《开海》 第一章 明朝 陈沐叹了口气,屁股下床板吱吱作响,幽幽地疑问:“明朝嘉靖四十五年?” 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皱起眉头,阳光从支开半壁的窗沿投入屋舍,空气中飘荡着厚重灰尘,鼻间却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污浊而腐朽的气息。木腿矮一截的桌上放一柄腰刀,缓缓抽出,清亮的刀刃映出一张属于年轻人清秀耐看的脸。这是两代陈小旗的心爱之物,刀脊上泛锈的斑驳昭示着它过去的精良做工,不过数年持之以恒的磨砺已经让刀刃形成毫无美感的弧度,或许它会在下一次全力劈砍后断成两截。 漏风的木门后挂着铁罩甲,浆洗泛白的蓝色布面下铁甲片锈迹斑斑甚至带着窟窿,让人生出好似手指稍稍使力便能将它洞穿的错觉。罩甲下斜放着一杆火门枪,它在这个时代的名字叫做火铳,二尺木杆将火铳像插枪头那样插在其上,铳管中残留不知何年何月不充分燃烧的药渣。 百户所小旗陈沐看着徒有四壁的屋子发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愣,终于在漏风的木门被叩响时回过神来,开门便见一胡子拉碴的糙汉立在荒芜的院子里,腰上挂一口破刀带窟窿跑棉花的袄子上打着补丁,显得窝里窝囊,揣着麻布口袋有些气短道:“沐哥,俺家没粮了,浑家刚生产,支俺两斗米撑到发俸,成么?” 似乎是羞愧,糙汉抿抿嘴带着几分难堪道:“俺饿几顿没事,娃儿跟浑家不能饿……沐哥。” 这糙汉记忆中是原主人的表兄弟,名叫邵廷达,生性粗鄙,在卫所中被笑唤作莽虫。可再粗鄙也没办法,邵廷达不但是他手底下的卫所军户,也是他舅舅的儿子,家里老父亲在世时税法严苛的厉害,为了逃税从福建月港送到广东清远做军户余丁,在清远卫和陈沐一块长大。 陈沐觉得这年头卫所兵制似乎已日薄西山,单从他身边发生的事情来看,一叶便可知秋。小旗麾下足额十个军户,前些年两个做了逃兵、去年犯法处死一个、今年开春又冻死个老的,手下一共才五个半人,那半个才十三岁,还没把倭刀高呢。 人死了逃了,却没有新的军户补充,明朝的百万卫所兵若依照这个比例,恐怕只剩五六十万老弱病残。 “两斗米——” 重生在四百多年前的十六世纪,陈沐脑子且要乱呢。 明明有来自灵魂的生疏,偏偏记忆中却矛盾地带给陈沐熟悉感觉。 邵廷达在记忆中普遍老弱的卫所兵中身量健硕流落到这年头怎么保命还不知道,有个健壮的亲戚兄弟,能给人心里平添几分安全。何况不是什么大问题,区区两斗米。陈沐点头应下便转头朝米缸走,邵廷达跟着便进了屋。 不过才刚迈开两步,掀开米缸的陈沐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他真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转头对表弟道:“邵,廷达,你来给我看看,这缸里是,多少米?” 陈沐混乱的记忆忽略了自己这个小旗有多穷,掀开米缸,伸着头都快能瞧见缸底儿了!胳膊朝下一杵,拢共指头深的米。他这才看向屋里简陋陈设中床榻上的布包……身体的原主人前些日子发了俸禄,便提着一石三斗米换了件棉袄与些许腌菜,预着今年备冬吃穿,米吃到现在眼看再有十来日便发俸禄,口粮还能剩些富余。 “沐哥,你这也就才三斗。”邵廷达有些丧气,往米缸里瞟一眼便满脸灰败,他在卫所也就和陈沐亲近,同旗的军户剩下几个都有过冲突或起过口角,连那半个都不例外,嘴上却还是说着:“没事,俺再想想法子,总,总不会饿死吧。” 说着邵廷达便往外走,刚走过几步烂菜地便被陈沐开口叫住,“回来,你能想出什么办法。” 把人叫进来关上屋门,陈沐坐到吱呀作响的榻上,这才揉了把脸道:“先从我这取两斗,吃到发俸再考虑。” 发俸,指的是陈沐发俸。邵廷达一家子旗下正丁、余丁八口人全靠屯田,并无俸禄,眼下备冬刚过,正是最难的时候。 “沐哥,这怎么能行。”邵廷达说着便又往外走,“三斗米才刚够你用,俺再想法子!” 起初陈沐是不同意这个说法的,哪怕只剩一斗米,也该够他吃上十来天了,毕竟一顿吃上三两米就已经很多了。刚想反驳,记忆却告诉他这个时代人们的饭量是不一样的——没有足够肉菜作为副食,身体无法摄入足够油脂,全凭主食,再加上卫所兵务农辛劳,一顿吃上一合米的也大有人在。 陈沐无力地挥挥手,道:“行了,把米拿走吧,我一人吃不了多少,哪儿能比你一大家子。都紧着点过,总能熬过去……把米拿回去待会你再过来,哥哥有事问你。” 邵廷达感激地脸颊发红,不断向陈沐道谢,米对他们家来说就是在救命。即使仅有两斗,至少不用担忧父母妻子挨饿,不必担忧小崽子不成活,等新生的猫崽子长大,能接着给陈小旗种地干活扛刀举铳。 看着邵廷达离开的背影,陈沐愁眉苦脸地再次望向快要见底的米缸,倒没多少断粮的担忧,只是感到深深的不解。卫所小旗,是明朝卫所兵制下最低一级的武官。过去他在网络上也听说过别人说卫所兵就是农奴、农兵,可就算邵廷达他们是农奴农兵,没曾听说过哪个农奴头子也要挨饿的。 倘若连他过得都是这样食不果腹的生活,那普通百姓又该过着怎样糟糕的日子呢? 米缸里仅剩的一斗半跑着米虫的糙米似乎在嘲笑他不懂生活,甩甩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丢开,陈沐坐在吱呀作响的床榻上尽力回想着脑海中那些不属于他所有关于这个时代的记忆,以此压制内心中缓缓升起强烈的不安与孤独感。 他想吃肉,很想。 注:食量参考来源是家里参加过知青下乡的长辈。 第二章 山河 陈沐一辈子都没感受过什么叫吃了上顿没下顿,突然遇到这种情况让他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生活要继续,他得想办法赚点钱。似乎穿越者赚钱总是容易的,可望着米缸陈沐觉得自己满脑袋浆糊,他知道很多东西,他有超越这个世界几百年的见识,可他会什么? 陈沐想了想,他会炒菜,虽然未必能比得上当世知名的厨人,但开一家酒楼带上自己那个时代的营销理念生意必然不会太差。可他是个军户,这个相对低下的身份让他在没有战事或派遣便无法离开清远卫所,更不必说自己出门做生意了;他知道小高炉炼钢,见鬼的是记忆告诉他卫所里就有几座高炉。他当过兵懂些枪械保养,可会拆枪保养并不意味着会造枪……他不会拉膛线,更不知道怎么做底火,何况这时代全世界都在用黑火药,无烟火药、定装弹药怎么造? 鬼知道! 或许唯一能在短时间让他利用上的知识,是土法制硝。 并不是那种造茅厕造硝的方法,那是需要几年积累才能制出一次的方法,他需要短时间完成初步积累,用岩洞现成的硝土去熬。岩洞熬硝还是他小时候爷爷经常讲给他的故事,陈沐的爷爷经历战争年代,八岁就跟长辈进岩洞,直到七十年代洋硝大量进入国内市场,土硝才没了出路,不过这方法倒是让陈沐记在脑海,每道工序都印象深刻。 虽说是解放后的土法,却也要比古代集室内潮气成硝要高明一些,主要是用岩洞中积累千年万年的硝土一朝熬成,产量极大,几个人半年出死力气就能熬出一万斤洞硝,转手卖出便可赚上千两银子。 上千两银子,放在哪儿都足够令人疯狂。 作为军户,而且是独门独户的军户,陈沐基本上没有见到银两的机会,即使有,那也是别人手里的银子,与他无关。他月俸禄为三石糙米,依照今年的米价一石六百三十文,如果能熬出几百斤白货硝粉卖出一千几百两银子,买回米来,是他一百年的俸禄! 戚继光的兵在福建杀倭寇,一个倭寇甲首朝廷给出三十两赏银;清远卫近年太平,过去父辈人杀山贼以头颅换赏钱,也就才能得八两。 杀人的钱,是那么好挣的吗? “哥,米送回去了,浑家不能下地,不然要当面来谢你。”陈沐正想着挖洞硝的事该如何操作,便听漏着风的屋门被推开,邵廷达高大的身影迈步进来,脸上还带着厚重的谢意,穿着窝窝囊囊的大袄拉过凳子还未坐下便道:“有啥事你说,俺一定给你办好!” 陈沐见兄弟来了,便不再去想,洞硝是一定要制,但不是现在。头脑里记忆时清醒时而糊涂,再加上过去记忆带来的时空错位感对他造成的影响,他要先弄明白自己所处的明朝卫所究竟是什么情况,否则心里一直带着不安与忐忑,什么正事都别想干! 他将屋门掩上,这才开门见山地道:“近日不知怎么头昏脑胀,忘了许多事,你知不知道卫所附近有什么临近水源的山洞,最好是洞里有死水的。” “清城北边就有啊,咱小时候老去里头玩,地上还有辣土,你拿那玩意儿混着干粮让俺吃,辣得直哭!”邵廷达惊讶无比,喊道:“这你都不记得了?” “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一听兄弟说是辣土,陈沐面露喜色又很快收敛,但上翘的嘴角怎么都掩不住心头的喜意。爷爷说过,硝土分酸甜苦辣,酸甜最差、辣的品味最好。接着正色对邵廷达道:“改天你带我去看看,说不定能在洞里做些事。” 尽管爷爷当年讲这过程不下十遍,他听得耳朵都长茧,毕竟没亲手做过,陈沐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做成之前,不能许诺。 “这有啥难的,等咱们旗轮上守城,下值便带你去。”军户无事不能出卫所,他们的活动范围就在清远城近郊一带,若去山洞没马夜里肯定回不来,只能等轮到他们守城。军户耕田与轮值是二八分,整个卫所两成旗丁入城当值守城、巡逻,八成军户耕田。在清远卫,便是按百户部下十个小旗分配。 说到这儿,邵廷达想起什么,腆着脸有些不好意思道:“沐哥,你跟白百户说得上话,要不问问今年咱是轮值守备清远城还是下地耕种?就咱这六个人,收十二人的田,累死都收不好稻。” 清远县外到处都是清远卫的地,分散于各个百户所军户耕作。过去军户耕作的多,收成刨去上缴朝廷还能留下不少富余,但那时朱元璋立国时候的老黄历了。如今卫所高官私田越来越多、官田越来越少,同样的土地同样由军户耕作,累死累活收成刚刚够上缴朝廷,日子过得艰难,便有了逃户。 军户逃走,同样的田地由更少的人耕作,留下的人便活的愈来愈似猪牛,耕不动的官田荒了都不怕,上官的私田却是一定要耕作好。长此以往,卫所军户名为官军实为农奴,也不是虚言。 不过要说到收割稻田,陈沐或许还有点别的方法,不过这需要有个匠人才行。 邵廷达是最不愿意下地耕作的,在陈沐断断续续的记忆里,往年邵廷达一家能干活的都下地,累死累活他们小旗才能不违农时。今年他老婆生娃,老人又年老体衰,“唉!”邵廷达长长地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两年沿海到处闹倭寇,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将军用亲兵、用募兵,咱这些世兵成日就耕田耕田,连兵都不练,苦日子啥时候才到头!” “嗯?你说什么……苦日子何时到头?”陈沐走神了,并没听见邵廷达的长吁短叹,即便听见了也不在乎,他只是瞪着眼睛扬起嘴角对五大三粗的兄弟道:“你说我和白百户能说上话?那咱们兄弟的苦日子,就快到头了!” 百户白元洁,字静臣。这个人,陈沐两辈子都认识他! 第三章 行刑 在另一个时代,陈沐去过清远,他有个白氏的大学室友,带他去那里的水东白氏宗祠。在他的言语轰炸中让陈沐对其**奉的白氏祖先记忆犹新。明朝第一位是洪武年间的白廷用,授昭武将军、福建后卫指挥使,世荫清远卫百户;而明朝第二位,便是白元洁,都督同知、广东都指挥使,世荫清远卫指挥使,以骁勇善战享誉岭南,后北上抗倭参与露梁海战,焚烧倭船百余艘,在功勋簿上写下光辉一笔。 现在的白元洁,是陈沐越过总旗上面的顶头上司,清远卫百户。年岁与陈沐差不多都很年轻,不过记忆中有良好家世的世袭百户学识教养,可要比他们这些穷军户好太多!在陈沐眼中,这就是一条不会沉没且近在眼前的金大腿! 大腿并不难抱,难的是如何在大腿还瘦小时便发现能够成为大腿的潜质。这道最难的工序被熟知风口浪尖的陈沐跳过,自然心情好到无边。 邵廷达对陈沐欢天喜地有所不解,不过接着疑问就被陈沐一语带过,又向他问起家乡的情况。刚过二十岁的邵廷达的心态对比这个年龄着实苍老许多,即便身材孔武有力却连连叹气,脸上愁苦地像个坏了收成的老农,尤其在提到家乡时。 “今年沿海千里传警,咱月港更是如此。”邵廷达有些焦躁地抬起脏兮兮的手指挠着头发,显得极为不安,“听说戚将军在福建打了胜仗,可也没个信儿过来,这不急死人了!” 月港,陈沐母亲的邵氏宗族都在福建月港,整个村落都姓邵,说好听点是耕读传家,但陈沐的记忆里只有论辈分该叫外祖的族长是体面大方的读书人,但后代舅爷们没谁读书成才,大多是农户或是商贾,有屠户有商人,只是生活水平大多一般。比方说邵廷达的父亲过去是农户,后来因一条鞭法苦了农人,便将家田卖去开了药铺。族中有公门差役便也少不了——倭寇。 陈沐过来才知道,这个时代的倭寇或者说亚洲海盗,主体上居然是明人,大多都是沿海穷苦人家或海禁前从事贸易的正经海商,海禁之后大多便成了亦贼亦商的海盗。因贸易方便而日本正在战国时代战乱频繁,他们盘踞在长崎一带海岛上,雇佣失去大名的流浪武士,穿日本人的服装用日本人的战船,故而便被称为倭寇。 寇是真寇,倭却未必是真倭。 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朝廷对倭寇的绞杀,乡人宗族沾亲带故,倭寇在沿海来去如风,卫所兵不愿出死力气讨伐,无法避免通风报信,倭寇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反倒朝廷军队在乡野不受欢迎,就算卫所兵不是如此军纪松弛,也定然是败多胜少。 所以朝廷剿倭对邵廷达来说,是胜了不好,有亲族兄弟会死;败了不好,倭寇流窜不是好事;不剿更不好,倭寇会危害乡里。 既然不论如何都不算好事,索性便不去想,只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焦躁非常地等着口信。 兄弟俩正在屋里闲聊,便听屋外乱糟糟,有少年奔走叫喊声由远及近,“陈小旗,陈小旗!百户有令,召集旗丁!” 听着声音,一个比邵廷达看上去还要落魄的半大小子便推开屋门,虚头八脑地探着脑袋有些惊恐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瞪大眼睛,单薄衣衫在春月不御寒风,冻得红肿好似小萝卜的手指撑着膝盖大喘出两口粗气,这才大声道:“老瘸子被抓回来啦!” 这半大小子便是陈沐旗下第‘五个半’人,长得还没一柄双手倭刀高,名叫魏八郎。他爹是卫所的老旗丁,早年在乡里杀了人,作为囚犯被充军过来的,没读过书也不会起名,因为他是第八个孩子就叫八郎,前七个都早夭,官配的婆娘也疯了,生下他没多久就病死,本以为这体弱多病的八郎也活不成,没曾想他爹都死了他还活着,作为军户仅剩的余丁,便被充作正丁。 “老瘸子被抓回来,沐哥。”邵廷达瞪大眼睛看着陈沐,眼底带着惊骇,语气却是叹息,“这是他逃第三次了!” 没人知道老瘸子真名叫什么,不在一个总旗下,相互之间也不熟,只知道他被充军流放到清远以前是贵阳府那边的卫所军户。土司反叛时不敢打仗,做了逃兵,没逃出多远就被捉回去,依照明律杖责八十,继续服役;没过多久养好了伤便逃了第二次,被杖责一百,流放到广东府清远卫来。 陈沐脑海里还有本主对老瘸子刚被押来时的记忆,打瘸的右腿伤口因岭南炎热的天气发炎生蛆,躺了好几个月命硬没死,前一段又逃了,可他一个年近半百的瘸子,又能逃多远呢? “第三次——”陈沐口中喃喃,心在胸膛里跳得砰砰响,哪怕知道自己到这个时代便早晚要面临这样的情景,可那不过是想当然,真到事上才知道终究没有做足准备,“明律,逃军三次,绞死!” 邵明达与魏八郎似乎已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八郎告知了陈沐,又一溜小跑地去喊其他军户。在邵明达的侍候下换上罩甲鸳鸯袄挂腰刀,陈沐转眼便有了军头的模样气派走在当先。到卫所边沿属他们百户的演武场时已经零零散散站了三四十人,散乱的队列不能吸引他的目光,陈沐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演武场搭起的木架高台上的人。 卫所里都叫那个人老瘸子,看上去被抓捕时遭到毒打的模样,披头散发跪伏在地,身上捆着绳索五花大绑。在他旁边身着华丽布面铁甲宣读处置命令的年轻武官就是百户白元洁,身材高大健硕,腰间挎雁翎单刀,颧骨突出声音洪亮。 除了他们二人,周围还有几个白氏亲兵,不论剽悍的体形还是明亮的衣甲,都要远远强于下面这些卫所军户。 陈沐站在队前,领着旗下六个旗丁,昂首瞪大眼睛看着高台,哪怕近在咫尺却也听不见白元洁究竟在读些什么,视野里一切刹那都失去彩色,除了自己怦怦跳的心他什么都听不到,只是微微长着嘴巴大口呼吸,却更令他口干舌燥。 随着套索在老瘸子脖颈上扎实,束缚的人突然像疯了一样折腾起来,白元洁大手挥下,有人扳下木片,‘腾’地一声老瘸子脚下的木板陷空,绳子便将他吊起在半空。也就一会时间,棉裤角殷着血淋淋的腿抽搐几下,脖子一歪,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仿佛猛地再度撞进陈沐的世界里。 “呕……” 他听见老瘸子死后口中低沉而昂长的倒气声,回过神来,邵廷达司空见惯,在他耳边轻笑,“老瘸子人不坏,嘿,可惜了!” 陈沐猛地回过头,侧脸连着半个颈子寒毛根根炸立。再转回抬起脸来,耀目的日光让他遍体生寒,白元洁扫视的目光最后停在他的脸上,对上目光,百户便咧开了嘴,惨兮兮的笑容里,露出森森白牙。 第四章 鸟铳 陈沐还没想好如何搭上百户白元洁的关系,白元洁便找上了他,行刑方才结束,头脑昏沉心惊胆战的他便被白元洁招手叫去跟随。在他动身同时,余光瞧见别旗军户攀上高台,拖着解下绳索的尸身远走,年轻的后生提着断腿在地上拖行,相互间还带着笑脸说些什么。 陈沐不敢直视,一双眼睛不自觉地瞪大有些神经质地左右兜转,这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快到他根本反应不过来,活生生地人就像过年杀鸡一样在众目睽睽下被绞死。目睹行刑并不会让人太过恐惧,真正让他恐惧的是军户笑对旁人与他呆若木鸡的差别,这让他感到无比害怕,因为他是不同的,异类。 倍感孤独,才是真正令他害怕的根源。在这个世界,公元十六世纪,没有总是打扰自己的家人、没有提出难以回答问题的亲戚、没有总是招来麻烦的朋友,也没有……安全感。身边军户形形色色,熟悉到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却也陌生到不敢开口说话。 “怎么不说话?” 跟在白元洁身后走了好远,身前顶盔掼甲的百户突然转过头,有些哀然地笑了,“死了人,都高兴不起来,老瘸子不容易。” 回过神来,陈沐才发现已经跟着走到百户所,也就是白元洁的官署门前,说罢白元洁也不等他回话,便迈入门槛。百户所年久失修,不过是普通官衙再有几间厢房,住着侍奉白元洁起居的从人伴当,门口两个白氏亲兵对白元洁行礼,看也不看跟在身后的陈小旗。 穿过影壁,白元洁直接领着陈沐进了内宅,吩咐从人上茶后坐在首位这才随意指着客座对陈沐道:“站着做什么,又不是头回来,坐。陈二郎,前些日子兼理连、阳、怀、贺、英、清七属军务的武略将军莫朝玉无疾而终,过几日我要去趟广州府吊唁,你抽两个人备上兵器随行。” 陈沐没什么好说的,循着记忆抱拳应下,道:“全凭百户吩咐。” “不用这么生分,叫我静臣就行,你我两家世交的关系,又不是那些军户。”白元洁无所谓地挥挥手,伴当将茶水奉在案上,白元洁抬起二指道:“湖广土人高山茶,尝尝,喜欢拿二两回去。” 说罢,白元洁才正色道:“你的旗丁不错,你会使铳、邵家兄弟会使刀,多教教那小八郎。福建倭寇被戚、俞两将军净空,少不得倭寇溃兵逃到广东,卫所松懈久矣,不堪一战。整个百户所指望咱几个旗官可不行,至少要练出五……两个小旗精悍之士才行。” 白元洁的眼睛雪亮,知晓卫所是什么情况,不说别的单论陈沐的小旗,拢共七个人却上有五十八高龄牙都掉光的,下有十三岁魏八郎不及五尺,真正青壮年除了陈沐和邵廷达,就有个前年冬天冻掉三根手指头的陈冠,大拇指掉了连刀都握不住,这样的军队能打仗? 陈沐这会才明白,怪不得屋子里放着火铳却不见别人拿,闹半天自己会打火铳也是技术兵种! 明朝早期制式火铳沿用至这会儿,先入为主以为明朝到处是鸟铳的陈沐根本想不到那种长得像葫芦丝插个握把能轮人的铁管才是卫所兵的主要火器。现在听到白元洁提到他才想起来家里有根铁管旁边还有子药弹丸,活像放两响的炮仗。说实话,陈沐很怕这老物件会不会点火炸膛变手捧雷,搓着两手硬头皮对白元洁问道:“百户,去广州府前,能不能给属下换把鸟铳?” 火铳是火门枪,要夹在肋下或双人使用,射速低、射程低、不易瞄准;鸟铳是火绳枪,可单人操作,射速比火铳稍快、射程可杀伤近百步、装备瞄具望山更为精准,因为可以瞄准射落林间飞鸟的精准而得名。 鸟铳是舶来品,嘉靖二十七年,明军收复日人、葡人占据的双屿,获鸟铳及善制鸟铳者,明廷仿制而来。这种火器比本土火铳更加方便使用,因此快速进入明军部队。 陈沐想知道,清远卫有没有鸟铳,如果有火绳枪,他更愿意用相较火铳更笨重、更长的火绳枪。 “你想用鸟铳?可以倒是可以,可土铳容易炸膛火兵都不愿用啊,卫所里存着几杆,回头让人找找有没有倭铳给你送去,虽然比不得大小西番铳,但到底是比土铳强些,工部的那些无后的傻屌净做些杂种事!” 鸟铳分多种,西番也就是西洋,小西洋铳是印度、英国火绳枪,大西洋铳是西班牙、葡萄牙火绳枪,至于白元洁所说的火铳则是火门枪,精度与速度都要稍低,不过如今明朝已经能够造出形制相仿的鸟铳,并发展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制作工艺。但如今最好的火器都配备于各地将领募来的军队,偷工减料的次残品才有少数送到各地卫所,不怪白元洁骂工部的官员。 不过要说炸膛这事,十六世纪整个世界的火枪和火炮都在砰砰砰地炸膛,进入工业时代之前所有军械打造都依靠手工,优劣即好不到哪儿去也差不到哪儿去,大哥二哥谁也别笑话谁。 只有认真不认真做罢了。 军官最恨的不是敌人,反倒是自家朝廷的工部属吏,陈沐撇撇嘴不敢接话,虽然不知道鲁密铳是啥,却还眼巴巴地问道:“百户,从哪能弄到大西洋铳?” “漂洋过海来的物件,能让你弄到手里?别说我这小小百户所,就是千户所、指挥使那儿都不会有,工部拨下的好铳都在福建戚将军的军队里,清远卫已经几年没拨过兵器,农具倒是年年给。”白元洁自嘲地笑,像说笑话般地抬手对陈沐道:“你要实在想要西番铳,广州府商市也许有私贩可售,只是没十二三两银子,休想买到手里。有这银钱,还不如自家花销使去,倭铳——凑合用吧!” 说到这儿,白元洁拍拍手道:“买不买铳无所谓,但你旗下几壮丁要练好,积弊已久白某也不求许多,若遇事白某当先,你旗下几人要敢随我同上。但凡敢战者,便是最终力不能敌,白某也定保下尔等性命。可若不敢上,丑话白某也要说在前头,就是逃活回来,白某也定然不饶贪生怕死之徒的命!” 陈沐唯有点头应声,军户靠得住,便是因为畏惧。就像那旗丁老瘸子,说死就死谁也不给他帮话。可军户靠不住,白元洁也是心知肚明,否则也不必如此声色俱厉。 陈沐抱拳应下,想到邵廷达的托付,也心急着想要去探山洞可适合熬硝,旋即对白元洁问道:“百户,上阵冲锋我等自随你同往,只是旗丁不曾整训,若连刀都捉不好上阵也是白给。此次轮耕,我部下小旗能否城中当值,也好稍加操练,战阵可为百户有所帮衬?” 白元洁端起茶碗,颔首应道:“自当如此,勤加操练,白某也不会亏待你们。” 注:‘傻屌’——出自元代马致远《半夜雷轰荐福碑》 ‘杂种’——出自明代正德年间诗人姜南《投瓮随笔》 第五章 屯田 陈沐坐了好久,白元洁不说话看着他,他也不说话看着白元洁,四只眼睛对视满屋子尴尬,最后还是白氏的伴当过来请他,他才反应过来白元洁端茶不是渴了,是在送客。 走出百户所,白氏的门丁在背后窃笑,陈沐也自感面上无光,快步走向自家陋室。在百户所闹了个大红脸,陈沐一路上都摇头笑自己像个乡巴佬。与真正的明人相比,自己确实就是个乡巴佬啊,甚至都不知道白元洁口中如数家珍的鸟铳居然分那么多类别,更不必说其他常识了。 这颗昏沉的头脑记忆时好时坏,也不知究竟何时才能正常。 不过从白元洁的对话中陈沐也看出许多,简而言之,白元洁对他也并不像言语中说的那么亲近,到底还是上下级的关系。但白元洁手下两个总旗十个小旗,出行广州府这种外差能找上自己,想来也是知根知底的缘故,勉强能与亲信沾个边儿。 直至步入家门,靠在门后的陈沐才终于轻松下来,环顾光线昏暗的屋子,才不过一天这屋子竟让他带着几分亲切,这给他无比的安全感。哪怕这间屋子与后世的家比起来没有丝毫安全舒适可言,却比这世上任何地方对他而言都要安全! 真正的危险,是外面,门外的世界于陈沐而言满是恐怖。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百十步外的演武场上,他们刚活活绞死一个人! 没过多久,天色渐昏,腹中感到饥饿让他走向米缸,可看着缸底儿一层糙米又舍不得吃,何况也没多少食欲,便索性躺回床榻。院外卫所中万籁俱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与军户的责骂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心神混乱却让他难以入眠,忍不住取出火镰循记忆照猫画虎地点燃半截残蜡,这才枕棉衣抱佩刀闭上眼睛,头脑里想入非非,不知多久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次日天还未大亮,一夜没睡好的陈沐便被魏八郎喊醒,捧着水盆侍候穿衣洗脸漱口,推开屋门四下里已有了人声,迎着破晓熹微的晨光领旗下二十多个扛农具的老弱病残孕出卫所走向田垄。 春季正是农忙,下地的不仅仅旗下六个正丁,还有他们户下的‘余丁’也就是家人,齐活上阵。 农活儿陈沐是一概不会,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拉着邵廷达走远几步,这才小声问着屯田事宜,哪儿知道邵廷达心粗,根本不管他为什么不记得这些事,哈哈一笑道:“兄长你是旗官,不用下地干活啊。” “后边小八扛那交杌就是你的。”说着邵廷达还翘起大拇指向后,魏八郎正手上拖着锄头肩膀扛着交杌——马扎,道:“坐着晒太阳,下午忙完了回就行……哥哥,昨个百户那你提没提驻防的事?” 邵廷达若不说,陈沐真险些将这些事忘了,一脑袋浆糊昨夜成宿的噩梦,让他拍着脑袋道:“对,咱是驻防清城,有时间去看看那山洞。不过百户昨天还说了,戚将军在福建平倭大胜,弄不好有那个叫吴平的海寇残部逃进广东都司,旗下要操练些兵事。还有,过些日子你和小八要与我做随行,跟百户去趟广州府。” 前头一说操练兵事邵廷达还有几分不情愿,听到后头这虎背熊腰的莽汉都快蹦起来,哇哇叫道:“去广州府!总听人说起广州如何繁华,城外的店铺牌楼都望不到边,要是能有些闲钱去城里勾栏院子耍一耍……回来管叫那班含鸟猢狲羡个够啊!” 勾栏院,也就是青楼妓院,陈沐听懂了这句,看邵廷达这样子不禁嬉笑着拍着莽虫道:“那都是为达官贵人迎来送往,谁会搭理你这破落军户,巴巴看着不是干着急?” “沐哥这话说的,干着什么急?就算看着也过瘾啊!”说着这冻得直吸溜鼻涕的粗汉还伸手揉在棉袄遮着的胯下,抻起胳膊来露出满是黑毛的健壮胳臂,硬是将这下流的动作使得自然,挤眉弄眼道:“沐哥,去广州府你跟百户可一定记着带上俺!” “也别忘了带上我啊旗官!” 自家兄弟这不体面的动作令陈沐大笑,回头望向后面,邵廷达的声音不小,人人都听得清楚,旗下男丁跃跃欲试,大姑娘小媳妇则有的羞怯掩面有的抿嘴轻笑,尤其是他那弟妹,看着邵廷达的背影扭头笑着啐出一口,见陈沐望来连忙低头,谁也没什么见怪的。明朝风气割裂,上层文人掌握话语权,富家小姐便要缠足避嫌,可下层百姓却是百无禁忌。 至于勾栏瓦舍的风尘女子,则也同样令陈沐感到割裂。在后世的记忆,不论当时的失足女还是现在的风尘女,社会地位都很低下,可当陈沐站在陈小旗的位置去想,那些风月场里迎来送往的艳娘子们,却是着实的高不可攀。 “想去广州府见世面容易,但百户给的随员不多,何况路上百余里难免遇匪类,若想随我同行,自今日起每日便要抽出一个时辰习刀枪弓铳,五日后轮耕更要每日三个时辰操练,你们几个可受得?”陈沐也算机灵,这两天时时刻刻想着如何保住自己性命再虑其他,眼下有这机会,当即丢出练兵的想法,道:“堪堪几日难出成效,从广州府回来一样要练兵备倭寇,白百户可将丑话给我说在前头,路遇凶险有谁畏战怯战,就是逃得性命回来也不饶恕,为了看看勾栏瓦舍,谁也不想变成老瘸子吧?” 后世川陕与北方各地有个方言,叫二杆子,说的是莽撞之人,就像邵廷达这样。白元洁说他会使刀想来不是空话,听到陈沐要练兵便将胸脯拍得震天响,道:“沐哥你放心,俺不给你丢人,你说练兵咱就练兵,谁腆个屌脸敢有半句抱怨,俺便将他按在地上教狗攮!” 几个军户齐声应好,让陈沐惊讶于邵廷达在军户中的威望。实际上是他不知道前往广州府对军户来说有什么意义,作为没有多少行动自由的军户,太多人一辈子都被圈禁在清远卫所到清远城这十几里地,能出一趟远门便够他们拿去炫耀一辈子,何况是五岭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都会广州府,这是他们如何奢求都求不到的。 至于邵廷达,他能有什么威望,都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军户,家里没几粒余粮不奇怪,可若没个刀枪棍铳那就真奇怪了,谁又真会怕了谁? 敲定了练兵的事,一路闲散笑语走到田地日头已高,众人耕作,陈沐便在田垄上跑步锻炼,累了便坐到一旁歇息。至午时,田间小道上有马蹄声来,白氏亲兵负着长条包裹策马而来。 “禀陈小旗,鸟铳在此!” 注:含鸟猢狲——出自明朝小说《水浒传》 屌脸——出自明末清初小说《醒世姻缘传》 狗攮——出自小说《金瓶梅》 交杌——马扎 第六章 试射 铳长不过一米,修饰得当的木柄没有多余装饰,原始的扳机与火绳都带给陈沐一种参观古董的感受,哪怕铳管锈迹斑斑,拿在手中依然可以清晰感受短铳的质量扎实。 陈沐猜测,这柄鸟铳应当是二十多年前由明国海盗汪直带葡萄牙人的西洋铳传入倭国后倭人自行仿制的种子岛铳,在海对面的日本列岛被称作‘铁炮’,因射速、天气受限等原因还未受到太大重视,但十年之内将会大规模武装各地割据大名的军队,成为作战的中坚力量。 也许是得陇望蜀的心态作怪,比起手中朝思暮想的鸟铳,陈沐更多注意力放在白氏亲兵的坐骑上,那是一匹看上去较为低矮的劣马,肩高一米多点,但马上的骑手身量也不似邵廷达这般高大,倒也相得益彰。骑手将鸟铳交与陈沐后也不和他客套,翻身上马便扬鞭离去,留下乡间道上一路土龙卷起,却让陈沐眼中炙热。 威风! 照常理去想,开惯了轿车的人怎么会觉得乡间小路上骑一匹混着北方种的劣马威风?可还真不是这样,优越感是比较出来的,身边人都开路虎自然不会觉得比亚迪威风,可如果身边都是‘腿儿着’的呢? 开个桑塔纳都觉得威风啊! “呸!含鸟猢狲!傲个什么。”在田间地头拄着耙子的邵廷达远远瞧见陈沐被马蹄子扬起的尘土盖得灰头土脸,脏话蹦着出口就来,边骂边撂下耙子朝这边三两步翻上田垄,“沐哥别与那傻屌斗气,连话都不会说的呆逼……这是百户与哥哥的鸟铳?放上一铳让兄弟听个响,这写的什么?俺去叫说书匠来认认字!” 旗下说书匠名叫石岐,嘉靖三年生人,虽然也是四十来岁正当年,但身形瘦弱体态矮小,所以陈沐昨日并未拿他算作屯田主力,但若遇到争斗,反倒应是一把好手。谁也想象不到,这个过去在南直隶宁国府城外茶馆说书的落第书生,是因为杀人大罪被充军千里,沦落到广东都司清远卫做个军户。 书生话少,不论他有什么本事,哪怕陈沐想要接触这样的人为自己将来保驾护航,现在心底里也还是对杀人犯多有抵触,旋即摆手叫住风风火火的邵廷达,指着铳柄刻出的字样道:“我没和他斗气,早晚有天我会骑上比他更高更健的大马。你不必去叫书生了,这几个字我认得。” 见陈沐一脸厌恶的表情,邵廷达舔着嘴唇问道:“这刻的什么玩意儿歪歪扭扭的?” “八幡,大菩萨。”这具身体的主人虽然被卫所的先生教过,但并不认得太多字,不过因明字与繁体相近,反倒现在的陈沐能够连读带猜读懂大部分文字,而铳柄上的倭字,自然也能读懂,因为这基本就是明字,“这是倭寇用过的火铳,他们是八幡海贼。” 八幡海贼的正规名字为熊野水军,这些盘踞在伊势半岛熊野地方国人众组成的水军因快船悬挂八幡大菩萨旗而得名。在明朝海域活动的倭寇中占有相当部分,他们的快船也被明人称作八幡船。 陈沐手中这柄短铳木柄上便歪歪扭扭地刻着八幡大菩萨的字样,很难想象这只漂洋过海的异国火器究竟兜转了几个主人才落到他的手中。 “又是狗攮的倭寇!”邵廷达不知什么八幡九幡的,只是挠着头随口骂上两句,随后颇为担忧地道:“倭寇的刀都不经用,他们的铳,沐哥你可要小心些。” 陈沐掂量着鸟铳,不过一米长却有八九斤的重量,铳管很厚,看上去结实耐用,倒也不太担心会炸膛,只是攥着通条疏通铳管,有些意外地随口对邵廷达问道:“倭刀又亮又快,应当很好用才是,怎么会不堪用?” 白元洁说过,陈沐原主人会使铳,陈沐提着火铳便知道这种火绳枪应当如何使用,只是动作间显得生疏,显然过去的陈沐像这样的鸟铳也没正经使过几回,不过只要他知道该怎么使就行了,至于熟练,陈沐今后有的是机会熟练。 “倭刀啊,俺是听卫所军匠说的,倭人进贡倭刀两船九万把,流入贾人市集手上的都不是什么好刀,至于从倭寇那缴获的就更烂了,根本劈不上几次就断。要说好刀也有,备前、山城都是好刀,可俺听说那市面上贵得很,不是咱能用的。”邵廷达说着拍拍腰间悬挂刀柄生锈的雁翎刀咧嘴笑道:“能杀人的便是好刀,不是说倭人的所有刀都是好的,不信兄长去军匠那问问,兴许一石米就能换来把倭刀,他们那有,俺见过。” 陈沐点头轻笑,叫魏八郎跑出百步立个木牌。他也觉得邵廷达说的在理,哪儿都有好刀劣刀,即便冶铁工艺上有所差别,也无法决定明刀与倭刀的优劣。真正造成明刀不敌倭刀的,是刀型制式而非刀身精良……明国单刀,哪儿能比得双手野太刀? 明朝的弊病,早在上千年前的先人便说过: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这鸟铳在卫所库房封存至少半年,枪管内里的锈迹让陈沐用通条捅了半天,还不时有锈屑倒出,好不容易清理干净,塞进子药、铅丸压实,引燃绑在小臂的火绳,准备射击,却见远处魏八郎立好木牌像个小傻子捂着耳朵立在木牌旁边等着听响。 “还真信得过陈某,快把他叫过来!”让大嗓门的邵廷达喊魏八郎回来,陈沐没好气地吹着发梢,“谁知道这铳准不准,万一歪了本小旗可就剩五个旗丁了。” 等魏八郎从对面跑过来,还没来得及捂上耳朵,就听见一声巨响。 “砰!” 铳口喷出巨大的烟雾,铅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出,准确地躲过靶子,不知飞去哪里。 陈沐并不气馁,接连打出十数弹,命中的几率也越来越大,当他在傍晚将厚实的木板扎在七十步外并命中边缘时,那颗铅弹穿透木片,并击碎木板一角,他才终于欢呼着叫了起来。 他总算学会这个时代的远程兵器该如何使用了! 第七章 队列 此后接连三日,白日里旗下众军户携家带口下地耕种,陈沐则绕着田垄跑步、举石锁来锻炼,到了晌午则带着几个军户操演些队列,让邵廷达教授军户使刀。待到傍晚日头有了降下的意思,他便在五十步外立个木牌,端着鸟铳打上十余子。 不过使铳的新鲜劲一过去,缓慢的装填与射速让人倍感无聊,全凭心里提着口气,指望火器保命才耐着性子打上一会。不过装药的事儿便大多交由身边的魏八郎去代劳,陈沐只管瞄准扣扳机。 所幸百户所有些子药留存,平日里因为火铳易炸膛也没太多人使,白元洁一句话便给他拨下上百颗子药,够他用上一阵。把火铳用熟练陈沐才发现,这火枪根本不像他想的那样,若在乡间野外见到单个劫道的,手上有柄火器倒还能制胜;可古代打仗不都是成千上万的人,那时候这种射速缓慢的火器还真未必能派上多大用场,无非是杀伤能力比弓弩强些罢了。 鸟铳是很好的兵器,尽管没有陈沐想象中那么好,三五十步距离无与伦比的杀伤力却不可否认。至于射速上的缺憾,陈沐已经打定主意,将来买也好、在卫所要也好,身上都要配上三把鸟铳,常备着两人给他熟练装弹压药, 练射术能保命,在这个危险的时代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尽最大努力保证自己安全才是陈沐首要之事。 况且眼下也只有这件事能让他上心了,他的职责与其说是武官倒不如说是田官,哪怕受白元洁的命令去练兵操演,他也做不出什么有见地的举动。到这个时代亲自和‘练兵’沾上一丁点的瓜葛,他才知道几百年后现代小说里的主角穿越到古代究竟有多么扯淡……用军训学的队列去练兵,练出一票精兵? 抱歉,当邵廷达问陈沐练什么时,陈沐拍脑袋便说出练队列,然后一帮老弱残就在壮得像头牛的邵廷达带领下无比迅速地站好队列,尽管参差不齐,至少也让陈小旗弄清楚一件事,“你们,你们会站队列?” “沐哥说笑,咱军户别的不会,种田和队列再不会?”邵廷达咧着个大嘴直笑,笑脸还没尽便被陈沐抬手一指打断道:“现在操练,我就是你们的旗官,严肃点!” 到这时候陈沐也知道自己是闹了笑话,属于这个时代陈沐时隐时现的记忆告诉他队列不是什么独属于二十世纪的新玩意,队列俗称战阵,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古先秦贵族们用车阵作战时的战阵,后来上千年战争中谋略方式一直因地制宜,但战争的本质是从未有过变化的。 “队列不是为了站在这,是为了杀敌与保全自己,杀敌,是为了让敌人倒在进攻的道路上;保全自己,是为了在战斗中尔等能够攻守相助吉凶相救。”说着这些话的陈沐没有一点不自然,身处这个时代让他明白许多过去所不了解、想不通的道理,他与古人的区别并不仅仅在于他知道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新东西,也在于他对旧世界的了解也远超当代明人,他欠缺的只是对当代的了解,“我们站两个阵形,你们都记住了,一个是队列,由低到高,魏八郎最先、邵廷达最后,站好!” “对对对,就这么排好队,每个人看前面的后脑勺,歪歪扭扭像什么样子,像我这样站,站直了!” 说着小旗六个人都按陈沐的想法站好,这只是刚开始他们都还有点新意,像陈沐这样站着一学就会,倒还站得有模有样。 “记住这个顺序,这样的站姿,这叫军姿,以后你们都记得,但凡兵马集结,你们便这样站。”陈沐说着嘿然笑道:“这样战对打仗没什么帮助,但是好看,有精神头,不像农夫。如果遇到敌人,就要换战阵。邵廷达到前面,你会舞刀孔武有力,便要站在阵前,为袍泽挡住冲来的敌人。” 说着,陈沐让邵廷达在正前,两侧让少了三根指头的陈冠与五十八岁牙都掉光的郑老头用长杆站着,形成一个小三角阵,陈沐自然居中,在他身后是为他装火药的魏八郎,这小子年岁最小脑子活泛,要真打不过逃跑也能让他先跑,陈沐对小八郎还是很喜欢的。在陈沐两侧则是说书的石岐与另一个名叫付元的惯偷用弓箭站好。 总共六个旗丁加上陈沐这个小旗,组成一个简陋的攻击阵形。 还真别说,之前陈沐觉得练兵不是什么好差事,但等他真想试试了才发现,其实指挥几个人按自己想法列队真挺有意思。当然了……像他这种没有家学渊源不通兵法的人,即便头脑里有些后世想法,组成的战阵也实力堪忧,就算拿当兵时的队列完全搬到明军身上也未必能起到作用。 兵法不是生搬硬套,而是因地制宜。 所幸陈沐也没那机会去指挥大型战争,无非是指挥他部下这几个人,防备目的也只是前往广州府路上可能遇到的盗匪,这倒也就可以了。 让旗下壮丁记下这个阵形,接着陈沐过了小半个时辰指挥军队的瘾,便打发他们接着去农忙,留下魏八郎给自己装填子药,一铳一铳锻炼自己的射击精准。倒不是陈沐三分钟热度,他也知道操练队列战阵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可是兵要练、田也要耕,陈小旗一同只有六个旗丁却要耕十二个旗丁的地,谈何容易?倘若他能把旗丁员额补足,再弄来四个拖家带口的旗丁,那倒好说了,让他们家里的余丁去耕作,自己便能带着正丁去一旁操练。 现在呢?他在这让六个旗丁站队列、练弓术刀术,可边上可还有大姑娘小媳妇眼巴巴看着扰乱心神,笑声一句一句传过来,哪里还能让旗丁沉下心来操练? 没办法的事,只能每日腾出一个时辰稍加操练,至少让他们在危急情况下能固守战阵。至于说要想让他们上战场?那就要看陈沐从广州府回来轮值守城时才能妥善操练了。 去广州府,每当想到自己将要跟着白元洁去广州府,陈沐虽然不像邵廷达那般激动,却也不差多少,他也想看看,明朝五岭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都会! 第八章 上路【求推荐!!!】 转眼几日过去,陈沐在卫所耕田中练兵做得风生水起,旗下几人都熟悉了他的队列与战阵,每日抽出多半个时辰操练虽然时日尚短没太大成效,虽然军卒总是叫唤饿,但队列站出来总归比不练像那么回事一点。白元洁也抽空过来看了一眼,倒没上来和陈沐说什么,就是远远地在田垄上看了看他们操练,接着便向别的地方去了。 陈沐后知后觉,也拿不准白元洁是什么意思。没过几日,便有白氏亲兵过来给他传话,要准备启程,让他把旗下六个旗丁都带上。 家中仅余的糙米早就被陈沐吃完,腆着脸从百户所衙门弄了点米回去,又都交与邵廷达的浑家给炒作军粮以供路上食用。临行前一日陈小旗饿得头晕眼花,可左近旗下诸丁日子过得都不容易,便也没打他们的主意。来到这个世界十余日不曾食过肉味,馋的口中津液遍生,索性扛着鸟铳走出卫所本想出去猎些野味,怎料走了二里地瞧见只兔子却放了空枪,一时间飞鸟被惊得尽数飞远,兔走狐奔一无所获。 幸得回卫所的路上在别人家后院地里觅得野菜一束,又拾了几颗浆果,回家收拾缸底细碎米粒混上水放着盐熬两大碗羹,虽说味道诡异却到底吃了半饱,肚儿里有东西,这才得以安眠。 陈沐在梦里赚了很多银子,专门雇个厨子给自己做肉吃,做一盘倒一盘!梦的最后突然出现个皇帝要把他株连九族,因为——我大明武官不得经商! 待到次日,早上吓得满身冷汗的陈沐在魏八郎的侍奉下洗净脸面,打满水囊,便让小八郎前去跑腿召集旗丁各个穿得整整齐齐,带着军粮收拾兵甲,一同前往卫所外大道上等待白元洁。 路上陈沐还想着,这梦里不是放屁么,谁说明朝官员不能经商了! 卫所外等待的不仅只有他们,早有另一小旗人马等在外面。比起陈沐旗下的这几个歪瓜裂枣,人家这个小旗看上去就要好得多了,算上小旗十一个人都在不说,还有两匹驮马,旗下军户精神状态也都还不错。 这些军户见到陈沐等人都没说什么,一个卫所低头不见抬头见,军户之间大多都有个一面之缘,因旗官在场只是眼神交流或点点头便算打过招呼。倒是他们的小旗官见到陈沐,笑着走上前来说道:“你是陈小旗吧,近日总听人说起你在城外田地里习铳,我是王百户部下小旗张永寿,见过!” 张永寿看上去年岁与陈沐相仿,不过衣着打扮可不像陈小旗这么寒酸,尽管身上都穿着赤色鸳鸯战袄,但腰间悬着一块玉佩,足蹬一双精皮薄底儿快靴,再加唇红齿白生得偏像贵公子,让陈小旗不禁有些自惭形秽,倒是对他生出不少好感,点头应下笑道:“见过张小旗,在下白百户部下陈沐。王百户此次也要同去广州府?” 张永寿并未回应陈沐这句话,倒是笑着看向陈沐身后以高低站成队列的六个旗丁,对陈沐说道:“陈小旗练兵有道,此次前往广州府路上相互扶持,还要仰仗小旗照顾。” 正说着,卫所方向的路上便传来马蹄声,陈沐转头望去便见白元洁骑在一匹健马上奔驰而来,其后跟随四个白氏亲兵也都各个骑马,还有两个从人一同赶着一架马车,一同前来显得颇有声势。 见到张永寿的小旗,让陈沐对失望的大明王朝突然又平添了些许希望,看样子他的小旗出现这种减员的状况应当只是个例,若是如此虽说卫所稍有废弛,但应当也还不算坏。否则要是各个小旗都似他这般,十个人的员额只有六个,那一个卫所五千六百人的员额岂不是只剩三千老弱病残? 不过白元洁过来一开口便打消了陈沐的想法,“你们两个见过了?永寿,这便是兄长与你说过的陈沐陈二郎,所中多有传闻那个喜爱田间操持火器不务正业的小旗就是他。” 向张永寿介绍了陈沐,白元洁这才转过头来对陈沐道:“这是张小旗,祖上做过咱们清远卫指挥使,清远城隍庙西凤凰街那座指挥使卫衙就是他祖上修的。等咱们从广州府回来他可能就升任总旗了,路上相互照应着。” 听到白元洁的话,张永寿矜持地笑笑,道:“祖上的事早过去好几十年,都快没人记得了,劳烦静臣兄还记得。陈兄不必多虑,此去广州府尚需七八日脚程,那咱们上路?” 众人启程,只是张永寿又从他的旗丁那牵来一匹马给陈沐代步,几人骑马缓行,十几个旗丁则在车马前后护卫着踏上前往广州府的路。 虽说是不必多虑,可陈沐哪儿能不多虑?原以为大家都是白元洁的护卫,闹半天张永寿族中也与武略将军莫朝玉有旧,合着这次是白元洁带着张永寿前去吊唁,唯独他是个护卫……这就有点尴尬了。 要不说有时候心思多的人活着不快乐,像邵廷达这种马大哈就完全没有陈沐的困扰,一路上引路在前可别提有多高兴了,明知道赶路二百里地却还像春游般松快的心性也真是让人羡慕。 不过好在张永寿的性格极好,健谈又不目中无人,一路上交谈倒也愉快,让陈沐在半日里他与白元洁的交谈中将他的家世差不多弄清楚。张永寿始祖张琳是徐达的参赞军务,到张贵则官拜清远卫指挥使,不过后来张氏家道中落,族人有的去别的地方,有的试图读书科举做文官,再也没出现过清远卫指挥使这样的三品大员。 此次张永寿前往广州府,一是为了吊唁武略将军莫朝玉,二便是为了去广州府拜见亲族。 其实说来,就是为了跑官。 至于白元洁要把陈沐带在身边也是两个意思,一来是为了让陈沐的小旗加以历练,将来若有立功的机会手边有可用之人,二来也是想让比较亲信的陈沐多见见世面,总呆在卫所里也不是个事。 一路上走得是极为轻松,日行三四十里也不算太过辛劳,何况白元洁的马车也让随行旗丁放置粮食水囊等物,道途不算艰难。不过待到距广州府尚有八十里的黑岭一带,白元洁却紧张起来,一路催促他们尽快通过。 “黑岭近日有道途商旅被劫,广州府曾发兵多次却不曾寻觅贼踪,陈二郎,让旗丁都拿好兵器小心赶路。” 第九章 乌合【早上好呀穿越者!】 好的不灵,坏的灵。 白元洁一路想着不要遇上匪徒,可偏偏他们一行在路上紧赶慢赶,过黑岭时还是拖沓到了天色已暗,到底是要夜宿岭间,这让众人心中都带着紧张。 众人在黑岭中寻了一处山坳拴好车马就地扎营,点起篝火坐到一旁吃些干粮,张永寿看众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不以为然地笑道:“要我说诸位不必如此惊慌,那遇袭的商贾不过十余人还尚有逃出去的伴当,我等一行二十人,各个携带兵器连鸟铳都有四,不,五杆,难道还会怕了区区山匪?” 白元洁没有说话,陈沐笑道:“张小旗说的有道理,不过不怕归不怕,应有防备还是要的。” 陈沐对张永寿挺有好感,不过单听他这话,料想将来其将来在武官仕途上未必能有多少建树。其实如今一行人多多少少心里都带着警惕,偏偏张永寿就没半点警惕,他那一小旗的旗丁也都围着篝火没半点防备。白元洁是真警惕,就连这处驻防营地都是他选出来最好布置防备的地方,三面都是石头,即便夜晚遇袭也只需要防备前面一个出口就够了。 至于陈沐?陈沐是假警惕,真害怕。 出发前往广州府时他还尚未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只觉得一路上即便遇上匪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狭路相逢依照他操练的阵形糊弄着冲杀过去就算了。可正等事到临头,哪怕还没遇见匪徒,单是想想便让他知道一切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以谋财害命为职业杀人不眨眼的匪徒? 即使有过从军经历,陈沐不是神经病也不是疯子,不害怕是假的。 吃过干粮就开始值夜,手底下六个旗丁都得了陈沐的嘱咐,就连睡觉铺开的毛毡子都依照阵形就为了突然遇袭能保持阵形直接投入战斗。尤其是邵廷达与魏八郎,心腹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这才让他能安心睡过去。 众人都是紧张兮兮熬到很晚才睡去,包括白元洁在内一众尽管都是军户,可承平已久没有谁真的经历过战事,倒是石岐与张永寿旗下的两个旗丁及四个白氏家兵稍显镇定……他们才是真正杀过人的狠角色。 夜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将陈沐唤醒,睁开眼便见昏暗的篝火映照着邵廷达的手在自己身上推来推去,陈沐张口刚想说话便被捂住嘴巴,听邵廷达小声说道:“沐哥,林子里有人,别出声!” 一句话将陈沐昏沉的头脑陡然清醒过来,浑身骤然紧绷,接着便见邵廷达伏低了身子捉刀在手,脸上没有平日里那憨傻模样反而满是凶悍,目光透着危险望向密林。顺着邵廷达目光的方向,陈沐趴着便见到睡前白元洁布置在营地边沿的三堆篝火,中间的篝火因无人添柴已经熄灭,两侧的篝火也光亮昏暗,映照着密林,但在陈沐眼中并未见到有丝毫风吹草动。 尽管不解,但看邵廷达的模样不似作伪,陈沐小心翼翼地将火铳放到身旁,又一手捂着魏八郎的嘴轻声叫醒他,接着转头望向白元洁的方向,居然发现白元洁侧身躺着也已经醒了,见他望过来,谨慎地点点头,握着拳头随后做出十四的手势,令陈沐心惊不已。 十四是什么意思,白元洁发现有十四个盗匪? 魏八郎醒了,听到陈沐的话瞪大了两只眼睛,不过这个半大小子什么都不懂,陈沐在他眼中只能看到像那天对老瘸子行刑时一样的惊恐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仿佛过了今天他就是个真正的男人了一般。 “待会别乱动,躲在后面给我鸟铳里装子药,听到没。” 要不说死小孩傻,不停地点头好像陈沐说要给他的不是鸟铳而是糖豆一般。这小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不得不说,虽然陈沐一直觉得小八郎傻,但魏八郎的表现确实比陈沐要好不少。 白元洁醒的比陈沐要早,自幼习武与家传的训练让他比旁人睡眠要轻上一些,何况露宿野外本就让他休息中带着警惕。尽管他仍然躺在那没动,但已经打发一名白氏亲兵借着马车的掩护去唤醒张永寿旗下的那几个火铳手,以期在稍后能拉出第二道防线。 从他们休息时睡觉的方位便能看出白元洁的布置,陈沐小旗七人在最外侧,中间是白元洁与四个亲兵,在最里面是张永寿小旗十一个人,他们与白元洁中间,则放着马车,两侧拴着马匹。 拿陈爷当盾牌使呢! 陈沐这边没见什么动作,邵廷达悄悄叫醒一旁的石岐、陈冠时,陈沐盯着密林的目光终于发现灌木丛哗啦啦地动起来,后面确实有时隐时现的人影,才刚端起鸟铳便听身后发出叫喊。 “贼人?贼人在哪!” 一声惊叫,是张永寿旗下的旗丁惊醒中发出的喊声,接着林间便有箭矢射过来,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便跃出灌木叫喊着举着刀剑冲杀出来,骤然间身前身后乱作一团,有枪响与惨叫从身后传来! “砰!” “啊!” 刹那间马车后乱作一团,有个火手被钉在马车上的箭矢吓到惊慌失措扣动扳机,接着火铳便打在身边同袍身上,造成更大的混乱。 陈沐顾不得身后发生的乱象,白元洁的亲兵已经在马车旁引弓射击这些冲过来的盗匪,邵廷达提着蒙皮木盾与锈迹斑斑的雁翎刀护在陈沐身前筋肉紧绷,魏八郎则腾地一下从毛毡子上跃起到他身后飞快地打燃火镰满脸兴奋地举着火绳递给陈沐;两侧已经乱作一团,缺了手指头的陈冠也缺了胆气,丢下长矛抱着脑袋朝拴马的地方跑,石岐举着木矛朝陈沐凑过来,没来得及被叫醒的郑老头因骤然惊变闭着眼睛捧着长矛朝身后胡乱挥舞,陈沐胳膊上火绳绕了好几圈却怎么也塞不进鸟铳上插火绳的龙头! 一群乌合之众。 身前人影绰绰,陈沐似乎又回到老瘸子行刑时的那种状态,头脑发空耳朵失灵,四周到处叫喊却又听不到一点声音。火绳插进龙头,扑至近前的贼人刚被邵廷达举盾撞飞出去,转眼又一身影舞刀飞扑而来。 举铳、开枪,像在清远卫磨练了上百次的标准动作如今已成为肌肉情急之下本能反应。 铳口冒出黑火药不尽燃烧的浓烟,嚎叫戛然而止。 他杀人了! 第十章 遇战 鸟铳枪口发出的火药烟雾里,向前跌坐的身影被陈沐一脚踹翻,但枪响并不意味着战斗结束,慌张的陈沐将目光向左右望去,仿佛到处都在战斗,到处都是混乱。 他看见邵廷达的刀已经不知飞到何处,跪在一个盗匪身上用蒙皮木盾奋力砸落;看见石岐与盗匪扭打在一起二人兵器都不知落在何处;他看见后方马车旁鸟铳硝烟四起,却未曾见到目力所及之处哪里有盗匪倒地,倒是密林里羽箭还在朝这边四射,同样也没谁被射中。 魏八郎没忘记陈沐在战前说的,要他呆在身后帮他压子药,虽然陈沐眼下并没有把鸟铳给他的想法,但小小的身影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陈沐漫步在纷乱的战场上,攥着兔皮子药袋。 死小孩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陈沐不知道自己目下该做什么,他只是提着鸟铳毫无目的小步走着,说起来时间长其实也不过才走四五步,便听身后有人高声喊道:“陈二郎!” 是白元洁的声音,转过头便见一名蓬头垢面的盗匪握着刀僵在三步之外,褴褛棉袍上箭簇透体而出,脏乎乎的脸上瞪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沐,箭尾的另一边是白元洁已经捻起一支羽箭重新在战场上选择他的目标。 陈沐这时才回过神来,返身将鸟铳塞给身后跟着的魏八郎,自地上捡起邵廷达那锈迹斑斑的雁翎刀快步朝石岐冲去,侧身想一刀劈死压住石岐正掐着他的盗匪,落刀却偏离脖颈数寸,肩膀皮开肉绽温热的血便溅在裤腿。 头脑一片空白,陈沐下意识地还将沾了血的腿向后撤出一步。 我在做什么? 耳后破风之声,仓促之间回身抬刀格挡,回过头便见黑暗中双刀错过一道火花,金石之音在耳边响起,小腹遭受重击,被贼人一脚踹在下腹蹬蹬蹬地让陈沐接连退出好几步,再想站稳身形那贼人却已抬刀再度劈来。 再度格挡下盘却已不稳,酸麻的虎口握不住兵刃直教雁翎刀脱手飞出去,脚后还不知被什么绊住竟是仰身超后倒去。 所幸,因陈沐摔倒贼人这一刀亦同样落空。陈沐摔倒并非毫无防备,强扭着身子侧身倒地,手臂方一摸到地面便攥着一捧泥土撒了出去,发狠地瞎踹在贼人膝盖,他身强力壮,一脚过去便叫贼人左腿扭出不自然的形状,接着便是一声惨叫身子站立不稳当场向一侧摔倒。 陈沐哪里还会再给贼人站起来砍他的机会,翻身骑在其身上一手按住其捉刀的手一手抡圆了拳头直朝头上招呼。 堪堪两拳下去贼人便出气多进气少,陈沐又向其喉咙补了一拳便不再理会,拾起刀来跑向魏八郎。这个十三岁的小家伙正捧着装好子药的鸟铳四下张望寻找陈沐的身影,接着便被陈沐一把将鸟铳拽走,塞上火绳也不瞄准朝着就近的贼寇便放出一枪,十步之外舞着长矛与郑老头相互试探的贼人应声而倒。 火铳巨大脆声吸引一旁冲向石岐的贼人,转头向陈沐冲来,当下陈沐顾不得许多右脚狠狠踏在地上身子便已飞身跃起反手提着鸟铳发烫的铳管抡圆了砸在贼寇的脑袋上,巨大的力量使铳把将贼人侧脸击打变形,木质的铳把四分五裂,接着陈沐便撞进贼人胸膛将其撞得接连后退数步,待贼人回过神来,便见眼前是越来越近鸟铳枪管上的断裂木刺,接着眼前一黑便再也不知道什么了。 远处林间传出一声呼哨,接着几个四下砍杀的盗匪便像得到号令一般飞身而逃,白元洁引弓大喝:“追杀不要入林!” 随白元洁的大喝,知晓贼人已经退却的旗丁们这才鼓起勇气追着贼人冲了出去,而陈沐早已毫无余力,拄着残缺的鸟铳仰身一屁股坐在地上,重重地喘着粗气两眼无神地环顾一片狼藉的营地。 猛地从精神高度集中的紧张感中撤出来,即便目力所及之处尽是尸首,残肢断臂与火光映照下黑红色血迹斑斑,刺鼻的腥味冲进鼻间,陈沐最先感受到的却并非身上的疼痛,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与浓烈的后怕。 他不断吞咽口水,却只觉口干舌燥,胸膛的心跳嘭嘭直震耳边,张开五指放在眼前,只觉手抖得厉害,接着才意识到并非手抖而是整个身子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这种感觉令他无端地想要抽烟,探手窸窸窣窣在身上摸着入手却是臃肿的鸳鸯战袄这才意识到这个时代没有香烟。 啪!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吓得陈沐猛然间回神全身便是一抖摸住鸟铳便要起身,抬眼却见是白元洁一巴掌拍在魏八郎脑后,将这小子顶上小帽都拍飞了,笑着走了过来。 “带着你还真不赖!”白元洁龙行虎步地走过来,理所当然地看也不看魏八郎,道:“傻站着做什么,给你家小旗把伤包了!” 说罢,抬手将手中一物朝陈沐怀里丢了过来,这才伸出五指笑道:“我看着呢,五个!” 陈沐接住才发现白元洁丢过来的是个水囊,拔出封塞酒味便扑面而来,到现在他脑子都不够清醒,仰头便灌下两口,长出了口气才发现白元洁所说的‘伤势’,他右手外侧不知何时刮蹭出大片伤口,尤其握拳的四个指节生疼,虎口也不知怎么裂开,伤口朝外渗着斑斑血迹。 不光是手,肚子挨了一脚如今只觉肠胃都绞到一处,何况使力过猛如今只觉胳膊腿肩膀后背没一处不疼。接着,陈沐的目光便放到了鸟铳上,现在已经不能叫鸟铳了,是铁管和木棍合在一起的奇怪东西,铳尾的木把已经不见了,铳管不用看也知道歪得可怕,眼看着便不能使……陈沐心里既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也没有兵器受损的苦恼。 妈的,老子再也不想打仗了! “行了,这次你立了功,等贼人尸首送到广州府大约能换上些赏银,到时候再买杆新铳便是。” 听到白元洁这么一说陈沐登时瞪大了眼睛,“杀人还给钱,还有这事?” “我大明律法。”白元洁微微扬起下巴,看陈沐的眼神像看个白痴,“论首级功,有功者升实授,不愿升者赏银!你还想坐到什么时候?清点伤亡……永寿小旗下死了四个。” 第十一章 买卖 天亮再启程,他们这支吊唁小队里便没人骑马了,六匹马拖了十几张用麻绳拴在一起的毛皮毡子,上面带着他们一行之斩获。足足用了半天,陈沐才弄明白明朝的首级功……太凶悍! 明朝以首级论军功由始至终,从军队到百姓,从九边到内地,杀贼皆以首级、耳朵记功。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倭寇,洪武年间朝廷给出的赏格是近海抢倭寇一艘船并杀擒倭寇者赏银五十两,一颗倭寇首级同样五十两,6战杀死倭寇则是二十两。到嘉靖年间,不论水6主客官军民快,只要杀死一名真倭首领,升实授三级,不愿升赏银一百五十两;真倭从贼升一级或赏银五十两;汉人从贼则是二十两。 至于海洋遇贼、有能邀击沉溺船只、或追逐登山、使贼不得近港;如贼已近港、有能奋勇堵截、使贼不得登岸;如贼已登岸、有能冲锋破阵、夺其声势、或追出境、或逼下船、使地方不致被祸;或所部兵少、而擒斩多者,这些更是统统为奇功! 而且这官府赏银也不是恒定,还讲究个通货膨胀,贼人多的时候获得首级容易,奖赏的钱便少;贼人少的时候,获得首级难,奖赏的钱便多。而陈沐他们此次逐贼属于内地流贼,是赏格最低的一种,官方价格为五两,实际能到手多少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首级功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兄长你不知道,俺听那北边来的老军户说,九边杀良冒功可厉害了,从边外跑回来的明人大多都被九边军户杀了提着脑袋领赏去,他们还备着毛皮袄子哩!” 邵廷达夜里格杀二贼,白元洁下令追击时这莽虫还有力气,追出去又在林子边擒住一贼,虽然肩膀被羽箭射中,处理之后已无大碍,是昨夜杀贼仅次于陈沐的。如今他牵着拴住贼人的绳索走在前头很是眉飞色舞,讲起军功的事口沫横飞,“逃回来的明人就算穿着民装,他们都能割了脑袋换上毛皮袄子说是北虏,还有天顺时的北京城。” 杀良冒功的事在历史中屡见不鲜,对陈沐来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话显然不能对他造成震惊的效果,缓缓点着头向前走着,倒是邵廷达提起北京时让陈沐来了兴趣,问道:“北京城怎么了?” 天顺是明英宗时的年号,距现在都快一百多年了。陈沐以耐人寻味的眼神望向五大三粗的莽虫,他这兄弟还有这见识呢? “这都传开了,也就兄长你不知道。”又是这个眼神,又是这个眼神!特么昨天夜里白元洁就像看白痴一样看他,现在这邵廷达也敢拿这眼神看他了。抬手便用裹着白麻布的手一巴掌拍在邵廷达后脑勺上来了个响的,陈沐催促道:“赶紧说!” “诶诶说说说,就是曹钦之乱么,北京城里兵马平叛为砍头领赏把乞丐都杀绝了,吓得城里老百姓好几天不敢出门,啧啧。”邵廷达抿着嘴摇头,末了却十分鸡贼地把硕大脑袋凑到陈沐旁边小声问道:“沐哥,你说咱要有机会……杀不杀?” 陈沐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看着邵廷达,卧槽!明人都特么这思维? 见惯了军民鱼水情,不拿民众一针一线为纲领的解放军,突然把他丢到这个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时代,一时半会他真不能接受。 仿佛是被陈沐的眼光看着发毛,邵廷达挠着脑袋露出苦恼神色道:“兄长别这么看着俺,咱军户日子太难了!” 邵廷达一句话,让陈沐回想起他刚到这个世界第一天,他五大三粗的兄弟搓着手叩响自己房门来借米,也不禁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道:“行了,这会拿两个首级一个擒获,功劳够你发财了,用不着杀百姓。” 邵廷达闻言一边点头一边回头看着绳索牵引的俘虏,仿佛在看银子一般咧着大嘴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陈沐算是看出来了,昨天之前,旗下也就石岐这个闷不吭声的旗丁见过血杀过人,可过了昨晚,余下几个人都见识过生死,精气神立即便不一样了。 明军杀良冒功,也再容易理解不过,可理解归理解,陈沐一样不能接受。他管不住别人,至少能管住自己人,杀良冒功?休想! 后汉书里将吕布比喻为鹰,说是饥即为用,饱则飏去。可如今在陈沐看来明朝军户便已不止是饿鹰了,有敌人还好。可天底下像清远卫这样没有外敌的卫所明朝不知还有多少,而像邵廷达这样贫苦的军户又不知又多少。明朝表面上风平浪静,可谁知道暗潮涌动之下的究竟是什么? 昨夜的争斗,他们擒获三名、斩获十二名贼人,收获颇丰。相较而言伤亡则微乎其微,张永寿旗下死了四个旗丁,其中一个是被同袍惊慌之下用鸟铳打中心口死掉的。陈沐旗下本来算上他有七人,郑老头在战斗中被砍伤大腿,如今在后头马车上坐着,缺少医疗手段将来估计要被叫做郑老瘸子,除他之外亦有一人阵亡,战斗开始便丢下兵器逃跑的陈冠,他靠近马匹,被白元洁以为是夺马逃跑因而射杀。 战斗几乎一面倒,陈沐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便成了此战首功,战后白元洁说他几乎拦住所有冲进营地的贼匪,还不停夸赞他的战力,旁人看他的眼神中也多有敬畏,只有他自己知道……干掉五个贼人还没死掉,真的是运气。 夜晚宿营,虽然出了黑岭但有夜战的经历让众人比先前更加警惕。陈沐正百无聊赖地食着又咸又硬的干粮在脑袋里畅想着美好雇上厨子吃顿好的,便见张永寿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对陈沐道:“陈兄,借一步说话?” 陈沐有些疑惑,小心翼翼地将干粮放回囊中,点头起身跟张永寿走开几步,这才见张永寿笑着说道:“陈兄,你我一同并肩作战,张某就不说那些虚言了。陈兄如今有八颗首级在身,不知是打算用来升实授还是换赏格?” 八颗?陈沐只是稍有疑惑便知道张永寿是将他旗下斩及都算上了,拿不准张永寿是什么意思,点头说道:“在下家贫,自是欲将五颗首级换赏银,张小旗?” “如此甚好,不如打个商量!”张永寿一听陈沐要换赏格,便抚掌大悦,道:“陈兄将首级让于在下,广州府能给多少赏银,张某便出多少买下,陈兄以为如何?” 第十二章 银子 陈沐把人头都卖了,不光是人头,还有邵廷达那个俘虏,以及石岐身上那个首级在问过他的意思之后,八颗首级一个俘虏,全部都口头交易给了张永寿。 生平头一次做这首级买卖,陈沐虽然不太了解其中道道,但张永寿倒是轻车熟路,只是简单地交代陈沐与邵廷达、石岐两句,便笑着定下到广州府看官府赏格定价给他们钱,到时候再把首级交给他便是。 升官与发财既然不可兼得,陈沐肯定选择先填饱肚子。如今对这个时代都没有足够清晰全面的认识,官位越高越容易出错,所以他不着急升官,但眼下没钱却万万不行。他想制洞硝,首要任务便是要弄几口熬硝的大铁锅,再加上一应器具没二两银子下不来。 就现在他这经济状况,上哪儿弄二两银子,就算回去发俸他把那三石糙米都卖了也还凑不到一两。这就是卫所下级军官的难受之处了,明明是从七品的小旗,月俸七石,偏偏发下来克扣完了便只剩三石,像不入品的从人一般,偏偏还没地儿挑理去。 陈沐搬着手指头算了算,他在卫所看着旗下丁卒种上大半年地,再上清远城墙巡几个月的城,一年到头约莫着糙米换钱能入手八九两银子。 算来算去是越算越郁闷,最后陈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暗骂道:“他妈的,还顶不上王婆给西门庆潘金莲拉个纤儿!” 王婆给西门庆潘金莲拉纤还挣了十两银子呢! 小旗尚且如此,何况军户? 也不怪邵廷达问陈沐遇到杀良冒功的机会杀不杀了……不杀良、不杀贼,他们这些军户便要被天杀。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胆儿大的降龙伏虎,胆小的喂猫养兔。陈沐不是太多愁善感的矫情人,何况他也没到达者兼济天下的程度,自己尚且不能独善其身,哪里管得着别人,左右做成这桩首级买卖,他能发上一笔横财。 没到广州府,谁也不能确定黑岭山匪的赏格是几两银子,不过无论白元洁还是张永寿都估计陈沐的首级至少能值十两,他一年的俸禄啊! 十两银子,除了回清远购置铁锅等器物,大半盈余陈沐琢磨着再买上一杆鸟铳。或许不买也是可以的,他看着手头上那根像烧火棍般的坏铳只觉可惜,丢了是肯定舍不得的,他想等回卫所了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哪个军匠能给修修。 虽然,希望渺茫。 可能省太多钱了,就白元洁所说,还不如倭铳的明鸟铳,即使是直接让工部工匠给造一杆,单单花费的成本就不会少于四两银子。 不过很快陈沐就不必再为这事担忧了,就在他与张永寿商定好买卖首级的第二日,张永寿便让他旗下军丁给陈沐送来一杆铳管都没什么磨损的明造鸟铳。 张永寿笑嘻嘻地一边责骂他旗下军丁一边跟陈沐解释,夜战中就是用这杆铳的旗丁慌乱中打死另一名旗丁,所以他不让小子用了,等这次回清远卫就打发那人种地去。 这杆明铳一共开过十来枪,崭新。 虽说是打死过一名同袍明军,但陈沐也不会觉得晦气,开什么玩笑!陈小旗手里揣着五条人命,刚做完八个脑袋的大买卖,还会害怕这点儿晦气? “这么贵?” 陈沐盘腿听着白元洁跟他说起鸟铳造价暗自咂舌,便见白元洁轻笑一声,如数家珍地说道:“铁四十斤炼至八斤,再有木料钱、炭火钱、铜件钱、工钱,这便四两都不止。再说了,真给你一杆二两的鸟铳,你敢用么?” 白元洁这话真说到点上了,火绳枪这东西不像打定装弹的击发枪,扣动扳机后插着火绳的龙头打在铳床引燃火药引,有将近半秒的时间才能将铳管内的子药引燃乃至击发铅丸……对陈沐来说,整个过程就铳床上火药‘嗤嗤’地冒烟那半秒最吓人,生怕运气不好下一刻鸟铳炸膛砰地一声四分五裂。 二两的鸟铳就像在手上捧着会爆炸的铁管,谁敢用! 见陈沐笑了,白元洁也不再多说,他见到陈沐将废掉的倭铳裹着放到马车里换上这杆明鸟铳,便知道他们的买卖谈成了。他是知道张永寿想把这些军功弄到手,不过他并未找上在战斗中射杀三个贼人的白元洁,而找上陈沐。张永寿是个聪明人,知道即便找上白元洁,白元洁也不会为了点钱把首级功送出去。 从出身上来说,白元洁和张永寿是一类人,他们祖辈都曾做到清远卫指挥使这样的三品大员,家族在清远乃至广州府都底蕴深厚,有功勋就能升迁。即便说差别,也不过是白元洁祖上得到世荫百户而张永寿没有罢了,所以张永寿更需要功勋来让他的官职向上动动。 陈沐不一样,祖祖辈辈都是小旗,卫所最低级的军官,生计尚且都是问题,谁都知道他一定会卖出首级。 白元洁知道这事,但他没出面和陈沐分说只因他是陈沐的直属上官,如果他去说,便显得这事不容置疑。 “你做的对,首级卖给永寿能得到官府一样的银钱,却未必能得到一杆新铳,对吧?”白元洁说着笑起来,高耸的颧骨显得坚毅非常,朝远处往了一眼,不知为何叹了口气,目光稍显深邃地说道:“这世道就如此,你的功勋差一个首级就可升实授总旗,但若真等广州府给你落下职位,还不知要再等几年,先拿钱过好日子。” 陈沐不知道白元洁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首级卖了最少十两银子,还落了杆鸟铳,高兴都高兴死他,哪儿会有什么不满。不过当下也不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合适,只是稍显尴尬地点头笑着。 “白某杀了你旗下旗丁,他要牵马逃跑,不得已而为之。”白元洁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篝火闪烁间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出了口气转过头来看向陈沐友好地笑了,轻声说下一句,“别怪白某。” 说罢白元洁转身离去,陈沐却蓦地想起,在他和张永寿做成买卖的那个夜里,他起夜撒尿时发现张永寿旗下有个旗丁被几个人拖进树林,随后再没有出现过。 抱着鸟铳坐在地上的陈沐无端觉得脊梁骨传来阵阵寒意,紧了紧鸳鸯战袄矮着身子朝火堆凑过去,坐得近了一些。 第十三章 广城 路上又走了几日,陈沐都没再与白元洁、张永寿说话,行路时也离车驾远远的,说实话他对这百户与小旗心里有点发怵。 黑岭那场夜战让他觉得自己和这些明人没什么不同,甚至他发起狠来比他们更凶狠,整场战斗他杀人最多!人们也因此敬畏他,但不知怎么,自从那晚白元洁和他说了那些话之后,陈沐便在心里无端感到害怕。 他不知道每个人脸面后面心里想的是什么,也听不懂只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才了解的潜台词。但他知道,这些明人未必能比他手辣,却一定比他心狠。 即便他们都能杀人,但杀人者与杀人者之间也是不同的。 他记得自己杀人后时什么模样,杀人是因为贼人要来杀他,即便如此他还是难以抑制二十多年来法制教育形成的人生观与来自五百年前见闻的冲击,让他担忧、害怕、畏惧、紧张、惊恐。 他见过白元洁杀人,不止一次。取一张纸念一席话,轻轻点头,老瘸子被绳索绞死在高台上;黑岭夜战,陈冠丢下长矛转头跑得比兔子还快,心神混乱的陈沐根本不顾上别人,但白元洁顾得上,没有犹豫引弓放箭心如止水;而杀人之后陈沐总能听见白元洁的感叹,令陈沐感到讽刺的是——他感叹,是感叹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走错了路。 陈沐没有心情去打探被拖入林间的那个旗丁做了什么事情才有此遭逢,甚至并不好奇那个人是死是活。他只知道单是照料自己活下去便已令他身心俱疲,他就像一头披着明人外皮的野兽隐藏在人类世界学习他们的行事准则,亦或是五百年前的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人面兽心。 这一切对陈沐而言都已无关痛痒,他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是重要的。 翻过三座山、越过两条河,道旁的人烟不再像清远卫近畿那么稀少,地势进入平坦,放眼望去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水田。道旁村落多了起来,人们甚至沿着道路铺出摊位叫卖从上百里外的海边运来的海鱼。可供三辆马车并行的宽敞土路逐渐拥挤起来,百姓见到他们这些身着军服携刀带铳的官兵避之不及,更别说他们的马后还驮着十几具尸首。 张永寿变得兴奋起来,凑到队列最前不吝口水地对陈沐这几个乡巴佬讲述着广州城的辉煌,指着地平线渐渐高出的黑影叫道:“看,广州城!” 陈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城墙,广州府城墙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大还要巍峨。随他们前行地平线逐渐拢起一道巨大而宽阔的黑影,那是广州城西南角的城门与城墙,张永寿说广州城的四面城墙周三千七百九十六丈,计十五万一百九十二步,在陈沐眼中,巨大而繁华的广州城就像一座山。城池起在四五丈高的斜坡上,其上又有接近三丈高的城墙,其实城垛铳口,巍峨雄武。 隔着遥远城池,亦能望见城墙内那些高耸建筑的飞檐比邻交错,透着日光极为壮美。 “俺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城!” 张永寿没有在陈沐脸上找到震撼的神情,对他像朝圣般的神态感到无趣,反而是邵廷达这个憨大个子目光呆滞地看着远远地城墙仿佛挪不开腿的模样十分满意,随后往那边凑着笑道:“再走上十多里地,城外百姓稠密没地下脚,哼,一会儿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说着张永寿便打发两个会骑马的旗丁先行奔走,去广州府衙问询黑岭贼人首级赏格,在这之后,张永寿似乎也没了什么继续显摆的欲望,倒是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不少,行进间诸如大拇指腹轻搓食指之类的小动作多了起来。 他很紧张,在盘算着什么。 陈沐料想,他是在计算着自己带来的首级够不够升实授到百户。 其实张永寿也的确没什么好卖弄的了,随着距离广州府越来越近,人们心中一开始的震撼也会越来越少,反而陷入对身边景致的好奇,就像从前那个世界俯瞰每座城市都会令人感到震撼,但在那生活的人却并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不知不觉,陈沐已身处其中。 道路行人摩肩接踵,沿着官道城外的街市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甚至还有整整一条街上全是食铺子的街市,卖海鱼河蟹穿着蓝、黑等素色布帛衣物的商贾将水产放在缸里摆出来叫卖;卖烤乳猪、熏猪肉、炖狗肉的商贩将做好的整头猪挂在铺面外以招揽食客;卖蛙的农人用解腕短刀从蛙背上刺开口子挑出皮肉动作飞快;百姓穿着绸衣帛衫在路上到处听见的都是‘让一让’、‘借过’,传入耳边尽是喧闹。 更远处接近城墙宽广的护城河岸边停靠着巨大而华贵的画舫,船上亭台楼阁应有尽有,其间甚至能看见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清静儒雅的浅色衫袍对饮而酌的年轻士人。 林林总总,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沐一行人并未入城,众人携带火铳入城多有不遍,白元洁找了旅店来安置他们,毕竟他与张永寿入城吊唁亦要办事,还要在广州府留待两日。 众人交出户帖给掌柜登记在店薄上,白元洁便低声给陈沐讲起了城中注意事项,“待换了银钱,城外三街六市都可逛逛,你也该买上一双好靴履了;若是好酒,广州府烧酒、南酒应有尽有,就算是金华酒也可轻易买来,广城贾人生性大多柔和,物价平,货物止一二息利而已,不似吴中。” 尽管广州府离清远卫已有百里,他们一行人理应交出路引,不过白元洁身上的百户印就是最好的路引。 说着白元洁张手揽在陈沐与邵廷达肩膀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道:“若去寻花问柳,倚门卖笑者寻常价不过三五钱银子,倘真舍得,便是广城名妓三五两银子亦可宿上一宿,只要莫误了后两日启程回还便是!” 邵廷达听得满眼放光,恨不得现在就去涨涨见识,陈沐则听白元洁说到寻花问柳,身上猛地打起鸡皮疙瘩,花柳病啊! 就在这时,张永寿带着两个旗丁红光满面地从旅店天井走来,拍着两手笑道:“陈二郎,你发财啦!” 注:店薄——店家登记住户的账本,每月上交府衙查验,不定期有官差检查。 户帖——明朝的户籍证明,但是否户帖用于登记住宿暂时存疑。 第十四章 记功 “噫!这班含鸟猢狲!沐哥,你说俺咋就是个军户?”邵廷达不规矩地坐在酒馆长凳,右腿曲着踩在凳上,夹上两片金黄的乳猪肉,又端起北面烧酒饮下两口,啪地将筷子拍在桌上,满面不快地摇头对陈沐不甘道:“倘咱是个百姓,在这广州府典一处宅院,遍看繁华岂不美哉?唉!” 明朝房价并不贵,即便在广州府,四五十两银子便能买上一座有四五间地段不错的二层宅院,若是典买住上十一二年,甚至只需十两银子也够;若说租房,那就更加便宜了。 随着邵廷达这话一出,酒桌上旗丁付元露出羡慕神色,黑岭夜战他一个斩获都没有还差点死在贼人刀兵之下,如今看邵廷达一股子财大气粗的模样哪儿能不羡?魏八郎这死小孩根本听不懂邵廷达在说什么,抱着小酒杯尝一口南酒就有点迷糊了,又端着邵廷达的烧酒壶给自己满上,辣得直吐舌头。 倒是同样有个斩获的石岐面露向往,接着又叹了口气,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灰败地从小八郎手里夺过酒壶。 “你是有俩钱就光想花了!”陈沐摇头笑了,看出付元的羡慕与石岐的心事,端着酒杯感慨道:“此次我等死里逃生便已是幸运,又得了赏格可喜可贺,来,兄弟们同饮一杯!” 广州府对黑岭群盗的赏格是四两银子一颗首级,陈沐旗下将八颗首级一名俘虏尽数交给张永寿,换来三十多两银子,这些银子陈沐独得二十两,邵廷达亦分得十二两,这一下可是令从没见过银子的邵廷达大为喜悦,就差抱着陈沐痛哭流涕,斩杀一贼的石岐也分到四两,大伙的腰囊都鼓了起来。 这钱放在大商豪贾手上兴许也就是一顿饭钱,就像前世看《金瓶梅》里西门大官人随手给拉纤的王婆打赏都是十两银子,可实际上购买力却丝毫不虚,赶上知县大半年俸禄了。 当然,这也是因为明朝官吏俸禄不高的缘故。 众人同饮一杯,陈沐这才笑着取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指了指付元道:“虽然你没斩获,但也没逃跑,我瞧见你与贼人扭打,这两银子你拿着,回清远补贴家用。” 说着陈沐又一巴掌拍在捧着酒杯喝迷糊的死小孩后脑勺,同样给了一两银子,道:“我大明律,二人合杀一贼,主者记功升实授,从者赏银。小八郎装药有功,藏好了回去买米吃!” 魏八郎听陈沐的话傻乎乎地把银子揣进怀里,看模样是真打算听话回去买米吃。付元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银子,愣了数息才咽下口水不敢置信地问道:“陈小旗,这,这是我的?” “拿着吧,发财不是这一回,下次遇敌争取砍个脑袋。”陈沐没理会付元的惊讶,只是挥手让他把银子收下,接着说道:“吃过酒你去请个医生过来,看看郑老头的腿有治没治,医药……诊金我出。” 付元连忙点头,没二话连酒都不喝了,拿着银子揣进怀里跟陈沐打了声招呼便往外走。要说付元此时此刻没有激动感动陈沐是不信的,但要说这股感动能持续到三日之后陈沐也是不信的。 这事对陈沐而言无非破财免灾,一两银子不是小钱,但总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利益不能均沾便容易酿出祸端。说白了,清远卫,除了有些血缘关系的弟弟邵廷达与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听话的死小孩魏八郎,天底下再没人能让陈沐去相信。 给魏八郎银子,陈沐就当是给小孩零花钱了,给付元银子他还真没想着付元能帮他做点什么,只要能让人不起坏心坏他的事就够了。 至于郑老头,那是没办法的事,部下受伤总不能不管不顾,否则下次遇到战斗谁还敢拼命。只不过说实话陈沐觉得郑老头是够呛了,让付元去找医生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看能不能把郑老头活着带回去,就算能带回去,多半到清远也活不过俩月。 说句真的,这挥银如土到处扔钱的感觉……真他妈不赖! 又饮了几杯酒,石岐敬了陈沐一杯说是‘仗义’,随后便回房去照顾郑老头,桌上只剩邵廷达与小八郎,见邵廷达心事重重的样子,陈沐问道:“想什么呢苦个脸?” 邵廷达饮了不少烧酒,俩眼通红地沉着脸想了半晌,这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地从腰囊中排出五两银子,对陈沐道:“沐哥,要不咱俩凑十两,你抽空给白百户送去……百户对咱挺好,咱得懂事去孝敬。” “嘁!” 陈沐一听就笑了,随后愣住思索了一下,接着面上又转笑容,心里一波三折,这才伸手将银子推了回去,道:“白百户是做大事的人,他看不上这点银子。该孝敬的早就孝敬了,不然你以为哥哥从七品为何月俸才三石?” 张永寿做首级买卖出手就近四十两银子,白元洁家世比之丝毫不差,世袭百户难道还能短了这十两银子?与其送上十两银子,倒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更何况,即便是要贿赂,也该是他陈沐自己出钱贿赂,哪有拿邵廷达的钱去贿赂的道理。 这一趟陈沐算是知道了,军户穷是真穷,军官有银子那也是真有银子,尤其像张、白二姓这般祖上做过卫所指挥使大员的,卫所几千军户都像家仆一般,军田半数都是军官私有,能穷了才奇怪! “银子你踏实收着,他要的不是钱,是你我兄弟的命。”陈沐轻声说出一句,随后重重地说了俩字,“卖命。” 邵廷达撇撇嘴,虽然把银子收了回去,眼睛通红却看不出一点醉意,小声对陈沐道:“白百户人不错,兄长可别这么说。要不是百户挡着,咱兄弟都未必能活到现在。” 见陈沐面露不解,邵廷达小声道:“咱俩拿八个脑袋,那天晚上俺都不敢睡,张小旗那些人夜里看咱跟狼一样,俺看见白百户跟张小旗说了什么,后来张小旗才说从你这买首级,那种发怵的感觉才没了,第二天张小旗就派人把一个军户拖到林子里杀了……兄长你没数,咱杀了十五个贼,车马可驮了二十一具尸首,陈冠和他们死的那五个军户,脑袋都被记功了。” 注: 房价、典房价格出自明朝隆庆至万历年间成书《金瓶梅》以及《中国历代契约会编考释》中收录的《明天启二年休宁县姚世杰加价复卖房屋红契》、《明万历元年休宁县吴长富等卖房白契》等,仅为估算,实际房价要视质量、地段、朝向、面积、门面等标准而定。 第十五章 药局 陈沐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观念里,完全意料不到明朝军户对首级的狂热向往以及杀良冒功的胆量猖獗。 邵廷达的话让陈沐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扣上酒杯揉了一把魏八郎迷糊地快要睡着的脸,起身道:“走吧,回去看看郑老头,等医生来瞧完了伤,下午去街市逛逛。” 说着将酒菜钱按在桌上,昂首向外走去。 通常老爷们不喜逛街,不过今日不同,陈小旗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即便心情再坏也仍然有逛街的意愿。何况,心情坏,买双皮靴兴许就不坏了。 陈沐一走一摇头地站到酒肆外,他还真没想到张永寿手底下有旗丁敢把主意打到他们兄弟头上,暗骂道:“杀八个人还特么震不住你们这帮王八蛋?” 日光照得鸳鸯战袄正暖,心底里生起一股子燥意,可这燥意刚好能驱走脊椎骨阵阵寒凉。陈沐很清楚邵廷达不会骗他,但倘若邵廷达所言属实,要不是白元洁开口,弄不好黑岭夜战的晚上他就被同袍明军宰了。 说这事张永寿不知情,陈沐是万万不信的,弄不好这后头就有张永寿指使,只是被白元洁拦下了。 真看不出来,这小王八蛋表面上整天笑眯眯地眼儿都快没了,战场上打起来怂的不行,背地里下狠手却黑的很! 财帛动人心陈沐理解,八颗首级三十多两银子谁都动心,即便说暗地里宰掉袍泽这种事史书上屡见不鲜,可史书上冰凉冷静的字眼能和被人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相提并论? 只是现如今他对张永寿无丝毫反制手段,心中愤恨面上却做不出什么模样。 在酒肆外等了片刻,却只见魏八郎在身后站着,回头撩开酒字帘,便见邵廷达手抓着肉片就着烧酒大快朵颐,见陈沐望来心知他是等着急了,连忙加紧手上动作,最后干脆将剩了半壶的烧酒揣进怀中,边走边搓手道:“沐哥也太奢侈,一顿酒三钱银子,哪儿能剩那么多!俺都带回去,也让郑老头儿尝尝北地的烧酒!” 还顾着酒?陈沐一愣,心里也肉疼起来,顾着前世习惯酒菜三钱银子也不觉得多贵,可一想近日以来吃糠咽菜的苦日子,便又觉得金贵起来,甚至看邵廷达将酒揣进怀里还有些心疼……他心疼的是五大三粗的弟弟,不是这点银子。 记忆里邵廷达自小跑到清远卫跟着他玩耍,好日子确是一天没过过。想着陈沐拍拍邵廷达肩膀,笑道:“方才一生气,竟连酒菜都忘了,莽虫说得对,拿回去让郑老头也尝尝。” 陈沐发现明人对生死之事看得很开,当然也或许只是邵廷达看得开,前脚说着他们夜里差点被人弄死的事,转头重要性还比不上三钱银子的酒菜;郑老头那伤势让陈沐都寻思着回清远该怎么操办后事了,邵廷达还有心思请郑老头喝酒呢。 心真大。 回到旅店没多久,陈沐刚找店家寻了碗热水缓缓饮着清去身上酒气,就见魏八郎‘腾腾腾’地跑上客房,对陈沐道:“沐哥,医师来了!” 想来陈沐身体的原主与旗丁相处关系不错,人人都喊他哥,就连八郎这小蹦豆子都喊得这么顺口。想归想,陈沐起身快步走去,他还没见过明朝的医师呢,随口问道:“付元腿脚倒快,从哪找来的乡野游医,这可不容易!” “不是游医!”魏八郎有些奇怪地看了陈沐一眼,琢磨着小旗怎么就不盼着郑老伯点好,竟想着寻来游医看伤,但还是憋着小脸儿一本正经地说道:“是付兄长专门从惠民药局请来的医师,听说诊金可贵了!” 惠……惠民药局? 那是什么玩意儿? 陈沐听都没听说过! 他对明朝医生的理解不过停留在医生坐馆,或是行脚游医的层面上,现在魏八郎这小毛孩子口中突然蹦出个惠民药局,令他瞪目结舌。不过倒不习惯在小孩面前露怯,不懂装懂地点点头,径自带着八郎走进郑老头的客房里。 客房不大,弥漫血腥与草药味道,说不上多难闻却也不教人好受。室中除了邵廷达、付元、石岐之外,还有一个未见过的蓝衫老者,桌上放着四四方方的木盒,此时老者正一层层掀开郑老头腿上裹的麻布,看了两眼伤口,略有惊奇地对付元问道:“诸位有精黄岐之术者?这麻布很干净,救了伤者的命。” 付元听到医者说郑老头性命无虞,兴奋地与邵廷达对视一眼,刚要说什么便被邵廷达截住话头对医者答道:“俺们都是军户,身上备些粗劣伤药,那麻布是陈小旗以水煮过的干净布条,说是对伤口有好处。” 循着邵廷达的目光,老医者将目光望到陈沐身上,正要行礼却见陈沐快上一步,抱拳道:“在下陈沐,清远卫小旗,见过医师长者,方才听您的话,我旗下卒丁性命无虞?” “军爷多礼了,老夫程宏远,实非医师,不过在惠民药局空长岁月的医生而已。”见陈沐行礼,蓝衫医者程明远同样笑着回礼,随后才对陈沐问道:“伤者腿部所患刀伤刃口极深,伤及筋骨。老夫医术低微,虽能缝合伤口施药治愈,却无接骨续筋之能。伤者保命无虞,只是今后下地行走,伤腿多有不便……” 陈沐皱皱眉头,这意思大概就是郑老头今后不但是单腿瘸子,还要拖一条断腿,心中自然感到不痛快,面上也露出难堪神色。不过随后见到医生程宏远正微微颔首地看着自己,连忙变换神色对程明远道:“长者无虑,在下只是感慨世事无常,能保全性命已出乎我的预料,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请您尽快施救吧!” 军户在明朝社会地位比较低,但作为匠户中的医户,也没高到哪儿去。元朝时太医院主职尚为二品,至明初便降为三品,后来更是降为五品,地位不断下降,映射着医匠生存日益艰难,以至于年老医生尚要看陈沐面色行事,担心引他不喜诊金尚且不说,若被这五大三粗的军户一顿毒打,岂不是无妄之灾。 “哎!老夫这便施救。”程宏远听陈沐这么说才放下心来,旋即对陈沐道:“伤者需药,还请军爷差人前往药局取治金创王不留行散,待老夫施针缝合,军爷回去再取姜五片,人参二钱,米一合煎汤,或稀粥每日食之,接补元气。” 这事没得说,陈沐才刚一扭头,付元当即点头重述一遍医生的要求,边走边叫:“我去我去!” 注:缝针——出自明朝陈实功著医术《外科正宗》 人参——嘉靖年间,人参一斤价格为白银一钱五分,万历时升高至三两一斤。 第十六章 眼镜 趁付元前去取药的功夫,陈沐与医生程宏远攀谈片刻,这才知道惠民药局原来早在宋朝便已出现,到如今虽遍及天下却已走向没落。原先惠民药局皆为官办,但后来朝廷清减冗官,官员没减多少,却将惠民药局又官办尽数改为民间私营,如此一来药局的医匠日子自然不再好过。 除了惠民药局,明初定下有关社会福利的政策诸如城中收养寡孤的养济院、百姓公墓漏泽园,到嘉靖时期大多已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这些事在医生程宏远口中不过只是抱怨,但听在陈沐耳中,却分外刺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明王朝的下场,就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明亡后中国三百多年屈辱一样。 在过去他是个理性明黑,不时在网上骂骂木匠踩踩歪脖树,等他重生到这个时代心里更带着一股子不屑,瞧瞧卫所的农民军、看看那些军户都不愿用的破火器,当兵的最恨的不是外敌而是工部吏员,这事儿能上哪儿说理去? 他这一小旗军户在百户白元洁手下还是当成心腹去取用的,可对上二十来个没有火器的山匪都有丢下兵器逃跑的。张永寿那旗军户更为不堪,甚至出现失手用铳将同袍打死的意外。倘若只是在战场上出问题尚且可以理解,初战军卒震怖,他自己也无非仰仗火器壮胆,活下来取得首级也是全凭运气,但杀良冒功、杀军冒功、买卖首级呢? 陈沐现在不再想去黑明朝了,在他眼中明朝依旧很糟糕,但却再升不起嘲笑、鄙夷之心。超过时代几百年的经历比不上眼见为实,过去他总以为一个朝代更迭之间,罪责可以推到一个人或几个人身上,是皇帝无能、是文臣昏庸、是武官怕死?都不是,这一切都比不上‘气数将尽’短短四个字更来得直白。 此时离明亡还有大约一百年,陈沐身在五岭以南第一大都会的繁华的广州府外,耳边听的是街市上传来喧嚣叫卖,心下里想的却是清远卫所军户自田间地头收视农具无精打采地回到卫所空虚度日。 在帝国中兴的前夜,陈沐立在天下边角冷眼看着一切,却只感到令人绝望的暗与寒冷,而所谓的中兴究竟是兴还是陈疴久已的难愈病体禁不住虎狼药的回光返照呢? 尽管历史早已给出冰冷答案,陈沐却想趁这一切还未发生,去做点什么,他想除了让自己好好活下去之外,多做点什么。 程宏远给郑老头用药施针,原本要诊金一百三十钱,但陈沐等人身上皆未换铜钱,便索性切下二钱碎银给他,倒令年迈医生感恩戴德地离去,走之前还说将来若有什么需要可再差人去惠民药局找他,随叫随来。 这不就跟后世去医院走时候护士说欢迎下次光临一样晦气么! 可偏偏啊,陈沐觉得程宏远这乌鸦嘴是说得没错了,他们身为军户,本就与金创之事分不开。 待到下午,闲来无事陈沐打算出去转转,便让石岐与付元轮换看护郑老头,此外也看护着他们的长矛火铳,与邵廷达、魏八郎出去街市闲逛,无所事事权当开阔见识。在这一点上邵廷达与魏八郎同陈沐一样,都是没进过城的乡巴佬,走哪看哪都觉得新鲜。 最让陈沐感到神奇的是他居然看到穿着绸缎健仆随行的豪商大贾鼻梁上带着一副眼镜! 若不是顾忌其人趾高气扬的做派与吆五喝六的随从,他真想问问眼睛是从哪来的,难道明朝就已经有玻璃了?可他这些日子还从未见过有如眼镜片般的玻璃制品,哪怕是白元洁的百户所衙门都不曾见到。 这种新奇物事让他心里好似猫抓一般,迫切地想要弄个清楚。 不过没过一会陈沐就不再为此着急,街市上赫然有一处店家门前左右打着白幡,上书‘东西两洋奇物’,店内正有一人对着日光试着副镜片墨黑的物件架于鼻梁,这不是墨镜又是什么! 待陈沐入店,店家见是三个落魄军户,虽说不上冷淡却也没多少热情,问出的价格却令陈沐暗自咂舌。这不是玻璃眼镜,镜片为水晶制成,说是来自西番的物什,单单一副简陋铜框眼镜便要价四十三两五钱银子,直接将陈沐劝退。 ‘乖乖,一副眼镜竟要十四颗人……’陈沐这么想着走出店铺抬手便拍在自己后脑勺止住这个狰狞可怕的想法。自黑岭杀盗匪卖给张永寿,他觉得自己头脑里关于钱财的度量衡越来越像个野蛮人,什么价钱都要拿人头来衡量,这种思想哪里还有一点儿人民子弟兵、知识分子的模样?不过这点儿羞耻感,转眼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突然有个点子:‘玻璃……是沙子烧出来的吧?’ 两个镜片四十两银子,一个镜片顶五个,不,单个镜片值二十两银子。倘若他能把玻璃烧出来,这钱难道不是比大风刮得还快么? 也许很快,他就不需要再把首级当作度量衡了。 陈沐的脑子转得飞快,什么发财了雇个厨子炒菜炒两份儿已经被他抛在脑后想都想不起来,陈爷现在想的是造窑烧沙、挖土熬硝,发财致富走上人生巅峰!接着还未走出几步又开始患得患失,万一他的秘密给他招来杀身之祸怎么办?万一这些秘法走漏消息怎么办? 这让陈沐感到忧心忡忡,直到他低头看见身上的鸳鸯战袄与腰间雁翎刀。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终于不再觉得自己军户的身份是个累赘,清远卫,尽管那些农兵他真的看不上眼,但无可否认军户就是他最好的保护色,给他明目张胆跨刀持铳的权力。 清远卫,如果利用得好,便能在他尚不强大之前得到良好的保护,保护他,保护他的‘小发明们’。即便同行窥伺,难道还有谁敢跑到卫所去偷秘方么? 陈小旗一点儿都不信,带着这种邵廷达与魏八郎无法知晓的愉悦,他一步三晃地走到了广州府城外的马市。 注:眼镜——南宋宗室赵希鹄《洞天清录》中提到“叆叇(音:爱戴),老人不辨细书,以此掩目则明”。 嘉靖年间画家仇英《南都繁会景物图卷》中杂耍把戏队踩着高跷摇折扇的演员带着眼镜。 第十七章 胭脂 陈沐买到了一匹战马,还是来自北方的下等战马。尽管这听起来挺威风的,不过作为一匹十六岁高龄的战马,它已经不适合再出现于战场上,因而几经转手最终以五两七钱的价格落到陈沐手上。 就像白元洁说的那样,广州府的商贾性格好,情况讲清也不多赚钱,这匹马是在扬州以三两六钱收来,养了三个月每日好草料养活着,如今五两七钱贩出去,商贾能赚上三成。 陈沐在牲口市上走走停停,问了许多家商贩,不光弄清了广州府马价,就连西北两口的互市马价都打听了差不多。驮物的驽马骡马不过一二两、下等马二三两、中等马五六两、上等马八九两、上上等马十三四两,西北两口互市大多都在这个价格。而广州府的马价则普遍要比北方贵上三成。 当然,这只是单纯以体态论的普遍价格。在健谈的马商口中,陈沐也知道了各地商市总会遇到那么几匹宝马,品相好的宝马甚至能卖出上千两银子,不过那种马就算一年到头广州府也难以瞧见几匹,通常都早早被送与达官贵人,哪里还会轮得到商市上这些抛头露面的马贩子来售卖。 陈沐看中的这匹马毛色鲜亮,大半个身子为白色,马臀与尾巴倒是赤红的,被陈沐起名为火烧云。回到旅馆,陈沐倒没有恨不得抱着马在马厩睡的想法,恰恰相反,他挺想让马儿跟他一起睡客房,就是店家不让。 索性旅店的马厩本就拴着几匹马,其中还有两匹比他的火烧云看上去品相更好的健马,这也让他稍稍放心,不怎么担心马儿的安全。 送陈沐回旅店,邵廷达跟陈沐说了一声,便又喊上石岐与付元想去见识见识广州府勾栏院子究竟是何等风光。不过这俩人一个是不愿将钱财花在勾栏院、一个是囊中羞涩有心无力,最后邵廷达便自己夜里跑出去,陈沐也没管他。 元朝破坏了宋朝时丰富的商品经济,形成历史倒退施行宵禁政策。明朝沿袭元代,尽管商品经济日趋繁华,但空有经济总量边疆时常有警,使得有明一朝始终施行夜禁。不过夜禁主要在于城内,城外要松弛很多,诸如勾栏院、赌档多开在城外,故而明朝的城外多比城内繁华。 陈沐不是真有多嫌弃勾栏院,他倒也挺想像邵廷达这样见识见识明朝的花红柳绿,实在是他剩下的钱都留有用处,不便多花在这等目下无关紧要的地方。待到今后赚了钱财,有的是潇洒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陈沐隐约听到邵廷达回来的声音,转眼睡去再睁开眼已经是晌午了。昨夜一宿他都记挂着新买的马,确实是一宿没睡好。不过做小旗手底下有个魏八郎这样虽然迷迷瞪瞪但手脚勤快的小孩挺好,等陈沐下到马厩,魏八郎早给马儿喂足了旅店的草料,正耐心地用毛刷给给马清洁,见到陈沐过来打了个招呼,便又接着投入给马儿洗刷的大业里。 倒是马厩一旁立着闲聊的邵廷达、石岐等着见陈沐出来各个停下手中事凑过来,尤以邵廷达嗓门最大,“哥哥诶,你可算睡够了,这都日上三竿咯!” 石岐没有邵廷达那么近的关系,虽是不好说什么,但也热切地看着陈沐。付元更是陪着笑脸问道:“小旗,咱出去吃点东西?” 陈沐开始看他们这严阵以待的还不禁纳闷儿,老子睡个觉管你们屁事,一个个在这儿等着倒挺热心。接着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没醒他们也不敢自己去吃饭。 这让陈沐感觉奇怪得很,这帮人能在旅店外头自由活动,却不知道自己去吃饭,就等着自己带? 他还是没真正理解封建时代的上下级关系。 尽管不理解,但说实话,这种被部下等待、簇拥的感觉还真不错,陈沐没再多说,提溜着魏八郎的肩膀头把他从马厩拽出来,挥手道:“走,去吃些酒菜!” 刚走出旅店,邵廷达便凑上来说道:“沐哥,昨天晚上俺见东边有个酒铺不错,里头还有说书卖唱的,咱去瞧瞧?” 陈沐瞥了他一眼,这家伙五大三粗,昨夜里睡的迷迷瞪瞪听他很晚才回来,今天却醒得比他还早,神采奕奕,不禁边挥手让他引路边奇道:“昨夜去的哪家青楼,起得比我还早!” 邵廷达红着脸直笑不说话,让陈沐大为惊奇,这可不像那个在清远卫提着逛勾栏院子直张着五指搓裤裆的莽虫,这里头一准有事儿! 陈沐不问,自有旁人问,付元搓着两手赔笑对邵廷达问道:“邵哥儿,那青楼姐儿长得可好看?” 付元被充军前是个偷儿,有一手没学到家的妙手空空功夫,陈沐是没见识过,不过料想功夫也不到家,否则也不至于被逮住。邵廷达是最看不起他,平日没少使唤他耕地干活,抬脚便踢在屁股上落个大脚印子,没好气道:“不好看那能叫姐儿?” 接着便是口中连环跳出什么‘手也酥来胸也酥’之类夸赞昨夜宿过的娼妓,还顺口背出一句人家昨夜即兴出口成诗。将付元听得神往不已、魏八郎更是面红耳赤,可偏偏让陈沐听出些不同来:那青楼的姑娘倘若真这么好,邵廷达怎么昨夜就回来了? 怎么着也该今早再回啊! 接着听邵廷达又给付元等人吹嘘,说是和人家聊了很久,待天晚了便自己回来,陈沐这才回过神来,笑骂道:“嘿!你这呆屌,花了多少银子?” 邵廷达支支吾吾不说话,半天才对陈沐道:“五……五两。” “五两!?”陈沐瞪大了眼睛,极力遏止住想一巴掌将这傻货抽翻在地的念头,骂道:“五两够你九口吃喝不愁仨月!你就跟人家聊俩时辰?” 五两银子能买十石上千斤米,跟他聊天的那是张金嘴啊! “不是,人家小娘说话没要钱,就收了五钱银子酒菜,后来还让小婢带着俺逛东街去给浑家买胭脂,胭脂花了四两多。”邵廷达跟付元说话牛气哄哄,可陈沐一瞪眼便说话都结巴,仿佛为证明自己没浪费钱,还回首指着旅店道:“买了好多,都是现下广州府最时兴的,回去俺浑家看了肯定高兴!” 第十八章 回还 这下还真把陈沐僵住不知说什么好,他倒是没什么心劲管表弟花销,那银子不偷不抢卖命换来的,邵廷达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天王老子都管不着。他就是担心邵廷达被哄着聊俩时辰花出去五两银子,被青楼女子当傻子玩。 可现在听这意思也不像是被糊弄了,何况给妻子买胭脂,还专门找青楼女子参谋,陈沐还真想不到,自己这傻表弟还真挺……挺特么浪漫! 见邵廷达有些尴尬,陈沐朝前挥手问道:“你说的酒馆里,说书人讲些什么?三国演义?” 他早想问了,这年月酒馆里说书的,是说三国还是水浒?印象里西游记是明朝小说,但现在有没有他也弄不清楚。 “三国?那都多老的东西了!”邵廷达是个心粗的,提起这事儿眉飞色舞,张牙舞爪地走到前头背着身给陈沐讲道:“昨天俺听了一段,讲的是戚将军、俞将军在福建讨倭故事!两将军真是威风,把狗娘养的倭寇打得屁滚尿流……” 说着,邵廷达的情绪突然有低沉下来,舔舔嘴唇百无聊赖地说道:“沐哥,广州真好,俺都不想回卫所了,整天不是耕田就是给上官打杂,哪有在这儿这么自在,想饮酒饮酒、想吃肉吃肉。” 邵廷达这么一说,付元便露出向往神色,不住地点头;石岐眼睛亮了起来,不过依然沉默无言;倒是魏八郎小小的身子从陈沐身侧上前,掐着自己的脖子做出鬼脸,怪声怪气地道:“廷达哥,别回去了,到时候我们看你被吊死!” 话刚说完,被邵廷达一巴掌拍脸上捂着脑袋躲到陈沐身后哇哇怪叫。 “想广州过舒服日子,你也得有银子花才是,就咱手里这俩钱,够花十天半月?”陈沐笑了,拍拍邵廷达道:“等回卫所了我想想办法,看怎么挣些钱来,有我一口吃的,不会饿着你们。” 邵廷达扬起笑脸,在他眼里他哥就是有本事,别说今后不会饿着他,就是以前都没饿着他。付元脑袋灵活,虽然跟陈沐关系远没到十分亲近,但他才是真正尝到甜头的那一个,抱着拳头就差给陈沐当街磕下去了,拍着胸脯子道:“小的一定唯小旗马首是瞻!” 还会说成语了! 倒是身后有人拽陈沐衣角,回过头是魏八郎扬着脸睁大两只亮晶晶的眼,道:“小旗,我不要吃的,能不能,能不能也给我一杆鸟铳……火铳也行!” 还火铳,老子怕你个傻小子把自己炸死哟! “行,我屋里有一杆,回去送你。”说实话虽然陈沐更想给魏八郎弄一杆更保险的精造鸟铳,他挺喜欢这孩子的,不过魏八郎当今的身量刚比鸟铳高一点,装好火药拿着通条压弹都要踮脚,让他用鸟铳瞄准是强人所难,反倒三尺长的火门枪更合适一点,“你用着可注意点,别打到人。” “没事没事!”死小孩扬着脸笑得像个傻子,身出四根小萝卜手指头,“打到人割了脑袋来广州,四两银子!” “还特么四两银子!”陈沐抬手又是一巴掌,他们这群丘八堆里指望长出什么乖孩子,索性按着魏八郎肩膀头朝前走着,“回去我教你打铳,练练准头就行,等你再长高些送你杆最好的鸟铳!” 这么一闹,倒是先前因为快回广州府的压抑气氛被消弭无形。 晌午在酒肆吃过酒,几个军户听着说书人讲的故事饮酒直至傍晚,付元去赌档里小玩两把,黄昏之时陈沐带着游手好闲的几人回到客栈,刚想在床榻上眯着歇息一会,便听客栈中吵吵闹闹,打开门是白元洁的家兵,通知他们事情办完该上路回清远了。 陈沐有些疑惑,“不是说明日再回,这会儿?” 现在回去,出城走俩时辰就入夜,何不明日早上再启程? 似乎经历黑岭一战,白氏家兵们对陈小旗的态度稍有改善,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家兵点头也不多说,只道:“百户军令,小旗还请准备启程吧。” 白氏家兵也就是个传话的,说什么都没用。夜间行路难的道理陈小旗都能想到,白元洁相比心里也清楚,要启程自有原因。陈沐也不深究,向白氏家兵告谢,便打发小八郎去叫起众人,邵廷达与付元背起郑老头,收拾了行装启程上路。 旗下众人来的时候大多空着手,至多有刀铳枪矛与口粮罢了,走的时候都有了行礼。陈沐骑上马儿穿着缎面皮靴,邵廷达一背囊好几盒胭脂水粉,余者也都买了些小物事零碎,魏八郎偷偷摸摸地把冰糖红果用油纸包着揣进怀里,还不忘往疼得直哼哼的郑老头口里塞一颗。 “酸甜,不疼!” 如果说来广州府时历经一场血战,他们身上多少带着杀伐之意,有些许的行伍气息,看了广州府两日繁华,再从广州府往回走,模样就兵荒马乱了,活像群兵痞难民抢了东西逃荒。 陈沐晃晃悠悠骑在马上,跟着白氏家兵走了四五里路,这才行出路人稠密的路口,远远地便望见白元洁百无聊赖地拿着马鞭甩弄路边半人高的蓬草,几个白氏家兵侍立一旁拉开警戒,更远些的树下,张永寿一边怒骂一边拿着刀狗屁不通地砍在树上。 “来了?” 陈沐下马抱拳行礼,白元洁招手让他过去,掰开马嘴看了两眼,脸上笑意不多,道:“北马比南马强健,就是老了些,五六两银子,你倒也舍得!” 白元洁是识货的,一眼便将马价猜得八九不离十,陈沐点头赔笑,这才朝张永寿那边望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位一刀劈在树上把刀嘣断,气呼呼地丢开刀柄,仰头怒骂着什么。 “老子早晚杀光他们!” 陈沐努努嘴,对白元洁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受文官歪鼻子气,被小吏晾了一天一夜。”白元洁无所谓地望了一眼张永寿的方向,嗤笑着轻声摇头道:“想在律法之外跑关系,就别埋怨人家给气受——你记住了!” 第十九章 值防 张永寿没平白受气,又送银子又请人押妓饮花酒,陪着笑脸花费良多,风月场上倒是畅快合意,转头登门拜访便吃了闭门羹,被门房小吏晾在门口整整一日,才拿到他想要的试百户之职。 张永寿的首级足够,不但升了实授,还越过总旗官直接给了试百户,补在清远卫东边的清远峡百户所,陈沐估计这次回清远,再见面也就难了。 好在陈沐并不期待与张永寿见面。 不比来时黑岭遇匪,兴许是黑岭的贼人知晓了这群军户厉害,回清远一路平平安安,空费白元洁严谨防备。待回到百户所,旗下余丁拉着几人问东问西满是好奇自不必说,邵廷达搬着马札坐在院子里给人讲着在广州府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对自己与青楼姐儿一度春宵的事自吹自擂,气得他婆娘一直在后头拿手拧他。 陈小旗这兄弟生得皮糙肉厚,挨拧跟没事人一样,笑眯眯地接着讲。不过夜里兴许是邵廷达拿出人脑袋换的胭脂水粉,让陈沐在自己屋子里听了半宿幸福的猫叫。 与旗下众人欢愉的心情不同,因为内心中早就对广州府的繁华有所预期,故而即使有所惊喜,却也不至像邵廷达他们那么开心,他脑袋里一直在回想白元洁说的话。 颠覆他的价值观。 祖上出身卫指挥使,官职同为从七品小旗的张永寿,可以被官员的仆役晾在外面一整天,这是有多瞧不起他?这可能是比直接揍张永寿一顿还要侮辱的做法,偏偏张永寿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等出广州府一个人发狠砍树。 人或许都是得陇望蜀的,永远都不知道满足。 在陈沐看来,张永寿尚且需要如此,若等他有功升职,怕是还比不上张永寿的待遇,到时候又当如何? 白元洁没打算让陈沐歇着,次日一早,便有白氏家兵叩响陈沐的破屋门,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打开门,来的倒还是个熟人,上次骑着马去田垄上给陈沐送倭铳的那个,抱拳便道:“陈小旗,百户有令,此后直至春季,你旗下军户随同戍卫清远城南安远驿站,请你今日启程,操练军户轮岗值防,不可懈怠。” “安远驿?” 陈沐重复一遍需要职守的地名,对清远近畿他没有概念,索性记下稍后自找邵廷达问询,才刚抱拳张张口想要说什么,便见这见过两面的白氏家兵递交公文后又是一拱手,转头离去。不过才走两步,转过身来看了陈沐一眼,稍稍躬身抱拳道:“多谢陈小旗黑岭护卫我家主人周全,在下白七,告辞!” 说罢,白七走至院外翻身上马,一骑绝尘。看他离开的方向,并非百户衙门而是清远城,多半是白元洁直接回了清远城凤凰街的白氏老宅,陈沐也就不想着给白元洁送银子了。 多多少少,白元洁心里向着他,在黑岭夜战救他一命不说,还在后面避免了张永寿贪心带来的麻烦,于情于理,这恩义他得报——到时候,送他份大礼。 陈小旗的命,可不止区区十两银子! “小八郎,召集军户!” 贪睡的小孩从梦里被唤醒,披着破棉袄挨家挨户把几个军户叫到陈沐家院子时,他已经穿戴好衣甲,扣上铁笠盔,在魏八郎的侍奉下插好背后的认旗,吐了漱口水对几人说道:“百户所的调令下了,直至明年开春,轮值安远驿站——安远驿站在哪?” 话音一落,除了懵懵懂懂的魏八郎,几个军户脸上都露出喜色,邵廷达更是拍着大腿咧嘴笑道:“职守驿站,这可比上清远城职守还要好些!安远驿不远,往西南走半日北江飞水口桥边守着大道。” 说罢,邵廷达对陈沐道:“职守驿站有地遮风挡雨,管食管住,还不必管驿站的事情,若是行人不多,还能向驿站皂吏借马儿来骑骑!” 这倒是不错,陈沐缓缓点头。照邵廷达的说法,安远驿站向北只通北江西面的连州,事务不多,若是如此倒可借此时机让几个旗丁都学学骑马,到底将来用着方便。 不过看着自己麾下只剩四个军户,陈沐又露出苦笑,这卫所小旗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知何时才能将旗下军户补全。郑老头的腿伤显然不能参与操练,如今他麾下便只剩邵廷达、付元、石岐与魏八郎四名正丁,这般情况,陈沐是万万不敢遇到战事的。 虽然说沙汰了老弱,剩下邵廷达与石岐都是有胆气与武力的,可到底人数太少,就算再有武力胆气,四人能打得过十个人? 同等兵力建制,输的肯定是他! “对了,沐哥,郑老头的腿是不行了,岁数也大,今天他小儿子郑聪去百户衙门报备袭军户,派人去跟他说一声叫他明日带着兵器去安远驿?” 听到邵廷达这么说,陈沐的眼睛亮了起来,问道:“郑聪,多大岁数?” 陈沐可不希望再来个跟魏八郎一样的小少年。 “二十多吧?名字叫聪,其实看起来挺愚钝的。”邵廷达挤着眼睛笑,随后左右看看,指着石岐道:“跟他一般高,稍胖点。” “走,路过郑老头家时候说一声,都备齐了兵甲,往安远驿去!”陈沐这就放心了,对大伙说罢又对魏八郎道:“去屋里把那杆火铳拿来,多取几瓶子药引药,去了驿站学学放铳。” 放眼百户所,别的小旗肯定没陈沐小旗这等杀贼换赏钱的机会,就连他们去广州府前都没经历过阵仗,更不必说别的小旗了,所以卫所军户都是苦日子过惯,眼界就那么高,有闲偷闲、没闲务农,谁都懒得吃力不讨好去修习武事战阵。 但陈沐的小旗现在可就不一样了,尝到甜头的他们一提到兵事几个人都是两眼放光,恨不得有机会再去打上一场换些赏钱来! 当然了,现在要把他们丢到战场上,难道就不害怕了吗? 不存在的。 该紧张还紧张,该害怕还害怕,至多是比新卒镇定些许而已。 走在路上,陈沐骑着老战马对邵廷达问道:“安远驿近畿,可有岩洞?” 第二十章 驿站 安远驿不但有岩洞,而且离驿站还不远,站在驿站大门前仰着头,便能瞧见山林深处露出的洞口。这种位置,温度阴凉处于山内,地下水源非常发达,也就意味着是个好溶洞。而好溶洞中,天然资源就不会少,千万年来日积月累之下,硝土也不会少。 那么问题就来了——陈沐漫不经心地跟安远驿卒交代完今后他值防要道沿路设卡的事,心里想的都是他该怎么带人上去。 那是个好溶洞,但处在山上,倒是有山道,但溶洞比山道粗略看过去还高十多米。 单单人爬上去,就并非易事,况且不论过滤硝土还是熬制硝土,都是要用到水的。洞穴里的水且不说够不够,一定是不易采集,那么便需要从山下手提肩扛送到洞里,这可是件麻烦事。 尽管在开始前陈沐就想过这些古法,知道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回事,但只有当他真准备着手行动,才真正认识到自己还是把事情想象的太过容易。 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呢? 安远驿站并非陈沐想象中路边的小亭子,而是占地数亩的庞大屋舍群,高墙之内有屋舍数十,另有粮仓、马厩、驴牛猪圈;另有驿卒、皂吏、厨子、马夫、脚夫、轿夫、船夫等十余人。 明朝最早的驿站都仅为军情国事所用,不过就像当初很好的卫所、漏泽园、养济院、惠民药局等机构一样,一项制度时日已久便会出现问题。如今的驿站已经成为官员及其亲属朋党沿途享受之地,需要有一份当地主官的关碟,来人与其仆役便可无偿享受到衣食住行等全方位的照料。 清远卫这边的安远驿地处偏远,所接待不过连州等几县通向广州府一地,往来行人不多,但若是在繁华的扬州,一个驿站差遣仆役可用上百人,而驿站所需花费又全靠当地县府补贴,扬州一个驿站每日支粮米百石,奢费可想而知。久而久之,驿站便成了给地方带来庞大花费的地方,其实改革早就势必施行。 后来的驿卒黄来儿便因驿站裁撤,成了闯王李自成。 不过这些事就是再积弊已久,也不关陈沐的事,他一个死了都没人管埋的独门军户,吃饱饭过好日子才是亟待解决的问题,国策还是先交给庙堂上那些士人去打理。 让驿卒引着他们看了看暂住的屋舍放下行礼,他们五个人,就算郑聪来了也才六人,驿站的客房很大,他们便谢绝了驿卒想给他们安排六间屋子的想法,只取一间大屋让仆役多添置几张床榻,随后陈沐向驿卒打挺他们值守驿站所需事务,他这才明白邵廷达他们为什么说这是一桩好差事。 “回军爷话,此去西走只有飞来峡桥上与水上一条路,每日船夫于江上行船,轿夫脚夫马夫各带轿子车马等在桥边接引来客,军爷只需指派一名军户在桥边设卡防备盗匪,日夜轮换即可。”驿卒说着便陪着笑脸道:“不过军爷旗下若有余丁,最好加派一人,夜里驿中人回来歇息,也能让值夜的军户有个伴儿。” 驿卒虽无品级不算官员,不过是皂吏,但身份不高却也不低,从他言语上陈沐能听出来对军户并不尊敬,对自己口称军爷,也仅仅是对自己罢了。驿卒做的是迎来送往接待达官贵人的活计,察言观色自是一绝,陈沐点头应下笑笑,随后驿卒便笑着称让厨人为他们准备饭食,缓缓退了出去。 “啧啧啧!”驿卒刚关上门离开,邵廷达就甩着膀子在屋里左看看、右看看,嘴里还不断发出奇怪的羡慕声音,转头一屁股坐在床榻上还不住地用手拍床板褥子,对陈沐道:“我的娃儿哟!沐哥你看,这驿站的屋子比咱的窝还好!” 平心而论,尽管驿站陈设简朴,但好歹有室内陈设,临近冬月虽然没有北方冷,但炭盆也盛着满满当当的木炭等待客人随意取用,更别说打扫干干净净的屋子和结实的床板。 陈沐坐在床边躺下去,枕着胳膊也不禁感慨了一句:“终于不用再受家里那张破床折磨——老子是不是傻!” 才刚躺下,陈小旗又好似触电般猛地弹坐起来,拍着两腿道:“老子有银子啊!清远城有没有会做床榻、桌柜的木匠?” 好歹清远也是座县城,陈小旗这话未免太看不起人。陈沐的大动作将屋里几名旗丁都吓了一跳,谁知道他就说这点事,刚舀一瓢水的魏八郎看着溅在地上的水渍暗道可惜,邵廷达道:“凤凰街上就有,沐哥,到时候俺和你一起订!” 行走半日,旗丁都累得不轻,各自或坐或躺地歇了片刻,倒是陈沐骑马而来没半点疲惫,背着手在驿站外朝山壁上的岩洞望了半天。 驿所给他们准备的饭菜虽不比广州府店家做得细腻可口,但分量管够,汤米不缺,让邵廷达等几个军户大呼过瘾,就连陈沐望向驿卒的眼神都带着些许好感。安远驿站一年三换防,驿卒对他们都是如此待遇,甚至有些军户对驿卒提出些诸如骑驿马的要求也大多都会被允许,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驿卒眼里,军户也分三六九等,而能在驿站值守的,无疑是军户中最出色的一批。下地耕田的军户自然待遇最次,地位最低;其上是登城值守的,因为他们有操练机会稍闲散些,御守敌军没什么可能,但难保能在城门抓个贼人来立些许功勋;在他们之上,才是能到西南的安远或东北的清远驿站值守的军户,他们闲适、能操练、更能截获贼人立功,别人不说,赶上运气好的时候,一夏天过去小旗升总旗都有可能。 迎来送往的驿卒最清楚这个,哪怕心里可以看不起军户,口粮住宿上都要招待得宜,守着清远卫所,能不得罪军官就不得罪军官,谁知道将来会不会用上谁呢?反正驿站的粮食都是广州府出,他又不心疼! 吃过饭,陈沐借了匹驿马,打发石岐带着付元牵马前去飞水桥边值守巡逻,正好一边学学骑马赶路,也不至于让他们太闲;他自己则带着邵廷达与魏八郎,从驿馆取了两把斧头,走到外面挑了几棵树让邵廷达砍,邵廷达自然不解,陈沐指着那个岩洞道:“我要上去,上去要梯子,所以你砍树。” 注:最早的溶洞制硝记载于《大明一统志》黄金洞炼硝场,由当地土司挖硝熬硝,现存采矿、炼硝遗迹12o余处,硝坑218个,总面积约2o万平方米。是我国记载最早、世界上最大的火药遗址。陈沐发现的这个洞小,能熬制的硝也少。 第二十一章 梯子【新一周求推荐!】 邵廷达砍了半天树,陈沐到地方才觉得自己拿斧头多余,便放在一边尽心尽力地教小八郎放火铳,这么一放他才发现,其实明朝的破火铳和鸟铳在某些方面还真没差太多。 比方说射速、比方说最佳射程、甚至在近战能力上,亲身经历砸烂一杆倭铳的陈沐甚至认为火铳要强于鸟铳。 诚然,站在四百年的角度上,鸟铳才是人类火器发展的方向,但如今看着魏八郎放铳,陈沐认为老祖宗的火铳也并非一无是处。造成这样的原因不是火铳太好,而是鸟铳太差。 鸟铳的有点在于稳定与最大射程,尽管五十步外弹道不稳、百步之外必定射偏,但只要稍稍抬高枪口,鸟铳便能落在二百步外,打不打得准暂且不说,如果瞎猫碰上死耗子,一百五十步皆是无甲杀伤范围。 火铳就不行了,需要单手操作没有稳定,铳膛太短只能射击五十步内目标,最佳射程仅有三十步,想要破甲更要放近十步……十步,放铳论起木杆往上干就可以了。 在这一点上,三眼铳很好地弥补了这个短板,短距离、短时间、密集杀伤,这可能就是直至明末九边军士仍旧不愿放弃三眼铳而使鸟铳的原因。准确来说,三眼铳、火铳,在明人眼中并不是一种远程兵器,而是百分百的近战兵器。 这颠覆了陈沐对火铳的认知,他问砍树做梯子的邵廷达:“什么是远兵器?” 邵廷达咧着嘴再一次发出杠铃般的笑声:“沐哥你说什么傻话,鸟铳才能打多远?算什么远兵器,炮啊!佛朗机炮!大将军炮!” 陈沐想想也是,明人对鸟铳确实没有多看重,他们看重的是打得更远、更重的火炮。 本以为攀爬的梯子要不了多久就能做好,却没想到半日他们仅仅劈出几块长条板,眼看做个梯子便要花上好几日时间,陈沐索性也不再心急。次日郑老头的幼子郑聪如约而至,带着他爹那杆长矛穿着鸳鸯袄就来了,看样子确实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被陈沐打发和邵廷达一同职守飞水桥,换下石岐二人。 陈沐指挥付元跑腿是越来越得心应手,让他睡了半日,便又被打发牵着自己的马去清远城买几个木桶,带两口大铁锅回来。至于他会不会骑,陈沐可不管那么多,反正一整天时间,只要求他不要误了明天早上回来当值,时间富余他还能去卫所和别的军户小赌几把,若是不会骑马,时间则刚好够他赶路回来睡觉。 石岐则拿着陈沐的鸟铳与魏八郎一同学放铳,俩人在驿所旁的树林把火铳打得噼啪响,陈沐自己自然也没闲着,仍然是跑跑跳跳锻炼身体。 日子就这么过,第二次轮到石岐休息时,他和付元调换,他骑马回百户所取子药,付元则把剩下十几颗铅弹打完拿着小刀子去树上扣铅丸,再帮着把木块拼成梯子。 如此三日过去,才算大功告成。 百户所的火药不是这么容易弄的,正如白元洁先前所说,朝廷已经很久没有向清远卫调拨军备了,火药的供给量也少得可怜。整个百户所存留的鸟铳、火铳也仅有六百杆左右,刨去其中火铳及陈旧不能使用的鸟铳,真正的利器仅有百十杆而已。火药存量虽大,但多数都是给卫所几门大臼炮准备的。 不是没有拨给他们的火药,而是过去白元洁麾下整个百户所都没人提出这种要求。家里放一杆火门枪的军户多的是,可谁也没像陈疯子一样成日不管田间地头还是深山老林打来放去,不算去广州府,十几日打完百户所库存半桶火药。 白元洁差遣家丁带着石岐从千户所提了火药与铅丸,直接派驴车把整桶运到安远驿站,也让白七给陈沐捎来句话:“百户说了,这桶子药再打完就别找他了,直接让这个军户拿着银子去清远卫火药库,送二两自己取火药。” 白七还留下份白元洁盖着印信的片子,证明是百户所的人。陈沐这才弄清楚,不是一桶火药要二两银子,而是要送看火药库的火官二两银子,要不然光拿片子也别想弄到火药! “就这玩意儿,就要二两?” 陈沐拍拍那没多高的木桶,估摸着也就不到五十斤,提起来还觉得偏沉受力不均。结果打开一看陈沐光想一头撞在树上,木桶里居然被分成四格,有木炭有铅丸,另外两种虽然认不出,却也能猜出来多的是硝、少的是硫,铅丸上头还附着小木片——硝十两、黄七钱、柳木炭一两七钱,加水二钟搅匀晒干待用;铅丸一颗、子药三钱,以备放铳。 嘿,还真别说,字体不难看! 除了这四样,装在皮壶里的引药和卷成一团的火绳倒已经浸好只等着用。 但陈沐蹲地伤算了半天,琢磨出来这三种东西的配比好像是不对的!照这么算下来,硝可就占八成了,他可是知道的,这玩意应该按十五、二、三的比例来! 陈沐心里生出一个想法,如果这个想法能够成真的话,或许今后他的火铳射速能提高五秒装弹时间,尽管这在长达十到二十秒的装弹时间里不算什么,却能给他带来很大帮助。 但这事需要匠人,他没有匠人。 “付元!去清远城带杆秤回来;石岐,去找驿卒要个水缸搬到林子里!”打发完这俩,回头一看魏八郎正蹲在树底下啃红果,陈沐指着邵廷达昨天摆好的梯子道:“爬上去试试,进到洞里,看看梯子撑得住人么。” 陈小旗有点儿信不过自己的手艺啊。 说实话,这造型笨拙通体无一钉子全靠榫卯的木梯,陈沐还真担心踩着这个爬七八米突然跌下来。魏八郎腿脚松快,听到陈沐指挥他点头把红果塞进嘴里一溜儿小跑就去爬梯子,边爬便吐山楂核,胆子比陈沐大一万八千多倍,根本不担心梯子坏掉。 三五下窜上岩洞,抱着小细胳膊打个寒颤,死小孩扭头还朝陈沐招手呢,“小旗你快上来,这儿好冷啊!” 冷关老子什么事,还给你抱抱啊? 想是这么想,头脑面对熬硝财富的诱惑带着身体无比诚实,爬梯子比魏八郎还快,不过矮着身子一进岩洞陈沐就傻眼了——他没带油灯,黑咕隆咚能看清个毛! 摸着黑找到一处滴水干涸的坑洼,伸手抹了一指头土,朝小八郎伸了过去,“尝尝,啥味!” 第二十二章 火药 辣! 辣的魏八郎眼泪都快出来了,不光辣,大概是因为陈小旗的手攥了半天火绳,还混着一股子火药味,呛得小八郎光咳嗽,跑回驿馆喝了三大碗水才把这劲头压下来。魏八郎是辣哭了,陈沐则是笑得肚子疼,虽然他的确打从心眼里觉得这种时候不该把快乐建立在八郎的痛苦之上,何况他还是只是个孩子。 他仿佛看到大笔钱财在向八郎的哭泣中向他招手,就是想笑,忍都忍不住那种! 人穷困潦倒的时候,全世界都会来给你添堵。可一旦时来运转,那真是天地皆出力!自从陈沐从张永寿那里拿到二十两银子,往后的日子陈小旗过得都非常快活,别的就不说了,回到卫所便在旁人都下地农忙累的好似牛马时捞到职守安远驿站这样松快的活计,弄来一大桶火药瞌睡就给送枕头,驿站背靠的山上就寻找这样一处产硝土的岩洞。 从岩洞里刚回驿站还没笑多久,骑马已经很顺溜的付元便带着秤砣马屁股后头卷着一道土龙疾驰而来,潇洒地勒马之后‘哟哟哟’怪声怪气叫着摔下马来。好歹知道勒马,秋末的时令穿得也稍厚实些,没摔疼他,爬起来就高高兴兴窜进驿所叫道:“小旗?大哥?发俸了!” “你才发……发俸了?” 陈沐还以为付元是在骂他,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算算日日这次他应当能拿到两个月的俸禄。上月发俸禄时他人在广州府,如果这次一块发下来的话就应当是六石糙米,这算银子将近三两。 虽然陈小旗如今怀揣十几两银子也算是‘财大气粗’,但你要问六石糙米他要不要? 废话!凭自己老子本事世袭来的官职,凭什么不要俸禄! 付元搓着手笑道:“六石半,你屋没人,我都放米缸里,让郑老头看着呢!” “嗨!”陈沐一听拍手就笑,“别费劲了,改天谁有空上我家把那米卖了,留着也没用,小旗在这待一冬天,回去都成陈米了——先不说这些,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走去称子药,石岐在外边等着呢。” 陈沐说着揽着刚抹干净眼泪的八郎就往外走,魏八郎极力抗拒,他现在听到子药俩字就光想吐。 “等等等等!” 付元端着瓢正饮水,见陈沐这就要走连忙出来竹筒倒豆子般说道:“百户在清远正着急呢,广州府东边今晨有倭寇出没的消息,指挥使大人传令各百户所尽快收割田地,守备各地,百户让咱们……” “让咱们回去御寇?” 陈沐皱着眉头,他倒是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他才说完付元便摆着手笑道:“这都快入冬了,就算倭寇到了广东也不可能跑到咱清远来,百户是发愁收割田地的事,想让咱小旗抽一个人回去,小旗您也知道,百户所一共就五六十正丁二百多个能下地的余丁,除去职守各地的两个小旗,哪儿能收完五十顷军田啊!百户还让我问你,看你这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来。” “问我?”这就轮到陈沐愣住了,就算白元洁把他当心腹,那充其量也就算个打手,这种事哪里会找他想办法,“总旗呢?百户怎么不问总旗问我?” “王总旗得痨病半截身子都入土了,整日什么事都不管,说不准啥时候就撒手走了,哪儿能比得上小旗能为百户分忧啊!” 在小旗上头还有掌管五个小旗的总旗,然后才是百户。虽然说陈沐对于白元洁直接找他询问这种事有什么办法感到诧异,但不得不说,白元洁找对人了。 大的不说,整个清远卫三千多个正丁军户,谁能为白元洁解决这个烦恼? 陈沐轻轻拍拍自己胸口,对付元说道:“别说回去一个人,就算小旗六个人都回去收割田地,又能顶多大用?如果百户能往陈某小旗调来一两个匠人,两日,最多两日把东西给百户送去,兴许能在五日内把稻收完打好,即使不能,也可以尽量多收一些。要是不能调来匠户,就跟百户说,陈某旗下出三个正丁回去——怎么样,再跑一趟?” 每到此时,陈沐就十分庆幸他投身的是个军官,即使是卫所最低级的军官,也好过他们这些被呼来喝去的普通军户。就这几日,付元从百户所到安远驿站这几十里路来来往往跑了不知多少次。这事要换成陈沐被上官这样使唤,地位又低还没有俸禄,恐怕他也跟着做逃卒了! 可付元没有半点这样的觉悟,甚至他非常乐得如此,点头应下在驿馆吃过些饭,与出门称量火药的陈沐等人打了招呼便极为轻快地策马离去。 普通军户,现下在清远卫割稻子的那上千号人里头能有多少会骑马的?他付元就算一个!这几天从一开始牵着驿马走去飞水桥到后来走一会坐在马上慢慢踱一会,至如今已经能慢慢骑着走,时不时快奔上百步,付元心里高兴啊! 何况眼下看陈小旗这意思,是要让他在接下来的冬天专门负责前往清远城、百户所,这是心腹才有的待遇。跑几次腿儿,付元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抱怨! 就这几日,付元每次从卫所出门时都是趾高气扬的,那感觉都不一样。过去卫所没多少人看得起他,可就因为陈沐,因为陈沐的一匹马,让过去看不起他的那些军户都得高看他一眼。为啥?因为他来的是百户所直寻白百户,去的是安远驿轻松当差,还能骑着高大的九边战马! 别说寻常人看不出战马的年岁,大多人都没离近了摸过马儿,就连付元自己如果不是陈沐亲口告诉他这火烧云是十几岁的老马,他都不知道。 陈沐不知道这些,他正坐在驿站东边林子里的树根上拿炭笔在木板上写写画画,头脑里琢磨一个可能事关生死的大问题。 按最佳配比称量出的火药,用在鸟铳上时是不是应该少一些? 陈沐最怕的就是这个时代鸟铳撑不住火药爆炸的威力,铅丸没打出去,再炸膛了! 注:大人一词在很久以前就有父亲的意思,但并非绝对指父亲,也可指成年人、长辈或表尊敬。 据我所知确定这种多重用法最早是在汉代,可能更早。 第二十三章 匠人 当天夜里,付元带回白元洁想办法调来匠人的消息。 随后两日,小旗除了在飞水桥巡行设卡,便是在外头像捣蒜那样捣火药,恰好邵廷达过去被白元洁抽调至火药库帮着做过子药,基本上陈沐的火药除了配比之外任何工序都没落下。等到第二天火药晒干准备试用,白元洁抽调来的匠人也到了。 人是三个,但匠只有一个,名叫关元固,年有五旬须发斑白,右手少个尾指不知因何;另外两个如今还不算匠户,只是关元固的余丁,也是老匠人的儿子,长子关尊耳、次子关尊班。 名字听起来听威风,感觉像士人多过匠户。实际上呢,无非也就是关老儿与大郎二郎。 驿馆外马车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关氏父子三人正在几名驿卒的帮助下清点他们的行礼,诸如木工箱、铁工炉、矿筐与铁锭。来时白姓百户说了,到安远驿来是要听陈小旗意思做东西,至于东西做成之后,白百户也提了想让他们留在陈小旗这的意思。如果是一位礼贤下士的雇主,这对关家父子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过去匠人除了住匠,还有些要承担班匠的义务,就是一年、两年或三年中抽取三月在北京兵仗局或其他地方无偿差遣。说是三个月,但他们从广州都司想走到北京就要三五个月,回还又要三五个月,里里外外一年就过去了。前些年皇帝下诏,准许他们以每年银子四钱五分的雇银来免除班匠的差遣,可四钱五分银子从哪里来呢?这几乎意味着他们每年都要交一石米才能免除差遣。 除此之外还有住匠,每月有十天,他们要为所在卫所工作,其余时间才能接些零活维持生计,不想担任住匠,就只能每月上交一钱银子,让卫所再去雇佣别人上工。 而生为卫所军匠这个身份,决定了他不能像生活中城郭内外的匠户那样依仗手艺开家店铺财源广进,而只能闲暇帮着军户修修兵甲,穷苦军户才有几个钱?他一年得到酬劳也就只有些饭食,还不够交给官府卫所的雇钱。 这种情况下,也就是说,如果这位陈姓小旗要雇佣他们,就需每年代为支付缴纳官给府、卫所的白银共一两七钱,并每月付他们工钱——五百枚通宝。 工钱并不高,甚至相较市面上雇佣熟练军匠的工钱,这个数目已经低了一半还多。 关家父子很需要这样一个雇主,就像白百户说的那样,这位陈姓小旗非常富有,富有到可以一次结算他们整年的工钱! 在关元固心里,他觉得陈小旗既然急着请白百户把他们调来,那心里一定急不可待,兴许还会礼贤下士一些,可事实好像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 接引他们的只有几名驿卒,还以为关家父子是来往的官员亲眷,为首的驿卒笑眯眯地问道:“老者你此行是?” “有劳,老儿受清远卫白百户之邀,来陈小旗麾下。听说陈小旗在安远驿当值,不知……”关元固对驿卒拱手后探手问道:“陈小旗在哪啊?” “是陈军爷的部下啊!” 几日下来,名叫柯泽儿的驿卒已经与陈沐一行熟识,笑着朝驿馆东边官道上指着道:“老丈,陈军爷林间放铳,我引你们过去。” 几人才走不多远,便见道旁有几个军户打扮的青年有的捣子药有的捂耳朵,接着便是一声铳响。 “碰!” 铳口起硝烟。 用陈沐的话说,老关一家有幸见识了这个时代全世界最科学配比的火药在广州都司清远卫下属安远驿站的林间第一次响起。只不过显然,火药的表现并不是那么地令人满意。 为了避免炸膛,陈沐让石岐持质量较好的鸟铳瞄准五十步外的目标,并未依照惯例向铳管装入三钱子药,而是仅仅两钱。在陈沐的料想中,更加科学配比的火药作为发射药,两钱应当足矣达到三钱的效果。 并没有。 一声铳响,铅丸越过五十步距离准确地命中在预先瞄准的树干上,即便在陈沐的位置也能看到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但魏八郎跑过去,却没有用小刀在树上扣铅丸,反而低头树下寻觅一会儿,这才兴高采烈地高高举着手让他们看。 显然,铅丸却未能突破树皮嵌入树干,只是在树干上留下小坑,接着掉在地上。 陈沐深吸了一口气,对举铳的石岐道:“三钱,打三十步。” 在他的预想中,即使少装三成子药,也不应当才堪堪射破五十步外的树皮,即便是原先的火药少装些也能达到这种效果。不能打进树干,便意味着同样不能在破甲后对敌人造成贯通伤。 究竟是自己高估了火药最佳配比的爆炸力,还是捣制火药的过程出了问题? 这些问题在三钱子药的装药量被石岐打出铅丸后迎刃而解,更响亮、烟雾更少、后坐更大,铅丸准确地击打在三十步外的树干上,魏八郎跑过去找了半天,最后在碗口的粗的树干上找到一个透明孔洞,铅丸早不知飞到哪里去。 “打穿了!” 陈沐的注意力不在命中的树干,而在石岐手上的鸟铳,刚刚他一直担心这杆从张永寿手里弄到的鸟铳会禁不住火药爆炸而炸膛,但现在看起来似乎明朝的鸟铳只要好好做,质量似乎也还可以。 心里松了口气,陈小旗突然发现林边道旁站着一老二壮三个外人,正当他不解的眼神望过去,为首的老人便拱手道:“老儿受百户所差遣,听说陈小旗能做出割稻利器?” “原来是军匠,老丈怎么称呼?快这边请。”陈沐说着便快步走上前去,他太需要匠人了,摆手让石岐小心地再打上几铳试试铳管是否耐用取出两片炭笔勾画的木板,上前对匠人笑道:“没想到百户这么快就将匠人派来了,老丈且看,这板上构造可能看懂?一为长镰加个兜住稻子的布袋;二来是稻床,能将稻穗摔打剥落稻谷——可能制成?” 镰刀加上袋子是他的想法,稻床则不是,这东西明朝就有,甚至明朝还有比稻床更加先进的脚踏剥米机,陈沐只知道清远卫没有,这就够了。 第二十四章 药筒 技术的进步能带来更高的效率,白元洁说不出这句话,但他懂这个道理。 长兜镰刀与稻床不是什么技术含量高的物件,甚至稻床不过是四方木盒上面几根木棍再加三面高出的木头罩子罢了,但这能为军户在收割稻谷时带来巨大的效率却不容置疑。 用长镰刀收割稻谷,只要镰刀足够锋利,数息之间便能将纵横五步之间所有稻谷收入囊中,不需要弯腰一捧一捧拾起稻谷,只需要放在驴车上运回去就够了;而稻床则让卫所妇人们更快把一捧一捧的稻穗打下来,堆进仓库她们有整个漫长冬季可以用来把稻谷变成大米。 受雇于白氏的匠人拥有更高的效率,仅仅用了半日便在短镰刀的基础上做出十几根安置镰刀的长木杆,接着不过一日,在白元洁发动马匹、牛驴车的条件下,卫所上百人轻轻松松把属于百户所的军田全部收割完毕,五成收成被大车运送向清远卫指挥使在城中的仓库,三成留下来缴纳军田的田税,剩下两成则是百户所所有军官接下来两个月的俸禄,最后一成……留给军户享受丰收。 除了指挥使和那些享有许多军田的千户们,寻常军户是根本不在乎什么倭寇入侵之类事情的,倭寇来了也不过是跑罢了,反正那些光头光脚的倭寇不可能把墙砖搬走,而他们所拥有的大多只有土墙罢了。 总之,又是贫穷的一年冬天! 不过对关家父子而言,他们仿佛嗅到不再贫穷的气味。 安远驿站,陈沐摆弄着手心几颗铅丸,抬头对一旁的关元固问道:“就是说,如果我需要你帮忙,派人去清远卫,付工钱与料钱,你就可以为我做东西;如果我要雇你们,每年付银七两,你们三个就只为陈某做工,白百户还说,陈某能一次付一年的银钱,没错吧?” 关家父子三人一月工钱五百通宝,一年合银约六两,再加上缴纳官府的一两七钱,应为七两七钱。但实际上因通宝的年份、成色不同,实际只需五两五、六钱的银子就能兑换六千枚通宝。这年头粮食、通宝、银子都是通货,一个比一个硬。 做镰刀与稻床时陈沐看过,关家父子三人手艺不错,老人家一辈子和铁工、木工打交道,甚至因为是军匠上房砌瓦下量地方都有涉猎,家传的手艺算是大匠了;两个儿子如今都年近四旬,取名一个敬铁工祖师爷李耳、一个敬木工祖师爷鲁班,寄托着关元固的厚望,尽管名头不过幼匠,实际手艺熟练至少在陈沐看来足够称之为合格匠人。 在百户所白元洁出铁料钱的情况下,打出的镰刀寒光闪闪,工钱便宜。五百枚通宝雇佣三个人?这在陈沐看来很值得。 关元固听着年轻小旗随意说出七两现银时眼睛都冒光,在卫所做事一辈子,他还没见过这么财大气粗的小旗官,实际上在此之前他所领到卫所最多的酬劳也不过两石糙米——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一个月独自打制并钻好一根鸟铳,鸟铳的主人是白百户,现在白百户的父亲。 生为军匠,除非轮班进京,否则一生不得出卫所,而他受制于卫所,替工的银钱始终都由卫所缴纳,直至今日他都未曾伸手摸过银子的模样。 但老匠人的风骨还在,老人沉沉点头道:“回小旗,丝毫不差。” “七两,陈某有,但不能都给你。”陈沐从驿卒柯泽儿手中接过端来的温水,点头道谢,随后对关元固伸出三根指头说道:“我只能给你三两,余下的四两要等五个月后给你。并且……” 陈沐放下水碗,轻轻叩在桌上,道:“只要陈某不死、只要陈某还付得起你父子三人的钱,你们便是我陈家匠,如何?” 陈家匠?这年月人们只听过杨家将,可没听过陈家匠,不过关元固还是能听懂陈沐言语中的意思。与陈沐所想象的反应恰恰相反,关元固仅仅思虑片刻便点头应下,笑道:“理应如此,老儿做了一辈子军匠,既受小旗佣工,又怎能不做陈家匠呢?” 无非是家兵、家丁而已,这事在老军匠眼里还真算不得什么大事。何况陈沐虽然是个小旗,但在他身上,关元固看到与其他军户、小旗不同的地方,不仅仅是他与百户交好、又富有银钱,而是——这位陈小旗重视匠人! 见陈沐说完话,一旁侍立的驿卒柯泽儿便走上前问道:“军爷,用饭?” “柯泽儿你可是有事要问陈某?”陈沐地脸上露出狐疑,这驿卒今日有些反常啊!却见柯泽儿连忙笑着摆手摇头,陈沐这才摆手道:“不必这么客气,稍后我叫人去端饭来便是,你是驿卒,忙驿站里的事情就是,陈某又不是客人,只是在此当值罢了。” 等柯泽儿讪笑着走了,陈沐越想越不对劲,这好端端的,驿卒他们管食管睡便已仁至义尽,这么客气生分做什么? 倒是一边说书人石岐抓了两句古文,显然是这些日子骑马又放铳的让这个总是显得有些忧郁的军丁稍有精神,对陈沐笑道:“家贫思贤妻,国难思良将!小旗且安心受着,他这是听说了倭寇近广城,怕遇险时丢了性命!” 正边吹边喝热水的陈沐愣了一下,放下碗长出口气,有些忧虑地说道:“说的是啊,倭寇要真来清远,就咱这几个人守偌大的驿站,守得住?” 他不光知道日本武士能打,还知道日本大弓射程很远,就别说上百倭寇的大队还是十几个倭寇的小队,黑岭一战十几个军户在其中还有四个白氏老卒的情况下付出死五个重伤一个的代价才击退十几二十多个有兵无甲的山贼,到敌人跑了都不知道山匪到底有多少人……现在就凭他手底下这几个歪瓜裂枣跟倭寇打? 守住个拉稀! 那帮从小受训杀人的萝卜头最好别来! “明天你回卫所,想办法看能不能再买杆新鸟铳,待会把火,子药桶都搬进驿馆,再带回来点木料,百来斤吧。”陈沐从怀里摸出钱袋,给石岐拿了四两让他买铳,又将三两交给关元固,这才对老匠人说道:“本来该让老人家歇歇的,不过事态紧急有备无患,您得做些一样大小的小木筒,一节能放三钱二分子药、一节能放一钱引药,插在一起,越多越好。” 说罢,陈沐蹲下拍拍魏八郎的脸,面上露出既有担忧又有不甘的复杂神色,在魏八郎单纯的眼前竖起食指,咬牙切齿道:“小八郎,你知不知道上次白百户说过什么?他说朝廷一个真倭首级悬赏——三十两!” 注:钱与分是重量单位。 明朝一钱合3.7克,一分o.37克。黑火药装药量很大,相当于家用小盐勺不冒尖六勺子药,一勺引药。 子药由铳口送入药室,随后送入弹丸通条压实,引药随后倒入火绳将要打下的药池,药池与铳管内药室有小孔相连。 第二十五章 赌注 陈沐要关元固做的子药筒没有丝毫技术含量,只是简单地削木头而已,最大的技术含量大约只在如何将每个木筒都做成准确地能装三钱二分子药与一钱引药的标准大小。但显然这种小麻烦难不住究竟历练的军匠,只需要称量之后做出一个准确装药的小木筒,削出一个同样体积的木管作为参照,大小均不差太多。 实际上就算有所偏差也没关系,因为老匠人为陈小旗做了一只抹平后刚好舀三钱一分子药的木勺。如此一来不论药筒有多少偏差,只要用这个木勺舀,便一定是合乎规格的子药。 倭寇进入广州都司的消息令关家父子三个匠人如临大敌,点着油灯赶制木筒直至鸡鸣方眠,做了等到第二天陈沐就有了五十多个装好子药与引药的小药筒。 陈沐没有能力做出定装弹药,这意味着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必须忍受火绳枪接近二十秒一发的装弹速度,繁杂并提心吊胆害怕装药过量引起炸膛的风险一直折磨着他。这种木筒不但能让他简单完成定装,而且还能增加几秒的装药速度。 只是有点浪费罢了——小木筒未经休整的内壁必然会残留一点火药,这也是他预留一分装药量的缘故。 身边有技艺精湛的匠人无疑是令人顺心的,尽管一年要支出七两银子,但这无疑值得。至少现在陈沐腰上围着的棉布束带环腰半圈紧凑细致二十五个小兜与左腰扎着长木筒让他心情大好。 小兜用来随身携带二十五只药筒,木筒盛放五六十颗铅丸,再加上明军原有的一大一小两只药壶,他身上能随时携带鸟铳击发五十次以上的弹药。 次日清早,他让石岐试过使用药筒与原有药壶依次射击装填,用过去的药壶装填,陈沐在一旁默数六十下能击发三铳,有时因动作不熟练任何环节出错,甚至还不能完成三次发射;而用药筒,这个速度可以增加到六十下四铳,有时动作够快可以击发五铳,就算慢了最慢也能完成击发三铳。 这基本上也就是陈沐能达到的程度了,或许在精准上他强于石岐些许,但在装药速度上?他和石岐差不多。 药筒非常有用。 石岐没做成陈沐的嘱托,他带着银子去寻打过交道的卫所火药库看守,使了二两银子却没能办成弄到鸟铳的使命,最后看守拗不过石岐的坚持,只好从火药库中又提了一桶火药给他,算是不赔不赚,不过回来还告诉陈沐一个并不算好的消息。 “我们提火药太多,开春之前他都不敢给咱们拿火药了,小旗,属下有负重托!” 陈沐摆摆手,心里失望在所难免,不过脸上也并没有责难石岐,“没有鸟铳,就做好防备吧,你是个谨慎的,万一倭寇来袭不要硬冲……无妨,到底还有一桶火药,不算赔本。” 陈沐的心自从意识到倭寇真的有可能波及到清远卫,注意力便不再放在职守飞水桥了,如今旗下军户不再两人同设桥卡,改为白天黑夜轮换,牵着马在飞水桥只有一个使命——看见光头矮子拿细长刀出没直接往回跑。 一个人是拦不住倭寇的,只能把性命平白丢在桥边;两个人也一样,与其送命,不如集结力量在驿馆仰仗高墙再做考虑。 见陈沐这么说,石岐虽然心里有些庆幸小旗没责怪他,但面上也尴尬,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被陈沐打发去睡觉。倒是屋里躺在床上睡觉的付元翻了个身,看着陈沐眼睛滴溜溜直打转,趁陈沐打算出门看关家父子制作木筒的当口鞋都不穿快步窜出来,拉着陈沐到一旁廊下说道:“小旗,若要鸟铳,我知道有一杆兴许能弄来,是倭铳,和你先前那杆一样,就是旧了点!” “军户手上的铳,弄来?”陈沐狐疑地看着付元,左看右看搓着下巴上长出的小胡茬问道:“那么大件的铳,你这手艺能行?” 说实在的,陈沐真信不过自己麾下付元探囊取物的手艺,鸟铳这玩意儿那么大个儿,是说弄来就能弄来的么? “心领了。”陈沐拍拍付元的肩膀,“别失手被人抓住打个半……” 付元从陈沐说到‘手艺’这个词,一双小眼睛就瞪得老大,接连摆手,待到陈沐说别失手被打个半死,连忙止住陈沐的话头道:“小旗,不是偷来,虽说倭铳稍短了些,也不好偷啊!我认识个赌坊里的常客,总喝醉酒,清远赌坊都叫他李总旗,也不知道是哪个千户部下,刀、甲,都拿来赌,他有一杆鸟铳,赌的时候别人都不会使,不要。” “小旗如果想要。”付元难得有些豪迈地拍拍胸口,“付元为你赢回来!” 要,陈沐当然是想要的,但赌这个方式,陈沐却觉得不太靠谱。现下他对鸟铳的需求并没有急迫到需要用非常手段巧取豪夺,何况他也没有巧取豪夺的本钱,抱侥幸心理去可能开罪一名总旗,显然并不明智。 陈沐想了片刻,问道:“这位李总旗,他缺不缺钱?” 总旗的俸禄要比陈沐多些,但单靠俸禄肯定不够李总旗流连赌坊,何况每个总旗的俸禄虽然一样,手上可用的银钱却并不一样,因为还有私吞军田的事情陈沐暂时还不清楚,他只知道到总旗这一级卫所军官,是有私田的,无非多少的问题。 “钱,应当是缺的,不然也不必拿兵甲赌了。”付元挠挠发巾下的头发,想不清陈沐问着干嘛,难道能赢来还要使钱买?他以为陈沐是信不过他赌钱的技艺,道:“小旗,我们这行手艺都在手上,手快!他们发现不了。” 言下之意,便是说他会出千。 却不知道陈沐考虑的根本不是他能不能赢回来,而是赢回来之后怎么擦屁股,不要说总旗,张永寿只是心思里把主意打到陈沐脑袋上,陈沐都一直记着这个事,碰到机会给他下绊子绝不含糊,何况卫所里混迹一辈子的总旗官,真赢回来后头麻烦多着呢! “呵,没钱也就罢了,有钱还是使钱来的妥当。”陈沐笑了一下,拍拍付元道:“这几日你就去赌档里跟着李总旗,他什么时候没钱了、或想把鸟铳做赌注,你就跟他说陈某想买杆鸟铳使上几个月作价二两银子,明年四月他要是有二两银子,鸟铳我还给他,如果没有,铳就是我的——看他愿不愿意。” 第二十六章 传警 陈沐能感觉到倭寇入广东给军户们带来的压迫。 前世他从来不觉得这个时代的倭寇是个大事,甚至听说几十个倭寇转战东南千里,所攻无不破所掠无可守的事情时还觉得像个笑话。但当他到这个时代,才真切感受到作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对于几十个、上百个武装海盗随时可能侵袭有多大压力。 他不曾经历古代战争,但黑岭的战斗让他明白战斗不是纸面数字,你一个兵我一个兵,怼平了。 没这回事。 是我杀你一个人,你另外三个就感到害怕,我冲上去再杀一个,最后两个就要逃跑,逃跑我还能追上去砍死一个抓住一个。 战场上,人真的有气,有势。 就像清远卫,要生产,收割粮食碾碎稻谷,要想着火药想着兵甲,还要派出军户来看护住方圆二三十里田地与要道。倭寇不需要考虑这些,他们只要杀、抢,就够了。 没有防贼千日的道理,但他们现在恰恰就是在做这件事。 付元离开安远驿站的第二日,白元洁派人从清远卫送来两颗插着引线的黑球,白七说这东西叫‘五里雾’,发现敌情就点燃引线,能放出很大烟雾,可令沿途军户传报至卫所做好防备。还专门告诉他,这雾球发出烟雾有毒,点燃丢远了就赶紧骑马跑。 十几个敌人丢一个,上百敌人丢两个。 至于敌人上千应如何陈沐没问,白七也没说。别说没有出现上千倭寇的可能,就算是乱军上千,依照清远卫军户的操行,三倍兵也打不过,趁早逃命就行了。 邵廷达如今也不再插科打诨说那些没用的话,除了飞水桥边紧张兮兮的当值回来就在驿站院子里练刀,就算闲暇时也会坐在门口一遍一遍磨砺着自己那口雁翎刀,将刀磨得清亮见不到一点锈迹。 中间他还专门向陈沐告假,去了趟清远城,在凤凰街买了一口新刀。买刀的原因是他听见说书的石岐提起倭寇的刀很快很利,担心老刀不禁用。 陈沐知道以任性蛮勇示人的邵廷达心里其实怕了,谁能不怕呢?陈沐自己心里其实更怕。在他过去生活的年代,中华文化式微,反倒隔海相望的岛上文化输出凶猛,在某种程度上日本武士与维京海盗并称为武力最凶猛的战士。 在过去陈沐可以满含奚落地说起自家祖先汉唐武士的英姿——但陈沐也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对手。 他想发掘岩洞想了很久,时常抬头将目光望向离驿站不远的岩洞,但他不敢去。如果倭寇真的会来,他不希望自己在双方互相发现的一开始将后背留给敌人,他希望在驿站的高墙上,用火铳对准这些来自海上的入侵者,在一声巨响硝烟弥漫在眼前时,击毙其中最凶悍的首领。 倭寇即便是真倭,也不会都是武士,但其中首领必然是武勇的佼佼者。 用一颗铅丸击毙一名自幼受训杀人的武士会是什么滋味? 陈沐想试试。 但是没有机会,提心吊胆自吹自擂的等待耗光了陈沐全部精力,整整一个半月,随着冬季到来的脚步,清远卫不断有探马向卫所近畿各个职守岗哨带来广东都司的消息——大股倭寇登6惠州府大星尖,平海所不能敌,随后抄掠至贵善为明军所驱赶,余党散向各地;广州府增城传警,茅田被掠,距离清远卫最近不过七八十里地的从化县亦传出警兆,总兵率大军围剿时却已不见踪影。 驿卒柯泽儿惶惶不可终日,每日对着佛像跪拜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之类的话,引来陈沐奚落。 这小子太不虔诚,就算真有神佛,也不会保佑这样的迷信徒。 石岐比神佛直白得多,哐地一声将鸟铳摆在柯泽儿面前,“趁现在拜拜铳,这东西比佛像更能保佑你;实在不行,就去拜拜我家小旗,比这管用多了!” 再没有比这还实在的实话了。 付元还真给陈沐把鸟铳弄回来了,只用了一两四钱银子,从卫齐千户麾下赌鬼李总旗手上买来一杆倭铳。也不能说是买,毕竟他们做下约定,倘若来年四月李总旗手上有钱,陈沐还要将倭铳原封送还。不过不管怎样,这杆倭铳现在是陈沐的兵器。 原先的那杆鸟铳,陈沐交给石岐用。没办法,付元不会使铳,陈沐赏了五钱银子给他。 李总旗这杆倭铳基本上没开过火,铳管保持的不错,就是木柄离朽坏不远了,陈沐让关家父子给他赶工出一副木质铳床重新用五条铁箍扎好,整个倭铳像新的一样。 就是看上去丑了点。 受限取材,关元固只能用安远驿站左近木料制作铳床,木料中仍旧有水分,何况也没有涂油刷漆,导致新作铳床看上去并没有那么美观。 陈沐不在乎这个,等渡过此次倭寇入侵,到时候再去一趟广州府购置新铳便是。他现在脑袋里只想着一件事,等这次事情过去,冬天趁卫所闲散,从旗下余丁中信得过的诸如郑老头、邵廷达家眷里挑选五六人召来安远驿站,去岩洞里指挥他们熬硝,等到开春派人拉到广州府卖了。 进入十一月,天气已经很凉了,尽管地处岭南冬季不像北方那么寒冷,但阴冷刺骨的风似乎是破旧面甲都挡不住的,幸亏原来的陈沐有先见之明,用米粮换了件新袄披在外面,否则这日子真不容易过。 即便如此,每日醒来袄子上沾了潮气摸起来黏糊糊,拧却拧不出水,难受的很。 就在陈沐以为倭寇入侵的事已经过去,他都准备着手召集旗下余丁来岩洞开采硝土,这一日却突然听闻卫所传警。沿途骑手策马奔来,大清早在安远驿站外敲着铜锣高声叫嚷,等陈沐出去,听到探马急切的消息令他脸色煞白。 “倭寇顺水而来,先袭东北清远峡,清远峡卫兵不能挡,现在已经朝百户所杀过去了!快回清远城寻各自百户,准备守城!” 第二十七章 指挥 人们在心里想了一万遍战争,做了一万零一次心理准备,当战争来临,依然像没头苍蝇到处乱撞。 驻防驿站月中,旗下各丁都依靠驿马学了手马术,骑马打仗肯定会被撅下去,但代步踱马已不在话下。听闻百户所传警,陈沐二话不说开马厩命众人携刀持铳,唯一不会骑马的魏八郎被陈沐丢给骑术最好的付元带着,一路直奔清远城策马扬鞭驰去。 受驿卒柯泽儿等人连月饭食供奉,陈沐也没忘记他们,不过他们就算去清远也未必能进城,便让柯泽儿带着驿站里的皂吏、关家父子等人带上够几日吃食的干粮与水囊顺着梯子爬进岩洞。 上去之后把梯子踢倒,别的不说,身处密林山壁,就算清远城陷落,倭寇也未必能找到这来。 陈沐急,只为军令而急,或者说他是为心中惊恐震怖所驱驰,只想逃进清远城。说起来有些丢人,自听闻警兆,他整个人都有些六神无主,只想找到一根主心骨——白元洁。 但陈沐也知道,旗下诸丁不同,他们看自己的脸色行事,自己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另一方面,他们的焦急与恐惧,来源于他们留在百户所的家人,他旗下手无寸铁数十名余丁们。 马是个好东西,能缩短他们的赶路时间。这些日子陈沐没有回过清远,他还清楚地记得他们至安远驿站值守那天步行整整半日方才到达,而回程,五匹马六个人不过用了半个时辰。 沿途到处兵荒马乱,一队队军户皆在小旗或总旗率领下匆匆赶路,农人装扮的余丁站在路旁脸上满满写的都是不知所措,甚至有人跪伏在地不停朝天磕头,殊不知天不救人人自救。 临近前往清远城与百户所的岔道,隔着很远白七便策马奔来,离近了才勒马张手催促陈沐等人勒马,“陈小旗,你背后认旗呢?先别管那些!快,百户等你们很久了,随我进城!” 陈沐到这时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回肚子里,环顾左右,人们虽然慌乱,但显然倭寇还并未打到清远城。他信不过这个时代的军队,即使他也是其中一员,最让他担心的情况就是自己姗姗来迟,倭寇肆虐城外,到时候他们进不去城池,不论是战是逃,似乎都没什么好下场。 “好,百户已经入城了?” “千户百户都被指挥使大人召集上城议事,倭寇已经很近,我们快走!” 白七比陈沐还着急,拽着缰绳便要朝清远卫走,陈沐正要策马,缰绳却被邵廷达拉住,转过头看见表弟满脸汗珠,说话都有些发抖,“沐哥,妻儿老小还在百户所啊!” 邵廷达一家八口、郑聪一家九口、付元一家四口,全部都在百户所。现在说让他们进清远城就进清远城,怎么进? 邵廷达郑聪几人七嘴八舌地说着,陈沐面露难色,他有心想让白七先进清远城,却又畏于军法。军法,不是兄弟间说笑,也不是他用来约束下属的情义利益。军法是白元洁动动嘴皮绞死老瘸子,是陈冠临战畏怯转眼从背后射来的羽箭,不近人情,让他进清远,他就不能等。 “小旗还磨蹭什么!”白七转过头来厉声道:“余丁比你们快,百户早就叫我们把他们送入城了,快走!” 交代清楚这句,陈沐旗下再没有任何疑虑,纷纷策马随白七朝城下奔去。 到了城门验明正身,接着便进城在城墙根下靠成一排。前后左右,到处是百户白元洁部下正丁,粗略望去大几十人都是熟识的老面孔,他们离东门最近,守着城墙拐弯。再远些,也有些眼熟面孔,守着东门左近三四百军户都是他们清城千户所的旗军。 东门是他们的防区,而百户白元洁,显然是千户部下的大将,就像陈沐在白元洁部下的地位一般。这其实是一件挺见鬼的事,他们千户是指挥使部下最能打的,不然也不会守备首当敌冲的东门,而白元洁是东门守备军中离城门最近的,陈小旗又是白元洁部下离东门最近的。 陈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荣耀,恰恰相反,他们小旗是最危险的! 见了鬼了!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儿? 乱糟糟的等待里,越来越多军户从各地赶来进城,短短半个时辰东城墙下便聚集了五六百人,这差不多已经是千户部下的所有兵力。两架造型夸张的塞门刀车推到城门内两侧斜放,陈沐离城门最近,能听见城楼上绞盘铁锁碰撞发出的巨大声响,当声响戛然而止,清远城吊桥已经被拉起来,随后沉重的响声在城门洞中轰隆而下,邵廷达说那是铁悬门坠下的巨大声音。 如临大敌,这让陈沐与旗下诸丁面面相觑,陈沐有些艰难地咽下口水,可嗓子已经非常干涩,他小声问道:“到底有多少倭寇?” 没人能回答。 连塞门刀车都被搬出来,指挥使是已经做好城破的准备了? 没过多久,纵贯清远城的凤凰街上十余骑携身后百余步行旗军奔来,临近城门数骑自其中分出,便见面色阴沉的白元洁披铁甲带长刀领着几名白氏家兵龙行虎步地走来,扫过陈沐时趁他点点头,随后面露不虞地对白七问道:“王总旗还病着呢?” 不等白七回答,白元洁深吸口气,恨恨地说道:“病死他算了!” “清远峡挡不住,他张永寿能挡住才见鬼!就为这事,清、南、韶、连、滨五个千户所都不要了来守清远。”说着看见旁边放着两架塞门刀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全都拿走!他妈的这帮窝囊废,被百十个倭寇吓成这样?” 白元洁在城下叉着腰发了好一通脾气,随后传令让人把塞门刀车取走,点了陈沐与另外两个小旗,挥手道:“别在下头站着,让你们旗下军士在城下把刀磨亮把铳上火药,跟白某上城见千户。他们千户所不要了,白某的百户所还要呢,让倭寇崽子屙了尿,白某以后还怎么在百户衙门做事!” 第二十八章 金扇 白元洁说,入侵清远的不过只是百十个倭寇。当陈沐登上城头举目向东望去,他看见的倭寇更少,这个名字前世今生他听了不下一万遍,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倭寇。 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出城迎战,若被倭寇攻入清远城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白静臣你祖上做过指挥使,但那是你祖上不是你!这些事轮不到你做主!” 白元洁与姓罗的副千户争执着什么陈沐听不见,也没兴趣去听。有些事情他就算知道也轮不到他做决定,他只需要听从百户白元洁的命令就已足够,他更想仔细看看远处的倭寇。 秋末冬初的广州都司天气已经很凉了,但在城东田野村落中肆虐的倭寇却好似不知道寒冷一般,他们有人穿着明人百姓家中抢来的袄子披着、有些扣着倭人铁兜却光着背,还有人披着扎起的稻席穿在身上——陈沐看了几眼才反应过来,那不是稻席,是蓑衣。 当然也少不了其中身穿腹甲的人,从甲胄上能看出他们过去在倭国中地位不高,因为他们只是裸身穿护住胸腹的简陋腹当。 大部分倭寇都光着脚,头发剃着滑稽而特殊的月代头,把头顶中间剃掉,这大约是倭寇的典型标志了。他们手上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有夹在肋下的短倭刀,有持在手中的小太刀,更有抗在肩上的野太刀,也有长柄的大薙刀。这些兵器在倭寇中占四成左右,更多的倭寇用长枪、竹弓,陈沐还发现有两杆倭铳,也就是铁炮。 在陈沐看来,这些倭寇已经狂妄地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四散着三五个倭子踹门扛粮也就罢了,还有人将来不及逃窜的军余聚到一处,围着那些叩首讨饶的百姓手舞足蹈,不时朝清远城上看来。 从城上看过去,东边一二里外倭寇至多也就三十多人,哪里有白元洁说的一百多个,难道是指挥使那边得到的消息是张永寿虚报的? 陈沐找到白元洁气愤的缘由了,就这么点武备简陋的倭寇,硬是让他们指挥使召集五个千户所卫兵全部放在城里,这简直是脑袋有问题! 就这么一座砖石清远城,就算是一丈九尺高的小城,放着让倭寇打,就这几十人能爬上来? 白元洁说的没错,这就是窝囊废。 “如若城破,白某自一力承担,罗千户不必再说什么,你自去寻指挥使告白某一状!开城门!” 争执有了结果,白元洁连招呼都没打便径自走下城墙,陈沐连忙握着鸟铳跟下去。到了城下,便见白元洁高呼一声,召集旗军道:“倭寇就在城外,数不过百十而已,白某决意出城迎战,凡随白某出城者,同生死共富贵!可有勇夫?” 陈沐知道,白元洁这是抗命了,但他依然不假思索地起身走到白元洁身后,他一动,身后几名旗丁都跟上来,只有未经历过黑岭夜战的郑聪稍有磨蹭,但转眼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城墙根,左右看看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陈小旗并不认为这些倭寇是因为他所作所为造成蝴蝶效应引来的,也不觉得白元洁抗命的底气是自己。也就是说,就算没有他的明朝,白元洁一样会抗命,然后依然活着好好的,并在不远的将来做到清远卫指挥使。 风险只在战斗中,可陈沐真不觉得几百个人打三十多个倭寇能出什么差错。此时此刻他心里满满想的都是想办法毙掉两三个倭寇,转手就是一百两银子! 或许这次他可以不要钱,如果白元洁肯帮忙,他的实授官职兴许都能往上动一动。 有他小旗几人带头,后面众人这才踊跃跟上,毕竟别人并不知道白元洁抗命。不过即使如此,等悬门升起吊桥放下,走出城门洞的陈沐回头望向鱼贯而出的众人,仅有堪堪六十余人。 这里面还要算上十几个白氏家兵,也就是说白元洁麾下还是有二十多人不敢跟随出战。 陈沐觉得……好像有点托大了。 等白元洁再开口,陈沐便后悔地光想转头逃回清远城,可惜城门已经关了。白元洁对他说:“二郎,我再拨你八名火手,稍后三五十步接战,你看好敌阵中吹海螺、舞金扇、执旗者,放铳打死他们!倭子依靠这些传令,他们在林间两侧有伏兵,务必令旗下众丁听我号令,不可擅自行动,否则我等必死无葬身之地!” 六十多人打三十几个倭寇,陈沐已经觉得托大了,现在白元洁言之凿凿地说林间两侧倭寇还有更多伏兵,真的有他妈上百人,陈沐脸上十分僵硬地笑了。 这还打啥? 这还有啥可打的? 要一个对一个,相距五十步陈沐有把握在三十步时击毙一名倭寇,可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吗?他真信不过这些看上去跟张永寿旗下火手一个模样的军户们! “你们看着点,别把铳对准自己人!” 这是陈沐在七名火手划至自己麾下时说的第一句话,白元洁把出战的六十余人中所有火手都交到自己手中。两个白氏家兵用的是鸟铳,五个来自各小旗的火手使的是和魏八郎一样的火铳。也就是说,现在陈沐部下有包括小八郎在内的七名火铳手、算上自己与石岐四名鸟铳手,付元、郑聪两个长枪手及邵廷达一个刀盾手。 极短的时间里,白元洁将部下十几名弓手布在陈沐左右,在他们之前放了八名刀盾手,两翼为长矛兵,组成一个近似三角的阵势,陈沐等人就在三角最前。 陈沐则将除八郎外六名火手三人一排放做两排,告诉第一排在接战后蹲下,第三排左右是两名白氏家兵鸟铳手,他与石岐则夹着魏八郎站在中间,付元、郑聪护住他们左右。接着白元洁在后面传令,高呼道:“前进百步!” 第一次置身军阵中,被夹裹着向前走,面对心中好似阴影般不可战胜的庞大敌人,陈沐缠着火绳的手不可抑止地微微颤抖。 不知走了多远,身后传来白元洁发令命他们停止,前方已经能听到倭寇的喧闹,日光照在不远处挥着的倭刀映出一片雪亮,陈沐看见倭寇中有人举起金扇,边走边跳。 这个倭子跳跃的身影,就在他照门准星之中。 扣下扳机,火绳引燃药池,短暂的等待中药室传出巨大后座,砰地一声,硝烟弥漫。 第二十九章 放铳 一声铳响,打响白元洁的抗倭战事。 隔着七八十步,陈沐根本没把握瞄准头部,而是选择这个边走边跳的倭寇胸腹之间,这是最有可能击中的位置。但就在放铳的瞬间,陈沐感觉自己的手抖了一下,心中便知坏了。 却没想到,随着他眼前硝烟渐散,己方阵中叫起一片好声,就见那持金扇的倭寇手还高高举着,身子已缓缓向后仰倒。看不清究竟哪里中弹,陈沐感觉像这一铳正中倭寇脑门。 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一铳给己方军阵提升些许士气,但倭寇阵中并未有陈沐想象中的震怖惊恐,三十多个倭寇片刻分成三队,两旁有人抄起长竹弓向这边放箭,正中七八个倭寇持倭刀、薙刀跳跃而来,整个过程中都没多少喧哗。 反倒己方反映稍慢,十几支羽箭便落在阵中,大多数羽箭落空,不过伤及数人,但却有一支直直地朝着陈沐射来,在他眼前越来越大。 ‘叮!’ 吓得陈小旗满身冷汗,他的笠铁盔正中插着一支长箭,随后慢慢坠下被陈沐丢到一旁。 紧跟着左右两声铳响,白氏家兵持鸟铳朝倭寇弓手中放铳,陈沐根本顾不上看究竟有没有命中,因为石岐已经将他的鸟铳递上,魏八郎也将那杆倭铳取走装填。 没人知道从举铳杀死第一名倭寇到头上中箭这短短三四秒中陈小旗的心经历怎样的大起大落,陈沐有些木然地接过鸟铳,入手的感觉便与那杆新作铳床的倭铳有所不同,无比地熟悉感让他抬手举铳再度命中一名操持着大薙刀的倭人,铅丸击中胸腹,毫无阻碍地穿过蓑衣,贼人当即血洒当场。 鸟铳还给石岐装药,陈沐这才有机会环顾战场,前方最近的倭寇已操刀边走边跳至三十步外,冲至此处的倭寇大多身中数箭,但显然卫所兵的硬弓质量不佳,射出的箭矢轻飘飘而无力,若是稍远些的倭寇弓手,还能依靠抛射箭头重量对他们造成伤亡,可三十步的倭寇身上蓑衣插着好几根羽箭,仍旧纵跳如初,看得人好不生气。 “第一排火手,放铳!” 随陈沐下令,插刀在地的邵廷达一手提木盾一手举火把,依次为第一排三名火手点燃火铳药池,先后三声铳响,虽然仅有一发弹丸命中当先倭寇腿部,却给他身后的倭寇带来不少震怖。 这也是战前陈沐急智,因为见识过张永寿旗下军户在临战时过于紧张打死同袍的事,陈沐专门让邵廷达持火把为他们引燃,毕竟铳手一排不过三人,他一次点火也点得过来,还能抑止军户率先放铳自乱阵脚的事。 火铳毕竟不是鸟铳,射程百步是不知道弹丸会飞到哪里的,能精确瞄准也就二三十步而已,若他们因紧张而提早放铳,都不能杀敌不说,缓慢的装药时间将会错过最佳放铳时机,待到临战连一发都放不出去! 大薙刀也落在一旁,倒地的倭寇哇哇大叫跪在地上抱着伤腿大声叫嚷,想站起来却没有能力,只能看着陈沐在短短三十步外将第二排铳手与第一排铳手相调换,点火之后三发铅丸尽数命中腹背,了却性命。 这时候陈沐才发现一件事,火铳手们放铳的方式好像和他不一样啊!他们半蹲着装药,把射击这个过程应用至及其简略的程度——不瞄准,直接朝前放。 全心全意装药,随缘放铳。 有这毛病的火铳手似乎都没有掌握使用鸟铳的正确方法,只是大概对准敌人就可以点火了。 这种放铳动作让他想到过去非洲黑叔叔打枪。 更让陈沐在意的是,在那名倭寇死前,他好像喊出一句汉语,但声音还尚不及被陈沐听清楚便泯灭在身前的铳声中。 死小孩魏八郎有着比旁人坚韧多的神经与更加单纯的勇敢,似乎在魏八郎心里已经把杀人与被杀当作游戏,尽管他从未亲手伤害过谁,但却无惧周身的枪火与冲锋而来的倭寇,就连石岐装药的手都不时将竹筒中药粉洒出,魏八郎却装得又好又快,也就邵廷达点燃六只火铳的时间,他便笑嘻嘻地举起鸟铳递给陈沐,然后……他举着自己装好药的火铳递到邵廷达的火把上,砰! 死小孩朝天放了一铳,就在邵廷达耳后,把这大个子吓得跳了起来。 等陈沐再想瞄准时,几名倭寇已冲至阵前十步,身后响起白元洁的号令,两翼长矛手随之而动,陈沐只待近距离放出一铳击毙一名倭寇,便再不能发铳,因为邵廷达等刀盾手已跃入战圈,与冲锋在前的倭寇短兵相接。 几名铳手也不顾号令,纷纷叫喊着抡起火铳脱离阵线,他们叫喊的气势很足,士气却个很低——六名铳手只有一个提着火铳朝前冲,另外四个则有朝左跑有朝右跑。 陈沐在脑袋里想了一下才明白,一个是冲锋,四个是溃散,剩下一个则表现超出陈沐对卫所军的预期,稳稳地拾起邵廷达落在地上的火把,引燃肋下夹着的火铳,砰! 铁片四射,陈沐耳旁响起尖啸,火铳炸膛,物主满面血红,惊得阵中再现乱象。 冲锋在前的邵廷达无比勇武,身前倭寇长刀举过头顶正待跃起,便被他一脚踹翻在地,接着像一头狗熊舞着木盾狠狠拍击,起身补上一刀重新寻找新的目标,左右长矛手涌上,几个倭寇看上去有不俗的武力,都寡不敌众被长矛贯穿而过,僵持片刻后被杀得落花流水。 敌军阵中响起呜呜的海螺声,两侧林间闪动,大批人影向四面八方逃散。白元洁下令追击,陈沐站在原地再度击中一名林间身着铁甲的倭寇,便再看不见四周的敌踪,尸横遍野的战场来得快去得也快,陈沐托着笠铁盔上羽箭凹痕看了良久,又走进看看身上被打出四个弹丸伤的倭寇尸首,干涩的喉咙咽下不存在的口水。 “这就是倭寇?” 第三十章 通宝 这就是倭寇? “这当然是倭寇!” 战后收敛尸首救送伤兵,解救百姓一路前往百户所的路上,白元洁笑着说出这句话。不过这个时候陈沐已多少有些明悟,这场仗卫所死了十几个人,也得到十几具倭寇尸首,但实际上他们仅仅敌对三十余人,算起来还是百户所的伤亡更大些。 而得到的十几具尸首中,白元洁对看出他们原本是哪里人如数家珍,七具尸首是明人,个头高体貌壮风吹日晒皮肤干燥,显然是沿海渔民,不过脚趾变形会使倭刀,应该在日本生活多年;六具尸首是朝鲜人,个头稍小面部扁圆,这有些北方明人的特征,但北方明人是不会做倭寇的,他们同样脚趾有些变形;另外三具尸首则不论衣着还是相貌皆为明人,脚趾亦无变形,当为新从倭的海寇;还有四具是真倭,其中三个又瘦又小,使的也是长枪,显然只是日本农民没经过多少训练。 而剩下的一个,是陈沐最后击倒在林间的那个着甲倭寇,被人寻到时还未死,叽里咕噜说着鸟语胸口淌血还握刀匍匐数十步,最后邵廷达看不下去他受罪,一刀削了头颅。 也只有这个真倭,才符合陈沐心中对的倭寇的定义——髡头鸟音,动辄赤体提三尺刀,且勇且憨,不知死活。 藏在林间的也不全是真倭,白元洁亲自杀死两个都是明人从倭,不过看样子也都是在日本生活许多年的明人。 当陈沐执着于他们是真倭假倭时,白元洁只是发笑,他们并不在乎这些人是真倭还是假倭,只要是倭就够了,真假不重要,因为他们做的是一样的事。 而对军户而言,除了那三个一看就是明人的,其余都最少二十两赏银。 付元时刻谨记着陈沐在广州府酒肆中对他的鼓励,争取下次临战取个首级,他做到了。在追击过程中,付元跟在邵廷达后面,用长矛捅死一个倭寇弓手,不过在接下来的追击中他们遇到一个极其悍勇的对手,那是一名手持长短双刀的真倭,长刀逼退邵廷达的同时还削断付元的长矛,接着短刀劈在付元胸口,伤口不深,流了很多血。 他是陈沐小旗唯一的伤员。百户所被倭寇抢掠后一团糟,有的屋子直接被烧毁,所幸卫所医匠还在,这才保住付元的性命,不过伤兵太多、医匠太少,究竟能不能救回性命还要看付元自己的造化。为此陈沐特地求清远卫派往广州府上报战事的骑手去惠民药局寻医生程宏远,让老医生把药材代够。 这个节骨眼上去广州府才是真正要命的活计,但指挥使既然这么下令了,就算要命骑手也得去。 哦对,陈小旗麾下很快就有第二个伤员了,魏八郎因为在战场上朝天放铳听个响时候还傻逼兮兮地笑,被陈小旗狠收拾了一顿,大丈夫吐然一诺说以后再也不敢瞎放铳了一定打准,这才被陈沐放过。 一战取得四颗倭寇首级,并在战后揍了死小孩一顿的陈小旗心情大好,接着便被百户白元洁叫走,让他清点属于自己的战利。因为陈沐放铳的精准与邵廷达的勇猛,小旗为此战斩获最多者,分配战利自然也是白元洁部下最多的,他们能得到此战接近三分之一的战利品。 七柄倭刀,一副铁腹当甲,白元洁握着一柄黄色刀鞘上漆永乐通宝的倭刀,抽出合上刃光闪闪,递给陈沐笑道:“陈二郎你运道不错,刀上纹路像影子般,是备前造,你的战利!屋子烧了就烧了,等这仗的赏钱下来,你可以在清远城买处宅子,摆着当饰物,平时也能挂在身上看着好看。” 陈沐不会分辨刀的好坏,但这柄刀鞘上漆永乐通宝的倭刀看着就要比其余六柄倭刀要名贵些,尤其白元洁还提到‘备前’这个词,他记得邵廷达说过,山城与备前,都是极好的倭刀,山城最好,备前次之。 好看的东西谁都喜欢,何况是对自己有不同意义的战利品,但白元洁对这柄刀这么推崇,陈沐便笑着对白元洁奉上道:“百户多次相救属下都不曾道谢,既然您说它是名贵的备前刀,那就宝刀赠英雄吧!” “哈哈!不必了,这刀你留着便是。倭刀也不是太稀奇,改日去凤凰街,我让你瞧瞧我的两柄山城刀。”白元洁哈哈大笑,随后抬手指着刀镡上漆着三枚永乐通宝纹路道:“不过这刀上漆艺着实别致,居然是我大明通宝,若将来你手上缺钱,我可帮你卖到扬州,虽然刀漆通宝俗不可耐,但那些盐贩子定愿意出高价购入,不少于这个数。” 白元洁抬起两根手指,陈沐撇撇嘴问道:“才二两银子啊,怎么也能卖五两吧?” “是二十两!够你在清远城换一套极好的宅子。不过你现在不必急着卖,可能明年开春你就不缺钱了。”说着白元洁指着另外六柄倭刀、小腹当铠甲以及和弓羽箭薙刀之类的战利,让从人给陈沐收拾好,这才引陈沐去一旁无人的地方说道:“这次你杀倭有功,白某平倭亦有功,但千户不会愿意让你我有功——这对我们是功,对他是过。因此有可能这几把破刀烂箭就是你们亡命从攻所获的所有了,你可有怨言?” “嘁!”陈沐笑出一声,随后才轻松地对白元洁说道:“百户在城上抗命我知道,可我不敢抗命。随百户出城,应当应分的,当个军户上不能报国也就罢了,要连安民都做不到,还做什么武人,不如苦读考进士!” 陈沐的话说得豪迈,但白元洁怎么看,怎么觉得陈沐心里没底,抗千户之命出城作战,陈沐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白元洁知道。 “哈哈哈,说得好!”白元洁拍拍陈沐的肩膀,笑过之后稍显严肃道:“千户的事你不必担忧,只是这段时间你不要去清远城了,就先在安远驿站安心住着,巡视周边稍勤快些,以防有漏网之倭,等春暖花开,白某会给你一个交代!” 陈沐不是心里没底,他是真不在乎这些事,就算千户要追究,那也有白元洁挡着,火烧不到他身上,不过此时白元洁既然这么说,肯定是对他心里有愧,这倒不是坏事,于是顺杆说道:“百户,城里有我六匹马,在城门口拴着,有五匹是驿马要带回去,还有能不能从邵廷达、郑聪两人的余丁里挑三四个能干活的跟我去安远驿站?我想让他们帮我干点活。” 对百户来说都是小事,白元洁挥手便应允下来,让他去城外岔路等着。 这仗打得真他妈值! 陈沐抱着通宝刀领旗丁过去,看着缓缓落下的太阳,美滋滋! 注:并不是日本刀山城最好、备前次之,而是当时明朝人认为倭刀中山城造刀最好、备前造刀次之。 永乐通宝在日本战国时代是良钱、硬通货,织田信长的军旗就是永乐通宝。 感谢读者渡千生、あ荒言あ、想哭的感觉、躺的平同志、曾经悟爱、书友2o18o123o9363718o、懈怠ing、书友1611o619393265o、北边没有风、小道执明、巷落、那个人那座城那段情、幕后煮屎1993的打赏,谢谢! 第三十一章 穗枪 走在前往安远驿站路上的陈沐骑着马一步三晃,身后跟着不少人,除了旗下几名旗军,还有邵廷达的父亲、郑聪的父亲老旗军郑老头与幼子。倒不是陈沐只想要这几个人,而是旗丁实在没家眷可用了。邵廷达家里人多,但都是些小娃子,付元家里倒是有人,但付元受伤总要有人照顾,偏偏石岐与魏八郎都是独户,再无人可用。 不过这也足够陈沐高兴的了,有了这几个余丁帮忙,这个冬季他们便能把硝熬制出来,即便人力不足数量没有陈沐想象中多,也至少不比杀人拿脑袋换钱少,何况这事稳妥多了。 至于说硝土私下买卖是不是违反律法,又该如何卖出去?陈沐觉得这个事现在还不用他操心,他需要操心的是先把硝土做出来。即使最后卖不出去,至少作为子药中所需最多的原材料,今后他的子药将源源不断地产出,麾下旗丁能得到大量练习火器的机会,这也就值得了。 魏八郎先前被陈沐揍得哇哇大哭,不过在陈沐将从倭寇身上扒下来小一号的腹当甲罩在这小子身上时,转眼便乐得喜气洋洋,如果不是陈沐一再要求这个甲只能穿在里头,他非要光屁溜穿着腹当逛一路才好!现在傻孩子正披着破棉袄扛一杆倭寇的长枪拄着火铳,腰上还别一把快撵上他长的倭刀,乐呵呵地走在最前头。 这一仗的战利算是给陈小旗麾下换装了,旗下几名正丁一人腰上悬一把倭刀,石岐弄了柄长枪还分得陈沐杀死在林中那个武士的武具,穿在棉衣下面刚好合身;本来邵廷达的鸳鸯战袄已经破得不像样子,陈沐想把唯一一件武士甲给邵廷达的,但他太过魁梧,倭子甲胄他穿上不合身十分滑稽,只好给稍瘦些的石岐穿。 负伤的付元自有他斩获的倭寇全身兵甲,不过那个倭寇弓手比较穷,也就一张长弓与倭刀还值点钱,都放在付元家里,陈沐还给他妻儿留下些许碎银,让他好好养伤,别留下什么顽疾。 黑岭夜战所获赏钱,如今已被陈沐花了大半,可他却没有丝毫担忧。这个冬天在驿馆管吃管住,等到开春回卫所还能把俸禄换几两银子,足够开销了。 对了,他屋子被倭寇烧了,粮食也被倭寇抢了,可赶走倭寇后分到的战利和粮食,反倒比过去还多了些……至于最后少了谁的,陈沐并不关心。 反正跟随白元洁出来作战的军户都多多少少分得粮食,没出来的那些,自己家被抢了还无比怯懦,且叫他们饿着去吧,就当被倭寇抢了! 马上的陈沐捣鼓着倭铳,想着回去之后让关元固给做一副合手的铳床,再试试能不能修修最早那杆被他抡废掉的倭铳,旗下如果能有三杆鸟铳,再遇到倭寇心里也就不慌了。尤其在今日见到火铳炸膛的一幕,更让他坚定了以后他的部下一定不会再有火铳这种兵器。 即使要有,也要自己亲自督造的火铳才行。 说实话火铳不是没用,在战斗中他看得清除,成排的火铳尽管射程稍近,但对冲锋上前的敌人能造成无与伦比的威慑力——就连火手自己都不知道弹丸会飞到哪里,更别说敌人了。而火铳比鸟铳更优的方面则是近战,火铳手可以在不被任何人保护的状态下,发铳过后直接加入近战,这些短榔头不论敌人是不是穿戴铠甲,都拥有一定的杀伤力。 反观鸟铳手就不行了,被敌军侵入十步之内,鸟铳手并没有多少防备能力,除非他们再带上一柄腰刀,可一杆九斤十斤的鸟铳已经足够沉重,并不是每个卫所兵都能有邵廷达这样的好体格,过于沉重的背负只能让他们的战力急速下滑。 要想真正让鸟铳手成建制,并在远攻近防中立于不败之地,陈沐需要一样东西——刺刀,最简单的塞式刺刀。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如今麾下只有小猫两三只,即便两杆鸟铳都装上刺刀也并不能在战事中起到多大作用。就好似今日的战事,根本没有到需要陈沐动手的时候,倭寇的从倭死伤大半,这些渡海而来的真倭便感到不值而引兵退去。 倒是三眼铳,这种横行九边的兵器,虽然陈沐还未能一睹真容,却真切地想看上一看。 与陈沐在骑行中悠哉做派不同,邵廷达策马一路腰刀都出鞘提在手上,他可不觉得眼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驻军几千的清远卫都出现上百倭寇,别管其中从倭有多少,这都意味着局势不好。尽管他们击退了来自东北顺流而下的倭寇,谁又能保证在清远其他地方没有出现倭寇呢? 他们在百户所的房子被烧了,从百户所启程之后邵廷达脸色一直不好看,这个冬天他的妻儿将会寄人篱下,尽管同处卫所多半会受到妥善安置与照料,到底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己的狗窝。邵莽虫一直对道旁虎视眈眈,希望此时此刻能再蹦出来几个秃头倭寇,让他狠狠撒一撒心头怒气! 虽说遇到剑术高超的真倭他未必打得过,但邵廷达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然心头的邪火儿就没地出! 还真让他们遇到了。 行至距离安远驿站十里外的道旁,树林间突然窜出三个人影,将众人吓得不轻,陈沐当即抬起倭铳对准人影,尤其是看到三人光秃头顶上那倭人招牌式的小发髻,当即将扳机扣下去,铳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引燃火绳的铳,又如何开火呢? 邵廷达的反映更是过激,直接从马上跃下操刀而上,石岐郑聪等人纷纷挺枪围上,却谁都没料到,这三个人影跃出林间不是提刀挑战,反倒乓啷啷三把倭刀丢在地上,跪倒在地,当中一人还高声叫道:“沐哥儿莫伤我等!” 倭寇口中汉话一出,一众清远卫武夫纷纷愣住,长矛短刀逼上,踢开了地上倭刀,只待教他们说清再由陈沐定夺。 “呀!” 不过大人听见言语会停手,一根筋的死小孩却不会。魏八郎走在最前,起先被三人跃出吓了一跳僵在当场,此时却不知下定了什么决心,半大少年的五短个子挺着日本穗枪高声大呼着朝前跃起冲锋——枪头直挺挺地由上至下将右侧磕头的倭寇脖颈扎穿钉在地上。 第三十二章 倭寇 穗枪还在地上斜钉着,脸朝下的倭寇不知死了多久,将地上染红一片血都快流尽了,入鼻尽是惹人恼意的腥臭。 小八郎的勇武早已消失不见,坐在树桩上抱着胳膊不停发抖嘴唇都吓白了,俩眼一直无神地盯着保持跪拜死状的倭寇尸首,浑身活像个小筛子。 陈沐在旁边半蹲着揽着小八郎的肩膀,愁眉苦脸越发烦闷,几次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他自己的世界观还在与一片蛮荒的世界作斗争,又如何去劝慰十几岁杀了人的小孩子? 难不成让他去说这小子做的对? 他想这么说,知道这么说是对的,但说不出口。 顺着魏八郎的目光望到跪死在地的倭子身上,陈沐烦躁极了,挥手叫来邵廷达,指着尸首道:“丢沟里去,看着闹心!” 邵廷达人憨力大,倒拔出穗枪还在手上舞了个圈儿,随手插到一旁地上,提起倭子的腿走开两步便放在道旁,一脚踢过去让尸首轱辘几圈翻到道旁田垄下头。他倒没顺着陈沐真扔到沟里,路边的沟都是水渠,灌溉农田使的,可不能染了尸首的晦气。 何况……这尸首弄不好都是钱呢,邵廷达哪舍得让水泡了。等他哥哥心回意转,保准把这尸首再从地里提出来送到卫所去! 又重重地在魏八郎肩膀上拍了两下,陈沐这才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这才回头对跪伏在地被五花大绑的倭寇问道:“你说你叫齐正晏,五年前我爹还是小旗时你从他麾下做了逃卒,想去浙江投奔戚将军。莽子既然你说认识他,陈某就先当认识他。” 陈沐并不能确定自己头脑里有这份记忆,但邵廷达认识这个秃瓢赤膊说汉话的倭寇,陈沐就先放过这个来路,接着问道:“五年前同你一起的逃卒,叫什么,他去哪了?” 倭寇模样的齐正晏手脚都被缚着,似乎是被先前魏八郎二话不说杀死同伙吓坏了,不住磕头把脑门都磕破,此时见陈沐文化仿佛又看见生的希望,连忙咽着口水快速回道:“他叫解平,死了,三年前在兴化平海卫,被戚家军大铁竹扎死了。” 倭寇口中的大铁竹,应当就是戚家军威震东南的狼筅了。 时间倒是能对的上,五年前戚家军在浙江招兵,军饷给的优厚,卫所人心浮动不少人做逃卒去应募,这事陈沐记忆倒有。而三年前倭寇占领平海卫的事,也能跟记忆相互印证。 但问题来了。 陈沐突然有些想笑,站在齐正晏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你们去浙江投戚家军,怎么投进萝卜头剃了秃子,最后还死在戚家军手上。是不是你们一开始就想做倭寇,所以投了倭寇,这才被杀,嗯?” “小旗这,做倭子还不如军户,我们哪里会投奔倭寇,这千真万确,容我解释!”齐正晏一再叩首,见陈沐暂时没有杀他的打算,这才赶忙说道:“我等出清远,昼伏夜出千辛万苦才进了浙江,却遇倭寇杀来百姓奔逃,只得随众奔走,被追上乡里几个粗莽汉子仗平昔拳脚与倭寇斗在一处,似风里扬尘一刀一个被结果,我等哪敢再战,便被扣下这才饶了一条性命。” “满嘴胡言,倭子生性恶毒,还能给你们留下性命?”邵廷达仗刀上前两步,敛起衣袖便转头对陈沐道:“哥哥叫俺杀了这俩倭寇,省的居心叵测!” “千真万确!倭寇亦非逢人便杀,他们虏去妇女,弄得不耐烦了便放回去,只是偷得一条性命,一生也为乡里所笑;若是男丁老弱,便加杀害,逢得强健的便像我等这般剃去头发充作倭子,每逢厮杀便丢刀于我等推出当头阵,官军只要倭寇首级领赏,平日里百姓秃发瘌痢尚要被杀了冒功,那管什么真倭假倭。” “我等被剃去头发,自知左右是死。”说到这,齐正晏的话音稍弱,抬头看了陈沐一眼这才弱声道:“索性靠着倭势,还能捱活几日……” 这些事,从来没人对陈沐说过,他现在心里不急了,坐在道旁点头道:“后来呢,接着说。” “后,后来,后来倭寇大略各地,掠得金银粮秣,听闻朝廷大军将至,便教从倭将器物散与沿海百姓,换做绸缎,抢了船只各回本国,有人在岸边被驱走,我们懂些武艺,便被带回日本唤作奴仆。被剃头赤脚,与本国一般模样,给予刀枪,教习跳战,过一年半载水土习服,说起倭话与真倭无异。” 陈沐打断问道:“掳走你的倭寇,他们在日本国怎么称呼?” 齐正晏愣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有人叫丹后海贼,也有人说是岐隐水军,头目叫日本助……” 陈沐摆手,他没兴趣再听下去了,什么丹后海贼岐隐水军,都是他没听说过的小角色,无关紧要。站起身来活动筋骨,先指指两个明人倭寇,又指向田垄下方的尸首,道:“你叫齐正晏,是逃卒;他叫隆俊雄,福建海民;死掉的那个是真倭,倭国海民,他能为陈沐带来三十两银子——你们两个,一两银子都不值,给陈某一个,不杀你们的理由。” 从倭,可怜吗?可怜。 可他们该杀吗?该杀! 齐正晏本以为陈沐已经愿意放过他们,如何也想不到最后还是要杀,连忙开口道:“我们是被逼无奈,特地跑回向小旗……”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们回来,是因为戚将军在东南大胜,驱赶到这边来,当年眼见倭寇势强便投了倭,今年眼见明军势大便想再回来。”陈沐脸上非常平静,杀与不杀在两可之间,但倘若不杀便要自己负起约束他们的责任,无非是代价罢了,“你们会什么,能给陈某带来什么?” 况且,窝藏倭寇?陈沐并没这打算。 “我会跳战,使倭刀,学了四年,会倭语,能为小旗杀人!俊雄在日本六年,也会跳战倭语,还会开船!小旗留我二人一条性命,我等做牛做马都行,别杀!” 陈沐微微仰头,闭着眼思虑片刻,正要做下决断,石岐上前对陈沐道:“小旗,借一步说话。” 在两名从倭忐忑之时,不知石岐一旁说了什么,等陈沐再走来时,对邵廷达挥手道:“莽子给他们剃头,留着他俩!” 第三十三章 新年 广州都司的冬既没有雪也没有霜,但寒冷透着潮意侵进屋子里,凉透骨髓。 凉意中,陈沐在这个世界短短两个月后迎来,迎来投身明朝后第一个新年。 安远驿站的日子要比在百户所时强上许多,至少吃喝不愁,每日还有厨子做饭,米粮管够。闲时自己出钱买些酒肉,也够人过个好年。 自清远东百户所一战,倭寇销声匿迹逃出清远,境中重复安宁。驿卒柯泽儿并未因此而对陈沐一行怠慢,反因陈沐等人多有斩获愈加敬重,分明冬月苦寒之时,安远驿站却好似陈沐等人的安乐窝一般,何其快哉! 清早的山间河上飘荡着浓浓的晨雾,陈沐带着几名军户的身影自雾中缓缓跑出,各个满头大汗身心却极为舒畅,方才跑到驿站门口,便见付元倚着木柱斜靠,脸上挂着无赖的笑意,看这几人气喘如牛,抬抬手上端着的碗,笑道:“快进去洗洗吧,粥都热好了!” 说着还用鼻子在碗边深深嗅着,畅快道:“又香又浓啊,不知比家中好到哪里去!” 破落军户打着补丁的潮湿棉袄还能看见脖颈子上缠着的白布,这惯偷赌棍伤还没彻底养好,便在大年夜里带着婆娘幼子跑到安远驿来,说是觉得自己铁打的身骨已经能再回陈小旗帐下效劳了。 当然,旗下诸丁谁不知道他付元是个什么德行,不过是知道大年夜里依照陈军爷的仗义脾性定要吃上一顿好的犒劳众人去岁的辛劳奋死。结果不出人们所料,大年夜里付元早把广城医生程宏远的嘱咐抛诸脑后,饮个酩酊大醉,夜里洒着酒疯迎风立在驿馆檐牙又哭又闹且歌且舞,高声嚎叫谁都听不懂的家乡歌谣,第二天躺在床榻久久不起,胸口红一大片分明是伤创崩裂,惹得石岐策马广城再把老医生请来,好酒好菜招待着,这才捡回一条烂命。 天候慢慢转暖,一月之后,清远下了几场小雨,军户打仗虽不在行,种地却都是一把好手,人说这是今年要丰收的模样,嘉靖四十六年,太平年岁。 真太平么? 看着驿馆院子里刚十四岁的魏八郎两手握住不成比例的倭刀一次又一次奋力跳跃,一次又一次勤苦劈斩,光着脊梁擦拭汗水的陈沐对这个问题一笑而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必须迈过的坎儿。 陈小旗这仨月拢共才见到不足千人,还大多是广城与清远城墙下那整个清城千户所的旗军,却经历两场厮杀,亲眼所见四五十条性命说没就没,这该是太平年月的样子? 他在习惯,也在汲取力量。 习惯对自己不能理解超出料想的人事物报以顺其自然的心态,这虽然不能改变糟糕的境况,却能过得轻松一点。改变总是来得缓慢,轻松一些,能让事物发展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 擦净身子,陈沐披上棉甲望向安远驿站之上岩洞里向外冒出熬硝的蒸汽,脸上自然扬起笑容。 年前的官道旁,说书的石岐将陈沐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让陈沐决定留下两个从倭的性命。现在那俩人,齐正晏与隆俊雄日夜宿在岩洞中为陈沐熬制硝土,每日自有人给他们送饭,当然少不了岩洞里放着两柄倭刀,让他们不要松懈了武艺。 听昨日探望的邵廷达说,那俩当初被削光的脑袋,如今已长出半寸短毛了。 其实陈沐之前对这个时代的文人,总带有一种无端的偏见与不屑。这不单单来源于四百年后灵魂身处的傲慢,也因为在上千年中,士人带领万民缔造出一个又一个雄踞于世的伟大帝国,他们是受人敬仰的中流砥柱;而现在,他们依然受人敬仰依然中流砥柱,可时代在悄然发生变化,不论这过程是什么,在陈小旗眼中看到的结果——他们输了。 但这其实是不公正也不客观的,至少站在陈沐今生今世的角度上,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对士人表达不屑。 石岐有独到的见解,对陈沐说:“从倭可让旗军习练跳战,熟其军略,以期与倭人再战建功。寇已式微,无发则无路可逃,待其生发,小旗已有御制止道。” 这便是随意抬手,正搔到陈军爷心中痒处。后世人到这个年代,有几个不会从心里生了点想与岛国见真章的远大理想? 两名从倭便被邵廷达剃去头发塞进岩洞奉行陈小旗的制硝大业。从那时起,瘦得跟个鸟猴子一样的石岐在陈沐眼中仿佛就不一样了,那不叫鸟猴子,叫文弱。 从石岐的身上,陈沐看到了一个名为‘落第书生’的可怕群体。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中华大地上层出不穷的山大王身旁出谋划策的狗头军师灵魂附体,这一刻他是考不上科举便叫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黄巢,他是考不上科举便啸聚山东三十六巨盗的宋江,他是考不上科举便古来事业由人做的天王洪秀全! 陈沐看着累出满头大汗坐在屋舍石阶上端着热粥呼噜呼噜往嘴里送,吃完还打出满意饱嗝儿的石岐松了口气——还好,石岐看起来并不想起兵造反,所以大约他像那些先贤山大王一样,身边也有了一个狗头军师。 石岐的思路是没错的,只要陈沐能制得住头上没毛的从倭,让他们安心在岩洞里熬硝,就不怕他们头顶长出毛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人就是光脚的,因为光脚的无所畏惧不用守规矩,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谁都承受不住;但只要光脚的穿上了鞋,就不再可怕了,因为他只是个穿鞋的,发现穿鞋舒服,他就想穿裤子、还想穿衣服,穿衣服不够还要戴帽子。 陈沐的许诺就是帮他们穿上鞋,重回卫所治下做他陈军爷的马前卒。这年月旗丁稀少,犯罪的都造反了,没人来充军,制作两份军籍反而比找到两个愿意做军户的人容易多了。 给倭刀也是石岐的主意,不过欲擒故纵,让他们自己想明白是重做军户好,还是带着熬硝的法子亡命天涯好。熬硝这事会的多了,偏远山谷各地土司都在做,本就不是陈军爷独一份儿,拿屎尿都能熬出来的东西,带走又何妨,关键他们离了陈沐又能活过几日呢? 跟着陈小旗的军户在安远驿站活得何其潇洒,可都让他们看着呢! 驿站门口冒冒失失传来马鸣,柯泽儿跌跌撞撞跑进院中跪在地上,脸上泪痕还未风干,朝着东北方不断哀嚎接连叩首。众军户被他吓得够呛,围上来只听驿卒带着哭腔吐出五个字,空气中仿佛被点燃一颗大炸弹,嘉靖四十六年是太平年岁的谎言像一面从中间裂开镜子,登时稀碎。 因为世上根本没有嘉靖四十六年。 柯泽儿说:“皇帝,驾崩了!” 第三十四章 硝石 嘉靖四十五年冬月,六十岁的嘉靖皇帝朱厚熜驾崩于乾清宫,庙号世宗,谥号钦天履道英毅神圣宣文广武洪仁大孝肃皇帝,葬北京昌平永陵。 继位者,他的儿子裕王朱载垕在守孝四十九日后登基,改年号隆庆,为隆庆元年。隆庆皇帝继位之初,尊奉先帝遗诏: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 这些官复原职的人里,有一个海南琼山人名叫海瑞。 消息传到陈军爷的耳朵里,已经接近隆庆元年二月了。 皇帝驾崩这种事,陈沐没有多少感同身受,只是觉得时代巨人的脚步又狠狠地往前迈了一步。几个军户都没有柯泽儿那么伤怀激烈,这帮破落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似乎觉得别人嚎啕大哭时他们呆若木鸡并不合适,邵廷达抬腿把小八郎蹬个大跟头,终于有人哭了。 再怎么说,这种时候饮酒作乐也是不合时宜的,但偏偏喜事来了挡都挡不住。不知道这个冬天清远卫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总之那个与白元洁在城墙上顶牛的罗千户以怯战的名义被贬到连州一个千户所做百户,白元洁则依靠击溃倭寇的战功接任清城千户所副千户之职。 关于陈沐等人的安排还未发下,但诸旗军脸上再难终日装出哀伤神色,甚至他们都不愿出现在安远驿站,整天往山上的岩洞跑或抢着去飞水桥当值——或许没人的地方能让他们好好笑笑吧。 白元洁升任千户,多多少少意味着他们调离安远驿站多半还是个好去处。 可天不遂人愿,眼看时值开春,百户所却没有新来的调令,白元洁那边也一连十余日不见传信。按理说他们在安远驿站的值守已经结束,该回百户所应付农忙,此时却杳无音讯,甚至就连接替他们轮防的小旗都没如期而至,这形式就不免令人猜测了。 苦苦等了半个月,陈沐派人前往百户所,却被告知新百户的空缺还无人接任,派人去清远城凤凰街,却又被告知副千户白元洁乘船顺北江东行已有月余,尚未归还。 这下就连陈沐自己心里都没底了,他的上官白百户究竟是什么打算? 不论白元洁是什么打算,陈沐的日子还要过,进了春季既然没人向他发来调令,他也不管百户所的田地,索性在安远驿继续住下,郑老头等人悉数派进岩洞继续熬硝,反正等走了这硝洞也要封上,干脆趁现在熬出上千斤白硝! 洞硝基本不属于制硝,而是将岩洞中上千万年沉积土内富含的硝酸钾用土办法过滤出来,依靠其不溶于水但随温度升高而易溶的特性熬制收集,产量受岩洞中硝土限制,一百斤硝土与三百斤水混合,经过层层过滤与熬制最终能得到三十多斤硝土。 这三个月里,陈沐旗下的旗军整个冬天要么提着水桶往返于江边与岩洞,要么就是在岩洞中不断挖土不断过滤不断熬制,就连熬制废料都收集了十六个上百斤大缸,堆放在岩洞下面。 因为这一工作,陈沐旗下吃得饱睡的香工作量大的诸丁过了这个冬天都壮实了些。 军户不懂陈沐为什么对废水看中,他们更愿意捧着硝土穷开心,尤其是两个从倭,每次陈沐去洞中查看火硝存量时都问他是不是有把这些硝石卖至日本的想法——在明朝硝石是禁出海的东西,而明朝硝石走私贩运至日本,能以十倍获利。 在广州府,硝石的卖价是百斤四两八钱,这是临海方便走私出卖的缘故,如果在北方,硝土价格将会跌至百斤二两五钱。 安远驿站的岩洞入口虽小,但背靠山壁内部狭长而幽深,可以猜测哪怕仅取最上层硝土,整个岩洞也不止万斤,但随着熬制收集出数百斤硝石后,挖硝土的工作量便越来越大,因为他们在岩洞中取土需走更远的路程,陈沐估计再有一月,硝洞千步之内能熬出硝的土便被他们挖个干净,再远的就不合时宜了。 两千八百斤硝石,这大约是陈沐所估算出这座硝洞在符合军户辛劳的情况下最多的获利。 更远的硝土难以取得,难以在洞中运送,也会拖延熬硝的效率,毕竟陈沐只有三个余丁与两名从倭做这件事,人力着实有限。 但这样已足够了,即使他们在调离之前只能熬出两千斤硝石,找到销路后哪怕仅以二两五钱的价格卖给海商,五十两的获利足够他分给三个余丁与两名倭寇每人三两工钱,正丁不过挑水出力少,同样三两收买人心,最后他还能赚来二十两与那些熬硝废料。 那不是废料,高浓度的硝酸钾是硝石,低浓度的淡硝酸钾是肥料,这个时代全世界最好的肥料。 况且卖出的价格只会比这个高不会比这个低,值了。 一个冬天白吃白住,多赚到两年的俸禄,天底下还有比这个还美的事儿吗? 陈沐想说真的有——邵廷达在驿站东面七里外又找到一座更大的岩洞,还特么走上可持续发展的道路了! 粤地多山水,清远更不缺山水,有山水,就不缺硝洞。 眼下仅陈沐所知的硝洞除去安远驿站这个便还有两座,足够他们找机会再干上一年。更大的硝洞、更多的人手、更多的产量,这意味着更多的银子,或许要不了多久,陈沐就能在清远卫建起一座玻璃窑,到那时银子才是真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手中。 不过那需要一个前提,就是他在清远有更多的话语权、更大的关系网、更强的势力,至少要在数千军户中拥有保护自己小发明的能力。清远卫是一柄双刃剑,既能保护他的小发明不为外界所觊觎,却也不可避免来自内部的窥伺。 或许等陈军爷有钱了,还能试试能不能贿赂出个武进士呢! 就在陈沐再一次举铳命中五十步外树干上木质靶子时,道旁传来掌声,转过头是几月不见已升为副千户的白元洁正笑吟吟地鼓着掌,见他回望,有着一副高高颧骨的脸上突然严肃,道:“清城副千户白元洁有令,小旗陈沐击毙倭寇五名,赏银一百二十两,功升实授清城千户所总旗!” 第三十五章 总旗 官职当然不可能依靠白元洁随随便便一句‘副千户白元洁有令’就能升的上去,实际上这几个月白元洁都在为清远城东一战的战功而奔走,亲自前往广东都指挥使司、布政司,甚至前军都督府都派人送去信件,这才为清远城外那场战事取得相对公正的评价——他们御敌有功。 只有确定是有功的而不是抗命的,才能进一步有受赏的可能,等一切尘埃落定,也就是陈沐等人听说白元洁升任副千户的时候了。在那之后,白元洁乘船顺北江一路而上,沿江走韶州等地,他做了一件大事。 募兵。 募被称作蛮獠的蛮疍人充他部下五部百户所缺失军户,为此白元洁征募到一支足有四百余正丁、余丁过千的大军,顺流而下回到清远。 “千户,这就是你说的募了点儿家兵?” 随白元洁的回还,当陈沐的脚再踏进清城千户所,墙寨内上千人翻盖屋舍干得热火朝天,男子妇人绣面文身,千户所正中插千户旗,周围各插龙蛇旗,这些来客分明是不同习俗种族的蛮獠兵。而登上寨墙举目望向清城千户所不远处的北江面上,数百艘渔舟小船停靠岸边,那是蛮疍人自太祖时起定下以舟为家的祖制。 四百多户,家眷上千,都被白元洁募为家兵,充作军户。 这种操作在陈沐看来很迷,太祖皇帝是没说舟上疍户不能成为军户,也没说不能募为家兵,可就算白氏再有钱也禁不住这样折腾吧? “陈二郎,清远与倭寇一战,你以为如何?”白元洁没回应陈沐调侃似的疑问,轻轻覆手看着清城千户所,面容肃穆道:“卫所兵不堪大用,白某知道。可白某不知道他们居然不堪大用至此!三千余军户被百十倭寇吓住在城里不敢迎战,百户出战所率兵员不过四十……你知道白某这副千户麾下五部百户在籍军户多少?二百,二百一十七户。军纪涣散士气低下,这样的卫所军还是我大明护国之军?” 陈沐低头看着脚下,又看看那些纹身好似蛟龙的疍户,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呢?告诉白元洁整个大明所有卫所都是这个样子,有的卫所甚至只剩下千户一人? “今后便不同了。”白元洁年轻的脸上写着振奋,伸手挥向清城千户所,指着那些忙碌的疍人道:“土人说疍人以舟为室浮生海上,是为贱籍故不通婚,疍人自画面纹身取蛟龙之意,自称龙户求活海中,所以人们叫他们蛮疍。可你看这些疍人,他们臂粗、臀大、腰板宽、腰杆硬,在白某看来,正是最好的军丁——自今日起,这清城五百户,便号蛮獠营!” 在白元洁的雄心壮志下,陈沐仔细观察忙碌的疍人,知白元洁所言不虚。过去人们说游泳运动员有最好看的身材,肩宽臂长倒三角,是因为大量水中运动水压塑造而成。疍人的身材不如那样好看,却更加有力,每个疍人男儿身材都像一道门板,宽阔健壮,尽管他们的个子未必都有邵廷达那般魁梧,但谁都不能否认,疍人的确是极好的军士。 陈沐能从另一个角度找到原因,这些疍人受于贱籍,很少登岸,日子过得辛苦吃食上却比军户强出许多,他们的食谱不缺鱼肉,有精细的蛋白质补充营养,动辄舟楫数十里,不论泅水捕鱼还是操橹滑桨,都能给他们巨大的运动量。 所以他们强健、有力。 白元洁本来是想在清远城凤凰街的白氏宅院中请陈沐饮酒的,但先帝大丧尚未除服,饮酒作乐显然不合时宜,便索性二人牵着马引几名亲兵顺着官道边走边聊,“如今卫所文恬武嬉,卫所军官更是如此,清远三千旗军,可战者恐不过数百,如今白某募蛮獠营,今后自当整军练军,屯田事宜,你陈二郎既为我户下总旗,要担起更多。” 说着白元洁转过头来,“你的总旗要耕种五十顷田地。” 陈沐自然点头应下,不过头脑里打了个转才瞪大眼睛,诧异出声道:“五十顷?!” 五十顷就是五千亩田地。 明朝军户,一人军田五十亩,这是祖制。祖制开始是每个军户的田地,但上百年下来,祖制也禁不住年岁摧残,如今的军田大多为军官私有,所种收成其中属于军户已不足十之二三。五十顷田地,不论肥田劣田,都意味着陈沐一部总旗要耕种过去一个百户所的田地,这不是要累死他? “不必将眼睛瞪得那么大,过去白某任百户时,百户所便是耕作五十顷田地,旗军不过六十余户而已;你有白某这样的上官应当知足,全清远卫或许你能找到麾下足额的小旗,却绝不会寻到麾下足额的总旗,你是第一个。”白元洁抬手指指陈沐,这才深而缓地吐出鼻息,道:“过去百户所军户,除战死者,参清远城击倭一役者共五十四户,正丁五十四、余丁二百一十三人,尽数划于你旗下。” 陈沐听到这时悬着的心才放下,要真让他领二十多户人去耕五千亩地,这事他是不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但补满旗军,倒时可以一试。 他能察觉到白元洁的变化,显然抗命出战一时对白元洁造成很大的影响,否则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刚刚升任副千户便大刀阔斧地在清远卫自己部下施行改革,念及此处他不免忧虑担心,任何地方势力构cd是盘根错节,一个小旗完全掌握旗下十户容易,可一个副千户能完全掌握麾下五百户? 这是扯蛋! 就算是戚继光,若早年没有胡宗宪鼎力支持,他能募练出骁勇善战的戚家军? 何况清远卫的白元洁! “那些不敢作战的军户,已被白某去籍,放他们自去募做家丁也好、做募兵也罢。白某不像广东守备那样贪慕钱财,只求练军作战护岭南之地。依照惯例,你可在军田中得三顷收成作为私财,陈二郎——你可想好,这五十顷军田划在哪里?” 军田在哪,还能自己选吗? 陈沐想都不想地开口说道:“北江南岸,安远驿近畿。” 却不想,白元洁听到当即火冒三丈,鄙夷地看着他,斥责道:“白食白住,上瘾了?” 注:时任广东守备是后来万历援朝之役,露梁海战中明军指挥将领陈璘。 璘有谋略,善将兵,然所至贪黩——《明史》 第三十六章 监工 后来陈沐才明白是什么支持着白元洁敢在清远卫大刀阔斧地施行自己波及五个百户的改革,因为去年两广总督换人了。换上来的新总督名字在当时东南家喻户晓,或许大明嘉靖末、隆庆初这段时间东南永远绕不开戚继光这个名字,因为当下的两广总督同样是站在戚继光身后的男人——在东南抗倭中与戚继光并称‘谭戚’的谭纶。 谭纶在哪里,戚继光便领着戚家军在哪里。 既然如今谭伦任两广总督,便意味着后世家喻户晓的英雄戚继光也在这里。不过就算谭纶在此,陈沐依然认为白元洁此时大拦千户所军务亦是冒险。因为今年春工部给事中吴时来推荐谭纶、俞大猷、戚继光转练北方蓟镇之兵的奏折在岭南传得沸沸扬扬,一旦隆庆皇帝准许,他们便都将调防北方,到时白元洁又有谁来庇护呢? 何况陈沐知道,不久的将来戚继光确实带兵北上蓟镇练兵了。 新任总旗陈沐很想寻找机会一睹戚将军之风采,但是……他有一屁股烂帐要算。 总旗没有衙门,白元洁也没打算在倭寇烧毁的清城千户所废墟上再多修一座百户衙门,因为陈沐头顶的这个百户永远都不会到任,陈总旗所属的百户所只有他这一个总旗与其麾下军户,再无他人。 意味着他虽名为总旗,实权却与先前的百户白元洁丝毫无二。 这才是白元洁让他的旗军耕种五十顷田地的原因,百户所再没有余丁了。 没有衙门也无所谓,开春之后安远驿站迎来送往忙过一段时日,但短短半个月连州交接文书输送的差不多,陈总旗便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在安远驿站划下一片地来当做他暂住的‘总旗衙门’。 倒不是真像白元洁所说的他贪图享受,喜欢白吃白住。这种事宜在四百年后的灵魂看来还远远称不上‘享受’,他给钱的。之所以暂住此处,因为七里之外邵廷达发现的大岩洞不远处林间,陈总旗麾下军户正在伐木建屋,兴建他们自己的村落,在这事完成以前,陈沐需要一个地方来理清头绪,安远驿站是最好的选择。 自清城千户所与白元洁一叙之后,陈沐总是非常头疼。 “把面盆放下,洗脸我自己来!”背后插着一杆认旗的魏八郎奉命唯谨,放下洗脸铜盆手扶腰间斜插的倭刀前柄立在旁边,像个忠诚的小护卫,却被陈沐捏着脸蛋儿拉到身前,硬板着脸实则无可奈何地说道:“魏小鬼,你现在是小旗了知不知道,你再这么侍奉陈某,你会被人笑话的,还怎么统率旗下十个军户?” 魏八郎升任小旗,这大约是陈沐近来最头疼的事情了。 陈沐根本没想到白元洁想在清远卫施行军户改员,何况就算他知道对这件事也没有发言权,但白元洁实实在在地影响了他。斩杀倭寇的功勋,白元洁真切地上报,关于他陈沐小旗的功绩一点没抹,陈沐当然是感激白元洁的,但问题出在除了他自己的首级功有几颗比升任总旗多些换了银子,麾下但凡有所斩获的全部由白元洁升了实授。 这就造成他麾下但凡有倭寇首级功的,全部升任小旗。 邵廷达就不说了,如果陈沐有选择,他肯定是要升任小旗,正合陈沐心意;石岐和付元差了点意思,但对他足够忠心,不论狗头军师也好、鸡鸣狗盗也罢,勉强称得上有些‘才华’,帮着管管破落军户也能行。 魏八郎这刚刚虚岁十四的小旗是怎么回事?没错,小八郎是弄到一颗首级,拿着倭枪戳死一名跪地告饶的真倭,可这傻孩子根本管不住麾下十个老油条! 别看小八郎现在挎着倭刀站得威风凛凛,可到了自己麾下旗丁面前,终究是个年龄心智都不过十四岁的小孩,还不是被那些旗丁耍得团团转! 嗯……现在那十个旗丁正跟着余丁盖房子呢,受陈总旗之命,什么扛原木砸木桩这些出大力的苦工活都被丢给他们做,还专门派遣小旗娄奇迈监工。 娄奇迈,是陈沐部下五个小旗中唯一一个先前不是自己人的小旗,他也在战倭中取得一颗首级,或者说是与五人同取一颗首级,但白元洁看不上跟他一起取得首级的军户,便将这功劳给他,如今升为小旗。 他就是先前作战中被白元洁划到陈沐麾下六名火铳手之一,其他几人在临战时溃退慌乱,只有他蹲于原地放铳,后来火铳炸膛,在床榻上躺过这个冬天。 虽然从炸膛中逃过一条性命,但娄奇迈的脸面算是毁了,鼻子被铁片削去小半,脸上亦被刺出几道狰狞可怖的疤痕。正因如此,他去监工的效率比莽蛮的邵廷达都好!只要他出现在工地上,不必说话周围余丁的动作都麻利起来。 驿站外的田野里每隔片刻便会爆出接连一片放铳的声音,那是新任小旗石岐带着陈沐部下十名铳手旗军正在操练,或脆响或沉闷的鸟铳击发声不绝于耳,如今陈沐麾下已有十四杆鸟铳了。 除了最早属于陈沐的一杆倭铳一杆鸟铳,冬天里军匠关家父子修整了最早那杆倭铳,制作新的铳床。后来有用了月余光景,取陈沐从卫所私下里购置来四十斤福建毛铁打出一根铳管,钻出光滑平整笔直的铳膛。 后来,第二杆自制鸟铳刚做好铳管还没开始钻膛,这事便叫白元洁知道了。白副千户出手大方,直接从清城千户所给陈沐拨下十杆鸟铳与三桶近百斤的火药铅丸供其操练。不过凡事都有代价,白元洁去年秋天尝到陈沐所做长镰与稻床的甜头,要他用春种所需农具来换,没有农具,没有鸟铳。 为此陈总旗只能苦思冥想,召集旗下关家父子及几名老农钻研五日,这才勉强做出个手摇木车来撒水稻种子,当然也没忘了木车前头加上犁地的木戳子,虽然效率未必比得上明朝最先进的农具,但在清远却无疑是最好的。眼看临春耕就差月余,关家父子三人都忙着赶工这大物件,做好一架借来水牛试过就赶忙连着图纸一同给白元洁送去,随后接着在安远驿赶至第二架——春耕要到了,陈军爷自己还有五千亩地要播种耕地呢。 这事儿可等不得。 陈沐带着魏八郎在工地巡视片刻,便听人骑着驿马来报,说邵廷达回来了,陈总旗便赶紧拉下骑手自己上马,顺着田间垄道一路朝安远驿疾驰而去,小八郎在后头玩儿命跑都追不上! 一进驿馆,便听邵廷达神经兮兮地抱怨,“沐哥诶!再有这种贵重事儿可千万别让俺去了,路上成宿都不敢睡,生怕遭贼坏你大事!你说你买这东西干啥,不能吃不能用的,给你宝贝。” 说着,邵廷达从怀中取出个小布包裹,陈沐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打开满眼放光! 第三十七章 遥远 陈沐干了一笔大买卖。 击剿倭寇购赏一百多两银子还没在怀里捂热,就被陈军爷十分任性地撒出大半到广东府买了几个小物件儿回来。刚知道陈沐要他办这事时,邵廷达还以为陈沐被倭寇的弓箭把脑袋射坏了,光想去广州府惠民药局把程宏达请来给陈总旗看看伤。 当然,在怀里捂热这只是形容词,将近八斤的银子,陈沐不会傻到揣在怀里,真那样走一天非要被坠成锣锅儿不可。 “关匠,你说能磨出来,东西陈某弄来了,你看看。” 如今关家父子有自己的匠坊,坐落于将来村落工地左近靠着一条小溪。包含铁匠房与木匠屋,再加上他们一家七口的住宅与小仓,圈了方圆六丈的地,溪对岸三百亩地都是陈沐的私田。 不过如今匠坊还仅是一片雏形,只有关家父子垒起的几个简陋小屋,铁炉和木工屋倒是已经垒好。陈沐的‘总旗衙门’还没盖好,哪里有空闲劳力来盖匠坊。但是在规划上,陈沐是想让周围至少方圆十五丈林地都成为匠坊——匠人很重要,他还要想办法再多招募些工匠。 现在三个工匠刚好够使,多了他养不起,何况也用不到。但将来就不一定了,陈沐估计他手上将来至少要有十名各类工匠,才能供给他的各类需求,再多就不能在自己三百亩地周围,而要把匠坊搬迁到北江岸边才行。 水力,有时比人力更好用。 陈沐摊开的手掌心,是两块小娃手掌大小的片状白色水晶,光滑透明。 像这样的水晶片,他让邵廷达身携百两银锭,带旗军前往广城花费七十余两买入五片,一路驰回清远,不可谓不贵重。有时候脑子里小发明太多,反倒更容易让人举棋不定,烧沙子制玻璃确实听起来不难,但对陈沐而言一窍不通,左思右想认为这必然会付出大量时间精力与银钱。 偏偏,隆庆元年春,陈沐发现自己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像个生手猎人般瞄准自己在白元洁之后的第二个猎物——两广总督谭纶,这个精于兵事后来被称作万历年间国之干城的文官。陈沐记忆里对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了解与今生见闻相互印证,戚继光、谭纶、张居正,大明王朝一个新兴派系在大国西南五岭之中的清远卫总旗眼中看见细枝末节。 在这其中重要的一环,谭纶,此时正坐镇清远一江之隔的肇庆府两广总督衙门,并不日即将北上筹边。 这是陈沐第一次看见直上九霄的机会,如果抓不住,便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而抓住这个机会,便在于陈沐掌中这两片水晶。 这与他在广城眼镜店看见的镜片是同一事物,不过价格要稍便宜些,未经加工的水晶片作价十二两一片,如果一切顺利,仅需一片半便能达成他的目的,但怕就怕不顺利,故而他教邵廷达买回五块以待备用。 递给关元固的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大两小三块凸透镜,刚好用掉两块水晶片还能留下些边角碎料。尽管心里早就想清楚这很可能会失败,临至此处还是不免心疼,对关元固一再叮嘱道:“一定要打磨透明,丝毫不可有差错!” 他要让关元固打磨三个镜片,用来做一具正成像的单筒伸缩望远镜,献给即将北上筹边的谭纶。 尽管他还没想好望远镜做成后怎么献,甚至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做好,但心中对献出奇物的回报已经有了预期,预期就是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回报——七十两混个眼熟,会不会代价太大? 陈沐认为这完全值得,至少在现在,他并没有那么缺钱。 关元固曾帮清远卫高官打磨过琉璃盏,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陈沐交给他这个做出镜片的使命,甚至“镜片”是啥?他都弄不清楚。 “总旗放心,小老儿一定尽力而为,就算不能打磨,也试着雕出其他东西,当作吊坠卖掉兴许能提些价钱。”关元固倒是尽心尽力想着如何为陈沐省钱,他毕竟专职铁匠木匠,并非琉璃匠,心中没太多把握。陈沐却对他非常放心,摆手道:“无妨,你尽力打磨,那些事等最后不成再说。” 随后陈沐问了关尊班做牛拉手摇播种机的事儿,被告知最多七日就能做好一架,不会耽误农事,这才放心准备离去。就见田垄那头通往安远驿站的小路上,伤口初愈的付元赶着几驾牛车吆喝着朝三百亩私田行来,隔着小溪对麾下旗军颐指气使地说了几句,望见陈沐在这边,脱了靴子踩石头趟过溪水小跑过来。 “嘿,总旗,已经运来十二,不,十四缸废水了。”付元摘了铁盔挠挠网巾下的头发,显然数到十以上数字不错对他来说是极其艰巨的任务。困苦神情转头就被好奇的抓耳挠腮所驱驰,道:“总旗呀,就那死咸的废水,能让稻子吃了长的大?” 什么死咸的废水,那叫钾肥! 不对,付元怎么知道是咸的? “你喝了?” 特么含量低的硝酸钾也是硝酸钾,化学溶液能随便喝么? 付元刚一点头就被陈沐按着脑袋按进溪边,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生水,还不断张牙舞爪地嚎叫:“就,就喝,一点!” 后来成宿付元都在拉肚子。 “告诉所有人,那东西不许喝,还有岩洞里那俩秃子,硝粉也不许吃。对,还有这溪水也不能喝,关匠在溪边弄几个火炉,我给你拨俩余丁小娃每日在这烧水,烧好倒到大缸里,谁渴了自己来这儿接。” 红红落日下,田间地头忙碌的农人抬起头擦拭着汗水,远处石岐挥动小旗鸟铳队再度爆出一片硝烟,林间一根根巨木倒下在地上扎出鳞次栉比的屋舍雏形……炊烟,也在黄昏落下时自安远驿站袅袅升起。 陈沐满足地伸个懒腰,翻身上马。 眼前画面给他带来无与伦比的成就感,这才是他心中卫所应当有的模样。或许将来,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衣暖食饱,旗军严加操练战力高昂,不再会因几十个倭寇而吓得躲进城里瑟瑟发抖。 陈沐知道,那样的日子不会很遥远。 第三十八章 矿工 “弹压矿工?清远卫还有矿?” 入三月,总旗治下五千亩地开始播种。 旗军屋舍虽简陋,但区区五十余户,亦不算太难,匠家做好播车,加以自安远驿借来牛驴,工作量虽大,耕作有条不紊练兵更不必说,陈沐一向对旗军看重,如今他旗下石岐为鸟铳队、邵廷达为刀牌队、付元与娄奇迈为枪矛队、魏八郎为长弓队,五十旗军均最先以队列严法练其精神尊奉号令,明出赏罚后再操练技艺,如今虽不算长足进步,但看起来都有模有样。 其中尤以鸟铳队最为优异,最精巧的火器辅以不吝火药习练射术,更有五名小旗中文化程度最高的落第书生石岐率领教化,可以说是陈沐麾下最精锐的部队,其士气几乎可以比肩当初陈沐亲率小旗。 换句不好听的话说,就是其余四小旗都还尚未形成可靠战力。 战力是打出来的,从没有站着队列练出精兵的道理。没有经历战事,就算旗军用枪矛刺得再端正有力、长弓再射得精准豪快、刀牌再舞得虎虎生风,又能有什么用呢? 陈沐经历过两场战事,两场战事中他们的受训度未必比敌人差、兵甲更要优于敌人,一待临阵却都发生军卒自相溃退的情况。不论是面对山匪光想逃窜的陈冠还是五个蒙头乱窜的火手,生于军户之家、长于卫所之内的他们,难道是真比不上山匪、倭寇吗? 没有临死不畏的心态,慌乱畏惧下再粗豪的壮汉也会被瘦小而豪胆的敌人杀死。 陈沐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再碰上两三次不太危险的小仗,哪怕有些人会损于战场,但活下来的人才能被称作真正的旗军。 却没想到再遇到这样的机会,居然是白元洁要求他率麾下小旗弹压清远矿工。 新建成简陋的‘总旗衙门’里,传信的白七端着水瓢饮了两口,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口气,坐下对陈沐道:“当然有矿,就这清远卫里有二十多处矿洞,官矿七八座、卫所大人们的私矿十几座,就连你陈总旗——不也在山洞里挖矿么,这事屡见不鲜啦!” 陈沐被白七说得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白七指的是他让余丁在岩洞里熬硝的事,想了一下也没矢口否认,问道:“千户都知道?” “知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清远卫就这么大,人来人往,谁做些什么事又能瞒住谁啊!”这半年白七与陈沐打乐许多交到,已不像从前那么生疏,嗤笑一声,随后摆手道:“陈总旗也不用往心里去,主人说了,养活一总旗人不容易,采些木挖些矿,靠天收的东西补贴家用无所谓,他对陈总旗没别的要求,田种好、兵练好,再就是守好飞水桥,别的他不管。” “不过陈总旗这兵,你可上点心吧,主人那蛮獠营水战6战操练得勤,别到时战场丢人,咱们脸上就都不好看了。” 陈沐这会儿是明白了,他说琢磨着白七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原来是替白元洁敲打自己来了,意在规劝自己别被‘挖矿’‘白吃白住’迷了心窍耽误练兵。 “白兄放心,旗军再历一战,就能有所战力,即使现在上阵再对上倭寇,也不会像上次那样了。”陈沐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面上笑道:“千户要战功,陈某也想要啊。厮杀场上必不给千户丢人!” “都是老相识,我也就随口一说。” 白七笑笑,见陈沐没什么别的反应这才放心,随后道:“陈总旗这就有机会带兵打一仗了,四处官矿拒缴开矿税,山主集二百余矿工抗收,税官把事交给千户,千户不愿做这样的事情,又不得拒绝中官,这事就只能落到陈总旗头上了。” 这年月收矿税的都是布政司,陈沐是知道的,布政司出调令,卫所军官没有谁是能拒绝的。 明朝矿工这个群体陈沐也是知道的,比方说戚继光在浙江募兵,便是看中义乌矿工为争矿搏击凶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就连妇孺都提着矿镐上阵,官兵都不敢插手,那大约是明朝最出名的矿工了。但清远的矿工,也这是这样? 陈沐不知道。 “此事重在逼其缴税,不在杀人夺命,亦不能有所恻隐与布政司起冲突,否则前途不保。”白七显然也知道这是一趟难做的活计,道:“总旗当小心为上。” 陈沐则是对官矿所纠集人手感到诧异,问道:“只有二百人?税官收官矿税,那私矿是否也要受到牵连?” 他担心的是别人以为自己在开矿,他可不懂这矿税是怎么收的,究竟是交银子还是交矿石,交银子,那他制硝恐怕还赔钱;若交矿石,他哪儿来的矿石去缴税! “嘁!总旗不必忧虑,那些税官不管私矿,私矿要么是我卫所官军所挖,要么是无主官山上聚集流徒亡命,每山起炉五六座,每炉聚二三百人,合者成千上百,一至春夏便各自散去,一管就是民变,哪个敢管?”白七笑容转瞬收敛,道:“他们也就敢欺压这些守规矩的山主,每山起一炉、每炉定工五十,先纳银十两给票挂号,二月销工,再想开矿还要再缴十两。” 每山只能起一炉,每炉只能雇工五十,生产力是固定的,产量也就被定下了,每年开炉要交票钱,烧出东西还要给朝廷抽课,再加上下打点,陈沐怀疑这山主在发出五十人工钱之后是否还有余钱缴纳课税。 中间不论哪个环节出错或银钱不够,便是这个结果……带兵弹压。 千人是民变,百人就不是民变了吗? 陈沐不知道,他只知道既然他是军户,这事推到他身上就跑不了。 这种该死的事,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呢。陈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送走白七后在屋里兜兜转转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让魏八郎前去传令,聚集旗军! 注:矿山、山主、矿税部分参考明代戴璟《嘉靖广东通志初稿》卷三十《铁冶》。 第三十九章 民变 陈沐一直认为明朝的上层与下层是绝对割裂的,矿税再一次加深他的想法。 小时候书上说明朝中央集权非常厉害,但等陈沐到这儿亲眼看看,却觉得并非如此。半年了,他没见过一个锦衣卫,说什么监察天下更是子虚乌有,连私矿都管不住、商税都收不上,这能叫中央集权? 明朝集权,集的是官员,锦衣卫监察的也仅仅是官员,但这天下不仅仅只有官员。 陈总旗麾下初次带兵出行,不论小旗还是军丁都很兴奋,何况在知道对手仅是一群矿工之后更是如此。魏八郎小旗棉甲敞着怀,手扶倭刀柄,露出棉甲里倭人腹当,余下小旗也都挎着倭刀趾高气扬,生怕旁人瞧见不知道他们是一群杀过倭寇的卫所旗军。 不像一群杀倭英雄,倒像是倭寇进卫所了! “都把棉甲穿好,铁盔戴正,拿好自己兵器!”矿工抗税的地方虽然也在清远管辖之内,却离清远城有三十多里地,趁着赶路,骑着战马的陈沐回头对旗军训斥道:“此次弹压都是些穷苦矿工,比你们还穷,意不在杀人。没陈某命令,任何人不准擅动刀铳,让他们平平顺顺将课税纳了就算全功!” 先前白七告诉陈沐,去弹压矿工的并非只有他这总旗,很可能还有别的总旗或百户带兵,何况还有税吏在场,弹压过程中变数太大。陈沐少不得要对旗军先将丑话说到前头,学着白元洁的样子对旗军道:“尔等若听陈某号令,就算今后上官怪罪,自有陈某一力承担,怪不到你们头上。若有人听从他人号令……” 陈沐笑了,露出半口森森白牙,轻轻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都听见了?” 五个小旗官各个唯他马首是瞻,哪个会说不,旗下诸丁就更不必说了,这帮人都是清远卫的老油子,见识多别的百户总旗是怎么折腾下头旗军的。何况他们会极了见风使舵,哪儿有往陈沐铳口上撞的道理。 兵油子或许圆滑些,但同等条件下他们未必能狠到哪里去,而陈沐却已经是清远卫响当当的狠人了,这事可能连陈沐自己都想象不到——半年时间杀五名山匪五名倭寇,腰悬十颗首级,这在岭南山中不历战事的清远,几乎是无法想像的功勋! 他们走了堪堪二十余里,眼看着山中七拐八绕快要抵达目的地开炉的矿山,突间两骑飞奔而来,见到他们高声呼救:“来者可是弹压矿工的旗军?” 来人模样很是滑稽,看上去是个年轻男人,身着桃色大袍,胭脂涂面腰佩香囊,翻身下马撑着膝盖好一通牛喘。 陈沐见其行制像有功名的文人,虽然诧异其模样装束,还是忍住笑意拱手道:“在下清城千户所总旗陈沐,正率军弹压矿工,矿山这是,出事了?” “总旗!” 胭脂男子像被踩到尾巴,接连朝前摆手道:“赶紧回去,前头打起来百户都不算对手,矿工凶悍的很,快将你百户找来带兵弹……诶,你这个总旗怎么这么多旗军?” 道路不算宽,但陈沐操练旗军队列秉承前世从军‘两人成行,三人成路’的标准,五名小旗为排头,其后旗军并排行军,此时停驻阵形密集,到底训练月余初见成效,打起仗来没什么用但看上去还是一眼就把这年轻人唬住。 陈沐听见他小声诧异,憋住笑容拱手问道:“敢问阁下是?” “在下朱襄,广东布政司库大使。”胭脂税官库大使朱襄匆匆拱手,又急切对陈沐道:“矿工二百多人拒不缴课,铁道都被擒下,这是要造反!” 布政司有库大使,是从九品官员,掌管登记每年赋税入库,至于其下铁道、盐道,都是不入流的税吏。 现在不知矿山那边发生什么激起矿工的愤怒,让他们将铁道税吏擒下,还与带兵弹压的百户打起来,这使得本就棘手的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难不成真要带兵过去大开杀戒? 陈沐的念头在脑袋里飞速旋转,大开杀戒是他所不愿的,但回去找百户带兵更不可能,因为他头顶压根就没有百户,除非回去把白元洁的蛮獠营请来……但他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那不成废物了? “库大使不要惊慌,请先带陈某过去看看,即便兵力不敌,麾下旗军也能护得周全。” 库大使朱襄有些狐疑地看看陈沐,又看看他身后各个站得板儿直的旗军,尤其是昂首挺胸背插小旗手按倭刀的魏八郎,最后才无可奈何地点头,对陈沐道:“那便依总旗的话,先过去看看,谁知道这些矿工如此刚烈,唉!” 朱襄上马,带着身后跟随的税吏与陈沐并马而行,骑马的也不能疾行,毕竟后头旗军全是步兵。借此时机,陈沐正好向朱襄问询矿山情况,哪儿知道一问还问出个熟人,带旗军在矿山和矿工打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清远峡百户张永寿! 至于双方怎么打起来的,就有意思了,从朱襄口中说出一面之词是矿工提出非分之想,张百户义正言辞地制止,随后双方便发出冲突,军户打不过矿工,他跑出来时张永寿部下四十多个旗丁正被矿工堵在矿山上穷追猛打,就连前去与山主交涉的铁道都被抓住。 究竟是怎么个非分之想,朱襄没跟陈沐细说,一行人忙着赶路,陈沐也懒得细问,他现在就是很想过去看看张永寿是如何被一群拿矿镐的矿工打得屁滚尿流。 数里路程没有多远,行不过片刻便能远远望见矿山,亦能听见远处怒骂哭嚎声,人声鼎沸。待到临近,陈沐也担心旗军会先被发现而遭到围攻,便命人缓缓摸上一处山坡,布置好军士这才向矿山望去。只见有一小队旗军被围堵在山道上救死扶伤,山下上百矿工舞着矿镐、木棍等物也不攻山,只是朝上破口大骂,还有人攥着短刀朝被绑住的税吏威胁着不知说些什么,边说边哭。 眼中种种乱象,陈沐看来这分明是即将造反杀官誓师的模样,心下更为焦急,情急之中做下决定,挥手对石岐道:“鸟铳旗朝天鸣铳,快快装药!” 第四十章 让路 砰砰!砰! 十余杆鸟铳一时俱发声势颇大,早是惊弓之鸟的矿工猛然回头,只见大股硝烟自林间山坡冒起,各个惊慌失措。待硝烟散去,就见山坡上顶盔掼甲背插认旗的将官抬起右手,身后一众旗军手持鸟铳动作整齐地将铅丸塞入铳口用通条压实,接着举起鸟铳瞄向他们。 在铳手身边,长弓手将羽箭扎在身前,持弓待发,枪矛刀牌军士林立,兵刃出鞘只待冲锋,气势着实骇人。 鸦雀无声。 被围困在半山腰的张永寿也被铳声激得浑身一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望向铳鸣传来的方向。他着实被矿工追打的狼狈吃到大亏,铁盔都不知丢到哪儿去,罩甲也被撕出好几个缺口,此时望到百十步外陈沐小旗的做派,直教他抬手狠狠锤在自己胸口。 “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怎么就没想到,站到个矿工够不着的地儿呢! 张永寿吃得就是这么个大亏,整个冬天白元洁立功的事情在清远卫都传遍了,普通军户怎么想暂且不提,张永寿心里是羡慕地不得了。就在清远城外打一仗,收获真假倭首级十余,还立下城外驱逐倭寇的首功,这事谁不羡慕? 首功奇功,那就是五军都督府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的功勋,只要腿脚跑得好,城外拒敌能给说成守城有功! 整个冬季张永寿都在懊悔,倘若他平时对清远峡百户所的军户勤加操练,还会发生与倭寇一触即溃的事儿吗?如果没发生,这升任副千户的人应该是他张永寿啊! “这他娘就是运道,你们这些傻屌看白副千户,在清远城外跟倭寇见仗,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陈二郎现在都能当上总旗在那放铳鸣烟。”张永寿捶胸顿足,挥手叱骂扶着自己的亲信,“看看你们,在清远峡跟倭寇干一仗被打得丢盔曵旗一个个光知道他娘逃命,狗囊的的打完仗没捞到功勋还死了二十多个!” “没死人老子能打不过这些矿工么!” 张永寿在山上骂着,身边旗军大气儿都不敢出。他们也确实没气儿出,刚刚又被矿工打死打上十几个军户,如今山上只剩三十多人,仗着军中火器弓弩这才能在山上得到片刻喘息之机,哪儿还有劲跟张永寿说这些废话。 张百户在山上骂骂咧咧,山下的矿工倒是着实被吓坏了,山坡上出现的这伙旗军模样可不像张永寿领的四十多人那样看上去容易对付。别的不说,单单清一色的鸟铳朝人群指过来,就令许多矿工从心里感到害怕。 其实没有张永寿在清远峡的败绩,使清远城有倭寇势大而不可挡的危机感,白元洁也未必能立下大功;如果没有张永寿旗军在方才的乱战中扬刀放铳,上百矿工也不会对此事陈沐旗下十余杆鸟铳瞄准感到畏惧。 说起来,白元洁与陈沐都该摆酒好好感激一番张百户的情义呢! 但更让矿工胆战心情的并非瞄而不击的鸟铳,是陈沐口中的话,“清远卫下清城千户所援军已至,你们要造反吗!” 这话中威势齐备,再加陈沐顶盔掼甲站在那也是威风凛凛,看得身边胭脂税吏朱襄都为之侧目,暗自在心头给这位刚认识不久的陈总旗竖起大拇指,好威风! 只有立在陈沐身后侧方扶倭刀柄挺立的魏小鬼瞟着眼睛看到陈沐背在身后的左手一直在轻轻搓,隔一会还在衣甲上蹭蹭——仔细望去,手心都是汗! 虽然身后站着整整五十名麾下军士,一再给自己心理暗示说这不会出事不会出事,可手脚还是禁不住地微微颤抖。只有在自己喊话之后矿工无人上前,才让陈沐从心里真正松了口气,接着喝道:“既无反心,还不将税吏放回——那位是山主坊长,过来说话!” 陈沐最怕的是矿工反心已定,见到他们一拥而上地冲上来,那样他们就只能把鸟铳对准这些拿着木棍、铁镐的穷苦百姓并与之血战。 他已经勉强能够克服战斗对内心的恐惧,但他迈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不论山匪还是倭寇,在陈沐心里到底算是自保,杀的是该杀之人,可这些不过抗税的矿工,别管缘由是什么都显然罪不至死! 护国之军应当以保护百姓为己任,而非欺辱杀戮百姓——到了这个时代,陈沐也不认为可以改弦更张。 人总要有自己的坚持,若坚持不得正确的事,与牲畜何异? 陈沐的话音落下,短暂沉默之后,矿工各个都没了主意,他们互相对视之后大多不由自主地朝身后望去。在这些皮肤黝黑,体格健壮却神情枯槁的矿工正中,人们簇拥着一个攥着短刀的布衣男人,三四十岁四肢强劲,但看上去不像大奸大恶之辈。何况大奸大恶之辈也不可能跑到这里开矿,从衣着上陈沐能看出来,这个神情激动的中年男人是个商贾。 “不能放税吏,放了税吏你们放铳怎么办?”男子抬起头看着陈沐,虽然距离较远但陈沐感觉他内心应当正举棋不定,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拱手指着绑在柱子上的税吏道:“草民山主杨帆,持票在此开炉凿矿,工不足五十、炉不过一座,年年纳银缴课不曾拒税。只因这税吏说若小民给他五两银子便可得票,却不料其收银后接连索钱,今日还带税官前来索税,小民哪里还有银钱来与他!” 说到后面,杨帆已激愤至极地吼了出来,随后鼻翼抽动两眼泛红,抿着嘴表情复杂地说道:“今日事已至此不可挽回,小民便杀此税吏自裁于此,只求军爷不要为难这些矿工兄弟,错在杨某一人,不怪他……” 陈沐听着这诀别词便知事情要坏,连忙打断道:“且慢,如今你还未酿成大错,补齐票银十两,税官也好交差,我等也不必难为你们。倘若你杀了税吏,不单你要死,你口口声声说的矿工兄弟,也大多会死。” 这种时候,怎么能救下税吏性命? 陈沐思索不出万全之策,却有弄险的胆魄,放下鸟铳,缓缓绕过山坡,单人朝山下矿工聚集处走去。 注:铁票是用来开官矿的,一年一销,一票十两。 第四十一章 中人 没有人知道陈沐想干什么,他一步步朝前走,直至面前是厚实的人墙。那些矿工缓缓围上,眼中闪烁的危险与慌张令人生畏。比这些健壮男丁更让人害怕的是他们手上拿的木棍肩上扛的矿镐。 在陈沐眼中这是破甲锥与钝器,完美克制他一身棉铁甲。 陈沐的心跳砰砰响好似擂鼓,不自觉地舔舔干燥的唇,面无表情环视周围矿工,幸运的是在他们脸上也看到了恐惧……麻秆儿打狼两头怕,这事就好解决多了。 “陈某杀过山匪也宰过倭寇,但不打算跟百姓厮杀,让开。” 人们听见他说自己杀死过山匪,没什么反应,但听陈沐曾与倭寇见仗,眼底皆露出惊骇,有人不信正待说什么,却见陈沐腰间正悬着一柄装具精致的倭刀,纷纷退开。 抬起手臂,劈开人潮,陈军爷径自走向杨帆。 “铁票是十两银子?” 陈沐与杨帆面对面问出一句,待这官矿山主点头后,转脸对被捆在木柱上的税吏问道:“你出,有问题吗?” 贪图钱财的税吏早被吓坏了,哪里还有半点贪赃枉法欺压矿主时的体面,脸上带着未干泪痕、身下带着尿湿污渍,袒露被矿工扯开衣襟的胸膛,眼见陈沐就像见了救命恩人般嚎道:“他们要剖我的心!” 啪! “贪钱时怎么不知道怕,十两银子,没有就死。”陈沐扬手一巴掌,随后揉着手掌对杨帆道:“矿山你不能开了,趁现在跑还来得及,卫所军疲懒久已,逃不逃得掉看你运道。” “都不容易,好好活着吧。” 陈沐说罢看着矿工们叹了口气,杨帆等一众矿工还在发愣,有人问道:“军爷,官府不,不追究?” “官府追不追究陈某也不知道,但不激起民变,对谁都好。”陈沐自己心里也直犯突突,这些矿工的样子并不像是真到了要与税官、旗军决死的情况,要真有那么大胆量与气愤,早提着锄头把矿山上张永寿那二三十个还有战斗力的旗军灭了,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陈沐觉得这是好事,抽出佩刀为税吏斩断绳索,这肥头大耳的家伙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陈沐心头松了口气,一众矿工情绪被自己几句不追究的话稳住,煽动雇工的杨帆也束手一旁不再纠缠,似乎思虑自己应当如何收场。看起来这事应该就这样轻易解决掉,了不起税官会对自己有些微词,不过没犯到他们手上也管不到自己头上,勉强算是皆大欢喜,接着刚解救下来的税吏便做出陈沐怎么想都想不出的事情来,他居然就在上百矿工环围之中抓着陈沐的靴子喊了起来。 “抓他们,杀他们,他们要杀官造反!杀了他们!他们要造反!”或是惊恐或是天生,陈沐只觉声音难听刺耳,这税吏狠狠攥着陈沐的腿,趴在自己尿液浸湿的土地上指着周围矿工大声喊着:“等出去把他们都杀了,这些刁民,不杀不足以卫国法,不杀不足卫国威!” 这特么不是税吏,这是傻逼啊! 陈沐从山坡放铳到单人入围,好不容易消除矿工对他的敌对心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气氛,简简单单被两句话破坏掉。说实话,陈沐这半年从未见到过有如此强大破坏力的人。 他很想问问杨帆与这些矿工,谁愿意行行好帮个忙把这税吏宰了。 世间竟真有如此没脑子之人! 本来陈沐进来时分开的道路,被矿工们隐隐围上,手里握着刀的杨帆也将身子微微横来,神色不善地望向陈沐与税吏,大有一言不合将他们撕碎其中之意。 这下局势明朗了,矿工刚刚松弛的神经又被狠狠吊起,只要陈沐一句话说不对,奋力走出黑岭轻易击杀倭寇的陈军爷便会死在这矿山之下。 陈沐不慌。 他抬起左脚,印在税吏脸上,作为其没有脑子的惩罚,随后收回被抓着的右脚,向旁边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指着骂道:“杀官造反,不入流的小吏——你也算个官儿?” 这一脚,陈军爷与矿工再度达成共识。 眼见走是走不出了,陈沐反倒放平常心,原地踱出两步还对身旁矿工道:“受累,搬个椅子来。” “朱库使,这税吏陈某是救不出去了,你过来吧。”陈沐朝山坡上喊了一句,接着又仰头对矿山上的旗军朗声道:“张百户,你的旗军死了人,也下来说说,这事怎么解决!” 周围矿工一片噪杂,说什么的都有,陈沐还听见有人说什么要把他杀了拼个鱼死网破之类的话,不过说话的藏在人群中他也不知道是谁。他周围的矿工倒显然都没有这个打算,还有人听从差遣地把炼矿时的木椅搬来。 “要是想鱼死网破,陈某在里头,旗军在外头,大不了你们将陈某杀了,大家一起死。倘若不是都想死……”末了,他才接过不知所措的矿工手里提着的椅子坐下,对杨帆道:“陈某就当个中人,把这事解决。” 他现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恐怕先前不论税吏还是张永寿带着旗军,都不是来解决事情的,或者说他们是想以镇压的手段来解决,就如同陈沐领到的命令一样,弹压矿工。 官吏与军官对百姓天生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慢,他们过来根本就不是同矿工讲道理的,故而等陈沐率军感到已经打了起来,丢人也是幸运的是,张永寿的旗军没打过矿工,否则这就是一场屠杀。 朱襄不知情况,心中有些忐忑,但看起来局面似乎已为陈沐所控制,便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骄傲走下山坡。张永寿可不想下来,他觉得陈沐不是脑袋被倭寇射箭打坏、就是在广城听三国听多了,玩什么单刀赴会? 但上百双眼睛看着他,由不得他不下来。 等这二人走进人群,陈沐摊开手掌说出自己的想法。 “税吏索贿,是山主抗税之因,票税理应他出,否则就是民变。山主的矿开不成,矿工散去,勉强全身而退,也就不需票税;张百户部下旗军多有死伤,这钱补贴旗军抚恤;三位觉得如何?” 陈沐笑笑,“要是不行,你们谁行谁来!” 第四十二章 狼马 陈沐的想法,其实也是矿主、矿工吃亏,矿山开不成,弄不好今后还会被报复,留给他们的恐怕只有背井离乡一途可走。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在这个时代,矿工囚禁官吏、冲突官军,已经是民变了。 而民变,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官吏看来,都应当镇压。 谁都可以镇压,唯独陈沐不能。 “不行!” “不可能!” 对陈沐的提议,朱襄与张永寿下意识同时拒绝,但接着他们望向四周,张永寿率先软了下来,狠狠地看了陈沐一眼道:“不过当前,也只能如此了。” 他不像那个税吏那么傻。 形势比人强的道理,张永寿还是明白的。 朱襄的反应就有意思了,他看着陈沐居然笑了起来,随后没好气地对山主杨帆问道:“这皂吏从你这儿图走多少银钱?” 杨帆是几人中最期待转机的,陈沐的出现把原本已接近崩溃边缘的他从悬崖上拉了回来,此时听到库大使发问连忙答道:“二十余两。” 陈沐暗自咂舌,先前不直说这税吏索贿几两银子,怎么如今成了二十多两,就为这么一张十两银子的铁票,杨帆居然能让税吏断断续续讹诈二十多两……他在这儿开矿一年刨去矿工雇钱,能挣二十多两? 呸! 要能挣二十多两,他还至于被逼到绝路上? 朱襄转头想提起税吏的衣领,动作到半截又仿佛不愿脏了手,俯身嫌恶道:“朱某缺少管教竟叫你做出如此肮脏事,钱都吐出来十两依陈总旗的话交与张百户抚恤旗军,十两交与官府交差,若交不出来就去蹲大牢吧!” “二十两银子的事。”朱襄即是气愤又是懊恼,抬脚踢在税吏屁股上骂道:“还不嫌丢人吗,自己爬起来滚蛋!” 朱襄看都不看税吏与杨帆,朝张永寿及陈沐拱拱手,道了声:“今日之事,朱某回还定如实禀报蕃台,如此朱某便先出去了。” 朱襄率先离开,矿工见他不追究,纷纷叫好让出路来,此时此刻仿佛他们都忘了还躺在地上的伤工与先前与旗军血拼的死难者。 张永寿见朱襄并未受到阻拦,也不说什么,皮笑肉不笑地对陈沐说了句,“陈总旗,张某也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告指挥使,你好自为之。” 陈沐咧嘴露出满口白牙,低头拍拍先前穿行林间挂到的浮土,对周围感激的矿工抱拳随后说道:“既然事了,陈某便也走了,诸位还是早些散去,省得夜长梦多。对了——我是陈沐,清城千户所总旗,你们体格都不错,如今毁了矿山,若日后生计困难可到安远驿站入我麾下,军户不至富贵,但陈某旗下尚能温饱,告辞了。” 杨帆等人对陈沐再三下拜,被簇拥着走出人群让他心里非常满足,但更多是感慨世道艰难。 在他看来没有激起民变,还给军卒得到抚恤,偏偏最该感激他的两个人没有感激,反倒是受了气的矿工感恩戴德。这是什么世道,这世道的价值观又是什么样的价值观? 也就前后脚功夫,张永寿呼唤躲在山上的旗军相互搀扶着下来,陈沐知道这小子心里一定恨透了他,所以也没自找不痛快地同他搭话,哪儿知道张永寿自己走上前来,又换了一副笑脸拱着手说道:“陈小旗好威风,不费一兵一卒达成所愿。” 说着,张永寿指向山坡上结阵的旗军,笑着问道:“早就听静臣说过陈二郎练兵有术,难怪能有御寇大功;都是同样的军户,在陈总旗麾下就是不一样,你我老相识了,不知可否传授一二,再到临战张某也能求个自保。” 陈沐早就知道张永寿是个笑面虎的心性,对他防备颇深,本不愿同他再攀上交情。不过眼下张永寿既然开口,陈沐索性停下脚步,笑着对张永寿问道:“张兄看不上那十两银子吧?” 他不缺钱,看不上那十两银子,自然也不会感激陈沐,更不会因此谅解陈沐把他喊下来置身险境,但张永寿同样也不理解陈沐这时候说十两银子是为了什么。 “这和练兵,有什么干系?” “那不是给张百户的,是给死伤旗军的。”陈沐挑着眼睛望向张永寿身后互相搀扶的凄惨军户,笑道:“陈某毫无家学渊源,只知道练些队列,教旗军熟练技艺,哪里懂什么练兵。但是张兄,你总喂他们吃草,打起仗来却希望他们像狼一样为你而战,这怎么可能呢?吃的是草,上了战场就只能像马一样跑得比你还快,追都追不上啊!” 说罢陈沐不再停留,扶着刀柄走到山坡对部下一挥手,骄傲极了,“走,回安远驿——朱库使还没走?” 陈沐一看那穿着桃色袍子的布政司库大使朱襄还没走,正背着手跟邵廷达站在一起,见陈沐过来这才翻身上马,回头指着被两名旗军押着的税吏,说道:“这蠢材方才竟想逃走,多亏陈总旗部下得力,才将他拿下。回程一条路,不如同道而行,陈总旗?” 陈沐能说什么,接过魏八郎牵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探手向前对朱襄道:“请!” 行不过几步,朱襄对陈沐问道:“陈总旗,方才在下有一事不解,还望解惑。为何张百户带兵来此,矿工便与之血战;陈总旗带兵至此,矿工却甘愿束手,前前后后死伤数十,最后却不过二十两收场,这是为何?” 踱马而行的陈沐楞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张百户傻屌’,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斟酌片刻,陈沐对朱襄笑道:“张百户当矿工为变民,自当讨伐;陈某当矿工为矿工,所以相安无事。百姓食不果腹受皂吏欺辱还能对朝廷保有敬畏忠心,陈某又何忍一定逼反他们呢?” 陈沐只是随口一说,朱襄却不知想了些什么,沉默打马良久才幽幽道:“陈总旗有见地,去岁广东李文彪、李珍父子造反、江西谢允樟、下历赖清规造反;前年浙赣矿工民变、四川蔡伯贯起白莲教,都有你言语中的缘故啊!” 注:朱襄就是个税官,别因为姓氏多想。 明朝嘉靖年间民乱兵变有籍可查、声势浩大者四十五年间四、五十起,因明朝此时财政已入不敷出,开支是收入的两倍以上,不断向南方加大摊派税银,致使各地民乱、兵变不断。在民乱中,参与造反的主体为农民、盐徒、矿工,分别代表日渐繁重的田税、盐税、矿税。 但现在并不是赋税最重的时候,普遍认为矿税加重是万历皇帝下派中官担任税监开始。 第四十三章 望远 半年仅入清远城一次的总旗陈沐,在弹压矿工之后三日被传入清远城四次。 每次都没什么例外,无非是被不满其做法的上官训斥,挨了吵却又没什么实质惩罚,不疼不痒就是心累,把陈沐都吵疲了。三日里他把清远卫上下从指挥使到清城千户,大大小小的军官认识个够,所有人都知道清城千户所麾下有总旗陈沐这么一号人物。 至于他出名的原因,就在于其处理弹压矿工时不同常人的手法,原本一通滥杀解决的问题,被他一张嘴从税吏口中讹出十两银子给清远峡百户衙门下死伤军户抚恤。尽管最后事情得到较好的处理,但陈沐这种非常规的处理手段一致被卫所高级军官称之为‘弄险’。 世间难有双全法,太想所有人满意,面面俱到,最后的结果大多都是所有人都不满意。 又在清远城被卫所镇抚斥责一番,陈沐无精打采地踱马走回安远驿旁新筑院落,刚进门就见白元洁站在院子里笑眯眯看着自己,道:“又饱受埋怨?” “还能如何?”魏八郎自去将马拴好,陈沐无可奈何地摊开两手,满脸疲惫地舀一瓢凉白开饮下,这才擦着嘴角说道:“这些长官都一个意思,遇到民变直接镇压,矿主杀了、矿工接着除之后快,一筐子首级运回卫所,统统加官进爵,好似这么处置没有一点问题似得!” 陈沐接连摇头,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令白元洁大笑,随后道:“行了,你也别委屈,你把事情办得好这是卫所里所有长官都知道的事,都是人精了,谁还看不明白这点事情,到处闹民变难道对卫所军官又有什么好处?他们斥责也无非既有回护之意、畏事之心罢了。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说客本事。” 陈沐在矿山的行事不单单让卫所将官吃惊,就连白元洁也感到诧异。他诧异的不是陈沐能不杀一人把事办好,而是诧异陈沐居然没想过杀人。 像张永寿那样办事,才是卫所军官的本色,即便矿工没有造反,旗军去了也要将他们逼反,首级既是功勋也是银两,谁不会这样做? “虽然出力不讨好,但白某认为你做的很对,很好。”白元洁本还想接着说两句什么,不过话到嘴边,却是对陈沐问道:“说吧,平时都不见你去千户衙门走动,今日派人将白某寻来铁定是有事,说说吧,是想让白某代你去清远峡替你说项?” 清远峡? 陈沐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白元洁指的是他得罪张永寿一事,不过接着他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摆手笑道:“若为这事陈某早就自去千户所了,哪儿敢劳烦千户亲自至此。属下是想问问,千户识得两广总督谭开府?” 陈沐指的是两广总督谭纶。 白元洁眯起眼睛,听陈沐提到谭纶的官位及名字原本稍显松散的坐姿也严肃起来,道:“前些年在福建曾有一面之缘,如今在肇庆却不知能不能说上话,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陈沐听到白元洁确实认识谭纶,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心里也大喜过望,张手让白元洁稍等片刻,返身入室取出一木匣当着白元洁的面大开,递给他后说道:“千户请看此物,属下是想借千户之手,献进总督衙门。” “这是何物?”陈沐取出的正是麾下关元固打磨好的单筒望远镜,白元洁拿在手上左看右看,伸缩着拽开却不得其法,只得看向陈沐,便听他说道:“此物名叫望远镜,是在下偶然心有所得,请匠人制成。要这么用,千户请看,虽望物很难透彻,但二三十里稍有敌踪,便可望出端倪。” 陈沐将望远镜的使用在白元洁眼前示范,随后递过去,便见白元洁对着望远镜看向远山啧啧称奇。 不过陈沐自己却在心里摇头,原因无他,这望远镜的效能很令陈沐失望。三个镜片确实能够使成像正立,但或许因手工打磨镜片不够光滑,上面带着些许划痕,观看十里之外成像模糊,无法达到陈沐的预期。 但这已经够了,不必像眼睛一般清晰,只要能隔着十里看到敌军粗略部署、料敌于先,望远镜便已经能达到陈沐的目的。 至于今后若需要将这个再精细化发展下去,无论直接烧制成型还是再招个琉璃匠买些专用器物打磨,都是可以考虑的。不过陈沐估计这事后边就轮不到自己做了,既然决定送出去,将来构造肯定不仅自己有,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不出几年就会风靡各地明军将领手中。 白元洁持着望远镜站在院子里向周围望望,又抻着脖踮着脚望向清城千户所的方向,看了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抿着嘴思虑片刻,坐回去对陈沐问道:“这件奇物,你要用白某的手献给两广总督,为何?为何是白某,为何是两广总督?” “千户对我有大恩,黑岭战场救我、挡下张永寿强抢我首级,若无千户哪有陈某今日?连我那憨傻兄弟莽虫都让我给千户送十两银子孝敬,但属下以为千户缺的并非银子。”陈沐指指望远镜笑了,随后正色道:“两广总督,我听说朝廷要召他与戚将军北上防备胡虏守备蓟镇,胡马来去如风,若有此物料敌于先,也能使九边官军少些死伤——利国利民亦利己的事,陈某想做。” “利国利民亦利己?哈,此事白某便应下了,不过还有一事。”白元洁对陈沐在望远镜这小物件上寄托着利国利民利己的大宏愿感到好笑,轻叩两下木匣,随后对陈沐道:“既然这是你做的,再做一个,不,再做两个,白某很喜欢算我一个。两广总督不必着急,但有个人你现在送出去要更利己。” “谁?” “去年被弹劾免官的广东总兵俞志辅,两广总督就在那,即便朝廷将事定下来他上路时再送也不要紧;广东这些年倭寇民乱闹得凶,去年白某去韶州募疍兵便听说李亚元作乱逐渐势大,到时俞将军多半要复起。”白元洁竖起二指向木匣道:“这时候献给他,是最好的时机。” 俞志辅指的是叱咤东南的俞大猷,陈沐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过接着就苦着脸道:“千户,这东西做不出来了,两片水晶要三十多两,我托人从广城买了五片,就做成这一副!” “这么贵?”白元洁把玩着其貌不扬的望远镜,望向陈沐眼神玩味,“陈二郎,你很有魄力!” 注:长官——出自明·冯梦龙《古今谭概》,其中百姓称卫所罗姓将官为罗长官。 琉璃匠——出自《工部厂库须知》,明朝北京有琉璃厂,琉璃匠每日工钱为七分银子,与神木厂土木匠工钱相等,一年二十五两多,比卫所军匠贵许多。 第四十四章 备战 做一个拿出去送礼的小物件花去全身家当,白元洁除了有魄力还能说什么。 白元洁对陈沐有多少钱是很清楚的,毕竟陈沐的银钱来源都是跟着他打仗的赏钱,黑岭得了二十两、清远城外得了一百二十两,里里外外总共一百四十两,二十两在广城花费七七八八,这一百二十两又购入水晶片,恐怕所剩也就五六十两。 怪不得这新晋小旗不在清远城买宅子,反倒让军余在属地林子里新建木屋院舍……他是舍不得。 所幸钱对白元洁来说不是大问题,亲自去了趟广州府带着盛放望远镜的木匣造访赋闲的俞大猷,随后又带回数枚水晶片,供关元固打磨成镜,再寻机会献给谭纶。 回还清城的白元洁一直与陈沐说着侥幸,俞大猷是出名的清廉,如果不是望远镜这东西在军事上的效用,要想给他送出这东西基本不可能成功。 除此之外白元洁还带回一个消息,他该像传统武人那样读书射箭了。 这年月要想出头,要么立功,要么有功名在身。功勋决定职位还能不能往上升,功名则决定升官的难易程度。说实话陈沐不是没想过考武举或考文举,但他觉得自己即便考了也未必能考上。 四百年后至此的灵魂,耍耍小聪明弄出些小发明,找上几条大腿抱着,这事儿不难。但要他实打实的考武科、考文科?这太难了。 文科的难度自不必说,武科……陈沐只需要想到过去看到那些古董,像什么武状元用举重打熬力气的百斤大刀便望而生畏,别没舞起大刀反而把自己压死了。 陈沐向白元洁表达自己对武举的担忧,却没想到像说了笑话般令白副千户捧腹大笑,“你说什么傻话,武科又不考勇武,亦不需你上阵搏杀,关键考的是军策论,你头脑灵活,读些兵书最重要的策论当不在话下,反倒是弓马——武科是不考铳术的,你要习练射艺。” “不用举大刀?” “举什么大刀!” “不用舞石锁?” “舞什么石锁!” 陈沐笑了,他想试试,“那,千户,这射艺弓马是什么要求?” “骑射十箭,中四者合格,自然多多益善;步射十箭,亦为中四者合格,也是多多益善。”白元洁轻叩桌案,道:“关键还是在策论,文藻华美而言简意赅由主官说了算,明白这意思吧?” 骑射步射十中四就算合格? 这在陈沐看来不要太简单啊!他拿鸟铳能在六十步内发十中十! “嘿嘿嘿,要能考个武举人回来,感觉很爽啊!” 白元洁看着陈沐傻笑,便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念头,把想说的都告诉他,临走前拍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话,“好人当不了官,坏人当不好官,自己想想。” 陈沐没往心里去,他满脑子都被武举填满,恨不得马上操练出一手出色的射艺,考他个武举人甚至武进士出来! 不过……陈军爷练习骑射的第一天摔了两张弓。 “这破玩意儿根本射不中啊!” 二十五步距离,陈沐射空了一个箭囊十五支箭,手腕手指累到抽筋这些小事就不说了。弓弦崩在手臂抽起了两个血泡、张弓时从马背上掉下去一次,只顾瞄准骑马跳下河、撞猪圈各一次,而命中率维持在凄惨的……不存在的,哪儿有什么命中率,他一箭都没射中。 考武举? 考武举死路一条啊好不好! 说实话这挺打击积极性,不过陈沐没什么好气馁的,毕竟他也知道练弓箭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别人连射艺两三年才有了手熟的底气,他凭什么刚一摸弓就能成个好弓手? 说是山中无岁月,清远卫相对封闭,外面的消息通常传进来要些日子,里面的人没事也不出去,似乎从倭寇退走后清远就没什么新鲜事。 陈沐歇了两天把胳膊养好,此后半个多月忙着习练弓马,闲下来跟着鸟铳队放铳,除了这些也就只剩读读兵书这一件事可做。不过进境最难的,不是弓马而是读兵书,因为他的文化水平还停留在有些字需要捧着书去找石岐请教的程度。 在他成为总旗之后,才更深切的感知到明太祖朱元璋制下的卫所军制为什么会逐渐走至崩溃,因为军田的耕作对足额的军户来说,非常轻松。麾下有五十正丁、二百多余丁的陈沐,旗军根本就没再下地干过活! 二百多个军余就足够了,这还是只有农具,农畜只有从驿馆借来一头大水牛的情况下。 这种情况,不要说过去那些卫所里四六不懂的军官大老粗,就算是陈沐都想没事给麾下旗军找些事情做,因为人不能太闲,闲了心里就长草。 好在陈沐是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作为手上仅有的这支武装力量,陈总旗咬牙切齿着督促他们操练,由麾下小旗平日常规技艺操练没什么好说,要求只有严格一个;每隔三日,就要抽出一天由陈总旗亲自操练队列,不为别的,就为培养这些过去游手好闲的军户服从命令。 同时这也是在为将来他懂一些这个时代军略后调兵遣将更容易些。 转眼春季过去一半,快到该插秧的时节,秧田里的秧苗已长至二寸,远远望去绿油油一片煞是好看。安远驿站近畿的岩洞已经很难熬出硝来,这半年多占七八个劳力,熬出硝石近两千斤。 不是陈沐不想接着熬,熬硝是个大体力活,郑老头被累病了,其他几个余丁也都受不了,必须要歇上个把月才行。 左右那个硝洞熬不出东西,陈沐索性让其中余丁都回家休息,命人把硝石都带到总旗衙门新盖的小仓库存着。倒是那俩倭寇有些伤身,三四个月过去他们头发才堪堪长出四寸长,好在明朝男子都戴帽子或网巾,在陈沐给他们带上网巾后再戴大帽之后,看上去倒没有什么怪异。 陈沐觉得,是时候给这两个倭寇上军籍了。 不过,从千户衙门带着二人军籍回来的付元却带回另一个不同寻常的消息,白元洁曾对陈沐提起那个在韶州府作乱的李亚元,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聚众数万攻陷河源、翁源诸县。 “白千户让卑职告诉总旗,要准备出征了,总督吴桂芳征兵十万,令已传至清远,即日出征!” 注:明朝武科改革要到万历末年,那时武科取士才趋于完备,增加枪、刀、戟、拳搏、刺击等技法考试,亦有营阵、地雷、火药、战车等项目,理论也变为兵法、天文、地理等考验。 不过这一改革虽然得到皇帝同意,但也没能完全施行。 第四十五章 戚军 北江上,数十条船于水上轻快疾驰,船上立着衣甲鲜亮的卫所军士,船下水中不时有身着薄甲的疍兵随船游动,时而上船歇息时而入水游动。 为首的小船船帆旁正竖一面书清远卫清城千户所的旗帜迎风而摆。 “俞将军,复起了。” 船首,陈沐迎春风而立,便听后面坐着的白元洁说出这么一句,回过头去四目皆是欣喜。俞大猷的复起,说明了白元洁的眼光,也意味着望远镜在军事上的用途首次能够得到施展。同时,望远镜在战事中起到的作用越大,便意味着他们或者说白元洁献镜的功劳有多大。 陈沐?陈沐是不在乎这个功劳的,他只在乎交情。对于望远镜的预期,在陈沐心中不过是一座桥梁而已,他需要这么一座桥梁来扩大自己可能的关系网,并没有指望区区小物件来升官发财。 他倒希望白元洁能借此机会升官,甚至想让白元洁坐上清远卫指挥使的位置。 人有多大能耐吃多少饭,就算清远卫指挥使给他,他也未必能干好,但如果白元洁是指挥使就不一样了,在白元洁的羽翼下他能得到足够施展抱负的地位,这就足够。 他能有什么抱负呢?无非是有些钱财、有人役使、吃饱喝足,将来也许再享受些封建社会位高权重的便利罢了。 江上这几十条船,并非清远卫军士,也不是清城千户所的所有人马,只有白元洁的蛮獠营与他部下旗军共五百人而已。如今春季正是农忙,但总督吴桂芳征兵来得急,他们有船便受指挥使调令先行出发,大部队在后面经由6路先入广州府地界再北上韶州府。 不过其实在陈沐眼中这就是清远卫的全部战力了,后头那三千多旗军也就是打打顺风仗的货色,碰上逆局基本上一触即溃,别看人数是他们六倍,真打起来八成要被他们这寥寥五百人打得漫山遍野抱头鼠窜。 “千户先前就知道这李亚元要反?”陈沐看着船前江水中翻腾游曳的蛮獠营军士出身,过了会儿才回头对白元洁道:“我记得你今年募兵刚回来时提过这个名字。” “他不是要反,他早就反了,起乱军祸乱河源好几年。”白元洁在消息渠道上比陈沐强太多,说起广城近畿的事如数家珍,道:“像他这样的人多了去,像广东有花腰蜂、伍端、温七,福建的叶丹楼,这帮人各自据险要之地横行数年。朝廷打得狠了,他们便俯首投降,等官兵离去稍微得势,又转为贼,朝廷打他们许多年,反倒越剿人越多。” 陈沐听得暗自咂舌,先前他只是以为明朝这个时候北有胡虏南有倭寇,已是水深火热,却没想到就在几百里外的河源就盘踞着人多数万的匪寇,亏得他先前在广城还能看到那样繁荣的景象! “好几年,官府就从没像如今这样发大兵征讨?” “征讨什么?”白元洁奚落地看了陈沐一眼,“别的地方不说单说广东,戚将军在福建讨灭倭寇,余者倭寇都跑到广东来,倭寇遍地跑你让官府拿什么来征讨?眼下这也是才把倭寇净空,这才有空余腾出手来讨伐他们。” 陈沐大概听明白了,“就是因为倭寇比这些反贼厉害,所以分出轻重缓急,先讨灭倭寇再剿他们?” “你所言不差多少,反贼虽众,但老弱妇孺一概算作贼兵,势固然大,战力却远不及仅有青壮武备坚利的倭子。”白元洁说着抬起手比划着左右快船,道:“也不及我等之兵,这对你我是件好事,这种仗不难打,难在如何寻到贼首本部,只要找到他,只需数百精兵击破其部,余者自相散去,这是最好的练兵机会。” 白元洁说罢,看了眼一旁点头的陈沐,又提点道:“不过不要轻敌,这种大仗只要跟着大军算不上危险,切记不得深入,一旦脱离大军遭受环围,哪怕老弱妇孺一拥而上,就是给你百柄鸟铳都无济于事——你领着鸟铳旗找机会放铳便是,不要突敌冲锋。这场仗别指望挣到多大功勋,总兵征十万军队,有没有上战场的机会还是两说。” “还能没有上阵机会?” 陈沐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白元洁的话,“那征咱们过去做什么,这各卫所军开拔,十万大军会聚一处,银饷辎重消耗巨费啊!千户,讲讲其中门道?” 原本想象中官军数万十万、贼兵数万十万,一时间整个韶州府估计都化作战场,那是何等的大场面,一想到此处陈沐心里既有激动也有紧张,不过看白元洁这么言之凿凿地说未必有上阵机会,让他紧张感消失不少,同时心中也浮起失望。 打不了仗,没有功勋还不如让他回清远种田,有这一来一往几个月时间说不定步射上还能有些成绩。跑到韶州府来做什么,看热闹啊? “调集大军是为了堵住地势各处险要,防备贼兵流窜,真正用来折冲陷阵几千足矣,除此之外,也是为了战胜之后弹压数以万计的俘虏。至于作战,呵……有戚家军在。”白元洁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还用得上卫所军?” “戚家军?”陈沐猛地回过头问道:“千户你是说,戚家军也被征召,这场仗能见到戚将军?” 戚家军,横扫东南的戚家军! 陈沐早就想见这位将军和他天下无敌的军队了! “戚将军?戚将军不会参与这场战事,剿灭吴平后戚将军一直领水军在海上扫除余倭安定海防,这才让吴总督能腾出手来安定内乱。不过戚家军的将领王如龙如今是广东参将,他多半是要随军出征。”白元洁看着陈沐的失望笑了,起身宽慰道:“你是想向戚元敬将军请教兵法吧?不必灰心,日后有的是机会,你的官职太低了,就算是白某都没有入帐议事的身份。” 白元洁抿起嘴来,坚毅的高颧骨让面容更显严肃:“不想看庸人窃据高位,就立下汗马功勋,成为指挥使吧!” 第四十六章 屯兵 韶州府英德县,城外连营十数里,其间民夫往来运输辎重,自广东各地应征而来卫所军、土司军营角相连,终日操练威风赫赫。 陈沐被临营的军士喊号操练烦得够呛,想引弓射上几箭练习射术都做不到,回到军帐读兵书又看不进去,气得在营寨里乱转没处发火,对左右抱怨道:“他们好端端的都跑到韶州府来操练什么,不是该养精蓄锐以待大战吗,啊?” 齐正晏与隆俊雄跟在他身后扶腰间倭刀相视而笑。 邵廷达等人都做了小旗独领旗军,不能再常伴左右给他跑腿,就连小八郎在战时都要引自己麾下旗军肩负起更大的责任,好在那一小旗军士已被陈沐操练得差不多。 尽管还是时常对魏八郎抱有轻视与糊弄的心态,但被惩罚怕了的他们都不敢在出征时随意嬉闹,否则小八郎还真镇不住他们。 但陈沐已经习惯身边有几个人随时驱驰,便将这两个投效倭寇带在身边。 如今他们头扎黑网巾戴着铁盔把脑袋护得严严实实,身上穿清城军匠那买来的鸳鸯铁线战袄,看上去倒挺像两个总旗家兵。虽然倭刀还是用老法子插在束腰里看上去有几分怪异,不过明军中习练倭刀的也不在少数,倒也不会令人觉得怪异。 可惜就是没人给陈军爷装子药了。 不过这俩人的刀术倒真不错,齐正晏在旗下军户中使刀功夫仅次于邵廷达,这还是吃了身材稍矮的亏,否则邵廷达未必是对手。隆俊雄更是要比邵廷达还厉害些,他在日本国跟从武士学了六年挑战,放眼清远卫单对单用刀都未必有谁能打得过他。 “傻笑什么?”陈沐正在烦恼的气头上,转头看这俩人偷笑,道:“还是说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会操练?” “总旗您出去看,这时候操练的营寨,里头九cd是卫所军。” 隆俊雄过去不是军户,如今融入得要慢些,整日扣着刀不太敢说话。 齐正晏从小就是军户,虽然逃了几年,重新融入进来并不困难,几个月下来已经习惯在陈沐身边,有些阿谀地说道:“营寨悄无声息的都是土司军、将领私兵、募兵。没啥别的原因,临时抱佛脚,怕打起来死得太难看!” 说完齐正晏还不忘补一句,“广东的卫军我们兄弟都见识过,能跟总旗的兵比肩的,只有那些募兵、将领私兵。” 陈沐瞥了他一眼,这俩傻货,生怕自己忘了他们以前是倭寇!不过他倒不是很在乎这个,能为自己所用不再出去害人,多少是一桩功德。 “你们见过很多明军,我问你,你们被戚家军打败过,跟我说说戚家军是什么样子。”陈沐说完还带着些许窃喜地问道:“陈某的旗军,与戚家军比较,如何啊?” 齐正晏与隆俊雄先前脸上还有点喜色,等听到陈沐后头发问,都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隆俊雄小心地看了陈沐一眼,道:“总旗,戚家军与倭寇作战,杀百余倭,常常不伤己一人,这……这个咱没得比啊!” 陈沐看这俩噤若寒蝉的样子笑出声来,寻个放置火药的木桶摆手招呼他们坐下,道:“我就是随口一问,后边的军队磨磨唧唧不到害得咱们都屯在这儿不能开拔,随便聊聊,说说,陈某的小旗哪儿不如戚家军?”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军队不如戚继光将军的军队,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儿不如,是军备、组织、士气、战阵,还是玄而又玄的韬略?通过偶然读过的古文来了解古代军队的他,根本无法对这个时代最精锐的军队产生任何客观准确的认识。 知道不如就取长补短呗,至少有见识打底总要比什么都不知道领会来的多,当这份四百年后的见识与实践相结合,他才能成长为优秀的古代将领。 “这个咱见识浅薄的,也说不准,说错了总旗别生气就行。”齐正晏见陈沐做出一副闲聊的样子,心里稍稍轻松些,指着别的卫所军营寨营帐的方向道:“就这么说吧,这些卫所军要是在戚将军麾下,打一场仗七成人都被自己的束卒杀了。” 陈沐愣住,皱起眉头道:“你瞎说什么,戚将军的军队怎么可能杀军冒首?” “嘿!不是杀军冒首,是军纪。”齐正晏抿嘴笑了一下,接着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带着几分畏惧道:“戚家军打仙游的时候属下就在倭寇中,临阵看见有鸟铳手掉了自己的药囊、步卒没拿出兵器,接着就被整肃军法把耳朵割了,一点都不犹豫。就这事,日本国那些倭寇都做不到,总旗做得到么?” 陈沐点点头,随后问道:“倭寇的军纪也很好?” 他只记得倭寇阵势里确实没人喧哗,但真正倭寇组成的两个小队当时都躲在林子里,他没仔细看的机会。 “也不是全部,像倭人海寇,或者叫浪人的,军纪就差些,但冲锋凶猛;要是日本国的兵将,他们军纪就好多了,比卫所军强不少,行军抢掠都不能喧哗,但就他们也不能和戚将军的义乌矿兵比,差远了!” “你接着说,戚家军还有哪比旗军强。” “再有的,我们也不知道了。还没接战,漫天碎石不知从哪轰下来,身边人就被炸翻一片,没爬起来就接战了,只觉得到处都是大竹矛的影子,对付卫军一刀一个的跳战也使不出来,倭铳也击不伤他们,稀里糊涂就被打败了。” 齐正晏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哂笑,最后不好意思地对陈沐道:“总旗,说实话我没跟戚家军真刀打过,远远地看见前面退下来,我就跑了。但凡真跟戚家军打过的都死了,上哪儿去知道他们是咋打仗的。” 陈沐百无聊赖地挥挥手,这话倒是威风,见过戚家军打仗的都死了,可这对他没用啊! “算了,到时候看看可有机会能亲自看看戚……千户!”陈沐正说着见到白元洁领几个蛮兵快步走来,连忙起身,便见白元洁边走边对他道:“在火药上坐着也不怕炸了!召集旗军,有调令下来了!” 注:戚家军有例,战后回营,查无耳者,斩。 第四十七章 伍端 翁源,长安乡。 连白元洁都没想到,他们被俞大猷派出打仗了,头阵! 兴许有那副望远镜的原因在内,俞大猷派遣白元洁作为先锋率本部蛮獠营督军,坐镇于长安乡,督俞大猷部三千余军攻打翁源县长安乡治下新江镇。 陈沐听到白元洁说出这个调令时愣了很久,在他的想法中不论如何都轮不到他们来监俞大猷的军队,不过等赶路两个时辰沿江水乘船于江中下游停驻汇合前军时,他便明白了。 白元洁与陈沐得到调令时已过正午,待将船只停驻江岸,天色已渐渐暗下,随同引路的哨卒走不多远便汇合了监军的领一支人马,听说是来自广东的一个把总,麾下有四百多的兵力,跟他们一起监军。 这支兵马走6路竟要比他们还快些,如今已安置了营帐扎下木垒,埋锅造饭等着他们呢。 在营寨中,跟在白元洁身后前往中军帐的陈沐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炮。在驻扎四百余营兵的木垒辕门口,架好了两门炮身接近两米的火炮,在陈沐经过时,几名火兵正从中后部开腔的炮膛里取出一截尺长的炮管,用长木杆绑着布揣擦拭炮身。 白元洁说那叫佛朗机炮,卫所军大多称这个为子母炮,是广东水师很多年与红毛番海战获胜后捞出来仿造的。这种炮射速很快,但不知道为什么打不远,通常只能打五六百步,即便是铸造最好的佛朗机也只能打出三里地。 陈沐只是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用于快速更换的子炮筒的佛朗机炮气密性不好,点燃火药后爆炸的威力不能集中一点爆发,射程自然就远不了。 除了这两门火炮,整个营寨在陈沐眼中没什么出奇的,鸟铳的装备率并不高,他只见到十几杆,更多的是火铳以及像长兵枪矛的快枪,实际上快枪拔掉枪头就是火器,枪头类似于刺刀的作用,不过装填上与火铳相近,比不得鸟铳便利。 火器大约装备了营兵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余下皆为大刀长矛这些传统的冷兵器。 军帐外,营兵把总亲自迎接白元洁以示尊重,出乎意料,把总是个年龄三十多岁比白元洁要年长些的中级武官,长着标准的国字脸非常英武,制式罩甲下能看出体魄强悍,待白元洁等人接近,上前两步抱拳道:“在下广东把总邓子龙,见过白千户。” 要论官阶,白元洁的副千户比邓子龙的把总还要高上半级,不过武官在文官压制下已经如此艰难,通常不讲究这些俗礼,都是为了功勋,倒没文官那么多派系之类的事情,白元洁笑着还礼,带陈沐等随员入帐。 待到帐中,陈沐立在白元洁座后,头脑还费力思索着,邓子龙是谁?他觉得这个名字非常熟悉,但究竟有怎样的功勋他记不得了,只知道邓子龙后来一样参加了万历援朝之战。 “在下是倭寇祸乱时应募杀贼,也就近年才读了些书,比不得千户家学渊源,邓某粗鄙得很,便不与白千户客套了。战事当前,边吃边聊。” 军卒端上来的都是些出征在外的寻常饭菜,仅仅果腹罢了,邓子龙拉开身后挂着的行军图,开门见山地对白元洁介绍道:“此战总兵命我等监军攻打新江镇,新江镇北临江水,处狭长谷地,高山峻岭环抱,山峰连绵起伏,易守难攻。” 专业! 陈沐看着邓子龙对照身后这个时代粗制滥造的草线行军图说出局势,心里只有‘专业’这一个想法。这是个见识过许多阵仗的狠人。而邓子龙先前说他是随军应募杀贼,也就是说他把总的官职是实打实杀出来的,意味着他打过不少硬仗死战才有今日,这可就很厉害了。 “今日斥候已探明镇外南北山谷皆为敌寇占据,有箭塔岗哨结成山寨,互为犄角面西防备;镇子处在河谷正中,贼寇驱役镇中百姓东奔,扎下一部数千乱军与此处守备。总兵命我等监军破镇,就是为了夺下新江镇这翁源与河源相连河口,以供大军于南面西破叶楼丹,再联兵北上进击李亚元。” 白元洁颔首示意邓子龙继续说下去,陈沐在后头静静听着,暗自盘算着达成这个使命的难度,不禁佩服起这副千户和广东把总处事不惊的强大心脏。这事儿是人干的吗?都探明了数千乱军,这俩各领四百来人的老大哥是在这儿稳操什么胜券呢? 接着就听邓子龙说道:“击败他们不难,难于如何让前军听令进攻而不反叛,亦难在攻取新江镇后如何守住江对岸李亚元部敌寇的反击。” “前军会反叛……”白元洁比陈沐更能把握到邓子龙言语中的要点,将桌案饭碗稍向后推推,问道:“他们是俞将军部下哪支兵马?” “瞧瞧邓某,忘了说,前军有兵将三千余,驻扎在东五里溪口,不是卫军更不是营兵,是倭寇与蛮兵。”邓子龙手指轻叩桌案道:“俞将军讨广东倭寇时惠州的蛮兵首领伍端被击败七次,后自缚而降,编在俞将军部下,正因如此将军才派邓某与千户带兵前来监军,不过担心伍端会领军倒戈,坏俞将军平定翁源的大事。” 白元洁倒吸一口冷气,陈沐也没想到他们的友军居然是一支三千多人的倭寇盗匪,张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原本已经很困难的局面,转眼变得更加棘手。 稍有不慎,这三千多倭寇倒戈,他们便要以不足千人的兵力对抗几近万众由倭寇、蛮兵、矿工、盐徒、农民组成的敌军。 这基本上等于一仗把除了胡虏外明朝所有反叛力量见识个遍,后果陈沐根本不敢想象。 就在这时,有营兵入帐中传报,道:“把总,前军伍端来了。” 说话间,便有人掀开帐帘,头顶倭人大兜,身穿布袍罩铁甲,腰间饰银器的首领迈步入帐,桀骜的眼睛带着分明藐视之意环视帐中,笑道:“一个把总、一个副千户,俞将军就派你们来节制,真是瞧不起我伍某人!” “也罢,就叫你们看看伍某人的本事。”伍端根本没有将帐中这些人放在眼中,大刺刺地站到正中间,发号施令道:“你们只管截住我后路,粮草箭矢跟上,明日对着两山放上几炮,伍某的娃儿们自会打下新江镇!” 第四十八章 攻山 轰! 清晨,两架佛朗机炮推前至山下河谷口,分置左右朝一里外的山间哨塔箭楼轰击而去。一声轰鸣,山脚硝烟弥漫,铜铸佛朗机炮狠狠地向后猛坐,弹丸猛然击出以抛物线准确地打在山上林中,扫断沿途数颗小树,惊得山中小寨一片慌乱。 跟这个时代的大炮讲精准,那不是扯淡嘛! 黑火药尽管威力不足,声势却足够浩大。 在陈沐的眼睛里,这佛朗机炮轰出去,对面山上营寨登时就有了动静,哪怕离炮弹打击点最近的人都有几十米距离,他们依然会慌乱地抱头鼠窜,纷纷寻找能够躲避的地点,处处大呼小叫。 邓子龙部下老练炮手提着子铳耳向右侧拧开,接着将冒烟的空子铳丢到一旁,换上提早装好火药与炮弹的子铳,接着击发,再度给山上带来一番鸡飞狗跳。 陈沐他们驻防于北山,邓子龙则驻防南山,他们并未堵死伍端部的退路,而是以两相夹击的姿态闪出缺口,相距不过二里。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同样一座佛朗机炮不断朝山上轰击,接连轰出五炮,两座火炮后面的炮手才歇了片刻。 铜铸炮身都因火药爆炸而发红,再轰下去就该炸膛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在陈沐看来,这个冷热兵器协同作战的时代,火炮最大的优势并非可怕的杀伤力,而是其给敌军带来可怕的士气压制。就组织度极其低下的乱军而言,火炮在他们的哨塔箭楼旁轰击,会让他们的斥候无心观察局势、勉强列阵的大队步卒失去控制四散而走。 如果这不是攻坚战而是寻常的遭遇战,这种时候只需要派出他们严阵以待的旗军冲杀过去,他们足够勇敢,就能轻易打出面对数倍之敌的击溃战。 北山再向北,走不了多远就是新江水,也正因为守着河流所以白元洁在率部把守这里,他部下除了陈沐这一总旗的旱鸭子,蛮獠营四百余疍人武士都是天生的水手,在水上作战,没人能胜过他们。 此时此刻,许多像陈沐一样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佛朗机炮轰击的蛮獠营军士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着火炮重复装子铳、发炮、清理炮膛、再装子铳这几个动作。 火炮轰鸣,近似天地之威。 “千户,你看见了么?就两座佛朗机炮。”陈沐用力攥着倭铳骨节都显出白意,在白元洁身旁指着山上道:“压制山上数百敌军,以后我们也要在旗军里弄些炮兵!” 白元洁目光灼灼,即使他没有陈沐远超时代的见地,但能在这个时代脱颖而出的武人又岂能是泛泛之辈,沉着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地缓缓说道:“你不知道这炮有多贵。” “你那三百亩地,一年只能种出一门这样的炮,用不到两年就废了。” 白元洁对陈沐解释道:“铜炮轻,但炮膛软不中用,越打炮膛越大,寻常军匠造不好,轰一炮几斤火药。我小时候清远是有炮的,旧的坏了新的不补,补了也打不起,久而久之清远连会操炮的旗军都没有。” 陈沐撇撇嘴,在他看来,白元洁部下五百军,至少要有十门这样的佛朗机轻炮,不论装船还是骡马都是拖着满地走,攻城能迅速摧坚、野战能打击士气,这才是取胜之道。不过当下他也知道,这样的情况基本上不可能,就像白元洁所说,他三百亩私田一年才能种出一门佛朗机炮,也就是说这东西造价至少上百两银子,十门三千两,他去哪儿弄去? “但有炮就比没有好,白某听说戚将军在东南造了一种虎蹲大炮,兴许这次战事能有幸得见。买炮势在必得,先看看买什么炮合适。”白元洁说着神色一凛,对陈沐挥手制止他还要继续说话的念头,“噤声,伍端要进攻了!” 白元洁话音刚落,离他们不过二里远的前军乱糟糟的流寇阵势中扬起呜呜的水牛角音,粗制滥造的矮梯被军卒扛着,听闻号令便爆发出浩大的喊杀之音朝河谷低矮地带的新江镇冲去,这令陈沐为之侧目,绝对士气可用! 伍端军开始冲锋,白元洁亦返身挥动令旗,下令道:“待伍端与镇中敌人接战,我等列阵攻山,陈总旗听令,命你由山左率众打前阵!” 有军令在,就与寻常闲谈不同,陈沐抱拳应下,返身高举倭铳道:“旗军听令,列阵!” 陈沐的军队,除了鸟铳队余者战力未必有多高昂,但听令列阵这种事他部下旗军做起来绝对漂亮,五十余众闻声快速列阵,鸟铳队与陈沐居中,刀牌手居前弓手居后,两翼枪矛林立形成缺少纵身打击面广的横阵。 他们的对手缺少火器,以下攻上需要刀牌手保护,纵深若大敌军弓手会给予他们灭顶之灾。若是面对火器多的敌人,则需要宽度窄、纵深大的纵阵,以对抗火铳鸟铳这种直射火器。 表面上看陈沐好像久经战阵,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双方军队近万的庞大局部战事,心跳的飞快,只是内心骄傲与敌人的不堪支撑他强装镇定罢了。 每个旗军都是这样,而战阵,能把他们团结到一起,维持出士气高昂的模样,相互之间给予无声的支持。 人多胆大! 在陈沐部之后,白元洁的蛮獠营亦列出军阵,他部下蛮兵多冷兵缺热兵,弓弩亦不足十之三四,虽少铁甲但军卒持短兵携藤牌,以包裹的形势环围陈沐部,显然是将陈沐麾下旗军当作锋矢,攻山而上后以蛮獠营之轻便追击的打算。 伍端军在山谷中短时间冲至新江镇营寨,一架架短梯搭在简陋寨墙之上,军阵中分出数部舞着倭刀不着铠甲的归附倭寇,叫嚷着蹬梯上墙,就此与把守新江镇的叛军展开厮杀! 轰! 攀山道三分,陈沐自山左道率军冲上,白元洁大部亦紧随其后,他们要趁势拿下易守难攻的山寨,既策应伍端军攻势、也能在拿下山寨后威胁战后可能反叛的伍端军。 营外留守十余炮兵在山右侧继续发炮,轰击敌寨。 俞大猷讨李亚元、叶丹楼战事,新江镇之役,拉开序幕! 第四十九章 伤亡 砰! 鸟铳在山腰放响,陈沐的视野里只见到远处有个人影倒地滚下山道,接着便被弥漫开来的硝烟所占据,身体猛然收回,耳畔便有箭矢破空钉在身后的声响,依靠在树干后气喘如牛的陈沐便看见身后一名旗军臂膀中箭惨叫着蹒跚伏倒。 掌心湿滑让他险些抓不住腰间束带的小药筒,快速将子药倒入铳口放入铅丸,通条用力夯实,这个过程中还不忘高声呼叫道:“不要慌乱,结阵!” 耳边充斥着厮杀与喊叫声,军阵基本已经散开,再呼喊也无力回天,只能勉强将半数旗军维持在周身。 他所想象能防备叛军弓箭的横阵实际不合时宜,山脚的道路够宽,还有施行余地,也正因如此,在最艰难的山脚攻山的战斗之初,横阵给他们带来很大帮助,毫无伤亡地向上冲了十几丈高度,杀伤敌军数十。 但行至山腰,道路迥然不同是陈沐所不曾想到的局面,原本能容七八人并行的山道被火炮轰塌一段,最狭窄处仅供二人并行,可怕的是不远处还有高低三座箭楼各驻五六弓弩手,从各个角度向他们截击过来,箭雨压得军士不敢冒头,只要一露出身形转眼就是七八支箭矢袭来,一不小心就要失足落下山崖。 眼看大军被堵在后面,陈沐只能咬牙命邵廷达率刀牌队顶着箭雨冲过去,这下坏事了。 刀牌旗付出一个旗军中箭落下山崖的死伤冲了过去,后面的军卒没有刀牌保护,更不敢冲锋。等箭雨稍缓、一座箭楼上敌军弓手被邵廷达率旗军拔除后,敌军一队乱兵冲过来便冲散了他们与邵廷达旗的联系。 并且陈沐部四小旗也因乱战而被驱至林间,攻山更为艰难。 “总旗,攻不上去了!有箭楼!” 石岐在不远处放铳之后侧着身子躲在树干后大声朝陈沐喊着,付元在另一边快步跑来,边跑边叫:“总旗,蛮獠营被堵在后头跟不上!我们往后撤吧!” “撤个屁!” 陈沐暗骂一句,根本没理会付元,高声下令道:“鸟铳手、长弓手别停,放铳射击!付元,娄奇迈,让枪矛手准备好,敌军冲上来就给爷爷捅回去!” 砰!砰砰! 几杆鸟铳在林间放响,山上冲下来二十多敌军,还未冲至近前便丢下三具尸首,再度潮水般退回去。但只要竖立在山间的箭楼中弓弩手不被杀死,他们很难冲过这里。 箭雨不断抛洒,没有谁敢冲进箭楼三十步内,就像敌军不敢冲至陈沐等鸟铳手三十步射程之内一样,都怕死。 轰! 伴着树木支离破碎的声音,一枚炮弹准确地横扫过陈沐用以栖身的树干,巨大声响将他吓得条件反射扑到在一旁,转过头丈高的树干被拦腰打断,头顶咔嚓咔嚓的声音便见巨木朝下砸来! 千钧一发之际,担当护卫的隆俊雄抓着陈沐的手臂把他向身侧猛拽,树冠砸在陈沐先前扑倒的方向,荡起一片腐叶扬尘。 惊魂未定的陈沐坐起在地后知后觉,猛地向身后错出几步,便听付元喜悦地高声叫道:“总旗,箭楼要塌了!” 击断树木差点砸死陈沐的罪魁祸首,那颗大铅弹轰断树干后方向改变,横扫着砸在叛军搭建在山间的简易箭楼承重的木桩上,虽然余力已尽无力轰断木柱,但箭楼上的弓弩手因此受到极大惊吓,他们的体重令箭楼随之倾倒。 陈沐敢保证,山脚下那些狗日的炮卒根本不知道他们命中了什么! “枪矛手!趁现在冲过去,冲过去!” 树冠上大片枝桠砸在身上也不好受,当下显然顾不上狼狈模样,陈沐拾起鸟铳便起身招呼枪矛手冲上,同时命鸟铳手继续射击,重新装填子药回过头才发现刚才救了他的隆俊雄脸上血红一片,连忙问道:“你怎么样?” 隆俊雄恍然未觉,抄着倭刀护在陈沐身旁,听见陈沐问他才抬臂抹了把脸,看袖子上血迹斑斑摇头道:“没事,枝子刮的。总旗,让我跟老齐上,他们挡不住!” 陈沐心下记挂着隆俊雄方才救他一命,见他请战,解下腰间通宝倭刀递出去道:“用我的刀,你与齐正晏开路!” 两个倭寇闻言抱拳,倒还没忘了祖宗的习惯,持刀便一左一右奔出去直追枪矛旗,冲至近前跳战出去,刀光闪耀间确实无人能挡,转眼劈翻三四人,为枪矛旗军撕开缺口。伤亡数人的敌军登时四散而走,旗军跟着杀回山道。 陈沐到这时悬着的心才放下,高呼着让部下不要追击,转过头就见握着倭刀的魏八郎上窜下跳,变声期小男孩的公鸭嗓高声叫着:“长弓射,射啊!把他们全射翻,银子都给你们!” 这死小孩还学会对部下诱之以利了! 堪堪放出两铳,敌军在山道上丢下十余具尸首逃得不见踪影,陈沐见不到邵廷达的心急如焚,何况后续白元洁的蛮獠营也没有跟上,抬头看着还大段距离的山顶,下令道:“各旗清点伤亡,做好防备等后续援军感到再一举拿下寨塞!” 一番清点,鸟铳队没有死伤,魏八郎的长弓队有两人失踪,付元旗下死了三个一个重伤眼看活不成、娄奇迈部下还有七个枪矛手能继续作战,两个倭寇像是虎入羊群近身接战那些乱军没有他们的对手,陈沐麾下原本近六十人,如今只剩三十八个可靠战力。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期间有小股敌军从山上杀下来,不过根本无法突破鸟铳手一轮齐射,白元洁这才率领蛮獠营姗姗来迟,他们在攻山途中与陈沐旗走散,因为人多势众目标大,沿途受到二百余敌军截击突击。 陈沐听闻此事长出了口气,幸亏他脚步快,如果是他率旗军与这伙敌军碰个正着,恐怕陈总旗会全军覆没。 “蛮獠营伤亡数十,你旗下伤亡如何?” “连我在内,还有三十八人,我跟莽虫被敌军冲散了。”陈沐神情严峻,向山顶指道:“敌军应还有不足二百死守山寨,攻下他们,这仗就赢了……也不知山下新江镇的战事如何。” “莽虫?”白元洁拍拍他肩膀笑道:“你弟弟没事,他旗下大多走散了,廷达带三人与蛮獠营在一处,一会儿就上来。” 第五十章 增兵 山寨木门一声响,撞木轰开,鸟铳三轮齐射,两侧蛮獠营刀牌手一拥而上攻入山寨杀得血流满地,新江镇北山宣告平定。 攻山称得上是惨烈战事了,不论陈沐的总旗还是白元洁的蛮獠营,伤亡都达到两成,最后攻寨仅凭军伍强撑心头一口气,但凡攻寨受挫,他们就再无打下山寨的可能。不过所幸因山路上数次接战,躲在山寨里的敌军士气也没高到哪里去。 北山上原本留有叛军数百,死的死逃的逃,等白元洁、陈沐率众攻上山顶,留守山寨的近二百叛军士气早就低落到极点,没有多少负隅顽抗的,降了八十多人。 山寨中藏着些老弱妇孺,也被白元洁救出,暂时送至山下,等战后自会有人安排他们的去处。陈沐在解救的百姓与俘虏中挑选身强力壮的青壮十余人,在人数上补足总旗此战缺额,以备后面接下来的战事。 旗军死伤,陈沐不心疼是不可能的,都是与他朝夕相处数月的部下。旗军的战斗力也因减员补充再度下降,不过幸在其中战力高昂的鸟铳手、五个小旗都没有伤亡,补充的又都是些刀矛手,硬说起来真正降低的是组织度,并非战斗力。 那些旗军和这些新募俘虏在战力上差不了多少,只是现在这些人更容易在战斗中逃跑罢了。 陈沐补足旗军,白元洁却看不上这些乱兵,经此一役他麾下蛮獠营算上过阵见过血,凭借强健的身体优势与无畏的士气深得白元洁之心。尽管伤亡数十,白元洁却并不打算在这里就地补给,他要等打完仗回去再在北江上招募疍人补充旗军。 “二郎,让你的人手再去招募些,从解救的百姓里招乡勇。”白元洁登上山寨望楼,刚好能看到下面仍处拉锯鏖战之中的新江镇,他说道:“新江镇易守难攻,伍端兵将虽骁勇,死伤必不会轻,后面还要守备新江,兵力不足不行。” “招募他们做乡勇,等仗打完,你也该收几个家兵了。”说罢白元洁意有所指地轻声说道:“倭寇,靠不住的。” 白元洁还是看出来他身边那俩短毛秃子的来路了,陈沐点头应下,随后问道:“千户,我募多少乡勇合适?” “往多了募,能募到五十个就再募五十个,此战过后,你依此功勋足够做试百户,到时我想让你领两个百户的旗军。”白元洁转头难得有些狡黠的笑了一下随后收敛,道:“吃空饷。” 吃空饷? 陈沐看着山下奋勇作战于镇中杀作一团的乱军与伍端部,想了很久没明白白元洁这个吃空饷的意思,硬着头皮问道:“这,千户要如何吃空饷?” “清远惯例,一个百户要分五百亩私田,清城千户所要平白分出五十顷田地出去,再加上总旗、俭事这些武官,为供养那些酒囊饭袋军田便要花出近半。” “白某要练兵要功勋,旗军的受田不得贪墨,兵甲朝廷不拨白某便自己想办法,都是要银子的。”白元洁深吸口气道:“倘若此次事成,清城千户所就用三四个百户就够了。” 还有这操作? 见过欺压军户的,也见过把军田全当私田的,可他还没见过吃空饷是把军官都踢出去的,“这,千户还是从长计议吧,没了百户,千户如何带兵?” 白元洁转过头来仿佛比陈沐还要惊讶,问道:“你把总旗带的不错,带两个总旗很难?白某觉得你可以带四个。” “两个员额编满的百户,你能让一个总旗耕百户所的田地,那两个满编百户耕四个百户的田,想必也不在话下吧?”白元洁想问题倒没有陈沐这么复杂,其实在他眼里陈沐算是个内政型人才,卫所军官里想找个把田地耕种井井有条的实在太难了。 白副千户乐呵呵地展望前景道:“蛮獠营扩编八百,余丁用你的农具,购置些牛驴,耕六个百户所的田也不是难事,练兵与军屯两不误,这才是我太祖皇帝立卫所养兵的初衷啊!” 陈沐想了想,白元洁要这么操作,是没什么问题,但……他说道:“千户啊!你让八百人的蛮獠营耕六个百户所的田,给我两百人耕四个百户所的田,这算错了吧?” 这是拿八百人的余丁当六百人余丁使,拿他二百人余丁当四百人使,这不是拿陈军爷当牲口,让牲口歇着么! “呵呵呵,这有什么算错的,没错!” “陈二郎,你在卫所私挖矿山,你藏匿倭寇,白某是不是不曾过问?” “你日子苦楚,跑去百户所借粮度日,有了功勋在安远驿站睡整个冬天就升任总旗,白某是不是为你奔走?” 打了胜仗,白元洁显然心情极好,严肃的脸上笑意都比往常浓些,转身走下箭楼,回头道:“你跟张永寿说的话,他告诉我了,很有见地。” “白某没让你吃草吧?肉你都吃了,所以仗打完了,回清远不就该像狼一样种田么,没错!” 陈沐说不出话来了,这世上斗嘴时最难受的感觉大约就是别人用自己说过的话来堵自己的嘴,这会儿连他自己都觉得白元洁说的有道理了。 可耕田不是这么算的,五千亩地离得不远,让他耕不难,可两万亩地你让他耕,从这头到那头儿要跑断腿,再施行安远驿旁边总旗衙门那种聚居的法子可就不行了,想耕好田地就得把余丁分离开,是不是还得包耕到户? 陈沐摇摇头,跟着走下箭楼,现在仗还没打完,白元洁这话显然是认为清城正千户他势在必得,不过最后到底能不能当上还要两说,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刚下来,便见到蛮獠营的十几个军士带着山下属邓子龙的炮卒一道把几百斤的佛朗机炮搬运上来,放在视野开阔的角度摆好。 他就说白元洁怎么要从箭楼上下来,闹半天是准备用火炮帮伍端壮壮声势。 凑近过去,却见白元洁摆弄着架好的佛朗机炮看了看,对他问道:“你来跟邓把总的炮卒学学怎么操炮,这应该能打到镇子里!” 注:明朝初年规定一个军户耕五十亩军田,两万亩军田是四个百户所需要耕种的田地,像白元洁所说,陈沐麾下军户每人全家要耕一百亩地,会很辛苦,但住所合理分配还是能够完成的。 第五十一章 绕袭 攻打新江镇首日的夜,陈沐带兵在新江镇北山的寨子里渡过。 昨天北山是最早平定的,他们攻下山寨隔了一个时辰,天色都暗了南山才传出一声炮响。原本陈沐还想着这营兵也不过如此,战果还不如他们卫所军来得快,哪儿知道夜里邓子龙那边送来营兵互说伤亡斩获,邓子龙的营兵才仅仅伤亡一成而已。 营兵的军备除了有两门炮之外,火器也就才堪堪与白元洁部持平,鸟铳还不如他们多。打出相同斩获,伤亡还比他们低,哪怕多费了一点时间也很值得。 后来陈沐才知道,邓子龙没有强攻山寨,而是在山里寻了个易打埋伏的地方,把他们引出去一举歼灭,到了山顶都不用攻寨子,里头剩下几十人直接降了。 他们打得快,山下的新江镇却没那么容易平定,昨天夜里喊杀声一直持续到前半夜。就算天黑了伍端还率众与敌军搏战两次,两次都险些将新江镇攻下,却奈何功亏一篑,只能在最后撤出新江镇。 清早的山雾早早把陈沐唤醒,和衣而睡让他感觉浑身黏糊糊很不好受,满脸烦躁地挠着后背在山寨里兜转,没多大时间便见邵廷达也是同样表情从休息的屋子里走出来,见到陈沐后问道:“沐哥,这么早啊!” 北山很美,从山顶向北望去,那是韶州府清溪的方向,北江像一条碧带隔开山脉。远处透过朦胧山雾,新江桥接连桥洞沐浴在第一缕日光中。 寂静的密林里日光刺破朦胧的雾,透过枝叶打出道道光柱。泛着泥土清新的空气钻入鼻尖,或许能让陈沐懊恼的心情都好上许多——因为这只是幻想。 如果不是山寨外堆着上百具来不及挖坑掩埋才刚刚一个晚上就发出臭味的尸首,如果不是隔着两层麻布夜里仍然朝鼻子里灌进去的血腥味,如果不是山下还有一场更加惨烈的厮杀等待着他。 这本该是他妈的一个非常美妙的早晨! 该死的叛军! 该死的李亚元! “山里虫子太多,浑身痒得不能睡,早上起来又这么潮。”陈沐说罢邵廷达大肆点头,显然也深受山虫之害。正好此时到值夜旗军换防的时间,邵廷达便指着佛朗机炮道:“沐哥,你再来一炮,把人都叫醒吧,山下估计也该再攻镇子了。” 陈沐想想也是,便朝佛朗机炮走去。 昨天傍晚,这尊铜炮被蛮獠军搬上来,陈沐便在邓子龙炮卒的教授下朝镇子里打了几炮。这年头的火器,别管铳还是炮都一个模样,想把炮弹铳子打出去很容易,无非是装弹的工序复杂些。 但要想打准,太难了。 陈沐用铳算已经很熟练了,但也不过是三十步内能达到精准射击,五十步内瞄准人那么大的目标,有把握十发八中而已;超过七十步,他就得掂量掂量,要是接近百步或百步以外?陈军爷连掂量都不用掂量——随缘。 到这个距离,个人技艺所能提升的精准度已微乎其微,基本接近鸟铳精准的上限,再想提升很难了。 火炮,也是一样,只是因炮弹大、目标通常也大,所以可接受的精准范围更大而已。 山寨中醒来的军士还不多,陈沐走到佛朗机近前正想向镇子里观察一番,突然在云里雾里望见镇子里人影绰绰,像有密密麻麻的军队正在行进般,再望向伍端营中安静非常,显然都在沉睡,令他猛地身上便一激灵,赶忙调整炮口角度,对邵廷达喊道:“火把,快拿火把!” 新江镇叛军要趁清晨偷袭! 换子铳、插引线,一应工序被陈沐用得飞快,待完成这些后一把抢过火把便伸得远远地引燃引线,接着就朝一旁跑去。 刚跑出几步,身后一声爆响! 轰! 陈沐几乎放平了佛朗机炮,瞄准着斜对面南山半山腰点燃引线,炮弹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直朝近千步外的新江镇坠去。 他不会放炮,但他知道抛物线和参照物,昨天放了几炮让他已经记下参照南山上几处山崖炮弹的大概落点,所以这一炮几乎毫无悬念地落在新江镇寨门外百十步,准确砸进叛军偷袭的散乱队列中。 新江镇方圆五里,被一炮轰醒,仿佛山间的晨雾都因硝烟而散去些许。 “装弹!” 邵廷达要比陈沐力气大,提起子铳炮耳毫不吃力,陈沐这边刚垫着衣甲将发红的子铳卸下,疏通炮膛,他那边便已将新子铳装上。 眼看敌军还在慌乱中奔走,并未离开那块地方,陈沐当即点火,又是一炮轰了过去。 此时不但山寨里休息的蛮獠营军士与麾下旗军被炮声震醒,就连南山上的邓子龙营兵在陈沐发出第一声炮响后也在随后向山下新江镇发炮,山下的伍端军就算再迟钝,此时也已尽数清醒,从山上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倭寇、乱军在寨墙内集结,准备防备敌军的进攻。 白元洁顶盔掼甲走到陈沐身边,向山下望了望问道:“打起来了?” “千户!”陈沐见白元洁过来,让开佛朗机炮交由邓子龙的炮卒,说道:“新江镇的敌军要袭击伍端军营寨,现在他们打到一处,伍首领看起来要守寨。” “守寨,他还有不到两千人,守寨足矣却很难得胜。”白元洁抬手磨痧着颌下胡须,挥手对蛮獠营旗兵道:“向邓把总打旗语,断后、袭击!” 断后,自然断的是敌军的后路,在军伍中混迹半年,陈沐也能听懂不少兵事上的话语,何况他身体本来主人记忆中就有旗语的事情,他当即问道:“千户,我们要出击?” 白元洁点头,命蛮獠营与旗军、乡勇集结,对陈沐道:“今日必须攻下新江镇,否则夜长梦多,河源的李亚元如果收到消息引军来援,不能拿下新江镇就连据守的险要都没有。” 重新补充的陈沐部旗军加上乡勇合八十余人,蛮獠营虽受损失但仍有四百出头的军士,主将有令快速集结,接着便踏上翻山越岭的切断敌军后路袭击的征程。 当然白元洁也没忘了派人从山道跑下去告知固守营寨的伍端。同一时间,邓子龙认可白元洁的建议,带兵自南山朝新江镇之东行军而去。 南北二山两只兵马朝相同的目的地疾行赶路,伍端军在营寨中固守,对抗因偷袭被发现而加紧进攻的叛军。 攻营一个多时辰,眼见营寨久攻不下,叛军生出疲意,正待进退两可之间,伍端竟率军自营寨后开门弃营而走,显然是露出败象,这一举动令叛军原本临近崩溃的士气再度回升,兵将各个气势如虹,领军追击伍端部。 而在他们身后二十多里外,新江镇东街口被加固的牌坊下,两支来自清城所与广东营兵的军队合流一处,自背后发起对新江镇的进攻! 第五十二章 攻寨 新江镇东街牌坊,木门被从镇子里上了栓,从外很难打开。 叛军兵力本来很多,但昨日与伍端军短兵相接数阵,伤亡很大、逃兵很多,如今大部又出镇袭营,留守不过堪堪数百,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镇东卫军营兵袭击的更少。仅仅据屋顶以硬弓攒射一阵,便被陈沐所率鸟铳手打的屁滚尿流不知逃哪儿去。 剩下最大的难题,便是如何通过这面以牌坊为基到处对其木牌的大门。 “炸开这屌门!” 摧城攻坚,参与东南平倭数战的邓子龙比白元洁他们有经验的多,让人挖空一截木桩,外面用十几根木棍绑实了斜立在门外十几步,从其部下十几个火铳手身上收到几十斤火药,放进大石块就组成简易臼炮。一声怒骂点燃引线,片刻后一声爆响——牌坊木门、木质臼炮,全碎成漫天木屑。 陈沐只觉得营兵真特么富得流油! 当陈总旗还因自己身上带着五十个小木筒而沾沾自喜时,邓子龙的营兵鸟铳手出战前每人携三斤火药,百五十颗铅丸。 营兵卫所军呼啸而入,横扫新江镇东街屋舍,叛军在街口一见他们将木门炸开,便丢下兵器四散而逃,口中纷纷大声叫喊:“明军入镇了!” “明军来啦,快跑!” “快告前军,被包围了!” 处处鸡飞狗跳里,陈沐引旗军及乡勇逐门逐户清查镇中叛军,当心埋伏。尽管不论邓子龙还是白元洁在心中似乎都没这么一点儿警兆,但他还是想着小心为上,毕竟是对付上千敌军,一旦出了纰漏就要付出人命代价。 后来他才知道,这不是因为邓子龙与白元洁粗心,而是他们的判断力比陈沐强。 叛军是真惊慌失措,丢了满地的兵甲做不得伪,更有人在营兵快追上他们时直接跪地求饶,转眼新江镇宣告攻破。 明军自新江镇东街进、西街出,扬眉吐气,收降乱军二百余,还缴到叛军十几匹叛军来不及带走的战马。 冲出新江镇,邓子龙与白元洁合兵一处,兵势千余之众,派出探马飞骑西奔而走,不过片刻便望明局面回还,道:“伍端已退军十里,重整防线,敌军千余占据营寨!” 这时候就连陈沐都能看出来,攻守势易了! 叛军后方新江镇被攻破,他们无险可守只能躲进伍端先前的营寨,伍端军此时因白元洁先前放出的传令军士告知他们率部袭击新江镇后部,以欲擒故纵的手段向后撤军,虽然丢了一座营寨,却通过两侧山谷、东西两部千余兵马将剩下新江镇所有叛军围在伍端部先前搭出的营寨负隅顽抗。 “顽抗,有意义吗?” 陈沐带着乡勇旗军围堵在营寨西南角外,指挥乡勇扎出木牌列于阵前,为十几名鸟铳手提供射击掩体,枪矛外围倒扎出一片倒刺防备敌军冲锋,就看白元洁部下的蛮獠营军士与邓子龙营兵各自几人搬着一座佛朗机炮推至阵前。 不过这次放炮就轮不到陈沐了,他正督着部下鸟铳队在木牌掩体后不断精确射击营寨墙上露出身子朝外放箭的叛军,双方到处是箭矢攒射,身前的木牌不断传出‘哚哚’中箭的声音,似乎在叛军弓弩手的视野中,他们是箭雨的头号目标。 “小心箭矢,放!” 砰!砰砰! 虽然才不过参战三次,陈沐已经注意到一个此前他不曾考虑过的现实,火器并非无敌。在过去他对明朝稍有了解,甚至在固有的记忆中执拗地认为明朝既然有鸟铳、火炮,为什么不全军都装备鸟铳、火炮,这样还能被女真击败吗? 事实上如果明朝人真像这个想法,就一定会被击败。 精准射击的鸟铳很重要,重大杀伤的火炮也很重要,但仅仅依靠这两样是不足以制胜战争的。 陈沐麾下石岐的鸟铳队在新江镇的战事中斩获颇丰,平均三颗铅丸便能杀伤一名敌人,而长弓旗射出五支箭矢也未必能命中一名敌人,何况即便命中,长弓也未必能让敌人失去战力。 但鸟铳的射速太低,鸟铳队射一轮,长弓手已经四五支箭抛洒出去,不能命中敌人,也能让敌人胆怯,给鸟铳队带来可乘之机。 轰!轰! 两声炮响,营寨一侧被炮弹巨大冲力轰出缺口,困兽犹斗的叛军自缺口舞长刀驱长矛冲出,接着被长弓箭雨射成筛子,随后两尊佛朗机炮再度发出怒吼,碾出一条血路,邓子龙扬刀喝道:“降者不杀!” 营兵纷纷高喝:“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巨大的吼声震彻战场,压住营寨中惨烈的哭号,寨墙上叛军潮水般撤下去,没过多久,有十余日赤手空拳自营寨缺口走出,手上提几颗头颅灰头土脸地走进明军阵中,接着进入营寨传达明军收降的消息,寂静的战场上能听见营寨里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数百人丢下兵器缓缓走出营寨。 “吾皇万岁!” 不知是营兵哪里先喊出这样一声,随后整个新江镇上千明军似山呼海啸般高唱皇帝万岁,人人将兵器举过头顶,甚至有人跳起舞来。 陈沐无暇加入这场属于明人盛大的狂欢中,仿佛成了被略去的背影,摘下铁笠盔顺手拔下嵌进盔顶的弩矢丢到一旁,依着木牌缓缓坐下,眯着眼睛看向空中刺目的日光,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的后背湿透,只想等仗打完,找个地方好好洗涮一番。 邵廷达凑过来数着他这场仗刀下取走几条性命,还扯着左胳膊上被叛军划出的口子挤眉弄眼的道:“沐哥你看白千户部下那傻屌给俺包的,这什么玩意儿啊!这么大的口子,回去邵爷爷可得让程医生好好缝两针!” 再没谁比魏八郎还活跃了,仿佛是记得上次黑岭因为陈沐受伤没赶上趟被白元洁扇了一巴掌,这小子一手拿倭刀一手揣着怀里洗净的麻布,围着陈沐转了好几圈,这才有点失望地道:“哎呀,总旗怎么就没受伤啊!” 像丢了多大讨好陈沐的机会一样。 叛军怎么就没砍死这个死小孩呢! 新江镇,竖起明军镶龙红日旗。 注: 1.镶龙红日旗只是明军军旗的一种,来源于明代画家仇英的《倭寇图卷》,同为南方军队,仪制上当大体相似。 2.炸开这屌门——原话为‘踏开这屌门’出自元曲《李素兰风月玉壶春》 第五十三章 军令 新江镇之战的首级功计乱了。 不论清城副千户白元洁还是广东把总邓子龙,他们的部下序列中都没有专门记功的吏员,最后只能两边对着俘虏清理出的尸首大眼瞪小眼,最后一合计自己瞎算,反正总功有定额。 鸟铳手的功劳容易算,死于铳击的敌人全员二百余近三百,刨去其中身上有刀矛箭伤的,还剩下二百三十三具,其中单单北山之战就有六十多具尸首。邓子龙那边满打满算四十个铳手,分了一百二十人首级功,白元洁这虽然分的一百一十三,但他手底下只有二十多个鸟铳手,分摊下来,石岐鸟铳旗一人拿八个首级之巨。 别的军兵首级功大致也是如此推算,不过都没有鸟铳手这么高的斩获罢了。不论如何,可以预见的是这场仗打完他们都将收获颇丰,白元洁所心心念念的正千户之职似乎也板上钉钉。 当然,这事作为主攻的伍端是非常气愤的,他出动兵力最多、扛下最多的敌人,偏偏他斩获还没邓子龙白元洁加一块多。这简直就是两个监军赤裸裸的抢功! “对啊!” 军帐里的邓子龙突然拍着脑袋反应过来,望向白元洁道:“你我二部是督战啊!” 俩人一合计,又一人从部下功勋中拨出去二百丢到伍端头上,反正作为督战,伍端的功劳也有他们一份,只是底下军户、营兵的功勋要稍少些而已。新江镇三巨头就此达成共识,一道向撰写书文战报,派出传信骑手直报翁源主战场的总兵俞大猷。 很多人以为这场战争属于他们的已经结束,实际上,这才刚开始。 去往翁源汇报战果的骑手才刚上路,来自南方俞大猷的骑兵便已抵达新江镇,传令道:“总兵有令,命清城副千户白元洁、广东把总邓子龙、归附首领伍端,你三人率本部兵马屯新江镇,依新江桥据险自守,务不得让李亚元率军南渡新江!” 俞大猷在翁源平叶丹楼受挫,原本投降的叶丹楼实为诈降,趁夜攻打俞大猷部不成,退回山中流窜不成占山自守,几日间主力被困在翁源不能北上河源,遂有这样的命令。 但这对包括陈沐在内的新江镇之军而言,却不是件好消息。 这意味着他们要在这座新江南面的小镇子,宽阔漫长的河面及小小的新江桥,据守很可能带兵南下的李亚元。 那是李亚元,在河源祸乱数年的李亚元。他手上号称十万大军。而他们,仅仅只有包括伍端军倭寇盐徒在内的两千余军丁。 “总兵的将令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当军帐里最高官职是副千户与把总时,陈沐这总旗也有资格参与军议,不过当白元洁向他发问时,陈沐苦恼着脸问道:“千户,我听说李亚元号称十万人,他到底有多少兵?真有十万,咱们是守不住新江镇的。” 这已经是陈沐尽量用体面的言语说出心中所想了,乱军叛军的确战力不堪,让陈沐领总旗打一百甚至二百,他都有办法,都不会感到畏惧。但以他们这两千兵力去据守可能有乌泱泱好几万乱军冲过来的新江桥? 不要说十万,就算一万他们都未必能守得住。 陈沐心里升不出一点儿战意。 “呵,陈总旗不必忧虑,守备新江桥很难,但也不时据守李亚元全部兵力。”白元洁还没说话,倒是一旁的邓子龙出言宽慰道:“李贼有兵众七八万不假,但他要南下翁源,通过新江桥的兵力不过超过一万,就算他把兵都派到此处,河谷地焉能让他兵马铺开?” 有新江镇一战鸟铳旗显威,邓子龙对陈沐也大加青眼,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个总旗,可只要能活过这场战事,领五十人击毙敌军二百有余,放炮惊敌袭、率众攻北山、下新江镇的功勋在身,一个区区正百户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弄不好还会被提拔到广东做个把总呢! 到时候可就都是营兵,谁说的准会不会并肩作战呢。 如今明朝官场到处都是拉帮结派,武官虽称不上结党营私,也不能免俗。 白元洁心说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感觉陈沐还是过去那个陈沐,摇头笑笑随后指着地图道:“岑水、新江,都是李亚元南下必经之路,韶州府的卫所在东北将路封死,他要借道翁源便需分兵防备,即便有敌人来也不会太多,否则俞总兵也不会将重任交给我们。不过,武桥兄,我们的确需要向总兵求援了。” “嗯,我部火炮仅有两门,伍首领的兵也损失颇多。” 邓子龙也认为他们眼下的守备力量不足,道:“六门,至少再要六门炮,李亚元若来,必自东北渡江而来,轰他在江上的船!还需要再调两营兵来,才算稳妥。” “总不能让历战的老卒都死在新江桥啊!” 作为军官,没有人愿意跟随自己的部下尽没于一战,尤其在邓子龙见到伍端惨兮兮的样子之后。新江镇之战,最大的输家就是伍端,原本他有三千多个倭寇、矿工、盐徒组成穷凶极恶的部队,一场死三成,谁也承受不住这种痛楚。 功劳? 功勋对伍端没有,他只是归附明朝的首领,连正经守备官职都没有,功劳对他来说除了仗打完对俞大猷卖惨时多点筹码,屁用都没有,根本不能像白元洁、邓子龙这样变成官职与真金白银。 夜晚的新江镇本应万籁俱静,但这片土地却因即将到来的大战军民皆忙着在岸边构筑工事挖掘壕沟而灯火通明,轮值到训营值夜的陈沐在退出军帐前借四下无人的机会对白元洁问道:“伍端死了很多部下,俞将军让他和我们一同守备新江桥,会不会出事?” “出事?没死人之前可能出事,现在他只有两千人,没可能反。”白元洁摆手,笑得高深莫测,道:“你以为俞总兵为何要等仗打完才下令让三部兵马合防新江?记不记得白日营寨破了之后贼兵提出的首级,现在归附才是大势所趋,伍端敢反,他杀你我之前,首级就会先被他的部下送到桌案上!” 走出军帐时,陈沐突然想到过去白元洁对他说的那句‘好人当不了官,坏人当不好官’,俞大猷就是借叛军之手镇抚这支归附倭寇的心。只是上千条人命,安心的代价也太大的些。 想到此处,陈沐蓦地感到脊椎发凉,似乎夜里的寒意重了些,他裹紧罩甲,领一队军士走进更深的夜里。 第五十四章 火箭 守卫新江镇,要比攻打新江镇容易得多,只要没有敌人,他们就永无休止地将新江桥加固下去。 白元洁与邓子龙商议后,决定将兵马分为两部,白元洁的蛮獠营乘舟游曳江上作为水军发挥他们的长处、邓子龙的营兵则在新江桥西南岸防备,至于伍端部的归附乱军,不论白元洁还是邓子龙都信不过他们的战斗力与机警,但他们数量庞大,便用于很难分散把守的岸边高地。 不指望他们拒敌,只希望早一步发现敌情罢了。 陈沐的总旗虽属白元洁部下,但他们并不擅长水战,所以暂时归属邓子龙部负责6上巡防。 陈军爷一不小心就成了边缘人,水上的白元洁怕他拖后腿把自己淹死,6上的邓子龙又不给他指派防务。也不能说不指派,邓子龙给他提了个要求,分给他两个精通旗令号令的营兵,让他好好练练明军操典。 当然邓子龙是没有说操典这个词,而是用的号令,不过对陈沐来说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操典了。 因为在邓子龙尝试之后,发现陈沐总旗根本无法融入营兵的防守序列当中,号令不通。 陈沐懂个屁的号令,他就会舞动小旗与几个简单军令,这都是身体原来主人记忆中的东西,但他根本不会如何在战斗中使用,而在练兵上他更迷糊,倒不是不会指挥的,是不会简洁、正规地指挥,或者说他的指挥太简洁! “打那个穿黄衣的,打那个戴绿帽的!”——这是指挥铳手。 “冲到那块石头附近,别乱跑!把矛架起来,拿刀砍!”——这是指挥刀矛手。 至于变阵什么的,陈沐从来没有训练过部下这些。在清远卫总旗衙门旁边稻田里操练时,陈沐习惯于让每个小旗的军士战成一排,鸟铳手就打靶子,三十步五十步七十步;刀手矛手也一样战成一排砍树桩刺稻草人,规定数量、严抓质量。 这就造成了现在他的人手不论四六不懂的新卒还是九死一生的老卒,统统都无法融入到这个时代正规军的操练、防备及值守上。 按理说陈沐的指挥才能是应该被邓子龙归纳到酒囊饭袋那个区间的,可是偏偏,陈沐带兵能打仗。 白元洁在乎结果,所以他看到的是陈沐带兵有一套,各旗各司其职,鸟铳手放铳打得极稳、刀矛手刀法刺击皆为上乘,何况行军临战又极其听从陈沐的命令。 关键陈沐在清城千户所担当的并非主要作战兵力,他的首要任务是种田,种田之外只要比其他总旗打仗时靠得住就够了,因而不曾追究他练兵的问题。 但邓子龙不同,他是从区区募兵打江西反贼、福建广东倭寇起家的,在他眼里总旗陈沐以及陈沐所率领的军户,统统是憨货。 一群战技高超、令行禁止的兵,却统属于一个四六不懂、胡乱发令的将,这简直是明珠暗投。 偏偏,这群兵是这个将手把手练出来的,只能听懂他一个人乱七八糟的军令。在他们耳朵边敲上三通鼓,不如陈沐扯着嗓子喊一句管用——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陈总旗,你要学号令,让你的旗军懂军令才行。”邓子龙这糙汉说这话时眼里处处是痛心疾首,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等你做了千户、把总,领数百上千部下时,难道还能用喊的来给他们下令?” 其实陈沐的第一反应并非感激,他是觉得把自己独特的号令心得交给邵廷达他们,这不就省事儿了? 当然他没有这么说,人家邓把总说得对,他得听。何况言外之意陈沐也听出来了,邓子龙这是夸他呢,认为他有更进一步担当要职的能力,不能被现有的号令限制住,将来带兵害人就不好了。 “等这仗打完回广东,邓某送你一册戚将军的《纪效新书》,是其东南平倭的心得之做,对练兵带兵甚为独到,你读了之后一定大有裨益。”邓子龙这样说着,突然问道:“陈总旗是认字的吧?” 陈沐早就想看看纪效新书了,接连点头,听到邓子龙发问他还楞了一下,这才接着说道:“在下认字。” 你开玩笑,陈爷大学生入伍享受优惠政策呢,不识字,埋汰谁呢! “识字就好,识字就好。” 说着邓子龙背着手离开陈沐操练军卒的桥头江畔,边走边喃喃自语,“识字读书的,喊起军令来怎么就比邓某这老粗还粗呢?” 知识有断层这事不怨陈沐啊,他所表现出长处大多来源于四百年后的学识阅历,表现出短处则是这个时代小旗官陈沐的正常发挥。他一个仅仅比农奴强上一点、沾了同时代泛泛之辈先祖的光才得以世袭的小旗官,指望他有什么家学渊源不是扯淡么! “哟嘿!长见识了沐哥,快来看俺手里拿的是啥!” 跟着广东把总部下营兵旗号手在新江畔学了快半个月军令操练的陈沐这一日远远地瞧见新江上西面开来两艘小快船,隔老远就能认出是蛮獠营简易钉板加固的民船,就让邵廷达去问问是不是清远卫有什么消息,哪知道过一会这莽虫这憨货坐着船开过来停在岸边,手上抱俩大长木匣子边走边显摆。 “这什么玩意,甄子丹的大明十四势?” 陈沐从邵廷达手上取来个木匣,匣上画着精美的简易大龙,漆桐油的古朴木匣看上去就像一具艺术品,陈沐看见白元洁也从船上走下来,赶忙放下木匣拱手行礼道:“千户!” 白元洁朝他颔首,对船上挥手命人卸下所载器物,这才转头对陈沐道:“大明十四势是什么,白某从未听过这种器物,名字倒是不错。 这是一窝蜂火箭,装三十二箭可射三百步之敌。俞总兵的火炮不知何时才到,白某便差人从清远卫武库取出些经年火器,火药都是新装,给你这个五虎出穴箭,拿去点燃试试。” 说着白元洁将另一个碗口粗的圆木匣递给陈沐,让他朝对岸点燃。 尽管白元洁一再说明这个什么五虎出穴箭是可以抱着点燃发射的,但陈沐还是执拗的将这物件放在石头上架好——对陈总旗来说,这个时代凡是用火药的武器都极为可怕,要么伤敌要么伤己,要么伤敌伤己! 掀开前头木塞露出五个寒光闪闪的箭头,离得远远抻着胳膊举火把点燃引线。 嗖!嗖嗖! 啪啪!啪! 眨眼间,五支羽箭喷火带令人心悸的尖戾哨音齐射而出,直越过百步宽的河面钉在对岸相邻十几步的树上,还有一支飞歪不过二十步便落入江中,过了短短两息时间,传来几声轻轻的爆响。 陈沐两眼定定地看着对岸像火铳发射般腾起的几片微弱硝烟,吞咽口水。 “窜,窜天猴儿?” —— 注:根据《武备制》,明朝人已经能分辨并做出‘推药’与‘爆药’。 第五十五章 百虎 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曾经想过他会使用八一杠与九五步枪参加战斗,四百年前的陈沐也曾清楚自己会使用鸟铳夺走敌人的性命,但他从未,从未想过自己有天将会抱着一捧窜天猴与敌军血战。 但这种滑稽无比的情形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的身上,他觉得这一点儿都不滑稽,甚至令他感到遗憾、屈辱与悲戚。 陈沐从小就玩窜天猴,甚至长大后他看见火箭筒也觉得那就是个窜天猴,这似乎没什么特别。 但当他在这个时代抱着内藏三十二支带尖窜天猴的火箭一窝蜂,他觉得这就是火箭筒,这就是客秋莎。 但从宋朝开始玩了几百年窜天猴的老祖宗们没见过反坦克火箭弹把庞然大物炸成一滩碎片,没见过客秋莎齐射遮天蔽日,所以窜天猴玩几辈子,也只是连发多管窜天猴。 火龙出水不是二级火箭、三眼铳不是加特林机枪、偏箱车不是坦克、郑和宝船不是航空母舰、陈沐手上的一窝蜂射出去的只是窜天猴而不是客秋莎、五十九年后王恭厂火药库爆炸的不是核弹、内阁不是多党制雏形东南手工业纺纱也并不是什么资本主义萌芽。 遗憾,屈辱和悲戚的,就是这么多个不是! 那么多的聪明才智,那么多的仁人志士,如果给他们时间给他们借鉴给他们机会,他们原本能做出更好的武器,原本能施行更好的体制,原本能创造更优的主义。 但历史从无如果,他们走出第一步,却没有机会迈开第二步。输掉一场战场,三百年屈辱,断掉脊梁骨是一百年奋发图强勉强续上,蹒跚而行的阴雨天仍然隐隐作痛。 没有时间、没能借鉴、未能得到发展机会,先祖大开脑洞发挥才智,最终做出一堆被埋在历史尘埃里的垃圾,被大风吹去不见踪影,只能被历史的拾荒者拿起嘲笑:看,他们做出过这个垃圾,根本就不好用! 甚至有些东西令人猜测那根本是古书中杜撰出来的。 陈沐是明黑,黑的是恨铁不成钢,令后人蒙受屈辱。 可陈沐也是明粉,粉到抱着装满木匣的窜天猴几乎要落出泪来。 他自己的祖宗往上数十八代,就算是种地的要饭的他都粉他都拜。哪怕一辈子就做过几件旁人眼中看来无所谓的小事都能让他听得热血澎湃,因为身上流着他们的血,这血脉传承上千年那就是他祖宗,他不粉不拜自己的祖宗,难道去粉去拜别人的祖宗? 他做不到! “这个东西,是不是还应该有个架子什么的?” 虽然陈沐仅仅放了一具五虎出穴箭,但大体上已经将这种武器的构造机制摸清楚,构造机制就是一大堆窜天猴用一根引线连在一起,根据形制,五联装的叫五虎出穴箭、七联装叫七星箭、九联装叫九龙箭、十联装称火弩流星箭、二十联装为火龙箭、二十五的群鹰逐兔箭、三十的长蛇破阵、三十二的一窝蜂、四十九的群豹横奔与一百支联装的百虎齐奔。 这些多联装窜天猴儿形制不一,侧重的方向也有所不同,有些装药量大最远可射至五百步、有些装药量少最大射程便只有三百步,这东西在射程上不虚任何兵器;除此之外,有些像五虎出穴箭处推药外装少量爆药,杀伤实际上还是以箭簇为主,但爆炸的硝烟能给敌人造成暂时混乱。其实什么性能都和名字有关,带虎的会炸、带火的有油、带蜂的有毒雾,甚至百支齐射的百虎齐奔是装载木推车架上。 所有火箭都有一根引线,林林总总千奇百怪。 射程对这些原始火药助推箭不是问题,但除了射程它上上下下都是问题! “火箭威力不足,不论内附神火还是炸开亦毒雾,杀伤都极其有限。同时不够精准,七八十步,火箭乱窜,若相互碰撞甚至会有飞回本阵的风险。” 白元洁说这话时神情极其严肃,显然他见过这种极其巧合的场面,对陈沐道:“务必抵近而发,敌军近三十步最佳,你口中的玩意儿,造价比你的铳都金贵!” 陈沐正在新鲜劲上,推着百虎齐奔在岸边寻找可靠的发射地点,想试试百联装窜天猴齐射是什么场面,更想知道他们的射程散射范围在百步有怎样的表现。 突然听到白元洁这话,连忙自然拍拍推车架,初始惊疑随后释然,道:“可不是嘛,百虎齐奔至少要废掉百斤火药,再加上百支羽箭,不算车架造价得要七八两银子!” 白元洁闻言乐了,道:“你倒是很清楚,不错,造价要七八两,但那只是料钱,一具百虎齐奔上上下下,没十两弄不到手里,你放出去杀不了十个乱军,这兵器都回不来工料!” 所谓的华而不实,大抵如此。 这东西有用吗?它肯定是有用的,别说带着箭头的羽箭被推出去,就算陈沐小时候玩的窜天猴嘣人脸上都受不住,别说有铁箭簇了。 但成本有多高? 一个百虎齐奔十两,群豹横奔五两、一窝蜂也要三两,放一次就没的消耗品,就像五支装的五虎出穴,射出去百步散布近百步,很可能放出去也只能达到吓人的效果,就等于白费钱。 东西是好东西,意义重大,却只能发挥出垃圾的效果,以至明珠蒙尘,太委屈。 “那我不试了,就把他们推到桥头边,等敌军攻上桥头过半射过去便是。”倘若仅仅射程三五十步,散射范围刚刚好,应当能达到理想的命中效果,“千户啊,这个虎箭被火药推着射出去,再砰地一声炸开是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这你得问匠人,你旗下不就有个军匠么,回去问问他,没准知道。” 说真的这个时代的匠人能做出这样的火箭,陈沐是真没有想到,同时他心里有个想法,可以让火箭发挥出更大的效用,成为真正的战场杀器! 推爆火箭,但爆炸是纸壳子与硝烟,除了吓人没有其他作用,恐怕这是因为时人并未弄懂爆炸力本身对人的杀伤很小,如果陈沐给它们换上另外一种杀伤机制呢? 第五十六章 发熕 “前列举铳!” “放!” 砰!砰砰! “换列,举铳!” “放!” 砰!砰砰! 进入五月,天气越来越炎热,新江桥近畿的守备军心思也随着长达月余不见敌踪的守备而慢慢松懈下来,不复先前严阵以待的疲惫模样。 江上有蛮獠营军士轮歇的军士正在溪水抓鱼,岸上有广东营兵树荫下悠闲避暑。当然了,他们近日以来最大的娱乐节目就是岸边卫所笨鸟头顶大太阳操练他们初初从军就已熟练的旗号军令。 陈军爷是个专制的人,他对这些嘲笑充耳不闻,也要求旗下军丁对此充耳不闻,五十在北山补充后满编总旗与六十多招募乡勇共百十号人终日操练队列旗令,军丁苦不堪言。 不过好在他们已经习惯。 如果不是卫所军官对军户天生就有巨大的威仪与乡勇眼看着陈沐等人击破新江镇乱军,陈沐很难在这种情形下长久严格地操练旗军。号令贯彻不是问题,在旁边看热闹的营兵才是大问题。 这就好像大一他们顶着大太阳晒成黑煤球军训,学长学姐在旁边树荫下捧个大西瓜吃得满嘴红对你们指指点点就算了,西瓜还特么是冰镇的! 执行力与利益有关、与激励有关,旗军并不能看到操练军令给他们带来什么利益,仅仅能看出眼前的苦恼,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操练,陈沐几乎将嘴皮子都磨破,像什么‘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说了不下百遍,但指望旗军懂这句话就是痴人说梦。 吓唬吓唬新卒也就算了,这帮不懂军令的莽夫跟着陈沐在特殊口令、操练下各个磨练技艺,杀出能挂满腰的头颅来,不学这玩意儿战时也少流血! 但陈沐看到了利益,所以他有巨大的执行力驱动,旗军只能耐着性子忍受嘲笑。 因为简洁、统一的军令真的管用。 旗军听命而行,齐正晏拿着陈沐的鸟铳被塞进鸟铳队里,凑成三人一组的四组鸟铳队,施行明朝火绳枪战术的三段击,以换人不换枪的形式进行连续压制射击。同时麾下数量更多的弓弩手听从一样的号令,以长弓进行间断齐射。只不过这次陈沐改变了常规队形排列。 枪矛、刀牌蹲伏阵前,以木盾长矛对临近敌人形成抗拒,长弓手以三排站在正中,两侧各两组鸟铳手,形成交叉射击网。 这不是常规战阵,而是以新江桥为预定战场的特殊阵形,保证长弓手对敌军冲锋压制的基础上,以鸟铳构成弹不走空的杀伤射界。 至于别的阵形,并非临时抱佛脚能快速成型,陈沐也没别的奢望——先活过这场仗再说! 五月上旬,白元洁面露喜色,笑晏晏地寻到陈沐练兵江畔,远观而望,随后上前笑道:“不过一月,已有精兵之形。清远有喜事,随我过来。” 清远有喜事? 陈沐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走开几步至偏僻处对白元洁问道:“邵莽子浑家又要给他生崽?” “嘁,军户受苦受穷,生崽算什么喜……唔,跟你的军户倒算过得不错,不是这事。早先你托白某的事,谭子理北上了,就在前日。”白元洁少见地卖个关子,道:“那望远镜。” 陈沐瞪大眼睛一拍脑袋,在韶州府驻防新江镇时刻给自己心里提着弦担忧李亚元进攻,早把送望远镜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此时听白元洁说起理所当然感到振奋,急忙问道:“那望远镜,关匠可做出来,千户可送出去?” “放心,若没送出去难道还叫喜事?他北上韶州府路不通,正好途经清远卫,歇脚时白七将镜子送了进去,提了白某的名字。”白元洁又顿了顿,才哈哈大笑道:“当然没忘了说望远镜是你做的,专门供他北上御守蓟镇!若是你在清远,谭子理还想专程见见你。” “你想见两广总督可不容易,这是千百两银子都贿赂不来的,天大福分,你的望远镜极合其心意。”白元洁笑过,才有些不同寻常地问道:“谭子理北上蓟镇,你说送望远镜助他防备胡虏,这利国利民白某知道,你说的利己,又在哪呢?” 利己利在哪儿? 陈沐也不知道,总不能告诉白元洁戚继光、谭纶和张居正是一条线,过几年张居正会做上帝国内阁首辅的位置吧? 他只能笑笑,道:“认识身居高位的文官,这不本来就是一件大好事么!” 白元洁看看陈沐,对着类似搪塞的回答也没深究,笑道:“过上三五月,你可以写封信给谭子理,若望远镜有效,他应当会记得你。” 陈沐洒然笑了,半年一年写封信,谭纶还真未必记得他这个献上望远镜的无名小卒。他的寄望,无非是将来若有一日可望其项背时,身居高位的谭纶能记起自己曾经帮过他。 陈总旗不会永远都是陈总旗,他不会永远都是无名小卒的,而恩情,也只有在自己的地位与之对等或稍差一步时,才是恩情,否则就是上贡,而上贡——只是理所当然的。 俞大猷收到邓子龙的求援信,不过并未从军队主力中调拨火炮,而是从广东水师战船上拆了三门炮下来,长途运送至韶州府新江镇,一来一往便耗去月余光景,若是李亚元已经袭击新江镇,这些火炮就会直接输送至大军本阵。 两门同一形制的佛朗机炮,一门铜制发熕大炮被推上新江镇桥头,配以原本两门佛朗机,看上去威风无比。 发熕炮要比他们的小号佛朗机炮更大,所需火药也更多,算上四个轮子低矮炮架要近千斤重,发射四斤弹丸,属前装滑膛炮,是明朝仿制英制的隼炮版本,发熕为fa1之音译,西制为五磅炮,射程极远可达四至五里。 不过新江镇战场上根本用不到这种射程,甚至整个崇山峻岭环绕的岭南,能找到完全满足发熕炮射程的预设战场都不太多。 枯燥而煎熬的等待,直至五月下旬,新江东有蛮獠营军士行船直走,高呼道:“大敌进犯!” 李亚元,来了! 第五十七章 林炮 “装弹,点火,放!” 炮手捂着耳朵缩到一旁,发熕炮猛烈后座似乎使新江桥敦实的桥身都为之震动,震耳欲聋的炮响中巨大弹丸飞跃近二里,巧妙地躲过敌军所有船只,稳如老狗地落入水中。 陈沐两只耳朵不停嗡响,他看到周围有人大张着嘴不停开合,听不到周围响声,只能立在桥上不断转头,通过视觉来下令喊着:“再装弹!瞄准!” 四座佛朗机炮已经射过一轮,如果是上千斤重的佛朗机炮或许还能在这场战斗中建功,但这种才几百斤的小家伙显然还不够看,堪堪打出去四五百步,连敌军战船的影子都摸不到。当下陈沐部的军械中仅有一门发熕炮能打到敌人,但想在二里外命中敌军战船,比打不中可难多了。 新江桥旁的岸边中军,白元洁扬刀大喊:“让伍端的兵去堵住岸边缺口,不能让他们从南岸登6!” 李亚元兵分数路,水上有数不清的船逼近新江桥,北岸远处山脚同样也有大军行进带起的扬尘,守军根本不能切实地知道敌军到底有多少,先前的安排全乱套了。 陈沐耳边轰鸣声渐弱,周遭人声慢慢回到耳内,炮手举着火把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下令,陈沐却摆手让他先别开炮,一时间桥上静得有些吓人,随后旗军言语便乱了起来。 有时候战前计划没什么用,他们盘算好的据守桥头,列开阵势便能以陈沐旗军乡勇守住新江桥。既有火炮又有火箭帮衬,打退敌军几次冲锋也只是理所当然。 但当李亚元的兵船停在二三里外江中遮蔽江流、对岸山下林中烟尘滚滚,他们谁都不知道李亚元究竟会从哪里进攻,防守自然也就成了无稽之谈。 “陈总旗,千户问你为何不发炮?” 背插小旗的传令卒策马穿过壕沟木垒,直上桥头边行礼边发问,手上攥着缰绳准备上马。陈沐没多说,道:“回千户,打不准,多打怕炮坏,放近再打。” 比起气密性差的佛朗机炮,气密好的发熕炮更令陈沐担心炸膛,这炮塞得火药太多,本就不能连续发炮,如果指望这炮把击毁李亚元几艘船,恐怕把船打沉之前炮就废了。 江面上远处粗略看过去二三百艘小船层层叠叠一大片,这都打不准,还打你娘个蛋! “各小旗管好自己的旗军,看好桥上那些引线,别让人踩断了!” 各小旗匆匆传令,邵廷达等人过去都是军户,如今有了丝毫官威,放起狠话来谁都不含糊,没过多久就桥上再度安静下来。 魏八郎是没有官威的,这小子命人噤声后也没几个人听,早就把刀抽出来,眼神一直在说个不停的军户脖颈间打量,不知想到什么又把刀放回鞘中,提着穗枪,看着高度和军户脖颈差不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死小孩面无表情地拿枪尖对着人脖子比划,谁还敢说话! 新江桥北岸,是陈沐早先见到火箭后有将铅丸装入火箭增加杀伤想法后布防时的点子,把几斤火药装木桶里埋入地上,上头放个木板,洒浮土放岸边捡拾的卵石,等敌军攻桥时当地雷用。 火炮引线太短,只能在‘地雷’边埋在地上,露在外面的则挖出小火道一直铺到桥边石栏下二十多步,洒出去的火药比放个地雷还多,可把陈军爷心疼坏了。 火道用木片盖着,上边撒了浮土,只要敌军冲锋前看不出来,后面也不会踩坏。 “莽子让你的人朝桥那边挪挪,付元骑马带俩人去桥那边盯着山道,发现敌情赶紧回报。”陈沐心揣揣得,看着几里外停在江中的船队皱起眉头,道:“我觉得船是吓唬人,李亚元肯定想打新江桥!” 叛军没什么高端货色,停在江中的二三百艘船也都不过和蛮獠营疍人渔船形制上差不多,甚至很可能李亚元手上也有一群过不下去日子的疍人参与造反,那船也就只能承几个人,至多一船十余,满打满算这支水军不到万人,单凭如此想从岸边冲破防线是痴人说梦。 当然也有可能是李亚元并不知道新江镇已被攻破,他这些兵船原本是想加固新江镇把守必经之路的,否则说不通其只派这么少人前来。 但他不知道的几率很小,现在所有守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二三里外的船队上,就连陈沐部旗军也将炮口都调转过来对着江上,如果敌军从桥对岸突杀而至,后果不堪设想。 “这帮含鸟猢狲,到底打不打!”邵廷达派出两名旗军前往对岸,回来时提着刀气鼓鼓地,骂出所有人的心声,上前对陈沐白抱怨道:“沐哥,这样盯下去,到傍晚旗丁都没精神,这些傻屌打过来哪儿防得住?” 邵廷达说的在理,他们做的准备是敌军气势汹汹地攻上来,他们威风凛凛地打回去,却不曾想过现在这个情形。敌军不急于进攻,他们却急于防守。 很早的时候陈沐就学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似乎能解决这种疲兵之策的方法要么硬顶着捱,要么就只能松懈下来,再无其他办法。 就在这时,白元洁派人传令,道:“军卒轮防,盯紧敌军,余者稍事歇息。” “长弓旗职守,余者坐在原地,甲不得离身、兵不得离手。”陈沐心中的石头稍稍放下,对旗军下令道:“炮手、铳手给火器装好弹,火绳绑手上,不得大意!” 没过多久,辎重兵送来白饭供军卒食用,肉、菜是不用想了,每人一点酱配些热汤,能吃就算完,没人顾忌他们吃的好不好。临近大战,就连陈沐的汤饭与旗军都没什么两样。 早就饿坏了的旗军依靠石栏坐成两排,陈沐刚捧着饭碗往嘴里扒了两口都来不及咽下去,就见付元骑马奔回连头上网巾都跑掉了,隔着新江桥朝这边大声喊着往回跑。 “他喊得什么?” 陈沐听不清,身边邵廷达饭碗都丢到一边,握刀起身道:“好像是让咱们往山上跑?” 不过十余息,付元策马踩在桥头,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陈沐终于能听清他喊得是什么了,付元回身指着对面山上大叫道:“总旗,他们有炮,在山上有炮!” 寒意从尾椎骨升到天灵盖,陈沐顺着付元指的方向望过去,正见到半山腰林间两团火光与硝烟升起,接着才听到隐约巨响。 轰! 注: 机械发火的地雷。 “炸炮制以生铁铸,空腹,放药杵实,入小竹筒,穿火线于内,外用长线穿火槽,择寇必由之路,连连数十埋入坑中,药槽通接钢轮,土掩,使贼不知,踏动发机,震起,铁块如飞,火焰冲天。”——明初《火龙经》 第五十八章 地雷 新江桥上,米饭大酱扣了一地,旗军丢盔炮手弃炮,在桥上抱头乱窜。 从未见过炮战,或者说从没被炮轰过的旗军只知道对面半山腰上的炮是朝他们轰来,士气登时大降,就连几个小旗也难忍心中震怖,跟着逃起来。 “他妈的叛军怎么有炮!” 陈沐也是害怕的,饭碗放在桥栏,一口气噎在嗓子里难受极了,但他发现炮弹并未轰在桥上。 他们后方大军所在,才是叛军两门火炮轰击的目的。陈沐回过头去,后方营兵的表现也没比卫所军强到哪里去,炮弹落进壕沟便把周围数十人吓得乱跑,惊慌失措的大叫不绝于耳。 这才是桥上旗军乱跑的缘由,他们不知道该往前躲还是往后躲! “乱跑死的快,都躲在桥栏边!炮打的不是你,你跑什么!”陈沐反应过来不禁心头火起,一面与几个旗官安稳军心,一面揪住想跑的炮卒骂道:“调转炮口,轰山上那两门炮,轰烂它们!” 只四五百步的距离,石弹是以抛物线砸进守军阵地,显然他们的炮很有可能是明军老式臼炮,守军五门炮不论发熕还是佛朗机都能打到山腰上,陈沐朝部下吼道:“不跑炮不一定打死你,跑了陈某保证你活不成!” 佛朗机相对较轻,调转炮口也容易些。发熕炮更沉,何况有木架车不能拐弯,一时半会调不过来。 随陈沐下令,最先稳定下来的几名炮卒点燃四门佛朗机的引线,沉重炮声中四枚炮弹直射而去,轰击半山腰的敌炮所在。 陈沐的话对抱头鼠窜的旗军而言就是主心骨,同样军法对他们也有最大的震慑力。旗军大多依言抱着兵器躲在石栏下,当然仍旧有几个旗军乡勇丢下兵器转头跑向本阵,但陈总旗现在顾不上他们了。 因为桥对面两个刀牌手拔足飞奔,在他们身后的官道上田野中,成群结队到处都是乱军挥舞着兵器,排山倒海般直冲新江桥。 李亚元对新江镇的攻势,开始了! “旗军,列阵迎敌!” 轰!轰! 叛军的臼炮再度轰鸣,震天巨响中一块飞石曳着尖啸砸在桥头,碎石迸裂,周遭数名乡勇受创而翻,哀嚎在陈沐旗军身后久久不绝,前方敌军却越来越近。 轰! 己方佛朗机炮亦向山腰轰去,发熕炮紧随其后发出巨响,几乎肉眼可见数百步外半山腰上的一门火炮被击断的巨木所砸,身后炮卒传来欢呼! “乡勇旗,推百虎齐奔。”陈沐脸上被先前石弹一块碎石划出口子,胡乱抹一把后扬刀桥上高声道:“鸟铳旗,举铳!” 粗略望去敌军杀来无边无沿,何况不通战阵乱糟糟的根本看不出阵势,只能感觉像一团巨大的乌云扑面而来,临近二百步,陈沐抓住握着倭刀跃跃欲试的小八郎推给火把后对着耳朵喊道:“蹲在石栏下,让你点火就点火!” “哦!” 魏八郎对陈沐的话有非凡的执行力,但没有命令又显得呆呆傻傻,陈沐最担心的就是这小子总因为自己杀了个倭寇就勇武过人了,上去和叛军拼刀。 现在好了,死小孩举着火把蹲在桥栏下分外乖巧。 “放!换位,举铳!” 四杆鸟铳齐射,随后退至队尾装药,其后四名鸟铳手跟上,在满目硝烟中向前举铳。桥中间两列长弓手亦随之轮换,向前抛洒出箭矢,最前蹲伏的刀盾手呼吸粗重、枪矛手闪烁的长锋微微颤抖。 邵廷达单膝跪地于阵前,大盾长牌挡在身前,他的身后铳声连响、他的头顶箭雨飞过、他的面前敌军冲锋,他在嘶吼,“挡住这群含鸟猢狲!” 在他们脚下,桥面传来大部敌军轰踏脚步带来轻微震动,令人心悸。 陈沐回过头,架放百虎齐奔的火箭车缓缓推上桥面,镶龙红日旗迎风招展。 “放!” 砰砰,砰! 鸟铳队堪堪打出两轮,穿着破衣烂衫手舞刀矛的敌军便已经冲上桥头,于近前短兵相接!长矛手在旗官军令下不分先后同时刺击,刀牌手凭借强悍的身躯与木盾扼住冲势,使双方阵势在桥上形成短暂僵持。 僵持,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敌人太多,汹涌而上的敌军不断向前推进,甚至陈沐掂起脚举目向前望去,敌军后方桥头的乱军各个高举着兵器,几乎是以人力层层叠叠地向前推挤前方僵持的叛兵。 邵廷达已经无力怒吼,憋紫了脸面扛着大盾长牌却仍旧无法与他的刀牌手阻住冲势,脚步接连向后退着。 陈沐见此情景不禁心头大急,照此情形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推下新江桥,到时候敌军大部冲出长桥阻拦,那才像大河冲坝猛虎出笼,新江镇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转过头,眼巴巴举着火把的魏八郎正撞上陈沐的眼神,“点火!” 火把与桥栏边沿的火药相碰,引燃的火线冒着烟快速燃烧,不过片刻便进入木片遮挡的火道之中,敌军的冲击一次比一次猛烈。 狭长的新江桥堵住大队人马冲入的道路,以至数百乱军散布江畔,引弓向桥上抛射,同时也遭到己方邓子龙部营兵的箭雨反击。 但营兵不足以压制敌军数量更多的弓手,即使他们的弓不如明军,但士气如虹给予他们非凡的勇气,甚至有叛军口叼铁刀试图泅水渡河! “轰!” 突然间,桥对岸土地上猛然发出接连不断的爆响,从陈沐的方向能清楚地看到爆炸烟尘土块不断从敌阵后方爆起,夹杂着血雨残肢,就连前方冲锋接战的叛军都为之一窒。 他们都没弄清楚怎么回事,眼看着就能冲垮明军在桥上的阻拦,突然背后炸了! 下一刻,本就散乱的乱军阵势混乱起来,拥挤的阵线为四处劲射的卵石提供最大化杀伤,而在数个地雷爆炸的外围,人们心中被恐惧所充斥。 邵廷达抓住时机,一声大喝冲翻面前犹豫的敌军,扬刀跃起杀上,正要下令旗下刀牌手冲锋,突然自后方传来陈沐的军令,“刀矛手让开!” 紧随其后,军阵闪出缺口,百虎齐奔车被点燃引线,两名旗军推着冲锋向前,直面慌乱的敌军。 火箭飞速乱射,带着尖啸直冲桥上来不及逃窜的敌军! 第五十九章 初犯 “沐哥,俺给你把炮带回来了!” 冲锋归来的邵廷达满脸骄傲,如果不是被烟熏火燎出一张黑脸,他骄傲的神情本应非常威武。 百虎齐奔的声势确实浩大,先用地雷炸破敌军后阵的士气,再用百虎齐奔杀伤叛军冲阵的前军,一人逃带百人逃,何况敌军不止一人逃,后方不知是白元洁还是邓子龙擂响冲锋战鼓,陈沐部旗军便将敌军冲下新江桥,趁势追杀二里。 披明军罩甲的叛军将领是个草包,己方军势溃散妄想凭借呼号止住败势,邵廷达他们冲至二十多步才想骑马逃跑,被抱着七星箭引燃的邵廷达放火箭把马射死,撅倒在地后被擒住。 追出二里后旗军被随同冲锋的陈沐喝住,指派邵廷达带本旗军与十几个乡勇去山腰上看看敌军的炮有没有被压坏,随后便引领旗军回还。 陈沐自己都没想到邵廷达真能把敌军的炮抬回来,看着黑脸莽虫围着两座铜炮啧啧称奇,道:“沐哥,你说那帮狗入的就拿这玩意儿炸得咱,还打石头呢!” 两座铜炮有一座是三百斤重的佛朗机,一座是老式二百斤碗口臼炮,叛军没有铅弹,就只能打石弹,看得陈沐暗自咂舌。正好白元洁过来询问伤亡,陈沐便问道:“千户,叛军也会造炮?” “卫所军匠都不会造炮,叛军会个屁!这两尊炮估计是狗娘养的李亚元打了哪个卫所。” 白元洁围着铜炮走了两步,看看上面的铭文,指着说道:“这座炮管弯了的佛朗机是嘉靖三十年新制,碗口炮是永乐年的老物件,还能用。幸亏叛军没拿着这个跟你们近战!” 白元洁说着后怕不已,对陈沐道:“碗口炮不是远射用的,你把这个架在江畔半仰着,底下多堆点碎石洒土埋好夯实,放好火药先放个大石弹,再撒上几十颗碎石,等敌军近至二三百步放出去,扎他一片人!” 陈沐听白元洁说着脸上就浮起笑容,碗口炮上宽下窄,炮管较短,用来发炮射程不远也不够精准,但要是放散弹就不一样了,大石弹打出百步,小飞石溅射二三百步,那真是一打打一片。 就是怕误伤。 “对了千户,这战利是不是要上缴?” 陈沐可不懂明军战利品是怎么分配的,过去他们在白元洁部下作战,白元洁是最大的上官,如今有了邓子龙,谁知道战利应该咋分。 “要上缴,你先补充部下兵器、甲械,挑出三成派人给邓把总送去,这门炮管弯的铜炮和剩下的东西交上去。” 说罢白元洁走近两步,对陈沐小声道:“你的人打扫战场,多少东西你说了算,把没用的交了就行。还有那些叛军身上的通宝、银子、值钱物件,记得让卖命的旗军拿回去。” 陈沐还沉浸在碗口炮归自己的喜悦里,突然听到白元洁这么说,他才意识到除了战场上遗落的兵甲,那些尸首也是打扫战场得到战利品的必要手段之一。 他对这事倒没什么可发怵的,一次怕两次慌,三次摧毁多半敬畏,也就习以为常了。 陈军爷想的是,这事儿可得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做,所以他唤来五个小旗官,让他们亲自去做这事。 除了石岐,四个都去了,留下狗头军师过来汇报伤亡。 “枪矛旗死六伤五、鸟铳旗死二、长弓旗阵亡四人、刀牌手还剩四个,乡勇死伤二十六。总旗,旗军四个、乡勇十七人,逃跑的都抓回来了……全部杀掉?” 清远卫百户所门前演武场上绞死老瘸子一个人令陈沐触动不已,可在战场上,血腥顺着空气灌入鼻腔,无法避免的伤亡就成了数字。 “记着他们,阵亡旗军,扯块布记下来。”陈沐只是抬手对石岐说一句话,随后顿了片刻才继续道:“逃跑的乡勇,把他们弄过来,在桥上一起吃顿饭吧,仗打得急,饭都没吃完。” 石岐见白元洁在侧,不敢多言,点头下去寻火头军取饭。 白元洁对陈沐道:“法不通情,通情则无法,这个道理你可知道?” “我知道。”陈沐笑笑,笑的有些勉强,“我说的话就是军法,不杀他们以后谁都不怕、谁都不听,兵就没法带了,是吧千户?” 白元洁沉沉点头,面向江面看了一眼远处依旧没有动静的叛军船队缓缓吐出口气,拍拍陈沐肩膀向中军走出几步,随后转头道:“吃过饭,你带兵去守江滩,接下来新江桥由邓把总守备,你们歇歇。” “仗打完,白某请你去广州最好的画舫饮酒。” 说完白元洁没再多留,离开新江桥。不过就算他回到中军,也远远地望着新江桥——他是过来人,知道这个坎儿不好迈。 陈沐从桥栏上捧起先前放下的饭碗,一口一口缓缓吃着味同嚼蜡,邵廷达在一旁席地而坐边吃嘴还不闲着,跟他说什么“沐哥该娶妻生个儿子,这样死了也不丢祖宗骨血”之类的话。 倘若平时,邵廷达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陈沐准朝他屁股踹上两脚,不过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心情,只对邵廷达问道:“打扫战场,有多少银子?” “银子不多,好几百人就二十多两,倒是通宝拾了好几万枚,没细数。”邵廷达摇起头来满面嫌弃,道:“就这二十多两还有十两是从那叛军头子身上抢来的,哦不,拿来的——沐哥,这些叛军比俺还穷啊!” “这不屁话么!你邵小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又杀山贼又杀倭寇,赏银拿到手软啊,叛军能跟你比?” 陈沐说着放下吃干净的饭碗,抬脚踢踢石栏旁席地而坐邵廷达的屁股,朝一边顿出两排吃饭还有闲情谈天的二十一个逃卒、乡勇看了一眼,摇摇头道:“别光拿钱不干活,带人把逃卒全部拿下,五花大绑面北而跪。” 邵廷达这时候才清楚陈沐要做什么,瞪大眼睛饭就在嘴边却不敢送进去,就见陈沐点点头背着手转过身去。 “鸟铳手,集结,向北举铳!” “旗军、乡勇二十一人,畏战逃跑,罪过当斩。念你等初犯,铳击留个全尸。” “放!” 砰!砰砰! 陈沐没有回头,但他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后石岐再度接起他的号令向鸟铳手发令,四轮射击,直至身后鸦雀无声。陈沐才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转过头来不去看倒下一地的尸首,咬紧牙关对部下道:“此战得战利二十余两,全赖诸位拼死才有活路,银钱——尽赏!” 第六十章 碗口 陈总旗分到个好差事,白元洁调他守备新江桥西面江畔,这个地方没有能与敌军接战的机会。 硬要说没有也不对,至少在敌军攻桥时他们可以用弓弩鸟铳与对岸敌军互射,只不过谁都打不到谁罢了。 有了初次进攻就被击退损兵折将的教训,李亚元进攻新江桥的攻势变得非常慎重,一连半月仅试探进攻两次,两次都被邓子龙带营兵击退。 虽然邓子龙营兵的火器不论火炮、鸟铳还是火箭都不如陈沐精悍,但这些营兵打起叛军来可要比陈沐的旗军狠的多。 一切自有规制,敌近二百步,长弓齐射;敌近百步,强弩攒射;等到敌近五十步,铳手上前;到三十步距离,邓子龙自己亲冒箭矢操刀上前,快枪先放一铳,随后火铳、鸟铳齐射一发。 一轮齐射过后,硝烟弥漫里,快枪手把枪头塞进铳管。邓子龙挥长刀,直接往上冲,火铳当短锤、快枪当长矛,几百营兵边杀边叫,硬生生把强攻新江桥的上千敌军怼回山脚下。 两次。 陈沐就压根没见过这么生猛的人,身为把总带头冲锋,从头至尾硬压着把叛军从气势如虹短兵相接到大溃而败。活着杀进阵里再活着走出来,除了手上的刀可能换一把别的兵器之外,没有一点儿变化。 两战亲手格杀二十六人,鼓舞部下士气直至击退敌军取得胜利。 这个言谈举止一点不粗鲁却自称粗人的邓子龙,用两次冲锋让陈沐了解他究竟粗在哪儿! 跟他比起来,陈沐指挥作战就是闹着玩。 新江西畔的陈总旗尝到了严明军法的甜头,后来他在知道那天在新江桥上自己迈过的那道坎,实际上是这个时代每个出色将领初初掌军的必经之路,人们把罚称作威、赏称作信。 只有赏罚威信俱全,将领才真正有资格指挥一支军队。 这对陈沐来说不难理解,与后世相对成熟的管理学激励理论相互印证,赏是强化理论中的正强化、罚则是强化理论中的负强化。 在新江桥上,处死畏战逃跑军卒、赏下战利银钱,无疑是负强化与正强化中最直接也最大效果的方式。 在那之后,陈沐能明显感觉到,不论旗军还是乡勇,对他言听计从,不单单在命令,哪怕他随意一句话,部下也不敢有丝毫怠惰,强化的效果远比用队列号令操练月余来的大。 尽管三场战斗让叛军在新江桥承受超过千人的伤亡,但这对李亚元庞大兵力而言不过九牛一毛。长久的对峙与接连不断的获胜非但没有让守军感到振奋,反而士气日渐低迷。 邓子龙猛打猛冲的代价,就是营兵死伤减员百余,失去接近四分之一的兵力;而陈沐麾下老练的旗军也受到接近一半的损失,新编的乡勇虽多,不论操练战阵还是兵器技艺都远不比旗军。 数量庞大的敌人、折损伤亡的友军、出征日久的归思与渐渐鼓起的腰囊,逐步摧毁他们高昂的士气。 “俞将军的援军还没来。” 六月初,中军帐里陈沐刚听白元洁意兴阑珊地说出这句话,下一刻帐外便传出呜呜的角声,战鼓轰隆,引得几人连忙跑出帐外。 新江桥对岸,叛军再次集结上千人马,欲再下新江桥。 如今新江桥轮到伍端部下归附叛军镇守,伍端一手扶腰朝桥上望去,对左右白元洁、邓子龙、陈沐等人道:“敌不过区区千人,邓把总与陈总旗能拦住他们,伍某的娃儿也不差,世桥足矣击败他们!” “诸位不必多虑,且回帐中歇息,不出半个时辰就有击溃捷报传来啦!” 说着,伍端便迈着大步走向新江桥,看架势是要亲自督战。现在镇守新江桥的是伍端的部下王世桥,是最早跟随伍端的矿徒,有些勇力作风剽悍。 至于他所说半个时辰传回捷报倒也不是虚言,伍端军虽然是流寇叛军,但兵力并不弱,尤其鸟铳的装备数量几乎能达到明军的比例,区区两千多人就带着上百杆鸟铳,威风的很。 “千户,属下看叛军都挺穷的,怎么伍端军火器那么多?” 陈沐问白元洁,白元洁也不知道,倒是一旁的邓子龙知道些情况,看着伍端背影笑着说道:“你们可别小瞧这草寇。” “请降俞将军前,他有上万人马为祸惠州,攻掠县城无恶不作,得了不少银子。戚将军讨倭时他怕自己被仇敌与朝廷兵马一同进攻,派人给倭寇送去二百两银子。”说到这个数量时,邓子龙摇头不已显然是羡慕极了,顿了顿才接着道:“那支倭寇后来被击败,到他这来岂活,就是他手上那些倭人。” “那些火器,都是他派人去濠镜从红毛番手上购置的。投俞将军后,他把部下精简为三千六百,各个都是其中精悍,虽不通战阵却战力剽悍。陈总旗,你还是去江畔看护好炮队,若炮被他抢去,单凭咱这七八百人,可拦不住他。” 如今能用的六门火炮、一架百虎齐奔与其余火箭都归陈沐旗下乡勇操用。万一伍端有坏心眼把炮抢了去,他们就只能逃跑了,恐怕新江镇都不是他们能守备下来的。 想到此处,陈沐连忙应命,同白元洁邓子龙打个招呼,便带着魏八郎朝江畔奔去。 还没跑一半,桥上已经接战,伍端麾下且勇且憨的倭寇在接战后纷纷跳战出去,战力强悍同样也愚蠢,大多在沾些便宜后便被淹没在人潮里。 倒是伍端部下的鸟铳队在接战之初一轮齐射放翻一片人,战果斐然。 同桥上浴血厮杀不同,陈总旗的阵地上是另一番光景,碗口炮对只知道舞刀拍盾的邵廷达来说百分百是玄学,陈沐过来时这个傻货正举着火把跪在地上朝碗口炮磕头呢。 嘴上还念念有词,“一边儿倭寇、一边叛军,五方神明保佑,让俺一炮全打死,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轰! 陈沐都来不及说,这邵傻子拿半截埋在土里炮口对着对岸的碗口炮想打桥上的倭寇,做梦还想的挺美! 炮声方落,新江桥东面的江上突然响起螺号声,登时令陈沐惊惧,转头过去,江上远处成群结队停滞月余的船队,动了! 注:濠镜,即澳门。 第六十一章 水陆 虽然臼炮看起来其貌不扬,但铁碗口炮打出去还是很吓人的,砰一声一二两的碎石就像冰雹一样砸在对面岸边的敌军弓手身上、地上、江上,没杀多少人,百步距离碗口炮充其量也就是把炮弹送过去,还打不高,石头也很难砸死人,至多是令敌人受伤罢了。 声势浩大,杀伤不足。 “别拜了,新江桥守不住,莽虫你赶紧带人把炮挪到后面,挪到千户那去!”陈沐现在一门心思就是如何保住这几门炮,哪怕保不住,也不能让炮给叛军抢去,否则再想夺回来可就难了,“付元,派人去告诉伍首领,让他安心拒敌,陈某带兵去东岸!” “拿刀矛的拿铳弓的,列阵东……先往东走,到那边再列阵!” 旗军减员严重,列出阵势的时代已经随老卒死伤三成而一去不复返了,指望不但惧怕战斗也惧怕他的乡勇在这列阵而行无异痴人说梦。 一声令下,三十多旗军列阵,乡勇亦步亦趋地朝东岸急行。 在陈沐看来,新江桥很难守住。冰冷现实再一次给他上了一课,任何时代能聚拢人群造成声势浩大影响的人,哪怕小小反贼也不是善与之辈。 他就像个事后诸葛亮,此时此刻倒是将李亚元的部署看个清晰——动员三次千人规模兵力自6上进攻新江桥,以几近两千的伤亡代价换取明军对江上船队的疏忽,当明军将大部兵力用来防御新江桥时,水6同时进攻。 计策谈不上高明,甚至拙劣,拙劣到连陈沐这个不通兵法的草包都能看透。 可不论它再拙劣,只要管用,对李亚元而言已是足够。 从守备新江镇开始,因双方兵力巨大悬殊,战斗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李亚元手中。只有千日做贼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李亚元说何时进攻,那么不管明军是在睡觉、吃饭、拉屎,都得提起兵器迎战,终日提心吊胆。 反观叛军,不论他们吃喝拉撒,明军都只能严阵以待不敢进攻。 不论李亚元用什么样的计策,他们都只能受着。现在他们除了江面上百十只小舟、岸边百十个休息的蛮獠营军士,再没有任何军士可用。 邓子龙的营兵跟陈沐旗军一样朝江畔跑去。 他们身后,是白元洁挥动令旗,军鼓擂间呜呜角声与蛮獠营船队交响,令跑向东畔的陈沐身形一震——这个调子,白元洁的军令是,进攻! 令旗招展,百舟齐动,岸边歇息的蛮獠营军士亦趟水而奔,快速登船直迎东面江中数倍于己的叛军船队驶去。 双方船队间隔数十丈,便已有叛军立在舟头以长弓抛射羽箭,双方于江上快速行驶,眼看不过片刻便要撞在一处,却不见蛮獠营水卒向敌军发箭,令岸边疾跑的陈沐心中大急,暗骂白元洁那么有钱但对蛮獠营却太抠! 如果他早些给蛮疍水卒配备几十杆鸟铳,哪里还会有这样的窘境,水卒硬挨箭矢向敌船驶去,明显是要用冲撞或是跳帮一类的老手段。 不可否认,不论冲撞还是跳帮,都是非常勇敢并不负武人之风的战术,但这需要一个前提,双方兵力相差不大的前提。 蛮獠营与叛军单单在战船,如果那些木板加固的渔舟能够被称作战船的话,他们单单在战船上就与叛军相差四倍之巨,拿什么去与敌军跳帮战! 陈沐甚至不忍去看那些强健有力呼喊不断的蛮獠营水卒,似乎下一刻他们便会被磨牙吮血的叛军庞大船阵所吞没。 他想错了。 临敌船四五十步,双方先头战船水卒已能看见对面水卒狰狞表情时,五艘蛮疍船小舱里推出木匣架,引火后朝数十支火箭朝敌船散射而去,几乎转瞬绽放出非凡的光芒,火箭曳着尖啸射向敌船。 当箭支钉在敌船舱上后,火箭上火药引燃火油包,一小片火油顺着箭支流淌出燃烧的火油附着船上,尽管一支箭可能仅仅能烧出巴掌大小的痕迹,即便积少成多也着实有限。 几十支火箭有多半都扎在叛军先头几艘船上,而在这其中又有些点燃了有些没点燃,杀伤不佳,倒是能给叛军船队先头造成些许混乱。 接着白元洁再度挥动令旗,军乐变调,五艘放出火箭的蛮疍船分五路朝叛军阵中猛地加速,划桨操橹甚为起劲,甚至就连先前露出的水卒也隐入船舱,让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 叛军各个舟船弓手齐向蛮獠船引弓而射,极短的时间里五艘蛮獠船便被射得像五只泅水的大刺猬。 在五艘蛮獠船之后,蛮獠营其余船舰却纷纷减速,自中间向左右分开,船舱里走出弓手隔五六十步向敌船引弓发箭,并继续向叛军船队缓缓接近。 就在五艘插满箭矢的蛮獠船即将一头扎进敌军船队时,船舱中四名水卒都冲出来,直接跳进江里。 紧跟着,扎进敌军船阵中的五艘蛮疍船接连炸响,火光冲天! “船里装了火药!” 正如陈沐所想,五艘驱入敌军船阵的蛮獠船不但装了火药,而且还是足足百斤的巨量火药与数不清的飞石,一瞬炸开,便对前驱敌船造成难以想象的杀伤。 船舱中除了火药飞石之外,炸开的船只除了以飞石伤人,溅出庞大的火花,火焰沾到哪里便烧到哪里,顿时四周遭受爆炸的船上便引起簇簇火焰,遇风见长。 白元洁在船里放了猛火油,这是明军或者说中国古代在水战中的惯用伎俩——火攻。 陈沐回过头,白元洁依旧淡定自若挥动令旗,仿佛这一切早就成竹在胸,此时江上冲天火光也只是其预料之中,接着向江上蛮獠营传达游曳撤退的命令。 这场战事终究还是要靠6战见分晓!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火攻摧毁敌军十余只先锋船,渔船燃烧的船体让叛军船队在江中不得寸进片刻,便足以使陈沐旗军与邓子龙营兵在岸边依壕沟木垒摆出阵势。 万事俱备,只待阻敌! 注: “高奴县有洧水可燃”——《汉书地理志》 “县南有山,石出泉水,大如莒,燃之极明,不可食。县人谓之石漆”——《后汉书郡国志》 石油,曾用名‘石漆、石脂、石脂水、猛火油’在中国古代广泛用于照明、润滑、燃料及军事用途,宋代被加工成固态制成品石烛,6游在《老学庵笔记》中对石烛曾有记叙。 1521年四川嘉州,在开凿盐井时打入含油地层,挖出数百米深的石油竖井,并将开采石油作为熬盐燃料。是世界上第一座钻油竖井。 说句题外话,《后汉书》里的‘不可食’,及各类古书中的‘不可食’或‘食之……’引人无限遐想,老祖宗实践出真知的胆量强大的很。 第六十二章 督军 新江对面半山腰响鼓三通,官道上更多叛军涌出朝新江桥攻去,乱军在6上攻桥迅猛,江上船队也同样撞开缓缓沉没的渔船残体向岸边攻来。 李亚元今日对新江镇,势在必得。 “敌军将官在山上,发熕炮轰他!” 白元洁才不管李亚元在不在对岸山头,只要让火炮朝传出鼓声的地方轰就准没错! 说起这大炮,实在战事当前,否则白元洁一定要陈沐叫到近前斥责一顿,哪儿有双方还未曾交手就先想着把炮运到中军的?自己部下亲信临战的反应让白副千户非常不满——他这是打算逃跑! 白元洁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陈沐麾下那一支对他言听计从的旗军究竟是怎么练的? 一群令行禁止的兵,一个散漫胆小的将! 明珠暗投! 不过这种时候四门佛朗机与一门碗口炮对白元洁来说是真没用,但大发熕炮却实实在在的能让他打到对方中军所在山腰,当下便向炮卒下令用发熕炮不停向山腰轰击。 打不打得准再说,至少要吓住对面将领,给他添些麻烦。 另五门炮俱为短炮射程不足,白元洁统统命邵廷达再带火炮送到陈沐固守的江滩上。 炮未至,江岸已接战。 “下船,冲杀官军!” 脑袋上系着头巾身着破旧铁甲的叛军武官扬刀于船舷高喊,数以百计的叛军自船上扑下水中,呐喊着守军听不清的咆哮,趟江水向岸上凶猛奔来。 俗话说人过一千,扯地连天。 跻身战阵中的陈沐透过友军袍泽肩头缝隙粗略望去,只觉整个明朝的男丁像海浪般朝他们汹涌拍来。 头戴四方平定巾足蹬锦鞋手握短刀的仆役,身穿皮甲头系网巾攥腰刀的衙役、布衣赤脚舞锄头的农夫,甚至还有拿长棍的挑夫、挥舞铁叉的渔民、拿小铁锤的匠人与矿徒夹杂其间。 当然也少不得挥舞大旗的军户,这些人毫无阵势地冲击在前方邓子龙营兵的阵形边缘,鏖战在一处。 论作风凶悍程度,他们不逊营兵丝毫。即使在缺少远射兵器与毫无组织的情况下,仍旧能给营兵带来可怕的伤亡,尽管这是以自身伤亡更加惨重的代价完成的,却也足够令所有人胆战心惊。 长弓攒射、鸟铳齐鸣,营兵尽管转瞬伤亡数十,阵脚却依旧稳如泰山,追随邓子龙从江西打到广东的配合默契,快枪从长牌缝隙间戳出去,阵阵硝烟冒起在阵线前沿,凭借火器与长弓一次一次对敌军形成缓慢而有序的杀伤。 叛军什么都没有,他们在甲械上甚至不比北山上那几百叛军。 邓子龙立在阵后,这一次他没有亲率部下冲锋,而稳居后阵指挥部下营兵。陈沐旗虽也至江畔待命,但员额不足,既有去给白元洁送炮的、也有去给伍端送口信的,算上乡勇才堪堪百人,难以形成有效战力,被邓子龙留中军不发,仅挑几个腿快的充当传令。 邓子龙说:“敌军虽多,后劲不足,杀他三五百人,叫他滚回江里!” 陈沐也能看出这点,叛军虽有两三千人却毫无组织,似乎仅仅得到一条军令就是进攻,只要守军能在江岸据守一刻,一旦敌军伤亡过多,自会溃退回江上,到时追击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陈总旗下旗军准备好火箭,听令行事。” 随邓子龙下令,百虎齐奔车被旗军推至阵后,左近几名旗军抱两匣一窝蜂严阵以待。这正合陈沐的想法,兵法上说以正合、以奇胜——正是堂堂之阵,带给敌军持久死伤,直至士气濒临崩溃。而奇,则是短时间出乎预料的庞大伤亡。 近二百支瞬间发射的火箭,是邓子龙手中最能接近这一目标的武器。 中军令旗招展,在邓子龙调兵遣将中,前军营兵虽不过数百军士,却在上千登岸敌军的冲击下借助壕沟木垒压住阵脚。不过敌军终究势大,逐渐从守军无法全面封锁的两侧边沿形成弯月形压制之势。 邓子龙却恍如未觉,抬手指着江畔敌船道:“敌军已尽数下船,现在把他们逼回江中!陈总旗,邓某有两个号令,先自两翼听令燃一窝蜂、稍后再闻令便以百虎齐奔摧其中军,随军冲锋则大事可……糟了!” 原本稳操胜券的邓子龙话说一半突然变脸,陈沐随他目光望去,战场上局势并无变化,整茫然间却见敌船不再下兵后朝江心快速划去,数百艘船仅分出数十条朝蛮獠营战船迎去,其余皆向来时方向速行,看上去像老鼠见了猫一般。 “这……” 陈沐心想这是好事啊!敌军将领见到不可速胜居然带着船队逃跑了,可为何邓子龙如此惊骇愤怒?接着便在耳边听到邓子龙扬刀怒吼。 “陈总旗,速燃一窝蜂,放百虎齐奔!别让他们发现船已经走了,快!” 一窝蜂在两翼边沿向敌军射去,三十多支火箭一通乱射,右翼后阵挤前阵的叛军登时被打蒙,紧跟着就被随即冲上的十几名营兵杀伤二十多人,阵形眨眼被杀出缺口。 左翼战果并不理想,一窝蜂射出时正有三名叛军扑上,其中二人就在五步距离里被火箭射成刺猬,身上插七八支箭甚至被火药喷着向后退出数步倒在阵中,其余火箭也不知胡乱飞到哪儿去,旋即捧着一窝蜂的旗军便被叛军刀劈斧砸转眼砍翻在地。 但中军不负期望,手持长牌的盾手自正中两侧闪开,露出百虎齐奔狰狞脸面,百支火箭刹那飞出,射翻三名躲闪不及的己方营兵,接着近百火箭曳出尖啸扎在最密集的敌军阵中,接着爆出片片硝烟。 从中军望去,半个敌阵在刹那里都被硝烟笼罩。 硝烟来得快也去得快,等硝烟散去,在叛军眼中的营兵已是另一副模样。 持长牌大盾的营兵闪出右手雁翎刀,在他们身后放冷铳的快枪手已将矛头装好,自盾手身侧前突而来。 在后方,邓子龙手擎大旗扬刀直指,高呼下令率亲随直奔战场。 “陈总旗率军督军,回头者杀无赦;营兵听令——将他们逼进江中,一个不留!” 第六十三章 撼山 邓子龙一定是看见自己如何处决旗下逃卒了。 不明就里领受督军之任的陈沐这样想着,提刀在阵后游曳。 真让他砍死逃兵未必做得到,但下令往往比亲自执行要容易些,但也仅仅是容易些。 亲自执行更难,旗军乡勇挺着长矛逼在向前冲锋的营兵身后,刻意保持着超过十步的距离,不断逼走一个又一个因胆怯而后退的营兵。 没人想杀人,尤其是杀两个时辰前还跟自己吃着一锅饭的同袍明军。 “敢后退就杀了你,冲锋,冲啊!” 哪怕不曾上阵的乡勇都变得凶神恶煞,挺着长矛向前跃跃欲试,色厉内荏地逼回几个逃卒。 四面八方到处是喊杀声与哭嚎。 战事胶着。 陈沐刚听明白邓子龙那句‘别让他们看见船走’,叛军看见了,陈沐也看见了。 在百虎齐奔劲射头顶,在快枪齐出大盾拥上,在邓子龙奋身冲突扬刀杀敌——陈沐看见敌阵最后的叛军因前军为邓子龙杀败,中军不断后退,推挤着他们滚下江滩。 有人丢下锈迹斑斑的农具,丢下他们仅有的兵器哭着喊着淌水奔跑,甚至扒开衣服泅水妄想追上带着水波渐行渐远的船队,却只能被江水狠狠拍回岸边。 悍不畏死敢于正规军直面生死的乱民害怕了,恐惧、惊慌乃至恼怒,无需言语他们的动作神态与江畔甚至压过战场的骚乱瞒不过陈沐的双眼。 他们一个接一个重复着追赶船队的妄想,又一个接一个自江畔重新站起,绝望地回到战阵,向明军,前赴后继。 陈沐看得清楚,这几千叛军被他们的首领抛弃了。 “沐哥,这,这是?” 邵廷达气喘吁吁地赶来,他从新江桥押几门炮前往中军,又从新江镇中军押几门炮赶到江畔中军两段路功夫局面已翻天覆地。看着陈沐旗军挺着长矛逼营兵冲锋,还以为是内讧了,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回头指着身后火卒道:“炮,五门炮,白千户就留下发熕,别的都在这!” 都在这,提刀巡行给部下色厉内荏弹压营兵的乡勇旗军们壮胆的陈沐回头扫了一眼,四门佛朗机一尊碗口臼炮,三木箱大小石弹铅弹放得散乱,五尊火炮倒是一字排开威风凛凛。 这节骨眼上炮有屁用! “佛朗机往后推推,那玩意用不上,碗口炮,碗口炮有用!”陈沐拍后脑勺,佩刀插在地上远指翻在一旁的百虎齐奔车架,急道:“莽虫你快带俩人把那车架推过来!你们几个,佛朗机给伍端送过去,让他派人,派援军过来!” 邓子龙的人杀得快排出一字长蛇了,勉强封住叛军向岸上杀来的阵势,但眼看要不了多久就要被数不尽的叛军吞没。 造反的投降多半就是个死,谁都清楚他们脖颈子挂的别管对营兵还是卫所旗军来说都不是脑袋,那是闪闪发亮的银子。如今船队被叛军首领调走,成了背水一战,降是多半死,战却未必死——都疯了。 正常打仗叛军早溃败了,可新江滩涂绝佳的防守地点正成一处死地,新江背水,船艇离去绝了叛军溃逃的路,人多势众破罐破摔。 如果说下船时他们还是一群刚穿上鞋想给自己挣件衣服的叛军,现在就是两三千光脚的岂活者,谁能拦住他们? 推着木车疯跑的邵廷达对陈沐叫道:“没有援军,桥上叛军增兵,伍首领快受不住了!” 陈沐大惊失色,转头望向新江桥中军方向,此时哪里还有中军,发熕炮不知什么时候起早不再怒吼,炸歪的炮管几近断裂,旁边躺着几个生死不知的炮卒,却不见白元洁踪影。 “总旗,总旗啊!白千户有令,敌攻新江桥太猛,无力驰援。”派去报信的旗军与付元一同赶回,一路喊叫连鞋都跑掉了,“千户都准备亲自上阵了!” “新江桥有多少人,伍端两千人守不住?” 陈沐瞪大眼,狰狞脸面活像恶兽择人而噬,接着就见付元凑近小声道:“好几千人,桥上强攻的桥下泅水的到处都是。总旗,卑职以为守,守不住。” 陈沐狠瞪了付元一眼,不等他说什么邵廷达那边已大声喊道:“沐哥,装好了!” 斧头在木车上捣出个能塞进碗口炮的窟窿,火炮塞满大石弹小卵石,火药捻子露在车后。邵廷达推着木车望过来,怒目圆睁满头大汗。 “冲进去……”陈沐抽出刀来左右看看,扬刀向前吼道:“救出邓子龙,再说其他!” 四五十名旗军乡勇护在炮车两翼,随陈沐下令直朝邓子龙与敌厮杀之地冲去。没人敢站在炮车前面,更没人敢站在炮车后头,就这木架车开上一炮恐怕车都被后坐力震散架了。 陈沐没办法,他除了冲进去把邓子龙拔出来什么都做不了,溃军越来越多他的旗军已经拦不住了,邓子龙深陷敌阵想退也退不出来。 邓子龙身边仅剩百余营兵,四面八方都是争先恐后扑来的叛军,根本看不见敌军还有多少。部下一个接一个在眼前倒下,他握刀的手虎口已崩,身上平添数创。 他曾与穷凶极恶的倭寇作战,也曾镇压各地叛军,但新江桥这个坎儿,兴许是过不去了。 面对庞大叛军决死一战,即使再坚韧的悍将,也只能有心无力。 “把总,援军杀进来啦!” 猛然听见这句,邓子龙向后撤出两步,由麾下营兵补上位置,转头便见陈沐扬刀劈翻拦路叛军,在快速推进的车前高声大喝着让沿途营兵让路,引旗军护炮车一路撞进阵形。 “邓把总让路,点火发炮!” 炮车转眼穿过密集军阵,邵廷达举火引燃火炮,左右都避开老远,留下塞满卵石的炮口对准冲锋而上的叛军。 砰! 轰!轰轰! 炮口冒出巨大硝烟,大石弹推成片卵石几乎贴脸喷在叛军阵前,当先几名叛军直接被打成筛子,火炮后坐力不出意外地将木车轰穿,震起漫天木屑。 但火炮不止一声,好似山间回响,震耳欲聋。 身后半空,大片飞石曳出骇人尖啸轰落在各处叛军阵中,宛若灭顶。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后方震天炮声中军乐嘹亮,陈沐听见这声咆哮时自乱军阵中回头,几处山腰硝烟渐散,山麓有顶盔掼甲将官立马挥刀,数不尽明军自各道列长阵攻入敌阵,所向披靡。 援军已至! 第六十四章 十倍 傍晚日暮的火烧云映照血红江面,南岸江畔血水没腕。 叛军被援军攻杀措手不及,战力上更是远不能及,被明军一路冲回江畔,为逃命扑进江中淹死者数百之多。士气早就崩溃,明军继续杀戮,直至最后剩下四百多人跪地告饶,这场战事才真正结束。 随处可见赤条条的尸首,明军没有绳索,就扒了尸首的衣裳,将俘虏捆着在江畔跪成几排。 陈沐屁股下尸首堆叠,他似乎很快习惯古战场上可怕的杀戮,撑着入鞘佩刀垂头注视鲜红血水绕过脚下,在卵石缝隙中汇成小河向江畔流去。 邓子龙在旁边对坐,除去上身甲胄任由部下军卒包扎伤口,问道:“怎么冲进来救我?” “邓某这些年走遍江西福建广东,所见卫所军净是些胆小鬼。”说罢邓子龙自嘲地嗤笑一声,“你陈总旗与他们不同,白千户也与他们不同!” 我不胆小? 尸横遍野的古战场上,魏八郎腰悬三颗垂血首级在不远处舞长枪欢呼雀跃。 陈沐对此一笑置之,转过头对邓子龙道:“救你是因为怕死啊,当逃兵是要被杀的,陈某刚杀了二十多个逃兵。我要是跑了你活下来,肯定要杀我。我没想带兵冲阵——我就是想把你救出去一块逃!” 陈沐真是这么想的。 他可以拼命但不会送死,救邓子龙是拼命,冲不可敌之阵是送死,陈总旗在心里把这个算的很清楚。 但在邓子龙看来,这个驱炮车呼号入阵的总旗就是胆量大的可怕这时还有闲心说笑,惹得他哈哈大笑伤口挣开吃痛戛然而止,面容极其精彩。 和邓子龙比起来,陈沐身上可以说是毫发无损了。 除了先前守备新江桥时脸上被碎石溅射,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的划伤。这次据守江畔根本没有多少近身接战的机会,何况就算接战,只要心思不乱,格斗的底子还在,寻常三五贼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就是被人用卵石砸了几下,身上带着些乌青。 远处新江桥的战事也在援军加入战场稍后平息,新江镇恢复以往的平静,陈沐听见有营兵劫后余生嚎啕大哭,他对邓子龙问道:“邓把总,那些援军是什么人?” 以往若问及军事问题,质量与数量,陈沐大多数时候会偏向数量,就好像此次战事,三千多叛军强攻岸边,没铳没炮,硬是把邓子龙四百多营兵杀伤大半,如果不是援军感到他们就要全军覆没。 这支援军改变了陈沐的想法。 援军数不足两千,但队列相合,号令严明,仗炮击轰鸣骇人,突杀而下。一队虽十人却胜过叛军数十,卒伍之间性命相托吉凶相救,杀人一百自能不损一人。 陈沐对这支军队的来路是有所猜测的,但他找了很久没在这支军队中看见戚继光的独门兵器狼筅,所以才会开口问邓子龙。 “广东参将王如龙,这位长官脾气很臭谁也不服,广州府藩台臬台他都不放在眼里。”邓子龙朝远处衣甲鲜明的军队望了一眼,眼神中意味复杂,对陈沐小声说道:“跋扈的很,你小心些不要惹他。” 藩台臬台说的是广州府的布政使与按察使,都是一省行政长官,稍次于总督、巡抚,位高权重。 依照邓子龙的说法,这个参将的性情是真桀骜。 “王如龙?”陈沐暗道一遍这个名字,细细回想他却确实不曾听说过,遂道:“我还以为是戚将军来了,没想到广东也有这样的雄兵!” 邓子龙笑了,伤势包扎好缓缓披甲,道:“王参将就是戚家军,这些兵是他在广东新募,与戚家军同源同种,只是戚将军的戚家军要比他们厉害些。” “战场是我辈武人觅官爵的好去处,七八年前王参将还在义乌田心率徒众挖矿,后来投戚将军立下大功,人们都说他是戚家军第一猛将。”邓子龙穿好甲衣,缓缓摇头,“就算是戚将军手里一条大龙,战场上再勇猛,也敌不过官场上飞来的冷箭。” 哇!七八年从白身升任参将,这还是有冷箭,那没冷箭是啥,七八年升任总兵吗? 陈沐转头望向远处的戚家军,心里这位王参将的身形又伟岸了些,但紧跟着就被邓子龙一句话打回现实。 “我从广州府出兵时,王参将还在牢里呢。”邓子龙说这话时语调极为平淡,仿佛这件事就该这样一般,道:“等打完仗,你回清远卫、我回广州府,王参将——呵,接着回广州府大牢。” 这,还有这操作? 陈沐还以为战时杀贼平时入狱的待遇只有崇祯时的孙传庭,原来这会儿就已经有先例了? “这,邓把总,这是怎么回事?” 邓子龙看陈沐好奇的模样,皱眉片刻,见左近无人便展演一笑,随后道:“这事早传开了,告诉你也无妨。” “前几年倭寇为祸东南,戚将军上奏请三十万两购制战船,送到朝廷变成三百万两还被批准,银子却两年都没拨下来。” 邓子龙哼笑一声,看着远处的戚家军道:“戚将军不做声,王参将却受不了,向朝廷请奏大骂官吏贪污,惹怒首辅与言路,就落得如此下场。” “这造船饷,是被贪污,还扩以十倍的贪污?” 陈沐想象不到这得多大的胆子才能做出这种事,接着就见邓子龙摇头道:“这邓某就不知道了,但决计不是贪污,没有谁会冒杀头的胆子为贪些银子,把军饷扩以十倍,若贪污就贪三十万两好了,干嘛要扩以十倍呢?” “这些狗屌事,邓某可不懂,嘿……”邓子龙混不吝地笑笑,突然望向远处对陈沐提醒道:“哎,陈总旗,你家千户叫你了!” 陈沐转过头,便见白元洁正在远处向他招手,有蛮獠营军士正跑过来喊他。再回头,邓子龙不见先前八卦模样复做矜持,严肃地对他拱手道:“多谢陈总旗战场相救,邓某铭记五内,等这仗打完,邓某定去清远卫叨扰,还望总旗不要见怪!” “邓把总言重了,千户相召,在下就先过去了。” 只不过,白元洁的军令并没有王如龙的故事那么动听,仅一句话,便令陈沐如遭雷击面色难堪…… 注:王如龙事宜,出自戚继光《止止堂集》中《祭王参将》一文。 第六十五章 浪费 为什么王如龙骂贪官污吏会为当朝首辅及言路厌恶呢? 陈沐不知道,就像他同样不知道白元洁为什么让他负责处死所有俘虏一样。 “俘虏,都要处死?” 这不是十个二十个人,在江畔面北而跪的是四百多个俘虏,粗粗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都望不到边。不论是北山南山还是新江镇,他们都没有处死俘虏,甚至就在他招募的乡勇里还有几个是北山上的俘虏。 现在白元洁让他处死所有俘虏,陈沐怀疑他的千户是杀红了眼。 短短一日他们在新江南岸杀死淹死叛军三千有余,强攻新江桥的叛军更有六千之巨,尽管大部分攻桥敌军都在参将王如龙带兵赶到后溃退,上下收拢尸首仍旧不下五千。 这些叛军被李亚元作为弃子,只为策应攻桥部队,攻桥的叛军精锐在戚家军驰援后拍拍屁股走人,他们却付出生命为代价。 最后留下四百多活口,又要被杀。 陈沐看来李亚元的作为已经让这些人寒心,完全可以充作敢死像驱驰伍端军那样驱驰他们抵御敌军下一次进攻。 白元洁的盔甲上插着半支没取下来的断箭,砌在甲片上并未让他受伤,摇头对陈沐道:“王参将的令,为震慑敌军与首级功。” “算上乡勇,你旗下还有多少人?” 陈沐对自己部下如数家珍,道:“旗军伤六人,还有二十五;乡勇又逃了八人,伤十九,还剩五十六。” “戚家军看着他们,让旗军手脚麻利点。”白元洁看着陈沐疲惫的脸色,想了想道:“今后新江桥就由王参将的戚家军驻守,此战李贼元气大伤,等俞总兵大军赶到,大事可定,后面应当用不到我们这些卫军了。” “做完这事,带兵回新江镇,操练旗军再从流民中募些乡勇。” 白元洁说着挥挥手,留下一句话。 “别担心,杀降不详,杀俘不同。” 陈沐现在没什么会感到担心的了,血水没腕的惨烈大战能在最短的时间里令早已成年的他经历二次成长,实际上来到四百年前这个时代,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成长了多少次。 对未知时代与未知未来的害怕、恐惧、胆怯,经历杀戮化作层层包裹内心的甲,坚若磐石。 事物发展是有规律可循的。 四百年后挣钱,四百年前挣命。 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杀!” 陈沐立在河滩,挥动令旗。乡勇闭着眼举矛刺出,血水染赤褐色江滩。 “杀!” 叛军俘虏临死长笑像是魔咒,陈沐眼前浮现从新江镇北山苏醒的那个清晨,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打下光柱,新江宁和依旧。 “杀!” 嚎啕大哭、疯癫长笑,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河滩遍地尸首,这已经不需要陈沐再操心,剩下的事自有戚家军去做。戚继光给他的军队制定出一套行之有效的首级功计算方法,王如龙的军队很好地继承了戚家军的手段。 这种事情,跋扈将军不会假手旁人。 旗军的士气低迷,几个小旗官都魂不守舍的,陈沐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引着军阵去新江桥南面帮戚家军布置营帐。 “北山上三个、新江镇俩,江南岸一个。”付元边走变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虚头巴脑地凑到前头对陈沐道:“总旗,卑职手杀六名叛贼,旗下斩及十余,这仗打完的战功……嘿嘿,战功是多少赏银啊?” 邵廷达的情绪低迷,看着付元满脸喜洋洋就来气,一脚蹬在屁股上,骂骂咧咧道:“含鸟猢狲,你是钻到钱眼里了!沐哥,仗打完回清远路上会不会经过英德?” “俺想去英德养济院,领个娃儿回去。” 付元对邵廷达是怕惯了,被踢了个踉跄练发怒的意思都没有,往边上躲了两步才赔笑都不带尴尬的,就是有点结巴,道:“这官兵杀贼,不就为了那点赏赏,赏银么。” 官兵杀贼就为了那点赏银? 陈沐想说什么,但开口却又自己闭上,轻轻点头算是默认。 邵廷达家里有八口人,付元以前俸禄都被拿去还赌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死小孩魏八郎,魏八郎养了条成天啃草充饥的瘦狗,那瘦狗本来是准备去年冬天熬不过去就骨头炖汤皮做被,肉熏起来吃半年的粮食储备。 去年冬天陈沐给了八郎一两银子,那条狗活过去年冬天,八郎冬夜里抱着狗睡。 因为没有冬衣,也烧不起炭火。 活一天算一天的军户,大多不过如此,指望他们明白当兵吃粮是为了保家国? 就像让胸无大志的穿越者,清远卫农奴头子总旗陈沐想一步登天做皇帝一样扯淡。 跟他们谈理想梦想? 他们要活下去,活不下去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不对!” 邵廷达说不对,这憨子抬手戳着付元说这不对,他说:“杀贼不是为了赏银。” “嘁,不是为了赏银,老子有病喔!跑到新江岸边捅死七八个反贼。”付元底气壮了,梗着脖子跟邵廷达怼了一句,怕邵廷达伸手打他,像个斗胜的公鸡,“不为赏银你说为啥!” “俺不知道!” 邵廷达很光棍地摇头,他困惑不已。以前穷的时候脑子里带着杀良冒功换银子的美好向往让他活得很快乐,但新江桥杀俘,那个狂笑不已直笑自己傻的矿徒叛军被他一刀劈断脖颈之后,让他对刀子劈向哪里感到疑惑。 叛军是该死的,他们杀百姓杀明军,袍泽恨要血百姓仇要报,但当两鬓斑白的俘虏看着其他叛军倒在血泊中只是狂笑,既不咒骂苍天不公也不埋怨人世难安,只是说自己傻没本事。 地被别人拿走他没本事去官府告、死在榻上的婆娘患病二百通宝汤药他没本事付、被叛军夹裹与明军做对他更没本事去分辨谁能输谁会赢……就连娃娃,娃娃被送进养济院给人当牛做马他没命养! 谁对了谁错了? 邵廷达自己也没本事分辨,只能执拗地说这不对。 “哪个是总旗陈沐?” 正指挥旗军安置营帐的陈沐本身心情就不好,听到人对他直呼其名更是面露不快,拧着眉头转过头去,身形仿佛被定住连忙应声道:“回将军,在下清远卫总旗陈沐!” 广州府蹲大牢的参将王如龙! 王如龙眯眼看他一眼,握剑上前,上下把陈沐看了个遍,挥手自从人手中接来一物问道:“这是陈总旗做的,装药三钱二分?” 摊开的粗糙手掌中,是他旗下鸟铳手的小药筒。 见陈沐点头,王如龙抬手将药筒轻轻丢过来,转头便走:“戚将军也命人做过一样的,不过是用竹子,装三钱药就够。” “回去换了,浪费!” 第六十六章 白搭 陈沐能感觉到,不论是时身为总旗的他,还是浪费火药的小木筒,都不足以让王如龙提起兴致来专程说两句话转头就走。 有别的东西或事情在吸引王如龙,也许是卫所鸟铳手身上悬挂的木筒让他回忆起从戚帅征倭寇的峥嵘岁月,或许是想起其他一些什么,所以想见见这个人。 毫无疑问,指挥旗军扎下营帐的陈沐并未符合王如龙的预期。 不过他的一句话,为陈总旗带来很大帮助。 竹子。 竹子的内壁光滑,不像手工削制的毛木需要废掉二分火药才能保证倒入铳管的火药足量。 这个问题在现在的陈总旗看来无伤大雅,但如果他有一百支鸟铳,这个问题就大了,一轮齐射多耗二两火药,一日发十铳则浪费一斤多。 王如龙的到来,不但救了卫军、营兵的性命,也包揽新江镇一切权利与义务。甚至就连驻防,都不需要他们的协助。 而事实上,白元洁部卫军与邓子龙部营兵短时间内也没有再战之力,他们尽管赢得几次叛军冲击战事,达成总兵官俞大猷对新江镇守备的使命,但两支合兵千人的军队已经被打残。 受损最重的邓子龙部仅余百人,险些全军覆没;白元洁部蛮獠营军士死伤七成,空着的战船被拖到岸边构筑营寨;至于原本补充乡勇兵力达到二百之众的陈沐旗,仅剩八十一人。 这还是因为最惨烈的战事中他们仅参与尾声,负责监军的缘故。 当然,还有伍端伍首领,他连调防新江镇休整都不必参与,出征时三千余众经历最惨烈的新江桥之役仅剩七百多,就连伍端本人都在阵中受伤,调集医生送至英德县修养。余兵则由伍端部下将领王世桥带至其起兵之地,重返福建招募旧部。 陈沐在营里听说此战为伍端赢得广西南路参将的官职,准其部下员额三千,待伤愈后调至广西——原因很简单,广西又有土司叛乱。 尽管来到这个时代不过一年,尚称不起融入,但对明中期对武人卸磨杀驴的本色陈沐倒是看个通透。 七月,随王如龙率两千余众戚家军驻守新江桥,李亚元两度大举攻桥不成,兵势由攻转守,战略要地新江镇完全纳入明军统辖。 天气也进入最炎热的时候,树荫下遮阳都能流出满身大汗,蝉鸣地人心烦意乱,陈沐却只能硬着头皮练兵三伏。 因为白元洁说,要趁热打铁。 新江镇之战使陈沐费心操练半年的旗军毁于一旦,旗军当中清远卫的老面孔除去小旗官便只剩十几名老卒,减员高得可怕,若彤大浪淘沙。 尽管残忍,但这对陈总旗而言却是一件好事。 活下来的人见过陈沐杀死逃卒严明军法,每个人也都曾与陈沐并肩作战,或许信尚不足,但威严已立。 同样,他们每个人都经历过清远卫旗军或许一生都经历不到的惨烈战场,既没有被敌人杀死,也没有被陈沐当作逃卒处死,坚强地活到最后。 他们都是好战士,出身贫苦,不是军户就是农夫;有足够的胆气支撑他们坚持作战;何况陈沐选兵时都选年富力强拥有斗志的流民招入旗下。 或许他们的营养不足、不够强壮,战技不佳、不够威武,但依照戚继光的标准,他们都能选入戚家军,可以进行操练了。 这是精兵的好苗子。 “这还只是好苗子?”白元洁抱臂树下,大战过后的垂败面色已被轻松取代,但不经意间的神色却更坚毅几分,调侃道:“陈总旗的眼光是越来越高了,怎么,你也想练出一支戚家军?” 陈沐穿着薄皮甲,擦拭额前汗水,这天气已经不再适合穿铁甲,稍有动作便是满身大汗,索性当下有戚家军挡在前头固若金汤,他便能稍稍轻松些许。 他笑道:“千户说笑了,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戚家军不论职守作战还是行军布哨皆有章法,没有戚帅十年间灭倭戎马倥偬的经历,即便陈某瞎布置一番也只是徒具其型,毫无意义,但谁不想有更好的兵握在手中呢?” “眼朝上看,自然是眼界越高越好,但脚还是踩在地下,跨步近些,才稳当啊!” 这话是释然,其实也有几分不甘。 近一个月他都远远看着王如龙部下官军行止动作,恨不得多学几手保命的功夫将来用在自己部下身上,戚继光相对这个时代超前的军事理论与管理手段确实让他大开眼界——戚家军士气高昂是有原因的。 闲暇时,各队停在一处,不论开火造饭还是吃饭睡觉,都依照军令;扎营的晚上队长带其队兵宣讲军法手册,姑且叫手册吧,陈沐也不知道王如龙部下每个十兵队长人手一本的军法条例到底该称作什么;在不操练也不宣讲军法时,戚继光给军士安排的休闲方式是唱歌。 陈沐在新江河畔奋死拼杀时听到的救命之歌。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 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再加上战场割耳还师斩首、首级功以队为单位、赏钱从不拖欠,还有作为军号的民乐流氓唢呐! 一支军队所需要的军魂、战技、思想、胆气、号令,全部具备。 鸳鸯阵谁都能列,但不是每支军队都有戚家军的战力,甚至战力不足,比方说陈总旗的旗军,对上叛军兴许还能糊弄过去,可要对上俞大猷这些老将名将? 摆出鸳鸯阵也白搭! “脚踏实地,说的不错。”白元洁抱着手臂,看自己下属有如此觉悟他也很高兴,随后正色道:“找你有两个事,上面有俞将军与不受待见的王参将,不是先前时候,奖赏能不能如实发下来还要两说,你心里,要有准备。” 陈沐深吸口气,其实他心里是有这个准备的,上头王如龙不受待见就不说了,俞大猷在朝廷也称不上受待见,前途堪忧,让他深吸口气问道:“就算不能如实,总会有些吧?” 白元洁点头,随后对陈沐笑道:“你让邵莽虫回清远卫取银子找白七募匠人,怎么,又有什么新主意?” 第六十七章 枯骨 陈沐能有什么新主意,他就是有新主意也不会故意绕过白元洁。 他只是觉得这几个就因兵马束缚,浪费了清远卫的时间,有些可惜罢了。所以让邵廷达回去传些口信,拿银子开路再募三个匠人、买些福建毛铁与木料,做几杆鸟铳。 除此之外,无非是趁农忙过去这俩月,让郑老头教些余丁进洞熬硝罢了。 打仗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刀口舔血的营生,风险大回报大,哪怕赏银被克扣,仗打完也必定是大丰收。熬硝银钱虽比不上战功赏赐,总归在清远是份收入。 陈沐把膛线的大概意思与剖面图在纸上用炭笔仔细勾画,让邵廷达带给清远匠人关元固,让他试试能不能拉出来。反正锻造新的鸟铳也需要钻膛,成不成先试试。 陈总旗对这事抱有希望并不大,只是抱个有枣没枣打一杆的心态。 比起膛线,对陈沐来说当下更重要的是铳管制作标准化。 标准化说来简单,施行起来却太难,明军在这事上没少吃亏。单陈沐亲眼所见,娄奇迈使火铳炸膛,好端端一张脸炸胡花了,虽然保住性命,面容却好似恶鬼,也永远失去了嗅觉。 新江之战,白元洁留在中军的发熕炮炸膛,当场炸死三名炮卒,另伤四人。 这是大事,小事就更不必说了。 总旗下十三杆鸟铳,铳管尺寸不一,有些铅丸塞进去放不进最底、有些铅丸太小都不需通条捅,放铳出去能射二百步的射程打出三十步就没力,五十步铅丸落地,还赶不上一张硬弓。 薄厚不一,连着放两铳,铳手就要忧心忡忡地摸铳管看可有哪处过热,只要热了就打死不敢再放铳。 膛线是需要多次尝试、尝试成功后付出长时间琢磨,总结规律制作出简易膛床才能普及到麾下每一杆鸟铳上,但标准化不需要这么复杂。 只需要管理,像戚继光练兵这样,严格规定制作的每个步骤,精确到每个大体数字,再制定出一套行之有效严格管理的奖惩制度,就能完善七七八八。 在陈总旗眼中,工匠就是生产力,而熟练并与自己配合默契的工匠,更是无可替代的珍宝! 当然陈沐也没有忘记王如龙那句叮嘱,那便是收集适合作为药筒的细竹,制作药筒。 说来好笑,陈沐的这些主意,最让白元洁感兴趣的是膛线,或者说并非膛线这个具体的技术,而是对陈沐言之凿凿的火药理论感到非凡的惊奇与好奇。 “陈二郎你是说,火药点燃后会生出气,这个气推铅丸在铳管里上下碰撞向前射,所以铳管越直、越长,打出去那个弹,弹道越稳?” “铅丸打出去不是直的,是弯的?” 不但是弯的,还有可能是斜的,这个时代全世界的铳管都是手工制作,做工相对四百年后枪械而言极为粗糙,熟练铳手在使用自己的鸟铳打出上百铳后完全有可能成为五十步精准射手。 可这有什么用呢?只需要换一杆铳,一切归零。没准原本铳管稍向左弯,新铳管稍向右弯,以前熟练的感觉就不复存在,超过三十步铳铳放空都有可能。 明人并不缺少求知欲,至少陈沐从白元洁身上看到求知若渴的闪光点,在闲暇时不断追问他对于火药的理解。 白元洁听的很认真,但是……并没有对抛出一个个新思路的陈沐产生多少崇拜心理,恰恰相反,是陈沐对白元洁渊博的学识与不需要理论体系就可举一反三的才能极为佩服。 零散的技术改良,实际并非四百年后灵魂的长处,陈沐在于白元洁的交谈中深刻明白,他不同于这个世界的、完备的理论体系,才是最珍贵的宝物。 这胜过燧发枪、胜过后膛炮、甚至能胜过他脑海中轰鸣久已却不知从何起步的蒸汽机。 白元洁懂的,比他想象中多得多,他只需要听懂陈沐说明火药在空气中点燃并不能爆炸、在密闭空间中爆炸是因为力量汇聚一点,就提出了与陈沐不谋而合的想法。 只不过陈沐想的是火箭爆药外裹一圈小铅丸,白元洁说的是火箭爆药外裹一圈小石子罢了。 当然,明人或者说白元洁的想法也有幼稚的时候。 比方说白千户极为骄傲地对陈沐安慰道:“别着急,等回清远我让家中匠人给你做一杆铳管两丈的大铳,你再装上那个望远镜,今后再遇上战事,什么李亚元王亚元赵亚元的,隔十里八里一铳打死他!给你首功!” 陈总旗听见这话时看白千户兴奋地手舞足蹈,脸上每一块肉都在抽搐。 且不说铳管聚能超过一定距离不但不能增加射程反倒会减少弹丸力量,造成减少射程;就算真能打那么远,三丈长的通条谁敢想? 这半年里陈沐见过最长的长矛也才一丈九尺长,比两个人摞一起都高,三丈? 白千户,其心可嘉,其言也痴啊! 战事并未因新江镇的闲适而停留。 七月没过几日,翁源便传来俞大猷领军得胜平定诸贼的消息,俞大猷的军队还在路上,他们收到消息的同时调令也送至新江镇,邓子龙归属广东参将王如龙麾下,于后阵看护辎重线。 白元洁则拿到清远卫军的指挥大权,率下辖同僚韶州千户所、南雄千户所仅剩的七名百户北进室山,有防备溃敌、封锁要道、据守援敌的职责。 一将功成万骨枯并非虚词,而是实实在在的形容词。 在各地调兵遣将的快马传讯中,陈沐终于明白这年月发大军剿贼对腐朽破败的卫所军而言意味着怎样的灾难。 清远卫指挥使并未参战,但下辖正副千户在这次波及广东都司三府十余县的战事中死掉九个,其中包括四个有实授的正副千户,还有一个镇抚临阵脱逃被俞大猷格杀以正军法。 旗军就更不必说了,陈沐的总旗比发兵时减员七成,放在参战的卫所军中还算比较好的,至少旗官无一阵亡。 单单清远卫,一战便有六个百户所不复存在,一个正丁都没留下! 尽管调令只有只言片语,白元洁却读得通透,他对陈沐道:“俞龙戚虎,白某是开眼了,总兵官大军未至,便对李亚元成合围之势,总攻!” 第六十八章 室山 再见到清远卫所军,陈沐只觉恍如隔世,他相信白元洁心中这是这种感觉。 室山北道,清远卫军驻地。 室山在翁源北面,背靠韶州府曲江,在这场平定李亚元的战事中算不上军事重地,无非是一处抵挡流贼溃兵冲击州府的屏障。辎重运输无需忧虑,山道狭窄占据地利,只需封死几处道口,山上立几座望楼,可保万事无虞。 陈沐一行从新江镇带兵行数日,进室山脚下,便见到环绕山道东西北林立的几座军寨,走近了只觉人声鼎沸。 溪边游泳的旗军,岸边胡乱丢着兵器与衣甲;树荫底下小旗官光着腚钻在木桶里泡澡,百户光着膀子跟旗军围在一块玩叶子牌、打马吊的;五六旗军蹲在一起赌博的,喝酒的;当然也少不了围着扎起的鸡栏欢呼雀跃斗鸡的。 七八百的卫所旗军硬是把军寨弄得像赶庙会般,大呼小叫不绝于耳。 令带兵临近的白元洁分外尴尬,走在旁边的陈沐明显感觉到白副千户心头怒火在飞速飙升,皱着眉头似乎有要拔刀杀人的想法。 人在惨烈战场上呆得久了,心里对生命的敬畏会越来越少,不过陈沐感觉很正常,并不像身后那些同样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旗军那般满心戾气。 看着熟悉也陌生的清远卫军,陈沐只有一个想法……他妈的,这才是这个时代的兵嘛! 整日对着王如龙部下的戚家军,给人压力太大了。 “嘿,这又是哪个百户来了,人可真多!” 斗鸡的旗军远远望见陈沐一行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看模样不像是卫军啊,不过这旗,应该是咱清远卫的。” 一样的甲兵,整齐穿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跟光腚趴在澡盆边上露着脑袋,能一样? “瞎了你们眼,那是血战新江镇的白千户与陈总旗,集结,张百户下令集结!” 没给白元洁发怒的机会,西面营寨门口跑出几名旗军对周围闲散军丁破口大骂,陈沐看着感觉领头的有些眼熟,与白元洁对视一眼,便听千户说道:“是张永寿手下的老人了,看模样如今也是总旗了。” 听见熟悉的名字陈沐的脸上便笑开了花,“张百户还活着呢,好事!” 他这话倒没什么坏想法,就是单纯的因为熟人就那几个,旗下那么多操练半年的军卒说死就死了,突然听见个熟悉的名字,还有过一点恩怨交往,能活下来,都是好事。 “这是什么做派?”白元洁对张永寿部下总旗叫起周围各个百户部下旗军集结的做派有些疑惑,这些事本是轮不到张永寿做的。 白元洁看了一眼陈沐,道:“看来永寿在这等我们很久了,我跟他一起长大,他这个人爱笑心眼多,做事不择手段,虽算不上坏人,但你要留个心眼。” 陈沐了然地点头,张永寿的性格特点,早在黑岭夜战时他就有所了解,甚至那时候因张永寿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让他狠狠后怕了几日。 不过现在? 陈沐笑笑,眼见张永寿带着几名旗军走出营寨,朝周围几个闻声出来迎接白元洁的百户打个招呼,随后走在诸百户之前隔几步对白元洁与陈沐拱拱手笑道:“白千户、陈总旗,在下恭祝二位新江一役大胜!哈哈!” “静臣、陈二郎,几位百户本来是想在室山下给你们摆酒庆贺的,但被张某阻止,我说你们是重实在做大事的,静臣你过来也要整备驻军,喝过酒就不能严明军法。” 张永寿笑嘻嘻,说的话倒是很有见地,走上前道:“所以张某就僭越做主,不让他们摆酒,在你们来前给旗军稍歇几日,静臣别见怪。” 张永寿这话得到几名百户的附和,白元洁也没说什么,点头道:“既然这样,白某先扎营,傍晚议事分置防务。” 几名百户相互见礼,随后各自散去收束旗军,白元洁下令蛮獠营先安置军帐,在山道前布置下去。张永寿也回营寨,只是走前对白元洁与陈沐笑道:“等处理完军务,晚上我找你们去,有事相商。” 下午二人带几名旗军爬山涉水,将室山周围地势勘察一遍,等再回营地时白元洁已对防务布置成竹在胸,这才召集各百户,将安排布置下去。 受白元洁节制的算张永寿在内七个百户所,战后重新整编,下辖员额五百多,加上白元洁本部也就七百来人。 室山北部有三处山道,分布四个百户所,主山道当中一处,余下三个百户所各守山口;山道外三个百户所守备营寨,各自负责巡查、驻守之职。 白元洁本部及陈沐旗军也在营寨守备,别的百户所旗军怎么想白元洁不管,但在他与陈沐心中都清楚一个事实——遇到战事,各个百户所的旗军都靠不住。 真正有效的战力,就只有百余蛮獠营与陈沐麾下七十多个旗军。 其他人,也就无非壮壮声势,摇旗呐喊罢了。 待几名百户散去,张永寿离开中军帐出去转了一圈又笑嘻嘻地回来,对帐中二人笑道:“静臣、陈二郎,屏退旁人吧,此间事只有我三人可知呀。” 他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让人摸不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白元洁依言命帐中从人退下,这才听他笑嘻嘻地拱手说道:“我要告诉你个丧讯,清城千户半个月前在惠州阵亡啦!” 说是丧讯,张永寿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反倒憋不住的喜意,就差弹冠相庆,“静臣,清城千户,如何?” 白元洁脸上无悲无喜,也不回答,反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放心,张某知道副千户你肯定想让陈二郎做,张某不夺人所好,从六品的清城镇抚。”张永寿说罢收敛了笑意,又着重说了一句,“清城镇抚。” 清城副千户? 陈沐转头看了白元洁一眼,不过白元洁根本没有想解答这个疑惑,皱眉对张永寿道:“这次俞总兵在上,没有战功,这很难。” “不难,不才张某,托陈二郎的福,把旗军喂得像狼一样,惠州一战,束营不乱有功,将军们击溃敌军后,张某率部杀敌六十七。” “我还要两个百户所。”张永寿依然笑眯眯,看着陈沐拍拍腿满足地笑道:“不单你静臣有陈二郎相助,张某身边,也有得力的下属呀!” “咱们搭个伙,你们能打仗,张某也好立功。” 白元洁面露了然,抬手磨痧颌下短须片刻,说出令陈沐无比惊讶的话,道:“清远没炮不行,你家挖的铜,三成入库。” 注:明朝文献提及盗矿,通常将军民二字连用,因为各地野山开矿的是流民、卫所驻地周围的无主之山则卫官多遣家人私自开炉炼矿。 第六十九章 渔利 陈沐的运气,一直都很好。 比起如何让县府、五军都督府、兵部门路给予他与战功相匹的实授官职,战场上浴血奋战反倒是一件容易的事。 从小旗升总旗,有白元洁劳心费力。就像白元洁所说,陈小旗只是在安远驿站闷头睡了一个冬天,冬眠结束就顺风顺水地做了总旗。 这一次张永寿提及三人搭伙依靠剿贼的军功抢先拿下清城千户所三个最重要的官职,并包揽所辖百户等官职,陈沐又成了平时少流汗、战时多流血的打手角色。 坐收渔利。 张永寿与白元洁的对话,在陈沐看来是有些门道的,至少白元洁提及张永寿家族在清远开矿,铜矿。 但有些事他还是听不懂,为什么张永寿只取区区镇抚,却要给清城千户所交出三成铜矿,而且还爽快地答应了。 想不明白就要问,多了解些事不是坏处。 驻防室山下的第三日,陈沐借着带兵巡逻归还的机会,向白元洁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却令白元洁大笑不止。 “你以为张永寿要的只是镇抚?没那回事。”白元洁摆手,倒了两碗水,待笑意息了才接着说道:“他要的还有以后你我二人的部分战功,老张家在清远有两处大矿,一处为金、一处为铜,相较而言铜矿虽大,一年也只能烧几万斤铜土。” “三成,落到所中做炮之用,满打满算,两千斤炮铜。” 陈沐眨眨眼,相对铜矿虽大? 那就是说张家的金矿也不少咯! 在陈军爷看来,什么矿山都比不上金矿啊!那岂不是金山银山? “清远不但有铜矿,还有金矿?” “哼,除了银矿,清远什么没有?”白元洁喝口水,重重将碗放下,“单单清城就有四处矿山,你去过的铁山、张家的铜山、过去千户的煤山、还有一座小玉山。” 不过说着,白元洁语气里的骄傲就弱了下来,“矿山虽多,没匠人,都是滤水烧土,我听说有些地方官矿以水火烧爆,挖山取石,获利可匹清城十倍!” 烧爆法,陈沐好像隐约有一点印象,但弄不懂其中原理,只是笼统地听说过。何况他对这事也不感兴趣,矿山嘛,矿山难道不是用炸药炸吗? 裂土开山,唯我火药大将军! 最令陈沐感兴趣的是——陈军爷搓着手露出满面市侩,“那个,千户啊,你,你家有啥山?” 祖上都是做过指挥使的,白氏还比张氏晚些,家里是不是也掌握着什么金山银山? 陈沐倒没有什么探究的想法,他就是好奇。 “我家没山,要山做什么?”白元洁显得非常诧异,“像他们挖山辛辛苦苦,还不如练兵杀贼来的实在,再说——我找他们要就行了。” 我找他们要就行了。 找他们要就行了。 要,就行了。 真特么霸道! 不过霸道好啊! 陈沐当即将手搓得更厉害了,举过头顶分开攥着拳头道:“千户,旗军铁甲铁刀年久近废、铁矿贵重无力购置,鸟铳一支便要四两银子,等回清远,弄几千斤铁来吧?这俗话说的话好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白元洁俩眼一翻,“俗话还说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还几千斤,给你铁你也不会用,铁与铁不同,要打鸟铳就要用福建的毛铁,清远生铁打出来的铳你敢用?” “你要实在想要铁,容易。你弹压矿徒那座铁山还空着,自己去挖吧,挖多少算多少——那都是后话,别成日钻进钱眼里,把地种好兵练好,你看戚将军的兵,银子该有的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拿这群吃了上顿没下顿,赶着要打仗才敢一天吃两顿军粮的旗军,穿掉铁屑子的甲和快烂了的矛,去跟人家戚家军比,这不是耍流氓么! 是不会少,那是人家戚将军有胡宗宪,有谭纶有张居正的鼎力支持,你清远卫有什么? 有个鸡儿! 陈沐撇撇嘴,这话当然不敢跟白元洁说,到底是搂到些好处,跟白元洁打招呼告辞,心满意足地回军帐睡觉了。 清城铁山的私开权,白元洁松了口,往后那口矿就算是他陈家的了。清城铁就算品味再低,那都没关系,哪怕福建铁四十斤就能打出八斤铳铁,他就要挖六十斤八十斤呢——他有的是人! 铳铁说白了也就那回事,无非是不能太硬需要柔韧与弹性,才能保证炸膛少些罢了。 他陈军爷满肚子聪明才智没处使,急眼了回去就把水力锻锤弄出来! 不过这都有个前提,他要真像白元洁与张永寿商议的那样,当上清城副千户才行。否则一纸调令下来,给他弄到广州府当个把总,那可就哭都没地儿哭了。 至少在陈沐看来,邓子龙那广东把总,过得真还没他这清城总旗舒服。别看邓子龙领兵几乎是他的十倍、兵装供给就连火药配给都在旗军之上,但把总对营兵除了打仗操练,没有半点约束能力,就是普通军官。 旗军就不一样了。 卫官不仅是军官,还掌握卫所的民政权力,手里攥的是卫所旗军的身体与灵魂,让人在溪边蹲着吃饭就不能去林子里坐着吃,鞭挞着这一代,就算死了下一代仍然要给卫官卖命。 卫官为了保证生产与役使,也为了中饱私囊,便必须让旗军在吃不饱与饿不死之间寻找一个微妙的平衡,在这种平衡之下,形成微妙的稳定。 中原王朝以延缓进步为代价,求来的稳定在日趋崩溃的卫所制中尤为明显。 即便卫军被压迫至如此地步,仍旧只有逃卒、没有兵变。 托了陈军爷对战后官职至少百户预期带来大好心情的福,旗军在室山脚下轻松了几日,不过也只是几日而已。 因为过了五日,陈沐与白元洁商议后估计总兵官俞大猷已领大军渡过新江,以俞将军的兵法韬略断然不会输给李亚元这样一介划地为王的流寇。 这在陈沐与白元洁看来,意味着将有少量但绵延不绝的叛军散兵游勇通过室山。 旗军连捆人的绳索都准备好了,看上去万事俱备,陈沐却发现他只猜对了开头,没猜到结尾。 溃军来了,成群结队、有首领有旗手有队列有甲胄的大队人马,自主山道押束缚百姓迎面杀来! 第七十章 跃阵 陈沐在这个时代还没见过一支勉强能称得上‘军队’的数百人结阵而逃的。 或者说军队建制依然存在,将士有兵甲、指挥通畅,那最多也就算个转移,根本无法说他们是溃逃。 但他们刚刚击败的这支部队,的的确确是一伙溃兵,有趣的是迎击他们的也是一伙溃兵——卫所军。 室山脚下发生的遭遇战,可能是陈沐这辈子打过最丢人的仗。 自担当斥候的卫所兵逃回营寨告知全军有敌人出没在山道近畿,白元洁下令通报各个百户,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敌军才一窝蜂地冲击山道。 半个时辰,留足了时间给卫所军准备,四百多个旗军在各自百户的率领下在山谷道中结阵,准备防备敌军的冲击。阵势依照白元洁的摆得有模有样——没用! 看见七百多叛军结阵呼啸穿过山道,碰面的瞬间敌军还在四百步外,卫所军的军阵就破了,三成旗军丢下兵器扭头吱哇乱叫地朝营寨跑。 三成溃兵足够带起整个军阵动摇,尤其在七名百户中没有可媲美白元洁或邓子龙般指挥才能的卫官,这种时候陈沐在阵后看着战场变换,后果几乎可以预料,四百余卫所军即将在接战之前全线溃败。 “快跑啊,敌人太多啦!” “百、百、百户,跑慢点跑慢点,后边兄弟还没动呢!” 陈沐部旗军在阵后阻住山道,一声令下鸟铳手已将火绳塞上,乡勇旗军的长矛放下直朝逃窜而来的友军,下令道:“举铳,放!” 砰、砰砰! “冲阵者立死,躲到两边去!” 没有考虑时间,石歧部鸟铳手当先放铳射死几名逃兵,陈沐立巨石扬刀大喝出声,心下已做好倘卫军溃兵冲阵,他就直接率部杀穿过去的准备。 谷道狭窄,前面乱了必然会反冲他们的阵形,不闪就撞到一处被一拥而上的敌军砍杀、闪开就会影响后阵蛮獠营。从卫军溃败之始,留给他便只有这一个选择。 闪开,没完成俞大猷的军令,运气好白元洁被治罪、运气不好白元洁和他一起死。 不闪,就只能但凭一己之力阻住溃势,靠旗下七十多人阻拦四百余溃军与七百余敌军,这比寻死更难。 但事情出乎陈沐预料。 当陈沐立于巨石向前军望去,才发现胆小畏战的不仅卫军,这支不知从哪逃来的叛军也怕……对面相距四百多步的叛军冲过山谷看见有卫军结阵阻拦,他们的阵形先乱了,两边溃兵旗军几近同时向自己身后逃去。 唯一的差别,叛军前阵乱、旗军后阵乱。 这是难逢的好时机,也是难逢的坏情况,就像两头野兽同时将柔软肚皮露给对方,哪个起身张牙舞爪得快,哪个就能见给对方开肠破肚置之死地! “敌军已溃,请张百户率众杀敌!” 陈沐高声喊出一句,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魏八郎这傻小子,好似福至心灵,高高跳起用公鸭嗓铆足了气力喊道:“敌军已溃,请张傻子率众杀敌!” 声音嘹亮,但转眼就被邵廷达等人所率旗军山呼大喊所压过。 陈沐之所以喊张永寿,原因无他,只因他的表现在七位百户中着实显眼。 战场上人生百态在崩溃的刹那尤其明显,眼见敌军之众,几位百户既有丢下旗军独自逃跑的、也有带着旗军一起跑的,但让最多的是根本约束不住旗军,眼看部下蒙头乱跑的。 张百户就跟那些胆怯小人不一样,他提刀立在阵前巍巍不动,身后四十多个本部旗军剑拔弩张,听见来自身后喊声,张永寿缓缓转过头来,与巨石上陈沐对视,扬刀向前,早憋红了的脸须发皆张。 “剁了这些傻屌!” 张百户家学渊源没传下用兵束伍心得,将门子弟的血性还在。 呜呜的军号声在身后响起,张永寿率众冲锋的同时,白元洁在阵后挥动令旗,活过新江血战的蛮獠营军士分作两部,向前行进一左一右夹住陈沐部中军举矛冲锋。 白元洁对待逃卒的心可比陈沐狠多了,这个架势,根本没打算给坚定逃跑的旗军留活路,要么跟着打头阵,要么就被后面掩杀而上的蛮獠营杀穿过去。 已不再需要立在高处,陈沐自石头上跃下,小声对身边旗军下令让他们护住自己左右,奔走向前高声下令:“旗军听令,随我冲锋!” 军阵轰踏向前,如锋锐矛头,强令前方溃军向两侧劈开,再被蛮獠营军士以刀矛驱赶着反杀向敌军,整个军阵分为两个锋矢,先以张永寿率部冲击敌阵,两翼辅以卫所溃军;再以陈沐旗为锋矢,两翼辅以蛮獠营,伴震天军鼓向前杀去。 四百步距离要不得多远,各旗官于前束伍,紧跟陈沐的脚步。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滔天喊杀声于前炸响,张永寿与敌军溃兵接战,陈沐看见他的旗军就像一根钉子,转眼钉入敌军阵中,叛军汹涌人潮杀成一团乱麻,转眼将他们包裹其中。 幸好蛮獠营将逃卒逼回,虽然他们同张永寿部稍有距离,但双方军阵似乎相互吸引,溃军在接战前稍有迟疑,便仿佛被无形大手拽了过去,拖入战场。 包抄张永寿部的敌人,将背后留给陈沐军。 石岐手中小旗升起,鸟铳轮放,随后箭雨朝左右射去,接着蛮獠营便自左右冲上,使陈沐眼前只剩中间缺口。 “鸟铳弓弩手,射出缺口,余者挺矛!” 不需要陈沐下令,邵廷达已率刀牌手居前,对即将形成的冲击阵形外围防护,紧跟着铳响不断,箭雨抛洒向中军缺口,将才及转身惊慌失措的叛军杀伤十余。 叛军首领驱马于纷乱军阵中左右兜转,不断舞矛喝令周边混乱溃卒,有心驱使他们重新结阵防备官军,却架不住没有军鼓,四面喊杀之下谁还能听到他的军令? 眼见阵前两军相交之处,阵阵硝烟自官军阵中升起,烟雾还未散去,刀盾手破烟而出,其后长矛如林穿阵而来。有笠盔罩甲小将在左右锐士看护下当先跃阵突出,手持通宝倭刀劈砍而下左冲右突,直朝他杀来。 “骑马的别跑!” 第七十一章 烧七 叛军首领看见官军战阵朝他直扑而来,见那些旗军服色不同但各个被甲,心想不跑是傻屌! “快!拦住他们,稳住阵脚!” 当即扬矛下令,自有听命叛军朝官兵阵形缺口一拥而上。 陈沐旗军士的兵甲是真好,北山、新江桥数次战事,所击之敌战利都由他们先挑。虽说叛军比他们还穷,却架不住数量庞大,再加上原先旗军阵亡的兵甲,硬让他凑出一支铁甲二十副、余者尽皮甲的军队。 而官军阵形的‘缺口’,就是陈军爷所在之地。 陈沐完全没有自己拉低整个军阵防御能力的觉悟,所向之处前有邵廷达以刀牌阻拦,两侧枪矛如林护住接战之处,再有左右齐正晏、隆俊雄两个使刀高手环环相护,仗着刀利甲厚在阵前左冲右突。 所到之处,叛军尽披靡,接战不过片刻便已手刃叛军四名。 眼看军阵与叛军相撞,接近二丈的长矛齐出,多短兵的叛军根本不能相接,阻挡片刻被刺倒十余,其余环围而上的叛军便向后退散。 再向前冲出数十步,陈沐便已率众杀至己方战阵最前,连张永寿都被超过。 这边士气高昂,等陈沐退回阵中再看张永寿那边,局面就大不相同了。张永寿率旗军虽冲锋势猛,但部下因溃军反攻临时组起的阵势并不默契,接战之初便被叛军重冲开,后来再被夹裹,只能苦苦支撑。 “结阵左进,援救友军!” 随陈沐进入阵中,整个军阵便好似一只大刺猬,朝左侧移去,沿途叛军能撤得便撤了,撤不开便被涌上的长矛刺翻,仅仅片刻便接近被围困的张永寿部。 阵中张永寿眼看自己冒刃冲锋才带来的局面被溃军转眼冲散,愤怒至极,亲手斩杀两名卫所军才稳住军心,使他们不至溃败。 不过等处死卫军后,军心稳不稳也已经不重要了,更糟糕的情况等待着他。 卫军死的死散的散,数百人的大军阵被叛军冲散分割为两个百十人的小军阵,乃至形成合围。就算卫军想逃都没地逃——他们被包围了! “老子平日里养你们是了什么!都给老子稳住阵脚,不要慌!” “不论死活,奋勇作战者,张某人人有赏,别被叛军冲散了!” “别的百户所也一样,活过此战,人人来寻我张永寿领赏……” 张永寿在阵中大呼不止,歇斯底里的吼叫口干舌燥,抄过身旁旗军铁盔罩在早已散发的头上,“撑住,后面援军一定会来救我们,抢个屁!老子死了谁给你们发赏钱!” 别看他喊得言之凿凿,心里早把援军祖宗十八代骂了不知多少遍,尤其是陈总旗陈军爷! 他娘的站在石头上喊话不腰疼,也不知怎的他隔着老远喊出一声,自己就像个傻屌带着旗军往上冲,整个军阵直接被叛军人海埋住。 还敌军已溃,已溃还把老子军阵围的水泄不通,打死你个王八蛋啊! 要能活着回去也就算了,要是死了他非——死了还有个屁! 张永寿绝望之时,突然战阵右翼传出骚动,就听旗军高呼道:“援军,援军来啦!” 喊杀震天,隔着重重军阵,如林的矛阵撞入叛军之阵,让原本心中暗生死志的张永寿双眼猛地亮了起来,推开左右旗军扬刀带人朝右翼杀去。 原本占绝对优势的叛军猛然间遭到腹背夹击,仓促抵挡,但战力上比起陈沐部下旗军却有力不逮。 哪怕有半数乡勇,陈总旗的部下却被约束住军阵,哪里是冲击下四散而乱叛军所能抵挡的? “张百户在哪!” 陈沐就是来救张永寿的,他可没忘记自己呼喊几声,张永寿就毫不犹豫地带旗军向敌军冲锋,带动大批军心已散的逃卒进攻,给他省去天大的麻烦。 张永寿也正因如此身陷险境,何况陈沐太需要这支战力低下却能弥补其部兵力不足的短板。 于公于私,救张永寿势在必行。 “官军要包围咱,快跑啊!” 慌乱的叛军根本不知整个战场的全面局势,只知道先前对张永寿部有绝对优势的他们转眼便被前后夹击,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陈沐军的矛阵中一连串铳击,虽精准不佳却声势浩大,鸟铳抵近发铳打翻临阵数人不说,巨大硝烟里转眼跃出身高力大的邵廷达,仗铁甲厚实扬盾撞入人群。 紧随其后的齐正晏与隆俊雄举刀跳战而出,其后才是枪矛手一同刺击,叛军哪里能挡。 初初接战,便被砍翻十数人,余者不是朝收了所在的后方奔逃,就是朝前继续奔走,转眼就被冲散。 陈沐旗军各个壮勇,张永寿军见到援军也不例外,虽然称不上配合,却也声势大壮,逃出生天的激励下纷纷死战,追杀叛军。 两阵交接,张永寿抹着脸上血迹指着阵中陈沐手直哆嗦,“陈二郎,你可害苦我了!这账你要怎么还!” “还你个大头鬼我还!要不是陈某去矿山,你张百户烧七都过了!”陈沐才懒得在战场上与张永寿计较那么多,高声笑骂道:“你张百户现在欠陈某两条命了!” 明明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 张百户好难过啊! “行行行,两条命,快带张某杀出去,去山道口重整旗军。” 陈沐才不管张永寿想的什么,他只粗略看了看前方乱糟糟的军阵里大体旗军数量,便对己方部下高呼道:“调兵向左,包过去,再向前冲杀。石小旗,鸟铳手上弹勿发,离近了把骑马的打下来!” 要是鸟铳旗没受到损伤,陈沐倒想试试让十几杆鸟铳间隔百步来几轮齐射狙击掉敌军将领,但现在显然鸟铳队不具备这个能力。 十几杆鸟铳还在,但使用它们的旗军早换了人,都是些新手,战阵中能安稳装药已经难得,指望他们打中,太过强人所难。 “还冲,陈沐你疯了不是?” “敌军首领怕的像个孙子,敌势已溃,冲过去就是我们赢,白千户把兵都压上,你以为能逃得回去?”陈沐不理张永寿,扬刀高呼道:“全军听令,跟我冲杀过去,赏银全是你们的!” 本部旗军高呼应声,气势如虹地向敌军首领所在冲锋而去,余下各百户所旗军也从众而上,尽管士气低落却也别无选择,张永寿狠狠骂了几句,见陈沐率军已奔出数十步远,只能深咽两口唾沫,梗着脖子扬刀追出。 临近敌酋数十步,鸟铳齐发。 砰!砰砰! 第七十二章 蒙师 都说战场上人命贱如狗,陈沐觉得活下来的兵还不如狗。 得胜的旗军没有多大喜悦,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只有沉默,耳边充斥微弱喘息,眼前尽是脱力的旗军歪七扭八地枕尸而息。 他们赢了。 自从一颗陈沐阵中射出的流弹把敌军首领击落马下,这场战事便成了一面倒的屠杀,双方短暂的僵持与交战阶段,叛军至多伤亡二百,可进入追杀阶段,最后他们的斩获是五百有余。 陈沐没跟着疲累的旗军一样躺在尸骨堆里装尸骨,提着豁出口子的刀行走在战场上,对地上那些看一眼就知道救不活的叛军补刀,减少他们的痛苦。 至于那些轻伤或者装死的胆小鬼,则由后面的付元带着旗军捆绑起来,与投降的俘虏一道,交给上官白元洁。 他们自有他们的命运,不论如何,战事总归是结束了,结束陈沐就不想再杀人。 别人杀,那也只是别人的事了。 远处魏八郎一蹦一跳地捧着水壶跑过来,手上还提着长枪,腰悬长佩刀叮叮当当乱响,不知被什么绊倒,大骂一声“哎呦呆逼!”一个猛子栽进尸堆里,过会儿爬起来气呼呼的在地上踹两脚,又蹦蹦跳跳地跑回去。 过一会又乐呵呵的蹦跳过来,把水壶捧到陈沐面前,“总旗,喝水!” “嗯。”陈沐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把水囊再递给八郎,这才说道:“下次打仗看护好你的旗军,别总想着丢了部下自己朝前冲。” 魏八郎满脸的不服气,挺着瘦巴巴的脊梁骨,从头到脚都是跃跃欲试,“我能砍死他们,扎死他们!” 这小子继承了明军对首级功的狂热向往,也因陈沐的出现抛弃卫所军的懦弱,恨不得每战必要先登,不过每战刚冲出去就被陈沐提着后脖领子丢到屁股后头。 这让陈沐不免感慨,要明军都像魏八郎一样保持高昂的士气与无畏的心态,战场上狂热得活像条初生乱跑的小狗,钻人缝也要提刀干一场,什么建州女真塞外北虏三岛倭奴,算个屁啊? 可惜只有这个傻孩子才这么狂热,就连陈沐都觉得魏八郎像个小傻子。 小胳膊小腿儿,打得过谁呀你! 陈沐笑笑,根本没把八郎的话当回事,拍拍死小孩的脑瓜,不耐烦道:“去把石岐喊来,算个伤亡还没算出来。” “哎!” 魏八郎应声奔走,活跃的根本不像在尸横遍野的古战场,倒像是在清远卫让他跑个腿一样轻松自在。 看着他欢快的背影雀跃在尸山骨海众血流成河里,陈沐突然不想让魏八郎做军户了。 “付元啊,你也不识字是不是?” 陈沐突然想起来,扭头对正趴在尸首堆里翻腰囊的付元说出句话,把这个胆小的赌鬼吓得够呛,哆哆嗦嗦的应道:“啊,嘿哟,总旗,卑职就是个破落军户,哪能有那大造化识字儿。呵,这帮人有钱啊!” 付元掂量着手上的腰囊递给陈沐,赔笑道:“总旗,碎银都快三十两了,铜钱更多,这帮傻吊是抢了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想不想识字,等回清城陈某给你们请个蒙师。”陈某接过钱囊在手上颠颠,“你知道请个蒙师要多少钱?” 老师分为蒙师与经师,这事还是白元洁让陈沐考武举时跟他说的。 所谓蒙师,就是给孩童开蒙的老师,经师则是教授学生科举的老师。 重要性不一,所需学识不一,价格自然也不一。 “蒙,蒙师?”付元垂头顿了顿,才抬头问道:“总旗,请读书人要好多钱,就让石岐教得了。” “石岐给你们教书,谁给陈某带兵?”陈某摇头否决付元这个建议,掂掂手上钱囊,道:“这么多够不够?你们今后要带兵,不识字不行。” 其实让付元他们识字都是附带,陈沐的主要目的是让魏八郎识字明理,整天跟个童子军敢死队一样,早晚把小命搭在战场上。 清远卫是有卫学的,在明朝每个卫所都有官办儒学的卫学,但长久以来卫指挥使把持在几姓之间,卫师花销又颇为巨大,逐渐成为专事卫官的学馆,诸如清远卫八十名卫生的员额也都被指挥使等大军官子弟所占。 陈沐小时候还是在卫学开蒙呢,但如今的小旗总旗们显然没有资格进入卫学。 想要身边信得过的人手增进才能,便只能另辟蹊径。 像军费一样,拨不下来,就自筹! 付元没说什么,只是带着旗军在尸堆里翻找的更起劲,陈沐落得清闲,拾起水壶让齐正晏帮他提着洗了把脸,拍了些水在鼻翼上。 冲天的血腥气钻进鼻孔,让他怀疑自己的嗅觉像娄奇迈一样坏了。 “你去跟白千户说,这些尸首要尽早烧埋,不能烧就丢到没人的山坳里去,不能留在这。”陈沐皱紧眉头,指派一名旗军道:“天热,会生出瘟疫。” 旗军领命而走,陈沐知道白元洁会把他的话当成事,毕竟在新江之战中明军处理尸首的方式有迹可循。 首级取走记功,有些友军袍泽的尸首被带走妥善安置,有些友军袍泽的尸首带不走就挖坑码得整整齐齐就地掩埋;至于敌军的处理就要潦草些——枭首记功,尸身乱七八糟的掩埋。 不同的是新江之战是无人行走的江畔与林地,室山之战却是狭窄却有交通功能的山谷大道,这里将来是要通行路人的,处理不当很容易滋生瘟疫。 韶州府与清远离得不远,陈沐担心瘟疫一旦扩散,就控制不住。 没过多久,派去告知白元洁这一事宜的旗军还未回来,魏八郎便已带着愁眉苦脸的石岐过来,满身戎甲的石岐捏着毛笔在书册上画着,对陈沐道:“总旗,旗军伤亡不大,乡勇死了不少——他们在战场上割脑袋,太贪心。” 陈沐接过册子粗略看了两眼,点头表示知道了,抬头见石岐面露难色,问道:“怎么,还有别的事?” “啊,是。解救出来被夹裹的河源百姓,他们的乡贤一定要亲自拜见你,向总旗道谢。”石岐知道陈沐烦恼这些无用的事宜,却只能面露难色地说道:“那位乡贤有举人的功名,卑职不敢拦他。” 第七十三章 举人 “在下河源李焘,见过陈总旗,多谢总旗带兵平叛救命之恩!” 这是一位举人老爷? 在陈军爷的想象中,能取得举人的功名,那应当至少是寒窗苦读十年,还要有一定的运气才能考上,不说年过半百两鬓斑白,至少要是个年岁比白元洁还要长些的长辈吧? 但他左看右看这位躬身拱手的蓝衫俊俏青年,怎么想也没办法把他同举人联系到一处。 看上去岁数跟陈沐差不多,年轻地不像话! 第一次与有功名在身的举人打交道,陈沐不说局促,但多少有些不习惯,抱拳行礼后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位李举人,不必多礼,你找陈某有什么事?” 陈沐感慨于李焘的年轻,李焘也觉得陈沐非常年轻。 “陈总旗不必多礼,小民字右临,总旗救我性命,故有密情以报总旗救命之恩,此外也有一事相求。”李焘拱手,面上看不出什么举人的傲气,而衣衫落拓,看上去着实不像豪右之家出身,倒是彬彬有礼让人生出好感。 其实对陈沐来说是瞌睡就送来枕头了,他正想给魏八郎找个蒙师,可他又不认识有学识的人,身边半年来混迹的也净是些丘八,哪里有这样的人脉。 现在这个李焘出现,对陈沐来说无疑是正是时候——他是举人,多少还不认识几个无处生计的落第书生? 何况李焘很年轻,在陈沐过去的经验看来,越年轻踏入仕途,越有更久的时间在官场中多走几步,尤其像古代这样的举人新贵,是交好的最佳选择。 尤其他看起来不像出身富贵,肯定是才学过人。 虽说在陈沐心里举人的身份要比他这总旗高上些许,但这样的局面相识,对他来说倒是好情况。 陈沐笑道:“李举人请说,陈某能帮你什么?” “官军与贼军交战之时,贼首命数十贼推财物车驾等朝西进山去了,陈总旗若现在去追,应追得上!”李焘为陈沐指路,随后道:“在下之请,便是贼赃中有乡人被掠盘缠,亦有在下来年进京赶考所需书籍,还望总旗能劳累取回。” “其中钱财,在下与乡人商议,可取五分交总旗体恤部下死伤将士,总旗以为如何?” 听起来,好像是很多钱财。 片刻间陈沐心中闪过种种考虑,终抱拳道:“李举人,此事非陈某能做主,请随我去见千户。” 陈沐不嫌钱少,但他担心钱多,这伙叛军不知是掠了村舍还是掠了城郭,若是几十两自己取了拿给旗军补贴家用也没什么,但要是几百两上千两,他还能拿么? 比起这些银子,陈沐眼里李焘本身更为重要。 倒不如把事情推给白元洁去定夺。 “山里还有叛军?” 白元洁眯起眼睛,当即起身张手,本想指派陈沐,但话刚出口就止住,叫了自己部下蛮獠营的两名军士,道:“你们速去召集陈总旗部下旗军,切不可让他们松懈,陈总旗,你带本部进山袭击流贼。” 说罢白元洁又向李焘拱手道:“有劳李举人同去,为陈总旗引路可否?” 白元洁没别的想法,召集兵马这种事自然本应陈沐去做,但有李焘这外人在场,他若让陈沐调集兵马,留下李焘,担心让陈沐多想。 李焘闻言自是拱手应下,随后白元洁又叮嘱陈沐几句不要冒进之类的话,便目送他二人前去整军。 陈沐发现这李焘胆量是真大,行进在尚未打扫干净的战场上竟能镇定自若,随后想象也很容易释然——河源为贼所祸都多久了,李焘被贼人夹裹俘虏,一路上什么没见过。 既然现在还没被吓疯,镇定自若,也只是应有之义。 陈沐的旗军服从性强出卫军一大截,军令传过去,等陈沐同李焘联袂自谷口走向战场,他们已在各旗官统率下摆出行军阵准备出发了。 “陈总旗就这些兵,贼众四五十余,不如再寻千户要些兵马?” 旗军乡勇凑一块,满打满算不到五十人,虽然不论衣甲兵器还是精神面貌看上去都像军队,但卫所军的德行……陈总旗就算再凶悍,他也是卫所军! 李焘心里有点没底,他想告诉陈军爷,明年他还要进京赶考,弄不好能进殿试考出个进士来,搭在这儿,太不值了吧? 陈沐轻笑,随后摆手对部下几名旗官道:“有五六十个小股叛贼先前逃进山里,接了千户的令,跟我去跟他们打一场,把愿意投降的带回来。” 李焘哪儿能想到陈军爷这么信心满满啊,这股自信劲儿把他看得一愣一愣的,转头望向旗军,心想着遇人不淑,陈总旗是个好大喜功的主儿,他手底下旗军总不会都这样。 才想一般,几个旗官轰然应承,各自挥旗就各自腰刀出鞘长矛架肩,鸟铳手拿着火器塞火药了。 李举人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是自告的哪门子奋勇?好端端的与这个愣货总旗去追叛贼? “总旗稍等,稍等片刻!” 眼看劝不住陈沐找白千户增兵,举人李焘留下一句话拔腿儿就跑,过会儿再回来身边跟了三四十个青壮,对陈沐道:“陈总旗前去剿贼,我等河源乡民也可助一臂之力,望拨下些兵戈,我等可与官军勠力同心!” “哈哈!李举人这是哪里的话,兵器就在那,付元!带举人与乡勇去取些长矛大牌。” 陈沐眼睛雪亮,把这一切看得透透儿,这举人李焘不就是担心自己的旗军打不过叛贼么?瞧这小心翼翼的劲儿,连老乡都拉起来打仗了,干啥,人民军队啊? 他真不是托大,这半年多经历大小战事十几仗,虽然陈军爷依然没有弄清这个世界兵马孰强孰弱,但他至少知道自己的兵在什么水平。 更知道自己的长处、短处在哪。 清城千户所这支总旗军,不怕敌我数量相近,甚至不怕用五十人结阵打七八十叛军。 他怕的是什么? 他怕的是用五十人合五十卫所军打一百个叛军。 只要友军占据半数战力,敌我兵力相当,这仗他基本上就赢不了。 不是叛军实力强,实在是卫所军普遍太菜,军阵弄不好没被敌军冲破被自己人拱散了,这事能上哪儿说理去? 第七十四章 征尘 “叛军携带重车,走的不比我们快,跟着车辙印就能赶上他们!” 四五十人推着李焘口中装载大量财物的十几辆车驾,马蹄车辙同杂乱的脚印在山道间简直太明显。 这帮没了主心骨的叛军还不如黑岭的山贼,至少老练的山贼知晓如何掩护自己行踪,他们却并不知道。 跟着车辙脚印追了半个多时辰,真正让陈沐军发现他们踪迹的却是林间传出的喊杀——这帮携带大量财物又失去首领的叛军内讧了,五十几个人分成四拨打生打死,还有七八个人坐山观虎斗。 隔老远寻声赶到的陈沐见此情景二话不说,一声招呼鸟铳长弓手便当先冲了过去,临近三五十步直将厮杀的叛军打个措手不及各个呆若木鸡,“举铳!放!” 火绳早已塞好,子药铅丸也早就安置妥当,这大约是陈沐领军至今旗下鸟铳手放铳最爽快的一次,十几杆鸟铳临敌三四十步齐声放铳,长弓手也在这个距离张弓搭箭齐射而去。 铅丸羽箭眨眼落在地上身上,惨呼一片。 这种距离、这种敌人、这种数量,根本用不着鸟铳队三段轮击、长弓手轮流攒射,率先在最大程度杀伤敌军有生力量才是陈沐的唯一想法。 砰!砰砰! 十几杆鸟铳齐射在这种双方不过半百兵力的战斗中声势浩大,一捧捧硝烟中羽箭劲射而来,当先就击倒几名叛军、紧跟着又有几个叛军被流矢射伤惨呼不已。 “怎么回事,哪来的官兵!” 叛军不算在内讧中负伤者不过三十多人,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这支官军是什么时候追到他们近前,便被杀伤三成,再想搁置纷争仓促应战,只见未散的硝烟中官军大声疾呼,撕开烟雾健壮有力的刀牌手与轻矫力大的枪矛手便已冲至近前。 当然也少不了那两个挥舞长刀所向披靡的总旗近卫。 陈沐才刚提刀朝前冲出两步,便听见前面邵廷达用熟悉的嗓音高喊出‘降者不杀’,这仗打出的节奏简直快到他这个领兵军官都反应不过来,差点被急停的脚步绊倒。 索性一把提着魏八郎的后脖领子拽到身边,拄着刀立在当先,看着不远处一面倒的战局,侧过脸去狠狠地享受了一把来自举人的崇敬。 李举人正带着大刀长矛的乡勇往上冲呢,才刚冲到离陈军爷还有十来步的距离,林子里‘乒乒乓乓’一片响——叛军只剩七个活口,丢下兵器跪地讨饶。 不,是八个,有个叛军正往密林深处逃去,接着身后一声铳响。 砰! 慌不择路逃窜的身影僵住缓缓倒地,现在是七个活口了。 石岐借着后坐力将鸟铳收回杵在地上,回头对陈沐高声道:“总旗,咱们赢了,没有伤亡!” 从他放出第一声铳到装好子药塞进弹丸,击毙最后一名站着的叛军,这场战斗持续三十息。 李焘被叛军夹裹走了百十里地,半个月里眼看叛军大杀四方,攻卫毁所,向来只见过叛军汹涌而上卫军便望风而逃,哪里见过当下这种境况,一双眼睛都看得直了。 不要说乡勇各个呆若木鸡,旗军打出这样的战绩,陈沐自己心里都有点飘。 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自投身这个时代往来之间到处苦战恶战血战的陈军爷,终于率部摧枯拉朽地干了一仗,提气! 邵廷达带旗军麻利地把七名投降叛军捆束起来,陈沐这才收刀入鞘,迈着步子在左右扫视一圈,笑道:“挖坑埋财、内讧见仗,你们这是分赃不均啊!” 十几架牛马车在旁边卸下木箱,深坑挖出大半,坑里半埋着几个箱子,书卷、绸缎、铜钱散了一地,再加上横七竖八的尸首——不用问,陈沐已经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几个叛军被捆束住仍旧叩头讨饶不停,只是陈沐才不理会,分派各旗清点财货,对李焘笑道:“李举人别举着刀了,累不累,带百姓去看看财货少了没,要是没什么问题咱们就赶车架回军寨。” “太阳下山,回去刚好吃饭。” 李焘接话时还有些错愕,不过并没有持续太久,便点起身后乡勇同他一起粗略看了一遍木箱,找到几样重要的东西,别的便只是随意看看,便同陈沐等人一道赶着牛马车回还。 对李焘来说,重要的是他举人身份的证明,与考中举人时拜见座师给的二十两水6牌坊银,没这些东西他便无法进京赶考。 于百姓而言,他们看重的有逃离城郭时傍身的钱财,更重要的是行囊里房契地契,河源县早被攻毁,重建少不得要大半年,如果没这些东西弄不好就无家可归了。 收拾了东西,一路赶着牛马回军寨,半路上便为白元洁派出健卒所截,“陈总旗,赶快回去吧,俞总兵那边发来命令,说战事已定,要调我们去押送百姓俘虏,千户等你呢。” 等陈沐回去,白元洁与俞大猷派来的记功的官吏相谈甚欢,刚好在军寨门口碰到,那记功官吏还专门对陈沐拱了拱手,笑道:“这位就是陈总旗吧,下官听俞总兵说过,那望远镜奇物便是出自你的手中,此战亦立下许多功勋,下官有礼了!” 送走了记功官吏,陈沐笑着朝白元洁小声道:“千户,对付流贼大获全胜,部下无一死伤。那些流贼确实带着许多财物,都在李举人同百姓那里。” “别管那些了,钱财不过身外之物。” 白元洁漫不经心地摆手,拉着陈沐走到一边道:“明日一早,我们向河源行进,路上护送百姓,万万不要惹出什么祸端,你也该募些家丁了,在流民中挑选一番。” “俞总兵派来的人说仗已经打完,做完这事,咱们就能回清远了。” 说这话时,白元洁脸上却没见到有多高兴,只是摇头道:“练兵半年,一战尽没……不说这些,李举人来年若能高中,对你将来也大有裨益,多和他聊聊,于你没坏处。” “等回去功勋之事定下,白某请你去广城燕归舫同饮一番,洗净这一身征尘!” 第七十五章 分赃 “晦气!” 从河源回广州府清远县的路上,邵廷达吐了一路的唾沫,嘴里不停絮叨着晦气。 护送百姓还乡的路和这帮军户想象中完全不同,百姓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也就算了,反而对他们避之不及。 如果不是他们身边有李焘同百十个河源百姓同路,可能根本没有流民愿意让他们护送,但这和邵廷达骂晦气没什么关系。 他觉得晦气的原因,是赶夜路,夜里道旁像乱葬岗一样,棺材与卷尸破席子摆出三里远,引他骂骂咧咧走了一路。 出征时浩浩荡荡五百多人乘船直走,回程算上张永寿的部下才堪堪凑了三百多人,萧索地闷头赶路。 但陈沐的心是火热的。 虽因手无余财,没能如白元洁所说募到家兵,但同李焘作别时,从叛贼手中救出的河源百姓给他们凑出二十锭银子感激他帮助夺回行囊。 白元洁可比陈沐光棍儿多了,当着张永寿的面自己拿走十锭。 张百户刚伸手,白副千户转手就把盛着剩下十锭白银的木盘推给陈沐,还顺道把张百户的手拍回去,“又没你事,拿这银子昧良心么?” 气的张百户直跳,“也没你事啊!” 白元洁一翻眼睛,“陈二郎是白某属下,关你什么事?” 这话噎住张百户了,张永寿看看陈沐看看白元洁一梗脖子气呼呼,说到一半扭头朝自己身后的总旗斥道:“不拿就不拿——笑什么笑,看看人家看看你,都是总旗,还笑!” 张永寿一发火,把后边的总旗吓得脸都发白差点拜倒在地,哪知道张百户骂着自己都笑了,摆手道:“你俩收着吧,这点儿钱张某也看不上。” “可要先说好,等张爷做了清城镇抚,别管什么都得有我一份,要不然,张爷可不给你们跑官儿了!” 白元洁同陈沐笑着应下,这次战事太大,他们的功勋也太足,单单白元洁人脉不够,加上张永寿倒还好些,否则就只能对朝廷赏赐听之任之了。 打发走了张永寿,白元洁才与陈沐凑到一处,小声问道:“牛、马车驾,都卖了?” 陈沐重重点头,看看左右,这才回道:“让石岐去卖的,同那些无人认领的绢布绸缎、瓷壶字画一并卖了三十四锭银子。” “卖了好,那些东西回程太显眼,牛马还费草料,回清远再买些牛马。” 白元洁点头,对陈沐提点道:“钱你都留着,等你做上副千户,少不得要上下打点,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这事不要告诉别人。” 陈沐了然,旋即二人装作没事人一般各自领兵上路回还。 只是陈沐旗下几个旗官一路上忍不住地探手伸进怀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几个得了什么病症,要不断抓痒呢! 一路无话,回到清远。 时节已近九月,一场仗打了半年,再回家时邵廷达的大儿子都会叫爹了,傻小孩就会说这一个字,见谁都叫爹,把刚回家的邵廷达气的够呛。 清城千户所的气氛不好,或者说整个清远卫的气氛都很低迷,战死旗军的丧信早就传回来,丧事该办的都办完了,没办的也哭完了,但没人抱怨什么。 邵廷达说:“这是他们的命,也是俺们的命,死了是命,活着也是命。” 各家都从余丁中选出正丁补充缺失的旗军位置,合着愿意跟陈沐到清远的十几个乡勇,陈总旗打完仗回来麾下反而严重超编。 这下倒是令陈军爷达成所愿,把乡勇尽数募为家丁,再算上齐正晏、隆俊雄二人,家丁合算二十,暂住安远驿旁总旗衙门。 他们是陈沐部下第一批脱产武士,只不过这个‘脱产’的待遇究竟是多少,陈沐还没有腹稿,暗自盘算着怎么合算,既能保持其高于部下卫所军的战力,又能在自己养得起的范围之内。 陈沐正伏案策划着家兵的待遇,以及另募厨子、仆役、马夫等配套五人的盘算,齐正晏便迈步进来低声道:“陈爷,旗官们来了。” 称谓让陈沐楞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齐正晏是在叫他,心里惊讶于他身份变化的接受能力挺强,面上点头道:“把他们请进来。” 总旗衙门木门一关,五名小旗官上前给陈沐行礼,行过礼后只有小八郎不知所谓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晃悠着俩小短腿,见剩下四个总旗都还站着,又赶忙站起来。 站到一半就见陈沐笑道:“坐下吧,没你事。” 邵廷达提着小布包往桌案上一撂。 咣当! “沐哥,俺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这银子让俺拿着心慌,一路光怕丢了!”放下布包的邵廷达如释重负,“你点点,十锭银子一块没少。” 有了邵廷达带头,付元、石岐、娄奇迈三人也把手上提的、身上塞的银锭取出,摆在桌案上,转眼把桌案上摆得堆出小山般的银锭,烛火映着熠熠生辉。 虽然各人望向银子的眼神表情均有不同,但无一例外,没有任何一人携银私逃。 陈沐看来,这是最关键的地方。 三十四锭白银,均为十两足锭,算上陈沐与白元洁当面分账那十锭,足足四百四十里两。 这一仗的收获远比陈沐想象中多得多,而现在,分赃时间到了。 陈沐颔首起身,行至案前排出五枚十两银锭,先丢给坐在一旁的魏八郎一枚,随后才对几人道:“全赖诸位作战用命,朝廷的赏赐还没来,一人十两回去补贴家用,欠下的债该还的还、父母在世的该孝敬去孝敬。” 一锭银子不多,但几个小旗都未露出多余的表情,这钱对他们来说是意外之财,他们真正期待的是朝廷的赏赐,现在不过是想看看陈沐怎么分配这些银子罢了。 “北山、新江镇,战功记乱了。”说罢,陈沐又排出五锭,道:“活人自有朝廷赏赐,阵亡的旗军,每人一两,你们替陈某给兄弟们家人送下去。” 付元最先伸手拿银子,拿在手上,又迟疑地看着陈沐问道:“总旗,卑职旗下阵亡六人,余下四两?” 几个旗官最贪财的是付元,但最懂事、有眼色的也是付元,陈沐就等谁问出这事呢,因为他旗下没有哪个旗是全数阵亡的。 他笑道:“多的就当陈某赏你,自己留着花!” 转眼洒出去百两银子,陈沐却很高兴,数出四锭放到桌案靠自己这边的角上,对几人道:“这四十两,我托李举人牵头,介绍个没中举不能维持生计的生员,过些日子你们都给陈某开蒙读书去,这些是陈某给你们准备的束脩。” 注:束脩,学生给老师的见面礼。蒙师的束脩十两二十两就够,经师的束脩则三十至百两之间。 除了束脩,逢年过节可多可少的‘节敬’,入学时一、二两的‘聘金’,还有膳食之供,都是古代老师的收入来源。 第七十六章 炸膛 读书、开蒙,这个事在五个小旗心里几乎是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尤其是陈沐出钱给他们请蒙师。 诸小旗有多感激暂且不论,带起余丁收拾农田都更起劲。 每个人在某段时期都必然会经历心态与地位的变换,而陈军爷手下这五名小旗,哪个接受程度都比他这个外来户快。 回还清城次日,白元洁在清远城最出名的鹅楼摆酒,请了陈沐、张永寿及几个侥幸活着从战场上下来的百户,席间虽陈沐官职最低,但诸多百户都对他多有尊敬,吃得陈军爷很是畅快。 饮酒至夜,三人分别,白元洁叮嘱陈沐这段日子照看好清城千户所,他要跟张永寿一道去广城忙碌。 陈沐自是满口应下,哪儿知道第二天一早,千户所便……准确的说,是他总旗下辖,出事了。 关元固的次子关尊班依照着陈沐作战时派人送回的书信依样画葫芦,赶在陈沐回还问询之前用一杆以前的老铳拉出膛线,试铳时铳管炸了。 陈沐一直记挂着这事,就是刚回来还没歇歇,旗下的匠人就出了事。 “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火急火燎带人跑到溪边的匠人铺子,屋里妇人抱的孩子被吓得哭得像条狼,推门进去陈沐就被浓重的药味呛了一下,兜头便道:“付元去广城请程老头了,尊班怎么样?” “总旗!” 两鬓斑白的老匠人关元固立在门内,见陈沐来了赶忙行礼,两眼通红嘴上却不忘谢天谢地,朝床榻上望了一眼这才说道:“小儿万幸只是被铁片伤了肚子,没伤到手,劳烦总旗挂念。” 伤了肚子? 就是个牲畜最柔软的都是肚子,别说人了,陈沐看来这可比伤了手严重得多,本想推开挡路的关元固进去探望关尊班,却听老匠人拉着陈沐道:“总旗放心,小儿不会耽搁做铳的,至多歇一月,不,半月就行!” 陈沐的脚步顿住,看老匠人惶恐又急切的神情,割裂感再度潮水般涌上心头。脸上的急意褪去几分,看着老匠人有些佝偻的背,拧起眉毛沉声道:“你把陈某当什么人了!” “小八,外头烧水,洗净了麻布煮两遍,正晏去帮忙!” 俩人一大一小跑出去帮忙,陈沐这才坐到床边看到关尊班的模样,肚子上敷着草药模糊一片,粗略一眼就能看出伤口不小,从腹部到大腿衣服血迹斑斑,看得他眼皮直跳。 这是歇一个月半个月的事? 不小心命都要丢掉。 “总,总旗,小人……” 关尊班嘴唇发白,满头虚汗,痛苦之余的脸上却带着犯了错的委屈,话没说完就被陈沐止住。 “好好养伤,你死不了,少说话,别的事不用你管。” 陈沐咬着牙暗骂一句,可他却不知该骂谁,是骂鸟铳断片好死不死划伤了肚子?还是该骂关元固儿子性命堪忧却谢天谢地只因为没伤到手? 脏话梗在喉咙,起身却是对妇人斥道:“吓坏了孩子,抱出去!” “尊耳留屋里陪着你弟,其他人把门窗开口通风,都出去,别在屋里挤着。”陈沐不是医生,不知道这种肚子上的外伤究竟要如何施救,只能尽些人事,把屋里的人都都赶走。 随后自己也跟着出去,拉着关元固到一旁道:“付元骑快马,广城医生最多三天就能过来,让卫医看过了?” 三天,三天就足够要命。 “看过了,卫医没法子,取了些内服外敷的草药。”对手艺傲气冲天的老匠人此时无力地像没了收成的老农,不开口就满是唉声叹气,“广城医生诊金太贵,总旗……不敢伤啊!” “不敢伤?” 太多话陈沐无从说起,末了才拍着脑袋想到关家父子的工钱他自己都还没给齐,七口子人指望着吃饭,哪儿敢拿钱瞧伤病,赶忙说道:“钱你别担心,剩下几两银子晚点让人给你送来,老二给我做铳被炸伤了,诊金我来付,歇到痊愈再做工。” 关元固千恩万谢,陈沐却受之有愧,连忙止住道:“别的都别说,把老二命保住要紧——铳怎么炸了?” 这话憋在陈沐心头好久,他最想问的就是这个,好端端的铳管,拉出膛线来,就炸了? 难道说是这个时代的铳,根本不足以支持起膛线给铳管带来的变化,所以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唉,老二脑子活、想省懒事,嫌打出新铳钻膛再往铳管里钻线太慢,他是做木工的,做出个钻床,从卫里收上杆别人用好久的旧铳,半天把线钻出来。” “骂他不听啊!咱做匠人的,祖宗的手艺明明白白,可他心懒,心懒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老儿做的新铳按总旗说的铳尾加厚,慢慢钻,七八日钻出一杆,现在钻了两杆试铳都打了三发,什么事都没有。”关元固说到这事时满脸的埋怨,可陈沐还是看见老匠人埋怨内的心疼,“人炸个好歹,他再快有什么用啊!” 陈沐听明白了,问题没出在膛线上,也不是老关匠说的钻膛快的问题,而是因为老二从卫里收来的旧铳。旧鸟铳就算不钻膛线也只是将就着用,更别说钻膛线对铳管内部结构形成破坏了。 “钻出膛线的铳比以前的铳能强出多少,要是没多大用,就不钻了。”陈沐摆手迈步,道:“老二是用什么东西钻的,半日就顶七八日的工时?带我去看。” 出了这档子事,别说关元固这样的匠人对膛线必然会生出抵触之心,就连陈沐心里都不舒服,“关匠试过了,有膛线的两杆铳,会准一些么?” “会!确有准度,老儿钻了两杆,两杆都照总旗说的刻出两条线,原本能打准三十步的铳,能打到四十步还不偏,应当是更准也更远出八九步远,不过……” 关元固边走边说,欲言又止,在陈沐允许后才接着说道:“铅丸不好塞进铳管,老儿装铅丸慢了三倍不止。打出几铳,弹丸就有屑挂在铳里线上,很难清理。” “老儿做不了主,还是总旗试过后再定夺吧。” 陈沐漫不经心地摆手,没走多远,便见官匠对地上摆着的丈长的木铁大工具推拉着说道:“总旗,这是小儿做的钻床,倒也精巧,反害了他,老儿稍后就烧了这没用的东西!” “等等!别烧!”陈沐看着木床几近两眼放光,探手指着木床叫出声来,转头问道:“这,这东西老二怎么做的?他,他是个人才啊!” 第七十七章 铳床 钻床由四尺长的木杆与四尺长的铁钻杆组成,钻杆上挂着小块金属材质的钻刀,整体放在丈长的钻床上。 粗大的圆木杆上均匀布着四条斜凹痕,看上去像经过精密测量过一般,卡在钻床中段相同凸痕的木卡上,推动木杆穿过木卡,钻棍会因木卡及自身形状而均匀旋转,带动铁钻杆上的钻刀,在固定好的铳管内壁刻出膛线。 令陈沐惊奇不已,有这东西,半日钻出膛线并不奇怪,但是……他很清楚手下匠人的工具,他们有规、矩、卡尺这些常规器物,炭笔之流也是随身携带。 但这个钻床,是这个时代匠人能做出来的吗? 如果这架钻床是关元固做出来的,陈沐或许还不会这么惊讶,毕竟老匠人一辈子浸淫此道技艺到家,虽然有些奇怪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但关尊班太年轻,陈沐只能把这一切总结为他一时间的奇思妙想。 “这个凹痕切线,老二怎么做的?” 老匠人关元固也不甚清楚,看了看这才迷糊地说道:“这是用,用纸斜折划线贴在木棍上割的吧?老儿也不清楚,还得问老二。” “先别问了,让他养伤。”陈沐现在基本对钻膛线失望了,效果没那么大,还影响装弹速度,徒耗时间何苦来哉,但他看见这架钻床有了新的想法,指着木床问道:“关匠,你觉得把铁杆换成钻头,固定铳管钻膛,会不会快些?” 这才是陈沐看到钻床的第一想法,还钻个屁的膛线,有这东西就应该拿来钻膛啊! 像关元固这样老练的匠人,一月能钻光一根铳管,这个效率其实已经是非常高的了,但人力手工是很难达成标准化的,一名优秀匠人一年钻出十二根铳管之间有可能形成较为粗糙的标准。 但十个优秀匠人一年钻出一百二十根铳管绝不可能达成标准化。 “钻膛?” 老匠人关元固楞了一下,先前被恼火冲了头脑,此时陈沐一说,当即上前推拉钻木试了两下,面上悲戚的神情竟渐渐减少,转而动动这儿、弄弄那儿。 兴趣盎然。 陈沐等了片刻,才见关元固心满意足地起身,拍拍满是干裂的手掌笑道:“老二真做出了好东西,有这个,十日,至多十日就能把铳管钻出来,就算磨光,十五日也够了。” 效率能有所提升,陈沐满意地颔首,随后提出他最在意的问题,“关匠,如果用这个,能不能让所有铳管一样宽,溶制一样的铅丸,放一样的火药?” 标准化。 “这个不行。” 老头儿直接摆手,用手上下晃了晃钻棍道:“老二做的粗糙,仅一道木卡,木杆不稳,上下晃出去钻到铳上,就有二三分的不同。” 不过说罢关元固抬头看见陈沐眼中的失望,赶忙接道:“不过若让老儿再加工两日,应当能做出一分之内的铳床。总旗请看,木卡换铁卡,再在前面钻棍上加一块铁卡,两处定住则上下不晃;放铳管处再铸出铁模,就照总旗定下的新铳管形制,后前窄后厚,取六棱固定。” 关元固越说越兴奋,也不管陈沐能不能听懂,接连不断的把心中属于匠人的奇思妙想说出,说罢才反应过来自己,带着谨小慎微的歉意道:“总旗不要见怪,小老儿上了年岁,这话就多了。” “无妨,陈某大概听懂你的意思,铳管外壁用六棱的形状,更容易固定在铁模里,不过这样铁要耗费稍多,关匠算算,一根铳管要用多少铁?” “十五斤铁、五斤木,不能用清远的铁,清远黄铁不禁用,做不成铳管。白铁倒能勉强一试,但要用木炭再烧,煤饼不行,耗费更多,倒不如直接购入福建毛铁,拿回来小老儿就能打铳。” “二十斤!” 陈沐惊讶出声,不是说要四十斤打成八斤的吗?难道自己从白元洁那儿听来是错的?陈沐问道:“十五斤铁,能造好?” “足够了,小老儿甚至留有余量。不过如此一来,虽不易炸膛,经久耐用,可铳却要沉上两三斤。”关元固对陈沐道:“总旗以为如何取舍?” 这还真是要取舍的大问题,鸟铳手身上各个物件儿本就不轻,七八斤的鸟铳携带就已是不便,如今鸟铳再沉上三斤,虽更安全,但却也极大地考验铳手体力。 “铳管若短一尺,如何?” 这个时代的鸟铳皆长四尺,但铳管修制难以形成标准,有些铳打得远、有些铳打得近,但总得来说五六十步能伤到无甲的敌人,与这相比,二百步的最大射程似乎并不重要。 “短一尺,唔,总旗啊,这小老儿可说不准。” 关元固似乎是担忧做出成品不招陈沐欢喜,道:“若总旗下令,小老儿就做一杆三尺铳,铳眼六分,如若可行,就推为定制,如何?” 陈沐点头,随后干脆在铁匠坊取过炭笔与木片,画出自己想要的形制,道:“做一杆三尺短铳看看,此外再试试用燧石发火引燃火药,不过这个没一年半载弄不出来,弄出来发不出火也没用,你老人家记着这个事,别忘了琢磨!” 燧发枪的原理,用惯火绳枪的陈沐一想就明白,但真要他做,最大的难点是保证力大、耐用的弹簧才行。 虽然这只是个小问题,却不好解决,成了关口。 把木片递给关元固,陈沐这才起身,刚抬起头却又想起了,问道:“让你再招募几个匠人,找到了么?” “十月要收稻,他们的旗官不放人,要等农忙过后再来听用。”关元固竖起三根手指,道:“三个匠人,都拖家带口约莫十三四人吧,等他们过来,到明年开春,只要铁能跟得上,最少为总旗打出十杆好铳!” “等他们过来吧,过来了陈某还有新东西要你试试,每杆鸟铳刻上造铳匠人的名字,别忘了。” 陈沐满意地点头,冬季多十杆新做更加可靠的鸟铳,基本符合他的预期,“老二养伤有什么需要,叫人去衙门找我,打仗刚回来,旗下事宜颇多,等广城医生来了,陈某再来看老二。” 第七十八章 大收 旗下事宜颇多,并非虚言。 刚回衙门,就见邵廷达怀里揣着、手里捧着、肋下夹着,全是油纸包,急吼吼地在衙门口站着。 眼见陈沐过来,快步跑来叫道:“沐哥,俺给你带了烧鹅回来!” 陈沐接过油纸包,看邵廷达这副模样,笑道:“怎么,你这是把鹅楼抢了?” “没有!俺给钱了,有钱!” 邵廷达身上揣着八只烧鹅,脸上埋着藏不住的喜意,低头开口又露了怯,不好意思地笑道:“俺长这么大,白千户摆酒是俺头会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昨天白千户在,不好。俺一大早牵了你的马就去了清远县,买他娘的九只烧鹅,回来让俺爹娘跟浑家尝尝,这么好吃的东西!” 捧着烧鹅,邵廷达眯着眼睛有点市侩,笑起来露出几颗并不整齐的牙,“俺得让他们尝尝!” 陈沐觉得手里的烧鹅很沉,觉得表弟很好,点头拍拍邵廷达粗壮的胳膊,“照顾家人是好事,男儿应当顾家,没啥可不好意思的——你先回家,等会过来有事跟你说,别忘了把郑老头也喊来。” 马拴在衙门前院,满头大汗的邵廷达浑然不觉,带着八只烧鹅健步如飞。 陈沐跟院子里打熬力气的家兵打过招呼,坐在堂上桌案后,这才静下心筹算出兵打仗这半年的得失。 邵廷达腿脚好,也就一刻时间,家兵就来通报,说他带着郑老头已经来了。 招呼几人落座,陈沐起先对郑老头问道:“老郑,这半年你看着田地跟硝洞,收成怎么样,说说吧。” “回总旗,按你的令,驿站边上的硝洞已经不挖了,又出了三百斤;西边的硝洞,人手多,也都熟练了,老儿照看着,现在已经熬出两千一百斤,都存在铁坊,里面还能挖一年呐!” 又是两千多斤,陈沐皱皱眉头,问道:“怎么这么少?” 那个硝洞更大,用的人手也更多,但熬出一样的硝,这令陈沐感到不解。 郑老头不敢回话,结结巴巴地没说出来,邵廷达看得急接话道:“还能怎么,就是那边离河远,余丁又吃不饱没力气,多十个人也比不上咱在驿站时候出的力。” “田地呢,收成如何?” 硝土的收入并不能让陈沐满意,不过他心里也能理解,他带旗军应官府征召出兵打仗,留在卫所的都是老弱余丁,指望老实余丁郑老头监管余丁挖硝土,还能保证产量,这就是不可能的事。 尤其在郑老头被熬硝的大体力活累病过之后,别人更不愿出死力气。 关键还是以前熬硝的老人没得到赏银,又没有旗官监督弹压,根本不能调动余丁的劳作积极性。 陈沐在案上写下一笔,轻叹心中道:里外屯了五千多斤硝土在铁坊,白货是有了,可这白货,该卖给谁呢? “丰收,旗下田地今年丰收啊总旗!” 提到硝土郑老头不好意思答话,但提及田地,立刻起身拱手道:“往年军田一亩上田止多三石、下田至多两石,今年别的百户所田地因战事收成稍差,就是两季也多不到三石,咱们旗下军田,下田也是一石多,但上田施了总旗的肥水,最多的地能收了两石半之多哩!” 清远卫的田种稻两季,头季是陈沐等人领军走时插了秧,守新江桥时收好,如今第二季稻也已长得绿油油了,只等入冬前收了就算完成今年的农事。 “交粮的时候指挥使说了,今年旗军在外征战给他争光,每亩只收七斗,让旗军过个丰年!” 郑老头感恩戴德,陈沐坐着面无表情,心里却直骂娘……老子在外卖命打仗,给你指挥使争的哪门子光?狗日的明白着是欺负郑老头不会算数。 清远卫军田收成的定例,是指挥使取五成,另外两成田税给朝廷、两成留作军官俸禄。 现在指挥使要七斗,看上去是少了,可卫所今年普遍收成也差,其实还是收了五成的粮。 倒是挺能说漂亮话,还特么过个好年! 陈沐弹弹桌案上没擦干净的浮土,问道:“指挥使衙门送去七斗,赋税今年是多少?” “三斗,都已经交上去了,百户衙门的俸禄还未交,旗军都在外征战,小人不敢擅自定夺。”郑老头说这话时脸上表情既复杂又难受,“总旗,咱没百户衙门啊!” 能不难受么,陈沐顶头的百户所,员额就只有陈总旗与帐下的五十军户,压根没有另外五十人的旗军与旗官,这俸禄怎么算?他们这总旗、小旗,一人双饷? “没事,照例,百户所该有多少旗官你不知道?全算下来,切一半给白千户送去。”陈沐说罢,又顿了一下桌案,道:“分两次送,原例是朝廷赋税两成、俸禄两成,那就先送三斗,是今年百户所的旗官俸禄;再送一斗,是今年大收,多出的结余。” 陈沐在桌案上的手拿炭笔不停写画,末了一丢炭笔,他们每亩军田按别家百户所交上去九成收入,最后还能余下四斗多! 六十多斤,是别百户所的三倍多。 其实不用他算,郑老头随后就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拱手说道:“总旗,库里存了百户所近两千石粮,还有总旗那两百亩田地收上的四百多石粮。” “今年旗军的粮,是不是能,能多点?” “两千多石?” 就算心里再怎么算,等郑老头说出这个数目时,陈沐心里还是忍不住猛地一跳。 一石米可卖六钱八分银,两千多石相当于一千三百多两银子! “唉!” 陈沐无谓地摊手,可惜了这钱,噢不对,这两千石粮食不是他的,旗下二三百口子人都等着吃粮过日子呢。 “往年,旗军发多少粮?” 陈沐刚问完,对这事门儿清的邵廷达便道:“有时一年十二石、有时一年十四石。” 这是正丁的俸禄,陈沐要发出去五十个正丁的俸禄,也就是才六七百石而已。 “指挥使说过个好年,但别的百户所旗军大多是过不好年的,但咱们能。” 陈沐起身,轻扣桌面,道:“召集旗军,开仓放粮,头季稻,每户十石,陈某手把手的发!” 第七十九章 结余 陈沐没啥作秀的想法,这就是收拢人心的常规操作。 北洋军阀还知道手把手的给兵发饷,陈沐自然也知道。 但凭本心去说,他认为手把手交给旗军粮食的作用,无非也就像后世小公司领导当面把工资转给急需用钱的员工,效果不坏,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从心里说,这些田地是旗军种的,他们理应拿到自己应得的那份儿。 至多不过是丰收了,陈军爷讨个好兆头。 但实情则比他想象中好上太多,陈沐召集旗军,五十户旗军全部到场不说,一听总旗头季稻就要给每户发十石军粮以供吃食用度,拖家带口的余丁也来了不少。 十石粮食不多,刚够让普遍四五口人的旗军一天吃上两顿饱饭。 问题就出在陈沐的‘理应’,与旗军的‘理应’,在认知上是有偏差的。 新江南岸浴血拼杀归还的年轻旗军站在面前,胸膛腰板挺得笔直,荣耀得涨红了脸,学舌般地喊出‘愿为总旗肝脑涂地’;老迈的旗军哆哆嗦嗦看着陈沐命人将十石不掺沙的军粮放在大车上压得马儿都走不动路,吃够了苦头的褶皱面容老泪纵横。 更不必说余丁妇孺哭成一片。 在生而为农奴的他们眼中,关于粮食、关于钱财、关于世间一切的享受与好事,也关于他们自身,是从来没有理应的。 而是恰恰相反,他们理应吃苦、理应受累、理应挨饿受冻,也是理应寒冷的冬季舍弃自己漏风的小屋去狗窝猪圈抱着牲畜同眠。 活下来,活下来才是最大的理应。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奢望。 半年的头季稻能发下十石,哪怕后季发的少些,五六石,都要比往年发的最多的时候多! “好事嘛,别哭啦。” 粮发的太多,五十户旗军足足发了半日,到几近傍晚时粮食才发完,旗军依然感恩戴德地等在总旗衙门前,陈沐还要干一件事。 尽管一日发出去五百石粮,但陈沐还是要接着发下去。 “军粮,陈某发足了,这是因为今年出征,旗军英勇奋死,总旗满编出去,只回来二十多人。从明日起又要每日操练,这些粮是给你们家眷,让余丁没有后顾之忧。”陈沐看着列阵在前的旗军,大声道:“所中还有旗军当赏!” 陈沐这么一说,旗军恨不得把耳朵都支起来。 还要赏? “还要赏,老郑,去年安远驿,进洞挖土的余丁,每人五石粮,发下去!” 话音一落,低下旗军与余丁们便窃窃私语起来,陈总旗让人在洞里挖土的事,在总旗下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但除了最早陈小旗带的十个旗军,其他人不论旗军还是余丁都不乐意去干那种事。 就算被强拉着去了,也都是磨磨蹭蹭,出工不出力。 熬硝是出大力气的活计,没有旗官弹压,就算新硝洞有三倍之前的人手,也只能做出略有不足的成果。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而陈沐知道旗军余丁最想要的是什么,要粮。 “去年他们熬出两千斤硝土,今年的大洞,你们接着挖,等到明年开春,陈某看你们三十多余丁能挖出多少、熬出多少,如果是四千斤,一样每人赏五石粮。如果五千斤,每人赏六石粮!” 陈沐刚刚说完,下面旗军便绷不住了,有人高声喊道:“总旗,俺家也去!” “我家也去!” 这比先前二十石粮还能调动旗军余丁的积极性,陈沐露出笑容,压下旗军的呼喊,道:“别着急,农忙还没过去,等农闲了,今年冬天应该还有事让你们做,到时候你们不避事,陈某就不吝赏赐,谁给陈某出力,陈某就让谁活得像个人样儿,懂吗!” “这话,就有人不爱听了吧?什么叫人样,嗯?”陈沐笑笑,挥手扫过队列最前的五名小旗,道:“陈某的小旗,以前都是军户,只要余丁听驱驰,陈某就给你们赏粮,保你们吃饱不挨饿受冻;只要旗军敢死战,陈某就保你们加官赏银,绝不吝啬!” “都听懂了?散了吧!” 陈沐挥手驱散旗军,一众旗军千恩万谢地离开,他叫住邵廷达等人道:“你们在衙门等会,正晏和俊雄跟我去趟凤凰街——奇迈啊,没你事了,先回去歇着,明天带人带银子走趟广城,买七八匹战马、五头水牛回来。” 两名小旗官领命离去,随后亲兵备马,陈沐带着俩刀手摇摇晃晃的踱马前往清远城凤凰街。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过去历史王朝更迭,最终原因都能找到土地兼并上头去。他在清城千户所有三百亩最好的上田,不需缴纳赋税,因为这三百亩的田地是平摊上另外四千七百亩军田里,而这三百亩没有赋税的私田,一季稻给他带来四百石粮的收入。 二季稻因土地肥力下降,普遍收成要低于头季,但他有钾肥,情况要稍好些。 这意味着三百亩土地,能给他带来每年五六百两银子的收入。 不需卖命,却比卖命赚的多的多! 他带兵在新江畔同叛军打生打死,不知杀了多少人,最终落到手上的奖赏,能有五百两? 这样的利益驱使下,哪个有权势、有财力、有土地的人,不会被动地去兼并土地? 更不必说百户所今年头季稻已经结余千石军粮。 但陈总旗不是别的王总旗、李总旗,陈总旗所在的百户所也不是王总旗、李总旗所在的百户所。 喝水,不能忘了挖井人。 所以陈沐要在这个黄昏驱马赶去凤凰街的白氏大宅,他必须要去告诉白元洁,白副千户对卫所的安排或者说人员制度上的小小改革,行得通。 他旗下结余千石军粮,旗军几乎脱产,余丁能吃饱饭,就是最好的证明。 旗军顶过去两个卫军的战力,余丁做两个余丁的农时,当然也吃两个人的粮。 把原本被卫所制废弛的空饷再让旗军吃掉,就能给卫军带来质的变化。 但陈军爷摸黑叩响白氏大宅的行动,却注定要扑个空,白静臣跟老张家的百户张永寿,俩祖上几代做过清远指挥使的军官早就前往广州府为他们三个人的战功升官大业忙碌去了。 陈沐只能给白七留下口信,让白元洁一回来就派人去安远驿寻他,星夜赶回蒙头睡个大觉。 第八十章 月港 清晨,付元与娄奇迈上门告辞时,陈沐早被小八郎叫醒,梳洗干净了等在衙门里,两个小旗领着旗军从陈沐处取了银子,上路前往广州府。 其后来的便是邵廷达与石岐。 “昨天夜里回来太累,辛苦你们等了很久,找你们没别的事。”衙门后厨煮了烧鸭肉粥,由亲兵客串的厨子提不上什么手艺,不过是把邵廷达拿来的烧鸭切了同米粥煮煮,配小盐菜倒是吃得舒服。 陈沐招呼三人边吃边道:“东面的铁山,千户让我去挖,你们俩谁愿意做这事?” 坐着是仨人,但问的只是俩人,陈沐不可能放魏八郎带旗军去开山挖矿,他这小孩心性是做不成这种事的。 邵廷达很快吃完一碗,抬手把碗递给家兵,抹着嘴道:“再去盛一碗。沐哥,你让俺开山没啥,费点心募俩开过矿的流民就行,旗军余丁都弄过去,练兵挖矿不耽误,让说书的跟你身边算数吧,俺去!” 石岐这个狗头军师非常称职,包揽了百户所算数的使命,没办法,矮子里头挑高个儿,陈军爷手下就这么一个既识字也会算数的,军田收成、兵甲数量之类的事,陈沐不想亲自下场,就只能让石岐代劳。 “总旗,此事,卑职认为还要从长计议啊。” 哟呵,瞧着文绉绉的从长计议,这是真拿自己当军师了! 石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见陈沐示意他接着说,便道:“大事未定,千户与张百户虽去广州,却不一定能保总旗拿到清城副千户之职,倘旁人得势,莽虫去了徒增事端不说,为他人做嫁衣,也非快事。” “多虑了吧!现在清城副千户是最大的官儿,下头几个百户敢跟陈某抢矿?” 说真的,就那几个百户能有啥操行,陈沐一眼就能望得透透儿,他这种战场上作风剽悍,身后又靠着白静臣的人,不去和他们抢食儿就已经烧高香了。 “但你说的在理。” 陈沐顿了顿,对邵廷达道:“那就先不挖,一时半会有田地守城,所里有钱,不急着挖矿。万一,万一没当上正千户呢。” 他倒根本不担心自己会不会当不上副千户,只要白元洁能当上清城正千户,哪怕他的功勋就升个百户,也依然位卑权重。 就怕白元洁自己的官职没弄成,万一朝廷再调来个正千户,或者指挥使在清城安插个自己的亲信亲戚,那可就有意思了。 这年月没钱的时候发愁,愁没钱。 可有钱的时候就不发愁了吗? 并没有,陈沐发现自己更发愁了。 愁银子该往哪儿放。 河源一战,旗军收拾战场弄了百十两银子和一大堆铜钱,交上来的在英德换了二十锭成色好的十两银锭;救百姓的战利在河源卖了四十四锭,分出十锭还剩三十四锭。 不算将来朝廷的赏赐,这一仗给他换来五百五十两银子,今天付元和娄奇迈带人取五锭银去广州府买牛马,衙门里剩下五百两银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学地主老财挖个坑埋起来? 多傻啊! 再加上粮仓里自己四百多石米的收成,铁坊四千多斤硝土,零零散散算下来这一年竟让他弄了千两家财。 “莽虫,你想不想回趟老家?” 陈沐不说话,三个小旗官谁也不敢说话,看他沉思很久突然抬头说出这句,把邵廷达问愣住,道:“回,回老家?” “对,回老家,月港。” 如今已经是隆庆年了,离隆庆皇帝开海关不远了,而陈沐恰好就知道,隆庆皇帝开关的地点在月港,也就是后来的海澄县。 明朝民间唯一准私人出海远贩东西二洋的港口,月港。 “沐哥是有什么话要俺去带给亲戚,还是想让俺从老家带人过来?” “都不是。”陈沐摇摇头,道:“月港城里房子多少钱一间,比广州府如何?” 邵廷达瞪大眼睛想不到陈沐想说的是这些,“买房子?嗨!沐哥你有钱了就在广州府买宅子多好,咱指挥使都在广州府有宅子,月港的宅子,就算是城中间都比不上广州府城外边!” 陈沐点头是心里有数,问道:“没广城贵,月港城里城外,靠海的街上,一间屋作价几何?” 他问邵廷达,邵廷达大眼儿瞪小眼,好半天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石岐,“说书的,俺家乡屋子咋卖的?” 石岐更蒙圈了,闷头吃粥,理都不理他,被叫的不耐烦了才劈头盖脸道:“你个傻屌,老子说书的又不是算命的,哪儿能身在广东知道福建月港的宅子怎么卖,我去都没去过月港!” “不是!” 邵廷达挨骂倒不急,指点道:“你想想,你帮俺读过信,闹倭乱时候,城外的药铺卖了多少?一两?” 陈沐差点把喝进嘴里的水喷出来,“一两?” “好像是一两吧,本来也就二两银子一间的铺子。”邵廷达揉着胡茬子问道:“沐哥怎么想在月港买宅子?” 陈沐板着指头算了算,对明朝的记忆无非是嘉靖和万历,中间夹着个不知名的隆庆,只是短短几年而已,而隆庆年也一样没出几件大事,除了隆庆议和就是隆庆开关,再就是张居正开始掌权创造隆万中兴。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关于隆庆年间的记忆。 张居正遥不可及,他连谭纶这条线自己都不知道搭上没搭上,隆庆议和更是压根就不知道是谁跟谁议和,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也无非就只有隆庆开关这件事了。 眼下他的人过不去,无法长久地留在月港经营,但抓住先机还是很有意义的。 比如说先把地占住。 “五百两,五百两在月港城里城外,临近海边的方向,能收多少铺子、宅子,最好官道两侧的地也买上几亩十几亩的,能买多少?” 陈沐这么问着,众人表情不一,石岐惊讶于陈沐的手笔,但涉及到总旗老家是私事,与他无关,因而默不作声。邵廷达像听笑话一样问道:“沐哥你是想买月港两条街?五百两,五百两全买宅子以后你就是月港的陈半城!” 但立在陈沐身后的齐正晏、隆俊雄两个过去的倭寇不一样,他们敏锐地抓住陈沐言语中一个关键词,临近海边。 两个老倭寇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欣喜与惊诧。 第八十一章 抗命 尽管邵廷达百般不解,没过几日娄奇迈刚带着从广城购置的牛马回来,邵廷达便怀揣银子骑马上路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四个最早跟随陈沐的老旗军,都是有武艺、功勋在身的凶悍角色,携五十锭重银与陈军爷的户帖前往月港,为陈总旗买宅置地。 这下轻松了,无财一身轻,省的想地方藏银子。 至于说银子都花出去,铁坊的料钱工钱,这再好办不过了,入乡随俗,以物易物。 粮仓里百户所千余石、私仓四百多石,随时取用。 在清远卫这个相对闭塞的地方,拿银子花可能店家没闲钱找,但拿粮食,绝对管用。 邵廷达刚走,广城惠民药局的老医生程宏远姗姗而来,陈沐也没招呼,直接带着医生去给关二郎瞧伤。 其实熬过这几天,基本上也就能确定关尊班一时半会死不了,广城的医生一到,这条命就算保住了。 但陈沐不高兴,在铁坊关匠的院外拉住付元,黑着脸问道:“怎么才回来,奇迈去广城买牛买马,比你晚去两天,都早一天回来!” “总旗,真不是卑职有意耽搁,广城这几日瞧病看伤的太多,医生忙不开。”付元说的应当是事情,脸上只有对上官恰到好处的惶恐,却没丝毫忐忑极为敞亮,指着屋里道:“就这程老头,还是来过几次,老相识了,小的紧赶紧拽着来的!” 陈沐顿了一下,脸色更难看几分,开口都有些艰难,道:“闹,瘟疫了?” 他啥都不怕,来到这个在他眼中近乎蛮荒的时代,打过几场血战硬仗,唯一能让他生出畏惧的便只有瘟疫。 而在见识新江尸山骨海的古战场,最令他提心吊胆的,也正是瘟疫。 “闹啥瘟疫,总旗你可别乱说。”付元瞪大的眼睛透着惊骇,似乎听到这个词便已令他感到恐惧,随后才小声说道:“打仗死了太多人,广东的营兵卫军死了八九千,咱带兵回卫所时候,上千老弱妇孺去广州府衙门跪着把街都堵了,白发老爹要儿子、新婚嫁妇要官人。” “官府说他们聚众造反,官军夹刀带棒一顿毒打,光下狱就几十人。” 付元瘪着嘴直摇头,心有余悸地望向远处田侧升起炊烟的旗军屋舍聚落,道:“营兵募兵家眷闹的最凶,幸亏咱旗军没啥动静,父死子继的,谁还不知道自己是这么个结果,心里头都预着呢!” 说打就打,说抓就抓? 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让人心寒。 “为镇压李亚元,总兵征调十万大军去和李亚元死战,广东从南到北到处是战场,李亚元死了两万多、官军死了一万多,俞总兵抓住李亚元,赢了。” 陈沐满脸说不出的嫌弃,“叛军是从哪儿来的,那些官儿自己心里就没半点儿数?” 老兵为他们卖命死在和叛军对决的战场上,父兄后代没有任何荣耀,反而被打杀驱赶,这些官僚培养出新的叛贼,又该让谁去镇压! “月前还一起奋战的袍泽亲眷,那些领命的兵就能下得去手?” 陈沐言语里带着恨意,但这恨意他却十分清楚即不是对官僚,也不是对军兵,更不是虚无缥缈的世道。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有恨意。 他只知道,投身在清远卫,相对闭塞而又有好的上官引路,与他而言都是庞大的幸运。 倘若直接丢入朝局,恐怕什么都不懂的他会在一开始就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没人去啊,听说最早调的是邓把总的兵,兵都出营了,邓把总又把兵圈回营里,晾了传令官吏半个时辰。”付元撇嘴道:“邓把总的胆子真是大!后来调的守御千户所的兵,那帮傻屌没去征召打仗,驱打起军兵家眷可是起劲!” 卫所有卫辖千户所,就像是清远卫下辖的清城千户所;也有卫辖的守御千户所,还有直属都司的备御千户所。在东南沿海的守御千户所与备御千户所,都负责海防,所以吴桂芳、俞大猷的讨贼镇压李亚元之战,并未召集广州府的守御千户所和备御千户所。 邓子龙以区区把总之职,拒奉州府责令,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陈沐钦佩其豪烈,亦感慨其壮勇,更忧心他的前程。 不过邓子龙到底在新江有战功,应该是有惊无险吧? 这事陈沐心里真拿不准,实际上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搞清楚这个时代抗命的处罚,凡有亲身经历者,不过是战场上逃兵抗命,百死无生。 但在地方抗命并不直辖的文官,他却不知道究竟是轻是重。 同时他想知道,如果自己面对邓子龙这样的情况,又会怎么做呢? 陈沐不敢想,因为他做不到邓子龙这样壮怀激烈,恐怕多半也只能像弹压矿工时那样,妄想着两不得罪,实则两面受累。 正说着,程宏远从屋里走出,两手浸入木盆洗着血迹,转过头来露出额头斑斑汗水,甩甩手对陈沐有些疲惫地拱手行礼道:“陈总旗,伤者的命保住了,老夫已取出划伤的铁片,将伤口缝合,取几副药内用外敷,过半月老夫再来将线拆去,三五月不要动作,待来年开春,伤者就可行动自如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陈沐脸上因听闻邓子龙抗命的阴霾也消去几分,拱手笑道:“那就多谢医生了,请程老先生前往寒舍小坐,陈某还有请求,还望留下食饭,听陈某细说。” 诊金自不必说,陈沐一个眼神,付元便心领神会地将汤药诊金奉上,让老医生笑的眯起了眼。 陈军爷付诊金总是大方的多付上几分银子,虽然不多,却让近日接待许多军兵家眷的程宏远老怀大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别管旗军还是营兵,这年月的丘八出手大方的太少了。 在往上富贵的军官,用不着程宏远这么个惠民药局的医生瞧病,往下的旗军营兵,穷苦的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何况此次挨打的都是服丧的军兵家眷,更不会有什么余钱来打赏医生。 席间,程宏远左右看看陈沐百废待兴的宅子,似乎已经知道叫他过来是什么事,轻咳两下让陈沐屏退了旁人,这才眯着眼探手问道:“陈总旗家中似乎没有女眷,这……可是内有隐疾?还请褪去衣衫,让小老儿为总旗瞧瞧。” 陈沐吃进口的饭被喷出来,两眼瞪得浑圆怒视。 “你才有隐疾!” 我打你个不正经的秃毛老头儿!老子拿你当朋友你居然让老子脱裤子! 第八十二章 兰花 “看来,是该个有女眷在身边了。” 程宏远带着考虑陈沐邀请至其麾下做医师的邀请回广州了,送别程宏远的陈沐在黄昏中仍旧对‘隐疾’耿耿于怀。 像他这个年纪,二十出头,老弟莽虫儿子都会叫爹了,他却还孤家寡人,也不怪程宏远猜测他身患隐疾——不怪个屁,程宏远就是个不正经的老王八蛋! 话是这么说,可他上哪儿找个知冷知热还愿意陪在身边的女眷呢? 清远卫的妇人没见过多少世面,而见过世面的大多出自高门,也未必看得上他个军头不是? 路漫漫,修远兮。 河源举人李焘是个守信的人,分别短短半月,清城千户所便迎来陈总旗的客人,一个落拓青衫骑骡子的河源落第秀才与他年少的书童及携带长棍的健壮仆役。 骡子腰臀挂着背篓,背篓里盛着书卷与日用换洗衣物。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书,堆成小山的书。 卫所的军余半辈子都不曾见过这么多书,寻常总旗家里都未必能有两三本,就连陈沐手里都只有白元洁送他的两本书,谁又见过这么多书呢? 指指点点走一路,清城军余甚至都不知道他们该向秀才行什么礼仪,有抱拳的让秀才尴尬不知该不该还礼、有跪拜的吓得秀才赶忙去扶。 与这比较起来,那些粗鲁蛮横的旗军丢给秀才大鼻孔子,倒让秀才好受许多。 谢鸣知道,他是来给一个战场上杀得满腰血葫芦立下功勋多有钱财的总旗府上当教书先生,可不是仗着秀才的身份来清远卫做大爷的,一路上小心谨慎地问路,这才摸索着找到了陈总旗的衙门。 当然,总旗是没资格拥有衙门的,但这不妨碍清城千户所的人们都说陈总旗在他的总旗衙门里。 秀才不是举人,一场乡试就决定了他们的身份地位。 当谢鸣行走在清城千户所的乡间小道里,打听着陈总旗的衙门,感受到军余普遍对总旗衙门的尊敬,令他在心中感到沾沾自喜。 看来这位聘请自己的总旗老爷,在千户所也小有声誉,自己的日子将来会好过些。 但这个想法在他站在总旗衙门前奉上拜帖时完全被推翻了。 总旗衙门外立着两名腰插倭刀的家兵,他们看不懂拜帖是什么玩意,一个攥着帖子向远处跑走,另一个笑呵呵地说道:“这位,秀才,你先找个阴凉地歇着吧,陈爷去千户衙门处理政务,估摸着要傍晚才回来呢。什么?为什么去千户衙门处理政务?” 齐正晏笑着骄傲极了,“千户有事去广州府,千户所的事不就都压在我家陈爷肩上了!” 老倭寇说的有理有据,倒也是实情,但话听在谢鸣耳朵里就不一样了。 没记错的话,总旗上面是百户吧?百户上面还有副千户、镇抚,陈总旗在清城千户所居然有这样的地位! 秀才可不知道清城千户所都快散架了,最大的官儿就是副千户,下面百户都是窝囊废,矮子里挑高个都只能挑到陈总旗身上。 也不知等了多久,田垄上羊肠道才传来马蹄声响,陈总旗策马而来,翻身甩缰炉火纯青,隆俊雄稳稳地攥住缰绳拴在衙门外马桩上,陈沐左右看看,直朝秀才走来。 “在下陈沐,阁下久等了!” “不敢不敢,学生谢鸣,受举人李右临之邀前来应聘蒙师。”谢鸣说着便十分标准地拱手躬身,道:“见过陈总旗。” 陈沐满意地笑笑,谢鸣举止得当又分得清主次,但是如此便已经符合陈沐心中蒙师的模样,左右不过是给几个旗官开蒙,能过童试考上秀才这学问肯定没问题,当即伸手在前引路道:“不必多礼,我们进去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谢鸣无非是寒窗苦读十年,眼看科举无望,便需做些事由补贴家用。陈沐这刚好需要蒙师,便应邀来此应聘,只是蒙师,也不必考校学识。 陈沐拿出三锭银子的聘金,并连每月饭食之供,二人写出契约,便算是达成了约定,陈总旗家中便可开学授童了。 不过除此之外,陈沐在知道谢鸣数术也不错,稍加教考后便又决定每月多给三石粮的月俸,让谢鸣兼着家中账房先生的职位。 除了帐房,陈沐这几日也在卫所军余中另募三人,分作厨子、马夫、仆役,再带上家兵,当初修造可谓宽敞的总旗衙门,便登时显得拥挤不堪。 要么在清城买座大宅子,要么等升官后用官邸衙门,不论如何,这个狭小的总旗衙门已不能满足陈沐家中人员的日常需要。 秋季到了。 进入十月,天气没凉快多少,清城千户所双季稻的秋收便开始了。 没陈军爷什么事,收割的农具都已做好,由郑老头带着余丁逐个收割就是,也都是熟手,没生出什么乱子。 不得不说打完河源一战,陈总旗的交际圈大了不少,过去只有白元洁与手下旗丁同他来往,如今好友遍布,刚和李焘传信两封,李焘来信一来问问好友谢鸣可合陈总旗心意,二来便是知会他即将进京赶考,让人迁来一株兰花,算是告别。 陈沐与石岐打听了才知道,文人以兰花比喻友谊之真,让他挺不好意思,便派旗军在清远城买了支豪笔,让旗军回赠河源的李焘,祝他金榜题名。 原本他想再附一锭整银过去,后来又觉得不太合适,便让人购置了件厚毛大氅,权当送给李焘御北方之寒。 此间事情方了,邓子龙却又带着兵书如约而至。 “在新江,邓某就说要送你戚将军的兵书,今日邓某带书来了,陈总旗,你这儿可有酒菜招待?” 三月未见,邓子龙如新江河畔时一般豪爽,仿佛并未受到抗命影响一般,令陈沐稍加放心,见邓子龙穿一身布衣武服,倒是英武更胜当时,朗声笑道:“别人来了兴许没有,邓把总来了,陈某哪儿敢没有酒菜,邓兄进去等着,陈某这就招呼人弄来清城最好的烧鸭和最好的酒!” “不是邓把总啦,我的封赏下来了。”邓子龙摇摇头,面上神情有些复杂,“现在跟你们一样也是卫军,广州府南边什么备御千户所的副千户,以后你要叫我邓千户!” 副千户? 陈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八十三章 秋雨 陈沐看出来了,邓子龙是来散心的。 但陈沐不明白的是遭受到不公正的对待,十里繁华的广州府有那么多优伶酒肆,邓子龙怎么就偏偏跑了上百里路,到清远卫这么个犄角旮旯,找上自己区区总旗来饮酒。 “在广城让人像看笑话,待着心里也不痛快。”邓子龙摆手,抱着清城老酒的小坛子灌下两口,带着微醺醉意盘腿坐着,伸手指向衙门外,道:“倒不如你这儿,能看看卫所究竟是什么模样,前途未卜,聊以慰藉吧?” “咱不是文官,家乡也没人给咱修牌坊建生祠,但那军眷,不能打。”邓子龙像自言自语,也像开解自己,“不能让同袍背后戳脊梁骨,骂我祖宗!” 陈沐眼里看的是邓子龙席地捧着小酒坛黯然伤神,心里想的却是新江畔领邓把总领营兵大杀四方。 “其实我知道你在广城的事,前几日手下旗官去广城买马,听说了。”陈沐端着酒碗喝上两口,这才看着邓子龙道:“你做的对,但你要带兵去了,可能更好。” 三杯酒下肚,陈沐对邓子龙说话也没再多顾忌,随意道:“你在新江镇平定南山贼,新江畔跟叛军血战,就算跟王参将调兵河源没有功勋,这些战功都够你升守备。” 邓子龙没说话,他又何尝不明白,升任守备职权大增,把总升到卫军的副千户,名面上是六品升从五品,可他不是卫军出身,在卫军这种世代为军的环境里,哪里比得上做守备? 就那多出点儿的俸禄? “你没去,可我听说去州府衙门要说法的军眷照样没少伤,惠民药局的医生都忙不过来。”陈沐摇摇头,“你要是去劝走他们,也许没有人受伤,守备的官职也到手了——别自怨自艾啦,副千户也没什么不好,卫军里升到百户才算个官儿啊!” 不是陈沐不想接着说,而是他突然反应过来,这种时候放马后炮太不体面了,可马后炮已经放完,除了告诉他卫军也不错,还能怎样呢? “升到百户才算官儿。”邓子龙显然被陈沐的话吸引了,道:“此话怎讲?” 陈沐也来兴致了,他到这个时代一年多,还从未好好同人闲聊过,不是忙着操练武艺保命就是忙着战场上拼命。当下饮几碗酒,谈兴高涨,索性也盘起腿来如数家珍。 “卫所军废弛,不用说都都知道,但你看陈某的旗军、白千户的蛮獠,不说和王参将的兵比,就说卫军。”陈沐手一挥,道:“打起来哪家旗军挡得住?” 邓子龙看陈沐这股骄傲样便笑了,不过他没做声。 陈沐语气夸大,但还在邓子龙能接受的范围呢,毕竟他年轻见识少。 天下强兵,九边刀口舔血挡北虏女真的旗军不说,戚继光出生的登州卫同样战力高超;就算单说福建广州,卫军还是有几支能打的。 但不得不说,若依照陈沐旗在新江南表现出的战力,即使对上东南最厉害的卫军,同等兵力也可以一战了。 练兵未必都是强兵,但强兵一定经历过严格并独到的操练,而且一定经历过死战苦战。 “你懂练兵又勇猛,带兵不用鸟铳不用炮,快枪大刀就能捅出一条血路,做卫官肯定比营官强。” 邓子龙摇头,竖起二指向陈沐道:“我问过,卫军不光打仗,卫官管的是操练和屯田,至多有个巡查之责。屯田,我个老粗除了打仗杀人啥都不会,哪儿有你陈总旗的那么长袖善舞!” 我,陈爷,长袖善舞? “你说啥呢?” 陈沐挠挠脸,这邓子龙是喝多了吧,陈沐还真不是长袖善舞的人,一年多了他才认识几个人?想攀附一下权贵,谭纶那边到现在还没回过信儿来,俞大猷也没理过他,人际圈子里向下风评是不错,几个旗官都处的像兄弟一般,可向上嘛……也就白千户了。 或许现在还能有个邓子龙。 邓子龙突然看着陈沐意兴阑珊,“王参将,把新江之战的首功给了你,陈总旗。” “嗯?” 陈沐放下酒碗,嗤笑出声,道:“是白千户和张百户做的吧,连日以来他们在广城多有劳累。” “我同王参将就说过一句话。”陈沐强装严肃,做出王如龙板着脸的表情,把法令纹皱出褶子,粗着嗓子学舌道:“戚将军也做过一样的,是用竹子,回去换了,浪费!” 陈沐把王如龙学得惟妙惟肖,邓子龙抱着酒坛开怀大笑,“学的太像了!” 显然,牢狱里积郁深重的王参将就算后来在河源领军,也给邓子龙带来庞大的压力。 “别管首功怎么来的,给你总比给我好,这次别管给我什么功,都是浪费。”邓子龙的心情好了几分,或者说是释然了,提酒坛向口中倒去,抹嘴说道:“诶,我问了陈守备,知道些王参将的事,想不想听听?” 陈守备,陈沐印象里白元洁好像提过广城有个陈姓守备,为人贪图。 至于王如龙什么事,陈沐笑笑,他对这个时代大多数故事都抱有很大的兴趣,不过王参将的性情太过无趣,真不太想知道。 那是员悍将,他也不发怒,但立在眼前就能让人心底感到害怕的狠角色。 “我更想知道你邓千户有没有骑射的法门,这事快愁死我了。” 陈军爷还记挂着武举呢,考武举,骑射是硬性标准,他这三十步齐射发十九不中的本事若不能改变,大约这辈子都跟武举无缘了! “骑射不着急,回头我教你,还有给你拿的《纪效新书》,都对你大有裨益,一顿酒你赚大了!”邓子龙把酒坛放到一旁,向陈沐讲述道:“戚将军上奏三十万两打造战场以御倭寇于海上,变成三百万两的军费,确实没被贪污,那钱没了。” “没了?” “嗯,没了。那年正好赶上皇宫三大殿失火,国库又有亏空。”邓子龙探手笑道:“三百万两不知被挪进哪里,朝廷所有人都缄口不言,王参将是撞到了刀尖儿上。” 窗外的天阴了,带着寒意的穿堂风吹进室中,秋雨便下了起来,远处清远山升起重重雨雾。 陈沐沉默了很久,起身把窗台上兰花抱进屋里,花枝被雨水打断几片长叶,垂进土里,像大明。 帝国早已风雨飘摇,所有人都知道。 寒冬,即将来临。 第八十四章 军匠 隆庆元年,翁源、河源二地为寇多年的李亚元为广东总兵官俞大猷擒杀。 决口的黄河,修造八条支河竣工,旱则资以济漕,涝则泄入昭阳湖,运道遂通。 施行很久的一条鞭法因直隶山东土地大旱,应户部尚书葛守礼的奏疏而停。 这一年明帝国太仓银库入不敷出,支出边饷俸禄后,赤字三百九十五万零四百两有奇。 北方的寒冬并不能影响远在岭南的陈沐,他的冬季温暖如春,徘徊在弯弓搭箭与下马摔弓之间。 比起陈总旗射术的进步,邓千户学到的东西更多。 邓子龙把清远卫这些像土司胜过军官的卫官看了个通透,也把像农奴胜过官兵的旗军看个清楚,尤其在经过余丁收割双季稻时出现的农具,这家伙像个活土匪,把几个他没见过的农具全让陈总旗给他画了一幅。 前途未卜的副千户邓子龙,来清远一方面是散心,其实这才是主要目的。 操练卫所军对他来说不是难事,最大的难点在于自筹军饷,他过去是营兵,所需要的不过是向上官鲍信请求调拨军械钱粮罢了。 但卫军显然不同。 陈沐看他这幅猴急的样子直笑,邓副千户远不像其表现出的那么消沉,而是铆足了劲儿想坐在副千户的位置上立功。 他有营兵体制的人脉,在卫军体制里立下功勋,想来再调回广东任守备,应当也不是难事。 恰好,陈沐十分乐意给邓子龙提供帮助。 实际上他认为当邓子龙尝到副千户的甜头,未必还想再调回营兵——百户比把总富有,副千户也比守备舒服。 有些话现在他陈总旗没资格说,也只能结个善缘,但或许等白元洁回来,他的副千户便已成定局,至少他能从比把总低的官职变成并肩前行。 或许陈沐也会有官职比邓子龙高的时候,到时候这个打倭寇显名的猛将,有机会一定要招在自己部下行事。 第二季稻,陈沐旗下的收成足矣令每个人感到惊讶! 指挥使对第二季的收成并不看重,每亩依旧按以往四成、普遍五成的收走五斗;朝廷的赋税、旗官俸禄上缴四斗。其余百户所的旗军一年到头,一亩地最后落到手上的不过八九斛、即便是多些的,也不超过二斗。 陈沐旗却结余了三斗有余,照旧给旗军发下十石粮,百户所攒下足足两千多石粮食,多到兴建的粮仓都已盛不下。 陈总旗只好从安远驿站借来牛车,向白元洁升任副千户后闲置的百户衙门粮仓运了三百石。 “陈二郎,你是说别的百户所结余尚不足你旗下十之一二?” 邓子龙摇着头,看领完粮的旗军欢天喜地,他却忧心忡忡地凑到陈沐耳边说道:“你该让旗军封口,否则后患无穷。” “你是小旗的出身,小旗再小也是卫官,你自己都说,旗军是农奴。卫官生来就是卫官,农奴生来就是农奴,就好比天与地,日与月的分别。” 邓子龙表达的非常含糊,陈沐乍一听确实没听懂,但顿了一下,他听明白了。 这位广东都司不知名卫所的副千户想表达的是,背叛。 用陈沐更容易理解的话来说,就是规劝他不要背叛自己的阶级,更不能因此触动旁人的利益。 “什么天与地日与月的,邓千户说起话来一套套的,州府让你去驱赶军眷,你怎不去?”陈沐摇头大笑,“陈某也不能看给自己卖了命的旗军回家还要饿肚子,兵书上说了,为将者要爱兵如子。” 邓子龙看向已各自散去的旗军,对陈沐奚落道:“对,卫官与旗军,就是父与子,你爱兵如子,但你对儿子好不必让别的爹知道,你瞧着吧,早晚有你受的。” 最后一句,让陈沐眼睛亮起来,他对旗军好,确实不必让别的旗官知道,没好处。 随之招手叫来面容可怖的娄奇迈道:“你挨家挨户告诉军余,大收多少、他们发多少粮食,都别四处炫耀。不然,不尊陈某军令什么结果,他们知道。” 知道个屁啊! 娄奇迈去传这种军令,牙都颤好吗! 不尊你陈军爷令的,也就只有新江桥上被鸟铳打死那二十多人了,还说是念在初犯留个全尸。 就收点儿粮食的事,至于杀人么? 陈某才不管这么多,拍拍手来心情愉悦,笑道:“管什么日与月,还不都是星星,什么橘猫和哈士奇,说到最后谁还不是个畜生了。众人皆苦,咱又何必当恶人——走,去看窜天猴,陈某也给邓千户开开眼!” 双季稻收割完,关匠提银子去另外两个百户手上换来三个军匠,个个年岁都与关元固差不多。 他们这个行当是吃手艺的,就像医生,年轻人或许好想法更多,但手艺很难精妙,年岁越大的匠人,才越能让人放心。 陈军爷手低下有了四个匠人、八九个学徒,算是初步有了一支属于他的匠人队伍,照旧支银签契,人力大增、生产力也跟着往上窜一节。 改良火箭,就提上了日程。 这事对老练军匠来说并不难,只是捣腾火药做成推药、爆药,有很大的危险性,有关尊班的例子在前,陈沐一再派人提醒关元固注意安全,抛出想法,让军匠们不断试验。 半个多月,关元固就派人来告诉陈沐,符合他想法的成品被做出来了。 邓子龙不知道什么是‘窜天猴’,满头雾水地跟陈沐走到铁坊溪边,就见十几个匠人围着木架上放的几根粗木管,为首匠人关元固笑着小跑过来,拱手道:“总旗,可以了!” “取来我看。” 手腕粗细、三尺多长的木筒交到陈沐手里,半寸厚的筒壁,侧面带着插火绳的小扳机,可由人抱着发射。 内里是一根类似定装子弹形状的火箭,不同之处是火箭前头箭头已改为两寸长的棱锥,火箭药体有一尺半长,装药很足,正中向后身出一根二尺木棍做平衡杆。 “装药射程、杀伤如何?” 关元固道:“二钱铅丸二十五颗,为了稳当,推药可飞二百步。但火线连爆药在八十步至百步之间就会炸开,方圆十步,无可生者!” 第八十五章 画 由铁匠带领木匠做出的火箭,陈沐觉得还行。 改良火箭曳着尖戾啸音飞射至预定目标的左侧三步,砰地一声在蒙皮稻草人的身侧炸开,稻草人身上的窟窿昭示着关元固所言不虚。 极快的速度、便捷的点火、恐怖的杀伤,基本上陈沐想象中火箭的优点它都有。 缺点也不少。 不算工费一两四钱银子,相对高昂的造价。 较短的射程、只能平射或稍微调整角度,限制了火箭大多数时刻只能用于野战短兵相接之前。 不能在相同距离比肩火炮的精准,意味着没有足够数量,无法形成有效战力。 种种特质决定了,这只是用于扰乱阵线、杀伤敌军、打击士气的辅助武器,补充攻击手段。 “做个背带,就叫小旗箭。” 陈沐轻飘飘地定名,似乎稍显柔弱的名字能让改良火箭有更大的震慑力一般,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人感到震怖。 “每个小旗下,旗军备两个筒子。接着造,保证质量,先做二十筒,四十支箭。” 小旗箭很厉害没错,但有致命的缺点。 陈沐是带鸟铳手的出身,他清楚鸟铳的杀伤力是什么情况,八十步至百步,这是鸟铳的最大射程。意味着他的旗军如果想在阵前放火箭,就要进入到鸟铳手的最大射程中去。 不过现在就他所知,整个大明都未必有人把鸟铳玩的这么精,这玩意儿专打叛军和倭寇! 至于以后——大不了老子再做总旗箭、百户箭、千户箭嘛! 总旗衙门。 “陈二郎,给我一个匠人,就要一个!” 邓子龙看见小旗箭在稻草人旁炸开就忍不住了,他根本无法想像孱弱好似孩童般的火箭,在陈沐手中居然能发挥出这么大的威力! 甚至在陈沐给火箭起名时,他才发现陈沐的野心。 总旗部下五名小旗,五名小旗下装备两筒小旗箭,临战敌军冲锋而来,阵前十筒小旗箭一字排开放铳过去,什么场面? 敌军阵前十步直接净空! “要是邓某还做把总,阵前弓手杂小旗箭,箭不过三发,敌近百步发火箭,率阵冲锋,火箭炸开临敌五十步他们就跑了!”提到战事,邓子龙说的带劲无比,举手投足间一股挥斥方遒之感,“三十步看见就都是他们的后背,五十杆快枪齐射,装上矛头冲杀过去就是趟平!” 陈沐一直笑眯眯地听邓子龙说,他见过邓子龙的战法,因而此时听起来画面感十足,仿佛看见邓把总趟平到敌军阵中然后被敌军大部队包围起来的场景。 当然,想包围住邓子龙这样的猛将,叛军用了七八倍于他的兵力才达成合围。 等邓子龙说完,陈沐笑的更厉害,抬起三根手指,道:“大家好兄弟嘛,五两。” “嗯?”邓子龙愣住,“什么五两?” 陈沐笑容理所应当,市侩也来的恰如其分,“五两银子一支小旗箭,银货两讫、童叟无欺呀!” “匠人不能给,但火箭还是能卖你的。” 邓子龙靠在桌边的身子稍稍倾斜,似乎第一次认识到陈总旗还有如此奸商的一面,伸手指着说不出话来,好一大会儿才拍案大叫:“你当邓某傻屌!我听着呢,料钱才一两几钱,你找我要五两,还说是兄弟!” “你听见了?” 陈沐脸上晒然持续片刻,又挂上公式化的笑容,板着手指的道:“那三两吧,不能再低了,匠人工钱也不能白干呀!你要是出三十两,陈某再送你一支,十一支火箭等你上任派人送到千户所去!” 邓子龙不说话了,眼看陈沐是不可能把匠人给他,火箭又确实太贵。 到底邓子龙过去是营兵将领,再说就算是卫军,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陈沐这样抱有一颗自筹军备的心。 三十两在广州城外都能买上下五间房的宅子了,军官怎么可能卖了房子给自己的兵买兵器,整个广州府,肯这么做的大概也就白元洁和陈沐。 说白了,陈沐这就是彻底的军阀作风,只是他自己都没发现。 拿着朝廷的地,培养自己的兵。 “你给邓某留着吧,以后要打仗了,没准邓某一狠心就到你这来买火箭了。” 陈沐笑笑没说话,他才没有想卖火箭发财的想法,只是单纯的用这个堵邓子龙想要匠人的口罢了。 上次石岐提醒他的很对,在官职尘埃落定前,他不宜做什么动作,现在的匠人也是为了今后准备,如果副千户尘埃落定,这些匠人将在他手中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比方说——水力锻锤、燧发枪、玻璃窑,甚至自己炼铁,都是可以想象的。 “别灰心丧气的,你可是邓千户,要不了多久就有钱了!”陈沐贼兮兮地笑了,对邓子龙道:“等匠人做出几支火箭,我先送你五支以备急用,来来来,我这还正有件事要你帮忙!” 邓子龙听陈沐这么说,粗犷的脸上喜笑颜开,爽快起身道:“什么事?” “跟我来。” 陈沐并不直说,入室内在桌案铺上宽大几乎覆盖桌案的纸张,其上以炭笔绘出简略的山川河流,是他依照记忆画出月港近海的地势地形,掌灯对邓子龙道:“你打过海战,在广州府也见多识广,倘若这是一处海港,要建起市舶司,你认为海港的商市、营寨、布防会怎么做?” 陈沐示手,让邓子龙来画。 在这幅地图上,陈沐让邵廷达买的屋舍田宅,大半都在城外靠海的地方,别人不知道月港要开埠,只当他想光宗耀祖。 实际就算有人知道月港会作为开关之地,也依然摸不准陈沐的想法。 陈沐自然是有等开关后卖一部分土地赚钱的方法,但这只是其中之一,对他来说,买地容易,怎么把手里的地送出去,并送的有意义才是关键。 比方说,把一块最适合做港口商市的地,送给福建巡抚涂泽民。 和地契一道送给官府的,再加上他自己画的自己写的月港筑图、海事诸则呢? 他要的不多,只要能说上话、留个名,就够了。 第八十六章 首功 隆庆元年转眼在爆竹声中过去,明朝有爆竹,但清远卫没有。 陈军爷在大年夜朝林子里放了一车百虎齐奔,嗖嗖啪啪真带劲。 年前三五天,邓子龙就跟陈沐告辞回去广州府,州府给他的调令是年后上任,他便只能仓促结束自己在清远的旅行,准备走马上任副千户。 不过在清远这些日子看着陈总旗的生活,让他对自己一贯认知出现偏差,离开清远的邓子龙似乎信心满满。 大概是觉得卫军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凄惨吧。 陈沐觉得他多半会失望,并不谁都像他一样碰上白元洁这么好的顶头上官,万一正千户是个张永寿那样的傻屌,以后的日子可有邓子龙受的! 冬天,即使在广东都司这样靠南的地方,陈沐也明显感到一年比一年冷。 人们说明亡的原因之一就有小冰河时期的到来,如果陈沐没记错的话,小冰河期的开始,就是现在。 年后,废置很久的清城千户所百户衙门摆上了丰富酒菜,白元洁和张永寿,在离开清远两个多月后回来了。 他们喜气洋洋,看上去不像遇到挫折,至少张永寿不像上次在州府衙门受了气般劈树把刀都劈断。 当然,也有可能砍的还是广州府城外老数,张爷这生性,谁又拦得住呢? “陈二郎,这位,已经是白千户了!”推杯又换盏,张永寿得意的很,又拍拍自己胸口,扬着脸骄傲极了,“不才张某,也因室山下记下一首功,越过镇抚,直升清城副千户!” 说罢似乎是怕陈沐多想,赶忙说道:“你别着急,张某可没抢你官职,一个千户所有俩副千户呢!” 白元洁也带着笑意点头,随后皱眉道:“不过陈二郎你也许当不成副千户。” 白元洁说着就端起酒杯朝陈沐敬了过来,把陈沐吓一跳! 他和邓子龙、张永寿打交道时从来没有局促之类的心情,哪怕他们比自己官职高,但一来心里有点玄乎的优越感,二来也不是直属上官,谁也求不着谁,就有一股无欲则刚的劲头。 但白元洁不一样,不但是他的上官,也是他从心里认可的上官或者说前辈。 就像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引路人。 陈沐连忙端起酒杯,对白元洁笑道:“千户不必如此,就算只是个百户,有你在上头,陈某也没怨言。” 升官哪里是个容易事,尤其亲眼目睹邓子龙立功反被明升暗降的例子。 尽管有些失望不能避免,但陈沐还是能够接受,问道:“百户?” 呼。 陈爷长出口气,他就知道升官发财不会这么容…… “哈哈哈!” “哈哈!” 绷着脸张永寿手拍案几,早已遏不住夸张的笑,指着陈沐对白元洁道:“哈哈哈,静臣你看到没有,我就说二郎会慌,会慌吧!你还说他无欲无求,哈哈哈!” 白元洁也仰头大笑出声,却没张永寿这么自在,笑过末了才摆手对陈沐道:“你可能当不成副千户,因为你的功绩够升正千户,不由广东都司走,要发去兵部,再传回来,现在多半已送回都司,不日你就该加官进爵了!” “要是运气好,或许能补清远卫下千户所正职,即便运气不好,都司那边我二人也为你打好干系,至少是五品千户的品级来任副千户或掌印试千户。” 白元洁说罢,张永寿便笑着抱怨起来,“回头啊,领了官印,你可要请我与静臣去燕归舫好好乐乐,我俩为你的事跑断了腿,北山的首功本来是静臣,他觉得你要有首功,把首功给了你——谁知道,功都录好了才听说,淮南路参将王如龙把新江南的首功给了你,嗨!” “早知道这样,我们还费什么劲儿啊!你自己杀了那么多战功,率总旗军五十杀出四百九十多的首级功,再有他报的首功足够你升副千户了。” 张永寿故意做出丧气模样,扼腕叹息道:“这下好了,你跟静臣都到张爷上头了,先跟你讲好,以后见我先说免礼,要不我还给你陈二爷拜一个!” 陈沐不说话了。 白元洁对他是没说的,从头到尾帮他衬他,放权让他在百户所任意施为,从黑岭到室山,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 他端起酒杯,对白元洁敬道:“人心都是肉,没谁是石头,兄长,多谢!” 一饮而尽。 “诶诶,白静臣是你兄长,我就不是啦?” 陈沐笑着再度满上酒杯,对张永寿一样举杯,笑道:“怎么不是,兄长,多谢!” 同时在心里,陈沐对自己道:翻篇了。 黑岭张永寿想抢自己首级的事,翻篇了。 这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张永寿曾想害他被白元洁挡住,室山他驱使张永寿冲阵一次,虽然身陷险境不过也救回来,这一次张永寿替他奔走就算还帐。 翻篇了,算是熟人,重新开始。 “嗯……不必这么肃然,心里记着张某的好就行!”张永寿大大方方应下,随后又贱兮兮地贴上一句,这才叹了口气道:“唉,实在是福建的仗太短,不然咱们哥仨还能再捞一笔功勋,静臣没准能有指挥同知的实授!” 张爷还打仗打上瘾了。 手里还剩几个兵啊! “福建,也打仗了?” 陈沐的心猛地揪住——邵廷达去福建两个月了,还没回信! “福建巡抚上书开关,位置选在诏安梅岭,诏安是海贼曾一本的老家,他年初刚降,收拢了大倭寇吴平的残兵败卒,聚集几万人转眼又犯了,杀了澄海守备、掳走知县,一把火烧了县城,开船入海了。” 张永寿心有戚戚,“海上的浪高风狂,战功轮不着咱哥仨了。” 诏安离广东很近,与月港还有段距离,陈沐心里担心稍少,邵廷达走的是北面韶州府的路,他要去英德县养济院领个小娃儿放回老家养着,至少去月港的路上应当不会遇到兵患。 “诶,陈二郎。我同静臣商量了,这次陛下要是下诏准民私贩东西二洋,咱也弄几艘船,派人出海发些财来!”张永寿笑着伸出手来,“你也出艘船?” 第八十七章 功绩 于幅员辽阔的明朝来说,前往新世界的钥匙在哪儿呢? 在海上,陈沐固执地认为明朝的未来在海上。 波涛汹涌的大海与列装火炮的战船,能为明朝带来漂洋过海的粮食与金银。 这不但能为大明在张居正的猛药后续命,更能让东方巨人一脚踏进千年未有之变局内,不至于在并驾齐驱之时被落下太远。 向海而兴,背海而衰,禁海几亡,开海则强。 二百多年后,林则徐是怀着怎样心情说出这句话,陈沐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林则徐开眼看世界时,已经晚了。 没有任何悬念,张永寿、白元洁想要组织一支船队,为他们远洋行商的事情一拍即合,只不过时间没给他们仔细磋商船队事宜的机会。 广东都司衙门派人来了,三骑快马直奔清远卫清城千户所,为首的骑手在百户衙门外亮出广东都司的腰牌,高声问道:“清城千户所总旗陈沐何在?” 走出衙门的三人愣了一下,陈沐上前道:“在下陈沐,不知阁下有什么事?” 张永寿扭头小声对白元洁道:“总督吴开府的随从,我见过。” 白元洁点头,上前走了两步,在陈沐身旁稍后站定,道:“在下千户白静臣,督抚门下至此,必有要事示下。二郎,行礼。” 前半句是说给来人,后半句说给陈沐。 开府也好、督抚也罢,说的都是一个人,总督吴桂芳。 说罢,白元洁已躬身拜下,陈沐有样学样。 骑手看不上陈沐这样的小旗,但对白千户还算尊敬,脸上带点笑意,道:“千户多礼了,什么事我们这些跑腿的也不知道,老大人要见陈总旗,就一个字,快。” “陈总旗请上马吧,现在启程,明日就到。” 从清远到广州府,一日路程,这骑手是不打算让人睡觉了。 白元洁刚想说什么,就被骑手话头止住,“千户留步吧,老大人只见陈总旗一人。” 三人面面相觑,别管是谁也想不到总督吴桂芳怎么会单独召见陈沐这个总旗。 倒是他自己,内心坦然,应了一声,让齐正晏、隆俊雄牵马出来,就和白、张二人告别,翻身上马。 陈沐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心里还算平静。 想来应该不会是坏事,否则直接派人来拿就可以了,何必来召。 看陈沐跟骑手疾驰远走的背影,张永寿摸了摸鼻子,“福祸不是咱们能决定的,随他去吧。” 白元洁顿了顿,点个旗军让他去清城凤凰街把白七招来,这才对张永寿道:“让白七跟过去,是福是祸,赶紧报回来,多少有个照应。” 他们都没往升官那边想,心里有的只是忐忑。 升任区区千户这样的小事,还不至于惹到总督巡抚的关注,这次相召的原因谁都揣摩不出。 清远暂且不说,陈沐前往广城的路倒是通畅。 河源翁源打了大战,大军过境把山林里的盗匪惊出老远,一年半载这路都畅通无阻。 何况福建闹倭寇,曾一本烧毁澄海县杀戮吏民的事,也波及颇深,路上能见到的也就只有失去家业的流民了。 五骑快马都是携刀带剑的青壮武士,快马加鞭之下谁都不敢拦,脚程飞快,大腿也不好受。 陈总旗从没这样骑过马,清远到广城四个驿站,每到驿站换马继续疾驰,就是夜幕已至也披星戴月得奔走,总共歇息少半个时辰。 次日晌午,他们望见广城轮廓时陈沐都快昏过去了。 “陈总旗在驿馆歇息吧,待督抚相召,在下再来传唤。” 说完,广东都司的骑手就走人了,留陈沐带着俩倭寇驿馆门口蒙圈在冷风中。 不是说吴桂芳很急,不是说一个字要快? 原来总督并不急,而是他应该急,紧赶慢赶过来,等召见,等召见是等多久? 没有人告诉陈沐,陈爷也乐得清闲,倒进驿馆的床榻就睡得昏天黑地。 次日一早陈沐被齐正晏叫起来,隆俊雄还靠在门外打盹呢,站着就睡着了。 “让他进屋去睡,你跟我去就行。” 广城繁华依旧,街头巷尾店铺鳞次栉比,叫卖不绝于耳,人们像不过二百里外的河源不曾发生过血水没腕的大战般平静。 但或许人们知道,只是并不在乎。 白云山下入城,绕过九眼井,光孝寺旁有六榕塔,高近二十丈,就是在城外都能看见。 走过光孝寺,穿察院门前,向西看是南海县衙,与南海县衙正对着的,便是总督衙门。 站在巡抚衙门前,一直内心坦然的陈沐突然无端紧张起来,传信的督抚门下硬是催促了两遍,陈沐这才整理好衣衫迈步跟着走进衙门。 说是衙门,但亭台楼阁远非清远能比,步入长廊更是如此,在堂外通报后,自有从人出来让他在内堂外室等候。 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进出内堂的人换了两拨,没有人理会陈沐这个穿甲的小武官,倒是人们都对他这样的人怎么能进督抚内堂感到奇怪。 陈沐对每个投来疑惑目光的人都回以微笑,刚开始还有点忐忑,后面就直接把注意力放在内堂摆架上的元青花等饰物上去,当然也少不了墙上挂着的字画。 “陈总旗,老大人叫你进去。” 陈沐回过神,深呼吸两下后昂首挺胸地走进室内。 情况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堂上已经端坐了好几个人。 陈沐人微言轻,对广东官员所识最高者不过参将王如龙,不说室内所有人,显然堂前左右二人皆为文官、堂下也是两个文武官,都是要比王如龙官阶高的。 认不清官袍,陈爷能看年龄,堂上对坐两个穿赤红官袍的文官与下首端坐的文官武将都是须发斑白年过半百的老爷子,唯独一个末坐小官也是一身正气年近四旬,仅仅用余光瞟了一眼,陈沐就发现关键问题。 堂中有六张椅子,左右首坐着文官武将老爷子,末座坐着中年蓝袍小文官,中间那三张椅子,恐怕没有一把是给他留的。 “卑职清远卫清城千户所总旗陈沐,见过诸位,大人。” 想了半天措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五人组合,干脆就叫起大人。 “其位虽卑,才具修拔,不是很懂规矩。”堂上右侧的文官向左侧文官稍稍摇头,看了一眼陈沐才对左侧文官介绍道:“这是新任两广总督张子文,不是什么大人。” 说罢,又看向下首两位年过六旬的文官武将道:“这两位是广东巡抚熊元乘与总兵俞志辅,也不是什么大人。” “那是香山县令周宾示,更不是什么大人。曲意逢迎谄媚上官,怕你是说错了话。” 皱着眉头说罢,老人才稍向后靠靠,转头拿起茶案上的章书打开,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沐,“老夫吴桂芳,若非兵部的战功报回广东,老夫竟不知翁源一战有人单取三份首功一份奇功,兵取九倍之首级!” 故两广总督吴桂芳抬手将章书递出,眯起浑浊老眼望向陈沐。 “陈总旗,这四份功绩,你是怎么来的?” 在座者:故两广总督吴桂芳、新两广总督张翰、广东巡抚熊桴、广东总兵俞大猷、香山县令周行。 第八十八章 督抚 四份功绩? 怎么是四份? 起先邓子龙说王如龙把首功给了他,他还以为是白元洁和张永寿说动王如龙,但后来显然不是这样。 现在吴桂芳更是说他有四份功绩,这,功绩是好东西,但他确实想看看吴桂芳手里那份记载功勋的章书。 自己的功绩是从哪儿来的! 督抚门下把章书递到陈沐手中,陈沐打开才不过看出一眼,抬头震惊地望向下首右侧老将。 章书上赫然写着: 新江镇,率阵折冲平北山,首功。 新江镇,发炮晨击醒督军,首功。 新江南,拔营而出救袍泽,首功。 河源,料敌于先,奇功。 前三条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北山不必多说,是白元洁将功绩让给了他;新江镇发炮,陈沐这时想来可能是来自伍端的战报;新江南的战事,兴许营救邓子龙让王如龙生出抬举之心,也能理解。 河源? 陈沐在打完仗调去河源驻扎几日,在哪仅收束俘虏护卫吏民,可是真正的寸功未立,哪里又有什么料敌于先? 硬要说他和河源有什么干系,也只能说河源是俞大猷的主战场,而他与俞大猷的唯一关联,就是曾送给俞大猷一只望远镜! 投桃报李? 这奇功的李子有点大吧俞老爷子! 俞大猷老神在在地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像睡着了一般,神色坦然睡意安详的。 头顶两个新旧总督,一省巡抚在对面坐着,俞老爷子能睡着? 陈沐不信。 他觉得俞大猷就是单纯地不想搭理自己。 等陈沐再抬起头看向上首,却见吴桂芳抬手止住了他想要解释的心。 “不必多言,老夫在乎的是你有四份功绩,不在乎它是怎么来的。”吴桂芳坐得端端正正,枯槁满是皱纹与褐斑的手自然放在椅扶上,“有战功要勇猛、九倍首级会练兵、上官喜爱会做事、友军报功会做人——兵部想让你入都司做守备。” 陈沐的眼皮跳跳,察觉到自己今后何去何从,很可能就在面前老人言语之间决定。 “老夫驳了。” 吴桂芳说着抬手叩两声茶案,“广州府香山县香山千户所,你去。” 香山? 香山是哪儿? 哦对了,刚刚吴桂芳好像说香山县令就是那个蓝袍文官。 陈沐向周行的方向看一眼,周行恰好也在看他,微微点头。 吴桂芳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陈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该领命,但他没有。 “总督,卑职任职香山该做什么。” 这种时候傻子才听不出来香山千户所的重要性,尽管陈沐并不知道为什么重要,但如果香山不重要,至于新旧两总督、纵兵、巡抚、县令都在这聚着? “做什么?问得好。” 吴桂芳并未因陈沐没有立表忠心或大包大揽而不喜,反而轻轻颔首,随后道:“香山濠镜澳,番夷互市近年聚落日繁,蛮横日甚,其地接近羊城,奸诡叵测,实为广人久蓄腹心深痼之疾。” “近年,各国夷人据霸香山濠镜、恭常等地,私创茅屋营房,擅立礼拜番寺,或令维新,各夷遵守抽盘,广人是获利的。” “如今事久人顽,其抽盘抗拒,年甚一年,而所以资之利者日已薄矣。” 吴桂芳摇摇头,似对这笔糊涂账感到费神,道:“非我族类,不下万人,据澳为家,已逾二十载。虽有互市之羁縻,而有识者俱忧其为广州城肘腋之隐祸。” “朝廷调令已至,要老夫回兵部任事,李亚元已除,两广之事,忧患者唯香山。” “濠镜夷人,亟待管束。” 陈沐听出来了,吴桂芳是让他去澳门! 大明王朝的驻澳部队,香山千户所。 “因此,老夫才有这一请,请督抚总兵前来,了老夫这桩心愿。” 随吴桂芳话音落下,堂后有从人奉盘而来,盘上盛武官青袍、熊兽补子、五品千户牙牌、乌纱帽,放在周行对面座椅旁茶案上。 “坐。” 待陈沐坐下,吴桂芳接着说道:“濠镜夷人非同一般,既不能进剿、也不能放任,要你周县令好生看管;番夷凶悍,船坚炮利,卫所军不堪战,要你陈千户好生操练。” “学生知晓。” “卑职领命。” 吴桂芳颔首,目光转向张翰,张翰会意笑道:“我刚来两广,事有所不详,但濠镜夷人确贻害无穷,就照吴侍郎的意思办。” “周县令有事,自知会巡抚,陈千户属我所辖,我给你一块腰牌,濠镜紧急可派人持牌,夜半可直报我榻前。” 新总督说话不像吴桂芳那么硬气,也许天性使然、也许是初来乍到。 他说罢看了一眼吴桂芳,像征求老总督的意见般,随后才对俞大猷笑道:“俞将军,这是你的得意门生,你不能不说话,千户所的钱粮兵装,甲械兵船调多少,还要你老拍板。” 刚才陈沐看俞大猷的时候,老将军睡意熏熏,这会倒眼冒精光,别过头去哼出一声。 “陈千户是自有才能,非末将门生。”俞大猷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坐着,听他说话感觉像看不惯新总督张翰一般,“朝廷让我在广东,我就在广东;朝廷让我去广西,我就去广西,广东的事不归我管。” “呵呵,那张某就僭越了。” 张翰丝毫没有尴尬,好像俞大猷没说出这样让人不快的话一般,笑眯眯地望向陈沐,道:“那就拨香山千户所五艘快船,一艘兵船。千户所荒五月,再从县里调五百石粮,以备军饷。” “给你船不是让你同夷人见仗,兵船铳炮,你无夷有,你有夷更多。兵者是凶事,要好自为之。” 说了不管,俞大猷却还是提了一句,让陈沐点头拱手道谢。 作揖还没完,张翰就挥手道:“好了,陈千户与周县令下去吧。” 二人刚退一般,吴桂芳在后面道:“对了,陈千户,你麾下旗军的赏赐,老夫已命人发往清远,你回去就看到了,三月之前,去香山上任。” 陈沐点头应下,这才向外走去。 “呼!” 走出总督衙门,陈沐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松了下去,垂头看着手上官袍,没有说话。 他是千户了。 香山千户。 倒是一同出府的周行拱拱手,道:“陈千户,今后香山就仰仗你了。” “濠镜的事,也没有几位督抚总兵说的那么复杂,就一点。”周行笑笑,对陈沐道:“千户所自上任千户死后松弛半年,要陈千户练兵备不虞,其他事宜,自有下官去做。” 上任千户死后? “周县令,上任千户,怎么死的?” 周行笑了,很难想像年过四旬的中年风雅男子怎么能笑出这样的天真无邪。 “收受葡夷贿银、私贩诱卖我大明子女,绞死。” 第八十九章 鼓腹 进总督衙门时,随从只有齐正晏一人,但等陈沐出来,对面南海县衙外立了七八人等候陈沐,懒洋洋地晒太阳。 他和周行并肩走过去,县衙的衙役认识这香山县令,还上来给周行告状呢,说这帮清远来的军户赖在衙门外不走,还说等他们上官。 “他们是在等上官,这是香山千户所的陈千户。” 说罢,向陈沐告别,牵马带几名衙役出西门而去。 齐正晏在衙门外等着不奇怪,隆俊雄睡醒了过来也很正常,但其他人出现在这儿就让陈沐感到意外了。 白七、魏八郎、付元,还有四个膀大腰圆的家兵。 “你们怎么都来了?” 白七拱拱手道:“陈总旗被督抚传唤,又紧又急,白爷不放心,叫小的在衙门口等着,有事及时报回去。陈总旗这是……千户?” 武官五至七品都是青袍,但牙牌不一样,白氏门下的白七一眼就能看出其中关窍,面上担忧刹那褪尽,喜笑颜开拱手祝道:“恭喜陈千户!” 周遭付元、魏八郎旗官旗军听见白七这么说,各个脸上藏不住的惊喜,接连揖拜。 “恭喜千户!” “恭喜千户!” 陈沐笑呵呵地应下,这才对白七道:“白兄,劳烦你跑一趟把消息告诉白千户,省的担心,这是好事。不过,陈某要离开清远卫了。” 说到后面,神情也不免难割舍。 在清远生活一年半,抗流贼杀倭寇平叛军,完成承平已久现代人到古代武士的转变,现在让他离开清远前往陌生的香山千户所,心中感受岂能不复杂。 “离开清远,莫非千户不是清远卫的千户了?” 这是谁都没想到的结果,不论白七还是旗官旗军都没想到陈沐会另调他处,各个眼巴巴地等陈沐说出下文。 陈沐脸上复杂,道:“香山千户所千户,督抚大人让我与县令搭伙儿,整治约束濠镜澳的夷人。” 夷人不单单是明朝人称作佛朗机的葡萄牙人,濠镜澳还会有其他国家的人,整治约束,又是个怎么整治怎么约束? 陈沐不知道。 “白兄,陈某一路策马过来实在太累,暂在广城歇息一日,明日启程回清远,到时再面见白千户与张兄,劳烦了。” 转眼跟老大哥在官位上平起平坐,让陈沐觉得很玄妙。 白七点头应下,疲惫地笑道:“这个苦,咱跑前跑后的最清楚,千户先歇着,不是祸事我家白爷就放心了,等回清远,陈千户记得给咱赏杯酒喝就行!” “哈哈哈,一定一定!” 话说完,白七不再言语,拱手牵马而走。 他昨夜在驿站歇着,今天上午刚到广城,转眼又要回去,一路七八个时辰的脚程,疲累的很。 等白七走了,付元、八郎,还有齐正晏隆俊雄俩倭寇当即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千户,咱要去香山?” “嗯,香山千户所。”陈沐看了看说道:“家兵肯定都跟我过去,但你们几个旗官,朝廷的封赏应该都已下来……” “我不要封赏。” 魏八郎摇头执拗道:“你走了旗军也不听我的,你去哪我去哪。” 付元倒是愣了一下,这次朝廷的封赏他还没看见,但陈沐都是千户了,他们这些小旗官官职多少要升一级,留在清远最少都是总旗,运气好没准还能分到百户之职。 不过也只是楞了一下,付元就跟着叫道:“对啊,千户去哪卑职就跟到哪去,清远的官职不要了!” 哟! 平时唯唯诺诺的赌鬼付元能说出这话,可是令陈沐大有改观,不过压根硬气不出三秒钟,付元就接着贱兮兮讨好地笑道:“跟千户走,肯定不会亏待我,嘿嘿!” 陈沐朝方的清真寺的光塔望过去,轻轻颔首:“回清远再说,这些事都要过问白千户,就算你们想走,军籍还在清远,也要白千户放人啊。” 说实话,部下五个小旗才能各有高低,但他都想带走。 用人任事,大多数时候考量的其实并非单单才能。 尤其在他即将踏入香山千户所,掌管濠镜兵事的大环境下,他手下需要有各方面人才。 付元这样甘为人下能做小事的,他要用;邵廷达那样胆大心细还蛮横的,他也要用; 娄奇迈那样听话老实面相凶的,他要用;石岐那样读书明理头脑活络的,他更要用; 算来算去,没啥才能的小八爷倒是可有可无。 但八郎岁数小,对他的忠心却只有邵廷达所能比拟。 可塑性比旁人都要来的高,他将来会成长为什么样的人,更是全在陈沐怎样培养。 “先不想这些,今天这是好事,出城饮酒,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回清远再说!” 不多时,一行旗军携刀带剑走至城外。 出西门没多远街角就有二层酒楼,门前高悬酒旗,店门左匾书‘鼓腹应饥’,右匾书‘广城老酒’。 尚未走近,便觉酒香四溢,店内宾客高坐,二楼甚有别间客人倚窗而饮,生意兴隆。 待至门前,有一白净小厮身着紫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脚下丝鞋净袜,看上去与魏八郎年岁相差无多,不过却要比这脏小子干净多了,见陈沐等人身着戎服腰系佩刀,两手恭敬交叉微微倾身,道:“客人请坐。” 说着便将几人引至一楼靠窗有木屏风的桌椅,善意地笑道:“军爷饮酒当豪迈,您坐此处,旁人便是音高也不影响军爷酒兴!” 话说得陈沐眼前一亮,这哪里是怕旁人影响了他们,分明是因为军户粗鄙饮酒易大声吵闹,特意寻的位子,可话说起来却令人心里透着舒服。 小厮开口的声音更令陈沐愣了片刻,这岁数似魏八郎正是变声,开口像只小公鸭子,可这小厮说话却清脆的很,再看眉眼哪里是小厮童子,脸容白嫩,相貌俏丽,衣衫下细细打量微微隆起的胸脯,分明是个身材高挑的小姑娘,却穿着小厮装束接引客人。 “诶,小娘子,我等坐在此处,岂不是见不到说书先生了?”齐正晏满不在乎地挥手,随后问道:“今日先生讲什么?” 小厮听到齐正晏唤她小娘子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笑道:“客人来得真巧,先生歇息去了,今日讲四十年台州之战,稍后片刻便来开讲。几位客人是饮扬州的雪酒、高邮五加皮、还是小店自酿的橄榄酒? 若是四壶橄榄酒,再来九盘九碟,蜜饯金橙九碗湿面,四钱三分半银子,包您吃好饮足,如何?” 陈沐对吃的并不上心,倒是听出这小姑娘是知道军户大多没钱,专门挑了些时兴又便宜的吃食,笑着应下派出碎银,待小厮走了才对几人笑着问道:“怎么女儿家也出来做小厮?” “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想来是掌柜女儿或是亲戚吧。若是生得娇小玲珑倒还好些,将来嫁与官宦之家做妾,也教家里营生有个保障。” 说着齐正晏撇撇嘴道:“生得身段肥些又是脚下生风的天足,大户人家可不喜好这样的,早晚嫁人,不如在酒铺里学些迎来送往,将来不至到夫家受了闲气。” 身段肥,肥些,有这样的形容词? 何况陈沐觉得小姑娘挺正常,笑起来也明媚秀丽,这明朝大户都特么什么审美? 不多时酒菜上来,几人饮了几碗,橄榄酒无非果酒,没什么出奇,搭着蜜饯倒有几分风味,待饭菜用足,便闲坐着等说书先生,在陈沐看来说书的就是这个时代的喉舌,远处的情况平民百姓可凭他们的口知晓大概,若将来他想做什么大事,这些人倒是可以利用起来。 饮下几碗橄榄酒,过了片刻便觉内急,等陈沐转个圈从酒铺后院的厕房撩着衣袍下摆正提裤子时,厕房门却被打开了,抬起头陈沐便见那扮作小厮的白净小姑娘瞪大了眼睛微张樱口……盯着自己胯下。 第九十章 驴子 出了厕房,陈沐在天井中间站着摸着鼻子,说不清心里到底是尴尬还是无所谓。 若说尴尬,自己便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是被个小孩子看去有什么可尴尬的;可若不尴尬,又是不是显得自己有些二皮脸了。 稍后却又不禁莞尔地笑,人家小姑娘都没觉得怎么想,自己有什么好尴尬的,随之昂首阔步地走回酒馆。 不过从后门一进去,目光越过柜台便见铺子里的客人都聚精会神地望向店门,仿佛有好戏看一般,接着就听门口吵吵闹闹,定睛一看不是方才那小厮还能有谁。 店门外酒旗下小厮左右围着四五个街上游荡的顽童,穿的破破烂烂,大得比魏八郎长几岁、小的比魏八郎小几岁,左右年龄相仿的一干童党,围着小厮蹦蹦跳跳地起哄。 “颜清遥、鬼大脚,不成瘦马成骆驼!” 野孩子们叫着陈沐听不大懂的话,围着小厮起哄,陈沐坐回桌边对看着闹的家丁朝店门口努努嘴,问道:“怎么回事?” 隆俊雄笑道:“几个乞儿跑到店里乞食,被主人家赶出去,瞧见这小娘子便叫骂大脚之类的话,看起来也是熟识了……哟,先前还没瞧出来,这小娘子可真凶!” 随着他的话看过去,见这叫颜清遥的高挑小厮不知被人说了什么,白净的小脸儿上满是愠怒,抬手将额上四方平定巾一拽,紫衫袖往起一捋,露出两只光白似藕的小臂。 陈沐以为她要和这帮野孩子动手,哪知小娘子素手一叉腰,昂首挺胸地对那帮野孩子骂了起来,开口声音清脆很是好听,说话却出口成脏,剽悍的很。 “你妈才是骆驼,叫骆驼、叫驴子入你妈,老娘还不叫驴子入哩!老娘让,让,这位军爷,怎么称呼?” 骂急眼了,小姑娘叉着腰气呼呼地扬着白里透红的小脸儿在店里环顾一圈儿,最后定在陈沐脸上,喘着大气儿对陈沐发问。 饶是陈沐两辈子经历加一块,趟过刀山冲过枪阵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满眼都是不解地答道:“陈沐,耳刀陈、水木沐。” 咋还跟老子扯上关系了? 后边的话,水木沐之类对小姑娘显然并不重要,转头风火跑出两步,又恢复了叉腰仰头所向无敌的泼辣姿态,张口便道:“老娘不让驴子入,老娘让陈军爷入你妈!” 眼看这店里站起来几个跨腰刀的军爷,将店门口一帮野孩子吓得够呛,都顾不上颜清遥骂些什么,各个都有了退意。 陈沐身边小八爷眨眨眼睛,对小姑娘问道:“姐姐为何叫我家千户入?” 小姑娘骂得威风,此时却是怂了,转头朝陈沐看了一眼小脸儿发红,接着扫眼看向店门口的野孩子,模样又活像斗胜的小公鸡,神气极了,抬起手臂指点江山,高高扬着小脸:“你出门打听打听,整个广州府谁不知道陈军爷外号陈赛驴!” 陈,陈赛驴? 陈沐的面色表情极为精彩,他手底下的家丁旗官表情更精彩,店内的酒客表情更是精彩到无以复加!转瞬之间酒馆中除了陈沐之外所有人都用自己有限的脑容量猜想出一个又一个诡异的故事。 陈沐却只感到无可比拟的反差感好似晴天霹雳,眼睛看着门口傲立捋起袖子的小厮,却始终无法把这个出口成脏又是驴子又是赛驴的小姑娘和三刻之前恭敬叉手对他们说‘军爷饮酒当豪迈’的人影重合一处。 “千户,你,你啥时候有这……” 付元话没说完,被陈沐用极其凶狠的眼神将话噎回肚子里。 眼见几个跨佩刀的军户自桌案起身,那帮野孩子童党皆四散而去,陈沐也只当是笑谈,正要坐下,却见那小厮又走上前对他抱拳而笑,一双眼睛弯成月牙,道:“多谢军爷解围!” 她倒是潇洒! “净给我惹祸!” 颜清遥拱着手还没收回去,便被柜台走来的店家拽到身后护住,言辞虽有管教之意,但更多的还是赔罪。 店家掌柜看上去四十来岁,但眉目沧桑拱起的手也带着龟裂与老茧,穿着朴素非常着实不像是能在广州府城外开一家偌大酒铺的商贾,此时掌柜的朝陈沐陪着笑脸说道:“小的教女无方,得罪军爷,还望军爷海涵。” “清遥,给几位军爷上一坛橄榄酒!”说着掌柜的挥手道:“今日几位军爷的饭菜权当小店赔罪。” 明朝自太祖皇帝起便严令商贾不得着绸缎等名贵衣着,故而市井商贾只能穿着绢、布材料的衣裳,不过这掌柜与小厮颜清遥一样,不论头戴方巾还是脚下鞋袜,都干净如新,令人看着心生好感。 “店家多礼,不过小事。”陈沐抱拳相应,随后对店家问道:“先前小儿聒噪,陈某觉得着实有趣,掌柜如若不忙,还请坐下聊聊?” 店家掌柜倒也好说话,尤其余光瞥见靠墙角空着座椅上摆着青色官服与绣熊兽的补子,又拱手行礼道:“想不到阁下竟是守备,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清遥,端两壶扬州雪酒来!” 说罢,这才依言坐下,不至于战战兢兢,却先端着酒壶给几人通通满上。 “小老儿你倒眼尖,却是看走了眼,这是我们家千户陈爷!”付元嘿嘿笑着,摆手道:“可不是守备!” 陈沐笑笑,摆手让付元别吓人,提着酒壶一边取个空杯给店家倒上酒,笑道:“陈某是香山的旗军,不是广城的营兵。” 即使他在这个时代已经生活了一年多,其实依然无法习惯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泾渭分明的阶级。 这是他第二次来广城,依然对这座五岭以南的大都市充满着好奇。上次过来他自感身份低微,不愿与人多做交流,怕不识礼数触怒权贵,也担心身份低微平白受气。 如今他做上千户之职,不再有这些担心,反倒旁人会因他种种动作而手足无措——这个时代不存在平等。 永远不存在。 正如店家掌柜对他举手之劳就算千恩万谢还会受到旗官怒目而视一般。 仿佛他给一介商贾倒酒会令自己受到天大的蒙羞。 “店家在广城开酒铺有些年吧?陈某对广城了解不多,即将上任想找人聊聊。”陈沐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道:“店家对濠镜夷人,可有了解?” 夷人! 掌柜瞪大眼睛,脖子僵住,到嘴边的酒不敢饮下去,连忙摆手道:“小民与夷人可毫无干系!” 第九十一章 雪酒 朝廷是不准百姓通夷的。 在过去陈沐学过‘闭关锁国’这个词,但实际上这个词是不对的。 闭关锁国,是站在英国人的角度上强加给中国的词。依照明清两代的一贯政策,是海禁。 海禁,禁的是民,并非官。 实际上明朝对各国始终有勘合贸易,丝绸、瓷器能远贩东西二洋。 所谓的隆庆开关,也只是把原先禁止的民间私贩,在月港允许罢了。 说起来,现在福建闹得很凶的倭寇曾一本,还给陈军爷帮了些忙,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大闹福建,巡抚涂泽民应该也不会把原定梅岭的开海港定在月港。 年前在清远,陈沐就派人去找过邵廷达,但因为战事道路已被封闭,只能作罢。 他也只能在心里祈祷,祈祷邵廷达在月港购置田宅顺利,即便不顺利,邵廷达平安归来也是天大的喜事。 “陈某又不是锦衣卫,掌柜你不必害怕,只给陈某讲讲广人对濠镜夷人的想法就行。”陈沐取过千户腰牌让掌柜看看,道:“香山千户,这牙牌难道还有人敢假冒么?” 说实在的假冒牙牌不是没有,但如此堂而皇之地确实少见。 “小民颜清,千户大人万勿多礼。”颜清的口音不似广人,带着北地言语的调子,小心地看看陈沐与周遭几个旗官家丁,这才小声道:“番夷非善类,不识礼数人人皆恶,就这广城外就多有香山泼皮无赖、优伶娼子受了他们好处,诱骗妇女出洋!” 颜清叹了口气,“左近农家妇女一去不回,父兄报官却无人管,敢怒而不敢言啊!” 陈沐眯起眼睛,拧着眉头问道:“还有这事,番夷诱卖大明百姓?” 他知道黑三角贸易,也知道这些从西方来的探险家殖民者不是好东西,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敢站在大明的土地上贩卖明朝妇女牟利? “这都是大明子民,朝廷就不管?你听说的,有多少?” “十几起吧?”颜清不敢说,只是沉默摇头,言语满是苦涩:“鞭长莫及,官府只看夷人给的税高,从中取利,哪里会顾及这些事情?” 说着,颜清的眼睛亮起来,对陈沐问道:“千户爷,你要上任香山千户所?” 陈沐一边点头,一边对付元道:“出去弄支炭笔,弄些纸来。” “不用,小店就有,待小民给军爷取来。” 已经起身的付元再度坐下,颜清去取纸笔,陈沐对左右问道:“这事你们怎么想?” “嗯?”付元满脸呆滞,“什么事?” 齐正晏也是满不在乎,不知道有什么好说。 倒是平日里不怎么言语的隆俊雄瓮声道:“番夷该杀。” 陈沐这时才蓦然惊觉自己想要了解濠镜澳的番夷找错了人,明明在他身边就有齐正晏和隆俊雄这两个在日本待了许多年的老倭寇! “你们俩,都见过那些番夷?” “倭人、佛朗机人、红毛蛮,倭人管他们叫南蛮人。”齐正晏笑道:“濠镜应该也是他们,都是无君无父的海商,心黑的很。” 倭自然是日本人,佛朗机人是葡萄牙、西班牙人,红毛蛮则是荷兰人。 当然,这只是依靠地域来划分,实际上这个时代并没有荷兰这个国家,所谓的荷兰也只是尼德兰地区的日耳曼部落的几个人种,因为他们脸上皮肤与头发有红色,所以在明朝被称作红夷或红毛番。 “还有黑番,高大、健壮,他们被番夷卖给谁就听谁的。”隆俊雄补充道:“千户,可以买些黑番,充进家兵做敢死。” 黑番,不用说也知道说的是黑人,这些非洲土著被欧洲人像牲畜一样随意买卖,他们应该比陈沐更恨欧洲人。 他很反感黑奴贸易,并不接话,正想发问看见颜清取来笔纸回来,就简短说道:“回去想想,你们见到番夷的武器、兵力、战法,还有他们的战船是什么样,回清远的路上好好给我讲讲。” “陈千户,取来了。” 纸笔送来,陈沐二话不说记下番夷诱卖妇女的事,把纸揣进怀里,对俩倭寇道:“再见香山令,记得让我跟他说这事。” 正说着,颜清遥端来酒水,笑眯眯道:“陈军爷,扬州的雪酒来了,平日两壶要卖二两呢。” 提到价钱,小厮还故意拖出长音,反复提醒陈沐别忘了付酒钱,真的是。 陈沐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古灵精怪又有极大反差的小丫头,只时哑然失笑地看向掌柜颜清道:“颜老板的千金真有意思。” “颜伯才不是我爹呢!” 陈沐只说了一句,小厮竟使劲儿跺了一脚,转头跑得不见踪影。 “这……” “清遥,清遥!”颜清喊了两声,却叫不住小厮,只得回过头来同陈沐告罪,“陈千户海涵,清遥不识礼数,冲撞……” 陈沐摇摇头,脸上露出因其不断告罪的不耐烦,道:“没什么好冲撞的,她不是你女儿?” 刚才陈沐听见颜清喊的是‘清遥’,天底下哪有女儿与父亲叫相同名字的,但颜清却处处小女长、小女短,让陈沐很是好奇。 “想必千户也听出小民口音并非广人。实不相瞒,我等为南京人士。”颜清拱手说道:“小姐本官宦之后。嘉靖三十九年,振武营兵变,家门破灭,小民为家中管事,主人皆没于变中,仅带小姐钻洞而走,相依为命。” “不敢回南京,怕小姐睹物思人,流落扬州清遥又为人拐走,小民在扬州寻了六年,才又将她找回。” 陈沐拍案,“小姑娘都丢过一次了,那你还不赶紧去找,在这儿跟陈某废什么话!” 他哪儿知道颜清不把他伺候好哪儿敢走,八个佩腰刀的粗蛮大汉,再带着一个千户,一把火烧了他这酒铺都不敢说话。当下见陈沐应允,拔腿儿便往外跑去找孩子。 陈沐跟着也想去找,才起身一半就又坐了回去,“咱还是别跟着添乱了,到时候孩子没丢,把咱这几个清远人再丢了!” 他撑着下巴饮下碗酒,道:“这掌柜的倒是个忠义人儿。” 第九十二章 高楼 掌柜的白着急,小厮颜清遥根本没远走,就在酒铺外站着呢。 酒壶不大,九个军户喝六壶酒一点儿不多,陈沐给掌柜结二两多银子却死活不要,最后还是陈沐板着脸才收下银子。 陈沐能感觉到,掌柜的是真不想要他银子,而非后世多见的假意推让,但他还是得给。 香山县令周行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升任香山千户开始,他已经踏足进新的环境,这个环境并不像清远卫那样相对封闭。 大多数时候,他的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 他眼前所见的明朝官吏,是贪污成风,人人不以为耻;但他眼前所见的明朝官吏,也是忠心体国,人人相视而严。 当人们习惯于宽以律己,严以待人,无论有意无意,对社会都将带来庞大灾难。 至少在陈沐看来,当他任职香山所正千户,就已经进入很多人的眼底。 有些人期盼他行好事,演兵操练,弹压番夷。 也有些人盼望他行坏事,好成为旁人的功勋簿。 有时你的境况好了,能衷心祝贺的只有自己人。人性本恶,更多阴险小人眼巴巴看着,期盼你起高楼,更期盼你楼塌了摔上满嘴泥。 但那也只是看客,最可恨的是一小撮人会在你疾驰的跑道上伸出一条守株待兔的腿,然后说:看,他摔了! 陈沐不愿摔得狼狈,就必须谨小慎微。 官场,对陈沐而言是英雄地,是风云地。 可文官袍子绣的是禽,武官袍子绣的是兽,穿行衣冠禽兽之间,又何尝不是龙潭虎穴。 走出鼓腹楼,陈沐心中已定下盘算。 他对付元道:“这几天你别回去了,带两个家兵去香山,找县令周行开具公文,到千户所打个前站,看看军余数量。此外主要看能不能混进濠镜,看看那儿的情况,带上正晏。” 陈沐说着,看向齐正晏,伸出两根手指道:“你懂倭语,同番夷打交道容易些,三个事。” “番夷在濠镜有多少兵、多少船,有多少船炮、多少岸炮,兵营在哪、城寨多高,画幅图出来;再找两个既会番语也会汉话的翻译,一个明人、一个番夷;去打听,王参将被关押在哪,要是过得不好,使钱让人好酒好菜伺候着,再试试疏通关窍,等陈某回来,要探视。” “平日你们就住千户所,不过一月,陈某就过来。” 清远的事务交接并不复杂,虽然缺了自己这战力对白元洁来说会失去战场上一些助力,但白千户一直主要把他当成管理卫所的后勤人员,操持些种地、管理军户的事儿,到底作战多半还是要靠他自己的蛮獠营上阵。 农具清远都有,种地军余都会,真正用到他的地方也不多。 关键是脚程,他虽孑然一身,但清远陈氏早非孑然,马夫、厨子等人多半会跟他同走,教习先生、家兵、匠人更是必须要跟他走,浩荡几十号人,可不是几骑快马两日的事。 付元与齐正晏应命,陈沐转过头却见颜清遥这假小子顶着四方平定巾,一双大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她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真是个千户?” 颜清遥秀气的小脸儿写满了不信任,把陈沐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陈沐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自己也笑了,全身上下也就腰上的刀最值钱,身上还是那件穿了一年多的布面铁甲,全身上下每一件饰物,看上去根本不像个达官贵人。 更别说手下员额千百的正千户了。 “我以前是清远卫总旗,千户还没上任。” 陈沐笑笑,没把这放在心上,想到自己先前把颜清遥气跑,拱手道:“先前陈某不知你的经历,唐突了,不要见怪。” 但由不得他不放在心上——等他从清远再回来,就该上任千户所,人靠衣裳马靠鞍,他要订一身像样的衣服穿了。 想到这,陈沐又折回酒铺,在柜台边向掌柜的问道:“颜掌柜,附近街上哪家衣铺做得好,最好就是平日里广城官吏喜好去的那种。” “军爷没逛过广城,我带你去呀!” 颜清还绞尽脑汁想呢,颜清遥已经在后面大包大揽,“你打听打听,这广城外又那条街那间铺子是老娘不知道的,跟我走准没错!” “清遥!” “没事,行。”颜掌柜训斥一声,陈沐笑呵呵的摆手,回头指道:“那就你带我逛逛。” 到明朝一年多,他身边连个妇人都没有,现在有个聒噪的小丫头也挺有意思。说罢陈沐回头对颜掌柜问道:“劳烦令爱为陈某带路,订好衣服,陈某再送她回来,可否?” 可否? 颜清肯定十万个不愿意,但话到嘴边却又不敢拒绝,道:“要不千户再找旁人,清遥在街上长大口无遮拦,开罪了千户小民可担不起啊!” 陈沐笑着连说没事,颜清显然也管不住颜清遥,小姑娘高高兴兴地就出了酒铺。 “还愣着干什么,跟着啊!” 店里伙计还发愣,就被颜清推了出去,“跟好了,别丢了!” 陈沐还真没别的心思,小姑娘生的好看是一方面,关键还是个话痨满嘴开火车让他觉得挺有趣儿。 路上小姑娘问陈沐,要不要先给他介绍广城外的店铺都是做什么的,陈沐自然应下。 结果广城外西大街飞燕楼外便出现这样一幕:小厮装扮的俊俏姑娘眉飞色舞地向身旁高大千户介绍着什么,他们身后几个旗官与家丁当然还有跟着的酒楼伙计都红着脸站着。 “这可是广城最出名的楼子,天还没黑,这儿不热闹,要到夜里江上还有画舫,美得很!”小厮说的头顶四方巾都歪了,“广城的达官贵人夜里都爱到这儿来,旁人来了一晚不花上五两都出不来门,但要是你?” 小姑娘扯了四方巾,皱起小鼻子想了想,喜笑颜开,“没准能挣十两呢!” 陈沐有点后悔。 他怎么就一时昏头让这小火车给自己引路呢! 这话要是换了本来的陈沐,真未必能听懂,没准还要傻了吧唧地上去问她为啥还能赚钱,可陈沐哪儿能不知道她的意思啊! “走走走,赶紧走,大白天的在人家门口晃什么,去裁缝铺子!” 第九十三章 病态 不过三里多的城外街,颜清遥一路挨门挨户给陈千户介绍这些铺子,除了画风不太对,导游还是基本在行的。 “呐,这家首饰铺和前街那间药铺都是广城老店了,其实是一家,以前首饰铺的掌柜勾了药铺掌柜的婆娘,还生了娃娃,就是现在首饰铺的掌柜。”颜清遥根本不介绍铺子里卖什么,到处东家长西家短,“俩掌柜其实是兄弟哩!” “就是姓不一样!” 极短的时间里,让陈沐对这两条街上开店的商贾家庭内部矛盾、邻里外部矛盾有了充分清晰的认识。 当然少不了的,还有对广城西门外五座青楼歌姬从出身、相貌、技艺、技术、价格等角度的全面分析。 走出裁缝铺,刚定下一套圆领青色锦衣绣袍与黑色大帽,付下定金约定月余来取,陈沐这才松了口气。 嘉靖十六年之前,官军民平时所穿常服的服色是没有限制的,只是禁止玄黄紫三色,但嘉靖皇帝是极有主见之人,在服色上有了诸多禁止。 影响到陈沐的,就是五品武官在不穿官服的严肃场合,只能穿青色锦绣常服。 当然,朝廷这项仪制屡禁不止,民间也没太多人管这种事,但陈沐认为该遵守的制度还是要遵守的,更何况……他订的衣服很好看。 衣铺位置极好,空气中能嗅到海的味道。 只要向南望,就能在道路尽头越过稻田看到珠江的北江,宽两里有余的江面隔开陈沐极目想要望过去的视野——江对岸,就是香山,濠镜就在那。 小姑娘朝前走了几步,差距陈沐没有跟上,回头看出他向着江面愣神,黑亮的眼珠在眸子里滴溜溜地转,晃到陈沐身前装模作样地掐指。 “陈赛驴,老娘掐指……哎哟!” 陈沐扬手,收回目光,“好好说话。” 小姑娘俩手抱着后脑勺,分外乖巧:“军爷,奴家掐指一算,你的运道应在海外扬威,带兵杀杀倭寇打打红毛番肯定用不得几日就做指挥使啦!” “诶!”陈沐嗤笑一声,“你小小年纪还会算命?” 还别说,生到这个年代,谁不想跟北虏过过招,打垮女真回头揪住大航海时代的尾巴,小姑娘算是说到了陈沐心坎儿上。 “嘁,不是老娘算得好。” 一说胖,颜清遥立马就喘,挥着白莲藕般的胳膊,看似满不在乎实则极其受用,“那是军爷爹妈生得好,名字起得更是绝,都不用你报生辰八字,五行一准儿缺水缺木,该着你就坐船出海,合适!” “你五行缺心眼子!” 陈沐笑出声来,走着走着转过身来,疑惑道:“我说好端端的小姑娘生得挺标致,这满口的胡言乱语跟谁学的?” “还能跟谁,酒铺的客人啊!” 颜清遥瞪大眼睛,满脸的习以为常,“吃酒客人说书先生、街坊邻居隔家大娘,都这么聊天,客人都因为这嘴活快才喜欢听我说话。” “你倒好,别人欢喜你嫌聒噪,别人都看我生的不娇小,你倒说奴家标致!” 陈沐起初觉得她气呼呼鼓着嘴还挺好玩,哪儿知道转眼语气就低沉了,“军爷将来一定官运亨通,就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知县大老爷都比不了!” 陈军爷这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叫知县大老爷都比不了,知县老爷才七品,千户可是五品!再说了,较小和高挑,又和生得标致不标致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干系!” “八岁那年老娘在扬州被拐,卖给养瘦马的妈妈,按第一等养法,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什么都学;打双6抹骨牌,舞剑耍拳,什么都会。是要卖给高官之主,给妈妈赚千两银子的!” “学了三年,长高了。怎么压都还是比别人高半脑袋,成了二等养法,教算术学记账,学察言观色,说是将来卖给商贾,做不成小妻,也能多个帮手,给妈妈赚百十两。” “又过两年,脚大了。怎么裹,它还是长,月牙鞋儿都要做大些,唉!”说到这,小姑娘叹了口气,仿佛自己与瘦马失之交臂,道:“做了三等养法,学女红、做裁衣、炸蒸酥,做炉食、摆果品,端茶送水。” “妈妈说这就不好卖了,至多十几两就卖给寻常人家,做个婆娘赔钱货。”颜清遥憨态可掬地一摊手,“后来颜伯把老娘买回来,到广城开酒铺,学的全白搭,根本就用不上,就连记个账,颜伯都自己记,军爷你给评评理,要不是老娘生得不标致,哪儿会这么赔钱啊!” 陈沐脸色挺复杂,小姑娘小小年纪被人贩子卖到养瘦马的行当里去,遭了六年罪才被买出来。 如果不是颜清遥一副被卖了还帮人贩子数钱的模样,这本来是个挺悲伤的故事。 “可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你赚了啊!” 他挺想憋住,但实在绷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陈沐手背拍手心道:“你在人贩子手里白吃白住了六年,就不说了。看看你学的这些东西,这多少门儿手艺,人贩子是没赚着钱,可你赚了啊,十几两也就够个伙食费,这荤素不忌,雅俗共赏的本事让你学个干净,你那钱还不够找先生呢!” 这年头买卖人口都成了一门手艺,扬州那帮养瘦马的人自是百死不辞,但他们的眼光刁钻分类培养,陈沐也不得不服气。 “哪儿有教奴家的先生,卖不来好价钱,学的净是没用的东西。” 颜清遥人小鬼大的叹了口气,“妈妈那时候还说,要是扬州没盐商,老娘这样的倒不愁嫁,现在要想嫁到好人家,难喽!” “才屁大丁点儿,愁什么嫁。行了,回去找你颜伯吧。”说着就走回酒楼,陈沐拍拍手,取出一两碎银丢给后头跟着的酒楼活计,对颜清遥道:“这算是姑娘引路的赏钱,回见。” 说着陈沐带旗军扬长而去,后头传来颜清遥清脆的叫声。 “诶,军爷给钱呀!给钱你早说,老娘给你唱个儿曲,说段书也行呀!军爷慢走!” 陈沐哑然失笑,没回头只是向后招了招手。 这帮明朝盐商都什么傻屌审美,不看脸,偏要去看脚——有病! 第九十四章 衙门 盐商不但有病,还病得不轻。 回清远没什么好说的,提了一坛扬州的雪酒,昼行夜歇,陈沐等人骑行三日就回了清远。 再回清城千户所,战祸死伤者带来的压抑气氛早已不见,人人喜气洋洋——朝廷的赏格下来了。 千户所五百余旗军,户户有赏。 战死的赏钱由白元洁每户发下去五两银子,活下来百十人,少的拿了八九两,多的能有三四十两,一场仗让他们挣到三五年累死也种不来的银子。 新江镇对清城千户所而言是一场大战,朝廷给的赏格不多,一个首级才还到九钱银子,却架不住清城千户所旗军手上首级功多。 单单陈沐旗,就拿下四百多个首级功,活着回来的军户才二十多,刨去旗官分润,他们按功勋都分到七两到二十两的赏银。 银子是分了,不过没陈沐的份儿,但他丝毫不觉得窝心,相反还很高兴。 朝廷银子不够,对他们这些有功之臣的赏格是要实授没银子、要银子没实授。 香山千户所大权在握,陈沐才不在乎这百十两银子的赏格。 陈爷不差这点儿银子! “去你千户所看过没?”张永寿饮下碗雪酒,满脸的羡慕,嘴上还不忘发牢骚,“暴殄天物,张某这辈子头一回瞧见喝得起雪酒的人,宅子里只有陶碗!” “要不是静臣拦着我,非得从凤凰街让人送来几只琉璃杯!” 陈沐笑笑,这总旗衙门就是埋汰,桌子椅子还是过去百户所里漏风老屋子搬过来的,啥摆设也没有,这有什么好说的,笑着跟张永寿碰了碰碗,道:“行啦,知道张千户家里有钱,祖上指挥使,能跟我这没见过世面的比么?” “说说呀!听白七说督抚让你做香山千户,静臣高兴的连着请我喝了三天酒,蛮獠营都放假了!”张永寿哈哈大笑,“香山千户所怎么样?” 白元洁没张永寿这么喜怒形色,但坚毅的脸上嘴角喜意藏也藏不住,道:“整个广州府,没人像你升官这么快,就算全广东,也就只有陈璘能和你比了!” 陈璘是广东守备,但陈沐知道他却不是因为现在他是广东守备,而是因为他是几十年后万历援朝之战中露梁海战的指挥官,击败岛津义弘并取得战役胜利。 也正是这场仗,让当时已七十岁的邓子龙殉国。 “我在广州没见到陈守备,千户认识他?” 陈沐记得最早听到陈璘就是白元洁提到过。 白元洁颔首,道:“你要是见到他,不妨交个朋友,你在香山免不了同水师打交道,陈朝爵手下有两个水军把总,回头我写封信给他,遇事你可去找,他那人急公好义,有事一定帮你。” 见到陈沐好奇的目光,白元洁笑道:“他一开始就做的是指挥佥事,那时候多有来往。” “陈朝爵是野路子,祖上既不是卫官也不是文官,读了几年书,一只想立大功做大事,少年时在翁源交了很多朋友,有豪杰气概。” “就比你大两三岁,今年有二十五了吧,他十八那年赶上大运,总督张臬要打倭寇,手下无人可用,发榜放出五品赏格,陈朝爵就领乡人应募,接连立功,几场仗,打完做了指挥佥事。” 白元洁笑笑,道:“跟你差不多,几场仗做了正千户!” “千户是把北山首功让给卑职,否则千户能更进一步。” “指挥使老了,白某做个指挥同知也没意思,本想着首功给你会有用些,哪里想到你还有两个首功一个奇功。”白元洁摇摇头,随后洒然道:“好了,你如今也是千户,别再卑职长卑职短的,不嫌弃就称我兄长吧,听着顺耳。” 陈沐当即应下,又是一碗酒敬过去,张永寿在一边早就等的不耐烦,毫无形象的蹲在椅子上拍起手来。 啪啪! “行了,你俩老兄弟在这见什么外,我老张这副千户还没敢跟你俩见外呢,不吭声不拿我当人是吧?”张永寿一边儿拍手一边叫,“赶紧的吧,这都分家了,该分家产分家产、该要人的要人,完事咱还得聊正事呢!” “战场上也没见你俩这么粘啊!” 好好一副兄弟情深的气氛,被张爷搅黄了。 “那行,二郎,白某就先说了。”白元洁板起面庞,手叩桌案片刻,问道:“香山治下番夷,你正是用人之际,五个旗官,白某若只准你带一个走,你带谁?” 一个? “八郎。” 陈沐不假思索,“我带八郎走。” “八郎?” 白元洁疑惑道:“为何?” “五部小旗,他们四人都有担当百户的才能,留在兄长部下,也能做好百户之责,八郎不一样。他武不比廷达、智不及石岐、才不够付元、弹压军士也不如奇迈。” 陈沐眯起眼睛笑了,“没陈某在,他活不过几日。” 其实有的事想通之后接受起来也不算困难,几个下属并肩前行,总有要分开的时候,何况又不是今后不见了,他们永远都是陈爷的下属,只要他们有个好前程,这事也很容易说通。 哪知道白元洁仰头笑了两声,挥手道,“你那几个歪瓜裂枣,在白某这儿可当不上百户,都跟你走吧,让他们去你那儿当百户去。” “嗯?” “行啦,静臣他就是逗逗你,我俩早都商量好了,你的信儿没报回来时候静臣还说你是不是要被督抚调进营兵里去做守备,怕你手里没钱,还说把三百亩私田给你留两年。” 张永寿拍拍手嬉笑道:“现在没你事了,清城的田,由我跟静臣分,你自己去香山吧,哈哈!” “五个小旗,白某放人,不过你要指几个会种田的军户。军田就不给你留了,两季的收成近千石,真不知道你怎么种的。百户所四千石粮,你得留一半,剩下的你要拉就拉走,要么让永寿按七成市价换成银子,省的运。” 白元洁是成竹在胸的人,清城千户所的一切似乎都早有定计,根本没陈沐插嘴的机会,一切都安排妥当。 “你是个有主意的,只是不说。到香山去,要铁要铜,派人传信,咱清远什么都有,你备着银子,永寿都给你送去。”白元洁说着轻拍桌案,老大哥的做派便出来,直接把事情定下,端起酒碗道:“别的话就不说了,你是清远卫出去的,没事回家看看。” “你这破总旗衙门,哥哥给你留着!” 第一章 香山 隆庆二年春,陈沐上任香山千户。 自清远安远驿走疍江驿,南至广城西北小金山下,南行大道绕城而走,至城南市舶司乘船渡江,再度脚踏实地时,已至香山境内。 才刚下船,招呼着家兵、仆从、旗官家眷五十多人牵马的牵马、拉车的拉车,岸边就有香山县衙役快跑过来,认出陈沐身上的官袍,拱手笑问:“可是陈千户?周县令已经让小的在这等了您整整九日啦!” 一个衙役引路,一个衙役快跑报信,众人簇拥着陈沐向香山县治行去。 再没人比邵廷达的感觉还玄妙了,他回月港为陈沐办事,才刚到老家就听说澄海打起仗来,赶上大好时机,月港城外临海地价登时折半,五百两银子泼水般洒出去换回一木匣的房地契。 道路受阻,让他生生在月港住了俩月,等再回清远,早就人去宅空,这才知道他哥已经是香山千户,而且他自己都是香山的百户了。 这才一路带数人追了过来,在小金山追上陈沐。 他给陈沐带回两个邵姓本家,本家倭寇。 说起来也是陈沐远房表弟,叫邵兴、邵勇,少年时舞枪弄棒看不惯地里刨食又学不成传家耕读,跟着岸边海寇上了船,两三年倭寇被戚继光打得抱头鼠窜,逃回家里算是窝藏,生怕被人认出来。 邵廷达回清远,担心路上遇到战败的流匪、曾一本余党,就把他俩带了回来,好歹会舞刀弄矛,又是知道根底的亲戚,打算留在身边当个帮衬。 好歹有这次战功,回来应该就也混上总旗了。 哪儿知道,不是总旗,是邵百户! 陈沐先去的香山县衙,见了周行,周行愁眉苦脸道:“陈千户,周某等你等得好苦!边走边说,我先带你去千户所,随后几日巡行各地,也好了解治下军田、地域。” 陈沐笑着应下,反正一路舟车劳顿,急着歇息也不在这几日,何况就算周行不说,他也要把整个香山都走一遍才行。 不过他看周行这么急,怕是遇到了事。 兵事。 “千户所在县治西不远,香山县没有乡,自洪武十四年改乡为坊都,县中共有一坊十都,县治衙门在仁厚坊,千户所在良字都。” 路上周行为陈沐介绍着香山县的情况,因临近广州府,虽然香山县很大,但没有城池,十一坊都比邻而成聚落。因民少地狭,紧邻江海,百姓多以捕鱼、商贾为生。 车马慢行一刻,破败的香山千户所遥遥在望,偌大的千户所没有石墙,仅设有木栏,圈出大片屋舍与千户所一概设施。 陈沐感觉并不好。 早有衙役前往千户所通报,此时远远望去上百人立在千户所门外等着,歪歪扭扭的阵势,饶是陈沐见惯清远卫军的德行,依然感到头疼。 这是只有百废待兴的前俩字,哪儿能兴起来! “这是我的千户所?周兄,过去陈某以为清远卫已经……诶!”陈沐不由自主皱着眉头,可临近了却猛地瞪大眼睛,双腿夹紧马腹便舍了周行朝前策马奔去,引一众家兵奔走簇拥。 站在千户所外面率领旗军迎接千户的不是别人,是邓子龙! “你说你是副千户,也不告诉我是哪个千户所,原来是这儿啊!” 陈沐翻身下马,邓子龙比他还惊讶,“你你你,你是香山千户?” 这小子怎么跑到我头上了! 得了,邓子龙可没陈沐那么高兴,长叹口气拱手道:“卑职香山副千户邓子龙,拜见千户。” 跟邓子龙并肩而立的年轻人也拱手道:“卑职副千户孙敖,拜见千户!” 两个副千户行礼,后面两个百人军阵也跟着此起彼伏地行礼。要是没有邓子龙,陈沐一张脸不知该臭成什么样,但现在他可没心劲儿了,示手向前道:“进去说,你来的早,先跟我说说千户所的情况。周县令,请!” 香山千户所没百户的事他早就知道了,过去这个千户所被吃空饷都被吃坏了,邓子龙在旗下给陈沐注了一针强心剂,至少在他看来,这一屋子‘少壮派’还是大有可为的。 两个副千户、四个百户、一个佥事,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当然,这个年龄魏八郎是出了大力气的。 阴差阳错,邓子龙竟成了他的下属,陈沐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打李亚元时候这可还是上官呢! 虽然千户所不怎么样,但千户衙门修的却分外华贵。 屋面蓝瓦兽脊,梁栋檐桷青碧绘饰。 前门楼六间厢房、两间马房、三间前厅,中门楼六间厢房、三间库房,三间后厅。西边是演武场、东边是千户宅,带着狱房、厨院,都有院墙围着,后厅还有大池子庭院,种着几颗椰树。 坐在前厅主位紫檀太师椅上,陈沐拍拍扶手,对旁边坐的周行道:“我算知道上任千户是怎么死的了,这椅子,没抄家啊?” “抄了,就留下前厅八张桌椅,别的都搬空了,后院挖出四千两窖银,合千户宅的私产,充了七千两。”周行点头应道:“就去年的事,本来卫里还剩两个副千户,跟着他一个流放充九边、一个绞死,那会周某刚上任,看着他被押到广州府的。” 见惯了生死,这种该死的陈沐一点儿都不同情,笑道:“这算便宜陈某了,邓兄,你来得早,香山所有多少旗军,应该有数了吧?” 邓子龙起身拱手,顿了顿才道:“千户,邓某打算辞官。” 嗯? “别啊!陈某刚来你就辞官,怎么回事,说说。”陈沐差点拍桌子,他这儿还因为邓子龙高兴着呢,这位就要辞官了,“有事咱把事解决了。” 新江南面对数倍于己的叛军邓子龙都没这么发愁过,也从没这么气愤过,道:“香山号守御千户所,旗军一共一百三,五万亩军田卫所能耕的只有一万三千亩,两万亩都在山上,八千亩荒地不说、四千亩更是直接划在海里,还被广城的秃驴庙占去两千多亩。” “这千户所能待么,今年光朝廷的赋税最少要交万石军粮!” 第二章 乱象 八千亩荒地、两万亩山地,陈沐能理解,都能理解。 可他妈把军田划进海里算怎么回事? 和尚占田占到千户所又算什么事? “周县令,这事你知道?” 陈沐没生气,磨痧着两手,还是决定先问问周行。 因为他拿邓子龙说的话自己在心里算了算,他说的赋税不是按五万亩军田算的,是按一万三千亩可耕的军田交两季的税算下来的万石军粮。 如果香山千户所的赋税就是这么收,那香山县、广州府、广东都司都知道这件事。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回陈千户,在下知道。”周行不装鹌鹑,直截了当地告诉陈沐他知道这事,“在下不但知道,还知道香山千户所的军田不是五万亩,而是五万四千亩。” “另外四千亩地,在濠镜。香山境内田地本就稀少,前些年番夷打通关窍,走的海道副使汪柏的路子,据澳为家。番夷兵多船大,军民不敢过澳耕地,便请先县令陈揖另拨四千亩军田,香山境内皆为民田,已无地可拨,只好将澳门对面黄粱都的海边沙地划给千户所,不算赋税,让军户捕鱼为生。” “山上的军田多是茶圃,还能采木,卖了茶买粮,也能交赋;倘千户用心,荒地过两年也不是荒地了。唯独六榕寺占耕的军田,实不相瞒,在下小小知县。”周行微微摇头,道:“没办法,千户只能自己拿回来。” 经周行这么一说,陈沐觉得在理,不论海田还是山田,都是可以利用起来的,至于荒地……陈爷没打算在香山千户所待一辈子,那八千亩地就让它荒着吧,实在不行等以后手上银子多,雇香山百姓开荒。 倒是先前被陈沐最不当回事的,被广城寺庙占耕的区区两千亩田,反倒让周行都束手无策,引起他的好奇,问道:“为何区区寺僧,周兄都没有办法?” “广城显贵间信众颇多。” 周行面带笑意抬手指指上面,摇头道:“田在寺僧手中,陈千户要想讲理,是讲不通的,讲通了也没人听。” “但千户若带兵抢回来,保住了,那倒是功德无量的一件事。”周行笑了,探手摆在茶桌,道:“县中亦有百姓田地为寺僧所占,县中衙役不够,千户若带兵把田抢回,在下可为千户除一心疾。” “别!” 周行还笑呢,陈沐已经挥手止住,道:“那两千亩陈某不管,和尚喜欢耕就让他们耕去,这事肯定不像你说的打上门抢回来这么简单,周县令别想拿陈某推出去。” “而且这心疾,周兄现在就得帮我解了,勾丁充军。” “没有旗军,种不出粮事小,弹压不住濠镜澳的番夷,做不成督抚交下来的使命才是大事,这事周县令要与陈某同舟共济。” 周行其实原本想的就是陈沐带兵把寺院私占的田地抢回来,他帮陈沐在治下寻些过不下去日子的百姓勾入军籍,但眼下陈沐根本不想管那些军田,他也就不想去给陈沐帮忙。 还同舟共济咧! “许多百姓的田地被寺僧霸占,周某不得民心,又如何为千户勾丁呢?”周行不再看向陈沐,只是叹息道:“若千户能把田地从寺僧手中取回,周某倒是能给千户勾来二百户,可惜了。” 周行不说,陈沐还不放心,不过现在听到就算他把田地夺回来,周行也才给自己勾二百户旗军,让他稍稍放心。 看来和尚也不算很难对付。 “五百,要是能勾来五百户,陈某倒想试试。” 卫所旗军不足才是陈沐眼下最大的问题,至于六榕寺占下的军田,他有的是法子弄回来。 “五百!”一向云淡风轻的周行眉毛挑起,卫所军不足额已成定例,原本以为二百人陈沐就已经满足,忙道:“周某哪儿能勾来那么多人,最多二百,多了是要出民变的!” 陈沐抬起三根手指,道:“勾军三百,这是最少的了,陈某还要再去找六百多人,香山千户所旗军要补足的。周县令也想依照吴老总督的意思,治理好濠镜吧?没旗军陈某就不能弹压番夷,这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 周行皱起眉头。 这陈千户看起来可不像在总督府时那么唯唯诺诺,尤其提起番夷更是一股子火药味。 “陈千户,周某想治理濠镜没错,你也要弹压番夷,但你想怎么弹压,弹压到什么程度?” 陈沐好一会儿没说话。 “陈某没想怎么弹压,海道副使的路子都被番夷疏通,陈某小小千户又能做什么?”陈沐摊开手笑了,攥着扶手磨痧着说道:“过去在清远陈某就是个种地的,你指望我有什么大志向?” “我就是想带兵去濠镜——种种那四千亩地。” 眼前这年轻千户说的轻松,周行却听出他潜在的意思。 他是要在濠镜澳驻军。 “对了,周兄,我这儿还有个事要跟你说。” 陈沐可不管周行怎么想,他突然想到颜清说的事,对周行道:“我在广城听说番夷诱骗大明百姓,城外十几户良家妇女都被骗去,家人到衙门去报官却没人管。” “番夷就在香山,这事周兄这父母官管不管?” “你也听说了?” 周行叹了口气,对陈沐拱手道:“在下迫不及待等陈千户来,正为此事,番夷诱骗民女坊间多有惊动,下官也派人潜行濠镜明察暗访,盖佛朗机商人所为,其有大船三艘、兵员佣人数百,以贩黑番为业,濠镜称豪。” “黄粱都匪乱,衙役不得入澳,在下也只能通广商与番商相议,暂留那番商拖延三月,以待千户讨灭黄粱都土贼,通濠镜之路。” 黄粱都,陈沐暗自咀嚼这个地名后问道:“县令说过,四千亩海岸就在黄粱都,眼皮底下他们能闹起叛乱,还挺乖巧?” “兔子不吃窝边草,黄粱都土贼已有数年,从不为祸乡里,与倭寇勾结常跃出江门袭击新会,官兵到了他们就逃亡濠镜、官兵走了他们再回来,狡猾的很。” “周某会为千户勾丁三百,寺僧所占民田?” 还是松口了。 终归是他用到陈爷的地方多啊! “这事包在陈某身上,不过周兄别急,你就是把田给百姓要回来,架不住他们再讹走,你有什么办法?” “这才刚插秧,让他们先种着。”陈沐抬起二指点在茶案,“等稻谷长成,周兄你带百姓去收田,陈某带兵给你们保驾。回头和尚喜欢积德行善,咱还让他们种。” “我还真不信过几个月他寺里僧兵打得过陈某人的旗军!” 第三章 番教 县令周行离开时,陈沐的随行仆从已经把千户宅收拾得当,在前厅厢房中划出匠房、医房,程宏远终究还是辞了广城惠民药局的医生,跟着陈沐到香山来上任。 牛马照旧,除了陈千户的火烧云,其余马匹为千户所旗官公用,几头拉车的牛则交给副千户孙敖,让他找几个旗军养着,种地时用。 陈沐问了问才明白,香山千户所的卫官压根儿就没老人,这个孙敖也是新来的,立功也跟他们差不多。是在福建南路参将张元勋手底下的人,过年前后跟随抵抗烧掉澄海县城的曾一本立下功勋,升任香山副千户。 张元勋和王如龙一样,最早都是戚家军。 这个时代的闽粤将官,不存在和戚帅没关系的人。 但孙敖是真正的升职,人家是从哨官升任副千户,邓子龙是从把总明升暗降成副千户,这事有根本上的区别。 “邓兄,没兵咱得募,官就别辞了,乐观一点,有问题就解决它。” 陈沐在千户所逛了逛,再回前厅见俩副千户还在堂下坐着,不等邓子龙说话便道:“营兵都是募来的,你们二人过去都是营将,去募兵可以吧?” “白千户过去在韶州募了四百多户疍民充军,他财大气粗给人家三两银子,还把清城北江让疍民捕鱼,香山这个地方不学不行,咱也募疍民充军。” 陈沐摊手道:“陈某没那么多钱,给你俩每人三百两,募六百户人过来,疍民来了陈某一人先发三石粮,每户出一丁,等平了黄粱都的土贼,四千亩海地给他们渔猎。” “六百两?” 邓子龙头脑里首先想的不是能不能招募到疍民的事,而是陈沐从哪儿弄这么多钱。 一个五品武官,拿出百两银子很正常,咬咬牙清了家底,三百两也不难,但陈沐这个千户是新上任,而邓子龙又很清楚陈沐就是世袭小旗官,祖坟不冒烟没能给他留下什么东西,现在却轻轻松松拿出六百两。 邓子龙斟酌了一下,小声问道:“千户,火箭卖出去了?” 他可是还记得陈沐抬三根手指找他要五两银子的事! 陈沐笑笑并不说话,让从人取六百两银子交付两个副千户,道:“卫所百废待兴,你们把人弄来,剩下的事陈某来做。” 这次其实是他撞了大运,邵廷达去月港买田宅可并不像告诉他的那么顺利。朝廷有章程,官员不得在为官地买田宅,何况对卖家也有遍问四邻的法度,就是想要买家里田宅要先过问买房是立帖上签署过姓名的亲戚与邻居,得到允许才能卖房。 但邵廷达不存在这种问题,闹倭寇让沿海家家户户都想卖房卖田,谁不想去城里买房,在大批卖房潮中,邵氏族人买房置地,连月港的县官都非常支持。 至于手上的银子,则是变卖清远库粮换来的,百户所两季留下四千多石粮,给白元洁留下一半剩下两千石折价卖给张永寿换来二十锭金子。 一金合八银,携带方便。 除此之外,还有三百亩私田收两季不交税的八百多石粮,也一并卖了,这次拿出六百两让两个副千户去募兵,才不过是一半身家。 但没陈沐这么做官的。 别管在哪个衙门,能做到不从衙门往家捞银子的就已是凤毛麟角,像他这样从家往衙门拿银子的,全天下也没几个。 但陈沐不这样想,他把这当做投资。 天下除了九边,大部分卫所是很难得到立功机会的,香山千户所不同。守着濠镜澳,弹压番夷这在陈沐看来就是唾手可得的功勋,哪怕吴桂芳、俞大猷早就把濠镜澳的容忍度告诉他,把他放到这个地方,也是让他来立功的。 一不能跟番夷全面开战,开战别管打输打赢,轮不到朝廷,广东的地方官就跟他没完,他们看重的番夷缴出的税,这是大方向。 二不能让番夷在濠镜乱,乱起来是他没本事,朝廷和地方官照样不会放过他。 既不能逼得太紧,也不能无所作为,中间的度很重要。 想控制度,想不战屈人之兵,就要有足够的震慑力,没人不行。 两个副千户领命下去,跟在一旁的付元和关元固一同上前,关匠看了看自然低头请付元先说,付元嘿嘿笑道:“千户,属下找到三个懂番语的,两个明人在千户所外候着,番夷是个番教道士,卑职让他在濠镜澳等着。” “番教道士?” 老外有道士么? 陈沐脑袋里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道:“你还弄来个传教士,难道他还要陈某去请他么?” “对,他就是来传啥教的,说又给人在天上找了个主子,教人好好当仆人什么玩意的,卑职也听不懂。就看他在濠镜整天拿水给倭寇洗头,洗完给人发饼和葡萄汁让人吃喝,挺有意思的。” 付元嘿嘿直笑,道:“不用请不用请,朝廷有令,不让番人上岸,所以才让他在濠镜等着。千户要是让他上岸,卑职这就去把他带来。” 天主教。 付元形容的挺形象,但他不知道现在眼中的这些给人找主子的傻屌,在将来让多少人成了主的羔羊,又给东方带来了什么。 在陈沐看来,西方世界这个时代浅薄而野蛮的价值观,在传教与掠夺中表现地淋漓尽致。 信教者,是他们主的羔羊;异教徒,是他们主迷途的羔羊。 掠夺的,是他们的旧大6;没夺的,是他们发现的新大6。 都是他们的。 这个时候传教士们困在澳门已经很久了,从最早随葡萄牙军事入侵在海上被明朝水师打得一败涂地,到依靠贿赂地方官员谋得澳门一隅,已有二十多年光景。 “先不急着见传教士,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再这一会,等卫所有兵了再见。” 打探消息是双方的,陈沐不像明人对西方环境那么陌生,在他的记忆里,第一次传教士来华,都带着打探明朝政治经济军事的不洁目的。 明朝人二十多年没有让这些传教士取得成果,他不能眨眼就把东南卫所松弛的德行泄出去。 “让你找一个明人,怎么找了两个?” 付元抓耳挠腮地窘迫道:“卑职找了几个会汉话也会番语的,但大多都是倭寇,不敢上岸,这俩百姓一个是在濠镜的娼妓,卑职怕千户不喜,又把那个番教道士的大明随从找来了。” “传教士的明朝随从?你让他进卫所了?” 陈沐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这儿还小心提防着,结果还是把人放进来了,摆手道:“罢了,你让他们先等着,找个厢房安置,看好了别让他们出门。关匠有什么事?” 久侯一旁的关元固面上没有不耐烦,躬身拱手道:“千户,短铳做好很久了,您一直没问,要不要看看?” “哈,把这事忘了!” 陈沐一扫阴霾,拍手笑道:“走,试试新铳!” 第四章 关铳 世上坏的宗教不多,但假借宗教之名行坏事的人很多。 “砰!” 三尺短铳冒出硝烟,铅丸击中三十步外木人穿戴的卫所废旧布面甲上。 布面后两片生铁甲片被击碎,但同样铅丸也失去力量,并未直接打进木人。 但这足够了。 “还行,试过最大射程么?” 陈沐拾弄着漆着赤色做工精致的短铳回头对关元固问着,关元固拱手道:“小人试过,铳床钻出的铳眼比手钻更直,六十步抬高铳口半寸,可中一尺方木,再远想射中就有些难了,最远可射百三十步,超过六十步堪破肉皮一寸,杀不得人。” 短铳在二十步内可破甲,四十步是最佳射程,六十步外打不准也威力有限。 基本符合陈沐的预期。 短铳本身就是陈沐预想中的远程兵器,骑兵的远程兵器,只是现在骑兵还不能用,他把短铳背在后背试了试,说道:“用火石打火,关匠试过了么?” “回千户,小老儿试过,已有定形,千户请随我来。” 已有定型? 陈沐好奇极了,把短铳提在手里,让付元等着留在外面,跟关元固走向铁坊。 现在的铁坊可比过去清城总旗衙门那个像样多了,库房外院角堆着铁炉铁砧等器具,墙上挂着打制好的铳管,烟囱还没烧好,透出泥色;铁铺对面就是木匠房,零散器具拜了一地,匠人家眷里年轻后生正向院子里搬运木料,见到陈沐连连行礼。 关元固显然把陈沐要求的燧发打火当作最严密的宝物,把铁坊的一间厢房锁打开,还让关尊耳守在外面,这才领陈沐进屋,取下藏在床下的大木盒,取出几块精巧的木头。 木块摆在桌上,点起几支蜡烛,陈沐这才看清,这些木块其实是一个个铳机,如捧着至宝般对陈沐介绍道:“千户所说‘燧发’,老儿一直放在心上,以鸟铳内铁簧制成,但簧弱力便小,打不出火,簧强力虽大,又按不动扳机。” “后来老儿听说古代有匠人以缅铁制成更好的簧,便私购些许,击力且足,但同样扳机力大,虽能发火,力大铳不稳,深受其扰。” 关元固取出几块铳机让陈沐一一观看,有的与他想象中燧发枪的枪机已极为相似,所差仅仅是一块经久耐用的铁簧而已,但有时差一步,便差万步。 这临门一脚,恐怕还是需要濠镜的外国人来补全,陈沐想上岛看看,看看濠镜澳的番夷有没有钟表店,那些表匠一定有制作铁簧的方法。 刚准备安慰关元固几句,却见这老头又俯身趴在床边向内摸索着,接着竟提出一杆与外面那近二十杆鸟铳形制相仿的短铳出来,满面责任重大之状对陈沐道:“千户救下小儿的命,老儿不敢不竭心尽力,做出千户说的燧发铳!” 做,做出? “快取来我看!” 短铳入手与外面那些铳在重量上并无区别,但借着烛光看向铳机原先塞火绳的位置,却有很大不同。 药池上让燧石撞击的铁片和陈沐印象里燧发枪九成相似,但燧石就,就非常异端了。 弯曲的燧石杆上面简略雕出蛇形,看模样关元固在意识里是想把成型的燧石杆这个小东西用铸造模具做成龙形,龙形杆末端夹着一块燧石,这还没脱离他印象里燧发枪的模样,但在药池前面却有一个小弩结构,上面有弦,燧石杆后也有弩机咬齿。 “这是兽筋鱼鳔熬成的弦,过去用在弩上,造价便宜,一两银子能有几丈长,一杆铳用不到三寸。”关元固在旁介绍,从陈沐手中接过短铳示范着拉弦,“龙头在里面被铁齿卡住和扳机相连,走到一半就不能再往后板,但铳弦拽着还能向后,在这老儿用的是弩机的构造,卡住。” 咔哒。 随着关元固说‘卡住’,铳机内一声轻响,拉长后叠起来也就不到两寸的铳弦在望山侧下方突出的小圆盘上圆形豁口向后卡住,带着铳弦与外部闭合,稳稳地卡在里面。 接着关老匠人脸上带着满足的喜悦,又将短铳递回来,道:“千户真是天纵之人,这样一来铳手不需火绳就能发铳,” 陈沐举着铳没有说话,面容分外严肃,轻扣扳机。 嘣。 咔! 轻微崩弦之音,蓄能已久的铳弦弹力释放,撞击龙头带着燧石打在药池铁片,巨大力量使燧石迸发闪亮光芒。 火花,在药池四射! 陈沐严肃的脸让关元固担心自己做出的精巧不合心意,睁圆了眼睛盯着药池,松弛干枯带色斑的手小心翼翼指着药池,仿佛担心千户大人看不到一闪而逝的火花,小声而轻快地提醒着。 “千户你看,亮了,它亮了!” 陈沐仍然不说话,连续上弦、击发五次,兽筋的力量不小,次次都打出大量火星。 “亮了。”陈沐心里五味陈杂,看着关元固因军匠身份穷苦而久经风霜带着讨好意味的脸,轻声问道:“铳弦耐用么?再有就是龙头板铜制易变形,这个关匠考虑?” “考虑过考虑过!千户请看,这有旋锁,拧掉龙头就能换。铳弦和弓弦一样的物件,一样耐用,百十次都不会坏。” 关元固说着从木盒里取出几块龙头板与几根铳弦,捧着道:“铳手随身带着,驻营换,来得及!” “好!” 陈沐终于开口说好,关元固大喜过望,老头抿着嘴笑得像个孩子,“老儿生怕铳不得千户欢心!” “好的很!关匠,这铳对陈某的意义,远非你所想,对大明的意义,亦远非你所想!”陈沐笑着问道:“这杆铳,你若拿它献给朝廷,能换来什么官职?” 明朝匠人上升渠道并不广,要么科举入仕、要么技术入仕,去年因督修卢沟桥贪污下狱今年死掉的工部尚书徐杲就是因技术得到赏识的木匠。 陈沐想让关元固凭这杆燧发铳入仕,不指望工部尚书那样的官职,七八品的小官总是可期吧? 哪知关元固面容灰暗,摇头道:“老儿不想入仕,蝇营狗苟造杆铳二两不到的工料到了工部就要四两半。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不如在卫所给千户做铳,有片瓦能遮身,有米粮可入腹,够了。” “这铳,叫关氏铳,回头陈某让人拿着献给兵部老总督,以大郎的名字。” 陈沐说完,对关元固问道:“关匠,你想要什么,只要陈某有,你提。” “工匠,才是天纵之人!” 鸟铳也是靠铁簧把蛇杆复位的。 第五章 番夷 陈沐没忘记用关氏铳在外面找没人的地方打出几铳,铳弦燧石发火的效果不错,直到他打出第十二铳时才有过一次没有发火。 而且装药的效率又快了一点,毕竟少了装火绳的动作。 新铳造价比旧铳贵二钱七分银子,实际上自己的匠人,用料选材自己来,一杆铳的造价连二两银子都不到。 不实际了解造铳的过程,寻常人根本无法识破匠人的谎言,反而让四十斤铁打成八斤的谬论流传甚广。 铁矿石炼成铁还能有最少三成的出铁率,四十斤铁打成八斤,还是较好的福建毛铁,算毛铁里还有一成杂质,剩下三十斤铁去哪儿了呢? 被蛀虫吃了。 除去减少到忽略不计的射程与威力,作为步铳,这是一种不错的新铳形制。 如果作为骑铳,那就是完美。 更短的铳管能保证方便骑手在马背上使用,只需要用稍小一圈的铅丸粘上薄薄一层带短绒毛的皮料就能保证铅丸塞进铳管颠簸也不会漏出。 不过这个趋势现在想还是为时过早。 陈军爷麾下连二十匹战马都凑不齐,更别说会骑马而且骑术高超能够装药的精湛骑手了。 不存在的。 这杆铳对现在的陈沐来说,只是一杆便携、安全的短铳罢了。 如果后续技艺不更改进,也许最终还是要使用更为成熟的弹簧燧发枪,但至少在这几十上百年里,这套铳机的发火率和扳机要优于尚未成熟的燧发枪。 关元固真是有才,居然把弩机结构加在鸟铳上,这东西让陈沐自己去想,一百年都不会琢磨出来。 “再造二十杆,多做些小旗箭,过些日子可能会用到。” 小旗箭这种令邓子龙惊艳的火器还尚未在战场上得到真正应用,不过陈沐估计离它应用于战场的时间不远了。 陈沐有些跃跃欲试,镇压叛军、弹压矿工、欺负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百姓,这些明朝军队习以为常的使命令他打心眼里感到厌恶。 “付元,让那俩翻译进来见我。” 见到燧发铳,让陈沐了却心头一桩大事,他的家兵将得到更好的火器武装,这算是他在百废待兴的香山千户所见到唯一一个好消息。 安排邵廷达带着卫所一百多旗军操练、娄奇迈指挥余丁准备插秧后,陈沐这才闲下来有时间见见那两个翻译。 付元应下,没过多久就带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走进前厅。 女的自然就是付元从濠镜澳找来的娼妓,头戴绿巾插银钗,身披皂色半衫,内里穿着绣出舞蝶的绸衣。年过三旬面容普通,画着淡妆,眼角媚意流转,樱桃小口腰肢纤细,能看出年轻时有一番姿色。 既不像陈沐过去在清远卫见到那些小媳妇大姑娘,也不像颜清遥那样打扮清新,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并非良家妇女。 男人更出乎陈沐预料,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头,肤色偏黑,手指关节粗大,受足了风吹日晒,是海面上讨生活的人物。身上穿着磨损的修士黑袍,胸前带着十字架,手上还捧着一本厚书,立在厅中不卑不亢。 但他的手在抖。 “奴家拜见千户大人,唤民女来有什么事呀!” 娼妇言语里有调笑的意味,或许是久居澳门早已忘了王化,也可能是职业使然,还不忘对陈沐抛个老媚眼。 明人修士的言语就有些僵硬了,仿佛很久没有说过汉话一样,开口惜字如金,“小民拜见,千户。” 陈沐坐在椅上,身体向后微微靠着,他的目光专注于修士的手和腰,他的手上有久握刀剑形成的老茧,他的腰间皮带有佩刀佩剑的卡扣。 这不但是个明人修士,还是个老迈的武士。 “我是陈沐,香山千户。”陈沐坐正身子,一手扶膝一手搭在茶案上,对二人问道:“你们叫什么,哪里人,什么身份?” 见陈沐不吃这套,娼妇这才躬身行礼,娇声道:“奴家叫蝶娘,福建泉州人氏,在濠镜生计,当然是良家妇女。” 你看我多信你! 陈沐不想理她,抬手让她坐一边,转目向明人修士,示意让他说话。 “老夫耶稣会修士安东尼,曾侍奉沙勿略神父,居濠镜澳二十余年,去过很多地方。”明人修士安东尼拱起手来不伦不类,道:“千户阁下,听说您要治理濠镜,培莱思神父可以为你提供帮助,他在濠镜澳等你。” 说完老头还有模有样地拿胸前十字架在左右摆动记下,看上去比让他行拱手礼像样多了。 陈沐很想问问,这个连明人名字都没有的修士老头是否还把自己当作明朝百姓,不过问也白问。 安东尼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身份地位是平等的一般,事实上他们之间的地位绝不平等。 这个时代不论东方还是西方,不论佛教还是天主教,没有平等。 所以陈沐更容易把这种神态当作优越感,而他很不喜欢这种露出优越感。 像殖民者面对被殖民者。 “我知道了,过些时候我会让他来,这段日子就请你先在这住下,下去吧。” 陈沐对濠镜澳有很多疑问,耶稣会的修士无疑是在澳上生活最长时间的,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他同样认为,现在接触传教士并不是个好时机。 在他对濠镜了解仿佛白纸时,先听谁的,都会造成先入为主的观念。而如果一定要先入为主,他宁可听明朝娼妇的话,也不愿去接受宗教填满头脑的狂信徒。 能执着漂洋过海来东方传教的修士,自然都是狂信徒,而狂信徒教导出的仆人,当然也是狂信徒。 但信仰加持的修士对境遇处变不惊的模样让陈沐钦佩。 安东尼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即使被召之即来挥之则去,也没有丝毫意外,点头之后跟着旗军亦步亦趋地走出去,依然昂首阔步。 “哼,假番夷!” 安东尼刚走,蝶娘就满是嫌弃地朝安东尼的背影奚落出声,回过头又是满脸笑容地看向陈沐,道:“哎哟千户大人呐,要找会说番语的人,找他干嘛啊,他跟朝廷能是一条心?番语奴家也会,濠镜澳上的事儿什么都知道,这不等着您问呢。” 陈沐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椅背上,眼睛定定地看了片刻雕画的房梁。 “你说他是假番夷不能信,那你这倭寇的婆娘,陈某就能信了?” 寻常百姓不能离籍很久,这个福建女人是怎么跑到濠镜澳来的,不难想象。 第六章 倭婆 “可信呀!比番夷可信多了!” 承,承认了? 陈沐皱起眉头,他只是随口一说,真没想到蝶娘居然大大方方地在千户衙门里承认自己是倭寇。 看到陈沐皱眉,蝶娘登时瞪大眼睛,随后帕巾捂上樱口,轻笑道:“千户坏极,诈奴家。” 陈沐眼神定定地看着蝶娘,并不作声,堵在口中的话太多,反倒提不起什么开口的兴致,索性沉默应对,等着女娼妓自己把话说出来。 他能憋住,付元却憋不住,手按刀柄瞪圆一双铜铃眼指着蝶娘骂道:“你妈的臭屁,你是个倭婆子?老子杀了你!” “奴家已在衙门里坐着,是生是死全凭千户大人发落。” 蝶娘说完这话还不忘笑着朝陈沐抛个媚眼儿,等再转向付元时又是冷若冰霜杏眼圆睁骂道:“昧良心的死鬼,奴家多少年没人碰的身子让你睡了也不给钱,现在还想杀人了,你倒是拔刀啊!你杀啊你!” 信息量有点大。 话在陈沐脑袋里转了一圈才转明白,这蝶娘不是娼妓,或者至少这几年不是娼妓,不然哪儿有几年不做生意的呢? “付百户坐着吧,出门在外不知来路与人睡觉,你有几颗脑袋够人砍?” 陈沐摆手让付元坐回去,对蝶娘问道:“你是想见我?” 看模样这年头既会番语也会明语的翻译是珍稀物种,付元找来这俩人都什么成色!一个冒充娼妓的倭婆子,他还把人家睡了;一个满脑子狂热宗教的耶稣会修士,濠镜澳还有个番夷神父等着。 “奴家只是听说千户战功彪炳入仕香山,要找会说番语的帮手,民女能帮千户。”说到正事,蝶娘眼神也正经几分,道:“一年半载跟随千户左右、或千户登濠镜召之即来,都行。” 说的倒是挺好听,陈沐觉得蝶娘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会再显露媚态引他厌烦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你来千户衙门担着杀头掉脑袋的风险,一定是有所求。”陈沐手臂撑着下巴道:“你求什么,一并说出来,陈某能做到,你就留在衙门当翻译,一月三两银;要是我做不到,也自会放你离去,决不食言。” “嘻嘻!千户开门见山,那奴家可就说了。” 蝶娘笑出声来,道:“奴家想请千户认个逃犯做义子,让他住进千户衙门。” 话音一落,不论身侧隆俊雄还是堂中付元,手都摸到腰侧刀柄上,在他们看来这倭婆子分明是在侮辱陈沐。 偏偏陈沐没有这种觉悟,无所谓地问道:“这人是谁,多大岁数认我做义父,他怎么做的逃犯?” “他今年十九,在濠镜有倭明五十多人景从,手下八条快船,一出生就是逃犯。”蝶娘笑着顿了顿,道:“他爹是李光头,死在自己建的双屿港,那时奴家还年轻,刚怀上他,逃到濠镜澳,从官军手里捡了条命。” 听蝶娘这么一一道来,陈沐才明白她说的是她儿子,十九岁的人,认自己这二十出头的人为义父,“这事你跟你儿子商量过么?” 陈沐和蝶娘显然是想到一块了,听到陈沐这么问,蝶娘也难免脸上讪讪,道:“商量是商量过,只是奴家没想到千户这么年轻。” “为什么想招安,又为什么找上陈某?” “过去虽然朝廷叫我们倭寇,但在岛上还能活下去,如今番夷抗税,曾一本又烧了澄海县城杀死许多百姓,朝廷早晚要发大兵剿寇。” 蝶娘严肃起来有些女中豪杰的做派,单看她说话的派头陈沐就能想到她在倭寇中的地位,“过去奴家看着夫家被朝廷擒杀,不能再看儿子也死于非命了,县令知府那些大老爷看不上我们,千户正是用人之际,能让旦儿到身边做个亲随也行。” 陈沐一直盯着蝶娘说话时的表情,以此来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在蝶娘提到‘亲随’时,余光不自觉地瞟向付元,让陈军爷又在心里骂了付元一顿。 这傻屌八成把他跟着陈沐从旗军到百户的经历当作谈资行床笫之事时都泄了出去。 “我们也没银子去孝敬那些大老爷,只要千户让旦儿靠上军籍跟随左右,将来能有一官半职,奴家这当娘的愿意给您在濠镜修生祠!要船要人,您一句话。” 八条快船,五十多个刀口舔血的倭寇。 说实话,这对陈沐诱惑很大。 但他不能答应。 “你走吧,陈某斟酌一二,若事可行,过些日子让付百户再去濠镜寻你。” 陈沐挥手让蝶娘离去,等她走到门槛时才说到:“回去看紧嘴巴,香山所的事,不要漏给夷人。” “奴家晓得,千户放心。” 蝶娘刚走出去,付元耷拉着脑袋看向陈沐,“千户,卑职……” “怎么,还想去送送呢?”陈沐看着付元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都被气笑了,“让你给我找俩翻译,你找来个信天主教的修士也就算了,还给老子弄回来个倭婆子。” “头一次,你没经验,陈某不怪你,以后谋事周密些,管住自己的嘴,别跟白纸似得什么都给别人说。”陈沐说完朝亚门外看一眼,对付元挥手道:“想去送就去,去濠镜好好看看他们是什么情况,船是什么船,人是什么人。” 付元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被陈沐又驱了两遍才拔腿儿往外跑。 等人都走了,陈沐靠在椅背上狠狠出了口浊气。 不答应蝶娘,不是因为陈沐怕什么朝廷不准官民通夷的法令,这条法令很凶,但在整个东南沿海没人把它当回事。陈沐的顾虑是他不知道这些人的情况,也不知道濠镜番夷的大致情况。 何况,他还不太能习惯明朝这种认义父、契子的风气,二十出头连老婆都没有,冒出来个十九岁的义子。 这合适吗? “这一桩桩一件件,黄粱都造反抢掠的土贼、诱骗民女的佛朗机、占了军田的大和尚——这么多要打的人,咱这有山有水,可不能因为风景松懈了!” 陈沐拍打两下脸面,稍稍振作精神,转头对隆俊雄问道:“李光头,你们知道他么?” “千户是想收拢这支倭寇?我们出海的时候李光头已经死十来年了,但海上还有人提起他和邓獠、姚大的事,小的知道一点,这就说给千户听……” 第七章 战船 李光头和汪直一样,说起来算是最早入海的倭寇,他和邓獠、姚大一同占据海岛,起初借了佛朗机人的势,在双屿建港、设立市集,后来干脆把双屿做成东亚最大的海盗港。 浙江福建出产的丝绸、瓷器,十分有八分都流入双屿,形成以日本、双屿、马六甲的商业航路,各国海商海盗单日在双屿港成交金额就达十万两白银。 这都是隆俊雄从倭寇的传闻里听到的,其中是否所有夸张,谁也不知道。 但能确定的是李光头在双屿坐地收租,把双屿港交给番夷,由他们在岛上建立学校、教会和医院,他们则向其他所有人收税抽成,短时间里使双屿港无比繁华。 在明朝大门口的走私港口必然无法长久,福建总督一声令下,三百八十艘战船、六千军兵杀进双屿,大获全胜,塞石毁掉港口。 李光头也在那个战事中被官军擒杀。 想想也是凄惨,做出好大事业按说也算个人物,连没出世的儿子面都没见到就死了。 陈沐后来想想,二十年后他儿子在濠镜澳守着八条小破船,做着征服大海的美梦,也算是海盗世家的子承父业了。 这次付元被派去濠镜没敢耽搁,不过五日就快马赶回,把他看到的情况跟陈沐说个干净。 “五十七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倭国、朝鲜、佛朗机、还有满剌加遗民有十九个,剩下都是明人。”付元心里还记着几天前没办好事务惹来陈沐不喜的事,赔笑恭恭敬敬地把濠镜的舆地图呈上,道:“虽说是老弱病残,但就算妇人都晓习鸟铳,他们在濠镜很厉害,濠镜的乞丐、力夫团头儿都听他的。” “这图就是李旦找人画的,千户你看,可真精细!” 所谓行有行老,团有团头,只得就是民间的行业首领。 他们虽未必德高望重,但在行业内有很高声望,各行各业团头社会地位也不一样。 这不必多说,浙江丝制行的团头必然是当地巨贾,濠镜乞丐的团头也肯定是坐地乞食,地位自然千差万别。 “这么说来,他们还是有本事的。”陈沐随意地打开舆图,看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构图,笑了,“他们这是番人弄来的图,倒挺精细。” 濠镜不大,但也不小,虽然不知道那些倭寇是怎么弄来这幅舆地图的,构图足够精细,不但将岛上地势高低大致画出,还带着几方人马的活动区域。 佛朗机人在濠镜南方大兴土木,北面则是明国海商海寇的地盘,正对着广州府的东面,是守澳官与濠镜百姓居住的地方。 小小一座岛,两处港口。 这不单是濠镜澳的商业繁荣,也昭示着明朝对这方土地的统治力下降至最低。 明明看着这块土地就在眼前,他却连拱卫他登岛的兵都没有。 越看越烦! “先别管濠镜澳了,他们是怎么想的,你见过那个李旦。”陈沐带着付元走出千户衙门正厅,隔两座院墙,依然能听见家兵队在齐正晏率领下放铳操练的声音,“他们,能不能为我所用?” “这,这全凭千户定夺,卑职哪敢定言。” 付元笑道:“不过他们的处境不好,言语里都透着对番夷闹事的担忧,他们没粮,整个濠镜澳都没粮,一旦朝廷卡住粮,佛朗机人船上有粮也吃不了多久,常驻海上的倭寇可不行,濠镜要乱。” “你可算带回有用的消息了!去叫上家兵,都司调给千户所的战船来了。” 濠镜澳缺粮的事,算是个好消息,虽然付元一说陈沐就想到了,但平时还是很容易被忽略。就那么大的地儿,养活上万番夷、上万本地百姓,一旦朝廷禁绝粮草,用不了三个月就断粮了。 “最近烦心事不少,去见见朝廷拨下来的战船,或许心里能松快些。” 陈沐心情不好的原因非常简单,现在他手下急需一支撑场面的旗军,本想让邵廷达操练卫所里那百十个正丁,甚至他在心里都做下从正丁中择选两个小旗可做主力的旗军。 选不出来,香山所和清远卫不一样,这没那么封闭,真身强力壮的趁夜往南游过去就是濠镜,同样刀口舔血做海寇比做旗军舒服多了,因而留下的净是些老弱病残,这还只是一方面。 主观条件上他们没有成为精兵的先天素质,客观环境也不允许陈沐让他们练兵。 操练两日,留下一个小旗过去的铳手交给石岐带着打铳,剩下一百二十人全跟着娄奇迈去连通香山县刨去黄粱都外九都一房的道途林间搭茅屋去了。 既是教书先生也是帐房大管家的谢鸣给雇他的陈老爷算了笔账,近四百军余因军田良地与荒地夹杂,效率差得没边儿,要想赶着清明前后把一万两千亩地都种好,已经夜里都睡在田地道旁。 军余没有余力再搭建茅屋,县令周行又正在香山县忙着勾丁选募日子过不下去的百姓、牢狱囚犯充旗军。 等周行勾好军,他们过来必须要有住的地方,不然刚勾来旗军三天跑光可就难受死了。 何况还有别的一大堆问题,卫所军械不足、刀矛火铳都只够武装百十人,兵器库里干净得耗子都不愿意多待,难受事儿多着呢。 香山卫离可停船的渡口不远,越是接近渡口,陈沐心里对朝廷派来战船是什么形制期待就越大。 这几天他在千户所没少从箭楼向江中眺望,自广城南门郊外的市舶、税课司的海面上每日都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明夷东西船舰驶来行去,现在他也将得到属于自己的船,战船。 临近渡口,骑在马上的陈沐向江中望去,五艘快船停在渡口。 他的眼神灰暗了,五艘并排停靠浅水的平底平头小船进入眼中,长不足六丈、阔不过九尺的百料小战坐船安安稳稳地停在那里。 老式小帆大桨,即便是佛朗机这样短射程的炮都架不上去,一个满额的总旗想坐船还得分乘两条。 如果单是如此,陈沐并不会感到难过——五条快船更远的海面上,分明停靠着属于番夷的十丈长船炮舰! 他想要的是那种大家伙,不是这种小玩意儿! “陈千户请上船!”船上的营兵水卒看不出陈沐眼里深深的失望,抱拳喊道:“大船进来不易出去,陈守备在市舶司等你!” 还有大船? 陈沐快步上前,眼含期待。 葡萄牙人费尔南·门德斯·平托《远游记》中记载:‘三百艘中国大帆船、八十只双桅帆船,六万大军在清晨向葡萄牙村落发动进攻,双屿在片刻之内被摧毁、夷为平地’。 第八章 陈璘 福船,双桅硬帆福船,停靠在市舶司近海。 长近九丈宽阔二丈,底尖上阔首昂尾高,舵楼三重,双硬帆桅,船舷护以厚板,上设木女墙、炮床,比小快船高近三倍,在重帆齐过的市舶司外海面上如同一头巨兽。 最让陈沐振奋的,是船舷八处炮床伸出的两口青铜炮管。 “俞总兵临去广西前交代,要给香山千户所调一艘战船,要好船。说震慑夷人,小船不行。都司商量着要把新会船厂新造好的平头大沙船调给你,陈某跟你换换,这艘福船。” 陈沐刚顺绳梯爬上船舷,就见主桅杆下有头戴凤翅兜鍪,内着铁扎甲外披青色袒肩宽袍,标准明朝武将装束的将官背对着他,声音豪迈动作潇洒。 “嘉靖四十年福建五虎门船厂为戚家军所造,六年历经福建、仙游两次大战。船首撞坏过、船身被火炮击裂过。四十五年送到新会修补,转交广东水师,有些旧了。但当年五虎门给戚将军造船,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新会的平头沙船虽然大,用的却是杉木,挡不住番炮。” “就算卫所有工匠有船厂,一样的船,造价不少一千八百两。”将官转过身,露出浓眉大眼稍显富态同样年轻的脸,定睛在陈沐脸上,道:“清远的白静臣给我传信说过你,我是陈璘,广东南路守备。” “八百斤青铜佛朗机,四位河源打废的老家伙,营匠重锻一番,接战只能连发四炮,将就着用。” 陈璘说着手抚过炮身,挥手指向船首,“船首一位五百斤发熕,都说能打三百丈,我没试过。新锻铁炮,只有船首能撑住后跃之力,别往别的地挪。” “船尾装猛火油柜,居高临下可烧四丈之敌。” 说完,陈璘翻手向上,道:“别的没了,舵、缭、扳、斗、碇八名船工,五十五兵夫配齐,带上五艘快船,番夷倭寇片板下海,有一个算一个,倭船小且矮,碾着就过去了;夷船也不高,居高临下可用佛朗机鸟铳齐射;除非夷船形制颇巨,你就比他快,快船一拥而上,福船绕过去烧。” 猛火油柜,同样是陈沐只听说过没见过的兵器,登上船尾舵楼,就见有一樽四四方方的大柜子,上面连着像打气筒般的东西,筒嘴能向外喷、筒尾像风箱拉锯,能来回发力。 它喷的是猛火,不需要陈璘介绍陈沐就能想象它在近距离对敌船能造成多大伤害。 “人人都能遇到伯乐,关窍是有没有让人赏识的本事。粮在五艘快船上,回去你就见到了,他们只给你拨二百石,陈某也没办法。”陈璘拍拍船舷的女墙,似乎有些不舍,转过头对陈沐笑了,道:“咱俩也算见过,这年头在广东海防见到个官位年岁都跟陈某差不多的,不容易。” “这段海防紧张,陈某就不在你这儿多留了,还要回去防着曾一本那王八蛋,不得清闲。”陈璘从头到尾没给陈沐说话的机会,挥手船上军丁跟着放下缆绳下船,乘上一艘快船,临走还立在船头背着手对陈沐道:“濠镜有事,派人去新会找我,告辞!” 这就告辞了? 这陈朝爵,跟想象中不一样啊! 作为武将难道不应该去香山千户所喝两杯? 真潇洒! 陈沐目送陈璘乘小桨硬帆快船在浅海面上渐行渐远,抬手摸着佛朗机的青铜炮管,感受杀器冰冷坚实的触感,心中分外满足。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火炮了,但这却是他第一次亲手摸到属于自己的炮。 至于都司少给自己送来二百石粮,少就少吧。 正如陈璘所说,香山千户所得到一艘这样带五门火炮的中型福船,他觉得自己已经赚到了。 走下甲板,二层是水兵住的地方,因明船技术船舱有多重水密结构,造成船舱逼仄狭窄,四个舱室钉着低矮木榻,对水兵来说这肯定谈不上什么舒适。 倒是船首舵下面甲板的房间还算干净,是留给船上主官的。 最下一层有的房间屯放炮弹、火药,有的房间用来屯放食物,中间连通底仓空间则堆满木石、帆布一类修补船料作为压舱。 “明船的结构差一点,扛不住火炮后坐。”陈沐以前不能理解为什么实木造的船却扛不住几门这种合西方三磅、五磅炮的后坐力,但现在陈沐看着炮架心中了然,“扛得住才奇怪了,等回去把炮架都拆了,重新做。” 船上炮架没轮子,方木直接座在女墙后的炮位,开炮后力量不是向后带动炮车移动抵消,而是直接向下后方让船板受力。本来结构上水密隔舱具有更优抗沉性的优点同时也不如西方船多肋骨形成一体抗震能力,又没有炮车轮,就导致船上只能用小炮。 改进! 船尾舵后面的猛火油柜四个角同样座在卡位上,不方便调转方向,回去把它加高、座用简易半转盘,更改尾部女墙留出缺口,喷一百八十度。 改进! 他的首要敌人是盘踞在黄粱都与倭寇勾结时常劫掠新会的土贼,四门佛朗机已经够用。只要船上配一个鸟铳手居多的满编总旗就行,三十支鸟铳,二十人操炮、火箭、火油,就能基本保证火力。 这个倒不需改进。 后人说郑和庞大无比的宝船也是福船形制,这个记忆与现状他脚下这艘福船相印证,得到一个结论,为什么郑和的船队里会出现诸如马船、粮船这种专业船舰。 因为福船本身没有远洋能力,分隔水密的船舱所能装载的货物、生活必须的粮食太少了,这是专供军人打仗的战船。 陈沐在甲板上畅想了很久,很久他才反应过来他还在海上,广州府在他眼里依然是那么大,周围有船走、有船停,他的福船从来没有动过。 “船怎么不走?” 陈沐惊恐地转头,左顾右盼,看向跟他一同上船的十一个家兵,最后目光定格在隆俊雄脸上。 “俊雄啊,这船……你会开么?” 妈的陈璘把爷扔海上就走了,问题是他不会开船啊! 第九章 潮水 巧了,隆俊雄没用过福船。 他只用过小船,体型庞大的福船对他来说太过强人所难。 隆俊雄用过福建渔船,抢到过八橹船,在日本用过小早船和关船,关船大概是他操舵过最大的船了。 关船乘载掌橹的水夫就要二十至四十人,还有十到三十个武装倭寇,但船在形制上却要比福船小不少。因为日本船与古代楼船形制类似,动力基本靠桨帆同用,虽然载兵更多,海上效率却很低。 好歹身边有个会开船的,就算没用过福船,多少懂得大致操作,升帆的升帆、绞锚的绞锚,硬是兵荒马乱地让福船动了起来,朝岸边晃晃悠悠地开过去。 除了隆俊雄这掌舵的,所有家兵都是新手,有些用过小桨船,有的连船都没做过,也就亏了中式硬帆容易操控,要换了西方船的软帆,他们恐怕就得游回去了。 就算这样福船进江后隆俊雄也游了一段,全是新手,生怕在江边把停着的五艘新快船撞翻,只有他水性好,隔二十丈游到岸上喊歇息的其他家兵过来把快船开到一边,这才再回船上慢慢降帆,远远地抛下四爪铁锚。 乘小船靠岸的陈沐还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向福船,随这个海上大家伙的到来,香山千户所大兴土木已是箭在弦上不可避免。 要挑个地方兴建水寨了。 “等两个副千户募兵回来,周县令勾好旗军,操练三月先平了黄粱都的土贼!” 四千亩海田不重要,但那条海岸线很重要,至少常驻两个百户所。 建起水寨,水力锻锤也就该提上日程了。 领到战船后没几日,清远卫派人传信过来,张永寿说因曾一本作乱,朝廷更改了原先在诏安梅岭开埠的想法,把漳州府的月港作为开埠之地,是陈沐老家,他们正准备择选水手,传信过来让陈沐出人出钱。 “出人出钱。” 出人是出水手,出钱是出船钱。 白元洁对出海的行商的事并不上心,上下都是张永寿在操持,送来的名单很是厉害。 明面上请出的是清远王姓大贾,实际上他才能分得一成,底下白氏出大船一艘、小船七条,人手九十多;张氏出船三条,人手六十多;再加上清城四个百户,就凑出大小十几条船,二百多人。 主要还是他们三个人,老白占了大头三成,给他俩一人两成,剩下两成才是四个百户分。 陈爷倒是有七八百两银子,但关键是没信得过的人手。 清远出人容易,白元洁手下蛮獠营家眷各个都是现成的水手,可陈沐这儿情况不一样,虽然也打算募疍人为军,但总不可能人刚来就派出去给他远洋去。 但不派人只出银子又不行,让他很是头疼。 “沐哥,不行让邵勇去,他做过船头儿,回老家购置几艘快船,找些过去的人手,再从族中小辈里找些人,带几个家兵护船,凑百十人不难。” “族里能出那么多人?这条路很危险。” “不过族里。”邵廷达笑了笑,道:“老家出过海的人很多,人不难找。” 他的家兵倒是能挑五个出去,这年月海上乱得很,弄几个小倭寇跟着出去倒也问题不大,反正他们人多出问题也翻不了天。 倒是他们送来的出海预定路线,让陈沐觉得老白身边也有通倭的能人——从月港装粮食、瓷器到濠镜,在他这把违禁的硝土装船,东行鸡笼山用粮食、硝土换银子和明朝禁止百姓贩出的丝绸等倭寇抢掠所得赃物,贩至苏禄。 鸡笼山是台湾,苏禄是吕宋菲律宾。 果然,一帮杀人不眨眼的丘八牵头弄出的商路,还能指望有多保险呢? 鸡笼山现在是东亚的最大的海盗岛,但凡能叫出名的大海盗头子都在那蜷着,苏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那边现在明人上万,都是海禁时跑过去的海商,实际上在明朝他们也都是倭寇的身份,所以才不敢回来。 但这条航路同样有巨大的利润,航线不长半年不到,但半年之后能不能回来是另一回事。 回来的话,一趟够他们吃三五年,回不来也就回不来了。 明朝的海防不是太大问题,至少他们比别人需要提防的就少一些,但即便排除掉明军海防,这条商路同样要命。 葡萄牙人、倭寇、明朝海盗、海上风暴,碰上哪个都要命。 “试试吧,本来就是件有风险的事,都是亡命之徒,看看谁怕谁!” 陈沐这句话,定下数十人将用自己的性命担上这样的风险。 陈沐对邵廷达道:“回月港还不着急,你先替我回趟清远,送三百两银子过去,是咱的买船钱。去清远前拐一趟广城,把鼓腹楼的颜掌柜请来。” 上次邵廷达在月港给他买了一大堆宅子,还有城外四十多亩地。 过去一亩下田五六两,上田能卖到十两,赶上曾一本烧澄海县城,临近海边的地价都落了三四成,邵廷达只用了一百八十两就买到手里。 如今月港开埠的消息一出,城外地价应当回升,可能比过去还高。 陈沐打算趁着邵廷达带邵勇回去招募人手的机会,出手一部分地,回来在广城买粮食。 香山千户所缺粮了,陈沐许诺给新募的疍民每户三石粮,等他们一来粮食至少有千石缺口,光他手上的银子是不够的,还要再添三百两。 剩下的地他也没打算闲着,有几块地是打算送进月港县做军营军寨、市集区划,用来让邵廷达打点关系。 如果手里还能余下些钱,他想在月港开一家酒楼,很大的酒楼。 名字还没想好,但他希望将来人们提起这家酒楼时不叫它的名字,而叫闽粤会馆。 一个人在这个时代是做不成事情的,如果不是白元洁和张永寿,他现在可能根本没有能力组起商队出海,他需要更多同盟,不论政治盟友还是军事盟友亦或经济盟友。 闽粤海商是很好的选择,他们即有胆魄与闯劲,能活下来的又都有庞大财力。 能把这些人聚拢在身边,浪涛翻涌,他能改变时代潮水的方向! 第十章 走广 陈沐相召,颜清来的很快,邵廷达前往广城的下午就从广城赶来,出乎他的预料。 赶回千户衙门,就见颜清在门口等着,带了两个店里年轻伙计,伙计手里抱着几坛酒。 “颜掌柜来的这么快,怎么不傍晚来?” 陈沐撒了缰绳,拱手朗声笑道:“陈某请颜掌柜过来,却没想要耽误鼓腹楼生意的意思啊,快请进!” 颜清可没见过这么好打交道的官儿,尽管在鼓腹楼当时已经知道陈沐是个好性情的人,却也没想到今天不喝酒还能这么好说话,恭恭敬敬回礼应好,这才笑道:“初次来千户衙门拜访,小民也没什么好拿的,从酒铺提了几坛酒,还望您不要嫌弃。” “陈某请你来,哪里是请你来送东西的道理啊,等等酒钱照付。”陈沐可不愿意白收东西,收下了,他就和明朝那大部分坏掉的官吏变成一样的人了,眼看颜清还要推脱,笑着率先朝衙门内走去,道:“今日县里给勾的军丁到了,事情多些,让掌柜的久等了。” 香山县令周行的效率很高,转眼这还没到十日,就给千户所勾出百户来,送到连通九都一坊正在兴建的百户所去。 陈沐让他们自推了个两个总旗,编在石岐部下,算是有了新编的完整百户所,正丁开始操练、余丁加入兴建屋舍的工作。 本来还想在军余中挑出匠人送到千户衙门,被颜清赶来的消息耽搁,索性就把这件事交给石岐来做。 周行给了准话,说再有二十日,三百户如数勾完,让陈沐了却一桩心事。 “劳烦千户挂念,店里没事,清遥看着呢。”陈沐没让颜清跟着去衙门前厅,直接把颜清引入千户宅的院里,听颜清道:“这几日生意很好,又到闽商徽商走广的时候,他们家资颇厚,出手大方,青楼瓦舍住满,就到小民的铺子里讨些酒喝。” “走广?” 陈沐本想问问,小颜姑奶奶那个样子,让她管店不得把房子烧了?但想想关系没到那份儿上,说这话太唐突了,就问起走广这个新词来。 “千户不知道?就是到你这来啊,这几日没发觉香山停靠车马多了许多?” 颜清在神态里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讨好意味,向陈沐解释道:“去濠镜与番夷互市,他们每年四月装着货物来,卖给濠镜番夷,五月在广城采买些粤地土货回闽,借口走广,实为走私。” 陈沐想了想,好像这几日路上见到的行人商贾确实多了起来,颜清要是不说他还没注意呢。 就是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有一大批闽地商贾在向濠镜澳的番夷走私。 “福建开月港的事,颜掌柜知道么?”陈沐心里疑惑挺大,要是以前闽地商贾来这边以走广之名行走私之实,他不觉得奇怪,但是现在? “他们为何不乘船出海行商?” 颜清笑笑,道:“千户问对了,这事小民总在酒楼迎来送往,多少有些了解,闽地的商贾有两种,海商与6商。” “海商来钱多,是用命在挣钱,因而当地大贾都不亲自出海,派自家从小养大的义子带船走海押货,亲子在6上行商。还有的小海商手上没钱,就要走6商,走私香山一趟,也就有钱买船募人了。” “何况不是人人都能弄到船引,小民听说月港市舶只给开具五十张商引,很多人想出海就要租大户的船走海。” 陈沐了然,在心里记下这事,打算让石岐回头带兵巡县,看看这些6商是什么成色。 他不反对6商海商贸易,哪怕朝廷法令不允许,但他是认可的。但在他辖地自由自在地走私,他不闻不问也是不行,他要交好一批、抓一批。 干掉为非作歹的,留下赚钱养家的。 “这么说颜掌柜知道月港开埠的事了?陈某这有桩生意想和你谈。”陈沐咬咬上唇起的干皮,道:“月港开埠,商贾毕至,定然热闹非凡,颜掌柜想不想在月港城外开一家酒楼,比鼓腹楼要大,有吃、有喝、有睡,有租赁仓库、买卖消息、出售海图、交好人脉之关窍?” “月港?” 颜清对陈沐的官身多有尊敬,但这并不意味着陈沐的言语能影响到他行商事贾近十年的经验,自然听出陈沐的言外之意,顺着话说道:“千户,并非小民不想,近来闽地商贾多言月港开埠,地价不知几何,就算那些6商也有心无力,城外地价贵的已至五十两,哪里是在下这等小贾有能耐买到的?何况就算有钱,也没人愿意卖。” 五十两? 陈沐脸上没流露出表情,却情不自禁地缓缓吞下口水。 邵廷达在城外用不到二百两给他买了几十亩地,回来还跟他说,靠近路边道旁的地真贵,下田还要四两银子一亩。 没人愿意卖?可不是没人愿意卖,愿意卖的都被陈爷买了,剩下的自然都是不愿意卖的! “颜掌柜不知道吧,陈某算半个月港人,母家是月港的,说来也巧你知道吧,陈某手上有月港的地。” 陈沐笑了,没人愿意卖,他愿意卖,必须要让邵廷达尽早回月港卖地了。 当下他才真正打定主意,送出去点,给邵廷达和宗族长辈分一点,自己留一些,剩下的该卖的都尽快脱手。 毕竟他自己不在月港,宗族在月港也算不上豪族,在手里捏这么多田宅土地,越来越烫手。 赚一锤子快钱就行,尽快把香山千户所当下的困境渡过去,攒些钱等黄粱都的土贼平定后,在香山辖内选出块适合做港的境地,军寨里建一座船厂。 在朝廷做官就这点不好,虽然能得到来自朝廷的支持,但凡想做些什么大事,也要向上汇报。 至于上奏巡抚能不能得到同意,谁知道呢? 先等手里有钱了再说! “陈某出地,在月港外寻一块适合行贾的土地,建一座大大的酒楼,由颜掌柜经营,利润你我三七分账。既然颜姑娘能看管店铺,鼓腹楼也能继续开,有陈某在香山,应当是可以保她无虞的。” “颜掌柜考虑考虑?” 第十一章 书信 邵廷达和颜清一同踏上前往月港的路,一个带着卖地招人送地揽名的使命,另一个则去勘察地形,在陈千户名下土地中挑选一处适合作为酒楼客栈的土地。 真正打动颜清的并非是陈沐开出的条件,三分的利益并不能让自己坐拥一处酒楼的颜清心动,而在于陈沐构建的远景,把酒楼、客栈、商铺、仓库这些合为一体,经营属于海商的会馆,才真正让颜清感兴趣。 当然,把小颜掌柜托付给陈沐是不可能的,老颜走之前没少对颜清遥耳提面命地一再重申——兵者大凶,离陈军爷远一点,沾到煞气咱家可受不了! 县令周行把第二批军丁送到之前,香山千户所也发生了不少事。 举人公李焘从京城托人送信过来,说他已经平安到达,准备考试。信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这一路的见闻,说宁国府去年在太平县给娃娃接种人痘预防天花、也说今年南京织染局内使张进朝在南直隶湖广等地为皇帝选秀女,消息风闻天下,让沿途各地百姓家家户户吓得张灯结彩该结婚的赶紧结婚,沾到不少喜气。 这是东边的事,西边的事呢,就要属广西来的几个老兵,给陈沐送来个和尚。 “和尚叫常威,法号天时,嵩山少林寺弟子。嘉靖三十二年朝廷向嵩山少林寺传下檄文,命少林派武僧抗倭。方丈坦然法师以少林规矩打出山门才下山,选出精悍武僧三十一人,由方丈大弟子月空法师率领,策马持棍,携刀矛长剑下山。” “淞江白沙湾一战,官军因先遭战败畏缩不前,武僧沉舰三艘,杀倭百余;至泉州,武僧尚余十八人,立泉州少林寺,同军民齐攻七星岛,泉州方丈月空阵毙头目黑田,后随俞某阵亡于潮州战役。” 信是俞大猷写的,老将军笔力苍劲,陈沐一行行看下去。 “战十余年,武僧殆尽,天时和尚是月空方丈大弟子,在泉州犯法,充军听用。讨平伍端余党时身受箭创,老夫曾与少林有旧,如今僧兵只余他一人,不忍死于战场,调入香山千户所,在陈千户门下听用。” “万望千户好生照顾,其人棍矛经义甚佳,可为千户旗军教头。” 陈沐看过书信,抬头看了看厅中坐着的和尚和几个送和尚过来的老兵。 老兵没什么可看的,都是俞家军,和尚年过五旬须发皆白,但灰扑扑的僧袍都遮不住健壮的身躯,筋肉都练到脖子上了,携一根坑坑洼洼的三十斤混铁棍,腰上挎着借刀,并非光溜溜的脑袋长着半寸白发,颌下还有一绺大白胡子。 老剑眉眼神凶得很。 别说俞大猷在广城总督衙门送他一份奇功,单单俞大猷这个名字,这个过去在历史上抗击倭寇的民族英雄,他就是送来个魏八郎那样的傻孩子,他都会服服帖帖地养大让他成才。 更何况这么一尊怒目罗汉了! “俞将军说,法师可为陈某旗军枪术教头。将军既然说法师可做,那一定有可做的才能。不过法师要听陈某驱驰,有事不得推脱,违背军法从事。”陈沐看着大和尚问道:“法师可愿意?” “嗯!” 大和尚瓮声瓮气地点头,陈沐观察他时他又何尝没有观察陈沐,年纪轻轻坐上千户之位,说话不急不躁,身后两人握倭刀的手法分明是经年的倭寇,却服服帖帖,看上去像是个人物。 “军法比戒律好,佛爷不要别的,没人烟的地一处宅子,不用大;每日三斤牛肉五斤米,要管够。” “别的,什么都不要。” 呵! 合着俞大猷是给自己送来一鲁智深?怪不得长这么大个子! “粮饷好说,那几位军汉。”陈沐点头应下,这点肉米他并不看在眼里,牛肉一斤一分银、米一石六钱多,合每月支出一石米来一两银,陈沐更感兴趣的是俞大猷的信,招手叫来几个俞家军,道:“将军在信上说,在广西和伍端余党作战,他怎么了?” 伍首领也送了他新江镇一份首功,怎么转眼袍泽就动起手来,伍端又叛了? “回陈千户,伍守备在广西身染瘴气不治,其后部下王世桥复叛,被手下割了脑袋找我家将军领功。” 陈沐点头示意他知道了,招手让齐正晏下去给这几个军汉安排食宿,俞大猷快回来了,他们也不用去广西回报,信上让这几人暂居香山千户所。 大和尚也是一样,他说他过几日要接个人到宅子同住,暂时先也住在千户衙门的厢房里。 送走这几个人,陈沐才心里有些发堵地走出前厅,到后院亭子里坐下,看着几颗椰子树愣神。 “千户。” 闻讯被招来千户衙门的石岐走进后院见陈沐望着椰子树出神,想了想缓缓走近拱手道:“您找我?” “来了,坐。” 陈沐看见石岐这才把目光收回,问道:“百户所搭好了么?” “差不多,再有两日就能完工,你这是?”石岐指指池塘的椰子树,显然问的是陈沐发愣的事,随后斟酌着问道:“是出什么事了?” “伍端死了,新江镇跟咱们一起打李亚元那个。” 陈沐手臂撑在膝盖上,张开手掌虚握几下,想抓住什么似的,最终却只是长长地叹出口气,“广西的瘴气。他手下那个王世桥在他死后叛乱,被俞将军击败,后来部下割了他的脑袋去领功。”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新江桥血战不退的伍端没败给叛军却死在瘴气手上,凶猛强悍的冲阵将王世桥更是屈辱地死在自己人手上。 匪号花腰蜂,在闽粤一代叱咤风云的大首领伍端和他部下的倭寇山匪们,这一次算彻底被朝廷平定了。 “狡兔死,走狗烹。” 石岐顿了很久,摇摇头没有说话。 “近来闽地商贾来走广,他们的目的是向濠镜番夷走私,百户所大致建成,新旗军日渐招来,也该准备练兵了。”陈沐站起身来,对石岐道:“从今往后,旗军两日轮换至千户衙门外操练,让他们削木为杆,每日一总旗来操练。” “另一总旗,由你带着巡查,道途设卡,卖点瓷器丝绸器具,嘱咐他们小心黄粱都的贼人,能放行的就放行,别为难这些正经做买卖的。” “货物中但凡有米粮铁铜硝黄兵器火铳,连人带货全部扣下。” 第十二章 三月 伍端的死让陈沐感触很大,独领卫所的感觉与当初在清远卫时有本质区别,更加自由,约束也更大。 自由是因为没有像白元洁那样过去的顶头上司,约束则是因为从内心而来的谨小慎微,官位提高并不能改变做错事的危险。 恰恰相反,官位提高会让他更危险。 随着香山县三百户旗军被勾入千户所,极大助长了陈沐心中的权力感。 除了钱,他还有更多想要的,能够提上日程。 他想在香山建船厂、修铳炮厂,改变关元固过去在总旗衙门里像小作坊般打造鸟铳的状态,对他来说那太小家子气了。 小家子气到什么程度? 他看见关元固在千户衙门里叮叮当当敲着铳管,他就浑身难受。 但明朝是没有民间枪炮厂和船厂的,铳和炮,都由兵仗局去做;即便是卫所军匠,所拥有的事实上只是修复军械的权力,就像关元固这样造铳,实际上是要被下狱的。 只不过数量小,还能被隐瞒,即便发现也没人吃饱撑着去告发。 但陈沐还是拿着腰牌去巡抚张翰府上哭穷去了。 从早上等到中午,被张翰留下吃了两块点心,算是要到八百只矛头、二百把腰刀、一百杆快枪。 本来张翰还说给香山卫所拨几十杆火铳,不过陈沐没要。 他想要的鸟铳,翁源河源一战的战利都被广东营兵瓜分一空,换下来的火铳对他来说没啥意义。 快枪是给邓子龙要的,这个老上司在战场上极喜以快枪贴脸干一铳再冲锋,冷不丁调到卫军系统,省的邓子龙不习惯,先弄点老掉牙的东西让他用。 除此之外,就是火药、铅丸了,不过这个不归巡抚衙门管,得去广东都司要。 他可没要完兵器就失踪,巡抚张翰问了他些诸如香山卫所情况的问题,陈沐对答如流,告辞后接着在巡抚衙门转悠,见到眼熟的官吏就穿着五品武官服上去打招呼。 别管是七品、八品,言比称兄己必道弟,就连巡抚衙门的门房都让他拉着聊了一刻家常,末了还递了二两银子过去。 等他从巡抚衙门出来,天色都发昏了,卡着闭城门的点出城,去颜清遥代为看管的鼓腹楼吃了些饭,星夜让隆俊雄在前边打着火把奔回千户所。 早上出门时候专程让隆俊雄揣了五十多两碎银,回千户所时一身轻松,就剩了五两。 陈沐跟人打交道没别的方式,八品以上给言语和行为上的尊敬,八品以先聊天,末了再施下些小恩小惠。 这点手段其实没用,无非是结个善缘,在需要的时候让人能想起他,做个举手之劳罢了。 “陈千户,三百户旗军,本官皆交由千户所。” 最后一百户旗军的户帖交到千户所,由魏八郎带队在衙门外集结,周行对陈沐道:“黄粱都土贼,陈千户几时能清剿?” 周行想尽快肃清黄粱都土贼,以登上濠镜澳,巡视那片属于明朝边沿的法外之地,这是先总督吴桂芳调他前来香山任职县令的初衷,在他任职后,这也成了他必须要做的事。 “只能禁港一月,若放任夷人商贾带我大明百姓离开,周某再无颜面任这香山县令!” “断粮,断濠镜澳的粮,以此禁港三月,能不能?” 周行急,陈沐比周行还急。 以前是他不知道,知道了也没能力去管,现在他有能力,要是让夷人商贾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明朝妇女像贩运牲畜那样带走——他就白他妈活了! “黄粱都少说八百贼人,这些旗军是你带着他们交到陈某手上,一个月就是送他们去死。”陈沐咬牙说道:“三个月,一日不会多、一日也不能少。” “州府兵器未调、旗军操练不行、粮草供给不上,兵粮技没一个行的,你让陈某怎么带他们去击贼?” 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陈沐目光扫过衙门外集结的百户旗军,他们神色里还带着蓦然成为军户的惊恐与不安,这样的兵是不足以打仗的,就让让他们拿着这个时代最好的兵器,上阵也只能失败。 周行走了,州府连兵器都没给香山千户所拨下来,他也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照陈沐的提议再去与濠镜澳的葡人交涉。 以断粮的威胁,来尝试禁港三个月,由在濠镜常驻的商贾来挟制那些急于出港的番商。 这并不难,因为走广的闽地商贾还络绎不绝,这在濠镜澳已成定例,每年六月才是夷商赚到足够商品开船离开的时候,还有两个月。 与此同时,香山千户所对走广商贾严防死守地更加厉害。 三百户旗军被编在石岐、魏八郎、娄奇迈部下,分别驻扎于都坊百户所、东岸百户所及千户所驻地。旗军以两日轮训,确保每日有三个总旗在千户所衙门外操练,另外三个总旗则分别担任巡逻与护船使命。 他们的战船停靠在东岸江里,香山这个地方倭寇多得数不胜数,留一支总旗看管船队的同时,也由齐正晏在那边训练旗军成为水手。 天时和尚是有本事的,虽然对这大和尚荤素不忌的行径引来许多人闲话,但其使用枪矛的本事整个千户所都没什么可说,隆俊雄则在千户衙门在操练当中教授旗军刀法,既不是邵廷达的明刀术、也不是他的倭刀术。 时间紧迫,天时和尚与隆俊雄在陈沐的建议下,都分别只教旗军一招——刺与劈。 余下的时间则由陈沐亲自带领他们教授队列。 趁着走广间断,闽地商贾让带队巡行辖境的石岐与娄奇迈收获颇丰,几乎每日都能抓住一两个带队走私的商贾,人被押入香山县大牢,所押运的粮食、硝石、硫磺、铁、铜,则被扣下送到千户所衙门的仓库里。 短短月余,扣下米粮二百多石。 临近五月,濠镜的番夷商贾终于坐不住了,一再向香山县要求购置粮食,要求出海。 陈沐向负责海防的陈璘传信,请他调一个把总至新会港,在周行告知夷人商贾七月开港的消息后,巡查海面。 同时,他派付元再上澳门,请蝶娘来千户所衙门。 他需要那支人马。 第十三章 干亲 陈沐在忙着编书。 邓子龙曾送给他戚帅的《纪效新书》,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练兵、领兵条例,可遗憾的是陈沐并不能完全套用。 尽管三百户旗军的余丁为他的千户所增添十四个匠人、三十多个学徒,他依然没有精力与财力为旗军制作出完备的兵装。 他的千户所就像明朝政府的缩影般,只能维持最低效率的管理约束,三个百户、六个总旗、三十个小旗,拼凑出三十九套勉强防护的铁甲,旗官家里会女红的家眷则被召集到千户所衙门,以统一标准赶制出上千个颜色各异袖标。 旗军赤底黑字、小旗蓝底黑字、百户青底黑字。 每小旗配长矛八杆、腰刀两把、大木牌一面、小旗箭两支。 每总旗抽调一小旗为鸟铳旗,配腰刀两把、鸟铳八杆。 因为兵少轮流操练,所以香山千户所的最底作战单位并不是小旗而是总旗。 所有旗官在傍晚操练完进入千户所随谢鸣开蒙,他们的开蒙书籍用的是陈沐编出的二百多字的条例和与之相对的赏罚。 其实这已经不算是开蒙了,就是单纯的让他们用三个月的时间死记硬背,把这些条例记在心里,约束士卒。 效率低下,但自有意义。 铁坊在引入新的匠人后效率大增,身体刚刚见好的关二郎带着木工学徒一连把钻铳床做出十五具。对于陈沐看重他做出的铳床,让他内心很受鼓舞,腹部伤愈后就热火朝天地加入督造铳管的事业中,确保每月能钻出三十只标准铳管。 在他腹部伤势无大碍的时候,就已经着手为铳床专用钻膛改进,接受陈沐的建议后,干脆把钻床做成模范铁制,上留六棱管状接口,与新打制出的六棱铳管相契合,以此多一道铳管的标准检验。 形制不标准的铳管无法与铳床契合,就要重新打制。 匠人多了,让千户所的铁坊显得拥挤,陈沐手头上又多了一件亟待解决的事,要给匠人准备新的铁坊。 陈沐打算等黄粱都事了,在岸边浅滩给关元固划出一片区域,在新的水寨边沿,以制作应用水力锻锤,也许不单单是水力锻锤。 看着铁坊里木匠辛苦锯木,或许将来也可以让他们发挥才智根据水力锻锤来做出水力锯木机。 造船用的大板材,应该会容易很多。 五月初,蝶娘带着两个人闻讯赶到香山千户所时,陈沐正率领旗军在千户所外操练,平均受训半月的旗军看起来终于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有了点军士的精悍劲儿。 托走私商贾的福,他们贡献的粮食补足了香山千户所的粮草缺口,被勾做军户的旗军战战兢兢,却发现做旗军比他们过去吃得好多了,虽然受训累了些,但至少能吃饱,偶尔千户还赏下些肉食,少了许多抵触心。 只是军户毕竟地位低下很久,仍旧不免逃卒。 蝶娘来时,自有家兵过来通报,陈沐朝千户衙门口看了一眼,轻轻点头,却并没过去。 从调至香山千户所,他就在等这一刻。 杀人立威,立威立命。 旗军操练完却并未照往常散去,相反巡行、守船的旗军也被招来,三百户旗军聚集在校场,看着逃卒被押上高台,只是这一次上面不再是提着大棍的执刑的旗军,而是一副绞索。 清远卫百户所演武场上的那一幕再度重演,只是陈小旗变成了陈千户,从台下走到台上。 “依照律法,逃军三次,绞死!” 身侧传来可怕又熟悉的倒气声,一条生命渐渐失去气息,陈沐的心仍旧柔软,肋骨却坚如铁石,收起判书,对旗军道:“违令者死,有功者赏。” “你们的百户过去都是旗军,平日里听陈某驱使、战场上给陈某立功,现在都是百户了,你们也一样。” 既可以说是偷换概念,但陈沐没骗人。 之所以被处死是因为逃卒违背律法,招来杀身之祸的并非违令而是违律,但其实都一样。 战场上因为逃兵,死在陈沐手上的自己人已经很多了。 如果能让旗军今后更好地听令,他愿意去偷换这个概念。 威信,先立威,再立信。 挥手间有家兵拖拽尸首离去,旗军噤若寒蝉无人应声,陈沐一脸肃穆走下高台,带着家兵前往千户所,旗军这才各自在总旗率领下散去。 “来了?”陈沐想尽量露出和蔼的神态,但他的脸却做不出,只是点点头率先向是衙门里走去,“进去坐。” 蝶娘与带来的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陈千户真挺好打交道的,上次,不是这样的。” 上次跟着付元来千户衙门,蝶娘是抱有弄险拼命的心,但这次不同。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本以为这次上门大事已成,她连儿子都带来了,就等着陈沐认下这门干亲,以后他们这支海寇在香山这一亩三分地也能多个照应多个靠山。 哪知道一来就见到陈沐杀人。 杀人不可怕,别说她儿子,就是蝶娘自己都杀过人。 可怕的是杀自己人。 陈沐又想到白元洁,别人走过的路,他都会走;别人没走过的路,他也会走。 只有比别人付出更多、承受更多,才有资格得到更多。 前厅落座,陈沐见蝶娘三人还站着,挥手道:“不是第一次来了,坐。” “奴家拜见千户,多谢千户赐座。” 蝶娘带着两个年轻人象陈沐行礼,这才坐在客座,年岁稍长的年轻人刚要跟着坐下,被另一个脸上稍显青涩的青年拉住,依然站在堂中。 陈沐感到惊奇,多看了两眼。 青年体态健硕,鼻梁高挺双眼狭长,皮肤粗糙发黑,腿长手长,穿着短衫露出的臂膀非常有力,两膀宽大一看就是好水性的汉子,站在厅中自有一股桀骜的气质。 这是个聪明人,他只是随口说了句话,却被青年听进心里。 三人只有蝶娘不是第一次来了。 所以他没有坐。 “这是蝶娘的儿子吧?”让陈沐眼前一亮,“蝶娘有个好儿子啊!” 蝶娘回头看了青年一眼,回过头来眼露喜色,笑逐颜开地问道:“那这门干亲,千户是,认下了?” “我是陈沐。”陈沐笑笑,看向青年问道:“你可愿意?” 青年深吸口气,迈步上前躬身跪下,叩首道:“孩儿李旦,叩见义父!” 第十四章 蜈蚣 李旦这一拜,付元在旁边跟着笑,陈沐开始还没弄明白他高兴个什么劲儿,过会才反应过来。 合着他跟手下的付百户也成干亲了。 干亲和养子不一样,既没有继承权,也不需改姓,亦不用走官府程序,基本上和后世的干亲差不多。 “认了干亲,以后旦儿就在千户衙门跟在我身边吧。”陈沐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随后对李旦问道:“会说番语么?” “回义父,孩儿会一些。”十九岁的义子,让陈沐有些违和,可李旦却非常自然,抱拳道:“跟船上佛朗机人学的,佛朗机、倭人、满刺加语都能说些,倭语最好。” 陈沐颔首应下,李旦很多才多艺,凭他的体格和手上老茧,料想剑术与泅水不是问题,本职海寇,开船也自是不在话下,又会说至少四种语言,这样的人,别说有陈沐相助,就算没有他,只要不死于非命,将来也是能闯出大明堂的。 “我需要你们在濠镜澳的人手做件事,帮我找个夷人,他在濠镜澳诱拐妇女,应该是打算卖去马六甲。”陈沐说道:“找到这个人,你们人少,不必与他发生冲突,查清他有多少人手、多少支铳、多少条船。” 李旦点头,转头看向先前被他拉住的那个青年,抱拳对陈沐道:“义父放心,这事华宇回去做,查清之后要孩儿把人救出来?” “现在救人打草惊蛇,香山令说那个夷商随从上百,你们未必能把人救出来,反惊了他。”陈沐摆手后说道:“趁夜里接近他的船,把船底凿坏,不要弄沉,让他在濠镜修上两三个月。” “能做到么?” 旁边那个青年名叫华宇,同样也是有力之辈,点头抱拳道:“千户放心,小人尽力而为!” 华宇走了,陈沐让付元给了他一块百户所的腰牌,蝶娘和李旦留在千户衙门,李旦住厢房家兵一道操练,平日跟着陈沐偶尔教他些番语;蝶娘可没住在厢房。 她和付元住在一起,俩人也不说操办喜事之类的仪式,就这么没名没分没羞没臊地住在一起。 李旦还觉得挺正常,他说付百户脾性好,除了好赌钱没别的毛病,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陪着他娘挺好。 陈沐细细想来,确实是这样,他部下这几个百户,跟蝶娘岁数相仿的也就付元与石岐,石岐早年家中有变,落下个眉目阴沉的积郁性子,倒是付元平日乐乐呵呵甘居人下,受得了蝶娘海盗窝里养出来的性子。 挺好! 对李旦这个意外而来的干儿,陈沐自然不会像这个时代的义父那样随意驱使,相反他把自己战利品中非常珍视的永乐通宝刀送给李旦,让他随身持佩。 身份的事对陈千户而言并不难弄,不过几日光景就从香山县取回李丹、蝶娘的户帖,找了当地绝户的本分人家落籍,两个福建泉州人成了广东香山人,接着编入军籍。 至此彻底干净。 陈沐一向奉行不能让身边人光脚,光脚的人最可怕。 只要穿上鞋,就好控制的多。 李旦为人察言观色的功夫一流,其他本事也不错,在一同操练的家兵里很受尊敬,陈沐看到他这个优点,索性给他办下总旗的身份,让他在千户所带原先那一百多个旗军,平日操练些武艺战阵,讲解些水战事宜。 过去千户所留下的旗军不堪重用,陈沐是懒得去操练,交给眼界活快的李旦没别的目的,就是让他去笼络住这些人的心,不指望他们成大事,只求他们将来不坏事。 五月下旬,好消息接连传来。 先是邓子龙、孙敖带着五百多户疍民乘上百条船顺江而下,接着濠镜澳的华宇探明了诱骗妇女的夷商,在濠镜人们叫他麦亚图,有两条大船、三条小船,往返于濠镜与满刺加许多年贩运人口,是他最得意的买卖。 华宇正谋求伺机破坏其大船的机会。 麦亚图的船被华宇画下来送到千户所,他的大船在明朝被称作‘蜈蚣船’,长近十一丈,两侧置至少双人才能操动的大橹三四十支,竖双桅杆挂软帆,是葡萄牙人开拓海路的战船,两侧船舷可置佛朗机铳三十四门,单船载兵可多至三百。 有火力强、载兵多、速度快的优势。 早在正德十二年,葡萄牙的满刺加总督卧亚派安达拉率四艘这样的战船占领屯门,后在嘉靖皇帝登位之初,派当时的广东按察使汪鋐率军驱逐佛朗机,葡人船坚炮利,明军初战即败。 后汪鋐改变策略,以小船狼群战术在屯门击败葡人,缴获战船与佛朗机,上奏嘉靖皇帝仿制,后来在明朝沿海就也有了这样的船。 别说两艘这样的大船,就算一艘,陈沐把他手下六条船都拿上去,海战里也不够麦亚图的蜈蚣船轰的。 单边侧弦炮十七门佛朗机,两轮齐射他的福船就沉得差不多了。 千户所外,多亏了疍民有自己的族老,能够选出族中有威望的后生担任三名百户,帮着稳定疍民。 否则乌泱泱涌入五百多户、两千多人在千户所近畿,非要出乱子不可。 就算有其族老、百户帮助安顿,也让千户所外一派兵荒马乱之景,原有四百多新老旗军统统停止操练,调过来维持秩序。 渡口停上百艘形制不一的小渔船,令江岸对面的维持治安的大揽巡司的九品巡检带衙役过来,战战兢兢地问香山千户所出了什么事。 千户衙门前厅。 好一番鸡飞狗跳才安顿好新募旗军的邓子龙、孙敖与隆俊雄、李旦等人围着华宇送来的船图暗自咂舌。 “小船携火具齐攻放火烧帆,小旗箭在船上放。”邓子龙目露凶光,按着图卷道:“叫他船毁人亡!” 陈沐点点头,转头望向其他人,隆俊雄没更好的点子,孙敖觉得邓子龙所言极是,唯有原本没打算让他参与议事的李旦沉思不语,“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 “义父,邓千户说得对,不论海上地下,都要有这种勇力才能取胜,孩儿只是觉得这两艘船挺好,沉了可惜。何况他贩人,若船里有百姓,烧船反而不美。” 李旦说着找来陈沐放在一边早先他送来的濠镜舆图,指着道:“凿坏船底,船就要进港,蜈蚣船所长无非炮多船快,葡夷所仗亦不过炮铳,近身接战他们差得远。只要它进港修补,把夷商诱出,再骗水兵下船,官军就能在岸上擒下他们。” “孩儿带人把这两条蜈蚣抢来,孝敬义父!” 第十五章 大海 抢船,不愧是海盗出身的干儿! 陈千户也是这么想的,目的就一个,把这两艘大船抢到手! 他太想要这两艘船了,不光是船,还有船上的炮,两艘蜈蚣船、六十八门佛朗机炮,别管是什么方法,他都要弄到手! “你跟黄粱都的土贼有没有关联?” 夜深人静,千户所后院,陈沐同李旦饮酒。 推杯换盏间李旦道:“并无关联,不过听说过他们同海寇联军袭击新会的事。” “对他们有什么了解,说来听听。” “其实没啥,在濠镜的倭寇也没多少愿意和他们打交道的,船小人多,做事不利索。”李旦摇头,言语间多有轻蔑之意,笑道:“他们也就有几十条船,新募旗军那种小渔船,真正的好手也就跟着许老幺躲在老安山里那三五十个,其他人都是临近百姓。” “临到有事,呼喝而出,回去接着捕蚌摸鱼,没什么志气。”李旦放下酒樽竖起二指摁在石桌,道:“义父要拿他们,就一点,别在海上打,6上两个百户攻山就能把他们好手全拿下。” “要是海上就不容易了,他们人多又都是海民,操船泅水有些本事。”李旦想了想,朝石桌上伏了伏身子道:“只要杀了贼首,擒下躲进山里的那些,黄粱都的土民就很难再聚到一起,留几个活口逼问名目,那些通倭的海民到时候充军操练一番,不比香山县划来的三百户差。” 陈沐点头,李旦的脑子转的很快,人也懂事,很得他看重,饮下杯酒厚他问道:“你呢?” “嗯?” 陈沐问道:“你说黄粱都的人没什么志气,你呢,你有有什么志向?” “我?” 李旦愣了一下,不着痕迹却很仔细地看了一眼陈沐,看见陈沐饶有兴趣并有鼓励的意思,才斟酌地说道:“孩儿从小在濠镜长大,不懂礼数不识教化,言语失妥还请义父不要怪罪。” 陈沐笑笑,道:“你说。” “从小娘带我拜妈祖,岛上番夷都说是我爹的故交好友,身边长辈讲他在双屿向番夷收税,说他有抢来的三桅大船,旗舰有几十门炮,说海上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讲吴平,讲徐海,也讲汪直,讲那些比他厉害多的英雄豪杰,横舟数百远贩东西二洋,有勇夫、有铳炮、有舰船,在法外之地立下自己的秩序,不遵守的人就活不下去。” “他们没有谁是死在海上的,吴平被戚将军打死、徐海被诏安处死、汪直死在狱中、我爹,呵,和他的双屿一起没了。” “义父,你觉得海上将来会怎么样?” 陈沐像被割裂两瓣,两套价值观在他心里并行,作为这个时代的人,他能看见海盗肆虐对沿海造成的冲击、乃至更深层对明朝政权的危害。 在清远是没有荒地的,但是在香山,八千亩荒地没人开垦,人们热衷于下海行商劫掠或走私贩运,两年里为了平息倭寇,官军百姓不知死了多少,倭寇也是一样,死的更多。 这是一场内耗。 把南洋、东洋、西洋,让给那些来自西方的野蛮人,最后连北洋也给了野蛮人。 “别人都在抄掠天下,我们故步自封。” 陈沐摇摇头,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实际上他和李旦一样,对朝廷什么能说、什么又不能说,不懂。 “抄掠天下,义父说的是,在孩儿小时候,濠镜澳上没多少番夷,几百个佛朗机人修几座炮台设几处箭楼,更多的还是我们。那时候他们说,他们来自遥远的西洋,后来听说他们占领了大明西边的一大片土地,和蒙古人的国家接壤,说那片大海叫印度洋。” “现在濠镜有上千佛朗机人定居,再有倭人和其他的番夷,人数近万。我们的船越来越少,要想在海上活下去,就要有大船、大铳,佛朗机人在濠镜设立铸炮厂,用很高的价钱卖给我们,为了得到钱,更多倭寇去抢掠横行大海,商人也只能买船造炮才能出海,最后又变成新的倭寇。” “义父,为什么大明不能做自己的炮厂,把炮和船卖给我们呢?” 陈沐到这个时候才听出来,李旦口中的‘我们’,并不是说他们二人,而是广义上的倭寇,大明流落在外的海上之子。 面对朝廷,他们两个都是外来人,差别无非是陈沐融入的深、李旦融入的浅。 这个时代或许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像李旦这样的二代海盗,思想就会与一代海盗有根本的区别,明朝对他来说已经是根而不是家。 他说了很多,没有提到志向,但听在陈沐耳朵里却又只有一个志向——他不想死在明朝的土地上。 “义父,孩儿没有别的志向,不想死在6上。” 陈沐没有直接回应李旦这句话,把杯里的酒饮尽,换了更舒适的坐姿,饶有兴趣地问道:“你知道佛朗机人的国家,有多大么?” “半个广东,就这么大。”李旦眼中犯疑,陈沐也不解释,只是接着笑道:“他们离大明很远,被另一个国家包围着,佛朗机人应该叫葡萄牙,包围他们的国家叫西班牙,这两个国家的海上力量很强,天主教是他们共同的信仰,教皇在世界舆图上划出一条线,左边给西班牙、右边给葡萄牙,让佛朗机人抄掠全天下。” “还有荷兰,是我们常说的红毛番;英国,西洋人;他们的海上力量都很强,管他们的倭寇叫做探险家,由他们的王室资助,组建船队征服世界,他们的手段都一样,殖民。” “所谓殖民,是用他们的船和炮,到一个落后的国家去,打败军队、奴役百姓,把能用的东西运走,连年剥削。长此以往,此消彼长,他们这些小国靠着在其他国家吸血来获取财富,变得强大。” “大明是大国,但已非过去的天朝上国,终有一日会丧失海权,西洋人的大炮巨舰会轰在我们的城墙上,也会被打败、也会被奴役。” “世界变啦!” “我也没有别的志向。” 陈沐端起酒壶仰头灌个干净,胸膛就燃起熊熊大火,挥手掷出酒壶摔碎一地。 “宰了他们,把国运抢回来!” 第十六章 佳肴 再醒过来,除了夜里吹冷风有些着凉之外,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趁着酒意说了太多的话,让陈沐坐在榻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李旦说番夷在澳门设立炮厂,这个炮厂不难让人想起一个名字——红夷大炮。 不过暂时陈沐还没能力去考虑濠镜澳上的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练兵。 白元洁曾说疍民是最好的水军,陈沐深以为然。 亲自与疍民商议后,陈沐决定暂时并不为疍民提供住处,让他们在短时间里仍旧依照过去的老传统住在船上,把磨刀门水道一带交给他们捕鱼,但同样也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每户除出一旗军正丁外,还要再出一个余丁在岸上耕种务农,其他人才能拥有水上捕鱼的权力。 疍民没有不答应的可能,因为这根本不是个讲理的时代。 自己手下的兵,陈沐也没有亏待的道理,他把自己的构想摊开了告诉疍民族老,等黄粱都土贼除去,就能把海岸线交给他们去养蚌捕鱼,所得采成工艺品,诸如鱼胶、珍珠,由卫所贱价采买;鱼肉等半数交由卫所供养旗军。 操练旗军的使命陈沐依旧掌管队列,不过自邓子龙、孙敖回还,已经能为他分担一部分压力,所以哪怕多了近六百旗军,操练的实际上却有所减少。 有天时和尚教授枪矛、隆俊雄任刀术教头、石岐则教授各鸟铳旗练火器、邓子龙练队列号令,卫所的日常操练已不是问题。 在卫所的日常运行上,也同样有付元带兵巡逻辖区,设卡禁绝走私;副千户孙敖除参与日常操练外,还负责库房等后勤事宜。佥事小八郎则跟孙敖一同,没别的事,就当个小眼睛。 邓子龙暂时多管着一个百户所,那是给去月港的邵廷达留的兵,他打算以后让邵廷达跟在邓子龙下属,他俩战法正合,应当能配合默契。 陈军爷管的也是后勤。 “你怎么来了?” 齐正晏笑呵呵地从衙门外走进前厅,陈沐派他撑驾快船带余丁的渔船巡江,聊胜于无的保护倒是次要,主要是想让新募旗军先熟悉了快船,后面再去熟悉福船。 虽然在计划上没打算和番夷商贾展开海战,但到底守着濠镜澳这一亩三分地,不会操船打仗是不行的。 既然早晚都要操练水军,不如现在就先让旗军熟悉了自家战船以及上面的武器。 “嘿嘿,千户。”齐正晏嬉皮笑脸地走到陈沐身边,看了衙门外一眼,小声道:“小颜掌柜来了。” 小颜掌柜,不用说肯定是颜清遥那小丫头,但陈沐没找她来啊,“她来做什么?不看店么?” “您不是说要购一批猪羊鸡子让军余养着么,小的在广城又不识什么人,干脆就请鼓腹楼代劳了,这不今天小颜掌柜带着人把猪羊送来了些。” 齐正晏说道:“在河伯所正好碰上,就让他们上渔船送来,咱的船多,走水路还快呢。” 河伯所在广城西南角郊外,是个收鱼税的小机构,他们的主官和库大使朱襄平级,不过因朱襄直属布政司,所以是库大使的下级单位。 颜清遥! 陈沐摇头笑笑,搁下笔起身走出去,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带船巡江吧。记着我的嘱托,别仗着人多兵多跟巡检司的人起冲突,人家有啥要帮忙的,你们就帮帮,举手之劳。” “哎!知道,那小的去了!” 巡检司也不容易,人少事多,属县中衙役,跟后世的派出所差不多,主要负责追贼捕盗。大贼抓不起、小贼抓不着,没兵没船,地位尴尬。 “哎哎哎,几位军爷慢点,奴家赶这些畜生过来不容易,你们别给掐死了,抓翅膀别掐脖子啊!” 刚走出千户衙门,出门整个千户所像个大畜栏子,到处是猪羊带来的臭味,单单粪便完事了就要好好清理一番。颜清遥倒没什么做作的矫情,干干净净站在一边,跳着让军户好好照顾她带来的牲畜。 几个军户抱着鸡刚走,颜清遥还在后边喊:“几位军爷闲来无事别忘了去鼓腹楼买酒啊!” “千户所禁军户饮酒!” 陈沐往颜清遥身后一站,一众军户连忙赶着牲畜离去,没走的手上动作也快了许多。 其实千户所并非完全禁酒,在陈沐编出的法令里,只允许每旬轮休时的旗军饮酒,其他人饮酒会有处罚。 他就是想逗逗这个小姑娘。 “啊!” 颜清遥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陈沐吓了一跳,猛地跳起来后退两步看清是陈沐这才没好气地行了个礼,脆生生道:“陈军爷怎么神出鬼没的。” 神你个大头鬼! “这些猪羊鸡鸭,有多少?”陈沐粗略地看了看,还是没数出来数量,有些牲畜已经被军余带走,“你店里伙计多么,再差个人,每天送二十斤熟牛肉过来。” 颜清遥今天换了装束,不过还是假小子装扮,但已经是掌柜不是小厮了,抬手抿着额上细汗,抽出腰间账本用扯开炭笔包巾边记边说道:“每日都送?二十斤熟牛肉,算脚钱每日半分,一月合十二两六钱,不要点酒?” “小店可是专门卖酒的啊军爷,你整天让奴家买牲畜……” 陈沐撇眼道:“不干?” “行行行,你是千户肯定你说了算,不卖酒不卖酒。”颜清遥翻着账本给陈沐数着道:“两钱的大鹅十只,都是公的;五分的大鸡百只,各有公母;三分的水鸭百只,各有公母;八两水牛、二两肥猪、二两小羊各十头,皆有公母;还有请的赶牲畜的脚夫脚钱三两,合算一百三十三……对了!” 颜清遥说着指着远处道:“你要的柳木炭还在船上,一千斤八两五钱,脚钱五钱,合一百四十二两几分来着?” 算着算着算迷了,小姑娘挠挠出汗后白里透红的脸颊,仰头道:“送一月牛肉,一百五十两吧。” 陈沐点点头,说实话这小姑娘被牙婆教的真的很厉害,拿着账本算数跟他心算速度差不多,笑道:“让谢先生给你支银子,派兵送去。来都来了,在衙门吃过饭再走吧。” “你都千户了,肯定有佳肴可食。” 颜清遥兴高采烈地进了千户衙门,却见陈沐往偏厅的方案边一坐,摊手道:“你指望谁做饭呢?我又不会做饭,颜掌柜,让军爷尝尝你的手艺。” 颜清遥小手气呼呼地拍拍扶手,站起身回头走了两步,扭头过来道:“奴家能走么?” 陈沐摇摇头。 “那厨房在哪?” 陈沐大笑:“出门西走五十五步,请!” 物价出自《万历会记录》和《宛署杂记》,不过多为万历时期物价,可能有些不够准确。 第十七章 乘凉 小颜掌柜的手艺是真不赖! 而且这丫头正经起来认真做事时倒也不像初见时那么疯癫,没一会做了酸汤鸭肉、白切盐水鸭、精熬老鸭汤、西施舌,又上了两叠状元糖。 别说男女七岁坐不同席、食不同盒,这年头但凡严肃点的场合男男同席的也少,俩人面前各有食案,菜都分了两盒,味道极美,让陈沐好奇不已。 西施舌是花蛤,状元糖则是牛轧糖。 这没什么奇特的,但汤却让陈沐喝出高汤的感觉,不禁问道:“这汤是怎么做的?” “怕军爷等得急,奴家没敢多熬,得空去鼓腹楼,店里的老汤不停火,猪肉牛肉、猪骨牛骨、还有几只鸡子熬出的老汤。”颜清遥笑眯眯地说道:“这个鸭汤不鲜,污了军爷的口。” 没味精。 没味精! 没味精居然这么熬汤? 陈沐的思绪又飘远了,猪肉牛肉猪骨牛骨还要放整鸡去熬的高汤,这绝对是享受,但到底寻常百姓也不是谁都有钱专门跑去酒楼弄个老汤喝,如果他能弄出味精,那岂不是又要大赚一笔? 味精好像和海带有关系,那么问题就来了。 海带是冷水藻,只在山东近海有,广东没海带。 写封信让李焘带回来点海带? 举人公要是这次考过了殿试可就是进士了,干这事不太合适;举人公要是没考过,请他带海带会不会一急眼投海啊? 吃过饭临走,颜清遥好像想起什么,在千户衙门口问道:“陈军爷买牲畜都是公母同要,怎么就大鹅要的都是公的呢?” “卫所没狗,请几只鹅爷来看门。” 颜清遥对此嗤之以鼻,大鹅看门哪儿有狗好使? 不过她前脚刚走,陈沐的话就应验了,八郎穿着一身烂布条子掐着大鹅脖子走到千户衙门,把鹅交到厨房过来跟陈沐说:“千户,咱把鹅都弄死吧!” 小八郎被鹅追着咬了二里地,付出衣衫褴褛的代价才把大鹅掐死。 有刀都不好使,早跑掉了! 这段日子陈沐是眼看着千户所慢慢变得家大业大,猪羊购置回来,分给专门的军户养着,专门挑了几个百户衙门附近建起畜栏,有的养猪、有的养羊、有的养鸡,靠近江边的养鸭,再加上江里捕鱼的疍民。 不指望天天有肉吃,至少一旬旗军能弄些鱼肉、吃点鸡蛋,补充些营养。 香山千户所大概是除清城千户所外,广州府近畿唯一一个满员千户所了。 一万两千亩粮田种好,山上的地一时半会弄不动,让千户所劳力居然过剩了,军余整天闲着没事做,除了翻整八千亩荒地的人手,剩下的人正好养牲畜分散点精力。 山上两万亩军田陈沐去看过,一时半会弄不动,只是调了几百余丁在山上伐木,清好土地陈沐打算拿部分小田做茶圃药田。 疍民几乎是天生的船匠,只不过他们的手艺仅限渔船,所以准确说来应该是天生的船匠学徒,让他们现在打制战船是痴人说梦,但到底是能认清什么木料适合做船。 山上军田长出的树木,能用来做船的寥寥无几,能做家具的倒有不少。 好在千户所准备大兴土木,即使是废木也能拿来兴建屋舍,先伐了再说。 请颜清遥送来的另一批有用的东西就是柳木炭,拿来补给千户所的火药缺口。 两月之间,千户所的硝黄储备已足以称巨,走私商贾实在猖狂,他们并不运送成本低利润少的柳木炭,但硝黄铜铁甚至丝绸都运送近乎明目张胆。 “自四月起,关卡查获贩运违禁者一百三十七例,硝土三万余斤、雄黄硫磺一万四千余斤、米粮六百七十石、绸缎三百四十匹、铜铁数千斤,余下各类货物数千斤。” 查得陈沐有点慌。 他根本没想到在香山设卡会查出这么多东西,硝黄米粮绸缎,就不说走私,单论国中物价,硝合八百多两、黄合五百多两、米粮千两有余、绸缎千两有余,铜铁和其他货物就不算了,这就已经是三千多两的东西。 这种事陈沐找不到人商量,自己思虑了几日,六月出头,干脆自己又跑了一趟广城,先走门路去软禁王如龙的宅子里拜见了王如龙,随后再去总督张翰的宅邸,干脆都说了。 不过这次他想进总督府,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怎么才来啊!不是兄弟不让你进,陈千户,总督大人不让你进。” 门房一脸的义正言辞,陈沐想迈步上台阶却被推了下来,门房看都不看,俩眼看着远处,嘴快速动着道:“别上来,就在能听清的地听着就行,多少人看着呢。” “总督上月留下话,你要是端午来,就直接放进去;端午后来,等一个时辰;六月来就不用给他报了。” “兄弟跟你说句实话,你记在心上就行,可别往别处说。四月开始来总督府跑门路告你状的人快把门槛儿趟烂了,有人不远百里让人从福建派官员亲信来说项,要把你从香山的位子上挪走!” 门房说话的声音很小,陈沐立在下面听的却是心惊。 正如他想的一样,动了别人的蛋糕,从来都不是白动的。 同时这次的事也让他发现自己忽略的一些事,比方说今年端午他没来总督衙门给张翰贺节。 贺节不像后世,发个短信就算完事,他从香山出发,到张翰府上临近日中,正午是见不到张翰的,等到傍晚,若是招上官喜欢留下吃饭,卡着城门宵禁的时间离去。 通常情况下,整个节日一天,仅能拜见一个人。 陈沐端午没来总督衙门,在别人眼中会不会想——他去哪儿了呢? 以此引申到,他是谁的人? 信任危机与舆情危机同时发生,陈沐感到非常不妙。 倘若是文官,即便不为上官所喜,也没有让人穿着官袍晾在府外街上的道理,即使不愿见,也是要在府内等着,但对待武官就没有这些忌讳。 扭头就走是不可能了,现在走了往后想登门只会更难,说实在的不就是当次二皮脸在外面让人晾着看——没他妈什么大不了! 抬手谢过门房,陈沐也不多说,让随从去城外鼓腹楼借来副坐榻、陈璘家里借了卷兵书,顶着日头坐在总督府门外看起书来。 人来人往,不吃不喝。 一直到傍晚,总督衙门里才有蓝衣小吏出来,笑呵呵地问道:“陈千户,总督问你,为何在这读书啊?” “天热得很。” 陈沐嗓子都冒烟了,被晒得有些中暑,还要强打出笑意畅快,拱拱手道:“总督门下好乘凉。” 第十八章 告状 总督衙门的官吏刚好是陈沐熟识的人,他出来不是向陈沐传达总督让他进去的消息,反而是让他离开,出城。 出城没多远,又有总督衙门的官吏在城外久侯,带着他绕了半座外城,开已经宵禁的城门入城走总督衙门偏门入府。 “老夫没想让你进衙门,你要是不来,在香山什么都好做。可你来,香山的事今后就不好做了,你知道?” 凭空去想,考验的不是人的智力而是想象力,但如果有了提示再去猜测,考验的就是智力了。 总督张翰的态度说不出上冷淡也算不上热情,让人备下些饭菜,并未问及香山发生的事,而是好像闲聊。 让陈沐有心想要上报香山截下的货物,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夫做过御使,说起来也曾是言路上的人,知道舆情,也知道舆情皆有真假。真假有时很重要,凡认真理事,就没有不受到诋毁的。” 张翰年岁很大了,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像最初陈沐在这个衙门见到他时那样,看上去性情有些软弱。 “但有时真假也不重要,做官,做的不是对错,世上没人是对的,有人觉得你对,就一定有人觉得你错。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你做是错的,哪怕你做的是好事,它也成了坏事。” 张翰不是吴桂芳那种不苟言笑的老大人,他很爱笑,只是笑得刻意不够真诚。这大约是出身言路的老毛病,就算是真笑,也让人觉得他有下文。 陈沐点点头,这话他能理解,毛选第一卷各阶级分析里说了,要分清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但凡大到政策小到对策,觉得好的阶级大多能从中得到利益、觉得坏的阶级大多既得利益从中受到损害。 那些人未必都是坏人,但他们的选择为他们站了队。 “卑职知晓,欲慑服番夷,一在断粮、二在兵威,禁绝粮草走私以饥其腹、禁绝硝黄走私以虚其兵。”陈沐自己都不知道他这句话里词用的对不对,反正总督能理解就行,拱手道:“关着的人,卑职回去就放,不让督抚为难,但粮还是要扣、硝还是要查。” “你扣的对,不必忙着表忠心。”张翰这次没笑,相反很严肃,道:“老夫过去任职兵部,督管漕运事宜,略有心得。但要说治政,比不上熊巡抚,更不会带兵,打仗震慑,老夫帮不上忙,也不会给你们这些做下属的添堵。” “人,你不能放。” 张翰抬手虚点,老态龙钟却有不怒自威的气势,这在一介书生身上极其难得。 明朝的言路,大多不是什么好人,多为党争的铳,指谁打谁。 但天底下那么多言官,能出头的一定是有胆识的狠人,对他人狠、自己更是不怕死。 “不放老夫可以推到你身上,放了老夫无人可推,你在香山就做不成事,到时才是真保不住你。今天你来了,老夫不会管香山的事,今天你不来,老夫一样也不会管香山的事,但是要快,不能落人口实。” 落人口实? 番夷诱骗妇女,该揍的夷贼揍了,借此驻军濠镜澳,这能落下什么口实? “缴卡商货,全数送到广州府;月港城里的宅子,卖掉不要留;私自任免没有功勋的总旗撤了,向都司奏请调水师封锁濠镜外海的折子,不要提陈朝爵的名字;让王如龙自己在宅子里待着,对你好、对他也好。” 总督什么都知道。 陈沐甚至觉得张翰比他自己还要了解自己,他缴了多少货,张翰知道正常;请陈璘部下水军把总移防虎跳门,张翰知道也正常;去看望过王如龙,张翰知道还正常。 他任命李旦做总旗,这种事张翰都知道? 他在老家月港买了些田宅,这种事张翰也能知道? “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你挡了别人的路,盯着你的人又怎么会少?”张翰看着陈沐笑了,轻轻摇头,香山千户在他这个言路上走了那么多年的老油子看来,稚嫩地像个童子。 但童子才能让他满意,倘若是溜须拍马心思缜密的下属,他反而不会有亲待之意。 做下属的笨不怕,傻与蠢还有小聪明,才最不得欢喜。 张翰唯一不喜欢陈沐的地方,就是他独。 不知道请示,不懂走程序。 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不是他还年轻,香山所很可能会换个千户。 “你在香山做的事,老夫知道一些,旗军练成,你放手去做,需要州府支给,你就开口。” 硝黄铜铁既然张翰已经开口要他交给州府,陈沐也没别的办法,只得拱手道:“卫所火药不足,还请督抚拨些硝黄,除此之外再请督抚应允,香山所虽有战船却无海港,难以修补,更难震慑番夷。” 陈沐现在是明白为什么古代有那么多大将会做出养寇自重的事了,哪怕是真的想做事,没有敌人,对朝廷来说整备兵力就没有意义。 濠镜澳的番夷倒是立了好靶子。 “卑职想在香山建一座水寨,以待将来修补战船。” 张翰认为这理所应当,挥手道:“理应如此,你回去做吧,不过州府没有一应木料,你有军余,也不好再发徭役,老夫给你调几名木匠、船匠,其他的就要靠你自己了。” 陈沐大喜过望,抱拳行礼应下。 “老夫出任御使时,都台长官是浚川先生,上任时去拜见,他没说大道理,只是讲他遇见的一件事。” 浚川先生是王廷相,官至南京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嘉靖时期的人。 “说有天他乘轿进城遇雨,抬轿的轿夫穿了新鞋,从灰厂到长安街,这个轿夫择地而行,是担心新鞋脏了。进城后泥泞渐多,轿夫一不小心踩进泥水中,把一只鞋弄脏了。为了不让另一只鞋也脏,轿夫还是择地而行,后来不小心又把这只鞋也弄脏了,便‘不复往昔’。” “这居身之道,也是如此。倘一失足,将无所不至矣!” 张翰露出怀缅神色,片刻后叹道:“先生仙逝二十余年,这句话老夫却终生不敢忘记,今日将这话告诉你,你当记在心头,不要忘记。” 第十九章 图纸 陈沐感觉自己像进贡一样。 张翰没多久感到疲乏,就挥手让他下去,不过天色已晚,让他在总督衙门里留宿一晚。 第二日天还没亮,由衙门里的官吏带着腰牌叫开城门,这才回香山千户所。 一段时间里,陈沐是不用指望能再见到总督张翰了。广东并无总督,不论是张翰还说吴桂芳,亦或过去的谭纶,他们的官职都是两广总督,督管着广东广西的军政事务,真正的总督衙门也从前年开始设在肇庆,以便督管两广。 只是去年先讨李亚元,今年又有曾一本犯境,吴桂芳和张翰这才在广州府理事。 如今广西兵事待毕,张翰要前往肇庆,处理首尾。 总督是走了,但陈沐看着堆成小山的卫所仓库东西越来越少,旗军用小车推着一架架往广城走,心里滋味别提多不舒服了! 到嘴煮熟的鸭子,他妈的飞走了! 几万斤硝黄、几千斤铜铁,还有堆叠成山的绸缎与器物,去了趟总督衙门,全泡汤了。 换来总督衙门一纸书文,香山千户所设船厂以修缮战船,陈沐也不知道自己是赚了还是赔了。 船厂修出来,陈千户可没打算单单修船,还要造船! 数日之后十几个如丧考妣的老头拖家带口地前来,才稍有慰藉陈千户的内心。 精通铸造的木匠、懂做硬帆的帆匠、修船造船的船匠、船工,当然也少不了精通铸造的铁匠。 “千户,老儿给他们登记在册,十七个匠人、三十三个学徒,还有他们四十六个家眷,共八十六人的军籍已经记好,今后就是千户所的军匠。” “千户打算让他们住在哪里?” 关元固行礼说着,关家老大在一旁拿着匠笔记着,这段谢鸣的学堂开蒙,关家老大和老二也都跟着学了些。他们做工的时间长,主要就在谢鸣教授数术时跟着上课,匠人有点算数的底子,学起来也容易。 老大尊耳跟在关老头身边,老二尊班如今已经独当一面在铁坊里带匠人了。 “先住千户所吧,过些时日再挑地方,管理匠人的事,就有劳关匠了,另外还有一事要关匠上心。” 陈沐说着引关元固和关尊班进千户宅内,让随从去屋里取出书案上的图纸,坐到后院这才解释道:“黄粱都土贼未定,先不给匠人专筑屋舍,等平定贼人,再寻合适的船厂位置,到时匠人住旁边。” 关元固点头应下,接着对陈沐拱手道:“千户,如今库中有新鸟铳七十六杆,燧发铳三十三杆,您特意叮嘱的手铳三把,小旗箭有百十支富裕。” “过去的铅丸都重新融了,新合制的铅子还多,就是火药不够用。” 几百支小旗箭要用大量的火药,这几乎把陈沐从清远带来的硝土用光。原本卫所购入柳木炭准备用查货的硝黄制大批火药补充军用,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关元固道:“余下的火药,至多还够旗军铳手操练月余。” 陈沐点头应下,他也没办法了,邵廷达在月港还没回来,卫所又刚送信过去让他把月港城里的宅子都卖了,一时半会是回不来,卖地的银子回不到手上,他只能道:“看州府这次能拨下多少吧。” 幸好提前购置了大批猪羊鸡鸭,州府没索走卡下的粮食,只要不担心吃,卫所就不会太紧张。 他手里剩的银子不多了。 “这几个东西,关匠和尊班一起看看。” 没多久,随从抱来木匣,陈沐取出几张炭笔画成的图纸对匠人父子讲解道:“先看这个,这个是锻锤。香山靠有江流,其内也有河流,水力充沛,陈某想用水力做些东西,匠人打制兵器用的到。” “水流巨而稳处,做三四人合围圆盘为盖,内为大木片叶,连上方长杆转盘,上有齿轮一横一竖,这个是个齿……” 关元固耐心听着,关尊班看着图纸两眼放光,有些催促又不敢的意思点头道:“千户,小人知道齿轮,就是这个间隙稍大些,连转盘的齿轮动起来,让上面竖放的齿轮跟着动,就能把水力传至一旁,甚是精巧啊!” “你知道?知道正好,干脆你俩看,哪儿不明白再问我。”陈沐被打断并不羞怒,笑着拍手让他们坐下看,道:“这个图有些草率,只画出大致意思,里面有些关窍我也想不通,你们再琢磨。” 来到这个时代接近两年,陈沐最大的感触就是外行指导内行是不行的。 兵事上他能用现代下层散兵更简化的训练手段来操练旗军,并潜移默化增加思想建设提升组织度的优势,这的确在小规模冲突中为他占到一些便宜。 但在大的战役中也证明了,他这套方法并非万金油,对这个时代的漫山遍野的敌我军队贴近厮杀而言,更重要的是大军阵指挥、密集阵型、恩威并重的赏罚和充足的后勤保障才能让军队效死。 至少在这个时代,其中出色的旧军法,已经迈开近代化军队第一步,受限身份也只能迈出仅仅一步的戚继光兵法,才是正确的方向。 并非陈沐新时代的阅历借鉴戚继光,而是用戚继光的兵法来借鉴他的知识与阅历,在戚继光超过时代半步的基础上,再迈半步。 军事如此,完全门外汉的科技更是如此,陈沐认为自己能起到的作用,就是把工匠面前紧锁的大门打开,但是推开——还要靠他们在本职完备的基础知识。 陈沐像个没有力量的婴儿,不足以推动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 但他握着打开时代大门的钥匙,只需轻轻一旋,门缝万丈光芒就闪耀世间! 放在二人面前的几张图纸,分别是成排以水力驱动的精工小锤机与单个水力驱动用于巨力粗加工大锤机,用于水力的大型锯圆木机与小型精粗加工的巨木机,以及陈沐最期待的蒸汽机。 其中前几个都是可以尽快使用的,唯独蒸汽机,即使图纸制作出来,也只是个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小锅炉,何况其中材料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时代能用什么来替代。 回答了关氏父子几个问题,见二人大致弄懂后就兴高采烈地商讨起来,甚至问他能不能修改图纸,陈沐知道二人心中对前几种水力机械已有腹稿,便心满意足里走出千户宅院。 事情交给别人去做,他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骑射与兵书,除了兵书,晚间还要读经史、做八股。 天生让他做军户,可他想做的,并非区区指挥使或都指挥使,这还不够。 差得远! 第二十章 药匠 陈沐发现张翰是给自己上课呢。 上一堂关于这个时代官场程序与形式的课,也在以身作则来践行他从上官继承到的那句话。 “居身之道,也是如此。倘一失足,将无所不至矣!” 香山千户所的旗军花了半个月,用人力车、牛车把数万斤硝黄铜铁输送到广州府。 这些东西在州府仓库还没放两天,巡抚熊桴又派南海县令来告知陈沐,总督拨下的军资已到,让他派旗军去领。 接着,香山千户所的旗军又花了半个月,几乎原封不动地把这批硝黄铜铁又送回广州府。 硬算下来,是要少三四千斤硝、几百斤黄,但这既不是张翰的错也不是巡抚熊桴的错,问题出在中间环节。 陈沐没打算追究,货物里真正少的东西,是那些绸缎器物。 兴许是张翰觉得香山千户所用不到那些玩意儿,换了个火药匠来给他制药。 火药匠名叫许尔瑾,而立之年却孑然一身,过去是惠州府的军匠,在东南平倭的战事中曾被征调为戚家军制作火药。也正是从戚继光那里,学到一手制作火药的本事。 刚来的时候许尔瑾满脸晦气,过去他在东边卫所也是颇受重用,如今到了香山前途未卜,原本就心中忐忑,再一看香山卫所的模样,更是绝望。 千户衙门修的这么好,旗军屋舍与之相比活像狗窝,跟着这样的千户,日子能好到哪里去? “既然来了香山卫,以后就是陈千户的人了,千户把军匠分为四等,现在你是四等工匠,月俸米一石、银五钱。”关尊班带许尔瑾走到千户衙门里高墙围着的铁坊,眨了眨眼,问道:“这位兄弟,三等呢?” “月俸米一石半、银八钱。” 许尔瑾的表情不一样了,在他过去的卫所里军匠都一个模样,月俸米一石,要么没日没夜的赶工、要么闲的无事可做,就算给军户偷偷接点私活儿,也只能赚来一两斗米粮。 银子? 他见过的银子都在别人手上! 许尔瑾看看自己身上灰扑扑的衣服,再看关尊班干净的布衫和红润健康的脸庞,猴急地问道:“那个,一等,一等工匠呢?” “一等?” 关尊班扭头笑着看了许尔瑾一眼,道:“这段州府派来的工匠都像你一个样子,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二等工匠月俸米二石,一两银子,还能代管几名工匠,除千户安排下来的做工之外,还要监督手下匠人制成手艺,重量,也重质。手下匠人做不好,要罚俸的。” “一等就先别想了,千户所只有一个一等工匠。”关尊班边引许尔瑾进铁坊后道:“三等工匠不难,足够勤快,做出的东西质好,时间长了就是了;不过要做二等工匠,千户说就要改进,对现在任何东西改进都算,只要它有用,就能得千户赏识。” “不过你运气不太好,是火药匠。” 关尊班轻轻摇头道:“千户配出的火药已是极好,又以竹筒相匹,没什么能超过的余地了。” 许尔瑾挑挑眉毛,他是火药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自己琢磨火药配比、自己做出竹筒装药,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整个明朝,真正会自己亲自做这些事的将官,就他脑海里知道的,也只有戚继光一人而已。 戚继光的火药,是一次一次试出来的配比;戚继光的竹筒,也是他在作战中做出的。 那是个真正的实操派,再精于贪婪的工匠都骗不过这样什么都亲自上手试的将军。 “这间屋子是你的,火药房就在旁边,除了制药,还要小心看管不着火星,不然第一个炸的就是你。”关尊班带许尔瑾至千户衙门外所中的火药库,指着一旁道:“那边是库房,近日州府拨来的硝黄都在里面,这几日铁坊的人就来把铜铁都拉走。” “所中火药所余不多,过些日子有大用,不可耽搁,你要先制三千斤火药出来,需要多久?” 许尔瑾进库房看了一圈,一应制器都有,遂拱手道:“还需再派五个帮手,就我一个火药匠可不行,再有五人,十日制成。还要劳累木匠再做几个木槽。” 十日制成,还要别的器具? 做的够慢的。 “别磨蹭,耽误大事。”火药匠新来,关尊班也没说什么,只是道:“下午给你调几个帮手来,尽快做好。” 说完关尊班就不再管火药匠许尔瑾,转头走回千户衙门,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陈沐给他们关家父子画的制图。那几个大小水力机构,要说精巧也还谈不上,也许做好的器具可以说精巧,但陈沐的制图绝对不精巧。 还有很多东西要填补,但胜在眼光独到,能给他们这些熟练的老匠人提供思路,思路加上经验,能迸发出强大的火花。 比方说陈沐在构图中的大轮带动小轮加上皮带就能转得飞快,皮带加上些东西,就能代替手工抛光,对木铳床的制作能省下许多工时。 千户所衙门偏厅,食过佳肴的陈千户心满意足地捧着冰过的椰子喝了两口,笑道:“我后悔让颜掌柜去月港了。” 上午在千户所外督练两个时辰旗军,其间他还策马驰射,虽然有时还是不能中靶,但这种情况已经越来越少,已经勉强能达到三十步十中四的目标。 回到千户所,小颜掌柜不但给千户所送来牛肉,还让直接从鼓腹楼带来食盒。千户所又硝制出冰,饮下两口冰椰汁就能镇去全身疲乏。 舒服! “哪有你这么当官的,整天让人来送饭,府上厨子都歇着,老娘是鼓腹楼掌管,不是你家厨娘啊!”颜清遥嘴上抱怨,手上收拾碗筷也挺利索的,抱怨完打个哈欠看向陈沐,俩黑眼圈像小熊猫似的,问道:“后悔什么?” 从鼓腹楼过来,小颜掌柜可是黑着天就起来准备饭食,坐着马车走了整整一上午才在正午把饭送来。 陈沐笑道:“颜掌柜要是没走,你不就能来千户所烧菜了么,当掌柜太屈才啦!” 话刚说完,颜清遥刚撇嘴要开口,偏厅外就传来齐正晏一声:“报!” “进来,什么事?” 齐正晏进来见到颜清遥也不意外,对陈沐小声道:“周县令问您旗军练的怎么样了,说濠镜澳那边快锁不住了。” 陈沐点头让他下去,转头看着颜清遥干净利落地收拾食盒,叹了口气道:“后面几日没事别乱跑了,香山啊,要打仗啦。” 第二十一章 手铳 登澳。 陈沐做了很多准备,为的都是这个目的,登澳。 但他没直接答应周行。 登澳之前还有件事,他必须去做。 香山县传令请陈沐与周行同行后,整个香山千户所进入全面备战。 进入七月,旗军已经操练两个多月,最早香山县勾来那三百户旗军更是操练接近三月,不论是战阵、号令、队列的掌握,还是由隆俊雄、天时和尚教授的速成枪刺刀劈,都已有了雏形。 唯欠一战。 “千户,新火药匠做的火药和铅丸不一样……” 火药库的事是关尊班代管,如今眼看千户所旗军出征在即,火药上却出了纰漏,让关尊班感觉辜负了陈沐的信任,红着脸低头活像只大鹌鹑。 陈沐正在测算部下旗军还有什么短缺的器物,征讨黄粱都土贼是香山千户所初战,非但不能输,还要尽量避免部下旗军发生意外,打出一场大胜来! 这三月来他除了教授旗军战阵号令以及常规的队列操练外,还把记忆里四百年后打行军背包的手法教给旗军,因地制宜地做了些改变,为此专门从千户所余丁中选出女红裁缝做得好的妇人,为每个旗军赶制出简易携行具。 能把重量分担在肩、胸、腰用来连接干粮包、水囊、薄被、皮毡垫、小背包的行军带,以及仅有铳手携带的药壶、铅丸腰带。 这种看上去微不足道的改良实际上能给旗军战力带来很大提升,何况也是陈沐的无奈之举。 香山千户所作为独立的作战单元,没有专门的辎重部队来为他们携带巨量辎重,仅仅向黄粱都土贼开战,即使把这个要求报上去也不会得到应允。 倒不是陈沐不能让六百旗军充当辎重部队来供给三四百旗军的伙食需用,但那显然不能达到陈沐尽量减少己方伤亡并练兵的目的。 部分辎重直接由旗军携带,攻打黄粱都,只需要再从余丁中组织五十人押运少量粮草与军帐之类器具,三十架大车就能完成。 当然,这也是因为距离较近,即使攻山受挫,也不会把战局拖延太久,否则辎重部队还需要更多。 绑腿用不着陈沐来吩咐,这个时代绑腿名叫行缠,旗军都自己备着,无非是颜色规制不太整齐。 算来算去,陈沐觉得他的旗军还缺一些玩意儿,比方说每个小旗配一具用于土工的军铲,但一时半会儿他还武装不起,只能作罢。 等新的铁坊建好,装好水力锤,才能去想想自主打制这些器具。 “火药出问题了?” 陈沐愣了片刻,才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关尊班低头道:“今日火药匠说做好火药,让属下去验,结果他做出的火药都是这样的,像豆子一样。溶出的铅丸都加了块布,还说能让铅丸塞进铳里滑不出来,小人没敢耽误,赶紧报过来了。” 像豆子一样? “拿来我……算了,走!去火药房。” 陈沐觉得等待自己的应该是惊喜,别说火药像豆子,就是火药像石头,那不也照样能烧?何况铅丸垫上一点布条,确实能把铳管内与铅丸之间的缝隙堵住,增加气密。 关尊班不敢多说,连忙跟在陈沐后头走出千户衙门向火药房走去,路上所中旗军大多穿着新式携行具披挂物什。 新鲜劲还没过,大多数旗军都没有铠甲,因而穿上携行具还像那么回事,如果穿戴铠甲再挂这一身,看上去就会稍显臃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香山千户所一切草创,这套携行具准备也不够充分,何况本身在陈沐心目中就有实验的成分在内。 如果这套用具能适应这个时代的战争,陈沐打算把它们派人送到蓟镇去,拿给谭纶、拿给戚继光,也拿给不日回到广东的俞大猷。 还没走进火药房,就听见里面有年轻人叫嚷着喊道:“放开我,我要见千户,他都不试这些东西就让你们拿我,放开我,我要去见千户!” 陈沐转头看了关尊班一眼,没有说话,迈步进院里就见几个匠人捆着一个年轻人坐在角落,见到自己进来,匠人纷纷行礼,年轻人也挣扎起身,但看着陈沐不敢说话。 虽然他叫嚷的起劲儿,实际上并未见过陈沐,他也不知道这个能让匠头儿关尊班跟在身后的年轻人是什么来路。 “放了他。” 陈沐对左右匠人说了一句,随后转头对关尊班道:“把火药和铳子取来我看。” 说罢抽出腰间短铳取出通条清理铳膛,从木柄握把下扣出卯在里面的木药瓦。 等他做完这些,关尊班已从房中走出,拿了几颗弹丸与装在药壶里的火药过来递给陈沐,陈沐只看了一眼,就向年轻的火药匠问道:“这个铅丸你是怎么融的,把你的工具拿过来让我看。” 几颗铅丸大小如一,每颗铅丸正中都带着一片二指宽的小布巾直接溶在铅丸里面。 这个想法不一般。 过去陈沐部下铅丸自他还是清远卫小旗时起,就是制作圆剪钳直接从长条铅块上剪下来,挤压成型,但显然这几颗铅丸都属溶制。 “是!” 许尔瑾心中对眼前人的身份有些猜测,此时听到陈沐这么说,应下拔腿就往偏房跑。 陈沐看他跑走的背影笑了,这工匠也知道火药房里不能玩火! 木药瓦上划着刻度,从药壶中倒出适量火药,药果然如关尊班所言俱为颗粒,灌入药室后布片包裹铅丸塞进铳口,通条压实,就算铳口向下轻甩都不能让弹丸松动滑落。 这个火药匠所言不虚,这让陈沐更加想试试颗粒火药的性能。 走出火药房稍远,陈千户也懒得劳脚去寻木靶,铳机上弦瞄着二十步外木栅栏扣下扳机。 铳声并非过去沉闷的砰音,而近似啪的脆生巨响,比长铳稍少的装药量却爆发出巨大力量,猝不及防震得陈沐手腕被顶了一下,铅弹落点明显要比瞄准的稍高了些。 尽管铳口抬高些许,木栅栏也还够高,铅子打在栅栏上激起碎屑,等他揉着手腕走过去,探入半指还未摸到铅子。 手铳隔着二十步,几乎把胳膊粗的栅栏打透。 威力至少高了一成! 手铳插回腰间,陈沐张手指着火药房道:“那个火药匠叫什么名字,让他把这些写下来,不认字就口述,他是二等匠人了!” 第二十二章 老幺 许尔瑾的火药配比,不,应当说是戚继光的火药配比,非常接近现代黑火药最佳配比。 也正是这个火药匠让陈沐明白,最佳配比的火药,未必最好,也未必最合适。 铳药、炮药、信药,因兵器所需侧重不同,要想取得最佳效果,需因地制宜地小幅度更改配比。同样配比的火药当然也能用在所有兵器上,但效果未必最好。 直到火药颗粒化,才终于能依靠造药颗粒大小来决定火药燃烧快慢,这个时候,最佳配比的火药才能凸显出威力。 许尔瑾有套特制的黄铜模具,打开放进布条,合上灌入铅水等待片刻,溶好的铅丸带着布片就成型了。 这不是戚继光的方法,而出于火药匠的奇思妙想。 很有用。 七月初四,副千户孙敖率部下三个百户驾船四十余艘沿海绕行岐江至黄粱都腹背,渗透黄粱都并截断其贼的内外联系,接着陈沐才下令开拔,六百旗军列阵而出,沿着官道一路向黄粱都逶迤行去。 县令周行带香山县县吏驻马道旁,看这直仪制近似卫军,身上却披挂那些不伦不类的物件,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千户的旗军,这么穷?” 周行小声问了一句,看着身前走过的旗军背囊腰囊挂得整齐,身上却不着片甲,有些挎腰刀有些执长矛,却连一顶笠盔都没有。 虽斗志昂扬行阵整齐,终归不比衣甲鲜明的军队看上去顺眼。 何况携行具的服色不一,军阵再严整也显得杂乱。 只有总旗以上武官才有铁甲,哪怕是小旗也只能在当胸穿一件皮甲而已,简陋得很。 周行纳闷道:“陈千户在香山大兴土木,练兵整备不曾松懈,怎么旗军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 同行官吏也感叹不断,他们听说陈千户买了牛羊鸡鸭,却没想到香山卫所的旗军是这副模样。 “回去给州府传信,请他们拨下些甲胄,没甲胄拨些铜铁也好,这是让旗军去送死!” 香山县令总算知道为什么陈沐一再强调哪怕仅是面对黄粱都的土贼,都一定要操练三月,因为他的卫所根本就没有铁甲。 渐行渐远的陈沐不知道周行在想什么,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州府没有多余的铠甲拨给他,自己去买,他也买不起。本来仓库的查获的铁是能做些铁甲铁盔出来,却又因交付州府耽误一月,根本来不及赶制铠甲。 好在他有李旦帮忙,提前把盘踞黄粱都老安山上许老幺的核心兵力摸透,只要能断绝其与黄粱都乡民的联系,来不及聚起大队人马,数百人之力攻打区区数十人盘踞的老安山,在陈沐的计划中,不会有太大伤亡。 甚至这次发兵连打仗都算不上,对香山千户所来说,充其量只是练兵与弹压地方而已。 香山千户所离广州近而距濠镜远,黄粱都离濠镜近距香山县治远,他们早上发兵,行军半日有余才堪堪抵达黄粱都,距老安山仍有半个多时辰的脚程。 眼看天色已晚,陈沐没有下令强行军,干脆让部下旗军在黄粱都近畿搭设营帐。 率先行进的孙敖早在黄粱都等候多时,见到陈沐率先抱拳道:“千户,黄粱都各处要道已设关卡,都中几处聚落也都派兵把守控制。” 说罢,孙敖放下手这才说道:“多亏千户料事在前,都中百姓通贼者众,朝夕之间奔走报信者数十之多,若冒然发兵,恐怕会受腹背夹击——挨家挨户,刀矛弓弩兵器收了二百多把,火铳、鸟铳也有三十多支。” 陈沐欣赏地看了一眼军帐里坐着的李旦。 并非他料事先机,而是身边有李旦这么个知道许老幺底细的人,为他们避免了可能的灾厄。 整个黄粱都百姓有没有千户都是个问题,如今却藏着能武装起二三百人的兵器,倘若不知深浅驻军至此,旗军皆为新卒,夜里乡民组织起来一个冲锋,八成军阵就散了。 狗娘养的许老幺这么个草寇也知道什么叫藏兵于民? “大肆搜捕兵器,可遇抵抗。”陈沐估计抵抗少不了,干脆问道:“部下伤亡多少?” 孙敖笑笑,道:“伤了三个,抵抗者有数十,杀了一些抓了一些。都是些没头苍蝇,见官兵设卡心中震怖,哪儿还敢有什么抗拒之心,大多为夺路而逃时被被抓。” 勇气,人的勇气不是恒定的,因身处环境或多或少改变。 或许这些做过海盗的乡民组织在许老幺的统率下能爆发出可怕的战斗力,但当他们和许老幺分开,官军封锁各处路口,让他们不能聚伙时,勇气便不复存在。 自古以来伟大的兵法家所书写的从来都不单单是兵书,在战争中一针见血指出人性弱点一直是领军制胜的必要才华之一。 陈沐顿了顿,道:“召集黄粱都长者,宣告过去的事既往不咎,让百姓安心待在家里,不要出门,出门就会碰到危险。” “道路戒严,挑选四处关窍要道,布下总旗警戒,三个小旗轮换四个时辰一班值守,两个小旗轮换巡逻。这几日,结伙行走者、行迹鬼祟者,统统抓住,身上携带兵器或逃跑抵抗的,一律处死。” “另外两个总旗分散至老安山,务必明日正午之前探明山路。” 说罢,陈沐回头道:“旦儿,代我传令娄百户今夜率本部值夜,告诉邓千户,明日上午埋锅造饭,正午攻山!” 黄粱都不大,四个总旗组成的岗哨足以封锁各处乡民聚落,不论老安山还是香山九都一坊,他们都无路可逃。几十个土贼,要是敢往海里逃,更是给陈千户省时省力——广州府另一个陈军爷手下两个水军把总就在海上呢。 陈沐倒盼着他往海上跑。 不过许老幺显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六神无主胡乱逃窜。 次日晌午,旗军食过饭歇息片刻,就有摸上山道的旗军逃回来,拜倒在地向陈沐报道:“千户,土贼没跑,小的上山看见了,他们有刀有铳,架好了土垒等着咱攻呢!” “没跑,没跑再好不过。” 陈沐扣好身上最后一个甲扣,手铳、短铳装填火药,手铳别腰间,短铳提在手,迈步出帐。 “山上的贼崽子没把你们放在眼里,他设下木垒箭楼等着你们呢,都歇好了没?” 陈沐说着对抬指扫过整备完毕的旗军。 “歇好了就都起来!千户百户听令,跟陈某攻山!” 第二十三章 初战 老安山。 虽说是山,但实际海拔并不高,只是近来雨季,山道泥泞给旗军登山带来不少困难。 “老安山地势平坦,让军卒小心陷阱,盾牌手居前,铳手打起精神来。” 陈沐并未稳坐中军,他与邓子龙、孙敖各领一支人马,自岐江山道与黄粱都两处山道分兵并进,以此来减少伤亡。 即便如此,作为前阵的小旗走得快看不见人影,后阵的小旗早拉开数百步距离,两侧静谧林间没有半点声音,这种气氛足够让旗下新卒战战兢兢,只有厚实的军阵才能给他们带来坚持的安全感。 陈沐没有这种感觉。 作为领军将领,或许他才堪堪达到冷兵器时代的合格线,但这一年多他所经历的战阵,山贼、倭寇、叛军历次大小战事,让他见识过这个时代东南沿海除了夷人外可能遇见的所有敌人。 算是老油条了。 ‘数百步内,没有合适设伏的地方。’ 陈沐在心里对自己说着,眯起眼睛看向远方山腰,山道回转攀升处林间,那个位置,很适合用鸟铳齐射攻山军队。 “传令付元,让他小心那里,亲兵跟我来。” 陈沐率三个百户,依然是他用的最得力下属,石岐、付元、娄奇迈,虽然最勇猛精悍的邵廷达不在,但他们依然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并不为此感到担心。 佥事魏八郎也跟在陈沐身边,如今千户所叫八郎的只剩下陈沐和几个百户了,在别人眼中这个半大小子掌握着旗军的一应大权,都称他做小八爷。 小八郎听到陈沐的话,一撇头,自有传令旗军自道旁出列,快跑着向前传令,随后隆俊雄率二十家兵紧跟陈沐向前赶了几步。 “鸟铳装弹上弦,都握得稳些,注意前面那处山道。” 各百户部下都有两个单独的鸟铳小旗,他们如今手臂缠着的火绳都已点燃,扛着装好药的长铳短铳向前行进。 陈沐亲兵就要比他们强些,都是从北山起跟随的老卒,手上又清一色的关氏燧发铳,隆俊雄与齐正晏腰上还跟陈沐一样别着手铳,以备不时之需。 一声令下,家兵整备短铳,斜握胸前,蓄势待发。 这种情况是不需再担心打草惊蛇的,其实最好的应对手段是遇见叵测之地,直接拉出家兵齐射一铳过去抢得先机。 不过因为三处山道同时攻山,陈沐担心鸟铳齐射的声音会给其他两路兵马带来误判,所以只能谨慎而为。 付元接到命令,前方百户旗军谨慎地分为两批,两个鸟铳小旗被调集到后面,由盾手护着刀矛手先行。 付元虽然在战场上不曾有过什么出彩表现,但也没掉过链子,这次更是光棍儿地直接留下两旗鸟铳手交给陈沐率领,自己押刀矛手疾行向前,以期快速穿过这片危险山道。 就在付元部下旗军即将走过转弯处时,异变突生! 喊杀声自另一边他们看不见的山道骤然响起,接着就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其间夹杂陈沐听不清的叫喊——那是火药爆炸的声音! “不好,敌军在另一边?” 陈沐头脑中刚冒出这个想法,就见山道转角处跃出数名执盾贼人,迎面将付元部下两名走在最前的旗军撞下山道,接着跃出几名持倭刀的土贼,操着汉人刀法胡乱劈出,有人砍中旗军,也有人被长矛捅翻。 接战发生在瞬息之间,几乎是下意识,陈沐举铳便射,口中喊道:“举铳,放铳!” 他打的不是与前军接战的地方,而是前面山道转角处的林间。 他注意那片林地太久了,短兵相接之初,思绪在他头脑里飞速转了个圈,不管有没有伏兵,先放铳再说。 啪! 就在陈沐击铳的同时,山道上传来敌军暴喝。 “冲过去,另外两处山道炸毁,从这杀出去!”只能听见人声却因山壁阻挡看不见说话人的样子,“弓弩手,放箭!” 林间一阵翕动,几个人影从中倒出,贼人首领选的这处伏击地点非常合适,从林间那个高于陈沐军行进道路的地方放箭能将抛洒的箭雨笼罩住一个百户所的兵力。 但埋伏的弓弩手倒出并非是因为命令。 是因为贼首下令的同时,持关氏短铳的二十名家兵听从陈沐的命令,举铳齐射,登时山道上好似爆豆子般脆响一片。 硝烟弥漫里,两个小旗的鸟铳手亦同样举铳击发,不过即使他们受到石岐足够的训练,也依然不能避免初次上阵带来的紧张,有两三杆铳没能击发、余铳齐射有先后,声音稍显杂乱。 两阵齐射打过去,几个土贼中弹自山道边滚下来,剩下几人张弓搭箭,稀稀拉拉的箭矢朝这边射来,带着尖啸风声射进硝烟里,究竟有没有伤亡陈沐也不知道。 他只听见箭矢刺入地面的哚哚声。 “端稳了铳,装药!” 陈沐边对部下发号施令边装填着手上短铳,不忘转头喊道:“石岐,小旗箭!” 不用陈沐去提醒,最早的几个小旗里脑子最活快的就是石岐,他的旗军跟在陈沐后面,临战的第一时间就高喊着让四个旗军抱着小旗箭冲上前来支援。 “点火,放!” 两支架好的小旗箭曳着尖啸窜入林间,炸开两团硝烟,细小铅丸爆成一片,骤然间惨呼、惊叫声聚在一处,有人捂着脸自林间跌撞而出,失足落下山道,被旗军刀矛手一拥而上劈戳而死。 后面聚在山道上旗军早就被吓破胆了,突然坠下的敌人,不管死活都要斩成肉泥。 小旗箭放过之后,林间就不再有箭矢飞出,陈沐估计就算还有活口也跑了,为了保险他还是对鸟铳手下令道:“举铳,向林间齐射!” 带着家兵向前冲出几步,就见付元部旗军猛地向前进了一片,转弯后传来付元高声疾呼:“冲过去,宰了这群鸟人!冲过去,冲过去!” 等付元部旗军鱼贯而过,陈沐领兵走过这处山道时,两三步宽的山道转角处处伏尸。 土贼弓弩手被击溃后丢下二十几具尸首且战且退,魏八郎反持长枪给地上奄奄一息的敌人补上致命一击,后面的旗军匆匆忙忙把负伤的旗军抬下山去。 这场战斗他们占据绝对优势,让旗军能够好整以暇地应对战局变化。 走过魏八郎身边时,陈沐扭头说道:“下山记得提醒我,军医。” 第二十四章 洒银 兴许发生了什么变化,土贼的数量上比李旦估计的稍多,不过也只是多了二三十人。 许老幺的这些部下都是久经战阵的老贼,战力上比旗军强不少,又大多有皮甲护身,冲杀接战,付元部的伤亡比他们要大。 如果是寻常百户作战,这场仗就已经输了;如果是过去的千户所,也挡不住这样的敌人。 但他的对手是陈沐,已经属于古代作战的陈沐。 付元本部抬下山七个轻重伤,二十二具尸首,地上属于土贼的尸首仅有十六具。 但这又如何? 鸟铳齐放三轮,两支小旗箭炸在林间,杀伤二十四个藏在林间的弓弩伏兵。 别说另外两处山道还有邓子龙、孙敖率领的六百兵力,就算单单是陈沐这三个百户的兵,许老幺拿什么挡? 哪怕是仅仅整训三个月的新卒,也比以前松弛凋敝的千户所老卒强得多! 等陈沐率兵攻上山头,属于许老幺的山寨已燃起熊熊大火,付元驻军外围,抓耳挠腮。 “千户,还剩三十四个土贼,他们把寨子烧了躲进里面。”付元毫无办法地,部下的伤亡让他火冒三丈,“打不进去!” 陈沐没说话,观望两眼,把情况摸透。 山寨不大,三十多间屋舍,有茅屋木屋,也有石屋,尤其是正中间的大石屋,应该就是付元所说的贼人躲藏之处。石制院落不怕火烧,所以他们把外面茅屋木屋烧毁,来拖延官军攻入的时间。 石院只有一个入口,两把刀就能锁住,强攻恐怕伤亡很大。 “小旗箭,炸他。” 陈沐觉得他们需要手雷,需要回去和关元固商量一下。 这次他没让魏八郎给记,干脆撕下片布,用土块写下军医和手雷揣进怀里,让付元取五支小旗箭,“准备冲门!” 关铳队前排蹲着后排站着,举铳向门,在他们前面是一小旗举五支小旗箭与火把瞄准门内,付元部下另一小旗持刀矛盾牌分列大门左右,另一小旗举着前头还燃烧的顶梁柱狠狠撞向厚实木门。 哐! “铳手矛手,围起来,但凡逃跑的就地处死!” 陈沐布置完这一切,提短铳向门内喊道:“许老幺!现在出来投降,去官府等候发落,陈某不杀你!” “你来啊,他娘的卫所的傻屌,老子不怕你!” 刚喊话,门里就传来回应,和先前在山道转角的声音主人一样,显然那率贼人想强冲下山的人就是贼首许老幺,骂骂咧咧高声叫道:“老子门后有炮,不想活的就撞!” 有炮? “别撞了!” 陈沐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真有炮,但他并不想试,挥手叫几个抱着小旗箭的旗军过来,对他们小声道:“把小旗箭架到墙上,朝下放。” “放完就下来,别露头,他们可能有铳。” 石寨的院墙不低,占地不小,却也绝对不够让小旗箭满地乱窜,这么放进去到底会在哪儿炸谁也说不清,弄不好会窜出来。 “别以为有几百旗军就了不起,要是老子在海上,打死你们这些王八蛋!”许老幺叫嚣不断,其中还夹杂着他对部下的命令,“扔,往外扔,都扔!” 听见这声,陈沐登时张手让旗军散开,这种时候除了扔兵器还能是什么,哪知道旗军还未散开,数十颗石头就向外砸了出来。 陈沐定睛一看石院里丢的哪里是石头,分明是一锭锭银子与成片泼洒出来的铜钱! “别捡!” 与此同时,伴着火线燃烧的嗤声,五支小旗箭自院墙上点燃,几名旗军统统将之丢入院子里,转眼尖啸声在院中乱响,带着土贼惊慌失措的叫喊。 旗军哪里见到过成锭的银子,就算陈沐再怎么喊别捡也不能控制住部下所有旗军的想法,前后皆有旗军混乱地去捡钱捡银子,接着院门不用陈沐去撞,自己便打开了。 一众土贼自门内持刀挺矛咆哮杀出。 迎接他们的是因银两通宝满地抛洒而自相混乱的香山千户所旗军。 好似猛虎出闸、蛟龙出海。 这是最精锐的土贼,有些穿着皮甲、有些穿着铁片甲、人人都戴着铁盔。 而他们面前混乱的卫所军又是如此不堪一击,区区银钱诱惑就使其乱了阵脚,这更加助长了土贼嚣张的气焰。 这种气势大概大概两秒。 砰,砰砰,砰砰! 小旗箭在院中乱炸,数百颗小铅丸在院中四射飞溅,这种小东西杀伤力并不强,超过五步就丧失穿透甲片的能力,若在十步之外甚至可能连皮甲都无法打穿。 但它们太密集了。 只要被命中的地方没有铠甲保护,夏日薄衫根本不足以防护,何况还有最脆弱的脸部露在外面。 只需要两三颗尾指盖大小的铅丸,就足够让强壮凶悍的汉子失去战力。 土贼身后刚好有一支火箭炸开。 血花与铅丸同溅。 密集的铅丸命中铠甲的声音无比悦耳,陈沐听见付元喊道:“举矛,刺!” 守在门口的一个小旗没乱,他们离丢出来的银钱太远,此时土贼自门后杀出,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听到付百户一声喊,几杆长矛铆足了力气刺了出去。 一刺一个准。 “放铳!” 陈沐站在家兵之后,离大门有段距离,别的旗军可以乱,但他的家兵都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卒,不会被这点小把戏锁蒙蔽,前后两排关氏铳随命令向门口土贼齐放。 砰砰,砰砰砰! 气势汹汹的土贼被身后身前的箭声铳响打蒙了,更别说身侧更是刀矛齐出,冲出来还没两步,后头的被炸伤前面的被打死,转眼人就躺的差不多,仅余的几个贼人兀自负隅顽抗。 “还愣着做什么,冲进去杀人啊!” 陈沐一声令下,周围旗军如梦初醒,身后齐正晏隆俊雄已拔刀跳战出去,随后诸多旗军涌入门中,厮杀声仅仅一瞬,传来付元的喝问:“许老幺在哪!” 听见这声,陈沐知道他们赢了。 没过多久,付元像提死狗般拽出铠甲染血瘫倒在地的人,提刀横在脖子上对陈沐咧开嘴来道:“千户,逮住了,许老幺!” 许老幺活不了多久,他被铅丸打到得后脖颈子模糊一片,手脚都不听使唤,只剩翻着眼睛嘴巴翕动说着什么,却听不清。 陈沐都替他难受,提着手铳过去俯身听他说什么,就见许老幺的表情极为愤怒地说了句话,陈沐不为所动,抬起手铳抵近。 “知道了。” 砰! 第二十五章 海寇 盘踞黄粱都数年的土贼,朝夕之间尽除。 至此香山除濠镜外所有区域皆属朝廷控制之下,香山县与顺德、新会的水路也重归安定。 许老幺的首级被飞马传送广州府,老安山石寨也被拆毁,次日从香山千户所调来各式牛车马车,战利装了十几车,逶迤回还。 于香山千户所的大部分旗军而言,这只是一次往返不到百里的长途拉练。 当然,其中也包含了攀爬训练。 邓子龙与孙敖部攀山的道路为许老幺埋设火药所炸,邓子龙的运气好胆子也大,山道并未全部炸裂,伐木架桥后率军登上山寨,刚好调兵收整战利。 孙敖的运气就差些,他那边山道可能是本来就不太稳的缘故,土贼火药一炸直接塌了,伤了不少人不说,还把山道堵死,最后只好原路下山,走陈沐这条路上来。 他刚走到山脚,山上的人已经开始下来,干脆就派人回去连夜调车马,自己在山下等着找陈沐领罚。 没能达成作战计划,往小了说没什么事,往大了说降职都行。 陈沐倒没直接说什么处罚,只是歇息一夜后带兵回香山,一切赏罚等回香山再说。 一路上魏八郎小脸儿憋得都快紫了,他拢共才学没几个字,可记功记罚却是他这佥事的分内责任,手底下又没有精通的文书来给他代笔,光是记名字就快让他愁死了。 他从没这么认真地看一个人,但回还香山的路上一直在看石岐。 过去在清远时记录战利的事就是石岐来做,如今虽然魏八郎是佥事,但陈沐也心知他暂时还不足以计算这么多东西,所以就让石岐负责计算战利。 落第书生不论数术还是记录都不在话下,这让魏八郎非常——不是钦佩,他就是单纯的眼馋人家学问好。 回到千户所,石岐在千户衙门奉上三册记录,分别是魏八郎写的战场赏罚名录与石岐写的战利汇总与许老幺余党名录,石岐问道:“千户让孙副千户对俘虏威逼利诱,弄出这册名录,是为了把许老幺余党一网打尽?” 石岐心中疑惑,若是为了一网打尽,直接在黄粱都驻军几日就好,何必回到千户所再要名录? “一网打尽?陈某既说对他们既往不咎,那就既往不咎。” 陈沐满不在乎地笑了,道:“派人把这份名录送给周县令,咱千户所既往不咎,陈某可管不住巡检司。” 翻看名录的陈沐痛并快乐着,与此同时还有些复杂。 战场上缴获战利,黑吃黑让财富来的简单快捷。 土贼不比叛军,叛军抢了银子没处花销,所以携带不少银钱,土贼与黄粱都百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花销银子的地方且多且大,付元搜遍了所有尸首,也只得来一百七十多两,又搜查了山寨各处屋舍,才弄到七万多枚年份不一的通宝。 倒是许老幺的石寨里藏着六百两窖银。 如今七八百两银子在陈千户看来已经是小钱,并不能让他为此感到分外欣喜。 战利品中真正让他感到欣喜的是兵器甲胄,算上黄粱都查获,三百多杆枪矛、四十余副弓弩、三十几杆火铳鸟铳,还有三十多件皮甲、二十多副鳞甲扎甲,五十六艘藏在岐江岸的渔船。 还有两位打坏了的小将军炮,属前装滑膛炮,是永乐年间的老物件,都是二三百斤的小炮,除了两门坏炮之外还得到些铁与火药、铅弹。 幸亏来的巧,这伙土贼正在试着修复这两门炮,如果来的再晚些,陈沐将要面对拥有两门火炮的土贼。 最有意思的事,莫过于这两尊正面铸出永乐年间的炮,侧面写着顺德千户所的字样。 但现在炮是他的了。 至于他的痛,来源于赏罚名录,里面分别记了付元部与石岐部九十多个名字,其中有七十六人是要罚的——这些傻屌居然在战场上捡敌人丢出来的银子! 他还没想好怎么罚,罚俸或减粮是肯定不行的,旗军没了粮食就得饿死,那是除直接处死外束伍的大杀器,不能轻用。 他的目的是让旗军知道听他的,而并非弄死这些让他宝贵到无以复加从各处勾来的旗军。 至于疑惑,则来源于许老幺的遗言。 “旦儿,你知道许进美是谁么?” 石岐走后,厅中只剩李旦,陈沐这才轻叩茶案说出心中疑惑,道:“许老幺死前,说曾一本和他兄长许进美会来为他报仇,曾一本我知道,许进美是谁?” 临死前要是求饶,没准碰上个心软的就放了,尽人事救治一下;许老幺临死前还给自己放狠话,这不是傻屌么?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许老幺求饶,陈沐也不会放了他,估计会直接让付元拿刀抹了脖子。 打都打了,还放? 古话说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陈沐要在香山建水寨,辖境内就不能有半点贼人。 “许进美?” “许进美是许老幺哥哥?” 李旦显然知道许进美,接着就狠拍茶案道:“义父,许进美之前就在濠镜,孩儿来香山时他刚离开!” “他去哪了?” “这孩儿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去鸡笼寻林道乾?也可能是去南澳找曾一本吧。就是义父称的倭寇,实际上过去是两伙人,一者为汪直,势基在倭;另外一伙最早是许栋、我爹、徐海他们那些人在双屿,后来被朝廷剿灭,闽广海外就由吴平说了算。” 说起这些事李旦如数家珍,探手道:“现在吴平死了,过去尊他为首的海寇又分作几派,澄海人林道乾,鸡笼他说了算;许栋死后南澳由他抢来的儿子许朝光做主,不过前些年被手下莫应夫杀死,现在他们还在南澳;曾一本想为吴平复仇,总和朝廷作战,所以抢不到好地方。” “但他人多船多,最不好对付。”李旦说着看向陈沐,道:“许进美就是曾一本部下,义父,你这么一说,许进美先前在濠镜住了很久,会不会是……曾一本去年打潮州不成,今年要来打广州?” 陈沐没说话,李旦话给他描绘了一副完整的嘉靖年间闽广倭寇图卷,明朝的海盗究竟有多大的威势,竟然能纵横南海诸地。 这种力量要是能汇总一处,香料群岛都能抢下来做殖民地了吧? “别管他来不来,先把濠镜那两艘三十五门火炮的大船弄过来!” 第二十六章 解急 香山县的小道间,周行领着两个随从骑马轻行,神色焦急。 陈沐短短三日往返平定黄粱都土贼的事令他大喜过望,在他得到消息时,许老幺的首级已经被传送广城,只不过还来不及高兴,就听说陈沐对曾一本、许进美欲攻打广州的猜测。 周行到香山千户所时,千户所空地上搭起高台,旗军正在行刑。 七十多人,念在初犯,每人二十军棍。 噼啪的声音不绝于耳,整个千户所的旗军、余丁都被聚集在一起,阳光下看着棍棍到肉、听着惨呼不断,让人脊背发寒。 孙敖带头行刑,他和邓子龙也同样是受到处罚,俩人一个罚了仨月俸禄、一个罚了一月俸禄。 邓子龙带兵迟到,孙敖是直接没到,别管什么山道被炸了还是根本没有路,军法不管这些。 陈沐是特意叮嘱了行刑的孙敖,让手下旗军下手别往死里打,硬生生往死里打,别说二十军棍,一棍就能把人打成终身残废。 可就算如此,这等伤势没两个月缓不回来。 足足打了四拨,七十多个战场上不听上官号令散了队形去捡钱的、怯战的才收拾完,各自被旗军搀扶着在高台下勉强站着,一把鼻涕一把泪。 有时候哭不是人怂,疼痛时忍住眼泪不难,屈辱不行。 敢怒而不敢言,对旗军而言就是屈辱。 付元部下的旗军都来自香山县的佃农之家,既无出海抄掠之胆、又无科举取士之才,为地主劳作跑腿终年,换回几石米粮糊口,一辈子没见过几两银子。 一斤多的银锭子丢的满地,只要弯弯腰就能捡起来,谁能忍住? 易地而处放二十两银在他们面前,穷怕了的人杀人全家都敢干。 银子拿手里还没捂热就被上官索去,回卫所换回一顿毒打,哪个不委屈! “陈某下令打你们了,一人二十军棍,知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原因有二!” 行刑完毕,陈沐走上高台,挥手扫过下面前排站着那些受刑的军士,道:“黄粱都土贼只是小角色,甚至算不上敌人,没有血战没有浪战,千户所攻山死了二十二人,山上死了三个,抬下山八个救活六个,阵亡旗军二十七,一个没了胳膊两个成了瘸子。” “出征是打仗,打仗就会死,你们把脑袋别腰上,不说保家卫国,生于斯长于斯,保境安民总不为过。你不奋勇杀敌,倒去哄抢战利,别人在拼命浴血,你把钱得了,那是你该得的钱么?” “原因之一,是违背军法中抢夺、私藏战利,这是念在你们初犯才二十军棍,否则罚粮半年,你们家眷拿什么活命?” “原因之二,是你们该死!战场上大敌当前,却弃袍泽不顾哄抢蝇头小利至军阵混乱,若非尚有旗军清醒阻住敌军,就算抢得钱财,你们还能活着回来?” “只会拉更多同袍一起死!” 其实陈沐能理解,站在高台上尽管一副斥骂之象,但他心里能理解手下旗军的做法。 理解归理解,但人有情法律无情,尤其当言明军法这件事涉及今后战场上每个人的利益时。 “罚完了,都记在心里,跟着陈某、听陈某的,不敢说让你们每个人都大富大贵,但绝不会让你们和余丁挨饿受冻。仗打完了,有功者陈某自然会赏,是你的总归是你的,不是你的,就算抢了又能怎样?付百户!” 台下站着的付元正立直了身子听着,突然听到陈沐喊到他的名字吓得浑身一机灵,再没带兵跃门冲杀土贼的勇气,猛地抬头就见陈沐朝身边一指。 尽管看不懂陈沐这个动作的意思,付元还是三步并作两步窜至台上站好,拱手道:“千户……” 陈沐朝身边一招手,魏八郎抱着木匣子走过来,打开木匣里面装的是整整齐齐的银子,陈沐取出两锭拿给付元道:“付百户作战英勇,率先攻入寨门,束伍遇诱不乱有功,赏银四十两;拿好,望你今后英勇作战。” 付元道谢下去后,陈沐又把石岐叫上来,赏十两;随后是两个百户所五十多名旗军,包括部分先前因战场捡银子挨了打的旗军,都依据其功勋,获得首级的赏三至五两,没有首级但英勇作战赏一两,有过交战的赏五钱。 除此之外,负伤的有五钱汤药、五钱养伤银;战死的抚恤二两发给家眷,勾补一名余丁做旗军。 所有赏银,由陈沐手把手发给军余,这似乎已经成为陈千户发银发粮时的传统。 握着手腕把银子交给旗军时,陈沐与每个人都说上一两句鼓励的话。 “我看见你了,作战很勇敢,下次再立功,陈某还给你赏银!” “受罚没事,伤好了又是一条好汉,作战听军令行事,以后有的是赏钱!” “我记得你有两个儿子,夏天眼看就过去,拿这银子买点棉花做冬衣,别让娃娃挨冻!” 哪怕是那些因军法挨打的旗军,此时也生不出丝毫不满,拿到赏钱的各个欢喜感激,就是没拿到的赏钱的,也目光烁烁地看着高台上的陈千户。 “没得赏钱的也别叹气,勤加操练,过些日子还有的是仗要打,都好好活着回来!散了吧!” 不到俩时辰,花出去三百多两银子,陈沐倒不觉得丝毫心疼,过些日子还有广州府对黄粱都土贼的赏格拨下来,哪怕一个首级只有二两,七十多具尸首也有上百两银子,算下来他还赚了不少。 剩下的银子,就可以考虑给旗军换装了,皮甲铁甲,缺口还很大。 如果有好的甲胄,以数倍的兵力、更好的兵器优势去打黄粱都土贼,伤亡至少能再少十个! 旗军乱糟糟地散去,回过头陈沐才发现香山县令周行带着衙役等在一旁,笑吟吟地看陈沐走下来。 “周县令来了怎么告诉陈某。”陈沐边走边朝家兵头子齐正晏问了一句,走近了拱手道:“周兄何必亲自跑一趟,有什么事让手下来传句话就是了。” “没事,陈千户,你不要怪家兵,是周某不让传报的,周某今日才见到何为赏罚立信啊!” 周行笑着摇头感慨,接着才伸手指了北面一下,对陈沐拱手道:“那日千户发兵,周某见千户旗军兵装简陋,回去便向州府上书,为你请下百副铁甲、二百副皮甲、三百副布甲,以解燃眉之急。” 第二十七章 说项 陈沐在心里数了数,这就算州府又支援自己千户所六百副铠甲了吧? 虽然说布甲有个屁用,但多少聊胜于无,铠甲广州府直接调入香山县衙的县库里,陈沐让家兵去通知孙敖带兵去运回来,笑着迎周行入千户衙门。 厅中初初坐定,陈沐便笑道:“周县令过来,可是府台对曾一本的事有何指示?” “曾一本!” 温文尔雅的周行不知怎么,提到曾一本这个名字脸上刹那便浮起一层愠色,对陈沐拱手道:“千户所料不错,周某来香山与府台无关,但曾一本……陈千户,若曾一本来犯,一定要擒下他,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这次来不为别的,请千户借个百户为香山练兵屯防。”周行严肃面容里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拱手道:“县中已效法总督庐州故事,三十丁抽一合练,其余二十九人供应军饷,操练以备倭寇巨贼!” “传送肇庆的信使已快马上路,此时总督应已知晓曾一本之事。” 陈沐有些诧异,黄粱都土贼在香山为祸多年、濠镜澳番夷不服约束愈演愈烈,这都是发生在周行治下的事,他虽催促几次,却不曾见有这样的恨意,怎么提到曾一本完全像换了个人般的模样。 这是有故事啊! “周县令,这曾一本,与你有渊源?” “我与那恶贼有何渊源!是澄海!” 澄海,难不成周行是澄海人?可陈沐分明记得他是漳港人啊,又和澄海有什么关系。 周行四十多岁的人了,到这个年纪,通常人已经很少发火,但周行后面的话让陈沐觉得他不发火才奇怪。 “嘉靖四十二年,祖宗初设澄海,择周某为首任县令,规划县城确定县址,皆我之力。登山涉水,最后定在辟望村建立县城。” “辟望村东临大海,西瞰田寮,前襟外砂各村,后带南洋、东陇各堡,北有莲花峰作肩背,南有马耳澳作屏藩,左右有南澳、华富各山耸峙,南、北两河在那交流,周某就算到今日也还记得澄海的一草一木!” “城池、学宫、官署、坛庙,周某绘制了草图,拟定了方案,还尚未实施,母亲病故,不得不扶母亲灵柩回乡安葬守孝。” “临行前,周某留《澄海县建置图序》,后任官吏悉数依照图序建城,澄海县是周某的心血啊!”周行怒不可遏地说着,几乎要落下泪来,咬着牙将手指狠狠顿于茶案。 “他曾一本毁我城池杀我百姓,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这真是血仇了。 去年到今年初,曾一本带海贼攻陷澄海,焚城杀人,扬长而去。 那场战事结束陈沐才刚刚调任香山千户所,当时不见周行有什么异常,没想到都在心里憋着,被这次曾一本可能进犯广州的猜想一激,火山爆发。 “周兄不要急,该报的仇,早晚报。” “你要练兵,陈某调个百户去帮你,你想杀曾一本,陈某也想。”陈某轻轻点头,道:“曾一本兵力强势力盛,陈某不敢说击败他,更不能说一定能擒住或杀死他,但只要他来香山、来广州府。” “陈某不是别人,香山千户所也不是别的守御千户所,我的兵不会一触即溃,更不会让百姓死在我们前头。” “我陈某人未死,就不会放过他。” 陈沐不是在对周行做下承诺,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只要曾一本来,他一定和海寇干到底。 这是挣命,作为守御千户所,辖地被贼人攻陷,就算他侥幸活下来,也逃不过押解京师或直接在广州被处死的命运。 曾一本也是挣命,只要他来,结果就只能是狭路相逢,他们之间没有共存的可能。 他和那些只不过在濠镜补给粮食的海盗不一样。 陈沐不喜欢说那些看上去热血沸腾的大话空话,那未免太过幼稚。 做不到的他不说,能做到的言语上也要留三分余地。 “俞将军在广西得胜,兵马正在回还,曾一本攻打潮州的事朝廷已经发下旨意,要广东备寇,调总兵俞、汤守备,罚了俸禄。” 周行顿了顿说道:“后面不会是陈千户孤军奋战。” “除此之外,县中还有几件事,要陈千户助周某一臂之力。” 陈沐挑挑眉毛,拱手道:“周兄请说。” “其一,千户曾答应周某驱逐佛徒抢占农田,如今已临近大收,就这几日,千户不会食言吧?” 陈沐摆手道:“田熟了就去收,陈某的旗军也等着军屯活命,县令派人画张图,陈某带兵护送余丁百姓,几日里把田都收了,这不算什么,又没准备杀人。” 他的旗军有新农具,收割田地可比种田容易多了。 但这事显然在周行眼中不易化解,道:“倘若与寺僧冲突,千户当如何?” “寺僧?我们收我们的田,管他们什么事?”陈沐一脸混不吝的模样,摇头道:“六榕寺再大,能大到哪里去,这事有谁插手,陈某就告到督抚衙门去,督抚衙门不够,陈某就告去兵部……侵夺军田这种事,没人捅破没有事,捅破了大过天!” 越往上告,陈某才越不怕,事情真落在广东都司他未必沾光,可如果告到兵部。 刚从南京转到北京的兵部左侍郎吴桂芳,要是知道他交代在香山御守濠镜的小千户手下旗军因军田被夺无粮养兵,该是什么表情? “对了,周兄你的县衙牢狱多大?” 陈沐掐掐手指,“两千亩军田,寺僧够关么?我这儿可没大狱。”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香山沃土甚少,良田沃土却都握在大户手中,他们为逃避赋税,假借外地官员之名行寄庄之事,使赋税转到贫苦百姓身上,这些官员以顺德县官吏居多,该收的不能收,不该收的又偏要收!” “长此以往,今日陈千户除了黄粱贼,明日因赋税酿出民变就要再去处大榄贼、黄旗贼,都是周某治下百姓、都是祖宗子民,他们可以老死病死,却不能饿死冻死!” 周行拱起手,郑重道:“周某欲向朝廷请命,升香山县为香山府,顺德县一定从中作梗,请千户代周某向督抚说项。” 第二十八章 周密 赏赐不是陈沐给的,那无非只是把朝廷对战果的赏赐提前发下去。 那只能决定作为分配者,他够不够赏罚分明,是他的信,却不能决定他的威。 受罚的老卒都被安排在伤兵营,夜里陈沐带了几个人去看望,坐着和伤兵聊了两个多时辰,讲自己打仗时像新江之战时的经历。 次日,出征! 换上周行请调下来的铠甲,旗军的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铠甲都不是什么好货,东南军备本就松弛,最好的甲械都紧着募兵、然后是营兵、最后才轮到卫所军,一百副铁甲大多是经年的锁子甲,防护性能好的扎甲已属凤毛麟角,只有十几件。 就那寥寥十几件,还多半是老物件,甚至有五件是明初时的制式。 皮甲倒都还不错,这玩意儿不像铁甲,禁不住几十上百年的屯放。 布甲是鸳鸯战袄,厚厚好几层打着泡钉,也能起到些防护效果,不过在这个日头的广州府,它最大的效果并非防护而是帮助旗军快速中暑。 陈沐骑在马上顶着铁笠盔微微扬首看着持矛带刀腰上缠绳索的旗军踊跃自身侧行进,很是欣慰。 扬鞭指着旗军对左右两个副千户道:“严明军法的好处,旗军比先前劲足多了!有这样的士气,我们一定能在濠镜驻军!” 邓子龙斜眼儿撇着陈沐,眼中有揶揄之意,感情是以前上战场大呼小叫着让鸟铳队放‘戴绿帽的、穿黄衣的’陈总旗,现在也知道严明军法的好处了。 但这话想想就得了,刚被发俸一月,邓子龙拱手义正言辞地说道:“千户说的对啊!” 倒是孙敖大大方方地笑出声来,对陈沐道:“千户是不知道,现在正是军心可用之时,从香山勾来三个百户所的旗军,一听说今日出征是要帮百姓和咱自己把六榕寺和尚占的田地抢回来,各个欢天喜地!” “都是左近百姓的出身,哪个没见过寺庙抢占民田、放利聚财的,广城里的老爷们才信和尚庙,城外的穷苦百姓哪儿有银子去孝敬佛爷,就算信,信的也是净土白莲。” 陈沐轻笑道:“百姓想信什么就信什么,但别管是神还是佛,占土地就不行,和尚是这样、濠镜的异教徒也是这样,都得抢回来。” 陈军爷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居然说出‘异教徒’这个词。 旗军后面是数量庞大手提肩扛农具的余丁,似乎是受行军阵形严整的旗军影响,他们也不自觉地排成长队,尤其在有旗官跟随的情况下,各个大气都不敢出,好似他们最终要去到的农田就是战场一般。 “千户信什么?” “跟你一样。”听到孙敖问话,陈沐洒然笑道:“信祖宗,那些神明才显圣几次,救过几个人?我的祖宗每隔几年救成千上万人脱离苦海,信佛信神不能让百姓赶走元军,我族祖宗能!” 说着陈沐压了压带着箭伤的铁笠盔遮挡刺目的日光,扬起马鞭策行而出,畅快笑道:“走吧,撵走占田的和尚,往后让香山百姓信你们!” 跟在后面跨坐马上提着铁棍的天时法师听到这句,提着缰绳的手向上竖起默念了句佛号,道:“立地成佛。” 说罢,一夹马腹跟着骑行而去。 陈沐带着大和尚没别的意思,要真碰上讲理的寺僧,就让大和尚跟他争论佛法去。 他不跟和尚顶嘴,以己之短击敌之长是傻屌。 就像周行第二个请求一样,香山县想要升府,这事不好办,往上的不说,单单周行想象中的香山府下辖诸县,如今都和他同样是平级县令,谁又乐意受他辖制? 帮周行说句话没问题,这一点儿都不难,但说话之后也同样不能保证陈沐不会被拉进蝇营狗苟争权夺利的泥潭里。 接近两年的时间足够让陈沐在这个时代找到属于自己的定位。 他怀揣超越时代的见识阅历,回到这个东西方文明初接触的时代。 往小了说,不把有限的精力放在让自己过好的前提下让百姓吃饱。 不去推动社会进步、科技发展,不去为粮食增产拯救兆黎、不利用远见卓识尽力去让同胞过上富足安定的生活。 往大了说,不为民族后代谋福祉,不为东方文明傲立天下而奋进。 不用改进后这个时代最优秀的火器和作战思想一脚踢开往后三四百年的黑暗岁月,避免发生在神州赤县的一次次血腥屠杀。 反而用自己并不成熟的政治斗争手段,去和寒窗苦读十年经史,字里行间都是阴谋诡计的官员们去勾心斗角? 这不是智障么! 既然知道顺德县一定会从中作梗,事未定而动,是谓不周。 陈沐现在才不会贸贸然跑去帮周行说话,他给周行指了条路——寄庄到底属于谁,人证物证要在;顺德县官吏与香山大户蛇鼠一窝,不能管制的事情要有人见证;香山县百姓因赋税繁重,敢在官府现身说法的百姓要找到;顺德县上下风气大坏,影响临近香山,亟待设府直辖管束的证明要有。 事成之前,事不可泄,事成之后,陈军爷自然会帮周县令说话。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才去做。 陈沐是不会去做战争开始前吹冲锋号的出头鸟。 要做,他只做得胜之后视察战场的指挥官! 陈军爷手上可以还有两尊刻着顺德千户所修复的破铁炮呢,足够当顺德气氛松懈的佐证了。 这是一场战争。 山崖高地,陈沐举目向四野望去,手上被占军田民田参差相杂,金黄的稻田里有佛徒与寺僧收割田地的身影,而在官道上,一个个以百户或总旗为单位的队列正快步朝预计属于自己分管的田地行进,各个旗号分明。 督促佛徒收割的寺僧并不知危险已悄然来到身侧,他们还惊奇于这些衣甲整齐的卫军怎么跑到这来操练,甚至有胆大的壮硕武僧驱赶卫军。 “去去去,你们这些军爷到这儿来做什么?别踩田啊!” 各部旗军恍若未闻,有些带着笑容有些面容严肃,跟着长官自垄道迈步入田地,这才有寺僧察觉气氛微妙。 突然间,天地间传出第一声号角之音,山间战鼓声响起。 百户付元摩拳擦掌,他本部旗军虽因受罚受伤、战场阵亡,使兵力仅剩三十多人,但石岐被调来与他联合助阵,大有无所畏惧之态,抿着舌头对石岐笑道:“这些粮贼胆子好大,连我香山卫的卫军种的粮也敢偷割,都还愣着做什么——这帮人不让你们吃饭,你们看着啊!” “把他们全干倒,拿下!” 面容因火铳炸膛而变得狰狞可怖的香山千户所百户娄奇迈冷笑一声,一板一眼地抽出腰刀向前空挥,对左近旗军下令道:“千户有令,抢占军田民田者,全数拿下,莫要走脱一个粮贼!” 第二十九章 大佛 武僧是真能打,作为寺庙豢养武力,虽然大多吃斋却饭菜饱足,各个养得膘肥体壮满脸横肉,给他们旁人所难以企及的身体优势。 而另一方面,禅院的武艺,不论是棍法还是赤手白打的扑法腿法,都有独到之处。 新近操练的卫所旗军,在得到不杀人性命的命令后,确实打不过他们。 但那句老话怎么说? 猛虎架不住群狼。 一个旗军打不过武僧,三五个旗军冲上去棍棒招呼,谁都架不住。 别说陈沐部下的旗军不下杀手,这些和尚更不敢和旗军往死里打。有些僧人空负有力之躯,眼看旗军结阵环围,就已经熄了反抗之心,乖乖被捆缚在地——旗军是有备而来,和尚却是被打蒙了。 他们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就被这群旗军一通乱打。 “不知道?一会儿他们就知道了!” 收押二百多个僧兵佃农,陈沐派人全送到香山衙门,接着传令让早已等候多时的军余、香山百姓收割稻田,旗军在使用新农具时效率高的惊人,不一会就收了十几车向卫所运去。 这是很多旗军家眷加入香山千户所后第一次收割稻田,这样的效率让他们对今后务农少了些担忧。 每家每户负责收割的军田可比他们过去家里的田地大多了,留给他们收割的时间又不像过去单做农民时那么充足,家里最有力的男人充当正军,一家子男女老少齐上阵,一日也至多不过收上三亩地顶天儿了。 但有陈千户的农具在,军余里的壮劳力五个时辰下来能收一亩地还多些。 等此间事了,他们去收割一万多亩军田时也能轻松许多。 陈沐带兵没走,直接驻营在军田近畿,操练起旗军。 六榕寺的事陈沐并不担心,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怎么用更好的手段驻军濠镜澳。 两千亩军田很大,但对全员出动的香山千户所旗军而言并不多,待到傍晚就收了多半,剩下的到明日就能收完。 倒是一千多亩民田,香山百姓没卫军这样的组织力度,哪怕人数相仿,干的却没有卫所军余快。 但他们很起劲。 古代的百姓还是朴实的,尽管朴实当中透着人性本恶,但他们的恶,与陈千户相比小巫见大巫——哪怕他们有能力,也想不出让和尚佛徒替他们耕作的办法来。 做这种‘坏事’,对旗军而言像一场狂欢,仗着人多把佛徒僧兵扣个干净,高兴得很。 天塌了有陈千户顶着,怕什么? 不过事情对陈沐而言,有点巧。 待到傍晚的时候,总督张翰来了。 连同的不光是张翰与辖管广东的官员,还有俞大猷。 俞大猷的兵从广西回还,至肇庆由张翰接回广东,一路向东回还广州府。 广西的事情已了,广东海贼曾一本犯境的事还要解决,原本曾一本今年初攻打澄海就已经令张翰心惊胆战,筹谋海防了,如今陈沐一封书信传送肇庆,更是让张翰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们必须坐镇广州府。 故而回还时俞大猷麾下大批兵将分别乘兵船与6路快速行进调回广东各处,他则跟着张翰在沿途海防实地绘图,巡视各地守御、备御千户所与驻防营兵。 广东的海船不多,又不知曾一本在海上的位置,不足以出海将其扼死,只能刑千日防贼的准备。 刚走过顺德县,顺德千户所军力松懈、守备废弛的模样让两个掌握一省军政的老人气的冒烟,本以为给予足够军备与行事方便的香山千户所能让他们稍有欣慰,哪儿知道进入香山境内时更为气急。 人呢? 沿途哨卡全部交给提着破木棒子的巡检司衙役,几个百户所都只留十几个老卒守着空荡荡的木寨门,穿破衣拿烂矛,还不如顺德千户所呢! “不急,我们去北边看看。” 听守卫所的旗军说,他们的千户带军余去北边临近顺德的地方收军田,张翰脸上表情稍好了些。 老人家没亲自来过香山千户所,但前些时候福建商贾、官吏告状时也听说了香山千户所勾了许多兵,至少能堵截走广商贾,没有几百军兵是做不到的。 俞大猷气得胡子都歪了,他气的不是像不懂兵事的张翰一样因陈沐旗下兵力不足而疑惑。 很多事在内行人眼里,扫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情况。 俞大猷路上经过四个百户所,四个百户所的木寨屋舍,一看就知道是住了满编旗军的布置。在这一点上俞大猷还是很欣慰的,哪怕香山千户所只有五个满编百户所,在广州府一带守御千户所中,兵力也是个中翘楚了。 但让俞老爷子不满的,是陈沐对自己的使命太过漫不经心。 守御、备御千户所、甚至各处卫所,朝廷要他们不是有多兵强马壮,那没有用。朝廷要的是军屯与巡视地方,从军事角度上增强对地方的控制。 如果县中各处哨卡都可以交给县中巡检司,那还要备御千户所做什么? 收割军田,收割什么样的军田需要让旗军把旗鼓兵甲都带走! “千户,总督和俞总兵,来了。” 天都黑了,旗军在田野里扎营,陈沐在军帐里点灯熬蜡读着戚氏兵书,心里一片宁静等着和尚,哪知道等来两尊大佛! “他们怎么来了?” 陈沐放下书卷赶紧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折回来扣上铁笠盔……多亏了他想着要应付和尚,所以没除甲,不然这会儿穿甲肯定是来不及了。 急急忙忙跑出去,俞大猷已经带着张翰像逛自己的营地一样给总督介绍起陈沐这样驻营的目的了。 “卑职香山千户陈沐,参见总督、总兵!恭喜总督、总兵在广西大胜回还!” 陈沐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幸亏外围巡查的旗军不是二愣子,没把这两尊大佛拦在外头。 这俩人大晚上的跑到野外来找他,肯定多半是急事而且不是好事,否则直接让自己去广州府就行,所幸现在看来二人面色都不算差,赶紧说两句好话。 俞大猷没搭理他,抬手一指他的营帐,道:“带老夫与督抚进你营帐,老夫要看看,你陈千户私自聚兵到野外来,是来做什么的!” 注:严格意义上讲,卫官对旗军有统兵权,但没有调动和发兵的权力。 第三十章 问询 香山野外,军田近畿。 十个百户兵力按驻军阵形驻扎,还有些来不及回还又不愿赶夜路明日再过来的百姓,有些宿军帐、有些宿道旁。 卫军没有安设营寨,只是把外围灯火打的很亮。 这个时代的夜晚太黑了,不少人又有雀蒙眼,也就是俗称的夜盲症,打起篝火不是为了防备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敌人,而是为防备夜间出没的猛兽与蛇类。 陈沐随军的小帐坐四五人就显得拥挤,跟随张翰、俞大猷的官吏兵将都在外面,内里之留了两个随行书吏。 两个老者坐在上座,陈沐坐在下面,对他们汇报着六榕寺侵占军田的事,张翰听得津津有味,俞大猷却不感兴趣。 等他说完,俞大猷摆手道:“这些事陈千户可以自己做主,将军田民田收回即可,不必再大动干戈。夜晚难行,明日把兵调回,让天时去六榕寺与方丈说明。” “没人管你,你还要带兵拆了六榕寺?” 陈沐当然没这想法,听俞大猷这么说,他轻轻笑了一声,连忙道:“卑职哪儿敢,只是怕旗军来少了与寺僧冲突,这才带兵过来,只当拉练。” 这位老总兵和禅院有渊源,曾经一根棍子打上少林,还回传福建南少林武艺,现在六榕寺的寺僧占了民田军田,他也不感兴趣,只要不再起冲突就好。 何况僧人……有何旗军起冲突的资格? 在他看来这事陈沐只需派人说一句话就能收回来田,让和尚派佃农种了半年稻子这时候把地拿回来。 有点儿阴。 “拉练?” 俞大猷没听说过这个词,但仅字面意思就能理解,随后问出自己感兴趣的话,道:“你让旗军身上带那么多物事,怎么回事?” 听到俞大猷问这个,总督张翰也露出些许好奇神色。 他们从肇庆一路走来,巡视了一卫七所,只有陈沐的兵最多,看上去也更像样子。但香山旗军身上的东西是所有兵都没有的,不论是旗军、营兵、募兵,都没有。 “是卑职前些时候的小主意,二位大人稍等片刻。” 陈沐说着出帐,嚷齐正晏去叫了个军备齐整的鸟铳手过来,带进帐里道:“把身上军备全部卸下,摆好。” 小鸟铳手哪里见过总督和总兵,就是陈沐当总旗的时候新江战场上都没能见到俞大猷一面,入帐早就战战兢兢,听到命令连忙把身上披挂全部解开。 趁这功夫,陈沐对二人拱手道:“前些时候香山周县令告知卑职黄粱都老安山盘踞着许老幺一伙土贼,时常撑船越境,扰袭新会,发兵时千户所没有运送辎重的部队。” “旗军都是新募,对阵土贼攻山难免伤亡,也无法抽调二三百人来运送辎重,所以卑职就想让旗军自己尽量多带点东西,省去辎重。” “你出去等着吧。”见鸟铳手把身上连皮甲都脱下来站在一旁,让他先出去,对物事一一指着说道:“这是鸟铳手的军备,与其余步卒有所不同。” “宽束腰厚布带一条,挂腰刀,前后各插二十枚竹药壶,左侧插鸟铳损坏修补的配件、右侧带三根铅棒,供驻营时补充铅丸。” “毛毡垫一卷、帐布两块、木框背包一个,背包上下左右带两条绳子,毛毡的缠在下面、帐布卷在上面,包内装铅子模一副、三日口粮、火镰火石、木碗木筷。” “左腿行缠外裹烫净麻布一卷、右腿行缠外插木药筒一支,内放外用金疮药。” “小旗配一火兵,背锅一口、携椰瓢两只。” “待到驻营,背囊解下,伐木取竹即可成帐,出兵亦能轻装上阵。”陈沐说完,对二人拱手道:“如此一来,香山境内平贼讨匪,则不需辎重,即使攻坚作战,也只带数车或十几车辎重即可运筹。” 说着,陈沐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得意神色,着重道:“尤其登岛。” “卑职询问过香山、广州府近畿海岛情况,上船下船,都能轻装简行,没有辎重旗军能日行六七十里尚有战力;若是携带辎重,日行四十里就不错了。” 木桶理论也同样适用于行军,单纯步兵急行,这个时代最好的军队甚至能做到日行百里,但有辎重就不一样了,辎重的速度慢,军队的速度就快不上去。 何况陈沐的千户所没有炮,没有重炮。 带着重炮,最好的军队想日行四十里都难。 “很好。” 如论军事之精,时人称‘俞龙戚虎’的俞大猷,还要胜过戚继光,他说道:“兵贵神速,你这方法很好,如东南卫军皆如此,则无往不利。” “怕就怕,东西给了他们,那一卫七所,三十多个千户,哪个能像陈二郎这样?哼!” 张翰哼出一声,言语上甚为不快,但看向陈沐却愈加欣赏。 说起来有意思,俞大猷这人是不欠人情、不近人情的,起初他是要还陈沐送出的望远镜的情,本意是不欠这小总旗的情。可后来总督府上张翰一句“得意门生”,倒让这变了味道。 一时间除了陈沐和俞大猷这两个知道怎么回事的当事人,整个广东都认为陈千户是俞总兵的人。 陈沐和张翰更有意思,一句‘总督门下好乘凉’,最近在广州府各个衙门官府中人茶余饭后传得越来越不像样子。 搞的陈千户在别人眼里好像有很大的背景一样,周行让他帮忙向总督衙门美言,大抵也是因为这些传闻。 有背景是假的,得赏识才是真的。 明朝武官的业务能力不单单包含着打仗,还包括了钻营与人际。 “你截获曾一本的消息是有功的。福建巡抚前日传来消息,曾一本率大船三十余只、小船不计,乘风袭扰福建,见福建严备,又窜回广地,说是隐于南澳,上奏责怪我广东不发一兵一船策应相助,还说什么士夫自有公论。” 张翰花白胡子提起这事便气的一翘一翘的,抬手就想拍桌子,手悬在半空才发现陈沐军帐里简陋地可怕,收回手攥成拳道:“老夫上任时老总督专门提点,去年两省会剿,相互推诿不绝,这才有了两省军门议定贼在广则广自任。贼遯闽则闽自任!现在倒怪老夫不添兵船相助!” “朝廷下旨了,要督造兵船,广城近畿卫所除了香山没一个是能做事的。老夫问你,如贼击至广城,你的香山千户所能做什么?” 第三十一章 解决 陈沐现在确定了一件事,这位张老总督,是真的不通兵事。 原本他还以为上次在总督府,老人家说只懂漕运是自谦呢,现在看来不是那回事。 不然怎么会问出如此令陈沐苦涩的问题呢? “总督发问,卑职不敢稍有欺瞒。”陈沐撇撇嘴,脸上表情有些难看,道:“如曾贼打进广城,卑职多半已经死了。” 想自水路攻广城,必先进伶仃洋也就是珠江口,一个香山一个屯门,是广城南面隔海相望的两只大钳,不拔掉其中一只,曾一本很难打进广城。 而海外夏季之前攻屯门顺风、夏季之后攻香山顺风,所以后半年曾一本要来,多半会先打香山。 一样的话,听在俞大猷耳朵里,无非觉得这只是常理,贼来了不管陈沐是战是守,曾一本要是能通过香山,那陈沐多半是已经没命了。 可听在不懂行的张翰耳朵里,就是陈军爷满心想的都是为国尽忠了。 老爷子就差挥着老胳膊拍老腿,叫出一声:老夫就需要你这样的勇士! 张翰看向陈沐的眼神在烛光下愈发慈祥起来,语气都柔和不少,道:“难得有你这样的卫官为大明守国门,有什么难处,老夫一定为你解决。” 陈沐有点儿心虚。 他真不是要为国而死的意思,但这会忙着澄清就是傻屌了吧? 他心虚地看了一眼懂行儿的俞大猷,俞老爷子似乎又进入初见时总督衙门里装睡的状态,虽然眼睛眯着翻动陈沐在毡垫上的戚继光兵书,但陈沐看来此时老总兵就是闭着眼呢。 煮熟的鸭子到嘴边儿了,他还能不咬么? 要船、要炮、要军备? 陈沐觉得这样不好,总督早晚能知道香山卫所的地理位置与遇贼先战的关系,贪图这点儿蝇头小利反而会坏了印象。 他拱起手说道:“总督已经给卑职很多军备了,虽然卫所仅有一条福船,但卑职有弄来两条战船的方法,需要总督应允。” 张翰皱起眉来,什么叫‘弄来’,听这话就像是巧取豪夺,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道:“说来听听。” 陈沐简短地把夷商掠卖明朝妇女的事告诉张翰,道:“卑职想在登澳后扣下夷商战船,充作香山所军船,望总督应允。” 他心里先前一直想的是先把战船弄到手里再说,实在不行让出一艘都行。毕竟那么好的船、那么多门炮,在整个沿海都是少见的,单靠他自己,很有可能一艘船都保不住。 如果有这位执掌广东军政大权的总督开口,总兵官在一旁见证,广东广西,没有人能把战船从陈沐手上拿走。 张翰显然并不在乎这两条船,皱眉道:“朝廷治下,岂容番夷放肆,掠卖我大明百姓?吃了熊心豹子胆!” “你说夷商携兵数百,你可有把握拿下?总督衙门给你权力,拿下之后不必审问,就地在濠镜处死,以明律法,不然那些夷商还以为濠镜是法外之地!” 张翰一锤定音,摆手道:“船你扣下,就归属你香山千户所。除此之外,志辅啊,你在福建洪塘打造停泊在北岸海沧的二十条福船,拨香山所一艘吧。” “起先以为香山人少,现在陈二郎勾军千户,一艘福船是少了些!” 俞大猷缓缓颔首。 陈沐差点笑出声。 这么算来,等驻军濠镜之后,他部下会有两艘福船、五艘快船、两艘蜈蚣船? 这就厉害了,两艘蜈蚣船可是满载三百兵力的长船,零零散散上百条小渔船就不说了,福船侧弦两门佛朗机、蜈蚣船侧弦十七门佛朗机,摆出战列阵一轮齐射就是三十八门火炮——四百步内,海寇常用的小船挡得住吗? 尽管这离出海逞威风还差得远,可只要曾一本敢来广州,咬下来陈沐就能让他崩一嘴血。 “总督,卑职还有一请,您能否应允?” 张翰看他喜上眉梢的模样,微微笑着问道:“还要什么?” 跟干漕运的老板打交道太爽了! 不过陈沐可不敢得寸进尺,不再要东西了,他拱手道:“香山千户所临海,兵力稍显不足,临近的顺德千户所的模样又……都凑不齐旗军,故而卑职想请总督调清远卫清城千户所来带兵协防半年,以备海寇。” 陈军爷当然不会忘记周行在做什么,顺手给顺德千户所一记背刺。 “清城千户所?这两省之事尚互相推诿,老夫给你调来别的千户所又无统一上官,就算给你暂时节制的权力,你可能辖制?” 张翰是吃到互相推诿责任的亏,对这事念念不忘的,说起话来还有对陈沐的提点之意,这才问道:“清城千户是谁啊?” 陈沐刚想说话,俞大猷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无奈语气对张翰道:“还能是谁,白静臣,他任总旗时的上官,世荫百户白元洁。” “他啊!”俞大猷摇头笑笑,道:“是给老上官争功呢!” 陈沐就是这意思,多个朋友多条路,他的朋友不多,老大哥白元洁算一个。左右清城近来是无仗可打,调到香山协防,曾一本不来,无非是在香山吃半年粮;曾一本要是来了,有功他们一块立! 但他不能这么说,拉帮结派的山头主义可要不得,上司眼皮子低下的非正式领导可不好。 “回禀总督,若能就近调度千户所最好。”陈沐的表情极为诚恳自若,道:“但据卑职所知……广东都司诸多卫所,有足额旗军的,只有香山与清城了。” 这事谁都没得选,适合调动的卫军,仅有清城千户白元洁而已,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张翰乐呵呵笑道:“该用的人、可用的人,要用,你说白静臣老夫就知道了,把他调过来助你。” “能读书识字是好事,不过不要只读兵书,你还年轻,要多学多看多做,作战可不惜身,但能不死,不要莽撞。”张翰看了看毛毡上的戚继光兵书,起身后说道:“等战船调来,你要记住守御的是广州府,一旦海寇出伶仃洋,就不要追了,有俞总兵的水师去打他们。” “好好操练,夷商处死后速报老夫……掠卖我大名妇女!” 小老头一甩官袍袖子,走了! 第三十二章 金子 给船给人,仁至义尽。 对陈沐来说他再无什么所求了,却没想到次日一早,张翰派人从广州府送来一册书籍。 《横渠理气辩》,王廷相写的,张翰做了注。 这就不是仁至义尽的事了,反而让陈沐有点难以接受。 同送船、调人不一样,拿自己老师的著作送人,就陈沐的认知里,这个时代没有随便拿这么贵重的东西送人的习惯。 说明陈沐真的算是张翰的近人了。 书他大致看了一遍,这对陈沐而言就是一套大部头,想看明白这本,他要旁征博引地多读十几本书。 但很有意思。 宋明时期涌现了一大批哲学家思想家,他们被统称为宋明理学。 理学当中包含了种种流派,既有把格物致知发展跑偏极端到只有穷尽天理才能成为圣贤回到老家的朱熹,也有在朱熹的肩膀上突破的6王心学,主张知行合一,与朱熹理学分庭抗礼。 当然站在后世人的角度上,最符合价值观的应当是阳明左派,诸如泰州学派的王艮,主张‘百姓日用即为道’,振聋发聩;还有在世人看来异端至极的李贽,反对礼教抨击道学为己任。 这也是阳明左派在学术中受到排挤的原因,儒生不是傻子,不会眼看着好好的东西不去学,真正让大多数人排挤阳明左派的原因——这个学派,无益于巩固统治。 张翰送给陈沐的书,既不是朱熹的理学,也不是王阳明的理学,而是另一个流派,气学。 这个流派也很非主流,即脱胎于朱熹理学,又对朱熹理学发扬一部分抛弃一部分,既然不同于理,却又对王阳明的心学加以批判。 程朱理学的意思是“理在事上”和“理在事先”,气学则认为“理在事中”。 程朱理学的格物致知,是要格此心,气学则要格天下之物。 程朱理学的穷理是穷心中之理,气学的穷理则是穷天下事物之理,主张以“资于外求”的方式,达到通彻无间、内外合一的最终境界。 看得陈沐都想开宗立派了。 有了俞大猷搀和,和六榕寺的事就这么揭过,请天时和尚去了趟广州府,陈沐调回去些旗军,接着在军田里待了几日。 等田地收割完,骑马带兵回了千户所,沿香山转一圈,派兵船在浅海四处乱走。 最终在香山东南方向选出一处建立水寨的位置,规划出一片地作为将来的船厂。 同时也是将来铁坊所在。 大和尚高高兴兴回来了,陈沐问事情办妥了没,说办妥了,问他咋办妥的,佛爷说他有法宝,一出法宝六榕寺方丈就老实了。 说的跟神话故事似的,陈沐问他到底是啥法宝,这大和尚扬了扬自己砂锅大的拳头,杀气腾腾。 “佛爷有对儿金刚宝!” “没打死吧?” “没有,佛爷就一拳。” 陈沐放心了,来拳头还好,他就怕俞老爷子亲自点的将去六榕寺拜谒,直接提着三十斤铁棒打进庙门,那就不好办了。 现在这才打一拳,没事,会打方丈的和尚才是好和尚。 他是真觉得自己忙,既要练兵、读书,还要勤练弓马,以准备将来考上武举有个除军户旗官之外的正经出身,也更容易扩大自己的人际圈子。 另一方面,香山的一万两千亩军田要收、水寨要建、军户多了军学也要挑选屋舍书院翻盖,再有就是军事上,曾一本要防、濠镜澳也到了亟待弹压的临界点。 甚至为了将来的海战,他还要学游泳,学穿着衣服带着兵器——这已经不叫游泳了,叫武装泅渡。 一不小心就沉底儿,应了他的名。 沉木。 邵廷达回来了,一进千户所就见陈沐头发湿漉漉地,穿着干爽青袍牵着两只大鹅溜达,接着大鹅瞧见邵廷达这生人上去就是一顿猛啄,满口细牙把风尘仆仆的莽虫吓得满地乱窜。 一番鸡飞狗跳,二人这才坐到千户衙门千户宅里。 “辛苦了,晒得黑了许多。” “不辛苦,沐哥你真厉害。香山变化太大,回来都不敢认,这么多人啊!” 邵廷达笑着摇头,见宅子里左右无人,这才解下腰上小囊,沉甸甸地放在桌案上推给陈沐,小声道:“沐哥,九十四两金子,漳州的官吏知道是你的地,他们硬是压价耽误了时日,幸亏他们不知道船队也有咱一份,要不船引都办不下来。” “你是不知道,在月港、在福建,你的名声可大了!” 邵廷达感慨着说道:“福建都传开了,说香山有位千户,把今年走广的商贾一网打尽,吞了上万两银子的货!” “放屁!” 陈沐拍着桌案道:“那帮王八蛋什么屎盆子都给陈爷头上扣,上万两,可真敢说,那些破玩意儿收拢收拢卖了至多五千两,那是他们走私番夷才能卖到上万两!” 陈爷冤啊,要真扣下上万两银子,他还忙里忙外的干啥? 铁甲大炮啥都有了,还用在这儿抠抠搜搜的挤出点银子,拆东墙补西墙的买船料、建船厂? 还用一等俩月,就为了等华宇那边报信,看夷商啥时候在濠镜把凿漏的船快修补好了他再带兵过去? 不就是他妈的穷闹得么! “要不是穷,老子早过去把那帮狗娘养的弄死了,还用等到现在?嘁!” 陈沐摆摆手,“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七百多两就七百多两,到底咱不光赚了钱,还赚了城里的宅子呢,来——这些你收着,往返来去,只有咱自家兄弟最靠得住。” 陈沐推过去一条金子,估摸着十两重。 一两金兑八两银。 “别推让了,地是你跑去买的,也是你跑去卖的,收下吧,置办套像样的衣甲。”陈沐说着拍拍剩下的金子,笑道:“正好你把钱带回来,我从总督那请了命,咱香山也建船厂,不光要船厂,还要有书院——先让千户所一半孩子有书读!” 话音刚落,千户宅外李旦迈步停在门口,抱拳喜道:“义父,华宇那边有消息了!” 陈沐猛然起身,他的蜈蚣船——要修好了! 第三十三章 登澳 从私塾到书院,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或者说要足够富有,才能简单。 因为这不像别的书院,那些学子有钱去做束脩,卫所的旗军大多没有这样的条件,而由陈沐自己去办学,又耗资颇巨。 但必须要办。 办书院这个点子来源于理学诸多学派都有自己的书院,但陈沐想办的却不是那种教授理学的书院,而是卫所原有军学的魔改版。 香山军校,教授儒学、数术、天时地利、海上事宜与军事训练,再有部分专学工匠技法。 就规划在这片土地上,尽管如今山上只有几处破木屋,甚至陈沐的设想中短时间也只能让一半的卫所孩子读书,但香山是他们的摇篮、南海是他们的操场、福船是他们的教具。 陈沐会越来越强,香山军校,也会越来越强,并终有一日在这个时代迸发出属于他们的光耀。 凤凰山南港口,正对着遥遥隔海相望的濠镜澳,周行在这登上福船,随香山千户所五艘快船、三十艘小船驶向对岸。 为这次登澳,两个副千户、七个百户、将近七百旗军出动,他们要面临的可能是束手就擒的夷商,也可能是一场相对老安山更大的治安战,为数四百有余的水手或者说海盗。 因为那是濠镜,大明的化外之地。 天空飞过来自印度洋的巨大白头军舰鸟,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空气中似乎都带着浓重水汽,让人身上发粘。 立在福船舰首,陈沐扶着发熕炮向远方眺望,尽管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坐海船,但船体的颠簸仍旧让他感到有些不适。旗军作为水手的技艺还是差了不少,一艘福船在他们手上仅能展现出六成战力,不论操帆、操舵还是操炮。 与之相对的,那些小船在旗军手中却能发挥出最大的战力,桨船才是过去作为疍民的旗军老本行,就像白元洁的蛮獠营一样,他们在船上长大,是最适合的水手。 只是需要时间。 但陈沐最缺的就是时间。 远处的濠镜一眼望去郁郁葱葱,没有洁白的沙,浅水的碎石滩涂有长长的渡口栈桥,李旦在一旁解释道:“这是与香山相通的渡口,港口在另一边。” 这不是陈沐想象中无尽繁华模样,大队旗军踏过栈桥吱吱作响,似乎每一步都让桥上的尘土抖落进海里,但其实这绝无可能,因为栈桥底部早已被一片绿色覆盖、腐朽。 滩涂的尽头,沿勉强踏平的黄土路向不高的山岭望去,缓坡山道两旁密林生出许多枝杈,山道用濠镜澳盛产的花岗石铺就,大块条石直铺至远处关口。 那是大明守澳官在濠镜设下的闸关,既然已经管不住外人登岛,就只能管着明朝百姓不从这里上岸登岛。 陈沐看不清闸关有没有军兵守备,但这其实也并不重要,因为守澳官知道周行和陈沐要来,早就等候在关闸之前了。 守澳官有三人,分别是提调、备倭、巡辑,都隶属于广东巡海道副使。 海道副使这个官位有时以专员充任,有时以布政司员吏兼任,在一省海事上有很大权力,不过现在正是广东海道的空窗期,因为这些年里,海道副使是由布政使亲自兼任的,一个提到明朝与葡萄牙人绕不过去的名字——汪柏。 正是因为葡人贿赂汪柏,才得到在濠镜澳晾晒货物的权力,接着便得寸进尺地建筑屋舍,逐渐演变成吴桂芳口中‘据澳为家二十载’。 几年前曾经发生过番夷欲攻打广州府的事,在那之后吴桂芳上书朝廷大力整饬濠镜,这才有了陈沐这个在平定李亚元战事中凭三份首功一份奇功升迁至香山的千户。 拿着兵部侍郎与辖制两广总督的命令,哪怕汪柏是布政使,也还管不到他陈军爷。 七个百户所旗军整军待动,陈沐没有迎着三个守澳官走过去,示手对周行道:“周兄,请。” 等周行走出几步,他才转头对李旦问道:“准备好了?” 李旦笑着点头,眯起狭长的眼睛看向几个守澳官,抿抿稍显干涩的嘴唇,这才对陈沐道:“义父放心,等过了关闸孩儿就去寻华宇,佛朗机人在濠镜有个议事广场,一个时辰后义父在那接应,不必动大军就能把夷商擒下!” “万事小心。” 陈沐叮嘱李旦一句,随后再度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山峰炮台,面露不喜,这才迈步向前走去。 随着他迈步,身后几个百户各自挥动令旗,七百旗军开始收整检查身上甲胄、手中兵器,各队有鸟铳手身旁的旗军打火镰燃火把,鸟铳手装药塞弹。 至于陈沐身后的二十家兵就更简单了,携带关铳的他们只需要装好弹药,随后五人跟在陈沐左右,余下则位于队前。 长久的操练让这些不曾参与战事的旗军憋足了一股劲,战力上的强弱姑且不说,至少整顿军备的他们在气势上不弱于明朝任何一支军队。 等候在关闸前的并非只有三名守澳官,在他们身边,还有几个夷人,有人穿教士袍戴十字架、也有人在光亮的板甲外穿着红色披肩。 不论他们衣着打扮是什么,见到陈沐身后明军做出检查军械的动作,都露出惊骇紧张的神情,不论是身穿板甲的老年武士还是老年修士,都握住腰间剑柄,提防地看向迈步走来的陈沐,并对守澳官大喊大叫起来。 这种不安感太强烈了,明明守澳官身边带的十来个随从都穿着布衣服拿着杆竹矛,弱不禁风地站在那,为什么从对岸坐船过来的明军各个壮得像牛犊子,队列站得比葡国军人还要整齐,没有那些可笑的被称作火铳的东西,反而净是铁矛头、大多数还穿了铁甲! 还有那些人手里是什么,火绳枪! 明国还有不会炸的火绳枪? “义父,那个大喊大叫的大胡子说,说好的只是来巡视澳门,他们为什么向鸟铳里装药。” 李旦带着玩世不恭的笑,逐字逐句向陈沐翻译着对面几个佛朗机人的话,尤其着重介绍中间穿板甲的老武士,道:“穿铁甲的是佛朗机人在濠镜的名人,叫裴雷若,年轻时是佛朗机人在满刺加总督弟弟的水手,在沿海杀人,朝廷屯门海战打的就是他们,兵败后别人都被杀了,他在福州坐了几年牢,在濠镜呆了十几年。” “嘘!” 陈沐带着笑意对几个佛朗机人竖起食指在嘴边,随后歪头道:“让他们别怕,杀他们几个人用不着这么多兵。” 这时候,三名守澳官里穿着最像备倭把总的中年男人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拱手问道:“阁下带兵登澳,敢问是?” 陈沐抱拳,微微扬起下巴。 “香山千户,陈沐。” 第三十四章 干净 李旦口中的裴雷若,名叫加莱奥特·佩雷拉,有多重身份。 他既是葡萄牙军人,上尉军衔;也是远航新大6的水手;是精通贾事的商人;也是侍奉天主的修士。 现在,他还是整个西方世界对明朝了解最深刻的人物之一。 佩雷拉不知道应当如何用言语来形容陈沐,以及陈沐所率这支军队出现在濠镜澳对他的世界观造成怎样的冲击。 漫长的囚徒生涯给了他旁人难以企及进入明朝内6的机会,令他比旁人更加深刻地了解明朝的方方面面。 十四年前,通过买通明葡两国司法人员获释出狱的他,向果阿耶稣会书院递交耶稣会印度传教团年度报告时曾这样形容明朝的军力: “他们的士兵身上挂着由牛皮制成的铠甲,他们的刀剑多由粗劣的生铁锻炼,枪矛是削尖的竹子,来自北方前线的骑士部队则装备了带有铁制枪头的长枪。他们的纪律性很差,数千人常常被几十名海盗打败。” “装备的火器数量很少,由于铸造水平低下常常炸膛,而他们似乎对此似毫无办法。他们的城墙上没有大炮,在面对鞑靼人的入侵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 “在我看来,任何一支数千人的训练有素的欧罗巴军队,都可以轻易征服中国。” 事实上佩雷拉从未去过北方,在他的报告中关于北方的事宜都标注着道听途说,但他说数千明朝军队经常会被几十名海盗击败,是实话。 那正值倭寇入侵最凶的时候,曾出现过几十名由日本人组成的倭寇在明朝东南转战千里诡异状况。 如果别人当着陈沐的面提起这件事,陈爷多半会当场掀桌认为是对他的侮辱——因为在那个事件中,被倭寇击败的大部分兵力都是他的同僚。 松懈废弛的卫所军。 佩雷拉因为牢狱生涯,不曾见过戚继光与俞大猷的兵,而后居住濠镜十余年,见到的明军无非就是濠镜提调司、备倭的那些武弁,各个收受贿赂比卫所军还要废弛,哪里能让他看上眼。 唯一一次帮助明军攻击围困广州府的海盗,见到的精兵却是俞大猷的兵。 当时的惊讶不亚现在,但一问别人,心里也就释然了。 俞大猷是谁?广东总兵官。 广东有多大?整个葡萄牙那么大。 俞大猷就是司令! 司令的兵,能不比其他杂牌军精锐吗? 这让本身就认为东方国度皆为未开化的西方人不以为然。 但这次不一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明朝贵族带着七百个纪律极佳的部下登上澳门——恐怕今年耶稣会修士送至印度的年度报告,会有很大不同。 按西方人的说法,掌握土地和百姓的卫官,也算是贵族了。 陈沐不知道佩雷拉这些想法,进入关闸之后,他的心思都放在三个守澳官身上,弄明白了他们的职权与品级。 三个九品小武官,没错,别管是提调、备倭还是巡辑,都是刚刚有品级的武官,掌握巡查、守备、盘剥抽税的职责。 这三人提调姓侯、备倭姓杜、巡辑姓马,又都属于官位不高、权力不大,但胆子不小的那种人。 提调、巡辑手下都不过二三十衙役,现在都只有一半;杜备倭本该有百人兵力,现在却只有七个人,空饷吃的最厉害。 三人虽然是布政使汪柏的属下,却也不敢在现管的周行与兵强马壮的陈沐面前拿大,一路上笑呵呵地向他们介绍周遭风物,陈沐一直笑眯眯听着,走到半路看杜备倭说得正兴起,才突然开口。 “杜备倭,我看那山上有城楼修得别致,那是什么,夷人帮咱大明修的炮台?” 杜备倭楞了一下,看陈沐表情认真,疑惑恰到好处,这才笑着应道:“是啊,炮台上有四门铁炮,都对着东面海上,是给咱大明备海寇呢。” “好!哎呀,夷人也是有心了。”陈沐感慨地摇摇头,接着问道:“这样的炮台就这一座能防住海寇?你们在濠镜是不知道,总督最近因为海上巨寇曾一本逃往广州海外的消息,茶饭不思,可发愁着呢,要多上几座……” 守澳官这种小官儿见过个屁的总督,听到这话杜备倭眼儿都亮了,连忙道:“有啊,葡夷在岛上修了三座炮台,一个在这、一个在岛南边,都守着东边入海口,还有一座就在濠镜中间,他们叫议事广场旁边山上。” 说完杜备倭还赔笑等着看陈千户老怀大悦呢,指不定替他在总督面前夸他几句,哪儿知道陈沐已经不理他了。 陈千户立在后面不走了,等他回退几步走到跟前,刚好听见陈千户从后面行进的旗军里点出一人,道:“去,告诉娄百户,挑个机灵的会操炮的总旗,把山上那处炮台占了,记住了——光明正大、慢慢悠悠的过去,离近了炮台上所有人全部拿下!” 这种时候,杜备倭要是再不明白陈沐来者不善那就真是傻屌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才恼怒道:“陈千户,你这是要做什么!” 套出自己想知道的话,陈沐当然不会再有什么好脸色,斥道:“要钱不要命的东西,番夷把炮台都修到这了,炮台四面通,东面扼住大明的入海口、西面你关闸都在射程内,这事朝廷知道了你全家的脑袋够杀吗?” “你这么做汪臬台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杜备倭不敢明着顶撞陈沐,只能抬出布政使汪柏来压,在他看来陈沐的千户是比他官职要高,可就算再高也不过是个卫官,何况是连指挥使都不是的千户,难道布政使的话他也敢不听么? “臬台管的是赋税和人事,怕是还管不到陈某。” “我到香山来,领的是兵部的调令,登澳驻军,受的是总督和总兵的差事。” 陈沐嗤笑一声,布政司的人事管的是别的官儿,他们卫官直属都司,都指挥使才是他的顶头上司,但指挥使司对他也没有任免权,任免权掌握在兵部手里。 兵部尚书谭纶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免了他? 兵部其他吏员能不通过左侍郎吴桂芳直接免了他? 不能! 不能老子怕个蛋? “你想清楚了,就濠镜澳上这一亩三分地儿,你们这仨守澳官哪个屁股底下能干净了,为了些番夷,开罪陈某值不值当?” 陈沐想到早先因为扣卡走广闽商的事,言路上出身的老总督张翰专门把他可能受人抨击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跟他说明了。 说着这话他自己都笑了。 “而且你猜怎么着?陈某就干净!” 第三十五章 驻军 这用问吗? 杜备倭早认命了! 胳膊扭不过大腿,尤其他们守澳官在这片土地上,就像栈桥上被虫蛀了的破木头一样,只要用手去抖,就总能都掉几只虫子。 所以当巡辑、提调听见后面声音,带着几个番夷转过头路露出不解神色时,杜备倭活灵活现地表演出一个引路者的模样,而陈千户也恰到好处地报以微笑,缓缓颔首。 先前破口大骂的剑拔弩张去哪儿了呢? 马巡辑返回来对陈沐问道:“陈千户,番教的培莱思神父想向你询问,他们教中的安东尼修士你可曾见过?是个又高又壮的男子,年过四旬,曾受命去千户所拜访你,随后一去不回。” “啊,我知道我知道,他在我的千户衙门做客,过些时候就回来了。” 陈沐对答如流,他早已遗忘那个住在千户衙门前厅偏房的修士,除了每日饭食外安东尼从不出门,省心到若非刻意提及,完完全全被忘个干净! 马巡辑笑着应下回去跟夷人说明,陈沐这边又换了副笑脸抬手揽住杜备倭,手臂向前指着小声道:“杜老兄是想明白了,陈某是要来濠镜驻军的,你我达成共识,后面的事就好做多了——给老弟说说吧,前边那几个佛朗机人都是什么身份,他们在岛上的驻军营地在哪?” 周行有些看不惯陈千户这个样子,这违背了儒生的价值观,威逼利诱使歪招的,但他又不觉得陈沐做法有什么问题,一甩袖子迈步朝前走了。 不去看陈千户在后头的龌龊事。 没办法,他是举人出身历任二县令的儒生,可陈沐不是啊,那是个杀头换钱百无禁忌的军爷。 行进不过二里,山上有明人小聚落,土木屋舍聚三四十家,守着巡辑司的破败衙门,看上去很不像样子,但视野很好。 立在山间下南望去,眼前仿佛推开昏暗屋舍紧闭大门,豁然开朗! 山下仿佛另一个世界,泥泞的土地上一栋栋西式石堡般带着扭转造型圆柱的房屋,石屋大多低矮,但在庞大聚落正中留出大片空地,从聚落之外的地方不断运送石料、聚集工匠,数十根巨大的长石堆砌在地基上。 空地之后的山峰上,立着另一座炮台。 守澳官说那片空地就是番夷的议事广场,他们要在议事广场附近修一座寺庙。 杜备倭说着指向东边林地边沿的空地道:“他们还要在那修一个医馆。医馆,用得着那么大么?像他们寺庙那样,修了半年才堆出台阶,还忙着让倭人雕花纹,十年都建不成!” 寺庙和医馆? 陈沐在脑子里转了转,才完成从东到西的言语转换,寺庙是教堂、医馆是医院。 “那个是什么?” 陈沐抬手指向远方,教堂地基不远的地方两处相较稍小的建筑,同样是石垒建筑,但风格各异。 “西边是他们的营地,岛上有些防备倭寇的驻军,都住在那里,是以前的王姓守澳官建起的,给番夷朝夕讲武以控制他们;东边那个他们叫公学。”杜备倭看了一眼,信手拈来,道:“其实就是给番娃娃们开蒙的私塾,不过也有他们的教爹教神话故事。” 教爹? 见陈沐疑惑而复杂的表情,杜备倭借机脱开陈千户像揽小弟般的胳膊,向前指着道:“前面穿大袍子的就是他们的教爹。” “他们盖屋舍都是就地取材,佛朗机挖矿不比咱们,直接把山炸个大洞,在山洞里放炮仗,可吓人了。”杜备倭说着还心有余悸,“不拜山神、不拜窑神,开窑前是必须要拜神的,佛朗机人死活不拜,非拿着个破十字架在山里晃悠,还说火药炸的安全,这不是胡扯呢!” “那他们炸的安全么?” 陈沐问着,指向议事广场,“那些石头都是从山上炸下来的?” “出事七八次了,一炸就埋人,本官去近畿百姓说了,都不要去帮番夷炸山,死了都找不着。”杜备倭身上似乎有明朝官员对夷人交往方式的典型特征,就是我不管你、你也别影响我,“反正他们雇的都是倭寇挖山,死就死了。” 澳门只有一种矿产资源,就是佛朗机人炸的花岗岩。 议事广场再向南,土黄色逐渐变成白黑相间的卵石沙滩,港口人来人往,数不清的人正在装卸货物,更远的地方是露天的船厂与海岸上停靠的大型商船,舟来板走,商贸繁华。 陈沐知道,他的两艘蜈蚣船正在那修补! 盘踞在濠镜澳的异国人,远比陈沐想象中要多得多。 他们已经修好了三座大炮台,建起教会小学、营房与医院,甚至还在距离聚居地不远的山麓建起炮厂。 吴桂芳曾说番夷据澳为家不下万人,陈沐一直以为是虚数,可只有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才认识到,根本不是虚数。 这帮王八蛋是真把这儿当成他们家了! “周县令、陈千户,旗军就停在这里吧,再下山若惊到夷人,恐生事端啊!” 比起被陈沐扯起虎皮吓住的杜备倭,另外两个守澳官显然要和夷人亲近些,二人过来和陈沐说着,几个夷人在不远处看着这边,显然陈沐这支兵力让他们感到担心。 “我们在自己的辖地行走,会惊到夷人?” 陈沐仿佛听见可笑的笑话般,摇头道:“岛上的夷人,他们几个能做的了主?” “能做主就让他们把驻军约束好,都呆在营地里不要出来,旗军会不会惊到他们陈某不知道,但最好他们不要扰到陈某的旗军。” 李旦在进入关闸后就走小路离开,这让陈沐少了直接与夷人对话的翻译,但这不会影响到他的决定,他登岛就是为了与私贩妇女的夷商作战,这一点不会改变。 想让他把旗军留在这,不可能。 一直沉默不语的周行显然也认同这一点,他即不在乎夷人,也不在乎三名辖内武官的看法,对陈沐拱手道:“陈千户,时候不早,我们下去看看吧。” 陈沐对葡萄牙的神父、军官点头轻笑,随后挥手迈步。 在他身后,自有各个百户下令旗军继续前进,传令声在山道上此起彼伏,佛朗机人的脸色不好看。 时隔多年,明国人的军队又要进入他们的议事广场了! 根据戈迪尼奥估算,葡萄牙在15oo年158o年向亚洲净移民数量为二十八万。 第三十六章 长剑 濠镜澳,阴暗逼仄的的酒铺里,李旦闪身登上二楼。 楼上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海寇,华宇坐在蛀满虫眼的木床上一遍一遍磨砺着自己的短刀,见李旦进来,挥手把一柄匕首丢过去,被李旦稳稳地攥在手上,接着走出两步,随身子坐在木桌前,匕首也扎在上面。 “麦亚图在哪?” 华宇轻声吹出口哨,扎着黑发巾的脸向窗边瞟了一眼,问道:“你那位千户义父,真打算当众和麦亚图的水手动手?” “他是官,我们是贼,靠得住吗?” 一个长着红胡子的老年夷人海盗也操着僵硬的汉语道:“明朝的官员最喜欢让海盗和海盗打,如果没有支援,我们都会死。” 李旦没有理会,走到窗前挑开窗户,透过缝隙看着街对面石制建筑,那是佛朗机人的酒馆,要比他们的破酒铺看上去华丽很多,酒馆外站着几个携带兵器的黑番壮汉,基本可以断定麦亚图就在酒馆里。 濠镜澳是葡夷很重要的中转站,他们开辟了濠镜——长崎;濠镜——果亚——里斯本;濠镜——马尼拉——美洲的三条重要航线,每年往来商船数十次,但这些商船中雇佣黑人做水手尤其是充当护卫的,不多。 他们要找的麦亚图,算一个。 因为麦亚图的船太大,海上的船也并非越大越好,蜈蚣船是需要大规模人力的长船,寻常贩货的商船只需要三四十个人就能驾驭,蜈蚣船要想达到最快速度,则需要三百人才行。 夷商最好的水手,自然是葡萄牙、西班牙本土熟练的水手,次等水手则是印度、满刺加、明国、倭国的水手,因为西船软帆和东方硬帆的操控手法不一样,在西方船舰上东方人操控先天没有优势。 最后则是黑人,因为不论硬帆还是软帆,他们都不会,学起来又相对困难。 蜈蚣船并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十几个葡人、二十几个东亚人操帆操舵,剩下上百个黑人与印度兵负责划桨,他们更有力而廉价。 “真要动手?” 李旦转过头,重重颔首,“此次事成,明军即驻濠镜。朝廷调集陈朝爵率水师驻海外,香山七百旗军已全数登岛,我们动手,朝廷就赢;我们不动手,朝廷也许会输一时,但最终朝廷还是会赢。” “我们只能动手。” 华宇长出口气,短刀别在后腰,提一杆破旧的鸟铳塞进铅丸,递给李旦后摊开两手耸耸肩膀,道:“我备下几条小船在东边断崖,如果事后明军出尔反尔,我们就去鸡笼。” 说罢,华宇带了两个佛朗机海盗转身向外走去,道:“我去船厂,你准备好了吹个口哨,等麦亚图那胖子出来就是。” 华宇走后,屋里还剩两个海盗,一个是握着长刀的倭人,一个是捧着火铳的明人。 倭人下楼,明人攥着火绳火铳和李旦一道架在窗边,对着酒馆门口。 李旦深吸口气,在窗边吹亮一声口哨。 街道的尽头,七八个破破烂烂欢呼的小孩子跑过来,围住酒馆外几个黑人,伸手索要什么东西,刹那间变得乱哄哄。 小孩后面,提着长裙下摆的蝶娘带着两个女人边走边笑边娇声道:“慢点走,慢点走!” 几个守卫在酒馆门口的黑番烦躁地驱赶着小孩们,对三个白净的明朝女人表露出极大的兴趣,翻着厚嘴唇笑着做出下流动作。 酒馆里两个男人捧着酒杯走出来,边笑边骂。 下一刻,小孩抓起黑人身上的钱袋风一般跑走,几个黑人迈开长腿追出,有人被身边乞儿攥着小刀捅在腹部,乱刀扎倒。 酒馆走出的男人丢下酒杯,抽刀跟着黑人追上去,可他们的目标却不是小孩。 “啊!杀人了!” 蝶娘发出惊骇的大叫,在街道中刺耳无比,李旦在窗边架着鸟铳,看着母亲与乞儿的表演,心提到嗓子眼,接着就见酒馆外的吵闹声令里面的酒客蜂拥跑出十余人,蝶娘高声叫着给他们比划究竟发生什么事。 他们只看到几个倒在血泊中的黑人、四散而逃的乞儿与两个提刀飞奔的男人。 “追上他们!” 无事的酒客躲都躲不及,这种时候追击的只有从酒馆里走出的麦亚图船队水手。 李旦居高临下,一眼就看见人群里带着标志性大船帽穿板甲的麦亚图,板甲下健硕的身躯几乎藏都藏不住,看得他牙齿发酸。 胸前涂着红色剑十字架的亮甲,李旦看看手上的老旧鸟铳,把火绳凑到身边火铳手的火绳引燃,塞进铳杆,朝脚下啐了口口水。 娘的!这破鸟铳也不知道能不能打透这乌龟壳子! 麦亚图并不知道就在十步之外的街角有一扇窗透出鸟铳正对着他,但他显然已察觉到不对。 不要说在濠镜,就算在鸡笼、在长崎在马六甲,都不会有人无端地杀死几个黑奴逃跑离开。哪怕麦亚图不知道什么叫调虎离山,也感觉到身边防备力量在快速减少。 门口的守卫死了四个,身边的随从追出去两个,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两个护卫。 这令麦亚图感到强烈的不安感,眼神始终注意着小街却不敢冒然离开,余光不断在身边健壮而凶悍的酒客身上划过,手都摸到腰间剑柄上。 只是最危险的敌人往往看起来人畜无害,三个女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矮身,再抬头时手中已纷纷握上短刀匕首,自身后朝麦亚图的两个随从脖颈间划过。 蝶娘的匕首,钉进麦亚图板甲护腿没有防护的腿弯上,惨叫声猛地炸响。 砰! 砰! 窗口,一杆火铳一杆鸟铳在麦亚图拔剑转身后发出巨响,硝烟顺窗口缝隙弥漫而出,李旦丢下鸟铳飞身跃出,扒着墙边踩踏瓦片跳上街道。 攥着武士刀的倭寇已与中铳的麦亚图战在一处,蝶娘嬉笑着叫道:“姑娘们,走啦!” 一条腿韧带被切断,身上板甲又遭受重击的麦亚图哪里还能有多少战力,不过交手两合就被东洋长刀把长剑挑开,刀柄狠狠怼在脸上砸个七荤八素。 李旦口上叼的匕首插回腰间,拾起麦亚图有十字架护手的长剑在手上空耍两下,二指塞入口中吹出哨音,街道尽头一群乞丐扶老携幼地蜂拥而至,七手八脚地抬起叫喊不断却无计可施的麦亚图就走。 干儿子笑着小心翼翼把长剑顺着束腰缝隙插好,十分新奇地把船长大帽扣在头上,这才摸出十几枚通宝朝在场的酒客洒出去,边走边用倭语大声笑着。 “去修船厂告诉三浦莲太,麦亚图在议事广场!” 第三十七章 吓唬 明军入澳给当地夷人带来巨大的恐慌。 在这片平时依赖自治的土地上,经常能看见数十人规模写到刀铳的武装水手过境,每次船队到港,就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但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而且是明军端着兵器如同备战般长驱直入,直进议事广场。 没有虚假繁荣,这是一片蛮荒之土。 来自倭国的浪人三三两两倚着墙边,手扣在刀柄上保持着拔刀的动作。 酒楼上八字胡的明国海盗叼着烟斗,神色不善地望着衣甲整齐的明军。 葡夷妇人放下手中物事牵着夷娃娃让开道路,微张着口不敢说话。 攥着铁凿的倭国工匠揉揉眼睛,用夸张的语气与独特的音调小声重复着几个简单的词语。 传教士捧着圣经恍如未见,仍然默不作声地为信徒洗礼。 至于佛朗机男人,他们既不像明国海盗那样事不关己,也不像受雇各方的倭国浪人各自为战,早已收到消息的他们从驻地中跑出来,十几个一伙、三十几个一帮地由几个穿戴板甲的贵族、船长率领,在议事广场聚集了数百人,看向明朝军队走来的方向。 语言不通,又不知敌我。 如临大敌。 如果不是葡国海商首领的佩雷拉与培莱思神父同守澳官站在一起,双方恐怕会在碰面的第一时间爆发战斗。 陈沐缓缓迈步朝前走着,他并没有回头看自己的旗军,但他知道没有经历过战事的旗军现在军心应当不稳,谁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仗。 他也没经历过,只能在心头备下与葡人在这大干一场的底气。 但他不能慌,更是全力表现出坦然自若的神态。 所谓军阵的意义,很多时候是麻杆打狼谁都怕,但我以为左边的你不怕、你以为站在右侧的我不怕,两个害怕的人互相给予对方勇气。 而对官员来说,不论文官还是武官,很多时候不是他们不怕,而是不能怕。 周行就好像不知道害怕一般,甚至自眼前豁然开朗看见葡夷的军队聚集在一起后,走得比陈沐还快,独自走在最前昂首阔步,带着守澳官与几个葡国夷人一步步停地走向议事广场的空地。 像没看见那些面容凶恶的葡夷。 陈沐走得就要慢点,他比前面那几个走得都慢,但每步都很稳,不时对身后几个百户说着什么。 尤其当他看见议事广场不远处高高的炮台时更是如此,拍拍魏八郎,道:“小八,你带一百户,把那个炮台夺了,等旗军聚齐再去。” 陈沐之所以紧张是因为他的旗军正分三条街道向议事广场聚集,人未到,若番夷开战就会让各百户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但随着长矛如林自街道中分沓而至,他没什么可慌的了。 番夷因各自为战而不敢轻举妄动,错过最好击退他的机会。 六百余旗军在距离议事广场上聚集的葡夷军队百步之外,站出与鸳鸯阵相似的阵形,每个小旗官身旁站着大盾手,大盾手之后是两名解下身后小旗箭架在大盾左右的旗军,随后鸟铳手、矛手列阵。 以半包围的形态缓缓铺开半个议事广场,最边沿的魏八郎举着长枪借铺开阵形的机会不断接近炮台,接着包围上去。 来濠镜以前,陈沐在臆想中考虑了无数次岛上各国番夷,葡萄牙、西班牙商人,倭国的受雇浪人之间兵力有多强,甚至对于小旗箭无法穿透板甲的情况下给予充足设想。 现在这些海商、葡国军人、满刺加印度水手组成的小兵团出现在他的眼前,陈沐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板甲没他想象中那么多,火器也没他想的那么多。 印度大胡子兵蓄长发、佩短剑、戴手镯、穿短裤、着长衫,拄着与肩同高的长弓跃跃欲试;南亚的水手皮肤黝黑身材瘦小,赤膊攥着锋利弯剑,褐色头巾下是略带畏惧的眼神。 充满异域风情的杂牌军让陈沐好奇,但单纯看上去他们的战力不值一提。 但最吸引陈沐注意的,还是对面兵团中那些典型的白种人,比起他们征服之后的亡国奴、仆从军,那些腰配长剑身着板甲的马下骑士、端火绳枪或五米长枪穿白衬衣红外套红裤子船鞋的葡萄牙军人更加引人注目。 这好像让陈沐发现了不得的东西,有些葡人手上的铳没火绳,还有的铳机上有一大块圆的东西,他看不清,但能够确定没有火绳。 像极了转轮打火的燧发枪。 “千户,邓某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击溃!” 邓子龙比任何人都跃跃欲试,这是真正的猛将,他早就下令部下三个百户让旗军把快枪都装上弹,就等着冲锋呢。 葡夷的枪长,东方的丈五步兵矛也不短! 周行停下了脚步,立在议事广场正中间,像主人般扫视周围西方风格建筑群,随后轻蔑地望向聚集在一起的各国夷军,底气十足地喝问道:“你们想造反?” “县令大人问,你们要造反?” 守澳官汗如雨下,站在周行身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用夷语给他翻译。 陈沐在后边摸摸鼻子,特别想给周行竖个大拇指——嘿,真牛逼! 问一帮外国人,你们要造反? 可能他这辈子都培养不出自己这么野的心态,一个国家的统治阶级要有多自满,才能理所应当地对一群其他国家拿着兵器的剽悍男人问出这样的话? 那话怎么说,他长了一张不受欺负的脸。 陈沐回头看了看他的旗军,大多都长着受欺负的脸,这个诡异的时代。 下层百姓甭管见了自己国家的官儿还是别人国家的人,都是一副受欺负的脸;上层官员甭管见了自己国家的百姓还是别人国家的官儿,都是一副统治者的做派。 这事让他越想心里气儿越不顺。 陈沐这边行军布阵,小八爷都带兵摸到炮台下边挺矛干翻守门的了。 对面佩雷拉也没闲着,留下神父和周行交涉,几声军令下去列出杂牌军在两翼,中间长矛大阵两个角火枪手的阵势,这才返身回来,扬着脸指着陈沐对周行道:“让你们的兵撤走,不然我们就开战!” “陈千户,把兵撤走吧,他们说再不撤兵就要开战啦!” “开战对千户你也没好处啊,少了盘剥饷税,朝廷还得怪罪下来!” 哎哟我可去您妈个蛋吧! “吓唬老子呢?把周县令架回来!” 陈沐派上家兵去架周行,隔着好远抬手指指佩雷拉,见周行被架到阵中,抬手高声下令道:“全军听令,举铳!” 第三十八章 大鱼 一声举铳,旗军在阵前上百杆鸟铳端起,大盾上小旗箭也架起,火把打起。 吓住很多人。 周行奋力推开架着他的家兵,拉着陈沐又急又快道:“以抚为重,朝廷要你我震服番夷,不是让千户你杀光他们啊!杀光就没人缴税了!” 守澳官就不用说了,他们早在剑拔弩张的时候就被吓坏了。 真正被吓坏的人还是佩雷拉。 他对明朝非常了解,曾目睹数次葡人船长与明朝官员谈判,也曾亲自与明朝官员谈判,并说服他们。 在他的印象里,明朝官员讲究以和为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强有力的国家让兵将与官员受到极大限制,使他们畏战。 这与远离本土能够随意发动战争的葡国军人在战争与谈判的地位上有根本性的不同。 当他们在海上,只需要一条炮船,和明朝官员谈判,只要抬出开战这个筹码,大多能无往不利。 甚至是两广过去的总督吴桂芳,也吃到佩雷拉谈判的亏。 几年前广州兵乱时朝廷曾借助濠镜本土兵力守备广州,事后吴桂芳给发兵的首领佩雷拉、德美鲁颁发金字奖章,两人认为这与他们提出的要求相差甚远,就以攻打广州府相要挟,最终得到免除濠镜商税抽分一年的承诺。 在佩雷拉的意识中,与明朝官员谈判,只要提出以开战相挟,谈判上就能无往不利。 实际上就是那次葡人趁广州府无兵可用时的要挟,让吴桂芳坚定了要大力整顿濠镜的心,由此借用升任兵部的职权,提拔平定李亚元之战中三份首功一份奇功独占鳌头的陈总旗来做香山千户。 佩雷拉知道明朝有个词叫骑虎难下,现在他就是这种感觉。 最尴尬的事莫过于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却当了真。 佩雷拉僵在当场,心中不断衡量己方兵团与六七十图瓦兹外明朝军阵的战力。 这些葡萄牙征服者也并非拥有随意开战的权力,至少在濠镜澳和明朝,他们没有这样的权力。 尤其是未必能打赢的战争。 濠镜澳交接着整个东亚的财富,没有任何词汇能够形容每年经由这里穿过马六甲海峡输送里斯本的货物。 如果坏了这件事,他就是国家罪人。 佩雷拉并不在乎会不会成为国家罪人,相较而言他更担心自己会输掉这场战斗,因为敌人不但数量比他们多,质量看上去也丝毫不弱。 当他感到孤立无援时,似乎只能让议事广场附近的炮台给予他制胜战争的信心,那座炮台上有四门来自卜加劳铸炮厂的长铜炮,威力惊人的大炮射程笼罩整个聚落,能够在战斗开始就带给对面的异教徒军队带来神圣的惩罚。 自炮台上伸出的炮口依然坚挺,佩雷拉咬着牙扯掉肩膀上作为装饰的披风,露出胸甲上涂着红色剑柄十字架,那是圣地亚哥骑士团的标志。 尽管骑士制度已经衰亡,先祖的荣耀、地产、田庄都已灰飞烟灭,但作为骑士的后裔,在战斗中佩雷拉仍然保持着呐喊保护神‘圣地亚哥’的习惯。 他抽出腰间长剑,披风在风中抖落沾染黄土,左手敲击着胸甲高呼道:“圣地亚……该死,那是什么!” 炮台上黝黑的炮口缓缓收回,炮台缺口露出一张年轻明军的脸。 卫所军顺着对面像神经质般在战场上跳大神的番夷老武士目光望去,看见他们的小八爷从炮台缺口中探出半个身子,攥着匕首在炮台大花岗岩垒成的外墙当着众目睽睽缓缓凿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 接着从炮台里笨拙而艰难地顺出一面镶龙红日旗,歪歪斜斜地插在墙上,三角龙旗迎风招展却无法立在墙上,花岗岩太硬了。 小八爷向下看了一眼,发现议事广场上许多人都在看他,这似乎让他有些尴尬与烦躁,干脆抽出旗子对着陈沐所在的方向摆了几下,接着把身子收了回去。 黝黑的炮口缓缓推出,左右摇摆,一会朝着香山旗军阵、一会指向刚垒出石阶的教堂选址、一会又朝向远处的教会小学,最终才准确地冲向葡萄牙冒险家大阵。 仿佛在问佩雷拉:你刚才喊‘圣地亚’什么? 香山千户所的死小孩轻而易举摧毁掉一名老战士对赢得战斗的全部奢望。 出鞘并举过头顶的长剑顺势插在一旁地上,佩雷拉向身后摆摆手,捡起自己的披风缓缓拍打着,耸耸肩膀向对面来自明朝的好战者高声喊道:“你赢了,我不想和你打,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杜备倭长长地出了口气,擦拭着额头汗水向陈沐翻译着这句话,议事广场上就迎来一群新的不速之客。 二十几个衣着破烂的乞丐像拖拽死猪般拽着一名身穿板甲的葡萄牙人闷头向议事广场跑着,跑着跑着有人大叫一声,整个队伍才突然停住。 在他们左边,是数以百计列出冒险者方阵的葡萄牙人,离他们最近的是一群来自印度的大胡子弓手。 在他们右边,是数以百计列出陈氏鸳鸯阵的明朝卫军,离他们最近的是邓千户部下举着快枪的旗军。 他们像非洲草原上面对强悍掠食者时企图保护食物的鬣狗,拽着葡萄牙商人的手脚缓缓向后退着,为首的团头儿向明军阵中试探着喊了一声。 “陈,陈千户?别打,咱是李爷的人!” 他娘的,我儿子就说我儿子,还李爷! 陈沐招手道:“过来!” 乞丐团头儿闻言大悦,昂首挺胸地一挥手,“走,过去。咱也是跟千户大人说过话的了!” “千户爷,这个就是李爷让咱给带来的葡夷,叫什么土的。”离陈沐越近,团头的脊梁骨越弯,最终点头哈腰地问道:“咱这是要,跟番夷大做一场?弄死他!” “贩人那夷商,就这个?” 陈沐抬脚踢踢,朝团头儿微微颔首,道:“行,先弄后边去捆起来,饶不了他——杜备倭!” “你去告诉番夷,限他片刻带兵入营,等陈某办完事坐下谈谈;他要不入营,陈某就把他们击溃都丢到海里再办正事,让大鱼和他谈!” 图瓦兹是葡萄牙人在这个时代使用的计量单位,既是长度单位、也是体积单位、还是面积单位,我也不明白原理是什么,只换算了在当作长度单位时,一个图瓦兹≈1.94米。 明朝一步为左右脚各迈一步,合五尺,一尺34.5厘米=1.725米。 六七十图瓦兹≈116.4至135米。 第三十九章 三寸 佩雷拉认出被乞丐抓来的麦亚图,不可一世的贩奴商人穿着他从果阿用三十多克鲁扎多金币买来整套的米兰甲,被明军像捆畜生一样丢在战阵后头,接着就听到守澳官向他传达对面明军指挥官的意思。 要他退军,带所有拿兵器的男人进入军营驻地,再停顿一会,明军将发动进攻。 “真是个未开化的野蛮人!” 佩雷拉这样小声发着牢骚,在心里咒骂无数遍让对面那个指挥官下地狱,却都不能改变他并没有与明军开战的勇气。 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炮台掌握于敌军之手,优秀的指挥官应该知道何时前进、何时后退。 尤其在火炮瞄准之下,没有谁想要尝尝卜加劳铸炮厂的优质工艺,炮弹打在身上不一定很疼,但一定会死。 哪怕炮台在短时间内只能发射一颗炮弹,对密集阵型的冒险者大阵来说就是上帝的惩罚。 方阵里几名穿板甲的大人物聚头,权衡利弊得出一致结论:先撤回军营,由麦亚图的人来试探明军的真正实力。 如果实力疲弱,就硬撑着哪怕挨上两颗炮弹的代价击溃他们夺回炮楼,如果实力强,他们就应该坐下谈谈,听听这位明军指挥官对濠镜澳的看法。 这只是一部分人的看法,还有一部分认为既然明军已经向他们举枪、抢夺炮台,就已经是宣战了,他们应该与麦亚图的兵力一起歼灭这支明军,夺回炮台后集结战船攻进广州府。 说这话的年轻贵族已经被佩雷拉孤立。 “没经历过屯门、双屿之战的年轻人!” 葡萄牙、西班牙开始征服世界已经很久,这导致年轻的下一代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令佩雷拉感到深深的担忧。 “你以为我们得到广阔的土地,是真的拥有征服世界的实力吗?” 军营里,各个来自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的贵族、船主、豪商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对西方世界来说,濠镜是个自由港,这里没有总督也没有驻军,如果按照明朝人的说法,这里有的无非是饷商。他们所有人都向明朝缴纳两成货物的抽盘,以供给两粤连年用兵的军费。 本来是一成,在吴桂芳任两广总督时他们曾轻言攻打广州府,断水断粮后,明朝的抽盘变成两成。 为了逃避抽盘,异国商贾经常把大船停靠在澳门海外的荒凉海岛上,以逃避盘剥。 但久而久之,随着葡萄牙为主的移民政策,每年有超过三千名冒险家与商人来到亚洲,有些人留在东南亚、有些人留在日本能,其中二三百人会留在澳门。 每年只有一半的人回到葡萄牙。 有些人已经不再开船漂流海上,打开明朝6上走私商人的关系,贿赂广地官吏,成为夷商、明商在濠镜的供应商。 明朝生丝、绸缎、瓷器、麝香、珍珠、帽子,马六甲的香料、象牙、檀香木,百斤生丝在濠镜的买入价仅三十克鲁扎多,何况他们与明朝走私商贾的交易多使用以物易物的手段。 这令他们获利颇丰,有些人甚至在濠镜修建起造价高达三四千克鲁扎多的豪宅。 一栋房子,能购入百套米兰甲或万斤优质生丝。 再添一点钱,五千五百个克鲁扎多,就是马六甲总督拍卖澳门这条特许航线的价格。 佩雷拉摇摇头,“西班牙在美洲取得胜利,是印加因天花陷入内乱,王国在满刺加取得胜利,是因为把他们的国王骗出城扶植另一个傀儡……而明国,我们根本无法踏上他们的土地,难道你想煽动那些倭寇叛乱吗?” 西班牙与葡萄牙同源同种,连语言都一样,两个国王在经历教皇子午线后分割世界,在这个时间里他们在远离国土的海上一同奋战。 “在海上他们的船甚至不如那些穷凶极恶的海盗,但是在6地?”佩雷拉咳嗽两声,拿下嘴边的美洲烟斗,道:“赞美上帝,我们不能与他们开战。” 远方传来奔走叫喊结束佩雷拉冗长而担忧的演说,登上营地望楼,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炮台上该死的明人面孔与一门指向营地的黑洞洞炮口。 至少现在他们知道只要自己不轻举妄动,那门大炮就不会轻易打下来,所以远处街巷尽头,数百名非洲黑奴、日本浪人、满刺加夷民武士与一些葡国冒险家各自握着兵器穿街过巷,向议事广场涌来的身影才真正吸引他们。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武士大铠的日本人,握着稍显弧度标志性太刀缓步奔走。 他是三浦莲太,过去在双屿岛上最好勇斗狠的落魄浪人,早年被麦亚图招募做水手长,现在是麦亚图船队的另一个船长。 濠镜澳不像过去的双屿岛,市政厅不敢大摇大摆地行使权力,只有几个法官、书记员,同样也没有他们的军队,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船长与他们的水手,这些人组成濠镜澳的夷人兵力。 “那张牙舞爪的倭子说什么呢?” 陈沐离着老远就看到三浦莲太举着太刀朝这边喊着什么,对身侧齐正晏问了一句,接着又对邓子龙孙敖两副千户道:“让各百户所稳住,等敌军铺开了听我号令直接放小旗箭接客。” 孙敖颔首行礼转身就走,提八尺眉尖刀邓子龙抬脚问道:“千户,什么时候冲锋?” “鸟铳放一轮,打完就冲!” 只有上百杆铳,他们缺少弓弩,除小旗箭外唯一火器就是邓子龙旗下百杆快枪,那玩意儿要贴脸打,这样的攻击层次决定了陈沐军的进攻序列。 如果能多五门虎蹲炮,在大型治安战中他们将能取得更大的火力优势。 现在陈沐最欠缺的就是百步之外的火力。 “嘿,陈爷,那三寸丁说我们抓了他的主人,他要驾船血洗广州城。” 陈沐听齐正晏这么说,禁不住笑出声来,这孙子还没弄清状况呢,爷爷过来就是要宰了你们啊! 随着摇头军爷已换上冷厉面孔:“我本有心啸山林,奈何生就腿三寸……小王八蛋还想开我的船打广州?” 一百三十步。 一百一十步。 双方冲突一触即发,濠镜东南船厂方向却比他们更快,隔着几条街道的海岸边隐隐传来的喊杀声中夹杂沉闷铳声,令气势积蓄至顶端的三浦莲太所领水手猛然一窒,纷纷惊骇地望向身后。 时机已到! 就在此时,陈沐提在手中腰刀猛然扬起前挥,大喝出声:“全军听令,前进二十步,举铳!” 第四十章 炮击 轰! 巨大硝烟几乎将炮台遮蔽,重达十斤的炮弹远非发熕炮声威可比,带着可怕的尖啸飞射而出,让堪堪踏步而出的旗军阵形骚乱。 整个议事广场敌我千人,朝各个方向齐齐做出接近双手抱头的动作。 “操!这八爷真他妈胡……”陈沐只差一点就本能卧倒了,仰起头来怒视炮楼,余光却瞟到议事广场敌军阵中,胡闹二字被收进腹中,赞美脱口而出:“真他妈打得好!” 杂牌水手组成的战线眨眼被一颗巨大炮弹落入阵中所击散,什么士气、气势统统见鬼,落点像被铁犁划过的地一般,除了几个正中靶心的倒霉鬼,整个军阵像被炮弹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即使没有炮弹继续打击,仍旧不由自主地闪开通路向两翼挤压过去。 “前进!” 举刀向前跨出大步的陈沐扶正铁笠盔,高声下令。 “架牌!” “小旗箭!” 各个百户与旗军也因认识到炮击是来自己方袍泽而振奋,纷纷下令前行,转眼向前奔走十步。 炮击给己方阵形也带来很大影响,阵线不再端正严整,有的旗靠前几步、有的旗落后几步,但总归还能维持阵形,敌军就惨多了。 行至最前的陈沐粗略地扫视阵线,当机立断下令:“点火,放小旗箭!” 嗤……嗖!嗖嗖! 各旗铺开的阵线前火手先后引燃两支小旗箭,这种射程仅有百步的消耗火器在此时无疑能展现出莫大的威能,钻入敌军阵前在其最精锐的水手身前或身后,头顶或脚下炸开。 砰!砰砰! 一支小旗箭在军阵中炸开的杀伤微乎其微,但上百支小旗箭同时炸开则会令面对它们的敌人损失惨重。 这东西连发射它们的旗军都不知道究竟会射中宽高十步内哪个倒霉鬼,敌军更无从躲避。 铅丸在硝烟中穿梭,各色语言夹杂的惨呼声中,寥寥可数的铳声在敌军阵前响起,零零散散几颗铅丸与箭矢向陈沐军打来,准头实在不敢恭维。 划出抛物线的箭矢令陈沐阵中响起几声惊叫,原本在硝烟中就难以精准甚至被友军影响而抬高或降低的铳口射出的铅丸更难命中,即使飞到阵前,也不过是让站在长牌之后的旗军听个闷响——只有一个例外。 比鸟铳稍大的铅丸穿透长牌,隔八九十步穿透木牌后又击伤其后的小旗官,就发生在陈沐身旁。 铅丸嵌在旗官的铁叶甲上,即便如此弹丸携带巨大的冲击力依然把体态健壮的旗官击倒,失去继续战斗的能力。 陈沐没工夫去关注这些,在敌军一轮铳击后他推开护在身前的长牌出阵之外,带两名挥舞旗号的家兵面向己方旗军扯着嗓子呼道:“举铳——放!” 砰砰!砰砰砰! 上百杆鸟铳齐鸣,硝烟将阵前遮蔽,接着不需要陈沐下令,拄着八尺眉尖刀披罩甲立在左翼的邓子龙早已按捺不住,提起长刀高呼,“快枪出阵!” 鸟铳手纷纷让开通路,其麾下三个由疍民组成的总旗在长牌的掩护下率众齐出,长矛手紧随其后,跟邓子龙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英勇无畏!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跟着邓子龙的兵,各个都有一股子气势,提着兵器穿梭在战阵中央却沉稳无匹。 左翼邓子龙部三个百户已经前冲,陈沐右臂伸展向前挥去,右翼孙敖所率两个百户虽后发稍慢,步伐却更快,几乎迎着敌阵中率浪人团、黑奴军冲出的三浦莲太狂奔而出。 他们没别的攻击手段,每旗长牌手之后清一色长矛如林,挺着就冲了出去,看架势是要直挺挺地和三浦莲太撞到一处。 三浦莲太现在的样子可要狼狈的多,半边脸被几颗小铅丸打得血肉模糊,造型夸张的铁兜早已不知脱落何处,秃瓢脑袋反着天光,气概却更加凶悍,两手拖着三尺太刀步伐跌撞,鸟音怪叫着率先冲出阵线,在他身后是一群浪人,有的有甲有的没甲、有的举刀有的挺枪。 如果不是细小铅丸让他们承受不同程度的伤害,应该威势十足。 可他的对手是陈沐麾下唯一一个明朝科班出身,武举出身的邓子龙! 临四十步距离,邓子龙脚步停下,身后旗军长牌架做一排,三十杆快枪就随之架好,快枪手身后举火旗军旋即引燃,加长杆的火铳喷出焰火,铅丸劲射而出。 砰砰砰! “首列上枪头,次列!” 冒着硝烟的快枪收走,第二排快枪架好,再一次引燃。 砰砰砰! “次列上枪头,末列!” 砰,砰砰! 不足二十息时间里,上百颗铅丸隔寥寥二三十步几乎贴着三浦莲太所率浪人的脸劲射出去,战场上升起蓬蓬血雾。 可这对邓子龙而言却仅仅才是个开始。 “剁了这鸟人!” 眉尖刀横扫而出,邓子龙周身衣甲碰撞带出清脆之音,带兵直突敌阵。 五个百户所全部压上,陈沐这才转过身,扫视周围二十家兵与仅剩一个总旗的军力,眼神最终定在县令周行脸上,这个先前敢大无畏地站在议事广场当四百多拿着兵器的夷人质问他们造反的文质之人显然没见过这样的血腥厮杀,两眼聚精会神地盯着战场,右手托着官带,左手攥在胸前。 骨节因紧握而发白,目光炯炯,嘴唇微微抿着。 既有一点本能里的懦弱,也有些许骨气中的坚毅。 这并不矛盾,即使陈沐认为县令的腿肯定软了,他也同样对这个咬紧牙关不后退一步的中年男人保有足够的敬意。 “你们护在县令身边——扶一下。” 小声对齐正晏说出最后三个字,陈沐两手拄腰刀向战场上看了数息,下令道:“都跟我来,敌军左翼。” 他没多少兵,算上家兵满打满算只有七十人,但火力很强,寥寥七十人有足足十杆鸟铳与二十杆关铳。 如果邓子龙与孙敖统统压上都不能压制敌军,那他这七十人填进去也对大局无益。 但现在的局面并非如此,邓子龙一边倒地把水手联军打得丢盔弃甲,甲械齐备但寥寥可数的佛朗机人被小旗箭炸过之后就没走出硝烟,浪人更是与邓子龙接战之初就死光了,南亚水手对明军天生带有畏惧现在已经开始溃散。 邓子龙孙敖现在的对手是那些黑奴军,勇则勇矣,太憨。 陈沐只需要在邓子龙孙敖把黑番推进街道之前,带着他骄傲的鸟铳队踩着敌军的尸首横穿议事广场,站在高大的教堂基石上,于周县令及驻军营地哨塔中佩雷拉首领、培莱思神父等人的见证下,调整好三十杆鸟铳的方向。 他像周行一样轻轻抿着嘴,顶着铁笠盔的头颅却微微上扬,挥下腰刀为这场战斗画下休止符。 “放!” 砰!砰砰! 第四十一章 地盘 炮台上的死小孩觉得自己极其英明神武,一发炮弹奠定轻松取胜的基础。 下面的战事才刚接近尾声,战场都还来不及打扫,跟着魏佥事夺下炮台的总旗就见小八爷踩着跑筒子叉腰伏着脑袋居高临下看着自己,虎头虎脑地瞪着眼睛状若凶狠。 “这个炮,对着那群蓝眼鬼,打起来就点火,知道不?” 见总旗接连点头的态度还算端正,八爷从炮管子上跳下来,走出两步又转身仰脸抬着手快指到总旗鼻梁上,“番鬼夺炮台你怎么办?” 不等总旗回答,魏佥事已经把手挥到一旁,指着拄矛侍立的旗军对总旗耳提面命还不忘做出捅人的动作:“揍他,用带尖那头扎死他!” 香山的旗官谁都不怕,唯独大多数人都怕这个怀里总揣红果的魏佥事,这小东西对人命天生带着一股漠然,谁都怕。 “守不住炮屋,我就扎死你。” 语气平淡的陈述句,令总旗汗如雨下。 刚想做些承诺表表忠心,就见小八爷顺手抄起靠在墙上穿镶龙红日旗的穗枪搭在肩上,对炮台不管不顾一溜儿小跑得蹿出去,出炮台时还被门洞把穗枪卡住绊个踉跄,一路蹦跶下山,直奔议事广场而去。 “八爷快十五了吧?”看着魏八跳脱的背影,总旗搓着鼻子深吸一下,微微摇头道:“要是外边寻常百姓家,这年岁都当家儿了,也就咱千户能养出这样的佥事了。” 香山千户所由上至下,很多人地位都是被硬生生拔高起来的,做事会很辛苦。 十个百户硬说起来没一个合格的,或许他们在繁重训练并接近脱产的情况下可以跟着陈沐打一场漂亮的仗,但他们却没有独自领军的能力。 因为他们经历的战事太少。 能独当一面的只有邓子龙与孙敖二人而已,魏八郎接近畸形的成长也是如此,要八爷伺候人他会,杀人他也会,但在伺候与杀死之间的其他事,他不会。 传统卫所军户里成长出传统小旗官,对上会上香、对下敢放枪,着来自耳濡目染的成长环境却无关性格。 但他们这些人在这个时代是幸福的,每个人资质或许不同,但世上九成九的人都没有活到拼资质的时候就死掉了。 石岐正带着旗军清点伤亡,邵廷达部下几乎满员,议事广场的战事方一结束就被陈沐调派去守住番夷驻军营地的大门——收拾战利的时候到了。 可不能被打扰。 付元受命引旗军追捕逃逸四散的夷人水手,顺道一路前往船厂,看李旦那边是否得手。 陈沐让他带着最后两支小旗箭,出了问题就朝天上放。 陈沐的安排并不能让周行安心,他举目望向营地四角修出的望楼,对陈沐道:“陈千户,此时营中番夷若攻来,我兵少不能阻挡,何况利器耗尽……” 利器?说的是小旗箭吧。 “打仗的事,祖宗说过,攻心为上。”陈沐笑着朝不远处的驻军营寨指过去,对周行道:“他们已经输了。” 陈沐不是对佩雷拉等人起初在议事广场聚集的武装力量没有担心,在那个又蹦又跳的倭子带人冲来时,陈沐的心都提在嗓子眼,就担心当时佩雷拉带人也冲出来两相夹击。 如果那样,他的旗军不说损失惨重,至少要溃退至关闸之外,甚至今年都不会有余力再次登澳。 尤其在炮楼轰出一炮后,陈沐的心当时被猛地揪了一下——撒手锏被小八放了。 但佩雷拉没带人冲出来,这意味着他们那时候还拿不准主意,别管是担心他们这支兵力还是担心背后的明朝,总归夷人也是有所担忧的。 现在他的旗军轻而易举击杀死敌军大半,己方伤亡微乎其微,哪怕小旗箭已经放空,但依然具备这个时代常规兵器的战力。 他依然能在议事广场再打一场,无非是不得取巧,真正的浪战、硬仗罢了。 “实不相瞒,起初陈某虽势强,心里是不敢和他们打的,因为还有这些人。”陈沐指指不远处旗军正清理的尸首,随后笑道:“现在陈某是不想和他们打,但敢。无非是担心再把他们杀个大溃,以后濠镜的关税抽盘就收不上去,都司那边要怪罪。” “谁心里还没点权衡呢,再打一场,若胜,香山所不伤元气,无非是没充足兵力在这驻军;若败,水6私贩的夷商势力已经铲除,达成目的也不算亏,不过是三五个月操练旗军卷土重来罢了。” 陈沐的轻笑中,周行沉沉点头,心中了去一桩大事,对陈沐拱手拜谢随后道:“既然如此,还劳烦千户派兵护送周某前往海边,解救被困百姓。” “周兄不急,已经有人去了,这会儿付百户没打出信号,那边的事应该妥了,稍等片刻就是——诶,你不守着炮台,怎么来了?” 陈沐正说着,见魏八郎顶着遮住半张脸的大铁盔,使劲儿扬着脸扛一面镶龙红日旗撒丫跑来。 他看见这旗子就来气,“我还没找你呢,没给你打发炮的军令啊,吓我们一跳,这仗差点就黄了!” 八爷扬着等表扬的笑脸僵住,闹了点小情绪有点委屈,耷拉个脑袋不说话。 “行了,还委屈呢,以后知道听军令,别自作主张。诶,我还没问你,你那炮谁教你放的?”陈沐一脸的疑惑,末了才屈指磕在小八郎的铁帽子上,叩出一声轻响,“打得还挺准!” 魏八郎这才笑起来,“邓千户教的,他说炮和快枪一样,指着往那打就行,就是震耳朵。” 邓子龙还会操炮? 话是太粗糙了,不过说的在理,只要对正了那么近怎么都能打准。 “行了,以后这就是咱的地盘了,回头我琢磨琢磨炮是怎么打的,做个操典出来。” 让陈沐造炮是太有难度的事,但要说发炮,陈沐还真能弄出点心得,三角测距、间接瞄准这些手法,在射程几百步内的火炮用处不大,但对长射程的火炮却又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需要好好琢磨,这些手法都需要对使用火炮绝对熟悉,而火炮的熟悉需要前提——长期操作得出大量数据支撑。 “你还没说呢,怎么放下炮台跑过来?” “千户,那个又蹦又跳的倭子,他在哪?”魏八郎扬着脸问得急切:“他身上的甲,给我吧,我有功啦!” 陈沐笑着拍在魏八铁盔上,“好端端的你总盯着倭子的甲干嘛?” “这些甲都太大了!”小八爷说着张手把遮住眼睛的铁盔往上扣了扣,“那个穿着合适!” 第四十二章 堪舆 伤亡被说书先生统计出来了,微乎其微。 接战中阵亡十七人,有三个死于长弓抛射,邓子龙麾下一个快枪手被炸膛的铁片打进眼里活不成;除此之外受伤有三十多,衣甲的用处很大,但主要还是魏八郎一炮把敌军士气打散,随后小旗箭、鸟铳、快枪以波浪层次给予敌军打击。 真到近身接战的时候,敌军冲的最猛、战意最高的都死得差不多;怂点的也跑得差不多;剩下中间那批战意不高,却也不至于逃跑的在硝烟里蒙头乱窜,被邓子龙逮个正着,眉尖长刀一顿乱削,又是以多打少。 几乎一触即溃。 他们获利颇丰。 抓住五十多个黑番俘虏,拿着兵器的他们且凶且悍,放下兵器却也也服也帖,乖乖地蹲了一地,好似脚上有无形的镣铐,让陈沐不禁怀疑就算不放人看守他们,他们都不会逃跑。 或许这些体格健壮而高大的人已经习惯了为部落而战,战败后被卖给白人,再被白人卖给别人,让干嘛就干嘛。 兴许是因为他们渡海而来,兴许是因为奴隶廉价,他们披甲率低得惊人,除了尸首上扒下来七身不成套的板甲外,最多的就是上百颗西式铁盔有的还扎着红缨,三十多杆火枪,几架制式劲力各不相同的弩、二十几张长弓、二百多杆铁矛,还有些打坏的日本甲、马来甲和印度……头巾? 最后一个东西没有用,穷疯了的旗军把这些粗布抽下来摞了一大堆,又被陈沐下令给人家裹回去。 虽然他也有点纳闷,这个时候就有锡克教了? 但他还是告诉旗军,“这是信仰,该尊重还是要尊重的。战场上各为其主,夺取别人生命无法避免,但头巾要裹好。” “别人坚持一辈子半辈子的事,没必要破坏。” 数量众多的基督徒也是一样,金银的十字架被旗军收了一堆,陈沐叫住正敦促部下把十字架还回去的孙敖,“让旗军给他们尸首堆前绑了个木头的架子就行。” “真正的虔诚,不在乎什么材质。” 陈沐掂量着手上装满金币的袋子,里头有二十五枚克鲁扎多,他还不太明白这东西的购买力,随手揣进怀里不做打算,真正的战利品不在这。 是濠镜澳,也是两艘蜈蚣船。 “千户,你让义子去夺船,他来路不明。”邓子龙提着已擦拭干净的眉尖刀跟陈沐一同坐在教堂地基的高石阶上,脸上带着挤兑的笑意,道:“不怕他夺船跑了?” 陈沐倒不是没担心过李旦会自己开着两艘船跑走,不过后来想想没这必要。陈沐受限于官身,享受权力的同时行为上没那么多自主性,但他向李旦表露过自己对大海的想法。 香山千户陈沐这六个字,在长远看来对李旦与他身后那些人的意义远比两艘蜈蚣船重要的多。 他们这支海盗也在此次行动中并入陈家军行动谱系,况且……陈沐笑笑:“旦儿是聪明人,我信他。” 邓子龙撇撇嘴,越发觉得他跟随的上官千户笑容可掬的脸后面三魂七魄都透着老奸巨猾。 ‘旦儿是聪明人,我信他。’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怎么不直接说四五十个老弱病残开不动两艘蜈蚣船呢? 怎么不直接说陈璘受了嘱托带两个把总的水师驾船巡行外海呢? 人家要不聪明肯定就被你玩儿死了! “八门金锁留出个生门,让人自己闯。”邓子龙感慨一句,随后道:“千户,这次战利,给我拨二百两银子吧,找广州府熟识的军匠打些快枪,拨下来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用鸟铳吧,所里关匠带人一直做着呢,你看番夷这些铳,有大铳小铳,还有转轮打火的铳,都在革新都在进步。” 陈沐身边放了好几杆形制不一的火绳枪与燧发枪,说着坐在石阶有些吃力地拿过一杆接近七尺带叉架的重火绳枪让邓子龙看,说道:“这杆铳,打出去的弹丸有一两多重,隔八九十步打穿长牌,又击碎小旗的铁甲,就在我身边。没那面长牌,铁甲都挡不住,人就要被打透。” 说着陈沐又拿起一把两尺长的手铳,板起蛇杆,蛇杆顶端不是火绳而是燧石,陈沐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生硬的扳机扣动,燧石在铁砧上打出火星,“这个比火绳更保险,但现在还有些问题,不是发火小就是难扣动,不易瞄准。” “这个!制作精巧,造价高昂。” 说这话时陈沐已经端起另一杆缴获的鸟铳,形制上与其他鸟铳差异巨大,木柄雕出精美花纹,显然价值不菲,铳机位置是露出的圆盘,也是通过机械能使燧石发火,不过造价上要比普通燧发枪昂贵许多,也更可靠。 “你看那个炮,炮弹我看少说有十斤,十斤的弹丸,隔几百步打翻七八个人,砸到哪儿哪儿就血肉模糊,这样威力这样射程的炮,咱大明有肯定是有,但不多,至少广东我没听说过。而区区濠镜,三个炮台——十二门。” 陈沐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从石岐记军功伤亡的书薄上扯下张纸,再自身边战利中翻出个小包,捻出熟悉的烟丝卷在纸里点燃吸了一口,咳嗽两声又丢在土里踩上两脚。 “咳,真呛!”抬手挥散烟气,对邓子龙道:“时代在变化,整个大明的人都感受不到,只有我们和那些海盗,别人的船越做越长越坚固、别人的炮越做越大越凶狠,快枪火铳那些老伙计现在还行,以后就不行了。” 邓子龙并不是能够那么快接受新事物的人,看着那些制式奇形怪状的鸟铳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过了半晌才对陈沐指指脚下这片教堂地基,道:“千户是看上这块地做衙门了?” “这风水不好,五行属火,盖什么都容易烧。”邓子龙指指对面,最早的葡人市政厅,道:“那儿不错,缺水缺木,把那当衙门吧。” 陈沐大为惊奇,诧异道:“你会算命?” 邓子龙摇头,脸上带着追忆的神情笑道:“我祖上行的是堪舆之事,长成后靠给人看地谋生,差点饿死。得高人指点,传武艺兵法,让我弃文习武,这才考了武举,自称粗人;其实邓某也浅薄明理,是阳明一派心学子弟,也会制图计里画方。” 教堂是圣保禄教堂,失火三次,大教堂烧成一座牌坊。 邓子龙老师是嘉靖八年的状元罗洪先,东方伟大地理学家、心学成就很高,而且邓子龙打不过罗老爷子,挨揍成了徒弟。 计里画方之法是承自前人,也就是地图比例尺,而罗洪先较之前人有所突破。 罗洪先创立地图符号图例,现存《广舆图》首次使用二十四种地理符号,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邓子龙不光是军事家,还是有家学渊源的风水学者与诗人,著有《风水说》、《阵法直指》和《横戈集》。 因为罗洪先在这个时候已经逝世,书里不会出现他,所以多一点介绍。 第四十三章 道理 妇人幼女相互搀扶,在一众濠镜海盗的护卫下战战兢兢地走过议事广场,有趣的是她们看向周围活人是十分害怕,可见到道旁堆放的番夷尸首,大多又极其愤恨地唾弃出去,最终在香山县令周行脚下跪伏恸哭。 周行搀扶这个提携那个,最后任由不到十岁的女娃子抱着他的官袍,紧抿嘴唇与民同哭。 陈沐见不得这样的场景,何况他心里也清楚,他与香山令周行是各得其所。 政绩与感激,都是周行的;功劳与战利,才是他陈沐的。 李旦在濠镜长大,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行走在濠镜潮湿而充满异域风情的街道上的他,远比香山时自在的多,头上顶着黑色船长双沿帽,腰插精致西方长剑,无袖粗布短打衫露出身上坚实的肌肉,脸上扬着年少轻狂的笑,直至接近陈沐所在教堂石基时才稍有收敛。 “义父,孩儿已安排妥当,两条三桅大蜈蚣,一条双桅夹板大船、四条单桅小船,全被夺下。” 李旦言语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似乎他也是第一次做成这样的大事,笑着拍拍身上湿漉漉的衣衫道:“不过有两艘单桅船他们驾船要跑,孩儿炮击跳战,船是抢回来了,但几近击沉,要修两月,现在船厂已经被付百户带旗军控制看守,华宇在那帮忙。” “做得好!” 陈沐心里另一块石头落地,船夺下来,李旦也没做出选择,几乎是皆大欢喜,不过他还是诧异问道:“怎么多了几条船?你们损失了多少人手?” 华宇拿来的情报里,麦亚图只有两艘蜈蚣大船与三条小船,怎么现在多了一艘双桅夹板大船和一艘单桅小船? “都在船厂修船,又都是番夷,夺船都打乱了,也分不清谁是谁,打完了才知道另外两艘船不是麦亚图的。”李旦这时候脸上不骄傲了,有些犯错的担忧,道:“船主是个贩硝黄的佛朗机人,跟水手长一起被打死了,义父……没事吧?” 陈沐撇撇嘴,船主被打死,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又还能有什么事。 他能理解佛朗机船主的做法,修船招来无妄之灾,眼看有穷凶极恶之徒占领船厂企图夺船,肯定要奋起反抗,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陈沐稍稍狠心,出了口气道:“人手损失多少?” “伤了四个,咱都有准备,又调开他们的人,以多打少,还抓了十几个。” 李旦说这话的样子轻松,不过陈沐能想象得到事情不会这么容易。 “不论如何,事成就好。” 陈沐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两下指着远处议事广场道:“这边的事也妥了,抓了一些,还弄到大批战利。你让人去打听打听,麦亚图手下的几个船长在濠镜住哪里,再带人去把家抄了,等我和周县令与佛朗机人谈,定下濠镜的大事,把他房子也卖了。” 杀人越货、扒皮抽筋、敲骨吸髓。 李旦觉得跟着义父学到了,连连点头,“孩儿下去就办……船,是开回香山?” “回香山,回,不回了,船就放在濠镜修。” 陈沐是想回香山的,香山县才是他的舒适区,濠镜与之相比终究还是混乱不安的。 但他不能回,轻锤两下胸口罩甲,环顾四方,陈沐指着脚下。 “从今往后,这儿由我做主。” 说着,军营那边有邵廷达部下两个旗军带着老迈的培莱思神父走来,捧着圣经微微鞠躬行礼后,操着有些生硬的汉话问道:“明国将军,你把我们关在军营里,打算怎么处置,还有麦亚图爵士,你要如何处置他?” 陈沐楞了一下,这个老头会说汉话。 会说汉话先前在关闸里还让守澳官代自己传话? 这让他感到不快,但这点情绪无关于他接下来的决定。 陈沐道:“几日之后,你们当中的贵族、军官、商人、船长包括各个店主在内有身份的人,把所有兵器,放在营地内,可以出来行走。” “到时候会让你们去召集濠镜所有,有身份的人。让他们每人找个懂汉语的翻译,然后聚集在这里,我会在这等着你们……可以不来,不来的人将会失去与我一同决定濠镜未来的权力。” 陈沐顿了顿,补充道:“不对,不是决定,是听我说。” 说罢他又对李旦道:“用他能听懂的话,把我刚才说的翻译给他听,省得会错意。别忘了告诉他,麦亚图死定了。” 原本陈沐的话就让培莱思神父脸色不太好看,而接下来李旦用番语复述更加不留情面,老神父的脸色难看到极点——这无关于陈沐的傲慢,而在于更加显而易见的事。 明国要对濠镜实行更加严格的管理,随这支军队一同到来的,必然会给耶稣会在明国传教散播福音带来困难。 因为这个年轻的明国将军很难相处。 不像那些明国官吏自傲与贪婪,因为他比别人都更加自傲,也都更加贪婪! 他要的显然不是钱,而是更多。 培莱思神父想要争辩几句,却被陈沐打断,叹了口气露出悲天悯人的神态,道:“今天已经死了很多人,上帝也不希望再死更多人。去吧,去告诉他们。” 这个时代应该是没有上帝的吧,虽然历史车轮确实眷顾西方人,让因奥斯曼帝国垄断6上商路后穷疯了的西方人开始举目望向海上。 但这个时代不同。 世上没有全知全能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上帝。 最近接上帝的人,姓陈。 “去叫周县令过来,恶棍已经被降服,该议一议濠镜究竟应当怎样管理了。” 陈沐笑笑,他希望周行对管理濠镜已有腹稿。 留给他们达成共识的时间并不多,濠镜诸般事宜能做主的其实并非他们二人,而是远在广州府的总督张翰与巡抚熊桴,两日往返,才能定下他们与番夷协商的规矩。 不过后面属于陈沐的压力就会小很多,议事广场一战,他已经可以在这片被血液浸泡过的土地上和各国夷人讲道理了。 第四十四章 挺美 “厉害啊,厉害!” 陈璘还是老样子,凤翅兜鍪下依然是青色袒肩宽袍罩铁扎甲,趁水军把总上岸休整补给时登澳,顿时就被陈沐停在船厂加以修补的蜈蚣船吸引过来。 “两艘蜈蚣船,一艘福船一艘双桅番夷夹板船,这四艘小的还有香山那五艘快船。我听说俞总兵还要再给你调一艘大福船过来。” “你早算到了吧,陈二郎。” 陈璘从船尾依此拍着十七门青铜佛朗机炮走到船头,回首略有调侃之意指向陈沐,伸出的手却不是有轻蔑意味的指,张开五指笑道:“我说你怎么让总督衙门请下调令,不让人打濠镜这两条船的主意——你香山所的战船,比陈某底下两个水师把总的船力还强!” 说这话时陈璘忍不住羡慕。 他守备部下四个把总满编两千营兵,二水二6,四条福船、八条快船、二十余条火船粮船炮筏各色战船,巡视新安、香山二县海域。 兵力不算少,各式火砖火铳等火具火器装备很多。 但唯独炮,射程超四百步的炮,添一起刚刚十五门,十二门都是佛朗机,发熕仅有三门,是专门装在福船上挂在炮筏上的,临战要吊放到外面海上才能打响。 “先见之明,就这两条蜈蚣,放在广州府能把参将引出来抢食,要不是总督下令你保不住。” “怎么样,濠镜澳的事平息了?” 见陈沐只是在船上矜持地笑,陈璘摆摆手不多说这些,朝北方指了指问道:“我听说为防备曾一本,你请命调白静臣的千户所协防香山,他也要过来?” “是啊,上阵亲兄弟,曾一本这样拥百十条船的巨寇大匪,杀到香山来我旗下仨瓜俩枣哪儿能挡住。” 陈沐笑笑,现在心里还不知道怎么乐呢,对可能袭击广东的曾一本,他并不感到担心,那充其量是防御战,香山和清城两个接近满编千户所的兵力,就算野战挡住同等数量的倭寇也不在话下。 守御之责不成问题,要是水师成型,说不得凭这两条蜈蚣船还能在海上捞些战功。 “曾一本区区草寇耳,行事不够周密,事未定而先泄,如今广州府兵将云集,俞汤二总兵皆至,各路参将摩拳擦掌。”陈璘提起曾一本时满满不屑,手扶船首摇头道:“他不来也就罢了,只要敢来沿海——就是活战功!” 汤总兵指的是汤克宽,拓林兵变时就是他与吴桂芳征调葡人平乱,为后来葡人生变造出事端。 陈沐虽然不知道广东各部兵马在近海如何配备,但手下有了这两条船,心中底气足了许多,对陈璘拱手道:“那在下就预祝陈兄海上大捷!” “捷不捷的,你濠镜澳的事办妥就好啊!” 陈璘摇头大笑,这才说道:“总督衙门下调令,两个把总的水师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 “如今你也有船,我陈某人也能放心,回头给总督衙门报上一本,趁早调水师上岸休整半月,以备不测。” “大恩不言谢,等静臣兄过来,小弟做东,好生款待请水师的营兵兄弟饮美酒食佳肴。” 陈沐这话说得诚心实意,哪怕真做东请两个把总的水师近千号人大吃一场,花上二三百两银子他都在所不辞。 陈璘的水师在海上给他帮了大忙,争取时间,更是一种停泊在海外的震慑,不论对内还是对外。 他这次赚的大,是有陈璘水师的功劳的。 何况今后还少不了事情要麻烦水师,他还发愁怎么和陈璘部搭上关系呢。 “千户!” 远处岸边道上黄土路荡起烟尘,有传令旗军跃下马背神色疲惫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跑来,拱手道:“总督衙门命您速回广州府议濠镜之事,务必三日后抵达!” 这道命令下得陈沐分外无奈,他和周行议论的事都递交广州府衙门,管理濠镜的方法都写在手本里,还用把自己调去亲自问询? 要调也要调周行啊,调他一介武夫干嘛? 陈沐这边刚拱起手,陈璘就笑道:“你我被人称作广东二陈,你又称我一声兄,我肯定要帮你。总督相召你就放心去,这几日水师在濠镜休整,既有你的旗军,也有我营兵弹压。” “走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对了,不过有一事我得提醒你。” 陈沐还没说话,陈璘就已经把他想说的应了下来,起初说着还笑呢,后面突然严肃,让陈沐也正经起来拱手道:“多谢兄长,小弟洗耳恭听。” “背后嚼人舌根子不好,就这一次。你知不知道,你任香山千户前,香山并非直属都司,属广海卫?” 陈沐眨眨眼,思虑片刻才说道:“真没听人提过,就我过来之前,香山属广海卫?” 广海卫他知道,卫城就在新会,下辖新会、海朗、新宁、顺德四个千户所,香山西边全属广海卫;就像东边从化、大鹏、东莞三个千户所全属南海卫一样,把香山千户所包在中间。 以前他还纳闷,周围千户所全部有所辖制统管,搞得他连能一起筹划联防的同僚都没有,现在陈璘一说他明白了……闹半天他这个守御千户所是被老总督吴桂芳硬生生分出来处理濠镜事宜的! 但他还是不太明白,这个时候陈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拱手问道:“兄长的意思是?” “现在整个广东兵将都防着曾一本,也都盯着倭寇来送战功,广州府的兵力,有七八年没凑得这么足了,这你是知道的。” 陈璘并不把话说透,又说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来:“广海卫各千户所松懈久已,四个千户所至多能凑出五百旗军,调集整个广海卫,战力恐怕还不比你麾下副千户邓武桥。” “武官要立功才有出路,陈某就说到这,告辞了!” 陈沐缓缓点头,拱手跟陈璘一道下船,送到道旁等陈璘上马这才说道:“多谢兄长,等我从广城回来咱们再见。” 陈璘长笑策马,带随从营兵一路向濠镜港口水师驻军处行去。陈千户看着他的背影,咬紧牙关。 他听明白陈璘的意思了。 广海卫是想把香山千户所收回去,一下战力就能强上好几倍,等到和曾一本见仗,名正言顺调派他上阵死战。 别管他陈沐在香山是如何旗军自募兵甲自筹,打出什么战功都有广海卫一份! “我呸!想得倒挺美!” 第四十五章 腰牌 乘船驾马,头天举火夜奔回到千户衙门,次日安排衙门内事务就废了多半日,启程还没进番禺境内天就黑了,宿在顺德驿馆,到广州府已是第三日临近日中,刚好去鼓腹楼吃顿饭。 陈沐这是吃了道途弯绕的亏,要是不回香山,直接撑船顺流,从濠镜到广城也就朝发夕至,最多第二天骑马走一会儿就到了。 主要还是香山要吩咐的事多。 陈军爷坐着吃,小颜掌柜坐一边眼巴巴地看,她创了种新点心小饼儿,正好陈沐过来让他尝尝。 “怎么样怎么样,老娘这手艺还可以吧?” 陈沐抬眼笑笑,小掌柜今天头上戴着男黑网巾,穿一身粗布蓝衫显得分外利落,虽说朴实但衣服上却带着小葫芦做成的装饰纽扣很是别致,亮晶晶大眼里满是期待,抄着小手指向小碟中点心道:“自从有这个,一天能卖七八十盘!” “嗯,不错,要是添点蜜更好。”陈沐点头说着,放下筷子饮了半碗茶消解口干,末了才对颜清遥道:“你那小葫芦也不错,点缀在衣服上好看。” “嘁,外行儿了吧,添蜜多贵,一碟小饼才八个通宝,客官就得再饮三个通宝的茶。你要想吃蜜的改天老娘做点让人送香山去……葫芦?” 颜清遥说着自己的生意经正起劲,听见陈沐说葫芦,顺着目光低头看过去刚好瞧见做纽扣的小葫芦,小脸儿唰地白里透红——小葫芦纽扣在胸口呢。 “看看,憋坏了吧!” 陈沐刚察觉到自己这种赞美服饰的话对明朝女性说出来可能并不体面,小颜掌柜却洒然笑了,不屑地挥手道:“妈妈说了,这大丈夫为官经常远调千里不着家,那眼睛都跟狼一样,看不到别的地方去。” “你香山所那么多人,奴家可是瞧见过的,莺莺燕燕成百上千,硬没一个是军爷的。” 颜清遥吃吃地笑,抿着嘴贼兮兮地看向陈沐,挑着小眼神摇起头来有模有样,“啧啧啧……” 遭受暴击的陈沐世界顿时只剩黑白两色。 “军爷夜里睡觉,不好受吧?” 又是一记当头棒喝。 呜呜呜的小火车在身边终日飞驰,正义的火车头早晚会撞在自己身上。 恼羞成怒的陈沐拒绝正视自己已是大龄未婚青年的现实,色厉内荏恶狠狠地露出獠牙:“小心捉你去卫所做千户夫人!” 饶是自幼被当做一等瘦马调教的小掌柜心性早已磨练非常,听见这话还是怔住,嘴角狭促的笑意还凝着,眼睛就蒙上一层水雾,定定地看着陈沐。 看得他心里发怵。 这不是要哭吧? “我没在香山所,别送小饼了,再放坏了。前天刚在濠镜和番夷打了一仗,有个倭子他跟你一般高儿,跳,跳啊叫的,凶着呢。” 十分生硬的转移话题,陈沐的心和他的眼神一样躲躲闪闪,被尴尬撞得无所遁形。 但这成功吸引小颜掌柜的注意,站起身来朝陈沐身上张望着,眼中既有担忧也有懊恼,发现陈千户身上零件儿应该都在,这才后怕地抚着胸口小葫芦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你真去跟番夷打仗啦,跟他们拼命干嘛啊,受伤——呸!军爷是常山赵子龙再世百战百胜,区区番夷,伤不得一根汗毛!” “哈哈!” 陈沐被小姑娘逗笑,摆手道:“过了冲阵的时候了,又不是大仗,我去冲阵谁指挥啊!没事。你不说了么,我的运道在海外,前些时候颜伯说水6私贩大明妇女的那个夷商被抓了,百姓都救出来。” “真要百战都没解决问题那也是庸人,打仗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时候对了一仗就行。”陈沐见小掌柜乖巧听着,心里轻松不少,道:“这几日濠镜还很乱,你要是有事找我,就到香山让人过去叫我。” “过些时候那安稳了,带你去玩,西夷盖的房子还是挺好看的,也有不少新奇物事。” “以前奴家是说着玩的,能不打仗还是不打仗的好。”颜清遥拢着手撑起小脑瓜接连点头,“军爷说了可别忘!” 啪! 正说着让陈沐别忘了带她去濠镜玩,接着不知小姑娘想到什么就俩手一拍,欢喜道:“你来广城是有要事吧,等办完事,奴家也带你玩!” 唉哟,这节骨眼是火都烧眉毛了,陈沐坐在鼓腹楼里也不过是想让自己分分心,想出个如何继续保持香山所独立的合适方式,哪儿有什么心思去玩啊! 何况……陈沐挑着眉毛对颜清遥问道:“掌柜的想带我去哪儿玩。” 他能跟颜清遥这小姑娘玩到一块去? “看不起人了不是,说罢,你喜山喜水?”颜掌柜小手一拍桌案,好整以暇地给陈军爷添上半碗茶水,“喜山北门有白云山,喜水西门外有岐江口,都是好景好玩的好去处。” 还真别说,颜清遥要是说戏馆庙会,陈千户多半是觉得是浪费时间没意思的,但要说赏景踏青,虽然已临近秋季有些不合时宜,但他还真觉得有些兴趣。 “这个好!” 陈沐刚想接着说可自己没时间,既要整治濠镜还要防备海寇,哪儿敢擅离职守跑去游玩,就听颜清遥说出了下半句话。 “那是,广城人谁不知道白云山上如云阁是美女如云,又有谁不知道岐江口上燕归舫的姐姐们都是才貌双全!” 颜清遥扬着小脸儿满是骄傲,“军爷认识奴家可是占了大便宜,鼓腹楼经常给这两处送酒,人路两熟呀!” 得,不是踏青。 “可拉倒吧,这事回头再说,我也该去总督衙门了。” 陈沐哑然失笑,摇头起身,邻桌几个家兵也都起来结账的结账、出门牵马的牵马。 被送到酒楼外,陈沐环顾城外地势这才又退进去对颜清遥道:“你可记着,这段日子别乱跑,要是城楼上钟鼓大作就赶紧关了铺子跑进城里去,知道么?” 涉及军机,陈沐也不好直言是有什么事,哪儿知道颜掌柜心里门儿清,乖巧地点头道:“知道知道,近来兵马频繁,酒客都说后面可能有阵仗,放心吧。军爷你也要保重啊,别跟人拼命,都做到千户爷,升不升官也不重要啦!” 陈沐笑笑,仗不是他说不打就不打的,何况不打仗他的旗军吃什么? 地里那点粮食,口食都不够,哪个旗军能没点余钱日用。 这些事没必要和颜清遥讲。 想了想,陈沐招手找齐正晏要来块千户衙门的腰牌,递给颜清遥道:“这个你收着,要是广州大警,遇事找营兵能保命,就说是我香山千户陈沐的家眷。” “走了!” 第四十六章 如何 《开海》发书七十天,像做了一场大梦。 或许每个张波澜不惊的脸后面都是波涛汹涌的内心斗争。 写了五年小说,用过几个笔名,成绩不好没有足够技能,至少问心无愧是用心了。 这本书是当作‘职业生涯’里最后一本在写,发书时就想——最后一本。 兴趣和工作可以兼得是少之又少呀,我想啊,自己只是缺了一点运气。 想了为何自己经济拮据,为何工作迷惘,又为何日子难捱。 想生活、想养家,想有一份体面的收入把未婚妻娶回家。 想夜半归家一盏灯在等,想厨房的粥正温。 想儿女一双,能把他们养大考进最好的学校。 什么都想,唯独没敢想《开海》的成绩。 也许生活中也有所谓的触底反弹,也许不问前程行好事,总有回报。 我可以继续写下去了。 多谢,多谢! 虎牙和你。 多谢,多谢! 十二点上架,保底八更,正在写后面两章,没有意外会十更。 打赏会有力所能及的加更。 可以的话,请订阅。 多谢! 第四十七章 重铳 张翰现在确实有调走汪柏的权力,就在俞大猷征讨广西之时,其余两广总兵就对战事多有推脱,对总督府的号令阴奉阳违,当时可把他气得够呛。 老爷子就向朝廷请下一道旨,让两广像西北三边一样在战时大权独揽于总督之手,两地巡抚皆要完全听从号令。 现在就是战时。 陈沐给张翰讲了一遍在濠镜对麦亚图部海寇的阵仗,听得老爷子不停惊叹,战事确实惊险。 若没有炮台发炮助阵、没有火箭硝烟蔽敌让陈沐抢得先机,在张翰看来这一仗是凶多吉少的。 因为陈千户并没告诉张翰他的火箭和别人家的火箭不一样,反正都叫火箭。 更愈加疑惑,等陈沐说完才问道:“依你这么说,番夷船兵虽善战而器利,哪怕没夺下炮台,两个千户所的兵力若由你操练半年,一样能击溃他们。” 在陈沐看来事情当然不是这样! 打仗又不是下棋,没有谁一定能吃掉的事,总是需要因地制宜,有炮台和没炮台不一样、野战和攻山也不一样、在近海打仗还是6地打仗又不一样。 何况还有辎重、粮草、银饷、器械这诸般事宜,一个不到位,战力就上不去。 但这事他怎么跟张翰解释呢? 他说:“总督说的是。” 因为陈沐知道张翰为这事肯定有他的目的,而他的目的又一定与其他卫所有关,再联系到陈璘所说之时,不难想象张翰想的到底是什么。 “那别人行么?” 陈沐想了想,拱手肯定道:“行!” 不过接着,他就报出好几个名字。 “广东的俞总兵、北上的戚将军、兵部的谭部堂,更好;余者凡可独击倭寇千余者,督千军胜五百番夷不难。”陈沐拱拱手说道:“但卫军,很难。” 其实陈沐这话是有些保留的,佛朗机人的水手中完全称得上职业军人的并不多,6上战力比倭寇稍高但绝无二倍之强。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不在总督心中留下托大的印象罢了。 “这是为何?” “卑职初领香山,旗军不过百二十人,皆老弱病残,精壮者不足三分,耕作军屯尚无余力,又如何成日操练以备敌军,何况……贪渎者众。” 这话就有些背后揭短的意思了,但陈沐必须说,平日里卫军爱怎么样怎么样,现在刀子要切到他身上,不可能坐以待毙,道:“旗军穷困,杀敌有赏,所以作战勇猛不易溃败。倘卫所轻易贪渡即可赚取钱财,谁又愿意用命作战。” “旧卫军上下贪污成风,即便朝廷拨下军备也要被贪去多半,换来些老旧破烂军器。原本如广海卫四部千户所可战者止四五百人、南海卫五千户所亦仅六七百而已,兵力就已不足,又要用远不如敌军的兵器与番夷作战,哪里能赢呢?” 陈沐提醒了张翰,前些时候他曾与俞大猷亲自探视过广州府近畿诸多千户所,知道几处千户所大致兵力,现在一想确实是这样,看向陈沐的眼神更带着难能可贵。 五个千户所有七百人不到,香山一个千户所有千人,战力能不高么? “你说兵器与番夷差别甚大?” “荒谬!”张翰不能理解了,“矛都是矛、刀都是刀、铳都是铳,军械能有多大差别!” 就算是鸟铳,自首次击败佛朗机人,整个大明都在制作鸟铳,北方还差点,但南方尤其广东,鸟铳可是个很常见的物件儿。 陈沐并不气馁,对张翰训斥荒谬恍如未闻,耐心道:“矛都是矛,但卫军的矛是生铁矛,硬而脆,捅在钢甲上不少会嘣断;刀都是钢刀,卫军的刀却都是父辈爷辈的老兵器,磨砺久了不禁劈砍;差别最大的就在铳上。” 陈沐说着拱手道:“此次卑职来广,带了几样在濠镜作战的战利,都是鸟铳,放在衙门外由人看护,若总督不急,卑职请你看看,一看便知区别。” 张翰不急,他是今年新调到两广来做总督,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武官里只有陈沐这个千户是他一手提拔一手培养,算是自己人。 如今曾一本犯境风闻日盛,香山地理极为重要,他有整个下午来听陈沐对香山的想法。 “拿进来。” 陈沐得令,让家兵去传令,不一会就送来一个大盒子,里面装着三杆鸟铳。 “军门请看,这是咱的大明的鸟铳,卑职来时路过香山所,从库里取来的,是上任千户的留存,诸多千户所武备都是这种。军门,可以放案上?”等张翰点头,陈沐不想多拿片刻,从长匣里拿布铺在书房桌上把老旧的鸟铳放上去,介绍道:“大明第一批造的鸟铳,岁数同卑职差不多。” 陈沐说着不禁笑了,道:“它老了旧了,但试了试还能用只是不准,当年的做工很精良,铳口约莫有三四分,一指宽,三钱重铅子,可射百步,六十步破轻甲、三十步破铁甲。” 听陈沐这样讲解,老总督张翰拢着花白胡须勾起嘴角,脸上露出骄傲,道:“鸟铳本西夷之物,今已是中华长技!” 过去,是中国会做好东西,教别人。 现在,是别人会做好东西,中国学。 以后,是自己会的好东西,不让做。 这不是谁的错,就像张翰骄傲的笑容,这个时代的人大多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么样。 “这是卑职在濠镜缴获的战利,也是铳,一样由火绳击发,但是更沉,鸟铳不到十斤,这个要二十斤。铳管更厚,口径更大,铅子一两重。” 陈沐说着,把一枚大铳子和鸟铳铅子并排放在一起,道:“铳极沉,要用架子才能端平击发,同样可射百余步,铅子九十步穿破长牌,打碎铁甲,卑职麾下中铳的小旗现在还躺着不能起身。” 张翰的表情变了,端着铳观摩很久,末了举掌压下,道:“一会出去试铳,真像你说的——这个要快马送北京!” “还有这个,军门请看,铳口制式皆与鸟铳相同,却不用火绳。”陈沐说着又拿出另一杆转轮打火铳对张翰示范道:“靠上发条,扣动扳机燧石与铁砧摩擦起火,外有罩盖,夜间伏兵自不必说,就算是雨天也都用。” 说着陈沐放下鸟铳对张翰拱手道:“军门,卑职也以为,这两杆铳需即刻送入京城,择选能工巧匠,尤其要做出合适的簧钢。” 把铳送去北京对大明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并不知道,更优秀的火力似乎对封建王朝的统治起到反效果。 弄不好皇宫门外一声铳响,宣告伟大革命新纪元呢。 他有他的想法。 斟酌再三,他才打定主意对张翰道:“最好,能调些能工巧匠,至香山,哪怕仅仅广州城的巧匠,卑职请命,由我督造!” 第四十八章 摒弃 这次张翰没答应,倒不是不同意陈沐的建议,或许是陈沐的话让老总督联想到什么,因而提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 “香山县令周宾示前些时候奏报请升香山县为香山府,下辖顺德、香山二县的事,你知道么?” 陈沐有些不明白,香山升不升府,和他想要掌管官办军械有什么关系,拱手应道:“卑职有所耳闻,好像是因香山大户多匿田与寄庄,与顺德官吏多有纠缠,管辖不便的原因吧。” “就是这事。” 张翰抬起手来竖起食指,于书房踱步而走,转过身道:“周宾示是能吏呀,他在澄海做的很好,百姓现在还记挂他的恩德,这次他也把濠镜的水6私贩事宜做的很好,我听说县中士绅要为他建座塔,他做知府。” 张翰笑笑,“不比现在的广城知府差。” “老夫这几日就在思虑这件事,如单单下辖顺德,就好像老夫认定顺德县官吏私德有亏,这事是做不成的。要是把新会、新宁、顺德、香山,合立一府,倒还有些成事可能,只要广海卫不说话。” “广海卫指挥使想让香山重归其下辖,先别急着拒绝。” 张翰似乎知道陈沐不想归属辖下,道:“洪武二十年,祖宗令天下都司卫所各置兵器局生产军器以备自用,广海卫军器局已经废弛,如果你去,老夫可命指挥使将军器局移定香山所由你掌管,强实军力,以护海疆。” 陈沐听着张总督这一通操作,脑子有点蒙。 这位爷不是能把事办成的那种人,他其实什么都没办,言路谨小慎微的才华被发扬至极致,哪个下属都不得罪。资源一再妥协分配,最后贪官整治了、担心名誉受损的清官也没影响,每个人都挨了一巴掌,还都吃到自己想要的枣儿。 但陈沐不舒服,怎么办呢?说出来呗。 “军门明鉴,广海卫恐怕做不成这件事,即使卑职去了,恐怕也做不成。” 陈沐撇撇嘴,本想弯弯绕绕地背后捅一刀,后来想想在老人精眼皮子底下这么干恐怕会被看出真实用意,落个小人印象,还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 他抱拳道:“卑职库里还存着两门顺德千户所修的火炮呢。” 张翰不解,“嗯?” “攻打盘踞香山土贼时的战利,土贼放在石寨门口,说要拿炮轰卑职,香山所都没炮,土贼手上有两门,打赢了搬回去才发现是顺德千户所的。” 张翰显然有些不可置信,虽不至于瞠目结舌,也紧咬牙关显然极其愤怒。 陈沐摊摊手,“炮都卖了,做出再好的兵器又有什么用呢。军门,等曾一本之战结束,香山所重归广海卫没问题,您下令就行。” “不过掌管军器局,您还是从长计议,指挥使、同知、佥事,就算别的千户所同僚,卑职受他们辖制,但凡有什么要求,也是做不成事情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每个时代的人们都认为自己是开明的。 但越是开明的时代,人性反而越恶,人们看见比自己优秀的人,第一想法绝不是学习,而是毁灭。 他在香山所已经够了,要么不归进广海卫,如果归进广海卫,就必须丢掉自己所拥有的一些东西。 所幸陈沐比张翰还差得远,在他们之间的关系里,绝非老师与弟子或忘年之交,而是单纯的上下级。 “连炮都不要了,你还去广海卫做什么!把那两门炮送到广州城来,你就在香山所,哪儿都不要去!” 老爷子气的吹胡子瞪眼,好半天才平息了心头怒意,坐回案头边翻找书录边头也不抬地道:“即使那两门炮如实,老夫也不能把广海卫的军器局拨给你,但你可以在香山自己立个军器局,这是不违制的,老夫先让广东都司军器局的工匠仿制,仿制成功,再分送南京、北京兵部。” 听着这话,陈沐再忍不住心头喜意,低头抱拳行礼。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香山的战船可以自造、香山的火器也能名正言顺地自造,甚至不但能自造,还能用更好的火器供给其他卫所换些铜铁原料。 关键在于,这意味着香山千户所彻底摆脱其他卫对他的控制。 说着,张翰找到前些时日陈沐从香山送来的战报书信以及对濠镜管控的设想,枯槁的手指划过纸面,抬头看向陈沐,道:“你送来的手本,老夫看了,其中扼门守敌,敌自乱之;驻军管民,民自化之;这话很好,你比很多人都有胆量,但老夫担忧的是你能否做好?” 一直以来,明朝对濠镜澳的夷民是有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主观逃避的,虽向他们收缴商税,称他们为‘饷商’,取自供给军饷的商人之意,但实则把濠镜当作‘隐然敌国’而并非自有领土。 一块没有资源、没有价值的小海岛,对大明而言没有什么用处,像租给番夷任意使用一般。 陈沐提出了新思路——既然这个海岛已可创造收益,就要拿住、管住,让它创造更高的收益。 “你说在濠镜拔除设守澳官,增设三部百户所,兵员自募、军备自筹、划分粮田食以海事;新设税官库使,重整海关梳理税务;用我官吏设夷律管夷商、招夷人副手,独行法于海外;关闸每月三开,扼以粮草备不测;这四道条陈,老夫上奏朝廷,准了。” “但你另外说的,遣人入夷商炮厂学徒、设学教授夷人言语、管理夷教、并派生员入夷学学其方略,这几道条陈,就有些不知所谓了吧?老夫上表到朝廷,是要被人笑做通番总督的!” 张翰的笑意里有些轻视陈沐这个小年轻,“教授夷人言语,使其开化,何必?生员皆为国朝高才,当科举入贡以走正途,又何来学夷人方略之举?至于入炮厂学徒,更为滑稽,难道我泱泱大明竟沦落到要向人学徒的境地?” “此等小技!”张翰的手拍在陈沐拿来的西班牙重铳之上,道:“我国朝兵部一看便知,制成比其更利!” 三年五载之利,张翰良言尽纳。 百年方针大计,一概摒弃不用! 第四十九章 座次 陈沐没跟张翰深究,即使说动了张翰,人微言轻的他也说不动庙堂之高。 张翰贵为两广总督,对夷人了解甚少,耳濡目染却已是明人翘楚,倘若连他都是如此了解,想要劝服那些身处庙堂不晓夷事的朝廷大员呢? 一个人,是不足以对抗一个时代的。 推动变革、促使进步者,古往今来才区区几何? 又有几人,能扛得住反噬呢。 这倒不至于让陈沐心里发堵,几骑轻健快马回香山的路上,陈千户一路高歌着不知名曲调,他想要的张翰都给了,既不会被调到广海卫受人辖制,在濠镜澳的管理也不会束手束脚,这对陈沐来说就已经够了。 至于老总督不同意的那些百年大计,其实无碍。 得不到朝廷支持,他偷偷干,无非不能利国利民,但利己还是可以的。 难道还不能偷摸弄? 关闸一关,谁知道濠镜真正发生了什么! 拿四六不懂的生手进葡萄牙炮厂学徒,等他学成再教授香山所的老练匠人,铸造与锻造,中西结合的使命完美达成。 想用朝廷生员进夷人学校,也无非是想要用这个时代最聪明的明朝人去学习外国人有好有坏的技术罢了,如果不能用生员,难道用普通百姓就不行了吗? 不能在濠镜设立学校,朝廷对卫学可是应允的。 事实上,这次和张翰的谈话更坚定了他要尽快建立卫学的想法,现在他可要独力奋战韬光养晦,当香山卫学建成十年,再抬头看,陈爷身后当有人摇旗呐喊。 最让陈沐开心的,应当是老总督给了他一个承诺。 “临战不要贪功,广州四卫都靠不住,你香山守备府城是重中之重,做好了这事,往后让你不受辖制。” 不受辖制是什么意思? 香山县升府,香山所升卫? 陈沐没忘细了去想,广州府守备这么严整,曾一本来不来还要两说。海寇要是不来,一切承诺都只是镜花水月。 香山濠镜。 回来花了几日时间,濠镜澳上却没丝毫变化,只是街上少了许多行人,萧索的很。 “番夷老实得很,既然你回来了,水师的兵也该调走了,有日再会!” 陈璘带着水师离开,不过他的话让陈沐奇怪的很,按他的想法,完全没估计到会耽误这么长时间,番夷被圈在军营里也没出一点儿问题? “千户不用担心这个,卑职想过这个问题,所以跟周县令商议后,让邵百户把他们分开了。”石岐抱拳解释道:“他们就像各个总旗小旗一样,和兵关在一起易生变故,但旗官和旗军分开关押,没了领头人,那些兵也就想着每日吃饱喝足,只要送一口饭,没人生乱。” 石岐说着露出有些阴险的笑容,道:“倒是那些番夷中的贵人受不了,这两天闹了好几次了,听李旦说是怕咱把他们弄死,还说什么在他们家乡像这样的俘虏,是可以输钱放掉的,这帮蛮子说咱是蛮子。” “谁吃饱撑的要弄死他们,我还指望着他们给广东输税呢。”陈沐摆摆手,合着这帮人这就把自己当成俘虏了,道:“去告诉他们那些贵人,现在可以出来了,一个时辰后,我要在这见到他们,没来的人,船至沿海击沉、人至沿海宰了。我去找周县令合计这事去。” 石岐给陈沐指明周行的去处,自己转身走去下令,陈沐在议事广场笑了。 周行还真搬进葡萄牙人的市政厅了。 市政厅里挺热闹,从香山调来的衙役进进出出,搬运着书信之类的物件送上马车,再由他们输送至香山县衙,周行正在内里的屋子里伏案写着什么,抬头见是陈沐,急切道:“陈千户,你可算回来,总督怎么说?” “还能怎样,短期取利的总督都应允了,另外几条,意料之中。”陈沐摇摇头,看见周行脸上失望之色渐浓,“你这边怎么样?” 那几道条陈都是陈沐事先与周行商议过的,周行在这方面要比张翰有些见地,虽然起初也觉得是无益之事,但他亲眼见过炮台发炮惊天动地的巨响,也知道火炮对敌军士气的打击有多厉害。 有些事只有见识过了才知道厉害。 但说真的,陈沐真希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永远都不必知道。 可惜这不可能。 周行抬手敲敲桌上的小摆钟,接着把书册推过来道:“夷人此物颇为有趣,濠镜的百姓已统算出来,我明朝百姓四百多户,常住岛上的夷商一百多,不算他们的仆人,其中倭人数额之巨触目惊心,足有千户。” “不对,那不是倭人。”陈沐摆起一根手指笑了,道:“有咱们的倭寇冒充倭人,他们是海寇,怕统计后抓住他们处死。” 倭人哪儿会上千户地跑到濠镜这个小地方来,里头撑死能有三百户倭人就已经是高估了。 这个时代的南海,明人才是海盗的主力军。 “不管他们,回头陈某去找他们的首领,现在该咱们去和他们的贵族谈谈濠镜的新法令了。”陈沐对周行笑笑,道:“周兄只管宣读法令条陈,陈某来让他们答应。” 周行对此存疑,起身让从吏收起书录跟他一道走向议事广场,边走边道:“言语不通,就算有你找的翻译,番夷也未必能听懂意思,给他们定规矩,太难。” “不用你找翻译,你就说汉话,让他们自己找翻译,找不到就别听,又不是他们说了算。” 陈沐满不在乎,突然想起来转头问道:“对了,这几日岛上剩下那座炮台拿下了么?” “早拿下了,你刚走你那义子就带人把炮台夺来,交由付百户手下一总旗看护。” 陈沐放心了。 混迹在濠镜的明人海盗似乎一下变得炙手可热,受聘于各个夷商、船长充当翻译,让来自徽泉二地的海商又出了一把风头。 等陈沐与周行一道行至议事广场上时,旗军搭起木台,夷商从各个商铺里由仆人搬着椅子接踵而至。 对他们来说是分辨夷人身份地位的大好时机。 似乎全世界都讲究座次,但陈沐面前的情况分外诡异。 第五十章 引商 高台之下商贾坐得紧凑,西洋夷商、东洋倭商、南阳侨商同样泾渭分明地分作三片,这是意料之中没什么诡异的,问题就出在高台之下最前,距离陈沐、周行最接近的一排,仅仅三处座椅。 这本应当是濠镜澳所有商贾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如果陈沐没有看错的话,三张面孔统统都是明人。 李旦在陈沐身侧耳语道:“义父,最左边那个,是泉州人李禹西,他身后站的是同乡大海商陈斗岩、柯治宇、史小楼和儒商曾友泉,是过去海道汪柏定下客纲的泉州商,泉商入海、徽商行路,是官商,过去孩儿也靠他们吃饭,这次抢船,他们也帮了忙。” “中间是诏安大商,他们人最多,海上最凶。在诏安有林、田、傅三大姓,共一千余家。男不耕作,而食粱肉;女不蚕织,而衣锦绮,算是倭寇。” “右边的首领叫林凤,漳州饶平人,从小就是海上绿林,以前是泰老翁的部下,泰老翁死后占着澎湖,时常与鸡笼的林道乾来往,去年还率船队攻打诏安,他身边跟着的应该是新会的后生……他们怎么走到一起了。” 有意思,陈沐看着坐姿模样各不相同的三处首领,以及后面外洋商人,轻轻摇头,真有意思。 倭寇都明目张胆地做到濠镜来,出现在他面前,能没意思么? 最有意思的是这个林凤,他知道。 “周兄,请!” 周行并不知道在面前坐着的都是些什么人,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怯场,取出他与陈沐定下的章程便宣读道:“自濠镜准外洋商贾为驻,管理缭乱,今重定客纲,新设客律,自今日起,凡登岛互市之商,人俱需有籍有牌有旗,无籍之人不得行贾,无牌之人不得登岛,无旗之船不得泊岸。” 随周行话音落下,诸多明人翻译把话说给夷商听去,顿时一片骚乱,有人欢喜有人愁。 陈沐担心有人不能理解,轻咳一声,拱手道:“上籍者为濠镜引商与坐商,引商不得出岛、坐商才能开店;发牌者为濠镜客商,只有客商驾饷船才能在濠镜买卖。” “如何成为引商?如何得牌?如何得旗?” 佩雷拉身侧的明人翻译高声问着,周围众多商贾附和着发问,他们最想知道就是这个,如果很难弄到这些东西,无疑就是告诉他们现在滚蛋,这样肯定是要炸锅的。 “别着急,除了权利还有义务,听完再说。” 陈沐笑笑,周行继续道:“凡引商、坐商、客商者,凡在岛上,皆为濠镜之民,凡濠镜遇敌,皆需率船随香山千户出战。” 嗡! 炸锅了。 一众夷商与翻译大声争吵着,最前面三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泉商面色不好看是必然,在过去他们担当着引商的职责,如今陈沐与周行要重新分配利益,必然对他们有所触动,不过还并非不能接受。 只要他们依然是引商,就不会有问题。 另外两边的林凤与诏安商人面色不佳,则是因为周行的第二句话,他们都是海寇,一旦濠镜夷商通过这道客律,意味着濠镜随时有大批来自西方的武装商船能为之驱使,甚至临近广州的整片海域都在他们的巡视之下。 可想而知这对其他‘海商’是多大阻碍。 人数最少的倭人中几乎没什么异议,南洋商贾也很安静,争论最激烈的还是佛朗机那些西洋商人,正当争论愈演愈烈之时,商人首领佩雷拉与包括培莱思在内的几名神父稳定了局势。 佩雷拉起身向陈沐问了几句,伸出一根手指,他的翻译道:“我们可以协防濠镜,但我们买卖缴了税,仅仅是在这里做生意并不能再让我们为濠镜而战。” “把市政厅和炮台还给我们,并释放麦亚图爵士,你们的军队不在这里驻军,我们才能为濠镜而战。” 随佩雷拉话音一落,周围西洋商人各个点头,口中发出‘耶耶’的赞许之音。 陈沐摇头笑笑,道:“市政厅今后将改为朝廷在濠镜的衙门,以处理诸多事务,麦亚图触犯大明律法,没有人可以宽恕他。就像我今天如果用铳和炮把你们掳掠,卖到别的地方一样,是没有人能宽恕的。” 佩雷拉还嘴非常干脆,“我们有很多战船和水手,如果要雇佣他们,你们要付出更多代价,既然不能释放麦亚图,也不能还给我们炮台和市政厅,一成税率也是很好的提议,如果不行,我们绝不会为濠镜而战。” 濠镜交易的税率过去是一成,后来被更改为两成,现在他们希望把税率重新降回一成。 陈沐发现他被骗了,佩雷拉他们根本没想要回炮台和市政厅,包括释放麦亚图在内的提议,这都是他们谈判的筹码,或许他说出口就根本没打算会让陈沐同意。 只是在谈判中的习惯,先丢给对方一个绝对不会同意的提议,在被拒绝之后再说出自己的真正意图。 这样往往会提升很大被答应的几率。 佩雷拉深谙于明朝官员的相处之道,因为赋税并非缴纳给官员个人,而是拿给朝廷,对官员来说无关痛痒,这就导致他们经常能从官员手中捡到大漏。 但这是陈沐,他只是笑,你是说你们绝不会为濠镜而战? 陈某将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在陈某看来似乎并非一个好提议。”陈沐缓缓摇头,非常不同于东方的摊开手道:“我这儿似乎有一个更好的提议,诸位想不想听听?” “濠镜只会有十名引商,每名引商可颁发五个坐商号牌与十个客商号牌,每名掌握号牌的客商,将得到十面船旗。换言之,濠镜今后将有也仅有十名引商、五十家店铺、一百名客商与一千条商船。” 陈沐笑笑,濠镜现在根本没有五十家店铺,也没有一千条商船,但他认为今后可能会有,哪怕没有也没什么关系。 “濠镜的税率,不会是两成,也不是一成,而是一成五的税率。”陈沐说着抬手扫过台下所有人,道:“在这一成五分的税率当中,哪个引商部下的商铺、商船所缴纳的税率,将有一分作为引商们对濠镜建设与管理的酬劳!另外一分,将存下来在遇到战事时作为船长、水兵的杀敌奖赏!” “现在告诉陈某,谁要做引商!” 第五十一章 作价 刚刚是谁说绝不会让水手为濠镜而战来着? 忘了他吧! 现在人们只记得十名引商将得到在濠镜税款中抽成的权力,而船长与水手将得到战胜后瓜分另一部分的权力,不会为濠镜而战? 开玩笑! “耶稣会濠镜大主教卡内罗,就是在这建起教堂、学校、医院的那个人?主教在佛朗机人中拥有很大的权势,引商算他一个。” “至于其他的佛朗机人,佩雷斯和培莱思神父在佛朗机人中也有很高的威望,算上他们两个。”陈沐坐在佛朗机人盖起的市政厅里,盘算着引商的数量,轻叩桌子道:“还有卜加劳炮厂的老多禄,今后我需要他,所以……佛朗机人引商就此四人,周兄觉得如何?” 周行身边没有李旦这样对濠镜如数家珍的近人,何况佛朗机人引商在他看来是谁无所谓,翻动着名录道:“泉商李禹西、史小楼与儒商曾友全,他们过去就置办客纲,在官场也有力量,应加此三人。其余三名引商,东洋南洋又该由谁充任?” 从前作为客纲牙商的泉商是必须加入的,逼急了他们砸了锅谁也别想吃这碗饭。 陈沐笑笑,说道:“东洋引商李旦、南洋引商华宇,还有一人,我想以林凤担当。” 起先那些人,周行都未有何异议,唯到此时,探手急道:“林凤为倭寇,万万不可以其充任!” 林凤还真是巨寇,和李旦这种生活在濠镜没出过几次海的小喽啰不同,他在海上声势颇大,既行贸易亦为海盗,盘踞澎湖常登濠镜、鸡笼等地,声势颇大。 “就因他是倭寇,给他穿上鞋,才好以寇制寇!”陈沐取过从邓子龙那得到的广舆图,对周行道:“鸡笼、澎湖在此,林凤盘踞于此地大岛,岛上不产粮食重山连障,他缺粮就只能掳,只能掠,这帮人难道会放任自己被饿死?” “若他做了濠镜引商,就不同了,他在濠镜能得到少许补给,则少了为祸沿海的动机,再则其人精熟海战,则可为我之用,一来护卫濠镜、二来免其与西夷合流。” 最可怕的不是这些人,而是现在受困于遥远大海另一边与奥斯曼帝国打仗那帮人。 周行依然摇头,摆手道:“三分抽盘截留,已足够千户所整编一支强军。寇决不能为引商,若将来不能制,必成朝廷肘腋之患,陈千户,此事周某断不能同意!” “兴许是陈某太性急了吧,周兄说的也对。” 陈沐没再强求,尽管他一直想统合南海这些明人流落在外的海商,但这也确实是如周行所言,机遇与风险并存的事,他也没有完全把握。 “从长计议吧,那另一引商就由周兄摘选。”陈沐摇摇头,感慨着这个时代行政效率真心低下,道:“总督派来的税官还没到?再不到总督都该回肇庆了,到时候事情更难办。” 广西的事情刚定,广东的事情又起,张翰在广西广东之间摇摆不定,如今广东官军都会遍,兵事交付俞大猷、汤克宽二总兵督理,张翰也就该回驻地肇庆了。 陈沐是想趁新税官过来而张翰又没离开广州府,给新税官定定规矩。 濠镜的税,张翰交他全权处理,最少要给朝廷缴上一成,剩下的要他和夷人去谈。 如今他已与各国夷商定下章程,剩下的就是税官这边的事了。 “义父,有人求见。” 李旦前来报门,陈沐诧异道:“不是说想来走门路捞引商籍的都不见么?” “不是引商籍,是想收下千户所那批战利,孩儿觉得义父应当想见见他们。” 收下那批战利? 陈沐正发愁那些东西该往哪儿弄呢,除了拿去总督衙门以及香山所铁坊的鸟铳、胸甲外,剩下大批甲械、饰物乃至家具和船上的货物,他都没地儿放,原本想着等商引一时做好再从濠镜找买家出手,没想到现在买家就找上门了! “那周兄,我去看看,最后那个引商就全赖周兄看何人合适了。” 同周行告辞,陈沐跟李旦走出室外,这才问道:“想收战利的是谁?” “西夷的佛朗机人法里卡特,还有,还有林凤。” 李旦顿了顿,抬起二指道:“两个海寇。” 陈沐选了市政厅的另一间书记室坐下,这才让李旦去叫他们进来。 与想象中的西方海盗模样不同,法里卡特是个衣着极其讲究的西班牙人,不同明人蓄须的习惯,脸面打理得很干净,鼻梁与眉骨高挺,眼睛深邃下巴有窝,但发色与明人相近也是黑色,面容看上去像阿拉伯人,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矜持笑意微微上钩。 五官不论哪个单独拎出来都是美男子,合一起却不太好看。 头上戴着跟李旦抢来的那顶大帽差不多的船长帽,后面插着红缨,进门就摘掉向陈沐致意,穿着黑色衬衣与黑蓬松短裤,短裤下是白色长袜直至脚部深色船鞋,衬衣领部则是白色夸张的百褶领。 这样的搭配在陈沐看来并不好看,但衣着面料很好,大明的生丝出口织成的体面衣物,透气而舒适。 一进门,法里卡特便叽里咕噜说了一堆,陈沐虽然听着但注意力却放在后面进来的林凤身上。 反正他也听不懂,李旦会翻译的。 林凤的模样,更符合陈沐对一个海盗的预期,年龄不到四十,大约是山羊胡的原因久经风霜的国字脸显得长而尖,斗笠挂在身后,长袖绿武服挽起袖子,手腕带着皮垫护腕,未束紧的衣怀敞开露出筋肉结实的胸口,弯弯的眉毛即使与炯炯有神的眼在一起也很难让人觉得凌厉。 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有刺青。 明初太祖朱元璋就下令将有刺青者流放充军,陈沐所见也不过只有疍民会在身上纹蛇以避水,除此之外还从未见过旁人刺青。 林凤就不像法里卡特显现出那么彬彬有礼,要直接的多,进门便抱拳行礼,声音并不粗豪,却透着坚定,“草民林凤,拜见陈千户。” “他想要的是那些黑番和货物,草民想要那些长矛长铳和硝土,不知千户,作价几何?” 第五十二章 丝绸 林凤这个海盗头子当的,开口来找军爷要刀要矛要铳,这不是找着挨揍呢? 把陈沐都逗笑了。 “你胆子好大啊!也不怕陈某把你抓了,你要这些刀铳来做什么?” 陈沐说着指指桌上放着的战利表对李旦道:“黑番不卖,其他的你看他想要什么,让他自己出价,晚上出去找人问价,然后告诉他,可以以物易物也可以白银黄金,合适就卖。” 说罢这才转头看着林凤,看他如何回答。 陈沐对这个时代的中国海盗有复杂感觉,贪婪的西方殖民者对东方的征服计划就出现在他所处的这个时代,而真正的短兵相接却要等到三百年后,那么是什么挡住了他们的脚步? 有一半的功劳是纵横南海的中国海盗。 林凤笑笑,并不怕陈沐的威胁,但他的动作表露出相当的防备心态,抱臂有些自嘲意味地说道:“出海都是变民,没些刀铳傍身不行。千户身边跟着李旦,应该不屑抓我。” 陈沐仰头笑起来,抬手指指放在一边的椅子,“你只要不攻掠同胞兄弟,陈某不会抓你。恰恰相反,你在海上需要的粮食、水、兵器,陈某都能给你。” 陈沐对这个时代的海盗了解不多,但对面前这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泉州人有所了解。 他在福建沿海做过不少坏事也杀过贪官污吏,船队占了澎湖,是福建通缉的大倭寇。 另一个时空的几年之后,这个人带着他包括明人、琉球人、日本人、马来人的复杂船队被明军击败后败逃到西班牙人殖民的马尼拉,杀死指挥官,攻打总督府,短暂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 西方世界的海盗被视为反叛英雄,因为这个时代他们的帝国就在那些海盗抢掠贩卖来的给养中强盛。 东方世界的海盗,则仅仅是一些底层残渣,是不论肉体还是灵魂都应当彻底毁灭掉的垃圾。 陈沐并不这样想,他向林凤摊开两手,“如果有朝一日你想隐姓埋名,陈某所在之地也许对你来说是不错的选择。” 林凤并不知道陈沐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但还是抱拳拱手道:“多谢千户抬举,草民祖上三代都在海上漂泊,走到哪算哪,死在哪算哪。” 顿了顿,林凤接着说道:“近来海面要乱,我不会把濠镜的事透信儿给曾三老,想购些矛铳,不过是趁此机会与另一伙海寇争斗罢了,千户若是不卖就算了,我承你的情!” “刀铳不能卖你,粮食和水,你可以找李旦买。”陈沐抬起一根手指,“以后如果你在海上有什么收获,也可以找李旦,兵器、火药、货物、船,他都要。” 林凤告辞没多久,西班牙人法里卡特也留下各式货物定价后离开。 李旦探头看看外面过道,确认没人后才攥着拳头止住不心头喜意,对陈沐压着声音道:“义父,如果这纸上写的没错,这批货能换至少八百个那样的金通宝!” 李旦说的金通宝就是克鲁扎多金币。 价格把陈沐吓了一跳,皱眉脱口而出道:“这么多?” “这还不算麦亚图家里那些家具和那处宅子,单是零零碎碎的货,生丝、绸缎还有几根象牙。”李旦摇头道:“对了,为何不连那些黑番一道卖了?佛朗机人愿意出一百五十个金通宝买走咱一百三十个俘虏让他们去当水手。” “卖人这事脏,这些东西是怎么到我手里的你忘了?” 陈沐没好气地说出一句,取来李旦拿着的书册边看边道:“往后身边弄几个懂行的买卖人帮衬,那些俘虏给你了,你和华宇分分,愿意当水手的,让他们跟着你,不愿意当水手的就让华宇安排,港口要有人搬货,让他们去。” “还有这次你夺来的四条单桅快船,留一条,剩下三条归你了。”陈沐低头看着,皱眉道:“差这么多?” 百斤生丝三十个克鲁扎多,一匹染过的红绸二十五个克鲁扎多,实际上生丝做成一匹绸缎只需要十斤二十斤就足够了,有五至十倍的利润。 “去问,广城一百斤生丝是多少钱,一匹红绸又是多少钱。” 陈沐抬手头也不抬地对李旦说着,虽然他手上有不少克鲁扎多,但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佛朗机人的金币和明朝银子是怎么个兑换价,只知道一枚克鲁扎多比一两银子值钱。 “义父真将那些船给我?” 李旦脸上的笑来得急切而僵硬,他们并不是没船,只不过那些船都是很小的渔船,缴获的单桅船就算最小的一艘都比他的船大。 更重要的,那些都是海船。 “别忘了问,铜和铁,那些外夷商贾把缅铁卖到这儿的价钱是多少,广城铜铁的价格又是多少。” 从国家的层面上讲,把生产品卖出去换来没用的贵金属,这是非常幼稚的,哪怕大明得到全世界百分之三十的白银又能如何?自己国家的资源变少,银钱增多但并未增加生产出有用的东西,无非是从羊变成猪罢了。 陈沐可没心劲儿去想李旦现在心里究竟有多高兴,他关注的那几艘炮舰,至于小的单桅帆船留着也没用,短时间里他没机会出海远航到其他国家,李旦也需要几条船来撑门面,小船给他正好。 他更关心克鲁扎多与银两在购买力上的差别、生丝织成绸缎的人力物力消耗,如果这些东西没有问题,他就知道千户所成百上千的妇女闲着没事的时候该做点什么了。 从广城购入生丝,由千户所的妇女把生丝织成绸缎,卖给夷商,再从夷商手里购入缅铁或更好的铁,在香山所永不停止的水力锻锤之下变成经久耐用并更加先进的关铳。 很快他就能有一支火器装备率相当之高的部队。 颜清遥那小妮子说的是什么屁话,什么叫莺莺燕燕成百上千没一个陈爷的? 她们都是陈爷的! 睡觉? 呵! 只有懦夫才喜欢跟娘们儿睡觉,陈爷喜欢黑又硬的铳和炮! “记得在香山喝酒时候我给你说过什么?也许现在你并不知道我们做这些事对今后意味着什么,总有一天,海平面上会缓缓升起镶龙红日旗,这是个开始。” 第五十三章 操炮 张翰现在确实有调走汪柏的权力,就在俞大猷征讨广西之时,其余两广总兵就对战事多有推脱,对总督府的号令阴奉阳违,当时可把他气得够呛。 老爷子就向朝廷请下一道旨,让两广像西北三边一样在战时大权独揽于总督之手,两地巡抚皆要完全听从号令。 现在就是战时。 陈沐给张翰讲了一遍在濠镜对麦亚图部海寇的阵仗,听得老爷子不停惊叹,战事确实惊险。 若没有炮台发炮助阵、没有火箭硝烟蔽敌让陈沐抢得先机,在张翰看来这一仗是凶多吉少的。 因为陈千户并没告诉张翰他的火箭和别人家的火箭不一样,反正都叫火箭。 更愈加疑惑,等陈沐说完才问道:“依你这么说,番夷船兵虽善战而器利,哪怕没夺下炮台,两个千户所的兵力若由你操练半年,一样能击溃他们。” 在陈沐看来事情当然不是这样! 打仗又不是下棋,没有谁一定能吃掉的事,总是需要因地制宜,有炮台和没炮台不一样、野战和攻山也不一样、在近海打仗还是6地打仗又不一样。 何况还有辎重、粮草、银饷、器械这诸般事宜,一个不到位,战力就上不去。 但这事他怎么跟张翰解释呢? 他说:“总督说的是。” 因为陈沐知道张翰为这事肯定有他的目的,而他的目的又一定与其他卫所有关,再联系到陈璘所说之时,不难想象张翰想的到底是什么。 “那别人行么?” 陈沐想了想,拱手肯定道:“行!” 不过接着,他就报出好几个名字。 “广东的俞总兵、北上的戚将军、兵部的谭部堂,更好;余者凡可独击倭寇千余者,督千军胜五百番夷不难。”陈沐拱拱手说道:“但卫军,很难。” 其实陈沐这话是有些保留的,佛朗机人的水手中完全称得上职业军人的并不多,6上战力比倭寇稍高但绝无二倍之强。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不在总督心中留下托大的印象罢了。 “这是为何?” “卑职初领香山,旗军不过百二十人,皆老弱病残,精壮者不足三分,耕作军屯尚无余力,又如何成日操练以备敌军,何况……贪渎者众。” 这话就有些背后揭短的意思了,但陈沐必须说,平日里卫军爱怎么样怎么样,现在刀子要切到他身上,不可能坐以待毙,道:“旗军穷困,杀敌有赏,所以作战勇猛不易溃败。倘卫所轻易贪渡即可赚取钱财,谁又愿意用命作战。” “旧卫军上下贪污成风,即便朝廷拨下军备也要被贪去多半,换来些老旧破烂军器。原本如广海卫四部千户所可战者止四五百人、南海卫五千户所亦仅六七百而已,兵力就已不足,又要用远不如敌军的兵器与番夷作战,哪里能赢呢?” 陈沐提醒了张翰,前些时候他曾与俞大猷亲自探视过广州府近畿诸多千户所,知道几处千户所大致兵力,现在一想确实是这样,看向陈沐的眼神更带着难能可贵。 五个千户所有七百人不到,香山一个千户所有千人,战力能不高么? “你说兵器与番夷差别甚大?” “荒谬!”张翰不能理解了,“矛都是矛、刀都是刀、铳都是铳,军械能有多大差别!” 就算是鸟铳,自首次击败佛朗机人,整个大明都在制作鸟铳,北方还差点,但南方尤其广东,鸟铳可是个很常见的物件儿。 陈沐并不气馁,对张翰训斥荒谬恍如未闻,耐心道:“矛都是矛,但卫军的矛是生铁矛,硬而脆,捅在钢甲上不少会嘣断;刀都是钢刀,卫军的刀却都是父辈爷辈的老兵器,磨砺久了不禁劈砍;差别最大的就在铳上。” 陈沐说着拱手道:“此次卑职来广,带了几样在濠镜作战的战利,都是鸟铳,放在衙门外由人看护,若总督不急,卑职请你看看,一看便知区别。” 张翰不急,他是今年新调到两广来做总督,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武官里只有陈沐这个千户是他一手提拔一手培养,算是自己人。 如今曾一本犯境风闻日盛,香山地理极为重要,他有整个下午来听陈沐对香山的想法。 “拿进来。” 陈沐得令,让家兵去传令,不一会就送来一个大盒子,里面装着三杆鸟铳。 “军门请看,这是咱的大明的鸟铳,卑职来时路过香山所,从库里取来的,是上任千户的留存,诸多千户所武备都是这种。军门,可以放案上?”等张翰点头,陈沐不想多拿片刻,从长匣里拿布铺在书房桌上把老旧的鸟铳放上去,介绍道:“大明第一批造的鸟铳,岁数同卑职差不多。” 陈沐说着不禁笑了,道:“它老了旧了,但试了试还能用只是不准,当年的做工很精良,铳口约莫有三四分,一指宽,三钱重铅子,可射百步,六十步破轻甲、三十步破铁甲。” 听陈沐这样讲解,老总督张翰拢着花白胡须勾起嘴角,脸上露出骄傲,道:“鸟铳本西夷之物,今已是中华长技!” 过去,是中国会做好东西,教别人。 现在,是别人会做好东西,中国学。 以后,是自己会的好东西,不让做。 这不是谁的错,就像张翰骄傲的笑容,这个时代的人大多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么样。 “这是卑职在濠镜缴获的战利,也是铳,一样由火绳击发,但是更沉,鸟铳不到十斤,这个要二十斤。铳管更厚,口径更大,铅子一两重。” 陈沐说着,把一枚大铳子和鸟铳铅子并排放在一起,道:“铳极沉,要用架子才能端平击发,同样可射百余步,铅子九十步穿破长牌,打碎铁甲,卑职麾下中铳的小旗现在还躺着不能起身。” 张翰的表情变了,端着铳观摩很久,末了举掌压下,道:“一会出去试铳,真像你说的——这个要快马送北京!” “还有这个,军门请看,铳口制式皆与鸟铳相同,却不用火绳。”陈沐说着又拿出另一杆转轮打火铳对张翰示范道:“靠上发条,扣动扳机燧石与铁砧摩擦起火,外有罩盖,夜间伏兵自不必说,就算是雨天也都用。” 说着陈沐放下鸟铳对张翰拱手道:“军门,卑职也以为,这两杆铳需即刻送入京城,择选能工巧匠,尤其要做出合适的簧钢。” 把铳送去北京对大明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并不知道,更优秀的火力似乎对封建王朝的统治起到反效果。 弄不好皇宫门外一声铳响,宣告伟大革命新纪元呢。 他有他的想法。 斟酌再三,他才打定主意对张翰道:“最好,能调些能工巧匠,至香山,哪怕仅仅广州城的巧匠,卑职请命,由我督造!” 第五十四章 船厂 只有前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对东亚庞大的农业国家而言,漫长的海岸线就是一道死节,没有敌人从海上过来是没有敌人的事,一旦有了,一打一个准。 就象现在,从广东都司上层传至香山所的琼州府战报表明整个都司上层对分别发生在广东都司西边琼州府与东边潮州府的战事相互联系,是曾一本为攻打广州府的声东击西之策。 说这是阴谋,它像是,可实际上这是阳谋。 广东都司的高官大将明明知道曾一本要打广州,可其他诸多府城能不防备吗?不防曾一本一打就是一个准,防备了总共兵力就这么点,分开了谁来保护广州府? 五岭以南第一大都会,倘若被海寇攻破,是什么后果? 可还是要分兵,广州府好歹还有大城护着,其他地方的百姓大多没有大城,一旦被倭寇所祸就是祸害千家万众的大事,张翰面对这种棘手情况,特意传信询问对策。 肯定不是单单询问陈沐,陈沐不知道别人,只知道书信送到他这儿,他写了个甲里联防的对策出去,最后也没能良好施行。 自倭乱开始,明朝沿海百姓是野惯了,单单今年总督府上报朝廷的贼情里,叫得上名号的有山匪七十二、海寇八名,沿海各地百姓谁是兵谁是谁都分不出来,而陈沐提出甲里联防的要点就在于要开武库分给各地百姓兵器——这种情况谁敢分? 所幸自俞大猷于潮州沿海逼退曾一本后,这海上巨寇并未再出现在广东沿海,不过人们知道,他就在不远处瞧瞧注视着广东,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准备随时张开毒牙咬上一口。 隆庆三年,在整个广州府大警的情况下悄然而至。 警不警的,不管陈军爷的事儿,他和白元洁邓子龙就在香山练兵备寇,而且曾一本其实还帮了陈沐的忙。 操练旗军从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敌在后,人人心里都知道临近战前,恨不得每日多操练些,叫苦叫累都少了许多,就是太费火药。 尤其张永寿,整天提心吊胆绷着脸带兵巡逻,他是再不敢有丝毫松懈了。 说起来老张也是倒霉,仨哥们儿一个起点,第一次见仗白元洁和陈沐都有所斩获,他居中协调旗军放铳把自己人打死了;弹压矿工,被矿工堵在山上不敢下来;守备清远峡,清远峡被一群倭子冲破;唯独室山硬了一次,被陈沐激得带兵扎进敌潮里差点命都没了。 张副千户下定决心这次要一雪前耻——看见敌情就让陈沐顶上去! 当张永寿向陈沐强烈表达这个想法时,陈千户极其缓慢地勾起嘴角,“呵,呵!” 这种人,自带吸引敌军先攻的被动属性而不自知,妄想靠耍嘴皮子改变命运,这可能吗? “月港的船来了,停驻濠镜。” 濠镜在新年迎来一批来自月港的客人,不单单只有他们三人的商队,还有来自别人的。 曾一本倭患影响沿海商路,启程没多久的他们只能折返月港,停泊二月才继续启程,为避免遭受倭患商贾自发组成庞大航队,在新会又停泊了一段,这才跟着千户船队一路行至濠镜——因为他们听说香山驻军击败了濠镜夷商,料想兵力应当更强。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新会仅驻扎一个把总的营兵,南海卫在新会的驻军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香山显然不同。 接近两个满编的千户所驻扎在此,能让他们得到最好的保护,还有贸易。 在陈千户的授意下,拥有一家破酒馆的‘濠镜豪商’华宇出面用稍低于广州市价的财物购进大量生丝与福建毛铁,输送香山千户所,由农妇织造绸缎。 至于织出成品能有多少,并不在陈沐的考虑之中,发现一条财路总要先试试,今年不行明年,手熟了就行了。 等到手熟,或许能在香山建一座厂房,集中管理、监察。 新年过后,整个广东都很难再绷着弦等曾一本,各地防务稍有放松,香山千户所也是一样,整个正月仅操练十三日。 直至三月,操练才恢复到三日两练,再难升上去。 因为船厂建起来了,香山所的人力实在不够。 香山所最南端的沙滩上,由旗军带队的军余喊着号子,拖拽着一根根巨木在沙地留下深深沟壑,露天船厂边沿垒着木栅,过去的小渡口更为大渡口,疍民船匠听从来自广州府调下的精熟战船匠休整木料,高耸的木杆吊起船木架在火上烘烤。 吃水很浅的船坞正在修建,与之相邻的船架造地也已经过休整,留出将来能造四百料战船的位置。 当然,那只是将来。 现在不论香山所的财力物力还是人力,都不足以修造诸如俞大猷调来福船那样庞大的船形,即使有足够的材料也没有熟练工艺,只能从五六丈长的百料小船造起。 不过陈沐喜欢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渡口,李旦带人驾着战利中一艘单桅战船缓缓行来,岸边翘首以望的陈沐带人闪开一片,临近岸边李旦与船上几人跃入水中,留无人操控的单桅战船依预定航向直直地冲至岸边,搁浅在沙滩上。 “义父,真要把船拆了?” 李旦脱去湿漉漉的短衫攥在手中踏步而来,远远看着搁浅战船眼中不舍,“这船虽小,但能扛住小炮,船尾太窄,但前头能架四门炮。” 虽说是小船,但其实十几米长个头也不小,只是船身后半部分狭窄,只能装货不能装炮,唯有船首半身能装二到六门火炮,都留有炮眼。 属武装商船。 “拆。” 陈沐指挥船匠与画匠拿着量尺去测绘战船的各个部位形制,对李旦道:“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一样大的船,我们的一百料战船连佛朗机都扛不住,打上几炮船就要散了,这种船却没事?” 说着,他挥手向忙碌的船坞,道:“都留着位置,夏天,百料战船船架就能填满整片沙滩,千户所渔船都要换上架着炮的百料战船。学徒已经派进佛朗机人的炮厂,两年三年,他们都是熟练炮工,到时候让我大明的渔民下南洋打个渔都开上炮船!” 阳光洒在沙滩上,忙碌的船坞工匠成为美丽的背影,海潮来了又走。 岸边沉寂的巨石上有隆庆二年香山千户陈沐手书篆刻:香山船厂。 第五十五章 虎蹲 轰! 隆庆三年春,香山所。 孙敖新募三个百户所旗军刚整训四个月,换上三十杆旧制鸟铳与十五杆新制关铳的旗军还正在例行操练,突然听见新建铁坊的方向传出一声炮响,把习惯在江上讨生活的旗军吓得够呛。 “千户,能用,咱香山所有炮了!” 在陈沐面前,两门形制不一的火炮静静地架在炮车上,其中一门炮口上冒出硝烟。 “没炸。” 站得很远的陈沐微微咬牙,抬手抹了把脸面,脸上并无悲喜,只是微微张口深深吸气,这才带着笃定点头后道:“骑马去找落点!清膛,再装平量五斤药试射!” 炮是铁炮,铜炮更贵也更难造,佛朗机人在濠镜造的就是铜炮,香山要想自造要等那批炮匠学到些东西才行。 以大发熕的制式,墨线测定准星,同样以新关铳的形制前薄后厚更加科学,也令炮身更加美观重量更加轻便。 在这个设计改进的过程中陈千户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不是他一开始就瞎掺和,应该能少炸两门炮——这已经是炸坏之后制作出的第五门炮了。 新炮长四尺二寸,重三百七十斤,打五斤弹,射程极远,威力很大。 是陈沐打算安置在香山新造百料战船上的小炮,当然也能作为6战炮,不过要靠马车拉才行,对路况要求很高,在北方比较方便,南方行军就要受限些。 南方6战要防备的就是倭寇,而对付倭寇,戚大帅的虎蹲炮是不二之选,虽然这玩意儿在陈沐看来要么射程不远要么杀伤太低,但大面积覆盖普遍无甲的倭寇却能收全功。 所以为迎接曾一本,他也仿制了虎蹲炮。 戚继光造的虎蹲炮因为一部分以浙江旧炮改造一部分以熟铁新制,因而形制不一。而其用法不过两种,要么追求射程,以大角度抛射打二三百步坠落杀伤,打无甲敌军;要么追求杀伤近百步以接近直射的小角度直接杀伤大批轻甲敌军。 陈沐只在广州府军器局选了一种虎蹲制式来仿造,重七十七斤,炮口深而宽,发五十颗一两铅丸,重杀伤而轻震慑。 “千户!发三四百步,嵌在树上卑职取不下来!” 陈沐拍着脑门,他就不该让人骑着马去找,喊道:“你再过去,再去俩人跟着他,拿两把步尺好好量出来到底多远,再去个回数术的,慢慢量!” “关匠啊。”陈沐摇着头疲惫道:“赶紧把皮尺做出来,做个圆木壳,中间有个转杆收放卷尺,至少要有十步长,不然成天这么量炮距得累死。” 关元固深以为然,陈沐跟他说过做这个叫卷尺的东西,只是近来最好的匠人都忙着做炮,其他东西就都耽搁了。 没过多久,新炮试射的距离测算出来,是二百九十七步,深深砌进一颗腰粗的树里。 试射还在继续,接连调整炮位角度,最终测算出最高角度能打一千二百八十步,不过那种角度与距离下瞄准全无作用,真正能瞄准方圆一丈圆布去打的距离是一百步,能有至少九成的准确率。 二百步至四百步,准确率降至五六成,落点依然在圆布之间。 四百步至八百步,方圆一丈的目标已经不够,落点大致在三丈之内。 “这样的制式,能满足战船需要了。” 陈沐满意地点头,从太阳出来到下午,他们都在忙活这门炮,如今测算下来终于能好好吃顿饭,为了庆贺所里专门为忙里外面的工匠和旗军杀了口猪,皆大欢喜。 等到下午测试虎蹲炮就没那么麻烦,虎蹲炮在这会已经是比较成熟的形制,何况还是打霰弹的小炮,也不存在像新炮那样容易炸膛、制式不熟等麻烦。 轰出三炮分别测试大角射程杀伤、低角杀伤就足够了。 大角一百四十步到二百步,五十枚散布得连炮手都不知道会打到哪里,铅弹打进土里近寸深;低角度则是三十步外水力锯木机切割半寸厚的木板直接被打碎,深深浅浅杀伤不均,但片伤惊人。 比鸟铳强多了。 “关匠,这两种炮,如果铁管够,工匠熟练后要多久能打一门?”陈沐咬着嘴唇眯起眼睛,望向不太遥远的海对面,“大炮就先不造,这炮跟铳一样,也叫关炮,和虎蹲一起,一时半会应该是够使了。” 陈沐就喜欢这种东西,他的军事思想就一条——让敌人死在进攻的道路上。 一直叠加远程火力,即使在练兵中都把旗军的攻击层级调整得非常清晰,这意味着今后他的旗军在操练中也要加入火炮,进一步增加作战序列。 二百步外,关炮先轰一阵,临近二百步虎蹲再轰一阵,接着是放火箭打鸟铳那些常规操作,弄不好虎蹲炮临近了还能再来一次,那基本上就用不着邓子龙以身犯险了。 不过陈沐没想到的是,关元固被他问懵了,老头看着两门虎蹲一门关炮,问道:“千,千户,这三门炮耗一百多个工、不算废炮上千斤铁,还要再打?” 一个工是一名工匠一天。 打出三门还不够,还要继续打,还要让工匠熟练? 那得打多少? 关元固吞咽口水,发愁地望向大铁炮,道:“工时没啥,太费铁了!” 香山所存铁,算上缴获和白元洁运来的,才不过万斤上下,打鸟铳就耗去少半,如今为打这三门炮,又把剩下的耗个差不多,陈千户还打算在新造战船水线下加撞角,千户所存铁怎么算也不够啊! “咱要熟练正常的去打,这个用不到五百斤铁,至于省的铁,嘿。” 陈沐拍拍关炮,听着先闷后清亮的回声心里美得不得了,“我有办法弄来!” 他打算找旗军去周遭卫所打听打听,弄个什么以旧换新啦、千斤铁换大炮啦……别的卫所能不能行他不知道,就广海、南海这俩卫被曾一本等海贼扰乱得草木皆兵,这种时候他们手上有铁,陈沐觉得都能弄过来。 不过高兴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冒烟了。 远处的烽火台,冒烟了。 第五十六章 烽火 “没看错?” 残阳如血,暮霭里陈沐极力向西南海面眺望,只能看见远方低垂的云与墨色的海。 信炮炸响,千户衙门快马奔走各百户所,道旁屋舍中旗军扣着铁帽抓着鸟铳奔出门来,抱着孩子的婆娘紧跟出门,唤住丈夫递出孩子,张张口却说不出话,耳边传来小旗声嘶力竭的叫喊,农妇慌张望了爱人的脸,夺过孩子跑进屋里。 香山的夜为此起彼伏的角声响彻,夹杂门后农妇压低呜咽的哭。 “卑职哪儿敢看错啊!千真万确,在濠镜西边的炮台上,能看见广海卫那边冒起好高的黑烟,滚滚的像火烧!” 陈沐的脸非常僵硬,紧紧抿着嘴唇眉头跟着锁起来,天色已暗,濠镜炮台上的守军看见烽火是将近一个时辰之前的事,现在各处都未传来消息,他该怎么办? 守御千户所的职责是不能擅自救援,难道他就能眼睁睁看着等着上百里外的友军遇袭,自己却无动于衷? 兵荒马乱,香山千户所谁都没经历过远处传警,最有经验的反倒是从清城过来的陈、白、张三人,但他们的经验是作为百户作为总旗的经验,并不懂如何掌控全局。 各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派骑兵,骑兵,骑上马越境去新会,去新宁,去问!” 陈沐披挂好了甲胄立在千户衙门前沉着脸,半晌抬手指天环视一圈对邓子龙孙敖道:“九个百户所,轮换执防,每个百户职守四个时辰,我们仨轮换职守,先由孙千户率领,四个时辰后邓千户去,八个时辰后由陈某接岗。” “执勤的打起精神,大敌当前,一不留神都得掉了脑袋。轮岗的去睡,派人盯着时辰——白兄。” 陈沐对麾下旗官下令时自是斩钉截铁,但说对一旁白元洁说话就要拱手商量了,道:“我觉得咱得有一支随时能拉上战场打仗的旗军,清城的兄弟好好歇息,一旦预警,能拿着兵器结阵御敌就行,这么安排,二位兄长以为何如?” 张永寿笑呵呵地向前一步正待说什么,却被抢先上前的白元洁打断,抱拳道:“客随主便,清城协防香山,自以陈千户号令为主,在下领命。清城千户所旗军,扎营休整!” 白元洁张永寿平日里和陈沐相处从不称官职,都是二郎长二郎短地称呼,但此时属军议白元洁显然不想落下老下属的威望,下令后再度抱拳便拉着张永寿离去。 陈沐硬是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白元洁的意思,转头向身后旗军下令道:“把炮推出来配上骡马,别管是倭寇还是海寇,敢来就轰他。” 未知的敌人最可怕,这小半年先在濠镜击溃番夷水手,又在香山练兵备寇,麾下旗军称得上兵精粮足,连小炮都装备上了,让陈沐膨胀得认为自己手握这支兵马足以做好准备应对任何敌人。 广海卫的烽火让他在心里敲响大钟,并非如此。 他打过攻坚战,打过防守战,攻山踹营、据江守贼,他懂。 但不是每个敌人都像濠镜的番蛮子舞刀跃跳地就朝他列好的阵线冲过来,更多的是他没试过的阵仗。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在不接到命令的情况下率军越境驰援广海卫,就依照他现在这股子两广总督座下大将的心态,有机会说什么也要过去干一场。 问题是他没这能力,就一个夜战、行军中的遭遇战就能卡住他,输了真能不承担兵败的罪责? 过得太舒服,兵力财力地位统统吹气球一样鼓起来,有点得意忘形。 陈沐摇摇头,这种心态不好。 张翰位高权重,是他的越级上司,搀着濠镜的关窍才有了直接指挥他的机会,张翰真能拿他当亲信大将,擅自越境而爱才之心大起? 不可能。 他陈某人充其量就是个总督门下的沐恩晚生,说几句话卖命办事得力的关系,亲待是因为他没错过,同样有才能比他更有权势的人能错三次错四次,他一次都不能错。 他看不上那些同为卫官的人还知道遇敌燃烽火敌台呢,他会吗? 陈爷就知道打。 “还是要如履薄冰才是。” 放出快马的不止他一个人,有些人的马跑得比他快的多,总督府的骑从军情紧急,沿途自各个驿站换马不换人,连夜探明广海卫的消息,次日一早派来的骑手带着来自总督衙门的飞报。 “倭寇围广海卫城,劫掠城下,调派香山卫前去平贼。” 天已大亮,总督府的信令一发,陈沐自是没什么说的,留下昨夜职守的孙敖部三个百户所留守千户所,下令整军备战。 大军未动,昨夜前去越境取信的旗军便踏马而还,整夜未曾合眼奔波不停的骑手几乎要累的背过气儿去,对陈沐诉说着相同的情况。 “千户,是真烽火,新会、新宁已接到指挥使的命令调集三百多旗军朝广海卫城过去了,广海卫大危,指挥使的命令上没说敌军有多少,但还向周边卫所、营兵、总督衙门发了求援,不是寻常小贼!” 这种时候已经不必说了,要是寻常小贼,广海卫有高大卫城,根本用不着点燃烽火。 就算数百海寇,调集广海卫旗军哪怕不能驱逐抵御总是不难,又何必向 香山、清城两个千户所统合旗军,几个千户副千户聚首议论片刻便定下战策。 6路由白元洁率军先发后至作为后续援军前往新宁。 陈沐军则乘两艘蜈蚣、两艘福船、五条快船欲自海上直取台山广海卫城驰援。 送走白元洁,香山七百旗军整装登船,硬帆兜风而行,还未穿过香山与濠镜之间的海峡,就见淡蓝天空白云间升起浓烈黑烟。 那不是什么黑烟,是来自濠镜的狼烟。 轰! 轰轰! 熟悉无比的巨响由远及近,濠镜渡口人影绰绰,跳耀挥手。 “濠镜出事了,快开过去!” 蜈蚣船首的陈沐听见天边那几声好似雷音的炮声心头就是一跳,难道是那些佛朗机人不服管教,带船队杀回来了? 他还是失策了,原以为濠镜澳上行商走后没多少番夷,仅留三百旗军看护,又哪里会是对手? “传令各船,炮铳装弹,恐怕是番夷打回来了。” 哪知道,才刚临近岸边,关闸这边聚着几十名旗军把税官朱襄、佛朗机主教神父等人护个周全,看见己方船队纷纷跳着高呼:“千户,倭寇许进美杀过来,李首领就要抵挡不住了!” 第五十七章 复仇 “邓千户率军自关闸驰援接应李旦,我带蜈蚣船绕过去,先把他们船沉了再说!” 邓子龙抱拳领命,引三百旗军下船整队直朝关闸行去。 陈沐这边更省事,驾硬帆蜈蚣船绕濠镜而行,舰上炮兵摩拳擦掌,水战受限战船,能让旗军有更高的士气。 蜈蚣船的中式硬帆是新做的,原本的西式软帆需要太多人去操控,相较而言中式硬帆节省操帆人力。 远远望去濠镜澳上兵荒马乱,三座炮台硝烟从未停止,佛朗机人以议事广场为中心的聚居地各处燃起大火浓烟冲天,港口都被摧毁大半,倭寇自各处沙滩登岸,各式船只上百歪歪斜斜地停在岸边。 港口,喊杀正烈。 华宇提长刀率各色人等在倭寇围攻下劈出血路,占据长廊绕柱与倭寇死战,扬刀操着流利番语骂道:“给那些黑番兵器,拦住他们,守住渡头,让倭子抢去老子拿什么脸面去见我哥!” 黑番都被役使怕了,虽然体态强壮临乱却都畏畏缩缩跟在华宇等人后头,手上没兵器只能随便找些杆子自卫,又没工钱穿的破烂吃得也不好,看见凶狠海盗根本提不起战意。 哪怕发下兵器也只是徒增气势,仍不是海寇的对手。 码头长堤,倭寇自南向北攻杀,更多从岸边登6的海寇提刀攥铳突杀过来,就为肃清华宇一行最后守卫在码头的敌人。夺下渡头长堤,海上他们首领的大船就能停靠,因而除少部几队人马散去抢夺炮台,大多各处登岸的海寇向华宇处奔走而来。 节节败退里,海上两艘搭载四五门火炮的双桅大船像取乐般随意将侧弦炮轰在濠镜各处,根本不在意轰击下碎石究竟会射向哪里。 炮台对海中船舰还击,准头却差了太远,巨大弹丸击在海里溅起比船舷还高的浪,却引得倭寇大船更加肆无忌惮。 “哼,曾三老就是被俞志辅打怕了,还出银子让那些倭子去打广海,说是什么声东击西。” 双桅福船首,面容与被陈沐铳击抵近打死的黄粱都土贼许老幺有几分相似的海寇首领皮笑肉不笑,“就该听老幺的,早打下濠镜,夺了番蛮子的炮,朝廷官兵算个屁!” 他是许进美,从香山黄粱都走出去的海寇。 “接着轰,炮台上的官兵根本不会用炮!” 轰! 福船禁受两门火炮巨大后座,船身猛烈震荡,两颗炮弹曳着尖啸直朝炮台轰去,其中一颗正击在炮台壁上,把坚硬的花岗岩砸出碎屑漫天的大坑。 海寇的炮手,远比看护炮台的旗军更加熟练。 “登上去,早就想打濠镜了!” 福船缓缓降帆,朝濠镜渡头靠去,海寇手中另一艘双桅大船则收到命令,继续游曳在海岸之外,偶尔发出一炮轰击炮台。 没有外围战船保护,濠镜三座炮台根本不足以击退数量众多的来犯之敌,更别说三座炮台能对海上福船造成威胁的仅有一座——佛朗机人造这些炮台的初衷是为了防备香山,而非海上。 即使手下几十名黑番拿着抢来的兵器稍作抵挡,华宇仍旧不能在潮水般涌上的海寇中占到丝毫便宜,且战且退之下便丢掉渡头长堤的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海寇大船泊岸,向议事广场且战且退。 没人能将各自为战的佛朗机人聚集一处,他们有的带仆人与手下打手守卫华宅据院墙放铳,有些则在佩雷拉的带领下进入市政厅躲避,更多人则跟着岛上泉商史小楼、小首领李旦退往关闸,仰仗关闸炮台向岸边轰击。 李旦组织上百人手向议事广场冲击几次,皆因缺少铠甲、火器老旧而不敌数量众多且更加凶悍的海寇,只能眼看华宇无力为继逐渐败退。 渡口的炮台丢了。 “濠镜如何?” 邓子龙率旗军赶到,找上李旦询问后当即下令道:“你们跟在我后头,让炮台打准些,不能让议事厂的炮台再被夺,否则关闸不保!” 濠镜上三座炮台射程很有意思,关闸的打不到港口但能打议事广场,议事广场哪儿都能打到,这就决定了谁占领议事广场,谁就能夺取到濠镜澳的控制权。 邓子龙率军提心吊胆地快速行进,生怕路上会被港口的炮台轰击,哪知道……他们的敌人是海盗。 炮台上沉重的火炮被他们拆下来了! 压根没打算用来打他们,就是单纯地拆下来,打算运回船上。 “哼,又是这帮黑番。” 许进美踩着被俘黑番的肩膀把剑拔出来,环视左右目光定格在炮台下,“快一点,老子要用这炮轰碎香山千户所,为老幺报仇!” “能抢的抢,抢不走烧!” 乌泱泱上千海寇冲杀过来,濠镜澳驻军根本不能抵挡就丢掉各处要地,要不是李旦心思机警招呼人手先把税官引商送到关闸,恐怕还会有更多死伤。 喊杀声里,邓子龙率一干快枪、鸟铳旗军冲下山道,匆匆列阵就和迎面冲来妄自尊大的海盗撞在一起,一通快枪放过去硝烟里有些枪手甚至来不及装上枪头就与海盗撞在一起拼杀浴血。 倒是后面的鸟铳手借着人墙掩护,各个把鸟铳举过头顶横着朝阵前敌军放过去,铳声齐鸣刀矛相撞,打得不可收拾。 前来寻仇的海寇头子许进美心满意足,提剑走在濠镜街头,指派麾下海盗劫掠各处,即使看见邓子龙驰援也不着急,闲庭信步地下令道:“让弟兄们下手快点,再去两队人堵住通路,拦住他们就行。” 抢了东西搬回船上,等他们退到岸边,这些明军就是天兵天将下凡也不能在数门船炮的震慑中留下他们。 “炮是好玩意,打不死多少人,可谁都怕!” 许进美得意洋洋地环视左右,却没瞧见西面离聚落很远的山上,炮厂佛朗机人老多禄指派工匠搬出大大小小十几门火炮架好,正待下令轰击,突然海上两艘形制不同的硬帆大船呼啸而来,直插倭寇海上与岸边停驻两艘炮舰正中。 船上悬镶龙红日旗,旗下是立在船首炮台的香山千户陈沐。 船舷两侧三十四门火炮推出炮窗,分别瞄向两艘双桅大福船。 临近敌船,桅杆粗麻绳绑在臂上的陈沐眯起双眼下令道:“放!” 砰砰砰砰! 炮声,震耳欲聋。 第五十八章 轰击 蜈蚣船很快,上百旗军喊着号子奋力操橹,疾速前行中右侧十七门弦炮先后猛然轰出,带给船身巨大反震。 仿佛海上响起雷震,炮弹接连出膛,可怖的啸音刚传进岸边装载抢掠财物的海寇耳中,弹雨已激射而来。 砰! 砰砰! 炮弹在空中飞射,有些打在停泊的福船上轰破或嵌进船板、有更多则轰击在各处,要么直接把岸边装货的海寇砸得血肉模糊,要么把他们吓得满地乱跑,船布裹好的器物散落一地。 战船快速行进中想打中目标,对陈沐军炮手而言还是太难了,也多亏是佛朗机这样的小炮,距离也足够接近,才把散布维持在很小的范围里,仅一轮炮击就成功将福船水线船板打裂。 “左弦炮,放!” 陈沐拽着帆绳靠在桅杆旁,虽然佛朗机后座稍小,右侧十七门佛朗机同时轰击仍给船身带来些许倾斜,紧跟着摇摆中左弦炮向游曳海上寄望避开蜈蚣船的海盗福船接连开火。 正当旗舰左弦轰击时,后面第二艘由石岐率领的蜈蚣船以右弦炮再度向岸边福船开火,虽仅有两艘战船,却依仗火炮众多打出一支舰队的声势。 “换子铳!” 佛朗机威力虽小,子母铳在换装速度上却有其他火炮无法匹及的优势,炮手端起冒着硝烟的炮儿置于炮旁由药手装填,其后就已有炮手提出新子铳装上,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在船上甚至比鸟铳装弹还要快些。 陈沐的水战操练容易的很,平日里小船在前向海上丢出锯木坊的大块废料,船队在后绕濠镜而行,排出海上长城的阵线绕目标而行以弦炮依次轰击。 一样的事他们练了十几次,如今打起海战驾轻就熟,两艘蜈蚣船轰击一轮后舍了渡头环绕海上形单影只的福船,仗佛朗机快炮优势展开一轮又一轮的炮击。 海盗的福船可怜极了。 船上有门两百多斤小发熕炮架在船首,两侧则是四门新旧大小不同的佛朗机,是海上大寇许进美两艘大船其中之一,平日在沿海抢掠无往不利,超载水手上百哪怕被官军跳帮接战都无所畏惧,在缺少船炮的沿海算是一霸。 去年他们跟着曾一本攻打潮州府,哪怕遇见俞大猷的水师都没有落败,同官军打出平分秋色的局面,更别说炮战了。 这个时代整个亚洲最好的炮手都在海盗船上! 他们什么时候被人压着打到光想逃? 从来没有! 可现在这是什么玩意儿? 两艘不算船首就装三十四门清一色佛朗机的蜈蚣船围着他们的船兜圈子,就算炮手再优秀,一炮没轰准的船首发熕炮换装就得半晌,这还是他们能换装弹药的情况,事实上他们能吗? 发熕才打出一炮,漫天的佛朗机炮弹前前后后轰过来,装药的炮手脑袋直接被砸得稀碎,四门佛朗机倒是装药快,可船舷都被轰烂了一门炮直接溜到海里去,装药再快顶个屁用! 这场海战让许进美部下的海寇在死前明白一个道理,佛朗机他们一直用错了。 以前老怪,怪佛朗机威力太小,对轰官军福船这样的炮根本轰不坏船板,至多让人家漏点水,没啥用。 现在他们才明白佛朗机是打人的。 仗还没打,两艘蜈蚣船围着福船轰过两轮,船上已经很难看见站着的人了,完全没在一个量级里,论火力敌不过火力、论速度敌不过速度,唯独水密隔仓怎么打都不怕沉……人死完了,船没沉,这不更难受? 靠上去旗军临近鸟铳齐轰,最后一点活人也被杀个干净,缴获一艘千疮百孔的旧福船。 “把锚放下去让它飘着,先上船收拾许进美!” 陈沐气得压根儿都痒痒,一番狂轰乱炸根本不能平息他心头怒意,许进美不打香山先打濠镜。 前面刚对诸多夷商说了缴税后这块土地受大明保护,转眼许进美就纠集上千倭寇过来烧杀抢掠——这就是在打他的脸。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许进美过来是干嘛的,他可不是来抢东西,这王八蛋是来杀他的。 给他那个叫老幺的弟弟复仇。 “表面儿兄弟。”陈沐不屑地嘟囔一句,挥手对舞船旗的旗军下令道:“弦炮再打两轮,上岸宰了那些王八蛋!” 仇恨要真刻骨铭心,香山这地方乱得可以,派上十几个黑心刀手乘小船趁夜从野海滩登6他的旗军巡查再紧密都未必能拦住,千户衙门附近守株待兔半个月总能逮住他落单的时候。 还用等到现在抢完濠镜再去找自己? 这王八蛋过来是为了复仇,但更多的也是为了抢掠敛财。 找错地方来撒野了! 蜈蚣船在临近港口的海面上兜着圈子,硬是把六十八门佛朗机所剩三个子铳全部倾泻在纷乱的濠镜澳上,这才在渡头停泊,旗军沿千疮百孔的长堤冲上濠镜,就见西望洋山上爆起大片相连炮火,炮弹飞射笼罩在倭寇头顶,大铁弹在土地上犁出一道又一道深沟。 早就因战船被击败而士气蒙受打击的海盗更为惊惧,再由陈沐军自南向北袭来,纷纷在议事广场四散奔逃。 就连许进美都没了方才的锐气,香山千户陈沐手上有上千训练有素的旗军这种事本就无法想像,又能从哪里想到他们居然有两艘装载三十多门火炮的蜈蚣船呢? 大势已去。 别说列阵而来鸟铳齐发夹杂着火箭爆炸的陈沐部旗军,就算陈沐不率军登岸,被炮厂老多禄火炮轰击下的倭寇也不足以应对邓子龙的冲击。 这会别管是市政厅里躲着的佩雷拉还是教堂、商店里钻着的佛朗机人都冲了出来,三五成群撵着倭寇打,几乎在陈沐登6濠镜的同时,这场仗就进入最后的溃败阶段。 许进美看着四散杀败的部下,立在议事广场中央惨兮兮地笑了,提着剑仿佛无视列阵而来的旗军般缓缓走来。 “许进美?” 他听见军阵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似乎是心有感应,抬起剑脸上变得狰狞,接着身形一定低头看向胸口被打出的血洞。 陈沐随手把关铳抛给随从装药,歪头嘟囔一声。 “杀我?” 第五十九章 逼供 许进美这股海盗成分很杂,和沿海各处倭寇构成一样,掺杂着明、倭、朝、马各色人等,甚至还有几个佛朗机人。 濠镜澳被一战打得乱七八糟,南部炮台四门千斤火炮被拆下来,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抬下来的;议事广场炮台花岗岩外墙被轰得坑坑洼洼,市政厅厚实的木门被火炮轰碎,这都有陈沐船队的功劳。 至于周遭店铺、广场土地石地被炮弹击裂就是炮厂老多禄的事了。 抓住一百多个倭寇,有些漏网之鱼从野海滩逃到海里,也有三五成群的小股海盗钻进山里,邓子龙正带人追击。 “把明人挑出来。”陈沐没张好脸,不耐烦地挥手道:“剩下的斩首,跟这些尸首一起在海里找片又近又多的礁石丢上去,对,尸首里也有明人,斩首去西山挖个大坑埋了,首级送到广城外。” “传令下去,哄抢战利的、骚扰店铺的趁早走到西山把自己埋了,指报有赏隐瞒同罪。” 付元等几个百户领命下去收拾战利,走出两步付元又转头回来,小声问道:“千户,那倭寇抢掠的财物?” “你说倭寇的战利?” 陈沐嘴角上翘了一点,转而恢复,道:“别让人家说咱军纪不好,把那些东西都分明白了,分给他们一半弥补损失。” 火炮的支援下旗军的伤亡依然不大,但李旦、华宇的人手伤亡很大,就连华宇自己也在战斗中被倭寇鸟铳击中手臂。 陈沐本来是想让华宇就近在濠镜澳的教会医院医治伤处,不过华宇还没被送到东边的医院就被陈沐派人快马召回,派船把他送到香山由军医程老头医治。 因为在对俘虏斩首处刑时,一个为葡萄牙人工作的意大利人端着杯子向负责处刑的邵廷达用不太熟练的汉语提出请求——他想盛一杯鲜血,并在处刑后得到罪犯的头骨,以献给他的主人。 除他之外,还有几个佛朗机人拿着方巾跃跃欲试,这些人都是贵族。 这件事并非贵族专有,那些为贵族做事的穷人更加狂热,只是一场血战刚刚结束,也对陈沐这个他们眼中的‘屠夫’充满畏惧才没敢造次。 人类尸体在西方世界一直是一剂良药。 这不仅让陈沐想起对中世纪医生腿疼锯腿、头疼砍头的恐怖印象,西方一名优秀的医生所杀之人恐怕陈沐再跟倭寇干两年也比不上。 被送去香山所的华宇并不知道,因为一颗打进手臂未伤骨骼的小小铅丸让他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 那些佛朗机贵族被邵廷达派旗军驱赶开来,旗军把议事广场围出警戒,这才让内里的处刑妥善进行,活着的明人海盗被捆绑看押着注视这一切,砍在番夷海盗脖颈间的长刀利斧似乎也让他们产生切肤之痛。 有人沉默不语抖如糠筛,有人破口大骂故作豪爽,也有人仰头大笑遮掩怯懦,但临近死时,没人能真正心如止水。 陈沐拍拍魏八郎的脑瓜,小八爷穿着倭寇铠甲,但铠甲已在陈沐的严令下去除一切不必要的东西,并穿在薄军服内盖着。他也没允许八爷戴拿定看上去滑稽非常的铁兜,专门让关元固给小八打了一定铁瓣盔,看上去还挺精神。 把倭甲给他是对的,这死小孩正在长个儿的时候,如今吃得又好,才不过半年那套来自倭寇的铁甲就又显得有些小了,如今个头已经快接近付元,估计明年魏八郎就该和付元一般高了。 “你去告诉那些俘虏,我要他们所知道海上倭寇的全部消息,我会释放三个人,谁先说谁晚死,谁说得多谁活命。”陈沐说着指点魏八郎道:“愿意说的,带到一边分开审问,问出来对对口供,两份不一样,两个都处死;如果没人愿意说,拿着这个。” 陈沐从拉出警戒的旗军手上要来一根火绳,拔出随身短佩刀切了几道均等的线后递给八郎,道:“烧一截,送一个去斩首。” “曾一本在哪、他打算怎么打广州、广海卫是怎么回事、倭寇还有什么其他计划。” 陈沐别过头去,“去吧,去问出这些。” 见过再多生死,也不能避免物伤其类影响到心境,即使他知道这些人死了是为民除害,也不能避免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不舒服。 但他的旗军都很高兴,因为他们要发财了。 这场战斗的战利品极为丰厚,陈沐在下令惩罚几个擅自私藏、抢夺战利的旗军后,向全军发下命令,把战利中缴获上百艘各式小船拨给他们的军余,除此之外当战利变卖厚还会有两成分给参战旗军。 剩下的有些作为香山所的阵亡抚恤、有些作为广州府官僚打点,陈沐估算最后能留在香山千户所的应当有四至五成。 这是一笔巨款,何况他还得到了两艘遭受轰击后千疮百孔的福船,以及大量军械。 蜈蚣船跟着华宇一道回了香山,重新装补火药。哪怕仅仅是佛朗机这种用于杀伤人员的小炮,聚少成多轰击起来战果也是摧枯拉朽,只不过火药消耗也颇为巨量,短短一场交战消耗了四百多斤火药。 回头又要找广州府调拨火药了。 与濠镜的佛朗机贵族们商议了让他们出资修补港口的事情,当然这中间少不了对战利的扯皮,不过他们确实没出什么力气,说起话来腰杆子就不硬。 唯一对战局起到良好影响的老多禄又没受到丝毫损失,在陈沐私下里托他给香山造两门五百斤铜炮后便笑得合不拢嘴。 当然,价格要优惠一些,尤其在陈沐出造炮铜料的情况下。 他手上的铜正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呢。 等魏八郎把逼问到的情报摆在市政厅休息的陈沐案头时,死小孩脸上前所未有地严肃。 “千户,攻打广海卫的是六百多渡海的倭子,全是倭子,他们去年秋被接纳,收了曾一本好处去攻打广海卫城,并不打别处。” 魏八郎道:“曾一本,没人知道他在哪,许进美是自己从海岛出来的,但他们都知道曾一本正派人去各地招兵求援,这贼子还想打广州。” 注:尸疗理念起源中世纪,在文艺复兴盛行,直到十八世纪还有这种恶习。 第六十章 广海 不知所踪的曾一本令香山蒙上阴霾,投鼠忌器的陈沐面前摆着两条艰难的路。 大军救援广海卫,或部分兵力增援广海。 “广海必须救,总督都下令召集各地兵马前往广海,我带五百旗军,孙千户留下吧。” 孙敖留下整编阵亡、杀伤的旗军,整编得当后香山与濠镜还能留下八百旗军,“曾一本就算来,也能抵挡几日。” 广海离香山很近,即使他们在海岸上,敌台烽火一燃也能在几日中赶回来。 被许进美这么折腾一番,陈沐再出征的船队就缩小数百,两艘蜈蚣船一艘福船,载着五百旗军自近海向广海卫驶去。 这次陈沐有了海战经验,在福船底舱备足火药,每具佛朗机配六颗子铳,开战时全力开火可保证数百次连续不断的炮火覆盖,对打击敌军船上有生力量效果极好。 佛朗机炮在欧洲叫做回旋炮也叫谋杀炮,专门在远距离轰击船上水手以及攻击船帆,因后装气密稍差,同等斤数、口径,对船体造成威胁远不如前装炮。 随手上战船种类丰富、火炮变多,陈沐对这个时代海战也有了些许属于自己的理解。 相较西方战船,明朝福船更偏重于行商,比如缴获海寇的两艘福船就属于明人福船的商用形制,载货量极大、载人量也很高,缺点是不以炮战为主。 由俞大猷调拨两艘军用福船则进一步增加载兵数量,以类似古代楼船思想加高船首船尾,在船舰相撞时有居高临下的优势,鸟铳、火铳、弓弩甚至火砖,一丢一个准。 都以近距离威胁、跳帮作战为指导思想。 陈沐手中仅有两艘蜈蚣船,载人优秀、载货略少但交战中极为灵活,武装佛朗机炮众多,但这种阿拉伯战船还未表现出倾向于重炮的方向,明船已在形制上被拉开差距,但并不明显。 而今后短短百年,航行各地的西方冒险家极快地推进西方战船的进步,以奔跑的速度把其他文明海船落在身后,发展出大炮巨舰的可怕海上怪物。 想让明船在海上占据一席之地,就必须改良。 陈沐的运气不错,航行中海上未起风浪,算上在濠镜耽搁的时间也在四日之内抵达广海卫海域,绕过大金岛,穿过上川岛与新宁之间海峡,广海卫城便遥遥在望。 广海卫早在洪武二十七年即筑卫城,比天津卫还要早上十七年,卫城墙依山而建长五百三十丈,城高三丈九尺,城外有五尺深二尺阔壕沟绕城而走,是为南海雄城。 只是时光流转近二百年,松懈废弛的广海卫兵员早非曾经盛况。 “城外驻扎的是咱们各地援军……操!炮击!” 砰! 船离岸尚数百步,广海卫城高出城墙一截的敌台爆起三处亮光,火炮向临近船舰轰来,四周捡起半人高浪花,一颗石弹打在船首嵌入轰裂的木女墙。 “狗娘养的打得还挺准,三门炮,听声音像发熕,广海卫已失陷!”陈沐原以为广海卫多少能抵挡几日,眼前城角炮台都为敌军所夺,显然卫城失陷,“传令向前听令还击,让开我来!” 陈沐被飞来炮弹激怒,打在女墙上的那颗炮弹仅与他相距几步,稍偏一点就会把他打得魂归西天,如果说蜈蚣船上谁最有可能用船首发熕炮隔数百步距离轰击卫城楼上,那么就只有陈沐了。 这半年为改良炮架制角度器,陈沐比任何人打的炮都要多,各项数据早熟烂于心,怒气冲冲地推开炮兵蹲在炮后发号施令,“下压两个孔,火把给我,向前向前,干!” 陈沐所做炮架在炮尾以弧形厚木穿角度均匀的孔,以铁杆支撑,上调炮口低、下调炮口高。 下调越高,炮弹抛物线落点越远,直至四十五度,再往上角度越高,近距离轰击越高。 随陈沐在炮侧点火,刚捂住耳朵背过身去,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装有轮架的发熕炮猛力后退装在三尺后的木架上,炮口发出火光空气里硝烟弥漫,炮弹直朝广海卫南端城楼轰击而去。 “中了!千户大人打得好!” 船首炮兵一阵雀跃,拍着左侧耳朵的陈沐望向城楼,城楼牙檐砖瓦正坠下城去,“转舵!左划桨!右弦,准备点火!” 左耳轻微嗡鸣的陈沐高喊下令,船首、甲板、尾舵多命执旗兵挥动令旗,各处小旗声嘶力竭地下令高呼,左弦旗军奋力操橹,极短时间里船身打横,炮兵七手八脚地把右侧十七门佛朗机调整到合适角度,统统对准广海卫城楼。 佛朗机炮其实不属于舷炮,而是固定在船舷的回旋炮,这种今后将作为弥补舷炮角度不足的补充火力现在却是陈沐船队的主要火力。 “点火,放!” 十数门弦炮喷出火光与硝烟,先后四散而出的炮弹轰击在城墙、城楼,飞射砸进城楼,肉眼可见城楼里有倭寇飞奔出逃。 城楼上几名倭寇非常聪明,因为下一刻邓子龙所在蜈蚣船同样沿旗舰航线打横轰出弦炮,连续不断的炮火多次命中城楼甚至把敌台木柱都打断一根,让城楼南侧檐牙猛地塌下,烟尘暴起。 之后,晃晃悠悠的福船不紧不慢地跟在两艘蜈蚣船之后,船上魏八郎极为认真地挥动令旗:“轰击!” 砰,砰。 两位小一号放置在甲板上的佛朗机喷出火焰,打在广海卫城墙上,八爷没再下令,转头直勾勾盯着不远处蜈蚣船侧舷露出十几杆炮管,久久不语。 心态大约和陈沐偶尔站在礁石上向海平线西方极目远眺时是一样的。 把城楼轰得七零八落陈沐仍旧不满,又率船队向城墙上据守的倭寇轰出一轮,眼看收效甚微这才在距卫城很远的海岸停靠,下船就有清城的旗军前来引路。 步入围城阵地,见到白元洁第一眼他就问道:“这些倭子是怎么打下卫城的,是弃城跑了吗?” 原本见到援军舰船轰击城楼炮火连天而大受鼓舞的驰援诸将见到陈沐带兵前来都面有振奋,听到他这句话,都沉默下来,脸上表情变得复杂。 “没有,他们很勇敢。” 白元洁肃穆地小幅度摇头,极压抑的气氛里,他说:“指挥王祯、镇抚周秉唐、百户何兰,依城据守皆死战,兵力不足,城内两千军余、千余百姓仅有四百旗军——还没在城外找到有人逃出来的踪迹。” 历史上广海卫这场战役发生在隆庆三年冬至四年正月,王祯、周秉唐、何兰皆有其人。 第六十一章 棺材 凶多吉少。 倭寇已占据广海卫城,城内三千余人的身家性命,凶多吉少。 “石百户开一艘蜈蚣船锁住海岸,八郎带兵去把沿岸倭寇的船都给我烧了,谁也别想从这儿离开。” 铁着面孔对旗军下令,陈沐这才转过头来环顾围城阵地,对白元洁道:“这支倭寇是日本溃军,曾一本撒银子雇来的,六百有余兵甲齐备,城里要是没动静我们就得等援军,后面援军什么时候来?” “你怎么知道?”白元洁愣住,抬手指指卫城,道:“白某跟他们交手一阵,才估摸出敌军四百有余,你一来还没交上手就知道了?” 您可别提了! 陈沐摇头道:“倭寇来犯濠镜,海贼许进美去找我寻仇,把濠镜的炮台拆了一座,要不是他昨天就该到了。” 这样的战绩他自己想都不敢想,在清远时的几场战事都是兵力为主,双方不过数十人的战事中战术、火力的影响微乎其微,决胜的关键在纪律,谁更有士气、谁更听命令,谁就能赢。 上百人的战事中多几杆铳、数千人的战事中多几门炮,并不能起决定性作用。 但当火力的数量累积形成质变,一切都不一样了。 数十支小旗箭齐射能直接杀伤敌军前阵数十上百人,二三百杆鸟铳齐射能把整个军阵打残,六十八门佛朗机炮往复齐轰能直接在二里外把上千来不及组织军阵的海盗轰得抱头鼠窜。 以最小的伤亡取得最大的胜利。 军争的形势发生变化,对陈沐来说,这变化源于火力。 白元洁不知道进犯濠镜的海盗究竟有多少,看陈沐领兵不过五百,让他眉间有些忧虑。 “援军都到了,原本以为能有两千兵力,你这只有五百,那我们只有千五百兵力,强攻广海卫。”白元洁轻轻摇头,“很难,我试着攻过一阵,倭寇防守很严,他们本就有一种抱着的大铳,像炮一样,又得了广海卫的七八门炮置于城上,攻不上去。” 陈沐以为自己听错了,环顾围城营地,诧异道:“只有三百,近畿各千户所仅三百人?” 白元洁部有七百人,他手上就五百,总兵力一千五,那不就是说除他香山千户所,其余各地援军才仅凑出三百人! 他以为广海卫广发求援书信,聚集在卫城的援军至少要三四千军兵呢! 白元洁都不想回话,他过来也是打了一场的。 来时倭寇猖狂得每边,出城先截击临境肇庆府海朗千户所援军,又调头回来连战新会、顺德二千户所两支三四百旗军,要不是白元洁引军加入战场,两个千户所连三百人都剩不下。 “都被击溃了,否则还能凑三千兵力,凑上也没用!” 白元洁说着嗤笑一声,满脸复杂朝不远处军帐指着道:“新会还有二百可战旗军,顺德所上阵带兵的副千户直接被倭寇放倒,铳打胸口,旗军一触即溃像出圈乱跑的猪,被倭寇一刀一个砍杀大半,现在那副千户还在帐里躺着,估计是凶多吉少,差太远了。” 说着白元洁看向一旁拿着陈沐望远镜新奇地东看看西看看的张永寿,满脸的嫌弃小声道:“还不如我的副千户呢。” 陈沐对这话也就笑笑,平心而论张永寿还行,虽然才能跟白元洁、邓子龙这样的人没法比,但现在带兵也算称职了。 他更感兴趣的是,“差多远?” 张永寿没听见老白讥笑他,却听见陈沐这句,转过头递出望远镜对陈沐指着城上道:“你看城上,倭子衣服穿的不一样,但别管铁甲、皮甲都漆一个色,哪怕跟咱卫军一样是操心农事,他们七八个人里就有一个老兵带着,那帮人打起仗凶得很,挡不住,有他们带着农兵也有士气。” 这个陈沐可比别人懂得多,那就是日本的下级武士,自小舞蹈弄棒人生目标就是效力战场。 若在明初,卫所旗官能与他们相比,但自应仁之乱开启日本战国时代已混乱了整整一百年,正是武士阶层战力高昂的时期,与之相比的卫所旗官却承平二百年,确实不能比。 “不单如此啊。”白元洁摇头感慨,抬手指向卫城道:“就这种玩意,至多是溃军流匪吧,他们都知道兵法——卫官才几个懂兵法的,让他们作诗还行。” 陈沐深以为然。 这帮倭寇里就有懂兵法的,不等明军各路援军聚齐,深知兵力劣势的他们先集中兵力冒着风险多次出城截击,先后击败数目上千的各路卫所援军。 几场战斗的共同点就是在局部倭子都形成以多击少的兵力优势。 尽管他们总兵力才仅有六百余,仗还没真正接战,就先削平明军一半兵力。 “各个卫所加一起才六门佛朗机炮,对轰都打不过倭子,现在你来就好说了。”白元洁提起攻城很有精神,对陈沐问道:“现在就你我做主,攻城伤亡肯定不会小,围城就得照月余去围,你拿主意吧。” “等不了一个月。” 陈沐想也没想就否了围城的决定,要是平时,他肯定会选择围城。城中军民已是凶多吉少,这种时候肯定先顾己方旗军减少死伤。 但他等不了,一为复仇,二为防备曾一本。 “曾一本杳无音信,他肯定就要在最近打广州,没时间跟这些倭子耗下去,必须速战速决。”陈沐咬咬牙,朝卫城上眯起眼睛望了一眼,恨恨道:“而且不打生,只打死,让他们给广海卫军民陪葬。” 打生就是以击溃为目的,打死就是以全歼为目的。 野战想打歼灭战,至少要用十倍兵力才能想想。 至于围城想歼灭? “那得先攻破城门,倭子把城里宅子拆了,门洞都是砖木,用炮轰不开。”白元洁顿了顿,道:“要想强攻,要先用船炮把城墙上倭子净空,趁机云梯登城,不过伤亡不会小。” 有时为将就是如此,任何一个决定,都会让部下赴死,都像站在悬崖边决定跳下去般。 区别不过是数字多和少。 “不到万不得已别登城了,先炸再说,等候我去周边寻具棺材,挖地道送到城墙下,再把洞糊实了。” 陈沐看着不远处的卫城,抿着嘴攥紧拳头。 “先把城掀了再说。” 第六十二章 引火 广海卫可是有新奇事,先是卫城被一群倭子攻占,接着倭寇出城连战数阵把驰援赶路的旗军纷纷击退。 周边百姓还等着看屯在城下两支旗军平寇呢,就听说旗军骑马散布周边到处打听哪儿有矿窑、谁家备着棺材,当天夜里就强征上百矿工几口大棺材回来。 当然也少不了火药,最忌你的新会所火药被拉来几千斤,福船上的备用火药也派上用场,凑了上万斤,就这陈爷还觉得不太够,整晚上熬蜡涂涂画画,谁也不知道他在画啥。 白元洁和张永寿带兵在傍晚又佯攻一阵,没接战就退回来,带回一根打着结的长绳子,绳结是从营地到壕沟、从壕沟到城墙根的距离。 旗军伐木、矿工连夜开工。 开始山主被强征过来吓得半死,以为旗军是让他们跟倭寇拼命,一个个在营里哭天抢地,后来听说只是挖个大洞,懵懵懂懂地就开工了。 “这图是何意?”白元洁带着张永寿凑近了咬着嘴唇细细端详陈沐画的图,看不出个所以然,白元洁指着问道:“这个,是城墙?” 这种简笔画画风格,白爷表示并不容易接受。 陈沐在琢磨抬棺掀城的原理,把城墙下挖个大洞、轰一声炸了,就能把几丈高的坚实城墙炸塌下去? 他怎么感觉这么不靠谱呢? 所以他的计划并非这么简单,由矿工挖地道至壕沟,以免在路上行走被倭寇发现,接下来壕沟那边到城墙下不过十几步距离,由矿工分开挖出三条土道,直至城墙下更深的地方,隔开挖出几个相邻的大空洞,空洞之间留出土墙立起木柱承重。 到时候外面大洞封死只留引线,棺材一炸承重土墙、木柱全开,就能把城墙陷塌,巨大震动自然也能把墙砖抖散。 工程量很大,没几日下不来。 新宁在次日送来米粮,都不需要陈沐白元洁派人去催促。 百姓呀,聪明着呢! “从香山过来,香山百姓不给米粮吧?可到新宁来打仗,新宁百姓肯定把米粮备好。”张永寿眼睛迷成一条缝,笑着往嘴里丢了颗花生,讥讽道:“打仗就想起来兵了,是拿咱当土匪防着呢,生怕抢了他们。” 陈沐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笑笑不吭声,心里咀嚼着倒觉得这话有几分味道。 家贫思贤妻,国难思良将,不就是这道理么。 倒是白元洁,也不说话只是喝粥的速度快上几分,抬起木碗把剩下白粥都喝下肚,这才把碗筷撂下瞥了张永寿一眼,催促道:“军户吃粮上阵杀敌,老百姓不该咱不欠咱,别老说没用的屁话。” “吃完没,吃完巡营去,待会再佯攻一次。” 张永寿瘪瘪嘴,哼哼两声撂下碗挂刀出帐,“知道了。” 等张永寿走了,白元洁才忧心忡忡地对陈沐问道:“棺材,能有用么?” 围城营地外的岸边,船炮声再次响起,阵地上几门小炮也轰鸣而发,角声鼓声炮声中,旗军咆哮着冲向城门。 在火炮的掩护下,城上倭寇抱头鼠窜,直被旗军冲至门下,七手八脚搬开堵门的砖石木柱,接着张永寿一声令下,旗军散开。 城门楼上倭寇抱着石头滚滚砸下。 又一次佯攻无功而返。 陈沐在夜里钻进洞里看了看,矿工做这事非常顺手,在地下,不单洞两旁扎起撑木与梁顶来预防塌方,就连底部都用竹子横着铺成一排,随着向里还挖出一点坡度,好让棺材顺进去更容易。 城下壕沟里本插着无数倒刺木,却被矿工们在第一个夜晚就卸出一条通路,倒刺都丢到上面掩人耳目,底下连通城下挖出大洞,运出的土即使是把壕沟两段填平才不过耗去九牛一毛,只能费力向营地运送。 陈沐打算在今后军中组建十分之一的工兵部队,在遭遇战中这些人没太大用处,可一旦到了攻坚、围城甚至守备,工兵部队太重要了。 一切都是经验,虽然陈沐确实没打算攻几次城,但他极力在把自己的创意、记忆,通过实践转化为真正的才能与经验。 他仔细勾画着起爆炸城的地道挖掘要点,在随身记录的笔记上,甚至还有他对鸟铳接下来发展趋势的勾画。 用火器完全替代冷兵器对陈沐来说是需要绝对慎重的,可以想象很长一段时间里火器与冷兵器并行,尚在发展阶段的燧发枪即使添上刺刀,也不能完全替代三丈长矛在近战中的优势。 但并不意味不能朝这个趋势发展,缴获的西班牙重型火枪和过去的手榴弹给陈沐提供出思路。 打完这场仗,他要好好和关元固谈谈这些问题。 “哥,挖好了!” 邵廷达在夜里闯进陈沐军帐,今夜轮到他监工,只剩最后一点工程,挖好了就急急忙忙过来喊陈沐,还以为陈沐睡了,没想到又拿着炭笔在本子上勾勾画画。 整个香山千户所的旗军都不明白,为何他们的千户不喜欢用大笔狼毫,反而总在身上揣几根匠人才用的炭笔,拿细细的布条绑得极仔细认真。 邵廷达对原因有些猜测,他看过香山岸边船厂立的那块大石头,上面篆刻的字迹是真的丑。 合上本子装进放在地上和大部分旗官形制差不多的皮质木撑背包里,陈沐起身脸上露出喜意,“挖好了?等好几天,走,我们快去看看。” 装满火药的大棺材被顺入地道,后推前拽地向城下大洞里弄进去,沉重的棺材压在竹棍上让整个地道都响起吱吱呀呀的诡异回声。 旗官下了死命令,出力气不准喊号子,旗军各个涨红了脸咬紧牙关奋力向前推着,临近壕沟所有人更是心都提到嗓子眼。 但外面黑洞洞一片,城上的倭寇都睡觉去了,没人发现城下的一切动作……就算发现又能如何呢? 地道挖好,这件事就算定了下来,没人能再阻止广海卫城被炸的命运。 地下数个坑洞正中,旗军掀起棺材盖上火绳,火绳用竹条盖住延出好远。慢慢封死坑道,大批旗军延着火绳从坑道中爬出。 陈沐把火把凑了上去,伴着嗤嗤冒烟的声音,硝化火绳缓缓燃烧,向洞内延伸。 黑夜里,人们看向卫城的眼睛映着火把的亮光。 第六十三章 破城 陈沐皱着眉头,稍稍活动僵硬的脖颈。 白元洁两手在腹间合拢,呼出口气没有说话,眼神中有些失落。 怎么没动静? 张永寿接二连三地叹气,等了很久最后一屁股坐在新宁运来的粮包上,百无聊赖地指了俩旗军道:“下去看看,是不是捻儿熄了!” 夜半三更的围城营地,旗军各个穿甲持兵,他们听顶头卫官说等会陈千户就能把卫城掀起来。 谁都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哪怕听从旗官号令让他们准备好直突城墙缺口,还是各个抻着脖子望向卫城,渴望着看到千户把卫城掀起来的画面。 甚至有旗军朝着卫城虔诚跪拜,不过并没得到六丁六甲神显出神威,只换来总旗挥着鞭子一顿狠抽。 “神灵是你能拜的吗!别影响千户大人施法!” 陈沐对这话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悠长地叹了口气,回过头本想叫住张永寿派旗军下去看看的举动,手抬到一半却又顶住,“看看,看看吧,看看也好。” 这么长时间,八成是熄了吧? “地道那么潮、竹片没盖好、棺材埋得太实了……” 陈沐绞尽脑汁絮絮叨叨说着抬棺炸城无法成功的可能性,千言万语其实只是一句,他不甘心。 准备这么多时间,怎么到这一刻却拉稀了呢? 突然间,脚下大地传来微震动,仿佛错觉一般,声音还未传进耳朵里,所有人都不能反映过来时,城墙脚下迸发出一道剧烈的光,似乎把天边刺破。 轰! 时候人们习惯用似地龙压抑许久的长吟来形容此刻听见的声音,实际只是极为短促的爆破音炸响如滚滚惊雷。 光影在眼中只停留片刻,恍然间陈沐仿佛看到光影后有巨人拔地而起,二三十步宽的卫城墙被狠狠顶起,撞在天上再猛地陷落下去。 夯土夹板、糯米粘砖,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硝烟冒起间数不尽的城砖土块被炸飞起来,在滚滚烟尘中雨点般四散砸下,伴着哗啦啦的声响旗军才如梦初醒。 一段城墙不见了。 黑夜里烟尘中,卫城凹下巨大缺口,陈沐不管许多,下令高呼道:“燃火把,从缺口攻进去!” 旗军都揉着眼睛等着瞧城墙炸开是什么光景,光芒仅仅闪了刹那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接着听见耳边下令,长期训练养成的听命习惯给他们带来一派兵荒马乱。 点燃火把的燃火把,下令的下令、冲锋的冲锋,把陈沐看着都惊呆了。 他就没见过他的军队这么乱过,如果不是各百户总旗先前都和自己的旗军站在一处,他们现在就是一群乱军一窝蜂挤进城墙缺口。 张永寿、邓子龙早就领兵突前,白元洁打了个招呼也跟着军队押上指挥……其实没什么好指挥的,这是夜战,对手还是倭子。 “他们在那!” 陈沐攀上碎裂满地高低不平的缺口,邵廷达已率本部旗军由缺口左侧攀上城墙,同城上合甲而睡此时早被巨大爆炸吓蒙圈的倭子兵展开血战。 夜幕下的广海卫城内,接战同时展开。 城中倭寇并非像陈沐猜猜中那样钻在宅子里睡觉,更没有军帐之类的东西,他们大多在城中校场席地而眠,不过身下铺的身上盖的多为抢掠来的被子,周围烧着火盆照得明晃晃。 邓子龙刚冲进缺口就看见他们,眉尖刀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火花便率军冲了过去。 倭寇三四百人在演武场上组成庞大军阵,猛然间被吓醒的他们有些人甚至来不及扣上阵笠慌忙拿起武器,长短矛横持迎击冲上来的旗军,铁炮在阵中散乱打响,其间还夹杂着用大铁炮打出的炮弹,声势骇人。 他们的火器数量很多,开火光亮在阵中一片一片,甚至比起火器装备接近三成的陈沐旗军也势均力敌,但铁甲不多又没有盾牌,面对兵力数倍于他们的旗军自数面冲锋显然有力不逮。 即使有火器也不过打放一铳两铳就丢下用刀矛前冲。 “把炮送过来!” 香山所新制两门虎蹲一门关炮早就被白元洁带来,不过面对十几步深堵满木石的城门洞强轰难以奏效,如今置在围城营地,曾用来与用佛朗机的倭寇对轰占据优势。 此时陈沐看见城墙塌陷处对火炮搬运不能造成太大麻烦,便当即下令把炮取来。 也就是城砖填平壕沟,否则壕沟就算搭上木板也撑不住那么重的关炮。 城墙缺口是个好地方,最高处比城墙矮去一丈多,但上下都是土块缓坡,是极好的瞄准炮位……在这个位置看过去,三部旗军阵势与守备的倭寇军阵交锋极其显眼,一阵阵鸟铳打放爆出的光亮在夜幕下就是活靶子。 “千户,左城墙净空!” 炮还未送到,邵廷达扶着城墙断口对陈沐道:“铳队在女墙上打,能打到倭子!” “别胡闹,等虎蹲炮上来你带兵去南城墙,把城墙上倭子都宰了!”城墙隔着演武场有近二百步,己方旗军已经和他们接战,陈沐可不希望哪个旗军没被倭子打死却被自己人从后背打死,“他们把城门封得死死,正好。” “一个都别想跑!” 倭寇封城是下了大力气的,他们攻城容易,从南门借人多始终还有大火绳枪打破瓮城与城墙两处城门,轮到他们守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纰漏,拆了城里的宅子把八个城门洞全部堵死,打定了主意要死守,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兴许是想拖到城外大军松懈再放吊索逃走? 不论如何,现在陈沐不会放过他们。 整整一小旗旗军有抬有拖有端的这才把三百多斤的关炮弄到城墙断口,陈沐不断摆设着炮位,就见远处倭寇军阵一阵亮光,尖啸声里身旁巨响,一名抬关炮的旗军被大铁炮打出的炮弹砸中胸口,布甲砸出可怖凹陷,转眼没了气息。 陈沐的心砰砰跳,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地重新调整火炮角度,瞄准刚才爆发光亮的方向,区区二百步距离,让开火炮后座位置,点火。 砰! “该死的矮人火枪手!” 第六十四章 海波 晨曦未能刺破云层,空中阴云翻腾,广海卫在哭泣。 倭寇心知城破必死抵抗激烈,即使兵少,依然给陈白二部旗军造成上百伤亡,直至趁着炮弹轰入阵中弹跳砸翻一片的空档三部旗军军阵相连,才把他们彻底击溃。 有些人跪地求饶,有些人负隅顽抗四散逃进广海卫城内的宅子里。 在进一步追袭清剿躲入宅子的倭寇时,旗军知道了这些倭寇为何不宿在屋舍中,却要聚齐了躺在校场,因为广海卫的军民在屋子里——他们的尸首。 陈沐强忍鼻间酸意走出屋子,抬腿迈过地上脖颈被劈开的男主人,他的长子倒在一旁攥刀的手掰都掰不开,在他身后敞开大门的正室,妇人在榻上死状惨不忍睹,地上散着襁褓娃娃的脑袋与地面碰出一滩。 血都干了,难堪的暗红到处都是。 长街对面,邵廷达捉刀跃出门口,步急步快,陈沐脱口喊道:“你干嘛去!” “我去剐了那帮畜生,他娘的我剐了他们,剐了他们!” “慢着!” 陈沐快跟两步,抬起手却没说话,邵廷达两只眼睛满是血红看着陈沐的手慢慢握拳单出食指指着自己,“慢点剐。” 莽虫重重点头,撩起布袍下摆扎在腰上,钢刀夹在肋下快步跑出。 长街街头传来一声短促嚎叫,陈沐背过身慢慢走在街上,只觉心底有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怒发冲冠吼出一声。 “抓活的!” 他不想知道倭寇为什么要把城封做王八壳,也不在乎他们杀光全城人是为了省粮食死守还是等曾一本,陈沐只想把死倭子挫骨扬灰,活倭让他们慢慢死去。 走出城墙炸开的缺口,陈沐的心仍不能平静,一具具尸首被旗军用巾布、棉被裹着从他身旁抬出,卫城校场凄厉的惨嚎悠长悦耳。 在明史中,曾用这句话来形容隆庆皇帝开海后的沿海,说倭渐不为患。 倭渐不为患。 广海卫指挥使王祯,陈沐知道这个人,他想把香山千户所重收广海卫辖下。虽然从未见过,但陈沐认为就是这个人,想从他手中摘走香山所的桃子,所以他的确抱有敌意。 陈沐在城楼上见到这个人,孤零零一颗首级被斩下摆在城门楼的桌案上,身子在城东被近畿坊都征来的百姓认出,与跟随他拼死作战的旗军一起被丢在最后战斗的城墙角下,山文甲胸前被劈出十几道刀痕矛孔,左手攥着一柄锈腰刀,右手在七十步外握着明代将官常见的宽刃剑。 血撒一路,不知道哪些属于他,那些又是别人的。 一同战死者,还有镇抚周秉唐、百户何兰,及广海卫数百老弱旗军。 “两千出头军余,一千多百姓,千户。”石岐在城门楼寻到陈沐时他正望着压城阴云出神,报道:“旗军把尸首都搬到城外,已经按你吩咐的请近畿更多百姓来认人了。” 陈沐背对着石岐点头,手掌缓缓拍着城垛,良久的沉默让石岐认为他应当告退,无声地拱手行礼,正要退下,却听到陈沐既像问他,又像问自己地轻声道:“晚了吧,我们来晚了。” 如果他能来得早一点,是否就能在倭寇陷城前救下城中三千余条性命。 三千多条性命为沿海承平卫所废弛付出血的代价,海上的敌人不来则已,一旦来了,单凭松懈的卫所,就算死战,也守不住。 广海卫如此,香山所呢? “不晚,为魂魄伸冤,永远不晚。” 石岐被陈沐的话问住,顿了片刻才斩钉截铁地回答,随后就听陈沐问道:“百姓的死状,你看到了?” “看到了。” “有女子名叫彭氏,闺中待嫁,父亲为指挥使武弁,跟王祯一同战死,哥哥又随父亲同死,倭寇至她家欲奸淫,彭氏用剪刀刺死一人后自杀。尸首僵卧数日面色还像生人。”石岐说着所见所闻,感慨道:“真是烈女啊!” 陈沐听着别扭,但没多做置评,道:“写下来,你去问旗军看到什么,都写下来,奏报总督传送朝廷……那些尸首,让近畿百姓尽量去认,请些匠人,有名字的都刻下来,就在山上吧,找地方埋了,立块碑。” 城外有巨石,石上篆刻着海永无波四个大字,是一百年前的海道副使徐海见到过去广海卫张通剿灭倭寇的战绩时所做。 是此一时彼一时,广海卫曾无限荣光,勒石记功还在,早已名存实亡的广海卫却随这一战彻底覆灭。 旗军打了一夜,到上午时多半都撑不下去,驻扎城外沉沉歇息,只留百十余尚有精力的旗军警戒。 陈沐尽管疲惫却毫无睡意,派人将广海卫发生的一切飞马传报肇庆,并在书信中附上他对目前局势的看法。 广海卫城被炸塌城墙原本算不上好事,只是面对瓮城与内城两道城门被堵死之下不愿强攻的中策,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多坏,但如今广海卫军尽没一役,倒使这成了好事。 新会、新宁乃至顺德,丧失全部守御力量,陈沐向总督递交手本,请在秋收后将城外百姓暂迁城内,待曾一本之事尘埃落定后再回来收拾这烂摊子。 卫城是他炸坏的,修城墙这事他也跑不了。 手本里还有他的请命,把防区扩大至新宁县文章都一代,以备有海寇袭击时能随时越境击贼——这是真正的往自己头上揽屎盆子。 在他的想象中揽不揽都是他的,如今广州府保有战力的只剩香山、清城两部千户所,精悍兵将满打满算不过千八百,除非调动营兵,不然这事早晚都是他。 自己揽下来,还能取个好印象。 休整两日,陈沐万万想不到张翰亲自来了,不但亲自过来,还把他的手本驳得体无完肤。 除了让他赶紧回香山之外,没准任何一件事。 “政事用不着操心,回香山把你的旗军补足操练,新宁防务自有海朗所与肇庆营兵看护,你老老实实去守广州,曾一本才是大贼!” 张翰过来时,广海卫的军民尸首都收拾得差不多,但站在城外看着可怕的城墙缺口仍然不难想象攻城时的惨烈景象。 “你陈千户收城平贼,闹出的动静比倭寇夺城还大,三十里外都能看见广海卫城亮光!” 陈沐以为自己擅自掀城犯了错,正要请张翰登上瓮城讲述强攻的坏处,却见张翰无可奈何道:“城炸了就炸了吧,人都没了,要城还有什么用!怎么炸的城,写份手本,老夫要送去广西用。广西招降的僮贼……” 张翰疲惫地眨眼,长长出了口气。 “又反啦!” 隆庆三年,倭陷广东广海卫,大杀掠而去——《明史》 据城四十六日,军民三千屠杀殆尽,广海卫城遂废置。 台山烈女坟为彭大娘墓。 第六十五 换铁 守御越久,陈沐越觉得明朝沿海在这几十年里就像筛子。 到处是窟窿,补都补不上。 回香山时,三艘大船的压舱石都被丢在海滩上,战利装得满满当当,大部分都是从倭寇那得来的,也有些旗军昧着胆子收了广海军民的财物兵甲,收拾战利是陈沐没拦着、张翰也没阻止。 更多的财物还是被留在广海卫,陈沐向张翰请示后,请新宁县派人运到广州府,将来用做拨划修城墙费用。 唯独广海卫城楼上几门佛朗机,有好的有坏的,陈沐都看着眼馋,又不敢自作主张搬到船上,只好演戏试了试——他不拿,让邵廷达自己带人搬,搬到城外被带着张翰转悠的陈沐截住训斥一顿。 张翰要是拦了,这几门炮就顺理成章抱回家。 可惜张翰没拦,平白看他训邵廷达半天,最后又只能把佛朗机吃苦受累搬回城门楼,灰溜溜登船回香山。 “我觉得总督不是不让莽子搬炮。” 靠在船舷上吹着海风,细细的小雨打在脸上带着凉意,陈沐摇摇头,没跟身旁魏八郎继续解释。 他觉得张翰就是单纯在看他带兵行事的态度,不论他做什么都不会阻止——人老成精,谁知道老总督淡然神色下心里想的是什么。 也许一个字没说,就把他这个人否掉了。 这让陈沐在回香山的路上忐忑了很久,看到香山与濠镜澳的浅峡才轻松下来。 一下船,关元固那边就有好消息。 老匠人有心为陈沐分忧,见千户所存铁日少,千户面临大战仍需造铳造炮,私下里走访了一趟南海县佛山,广东最大的冶铁集散地,谈成一桩买卖。 “千户,佛山炉户有各自答应的朝廷采办、岁办,老儿去佛山置办船厂所需铁钉时走了几家既出铁也答应朝廷出军器的炉户,谈一桩军器换铁换钢,只等千户应承。”关匠说着老眉毛都要翘起来,道:“熟铁百斤,换鸟铳一杆,一月可与四个炉户换十七杆。” “老儿看过,他们炼的都是好铁。” 还能这么换? 陈沐在心里算了算,这样一来就是每月一千七百斤熟铁,倒是挺合适,“关匠怎么想出这样的主意?他们怎么会愿意用这么多铁换军器,自己造和这价钱也差不多了。” 前些时候在濠镜,他专门托人问过广城的铁价,基本上就是佛山铁价,熟铁百斤也是将近二两的价钱,要是自己打制鸟铳不出去买,价格也应当和这差不多。 工费有便宜有贵的,添上这个就不好说了。 关元固笑得憨厚里透出一点市侩,道:“工费,香山所可要比他们便宜的多,他们二十个工匠,一月才能钻出二十根铳管,里头还有八九根钻歪禁不住用,三四十日方能出铳十杆,造价自然要贵得多。” “咱打铳有水锤,不费力,旁人三日打好,我一日就可打好;钻床也接上水车一直钻,七八日就能出一根铳管,打十根未必能成十根,但打十三根一定能出十根合用铳管。” “同样二十个匠,一月能出三十多根,也才不过耗铁三百多斤,剩下就能拿来做几门那个,那个关炮。” 关元固说起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火炮时总显得尴尬,说罢脸上又露出些许难色,道:“不过就是他们说铳管上都刻他们的名,千户觉得可行?” 铳管刻别人的名,这事陈沐并不在乎,他更在乎实际。 每月千五百斤铁,多做上三四门炮,才是陈沐看重的事。 陈沐颔首:“可行,这事如果能做成当然可行。” 其实就算关元固不去佛山,他也打算派人去佛山,上次打听了广城铁价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守着南海县佛山就是广州最大的冶铁集散地。 香山最大的优势,就是生产力有了显著提高。 新建在江边的铁坊建成后,不论锻锤还是锯木都有固定动力,过去关老二做出木质铳床因精度还能进一步完善则完全以铁水铸成,铳床与水力钻头相对,只需推拉床架与换损耗钻头就能持续钻膛。 受限技术还不能依靠水力达到缓慢的自动钻膛效果,铁铳床又较沉,推动一样需很大人力,但极大地增加了钻膛精度,使次品率降低。 一样降低了成本。 看着铁坊滚滚而动的大水车,陈沐的思绪飘远,对关元固问道:“关匠,现在你是军器局主事,下辖铁坊、船厂,如果再加一个甲具坊,精神头够么?” 蒸蒸日上的香山千户所,不难让陈沐想到广海卫被攻破后的惨状,两个极端,也是陈沐所在的所与日月之下其他卫所的区别,一个良性循环、一个恶性循环。 其实如果不是有陈沐的存在,香山千户若是个满员卫所,发展未必比得上这会,但军户日子也许能比现在更脱离贫困一点。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陈沐和大明无数贪婪的卫官一样,战利都仅仅发给旗军一小部分。 唯一的区别只是陈沐用那些钱来发展卫所,别人用贪墨的钱喂饱自己罢了。 他是在经营一个千户所,自己的确注入部分投入,但后面几场战斗让香山所自给自足,现在反倒能往回赚熟铁了。 以后旗军的日子就能好过些,一样的付出,更多的战利。 关元固面露难色,道:“千户,甲片要钢,没钢打不出好甲,也没有熟练匠人,老儿恐怕……” “这个不急,我这有几个东西,回头你看看,这次打仗又缴获到倭人的大铳,能和上次从佛朗机人那得到的大铳相互印证,如果我们有钢,就能把佛朗机大铳的两脚支架改成一根直刺。” 陈沐说着打开自己笔记指点着让关元固看,边讲解道:“不需做佛朗机大铳那么重,还照着鸟铳四尺长铳管去做,口径稍大一点,整杆铳再重两三斤就行,添四尺长支刺,在鸟铳下用三个小钢榫接上,铳床刨出严合的刺沟,让铳刺折上去后与铳床一体,方便抓握。” “还有铳柄,形状也要稍有改变……” 第六十六章 媒人 这个铳刺并不科学。 陈沐在战场上临时起意,记录下来灵光一闪的想法,预计做好都的总重量会达到十六七斤,铳刺又长,所带来的仅仅是面对短矛、腰刀时的优势,对比两三丈长的大矛依然威力有限。 除非火力形成质变,能直接在射击中击溃敌军士气,否则就算对手西班牙大阵那种东西,也很难取胜。 只能作为补充火力,可用于据守。 主要还是浪费,好好的钢,要多做那么长的铳刺,要是只用露出铳口那段,一根够做两条二尺铳刺。 倒是手雷大有可为。 纸壳大麻雷子裹上预制破片的铁线壳,中国最不缺的就是含硫生铁,价格实惠一炸保证嘎嘣脆。 “千户,这个可有用多了!”关元固看着陈沐对掌心雷的设计构造赞不绝口,看样子他也对废好钢口的铳刺不太满意,道:“点着丢出去,和飞震天雷差不多。” 飞震天雷? 陈沐问道:“那是什么?” 他把关元固问住了,顿了顿才结结巴巴道:“这,老儿也不曾见过,只听说是倭乱初时一个叫李长孙的铁匠做的,雷里盛三角碎铁,点着引子塞到炮里,速打出去,落地开花伤人。” 有才。 古代匠人确实有才。 他见过火箭雏形百虎齐奔、也见到枪械雏形火铳、现在又知道了原来这个时代还有开花弹……虽然听起来安全性与威力都比较低。 在这个时代却足够伟大。 “还有一个东西,别的都好做,只这个不太好做。”陈沐再翻开一页,上面画着是铁壳触发地雷,对关元固讲解道:“一个圆饼,下面有好铁、上面用废铁,同样要铸出切纹,关键就在这个承重的小铁管。” 那种点燃引线的地雷明朝本身就有,不过战场上受限太大;二百多年前也出现过钢轮发火的构造,可惜关匠不是正经的军器局匠人,他们也不容易打出合用的钢轮发火机构。 “杆用三节弯折废铁片支撑悬空,下面掂打铁,承重杆底连燧石,踩上去支片折断,燧石击打铁发火。”陈沐是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道:“还可以试试连环雷,构造我没想好,踩中最后一颗地雷,想办法让埋在前面的雷都炸掉,狭窄地段对付行军之敌一定很有用!” 说过了新造兵器的设想,陈沐直接在关元固的铁坊对付了顿饭,反正家里就他一人,在哪吃都一样。 吃饭间关元固不好意思地笑笑,对陈沐又说起哪儿来的媒婆上门说起广城近畿富商小吏家里有待嫁姑娘,“千户何不考虑考虑,早日成家?” 很多次了。 太多次了。 过去在清远卫是没人认得他,何况官位低微还是个不知道啥时候有死掉的破落军户,无人问津。但到香山就不一样了,年纪轻轻的五品香山千户,打番夷收濠镜接连立功,进总督衙门都不用事先通报——瞎子都看得出前途无量。 陈沐笑笑,道:“多亏别人找不到我,连累你们替我受累。” 他一点都不排斥媒婆甚至相亲,说实话每次出征都要先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谁还不想身后有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等在门口目送自己出征? 别人忙着跟家里人告别,王八蛋付元还有李旦他娘等着呢,只有他和八爷。 八爷抱抱老狗,他遛遛大鹅,就算完成庄重的告别仪式踏上战场。 这滋味谁能好受了? 他排斥的相亲不让见面。 陈沐也有想过,那些老掉牙的世俗之礼不必去管,可他就算牛到天上去,那些事情就在那,他不能不去管,不能不去看。 婚姻是大事,重要程度远超后世。 娶平民百姓之女,就意味着要接受错综复杂的市井关系;娶商贾豪右之女,则意味着经济上得到支援的同时政治上给予支援;娶官吏之女,也同样意味着要在官场互为攻守。 甚至就像过去的武略将军莫朝玉,在他组建民团时娶当地土司之女,土司过世他接任当地千长之职,从而奠定其在七属壮瑶之间行事基础。 关元固笑眯眯,道:“老儿知道千户的想法,先不娶妻,纳妾也好,实在不行买两个婢女在房里伺候着也算,总好过形单影只不是?” 陈沐摇摇头,挥手笑道:“以后再说吧,有媒人找到关匠这儿,帮我挡回去就是……曾一本大敌当前,哪里有空去顾这些事情。” “多造几门炮,比纳个妾重要多了。” 广东沿海的警报在广海之战后就没停过,曾一本像滑不留手的泥鳅,琼州、雷州、潮州诸地,香山、广海诸卫所,都是他的目标,几乎在几个月中把沿海全部骚扰一遍。 陈沐默默地在千户衙门中与白元洁、邓子龙筹算着曾一本的进攻动向。 比起知兵,不论是自小家学渊源的白元洁还是武科出身的邓子龙,在战略上都要强出陈沐几分。 千户衙门像个小参谋部,正中挂着广州沿海舆图,包括香山、新安二县及中间珠江口伶仃洋的地图,一根根铁钉插着小木牌钉在布舆图上,几个将领滔滔不绝地说着曾一本的防务。 庙算。 “曾一本来势汹汹,八成藏在海外诸岛,且会在夏季进攻广城。”白元洁说得斩钉截铁,“他攻打广城,就这几个月。” 尤其可能在秋夏之交,顺风冲入伶仃洋,在海风变换时再顺风离开,最容易突破海防。 “四五月香山夷商都会驾船而来,不指望他们跟随出击,只要能守备好濠镜,就足够腾出手收拾曾一本了。”陈沐这么说着,曾一本对他来说最大的威胁来自海上,6战并不担忧,“曾三老要是敢在香山登6,别管来几千人,香山都吃得下,只怕他直接冲击广城。” 对濠镜夷商陈沐看得明白,即使有过协防的约定,也对他们开出赏格,如果战事发生在濠镜他们自会踊跃作战,但若是发生在其他地方的战事,他们才不会帮忙打仗。 邓子龙笑笑,起身手掌拍在舆图上,道:“那就没什么可担忧了,曾一本又不可能越过香山直接打广州城,除非新安防……千户,新安能防住吗?” 陈沐稳操胜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是啊! “新安,防得住吗?” 第六十七章 来袭 新安防不住。 陈沐上肇庆请总督增派新安防御兵力的手本还未回信,隔珠江口相望的新安县便已燃起烽火。 曾一本来了,绕过让许进美栽出大跟头的香山,直接袭击了对岸新安县。 比狼烟来得更快的,是陈沐布设在香山东部几颗地雷炸了,等巡查的兵力过去时只看见岸边几条小船远走,岸上丢下几具尸首,接着濠镜的李旦就派人传信说,他们驻在炮台上的人望见新安大澳岛的烽火台冒烟了。 陈沐也看见了,望远镜里天边几条黑线分外清楚。 沉重的角声在香山县此起彼伏,各百户所旗军迅速集结,配甲持兵严防死守。 “开库!” 陈沐换上几个月前购来的崭新罩甲,佩挂腰刀叫开军器局武库,七门架在木轮车上的关炮被旗军推出来,炮身通黑、车身通赤,都用大漆漆过,挂上驮马与旗军列阵于外。 生病很久的广东巡抚熊桴派人传信香山,召香山所率军驰援广城,守备海寇。 打了半辈子倭寇的文武全才熊巡抚病入膏肓,陈沐两月前才去广城看望过,恐怕是活不过今年,如今倭寇来袭,对他老人家来说是道坎儿。 “白兄,战船、香山,就拜托了!” 本该在今年初就带兵回清城的白元洁因曾一本未来而广海卫已陷,又受命留在香山半年,如今一年接近期满,才赶上曾一本来袭。 白元洁慎之又重地颔首,这或许已经不是答应,而是承诺,抱拳道:“放心,香山有白某在,万无一失,保重。” 张永寿洒然大笑,抬手道:“你可别在岸上把他们杀光,赶到海里,给我哥俩留几口汤喝!” 说得轻巧! “才不给你留!” 陈沐笑笑,抱拳再抱拳,香山千户所一千三百旗军早已排出行军长阵等在官道,他也不再多说,翻身上马挥手轻声而坚定下令道:“前进。” 立在道旁的百户石岐喊道:“前进!” “前进!” “前进!” 军令声此起彼伏在长阵中直传至最前百户邵廷达,一声信炮炸响,大军开拔。 军阵自前而动,前军四百户由邓子龙率领、中军五百户由陈沐亲领、后军四百户由孙敖率领,中军多出来的一个百户是魏八郎所率,为陈沐麾下炮军辎兵。 火力空前强盛,各百户皆备四十杆鸟铳、四十颗掌心雷、二十支小旗箭、一门虎蹲炮。 每个百户都能独力作战。 单单这些就能强出其他各卫军营兵一大截,更别说操练的纪律性。 粮饷备足,才能去谈纪律,香山所军器局自造军械形成良性循环后,广海一战的战力陈沐不再多加克扣,三分归自己、三分归卫所账面、剩下四分全部赏给旗军,再加上广城发下的倭寇首级购赏,仅一战就让旗军面貌有了很大改观。 在那之后的操练更加得心应手,就算再遇到许老幺那样的狗大户,撒银子都不可能管用。 陈沐的兵力在行军中像滚雪球,开拔时一千三百人,走到顺德变成一千六百,正午行至南海县的番禺故地兵力已超过两千。 巡抚熊桴发信很早,初收到新安县为贼所破的消息后就已向各方卫军传信拱卫府城,但一来一往终究比不上倭寇自海上突前的速度。 多出来八九百兵力,是临近诸多卫所及各地营兵,按理说前后出发的他们是不会在路上碰到的。 一来是陈沐行军快,即使带着三百多斤的关炮,挂在驮马后也并未减慢行军速度,到底还是走在官道上。二来就是别的军队行军慢,将官催促也走不快,先开拔的他们反倒被后发的香山军跟上。 新会千户黄德祥愁容满面地操着一口闽语对陈沐吐露他的心声,“三四百旗军,去与敢袭广州府的倭寇打,这不是让他们打仗,是让他们送死!” “我听手下旗军说了,陈千户在广海攻杀几百倭子,就是在这等着跟陈千户一同行军啊!” 至于顺德千户,根本就没理陈沐,默不作声地带兵跟在后头,虽然他的兵看起来比新会所旗军稍能打些,却不如黄千户让陈沐看着顺眼。 “新会所旗军在广海之战时被倭寇击溃,稍后倘若临战,黄千户可要让旗军小心些。”陈沐这么说着,道:“都是新练旗军,别让他们死战。” 新会千户黄德祥看向陈沐旗军时满眼都是羡慕,十三个百户所啊!一样的兵器、一样的衣甲、背后背着一样奇奇怪怪的玩意儿,这对他这与陈沐平级的千户来说,是完全不敢想象的事。 “他娘,老黄求爷爷告奶奶才给新会勾来二百多户,凑足了五百旗军,日夜操练还缺兵短甲,广海一仗被倭贼杀了近半,这次四个百户所大多是没见过血的新卒子。” 黄德祥揉着脸,数点着陈沐的兵,有点心酸,“人家不光勾足十个百户,还多仨百户!” 而且就算只多出来这三个百户,恐怕战力都比他一个千户所要强。 人比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差别? 一样是求爷爷告奶奶啊! 黄德祥想了想,咬牙踱马上前两步与陈沐并排,道:“陈千户,这一战,让新会所的兵和香山一起打吧,四百个旗军老黄不能都压上,一百上过战场的老旗军,五十个家丁,还有我老黄,都听陈千户吩咐,绝不给你拖后腿!” 黄千户的家丁比陈沐多出两倍不止,五十个家丁各个披甲执兵,看上去是能打仗的模样。 关键是这话,让陈沐感觉有点……受宠若惊倒不至于,他何德何能让个正千户说出这样的话啊! “黄千户言重了,你我一同支援广城,不必分那么清。” 尚未临近广城,便已听见广城上零散炮响,陈沐策马登高远望,广城东南远处岸边停靠着海寇大船小舟,江中一处巡司已被攻破,数以千计的海寇在岸边休息,据守高地扎出接连营地,抢掠周遭各地。 受视野所阻,陈沐只能望见江中岛上与广城东南岸边驻扎海寇,还有更多地方他看不到。 毫无疑问,曾一本已登6,抄掠广城近畿。 第六十八章抢掠 陈沐对倭寇有一种复杂的情感。 出身后世,历经中国被西方列强半殖民所带来屈辱阵痛,让他很难对西方人产生好感。 即使西方人真的如幻想中一样绅士友善,都很难令他产生好感,更何况他们看起来除了兵器没有多少先进与文明。 拜窑神以火烧水浇取得矿石是愚昧,拿着十字架用炸药开矿却叫信仰? 天朝宗主国对朝贡国的态度对待世界是妄自尊大,将肤色不同人种当作双腿直立行走的畜生却是文明? 因为陈沐厌恶那些野蛮人,所以他理应把这个时代勇于突破律法搏击海外的视作英雄,甚至愿意给予适当援助,以支援他们与西方殖民者对抗。 但广海卫、目下的广州府,让陈沐知道倭寇,为何被叫做倭寇。 关炮缓缓推上高地,魏八郎的辎兵用携带的木牌在炮阵前下坡打出简易工事,六十杆鸟铳作为防卫火炮阵地的武力,七门关炮一字排开,调转炮口对向倭寇阵前。 守城军队早就发现自己,城内既无巡抚也无总督,俞大猷在潮州汤克宽在雷州,守备广城的是参将王如龙,他派人飞马报信,让陈沐不要轻举妄动——岸边战船上有炮,为数不少。 在关炮阵地不远的地方,陈沐皱着眉头拉开望远镜朝岸边望去。 这对他而言绝非一个好消息,镜头里放大有些走形的景象告诉陈沐,倭寇正在安营扎寨,他们在新安县拆了民宅,木头砖石从船上运下,构设岸边、江心岛两处营寨互为攻守,但陈沐看不见炮船。 从他的角度上只能看见岸边浅水搁浅的各式小船,那些不论形制东西的小船上都没有炮,哪怕一门都没有。这是很反常的,那些带着阿拉伯风格乃至佛朗机风格的小船,显然不会是曾一本从夷商手中购置而来,夷商什么都卖,唯独战船是不会卖的。 不是买来的,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是这些东亚海盗抢来的。 夷商通过航线富贵后,第一个要做的事情往往是给自己的船队提供武装,即使是小船,也会架设一两门炮,哪怕是佛朗机这种回旋炮,提供基础的武力防备。 但陈沐没看见,连一门佛朗机都没看见。 “会不会是王参将的消息有误?”新会千户黄德祥有些跃跃欲试,数量众多的友方军势极大助长他的勇气,抱拳道:“要不陈千户在这稍待片刻,老黄带兵去前头探探倭寇深浅!” 老黄的胆子大得很。 要是陈沐手下仅有一百五十名战兵,绝不敢说出这种话,而且还是主动请命去探探大几千倭寇驻军的地方,用身体去试试人家把船炮藏在哪? “别,我信王参将。”陈沐断然摇头,这位黄千户看上去人不错,可不希望看见被倭寇一炮轰死,那太窝囊了,“别急,先看看。” 曾一本来了,陈沐就不着急了。 这也是无奈之举,广城角楼上的炮响得越来越急,最早只是隔半晌才轰出一炮,现在每隔一会就轰出一炮,听声音既不同于关炮、也不同佛朗机虎蹲之类的小玩意,倒很可能是他还未见识过的将军炮。 城上炮楼响得越急,越说明倭寇已经把射程之外的地方抢掠一空,贪婪驱驰下只能冒险进入城楼炮台射程之内洗劫民宅,然后就遭到城楼炮击。 就依现在岸边的安静情况来看,陈沐看不见的曾一本船炮显然也不能打到广城。 陈沐不知道曾一本在等什么,但他在等,等营兵也好、卫军也罢,等一只出头鸟,去试试曾一本深浅。 “这一战关窍在炮,曾一本的炮。”陈沐指着说着,指派魏八郎把火炮再向前挪,“在那,军阵聚于背坡,关炮推到左侧下坡,能望见敌军营寨最好,这边太远。” 他们同曾一本的营寨太远,原本陈沐是打算把七门关炮架设在距营寨千步之外,让邓子龙等引军出战,把倭寇大部引出寨来,四五百步外七门炮轰上一阵,前军再回首以虎蹲火箭等打上一阵,差不多就能把敌军击溃。 但当下敌军有未知数量的船炮,陈沐就不敢这么干了。 香山所的旗军打过硬仗,对付倭寇他们是轻车熟路,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用炮轰过别人,却没被敌人的炮轰过。 一两门炮轰过来没事,也就有些死伤,可一点像他在濠镜澳轰击许进美一样,六十多门火炮一齐轰过去,还有个屁的士气,全都忙着抱头鼠窜,根本控制不住。 如今王如龙镇广州府,城外西南是陈沐军及沿途收拢各卫所军,城外东南则是曾一本的海盗大军,想等个出头鸟可不是那么容易,束手无策之下,陈沐决定小小地冒个险。 “带几个家兵跟我走。” 兵马行进转移阵形,陈沐也带着齐正晏与几名家兵向最近的高坡赶去,他要亲自登山露个脸,去看看曾一本停在岸边与江心岛究竟有多少战船、那些战船上又有多少门炮! 说是冒险,但实际上并无半点风险,整个广州府仅有两只望远镜,一支在白元洁手中,另一支则在陈沐手里,除了他们两个,谁都没一双能看清数里之外多出些人的能耐。 顾不得沾染罩甲污垢,陈沐蹲伏在山头望向江面,只觉大开眼界,海贼就是海贼。 岸边停着那些小船才不过是附庸,真正的大船都在江上张帆而走,双桅、三桅的乌尾福船大小不一十数艘,架设佛朗机与乱七八糟的诡异炮式十余具;沿海本用于捕大鱼白艚船二十多艘,上面架着大小佛朗机五六门。 除此之外,还有日式搭起小木屋的八幡船、中式载兵的八橹船停靠在江心岛边,曾一本手下几乎汇集了整个东亚各式船形,但就大船装载火炮,几乎与俞大猷的船队相当,怪不得王如龙要他别轻举妄动,三四十艘战船装载着二百多门大小火炮,散射过来怕是还没接战他的兵就溃了。 “千户,那边来了一支人马,看起来像营兵,打算去攻曾一本!” 试水的出头鸟来了,广城东面,斜刺里一支四五百人的营兵在其把总的率领下列出阵势缓缓向抄掠四方的零散海盗进攻过去,陈沐心气大振,挥手道:“把咱的炮拉出去,再向前推,他们的船炮打不着,等到快接战先帮友军轰上一阵!” 第六十九章 火炮 那支营兵的把总显然还未来得及收到王如龙的警示,大约是刚从惠州府或从化赶来,见到倭寇已安营扎寨抢掠城外商铺楼宅,就想着先杀一阵再说,带兵便逢着倭寇便是一阵砍杀。 零散倭寇三五成群又扛着大包小包,瞧见官军跑还来不及,哪里又敢冲上接战,各个撒开丫子朝营地跑去。 偶然有胆大的熟练倭寇召集十几名部下同官军斗上三五合,也是转眼就被更多营兵齐齐涌上,淹没在人潮里。 一对一,营兵与这些刀口上讨生活的海寇胜负或许五五之间,数百对数百,兴许营兵勇气稍弱还有可能被倭寇杀败,但多对少,营兵涌上去倭寇就死得差不多了。 营兵在街巷中冲杀得越战越勇,跟随其把总一路杀出成为坊市,清点了伤亡眼看没受什么损伤,却斩了两条街数十颗首级,当下对着城外倭寇新建的营寨都有些跃跃欲试。 当然,也只是欲试,倭寇不出营寨,把总也不敢贸然去攻打营寨,攻坚战可和街巷战大有不同,何况他们的人手还要少许多,因而只是驻在城外坊市街口,用火铳隔老远距离齐射打击那些扛着大包小包把后背丢给他们的海盗。 陈沐在山头上远远看着营兵把总这种操作不禁嗤之以鼻,就那破火铳,隔五六十步还想打到人? 还真别说,上百杆火铳抬高了齐射,真能射趴几个,有的能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跑,有的就直接躺地上打滚起不来了。 “派传信的,一个骑马告诉那个把总倭寇有炮,让他小心;再派人骑快马飞送千户所,务必亲手送至白千户手中,让白兄速寻陈朝爵商量对策!” 陈沐脑子里东西转得飞快,这次曾一本突破海防大掠新安、冲击广州府,海面上是陈璘的防区,水师难逃其咎。 平心而论,海防不似6防,上百里宽的伶仃洋不是说几条船就能防住的,更别说还要防备着新安、新会、香山三地,就陈璘手底下俩把总大船小船十来条,根本防不住。 但这就是他的责任,被贼寇把海防破了,就是他的错。 陈朝爵也是帮过他的,眼下拿到敌军战船的第一手情报,他得派人快马送回千户所,由白元洁联络海面上的陈璘,他估计陈璘应该也快到香山海域了,这会肯定火急火燎往广城赶。 不怕他来得晚,就怕来早了十几条大小船舰一头扎进曾三老乌尾福船、白艚船这些炮舰里头,转眼就会被轰个七荤八素! 单靠陈璘不行,除非香山、陈璘水师所有战船调集在一处,待6战把敌军杀退,海战才有的打。 齐正晏极其慎重,点派一人前去对营兵把总告知情况,接着自己拱手道:“陈爷,此事我亲自去送。” 带陈沐应允,齐正晏对隆俊雄拱拱手,跑下山坡寻了快马便向香山千户所的路疾驰而去。 倒是城外,陈沐望远镜中明显看见他的传令兵已近营兵阵势,那把总朝山坡这边看过来,分明是收到消息,顿了顿却继续朝敌军营寨进发,让陈沐有些气愤。 一看,却是营寨中走出数百海盗,有贼首长刀扛肩带人大步向前,阵前还有两排挥金扇起舞的倭子,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沐攥望远镜一路跑下山道,直奔魏八郎所率炮兵阵地。 说真的,他看见阵前挥舞金扇的倭子就烦,这个且狂且傲的营兵把总明知敌军有炮还愿意往前凑,别人要送死,他陈千户管不着。 但这帮跳舞的倭子必须死。 陈沐率几名家兵的身影在山道飞奔,不单映入营兵把总眼中,那些走出营寨的海盗一样能看得清楚,营兵把总不知在想什么,海盗不再淡定了。 他们看见山坡下露出炮口的几门火炮,不是一门两门,是连成一片的火炮,即使他们看不清是什么炮,但这样架放的最次也是佛朗机。 哪怕是佛朗机那样的小玩意儿,他们也受不了。 更何况,这不是佛朗机。 “调炮位,六百步一门,放!” 陈沐奔走下令,魏八郎同时用公鸭嗓子在阵地上喊出命令,最边几名炮兵七手八脚地给火炮插上火绳倒入引药点燃,片刻后一声巨响在山坡下震耳欲聋。 轰! 炮弹出膛,火炮剧烈后座,炮车几乎被震垮,硝烟与尘土齐飞。 陈沐认为炮车的支撑木还能改良,把多余后坐力卸到地上,否则这样下去炮架早晚要烂。 “清膛!” 魏八爷有军官的气势了,下令后仅捂住对向火炮的右侧耳朵,个头虽然低些但站得笔直,两眼发亮地直视远处倭寇阵地,火炮硝烟还未散去,陈沐就已听魏八郎扬手直指右起第二门火炮道:“近!六百五十步一门,调炮位,预备!” 五斤重炮弹在海寇阵势偏西的方向落下,砸起大片尘土,相距三四十步让行进中倭寇阵势猛地一挫,但接着却令他们更加嚣张,甚至有人扬起手来把刀举过头顶朝着火炮阵地的方向摇晃着耀武扬威。 八郎的表现令陈沐感到放心,他重新抬起望远镜望向倭寇阵势,片刻之后,不远处另一门关炮再度发出怒吼。 轰! 阵地硝烟弥漫,陈沐听见来自岸边响起船炮齐射的声音,即使隔着上千步距离仍旧能听清接连不断的炮音,短时间里几乎有三四十门船炮同时开火,声音是他无比熟悉的佛朗机。 各个方向各个角度,山坡另一侧弹如雨落。 没有用。 佛朗机炮最大射程有时能达到四里,距离上是足够打到他们,但有右侧山坡所阻,这种距离远而弧度小的谋杀炮能准确命中山坡这边的可能微乎其微。 哪怕是陈沐部下拥有这种炮型角度射程计算的炮卒都无法把炮弹在这么远的距离打中这样的目标,单凭经验、手感的海盗更不可能,哪怕他再老练! 中了! 陈沐听见阵地上炮兵传出欢呼,转头望去却已错过最佳时间,只能透过望远镜望见敌阵边沿几十名倭寇四散走开,五斤炮弹砸出一条七八步长的血路,横七竖八砸翻许多倭寇。 回过头,他看见硝烟里魏八郎微微抿嘴,向上托了托遮住眼眸的笠盔,缓缓抽出腰刀高声下令,道:“六百五十步,放!” 五门关炮,齐齐轰出! 第七十章 寒毛 广州府城,城楼。 被世界抛弃的滋味不好受。 顶盔掼甲的王如龙抬臂向城下千余步外小山坡坳处陈沐所在,人目力有尽时,面容沧桑落拓的王如龙看不见陈沐也看不清那里究竟有多少人,他只是低声问道:“那是什么炮?” 他的本意或许是想抬手指出火炮所在,手臂抬出半截,却又狠狠扣在女墙上,没有去指。 ‘那是什么炮’或者说‘那是什么?’ 黑色的炮身谈不上多粗,但炮身很长,红色炮车很是显眼,王如龙甚至还在旁边看见几匹驮马。 用驮马驮运炮车,把城墙上守城利器拿到野战中使用吗? 王如龙不知道,他被关押太久,眼前一幕对他内心骄傲的杀伤不亚于五颗炮弹落在倭寇阵线时的威力。 他是个矿工,在暗无天日的矿窑生活,十年如一日,直至戚继光将军要他从军杀倭。 他是个募兵,在追杀倭寇的路上生活,十年如一日。小亭岭手斩四倭,升把总;福清牛田斩四倭,部下获首一百零三颗、兴化府林墩获首一百零四颗,升福建北路守备;防守仙游,驱贼漳浦园,直捣倭寇横屿、小石岭二处巢穴,升福建都指挥佥事,擢拔广东参将,授昭勇将军。 他没输过。 一副手本换后半生牢狱,他没什么遗憾,如果说有,也无非是不能随戚将军驻防蓟镇同击北虏,北虏又如何! 远方来信说,戚帅在北方练兵防备北虏,鸳鸯阵、虎蹲炮难以建功,防备北虏需车营马营,车营需大量佛朗机,才能扼住北虏冲锋。 戚将军帮他许多,可王如龙却帮不上忙,他被幽闭在五岭以南越秀山下,既不可为戚氏分忧亦不能上阵杀敌,身不自由。 虽有些孤寂难以避免,但王如龙从未感到悲凉。 多少年过去了,倭寇走了又来,官兵打了又撤,无论何时,召他王如龙出战,便是克敌制胜,从来没有变化。 直到新江之战,他看见一个小小总旗的鸟铳手身上扎着熟悉的药筒; 直到广州之战,他看见一个小小千户的炮兵用他不曾见过的火炮轰击七百步外的倭寇。 城头没有人能回答出王如龙的问题,没有人见过这种火炮。 但这至少向心灰意冷的王如龙证明了,这世间还是有变化的。 或许身处广东的他,也能再帮戚将军一次。 军争的形势当然发生了变化。 在那营兵把总面前,他的军队尚未与倭寇接战,在一颗炮弹落入敌阵砸死砸伤七八名倭寇后,五颗炮弹直射而来,准确地散步在倭寇阵中,直接将一支四百有余的倭寇击溃,营兵甚至来不及追击,这些海盗倭寇就四散而去逃回营寨。 六颗实心弹,轰碎倭寇所有耀武扬威。 山坡下,列阵旗军士气大振,炮兵各个高呼,在诸多百户的带领下,长矛手以矛顿地口中发出整齐的呼喝。 仿佛山坡那面不断轰落的炮弹并不存在般,实际上在城头诸多广城官员眼中,那些炮弹正如雨而下,江中三四十条大船火力全开,在水面上结成环阵的倭寇战船衔尾而走,船舷爆出一阵阵光亮,上百门形制大小各不相同的佛朗机炮甚至老臼炮不管能不能命中,泄愤般朝山坡冒起硝烟的位置泼洒炮弹。 烟尘在山坡呼啸而起,即使远远观望仍旧令人打从心底战栗。 那些卫军却士气无比高昂地庆祝着他们用几门炮一轮齐射击溃敌军,仿佛天神下凡,对近在咫尺的炮火不闪不避,也不必闪避,因为没有一颗炮弹能落在他们身边。 这是一支有神灵庇护的神军。 当然,也是有人害怕的,随军行至广城的诸多卫军与些许营兵早在倭寇战船轰击第一轮炮火时四散而逃,仅留下新会千户黄德祥两股战战却咬紧牙关喝令旗军与家丁跟在邓子龙等人军阵后站好,有人被山坡另一头的炮火吓尿了。 但他们很勇敢,依然站在这。 陈沐的旗军也是一样,在最初一轮炮火打来时,脚下的震动让他们几乎溃散,但在发现真的像他们千户教过他们的那样,在这个地方没有炮弹能打中他们,随后几近溃散的士气便猛然回升,转向振奋与崇拜。 “千户,要不你往后站站,这炮打得。”黄德祥说话有些顿,大声喊着才能压过山坡另一侧的轰鸣,烟尘在陈沐罩甲上蒙了一层,“坐不垂堂啊!” “哈哈哈!” 陈沐大声地笑,这一刻他苦心练习炮术所付代价皆有回报,眼中溢出喜意遮盖不住,“就在这,就是这!” “佛朗机炮,黄千户,曾三老用的是佛朗机炮,这种炮,陈某手上八十斤、一百五十斤、二百三十斤直至三百斤,八十多门!所有船炮我都拆下搬到6上打过,平射、高射,五十步一百二百三百四百步我都打过,我连它每门炮在每个角度每段距离能打到多高的树都让人量过画下来过!” 香山千户所的炮兵是有实力的,他们有简略的陈氏炮兵操典来学习,每门关炮、发熕、佛朗机炮都带着基本精确针对炮型测量出的木架距离瞄准器,搭配准星能做到这个时代最大程度的精确。 只要一名会看瞄准器的炮兵来调整炮位,放出去的炮准确性就是八九不离十。 可这些数据是怎么来的? 是他们的炮兵教官,陈千户亲自带着佥事魏八郎一门一门打出来的,尽管准确来说不算陈沐打的,因为他从来都让旗军来点火,事实上广海卫发炮是他头一次给火炮点火,但在香山所有数据测量,打出的每一发炮弹,都是经由他调整角度的炮。 这一年他打出的炮弹,比这四年里打出的鸟铳弹还要多得多! 整个香山,没人比他更熟悉各式火炮的弹道。 只有人真的做到了说起话来才能自信。 陈沐伸长了手臂指向山侧,那是越过山坡遮挡脑海里倭寇船队于江上所在的方向,“陈某人说他打不到这儿,他曾三老就是把船炮都打炸了把他炮手都崩死——也伤不得我香山千户所旗军一根汗毛!” 第七十一章 等人 这打的是什么鸟仗? 嗯? 城东带兵冲到一半的营兵把总脸上表情极其精彩,僵着脸指挥部下撤回,万般心绪全都涌上心头。 他叫呼良朋,可不是什么从惠州府来的援军,他是从福建6路赶来驰援的把总……驰援广海卫的。 香山千户所的营兵来报信说敌军有炮而且很多炮时,他是不乐意的,破佛朗机炮,他又不说没见过?一门炮至多打三五个人,就这船上才能装几门?离那么远,打的着吗? 而且说实话,别看呼良朋只是个把总,但他真不虚什么千户,好几年前他就是世袭的镇东卫千户,可惜没补上实授,挂个名号手底下一个兵都没有,后来因相貌伟岸体态魁梧,被戚继光调着督兵转饷,这才算领了兵。 所以他的官儿是越做越小,从官位高没实权的千户,变成募兵里有实权没官位的督粮运转官,等戚帅北上也没把他带走,最后只落得个把总,来广东之前还闹呢——把上官闹急眼,听说广海卫被倭寇攻陷,最近为防备曾一本两地军门又统合出什么闽粤同防的事,索性把长得跟门神一样的呼良朋派到广东来。 “不管,接着向前推进,击溃这支倭寇觅个封侯!” 然后炮响了,好事,呼良朋真没想到旗军还带着炮,听声音还不是佛朗机那种小炮。 这位驰援的把总呼良朋突然又觉得香山千户人还是不错的。 接着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人还不错?简直是心胸狭窄! 他曾随戚将军参战,虽然就几次,不过对战倭寇他是丝毫不惧的。 城墙上广州府的大老爷们可都看着呢,这都是他的战功啊!当着这么多达官贵人的面把这支倭寇击溃,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嗯?没准哪位爷一高兴,把总转眼升守备了! 结果他娘的炮又响了,还全打准了,哗啦啦倭寇就溃了……他军阵还差二百步才能接战呢,连毛儿都没挨着! 起先还想着追吧,反正倭寇离逃回营寨也还有三五百步距离,弄不好追上了也算一功,还没跑出两步,江上倭寇的炮就响了。 几十上百颗炮弹,下雨一般砸在山头上,光是声势就把这把总吓得够呛,部下营兵根本不用招呼就全跑回街角,有的胆大的探出脑袋去看山坡那边,即便离这么远听见炮响仍旧止不住缩脖子。 这无关胆气,是人类的本能。 哪怕是呼良朋艺高胆大,看见这一幕也不禁站在转角缓缓吞下口水,暗骂出家乡俚语,“作千咯,要不是香山千户发炮,这炮怕是落到老子的头上!” 炮弹如雨打在自己头上,呼良朋想都不敢想,刚本能地缩缩脖子,突然长刀一拍腿甲,高声叫道:“糟了,恩公要被轰死了……你娘,给恩公报仇!” 正待莽莽撞撞地集结营兵冲向倭寇营寨,往香山千户所一看,人家旗军就更神了,上边炮火在炸,山坡下的炮兵七手八脚该装药的装药、该装弹的装弹,动作飞快却因炮轰震慑总是出错而在远方看来动作慢悠悠。 即使如此,他们还在装弹,居然没丢下火炮逃跑! 山那边还隐隐传来大股兵马齐声高呼的声音,似在依靠振奋士气对抗恐怖的炮击一般。 呼良朋觉得自己这次来广东算开眼了,广东的旗军是真勇士也! 其实陈沐旗军怕得要死,不然也不会一颗炮弹装填三五次才能推进炮膛,所有人的手都在颤抖,即使曾一本的船炮在轰出数百颗炮弹后趋于停息,旗军依旧各个都能听见自己乱撞的心跳。 但这不影响他们把火炮调整到固定角度,齐齐把七门火炮抬高至八百步最大射程卡榫,在烟尘弥漫中将炮口统统对准倭寇用破砖石、裂梁柱堆出的营寨。 看不到曾一本的战船,但没什么能阻挡他们去轰击岸边营寨。 “打他营寨,让他不得安宁!” 陈沐就一个想法,打疼他,让曾一本不得不正视陈沐军这支炮兵对他岸上兵力的威胁,迫使其掉进选择的陷阱——要么带兵离开,要么就只能先派兵来除掉他这支炮兵。 曾一本肯定会选后者,因为陈沐认为他攻掠新安与广州左近,如果仅为抢掠,此时就已经应当退走,而不应当是这服安营扎寨等候官军调兵遣将的模样。 他在等人。 “邓千户,带兵在山坡下摆出阵势,只要倭寇敢攻来,一个照面把他们冲下去!” 曾一本确实在等人,他费了接近一年时间,才终于挑出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来攻掠广州府,总兵官俞大猷在潮州、汤克宽在雷州、郭成在惠州,两广总督人在肇庆,广州府守备力量空前弱小。 广州城在曾一本筹划中,仅有参将王如龙与千余卫军,那基本就等于没有守备力量了。 至于香山所,香山所是什么? 曾一本不知道,直至今日之前,即使许进美栽在香山千户所手下,曾一本也不知道香山所是什么东西。 直到他听到炮响。 曾一本是混迹海上的巨寇了,深知火炮的厉害,甚至摸索出一套不同于明人水战的策略,就是集中火炮尽量装载在大船上,以集中杀伤敌人,更多的火炮让他在海战中无往不利,往往一次齐射就能凭借火力优势消灭同等大小的敌军战船。 他听见关炮的声音就知道坏事了。 这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官军躲藏在山坡后面,用威力很大的火炮把他的先锋阵势打了回来,这对他来说绝非好消息。 军阵是有士气的,即使是倭寇。 战力最强的先锋阵连对方的军阵都没摸到,就直接被几门打得精准无比的火炮轰回来,对营寨内海盗的士气影响可想而知。 “亏老子还在阵前给你们找些倭子跳舞以壮士气!退回来就撑不到晚上了!” 曾一本枯草般的大胡子在说话时一抖一抖似乎都能抖落盐粒子,手掌宽大的骨节重重拍击船舷,眼睛盯着被炮击的营寨不知想些什么。 “林凤和林道乾恐怕是不会来了,叫岸上兄弟从营寨撤到江心岛,等天黑木炮轰开广州城,两个时辰抢个痛快……回南澳!” 第七十二章 宝刀 曾一本感觉他在广州受挫的关键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攻打广州前,他在海上绿林同道中广发请帖,召集人手随他同攻广州府,广州府虽然守备严谨,但同样城中富家数不胜数,对海盗诱惑极大。 为此曾一本不惜先率船队强攻潮州府损兵折将,再雇倭人溃兵进攻广海卫,还说动李茂等人攻打雷州、琼州等地,让广东迫于形式,将兵力分散在漫长海岸线上,以减轻广州府的守备力量。 这种情况下,单单他曾一本的兵力攻陷广州府还称不上高枕无忧,所以他最期待的就是同为海上巨寇的林阿凤与林道乾这两个人,只要他们的船队也想吃这口肥肉,随便来一个,广州府就一定能被攻陷。 他们是海寇啊! 煮熟的鸭子送到嘴边儿,能不吃? 曾一本就是万万没想到,这俩人居然到日子没一个出现的! 还真不是不出现,林道乾正在来的路上。 已经归降朝廷的林道乾收到曾一本的书信后转手就交给总兵郭成,现在正带着手下朱良宝和莫应夫率领船队前来支援广东守备曾一本的战事。 不过在路上他遇见另一股前来同曾一本会盟的海盗,上了其首领匪号‘新老’辛继的旗舰,接着在曾一本准备轰开广州城的夜晚一剑斩下新老的头颅,夺来几条战船,献给尚在惠州的总兵郭成。 至于林阿凤,见识过香山千户所的战力,他更清楚广城不像别人想象中那么好啃,与其去打一场一定会输掉的仗,还不如老老实实呆在澎湖歇着,等曾三老输了直接发船队攻陷南澳不是更舒服? 对峙的夜总是漫长,曾一本退回江心岛,派人向广州城送入书信,似有归降之意,城里派出使者登上江心岛同曾一本谈判,同时派人来制止了陈沐继续发炮轰击岸边贼船的恐吓行为。 广州被海贼逼近的第一日里,探马传令在官道上疾驰,总督张翰在夜半时分摸黑赶到陈沐营中。 “陈千户,广城守备如何?” 老总督神情疲惫,却又带着如释重负,千日防贼的滋味不好受,如今曾一本临近广城虽然让张翰身心俱疲,可到底不必再提着心劲防备,矮头走进两块帐布搭起的简易军帐,张翰忧虑道:“战船还未造好,贼众却已至广城,老夫听说有三四千兵力,现在他似乎有意归降,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 归降什么,明显是缓兵之计,就算曾一本真想归降陈沐也不愿意让他降,广海卫的冤魂还在这片土地上哀嚎,新安县庶民尸首还不能入土为安,归降? 陈沐不接这茬,先抱拳行礼后抬手先指向东再指向南,道:“总督明察,不需诸部总兵,广城左近我们的兵力非常充足!围,可以围死他!战,可以胜过他!” “曾一本大贼,先陷广海再陷新安,罪无可恕。” 张翰心中所愁,愁在广东打造的战船还未建好,至于陈沐说的兵力充足,他老人家真不觉得兵力充足,反倒觉得陈千户是在说大话,问道:“如何兵力充足,老夫怎么觉得兵力捉襟见肘呢?” “城东有从福建来的一营兵,四百多人,领兵叫呼良朋,是个有胆气的把总,他早先派人来过卑职营中;城中有王参将与广东诸卫,出城作战虽有力不逮,守城不在话下;西南有卑职驻营,营中合新会千户黄德祥部共一千四百余旗军,还有南面。” 陈沐在背包里翻找出书信,献给张翰道:“军门请过目,这有清城千户白静臣手书,傍晚他已与守备陈朝爵汇合于顺德、东莞海域,集结香山所与陈朝爵本部大船八艘,各式快船、火船四十有余,旗军营兵两千有余只待合围。” “还有香山濠镜,曾一本前些时候派其部贼人许进美踏上濠镜抢掠,卑职率军尽击其部,如今濠镜商贾投桃报李,引商李旦、葡夷首领佩雷拉、泉商史小楼、泉商林宏仲等人集结人手千余,大小船舰十余,托卑职将手本转交军门,只待军门准许即出关闸入海作战。” 泉商林宏仲,就是县令周行准许的最后一名引商,在濠镜当时也是很有权势的人,同为过去汪柏客纲商贾。 张翰深吸口气,自从听说广西韦银豹叛乱后长久以来,他似乎一直不曾如此畅快过,已经乱了的广西和即将大乱的广东,还有病入膏肓的巡抚熊桴,让他只觉心头压着千斤巨石,哪个地方稍有不注意两广就会炸开。 尤其是广城,广东都司最大的城池,要是被叛贼攻破,别说他老人家这总督做不成,恐怕还要被下狱!所以在俞大猷、汤克宽、郭成调去临府守备,张翰心里就一直悬着,总想着陈沐这支旗军战力高超,但又总觉得他人手太少,做不成什么大事。 突然让陈沐这么一说,张翰觉得自己这是在杞人忧天,喃喃道:“这么多人啊。” 这可不是一两千,四五千兵力!还不算广城里那些没打过仗的卫军,张翰终于找到这段时间广东的问题关键所在了。 张翰转身向帐外走,走到外面还朝后面跟着的陈沐轻轻点头示意他出来,陈沐还愣了愣才弄清楚两广最高上官的指示,连忙出帐,就见张翰在火把光映照下围着他缓缓踱步两圈,末了摇头感慨道:“实属不易,实属不易呀!” 把陈爷都弄蒙了,老爷子你这么围着我跳大神可一点儿都不酷啊! 弄得心里多毛? 陈沐直觉得怵得慌,抱拳道:“军门,您这是?” 张翰摇摇头,抿着嘴扬头望向高悬明月的天,不和陈沐说话。 他总算知道这一年里广东都是怎么回事了。 干漕运出身的总督,面对自己拿不准主意的事,总觉得像天塌下来,心里便总沉甸甸的。 俞大猷倒是知兵,但老俞的性子就那样,说实话他找俞大猷问计不是一次两次,俞大猷从不把自己思考过程说出来,直接把命令告诉他,让总督觉得自己成了一块官印,只管下令。 久而久之,他不乐意找俞大猷问计。 广东的事不找俞大猷还能着谁?这就陷入大小兵事都成天塌了的恶性循环。 而这小小的香山千户,就成了一块宝,让广州府兵事不再是大事,别管是什么,濠镜也好、广海卫倭寇也好、甚至是这海上大贼曾一本攻广州城也好,只要有陈千户——迎刃而解! 轰! 张翰正待斟酌词汇夸奖陈千户两句重的,就听远处广州府城门方向突然一声巨响,把营中所有人都吓得一激灵,尤其是总督张翰,本来突遭惊吓就让老总督的脸变了颜色,片刻之后心情还未平复,营外山坡风风火火跑下来的小人儿更让其面色难看。 “广州城被贼子用炮炸开了!” 魏八郎带山坡上值夜旗军滚滚跑下,直奔营中火炮阵地,边跑边朝陈沐的军帐喊:“千户,不用管城里那帮要招降的傻屌了吧,让我用炮弄死他们!” 第七十三章 捉鳖【七夕加更】 陈千户还是不错的,嗯,除了束伍没啥才能,旗官的嘴都太臭了。 张翰的脸色没有难堪太久,几乎是要把往外跑的陈沐推进帐中让他换甲,“不要管老夫,快去换甲,万万不能让贼子入广州城!” 陈沐穿着甲呢,他的罩甲内衬就是一件精工细作的铆接及膝半袖锁甲,此时贼寇炸开广州城门,显然不允许他再去穿各部件稍显繁琐的鱼鳞罩甲与鳞甲护臂,所以他先对左右传令集结,随后毫不犹豫地朝张翰拱手道:“老军门得罪了!来人,为军门披甲!” 别说张翰,就是帐外几个家丁都楞了一下,才七手八脚地给帐中张翰穿上罩甲,张翰还要挣扎下令,却见从家兵手上接过一块护心铜牌挂在胸口的陈沐已高声下令道:“香山旗军听令,上官都看着我等,愿诸位随陈某奋死作战,杀尽夺城贼寇,战后有功必赏!” 陈沐边喊边走,一道道军令下达,甚至连驻军顺德的白元洁陈璘、香山濠镜的李旦都派人去通知此时战况。 这是陈沐从军生涯中第一次作战从战术到战略的转变,多部兵马协同作战,对每个领军者都是考验。在他的设想中,白元洁与陈璘是海上第一道防线,堵截珠江口,封锁南海县至东莞海域;李旦则是海上第二道防线,从香山澳至新安屯门海域,一来围捕漏网之鱼,二来则确保海外倭寇不得入零仃洋。 两层防线下来,只要6路此战能最大程度杀伤敌军,这场仗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近处并未听见大队人马攻来的声势,陈沐分外振奋,让邓子龙与孙敖集结军士,带几个亲兵不打火把便朝山坡奔去。 他担心倭寇会把船上佛朗机炮卸下来,打着火把就是炮靶子——佛朗机虽轻小杀伤不足,那也是相对战船而言,不要说他没穿罩甲,他就是把身上用铠甲裹得走不动路,挨一下也玩儿完! “碗口炮抵近轰的?” 陈沐才奔上山坡,就见南门外数不清的火把正接连燃起,大批倭寇在城门外互相引燃火把,接着拥堵在城外朝瓮城里杀去,没过多久就听见哐地一声,瓮城中落下十分沉重的巨响,紧跟着又是一声炮响,城外倭寇却没向内涌入多少。 显然,城上守军及时作出反应,先前沉重的巨响是守军把内城门前的铁悬门放下,紧随其后一声炮响则是倭寇不知用什么大口径火炮抵近轰出的声音。 在陈沐看来,无非也就是臼炮了,要么就是攻打新江镇时邓子龙曾用过的木炮。 关炮很轻,以至于让陈沐担心它的使用安全性,随开炮次数增多而担心炸膛,轰击倭寇营寨时陈沐就下令让炮兵在点燃印信后离炮远些——回去他要再改良新的炮车与火炮,让关炮的炮管再长一点、炮身再厚一些。 虽然看上去不是那么安全,但速度轻快,旗军在后方由各百户率领完成集结,魏八郎已带着炮队将炮车沿城墙下坡外官道边沿架设一排,此时倭寇正在城门外聚集,火把让他们成为一个个活靶子,只待弹药装填完毕,魏八郎当即下令道:“放!” 不需要调整角度,在陈沐的操典中写着面临这种相距三四百步战事,关炮保持正常微微高抬的角度能让炮弹在打落后再次弹起,在敌军密集阵型中造成更多杀伤。 卫所八爷是天生杀人狂,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坐在蒙学里什么都学不会,偏偏能对陈千户编写的炮兵操典钻进去,为读懂操典,学的字比以前蒙学里半年学会的还多。 轰轰轰! 砰! 还是炸了,尽管炮兵已站得离火炮有些距离,但还是有一名倒霉的旗军被火炮炸膛的巨大碎片直接夺走性命。这一幕对其他炮兵产生心理阴影,对火炮极其畏惧。 不过对陈沐来说,六枚炮弹朝倭寇轰出去就已经足够了! “八郎,带炮兵去那边,孙千户本部同去,防备敌军援军!快!” 陈沐高声下令,指着山坡南面更靠近江边的位置,他亲眼所见一轮炮击直接打乱敌军向瓮城内汹涌冲击的势头,夜战中如果不是那些火把将城下照得灯火通明,他根本看不见三四百步外的情况。 倭寇在城外越聚越多,陈沐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封死外城门,区区瓮城至多能涌进七八百敌军,只要能把他们堵死在瓮城,以他不多的兵力未必不能扛住曾一本海寇的誓死反扑。 “黄千户,稍后劳烦你打一场硬仗。” 魏八郎在听到命令后当即招呼辎兵百户带人牵驮马上炮架向陈沐下令的地方转移,孙敖也当下领命率军护送。 听到陈沐叫他,新会千户黄德祥当即心中一跳,当即应道:“陈千户你说,老黄一定办妥!” “我与邓千户攻出后会直击城门外的倭寇,只会同瓮城门叛军交手片刻打出缺口,你要率旗军家兵守住城门,把他们憋死在里面!” 黄德祥把胸前甲胄拍的哐哐直响,当下领命召集旗军跟在邓子龙后面,自己的本部就不用说太多了,陈沐指派邵廷达道:“莽虫你带旗军护住老军门,诸百户听令——” 陈沐朝穿戴自己罩甲的老总督张翰拱拱手,随后转过身并未下令,八部百户各列方阵与后,铺开了一大片人组成香山千户所惯用攻击阵形。 陈千户轻笑一声,抽出腰刀深吸口气,昂首、挺胸、扬刀、迈步。 身侧副千户邓子龙眉尖长刀举过头顶,映着陈氏家丁高举的火把发出亮晃晃的红黄之色,缓缓挥下倒提,有传令在阵中声嘶力竭:“前进!” “前进!” “前进!” 诸部百户下令,各部踏着坚定脚步开赴几百步外的战场,阵前各有旗军高举火把,铳手燃火绳、也有将鸟铳背在身后,抱着小旗箭准备、更有矛手掂量着掌心雷跟随号令向前,城门外倭寇阵中隔二三百步发现他们,爆出点点鸟铳亮光。 有家兵举几面长牌在前,陈沐并不畏惧,继续率军向前,直至打在长牌上铳子变多,陈沐才终于抬起左手,身后一阵号令起伏,旗军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见熟悉的号令。 “小旗箭!” 嗖嗖,嗖嗖嗖! 第七十四章 夺门 夜幕下广城外,小旗箭炸出一片硝烟弥漫。 原本冲向城门的倭寇侧翼遇袭,混乱中遭受从未见过的兵器袭击,使其人心慌乱可想而知。即使两三支小旗箭在超出射程的情况下仅仅能对倭寇造成三三两两的伤亡,依旧令他们恐惧。 隔重重硝烟,陈沐看见聚在一起的倭寇向四周散乱跑开,使他们原本就称不上严整的队形更加散乱,前面的向后跑、后面的向前冲,正对自己的左翼变前阵,后阵在各个小首领声嘶力竭的催促下铺开阵形,勉强摆出迎向官军的长阵。 这对他们有利,旗军阵形继续铺开推进,陈沐身后几个百户部下当先旗军丢下放空的小旗箭木匣,借硝烟遮蔽敌军阵前视线再度向前奔走十余步,各百户部下另一总旗听号令向前,向部下旗军继续下令。 “小旗箭,放!” “钉虎蹲!” 这次齐射更加密集,不但陈沐部四个百户把剩余四十支小旗箭放空,邓子龙的旗军也越过山坡,自高坡上以小旗箭同时向城门外倭寇放去,火箭飞射的尖啸于战场正中百步之间此起彼伏,曳出一道道光线在倭寇身旁或头顶爆出硝烟,硝烟中细密弹丸四处飞射,各式语言的惨叫与哀嚎在倭寇阵中连绵不绝。 这是冲锋的好时机,硝烟未散之时足够他们阵形攻至近前,倭寇不论战力还是士气都已不足与全盛的旗军短兵相接,他们便只有溃败一途。 但陈沐没有下令继续向前,长阵在与敌军间隔近百步之地定下,各百户身侧旗军在阵前用木槌把虎蹲炮钉下,大竹筒装着火药与散石弹倒入炮身,蒙在倭寇阵前的硝烟才缓缓散去,露出其七零八落的阵线。 “虎蹲炮……”陈沐高声下令,身旁打着火把的旗手当即出阵摇旗,各部旗军准备引燃虎蹲炮,突然陈沐一声大骂脱口而出:“操!” 几乎在他发令同时,倭寇阵中不同方向爆出几处亮光,石弹曳着尖戾啸音直朝他所在轰来,下一刻挡在身前的一面长牌瞬间被洞穿,石弹带着巨大冲击几乎被长牌后的旗军用身体裹住,陈沐只感觉到左小臂一凉,接着盾手挥舞的胳膊狠狠撞在他右侧肩膀,险些将他撞倒,回首顶盔掼甲的家丁已倒飞出去。 内衬锁甲外穿扎甲,几乎武装到牙齿的家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弯折成诡异的形状倒在后方百户阵盾墙前几步,已经没气了。 “佛朗机炮!” 至少四门佛朗机炮在倭寇阵中朝他轰来,一颗从所有人头顶飞过不知打去哪里,一颗砸进后方阵中同样是盾碎人死,一颗打死陈沐身前持护的盾手,另外一颗……陈沐余光看见他的令旗从侧后向前倾倒,顿了一瞬才听见旗手的惨叫。 回过头,火把坠地,年轻的旗手正抬着自己没了右臂的肩膀歇斯底里地发出非人一般的叫喊。 旗不能倒! 旗不能倒! 腰刀坠地,向下倾倒的长杆令旗却被紧紧握住,陈沐想双手挥起令旗,左手却不论如何都使不出力气,这才看见铁护臂上有血渗出,正中有鸟铳变形的铅子嵌在上面。 无意识时并不知疼痛,可一旦有了意识,似乎一切痛觉都撞进脑子里,让他把半个身子的力气压上旗杆,几乎尽最大力量喊出被打断的号令,“虎蹲炮——放!” 隆俊雄自身前闪出,大盾长牌被他狠狠砸在土里,与身旁家丁大盾叠在一起,跑出盾墙时身子不自然地定了一下,这才猛跑两步接过陈沐手中令旗,旗杆上还挂着先前旗手残留的半根手臂,断口白骨森森鲜血淋漓。 在他们身后,一字排开的各百户方阵前虎蹲炮接连怒吼,数百颗石丸铅弹在空中散开,成片砸在倭寇头上,声势浩大。 拾起斜插入土的腰刀,陈沐高声喝道:“向前!鸟铳上前,齐射!” 令旗未倒、军阵未散,突遭炮击的旗军惊魂未定,虎蹲炮齐射却已将气势夺回,诸百户在号旗指引下各个高声下令此起彼伏,即便如此旗军仍对倭寇佛朗机炮心有惊骇,号令下动作不一,上百杆鸟铳能听令则发者不过三成。 所幸片刻之后敌阵也不知是操持佛朗机炮的倭寇都被虎蹲炮打伤还是如此,硝烟散尽并无炮弹再度袭来,这才让旗军稍振军心,再加旗官催促,军阵前行,鸟铳纷如爆豆般大片在阵前响起。 齐射比凌乱的散射有更大的杀伤力,陈沐部齐射一阵方歇,右翼铺开的邓子龙亦以鸟铳齐射一阵,他麾下四个百户对倭寇造成伤亡甚至远胜陈沐部,因为邓副千户冲得更近,齐齐举铳时已几乎用半包围的阵势接近敌军五十步。 陈沐部在八十步命中仅有两成,邓副千户至五十步三杆铳就能放倒一个倭子。 这当然不是邓千户提早把龙虾兵贴脸怼的战术研发出来,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用惯快枪抵近的邓子龙也在先前长官遭到倭寇炮击时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稳定军心,下令前进后才想起他麾下四个百户皆已换装四成鸟铳,这才赶忙在临近五十步时下令停步齐射。 城外能跟香山千户所对射接战的倭寇才多少? 满打满算也就千余,连番遭受进攻,被关炮轰死、火箭炸死、虎蹲杀伤的数量并不多,加在一起其实还不到百人,但已经够让号令杂乱纪律涣散的倭寇形成溃败之势,只是留给他们的时间太少,才不至于直接溃败。 几门佛朗机炮击陈沐给他们扳回些许气势,可这股气势紧跟着就被陈、邓八部百户旗军鸟铳齐射打得烟消云散,战阵最前接近百人被一轮放倒还不够直观,但数十火把落地却是谁都能感觉到的,一下子就乱了起来。 陈沐这边才刚下令鸟铳退后装弹,由矛手居前在长牌掩护下向前推进,邓子龙那边却似猛虎下山,早就声势大壮地架出矛阵挺刺倭寇溃散右翼了。 陈千户连忙紧随其后,招呼最左侧的石岐部先头旗军道:“取掌心雷,点火……前,城门洞!” 就在他想用二三十颗手雷在城门下炸出缺口时,却见十几步外急着不知向城内逃还是向城外逃的倭寇阵后喊杀大作,紧跟着膀大腰圆长得活像庙里塑像的呼良朋便提着大刀率其麾下顶盔掼甲的营兵杀穿出来。 让陈千户下到一半的命令硬生生转了个弯,一片点燃的手雷如蝗虫般掷向倭寇拥堵的城门洞。 第七十五章 借刀 手雷是真好使。 尤其在七八步深的城门洞里,十几二十颗裹着生铁预制破片而且装药量奇大的炮仗在门洞里炸过之后,刚刚还争先恐后向瓮城拥堵的倭寇连一声哀嚎都没有。 没活人了。 这在陈沐预料之中,陈爷做的东西他自己知道效果,一颗两颗如果在阵前炸开,虽然测试过最大杀伤能有四步多,但实际作战杀伤力还是不够,哪怕预制了破片,爆开时因为纸壳受力不均,五圈破片普遍只有一圈能完整炸开,有时甚至会留上下两圈炸完了还原样裹在炸成两截的纸壳上。 真炸开的破片倒是杀伤惊人,没甲基本上就废了。 哪怕丢到有甲敌军里,造成的杀伤也依然可观,何况大装药的手雷在阵中炸响弥漫的硝烟本来就对军队士气、视力乃至嗅觉都有极大影响。 看看呼良朋的模样就知道了。 城门洞贯通,像根大管子,平时在里头大喊一声还能听见回音,更别说这么多手雷在里面炸开了。 当时呼良朋正仗着内外两层铁甲,提着大刀抢在城门外来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哪儿知道刀才举起一半,只见眼前光芒大作,接着一声巨响像谁在面前开了一炮般,还是千斤大发熕那种。 紧跟着手上刀柄一沉,被震得满眼冒金星的呼良朋定睛一看居然是刚才还在三步外的倭寇自己撞到刀尖上,死透了。 根本不必问是什么缘故,这倭寇脑后几个血洞说得清楚,就连呼良朋自己都被炸得灰头土脸,何况要不是有这倭子挡着,那几片铁丸打得就是他的脸面了。 “陈千户!” 正欲追敌的陈沐突然听见城楼上有众人齐声高喊,旗军听令自身旁鱼贯而走他才抬头,就见火把高照着被炮击过的城垛间站着穿各色官袍的将官,有些他见过有些他没见过,但当中一人他是认识的。 参将王如龙。 只见王如龙长臂越过女墙直指江岸方向,对城下陈沐急急令道:“瓮城悬门已下,贼寇被封住不得入城,留军锁住城门即可,倭寇乱不得广州城!” “千户只管速追倭寇,新安新造诸多战船皆在贼手中,务必抢回几条,否则广东将至无船可用之境地!速去,速去!” 陈沐白日里拿着望远镜看了很久,曾一本大船虽多,但没有官军制式大福船他是看得清楚的,此时王如龙一说,陈沐脑海似一团浆糊,拱手差异喊道:“参将此言当真?” 王如龙瞪大眼睛,破口斥道:“火烧眉毛了王某怎会戏弄你!新安半个时辰前才送来信报,昨日新造大小战船三十条被曾贼烧的烧抢的抢!” 陈沐不说话了,理都不理王如龙,拧身空挥佩刀暗骂一句派护在身边的隆俊雄前去追赶把这事告诉邓子龙,转头对呼良朋与率家兵旗军紧随而至的黄德祥拱手托付道:“呼把总、黄千户,城门就拜托你们了,陈某去追击倭寇!” “石岐,你带我部下百户随邓千户追敌夺船!我会在岸边追上你们!”陈沐跑出两步,又回首对石岐郑重道:“能留下的,送他们上西天,留不下的,能抢几艘大船就抢几艘!” 至此,陈沐部下包括魏八郎火炮在内十二部百户全部向岸边推进,形成以孙敖魏八郎居南岸江边、邓子龙于其东北追杀溃倭、石岐率军于邓子龙北面紧随其后的阵势,朝他们击溃的倭寇席卷而去。 但陈沐没有去那边,他要去请一道命令,率十几名家兵直奔西面,总督张翰所在的方向。 张老爷子太显眼了,就站在白日作战时陈沐窥视曾一本江山战船的山坡上,身边可不光邵廷达一个百户所的兵力,还有顺德千户所的人,明火仪仗左右护卫,穿着他崭新的鱼鳞罩甲派头十足,仿佛整个广城南战局尽在其掌握之中。 “陈千户?”远远望见一队军兵疾奔而来,邵廷达带旗军赶忙做出防备阵形把张翰护在正中,离近了认出是陈沐立即让出通路,不等陈沐行礼张翰就率先发问道:“正值与倭贼大作之时,千户不率众追敌,跑回来做什么?” 张翰的语气不算太好。 陈沐不知道的是,就在小半个时辰之前,他率众推进后总督张翰命顺德千户率军助战。 在张翰看来武夫就该像陈沐这样驰骋疆场,堂堂千户跟在他糟老头子后面成何体统,哪儿知道顺德千户跟在后面不是要护他周全而是畏怯俱战,哪怕领命仍旧缓缓前行,甚至还有旗军临阵逃跑,让张翰在后面看着极其恼怒。 一气之下,张翰便命邵廷达这个香山所百户带兵把顺德千户、副千户,及十几个溃逃的逃兵全部拿下押解,其间张翰还问了一句,“在香山,你们有逃兵会怎么办?” 邵廷达只有两个优点,一为勇猛敢打敢冲,二来看似莽撞实则心细,他很清楚广州府诸卫所对他们这些来自香山所的功勋百户而言有多大的竞争。 顺德千户即使被绑着押跪在地,一双眼睛仍怒视这个敢扣押甚至还亲手用刀柄砸过他的百户,接着就见邵廷达露出满是憨厚与露怯的笑,道:“俺也不知道,沐哥做总旗时新江大战,倒有二十多个逃兵,沐哥说念在他们初犯……” 邵廷达说着顿了顿,看向顺德千户的目光就像看一条死狗,这才接着十分顺畅地对张翰道:“用铳都打死了,说初犯留个全尸。” 杀人不需见血刀。 顺德千户跟那些逃兵被统统处死,全尸都没留,张翰命邵廷达收拢顺德千户所旗军,命他率军支援陈沐解救被围攻的广州城。 只是后面的事张翰并未料到,没有他想象中的僵持、围攻、对峙,香山千户所打仗太过连贯,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就是香山千户所推进、倭寇退避、倭寇挨打、倭寇溃败了。 陈沐跑过来时,邵廷达才刚军法处置逃兵收拢兵马,火线升任顺德试千户——事发突然,委任状由张翰在战后向兵部报备。 “卑职跑回来是向军门请命!”陈沐喘着粗气,手臂用撕扯衣襟包着、胸口护心镜不知被什么打凹,满头大汗模样狼狈,神色却分外坚毅,言语斩钉截铁,道:“曾一本抢了广州府新造战船藏在别处,卑职请命,驱赶敌军后连夜至顺德登船与贼兵再战,把广州府战船夺回来!” “他出江去新安更远,卑职6路官道易行,天亮前可急行顺德登船追敌!” 第七十六章 急行 江岸战事比陈沐想象艰难。 广州府南门外的接战中香山所旗军占据绝对优势以至士气如虹,诸部百户引领旗军衔尾追击。 鸟铳之流已无法组成排枪阵线,行进中的铳手装填好就举过头顶避开己方前阵旗军向倭寇逃窜大致位置打去,看上去每时每刻都是冲炮齐发,实际不能对敌军造成多少死伤,只能让他们更惊慌。 但这在陈沐看来很好,即使在与倭寇短暂接战后,各部旗军在追击中仍旧保持方阵,夜晚让旗军更加胆怯、也令他们加倍团结,可以预见经此一战结阵攻守将成为香山所旗军的定式。 他们可以被称之为精兵了! 大好局面一直维持到倭寇溃军被驱赶至岸边。 作为吴平之后这个时代南海的无冕之王,曾一本并非不曾与这样高昂士气、极强战力的官军对战过,就在早前的潮州府之战,俞大猷就以稍弱的营兵依靠极强的指挥才能打出更加令他感到窒息的战局。 曾一本知道官军想要做什么——把他的手下逼进江里,夺他的船,甚至擒住他。 天真! 尽管抢掠广州城的目的失败,派出大批海寇被官军射杀、击溃,曾一本面上却看不出多少心疼,随他在远离岸边的三桅大福船上扬手,船上传出此起彼伏的海螺声。 就算是心疼,曾一本也只是心疼落在岸上那七八百杆鸟铳,那些海寇他是不心疼的。 鸟铳大多是他这两年在沿海袭击官军得胜后抢来的,在他三千多名部下手中,有超过一千五百杆鸟铳,构成令官军一触即溃的6上火力。 如今在广城丢下至少一半,曾三老肯定是要心疼的,但死的那些不是他的人,对他来说无所谓。 三千多海寇,真正算得上曾氏人马者不过八百,多半都在岸边游曳的战船上,派去抢掠攻城的不过是依附来的小海盗海商,不算伤筋动骨。 随海寇船上响起呜呜的海螺号,各部大船升帆起锚,游曳着把佛朗机炮朝岸上轰去,尤其重点照顾官军在山坡上那几门给他们带来巨大震慑的火炮。 江中战船侧弦皆被火光照亮,这是曾一本的拿手好戏,用战船佛朗机炮打出齐射,能不能打准根本不重要,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扛得住四面八方飞射炮火。 海寇不行,香山旗军也不行。 仅一轮船炮齐射,邓子龙的旗军就被打退下来,真正落入阵中的炮弹至多十颗,但旗军被火炮吓住不敢前进,甚至军阵都在无意识地整体后退。 同样在炮弹覆盖下的海寇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是向江边退,如此一来尽管被己方船炮打死不少人,仍旧有更多海寇逃到江边,推着小船窜进江中,根本不管海盗大船如何,各个四散而逃。 这是海寇的惯用战术,胜则如兽群聚,败则皆鸟兽散,官军追都追不着。 游曳一圈的海寇福船再度用佛朗机炮朝岸边轰击,这次的目标已经不是官军,而是朝那些仍然停靠在岸边的小船,船板船帆被轰出窟窿,接着扬帆而走。 邓子龙束手无策,只能气愤地将眉尖长刀反插地下,对着顺江而走的海寇船影咬牙切齿。 等陈沐带着家兵赶到,这场夺城夜战已经结束,火光照应下广城外直至江岸边地横七竖八的尸首与兵器,有香山旗军,更多的是倭寇。 陈沐边解左手铁护臂边对左右下令道:“传令各部百户肃清残贼,一个活口都不要!伤者送去邵百户那,休息一刻集结!” 解去被打变形的护臂,护心镜也被他丢到一旁,左手小臂已高高肿起。 率军夺门时陈沐只觉得左臂发凉,等向张翰请令时疼痛才越发难以忍受,此时拆护臂时整条胳膊都疼得不停抖动,八成骨裂了。 问题不大,让人找了两块木片做出简易夹板,稍事清理被护臂断片割伤的创处就算清理干净,陈沐这才有空检查其他地方……打仗时感觉迟钝,闲下来只觉得哪儿都疼,倒是再没大伤,无非是右肩膀在家兵被佛朗机炮直射倒飞出去时打了他一下,留出淤血印子。 这是几年里他部下伤亡最惨重的一次,被佛朗机炮打得险些溃散,阵亡不多却伤者近半。 他们和倭寇基本没硬碰硬地接战,阵亡九成都是被炮击直接命中,还有几个是被自己的火炮炸伤炸死。 “来拿着本。” 趁着旗军收拾战场处决残敌,陈沐盘腿坐到一旁也歇息片刻,让家兵拿出他的笔记,在上面记下一行字,关炮还要加厚、冶炼还需改良、炮车也还要改良出座架。 七门炮打了一仗还剩三门,只有一门是运气不好被倭寇船炮直射打得轻微变形,剩下三门都是炸膛。 危险性太高了,这种耐用程度甚至还不如明朝工部做出的火炮。 军器局匠人在锻炮过程中非常认真,最大的问题只有一个,关炮太轻、炮壁太薄,测试中表现出良好的效用不足以维持战斗中更大烈度的需要。 “千户,旗军伤者三百七十二,送到邵百户那儿了。”付元脸上带着心理失衡的唏嘘,小声对陈沐牢骚道:“老邵被军门升顺德千户……千户你受伤了?” 付元这个家伙运气好,这场仗一路趟平,浑身没受一点儿伤,部下斩获还不错,就是一仗打下来牢骚多,正说着瞧见陈沐胳膊肿起一大块,连忙招呼随军医生献殷勤。 “没事,去给我寻块护心镜,再拿个笠盔过来。” 反正所有人都是陈沐手底下老砥柱,他是逮住人就用,等付元拿来笠盔和护心镜,这才笑道:“那是莽虫有好运稍早些,你们这几个百户广海、广州两战,功勋都不少,等战后论功最少也是个副千户。” “早晚的事!” “问问各部,歇息好没有,歇好了跟陈某上路,急行军八十里,务必天亮前赶至顺德!” 手上的胳膊用绸布打吊臂在脖子上,疼痛与疲惫侵袭着陈千户的精神,此刻他却动力十足——部下升千户的功勋是够了,他先后夺回广海卫城、广州府退敌也足够再往上动一动,但这还不够。 对他来说,不逮住或弄死曾一本,这仗他就白打了! “启程!” 第七十七章 齐驱 摸黑行军是最艰难的事,尤其对疲惫的旗军而言。 往常香山所拉练,一日行军一百五十里也有过,但摸黑行军要麻烦的多,为了急行甚至把仅剩三门火炮留在广州城,仅剩六个百人队一路南行。 即便如此,路上还是歇了三次,至顺德岸边与白元洁部汇合时天已放亮。 陈沐的精神状态倒还不错,擒获曾一本的欲望驱使他精力十足,关键是行军中他骑着马跟随部队踱步前行,虽然也疲惫些,但要比旗军轻松多了。 要是单靠他们这支疲军,别说打曾一本,就算让他们开船也得睡一半,晃晃悠悠就撞礁石了,好就好在白元洁与陈璘的军队都属以逸待劳,早就等在这里。 “你可算来了,半个时辰前倭寇就有二十多条小船朝新安行去,我有心在那堵截,却担心暴露行迹坏了大事,何况他们岸上还有兵力。”陈璘是真急,见到陈沐便道:“船很多,都是新造广船,静臣说有的还架着炮。” “我想在海里打,静臣想在6上打,你怎么想?” 白元洁是一点不急,反倒还有精力注意到陈沐,问道:“伤了胳膊?” 陈沐苦笑点头,对陈璘问道:“你的船有多少门炮?” “四条福船,四条快船、八只炮筏,四十门佛朗机十门发熕,有两门正修着不能用,不然还能多两门发熕炮。” 陈璘部下两个水师把总,这样的战船火炮配备其实已经很强了,虽然大福船才不过六门佛朗机,但明军水师的主力一直都是鸟铳、火砖、火箭这些火器,即使近些年重视船炮,却也受限构造安置不足,打起来关键还是近距离铳射跳帮。 “不够。” 陈沐摇摇头,即便如此还差不少,满打满算,加上他部下两条蜈蚣船,船炮才堪堪百门佛朗机,而且船舰数量太少,远不如曾一本部下十几条乌尾福船、二十多白艚船的庞大船队。 “我们的炮太少,倭寇大船至少有一百八十门佛朗机,陈兄觉得海战能赢?” “嘁,炮多有屁用,倭子的人够操炮么?” 陈璘对此嗤之以鼻,对着陈沐笑道:“你就带来六百人,倭子伤亡不会比你少,不然你就不会来,我们船上人多,不和他炮战,只衔尾追船跳战,一艘一艘吃了他,曾一本敢和我们来炮战?他只想跑!” 陈璘的分析很对,陈沐在广城被倭寇百炮齐发的阵势有点打出心理阴影,细细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当下计上心来对陈璘问道:“如果是追击,我们能不能把他们逼到一处港口,迫其靠岸?” “屯门,只有屯门。” 陈沐话才刚说完,陈璘就已说出一个地名,“出江口必走屯门,也只有在那倭寇才能入海甩开我们……陈千户的意思是,在屯门决战?” 不光陈璘明白,白元洁也明白陈沐的想法了。 即使老白在内河招募蛮獠运用水军在清远是独一份,但不曾打过海战,对海路也不够了解,但这并不影响兵法是互通的,都要在局部形成以多击少来奠定胜局。 “我去屯门,二郎,你在香山的义子?”白元洁当即打算分兵骚扰包抄,提到李旦时尚有疑虑,道:“番人可以信任?” 陈沐点头,这一仗要想在海面上决胜,关键在战船,单凭两艘蜈蚣船未必能敌得过十几艘福船,还要依靠葡萄牙人、泉商们的武装商船,他点头道:“番夷重利,他们是想要讨好朝廷以维持其在濠镜的贸易,我这就派人传信李旦,让他带人去屯门与你汇合。” “我与陈兄一同驾船待倭寇驰走后衔尾其后,曾三老是条大鱼,他逃不出去!” 眼看三人推心置腹地商议军机,一旁始终插不上嘴的张副千户听到这句眼睛亮起来,点头道:“随军擒下闽广海寇总首领,这样的功绩,足够让所有人加官进爵!” 若是平时,听到这种话陈璘多半会不喜,他并不看重这个,虽然文武走得都是野路子,但其却一向以文武双全标榜志向,重义轻利。 但此时听到张永寿这句话,陈璘一直微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此次寇入广府,我是难逃其咎,一定要擒住他!” 白元洁也点头称是,四人当中大约只有张永寿是一心升官发财,他们三个心中或多或少都有长远志向,而如何实现又是殊途同归——功勋。 曾一本就是最大的功勋,远胜陈沐在广州城下打生打死! 命令吩咐下去,自有骑手携陈沐亲笔书信前往香山寻李旦告知其当下时局与接下来作战计划,陈沐麾下旗军由邓子龙率领分上两艘蜈蚣船,香山千户所其余大小战船则由白元洁部清城旗军登船。 香山千户所战船虽多,仅有福船上架设四门佛朗机,在接下来骚扰中意义不大,全数由白元洁直接开往屯兵,准备在路上围追堵截。 吩咐隆俊雄去桅杆上用望远镜时刻注意海面情况,立在岸边相送白元洁启程的陈沐只觉浓重困意在头脑中泛开,他需要休息,哪怕短暂的休息,来应对可能是此生最危险的海战。 四人在岸边拱手作别,陈沐左手绑了吊臂,动作别扭,“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几位皆是前途无量之人,哪怕是运气,也能保证万事无虞。” 说这话时,陈沐还专门对自己的副千户拱了拱手。 让邓子龙与白元洁脸上分外别扭,陈璘也仰头大笑道:“你陈二郎才是前途无量之人,有连夺广海卫、广州城的功勋在身,恐怕将来就是我陈璘见到你也要行礼称一声长官,反倒来说我们……静臣,多保重!” 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将来会有怎样的境遇,但陈沐知道。 世荫清远卫指挥使,广东都指挥使、都督同知,白元洁。 左军都督,上柱国、金紫光禄大夫,邓子龙。 更不必说率领邓子龙、白元洁等广东兵将在万历年间北上抗倭的陈璘。 同他们这些,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将才共事,区区曾一本应当不在话下。 江口目力极尽的海面,乌云低垂,似乎酝酿风暴。 他已与这些人并驾齐驱……带着踏足历史的满足感,陈沐穿着轻便锁甲在蜈蚣船随江涛缓缓摇晃中沉沉睡去。 直到混乱的吵闹声把他唤醒,有护卫的家兵站在榻前,单膝拜倒道:“陈爷,倭寇行船了!” 第七十八章 转舵 起风了,江边高而软的芦荻摇摆似海浪。 傍晚赤红云霞洒在江面波光粼粼,远处天空乌云密布,坐在船榻上醒神的陈沐没好气地抬头看着头顶船板,高高的船首上,战鼓被擂响。 “陈爷,擦把脸。” 齐正晏带着家兵端了铜盆,手巾在水里摆了两遍奉给陈沐,撇头看向舱门外,带着轻笑道:“曾三老倒挺有闲心,这一天又烧了几个村子,新安那边好几通黑烟。” “他还没进伶仃洋老百姓就都往广城跑了,家里能剩下什么财物,没抢到东西就算了,还非要把人家烧了……什么玩意!” 一觉醒来受伤的左臂更疼了,陈沐右手拿着湿手巾在脸上别扭地擦了几下,抬眼带着调侃意味看向齐正晏,这可不像是个老倭寇说的话,问道:“你睡了么?” “都睡过了,睡了一上午,俊雄刚醒,在桅杆上呢。” 陈沐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把手巾搭在铜盆上,自有家丁端出去,他也带着齐正晏走出舱室,朝东边江口望了一眼,才寒着脸说道:“他烧村子是当烽火用,倭寇和咱一样,都是人都得睡。” “去,让旗军检查兵器,铳炮装药,佛朗机子铳靠紧船舷,所有人都必须挂佩刀,南边下雨了。” 这不是陈千户胡说八道,南边海面上乌云密布,眼看着过不了多久就是雷鸣电闪,风刮得船速快出一截,让不算老练的舵手难以掌握,大船晃得人脑袋都发晕。 登上船首楼,陈沐跟石岐打了招呼,靠着船首望着身边开出江口的舰队,两支短手铳先后装药塞弹。 舰队是陈璘的,前头领航为陈璘的快船、福船与八郎的一艘福船,十几条火船、雷船居于正中,然后才是香山所两艘蜈蚣船先后居于末尾,组成随时与陈璘舰队分割的小队。 陈璘是海战老手,船队这样的先后顺序在陈沐看来完全是处于尊重,单论船速,蜈蚣船全速前进能在片刻超过福船队,并不影响他们见到敌军后的作战。 让陈沐担心的也只有天气。 下雨,下雨不是个好兆头。 虽然在船炮数量上他们不占优势,陈沐也希望在雨中与曾一本船队作战,但他更怕因为南边的天气而使曾一本改变航向,不朝屯门进发,先前的一切计划就都被打乱了。 “千户,倭寇船队!” 没过多久,晚霞渐阴,隆俊雄顺帆绳快速落下跑来,递上望远镜指着左侧道:“福船广船,很多!” 接过望远镜,镜片中显出远方阴云下海面浅影,看不清船上有多少门炮,但能勉强看出船型制,自然也可以看出船舰大致数量……陈沐举着望远镜不断默念数量。 “福船至少十艘、广船至少十艘,还有不多的快船小船,他应该把小船在岸边凿沉了——打旗语,告邓千户知道,放小船告诉陈守备,要不了多久就能碰面了!” 说着,陈沐放下望远镜转头对等命令的旗军舵手道:“左转,炮兵做好准备!” 天上地下,香山所陈爷最大。 这个道理同样适应于蜈蚣船上,金口玉言初开,控帆索吱吱呀呀被收紧,硬帆迎风大橹齐起,船尾船首两座战鼓变奏擂响,直接离开舰队偏航而走,紧跟着邓子龙所在蜈蚣船同样紧随其后,仅留下魏八郎的福船与一艘承载两名旗军的小船晃晃悠悠带着陈沐的命令向陈璘舰队追去。 福船行进太慢,尤其对魏八郎来说,他在这场战斗中所承载使命无非是运兵,以及决战时添上些兵力,在眼下这场突袭中,他们派不上用场。 早先陈沐还在岸上时陈沐就与陈璘沟通过海战,因为船舰不同、操练不同,陈沐的水军只练过线列阵,也不熟悉正经官军的战法,在一起作战八成会乱,所以各有分工。 陈璘的船队庞大,大小战船二三十,担任侧翼阻拦与小范围的火炮进攻;陈沐的船少,但速度快、兵员多、火炮多,所以担当从后方追击、驱赶,同时在曾一本攻击陈璘舰队时予以牵制,以达到将曾一本舰队驱赶到屯门进行决战的目的。 操作难度很大。 “从后面追上去,但别追太近,追上了只用两门侧炮打,让旗军都藏在船舷后,没有号令不能露头!” 陈沐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袭扰中和曾一本打一场正面海战的想法,他只想骚扰曾一本,让其感受到来自陈爷的压力,尤其不能引来曾一本大量仇恨,让这个海贼头子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来反过头揍他。 简单来说就是玩把火,要么把曾一本尾巴烧掉,要么引火把自己烧了。 蜈蚣船脱离船队约么一刻,陈璘船队没有跟着陈沐去骚扰的想法,只是把航向稍稍向左翼并拢,这个动作很小却让人感到温暖——是为了防备不测时易于救援。 但陈沐觉得自己不会有事,蜈蚣船的水线以下船木很坚固,区区佛朗机打不破,水线以上也在进入陈沐手中后得到加固修补,虽然用的都不是什么好材料,选择也注重更轻便,防不住大炮,但这就是为东亚海面上常见的佛朗机炮准备的。 唯一担心的就是运气了,陈爷的运气一向不太好。 海面上漫长追逐,整整半个时辰,风向偏逆,谁的船都开不快。 两艘蜈蚣船吊在曾一本船队后面,虽然陈沐发现曾一本的时间较早,但随着距离逐渐接近,曾一本也肯定发现了他,但双方谁都没有开炮,甚至没有把距离缩小到四百步之内的意思,看上去蜈蚣船就像海寇庞大船队的一员,和平地朝着南方航行。 如果不是陈沐耐不住寂寞隔一会就用船首发熕炮朝前头船屁股开一炮的话。 隔着千八百步海面,陈爷摇摇晃晃打了十几炮,命中率非常之低,但至少他打中了——准确命中一艘瞄准目标之外的小船,大发熕一炮上去就是人死船翻。 陈军爷正在船首洋洋得意,突然听见左右旗军惊讶的喊声,循着目光朝前看去,接着急急忙忙甩开望远镜凑在脸上。 “那他妈什么玩意儿?” 视野中,千步之外四艘八丈白艚船缓缓转航,由逆风转为顺风,航速陡然快出一截,排成一排直朝他的蜈蚣船驶来,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 望远镜中陈沐清晰地看到,四艘白艚船上挂着铁锁,像一堵墙。 他们要撞他,狗娘养的曾三老想撞沉他! “转舵!” 陈沐声嘶力竭的叫喊比鼓声更响。 第七十九章 铁锁 右转舵,右舷划橹。 望远镜救了陈沐的命,如果没有这东西,他想看清白艚船上连接的铁锁,恐怕至少要等接近五百步,那时候再想避开即使是桨帆船也难上加难。 蜈蚣船改变方向,白艚船也改变方向,船上的海寇比旗军更加老练,直接选择截在蜈蚣船右转后前进的方向。 显然他们知道,蜈蚣船很快。 但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快。 即使逆风,硬帆仍旧不至于用之字形航线才能向前缓慢挪动,当航向稍有调转,十几根大橹同时划动带来动力远超船帆,转眼船速快了几倍。 陈沐第一次见到海上这样的战术,短时间不知如何应对,但紧跟着就张开右臂对旗手喊道:“让邓子龙去左边,轰他左船!” 曾一本这招对付航行速度慢的商船,可谓百试百爽,甚至哪怕航行速度快,没有望远镜这种事先预敌的物件也逃不开鬼门关上一撞,而一旦被四艘二三十米体量的顺风大船同时撞上……这个时代没有任何船能活下来,谁都不行。 商船,就是载货量大的船,福船也属于这类。 可仗着速度绕出撞击圈的陈沐航行在敌船侧翼,感受由最左侧白艚船上两门放在舷炮位置佛朗机轰击在船舷带来的震动时,他知道怎么对付它们。 “左舷瞄准——放!” 这会儿陈爷不管什么两门炮诱敌了,他与铁锁白艚船队最左侧船只距离仅有不到百步,甚至在接下来距离还会进一步缩近,他只想先吃掉曾一本这四艘大船再说! 十七门架在船舷上的回旋炮之后操作的都是旗军中操持船炮最老练的炮手,很好地学习到他们炮术教官陈爷阴险的指导思想,宁可放空炮也不去瞄准打不坏的船体,只打人和桅杆。 砰砰,砰砰砰! 听惯了6战时关炮的震耳欲聋,再听佛朗机的炮音说实话对陈沐来说没什么意思,但在他眼中这次齐射的效果很好。 船舰距离很近,白艚船又比蜈蚣船首稍低些,陈沐对敌军船舰的挨揍后的模样一览无余,间隔不到百步打船帆那么大的东西,落空比打中难得多,一轮炮火过后,白艚船席子帆上被打出仨窟窿,两颗炮弹落入船中,砸翻三四个人。 “船上就这么点人!” 白艚船上一共十几个人,除了操船必须的几个人就是操炮的,连一个铳手都没有! 这就是一帮敢死队,撞沉一艘大船就赚大了。 “左舷铳手起立,瞄准敌船水手,举铳!” 曾一本真是个人才,开拓了陈沐的眼界,原来几艘船装上铁索还能这么用! 陈沐决定不用船炮打他们了,他要把这四艘船上的海寇杀干净,抢了它们,拿去怼曾一本,让他也尝尝是什么滋味! 先前铳手都听陈沐的命令,全藏在船舷后,临战时脑子里都绷着弦,可越是绷着越容易出错,陈沐下令后起立得非常散乱,左舷有先站起来的也有后站起来的,右舷也有人站起来,被付元逮住一顿抽按了回去。 “放!” 砰砰,砰! 与陈沐军相距四五十步遭受鸟铳齐射,在陈爷独领总旗后迎战的每个敌人都吃够了这招的苦头,更别说现在白艚船上区区几个水卒,四十杆鸟铳齐射之下他们连跪地求饶的机会都被没有就被鸟铳打成马蜂窝。 驾另一艘蜈蚣船的邓副千户可没陈沐这么多弯弯绕绕,既然上官的命令是让他向左绕行分兵击垮两头的船舰,那么对邓子龙来说目标就是攻击敌军最右侧的白艚船,最短的航线无疑是从四艘白艚船面前快速通过。 如此一来,自然而然——四艘白艚船的前脸都进入邓副千户右舷十七门炮射程之内。 顺手轰击一轮,行至敌船右翼一轮铳击,同样把右侧白艚船上水手射翻。非但如此,在从白艚船身后右转与陈沐汇合的路上,右舷船炮再轰一阵,鸟铳齐射过去,直接收拾掉三艘白艚船。 陈沐还想着如何打掉中间两艘船上的倭寇,邓子龙直接把中间两艘白艚船收拾掉,还顺便在两船交汇时让旗军大喊:“千户!曾一本跑了!” 都考虑到下一步了! 曾一本趁这时候跑了是自然,实实在在交战不过盏茶,但撞击躲避却近一刻,曾一本船队早跑出二三里地。 显然,这四艘白艚船和七八十个倭寇就是曾一本的壮士断腕,用他们来拖住陈沐两艘看起来就很难对付的蜈蚣船,撞到了自然最好,没撞到也能为他争取些时间。 想明白这些,陈沐索性也不急,干脆让娄奇迈带旗军勾索过去让船并在一起,把船炮干脆全卸到蜈蚣船上,接着每船留下航行必备的四名水手,交代他们快撞上就卡死船舵直接跳海,这才不紧不慢地朝曾一本追去。 天色完全暗了,靠着月光与望远镜,陈沐能继续追踪二里外的曾一本,但曾一本显然看不到他,因为陈璘已经派最近的快船和倭寇缩小到三四百步距离,这个距离几乎是点火开炮就能击中的距离。 越向南,天色越暗,乌云也越重。 海上安静的夜晚让缺少睡眠的旗军昏昏欲睡,陈沐也不禁怀疑曾一本如此安静,那些倭寇是不是都在船上睡觉? 旗军交替着都靠在船舷睡了一会,陈沐也在船首打着盹。 夜越黑,能见度越差、船舰相距越近,海面的潮气滚起薄雾,天边有声音极小的雷鸣声传入耳朵,陈沐靠着发熕炮喃喃自语:“南边儿的雨,下起来了。” 百无聊赖地抬起望远镜朝前例行看去,视野中几团火光从小到大,映照出数艘火船在曾一本船队右侧数十步之内引燃依靠船帆朝船阵中疾冲而去,火船两边,曾一本、陈璘部下诸多福船炮火齐开! 进雨里火船就没用了,陈璘是忍不住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都起来划桨!全速绕过去,小旗箭、火炮准备!” 陈沐猛地起身,高喊着在船首下令,伴着鼓声响起凑到发熕炮台调整角度。 乘风破浪间,发熕炮发出怒吼。 轰! 第八十章 疾风 珠江入海口狂风大作,八艘火船趁风势以仅半里之距突燃熊熊大火似夜间海上明灯,直冲曾一本庞大船阵。 发熕炮落空,在陈沐的望远镜中溅起浪花与黑夜融为一体,他看不见究竟是否击中敌船,但能看见火船前半截被营兵用长杆推开,六丈船转眼变做两只三丈小船,前头燃火挂帆朝敌船冲去,后尾则立起几个营兵。 似乎因距离太近,后尾即使没了船帆仍旧不能单凭摇桨止住冲势,接着前船渐渐远去的微弱亮光,陈沐最后看见几艘火船尾上营兵纵身跳入海中。 当海面被水师福船开炮转瞬即逝的火光照亮,陈沐已经看不见那些水军了。 炮太少了,陈璘的炮太少,即使有魏八郎的福船在当中,一齐开火的侧舷炮也不过二三十门,不过倭寇船队因船舰相互阻拦射界,尽管有更多炮船,开火的数量也差不多。 船舰相距仅半里,甚至还没出佛朗机炮弹出现下坠的射程,换而言之这种时候忽视开炮瞬间海浪致使船舰的起伏,只要对准了开炮,就一定能命中目标。 前方炮声大作,陈沐也不甘落后,“擂鼓,全速追上去,不用避开,从倭寇左侧贴近横穿曾一本船队!” 他只有一个优势——夜幕中倭寇只能在百步内发现他已逼近。 至于区区一门发熕炮发炮的火光,即使曾一本庞大船队末尾小船发现他,也没有告知主船的机会。 他们正忙着打炮战,谁又能顾忌到屁股后面呢? 快步跑下船首楼,陈沐挥舞手臂对付元下令道:“稍后开战,我们从敌侧穿过,只有一个命令,右舷二十二位佛朗机,一百三十二颗炮弹,全打在倭寇船上,一颗不留!” “传令邓千户,全速前进,顺势发炮不要恋战!” 陈沐一点儿都不担心邓子龙会吝惜弹药,这位邓爷对战功的狂热向往远非常人所比,陈沐只担心他会因恋战冲入船阵直接与倭寇跳帮! “对了,把小船都放下去,派两个旗军慢慢划准备救人,告诉铁索白艚船上的旗军,如果他们能临近敌船,就直接放船撞过去,跳海等小船来救……战后没人会在这片海域逗留,把还能动的船收拾了靠岸等着!” 他们的船舰太少,人手对这场战役而言也不算多,连打扫战场都顾不上,至于战后能收拢多少战利陈沐也不在乎。 他向张翰的请命就是把船夺回,战利也不属于他。 只有曾一本,只有这个活人才有可能属于他。 “前进!” “前进!” 船首鼓声轰轰,海上雷声隆隆,狂风大作海浪滔天里,远处炮声铳声此起彼伏,陈沐手按船首,狠狠掐着船帮。 在他身后,肌肉盘虬的鼓手卖力擂响战鼓,桅杆顶三角镶龙红日旗下二丈红绸为劲风曳直,各部小旗在船身对橹手声嘶力竭地喊着号令,三十多条大橹奋力摇摆。 蜈蚣船,劈波断浪。 “燃火把!” 付元拽着帆绳脚踏船舷挂在外面,劲风吹得他眯起眼睛,只能看见前方交战的船队越来越近,趁奋力荡回船中的力气高声对旗军下令道:“小旗箭架好、掌心雷挂好、炮手准备!” 付元也是掌心雷在城门建功的亲历者,他的上官陈沐说过,在近身接战时,空间越密闭,掌心雷的威力就越大。 狭长的船身甲板正符合这种情况,尤其是付元早就瞧见曾一本部下那些虽为福船,却盖着像倭子一样船楼的那些大船,只要能丢进去一颗掌心雷,里头人就别指望活了。 “铳手都到这边来,听令再放!” 一条条命令从船首传至船尾,甚至通过蜈蚣船上最后一艘小船传达至邓子龙船与被落下很远的白艚船上,全速航行的蜈蚣船太快,仅仅在传令之间就追赶至倭寇船队末尾百步。 “转舵,靠上去!抓紧了!” “抓紧!” 蜈蚣船全速航行速度比单纯帆船快上两倍不止,因为它同样也有帆,虽然全速并不能持续太久,但这足够让陈沐疾行三五里超过倭寇船队。 轰! 船首传来巨大撞击,即使旗军早已收到抓稳的命令,还是有几个倒霉鬼被震动甩得七荤八素,一艘四丈小船的船尾来不及避让,被全速前进的蜈蚣船撞个正着。 低矮的船身既不足以抵御大船撞击也不能在海浪中保持平衡,船底被蜈蚣船水线下突出的撞角撕开,在接下来几次摩擦碰撞中被碾碎。 提早跳船的倭寇也没好到哪儿去,即使是最老练的水手也不能在短时间里游开蜈蚣船驶来的方向,被动撞在大船上甚至不能在战船上留下一点儿痕迹——尽管他们的血曾有一瞬间染红船身,紧跟着就被海浪洗刷干净。 所有倭寇的注意力都放在与陈璘开炮放铳对射以及避开先头几艘被装载猛油引燃的残船,他们只能听见身后传来沉闷的战鼓声,回过头两艘狰狞恐怖的大蜈蚣已贴近身侧。 临近大小战船上倭寇匆忙叫喊,即使就着昏暗月光也能看见夜幕中冲出的怪物身上林立炮口,纷纷叫喊着调集在右舷僵持的海盗,不过为时已晚。 “举铳!” 陈沐抬脚踩在船首,身后传出来自付元的高喊,船舷下躲避的几十名旗军纷纷起身,端起鸟铳居高临下瞄向周围大小敌船,伴着军令齐齐放铳。 至于身边玩命划桨想要逃离蜈蚣船的小船则根本不需浪费火药,沉重的大橹像古代战船的拍杆,偶尔重重地顿在小船上就足够将它们打沉。 与倭寇大福船侧身之际,福船上的倭寇早已做好准备,两门佛朗机刚刚对准蜈蚣船加高的船舷,就见到包括缴获白艚船炮在内的右舷二十二门佛朗机调转过来,接着一片火光爆亮。 更过分的是其中还夹杂着几支火箭! 邓子龙驾船火速跟上,他早就看见耀武扬威的福船了,憋足了力气要狠狠教训这些倭寇一顿,高声下令道:“右炮准备……嗯?没事!” 他看见甲板上倭寇横七竖八的尸首,船板被火炮齐射像犁地般犁出道道血痕,只有船首舵上有个倒霉鬼捂着脸边跌撞而走边发出凄厉的叫喊。 前头蜈蚣船再度传出几声铳响,可怖的喊声戛然而止。 被炮弹镶嵌的桅杆禁不住海风,伴着一声吱呀断响缓缓倾倒重重砸落甲板。 咚! 第八十一章 骤雨 雷鸣在天边炸响,惨白电光刺亮海面。 陈沐看见一张脸,脸的主人有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干枯的胡须与疲惫的眼圈,那双眼睛也看向他。 直觉告诉他,那就是曾一本。 光亮一闪而逝,时机也稍纵即逝,抽出短手铳打过去只有一片黑暗,陈沐亦不知究竟有没有击中,只知道他已率战船穿过倭寇庞大的船队,而另一边陈璘也同样撤出战斗。 身为闽广沿海出色的水师战将,陈璘知道何时挑战,更知道何时撤离。 短时间接触的战斗让陈璘意识到炮战的确像陈沐所言并不占据优势,但火船烧过去成功打散倭寇船队阵形,借此时机将距离拉近至数十步,跳帮夺来一艘大广船,接着纵火烧毁两艘福船,一阵炮铳齐发杀伤倭寇不少水手,接着借蜈蚣船在敌军左翼翻江倒海之际率队渐行渐远。 当然,该有的火炮支援必不可少。 他才不担心陈沐,两艘蜈蚣船一轮齐射就有三十多颗炮弹,再加上香山捣鼓出那些奇怪的玩意儿……陈璘知道他只要照顾好自己,就是不给陈沐添麻烦。 陈朝爵可看得清楚,他是纵火的行家,但凡跟他接战的船,别管能不能打过,反正是肯定要烧起来的,但陈沐不一样。 蜈蚣船横冲直撞地从倭寇船队左翼快速经过,连片刻交战都没有,战果却像一股子瘟疫,只要接近这两条大蜈蚣的敌船不论大小,不是桅杆断了就是无人操舵,全都晃晃悠悠脱离阵形……大船至少五六条! 人都被杀光,船带回去修修还能用。 那是真正的杀手,比他这纵火犯强得多。 跳帮战让海面处处伏尸,陈沐经过的地方是没有多少伏尸的,只有那些无人操控的战船渐行渐远。 蜈蚣船想脱离战线太容易,他们比福船快得多,有一战之力的福船追不上、追得上的小快船打不过,事实上也没人去追他,曾一本的心态在这场海战中发生变化。 在新安县收整溃军时,曾一本并不觉得他吃了败仗。 虽然损失比官军大,但抄掠整个新安与广城郊外让他收获颇丰,那些财富被他装载船上带走,只要能回到南澳变卖掉,至多一年他就能带着更强大的舰队与更多闽人组成的海盗重新杀回来。 但这场发生在夜间的海战不同。 不算那四条空载的铁索白艚船,曾一本失去了至少十二条大船和少数小船,关键不在船而在船上抢来的那些货。 再打下去,他将连这次出海的成本都收不回来,对他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失败。 而在他损失的那些满载货物的大船中,多半是那两艘蜈蚣船干的,曾一本怎能不恨? “传令各船,蜈蚣船再接近就贴上去和他铳战!”曾一本不屑地扭头看向桅杆上被打出的浅坑,“官兵的铳歪得很!” 陈沐要知道曾一本对他铳术的评价,他非要开船回来把曾一本座舰撞沉不可! 什么叫歪得很? 你家陈爷用的是手铳啊你懂不懂,平地都只能打三十步的手铳,别说在海上颠来晃去了,要是陈爷胳膊好着你试试,让你先跑五十步也一铳毙了你! 但陈军爷并不知道曾三老小看他,这会儿正美着呢。 “捡回一条命,陈兄你那伤亡如何?” 海寇的船队打完就跑,陈沐和陈璘没那么急,只要航向是对的他们才不管曾一本要跑多快,福船放下接舷战时的长板,二陈在海上聚首。 陈沐张望着搜寻到属于香山的福船,瞧见魏八郎顶着铁瓣盔好像没缺胳膊少腿,放下心来,“我两艘船是捡回条命,海战真危险,一炮打准就砸死老子七个弟兄!” 陈璘皱起眉头,“你就死了七个人?” “哪儿能啊!” 陈璘的脸上刚浮现了然,边说着“伤亡无可避免,铳来炮往……” “还被铳打死仨!”就见陈军爷一脸苦恼地摇头,伸出三根并拢的手指在吊臂受伤的手心轻拍,“往后这种事得少干,太危险了!” 按说友军伤亡少点儿是件好事,可陈璘听着就像吃了苍蝇,歪头望向别处,“回去陈某就上手本,造船,造蜈蚣船!” 他麾下不算失踪的几名火船水军,淹死的、被炮铳击中、接舷战死的有四十多! 这本应是一场多么辉煌的胜利呀! 进攻大船数倍、兵力两倍于己的海盗,以区区四十多阵亡换来倭寇至少二百伤亡,并烧毁敌船抢夺敌舰。 近年来沿海除了戚继光和俞大猷的联合水师,还有人打出这样精彩的战役吗? 没有! 海战不是6战,这就是硬碰硬,往往是谁的船多、炮多、兵多,谁就赢。能在海上以少击多还取得胜利,本身就是凤毛麟角。 可他陈沐陈军爷……陈璘看见他因为九名阵亡一脸苦恼,还说什么太危险了的模样就想直接把他摁海里淹死! 什么人啊! 用二倍的兵力,高出五倍的伤亡,打出不到人家一半的战果,他陈朝爵还沾沾自喜? 耻辱! 奇耻大辱! 陈沐发现陈守备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讶异地看向一边火把,这什么化学反应,怎么打了场海战火把照脸上还能发绿呢? 他是打心眼里真觉得危险,全仗蜈蚣船快,才能安然无恙地穿梭敌阵,炮弹在船边飞射,现在他静下来耳朵里都是交战时炮弹尖戾的啸音,打仗时不想这些,可打完了满心都是后怕。 要不是船舷被加高挡住炮弹,几炮打到甲板上一个总旗就没了。 陈璘根本不想回答他究竟有多少伤亡,瘪着脸望向南面阴沉的天空,好大一会才调整好情绪,长出口气道:“追吧,到屯门还要一日船程,只要他不往别处跑,后面也不必再骚扰,等着屯门一网打尽就是。” “后面船炮鸟铳都没法用,6战还是海战区别不大,看静臣兄在哪截击他吧。”陈沐也叹了口气,接舷战伤亡只会更大,现在他真正体会到战争中士兵的性命仅仅是个数字,多与少,人们根本来不及感慨。 “也不知打完这仗能带多少人上岸,走吧,升帆接着追!” 暴风雨在等着他们。 第八十二章 接舷 船舱摇摇晃晃,陈沐打出喷嚏。 海上无迹可寻,漫长的追击远比6战困难,所幸他们有望远镜与蜈蚣船,凭着视野与速度,三次跟丢又三次追上。 船队已经被拉开八九里距离,全靠快船在中间往来照应,就连邓子龙那艘蜈蚣船都成了海上灯塔,陈沐的船独居最前,也仍旧和曾一本船队保持三五里,不敢贴近。 风向变了,绵延雨水让船上不少火药受潮,陈沐不想独自面对曾一本数十条船短兵相接的围攻。 避战的唯一好处就是让香山军得到充足休息,虽然逼仄潮湿的船舱中睡眠谈不上舒适,但他们实在太累,哪怕睡猪圈,只要让睡,陈千户骄傲的旗军都会十分乐意。 天公作美,接连两日阴雨终于在第三天早上重见天日,朝霞万里海天一色,尤其在鲜美煮鱼汤的伺候下,令人心情开阔,甚至能忘记战斗即将来临的阴霾。 他们离屯门很近。 “托陈守备的福,不然咱们连鱼汤都没得喝!” 陈沐笑着吃过一餐很是满足,立在船首楼看着旗军收拾出没受潮的火药擦拭炮管,在晾干发脆的笔记中记下渔具与厨子,以及制作新船时对防备沿海多雨情况的设计。 他们的船上全是战斗人员,出海经验又远不如陈璘,没有渔具就只能煮粥吃,要不是陈璘的水师顺路捕鱼,他们根本喝不到鱼汤。 而且蜈蚣船上又旗军客串的厨子水平太臭,好好的食材都白瞎了。 距离屯门越近,陈沐的心越轻松,曾一本没有率船队向别处走,直走屯门这个转到回福建南澳的必经之路,横行海上的闽广海寇总首领以为烧毁抢夺广州大多战船,身后只剩小猫三两只也追不上他,便可高枕无忧。 只剩他料不到官军已组织庞大船队在伶仃洋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到屯门进行决战。 “陈爷,前面打起来了!” 齐正晏顺帆索划下,在甲板上翻个跟头卸去冲力,起身攥着望远镜跑上船首楼递出望远镜向陈沐指明方向,道:“应该是李旦!” 陈沐眉间一拧,抬起望远镜向齐正晏所指的方向望去,视野中就见几艘单桅小船正朝曾一本船队快速逼近,海寇的乌尾福船猛烈开炮迎击。 他一眼就认出,那些小船正是他给李旦在濠镜为他夺船的奖赏! “下令准备参战,全速前进,向后船放两支小旗箭。” 小旗箭在身后海面炸开的声音传进陈沐耳朵,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海面战事,几艘小船绝不可能是曾一本的对手,让他心里又惊又急,还来不及责怪李旦冲动,视野中就看见几个方向都出现船队朝战场中央增援过去。 在东南远方海平面上,上百条各式小船接连一片快速驰近,那不必问,自然是早已抵达屯门的白元洁船队。 西南,海平面扬起巨大风帆与桅杆,淡黄色船帆上用油彩绘出巨大的红色十字,接着陈沐看见船体,这艘船的船形比以往他见到的任何战船都要庞大,几乎要比蜈蚣船长一半、而且更宽,舰首甲板足有三层,比福船还要高上一截。 整艘船木质结构都漆着黑色,濠镜的人们叫佛朗机人开的这种船叫大黑船,它真正的名字叫卡瑞克,是地中海即将消失于历史长河的巨大商船。 虽然只有一艘,但这种庞然大物出现在海上,陈沐可以想象对曾一本部海贼的震慑,事实上如果这艘船是他的敌人,他一样能做的仅有两个选择。 要么率领小船队冲上去烧掉它,要么仗着速度甩开它远走高飞。 炮战、接舷战,都不可能。 邓子龙的蜈蚣船显然收到小旗箭的传信,全速摇橹追赶前行,两艘蜈蚣船排出前后作战阵形急行而去。 “是开战了吧,肯定是开战了!陈二郎居然不等我!” 数里之外的海上,陈璘看不见远处作战的交火,只能看见陈沐两艘蜈蚣船正飞速甩开他们向前驶去,即使已经下令船队全速前进,仍然有力不逮,只能气得边拍舰首边发牢骚。 其实帆船速度都差不多,快船和福船用一样个头的帆所以要快一些,但速度也快得有限,偏偏自打香山这两艘蜈蚣船出现一切就变得不同了。 以前水师是不大待见蜈蚣船的,因为其船舱放不下太多火攻用具,单单速度快冲进敌阵也是被放火烧烂的命,但陈沐用蜈蚣船带给陈璘对海战新的启迪——不需要火具,船够快、谋杀炮够猛,什么都有! 水师福船晃晃悠悠,蜈蚣船却劈波断浪,甚至先于白元洁部大片小船一步撞入战场,兜转打出一片炮弹在海盗船队末尾。 “撞上去!” 才仅仅炮战片刻,陈沐便扶着桅杆对操舵的石岐下令道:“撞他的船首!” 战场正中,四艘单桅小船转眼就已被海盗投掷火具烧了一艘船的船帆,接着几艘海盗小船就逼了上去,投入接舷。 在不远处,海盗船队中最大的福船刚调整船帆转舵,直朝另外两艘赶去救援的单桅小船隔着一里冲去,看架势是打算直接撞沉他们。 而在那两艘赶去救援的小船上,陈沐分明地看见李旦腰上绑着船绳提刀待战。 如果不能阻止那艘福船,一旦被撞击就是粉身碎骨的局面……陈沐用这种方式在前天夜里接连撞翻三艘海盗小船,他太清楚大船碾撞小船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虽说是捡来的义子,但义子也是子,那声爹不是白应的。 “旗军上艏楼,准备跳帮!” 船绳在右小臂绕了几圈,陈沐脚踩舰首,下令战船全速开进在倭寇船队中左冲右突,撞击拍击沿途小船给船身带来接连不断的震动,两侧船舷佛朗机炮频频轰击,打得周遭倭寇哭爹喊娘。 那些福船上的倭寇见到这艘庞然大物要撞击他们的首领座舰纷纷赶忙调转方向,可为时已晚何况根本不具备拦截的船速,只能眼睁睁看着蜈蚣船距他们首领的福船越来越近。 曾一本也看见这艘像利剑扎进船阵心口的大船,可此时显然来不及调整方向,只能高声叫道:“抓紧!” 轰! 咔嚓! 巨响与如同地震般的震动,几乎把陈沐飞掷出去,如果不是有船首女墙阻挡恐怕他的旗军飞出去的将不在少数,蜈蚣船水线一下重重扎进福船中段,巨大推力让福船近乎倾斜过去。 陈沐站起身摇晃昏沉的脑袋,不需他下令,周围持着鸟铳的旗军就已居高临下朝福船上倭寇射击,接着各个纵身跃下船首。 陈沐也不甘落后,拽着船绳荡在甲板上他的旗军中间,攥动绑着夹板吊在胸前的左手,环顾周围持兵涌上的倭寇右手抽出腰刀。 “宰了他们!” 第八十三章 黑船 砰! 不知从哪飞来的炮弹曳着尖啸轰过艏楼,轰碎的木屑漫天飞舞,刀铳齐出间,陈沐奋力劈翻挡在面前的倭寇,鲜血溅射满面。 耳后传来劲风,连忙矮身,就听身侧有可怖倒气之音,齐正晏刀举过头在他身旁跳战而出迎上敌人战做一团,侧首余光看见隆俊雄侧身轻撞被击毙想要偷袭陈沐的倭寇,随即旋身抽出插进倭寇喉咙的长刀,大喝一声脚下蹴而发力迸出近丈。 电光火石,福船乱战一团。 这两年齐正晏、隆俊雄得陈沐豢养,食饱力足,原本高强短兵搏杀之能更显凶悍,厮杀方寸间二人合击极富章法,蹴合立分,倭刀不与海盗兵器硬碰,只挑敌无甲之手腕、脖颈下刀,且稳且准,即使七八海盗蜂拥而上,方寸跳战便身首异处。 混乱中,陈沐望见艏楼立起先前因躲避飞来炮弹伏下的熟悉身影,干枯的胡须与深陷的眼窝令人印象深刻,他看见那人握着战剑挥向号令旗军守御的石岐高声下令。 “轰死他们!” 艏楼上架起两门佛朗机,正对向石岐的方向! 陈沐头皮发紧,高声呼道:“石岐,鸟铳队!” 石岐正高声下令,接引自蜈蚣船跳跃至福船甲板的旗军展开阵势向倭寇聚集大量水手的艉楼阻击,就他们撞上福船的一会功夫已有三条敌船靠上来不停运兵,这还是有艘大福船被邓子龙拦腰撞上的结果,周围炮鸣铳响,哪里能注意到陈沐的喊声。 别无他法,陈沐只得凭着猜测故技重施。 “曾三老!” 腰刀落地,短铳在手。 陈沐不能确定那个大胡子就是曾一本,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追击数日火烧各地的曾一本! 他的直觉没错,曾在海上短暂交汇时被陈沐的铳子吓过一跳的曾一本混乱中听见有人喊自己,转头望去只觉寒毛根根倒立,十几步外甲板上那个曾有一面之缘把左臂吊挂胸前的官军头子正单手举着手铳对向自己! 砰! 手铳打过去陈沐还来不及看是否命中,艏楼上操持佛朗机炮的倭寇正待击发,突听身后蜈蚣船的方向轰起接连炮响,数不清的佛朗机炮弹如蝗飞聚福船艉楼,木屑飞扬漫天,甚至有人被佛朗机正中打下海去。 留守船舰的炮兵建功,是付元。 混乱中,陈沐看见有人字艉楼爬起丢下兵器大喊着跳入海中,也有人起悲愤莫名的必死之志舞刀向甲板突击,接着被齐正晏抬刀劈死。 “首领死啦!” 似乎激烈的海上战场都因这声喊叫而顿了一瞬,接下来旗军明显感到倭寇的士气降至最低,尽管其中确有徒效奋勇者,但更多海盗则由进攻转至防守更有甚者驾船逃离。 但他们跑不远,前有白元洁率众小船迎上接战,后有陈璘率船队加入战场,远处还有艘大黑船飘在海上,合围之下哪里还有倭寇的活路。 大福船上倭寇转眼就被净空,陈沐留下几个活口交给石岐去指认尸首,赶忙登上艏楼大声高呼着问那些从濠镜赶来的水手李旦的情况,就见浑身湿漉漉的李旦已经爬到他的福船上来了。 “义父不必担心,孩儿没事!” 海水把李旦肩头一道伤口浸得发白,脸上却嘿嘿直笑,环顾艏楼横七竖八的尸首猛然拜倒抱拳道:“恭喜义父击杀曾一本!这是大功一件啊!” 别人不认识曾一本,李旦却听人说起过三老的长相,躺在地上胸口中铳的除了曾一本还能有谁? 见到李旦认出曾一本,尤其是曾一本尸首上致命伤来自胸口的铳伤,陈沐也不禁露出满意的笑,“这几日在海上飘着吃不好睡不好,可算有了结果……那大黑船从哪来的?” 海面上到处是无主的战船,可不论是乌尾福船还是白艚福船都无法提起陈沐的兴趣,他最感兴趣的还是远处瞟着那艘体型庞大的卡瑞克帆船。 “佛朗机人首领佩雷拉找来的,一艘刚从满刺加抵达濠镜的商船,被佩雷拉借来……义父,这场仗佛朗机人没有功勋,不要给他们奖赏。” 陈沐皱眉问道:“他们没有开炮?” “慢的要死,船上拢共几门炮,等他们离近咱们的船都打到一起。”李旦摇头,歪头看向大黑船晒然笑道:“佛朗机人分不清谁是谁,哪儿敢开炮。” 陈沐想想也是,随意笑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事,他倒没打算真一点不给佛朗机人,否则太打击他们的积极性,但总之不会太多就是了。 “让人给你包扎伤口,回香山再让医生给你看,先派人清点伤亡吧,各个引商的人有什么损失和战功,你来统计,务必如实。” 他要去清查战利了,船上属于新安、广城百姓的东西大多不能动,这些船也要交由广州府,但海盗的兵器、随身财物,还是属于他们的战利,这事需要他和陈璘、白元洁一道商议决定。 没过多久,就见华宇登上福船对陈沐道:“千户,佩雷拉那些佛朗机人对他们没帮上什么忙很过意不去,让我来问问您有什么是他们能做的。” “他们能做的?能做的多了,走,跟我一起上他们那艘船看看。” 确实有事必须要佩雷拉来做,比方说……把嵌进福船船体的两艘蜈蚣船拽出来,回广城的路上也需要用他们的船拖拽不能行进的大船。 这些船放在海上不是个事。 “千户,这不是我们和朝廷第一次合作,虽然上次出兵,总督没给我们想要的,但这至少是个不错的开始,我们是大明可以信任的商人。”神父缓慢翻译着佩雷拉的话,握着胸前十字架缓缓点头致意,接着道:“我们很乐意用大黑船帮你拉船。” 似乎是神父一个字都不提奖赏让佩雷拉有些着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神父才有些不情愿地道:“佩雷拉向问您,我们的水手是否能得到许诺的奖赏?” 陈沐笑笑,道:“没有战功,但还有苦劳,你们跟随李首领一起出战,尽了濠镜坐商的义务,所以我还是决定会拿出一些钱来作为你们航行至此的酬劳,这件事我们回濠镜再说。” “如果我想要这艘船,你们会给它定价多少?” 第八十四章 置换 陈沐没能如愿。 并非是佩雷拉不愿把这艘船卖掉,事实上他很乐意把这艘使用超过四十年、先后转手六任主人、从头到尾没一块当初船板的老船卖给东方帝国一名千户。 千户,这个官职名字听起来就很厉害,尤其对亲眼见识陈千户麾下旗军战力的佩雷拉来说,千户真的很厉害,要知道五十多年前麦哲伦只带六十个人借着内乱差一点就攻占菲律宾一个岛。 差一点,因为麦哲伦被当地土著打死了。 两年前,西班牙的黎牙实比被任命为菲律宾总督,这令葡萄牙人佩雷拉倍感愤怒——根据教皇子午线,那里本应该是葡萄牙王国的地盘,现在却被那些可耻的西班牙人侵占。 尽管力量微弱让佩雷拉不会对任何人吐露自己的心声,但如果有机会,他很期望能看见这位掌握一千个家庭的明朝将军和西班牙人在海上交火。 但他没办法和陈沐做这个交易,因为这艘船不属于他,甚至不属于驾驶它到濠镜来的那几个商人,它真正的主人在印度,佩雷拉没有替船主做主买卖船只的权力。 即使他知道,陈千户一定能给出令船主满意的价码。 但规矩就是规矩。 没必要为了给别人谋福利而违反自己的规矩。 “千户,这是一艘旧船,船主在很遥远的地方,佩雷拉爵士不能擅自把别人的船卖给您,但如果您愿意等。”神父说话时,陈沐将目光望向佩雷拉,这个老战士摘下船长大帽在胸前,哪怕言语不通依然想让陈沐感受到他的诚恳:“没有船炮,六百克鲁扎多一艘新船,如果上帝眷顾没有遇到暴风,三个月就能把船从马六甲送到濠镜澳。” 差不多,白银千两。 这个价格对陈沐来说不算贵,他手上有很多克鲁扎多,是在濠镜进攻麦亚图的战利售卖给西班牙海盗法里卡特所得,九百多枚,足够买一艘新大黑船。 但陈沐觉得这并不合适,旗军的赏赐都用白银支付,那些金币是他自己的私财,像这样的大的数目,如果一定要用私财,他更愿意在香山修一座书院,而并非自己出资给香山千户所买艘战船。 升官的事已经定了,但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升任去哪里。 但如果用白银,这事也并不合适,因为香山所没有那么多白银。 也许他可以用绸缎来支付,绸缎是香山千户所的财物,尽管里面也有他的份,但那只是一部分。 就在陈沐准备开口时,似乎是他的思考让佩雷拉误认为眼前的千户对价格不满,又对神父说了几句话,陈沐倾耳听着,就听神父道:“如果千户对这个价格不满意的话,我们也许能换一种支付方式,佩雷拉爵士注意到您在这场战争中得到很多货船,如果两艘这样的船,可以换一艘新船。” 佩雷拉在一旁指点,由传教士转述,先指两艘乌尾福船,随后又指着一艘比福船稍小的白艚船道:“如果一艘大的一艘小的,您还要再付给佩雷拉爵士一百枚克鲁扎多。” 这个新提议很好,既不需要动用陈沐的私财,又能让香山得到一艘大黑船,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些福船不属于他。 “三五天,给你准信。” 陈沐没直接答应,不过在他看来找张翰要两艘福船应该问题不大,如果实在不行他就用丝绸换一艘船。 他必须要让香山船厂的匠人弄明白这船的构造,为以后造出更好的战船,也为见仗时遇到这种船知道该怎么打。 陈沐觉得跟佛朗机人做买卖还不错,之前在议事广场丢袍子扬长剑的老兵头子也能心平气和地跟自己谈买卖,挺好。 只要能打败他们,就很容易打交道。 佩雷拉看着陈沐不置可否的样子,极力遏住自己想要进一步降价的想法,他觉得这个价格对于卡瑞克帆船已经非常实在了,两艘福船在远航上看起来并不能顶一艘卡瑞克大帆船。 如果是用船换船,他其实在船上是没赚钱的,连运费都没有。 但佩雷拉更希望陈沐用福船来换,两艘四百料福船刨去食水应该能装货上百吨,两艘船载满货物跑到马六甲赚的钱就差不多够买艘大黑船,再载满香料运回来,里里外外再买艘大黑船都不止。 可惜还要给陈千户交税。 陈沐可不管这些,他只想要船,何况他现在的心情根本不能去思考任何问题。 陈璘、陈沐、白元洁,他们三个人都不能想什么问题。 他们全歼曾一本近两千海盗,夺回十几条原属广州的广船福船、俘虏原属曾一本的十几条福船、小船以及船上的货物,缴获数不清的银钱、铳炮。 力挽狂澜的荣誉感充斥陈璘与白元洁的心,陈沐也因此深受鼓舞。 上代闽广海寇总首领吴平由俞大猷讨灭,这一次曾一本则成了他们三个的功勋。 “你要买这艘船?” 大黑船首,陈璘、陈沐、白元洁三人迎风而立,陈璘轻拍船舷道:“差不多六七百料,可造一艘这样的船,船料够建起一个把总需要的船舰,船速还慢,火砖的活靶子。” 似乎是感觉自己把这艘船贬低得一无是处,陈璘笑笑:“做买卖还是不错的,装货够多。” 陈璘知道陈、白、张三人实际控制的商队就在濠镜泊岸,不过这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说出来反倒让人往别处想。 “陈兄觉得这船能放多少门炮?”陈沐看周围都是自己人,指指脚下,道:“这是条商船,但艏楼艉楼都有三层甲板,前后顶层钉三十门佛朗机不难,船腹还能摆至少八门大炮,可以比我在香山造的那种炮更大些,能真正打破福船的炮。” 陈璘不说话了,这场仗陈沐对快船谋杀炮的应用给他开了一扇天窗,他头脑中现在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需要时间去消化,何况他们本身所掌握的权力不同,即使他是守备,也不像陈沐拥有一座军器局、一处香山船厂,有对兵器、船只研发制造的权力。 “这船呀,说什么也得买回去。”陈沐咧嘴笑了,看了白元洁一眼,“回去咱把它拆了,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第八十五章 检视 清晨广城靠近沿海的薄雾还未散去,城下已热火朝天。 海盗来犯对广城近郊财物造成重大损失,但官老爷们是不在乎这些的,只要没打进广州城,万事无虞。 贼人来了又走,平民百姓的生活还要过,新安诸地避难而来的百姓在城中街道露宿三日后,广城知府在城外开出粥棚,用以工代赈的手段让避难百姓加入对城门及城外商市的修造工作。 广城内种种乱象也别无办法,广州左卫在这场仗中没立出功勋,得不到官吏待见,连城内的行营驻地都被总督张翰金口一开让给顺德试千户邵廷达,以驻扎来自香山的伤兵,至于本来的广州左卫旗军则被派到城外山里挖大坑。 倭寇尸首又不是什么宝贝,城外夜战的功勋在天亮后就清查完毕,有老总督通宵亲视,谁都不敢稍有含糊……故顺德千户殷鉴不远,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冒头。 饶是如此,城里城外事且多且碎,不论百姓还是官吏,都因此忙得晕头转向。 何况还得提着心劲守备,王如龙、呼良朋直接被总督派到城外驻营,哨骑放出三十里才安心。 带兵行走一半的汤克宽正驰援广州府,路才走到一半就被总督传信退了回去,让他接着守备广东西面;惠州府的郭成倒是进了广州府,在总督衙门被张翰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打发他带兵回去。 唯独把镇守潮州的俞大猷召回来。 不是张翰待见总兵官俞大猷,是因为曾一本临走前在新安县城隍庙墙上写了首诗讥讽俞大猷。 还是因为以前在福建的事,以前曾一本招安过,就在火烧澄海之前,烧了澄海朝廷派俞大猷去对付曾一本,俞大猷故技重施,又把曾一本招降,结果被他骗了。 那次离开,曾一本抢走福建六十条大福船。 陈沐并不知道,这次他风头出大,被老总督当成枪来对广东都司几个总兵官吆五喝六,意在震慑这些成名已经的骄兵悍将——不好好带兵打仗,又人来打! 谁来打?香山千户陈沐打。 薄雾渐散,数骑探马直奔府城,城头警钟再度被敲响,霎时整座城池都动了起来,营兵于岸边设防如临大敌,广城四卫聚起千余旗军严阵以待,总督、知府登城督战。 他们没船了,最后的战船都被曾一本抢走,海上没有丁点防御力量,只能奢求6上拒敌。 来自南海县策马奔入府城的骑手传警,他们在山上的哨兵看见远处江口有大批船队疾行,旗号混乱,看起来像倭寇再临。 可是硬生生耀武扬威几天的总督大惊失色,刚把两个总兵官赶回去,现在倭寇又来,“难道陈二郎,败了?” 城墙上老总督喃喃自语,干枯的手指死死扣着城垛,两眼发直地望向江面,让人取来衣甲,还在腰间挂上玉装具的战剑。 做好与城池共存亡的准备。 江风驱散薄雾,目力极尽处是极高的桅杆,庞大的帆面兜风,日积月累原本洁白船帆发出淡黄,红色巨大十字却更加显眼,庞大船体上林立水军,气势骇人。 在大黑船后,是数都数不清的福船、广船、乌尾船白艚船,以及小些的马船、粮船、快船在江山连成一片。直至大船在江心岛停下,人们才看出大黑船后用绳索拖着四五条破破烂烂的福船,有些船腹还带着不曾修补的巨大缺口,如果不是隔舱水密,早就沉底了。 不单单黑船,其他福船也有不少需要依靠互相拖拽才能行进,尤其是那些桅杆都被打断的战船。 顶盔掼甲的老总督面上带着疑惑,抬手指指江心岛,对左右问道:“那,是广东的船吧?” 邵廷达是走了大运,一有战事就被总督召到自己身边带兵护持着,这会听见总督发问,仔细看了几眼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回总督,那艘大船好像是濠镜商人的,后面的船是我们的,也许,是我,是陈千户回来了!” “嗨!” 总督没好气地眯起眼睛,抬手朝江心岛指了指,转过身又转回来,又朝江心岛指了指,扑哧一声笑了,摇摇头下令道:“把甲给老夫去了,传令城下守军,派人去看看是不是陈千户,是的话派人接应!” “廷达,回去你和你哥说,通报,通报!沿途那么多江防,就不知道派人骑马通报一声?” 邵廷达能看出张翰无可奈何的模样不是生气,轻快地应了一声,招呼左右给老总督把衣甲去了,这才抱拳有些献媚地笑道:“总督,沐哥这是把船都夺回来了啊!” 张翰沉沉点头,既有战船被夺的不安,也有香山兵败身死的忧虑,诸多情绪汇到一处心情感慨,开口却只不轻不重地道:“船可真多。” 太多了。 陈千户远远地就看见广城江边严阵以待的营兵,让他哑然失笑,没派人传报的后果出来了,让广城大警。 他不是没有通报的意思,就算他不知道,陈璘与白元洁也是知道的,实在是没办法传报。 沿途都属新安县地界,新安县的官吏与大多百姓都逃到广城来,他找谁传报去?就连丢在屯门的尸首都没人帮着掩埋,要不是后来有躲进山里的百姓壮胆过来,他们现在还忙着挖坑埋尸呢。 可百姓没有马,他们行船比传信的百姓走得快。 陈沐的旗军也撑不住再一次急行军,只能直接行船进广州。 佛朗机人被他要求离开炮船下到江心岛上等候,旗军也大多在江心岛上休整,陈沐、陈璘、白元洁与几名将官则换乘快船直走广城岸边,下船就被营兵拿刀矛对着看好,然后才露出呼良朋魁梧的身段,喝止营兵操着一口闽话笑道:“陈千户回来了!” 不用他去通报,总督张翰等人在确认后已经在王如龙、邵廷达的护持下策马朝这奔来,等他们从营兵中走出来,总督也正收敛官袍快步走来。 “陈千户,你这是将船都夺回来了?” 陈沐抿嘴颔首,用吊着的手臂有些艰难地行礼,道:“回军门,卑职不辱使命。石百户!” 身后石岐拿出笔记先对几位广府高官行礼,这才捧笔记报道:“我等追击三日,先于新安海上与敌作战,后于屯门展开大战,战中陈千户驾船冲撞倭寇旗舰,以手铳击死贼首曾一本;陈守备、白千户与濠镜引商李旦等引军合围,全歼倭寇一千八百有余,新安县尸首一千二百多具,另有跳海淹死者数百。” “夺回福船三十七条,其中十二条损坏;广船二十二条,作战中被击沉三条;另有小船不计,舰上财货分文未动,均已停靠江中。” 石岐说罢,陈沐再度向张翰行礼,向江心岛示手道:“请总督检视!” 第八十六章 指挥 “你说你想买那艘大黑船?” 广州府的总督衙门里,张翰才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重重扣下,脱口而出道:“买它做什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东西。” 打完仗的残船没什么好检视的,张翰查验数目船类之后就下令让人开到新会去修补,大小船上百条,愣是没看到一艘完好无损的,两艘蜈蚣船都被撞得不像样子。 大黑船在张翰眼中确实不大,也就才堪堪十丈出头,比以前他督管漕运时的四百料漕船大上十分之一,所以陈沐这个提议在张翰眼中就成了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这种小事陈沐来专门找他两广总督,是徒惹不快。 想了想,眼前坐着到底是刚立下汗马功勋的亲信,张翰吹吹茶杯中的悬叶,轻抿后回味余香,耻笑道:“番人就喜欢贸易贸易,你这千户跟他们贸易还不算,还要拉着广州都司跟番夷做买卖。贸易是我大明对远来夷民的恩赐,他们要知晓感激——作价几何呀?” 陈沐在椅子上坐得端着,听张翰问价,心中一喜,道:“几近千两。” “千两?” 张翰放下茶杯皱起眉头,抬起二指向陈沐点点,断言道:“香山船厂的事,你未用心去做。” “如果你用心做,就不会受佛朗机人蒙蔽,区区一艘十丈船敢要你千两银,吃了熊心豹胆!一艘载米两千石的四百料漕船,用上好楠木料银不过一百五十两,若用松木、杉木,止七十五两。” “先后拨于你香山所的两艘四百料福船,料银亦不过四十二两、七十四两,用两千五百个工,底船都不到二百两银。” “哼!”张翰哼出一声,道:“那不过是条六百料番船,如何能作价千两?” 明船的造价陈沐是确实不知道,这会儿张翰一说,他也觉得千两银子确实很贵了——六七艘四百料福船的价钱,能不贵么! “回军门,这倒未必是夷商诓骗卑职,商议后夷商自己提出以两艘四百料福船换一艘新大黑船,现在您教授卑职船舶造价,细细想来,兴许是番夷小国寡民,工价料钱皆贵的缘故。” 张翰听到两艘福船换一艘黑船,眉宇这才稍有舒展,陈千户执着于黑船让他觉得很摸不到头脑,就听陈沐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卑职想要番夷的黑船,并非是为了防备海面或装运货物,是想买回来在香山把它拆了。” “番船能载炮,即使发熕在其上布放六七门亦无损船体,是想弄明白此时,让今后造船可有借鉴,诚如总督先前所言。” 张翰是个爱戴高帽的,陈沐脸上没半点奉承,十分认真地拱手道:“化番夷之术为我中华长技,我匠人一看便知构造,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总要让船厂工匠见到,才好学习。” “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但福船不能调拨给你,那些船修好后还要调付各地海防,番夷是不是需要绸缎?” 张翰不知怎么突然问起濠镜买卖绸缎,指着陈沐摇头笑道:“还是你开的坏头儿,今年走广的闽商在广东步履维艰,各地卫所设卡拦防,商贾都走不到你香山地界就被收押干净,财货在广州府库压了很多,你香山所的斩获首级赏赐银两就达两千七百两之巨。” “要是你愿意,老夫做主用一千五百匹各色绸缎拨你,市价好像八钱银一匹,再拨香山旗军千两抚恤,如何?” 如何? 陈沐的头都大了,十六匹一捆的绸缎去年在濠镜的价格是近百枚克鲁扎多,那一千五百匹? 他满眼都是佛朗机的克鲁扎多金币,好像随总督一句话,他就一夜暴富了,这不是几千两银子的事,如此转手倒卖,是数千枚克鲁扎多,上万两白银的等价物。 换成战船,是几十艘四百料福船。 “卑职多谢军门!” “噢,确实有利可图。”张翰不知道濠镜绸缎的价格,但看见陈沐这样的表情,老总督也笑了起来,道:“能把这事就定了,州府用绸缎赏赐香山所的战利,买船的事老夫不允,私通夷商的事老夫也不让你做。” “也许会有濠镜引商到香山所高价收购绸缎,过些日子又献给香山船厂一艘番船,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张翰挑着眼睛望向门沿雕鱼飞罩,笑道:“到时你别忘了上手本,老夫派人用夷人喜好打个奖章。” 陈沐听得目瞪口呆,老爷子怎么把他想做的事都想好了? “这……卑职多谢军门厚爱!” 张翰抿着花白胡须笑了,道:“你夺广海卫、防广州城、毙曾一本,皆属得力,这是你的三份战功;广西巡抚殷养实用你的法子破了韦银豹所据大城、军器局仿制轮机铳做好送往北京,这也都是你的奇功。” “老夫把这些功勋一并报往兵部,俞志辅老了,汤、郭二将又不成用,你的功勋足够到都指挥使司或去五军府就任要职,不过老夫想来却不合适,你还年轻,也有志向,进那些地方多方掣肘反倒不美。” “而广州府又是岭南大都会,守备之责极重,而这责,在你。” 张翰这话极重,目光转向陈沐道:“留在广东都司,做个指挥使,授三品将军衔,算委屈了你的功绩。耐着性子多待几年,也算历练,将来老夫若调任兵部,一定给你谋个好去处。” 有才能的将官是不会留在卫所的,哪怕是三品的指挥使。 但陈沐和别人恰恰相反,他就想留在卫所,整个香山所蒸蒸日上,这时候给他调走能气死。 尽管功绩摆在那,升职早有预料,但真等张翰亲口说出他为自己表功,陈沐的心还是狠狠地跳了一下。 “回总督,卑职就想留在广州府,那个……香山所,能不能在卑职治下?” “哈哈哈!” 张翰爽朗大笑,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抚掌后抬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难得起身相送道:“卑职,再这么叫几日吧,谭部堂与吴侍郎都是知兵的,有老夫上手本,用不了几日就该自称末将了!” “往后的路还长,你要多注意身体,好好养伤,就算有武艺在身,也不能太过纵欲。” 张翰这话让陈沐摸不着头脑,哪儿跟哪儿,他这不曾婚配的大光棍儿,怎么就和纵欲扯上关系。 接着就听张翰站定总督府衙门前厅门口,对他道:“你很多家眷都在营里,让人带你去广州左卫。” 家眷? 陈沐好像知道了什么。 第八十七章 孤独 广州左卫,号小东营。 城中四卫所名为卫,实际兵力大约为千户所,号为达官兵,指挥使姓羽,部下有蒙古人、回鹘人、女真人,早年有些是北疆俘虏,后来融入进明朝,景泰年间从南京调到广州,分置四营由班军改为驻军。 他们头上戴着类似清朝的红帽子,时人说他们且勇且憨,作战勇敢从不抢功。 这座广州城四卫之一的城内营寨在陈军爷眼中没什么特别,甚至心里都没有半点踏进别人营寨的不好意思,因为他知道里面都是他的人,他升任顺德千户的表弟鸠占鹊巢,带着香山所的伤兵驻扎在这里。 所以仍旧穿着作战时被砍出斑驳痕迹锁甲,吊着左胳膊的陈军爷站在广州左卫门口时连罩甲都懒得穿。 什么叫宾至如归? 就是他站在广州左卫门口,守门的都是他香山所的旗军,人还没进去就听见营寨里大呼小叫:“千户回来了!” 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姑娘们,你们的恩人来了!” 陈沐带着家丁踏进广州左卫衙门厢房的那天,整个燕归舫的优伶莺燕站成两排向他行礼,“奴家谢过陈千户大恩!” 二十多个大姑娘脆生生地齐齐行礼谢他救命之恩,陈沐还真没受过这待遇,以至于片刻失神才反应过来。 用脚丫子想,陈爷也能想明白张翰让他注意身体是什么意思,颜清遥这小丫头肯定是带着整个燕归舫说是他的家眷进了城里,被安置在大东营。 这些长相标致身形娇美,还眉眼露媚的姑娘们,比他的鹅与炮加一起还多! 难怪张翰叮嘱他就算有武艺在身也不能纵欲过度,别说他,就那壮得跟熊一样的呼良朋也受不住这阵仗! 行,颜清遥行——陈爷没让她带着去燕归舫,小颜掌柜把燕归舫搬到陈爷眼前,真行。 “千户请稍坐,民女是画舫船主苏三。” 苏三娘带着矜持笑意引陈沐入座,眼前年过三旬的妇人并不符合陈沐对老鸨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 面洁无痣眉目柔美,虽不再年轻却保养极好,锦绣比甲下身段依然婀娜,神态言语也无丝毫轻佻,端茶给陈沐奉上后落落大方地对陈沐再度行礼,轻轻笑道:“奴家已差人去叫颜小姐,她带鼓腹楼伙计去惠民药局催州府医生送药,当是快回来了。” 说话间,就有打扮干净利落的小相公奉上食盒,里面装着精致点心,让陈沐瞠目结舌,“苏三,苏三姐,麻烦你给陈某讲讲,你们是怎么从画舫进广城的。” 按照这个时代称呼方式,对面前这位不像老鸨的老鸨应该是叫苏三娘,不过陈沐不太习惯。 而且他确实很好奇,画舫是会动的,她们又怎么会和颜清遥一起逃到广城里。 苏三娘对陈沐这个身上带伤的武官谦和有礼感而更加尊敬,低头带充满距离感的浅笑,道:“千户唤奴家三娘子就是,倭寇来时画舫正在南门外江上,一路向西逃,倭寇船快,七个海贼跳上画舫,两个姑娘和恩客横死,后来合力杀了三个海盗,剩下几人跳江逃走。” “杀了海盗?” 陈沐抬头看看周围站着的乐工、淸倌儿,要说身段苗条曼妙、模样俊俏讨喜,个个儿都是。可要说杀死海盗?陈沐把目光转向刚才给自己端上点心岁数和八爷差不多的小相公——这小鬼难道还有杀人的胆子? 苏三娘很爱笑,多种多样的笑每种都透着疏离,“燕归舫的姑娘们自小习剑艺知兵法,不如舞乐出色,也比不上千户带兵平贼那么威武,有剑在,多少可得自保。” “只是有两位姑娘裹坏了脚,既跑不快也腾挪不开,这才让倭寇得手。”苏三娘说着低头就有眼泪垂下,用帕巾轻点两下才接着道:“收拾衣物逃上岸,又来倭寇追上,烧毁画舫直追到西门外,如非识得颜掌柜正在城上,引官军放箭驱走贼人,姑娘们怕都要给倭寇抢去。” “所以千户对奴家与姑娘们是确有救命之恩的,您的腰牌。” 陈沐到这个时代才知道原来娼妓是有区别的,至少娼没门槛,而妓的门槛很高,最优秀的妓,才学技艺甚至学识,甚至比部分官员还要强。 会做点心会买卖不难,知兵法懂五经也不难,在这个时代,难的是既要会做点心通贾事还要懂兵法知五经。 陈沐对衙门里的妓伶高看一眼,不是因为她们的地位光彩照人,是因为她们未必专精却极其广泛的涉猎。 “不足挂齿,早就想到会有这天,留个腰牌给迷糊蛋儿保命罢了。没有陈某的腰牌,城上官军一样会给三娘子开门,一样会驱贼,他们职份所在。” 陈沐没打算说出他对妓伶所需职业技能的感慨,神色如常地摆手后才笑道:“小颜掌柜还登城,她还想教官军如何打仗?” “千户说笑了,颜小姐是上城劝官军再开城门,把城外乞儿放进来。”苏三娘这次没有笑,很认真地看着陈沐点头道:“颜小姐是良善之人,应有好报……不过乞儿进来后颜小姐又骂了他们一顿,奴家也不知这是为何。” 陈沐没绷住,笑出声。 “是不是一帮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十二三岁的混小子?” 见苏三娘点头,陈沐笑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颜清遥请求放进来的乞儿是谁,就是最早鼓腹楼外被颜清遥逮着骂的那帮城南养济院长大的野孩子们。 “放他们进城无关良善,那帮孩子是养济院的老相识了。”陈沐笑意缓下来,道:“放他们与善无关,但没什么大仇,要是不放,就是恶了,颜掌柜还是有心胸的。” “养济院鳏寡孤独,都在城外。” 苏三娘没有与陈沐争辩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在她们的受训中小到说一件事,都没有断言的资格,能做决定的是恩客而不是她们。显然在言谈举止上,燕归舫无愧广城名楼,而小颜掌柜受了太多市井影响,也许站在这样笑意疏离的美妇面前,只是系统培训的失败品。 苏三娘毫无不快,依然带着笑意起身行礼,舒缓地拍手道:“姑娘们,给救命恩人唱一曲!” 曲调未成,小颜掌柜风风火火跑进来,进门抓下四方巾擦着额头细汗一脸喜意,“你回来啦!” 说到一半,眼光定在陈沐吊着的胳膊上,连灿烂笑容都凝在吓白的脸上,“这,伤——伤了?” 第八十八章 燕归 陈沐吊着的胳膊看起来确实很吓人,但也没有那么吓人,至少苏三娘与燕归舫的姑娘们看着就不怕。 “没事了,只是破了一点,骨头没折,怕打仗再磕碰才吊着,而且吊着不疼。” 陈沐狡黠地笑笑,吊臂的主要作用就是省得手臂自然下垂肿胀得厉害,“我让程医生看过,不用正骨,回香山养俩仨月就好了。” 程宏远是很有经验的疮疡科医生,兼习大方脉、小方脉、金簇与按摩四科,其实他还会祝由,也就是靠施咒符篆来治病,陈沐是不信这些的,虽然程宏远确实能用这种方式延续病患的性命。 在战场上,受伤的旗军拿出程宏远闲时画的符篆贴在伤处,确实能增加活到战斗结束获救的机会。 于陈沐看来,这完全是迷信与玄学,并不值得推崇,之所以奏效的原因是旗军对未知的迷信,只有伤患真正相信,才能经由符篆咒语这种方式来影响病人心理,来达到外物增强其求生欲望的目的。 所以祝由科医者不治不信者,因为不信,就不能影响心理增强求生欲望。 琴曲袅袅,颜清遥情绪低落,即使陈沐说了没事脸上还有戚戚,竟带几分责怪道:“不是说千户不用冲阵,怎么会受伤啊!” “冲阵的时候没受伤,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中的。”陈沐笑着亮亮右臂铁护手,道:“夜里也看不见是谁放铳打的,可能他瞄的都不是我,多亏这个——不过也不是没好事啊。” “叫杜什么玩意儿,在包里。”陈沐招呼家兵把背包里笔记取来,翻着抬头对颜清遥笑道:“这次还让陈某找到个宝贝,这,叫杜仲,是程医生取的药,说有强筋壮骨之效。” “听说湖广土苗人的山里有很多这个,杜仲一身是宝,上面有胶。”陈沐翻着笔记眉飞色舞,抬头看见颜清遥还是一脸担心,这才舒缓眉间,问道:“我听三娘子说城西也遇到倭寇,看你现在挺好,鼓腹楼没事吧?” 颜清遥博学多才,唯独医学药物不懂,至于胶能有什么用也一概不通,只是挂念着陈沐胳膊接连点头,道:“骨头坏了是要多吃,多种点也好!” 被问及鼓腹楼的情况,颜清遥小模小样地一摊手,叹口气无可奈何道:“能有什么事呢,楼里又没银子,就是被抢了几口牲畜,这已是好的了,你定袍子那家店,半条街都被倭寇放火烧了,现在还冒烟呢。” “首饰铺的老板守着店舍不得走,一家被倭寇害了,药铺子老板跟他两家闹了一辈子,到死都没个亲人,停些日子还是要靠他这异母兄弟出殡。” 说到这,颜清遥很认真地抬起头眼睛看着陈沐道:“你把海寇头子打死,是广城很多人的恩人,城里城外都在说你带上百条船回广城的事,威风极了!” 陈沐眯眼大笑,笑罢微微摇头,感慨道:“不过是威风片刻,很多人都死了,活着滋味也不好受,回来时船多还好,追出去一夜走八十里路,上船一二百人挤在船舱里甲板上睡觉,赶上下雨潮得要死,猪狗不如——对了,帮我找几个厨子吧,愿意在船上做饭最好,不行就在香山帮我教几个徒弟。” “旗军做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陈沐的话并不好笑,却让苏三娘和燕归舫的姑娘都捂嘴痴笑,不是因为风趣,而是一开始的陈千户对她们来说有点吓人,现在听他抱怨反倒没了距离感。 世风日下,对她们这些陪酒卖唱女子生活虽不愁金银却更为艰难,大规模金钱流入民间导致奢靡之风贯穿上流,人以耻为不耻,甚至在达官贵人喝酒饮宴时都变了模样,何良俊以元代开始的出现的妓鞋行酒居然被王世贞做长歌以颂成为美谈。 而比较文人权贵,武夫高官在她们眼中显然是更难伺候的人物,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未不是虚言,这些杀起人来心狠手辣的人间屠夫谁又能摸清楚言行喜乐是怎样嗜好。 只是现在看来,这位广东红人香山陈千户似乎不是太难相处之辈。 自小受训过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哪怕是颜清遥在有别人在场的情况言谈举止都表露出陈沐所想象不到的端庄,皱着小鼻子思考一会,说道:“上船很难,你们要打仗,厨子会怕,但如果只是去香山教旗军做菜……海上只需要学几样菜就可以了,这很容易啊。” “广城现在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人,你可以找三娘,燕归舫应该很乐意派人去教香山旗军。” 颜清遥说着两手一摊,看向苏三娘。 苏三娘笑晏晏地点头,起身对陈沐行礼后才坐下道:“如果陈千户有需要,奴家当然愿意派庖厨去香山,只要千户不嫌弃他们笨手笨脚。” 由燕归舫的厨子教导旗军水手做饭么? 陈沐内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他不曾去过燕归舫,但在陈璘、白元洁这些人口中不止一次听到过他们对燕归舫的推崇,现在看来燕归舫的人的确很美,如果菜也很好吃就更好了。 不过……陈沐问道:“三娘子,燕归舫有多少厨人?你们不用了?” 苏三娘洒然轻笑着摇头,道:“仆婢例银早已给清,画舫却给贼人烧掉,请人再造新船少说也要等半年,何况进城只带了些衣物首饰,再买新船也不好说,也许姑娘们这就散了。” “今后是否还有燕归舫,还要两说,千户愿意收留厨人,奴家已是感激不尽了。” “没有船?” 陈沐十分认真地看着苏三娘的脸,又转向厅中或坐或立,或抚琴或扇舞的广城名伶,缓缓摇头,道:“就此散了未免太过可惜,画舫比战船能难造多少?” 这一次陈沐真不是见色起意。 虽立下功勋,心头的危机感却愈加厚重,获取信息的手段太过单一,偏偏又在不知不觉间得罪了太多人,他需要有着能把话递到广东每一张关系网上的庞大能量,毫无疑问,眼前是个机会。 “我知道三娘子只要想,一定可以再造出一条画舫,就此散场倒不至于,不过未免耗去等船的时间,不是哪里都有现成的船料。如果诸位姑娘愿意……几个月。” 陈沐十分认真,道:“我送你们一条燕归舫。” 第八十九章 狱霸 陈沐没想在广州左卫待太久,鸠占鹊巢总是不好,实在是张翰对广州府守备力量没信心,即使曾一本首级都挂在城上,总督还是担心会有别的海寇卷土重来。 曾一本、林阿凤、林道乾,这三个横行海上的海寇,曾一本已死、林道乾归降,还剩一个林阿凤不知所踪。 直到陈沐自海上夺船而还的十四日后,从福建传来巡抚涂泽民的消息,海盗林凤率船队打下曾一本的南澳老巢,抢掠一空后放火烧寨,并勒石传信告知不欲与官军为敌,率船队扬长而去。 张翰的心这才算放回肚子里,又千叮嘱万嘱咐地交代陈沐守备广府,这才像来时一般轻飘飘地回了肇庆。 趁这时间,广州左卫的负伤旗军也该包扎的包扎、该手术的手术,六榕寺方丈与揍过他一拳的天时大和尚握手言和,领僧人超度阵亡英魂。 陈赛驴的大名终究没像颜清遥说的那样人尽皆知,可燕归陈的诨号却真真是满城皆知。 陈璘、陈沐、白元洁、邓子龙、邵廷达、呼良朋及各人麾下将校聚了几次,前面都不曾饮酒,只有最后送邵廷达走马上任顺德千户所时才饮了几杯。 虽然没见到广州左卫的羽姓指挥,却也认识了广州右卫以功升至副千户的小将官张世爵,同白元洁一样也是将门之后,身上还有指挥使的世荫呢,不过右卫指挥轮流转,不姓张就姓马,没轮到他呢。 张世爵,这个名字陈沐很熟。 这班骄兵悍将饮酒作乐起来比名士还风流,战后刀枪入库,在越秀山下划出一片临江野地,各自家兵拉开警戒,策马持弓游猎回还,有燕归舫的美人作陪,等着朝廷赏赐的将官各个出手大方,要饮就饮金华酒、要食当食鲟鳇鲊,还有乐人拨弄起扬州小曲儿。 饮的吃的听的,都要是江淮一带特色才好。 为什么?名贵,时兴。 回程的路倒是太平的很,香山所一百多具棺材由副千户孙敖带着躺在排车上的伤残旗军在前,邓子龙押着大队精悍旗军于后,正儿八经主事的陈千户没了。 他去送白元洁与清城千户旗军回清远。 本来就没跟着送多远,回程走了一半就被呼良朋派来的骑卒追回,说是因守城有功,从广州府大牢搬家到大牢隔壁宅子里软禁的参将王如龙有事找他,请他有空去广州府看看。 呼良朋也是个倒霉催的,以前从千户到辎兵就够倒霉了,在福建受人排挤被派到广东,好不容易打下一仗立功,入了总督张翰的眼,把他调到总兵郭成麾下,算是从福建营兵转为广东营兵的军头,能在这边跟陈沐他们一道等着朝廷赏赐。 哪知道他被调到郭成麾下参将王诏身边,又因为跟陈璘陈沐他们饮酒,不给实缺,手下福建兵都奉还福建,他挂着把总的职位带着手下区区七个兵留守广州。 放鹅呢! “老哥你这是怎么回事,就剩这几个兵了?”陈沐从顺德再跑回广州府,早派人快马去寻来呼良朋,看他愁眉苦脸就哈哈大笑,“你干什么得罪王诏参将了?” 呼良朋听陈沐这话一蹦三尺高,左右看看没外人气呼呼地指着陈沐道:“哪儿是我得罪王参将,是你和陈朝爵得罪了王参将!” “我跟陈兄——”陈沐愣住,也跟呼良朋刚才的动作一样,左右看看后这才咽咽喉咙,拍手又摊手,道:“我都没见过他,是我俩都姓陈这事惹他了?” 陈沐说着就笑了,他驻军在香山守备的是广州城,王诏人在惠州,虽然也协防广州城,但他就压根儿没和王诏碰过面,撑死也就是总督府军议,跟这个在总兵官郭成麾下的参将见过一面。 走街上脸对脸不穿戎装他都未必能认出王诏,说他和陈璘开罪这参将,整个是无稽之谈。 “不,你和陈守备、白千户在屯门跟倭寇海战,把曾一本杀了。” 呼良朋挥着手,壮硕的身子活像头来自北方的大熊,“广州城下战后,郭总兵被总督骂了一顿派回惠州,是因为总督给他们使了大力气,造了七十多条乌尾福船,合以前的战船足有一百多艘,俞总兵就对颇有微辞,说他们船最大兵最多,但都是新兵战力最弱、军器最少。” “郭总兵回去就派人飞马传信王诏,让他务必拿下曾一本。可千户知道屯门海战时王诏在哪?就在拐个弯的大鹏所,等他带着海船到屯门,你们就给他留了满地坟头。” 陈沐撇撇嘴,对这种来自抢功的恶意满心不屑。 要是没这份功绩,参将如果有兴趣,能在战时调走他千户所的旗军暂时充营兵,虽然这种操作少,但还是有先例的,陈沐兴许还会担心一下。 可现在这份功绩在他手上,也许要不了多久他将是广东近两代包括世袭在内最年轻的实授卫指挥使,就算参将地位上也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现在呼某被城外的王参将穿小鞋就剩七个兵,守着广州城里这位王参将,只等将来赏赐下来能不能翻身咯。”说罢,呼良朋也没自怨自艾,挥手引路道:“千户赶回来时候还真快,走吧,去看看王参将,他不容易啊!” 说起来呼良朋与王如龙也算袍泽,最早都是戚继光的兵,唯独不同的是身份,呼良朋是位卑言轻的辎兵头子,王如龙却是戚继光麾下几员虎将之一。 像戚继光麾下做到他这个参将的官位的,诸如浙江杭嘉湖参将胡守仁,往蓟镇调任就成了蓟州东路副总兵。 可谁让王如龙调不了呢? “过去的事说不清,可以后的事谁说的准,没准王参将就沉冤得雪了呢?” 陈沐笑笑,不再多说,跟着呼良朋一路走往王如龙的小院儿。 新院子还不错,多了几分人气儿,陈沐进院时王如龙正负手对院墙疯长密竹发愣,转头见陈沐进来,早年经受矿山烟熏火燎的黑面孔沉沉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开门见山道:“你来了,王某把你的炮写信告诉戚将军了,可供北疆支用。” 这也太开门见山了吧! 不带商量的就直接写信告诉戚将军,还做主供北疆支用? 你是广州狱霸王如龙,不是北京兵部尚书啊! “本想让你等着兵部的信,戚帅连来两封书信,一再叮嘱王某先问你,火炮可合用、工期造价几何、进行一日几里、操打有何不同,要你回信,笔在那呢。” 王如龙说着理所应当地指指院子里摆好纸笔的小案头,等着陈沐写信。 陈沐都懵了——他算是明白了,要收回先前那句沉冤得雪。就这脾性,他王老兄真是凭实力当的广州府狱霸,戚继光要给他捞出去只能死得更快。 没救!等死吧!告辞! 第九十章 商量 写屁啊! 虽然他确实挺想把炮弄到蓟镇去,望远镜、燧发枪、香山炮武装起来的明朝精兵,这种事本来想想就很爽。 可他七门火炮打一架还剩两门能响,这种东西送过去不是谋财害命,找着挨揍呢? 尤其王如龙这理所应当的模样,让陈沐心里还真有个三秒钟觉得火炮设计有问题都自爆了还于心有愧,接着才反应过来……于心有愧个屁,我自己在家捣鼓出来的东西,炸不炸关别人屁事啊! “参将,香山这炮,现在还不能供给北疆。”陈沐压根没往案台边走,直接拱手和盘托出道:“香山造炮七位,广城发炮三十二弹,炸膛四门、打坏一门,仅余两门。” 平均一门炮打不出五弹就炸了,这种状况太诡异了。 要说制造有问题,沙眼也好、漏气也好,只要开始的试炮能行,后面无非是使用期限短,可能好炮能打四五百次、差炮只能打响百次,哪儿有都打几炮就炸的。 而且陈沐也知道问题在哪,他的异想天开导致火炮太轻、强度不够,这些东西都在他的笔记本上记着,回去就让关元固再琢磨,加厚之后取得一个较为平衡的设计。 可要说陈沐开始不懂行,设计有问题,但这炮造好了它就不该响,试发双倍药、同弹重药的先后共六发也就该炸了,还用等到上战场再炸? 陈沐想这事想好长时间了,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王如龙更想不明白,他皱起眉头满脸失望,没有情绪过激的表现,只是慢慢垂下头喃喃道:“怎么会炸呢?” 书信从南到北驰来往复,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陈沐能感觉到王如龙有多失望。 “多亏王参将没直上手本兵部,如真上本,陈某的官职就保不住了。”就算知道他失望,陈沐这会说话也没半点好气,这还是看在王如龙曾在战场救过他的份儿上,“把这炮拿到兵部,陈某是要被治罪的!” 说实话,要他做火炮供给戚继光北疆作战,这事没问题,真的没问题。 谭纶、俞大猷、戚继光,甚至别说他们,就算是王如龙自己开口,想给他麾下营兵要几门炮或十几门炮,这都是小事。 他们为这个时代于国于民流血牺牲,能帮上些微不足道的小忙,陈沐非常乐意。 但不是这种方式。 不是你要我东西,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别说现在炮是坏的,就算炮是好的,陈沐都不会给。 就算炮是好的,大不了回去融成铁疙瘩,谁他妈都别用。 陈沐急得在院子里前后兜走,在他面前是两个极端,一个情商低至极点就会带兵打仗的王如龙,一个是情商高至极点近乎未卜先知的戚继光。 王如龙差点把自己害死,戚继光两封书信叮嘱又把这事圆了回来。 可以说很知人了。 有些事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美好,一直想靠上去的张、谭、戚这条线,现在他得到了一个亲笔向戚继光写信的机会,陈沐却并不能在心中感到雀跃。 难得,在王如龙脸上看到些许愧疚,但也只是些许,这位爷干脆坐下摊手道:“那怎么办?” “怎么办?” 陈沐哼出一声,坐在矮案上执笔想了想,边写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跟将军解释呗,王参将要是随便来个人问问陈某,也不至于如此。” 就当下情况来说,陈沐看来这不算什么大事,至少事情还没捅到兵部,那边也没发信来命他造炮送炮,仅限于他、王如龙、戚继光,这个影响范围就小的多。 但他真是怕了王如龙,这位爷随便一搀和,好事就能变坏事。 破坏力也太大了。 写信的陈沐挠挠鬓角,你说这人怎么就能一点儿记性不长呢? 被下广州府大狱不也是这样个情况么,弄不好戚帅都跟徐阁老商量好了,兵船银两由阁臣安排填补亏空,这位爷一封信出去捅出来,害了自己不说,戚帅也跟着挨吵。 他要是提前和戚继光商量商量,也不至如此身陷囹圄的窘境。 现在又是这样,好在破坏力小得多。 没造成大麻烦。 戚继光写给王如龙的信就在旁边,上面写明了需要火炮包括造价射程重量在内的各项参数,甚至还有对炮兵行军速度的疑问,给陈沐的感觉就像是面对一个火炮工匠回信一般。 如果换了旁人,想回这封信恐怕需要专门把造炮的工匠找来,陈沐估计很大可能如果王如龙知道怎么回信,依照他的性格也会直接代劳,实在是他不知道才让人找来自己。 但是巧了,这些东西陈沐都懂。 这是两个技术人员之间的对话。 初次交往印象很重要,陈沐没说别的废话,只在信上说明火炮遇见的问题,之后给自己定了六个月至一年的时间,等火炮造好真正耐用的东西后派人送往蓟镇。 除了这个,他也提及自己的关铳,他知道戚继光很看重鸟铳,这个东西是他现在就能造的,各项造价、性能都写明了,如果蓟镇需要这种铳,他香山所可以提供。 在造价上,陈沐没有写银两,只写了制作所需的木料、铁料,统统按二倍来,倒不是他贪渎,只是因为有成品合格率与工匠工钱合算在内。 其他的事陈沐一点没提,需要就找他,或者从别的地调也无所谓。 写完信,陈沐起身对王如龙抱拳后道:“信写完了,王参将,你家眷在哪,要不陈某帮你想想办法,上下疏通把尊夫人送来?” 王如龙这次被陈沐问懵了,“把她们送来做什么?” 陈沐看他没听懂,摇摇头没说话,抱拳告辞。 这个王如龙啊,不能让他闲着,闲着心里长草就得干点事。 他一干事,就得把别人好端端的事坏掉。 也是个人才! 出宅院,等在外面的呼良朋照例送他出城,听了陈沐的小牢骚,呼良朋哈哈大笑,走到城郊才深有感触地对陈沐道:“陈千户,你觉得王参将自作主张,那是因为你碰上的都是好长官,朝廷要做什么,长官要做什么,需要和你商量?” 有熊一般体魄的呼良朋笑起来像个受气包,“受气穿鞋,不过寻常!” 被家丁扶着上马的陈沐抬着右手勉强抱拳,长出口气一路向南。 第九十一章 后效 王如龙这位救命恩人让陈沐心里发了一路的堵。 回到香山,看着跪了满地的军器局工匠,刚刚有所舒缓的心绪顿时更堵了。 “这是做什么,都起来!” 关元固带的头,老匠人拜倒在地颤颤巍巍,显然是这次作战火炮炸膛的消息已经传开,让匠人各个发慌。 火药匠许尔瑾带着手下几个火药学徒远远站着看热闹,他的药可没问题,都是炮的事。 “都起来,没事的该干嘛干嘛去,起来!”陈沐看着跪拜一片就头皮发麻,他还没想怪罪谁呢,这些匠人倒是有眼力,“关匠跟我去军器局。” 陈沐没想治罪或是惩罚,火炮在战斗中立功不少,虽然只打过不到四十炮,但很有用,如果不是火炮接近使用后百分百炸膛的比率,这本应是极好的炮,就算装在船上都合用。 走进军器局,让人把大门关上,陈沐才沉着脸对关元固问道:“关匠,新炮是怎么回事,它不该这么炸啊!” 沉着脸不是因为怒意,而是真疑惑。 “别拜,没怪罪你,就原原本本把铸炮的事说一遍。” 陈沐一直在试造成的炮,但他铸炮的过程他没看几次,因为他认为匠人肯定要比他懂得多,不过眼下他是必须要了解问题出在哪里了。 “都怪老儿一心求快,千户说要轻、炮弹要大,才想出造三百斤五斤炮的……”关元固一开口又是自怨自艾,被陈沐打断,“就说炮是怎么造的,肯定是用了别的方法。” “炮匠说三百斤只能造二斤炮,老儿不听,非要他们造五斤炮,这才让他们想出熟铁制芯、生铁浇皮的点子来糊弄军兵,千户要责怪就怪老儿吧,老儿监察不利!” “熟铁制芯、生铁浇皮?” 陈沐听明白了,摆手道:“事不怪你,怪我走远了。现在不是怪谁的事,找到问题把问题解决,铸出好炮才是正理,我只想知道为什么用这个熟铁制芯、生铁浇皮能让三百斤炮打出五斤弹,而且还能打几发才炸。” “熟铁韧、生铁硬,要是外面浇铜皮可能更好,之前有人试用铜芯浇铁,但铜软得快,融了还往里缩,造不成。”关元固听陈沐这意思不追究,心里松快许多,滔滔不绝地对陈沐讲解道:“这次炮都炸,老儿觉得可能是因为浇铁皮后不容易看出熟铁有问题,等有问题就直接炸了。” 铜的熔点比铁低,铜的收缩率还大,拿铜做芯是肯定要出断口的……陈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手下的匠人又跑偏了。 铁芯铜壳,不是铜芯铁壳,当然如果考虑到性价比,这种熟铁芯、生铁壳的火炮显然也不错。 无非是,炮膛变小或者继续加厚。 “没事,后面有充足的时间让关匠去造新炮,这次陈某也就不给你定炮重了,步炮两斤、五斤弹两种,船炮十斤弹,就这三种炮,先照着厚重去做,不论你们用什么工艺,生铁包熟铁也好、铜皮铁骨也罢,甚至全铜炮你们去造,都试试没坏处。” “军器局有人会筹算,算出来这几种炮造价多少,一点一点往轻了做,用铜用铁,别管用库里的还是去濠镜找李旦华宇,让他们向番人购置,造出能合用打三百炮不炸的——要多久。” 陈沐刚开始说,关元固就叫来军器局记员记录,记完老匠人都傻眼,深吸口气刚想答应又被陈沐打断:“三个月,关匠能不能搞清楚二斤炮重多少斤合用?” 他是真吃了匠人的亏,这个时代匠人很少知道去和长官商量。 陈沐用四门炸坏的关炮搞明白一件事,即使是他,匠人也不敢去和他商量。不论他说是要求多久造出、还是说炮要多重,那么最后出来的炮一定是在这个时间里、这么重。 匠人不敢擅自变通,如果长官对这些东西懂,提出来的要求是合乎规制的,最后可能会出现良好的成品;如果长官不懂,又像陈沐这样定死了炮越轻越好,那么最后出来的就只能是勉强能打响的关炮,一场仗炸成一堆等待回炉的废铁。 “能!” 三个月只琢磨一门炮的规制,关元固还是有这个信心的,行礼道:“千户放心,三月之内,老儿一定能做出二斤炮!能打三百炮!” 陈沐点头,这个时间在他的预想中应该是留有余量的,他只需要关元固用不同工艺造出几门合用的炮,青铜炮、黄铜炮、生铁炮、铸铁炮,一样能打三百炮的几门炮,到时候他在来比较。 这之中自然花费颇巨,不过他已经能承受了,不单单有张翰拨下来的一千五百匹绸缎、还有香山所织造的绸缎,甚至不需要动他自己的私财,单单划进香山库里的钱就能应付起造炮的消耗。 铜和铁,对现在的香山千户陈军爷来说,都不算贵东西。 熟建铁百斤二两银,就连苏钢百斤才不过三两六钱。 铜要稍贵些,生铜百斤五两;黄熟铜、红熟铜百斤十两。 只有全铜炮的造价高昂,如果用来造船炮有可能千斤炮要到百两上去,其他的造价陈沐都承得住。 “还有个东西,关匠等我找找。”陈沐翻动着笔记,找到后对关元固道:“打散弹的时候,散面太乱,用袋子、大竹筒装作战时难免散乱,做个木膛托,周围裹一圈铁皮,做成比炮口稍细的圆筒,上面盖住薄生铁皮,里面封三十枚圆弹,就用铸铁小球,让这个弹筒和大弹一样重,这个好做。” “一样三种,二斤、五斤、十斤,为以后火炮做准备。” 这就不是什么难要求了,容易得很,关元固轻易答应下来,道:“千户放心,这个好做。” 陈沐点头走出军器局,迈过门槛又突然回过头对关元固道:“火炮战场放几炮就出问题,军器局上下难逃其咎,念在初犯,炮场上下所有匠人留俸三月,管事的罚俸半年,互相监督以观后效。” “新炮造好、合用,匠人还俸,此外有赏,关匠你传下去,知会各个匠人——再造的炮,可就不能打起来就炸了。” 第九十二章 产业 香山死了上百旗军,加上伤残减员旗军接近二百,这样一来,军户就不够了。 回到香山从军器局出来陈沐第一件事就是整编旗军。 疍人并非各个多子多福,以前阵亡旗军数目较少也不觉得,现在阵亡旗军多了,猛地要继续勾正军却勾不到,要不是派去勾丁的几个百户抱怨,陈沐还不知道自己麾下已经出现七八十个魏八郎那样的娃娃兵。 这大约也是所有卫所面对的窘境,军户是满编、旗军却不是满编,要么用小孩子充正军,要么就只能面对旗军不足的现实。 “千户何不把他们独编一个百户,我来带!” 魏八郎手拍胸口,看上去已经像个大人了,“他们也能操练,一年两年,也能杀人!” “兵贵在精不在多,香山还不缺这点兵,你在急什么?”陈沐似笑非笑,虽然小八郎的个子已经快要长成,但心性里还有一股强烈想要证明自己的想法,“你想带他们容易,我也有这个想法。” 陈沐伏案书写,魏八郎在一旁侍立,没过多久陈沐抬头把纸张扯下塞进魏八手中,“那些小娃娃就交给你带,按这上面,先从读书识字教习算术开始,剑术、铳术、骑术、炮术、操船、天文、地理、兵法、辎重,你会的都要教给他们,你不会的就赶紧去学,学会了再教给他们。” “蓟镇戚帅的兵法,这是我注解后誊抄的一份,你拿去留着,但不要生搬硬套。”陈沐说着对魏八郎提点道:“新书为的是防备倭寇,也是在征讨倭寇中取得的经验,我们今后的敌人未必是倭寇,看书和听人说话一样,要看出听出他没说的意思——因敌制宜。” 因敌制宜,是陈沐对戚继光南平倭乱中书写兵法的总结。 在过去的兵法里,讲的都是因地制宜,在不同环境下与敌人作战需要考虑哪些要务;而在戚继光这里,他不但就环境有所分析,更关注敌人的长处短处,大约也正是这种思想帮助他发明新军备、使用新战术,以至于把倭寇克制得死死的。 一样的东西,狼筅对倭寇百试百灵,但对付浑身披甲的步兵却只是取死之道;治安战中威力无匹的虎蹲炮,在北疆冲突中由远攻仅能转向近防。 这在后世几乎是人人都懂的方法论,但在这个时代却极为难能可贵。 陈沐没打算让魏八真的把这些小娃娃练成杀人机器,甚至就算他们将来是杀人机器,在没学成之前,陈沐也并不打算让他们上阵。 剿灭曾一本船队,于整个闽广而言都是件大事,对陈沐来说同样意义重大,这意味着闽广海面在接下来一两年里除归降的林道乾之外就仅有林凤这一股大海盗势力。 海面相对平静,商贸将更加繁荣。 只是陈沐依然不得清闲,摆在他面前的事情且多且乱。 经此一役,香山旗军活下来的大多都是精兵,亲手战胜强大敌人,带给香山所旗军无与伦比的士气与勇气,回还之后的操练也更有劲头,五日三练已成定例,食饱力足又能得到足够的赏赐使他们家资相对过去殷实。 申明纪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不是过去那种战场不能逃跑、逃跑者死;或者战场不能捡钱、捡钱者死的纪律。 而是在休息中、在操练中、在作战中,制定各式各样的规章与纪律条例,以达成进一步增加凝聚力、战斗力的目的。 仓禀实而知荣辱,同样旗军受了陈沐的豢养恩惠、战场立功、闲时做工的报酬,满足基本生存需要之后,才能去严明纪律,否则就是一句空谈。 当战场上随便偷走一点战利就比他全家财物更加富有时,哪怕刀剑悬颈,一样会铤而走险,法律对真正的光脚者一直是一纸空文。 只有他们不再光脚,家里妻儿食饱穿暖,都知道听令对他们有好处,才能更好地推行命令。 除了军纪,还有民纪。 香山在去年购入织机仿制后开始织丝、织锦,香山所余丁能织许多绸缎,但购入生丝的渠道却非常有限,何况还不能违背农事,这就给他们绸缎产量定出上限。 即便如此,香山至平定海寇曾一本时库中绸缎存量仍有八百匹之巨。 “义父,香山的绸缎在市面上排不上,他们有勾花、镂空种种技艺,都把最好的贩给番夷,咱香山织出的这些,卖不上高价呀。” 李旦从香山取了一些,他身上还肩负着给香山船厂换一艘大黑船的使命,又跑回香山千户所衙门来跟陈沐回报行情,道:“最好的绸缎十六匹能卖上近百番金,咱香山的十六匹只能卖上二三十个金币。” 陈沐微微皱眉,他没考虑到因为丝绸品质不同,在价格上的差异,如此一来实际上他们获利并不大,甚至扣除成本,人力酬劳极为低廉。 大概比较起来,利润只是翻了一倍。 八百匹绸缎,也不过只能贩来两千多两银子,再按陈沐预想的军户四分、所库三分、他三分来分配的话,军户落不到手上也就一两银子。 分入千户库中的部分甚至不够换来一艘大黑船。 聊胜于无,大概每个军户能因为织丝多得两石米,也算有点报酬。 “总督拨下来的那些呢?” 说到这,李旦乐了,道:“官府拨下来的自然是好东西多,有的能贩到上百颗金币,最次的那匹,也是十六匹六十金币的价钱。” 说着李旦对陈沐解释道:“孩儿专门问过,他们和咱不一样,咱的绸缎,家里有地的寻常农户也能置办一身,他们不行,他们买绸缎的都是达官显贵,所以这平常的绸缎,在他们那不好卖,价钱就上不去。” 李旦还给陈沐献上计了,道:“义父,明年咱香山织的绸缎不要往濠镜卖,在广州府寻商贾卖了,三匹就能买两匹最好的绸缎,换购吃进来,再把最好的绸缎贩进濠镜,能多获五倍之利!” 脑子可以。 如果能在大明内找到接手这些绸缎的下家,再寻到卖出绸缎的上家,这个产业是可以持续发展的。 “一百二十匹绸缎,能让佩雷拉从满刺加买一艘大黑船送过来,怎么样?” 陈沐点头,这次夷商来,能让香山赚到足够多的钱,“卖,都卖了,让他入冬之前派人把大船开到濠镜来!” 第九十三章 回信 陈沐没有想到,在他看来不过是赚到蝇头小利,却足够让香山军户欢天喜地。 因为寻常妇人是没赚钱资格的,她们可以下地干活也可以受千户摊派而织丝,却根本没想到会得到报酬。 而且这件事在陈沐的操作过程中,其实还有很诡异的一点,他并没有给军户支付银两。因为香山的土地本就不多,耕种出来也不过一万三千亩田地,上田少而下田多,交了卫军田税,拿走卫官俸禄,剩下还不到两万石。 依照惯例,有一部分还是要入卫官库,千户所截留部分、百户所截留部分、千户本身截留、百户本身截留,在军户心里对自己的供粮是有预期的。 三到五石。 陈沐又手把手每人发了十石。 当然,现在他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完全手把手了,而是提前传令百户在百户所召集旗军,下达的命令中包括旗军家眷,由各小旗带着发粮,他则在一旁说话。 准确的说,今年香山所每户旗军所获俸粮是十二石,其中二石陈沐当着他们家眷的面着重说了,这是给织绸缎的酬劳。 这是不论旗军还是余丁妇人都想象不到的。 三年时间里,陈沐由小旗到千户,历任皆为一把手,可以说作为资深卫官有一套成熟理论,每户旗军半年八石米,在他的计算中,是一个可以供给九成旗军全家餐食保障的口粮。 而多出来的二石,则可以让他们获得入冬的衣服等生活必需品,不用睡猪圈、不必把狗子当作热水袋。 织丝再获得二石米,可以让他们没事食些肉食,供给所需营养。 这不是旗军的营养,而是余丁补充营养,旗军的营养有千户所养的猪羊鸡鸭,还有旗军的老本行去捕鱼,在这一点上旗军营养还是能保证的。 只不过因为猪是放在军户家养,就会出很多问题,比方说猪养不肥。 在香山近畿的百姓家,只要日子还过得去的,养猪一年到头都能有二百斤上下,可香山所军户养的猪,就算细心呵护,也只能养到一百三四十斤。 陈沐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还是周行给勾来的香山百姓旗军说出到底为什么——因为军户穷。 人穷不光志短,人穷了养猪都养不肥。 各百户所是肯定要留粮食以备不时之需,但香山千户所的旗官除了俸禄不需要再耗费囤粮,因为他们有赏银,巨额的赏银。 刨去买船,一千五百匹绸缎由李旦换来七千多两银子,这已远超朝廷原本所记功勋赏银。 广东连年用兵,钱财越积越少,连濠镜商税都成了广东都司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因而对倭寇购赏,也越来越少。这次他们整个香山才得到两千七百两的赏格,可为换来这两千七百两,他们交出了广海六百多颗真倭首级、曾一本部两千多颗海盗首级,最后均下来才不过一颗一两。 陈沐没给旗军多发,他只给了副千户百两、百户五十两的奖赏,旗军则依照战功,功勋高的分三五两、功勋低的分一二两,阵亡的赏格也是一样,总共发下去三千多两,比朝廷给的购赏只多出他给卫官的银两。 算下来,他有了三千多两的私财、千户所则多了两千五百两库银。 这些钱早晚要用,不过要用在正途上,陈沐想在香山建个纺织工厂,用有限的织机四个时辰集中工作来最大效率增加产量,把这事交给各个百户,让他们去同旗军商议后确实可行。 旗军并不反对这种形式,安全上也可由旗军护送,又能让各户旗军多一份收入,唯独给不给总督上手本,让陈沐心里犯难。 “千户,这事让上面知道,准许了肯定有人从中取利;不准许更是不能干。”邓子龙、石岐这几个信得过的手下来给陈沐出主意,石岐道:“可要说直接弄,到时候让人知道了却也麻烦。” “还是上本吧,千户。”邓子龙想了想说道:“不单香山,今后千户若升任指挥,到时整个卫都要这么做,即使现在别人不知道,将来也是都要知道的。” 陈沐想想确实是这个到底,这事它藏不住,干脆先上一封手本给肇庆张翰,等张翰同意再发给都司指挥。 张翰会臭骂自己一顿是意料之中,为了避免臭骂,陈沐在最先站在道德制高点,依照作八股的文风做《贫穷军余当织锦》一文,起讲先提三句,即讲‘军户贫穷’四股,中间过接四句,复讲‘当织锦’四股,复收四句,再作大结。 每四股之中,一反一正,一虚一实,一浅一深。 提军户贫穷,就要提天下安危,字句上纲上线,但真别说……这么写文,只要不按照科举时必须从古书中取圣人立言去写,写的还挺舒服,读起来满满都是雄文之感。 结果出乎意料,张翰根本没就理他提的事,甚至织锦不织锦的,张翰会在乎这种事? 张老爷子给他送回来一份八股修改意见,把陈沐看懵了。 张翰的意思时,这种作文水准,是不足以送报朝廷或考科举的。 别管怎么着,等陈沐再把修改后的手本送去广东都司,则得到了很大的夸赞——依然没人理会他提及要在香山做织丝厂,都指挥使司的佥事回信夸他文武双全,说广东都指挥使司也终于出了个作文能比肩陈璘的武官。 希望他再接再厉,早日超过俞大猷。 这帮大爷都压根没人在乎最根本的事。 总之,香山所下辖织造厂算好好开业了,雇八百名织工,四百张织机两日轮休,另选香山二十名织技高超的老妇人教导织造,形成规范管理的织造厂。 忙完了操练与民事,陈沐这才算真正清闲下来,伤还未养好,不过他已经准备好开始接下来的工作了。 陈沐要著书立说,从《铳炮打放操典》开始。 编一本属于他麾下旗军操练铳炮的要诀,写完这本书再继续写发给麾下旗官的《旗军操练手册》。 等他伤养好,还有广东武举乡试等待着他。 第九十四章 牦牛 三姓船队重新起航,载着陶瓷、丝织品从濠镜行往吕宋。 如果一切顺利,等他们回来时,将会带来价值万两的货物。 这支受控于陈沐、白元洁、张永寿的船队也同样得到了濠镜船旗,陈沐甚至打算找个机会,弄到葡萄牙人的马六甲航道特许,只是这个愿望并没有那么强烈。 他更希望能像濠镜一样,在马六甲抽盘商税。 只是现在想那些还太早,他手里只有几条船还只是小事,如果他想,随时能拉出近万人,关键还是他并没有发动战争的权力。 广东守备陈璘、新会千户黄德祥、顺德千户邵廷达、清城千户白元洁。 就他这些朋友们,个个手握权柄,谁手下还没几百军队了,除了呼良朋那个倒霉蛋大家都有兵,只是没那个权力开战。 唯独一个自由自在的林凤,又算不上朋友。 说林凤,林凤就来了。 七月下旬,濠镜热闹非凡,从马六甲或长崎赶来的夷商还未离开,随着朱襄主持的税务收入越积越多,陈沐的笑容显著提升着,濠镜交易额已超四十万两,抽盘高达六万两,六万两中,有一万两千两属于关防。 贸易额如此巨大,有很多是陈沐的功劳,他上手本直达张翰,希望让广州近畿水师巡行濠镜周遭各岛,见到夷人船舰直接扣船扣人,视为走私。 独自的商人无法与水师对抗,何况夷人在濠镜的首领也站在陈沐这边,巡行海外的一样有佩雷拉的船只。 当税务当中有他们一份,十名引商都不愿有人逃避濠镜关防,这使得过去二十年里躲到岛上私人交易的夷商算盘落空,没人能逃离濠镜海关的盘剥。 陈沐也在这个时候才认识到他在濠镜这块地方究竟有多大的权柄,夷商船舰,如果他想,可以扣到死! 没人能找自己要,因为汪柏被调走后,陈千户在濠镜澳只手遮天。 但他没那样做,只是发现自己派人买船买早了,短短两个月陈璘等人为他截下十六名没有船旗的夷人船长,其中既有倭人也有佛朗机人,陈沐都只给出两条路。 找十名引商买船旗、船引,这个代价超过千两银子,因为每发出一张船旗,引商需要向濠镜缴纳两千两至一万两不等的费用,并在船尾钉上与船旗相对的字号,以防仿冒。 这些银子可不是都属于陈沐,一半要进入海关上交朝廷、一半则经陈沐之手,其中部分则发给抓捕他们的水师船队。 小船百两、中船二百两、大船四百两。 可把营兵兄弟高兴坏了! 上有总督发话、下有千户给赏,逮艘大船多一两月俸禄,都猛地很,海上隔老远看见岛上有船就冲上去夺船扣人,架势比海盗还海盗。 海盗打不过只能跑,这帮水师要是打不过,直接叫人。 濠镜周围海上一百里,如今有四个守备在巡逻,除陈璘外,俞大猷部下两个参将带四个守备,兵力充足得很! “陈千户,抓了个夷商!” 陈沐在宅子里高高兴兴写他的炮兵操典,就听传报说押了个夷商一定要见自己,挥手对身边扇风研墨的姑娘笑笑,这才起身往衙门走去。 姑娘是燕归舫苏三娘派来的,受了陈沐恩惠不好意思,就派来两个画舫新人过来伺候着,是苏三娘从小调教的女徒弟,所学繁杂功能很多,扇风倒水自然是小菜一碟,可惜她们不会造炮。 真是可惜了! 虽然身边有人伺候着挺爽,但陈沐还是留了个心眼儿,不论什么事都在衙门里处理,也就自己写个书才在宅子,省得有什么把柄落别人手里,不论对内对外总归是麻烦。 到衙门前厅,陈沐才发现不是他预想中的佛朗机人,是个梳着月带头的日本人,年轻瘦削的脸上透着这个时代倭子常见的坚定,戴着明人的黑网巾上额头却又扎着一根白带子,黑色漆着花纹的武家服外也罩着明人仿宋式铠甲。 体态虽然不算高,但也不至于很矮,勉强撑得起华丽铠甲,看上去就像东亚文化交流集合体。 他的两把倭刀被家丁卸下放在门口兵器架,立在正中见到陈沐过来拱手行礼,随后跪坐在地,两拳杵地低头用还算熟练的闽语开门见山大声道:“千户大人,鄙人庄公,是林凤大人的家臣!” 声音洪亮,神态严肃,让陈沐不禁露出笑意。 因为这个叫庄公的日本人把通名报姓这件事搞得有些太重视了,比他见总督还重视。 “呵。” 陈沐有些失礼地笑了,旋即很温和的对庄公道:“好啦,我不是大人,你也不是小人,我们起来坐下说话吧,放松一点,这样我有点不习惯。” 身旁跨刀的齐正晏矮身小声道:“陈爷,倭人都这样。” 陈沐脸上的笑意还未隐去,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对从人招手道:“既然是林凤的兄弟,上茶,是他让你来找我的,有什么事?” 庄公并未听从陈沐的意思坐到椅子上,依然保持那个姿势抬头看了陈沐一眼,接着低下头去,用同样的音色洪亮道:“林凤大人的船队在海上,明国战船巡逻不能靠近,我们无意骚扰,请大人务必准许入港贸易!” 伴着最后一句话,庄公以更加严肃的姿态两手五指并拢拍在地板,同时叩首下去并无抬首的意思,定住这个动作。 林凤要来濠镜? 陈沐知道他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 他在曾一本被击败后袭击其在南澳的大本营,并烧毁营寨,必然所获颇丰,陈沐认为他要不了多久就会造访濠镜倾销赃物。小宗赃物林凤肯定有自己的渠道卖掉,但大宗的赃物谁都吃不下,在澎湖周围没有任何一个明朝港口能让他贩卖物资,只有濠镜。 所以陈沐知道,林凤一定会选择来濠镜。 但这个时间林凤来濠镜,那基本上就是他攻打南澳后可能只是在澎湖休整几日,就直接开船向香山行来,这个林凤的胆子真的很大。 “他要卖,和买,什么东西?来了多少条船,多少兵?” 庄公依然没有抬头,以极快的语速答道:“船、炮、铳、甲,绸、瓷、香木、妇人,林凤大人要买粮、水、炮、铳、船、农具、牛尾。” 陈沐听着感觉有些乱,尤其是最后林凤要购置的东西,问道:“牛尾?” “做拂尘的牛尾毛。”庄公抬起头来看着陈沐,道:“听说日本的大名,三河的松平家康大人在收购明国牛尾做唐头。” 想了想,庄公又说了句。 “那位大名三年前更名做德川家康。” 第九十五章 林凤 德川家康。 庄公说这个名字陈沐就知道是谁了,这家伙不好好忍着,居然还让海盗给他买做拂尘的牦牛尾巴? 打算出家了? 打发庄公回去,陈沐让人带他去找李旦要个船旗,下令召集旗军,挟矛背铳地前往濠镜澳。 生意上门,开门做买卖的不接手总不合适,何况大主顾来了,没五百旗军迎接,陈沐这心里头能过意的去? 旗军调度看守各处险要守备炮台,把濠镜的夷商都吓了一跳,以为又要发生什么事,各个连生意都不做了带着人小心翼翼观望着局势。 这位明国千户带兵登澳就没好事,不是杀人打仗就是抵挡海盗,要么就是对他们宣布什么政令,打破濠镜澳二十多年的平静,不让人好好贸易——海外礁石上用大木桩子吊着上百具尸首,都被鸟吃光了,比他们在地中海见到的海盗岛还可怕。 过去二十年,明朝官员让夷商见识到他们的和善与骄傲,陈沐则用了短短一年里让他们知道残忍。 濠镜澳今非昔比,从港口到广场道路铺设石阶,广场周围三面都修出街道,每条街上面对面三家店铺,外围则是住宅,险要处又修出四座炮台,以前的十二门老多禄炮厂里的重炮都被安到港口,其他炮台里架设的都是大大小小的佛朗机,港口炮台还多修出布放虎蹲炮方便发射的小阳台,把岸边瞄个水泄不通。 这些设施修造花费巨资,那位看起来很富有的明国贵族一个克鲁扎多都没出,说这些都是为了濠镜安全,理应由八名引商共同出资,佛朗机人与日本引商占了大头,为什么修好了把他们派上去协防的士兵全撵下来,说是明朝资产? 汪大人走了,没地儿说理! 卡内罗主教真的很想发动佛朗机人和他讲道理,这种作风简直是贵族之耻! 他居然征用教堂准备作为石阶的长石扣出来按进港口用来铺石路!居然还因为太宽了而竖着铺,毫无美感,简直一点都不懂艺术! 抱怨? 陈千户还专门给他们留出抱怨渠道,在以前市政大厅、现在的濠镜千户衙门口,陈千户专门让人做了个石头铁门盒子,留着口告诉岛上商人有什么不满写信放进去,过一段他会看。 他是看了,带着鹅毫无形象地蹲在信箱外一张一张看,看完非常满足地放回信箱,一脚踢上铁门掏出会发火的圆筒子丢进去,呼地一下都成灰,派人扫扫,心满意足地回香山。 走之前还让人传话鼓励呢,说好好写、学学怎么写八股,要不看着不震撼,还说什么破题之类的玩意儿。 抱怨什么呀,就这位爷隔三差五带着五六百旗军到岛上溜一圈大鹅,眼看着鹅越来越肥、兵越来越壮,这就不是个说理的人,抱怨个屁! 天知道教堂建址外面每天多少主的信徒虔诚祷告,希望主能托梦给明国皇帝,让他派个明事理辨是非的贵族来取代这个魔鬼! 海港外,仅比陈沐晚来片刻,望远镜中就已看见成群结队的大福船踏浪而来,清一色四百料福船,首舰超过四百料,几乎与佩雷拉借来的六百料大黑船相匹,船首悬木牌青铜兽首,威风凛凛,率领数目高达三十余四百料大福船直逼濠镜。 在它们周围,水师的营兵弟兄驾船像护航一般缓缓游曳,陈沐心知这绝非护航,而是满心的戒备。 没人能对这样庞大的船队掉以轻心。 陈沐甚至对左右发下令去,仅留家兵在身旁护持,五部旗军都押到后面列阵,一旦林凤打算攻岛,直接把他们憋在海岸用虎蹲炮轰。 一旦事态形成这样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局面对谁都不好,哪怕最初没有敌意,双方都一样紧张,稍有不慎哪怕只是一声铳响就能引发一场战争。 陈沐也只是在赌,尽管他知道打起来输的一定是林凤,但不打还好,一旦动起手来,有水师营兵看着,就算赢了他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大船风帆慢慢降下,在离岸边还有一里多远的海面抛下四爪铁锚,齐齐停驻,小舟上林凤带着二人翩翩而来,即使成为闽广海面上海寇的无冕之王,傲立船头的林凤依然还是那副破落户模样,破衣烂衫外披着蓑衣头戴斗笠,还不如身后两个穿得活像大汉将军的倭子体面。 小舟靠岸,林凤跳下来昂首挺胸地涉水而来,身后两个倭子却并未跟来,在舟上矮身跪拜下去,之后接着驶舟离开,返回停驻船队左近。 “林阿凤,你一个人就敢登濠镜岛,好大的胆子!” 林凤笑笑,对着陈沐抱拳行礼,这才笑道:“草民可不敢在千户面前造次,从澎湖一路至此,小民是渴极了,想上岸向千户讨口水喝,整个海上都是战船,不敢来啊!” 说着林凤左右看看,再度对陈沐抱拳道:“千户这是在濠镜澳又修炮台了,真要攻岛,一千人上来同一个人并无区别,何况草民以为千户不会抓我。” 陈沐听出林凤的弦外之音,示手道:“走,衙门喝碗水,我听说你烧了曾三老的南澳寨,就知道你会来,等你很久了。” 林凤点头既不着急也不害怕,跟在陈沐后面笑道:“千户先请!” 笑眯眯地跟在陈沐后面,不时对周围变化指指点点地像个碎嘴子般嘟囔,有的很多都是无意义的废话,陈沐却知道这是个聪明人,他心里的压力很大,说话只是寻找主动权的一种体现,表现出自己的无畏,以消弭众多旗军流露敌意的攻击性。 他越自在,实则心里就越没底。 陈沐跟曾一本打过最多的交道就是一铳打死他,所以并不知道曾一本是怎样的人,但当下在他身后行走的林凤,至少在这股气魄上无愧豪杰二字。 “说说看,你要卖什么,又要买什么。”坐进衙门,陈沐让人上茶上点心,对林凤道:“看看陈某能不能买,也看看能不能卖。” 林凤笑笑,抬起三根手指,道:“草民开来三十四艘大船,三十艘俱为满载,连货带船,皆是要卖给千户的。” “两千杆鸟铳、七百具火铳,卖给千户换一千杆鸟铳,新的耐用的好家伙。” 第九十六章 买卖 这么大的手笔? 陈沐能听明白林凤这个以旧换新的意思,点头让林凤继续说下去。 开始他以为能和林凤做成几桩生意,但现在听了这个开头,恐怕他一桩买卖都谈不妥。 他上哪儿弄一千杆崭新鸟铳去?现做需要时间,何况他不知道林凤要这么多精良兵器做什么。 “三十艘四百料战船,带船上八十九门佛朗机都卖,换二十艘修补好的四百料大船,一百八十门一斤佛朗机。”林凤笑笑,抬手端起茶杯盖又放下,道:“十艘船是修船钱,不敢让大人吃亏,船上有六万斤铁、两万斤铜,权当炮钱。” 陈沐不动声色,心里权衡出这事能做,修补船料来的容易,造佛朗机炮也很容易,就算直接对老多禄下单也还有得赚,关键是他从林凤话语中听出其两个意思。 第一个当然就是海盗王将来要有大动作,第二则是大动作需要很长时间,林凤没打算这笔生意马上完成。 不论修船还是造炮,都需要时间。 佛朗机炮,尤其小口径的佛朗机炮,是最好造的,基本上和鸟铳差不多,西洋人造佛朗机也不过是小作坊铁板打一圈用一个个圆环套上去,连膛都不用钻,比鸟铳造得快的多。 铁料足够,有水力锻锤的香山军器局一个月就能打出一百八十门小佛朗机所需部件。 关键是林凤要用这玩意儿打谁? 陈沐点头,挥手让身旁家丁记录,道:“接着说。” “还要六百副锁子甲、一千二百顶铁瓣盔、一千颗矛头、六百柄钢刀、二十位虎蹲炮,草民没别的东西换,船上的生丝、绸缎、瓷器还有些南澳的妇人小孩,再添三千两银子。” “大人,草民还要三百捧牦牛尾、三千人吃半年的米粮、一部分农具,草民也不知道拿什么换,三十艘船的东西反正都给你了。” 陈沐一直以为这个时代的明人倭寇,都是亦商亦盗,但现在他看林凤这个做派算真正明白——眼前这人就是正经的海盗,把他这当个销赃处,压根儿没有一点做买卖的打算。 甚至他怀疑林凤是清楚这些东西价格的,但就是嫌麻烦,直接一箩筐全丢在濠镜澳,只要他需要的。 “粮食、农具都好说,牦牛尾量不大,需要点时间也能弄到,修船也一样。”陈沐右手在桌案轻轻叩着,道:“刀矛铳炮盔甲,上次林首领找陈某买兵器,陈某没卖,转头你带人把曾三老的巢穴烧了,这次你要的比正经营兵的军备还强,至少武装三千兵力,你要做什么去?” 说实话,林凤要的东西太多,又都是破坏力很强的东西,唯一目的就是放火杀人,陈沐又不是商贾,这事他得好好掂量。 林凤拿了东西转头把潮州府干下来,就他要的这种军备力量,如果都是价高质优的香山造,俞大猷麾下的营兵都未必有这么好的装备。 “澎湖太小啦!” 林阿凤笑起来谈不上多憨厚,但很潇洒,“草民想去鸡笼住一段,那以前是林道乾的地盘,现在他受了招安,给郭成参军议事,还立下功勋很受重视,应该不要鸡笼了。” 陈沐轻轻点头,这是什么野心?林凤这句想去鸡笼住一段,和他过去说想在濠镜种种田的意思一样,刚把曾一本的巢穴端了,又要来收拾林道乾的地盘。 没什么感慨,陈沐点头之后接着笑眯眯地摇头,道:“不对,林阿凤你没说实话,林道乾的兵力本来就没你多,你掀了曾一本的南澳,手下船队应该更大,人手也更多,南澳的海盗群龙无首,他们应该有很多归降于你才是。” “要打鸡笼,你用不到这么多兵器,尤其虎蹲炮,在海上只能近放,现在海面上没人能挡你。”陈沐连叩桌案,道:“还有德川家康,一个三河兵力上万的小军头,也拿不出什么能跟你相匹的东西,要说你会为他打仗我也不信,你想要什么?” 不是陈沐眼大肚子小,也不是他打心底里看不起德川家康,实际上这个时代没人能瞧不起三河那个小大名,即使他此时正在被武田欺负。 而是现在坐于对面的林凤实力雄厚,他是此时东亚海面上的无冕之王,随时拉出数千海盗组成强大兵势,不论才能还是势力,都足够得到陈沐的尊重,只是为送三百束牦牛尾看起来太过儿戏,尤其夹杂在各种新铳火炮当中。 林凤所图甚大,陈沐感觉他是想去吕宋和西班牙人过招。 “千户和佛朗机人关系好的很,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啊!” 果然! 林凤前一刻还在笑,下一刻已拧起眉头,“做个买卖怎么这么墨迹,东西都给你,草民就要大人一句话,给不给,不给林某也没办法,去鸡笼碰运气罢了!” “你还急了!” 猜出林凤的目的,陈沐对他的不敬一笑而过,“买卖没问题,一两年啊,东西都能给你。不过你最好别打鸡笼,林道乾现在是朝廷的人,你打鸡笼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林道乾复叛,弄不好还会有朝廷水师去剿你,海外明人活着不容易,犯不上去自相残杀,天下大着呢。” “别那么大劲头,我是听命于人的卫官,你是自由自在的首领,按说聊不到一块去。不过你林阿凤在海上那么威风,陈某要是多说几句话,能让你熄了抄掠沿海的心,那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沿海的老百姓没招谁惹谁,像曾三老那样冲到别人家把房子烧了,不好。” 林凤看着陈沐,表情玩味……这个千户整天足不出户,懂得还挺多,换了寻常官员根本不知道德川家康是谁,就连他也是从俘虏的商人口中知道德川家康得到一艘沉船里的牛尾,才有了收购牛尾的心思。 这陈二郎却像信口拈来,让人惊讶。 “不用惊讶,我对大海很有兴趣,说来听听,你想从德川那得到什么?” 林凤洒然轻笑,摇头道:“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想借牛尾跟他搭上话,他们一直在打仗,我想从他那买几百个本来要杀掉的俘虏,我那个庄公,他是落魄浪人的出身,一心想要做个他们国家书里那种武士,我给不了他封地,好歹能给他弄点手下,也算对得起他为我卖命。” 第九十七章 手册 香山军器局,可以全力开动了。 刚好香山旗军也到了要换装的时候,陈沐可没打算把最好的关铳卖给林阿凤,原本属于香山千户所清一色九成新的火绳鸟铳,挫掉印记,林凤当面验货后头天就装了四百杆装在大船上运回去。 林凤被陈沐留在濠镜住了几日,也无非是饮酒作乐、清点货物之类的事,随后留下庄公,率船队返回澎湖。 走之前留下两艘大船,由李旦华宇在码头的人手在船首船尾钉上大块上漆木板,留下字迹。 陈沐以前的船队没有正式名称,现在有了,叫闽广合兴盛,最早的两艘合兴盛福船就在林凤手上,是闽广海寇总首领林阿凤与濠镜贸易的指定用船,也只有这两艘船才有权利入港停靠。 他们规定的标准是每三月往返入港一次,直至林凤所需的货物交清。 等林凤走了,返回香山千户衙门的陈沐几乎要蹦起来,在千户宅里压着燕归舫送来锦儿玉儿的琴筝曲调跳跃起舞,也不知他是怎么把悠扬柔和的曲子跳得杀气腾腾。 大发了。 六万斤铁、两万斤铜不提,没有硝黄,但往来闽广海域的商货多得数不胜数,与这相较而言林凤添上那三千两银子不过小数。 二百多名妇女,在陈沐与周行交接后落户香山,也有些妇人不愿再回去过日子,有些留在濠镜讨生活、也有几个岁数小的被燕归舫的苏三娘收下。 这对陈沐而言纯属日行一善,他也没指望能从中取得什么利润。各类货物在李旦的倾销下很快被濠镜准备离开的夷商抢购一空,都是明朝、吕宋的时兴货物,曾三老卖不出去、林凤也没有渠道,反而被陈沐捡了大便宜。 林凤也不是傻子,他那些铳炮确实都是不禁用的货色,炮由关元固带着送到南海县炉户那里融了换成上好的铁,铳则被陈沐留了一千多杆品相稍好的,备着将来送人,剩下四百多杆破鸟铳和一部分难以脱手的货物,直接奏出手本送到肇庆,直言海盗林凤把南澳岛得到的大批海寇赃物上交广东。 张翰还真弄了几枚奖章,召陈沐去肇庆问话后,甚至还亲自给林凤写了封信,一面言说他愿意归降,朝廷可给他水师参将的官职,另一面鼓励他在海外多行善事,并且威胁他做了坏事就会和吴平、曾一本下去作伴。 大伙都很骄傲,张翰有张翰的骄傲、林凤有林凤的骄傲,就他陈沐能跟谁都处得来。 因为他不骄傲,他只琢磨别人的需求,想办法把别人的需求和自己的需求并到一块。 牦牛尾由引商里的老商贾去收购;鸟铳则毫不费力,香山旗军的兵器换代,军器局新造一杆关铳,就把一杆旧式鸟铳印迹挫平入库;佛朗机也是小事情,更不用说,要说费力气的也就是锁子甲了,小铁环要一个一个卯住,否则防护力太低,陈沐也不想在这事上让匠人太过劳累。 干脆给林凤定了一月交付二十五件,两年交清。 并不是他香山军器局做不出这些东西,非要拖两年才行。 他可不想只给别人增强兵势,眼看着朝廷赏赐都慢慢发下来,他的官职也就要有着落,今后麾下武备的需求还大得很,只想着赚钱那是肥猪,要有力自保才行。 两年,也许用不着两年,他就不怕林凤手里有这些东西,有也翻不了天。 颜清在月港发来书信,与书信同来的还有五十四两金。 闽广会馆的生意还不错,如今与各个海商都有联系,来信问陈沐下一步怎么办,以陈沐的意思出租库房之类的业务赚钱不少,但都用来上下打点,有邵廷达的父亲和家里一些小辈帮忙,让他们会馆成了月港最大的情报贩子,隔一两月就有各地商帮跑来蹲点交换情报,挺热闹。 信上颜清还提了在月港站稳脚跟,想让颜清遥把鼓腹楼关张,他攒了一些银子,该给颜清遥寻个门当户对的婆家了。 陈沐回了封信:鼓腹楼关不关张是无所谓的事,闽粤会馆一年顶鼓腹楼十年,但找婆家还是要从长计议的,说的好像小颜掌柜是你给她寻个婆家她就会高高兴兴嫁过去一样。 颜伯要是颜清遥爹也就算了,可颜伯不是,没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能压住这位混世小魔头? 不论如何,这段时间的确是香山千户所发展的黄金时期,既有钱还有粮,主官陈沐又铁了心要把香山刻出个模子给今后升任指挥使管教卫所铺路,成日忙着召集旗官议论规制,随着命令规制一条条下达、试行接着形成制度,让香山几乎一天一个样。 “诸百户所旗军,每十日操练五日,其中四日在百户所,一日在千户所;余下五日,两日上课,识字、算数;两日休息,一日巡行辖区。” “所操练者,炮、铳、矛、刀、牌,战阵、操船、水6队形及拉练,每日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 邓子龙纳闷道:“千户,操练容易,上课,去哪上?蒙学都被魏佥事的娃娃旗军占领了。” “这事不要急,我已让蒙学的谢先生传信广招落第书生,已撰文向广东学政大宗师递交兴建社学开蒙的请求,等待准许即可,社学要招至少十名蒙师,选德才兼备者,到时陈某亲自登门聘请。” “每日朝食前,由各小旗督旗下旗军从头到脚,衣甲穿戴可整齐、行缠鞋靴可干净,腰刀、长矛、铳炮可养护良好,不好者受罚,再由百户检查,百户检查出来不好者,小旗一同受罚。” 出乎意料,各旗官对这事毫无反对,封建时代的军人,别说陈沐只是要求他们穿戴整齐保养军械,就是让旗军每天倒立集合都没人有意见——只要他喜欢。 “晚食后聚篝火旁,各小旗带部下十名旗军,学习纪律背诵条令,每小旗选出口齿清晰者宣讲历次战斗表现出色者。” 陈沐想了想,看向石岐,道:“石百户,这事由你做,老本行了,从现在这些升迁的旗官里挑选所立功勋,撰文成书,在座每人都可以写一写,让旗军看到奋勇作战就能得到升迁希望。” “所有这些,陈某已编做《旗军操练手册》,军器局做出雕版正在印刷,小旗以上人手一册。” 陈沐说着,深深地看向最早跟随自己的老手下,也是头脑最活泛的落第书生,笑了。 他知道写出话本应该宣传谁的功绩,也知道别人的功绩又是忠于谁才得到升迁。 第九十八章 鲨船 受到操典约束的不仅仅只是旗军,香山的军匠、余丁,同样受到约束。 随着来自南海县炉户、海盗王林凤的军械订单,香山军器局现阶段规模捉襟见肘,毫无疑问会影响到下一步陈沐升任指挥使后对军备的巨量需求。 为此,陈沐又新招募了一班匠人,三十余家作为他的家匠,进入香山军器局,从事昼夜看护锻锤、操持锯机的工作,待其熟练后再加入铸炮的事业。 对陈千户而言,铸炮是香山最重要的事。 新匠人的加入并不能让香山造军械的速度提高多少,最大的改变不过是在军器局花高价从南海县佛山镇引入一座日出铁七百斤的大高炉,并从佛山雇来三名制甲良匠,抽铁为丝、卯丝为环、连环缀甲,来传授军器局专事制甲的匠人。 陈沐给这三名甲匠的工钱高达三个工一两,雇他们两个月,合六十两。不但学制锁子甲,也学制鳞片甲及护臂铠,为日后制作中式板甲打好基础。 当然,不论雇工钱还是社学教员钱,俱走香山所库帐,反正香山所库银多得花不出去。 陈沐自己的钱也多的花不出去。 船匠香山所是不缺的,每个余丁基本上都会修船,香山船厂有一百七十多个余丁跟着广州府派下来的船匠学造船,修补林凤送来三十艘大福船的事进境很快,其中一艘四百料福船直接被船匠拆了艏楼艉楼,在其上搭建三层木质屋舍,让木匠雕刻出精美装饰,同时修改船身、增减构造,造成画舫。 如今已进入上漆雕画阶段,客居广城的苏三娘过来看过,对画舫很满意,至多九月就能入江重新开起燕归舫。 香山的余丁则除纺织外,依家中旗军所属总旗划分伐木、捕鱼、饲养等事务,等到农忙诸事皆休,专务农事。 香山地少,这样的分配刚好合适。 八月上旬,关元固兴冲冲地跑来拜见陈沐,双喜临门。 “千户,四门材质不同的二斤炮已造好装车,而且……香山船厂十艘百料战船已造成!” 陈沐等很久了,今年三月,他们拆了从濠镜佛朗机人船厂得到五丈三尺长的单桅小船,随后开始依照其特点仿制,到如今五个月过去,虽然才造出十艘百料小船,但这是香山船厂首批自造船舰,同样令陈沐喜不自胜。 “走,去船厂!” 牵马的牵马,随行的随行,一行十余人策马卷起土龙,向船厂疾驰。 待策行至船厂官道,便已能望见傍晚波光粼粼的浅海停泊十艘船舰,至岸边下马,陈沐只觉这些与西人单桅小船风格迥异的快舰十分符合他的审美。 “这么大?关匠,给陈某讲讲,造舰过程,与这种船的特点。” 关元固早有准备,对陈沐道:“今年三月,船厂拆掉那艘西洋小船,构造简单,其与我船所不同者,一在肋、二在舱、三在底。” “我船因隔舱少龙肋,夷船无隔舱多龙肋;我船底尖、上宽下窄,夷船底圆、上窄下宽;所以夷船左右更稳,可架火炮。”关元固说起这些头头是道,甚至透着兴奋,“四月,耗料一百四十,工五百二十,造成一艘快船,以其圆底仿造,船速极慢,遂拆掉弃用。” “五月,浪冲鲛鲨上岸,船匠稍修首尾,仿鱼型以尖首、宽身、窄尾,既为战船,千户重炮战,便以夷船圆底为制,单桅硬帆,入海航至新会,百六十里八个时辰,又推仅剩两门五斤炮分架左右打放,炸了一门,船没事,故推为定制。” 关元固说起五斤关炮在船上炸掉时表情极为正常,眼都不带眨的,看得陈沐光想笑。 “不算撞角,船底长五丈六尺,最阔处一丈四尺,用料二百三十四,用工七百四十,用的都是好料,耗银一百四十四两,可载米一百八十八石。”关元固对督造出如此海船十分骄傲,老匠人松弛的脸皮都写满了容光焕发,抱拳道:“船型已定,其载员二三十,设五斤炮四门、佛朗机六门,当不在话下。” 自陈沐至船厂就已有匠人跑去开船,眼下已经划着舢板过来,陈沐满意地点头,带关元固登上舢板,登船视验战船。 他就说这船造大了,看着比原来的单桅小船大了三分之一,现在关元固一说果然用料超过二百料,长度超过十八米在这一时期的东亚海上已经可以称之为中型战船了,虽不如四百料福船那么大,却刚好合用。 何况将来这艘船载的是香山军器局新造五斤炮与佛朗机,既能给小船体造成杀伤、也能对船上敌军造成杀伤,造得小了装不下炮,造得大了也没什么用。 陈沐预想中的水师主力船舰可没这么小! 即使十斤船炮造出来,这艘船也只能在船首放一门,那种大家伙对这艘船的船舷来说还是不合时宜,况且船尾依照陈沐的要求,放着大渔网和渔具呢。 陈沐对这艘船的定位,既是近海巡逻防御快船,也是将来卫所的武装渔船。 船体仅刷过桐油,还未上漆,也没有依照习惯在船身画上鱼鳞或漆黑,船内同样未经修饰,仅留出四个置放火炮的炮窗,佛朗机是杀人炮,后坐力又小,船舷上的回旋架才是它们的位置。 尽管内外都为新船体,但船上一样是艏艉高楼的模样,底部两侧与艏艉下是隔舱,中间有通道,两侧隔舱上则有四尺高通铺,上面是甲板,勉强够翻身,通风一般。 艏艉都有炮台,不过艏楼下是增强撞角冲撞能力的木质结构,艉楼下的增强上下冲击的构造能保证上面安放一门臼炮,里面则是厨房,直通底部仓库。 船帆不是席子,香山所富裕起来也不必再和海盗一样,他们的船帆是托泉商买来的好帆布,更轻便,升帆也更容易。 这样一艘船,除了水兵休息不舒适、不适合近战外,在整个亚洲海面上炮战都能占据很大优势,符合陈沐的预期。 “既然是冲来鲨鱼有的灵感,就叫香山鲨船,看来造大船要等海上冲来鲸鱼了。” 陈沐说着就笑了,大致构造他明白一些,挥手道:“让船厂继续造,今年夏天,整个岸边都造鲨船。回去我给大船制图,等拆了佩雷拉送来大黑船后一一对照,明年再说造大炮船——我们去看炮。” 第九十九章 百废 火炮没什么好看的,单纯铸铁二斤炮要想打百发不炸膛,炮身要重到二百斤开外,口径一寸的小炮壁厚斤两寸,老关觉得不合适,干脆就没造。 铜炮倒是轻,一寸的口径,炮口二寸、炮尾三寸半、身长三尺四,才九十七斤半,结实耐用,而且铜炮还有一个优点,快炸膛的时候它会先鼓起来,然后再打放才炸,能避免危险。 就是贵,一门二斤炮算上废料,料钱足有十三两银。 步炮用这个还行,船炮没必要使用这么金贵的东西,二百多斤的铁炮料钱才四两多,也合适的多,最大的问题就是铁炮做不大,做大骡子都驮不动。 老关还有另一门炮让陈沐验收,是铁芯铜壳炮,比铜炮厚重、比铁炮耐用,一样形制要一百四十七斤,料钱六两,工时比两者都多,因为泥模要造两遍,一遍铁芯、一遍铜壳。 新炮更轻便,同样打出的炮弹与威力都更小,能打二百七十步,二百七十步外炮弹就扩散地厉害,五百步外完全失准。但其轻便的特性同样能在接下来的路上战争中大放光彩。 新式炮车也做了出来,由一匹马拖拽的炮车有两个轮子,延伸出去的反曲柄铁炮架在置放时能落在地上,能很好的帮助火炮卸去后坐力,并搭载用于轻炮螺旋调整炮位的把手,使用极为简单。 包括炮身及清洗具全套与十二颗封装炮弹及火药,铜炮重二百五十二斤,铁芯铜壳炮重三百零一斤半,炮弹为十颗实心铁弹与两颗新式散弹筒。 同时因为陈沐的要求,为应对最差的路况或骡马累死的窘境,炮架上有几个仅微量影响稳定的可拆卸部件,最差的情况就是由人生拉硬拽,也能行进。 毕竟南方有太多山川河流了,陈沐也不知道临近战时究竟有没有让他从容运兵的路况。 火炮就是力量,他的军队在战时必须拥有火炮支援。 如果每个总旗手上都有一门二斤炮,一个千户手上有五门五斤炮,大军阵作战他的敌人在三百步外挨上一轮就自行溃散了。 让陈沐感到惊讶的是,关元固铸炮已经铸出心得了,认为口径每大一寸,则炮身长三尺三寸,能让炮弹打出去尽量为直线,这让他很是欣慰。 合着新炮还是三十三倍口径火炮,这种计量方式还比较简陋,因为老关算的是全炮长度,既算上药室也算了炮尾。 总的来说是个创举,可以推为今后火炮定制,依次能够算出十斤炮的炮身长度,将达到一丈——陈沐觉得,等他的船炮造出来,这片土地上就没红夷炮什么事了。 “魏八郎那些娃娃兵,以后驻在炮厂,闲来无事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就地击毙。”离开炮厂时,陈沐下达一条这样的命令,“用泥模造试炮,试成推为定制,可以用铁模,分开榫卯一起的铁模,刷上能分开铜液铁液的材料,灌铁水、再吊到另一个铁模中灌铜水,省的泥模打碎再做,能快很多。” “至于刷什么合适、和怎么做,我也不太懂,还要靠关匠去试,还有就是炉温。”陈沐敲敲脑袋,道:“我回去想个鼓风的东西,好像炮这东西冷却时温度慢一点比较好,关匠多注意吧。” 关元固带着几名匠人把陈沐一路送到外面,看着陈千户翻身上马又下来,问道:“关匠回头找个笔吏,把造炮这些流程编纂成书,以后是可以传世的。” 回衙门的路上,陈沐一直感慨着这个时代,其实练兵没什么神奇的,一个崭新的千户所慢慢发展为能打仗、有精兵的千户所也没什么特别,真正让他感慨的就是香山军器局与香山船厂。 这是真正的从无到有,从关元固打出第一支鸟铳,从关老二做出第一具膛床,原本还说让关尊耳去南京工部任个小职,现在转眼有了军器局,也用不着出去任职了。 军器局的发展才是真的快,只需要技术与熟练工匠,其他一切广东都能提供。香山军器局打造所耗铁料与南方最大的冶铁集散地佛山产量相较,不过是九牛一毛。 刚回衙门,顺德千户邵廷达就一脸郁闷地坐在衙门门槛儿上,边上畏畏缩缩站着几个顺德千户所旗军,真和看护衙门的家兵讨水喝。 “哥,你可算回来了。” “哟,这不邵千户么!”陈沐贼笑着围手足无措的邵廷达转了两圈,末了才拍拍他肩膀,问道:“当千户的感觉,美不美?” 抛铠缰绳让家兵牵马去马厩,陈沐揽着邵廷达朝衙门里边走边道:“进去座,就是去顺德也是我弟,坐外面干嘛,还有你的兵,进衙门里歇着,正晏去叫人弄点酒菜,好好招待着。” 坐到正厅,陈沐脸上的笑意还是下不去,整个香山千户所都没人想到最先当上千户的会是邵廷达,就他们的战功,最早的十部百户升任副千户是情理之中,濠镜那三个百户至多也就能升到诸所的佥事一类官职。 “沐哥你手好了?” 陈沐的夹板去了,低头看了一下,活动手臂笑道:“还没好全,快了——说说吧,顺德需要什么。” “唉,当千户一点都不舒坦。”邵廷达长长地叹了口气,“顺德千户所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去了才知道当初刚来香山哥哥你有多难,我也没你那能耐,只能找沐哥搬救兵了。” 说着,邵廷达苦着脸指向外面,道:“看我那旗军破衣烂衫的,这已经是里头最能拿出手的兵了,所里有四百多人,有些老旗军觉得我害死他们千户,不服,那些新旗军又不能打仗,什么事都不好办。” “我想借钱、借粮、借人,沐哥帮我。” 这些事只有陈沐能帮忙,也只有陈沐愿意帮忙,他笑道:“先招兵,这几日你在香山住下,学学军余是怎么织布的,老白他们几个也都在学,等赏赐下来肯定都是要外放做千户副千户的,我还不知道兵部对陈某怎么安排,没意外的话织出绸缎、伐出木料都运到香山,一年一结。” “银子分军户、所库和将来的卫库,所中所有卫官只能取二分,至少让旗军吃饱穿暖,其他进所库,以后香山军器局与船厂对军器船舰明码标价,供应各千户所。” 陈沐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实际上他想让今后卫所从原料供应、物资变现再到产出回流,形成完善的产业链,自成体系。 “现在二所互不同属,所库不能动,我从私库支你千两银子,再从香山调一个百户所去帮你招兵练兵,其他事等朝廷封赏下来再说。” 第一百章 封赏 朝廷的封赏还没到,黎恕来了。 “在下嘉靖三十一年举人,先后任职浙江缙县教谕、鄱阳县令,前年回乡养老,受陈知县嘱托,筹纂《清远县志》,故特来拜访陈千户,有唐突之处,还望千户海涵。” 黎恕年岁很高了,不然也不至于回乡养老,陈沐与之相较就是个小年轻,面对长者陈沐一向尊敬,何况这是编修县志,岂不是意味着陈爷要被写进志里去了?连忙迎至上座。 “老先生快快上座,清远县志,晚辈也算在清远长大,您但凡有用得到的地方,一定鼎力相助。” 陈沐笑容可掬,他很好奇别人眼中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 黎老先生看上去很容易相处,虽被请往上座,并不以此自矜,只坐客座拱手道:“老夫既受人之托,需忠人之事,编修县志欲分封域、建置、学校、尝祀、风俗、食货、兵防、秩官、选举、人物、杂志等四卷七十六类。此次前来,一是听闻清城白千户所言,陈千户曾做清城千户所舆图,特来相求。” 黎恕说着拱手,面上带起笑意,道:“二来则为录陈千户生平于志中,清远兵事不多,近年不过倭乱而已,陈千户曾随白千户出城迎战,老夫也是来问询战事情况,也好记录,还请陈千户相助。” “理所应当。”陈沐笑笑,挥手让家兵去取他宅中舆图,笑道:“晚辈确实做过清城舆图,不过做的并不细致,眼下所中邓千户是制图高手,也曾去过清城,若老先生不急,可等几日,由邓千户润色后,陈某派人送往清城,您看如何?” “这再好不过了!” 编纂县志这事,通常所事繁杂,但人事上不会有太大阻碍,人人都想名留青史,被找上的人喜不自胜,又怎么会拒绝他们一点微小的要求。 黎恕带着青衣小帽的随从,从竹背箱中翻找出一册书录,翻开寻觅一阵,递给陈沐道:“这是老夫据清城白千户口述,所录清远城外击倭寇之事,请千户过目。” “那场仗倭寇兵势比旗军多,指挥召集五部千户聚兵清远,陈某记忆犹新,若非静臣兄……” 陈沐笑呵呵地接过书册,边说边看,眉头皱起,话头便戛然而止。 书稿用的不是什么好纸,只见黄纸黑字叙述当时的情形: 嘉靖四十五年冬十一月,倭寇广东,贼破清远峡直逼卫城,清城大警,士民惶惶黎庶惊怖。指挥齐聚五兵坚壁清野,贼至城下设伏挑战,清城百户白元洁不惧,出城野战,小旗陈沐勇猛,毙贼执旗,再毙倭首,贼遂散。 再翻动人物志,在属于他那一节,像什么夜宿黑岭同行皆惧夜不能寐,唯沐坦然自若,奋关张之勇手格数贼致贼退走;什么清城临贼无惧、铳无虚发击毙倭首之类的不要太多,整个一古之猛将跃然纸上。 让陈沐产生自己记忆错误的恍惚感受,虽然事情好像确实是这个样子,但他清晰地记着别人夜不能寐是出于警觉,他呼呼大睡是松怠而非无惧。至于关张之勇更是无稽之谈,关张能被绊倒? 这大约就是陈沐感觉最诡异的地方了,只记录事,没人知道他当时是什么心态。 头一次上阵他头脑空白,如今回想起来也只记得自己后退时被绊倒,肚子挨了一脚不知道疼,还有用拳头擂死个山匪,仅此而已。 但在人物志上透过这些字去看,就不是那个感觉了,陈沐感觉当时因紧张而丢失的记忆被补全了——原来陈爷那时那么勇猛的吗? 自己都不知道诶。 “陈千户,怎么,志上编撰有误?” “啊?这志啊,呵呵。”陈沐抬起头眉间自然舒缓,正对上黎恕十分认真的问询,合上书册顿了顿,以同样认真的神情,道:“准确无误,静臣兄所言是非常中肯了。” 言之凿凿。 陈沐美滋滋地和黎恕谈及在清远的几处硝洞和老人家想知道的事宜,并更轻松地送走他,许诺在邓子龙润色舆图后派人送一份前往清远。 这个时候润色地图刚刚好,因为他也正打算把香山、顺德、新会、新宁、南海五县分别绘制地图,好将来教授旗官,以备将来练兵作战时取用。 他是希望兵部能把过去广海卫故地这五部千户所交给他的,如果他能做广海的指挥使,至少能保证下面三个千户是自己人,香山和顺德都不必说,新会的黄德祥也算熟人,只要他手下这些卫官升出几个千户,五部千户所就是铁板一块,往后他在这块土地上就无往不利。 但朝廷升官这事对人确实是种折磨,即使张翰兼兵部右侍郎,也不能保证他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香山社学得了学政大宗师的同意,建在千户衙门不远的山下,陈沐是没事了,待到九月初手臂伤愈,每日复习弓马,只等着秋月参加乡试。 他闲着,广东的营兵可没闲着,兵部大员听说曾一本授首,封赏还未定下就决定此时正宜乘胜追击,扫灭海上周边诸贼,陈沐与陈璘等人带回的战船修好便派上用场,官军四处出击,剿灭林容、程老、王老等人。 那都是曾一本之下的小角色,各自多则数十少则十数的战船,虽说铳炮齐备,但都无对府城造成威胁的能力,张翰不在乎、陈沐自然更不在乎,既然总兵官指派营兵去剿,他也乐得清静不必搀和。 九月十日,广城传出巡抚熊桴病情加重米水不进的消息,人们猜测这位嘉靖年间一代抗倭名将大限将至。 伴着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是朝廷赏赐终于在兵部论出,下达广东,大肆封赏五百八十八人,就连阵亡都给出五两银子的抚恤,朝廷特意拨下十万两银作为赏赐,就此还不够,由着南京押送五万两至广东。 香山麾下十三部百户、两副千户及佥事等职皆有所赏,取得首功的千户陈沐更官升四级,正三品指挥使、授昭勇将军衔。 就在政令送达香山当日,来自肇庆的总督亲信面带忧色地来到香山千户所衙门。 “陈将军,老爷相召,请前往肇庆,很急。” 第一百零一章 争锋 肇庆,两广总督府。 天光还未放亮,半个时辰前来自香山的快马叫开城门,执总督腰牌星夜直入总督衙门,客人入衙后即大门紧闭,连香山最受信任的家兵都被布在衙门外,只有陈沐一人入府。 总督宅邸的烛燃了一宿,老仆换了三次蜡,最后一次续烛时,主人披着单衣背手院中望着满月,屋子里的客人背坐书案,俯首不知看着什么。 陈沐在看地图,他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副大地图,这图他很熟悉。 邓子龙的老师罗洪先曾绘广东舆图,这幅图差不多,同样是广东,唯独不同的是上面并非以府县做标,而是卫所。 南海、潮州、雷州、海南、清远、惠州、肇庆、广海……密密麻麻,构成广东六万七千余卫军编制,全部力量,都在这幅图上。 他的官职定下来,但实授哪里,张翰说了算。 张翰让他看,让他好好看仔细看,不论他想去哪,哪怕鸠占鹊巢调走原有的指挥使,都可以让他去做,而且是掌握真正一卫大权的掌印指挥使。 陈沐是了解张翰的,这位老军门治政勉强、更不知兵,可他是言路出身手段老练的政客,即使再赏识陈沐也不至于做出如此激烈的决断。 这很反常。 修缮良好的木门被推开几乎没有声音,倒是布底官靴有意踏在地上让陈沐察觉到身后有人进来,回过头张翰。 起身行礼,张翰有些无力地摆手,须发已尽数苍白,让原本就衰老的神情更显萎靡。张翰身后,有仆人端上煲热的鱼汤放在案上,陈沐听见张翰问:“想好了没,去哪?” “卑职,还是想去……”陈沐微抿着唇,拱手,脊背很直但俯首道:“广海。” 老人发出悠长的叹息,“广海啊,广海哪里好?兵没了、城也被你掀塌,不过守着香山濠镜,可以区区香山之力,新来的督抚,又哪里能给你时间大展身手。” 张翰没理会眼睛瞪大极为震惊的陈沐,摇头道:“换一个,换到没贼人没战事的地方去,你还年轻,三年五载,又是一番大好局面。” “总督您要调职?新,新来的督抚,这是为何?” 陈沐起先并不明白张翰为什么让他随便选个地方,甚至哪怕调走原有的指挥使也要给他安排好了,这根本是不用想的事情,他一定就想留在香山,张翰不会不知道,他当时就觉得是有事。 但他没想到,张翰这是意在调任前为他安排后路。 事情的关窍在于,张翰的模样,并不像要升入京中任职要员。 “夜里天凉,让你驰马一路是下面人办事失了分寸,饮汤。”张翰是有精神的,只是忧心忡忡才让他显得疲惫,坐下后抚着案上石砚大豪,摆手让陈沐不要见怪,道:“人老话多,你想听有的是时间说,不必大惊小怪,先饮汤。” 不必大惊小怪,张翰这个样子,陈沐怎么能心如止水? 月前还教他怎么写八股呢,转眼贵为两广总督就成了这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这时候陈沐所关心的已经不是他调任其他卫所香山、濠镜这些事该怎么办,而是究竟发生了什么? 究竟发生什么,才能让掌握两广大权的张翰这样失落。 “老夫要向朝廷奏本辞官还乡,起因是三个人,次辅张太岳、应天巡抚海刚峰、广东参将周云翔。” 张翰叙叙道,陈沐却听不明白,这仨人他都知道,张太岳是他心心念念想搭上关系的张居正,如今已位列次辅;海刚峰是海青天海瑞,今年刚外放应天巡抚;但这俩人是如何跟周云翔扯上关系的,陈沐不懂。 周云翔过去是广东参将,今年广东大警防备曾一本时反叛,杀了守备雷琼的耿宗元,本欲响应曾一本,结果曾三老连伶仃洋都没逃出去就被陈沐毙了,前来会师的周云翔无路可走,流亡海外不知所踪。 这么个人怎么能跟那两位搭上关系? “次辅一直有意重用海瑞,那时徐阁老主政,好不容易官复原职,一出来就指着阁老骂他贪。今年考核政绩,次辅进言各地要员向陛下推举三名能吏,老夫投其所好,选了海刚峰。” 说到投其所好,张翰没有丝毫介怀,就是理所应当地道:“受人看重,也会得罪人,你知道这做官,什么官最好做?” 陈沐笑笑,刚想说武官,就听张翰道:“是言官,言官最好做,因为不论你是武官文官哪怕次辅首辅,连朱总兵都要挨言官的骂,但言官不会自己骂自己。” 朱总兵,说的是明武宗朱厚照。 “武有失职文有失察,言官职份在口,口随心,只分想不想骂。” “七月廷议,议的是老夫失察,言路弹劾免职,次辅是说了话的,本要降秩调往他处,曾一本被你击毙的消息送到京城,这才免了失察之职,责令抓捕周云翔。” “茫茫海上无边无际,俞志辅都捉不到他,老夫又能有什么办法?呵!” 张翰轻笑一声,大袖挥过桌面,“次辅已说过话,老夫既办不成事,就要识时务。告老的手本已经写好,督军广东老夫不曾有亏,唯独受你拱卫,再过三月就把手本奏上。在此之间,把你陈二郎安顿好,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张翰没有说得太细,内里的一切情况也没跟陈沐讲明白,不过他大概听懂发生了什么。 张居正想重用海瑞,张翰赞成,有人不赞成,本来曾一本寇广东就使张翰在朝廷声誉下降,靠着张居正帮忙说话、陈沐又速毙曾一本,这才保住总督之位,否则早就被调走了。 而这次的周云翔,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导火索,被言路当成靶子来攻击,就成了大事,偏偏周云翔流亡海上是抓不住的,事情就打了死结。 陈沐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更不会弯弯绕绕去思考,他脑海中唯一能够报答张翰知遇之恩的可行方式就是单刀直入——逮住周云翔。 “军门有所忧虑,忧在不能擒下周云翔,卑职或可效鹰犬爪牙之劳。” 拱着手的陈沐料想自己就是个不识时务之人,他不信他不服,哪怕不说恩义,现阶段只有总督这个位子上坐的是张翰,才能让他更好地施展拳脚,何况张翰对他是有知遇的。 他说:“卑职替军门,争一争!” “争一争?” “有你这话就够了。” 张翰看着陈沐摇头笑了,看他,撇眼旁处笑,看他,撇眼旁处笑,往复三次,神情既有欣慰也有悲哀,最后长叹口气,摇头苦笑道:“回去再好好想想去哪上任,老夫致仕最后手本,没人会驳。” 第一章 悬赏 “将军,去哪上任?” 没人知道肇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香山所诸人对此皆有猜测,他们猜测对陈千户多加赏识的总督一定能给他们的将军挑选出合适的卫所实授官职。 明摆着的事,对他们的将军而言,最合适的卫所就是广海卫。 “去哪上任?去他娘的上任!”策马入卫所的昭勇将军勒马于所门下,坐骑人立而起,身后疾驰带起的土尘才姗姗来迟,陈沐扬鞭喝道:“召集百户以上卫官,所衙议事!” 张翰认了,他那个样子就认输了。 这么大的事,从头至尾他没想过找陈沐去办,或许在张军门眼中陈沐虽善战,但抓捕遁往海外周云翔这样的事,并不是他一个没出过伶仃洋的守御千户能做成的。 可陈将军不这么想。 在明朝的广东做官,做武官,一点都不难。 当他是个小旗总旗时,白元洁只希望他能做好一个总旗,就对他大加青眼,那时候并非是陈沐的才能有多高,全靠同行儿衬托,比他们好,就已经强出许多。 当他是香山千户时,张翰一样没希望他多做出什么,看护好香山,至多守备广州府,也就足够,从未对他外派守御范围之外的使命。 等陈沐再坐到自己千户衙门时回想临别时张翰复杂的表情,他可能读懂了,他带给张翰的欣慰并不多,而带来更多的是老军门神色中的悲哀——堂堂两广总督,居然落得要靠一个小小守御千户来代他争位? “这是什么?” 诸部百户未至,衙门前厅桌上摆着从广州府送来的三品武官朝服、公服、常服及珠玉冠饰,这都是随官职上升朝廷应当应分的赏赐,但在官服旁摆着一套崭新战甲,可就不是朝廷赏赐了。 谢鸣拱手道:“将军,这套山文甲陈参将送来的贺礼,小生已从礼库中择几件外洋奇物回赠。” 陈沐了然,陈参将不是别人,是陈璘,这陈朝爵仗追击曾一本的功劳不但消去罪责,官位还向上动了动,如今也是陈参将,不过兴许是因为先前守备不利的缘故,并未得到昭勇将军的官衔,或许要等他下次立功才能弄到官衔了。 “他不是领兵出洋了,怎么会派人来送礼?多半是早就备下了,谢先生,就劳烦你再置备几样礼物,打听着白静臣、张永寿、呼良朋等人的职官动向,还有咱们千户所这些人,从总旗到副千户,但凡升官的都派家兵去送一份礼,都从礼库里找。” 陈沐守着濠镜这种便利条件,手上如今又有钱,时常会派人去濠镜或广城选购些稀奇器物、珍品玉器、刀剑甲械或文房四宝,收入礼库备着人情往来。 不过这一次,他认识的人多数都因平定曾一本升官,他的礼库恐怕是要不够用了。 “五梁金带佩玉,朝服冠不错,先收起来吧,等闲了再穿上试试。” 他还心念着要去考武举,一眨眼三品昭勇将军,到时候再考不出个武进士,丢人不丢人? 没让他等太久,香山诸百户副千户皆聚于千户衙门,见陈沐沉着脸谁都不敢嬉皮笑脸,站做两派乖乖听命,这帮人都是陈沐可以信任的人手,他将肇庆的事说个清楚,问道:“谁知道,周云翔逃到哪里去了?” 坐在侧首的邓子龙拱手道:“周云翔只是言路攻讦总督的借口,没了周云翔也还有别的事,朝廷要派谁做总督,不是广东能左右的啊!” “邓千户所言不差。”石岐应和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何况茫茫大海,又怎能捉住周云翔。” 付元抓耳挠腮说不出话,见陈沐看向自己,连忙正色抱拳:“将军别难为我,这种大事哪儿是小人能说明白的,将军说吧,杀谁!” 娄奇迈等人也差不多一个意思,他们压根不是能自己琢磨清事的人,小主意一堆大主意没有,在这事上真帮不上忙。 但陈沐很欣慰,抬手指指付元道:“没错,杀人。不必杀人,有周云翔在,以后早晚也换总督,但至少老爷子少受点罪,不能明明有功还要引咎,以后等军门升到别的地方,他们爱攻讦由他们攻讦,现在老爷子是我陈某人的长官,那就不行!” “找你们过来,就是让你们做出广入海中的打算,借此时机呀,把香山所旗军巡行海上的例定下来。” “从今往后,每旬一个百户带兵驾船训游外海,包括濠镜、丸星、大闸三岛,也为多练水军。” 这就让诸多百户不明白了,不过没人敢问,倒是副千户孙敖想了想,拱手问道:“将军,周云翔不可能在三岛上啊,曾一本就死在咱手里,他哪儿敢再到这来?” “做样子。” 陈沐看了孙敖一眼,摇头笑出声,这才道:“也不光是做样子,如果有人把周云翔交到你们手里,至少要能在海上接过来才是,这事不能靠咱们自己。” “别管旗军还是营兵,都没真正出过洋,出海不迷航就不错了,能抓到周云翔才奇怪。” 打发旗军百户离开,陈沐这才转身走进千户宅,有三个人早就等在宅邸,是早先就收到消息从濠镜赶来的李旦、华宇、庄公。 “我要一个人,过去的广东参将周云翔,五月叛变,逃到海上,现在他逃到哪里我也不知道,但西不出马六甲、南不至吕宋、东不到日本,就在这片海上。” “他不会是一个人,有一些跟他叛变的营兵,也有同他一道的倭寇。”陈沐抬手道:“三个月,我要见到他,我要海上每个水手、每个海盗都知道陈某人开出悬赏,把周云翔带到濠镜外海,想要钱,五百两白银;想要船的,两艘四百料福船;不论他们想要什么,陈某人都给得起!” 自这日起,消息像肋生双翅,在海上飞驰扩散。 濠镜泉商、葡萄牙商人、西班牙海盗、闽广海盗,极快的时间里,南海上漂泊的每一个人都通过不同渠道得到一个消息,抓捕明国叛将周云翔,押送濠镜外海,能换来五百两银子的悬赏! 权力与财富是好东西,一句话就可让丧家之犬无可遁形。 第二章 南洋 九月十六日,巡抚熊桴病逝,都司派人马沿途护送。熊桴生命里最后两年在广东没有太大存在感,但闽广之地没有谁是不钦佩他的,这位进士出身的抗倭名将一生与海寇大小三十余战,屡立奇功,护灵回乡是件大事,都司挑来选去,派人来香山商议,请香山旗军沿途护送。 不为别的,天下各地募兵比营兵强,营兵比卫军硬,这是不变的道理,可唯独到广东到广州府,陈指挥的旗军可谓广东最强,甲械都比营兵多,走在官道上也好看,这事整个广东是没人不知道的。 升副千户领百户实授的娄奇迈率他麾下百户旗军为熊巡抚护灵还乡,往武昌去了。 朝廷的赏赐不可谓不丰,不到一千四百员额的香山所,像指挥佥事、卫镇抚、正副千户一下封出近三十位,至于五品之下的经历司经历、都事,断事司断事、副断事、正副百户、总旗、吏目等则数上百,过去战场勇猛作战的老旗军只要活下来,至少都是小旗了。 接着没几日,广东传出消息,香山县升香山府,辖制顺德、新会、新宁、新安及香山五县之地,择选治政有功、前番战事中调度辎重有佳的香山县令周行为首任知府。 周行这个知府并非朝廷直接任命,而是由总督张翰奏报朝廷,着周行署理知府职务一年。 明代各府因自然条件的差异、交通通塞、事务繁闲、人口多寡、路程远近、案件多少、民风顺劣,定有“冲、繁、疲、难”四种,四个字都含有的为最要缺,含三个字的为要缺,含两个字的为中缺,含一个字或四字全无的为简缺。 简缺和中缺一般给初次当任知府或当任知府时间不长的官员,尤其初次任职的官员就像周行这种,要缺和最要缺则给当任知府很有经验的官员。 香山县在四字中唯独占个海关要冲,还是偏军务的方向,对政务影响不大,所以这个官职给他正合适。 而香山既升府,后面香山所升卫的事也就顺理成章,设立南洋卫,除已破败的广海,辖新宁、新会、顺德、香山四所,并领于新安县西南设立屯门所,合五所为卫,卫衙设于香山。 张翰对陈沐是仁至义尽,随同设南洋卫消息一同来的,是要他为麾下五所卫官选才奏上手本,再由择选报缺。 这相当于把部分补卫官实授的大权交到陈沐手中,不单单是亲待也是提携,一个指挥使,麾下诸多卫官皆为亲信,办起事来自然顺风顺水,一旦遇贼,也更容易再立功勋。 千户以下的官职,是陈沐可以挑选奏本的,而千户以上,比方说南洋卫的指挥同知,陈沐就只能提几个人名,这事张翰说了也不全算。 广州府左近,能让陈沐提名提名指挥同知的没几个人,清城千户白元洁、香山副千户邓子龙、孙敖,再了就是广州府城里看门的呼良朋、广城右卫的副千户张世爵,勉强再算个功勋不够的新会千户黄德祥,他们的才能都足矣担当指挥同知。 至于五所千户的名字,则好说的很,香山千户邓子龙、屯门千户孙敖、新宁千户石岐、新会千户黄德祥、顺德千户邵廷达,基本上都没问题,其他人主要充任副千户,及下属五十个百户、一百总旗、五百小旗。 这一百五十个人,全部由香山所此次立功者中择选,开枝散叶至五部千户所。 邵廷达也没什么好发愁的了,他要人,转眼陈沐就能派人把他麾下基层卫官全部充实,而且还全是香山系熟面孔。 书信往来传回,快马兼程,从肇庆至广州香山不过两日往返,便带回张翰对陈指挥使书信的批复,指挥同知之下,一百六十余个官职尽数批复,唯独指挥同知被张翰按下,说朝廷会派别人来担任同知。 一个副手,对陈沐来说无所谓,南洋卫的印信在他手中,别人就无法影响大局。何况他也不介意朝廷派来别人,到这个四品官职的位置,遇见庸人的几率已经很小了,能有帮手来是好事。 十月陈沐参加广东武举乡试,齐射发十中五,不过中等,但其写就一篇《近海卫所七事疏》的策论被考举主官点为第一,嗯,主官不是张翰。 是张翰选的。 陈指挥使以三品武官的身份,光荣地拿到这个时代的武官文凭,武举人。 实际上今年的广东乡试,别说陈沐是考武举,他就算去考文举,一样会考取文举人的官身,无非不会取得第一罢了。 因为今年广东从省外延聘考官,从往年进士中挑选,泉州府推官李焘刚好被调来做内帘主事。 这事还是陈沐知道李焘来广东,请他饮酒时才知道,不过那时候乡试都结束了——燕归陈以三品指挥使、昭勇将军的身份与武生争举人,成为广城一时笑谈。 即便会试考取武进士,朝廷也就给个五品千户填补实缺,运气好遇上战事,也许会给个带几百至上千不等的副总兵,立下战功平息战事,兴许会落个指挥的官职。 陈爷凭借野路子出身,一路屡立战功成为广东最年轻的昭勇将军,却回头跟武生搏取武举人,人们猜测他等明年会试时的遭遇可能会不太好。 让他考取武进士,朝廷又能给什么官职? 京中那些大爷可不会乐意见到这种情况。 陈沐的威名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银子的力量也是一样,十月下旬,陈沐在燕归舫上为李焘摆出送别酒,酒至微醺,便见江岸有南洋卫旗军飞驰而来,于江岸高声报喝。 醉意微醺的陈沐招手让画舫停船,等旗军上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将军,周云翔找到了,邓千户带人把他扣住,人在濠镜。” 这事准了,快,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 陈沐摇摇晃晃地起身对李焘拱手,“李兄,在下卫衙有要事,赔罪先走一步。苏三娘,李推官唯独喜听些曲儿,替陈某好生照顾着,明日陈某在香山澳等着,派兵船相送!” 第三章 应龙 周云翔不是被人抓来的,他是自投濠镜,行船到濠镜外海自己找上巡行的旗军报上大名,被邓子龙按到濠镜。 原因无他,太可怕了。 他以前是参将啊,只在总兵之下,整个广东的参将都不算多,能混到这个官位上的战将,已经是凤毛麟角,不容易。 周参将什么大阵仗没见过? 以前拼死立功就不说了,就说这曾一本攻沿海,周云翔杀了同为参将的耿宗元,6战连破三座卫所、攻陷水寨,最终抢船出海与曾一本汇合,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可他娘陈沐这个名字就像个噩梦。 整整五个月里,这个噩梦不停侵袭着周云翔,驱之不散。 他要找曾一本,只有找到曾一本才能有固定的补给,能得到倭寇固定的栖息地补充给养,才能筹谋后事。 曾一本被香山千户陈沐毙了。 他得逃,驾船逃到海外荒岛上简略补给一番,朝鸡笼行进,路上遇到的商船贼船,所有人都拿着他的画像在找他,虽然画的不太像,可他的手下都是营兵,还穿着朝廷甲械,一人一个准,连他娘佛朗机人长毛番鬼见了都打他,打了几仗找俘虏一问怎么回事。 香山千户陈沐让佛朗机人找他。 就一个小小守御千户,仗着管辖濠镜驱使佛朗机人,周云翔认了。 好不容易快逃到鸡笼,周云翔学精了,让麾下营兵把战甲装箱子里,上岸扎进老林子里埋了,想着鸡笼是大海盗林道乾的地盘,何况林道乾现在人在广东,这里鱼龙混杂应该没事,哪儿知道有海盗认出他,在岸上又打一仗。 香山千户陈沐让海盗通缉他。 跑是跑了,甲械都丢在鸡笼,打了几仗手下死了不少,剩下的也都无精打采,周云翔带着他们接着往澎湖跑,想着兴许是林道乾和官府关系近,受了陈沐之托,澎湖是大海盗林凤的地盘,林凤是不可能受官府驱驰的,逃到澎湖兴许就没事了。 其实周云翔也不知道他到底哪儿得罪陈沐了,难不成耿宗元是陈沐亲戚?没听说啊! 澎湖算是进了贼窝了,周云翔连澎湖的岸都没上,他们的船只兵数已经随海盗的一路见闻传开,直接被巡行的十几艘海盗小船衔尾追击,这还不算完,还惊动了林凤,远远地二十多艘装载佛朗机的大福船炮舰对他一顿狂轰,在海上追了他四百多里,两天两夜! 自投罗网的周云翔上岸什么都不说,带他到濠镜的那艘破船在离开后被巡行海上的旗军战船击沉,知道这个消息的周云翔连眼都不带眨的,就一句话。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实在没办法,我到底对你们指挥使做了什么,让他这么恨我?” 邓子龙知道实情,不过他不想跟周云翔说,嘿嘿笑笑就把周云翔关到牢里,等陈沐来了也不跟他多说,甚至看着衣衫褴褛口干舌燥的周云翔还有些怜悯,根本没有跟他对话的欲望。 他一点儿都不恨周云翔,抓他的原因也不过是因为他需要。 在周云翔撕心裂肺的大喊中,准备离开的陈沐才回过头,轻飘飘地说道:“我跟你?没仇没怨,就是逮住你给老爷子加个分儿。” 张翰在两广总督这个位子上待不了多久,就算有周云翔,估计也就再待个一年半载就该调走了,但有周云翔,张翰就不必引咎告老,迅速扑灭曾一本、肃清沿海大多倭寇,张翰在广东这边是有功勋的,至少能安然待到广西韦银豹之事结束。 到时候等待老人家的不是黯然还乡,就该是升迁了。 至于什么时候升,升到哪儿,下一任总督是谁,陈沐都不在乎。 星夜疾驰肇庆才刚过去俩月,这一次陈指挥再入肇庆,形制就不同了,前有押送囚车的旗军开道、左右五骑仪仗,沿途矛铳齐出,高举回避,一路直走府城,大大方方地把兵马仪仗停在总督府门口。 把叛将周云翔押解肇庆,张翰对此自然是欣喜的,在府衙中追问陈沐:“这周云翔是如何抓到的,旗军可有伤亡?” “军门无需多虑,没有伤亡。”陈沐拱手笑道:“周云翔是自己跑到濠镜的,跟海上巨寇交战,被打得但水尽粮绝,走投无路干脆逃到濠镜领死。” “末将就是动了动嘴。” 陈沐轻松地笑道:“让外洋的海商去抓他,许诺谁抓到他,赏些银子,诸多船长逐利,故趋之若鹜。” “有陈二郎在,老夫可高枕无忧啊!” 张翰仰头大笑,一扫先前阴霾心绪,对陈沐好一番夸奖,把这桩功勋上报兵部。 正如陈沐所想,有没有周云翔其实对张翰而言问题不大,无非是个心气儿的事,并不能左右将来他会调走。所差也仅仅是今年末承认无能,上书告老,与明后年被朝廷选调旁处罢了。 不论如何,不必上书受气,对张翰来说是一件大好事,更关键的是能让他全心全意支援广西殷正茂对阵韦银豹的攻势,那边正向朝廷请旨调集兵员准备大做一场呢——张老爷子管不到别的,打仗的事还需殷正茂与俞大猷去做,他只管调拨辎重。 陈沐的军器局里有好炮,张翰是知道的,在陈沐返回南洋卫后,又传书南洋卫,命军器局把火炮造价上报,十二月前造炮二十门送往肇庆,由肇庆传送广西。 有铁模在,陈指挥使的军器局造炮很快,省了很多时间,以现有人手造二斤炮半个月就能造好二十门,当即爽快应下,把人工、二倍损耗都折算为铁料铜料造价上报。 这些事都交给如今的南洋卫军器局主事关元固处理,陈指挥使最近忙着教徒弟呢。 他收了个徒,是石岐的同乡少年,名叫沈宗炼,幼时多经倭寇之乱,既有正直的品格又有远大的抱负,陈沐很喜欢,遂收为弟子,传授练兵、铳术、炮术。 为人师长,有趣的很。 陈沐正在郊外教授沈宗炼佛朗机炮的打放手法,就见隆俊雄带着俩人飞快跑来,报道:“将军,有个小崽子领十几个苗兵到卫衙外说要拜访你,对家兵出言不逊,被邓千户带兵围了,却亮出播州宣慰司的牌子,您快回去吧,叫什么杨应龙。” “播州宣慰司?八竿子打不着的土司跑这儿撒野?”播州在贵州呢,中间隔半个贵州半个广西,让他火冒三丈,突然定住抬手问道:“你说闹事儿的叫什么名字?” “杨应龙,没打过邓千户气得哇哇大叫,说了好几遍名字。” 杨应龙。 陈沐的表情变了,重重颔首翻身上马,暗骂一句,重重道:“那可不是个小崽子!” 第四章 杉木 陈沐算是见到主角了,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役,打的就是这位杨应龙。 七百年播州杨氏,也因那场发生在二十九年的战争毁于一旦,葬送在杨氏第二十九位继承人杨应龙手中。 杨应龙大概是陈沐最熟悉的明朝土司了,他看过海龙屯的纪录片,里头连杨氏祖先的墓葬都有。 原原本本的把杨应龙这辈子演绎一边,三年后进国子监学习继承宣慰使、二十多年后因为小三儿杀正妻全家、被人诬告谋反、降了宣慰使的官职、想带兵北上抗倭赎罪结果和谈了、想输金输木赎罪结果儿子被弄死了。 掀起明朝播州之役,海龙屯破、七百年杨氏除、播州改土归流。 残暴猜疑的性格之后,陈沐认为那是一场必然会发生的战争,只要杨氏还是土司,就必然有播州之役,或早或晚。 依照他的了解,这个被邓子龙揍了一顿的小子肯定是杨应龙。 只是陈沐想不通的是,这位小土司不踏踏实在贵州做小太子享荣华富贵,跑他这儿来做什么? 他们俩可是八竿子打不着,这比张居正到南洋卫找他还玄幻。 带着沈宗炼一路驰马回卫衙,门口就见十几个服甲携带与常人有异的苗人武士被围在正中。 这些光脚披甲斜扎发髻裹着头巾的武士身段雄壮,有人顿着高至肩头的包银铜兽面大牌,若不持大牌则肩扛巨大药弩,每人另一只手握着长杆,即是长矛也是标枪,腰间皆插环刀。 甲械精良,容貌精悍。 上面都是陈沐幻想出来的,现在这些武士都忙着劝架,陈沐根本不知道他们究竟如何携带这些兵器,标枪大盾散落一地,几个苗人武士正拦住一名十七八岁穿着华贵的俊俏少年的冲势。 少年一身白袍披甲,此时白袍像在地里打了滚般满是褶皱,面容也很狰狞,被人拦住高举的右手护臂已不知落在何处,大袖落在手肘,手上高举精制钢刀,即使被七八个苗兵拦着仍兀自叫骂不止。 “来啊!都给我闪开,被拦着我!拳脚胜的了我,来比刀啊!来啊!” 小哥儿挺凶悍,玉带都特么扯掉了,还想砍人呢。 看样子杨应龙已经打过一场,没占到便宜,不过没被干倒已经很不错了。 武艺是不错,但挑选对手的眼力很有问题,南洋卫一共俩武举人,邓子龙的武艺在整个南洋卫都是最厉害的那个,陈沐觉得杨应龙完全是吃饱撑的,还敢操刀大骂,真让邓子龙宰了都没处说理去。 看了邓子龙一眼,更让陈沐了然。 也不知道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给卫衙门口搬来副大椅,披甲抱盔的邓子龙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脸上连汗都没有,怜悯地看着被苗兵拦住的杨应龙。 “别拦着嘛,让他过来——诶,去衙门里倒杯茶。”邓千户慢条斯理地说着,吩咐旗军去干些零活,转过头抬起一只拳头,“邓某让他一只手。” 不用说了,那椅子肯定也是邓子龙让人搬来的,南洋卫的二把手今儿个是碰上好玩物了。 杨应龙可不好玩。 陈沐迈开步伐上前,夹道看热闹的旗军余丁见到指挥使连忙拜倒行礼,一众苗兵如临大敌。 不是因为人,虽然罩纹虎绯袍着山文将甲腰悬钢刀、手抱雕六甲神兜鍪的陈沐走来令人很有压力,但真正让苗兵如临大敌的是因为陈老师的教具——两尊南洋造五斤铁芯铜壳炮,炮口和人胳膊一样的粗的大家伙挂着炮车被几个家兵吃力推着前进,挂在炮口下的小水桶吱呀吱呀乱响。 连杨应龙都不闹了。 眼看陈沐越走越近,当那些护在面前的苗兵不存在般直逼近前,苗兵也不敢硬拦,竟让他走到杨应龙面前半步,几乎高举苗刀的手落下就能劈在陈沐脑袋上。 陈沐比杨应龙高些,小吐司微仰着脸,眼神在陈沐与其后两尊黑洞洞的炮口间摇摆,高举的苗刀缓缓收下,“我,你,我跟邓千户玩呢……你推炮出来做什么啊!” 陈沐也是因为杨应龙这句话才意识到他身后跟着两门五斤火炮,下意识想回头招呼火炮推进炮库,但被他硬生生止住,干脆不去理杨应龙。 睥睨的目光扫过持兵护卫主家的苗兵,开口道:“真是健儿,卸了兵器,入衙我请你们饮酒!” 气势不能丢! 眼前这红口白牙的英武少年几年后将继承杨氏七百年播州,接着西南土皇帝的位子被他坐着带入深沟万劫不复,破坏力极强。 不能以等闲论之。 “你,来打架还是来饮酒?” 陈沐有点盛气凌人,还有点气势逼人,硬把杨应龙噎住,说出刚刚那句结结巴巴的话,其在气势上就矮了一头,不过杨应龙也不怵陈沐,很干脆地把苗刀入鞘,“能饮酒谁打架啊,还不是你回来的晚!” “走,指挥使请饮酒,我们喝酒去!把我酒器抬进去!” 苗兵一应俱起,长矛大盾巨弩在卫衙外墙摆了一排,各个带着随身腰刀鱼贯入卫衙,陈沐立在门口摆摆手,“火炮入库,叫人多搬些酒来,这帮人看起来都挺能喝。” 说着就见苗兵从他们的马车上抬下几个小匣子进了卫衙。 陈沐对邓子龙笑笑,问他有事没事,邓子龙哈哈大笑,拍拍衣甲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儿,能伤了我?” “走,饮酒饮酒,看看他们过来干嘛。” 没多大会,旗军搬来酒坛,陈沐坐在上首一看,好家伙——杨应龙面前小食案上摆着雕龙凤的金杯银盘,是朝廷赏赐器物还是僭越的自造陈沐也不知道,可是让他开了眼界。 “陈将军的宅子,这桌案还勉强过眼,别的,寒酸了!” 杨应龙左看右看,指指点点地说了一遍陈沐衙内的陈设,也就上一任贪了几万两银子的香山千户留下桌案得了个勉强过眼的评价,剩下的对这还没继位的小土司来说不值一哂,随意对陈沐道:“我这次出来是奉父亲的命,去福建找狼山刘总兵,他有个儿子,我有个妹妹,想成一桩姻缘。” “不过他那个儿子没福气,岁数太小。正好听说陈将军在广东击死海寇立下大功,就来看看。”杨应龙端着金杯饮下一口,眉间一皱放下,吧唧唇舌道:“这酒没味道,我听说将军再求购良材造船?播州今年给朝廷供二十根杉木殿柱良材,拿一根到南洋卫,忘了有多长,好像二十丈吧,至多明年就到。” 杨应龙既不想吃酒也不想吃菜,边说边虚头扒脑地四下张望,好像想多了解陈沐一点一样,“看陈将军一表人才,家里也不见个女眷,可曾婚配?” “要是没有,我还有个姐姐,年华双十……” 第五章 生长 毁三观。 陈沐本来就想不明白杨应龙到自己这儿是干嘛的,等他说是去福建找狼山总兵刘显联姻,陈沐这才了然,小瘟神到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儿就是单纯顺路,喝两杯住几天的事儿,让他心里一轻。 紧跟着杨应龙说给南洋卫送根二十丈杉木,让陈沐有点懵逼。 二十丈是多长?六十六米,这是做巨舰龙骨的好材料,而且还是一体龙骨。 现在香山船厂造出的炮舰龙骨可没有一体的,都是船首、船身、船尾三节龙骨榫卯拼接。要是拿二十丈大紫衫良材做船骨,那船的造价可就上去了。 一副王爷用上好的紫衫棺材要四五十两,更别说二十丈良材该有多贵重。 等到杨应龙说他还有个二十岁待嫁闺中的姐姐,陈沐就更懵逼了。 我拿你当客人请你喝酒,你特么居然想当我小舅子! 虽然说看杨应龙的模样,他姐姐肯定很漂亮……这不重要! 关窍在于播州杨氏的女婿,是那么好当的吗?尤其是有个小舅子叫杨应龙的情况下。 “嗨,将军不用不好意思,一根木头罢了,江南亭台楼阁用的多是我播州杨氏的良材,茶叶大米这些也做,每年从赤水进江,往来武昌、南京的船有几百艘,咱图什么?”杨应龙颇为豪气地一拍手,“木头放着也要烂嘛,茶叶大米自己都会长出来的,起集人夫每年砍花杉板一万余副,一半买嘱来往官员,一半发往苏州等处变卖。” 人啊,就怕个比。 你说陈爷这么浴血奋战好几年,逢战必登先陷陈,卫城都掀翻一座,挣得如今南洋卫偌大家底,还来不及沾沾自喜蹦出这小瘟神见面就送出二十丈良材,酒器非金银不用,开口就是几百条船在长江上往来送运。 这还不算完,人家做买卖的是卖一半送一半。 陈沐端起青花酒杯饮尽,深深地呼吸,他对这个时代了解的还是太少了——他一直以为杨应龙家里专事造反呢。 “我姐肯定配得上将军,虽然这指挥使宅看着有些破落,是可能委屈点,不过将军不用担心,你们要成亲我杨氏嫁妆绝不会少,守着广州都会,从播州到广州也水路便利,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全貌一新,我辈男儿不长于身外之物,建功立业为先!” 兴许是说到兴头上,杨应龙又端起嫌弃的酒杯,向对面坐着的邓子龙遥遥祝酒,道:“邓千户武艺高超,旗军也练得俊,将来逢着大事,是可以做都督的英雄!” 邓子龙哈哈大笑,端着酒杯一饮而尽,道:“揍你一顿也不恨我?” “恨,再过两年你肯定打不过我!” 陈沐觉得杨应龙很有眼力,邓子龙在另一个没有自己的历史时空可不是就做了左军都督上柱国。 实际上杨应龙和邓子龙一同饮酒,还带出点惺惺相惜的气氛让陈沐很有时空错乱的感觉,二三十年后现在的中年英武将官已成为老将,壮志未酬死于露梁,他的长官陈璘自朝鲜班师回朝,接着投入平定杨应龙的战事中,围攻杨应龙悉心建造的海龙屯。 有时间他应该介绍陈璘给杨应龙认识认识。 “应龙,联姻的事容我考虑,这是大事,不容仓促决定。” “无妨,我也是顺口一提,反正都出来了,不过陈将军倘若有意,半年之内决定吧。”杨应龙嘿嘿笑着,摆手道:“杨氏儿女众多,也不会等着谁,没准明年就许给播州几个大姓了。” “酒不好喝,不喝了,让他们喝。”杨应龙一推酒杯,自有亲随苗兵把金杯银盘收起,道:“刚才我看见陈将军的火炮,和别处火炮似有不同,还有将军击败倭寇的战船,能不能带我看看?” 现在杨应龙在陈沐眼里除了小瘟神还有一层大财主的身份,他的这个请求让陈沐嗅到银子的气味,挥手道:“南洋卫军器皆为南洋军器局所造,做工精良,我们到外面去看。” “拉二斤五斤炮,带鸟铳出来!” 陈沐注意到,杨应龙的这些苗兵亲随没有一杆鸟铳,他们的远程兵器是长标与双人合开的药弩,弩箭喂毒力能破甲。 卫衙外校场,工匠牵马挂载两门口径不同的火炮,扛几杆军器局精造长鸟铳出来。鸟铳依然是火绳打火构造,也依然是五尺长度,也同样是三钱弹丸。 套用时髦的话来讲,这就是南洋卫鸟铳的外贸版本,不论结构还是性能,都没有丝毫新设计,唯独料足精锻,不会炸膛。而单单这一点,就连广州府军器局的新式转轮鸟铳都比不上。 “陈将军,你的工匠穿成这样,能好好干活么?”杨应龙撇着嘴,似乎十分看不惯军器局衣服整齐干净的工匠,也没有丝毫避嫌,当着匠人面对陈沐道:“其实可以让他们穿草鞋,播州的工匠就这样,做一样的事,四川贵州的工匠都比不上播州匠人勤劳。” 陈沐皱起眉头,想不通,“穿草鞋对工匠用心做事还有特别的效果么?” 杨应龙认真地点头,道:“在播州,哪个工人一天不穿坏三双草鞋,就是干活不够勤劳,不勤劳的匠人养他做什么,就杀掉丢到沟里去。” “不想死,就会认真干活。”杨应龙轻轻笑着,扬着脸对陈沐道:“将军可以试试,你的工匠做东西会又好又快。” 陈沐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草菅人命,他见了太多甚至不愿去争辩,问道:“你把人都杀掉,谁来为你干活?” “播州有民一百九十万,人和树、米、茶是一样的,都会自己长出来,杀不完,再说也没人整天凑着脑袋挨刀,知道害怕,就会认真干活,把草鞋穿破。” 杨应龙依然在陈述事实,没有丝毫夸张,道:“治民如治军,将军需要旗军打仗,打仗时他们跑了,你就会把他们杀掉,因为将军需要他们作战,只要杀些逃军,立威后剩下的人就不会忤逆逃跑,难道不正是这样的道理么?” 小瘟神简单粗暴的管理理论把陈沐噎住,他确实杀过逃兵,不止一次。 “我的匠人可能要快乐一点,你把播州的匠人送到南洋卫,他们不会想回去;我把南洋卫匠人送到播州,他们一定会逃回来。”陈沐回头看见军器局的匠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无比感激,他对杨应龙抱了抱拳,“陈某轻而易举又得到匠人的忠诚,多谢。” 一声令下,五斤炮响。 第六章 工期 杨应龙想买百杆鸟铳回去玩玩,陈沐借口南洋卫近来忙不过来没卖。 只送了他一把做工精良上有雕画漆文的手铳,南洋造馈赠佳品。 对杨应龙,陈沐倒谈不上多厌恶,就像杨应龙自己说的,他的出发点其实就和皇帝一样,整个播州都是他们父子的,其奉行宗族一贯高压政策在这个时代简单高效,称不上是错。 但其残忍暴虐,对这一切司空见惯并引以为豪,也不会让陈沐喜欢。 他更喜欢香山军器局的气氛,匠人们干活轻松快乐,靠着更好的技术得到恐怖高压也达不到的效率……这是很好的,但他也同样明白这不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匠人地位依然低下,在别的地方依然命如草芥。 杨应龙在南洋卫住了几日,踏上回还播州宣慰司的路,也留给陈沐继续向前的动力。 如果这条路只是掌握权力,权力又陈沐去掌握,一定比杨应龙去掌握对别人而言更好。 播州宣慰司掌握一百九十万人身家性命,南洋卫则将拥有两万余人的前途,嗯,只是即将拥有。 实际上南洋卫只是叫着好听,旗军余丁全员五千二百有奇,实际上依然只是一个千户所的人数,因为他们还没有募兵。 “说说看,勾军你们都有什么想法?” 召集五部千户所正副千户于卫衙前厅,过去看过去很宽敞的香山千户前厅显得拥挤,只有正千户能坐着,就算副千户都只能侍立一旁,一来是前厅再没地儿放椅子,而来则是陈沐这儿也没椅子了。 就六把,还都是以前被绞死的老千户留下的家底儿。 陈指挥使的地盘儿细节处处是土鳖乍富的寒酸,也不怪七百年播州土皇帝出身的小瘟神杨应龙嫌他穷。 香山千户邓子龙现在领着陈沐的香山的家底,五个所只有他的旗军足额,事不关己坐在那也不发话。黄德祥是五部千户里仅有的外系,虽然他手上旗军不多,但也不打算做出头鸟,老老实实坐着装鹌鹑。 “都不说话?都不是我说,将军,属下的屯门急呀,是必须要勾军了!” 原香山副千户孙敖,现在的屯门千户抱拳道:“新设屯门千户所,总共一百多人,跑腿的都是小旗,正经旗军一个没有,没人连千户所都修不出来,卑职过来就是向将军请拨粮草的。” 孙敖是有备而来,说着找身后副千户取来书信报道:“屯门请调一百八十两银备用,另拨够五千人所食一月之粮,供卑职招募旗军。” “你招兵不拿银子?” 陈沐啧啧称奇,不是因为孙敖要的多,而是孙敖要的少,银不到两千、粮不过两千多石,这远不到陈沐对他们招兵所需的心理预期。 “别胡闹。”就算给自己省钱,给这次议事定基调也不至于如此,陈沐对孙敖有些不满,道:“该要多少就多少,陈某不吝钱粮,你们必须把千户所兵员足额、操练好才行,兵都没有,以后到用武之地拿什么建功立业!” 别提孙敖多委屈了,心知是陈沐误会,连忙分辨道:“将军明鉴,卑职是对屯门所勾军已有腹稿,才敢要这么少。屯门属新安县,多次历经倭寇之扰,最严重的就是先前曾三老之乱,吏民皆对海寇有血海深仇,何况村庄聚落被烧,无家可归之人数不胜数,何况将军亲率香山旗军击溃贼寇舰队,但凡屯门所募兵,吏民必携粮云集。” “既有将军虎威,又有军门看重,屯门所五万亩军田划分清晰,不乏上田中田,现在赶种已来不及,但新安县亦能支援一点粮食,采果捕鱼、种菜养鸭,渡过今年,到来年即可耕作军田,缓缓勾军六月之后勾满员额,种好军田再图练军,则明年冬月,旗军初成。” 有一套,孙敖这套因地制宜缓招旗军的法子,陈沐看来可行性很高。 五千人吃一个月的粮,让一千人吃,则能吃五个月,何况还有其他副食,缓缓减少对卫衙的依赖,几个月就能自给自足。 “很好,是陈某误会了。”陈沐想了想,点头道:“屯门所可以行缓募旗军的法子,陈某准了,有需要就派人来卫衙报告,明年冬月,旗军初成,记住你说的。” 孙敖抱拳应下,随后陈沐才点起邵廷达,问道:“邵千户的顺德,如何?” “钱粮旗官卫衙都给顺德拨足,顺德没问题,已有旗军四百余,还有人放出去疍江上招军,等他们回来就能把旗军招满,军田不多不少能用的有三万多亩,军余也一直在种,像香山一样,织造局也建起来,唯独就是以后肯定要沙汰几十个老旗军,拿他们逐出去立法立威,正好。” 顺德拿了最多的钱粮,陈沐确实没什么担心的,招募疍民对他们这些出身清远的白元洁属下也不出奇,点点头也算过去,陈沐这才问起黄德祥,道:“黄千户,新会所把旗军募满,遗留问题应该很多,说说吧。” 摊上个以国事为家事的指挥使,让黄德祥倍感压力——整个南洋卫朝气蓬勃,从指挥使到千户奋发精进,尤其陈沐这种一切指向建功立业的心让他这正统卫官有些接受不来。 年纪轻轻,还不到二十五就已经做到三品指挥使昭勇将军,还想怎么着?这官位换个成熟老迈的指挥使,打战都能加总兵官了,哪怕这么年轻,也能弄个副总兵,还想升到哪儿去? 招这么多费粮食的旗军有什么用?又不是陈指挥使的私兵,种田有三四百旗军,他们的余丁还耕不好地吗?黄德祥想了想,拱手道:“将军,勾军可以,但勾满,没必要吧?” 陈沐点点头,黄德祥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的他能理解,微微摆手示意黄德祥先等等,对向最后一个千户石岐,“石千户多有计谋,新宁所应当是没问题的吧?” 石岐在他身边属于足智多谋的那种手下,何况还是落第书生,因此倍受倚重,陈沐最不担心的就是他,哪儿知道陈沐一问,石岐的脸便苦极了。 “将军,勾军、钱粮、耕种乃至织丝都不是问题,卫衙能拨一些就能过去。” 石岐摊开两手在桌面磕磕,道:“掀开的广海卫城,咱修不修,修的话,石料、用工、钱粮、工期,全是问题啊!” 第七章 麻烦【为舰队提督文若加更】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陈沐过广海,广海卫城留个大豁口。 石岐不提他都忘了。 陈指挥使懊恼地拍着脑门儿,无可奈何地看向石岐,“早知道不炸城了,炸坏了还得修,你回去算个章程,看修城都需要什么,回头我派人报给军门,看广东能给支援多少,修成以后就作为新宁所的屯兵驻地,以后叫广海城。” “不光是广海卫,咱们南洋卫也要建卫城啊!” 陈沐摇着脑袋,发愁的很,修广海城是小事,兴建新城可就是大事了,但他这新设南洋卫又连座卫城都没有,迟早是要修城的,可怎么修呢? “咱南洋造铳造炮是没得说,全天下都不会有谁造的比咱们精良了,可筑城?”陈沐苦恼地拍拍脸面,“要不让周县,不,周知府帮忙参谋一下,他督造过澄海,应该是有些……” 陈沐话还没说完,就见身旁侍立的八爷面无表情低头轻声道:“澄海被烧了,县城攻破了。” “邓千户,你会筑城么?”陈沐瞥了魏八郎一眼,这死小孩个头长高了心气儿也高,连人家知府大人都看不上了,“这事陈某真是没能耐,除非有几个懂行的,我才能搀和点东西进去。” 说筑城,谁不知道棱堡的好处,可问题出在陈沐手头上连一个懂筑城的人才都没有,修个屁堡,他从未主持过修造城池,至多搭过军寨,可陆战临时军寨,和他眼前想造的海防重镇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陈沐亲手掀翻了一座历史古迹,现在他想造另一座历史古迹,在一两百年里依然有用的海防重镇。 广州就是海来敌人进攻的大门口,在这个地理位置建起一座坚城自然很有意义。 有点子没用,空手搓不出一座城池。 陈沐忧心忡忡,邓子龙却好似没看见般问道:“将军为何忧虑啊?” 明知故问! 哪知邓子龙接着笑道:“宋朝川蜀山城防线,青居、大获、钓鱼、云顶等十余城,将军不知是哪里人建的?” “你都说是川蜀防线,当然是川人建的,钓鱼城,打死蒙哥大汗那座城池吧。”陈沐不知道邓子龙这会说这有什么用意,“你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难道是邓氏先祖所修?” 可邓子龙怎么看都不像个筑城高手,反倒像拆城专家。 “哪儿是邓某先祖,不过确实是山人有妙计,将军前几天刚见过,杨应龙。”邓子龙抿着嘴笑了,道:“播州人一向长于筑城修寨,将军何不找他讨要些石匠,借几个专事筑城的土工,在香山筑一座山城呢?” 播州石匠? “钓鱼城是播州人建的?” “播州二冉,他们就是播州人,虽然不曾为杨氏效力,但用的工匠都是播州匠人,朝代变了,我祖宗驱逐北虏还复中国,代代相传的手艺不会变,将军要筑城找播州人,不会有错!” 找杨应龙那小瘟神? “我写封信,给播州宣慰司,请他们调些工匠。播州调就调,不调再想办法,大不了撒银子,不至于请不到人来筑城。” 邓子龙听陈沐这正事正办的话面露异色,他知道杨氏有意跟陈沐联姻的事,但旁人并不知道,如今几部千户都在,邓子龙也没多说,抱拳应下便继续正坐。 “那么,就只剩最后一个所的问题了。”陈沐在笔记本上记下给播州宣慰司写信的事,抬头道:“新会千户所,黄千户。” 黄德祥的思维不难理解,陈沐就是正经卫军出身,明白这些千户里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不是他们不知道更多旗军能在战时立功,也不是不知道旗军多力量强,主要其实就俩问题。 旗军三四百,军余齐上阵累些苦些就能照看千户所农田,再多在承平时就是浪费粮食。再一个则是逃军,一个人干三个人的农活,毫无荣辱感反而满是屈辱,被人随意役使会带来巨大的屈辱感,使旗军逃离卫所。 而一旦逃离,没人愿意拿自己的银两募兵填进卫所,所库只是旗官们上下其手就被掏个干净,承平的卫所旗官日子也不好过,兵越少、粮越少、战力越低下、越立不成功勋、越贫苦、越要逃军。 发展到这个地步,一个普通千户实际上已经无法扭转卫所颓败模样,除非是白元洁那种根基深厚几代大权在握的卫官,可这样的卫官又一般没有远大志向。 这就是卫所的死胡同。 说白了都是一句话,匮乏的人力无法形成有效的变现渠道。 不是谁都有濠镜,也不是谁都有白元洁的志向。 “黄千户不知道香山的收入来源吧,香山的收入与战力来源都是余丁。”陈沐轻叩桌案,道:“旗军能食肉体魄强健,是因军余畜牧;旗军统一服色兵装,是妇人在香山纺织;旗军兵甲精良,是匠户在军器局日夜劳作;而香山的收入,则是战功赏赐、军屯种植,而香山卫库充足则是易卖绸缎的功劳。” “一个蓬勃发展的千户所,能形成劳作、变卖、反哺,环环相扣。”陈沐没说产业链这个新词,只是在桌案上画出圈来,对黄德祥问道:“广州城下陈某见过黄千户悍不畏死的气概,现在不过是募些旗军,难道比与倭寇作战还可怕吗?” “卑职并无反对将军的意思。” 黄德祥这话说的诚心实意,每个人认知层次不一样,有时善意的话也要担心被人误解,道:“卑职也不怕,只是新会募旗军不似诸多千户般容易,需要银两,卑职想至湖广募土兵充军,请将军准许。” 银子,现在陈沐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准,准你募五百土兵,再同新会县令勾乡人二百户充满新会所,拨你银六百两,可够?” 黄德祥没话说,当即抱拳道:“卑职即日派人启程,四月之内,必募得五百旗军回还!” “散!诸位今日在卫衙住下歇息,饮些酒水,明日再启程也不迟。” 陈沐心满意足地下令,命众人下去休息,自己又看了看笔记本上可有疏漏,抬起头却见邓子龙还坐在不远处,问道:“武桥兄是有事?” 邓子龙点点头,接着起身对陈沐疑惑道:“将军不打算与杨氏联姻,莫非念着鼓腹楼?” 陈沐楞了一下,邓子龙都有四旬了,是正经的过来人,看他表情挺慎重,陈沐摇头,想了想道:“陈某不是必须要与杨氏联姻,无杨氏助力,一样过得很好……我不想惹麻烦。” 第八章 养子 陈沐怕麻烦? 邓子龙回去想了很久,还是没能理解陈沐的意思。 南海屹立快二百年的广海卫城让你推个棺材炸塌了,现在让你娶个自带高额嫁妆的婆娘你说你怕麻烦? 邓子龙说什么也不信。 这事说破天去,都没人能明白。 其实陈沐自己都没想清楚这事是好是坏,虽然杨应龙会造反,但那是二十多年以后的事,如今海龙屯还未建,就连播州宣慰使的官职他都没能承袭,因未发生的事忧愁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可事就在那,也由不得他不想。 但也不是全是麻烦,至少与联姻相比,不论修广海城还是兴建南洋城,都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不了把广海城拆了,城砖运到南阳,只建这一座城。” 那些扰人忧心的事,且顺其自然,又何必多想呢? 陈沐还是喜欢舒舒服服地,闲来无事带着徒弟、八郎、儿子,还有他的鹅,漫步在南洋一望无际的沙滩上,吹着海风调整炮位,伴着震耳欲聋的炮音轰碎海面飘着的靶子。 当夕阳洒在沙滩,在波光粼粼的海上映出金红,美妇翩翩起舞、乐工吹响长笛,美人美酒美景相伴,能让人忘记一切纷扰。 军器局又有新东西要琢磨。 从佛山镇请来的甲匠教授给军器局如何制作扎甲、锁甲,关匠请批四十二两银子购置全套拉铁线的器物,经过匠人们自己改装,等陈沐再去视察军器局时感觉整个南洋卫军器局的技能点都被他带着点偏了。 半个香山靠近入海口一侧,除了石垒炮台就是军器局或大或小或远或近而各式各样的水车,为军器局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杨应龙说得对,他的匠人真懒啊! 借助水力,军器局进入半自动化时代。 捶打锻铁,用水;钻膛拉线,用水;甚至就连吊起火炮的铁锁他们都要用水力,但凡能不用人力,他们就不用人力。 高大的围墙锁住南洋卫迥然于这个时代的水力怪物,甚至可能已经不是这个时代了,就连陈沐灵魂深处逐渐被遮盖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记忆里,似乎都没有哪个时期哪个地区对水力产生如此庞大的依赖。 他们在锻钢,用相当于熟铁的价钱依靠船运购入苏钢,在军器局仿制自濠镜得到的板甲,虽然只有几件,但这对匠人们而言并不困难,像制作火炮一样,造出炮不难,难在多重、多厚才最为合适。 选取到防护与累赘的中间点,需要大量实验与数据支撑。 在第一次对关匠所制成品下令时,陈沐觉得自己是个别扭的人——板甲原本就是西方的东西,而他则要求打制出的板甲需要有东方的象征。 有些当婊立牌坊的心态。 后来他发现自己多虑了,他的匠人在这一点上比他还要别扭的多,关元固一早就把这种新制钢甲定位为将甲,至少是南洋卫百户以上才能穿在里面作为内衬的铠甲当胸,因而不辞辛苦地设计雕画,他献给陈沐的成品,则根本看不出是一套有西方血统的武具。 胸甲正中雕虎头纹,肩头两下山虎,据关元固所说能防备鸟铳三十步外放出的流弹。整个甲具钉在一副皮质袍内衬上,外面真正的铠甲则是漆青山文甲,每颗山字甲片三角都有泡钉,这是为防备箭矢做出的改良。 山文甲对劈砍刺击的防护很高,唯独缺陷在于箭弩钉射时会因山文片倾角落在甲片相对薄弱的连接处,这种时候只能靠过去作为内衬的锁子甲来防护箭簇,普遍能钉入锁甲不到三分,不至伤及要害,但一样很疼。 山文角按上泡钉则大不相同,一来劈开冲击力会被传导至大块胸甲上,二来箭簇直射也很难击穿泡钉。 两两相合,美观且实用,就是还有些沉。 胸甲十五斤,再加上山文甲及全套护具,重超四十明斤。 重量与过去内衬锁甲差不多,如果是海战,依然只能穿内衬战斗。 这套甲具被陈沐推为指挥使定制,千户则是罩甲内衬胸甲,百户为布面胸甲,小旗总旗为胸甲鸳鸯战袄,普通旗军为单面胸甲战袄。 明人对服装仪制的要求比陈沐高多了。 规制定下来,剩下就是慢慢造了,要想甲具列装全军,估计要明年末了。 陈沐在忙一件事,招募家兵。 因为还未成婚的陈将军又多了两只儿子,其中之一连姓都改了的小八爷。 起因是陈沐想让八郎去考科举,虽然魏八郎在广州城下指挥炮队立功,陈沐却没有向张翰保举他更高的官职,亲自登门请来赋闲在家的老举人做他的老师,教授他经义,这个兔崽子死活不学,还说什么大丈夫应建功立业,十年后做南洋卫指挥使,学作诗有何用! “李旦是你儿子,他都喊你爹你都不给他请老先生,我也喊你爹,你别给我请老先生了!” 把陈沐急得火上眉头都没法子,老举人都请来了不能放人家鸽子,偏偏翻遍了南洋卫都没有符合完成开蒙既会算数又有点身份的童子,最后陈爷没法子,提着烧火棍把八爷抽得满宅子乱窜,完事儿给陈璘写了封信。 陈璘儿子陈九经,岁数比八爷稍小点,开过蒙熟悉弓马,参将之子也有身份,送到南洋卫来读书。 后来俩人一合计干脆招宾客呼良朋,摆酒设宴,陈璘陈沐结兄弟,魏八更名陈智,唤陈八智,认义父陈璘、养父陈沐,陈九经亦认陈沐为义父,两家干脆结亲。 本来就猫崽子读书的小事,硬是被操办成大事了。 八爷还是八爷,不爱考经史取功名就不考了,但书还是要读。 陈沐的手笔大,放八爷出去募两广才武鸷勇之士充作陈氏家丁,他没有李成梁那么大的心,何况这也不是九边,上奏募疍、土、苗二百余家丁于南洋卫,左臂纹蛇以避水、右手虎口纹忠勇二字,配给新造战船及炮铳兵甲,亲自操练由八爷率领。 史载,隆庆三年冬,广东降雪,西樵山草木皆冰。 该来的终归要来。 广州城外鼓腹楼,关张了。 第九章 江海 曾一本死后的几个月,香山所衙改换门面,称南洋卫,府县官吏、粤南文武及各地商贾,地位低的亲自登门、身份高的派人拜访,与巴结并无关,因为真正与南洋卫有利益关系的并不多,不过是寻常礼尚往来,甚至都不图交好。 人情世故是件有趣的事,也许很多人并不认识陈沐,或许只是广城之战时有过一面之缘,根本不到会派人庆贺的交情。但事情诡异,但凡一个圈子里有一个人提出走访南洋卫,剩下的人就也会同去。 庆贺并非是交好,而是为了别记仇。 表达善意的人多了,善意未必都能被人记下,没表露善意的人却多半会被记住,并被误解为敌意。 人们只是为了避免敌意。 事务繁忙,有时就会忽略身边亲近的人,陈沐没想到鼓腹楼真的会关张。 因为诸多宴席,他只请鼓腹楼的厨子来操办,甚至颜清遥还专程来帮忙数次,也为他欢喜,颜伯从月港传来的书信被颜清遥一笑而过,任性的小姑娘正如陈沐所料,根本没想要关张鼓腹楼。 甚至两个月前还写信告诉颜清鼓腹楼的生意愈加红火,还打算把在濠镜再开一家更大的酒楼。 怎么说关张就关张了呢? 鼓腹楼关张酬谢广城父老的请帖送至南洋卫,陈沐措手不及。 “备马!” 陈沐没想到鼓腹楼关张,旬月之前的颜清遥也没想到她会把鼓腹楼关张。 也许这世上再没人比颜清遥更知晓一句话能给人多大力量。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个桌椅收拾妥当的黄昏,鼓腹楼二层向南靠着凭栏,小掌柜总是喜欢短暂地换上短衣宽襕碎花马面裙,眺望看不见的江海千帆,入目总是重影檐牙和叠嶂的山,痴痴笑。 她想啊,在那边有人说过,要娶她做千户夫人的。 那算是承诺么? 她觉得不算,只值十四两银子,颜伯就从妈妈手里把她买回来,哪里会有高官显贵愿意娶她呢? 是娶呀,是夫人啊! 千户夫人。 可是不算承诺么? 那个人在广城大警时把腰牌交给自己,说遇警就用这块木牌叫开城门住到军营去,就说是香山千户的家眷。 小掌柜往燕归舫跑得更勤了,她像只松果藏进嘴巴鼓着腮帮的松鼠,怀揣以为别人看不出的小秘密,小心翼翼旁敲侧击地打听五品官夫人是什么仪态,即使那些姐姐们也不过道听途说,却是她唯一珍视所能知道这些事情的全部机会。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小掌柜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苏三娘下了令,不准燕归舫的姑娘们拿恩人的事乱讲乱说。连带着,也尽心呵护小掌柜的梦。 一个人因为认识时间与机遇,别人通过不同角度所认识的模样是不同的。 颜清遥眼中性格随和而开朗温柔的陈沐,在燕归舫姑娘眼中则是另一番模样,行止不近女色虽贪些享受却一心建功立业,尊上谦下——那是年少有为可比肩俞龙戚虎,杀人如土的将军,整船广城名妓甚至因画舫署名在他的诨号内而谨慎自己的德行。 每当颜清遥自以为不露痕迹地把话题引到千户夫人上时,就会有看不上她的妓女发出刻薄的笑声,苏三娘能管住她们说话,却管不住她们发笑。 那些人从上到下用冷冷而鄙夷的目光看向颜清遥,直至看得小掌柜浑身不舒服,才轻飘飘地说些“高官之主门当户对、娶妻娶贤、温良贤惠至少是要有的。”“他们的夫人还要有在朝中做要员的父亲,这才能帮他们日后升迁,官运亨通呀!”之类的话。 每每听来,总让人垂头丧气。 当千户夫人很难呀,满口的市井脏话就会被一棒子打死,更别说还要有与之相匹的家世。 可是有什么能打倒怀揣美梦的小掌柜呢? 她还是会穿着漂漂亮亮的马面裙,点化淡妆偷偷溜上画舫,打探那些对旁人无足轻重于她却意义非凡的‘机密’。像心上人一样随身藏着小本,记录自己每天脱口而出的脏话,每到夜里就着烛火对账后掏出小本露出心灰意冷的失望或心满意足的笑意。 可后来那是不是承诺已不重要了,因为承诺永远无法兑现,她也永远不会是千户夫人。 因为香山没有了陈千户,有的是南洋卫指挥使司掌印指挥使,昭勇将军陈沐。 绯袍冠金胸背猛虎的三品武官。 作废篆刻香山千户的腰牌没有人给她换新的,好在也没有人来找她索要,就算香山所变成南洋卫,吃的也还是鼓腹楼的熟肉。 在南洋卫衙一次次请她带人操持回馈贺礼的宴会中,小掌柜也一如往常青衣小帽打扮成将军府的门客小厮笑吟吟地掬手迎客,看他人来志得意满,也看他人去疲惫不堪。 看他笑,看他舞,看他趴在溪边吐。 他是别人眼中威风显贵的昭勇将军,也是她心里破衣烂袄的清远总旗。 从广州府到南洋卫,翻过几座山越过几条河,足迹闭上眼都还清晰。 有时也会自我安慰,反正他不近女色,反正她还年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能达到千户夫人的德行吧,达不到做指挥使的妾也不错——如果正妻贵妇不是那么刻薄严厉的话。 人在编织的景色中缓缓成长,直到有天。 燕归舫的姐姐在不经意间讲出前些时候被请去南洋卫陪侍远方到来的贵客,原来三言两语就能摧毁坚强幻梦。 “从播州来的那位是真正的贵人,非金银器物不用、非华服美饰不配,饮茶用的都是肇庆盘龙泉,一壶茶跑死三匹马,陈将军都照顾不起,全凭客人高兴。奴家听贵人说呀,觉得陈将军很好,想把姐姐许将军做妻,到时嫁妆要在南洋卫送他座城呢!” “嘘!清遥也在船上呢,小声点!别让她知道。” 隔着木墙屏风,小声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竖起两只耳朵的小掌柜听得一清二楚。 颜清遥噘嘴笑笑,还是被她鄙视回来了。 她以为她会转头跑下船,她没有,如常照旧地跟姐姐们学了一首曲儿,这才笑嫣嫣地靠岸摆手。 她轻笑,心里警钟大鸣人声熙攘,如倭寇登岸江心岛; 她摆手,似如那日,整座广州城吏民高呼陈沐名字,传唱将军功绩; 心中战乱趋于平息,只是颜清遥,并非大获全胜的那个。 平静地给厨子小厮发出雇银,发出酒楼关张酬谢父老设宴的请柬,废腰牌被放入手绣鸳鸯锦囊藏进行礼木匣最底,秉烛书写给颜伯的书信:不日启程,前往月港。 墨是黑的,纸是湿的。 第十章 不吝 自打认了养义父,八爷就是南洋卫的真八爷了。 整个南洋卫没人像这崽子家底这么硬的,指挥使和参将都是人家爹。 “父亲自己骑马跑了?你们干嘛的!”魏,不是,陈小八爷拽着马就往营外跑,下令道:“会骑马的跟我走!” 风雪割面,广东的冬还没这么冷过,二十余骑家兵策马背铳循雪迹马蹄北去。 陈沐也没比八爷快多少,风雪路难行,路上在农家讨一碗热汤些许吃食,策马疾驰还是在顺德驿歇息一夜,带着八爷与家兵到广城时已至次日傍晚,街市挂华灯,一片红里唯鼓腹楼大门紧闭。 “这位客官,小楼歇业,天寒风雪进来喝碗热……”开门的小厮声到一半,看见门口披甲带刀的军爷有点面熟,眉发披雪冒着蒸蒸热气还有点认不出,就听脸都被马风冻青的将官没好气道:“我是陈沐,二十三匹战马喂好,掌柜呢?” “陈,陈将军,快请进,小人有眼……” “眼珠子还在呢,你掌柜呢?” 陈沐本来不着急的,就是小姑娘突然把酒楼关张也不跟他说,要过来问个究竟,哪儿知道路上地滑临近广城被摔下来一次,此时哪儿能有半点好气,听见小厮说颜清遥在楼上招呼都不打直接往楼上走。 “来来来赶紧暖暖,冻得像个傻屌,来热几壶水喝!” 八爷脑瓜都快冻傻了,一进屋拿了小厮水壶就往嘴里灌,窜到火炉旁边嚷嚷着让家兵过来取暖,还不忘按住小厮让他在最暖和的地儿,跟一票冻得犯傻的家丁凑到火炉边,像是飞蛾。 陈沐在楼梯才蹑手蹑脚地走上半截,想偷偷看看鼓腹楼关张颜清遥在楼上做什么,就听傻儿子在下头大呼小叫跟进了贼似的,暗骂一句拿出昂首挺胸的架势上楼,正见颜清遥听见楼下糟乱合上桌案的小本,起身目光正合自己对上。 “呀,下着雪你怎么来啦!” 陈沐觉得颜清遥现在有点蠢,皱着眉头往前走两步,疑问道:“我还问你呢,好端端怎么就要把鼓腹楼关了,也不跟我商量?” 颜清遥被陈沐理所应当的样子逗笑了,“这是奴家的鼓腹楼,可不是将军的卫衙,关张就关张,哼……要去月港啦。” “去什么月港,广城呆着不顺心?你不是要在濠镜再开酒楼,商铺我都让旦儿找好,你一走了之怎么行——写的什么,我看看。” 陈沐听着颜清遥说自己管不着可还是把去想说了就笑,又走几步到桌边看小本儿脸上笑意更明显,拿起来挤兑道:“这肯定是跟我学的吧,还弄个备忘录,账本啊?” 可打开就着烛光瞥一眼就把眼神黏住,颜清遥想来抢,又不敢真抢,陈沐只一个闪身就躲过去,捧起烛台仔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很,还不时以诡异的目光瞟向颜清遥。 “行走坐卧皆有章法,忌风火、忌大步、忌足出裙。”通篇行走坐卧仪态,看得陈沐眼花缭乱,时不时末尾还有杂乱的小字,引来陈沐错愕:“夫,夫人好烦?” 小姑娘您这是魔怔了吧,都什么玩意儿啊! 陈沐一脸嬉笑,直到看见‘千户夫人’四个字,他的表情凝重许多,再向后看到贤良淑德等字眼时,他合上笔记轻轻放回茶桌。 眼很酸,喉咙很痒。 有话梗着,说不出。 缓缓坐在桌前,尚未穿惯的胸甲让陈沐坐姿有些别扭,语气有些低沉:“想做千户夫人,为什么要去月港?” 何德何能? 他陈某人连让手无缚鸡之力者为他去杀戮都做不到,何德何能让市井生长骂惯了人素行无忌的姑娘去背什么贤良淑德! 小掌柜像做错了事,一反常态低头抿嘴立在哪里什么都不说,陈沐抹了把脸眨眨眼,手上多余的动作分外多,“坐,这是你的酒楼,干嘛站着,坐。” 颜清遥听话的很,坐在另一张桌边依然不说话,陈沐看着急道:“我说你坐这边,坐那么远怎……” “七年男女不同席!” 语速飞快。 陈沐被噎住,瞪着眼却无可奈何,“你学那玩意儿干嘛,礼是用来约束别人的,自己知道就行,行了!别在那装大人儿了,辛苦不辛苦,好好说话,为什么突然要去月港?” 小姑娘平时挺可爱的,今天怎么他娘的这么别扭! “算了,不问你了,问你得气死我,坐着吧你。”陈沐很无礼地指指小掌柜,“你就坐着,你不是给我讲礼记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知道吧?回去我就给颜伯写信,我提亲,让土垒兵都提着锄头跟过来,唢呐一吹给你蒙上红布头,连鼓腹楼一块搬南洋卫去!” “傻不傻,做指挥使夫人学什么千户夫人啊?” 颜清遥像只小兔子,嗖地转过身来坐,瞪着亮晶晶的大眼还含着泪呢,“你真娶我?” “别啊!” 轮到陈沐瞪眼了,这什么套路? 哪儿知道颜清遥伴着手指头算开了,“你娶我门不当户不对,你都三品大员了,姐姐们说娶我这样的妻,官场上别人会笑话你的。你把我纳回去,只要你去官府画押,不能把我卖掉就行,不要好多钱的。” “三品大员,三品大员娶妻是谁说了算?”陈沐表情牛极了,微微向后靠着轻拍胸甲虎头,“三品大员说了算!” “那也不行啊!”颜清遥极其认真地摇头,皱着小鼻子给陈沐算道:“你纳了我,再娶播州杨大小姐,诶,杨大小姐好看么?” 这个小女人的脑回路一向擅长卖了自己给别人数钱,陈沐摇摇头,“没见过,不过她弟弟杨应龙挺好看。” “那就行了,奴家可听说了,播州杨氏是真正的贵人,可富贵了。”小掌柜张开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圈,“他们的嫁妆可是要在南洋卫送你座城呢!财色双收啊,你放心吧,杨大小姐是贵女,我敬着她,让着她。” “好久没叫军爷了,来叫声军爷听。” 陈沐抿着嘴,听颜清遥带着迟疑脆生生叫声军爷,闭着眼重重地从喉咙中发出悠长回应,轻叩桌面手臂长伸,道:“上酒。” 酒来,陈沐仰头灌下,呛得眼圈发红。 “我有城。在我的月港老家,别人喊我叫陈半城,整条街都是我的。别人说你身份低,可不偷不骗自己养活自己不丢人,我身份也低。” “嘉靖四十五年我在清远卫,刀绣了甲叶子掉了,我家房子四面漏风,桌子还缺个腿。我弟媳刚生产最后一点粮拿给弟弟去活命,饿急了山里晃了一下午,不会打猎连兔子都弄不到,翻别人家菜地拾一捧烂野菜才有今天的昭勇将军,我什么都没有。” “黑岭遇上匪,怕的要死被贼人踹个大跟头,我不想死,所以杀了他们五个人,他们杀不了我。” “别人说我胆大包天不怕死,那是我从来只拼命不送死,一条烂命一杆歪铳,这命再烂我也要活,我想活,我只想活,谁不让我活我就杀谁。” “总督不让我进门,坐衙门外看一下午书,我快被晒晕了,问我为什么在外面,我说总督门下好乘凉。我不是别人想的英雄好汉,我什么都不在乎只想活着。” “我不贪富贵,富贵让我安全,我就富贵;贫穷让我更安全,我就贫穷,我有手有脚,什么不是拼出来的?你说杨大小姐好,能给我一座城,没错,很好!我不但觉得好还认为杨应龙姐姐应该会很漂亮,而且有播州杨氏帮忙,以后二十年我能走更远。” “可我才二十四,不能走更远了,走更远会死的。” 陈沐说这话时很认真,仿佛走更远就真的会死掉一样,“你为我好,我知道。如果现在需要联姻,我马上跑去播州把他姐姐娶回来,入赘都行。可我现在能活,活的还挺舒服,那我想娶谁就娶谁。” “别人笑,让别人笑去,一人笑我,我也跟着笑;一百人笑我,我就忍着;一万人笑我,我忍不住就哭……” 陈沐微微歪头,颜清遥能看见他微张唇中白牙咬合一处,眼神也变得危险,把她因为听见陈沐说自己会哭本想发出的笑意憋了回去,就见他微微前伏身子,小声道:“我哭,就掀桌子,等他们哭了我再笑。” “呼!” 说罢,陈沐坐直身子,神色恢复如常,狠狠地吐出浊气,笑道:“从来没对人说过,舒服多了,我知道你听不懂,没关系,怎么样,跟我姓过门吧?” “可……还是纳我吧。”颜清遥小嘴抿住又撇,决定艰难:“我不想让人笑你,一个也不想。” 啪! “好办,那就选选。”来的路上陈沐早想通了,拍手道:“我回去给颜伯写信,不,还是你来写,省的颜伯觉得我以势压人,你和他说我要提亲,问他给你再认个养父同不同意,如果同意,你就选,广东所有官吏,七品往上二品往下,县官也好总督也罢,选他十七八个。” “我带着你,登门拜访。这几年没有好好跪过人,不是不能,只是不想,但如果跪岳老子岳爷爷,无妨。” 陈沐像说笑话般说出这件极为严肃的事,“过去了你负责讲故事,把振武营兵变好好讲讲,咱也是官宦之后;我负责下跪磕头,广东的官儿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不理我的看不起的,多的是,但能接住我膝盖和脑袋的不多。” “嫁我,妇随夫职,你就是朝廷诰命三品夫人,再有我三品指挥使,求别人收个养女女婿很难?” 陈沐像块滚刀肉,一撇嘴,眼睛定定看着颜清遥,“要还不行,那你今天就得跟我回家了——往后生死离合,你都是我的人,军爷纳了!” 第十一章 弹劾 美好一天,从被鹅叫醒开始。 天冷了鹅都不愿意在外面,从广州府赶回南洋卫时两只大鹅干脆被陈沐领到屋子里,睡的比陈沐晚,醒的比陈沐早,也挺不容易的。 陈指挥使还是没把小颜掌柜领回南洋卫,左右思虑,不论是明媒正娶还是到官府办手续纳妾,都是个名份,没名份这事做的就不对,而名份的关键在于,要让远在月港的颜清点头。 他们要先写信问颜清的意思。 陈沐迷迷糊糊地高叫一声,燕归舫的姑娘端来面盆,侍候他穿上衣服披挂胸甲,这才问道:“大清早鹅叫个不停,谁来了?” “回将军,是广州府的呼守备,好像有急事,在卫衙外等着。” 呼良朋? “他怎么不进来,天寒地冻,在外面受着,也就他了。”陈沐扣好胸甲上甲扣,戴好发巾向外走去,“他那么壮,冻冻不碍事。” 呼良朋是真不怕冷,裹着大袍子立在卫衙外像堵黑墙,急得团团转,一见陈沐出来就凑了上去,道:“陈将军啊,好端端你养那么多鹅做什么,一进卫衙就都给我轰出来,站在门外就不叫,还被伺候的挺灵性。” 陈沐笑笑,领呼良朋进卫衙前厅,这才问道:“你老兄从广州府过来,肯定是有事,这么远找人带话就行了,什么事还要亲自过来?” 呼良朋搓着手捧起卫衙从人奉上的温茶暖手,咒骂了句这鬼天气,才严肃地对陈沐问道:“驿站新传来的邸报,看过没有?” “我昨天刚从广城回来,哪儿顾得上看邸报,怎么了?” “猜你也没看,看了就不是这样。”呼良朋看陈沐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边打哈欠边无所谓的模样就来气,小声而急切地道:“你被弹劾了!” “广东道监察御史齐康弹劾你四大罪状,都送到朝廷了!” 嗡! 陈沐一下就清醒了,快速接过呼良朋拿来的邸报翻看,果不其然,御史弹劾广东武官这种事在邸报上占不上什么篇幅,这个叫齐康的弹劾他结党营私、买卖军械、勾军懈怠、练兵不利四项罪状,十月的事。 “这弹劾的是什么玩意?” 陈沐仔仔细细看着列数四项罪状,原本凉透的心慢慢回暖,邸报丢到桌案上,“一派胡言,这破玩意换个名就能弹劾广东任何一个武官。” 其实呼良朋一说御史弹劾他四大罪状,真把陈沐吓了一跳,他还以为是弹劾侵吞海关、私联海盗、暗自通番之类的东西,哪里想到居然是勾军懈怠练兵不利这些罪状。 尤其买卖军械,卫官之间军械互通有无本来就是定制,其他的也是无稽之谈。 这让陈沐轻松不少,对呼良朋抱拳道:“多谢,陈某得去肇庆一趟,呼兄要是没事,在南洋卫小住几日,等我回来咱们好好聚聚。” “不聚了,我就是怕你不看邸报不知道这事,既然你知道了,我这就回广城。” 呼良朋端着热茶一口饮尽,起身又笑着对陈沐问道:“将军去广城,是去鼓腹楼了?” 陈沐笑笑,“是啊,估计再过些日子就该请你们来饮酒了。” 呼良朋大笑着告辞,陈沐立在卫衙门口让人备马,看着呼良朋远去的背影暗自发笑,这是个好朋友啊。 他对感情是个迟钝的人,如果不是杨应龙与他说起姐姐的事,陈沐可能很久都不会有这方面的想法,他喜欢小掌柜么?喜欢,可有多喜欢呢? 他也不知道。 陈沐只知道杨应龙提起联姻时,他心里想的是小掌柜。 这就够了。 肇庆,总督府。 “来了。”张翰没让陈沐等多久,在偏厅坐了一会就被招进书房,老军门笑吟吟地问道:“看见邸报,知道自己被弹劾,坐不住了?” 张翰比他想象中要淡定,这种态度给陈沐吃了一颗定心丸,行礼后点头道:“是,卑职被弹劾有些六神无主,思来想去只能来叨扰军门……” “要称末将,称呼不能乱。”张翰在着小铜杆敲敲桌上的西洋钟,不用说这也是陈沐派人送来的,钟这种东西不能单独送,是先前和一堆别的物事一起送来的,看得出来张翰很喜欢这个,拿着南洋军器局的放大镜对在眼睛上看着发条哒哒走,这才自己笑笑,坐下后对陈沐道:“没什么大不了的,齐康他有两年多没弹劾人了,再不给朝廷送个手本,显得尸位素餐,要弹劾。” “隆庆元年时他走高拱的路子,弹劾徐阁老,被海刚峰臭骂一顿,这次找上你,算有些眼力。”张翰身居高位,得到消息的渠道比陈沐不知高出多少,说起这些事来也是如数家珍,“老夫已为你奏本解释,四项罪状除了结党营私,另外三个你就认下来,给朝廷上本解释就是,这些事没人在乎,这是你的机会,让朝中大人看见你的机会。” 陈沐听明白了,他把事认了谁都不得罪,卫所之间买卖军械是朝廷律法允许的、勾军懈怠是因为难、没有旗军自然就练兵不利,把这三桩事情认了不但不是坏事,反而能体现出自己的能力,也能让朝堂诸公得到态度良好的印象。 “多谢军门指点迷津!” 张翰笑着摆手,道:“来都来了,傍晚留府中用饭,老夫的事可比你严重的多。” 见陈沐面露不解,张翰抬手指着案上堆叠书信道:“前番广城用你不用俞志辅,再加广西听从高阁老的事临阵以殷正茂换俞大猷,次辅张白圭发来书信为俞志辅鸣不平,夹在中间很难任事啊!” 张翰走到门槛,向书房外看了一眼,关上门对陈沐问道:“你是知兵的,广西之事,老夫该听谁的?” 这种事,问我吗? 陈沐瞪大眼睛,接着就见张翰从书信中抽出一张拍在他面前案上,其上字迹清晰。 《答两广总督》 “顷广中士人,力诋俞帅,科中亦以为言,该部议欲易之。仆闻此人,老将知兵,第数年以来,志颇骄怠。意其功名已极,欲善刀而藏之。” “论者之言,适中其意,前闻公以十月进剿,临敌易将兵家所忌,代者或未必胜之,且抚按俱未尝有所论劾,乃独用乡官之言而罢之,亦非事体。” “故止于戒饬,然仆不知其人,毕竟何如,公与同事必知之,真若果不可用,亦宜明示,以便易置也。” 陈沐缓缓咽下口水……朝廷打算,罢掉俞帅? 第十二章 重视 和广中对俞大猷的弹劾比起来,自己这点破事,确实小到可忽略不计了。 张居正的书信很厉害,虽话里话外说他不知俞大猷其人,可实际上却清楚地不得了,虽说如果不可用请明示,实际就是有问题你要明说,如果没能说出口的问题,这个人就不能不用。 张次辅的态度表现的很明确了,他要用俞大猷,别说两广有人弹劾俞大猷,就算俞大猷自己想歇着都不行。 陈沐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他拿捏不清,这些话是否轮得到他去说。 张翰在乎的又究竟是俞大猷能不能打仗,还是在乎高拱与张居正的看法呢? 倘如前者,张翰根本无需忧虑;若如后者,在陈沐看来也是不需要忧虑的。 “南洋卫的同知,过些日子就要去上任了。” 张翰有些忧郁,陈沐陪着饮了几杯酒,老爷子上年岁也不能多喝,这些问题陈沐又觉得不是自己所能解惑的,方至微醺,就听张翰道:“是闽人邓钟,邓铨三弟。” 邓氏闽地将门,邓铨与俞大猷是忘年交,后来娶了俞大猷的女儿,邓钟则是邓铨三弟,以后就是陈沐的新同事了。 这对陈沐来说不算坏,到底没派来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他在南洋卫待不久,殷正茂已向朝廷请调十四万兵马征讨韦银豹,高阁老多忧两广之事,朝廷准许下来,邓钟多半就要调走。你的老长官白静臣,现在做了清远卫同知,等邓钟调走,把他调来南洋卫如何?” 又有一场大仗? 陈沐对张翰拱手道:“广西讨韦银豹,军门,末将可同去?” 这几个月他手上添了很多火炮,整天在野地里打放也不是个事,总得试试才行。 “还想立功?你不能立功了。”张翰笑着摇头,道:“你于广城父老有大功,于老夫也有大功,在南洋卫舒服几年,没看俞帅这样么,再往上走,你也会和他一样。现在谁都管不着你,既没有海盗也没有贼寇,在南洋卫歇着吧。” “你再出兵就要加总兵官,能做好么?” 总兵啊,陈沐还真不知道。 喝了两口小酒,陈爷就着小火炉板着手指头算着,参将王如龙、参将陈璘、守备呼良朋、几部千户再带上广城的张世爵,呼啸间人马上万,也能撑起个总兵官了吧? 算了算他心里还是挺美的,一拍腿才清醒过来,顺势抱拳行礼道:“多谢军门厚爱!” 明年他还要去北京考武举呢。 “弹劾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谁还能没被弹劾过。俞帅天天被弹劾,单单起复下狱都几次了,那不是过得也挺好,能吃能睡,在广西督军又胖了。” 张翰呵呵笑了,道:“做官都是要政绩的,文官有政绩、武官有武勋,言官不就是弹劾人?不过有的言官很坏,言路,不需要看人功绩,只要做错一件事,揪着就可以不放。” “还是要端正自己言行,说对的就要改,说错的也只当是自勉,你太年轻,风头正劲更要小心。” 张翰饮几杯黄酒,倒一点儿都不像老迷糊,眼神清亮说起这些事更是头头是道,唯独话多些,不过对陈沐而言老爷子话多是好事。 “末将知道。” “你啊,我听说几个月前戚帅找你要炮,被你驳了?”张翰老神在在,“戚帅要炮你就给他嘛,又不是不给你钱,朝中首辅们斗得厉害,可没有哪个说戚帅不好的,这种事很难得,要能和戚帅交好,是你的福气。” “军门从何处听说末将驳戚帅,哪儿敢!” 陈沐哭笑不得,张老爷子这个驳字用的甚为精妙,听起来他尾巴牛到天上去了,“是王参将,在广城瞧见卑职轰海寇的炮,就写信给戚帅,戚帅传信来问卑职炮是否合用——军门是知道的,七门炮打一仗炸四门,这炮到北疆不得恨死我?” “现在南洋卫的炮还行,正想给戚将军写信说明情况。” 张翰颔首,“要尽快,别得罪人,最好明年考武举把炮给戚帅送去,你去考武举,老夫也有事要你去做。” “带些东西,替老夫拜访徐阁老、高阁老、张次辅;再为你自己去拜访谭部堂、吴侍郎、戚帅,去聆听训话。”张翰抿了口酒,道:“武举会试于你而言并不重要,去北京多接触些人才重要,这也是老夫想把白静臣调来的缘故。” “你去北京,只有他能接手南洋卫的事宜,按你的想法去做事。不要因为徐阁老已经致仕就轻视他,满朝皆有他门生故吏,就连张次辅都是他的学生,如果能得徐阁老青眼,此后你将无往不利。” 陈沐已经不是过去的愣头青了,他能听懂张翰在言语中的意思,这不单单是在给他铺路,陈沐喜道:“军门已经知道将要调任何处了吗?” 张翰要他拿老爷子的牌子去北京招摇撞骗,肯定是在两广待不得多久,而且不是先前那般处事不周而被免职或自行去官,很可能是上头的大人已经把去处给他安排了。 “聪明了。”张翰看着陈沐笑了,眼神多有唏嘘,道:“与你献上番夷军器有关,也许任职工部。不过如今事还未定,高阁老与张次辅都是认可张某在两广功绩的,如果广西之事能够得胜,下一任军门,老夫估计可能是广西巡抚殷养实。” 到张翰这一步,如若再向上升,那就是工部尚书,以后要冠以张部堂的称号。 而殷养实自然就是广西巡抚殷正茂,是张居正同榜,文武双全的人物。 “你可以提前走一走他的门路,但不要动歪心思。”张翰说着摆手道:“很多武人非常粗鄙,总好送些金银,以为就能得人好意,实则落人口实。” “末将明白。”陈沐这事还是很清楚的,拱手道:“听闻广西贼乱,卑职虽镇南洋,亦牵挂广西兵事,现得新法火炮一十五门,请总督准许卑职押炮入广西,呈见殷抚台。” 张翰撇头,脸上笑意甚重,雪白的胡须缓缓抖动。 “受用!” “军门,首辅次辅之事,卑职不知朝廷时局不敢擅下断言,但张次辅更为年轻。”陈沐尽量斟酌着词汇,如今内阁不是简单三两句就能说清的事,张翰是谁都尊敬谁都在意,陈沐道:“卑职以为,多给张次辅一些重视?” 第十三章 后路 回南洋卫的路上,陈沐并不像在张翰府上时那么轻松。 浓重的危机感环绕着他。 像他这样的武官,就是言官的业绩,闲着没事弹劾一下,自己就要奏本请罪。 这事儿是很容易做没错,可凭什么啊? 一次弹劾没事两次弹劾没事,弹劾的多了,能没事么? 虽说至多不过免官,但这种事发生足够恶心人。 必须要多几手准备了。 “义父。” 大儿子来了,李旦立在屋外,隔着木墙报门,被陈沐招进室内。屋子里陈沐正对小八提点着前往广西的事宜,“图给你了,照着这个走,押送十五门火炮去广西找殷巡抚,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巡抚。” “十二门二斤炮,三门五斤炮,另有一个总旗炮卒,你带家丁二十骑随行,到了那边,所有话该写的我都写在信上,一总旗炮卒留在殷巡抚帐下听用,你回来就行。” 至于炮队,火炮直接留广西,旗军在战后殷正茂如果不需要就返回南洋卫,需要就留身边充作家兵,这些事陈沐在信里都写清了。 和广西巡抚搭关系,其他人陈沐不乐意,这事还是儿子去做靠谱。 而且儿子去比自己去好,哪怕火炮不收,事情也还有回寰余地,要是他自己去,事就定死了。 小八都记下转身告退,李旦这才上前问道:“义父找孩儿有什么事?” “坐。”陈沐把玩着望远镜不断开合,顿了好一会才对李旦问道:“你手上现在有几条船,多少人手?” 李旦不知陈沐这话是什么意思,拱手道:“有两条福船、两条快船、四条单桅番船与一些小船。孩儿与华宇一起人手有六七百,不过都是做事的,能打仗的人不多。” 似乎明白陈沐想要让他做什么,李旦将眉毛一横,道:“如果义父需要不见光的亡命徒,孩儿手上也有几个。” 陈沐摆手,“不是杀人,我想你组一支船队,通吕宋、占城、鸡笼、满刺加一来是通商,二来也留些信得过的人手,有问题么?” “占城,没问题,鸡笼虽都是倭寇,也还行。”李旦思虑片刻后说道:“不过要去满刺加与吕宋,就不容易了,满刺加都是葡夷、吕宋让番鬼海盗占了,满刺加需要同葡人交涉,孩儿这就可以去找佩雷拉等人;吕宋则需要找法里卡特,有他们带路,短期贸易并留下些人手,应当问题不大。” “嗯,先去跑一趟,如果可以站住脚跟,我再拨你几条船,让咱们的人在那买房置地,建起庄园。”陈沐脸上看不出高兴,随意道:“另外,你出海要找几样东西,去占城购米,大福船一艘一千五百石,可以召集引商,让他们从占城向濠镜输米,今年年景不好,广西又在打仗。” “除此之外再找几样咱这没有的种子,黄的红的,有没见过的就买些回来,别忘了在濠镜留下信得过的人手来帮你做事。”陈沐说着突然想起来,问道:“濠镜有你能信得过的人么?” “有几个。” 李旦皱眉想了一会,对陈沐道:“就黄程吧,他是漳州人,跟海商去过日本,去年海难被人救下,在濠镜做事,我给了他条船,今年去过一次日本,赚了些钱。” “聪明伶俐,有些能耐,虽然岁数不大。”李旦对陈沐笑笑,拱手道:“义父若对他亲待,更有忠心。” “很好,过几日让他来见我,别急着回去了。” 说完正事,陈沐对李旦道:“晚上在卫衙吃,明天去看看你娘,劝劝她,就和付千户成了婚事吧,以后等付元再立功了也有个诰命,付元都副千户了,再不清不楚地,也不妥啊。” 李旦笑笑,对蝶娘有没有诰命也不看重,道:“行,明天我去问问娘的意思。” 陈沐想往海上走了。 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当然最好还是能在南洋卫执掌大权最好,怕就怕有一日大事有变,他要尽早想一条退路。 李旦回濠镜的第三日,齐正晏也被陈沐放出去,让他广募人手,发下三艘福船三艘快船,赠与银两叫他采买商货往日本去,意在通一通日本的路子,陈沐的目标很明确——石见银山。 陈沐对日本的了解并不多,也刚好这个时间那边刚好是战国时期,这才听过几个名字知道几件大事。上次从林凤口中,他知道德川家康与织田信长已经联军,要打大仗,让他动了借此时机攥取一些什么的心思。 可是能攥取什么,陈沐却又不知道。 在他昭勇将军宅的暗室中,悬挂一面庞大地图,那潦草的绘着明朝舆图,大片空白省份并不精细,就连北京与长城所在都只是全凭印象,唯有两广、台湾是精细的,与这幅图对应的,是笔记中一个个人名,有些是记忆、有些是来自张翰等人的提点,意味着他能得到更高的地位与权力。 而在地图西面、南面、东面,则分别是葡萄牙人所侵占的满刺加马六甲海峡、西班牙人攻占为殖民地的吕宋以及战国时代的日本。 马六甲与吕宋意味着庞大的财富,日本则意味着巨大的机会。 这一切,描绘出他将来登场的舞台。 摆在他面前两条路,在明朝现有体制中爬得更高,掌握南面海事大权,得到皇帝准许,依靠自己的才能与庞大国土的支持来达成千百年间从未有过的海权称霸。 这条路很难,需要庞大的人际与非凡的际遇,但与之难度相对的是庞大助力。 要么就依靠自己的财富与才能,跳出这个臃肿而迟暮的国度,自己去开创一番事业,这条路限制会少很多,但相应也会缺少助力,而且很有可能腹背受敌,一不小心就陪自己击毙的曾一本做伴儿。 暗室中陈沐长长地出了口气,现在还没到考虑那些事的时候,只需要做一条后路就够了,当务之急是按张老爷子的话,赶紧给戚继光回信,晚了得罪人就不好了。 就着烛光,陈沐缓缓写着新式二斤炮的各项参数与行军速度,如果戚继光需要,可由兵部发出书信,来年他进京会试可亲自押送。 第十四章 羔羊 隆庆三年腊月二十七,濠镜传来消息,陈沐原本没当成事的通商马六甲被驳了。 一直以来合作还算融洽的佛朗机人没有同意,拒绝让李旦的船队至马六甲通商。 “义父,濠镜的主教卡内罗、首领佩雷拉、耶稣会平托、兵头达维加愿一同至香山来向你解释。” 陈沐眉宇神色稍好,但仍旧摆手道:“不必了,在濠镜见面吧,我会在市政衙门设宴款待他们,你去准备。”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陈沐的意料,不过问题不大,既然葡萄牙人在濠镜的各个首领都愿意来向自己解释,陈沐认为这件事也许已经不是他们说了算,他愿意去濠镜听听他们的解释。 实际上陈沐现在的心情糟透了,他刚给朝廷发去认罪的书信,认下结党营私之外练兵不力之类三个罪状,都是狗屁话。这在他看来太滑稽了,在隆庆元年以来他立下的战功甚至可比肩俞大猷,整个讨伐曾一本战事中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 他的千户所军器最利、战力最强,为朝廷立下最优秀的功勋,就因为一个吃饱撑着没事做的言官一封弹劾,就要他认下莫须有的罪名,这事放谁身上不恶心? 弹劾不可怕,要是弹劾侵吞海关、私通番夷、阴使倭寇,陈沐绝对不生气,现在可能已经畏罪远走海外了。 言官忠于任事,陈沐无话可说。 关键这弹劾明显就是瞎写的,那个言官甚至连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可能都说不清楚,大约就是从旁处听来这个无甚根基的千户升任指挥使,刚好闲着弹劾一下。 他带兵杀了几千人才有今日,言官动笔几十个字,他就得低头认罪。 陈沐越来越佩服俞大猷了,这种接屎盆子的闷亏俞老爷子居然能几十年如一日的安心受着,佩服。 濠镜的天气比广州府没好到哪里去,只是不曾下雪,也许琼州府那边会暖和些,但天冷有一点好处,皮内衬胸甲外罩山文甲不会很热,以往打仗时穿内外双甲永远能把人热出一身汗。 未出广州府香山府这片辖区,陈将军的排场从来不按仪制来,尤其当目的地是濠镜时,前八骑后八骑已经是有所改观了,以前没百户相随陈沐是从来不会踏上濠镜的。 也就是从上次濠镜会林凤让陈将军学到一个道理,有时候人少气势更足。 岛北下船,守备关闸的旗军鸣铳行礼,十七骑至议事广场,道旁两侧李旦手下海盗一样向天放铳,诸多夷商首领早就带着随从等在广场,陈沐翻身下马,向几个熟识者点头,库大使朱襄等在门口,引陈将军率先步入市政衙门。 入座二层中厅正中,陈沐坐下第一件事是掏出笔记本记录组建军乐队,等众人落座,陈沐合上笔记目光扫过服饰各异的几人,笑道:“诸位会说明语了么?” 着甲罩教士服的主教卡内罗、平托及首领佩雷拉大笑,新来的兵头达维加则面露疑惑,显然只有他不会,而三人点头对陈沐的回答也印证了这点猜测,佩雷拉为其解释道:“达维加爵士是优秀的战士,只是时日,尚短,还没学会。” 在陈沐不知道的情况下,濠镜这些葡人曾聚首研究过他们当前这位明国岭南军事主官的喜好,总结出其与明人迥异的特点。 其他明人能爽快地赞颂别国的任何德行,勇敢的自承不如,特别表现在一个才能超越他人的民族身上时,这种谦逊态度值得称羡。 而在这位明国将军身上极其缺少这种明人共有的品格,他对本国拥有的一切有着盲目地自大与夸张的防卫心态,像一个小气的日本人或大胆的西班牙人,唯独不像一个明人。 同其他诸如库大使朱襄所代表的正常明人温良多礼的态度比起来,这位将军的野蛮是明人之耻! 但迫于其带来武力压力,佛朗机人在屋檐下,只能尽力去迎合他非常脆弱的自卑心,学明语。 “无妨,我们有很长时间去学习,我也在学习你们的语言。”陈沐是用葡萄牙人的语言说出这句话,接着用明语笑道:“我想我学的还不错,那么——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何我明人的船不能到满刺加行商?” 陈沐微微靠在椅子上,两只手平放桌旁,目光无视桌旁侍立的诸多仆人,扫过在座四个佛朗机人,实际上四人中只有三个人在认真听话,那个叫做达维加的新来兵头一直瞪着自己看样子想和自己打一架,叫平托的则侧耳倾听并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主教看向自己微笑致意,真正主事的还是佩雷拉。 “抱歉我的将军,这件事我想我可以给您解释。”老武士佩雷拉点头,对陈沐道:“马六甲,你们所称满刺加,并非由我们说了算,事实上我们只是葡人在濠镜的首领,国王授予总督管辖那里的权力,我们并不能像将军凭借心意改变濠镜规矩这样改变马六甲的规矩,那里有那里的规矩,希望将军能理解。” 陈沐面上看不出神色,不以为然道:“你们在马六甲是什么规矩,说来听听。” “马六甲、濠镜、长崎这条商路非常富有,只授予我们国家有名望的、服现役的、功勋卓著的贵族,您在濠镜看到的每一艘船,都得到国王的特许才能穿过马六甲抵达濠镜。”佩雷拉说到这些时非常骄傲,因为他也是其中一员,继续对陈沐解释道:“即使在现在有私商加入,他们一样向国王缴纳高额投资并通过五千五百枚克鲁扎多的高价来竞拍取得特许。” “这并非我们能决定的。” 佩雷拉诚恳地说罢,又话锋一转说道:“但这不是绝对,鉴于您在明朝同样是功勋卓著很有威望的将军,并于我们达成良好私交,如果我们一同使用私人权力,也许能够为将军取得这条航线的许可,只需要您付出微小的代价。” 说着,佩雷拉转向主教卡内罗,卡内罗行礼后张开双臂,道:“迷途的羔羊,当你投入主的怀抱,耶稣会愿指引你的船队安然停靠马六甲……” 第十五章 愚蠢 迷途的羔羊? 陈沐磨痧着胡须,不理会兵头达维加双眼近乎喷出火来的怒视,沉默良久。主教卡内罗张着双臂僵硬地站在长桌一侧,佩雷拉的眼神带着脑袋在左右摇摆三次。 噌。 他听见身后侍立的隆俊雄拇指弹开刀覃,对着兵头达维加不屑的冷哼,抬起右手止住家将,陈沐皱着眉头对佩雷拉与卡内罗问道:“我还以为我们的关系足够亲近,其实我对你们的教会是有一点了解的。” 看吧看吧,这个自大到极点的明人之耻又出现了! “如果我让你们改变自己的信仰投入我祖先的怀抱中,你们恐怕回想拔剑杀了我吧?”陈沐轻佻地指指达维加,摇摇手指道:“放宽心,我把佛朗机人当作朋友,不会对待你们的,沉思并非无礼,只是在考虑如果你们的教会没有这个主,我会不会加入。” “在你们的信仰中,过去发生过一场洗刷罪恶的大洪水,你们的祖先求神拜佛,万能的主赐给你们一艘大船,叫诺亚,装着猪牛羊鸟与淡水,七天后你们活了下来,繁衍生息。每当迷途的时候,信仰将指引你们找到内心的安宁。” 陈沐说得认真极了,甚至站起身来深深地呼吸,点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敬,“很好,这是很好的信仰。” “想不想听听我的信仰,它曾真实地发生在你们脚下所踩踏这片土地更北的地方,那里有一条大河,它长万里而宽千丈,这个故事也从淹没天下的洪水中开始,当它决口,人们口口相传说那是天地间翻滚的恶龙。” “兆黎受难,生灵涂炭,我的祖先没拜谁。他们划九州,疏河道,扼龙首使洪水为我所用!” “在我们的故事里,不需要拜神拜佛,天漏了自己补、山挡路子孙凿,大海凶猛就日夜填平,人们为拯救他人而付出性命,如果有机会——” 陈沐对主教卡内罗道:“如果有机会,你们真的应该去更北的地方看看,在大好河山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城池,都有数不清的祠堂与牌坊,当你成就常人所不可及之事,哪怕你为此而死,子孙也会连年供奉香火不绝,你的姓名与功绩将在千百年后依然为后人铭记。” “没有人会忘记你,正如你不曾忘记祖先一般。” 在一片寂静中,达维加听不懂这个异教徒神色激动地说些什么,轻声吐出一个词语,却被陈沐听懂,是愚蠢的意思。 “那不是愚蠢,只是愚昧。” 在佩雷拉惊骇的眼神中,他眼中这名脾性极其暴躁的明朝将军一反常态,居然认同地点头,还笑了,“一会儿你会知道什么是愚蠢。” 陈沐被打断,但并未动怒,干脆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摊手道:“信仰的事,我说清了。入马六甲贸易的事,你们也说清了,就是说,如果陈某不加入你们的宗教,我们的船将无法在马六甲靠港,自然也没有办法取得贸易,是这个意思吧?” “非常抱歉,将军。”卡内罗主教的脸色依然不好,但还保持着主教的风度,“这也是一个交易,我们需要将主的光辉洒在一片未经照耀的土地,如果你拒绝受洗,我们无法答应为你取得……” 陈沐摆手,依然在笑,道:“我明白了,就是你们所说的贸易,实际上只是单方面的贸易,你们通过小手段得到濠镜贸易的权力,而拒绝我们前往马六甲贸易,我还以为这是建立在公平基础之上的交易,有些失望,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真遗憾,我并不想表现地咄咄逼人。” 陈沐摇头,转而目光坚定。 “那么我的回答是,如果明人不能在马六甲贸易,我将上奏皇帝,让你们在濠镜受到同样的待遇,三个月,我会没收你们在濠镜所有的店铺与船只,并宽宏大量地恩赐两条能够装下所有人的福船,视你们离开的态度决定放进船里的是活人还是尸体。” “大明只在乎能不能得到关税抽盘,而不在乎缴税的究竟是佛朗机人还是倭人,而我会在明天派人前往吕宋,邀请那里的佛朗机人,他们和你们好像并非一个国家,这样最好,我会请他们到岛上来继续贸易,并在今后继续寻觅进入马六甲的贸易的方法。” “我知道,你们的总督也许会想用战争的方式来解决这些,这正合我意,只要你们发动战争,大明的国门将永远不会向你们敞开,而在沿海,整个大明漫长的海岸线上只有濠镜能让你们停靠。” “何况,你们在马六甲、在印度有多少军队?派那些畏惧大明的土人么,那你们需要多少士兵才能战胜我八百部下,一千六百?还是两千四百?甚至更多。” “我有至少三千名旗军与六十条战船整装待发,并准备好邀请更多将军共赴黄泉或战胜你们,即使不能夺取马六甲,相信我,从今往后马六甲到长崎,不论官军还是海盗,将不会让任何一条悬挂你们旗子的商船通行,马六甲也无法再为你们输送丝毫货物与克鲁扎多。” “朋友们,今天只有一艘船能够离港,如果那位教士记录完今天发生的一切,你可以去港口登船了,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你们在马六甲的总督——是准许几条来自大明的小船抵达马六甲贸易;还是以失去马六甲以东的一切为代价发动死伤颇多而未必能获胜的战争。” “如果要贸易不要战争,需要保证明人在马六甲得到最好的照顾,你们如何照顾我的人,我如何照顾你们的人。” 陈沐站起身,两手卡在腰间玉带,满意地活动脖颈的筋骨,这才撇眼望向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听懂的达维加。 “知道么,我也认为我的族人很愚昧啊!在屯门,那的百姓因为倭寇侵扰流离失所,我率船队杀死倭寇,有人在那为我建起生祠,很小,只有半人高,里面用木头刻了小陈将军和他的仆人,笨拙的匠人刻得一点儿都不像,但上面写着,昭勇将军陈公祠。” “他们每日奉上果食香火,虽然很少,虽然我根本吃不到,但我愚昧的族人相信我是屯门的保护神,当他们面临危险,我会率领舰队杀死所有敌人,要么为保他们性命、要么为他们复仇,为此他们甘愿奉上自己为数不多的食物。” “你就不一样了,你没有保护神还这么愚蠢,你的神不灵。” 陈沐用佛朗机语说出最后这句话,右手大拇指板开已上好弦的手铳上燧石龙杆,说话的同时指向惊骇莫名甚至有些无助望向佩雷拉的达维加,“为他祷告吧神父,主与你同在!” 砰! 一片刀剑出鞘鸟铳齐举中,陈沐甩甩手铳硝烟,满是厌恶地望了一眼未能瞑目的尸首。 “别人说话时插嘴才是愚蠢!” 第十六章 主教 “你怎么能未经审判杀死他!” 佩雷拉的吼声在身后传来,已被家兵簇拥着走出市政衙门的陈沐回过头,皱眉望向佩雷拉,定了一瞬转过头继续向前走。 走出两步,陈沐回头道:“他侮辱我,我为什么杀死他?” “他是个贵族,即使在战斗中被俘虏也有缴纳赎金的资格。”佩雷拉顿了顿,这才站在李旦的部下组成的人墙后高声道:“你怎么能直接杀了他!” 一切发生地太快,尽管达维加出言不逊时佩雷拉就有所预料,他想到陈沐不会让这件事简单揭过,或许会把他拉出市政衙门用明人的方式打板子,却没想到说动枪就动枪,用他那杆像极西方人最新燧发枪一样的手铳把达维加打死。 从里斯本漂洋过海,在印度服役凭借出色指挥才能取得澳门兵头身份的达维加,在登岸七天还未对马六甲以东这片新大陆有足够了解的达维加,就这样死了。 可作为濠镜首领的佩雷拉毫无办法,他们在这里没有力量,即使这座小岛上有几百个葡萄牙人与上千基督徒,但这似乎都无法成为威胁陈沐的筹码。 现在,市政衙门外数以百计的水手握着刀铳,把少数葡人堵在衙门里,人们无计可施。 “本来可以不死人的,我知道,不能取得马六甲的通商权力,这不是你们能决定的。如果他能像你们一样尊重我,我就会像尊敬你们一样尊敬他,可惜他没有。” 陈沐说这话时满脸的理所应当,现在他因认罪而压抑的心舒缓许多,抬手指天道:“这片土地不是你们国王能管辖到的,所以没有贵族,他不是引商也不是坐商,甚至没有任何身份,我只是希望你们明白一个事实——濠镜是大明的土地,这件事永远都不会有变化,除非你们出兵占领这里。” “不要忘记,从你们攻占大明属国满刺加,我们打了多少年仗?六十年,没有停战、没有人认输,尽管在濠镜开放贸易,但这只是让商人贸易,国与国,没有停战。” “陈将军!” 年过五旬的濠镜主教卡内罗戴着眼镜披宽大的教士袍挤出人群,被李旦强壮的黑番水手阻拦着,张手高呼陈沐的名字。看见佩雷拉哑口无言,准备离开的陈沐再一次转过头,有些厌烦地挥手道:“让他过来,主教又有什么事?” “你说错了一件事。” 留着花白大胡子的濠镜主教挤开人群,站在陈沐三步之外端正自己的衣袍,这才对陈沐道:“我必须告诉你,在我们的教义中,诺亚并非主的赐予,而是主的指引,指引我们的祖先建造了它,得以生存。” “你说的对,或许你们求人不如求己,但主与我们同在,达维加没有像你这样的保护神保护着他,但我们一样有愿意为他人付出生命的人!主指引我——与你决斗!” 说着,年事已高的卡内罗脱下教士袍,显出袍下斑驳半身板甲,左手仍旧捧着圣经,胸前仍旧坠着十字架,他说:“请给我一柄长剑,就算面对猛虎,牧羊人也会保护他的羔羊!” 陈沐突然开口笑了,高举着手臂发号施令:“让开!给他一柄长剑!” 市政衙门外不论番汉皆发出惊呼,没人想到指挥使这样地位尊崇的大员会愿意接受一介夷人的挑战,不论李旦华宇还是隆俊雄,争相替代陈沐出战。 陈沐当然没打算正常地与卡内罗比剑。 就在剑落在卡内罗手中时,陈沐的另一只手铳也握在手中,在几步之内指着卡内罗,接着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砰! 声音清脆,手铳短距击发铅丸把长剑崩飞脱手,斜插在不远处的土里,陈沐提着还冒烟的手铳笑了,“牧羊人,胜负已分……不过我有点喜欢你们教会了,哈哈!” “如果你们的总督答应我的要求,七条商船通商,我会准许你到我的衙门,讲讲你们的教义,我想听听。” 两杆手铳丢给家丁装药,翻身上马的陈沐扬起马鞭,最后环顾整个市政广场,微微俯身道:“苦修士,也许以后你会成为新的教皇呢。” 陈沐笑得比以往都要快意,向李旦下达协同三部百户封锁港口安排平托上船前往马六甲的事宜之后,在家兵骑手的护送一下一路北行。 濠镜被三个百户封锁的消息极快地传遍香山,并随陈沐召集五部千户议事的消息在整个南洋卫内部掀起轩然大波。 召集五部千户,只有一个目的,练兵。 “将军,此次是否欠妥,卑职没有忤逆的意思。”邓子龙抱拳道:“将军刚受言官弹劾,这种时候却要兴兵与葡夷大做一场,一旦叫言官知道,恐怕广中言论大有厉害,广西兵事未平,若徒生事端,就算是朝廷诸公也会降下罪责。” 邓子龙很担心,孙敖同黄德祥的反应则差不多,基本是一副懒得跟陈沐说太多的模样——且由着这位爷折腾吧,反正说了也不听。 这种时候最能看出谁是真人才,邓子龙想的最多,从广州府到两广乃至整个朝野局面,他都有模糊认识;而黄德祥与孙敖则是既有一点认识又不够拿出来反驳陈沐。 至于到剩下俩千户,邵廷达与石岐的反应则几乎相似,石岐听着陈沐的话抱拳爽快应下,老弟邵廷达则抱拳对几个千户现身说法:“广城打曾一本,你们都去打仗,沐哥叫我看着老总督,没战功了,结果怎么着?顺德千户。别管沐哥说啥,肯定对!” “葡夷敢打濠镜么?敢。” 陈沐被邵廷达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摆手让几人坐下,这才接着说道:“但他愿意跟我打么?不愿意。这的贸易对他们太重要了,他们从濠镜高价买走货物,可这些东西运到马六甲以西就能换取五倍十倍的暴利,如果开战,他们将什么都得不到。” “他们最有可能就是拖,给一条船的名额,或是五条,最多不会超过十条,就这个数,打不起来的。” “就像陈某在决定开战与否之前考虑的找谁来补上濠镜抽盘的空子交代朝廷一样,大海那面的葡夷总督想的也是这件事,而差别就在于陈某能补上,而他——补不上!” 第十七章 局面 信息不对等是谈判中必不可少的筹码,正如现在,陈沐知道在大海那边的一切都由葡萄牙总督说了算,而他说了算的前提是保证贸易与传教。 反之,那位总督却不知道陈沐是否真有断绝葡人在海域通行的能力,并一定会选择性忽略掉陈沐是否能影响皇帝的看法。 以小欺大总令人快乐。 所有的一切,除射杀达维加之外,都并非心血来潮。 陈沐的目光盯着马六甲已经很久了,尤其在知道濠镜是单方贸易之后,陈沐就决定改变这一切。 寻找一个突破口。 先了解,再做后续打算。 而另一方面,他是真有打算一旦葡萄牙人不接受条件,就从吕宋招募西班牙海商来这里做生意,何况他手上还有一块筹码——林凤。 这是非常难得的关系,官吏自矜看不上海盗、海盗桀骜看不上官吏,能像林道乾那样归降后受到倚重的已是少之又少,可那又是多大的倚重呢? 不过小小的帮总兵官参军事罢了。 在陈沐看来那完全就是侮辱,让一个笑傲海上的绿林匪首做个小小参军事? 可偏偏,海盗在官吏眼中只有那么点儿地位,而官吏在海盗眼中又那么地备受尊敬,所有人都是这种思想。 只有陈指挥使能有接近平等的身份地位去同林凤做交易,这就为陈沐对葡人的威胁套上一层保险。 濠镜不必说,一旦双反交恶,没有一艘葡人舰船能停靠在这;而鸡笼与澎湖,同样保证没有一艘葡人舰船能通往日本。 这不是很好么,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葡人全输,濠镜与大明都没有失去什么,西班牙人的势力在东亚海域更进一步必然会保证其与葡萄牙之间更大的摩擦——他们最好再打一架。 从濠镜回来已是年关,帮衬起来得心应手的齐正晏带船队远行日本,家里的事多由谢鸣主持,还算周到。 年前谢鸣从账上支了笔银子,从广州府运回三车礼品,紧着年前以陈沐的名义送往南洋卫各部旗官,并对旗官家庭状况做出一份细致的调查,家世富有的送上来自指挥使贴心的书信,家中清贫者则由送些些许钱米。 家里有小孩的送些布匹笔墨,家里老人岁数大的则由陈沐亲自上门配老人说说话。 总之鳏寡孤独,都要照顾到。 除了南洋卫里的,肇庆、广城、清城,陈沐也在开年跑了够。老总督张翰、义兄陈璘、老长官白元洁,这都是要登门拜访的,当然还有将来可能成为新总督的殷正茂、老将军俞大猷,不过广西实在是太远,陈沐派去家兵带着些小礼物去找八爷。 当然,其他地方陈沐也没忽略。 但凡有理由拜年的,就算是北京兵部的谭部堂、吴老爷子,蓟镇的戚将军陈沐都派人一月就往北京跑。 两手准备,不光要想着怎么往外跑,也要想着怎么外上跑。 “这是香山旗军考核结果?” 才刚出正月,南洋卫诸军就已忙着恢复训练,二月初五邓子龙将香山所的操练考核报了上来,陈沐对着去年秋季的考核结果翻了翻,道:“各项指标升等的、降等的,照实赏罚,旗官不得贪墨,另外再给各个旗官,旗下旗军比之去年的有进步的人数,给予数目十分之一的奖赏。” 这些奖惩制度都是在去年陈沐写出操练手册时定下的章程,每季考核一次,对旗军的作战能力选出多项,多为身体素质与技巧的硬性考核目标,列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每等有分上中下,每年从所库中取出一定量的银两或米粮作为奖赏。 旗军每次考核与过去相比,有进步的赏、有退步的罚,直至最终各项素质技艺皆为甲等——实际上很少有人能取得一项上甲,更不必说皆为上甲了。 就算陈沐自己也只能在铳术、炮术中取得上甲,邓子龙也只在近搏、弓术中取得上甲,制定标准的陈沐压根没指望有人能在各项都得到上甲。 这项举措的关键目的并不在于使旗军都达到上甲,而是给每名旗军战斗才能量化的考核,让直接指挥他们的旗官更清晰地认知部下才能,以达成在军队中各个战斗位置安排最合适的人手。 陈沐望向邓子龙,问道:“旗官对考核结果感受如何,可能习惯?” “嗯,还不错,这个应当是可以推行全军的,不过——”邓子龙顿了顿说道:“推行四部千户所,是不是应当再定下基本要求,新募旗军未必能达到基本要求,或许整个新募千户所旗军一个季度下来每一个人达到下丁,恐怕更不会好好操练了。” “你说的对,这件事我来做吧。”陈沐欣然同意,接着对邓子龙道:“可以下令把手册传送三部千户所了,让他们按照上面条例来操练旗军,各部不得懈怠。香山旗军这几日把炮都装到鲨船上,准备巡行海外。” “算算时日,佛朗机人快该传回口信了。” 南洋卫的战船很多,如果仅仅是香山旗军来使用,他们甚至无法让所有鲨船都动起来。在香山船厂,七十七艘鲨船停靠在港内,与这支由二百多料快船炮舰组成的船队总造价如折算白银超过万两。 单单把五百门炮拉到船厂武装战船就要消去很长时间,也是大体力的工程,但这事显然等不得了,万一佛朗机人脑子真坏了打过来呢? “可惜了鲨船不能都放十斤炮。” 鲨船只有船首船尾能放两尊大炮,但受限于南洋卫军器局产能,仅有三十艘鲨船船首装载一门十斤炮,其余则都为两门五斤炮,船尾受限船形,有些是两门五斤炮、有的则是船用大号虎蹲,当然不会少了明人海战的老家底——焚烧兵器。 三十艘装备十斤炮的杀手船被陈沐分配给新会所、屯门所各五艘,余下作为辅佐进攻的五斤炮船则分给五部千户所每所五艘,最尖端的战斗力则留在香山,供战时香山旗军与家丁使用。 陈沐已做好最坏的准备,同葡萄牙人在海上打一仗——不论是蜈蚣船还是卡瑞克帆船,船板都不能阻挡十斤炮的杀伤,哪怕是五斤炮,也能对船体造成部分破坏。 陈沐很期待,接下来的局势发展。 第十八章 紫杉 戚继光回信比谁都快,朝廷兵部、工部调令,责广州府南海县炉户向南洋卫香山输送铜铁料,戚继光要各式火炮三百门,并给予南洋卫征发广东班匠徭役的便利,同时开工,务必八月先送百门火炮至蓟镇。 陈沐接到命令时头很疼。 不是因为时间紧任务重,只要铁料充足,再调拨些徭役民夫帮忙吊炮之类的力气活,别说百门,二百门他都能造出来。 头疼的原因是戚继光显然并不信任陈沐的新式火炮,尽管以其高超的情商在书信中写的的确令人如沐春风,但戚帅要的是什么货? 千斤屯城重佛朗机五十门、七百斤发熕式佛朗机百门、五百斤大佛朗机百门,最后——十斤炮五门、五斤炮十五门、二斤炮三十门。 “是不是陈某起先没做市场调查,是因为我南洋卫造炮比工部便宜,拉来一堆佛朗机订单是怎么回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买佛朗机直接就近从北京买就好了,非让我从广东造佛朗机给你弄过去做什么? 陈沐看着蓟镇的需求,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佛朗机是挺好做的,就算千斤的也不难,送百门火炮过去一点压力都没有,真没法说明人对佛朗机的狂热爱好。 就这种千斤佛朗机,除了大明朝,全天下那个地儿都找不到。本来就是西方船上的小谋杀炮,专打人和船帆的,到了明朝变种成各式各样,但凡后装炮全叫佛朗机,越造越大。 可陈沐不喜欢佛朗机炮。 南洋造新炮多好啊,二斤炮五斤炮,骡马挂车依照北方那种一马平川的地形,碰上好路段一个时辰五十里都能跑,一个五十门二斤炮的炮队除了不能急行军,炮击敌阵像打儿子一样,多好啊! 就算是屯城,一门十斤炮跟千斤佛朗机差不多沉,打得远威力足,就是射速稍慢了点,但这是完全可以忽略的,反正打上三五炮,佛朗机换子铳再快炮管撑不住也得消停。 “关匠,看看吧,兵部要这些东西。” 牵着鹅一路溜达到军器局,陈沐没好气地给关元固报了一遍兵部的需求,道:“五十门新炮,再凑五十门佛朗机,先从小的造,路上送的方便,林凤要的东西都差不多了吧?” 关元固听了也是皱眉不止,不过老匠人对朝廷的决定比陈将军尊敬的多,点头应下就开始替他考虑道:“佛朗机好造,尤其大点的佛朗机,咱直接铸出来,无非是新造些铁模罢了。” “林阿凤那边就剩锁甲了,离约定还有一年多,不碍事。”说罢关元固补了一句,“从大的造也行,不耽误工期。” “嘿!”陈沐笑出一声,撒手让俩鹅自己跑出去玩,把门关上说道:“不是怕耽误工期,新炮送过去,我估计他们就不想要佛朗机了,反倒浪费铜铁料,何必呢——说到佛朗机。” “用一样的铜铁料,一样沉的炮,佛朗机打得近、威力小,关匠知道它差在哪么?” 不等关元固回答,陈沐就已开口道:“漏气。” 明人用大块头佛朗机炮随行是要带木槌和几块木楔子的,子铳塞进去把木楔子从屁股上砸进去,以此来增加气密。可即便如此,终究比不上前装滑膛炮的威力。 “反正都要新做铁模,要做就做好,让京城官老爷看看咱南洋卫的手艺。”陈沐笑了,他觉得自己这事如果做好了,能再露个脸,“子铳耳不要两个,在左边一个就好,子铳口和炮膛用螺旋形固定,子铳耳从左边推到右边,保证子铳口在铳膛里旋进螺纹,就像这个样子。” 陈沐在桌上取来纸笔边画边说,道:“屁股砸进木楔,药室上加块榫卯厚铁盖,留出一个卡死子铳耳的缝隙,从后面推进去封好,不让它漏气。” “虽然费点铁,费点时间,不过应该能在最大程度上避免漏气,关匠你琢磨琢磨,可行的话就先拿一个月做几个试试,同时旧式佛朗机也别停,都先做着,能行的话再做几门大的拿到北方去就行。” “北面修长城,咱也算出一份力。” 在戚继光的来信中,今年他与谭纶主持修建承德金山岭长城,长二十多里,西连古北口、东接司马台,地势易攻难守,距北京城仅二百里路,因而城墙要修得格外厚实,火炮也要用最厉害的——戚继光通过兵部给南洋卫下达订单大部分也是这个考虑。 多为大口径火炮,主备防守,正常列装部队的火炮,戚继光都没找南洋卫造,可能他们在北京就解决了。 可在陈沐看来,守长城的火炮更轮不到佛朗机,敌军爬山还得忙上一会儿呢,有这个时间,前装滑膛炮早把他们轰得士气崩溃了。 “还有很重要的事要托付关匠,五套。”陈沐抬手敲敲身上将甲,道:“胸甲五套,燧发手铳二十支,东西都一样,但要用最好的工艺去做,不但好用,还要好看。” 其实他准备的不单单只有这些,谢鸣在开年后代他往广州府跑了两趟,斥数千两白银收来不少珍奇物件,小到上年份的封坛老酒、精饰华灯、奇艺烟火、花鸟茶具,大到良骑宝马、书画真迹、古董珍藏。 但凡能拿来喜好的,除了没有美婢**,陈将军这都备着,只等往京城洒。 也不光是他要给别人送礼,二月中旬,从播州发来二十条大船,装着长短两根紫衫大材顺江停泊香山渡,除了木料还有一百七十名各业工匠及看护他们的二百苗兵,下船的小土司杨应龙被仆人八抬大轿送到卫衙,跳下轿怨声载道。 “陈将军,你这人太不爽快,要修城你就直说,还派人去宣慰司传信,直接写信给我啊!” 陈沐满脑子浆糊,还想着岸边卸下长短两根紫衫,说是长短也只是相对而言,短的都是超过十丈的大材。 什么是好东西?好东西就是有钱都买不到。 “朝廷下的调令,要我杨氏助你修卫城,帮你大忙吧?我得在你这住到城造好,城先不修。”杨应龙指着靠向伶仃洋的山壁道:“让他们先给我修处宅子,广东没什么好玩的,在这住半年怕是要闷死,先修宅子,宅子修好,咱修城。” 不等陈沐这边答应,南洋卫响彻示警的号角声。 陈沐也不理杨应龙,翻身窜进卫衙披甲佩刀,背挂三支长短铳再出宅时,家丁已列阵于卫衙外,远处香山所闲修旗军也正在集结。 他对摸不清头脑的杨应龙笑道:“安心住着,我这儿有意思的事多着呢!狗娘养的还真准备跟老子打一仗?” 第十九章 抠门 戴眼镜的老爷子,葡人探险家平托回来了。 乘着一艘双桅快船,葡人船长在濠镜近海向巡行海外的香山所战船炮击,然后毫无疑问地被闻讯赶来两艘鲨船以船首十斤炮轰漏水线,五斤舷炮打这样等级的战船即使一对一都能轻松取胜,何况是三艘鲨船夹击。 双桅快船被打漏,已经六十一岁高龄的平托侥幸未在炮战中受伤,落海被捞上时来分外狼狈,不断叫着没有战争的想法被押送至濠镜。 近海的炮战令濠镜炮台发炮示警,声音传到香山,不明真相的香山所沿海炮台接连发炮,派出探马,致使整个南洋卫大警。 真正侥幸的是陈沐对麾下旗军战力有充足信心,并未命人点燃烽火,否则就因一个张狂的船长开出一炮而导致广州大警,再引人弹劾可就不是闹着玩了。 濠镜岸边,跟陈沐一起赶过来看热闹的杨应龙算开了眼,围着平托与几个被海水灌个半死躺在岸边不停吐水的番夷水手左看看右看看,好奇的很。 “等会再看,岛上外国人多的是,以后有你看的。”陈沐拨拉开挡在前头的杨应龙,对平托问道:“那个船长呢?敢打我的船。” 海上炮战持续时间并不长,那艘接近沉没的双桅快船上也只有八门佛朗机炮,打不穿鲨船,但依然对旗军伤亡,死了两个还有一个落水找不到。 因为眼镜丢了,裹着帆布取暖的平托眼睛一直眯着,脸上表情更为复杂:“船长死了,这不是总督授意,他心血来潮想试试将军的战船是否与将军的脾气一样厉害,唉!” “总督没有想与将军战争的想法,他答应准许将军的船队到马六甲贸易,但船数最多不能超过十条,到马六甲贸易的水手不能超过五百。” 平托觉得那个该死的船长完全就是神经病啊! 做什么不好,只是开船从马六甲航行到濠镜,把他送到这里就好了,非要惹上这个魔鬼。 “你们的总督怎么说的,给我细说一下。”陈沐说话间有人把木箱放在身后,顺势坐下对邓子龙下令道:“派船队继续巡行,不要走漏葡人战船,小心是缓兵之计。” 这有点太容易了,就这样,他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了? 十艘商船前往马六甲的贸易名额,一匹绸缎从广州府买来运到马六甲能得到三十倍暴利,前面闹出阵仗颇大,结果就这样? 太不真实了。 “王国四处征战,但我们没有打算与明国作战,即使将军得寸进尺。”大概老人的胆子总是要比没什么见识的年轻人要大一点,平托毫无忌讳地指出陈沐得寸进尺,道:“如果有重修旧好的可能,总督愿意动用他的私人权力来让将军得到这条特许航线,但总督需要将军以名誉保证。” “保证什么?” “这仅仅是私人在口头上的保证,在马六甲总督与将军之间,不需要任何书面文件。”平托环顾周围,在确认并未看见任何西人面孔后才慎重地对陈沐道:“将军是大明国在濠镜的掌权者,我们需要您做出承诺,这本应在教士与主的见证下,鉴于将军并非主的信徒,请您以祖先的名誉做出承诺——濠镜不能与吕宋的佛朗机人贸易。” 陈沐笑了,尽管他是想显得严肃一点,但没憋住。 他押对了,但还是明知故问道:“吕宋的佛朗机人,和你们不是一条心?” “这,实际上是一条心的。”平托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该如何向陈沐解释他们与西班牙的关系,道:“他们曾是我们的宗主国,就像满刺加对大明那样,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这边是我们的贸易范围,他们占据吕宋已经很过分了,不能再让他们到濠镜来,将军能保证么?” 陈沐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关系,西班牙的国王菲利普二世给吕宋起名叫菲律宾,看来葡萄牙人也对此不满,他乐呵呵地说道:“我不会对此保证,因为没有人能占据濠镜,这里是大明的国土,受大明管辖,恰恰相反,我依然需要你们保证。” “当濠镜面临外敌,不管是从哪里来的人,濠镜葡人必须我站在一起,进攻他们。” 这帮人把发现的土地当作殖民地,把生活在这里的人民当作土著,明朝用六十年漫长时间与多次战争来帮他们确立正确的国与国观念,现在看来平等教育还是挺失败的。 “你可以派人告诉你们的总督,今年会有十艘闽广合兴盛商船抵达马六甲,希望能得到妥善照顾与公平的交易,他们在马六甲得到怎样的照顾,葡人在濠镜就会得到怎样的照顾。” 陈沐笑着离开,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拍着凤翅兜鍪道:“忘了,那艘擅自攻击朝廷水师的双桅船的船长死了,那艘船和船上所有东西归我所有,没问题吧?” “还有,我的旗军阵亡失踪三人,抚恤应该由你们给。三十枚克鲁扎多,从今年葡人引商的收入中平摊,没意见吧?” 平托不理陈沐,闭着眼睛拿着胸前十字架比划,老人家根本不想和陈沐多说一句话,似乎多说一句话就会被这个恶魔引向万劫不复。 当然陈沐也没指望他会回答,只要达成共识,有没有声音回应是不重要的。 “没意见就行,有意见就去市政衙门口信箱写信。”陈沐很认真地说道:“我会看的——走吧!” 杨应龙是没怵过什么的,走到哪都是一副大爷做派,唯独在濠镜有点露怯,眼巴巴地不断从夷人与海上战船及陈沐脸上循环,像看妖怪一样,直到陈沐提醒这才跟着走,边走边小声道:“那个克什么多,是他们的钱?蕞尔小邦,那么不值钱,你跟他们做买卖干嘛?” “不值钱?挺值钱的。”陈沐从家丁腰囊里拿出一枚金币递给杨应龙,道:“一个这个顶一两四五钱银子吧。” 杨应龙接过金币正看着,闻声瞪大眼睛吃惊地望向陈沐:“仨人的抚恤,你要四五十两抚恤?” “我们穷啊,哪儿能比得上播州宣慰司那么富有,陈某的钱一个子儿都是扣来的。”陈沐边苦穷边对家丁头子隆俊雄下令道:“跟阵亡旗军的小旗说,这次是陈某惹来的祸,阵亡旗军家里每人送去五两,剩下参与海战的两船旗军,各赏一两。” “诶,你看见俘获的番船没,海船,挺好的,你要不要?”陈沐转头对杨应龙道:“回头我把炮都拆了货卸下来,修补修补,卖你一百五十两。” 第二十章 筑港 杨应龙这家伙是个挺有意思的人,自平托带回马六甲准许贸易的消息后他在香山住了几天,没事就跑到刚解除禁港的濠镜转悠,回来坐檐牙下总是一副认真思索的神情,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陈沐一直忙着琢磨商船分配的事,再加上往军器局跑的勤,想早日确定佛朗机炮气密形制的事,也没顾上理他,一直到过了有一旬,这家伙才找上门来,非常认真疑惑地问了陈沐一个问题。 “陈将军,佛朗机人,他们只生男子,生不出妇人……**也能生娃娃?” 这话问得陈沐都不知道该咋接。 你可是杨应龙啊! 还有二十多年就该造反了,时间紧任务重,你说你对军事政治没有多大兴趣爱好,一天天的贪图享受,喝壶茶跑死几匹马,跑我南洋卫装富二代就算了,怎么还在这儿研究上哲学与生物学了。 你什么毛病啊! “当然有妇人,只是濠镜没有罢了,他们要从很远的地方乘船渡海,海上人会得病,何况远离乡土。”陈沐笑笑,道:“这边没有夷人妇女,马六甲可能有。怎么,想见见番夷女人?” “嗯。” 杨应龙很认真地点头,歪着脑袋脸上还带着疑惑:“我听人说他们叫红毛番,可他们有的很白、有的很黑,没看见红毛的,难道是因为女人有红毛所以才这么叫?” 杨应龙给陈沐的感觉,像个外国人。 有些葡人最早看明人像看其他物种,或者说动物;而杨应龙看外国人,也是完完全全地在看别的动物。 “想不想去马六甲?今年让我儿子探探路,把路趟熟了明年想去你也能去。” 陈沐的十条船已经分出去了,五部千户所一所一艘,李旦华宇一艘艘、陈璘白元洁一人一艘,最后剩下两艘也让李旦带着。 每艘船自己他们自己派人手,卖出货物收益三成归陈沐,十条商船全挂闽广合兴盛的名头。 “你还有儿子?” 杨应龙刚才还满脸惊奇,转眼眯起眼来望着陈沐充满危险,似乎有被戏耍的恼怒:“你儿子,都会开船了还想娶我杨氏女人?” 什么叫我想娶你杨氏的女人,明明是你自己跳过来要做我小舅子好吧。 “你觉得我能生出来已经能开船的儿子?”杨应龙的气势非常危险,不过在陈沐看来这完全是橘猫装老虎,吓不到他,“岁数比你还大呢,是义子,做事伶俐踏实,我有仨儿子,一个养子俩义子。” 陈沐很清楚地知道播州杨氏的女儿不是嫁不出去,内心多方权衡,他要等颜伯回信后再决定是否应下这桩联姻。 能以婚姻与播州杨氏加强联系当然是件好事,就像他对颜清遥说的那样,播州能对南洋造船业提供非凡的支持,这当然不是坏事。另一方面从杨应龙的做派来看,虽然这个小鬼盛气凌人,可内心一样脆弱——拒绝会不会被视为侮辱? “明年我是出不去了,明年我要去京城,像我祖先一样进国子监读书。”杨应龙摆摆手,看起来对前往马六甲还是很好奇的,有多好奇此刻就有多失望,“然后回播州,承袭播州宣慰使。” 说着,杨应龙拉出一卷图录,交给陈沐道:“这是筑城匠画的图,你要是觉得行,等我的宅子盖好就按这个筑城,可以从现在开始开山了,城就筑在那——” 山城。 面南而建,东为军器局、南为造船厂,山下左近香山千户所,两座山峰分建城磐,扼守要道,易守难攻。 播州匠人是筑山城的行家,陈沐对这幅构图非常满意,当然他也不会忘记棱堡在防御战中的优势,对杨应龙补充道:“让城墙凹进去,随山势上下两层,广布敌台炮所,则不论哪面迎敌,皆会遭受两面三面,甚至还有上面的火炮夹击。” “筑城所需木料、土方、石料,可自取于山,如果不够,濠镜有花岗石、拆掉废弃广海卫也可行。”陈沐挥手道:“船运至江岸,并不困难。这座城多久能筑好?” 杨应龙摊摊手,用心看着图纸想象陈沐所说的凹墙,随意道:“我怎么知道,即使料足,不征发徭役也不够,我带来的工匠只能作图、教导,真正筑城还要靠役夫。广东给你派两万徭役,半年就能筑好,一万就要一年、五千就要两三年,要是不征徭役,靠南洋卫军余……昭勇将军还要多立功勋。” “等你儿子当上南洋卫指挥使,这两座城兴许就筑好了。” “我可听说了,广东的徭役不好征,今天征来徭役,明天入海做倭寇了,这点可比不上我们播州。”杨应龙笑得无比轻松,“就算徭役来了,朝廷也未必有余钱顾及工食,南洋卫负担的起?” 想修座城,真难。 被杨应龙泼上一盆冷水,让陈沐不禁去想继续修筑南洋卫城值不值得,可如果不修,杨应龙带来的匠人不就白糟了么? “那就不修城了,下辈子的事,帮我修座港口水寨吧。”陈沐摇摇头,虽然修城太过困难,但修筑一座港口水寨并不难,而且同样花费一两年精力,修筑一座巨水寨在陈沐看来收效更大。“我想再建一座造船厂,以后伶仃洋西用香山船厂造小船、伶仃洋东,用新港造大船。” “伶仃洋东,那是哪里?” 陈沐看上播州匠人用古法与今法相合的土木石三层筑墙,要在新安修一座大港,如今的南洋卫修建深水港,位置呼之欲出:“新安最南有个地方,岸边水很深,即使最大的巨舰也能直接入港,播州慷慨赠与的木料,可以在那变成陈某手下第一艘千料巨舰。” 后世那个地方有个名字叫维多利亚港,不过这个世界可不会再叫那个名字了。 “这两日左右闲着没事,走,叫上俩匠人,我带你去那看看。”陈沐越说越高兴,拍手击掌道:“顺便看看我的新船图纸,去年向葡夷买了艘大黑船让我拆了,匠人正筹谋造新大船!” 第二十一章 联姻 这两天上火了,嗓子疼。 书评区也很热闹,各式各样的反馈,有喜欢的有不喜欢的,也有被我安排的情节搞弃书的。 是我心急了,想赶紧结束掉这种无谓的争执。 其实心态是有点崩的,随反馈不断在崩与自我调整之间循环,然后继续在接下来的章节中疯狂试探,在死亡边缘白鹤亮翅。 有说颜清遥不好的,有说很喜欢的,也有喜欢但不让当正室的。 太急了,不然这段剧情是可以处理更好的。 大概心态和陈爷是有几分相似的,成绩好了、读者多了,心没跟上。 想来好笑,我以前总在别人不知道如何选择时用这样的话劝别人: 听自己的,别管听自己的还是听别人的,一旦错了,都只能找个没人的墙角蹲下大耳瓜子抽自己,没人能为你承担后果。 可是不被影响,可能吗? 道理都懂,搁自己身上够呛。 难在知行合一。 我太贪,想讨好所有读者,想找到让所有人都接受的结果。 很多前辈都跟我说过,不要看评论、不要看反馈,自己写故事就好。 做不到。 众口难调我也想调,收了钱就要照顾每个人,其实调出来也未必有人真爱喝。 过程是尽心的,结果很苦。 就这样。 第二十二章 海瑞 太阳照常升起。 南洋卫指挥使准备启程,兵强马壮的香山所被抽调半数旗军,其余四所各出一百户,最后还添上陈将军的家丁,收拾妥当,广州府征调骡马初至,则千军启程。 挑兵挑将与交代走后事宜花费很长时间,关键是带强兵去还是带新兵去,后来考虑干脆各挑一半,五百老卒五百新丁,分别由邓子龙、呼良朋率领,启程北上。 邓子龙不必说,他是陈将军麾下门面,呼良朋是陈沐从广州营兵里借调来的,这只呼大熊过去给戚继光当过辎重队头子,押炮是老本行、戚继光是老上司,到了蓟镇好说话。 骡马嘶鸣、轮轴吱呀,踏上四年来第一次远行。 陈沐前脚刚出广州府,后边从广西来的探马就跟上来,儿子被殷正茂遣送回来,说是战场立功该赏的殷正茂都会报,但让他今后好生管教小八。 信上说的不清不楚,让陈沐摸不到头脑。 等小八耷拉着脑袋带家兵跟上队列时已经出广东进福建地界,那模样一看就是又惹祸了。 “怎么回事,被人家巡抚赶回来,仗都不让打了。” 小八不吭声,旁边家兵气呼呼地向陈沐解释道:“将军,不怪八爷,那些土知州军头太欺负人了!” “桂林他们没守住,被八爷指挥咱二十多门炮夺回来,轰塌了城门楼,还打死守城叛军贼首,立下首功。看着眼气吧,庆功宴上有人奚落八爷,又饮多了酒,就闹出笑话。” 小八满脸羞恼的涨红,陈沐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问道:“他们说什么?” 家丁凑近陈沐小声道:“他们说八爷没爹,才要认个指挥使当爹。” “谁说的。”陈沐眯起眼睛,“后来怎么了?” “后来……”家丁前面义愤填膺,后面却不敢说,顿了顿才道:“八爷在庆功宴上拔了刀,追着古田所千户让他把首级交出来。” 把首级交出来? 陈沐觉得殷正茂已经很够意思了,酒宴上闹出这么大乱子还没把人扣下,炮是白送了,人能回来也不错。 “古田所千户?行了,这事小八没做错,下次就是喝多了酒也要有点策略,不要像个莽夫。”陈沐提点小八两句,挥手让别人都撤下去,这才让八郎在帐中坐下,问道:“气消了没有?” 总说是小八小八,其实已经是个身量七尺作战英勇的大人了,摇摇头道:“父亲,其实我没生气。” “没生气?” 陈沐听着都生气,要是他亲自在场恐怕会把那个千户绑柱子上抽一顿,当然要是他在别人也说不出那样的话,但八郎现在说没生气,陈沐有些难以置信。 “我说的都是真的。”八郎抬起头,狭长的眼睛很亮,“没生气,就是想要他的首级。” 呼! 陈沐起身撩开帐帘,夜风吹来带着泥土清香的空气扑面。 他这个儿子好酷啊! 回过头,陈沐笑道:“看看,你比张千户强多了。他想杀谁,就只能跑到没人的地儿砍树,你能直接拔刀让他交出首级。” “张傻子……” 显然,陈八智并不认为养父是在夸自己。 可怜的张千户,连儿子都看不起。八郎这句话让陈沐认识到,八郎已经从一个死小孩变成一个死少年,接下来可能会变成一个死青年。 总之这股混蛋的气质恐怕消不掉了。 “觉得别人傻也好、想取谁的首级也罢,别像个莽夫一样脱口而出。”陈沐捏捏八郎的脸,笑道:“放在心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总想着杀人。” “你看张千户砍树,多傻啊。”陈沐笑笑,“别闷坐着了,明早还要赶路,你跟宗炼一起,对了,你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爹给你提亲。” 八郎仔细思索,缓缓摇头,“我能把炮兵操典改改么,炮口仰太高不实用,离远也打不准,五斤炮打八百步就够了。广西打桂林就是,出八百连城门楼都打不准。” 不是说姑娘么? 陈沐点头应下,道:“行,你改吧,改完我看,一路上有的是时间改。” 八郎走了,留陈沐一个人在帐中坐了很久,想来满是感慨。他是眼看着八郎从小长到大,什么都不懂的小家伙长成如今少年,能舞刀能骑马能放铳还会操炮,带着炮队去广西凑个人情都能战场立功。 可惜就是性格不太好,战功得手,弄出些乱子让人情没了。 “将军,路上有许多书生,要接纳他们同行么?” 进京途中热闹非凡,等待秋闱的学子都在这段时日进京赶考,陈沐欣然答应,笑道:“去年不是好年景,松江大饥,道途恐怕不会太平,邀学子同行吧,路上能有些照顾。” 这些人不是赶考者,他们是贡生,去京师求学准备来年会试春闱的,在这些人中有个老举人,年龄已上六十,数次不第,是呼良朋的老乡,名叫叶朝荣,因为年纪太大,陈沐专门给他准备了一架马车供其乘坐。 炮车,谈不上多熟识,还多了颠簸,唯独能减些赶路之苦。 呼良朋倒是挺乐呵,邓子龙统率军队,他乐得清闲,策马扬鞭在官道上查验炮车,闲暇时就在后面跟在老举人车旁闲聊,把老举人侍奉的就差结拜了。 虽然人长得憨,像呼大熊,但为人忠厚老实,很得老举人欢心,一再和呼良朋解释实在是女儿已经出阁,不然非要许给他才好。 陈沐并不知道,明年春闱老举人再次不中,空欢喜一场。而在另一个世界,老举人的二儿子后来帮其父圆了两个梦,在十二年后考上进士,并把老举人三儿子的女儿许给呼大熊的儿子。 在那个故事里,时来运转的呼大熊是挂征蛮将军印的福建大都督,考进士考得眉眼耷拉都考不上的老举人后来被人称作独相之父,他教出的儿子叫叶向高,七年独揽阁务。 一路上陈沐听说了应天府诸地大饥,海瑞施以工代赈修桥浚河,可道途仍旧饿殍遍地。 当陈沐出福建即让邓子龙监军前行,独率家丁前往松江华亭拜会徐阶时他看到另一番景象——百姓因海瑞解职呼号哭泣于道路,士大夫设宴摆酒弹冠相庆。 海瑞的时代结束了。 第二十三章 顺天 徐阶压根没见陈沐,其长子徐璠尚在北方被发配充军,接待陈沐的是老阁老的次子,一切彬彬有礼又透着疏离,只有在陈沐有心引导下看看那些西洋奇物才露出些许欢心。 甚至陈沐可以想象,如果不是张翰的片子,他一个广东卫所指挥使可能都无法见到徐家人,就在前厅坐一坐也就完了。 何况来的也不是好时候,徐家被海瑞弄了一顿,哪怕动私情调走海瑞,徐阶的声望也一落千丈,谁让他动的是海瑞呢? 陈沐听说了不少海瑞的事,几乎满朝文武对他看法都一样:这个人只要不和自己共事,所有人都会称赞他,因为海瑞就是时下官场唯一的道德楷模;而一旦与自己共事,那太可怕了,必须要想尽办法把他调走。 海瑞不走,别人走。 别管见着见不着,拜访过徐阶了却陈沐心头一桩大事,再追上部队已临近黄河,过汝宁府再向北走就舒服多了,前往京师的路上尽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人多马多的军队要不是有那些千斤重炮拖后腿,一个时辰能往前窜五十里。 只是他们实际行进速度要比这慢得多,因为邓子龙一路都没闲。 沿途放出熟悉绘图的旗军勾画山川地形,几个月将他们沿途百里之地画个通透,图纸都装了两大箱,只等着到京师安顿下来再汇总,而且邓子龙还向陈沐建议,交接火炮后回广东时他们走另一条路,湖广大山那条路。 沿京师官道直走,更难见到南面深山密林那样的景色,处处田野一览无遗,风物皆不同南地。 但这世间也有些东西是南北相近的,比方说一样贫弱的卫所军。 “前处扎营可是南洋卫陈将军?” 进顺天府,临京城百里,陈沐军不能再向前进,原地驻营派人前去蓟镇报备,请右都督戚继光派人接引火炮。 炮送到这,其实陈沐的使命已经完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向兵部尚书谭纶报备后他的旗军就可以调回广东了。 扎营多日,顺天府粮草供给日渐份薄,就在陈沐等得有些不耐烦时,派出去的信使回来了,而且来的不单单是信使。 “将军,兵部吴侍郎亲自来了!” 陈沐千想万想也没想到送炮这种小事居然会让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侍郎来查看,连忙从帐中走出呼喝军士擂鼓列阵,营地才列出五百军阵,营门外的老侍郎已经进营了。 刚走半截的陈沐快走数步,行礼道:“卑职陈沐,参见都堂!” 若是旁人,陈沐会在后面加上大人的尊称,不过老爷子吴桂芳不喜那一套,干脆简洁点。 吴桂芳并不说话,站在面前让陈沐保持行礼的姿势微微弯腰拜了很久,目光从下到上把他看个通透,刚想说话却又猛地转头一旁咳嗽几声,这才缓缓说道:“嗯,头次进京居然没叫错,好。不过却称错了,你我同为三品,不要自称卑职末将,武将应有武将之气概!” 说罢,又重咳了几声,陈沐知道,这位老爷子是病了。 吴桂芳是文进士出身,可实际上与谭纶一样,从任扬州知府开始所历官职处处以武勋诰命,故而陈沐能看出其对武将多有回护之意。 至于都堂这个称呼,则是对各部坐堂办公之人敬称,主要称各部尚书与侍郎,侍郎虽比尚书官低二级,却是直向皇帝负责的官吏,在这个级别位卑权重。 “后生晚辈多谢都堂抬举武人。”陈沐直起腰来再度对吴桂芳行礼,这才笑道:“都是张军门教授,启程前多有提点——都堂的身体,抱恙?” “去年受了风寒,本想因病回乡的,不碍事。” 吴桂芳摇摇头,这才对陈沐介绍道:“这是大毛山提调吴惟忠,是戚南塘旧部,你应当听过他的功勋。” 陈沐当然听说过吴惟忠,入目是年仅四旬的将官,只是身上甲具有些埋汰,正色抱拳行礼道:“在下陈沐,见过吴将军!” 陈沐这一拜,让吴惟忠疑惑地够呛,连忙闪开抱拳道:“卑职仅为提调,如不嫌弃称汝诚即可,当不得将军如此大礼!” 提调是个屁官儿啊! 就是长城上守备堡垒为辖区,地位甚至在把总之下,看得出来吴惟忠在北方备受排挤,又不是在南方,恐怕戚继光就算想保举也保举不来。 “将军当得起,在下一路行来,福建浙江的百姓都感激您浴血奋战才让他们的家乡得以保全。” 别说这当着吴桂芳的面,即使吴桂芳不在,陈沐也不会对吴惟忠的官职大放厥词,那不是他能说闲话的地方,他只是抱拳说道:“官位虽因朝廷需要而有高低,但保家卫国的功勋是一样的。” 吴惟忠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向陈沐回礼。 “保家卫国,说的好。” 吴桂芳点头,再看向陈沐,颇有赏识后辈之意,道:“你在香山做的不错,当年即治濠镜番夷,还令朝廷抽盘多了些许,另立引商坐商的决断也很不错,了却广人心腹之患,能除去曾一本大寇更为难能可贵——这是你击倭寇的旗军?” 陈沐回过头,脏话梗在喉咙,颇有面上无光之感。 他们在营门说了半天话,早在吴桂芳来之前香山的五部百户就把旗军列阵集结,家丁随后也列好战阵,最后四部千户所抽调新卒才列好阵势。 尽管能看出四部百户是很认真地在约束旗军了,可百人阵形仍旧与先头五百旗军有巨大差距。 没有刀兵出鞘的气概。 吴桂芳看了几眼,点头道:“旗军列阵严整,甲械齐备,你是有教练之才的,你带来的火炮名目兵部批阅过,多为五百斤佛朗机很多,千斤炮仅有二十门。” “若是工期太紧,为何老夫没听说你广发徭役征募军匠?” “回都堂,千斤炮有二十五门,其中五门为晚辈在南洋卫新造火炮,另有十五门打放五斤弹的火炮亦可屯城。” 陈沐刚说罢,吴桂芳摆手道:“老夫知道了,这六百旗军留下,另外四百旗军放回南洋卫,快马传信南洋卫再九月之前再输千斤重炮进京——你不用去。” “把七十门火炮转交吴提调,让你的副将率兵马炮队进驻京营,你身边随从不要超过六人,去金山岭见戚帅。” 第二十四章 望京 陈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让他去金山岭试放新炮,他能理解。 随员不能超过六人,毕竟京师不比广东,统率兵马乱跑是胡闹,他也能理解。 可是让他连班军都算不上,旗军进驻京营是怎么回事? 这个待遇好像有点隆重了。 而关键在于,火炮没有全数领走,还给他留了三十门,这就奇怪了。 “将军无需多虑,驻营地是随便选的。”吴桂芳回京后,陈沐同吴惟忠踏上前往长城金山岭的路,这段路吴惟忠自在许多,对陈沐满是骄傲道:“自谭军门总领蓟辽,分设三营,蓟镇、昌平等地再无秋警,就不需在秋季再调陕西、河间、正定班军,城外大场空营寨很多,所以才让将军部下进驻京营。” 吴惟忠笑道:“将军来得晚,要是去年来,陛下还亲自阅军,十万京军旌旗遮天,那样的场面平时可见不到。” 陈沐在马上眉眼睁睁,“陛下阅军?” “将军不知道?过去京营没三年由司礼监太监阅视,去年陛下决定亲阅,往后就要推为定制。” 隆庆皇帝,这个让人没什么印象的皇帝居然喜欢阅兵,让陈沐出乎意料,接着就听吴惟忠道:“三大营的将官跋扈的很,陈将军你的兵看上去比京营要好许多,恐怕少不了他们责难。” “将军赠我铠甲,老吴穷得很,没什么能回赠将军的。”陈沐的胸甲已经脱手一套了,正在吴惟忠红罩甲内衬,他笑笑道:“且还将军一句良言:待部下报来屯营位置,务必告知副将日夜巡营,看好火炮。” 吴惟忠的眼睛瞪得很大,连额上抬头纹都显露出来,看着陈沐重重说道:“切不可让炮在营中炸响。” “多谢吴兄,炮怎么会响,他们都是老——”陈沐有些敷衍地笑,突然笑容凝在脸上,“吴兄是说,会有别人跑到陈某营地害我?” “将军安心,未必真有,只是多防备无坏。” 这次陈沐慎重了,认认真真在马上给吴惟忠拱手行礼,道:“多谢吴兄警示。” 京营足有十万,谁知道会不会碰上一心使坏的杂种,这种事一旦发生连追悔余地都没有,让陈沐疑惑的是,京营军士已经无聊幼稚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知都堂所言,今年本欲因疾去官,却为何还在朝中?” “打仗。”吴惟忠看向陈沐的眼神里带着笑意,他很乐意解答这个问题:“二月土默特部俺答一反常态,在春季进犯大同、宣府、山西,越长城而过,被谭军门修筑军都山二道长城挡住,这才刚退军一个月。” 陈沐有些吃惊地望向道旁劳作后歇息的农人,一望无际的麦田无丝毫受袭之意,听到后面才明白,原来是被挡住了。 “北军不乏善守者,然少有折冲善战之将,这时将军率兵押炮北来,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吴惟忠说着讪笑道:“这是兵部的意思,谭军门则是另一个意思。” “秣马厉兵,决定胜负于呼吸之间的方法适宜于南方;坚壁清野,钳制侵略之敌的方法适宜于北方。” 谭纶的话是有大见地的。 北京正北方向,百里开外的密云一带,就是戚继光新修之金山岭、古北口,而长城,在这个时代就是明朝的北方国界。 与国力强盛之时,都城守国门自是精进之举,而一旦国力衰微,再遇上冲动的指挥官,依照谭纶口中南兵战法,决战于瞬息之间,就一次都输不起。 “具体军势,吴某人微言轻,也不甚知晓,带日后自有高官向将军明示。总之,正直用兵之际,将军一时半会恐怕不得回还广东了。” 陈沐沉默很久才叹了口气道:“陈某是来考武科的。” 其实他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幸亏没在来时藏拙,想着如果有机会让朝廷诸公看到自己操练兵马的成果,也有些许虚荣心作祟的缘故,这才抽调半数香山精锐北上,实在是带千人老弱病残太掉价。 却没想到无心插柳,反帮了自己一把。 没有那五百香山旗军,吴桂芳恐怕也不会把他留下。 “诶……没事。” 陈沐心里有些猜测,他猜想吴桂芳过来可能就是有心要看看他带来的兵,不过这种事是没必要同别人说起的。 他试着教八郎学会闭嘴,对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呢? 在京郊歇息一宿,沿途赶路至第三日,七十门火炮押送至金山岭,陈沐也如愿以偿地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建塔狂魔。 金山岭段长城不过二十里还要算上弯绕,设五道关口三座烽燧,敌台多达六十七座,五十至百步必有敌台,这段调集明朝能工巧匠所修长城敌台汇集了这个时代明朝几乎所有的建筑特色。 时值盛夏,万木葱笼,云雾飘渺。 依山而建巨石为基的长城上敌台结构各样,有砖石、砖木,又单层有双层;楼墩有方、扁、圆、偏,楼顶有船篷、穹窿、四角和八角钻天;城关要塞星罗棋布,障墙、垛墙、战台、炮台、瞭望台、雷石孔、射孔、挡马墙、支墙、围战墙层层设防。 不但是固若金汤的北疆防御体系,还是令人震撼的艺术。 “戚帅在望京楼,陈将军,我们过去吧。” 陈沐以为自己一至长城边塞就能见到戚继光,向他示范筹谋已久的发炮技巧,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令这位英雄 大开眼界,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没有依照他的预料。 他要先爬山。 当陈沐问起望京楼在哪时,扶着城垛的吴惟忠只是抬手一指远处,陈沐就明白为什么那叫望京楼了。 金山岭长城东端,有高入云端的高山拔地而起,如果将金山岭长城比作大龙的身体,那里无疑就是龙吟九天冲上云霄的龙首,人们说在那个地方能够望见京城的轮廓。 沿城道御守京兵人皆目不斜视,严守岗位,像一群木头人,尽管他们的兵甲在陈沐看来实属落后,其士气与纪律却令人侧目,这让本已疲惫的他心中升起攀上望京楼的动力。 站在哪个地方,把金山岭长城尽收眼底,会很有成就感! 第二十五章 戚帅 望京楼的山风在夜里吹,三百余丈的高山足矣将周边一切尽收眼底,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南面万家灯火映照出远处朦胧的红,虽望不透彻,却别有美感。 陈沐直至黑夜才攀上望京楼,他以为戚继光这个立下无数功勋的将官会在夜里独坐望京楼,俯瞰他修起的长城,瞭望京师,饮一碗酒,抒发高寒的寂寞。 他想多了。 望京楼上热闹的很,有几名戚军在望台彻夜持望远镜观察北方,还有人直盯着长城上数不清的敌台,在书本上记下依然点起篝火的违例边防。 在人群簇拥里,都督同知总理军务的戚继光顶盔掼甲地走过来,面带笑意看了看陈沐,拱手道:“你就是陈将军吧,我是戚继光,如龙的事,戚某代他向你道歉,还望将军你不要介怀。” “戚帅言重了,造炮送炮至北疆护卫边境,本就是在下应做之事。”陈沐看着戚继光有些出神,在其疑惑中片刻回过神来,拱手行礼,道:“哪怕只为能来见见戚帅,于下将而言,也是值得的。” 对陈沐来说,这一眼,雕像、故事和人对上了。 “其实晚辈一直把王参将视作兄长,在新江他救过下将的命,广城多次守备都有他的功勋,我很敬重他。” 提到王如龙,虽然戚继光没有说话,但他神色间仍旧带着忧虑,但只是片刻,他笑道:“俞帅还好吧?” “好,广西韦银豹叛乱,俞将军前去平叛,想来是又一场大获全胜。” 戚继光点头,谈话似乎出人意料地顺利,索性把望远镜递给陈沐,指着北边说道:“这个是你做的,兵部仿制后配给北疆将校,非常有用,常能料敌于先——那边是瓦剌,你看到星火点点,就是蒙古人在边境的屋舍。” “屋舍?” 陈沐印象里蒙古人不应该都睡毡帐,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么? “对,屋舍,这边还好一点,越往西走,越境逃到蒙古的汉民越多,他们在那耕种,农、牧、匠,土默川都修起城砦。”戚继光微微摇头,道:“山西闹白莲的赵全投奔过去后,帮土默特治理部落,危害极大。” “我听说过你,许多次,从王如龙、俞帅、谭帅那里,对你都多有夸赞,说你是兵家技巧者,不过每个人说的都有些不同。” 看陈沐放下望远镜,戚继光笑道:“如龙说你和戚某年轻时很像;俞帅来信言你行军打仗以力破巧,行船火具一概不用,大舰多布狼机,只轰过去便杀尽倭寇;谭帅则说你造器颇精,火器一概弃之不用,只使鸟铳、火炮。” 说的陈沐都不好意思了。 “今日戚某军务在身,不可久陪,明日设宴请你大饮一场,再调校火炮。”戚继光说着与陈沐一同坐下,道:“如火炮合用,今后还需将军传信南洋卫,多运炮火,以备蓟辽之用。” 戚继光很有意思。 陈沐听明白了,这是先拉关系再办正事,而陈沐则喜欢在正事中拉关系,因为事情他能做好,而且做得很好,抱拳道:“戚帅军务繁忙,下将岂能轻重不分,俊雄!” 陈沐开口,一旁侍立的隆俊雄带家兵奉上两只大小木匣,摆在戚继光面前,陈沐起身抱拳道:“戚帅不必多虑,内里非金非银,不过两只手铳一副衬甲,亦为南洋卫所造。” “哦?” 戚继光这些年见识过的东西多了,见过送金银的俗人,也见过送美婢、送刀剑的妙人,还不曾见到像陈沐这样哐哐两个木匣一放,说里头两杆铳的。 木匣精巧,戚继光打开后木刻内放着两支做工精巧的手铳,铳长止一尺,雕画精巧,配十只大小相同的竹筒,竹筒戚继光很熟悉,手铳就不熟悉了,没有火绳,蛇杆上夹着燧石。 “此铳,似与广东献京师轮铳异曲同工?” 戚继光是识货的。 “是。”陈沐拱手后说道:“轮铳造价高,其内机括繁杂,比之鸟铳高有二倍,燧铳则不然,其造价同鸟铳相仿,唯独其内簧片难造,稍不合用则扳机或轻或重,均不合用。” “这两支手铳簧片采西南缅铁,大小相合力度相均,并不贵重,与戚帅防身。” 陈沐说着,戚继光注意到,陈沐腰间也插有两支手铳,武将没有对武具不喜欢的,尤其是深知火器性能的戚继光,他端详手铳片刻,拿起药筒向内装药,动作甚至比陈沐还要熟练几分,陈沐忙道:“戚帅不急,还有这个!” 打开另一稍大木匣,里面则躺着没有雕花纹路的前后胸甲,道:“还请戚帅先看此甲,只护胸背,整副十一二斤,戚帅这有没有北虏弓?” 戚继光看着整块胸甲,手抚过中间带有弧度的棱面,挥手命人去取一张弓,道:“虏弓下面有,上面有我们的弓,弓力差不多。” “这是件内衬甲,不护胳膊,比内衬锁甲轻些,北军都有铁臂,保护胸腹后背,甚至可只要前面不要后面,那才只有八斤。” 陈沐说着接过弓箭,试了试弓,弓力有些大,让隆俊雄把胸甲拿到二十步外,张弓一箭射出,清脆响声在望京楼响起,羽箭被弹开。 陈沐松了口气,他对胸甲的防护还是很有信心的,就是因为弓力与他平日练习不同,担心射不准丢人。 还好天不负苦心人,成日练习弓马,还是有回报的。 等隆俊雄再把胸甲端来,上面仅留下三分凹痕。 戚继光看得清楚,这个凹痕不影响穿戴,甚至因为胸甲鼓起的形状,都无法将冲击抵在穿戴者身上,仅需一件厚棉衣穿在里面就能让攻击消弭无形。 隆俊雄在陈沐的吩咐下再次把胸甲放到三十步,陈沐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对戚继光做出请的模样,道:“戚帅,手铳在三十步杀伤不高,可取鸟铳试试。” 戚继光见猎心喜,却摆手不语,缓缓将手铳内火药倒回药筒,对陈沐抱拳谢道:“夜已深,放铳恐惊吓军卒耽误歇息,明日试炮时再试铳,戚某谢过将军相赠,今日且先在望京楼上歇息吧,日后谭帅对将军另有安排。” 望京楼的夜,陈沐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他又学到很多。 第二十六章 节制 南洋造火炮有不合用的可能么? 没有。 陈沐能感受到,作为后辈,他对戚继光的吸引非常之大,毕竟不是谁都像他一样技术开挂,戚帅的发明都是在现有条件下循序渐进,合理安排各式军械以取得最优效果。 他是推翻原有路数另辟蹊径,新炮新铳新甲,对戚继光来说可不是就很有意思。 在次日的参观营寨中,陈沐又从戚继光这学了一招,戚继光居然给营寨穿衣服。 陈沐的旗军背包上面扎着帐布,戚继光是让行军辎重队带着帐布,而且是比陈沐的帐布还大的那种,大布绘画上色,颜色当然不是迷彩,是砖墙。 扎好的大营外盖上帐布,戚继光说这不是为了隐匿踪迹,是恐吓敌军,让敌军远远瞭望到我军已筑出城砦,吓其准备攻城器械,以给己方营中军士反应时间。 虽然不一定做的多精细,可相隔二三里,谁又能分辨得清这究竟是真城还是假城呢? 陈沐觉得都已经这样了,再点一下迷彩科技树也无妨啊! 只不过陈沐没想到的是,戚继光在使用过他造的火炮后,更加欣赏佛朗机了,南洋魔改版佛朗机。 “力大且射远,是好炮,却不合用北疆。戚某听说陈将军造此炮是为船战?此千斤重炮装于舰上,威力无可比拟,可将敌船轰漏,但北虏无船可用,戚某要千斤狼机不过是要其声巨可镇敌士气,使其畏惧,凡中炮者不论大小立毙。” “况炮之制无论多精,射至六百步八百步外,皆存偏差,倘一炮不中,擦炮装药,虏骑已奔上近前。”这话是戚继光用新炮发出两炮后提着水桶擦拭炮管时说的,“倘野战之时,集结十余门火炮屯高地,一齐轰击还好——只是这长城要塞。” 戚继光摇摇头,向金山岭长城一侧缓抚手而过,苦笑道:“想用火炮摆满无异痴人说梦,一座敌台置狼机炮三门,瞬息间连发十八弹,戚某就心满意足了!” 陈沐眨眨眼,戚继光的意思是,火力溢出了。 “这样的话要四门,三门佛朗机,一门是不是五斤炮无所谓,虎蹲也行。戚帅,因为您还有这个。”尽管新造南洋炮被戚继光视为不合城战之用,但陈沐并不气馁,从炮车上摸索片刻取出个大圆筒,接着自言自语道:“错了,这是十斤的,等等啊,有了!” 一只比先前小两圈的圆筒,最上面被粗布挡住的小木筒,被陈沐拿在手上掂量两下,对戚继光笑道:“戚帅,这个是五斤炮用的,内装铁丸三十颗,再辅以这颗大铁弹。” 陈沐左手散弹筒,右手大铁弹,先示出右手再示出左手道:“既可远攻,亦能近防。” 戚继光脸上扬起笑意,他知道为什么三个曾经对他提起陈沐的人都认为他应该见一见这个来自广东的年轻将官,因为正合适。 戚继光是事无巨细,明代发展到这个时候,没有太多能称得上是科学的,一曰政、二曰医、三曰军。 政治自不必说,千百年来都在研究政治,这个早就在中国成为学科,并加以具体研究;医学则在元朝后突飞猛进,自元朝分十三科,明代又合为十一科具体研究,直至李时珍进一步确定药方用途达成规范;最后的军事,则在戚继光的著作里。 后世有句话叫:外行谈战略,内行讲后勤。 戚继光把他的兵细化到如何吃饭、如何唱歌、如何买菜,就连夏天怎么带战马乘凉、冬天怎么带战马取暖的严格制定章程,他根本不必谈如何打仗。 在戚继光看来,陈沐对军事显然太粗了,这种粗并不坏,就像南方名将刘显也很粗,决胜朝夕之间精悍驰骋,只要刘显策马扬刀在阵前兜转一圈,部下就能为他出死力,这是每个人的特点。 而陈沐则体现在他所的关注点上,他关注炮有多粗、甲有多厚,在戚继光看来,这就是朝廷最优秀的游击将军了。 但朝廷不可能授予他游击将军的官职,除非他犯错,否则不会官位越授越低的。 戚继光看着手捧两种炮弹的陈沐笑了,抬手拍拍炮管问道:“陈将军,你的炮从南洋卫运送过来,路耗多少?” “四千里路,一百门火炮,需五百军兵运送、五百军兵防备,一百五十匹驮运骡马,三月耗粮四千余石,折三千两银。”陈沐看出戚继光还想让南洋卫继续运炮,遂道:“耗粮由各地县府道途供给,不算什么,损耗最大的是骡马。” 陈沐说着取出随身笔记,翻阅着报道:“行军十日,卒不疲惫,道途欢笑,日行七八十里;行军二十日,军卒疲惫,骡马亦乏,日行四五十里;等到三十日人就走不动啦,骡子也要靠强拽着才走,到这个时候再行军,一日能走三十里就已是非常努力。” “再往后,就必须要歇息四五日,才能继续前行。”陈沐合上笔记,道:“如果能在路中置备四百五十匹骡马、一千五百军兵,分三截护送火炮,那么几乎是没有路耗,且押送速度还能再快些许。” 途经各县算下来,每地仅需供给三四十石粮,如果把中间的兵换一换,能让他们歇脚,原本三月甚至六月才能运送一次的火炮就能增加到两个月运送一次,那么一年……陈沐张开五指道:“一年可向北疆输炮四百门。” 戚继光根本没指望陈沐能说这么多,一下上上下下都被陈沐抢着说了反倒没什么能由他补充的,着实愣了半晌,干脆跳过这个话题:“我听说你的旗军练得很好,戚某最早也是卫官,没练好卫军,你比我强,北疆正值用人之际,俺答不知何时再次犯边。” “京师是个大染缸,什么进来都会坏掉,戚某与谭军门立车营,需南洋卫新炮,火炮要造要运、虏贼要击要御,这个时候你不能走。” “你与麾下五百旗军,轮做班军一年,镇守昌平如何,南洋卫掌印指挥使、昭勇将军、陈总兵。” 嗯? 陈沐有点懵。 “陈总兵?” “对,陈副总兵。”戚继光很认真地拍手,望向远处云淡天高,“总兵以下,皆受戚某节制。昌平不是个容易镇守的地方,陈将军,你能肩负如此重任吗?” 第二十七章 谭帅 陈沐不是没想过自己会做总兵官,他的资历已经足够做总兵官了。 张翰也说过,如果广东再临战事,他会充任总兵官,可他没想过自己会千里迢迢跑到北方来做总兵官。 而且还没有去掉南洋卫的官职,陈沐觉得这太玄幻了。 他还有什么好奢求呢?当然他还做了一件事,把儿子和徒弟都交给戚继光,请充在戚帅部下管教。 在蓟镇总督衙门住了两日,带着昌平防区沿线地图与所需资料,离开止止堂时陈沐还是想不通戚继光这个杀人盈野的大帅为何给自己衙门起这种叠音卖萌的名字。 出止止堂,再入总督衙门照面谭纶,就和同戚继光会面时的气氛大有不同了。 陈沐对谭纶的印象可谓多种多样,不论哪一样都离不开两个字,倭寇。 俗话说嘉靖朝两大难,难在南倭北虏,倭寇在明朝已经闹了很久了,在东南与倭寇的厮杀中使明朝涌现出大批能打硬仗的将领,以俞大猷、戚继光、刘显三人为首,而这三人,是谭纶的部下。 同戚继光会面,因二人具备共同的特质,而彻底变成军器交流会展,基本上就是戚帅把自己从虎蹲、地雷等火器到狼筅、镗把等冷兵器一一亮出,指出各等要点,分析军械强弱;陈将军把火炮、燧铳、胸甲、手雷,也摆设一排,两个实操派在炮火连天中进行深入浅出的交流。 最终达成共识,相互认可。 谭纶也是实操派,但和戚继光不一样。 “将军能见到谭某,说明已得戚氏认可,不知戚帅为将军作保何等官职?” 谭纶和陈沐想象中,完全不同,他的总督衙门也与张翰的衙门截然不同,院子里外全是军兵营房,处处擦拭整修明亮的兵器架,漫天浙江口音,都是谭纶的家兵。 这是个进士出身的文官,初任南京礼部,可他一辈子都在打仗,像武人多过文人,装束与陈璘有几分相似,也是铠甲外罩袒肩宽袍,身形并不高大却很健硕,不苟言笑地看着陈沐。 “回军门,戚帅言卑职为副总兵,镇守昌平。” 说实话陈沐没弄明白谭纶这话什么意思,合着他跟戚继光对自己的事早有交待? “镇守昌平,就是居庸关了,那是京畿门户,历次大战皆在此处。”谭纶颔首,这才摆手让陈沐坐下,继续问道:“对你南洋卫的官职呢?” “因火炮合用,卑职继续兼领。” “不要自称卑职,我大明军事疲弱,盖因文恬武嬉,止一七品小吏尚能驱策五品武官,此事非朝夕之间能改,但为将者岂能毫无自尊,你是最年轻的副总兵,何故在你身上看不到丝毫傲气啊?” 谭纶眼睛盯着陈沐,就在陈沐以为这是个考验时,蓟辽总督却将眼神挪开,问道:“止二百新兵,对阵二百倭寇,五日兵临城下,应以何为战?” 这才是考验。 陈沐摇摇头,这是道送命题:“能不战则不战,收田毁稻坚壁清野闭门不出。” “闭门不出?” 谭纶看着陈沐没有答话,继续问道:“倘二百老卒,军械齐备,二百倭寇兵临城下,又如何能不败?” 这不是出难题呢? “回军门,卑职不知。”陈沐一扬脸,你不是问为何没傲气么,“若二百老卒为卑职亲自操练,且铳炮齐备,实在不知如何才能败北,这样的仗——没输过。” “我知道你没输过。”谭纶笑了,手拍拍桌案上的书册,道:“嘉靖四十五年,倭寇兵临清远,将军时任清城小旗,随百户出战,手毙真倭数名,敌部下杀敌十余;后新江之战对阵乱军,以战功升香山千户,尔来数次击退海寇。” “寻常人似你这等出身,能做到游击将军已是战功之极,能任掌印指挥使想来是有造化的。”谭纶说着却又皱起眉头,对陈沐道:“你给谭某送过望远镜、听说又送了戚帅两杆铳,你只会送这些么?” 人的名树的影,在陈沐看来他是第一次见到谭纶,而实际上在北疆,广东陈沐的名字早就被许多人惦记上了。 “征讨曾一本的战报,谭某时任兵部主事,都看了,打得好。海上追击数日并立下大功,望远镜想必居功甚伟吧?” 谭纶讲话对陈沐来说很有跳跃性,让他有些摸不准这位总督想说的中心究竟是什么,但既然被问到,他只得抱拳道:“实不相瞒,卑职初制望远镜,为的就是海上船战炮战,能抢占先机。” “在下以为,之所以倭乱东南,是因我大明海防薄弱,倘我船坚炮利,倭尚不至岸便已船毁人亡,又何来倭乱呢?” 谭纶坐正了身子,疑问道:“船坚炮利?” 这个词很异端呀! 再坚的船敌不过火烧,再利的炮逃不过跳帮——这才是东亚海战的主旋律! “是,船坚炮利。我大明健儿久习船战,皆为跳帮火攻,然每战必多死伤,老练水手皆为精锐,死一人尚且心疼,何况每每大战则数百阵亡,何苦来哉?” 陈沐抱拳道:“朝廷如军门般善战者无几,勇气与纪律已可使军士所向无敌,然若有更好的器械来使勇气与纪律俱佳的精兵减少阵亡,而增强战力,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陈沐的话在他看来是说南洋卫的优势,而在谭纶听来却是剑指工部的意思,因为他听到过太多对军器的抱怨了,这种事谁都知道,可谁又能做得好呢? 倘若他真能做好,蓟镇三营又何必从浙闽购鸟铳、广东购火炮呢? 还不是北京牵连太多,做出来的东西不合用也退不回去! “将军既有才学,昌平现有在籍军兵二万余,要练出可战之兵,需要多久?” 这是句硬话,如果不是来北京的路上陈沐对谭纶的经历备足功课,一句话就能把自己将来套进去。谭纶任台州知府时也问过戚继光一样的话,戚继光的回答是三年。 而那三年里,台州所有战役,皆为知府谭纶亲自上阵应付,三年后戚家军成,所攻无可挡者。 陈沐根本不接这茬,道:“在下不敢擅做承诺,七日,待巡视昌平军兵后方能给军门答复。” 有点一波三折了,吴桂芳查看他的炮、戚继光让他班军镇守昌平一年、到谭纶这怎么成让他在昌平练兵了? 第二十八章 革弊 昌平防区不大不小,军务很重,但守备任务不重,戚继光所言之重,重在练兵。 从居庸关到京城北郊,方圆百里之地,既有雄关亦有险道,最要命的是皇陵所在。 在军事地位上,这是个二道防线,北面连古北口、金山岭,西面防宣府大同防线被攻破后可守备都城。换而言之,虽然这是二道防线,但他的背后就是北京城。 可以说,正常情况下,昌平不会发生战斗,一旦发生战斗,这就是死节之地。 “居庸关之险要坚固,是世间少有,将军功起南处且年轻有为,首次驻守北面雄关,还往事事谨慎,遇事不可贪功。” 讲话的是隶属蓟辽总兵戚继光的蓟州兵备道副使吴兑,也是久历兵事的文官,早年做过兵部主事,如今是以从四品湖广参议充蓟州兵备副使,毫无疑问是蓟州军事高官。 谭纶为让陈沐顺利接手昌平事宜,特意选了吴兑来带他巡视防区。 “历年间,凡居庸关破,皆非关口,而在险道,故将军布防应于险道布置游兵以待战事。”吴兑是公事公办,既不盛气凌人也不和颜悦色,给陈沐的感觉是很有心计能办大事,因为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不做声。 在巡阅军兵过程中,他们眼看着诸多卫所松弛疲惫,军兵皆老弱病残,吴兑也不说话,只尽自己本分带陈沐去看,摆明了其他要看他本事。 不过陈沐觉得这个人不错,是很可交的那种,因为在回到昌平城也就是将来陈副总兵驻地时,陈沐邀他饮宴,他让仆人回绝,接着又派人来邀请陈沐。 青灯小酒,无丝无舞,止两人在屋里分桌对饮,道:“昌平之镇,将军以为重在几处?” 陈沐抬起三根手指,放下酒碗道:“关口、险道、帝陵。” “还有一处,龙虎台行宫。”吴兑指向龙虎山的方向,向天拱手,道:“龙虎台之地,重在陛下行宫,备出行驻跸,亦为重中之重。几日以来,将军可能看到,诸多卫所营兵,短缺兵额着实严重,沙汰老弱亟待进行,将军要如何做,是将军的事,吴某不便多说。” “但整饬兵备为吴某本分,但凡要事,皆可传书于在下商议。”吴兑这话其实已经是说得好听了,意思就算别管啥事都要先跟他通报才行,“不论将军盘算如何,在下都只能告诉将军,没有新兵——至多半月,往南募兵去的锦衣卫官至昌平交接,兴许会有五六千军兵,除此之外再无军士。” 陈沐的眉头皱的比何时都厉害,他没问新募兵员的事,而是问道:“吴兵备,在下想问,宣府、大同,各有兵额多少?” 这些事久居兵部的吴兑手到擒来,道:“宣府方六百里,额定兵士十五万;大同方圆千余里,额定兵士十三万五千。” 紧跟着陈沐就追问道:“那昌平呢,不算卫军,有多少营兵与募兵?” 吴兑笑了,这位陈将军很聪明啊! “将军不用算那些。”他抬起三根手指,道:“三千营兵由龙虎台参将率领,驻防龙虎台;五千六百孝陵卫驻防帝陵,这都是不能动的兵力。其他的将军也看见了,延庆卫下辖居庸关沿线各处要隘五部千户所,延庆卫过去叫隆庆卫,元年才改的名,含左右二卫,旗军也是满额。” “除此之外,就是半个月后锦衣卫官送来的新卒。” 玩毛啊? 昌平在册军兵两万出头,实际上他能用的只有延庆三卫十五个千户所、新募南兵一千到五千不等,全靠锦衣卫心情而定。 朝廷没骗人,算上老弱病残的卫军,就是两万出头。 陈沐以为自己取得蓟辽西路副总兵的官职,是已经通过了考验。他会面戚继光、会面谭纶,以为对话里每一句,行为中每个动作,都是考验。 他错了,他的功名还不足以令谭纶戚继光为之侧目,人人夸耀他的战功,总结他的战法,可把他调来不是让他打仗的。 吴兑见陈沐出神,笑道:“世兵弱而营兵强,募兵较之营兵更强,世人皆知。唯独广东有个香山千户不服,治兵两年,用旗军打出零仃洋屯门海战,追闽广海寇总首领上天入地无处可逃。” “这样的战绩,倘是募兵,远逊台州大捷;若是营兵,则亦不如新江之役。”吴兑饮下一杯酒,大撩袖袍,呼出一口浊气,向偏初拱手道:“我祖宗初设旗军卫所,以养兵百万不耗百姓一粒粮而傲之,至今已近二百载,子孙无能,卫军崩溃沦为百万佣人佃户,谈兵如谈虎,岂非愧对祖宗?” “壮如谭戚诸帅,亦不愿驱驰卫军而使募兵,唯陈将军可化腐朽为神奇,使之疲敝卫军募疍户勾军,操练二载,海陆皆胜倭寇于广,大壮我兵部气概!” 兴许是饮多了酒,吴兑的气概也豪迈起来,抱拳道:“实不相瞒,招将军北来,不但是兵部都堂亲点,更得首辅次辅应允,为的止一件事——卫军革弊。” 肩上担子好似突然间就变沉了,他就养个卫所军,如今居然成了整个帝国卫军革弊之先驱,让陈沐有点难以接受。 他也插不上嘴,干脆就只听吴兑说。 “张次辅在隆庆初年上奏条陈七疏,意在富国强兵,因改革之事波及甚广而未被采纳。在昌平,没有谁能阻拦将军,锦衣卫官募来军士合用最好,不合用也无妨。” “只要延庆三卫旗军能操练合用,自给自足,于将军而言便是大功一件,即使没有战功,加官进爵亦指日可待!” 辞别吴兑,骑着马儿在家兵簇拥下颠颠回换驻衙,微醺的陈总兵脸上带着乏意与说不上多高兴的复杂。 考验,在这个时候才刚刚开始。 “后勤,又他娘是过来搞后勤的。” “陈爷是战将啊!” 从清远到南洋,从南洋到昌平,打造战船、新设兵器,嗯?陈爷落后于谁? 非抓着老子会种田不放啊! 陈沐恶狠狠地把《旗军生产操练手册》拍在桌上。 第二十九章 歃血 不管怎么说,铳、炮、甲的订单算拉来了。 火炮蓟镇要三月百门不断输送、甲先定了千副小兵的单面胸甲,回南洋的信使正在路上疾驰,开兵部的条子沿途驿站都要给予方便,速度自是没得说,至多半月就能跑到南洋去。 往后运力就无需担忧了,来自六部的书信能让沿途大开方便之门,别管陆运也好、漕运也罢,后边的事都不用陈沐操心,全程有旁人监管,南洋只需发炮、蓟辽只需收炮,自有大明快递帮忙干活。 这也了去陈沐一桩心事,他不想用海船装炮运送天津,尽管那样快、方便。 身为武官的他,永远都不知道言官骂人的点儿究竟在哪,所以能少干的活就少干点,省得干多挨骂。 实地考察驻地兵马情况后,陈沐再至密云的蓟辽总督衙门,才刚下马,却见从人牵出马来,看了看才拱手笑道:“陈将军,您来的不巧,老爷正要出门,您稍等。” 陈沐笑呵呵,这蓟辽总督衙门又不是给他家开的,赶不巧也没办法,抬马鞭搔着后脖颈子就见谭纶带着大批随员从衙门里出来,扫眼看见拴马桩旁的陈沐,对家仆说了两句,翻身上马等在路中,身后随员依照军阵站好。 粗略一看,随员四五十,陈沐在心里想:谭帅倒是挺讲究排场,勉强能赶上南洋卫陈某一半。 “陈将军,老爷让您上马跟在左右。” “多谢!” 陈沐拱手道谢,这才翻身上马,向前在队列外踱马半截才察觉有些不对。 等等——这些是什么人? 刚才他没注意,以为谭纶后边跟着都是家兵,个个儿全副武装的,等限制离近了扫一眼才发现他们身上虽然穿着铠甲,可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虽然这气概与纪律像极了军兵,可手上的东西不对。 有肋下夹着高跷的、有抬大鼓挎小鼓的、捏笛子的抓拍板儿的,嗯,当然也少不了民乐界的大流氓、浙兵军号唢呐。 妈呀!谭老爷带着戏班子出门了! 谭纶出门不坐轿,骑高头大马,侧头瞧见陈沐对戏班惊讶的表情,轻笑一下,对开道举回避的家兵摆手,队列前行,这才在缓缓踱马中向落后一马的陈沐抬起二指道:“没见过?这是我的戏班,谭子理此生只嗜两样,一曰兵、二曰戏,我是江西人,却喜欢浙地的海盐腔,陈将军运气好。” 谈及戏曲,谭纶不似坐在衙门堂上那么严肃,笑道:“今日戚帅在蓟镇祭天,谭某的海盐腔戏班也去给将士助阵。以前浙江倭乱,这些乐者都没了生计,我任台州知府,就把他们留在军中,独列一部加以操练,陈将军与倭寇见仗过,知道倭寇喜跳战吧?” 陈沐点头道:“是,倭人战前喜小舞,动作缓而僵硬,非常严肃,拍手鼓吹海螺,接着就进攻了。把跳舞的、吹海螺的用鸟铳打死,就能挫敌三分锐气。” “哈哈!你倒是直接,谭某不这样,当年在台州我练了一千兵马,他们跳舞,我这唱戏,高高兴兴把他们击溃围歼,以至后来倭寇逢听唱戏就逃窜,保全了浙江许多乐人啊!” 陈沐眨眨眼,他可是听说谭纶过去在台州打仗时拼杀当前,杀至血水浸透手腕衣袖,洗了很久才洗掉血迹,他还想不通一介文官为何有这么高强的战斗力,闹半天你是自带背景音乐的男人。 他能说什么,他拱手十分认真道:“这当真是功德一件!” 其实陈沐心头有万马千军奔踏而过,他实在无能想象,开战前在阵营里唱起大戏的军队是如何打出胜仗的,而谭纶这位指挥官,又是如何操着海盐戏腔指挥军士行军布阵。 倘若他输了或没打过倭寇,陈沐还能够理解,这种近似嬉戏的方式糅合在军阵中,偏偏所攻无不破,又会有多高的指挥才能呢? “今日将军过来,想必对操练延庆三卫已有腹稿,需要多久,才能让延庆三卫像南洋卫一样,军械齐备、旗军合用、且兵粮自足呢?” “两年。”陈沐踱马随行,在马背上微微矮身,道:“练兵不难,难在号令难以统一,卑职并非延庆三卫指挥使,如果军门能给卑职节制三卫诸多卫官,统一号令的大权,则卑职两年必使旗军合用,四年便可推行京师诸卫!” 谭纶面露异色,拢着胡须回头看了陈沐一眼,接着在踱马前行的过程中闭目思虑片刻,道:“推行京师不急,既然要你练兵,节制三卫的大权就一定会给你。” 陈沐并不知道他的话对谭纶而言意味着什么,朝廷已有定例,通常一事不烦二主,谁上的奏疏、事情落实一般就都由这个人去做。 外卫隶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司则隶五军都督府,而京卫是直属五军都督府——陈沐的一句推行京师,让谭纶听做他有进入五军都督府的志向。 这事谁能答应?三四年后,年不到三十的将军入五军都督府,就算做的再好也至多一个都督佥事,可卫军革弊这种大事并非只都督佥事就能办成的。 三十岁当上一品大员,以后不干了? 谭纶就不接这茬。 “陈将军在南洋卫时也用祭拜天地四方神灵来约束士卒么?”见陈沐摇头,谭纶轻轻点头,扬鞭前指道:“那正好去看看,能多学些,也好教你知道,谭某更善将将,凡节制精明,百无禁忌,今后你就可以放心、放手去做。” 陈沐不太明白谭纶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在密云校场见到两万余蓟镇新军旌旗蔽空,各式戚继光手绘旗帜长幡迎风而起,高大将台上戚继光及部下上百将官,在巨钟开鸣间祭拜天地,一齐抽出刀来,歃血为盟同饮血酒。 “天地人神共鉴,我等在此立誓,今后倘以军资恣意科敛以供馈送,天灾人祸,瘟疫水火,使全家立死;若怀二心,不爱军力,便男盗女娼,十代不止!” “且知道经佛法,讲天堂地狱,说轮回报应。你们如今把我的号令当道经佛法一般听信,当轮回报应一般惧怕,人人遵守,个个敬服,这便是万人一心,北虏亦无可惧!” 第三十章 修心 陈沐永远会记得戚继光同两万官军饮血酒发毒誓的画面,因为他终于在这个时代找到另一个不敬鬼神者。 他知道,台上的戚继光知道自己在说谎。 因为在接下来十五年里,戚继光将一次又一次违背誓言。 他将源源不断地向首辅次辅各部堂官送礼行贿,甚至最后蓟辽的账目都无所能查,换来其手握京畿军事大权,带起一支最强悍的部队,构筑帝国北疆最坚固的防线,并依托这道防线使北虏十八年不敢犯边。 第十五年遭受清算,南调广东,十八年再闻边患,老将穿甲骑战马,等来的却是请他出战的官员被言官认为为同党而夺俸,一代将星随之陨落在不为人知的夜里。 过世时家无余财,孤苦伶仃地困病而死。 他说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区区几十年,苦心经营的边镇被打成筛子,马六甲另一边狂风骇浪还是呼啸而来。 大明王朝铁了心要自毁长城,又岂是你徒效奋臂螳螂就能搀扶的起? 陈沐并不知道当时看着戚继光在将台饮下血酒时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后来大戏唱罢,隆俊雄悄悄把笔记本递给他,小声道:“将军可有事要记录?” 陈沐勾起僵硬的脸,笑道:“为何这么问?” “将军刚才——”隆俊雄看了一眼左右,道:“很冷。” 陈沐无所谓地笑,推回笔记,偏头边走边笑至堂中饮宴,他知道自己为何表情会很冷,因为找到了同类。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有几个同类的,他们目标明确拥有远大理想、并且能够为这个理想放弃很多,以至于看上去不择手段,信奉精英主义,嘴上说的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做的是与旁人同甘共苦,可打心底里奉行的终究是弱肉强食,即便怀揣对弱者悲悯之心,出发点也只是上位者之优越。 如果方向错了,他们将是对天下破坏力最大的一撮人。 庆幸的是,不论张居正还是戚继光,他们的方向对天下大部分人今后的人生是有利的。 而陈沐,也坚信自己今后的方向,是对大部分人有利的。 “我要学心学,致良知。” 带着他留滞京营严防死守的骄兵悍将走向昌平的路上,陈沐突然地对邓子龙这么说着,因为他知道邓子龙的老师罗洪先就是江右王门学者。 “借我几本你先生的书吧。” 在戚继光与效忠于他的军队歃血为盟后,陈沐来到这个世界为适应生存揉碎捏烂而百无禁忌的人生观,重新塑形回到脑海。 让他突然不再那么厌恶远离自己地盘,丢到北疆来练兵。 “将军,卑职还有军务禀报。”兵马已从京营拉出来,还能有什么军务,然后陈沐就瞧见家丁与五百旗军的队列后面押着几辆囚车大摇大摆地随行,“那是什么?” 在官道尽头,似乎有几个骑兵影子跟在后头,猥猥琐琐,既不敢离去也不敢追上来。 邓子龙抱拳道:“卑职要说的正是他们,诚如将军所料,在京营没待几日就有人夜里潜入营地,被巡夜的旗军擒了,卑职本想关押几日就把他们放了,后来听说将军加副总兵,就扣到现在等将军发落。” 陈沐能感觉到,邓子龙是被这几个俘虏气坏了。 就是说邓军爷本来就不想放人,奈何自己是客军没有扣人的底气,这才想着关押几日放掉他们,可突然听说长官成了副总兵,从客军变成坐地虎,干脆就不放了。 兵马前行,陈沐调转马头,邓子龙亦步亦趋停驻道旁,等囚车行至近前,陈沐看着囚车里倒霉的京营大兵笑了,道:“我是陈沐,蓟镇副总兵陈沐,你们是哪个营的军士?” 很多时候人是不是刺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几个京营军士自然不必多说,老实人也干不出夜潜营寨这种事,不过显然此时他们已经被邓子龙收拾服帖,就连陈沐这句问话的第一反应都是看向其身边的邓子龙。 “看我做什么,将军问话不回,想死吗?” 陈沐都不必动气,邓子龙一声便把几个京营大头兵吓得竹筒倒豆子全吐露干净,一个神机营的、两个神枢营的,然后邓子龙才拍拍手笑道:“就是吓吓他们,卑职早就审问清了,这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神枢营就是过去的三千营,嘉靖二十九年重设三大营时更名做神枢营,其实还是以前的老样子。 邓子龙看陈沐没好气地看着他,连忙正色拱手道:“将军,卑职以为待行至驻地,四十军棍打个半死就行,毕竟初来乍到,直接杀了不好,饶他们一命吧。” “陈某是杀性那么大的人么?” 陈沐的表情讶异极了,瞪大眼睛转而对囚车里京军问道:“尔等是知错了?” 三名京军实在是脖子动不了,否则必须给陈总兵磕几个响头,口中连叫:“知罪,知罪了,只求总兵饶我们一命!” “你看,这已经知罪,苦头也吃到,行了,放了吧。” 邓子龙全程撇嘴看着陈将军,长官今天太反常了,一过来就找自己借书,而且还没杀人,这要是在往常碰上想害自己的人,恐怕要在辕门下立几根长杆把他们串起来才能了结这事儿。 他可是太清楚陈爷这无理不吭声有理欺到底的性子,如今京营有文臣总理,可不是那些军官说了算,夜潜营寨试图破坏,直接杀了都不为过,这么轻松把人放掉,太奇怪了。 邓将军有点担心,他的长官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回昌平州驻地的路上,邓子龙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怎么突然要借书,可是出什么事了?” “两件事。”陈沐踱马前行,抬出两根手指,“一是这几年忙着杀人放火,你得借我几本书修心。” 看吧看吧,还说自己杀性不大,还不是把实话说了,除了杀人放火你这几年还干过啥? “第二个是好事,明天兵部派人到昌平,你和呼大熊等着听封,不出意外是参将和游击。等锦衣卫募来兵,你们带着操练,咱要在居庸关待很久,直到这三卫旗军练好。” 第三十一章 四畏 没有意外,兵马移镇昌平的次日,兵部来人分别授予邓子龙、呼良朋,居庸关参将与游击将军的官职,除此之外因邓子龙曾在广东建功,依照其千户官职给予正五品武德将军的散阶。 陈沐则在当日拜见上官,昌镇总兵官杨四畏,这位手上攥着六千车营、六千马营,驻扎昌平南大营。 “什么都不比说,长官让你来昌镇练兵,杨某一定跟你联手共事,但你要先让杨某看看你的本事。” “要是随随便便从南边来个草包就想练昌镇兵,就是杨某答应,三卫指挥使也不会答应。” 杨四畏年岁比白元洁稍长,辽东辽阳世代将门出身,是北疆战功赫赫的名将,早年以三催北虏强军而得名,后来在辽东同李成梁一同打过几次北虏,皆大获全胜,隆庆二年调到昌镇,跟戚继光共同防备漫长边境。 陈沐没什么可说的,五百旗军结阵于昌平州西小营。 杨四畏本想在将台上走马观花地看看也就算了,哪儿知道看见陈沐的旗军就定住身形,问道:“这是你的旗军?” 他眼前这是一帮什么人? 区区五百人,一个马军没有,阵前九十匹骡马拉三十架排车与三十门杨四畏没看明白的火炮,包括炮兵在内五百名旗军穿得鼓鼓囊囊,紫花布袄里肯定是着有甲胄,如果说巨量火炮还不够震慑人心,那就是他们手上的兵器。 矛,入眼望去方阵里全是矛,除了阵势门脸架起一排长牌,内里至少二百杆丈五长矛与二百杆八尺短矛,让整个军阵看起来就像一只大刺猬,除此之外根本瞧不见什么镗把、长刀之类的长柄兵器。 杨四畏看了一眼陈沐,眯起眼睛再度望向军阵,接着走下台去。 队形太紧凑,杨四畏看不清这些旗军身后背的是什么,走近看去,每名旗军身后都背着帐布、毡毯以及小皮包,这些东西完全是一模一样的统一制式,跟陈沐亲兵背的一样,上面挂着水壶等用具。 杨四畏开始还以为只有陈沐身边跟着那几个家丁有,现在没想到全军都有。 最多的是鸟铳,陈沐的铳短,不像戚家军或者杨四畏在任何地方见到的五尺铳,这些旗军的铳只有四尺长,用帆布带挂在右肩,五百旗军里至少三百杆铳,铳手有的仅配腰刀,剩下的则除了腰刀还有一杆八尺短矛。 杨四畏随手敲了敲一名旗军的胸口,不出他所料,里头穿着铁甲。 说实话,要说这些旗军有多精悍,杨四畏能感觉到这些旗军的阵势气概很足,而且他们都是历战的老卒,这些东西是沙场老将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而他们到底有多精悍,就不是一眼能看出的了。 杨四畏只有一个感觉,他回头看看跟在一旁眉目和善的陈沐——这南洋佬真他娘有钱! 军服、甲胄、军器皆为统一制造,它们造价比其主人的精悍程度更显而易见,对杨四畏来说,他眼前不是由五百人组成的军阵,而是活生生的银山。 “陈总旗,你得给杨某说实话。” 杨四畏把陈沐拉到一边,问道:“这一个旗军,身上的东西得有十五两银子吧?” 陈沐没想到杨四畏会是这个反应,愣了愣自己在心里算了一遍才道:“回总兵,差不多。” 要是说卖价,那确实是差不多了。 “你在广东,南洋卫的旗军都是这样?” 杨四畏问的很急切。 “现在还不是,属下不敢欺瞒,去年秋月才刚上任南洋卫指挥,这都是任香山千户时所练旗军,余下四所都为新募,虽细心操练但未历战事,战力上要相差一些。” “不是问你战事,南洋卫旗军都穿甲胄背铳执矛?” “哦,总兵是问这个啊,也没有,都是新募旗军,兵装甲械在陈某北来时还未造齐,配齐应该要等明年出头了。” 杨四畏的眼睛很大,陈沐说完瞪得更大,狠狠地倒吸口气,良久才摇摇头,接着问道:“延庆三卫,也能如此?” “昌平有铁,军备好说,铁装船让漕运送到南洋卫,南洋卫把铳、刀、甲送过来就行,没铁的话米粮换银子运过去,按铁价换东西就行,质量都比外边便宜,这些外物都很好说。” 陈沐说这些轻巧得很,道:“关键在操练旗军,这事没有三卫官上下一心,单凭陈某一个人是做不好的。” 杨四畏看陈沐的眼神就像贫民在看大户,“陈将军难道不知道,就你所说的‘好说’,天下九成九的武官能为此发愁死?” 陈沐觉得自己越来越想个军火贩子了,他非常无辜地抿抿嘴,道:“谁,哪个卫官发愁,找我。” 陈沐虽然说的敞亮,但他越发地觉得这事不能再这么干下去了,以前在南方,广东诸卫之间互通有无,这是律法准许的,而兵部这次找他给边镇募兵输送火炮,已经是有点律法既不违禁也没准许的意思了,要是改天再把生意做到将领家丁部曲身上去——那就是在违法边缘白鹤亮翅了。 好端端的三品大员,可不能走上违法犯罪道路。 “行,看你的旗军,杨某也放心了,延庆三卫由你去练,昌镇正常防务由我部下二营驻守,你我互不同属,但有事杨某一定会帮你,后面就看你本事了。” 总兵与副总兵之间并非直接领导下属关系,在战时总兵为正,统帅其麾下兵马迎敌;副总兵为奇,也是一样统帅其麾下兵马迎敌。当然在地位上总兵要比副总兵高,这不用说。 陈沐的练兵本事姑且不说,带卫军靠的也不是练兵手段,就连戚继光那样的人在卫军都吃不开,原因只有一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把新募兵当作是零,那卫军就是负数,从零到一很难,从负数到零更难。 依靠的关键在于生财有道,让卫军先顾住吃穿用度,要不然根本无法变成募兵一般的脱产军士。 在杨四畏看来,陈沐只要能用他的点金手让延庆三卫衣食无忧,就算打仗是个草包他都乐意高高捧着,更别说——广东陈沐的战功,可没比他杨四畏低到哪儿去! 第三十二章 文盲 邓子龙还是厉害的,陈沐觉得照这位爷的本事,当年就考错了科,就是走文科成不得进士,弄个举人当也是轻轻松松。 本来他以为自己说了想看罗洪先在世时的书籍,再怎么着也得等三个月老家人把书卷送来,哪想到邓爷做上居庸关参将第一个夜里,在房里点灯熬蜡写了半宿。 待到夜半鸡鸣,刚敲过四更鼓,让人把厚厚书卷送给陈沐门口值夜的家兵,待到天明放亮,迷迷糊糊的陈总兵起床就见到洋洋洒洒数千言——邓子龙默写出王守仁的《教条示龙场诸生》,这也就一千来字,没什么特别。 特别在默写教条之后,邓子龙还附上故刑部主事黄宏纲、及其先师罗洪先的两份注解,并留信一封,意在让陈沐对照学习,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大早起弄得陈沐是既感动又生气。 感动是自然,邓子龙将军要是个姑娘,就因为一句话熬夜写一宿书,他说什么也得抱回家,可惜邓将军是万人敌,陈沐打算等回南洋送他艘船,点不着不怕烧的那种。 另一个世界快七十的邓老爷子在露梁乘舟急驱杀倭无算,结果让自己人把船烧了失去机动壮烈战死,太亏了。 至于为何生气?也没别的原因,被鄙视文化程度了。 王守仁写龙场教条,一定考虑到学生知识水平参差不齐,为了让他们能看懂,通篇道理简单用词朴实,就是童生都能看懂。在陈沐看来只要能读懂初中文言文阅读理解,那龙场教条就能理解九成九。 就这么一篇文章,邓将军居然专门给他写两份注解一份个人叮嘱。 陈沐很想知道在邓子龙心里他这种自己著书立说——陈爷说起这话绝对不脸红,这《旗军生产操练手册》、《炮术操典》这种书,整个大明翻个个儿,前后三十年,能找到第五个不抄书自己写的吗? 像陈爷这种著书立说的水平,在邓子龙心里到底是个啥文化程度啊! 难道是文盲吗? “将军,邓将军不在房中,他吃过饭了。”替陈沐送粥的隆俊雄扑了个空,回来报信道:“听家兵说,天亮时邓将军就提着八尺枪带旗军操练去了,说是精神抖擞的。” 陈沐穿着铠甲从床上弹起来,他小小地打了个盹,包里摸出从波西米亚辗转而来不知历经几代主人的大圆饼子怀钟,还好,他没眯太久,时间依然是早上。 “武桥将军去练兵了,他不好好睡觉练什么兵,呼大熊整天就想趁练兵逞逞威风,君子要成人之美啊!” 陈沐迷迷糊糊絮絮叨叨地洗了把脸,稍精神点这才把乱糟糟的书案上自己的手稿收拾一下,分出两封书信,再从茶案上把邓子龙的书册收拢齐了放在书案一角,用青铜蛇兽镇住,这才把那两封书信递给隆俊雄。 “让家丁主记上面誊抄三份下面誊抄四份,上边这个送延庆三卫,五日之内,陈某要看见信上所需条目;下边那个,分别快马呈送杨总兵、密云总督衙门谭军门、金山岭戚帅与吴兵备处,挑办事伶俐的家丁去,拿到回信再回来,别让长官派人送信。” 说完这些,陈将军也算清醒,昨晚半宿没睡的不光邓子龙,陈沐也是听见鸡鸣才睡,编了半宿的书。 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问题是因地制宜,想富卫强兵,单单把香山所时的成功经验套用到这边是不够的,同广东比起来,昌平可谓处处束手束脚,偏偏陈沐的练兵并非无中生有。 若非昨夜仔细盘算,陈沐也觉得自己居功至伟,而一番精确测算下来,他也才刚刚明白过来,过去的香山所有三个支柱产业,这三个产业都和他有关,但关系并无旁人想象中那么大。 南洋富裕,其一在产出,米粮牲畜及后来的绸缎,这些东西几乎都被卫所自己吃掉,所以不显山露水,可实际上这一部分占了香山所五成半的收入。 其二在贸易,贸易占据四成,其中三成半是绸缎贸易,与产出占额重合,剩下的是两次战利贸易。 其三则是朝廷对战功的赏赐,占了余下四成当中一半,两成也算大头儿了。 剩下两成……是林阿凤三十艘福船的贼赃,那是飞来横财,于良性发展无多大益处,更别说到现在都还没卖干净。 表面上看香山最大的收入是军器局,可仔细一算军器局其实一直是负债单位,挣回来的金属全部重新填在里面给旗军、给外贸做军械,合着除去军匠,陈爷的家匠俸禄是年年都在赔钱。 昨天夜里其实并非陈沐非常勤劳,而是越算心越慌,越算越不敢睡觉,一直到鸡叫困得不行才躺到榻上,躺到榻上脑子里想的还是在北方怎么弄钱。 幸亏他没跟谭纶吹牛,使劲往下压着才说了个两年,只要一年时间他能找到北方卫所的盈利点,后面还是比较稳的。 可就算知道后面应该是稳,也架不住他因为这个‘应该’而愁得掉头发。 北方卫所搞军器局肯定是瞎了,现在兵部有人用他,律法之内,别人动不得他,何况山高皇帝远的,别人也犯不上为这事整他;倘若他在北京城旁边弄出个大军器局,那就是摆明了跟工部寻不痛快,这点利害关系陈爷还分得清。 贸易也不用想了,军器依赖南洋卫往来输送,疏通一下漕运关系两年里运个三五次还行,运其他的贸易品是不可能。 打仗的贸易赏赐更是白瞎,且不说就算有敌人来了,谭、戚、杨让不让他出战还要两说,关键他的驻地昌平在他娘八达岭里头,哪儿能有出战机会! 就靠穷种地? 陈沐这几天已经往南洋卫派回七八趟骑手了,这个早上他又派回去一趟,让李旦一靠岸就派人飞马来信,黄的跟红的,找到没有! 开源暂时没有办法,陈沐就只能从节流上找方式,他送给三位长官一位同僚的书信里就是昨天夜里苦思冥想选出的惩戒贪渎法令,找兵部要直接革职送审指挥使的权力,哪怕朝廷派下中官监军都不怕。 只是陈爷没想到,当天夜里就有人叫开辕门,来了个指挥使。 嗯,锦衣卫指挥使。 第三十三章 尾巴 陈沐是做好准备了,在北京这两年他就没打算上自己睡上一天好觉。 幸亏夜里他依然在秉烛写书,要是睡着觉突然听说有指挥使来找自己,怕是非要吓得从床上跳下去。 其实陈沐不用怕,对这个人到来他早有准备了,虽然名号出了些意外,但他还是心里有数的。从吴兑、谭纶告诉他锦衣卫官募兵快要回来,他就把算盘打到锦衣卫官的身上,要跟他们拉拉关系,旋即派耳目伶俐的家丁去打探募兵归来的卫官是谁。 他得到一个名字,锦衣卫佥事徐爵。 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自隆庆元年提督东厂,兼管御马监事的太监冯保义子。 按道理说,这样的身份,不至于南下募兵蹚这风吹日晒的苦水,可偏偏徐爵去了。 陈沐的指挥使来的不容易,杀人放火人头滚滚,一战送三千条性命轮回,得受南洋卫指挥使与昭勇将军。 徐爵的指挥使听封也不容易,人未还、兵未接,募兵有功的封赏便派了下来,赐飞鱼蟒袍、銮带绣春刀及御马,进官指挥使,得昭勇将军散阶。 别说指挥佥事成了指挥使,就算指挥佥事一下子蹦成都指挥使,陈沐都必须咬牙接待。 锦衣卫与别的卫不同,它这个系统里自己就有都指挥使,而且都指挥使通常还会加左都督的官职;都指挥使下面则有一大堆指挥使,有实权的就几个,剩下都是领俸禄没权柄的,现在的徐爵就是其中之一。 但没权柄也有关系,不要说指挥使,就算是锦衣千户,在京师的关系网都不亚于陈沐在广东的关系网,而且威力要大得多,因为他们能沟通内外。 其实有时候陈沐是很懊恼的,重回四百年后,他最大的才能难道不是未卜先知,不是知道张居正能当国十余年吗?依照正常的故事发展,讲道理现在当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应该是他啊! 哪里还需要奋死拼杀,自己还挨倭寇一铳? 可陈爷自香山千户任南洋指挥使之后才发现,原来明朝人跟自己知道的差不多,想搞这种奇货可居,根本不可能! 嘉靖四十一年,心学思想家何心隐游学京师,就感慨过:“天下之能士尽在京城,在我看来,能兴我学者并非华亭,亡我学者也非分宜,兴亡之在江陵。” 明人喜以家乡暗指,华亭指的是松江府华亭出生的次辅徐阶;分宜指的是当时首辅严嵩;而江陵,是当时因病请假回老家游山玩水的五品翰林院编修张居正。 别人都知道,几十年以后这个家伙一定会很厉害的,锋芒藏都藏不住。 不过现在有个唾手可得就能奇货可居的机会摆在陈沐眼前——被当国首辅压制而风雨飘摇的东厂提督,冯保。 机遇与绊脚石就是眼前的徐爵。 明代历史,尤其这个时期的历史,能让陈沐记住的不多,首辅与名将之外,最引他注意的就是与前者相较只是个小人物的徐爵,因为历史中的徐爵只有寥寥数句,但只需一句话就能让陈沐对这个家伙提起面对虎狼尚不足的心。 ‘且数用计使两人相疑,旋复相好,两人皆在爵术中。’ 这两人,一曰张、一曰冯。 “啊!使不得使不得,爵何德何能,怎能请陈将军亲自迎接?” 着鲜红飞鱼蟒袍腰胯绣春刀的徐爵看上去年轻极了,也就比陈沐老十岁,发际线很高,黑丝发巾下连发根都看不见,只露出光洁额头,浓眉大眼笑起来非常面善。 他的额头、他的下巴、他的肩膀、以及撑起飞鱼蟒袍的肚子,都是圆的,此时满面笑意肩膀微耸,腰背也稍有佝偻,拱起手来憨态可掬,很难让人不生出好感。 “哎呀,实在是叨扰啊,仆听说接手这支兵马的是打出屯门大捷的陈将军,一路马都没敢停,生怕耽搁将军要务。”徐爵的嗓门洪亮,虽然身材不像武人,但做派却比陈沐还像是沙场豪将,说着收回向后回指的手臂再度拱起,又用不好意思的神态与语气道:“却不想叨扰了将军休息,实在罪过!” 说着,便又要抱拳拜下。 有生以来头次听人用仆自称,这胖爵用一套极其浮夸的谦卑组合拳差点把陈爷打蒙,硬是让他眼神飘忽不知该怎么接话。 瞟来瞟去,陈沐的眼神在肩头盏茶前刚脱下披在身上的薄氅上找到焦点,抬手果决地扒下掷于地下,两手捧住徐爵继续向下拜的手道:“早知徐将军来,小弟哪里还敢睡觉!” “徐指挥请入堂上座。” 陈沐脸上义正言辞,他这外卫出力小旗的底子,熟练弓马拼杀三年,力气比徐爵要大,亲热地攥着胖爵两只手硬把要拜下去的锦衣指挥托起来,示手向前厅道:“请!” 演呗,演得这么浮夸肯定是心里有事,爷看你能揣到啥时候。 显然,徐爵也被打蒙了,被托起来保持耸着肩的姿势睁圆眼睛看着陈沐,缓缓眨了三次眼,这才抿抿嘴道:“陈将军,兵,兵还没交……” 尾巴露出来了! “诶呀!兄长您夜半到访,咱们就不要管什么兵了,难道兄长还会糊弄小弟不成?哈哈,兵都停在大营外吧,我部下参将一盏茶前就去接收新兵了,让下边人办吧。兄长,小弟实不相瞒——” 陈沐把着徐爵的手臂让他居前往厅里走,走到门槛正见隆俊雄火急火燎从偏院出来,二人眼神交汇隆俊雄重重点头,陈沐喜上眉梢,笑着像吐露天大秘密般小声对徐爵道:“小弟刚睡醒不识数,我去了也不知道有多少兵。” 俩人一入堂,高谈阔论互相吹捧,兄长贤弟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言语是一个比一个谦卑,门外的家兵与锦衣卫站出两列个个汗颜,虽服色不同却都向对方露出一样的表情:你家爷真特么丢人! 邓子龙没让陈沐等太久,不多时快步走入堂中,在陈沐耳边说出一个数字,陈沐挑挑眉毛,“两……” 紧跟着话音收住,邓子龙行礼退下,陈沐偏头挂着职业笑容问道:“兄长此次募来多少兵?” 徐爵也在笑,抬手三根指,“五千足数。” 陈沐心里了然,歪头朝旁边咳嗽一声,话音一转没头没脑地问出一句:“兄长,前年你托人持重金到广州说是要给令尊购东南夷国象牙,小弟此次不但带来象牙,还带了西洋自鸣钟与金线锻,请兄长转赠令尊,要记得小弟一片苦心,美言几句啊!” 说话间,偏厅的家丁便捧着盛宝盘三只,分别摆着一根三尺象牙、一樽自鸣钟、三匹西洋金线锻。 徐爵不笑了,很干脆地恢复了即将笑抽筋的脸,语气平淡地对陈沐道:“陈爷,别着凉,罩袍脱下来再披,有心了。” 呸!你礼物都备好了,还说是刚醒?就等着爷呢! “徐爷的飞鱼袍是昌平换的?”陈沐也不笑了,他脸有点酸,陈沐出了口气,两手在大腿上一叠,向后微靠,轻飘飘道:“来人,伺候徐爷换身衣服,闲服官服外面再套个飞鱼服,小弟看着都热。” 刚赏你的飞鱼蟒袍就穿身上了,吓唬谁呢,呸! 第三十四章 数目 从徐爵露出尾巴,陈沐就知道他是个什么盘算。 无非看他是外卫兵头,今后打不出什么交到,虽然互不相识但捧得高高,坑这一次也够用了。 就他这种锦衣指挥使却低到骨子里,对着小十岁的平级外将躬身拱手好几次,别说是武官,哪怕没直接同属的文官都受不住,心里必然是美到了天上,他再说办什么事,多半连一个子儿都不用使就办了。 千算万算,没算陈沐也是二皮脸。 对徐爵来说,见这个副总兵是真累,笑得脸都抽筋了,事儿还没办成。 陈沐怎么可能让徐爵的事成了,带来两千出头的募兵,他往上报五千人,要是让这事成了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逼。 三更半夜,昌平州小校场衙门的灯还亮着,衙门里两位爷传出消息,让家兵和锦衣卫都撤走,进小校场营房里歇息去,找人筹备酒菜,各自留下七八个贴心手足,接着衙门外灯笼都熄了。 徐爵换了衣裳,反正穿得鼓鼓囊囊也吓不住陈沐,干脆把里面罩甲脱了,单罩飞鱼服坐在厅中等着陈沐,浓眉大眼在厅侧摆出三样要通过他的手转送冯保的礼物上巡视。 都是好东西,象牙就不说了,这是稀罕物件儿,不过斥出重金在京师还是能买到的。后面两个,其未必有多贵重,但物以稀为贵,不论自鸣钟还是金线锻,这都是想买都买不到的东西。 徐爵是去脱衣服,陈沐则是去穿衣服,没多大会,穿绯袍罩猛虎雕文胸甲,提两杆手铳走出后堂。 “呔!” 原本端坐堂上的徐爵为之侧目,惊叫一声露出想跑又被头脑制止的尴尬动作,抬起二指指向陈沐,“你,贤弟提铳出来这是何故啊?” 哐哐! “我与兄长一见如故,请务必收下傍身!” 陈沐权当没看见徐爵的惊讶,两杆精雕手铳往茶案上一撂,横推过去,陈沐言辞也正经许多,道:“小弟到京师来,领的是兵部操练军士的命,前日刚传信辖下各卫指挥,让他们统计旗军数额,不让用在籍缺额来糊弄我。” “现在兄长让陈某拿同样的东西去糊弄别人,今后还如何管别人,所以我做不到,这是我的难处。”陈沐像闲谈一样,摊手问道:“兄长的难处是什么呢,难道说在交接兵马之前,已经向朝廷报备募足五千人马了么?” “这倒没有。” 开玩笑,就是真向朝廷报了,能跟你说? “贤弟能报多少?” “要是别人,送五千人来,陈某还得劝回去三千,报两千足矣。”陈沐板着手指头老神在在,“不过既然押送兵马的是兄长,两千三百一十八人,陈某就全收下,报两千三百一十八人,如何!” 之所以这么说,是邓子龙来报过,说兵员身体还过得去,要不然陈沐打定的主意就是来多少人他至少退回去一半。兵在精而不在多,更多数量更低的素质只能浪费粮食、浪费军械,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贤弟不如这样,你报四千军兵,为兄给你跑路子从武库司弄来两千套兵甲。” 陈沐挠挠头,徐爵还真是执着,但他还是拒绝了,道:“在下准备所有军械,都自南方调集,这事已经与兵部议过了。” 这话徐爵找错人来说了,武库司是兵部下属单位,陈沐不是那些对京师毫无关系的外卫指挥,六部三司,他对兵部的熟悉程度甚至远超其直属的都指挥使司。 哪怕阎王易见小鬼难缠,满口奉承一手银子是陈沐绝活,如果想要,陈沐自己也能从武库司提出足够的刀枪。 “从南方调啊,这路遥水远,贤弟该不是听了京师谚语,这才信不过武库司的吧?”徐爵看陈沐这水泼不进的样子,抬起三根手指道:“三千,贤弟报上三千之数,总可以吧?” 徐爵有点摸不清陈沐的路数了,这话依然留有余地,为的就是等陈沐把为何要通过自己给冯保送礼的原因说出来……可越问话,越觉得陈沐一点儿都不着急。 他才出去募兵半年,难不成现在京师已经流行无事献殷勤这套了么? 可这要是无事献殷勤,三样礼物,随便拿出去一样都足够了,开始就送这么贵重的礼,今后真要办事,你还有别的东西可送么? “两千三百一十八人。”陈沐见徐爵眼睛偶尔看向他准备的礼物,虽不知徐爵心里在想什么,但知道已经到了该再逼一步的时候了,转头望向礼物自言自语道:“陈某是刚睡醒心思混沌呀,这三样难道是内官张大受托陈某采买的么?” 徐爵算明白了,这姓陈的就是无事献殷勤,摆明了让他端正心态,这些东西是陈沐送徐爵送冯保,而不是陈沐托徐爵送冯保,他不求人,所以这样的好事也未必只有他徐爵能做。 “两千三百一十八就两千三百一十八。”徐爵好大不乐意,把玩着两杆手铳打了个哈欠,在他看来和陈沐没什么好谈的了,就听陈沐拍手叫道:“来人!东西给指挥使装车。” “兄长先别急,来都来了,不如小住一晚,下人已备下酒菜,权当一洗风尘。”说罢这才侧身按下手铳,对徐爵问道:“长夜漫漫,方才所说京师谚语,是什么?” “这京城有四不靠谱,你不知道?”徐爵原本作势起身要走,不过屁股没离开椅子,又靠回去道:“那京师谚语说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谓其虚有表,而不适用。” “你倒是很有意思,往后咱们多来往。” 陈沐心道这徐爵倒真厚脸皮,刚还说要给自己跑路子弄两千套武库司刀枪,转眼又说起武库司刀枪虚有其表。 不过却并不让人讨厌,这是个聪明人,只怕陈沐不问,他自己也会说出来,至少这话他自己说出来同别人说出来,听在陈沐耳朵里的效果是不同的。 一顿宴席,酒足饭饱就已是深夜,徐爵在小校场住了一宿,次日离开,陈将军得了两千三百营兵调邓子龙与呼良朋麾下。 只是不知道,三卫的在籍旗军与实际旗军,是同一个数字吗? 第三十五章 彻查 “这数目当然不会一样,陈某卫官出身,这种事不会弄错。” 延庆卫指挥使跟兵备道吴兑前后脚来到小校场,嗯,这个前后脚是陈沐刻意为之。 他压根没见指挥使,硬生生把同级卫官留了一天一夜,听见指挥使亲自过来的消息,直接派出快马请吴兑前来。 兵备道的全称是整饬兵备道,其实就是监军,地方兵马、钱粮和屯田都归他们管,虽品级稍低,但对地方军官是现管,如果陈沐想对指挥使做什么,都需要知会吴兑。 吴兑很早就来了,端着茶碗轻嗅,这才说道:“新官不算旧官账,将军是要既往不咎只论今后,还是从头到尾抓个干净?” “抓个干净?” 陈沐摇头,“抓不干净,如能既往不咎最好,可惜了。” 他茶案上摆着一份书信,是延庆左卫指挥使送来的,内里详细写了延庆卫兵员、田亩、兵装、钱粮等信息,算是唯一一个把事情办好的,哪怕五部千户所缺额六百七十,也都详细写在上头。 当下的情况看来,缺额六百七十都已经不算什么事情了。 “缺额的,陈某打算让他尽快补齐,没办法的,陈某帮他一道想办法,世上没杀不死的人,也没办不成的事。”陈沐说着抬手指向桌案另一边盖着红布的绸盘,撩开了内里码着整整齐齐二十颗银锭,“门外头认错的且不说他,这位该怎么办?” “陈某要的是卫所情况,不是四百两银子。” 延庆三卫,延庆卫指挥使王忠国人没来、信没送,送来白银四百两;延庆左卫指挥使胡兴运把事情如托办好,旗军差额六百七十;延庆右卫指挥使江月林在小校场住着,陈沐还没见。 陈沐可算见着个送礼送的比自己还神的人,这王忠国送银子没问题,陈沐不说他,可银子送来却不报延庆卫的事,这是糊涂到家了吧? “那将军打算如何?” 吴兑面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坐着看陈沐下一步想法。其实他没什么想法,这一幕他已经有所预料,只是更加深了他对卫军不可用的印象罢了。 卫军让他丢人丢大了,前些日子他刚在陈沐面前说过延庆三卫兵员是足额的,此时一封书信却引出一个缺额六百余的卫所,还有一个来求见、一个送银子的,可想而知到底是什么情况! “且请吴兵备回避,待陈某见过江月林再做打算。” 吴兑没说其他,拱拱手走去偏厅,陈沐这才召江月林进来。 这位将官名字风雅,眉骨棱起,最引陈沐注意的就是他的肩和手,这是个用惯了劲弓的指挥使,手上有功夫的。 “在下江月林,拜见陈总兵。” 虽是同级,但受制于人,面上的恭敬还要有,江月林随之递交书信道:“这是总兵让卫所上交的信目,总兵到任后卑职还没来拜谒,便借此机会一并带来了。” “江指挥使请坐。” 江月林言辞坦荡,一屁股坐在旁边等着训话,看上去像不善言辞的主儿,陈沐翻阅书信,看上去同延庆左卫情况差不多,问道:“江指挥麾下,也差额六七百?” “是,回陈总兵,自隆庆元年卫所更名,朝廷募足旗军用了半年,延庆卫靠居庸关,扼守京师、宣府,逃军之风屡禁不止,勾军又没人愿意从军,故缺额难补。” 两个卫所的账目都差不多,钱粮军械军户都有缺差,但数额不大,因距京师接近,情况比南方卫所稍好些。 这的确是有差额,但差额数目并不巨,若只是如此,王忠国也不至于给自己送四百两银子。不论是像是延庆左卫的胡兴运坦坦荡荡把信送来还是像江月林这样自己前来,都能让陈沐揭过——那延庆卫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让陈沐心里轻松不少,问道:“江指挥使可知延庆卫的情况?” “这……”江月林见陈沐开口便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哪儿知道陈沐问的是王忠国的延庆卫,当即变色接着摇头道:“卑职不知延庆卫情况,还请总兵勿怪。” 不知道才有鬼! “唉。” 江月林见陈沐突然叹气,并且在脸上露出不知从何而来的失望,还以为他是因兵源不满而发愁,拱手道:“总兵不必多虑,只要能疏通兵部吏员,旗军差额三四个月就能补满,无非勾军罢了。” 陈沐哪儿是为了这个叹气,这个江月林来的和自己想象中目的完全不一样,他还以为是另一个送礼送上门的指挥使呢,这下好了,偏厅埋伏的刀斧,不是刀斧手,是偏厅埋伏的吴兵备用不上了。 “无妨,这些事江指挥不必多想,且放宽心,我不会因为这些事来怪罪你的。”陈沐和善地笑,道:“正好江指挥使来了,不如在小西营住几日,陈某传信请另两位指挥使也过来,咱们说说今后卫所开源节流,江指挥能听我的么?” 江月林二话不说抱拳道:“请总兵示下,江某无所不从!” 上道! “好极了,那江指挥使便先不要急,在小西营住下,晚上陈某设宴款待,到时还请你给陈某讲些京师故事。” 在这个时期的明朝官场,武官是不太容易存活下来的,没有战事,大多数卫官一辈子都只能呆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丝毫上升空间,一不小心还要被弹劾、被惩处;有了战事,又一不小心就死在战场上,最后还是什么都捞不到。 只有那些业务、交际、运气、能力极强的武官,如戚继光、如俞大猷、如陈沐、如李成梁,他们才能镇守一地而步步高升。 为什么这里会有俞大猷呢?俞老爷子不像其他人交友甚广,但其能让人出死力,俞大猷的好朋友,权势滔天曾任三公兼三孤,锤杀兵马指挥而嘉靖皇帝下诏不让过问的锦衣卫头子陆炳过世十年,否则朝中没人能动俞大猷。 实际上,上面四个人,只有陈沐在朝中没有大员好友。 江月林走了,吴兑从幕后走出,对陈沐问道:“将军打算如何处置王忠国呢?” 陈沐笑笑没说话,召邓子龙进来,道:“邓将军,延庆卫指挥王忠国给陈某送银四百两,请你代我退回去吧——带兵去退,彻查延庆卫!” 第三十六章 折冲 “三千七百。” 陈沐眉头皱起,眼皮抽动,抬起的手指都带着微微颤抖,“延庆卫满额才五千六百,你说他延庆卫缺额三千七百?” 邓子龙轻叹鼻息,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失望,他知道陈沐应该比他还要失望,操练好三卫这种事谈何容易呢?他对陈沐抱拳道:“回将军,是,延庆卫缺额三千七百六十五户,仅有军户一千八百三十五。” “可这不对啊,你跟我一道去看过,长城下五部千户所,每个千户所都有七八百旗军在操练,那些人呢?” 难不成这王忠国会变魔术,会什么撒豆成兵不成? 邓子龙脸上更露出些许愤慨,“被他骗了,指挥使王忠国有五百骑家丁,收到将军前去探查的消息,五百骑走小道飞奔,两日驰走五部千户所装样子,兵都是那些兵,五个千户所,都是一样的兵!” 陈沐眨眨眼,懵了片刻才缓过神,就是说——他们走到哪,骑兵就从另一边小道疾驰然后装作旗军操练? 这王八蛋深谙兵法虚实之道啊! “王忠国人呢?” “属下发兵依总兵所言直入五部千户所查看,合算军户盘查账目后王忠国自感畏罪,率百十骑欲走古北口逃出去,所幸为戚帅部下关防所截击,现在人在蓟镇密云衙门,戚帅让你去兵部衙门拜会部堂。” 衙门里邓子龙正说着,门口隆俊雄就快步上前,看来一眼邓子龙这才小声在陈沐耳边道:“将军,衙门外来了位夫人,随行数十,送上一口大箱,想求见将军。” 隆俊雄脸有些红,着重道:“箱内金银不下五千两。” 五千两? 陈沐为数字所侧目,“是王忠国的家室?这忠国不忠也就罢了,跑路都没带上妻妾,金无足赤可人有完蛋——劝回去,箱内金银一文钱都不要动,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陈沐站起身来,点上邓子龙道:“走,随我去兵部。” 快步走出两步,又叫住隆俊雄回头道:“实在不行给她指条明路,这五千两金银别管是送密云还是送兵部,就是送天宁寺都比陈某这好使,当然,我认为天宁寺最好。” 陈沐与邓子龙各带六名随员,十四骑出衙直往京城驰去。 邓子龙是很发愁的,在他看来没有军户,这就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好的练兵本事都使不出。现在满打满算,整个昌平不算昌镇总兵官杨四畏的本部一万两千车骑,仅有实籍军兵一万四,他们拿什么练出两万兵? 就是这两年生都生不够! 可陈沐不这样想,大明朝缺军兵?笑话,明朝什么都缺,只不缺人。只要兵部愿意调些银子,一月至三月之间他就能募来足够军兵,相较而言他更在乎的是练兵所需的第一件事,立威,已经办成了。 王忠国是个好队友,他神乎其神地冲击关防想逃出古北口,在他这个动作之后,别管先前他犯的是什么事,只这一条,他就完了。 想叛逃到瓦剌去? 他死定了,所以陈沐才说五千两金银哪怕送到天宁寺去都比送他衙门里好,好歹收尸时能有些和尚超度。 一至京师,气氛却与往常全然不同,三大营兵马呼号声震数里,待至城南六部,更是如此,一队队军士持矛携弓列队横行街市,兵部吏员各个挎剑带刀,部中奔走都失了以往气度。 陈沐与邓子龙面面相觑,各自心道:出事了! 待到堂上,却又是另一番光景,谭纶稳坐堂上,几位堂官不论吴桂芳还是刘焘等人皆神态自若,陈沐不敢多话,入堂拱手道:“下将陈沐,拜见诸位部堂都堂!” “不必多礼。王忠国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我等被欺瞒的好苦,还以为昌镇有兵额两万余,你部下邓将军报给戚帅的数目,昌镇只有旗军一万四千?” “回部堂,昌镇受下将节制兵员仅一万三千有奇,其中营兵两千三百一十八为锦衣新募。”陈沐看这气氛不对,像是到了用兵之时,抱拳多说一句道:“三卫旗军一万一千余,半农半兵,与新募矿工盐徒相差无几。” 陈沐这句话似乎把谭纶接下来想要说的话堵在喉咙,蓟辽总督兼兵部尚书坐在堂上嘴唇轻动,没有再说话。倒是一旁病恹恹的吴桂芳看着老部下长叹口气,轻咳两声打破沉默,问道:“陈二郎,你虽年轻,在南方也算善战老将,多次救张子文于危难之际,你,咳,不曾与北虏交手,这些京军也不曾与其交手,老夫只一句。” 北虏? 陈沐连忙抱拳拱手道:“请老大人示下!” 吴桂芳身处枯槁的手指遥点陈沐两下,道:“一万三千军兵,你能不能把他们收拢麾下,在房山拒马河之间构筑防线?” 房山,拒马河?那是京营的防区,不是昌镇的防区啊! 接着陈沐从吴桂芳的话里回过味来,他的脸色并不好看,抱拳问道:“山西,被北虏攻破了?” “六月俺答刚退,八月再入山西,三日前攻至平虏城,分兵沿袭诸道,若其突破防线五日即可兵临京城之下;俺答长子黄台吉亦有兵进山海关外进犯锦州的动向。” 谭纶颔首,吴桂芳感叹道:“二十九载,自庚戌之变以来已二十九载,我朝奇耻大辱,世宗皇帝晚年每写夷狄二字,字必极小,深仇大恨不外如此,如今阁臣新锐,闻得警兆,高次辅掌北事,已命戚帅休整边防,阁臣与诸尚书皆亲自下城率师背面京城严阵以待。” “张次辅掌西,已将征剿之事统授谭某。”谭纶看着陈沐道:“太行八道,真定、保定有二道防线,房山与拒马河为城外最后的一道防线,昌镇由杨总兵统管,辎重由御使刘侍郎奔天津守通粮,已环环相扣。” 说罢,谭纶将目光放在陈沐脸上,意思很明了——京师要地皆已连成一片,最后一个没卯住的铁环,就是陈将军。 “请军门授我遇战事部下有违者可先斩杀的大权,则卑职非但可率三卫诸军于房山设防,即使出战,亦能集千军精锐、二千敢死以随军门号令折冲!” 第三十七章 死守 “房山!” 对陈沐这个起于微末的清远小旗而言,战争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战争就是机会。 只要他能赢。 谭纶原本是打算把王忠国放回去让他戴罪立功的,因为卫军对卫官的人身依附什么都比不来,短时间内延庆卫旗军没有人能比王忠国指挥的更好。 但陈沐的话改变了谭纶这个想法。 陈将军又升官了,明朝的官职一个比一个长,陈沐现在也享受到这种待遇,现在他是南洋卫掌印指挥使、昭勇将军、昌镇副总兵兼延庆卫代指挥使,节制三卫。 陈沐也没有在兵部说谎,拿到兵部手令当下,他就在延庆三卫拉出一支三千步骑炮队。 本部旗军五百、强硬接收王忠国家财垒砌出五百骑兵、从矿工盐徒及卫军中择选胆大敢死之士组出两千人敢死队,分由邓子龙、呼良朋率领,节制三卫合军一万四,押送辎重开赴房山阵地。 对了,老王半辈子积蓄给陈将军做了顺水人情。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拿着兵部手令,带着刑部脏罚库吏员抄了前任指挥使的家,截留银两三千,以备今后鼓舞士气。 大房山,上方山。 望远镜中,山下地势直至拒马河,除了两侧山峰就是一马平川的田地果园,如今正值农时,即使大军在此屯驻,乡间百姓仍旧忙着抢收,陈沐也派出旗军帮助百姓收粮——这是军事的一部分,坚壁清野。 他从未统率过如此大军,但统率起来正常行军驻营倒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毕竟有两部指挥使帮衬,八千余旗军皆由左右指挥使胡兴运、江月林直接指挥,其余四千军兵则由邓子龙、呼良朋率领。 真正只属陈沐的,只有一千多最精锐的部队,本部步炮旗军、家兵及收拢五百骑。 对了,这五百骑不是骑兵,是骑马步兵,陈沐在收拢他们时专门问过这件事,他们大多粗通骑射,但不会也不敢与胡虏在马上作战,如果真要用他们作战,他们会选择骑马到胡虏面前再下马列阵作战。 这也是明军北疆军士惯用的作战方式。 “陈某同诸位初次共事,没想到就是这样的战事,我们身后百里是北京城,西南四十里是拒马河,在这中间,我们得布两道防线,是这,和这。” 陈沐在大方山下的帅帐外,指挥、参将、千户、游击、把总,分坐两列,中间三步见方的空地摆着木板上是家兵用土石胶汁摆出防区沙盘。 陈沐指了两个地,一个是大方山下,房山山脉当中几处山脉断口,地势平缓的一线,他说道:“这里请胡指挥率本部旗军构筑五处营寨,三处扼守山谷、两处居前互为犄角扼守官道,待营寨搭出,留五百军兵扼守,本部向前推十五里,再设军寨。” 第二处也就是前沿阵线,为拒马河东北十里,他道:“这由江指挥率本部旗军首先要做的,是筑两处大寨,分设左右,挖掘拒马壕沟,并在壕沟上搭出接引溃军的木桥。” 其实陈沐已经有点期待这场战争了,如果这场仗打不到他这里,恐怕他会非常失望。 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在前面有真定、保定两处重镇,可以想象在接下来不出意外,不论战事会不会进行到拒马河以北,陈沐的防区都会迎接大批溃军与逃难的百姓。 “陈某会在接下来坐镇这里,待营寨筑成,请江指挥渡过拒马河,在河水浅处再挖壕沟,并设下营寨。” 陈沐要坐镇拒马河东北十里的前线,说着他看向江、胡二指挥使,道:“在胡虏打到拒马河之前,二位的兵马都会推进到拒马河前,这十里,就是你们安营扎寨的地方。” 说白了,后面那些营寨都不是住人的,或许会住人,但住的不是他们,当然陈沐宁可那些营寨永远都用不上,因为几道阵线,是用来掩护撤退的。 “谨遵将军号令!” 江、胡二将抱拳应下,只若平常。在京城这个地方做卫官,他们已经习惯听从命令了,不论上官是谁,反正每个上官对他们都有统辖权力。 “若无战事,我等在此驻营修寨,是以备不虞,一旦临阵,陈某有条将令,还望诸位现在就传下去。”战时将令自然严肃,其实陈沐这会儿很想带上笑眯眯的表情,但他没有,只是对二将问道:“可否?” “请将军示下。” “好!记下来!”陈沐抬手点起帐外主记,待其准备好才下令道:“各百户下设一小旗督战、千户下设一百户督战、指挥由陈某督战,凡战事中,督战无需历战,止一命令,杀逃军。” “凡小旗官一触即溃,记小旗官;凡小旗皆死而旗军逃还,记全旗旗军;小旗皆战死,总旗逃还,记总旗官;总旗战死,旗军逃还,记全旗军;百户千户依例。” “小旗由总旗杀、总旗由百户杀、百户由千户杀、千户由指挥使杀,不能求情。”陈沐看着两个指挥使道:“谁求情,一起杀。” “这……将军!” 胡兴运依然没有反应,但对江月林来说太难接受了,这什么鬼军法啊! “当然了,陈某也不是不近人情,上面那是没有撤退命令的情况下逃军,逃军一律处死,全天下都这样。”陈沐顿了顿说道:“什么时候撤退,陈某说了算,但陈某未必同指挥在一处,所以指挥使也有宣布撤退的权力,我们有很多防线,可以一直退。” “但不是说随便退,撤退只有三个可能,要么陈某下令,让指挥使退,可以退;要么就是己方伤亡过大,在拒马河西伤亡一成,可以退到河北来;在前沿伤亡超过两成,可以向后退十五里营寨去;在营寨伤亡超过三成,可以退到大方山下;大方山伤亡超过四成,可以撤出战场。” “除此之外再想退,就是杀敌,你们各有四千余兵,河西杀敌过二百,退回河北;河北杀敌过三百,退回营寨;营寨杀敌过五百;退回大方山,如果既没有那么大伤亡又没有那么多斩及,陈某也未下达命令而指挥使却擅自撤退,就麻烦千户替我杀了指挥使吧,陈某会为你保举官职的。” “这么说,诸位明白了吧?俊雄!” 陈沐下达命令,转头叫来掌握家兵与骑兵的隆俊雄,道:“命马队渡河营哨打探情况,沿途百里插十个马哨,一个时辰回报一次;带家兵运火药把两座木桥炸了,只留大石桥,那就是陈某要死守的地方!” 第三十八章 勉强 八月初二,俺答越长城入大同,围平虏卫城,转行抄掠,待中三边总督王崇古发兵援平虏,留给明军的只有被抢夺一空并烧做赤地的麦田与遍地尸首。 八月初八,京师初闻虏犯,此时俺答的军队已一路抄掠,兵分数路,大同的平虏、朔州;山西太原的宁武、振武,接着是阳曲、寿阳,南路土默特军几乎与真定守军隔关而望。 转眼就到八月十五。 “食月饼咯!” 拒马河大营,中军帐内除值防千户之外,余下近十名将官围舆图而坐,人手一只月饼,吃完还得向东北方拜拜。他们吃的月饼是隆庆皇帝赐给领兵将帅的,仅赐下三盒,原本江月林的意思是想派人送还家里供起来的,结果陈沐把他的分给左右手下,两名指挥使也只能有样学样。 就成了房山驻军将领的月饼聚餐。 帐外驻军也都有月饼吃,陈沐从查抄王忠国截留的银子里取了部分差人提前在就近的良乡等人向民户采购月饼,也有军中火头自己做的一部分,凑足了全军数目分发下去,人手一只应个景儿。 他们看不见月亮,也没心思看月亮。 “虏贼大举进犯,但这不对,他们行军破城闻所未闻。”月饼还不够邓子龙塞牙缝的,一口就吃完了,陈沐干脆把他那块也放在邓子龙手里,端陶壶随意地给他添上半碗水,示意他继续说,就听他道:“兵进井陉的只是一支偏师,却连下数城,那些城池难道就没有丝毫抵抗,只知在城中岂活吗?” 陈沐颔首,没有说话,这也是他心头的疑惑,短短七日土默特这支偏师几乎杀穿太原,虽有城关阻挡,但也不饶各地沿线皆有小道,照这样的速度,再有至多十五日虏贼就要和他们隔拒马河相望。 如今营寨还未布好一半,至少还要两个十五日才能在房山左近构筑出陈沐想要的阵地,可这谈何容易? “这难道不正常么?” 胡兴运比较佛系,一直以来都是陈沐下什么命令他就听什么命令,这会儿也是一样。虏贼攻的快,对他来说是正常;虏贼攻的慢,对他来说也正常,并起二指点在舆图平虏城和振武卫的位置,道:“几位南将军来的晚,五月平虏城参将张刚才被锦衣卫押解京师杀掉。” “四月俺答来攻,张刚怕平虏有失,贿赂俺答,让他去攻别处,结果振武卫被俺答带兵打了。”胡兴运摇摇头道:“这样的事,在九边再正常不过了。” 这在陈沐听来就像天方夜谭,这是个什么逻辑,敌军来攻,既不说战也不说守,贿赂敌军让他们去攻别处。而且事情的关键在于这种混账事居然还被做成了,俺答还真带着两三万骑收了银子打别处去。 听这话的意思,九边将士还把这当成常理了。 看见陈沐、邓子龙、呼良朋等人面面相觑的表情,江月林感到十分丢脸,垂着头无可奈何地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打又打不过,俺答还是守信誉的,只要给他钱,他不管你是皇帝还是参将,你让他退兵他都听,庚戌之变不就这样——” “这王八蛋带兵打到北京城下,跟皇帝说通市、拿钱,他立马就走。” 越说,江月林越垂头丧气,道:“以前塞外不种地还好,一年来一回,自先帝整军修武,每年秋调十几万大军至京师,没再被打到京城外,近些年逃到塞北的百姓多了,长城以北到处是村庄田地,他们都种起地来,这不,这是今年第二次犯边了。” 陈沐嘴角抽动两下,看向一样哑口无言的邓子龙,他都被气笑了,“合着这不是南侵,这是蒙古大汗巡视领地,顺便来收个税,过去不缺钱,一年收一次,如今加赋了,一年要收两次?” 胡兴运刚想开口辩解些什么,却被陈沐说得哑口无言,这话真把他噎住了,因为俺答的脑子就和陈沐说的这些话一模一样。 俺答这辈子没干几件事,一是抢地盘、二是抢钱,一辈子六十多了,就压根没干过别的事。在长城外,是打打打,不停往西扩张地盘;在长城内,是打打打,不停向南抢钱抢粮。 俺答把这两件事分的很轻,明朝城池一概只围不攻,城外抢光起来就走。 “将军也别小瞧边塞武人,哪年不因为和北虏作战死二三十个将官,不管用啊。”江月林原本想这些事就够受气的了,现在碰上陈沐等人小觑,更受气,难受道:“防线漫长北虏来去如风,到处是统率几百上千的将官,和俺答照面就一个结果,战是死;逃也是死。” “朝廷不管你有没有足够兵力,你不打,就是死;打又没有兵力,就是让戚帅带一千兵力和俺答两万大军去打,那也是鸡蛋碰石头!” “别说一千,咱们在拒马河有一万多人,北虏要半月之后打到这,将军觉得一定能取胜?” 又不是小孩子,陈沐也不会吹这个牛逞一时口快,他倒觉得口有些干,想起包里有些烟草,起身去翻找,过会才坐回来拍拍江月林道:“好啦好啦,没有人怪你们,做官难,武官更难,这年头谁不难?人嘛,不可忽其易,当勉为其难。”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没有兵力,如果你有足够的兵力,又会做出什么?想打一场陈兵数万一战定十载太平的大战,想建立不世的功业?战争就是机会,我们离北京最近,这场仗打的出色,倘若北虏真杀到拒马河,你能按陈某所说杀敌且战且退。” “退到上方山,杀北虏过千,难道还怕将来没有足够的兵力?” 好生宽慰几句,鼓舞起麾下将官士气,送他们走出帅帐时陈沐听见营寨里此起彼伏的压抑哭声,天空阴沉地想要下雨,他节制的旗军因为月饼,想家了。 陈沐无力地靠在帅帐门帘下,缓缓向没用过几次的铁烟斗里压着烟草,蹴而苦笑道:“这气氛不好,大战在即呀!” “俊雄,河边二百步,垒土坡、搭炮棚,趁没下雨把炮阵搭起来,再在桥边百步挖一条可供五个百人队并排的壕沟,上面一样用木架垒出斜坡防雨,咱的铳短,只露小半个身子在上面。” “要是能漂亮地阻他一阵,后面延庆三卫谨遵号令,也会容易的多吧!” 第三十九章 战壕 北方六月底就该进入雨季,今年夏天没降大雨,算是旱了。 原本陈沐还以为今年直至冬季都不会再有大雨,可如今看这天象,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雨。 下雨,自从手上有了鸟铳队,陈沐就讨厌下雨,后来有船有炮,更是如此。 因为下雨意味着他部下战力急剧下降。 没有火炮没有鸟铳,他指挥作战的才能就被大大削弱,因为他的战术都依赖火器而生,否则就算只一参将在冷兵器作战中都能胜过他。 所幸,等待他的并非一场遭遇战,而是防守,而且还是他比较熟悉的河岸桥头防守,甚至比新江之战条件还更加有力。 拒马水沿线很漫长,但同样拒马水也很宽,尽管其中高低不平有几处水深不足半人,但多数都在两侧山壁之间形成河谷,没有道路让蒙古骑兵通过,真正的缺口,只有两处。 一处是为给前方友军留出后路十余步宽的拴马桥,一处在拴马桥西北十四里,而一旦下雨,从山上源头布下河水一样会暴涨,使那边敌军渡河难上加难,故而守备使命对四千旗军而言不算困难。 何况在两处要道之间,还有另外四千余旗军设防驻守,从哨骑出发到兵马来援,只需小半时辰。 火炮阵地是个大作业,二十四门轻重不一的火炮将要置放在铳手阵地正后方百步,陈沐要求垒出一丈高,宽四十四步、长四十步的坚实土木方,并在其后垒出二十步缓坡,坡上坡下还要置备庞大的雨棚。 坡上给火炮、屯放火药遮雨,坡下则是给驮马遮雨,这样一旦见势不妙,炮兵可以先带火炮快速机动——不过能机动到什么程度,就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了,道路一旦泥泞,火炮是跑不快的。 所幸离阵地不远就是三合土官道,只要能走到那,即使下雨,炮车也能放开了跑。 在陈沐设计图中,铳手战壕就在炮兵阵地前百步,要五步宽、四尺深的八十步弧形战壕,其上用木板、大盾拼接从后向前置出斜面,木板在战壕前由每隔两步一根的大棍支起,板上铺他们浸过桐油的帐布防水。 在战壕前,则横放扎下一排大盾,同样斜放把雨水导向外面,为旗军提供部分防护与架铳之用。 陈沐把这定名为陈氏防雨战壕,构图画了两份,一份交给部下矿工头子让呼大熊监督他们挖掘工事,一份夹在笔记本里留待日后整理。 矿工很好用,他早就想在旗下建立一支土工军,因戚继光调他向北而被打断,却没想到徐爵给他招来一帮矿兵,这帮人别的不说,矿兵陈沐是一定要招到自家手底下来的。 也就是仗着手上旗军多,否则陈沐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造出这么大工程,但本土作战就这点好处,一份手本方圆十几里的百姓都帮着伐木运送,当然,还有从保定风闻战事逃难的百姓,也被截留到房山劳役。 水泥是怎么烧来着? 石灰石和黏土磨面,烧完了再配上炼铁渣? 可陈沐不知道配比,只能穷试,在笔记本上记下后,他又向南洋卫送了封书信。 如果这个东西能做出来,配上砖石、钢筋……炒钢能做钢筋么? 别管能不能,先试了再说。 就算能做出来,这玩意儿在北方也没啥大用,北虏连木墙都射不塌,还是得用到南边。 以后装他十几船混凝土和钢棍子,驾船抄到马六甲和吕宋就盖炮楼,跟葡萄牙西班牙的堡垒并排盖,大不了就火炮互射,看谁的结实! 什么?这是侵略? 不不不,如果那发生了,一定是正义的战争,为了满刺加与吕宋无需更名马六甲与菲律宾,为朝贡国的荣誉而战才是陈将军毕生之追求。 不过当下,他要先打赢这场仗,就算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他需要一场漂亮的胜仗在三卫中建立威信,也需要一场足够华丽的战功来做晋身之资,现在的陈沐看来,北调已全然不是一件坏事,而为他寻找到另一个突破口——一个直抵朝中结交当国者,并取得于南洋开海政的权力。 海政之事牵扯太大,会伤及太多人的利益,这并非他一个人就能做成的事,需要强有力的支援。 幸运的时,当今内阁至少有两个一意孤行以富国强兵为己任的楞头。 说实话陈沐现在已经非常理解不断修筑长城,拉出漫长防线的心态了,纸上谈兵,了解再多终究不够真切,自移防房山,他切实地体会到这个时代想防备游牧究竟有多难。 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战报、传警像在广东那样短距离海防尚能用烽火传递,可在北疆塞内,完全依靠两条腿或四条腿,太慢了。 我们的信使骑马奔驰,敌军也在骑马奔驰,总督收到战报调兵遣将,兵马从这边出发,敌骑已经跑到另外一边,又是一番大掠。 想阻拦一支游骑,就要用四面八方数倍兵力才能围困,可兵马行程远近不同、发兵地点与时间不同,想要合围谈何容易?恐怕更大的可能是尚未形成合围,就被敌军更快的机动而调集优势兵力分而击之。 久而久之,少兵不敢去打、大兵来不及打,就成了这般疲弱的情况——俺答军的动向,完全依靠失陷城池的战报来判断,其尚未叩关,关内已严阵以待。 倘若其不欲兵临京城,仅为祸山西,则明军便是一派的束手无策。 随辎重一同送来的,还有朝中正在兴起议和的声音,其实大部分明眼人都知道议和是唯一出路,从四月起就在争论,到现在还在争论,争论的根本无非是以战促和还是以钱促和罢了。 不论如何,所有人都在等待战事的结果,不同的是有些人需要一场胜利。 而陈沐在军事之外忙着向天祈祷,他祈祷土默特部能冲到拒马河来,因为这个从南方一路杀出来的男人固执地认为,世人所等待的那场大胜,将在他手中缔造。 九月七,天降骤雨,拒马河暴涨,河对岸受战乱波及的灾民接踵而至,他们带来北虏穿过井陉进入真定的消息。与此同时,南洋卫第二次输送火炮也进入京师,送来白元洁对南洋卫诸事的情况,还附带一块皮子一样的东西。 陈沐的随身短佩刀扎着那块不知什么构造的软东西钉在案上,神情振奋。 “来吧来吧,让我轰你个稀巴烂!” 第四十章 对峙 白元洁从南洋卫传来书信,虽然陈沐不在南洋,但留下的人手可以保证南洋卫依然按照陈沐走之前的安排继续下去。 合兴盛的船队走了几趟,卫港还在修筑,清远卫大规模种植杜仲失败,但他们从湖广采购大量杜仲叶熬胶,熬出这块看起来没什么大用的东西。 简而言之就是一切都好,只是儿子丢了。 李旦带着合兴盛船队在马六甲大赚一笔后回南洋卫补了货物,接着前往吕宋,派人传信回来他要在吕宋住一年半载,既没带多少银两、也没带几艘船、只带了一帮人手,远走重洋。 他说他找到黄的东西了,但不会种,他要和吕宋番夷学学,这东西该怎么种。 南洋卫真的做大了,在他离开这半年,过去铺好的所有路都进入蓬勃发展的状态,不论商市、船队、船厂还是军工,香山船厂出产的鲨船正在向四百料大船前进,二百料小船真的变成陈沐所预想的那样,变成南洋卫军余的渔船。 这将是他们称霸南洋的第一步。 与南洋卫相比,陈将军北方防区的情况却越来越坏。 土默特部真的杀进真定了。 最先攻破的是神武右卫,当地守军既不愿贿赂北虏,又不愿坚守城池,在城外同前哨敌骑小胜一阵,接着贪功冒进落入虏骑包围圈,不得寸进也无法退还,溃败后被大肆杀掠,半数兵力零散逃亡。 接着北虏南部偏师就打进保定,攻略唐县庆都一带,同时北虏南路大军也从山西灵丘打入保定府,兵叩紫荆关。关防死守,却腹背受敌,两路虏军合兵过万,守关将士独木难支,区区守关十日紫荆关参将见无兵来援,率军弃关退往易州、涞水,进入京师南部防御。 敌骑前哨,距拒马水不足百里。 直到这个时候,陈沐才弄清楚自己的敌人究竟是谁。 不是俺答,俺答主力尚在大同,因为其内部出现问题,并未继续向南,陈沐需要面对的是一支俺答节制下的部落,是俺答的哥哥吉能所率兵马,步骑过万,观其战法是想效法土木堡之时蒙军攻破紫荆关一路打到北京西直门故事。 对陈沐来说,形势大好。 “虏蛮子真怪,叔爷都在跟咱打仗,孙子倒自己跑来投奔了。”邓子龙拿着书信对陈沐道:“把汉那吉因为俺答娶了他的未婚妻带了十几个人逃到大同请降,巡抚准许了,朝中对此很高兴,所以俺答才聚兵十万走到边境讨要把汉那吉。” 陈沐取过书信,看了看一时半会也没看懂里面人物的关系,把汉那吉是俺答的孙子,他的未婚妻是瓦剌部落的女儿算起来是俺答的外甥女——总之这一团乱麻里,明朝对俺答议和的目的再添一重要筹码。 “先不管朝中的事。”陈沐把书信拍回案上,出帐登高持镜望去,视野迷蒙雾气里,有发辫骑兵奔走的踪影,“敌人越来越近,他们在观察我军阵形,武桥你觉得,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进攻?” 晨间的雾气很浓,离下雨不远了。 邓子龙摇摇头,他也没与北虏作战的经验,只是斟酌地说道:“暴雨初至,他们一定会进攻;但北虏先前攻无不破,兴许待其兵马集结就会先攻一阵。” “桥上的铁蒺藜布好了么?” 收到肯定答复,陈沐稍稍放心,对岸雾气里的骑兵像来去无踪的鬼魅,从敌骑越境之初便时不时会在夜里传来几声惨叫,给守军带来很大压力。 陈沐站在望楼上再度细数一遍防务,从桥上的铁蒺藜到岸边的鹿角木栅,他甚至还让人用皮子包裹掺碎石的地雷埋在桥边,火线用竹子裹着,不过没放太多——天气很潮,雨下起来未必还有用。 除了防水构造良好的炮兵阵地与铳手战壕,外面一切的火器都不足以依靠。 “小旗箭有多少?” 三个百户的鸟铳队已尽数入驻战壕,看起来旗军还挺习惯这样防务的,听到陈沐发问,百户答道:“将军,小旗箭有六十支,够打两次。” “这和在南边打仗不一样,不要一次打那么多,看见敌骑攻上桥来,小旗箭只发五支即可。”陈沐深吸口气,指着桥头对旗军道:“这场仗不能在瞬息之间决胜,会打很久。” 南兵到北疆,因为面对旗军的情况不同,很难转变攻守策略,陈沐也是一样。他们在南方用来杀伤敌军的小旗箭,在北疆恐怕只会起到扰乱敌骑的作用,再一窝蜂地打出去则效用不大。 临近战前,与未知的敌军相抗,即使久经战阵的邓子龙也变得话多,一次次巡回阵地。陈沐也是如此,不过他强装镇定,一直拉着邓子龙与呼大熊在阵前谈笑风生,看上去好像对大敌当前毫无担忧。 其实每次在阵前转一圈,回到军帐时他都要饮一大壶水,缺少睡眠让他的眼睛浮起血丝,为了不让人看出,在帐外时他经常眯着眼。 又回到过去那种状态了,兵力相仿,缺少训练的友军何止超过半数,足足占据八成! 三天,三天转眼就过去。 对岸游曳的敌骑更多,有时甚至会望见大队骑兵在岸边兜转,己方士气更加低迷,从没与骑兵对阵的旗军在战壕里摆着木雕小陈沐拜了又拜,派到对岸的骑手只回来三百多,有一百多人都在与敌军斥候的遭遇中阵亡。 剩下三百多活着回来并非是因为他们在遭遇中得胜,只是他们运气好,没有同敌军遭遇。 大雨还是没下,但似有似无的雾气在早晨与傍晚更加浓重,几百步外即使用望远镜也看不清晰,但陈沐能感觉到,大队人马已在对岸列阵,有时来自草原上的歌声能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为激起士气,陈沐有时会带家兵队在岸边向对岸放上几铳,能不能打到敌军要另说,为的就是让旗军看到他并不畏惧,以此来让麾下旗军也不畏惧。 心底的畏惧,是战争中比敌人更加可怕的对手。 九月初十早晨,对岸终于响起了号角声。 “敌袭!” 第四十一章 三阵 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在拒马河畔响起,各部按兵不动,眼看着对岸浓雾中列队驰骋的马队,前线铳手交给邓子龙去统率,他的本部军士则在战壕旁等待杀出,陈沐退到其后炮兵阵地,亲自指挥他手中前所未有的步炮大队。 他手上有而二十四门火炮,邓子龙在战壕旁则有六门,陈沐有些后悔没把八郎从戚继光那拿回来,让那个小子指挥炮队应该也是得心应手的。 不过无所谓了,他来指挥也是一样。 二十四门火炮被分作左中右三阵,每阵有五门二斤炮与三门五斤炮,在他们的预设阵地上,即使再强的敌军,也会被他们生吞活剥。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再度从对岸响起,远方延庆三卫的阵地好似并无动静,显然敌军的探查是十分有效的,他们能分辨两处防区哪里守备薄弱,哪里兵力不足,从而挑选守备看起来弱势的拴马桥来进行突破。 只是有时眼睛会骗人,看起来弱势的反而正是强势的一方,而看起来人多势众的,反而软弱可欺。 “敌骑进攻了!” 短短二百步防线上密布着数不清的旗手,从大队骑兵踏上拴马桥起,各处便掀起此起彼伏的叫喊,陈沐看得清楚,区区百骑直朝桥面奔驰而来,其后至多只有两个百人队,敌军阵势还在后面老远。 这是一次试探进攻。 “不要发炮,听我号令。” 陈沐手中令旗摆在向下摆着,在他心里,前三次交锋最为重要,不论敌军有多少,他的炮队都不会敌军第三次进攻开始之前发炮。 他的军队在尚未交手之前士气已经低迷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出了战壕哪怕是手中最精锐的旗军也会被敌人几次游击冲垮,他需要一次轻松漂亮的首战得胜,除此之外还需要两次漂亮的胜利来彻底扭转敌我之前的心态对比。 “左军举铳!” 邓子龙立在战壕左侧,歇斯底里的喊声与高扬的镶龙角旗无疑在战阵中最为出彩,哪怕是陈沐所处的方向依然能听见他的吼声、看见他的英姿。 望远镜中,敌骑奔踏而来,受阻于桥上铁蒺藜,冲锋阵形在行至半路时慌乱,有秃瓢细辫的土默特部骑兵从马上吃痛的马儿撅下,邓子龙还尚未下令放铳,先有一声铳响,接着在陈沐看不见的战壕里,一排火铳便朝桥上放去。 夹杂着两支小旗箭歪歪扭扭地飞射桥上,接着炸响。 “太紧张了。” 陈沐脚踩一桶火药,望向对岸,所幸后面的敌骑并未紧随而上,前阵的混乱扰乱了后面的骑兵,一排放铳距离太远,不论铳子还是火箭都无法伤及敌骑丝毫,全靠铁蒺藜把虏骑扎得哇哇乱叫。 “别慌!第二列,上!” 邓子龙显然被气坏了,不过没等他喊出第二列举铳,桥上的虏骑就已潮水般向后退去,接着阵前就响起募兵的欢呼声。 初次交锋,铁蒺藜让敌骑吃了点小亏,虽然己方旗军也表现不好,但占上风就是占上风。 当然,也只是占上风而已,因为双方都没有一个死于非命,就连马都没死,一瘸一拐地被牵回桥下。 邓子龙似乎疑惑地朝陈沐这边望了过来,陈沐缓缓点头,虽然他也不知道邓子龙能不能看见。但他知道,邓子龙想问的是他为什么不开炮轰他们。 打仗都是心理战,尽管这个时期还没有心理学这个专科,但几乎自古以来所有战争都用到心理战术,就像虏骑在迷雾里奔走数日时隐时现,为的就是让旗军出错,比方说压力紧绷之下旗军不受控制地发铳。 不过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陈沐要让敌军士气多层次地受阻,完全把恐惧丢给对方骑兵,第一阵伤马、第二阵伤人,第三阵——让他们觉得自己完全不能取胜! 没过多久,有下马步兵举着盾牌列阵上桥,清理桥上的铁蒺藜,邓子龙高声道:“火炮瞄准!” 战壕旁六门火炮对准了桥上下马步兵,接着一声令下发出巨吼,声震数里的炮音中大片硝烟浮起,炮弹似狂风扫过沿途所有屏障,不论人盾,触之皆裂。 二斤炮已可裂人穿盾,何况更有五斤炮带着巨大啸音直穿阵而过,直将下马百人队轰得七零八落,几十个未受伤的虏兵抱头鼠窜逃回阵地。 战壕左右再度欢呼,这一次他们的士气要比先前高得多,火炮同天地齐威,而对手是没有火炮的,这能使他们在战事中占尽便宜。 邓子龙很聪明,他大概弄明白陈沐的想法了,派人过来告知道:“邓将军云不发第二炮,不使北虏知我装药多久。” 陈沐回道:“六门炮分开使,打两次。” 桥头那么狭窄的地方,只要两发炮弹打过去,就能从这头打到那头,别管步骑都拦不住五斤炮,倒是二斤炮可能打到马上就被挡住,不过这都不碍事。 因为已经第三阵了。 第三次交锋,比陈沐想象中来得晚,胡兴运在中间的营寨也派来飞骑,禀报西北设营寨的江月林部也已与北虏交兵,阵前炮声阵阵。 江月林的炮是虎蹲与将军炮,除此之外他还有些百虎齐奔之类的物件,显然这江指挥为打这场仗把家底子都搬来了,别管那些器具是否好使,有就比没有强。 “北虏聚兵了!” 望远镜里,陈沐看见大批北虏骑兵在步队之后聚集,准备要强行突破桥面,而且他的想法有误,北虏也有炮……他看见敌军步队里强壮的塞北武士光着膀子扛起虎蹲炮列阵最前。 想来是他们先前攻打哪处卫城夺来的军械。 还好不是佛朗机。 呜呜—— 低沉的角声里,陈沐看见他们列阵前行,他挥动令旗对左右道:“炮队瞄准,中阵瞄阵前桥面、左右队瞄其后大队骑兵,准备!” 奔踏之间,大队人马涌上桥面,前面扛大盾,中间的清铁蒺藜,后面的骑兵摇摆着骨朵随行而上,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呼哨,仿佛四面八方。 这种声音让人感到恐怖,仿佛十三世纪的战争已写入人类的基因中,陈沐不喜欢听,所以他挥手,捂住耳朵。 “放!” 轰!轰轰轰! 二十四门口径不一的火炮在拒马河战场发出吼声。 第四十二章 监军 人仰马翻里,比俺答年轻,正值壮年的小吉能折断马鞭。 在他最初翻身上马征战四方时,土默特右翼三万户的大权还在他父亲的手里,等到他的父亲年老不理军政,大权旁落进他叔叔俺答手中,开始土默特部的新时代,而他继续在叔叔部下征战四方,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南朝大明一直是他们主要敌人,在常年不断的战争中,他学会了如何躲避火炮,与趁明军给火炮装药时抢夺城关要地,在面对炮火时这样的战法屡试不爽。 在他率领部下南征北战中,见识过各式各样的敌人,能得到他敬佩的只新任大同总兵马芳一人而已。 这种尊敬几乎伴随小吉能的一生,在他小时候就很尊敬叔叔俺答汗身边作为随行侍卫的马芳了,马芳从被掳掠的奴隶熟练弓马成为俺答的近侍,就是其不断受人尊敬的过程,后来他逃回汉地更是如此。 而在明朝,从嘉靖皇帝口中说出,由边将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勇不过马芳。 就在今年六月,就是陈沐刚押火炮进京的时候,马芳率骑兵从大同出击,直攻俺答主力所屯咸宁海子,一举攻破其大营,向西追击数十里,斩及无算,擒部落首领十数人。 哪怕是蒙古诸部,也没有人不尊敬马芳的,所以他们称马芳做马太师。 吉能很聪明,他知道在大同是打不过马芳的,所以他像叔叔俺答那样就在大同跟马芳耗,他直接纵兵攻太原,再由太原分兵攻入保定,这一战他寄予厚望,是要见到明朝皇帝的。 结果呢? 吉能自问也是见多识广,可就拒马河这个,这个连个城墙都没有的破地儿,就在他要大举进攻时,拴马桥后面的破土墩子上突然照起让人瞎眼的光芒,接着地动山摇数不清的大铁弹就砸在他刚聚拢起的骑兵阵势中,桥上派出的军士直接被碾成一滩肉酱。 桥下聚起骑兵阵势也遭受恐怖的打击,那些大铁弹带着无匹的威能,轰在地上还能弹起来接着再碾两阵,成排能骑马驰射的好汉子,没了。 就算是在大同,他们也能和马芳的家兵拼两阵吧! 吉能根本都不带心疼的,因为让他头疼的事在后边。 派上去的千长当场被炮弹命中而死,他的侍从牵回了战马,还有千长的下半身,伤亡算出来直接被炮击打死打伤近三成,后面的兵说什么都不往桥上走——这才是他真正的麻烦。 虽然直接死于炮火者仅二百多,却让临阵五千余兵马不敢乱动,麾下五个千长不听命令向部下向后撤出三里半,说什么都不再调集部众上前。 “绕过去?绕到哪里去?想去北京就只有这一条路!” 吉能也想绕,在拒马河以南,哪条路都能绕,可到了拒马河就已经无路可绕,他们只能走这条路,再绕就得绕到天津卫去……走那条路,他们的后路一定会被断掉,比直面河对岸的明将还要难。 “他一轮炮只能打死三百人,怕什么!” 从前号称骁勇的千长深吸两口气,无力道:“可桥上只容百骑通过。” 吉能想用马鞭摔他,却发现自己的马鞭早在前军遭受炮击时就折断了。他也不是没见过火炮轰击,在长城边、在紫荆关,明军地面上到处都有火炮,可他却从未见到过这么多的火炮掌握在这么少的军队手里。 经过斥候骑兵战前数次探查,河对岸正经明军撑死两千,而且这两千看上去还是军容不整的新兵,看上去只要渡过桥头只需几次回旋冲锋,箭雨射到他们头上就崩溃了。 正因如此他才决定试探进攻西北的河谷,主力聚集在这先行突破,却没想到这里驻守的明军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桥面上洒铁蒺藜只是常见情况,伤了一些战马,并不碍事,可他们居然把火铳兵放在拒马壕里,壕沟是用来站人的吗? 壕沟站人就算了,那么一道百步宽的壕沟才能站多少人,过了桥大不了和他们用弓箭对射,先死的铁定是明军,权当他们提前给自己挖坟了。 可壕沟旁边至少六门火炮是怎么回事? 吉能也可以理解,既然壕里都站人了,明军再把城防炮搬到河岸来也不奇怪,毕竟都南朝腹地了,这纵横数十里的防线,几千上万的守军,有那么六位炮,虽然他没有车营,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破土墩子上二十四门火炮齐射这就不正常了吧! 东征西讨,别说是小吉能,就是他爹老吉能,就是他叔叔俺答,都不可能见到明军野战没车营的情况下带这么多火炮! “换个地我让他知道我的厉害!派人去问,让他拿银子来,我就绕路,给我问清楚,领军者是谁!” 吉能并不知道,他不听号令就撤退的兵马救了他一命。 陈将军正站在他口中的‘破土墩子’上,让人给他稳稳地举着望远镜,对着火炮使力气,搜寻他的位置呢,最后不免扼腕叹息:“他妈的,退的太快了!打不着啊!” 虽然抵挡三阵,北虏骑兵连他兵的毛都没挨着,但从其自发的撤退来看,这些土默特骑兵是久经战阵的,撤退三里半,明军最好用的千斤佛朗机最大射程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他们后撤三里半,能保证明军火炮无法击中他们。 如果陈沐手里有一门十斤炮,他可以试试在望远镜的帮助下轰击敌军主帅,但他手上口径最大的火炮只有五斤,超过八百步的距离,哪怕九门五斤炮都调整到同一目标都未必能准确命中,反而有可能直接把敌军赶跑。 “可使不得,这战功在到哪儿?” 陈沐攥着右手腕紧了紧护臂,就听留在上方山的骑兵快马来报道:“将军,吴兵备来了!” 哟,监军来了! “来得正好,这场仗才刚开始。”陈沐搓着手大笑,喊来隆俊雄道:“俊雄,你带右阵炮队去支援江指挥,八门炮分四阵,敌近六百步往死里轰就是!” 第四十三章 银子 “虏兵撤了?伤亡几何?” 吴兑是带着阁臣亲笔信来的,来给陈沐鼓舞士气,当然朝中诸多干臣也没想到这支北虏偏师会来得这么快,本来吴兑是坐着官轿来的,走到上方山突然听到拒马河这边传出炮声,这才知道双方已经接战,赶忙找守军要了两匹马,带着内官一路疾驰过来。 跟他一道来的内官也不一般,名叫陈矩,九岁就入宫了,调到当时有勇名的秉笔太监高忠名下,一直在司礼监。庚戌之乱时见到高忠带司礼监宦官全副武装守备京师,从此立志,对政治经济都有所涉猎,兵事更不一般。 如今高忠虽已亡故,但陈矩为御马监监丞,掌管着神机营营务,骑行奔走不在话下。 陈沐迎了监军与内官,看二人架势都是顶盔掼甲,穿得跟大汉将军一样,看模样是打算过来挽大厦之将倾的,拱手钦佩,道:“北虏过来打了三阵,先为铁蒺藜所阻、后为我部旗军拦下,刚刚又被炮兵轰了一阵,他们吃痛,后撤三里半。” “伤亡……”陈沐抓耳挠腮,他实在不知道伤亡该咋说,直接说没有伤亡好像太托大了,突然想到还有先前派出的探马,连忙道:“阵亡失踪一百四十有余,杀敌,杀敌还未数,尸首都在桥上和对岸摆着呢,虏兵不敢收尸。” 陈沐把望远镜递给吴兑,吴兑摆手从自己腰间提出一只比他望远镜做工精细几分的对战场望去;陈沐又递给内官陈矩,陈矩虽然跟陈沐是本家,但看他这临阵松散得不像样子,连伤亡多少都不敢说,显然是把他想歪了,哼出一声,从腰间拿出一只做工精致地不像话的望远镜,看上去比吴兑还要好许多。 这二位爷拿着望远镜朝战场上望着,也没陈沐啥事,他干脆蹲到炮兵阵地边沿对执勤的家丁小声道:“赶紧去好好数数,没回来的骑兵探子到底多少。” “陈将军!” 陈爷这正小心翼翼地说悄悄话呢,突然就听身后陈矩大喝一声,吓得陈沐本能回头怒视,“如何?” “你说伤亡一百四十有余,北虏不敢收尸,怎么桥上只有虏尸,不见我大明军士尸首啊!” 陈沐站起身,头一次见宦官,他心里本来就揣揣的,这陈矩又不好好跟自己说话,弄得他也没好气,干脆道:“我的兵又没死,要什么尸首,北虏连我的人毛都没摸着!” 吴兑见二人气氛不善,连忙帮腔道:“陈将军,陈右监是代陛下监军的,可容不得半点差池,若有军士阵亡如实报了便是,真定保定皆破,陈将军能固守一阵已是不易,即使有些伤亡,也没人会苛责的。” “我真没伤亡,在拴马桥上真正打仗的就我从南洋卫带来的本部五百旗军,一个伤亡都没有,那一百四十多失踪是王忠国的家丁骑兵,战前被陈某放到对岸当斥候,有一百多没跑回来。” 陈沐也很无奈啊,咋连没死人这种事都还要解释一番了,“真要伤亡,小河谷那是延庆右卫旗军在守,那边也交兵一阵,应该会有伤亡。” “真没伤亡?”陈矩原本板着脸,听陈沐这么无可奈何地说倒笑了起来,惊奇道:“陈将军是说,交兵三阵,下官所见河岸上四分五裂的尸首皆为北虏?” 陈矩说着就吴兑道:“吴兵备,俺们内官是见惯了战报,却还未见过野战对北虏无一阵亡的,您见多识广,这拒马河,是野战吧?” 陈沐觉得自己这忙活半个多月的预设战场称野战有点过分,颇有提示性的拍拍炮棚杆子,就见吴兑在那拢着胡须啧啧称奇道:“陈右监说的不错,这当然是前所未有之野战!” 得了,你们要把这当成野战往上报,我当然也没啥想说的。 好事嘛! “陈总兵勿怪,下官错怪您了!”陈矩脾气大,但知错改错也来得快,毫不犹豫地向陈沐认错,随后才问道:“不知陈总兵是如何杀贼三百己不伤一人的,能否告知下官,也好向陛下报功。” 陈沐自然笑着揭过,把作战经过讲了一遍,这才对吴兑问出他早就想知道的事,道:“吴兵备,朝廷对北虏首级赏银,是如何算的?” 吴兑看着陈沐眼中更是溢出笑意,那意思就是他发财了,道:“隆庆元年提准,蓟镇临阵斩虏贼首级一颗,升二级,不愿升者赏银百两;领军千人者,部下斩首二十,加一级,加三级为止;如升至都指挥使,止赏银不升官职。” 陈沐被砸蒙了,抬起两根手指,脸上意欲难明道:“陈某在南洋杀倭寇,假倭一级止赏银二两!” “不过北方的首级功更难计。”吴兑笑道:“贼首需完整,且需是真虏首,凡将军所见战报捣巢斩贼首数百者,他们皆杀贼十倍以上,就如有些首级被炮轰裂的,朝廷就不会给赏。” 没什么可说的了,陈沐挥手对家兵下令道:“带一百户旗军去把虏贼尸首都给我抬到河这边,告诉参战旗军,不要抢首级,战后参战每人均赏!” 战场上旗军正搬运尸首,就见一个土默特骑兵扛着长幡晃晃悠悠到桥上,高声喊道:“明军为何人指挥,奉右翼万户之命,还请将军出来一见!” 陈爷现在正高兴呢,从未想过北疆居然这么好挣钱,高高兴兴地对吴兑及陈矩问道:“二位随我去见见,看看他们想说啥?” 他可不敢自己见,万一被人知道了将来告自己个私通北虏呢。 二人自是应允,来到桥头,土默特部的骑兵倒挺有职业道德,目不斜视道:“奉右翼万户之命,敢问杀伤我部勇士的明军将军姓甚名谁?” 还别说,这家伙汉话水平不错。 “我是昌镇副总兵陈沐,你过来有什么事?” 土默特骑兵扫视陈沐一眼,在马背上捶捶胸口算行过礼,道:“我部首领请将军转告皇帝,取千金,我部即退还塞外!” 陈沐抬手磨砂下颌短须,心花怒放,面容愤怒,喝道:“让皇帝纳金于北,是为人臣子该做的事情么!” “你回去,把陈某的话转告你家首领,陈某的首级就在这,让他速速来取,千万别撤走,撤走陈某看不起你们!来啊,再和我打一场!” 这是一堆什么,嗯? 对岸那就是成片白花花的银子啊! 第四十四章 骂阵 有了北虏信使来劝,两位监军这才真信了陈总兵本部的战力,这种反差带给陈矩、吴兑极其强烈的震撼。这两位别管是文是宦,都可谓久掌兵事,可越是知兵,才越觉得陈沐这支五百上下的旗军是宝。 拴马桥边屯卫明军三千余,但其中两千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新卒,弄不好连血都没见过,一看他们慌张的神情就知道前面的仗不是他们在打。 而真正称得上军士的,却只有战壕里三个百户与炮兵阵地上一个百户,再了就是游曳左右跑腿传令的百户,拢共不到五百人。 陈沐这支旗军,尤其对陈矩而言,太有意思了。 不论是其军械置备还是战壕炮台,都对掌管神机营的陈矩有极强的对照意义。 不过吉能一时半会是不敢打陈沐了,大军在河对岸一屯就是两日,两个昼夜战线往前拱了一里,军骑游曳散乱。看起来这种迂回试探的状态还能持续好几天才能再打一场。 吉能很急,哪怕仅仅驻军二日,但这状况在他们翻越长城之后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倘若是在先前任何一座城池任何一道关口,他们都会绕道而走,偏偏是拒马河,无路可绕。 陈沐比吉能更急,他比谁都清楚土默特南侵不是单单拒马河的局部战事,而关系全局,全局的关键在俺答、在朝廷,战争是否继续下去的决定权不在他也不再吉能。 他生怕北方议和的事有了决断,到口边的银子飞了! “这江指挥使,也是个狠人啊!” 吉能不敢在陈沐驻守的拴马桥强攻,对付小河谷的延庆卫守军却从未手软,虽主力牵制陈沐,放出千骑三日里接连进攻延庆卫所屯小河谷多达七次,以扰袭疲兵为主——陈沐看来是这样的。 而在江月林递交来的战报上,哪里是什么扰袭,那就是总攻! 每一次延庆卫旗军都要拿命去阻拦敌军骑兵,顶着箭雨淌至河岸阻击敌骑,死伤颇大,战果不佳。 斩获虏骑首级七十九颗,阵亡与伤者四百有奇。 江月林部伤亡,已接近陈沐定下的撤退标准,但江月林却没打算撤退,他趁虏骑进攻的间歇,派人策马疾驰到陈沐这,书信拆开就一句话。 ‘陈将军,再派属下一千援军,江某还能再守三日!’ 陈沐皱眉不语,问道:“你们江指挥使在做什么?” 开战前战意低迷的是他,开战后死战不退的也是他,这中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否则四倍的伤亡是不可能让将领坚持死战不退的。 “也在挖壕沟设鹿砦,江指挥说以前拦不住北虏是因为抢夺首级、吝惜战马,如今将军下令战后数首级均功,他带兵几次身先士卒,已想出野战杀北虏的方法。” “哦?”陈沐乐了,问道:“什么方法?” “先用长矛拒马,矛兵里夹着滚刀手,砍马腿,把马砍翻,北虏手格亦不强于我。”传令兵面对陈沐时有些怯懦,想了想才说到:“这是戚帅早就下过的令,只是那时候都不懂,没和虏贼见仗哪舍得杀马。” 陈沐出气缓缓点头,这就对了,以步兵同骑兵打战还想着怎么把马抢过来就是脑子有洞,一匹好马止七八两银,斩一虏首便是百两银子,多少匹好马都买了,倒是想着保马杀人,反倒为敌所杀,得不偿失。 “好,陈某且借调一千兵至江指挥麾下,我可不是让他们去打仗的,他们这些矿兵过去帮江指挥挖战壕,打仗还要靠旗军。如果事不可为,也不要同胡指挥抢功。”陈沐有了决断,道:“无论如何,再守一日,同胡指挥换防,旗军需要休息。” 陈沐估计让江月林坚定守备的心思不单单是杀马再杀人,隆俊雄的八门火炮应该也起到不小作用,要不然以旗军对北虏,小河谷那样的地形伤亡四百都是少的。 小河谷那边暂且不提,单说拴马桥两岸,陈沐在吉能的使者回去后就在找人,在全军中找会唱会跳的募兵,不但要挑这些才艺,而且还要试他们的胆量,最终集结出一支十人队,由一名南洋卫小旗带盾手护卫着临至阵前岸边。 “将军要让他们做什么?” 吴兑和陈矩这几日是大开眼界,他俩人派随员把陈沐的阵地布置全画了一遍。 “去挑战骂阵,这帮北虏在桥那边,我的旗军好几日没踏实睡过了。”陈沐眼睛很红,尽管初阵得胜,但大几千虏骑在河对岸游曳谁都无法安眠,他指着广阔的河面道:“吉能会想办法突破河面,沿线数十里未必没有可供步骑突破的地方——不能让他安宁。” 陈矩对骂阵之类的事并不感兴趣,他这几天都被南洋造火器迷住了,专程向陈沐讨要了南洋卫火铳两杆,没事就围着炮兵阵地兜转,摸摸这看看那——神机营可没这种重炮。 “将军,这一门炮造价几何?” 陈矩指着一门二斤炮,陈沐在心里盘算了下,道:“这是一门二斤炮,由两匹骡马拖拽牵引,在北方能日行百里,工料、炮、车、及损耗加在一起,二十两上下。” “这么贵?”陈矩瞪瞪眼,在心里算了算,缓缓道:“王恭厂造威远炮要九两三,将军的炮比威远炮好得多,倒值这个价,它耐用么?” 贵,能不贵么? 陈沐可是把南洋卫的造价在心里打了个滚儿才说出来,就佛山那铁价离得又近,连运费都省了,铸炮最大的消耗就是人工,在南洋卫人工算什么? 一门二斤炮造价也就才七两不到,消耗翻上去也才十几两,当然达不到二十两那么贵。 “耐用,南洋卫火炮出局前都要抽出几门试射百次,发百炮身不变形,同批火炮才能出军器局。”陈沐原本和颜悦色说着,盘算着兴许能通过售卖军火跟这位看上去很正直的大宦官搭上关系,突然皱起眉头望向天空,喃喃道:“不用挑战了。” 天边滚滚雷音传来,等待多日的雨,终于要下下来。 土默特人最后的机会,大举进攻,必如期而至。 第四十五章 爷们 当第一滴雨水从天空降下时,拒马河那边响起蒙古兵浩大的欢呼,那些识尽弓刀健马的塞北勇士同明朝作战多年,他们深知明军之强,强在火器;火器之弱,弱在下雨。 不论铳炮,沾了雨水都要哑火。 得知如此,吉能部虏骑自是欢天喜地,甚至久历兵事的吉能分调数股骑兵游曳河岸,再度使出震慑战术,意在打击对岸旗军士气。 在吉能看来,未下雨时拴马桥易守难攻、小河谷守军弱上许多,而一旦下雨,火器不多的小河谷守军反倒会比拴马桥强上不少。 “且再让他威风半日,待大雨下起来,陈沐?呵,踏平他的破土墩!” 对岸的明军是怕了啊! 从下雨开始,频繁兵力调动的不仅仅是吉能,对岸明军也在调动,先是桥边两侧至少各五百人列阵严阵以待,显然他们的火铳火炮不好使了。 接着有三门炮远远地在对岸右侧轰击过来,没打伤几个人,看起来就是装装样子,狐假虎威地想告诉他火炮还能用。 可越是如此,难道不越说明这陈沐心虚了么? 陈沐当然心虚! “快,把炮再拖去右翼,这次只放两炮,把那门五斤炮拉上来擦干净!”陈沐站在炮兵阵地上,指东画西地接连下令,对外头传令不断提点,“千万不能让吉能看出来咱的炮都还能用!” 下雨前的雾气帮了陈沐大忙,对岸的虏骑如此振奋,显然是不知道他早就搭起雨棚,只是炮阵没挂油布罢了,这会儿他的兵正忙里忙外地挂上帐布,别管火药还是火炮,雨天没有带来丝毫影响。 “去告诉邓将军,一旦北虏进攻,先以两翼弓弩刀矛与其对上一阵,待虏骑过桥者众后,再临敌放铳,这次陈某要杀他千人,造一场大胜!” 两翼的千人队都是新兵,但备下不少弓弩,便宜的长矛更不必说,武库司调来最多的兵器就是长矛,把桥头两翼同鸟铳战壕堵得水泄不通,即使虏骑渡河,要么纵马驰射、要么下马结阵,没人会骑着战马往矛阵上窜。 当然,要真有人这么朝矛阵上怼,陈沐也是乐见其成的。 交代完这些,陈沐解下发巾,披头散发抱着红缨凤翅兜鍪,转身朝两个监军笑了,扣上头盔抱拳问道:“陈某可否请监军代行炮令?” 吴兑和陈矩被他问懵了,谁不知道陈沐这处阵地重中之重就是火炮所在,陈矩看出这个请求这其实有陈将军讨好之意在内的,故板着脸道:“多谢将军美意,然此炮阵乃重中之重,咱爷们儿虽是内官,却也知晓轻重,不可假旁人之手!” 咱爷们! 嘿,这宦官的自称够味! 陈沐扬着脸系好盔绳,先将自己的望远镜交给吴兑,再把着陈矩的手将一方镶龙角旗放入其手,道:“不必多虑,十六门火炮已调至发射角度,意在截断敌骑后路,把他们堵在桥上,口令只有两个,装药、放。” “陈某来北疆本没打算征战,所率可独当一面之亲信不足,这场仗前线需三名将官指挥方可得胜,奈何仅带两名副将,只能身先士卒了。” 陈沐甲胄穿戴整齐,背后背挂南洋铳,从家兵手上一左一右接过两支装好药的手铳插在腰间,整好束带再度对吴兑叮嘱道:“吴兵备,您只需用望远镜时刻盯着陈某左右,凡黑旗挥舞,即告知监军,监军下令发炮即可。炮令一开,便不再停,直至我军得胜!” “陈某身家性命,便拜托二位了!” 最后拱拱手,陈沐跨上腰刀,在一众家兵簇拥中走下炮阵,直朝前军战壕走去,留下两名监军在炮阵上寒毛炸起,咬紧牙关。 这是真正的以弱对强,陈沐走得潇洒,手心也是一片滑腻,待到阵前,三军皆已严阵以待,招来邓子龙、呼良朋道:“你二人各领六百,居于两翼,先以弓弩阻敌,只管据守互射,可行?” 邓子龙皱眉道:“将军是要用旗军充两翼?” “对,两个南洋百户调到你们部下,充任前锋,没他们在只要初初接战新兵就要溃败,这场仗只许胜不许败,一次把虏兵杀怕、杀退。” “那中军?” 这意味着,中军战壕内鸟铳手完全放弃保护,将直面敌军冲锋。即使有倒扎长矛在战壕前七八步,这样的布置在邓子龙看来依然有些太过冒险。 “我亲自率领他们,速速布阵吧,敌军要不了多久就该进攻了。” 陈沐亲自进入战壕令旗军备受鼓舞,战壕里响起欢呼。 火炮阵地上,吴兑与陈矩交换眼色,走开几步避过周边严阵以待的炮兵,问道:“你觉得陈将军,如何?” “是有本事的,虽然年轻了些。”陈矩点点头,看着百步外拴马桥阵线随陈沐抵达而飞快变动列阵,眯起眼睛道:“本官监军见过许多将帅,谭子理节制精明、戚元敬赏罚必信、李汝契纵横截击、马德馨骁勇驰骋,哪个面对北虏都能谈笑风生,不过这陈总兵得心应手,也是独树一帜。” 陈沐的伪装很成功,没人看出他究竟有多紧张,只能感受到他的轻松。 提兵上阵能轻轻松松的明将多了去,哪怕是像陈沐这样,修一堆壕沟、带不足两千的新兵摆出个稀里糊涂的口袋阵,连阵形都列不严整,面对数倍于己的北虏骑兵还能笑出声来的明将也不是没有。 国朝虽有不少精明强悍之将,但也从不缺少带兵马虎的糊涂蛋,但能把上述难得的糊涂条件一一具备,还能把北虏打退的将领——陈矩笑笑,对吴兑道:“朝廷很缺陈总兵这样的人啊,只要一个就够了,没人能把器械像他这样使得如此精妙,他要是考过科举,就该去工部做堂官!” 吴兑闻言大笑,陈矩言下之意他听的明白,好似并不在意地转头看看,旋即低声问道:“广东给事中弹劾其任南洋指挥使为人贪渎,截留海关抽盘、攥取四成卫入,次辅命在下来看他为人——陈右监以为如何?” 陈矩虽以‘咱爷们儿’自居,但有时不经意的动作还是会露出些许女性化,抿嘴笑笑,正色道:“他一门小炮就二十两银子,没财力能让他做出大事来?私德有亏,不负大节,兵备如实上报就是,阁臣明智,自有公断。” “有的人就干一件好事,能念一辈子好;有的人只干一件坏事,能被记一辈子坏;这世道啊,何必对能办事的人那么严苛?”陈矩笑笑,眨眨眼,道:“拒马河要一场大胜,乾清宫的爷爷会喜欢的。” 第四十六章 交锋 陈沐后悔战壕挖这么低了。 从这个视角向拴马桥上看去,平视到的净是马蹄子,那些原本身材矮小的蒙古马都变得异常高大,扑面疾驰给战壕中的旗军带来莫大压力。 初阵中有旗军提早放响鸟铳,一点都不奇怪。 端着铳的陈沐都忍不住想要隔上百步先开一铳,但他忍住了。 没有火炮震慑,成排土默特部勇士下马在桥上清开那些铁蒺藜,紧跟着步骑列阵快步穿过桥面,最先散开的是持圆盾的下马步兵,迎两翼明军箭雨奔跑散开结出盾墙,就在战壕前数十步。 接着那些骑马的弓手在盾墙中打马兜转,以弓箭向两翼还击。 陈沐举着鸟铳架在战壕前斜置的木盾上,舔舔干涩的嘴唇,他们这支鸟铳队好像被选择性忽略了——他以为最先会受到射击的会是他们,却没料到那些土默特人像没看到这里一样,直接与两翼的邓子龙、呼大熊开打。 这么大的战壕,盾牌后面露出几百个密密麻麻的脑袋他们看不到吗? 他们确实看不到,隔数十近百步重重雨幕,战壕外还添了一片倒矛刺,就连有些初阵被击退的蒙古兵都不认为这里还会藏人,何况……那些被火炮轰怕了的北兵连部落首领都被轰死,早就不成建制了,又怎么会被吉能再派上来。 人们在攻上拴马桥的当下便会下意识认为这是一道阻拦骑兵的壕沟与土坡,即使有人,也该在土坡后面。 陈沐是轻松了,但对邓子龙与呼良朋而言,这是一场苦战。 “强弩,放!” 邓子龙已经忘记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指挥过弓弩部队了,曾经在营兵中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冷兵器如今恍如隔世。周遭募兵随其号令慌里慌张地抬起大小弓力不一的强弩,高高扬着弩机扣动扳机,一片崩弦之音里,矢发如蝗。 “上弦!弓手攒射!” 上百张强弩齐射如敌骑阵地,到处是弩矢钉在木盾上发出哚哚的声音,接着身边便响起令人牙酸的强弩上弦,也夹杂着己方军士被土默特弓手命中而射得哭爹喊娘的惨叫。 邓子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有流矢带着啸音钉在他的胸口,猝不及防被冲力打得后退半步,下意识低头去看,身上却几乎没有任何感受,只像被推了一把般,引他扬起笑容,继续发号施令。 没有人在乎雨天对弓弦弩弦的影响,哪怕打完这场这些弓弩全都废掉都无所谓,何况雨水也没那么大的破坏力。 无非是兽筋鱼胶遇水膨胀,会变软罢了。 跟着陈沐,用惯了鸟铳的邓子龙看来,弓弩变软不变软,其实都很软,土默特步兵举个破木牌就挡住了,大批抛射的箭雨落入敌阵却未必能对敌军杀伤,令他焦躁,不时将目光望向战壕。 陈将军也太能沉得住气了。 临战不过两矢,尽管邓子龙与呼良朋的部下七八百张弓弩不停攒射,但对敌骑造成杀伤着实有限,反而桥上源源不断的敌骑正在步兵外围盾墙保护下大批渡河,在盾墙内游曳的骑兵环阵越来越大,不断向两翼抛射箭雨。 这些先头骑兵都有着良好的防护,厚重的皮甲与铁甲保护着他们在最大限度上不受弓弩伤害,但邓子龙与呼良朋的新兵却没有那么好的防具,哪怕同样是皮甲,他们的甲相较土默特人都薄得可怕。 根本挡不住弓箭。 双方并未近身接战,但伤亡持续上升,每时每刻阵中都有军士惨呼着倒地,给袍泽带来更深的恐惧,若非持长矛大盾的南洋卫旗军据守阵前一步不退,军阵恐怕登时就要溃散。 不过交战短短半刻,邓子龙已将发号施令的使命交给麾下百户,他则带亲兵立在阵侧不断呼喝:“不要乱,不要退!进者生没、退者死!” 呼大熊那边的局面也没好到哪里去,干脆提着长刀带亲兵持大旗立在阵前,企图以此激起部下的士气,他仗着身穿双甲并有南洋胸甲的保护而无所畏惧,但大旗还未挥舞两下,作为活靶子的他身上便扎上几支流矢,身边七个亲兵转眼倒了四个。 “将军怎么还不下令!” 狂澜难挽。 陈沐立于战壕,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地环顾不远处的战场,于将官而言这是极其难得的学习机会,过去苦读兵法烙印在脑海中,此时此刻一句句、一段段涌现脑海,只要能抓住几句,就能让临战才华充分提升。 他看见的敌阵,既是外围两层前蹲后站举着圆盾手持骨朵的步兵、内里环环驰走奔射的骑兵,也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大漩涡,尽管他的两翼短时间里已有超过五十伤亡,后方甚至已有募兵脱阵,但对敌军而言其实这场仗还未开始。 他们奔走,只是聚兵中的过程,战壕内的陈沐清晰地捕捉到这个过程,并进而将敌军的战术目的抓在手里——聚兵,打击士气,当兵力足够多时,一举突破。 “无令放铳者——斩!” 战阵是会发生变化的,因为他已经抓住敌军的目标,就能预料到他们下一步行动,他们会在两翼即将被庞大压力挤压地溃散之处,奔驰冲击。 那个时候,也是步阵对骑兵威胁最小的时候,只需付出微小的代价,冲垮敌阵后整个拒马河沿岸都将陷入铁蹄践踏之下。 “举铳,准备。” 陈沐的声音很轻,身侧两名紧张的传令则高声将军令在战壕中喊出,接着由左及右传达过去,这是一道没用的军令,因为所有鸟铳皆已架好待放,但这道军令又很重要。 让后方等待换上的旗军打起精神。 战壕中到处是旗军因不敢大声出气而憋得受不了的深呼吸声,陈沐目不斜视,但他知道在他身侧有旗军在发抖,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回环奔驰的土默特军骑,看着那些不停用羽箭射杀他部下的敌人,也看着他们被箭矢射翻,直至敌阵中传出变调的呼哨。 奔驰的环阵在他眼前变做左右两阵,阵前步盾手向前冲出,就在这时,陈沐声嘶力竭。 “鸟铳队,放!” 砰砰,砰! 漫天硝烟里,重重雨幕中,战壕喷出弹丸,直射敌阵。 第四十七章 掩杀 上百步的战线里,即使三面喊杀,也没有人能忽略上百杆鸟铳齐射的巨响。 只是两翼对战阵变化却比不得炮兵阵地上端着望远镜紧张兮兮的吴兑看着精妙,在他眼中陈沐的两翼已濒临溃败,来自北方的鞑靼骑兵则变阵于瞬息之间,仿佛青山欲倒,事不可为。 过桥者已有六七百敌骑,当他们分作两阵冲杀脆弱的两翼,将会给陈沐军带来灭顶之灾,吴兑甚至要忍不住告知陈矩率先发炮,就在他猛地下定决心放下望远镜转头对陈矩喊道:“要败,陈右……” 砰砰,砰! 鸟铳齐发的闷声,在阵前响起。 不需要望远镜了,慌忙转过头的吴兑看不见战壕喷出的火光,只见到大片硝烟从战壕雨棚前由左及右升起,接着转眼被雨幕打熄,在更前的位置,成片北虏步骑倒下。 不论人马、不论盾甲。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鸟铳杀人。 陈矩紧攥在手的望远镜被这个自称爷们儿的太监捏得吱吱作响,他看见军阵慌乱。不单单是变阵在即的北虏骑兵阵,就连两翼的己方新兵都被突然响起的铳声吓得一窒,不论是受不住压力向前冲出的还是因紧张害怕向后脱队的,都仿佛被定住一瞬。 三五十步里,陈矩不知道有多少北虏被齐射杀死,但他能清晰地看见北虏兵阵靠近战壕一侧倒下整整一排步骑。 砰砰砰,砰! 不过数息,硝烟再起,不间断的鸟铳齐射把凶猛剽悍的北虏骑兵打懵了,整个战阵几乎是以停滞状态,人声马嘶间,许多骏马因突如其来的铳声与身前战马倒地的撞击而人立而起,紧跟着倒在第二次齐射来临之时。 快,太快了。 接着第三阵齐射就已到来,陈矩甚至可以想象,倘若没有下雨,三次齐射的硝烟甚至能在空中连成大片白雾。 短短十数息,三次齐射,三百杆鸟铳接连喷出弹丸,成片收割敌军性命,将整个桥东虏骑阵形打散,转瞬间倒地者数俞百人,被打伤的更多。 几乎只是一阵,就让攻守势易,不少临近桥边的虏骑回过神来第一个反应便是调转马头向桥上奔去。 可早已挤满后续骑兵的桥上哪里能让他们奔走? 后面的不知变故继续向前进,前面的被鸟铳吓住猛地往后退,阵形就乱了。 十室之邑必有勇夫,北虏也不例外,除了大批骑兵被吓住,中间总有超乎常人之骠勇者,奔踏战马越过袍泽人马尸首,或持劲弓或扬骨朵,朝战壕奔踏冲来,气势无匹。 可雨幕里他们看不清战壕前扎满的倒刺长矛,待到临近看清却已来不及调转方向,多是手中弓箭还未射出,健马便用强健的胸脯狠狠撞击在矛刺上,清脆的木矛折断声音里,惊呼同起,羽箭不知飞向哪里,马上的骑士也被狠狠掀起,接着重重跌落在战壕前。 砰! 陈沐放下还冒烟的手铳丢给家兵,毙掉一名摔落后被马尸拱着向前推出两步远还挣扎起身的敌人,在战壕中高呼道:“前阵举铳!” 他们足足有三百多杆铳,但三次齐射总数不到三百次。 在炮兵阵地上的吴兑与陈矩看见的是他们轮**妙,陈沐看到的是自己麾下最强的旗军在临阵中依然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前三次齐射结束,中间停滞近十息,鸟铳前队才装好弹药,重新举铳齐射,尽管这有被虏骑单个冲锋吓住的原因,其中临阵换弹慌乱也占了很大部分,算下来前队铳手居然用了接近四十息的速度才装填好鸟铳。 他们还是不太熟悉轮击。 砰砰! 再放一阵,陈沐对战果并不满意,除了少数向前冲来的虏骑,大部分敌军已经弄清楚在战壕中藏着大队不怕雨水的铳手,而且是明军最精锐的铳手——他们都装备着三眼铳! 而且是射程超级远的三眼铳! 他们见识过三眼铳,尽管这东西在北疆的装备其实也不多,但对土默特人而言是明人单兵火器中仅次于神机箭的的兵器,要拉开距离。 因此陈沐眼看着敌军像扎堆一般朝桥边窜去,最近的北虏在四次齐射后离战壕都要七八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他部下旗军的南洋造短铳杀伤已经不足,很难再像先前般直接将敌骑毙命。 这样不好。 “挥黑旗,轰他们后路!” 陈沐左侧,传令家兵奔出战壕,战壕上三杆黑旗在雨幕中挥动,战壕下第五次齐射如约而至。 “陈将军威武!” 炮兵阵地,吴兑看着战场分外振奋,尽管穿着云雁绯袍,却像个武官般一拳擂在遮雨棚杆柱上,脸上溢出藏都藏不住的大喜过望,望远镜早被丢到一边,攥着俩拳头对陈矩抿嘴咬牙笑道:“南将长于决胜瞬息之间,攻守势易,果真如此,凶猛剽悍的虏骑在陈将军阵前竟如此孱弱,就像……这杀人如刈麦啊!” “那可不是!咱爷们儿就说了,这陈将军是有本事的!不会错!” 陈矩也振奋,甚至比吴兑要更振奋几分,他是庚戌之变北京城的亲历者,那会才十二岁跟着大太监高忠全副武装立城职守,胡虏破关攻城的凶悍给他留下太多可怖印象,故而一遇兵事则是慎重再慎重,小时候留下的印记往往会伴随人一生。 几时见过这样的情景? 十六门大炮就在阵地摆着都不需发,单靠鸟铳就把虏骑打得哭爹喊娘,像割麦子一样,成片的北虏说没就没,骑兵被步兵吓得退避百步,连马都不敢乱动。 诶! 陈矩笑脸凝在面上,浮出思索,他刚才好像想到什么非常要紧的东西,是什么? 环顾左右,陈矩看见阵地上十六门上了黑漆的火炮! “炮,炮!”陈矩终究还是年轻,一下子慌了,抬手敛大袖左右找着,然后才在胸口抓住挂着的望远镜朝阵前望去,就瞧见硝烟四起里三杆黑旗如风中蓬草般左右飘零,“炮兵听令——放!” 在宦官高亢明亮的嗓音里,十六门火炮向预设目标,拴马桥西大队虏兵集结之处,狂轰而去。 轰!轰轰! 虽然来得稍晚,但于陈沐而言并不碍事,陈将军率旗军弃铳持兵跃出战壕,抽出腰刀,高呼道:“传令两翼,掩杀过去!” 第四十八章 不情 吴兑、陈矩、炮兵,都是实在人。 陈沐说炮火不歇,那就真不歇了。 火炮轰的别说早就引军退出四五里开外的吉能,就连陈沐杀到后面听见狂轰滥炸都听得肝儿颤——桥上只剩二百多跪地讨饶的虏兵,七八百人都把俘虏押回来了,火炮阵地的炮还轰呢。 一直到陈沐派人去告诉阵地上的陈矩,让他把炮停了,耳朵根才算安生。 就这一战,往拒马河西边轰了近三百炮,瞄准的地方都不带变的,打过去的铁蛋子加在一块都超过千斤。 可是让抗蒙中年人和青年宦官发了一遭少年狂,等陈沐再走上火炮阵地时,俩爷们儿容光焕发的,这会别管什么文官的倨傲也好、宦官的乖戾也罢,都笑晏晏地给陈沐拱手道喜,陈沐也同贺他们打了一场胜仗。 陈老阴不就这个目的么,给吴兑和陈矩一种参与其中的荣誉感,人说是一道扛过枪的关系铁,再铁能铁过一块打过炮? 就是看着陈矩抚摸炮身,夸赞南洋卫的火炮质量好,陈沐的心有点疼,光想大耳刮子抽自己——好端端的,干嘛为了气势下一道火炮不停的令呢? 这两位监军都不太懂炮,拿着炮往死里用,每门火炮都连发十五炮以上,就算铁芯铜皮炮耐用、前装炮发的慢,也撑不住这样高频率打击。 陈沐也抚摸着炮身,欲哭无泪——铜皮都鼓了,这都是钱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将军,敌军退了。” 有传令来报,陈沐有些疲惫地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摘下凤翅兜鍪披头散发地坐在火炮阵地的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向后靠着,这才舒舒服服地长出口气,低头看着甲胄上的凹痕,折断一支不知何时钉在上面的羽箭,这才对二人拱手笑道:“能有此胜,二位运筹帷幄居功至伟!” 吉能退却在陈沐预料之中,土默特人只能依靠突袭,随战线拉长但凡诸关口被明朝后续援军占据,一旦形成合围之势就能把他们困死在明朝腹地,没有攻城军械的他们在坚壁清野战术下难逃被围歼的命运。 所以他们掠袭就一个要务,必须要快。 一旦攻势受挫,要么绕走要么退兵,再无其他战法。 在拒马河耽搁数日,这已经远超吉能预计,若再耗下去,别说已超过大军一成的死伤补不回来,剩下的兵马也要丢在明地。 吴兑和陈矩不像陈沐这样疲惫,这俩老哥哥兴奋的很,大有意犹未尽之感。 他俩都带过兵,甚至整天能见到军兵,也上过许多次战场,但都没打过仗。 唯独这次,亲身参与其中,且炮退强敌,让这一文一宦两个中年人似容光焕发回到少年模样般,别提有多兴奋了。 这时候陈沐一句话,对二位监军而言就好像正兴头上泼了盆冷水,见惯朝中龌龊的吴兑收敛笑意并不说话,刚刚而立的内官陈矩登时就板起脸来,横眉道:“陈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杂家到你这来还会抢你的功勋?还是说你打算用将士拿命换来的功勋做顺水人情?” 陈沐收起手来,坐着没动挑挑眉毛,看陈矩说话神情不似作伪,没想到这‘爷们儿’还挺正直,他笑笑,坦然道:“不错,陈某就是要用功勋来做人情,而且这战报上,请二位务必如实写就如何操炮却敌的功勋。” 陈矩皱起眉头,洁面无须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难以置信的双眼瞪得好似铜铃——就,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嘿,陈某不是将门传家,世为清远小旗,干的是农奴的活儿,领的是月三石糙米的俸。二位先前说过,北边功勋难计,首级挑的严,北虏又赏赐甚巨,如今陈某在拒马河杀敌过千,朝廷又能记下多少功勋?” 陈沐自嘲地笑了一声:“不怕二位笑话,南洋番夷据澳为家有多有倭患,陈某想练一支强兵,奈何卫军出身难上艰难,诚如二位所见——” “我的兵所备炮铳,都为天下一等,南洋卫军器局为陈某一手拉起,用的都是卫里的钱。自陈某升任千户,便下定决心要让旗军吃饱穿暖,可为陈某私欲,亏欠旗军诸多。” “吴兵备,我南洋卫旗军杀敌,可还算骁勇果决?” 吴兑这才刚颔首,陈矩已为陈沐部旗军叫屈道:“何止骁勇果决,他们轮射之法就是神机营都难匹!不但铳炮是天下一等,就是这旗军,也是天下一等!” 先前陈矩从不大开口说话,此时开口为旗军叫屈陈沐才发现,这个面白洁净的年轻宦官口中牙齿发黑,惹他心里暗笑,八成是小时候跟在司礼监大太监门下经常有糖吃,把牙吃坏了。 “陈某别无二想,只求能如实记功,合例的首级,有一百便算一百、有三百便算三百,不希望被人抹去功勋。二位监军明鉴,陈某为边臣,京中无人护持,又不愿将士用命换来的功勋为小人所抹,所以才有此请求,希望战报上能有二位大人的名号,以防宵小觊觎。” “陈某位至指挥副总兵官,深受朝廷恩泽,能为国尽忠阻敌一战,杀其溃退,心中已无抱憾。” 陈沐说得是情深意重,起身作揖道:“但能如实记功,哪怕陈某功勋少些,让士卒能得到朝廷恩赐的赏钱,能让他们里有才华的将士升官受赏,于陈某而言便是莫大的欣慰了。” “我观二位都是正直廉洁之人,故而才有此不情之请,希望二位能看在拒马河上万将士的面上,不要吝惜名声,在战报上写下名号吧!” 陈矩的嘴唇发干,与吴兑面面相觑。 两个监军都是聪明之人,但哪怕再聪明也还是没绕过来,明明是陈沐要给他们恩惠,怎么被他一番话说下来,好像成了他们是给陈沐恩惠,而且还成了帮助上万旗军的大恩德。 吴兑笑笑,他早就知道陈沐在小事上百无禁忌,大事却分外细心,拱手道:“将军放心,兵部、蓟镇、昌镇,都是向着将军的,没人能抹掉将军的功勋。” “陛下有如此将领,着实难得。”陈矩摇摇头,感慨几分,遂道:“将军,有心了!” 第四十九章 战利 陈副总兵在拒马河严防死守数日,终在九月末收到真定的消息,说是吉能已带兵撤出京师一带,走敷舆山往山西退走。 此后没过几日,兵部便传来调令,命他回防昌镇。 不论如何,整场局部战争对陈沐而言都是极好的,除了阵亡很多——受命坚守小河谷的江月林肩膀被流矢射伤,还从马上跌落,其部旗军阵亡五百有余;邓子龙、呼良朋二部阵亡合计二百七十余。 还有他最宝贵的本部旗军,虽然最后的歼灭战他们根本冲不进去,但还是阵亡了四人。 拴马桥俘虏二百三十三,杀死一千三百记不清,取得完整首级四百三十三颗;小河谷虏尸为敌军夺走大半,杀敌一百七十七,取完整首级一百二十三颗。 拴马桥杀人多首级少也没办法,火炮朝桥头狂轰把地都夯实了,哪儿有脑袋,全凭左右手、左右脚啥的计算杀敌数目。 兵部吏员挑肥拣瘦,说这个耳蜗不扁、那个鼻梁太挺、别个后槽牙太平是吃粗粮的不啃骨头,总之哪一个例子都让陈沐觉得这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他妈老子眼睁睁看着王八蛋过来飞马放箭,你说这不是胡虏,你是不是觉得陈某二十多岁已经是个糊涂蛋了?” 当然,这话他只能腹诽,因为这就是北疆记录首级功的正常流程。 朝廷记功吏员的使命就是挑挑拣拣,一方面防止将领杀良冒功,一面也尽力给朝廷省钱。 皇帝开口就是一颗脑袋一百两,边地长城根儿上是遍地胡虏,底下的官吏最怕的就是陈将军这样的良将,钻在犄角旮旯不世出,放兵出马就是一场大捷,抓着二百多俘虏做不了假、只能在头颅上下功夫。 要不然单单拒马河大捷首级赏、抚恤就是小十万两银子,再加上戚继光、李成梁、马芳这帮人,朝廷拿啥给?卖龙椅吧! 但在蓟镇兵备道与御马右监的虎视眈眈下,不情不愿地记下三百三十九颗,不,陈沐又往脑袋堆里扔了一个,凑了个整,三百四十颗首级功、二百三十三个俘虏功。 陈沐心满意足啦! 功勋到手,哪怕赏钱折半,还能落两三万两银子,这么一番赏格下去,后面别管是延庆三卫的后续工作开展还是说手下这支营兵,都能归心。 最关键的是,北虏退兵、他们大部分人都还活着。 分功受赏时最残忍的事,就是有些为这份功勋奋力拼杀过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其实陈将军在兵部吏员眼里不算老大难,就算开口扯皮也不影响关系,陈沐和戚继光一样,喜好用炮,一弄就把敌人脑袋打坏了,打坏了自然没有首级功,无非是大胜,兵部吏员也喜欢大胜。 朝廷兵部吏员看来啊,东三边真正的老大难是李成梁和马芳,那二位爷惯用步骑与北虏互怼,杀多少人就有多少脑袋,每次记功扯皮都难得很。 哪儿像陈爷这么体惜吏情,上来自己先把脑袋都轰碎。 陈沐、吴兑、陈矩三人在战报上配合非常默契,陈将军身先士卒决胜战机自不必说,吴兵备运筹帷幄调集辎重写得明明白白,陈右肩发炮截断敌军退路,三者合一促成此次拒马河大捷,杀敌无算,迫使敌军退走。 当然战报上陈矩还添了一句解释,说是陈副总兵手上没有马队,所以无法在敌军溃败后继续扩大战果——对陈沐来说,这就纯属戴高帽子了,就算有马队,他也不敢追。 没有拒马河沿线的地利,野战中他的旗军就算再精锐也要被草原骑兵游曳着累死。 他的旗军又发了笔横财,千余敌军的兵器、铠甲、马匹以及随身携带的器物,都是他的了。小到几块金具装饰、大到数以百计的直刀、弯刀、骨朵、土铳,数百具皮甲、棉甲、锁甲,当然最多的也是最好的就是那些硬弓与其部众掠夺太原随身携带的财物。 还有马,接近四百匹活着的战马,虽然很难找到没有受伤的马匹,但其中仍有上百健马依然能够奔驰,其余伤马从江月林部下找到擅相马者,也得到令陈沐舒心的答案,大部分过几个月都能治好。 至少能补齐他从王忠国那得到马队死伤。 除了活着的战马,还有大量马肉与马皮马骨,马肉在士卒分食后分给房山良乡一带的避难百姓,交与诸县长吏让他们尽快把肉消灭掉,皮骨兽筋等则被辎重队带回昌平。 陈沐的炮队在回去的路上忙得焦头烂额,没办法,这里不是南洋卫,陈沐手下就这么多可用之人,家兵队与旗军加在一起懂数术的就这么点人,他们忙着计算功勋份额,统计出历次参战军士应当分得的赏赐。 黑心的陈将军尽管对吴兑、陈矩说的情深意重,但他依然不会让任何一个军卒哪怕是他自己的旗军拿到全额赏赐,战功最多的三百户鸟铳队与炮兵肯定是受赏最多的,其次是邓子龙、呼良朋所率直面敌军的募兵,依十人为单位计算首级功,陈沐打算让他们拿到依照战绩赏赐的五分之二。 延庆三卫的旗军斩获是固定的,陈沐让江月林与胡兴运商量,尽量让胡兴运部也分得一成,江月林部则分四成。 也就是,陈将军至少要截留五成赏赐。 “这年头做什么不要银子?农具耕牛,军械牲畜,趁这个机会把朝廷赏赐用在该用的地方,旗军里真正奋勇杀敌的,该赏的要赏,怯战后退非但不能赏,该杀的都要杀。要用赏赐与惩罚调动他们的积极性,二位指挥使知道积极性么?就是想办法让所有旗军遇到战事都像狼一样嗷嗷叫着听令杀敌!” 回到昌平的第三日,陈沐向延庆三卫下达了自己就任一来的第一道军令,命三部卫所重整旗军,勾足旗军,细化各千户所、百户所及麾下小旗的职能与旗军职份划分。 各千户所下辖十部百户,分置军乐、炮兵、骑兵、车营、土工与辎重,术业专攻;并且在指挥使所在另设指挥炮队,员额未定;处正军外,军余同样整编依照技能初分为矿、农、牧、织、匠五分,同样各司其职,由专人统计各职人数,以待后用。 接到命令的江月林与胡兴运,面面相觑……这步子,太大了。 第五十章 炮操 即使陈沐击败吉能的进攻,战争仍在继续,因孙子把汉那吉扣关请降的俺答依然陈兵十万于大同外,出工不出力的乞庆哈辛爱黄台吉依然在塞外游曳。 不过辛爱黄台吉对明朝来说不是问题,表面上看,辛爱黄台吉是因为把汉那吉的事和他爹不对路,而实际上则是因对待明朝的看法上大相径庭而不愿在此战中出力,因而不在边境与明朝动兵,只是装腔作势罢了。 俺答和马芳在大同对峙,把汉那吉已进入大同腹地受巡抚方逢时的款待,朝廷与大同之间书信不绝,诸多朝臣认为机不可失,尤以大同上下督抚极力促成。 朝臣商议朝臣的事,陈沐忙着在延庆收缴矿产。 延庆之地多山,也多矿,周边的北京、大同皆多煤,但这些矿山大多都被卫官与当地权贵私占,甚至役使军户为他们挖矿,如今陈沐正视之下,整个延庆三卫的军务可谓烂透了。 比邻京师的昌镇卫所军务,比南方清远、香山之地的军务烂的多,唯一的好处就是一场大胜让两个指挥使与诸多卫官看见陈沐的能力与威势,以五百旗军千余新兵硬抗住虏骑主攻的拴马桥,得到卫官钦佩,再加上战后又处置了二百多人,威信才算立了下来。 这时候再下令整军,就比先前容易得多。 不过陈沐没想到的是,陈矩在这几日干了件大事——他从兵部漕运新到南洋卫火炮里截下一门十斤、两门五斤、五门二斤火炮,编入神机营在城外试炮,请次辅高拱登城观礼。 高拱没叫别人,叫了厨子出身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一道观神机营炮礼。 此时国朝首辅是李春芳,为人宽厚,居政持论平,不事操切,虽无失措之举,但显然气魄、才力不足;真正的阁中主事是隆庆皇帝做裕王的近臣高拱与张居正。 二次辅中,高拱锋芒毕露,事事皆以其为首。 然后,御马监的大太监冯保就让锦衣卫指挥徐胖子来了昌镇。 “徐兄来了。”陈沐不明所以,迎着徐爵派人奉茶,笑呵呵道:“兄长来的正巧,小弟这边正有事想请你帮忙,不想兄长居然来了,这难道就是你我兄弟心有灵犀?” 他确实有事要找徐爵帮忙,对他来说很难办,但若是徐爵去办,则很容易。 胖乎乎像弥勒佛一样的徐爵听见陈沐这句,悬着的心可算放肚子里,就连坐姿都轻松不少。 陈沐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真的不好,说不上是奸猾得很还是实在至极,总之,对徐爵来说,如果不拿住陈沐点儿小辫子或落他个大人情,恐怕就办不好冯保交给他的勾当。 来的时候徐爵都做好准备被陈沐狠宰一通才能把交代办好的心理,没想到过来陈沐还正需要他帮忙,当下美滋滋地靠着椅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豪爽道:“贤弟无需多虑,有什么事,包在兄长身上!” 包在兄长身上? 真的是说胖就喘起来了。 陈沐喜笑颜开,拍案喜道:“实不相瞒,这京城啊,小弟是人地两生,就知道兄长靠得住!延庆三卫要编四十五个马队百户,尚缺六千匹战马,兄长……给小弟解决了?” 徐爵被茶水呛着,差点把椅子靠翻。 “唉,看来是强人所难了。”陈沐露出失望神色,虽然他并不觉得这个时候需要失望,但为了应景儿,他还是决定失望地长叹口气,随后接着喜道:“延庆三卫尚短大小火炮一百八十门,这个兄长可以解决吧!” 茶碗被徐爵放回案上,起身擦着官服上的水渍,偷瞄陈沐一眼,权当没听见。 陈沐睁着眼皮,撇嘴道:“马不行、炮也不行,那就只剩铳了,延庆三卫缺鸟铳九千杆,这事比上面俩都容易,八九成新的就行,火药弹丸就不必麻烦兄长了,小弟自己……” “陈指挥使,莫非在戏弄徐某!” 徐爵瞪着眼睛朝堂外瞟了一眼,这才凑近了对陈沐怒道:“整个京师谁不知道买铳买炮找你陈总兵比王恭厂军器局还好使,你倒让徐某给你捣腾铳炮,你看我长得像炮么!” 这种程度的怒喝对把居庸关贴脸上的陈将军完全没有杀伤力,陈沐侧过身子认真地看着徐爵,缓缓摇头,随后想想起什么般抬手在腿上轻拍两下,接连点头道:“碗口炮。” 徐爵确实长得像碗口炮,圆圆的脑袋和圆滚滚的身子,个儿还不太高。不过陈沐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个笑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并不好笑,因为碗口炮嘴大肚子小,连忙摆手撇开话题。 “算啦,不同兄长开玩笑了,实不相瞒,小弟在收拢三卫矿产,这事对在下太过棘手,卫官看乡豪的、乡豪看权贵的,权贵里最难办的是他们跟锦衣卫官有接触,陈某动不得。” 陈沐搓着手指头道:“兄长帮我把矿都要过来,陈某也不想乱杀人。” “这事还差不多,你这会儿可不能杀人,别胡闹。” “看样子你真是要在京师大干一场。”徐爵轻笑一声,他就知道前面陈沐是在戏耍他,让他弄马弄炮,他是没地儿弄,不过这事他还真能办,“这样,你把占了你矿山的锦衣卫官告诉我,我去找他们,不出一个月给你事办妥,不过你也得帮我个忙。” 如果徐爵不来,陈沐就打算直接给朝廷递手本了,让阁臣去琢磨卫军收军田、并加以军矿,以及提高旗军地位的思路。他的手本一定能得到统治者的支持,但很难得到下层支持。 蛋糕就这么大,他想收回来,必然要得罪一大批人,若单单昌镇的事自然好说,但如今陈沐也琢磨出味道,不知不觉间,其实他已经一脚踏进张居正改革的漩涡里,脱身不得——他不知道原来高拱、张居正的革除旧弊里有没有卫军革弊,但现在显然已经提上日程。 总有一天,他的卫军革弊是要推行一个都司,甚至推行五军都督府。 “高拱和孟冲自己观礼,却不叫掌管御马监的干爹。”徐爵坐正身子,对陈沐道:“干爹要说动陛下,再阅京营,陈将军,你在拒马河得胜之师,也要进驻京营,行炮操取龙颜一悦。” 第五十一章 飞鱼 这叫什么破事? 怪不得徐爵对自己的要求答应得那么爽快。 自己和陈矩,搀和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争锋里了! 明代这个时期,讲究的也是像诸葛亮所说的‘宫中府中俱为一体’,原本大太监李芳之后,最有可能做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就是冯保,但临到高拱入阁,他推荐了陈洪上位;等陈洪如今被罢,最有资格就是冯保,结果高拱又推荐了厨子出身的孟冲。 其实未必说高拱和冯保有多不对头,也不是他多喜欢陈洪与孟冲,只是高拱太傲,他根本看不上中官,谁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对他而言都不重要,唯独一个就是要听话。 司礼监最大权柄的部门自然是冯保所掌握的御马监,几次三番地这样,冯保也和高拱不对头。 此次陈矩在京营行炮礼,本意是给神机营将士看看新炮,以后也打算着从南洋卫订一批火炮,却不料高拱与孟冲观礼引来冯保嫉妒,要弄个大事出来。 陈沐想了想,这事对他没啥坏处,也不会说得罪谁。 阅兵是冯保牵头,又不干他的事,他只是带兵去表个演。何况冯保既然劝说皇帝阅兵,那就没什么剑指高拱的意思,无非是向皇帝讨宠罢了,他会叫上所有的阁臣与高官,真要说得罪,恐怕也无非是得罪京营的兵。 谁在乎? 与这种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比较起来,谁在乎得罪不得罪京营? 他南洋卫旗军战力并非天下第一,但那也得看带兵的是谁,陈将军一手带的兵,走起方阵来绝对是天下第一! “这个阅兵,不知冯督主是怎么安排的?” 冯保是东厂提督,陈沐叫声督主不过分,却把徐爵问住了——冯保这个太监颇有才情,书画琴艺都可谓精,久居深宫掌握御马监,政事也足矣担当内相,兵事不说有多知,却也不算弱项。 可这如何阅兵,这已超出内官之本分,事情交给锦衣卫指挥使徐爵去办,徐爵也没细想,此时陈沐一问,竟有些结巴道:“就,就如先前大阅一般,让三大营军士操练,陛下登台即是,还,还能怎么阅?” “嗨!” 陈沐一拍案头,翘起腿来向后靠去,问道:“还要陛下登台,兄长,档次低了不是?” 他才不管徐爵能不能听懂档次这个词的意思,接着说道:“都让陛下阅兵,难道看的还要和那些阁臣、京营总理看一样的东西?陛下不需要看他们操练,要看,就看他们操练的成果!” “陛下不需要走到登台,就在永定门,出警入跸让城外主街关门闭户,大军在南边操练,阅兵队伍从左定门走到右定门,陛下在永定门大阅军校,有铳的在永定门面南放铳、有炮的在永定门面南放炮,各部军校挑出五个百人队,至多一个时辰陛下就能阅完大军。” 陈沐摊手道:“不光阅京营,像天津卫、蓟镇、辽东、大同的部队,就算锦衣卫都能让他们派五个百人队过来,让陛下看看,这才有大阅四方兵马的气象。” “各地军兵良莠不齐,全挑最好的五个百人队来阅,兄长想想,那是什么气象?” 徐爵被陈沐说得一愣一愣的,缓缓吞咽口水,虽然不知道陈沐为何挑永定门,但他这招各地边军五百入京阅兵的主意,真没得说,徐爵甚至能想到他办好这桩事,别说冯保长脸,往后他在京师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当即起身对陈沐拱手道:“贤弟,这事你可要帮哥哥一把!” 陈爷等的不就是这句话么! 他为啥说要五个百人队?因为他手里能拿出手的只有五百人! 而且这五百人可都是在南洋卫经由他一手训练的,队列这些玩意儿简直不要太小意思,再加上全套新式携行具、鸟铳火炮,别说单单东三边和锦衣卫,就损天下兵马都招来,也没人能在气概上超过他的兵! “弄出新花样,容易得很。挑上百个成年才进宫,嗓音洪亮的宦官报幕,嗯,怎么说吧,提前让他们背下词句,比方说戚帅的兵阵过来,就让他们大声向陛下宣读:此为蓟镇浙兵,将领为戚帅,南平倭患北御鞑靼,悍不畏死功勋卓著;此为辽东铁骑,李总兵的部下……” 陈沐说着一拍手道:“陛下肯定不知道谁是谁的兵马,但这么一报,谁还能不知道?到时候各地将帅一打听,这事是冯督主办的,督主的贤名能不落下么?再一打听是你徐老兄上下操办,你这能不落人情?” 陈沐很享受徐大胖这种敬仰的神情,再一翻手道:“阅兵,绝不是为取悦陛下的劳民伤财,还有震慑四夷之用,各地进贡留居京师的异国使节,就比方说刚刚归降的把汉那吉、还有国子监里的四方土司子嗣,都邀他们登城观礼,甚至可以邀请土默特、瓦剌的使者来观礼,以达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此则一利。” “有此次阅兵之事,今后如能推为定制,四方兵马为在陛下面前表现,必会勤加操练,使军风拨乱反正。就像这天下诸卫,现在恐怕连五百能看的军队都没有,但若进京阅兵推为定制,往后他们总得练出五百能看的军兵吧,这难道不是第二利?” “等等,贤弟,你说的太多了。”徐爵听着头都大,看着陈沐实在想不出他脑袋究竟如何装着这么多信手拈来的东西,“本来干爹就是想请陛下阅兵扳回脸面,你这一下子……不简单,贤弟,能否给为兄写上一份?” “你放心,我绝不让你平白出力,干爹那一定为你美言,而且你延庆这些事,包在我身上!”徐爵把胸口拍得震山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们敢占你的矿,就是占我的矿,哥哥全给你办妥!” 徐爵说着皱起眉头思索片刻,这才喜笑颜开道:“差点忘了,哥哥过来还有好事要告诉你呢,你在拒马河大胜一场,猜猜能得什么功勋?” 陈沐摇摇头,他那知道会得什么功勋,就见徐爵神秘兮兮地吐出几个字来。 “官位先不说,陛下要赐你二品飞鱼服!” 第五十二章 南人 隆庆阅兵,真的没经过陈沐的深思熟虑,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不能让自己被冯保拉进直接对抗高拱的阵营,宁可把摊子搞大、水搅浑,又不愿得罪冯保,干脆让东厂提督弄个大动作。 但他真的没想到,隆庆大阅,几乎完全依照他的想法进行,甚至,即将到来的议和都因此搁浅。 阅兵校武,正合当今锐意进取之阁臣富国强兵的国策,十月初,拒马河之战的赏赐率先发下一万四千三百两银,兵部的意思是先发一部分,后续银两运至京中后再行发放。 陈将军的战功连升二级,官阶越过昭毅将军,加授三品最高昭武将军,距二品仅差临门一脚,但把他延庆卫代指挥使的官职摘了,好在南洋卫指挥使的官职还留着。 接着没过几日,陈沐这边还忙着管理诸卫勾军事宜,兵部那边又发来书信,拿掉了他昌镇副总兵的官衔,偏偏兵部吏员还笑呵呵地让他不要多想,说是部堂的意思,让他安心等着。 等个屁啊! 拿掉昌镇副总兵、代延庆卫指挥使的官衔,等于把他在三卫练兵的权力拿掉,现在他除了官位,地位上甚至还不如徐爵这个锦衣弄臣指挥使,他是屁权力都没有,卫军改制的事也直接停滞了。 实权还不如邓子龙和呼大熊呢! 好歹那两位还是参将与游击将军呢。 陈沐想破头都想不通,前面不是还说自己要得到二品飞鱼服,怎么转眼就又被拿掉除南洋卫指挥使外的所有官职,这是什么意思呢? 是给他放假了,还说说北边用不到他可以回家了呢? 倒也谈不上多心灰意冷,虽然陈沐不知道上面为何会这样决定,但回南洋卫完成大婚也是一桩好事,他的根儿在南洋卫、在南洋,北面用不到他正好回广东……陈沐可是一直想窜动林阿凤去收拾占据吕宋的西班牙人来着。 “这是什么?” 陈沐闲了,手下只剩五六百旗军家丁屯驻在昌平小西营,虽然手上失了权柄,但至少这些人是听命与他的,晨间一睡醒就带人去校场操练,满头大汗回到宅子正打算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就见桌案上摆着一大两小的精美食盒。 拆看之下,酱汁小鱼干并不奇怪,但白灼鲜虾、广府熬汤甚至还有一道清远黑鬃烧鹅,这就不是北地厨子能给他做出的风味——陈沐抬起头,四下里搜寻着,家里来人了。 能让旗军违背军令不通传而进入他宅邸的人即便在广东都不算多,更别说在北方。 “嘻嘻,这位军爷在找谁?”正看着,门后传来吃吃笑声,颜清遥从门后闪出身来,小模小样地还是那副女扮男装青衣小帽的模样,提一坛尚未开封的贴红老酒,笑道:“可是在找这广城老酒?整个北京城只此一坛,再无奴家颜氏佳酿!” 陈沐抬头想说什么,半年来诸般滋味却霎时涌上心头,竟不知应从何说起,慢条斯理地从食盒里取出朱红墨黑的酒碗放在当前,轻叩桌案,道:“上酒!” “咦!你就不问奴家是怎么来的?”颜清遥款款上前,身子越发高挑,解开封盖倾出一碗清冽低度酒,却抬手封住酒碗不让陈沐去饮,道:“别急着饮,你的兵只让奴家进来,张佥事还在外面等着呢。” “张佥事?永寿兄?” 他思来想去,熟识的人里姓张的不多,也就这老不死的了,连忙挥手叫旗军传令放人进来,可不多时旗军却跑回来小声问道:“将军,五百多人都放进来?” “五百多人?”陈沐有点懵,问道:“领头的是不是张永寿,是就都放进小西营,他带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这次旗军离开,要不得多久就传出张永寿大大咧咧的响动,陈沐起身去迎,张永寿带几个熟识面孔迎面走来连忙摆手,道:“二爷别弄这些虚礼,给咱来一碗水喝着才是正理,干他娘,这一路真远!” 张永寿说完,也不使唤陈沐的人,自顾自走到水缸边端瓢仰头就饮,陈沐叫都叫不住,咕咚咕咚牛饮两大口才被陈沐把瓢夺走,就这还抱怨呢,“当上昭武将军就这么小气,连点水都不让……” “你有病啊,放着屋里水不喝,喝我洗澡水干嘛!” 陈沐话音一落,张永寿脸上连青带白,窜到墙角扣嗓子眼吐去,周围白七、颜清遥、隆俊雄等人笑成一片,陈沐也乐呵呵地看张永寿在那吐,等他吐完了才轻飘飘道:“刚烧的水,还没洗呢,干净的。” 一番哄笑,众人入室分坐,陈沐跟张永寿坐在最上,看着被戏弄得狼狈不堪的张永寿,陈沐笑道:“永寿兄怎么来了,还带了五个百户随行?你这排场太大了。” “你当我愿意跑这一趟,我就是来送几个人、送点东西,张某的排场就俩小旗。”张永寿撇撇嘴,他发现陈沐的心性是越来越坏了,抬手朝边上颜清遥那一指,道:“还不是你的如夫人,她要过来、白静臣也要给你壮声势,你说你们这南洋卫家事,非要指派我这清远卫佥事办算怎么回事?” 陈沐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不是南洋卫太忙、清远卫太闲的事儿,这位张少爷就是个闲适命,指望他像白元洁或自己这样奋发向上是不可能的,从小旗开始,张永寿的官职虽说也是一年一个样儿,但每次都是使偏门混上去的。 向来没大力可出。 “小七,是老熟人了,静臣的家丁头子,现在是你的人了,静臣听说北边在打仗,怕你手上兵少不堪用,让张某送如夫人押漕船过来,找两广总督给递的手本,五百蛮獠营,是陈指挥使的家兵。”张永寿说着摇摇头道:“这帮人正卸东西呢,五百人带来一千二杆鸟铳、还有手铳刀矛那些,都在兵部报备过了,另外还给你运来金银八千两。” “嗨,哪知道没赶上,你把仗打完了!” 大手笔! 陈沐挑挑眉毛,感慨道:“看来静臣兄把南洋卫维持的很好啊,还有张军门的关系。” “那都托你的福,有你的书在,张某在清远都成了练兵敛财一绝,别说静臣了。不过张老军门不在两广了,来的时候我刚送老爷子去南京上任,现在是南京工部尚书,老白走的是殷正茂的关系——这俩是你本家,邵兴邵勇,给咱合兴盛押船的船头,让他们给你报报帐!” 第五十三章 蛮獠 闽广合兴盛,已俨然成为海外的吞金巨兽。 他们的主要财货来源,自林凤加盟后,早已不是依靠贩卖财货从中取利,而是抽船提成,并依照层层分成几乎将海外八成明船捆绑在合兴盛的战车上,滚滚向前。 去年是七成,实际上加入合兴盛的船只数量并没有太大改变,占有海外船舰却上升为八成,只有一个原因。 不是合兴盛的船,会被林凤掠夺。 不过海外明船其实也不多,月港每年才仅发出船引五十份,即使有官商勾结发放伪引也才堪堪百份,海面上最多的仍旧是私商,而来往东西二洋的海上总船数按照合兴盛的估算四百料福船不会超过三百艘,大小船舰总数则不会超过千艘。 而不管官船还是私船,装钉合兴盛船头的海船则高达七百七十三艘,其中四百料大船二百八十艘。 这样的运力非常恐怖,四百料福船用做战船,战力堪忧,但若用作货船,所需水手少、水粮少、仓位足载货量大,一船可运载重近三十万斤——当然,这只是理想状态,实际运送货物只能达到这个数目的一小半。 两千石。 只是合兴盛的联盟形式太过松散,没有人能直接对他们发号施令,尽管内部偶尔互相帮助,其实也只是像塞北俺答与吉能的关系一半,时而合兵、时而分散,没有共同目的与愿景,仅为海上安全团结在一起,是很脆弱的。 不过陈沐相信,总会有那么一日,合兴盛除了金钱之外,还能给他、给这个帝国带来更多。 从去年到今年十月,合兴盛给陈沐带来五万余两白银的收入,为了存好陈沐的银子,白元洁专门让杨应龙的匠人在卫港修了宅院与金窖,把他们的银子都放在那。 对,就是他们的银子。 老白对金银看得很淡,即使如今经手银两已颇为巨大,他的钱也和陈沐的钱放在一起,用的时候再拿——实际上一地高官权贵威行海外好似军阀般的白陈二人这样的地位,他们用银子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少了。 白元洁比谁都更明白陈沐为何贩卖铳炮时多要铜铁而不收银子,因为白银这种硬通货对他们影响不大,南洋卫一切自给自足,银钱除了上下打点与日常开支,超过二十万两银子屯在卫港不知道该怎么花。 那些钱不单单是陈沐、白元洁的私财,还有他们南洋卫的卫银——要说起来,老白在和陈沐交心联手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发觉得自己当初让他种地是极为正确的抉择。 这家伙练兵打仗有术,但朝廷却的不是会练兵打仗的将军,能带兵打仗的同时能带着上下发财才是其不可或缺的专业技能。 南洋卫不但是东南战力最强悍的卫所,同时也绝对是天下最富裕的卫所,金银铜铁堆积如山,刀矛铳炮各式甲械,应有尽有。 白元洁是知道陈沐的想法的,知道自卫港兴建起,南洋卫的防卫重心就从陆上转至海上,因而兴建过程中南洋卫的中枢也在向那边转移,从军器局开始,逐步搬迁至卫港,然后背靠海路,一应事务由海船从广东运送。 一切似乎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去前行着,包括他在北方。 虽然手上权柄没了也没人来告诉陈沐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显然是阁臣与上官有更多打算,带尘埃落定就会告诉他。 唯独的缺憾就是儿子迷航在吕宋,跑去学人家种地;再就是他的倭寇部下跑去日本送了两趟货好像回不来了。 最多的意外总是发生在海上。 昌镇小校场,五百家兵列队而立,他们的战阵不如南洋卫旗军那样方正,更像是白元洁的惯用战阵,阵中实多冷兵,环刀腰刀、长标大弩,尽管一水儿的新式携行具与铠甲,但火器甚少,五百人仅仅有一个总旗的鸟铳手,使的还是五十杆南洋卫少见的长铳。 所谓长铳,就是南洋卫仿制西人重铳,配陈沐瞎想出来的长钢杆刺刀,身长六尺的大铳,打的是一两重弹——实属性价比极低的大杀器。 陈沐本部兵马是没人用这种铳的,因为他的直属旗军一直在扩张,从五十到一百、从一百到一千、从一千到五千六,他的旗军越多,只能选择性价比更高的南洋造短铳,不过此时此刻这支重铳队倒来的正是时候。 其实陈沐并不关注蛮獠军用的是什么兵器,他更在乎的是这些人身上的新式携行具。 这些携行具和衣甲,俱为应付北疆寒冷而新制。 皮制短袍,染着明军常用赤色,并有明人常用衣衫图案,代替南军原有之紫花布袄,圆领衣衫内缝着毛里儿,美观保暖。脚下皮靴腿上长条铁胫甲与行缠绑束一起,身上双面胸甲,胸甲内是长至近膝并直至手腕的锁甲,手腕、衣摆钉薄皮甲,配一顶勇字六瓣铁笠盔,单是如此,已足够威风凛凛。 携行具还是老一套,但武装带、背包全为皮质,裹新制毛毡、桐油帐布,毛毡内裹的是蓝布小被。 “南洋卫这些东西都已推为定制了?” 张永寿对南洋卫的事不太懂,含糊道:“应该是定制,南洋卫已经向广东诸卫出售这些东西了,不过都是布的,不像他们这个这么好看,我也买了二十套,一套要七分银子,好像不太好卖。” “后来静臣送了我二十套皮的,清远指挥使给他家兵买了三百套,静臣好像卖他一两四。”张永寿背着手在小西营边走边说,转头道:“别人我就不知道了。” 陈沐瘪着嘴摇头,看起来不太开心,他走之前跟老白说过,别管卖什么,只要别人想买,就两倍三倍的往上加价,很多东西只有他们会做,而且形成流水线形式地去制作,不光技术比别人好、产量也比别人大,可看起来老白还是狠不下心。 三百套新的皮携行具,这在陈沐看来完全可以买他们以前那个指挥使二两嘛,这一套造价都快七分银子了,反正指挥使也有钱。 “啧啧,就是太贵了才不好卖吧,布的静臣都要卖一两四,还不让还价。”张永寿也和陈沐一样瘪着嘴摇头,“皮的也不是不卖,但静臣非要三两一套,这谁买得起?” 陈沐不瘪嘴了,喜笑颜开道:“以前旧式的卖一两四?好,很好!老七啊!” 说着陈沐叫来白七,道:“让蛮獠军把身上东西先接下来,先给我旗军用用,过些时候是大日子,再传信静臣兄,再给他们送五百套过来。对了,那个蛮獠铳队不要解,我要用他们!” 第五十四章 看赏 一叶知秋,南洋卫今非昔比。 陈沐离开南洋卫的日子,恰恰是南洋卫飞速发展的时期,南洋贸易的海关税务截留使南洋卫异常富足,合兴盛的海船贸易则让白、陈等人私财巨富。 与播州宣慰司良好的关系使南洋卫在半卖半送的贸易中得到充足的木料、毛皮及巨量的矿物,播州杨氏做买卖讲究面子,交易中一贯秉持半卖半送的原则,因为这些靠天收的东西对土皇帝而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哪怕只换回一半价值的银子,也是赚的。 何况还赚到互通有无的人情。 南洋陈氏的贸易理念则是另一个极端,打上陈沐烙印的南洋卫做买卖都恨不得买东西能少给钱、卖东西数倍取利,所以他们与播州的交易甚是融洽。 要面子的有面子,要里子的有里子。 通过香山千户所的纺织厂,到如今五所都开展近似的纺织业,并因产能过剩而开始织造绸缎之外的皮具,就像这次新式携行具带给陈沐最大的感想一样——他提出方向,接下来的事会由专人自己完成。 事实上他们做的并不坏。 陈沐提出的一切东西都像建国初向北方邻居学习时的物件风格,朴实、厚重,但缺少那么点美观。 陈将军的一切都不够艺术,而明人没有思路,却比他艺术的多。 他指导匠人做出的铠甲就是铠甲、携行具就是携行具,而匠人自己琢磨出的东西铠甲不但是铠甲、携行具也不但是携行具,它们更美观,是艺术品。 尽管有些小部件是无实用、仅仅是观赏性的东西,但这很有必要。 实际上即使时间再向后推二百年,当世界军争完全进入近代,各国活跃在战场上的士兵在装束与装饰上依然会有古代武士的装饰风格,以用来震慑敌人。 这同样是一种实用性。 幸运的是,陈沐现在有足够的钱与地位,能够一展所长。 小西营白天的操练总会引来昌镇总兵杨四畏部下将官的侧目,不少军士在闲暇时会扒着脑袋偷看他们操练,似乎从陈将军的小妻到昌平以来……这支军队越来越好看了。 虽然那些将官总在偷笑,认为陈将军的旗军看上在做没用的事,他们沿着号令从东走到西,从西跑到东,走到半截还要举铳架炮,铳炮齐鸣间有时候还要喊两句谁也听不太懂的号子,喊什么见了鬼的一二三四。 每当盘起头发挽起发髻的小掌柜送来蜜水,烟斗塞回腰间的陈将军总会向校场外嬉笑的营兵瞟去不屑的目光:“过些日子,他们会知道怎么回事的,等着瞧吧。” 如果陈沐面前听令的不是跟随他很久的亲信旗军,这场专为阅兵而产生的军训会给旗军带来很大困扰,尤其是旁人的嬉笑。 所幸这支作为亲信的砥柱旗军足够令行禁止,他们甚至比信赖神佛更加信任陈将军,因为当友军连城千里的溃败,只有陈将军率领他们构筑出帝国最坚实的防线阻挡塞北虏兵,并取下他们的头颅。 很多人坚信陈将军是骑黑虎的武财神赵公明下凡,甚至就连南洋卫那两只看门的大鹅都带有些许神性,被戏称做招财利市——它们的哥哥是招宝八郎与纳珍李旦。 陈沐知道这事,不过他只是嘿嘿一笑,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他的旗军如果拜他信他,升官发财战功得胜的几率确实要比拜赵公明好使多了。 虽然暂时失了直接统领三卫的权柄,但江月林与胡兴运还是不间断地派人来小西营汇报卫军改编的情况。 于公,陈将军的重新编制,让卫所每个人都从浑浑噩噩的情况中拥有参与感,重新找到自己在卫所的位置,这令延庆三卫在气氛上焕发生机,这是谁都能认识到的。 于私,朝廷发下赏赐很少,延庆三卫旗军在战争中立下的功勋也很少,在朝廷初次赏赐后得到的银钱自然也少。别说陈沐今后很可能换个更高的官位来节制他们,更关键的是就算陈沐不再节制他们,谁知道朝廷会不会把赏赐再交给陈沐分配。 况且,还有徐爵的助攻。 徐胖子因交上大阅书册的条例而受到冯保青眼,在那些干儿子中脱颖而出,被委以重任。冯保知道书册不是徐爵写的,知道是陈沐写的,谁会在乎是谁写的?重要的是徐爵把这东西给他弄来。 这就是得力。 徐爵得到他想要的,别看这徐胖子生得像个碗口炮,但劲儿很足,更有言必信行必果的架势,在延庆三卫轰轰烈烈的执掌矿事。 其实并不轰烈,徐爵可以说是毫无动静了,也不知他使的是什么法子,那些占据矿山私自开窑的无论锦衣卫官还是当地权贵,其中位高权重者率先在几日中把人手从矿上都撤了下去,甚至主动告知卫指挥使让他们收回矿山,当地备受役使的旗军也被还了回去。 润物无声,但在陈沐、江月林等人看来却是轰轰烈烈,那些身份高的人先把矿山还回,剩下的小喽啰自然也必说,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紧跟着几日里就把矿山该还的还了差不多。 其实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耳目清明者,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传言数十里。 “那么,徐爵究竟使的是什么法子呢?” 陈沐这么问着,坐在他对面的江月林左右看看,仿佛害怕什么般,这才小声说道:“延庆有个锦衣千户,前几日被发现一家老小五十余口吊死在宅子里,仵作去看的时候臭气熏天,书房有千户通北虏的畏罪绝笔书,笔迹对照后,是亲笔。” 江月林摇摇头道:“谁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关系,但那个千户手里有延庆最大的银矿八窑,那是徐指挥使去延庆前三日的事。” 陈沐能想象那人全家老家被逼迫自缢房梁的情景,同时他脑海中还浮现出徐爵那张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仿佛弥勒佛般的脸。 手段之酷烈,为陈沐闻所未闻。 这是震慑,不单单用以震慑延庆盗矿者,也用来震慑他,陈指挥使。 十月十八,在冯保的一手策划下,各地总兵、都司皆摘选良将强军向京师汇集,陈指挥使的赏赐到了。 这一次来的既不是兵部吏员、也非五军都督府将官,来的是宦官,陈沐还得跪拜,因为是圣旨诰命亲宣。 万全都指挥使司佥事,世荫南洋卫百户。 赐二品飞鱼服、绣各式狮子彩缎衣料八表里、白金一百两、羊三牵酒三十瓶,以犒功勋。 赐奴婢四人、京师宅邸、庄田百亩、貂裘一袭;赐名马赤鞍、宝刀一口、折扇一副、靴袜一双,还有刚刚进贡来的高丽丝巾一副,以示亲待。 陈将军感觉,这就像,像打北虏爆出了皇家大礼包。 第五十五章 两市 陈沐被皇家大礼包砸得有点懵,虽然他还未面见过隆庆皇帝,但好像自己被收买了。 首先他知道的是,隆庆皇帝对这个人本身是很小气的,这体现在他比他爹吃饭一年省七八万两银子,但对他的赏赐不算小气。 虽然没赏多少银子,所谓的白金百两也只是银子的雅称。 各式锦缎八表里,绣狮子是因为一二品武官补子是狮子,其实也就是不到十匹御赐锦缎,八表里则是八套内外面料,就是说赐给他够做八套衣服的御料,他自己爱穿什么就请人做什么便是。 贡品高丽丝巾是发巾,明代男子用的头发网巾,还有穿在外面的用来拉风的飞鱼服,靴袜质地也属上品,还有外面御寒的貂裘也配齐了。 有冬天的貂裘,也有夏天的扇子;出门的骑的御马,配腰间的长刀;侍奉的奴婢还有不会让将军饿死的田庄,庄田百亩并非是给他一百亩田,而是给他一百亩田的收成,其实没多少,一年收成也就才二百石米面上下。 陈将军现在的月俸是六十一石,相当于以后一年领十五个月工资。 值得一提的是羊三牵酒,就因为这个,这玩意儿对陈沐来说是个新奇的东西,其实字面意思是牵羊担酒、犒赏功勋的意思,不过到明代,功勋犒赏与赏赐已有一套非常成熟的规格,羊牵酒就是如此。 三头羊像马儿一样并排挂着车驾,车后放着一大瓶御酒,这叫羊三牵酒一瓶。 像这样的羊,不,像这样的酒,陈爷有足足三十瓶,羊也是他的。 朝廷的赏赐规格除了羊三牵酒,还有羊五牵酒,比方说今年初马芳在塞北骑兵把俺答家踹了,皇帝给马芳的赏赐就是羊五牵酒五十瓶。 羊和酒,其实不论马芳还是陈沐,朝廷都不是送他们慢慢吃慢慢喝,留在家里剪羊毛的,其实就是皇帝怕将领打了胜仗却没有资财犒赏跟随自己奋勇作战的士兵,所以赏赐下羊和酒,把全军犒赏中最贵的东西解决掉,让这些为国家拼死作战取得胜利的有功之人放开手脚去庆贺大胜。 陈沐自己没留多少,其中二十瓶酒一收到就派人给江月林、胡兴运送去,让他们跟旗军好好吃一顿。 他这边历战者也就才两千多,算上老白给的家兵开顿荤还不到三千,一人能吃小半斤、晚上还能熬汤喝。 还有就是……他在北京有房了。 位置在内城里的皇城东,挨着东大仓,离朝阳门不远,坐落于内市与灯市之间。 “贤弟你不知道,这处宅子可是难得的好地段!” 左右解了官职在北方闲得发慌,陈沐带隆俊雄与两员随行,到京城找到徐爵,看他没事就请他带自己循着地契找新宅子看看,哪儿知道徐爵一见地契就大为惊讶,感慨地指着地契道:“搁百年前,那前后几条街上住的都是勋贵!” “往西是东安门,过东安门就是内市,内市走到头是东华门,那就是皇城东门。” 徐胖跟陈沐走在街上,虽然俩人相处非常融洽,但陈沐明显能感觉到徐爵笑呵呵只是来源于对自己的迁就,而并非其本身性格——穿绯红飞鱼服的徐爵行走在帝都街市可谓横行无忌,甚至在陈沐看来有些猖狂了。 他要走就走街道正中间。 前头四名京师緹骑引路,后面四名锦衣飞鱼随行,简直是净街虎,真正的横行街市,来往之人见到他们别管是骑马的还是坐轿的,别管是穿蓝袍穿青袍的文官还是武官,全都退避,寻常百姓见了还要躬身下拜,徐爵理都不理,趾高气扬地走过去,边走边向陈沐左右指点着京师地界。 “往西的内市每月逢四开设,外人不得入,最繁华的就是东安门一带,你的总兵腰牌也不好使,回头哥哥给你锦衣指挥的腰牌,到时去逛逛,那有全天下最好的物件儿。” 徐爵说起这些头头是道,“宣德的铜器、成化的窑瓷、永乐果园的漆器、景泰御前作坊的珐琅,都是天下难寻的宝物,内市从来不缺,甚至有时那小内官从宫里偷取的器物,也会从内市流落民间。每逢开市,诸王府、嫔妃都会派人去采买,到时你也可派人去逛逛。” 说话间陈沐看着街道两侧高楼,商市云集,即使是内市之外也分外繁华,各式店铺应有尽有,酒食楼台集会于此,与之相比,他从南方过来反倒真像个乡巴佬般,处处新奇。 只不过他们走到哪,哪里密集的人潮就被排挤到别处,倒少了几分逛街的繁华熙攘之乐。 “这边属于外市,也就是京中俗称的灯市了,出东安门过玉石桥再往东,王府街东到崇文街西,这段都是灯市。最早只有上元节放灯十日,还是祖宗改前宋时六日为十日,不过如今每年十日也不够了。” 徐爵笑笑,道:“除上元节正月初八起至十七罢市之外,每月初五、初十、二十,同样是每月开市三日,虽器物不比内市,灯市也有独到之处,每年上元朝廷给百官休假十日,二里九市,货随队走,每到傍晚张灯而作乐,烟火升空不绝,最为。” “能在灯市开市夜点起的灯都是集天下贵重于一身,用闽粤技巧、苏杭锦绣、海洋物料,集选而成,要是哪家点起的花灯稍有平凡,就不敢拿出来。” 徐爵说着拍拍脑门,道:“你那处宅子应该也有两间外楼,平日可租赁给别人做些买卖,到灯市时外楼赏花灯饮酒是再好不过,正月十三到十六最盛时,夜里你从楼上看,楼台上到处内臣宫眷,到处灯影补子蟒衣。你要是出外不用,赁出一日可值百两银子。” 说着,走到一处门牌颇宽的铺面外头,招牌有御笔写就‘袁氏裁作’的裁缝铺,徐爵站定道:“这是你家宅子外头的几间铺子,懒得拐弯,咱从他家店里进去,这铺子制衣好的很,陛下的衣服都是尚衣监从他家定的。” 穿过袁氏裁作,到了繁华的后街,正对着就是门脸摆着两只大辟邪兽的三进大四合,如今宅子已改换门楣,门前偏处还立有雕狮子滚绣球的大条石,篆刻‘功勋将门’,是陈沐的新家。 第五十六章 万全 后来陈沐听说,这处宅子是嘉靖年工部尚书徐杲的宅子,那个历史上以匠人之身平步青云被嘉靖皇帝升做工部尚书的徐杲。 隆庆元年其贪污修补卢沟桥公款事发,后来下狱死掉了,他的宅子被重新收回朝廷,修缮之后留待赏赐。这次陈沐这南将立功,就被皇帝赏赐给他。 位置极好、交通便利,守着内市、三街灯市以及阜成门外的驴马牛骡市,而且离牲畜市还远些,是很受陈沐喜欢的地方。 宅子里家具不全,且要收拾一两月,陈沐和徐爵认了认门,吩咐随行家丁回昌平找人把这边收拾收拾,就跟徐爵一道去街市上挑了上好的临栏隔间饮酒,顺便聊聊他官职动向的事。 徐爵的锦衣指挥使别管有没有实权,在北京都是地头蛇般的人物,朝中的事情有什么动向,问他是一准没错的。 “万全都指挥使司,这都是钱啊!”徐爵摇头感慨,看向陈沐的眼神非常羡慕,不过旋即讪笑道:“那地儿也就老弟你能去,万全是国朝所立最后一个省都司,从昌平榆河驿,过居庸关穿宣府,直抵大同阳和驿,长城边儿十一个卫、七个千户所,屯田练兵都归你管。三司六部你知道吧?” “南北二京都有六部,各省三司相互制衡,可你猜怎么着?万全没有三司,只有一个都指挥使司,有事手本直送兵部,没人能管你做什么,全天下两京一十三省九部边镇,只有辽东镇和宣大万全不设三司。”徐爵说着摊开手道:“那,这样能在地方约束你的只有指挥使的指挥同知了,可他们也没用。” 陈沐皱眉纳闷,端起酒杯向徐爵敬去,问道:“此话怎讲?” “哈!”徐爵将烧酒饮了,放下酒杯,抬起两只胖手,手背拍手心道:“你万全都指挥佥事还是正三品,但朝廷这次给你的赏赐,飞鱼服是二品的仪制,哥哥这飞鱼蟒袍还是按三品的来呢,你锦绣八表里全是绣狮子一二品大员的规制,你不觉得有意思?” 要这么说的话,陈沐也觉得确实是。哪怕他的散阶升到三品最高,可那也依然还是三品武官,但朝廷给的都是按一二品的来,俸禄也加级按正二品的来,这是什么意思? 分明是让摆在家里看,不让人穿了啊,穿出去万一被弹劾违制怎么办? 当然,这只是玩笑话,没人会因为朝廷赏赐的东西被弹劾,除非言官脑壳坏了。 “你昌镇副总兵的官职被先前的古北口总兵董一元接了,并兼领了延庆卫指挥使,他是万全指挥同知、宣府副总兵董一奎的弟弟,都是能征惯战的猛将。”徐爵说着看看陈沐,道:“你也一样,你们这些驻扎宣府,万全都司对朝廷而言才是万全。” “现在别人兼领的官职都出来了,只有你还没出来,只有都司佥事一职,朝廷对你肯定是另有重用。”徐爵笑笑,让陈沐轻松点,道:“何况后面不还有大阅么,徐某估计,你的官职要等大阅结束才有定论——陛下和阁臣已经知道你打仗的本事,现在要看你练兵的本领了。” 这么一说,陈沐心里就通明了,不过他其实和徐爵是一类人,在摸不清的地方就夹起尾巴做人,对徐爵而言京城是他的老巢、昌镇不熟,所以初见才会做出那样德行;而对陈沐来说,南洋是他的老巢,他在京师一向谦卑,并不喜于形色。 他也卯着劲等大阅呢。 陈将军要让皇帝见识见识,咱这古典军队的威风! 没错,陈将军的军队谈不上近代军队,他的部下旗军只是使用近代火器的古典军队,虽然朝近代化迈进了一小步,但本质上还是依靠财、权,并返古用帮助旗军实现个人价值为目标向前推进士兵战斗力。 虽然方法老套,但胜在军械先进、后勤充足,提升军士战斗力非常有效。 最大程度上约束陈沐手中南洋卫五百旗军不能向近代化军队过渡的恰恰是他自己,因为他目前虽身份为武将,但一直是用朝廷的资源养自己的兵,这一点上甚至比戚继光还彻底,导致他比起朝廷武将,更像一个自由行走在大明的领主。 就是军阀。 士兵效忠于个人,即非组织也非理念。 从南洋的小环境看,这是一支近代军队,但从天下的大环境看,这就是一支古典军团。 而陈沐要用这支古典军团,在大阅中为自己争取更高的威望,他所需比肩的目标只有一个——同样超出天下兵马半步的戚家军。 “大阅,陛下允许了?” “本来高次辅并不同意,认为这劳民伤财,调动四方兵马是有害无利。”徐爵点头大笑,随后拍拍胸口,对陈沐道:“可我陈贤弟早已将理据编入书中,首辅与张次辅是同意的,再说他们也知道新郑是和干爹不对付,话说回来了……哥哥也帮你个大忙。” 徐爵神神秘秘地笑道:“干爹让我负责给四方兵马传信,我在信里可没告诉他们要大阅,只说是管叫他们派五百精兵,朝廷要比校罢了,到现在,除了京中几部兵马,别人就算跑得快,也不知道朝廷要大阅,贤弟的精兵,必能在陛下眼前露个大脸儿!” 嚯!这徐胖子虽然事事必称贤弟让人挺烦的,但这事确实有点神,他居然还帮陈沐作弊! 阅兵这事,陈爷不需要作弊啊! 他的旗军在阅兵上天然就比别人高出几个档次好吧。 尽管心里对此颇有不以为然,陈沐仍旧抱拳祝酒,道:“多谢徐兄美意,如此一来,小弟在大阅中怕是更难逢敌手了,如能得陛下青睐,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还要青睐?贤弟未免太贪心了。我听说陛下赏赐给你名马赤鞍、银百两、锦绣八表里还要刚进贡来的高丽巾?”徐爵抬手指着长街不远处的二层楼阁道:“那是朝鲜的会同馆,他们的使节都在那落脚,知道陛下前些日子今年赐朝鲜王什么,赐名马赤鞍、白金百两、锦绣八表里,跟你一样。” “可别觉得少,当今陛下可不是铺张的嘉靖爷爷,那是爱吃驴肠,听说吃一盘就要杀掉一头驴都舍不得再吃的贤君,能赏赐这么多,已经是极为亲待啦!” 徐爵咧嘴大笑,再给陈沐添酒道:“等大阅过后,贤弟可别因官职变动就看不上愚兄了!” 第五十七章 礼毕 “兵部尚书谭,着人贺陈将军乔迁,贺金华虎骨酒一瓶!” “蓟辽总兵戚,着人贺陈将军乔迁,贺麒麟纹宝刀一口!” “昌平总兵杨,遣参将亲至贺喜,馈乔迁喜仪白金百两!” “御马右监陈,着人贺陈将军乔迁,贺素瓷壶一套!” 陈沐正式入住京城宅邸那日,所来赠礼之人远超他的想象,更让他对京师官吏对迎来送往的礼仪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那些人不在京师的大将,都纷纷遣人送礼,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人是如何知道他住进新家的。 兵部吏员包括兵备道吴兑在内,七品往上四品往下来了三位,着人送礼的则有七位;礼部一位不请自来,带的是东华门外的馅饼;吏部没人来但有三位差人送过礼,刑部有一位提早派人来说知道这事但走不开,也送了些许小物。 尤其是锦衣卫,不大不小的锦衣指挥徐爵亲至,连带着来了八个锦衣千户,这帮人非但送的礼阔,身上穿的也最花,弄得宅子里像徐爵先前说开灯市一般,处处团绣飞鱼斗牛。 除此之外两个王府邻居还有王府街上的会同馆、诸多会馆都派人送来礼物,有些地方甚至是大人亲至,把他原本以为很大的宅子挤得满满当当,连张永寿、邵兴邵勇这样的自己人都要在外面等着,把家里几个奴婢累坏,要不是有家兵随行,根本无法伺候周到。 没办法,有些大爷必须请入前厅,不能干坐在外面,比方说礼部侍郎——申时行。 就是他带的馅饼。 有些时候人的关系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亲近,但却迫于时势必须如此,比方说在陈沐家里好似第二个男主人般的徐爵,家里来了太多陌生人,有些人陈沐甚至分不清官位大小与座次,全靠徐爵在身边指引。 致使这位原本只是顺路来送个礼的锦衣指挥现在像男主人般不停在陈沐耳边小声言语。 有些时候依照衣服颜色来安排座次不是问题,但有时也不能全凭品级。 “这位虽是五品小官,但他是替兵部主事曹邦辅来的,这就需要重视,何况曹邦辅是高新郑的亲信,要安排在厅外第一桌。” “这位虽然是六品的行太仆寺丞,但管的是马政,座次也要靠前,往后万全养马的事就看他了。” “贤弟呀,那位九品的你可不能往后撂,往前提两桌跟五品坐一起,他?他没什么大实权,管的是教坊司,你说你身边也没几个姑娘,嗯,你明白为兄的意思吧。” 陈沐听着头都大了,方方面面里里外外,哪个他都得照顾到了。厅里的诸位长吏倒不需照顾,那些人过来其实也没谁是真正需要他去陪的,就是来添个场面,现在厅里正放着从京师名楼高价青睐的乐师,吹龙笛凤管赏箜篌呢。 就见徐爵恬着肚儿迈步走到五品官儿的位置,皱眉对陈沐道:“这个五品,该坐到九品那去……他不是咱朝廷的五品官,会同馆的。” 那是个来自朝鲜的年轻人,彬彬有礼,虽然动作有些古板,但的确比陈沐所见的许多明朝官吏要更加有礼数,见到主人过来,连忙起身行礼,操着一口还算标准的京师官话道:“恭喜陈将军乔迁,外国小臣柳成龙无以为赠,仅赠尊夫人螺钿梳妆盒一副,还望将军不要见怪。” 似乎是因为这个礼物让他感到不体面,有些羞涩地从大袖中取出小巧而雕饰异域工艺的梳妆木盒,双手奉上。 柳成龙? 陈沐心里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他的夫人是谁,当然这并不重要,小西营的三十门火炮用不着梳妆盒;第二个则是朝鲜未来的宰相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大明、并坐在他家的院子里。 而且,好年轻。 柳成龙只比陈沐大上三四岁。 “哈哈哈!”比起陈沐的慎重,徐爵可以说分外无礼了,仰头大笑,甚至抬手指着柳成龙对陈沐笑道:“贤弟徐某居然不知道你还有夫人!” 徐爵是无礼惯了的人,正经人走路谁走路中间啊。但他说出这句颇有取笑之意的话后,柳成龙白皙的面孔涨得发红。 陈沐看着柳成龙是有点出神的,因为脑子里想起一个人,想起一些事,不过就在他想事的片刻,周围已起了一片哄笑。有时候笑话是否好笑并不重要,如果讲笑话的人很重要,而且他笑了,那么所有人都会跟着笑。 比方说,当锦衣指挥徐爵发笑时,周围的五六品官吏都会笑,因为他所处的地位似乎比一名将军、一个外国小臣重要的多。 陈沐也笑,他勾起嘴角并不出声,在哄笑里接过柳成龙递上的梳妆盒,甚至都不收起,直接打开梳妆盒仔细端详,面露笑意,这才郑重地对柳成龙说道:“谢谢,我是陈沐,很喜欢你送给我夫人的礼物,她也会喜欢的,过几年吧,因为陈某还没有夫人。” “陈某有不情之请,您能再送我一只么?”陈沐并不理会刚才那些不合时宜的笑声,非常认真地对柳成龙道:“我希望能送给我的如夫人,请务必再送我一只。” 说着,陈沐解下腰间佩刀,交到因送自己礼物而被落了脸面的柳成龙手里,道:“这柄刀随陈某上过战场为大明立下功勋,我把它送给你,希望将来你也能用它保卫你的君主。” 陈沐的行为不合礼仪,令周遭权贵为之侧目,徐爵大为不解,甚至身侧有官吏交头接耳小声窃笑,但同样也令柳成龙面色更加涨红,两眼同样微红竟似快要落下泪来。 在朝鲜出自名门的柳成龙能感受到陈沐的重视,这样的善意在普遍感觉他低人一头的大明极为稀有。 就在这时,大门外的迎客锣一声响,宣读贺礼的家兵似乎有些结巴,高高唱了一句。 “提,提督东厂,监理御马监,冯督主亲至,赠亲笔书画一副……” 家兵还未报完,已有净军昂首阔步持打开的大幅绿水青山画入内,无丝毫过问直接入室悬挂,院中诸座不论文武官僚起身行庭参之礼,跪拜叩首。 一片飞鱼斗牛簇拥里,有蟒衣麒麟服的大太监面露不解,眉头微蹙看向一片跪拜中还站着的人。 陈沐拱手,礼毕。 第五十八章 下限 陈沐没想到冯保会亲自来,冯保也没想到陈沐居然只向他行拱手礼。 并不是说行拱手礼有多不对,实际上当冯保进入厅中时,那些人没一个给冯保行大礼的,他们只是让出上座,场面一下热闹起来,连主持宴会的人不需要陈沐操心了,几个当朝大员自告奋勇,连带着对陈沐都多了许多原本不该存在的尊敬。 各官献茶把盏、簪金花、捧玉斝,彼此酬饮。 有冯保带来的乐者弹琴唱曲,茶还未饮两道,冯大伴儿便挥手,自有从人备马抬轿,清开跸道,诸多官吏出府送别,接着匆匆离去。 从头至尾,冯保没有对陈沐说一句话,甚至看上去都不像是专程来做客,明明这里的一切都提不起东厂督主丝毫兴趣,不与人交谈、不饮茶不吃酒,但他还是在这坐了一刻时间。 冯保不是专程来做客的,但曲儿听的很认真,听人唱了三首曲儿,来串个门儿,一路走皇帝才走的跸道由东安门回了皇宫。 这的确是串门了,因为距离着实不远,冯保过去在裕王府时就是皇太孙大伴儿,现在皇孙成了太子,但冯保依然经常出入东宫照看太子,有时就在东宫陪着太子读书。 人们都知道,高拱可阻冯保一时,但阻不得他一世。 陈沐更清楚,因为距离他仅有两道宫门,现年七岁住在东宫的,是今后的万历皇帝。 就连徐爵都不知道冯保会来,陈沐更不知道冯保为什么要来给自己撑场面,谁都不知道。别人只知道,或许几年之后将掌握内宫权柄的冯保,在客居京师的昭武将军乔迁新居时,亲自至府做客。 单单因为此事,后来有二十三位客人追加赠礼,令陈沐多收了一千七百两贺礼。 尤其是那几个因陈沐很高兴收下柳成龙梳妆盒而嘲笑他的官吏,一桌人给陈沐凑了一千两,在次日补上,希望陈沐能不怪罪他们。 夜深人静,颜清遥给桌边枯坐的陈沐披上薄氅,她家老爷已经对着桌上一千两银子愣了很久的神了,像傻了一样。 虽然千两白银确实挺容易让人犯傻的,但颜清遥还是不免担心她家老爷真的会因这些钱变傻。 “南洋不也挺挣钱的,军爷看着这些银子发什么愣?”颜清遥撇撇嘴,道:“你儿子出海一趟能给你挣二十个这么多。” 陈沐狠狠地深呼吸,恋恋不舍地把眼神从银子上挪走,摇头的动作缓慢至极。 “我看的不是钱,是权势。” 陈沐从银子里看到一言不发的冯保,看到他自己,也这些银子原本的主人。 “军爷怎么不跪,不跪冯公公会不高兴吧?那天所有人都跪下了,只有军爷还站着。”颜清遥斟酌地小声说道:“如果他们都跟着军爷拱手就好了,就不会显得有些无礼。” 陈沐蹙眉回想,其实那个时候他头脑很乱,所有人黑压压地起身离席作揖叩拜,动作一致地像排练过多少次,而他则完全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冯保怎么来了:“不想跪,就不跪。” 跪天跪地跪父母,至多在这个时代跪跪皇帝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事。 跪别人,就免了吧。 “不高兴?”陈沐挑起一边眉毛,脸上带着几分戏谑,但没再说与现在身份不符的话,抬手叩叩桌案,让颜清遥招呼奴婢把银子收起来,“银子在家留着花吧,我明日就走,去昌平。” “明天,会有一个朝鲜人来,叫柳成龙,会给你送一只螺钿梳妆盒,让家丁接待,我给他留了封信,不用见他,如果他有什么要说的,可以把信留下,派人送往昌平。” 颜清遥分外惊讶,问道:“明天就走?” “各路兵马都快到京营,我要回昌平练兵,你在这住几日替我过把京师有房的瘾,最迟明年就要去宣府住了。” 陈沐说着攥了攥拳头,勾起嘴角对颜清遥道:“你家军爷这次北上,大发了。” 他有一种感觉,局势的发展正在向他所期望的方向前进。 当此次大阅结束,今后两年,都没人能挡他的路。 他的兵书快写好了,不过要说他写的是兵书,恐怕也不全是,准确地说,陈沐写的依然是手册,而且是需要分别发放下去的手册,涵盖了旗军、小旗、总旗、百户、千户、指挥使,以及细分为骑、车、炮、土、辎、乐六大分类,各级将官的操练与指挥手册。 除此之外,还有两套使卫军依据其地缘环境恢复至明初甚至超过明初的方法手册,一为生产、二为奖惩。奖励多种多样,处罚就要少许多。 陈沐没打算做个好人,如果事情的发展如他所想,当他人到宣府的时候,受到的外部阻力可以忽略不计,而内部阻力最简单的处理方法就是老样子——都是初犯留全尸。 这个时代大部分兵书,提高的都是将领作战才能的上限,而陈沐的手册,提高的是从旗军到指挥使的下限,他的手册不教人如何打仗,因为就算是陈沐自己,也没到可以教人如何打仗的份儿上。 尽管他还没有打过败仗,但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对运筹帷幄克敌千里之外的事,所知甚少。 如果所有旗军都能依照手册上的要求达到三成标准,那明朝在北方边境绵延五百里的万全防线便有一支不算废物的后备兵力;如果能达到七成,那万全都司则可以担当应对北方的主力军队。 也就是徐爵听说朝廷任命陈沐为万全都司佥事时所说的那句:这都是钱。 达到这个标准,宣府在额近十三万军兵,其中除卫军外的营兵募兵则可革除或调防他处,宣府财政压力有所减轻、京师也无需一年运送几万两白银补贴宣府。 倘若达到十成,万全都司就能在塞外屯些田、种些地、养些马,再杀些人。 那就达成陈沐对卫军的期待了,从军粮、军费、军械、军马的自给自足,到首级、功勋、赏银的自给自足。 夜深了,陈沐吹熄了灯,桌案平静地躺着一封信,信是留给柳成龙的,希望他回朝鲜后帮他寻个故人,多加照顾,教文习武、多学海事,将来合适的时间送来见他。 那个故人现在只是个家道中落的穷小子乡巴佬,名叫李舜臣。 第五十九章 压轴 京师以西,三大营。 入秋后下几场雨,转眼就让人感到冬日寒凉,但三大营却热火朝天,处处人喊马嘶。 京师周边六镇兵马各处强将统帅着他们的雄兵至京师耀武,这种盛况只可能在高祖之后、成祖之时、武宗之前都可能发生,但它却在隆庆之年达成,即使是京中知兵的大员,都因为是不可能的。 就为这事,陈沐没少遭到弹劾。 其实陈将军是觉得自己很冤的,当然话说回来,但凡遭到的弹劾,他就没有觉得不冤过。但这个是真的冤,他不是什么别人想象中的幕后推手,也没能力在这样的大事上推波助澜,他一直是觉得自己交了好运,才能碰上这样对他而言利益最大化的事情。 但别人显然不这么想,如果不是陈矩去拒马河监军,怎么会回到京师在三大营请次辅阅炮? 如果不是他给冯保献上全盘大阅操典的计划,冯保又怎么会把事情在皇帝耳边说的头头是道? 如果不是高拱观礼了,依照高倔驴的性情又怎么会在阻拦皇帝大阅这件大事上不发一言? 东厂督主全力推行、首辅李春芳次辅张居正一言不发、观礼过的次辅高拱及司礼监大太监陈洪在这件事上没法发言,这在自嘉靖皇帝起内阁吵架的情况屡见不鲜时,并且是如此大事,达成一致口风,太可怕了。 有些人看到的是陈沐进了谗言,有些人则在大阅的安排上看到陈沐的能力,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所看见的东西也是不同的。 不论如何,陈将军在京城的威望在隆庆大阅定下来后直线上升,人送诨号陈棉花。 因为不怕弹。 一个多月里弹劾他的手本超过二十份,各个石沉大海,唯独一个说他乔迁懈怠不理军务,内阁掀开议了议,给出的处理办法是罚俸半年。 紧跟着兵部又运了一万七千两军功赏银送到小西营。 陈沐也算勤恳,在皇帝赏赐的宅子里就住了两天,回到小西营操练军士,到朝廷下诏调他兵马进驻京营时,领着千军跨马持铳押炮前往京营。 冯保铺的摊子比他大,朝廷下的诏令就是六边参将、指挥以上,统统率本部五百至京师参加校阅,连带着参将邓子龙都要带五百兵马同去,这么一凑,陈沐手底下的兵就成了一千。 在小西营还剩他六百余家兵与八百多募兵,由游击呼良朋留守。 可把呼大熊气坏了。 “那营马队可真威风,那是谁的人?” 驻在京营,陈沐的官职在四方前来兵马里排不上号,营地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坏,在他前边有六边七镇的总兵副总兵,他排在昌镇总兵杨四畏后面,勉强算是副总兵的待遇,水粮不短,还算过得去。 陈沐带几员亲随,跟邓子龙骑马在营里兜转,不想让人觉得他有意刺探,匆匆撇眼拨马就走,几乎把参阅兵马都看了个遍,往前去看,最像样子的肯定是戚继光的兵,他的营地里兵都跟机器人一样,即使在休息一队哨围一篝火对坐不说话,让吃饭就都吃饭,吃完接着坐着不吭声。 里里外外都是纪律。 其他营地就不一样了,那是叫个喧闹,尤其辽东镇,一会儿披着铁甲的战马像个火车头一样窜出来,紧跟着几个具装甲骑提着小佛朗机铳奔出来追马;要么就是营地里打架了,裹着厚重罩甲棉甲的辽东兵各个看一眼就知道是吃够了苦头的好汉子,里里外外都透着剽悍。 最多的就是骑兵,六镇来的总兵副总兵带的大多都是骑兵,戚家军是带了个小车营,有车有马有炮有铳,是个迷你的蓟镇作战单元,前二十座营地里,只有陈沐的营地是清一色步兵。 “征西前将军,那是大同镇的骑军吧。”邓子龙看了看将军号,对陈沐道:“将军,等我们去万全,也要弄一营骑兵。” 最吸引他的就是征西前将军、大同总兵马芳的营地,他营里来的五百骑都是发辫的归附蒙古骑兵,人人骑健马挎腰刀骨朵,马臀囊塞两杆老式火铳,而且这些满脸横肉的战士虽然很少说汉话,但在马芳的约束下极有纪律性——虽然比不上戚家军。 “骑兵?” 陈沐轻笑一声,在马上指指远处一座营地,道:“看见真保镇的兵了吧,他们的铳和咱的铳有啥不同?” 真保镇就是真定和保定,就是前些时候被吉能突破的地段,如果不是他们的军队在后方活动闭拢防线,没准吉能真能找到突破拒马河的地方。 他们这次也派来三个五百营,有步兵有骑兵,步兵还带着佛朗机。 听陈沐问到有什么不同,邓子龙笑道:“他们的铳长呗。” “对,他们的铳长,所以不能在马上使,咱的铳短,最早我让老关去做,做的就是马上铳。” “但不好练,我现在马上停下来装铳子都不太容易。”陈沐说着拍拍腰间手铳,道:“所以还有这个,一个马兵带最少三杆铳,两把马刀,碰上弓弩手用短铳打一阵,抵近了两杆铳手再打一阵,如果兵力相仿,应该就已经击溃了,提马刀就能杀人。” 陈沐也想有骑兵,他早就希望能有一支骑兵队了,他的军队现在最大的短板就是没有骑兵、没有车营,他摇摇头道:“先等我想法子把马弄来,会有骑兵的。” 回到营地时,迎面几名旗军正赶着四匹驮马的大车,后面挂近丈长车盖着红布,钢骨车轮在三合土地上犁出两道沟壑,向京营外官道绵延而去。 隆俊雄摘下兜鍪,披散的头发比旁人短起来已不太明显,将腰牌交回,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对陈沐道:“将军,弄回来了,陈右监也只有两位,均了一位。” 陈沐看看马车,缓缓颔首,没有说话,只是看看左右,向营内示意让隆俊雄把马车赶进营里。 马车上是九尺多长接近一丈的十斤炮,对北疆所有将官而言,这是一门城防炮。 于它的制造者陈沐而言,在海里,它是一门常规船炮;在地上,它是一门野战炮。 他在京师大阅的压轴炮。 第六十章 邻居 隆庆四年十一月二十日,大阅当天,永定门上的城防重狼机炮响个不停。 旌旗招展,出警入跸的大汉将军锦衣外披金甲戴金盔,盔插红缨手提金瓜,让京师南城墙上映着日光熠熠生辉。 远远地,在那些大汉将军的簇拥中,陈沐能看见城头上立着的朝中大员,城墙上有文官有宦官,但没有任何一个正经武官,即使是蓟辽总理戚继光,也没有资格与皇帝同台阅兵。 唯一一个与兵事有关并参加大阅的是兵部尚书谭纶,他负责在隆庆皇帝身边向诸阁臣讲解此次大阅的好坏,这大约是谭纶今年在兵部尚书位置上最后一件事。 他也要因病向皇帝请假还乡,在俺答之事处理好之后。 冯保说服了很多人,尤其是张居正及谭纶,冯保认为同俺答的议和的契机,就在此次大阅之中。 这不是没有先例的,永乐十八年的十一月二十日,明成祖朱棣曾在北京接见各国使臣,诸国使节皆跪,唯有帖木儿帝国的使者以“我国无此风俗”为由,坚持行鞠躬礼,朱棣并未恼怒。 帖木儿使团的首领是宰相阿尔都沙,副使是曾跟随帖木的名将盖苏耶丁,他们即使在本国也是免跪拜礼的。 使团在江苏、南京等地游览后,成祖皇帝在次年三月京郊狩猎,邀请诸国使节观礼。 盛大的‘狩猎’在京北怀来调动军队十万,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精锐相继表演了明军骑兵包抄、步兵突击、步骑合击;“土狼兵”、白杆兵演练了步兵劲弩齐射、长枪步兵刺杀训练。 整整持续了一个月,那是一四二一年,火炮、火铳、抬枪、火箭、火油,这些兵器在各国使节眼皮底下绽放。 这一次,帖木儿国使臣带头下跪磕头,“叩首触地”,全然不顾“我国无此风俗”,此后帖木儿帝国终其一世向明朝派遣使节六十多次。 帖木儿副使盖苏耶丁后来在他的回忆录里坦言:“我不得不承认,大帝死在东征的路上是一件幸运的事情,这使他保全了一生的英名。” 一百四十九年后,隆庆皇帝选择与祖先同日接受诸国朝见,并邀请他们参加此次阅兵观礼。 只不过隆庆皇帝要比他的祖宗节俭的多,他只召集了三十几位将军与一万八千余军队,看上去寒酸极了。 在城门楼左右两边不远处,远离皇帝与阁臣,被大汉将军隔开的地方同样立着许多人,那些人都穿着奇装异服,左侧是朝鲜、鲁密、莫卧儿等诸多客居北京的朝贡国使节,右侧则是俺答、吉能的使者与瓦剌等地被邀请来的使节,实际上他们此时的身份更像是敌国使者。 在这人当中,只有俺答汗的孙子,率十余人南投明朝的把汉那吉以明朝指挥使的身份侍立在隆庆皇帝不远处,同台参加观礼。 当隆庆皇帝坐在城头早设好稍高些的龙椅上时,旌旗齐挥,低沉的号角因在城头响起,蔓延到城外,人们能看见更远处被街巷遮挡的目力尽头扬起风沙卷着尘土飞上天际,有兵马山呼万岁,隔着辽阔的林地依然能传至城头。 为了掩盖不太健康日光下显得苍白的脸色,隆庆皇帝的面上擦了少许的粉,微微挥手,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有几分不情愿地将诏书交到城头侍立的冯保手上,虽然面上在笑,眼里却像有条毒蛇一般。 冯保则是真开心,立在城头用有些怪异但并不难听的嗓音高声宣读诏书,随后城下旌旗招展,在长街尽头,一支人马五百的军队静静而立,直到有一声城头听不清的呐喊在那里响起。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依然是凯歌,依然是这支人马皆甲、车骑同立的军队,唯独不同的一点——陈沐隔着很远骑在马上拿望远镜望啊,他觉得这次领戚家军的肯定是戚继光心腹,应该回头琢磨着送点东西过去。 那知道望着望着他就皱起眉头,抬手把望远镜递给一旁有些兴奋焦躁的邓子龙,抬手指着道:“武桥你看,那个带兵的小将是不是有点眼熟!” 接着就听京城南门下有上百宦官齐声宣道:“蓟镇总兵官戚帅之阵,青山口车营把总陈八智领军!” 陈沐的手糊在脸上,能不眼熟么,那是他儿子。 “初出直阵!” 八郎也成年了,在战阵中骑着马儿游曳阵外举手投足之间有了一点将军的气度,随他下令,号炮一声响,军士变阵。 前后左右四排冷兵器步骑长蛇阵,中军鸟铳队稳步前进,在一个整体北方戚家军阵后,是一个更小的车营,马匹挂载着偏箱车,披甲军士随车而走。 步车阵中间,是十六人组成的中军旗鼓吹鼓手,分持喇叭、唢呐、哱啰、铜锣、羯鼓、摔钹、炮号等乐器,但并不用来演奏,仅在变阵当中作为信号。 “临阵横阵!” 单单在走向城门的过程中,军队变阵二次,中间为方阵的铳手散开为横阵,在宫门下拍成一排,车营当前,接着唢呐一响车营打开,向南面早有准备的土垛木墙射击,还有常规的明军阅兵中冲锋刺杀、迎敌变阵等项目,赢得城上诸多喝彩。 像短兵相接的刺杀、迎敌变阵这种项目,陈沐看得津津有味,他的旗军没有这些,别说是为了阅兵,就是平常训练也没有这些项目。 带戚家军过后,李成梁的重装甲骑、马芳的蒙古归附亲兵、神机营的步射、真保镇的步骑合击都极为精彩,反倒是各镇副总兵、参将一类的军队没什么特别,其中尤其以邓子龙的部队最为没劲。 他手上都是些新募操练仨月还不到的兵,又不敢按陈沐的意思用蛮獠军暂且充任,只能硬着头皮在城下丢了个人,表现平淡无奇。 也就在邓子龙的兵马经过南门时,城上吉能、瓦剌诸部使节也走到圣驾不远,大声说着什么为俺答讨要把汉那吉的话,说这些军队没什么好看的。 “才五百人,能有什么好看的!” 隆庆皇帝并不答话,面色并不好看地望向高拱,高拱也不说话,转头没好脸地看向冯保,冯保还不答话,咧嘴笑了,抬手指向御马监太监陈矩。 人群里,陈矩低头上前,先对隆庆皇帝拱拱手,随后指向南门外为此次大阅清理出的大片空地。 “陛下想看巨马河之战,奴婢在城外垒土木为兵,陛下请看。” 那里原先都盖着红布,此时有京营军士将城下二百步至千五百步距离掀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木人土方,陈矩笑道:“每一个木人,都是拒马河上吉能部军士,他们汹涌冲锋而来,这场仗就是这样打的。” 说着,远处御街跸道响起鼓点,完全由步兵组成的方阵整齐走来,不知为何,他们的脚踏在地上只有一个声音,而且是金石之音。 吉能的使者脸色并不好看,瓦剌使者则满是戏谑,他们都知道那场仗,但都没亲身经历,人们口口相传像个魔鬼,因为过桥的没有活口。 “万全都司佥事陈帅,亲领旗军!” 听见城下宦官的声音,隆庆皇帝转头望向俺答的使者和蔼地笑,“朕万望诸位耐着性子好好看,万全都司在长城沿线,从今往后,要与陈将军邻居。” 第六十一章 重现 咚,咚,咚咚咚咚! 八马并排拉两架鼓车,谭纶在城头看得清楚,心里暗笑这是陈沐为大阅赶工操练才能达到如此效果,但面上仍旧端正肃穆,瞥了首辅次辅一眼,微微颔首。 当陈将军骑高头大马在队伍最前趾高气扬地踢踏前行,其身后训练有素的旗军踩着战鼓轰隆,整齐划一地扛铳以密集方阵直前,就行军布阵来看,谭纶认为这虽然在遭遇战中不如戚家军的行阵朴素有效,但也够了。 这更整齐、更好看,也更有威势。 皇帝在蒙古人面前落了面子,夹枪带棒地回敬一句,可是城楼上朝中诸多大员为陈沐抹了把汗。 谓君无戏言,皇帝既然开口说万全防线以后是陈沐的,那以后就是陈沐的,他的兵要是表现不好,在大阅中令皇帝难堪事小,死只死他一人;若没有本事却丢到万全防线,不能震慑北虏,将来死的可就不是只他一人了。 所有人都在看谭纶,城上朝廷大员只有他最知兵。谭纶颔首,人们就知道——陈沐是可以的。 就连隆庆皇帝见到谭纶颔首,心里也松了口气,不过这气儿才刚上到一半,又因瓦剌部使者多和沁的笑言把心提了起来。 年轻的瓦剌准格尔酋长多和沁戴着豹尾大帽,看着城下陈沐正走来的方阵冷言道:“大明天子依仗的军队连一根矛都没有,难道是打算在鞑靼骑兵近来时用火铳敲死他们吗?” 说着,他挤着眼睛看向俺答部下使者,残忍地笑道:“还是说,他以为单凭火器就能打死右翼三万户的圣狮!” 蒙古圣狮,是草原上人们对俺答能征惯战的赞誉。 隆庆皇帝很想看仔细看清陈沐的军队究竟拿着什么兵器,险些离开龙椅,但他没有。 因强势并坚信二龙不相见的嘉靖皇帝给隆庆皇帝带来伴随一生的阴影,使得如今的皇帝即使掌握天下权柄,依然显得生性有些懦弱,但他已经很努力了,他装作镇定地轻笑一声,并未说话,把不安的手藏在圆领龙袍的大袖里。 隆庆皇帝永远不需在这样的情况下担心,因为在他身边永远有一个护徒狂魔,高拱。 “是老夫听错了?” 小心眼的高阁老转过头来,并不昏花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 今年他已有五十七岁高龄,虽然年龄到了但耳朵并不顺,皱起眉来就连胡子都被气的一翘一翘。 人有逆鳞,隆庆皇帝就是高阁老的逆鳞,他走近几步,近乎蛮横地推开中间的大汉将军,脸贴脸地对上年轻力壮的多和沁,顿了顿才后退一步,不屑地笑了。 “据老夫所知瓦剌刚与俺答联姻,使者话里的意思,是希望俺答死在万全城外被陈将军用铳打死?” 多和沁哑口无言,他确实是这么希望的,俺答在漠西把瓦剌欺压的太厉害,瓦剌四部没有谁不希望俺答死在与明朝的战争中,但当着俺答使者这话他不能这么说,只能缓缓摇头。 “很多火炮,陛下。”在高拱与多和沁争锋相对时,另一位此时宝剑藏锋的次辅则走到龙椅旁边,扶着隆庆皇帝的手,道:“您一定想看看,重炮走得很快。” 这位次辅眉目轩朗,美髯及胸,袍服洁净折痕分明,虽轻声笑着不动声色,却暗暗轻拍皇帝手背,放缓仪态扶着皇帝至城垛女墙,道:“鼓声正急,臣听人言陈将军铳为天下利,人们说他的炮比铳更利。” 他是张居正。 鼓声确实更急了,因陈沐认为戚家军极为精悍,纪律性不亚于他的旗军,单单齐步恐怕不能在观赏性上胜过戚家军,所以在操练中专门着重联系持铳奔袭,而且要求与齐步前进一样。 最大的难点不在旗军,而在驮马。 好在它们学会了。 今日这条御道饱经人踩马踏的摧残,把营地的尘埃都带到御道上,当他们跑起来那些尘土被卷在身后,黄蒙蒙一片。 陈沐是最后一支受阅部队的指挥官,尽管他的官职不应当安排在最后,但冯保与几位次辅商议后为避免后面的大阅太过乏味,将他安排在最后。 因为阅兵,其实并没有太多新意,很多人来之前根本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来了之后又没有准备时间。 尽管其中有戚继光那样唱着军歌令人眼前一亮的军队,但也有像辽东新任总兵的具装甲骑,像一堵墙般冲锋而过;或大同总兵马芳的骑兵,城上人还没反应过来已一阵风般离开,留下满地不知何时射出的羽箭。 更有诸卫军士平平无奇的刺杀射击,但正因如此,人们才对陈沐寄予厚望。 有资格在城楼上观礼的都知道,这次阅兵实际是陈沐的点子,他应该能给皇帝带来些许惊喜。 “立定!” 鼓声稍缓,方阵由跑动转为齐步,接着在一声简短的军令中立在城下,五百个斜握鸟铳的旗军稳稳地全部停住,驮马嘶鸣里,阵形方正,无丝毫凌乱。 旌旗猎猎,东风卷着烟尘擦肩而走,当旌旗停摆,那些着甲持铳的武士面北而立,领军者翻身下马抱着兜鍪,披发仰头向城上望着,抬起右手成拳。 五百旗军下拜,三十一门火炮的炮首都被调成俯首模样。 陈沐单膝拜倒,低头对城上高声道:“陛下,末将陈沐,皇命所在,愿为驱驰!” 他本来想说指哪儿打哪儿之类的话,但觉得那样太粗俗了,讨好满分但毕竟还有外国使节,会让宗主国在朝贡国面前丢份儿, 说罢,陈沐也没指望听见城头的回应,起身翻身拨马面南,抽出腰间佩刀。 旗军起身面南,火炮快速卸下,向调转炮首面南,就在陈沐想要继续对旗军下令时,他听到身后城上传来尽量洪亮且陌生的声音。 “陈将军,倘南面为北虏,朕命你,重现拒马河之战法,” 陈沐笑了,正好他没带矛,重现拒马河,别说是北虏,就是变形金刚都用不着他冲锋。 当然了,他也没准备完全像拒马河表现一样,他挥刀下令道:“小旗箭,放!火炮、鸟铳,校位预备,轮射阵形!” 尽管他一口气做出三道命令,实际上还有一句他没说,他只是抬手握拳,旗军就已经动了。 有人在阵前倒出一条线的火油,有旗军执火把在旁侍立,小旗箭曳着尖啸声在木人中炸开,预备三排轮射的南洋旗军每人腰间都塞着两颗掌心雷。 陈沐勾起嘴角,露出森森白牙。 炸个痛快! 第六十二章 炮鸣 小旗箭飞舞并未引起隆庆皇帝的重视,尽管这赢得兵部尚书谭纶的赞叹,但对隆庆皇帝而言,那不是什么新鲜事物。 火箭而已,谁没见过? 没错,隆庆皇帝确实没见过,但他真的没有丝毫惊讶。 皇帝没有物欲,不论是见到什么,都只会有一个问题但并不存在想法:这是这个天下的东西吗?如果是,那没什么关系,那是他的;如果不是,那就假的,也没什么问题。 他有欲望,但并非物欲,当他想要什么,得到了也不会满足,因为那本就是属于他的东西。 天下没有任何东西不属于他。 像这种嗖嗖嗖乱飞的东西,隆庆皇帝只在炸开时看了一眼就失去兴趣。 这是大明所拥有兵器,那些比寻常短上许多的铳、那些比寻常粗上很多的炮,那是大明的兵器。兵器是自己就会造出来的,像陈将军这样出色的子民也是自己就会生出来,有什么好惊讶的。 区区一根火箭——隆庆皇帝放下玉质外壳的望远镜,身边的陈矩当即接过望远镜,皇帝先看向左侧目不转睛的鞑靼与瓦剌使者微张着口,再看向右侧柳成龙等朝贡国使者赞叹的模样,皇帝原本就笔挺的脊梁站得更直了。 他更在乎那三十一门尚未轰响的火炮,因为这个,这一次,可以让那些无法让他代天覆帱万国、无法照临所及的北土游民知道大明天子的威仪不容挑衅。 臣服。 在四年十一月二十日傍晚,伴着晚霞大明隆庆皇帝朱载垕面容尽可能严肃并带有天子威仪,但微微抿着嘴角露出藏不住的笑意与紧张,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让他们知道!陈将军! 让他们知道夫天下万国者胡越一体! 让他们知道兮日月光耀下华夷一家! 让他们知道我中国自古为王者无外! 砰砰,砰砰! 硝烟在旗军面前弥漫,这一次赵公明在世都不好使了,因为旗军知道他们与生俱来侍奉的帝王就在百步之外的城楼上看着他们,甚至有人紧扣扳机的同时落下泪来,尽管泪水模糊视线,但这对他们来说正好。 模糊的眼眶与弥漫的硝烟仿佛能令他们产生幻觉,仿佛一切又回到拒马河之战,他们的手因紧张或兴奋不断颤抖,当塞上王者俺答的铁骑越过长城边塞践踏他们的家园,大明三军皆败北虏兵锋抵近北直隶。 那是他们许多人一生中最荣誉的战斗,用他们的铳击碎入侵者的甲胄,用他们的刀割下入侵者的头颅。 仿佛旧日重现,只是天很蓝、云很低,鼓声未起而炮声未响,他们听见有人战马被火铳齐射惊得人立而起,马上骑士勒住坐骑脖颈高呼:“向前轮射!” 前排放铳不再后撤,在原地站定装药,身后的旗军抢上前来持铳射击,铳声甚至比在拒马河战壕中更加连贯紧凑,旗军训练有素的战术动作远远超出陈沐的预料。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旗军拥有如此高昂的士气,哪怕他们身陷绝境、哪怕他们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哪怕开出高额赏格,从来没有。 或者说他根本想象不到,面对木头与泥土垒出的敌人军阵,他的旗军会焕发出如此生机。 这甚至让他相信,哪怕面前一马平川的土地上没有丝毫掩体,哪怕同样面对吉能部无边无沿的万众骠骑,只要皇帝在城上看着,他们能杀穿敌阵战至最后一人。 军阵因向前快速而密集的轮射稍稍散开,人与人之间不再那么密集,留出够一人通过的空隙,他们也无法再保持绝对的方阵,而像一条绵延开的斜线,但城上城下,没有人能看清这个。 他们只能看见由五百旗军组成三道鸟铳防线快速向前跨步,步定铳发、铳息步走,整支军队时刻隐匿在硝烟中,只有铳口快速射击的火光在烟雾里隐现,还有数十步外——如簧的铅弹把密集而高大的木牌打得千疮百孔。 “击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陈矩在城上攥着拳头,低声说了句话,身旁的倔老头高拱头都不转问道:“右监说什么?” 隆庆皇帝意犹未尽地将目光从城下收起,转到陈矩脸上。 陈矩拱手道:“鼓声不绝,炮击不断。陛下,这是陈将军在拒马河对臣的军令。” 轰! 城下十八门二斤炮轰响,声音不算大,和京营那些佛朗机炮差不多,但炮弹更有力,几乎肉眼可见,十多颗手臂粗的铁弹几乎同一时刻越过前线旗军头顶近丈,像狂风般扫过五百步外十余道木牌。 那些早已被鸟铳射得千疮百孔的木牌轰然碎裂,在永定门难炸成漫天木屑。 旗军依然在前进,仿佛并未受到炮声影响,他们继续向前,机械地装弹塞药,并向目光齐平的方向射击。 隆庆皇帝拿过玉望镜,仅仅扫了一眼捕捉到漫天木屑飞扬,接着镜随目转,定在俺答使者与瓦剌使者苍白的脸上。 轰轰! 这一次的炮音比先前要震撼得多,声音几乎可以与过去千斤狼机媲美,但人们见到过千斤佛朗机试射却大多未亲眼见过十二门千斤佛朗机同时齐射。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十二门五斤炮在城下不足百步之地炸响,即使有些火炮的炮膛已经变形,重新大致钻平后不再那么精准,但此时所有人想要的显然也并非精准。 五斤炮堪堪轰击一轮,陈沐军已经攻至百步之外,巨大弹丸自空中呼啸而过,碾碎数百步外近十丈土方、木垒,统统扫过,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五斤火药轰出的五斤铁球。 当炮声响起,尽管陈沐旗军放铳已意义不大,但他们仍旧向前轮射,并在他们军阵之前,一次次爆开火光与铁片四射。 他们向前轮射的太快,显然已赶不上早做好准备的火油线,但这并不妨碍旗军在射击站定后用随身火折引燃掌心雷四处抛射。 十斤炮在城下炸响,巨大震动仿佛能让人感到城墙都受到气浪冲击而震动,当然这只是巨量火药在铁芯铜壳中炸响带来的错觉。在惊人的错觉里,鼓声停止,但二斤炮五斤炮停止却依然在人们脑海轰鸣大作,隆庆皇帝矜持地笑。 火炮轰鸣似乎对生性懦弱的皇帝加强勇气有很好的疗效,他转头用前所未有的威仪嗓音对多和沁喝问道:“准格尔台吉,朕的将军还需要长矛?” 多和沁人畜无害地看向隆庆皇帝,他就看见大明天子朝他张嘴说了句话,但说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幸灾乐祸。 如果在这样的狭长地带碰上这支军队,不能骑兵绕至背后仅可正面强攻,除非他们弹药绝尽,否则不可能冲过去。 他们的战马会被密集火炮惊吓践踏自己的勇士,接着死在鸟铳之下;但这与多和沁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远在大漠西北,与明朝并不接壤,会遇见下面这个妖怪的只有俺答。 尤其当这支擅长防守的军队出现在长城上时,俺答会做噩梦的。 皇帝问完就转过头去,多和沁究竟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都不重要,即使他回答了什么,皇帝也听不清。 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城头上每个人都是如此,掌握帝国最高权柄的贵人们不能再彬彬有礼地交流了。 他们需要大喊。 天色将暗,两刻时间里,南洋旗军将一千五百步所有木垒土方碾碎轰平。 作为隆庆大阅六镇兵马中狂轰滥炸最长时间的将军,陈沐带着他的旗军在城下行礼,他听见冯保在城上高声问道:“陈将军,陛下问你,那门炮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那门炮叫十斤炮,因其弹重十斤!” “十斤?” 隆庆皇帝已从谭纶处得知陈沐的炮为他亲手所做,但这名字着实令皇帝……这炮分明重逾千斤,就起个这么随便的名字,这令皇帝感到丢人,为陈将军匮乏的辞藻感到丢人,他对谭纶大声问道:“陈将军他,他识字么?” 谭纶抿抿嘴唇,面色有些复杂,叹了口气,离皇帝近些,尽量用别人听不清但还要让耳朵暂时不太好使的皇帝听清,既要压着还要洪亮,这感觉难受极了。 他说道:“他是去岁广东乡试武举,官已至极,今年未再考进士,臣调过他的试卷,写的是大明海政,要为陛下开万里海疆,有些见地,但字不甚雅。臣以为似昭武将军这般材勇,何况武举严格,不会专程寻如此跛陋书匠代笔。” “哈,字不雅无妨,把他的考卷送到文华殿吧,不,请谭卿为朕誊写一份再送文华殿。”隆庆皇帝说着看向自裕王府时便看护他、为他遮风挡雨的高拱,问道:“老师,宣府总兵官领镇朔将军,其中朔为何意?” 高拱看着隆庆皇帝顿了顿,向城下看了一眼,这才道:“陛下,朔为北,镇朔,即古意镇北。” “朕明白了。”隆庆皇帝这一次不再让冯保传话,按着城垛对陈沐问道:“朕问你,这火炮,我宣府可造?” “回陛下,一年可造!” “朕再问你,这火炮,我九边可用?” “回陛下,两年之后,东南西北皆可用!” “好!朕封你这炮,为镇朔将军,名……镇朔将军陈公神炮!” “朕也封你,镇朔将军宣府总兵、万全都指挥使司掌印指挥使,于宣府备寇、练兵、造炮、率民南归,仿蓟镇故事,为宣府总理,你可能担当?” 陈沐解下头盔高呼拜谢,他好像打开了皇家大礼包第二级。 其实他很想告诉隆庆皇帝一件事,宣府总兵地位崇高但没什么关系,可现在就让我做都指挥使,以后还能封我什么? 陈沐想呀——这样用人是不对的。 第六十三章 稍安 一步登天了。 尽管品级上升没多少,但陈沐在乎的显然是权力,手上的权力。 万全都司给他领导所有卫所的权力,宣府总兵给他节制宣府所有兵事的权力——这意味着他的权力,随皇帝一句话膨胀数十倍。 其实陈沐对隆庆皇帝封他的炮为镇朔将军陈公神炮,并不满意。 非常不满意! 叫什么将军都好,但带上他的名字就不好了。 因为陈沐觉得十斤炮得到皇帝赐名后,在不久的将来蓟镇将会出现这样的一个情景,当青山口遇到袭击时,会有一个做把总的死小孩在战场上喊出这样的话。 ‘把我爹拉出来!’ 陈将军认为这非常不好,所以在他得到朝廷封赏官职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信戚继光,当然少不了作为后辈非常尊敬的拉关系与感谢,最重要的是,多让小陈把总学学车营、学学佛朗机,十斤炮那种大玩意儿不是小孩玩的,让他离远点。 实际上后面也还是写信,写给首辅、几位次辅、写给陕西宣大总督王崇古、写给兵部尚书谭纶与侍郎吴桂芳刘焘,为了向他们请示。 不单单为释放善意,他也确实需要了解宣府,这跟单单万全防线不同,比方说他的职责之一还有引边民南归,这项职责如何做,他就不太清楚。 当然也少不了写给南京工部尚书张翰的信,那位老爷子对他有知遇之恩,尽管他早在听说张翰调往南京后就去信,不过此时他显然需要再去信一封——借人。 工部工头虽贪渎、工部匠人虽懈怠,但无论如何都不可否认,天下间最优秀的匠人受工部调遣这个铁律。 以前他是没能力,对工部敬而远之,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拿到一镇总兵之权,他已经有资格向工部提一些要求,获取一些帮助。 皇帝让他去造炮,但陈沐不可能到宣府只干练兵、备寇、造炮、带回边民这四件事的。 笑话,陈将军的卫所可能只干这几件事么? 其实陈沐更想借此机会向朝廷告假回广东一趟,明年再回来,为两件事。 他确实该结婚了,没有人把事拖这么久的,但他没有办法,只能向播州去信一封说明情况。 值此与土默特议和之时,连兵部尚书侍郎得病都走不开,更别说他这受命镇守宣府的边臣大将,就是想回去生儿子都不可能! 除了结婚,陈沐也想回南洋卫看看情况。 因为随着他受封万全都指挥使,过去南洋卫指挥使的官职被正式解去,最理想的情况是白元洁能接任指挥使,那是不影响南洋卫发展最好的情况。 但这件事并非陈棉花能绝对控制,最多只能借熟人谭纶未回乡养病前希望能得到一些帮助,谭纶未必会买账便是。 如果他一直是南洋卫指挥使,那么没问题,哪怕他当完只要有朝廷世荫,儿子接着当都没事。但当他手握北方万全防线都司大权,还想攥着南方边卫不撒手,则未免把手伸得太长令人厌烦。 兵部。 “白静臣了解情况,他知道卫军应该怎么练,部堂,南洋卫港正给朝廷造大船,能放十几门炮的大船,不是佛朗机那种小玩意儿,就是永定门下陛下赐名镇朔将军的千斤重炮,那是船炮。” 陈沐翻出包里张永寿这次送来卫港大鲨船的构图,递给谭纶,道:“三十艘,三十艘五百七十料的炮船已经下水,其中交给广东水师参将陈朝爵巡行外海,他的舰队由六艘五百料大鲨船与十二艘二百六十料鲨船组成,如果再碰上倭寇,一轮齐射就能把他们的小船轰碎!” “如果现在南洋卫换指挥使,这一切停下来,那这些都没了,船会坏、人会死。十年二十年后,卫所依然松惫……” 谭纶一直静静听着,等陈沐说罢,这才道:“陈将军,没有倭寇了,我等已将其杀绝。” 谭纶也是南将,尽管他是文官,可实际上他才是亲手杀死倭寇最多的明朝将领,以知府的身份。不靠鸳鸯阵、不靠鸟铳火炮,唱一台大戏持一柄腰刀,他自己都不知道杀死多少倭寇。 他太清楚,只需要看一眼船图就明白,这东西不是为倭寇而生的,与倭寇相比,这样的战船就好像用大炮去打蚂蚁一般。 “这种船,是为你在广东武举乡试里所做海政,你想面南开战,去夺马六甲。”谭纶一语中的,此言即出,就连一旁饮茶的吴桂芳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只有侍郎刘焘不明白谭纶说的是什么,就听谭纶接着道:“你在南洋卫,为的都是这件事。” 陈沐没有说话,他没想到谭纶看过他的武举试卷,但兵部堂中对此最震惊的绝非陈沐,而是吴桂芳。 往事历历在目,吴桂芳一直是欣慰的,他在两广提拔一个在战事中初显峥嵘的小小总旗任千户,破格至极。如今堪堪几年过去,那个小总旗以战功以材勇官拜镇朔将军,领万全防线,他是应当欣慰的。 但他昏花的老眼想象不到,那个小总旗想做的比这个要多得多。 他以为镇服濠镜澳上的番夷,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继续维持下去,就很好,却没想到陈沐想面南开战,打到马六甲去。 最重要的一点,陈沐在此时表现出的沉默,是说明谭纶说对了——他就是要开战,要打马六甲。 “大明的威胁,是北方,你看见了,虏骑南下轻则破大同山西,重则兵临京师。”谭纶攥手成拳锤在茶案,道:“千疮百孔之下,何来余力面南开战,有百害而无一利!” “大明有许多百姓,可你知道为何你兵镇宣府,陛下依然让你率民南归?天有好生之德,兵为不详,陛下不愿让百姓死于非命。” “你知道百姓是什么样子,也许你想,百姓总会死的,可死于死之间,有大不同;他们可以在大明的土地上饿死、可以在大明的土地上病死,那是当地官吏不作为,可罢免可整治,可励精图治!当他们在塞外、在海外,在我大明所鞭长莫及之地像野狗般为人宰杀,你怎么办!” 谭纶摇摇头,看向陈沐:“你没办法。” “我以为大明的问题不在南倭北虏、不在文恬武嬉、不在贪腐也不在过于富庶或国库贫穷,而在稳定。”陈沐也跟着摇头,“自建国初就是如此,稳定,各级官吏要的并非进步而是稳定,现在可以稳定,名臣满朝武材遍地,大明当然稳定。” “三十年五十年后呢,谭部堂、吴侍郎……请容沐恩晚辈告辞。” 说服不了人,陈沐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说下去,说得多了仿佛他是个愤怒青年。 “陈将军!” 陈沐已经起身走出几步,被谭纶叫住,谭纶也已起身,他对陈沐道:“老夫要请假还乡,会告诉五军都督府,仍以白静臣代南洋卫指挥,先把宣府做好吧,海政的事,决定不在你我,稍安勿躁。” 陈沐转身行礼,缓缓走出兵部。 第六十四章 不忘 谭纶的字很好。 看起来令人赏心悦目。 字写的东西不太好,里里外外表露出一种八股初学者极力想要做好但写出狗屁不通的文字。 但有些地方修辞也是极好的,在文华殿作为明经筵侍读的兵部尚书谭纶见到皇帝诧异的眼神,无可奈何地点头道:“是臣稍作修饰,但仍有修无可修之处。” 好在隆庆皇帝对这篇文章的期待并不,他并不期待。 给火炮以弹重定名,头脑匮乏到这种程度的将军,隆庆皇帝对其文章华美一丁点儿的期待都没有! 太务实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上来看,隆庆皇帝又觉得这篇文章做的还不错,“他的想法,与父皇不谋而合。” 因为陈沐海政的出发点,在于银钱,当然不止银钱,对陈沐来说银钱只是取得资源的筹码,不是目的而是手段;这种极其重视财政的理念像极了嘉靖。 嘉靖皇帝二十年不上朝,但大明朝最根本的财权始终在皇帝手上,那就是大明的根儿。 隆庆皇帝显然没有这个能力,他缺少嘉靖那种聪明至极的控制力,所以他会省钱。 喜欢吃果子馅饼,御膳监做个馅饼要五十两,好,朕不吃了;喜欢吃驴肠,做驴肠需要杀一头驴,再加上皇宫内贪污之下各项物价飞快上涨,好,朕也不吃了。 他就这样给明朝一年剩下几万两,够一场局部小仗的奖赏抚恤。 但他不会像嘉靖皇帝那样开源,一味节流自己没过好,而隆庆朝其实比嘉靖朝还缺钱。 这种情况下,陈沐的《近海卫所七事疏》就很有意思了,通篇其实没太多提到钱的地,但处处又要用钱,开源节流一个不少,不但符合过去嘉靖皇帝的看法,在隆庆皇帝看来也很受用。 七事之下,处处用钱,但没任何一句话提到向朝廷要钱,反而将开军器局、挖矿种药、织布制绸这些筹集军费的方法说个清楚,深得皇帝之心。 什么是好大臣? 知道给国库省钱,还能给朝廷把事儿办好,就是好大臣。 镇朔将军没找错人,这是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才。 隆庆皇帝颇有赞许之意地颔首,不过他赞许的不是陈沐,是谭纶。谭纶说的没错,陈沐这篇东西,就是拿给神童张居正都改不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他没见过的文风,譬如说列举数据。 天知道陈沐把巨量数据加进八股文内还保持基本对仗有多难! “张卿,户部该预来年岁入,能结余多少?” 隆庆皇帝逐条阅读,头都不抬地问。张居正坐在一旁毫无衔接,当即报道:“陛下,来年预入还未出来,因广西韦贼降服,两广削减开支,南方平静,能多一百八十万两银。但北方与土默特议和之事悬而未决、朵颜三卫蠢蠢欲动,北边或再增经费。” “且睢宁等地今年又决口,连年筑堤连年摧,肥了上下官吏苦了两岸百姓,今明两年必须把三万丈长堤修成。南方省下的军费填补这里,阁臣在八月议启用前些年丁忧归故的潘学良,治黄需他,其束水冲沙法甚为精妙,明年就要将此事做成。” “故,臣预计来年岁入两千七百至三千万,支两千八百至三千二百万,比去岁前岁要好,最多亏空二百万。若无战端,国库且能盈一百两。” 张居正说罢才把目光从书册上收敛抬头,合上书起身踱出两步,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咬紧牙关,当他转过身,才语气正常地说道:“国朝需休养生息,臣以为有五大患。” “曰宗室骄恣、曰庶官瘝旷、曰吏治因循、曰边备未修、曰财用大匮。” “臣以为,待与北面停战后,以三年五载使太仓余钱,再以十年将这些弊病一一革除,以富国外示羁縻、内修守备;再以十年,强兵壮马,则可换国朝百年之安定。” 三年五载,太仓余钱。 隆庆皇帝抬眼看向文华殿高高的拱顶,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还能看到太仓一年过完还有余银的样子吗? 如果能看见,就吃一点果子馅饼,就吃一点驴肠吧。 真想看看,真的好想看见冬月里太仓还有银子啊! “朱翊钧,太子,过来。” 隆庆皇帝没有对张居正的话回应什么,反向一旁端正坐着读书的小太子招手。他们在这儿议论大事听得才刚七岁的小太子都快睡着了,突然被叫道吓了一跳,赶忙小跑过来跪好,却见他爹拍拍身边,问道:“你记得在四岁时,朕给你赐名为钧,是什么意思么?” “儿臣记得!” 小太子声音清脆得很,他记得个屁,还不都是身边的老头儿们隔两天就说一次,要不然能记住什么,“父皇说,是圣王制驭天下,犹如制器之转钧也的意思,含义非常重大,要孩儿念念不忘。” 隆庆皇帝满意地颔首,张张口又闭上,重重叹出口气,才接着道:“朕想做很多事,想做更多事啊,但国库没有银子,虽位至九五之尊——什么都做不了。” “天下,就是一副陶器,治天下,如转陶器,你的手艺有多好、你的天下就有多好,有一天朕会把这个做陶器的转轮给你,你会做皇上,要把他转好,你就是那个转钧的人。” 小太子似懂非懂,隆庆皇帝的眼睛里含着他看不懂的情绪,那是羡慕。 他从他爹手里接下来的是个什么样的烂摊子啊! 隆庆元年冬月刚收上很多税,什么都还没干,太仓银只剩一百五十三万两,当年要应支官军俸银、边饷银、补发年例银合计五百五十三万,就够仨月。 还制陶器?那就是一坨泥。 “张阁老,马六甲在哪,那是个什么地方,是过去满刺加国的土地么?” 隆庆皇帝说着,把陈沐的《近海卫所七事疏》抬手拿起,示意张居正来拿,接着说道:“你拿回去看看,是否有可取之处,拿回去看,今日经筵结束了,招锦衣卫都督来文华殿。” “朕要发锦衣卫去马六甲,不论它在哪,朕都要找到它,一年收税二百万两?” 侍读的阁臣与尚书缓缓退出文华殿的光影里,坐在殿中隆庆皇帝揽着太子肩膀,宽大的龙袍大袖几乎盖住小太子半个身子,世间最强大的皇帝微微晃着胳膊,口中几近梦呓。 “朕会把做陶器的架子为你做好,等你登基,只要转钧就行——过年时替朕多吃一个馅饼。” “千万别忘了。” 第六十五章 来换 陈沐没想到张居正会给自己写信。 在他抵达宣府之后,看着千疮百孔的万全都司,迎沿线长城特有的塞北寒风,细细体会北边的苍凉与辽阔,心中倍感欣慰。 卫所依然很烂,卫军照样缺额缺得厉害,但宣府卫军的缺额与南方卫军缺额的方式不同。 尽管只有五成人马,甚至有些卫仅有三成人马,但这的卫官知道旗军和家丁就是他们的命,不缺兵甲且战力要强。铠甲好坏不论,全往身上套;兵器精糙与否,全往手里拿。 改不了的是他们贪渡比南方卫官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贪的更凶狠,但至少不像南方卫官那样一点儿不给管旗军,虽然也没到陈将军这种家财与卫财有些时候可以划等号,而且还都有盈余,却也远超陈沐的期待。 当然了,这是废话。 九边的情况就是如此,如果哪年长城沿线游击、参将、指挥使、总兵战死少于三十,那么朝臣就可以去说,今年九边风平浪静。 能打的不能打的都会死,九边将官的生存才能被旷日持久的战争强行拉高。 比方说几乎每个卫所都有少则三百、多则七八百的骑兵,与更多的车营军士,或者说除了骑兵都是车营。说来有趣,陈沐没找到任何一个卫不存在蒙古人,都有七八个甚至更多,他们充当卫所军的骑术教头或是将领家兵头子。 这是如今大同总兵,过去的宣府总兵马芳留下的痕迹。 马芳没有用旗军打仗,但他同样认识到旗军是有潜力的,只是宣府的马芳时代太短暂,又都是用兵之时,操持着营兵募兵就透不过气了,哪儿有劲管旗军? 摊子随手一支,就忙着出关踹俺答的大营了。 现在倒便宜了大明的种田专业户——陈沐陈总兵。 张居正的书信送到宣府时,陈沐正拉着董一奎、董一元兄弟俩副总兵沿长城视察各地驻军,说的宣府十三万驻军好听,其实也就三万多卫军和四万出头的营兵,就是把喂马的养驴的算上,也就才足额的一半。 哥俩对陈沐不太服气,陈沐私底下听人说,董一元夸陈沐的旗军练得好,董一奎跟弟弟讲:那兵是不是他练的还不知道呢。 他俩也是卫军出身,起点比陈沐高得多,宣府前卫军户,先祖是汉朝董仲舒,老爹做到大同参将,哥俩现在是万全防线的左右手,一个左边副总兵、一个右边副总兵。 要不是陈沐,镇朔将军八成就要从他俩里头选,而且八成是稍稍年长的董一奎。 董一元是挺佩服陈沐的,但哥哥董一奎看得清楚,陈沐以前的万全都指挥佥事他是心服口服,但这宣府总兵啊,那就是媚上媚出来的。 没点真本事是不行的。 然后张居正的信就来了,恰到好处。 “将军先给次辅回信,改日待咱把剩下卫所营兵看完,再议军事也不迟。”董一奎起身抱拳道:“那我们兄弟就先退下。” 陈沐放下书信,抬手道:“不急,看军兵有些日子,情况陈某大致也了解,后面三个卫及营兵差别估计也不大,大么?” 董一元笑笑说道:“相差无几。” “那就是了,比陈某想象中要好,好得多,这样一来后续事情也好办些。”陈沐点点头,让董氏兄弟且坐,接着问道:“除了一眼就能看出的。宣府军兵的问题,二位将军又什么能告诉陈某呢?” 陈沐太乐观了,因为升任宣府总兵时他非常悲观,延庆三卫就已经很难,更别说现在要他一下管十几个卫与一大堆营兵,那问题凑一起太多了。 但现在看来还好,至少这边的军队本身就有一定战斗力,剩下的事比这个好解决的多。 “一眼看不出的?” 陈沐点头,算是回应董一元的问题,在他看来这对兄弟是宣府地头蛇,有什么问题他们应当都明白。 董一元半天嘣不出个屁,但董一奎思衬片刻成竹在胸,道:“将军别高看他们,他们看起来能打,也确实能上战场。但与北虏交兵,城外野战只有死路一条;万全防线之所以难以被攻破,是因为各部将领的家丁。” “他们能挡住北虏,野战,能挡住甚至胜过北虏。但没人愿意打,一支精锐家丁,三五百人,撕开敌阵缺口,后续三五千军兵一拥而上,就能打出一场大胜,家丁太贵了。” “除此之外,就是田和钱。”董一奎面容严肃,但看向陈沐的眼神有些戏谑,“军田不足五成,而且收不回来。因为占田的不是延庆那种卫官,最多的是延庆官府。” 陈沐的眉头皱起,官府占军田是什么狗屁道理?这比军田在海里还过分。 “养廉田,朝廷要给边将养家丁,家丁很有效,但养廉田从哪出?宣府百姓外逃,宁可去塞外种地也不在塞内,因为宣府没地,百姓仅余的田不足三成,许多地都被划做边将养廉田,地方不够给朝廷交田税,就与诸卫交换,部分军田出赋税,将领则有养廉田养家丁,能守边,朝廷也高兴。” 陈沐绷不住笑出声来,因为董一奎说对了,这田他还真收不回来。 他笑是因为想到不久前和谭纶说的话,维持,又是维持,宣府上上下下也和朝堂诸公一样,也在维持。 看起来这不是个好事,但实际上他们已经尽力了,尽力维持战力,维持稳定。 “钱呢,钱的问题在哪?” “将军还看不出来?”董一奎也笑了,摊手道:“一半旗军,耕一半军田,还要保持战力,不然北虏就骑着马冲进长城砍头;将官只能捞油水武装家丁,可这事是无底洞,永远没够儿。不论将军想做什么,都没有新的钱。” 没有新的钱? 陈爷干嘛的? 破地方要钱没钱,要地没地,看不到一点儿希望。 这不就逼着人往大工厂方向走么?这事太好办了! “银子?我就说一个事,宣府镇要开军器局,不在诸卫开,就在宣府一家,诸卫留下基本修理甲械的匠人,其他匠人全部要派到宣府来。陈某奉陛下旨意,要造炮。” 陈沐手指重重在桌上顿了一下,“但除了火炮,鸟铳、铠甲、手雷、地雷、火箭,宣府都造;为防止边军将这些军械卖到塞外,全部以物易物,宣府诸军一视同仁,想要铳炮?羊毛、煤、金银铜铁铅矿、棉布棉花、兽皮马匹,来换。” “不知道怎么弄这些东西,我写书教他们。” “一年半载,谁军械不足,也换,换人!” 跟谁提钱儿呢? 第六十六章 陈宅 张居正在书信里详写着就他所知宣府兵事之关窍、及朝廷所能给予之帮助,就像他写给九边诸镇总兵的书信一样,言辞多有尊敬,并未因陈沐的年轻而稍有看低。 这种把戏过去也是陈沐之惯用,当他的地位比别人高时,只要能把待遇端平乃至稍有亲待,就会让人对他产生非凡的尊敬。 但不同的是张居正更加老练,言辞谦卑而亲待使人如沐春风,但最终读下来是什么感受呢? 是他这个人非常不好相处。 在陈沐想来,这是其刻意在书信中营造出的感受。 这封信里最有意思的只有一点,张居正在问南洋卫的事,问他战船、问他海防、以及问他海外诸国岁入之事。 他是问对人了,这三件事,俞龙戚虎谭干城最多懂两件,而且不如他从造船装炮海防划分这些懂得细致,而这第三件事,全天下都没人懂的比他多! 张居正来信后的第五日,陈沐派骑手在宣府城外上马,细心装好贴身信件奔马东走,带急报令旗通沿途驿站关卡前往京中阁臣府邸送信。 这五日里,陈沐也与董氏兄弟互相交流了关于昌平精校版旗军操练手册的观点,稍作修改,自宣府刊印万余册,其中最多的就是小旗本,指挥使本仅印百册。 在宣府这个地方十几个卫有上百个指挥使,也不好说是冗官严重还是减员厉害。毕竟九边指挥使是高危行业,可能今年还在明年就死了,总要有人接替。 与宣府尝试走上陈沐心中正轨的同时,在遥远的广东,南洋卫代指挥使忧心忡忡地派人带着随身信件上马,前往昌平。他感受到山雨欲来的气氛,尽管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但南洋卫这两日出了大问题。 那些带着南腔北调风尘仆仆的身影通过各种手段得到在濠镜登船的资格,他们有老有少来自各行各业,有商有医有匠有兵,有折扇青衫的贵公子也有衣衫褴褛的逃难者,甚至还有遮蔽发髻的倭寇,不约而同在此时抵达濠镜。 他们的目的地也多种多样,马六甲、满刺加、柔佛、霹雳州、旧港,当然也有人选择留在濠镜。 这种事突然发生令白元洁感到不安,他甚至猜想陈沐是不是在北方通虏了,才导致濠镜突然产生微妙的变化——这不是无稽之谈,陈沐的胆子很大,白元洁一直都知道。 最重要的是来自右都督俞大猷的命令,让南洋卫对目下濠镜的变化听之任之,不要横加干涉。 白元洁的心才算放下去,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至少看起来不是冲着陈沐、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看骑手渐行渐远,白元洁有些懊恼地摆摆手,对左右下令道:“跟付千户说,把卫所里逮的那十几个笨蛋放了,别直接放。” “先揍一顿再审,别管能不能审出个屁,都得放。” 代指挥使老白的眼神里透着睿智,幽幽道:“这可能是你们这辈子唯一一次揍他们的机会,不容错过。” 左右旗官不懂指挥使是什么意思,白元洁也没多说,只是后来召集五所正副千户时专门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千万别犯错。 后来的几日夜里,白元洁时常坐在卫港属于陈沐的宅子里点灯看着墙上挂的那幅海贼也好、海商也罢、又或者说是合兴盛带回来的海图,他觉得陈沐会喜欢这处宅子的陈设。 卫港有白元洁的家,白氏宅在一墙之隔外,而这里是卫港正中间,这不太像一处明朝诰命高官的宅邸,更像是宅邸与指挥部两两相合,他知道陈沐不需要宅子,以前在香山这家伙就只在千户宅睡觉,吃喝拉撒都在外边的千户衙门。 宽敞的院子正厅里中间地板挖出三丈见方、一尺深的沙盘,两侧摆着二十六张座椅,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料与上好木工材制,椅子后面对称立着明将军甲、倭寇将甲、西番将甲作为陈列装饰。 有甲必有兵,虽然没有瓷器架,但有两套兵器架,左陈明战剑、倭长刀、西洋刺剑;右陈火绳鸟铳、弓弦鸟铳、燧石鸟铳、刺刀重铳。 堂上主座后面普遍用来放文人墨宝或先祖画像的墙壁,白元洁想了又想也没想到陈沐有啥能挂在墙上的祖宗,干脆找画师循着屯门生祠各种木雕二次创作画了幅陈将军相挂在上头,画得太威武有点失真,老白不好意思看,干脆又让人把海图弄来卷在房梁上。 平时都拿海图挡着。 对了,为了顾及陈沐的虚荣心,白元洁还弄了个大书架,把家里没人看的书鼓捣过来,算是送给陈沐了。 这处宅子,白元洁只花了二两就从广州府把地契过到陈沐名下,但家里的摆设家具花了三千多两。不过这没关系,这些银子老白都没花自己的。 从陈沐的库银里取出去办陈沐的事,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不是? 他就是琢磨着陈沐该回来了,等他回来得有个地儿把老婆迎进门儿。 夜里,卫港陈氏宅打着灯,白元洁坐在正厅缓而有节奏地拍着桌案上的手铳,他又饮了一口酒,坚毅的面孔露出迷茫神色,看着海图。 “马六甲、满刺加、柔佛、霹雳州、旧港……把锦衣卫牵扯进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元洁小声嘟囔着这几个地名,虽然称谓不同,但在白元洁看来那其实是一块地方,就是地图西南边角的那个地方,这几个地名有的是新旧称呼、有的相邻,总之就是那一块地方。 他究竟是在看海图,还是看海图后面那副画的威武失真的画像呢? 没人知道。 但白元洁知道那些鬼鬼祟祟的人是锦衣卫,他不但知道这些,还知道锦衣卫去马六甲一定与陈沐有关。 陈沐在刻意引导着什么,一步一步,井然有序。 用铳打败濠镜夷人、用船开拓马六甲商路、南洋卫渔民都开上炮舰鲨船捕鱼了,卫港更大的五百料鲨船也交付陈璘使用,流寓日本的齐正晏、扎根吕宋学种瓜的李旦、还有澎湖摩拳擦掌筹谋攻打吕宋的林阿凤、还有能够引导整个南洋商贸的合兴盛。 太多人被牵扯到南面,在陈沐的引导下。 这一次是成百上千的锦衣卫混入濠镜前往马六甲,可以预见这些探子将会依靠他们的才能出现在马六甲各处。 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冯保下西洋? 白元洁不知道。 第六十七章 新锐 陈沐压根就不知道锦衣卫已经去濠镜了,并且登上前往马六甲的船。 即使张居正写信来问,他也只是以为事情发展到阁臣知道他关于海政的想法而已,这是个好现象,能让阁臣用更加开阔的眼光去看看南面大海,对陈沐来说这就够了。 真正的大事,会由他去完成,这种事无法假旁人之手。 但他没有料到内敛的守成之主对自由自在吃上馅饼的巨大渴望。 对这一切他根本就不知道,冬天是个好时候,但整个帝国北方所有官吏都很繁忙,因为他们在做一件大事——促成明朝与俺答的议和。 朝堂的争执已经停止,山西道监察御史叶梦熊因俺答汗多年滋扰边疆,杀掠无时,“敌情叵测”,不可轻信,抗疏反对受降封贡,违逆朝廷旨意后遭到贬职为陕西郃阳县丞,朝廷对此事的纷争就停止了。 要议和,这就是朝廷的意思。 陈沐非常同情叶梦熊,派人去给叶梦熊送去书信、宝剑,来宽慰其寂寞的心。 他对议和也打从心底里感到不爽,当他主事宣府,之前这一切都剑拔弩张,他想要大干一场,甚至还想和马芳达成共识一道出击塞外,多些人口、牛马羔羊回来,结果突然要议和。 但他知道这是对的,此时此刻,最好的处理办法,没有女人会失去丈夫、没有小孩会失去父亲,和平了。 而且事实上,他的想法在这件事的大方向上毫无意义,不论他怎么想,事情已有定论。 陈沐才没空理这些事情,他很少外求,主靠内修,他不在乎议和或是朝堂的争论,只知道永恒不变的真理——只有强者才有展现仁慈的权力。 当宣府兵强马壮,即使不议和塞外北虏也不敢南下骚扰;当塞内百姓过的好,过去因无法维持生计而北逃的塞外百姓也会争相内附。 一切都是有前提有代价的。 他该着手的是这些。 所以他忙着给张翰写信呢,老爷子已经答应为他提供便利,内阁也专程去信,对宣府所需人力给予支持,南京工部将会为他大开方便之门,有什么需要,开口提出来就好。 “川蜀一带工匠擅挖掘钻井、景德镇窑匠会做这世上最好的窑炉、还有遵化铁厂会造高炉的铁匠、江南制作最好织机的木匠、琉璃厂会做脚踏磨床的琢玉匠,我需要他们。” 陈沐撇眼看着窗外,顿了顿合上书信,另附一封,在上面写着发往南洋卫,“还有关尊班,从南洋带几个小伙子过来。” 宣府城外已经有一片大工地,因为冬季已至被迫停工,过些日子就该下雪了,塞北寒风耽误着工期,才刚被召集至此的工匠们又回到他们的卫所,待到来年开春再行好事。 工地选址依然是河流,好在从塞外流经宣府再至京师依然有一条大河,永定河支流的洋河,河面宽七八十丈,水流量极大,狭长地带足够为接下来陈沐的算盘提供动力。 南洋卫的蒸汽机早就提上日程,蒸汽机不是难度,实用的蒸汽机才是难度所在,想办法让它动起来,动起来之后其他的问题自然会慢慢解决,没必要造得那么好,陈沐也没打算用这玩意儿开汽车。 有橡胶更好,没橡胶也不影响,瓦特的蒸汽机就没这东西,照样没耽误开工厂。 但那是后话,至少在陈沐的想法中,宣府军器局一时半会依然要依赖水力、畜力,什么力都好,生产力进步一点是一点,这次陈沐拿到足够让他一展身手的资源了。 用这些天下各地最好的能工巧匠,从南方调来最好的钢铁材料,把用于切、削、钻的车床体系在宣府好好升级一下,接下来的事情就能轻松很多。 宣府的兵事、军器局的事务都没停,陈沐本部人马的操练也没停,实际上他可能是最近几任宣府总兵中本部人马最少的了,仅有家兵千余、营兵千余,合算两千四百。 这还是他向兵部打报告,准南洋卫超编五百,并过去濠镜三百户再新募二百户,将这五百属于香山千户所的旗军暂划本部的情况下。 不过属下兵力就很多了,四万多卫军、三万余募兵,董一奎、董一元的任务就是将三万余募兵精简至两万四千,各自掌管一万两千,分六千马步军与六千车营,并不按陈沐对卫军的想法,仅让他们用过去九边常用的战术去操演编练,作为宣府常备的活动兵力。 “把这封书信送到总督那,不得延误。” 陈沐打算寄给王崇古的书信,是要求将清减后的营兵军械输送宣府,他要再募四千二百新兵,补邓子龙、呼良朋的兵力,亲自操练一直人马,让宣府在营兵数量上依然保持三万之数。 在他、董氏兄弟、邓呼二将的一同筹谋下,以宣府、万全防线来看,至少需要实际五万五千兵力才只是个基准线,至少需六万兵力才能把沿线防务做好。 而这个数目,以目前卫军的情况来看,显然还需要更多,所以依然需要三万营兵,使总兵力达到七万,才能以备战事。铳炮这些物件可以用时间来逐步补充,但兵额是越早补齐越好。 沙汰了老弱,招募没有顽疾的新兵,由他们重新训练,早练一天就能早用一日。 不过陈沐的书信不用送了,信使还没跑出宣府地界,宣大总督王崇古就已经来了。 “陈将军,你初任宣府,老夫也不是来督你的。知你有一支精军在拒马河大挫吉能,倘若出塞,其可战否?” 王崇古来的气势很足,这也是一位在南方抗倭文进士出身的名将,当兵备道的时候多次出海指挥水师挫败倭寇,后来在陕西、宁夏、甘肃一带蒙头猛揍老吉能,是真正的猛人。 而且这话,也把陈沐心里说得直突突,能不能出塞打仗,这不是扯蛋呢? “军门要用多少兵力出塞?” 王崇古看陈沐的样子笑了,道:“不必出塞,但需将你炮队暂调往大同,你万全防线的最西端,阳和、高山二卫,以震慑长城外的俺答——朝廷与俺答的议和,在那用叛贼赵全等人交换把汉那吉,但其心中尚有顾虑,仍未谈妥。” “还需借将军威名,马将军不能去,他是重器,何况新败俺答,倘他去议和这事就议不成了;不如将军新锐,也能震他一震。” 第六十八章 单骑 阳和卫,长城口。 穿雄山险道,目力极尽处毡帐扯地连天,马芳说那是属于俺答的十万兵马在塞外驻营,从把汉那吉南奔,已有三个月了。 马芳的铠甲已被连月汗水锈蚀,身上衣衫带着说不清是什么造成的污渍,须发皆乱脸颊起皴,目光凌厉非凡,手按腰间不同明战剑制式的塞外贵族马刀,看着塞外兵马,神色间带着陈沐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是机警严肃,还是故作轻松,亦或只是这位镇边老将的正常神色,陈沐不知道。 “塞外圣狮慌了,他日夜惊恐中国伐害其孙。” 马芳没有倚老卖老,虽然陈沐年轻地不像话,但马芳对事不对人,抬手指指远处道:“把汉那吉未归,俺答不会兴兵,即使其陈兵十万;现在你来了,我了解他,把汉那吉放回去,交换赵全等人,他依然不会兴兵。”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陈沐不会相信,但这话出自马芳之口,陈沐信七成。 大明朝最了解俺答的人就是马芳,因为他在俺答身边生活了十二年,以奴隶之身箭毙猛虎救下俺答,成为蒙古大营中数一数二的勇士,随俺答南征北战,深谙蒙古诸部作战之道与内部弱点。 换句话说,眼前这位白发名将,一辈子都在为俺答效命与对抗俺答之间。 “难以想象,嗯?塞外圣狮会为了孙子胆战心惊,但他确实会。他极好脸面,你出塞后见到他,他会对你夸耀武功,不要担心,有什么武功就说什么,不必夸大也不必羞怯,他像狮子老虎一样,你越害怕、他越凶猛。”马芳的声音很粗,兴许是鼻子除了问题,呼吸间有咆哮之音,“这不是开关投降,是以战促和。” “这些年蒙古没有以前强大了,在对抗中敌我死伤数目趋于相等,谁都没占到真正的便宜,他们也不会想继续打仗,而且,王军门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马芳的笑容中有复杂神色,缓缓摇头道:“他不知道信白莲装神弄鬼的赵全对他意味什么,蒙古终将衰败,衰败……自把汉那吉换回赵全,为衰落之始。” 陈沐不了解赵全,赵全不过是个邪教头子,对俺答、对蒙古有这么重要? 但他对马芳的复杂笑容感同身受,蒙古之于马芳,某些地方像极了大明之于陈沐,他们都对这个国家有极深的情感,但也正在见证其由盛转衰的过程,如果马芳说:蒙古终将衰落。 陈沐也同样会说:大明终将衰落。 他做的一切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多救些人、争一口气。但拯救大明,他所做的一切还不够格,没有人能拯救大明,或许张居正可以续命,但当他不在,这一切也随之灰飞烟灭。 陈沐想过这个问题,幸运的是他生在嘉靖、隆庆朝,而非崇祯年代,倘若生在崇祯朝,这个时候他早就出海了。 救亡图存,放弃性命很难,但那不是最难接受的。 奋死救国后传首九边、兵甲不修被皇命推上战场、凌迟处死被百姓分食,他会选哪个?他肯定选造船出海,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给崇祯帝干活想保住自己人头? 那就不可能,所以说大明现在就是死局,死在哪儿呢? 不是说留下几万强兵,强兵终会老去;也不是留下上千门火炮、几千艘战船、不是几百上千万两银子就能解决的事。 不管隆庆帝留下多大的家底儿,后边万历爷都能败个差不多,拨乱反正的一月天子说死就死,天启用木勺子玩死熊廷弼、魏公公和客氏激化一下和文官的矛盾冲突。 最后轮到心似野狗动如菜鸡的崇祯帝收拾收拾,数数自己手上只剩下一堆送命牌,慢慢打出去,谁挡的住? 他对马芳的心思太感同身受了! 但赵全,那是个什么东西? 陈沐没说什么,但他不以为然的表情已经向马芳传达出这个意思,很清晰。 “陈将军可知,板升为何意?” 马芳提起这个词时眼中有钦佩之意,道:“木板升起,是塞外百姓定居之地,名为板升;前朝数千年,中国北攻塞外不知几多,何时有百姓在塞外定居,筑屋舍、建雄城?” “是赵全做的,他劝俺答接纳北奔百姓,在土默特部中筑大板升城,创起长朝殿九重,尊俺答为皇帝天子,仿中国礼仪。”马芳像个年轻人般挑挑眉毛,“那是嘉靖四十四年,天大怒,猎风吹断大梁,长朝殿塌陷砸死宋艮儿等主谋修城者八人。” “俺答不敢住,大板升城虽停建,但汉人百姓在塞外安家,陈将军知道这意味什么?攻守势易,老夫在蒙古时,塞上部落连一口铁锅都造不好,现在他们能打马刀铠甲,不比我们的差,他们种麦种瓜,这是因为赵全。因为城墙用的是青砖,在蒙语里,那座城叫青城,应该这么读。” 马芳深吸口气,目光由满是震惊的陈沐转向塞外,“那是不可小觑之人啊,你要全权参与这件事,让俺答同意交换、把赵全那些人带回来。” “老夫的骑兵就在下面,还有百户鲍崇德,他很懂边事,有他助你,万事无虞。” 他以为陈沐是因赵全的作为而震惊,并不是。 陈沐的面容在震惊中恢复,挂着奇怪的笑容抿着嘴说不清道不明地点头,“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马芳刚才说的青色的城,呼和浩特。 发音不太一样,但陈沐能确定他说的就是这个。 很有意思。 城关之下,马芳一支百余骑兵队勒马被甲,人马哈气吐出白练,陈沐裹紧裘袍翻身上马,腰胯倭刀的隆俊雄正待上马,被点燃烟斗的陈沐抬手喝止。 “就送到这吧,开城门。” 天寒地冻,城门下道旁水渍凝出脏冰颜色暗黄,像人死不久眼球的颜色。 陈沐勒马轻踱,有些神经质地哼起粤地毫无意义的调子,返身目光对上步行相送的总督王崇古、巡抚方逢时、大同总兵马芳等人,还有后面端酒送行的从人们,扬鞭横指鲍崇德,道:“他给我引路,骑兵就算了。” “雄兵十万,虽百骑而单骑也,不如将酒搁下,回来再饮。” 第六十九章 破铳 没有仪仗,没人随行,就一个被塞北寒风吹花了脸的小百户,引着陈沐一路打马奔向俺答大营。 鲍崇德不是一般百户,他没有自己的百户所,百户之职为虚衔而非实授。在过去他经常越境通虏,这在北疆是军士常见的毛病,战争来了,明军与北虏以命相搏,战争走了,边镇与部落互通有无。 边关的将士都贿赂敌寇谋求和平,有人还替敌人效劳;那些落入敌手又自己逃回的人,却被边军杀头冒功请赏;对敌情毫不知晓,但边军的动静敌人总是先知道。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今年正月,王崇古总督宣大,他禁止边军再擅自出关,同时使间,在过去出关轻车熟路的将领中挑选可堪一用之人,深入敌营充当间谍,散布他正在接纳归降的消息——却没想到这消息被俺答的孙子知道了。 王崇古想接纳那些南归百姓,却没想到俺答的亲孙子把汉那吉带着家眷来归降。 换句话说,这是个由通敌者转为间谍的百户。 现在,他要帮着明朝办大事儿了。 陈沐与鲍崇德在路上聊了几句,随后漫长沉默中只有马蹄踏过干裂冻土。 一路上鲍崇德对土默特游骑高声呼喊着陈沐听不懂的蒙语,由土默特骑兵引路前往俺答大营,陈沐心中压力随出塞越远而随之增大,也随距敌营越近而随之减小。 从王崇古找上陈沐起,他就知道,个人生死已经是外事了。 不可推脱,不如所幸办得漂亮点,成则皆大欢喜,死则洪水滔天。 四散乱跑的战马与穿着笨重追逐战马的发辫勇士在营中奔走,老兵拉着龙头琴唱着调子带着苍凉急促的杀气,远处成千上百大队骑兵卷土龙轰踏而来,各个持马刀操硬弓,围勒马的陈沐二人环骑而走。 眼神与刀光不怀好意,看他们像在看猎物。 鲍崇德被竭力大声喊着什么,但没有人听,或者说马蹄纷乱听也听不清,把他急坏了。 是急坏,而非吓坏。 陈沐感到十分好奇,这个百户在他想象中应当不是胆小如鼠之辈,但也绝非气壮山河的英雄汉,这种时候他应当害怕,但他没有,他急切地打马兜转,对前后左右四处骑兵高声用蒙语叫喊,但那些骑兵并无停止兜转之意,高声笑着叫着纵马疾驰。 下马威。 很有效的下马威。 陈沐脸上带着令人讨厌的嬉笑,松开捉缰的左手,掌心对着自己用手指缓缓挠着,仿佛手心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其实手心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汗。 人呐,难在知行合一,如果说戎马倥偬给他带来什么经验教训的话,那就是绝不知行合一。 勇敢时不能对手看出自己勇敢,胆怯是不能让所有人看出自己胆怯。 通过自己的行为欺骗别人,赋予人勇气或震慑,是他作为首领的一贯主张。 他不是神灵,可以怕,但不能让同样害怕的人知道他怕,让让他们从自己无畏的模样中勇敢起来,再带给自己勇气。 战争的胜利是让自己达成目的,而不败之地即是不让敌人达成目的。 现在陈沐知道俺答像给他一个下马威,左右他拿俺答没办法,那就只能不让他达成所愿了。 “别喊了,没人听。” 陈沐叫住不停大喊的鲍崇德,有些厌烦地挠挠耳朵,无可奈何道:“你一个人怎么能比得上千百人声音大,听不见的,让他们撒会野吧。” 陈沐说完就笑了,他该在马臀囊里带俩手雷,那玩意儿声音大,这会丢出去一准让他们消停,不过估计接下来事就不好办了。 反正他知道这帮人要放箭早就放了。 与他而言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诶,你要是死了,家里有什么话要陈某给你带的?”左右是游曳的草原骑兵虎视眈眈,陈沐这样的问话很是应景儿,让鲍崇德仰头大笑,他知道陈沐是什么意思,无非是用言语抵消大队骑兵对他们的震慑,笑道:“将军,我很佩服你,不过我不会死,倒是您,将军,如果俺答汗准备杀你,会让我把尸首送回去。” 陈沐眼睛乱转,虽然看上去像在与鲍崇德对话,但实际上却在观察这些骑兵的武备,并在心里记下。 毛皮铁铠,长短骨朵、马刀明剑,还有老式火铳与弓箭——和吉能部骑兵差不多,不过远处营寨门口倒是有马下勇士背着长鸟铳。 总得来说,土默特部在军械上正在与明军拉近距离,非常接近。 在战意上,他们更野性也更强悍。 鲍崇德顿了顿,小心地看向陈沐,道:“您有什么话让小人带回去的?” 陈沐也笑了,张开双手做出个毫无意义的举动,随后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啊!我还真有话让你带。” “要是我回不去,告诉隆俊雄,镇朔将军里有块地砖下面压了七封信,让他该给谁给……” 嗖! 似乎是看陈沐与鲍崇德谈笑太过肆无忌惮,一支羽箭射在陈沐马前六尺,持弓的骑手对上陈沐的目光,咧着嘴露出满口大牙笑着,接着笑意缓缓凝固。 他看见陈沐矮身把斜插在地的羽箭拾起攥在手中,拨转马头朝他走来,整个骑兵阵因陈沐的动向而动,不过那个骑兵好像没想到陈沐会因此上前,稍缓片刻,就见陈沐在十几步外撒开缰绳,两手自腰间抽出两杆手铳,一手指天、一手指他。 砰! 朝天指去的手铳冒出硝烟,陈沐扬扬下巴。 “再张弓给我看看,来!” 就在手铳打响的同时,不远处响起角声,骑兵纷分而开,闪开要道,有骑兵持豹尾长幡仪仗长驱,随行者皆圆领衣衫头戴大帽,仿元朝旧制,鼓吹者与中原相近,接前后二三十彩衣绸甲骑分沓而至,中央有宽袍箭袖老者,头戴铁瓣但与中原相异的小圆盔,胸前佩戴藏教佛珠。 老者的脸恐怕是最令陈沐印象深刻的面孔,浓眉大眼脸颊瘦削,眉心自然形成川字纹、嘴角极深的法令纹都昭示这张面孔的主人并不好惹,但即使是以陈沐的审美来看,哪怕岁月不饶人的衰老,此人依然非常英俊。 嘴边留着汉人常有八字山羊胡,脑后则是发辫,编起来垂至而下,形成两个圆弧。 “南人报上姓名,本王派骑兵来接你,何故放你的破铳?” 标准京师官话,听得陈沐一愣一愣的。 第七十章 板升 “宣府总兵官陈沐,在昌平难道还有一个与你同名同姓的副总兵?” 宽大的蒙古包里,陈沐抬头看着毡帐,好奇作战所用的帅帐有必要造得这么大? 被一群敌人包围挤在毡帐里让他很不习惯,尤其进来后发现这其实相当于俺答汗的行宫,透过木屏风他甚至能看见后面宽大的胡床。 非但如此,在这种重要的场合,俺答身旁甚至还有两个女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 “没有同名同姓,你侄子想进京师,我没让他进,因为这个,我是宣府总兵了。”陈沐无所谓地探手,抓着眼前盘子里的肉又吃了一口,油乎乎的手在帐中转了一圈,问道:“大汗,能不能让这帮人坐下?” 陈沐又吃一口,咽下才指着鲍崇德道:“他们愿意站着就站着,给他拿个垫子坐下。” 陈沐提着酒囊饮了一口,就听见帐中一声暴喝。 “酒囊饭袋,你的皇帝让你过来就是吃喝的么!”帐中武士一脚踢飞陈沐面前肉盘,俺答汗攥着拳头喝问道:“本王的孙子,把汉那吉,他是不是已经被你们杀了?” 接着就有两个膘肥体壮的草原武士握着腰间出鞘刀柄上前,俺答起身指着陈沐道:“宣府总兵官,你很有胆识,但胆识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如果你不说实话,你的皇帝会先收到你的耳朵、然后是手指、脚趾!” 陈沐能说什么呢? 他撂下酒囊,摊开油乎乎的两手,他的手铳在入帐时已经交出去,现在身上也没有兵器。他仰着脑袋看看左右虎视眈眈的武士,深吸口气两手合握,看向俺答问道:“你不知道?吉能没告诉你,也对,他在拒马河挨揍以后就没再回来,直接回河套了。” “大汗知道么,如果我们像你一样无礼,把汉那吉早被杀了。”陈沐摸摸脸上被溅上的油星,坐得端正道:“他活着好好的,受封指挥使,在大同有自己的府邸,前些日子陛下阅兵,他就站在陛下身侧,非常亲待。” “无礼?” 俺答汗被陈沐气笑了,其实也可能是因为听到把汉那吉安然无恙感到轻松,因为陈沐看到俺答身侧年长的妇人在听到把汉那吉的消息时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接着听俺答道:“你很年轻,像马芳从本王部中逃走时一样,官拜宣府总兵官,在南朝凤毛麟角。” “但从本王兴兵起,像你一样的镇将不知死了多少。” 陈沐又笑了。 马芳说过,俺答非常骄傲,一定会对他夸耀武功。 “是啊,总兵以下死了很多人,但你部下首领也没少死,何况……”陈沐盯着俺答问道:“镇将能和你孙子比么?现在朝廷待他非常优厚,你陈兵边境,杀个宣府总兵,大不了再把他凑上。” 陈沐指指鲍崇德,“一个总兵一个百户,脑袋送到大同,白天过去晚上把汉那吉的首级就能送回来,然后接着打。马将军在大同陈设营寨已有三月,长城里几道防线设得严密,且不说能不能攻进去,攻破大同,接着往南打山西、往东攻宣府,我宣府有兵十三万,还能不能打?” “打下宣府就可以进攻京师了,可你有十万人马吗?都是说得好听,五万吧。”陈沐扯扯嘴角,他的言语把俺答惊呆了,从来没见过谁能把攻打自己家说得这么轻松,就见陈沐非常认真地筹划道:“大同马将军最强,你与他胜负五五之间,算大汗运气好,折损三成击溃马将军。” “我宣府稍次,未经整合,总兵还死了,更容易击溃,算你运气更好,折损一成长驱直入,没占你便宜吧?你还剩不到三万人马,以疲敝之兵叩居庸关下。但大汗要注意,大同的马将军此时已经可以重整旗鼓封锁沿途了,而在面前,昌平总兵杨四畏率三万兵马等着你。” 陈沐打了个响指,两手接着一拍,道:“此时此刻,瓦剌应当得到消息,为抢夺故地集结兵马开始东征。大汗再战杨四畏,军心几近溃散,兵粮断绝且战力大不如前,拿下居庸关还能剩多少人?在你面前仅剩最后一道屏障,戚帅那关你过不去,就是现在五万大军拉去金山岭,你也进不去。” 俺答汗咬着牙,微微晃着头道:“七万,本王有七万雄兵。” “七万?七万也进不去。大汗兴兵也不过是这个后果了,明朝会死很多人,三万五万?大汗死的更多,七万人马死的死、降的降,马将军会锁死沿途,让你在昌平不得进退。土默川会变成战场,瓦剌、土蛮、吉能、宾兔会在那交兵,别管谁能赢、别管谁打下最大的地盘,都无所谓,反正没大汗的事儿了。” 陈沐说着,抬手指向侍从武士,“肉挺好吃,酒也很好喝,去给我再端一盘过来。” 俺答不是被陈沐的话诳住,虽然陈沐的话里没涉及到战术,但大体也就是这样了,他正是因为深知难以击入明朝京师才在这么多年里只行抄掠从不攻城。 陈沐对他来说有点意思,俺答点头,示意武士去再呈酒肉,对陈沐道:“接着说。” “没什么了,北方对我大明最有威胁的就是坐在陈某面前的草原圣狮,至于什么瓦剌、土蛮,都不在话下,我倒是希望你侄子能在角逐中取胜,他连我都打不过,马将军出塞就能杀个底朝天。” “倘若以陈某与把汉那吉两颗头颅,能换三年五载我汉家取回云中故地,还能拉十余万人为陈某殉葬,我觉得不亏。”陈沐舔舔嘴角,道:“大汗应当会觉得有些亏,不过也还有第二种解决方式。” 陈沐眨眨眼,道:“大汗把赵全等人绑好了,送至大同,白天送过去,晚上把汉那吉就能回来,边境立下盟约,谁都不必去死,今后不需要打仗,大汗与王总督聊聊议和之后的事,比如说我陛下封大汗为王,咱们开个边市,牛羊马匹、丝绸锦缎,互通有无,做一家人,大汗一封书信,陛下没准就派在下率数万援军出塞——瓦剌、土蛮,还有谁能挡大王的路?” “你们都出去,都出去!” 俺答盯着陈沐沉默很久才说出这句话,后面三个字专门对鲍崇德说的,陈沐转头示意他放心,所有人鱼贯而出,留下陈沐与俺答对坐。 俺答起身,走到陈沐面前居高临下地说出句话,令陈沐目瞪口呆。 “陈将军,你出塞效忠本王可好——封你万骑,板升三百里!” 第七十一章 吃亏 蒙古国海军司令? 陈沐还以为俺答屏退旁人想跟自己说啥,没想到说的是这个,正待他回应,就见俺答摇头笑笑。 “本王只是见猎心喜,就算你想北来,土默特亦不敢用你。”俺答脸上扯动,拼凑成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道:“区区赵全等人,天子就要以把汉来换他们的首级,何况活陈沐呢。” 俺答摘下脖子上藏传佛教的念珠在手上一颗一颗撵着,对陈沐示意道:“本王追随佛祖已经很久了,自十余年前起,就没想过要再攻打京师,本王部下骑兵入塞,很少伤及无辜,能抢的抢一些,抢不到也不必攻城害人,你别笑。” 陈沐没绷住,他绷不住啊。 跟明朝在北疆交兵几十年的土默特大汗,对他十分认真地说自己是个虔诚的佛教徒,说他对蒙古骑兵下的命令是入塞能抢的抢一些,抢不到也别杀人。 提到明朝皇帝时不说别的,称北京为京师、称皇帝为天子。 这种诡异的反差陈沐能不笑? “这一点都好笑,陈将军,本王于嘉靖天子在世时三番五次请天子开放边市,天子不听,本王一怒兴兵有了庚戌之乱。是本王打不下北京城么?本王只是想让朝廷开放边市罢了,朝廷开边市,本王即刻退兵,难道是对天子不敬?” “我的人活不下去,需要边市!这场仗打了几十年,天子的将军们越来越厉害了,从马芳开始,赵苛那些人有样学样,都要先发制人,频频出塞袭我部落,本王占领塞内任何一座城池了吗?没有。” “发兵入塞抄掠是迫不得已,塞外诸部相互攻伐,本王不可对他们示弱,示弱则死,但天子不同,即使对天子示弱,天子也不会杀我。” “本王只问你一句,我的孙子把汉,他真的没有被你们这些边将杀死?” 陈沐已经渐渐清楚俺答的想法了,他没有直接回答,抬手道:“大汗取纸笔来,陈某为你写封信,你派亲信去大同,我让总督带着把汉,让你的人看看。”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你的人见到把汉还活着,就知道我们的诚意了。” “很好!” 俺答出帐命人取来绢布与笔墨,陈沐把信写好,俺答派人前往大同,这才接着对陈沐说道:“如果把汉还活着,你能不能告诉我,朝廷为何愿意用把汉换赵全?” “他是大明的犯人,犯人不能再活着逍遥自在。”陈沐当然不会告诉俺答更多的东西,他笑道:“大王不知,在塞内朝廷对边将边民悬赏,能取得赵全首级交还塞内的,可白身升都指挥使。” 俺答蹲在陈沐旁边,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不作乱,作乱的都是赵全的指使。现在我的孙子归顺朝廷,这是天意。如果天子能封我为王,永远辖制北方,哪个部落还敢生乱?” “即使我不幸死去,爵位也会由孙儿继承,他接受了朝廷的大恩,又怎敢辜负?”俺答说着,自己挑眼望着毡帐顶根根竖梁,抬手摁在毡垫上道:“本王这话,让天子听来应该是何其心意的吧?” “天子应当是愿意封你为王的。” 陈沐看来,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俺答汗是汗,但他的汗是蒙古大汗封的索多汗,意为护卫汗庭的小汗之意。实际地位相当于周天子分封的诸侯,而限于他的身份,现在希望明朝天子封他为王就更有意思了。 他是元太祖第十七世孙,爷爷是大元汗,但他似乎并无复兴大元的野心,尽管其东征西讨,东西北的蒙古万户都被他收拾过,把草原霸主察哈尔撵去辽东就是他的手笔。 但此时他无疑更需要明朝的封王来扩大其在草原的统治。 俺答缓缓点头,他此时如释重负的模样,甚至让陈沐猜想,把汉那吉在俺答心中或许并非这么重要,而是时势将土默特与明朝推到了这个都想议和的时机上。 才能让事情进展地这么顺利。 “我愿意向天子进贡,同时也希望天子能在边境开放边市,陈将军,这很重要,你务必把这件事告知天子。”俺答轻说罢又着重道,“除此之外,辛爱等部落首领也应当得到皇帝的封官。” “当议和之后,国境何在,也是你们要考虑的事。” 俺答非常理智,他把事情都摊开出来,对陈沐道:“本王知道你们一定想国境再向北移,但这不可能,以长城为界,这就是本王的意思。不过这些事还有很长时间可以去议定,我们可以在后面详谈,只要把汉还活着,一切都能去谈。” 陈沐并不在乎国境在哪,他认为这个时代的国境都是虚的,他笑道:“大王和陈某说这些,陈某也只能传话罢了,不过其实陈某更想……更想和大王聊聊开市的事,左右现在正事儿也已议定,如果朝廷同意与大王开市,市集要开在哪儿呢?” 俺答看着陈沐很长时间,这才嘀咕出一句,“你和王崇古他们一样?” “不一样,陈某是南方人,比山西河南更远,最南边靠着大海。” 陈沐知道俺答这句话的意思,宣大总督王崇古是晋商大家出身,王崇古的父亲王瑶、伯父王现、长兄王崇义,是大商人;他的外甥现任吏部侍郎张四维,他的父亲张允龄、叔张遐龄、弟弟张四教,也是大商人。 王张俩家的亲戚,沈张、范世奎,也都是大商人。 俺答的意思是,你陈沐与他们一样,也是大商世家么? “不一样就有的聊,本王在嘉靖二十九年和他们做过买卖,很吃亏。”嘉靖二十九年就算庚戌之乱,嘉靖皇帝被迫开放了一年的边市,显然那一年的经历令俺答记忆犹新,他道:“就算吃亏,本王也愿意同天子互市,却因你们言而无信关闭市集,才有随后这些年的战争。” 陈沐听着这话就笑了,和王崇古他们做买卖吃亏了么?很好,他摩拳擦掌——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同陈将军做过买卖的人还没有不吃亏的。 只是有时候他们吃亏了却不知道。 大汗,吃亏是福。 陈沐义正言辞地对俺答道:“大王,探马去南边报信尚需几日,我能不能去板升看看?” 第七十二章 夺地 陈沐想骑上小马,哒哒地穿梭在敌境,跑上很远的路途,看一看那些逃到塞外的百姓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 结果俺答骑着马带他走了三里路,在营寨边缘向北挥手,对他笑道:“这就是板升。” 数不尽的屋舍升起数不尽的炊烟,这不是明朝腹地但北奔的百姓生活状态依然如此,他们需要一块土地来耕种,俺答给他们在这自由耕作的权力。 也许在更北的地方,那里都是蒙古人的部落,但在这,属于汉人。 长城以北与长城以南,看不出什么区别。 “他们从南方逃来,蒙古诸部没人愿意接纳他们,让他们做奴隶,他们再逃回南方;你们的人,割下他们的首级去领赏,一颗头颅多少银子?”俺答轻佻地对陈沐问着,“一百两!” “他们逃来是努力,逃回去是别人口袋里一百两银子。”俺答转动念珠,道:“明军时有小部出塞,冲袭部落,边境深受其扰却没有办法,你们可以修出长城来防备我,我却无法修出长城来防备你们,谁说不能?” “板升就是本王的长城,从宣府以北开始,直至西面长城,三百里土地皆为板升,那里过去是草场,没有人敢在这牧马放羊,会被你们抢走。所以我把这片土地给逃来的百姓,让他们种地、盖房,生儿育女。” “你很爱笑,但现在你还笑得出来么?” 陈沐摇头,他笑不出来。 他看到俺答,这是个心胸开阔且作风剽悍的塞外雄主,对南面明朝而言他是守成之主,一方面他打不下明朝的城池,另一方面也许也诚如其言,他不想打。 因为他足够聪明,知道打下的城池也站不住脚。 板升,三百里板升,本该是明朝的子民,现在却成了俺答的屏障。 “大王觉得,互市的地点选择,就选择在板升如何?”陈沐看着漫无边际的塞外炊烟,道:“画一条线,北边是蒙古,南边是大明。” 俺答皱起眉头,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声音,道:“你想夺我的地!” “嗯,因为这对我有好处,对大明有好处,而表面上看起来,大王是吃亏的。”陈沐尽可能让自己诚恳,实话实说,道:“如果不出意外,大王所想的互市地点,应在长城以南,在宣府、大同,设边市。这样看起来是大王赚了,但其实并没有,因为边市的赋税,都交给大明,商贾云集能带来巨大的繁荣。” “可如果边市在板升,我们驻军以南、大王驻军以北,共同管理板升边市,能让大王的部落更加繁荣,边市赋税也可以共同分理。有商贾就需要有房屋、他们吃喝、睡觉,都需要花钱,数不清的人能依靠照顾他们饮食起居而存活,这些人的生活又会带动其他人存活,这就是繁荣的开始。 “对陈某而言,最重要的是板升的百姓能过得更好些,这很重要——我只是随口一说,决定在大王与皇帝,如果大王决定这么做,别忘了是陈某的建议就好。” 陈沐摇头笑笑。 他一直是个大胆的人,而此时此刻,无疑是他此生最为大胆的一刻。 出塞起,他走了十几里,之后又被俺答带着走了三里多,距他眼前七八里的位置是板升,向北再蔓延出十几里。 而俺答说,板升东西绵延三百里。 这块土地有多大? 两千平方公里? 如果这块土地被他用作修炮台、挖战壕,火炮鸟铳之下,肯定不会比长城好使,但也一样有用。 还能养羊牧马。 很长时间里,俺答看着前方远处,久久再转过头,用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神情,道:“你还是想夺我的地!” 陈沐仰头大笑,拱手道:“大王慧眼如炬!” “你是宣府总兵,为什么一个人过来?”俺答不再深思陈沐上一段话,而直接问道:“难道王崇古连给你派一两百骑从的兵都没有了?” “我没让他们跟着,没用。大王在这有多少兵,不下五万。没有十万雄兵随行——”陈沐环视左右,手指胸口,道:“是不能使我安心的。” “一两百骑,就像往大海里混进去一滴水,和一个人没有区别。”陈沐摇头,“我能否活着回去,这事并不因我随行兵多而能活,也不因随行兵少而会死,只取决于大王有多在乎把汉那吉,有多希望蒙汉握手言和。” “如果大王想停战,我就是烧两座毡帐依然能活;大王不想停战,即使我乖乖巧巧依然会死。” “而我本身能决定的,只有来不来。来则身家性命寄托于大王之手,不来则是违抗军令只能亡命天涯。”陈沐笑得洒脱,“没办法的事,又何必因其苦恼,既来之则安之。” “有意思。” 俺答汗看着陈沐点点头,诧异地问道:“你真胆子这么小?要十万雄兵才能让你安心?一般人只要一两百骑就足够安心了。” “十万都未必够,还得有两路大军分出双翼,迂回包抄,并分出一路袭击土默川,这样才能并收全功。”陈沐非常认真地说道:“我到这来就一个目的,就是让双方停战,要么陈某一个人说服大汗,要么陈某带三十万大军彻底击败大汗。” 俺答脸上神色忽然变得复杂,打马南走不理陈沐,好半天才转过头大声道:“庚戌之变,本王麾下若有一人,如你,说服天子,则事大不同也!” 说罢,俺答拨马便走,临走前对两侧随行骑兵留下命令,让他们带陈沐去逛逛板升。 陈沐在板升闲逛的次日,有骑兵远奔而来。 等他再见到俺答时,俺答兴高采烈,道:“你没骗我,把汉还活着!本王已下令将赵全等十九人押送,会有人把他们带去大同,本王不知道为什么你在这,但你自己应该知道,如果朝廷不放把汉,你回不去。” “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把汉那吉一定会回来。” 俺答很搞笑,点头道:“你回去以后,还会过来的吧?下次过来,本王好好款待你!” 第七十三章 惶恐 还会不会再去蒙古,陈沐在回关内后想了很久,他是想去的。 尤其当想起俺答在道别时那么期待的眼神,陈沐觉得他该去。 从塞外回还,向王崇古交付成果后,陈沐回到其在宣府的宅邸,满心轻松地从地砖里扣出七封书信,付之一炬。 如果他没回来,因为这七封信,会死很多人。 朝廷又围绕着是否开边市,进入漫长的扯皮当中,一如庚戌之变时的情景。 一样的事,没有那一边说的就是错的,实际上都是为明朝今后的发展好,但不论哪一个小环节没有处理好,都会在今后酿成大错。 高拱曾在朝堂上这样说过:对把汉那吉之事处理起来一定要方略得当,如果轻易地接受他的条件,那么则是对他示弱,将对明朝不利,这是不可取的。但是如果贸然杀了他,则断绝了蒙古诸部归附的念想,而且白白增加他们的怨恨。这也不可取。 而在俺答封贡、开边市的事上,高拱则是如此说的:蒙古自从三十年前遣使求贡以来,求封之心已久,但是当时没有人正视这件事,所以处置不善,致使这三十年来边患一直没有停止。 隆庆朝自皇帝以下,阁臣之中,对嘉靖年间明蒙战争均有极为深刻的认识,如果说三十年前是热血激荡之下做出战争的决定,那么现在他们都足够理智。 除王崇古之外,都给事中章甫端、张国彦,给事中宋应昌、张思忠、纪大纲亦各自上疏,与王崇古的八议互有异同。 这都跟陈沐没什么关系,出塞一趟,宣府的将士把他传得像个神仙,但显然他还需要吃喝,北方的天气太冷,除了裹着厚厚的棉衣裘袍视察诸卫外,陈沐最多的时间都在屋里烧着旺盛炉火学习过去关于北边的事情。 当然也断不了学习邸报,邸报是能让他最快知晓北京朝议结果的方式。 除此之外,陈将军忙着捏煤球,反正匠人闲着,打了个蜂窝煤模子,拿黄泥、煤灰、水,混着做煤球,烧着比煤块好,而且宣大这边最不缺的就是煤,这玩意儿在万全可以形成一个产业。 在年前的一个多月里,陈沐想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古代北方人多。 因为冬天的北方别说人了,马都不愿意出厩,这季节太漫长了,漫长到人除了多子多福没啥别的能干的。 宣府左近的军器局工地没人干活,万全诸卫原定复杂的日常操练根本无法完成,只能由同属将官带其部下拉练,经常跑步,但就连跑步都无法达到陈沐的要求。 因为他们吃不饱,不足以维持大消耗的操练。 宣府卫军人数不多,平日里喂鸡种菜尚可饱腹,但到了冬季伙食大幅下降,他们不像南洋卫那么奢侈,喂猪养鸡自己吃。他们喂鸡是为了年末卖出去,换来面吃。 冬季是有菜的,但太贵了,陈沐吃得起,军队吃不起。 其实花样很多,最便宜的腌菜与干菜;稍贵些的有窖藏菜,即通过窖藏、沙藏、冷藏、混果、蜡封、密封等手段,比方说贮藏梨时混贮萝卜,入冬都不坏。 除此之外还有温泉地带制成的大棚菜、像蕴火、温谷的反季菜,这些东西都是达官贵人在冬季餐桌上的美食,寻常百姓很难享受。 他们只有腌菜与干菜,偶尔能吃点大白菜,没有足够食物,陈沐一时半会也弄不出这么多,这就意味着今年冬季只能半荒废状态过去。 这种情况将要持续到隆庆五年正月末才稍有好转,所以陈沐又干了件倍儿牛逼的事。 他给皇帝写了封信,希望能得到进宫的机会。 因为宫里西苑有块地,叫鹅灰池,里面种着花卉、蔬菜瓜豆之类的东西,这关系到他的赏赐。 说起来赏赐这事都快把陈沐气死了,他从塞外回来,皇帝老爷给他的赏赐居然是一屋子花,大冬天开得巨艳丽,从京师走御道装七八辆马车里快马送来。 说他做的事就是大明的春天。 可给小掌柜高兴坏了,看了好几天,说这是后宫嫔妃才有的厚恩——陈沐真不觉得这是夸人的词儿。 开了三天,全歇了,但陈沐想的是什么?他想的是皇宫里有大棚,他得把那玩意儿弄来,好东西在宫里藏着那不是个事儿。 经过与徐爵的通信,让他知道了这件事,当即就给皇帝写了封信过去,说他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事儿,冬天居然还有花儿,能不能恩赐他进宫看看。 没几天皇帝就把信传回来了,让他放假进宫来看看,专门放了个小太监在跟前等着,到时候给他引路。 上元节的假。 转眼就临近过年,冬天狗都不愿意出窝,但这十来天边防要务更要严加看管,越在情理之中该放松的时候反而越不能松懈。 接着他骑着马一路颠儿颠去了皇城,进了紫禁城,又经过紫禁城进了西苑。 实际上这是陈沐第一次面对面谒见皇帝,西苑是帝王办公与游乐所在,为了会见外将,皇帝屏退了宫女与嫔妃,专程带陈沐看花。 镇朔将军炮给隆庆帝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了,连带着入宫看花这种事,被隆庆当作对功勋之臣的迁就。 陈沐猜想中,这一路应该是顺顺利利的,但这世上显然没有事与他想象能达成一致,隆庆皇帝一见到他,就笑眯眯地说出句话。 “陈将军,你又被弹劾了。” 陈沐就知道,只有想不到,没有别人做不到,在皇帝让他免礼后强装震怖道:“陛下,臣惶恐,一定是臣做错了什么事!” 隆庆皇帝倍感无趣,皱眉的表情像吃了苍蝇般一摆大袖,背着手走在前头。 “朕就没见过比你演得还差的!” 陈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低头面无表情道:“臣真惶……” 陈沐话还没说完,就见隆庆皇帝快速转过头,嘴边胡子还颤呢,兴奋不已并洋洋得意地抬起三根手指道:“三天,他们用了三天才知道朕要招你入宫!” 陈沐被吓了一跳,定着嘴型缓缓道:“真惶……惶恐。” “行了,朕又没怪你,出塞一趟回来想逛逛御花园有什么关系。”隆庆皇帝显然心情不错,甩着袖子朝前一指道:“那边就是你想看的鹅灰池,也叫咬春圃,里面还有青瓜、韭黄之物,不过看看就行,不能吃。” “朕早说让他们不要弄这些浪费银两的东西,一个冬天要烧不知多少木料。” 不能吃? 凭啥不能吃? 第七十四章 不时 凭啥不能吃? 陈沐心里揣着这个念头进了咬春圃,绕过门沿,里面有院子围着,都是皇家园林的制式,里面不大也不小,是个大花园,唯一区别就是以丝为顶,跟随帝驾左右的小太监奉承着解释道:“透光,为蕴暖,布上刷过油。” 园圃里春意盎然,百花争艳,正应了咬春圃的名,在边角还有瓜藤、豆缸,这种感觉对陈沐来说很新奇。他不是没见过,见过也没仔细看过,而关键在于他不知道这个时代也有这样的大棚。 “去,给朕摘一个。” 小太监爬低上高顺溜得很,敛起衣袖连跳带蹦地给皇帝揪下只黄瓜,两手捧着给皇帝献上,皇帝‘咔嚓’掰开嗅了嗅其中清爽,就在皇帝极为享受的同时,刚刚摘瓜的小太监又奉上一只红漆木盘放在旁边,似乎是早有准备。 在陈沐茫然的目光下,皇帝很自然地将两瓣黄瓜放在木盘上,摆手道:“去埋了吧。” 说罢,这才回过头看着陈沐,问道:“陈将军要来一个闻闻么?” 俺答率骑兵在陈沐心里轰踏而过。 他吃过黄瓜、也见过黄瓜切片贴脸上、上辈子还见人用过,但眼睁睁看人掰开闻闻、然后埋地里,这还是头一次。 这啥呀这! 说好的这位皇帝节省呢! “陛下别扔!这个水分很足,切片儿,天干了,宫内贵人敷脸,好使!” 陈沐这话完全没过脑子就说出来了,他的脑子还停留在隆庆皇帝问他要不要来一个闻闻,皇帝就能这么任性么? 隆庆楞了一下,拿起黄瓜看了看,对陈沐哑然失笑,感慨道:“大千世界,陈将军焚城破寨之人,竟知保养之法,朕也当刮目相看啊!” “浪费可惜,就依陈将军的,给李贵妃送去,她总抱怨天干,且试试。”皇帝在宦官递来的手巾擦拭了陈沐并不觉得有灰尘的手,摆手对陈沐示意周遭,面上带着几分沉重道:“咬春圃,朕并不觉得它有用,这一冬天烧去炭火不知几多,就为这些许春色,何其奢靡?” “朕本想将它撤去,但宫人说风水气象,应有火镇着,真那么灵验么?” 陈沐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这位爷一边儿感慨着浪费,一边挺好的黄瓜掰了就丢,他没听说隆庆爷是精神分裂啊! “陛下,这瓜……”陈沐也不知道这么问对不对,但可能是隆庆过于和善,让陈沐的胆子有些大了,他问道:“为何不吃,反倒丢了啊?” “吃?吃不得。” 隆庆皇帝诧异地看了陈沐一眼,语重心长道:“这些菜类皆违背天时,以人力致其在不该生长的时候生长,这不时之物常有伤与人,因此看看也就罢了,万不可食之。” 陈沐已经想抬头撞墙了,隆庆皇帝还不忘再后面砍上两刀,“陈将军是我大明良将,今后要多读书,明经义事理啊!”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到底隆庆皇帝的回答是让他心里舒服的,至少不是那种一边说着心疼浪费一边又真做着浪费的事,可他该怎么改变皇帝这种既有的观点呢? “陛下,其实臣入宫,并非是想看牡丹花为何在冬天盛开,臣是想把这冬季栽培蔬菜之法,带回宣府,让军士在冬季有菜可食,甚至令宣府百姓在冬天不歇田。” “这不是不时之物,陛下,这能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因此活命啊!” 隆庆皇帝看向陈沐的目光透着机警与怀疑,这表情不用开口都已经把意思表达地极为清楚:你在说什么啊! “在宣府,在九边,冬季难以操练,一是因天寒地冻,二是因无菜可食,军士成日吃面,无钱买肉买菜,只有偶尔才能吃上些腌菜、干菜,以至面黄肌瘦,臣都不敢让他们操练。京中有菜,但宣府没有,哪怕是有,旗军又哪里买得起,因为成本太高。” “腌菜、干菜、塞外的风干肉、窖菜、温汤菜,哪个不是违背天时,可只要能让陛下的子民吃饱,那就是好菜呀!”陈沐既然已经说出口,就没有再畏缩的道理,索性说个干净,道:“臣在来时就已想到这是靠火来仿照春日之温来让花菜生长,但臣不知是如何做的,所以才想来宫中向陛下请教。” “陛下说咬春圃每日烧火耗料许多,臣良造了煤,搭配专用的炉子,两块能烧半个多时辰,温高火快,还能少些炭毒,打算将来做万全都司旗军补贴家用的产业,能减少大棚种菜的消耗。” “让朕的子民吃饱,就是好菜?” 隆庆皇帝深吸口气,缓缓颔首,非常感动,道:“也许你说的对,但不行。” “朕的身体不好,太医也束手无策,勉强在太子能担当大任前续上一续,陈将军,当你知道了这个,还敢把不时之物拿回宣府种吗?” 陈沐目瞪口呆——这是碰瓷啊! “你有心了,但这事现在做不了,朝野叫你陈棉花,人家弹劾你那些无关痛痒的小事,阁臣明辨是非都给你挡了,但你也不要觉得真的就是棉花了,有些事是谁都挡不住的。” “好啦!”隆庆皇帝有些无可奈何却还有笑意地摇摇头,对陈沐道:“宣府的事,朕也知道了,回去问兵部看能不能再给你拨些银子,补贴军士吃用,但估计有也不会许多,朝廷很难,这是如履薄冰啊。” “九边的兵事,隆冬都这么难么?没有人对朕说过,这皇宫啊!朕倒比不上你们这些将臣自在。”隆庆皇帝朝远方看了看,笑道:“前几年朕刚登基,想吃果馅饼,御膳监就折腾起来,那是朕吃过最好吃的馅饼,不论是看上去还是吃起来,都比过去在裕王府时吃的好上一筹。” “后来朕想知道,这么好吃的馅饼要多少银子,御膳监报账,五十金。”隆庆摇摇头,嘴角微微上翘抿着,但没有笑,“朕在宫外生活许多年,只要五钱银子,就能在东华门外,就离朕赐你的宅子不远,五钱银子就能买一大盒!” “可朕没出过北京,也不知道京师之外是什么样子。” 隆庆皇帝摇摇头,对陈沐道:“你说的煤和炉子,就这几日送进宫来,不用做工精良,寻常农家百姓用什么,也让朕看什么;这菜,朕帮不了你,首辅上了年岁,你就不要去打扰他,同次辅们聊聊,也许他们能给你帮忙。” 第七十五章 不缺 陈沐终于对大明在历史脉络中的走向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认识,尽管这种认识令他感到无力。 在漫长的文化发展中,掌握知识的人们毕生钻研适用于中国的古代政治学,构架出如今这个以极少官僚统治极多百姓与广袤疆域的政体。 方法是约束,互相牵制乃至内耗,像三角形的稳定性一般,明政府也一样内部极为稳定,但为这稳定付出的代价就是对抗外压时能力极差。 这就像一种规则,它约束着每一个人,就连皇帝面对冬日黄瓜都只能掰开嗅一嗅,遑论旁人。 有些事你明知道它是好的,可是你做不成。 他也终于完全理解,为何海瑞会被雪藏。 因为大明的沉疴之躯禁不住虎狼药,即使内阁重臣知道问题在哪、知道问题很大,但显然在这套规则之外的海瑞带来坏处更大。 非黑即白,在大明行不通。 但陈沐还是私底下找小宦官问出鹅灰池的咬春圃是怎么做的,他可以不去做,但他不能不知道、不能不懂,因为没准在什么时候,这些东西就会大有用处。 与此同时,有人单骑快马迎风踏雪前往宣府,取来做工简易的煤炉与蜂窝煤。 当然,陈将军再进宫的时候,也没忘记从东华门外找到隆庆皇帝提过的馅饼铺子,让人包了几种口味的馅饼带着进宫,请皇帝瞧瞧咱家的蜂窝煤炉子。 今天皇宫来了个煤炉工,太监宫女就不说了,宫里内眷被隆庆叫出来看这新鲜物事,小太子也沾了光儿从东宫叫过来,远远把着眼儿看陈将军夹着煤球添煤上火。 “下面有个通风口,火烧需借风,把它开开,火往上烧、风往上走,先在里面点些碎木,就可以夹煤球进去了。”陈沐主要是给宦官讲解,这事告诉皇帝也没用,他又不会亲手去弄这东西,“先放一块,一会儿就烧起来,烧起来再往上添,能添三块,孔要对齐,不然风走不出来一会就灭。” 冯保侍候在皇帝身侧,见陈沐把煤填进去,凑近了看着问道:“陈将军,你说这蜂窝煤,多久能烧起来?” 陈沐笑笑,抬手指着道:“督主请看,烧起来了。” “哟,爷爷,陈将军这炉子有门道儿,烧的真快!” 冯保这句爷爷叫得顺溜,陈沐钳煤球的手差点没捏住,脸上还不能有什么异样,赶紧笑着高帽砸过去,道:“督主是文武双全之人,以前的火药是成片的面,烧起来是平着过去,后来都是颗粒了,同时烧的面就大,所以起火均匀,咱想让它快就快,想让它慢就慢。” “这煤球也是一样,以前都是煤块,也是平着烧,烧得慢不说,还不均匀,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添火这事没准什么时候,有些烧完有些还没烧,就有很大的浪费,何况烧不充分还有炭毒。” “将军是说。”冯保探手问道:“这个没炭毒?” 炭毒就是燃烧不充分生成的一氧化碳。 “这个也有,只是稍少些罢了,依然不能在室内点,如果要在室内用,必须通风好。”陈沐抬手笑得轻松,对冯保道:“烧饭烧水,在室外就行。如果室内取暖,咱给它接个铁皮烟囱,把烟导到外面,也可以做点铁管灌水,想办法让水一直流动,大殿就暖和了。” 陈沐觉得这可以是一套,如果南洋或者在宣府蒸汽机有了雏形,这一套东西可以联动起来,节省资源。 蒸汽机的发明最初是为了挖煤采矿,抽走地下水。中国的煤矿分布很广,明人挖取煤矿从不挖的得很深,因为他们知道挖差不多后就把坑道盖上,二三十年后又会产生新的,取之不绝用之不尽。 隆庆皇帝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对陈沐问道:“陈将军,你说想让万全都司旗军靠做这个,补贴日用,能行么?煤块做工精巧,皆为九孔方方正正,单做出来就比寻常煤饼费时,贱了旗军入不敷出,贵了百姓又用不起。” “陛下多虑了,这煤球好就好在烧得充分,兴许一颗煤球卖的比同大煤饼贵上些许,但其烧的时间却要比煤饼长,起火也要比煤饼快,总算下来百姓用煤球是要比煤饼省钱的,而且不耽误旗军操练,军余就能做。不过臣还尚有一事担忧,有求于陛下。” 卫军做买卖在一百多年前是不敢想象的事,但如今已经成为世人皆知的事,尤其在皇帝与内官面前,这并非什么秘密,没人以此来责难他,只是当他说起有求于皇帝时,隆庆和冯保对视了一眼。 “陈将军且说,是什么事?” “陛下让臣督管宣府、阁臣派臣为万全佥事,为的都是一件事,重振已经疲敝多年的卫军,臣以为操练卫军、重振卫制,与经济是分不开的,早年初设旗军,他们有军田,食饱力足,那时卫军威风凛凛。” “但如今诸卫军田皆有不足,吃尚且吃不饱,又从何谈起操练呢?所以臣于自两方面着手,一是训练与制度、二是让旗军形成自己的产业。形成产业容易,卫军有足够的军余,三年五载,都能吃饱饭穿暖衣,但管控却很难,臣不想费心数载,肥了卫官、苦了旗军。” “就诸如这煤球,过去的煤饼在京师是千斤一两,煤球可卖到千斤一两八,而千斤煤球却能当两千八百斤煤饼去烧,单单顺天一年所耗煤饼何止千万斤?宣大、蓟辽诸地呢,可以预见其中利润。这巨量财货,不仅能使万全旗军再焕新生,甚至可补贴宣府将士。” “卫官未必怕臣,但卫官一定怕内臣,因为内臣是圣眷亲厚之人。所以臣想,请陛下派遣几位内官至万全,煤球所获资财除补贴军士之中外,余者几成,运至宫里陛下内库,一来可戒卫官贪婪之心,二来也能让这些银两用在更该用的地方。” 隆庆和冯保的小眼事儿有点不对了。 不过没等他俩说话,陈沐拱手作揖急切道:“臣知这是与民争利,皇室也不缺这点银两,但唯有内官才能镇得住积弊已久的卫官啊!” 隆庆穿着圆领龙袍,右手抚左肋,左胳膊肘撑在右手上,手指磨痧唇边胡须,看着陈沐皱眉冥想。 半晌才开口道:“陈卿是听谁乱说,谁说朕不缺?” 第七十六章 扒皮 隆庆五年,正月十四。 徐爵没说假话,皇帝赐给他这个宅子的地段是真好,从开灯市夜里他就别想睡觉,隔着一条街就是闹灯会的,动不动烟花就往天上窜着炸了,整夜都是那些包下宅子的达官贵人饮酒笑闹之音……一年到头官吏就这个假最长,陈沐也不想扫人雅兴。 但他真没办法,平时他听炮声听得挺来劲的,但就睡觉的时候,他受不了。 正月初十定国公徐文壁包了他家外头的宅子,他都没要钱,二半夜徐文壁的傻儿子在房顶放了个大炮仗,炸得漫天开花,睡得正香的陈沐从广州府南门外夜战被倭寇炮击的噩梦里惊醒,抱着颜清遥一个劲儿往床底下钻,好半天才清醒。 第二天按市价,从定国公府提回一夜四百两银子的租金。 从初八到正月十三,连送带租,外头的宅子给他带来四千三百两银子的收入,没办法,有的人就不按市价来。比方说昌平做煤炭买卖的豪商杜高,人家开口就要两千五百两银子租一夜,你说四百两人家出价两千八百两,就要租你的楼。 租完了还发请帖,请陈将军务必赏脸。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皇宫,那就是个大筛子,任何事都瞒不过有心人。 在陈沐想象中劝说隆庆皇帝向万全都司派遣内官并分账是件很困难的事,却没想到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皇帝眨眼就答应了,而且非常明确地告诉自己,他很缺钱。 如果照陈沐原先的看法,皇帝缺钱挺好的,但现在不一样。 当他身处这个时代,作为拱卫皇帝的大将而出镇宣府,他侍奉的皇帝非常明确地告诉自己他缺钱,陈沐认为这是他的耻辱。 是的,当困顿驱使他的皇帝不顾脸面地坦言自己很缺钱,陈沐认为这是整个大明帝国皇帝以下每个生活富足之人的耻辱。 是高官贵人以千金万银相互馈赠,当名相良将斥资千金购名姬美女玩乐,他们是耻辱的。 是扬州豪商登上山巅洒下金箔以赛风,当京城美妇争戴穿诰服置酒灯市,他们是耻辱的。 也是当陈沐想到自己卫港里埋着十几万两白银,他的皇帝却因缺钱而发愁,这更是他的耻辱。 在封建时代,这件事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所以他的动作很快,书信在年前传送宣府,大年初二京师街上就已有精挑细选能说会道的军余走街串巷,带着驴车挨家挨户推销蜂窝煤与煤炉,并拿下订单。 这对京中原本固有的煤炭生意冲击可想而知,他们哪儿知道什么是推销、甚至什么是营销啊! 所以名叫杜高的商贾找上门来,别无所求,只希望陈沐能给他们留一口饭吃。可以想象,洽谈非常愉快。 煤炉分五钱银、一两银、三两银三种,蜂窝煤定价千斤一两八分银,顺天地界原有的煤商,陈沐直接把制煤方法告诉他们,他们则在蜂窝煤与煤炉印上合兴盛三字,每卖出一千斤,万全都司抽六分银。 “你不怕他们黑你的钱?” 镇朔将军府邸外临街观灯楼上,徐爵小声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能卖多少煤?” “那是内官的事,陈某只需要相信内官能拿到顺天各个城池、交通要道运煤驴马车的进出登记,这事倘若徐兄去办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陈沐拍腿仰头提壶饮下烈酒,伏身凭栏远眺天边黑夜里炸开绚烂烟火,大笑道:“当然也可以为了躲抽分押着煤车专走深山老林,他们要真这么卖力,陈某也认——我就没想过银子这么容易挣!” “这话应当徐某说吧!” 徐爵撇嘴,对陈沐道:“你那手到底是咋生的,干爹说你就给人家一个奇形怪状的破铲子,人家就得为这个一年给你少说七八万两。” “你也算是奇人了,先前你在京城底下放炮,干爹说你要是文举人,就该做工部侍郎;这会可好,游七你认识不?张阁老身边办事的,前几天哥哥跟他喝酒,说你比张笔峰还聪明呢。” 张笔峰,是现在京师掌管全国钱粮的户部尚书张守直。 “哟,这可使不得!”陈沐笑笑,调侃道:“陈某何德何能,这几分小聪明要在张尚书那位置上,是要祸国殃民的……话说回来,兄长哪日有空,就在这观灯楼,小弟做东,老兄做个中人引荐那位游老爷,如何?” 徐爵笑笑不说话,推开身边陪酒的美妇,迈步走到前头,不回答陈沐的话,道:“祸国殃民,倒说的是,你万全都司什么都不用干,就靠几个内官儿,年前年后几日里就把顺天煤价抬高八成,百姓不知道就罢了,知道怎么回事是要戳你脊梁骨骂的!” “外行儿了吧!” 陈沐学着徐爵的口气笑了一句,摊手给他算道:“过去烧煤饼,五口之家烧水做饭,刨去木炭、秸秆,普遍要用四五百斤煤饼往上,算银四分;如今烧煤球,一样的消耗,只需二三百斤,算银三分上下。” “你以为在陈某卖煤球这事里受害的百姓,不是,百姓得利、陈某得利、内官得利、陛下得利,你知道谁亏了?” 徐爵被陈沐说蒙圈了,胖脸皱成一团,琢磨半天对陈沐道:“你把本儿弄低,花钱更少,用的更久,那谁也没亏啊,谁亏了?” “豪商亏了,就是前些日子送上门来从陈沐手里拿煤铲的那些人亏了。” “不对!”徐爵十分认真,并有抓住陈沐纰漏的快意,道:“你算错了,你说了,过去煤价千斤一两,煤商能赚一二分,现在煤价一两八,就算你取走六分,他们却也能赚四五分,商贾没亏。” “但也没赚啊!” 陈沐笑笑,仰头看了很久的烟火,才幽幽道:“百姓用的煤球总数少了,会少一半。他们都是聪明人,现在以为自己赚了,将来发现自己没赚,没赚就是亏了。” “以后戳陈某脊梁骨的绝非百姓,是这些人,名号我都已经替他们编排好了——陈扒皮!” 徐爵瘪瘪嘴,被陈沐噎着好半天没说话,末了才道:“游七可不喜欢见生人儿,算了,要别人也就搪塞过去了。他喜欢见生人,但我才不给你当中人,除非……咱锦衣卫的弟兄苦哇,你这赵公明下凡,不给哥哥支个招儿?” 陈沐提着酒壶大笑,转头拍拍徐爵蟒袍撑出的大肚子。 “好办,给老兄下锅煎了,锦衣兄弟上下少说五年不用买油!” 第七十七章 幕府 “我就干他娘了!放假也能上报纸?” 陈沐想象中的陈扒皮已经是很好的情况了,其实根本不必等到那个时候,因为上元节的十日假期还没结束,陈将军就再一次占据邸报大量篇幅,用他的话说,就是上报纸了。 这确实是报纸,明代发行邸报的地方是报房,发行主要两种刊物,一为对官吏的邸报,指任上官、致仕官、乞养官、滴戍官、待罪官等。以层次论,上自首辅、次辅、阁臣、大小九卿,下至县令及县令以下的典簿、吏目、释垂、训导等。 这是自汉代起根正苗红的邸报,大批量、持续久的手抄报,官府对这种邸报有严格限制,其中分数道档次,不同的人收到的邸报有不同的东西。 就像陈沐收到的邸报,其上刊载多为朝廷奏疏与九边兵事,而大多官吏收到的邸报中严令不得出现九边兵事的,其实这个相当于这个时代的内部文件。 二则对民,是指报房贾儿、及以传邸报为生者,为搏锚株之利,卖于欲搏酒食资者的报纸,也是邸报,这种报纸多为他们寻人撰稿,上至皇家之事、下到市井奇闻,什么都写,卖于酒楼,在百姓间传播。 算是说书的另一种形式。 后者皆为雕版印刷,市场化较为原始,比方说广州府就没这东西,但顺天府有。 两种邸报,不论哪一种,在陈沐看来都非常之不专业,当然了,在这个时代来看这是陈沐见过最优秀的刊物。但其也有历史局限性,比方说别管是县、府、道、省,别管一个县还是数个省,提到旱灾,必称‘赤地千里’,提到水灾就是‘顿成泽国’,饥荒则是‘饿俘载道’,虫灾就是‘飞蝗蔽天’。 尤其这次上报纸的经历,让陈沐都想办报纸了。 与以往遭受弹劾不同,这次他登上的不是官方邸报,是报房私发民间的雕版报,撰稿人是国子监生员赵士桢,洋洋洒洒介绍了此次煤价上涨八成的内情,称陈沐为白狼将军,文采极好且极精数术,基本上把陈沐此次操作的路数摸清。 而且,还说陈沐是空手给皇帝引来白狼……这个人把陈沐的想法都掀开了说,按道理是得罪了陈沐的。 但他没有。 因为白狼是祥瑞,只在君主有道时才会出现,这显然是褒义词,能给皇帝空手引来白狼,可谓是对君臣最大的赞誉。 “去查,这赵士桢,是个什么人。” 陈沐现在已经对上报纸这件事不怵了,自从来了北京,他能以各式各样的原因长久占据邸报,如果把邸报上其他事情比作流水,那他就是一直立在两岸的青山。 南兵北调,上报纸;镇朔将军炮,上报纸;最年轻的镇朔将军,上报纸; 单骑出塞,上报纸;单骑出塞结果活着回来了,上报纸; 胆大妄为想逛御花园,上报纸;胆大妄为而且真的逛了御花园,还是上报纸。 好不容易捱到上元节长假,本以为过年了、放假了,言官能消停会儿,并没有。 给事中弹劾陈大炮不务正业,观灯楼租金太高,上报纸;值此俺答议和重要时机,不修边事企图以奇技淫巧带坏皇上,弹劾、上报纸;真的以奇技淫巧带坏了皇上,弹劾、上报纸;当然也少不了让京师煤价升高八成,还是得上报纸! 陈沐整天就窝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猫冬,但他觉得整个顺天府都流传着关于他的传说。 去年科举进士是谁,京师挑十个人问,里面至少六个不知道,但要问陈沐是谁,十个人里至少有六个能兴高采烈地说上半个时辰。 没办法,镇朔陈将军就是言官之友,他身上太多话题了,隔一天揪出一个弹,能连着弹仨月。 而且关键在于,人们知道,弹劾这家伙不得罪人,因为屁用都没有,所以才总有人弹劾。 弹劾是个挺有技术含量的活儿,有的人整天挨弹,但是没事,尤其在人得势时,非但没事日子还越过越好;可有的时候一封弹劾,就足够让人从九重天栽到尘埃里。 比方说被阁臣截下的那封,弹劾南洋卫指挥使陈沐私扣海关,几个字就有千斤重。 那不是最关键的,只是个弹劾的开头,如果阁臣拿出去议了,后续弹劾他的奏疏可就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进御花园了。 但因为没有议,人们就知道风向,弹劾他的奏疏就变成这些无关痛痒的小玩意儿,想办法巴结他的人,也随弹劾与日俱增。 “军爷看这团扇,奴家听说你要找赵士桢。” 陈沐坐在书房盯着邸报琢磨事情,颜清遥迈着小步端来老广熬汤,边笑着让他暖暖身子,边从腰间晃着团扇摆到桌上,问道:“好看么?” 圆扇琉璃柄,挺精致的小玩意,看上去挺贵重,扇面上提了明代三才子杨慎的临江仙,笔锋极壮,看得陈沐几乎要唱出声来——滚滚长江东逝水。 “买的,人送的?” “这可买不到呀!这样一柄扇子,若无字,寻常扇店可二两银可买一柄,但有这字,京中三十两都买不到呢。”颜清遥笑着抬手指向扇上提诗,“京中最年轻的才子名士,赵士桢所提,都说他的字是骨腾肉飞,你看这多好看。前日奴家与徐指挥夫人饮茶听戏时给的,唉。” “这扇子拿在手上可不容易,军爷是不知道,那两口子像害了失心疯一样!” 颜清遥眼珠瞪得溜圆,道:“大冬天正月里!老娘这辈,不,奴家就没挨过这样的冻,听吴兵备家李姐姐说这礼仪呀,平日里闺中密友互相赠些东西,有盒子的不打开、没盒子的就要当场试,显得欢喜。徐指挥夫人居然送扇子!回来春巧儿说嘴唇都紫了。” “她送你扇子,你就拿着扇?”陈沐差点被温汤呛着,咳嗽两声才笑道:“傻姑娘诶,她送你就收着嘛,不扇她能怎么样啊?咱也不能吃亏,这就叫人去市面上找,找个更好的扇子,让她也扇去!” 颜清遥自是知道陈沐的坏心思,她的军爷和徐爵指挥使那就是俩损友,见面笑嘻嘻,心里互相骂,就是俩坏蛋凑一块了! 小掌柜老神在在地摇头,“这会儿送她肯定不扇,还不知道怎么再背后笑呢,等夏天,等夏天给她送,给她送棉袄!” 想出这个主意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颜清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沐,兴奋极了,“军爷,行不行?” “我觉得不行!徐指挥使什么身份?他夫人的身份,咱夏天能给人家送棉袄?” 陈沐沉吟着摇头,接着翻箱倒柜弄出快腰牌,开门丢给门口家丁,道:“等开市,拿腰牌去内市,找最好的貂裘,两身。” 说完陈沐才转头对小掌柜笑道:“棉袄是不行的,送貂裘,咱给他备着,夏天好好捂捂!” “你好烦!” 颜清遥白了陈沐一眼,心里松下来后给陈沐捏着肩膀问道:“奴家想说的不是这个,他的字很好,有才学又年轻,身份又只是士子诸生,正是落魄的时候,军爷身边没有舞文弄墨的宾客,那些案牍劳累之事不如交给别人,何不请他做幕上宾?” “幕上宾?” 陈沐微皱眉头,他倒没往这方面想,但如果能让这个人为自己所用,这个人的好脑子非常重要。 颜清遥说的有些道理,陈沐沉吟着点头,手指在团扇临江仙题词上顿顿,修剪洁净的指甲透过团扇与木桌交击发出笃笃响声。 “你说的对,他很聪明,就这么办!我在宣镇做事需要这样的人,我总兵幕府邀其入幕,他这个头脑,是可以做大事的!” 第七十八章 搭救 自春秋起,就有幕府这个词,至汉代在长官拥有征辟察举权力的条件下,幕府幕僚形成定制,直至明朝太祖皇帝朱元璋废止辟举,幕僚在历史长河中才勉强隐去。 这使得有明一代,所有的幕府幕僚都与先代不同,幕僚与幕府长官的关系不像古代完全人身依附的家臣幕僚,而多为上下级关系。 不过这也不是说幕主与幕僚完全没有过去的宾主之谊,有时幕僚与幕主在官场依然有同进同退的模样,只是少了许多。 自汉至赵宋,幕僚只有一种,他们都有官方身份,同样受幕主征辟,以其智、力为幕主筹谋。 但到了明代,幕僚则分为两种,一是拥有官方身份,但实际只是上下级属吏,诸如陈沐麾下的万全都司断事等属吏,那都是他的幕僚,但与他没有其他关系。 二是由幕主私人聘请,同进同退,是真正的幕宾却没有官方身份,所以也称此为士子游幕,比方说戚继光的陈文治、胡宗宪的徐渭。 不论如何,邀请幕僚对宾主双方都是大事,马虎不得,甚至还有一套已成定制的礼仪。 延聘最重要的是礼数周全,为此陈沐专程亲笔做聘书一封,备下聘礼锦绣四表里、琉璃壁一双,专门派人携银牵马前往国子监,并说了如果赵士桢答应下来,另行迎接。 事情置办地周全,赵士桢那边更为容易,当日便上马叩门,求见陈沐。 赵士桢年不及二十,有秀才的身份,去年秋闱并未参加,目下正在国子监学习,游学京师,以写一手好字而在市井得名,多有达官贵人重金求其提字,非常年轻有为,但又算不上神童。 一番正常的延聘礼数下来,到了陈沐要为其安置在宣府的住所时,赵士桢坚辞不受,对陈沐道:“明公对小生看重,在下感激涕零,但房宅大可不必,只是聘在下为将军书记,何必如此劳师动众?” 陈沐哑然失笑,问道:“你以为陈某聘你来是为代笔写信的?” 赵士桢抿抿嘴唇,没有接话,但神色已经把意思表达地非常清楚——你不找我写字,还能干嘛? 陈将军的延聘书写得那是叫个目不忍睹,如果不是知道信是陈沐写的,赵士桢根本看不下去。再加上陈沐是如今京中话题最多的人物,关于他的传闻也多得数不胜数,在那些传闻当中最让赵士桢记忆犹新的无疑是陈沐的奏章。 坊间传闻,陈将军给皇帝写手本,要经由兵部大员润色一番才能呈交皇帝,不然皇帝也看不下去。 当然在这个故事里人们都以为表达的是陈将军的圣眷之隆,但赵士桢在看到陈沐的亲笔书信后才明白童话里都是骗人的,这字儿不润色一番根本不能看。 苦了谭部堂。 “真以为陈沐请你是来代笔写信啊?”陈沐笑着摇头,在书案上翻找片刻,寻到那封雕版邸报,道:“我是看了这个,你聪慧有智,而且会收集旁人不在乎的煤价、甚至可能还亲自烧过煤炉,这种务实的秉性在当今时代极为难得,所以想让你来帮我,不是写字那些小事情,我认为你可以做大事。” 陈沐就事论事,却把赵士桢说得满面激动涨红,连气息都沉重几分,但他并未慷慨地说什么士为知己者死,只是重重点头道:“既然如此,在下明白了,不知将军幕下还要哪些同僚?” “还有几人,有擅造鸟铳火炮的关匠;有擅长开船的老兵,这个是俊雄,还要一个在海上不知去向;一个干儿,在吕宋学种瓜;一个养儿在戚帅门下学带兵;还有书生叫谢鸣,和尚叫天时,都在南洋。” 这些人可以算幕僚,也可以不算,但他们的性质是一样的,受陈沐私聘,是隶属于他的人。 “明公帐下,竟无筹画之人?” 赵士桢惊了,讲道理一镇总兵,不开幕也就罢了,但凡开幕带兵打仗的,身边怎么能没几个出主意的?像陈沐这样,就是个光杆儿司令啊! 陈沐倒觉得无所谓,抬手翻着手掌对赵士桢示意道:“你有智慧,也能筹划,现在陈某有筹画士了。” “在下恐怕是难当此重任的,不过如果明公需要,在下倒有好的人选,是为天下第一等筹画士。”赵士桢重重点头,颔首道:“过此时此际,再没有将他收之幕下的机会。” 陈沐被赵士桢说动了,问道:“你说的天下第一等筹画士,是谁?”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吗?陈沐可不想把戚继光招进自己幕府。 “徐渭!” “徐渭啊……”陈沐仰头靠在座椅上,这个名字太古老了,似乎隔着一个时代般古老,把陈沐拖回在南方与倭寇鏖战的岁月,“他现在在哪?” 是谁平息了倭患呢?这不是一个人的功劳,是谭纶、是戚继光、是俞大猷,也是当时的总督胡宗宪。当然,在南倭乱的末尾,陈沐用手铳击死曾一本、合作林阿凤,为东南倭乱划下休止符。 但这件绵延数十年的大事件里,陈沐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只能说这是一个趋势,没有他别人也做得到,最关键的人,是胡宗宪。 那么徐渭又是谁呢?他是明代三才子之一,画艺当世无双,他的军事才能可与其画艺相提并论,他是胡宗宪的幕僚,在东南平倭一事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对陈沐来说,那是上一个时代的人了,那还是严嵩时代,因为斗争,胡宗宪作为严党亲信在不间断的弹劾中下狱,最终自杀。他的幕僚也多收到迫害,徐渭在担忧迫害中精神失常,九次自杀未果,后因怀疑继妻不忠,杀妻下狱。 “他被关在绍兴大狱,已有六年。”赵士桢刚至府中,尚有拘谨,尤其提及这种大事不够果决,道:“明公能救他能用他,不过有利有弊。” “利是什么,弊是什么?” “利有二,得用徐渭,就是一利;二来明公朝中少挚友,而徐渭挚友颇多,他能留下性命就在于其友礼部右侍郎诸大绶、翰林院张元忭及京中绍兴官吏搭救,此为二利。” 赵士桢虽年轻,但侃侃而谈并不畏人,比小八郎那种野生野长的野孩子不知强到哪里去,道:“至于弊,则在得罪当朝首辅。” 陈沐端茶饮了一口,放下茶碗。 “说说吧,怎么救。” 第七十九章 不必 得罪首辅,大学士李春芳啊。 徐渭得罪李春芳,那是老辈子的事儿了。他在做胡宗宪幕僚前做过李春芳的幕僚,因同李春芳合不来就辞幕走人,因为这事得罪了李春芳,那时候李春芳还是礼部尚书呢,他不能接受徐渭辞幕,威胁他回来。 后来徐渭找了京里的朋友从中调解,才算把事情揭过。随后他做胡宗宪的幕僚,胡宗宪是严阁老的人,谁都没办法。但等徐渭下狱时李春芳已经入阁,人们知道徐渭得罪过李春芳,即使有心救他出狱也不敢做。 可陈沐悄悄掂量了一下……他还真不在乎。 只要不是高拱和张居正,他谁都不怕。 那位就是内阁的受气包,虽说是首辅,但底下俩次辅一个高拱一个张居正,哪个首辅摊上他俩能舒服了? 徐阶下台的时候,李春芳对张居正掏心掏肺地说:徐阁老都这样了,我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 恃才傲物视春芳如草芥的张阁老会说什么,会安慰吗? 才没有! 张阁老说:岁数大了该回家赶紧回家吧,自个儿走了还能保住名声。 高阁老呢?高阁老就直接多了,揣摩心意的言官直接放开手脚弹劾,说李春芳‘亲已老而求去不力,弟改职而非分希恩’,是为不忠不孝。 就这么狠。 所以首辅很受气,成日不敢多言语,该磕头跟着磕头、该认罪跟着认罪,没完没了且极其密集地上奏疏请辞,偏偏皇帝就不放人。 赵士桢分析,首辅撑不住几个月了,八成就在今年走人,陈沐要想救徐渭,最好的时机就是李春芳即将走人而并未走人之时,串联绍兴籍官员,把徐渭的罪名做成充军。 这事没难度,别人代劳即可,真正让陈沐大展身手的是下一步。不论充到哪里,能充到万全防线最好,充不到也无妨,到时候就要靠‘钦差镇守宣府地方总兵万全都指挥使司掌印总理军务镇朔将军陈’下一条为军务事的命令: 近因宣府奉旨练兵拒虏,欠乏谋士,查得某地军人徐渭有行军布阵之能,为此牌仰本卫即将此老先生送至军前,为参谋之用,毋违! 这样一道命牌发下去,全天下不管哪个都督府下哪个都指挥使司的哪个卫所,都得把徐渭好生送来,而且是快马加急那种。 陈沐势在必得,不单单因徐渭有足够的军事经验,来补足陈沐在战略上的短板,而且他写公文也是第一等,当年内阁还是严嵩时代,严嵩没少因胡宗宪的公文夸奖他,而胡的公文,皆为徐渭代笔。 最大的问题不是任用徐渭的外部阻力,而在于其本身。 徐渭有狂病,他自杀了九次,敲碎头骨、锥刺耳孔、甚至打碎自己一只腰子,以前心智正常的时候在胡宗宪幕府中就以放荡不羁而著称,如今脑子出了问题,过去的才学能保留几分还是个问题。 不论如何,陈沐都要等见到他再说。 揽至自己麾下,能不能用是次要的事情。 趁最后的假期,赵士桢去拜访了礼部侍郎诸大绶,代陈沐表达想要营救徐渭的想法,并把方式跟他们说了说,请他们派人在绍兴过问徐渭,这事关窍还是在徐渭身上,他要是愿意在狱中作画不想出来,那谁也没办法。 眼看假期结束,正月十八长街闭市后,陈府的车驾也套上骏马,离开京师前往宣府,京城陈将军府邸仅留下两个丫鬟侍奉与几个仆役,打扫灰尘收拾花草,眼看着入春,园里的花儿都要开了。 离开京师的路上,颜清遥如释重负,在马车里一会哼粤地的调、一会唱扬州的曲儿,陈沐有时也听不懂她的唱词,不过能感受她的轻松。 前头有隆俊雄带骑手引路,后面赵士桢跟家丁学骑马,陈沐在外面策行几十里,累了便钻进马车歇着,挑了个时机才对颜清遥问道:“京城是繁华之地,本以为离了京师你会有些不乐意,看起来情绪很好啊!” 他本来是想着入春天还寒凉,让颜清遥在京城多住段日子,等天暖和了再把她接到宣府,不过颜清遥一定要跟着去宣府上任,开始也没多想,直到离开京师他才感觉出味道。 这段日子对枕边人而言并不轻松。 并不是哪个五岭以南之人来到京师,都能像他揣着一肚子优越感如鱼得水。 “在京城,跟那些官夫人结交,累了吧。” 镇朔将军如夫人的交际比镇朔将军强,跟兵备道吴兑的小妻李氏常伴、住的不多远就是戚帅夫人王氏、徐爵的夫人、张四维的老婆,她们都有来往,就算是定国公府的夫人颜清遥一同踏了次雪。 比她们的男人们之间来往还多。 陈沐跟张四维就那一个饼子的交情,但颜清遥与张四维妻室就不一样了,商贾大家,颜清遥从小受训最初的目的就是迎合这种人的喜好,因此颇能聊到一块去,尤其在陈沐把京师煤价抬高八成之后的十日里就有三日是她们之间互相来往的。 “累,倒也不是很累。” “妾身从小学的都是伺候人,就像过去照顾酒客,没什么累的。” 小掌柜揣手抱怀炉,坐在车里跟着摇摇晃晃,耷拉着眉眼小模小样儿地叹气道:“就是跟不上别人呀,就算把人脾性都摸透,也总觉得跟不上。京师是繁华,但繁华里规规矩矩的紫禁城像座大山,压得人透不过气,不自在呀!” “徐指挥的夫人霸道、张侍郎的夫人大气、戚帅的夫人严肃……她还总吵人,别人说妾身不在的时候不是那个样子的,她是心里苦,见不得别人小妻。”颜清遥撇撇嘴,“跟她们在一起就矮一头,跟李姐姐在一块倒是自在,姐姐也愿意教我怎么和人相处,可学也麻烦,总有自己没见过的、不懂的讲究。” “可能以后就好了。” 陈沐看着颜清遥,心里复杂有话梗在喉咙,却不知说出口的会是什么,只好沉默良久才问道:“知道为什么跟不上么,因为你是在学她们,既然是学,徒弟就比不上师傅,即使学会了,也不是咱自己的秉性,还是要慢人一步。” “学她们干嘛,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你的本性,何必刻意学别人的样子?委屈自己舒服别人的事儿,咱能不做就不做。” “可是不学,她们会笑,不是笑妾身,是笑军爷啊!” 颜清遥无可奈何,摊开两手道:“这世道就这样,人人都在委屈自己舒服别人,舒服别人再抬举自己。” “可你不必。” “那些邸报你看过的,多少人弹劾我,我理他们吗、我改么?没有!”陈沐颇为自得地摇头,手指向马车之外,“那些人,他们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何,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被推着走,眼前被蒙着布,什么都看不见,所有人组成大势,然后推着自己走。” “可我知道,知因何而生、知可为而无不可为,他们现在不明白,也许到死都不明白,但我知道。”陈沐没说什么是他在推别人这类的话,尽管他是这么想的,但事情还没做成,所以他不说,他只是对颜清遥十分认真道:“别人笑,就让他们笑去,无关痛痒。” “所以不用学李姐姐、不必学王夫人,她们哪里能与你相比。诚如你所见,你所见一切有朝一日皆将载入史册,你活在当下,只需且歌且行,接着唱吧!” 第八十章 准备 当陈沐面前有几条路时,他总会选择最难走的那条,天下许多人都是如此,看上去前路有无限可能,实际上一切早在最初就注定了,其实没得选。 既然自己早就没得选,陈沐希望身边的人能有一些选择,选自己想做的、而非该做的。 马车拖沓不比单骑快马,何况随行还有女眷,镇朔将军一行十余众经昌平榆河驿走宣府,路上累了就歇、乏了就睡,不急不躁地至宣府时,正月底营兵旗军的恢复训练已经开始了。 在宣府东门外二十里,迎接陈沐的是呼良朋,他为新入伙赵士桢互相引荐后便听呼大熊汇报起宣府在正月里的军务情况。 “正月里旗军五日一练,军务松懈得像新卒一般,倒是得益煤事,整个万全都司的旗军都过了好年。”呼良朋这么说着,放出骑兵为镇朔将军车马出警,边道:“邓将军与两位总兵在年后召集车营骑营在宣府三卫大校场操练,未能前来迎接。” 陈沐笑笑,摆手道:“陈某也不喜欢这套,只要能练有可用之兵就行,辛苦你们了……宣府的煤市如何?” 有董氏兄弟、邓呼二将在,宣府兵事维持过去的程度不在话下,更让他关心的还是年前才与皇帝谈成的蜂窝煤,卖出去几把铲子? 顺天府故事让陈沐对这个时代做买卖,皇家做买卖有了新的认识,他自己都没想到给人一把铲子就能年入数万两,那还只是顺天府。 宣府呢? “那些事儿我老呼哪儿懂,不敢擅做主张,收了信儿的人早就在镇朔将军府等着了,他们同朝廷派下的内官谈过,也都拿不定主意,现在就只等着将军回去拍板呢,不光宣府。” 呼良朋说着摇摇头,看看左右这才极其慎重道:“是宣府与整个山西,还有宁、甘及山东、江淮。” 陈沐踱马前行着突然顿住,拧眉望向呼良朋,诧异道:“这么大?” “王、张两家与内官铺开的摊子,他们要让天下有盐的地方,就有煤。” 呼良朋一说王、张,陈沐就知道为什么能把摊子铺这么大了,这是如今的晋商地头蛇,王是宣大总督王崇古、张是今年由礼部走吏部的张四维,说是两家,实为一家。 张四维之母是王崇古的姐姐。 陈沐在马上颔首,这才打马接着走,不过没再走进城的大道,拐向宣府三卫的方向,呼良朋忙道:“将军不回府上?人还在镇朔将军府等着呢!” “俊雄带车马回去安置,带商贾和内官到宣府三卫,陈某在那见他们,衙门和家里不方便谈这事。”陈沐策马同颜清遥及隆俊雄交代几句,对呼良朋道:“走,去看将军们练兵!” 并不是陈沐要摆谱或是什么,从刚才他听呼良朋说了邓子龙与董氏兄弟在校场练车马营,陈沐就决定不回家先去看看。虽说过年是放假了,但在别人眼中自己到底是跑去北京逍遥快活,回来第一件事当然是该去看看自己麾下的将士。 至于让商贾牵头人与内官到大营找自己,这不是摆谱儿,是应该的。 这不是后世的商业谈判,在这个时代,由他全权负责的事,他就是最大的,何况即使他不是全权负责,他也是最大的。 他是谁? 全天下在书文里能直接叫他镇朔将军的人也就百来个,剩下的都要叫全名儿,得叫他这个: 钦差镇守宣府地方总兵万全都指挥使司佥事总理军务镇朔陈将军。 他可以礼贤下士寻访于人,但纵使旁人跋山涉水来找他——应该的。 在前往宣府三卫大校场的路上,陈沐终于读到去年白元洁从南洋卫港传来的书信,信里说成百上千的锦衣卫抵达南洋,搭船出海探访马六甲,陈沐笑了。 这让他开心地从呼良朋腰间摸出二两银子丢给送信的家丁骑手,让他拿去请人饮酒作乐。 呼良朋看着陈沐极为熟练地从自己腰间摸银子丢出去赏人,脑子都歇了,就见陈沐在马上拍着他肩膀仰头大笑,他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 还能是什么缘故,误打误撞,这成了陈沐北上最大的好事! “呼将军,和东西二洋夷人见过阵仗么?” 这急转弯儿刹得让呼良朋有点接受不来,不论是他、邓子龙、白七亦或是那些从南方走到北方的军士,这半年来他们都近乎疯狂地学习吸收着北方战法,因为他们知道有一日是要与北虏见仗的,北方是车骑的战场,他们这些人都是新手。 即使陈沐带来长炮,这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北方战事模式,但关键的车骑不会变。 即使朝野正大论议和,但他们还拐不过来弯,或者说根本不需要拐弯,傻子都认为议和是为了再战,到游击将军往上的这个层次,他们的认知更清楚,议和,是为趁此时机整顿兵马,以能战敢战来达成不战的目的。 呼大熊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战场上收拾那些看起来没他凶悍的北虏,陈沐突然在这儿问他和东西二洋夷人打没打过,呼良朋几乎没动脑子地机械回答道:“属下与倭寇交战数次,但不曾与西洋人打过。” “会有机会的,呼将军!你只需做好准备,到时候同陈沐卷土南下便是,一旦南下,咱们面临的就不是岸上的小打小闹、也不是单纯船舰跳帮刀弓决胜负。” “那是海战凭坚船利炮定成败,陆上全屏车骑显威风!”陈沐在马背上撒开缰绳,单凭双腿控马炫耀着磨练数年的骑术,双拳在胸前对击道:“那将会远离闽广,国与国,在我们的新大陆上对决胜负,哈哈哈!” 陈沐知道,从锦衣卫下南洋起,就决定了大明将卷入另一场带来富贵或玉石俱焚的战争。当那些飞鱼斗牛为紫禁城带回马六甲甚至更西面新世界的情报,节俭的皇帝、奋发图强的内阁大臣、还有这满朝文武、天下兆黎——谁能拒绝这场吞噬世界的饕餮盛宴? 他一心想做的大事终于不再势单力孤,终于不再是费尽心力拉拢海防将士、团结东南海商、抚援海中巨寇的孤军奋战! 心中那场旷日持久掀翻格局的战争终将来临。 当整个世界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陈沐在东亚明帝国肱骨之地的宣府校场看着他属下威风凛凛的军队,摩拳擦掌,试着露出锋利獠牙。 他在准备,他准备很久了! 第八十一章 自给 这些年的冬一年比一年冷,北方更是如此。跟着陈沐到北疆不过一个冬天,邓子龙面上便多了风霜,这是练兵必然付出的代价。 这段日子邓子龙和呼良朋一样,除了做自己的军务,还要做陈沐的事,帮他练兵募兵。 明军省一级正统大战,总兵官领正兵节制辖下诸卫军、副总兵领奇兵、游击将军领游兵、参将领援兵,称四兵。 宣府的正兵被陈沐沙汰老弱遴选掉一批,就得招募新兵。去年和俺答从春天打到秋天,田地收成本就不好,又因战事家破人亡,百姓的生计在冬季更是雪上加霜,因此,募兵尤其容易。 “散落各地的骑手在年后带回符合将军要求的一千多新卒,先编入将军正军。照这样下去,春天还没过完,就能把兵招全。”这是邓子龙心里揣得最大的事了,“还有就是兵部送来的兵器、马匹,高头大马陆续运来两千多匹,春季还得接四次,合算驮马战马一万三千匹。” 说着邓子龙招来部下主记,把单子呈给陈沐,军马七千八百,其中南马北马数额相差无几。余者为用于辎重的驮马,其中有一千二百匹驮马是谭纶临走前加调,专程为其拉炮之用,选的都是力大体阔的上好辽东驮马。 听戏的老爷子回乡休假还记挂着他这的事儿呢。 “嗯,募兵与接应辎重这事很重要,后面咱宣府从兵部拿东西就不好拿了,得靠自己的本事。” 陈沐沉吟着点头,他的熟人都离开兵部了,谭纶、吴桂芳都回家了,现在接替尚书的是杨博。这位也是猛人,从世宗皇帝嘉靖八年进士开始,仅有一任知县和兵事无关,其余皆为文官武职。 在二十年前就是兵部尚书,在古北口怼过蒙古首领把都儿和打来孙的十万大军,现在老爷子的本职是吏部尚书,兼理兵部事务,大方向上应该没有改动,只等着谭纶回来就行。 “将军,兵部给咱运来的兵器甲胄,还不算坏啊!” 邓子龙叫来俩军士,让陈沐看他们身上崭新的甲胄与兵器,垫皮铁罩甲、臂铠兜鍪都挺厚实,抽出腰刀也是雪亮做工精良。 陈沐笑道:“那能一样么?咱在南方是千户副千户,领的军械肯定是最坏的一批,现在你是参将我是总兵官,拿的军械肯定是最好的,这是宣府!” “总兵官四军要用的都是烂东西,拿什么守边镇?”陈沐说着摇摇头,道:“兵部送来的军械也就够营兵配上,四万卫军的兵器甲胄是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换句话说,不是兵部给的东西好了,而是卫所军本身就是三线兵马,即使在宣府总兵官陈沐麾下的卫军,照样轮不到最好的军械。 都是逼出来的,现在即使把兵部最好的军械给他,他也看不上了,因为他已经有更好的选择。 用惯了鸟铳就看不上火铳,这道理用在甲胄上也一样。 “匠人,有匠人过来了么?” 提到匠人,邓子龙可不像先前说起军械时兴高采烈,偏头望向一旁看军阵在辽阔校场上奔走,叹口气道:“来了一百多个,更多人还在路上,衣衫褴褛挨饿受冻,有几个死在路上没挺过来。” “死在路上?” 邓子龙摇摇头,似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只是道:“卑职已派人知会宣府境内沿途驿站,让他们为匠人准备粥棚和炭盆,工地搭了屋舍,派去医匠,给他们治疮看病。” 一百来个人里死了几个? 陈沐的脸阴沉的可怕,对赵士桢吩咐道:“代我撰文,发沿途诸驿。让他们对前来宣府的匠人路上好生照顾!黄河以南,施以便利;黄河以北,但凡匠人没有棉衣、无食果腹,让驿站都照顾好,切不可再出现匠人病死饿死之事!” 出乎意料。 这让他蓦然想起关元固带着俩儿子在清远找他时候的情景,背着工匠箱,父子算收拾了家当从千户所找到在外面驿站当值的自己,他们那也就走了几里路。 与这不同,他此次招募匠人天南海北哪里都有,就近的北直隶,远的要到川蜀两广,他们从那边过来,何况还要在年关赶路,路上遇到的艰险可想而知。 此次调度匠人是陈沐借由老上司张翰,令发自南京工部,征调天下各类匠人。论技艺,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在这个没人重视匠人的时代,他们在陈沐眼中都是瑰宝。 一个都不能少! “稍晚些,我去看望那些匠人——他们来了。” 正说着,就见顶盔掼甲的隆俊雄引数骑家丁,带车马策入校场边沿,陈沐对邓子龙道:“买卖煤矿的商贾和内官来了。” 王张两家派来的商贾姓沈,名叫沈江,年岁很长,是有名的盐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宣大总督王崇古的姐夫。 “听闻将军单骑出塞的故事,令老夫心折不已,早就想面见将军,在宣府等候将军很久啊,今日终于见到了!”沈江并不像陈沐印象中肥头大耳的商贾,体态匀称健硕,虽年岁已高却精神焕发,对陈沐笑呵呵地抱拳道:“老夫沈江,拜见镇朔将军!” 在沈江后面,三个内官既有如沈江般年长者,也有如陈沐般年轻者,一一向陈沐行礼,其中年长者对陈沐道:“来的时候冯督主与咱说了,煤事主在兵事,二来是陈将军对宫中的美意,这是件好事,不能被人坏了,凡事要听陈将军的。” 这三个宦官都是御马监在职的宦官,放在别处也是八面威风的人物。 “几位请坐,陈某不是有意折腾长者,这事为皇帝办差,在府中谈就不合适。”虽说是校场,但也有三卫的衙门,陈沐引四人进衙门,带着赵士桢入座,对几人道:“陈某没来时,几位应当已经谈过了,我听说要将蜂窝煤买卖做到甘宁还有两淮,怎么谈的,几位说说吧。” “将军在京师给煤定了价,摊子铺多大,老夫也不能坏了将军的规矩。商市老夫已与旁家谈妥,绸缎、铜料等事都让与旁人,他们则在煤事上让沈某一步,关窍就在定价。” 沈江侃侃而谈,看着陈沐道:“顺天、宣府,是将军主事,将军给顺天的抽分是底价千斤一两八,抽三成三分。那宣府也是如此,也给将军抽三成三分,宣府顺天之外,将军抽一成,如何?” 听沈江这意思,是要把事情全都包揽下来,不过这分成其实比陈沐想象中差不多,毕竟他就卖个铲子。 陈沐问道:“这些抽分,顺天陈某算过,一年抽分应在万三千两上下,宣府的怎么算、北直隶山西怎么算、它们之外又怎么算?” “宣府一年七千两,山西一年、北直隶一年七万五千两,之外一年应在二十五万两上下,合一年三十二万五千两,这是最少。” 陈沐缓缓颔首,扣除给皇帝的一部分,宣府军费能自给自足。 “既然如此,先垫付一半、剩下一半年中给陈某,今后每年二月、八月交付三十二万五千两,如何?” 第八十二章 代笔 明代边军供饷来源及其复杂,比方说宣府,得到军饷的渠道包括军屯、民运、开中、京运、捐助多种。 俸禄来源不一,各级分工明确,形成层级清晰、联系紧密的供应链,但凡其中哪个链条出现错误,就会导致兵粮供给不上。 如户部不给全饷、工部不给军需、兵部不清兵额,结果就是像如今这样,兵变层出不穷、将帅债台高筑,供饷与用饷部门矛盾越发尖锐。 究其原因,是因正处在大变革时期。 明军从生产者,变成国家供养的纯消费者,同时在北方来看,客兵募兵的增加,带来一系列包括武官地位、兵将矛盾的变化。 这是陈沐亟待解决的问题。 煤矿产业,能给宣府解决问题,但治标不治本,同加派赋税一样,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掉边军军饷急剧增加的大难题。 归结根本,陈沐认为还是军士身份才是解决之道,把他们从消费者再带回生产者,关窍还是在明朝最多的军人群体,卫所军。 “南方卫所一个织丝厂就能盘活,北方不行啊!” 陈沐从工地看望挨饿受冻的匠人随后又去万全防线监察各卫,同时放间使出塞收集北方情报。等他再回宣府,很有一番感慨。 沈江肯定是觉得陈沐黑的,不过他也听出陈沐的意思,这位镇朔将军对银两数目很满意,打算今后就以这个定价了。 新任幕僚赵士桢是好学的很,宣府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新的,起先还怕镇朔将军府的工作处理不好,来了才知道非但不难,而且还有趣的很。 陈沐给他安排了五个亲兵,一个照顾生活起居、两个识字会算的做书记副手,另外俩人兼任宿卫、马夫、传信,日常工作就是跟着陈将军走走这儿、看看那儿,处处新奇处处有趣,正符合他青年人的好奇。 “将军在南方卫所,做丝织厂,盘活?” “先喝两口水,来人拿纸笔!”陈沐端着温水饮了两口,这才对赵士桢道:“现在的卫所,是死的。说出去是咱有百万大军,可实际兵员呢?基本差个四成是正常现象,算正军六十万吧,这些旗军和他们的家眷,百万人对国家有什么用?” “要说是平民百姓,他们所能提供的赋税劳役,远不如百姓;要说是军士,他们在战争中所能发挥的作用,又远不如军人!像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只能眼睁睁看着卫官贪渎,所有人知道,但谁都办法解决!” 将军府差役将纸笔送来,赵士桢正瞪着眼睛听朝野所云治卫第一人讲述他眼中的卫所,原本目不转睛地认真听着,见到送来的纸笔却又不禁将眼神挪了过去。 纸是上好五色粉裁成斗方,但笔不一样,用的是工匠常用的硬炭笔,只是木片稍显精致。赵士桢不是没见过这种笔,他只是没见过这种笔抓在将军手上。 陈沐提笔就在纸上写写画画,而且笔迹要比他用毛笔是强出许多倍,他才不理会赵士桢的新奇,接着说道:“现在的卫军,表面上看一年能给两京一十三省供些米面赋税,可实际呢?” 宣纸上像图案分叉,写着旗军、小旗、总旗、百户、千户等官职名称:“层层盘剥,重私室而轻公室,一个卫普遍耕种田地只有一半,这些田地还不是都能耕种的,在南洋卫,我见过军田被划到海里;在万全我见过军田划在长城外,呵。” “不是说划在长城外不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是好事,但这和言官说话一样,听听就算了,旗军不敢出塞耕作,那就是屁用没有。盘剥的结果是什么?”陈沐在纸上重重顿顿,道:“四口之家一月发米八斗,旗军养家糊口的米粮都不够,他们拿什么来供给正军?” “朝堂上总说一个指挥使没有兵不行,这帮人就养个三五百家兵,好像是能打仗了,大家都免为其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其实呢?一卫指挥使本该有五千六百精兵啊!” 赵士桢点点头,他也很受陈沐这种锐意进取的心态鼓舞,这就是他跟陈沐来宣府的目的。所谓士人游幕,没几个人是单纯为幕主做事,他们也是借这个过程学习、磨砺自己,用圣贤书中学到的道理见微知著。 在这一点上,赵士桢对陈沐这个幕主绝对满意,他能学到很多东西。虽然这个将军有点浪费,多好的纸啊!他就拿着炭笔在上头写写画画。 “明公欲重振卫军,首要在银两,如今银两已有,又该如何着手?” “就像陈沐开始说的那句,南方一个织丝厂就能解决问题,但北方不行。”陈沐抬手笑了,“所以要有万全军器局,军器局下属有做军服军被的毛纺厂、做鸟铳火炮的铳炮厂、做刀矛甲具的铠甲厂、训练驯养骏马的军马场。” “毛纺厂下属被服,这个是可以给都司盈利的,除供给都司被服的棉衣棉被外,还能羊毛织毛线、毛线织毛衣,再卖到外面;铳炮厂……怎么了?” 陈沐说到毛纺厂,见赵士桢欲言又止的模样,随即发问,赵士桢有些尴尬地问道:“将军,那羊毛,从哪儿来啊?” “你觉得我能吐羊毛不?肯定从塞外弄来,所以我还得去找俺答。” “铳炮、铠甲厂需要铁,要有下属的炼铁炼钢厂,所以这次叫来的匠人里有造炉、打铁炼钢的能手,除了他们还有做砖的,开砖窑。景德镇瓷工知道怎么耐火、也知道怎么升炉温,万全用他们的技艺炼铁炒钢。” 单单这个谈不上多优秀,但如果把车床攒出来,加工上就不一样了。 “这个在供给军用后,也一样能为民用赚些钱财,这些钱能反哺马场,马是花钱的东西,但必须要弄,以后还指望着这给我改良马种呢,西洋有高头大马,它们能拖重炮。” 赵士桢听得蠢蠢欲动,眼下陈沐手上活儿多得无数,显然他来的正是时候,陈将军说这些总不会是没意义的显摆,总有大任交到自己身上。 结果陈将军挥手下一句就把赵士桢噎了回去。 “这些事你都帮不上忙!” 没错,陈将军就是没意义的显摆,借由显摆给他自己整理好思路。 “不过眼下还有另一件事,这事确实需要你去办。”陈沐看着失望的赵士桢笑了,道:“我要给内阁与皇帝上书,在万全都司办讲武堂,训练小旗以上、指挥使以下的将领,手本已经写好,你来誊写一份。” 赵士桢耷拉着眉眼看向陈沐……还说让我来不是替你写字的! 第八十三章 构图 讲武堂嘛,袁宫保的东西,陈沐觉得名字很好,借来一用。 旗军战力低下的另一个原因陈沐在清远时就知道了,下级军官军事素养太差,即使在百户一级,知道如何指挥作战的都是凤毛麟角。 没有家学渊源就没有学习渠道,只有在生死之间慢慢体会,这种效率多低? 可办军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在南洋一直想做,但即使到他离开南洋卫都只是把军校限定在军学之中,没有自己独立的框架,因为南方战事不如北方紧迫,即使是张翰都不会支持他大办特办。 但北疆不一样。 从皇帝到大臣,都深受北方威胁的苦楚,而且在北方将官地位是明显要比南方将官地位高的,比方说如今北方加总理衔的两个官员,分别为蓟辽总理戚继光、宣府总理陈沐。 他是练兵总理,练将校自然也是其分内之事,这不是在南方单纯一个指挥使或者都指挥使就能搞定的事,但在北方他能。 除了禀报内阁,在这件事上他还耍了个小心眼,在直达宫廷禀报皇帝煤事谈成,内官与王崇古姐夫说一年能岁入三十二万五千两,其中八至十万可入内库的书信中,他把这些银两要花在什么地儿以及前景向皇帝汇报了一遍。 这前景与花钱的地方,自然就有其要开设讲武堂的意思,同书信一同送去的,还有沈江先期垫付十六万两千五百两中的四万两千五百两。 点派家兵步骑千人,由原旗军统率隆俊雄、原蛮獠军统率向飞一同押送至京,估摸着车马进京,陈沐在衙门里好好洗了把脸——估计车马进宫一个时辰后,言官的斥骂也就该到了。 向飞是跟着白七一块来的,他是永顺保靖地方的土人首领,被白元洁招募麾下,作战勇猛武艺高强,又随白七一道送到陈沐手下听用,白七把他们带过来,陈沐就没让他再管蛮獠军的事,转去率领从老王那接手的骑兵队,这支家兵就直接受向飞统率。 陈沐的两千家兵构成简单的很。 五百南洋卫旗军,一支使用最好的火枪、最好火炮的部队; 五百蛮獠军,除五十杆钢刺重铳外,其余四百五十人皆为冷兵器,熟悉山地、河流作战,作风强悍但对火枪火炮并不熟悉,也是步兵。 五百斥候骑兵,在拒马河受损三成,回到宣府后募兵补足,战马配齐。既不如蛮獠军勇敢,也不如旗军善战,比较上面两支部队除了四条腿跑得快,没有任何优势。 最后五百人的成分就复杂了,有一百陈沐从南方带来的家兵,作战经历不多,他们是陈沐的近卫,经常担当传信、仪仗、护卫、传令之类的使命。还有四百人是从拒马河之战的矿工里挑选出的施工能手,算是陈沐麾下的工兵,也担当辎重任务。 四部家兵,能构成基本的作战单元,应付战场上出现的各种麻烦。 宣府近来热火朝天,正月一过,地上冻土随之消解,宣府西南永定河流域的军器局工地再度开工,由总设计师陈沐监督、从南洋卫乘船赶来的关尊班也到了,依照香山军器局的格局,加以扩大在永定河流域施工。 不过因接近春耕,军余都要开始忙农事,主要由家丁里的工兵队和赶来身体良好的匠人工作,进度缓慢。 关尊班来的可不像那些普通匠人,穿着破衣烂衫千里迢迢赶来小命儿都丢一半,这位是陈将军重用的大家匠,陈沐给的俸银就多,从肚子被炸膛划个豁口捡回条命起就很受陈沐重用,在南洋一听陈沐召他,屁颠颠就跟着漕运送炮的船来了。 一路都没受委屈。 一来就接受督造万全都司军器局的大工程,关尊班听着陈沐的命令眼都直了。 万全都司军器局的摊子支得太大! 同这相比,南洋卫军器局就是个小玩意儿,单单用工,这边就比南洋卫要多十倍不止。 毕竟南洋是个卫、万全是都司。 先实地考察沿线河流情况,根据流速把地址向北挪了七里,带着从南洋卫赶来的几个手下工匠,三天三夜没合眼把构图给陈沐赶工出来,这才算睡了个安稳觉。 等他睡醒,就开始火急火燎地给陈沐介绍构图。 “将军调来那么多匠人,有这上千各类大匠在,再加上各个卫所的军匠,至少两千多匠人和接近三千的学徒,首先要修屋舍,工匠的主要屋舍在中间与河边,离铳炮、铠甲厂近。” 关尊班说着笑道:“估计匠人会有些不习惯,天下把匠人聚在一起做活的,除了几个大厂和咱南洋,别的地不多。” 陈沐点点头,也就朝廷命令的诸如宣化铁场、再就是北京的一些皇家大厂是集中匠人劳作的,其他地方大多还是小作坊式生产,他说道:“他们会习惯的。” “屋舍可惜分两批修,先修河边,修好能住,木工铁匠就可以开始干活了,属下是这么想的。” 关尊班兴致勃勃,道:“他们先用屋舍制小的水力锻锤、钻床、锯木器具,先打铁件和木件,一旬之后如果需要就能给将军做鸟铳,平时也能方便后续用工。” “北疆鸟铳不急,多长时间能开始造炮?” “两个月,如果料足,四月初就能造出第一批炮,这次从南洋过来带了炮铁模和熟练炮匠,只要炼炉造好就能铸炮。”关尊班说着朴实地笑道:“北疆能造咱的铳和炮,南洋卫压力也轻松点,那边现在主要是造船和造炮,旗军的兵甲都配齐了。” 四月初,陈沐对这个时间很满意,点头道:“铁料是绝对足的,现在不用像过去成日想着把东西卖了换铜铁,现在咱能直接从户部调铁了,都司的矿也都收回来,不用担心铜铁料。” “那就好那就好。”关尊班听着陈沐豪气地说可以从户部调铁,摇着头叹气感慨万千,“过去多难啊,还得靠给人做工把铁换来,对了!将军说那个蒸,蒸汽机,家父做了半年,现在已经在南洋转起来了。” 陈沐直接省略过小匠人身份地位提高后措辞上称老关叫家父,瞪大眼睛问道:“转,转起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蒸汽机啊,气推着一个轮转得飞快,将军不是一直想用那个替水么,确实劲儿挺足的。”关尊班说着拉陈沐往他的屋子走去,边走边道:“就是容易炸,来的时候家父还想着怎么让它稳下来,我带着图呢!” 第八十四章 家匠 从构图上来看,关尊班所言不虚,南洋卫的蒸汽机确实转起来了! 虽然也只是转起来,容易炸掉是因为不知道气压何况也没有泄压构造,没有冷凝、没有添水泵,依然不能投入使用。 但陈沐觉得自己很伟大、关元固也很伟大。 在这个世界的隆庆五年,或许是隆庆四年冬?明朝匠人关元固制作出第一台蒸汽机。 哪怕不能投入使用,但关元固迈步从无到有的第一步,这恰恰是对陈沐来说最难的地方,他知道蒸汽机是把蒸汽热能转化为机械能,但他不知道是如何转化的。 现在最难的一步已经被关元固做好。 剩下的问题就只是再向前进步了。 见到构图的当日,陈沐提笔写信派人快马传送南洋,请白元洁派兵好生看护关元固的心血,并向关元固提出下一步问题。 虽然他不会造,但他有一双能看出毛病在哪儿的眼睛。 比方说活塞之间还不紧凑,这种问题要他在北方弄出更好的钻床来解决;陈沐给关元固的任务就是把简陋的蒸汽机再进一步,把蒸汽冷凝回流、思考添水泵如何运作、怎么测试内部压力并适当泄压。 陈沐知道,这已经超出古代匠人的能力了。 他们有极强的专业技能,也有独特的奇思妙想,不过做出蒸汽机后再做点没什么进步的小改良就已经达到其所能达到的最大限度,而陈沐给出的问题已不是这些才能所可以解决的了。 但陈沐能给出问题的方向,如果让他们自己找,当然找不到,别说没有解决方法,就算有解决方法也想不到哪里有问题,更无从下手。不过这些事在陈沐给出最正确方向之后,最难的问题就已经解决了。 “大量测试,把蒸汽炉规格与水量定下来,可以在外壳嵌一块水晶来看水量,测试水消耗时间。加几个阀门,水量低于阀门,外部阀门打开引水、并释放炉内部分压力。” 陈沐在信里是这么写的,同时还附送给关元固一份虹吸原理的构图,让他在南洋试验。 他不着急,三年五载甚至说一辈子他都用不上蒸汽机,但这个东西只要出来了,只要能投入实际使用并面向整个天下,将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妈的,真的心累! 看着骑手远走,陈沐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也想办个学校,挂着格物的名堂教学生些什么物理、化学,搞出一大堆科学家,弄不好现在都能造飞机了——可他哪儿会什么物理化学? 他会的物理,是炮弹出膛能把城砖打碎。 他会的化学,是火药点燃能把炮弹推出去。 由此可见陈沐在物理学上有极高的造诣,论炮弹出膛轰碎二百不外什么东西,给他一门炮没人做的比他强;但要说化学?他还没个古代匠人懂得多。 他的匠人正在除银存金。 因为陈沐想早些让皇帝见到成果,所以向沈江要银两要的急。沈氏虽是豪商,一时半会凑出十数万银两也绝非易事,因此收了市面上很多金银。 单纯银两已经不够了,还给陈沐送来八千多两成色不太好的金。 不是沈江诚心坑陈沐,在道德高于一切的时代,商贾没有诚信是不能成就大业的。在金银送来时沈江就说了,这些银足量,但八千多两金只能抵三万五千两银。 老金银匠人指挥四十多个学徒把金子锤锻成扁片,随后一一剪成小块裹上泥土,倒入坩埚中混以石粉融化,足色的金便能流出来。 陈沐未穿官袍,裹着貂裘立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对匠人问道:“那石粉是什么?” “看你样子跟着镇朔将军很受重用,也不回来干这苦差事,告诉你也无妨。” 匠人兴许只当他是将军府走动的武弁,嚼着槟榔用时常干活干裂嵌着洗不净黑色污渍的手抓起石粉让陈沐看看,笑呵呵道:“这是硼砂,有这个和土,烧金子就能把里面的银吸走,你们将军的金子就能流出来,重铸金条金锭。” “把银吸走?” “对,银,这伪金只能掺银,现在银都在土里,等把金都分出来,在拿个坩埚放进一点铅,就又能把银勾出来。” 老匠人说着很是自得,道:“用这样的法子,金银都是毫厘具在!” 陈沐缓缓点着头,眼里露出恰到好处的敬仰,这确实很有智慧,接着就听老匠人感慨道:“你们将军是真富,这金有的足色有的不足色,老儿还没见过这么多金银……听说将军府要招家匠,是真的么?” 陈沐在心里暗笑,果然已经传出来了。 他要从这些赶来服劳役的工匠里再招募一批家匠养着,这次这些天南海北最优秀的匠人受工部调令赶来,为期不过一年,一年后会再换一批过来,因为是劳役,所以没人给他们酬劳,宣府地方所需供给的也只是给他们提供食宿罢了。 陈沐养一批人,就是要从中挑出一部分给予月俸,长长久久地跟在自己身边干活。 “当然是真的,不过想做将军的家匠很难啊,只有技艺最好的匠人才能选上,你们会来一千多人,将军只招二三十个。”陈沐挑着眉眼笑道:“月俸银一两,家里有学徒的每人另给米面一石,平时在军器局管事,有宣府地方供给食物。” “要是将军有特别命令做工,每个工时给银二分的酒茶钱,做成了还有不等的奖赏。” 待遇对工匠群体来说,绝对优渥,各项奖励加到一起,再合宣府管吃,相当于一月净收入三四两,这甚比他们自己开个作坊收益还高了。 老匠人狠嚼两口槟榔,操着湖广口音道:“这都是最好的匠人!给将军做家匠,能不能免班匠和劳役?” “那肯定免啊!”陈沐哈哈大笑,他就知道匠人最关心的就是这事,这些最优秀的匠人都是因为没钱缴纳工部的班银,才只能来宣府工作,他挥手道:“朝廷的劳役银,镇朔将军给!” “什么时候招人!”老匠人回头看了一眼忙碌的工地,急道:“老儿有四个儿子,都有这手艺,将军收下老儿绝对不亏!” “别着急,等人都来了,到时候会统一通知的。” 陈沐高高兴兴地走了,两年,两年招出个家匠营,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造不出来的! 第八十五章 书信 随万全都司进入农忙,诸卫旗军在一点一点习惯陈沐的练兵手册,在陈沐看来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旗军因违反纪律遭到惩罚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从一月上万次惩罚记录,到如今一月上千次,这是可喜的进步。 在陈沐的严令下,今年农忙不关正军的事,全靠军余下地干活,因为万全都司的旗军变多了。这几个月各卫指挥使都忙着勾军,争先恐后各显神通地勾军。 《旗军操练手册》给身在各个位置的旗军制定严格的量化考核标准,但唯独没有指挥使的考核,陈沐在今年对指挥使的考核就是——看谁麾下的旗军多,每月一统计,进步最大的有奖励且记功,进步最小的有处罚并把自己应得的那份给有奖励的指挥使。 接连受处罚三次,换个指挥使。 宣府的指挥使太多了,每卫都有不下十个指挥使等着座这位置,陈沐不生产指挥使,他只是指挥使的搬运工。 旗军多了,军余也就多,军田还是那么大点儿地,这就意味着今年宣府万全都司给宣府地方、朝廷缴纳的赋税会少一些,这件事陈沐已经将手本奏了上去,总督王崇古没什么说的,直接给陈沐批了。 没见过哪个总兵官能自带军费上任的,陈沐这是独一份,原本春季需要吏部给宣府京运饷银三万两,因为陈沐的上任,不需要了。 宣府这边刚给三万营兵发下去年欠下的三月军饷,王崇古愁得脑壳大,思前想后就想到陈沐这刚靠煤球赚了一笔,就派人送信问陈沐宣府今后能不能供给十个月军饷,由陈将军从煤款里折色俩月支出。 信送到,陈将军就已经给营兵把今年头里两月的军饷手把手发了,六万两白银,说发就发,一点儿不带推辞。而且还打报告说今后宣府地方营兵由宣府管八个月,每年一二、六七月由万全都司支出。 除此之外,宣府明面兵额减少两万,由十三万减至十一万,革除吃空饷,减轻朝廷压力。 这事儿让王崇古刚对陈沐升起的好意转眼变成慎重,这就是个火箭,你永远想不到他会往哪儿飞往哪儿炸。 朝廷两京一十三省,哪儿没吃空饷的事?哪儿都有。谁不知道吃空饷的事?谁都知道。 可谁敢管、谁又能管? 这是个连带问题,不是单单一个将帅贪渎就能说清楚的事,是连锁性质——户部给饷不足数、军兵战死缺额就不能补、兵部就不愿清军、地方更不乐意拿少饷,然后就出现吃空饷。 要是单单一个贪渎,这事早解决了! 关键原因在于宣府在籍军士十三万,户部什么时候真给发十三万饷了?他发的永远都是荒年五六万、丰年八九万,两相一抵,实际上为的还不就是尽量不让抛头颅洒鲜血的军兵挨饿受冻? 但王崇古知道,任何一个总督都知道,用这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不过是饮鸩止渴。 终有一日,朝廷财政更困难的时候,发现你十三万军兵领七万饷也能过,那我发三万行不行?那我干脆今年不给你发是不是也能熬得过去? 那好,我先把银子用到更重要的地方去。 真发生这种情况,谁能给朝廷兜底? 没人。 可这事能怪谁呢?怪武将、怪总督、怪户部?这事真不怪户部,朝廷就是没钱,年年赋税收上来挺多、但花出去更多,每次一统计就是赤字,户部又不造钱,那就是个拆东墙补西墙的地方,所有人没钱了都能找户部伸手要钱,可户部找谁要去? 就是把户部尚书杀了,他也没钱。 张翰在陈沐眼中就是明朝官员的缩影,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危机啊,封疆大吏有切身的南倭北虏、国都重臣有糟糕的财政危机,北方蒙古土蛮时常入侵、南方叛乱频发,还有那屡屡决口的黄河。 为何百年大计通通不用,单盯着些三年五载蝇头小利? 因为整个大明由君到臣都在战战兢兢地维持,勉为其难之下谁敢去想百年之后的事? 眼下三年五载,都过不下去了! 但像陈沐这样就好吗? 张居正在送给镇朔将军的书信中一针见血地指明了陈沐这样做的不妥之处,这会加大地方权力而影响中心稳定,这并非救国良药而只是另一层面的轻公室而重私门。 无非这私门不是赵钱孙李,而是他陈氏罢了。 尽管陈沐挂将军印,但他在阁臣心中并非名将,这个不曾考取文治功名的年轻后生在高拱与张居正眼中是要划分到‘能臣’范围内的。 名将是什么?是戚继光马芳那样,朝廷给命令、予资源,他把兵练好,练得别人都不敢来打他镇守的地方,用政治力量去解决军事问题。 陈沐是吗? 他没有,如果不是议和的大环境,陈沐至多是良将,他镇守的地方将会是双方冲突最严重的争夺点,他仰仗铳炮坚利,他能赢。 但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 那是劳民伤财的大混蛋。 陈沐到任地方不打仗,负责解决问题,上任三月,把宣府兵额减了两万,为朝廷剩下十万两白银、而且本职工作练兵御寇还做的挺不错——这是能臣。 就是方法非主流了些,所以阁臣是有疑惑的,你这么瞎搞下去,会不会乱套呀?要不要先稳一点。 陈沐在写给张居正的回信中这样说着:在下深知此非解决之道,但身处此际,革新之鸿才尚有掣肘不得腾飞,且在阁老陈六事皆成之前,徒效奋勇,以此权宜之计撑过一时罢了。 也许只有给高拱、给张居正写信时,陈沐心中对这片土地的危机感才能稍有展现,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天资与才能,也处在相应的地方,能看见危机的冰山一角。 “将军,这是什么?” 当陈沐拿他的狗爬字书稿交给赵士桢,请他誊写一份派人送往京师时,赵士桢指着书信末尾大片划去遮盖的墨渍问着。 陈沐笑笑,道:“总有些心里话,不足于外人道,没事,你去誊写吧,不要管那里就好。” 看着赵士桢颔首点头吹着书信坐在书房主座誊写,陈沐撑开窗户任由清冷春风铺面,院子里的花开了。 有些话可以忍住不说,但他不能不写下来在自己心里头过把瘾。 在信稿划去的墨渍下,陈沐曾这样写着。 “你跟皇帝,多喝牛奶、少吃春药。” 第八十六章 陈条 有些人就是很烦,你明明不想理他,但有些事却必须去问他的意见。 在宣大总督王崇古眼中,镇朔将军陈沐就是这样的人。 “将军真觉得,同俺答议定国境以板升为界,在板升互市,是好事?” 王崇古在二月初八对朝廷上疏八件事,分别为赐封号官职、定贡额、酌定贡期贡道、立互市、省边费、拒收降、开荒城与修边备。 兵部请将王崇古的奏疏刊印发至臣僚议事,发到陈沐这儿,陈沐又依王崇古的八条一一递交修改意见,另增定国境、常演习、多震慑三事,被称作王陈十一条,同发刊印。 对于俺答及蒙古诸部,明朝这会儿的朝臣就没有鸽派,长达三十年的战争贯穿着当今明朝官场所有人的一生,他们只有鹰派。 朝堂的议论也无非是两种出发点皆为战争的声音,王崇古是其中稍显温和者,他的目的也很明确,缓缓再打。 另一拨人的目的更明确,要打,现在就要接着打。 “当然是好事!”陈沐如今对总督依然尊敬,不过在言辞上更趋于真正的尊敬而非过去因地位差异过大而稍显媚上,他对王崇古说道:“显而易见,我们能把边境向北推进十数里至三十里不等,这难道不是好事?” 王崇古顿了顿,抬手向外指道:“倘单以板升为界,是好事,但互市设在长城之外,拿什么来保护商贾商路?” 这很重要。 啪! “铳与炮!” 陈沐拍手,斩钉截铁,“在长城外择地利之处,修炮台、设兵营、挖战壕,保护我们的商路与土地,毕竟塞外有太多马匪了。” 说着陈沐自己都笑了,恐怕将来他会成为塞外最大的马匪头子。 “那五六里地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不过倘若为准备后面的战事,倒是未雨绸缪。” 王崇古笼着胡须,倒没再说什么,他认为陈沐盯着那片土地不放肯定不是为了在塞外种地,虽说长城距板升有二三十里地路程,但长城是依山建的,没多少在平地上,沿途都是山地,真正能耕种的只有接近板升的五六里地。 陈沐听出王崇古的意思,在心里大笑,面上并不说话,他可不单单为打仗,他就是盯上了那块地,尽管那片土地对长城南北双方而言都只是一块战略缓冲地带,而非农业用地。 可是对陈沐来说,那就是农业用地,那是他治下军田,不要?开什么玩笑! 他的人正在海外找土豆呢,一旦找到土豆,这些军田就全部种上,反正那块地现在爹嫌娘弃,他就是在那种鸦片都没人管。 等到种成,就推广西南、甘肃,后边的事就不用他管了。 “朝廷在议此事,也不知是何结果,老夫看你递上另一奏疏,说是要在宣府建讲武堂,那是何物?”王崇古不再在十一条的事上多说,转而提起陈沐的奏疏,问道:“像国子监一样?” “不是不是,哪儿能和国子监一样。”陈沐倒想当国子监校长呢,他对王崇古答道:“晚辈认为一支能打仗的军队,要有步炮车骑工五兵,主帅的才能可遇不可求,胜败的因素,取决于人们眼睛看到的将帅,但一支军队的强弱,决定在前面五兵的技艺与被忽视的下级将官。” 王崇古轻轻点头,归结根本陈沐说的还是将领能力,无非是高级将领与低级将领分开罢了,他示意陈沐继续说下去,同时让陈沐府上亲兵添茶倒水。 “现在万全都司,五兵科正应五部千户所,所需军械在军器局落成后一年内都能陆续到位,将帅的才能姑且不说,所欠缺的就是下级将官的才能与操守。” “下级将官大多从旗军升上来,武艺不成问题,但有些是世袭千户百户有家底学习韬略、有些则没有,单靠人手一本手册读下去,未必能有多大作用,尤其在小旗成为总旗、总旗成为百户甚至千户时,才能尤其欠缺。” 这是陈沐的亲身体会,他在香山时,诸多亲信还游刃有余,但当他们成立南洋卫,想要提拔千户时,像付元等人的才能就显得不足,难以担当千户之重任。 虽然勉强也能去做,但他们是亲身经历陈沐如何整顿卫所的,即便如此还多有困难,那旁人呢? “所以需要有一个地方,在职强帅编撰书籍、赋闲老将担当教习,挑选在职下级将官进学,待他们学成回归本部,统帅兵马,继续向其部下传授才能,只要这些人能活下来,大明的将星将源源不断!” 王崇古缓缓颔首,将帅天分有限,未必能学成,但若是下级将官,却是可以通过学习来达成的,如果陈沐所提议的讲武堂是有意义的。 “不知镇朔将军对编撰书籍的强帅、担当教习的老将,可有思虑呀?” 王崇古脸上带着笑意,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知道他所说的在职强帅、赋闲老将又是编书又是教习的,对天下武将而言意味着什么。 假设讲武堂真的通过内阁先以宣府施行,那就意味着将来只要没问题,就要推行全国。而这件事又没有任何人比陈沐还明白应该怎么办,他将会成为今后武将的祖师爷。 同行并列的,就是这些编撰兵书的强帅与担当教习的老将! 陈沐顿了顿,抬手侃侃而谈道:“步兵首推蓟镇戚帅、陈某也略有心得,可与戚帅相互印证;车营还是要依靠两广的俞帅与蓟镇戚帅;马战大同马帅无人能挡,去年大阅辽东的李副总兵,哦,现在是都督佥事了,他的骑兵也很厉害。” 说到这,陈沐就卡克了。 顿了顿才对王崇古道:“炮兵科与工兵科,陈某当下还没想好,嗨!陈某想不想好也不重要,到时候阁臣自有明鉴,他们觉得谁有这本事,自会让谁去办。” 怎么,陈将军不要脸面的吗?难道他好意思告诉王老爷子,除了步兵科戚帅能与我互相印证之外,炮兵科工兵科连能跟陈爷互相印证的都没有? 他才不好意思说这话! 第八十七章 小将 朝廷没空理陈沐的条陈,现在都忙着议王崇古这摊子事,与蒙古互市,对陈沐要建万全讲武堂的事情就没那么上心,高阁老直接发了票,司礼监陈洪自然披红,就算过了。 在传送给镇朔将军的书信中,夹着高阁老的责怪:陈帅为宣府总理,练兵选将之军务不必事事言于内阁。 陈沐琢磨琢磨,话是这么说,可事儿不是这么办的啊! 陈爷要不跟你说,回头你再骂我怎么办? 不论如何,既然高阁老已经允了,那就不必多说,陈沐当即给马芳、戚继光、俞大猷去信,表明自己心志,请他们助自己一臂之力,合一时将帅之力编撰兵书。 这边信刚写完,内阁又来信了,这次是张阁老传来的书信:“高阁老已准许讲武堂,此事仆亦深以为然,且尚有小节仍需再议,陈帅放心择地修堂,待讲武堂落成,仆愿代陈帅请徐阁老出山,担任山长,为陈帅擂鼓助威!” 信送来时陈沐正在万全防线东段的龙门卫查验旗军操练,读到张居正的信让他心中不免感慨——张居正的心是真细。 如今三个次辅,张居正以高拱为首,殷士儋新入阁中,没什么话语权。 在陈沐看来,这二人皆有极高才能,无非高拱锋芒毕露、张居正宝剑藏锋罢了,相同的是两个人都很傲。 高拱的傲,是他瞧不起别人,并且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瞧不起你! 张居正就不一样了,他不但明明白白地把你抬高,还让你知道他更高。 龙门卫操练的结果让陈沐非常满意,询问后知道有个年轻小将非常聪慧,给卫中愚笨的千户练兵提供很多帮助,便借休息吃饭时把此人召到身旁,询问了几句操练手册上的事务,一一对答如流。 “你叫什么名字,现居何职啊?” 这真的是个小将,装束是将官不会有错,但年纪比陈沐还年轻,看上去也就比赵士桢稍长一点,生得相貌堂堂,体态雄健同呼大熊有一拼,个子还要比呼大熊高些,就是大熊脸黑他脸白。 这样的年轻人,陈沐一看就心生欢喜。 “卑职倪尚忠,龙门卫指挥佥事!” 指挥佥事,正四品了。 不过陈沐看倪尚忠这股青涩劲头不像战场里滚着杀出来的老兵,问道:“袭职,可有战功?” “回将军,卑职元年冬袭家父指挥佥事之职,虽无战功,但元年北蛮子南下,卑职射杀一人、擒回一人。” 怪不得! 陈沐吹了口气,人家这起点多高,比老白还高,袭官就是指挥佥事,不过显然他没带过兵,要不然战功不会那么少。 “杀了人没战功?”陈沐问道:“怎么杀的,跟我讲讲。” “卑职胆大,从祖辈起就一直是指挥佥事没立过功勋,好不容易碰上北蛮入寇,立功心切就单人出营探查敌情。”倪尚忠说起这事有点脸红,道:“敌情没查着,碰上五个虏骑抢夺百姓家财,射杀一人,砍伤一人,剩下三个逃了。” 说着,倪尚忠很是尴尬地低头道:“回来没给赏赐,违令出营,被打了军棍。” “哈哈哈!” “挨打不冤。”陈沐笑得快意,握手成拳轻叩桌案道:“主将下令,你认为他不够明智,可以提出来反驳给出建议、也可以说他是错的,但军令就是军令,军令不能违反,即使你认为是错的,也得按军令办。” 倪尚忠对陈沐点头,大声道:“回将军,卑职已知错了!” “指挥佥事,没什么意思。”堂上没旁人,陈沐说话也没什么避讳,欣赏之意不容拒绝,道:“你现在没战功,跟陈某去宣府吧,那边正是用人之际,过去看看有什么是你能做的。” “反正现在不去,过一段也得过去,朝廷要在宣府开设讲武堂,你们这些卫官早晚都要去学习,等你学出来,陈某给你寻个比现在好的去处,如何啊?” 这还用说?跟在总兵身边当护卫都比在鸟不拉屎的龙门卫当指挥佥事好! 自宣德年间,他家先祖倪凯奉命从老家江苏淮安府调到这龙门卫守边,一百四十年过去了,他倪家的官职一点儿没往上动过。 陈沐这位镇朔将军造访龙门卫,在倪尚忠看来就是他倪家运道峰回路转,往后要有大造化了! 二话不说收拾妥当,当日就跟着陈沐继续向西巡行万全右卫。 陈沐这边呢,则给兵部送了封调令,告诉兵部这人有智略,被他调到宣府近前另用,暂时仍领龙门指挥佥事之职。 送往两广俞大猷那边的书信,请他编撰车营之练法的书信还在路上,大同的马芳、蓟镇的戚继光就已回过信来,俩人都答应了,不过不同的是马芳是传书过来,戚继光直接请吴兑来了。 吴兑来找陈沐是有事,神神秘秘的大事。 蓟州兵备道提酒壶带熏肉,至将军衙门就拉着陈沐往内堂走,走到半截才避过旁人耳目对陈沐小声而喜悦道:“陈将军,你要救徐文长?” “在下是从礼部侍郎诸端甫那听来的。”吴兑看上去很是振奋,大袖里攥着拳头道:“发配充军,这样的方法我也曾请戚帅帮过忙,只是未能成功,但若是将军有心,必可救文长出狱!” 陈沐对吴兑突然造访,张口就提救徐渭的事让他摸不到头脑,心里暗道诸大绶行事不密,怎么让吴兑知道了,幸好听这意思吴兑也曾试过救徐渭,这要是让不喜欢自己不喜欢徐渭的人知道了该如何是好? 面上搪塞地笑笑,问道:“吴兵备曾清戚帅帮忙,怎么没成呢?” 吴兑比陈沐年长二十岁,一眼就看出陈沐心中所想,转了口音一口陈沐听不懂的绍兴话道:“陈将军想什么呢,吴某也是绍兴人啊!” “吴兵备也是绍兴人?” 陈沐惊了,“那,那你这口音,一点儿都听不出来,我还以为您是京官呢!” “自从受进士,一直在京师,如今有十多年了,乡音都没了。”吴兑仰头大笑,竟有几分年少轻狂之意,抬手开了酒坛,给陈沐满上酒碗,道:“边饮边说,想当年吴某与徐文长在绍兴,那是值得击掌相庆的日子,世事难料啊!” 第八十八章 吴兑 仿佛因陈沐决意救徐渭出狱,他与在京师的绍兴人都有了很好的关系,尤其是吴兑。 吴兑在未考取进士功名时,同徐渭有过一段非常要好的关系。 “文长在乡试里初试第一,复试没考上举人,做了县里的廪膳生。将军不知何为廪膳生?就是住在学舍,朝廷供给饭食,在下那时也一样,不过比文长晚两年。” “那时都还年少,尚不知世事艰辛,成日作诗游玩,荒废时日。直至嘉靖三十四,不,是嘉靖三十三年,倭寇大举南来,进犯浙闽沿海,绍兴府也成了烽火之地。”吴兑说起当时,话中带着苦意,同陈沐遥遥相敬一碗酒,道:“当时尚不觉得,实则我等举子之命运,皆与那场大战有关。” 陈沐被勾起兴趣,将酒饮下认真倾听。 “当时各路兵马汇于绍兴,我们虽是举子,但也尝阅兵书,尤其是文长,身兼文武。将军别不信,在三十三年,绍兴城里乱的很,乱兵不讲纪律,县中官吏都不敢约束,我们路遇醉酒小校四人,不避不让,就打了起来,将军以为谁赢了?” 陈沐看着吴兑,摇头失笑道:“没看出来啊,吴兵备。” “哈哈,那四小将被我与文长一一掀倒,脱下衣裤痛打一顿赶出城门!”正在极乐之时,吴兑却叹了口气,道:“在那之后,吴某用心攻读,文长则以智慧自告奋勇,历柯亭、皋埠、龛山等战事,为官军出谋划策,直至入胡汝贞幕府。” 宦海沉浮,陈沐能看出吴兑是有大志向的,这是废话,这世上大多数人心中都是有大志向的,他那老弟还是个小小旗军时就想在广州府买自己的宅子成日饮酒作乐了。 有没有足够的运气与才能达成志向,才是人生的问题。 徐渭后面的事,陈沐都知道,吴兑后面的事,陈沐也知道。 两个当初一同学习玩耍的年轻人,渐行渐远。 吴兑考中进士时,他的主考官是高拱,后来在兵部吏员、湖广参议等任上蹉跎数年,直至高拱与徐阶斗争失败被罢相请辞。 有时人就是运气,高拱离开京师时,朝中官吏无人敢送,唯有吴兑一人随同践行,送至潞河。 当时没人能想到高拱还会再回来,吴兑也因此沾上干系,朝中官僚筹谋驱逐他,因吏部尚书杨博回护才得以幸免。即使如此,那两年吴兑在朝中也很受气,不过到隆庆三年,什么都好了——高拱被张居正迎回,再度请入阁中。 所有人都知道,吴兑飞黄腾达的时候到了。 也就是现在,朝野传闻吴兑即将调任宣府地方的原因。 因为与蒙古俺答议和,宣大之地正处用人之际,而用人,高拱一定会用吴兑! 不过陈沐并没有多在乎这个,有皇命在身,地方即使是封疆大吏也不能对他掣肘,宣府地方有熟人最好,没熟人也没关系,现在他手握大权又圣眷颇隆,大多数时候已经变成被巴结的那个了。 “戚帅若想救徐文长,应当不是难事,怎么会救不出呢?” 这是陈沐好奇的事,如果说他能把徐渭救出来,那么戚继光更能,尽管在官位权柄上他们几乎相同,但在京中的能量是不一样的。 简而言之倘若易地而处,戚继光能做好宣府的事,陈沐却未必能做好蓟辽的事。 “戚帅不能救。” 吴兑笑笑,对陈沐没有嘲笑只有欣赏道:“很多事将军敢做,但旁人是因知做不成而不敢做的,但将军偏偏做成了。因此在下以为,倘将军想救徐文长,就一定能救出他!” 陈沐突然就理解了,和戚继光比起来,他幸福不知多少倍。 不能和不想,有时候是一样的。 戚继光很少得罪人,他只会拉拢人,救一个人是要得罪另一些人的,所以戚继光不会救。 一个人越是面面俱到,其实也越是如履薄冰。 陈沐点点头,宽慰道:“戚帅也是无奈之举,陈某请他百忙之中编撰兵书,也是辛苦啊。” “无妨,近来戚帅练兵备边多有心得,就算将军不提,戚帅也正在编书,他过去在南方就编过兵书,北方更容易些,也算因地制宜罢了。倒是将军上疏立讲武堂之事,朝中有识之士俱以此妙,兵部还私下议论过如各省皆立讲武堂当为何胜景。” “且陈帅有识人之明,如今北方很少有人知道车营最初是南方俞帅效曾铣的车营之法立出,尝以大同镇五千车营败鞑靼数万步骑。” 曾铣也是大牛,不过含冤而死,这位是明朝手雷地雷的发明者,在嘉靖年历任三边总督,手雷丢出去胡骑不知是什么东西,环视着立在旁边观看,等袍泽被炸死了就落荒而逃,塞外称曾铣为‘曾爷爷’。 他有四宝,为车营、重炮、手雷、地雷。 当然,他的炮比陈沐的炮小不止一圈。 倘若曾铣还活着,跟陈沐肯定大有共同语言。 “讲武堂势在必行,现在边镇是把能做千户的人提拔为指挥使,如果讲武堂施行得当,那就是把才华足够做指挥使的人任职千户,到时才是真正的良将如云,如果每个百户都懂得如何练兵如何打仗,那北疆祸患即使不议和也将消弭无形。” “说到议和,朝廷真要互市了,对俺答等部中首领的官爵封赏已经议定,现在正在议开市的位置,这次在下来宣府,也是为勘察何处易开边市,现议是在长城以南宣府右卫、张家口开两处边市,将军请议塞外开边市的奏疏,没能通过朝臣议事。” 说着王崇古话头一转道:“不过朝廷诸臣还是认为将军所提在塞外设炮台、挖战壕之事甚好,所以在封贡中划国境于长城外沿线二十里。” 啪! 陈沐拍手大笑,这帮人比他陈扒皮还狠,互市设在长城内,国境划到长城外,真狠。 “那就好。” 陈沐眨眨眼,哪怕朝臣不提也没关系,反正就算朝廷不划国界,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去塞外种地的,这事儿——谁都别想拦住他! 在将军府书房桌角狮头白玉镇纸下,压着一封从南洋新近送来的书信,他儿子揣着瓜来北上寻爹了。 第八十九章 将门 隆庆五年四月,皇帝下诏册封俺答为顺义王,其部下诸部首领亦受封都督指挥、千户百户等职,宣告胡越一体,双方言和,向结束蒙汉二十九年战争迈出大步。 在位于大同的受封仪式上,宣大总督王崇古像打赢一场大战的胜者,替朝廷宣旨封俺答为王,因明廷放过他的孙子把汉,立誓永不再犯宣大。 实际上王崇古也确实打赢了一场大战,如果没有阁臣高拱的支持,王崇古早在提起封贡俺答之初就因人言而辞官,更不会有今天的封贡。 尽管即使到封贡已成,朝中言官虽不敢再忤逆内阁次辅的意思,但私下依然有人说王崇古是私通鞑靼,松弛边防便利敌人,说他是大奸臣。 但在陈沐所知道的历史中,由王崇古所倡导的俺答封贡,是明朝北疆和平的开始,直至明末,甚至为后来的清朝提供治理长城以北的思路。 作为宣大军事指挥官,陈沐与马芳在封贡仪式上露了个面,接着一老一少两个总兵就骑马出城到没人知道的田间地头让骑兵拉出警戒,席地而坐,边饮着农家烧酒边交流军事教材的意见。 “陈总兵的提议老夫看过,原本以为老夫已经对下属将校够严厉了,没想到陈总兵更严厉。”马芳表情与他的言辞一样,满满都是对陈沐这个年轻人的赏识与佩服,“我等想的都是如何操练士卒,陈将军却要操练将官,诶……还得倒出来?” 马芳说着看向陈沐正往酒碗里倒酒的手,撇着嘴不知嘀咕了句什么,自己提起另一只酒壶直接仰头饮了下去,自言自语道:“这几年边事常警,马某饮酒少了,要是今后封贡俺答使边塞诸部一一求封。” “老夫心窍日渐浑浊,不比你们这些后生。” 说着马芳转过头,看着陈沐非常认真地问道:“陈总兵你说,今后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陈沐在马芳松弛下垂带着风霜与疤痕的脸上,既看到对和平的期望,也有对将来的迷茫。 正当陈沐想着如何回答时,马芳已经自接自话道:“老夫八岁流落草原,没上过社学、没读过兵书,弯木为弓驽马驰驾,戎马倥偬……” “将军不必做此烈士暮年之态,还会打仗,永远都会打仗。” “前些日子高阁老不是传文边将,说不恃人之不吾犯,恃我不可犯;不恃人之不吾欺,恃我不可欺,我以为他说的自强,就是这个意思。” 提到高拱时,马芳并不像陈沐那般推崇,撂下酒壶,偏头两只手臂自下而上,道:“都是糊涂蛋!真能恃我不可犯,就该打过去,三路车骑出宣、大、陕,骑兵穿插合围、包抄而灭,让塞外全他娘地板升!” 哦,陈沐明白了,原来板升这个地名,在老将军这儿是个动词。 陈沐能说啥,他放下酒碗抱拳道:“将军说得对,全他娘地板升,提气!” “不是提不提气,泱泱大明,像个钱袋子,北人没粮没钱,就南下来抢。杀父兄、踏祖坟,到头来你还得跟他做买卖!老夫不是说做买卖不好,不用死人,往朝议送的奏疏老夫也是赞同议和的,就是这心里。” 马芳摇摇头,咬着牙胡子沾了酒都粘到一起,捶捶胸口的甲胄,道:“不畅快。” 陈沐深以为然。 马芳的家人有些死在嘉靖初年蒙古入寇,父母也因战乱离散,及至俺答入侵,蒙古兵扫了明朝帝陵。是战争塑造了他们这代人,南倭北虏,这代人皆有切肤之痛。 让他们议和,他们不舒服。 陈沐听着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宽慰马芳。 “人们都说老夫打仗百战百胜,其实老夫输了,勇武可胜一时,可再勇武的人也有暮年,人老了,边患却还未平息。” 马芳说着晃晃饮空的酒壶,无趣地丢到一旁,摇摇头对陈沐道:“立讲武堂吧,老夫没什么学问,但还能看明白讲武堂的意思。休养生息积蓄国力,守卫边境乃至胜过北方,老夫这一代,也只能把重任交给你们了。” 这是最教陈沐诧异的地方,他以为这个时候的功勋武将不会支持讲武堂,对文官而言设立讲武堂并非坏事,但对既得利益的武官而言,讲武堂势必会影响他们后代的上升空间,却没想到马芳话里话外,似乎对讲武堂比陈沐还看重。 “将军真认为讲武堂是可以担当重任的吗?”陈沐饮下一碗酒,这才有些语无伦次道:“晚辈还以为,军中将门,不会喜欢下级军官多学东西。” “放屁!” 马芳莞尔笑骂一句,十分认真地问道:“不知陈总兵说的是哪个将门,是百户做了大将军的俞氏将门、是指挥佥事做大将军的戚氏将门、是奴隶做大将军的马某?还是小旗做大将军的陈氏啊?” 说着马芳就乐了,道:“对,你还不是大将军。” 这些独领一镇总兵的大将,都有左右都督官职,也就是古代的大将军官号,唯独陈沐没有,所以他的权柄虽大,但地位较之旁人稍次,这是资历不足的缘故。 他这是幸进。 “从世袭都指挥佥事到世袭百户,都是陈总兵说的将门,讲武堂教的不就是他们,他们心窍生粪了才不喜欢自己多学东西。”马芳抬手指左右道:“就那些小子,倘若不是讲武堂,求着老夫去教都懒得教!” 马爷酒量超人,饮下一壶烧酒像没喝一样,眼睛发亮舌头不打结,抬手一拍脑门儿道:“忘了正事,俩事。一个是老夫觉得讲武堂还要添个规矩,军中教习。光教习去教不管用,还要挑有才能的将官特设一营,新老两期轮换,互相带着印证。” “第二个事就是编书太难了,让老夫带兵容易,但写出来就没那本事了,大同麾下有两大将之才,驾驭骑兵尽得马某才干,把他们调到陈将军部下,帮将军编书吧,骑兵的那个叫什么,教材,陈将军一并编了吧。” 马芳说着朝左右招手,自有发辫家丁下马跑来,就听马芳道:“把麻锦、麻贵兄弟俩叫来,让他们来见见陈总兵。” 第九十章 番薯 回宣府的路上,随行里多了近百骑,身边俩彪形大汉跟着,镇朔将军脸上一直带着高深莫测的傻笑。 麻贵啊! 麻贵被马芳送到自己麾下效力了! 马芳送人是送全套的,麻贵是大同新平堡参将,过去就做过宣府的游击将军;他哥哥麻锦则是新平堡的副总兵,也称副将。 不过这个副总兵的含金量和陈沐先前的昌镇副总兵不一样,属于地方小总兵,本部人马不过八百多而已。 调人的手续也是一样,陈马二人当面跟总督王崇古说过此事后,再由陈沐发调令往兵部,兵部都手续传回宣府,陈沐再送往大同,就算办好了二人调动的事宜。 名义是协办讲武堂骑科。 春耕过后,宣府突然就热闹起来,有了充足劳力,军器局建设进度很快,转眼沿河林立屋舍、水力锻坊锯坊都兴建起来,一部分匠人投入打制工件的事务,更多的匠人也从各地赶来。 匠人们对陈沐的奇思妙想感到惊奇,窑匠与铁匠各发才能设计更好的炼铁炉,砖厂、织造厂也投入建设,除此之外,就是位于宣府城北的讲武堂亦投入建设之中。 万全都司庞大的人力在农忙后投入到宣府外的建设中,陈将军无形拔高了匠人的地位,他们作为设计者、老师与监工,带着军余建设讲武堂与军器局,整个宣府一派热火朝天。 “明公,这……不好挑啊!” 赵士桢脸上苦极了,在他面前桌案上摆着堆积如山的书稿,均为陈沐亲笔写就的大字。 陈沐大字写了几十份,打算让人做牌匾、篆石刻。在书法上,他是信不过自己审美的,就请赵士桢在自己的墨宝中挑选出其中最好的那副,交于匠人刻画牌匾石碑。 这对赵士桢来说显然是个苦差事。 陈沐靠在窗边吧嗒往短烟斗里压着烟丝,瞥了赵士桢一眼,“快挑!”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字对赵士桢来说简直目不忍睹,但牌匾石刻必须用自己的笔迹,几百年后是要让后人看的! 勉勉强强,赵士桢挑出一副,正逢邓子龙来报告事由,看见赵士桢提着的书卷就笑了,边看边对陈沐道:“将军,李旦来了,同行的还有杨应龙,他要入国子监读书……宣府讲武陆军学堂?将军,这字比香山船厂好了不止一筹啊!” 陈沐闻闻烟斗,揣回腰囊,满意地看着邓子龙道:“常吉啊,你看看,你看看咱武桥将军的眼力!” 赵士桢恍然大悟,对陈沐拱手道:“将军,要不您再修书一份送往香山,把那什么船厂的牌匾换了吧。” “不换,说什么也不换,将来后人是可以看见陈某书法进步的。”陈沐抬手拒绝赵士桢的提议,对邓子龙问道:“刚刚你说,旦儿跟杨应龙过来了?他们在哪呢。” 说着陈沐转过头对赵士桢道:“就那份了,请人做牌匾、刻石,将来这就是宣府讲武堂的牌子了!” 二将先后走出书房,赵士桢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挤着眼睛往手上墨宝看了一眼,连忙卷起来夹在肋旁也跟着走了出去。 走出书房时,赵士桢握着拳头,他决定自己眼下的首要任务,就是帮陈将军把字练好! “这个讲武堂为何要叫讲武陆军学堂?” 邓子龙边走边问,陆军不是个新词,晋书里就提到过陆军,与水师相对。做为从广东随同北上的老部下,邓子龙显然是听出陈沐的弦外之音才这么问,“将军的意思是,将来还有讲武水师学堂?” “水师?不不不。” “我们要用海军,讲武海军学堂。”陈沐走在前面意气风发,“宣府讲武堂试行一段,只要不出现大问题,我就上疏在广东建广府讲武海军学堂、天津卫建天津讲武海陆学堂,现在正是阁臣锐意进取的时候,大多有前途的奏疏都能畅意执行,这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比拟的。” 就在今年四月,高拱向朝廷上疏,请每岁特遣才望大臣四出阅视,以今视昔,钱谷赢几何,兵马增几何,器械整几何,其他屯田盐法以及诸事拓广几何。明白开报,若比往昔有所增益,则与过去战时擒斩同功论赏;如果只保持以往水平,则罪如失机论处。 隆庆皇帝准许,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明朝各地主官都要进行绩效考核。高拱能提出这个,足可见其才华绝伦。 陈沐在邸报上看见高拱这份奏疏时就写了一份方便、规范的绩效考核标准,这不是出自他的智慧而是出自他不同这个时代的阅历,但思前想后,陈沐并未将这封信送给高拱。 他收起来了。 高拱的脾气暴躁,心胸略显狭窄,又自视甚高,当然他有自视甚高的才华,不过此时陈沐认为把更规范的绩效考核送给他并不是个好选择。 高阁老正因这份奏疏高兴着呢,他又何必去打扰高阁老的幸福。 快走到校场时,陈沐才斟酌着对邓子龙说道:“咱在北方呆不长,朝廷派了锦衣卫去马六甲,等锦衣卫回来,就该是咱们下南洋的时候了。” 李旦来的正是时候,陈沐正有下一步事情要他去办。 “孩儿拜见义父!” 校场外,李旦带着十几个一看就是海里讨生活的汉子披甲带刀等在车队旁边。车队是杨应龙的,车旁侍立的一看就是杨氏的九股苗兵,各个透着剽悍劲头,长标大弩随意挎着生怕旁人瞧不见那股气势一般。 眼见陈沐一来,李旦就行出个大礼,陈沐忙拉起笑道:“快快起来,有一年没见了!黑了、也壮了,添了几道疤,在吕宋和人打仗了?” 李旦年轻的脸上多了风吹日晒的痕迹,尤其肤色黑了许多,卷起的衣袖露出胳膊上旧疤,这在以前都是没有的。陈沐能感觉到,义子身上那股属于海盗的剽悍气息重了。 “义父说笑,您在保定与鞑靼人大战一场那才是打仗,孩儿这不过小打小闹。有义父提携,海上不论什么事都容易许多。” 李旦说着抱拳小声道:“孩儿不辱使命,从吕宋带回番薯,来的时候还不过滕苗,现应已生根茎了。” 陈沐满意地点头,目光在车驾间巡视着,琢磨自己都过来了,杨应龙这小子跑哪去了,转头一往,就见一青衫公子在校场大门口扒头踮脚儿朝里面张望着,还不忘回过头朝里抬手傻笑:“诶!练兵呢!” 第九十一章 播州 杨应龙的车驾有十七辆,十三辆放的都是李旦的东西。 长短鸟铳,李旦一行总共七人却带了七长七短三备共十七杆;手雷十七颗、南洋新造总旗箭六筒,这还是他们在路上遭山匪时用了一些的结果。 因为李旦等人并无官身,只能携挎腰刀,所以火器全装在杨应龙的马车里。 除了火器与一架马车里连土带红薯苗的大盆栽,剩下的都是李旦本人、以及林阿凤托付他给陈沐献上的东西二洋珍宝奇物。 这些东西才是杨应龙带这么多车驾,以及车驾旁有那么多苗人武士护送的原因。 他们在路上都是分开几队走的,就连杨应龙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都怕树大招风惹麻烦。 陈沐让邓子龙提溜着偷窥家兵操练的杨应龙,吩咐隆俊雄带苗兵与水手下去休息,带几人进镇朔将军府。 杨应龙直至快入府了还转头挑着眉眼往校场看呢,陈沐以前就不知道自己的兵怎么对杨应龙能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刚落座便对他奇道:“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喜欢兵事啊,不喝茶了,要不我派人去给你取山泉水去?” “不用麻烦将军,家父有令,京师不比南方,不能有那架势。” 这一年,人们都有了变化,李旦是更剽悍了,杨应龙这次到宣府来也让陈沐觉得他懂事许多。显然,杨应龙自己也很聪明,知道在京师不能张扬,因为这的人看到的不是他的张扬,而是播州杨氏的跋扈。 说着杨应龙嘿嘿一笑,对陈沐拱手道:“将军位列九边,杨氏也深感荣光,若非播州现在打仗,家里还有大礼给将军送去呢!” “播州,在打仗?” 陈沐同邓子龙对视一眼,他们可没听说这事啊。 “将军没听说么,也是,边夷之地、夷族互攻,又如何会让朝廷在意。是贵州水西的安氏,本来就是同宗互相攻讦的小事,当地抚臣有意偏袒,就做成了安国亨叛乱,派兵去打了几次,难道朝廷大军来伐,还不准人还手吗?” 提起安国亨,杨应龙语气不善,但也心有戚戚,道:“家父与安国亨叔祖安万铨相攻十余年,甚至其安氏之心仅盯水西一片地,安国亨更是只想做个宣慰使再无他念,就算是我杨氏,都不愿借此时机攻打安氏。” 陈沐点头,明朝在注意力一直在北部边境,对四川贵州一带几乎放任自流,但地方大吏对土司、土民多行压榨,稍有不妥便大兴杀戮,以至矛盾激烈。 故而单是杨应龙这么一说,陈沐便信了八分,问道:“那杨氏现在?” “放兵围着呗,安国亨本来就不想叛,他想打的是他叔叔,可不是我们更非朝廷天军。”杨应龙说着一摊手,带着几分无赖笑道:“反正家父已经卸任、我奉诏入国子监,没人管播州的事,没人怪得到我们。” “自由自在的日子,过去咯!” 杨应龙带着几分自嘲,带几分艳意道:“真羡慕将军啊,南平倭寇北御鞑靼,在哪都有建立功业的才能,小弟就只能圈在播州,跟田氏联姻,跟安氏宋氏斗到底!” 小伙子敌对目标很明确啊! 陈沐莞尔笑笑,道:“也没那么悲哀,四大土司合纵连横,杨氏七百年富贵,难道还觉得有什么不好?” “铁定是好啊,就是川贵一带的抚臣,看着就烦得很。”杨应龙年纪不大,肃容眉宇间厉色却分毫不少,缓缓摇头道:“四川兵马疲弱、官吏贪渎,兵事农事都要依靠我们宣慰司,年年要粮支应、但凡平叛便要调我们的人去捉刀送死。” “即便如此,言语礼仪却还要高人一等,好似我们是他们的奴婢一般,在国子监读书,恐怕是小弟这辈子最畅快的时候啦!” 陈沐默然不语,这种三岁看到老的感觉很难在别人身上体现,但在杨应龙身上出现,并不意外。诚如他所说,如果一切正常发展,等他从国子监学习再回到播州,其一生本应像他那些无丝毫波澜壮阔的先祖一样,享一世富贵待年迈卸任,由子嗣接任。 一辈子都不会再离开播州。 陈沐还没想好如何宽慰规劝,杨应龙突然笑出声来,摆手道:“不,开将军的船出海才是最畅快的时候!” 说着杨应龙抱拳道:“还请将军不要怪罪旁人,船造好后,正逢倭寇袭击雷州,调用了将军的大船,小弟也随军去了雷州,大获全胜。” “战船生来就是要打仗的,调用不足为奇,说来陈某还没见过,我的船什么样,威风吗?” 陈沐说着,就已经转头望向李旦了,海战的事,杨应龙至多算个票友,他能知道什么,还是问义子靠谱。 李旦非常慎重地抱拳颔首,对陈沐道:“回义父,孩儿在吕宋番夷那都未见那么大的船,极威!” “大没有用!”陈沐听见说船多大就不太乐意,问道:“几层、载员多少、多少炮位?” 李旦连忙挑陈沐想听的说,道:“船长十五丈七尺,算艏艉四层,两层甲板,左右各设炮位。下层十八门十斤炮、上层十四门五斤炮,船首船尾,令各陈一门二十斤、两门十斤炮,另备佛朗机二十四门,于艏楼艉楼上下。” “载兵三百,若另备粮船可载七百。船仍是鲨船形制,今南洋卫鲨船分二百七十料单桅快船、五百八十料双桅战船,还有义父的一千八百料三桅将船。”李旦说着笑了,道:“不过大将船只此一艘,陈将军造不起、白将军不想造。” 这船听起来很威风,打起来也很厉害,就是性价比不高,因为现在整个南洋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对手。 “这艘船今后如果打仗,不能单独出去,至少四艘五百料战船、十二艘二百料快船同行,这样就需要六艘大福船做粮船马船。” 李旦拳掌相击,道:“义父,听白指挥使说,陈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陈将军说的可不是陈沐,是陈璘。 “这是自然,我那义兄是海战的行家。” 陈沐虽然在夸赞陈璘,但他脸上颇有并列其间的自得之色,拍拍手笑道:“来吧,给陈某讲讲,你在吕宋的见闻,还有你刚才说的二十斤炮是怎么回事……” 第九十二章 脱缰 陈沐最关心的二十斤炮,南洋卫仅造了两门,因为其他船装不下依照老关口扩一寸则炮长三尺三的规律做出的火炮。二十斤炮口阔三寸九,炮长丈二,仅有陈沐的将军船能装下,而且还要只能装在首尾。 李旦去过马六甲,在吕宋待了更长时间,给他增长了许多见识与阅历。 在镇朔将军府,这些阅历变成谈资。 陈沐不在广东的这一年,南洋卫有太多值得说道的地了。 付副千户给李旦生了个弟弟,俩人也没操办,只是在官府走了道程序,算有了正经的婚姻关系;邵廷达在广州府买了宅子,却发现宅子没啥用,顺德千户所军务繁忙,他根本没空去广府住。 老光棍石岐还是老光棍,听说他以前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不过就因为这事杀人充军,到现在翻身了也没再娶。对了,石岐现在不单单是屯门千户,还因统帅水师、练兵出色,领了游击将军。 官位上变化最大的是老白和陈璘,因颇受殷正茂重用,老白带兵去广西虽没赶上攻伐最烈的时期,靠火炮轰开韦银豹的城砦,加了广东都指挥使司的佥事;陈璘则因海外进攻倭寇,招降李茂、庄酋,如今做了广东副总兵,仍掌水师。 天时大和尚常威仍然是南洋卫的枪矛教头,这酒肉和尚托白元洁从中说项,从福建接来个女人,据说过去是大户人家小姐,讨倭时跟天时和尚私奔,家里告到俞大猷那,大和尚因为这个治罪再也回不去少林。 陈将军觉得自老部下里,最拽的就是毁容的娄奇迈。 原本乡里媒婆为娄副千户说了门亲事,是广城商贾的女儿,成亲当日因为娄奇迈没鼻子,把女孩吓哭,场面一度很僵,婚事没结成。 不好说是一气之下还是灰心丧气,总之娄奇迈把家迁到濠镜,有一段借酒消愁。不过李旦小声告诉陈沐,说娄副千户后来在酒馆番夷手下救了个年轻漂亮的倭婆子,宅子里还有一个西洋女子——日子没羞没臊,但很快乐。 都秃噜出来,李旦才感失言,低头对陈沐道:“有些事大伙都不敢写信告知义父,不过孩儿以为,还应让义父拿主意。” 拿主意,李旦所说的拿什么主意陈沐当然知道,比方说娄副千户通倭通番;比方说大家都很快乐,但一定程度上军务要松懈于他在南洋卫的时候。 这都总是要他去拿主意的。 陈沐摇摇头,很感慨地笑,道:“没什么需要拿主意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样很好。等你这次回去,代我去找白兄,成亲、过日子的,各送百两,礼仪不能落下。” “告诉他们,现在的高兴,是他们拼命换的,应得的。” “怎么想起给我拿烟草了。”李旦给陈沐带了一包烟草,陈沐笑笑从里面拿了不到一两,其他的推回去说道:“偶尔给我送一点,但不要这么多。” 李旦大笑,道:“孩儿知道,听俊雄说,义父只在心烦的时候闻闻,说烟斗里的草都干了碎了,义父还带在身上。” 陈沐站起身,叹了口气。 “在北边总不比在南洋安心,人就需要有个安心的东西,铳炮不是能当着人面摸的东西——心烦意乱,也只能闻闻,这个不能抽。”陈沐摇摇头,转头指指李旦道:“你也不能抽,抽这个短命的。要多活几年,往后还有更大的事情要做。” 原本满脸笑意的李旦与一晚上插不上话老老实实坐着听的杨应龙都因陈沐突然展露出不安收敛笑容,杨应龙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着陈沐,李旦有更多直观的感慨。 “义父说的是,孩儿在海外深有感触,占据吕宋的佛朗机人,义父叫他们西班牙人,就是法里卡特的同族。”李旦说着看向手臂的伤疤,道:“孩儿与林首领在海上同他们打过几次,败多胜少。他们的人不多,但船很大、铳炮坚利只有水师才能对付他们。” “自义父设船纲、以引商坐商分葡夷、通马六甲以来,我海商在南洋如日中天。但孩儿久居海上,能感觉到西班牙人越来越多,他们多使西番大船火炮,孩儿虽仅有小鲨船,炮战也不落于人。” 李旦说到这时非常骄傲,小鲨船是单桅船,所载火炮也不多,甚至在陈沐的规划中只是水师最小的战船,同时也是近海军余捕鱼用船,用这些在海上炮战不落于人,已经很好了。 陈沐从李旦的话中捕捉到一个关键点,“林阿凤和吕宋西班牙人交战了?” “不算交战,只是互相抢,他们抢我们的货、我们夺他们的船。”李旦长出口气,道:“他们手下还有很多倭人,如今海商在吕宋做买卖越来越难,都要靠客居吕宋的明人在近海卖货卖货,根本不得登岸——白指挥使准备驱逐濠镜所有西班牙人,让孩儿来问义父的想法。” “哦?” 陈沐疑惑里,李旦对门外隆俊雄说了几句,转身对陈沐道:“义父,孩儿带来一些他们船上的书信与所载海图,孩儿此次回南洋,就与白指挥使说明,如今也都带来,请义父过目。” 不多时,隆俊雄提来木匣,内里装着十几份海图、羊皮卷书信上面都写着番语,陈沐只能听说但没有读写能力,但他是海战的行家,只是粗略地看上一眼就知道那些海图上标画的是由吕宋经台湾行至濠镜澳的海图。 而且从濠镜开始的陆上地图,指向广东诸重镇。 这并非商图。 陈沐面色慎重,带李旦进书房,将木匣置其身前,坐下道:“念。” 李旦有读写能力,取出一封道:“这是他们一个船长写给另一船长的,建议叫李可儿的首领上书他们的国王,说只要几十个武士就能从吕宋登陆广州府,横扫大明,说我们的城墙挡不住他们的火炮、我们的士兵不会瞄准。” 李旦又拿起另一封信,道:“这是个传教士的书信,说大明非常富贵,却连倭寇都不能阻挡,是他们神赐给他们国王的土地,应当像恩加的黄人一样,打败我们取得土地让他们传教……义父,恩加是什么?” 恩加? 印加吧? 陈沐没有怒意,反而很轻松地笑了,关紧门窗,并用旁人听不懂的李旦说道:“旦儿,等你回南洋卫,同白、陈、林三人密谈,请他们帮我个忙,为父在北方的事已经做得差不多,往后一年,南洋卫只有两件大事可做,其一,多造战船、炮船,让白指挥使多练旗军,借广东都司佥事的身份,大练旗军。” “其二,做足准备之后……” 陈沐思衬良久,他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一旦出口,也许整个世界将会像脱缰野马冲向不可知的方向。 “义父?其二是什么?” 陈沐眯起眼睛,深呼吸后点头,对李旦道:“想方设法,引诱吕宋西班牙人与我交战!” 第九十三章 如松 经过书房番语密谈,陈沐与李旦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都很清楚密谈的重量,以及对天下大势的影响,只不过会是什么方向? 李旦不知道,陈沐知道,却不知道会不会朝他所想的方向去走,天下大势,向来非一人之力所能扭转。 碰碰运气。 这么做陈沐是有担心的,非常担心——真打起来,万一俞老爷子把西班牙人收拾了用不着他怎么办? 杨应龙进了京城国子监读书,陈沐也忙起来。 陈沐最忙的事就是编书,同戚继光往来传信,编修教材。 与此同时,宣府家丁亲信向京师奔走极为频繁,高拱、张居正、冯保,张四维、申时行、陈矩、徐爵,甚至还有宫内的皇帝。 李旦和林凤送给他的东西,陈沐只是看了看,一样儿不留地统统琢磨喜好,打着老家特产的名头送了出去。 这些玩意儿他老家确实有,只是没一样是从老家弄来的就是了。 自己人忙着京师外跑,外人也忙着往宣府跑。 “李如松,还和杨四畏一起,这爷俩怎么来了?” 陈沐这边正高兴着呢,刚跟王崇古一道巡视张家口正在营建的马市,回来传信给月港的颜清,请他物色人选沟通南北,回宣府却听说隆俊雄报辽东新上任的总兵官李成梁之子李如松与昌镇总兵杨四畏联袂而来。 他刚调任宣府将军时,很多人来拜会礼仪,都很正常,但这时候来就肯定是有事了。 就连有什么事,陈沐也猜得到——宣府军器局刚刚开工,订单就来了。 看起来陈爷在买卖军火这方面有非凡天赋,还没做什么,口碑就已经打出去了嘛。 “陈总兵,久违了。” 杨四畏还是那般模样,但再拜会陈沐时神色就已不同,再不是那副‘年轻人让我看看你的本事’的模样,抱拳笑笑,本来还要行礼,不过被陈沐快走两步拦住,把着手臂惊喜道:“杨将军!有什么事让下面人说一声就是,何必亲自跑这么远,让在下有失远迎,没了礼数!” 杨四畏并不吃陈沐这套佯做怪罪,呵呵笑着给他引荐身旁年轻道:“陈将军,这位是辽东李总兵之子。如松,见到陈将军,还不快行礼?” 李如松是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且体貌健硕眉宇间有豪杰气概,身后跟着的家丁也都是辽东凶悍善战之兵,陈沐看到他就缓缓颔首,笑道:“这位就是李总兵的公子么,有大将之资,将来能镇守辽东的一定就是你了。” 这是个了不得的名将,陈沐不会吝惜自己的赞赏。 而李如松,笑着看着陈沐,直至杨四畏催促,这才拱手道:“在下李如松,见过陈兄。” 陈,陈兄? 就是李成梁来了,也要称他一句陈将军吧? 陈沐的脸僵住,杨四畏干着急,后面侍立的隆俊雄手扣刀鞘拇指已弹开倭刀半寸,李如松身后的辽东武士反应一瞬,也纷纷手按刀柄。 陈沐见过很多人,其中不是没有张狂或不明事理之人,也不是没有初一见面就跟自己称兄道弟的,徐胖子就是这样的,但他没见过李如松这样的。 换了旁人,就算不过白身百姓,跟自己称兄道弟都没关系,问题是他叫李如松。他老子叫李成梁,跟陈沐平级,半个多月前刚刚当上辽东总兵。 以后他见了李成梁说什么,说:我跟你儿子称兄道弟? “不用大惊小怪。”陈沐无所谓地笑笑,随他话音身后隆俊雄将刀收回,对杨四畏拱拱手道:“杨总兵请,李公子,有事入府详谈。” 陈沐无所谓地笑,以此来表示自己大度,他没想到李如松也跟着无所谓地笑,还朝身后家丁挥挥手,这才大摇大摆进了镇朔将军府。 几人入座,自有府上杂役取来茶水点心,陈沐对杨四畏道:“杨总兵前些时日派人传信,让宣府军器局合造昌镇军械,还要运来一批废置军械以赖修补,这陈某都知道,没问题。” “江月林他们也找宣府要军械呢,军器局正造,兵部已经把军器所需物料运来一批,后面的至多俩月就补全,今年年底昌镇就有新兵器用,宣府的兵器肯定先紧着宣府,然后就是昌镇,那毕竟是陈某的老驻地、您也是陈某的老长官。” 陈沐摆手开玩笑道:“就不用特意过来鞭策卑职了吧?” “哈哈,陈总兵说的哪里话,杨某可不敢来鞭策你,是真有事拜托镇朔将军啊。”杨四畏说着对陈沐道:“军兵可以让兵部发调令,可杨某这次来是为了家丁,陈将军旗军所着铠甲,能否给在下匀五百副?” 杨四畏这么一说,陈沐就想起初见时这杨总兵随手袭他旗军的胸,还问他价钱来着,恍如昨日。 陈沐笑道:“杨总兵是要买,还是换?” “这买怎么说,换又如……” 杨四畏还没说完,李如松在一旁看着陈沐慢悠悠地侃侃而谈,渐感不耐,出言打断道:“陈兄,辽东要买军械,铠甲腰刀三眼铳,多少银两!” 说实话,就这脾性,别说是买军械,就算是来送银子陈沐都不收! 全赖是名将、另一个时空里是为国尽忠的英雄这才没直接轰出去。但对话被打断一样让陈沐不快,转头看向李如松,语气没那么善意了,道:“我知道李总兵官大,官大等着。” 等他再转过头,杨四畏又是帮李如松说好话,这会儿他也看出陈沐看李如松不顺眼了,不过见陈沐没好气,连忙道:“买,将军就说多少银,如松你干什么,回来!” 陈沐一看杨四畏变脸,转头就见李如松留下迈步出堂的背影,让他等着干脆直接走了。 “让他走吧,在这留着也办不成事。”陈沐无所谓地摆摆手,伸手在腰间摸了摸,换个人他早提铳干了。倘若北京同僚都这种脾性,他现在指不定在西洋哪个岛上带着儿子带海贼王呢,他转头问杨四畏:“没事,这是大明的霍去病。李总兵让他家这李骠姚干嘛来了?” 杨四畏苦笑,他做辽阳副总兵时,李成梁是辽东副总兵协守辽阳,老上司的儿子,他也说不了什么,道:“一个事,给家丁买些甲胄兵器。唉,怎么闹成这样。” “没事,杨总兵回头告诉李总兵,要什么列个单子派人送来便是,不过得先帮陈某个忙。”陈沐依着椅把,偏身对杨四畏笑笑,道:“在建州帮我找个小娃娃,叫努尔哈赤。” 第九十四章 放假 “余身已老,病体亦荒,将军招来又有何用?” 徐渭来了,人来了,魂没来。 陈沐不知道徐渭过去是什么模样,但他知道肯定不是自己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老者。 上次吴兑来时说过,徐渭今年四十有九,按理说是正值壮年,可眼下跋山涉水的外卫旗军送来的人呢?神色枯槁须发皆白,身形瘦弱似乎连剑都提不起来,更别说像失了魂般地双目无神了。 可以说是个废人了。 白面披发,不带帽子发巾在明朝男子中已经很少见了,连头都懒得梳起,教陈沐一看就乐了。 徐渭道:“何故发笑?” “先生披发的模样,除了在战场上,陈某已经很少见到了。”他们在战场上都束发,包着头巾扣上兜鍪刚好减震,只是有时打得乱了,仗打完难免有人兜鍪落地披头散发,这在平常很难见到,陈沐示手道:“反正来都来了,先生何不坐会儿,站着不累?” 徐渭来之前,陈沐想了许多他应该如何与徐渭打交道,但当徐渭来了,陈沐发现之前准备的那些想法都没什么用,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和徐渭打交道。 这段时间把派人搜集了徐渭过去的履历,把他的行事风格好好研究了一下,得到的答案就是顺其自然,这人没治。 别说他精神失常自杀九次未果、杀妻后在牢狱待了六年,即使他精神正常的时候,也和这个时代旁人迥然不同。 胡宗宪面相就是官威很重的人,更别说位居浙直总督统制南北。就这么个人,开军议时话说一半徐渭晃晃悠悠走进来,还以为他有什么要事禀报,一屋子人都等着徐渭发话,结果徐渭在屋里大大方方转一圈,谁都没理又出去了。 说他疯癫,但徐渭始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像现在,将军府前厅堂上有八张椅子,上座两张,客座六张。陈沐坐在客座左起第一张,赵士桢坐在右面第二张,显然留出右面下首那张椅子就是徐渭的,但他不坐。 他坐到上面去了,上面右侧客座,指着左侧主座对陈沐道:“将军应该坐这,不是那,这是余的位置,将军就是不坐那,余也坐这。” 陈沐听明白了,他知道徐渭也看明白了。 他坐在这而不是上面,就是想要表达自己礼贤下士,现在徐渭明白了,陈沐笑呵呵道:“先生愿意坐那更好,陈某是怕你来了又走啊。” “戴罪之身发配充军,现在又被将军要到宣府参军事。”徐渭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能去哪?” 陈沐摊摊手,“你哪儿都能去。本来延聘幕僚这事,要宾主两愿,但目下情况谈宾主两愿也不可能,徐先生是一定要为陈某做事了,陈某能把先生从外卫调来,却没人能把先生从陈某身边调走,不过……” “先生现在还不是能行军务的样子,二来陈某手边眼下,也确实没先生能做的事。”陈沐很仔细地想了想,确实是这样的情况,颇有几分无可奈何道:“就先,就先放假吧。” 赵士桢揣手端坐,看向陈沐的眼神都直了——前几天是谁说等徐渭来了我就不用再帮你誊抄公文的? 这就放假了? 徐渭也有疑惑,“放假?” 虽说这不是正常的延聘幕僚,但这也太简陋了吧?李春芳就不说了,胡宗宪当时给自己多大的重视,怎么这陈总兵,上来就放假了? 要说是无理之人也就罢了,费这么大劲儿,从绍兴监牢里把人弄出来发配充军,再派人传书从外卫把人掉来,就是为调来放假的? “对,放假吧,幕宾延聘通常有许多大礼,写信什么的,陈某字很难看,也就不写了。” 陈沐点点头,非常认真,指指赵士桢道:“我这儿眼下还没到忙的时候,有常吉支应着也够了,常吉是游幕,弄不好哪天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幕僚该是什么俸银。先生不同,肯定是我的人了,也就不跟你算俸银,让人取了五百两,路上用。” “对了,就是常吉让我把先生救出来的,京师都说他文才很好,我也不知道多好,反正比我好。路上钱不够花,就让人回来拿,我给先生挑了五个家兵,一个能牛饮烈酒、一个粗通文墨、一个长于计算、一个能说会道、还有一个勇武过人,应当够应付大多情况了。” “还准备几套衣服,不是什么华贵衣料,但陈某试过,穿着舒服。备下几块腰牌,十几张加盖印信的调令没写地名,回头你自己补上,路遇情况酌情使用吧,别的好像也没什么事了。” 陈沐说着从腰间掏出厚牛皮外壳的笔记本翻着看了看,道:“对了,过十天半月,让驿站传封信回来,让我知道你在那,省的有人找我问起,我得知道自己把你派去哪里执行军务,不然显得太糊涂。” “然后就没了,七匹马五个人,行囊在马上,府外等着呢。” 陈沐起身长出口气,挥手道:“牢狱六年,该见朋友见见、该祭拜的故人祭拜,等你该饮的酒饮了、该游的山游了,可以尽心尽力来给陈某帮忙了,你再回来。” “请吧徐参军,你放假了!” 陈沐觉得自己这么安排挺好,赵士桢和徐渭都蒙了。 尤其徐渭,他可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形,缓缓从客座起身,愣了片刻才朝门口走去,走过陈沐身边时突然问道:“陈将军,你有多少钱?” 徐渭在胡宗宪手下做幕僚时在钱财上已是极为亲待,受其所馈六七百两徐渭都数不清,现在陈沐开口就五百两银子,还让他花完了派人回来拿……住了六年牢,银两已不值钱至此了吗? 看幕府陈设,陈总兵也不像是贪渎之人。 哪知道陈沐皱着眉头,十分艰难地摇头,道:“这太难了,我知道自己有多少兵,但不知道有多少钱。” 徐渭还能说什么呢?他拱拱手:“告辞!” 等徐渭一走,赵士桢连忙起身,走到陈沐身边问道:“将军,你就这么让徐文长走了?他要是一去不回,当如何?” “一去不回,他还能去踏碎凌霄宝殿?” 陈沐轻笑,随后肃容摇头,“他这种人,身负天纵之才却遇不到用武之地,心里都有团火。放眼天下,还有谁比陈某更知人善用,还有谁身边更能让英雄尽出所长,嗯?你说是不是,赵书记?” 书记书记!赵士桢现在想到陈沐的字就头大! 赵士桢撇头道:“将军,你再这么说,在下就要辞幕了!” “哈哈哈!” 才子吃瘪,陈沐畅快大笑,旋即认真道:“你做书记是大材小用,只是正如陈某刚对徐文长之言,咱们这现在不太忙,但会有忙的时候,趁现在你没事看看军务运作、学学铳炮打放,惊涛骇浪就要来了,在那之前,我们要做好准备。” 赵士桢选择性忽略掉陈沐这句话,他的幕主哪儿都好,唯独两点,一曰字丑二曰癫——整天不是惊涛骇浪就是什么凛冬将至,鬼知道他在等什么。 赵士桢不接茬,想到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小声问道:“将军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 陈沐抿着嘴转过头,想了想。 “要不你帮我数数?” 第九十五章 巡抚 轰! 宣府校场边沿,专门留出炮队操练的八百步场地,火炮炸响,赵士桢提着火把向前张望,对左右催促道:“装药装药。” 不一会骑手奔驰而还,高声道:“未中,偏二丈!” 赵士桢拍拍头巾,眼前三座火炮的炮卒都等着他再发号施令,他摇摇头,正待再调整炮位,就见校场上跑来镇朔将军的骑手,勒马传令道:“赵先生,将军请你回府。” 火把交给别人,让军卒把火炮拉回去,赵士桢接了命令带着命中绝对闪避的郁闷翻身上马,跟骑手回了将军府。 他有点明白陈沐写字总也不好看是什么原因了,也许就像他操炮怎么都打不准一样,是需要天赋的事。 “今日打放战绩如何?” 刚一回府,就见陈沐伸展了两条手臂,身旁俩婢女侍弄着穿上大红狮子纹绯袍,两个婢女,土豆给将军围上犀牛角腰带,红薯给将军腰悬牙牌。 赵士桢歪着脑袋心又不平,道:“又无一炮打中。” 陈沐点点头,在他问赵士桢之前就知道又是这个结果了,学了有一个多月,打放操典被赵士桢用得精熟,但就是不知为什么,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规章,赵士桢就是打不准。 跟赵士桢一块学炮的倪尚忠就不一样,学了半个多月就已经能炮击五百步外了,高兴了还提两把腰刀在校场舞上一会儿。赵士桢呢,他是越练越郁闷。 不过好在小赵能分清工作和娱乐,每当他走进镇朔将军府,也不为外面的事情所影响,拱手对陈沐问道:“将军今日怎么穿戴整齐,是要会客?” “不是会客,是迎接巡抚。” 土豆和红薯退下去,陈沐拢着长袖坐在椅上,摇摇头道:“宣府新任巡抚到了,陈某感觉不太好,这几日没人来送邸报、似乎有人刻意不让陈某知道新任巡抚是谁,现在却突然通知巡抚上任,让陈某前去迎接。” “事情反常,慎重一点不是坏事。” 说话间,府外的随从已经备马,陈沐带着赵士桢、隆俊雄几人收敛下摆翻身上马,一路朝东行去。 陈沐觉得这新任巡抚就是冲自己来的,行迹遮遮掩掩,到了宣府却传信让他这堂堂镇朔将军前往军器局迎接,这意思就很明显了。 巡抚上任,要先查他的工作! 陈沐对此愤愤不平,一路马上颠着对赵士桢抱怨道:“常吉你说,如今高阁老下令各地每年查绩效,这巡抚来了,是不是陈某在政绩上肯定的送他一份大礼?就这过来还要神神秘秘地查我!” 去年宣府是什么样子?今年宣府是什么样子? 那就是陈沐上任前与上任后,天壤之别。军费一年省十二万两,自造军械鸟铳火炮样样都行,兵力虽未增多,但旗军战力更上一台阶。 方方面面,新任巡抚和王崇古对宣府什么都不必管,今年宣府政绩是铁定是要名列诸府之冠的。 更别说,王崇古在边塞正兴建马市,待马市落成,朝廷议事通过,税收又要再高一筹。 “常吉你觉得,这次宣府巡抚的人选,会是谁?” 赵士桢在马上跟着亦步亦趋,听陈沐发问当即回道:“在下不知,不过阁臣前时奏疏已有迹可循,应当是从兵部侍郎中遴选。” 高拱前些时候在奏疏里提过,今后要形成兵部侍郎外放地方、地方督抚收归兵部尚书的体系,来避免各地督抚不知兵事、不会用兵的窘境,只有他们这些督抚知兵,才能让地方兵备增强。 “我与你想的一样。”陈沐也是根据这道得皇帝准许的奏疏,来猜测遮遮掩掩上任宣府巡抚的人选,但他想来想去,“虽说如今谭部堂、吴侍郎皆归家,兵部陈某的熟人十去其六,但余下如刘焘等人,也不至于如此针对陈某啊。” 这就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了。 六部当中,别的地方陈沐也有熟人,但最熟的肯定是兵部和工部,哪怕谭纶与吴桂芳走了,其他人也都维持差不多的关系,遇事不会像谭纶那样有求必应,却也不至于给自己添堵。 “看吧,就是冲陈某来的。” 陈沐带人行至军器局,军器局一派祥和,问过督匠,没有人宣府其他官吏来过,像往常平静的一天一样,这位新任宣府巡抚没有通知其他官吏到这来,仅让陈沐到这来迎接。 他要做什么? 要钱还是要命? “陈将军怎么来了!” 陈沐正翘首以望,派隆俊雄带探骑到官道上放哨,却见军器局铁匠坊里吴兑扛着杆鸟铳走出来,惊喜地走过来,对陈沐拱拱手:“兵部让吴某来查验送往戚帅那的军械,在下是开眼了!” “吴兄来了,怎么不派人告诉陈某。” 陈沐满脑子想的都是宣府巡抚的事,见到吴兑也分外惊喜,问道:“鸟铳可还合用?陈某这边军器皆有专人检查,抽检合格才会送出,戚帅要的一千杆鸟铳还需几日,昨日匠人才刚与陈某报过,铳杆皆已制成,木铳床要耗几日。” 吴兑连连点头,道:“旁人的铳都是钻膛钻得慢,铳床做的快,陈帅军器局却恰好相反,木工反倒要多耗时日。陈帅也是来查验军械的么?” “你不知道?”陈沐看吴兑不像假装,道:“宣府巡抚来了,传信让陈某到军器局来迎接,却不知是哪位兵部堂官,一上任就来查验将来陈某能给他做多少政……诶,吴兄,你到这来,兵部的调令呢?” “陈帅还要看吴某的调令么?” 吴兑被陈沐问得一愣,惊讶极了,道:“自你初初北上,就与吴某搭伙,难道还信不过吴某么?” 陈沐缓缓摇头,从上到下看了把吴兑看个干净,狐疑道:“新任宣府巡抚,不会是你吧?” 吴兑瞪大眼睛,竭力想装作无辜的模样,但到底在陈沐狐疑的目光下装不下去,叹了口气仰头大笑道:“瞒不过陈帅!不错,吴某奉朝廷之命巡抚宣府,陈帅可愿将这政绩送与吴某啊?” 陈沐抬手非常无礼地指着吴兑,摇头大笑,“高阁老慧眼识人,有吴兄任巡抚,宣府绝不会再让朝廷忧虑。” 说着陈沐肃容拱手,道:“在下镇朔将军陈沐,拜见巡抚!” 第九十六章 阁老 吴兑没带随从,骑了匹戚继光那借来的老马就跑到宣府来上任。他巡抚宣府地方,做的第一件事是戏弄陈沐,顺便查了宣府军器局的岗。 还好,关尊班管理军器局的经验非常充足,挺给陈沐长脸,不论生产标准的严格还是生产力的进步,都远超王恭厂等地。 “陈帅练兵的才学吴某原先就已有领教,万全都司走了不知多少遍,日新月异之下早已不必探查,就是这军器局,也不出吴某所料。” 坐在宣府镇朔将军府,吴兑也不急着前往巡抚府邸就任,反倒上门做客,抿了口茶对陈沐道:“鸟铳之难,难在钻膛制管,万全比之旁人可快十倍!” 陈沐点头,吴兑所说快十倍都不算夸赞,铳管的制法已经非常熟练了。关尊班在南洋督造铳管过万,即使宣府扩大了生产规模,但制法万变不离其宗。 让陈将军得意地对吴兑抬起一根手指,道:“军器局一日可打好铳管百杆、钻通百杆,这是并未全力制作的效率,因为木铳床一日仅能制成百副,倘木工足够,军器局一日能制铳二百杆。” “让神木厂与营缮司做吧,将铳床形制发过去,军器局只管做铳管,一日二百杆。”吴兑捶案道:“半年就能把宣府军器换上一遍!” 陈沐暗自咂舌,吴兑的心真野,北方的传统官吏,他还没见过这么推崇鸟铳的。吴兑居然上来就要三万杆鸟铳把宣府军备换装,宣府在籍十三万,可实际军兵才七万,一下三万杆鸟铳是什么概念? 是库存火药跟不上消耗的概念啊! “先不说这个,在下来寻陈帅,是有京中要事,这个——还请陈帅屏退随从。” 吴兑让陈沐将厅中侍从都清退,这才对陈沐道:“在下带着座师口信,有些事不能写在信中,所以特来亲传,下南洋的锦衣卫,已有人回来了。” 吴兑的座师不是旁人,正是锋芒毕露的当朝次辅高拱。 听见这个名字陈沐就心头一肃,何况说锦衣卫已经回来,更让陈沐挣挣眼睛,问道:“这么快?” 老白在信里说,去年秋月锦衣卫才到南洋,去走马六甲,如今才过去半年,就已经有锦衣卫回来。陈沐在心里已经勾勒出锦衣下西洋的路线与时间。 三月夷商自马六甲至濠镜,四五六月闽商走广,秋月锦衣卫抓住夷商回还的尾巴,乘船出海,今年三月再通过夷商东走抵达濠镜,一路奔赴回还。 倘若这么算,现在夏天都快过完,锦衣卫应当回来的比现在还要早些。 他知道消息已经晚很多了。 “如何?” 再没有比南洋的事更牵动陈沐内心的了,不过他急切地问出,吴兑却在笑,道:“陈帅,可不一定都是好事。” “阁老问你,陈帅任南洋卫指挥使两年中,截留海关税金,两年已逾十万两白银,除海防所添设舰船、南洋新造军器,其余截留打算何用?” 摊牌了。 这事儿他藏不住,谁都藏不住,因为当年这就不是陈沐或者张翰刻意隐藏的事。就是他一封手本发上去,张翰就肯定要批——往年海关关税十几万两,刚刚够两广军费。 待陈沐整饬南洋,朝廷一年关税翻倍,陈沐则从更多的关税中截留用做南洋卫所需,当时是没有人会不准的。 但到现在翻出来,就是问题。 不过这事高拱选择让吴兑私下里问自己,就很可以说明问题了。 陈沐非常坦然,道:“造更多舰船、更多军械,以待海防之用。” 吴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接着问道:“南洋卫贩运绸缎于外洋、交通军械于内卫。陈帅任南洋卫指挥使时,此等收益数逾三十万两。南洋卫一年所耗不足三万,卫库存银十四万两,卫库及余下十余万两白银,陈帅打算何用?” 陈沐依然很坦然,事已至此,他没什么好忐忑的,道:“造更多舰船、更多军械,以待海战之中。” 变了个字,吴兑颔首记下,换了坐姿继续问道:“阁老问陈帅,自东洋至马六甲,一年船舶载货逾千万石、其间番夷聚居,因而商贾云集,倘商航马六甲,一年获利几何?” “过不去,葡夷不让所有明船通过马六甲,能通者仅十余小船而已,货可贩三十倍之利,马六甲的商船多为葡夷之船。”陈沐无可奈何道:“陈某麾下有商船能至马六甲,那也是以兵胁之,才有十条濠镜商船能至马六甲而已。” 坐在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陈沐面前,吴兑问这些问题其实心里很没底。 以前,朝中阁臣都认为陈沐是能臣,也确实如此,他历镇南北,都能把问题解决。从南方调任留下一支强兵在南洋卫,来到北方把万全防线修缮、定万全军器局,即使有皇帝、阁臣、内官支持,这也是很厉害的人才能做成的事。 人们知道陈沐贪,这是显而易见的,朝廷但凡说得上话的官员没谁家里不摆几件陈帅老家土产,他这些花销肯定是有地方来的,只是没人深挖。 此次锦衣卫回京,带回的消息,用高拱对吴兑的原话说,就是‘此人令朝野胆寒’。 海防诸策就提了海外有多富裕,也着重说了明朝海军在外洋还不够看,需要加强;陈沐在南方干的也都是这些事,造新式海船、造炮造铳,把伶仃洋一带海防做的固若金汤。 让福建地方都有意见——陈璘一支镇守伶仃洋的舰队,能把福建、浙江的水师全干翻。 朝廷没人支持,陈沐在干嘛,他在做准备,高拱现在是整个天下唯一一个能把陈沐所作所为联系到一起的人,这不是他们心中乖乖巧巧练兵备寇的良将能臣。 高拱心里有俩老大难,以前就只有总想带兵踹俺答部落的马芳一个,现在多了个陈沐,这家伙想下南洋。 “高阁老还问,朝廷不会同意再下南洋劳民伤财——阁老应该怎么办?” 这次轮到陈沐瞪眼了,高拱,这,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阁老应该怎么办? “吴兄,这句陈某,没懂。” 吴兑点点头,对陈沐重复一遍,问道:“阁老倘若想让陈帅下南洋,阁老应该怎么办?” 第九十七章 翻倍 陈沐心中不知有多少方法,但他不说。 他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与难以置信,张口道:“在下不知,若阁老有意,一定能劝导百官行事,陈某只是武将,做好为国尽忠的准备也就罢了。” 吴兑有些讶异,失笑道:“从拒马河到万全都司,陈帅可不像没主意的人。” “陈某一直很有主意,让旗军食饱力足、让铳炮坚利耐用,给朝廷省军费、为诸公省麻烦。如你所见,陈某一直很有主意。” 陈沐在茶案示手,似乎其手下茶壶就是万全防线、就是军器局,随后给茶碗倒满一杯,道:“陈某能拿所有主意且有把握做好,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那不是在下能拿的主意。” “可陈帅似乎已经拿主意了。” 吴兑无声地叹息,盖上茶杯,对陈沐道:“将军回不回南洋卫,在南洋可动金银达四十万两之巨,在北疆同样每年有二十余万两进帐,倘若再过两三年,这笔银两当多达百万两。” “吴某观将军之衣食,与常人无异,日常取用除家丁供养、礼尚往来外不过一二两,既不买田也不置地,开销尚不及官俸廉田十一。倘将军不为南征,藏百万金银又有何用?” 让吴兑没想到的是,面前端坐的陈将军居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已经这么多了吗?” 吴兑突然就不想继续和陈沐说话了。 他做了十几年京官,就在年前终于狠心咬牙存够了在北京买套大些宅子的钱,就这还没敢买,因为仕途到了关键时刻,买宅子的钱里到底有这些年京军赠礼一类的添凑。 家里哪怕一个子儿,吴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陈沐刚刚说什么,已经这么多了,吗? 一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的样子——吴巡抚衡量了一下双方体格、年岁、武艺差距,决定不跟小辈计较。 哼,吴某要是年轻二十岁,明天官场就有巡抚暴揍镇将的大新闻! “让吴兄见笑了,那些金银不是陈某的,是陈某为朝廷南洋卫、为万全防线代管,因为陈某认为与其让旁人将这些金银挥霍掉,不如陈某把它们取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只可惜武举海事疏,并未得到朝廷回应,否则南洋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朝廷年底太仓,也应有些余银。” “在下懂的不多,那官吏之难、兆黎之苦,陈沐一概不懂,只会占着官身的便宜,经略些许贾事,做做兵器。但我是大明的将军,就像马将军最懂北疆戎事一般,在下也关心南洋海事。” “国家到这个地步,发给南方卫所的火铳不知何时会炸膛,北虏犯边太仓却没有余银支付来年边军饷银——海外有钱。” 陈沐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痛心疾首,他确实很痛,他觉得自己用刁钻唇舌欺骗吴巡抚这样的老实人,他的良心在隐隐作痛,但他还是非常熟练地张开手臂锤在茶案上,慷慨道:“别人不造海船我来造,别人不制铳炮我来制,朝廷无银拨款我自己把它赚来,都放在卫所的账上。” “怕遭人猜忌,陈某人在广东都没有房子,若非陛下赐我宅邸,解职后在广东都没有半面墙为我遮风挡雨,那是因为别人不知道的我知道。” “在南洋,那些番夷跨过同大明土地一样宽阔的大海,从马六甲到濠镜澳、从濠镜澳到日本国,从日本国到吕宋,再从马六甲开回他们的国家,一个乞丐驾片板,到濠镜就能买一艘福船,当他从日本国回到濠镜,买卖间所积攒的财富就够买下十艘大福船,当他载着茶叶、瓷器、丝绸漂洋过海,就能跻身巨富。” 陈沐对上吴兑难以置信的神色,认真点头道:“大多数这么干的人,都死了。” “海难、海盗、还有沿途各国官兵,杀死他们轻而易举,历尽劫难,十个人中也许只有一个能活着回去。但这一个人,有买下一千个人的财富,等他再来,就会驾载满亡命之徒、鸟铳火炮的大船乘风破浪,没有人能杀死他们。” 陈沐张开五指,对吴兑道:“那是五十年前屯门之战,葡夷刚来时的情况,他们总有一天还会卷土重来。当陈某还是清远卫小小总旗时,时任两广总督军门的吴侍郎拔陈某为香山千户,那时他让在下遏制番夷,据守濠镜。” 他们当然会卷土重来,陈沐心中十分清楚,就算他们不想来,陈沐也要创造条件让他们来。 “陈某了解番夷,知道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当他们兵船重来,在下将确保让他们和其先人一样葬身海底。” 吴兑不知应怎样回应陈沐,是该说其太过杞人忧天?还是该宽慰他不要多想呢? 不管怎么说,吴兑都觉得这不是他该对陈沐说的话,该说这些话的是高拱,不是他吴兑。 陈沐面容慷慨,但心里有点打鼓。 吴兑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不然他怎么不说话? 他又咬咬牙,道:“何时发兵、何时打仗,那是高阁老要做的决定。陈某能做只是在发兵之时,让陛下与阁老无军费之难、军械之忧。” “陈某不知什么以德服人,只知道咱是大明朝的将军,大明朝现在没钱,海外有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是隔着海,那也是王土。” “如果朝廷要用,几位阁老只要一封信来,陈某只留一百两,一百两够陈某潇洒活着了,余下银两即刻交送户部。如果朝廷不用,陈某再筹备两年,筹出百万金银,练雄兵、制铳炮、修巨舰,只等陛下与诸位阁臣议定南征,不费朝廷一两银,助朝廷再下南洋。” 这话不是对高拱说的,因为陈沐知道,高拱在阁内待不到那么久,他的皇帝,恐怕也活不到那么久。 但这话有意义,因为有意义的话只能说给能听懂的人听。 “广东的俞帅、汤帅,名将如云,有他们下南洋,诸夷之辈,不足为虑,一年少说为朝廷交送五十万两白银,陈某也能在京中享人间乐事,何其快哉?” “如果这不够,在下不才,征战不强于诸帅。” “但用我。”陈沐说着起身,抬起两根手指,轻笑一声,微微扬起脸:“银两翻倍。” 第九十八章 日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陈沐明明在同吴兑对话,但他认为这些话不是在对吴兑说,并且他也确信,这些话会通过吴兑之口传进他想让听见的人耳朵里去。 吴兑走后陈沐在府邸回忆很久,确定自己表现得非常到位,这才破例让土豆温上一壶黄酒,坐在府衙厅门口木阶上,对着院子里不结果的桃树把玩手铳。 美中不足地想着,自己该早点决断,让李旦他们串通一下,引西班牙人北上。 要是吴兑前脚把这番夷人迟早卷土重来的言论告诉高拱,后脚上他们就打上门来,效果肯定好的很! 不过这也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在吴兑的表现看来,高拱没打算追究那些问题,这让陈沐有些摸到高拱除了高傲的性格外另一部分特质。 在韦银豹叛乱中,高拱坚持任命殷正茂为两广总督平叛,朝臣曾就殷正茂的名声而提出异议。 人们知道殷正茂任法严、善战,不过性情也贪婪。但高拱说,我给他一百万两,纵使里面一半都没了,事情也能立刻办好! 高拱用人不拘一格并且多手准备,尽管上面用着殷正茂并给予完全信任,同时让两广培养自己的人才,派人去整饬官吏,遴选才干。 他有可能不喜欢你,但你对得起官职,他就对得起你。 说到桃树不结果,陈沐郁闷的事多着呢。 人们都说兰花开花极香,李焘送陈沐的兰花养了好几年,从南到北他都带着,叶子长得茂盛极了,可就是从没开过花。 院子里桃树不结果、屋檐下兰花不开花,陈沐已经认命了。 转眼时至七月,内阁那边没给陈沐回信,既没说要银子、也没说下南洋,陈沐索性也不多想,继续兢兢业业地练兵揽财。 钱生钱对他来说是件容易事,来北方一年,一不小心又存下二十万两金银。沈江在六月底提早运送来今年下半年的十六万两,转眼陈将军身家再度暴涨。 宣府军兵击掌相庆,原因无他,朝廷先前军饷始终是欠着,六月发三月的、明年发今年的。自打陈将军上任以来,从不拖欠,虽然发饷习惯有点蠢,总要一队一队排着去领饷,单单发个饷银就要耗去几日时间,但饷银从来足数,而且还提前发! “你们是各卫选出的采买旗军,张家口马市,你们要去买什么,都知道吧?” 宣府召集了诸卫精通买卖的旗军,陈将军对其训话,交与每卫足数银两,道:“从宣府市买绸缎、广锅、茶砖,等马市一开,就去拿绸缎、广锅、茶砖去换牛羊、换毛皮,虽然那叫马市,但不要买马,没那么多钱,谁敢牵马回来陈某就让你当马!” 时至七月,张家口马市要开了。 王崇古在议和后与朝廷斗智斗勇,因为嘉靖皇帝在位时曾定下规矩,往后不得开马市,要对蒙古封锁。但其实这种事,就同海禁一样,官府可以禁,但屡禁不止。 所以王崇古才倡议,与其屡禁不止,不如干脆打开再来限制,想办法绕过嘉靖皇帝的规矩,在边镇开了不一样的市场,不用银子,由商贾以物易物,宣大开了市场,让俺答部换取生活所需,同时每年向朝廷进贡。 贡品不多,俺答等部落酋长,每部每年向朝廷献马二三十匹,但塞外的相应很好。 俺答汗是守卫王庭的小汗,像他一样地位的酋长在蒙古还有一些,自俺答封贡得到王号,河套不远千里到保定被陈沐揍一顿的小吉能、再往北的瓦剌,诸部都派人向朝廷请求封贡,除了北京北边的土蛮,大家都希望能得到互市的权利。 九边突然就安定祥和起来,老百姓都放下兵器拿起锄头,饱受军争摧残的九边竟显露出一丝安居乐业的势头。 但百姓安居乐业,边将可清闲不起来。 高阁老火急火燎地不停传信鞭策边将,单单六月里就向边镇发过三通信,一再重申议和是为了下一次战争,要练兵、要备寇,不得轻松。 也没人轻松,尤其爱搞事的陈沐,绝对不会让军兵轻松的。 军器局新铸火炮除了送往京营及大同城关的,还留下八十门大小火炮,着重分配给董氏兄弟车骑营,并把二十门留在自己本部,随即给王崇古奏上手本,要趁开边市蒙古诸部入塞的机会在宣大做联合演习。 之所以叫联合演习,就是他和马芳,搞车马步炮联合作战。 陈将军手上也有骑兵,军器局新造火铳造好他就武装了自己麾下五百骑,勤加操练半年,这帮骑兵面前能在马上放铳,但精准低得惊人,但陈沐没办法——这帮人,和塞外骑兵在马上拼不得弓刀,马背上揣四三一长四杆铳,战前装好上扳机,真到临战就崩吧。 都打完要是还没跑成,那就只能抽出马刀和人干了。 联合演习的效果还不错,最大的风头还是被火炮抢先,陈将军手上五十门火炮,再加上董氏兄弟,足足上百门重炮。马爷的骑兵还没冲出去,战场已经被炮弹犁了一遍,骑兵由侧翼跑过去回旋兜击也用不着了,只能再从侧翼意思意思冲回来。 满地圆滚滚的炮弹,骑兵都不敢让马下脚。 演习本身没意义,但带来的震慑意义很大,至少俺答诸部在听说陈将军想要羊毛后,一个个马队往镇朔将军府里送,连皮带毛,都给他送来。 聚少成多,万全都司的毛纺厂可以开工了。 互市对陈沐的好处显而易见,除了能让军余找到更好的事情做,一次开市就让他们在各卫里开起养殖场,养猪、养羊、养牛,当然也少不得鸡鸭,肉食保证之外还可以织毛衣毛袄毛毯子。 比不得南洋卫暴利,但多少是些收入,算上军田,食饱穿暖外还能有点结余。 巡抚吴兑对万全都司的运行方式很感兴趣,受万全旗军织毛衣启迪,在宣府办了第一家官办毛纺厂,招的全是什么都不怕的老太太,还真别说,产能比陈沐的万全毛纺厂还高,人家都是熟练工! 总之,在这蒸蒸日上里,镇朔将军迎来新的秋天。 —py分割线— 感谢父母的伟大凝结了我的血肉,感谢父母的睿智塑造了我的灵魂,最感谢父母让我成为富二代....不一样的富二代,但我真的是富二代。都市老牌作者中秋月明最新力作《我真是个富二代》重磅推出!正在火爆上架ps:一对有钱的戏精父母,花式穷养儿子。看贫贵公子的花样人生。(不算字数) 第九十九章 跳海 紫禁城,西苑值庐。 这是一处不显眼的小房子,尤其在殿宇林立的紫禁城中并不显现,但它曾是朝廷显贵所在。嘉靖皇帝时,因在西苑炼丹,值庐就成了内阁大臣值班所在,不过如今已经无人使用了。 自嘉靖帝驾崩,隆庆帝再度上朝,内阁成员又回到文渊阁办事。 不过今日,值庐又迎来两个老熟人。 高拱擦拭书案灰尘,摇头叹道:“这才几年,内官打扫已仓促至此,案上落灰都不管不顾,宦官是聪明人,知道这里用不着了。” 值庐中另一人较之高拱要清秀得多,是次辅张居正,他点头感慨道:“值庐小,四五个人就显得拥挤,东西向既不通风,整日还要被太阳晒,但当时阁臣可不觉得难过。” “怎么不难过。”高拱诧异地转头,道:“太岳难道忘了高某昼出暮归来值庐点卯?” 张居正轻笑,道:“肃卿兄把家迁到西安门,可不是因为怕日光晒,那不是忙着颠鸾倒凤么。” “没有那时昼出暮归,如今哪有观儿?” 高新郑老来得子,春风得意。 陈沐要是在这,怕是要瞪眼。原来高拱当内阁大臣时不但翘班,而且还翘班生娃,为了翘班生娃专门把家搬到西华门外! 怕是和高阁老比起来,他陈将军是极其务正业了。 “阁老今日带仆重游值庐,是为何事?” 谈笑两句,张居正稍感气氛轻松,这才对高拱发问,其实他心里知道是所为何事,猜也能猜出八九不离十。 果然,谈及正事,高拱当即肃容,开门见山对张居正道:“值庐尚且落灰,已经赋闲的徐阁老,又何必再出山担任什么讲武山长呢,他懂兵事吗?不过是给陈帅掣肘罢了!” 张居叹了口气,突然笑道:“讲武堂一定要有山长,徐阁老分量够重,又不可能再入阁,高阁老何必害怕他啊?” “我怕他哪里!是你怕他啊!” “我问你徐阶儿子呢,徐璠现在在哪?是不是放了,他鱼肉百姓祸害一方。”高新郑一说就急,掌拍桌案激起灰尘弥漫,嗓门也不小,道:“有人说是张居正收了三万两黄金!” “你说你要与我联手富国强兵,现在你堂堂内阁次辅为黄金你帮他做事?先帝让我顾命,你同徐阶篡改遗诏;我判徐璠发配充军,你改他充原籍卫所;我让陈沐建讲武堂,你传信让他让位请徐阶出山!” “陛下龙体江河日下,内阁政令尚不统一,倘有一日泰山倾,十岁太子如何治理天下?你我要辅佐太子成人,可你让我如何与你联手治国!” 高拱急吼吼地手指张居正,可谓是极其无礼了,他大声嚷嚷,张居正一直看着他,直到他说出‘泰山倾’,这才连忙制止道:“肃卿兄慎言,你有治国之重任,何必如此性急啊!” 高拱的愤怒,像重拳打在棉花上,气急了自己,张居正依然面色平淡。 “徐阁老是我的座师,难道有一天高阁老做了错事,吴巡抚就能对你痛下杀手了吗?当今之世正德、嘉靖先朝遗留之内外交困亟待革弊,老师保守有余革新不足,是仆活动将其驱出内阁,他的子侄做了错事仆一定要办,所以让海瑞去松江;可老师在位时得罪过多少人,阁老让徐璠发配充军至边疆那就是要借刀杀人斩草除根。” “陈帅的肘子那么宽,徐阁老掣不到他的肘。他太年轻,你我二人在内阁一月可压下弹劾他的奏疏十几封,再让他立为山长,岂不是拿他竖成靶子让人打,高阁老知人善用,难道要看着火坑让他往里跳……” “他跳个屁!” 张居正说徐阶家事时,高拱涨红着脸不说话,他也说不出话,因为他确实就是想斩草除根,但等张居正说到陈沐,高新郑终于能说上话了! “朝廷言官就都是瞎子,还说什么陈镇朔交手发银收买人心、另立讲武图谋不轨,他们知道个屁!那就是个北疆的过路客,小镇朔整天想的都是把北疆的窟窿补上就去跳海,他会去跳火坑?” “跳……跳海?” 饶是张居正绝顶聪明,听到这话都愣了愣,他就说高拱今日怎么不太正常。 “肃卿兄,陈镇朔,又做什么了?” 高拱的心眼不大,称不上心胸宽广之人,他的眼也不大,能被他看见的人不多,但无疑对张居正,他既心中宽阔、又能高看一眼,吼了一顿心里也畅快了,挥手道:“还能如何,你知道陈镇朔攒了几十万两金银?” 张居正点头,这不是什么新消息,陈沐有钱是内阁公认的。在这一点上张居正与高拱意见一致,能办成事情的人就算是贪些钱财都不是问题,更别说陈沐只是自己想办法给朝廷搂银子的同时没忘了自己。 这无伤大雅。 “那你知道,他攒银子不买田置地,是为了什么?” 高拱嗤笑一声,从衣袖里取出书信递给张居正,收拢着衣袖没好气道:“他要去海里给大明开疆辟土,这是个跟你一样的人!” 书信上还能有什么?是吴兑传来的书信,读来振聋发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是隔着海也是王土。 多执拗的傻孩子? 但是很快,张居正猛然抬头,捧着书信难以置信地望向高拱,高拱知道他惊讶的是什么,苦笑颔首,抬起食指晃晃,道:“他说要为朝廷攒一百万两白银,南征不费朝廷一两银,还说派俞大猷、汤克宽出海,一年能运回五十万两,两年回本。” 天真啊! 张居正摇摇头,转头望向值庐外夏末刺目的日光,只是五十万百万两,就寄望能打动朝廷南征,他究竟该怎么说陈镇朔呢? 陈沐是生财有道,但他没想过更深层的东西,南征至少动员五万军兵、为他们运筹辎重与运力、开海带来的民心震动、一系列推演反映及所需要冒出的风险。 是百万两没用的白银所能弥补的? 高拱道:“他说的没错,朝廷需要这笔钱。” 张居正不置可否,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说得好听,他想跳海可以,但不可拉上大明一起跳。” “正合我意。” 高拱笑了,这一次,他和张居正达成一致了。 第一百章 黑娃 远在宣府的陈将军并不知道紫禁城西苑落了灰的值庐吵过一架,即使知道那对他而言也比不上给马梳毛重要。 “你从北方来,被骟了一刀,经历生死又被卖到南方去,驰骋过草原、攀登过高山,我还带你看过大海……” 隆俊雄嘴上噙着不知从哪薅来的狗尾草,靠在马场门口抓耳挠腮地看着陈沐在草场上牵火烧云嘟嘟囔囔兜圈子,就见陈沐拍拍马屁股,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像了却心头一桩大事。 “北来、北去,这马比咱幸福多了。” 招手叫来看护马场的头子,陈沐指指草场里撒欢乱跑的火烧云道:“那是我的马,以后不骑了,养在你这,直到它老死。不必管别的,该喂喂、该遛的时候遛遛,千万别给我卖了就是。” 马场头人接连点头,赔笑道:“别说将军的马,这马场随便一匹,小老儿也不敢私贩啊,谁不知道这是将军您养马的地方。” “对,这里任何一匹马都是宝贝,陈某弄来这些没骟过的马可不容易,谁要是敢卖我的马,我就把谁骟了。”陈沐点点头,望向马场里上百匹骏马,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千万别忘了,别的马……”陈沐觉得这时候可能也不流行说交配,就抬手拍了几下,眼神耐人寻味,等马夫头儿理解了才接着说道:“它们办事的时候,把火烧云眼蒙上,有劲使不出干着急,会气得折寿的。” “诶,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知道什么啊! 陈沐笑笑,最后看了一眼火烧云,笑呵呵地出去翻身上马带家兵远走。 火烧云原本到他手上就是老马,性情温顺懂事刚好那时陈沐骑术不精。不过如今其体力明显下降,已经跟不上陈沐长途跋涉的需要。 在南方时尚且感觉不到,到北方平路多,放开马力疾驰时他总跟不上别人。 正好从马市沟通长城内外,好马在北疆不再是稀奇货物,放在宣府养马场,尽管陈沐不能帮他把低下那根棍儿续上,但到底吃食无忧,别管火烧云还能再活几年,总不至于在战场上死于非命。 算尽了主仆之谊。 如今他的坐骑是从蒙古诸部互市时一个部落首领送的,听说是从瓦剌那边弄到的宝马,身形并不矮小,看上去比寻常蒙古马要高上一头,但继承了蒙古马绝佳的耐力,筋骨强健。 陈沐觉得可能是无意中跟中亚那边混过血,通体黑毛不见杂色,模样神骏。 “以后啊,它就叫黑娃。今年赚了一千四百匹骟过的战马没花钱,这样的买卖很好,可惜以后就没了。明年估计要想办法用千两银子买千匹战马再走私百匹没骟过……” 陈沐正畅想今后从蒙古糊弄马匹的事,话还未说完就被隆俊雄极其罕见地打断,惊道:“陈爷,换千匹战马,没花银子?” “为什么要花银子?我傻啊!” 陈沐在马背上一步三晃,就见隆俊雄面色难堪道:“陈爷,您都镇朔将军了,骗人钱财……咱也不缺银子吧?” “谁骗了?你啊,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学到陈某的看家本领么,等咱们再回南洋怎么放心让你去日本做买卖啊。”陈沐恨铁不成钢地拍拍额头,“我算知道齐正晏为什么跑到日本回不来了,多半是不会做买卖,赔个底儿掉没脸回来。” “前些时候是不是从广东走漕运来了十几船货,是陈某传信找佛山商贾买的铁锅和茶叶,大铁锅作价两钱银、小铁锅作价四分银,茶呢我占了便宜,算一担五两。” 隆俊雄摇头,没明白。 “我跟他说,银子捣不开,有一批战利蒙古战马,一匹算二两五钱银子,换十口大锅、五十口小锅、或半担茶叶,但他装船回去,都能赚钱,没亏待他吧?” 隆俊雄点点头,但还是没明白。 “我让他等了几天,把货从北直隶的漕船上接到马市。。” “互市初开,总督才传信召集南方商贾,马市上货物不够,何况塞外部落入塞人不多,带不走多少货物,市面上铁锅、粮食、胭脂、红线、马鞍、药材、绸缎都不够。” “锅呢,两口大锅添三口小锅,换马一匹;茶呢,这东西暴利,一担能换马十二匹,换了战马一千六百匹有余,还有黑娃。” 陈沐笑笑,道:“给了商贾三百匹,赚了一千三百匹,没花钱。等他跟着漕船渡过黄河,别的商贾应该也从南方带着货碰面了,他会感激陈某的。你想啊,那人山人海人挤人,谁能舒服了?陈某早早儿就帮他清了货,是不是特仗义?” 隆俊雄哼哼两声,唯唯诺诺,但他和陈沐的表情都并不认真,陈沐当笑话说、他就当笑话听。 明显是赚大了。 陈沐以为在路上的闲谈已经足够开心,可回到将军府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 “将军,朝中来信。” 陈沐在门口随意接过信,等步入书房坐下才发现是内阁发来的书信,高拱的字迹。 让他不必等山长徐阶过来了,说是徐阁老年事已高,不必打扰,山长的名号由高拱亲自担任,让他尽快让讲武堂开张。除此之外,需要拟两份手本奏报朝廷,还要另给高拱写封信。 拟的手本,自然是讲武堂要如何办,运行程序告知朝廷,待内阁与司礼监通过后就可以当作今后讲武堂的规章推为定例。 这是北方的事。 南方的事是另一封手本,高拱驳了他想在两京一十三省皆设讲武堂的想法,仅在宣府与广东设讲武堂。让他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广东讲武堂的事宜定下来,高拱已经选了个山长,是过去因严嵩罢相而断绝仕途的海战名将卢镗。 陈沐抚着信皱眉良久,轻轻笑了起来。 高拱非常明白陈沐想要的是什么啊,甚至不用他去提,就已经打算设立讲武海军学堂了。 虽然整封信没有提及一点南征的事,也没提银子的事,但陈沐还是在高拱让自己做的事情里看到微妙的变化。 高拱最后一个要求,是让陈沐就所言番夷坚船利炮,向他言明规划中大明海防应当用什么样的船舰、备多少军兵,海外防区如何,一一写明。 想到这,陈沐不禁抚掌大笑。 火烧云回到北方,他回南方的日子看起来也不远了! 第一百零一章 二事 水师配置,这对陈沐而言太容易了。 南洋卫有现成例子,一省常备三支混合舰队,每支舰队三组舰船,每组含四艘五百料鲨船、四艘四百料跳战福船、四艘四百料粮福船、十二艘二百料鲨船,分别在海域划出两个范围,各驻派副总兵领一支舰队巡行,一组巡逻两组休息。 余出一支海上正军则由总兵官居中统帅,在海上结合部随时准备支援。 如此一来,一省海军合三十六艘五百料鲨船、七十二艘四百料福船、一百零八艘二百料鲨船,足以应对愈演愈烈的海上冲突。 陈沐的手本奏上去,高拱看得头大。 没有谁是不知道炮好的,过去俞大猷、戚继光巡行近海就知道用炮轰倭寇,但没办法,福船架不住大炮,戚帅在海外一直是福船吊小艇、小艇架大发熕,就这样也要拿着火炮去轰。 不是别人不知道火炮沾光,实在是没人有陈沐这样的机会,打着建修船厂的幌子,自己造出架设火炮的新船。 这世上再没谁比高拱还信任陈沐了,因为陈沐所做每件事都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这些所作所为在高拱眼中脉络清晰后, 就连陈将军的形象在内阁里都显得圆润起来。 闷头做事的,就没有谁是无欲无求的,所以这种人一旦表现出无欲无求,最可怕。就像高拱知道张居正所求合物,就引为志同道合,因为觉得没有威胁了。 七月底,高拱领衔,内阁通过了在两广、福建、浙江三省沿海组建新式海军船队的奏疏,责令南京工部尚书张翰、南洋卫指挥使白元洁并再议将闲置广船福船北调天津、南京之事。 高阁老还是舍不得。 一省组建一支数逾二百的庞大船队谈不上有多困难,困难的是每个省同时做出开支,压力就大了。何况除了船还有炮呢,陈沐水师战力高昂的原因就是武装着旁人所难以企及的火炮。 陈沐要因为其言语中莫须有的‘番夷卷土重来’就要让从广东到辽东沿海各省皆备二百余艘战船,还不是过去那种小快船,是他在南洋卫造出来的鲨船,谈何容易? 虽然小鲨船号称二百料,实际用木料二百七八十,工时比过去二百料快船多出近一倍,六百余条大小战船在南部沿海同时还造,这在朝中诸多官吏看来,已经是高阁老非常倚重陈镇朔的表现了。 远在宣府的镇朔将军可不会这么觉得,为什么? “你说这高阁老,朝廷缺这点银子么?”陈沐牢骚满腹,讲武堂快完工了,他也稍稍清闲,在府邸跟邓子龙呼大熊等人坐着议事,拿出邸报传阅众人,道:“何必在邸报中写明,给三省造船预算十八万两白银,由广东支应?” 这已经写的很隐晦了,高拱也不可能说无名无分地,就让南洋卫小小卫所拿出三省造船所需银两,毕竟不知道事的人多了去,区区一卫凭什么拿得出十八万两。 但两广总督殷正茂从哪儿弄这十八万两,两广为征讨韦银豹,本地军费都入不敷出,还需要临省调拨一点呢。 “将军的意思是,这十八万两广东也出不起?” 呼良朋没看明白,问道:“那谁出?” 陈沐瘪瘪嘴,抬起大拇指,指指自己,道:“还能有谁,高阁老这奏疏就是让陈某看的,这银子南洋卫出呗,来人……常吉啊,写信吧,给南洋卫指挥使白静臣,辛辛苦苦两三年,一朝回到……他娘的。” 跟着朝廷送信的奏折南下,书信比往常传得快,跑到北疆给陈将军送锅的商贾还没到福建,书信就已传回南洋。 李旦也刚回来没多久,不过这次回来,他成了广州府的大忙人。 广州这个地方没有哪里是绝对保密的,要说保密,只有一个地方。 “抛船锚,所有人放船下去。都下去,架上小炮方圆一里有人接近格杀勿论——陈兄,请。” 离南洋卫港远去十里,属于北疆镇朔将军的将军鲨船上,副总兵陈璘迷迷糊糊地被白元洁带到海上,看着船舱里走出来的李旦,更迷糊了,问道:“静臣是出了什么事,要把陈某带到这来?” “旦儿,你说吧。” 白元洁脸上像蒙着一层阴霾,叹了口气招呼陈璘坐下,对一旁的李旦示意。陈璘认识李旦,这位靠着镇朔将军义子身份纵横海上的李爷没少给他送东西。 “是,白叔。陈叔,今年春天在下北上,回还时为义父带回了口信。” 虽然白元洁、陈璘都比李旦大不了多少,但李旦全跟着陈沐叫,陈沐称他们为兄长,李旦就称他们为叔伯。执子侄礼拱手让座后,这才说道:“义父离回来不远了,但需二位叔伯相助。” “二郎要回来!” 陈璘对这个消息大喜过望,陈沐在北方是镇朔将军,将来如果调回南方,担任广东总兵官那都算是降了半级,要是立功调回广东,肯定要领都督职的。 有个做大将军的义弟对他们这些武官而言意味着什么自不必说,尤其这个大将军与朝中诸多要员交好的情况下,他们在南方做什么都容易。 “侄儿且说,要我们做什么?” “义父说了两件事,要二位叔伯尽量操练更多军士,旗军也好营兵也罢,整个广东的兵都要练。” 这个事没悬念,白元洁广东都司佥事直管练兵屯田,整个广东所有卫所练兵都是他的工作,陈璘则能练沿海所有营兵,这基本上就是多半个广东的兵力了。 何况,谁又愿意让南洋卫专美于前呢,广东兵事变革陈沐带来的影响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 陈璘点点头,他知道李旦没说的才是最难的,“第二件是什么?” “占据吕宋的夷人早有意攻我大明,义父想请二位引诱其先攻广东,以此为朝廷调义父回广、下南洋之契……有船。” 小船载着信使,由白元洁的旗军操橹前来,远远报过后高声道:“将军,北方镇朔将军给将军的传信,与朝廷发来两广的奏疏一起来了!” 第一百零二章 国门 陈璘没说话,他明白下船取奏疏与书信的白指挥使为何会一副吃苍蝇的表情了。 他转头看看海面,回身皱着眉头想对李旦问些什么,张张口却没有说话,站起身在船甲板上踱步,踢了船舷炮尾巴一脚,浑身甲叶子抖得哗哗响,转过头指着李旦道:“弄点酒,船上有酒吧?” 李旦转头跑去船舱,他对干爹的船熟悉极了,从吕宋回来没在广东待上多久,但已经上船玩过三次。尽管老白不让人开陈沐的船,可对李旦来说,这样的大船,只是在甲板上走动就已过极了瘾。 船上不但有酒,还有老白让人仨月一换的存粮,一应配备都是齐的。 李旦取来酒,陈璘饮了两口,见白元洁登船,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朝廷要在两广、福建、浙江新设战船各二百余条,都用鲨船形制,二郎让白某调些船匠去南京支应工部张部堂,另外再帮他取些银子。” 白元洁笑着摇摇头,道:“朝廷让广东出给船费,广东没有,南洋卫有。” “那就是八百多,不,广西不靠海,那就是六百多条了。”陈璘心里且烦闷着呢,又饮两口,苦笑道:“这次陈某应当能领大船队了。” “确实能领大船队,镇朔将军给朝廷的奏议里,以后不叫水师要叫海军,副总兵要领一支舰队,七十二艘战船。”白元洁说着把朝廷发来的奏疏递给陈璘。 陈璘一目十行扫过,道:“粮船没什么用,即使巡行海上三日内也能转一圈,何况沿海皆能补给。” “等陈二郎变成陈帅,从北边回到南洋,粮船就有用了。” 哐! 陈璘一拳砸在酒案,酒壶被掀翻在地,“陈某为朝廷效力八九年,打了不知多少仗,几经生死为的就是老百姓能高高兴兴晒太阳,没有战事,现在我那义兄弟一封信回来,要引人攻明。我真就不明白了……广东这才过上几天好日子?” “说是吕宋夷人想攻打大明,就书信里什么几十个人从濠镜登陆,就不说他们也是在议这事,就是真来了——连濠镜三个百户所都打不过,他何必再开战端!” 白元洁其实心里也腻歪,要说真告发陈沐,他和陈璘都做不出这样的事;可引番夷攻大明,不论居心是好是坏,更是不可能。 陈璘皱着眉头朝向李旦,“你义父鬼迷心窍,你就不劝他悬崖勒马?” 这事真的难以想象,大明朝的镇守北疆的镇朔将军,派人到南边找旧部好友勾结外敌攻打大明? “侄儿劝了几句,毕竟这事干系太大,但诱西班牙人率先来攻。”李旦摊摊手,“是件好事。” 陈璘像听到天大笑话,嗤笑道:“无稽之谈,这如何能是好事。” 李旦敛起袖子露出伤疤,抬手指着远处海上空中飞行的大鸟,道:“那些鸟,在我小时候是没有的,它们跟西洋人的船舰一起过来,这些年越来越多,尤其吕宋,航路上满天都是;在吕宋,那有数万定居的明人商贾、百姓称我为甲必丹,求我帮他们决断事务,那些奴役他们的西洋人,义父说他们的国家叫西班牙。” “他们的国家远在万里之外,但马六甲、吕宋,大明的属国被一一攻掠,不讲羁縻,抢走看见的一切,奴役剩下的人。” “西洋人和我们不一样,不单单在眼睛、皮肤、头发的颜色。”李旦指指心口,“他们似乎每个人都懂算数,精于铳炮、贸易与航行,富有智力但无耻不知礼义,为想得到的一切不择手段且不认为那是错的。” “听起来……”陈璘又饮了一口酒,皱着鼻子,道:“你像是在说镇朔将军。” 李旦楞了一下,细细想来陈沐确实和他所说很像。 一旁依靠船舷的白元洁已笑出声,走过来从甲板上拾起酒壶晃了晃,饮了一口对李旦道:“接着说,别听他打岔。” 李旦摇摇头,“义父和他们不一样,义父并不无耻,知礼义明事理,况且,义父的不择手段是他坚信这么做的对的。” “有什么分别?勾结镇将诱敌入侵是忠,串通倭寇售卖铳炮是义?陈某根本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可知道此事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没有万劫不复,盘踞吕宋的西班牙人少得可怜,妄自尊大行径野蛮,他们的大船仅有十几艘,根本不会是南洋卫的对手,只要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就能攻下吕宋!这是开疆扩土的功业,为此哪怕冒险都是值得的,何况根本无险可冒。” 陈璘沉默良久,抬手找白元洁要酒壶,接过酒壶却发现是空的,几下摇晃用力抛入海中,转头对李旦问道:“你确定,他们只有十几艘大船?” “像这么大的船,只有一艘,有时在、有时不在,其他四百至千料战船居多,达十数艘;余者皆为小船,他们的船便于炮战,但主要目的还是跳战,大船像海上营寨般,船首有撞角、艏楼很高,比福船还高,一旦碰撞后他们的水兵能轻易登上其他战船。” “但是火炮,并不强于南洋水师鲨船,我和林凤跟他们的千料炮船在海上打过,小鲨船对付他们只要不接战,能占尽便宜,福船吃亏得多,他们船上多用且勇且憨的倭人,跳战最是凶悍。” 不知陈璘被李旦话语中哪一句所打动,看上去竟有些接受的意思,问道:“说说想法,如何引诱他们来攻南洋卫,除了南洋卫,广东各地都扛不住十几艘大船的进攻。” “这个容易,收买些倭寇与海寇,水师只需跟林凤演一场反目成仇的戏,找些废船在海上相轰,让海盗看见,露出我水师战力弱势打了败仗元气大伤的模样,水师退入伶仃洋,他们自会去散布消息,何况还有我推波助澜。” “我去吕宋继续当我的甲必丹,一旦开战,我会率舰队跟他们一同过来,中途倒戈以防不测。” “回来时义父说了,他盯着吕宋和马六甲已经许多年了,准备充足且有心算无心,即使是最平庸的将领都不会在一开始输掉这场海战。他说要复仇,我也不知是为谁复仇,义父没有细说,可能是为过去的朝贡国吧——义父说,等他回来,要用大炮轰开西洋人的国门。” 第一百零三章 食谱 朝廷近来没发生大事,自同俺答汗议和以来,九边燃烧几十年的烽燧渐熄,主持议和的高拱声望渐隆,紧跟着内阁首辅李春芳便被驱逐。 在隆庆五年秋,高拱为文渊阁大学士,正式成为帝国首辅。 紧跟着,高拱就挨揍了。 揍他的是内阁辅臣殷士儋,殷阁老也是裕王府教习,说起来如今的阁臣都是早年同事。不过殷阁老脾气急、高阁老性子傲,所以不是很合得来,在殷士儋入阁这件事里高拱死活不答应,最后是走了司礼监陈洪的路子才入阁。 “事情起因,是高阁老先后驱逐陈以勤、赵贞吉、李春芳出阁,如今啊,想让张四维入阁,向殷阁老动手是早晚的事。” 徐爵翘着脚在宣府讲武堂炮兵科校场边坐在一门五斤炮上,对陈沐轻松地笑道:“起因是给事中韩楫弹劾殷阁老,正赶上月中给事中要入阁拜会,就有了口角,殷阁老脾气暴躁,撸起袖子拽高阁老领子就要揍。” “幸亏周围有人拦开,这才没酿成正统十五年的大乱。” 正统十五年,王振与其心腹被朝中官吏围殴,甚至还死了几个人。高拱显然没那么天怒人怨,徐爵笑道:“张次辅去拉架,也被殷阁老骂了一顿,不过也正因他阻拦,高阁老才没被打几拳。” “张次辅拦了架?” 陈沐坐在镇朔将军炮上,对此不置可否,眼看着就要隆庆六年,随张居正羽翼渐丰,高拱还能在首辅位子上待几天,陈沐不知道。 但现在的情况看来,好像他们还在同一战线。 “怎么能不拦,高阁老已过壮年五十有八、殷阁老四十有九,张次辅比殷阁老还要年轻四五岁,他要不拦着两个辅臣在阁内打出个好歹,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说着徐爵将目光转向陈沐,顿了顿才摇头道:“看来陈将军到北方来也没松懈了武艺,去年冬天瞧不出来,今年体魄倒是更强健。” “我是小旗出身,靠的就是两膀子力气杀了些贼人才当上总旗,何况出兵放马一两个月都是常事,虽说大多靠的是铳炮,可我还拿鸟铳抡死几个人呢,武艺和射准一样,都是技术。” 陈沐笑道:“军器局那永定河,每天穿胸甲腿甲跟家兵一起带着刀游俩来回再编书。” “游河?” 陈沐点头,“几个月不下水,身上就发虚。河里跟海里不一样,平时和战时又一个样,没风浪水流不急更没有战船冲撞铳炮疾射。这河也不算窄,能游俩来回,海战时落水也就只是能让自己不沉底儿。” 徐爵连连点头,摆手憨笑道:“海战的事你说给我也不懂,我就知道你们能打。青山口,你儿子带车骑炮队把土蛮子轰跑找都找不着,这讲武堂什么时候开讲呢?” 如今偌大的讲武堂大体落成,在宣府城外占地颇广,诸如厨子、马夫之类的人手亦已募齐,只等着开课。 “各科教材编好、教习遴选大半,现在正在万全都司百户中挑选第一批学员,过几日送到就可以开课。”陈沐拍拍手,心情大好,张开双臂对徐爵自豪道:“五兵十五科目课程,两年半学制,学成出兵为将!” 陈沐当然值得骄傲,尽管他督造明朝第一门新式火炮、第一艘新式战船,但这些哪里比得上第一所军校值得骄傲? “你的五兵咱知道,步炮车骑工,近日在京营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十五科是啥?”徐爵抬手数着指节算了算,道:“同太医院的十一科一样?” “哈哈,没错,一模一样!” 陈沐大笑,明更改元朝医学十三科,设大方脉、小方脉、妇人、外科、针灸、眼、口齿、咽喉、伤寒、正骨、痘疹十一科独立研究,为明代医学发展奠定基础。 如今他设军事十五科,想来哪怕将来没有他,军事技术的研究也能更容易些。 “经学、数学两科是一切的基础,用来识字识数;兵法学、战术学、兵器学、兵制学四科,包含大的战略小的战术,所用器械,是大小战阵之必备学科。” “地理学、天象学、地形学、测绘学四科,是为将者不可不知的学科;筑城学、卫生学、行军学、辎重学四科,亦是不可或缺。” 徐爵听得五迷三道,这些东西有些他听说过,有些则听都没听说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板着指头道:“这才十四科,还有一科呢?” 提到最后一科,陈沐突然笑了,道:“最后一科叫荣誉学,虽然叫这个名字,但教授的是忠君爱国,以及如何同上下官吏相处关系。” “两年半时间里,第一年学习全部科目,年末考试不达标着重修一年,达标者次年选择六个科目学习,年末考试不达标者从第一年重修,达标者今后半年专精一科,与同期生及教习互相印证,由陛下、首辅、兵部尚书共同签发毕业证书。” “陈某已与陛下、内阁、兵部沟通好,今后首辅兼任山长,兵部尚书致仕后在讲武堂担任一到三年总理,兵部侍郎致仕后担任教习,五军都督告老告老入讲武堂担任教习与学科格主,格主就是专门研究某学科的主事。” 陈沐说完,徐爵瞪着大眼摇头感慨道:“不简单,我说你为何成日游河,原来是准备往南洋跑了……你不走,这讲武堂开不长。” 陈沐对徐爵竖起了大拇指。 这明显是宫廷斗争的行家,讲武堂推动军事进步的意义不必多说,瞎子都能看见。但另外其对武人的意义并不多,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不需要武举了,通过讲武堂学业,出山后就是天子门生。 “北方如今已用不上陈某,万全防线革除弊病、收支已无大碍,将来缺的就只是监管;军器局与讲武堂亦已落成,教材编好,将来只待学员毕业大受重用,陈某所要做的也只剩一件事。” “什么事?” 陈沐眯眼笑了,对徐爵摇摇头,道:“这事儿就跟徐兄没多大关系了,不过陈某打算再送徐兄一份大礼。” 徐爵听到陈沐这么说,两眼登时就亮起来,搓着手问道:“将军要送徐某什么?” “一份食谱。” 陈沐笑眯眯地从镇朔将军炮上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卷巾帛,“能强筋壮骨、益寿延年,唯独忌春药,徐兄知道该把这个送去哪里吧?” 第一百零四章 六部 “阁下是陈将军?真是年轻有为!前日见到将军拜帖,老爷专门吩咐您来了直接带去书房,不必在外等候。” 面前大学士府上壮年苍头腰背些微佝偻,衣着干净整洁体魄强健,神情谦卑有礼,甚至带着一点讨好,但也仅限讨好,无丝毫献媚。 若易地而处,陈沐只会觉得这是达官贵人家的管家,除了神态略有寻常管家不应存在的矜持外,毫无出奇之色。谁又能想到,如此面相泛泛之辈、身无些微官职,出了这座大宅,便是同锦衣指挥谈笑风生,各地官吏皆以兄事之,势倾中外的角色呢? 管家与管家也有不同,因为他是张居正的管家,游七。 “您一定是游兄,锦衣指挥徐兄同陈某提起过,说游兄时常提携后辈,是京师闻名的忠厚长者。初次见面,陈某也没带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家乡土产也都送个干净。正巧前些时日作了几幅小画,送你一副。” 陈沐点头笑笑,微微行礼后问明书房所在,对身侧隆俊雄使了个眼色,迈步朝书房走去。 隆俊雄跟着行礼,取出一方几寸画纸,上面既有朱砂也有蓝靛墨渍,小纸画抽象白泽狮子,两侧各书扭曲小字,左有临江仙、右有念奴娇,乱写乱画,当中大片留白挥毫写就两个两个大字——陈沐,并加盖镇朔将军官印。 游七仔细看着,他觉得陈沐是在耍他。 这鬼画符送自己干嘛?还不如留着叠起来垫桌腿! 而且当中那两个大字也是真的不好看! 游七手拿纸画,茫然地抬头看向等候在府门前的隆俊雄,似乎察觉到游七的目光,隆俊雄像没事人一样抬头望向天边观赏云卷云舒。 大管家在鬼画符上把两首诗都念了一遍,才发现在诗中间夹着一行更小的字:‘执此画者,于京师合兴盛会馆换银千两。’ 游七满意地将画纸收入袖中,连折都不带打的,看向望运的武夫目光都带着几分欣赏,上前与之攀谈。 府中书房。 陈沐在书房没等太久,就见张居正披着薄氅宽袍俨然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缓缓入室,陈沐连忙起身行礼。 张居正坐到主座,道:“陈帅在宣府事务繁忙,亲自前来定是情形要紧,不必拘泥客套,还请直言。” “末将前来倒不算要紧,只是有几件事想请阁老知道。”陈沐说着自袖中取出两侧手本,递交张居正,道:“其一,是在下因高阁老每年令大臣四出以今视昔有所启发,所写绩效法,拿来请阁老阅视。” “哦?” 张居正接过手本,翻阅视看,面上不动声色,但还是忍不住接连轻轻点头,边看边道:“这个手本,难道高阁老认为不妥么?” “末将没有拿给高阁老看。” 张居正听到这句,猛然抬头问道:“为何?” “高阁老立大臣四出之法,已是极为明智,阁老亦深以为傲,因而在下以为此时献上别法,不妥。” 张居正看着陈沐笑笑,没在这事上多说,继续低头看着手本后面道:“桌角镇纸下有手本,打开看看,那是仆准备良久的考成法,几经修改才有如今雏形,陈帅看看,告诉仆这考成法与绩效法,孰优孰劣。” 考成法? 张居正改革中最有知名度的是一条鞭法,但其最大的功绩却是整饬吏治成效卓越的考成法,陈沐闻言连忙翻开手本看着,一时间二人在书房中仅有翻看手本的声音,互相看着对方的成果,落针可闻。 考成法是一套环环相扣的提高官员效率、上下级互相监督的条例,与这比起来陈沐的绩效则着重提高效率,在官员内部以功绩硬性指标优胜劣汰的法则,但受限于陈沐的身份,没有多少监督机制。 不是没有,而是陈沐不写。 不多时,张居正抬起头,对陈沐道:“仆看完了,陈帅以为两个法,哪个好些?” “考成法!” 陈沐斩钉截铁,道:“考成法督察六部、相互约束比在下想的全面得多。” “不要妄自菲薄,陈帅的绩效法也很好,这是在练兵中总结出的吧,也有借鉴之处。今后考成法若得以施行,就叫考成绩效法,陈帅,恐怕仆要取你绩效法借鉴许多。” 陈沐无所谓地笑,这就是他的目的,忙道:“只要朝廷能用的上,在下就没白写。” “这个呢?”有了第一份手本铺垫,张居正对第二份手本更感兴趣,“这个又是何法?” “那是在下的私信,里面写了对讲武堂、军器局、万全防线的述职成果,以及想将一年十六万煤银结余归入朝廷户部的想法,权当煤税,因为万全都司的存银已足够都司撑到自给自足,末将握着这笔钱就没什么用了。” 张居正抬头看看陈沐,打开手本一边看一边摇头道:“廉洁的将帅,仆见过许多,但像陈帅这样给朝廷赚钱的……是仆孤陋寡闻,你不造船出海了?” 陈沐楞了一下,一时反应不及笑了一下,这才接着答道:“回阁老,如今朝廷造船,末将就不必费心了。” 看来高拱已经就自己的事同张居正通过气了,而且听张居正话中语调,似乎并不反感他所说的南征。 张居正粗略地看了看,合上手本,道:“陈帅辛苦历任部堂,辛苦了,你这将军思虑的事,比李阁老还多!” 李阁老说的是李春芳,这话陈沐听懂一半,他做的事确实比李春芳多些,毕竟李春芳的长处在写青词。 “历任部堂?” 张居正笑了,道:“立一省军器局,这是工部尚书的事;开讲武堂,是兵部尚书职责所在。” “两个手本,一本说的是吏部尚书的事,这本则把军余、匠人称作手工业者,倡议兴建工厂,并提议朝廷对商贾多抽一成商税并要鼓励经商,似乎并不提倡以农为本,这比户部尚书考虑还要周全。” “前些时候,还向巡抚吴兑大谈羁縻外洋属国,要率船队南征收回朝贡国,这勉强算是礼部尚书吧。” “陈镇朔,你是不是还想开个大热审,把六部的事多都一遍?” 第一百零五章 箭车 你觉得有些人是瘟神,有些人也觉得你是瘟神。 比方说张居正,他就觉得朝廷这个镇朔将军……也不好说是瘟神,应该说是个讨厌鬼。 有点像海瑞,但还不一样。 人们知道海瑞,无论哪个辅臣,都知道海瑞能做什么、会做什么,所以海瑞对百官而言是火药桶,但对阁臣来说,是一把非常保险的刀,绝不会出意外。 高拱和张居正知道陈沐想做什么,他想出海南征,虽然说是给朝廷挣钱回来,但其实在时人看来,多半是希望能取得开疆辟土的大功,这也不是多坏的事。 但坏就坏在他是陈沐。 谁知道陈沐能做什么? “镇朔将军走了?” 陈沐走后,张居正从书房走出,见到游七问了一句,游七点头,斟酌着对张居正问道:“老爷不喜镇朔将军?他走的时候神态自若但脚步慌张。” “慌张?”张居正嗤笑一声,“他应该慌,无妨,让他去吧。” 游七极擅揣摩张居正的心意,并因此成为当朝次辅心腹。可这一次,他却看不出张居正对镇朔将军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待见。 斟酌良久,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小画,呈给张居正道:“这是镇朔将军入府时赠与仆,老爷不喜其为人,仆这就退回去。” “狗……” 张居正端详着画纸,皱眉良久才勉强认出画上动物,“狗,狗和羊、临江仙和念奴娇,陈镇朔的字名不虚传。哦,能换千两银子。” 说着摇头笑笑,轻飘飘地把画递回去,道:“送你的你就留着吧,他的银子不是贪赃枉法来的,但你缺钱从府上支,不要去换;回头把书房的道德经给他送去。” “谁也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他又会做什么,不懂中庸之道,原本还想把他留京做都督,可他却又万里觅封侯的志向。” 张居正望向府门缓缓摇头,轻甩大袖回到室中。 “谁敢把他留在京师!” 陈沐没在京城多待,去国子监看望杨应龙一趟,给小舅子送了匹口外好马,转头就回宣府。 他还真没想到张居正一直对他有所安排,说他是六部尚书敲打一顿后,表露出陈沐木秀于林不适合留在北方的意思。 也算是跟他通气,以免将来调令下来太唐突。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走的路,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而有些人不知道。 陈沐知道张居正出于好心,有让他留于京师的意思。留在京师当然好,既不必上阵搏命也不用苦心孤诣,如果他能放下心中所想,或许等待他的将会是舒舒服服的一生。 官拜一品只是时间问题,这是大多数人三生三世所无法企及的尊贵地位。 如果可以,陈沐真愿意就此留在京师享世间乐趣,但他不能。 安于享乐会让他的内心备受谴责。 尽管被张居正敲打一顿,但陈沐感觉还不错——张阁老巴不得他早点滚蛋,这是个好现象。 哧! 砰! 回到宣府,还未进镇朔将军府,隔着半条街陈沐正在马上与巡行兵头说话,就听见火箭尖啸之音从府中演武场的方向响起。 隔着院墙与望楼,六道火光喷着硝烟先后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 陈沐同隆俊雄对视一眼,深色不善,隆俊雄当即挥手,几名家丁骑手拨马踏阶入府。 “是谁费我军器,小旗箭存量本就不多,刚发下命令让军器局仿制才多久!” 长久以来,陈沐军南征北战所学成的进攻手段已合近铳、远铳、小旗箭、火炮达成多层次战法,缺一不可。但其随军人马小旗箭已消耗殆尽,存量不足百支。 待军器局初成,陈沐便下令仿制小旗箭,不过因木匠产能有限,优先制作铳床补充万全都司所需巨量鸟铳,便搁置下来。 陈沐现在想法就一个,他想看看将军府里哪个王八蛋把他的宝贝当烟花放着玩! 撂下黑娃给马夫,陈沐绕过前院直入演武场,却见四个家丁瘪着脸立在门口,演武场上赵士桢挽着袖子吃力地推着两轮车上前,车上堆着满当当的圆筒子。 眼见自己入府,赵士桢撂下车子边擦汗边笑道:“明公回来啦!” 陈沐一看就知道,他想见的王八蛋,就是赵士桢。 “好玩么?”陈沐原本是想惩罚在府中放箭之人的,但看是赵士桢,心里却犯了难,这是专门代笔的幕宾,万一揍跑了怎么办。只得责怪道:“火箭是军中利器,你若在军器局放几箭玩耍也就罢了,在府衙内放箭,惊到驻军怎么办!” “我跟他们说了,没事的将军!” 陈沐眼里的赵士桢,笑得像个傻子。 “明公请看这车,这是在下督造推车,轮前两条折腿,放下能立、抬起就能像炮车一样被马驮着跑。”赵士桢像献宝一样,从车上搬起一个方盒道:“这是在下督造的火箭匣,内装火箭六支,重十四斤,多加了推爆药,可射三百步。” “刚刚是在地上放的,所以向天上飞,要是架在车上——明公,此车专配此箭,可载十三匣火箭,车前匣架有炮车调角一样的绞盘,能调高低,射匣厚实阻挡硝烟,前插蒙皮大牌不惧弓弩,用燧石发火,每次射前在火砧撒一点引药即可。” 赵士桢围着双轮车窜上跳下,兴冲冲地要装上新箭匣给陈沐演示一遍,却被陈将军制止,夸赞道:“做的不错,确实不错。” 不需要演示,基本都是旧东西拼凑到一起,即使说有些新技术也无非是他在南洋卫搞的那些诸如炮位绞盘之类,但组合到一起,新的火箭车比过去小旗箭威力、便捷都提升许多。 真没看出来,以书法称名京师的赵士桢还会钻研兵器呢! “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别的,俊雄,从家兵旗军里挑个精熟番语的,让他从今天起跟在常吉左右,教授番语。”陈沐意味深长地看着赵士桢,道:“葡夷在澳门有学校,等咱们去南洋,先去那学一年半载,你要喜欢做兵器,将来家匠都由你带着,但是现在——” 陈沐眯起眼睛笑了,道:“去书房帮我写信吧。” 第一百零六章 有缘 陈沐给赵士桢的箭车起名叫总旗箭,赵士桢不乐意,非说叫什么神威机关箭。 其实不单单赵士桢,全军上下对陈帅简单粗暴命名万物的方式都有领教,谁不希望自己使用的武器能威风些呢?可翻遍军火库,除了二斤炮就是小旗箭掌心雷,他们的军火库似乎是整个大明最不威风的一个。 看看别人,人家的炮兴许尚不及二斤炮一半大小,可名号威风啊!什么神威炮、大将军二将军炮,人家的火箭都是百虎齐奔之类的名字,哪怕是注重实干的戚帅,还在蓟镇做了五雷神机,其实也不过是会转的五眼铳罢了。 他们呢? 拜他们神威无敌的陈帅所赐,他们使着天下最利的鸟铳与火炮,名字却一个赛一个挫。 在别人那,鸟铳有很多名字,而在陈帅口中,只有手铳、短铳、长铳之分;在别人那火炮也有许多名字,陈帅口中则只有二斤、五斤、十斤的轻重之分。 没人知道,陈沐有一套自己的命名哲学。 在他最近传送广东白元洁嘱托为他打造专用舰队的书信中,除将军船号赤海外,另设一艘千二百料规模的主力炮舰,舰名狗剩。 “怎么急急忙忙跑进来,先喝两口水。武桥,我正要找你。”陈沐见邓子龙进书房,笑呵呵道:“我刚托静臣兄在南洋再建大船,一千二百料,比寻常将军船稍小,但我让匠人在船板、水线下三尺都覆上铁皮,船前撞角用纯铁。” “这艘船它不怕烧,虽然火炮要少,我估计只能装十二到十八门炮,但除了风帆在船里还有水轮,天下能挡住它撞的船还没出世!我早就想送你一艘不怕火烧的船了,连名字我都给你起好!” 邓子龙被陈沐一番话砸晕了,铁皮船,铁皮船是什么玩意儿? 那东西下水会直接沉底儿吧? 而且为什么早就想送不怕火的船给我? 但邓子龙看陈沐正在兴头上,也没细问,只是道:“将军给船起什么名?” “嘿嘿。”陈沐神秘兮兮地笑了,道:“等咱们回广东你就知道了!” “回广东啊。” 粤兵已离乡一年有余,人人归心似箭,邓子龙也不例外,甩头抛下多余思绪,邓子龙抱拳道:“将军,辽东李总兵次子来了,带了几个人在府外等着。” 李成梁的儿子又来了,不过这次来的不再是李如松那楞头,陈沐非常欣慰,道:“让他们进来。俊雄,去取胸甲、腰刀、手铳各一备着。” 邓子龙去府衙门前迎那些人,隆俊雄则去了府上兵器库,陈沐也没在原地坐着,在府衙前厅门槛站着,就见邓子龙带衣着各式七八人入府,就这还是府上军兵把外面十余人截住的缘故,否则来人更多。 入府的有老有少,装扮也大有分别,既有为首的汉人公子,也有老少女真武士,更有几个戴着大帽的朝鲜人。 单单看这怪异的组合,陈沐就觉得可能他要找的人都来了。 两个面容与李如松有几分相似但稍显青涩的汉人公子行至近前,远远隔着两步就收敛衣袖,迈开步子躬身行礼,年长者道:“后生晚辈李如柏,携五弟如梅,奉家父之命拜会镇朔将军!” 李如梅还是少年,但李如柏看上去同李如松年岁相近。换句话说,他和陈沐年岁也是相仿,却以晚辈自居,完全不像其兄的骄傲做派,干净利落地赢得了陈沐的好感。 “李公子快快请起,你我年岁相仿,不必以晚辈自居。”陈沐笑呵呵地托起李如柏,真诚道:“我与李总兵神交已久,也见过李氏铁骑的威名,我们就各交各的,称陈某一句兄长即可。” 李如柏瞪大眼睛,连道不敢,开玩笑!他们来就是来给陈沐道歉的,他大哥李如松就因为称了陈沐一声兄长算是得罪,如今他哪里还敢再称陈沐为兄。 同时在心里,给镇朔陈将军打上虚伪之人的大标签。 “没什么不敢的,我们进去说话。” 陈沐引诸人入府,他可不是虚伪。尽管这个时代同岁甚至年岁小的做长辈非常普遍,但他并不在乎这些,他不喜欢李如松是因其骄傲的性格让他感到不舒服,而不是称他做兄长。 换句话说,陈沐一直认为别人不能替他做决定,他愿意平等待人,但别人不能替他决定平等,因为这个时代本就不平等。他选择平等,是恩赐,是他宽宏,而不是他应该。 我想给,自然就会给,但你不能要。 “这几位是?” 众人落座,李如柏居主客,下面众人一一落座,李如梅坐在左侧首座,座位虽然还有三张空着,但其他人只是站着并不入座。 听到陈沐发问,李如柏介绍道:“这是舍弟如梅,在他旁边坐着的是建州左卫都指挥使觉昌安,那位是建州的图伦城主尼堪外兰。” “末将拜见镇朔将军!”觉昌安的汉语很好,如今已上了年岁,披着带毛皮的棉甲起身拱手行礼,看着陈沐问道:“将军让李总兵在建州寻找末将孙儿,若是无知小儿无意触怒将军虎威,还请将军不要怪罪。” 陈沐的官职里也有都指挥使,说起来同觉昌安平级,但陈沐加有位高权重的宣府总兵官,何况建州三卫受边将节制,入关地位不高,甚至要坐在李如柏李如梅这小毛孩子后面,即使行礼,陈沐也不觉得奇怪。 真的是个小孩子啊! 陈沐的目光越过觉昌安,在他身后立着尚不及椅背高的女真小童,年岁不过十岁上下,面容无奇甚至沾着污垢不像都指挥使的孙子,但与陈沐对视的眼神并不畏惧,亦没有多少天真——小小年纪,已经学会警惕。 “将军多虑了,你的孙子并没有触怒我,我甚至没见过他。”陈沐笑着朝努尔哈赤挑挑眉毛,道:“看起来将军的孙子日子似乎并不好。” “让将军见笑,他的母亲去年病去,继母是海西王台的族女,谁顾得上他呢?”觉昌安说起这事没有悲痛,只有无奈:“过去左卫中有诸部强悍,如今建州右卫更凶,我有五个儿子,他们又都有很多儿子,如果不是将军要找,末将都忘记还有个名叫努尔哈赤的孙子——却不知将军找他,所为何事?” “他和我有缘。” 陈沐微微偏头,挑着眼皮看向觉昌安,道:“我这有对他来说比建州更好的去处,将军,让你这个孙子跟着我吧。” 第一百零七章 承惠 觉昌安几乎没有犹豫,甚至没问陈沐是什么缘分,直截了当地做出把孙儿放在陈沐身边的决定。 还非常爽快地对努尔哈赤说,以后你就是陈将军的马前卒了! 觉昌安没在将军府多留,陈沐也没想留。 在他走后,李如柏笑道:“建州左卫的都指挥使还以为是自家孙儿得罪了将军,他的部落还指望着马市富贵呢。” 祖父把孙儿留在宣府,留给警惕的小女真人的只有一匹瘦毛矮马,马臀挂着一副软弓与七枚铁箭簇,除此之外再无行李。 看样子觉昌安就是到宣府来看看自己是不是惹了人,根本没有送努尔哈赤的意思,一看没事立马就走了。 连箭杆子都没舍得留。 建州来的另一位图伦城主就更有意思了,见陈沐没留觉昌安吃饭,自己也早早告退。 就是告退,不是告辞,很认真地让人把礼单留在将军府上,自始至终除了恭恭敬敬来行了几个大礼外陈沐根本就没顾上搭理人家。 “这图伦城主,叫尼堪外什么的,他是什么人?”土豆把礼单给陈沐送来,陈沐粗略看了一眼,眼神就挪不开,对李如柏问道:“貂皮熊皮各五十领、战马五十匹、大山参一百只,他给陈某送这么多东西,一个字不说就走了?” “将军不必在意,尼堪外兰就这性子,他明年还会来进贡。” 进贡? 那是说给皇帝的吧? “外兰喜欢巴结大明官吏,虽是建州外卫人,但心窍灵活,能聚拢人心,所以年纪轻轻就做了图伦城主。他爹就是个人头儿,听家父说以前马市方开,经常在抚顺贩马,偶时也贩些健仆。” “所以外兰从小就有做朝廷大吏的志向,读了很多汉书买回许多典籍,不过又没有功名的机会,但攀关系还是有一套的,同辽东将官都有交情,只是家父看不上他。” 李如柏摇摇头道:“他礼数周全,唯独一点,瞧不上自己族人。” 陈沐点点头,看向站着的朝鲜人,道:“都坐下,不必拘谨,几位当中谁是李舜臣?” 几人都是戴着大帽的武士装扮,倒是让陈沐不能区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话在几名紧张的朝鲜武弁耳中无疑分量颇重了,其中一人连忙上前拜倒,用不太熟练的汉话道:“在下李舜臣,拜见陈指挥使!” 陈沐笑出声,问道:“是柳书状告诉你陈某是指挥使的么?” 李舜臣抬头又紧跟着低下去,道:“拜见将军!” “快起来吧,柳书状回去时陈某确实还是指挥使,坐。你们几位是什么人?” 陈沐对后面不敢上前的朝鲜武弁问着,随后将隆俊雄招来,让他派人带这几个从京城朝鲜馆过来沿途护送的武弁下去吃饭。 李舜臣年纪看上去与陈沐相差无几,但二人在本国地位却天差地别,对话基本上都是陈沐问什么,李舜臣答什么。 “你说你正准备去考朝鲜的武举,朝鲜与大明没有区别,宗主藩属俱为一体。既然你还没有考武举,不如来我麾下做事,等送你来的那些人回去,我会让他们把你的家人接来大明。” 李舜臣有一肚子疑问,但不敢问,因为这位陈将军根本没有问他的意见,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不知道陈将军是什么人,甚至对陈沐的官位都不太了解,只知道比指挥使还大。但他知道李成梁,知道上座李如柏是李成梁的公子,而他对陈将军分外恭敬甚至有些讨好。 “红薯,你带他俩先下去,在府中倪尚忠旁边安顿下来,既来之则安之,晚些时候我再找你们。” 一大一小俩外族人满脑子浆糊被地瓜姑娘带走,陈沐这才让人取来隆俊雄早放在屏风后的刀甲,对李如柏道:“上次你兄长来,说李总兵有意在军器局购置一匹兵甲,你们看看这些,可合心意。” 谈及正事,李成梁的两个儿子不敢含糊,李如柏取刀甲后向陈沐行礼后招来府外等候的老卒,在厅外试到后李如柏才带着刀回到厅中,颔首赞道:“陈帅督造雁翎、胸甲甚为坚利!” 刀是好刀,雁翎形制,军器局有天下最好的刀甲匠,再有关尊班继承南洋卫严格的督造程序,哪怕没有任何改良都是这个时代首屈一指的兵器。 胸甲更不必说,良好的实用性与明朝匠人的艺术处理让其兼具美观,没有哪个武将会不喜欢。 “陈帅,不知兵甲作价几何?” 上次他哥哥就因为急性子卡在问价上,现在李如柏问起这个分外小心。 “刀仅有雁翎一形,因颇费工时,百柄银六十两;甲有兵甲、军头甲、将甲三种,损耗颇多故造价要贵,兵甲百副银三百两、军头甲百副银六百两;将甲一副十两……看李总兵要多少?” 陈沐说罢,非但没有在李如柏脸上找到因价格高昂而灰心丧气的表情,反而看到了小总兵的惊喜,李家老二脱口而出道:“这么便宜?” “你要是嫌便宜价格咱还可以再谈。” 陈沐没好气,他已经奔着贵的说了,且不说军器局匠人都只管吃住发些米粮不给工钱,即使算上工钱,他这个价格仍然赚得多。 刀的工时是一样的,但军器局更省力,虽然没能减少成本但匠人打刀更轻松,这让他们的工作效率业所提高,市面上刀价普遍二钱三钱,他的刀六钱已经不便宜了。 陈沐知道真正让李如柏感到便宜的是甲,铁甲市面价格及贵,铁叶铆钉令精铁甲的价格居高不下,就辽东那些铁骑每人身上的全套铠甲都要至少十两银子,陈沐这一副前后两片胸甲才卖六两,确实不算贵。 “不必再谈了,陈将军,刀千柄、军头与兵甲各要五百领,再要三十副将甲,这是多少银两,您容在下算算……” 李如柏话还没说完,陈沐就已笑着接道:“承惠五千四百两,军器局有现货,李总兵下次直接派人马带银子来取货就行,陈某这不管送。” “对了,宣府讲武堂已经快开课,李公子回去问问总兵,几位公子如果需要可以给陈某写信,学点新东西。” 第一百零八章 大盗 李如柏走后没多久,辽东的几个副总兵也派人过来,分别购置了一批刀甲,让陈将军一不小心又赚了白银万两。 贩卖军火是陈爷在南洋的老本行,如今领皇帝诰命钦差督造军器局,让他少了与工部竞争的忌讳,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忘了工部。 胸甲在北方除了前胸后背主体外,还有臂甲及腿部甲裙,但这种繁琐的锁甲工艺陈帅心疼自己麾下匠人,专门和去工部谈了笔买卖,由朝廷其他地方的工匠代工,每副臂甲三钱银、甲裙四钱银。 最有竞争力的胸甲在军器局水力锻锤的配合下恰恰最节省工时,这个优势别人无法取代。 所以腰刀才赚一半,对陈沐来说是赔了;但他在胸甲上赚了接近五倍。 “银子入帐就别盯着看了,整天想银子没啥大出息。”陈帅对御用秘书赵士桢如是道:“咱这个不是说赚多少钱,陈某也没给他们定高价,你看咱的刀比别人贵点,但质量卖相都好;咱的甲更别说了,防刀砍剑刺不比别家差,价钱便宜一小半……咱薄利多销。” 赵士桢被陈沐唬得一愣一愣,薄利多销这个词他能理解啥意思,但他理解不了赚五倍利润的人,脸皮究竟有几座居庸关才能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个词。 不过也确实达成陈沐的目的了,薄利多销。 自李成梁及辽东副总兵们为家兵购置甲械后,昌平的杨四畏、宣府的董一奎董一元、大同镇的马芳等人先后向军器局订购甲械,像鸟铳、胸甲、腰刀卖得最好。 没有蓟镇戚帅,尽管蓟镇是对宣府军器局除宣府本身外甲具需求最大的地方,但戚帅那不兴家兵那一套,自然也不需要私下里向宣府另外购置军械。 转眼,宣府军器局的订单就堆到后年了。 哪怕产能极强,但陈沐早先就下令朝廷紧缺军械时优先供给朝廷,哪怕平时尚有库存,也只能取其中一至三成供将帅家丁。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私贩军械,违者处死。 就算是陈沐自己,也要守这规矩,或者说他自己更要守这规矩。 陈沐和赵士桢在书房大眼瞪小眼,书案上摆得不是书册,只有几幅图画同一杆奇形短铳——蓟镇的五雷神机。 五雷神机的铳床是一根直棍,有五斤重,上面五根稍短一体转动的铳管,由火绳击发,操作需要两人合用,但近距离仍旧很划算。 “你说让它多几个管?”陈沐摇摇头,皱着眉头苦大仇深地看着五雷神机,道:“多几个铳管就会变沉,携带不便,而它本身射击距离就短,止二三十步而已,况且装药困难。” 赵士桢很快接话道:“太沉的话可以把它架在车上,像在下所做火箭车般,不怕沉就能做长,装药多铳管长,打得就远。” 陈沐还是摇摇头,“在步战马战中意义不大,造价高昂,却不能起到同等花费的效果。” 说着陈沐话锋一转,道:“但在海战中也许有大用,不过要先解决几个问题。” “转动,在左侧设一绞盘和齿轮,让一个人就能完成转动;底部加旋转、角度的支架,同样一个人就能调整铳口所朝角度高低;再就是加铳管,至少十眼,这需要大量制作实验,让重量和威力在最好的阶段。” 陈将军越说越兴奋,道:“最好在铳管与铳床之间能够灵活拆卸,常吉你想啊,将来二三十年,海战船炮互轰肯定是常理,但快船大船跳帮夺船也一定是司空见惯,远距离船上有炮自然不必担心,但近距离呢?” “敌船临近,互抛勾索趋于并拢,木板拍下来,从船艏楼上一群手持刀铳的敌人正要跃到你的船上来近身作战,这种时候你艏楼船舷上有两个这怪东西,砰砰砰!” “十几发铳子打过去,两船间隔十余步,海战也没人穿多厚的铠甲,转眼就能打死七八人;敌船兵头在船上大呼小叫重整旗鼓,你的副将把发热冒烟的大铳管卸掉,从旁抱上提早装好药的铳管快速安好,接着居高临下向敌船低矮的船身扫上一遭,好歹又是五六条命。” “海上一条船才多少人?百十人上下已经是多的了,像我儿子说南洋我的船能塞三五百人,我都觉得他在胡扯。” 陈沐也不管赵士桢的目瞪口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大明战船加装土鳖火神炮的画面,道:“炮战少说要打死打伤十几个,一架这东西再弄死十几个,咱们船上还有六七十人,对面只剩三四十,不用打他们自己就跳海了,好了,他们的船他们的货,都是我们的。” 赵士桢看向陈沐的眼神更怪异了。 平心而论,赵士桢确实挺喜欢琢磨兵器,像火箭、鸟铳这些新奇物件,他都很感兴趣。但说句特别傻的话,赵士桢琢磨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杀人,只是感兴趣。 像陈沐这样张口杀死十几个、闭口弄死十几个,对没见过血的赵书记来说,太真实了。 让他对改良火器产生些许的抵触。 更让他奇怪的,陈沐非常熟练地说出他们的船、他们的货是我们的这句话,这话从明朝将军口中说出,感觉不对啊! 非常不对! “尤其对付西班牙火炮少、铳手少的武装商船,福船的艏楼比他们的高,贴近了艏楼艉楼要有两个这玩意,上去扫一遍甲板他们就消停了;要是装在小鲨船上,仗着船快就能把船帆打得都是窟窿,让它动都动不了!” 陈沐说着一把抓住赵士桢的胳膊,眼里有光,“咱要把这个做出来,一架五两银子陈某都受得住,往后每艘战船都安它四架,海上还有谁能挡!” 陈沐心里一直在对标,尽管他所知道对西方海上力量的印象未必是对的,但他一直在把自己手中拥有的东西同西方对标。在他心里,小鲨船与大福船对标的就是马六甲以西的武装商船;战船则是中型鲨船的对手,将军大鲨船则是要能挡住诸国最强船舰才行。 实际上他并不知道现在西方最强船舰是什么样子,因为还没见过。 赵士桢茫然地点头,他终于发现陈沐隐藏在将军、官员、兵甲贩子外另外一个本色身份。 他可能是最成功的海盗了。 第一百零九章 内阁 隆庆五年秋末,广东两月之内连发三封奏报手本送于朝廷,引轩然大波于朝野。 奏报之初来自南洋卫指挥使白元洁,奏其麾下截获盘踞吕宋的大西洋夷有攻打大明之意,原版书信送夹带送至朝廷。次辅殷士儋送信至四夷馆翻译,四夷馆的番夷不通西洋言语,就此作罢。 第二封奏报则来自两广总督殷正茂,只是普通的战事陈情。信中说在鸡笼南部海域,南洋卫与广东水师操旧制福船联合巡查海上时,遭遇倭寇伏击,双方僵持追击两日互有胜负,最终官军得胜但损失战船颇多。 没人把这份奏报当成正事,首辅高拱已经下令整顿船舰,一年半载新船就能统统武装水师,并就镇朔将军陈沐的意思更名海军,这种时候损失一些福船广船,无关痛痒。 这船还是镇朔将军执掌南洋时从曾一本那得来的呢! 但第三封奏报,就不一样了。 同样来自两广总督殷正茂,斥责京官怠政,弹劾主事官员,问他两广送到朝廷的番夷书信为何没有翻译没有下问,并奏海外蛮夷舰队欲攻濠镜,被炮台轰退,游曳于上川、下川诸岛之间,他正整顿兵将,要与番夷大作一仗! 这个时候,朝廷才重视起广东的事情,免了四夷馆几个小吏,责余者速速翻译,才得到他们不通大西洋夷番语的回答,最终皇帝从去过吕宋的锦衣卫里挑出人来,却也没人有读写能力。 翻来覆去,他们在北方只能想到一个人。 宣府。 镇朔将军府前院,陈沐穿圆领大团狮子绯曳撒戴幞头,带巡抚吴兑闲游菜地。满地绿油油里,陈爷只身赤红嘴角带笑,翻动手上笔记,抬头对吴兑道:“我那义子说了,天一冷它就不长了,说它要长半年,算算日子应当还差十来天,但它既然不长了,就刨出来吧。” 话音落,陈沐没动,吴兑也没动。侍立一旁的隆俊雄左看看、右看看,抿抿嘴低头下手刨土,不一会提溜起两串红薯。 沾着土,个头很大,陈沐提着枝蔓让吴兑看,笑道:“真不小,这东西漂洋过海实属不易,西夷离港时会查船货搜人身,旦儿为把它带来,藤蔓束在麻绳里沾了土才从吕宋带回来,产量十倍于稻麦,这枝蔓截下来明年春天回暖就能种。” “这一亩地,吴巡抚就收着吧,明年春天长城外多划的地,长城火炮射程之内,都种上。后年种满张家口,大后年就能把长城沿线填满!” 吴兑眼中惊喜非常,谁能想到陈沐大力向总督王崇古要求同俺答划境居然真是为了种地,不过没等他回话,隆俊雄就指着不远处官道上策行的骑手道:“巡抚、将军,有匹马过来了。” “镇朔将军何在,宫内有信,速来接旨!” 马上骑手在镇朔将军府门前翻身下马,不待喘两口气便已下令。来人年岁不大派头不小,手握圣旨趾高气扬,尖细的嗓音让将军府前巡行军士拜倒一片。 菜地里陈沐与吴兑对视一眼,来的是宦官、拿的是圣旨,事情非同小可。 “陛下宣陈将军进京,速带精通海外番夷言语可译书信者进京面圣!” 来的不是朝廷文书,是皇帝私下召他进京,陈沐接下旨意,并无迟疑之色。先前两封从广东发来的手本他都了解,此时此刻皇帝让他带翻译进京师的原因已不必多言。 派人安顿来传达消息的小宦官后招来赵士桢,递给其笔记道:“常吉,你把栽种红薯的方法给吴巡抚抄录一份,派人把关尊班从军器局找来。” “这是?” 吴兑不明白陈沐的意思,听这安排,好似陈沐不会在宣府待太久一样。 “我早说了,咱不先下手为强。”陈沐对吴兑耸肩轻笑,道:“早晚给人家打上门!” 打上门是一定的,谁打上谁的门,是个问题。 交待完诸般事宜,陈沐带几人随行,一路马不停蹄奔向京师,根本来不及回府换官袍,进西门就被高拱府上的下人截住,直接朝西华门带。 走到西华门,内官在宫门下把陈沐及翻译带入宫中,自然少不了陈帅所携乱七八糟的用具,他们去的不是别的地方,是皇家藏书楼文渊阁。 在陈沐心里,这地儿还有另一个名字——内阁办公室。 林立殿宇的宫中,文渊阁东有藏书楼,西则为没有正脊的卷棚硬山小室三间,高拱挥手道:“书信都在那边,让他们译,陈帅随我入阁,陛下一会就到。” 在陈沐当头,内阁门前悬着圣谕:机密重地,一应官员闲杂人等,不许擅入,违者治罪不饶。 一应安排虽急,但高拱看上去并不焦急,入阁后左右无人,他才对陈沐道:“你说的事成真了。” 陈沐明知故问道:“阁老说的是何事?” “还能何事,西夷侵攻广东,陛下召你是为问广东兵事,吴侍郎不在,朝廷没人比你更了解。”高拱说着点点头,抬起手掌拦住继续向前走的陈沐,道:“但老夫不在乎这件事……你说的南征。” 南征! 陈沐听到这俩字,当即肃容倾听,就见高拱轻声问道:“倘朝廷真命陈帅南征,这绝非倾国之战,所以陈帅需说明,需募兵几万、造船几百、动银粮几何。胜算,它又有几成?” 高老爷子是个小心眼,这不单单体现在他任用官吏或脾性上,也体现在当他所治理的国家遭受入侵时,其强硬的报复心理。 陈沐听明白了,高阁老这意思,关键在于让他领会这不是倾国之战的意思。 朝廷好不容易同北虏议和,没人希望被拉入另一个泥潭当中。 陈沐拍拍随身背挂的圆筒,与背包,对高拱笑道:“阁老勿急,如果说海外西夷的事,在下有些准备,稍后议事会一一禀明,阁老的问题也必迎刃而解,这绝非什么倾国之战。” 就在此时,文渊阁外有列队脚步传来,宦官高唱:“陛下驾到!” 内阁诸人鱼贯而出夹道行礼,隆庆皇帝脚步虚浮地走来,左右环顾找到陈沐,眉目稍有舒缓,道:“陈卿来了,快随朕入阁,这上川岛究竟是哪儿啊!” 第一百一十章 诏书 隆庆皇帝对着白元洁送来截获番夷的地图钻研了一整夜,硬是没看懂。 陈沐在内阁中看着西班牙人的地图,同样也只能看个半懂。 “陛下,这,这应当是鲛人,那个是大八带鱼,都是自己吓自己的东西。”陈沐看着羊皮地图上美人鱼海妖、大章鱼也是满脸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图上太多志怪的东西了,他指着图道:“咱们在这,京师在这块、西北是这、广东是这,他们没来过咱们这,所以图画全凭心想瞎猜。” 没有北极圈,印度、中南半岛和明朝被直接画成一个大圆圈,从福建到日本顺风几天的航程被画得离八丈远。 陈沐笑嘻嘻地对隆庆皇帝行礼,像个妄臣般指着羊皮地图道:“陛下,这幅图有问题。” 他用手指在羊皮图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划了两条线,然后指着中间道:“地图中间是这个地方,是他们的国家,倒挺精细。但他们把大明画在边角,这不对。臣以为得对他们晓之以理,让他们改改。” “咳!” 张居正沉着脸指指地图,道:“陈帅,说正事。” 陈沐不好意思地笑笑,返身从身后圆筒里抽出舆图,上前铺盖后说道:“陛下,这是臣的海图,北面是广东,西至马六甲、东至日本、南至吕宋。” 高拱跟张居正看着舆图对视一眼,这小镇朔整天就像南征……他的舆图上也没把大明放中间啊! “这就是陛下想知道的上川岛,过去广海卫在时,上川岛有几十个驻军,不过后来末将主南洋卫时就把驻军撤了,用兵船巡逻,这次没挡住番夷,应当是兵船不足的缘故。” 上川岛离濠镜很近,在西边广海卫城以南海外。 陈沐边指边道:“吕宋在广东以南稍稍偏东,他们顺风攻打广东,没有选择打东部门户南洋港,而进攻濠镜非常明智,如果其大举入侵,单凭濠镜是抵挡不住的,但这也恰恰说明其兵力不足,所以才游曳至上川岛。” 高拱对陈沐单靠一幅图信口拈来深感惊奇,这是全靠编得吧? 他问道:“何以见得?” “那岛上炮台都是末将为香山千户时从葡夷手里抢来的,一共……” 隆庆皇帝皱眉打断,不虞道:“抢的?” “啊,臣失言,请陛下治罪。哪有自己抢自己东西的,濠镜是陛下的土地,那会刚到香山,臣看着濠镜上有葡夷几百军兵、岛上还有朝向北边的炮台心里就不痛快,后来就上岛跟葡夷交涉,他们也就是些商贾军头,不知礼仪满心防备。” “臣对他们晓之以理,他们还是很懂事的,就把炮台献给陛下了。” “当时总督军门是工部张部堂,末将提议在濠镜增设三百户所驻军,那毕竟是国朝广东门户,后来倭寇侵袭,加固炮台、新添火炮,臣离开时岛上才八座炮台,驻军三百,再加上码头力夫、心向朝廷多缴赋税的葡夷商贾,满打满也就才五百人。” “所以西夷此次来攻,兵力不慎充足,很快就能将他们打退。” 听陈沐说到这,隆庆皇帝才算稍做轻松,但依然心有余悸地问道:“依陈卿之鉴,西夷不会酿成先前倭寇之乱那样的动荡?” 高拱与张居正也看向陈沐,倒不是别人不看,实在是内阁阁臣都被高阁老驱逐没了,揍了高拱的殷士儋也在前几天正式告老,如今高拱一路力挺的张四维还未入阁,阁臣只剩他跟张居正了。 陈沐断然摇头,斩钉截铁道:“陛下放心,绝对不会,其此次入侵很快就会被击退,甚至也许此时此刻,广东将官已将其击溃。” “但自正德年间屯门海战起,国朝同佛朗机人的争端就没停过,臣以为是时候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陈沐解释道:“正如过去军争,弓弩为先;当今之世,铳炮为冠;这都是因为不必短兵相接即可杀死敌人,敌在海而我在陆,运筹必然占优,但就像倭乱时一般,沿海百姓深受其扰。” “臣以为是时候南征了,其利有三,海事烦不胜烦,一劳永逸使海疆安泰三十年为一利;满刺加、摩鹿加、吕宋,原皆为国朝藩属,今先后为西夷所占,灭国戮王、掳民财货,战其重扬国威于外使藩国臣服,是为二利。” “至于三利,在于控制海内航线,能为朝廷运回大量财货,补充国库所需。” 陈沐口若悬河,但隆庆皇帝不置可否,至少他没有被说服,他说:“陈卿在走险。” 高拱微微颔首,对陈沐道:“陛下要听的不是蛊惑,是庙算。” “高阁老,这正是庙算。凡战者必有仰仗,西夷远渡重洋,舰船调动需数月之功;而我军就近,自南洋港至吕宋顺风十日可达,即使无风,一月亦能至,我船舰往来运送三次,其尚不可至一次。” “论兵船炮舰,我未必强但彼必势弱;论后勤辎重,我快彼三倍;论人多地广,国朝更强西夷十倍有余。” “能战之国不轻言兵事,善战之将不轻言战事,战争就是风险,但战争更是机会!因此高阁老问陈某南征需调度兵员、财秣?” 陈沐端端正正地向皇帝及阁臣行礼,道:“如陛下与朝廷授臣南洋大臣,总理外洋事务。则以广东都司、南京工部全力支持,若平时战事,多需军饷军粮数十万,臣只需广东都司财力物力人力,另请陛下赐诏书一封、军旗船旗各一面,则不需朝廷多耗一两银、一粒米——” “明年冬季之前,朝廷可在吕宋再设总督,年运白银百万两。”陈沐拱手,随后指向地图马六甲道:“但马六甲还不行,先攻西夷,震慑葡夷,否则海上没了商贾,有货也卖不出去。” “至于胜算,如战事进行至此,至少六成。”陈沐看阁中众人表情还不算抵触,都在深思,遂道:“毕竟海上风猛浪急,若朝廷所派监军能熟知兵事自然最好,除此之外,若驱逐吕宋西夷,还需朝廷派遣知兵善政的官吏协助治理,相助藩属。” 陈沐说罢不再言语,端端正正地等待皇帝与阁臣决断。 高拱与张居正在心中盘算,隆庆皇帝却已先问道:“朕还不知,陈卿想要的诏书,是什么?” 第一章 播州 隆庆五年秋,朝廷解陈帅宣府总兵官镇朔将军之职,授南洋大臣,留京入国子监读书三月,派往广东都督战事。 在陈爷进国子监跟小舅子当同学的这个冬天,朝臣都在议一系列国事要政,这跟陈沐的官职分不开。 因为在他离京时,高拱给他送了一份大礼,大礼是他的官职。 官号全称为:广东兵事协办南洋军府右都督提督海事总理南洋大臣。 离开宣府时,很多人送他进京;离开京师时,没多少人送他回广。 真正地位崇高的只有吴兑,其他人则是替高拱来的张四维、替张居正来的游七,还有替冯保来的徐爵,官员基本上就这几个人,其他官员来基本上都是给别人送行的。 给他送行的商贾居多。 因为陈沐官号挺多,官居一品,但权力是一张大饼,和谁都没关系。 广东兵事协办,让他在广东谁都能管得着,但谁都能不听他的;南洋军府右都督听起来很厉害,可不属五军都督府,是新设都督府,没有下辖没有直接统属,甚至整个都督府只有他一个右都督,还要受兵部辖制;总理南洋大臣也是个空壳,根据名字朝野大多认为他管的是南洋卫。 北边对海外所知甚少。 在常人眼中,在宣府呼风唤雨的镇朔将军是犯错被贬了,这才是真正的明升暗降。 腰插双刀的倪尚忠跟随车马迎着风雪一路南走,越走心越凉;董一元和麻贵并马,二将俱是满面苦涩;倒是从青山口回来的养子陈八智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着与坚毅,同呼良朋指挥家丁督促前行,既无兴奋也无不甘,仿佛只是寻常调令一般。 倒是作为监军的陈矩,即使在军队行进中也是众星拱月,一众宦官跑前跑后, 邓子龙打马对陈沐笑道:“将军,士气很低迷呀!” 陈沐咧嘴笑了,回头看了一眼绵延的兵势,道:“低迷很正常,人人都能看懂朝廷的诏令,但他们不信,都不信陈某能做成事。” 阁臣给的官位其实已经把意思表达的很明确了,海外的事,他说了算。 问题是大明在海外有权力吗?没有,什么权利都没有,就连南方的海道副使,管的都是陆上海关,那么别人把这个官号解读为没有权力的虚衔,也是应有之义。 新设的南洋军都督府,要说是六军都督府,可以,但要说还是五军都督府,也可以,反正它转眼就能裁撤;总理南洋大臣也是没有实权的官,值得一提的提督海事、广东兵事协办,其实还抵不上一个广东总兵官。 这和镇朔将军相比,又算的了什么呢? “别人说我这是自讨苦吃,武桥你觉得这是什么?” 陈沐裹着狐裘缓缓踱马,就连黑娃身上都披着厚实狼毛皮马衣,神情看起来轻松的很,全然不像后边那些被调到他麾下的将官一般低迷。 “不管别人怎么看,将军是已达成所愿了。”邓子龙摇摇头,道:“其实邓某也不知将军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就这一点,让邓子龙觉得跟着陈沐还挺有劲的,“邓某就只是俗人,当兵吃饷,总想干点大事,但不知道能干什么大事,也许将军知道。” 陈沐仰头大笑,看了邓子龙一眼,猛地打马前驱,对左右高声笑道:“已经进广平了,再走一个时辰,去邯郸歇脚!” - 战争是风险,战争也是机会,上至家国、下至个人,皆是如此。 于陈沐而言,最大的风险,就是迈出这一步便回不去了。所谓的君无戏言,不单单是皇帝说出的话没有戏言,臣子对皇帝做出的承诺,也只能达成。 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兵马周转拖沓,他们从冬末向南行军,走至开封府已是春暖花开,继而向南走湖广翻山越岭。在承天府堵了半个月,待到进入四川地界,已是三月底了。 陈沐的第一站不是广东,是播州。 杨应龙在国子监的课程结束了,跟陈沐一道回来继任其父杨烈播州宣慰使的官职,陈沐则来完成他的婚礼。 婚礼之事不算繁琐,只是受限距离,往来几经麻烦,不过中间聘礼等事务都已完成,只待迎回清远庙见就算完婚。值得一提的是,陈沐的聘礼是槟榔。 邵廷达帮他送的,除槟榔之外则是金银等物,皆自南洋港中运送。 大部兵马已由邓子龙率领转道广东,陈沐则率小部起去播州迎亲。 在湖广、贵州、四川三省交界,所设立宣慰司极多,如陈沐从白元洁那得来的家兵头子向飞,就是湖广保靖地方永顺宣慰司的武士,在湖广以西则是酉阳宣慰司,南边是现在的思南府,过去是思州宣慰司。 经过贵州思南再向西,才是隶属四川的播州宣慰司。 播州宣慰司比陈沐想象中大的多,辖地几乎与重庆府相等,北抵纂江、南囊瓮水,河流充足往来商船不断,从永安驿起山势渐低,路上来往车马络绎不绝,远处山云之间播州城在屯兵大营拱卫下耸然而立,自城中走向官道的车马挑夫数之不尽。 这不是北京那样气概高贵的都会,也非广东交通便利海陆齐备的大城,但播州城也有自己的气势。尤其在崇山峻岭江河坐拥之间,透着这样的繁华实属不易。 杨应龙说:“挑夫向北,每年遇春采山茶万担、遇夏米价高贵,就起夫挑米茶去纂江,在那上船,送到重庆去变卖。往东则是贩运杉板、铅,山里每年煎银万两、黑铅万担、花杉板也要以万副来算。” 陈沐看着为之骄傲的杨应龙,面色复杂心中感慨。 你祖祖辈辈在这块土地上都忙着做买卖,关系网人情债铺设全国各地,如果此时的你知道终有一日这份基业在你手中败坏,不知会是何样感想? 远处官道奔来大队人马,顶盔掼甲的山地骑手面带喜意,远远瞧见杨应龙就翻身下马,带人一路跑来,跪伏在地叫道:“快去禀报宣慰使,大公子回来了!” 第三章 狗剩 天色已晚,南洋军港张灯结彩,岛上时不时几颗爆竹在夜空炸开。 酒宴正酣,即使陈沐不胜酒力潦草退场,前厅的乐声夹杂宾客哄堂大笑的喜悦仍时不时传入内室,只是距离遥远让人听不真切。 红烛色昏,新人对坐,陈沐打量着自己的寝室,室内陈设几乎能找到这个时代亚洲所有元素。 进门左手木垫上立人高的青铜酒樽摆件,其上篆雕战国时代赵国名相蔺相如与名将廉颇的负荆请罪;门口右侧则立巨大珐琅瓶,瓶身绘春宫画,室左角置桌案于六笋凳,右脚矮几放半身西式板甲,甲衣明亮嵌着异域花纹,头盔上斜扣明人仿制船长帽,帽尾扎两根红蓝鸟羽。 衬起甲衣的是木偶,长剑随意搭在案旁,左手持鸢盾,右手提一杆灯笼,陈沐这才明白原来是一副灯架。 就是鸢盾上瘦金体的大字陈,让陈老爷有时空错位的错觉。 陈沐急得抓耳挠腮,饮酒让他想不起挑盖头的秤杆被丢到哪里,甚至不知道别人究竟给没给他秤杆,但他隐约记得进洞房时有人说过,盖头要用秤杆撩。 他在屋里急得兜转,硬是没找到除了长剑、倭刀、战剑、鸟铳之外的任何棍状物体,用这几个东西挑盖头实在太过分了。 陈帅并没注意到,室内端正跪坐的新妇攥着衣摆的青葱手指骨节发白,盖头微微回转,嗅着满屋子酒气,透过红绸看着醉汉在新婚之夜掂掂长剑、抬抬倭刀,仿佛没有趁手的兵器,最后终于把手向墙上壁挂的鸟铳。 她坐不住了。 “夫,夫君,你在找什么?” 声音很清澈,陈沐回过头,手里攥着鸟铳纳闷道:“你能看见?” 盖头里久久地沉默,缓缓转了回去,她看见陈沐是从鸟铳里抽出通条,轻轻出了口气,道:“你看不见我,我能看见你。” 陈沐脸上微讪,把鸟铳挂回墙上,有点尴尬地拿着通条走近几步,道:“秤杆不知放到哪里去了,拿这个替一下,夫人别见怪。” 陈大帅似乎听见盖头里无可奈何的叹息,好半天才幽幽道:“夫君就是用手、用剑、用刀、用铳,用什么都行,只要你快把它取走……妾身戴它半个月了!” 陈沐心里一算可不是么,从离开播州,杨青鸾就穿了乌纱绛袍,戴了凤冠霞帔,沿途在轿里不见人,夜里才能轻巧些。路途遥远的迎亲对她来说想必是个体力活。 “夫人辛苦。” 陈沐叫错了,现在杨青鸾还不是夫人,要等朝廷诰命发下来才是,其实他现在应该称‘太太’,但杨氏子女才不在乎这些或早或晚的称谓,杨青鸾只是轻声道:“秤杆在酒宴上被邓将军藏起来了,没有拿给夫君,府君也没去要,妾身还以为夫君知道。” 邓子龙这家伙! 陈沐摇头笑了,无所谓地把通条丢到一旁,抬手缓缓掀开盖头。 先是白腻的颈子,白莲瓣儿似的下巴微微扬着,抿着一点樱唇上略高的鼻梁透着英气,瓜子脸上双眼微闭,长长的睫毛悄悄颤抖,映着红烛陈沐觉得她白得发光。 杨青鸾慢慢睁开眼睛,终于清晰地看清楚自己等待两年的男人是什么模样,万般委屈涌上心头,眼眶盈出晶莹,道:“我还以为你不来接我了……” 陈沐深吸口气,道:“有些事,我要先告诉你,我有……” “妾身都知道,你有小妻颜清遥,在京师宣府多亏有她替妾身服侍左右;有两名义子是南洋甲必丹李旦和广东副总兵陈璘之子陈九经;一名养子是清远人故潮河千户所千户陈八智;明日祭拜宗庙祖宗,从此以后生是陈氏人、死是陈氏鬼,妾身都知道。” 杨青鸾的抢答与言语中的坚定无所适从,实际上他也清楚,这两年里有太多时间让杨青鸾知道自己将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他顿了顿才问道:“那你知道,陈氏没有宗庙么?明日是不能去祭拜的,等清远宗庙盖好,还要半月。” 他一破落军户,哪里来的宗庙,就像陈沐在战场拼杀时心底的一口气一样,他死了都说不清会埋在哪儿! 杨青鸾似乎对这事猝不及防,并未出言思索片刻,脑海中似乎在判断着是不是这世上还有人家里没有宗庙,然后才颔首点头道:“妾身现在知道了,那就依夫君,半月之后再行告庙。” 从抵达广州府起,这一天的一切对杨青鸾而言都闻所未闻,她没听说过谁成婚是要乘坐巨大炮舰出海的,也没想过嫁给年轻指挥使却变成朝廷一品大将军。 明朝没有大将军号,左右都督就是过去的大将军。 全天下最年轻的大将军,在今年之前,是蓟镇四十三岁的戚继光。 其实南洋卫这一切都让自小到大二十二年养在播州深闺的杨青鸾感到无所适从并格格不入,这些人不论南兵北将,似乎每个人与每个人都那么熟悉,唯独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问道:“夫君总是苛待下将么,妾身看邓将军今日似大仇得报。” “哪有什么仇啊,就待他们好着呢,他们待我也好的很,武桥就是没事找事。我让南洋卫给他造了条船,一千二百料的大战船,蒙铁皮放大炮的那种,很厉害很厉害的大船!” 说到这个,陈沐也不尴尬了,拉着杨青鸾坐到床榻边上,滔滔不绝道:“不怕火烧,现在海面上也没人能打过他那条船,赤海都够呛,就咱过来时坐的那条大船,那都不一定能击沉它,武桥他还不满意,怨气大着呢,就因为个名字。” 杨青鸾对海战并不感兴趣,但她对陈沐感兴趣,侧耳倾听问道:“这是为何?” “因为船的名字叫狗剩,你别笑呀!”陈沐表情非常认真,道:“咱们船多,不兴给船起名字,夷人国家大多喜欢一条船起一个名,还都特威风,像什么女王号、海上君王之类的东西,他们没避讳,什么都敢起,你想想它们和狗剩遇见会怎么样?” 陈沐摊手道:“海上君王号被狗剩击沉了;女王号被狗剩俘虏了,多好啊。武桥还老觉得陈某是个粗人啥都不懂,咦!” “等我们的船队拿下马六甲,继续向西,就会遇见一个国家,他们的海军正在变强,将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在他们的语言里,神,读作狗的,儿子,读作散,他们到时候会怎么叫狗剩?” 陈沐吹熄红烛,紧握双拳。 “上帝之子!” 第四章 亵渎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陈沐要做的事情太多,一时间毫无头绪,他决定先从去濠镜开始。 他要视察一下白元洁的工作。 很长时间没有登岛,恐怕信箱里的投诉早已堆积如山。还别说,在他离开广东这两年,人们并没有忘了他,隆俊雄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屯门的陈公祠烧烧香,给他家主公在冥冥之中补点香火。 给牵两头健鹅遛弯的陈沐带回屯门小生祠被出身当地的海商翻新加盖了,过去各个村前巷口的小矮庙儿都不见,屯门有六个村子拜一个大祠堂,祠堂的陈沐刷了黄漆,比他真人还大,长得跟南洋港陈氏大宅前厅当中挂的失真画像一个样,就是改了名儿。 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 “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是福建有个姓余的,他过来打听民间传说,好像说是要写本小说。”隆俊雄抱着头盔挠脑袋,“叫什么东州什么列国的,他总给乡民讲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后来就成这样了。” 东周列国志? 陈沐觉得这个名字很熟,仔细想想,瞪大了眼睛。 封神演义! 尽管元代已经有关于 “回头让邵兴回趟福建老家,找找这个姓余的,他要编撰小说,陈某可以资助他一些,如果愿意的话,来我幕下写书也可以。”陈爷牵着鹅跳下船,看着不远处关闸与久违的濠镜炮台,道:“写小说的目光要长远,让他跟陈某一道去吕宋收集素材,以后咱的舰队走到哪,小说就影响到那。” 随行的邵廷达、石岐等老下属听着莞尔,不过他们对将军一贯胡闹的性子也习惯了,并未多说。白元洁与邓子龙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他们知道陈沐心既野且大。 唯独出声的是处处新奇的赵士桢,他不认为陈沐是单单因为别人写个小说,通过鬼神之说给他在屯门建立更高威信,就要收做幕僚。 毕竟万全都司军户大多拜陈沐,这些事情在他看来应该已不足以让陈帅为之惊讶了。 他觉得陈沐肯定有更深的打算。 问道:“明公此举,在下不懂,能否详解一番?” “现在可谓万事俱备,最难得到的朝廷支持,已经解决了;广东也称得上兵强马壮,船炮具备;目标也很明确,那就是吕宋的西夷。” 陈沐对关闸将士拱手还礼,带着南洋将官边走边说,道:“现在剩下的就一点,在全面开战前,我等的目的是什么?是兵行域外,作威作福?那当然不是,朝廷是要驱逐西夷,还吕宋太平,重新竖立天子在天子之国外的威信。” “所以我向陛下请御笔四字作为今后南洋炮舰的船帆,是天朝无疆,因为国有界、朝无疆。” “诸位大多是战将,在过去朝廷不是没有外出作战过,但很少,多在北方。这一次我们不是为朝贡国而战,仍然是为自己而战,我们有三个战场,在战争、在贸易、在文化。” “单单朝贡还不够补足朝廷所需,也不够让我们把将士推上战场,所以需要贸易;而要想贸易不断,就需要文化,当他们读我们的典籍、学我们的英雄、甚至耳濡目染的神灵都在我们的体系之中,心里的东西和我们一样,他们就成为我们。” 陈沐已经能望见濠镜广场中间教堂上高高的十字架,看上去这两年澳门主教卡内罗没闲着,虽然台阶条石被他拿去铺路,但教堂还是慢慢盖起来了。 神明本无罪,奈何人有心。 “文化与贸易互相影响,形成新的天朝体系,好的技术相互交流、坏的东西慢慢摒弃。陈某一直觉得人活着,要么掌握钱财权势,要么就让这条命很有意义。” 陈沐看着身后追随他的人们笑了,抬手扫过道:“眼下诸位,二者皆有!” - 这一天濠镜葡人终于想起赛驴公火烧信访箱的恐惧。 随两只迈着八字步的大鹅昂首阔步挺进市政广场,肤色各异的商贾帮工各个深吸一口冷气,紧跟着他们看见稳坐市政厅的濠镜头人黄程带着一干随从快步窜过广场,在两头大鹅中间躬身拜倒,奉上一册书录高声唱道:“小人濠镜头目黄程,拜见南洋大臣!” 远处有新至濠镜的夷商小声交头接耳,问这个让白指挥使及南洋卫一干达官贵人簇拥、让头目黄程下拜的年轻人是谁,接着他们就露出不难猜想的惊讶神色。 “消息挺灵通,旦儿说过你很出色,所以他把管理濠镜的重任交给你。”陈沐说着,接过书册一目十行地看了两眼,这东西白元洁早就给他看过,陈沐点头道:“现在看来你管的还挺不错,好了,陈某过来不是看你账目的,派人去召集……哟,自己来了?” 陈沐是想召集主教卡内罗、兵头佩雷斯等濠镜引商,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呢,这些人已经过来了,为首的主教卡内罗当先行礼,急切道:“陈将军,你终于来了,恳请你必须约束安德烈亚狄迪思,他不虔诚的举动影响了我们许多教徒,人们虔诚的心受他影响都引向堕落!” 等等! 陈沐想来和葡萄牙人谈的不是什么安德烈亚狄迪思,他想看看葡萄牙人在明朝与西班牙的战争中会站在那里,尤其是濠镜的葡萄牙人,何况……陈沐皱眉道:“主教我还没有夸你,你的汉语进步很快。但那个安德烈亚什么的,那是谁?” 陈沐并不讨厌这个当年在这块土地上为了信徒要和自己单挑的主教。 老主教眼镜后面的目光为之一顿,狐疑地看看白元洁再看看陈沐,道:“这是你们的国家,我要用你们的语言,安德烈亚是你的儿子啊!” 陈沐脸上表情更诡异了,他什么时候有个洋儿子? 黄程连忙说道:“是李爷,为去吕宋取番薯,通过神父才得以入港,所以受洗,那个是他的教名,教徒都称他那个。” 是因为给自己取番薯,陈沐点点头,磨痧着下颌短须问道:“他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 “他在每次出海前都会到教堂向天主祈求保佑,这很好,我们出海都这样,但他非说一个神灵不足以保护他。他去屯门拜将军的庙、在濠镜拜天妃庙,去广州府六榕寺拜佛祖、再去是越秀山拜长发修行之人的北庙。说他有五方神灵保佑,出海万事大吉!” “将军,这是亵渎!” 第五章 五月【读者‘仲权黄家瑞波丘‘生日快乐’】 陈沐觉得李旦出趟海确实是挺不容易的。 天主教堂、佛刹道观、天妃庙宇还有他的生祠,在濠镜这个小地方,他干儿子出一趟海要把世上信徒最多的神明全拜一遍。 辛苦了。 “主教不必因此焦急,教堂建好了,带我进去坐坐?” 陈沐对教堂的兴趣,令澳门主教卡内罗既兴奋又担忧,但他不能回绝,只好请陈沐进教堂。 一方面,陈沐这位帝国南方首屈一指的高官如果对天主产生好感,那么无疑会令他们的传教事业产生极大的帮助;但另一方面,谁都无法忘记这是个能下令把教堂石阶拿去铺路的恶棍。 每名耶稣会士都经历非常严格的考验,他们发誓贫穷、贞洁、服从,他们为推动海外传教这一伟业无惧生死,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够打倒他们心中的坚定。 但是。 凡事都有但是,面对陈沐这个掌握大权的恶棍,卡内罗只觉得这就是天主给与他最大的考验。 圣保禄教堂里,陈沐坐在长椅上仰头望着壁上浮雕,圣婴雕像和被天使、鲜花环绕的圣母塑像,这巧夺天工的艺术很壮美也很令人赞叹。 他对卡内罗道:“旦儿的事情,主教不必放在心上,亦不必如此狭隘,倘天主真有灵,他会保护旦儿在海外不受威胁。时间也会让旦儿明白,谁才是他真正应当信仰的神灵。” “当信徒迷茫时,主教不应苛责,虽然陈某不信你们的教派与神灵,但如你所见,陈某也很尊敬你们为信仰不畏生死的虔诚,这是我所没有的品格。”陈沐脸上非常严肃真诚,对主教卡内罗伸出手道:“主教在我们的土地上生活已经很久,应该了解,在这片土地上传教没那么容易。” “陈某没有反对你们传教,其实已经是对阁下及教派最大的帮助。” 卡内罗肃容点头,尽管他总因陈沐的贪婪、恶霸举动而感到不快,但这一点他也无法否认,这个如果生在西方要被架在烧烤架上烧成肉干的男人,如果他想,只需要一句话就能驱逐所有教士。 但他没有。 卡内罗认为这对他们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老主教点头道:“尊敬的将军,对此我愿献上对您最崇高的敬意。” 老头儿汉语学的不错! 陈沐再度露出赞赏神色,点头道:“主教不用感谢我,鉴于我们已有极好的合作经历,所以我希望能开诚布公地与诸位葡人交谈,几位兵头也有份——我希望知道,对于吕宋的西夷频频到濠镜挑衅,甚至使陈某在大婚当日只能乘兵船炮舰回家,你们是怎么想的?” 西班牙人惹火这个恶棍了! 教堂里传出羽毛笔沙沙的记录声,陈沐扭头一看是老熟人平托,虽然不知道他怎么还在濠镜,但看因为自己的眼神而手都在颤抖的平托,陈沐笑道:“没有关系,先生,继续记录吧。” 平托轻轻点头,在记录中添了一句:似乎岁月与北上令陈将军更加谦和,但依然没改变他的好战,此时此刻圣保禄教堂里,我有幸亲历一场庞大战争的开端…… “和我们无关!” 深刻认识陈沐本质的佩雷斯在听见陈沐问起这件事时当即大叫着撇清关系,道:“西班牙的海盗来攻打濠镜时我带人开炮了,我们的枪手在岸上向他们射击,所有人都见证了!” 看着须发斑白满脸皱纹的佩雷斯急着表态,陈将军老怀大慰。 “骑士说得很好,但我还是要纠正阁下一点,那不是海盗,那是西班牙的军队,他们的军队进入伶仃洋,是对我朝皇帝的挑衅。” 陈沐说这话时认真极了,抚胸道:“因其在广东作乱,使远在北方的陈某不能享世间富贵,皇帝命我南下。我想问诸位的是,当陈某反击他们,诸位及诸位背后的马六甲、印度总督甚至你们的国王,会如何打算?” “你们的国家很近,会不会联起手来……”陈沐抬手指指脚下,道:“诸位都是虔诚的信徒,在这个地方,应当没人对我说谎。” “绝对不会!” 佩雷斯狠狠拍手在长椅上,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教堂圣象,道:“我们的国王在两年前对摩洛哥的菲斯开战,曾向西班牙的腓力求援,但他没有加入我们的战争,并延缓了他们与国王的联姻,那是个背信弃义之人,神明会惩罚他的!” “尽管我们不能做出是否战争的决定,但葡萄牙不会加入阁下与西班牙的战争,更不会加入西班牙!” 啪! 陈沐拍手喜道:“好极了!既然如此,诸位请帮我往吕宋送一封信吧,给他们的吕宋总督,让他投降吧。” 嗯? 投降? 卡内罗、佩雷斯都没转过来,实际上来攻打濠镜的只是一群海盗啊,那根本不是什么西班牙军队,似乎在陈将军的脑海里他们已经开战了,但西班牙吕宋并不这样认为啊! 都没有开战,投什么降啊! “鉴于其对我濠镜的侮辱,需要赔偿十万两白银;擅自通行伶仃洋,一进一出算两次,各五万两;还抢走屯门七头牛,牛在我大明是很贵重的动物,它们是农夫的朋友,所以合计二十七万两白银,路途遥远,让他们五月之内给我回复。” 说罢,陈沐起身对几人点头致意,又补了一句道:“这教堂盖得真好。” 带着众人走出教堂,白元洁才不解地问道:“既然已决定开战,何必等到入冬,你知道他们绝不会答应。” “入冬,入什么冬?”陈沐嗤笑一声,“咱们在这整顿兵马的事瞒不住那边,他们看见兵船肯定要有所准备,我说的五月,是今年五月的意思,他们理解为五个月,可不怪我。” 白元洁瞪眼,同邓子龙面面相觑,这他娘已经五月了啊! “俊雄,回头派人去请道士,修道的炼丹的,都请到屯门来,咱修个道观,就像我跟主教说的那样,时间会让旦儿知道谁是该信仰的神明,百姓也一样。” “他们该信谁?” 陈沐牵鹅迈着四方步朝港口走去,嗤笑道:“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 第六章 酒馆 吕宋,马尼拉。 幽暗的酒馆点着一盏盏壁灯,肤色各异的水手高举着木酒杯剧烈碰撞,高声叫着遥远航线上听来的奇闻异事,他们说水怪说海难,当然也不会缺少女人。 水手是一群饿极的狼。 体态丰腴的侍女端着食盘游走之间,时不时被揩一把油也并不愠怒,娇笑着在拥挤的酒馆中如鱼得水,像花丛里飞舞的蝴蝶。 喧嚣与刺鼻的劣酒,烛台上沾满油污与灰尘。 李旦坐在靠窗的位子,他习惯鼻子能嗅到海风里的咸味,就像陈沐在遥远北方时总要在鸟铳、烟斗里拿一个才能感到心安一样。 在他身边,是义弟华宇与日本人庄公,他们李旦身边最信赖的兄弟与林凤手下最优秀的日本剑客。 岸边不远抛锚的西班牙大船随海浪缓缓起伏,码头上穿破裤遮羞的本地工人吃力抱着木桶,一队头戴弧形大铁帽身着胸甲手持火枪长矛的步兵巡逻,他们的队长在经过港口关卡时点燃烟斗,他的卫兵大声呵斥醉酒拽着吕宋女子的日本佣兵。 让他们离远点。 那显然是个贵族,他有同旁人不一样的黑色半身板甲,露出长度超过大腿的紧身白袜,板甲每个部件边缘都缀以深红色滚边,腰间插着手铳与长剑。 这是吕宋最大的城市,过去是贸易集散地,但是现在,这里是西班牙人的军事重镇。这里无比繁华,来往船舰甚至超过濠镜,自西班牙人逐渐在印加战争中取得绝对优势,世界尽头的白银运送到这,再由明人商贾换成货物运到另一端。 李旦的眼神从港口边沿低矮的城墙收回,老旧的窗框上木纹劈得毛糙,潮气让木料的颜色更深,日渐腐坏。 “甲必丹李旦!” 李旦听到近在咫尺的呼唤转过头,坐在对面的是西班牙海盗法里卡特,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濠镜引商,当他在海上抢夺西班牙人的货物,就把货低价卖到濠镜去销赃。 法里卡特带来一个陌生人,一个年轻、骄傲的西班牙贵族,他用挑剔的目光审视李旦,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向法里卡特矜持地点了点头,法里卡特当即对李旦开口介绍。 “在你面前的,是菲律宾总督雷加斯比阁下的孙子,远征马尼拉并获胜的海军上校,马尼拉军团长胡安萨尔塞多。” 李旦挑挑眉毛,他眼前这个满脸傲气的海军上校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在海上,李旦这两年收拾过几支西班牙船队,上校已经是很大的官了,何况马尼拉军团长这种在李旦意识里同总兵一样的官职。 他点点头,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哪怕已经在马尼拉住了很久他也依然不能习惯酒里怪异的味道,他看着酒杯皱眉道:“找我来有什么事?” “注意你的身……” 法里卡特出言呵斥,被萨尔塞多抬手打断,他的下巴似乎永远都是微微扬着,道:“不要对我们的新朋友这么凶恶,过去你也是个海盗,但现在你是西班牙荣誉的船长,尤其当你面前同样是一位基督徒时。” 法里卡特微微低头。 萨尔塞多很满意海盗头子在他面前如此驯服,他勾起嘴角对李旦道:“法里卡特说,你有绕过城防进入南洋卫港的方法,同样也熟悉广东地形,可以做向导,何况手下还有三百名擅长搏斗的战士。” “西班牙帝国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愿意,当我们攻下广东,你可以随便挑选一个地方,你看见的土地,都是你的。” 李旦摇头不屑地笑了,“你们赢不了。” “我和你们的船打过,那不是几艘小船,你们叫它福船,对吧?我的士兵难以约束,两艘小船发现了它,没有火炮只有可怜巴巴的笨枪,被我的水手登船后没死几个人就投降了。” “战斗只持续了我的船航行到战场的时间,后来我没杀死他们,让士兵把货还回去,并赔偿他们的损失。我知道中国很富有,而且士兵并不勇敢……打下广东后,你看见的第一条河流,河流两岸你看见的土地,都是你的。” 李旦心想这个傻屌,老子在广东看见的第一条河流叫珠江。 酬劳很可观,言语令李旦不快,他摊开两手道:“也许你们能赢一时,可你们有多少兵力?从吕宋到广州,你们的辎重补给不上,大明的沿线城池都可用作补给,一旦战事稍稍受挫,你们就只能退回海上,这些许诺都不算数,大明不会给我土地,只有斩首的刀。” “不需要坚守很久。”萨尔塞多稳操胜券,有着同他年龄一样的锐气,道:“只要坚守半年,取得一两场像样的胜利,甚至夺下一座城池洗劫它,帝国就会派来源源不断的勇敢战士,我们不会输。” 李旦显得无可奈何,他看向萨尔塞多,道:“大明南洋指挥官是我的义父,让儿子背叛父亲?” 这一次,萨尔塞多转头望向法里卡特,“他到底想要什么?” 法里卡特嘿嘿笑道:“只有白银能让儿子背叛父亲、能让神父背叛天主,阁下。” “两万两白银,先给你五千两,十月之前你去招募菲律宾汉人和马来人,开战前再给你五千两,剩下一万两视你在战事中起到的作用而定。” 萨尔塞多抬抬下巴,看着李旦:“嗯?” “义父不是血亲。”李旦舌头快速划过嘴唇,抬起三根手指,道:“三万两,一次都给我,开战前我会招募至少千名士兵。” 萨尔塞多没有再同李旦说话,起身用手扶了扶法里卡特的肩膀,转身离开酒馆。 酒馆里的西班牙人唱起关于征服的歌,透过老旧的木窗,萨尔塞多的仆人牵着高大的健马等在外面,他翻身上马,渐行渐远。 “知道么,他让我把你灌醉,套出进入卫港的路后就杀了你,给我五千雷亚尔,还不到五百两。”法里卡特磨砂着下巴,用略微生疏的汉语说道:“我在想,等他把银子给你,杀了你逃进海里,可能更划算。” 李旦没有理他,抬手指向窗外港口的卫兵队长,问道:“那是谁,开战时他会在哪?” “马丁·德·戈伊蒂,总督的另一个孙子,马尼拉的指挥官,一样是海军上校,他身上那套板甲是从米兰买的,全世界最好的铠甲,深红滚边象征他对西班牙的忠诚。毫无疑问,最后你能在马尼拉看见他。” 李旦点点头,又朝窗外看了一眼,这才收回目光道:“我喜欢他的铠甲。” “你会得到它的。”法里卡特眯着眼睛笑了,端起酒杯对李旦撞过来:“我要马尼拉一块够用就行的土地,还有马尼拉与濠镜之间的特许航线。” “敬陈将军!” 第七章 辎重 “这是……蒸汽机?” 陈沐看见,嗯,怎么说呢。 同他想象中相似的只有飞轮。 他看见一个窑,窑上垒着烟囱,烟囱在墙上拐弯,两根铁杆一左一右连着大飞轮,一前一后往复带动飞轮转得陈沐心慌。 但这就是个完全密封骨骼清奇的窑。 窑下有炉,窑上按他书信里镶着一块琉璃,琉璃与砖窑的连接边角能确定砖窑里是铁质锅炉。琉璃称不上完全透明,但能大致看出内里水量。 “这,怎么加水、怎么放气?” 关匠从窑上抽出一掌长的榫卯铁条,像拉抽屉一样拉开三寸见方的铁抽屉,蒸汽嗤嗤地往外冒,道:“这么放气。” 说罢,老爷子又踩着凳子指着窑上几节从隔壁院子伸过来的半竹竿,拍拍窑边道:“里边有两层,中间有个铁挡板,只要在外边按一下,水就能升到一样高,这个竹筒拉一下就蓄水了。” 陈沐觉得关元固玩的有点高,他指着歪脖烟囱问道:“那里面活塞用什么做的?” “皮,一层铁片两层皮,一共六层钉一起,铁片小一点皮片刚刚好,砖里也是铁筒,不漏气。”关元固对蒸汽机还挺满意,道:“能用很久,磨坏再换也不贵,就是劲小,让它躺下来倒是能磨米。” 磨米,现在这个窑,也干不了啥。 蒸汽窑的个头已经不小了,劲也不小,少说能带十柄铁锤敲来敲去,十个这个,也许就能带动香山的纺织厂,当然是织机同样改良的情况下。 但问题不在这,问题在于热量转化动能的利用率,这东西老关不懂。老关能让蒸汽机转,但他已经不能再让它转更快,也不能再减少消耗。 纺织厂能用这个,凭纺织厂巨大的利润,烧煤也烧得起,但别人烧不起。 烧不起,就不能卖给别人,不能卖给别人就不能群策群力,后面的事已经不是单单老关一个人就能做的,要一代人去琢磨。 “关匠,去屯门吧,等回南洋港陈某就要着手战事,也顾不上这些,我在屯门让人做了个道观,请了些道士,到时候关匠帮我管着他们,就俩事。” 陈沐伸出一根手指道:“想法把它做小,或者想办法让他劲更大,再一个。” “给道士磁石和铜线,让他们拿着琢磨吧。” 要是能成,陈沐兴许再做个小灯泡,往后屯门道观供奉的神明弄不好就要改名。琢磨不出来也没关系,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两年前一片荒芜的港口如今已成为广东水师的首选军寨,南洋港在东面、水师港在西面。准确地说,陈璘的水师港才真正扼住广东门户,本着杨氏工匠不用白不用的理念,陈璘在伶仃洋口十余座小岛统统修起炮台。 由濠镜到南洋港,神仙井东西大碌与东山两座大岛更修筑水寨,几乎彻底封锁伶仃洋。 南洋港近来调动频繁。 南洋卫五部千户所已各抽调半数旗军至岛上屯兵,除作为主力的南洋军外,另抽调广东都司下各卫所各遣精悍兵力。 广东都司诸多卫所良莠不齐,即使是严行军法督促各地卫将依操练手册去练兵,以南洋卫补给他们兵甲,也终归没有南洋卫新募旗军来的精悍,陈沐能调动的兵船运力有限,干脆就仅招募最精悍的将士,仅要求质量而不要求数量。 南洋港已经进入战争开始前的准备阶段。 港口,赵士桢同徐渭联袂而来。 徐老爷子离开宣府后其实没干别的事,虽然当时看起来神情涣散,但徐渭心里清明的很。他在京师、绍兴办了点事,游玩的第一站就是广东,他要入陈将军的幕府,就必须先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来了就挪不动腿了。 隔着大老远望见赤海号在海上停着,看见卫所军余乘小鲨船炮舰出海打渔满载而归,徐渭在岸边哭得像个孩子。 这是神器啊! 早有这些船、这些炮,哪里还有什么倭乱。 后来的日子里徐渭在广州府喝醉了睡、睡醒了喝,突然就有一天听说朝廷派陈沐回到广东,旧衣服丢到路边乘船就到陈沐这报道了。 “明公,从广城又购入兵粮四万石,耗银二万六千八百两,三日内粮船由广城运至南洋港。”赵士桢下船见到陈沐正在港口开箱查验输送军备,上前抱拳道:“明公所言酱菜、干米仍需消耗时日,各个卫所正在赶制,十日内可送达广城。” 酱菜既没有酱、也没有菜,是三升豆豉五斤盐,捣碎成泥碾做饼,晒干后封箱,代替酱菜补充盐分;干米则是煮好的米做成干米封箱,待食用时热水泡开。 陈沐端着一杆铳对齐瞄准,磕磕铳管放回铺着干草的长条木箱,点头颔首,转头对一旁白七问道:“运到南洋港的猪牛羊呢?” “回陈帅,所需量巨,各地卫所还在转运,若非这两年各地仿南洋卫圈养牲畜,根本凑不够。” 咸鱼四千条、鸡鸭各千只、猪羊各五百、牛一百头,这若放在三年前的广东都司谈何容易?即使是现在有军令,让各地卫将调集这些牲畜对他们来说都是切肤之痛。 别的还好说,每个千户所交出两头牛,这可不容易。 “全部做肉干,除咸鱼外,做成三万斤肉干,八郎,这事你去做,贪三两肉者,斩。” 儿子干这事最在行,八郎二话不说抱拳应下,陈沐这才问到最关键的:“各地调派的兵力,集结的如何了?” 徐渭拱手道:“回陈公,广州府已集结旗军四千七百余人,尚有近五千人马未至,暂由指挥同知孙敖统帅,孙指挥问,何时将他们调过来?” “不用调,就先让他们在广城屯着,别到我这来吃粮——林凤、卢山长过来没有?” “等他们过来,就召集各部将官入陈宅议事。” 辎重查得差不多,陈沐松了口气,对暂时督管辎重的呼良朋叮嘱道:“各地送来的铳炮手雷火箭,甲具火药铅丸炮弹,必须有专人一一检查,不得出任何纰漏,尤其是铳,两万杆铳,到吕宋就指望它们了。” 第八章 鞠躬 要打仗咯! 山雨欲来的气氛,广州城感受最为明显。 短短半月,南洋卫从广城周边购走兵粮两万余石,还从广州官府购置五万余石,还有从各地调集来的兵马在广城蹭兵粮。 更别说,先是陈沐一封手本打到两广总督府上,紧跟着就是大规模兵马调动,不单单卢镗,就连刚刚在广西得胜回还没多久的俞大猷都被惊出来。 没人是傻子,一联系前些时候番夷入寇伶仃洋,老百姓都能猜出陈帅秣马厉兵要打谁。 陈宅作战室的沙盘已经被堆成马尼拉地图形状,不过因情报不足,对周边山势不能有准确堆积,但所幸马尼拉在港湾之中,并不需要他们靠岸后长途奔袭。 “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港湾由南北两岸、中间二岛所扼守,是我们需要突破的第一道防线,并且可能会遇见敌人屯在大港中的大量兵船炮舰。”陈沐抬手指向马尼拉,道:“除此之外,时常往来吕宋的引商李禹西说,马尼拉岸边有多座炮台,沿途设寨。” “广东有三支舰队级南洋卫上百条小鲨船、上百条大福船广船。我是这么想的,留一支舰队与南洋卫小鲨船屯守南洋、伶仃洋及广东沿海,此事要请俞帅、卢帅坐镇,不知二位前辈?” 俞大猷与卢镗,是大明海战少有的行家里手,何况陆战没人能强过此时的俞大猷,既然这两位老将军来了,陈沐绝对不会让他们歇着。 卢镗不多说话,点头应下。 他过去是没见过陈沐,但神交已久,广东讲武海军学堂是他拿着陈沐从宣府送来的书信章法一手建立,对陈沐好奇的很。哪怕有那些教材,请来了致仕老将教习过去讨倭时也是身经百战,但硬是看不懂什么测绘学之类的东西,别的倒是容易了解。 就像海军科,不讲究火战、跳战,极为推崇炮战,满满的财大气粗,关键上哪儿找那么多炮,大火炮福船能载上四门就烧高香了! 可是到南洋卫一看,人家一艘船载个大小十门炮轻轻松松。 战法虽然异端,但有用。 到是俞大猷呵呵笑了,道:“老夫这才闲下来没几日,陈帅就给俞某找到事做了,放心,俞某断不会让葡夷拖陈帅后腿。” 广东要防的不是别人,就是防葡萄牙人和倭寇。 “多谢二位前辈,有二位坐镇,广东可高枕无忧了。” 陈沐说罢,指向香港岛的方向道:“先头兵马,陈某欲分兵三路,我一路,陈总兵领营兵一路、白将军领广东卫军一路。” 这就是在点将了,陈璘拱手道:“陈某必不负重托!” 白元洁抱拳没说话,他在想,他的船呢?一共三支舰队,广东留一支、陈璘领一支、陈沐总不会自己飞过去,可陈沐不飞,那不就是要他飞过去? “陈总兵率一支舰队,两个目的,其一是在马尼拉湾西部山区港湾沿岸登陆,卸下辎重,择险要处设寨布防,有敌则将之击溃,否则即东奔向马尼拉进军。” “其二,则要以舰队保护运送辎重的福船广船,扫除海面所有悬西班牙十字帆的战船商船,确保航线无虞,同时运送白指挥使的部下抵达此处。” 白元洁闭上眼,得了,船都是老子督造的,打起仗倒让老子蹭船。 陈璘开口问道:“这个港,离马尼拉有多远?” 陈沐望向边缘端坐的引商李禹西,他说道:“一百八十里,但地方偏僻,那都是本地土民,西夷极少。” “如果这是一百八十里,为何不在马尼拉腹背登陆,海上沿岸绕行不是难事。”陈璘指向马尼拉东面岸边,道:“这看上去只有百里路程。” 陈沐一看就笑了,他开始也是想从那登陆,这次不用李禹西开口,他就说道:“因为那没路,中间隔着山地与丛林,变数太大,倒不如走一百八十里,至少有路,而且就一条,有熟悉地形的向导指引,不会迷路。” “兄长赶路不必太急,只要能比其他地方赶来的西班牙援军快,就行。” 陈沐这句话一出口,白元洁等人都变了颜色,听陈沐这话里的意思,是要独夺马尼拉了! “这太冒险,一支舰队如何能夺取城池?” 说话的是陈璘。 “不必担忧,如果马尼拉的城防炮台太厉害,我会尽量摧毁敌军港口大舰后向北沿岸退去,只要退出十几里,他们的炮台就打不到我,实在不行,北走五十里在岸边等你们大部队汇合就是,但最好还是——一鼓作气直接拿下马尼拉。” “而且也别小看我的舰队,我有赤海、有狗剩,西班牙人的大船也不过是大黑船那样的克拉克帆船,大部分比狗剩还小,炮也没我的多,三艘大舰过来都未必能胜我两艘船。” 当陈沐叫出船名时,邓子龙瘪着嘴别过头去,拔得先锋战头筹的喜悦突然就随令人羞耻的船名不见了。 虽然船名不好听,但陈沐说的话还是在理的,整个广东水师最庞大的炮舰赤海和唯一一艘包铁战舰狗剩都在陈沐手里,单对单没有任何船舰会是那两艘海上怪物的对手。 而且陈沐知道,他的赤海并不是世界上最大的舰船,西班牙人对卡瑞克帆船的改良型号盖伦船也已经出现了,但在东亚,没有能和赤海匹敌的战船。 因为奥斯曼帝国正在同西班牙、威尼斯、教皇三国组成基督教世界神圣同盟在海上死磕。 “在战争开始,我们会节节胜利,这毫无疑问。但接下来战事多半陷入拉锯,我们的海上运力、辎重补给、战船填补,都将决定能不能彻底将吕宋从西班牙人手中彻底解放!” “龙江船厂给造什么船,我们说了不算,但香山船厂的大船与小鲨船,必须加快进度。对了,这几天给狗剩的铁壳上漆油染成木色,别让人看出来给别人学去了。” 邓子龙的脸瘪得更厉害了,名字不好听就算了,船长得还丑,又扁又平,完事还把铁色漆没,炮和载兵还都比同等大小的船少……这下好了,除了耐揍之外似乎再无其他优点。 交代完战事,陈沐下达最后一条命令,在五月末的最后一日酒肉宴全军,接着他起身踱步,目光自每个人脸上扫过,缓缓鞠躬。 “大明的航海时代,始自我等离港南征。有幸能与诸君并载史册,陈某无上荣光!” 第九章 舰队 万顷碧波里,海风少有的舒缓,夏季西南季风令人熟识,只不过他们被吹得偏离了航向,一小两大由卡拉维尔船、克拉克船组成的舰队停泊在海上抛锚。 他们发现了海龟,要想办法把海龟弄上船。 没有人比这些漂洋过海的水手更清楚一望无际的海上获得新鲜肉食有多艰难,尤其是海龟这种丢进底仓能活很久的新鲜肉食。 与林凤为敌让他们不能停靠台湾,从马尼拉到日本的航线被无限拉长,沿途只有几个小岛可以停靠,而他们现在又偏移了航线,船上的士气已经变得非常低落。 因为他们的测量员出现牙龈出血的症状,这令他在恐惧中精神恍惚,所以偏移航线。人们抓着他的胳膊放血,以为把坏血放出去就没事了,结果症状加深、放血更多,几天的时间测量员奄奄一息。 说是一小两大,其实三艘船都不小,即使是最小的卡拉维尔船也有二十多米长,这艘有年头的老船为了多运载货物还刻意加高了船舷,看上去也分外威武;至于两艘克拉克船则更为庞大,足有三十多米长,其宽大的体形与三层甲板在海上看起来像一座城堡。 就在这时。 砰! 砰砰! 远方三声轻响,却令捕捉海龟的西班牙水手如临大敌,那声音在海上讨生活的他们并不熟悉——但他们知道那不是铳就是炮。 西北目力极尽处,一艘模样怪异的小船正以之字型航线借助飞速快速逼近。船上的人衣甲看不清楚,但有几人立在船首刚把怪模怪样东西收了回去,硝烟在船头缓缓散去。 似乎是在向他们示威? 距离很远,船上的西班牙水手看不清楚对方的船行,只是凭感觉认为那是一艘和卡拉维尔规格相似的二十米小船。船上看不出有什么火力,只有张开的蝴蝶帆才能让人认出是中国船。 “升帆,要钱要命,还抓什么海龟!” 三条大小不一的武装商船随即扬帆,黄白一片的帆布兜风而起,巨大红色十字纹汹涌向前。船上水手在船长的号令下快速进入战斗位置,仅有少数人进入炮位待命,大多数水手立在桅杆两侧拔剑挥刀,准备接舷。 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北方帝国叫做中国,但在他们的印象中明船一贯缺少火炮,善用火攻与接舷跳战——他们一样很擅长,此时此刻,他们水手显然更多。 西班牙人是征服者,无论为陆地、船只还是货物。 同他们相隔近七八里海程的是一艘小鲨船,也就是南洋卫俗称的武装渔船,长五丈六尺,实际上比西班牙人的小卡拉维尔船还要小上一圈。 船上武备并不多,仅有四门五斤炮,除此之外便是六门佛朗机,载三个小旗,稳稳当当地停在海上。即使是同小鲨船相比,他们的船既没有加装后来南洋卫给小鲨船增设的一门十斤炮,也没把佛朗机换成二斤炮,显然不是海战主力。 他们是南洋远征军的海上斥候,没装大炮,航速稍快,位居船队最先,刚才他们放的是三发信炮。 告知后面的舰队,他们看见三艘敌舰。 “哦?还敢来?” 搂着主桅的小旗官抬着望远镜望向敌舰,片刻恍然大悟,小心收起望远镜爬下桅杆,高声下令道:“把桅杆升起来,升帆!” “他们桅杆有瞭望台,但前船瞭望台好像没人,后面看不清,应该是以为就咱一条船。”船上几名旗官交流道:“他们顺风,再有一刻就能放炮,怎么办?” “千户说西夷的船炮不比咱少,别把帆都升起来,往后退吧。”一直立在船首的小旗朝远方望着,道:“再来几艘船再打,千户听到炮声应当正往这来呢。” 他们是顺德的兵,邵莽虫的部下。 实际上如果此地有高山,向北望去就能看见数支庞大舰队正直冲东南而行,陈沐的南征已经开始了。 十二艘五百料鲨船簇拥着两艘巨舰,间隔甚远齐头并进,每艘五百料大舰周围皆有六艘小鲨船护卫,组成十二个能够独立作战的水师编队。 他们武装到牙齿,仅仅四千名远征军士的船队就有千门各式火炮。 在陈沐之后,则是远征军的另一支舰队,多了战福船与粮福船,少很多小鲨船,大体相似,则是陈璘麾下的六千余广东营兵,是陈沐的护航与辎重舰队。 除了这两支威风凛凛的大明舰队,还有林阿凤的草台,四十余艘大福船、小鲨船,两千多东亚海盗组成船队游曳在侧翼,庞大舰队几乎覆盖整片海域。 远在南洋港,白元洁统率着更多作为补充兵员的广东都司旗军,在先头作战取得战果后加入军争。 邵廷达正在向他的斥候船靠拢,他麾下七艘大小战船作为先锋,在方圆七里海域散开,听到信炮后朝前头小船靠拢而去。船上莽虫摩拳擦掌,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打过海战了,自陈沐北上之后,再没有那样的机会。 “看见那仨含鸟猢狲了?” 莽虫已经能看见自己左侧海域两艘赶来的小鲨船,也能看见正朝自己这边靠拢发现敌情的部下,显然他正在被敌船追赶,甚至远处还能听见不轻不重的轰隆炮响,但立在艉楼的他显然看不见敌船。 桅杆上的部下高声喊道:“看见了,三艘,左右夹击追赶!” “夹击个屁,还有多远?”邵廷达朝桅杆上哼出一声,接着以更大的嗓音在船上高呼道:“都记住了,不接战不恋战,摆出大龙,从侧面走之先把他们的破帆打烂!” “左旗领命!” “右旗领命!” 邵廷达传令二总旗,二总旗传令各小旗,转眼五百料鲨船上整个百户皆已领命,旗军从船舱里搬运出炮弹火药,一杆杆装好药的鸟铳放在船舷铳架,乘风破浪里,双方船队逐渐逼近。 穷追猛打的三艘西班牙船舰在某个时刻突然转向,船舰几乎直挺挺地在海上原地兜圈,原本顺风突然逆风,给他们转向航速带来极大难度,就在此时,镶龙旗下白色蝴蝶帆的大鲨船上邵廷达猛然麾下抬手:“击鼓!” 咚咚,咚咚咚! 轰! 船首重炮猛然轰出,船舰穿破硝烟,调转船头斜刺而去,艉楼响起一声声号令。 “右舷炮——准备!” 第十章 清野 “快!转舵!” 西人船长高声下令,同时不忘在转舵时用侧弦几门火炮向前面调头卷土重来的小鲨船轰出一阵,张手抓住一名水手,扬臂指着不远处行动缓慢的克拉克船道:“让商船返回马尼拉!狗屎!这群无耻的婊子!小伙子们,我们遇上李马奔了!” 李马奔就是林阿凤,由客居吕宋的闽商发音转为罗马字母,叫limaben,所以林凤在吕宋被称作李马奔。 这片海域向北,在西班牙人的印象中都是林凤的地盘。 虽然前面的卡拉维尔船要小上接近一半,但三艘船舰里恰恰最小的这艘才是炮舰,船舷上一排作为回旋炮的佛朗机,后部舷窗伸出三门火炮发出怒吼,对落入包围圈发出抗议。 噗通! 穿着无袖皮夹克的水手跳海,奋力朝克拉克大船游去。 克拉克是极好的商船,甚至在二十年前称其为全世界最好的商船都不为过,双层甚至三层甲板能布放更多火炮,厚实的船壳即使是十二磅炮也很难击穿水线,庞大船形与巨大横帆像海上堡垒,能在逆风中依然保持不低的航速,普遍载巨量士兵与货物。 缺点只有一个,庞大的船体带来操控上的难度,风力过强时重心不稳导致倾覆。 西班牙人在海上常用攻击手段并非炮战,大多时候首选依然是撞击与接舷战,现在就是克拉克帆船危险的时刻。原本打算追赶上小鲨船用撞击手段得胜俘虏这艘‘明国商船’的它们突然看见海面上数艘敌舰追赶而来,各个急着调头,让船身上部摇晃不停。 航速也几乎停滞,这让对面的鲨船编队快速接近他们。 “那是什么队形?” 卡拉维尔船的船长远远瞭望着汹涌攻来的鲨船编队,六艘鲨船衔尾赶上为首的小鲨船,因第二艘鲨船体态庞大,几乎将后面船舰完全遮住,让他吃惊之余轻松得笑起来,“他们的船首炮被自己人挡住了!” 轰! 话音一落,卡拉维尔船尾最精湛的炮手操作重炮轰了出去,炮弹隔数百米擦着为首小鲨船帆骨落在大鲨船前脸,带来船身剧烈的摇晃。 鲨船上邵廷达扶着栏杆大声叫骂:“老子的鲲鹏出海图!” 他的船首是请画师精心绘制的涂漆鲲鹏出海图,被重炮轰这一下哪怕在船尾都能听见木料裂开的声音,让他大怒下令道:“船首炮准备!” 西班牙人说得不错,像他这样的阵形,一列船舰的船首炮除第一艘小鲨船与邵廷达的座舰外都废了,他们总不可能瞄着自己人去打,但问题在于超过十斤炮规制的船首炮只有莽虫的船才有,其他小鲨船的船首炮不过十斤,和他船上舷炮规制一样。 轰! 船首十四斤火炮轰鸣而发,炮弹曳着尖啸轰在卡拉维尔船身侧,溅起比船舷还高的水花,令船上西班牙人心有余悸,这种声势同他们在吕宋听说林凤传闻不同——人们说明船上没有重炮,可这种炮声只有在地中海的战事中才能经常听见! 他们遇见的恐怕不是海盗李马奔,恐怕是……明军! 镶龙逐日旗下,邵廷达抽出腰刀,船尾舵转向整支船队紧跟偏移,蝴蝶帆兜风转向,舰队统一将右侧船舷斜着朝向敌船,间隔数百步,敌船船长瞪大眼睛摘下自己的帽子。 七艘船首像鲨鱼裂开嘴角的大小战船露出侧腹,双层甲板露出二到八个炮窗,黝黑的炮膛带着船上轰隆的战鼓转向斜对着他,他看见大船上有人挥动赤旗。 “躲辶——” 话音还未完全出口,已拖着长音戛然而止。 超过四十门大小重炮先后不间断地轰击而来,久经操练的南洋卫旗军操纵下,七艘战船几乎皆在航行到同一地点同一方向开炮。 炮弹曳着尖啸似疾风骤雨包裹住卡拉维尔船,所夹裹的巨大力量在顷刻之间从后向前扫过甲板摧毁一切,作为稳定重心而加高但脆弱的艉楼千疮百孔,三角帆被撕扯出一块块破洞。 船长被一颗砸在甲板上的炮弹弹起时砸中肩膀,尽管已被橡木船身卸去大部分力量,但仍然使身体像一块破布包裹住炮弹高高抛起接着重重抵在栏杆。 悬挂巨大三角帆的桅杆被一刻炮弹扫过,犁断小半,砸出可怕的凹痕,受损的桅杆不足以承受海风吹鼓三角帆的力度,伴着巨木折断的缓慢巨响重重砸落船头,复杂的帆索绊倒面对不能匹敌对手带来巨大恐惧四处逃窜的水手。 处处哀嚎下,毫无还手之力。 也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左舷四磅炮似乎因炮手惊慌而朝四下无人的海面放出一炮,声势还是很惊人的。 最要紧的是水线被几门镇朔将军炮命中,巨大铁弹一次次轰击致使船壳裂开,甚至有一颗炮弹直接穿透船壳砸进船舱,卡拉维尔漏水了。 炮火纷飞里,两艘已经起航逃出二里的克拉克帆船见到炮舰桅杆被击断,一艘完全调头另一艘也正在调转方向,准备回程救援己方水兵。他们巨大且厚实的船壳在海上并不惧怕小型船舰的火力。 何况即使炮战不敌,只要能拉近距离撞上去未必不能取胜。 不过这种慷慨激昂的心态在两艘船舰的船长心里仅仅持续到调转航向后半分钟。 他们听见桅杆瞭望台上水兵用惊恐至极的破音高声喊出:“又来两支船队,更多!” 石岐与付元两支就近舰队亦支援而来,三支舰队逐渐以合围之势呈半圆包裹住两艘克拉克大船,他们在航速上本就不占优势,如今又错过最好的逃生时机,像两只迷路的乌龟,用缓慢的速度退出去、转回来、又退出去。 拿望远镜看着他们的邵廷达把这当成挑衅,气得暴跳如雷。 “那俩傻屌兜转什么,含鸟猢狲!” 一声令下,船队快速绕过缓缓下沉的卡拉维尔,朝两艘克拉克大船追击而去,在他身后,另外两支船队亦一左一右地破浪衔尾。 这是他们的海上坚壁清野,任何船舰离了马尼拉,就别想再回去了! 第十一章 宝船 舰队航行速度比陈沐想象中要来得快。 南风要比北风温和得多,自起航以来数日陈沐都在让船上的水手忙着捡绳子。 他让前面的船舰把船绳大节系好,用皮尺量出二里长的绳子裹着空泡菜坛子飘在海上,后面则让人带着他的怀表乘船捡绳子,以此来测出他们的航速。 并不准确,但能让他在心里有所估计。 他们一个时辰航速将近二十四里,换成西方度量则是时速四节多一点,这在小逆风、大舰队的情况下速度已经尤为难得。如果不是逆风让他们必须变动航向以维持速度,哪怕稍稍顺风,从香港航行到马尼拉也就仅需六七日而已。 但他们这次显然要花费将近半个月。 出海远航,西方人需要担心的问题有三个,海战、海难、坏血病;而中国人出海只需要担心前两个问题,坏血病是不存在的。 其实是误打误撞,中国人的泡菜虽然会破坏一定程度的维生素,但还能保留部分,哪怕一丝一毫,就能救命;另一方面,中国人有茶叶。 陈帅下南洋的茶叶受小舅子杨应龙独家赞助,万人远征军每人每月配给绿茶四两,一年会茶一百二十担,考虑到后续战局,陈沐找杨应龙要的茶是一年四百担。 不是白送,陈沐当然不会给钱,但这场仗要是赢了,下一步他就要拉杨氏出来。 所以陈帅什么都不担心,只关心补给线以及接下来的台风季。 正因台风,他才选择六月里进攻马尼拉。 马尼拉是个好地方,几乎所有台风都会影响到吕宋,而台风季是五月到十月,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来,因此这个时间,西班牙船舰会争相离港,不论前往日本还是墨西哥,他们大多数船舰不会留在马尼拉。 就连他说的五月,被脑补为五个月也很正常。 这个时候敌人最弱,而他们一直是这么强。 “情况不妙……” 赤海号艉楼将军室外,陈沐撑着过道栏杆眉头微皱,侍立左右的赵士桢、倪尚忠等人不解,徐渭问道:“将军何出此言?” “这是俘获交送陈总兵的第几条克拉克了?” 随陈沐抬手指着的方向,距离他们不远,一个鲨船编队正靠勾索拖拽两条断掉桅杆的克拉克帆船反向航去,那是他们俘虏的船舰,交送后面的陈璘派福船拖拽,等他们抵达马尼拉后卸去辎重,再派船队送回南洋港。 “距吕宋越近,越容易遇到西夷船舰,商船也好海盗也罢,单单大船已不下十条,凡遇到小船,被击沉的能有多半,很难幸免。但克拉克,遇到一艘就俘获一艘、遇到两艘就俘获两艘,俘虏十几条,仅击沉一条而已。” 陈沐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情况不妙。” 能在赤海号担任兵头或幕僚的都是聪明人,没谁听不懂,随陈沐一番话出口各个变了颜色。 赵士桢眼皮微眯,道:“将军是说,我们的船炮打不坏他们的船?” “不是打不坏,是镇朔将军打不穿它的水线。你看被俘克拉克的艏楼艉楼还有桅杆,像给人拿斧头劈去了;船壳被打得支离破碎四处漏风,但再往下就不行了。”风和日丽的海面无边无际,陈沐犹自不满道:“克拉克不是西夷最大的船。” 在南征途中,陈沐明白为什么西方战船与火炮在这个时间段飞速发展,而明朝非但没有进步反而退步。 海战不是陆战,在陆地有充足的地形、各式各样的兵器兵种,来让将帅发挥其卓越的才能。但海战不一样,尽管也需要调兵遣将,也需要出色将帅,但什么船就是什么船,什么炮就是什么炮,虽然战斗的结果也不绝对,但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决定性。 十艘大福船满载兵员能不能打赢赤海?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一艘福船是绝对不可能打赢赤海的。 当发现小鲨船甚至五百料鲨船上镇朔将军炮都无法击穿克拉克帆船的水线时,陈沐脑袋里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他要更大的船,更大的炮来装备军队,先有需求后有发展。 “陈监军,如果后面海战需要赤海炮战,就请你在船舱里好好呆着吧,别上甲板。” 陈沐说罢,陈矩还没开口就被他阻住,道:“我知道你不乐意,船舱里监军算怎么回事,我也知道你不怕死,但陈某怕你死——下洋征战不同北方,你不容有失,陈某两位夫人还在南洋呢!” 他打算等解放马尼拉,就把夫人接过去,省得以后朝局变动影响他。 “你们几个也一样,还有几日就能到吕宋,登陆时赤海肯定要去轰炮台,到时候除了俊雄都下船舱待着。” 陈沐的目光扫过倪尚忠、麻贵、徐渭等人,这帮家伙可都是他搜罗来的珍宝,千万不能有闪失。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到海面上有一艘蜈蚣船脱离船队快速驶来。这种陈沐手下最早的主力战船如今成为沟通诸部船队的通讯船,借其在海上无匹的船速来传达各个船队之间的号令。 看见这艘船陈沐就知道,前边又出事了。 而且看上去蜈蚣船来得又急又快,大事。 “放小舟接人上船。” 蜈蚣船水夫操橹航速极快,不多时就有信使登船,快步跑过宽阔甲板,拜在艉楼下高声报道:“禀报大帅,石千户与黄千户遇西夷船队,有一艘大船!” “大船?”石岐与黄德祥两个船队十二艘船舰,区区一艘大船有必要这么惊慌失措,“什么大船,船队一共几条?” “十余艘,七条小船、三艘炮船、两艘大商船,还有一艘大船……比赤海将军还大!石千户请大帅发邓将军船驰援!” 比赤海还大! 陈沐瞪起眼来,问道:“敌船向东航行时被截住?” 得到肯定答复,陈沐深吸口气一拳砸在栏杆,这不是逮住一条大鱼,是一条海上巨兽! 三艘卡拉维尔、两艘旧式克拉克,以及一艘,可能那是一艘圣字打头的盖伦船。 六月里从马尼拉向东,由西班牙皇室全权贸易航线,陈沐已经知道他遇见的是什么了。 一支西班牙宝船队,从马尼拉到墨西哥,俗称的马尼拉大帆船。 “传令全军继续航行,航速减慢;告诉邓武桥让他跟我一起,两个护航船队跟上,赤海转舵,擂鼓全船准备炮战,蜈蚣船!” 陈沐拍拍手,重重擂在栏杆,“我们去找它们!” 第十二章 临战 圣巴布洛号,是哈布斯堡皇室以盖伦船形制造出的大船,确切地说这艘船的主人是西班牙与尼德兰的国王,腓力二世。 炮声在外围接连轰响,重心稳妥的庞大战船却因外围船队的护卫不会受到丝毫攻击,并不断以船上所载长炮反击着,当然,因距离过远,同样收效甚微。 与外界战场格格不入的是舰首船舱,这艘船载着几名贵族,因此艉楼船长室实际上并非这艘船的首脑,这里的乘客才有绝对的话语权。 但是现在,陈设穷奢极欲的客房正爆发激烈的争吵。 “中国人,十几艘船的中国人,进攻有序,用火炮轰击我们的货船。我们庞大的战船却像几只乌龟,只会在海上兜圈子挨打,不会撞上去杀死他们。这些蠢货要打碎我的玻璃了!” 说话的人叫菲德尔,出身海军军官家庭,父姓阿尔瓦罗,这个姓氏让他在这艘船上有超凡的地位。他的远亲哥哥叫巴赞,是那不勒斯海军司令,是西班牙圣克鲁斯侯爵,正奉命加入神圣同盟,与奥斯曼帝国作战。 菲德尔也曾是一名征服者,并在围剿阿尔及利亚海盗中建立功勋,但这并不妨碍转向宫廷帮助皇帝处理政务的数年令他对海战的理论过时。 放炮、撞上去、朝对方甲板丢肥皂、依靠天下无敌的接舷战取得胜利。 在这一方面,他与这个时代许多西班牙船长一样,他们不像斗牛士。 像牛。 “我们现在不应该继续和他们作战,他们灵活的船舰让我们不能快速取胜,我们得退回马尼拉。” 菲德尔言之凿凿地这样说着,拳头有力地按在依靠的桌角,道:“这支舰队在海上弱小得可怜,但他们有五六百人,相当数量火炮和火枪,击沉了两艘通讯艇并重创炮船。” 菲德尔的话使室内许多人赞同,有人端着酒杯道:“没错,整个菲律宾群岛西班牙人不足三千,其中战士更少,何况正在与吕宋人作战,如果让他们登岛,会洗劫我们的种植园和矿场,甚至摧毁造船厂带走那些汉人船工,这对接下来的战事不利。” “占领宿雾后我们议过是北上攻明还是南下与葡萄牙争夺香料群岛,现在香料在旧大陆并不贵重,何况吕宋岛也有香料,我们不招惹葡萄牙,就要与明朝作战,我们准备了上万仆从军,马尼拉的指挥官正日夜赶造船舰火炮,布置防御工事防备明朝十月后的袭击。” 听到这,菲德尔笑了,道:“那个陈沐,可能他也在准备,担心船队穿越海洋会遭受暴风。我听说明朝人对航海并不热衷,在吕宋的汉人都不能回去,那些最好的水手和船匠在他们国家都是叛徒,会在沿海被杀死。” “我去告诉船长,我们该返航马尼拉,在击毁他们的船队之后。”菲德尔笑着向舱门走去,“马尼拉需要我们这几百战士!” “不行。”菲德尔正要走,被另一人拽住道:“运宝船不能在夏季停靠马尼拉,如果暴风来了船会受损。” “暴风来不来我们说了不……那是什么玩意?” 菲德尔话说一半透过窗户望向外面,仅仅看了一眼就转头朝舱外跑去。身边众人还不明白发生什么,见菲德尔像阵风一半窜出去,紧跟着窗边的人各个惊呼起来。 海面上两艘庞然大物正各自带着船队一左一右朝他们疾行包抄而来,在看到它们的同时,震天的战鼓声也逐渐传进耳朵。 赤海舰艉楼将军室楼上,左右四架巨大战鼓被赤膊的力士擂响,透过望远镜陈沐看着船首携巨大浮雕好似堡垒的西班牙盖伦船,露出觊觎——他要这艘船,他要这艘船! 陈沐不知道应当如何形容这艘巨大的西班牙船舰,比赤海舰更加符合几何,同样下宽上窄让它的重心很稳。不过虽有两层火炮甲板单侧开十二个舷窗,但似乎炮位未放全火炮,露出的炮管口径看上去也并不夸张。 四根高大的桅杆,前两桅挂栏帆,后两桅挂三角帆。 实际上这艘船长度大小与赤海舰差不多,但要高出一些,之所以视觉上感觉比赤海舰高大,在于圣巴布洛号的船首有六七米高的骑士浮雕,骑士手中骑枪就是船头的斜桅杆,巨大的帆布每一块都绘着象征哈布斯堡的勃艮第十字。 显而易见,它的载货量要比赤海强得多,船上林立的水手也要多得多,还有那些错从复杂的帆索。 陈沐在心里估摸,这艘船上非战斗船夫可能要用一百出头,但单单上层甲板上的人数就有二百多人,一旦接舷,他们需要面对的很可能是三百多个全副武装的西班牙战士。 尽管赤海舰上幕僚、未经海战的北方将官都已在战前转移到其他船舰,陈沐依然不打算与西班牙人接舷,他赤海舰上算上水夫才二百多人,何况艏艉楼都要比对方低一两层,打起来完全是受欺负。 但在火炮数量与速度方面,赤海舰能比圣巴布洛号强出一截,西班牙人的海上堡垒太迟缓了。 从对方主舰收回目光,陈沐对左右旗手下令道:“让两支船队上去缠斗,先收拾小船,不要理会那艘大船,离他远点。” 说罢,陈沐对舵手喊道:“绕过去,跟它相距二里,出事好支援。” 圣巴布洛号的对手不是赤海,是邓将军像海上乌龟的铁甲舰。 在赤海舰靠近圣巴布洛号的过程中,他们有两艘小鲨船被击沉,一艘大鲨船被克拉克撞塌艏楼,还有一艘被西班牙人从克拉克船上丢出的勾索勾住逐渐拉进被迫陷入接舷。 西班牙人的两艘克拉克都发挥出其应有的作用,但相对的是他们两艘担当护卫的卡拉维尔船被击沉一艘,另一艘被打断桅杆甲板已经不见人了,还有一艘大型拿屋船船尾被火具命中点燃,冒着冲天浓烟正想办法逃跑,不过很快也被数艘小鲨船追上。 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似天边传来霹雳,邓子龙的铁甲舰率一艘大鲨船斜刺冲向圣巴布洛号,直至五百米远依然没有开炮,近三百米才逐渐调整方向,把船打横了面对西班牙宝船。 率先开炮的是圣巴布洛号,船首两门口径巨大的火炮在邓子龙调转方向时轰击过来,一颗落空,另一颗则重重地砸穿铁甲舰后桅船帆,巨大石弹几乎从邓子龙头顶撕开帆布扯断帆骨,惊得众人听见炮声反应过来才纷纷矮身。 邓子龙恨恨地抬头望了一眼舵楼上破开的船帆,扬刀直指敌船。 “开炮!” - 海战扔肥皂,出自西班牙人阿朗左德查韦斯1530年著《海员宝鉴》 第十三章 错船 十斤炮弹曳着可怖尖啸,转瞬穿越二百步距离,铁甲舰六发炮弹准确命中圣巴布洛号船首,穿透客舱船窗扫过内部来自西班牙大贵族的华美陈设。 艏楼火炮更是有一门被炮弹直接命中,重型青铜射石炮足够沉重并未被砸翻,但弹起的炮弹在炮兵中起伏落下,砸死砸伤数人后缓缓滚至桅杆。 “重新装弹!” 邓子龙把御使铳手的方式用在战船炮战之中,他同陈沐是良师益友,双方在长时间通力合作中互相学习对方的优势。如果说邓子龙在陈沐身上学到最重要的一点,那一定就是鸟铳离得越近,一轮齐射的命中率也就越高。 这事在火炮上也是一样,铁甲舰九门火炮仅仅落空三发,甚至那三发都不能说是落空,因为它们同样穿过圣巴布洛号船首的拦帆扯出一个个窟窿。 看上去伤害颇大,实则无关痛痒,圣巴布洛号遭受炮击后依然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想过运用弦炮来攻击,艏楼幸存的炮兵继续在另一门未受损伤的重型射石砲上装药放石,整艘巨舰直逼铁甲舰而来。 “绕过他们,不要被追上!” 铁甲舰块头小,因铁壳原因连舰炮都不敢多载,更别说水兵了,船上仅有不到二百名水手,在接舷战中有绝对弱势,邓子龙才不会这个时候就同对方接舷。 一时间一个向前一个斜追,短时间在海面上形成t字,同时两艘小鲨船不慎进入圣巴布洛号的左舷射击范围,左舷八门重炮与一片回旋炮齐射轰击,仅仅一次齐射就把小鲨船打得七零八落。 轰隆! 船首射石炮装填完毕,即使仅剩一门,依然极其凶悍,巨大石弹隔上百步准确命中铁甲舰水线以上。恐怖的冲击力使石弹在命中瞬间碎成数块,受损的船舷部位也不好受,三尺见方的铁皮凹陷成可怕形状,铁皮内部的木料被击裂断开,但是——没有任何影响。 激烈的战场让原本跟随海船的飞鸟惊得不知飞向何处,圣巴布洛号与铁甲舰的炮战不过持续片刻,海面上西班牙船队就被蜂拥而至的南洋鲨船一一扑杀俘虏,即使依然浮在海上的克拉克船也已在接舷战中落败。 但立在赤海舰上观战的陈沐面色并不好看,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每击沉敌军一艘卡拉维尔,他就要付出一艘小鲨船被击沉或击伤的代价,接舷战拿下克拉克更是如此,其一艘大船所运载的凶悍水兵足可与四五艘小鲨船相抗衡,这是与他们肃清海域武装商船时所遭遇不同的情况。 即使使用同样的战船,这些人要难对付的多。 “追上去,用火炮夹击那艘大船,不要接舷。” 赤海舰乘风破浪,随蝴蝶帆升满乘风破浪,另一端的战事也进入危急时刻。 圣巴布洛号行动非常迟缓,但微逆风中破损的前桅拦帆并不能起到反作用,倒是后桅的三角帆持续动力使其缓缓追击;前面的铁甲舰则更加迟缓,唯一的优势就是蝴蝶帆在逆风中速度稍快,短时间倒不担心被追上,却也无法拉开距离。 糟糕的是铁甲舰没有艏艉火炮,它只有十八门弦炮,仗着舷炮对圣巴布洛号轰击三次后两船进入前后追击,邓子龙便对对方束手无策,相反对方仅剩一门船首重炮却一直持续对他轰击。 虽然打准的不多。 相距不过百步,邓子龙不敢把船打横,这种时候任何停顿都会被对方追上,可能他的舷炮能再轰击对方一轮,但对方的船首石雕也一定会撞上他,强迫进入接舷战。 那是西班牙人的目的,不是他的。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轰隆炮火齐射,赤海舰在五百步外舷炮齐射开火,十数颗炮弹织出大网将圣巴布洛号船体包裹,接着赤海舰旁跟随两支船队亦呈战列快速追随大小炮弹朝甲板以上船帆桅杆抛洒而去,顿时在其船舰周围溅起比船舷还高的浪花。 赤海舰参战。 一轮齐射,似狂风般扫过甲板、桅杆及船帆。 仅仅停顿片刻,圣巴布洛号的左舷亦向赤海反击,不过因距离过远而收效甚微,大多数炮弹打在船壳上仅能对船体造成些许震动,唯独一颗打在船舷上的炮弹直接陷在杉木里,并未滚动继续杀人。 不过邓子龙的情况就不妙了,见到赤海舰加入战斗,邓将军当即下令船舰调头,在打横过程中还以九门火炮装散弹在即将调头的时刻隔数十步朝敌方巨舰喷射过去,二三百颗铁弹丸打在敌舰甲板与船帆上,数块大帆布、一些帆索绳梯被打断打坏,接着两舰距离迅速拉近。 在即将相撞时,铁甲舰脱离大帆船撞击角度,险之又险地擦边穿过,巨大的西式帆杆与张开的蝴蝶帆撞在一起,两船相距仅有数米,双方船炮抓紧时机在最短距离地对轰而出。 轰! 炮火硝烟里,西班牙大船上战士齐声高呼,各个高举枪矛,船身近距离遭受火炮打穿船壳带来的震动里,甲板上枪兵铳手亦在颠簸中高呼对放,一只只铁勾索由西班牙大船上高抛而出,挂住铁甲舰船舷,欲将其拉并停船。 更有甚者,最老练凶悍的西班牙水手早在即将相撞时顺着绳梯爬到上面,拔刀劈断绳索高呼着跳荡上船,翻滚着杀进旗军之中。 当然也有运气差的被蝴蝶帆扫进海浪中生死不知。 圣巴布洛号甲板上赤膊或穿无袖夹克的的水手奋力转动绞索,有人被对面鸟铳射来的铅丸击中,但紧跟着就另有水手补上。他们必须用拉动绞索来让勾索从敌船甲板上勾住船舷。 这是海上接舷的惯用伎俩,那些勾索会随绞索转动勾住敌船,接着天下无敌的西班牙征服者便能涌上敌船,而当他们涌上敌船,往往意味着一场接舷战已经胜利。 但是这次,似乎情况不同。 吱——嘣。 跳荡到对方船舰的水手抵不住大明旗军人多势众,转眼就要被砍光,勉强硬抗着船舷范围不让明军上前砍断勾索,但勾索勾在这艘大船船舷的声音好像不太一样,尖锐刺耳然后滑出船外。 不明就里的西班牙水手绞上勾索,眼看船舰距离逐渐拉大,再度奋力抛投出去。 吱——嘣。 裹在板甲中的水手长握着长剑恼怒地在船上大跳,高声喝骂却只能看明船渐行渐远,临走还不忘用几门火炮接着轰在他们船尾。 邓子龙在艉楼上回望西班牙大船仰头大笑。 他的船舷是铁的啊,破铁钩子怎么能勾得住! 笑罢了,邓子龙凛面传令道:“除掉船上西夷,衔尾炮击敌船!” 第十四章 重炮 陈沐在心里替邓子龙捏了把冷汗,尤其当两艘东亚少有的巨舰错首而过时,他也命船上家兵准备接舷。 铁甲舰若被圣巴布洛号撞上,以那种缓慢航速船体不会有太大问题,但铁甲舰水兵太少,多半会输掉战斗。其他小船要想登舰要靠勾索往上爬,只有赤海舰一同加入接舷才有可能取胜。 但亲眼看着两艘巨舰对轰、错船之后,陈沐心中的担忧烟消云散——他们赢了。 甲板失去大部分士兵,右侧船舷被近距离九门重炮轰击几乎处处开裂,因为支撑柱被轰塌,使上层甲板塌陷一大块,里里外外到处死尸伤兵,两轮炮火轰击后船长室燃起火光。 面对两条大船,四支船队环伺,腓利二世的船长深知大势已去,自杀前用火药把屋子点燃企图让这艘宝船跟他一起沉入大海,但剩下的幸存者毫无战意很快投降,旗军登上船舰后押解俘虏,火势来不及进一步扩大就被扑灭。 大部分俘虏被捆绑看管起来,稍后他们会被带到小船上。大帆船没有下沉的危险,肃清船舰的邓子龙才传信让陈沐登上他最好的战利品。 “生死之际,西夷将袍泽尸首弃入海中,并不知斩及几何,舱中伤者与俘虏皆带到上层,七十余人。”邓子龙行礼抱拳,脸上并没显露出战胜的喜悦,对跪倒一片被看管的俘虏示手后说道:“需大帅派懂夷语的家兵审问,倘吕宋西夷皆为此等战船,我等南行只怕……” 邓子龙不说陈沐也知道,他想说的是凶多吉少。 各个舰队在战后清点伤亡,石岐与黄德祥两个船队受损极重,黄德祥在率众夺取克拉克船时被火枪击中直接被打得背过气去。幸亏只是普通火绳枪,不是西班牙重火枪。 即便如此,也全仗胸甲、锁甲两层甲胄才捡回条命,刚刚被军医弄醒,咧着嘴一个劲喊疼。 一片锁甲环子直接变形的胸甲压迫砌进胸口,不疼才奇怪。 击沉的、撞毁的、烧坏的,一战损失大鲨船一艘、小鲨船五条,船上的水手倒是有不少得救,即便如此,同这支西班牙宝船队作战令陈沐损失超过二百个好手。 黄德祥剩下的船舰直接被并入石岐麾下,他得在赤海舰上好好养伤了。 陈沐挥挥手,身边精通西班牙语的家丁便四散着向船上俘虏问话,陈沐对邓子龙拍拍手道:“多少是一场大胜,不必忧心忡忡,像这样的船马尼拉应该没有了,最坏的打算也不过再有两条,不会再多了,不过晚些时候要找朝爵兄来议一议,得改变计划。” 鲨船受损倒是能直接在海上修补,但铁甲舰受损严重,它的铁壳在海上可补不好,必须靠岸修补。后面这艘船不能再经历战事,要让两条甚至更多大鲨船牵着走两天。 邓子龙环顾甲板上还未清洗的血迹,点头道:“西夷迎战顽强,船战阵形虽散,但自有章法,海上强攻吕宋恐伤亡颇大,现下当先在临近岛屿登陆,发小舟探查港湾,休整后再寻时机强攻。” “等与朝爵兄长汇合,我们先寻小岛修船,再探查吕宋北部哪里适合登陆,我听说那边有个玳瑁港,也许可以先去那边,至多再有一日就能抵达。” 陈沐回头看着鲨船来往海上收拾阵亡旗军尸首运到一艘大鲨船上,轻轻拍拍没被打坏的船舷,对邓子龙道:“走,去看看有什么收获。” 甲胄、火枪、弹药以及食物和淡水不用多说,陈帅最关心的是火炮和货,由马尼拉运往美洲的货物。 货物自有家丁去清点,陈沐则围着船上火炮、各式战时用具仔细观摩,边让旗军拿着皮尺测量各项数据,随军书记员则拿笔记本严谨记录。 舰用长炮皆为重炮,换算下十二磅炮居多,还有几门十八磅炮甚至更大的炮。 船首船尾四门火炮的炮弹很沉,比赤海舰最大口径的火炮还要大,挨打的也就是铁甲舰,如果石弹换成铁弹轰在赤海舰上,恐怕会被砸个大窟窿。 有些旧式重炮的首尾比例依然相等,但也出现像南洋炮一样首窄尾宽比例更加科学有助释放膛压并节省重量的形制,这种形制在另一个世界被称作红夷炮。 陈沐在这艘船上看到西方科技的快速进步的原因,进步源于他们不曾间断的战争与贸易,这个过程中不同文化互相吸收,生存压力迫使进步。 这种交流在势均力敌时对科技攀升最为有利,明朝也在进步,但不存在势均力敌。 “知道为什么我总防着西夷?像这样的仗,他们一直在打。”陈沐对着青铜射石重炮的炮口看着,抬手敲敲炮壁,道:“双屿岛,大明得到佛朗机和鸟铳,仿制,一用用了几十年。倘若没有关炮,今日一战,我们得了西夷大炮,回去接着仿制,但没有关炮、没有鲨船,就打不赢这场仗。” “造佛朗机难么?不难,比造一座钟容易得多;但这东西难么?稍难了点,它耗费工时,要削炮膛。” “这个时代属于大海,海和船把天下连做一体,他们不断交流,愈发强大,我们如果在家里待着,早晚有一天要挨打。看上去濠镜夷人孱弱极了,虽然船上铳炮齐备,但不过几百人,挥手便可踏平。” 贸易、土地,只是大航海的馈赠,不同文化、技术的交流,才是大航海时代真正的意义所在。 能抵达东方的欧洲人太少了,对明朝乃至清朝前期都无法形成压力,中国只需要打败他们的陆战队,而欧洲人抵达东方就已经克服极大的困难了,他们站在濠镜哪怕只走一步,在背后都要付出百步千步的代价。 看上去蹒跚学步的欧洲人在明朝看来一推就倒,欧洲人远渡重洋就好比陷在深坑,只有两只手扒在坑边用力,明朝人只能看见他们的手,只需要踩一脚就能让他重新坠落。 再强壮都没有用。 可他们爬坑越来越熟练,总有一天是要一跃而起站在你面前的,到那个时候,灾难就会降临。 主动吸收与强迫接受的意义与代价是不同的。 “拥有广阔土地与数不尽百姓,大明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立在圣巴布洛号船首的陈沐张开双臂,对着骑士船首象像拥抱整个世界:“从吕宋开始,这是大明的航海时代!” 第十五章 陈来 陈沐打算把这块没被打碎的船首象运回南洋,这是件不错的战利品。 实际上他的战利品比想象中要丰盛的多。 从台湾到吕宋之间散布群岛,如今这片海域与水道因发生在这里的海战以及对陈沐的意义,定名为陈来峡。在陈来峡的岛屿之间,最大的岛屿被称作陈来岛,这里距吕宋最北端仅有二百里路程,傍晚启程,次日早上就能登陆吕宋。 因此,南征舰队决定在这里稍事休整,修复海战中受损的战船,并由旗军与林凤部下共乘船队向南继续前进,登陆吕宋北部,寻找适合登陆之地建立前沿哨所、探明周围情况。 陈璘则派遣三支船队起航北行,多半粮福船在卸下辎重后返回台湾与陈来岛之间五六座岛屿,目的一在驻军通航,二来他们要返回南洋港,开始运送第二批辎重。 剩余的粮船将在抵达玳瑁港或马尼拉后启程北行,这样一来就能把辎重输送减少到半月一次甚至更短。 当然,这要在明军控制陈来峡的情况下。 控制陈来峡,意味着吕宋岛以北没有人能穿过这里,今年日本九州的被动贸易应当很受影响。 陈来群岛由各式各样的火山岛组成,最大的火山岛从今往后也被叫做陈来,巨大的火山让他们在辽阔大海上就能看见,岛上除了火山、山林以及海滩外几乎一无所有,当然还有在此地居住的百姓。 数百人在岛屿北侧火山脚下海滩散落群居,都是本地居民与中国百姓混血后代。有些人先祖是宋元时期到吕宋岛贸易的商贾、有些人则不愿对明军提及先祖是什么身份。 明人北来对岛上居民而言不算新鲜事,从隆庆皇帝开海以来,从月港到吕宋的商船每年增加了数十艘,在开海之前本身就有上百艘。 巨量的货物由明朝抵达这里,再由这里抵达吕宋,有时候商船会停靠在岸边,向居民索取帮助并买卖一些货物,更多时候商船并不在陈来岛停靠,毕竟商船不像陈爷头铁,他们过来时都是顺风,一个昼夜够从这直接开到玳瑁港甚至马尼拉。 没必要在这停靠。 但明军登岛,而且是数以千计的明军称大船登岛,使当地百姓充满恐慌。 相邻几个村庄的男人们携家带口持弓箭长矛向山上退避,在看出他们来自明朝后才挑出几个胆大的后生护着半只脚入土的老爷子来打探他们的来意。 军师身上傲气太足、兵将身上杀性太烈,负责接待当地人长者的是点歪技能树误上海盗船的书法名家赵士桢,这样问题就来了。 陈来岛老爷子祖上是宋朝闽人,讲一口和现在闽人不一样的闽语,偏偏赵士桢这温州人能听差不多;但他别管是说浙语还是北京官话,老爷子一概听不懂。 后来又把隆俊雄这个福建人派过去,双方才勉强能进行正常交流。 虽然这里地处边远,但生活习俗都与福建相差无几,仅是稍稍落后而已。这归功于一百多年前郑和下西洋时委派福建晋江人许柴佬做吕宋国总督,总揽吕宋国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二十年,上忠朝廷下应黎民,把福建的农渔工商技术带到吕宋。 “明公,他们说南方在打仗,这些年没停过,国王通过闽商购置战船兵器,就是通过明公的合兴盛,依靠这些和西夷作战,不过在西夷大船火炮之下节节败退,今年马尼拉有人背叛国王,开城门迎西夷入城,国王现在吕宋岛北部同西夷血战。” 赵士桢这么说着,叹了口气道:“吕宋王把岛上能持矛操弓的青壮都召至吕宋岛北方抵御西夷,沿岸没有多少会用兵器的人,就连妇人腰上都要别着小刀,害怕西夷乘船来掠。” 国王……都开始打游击了? “他们说吕宋岛以南的宿雾岛是西夷大营,宿雾岛上的首领与西夷结盟北攻,有倭人及马来兵帮凶,大明海商给他们贩卖绸缎、器具;吕宋王则依靠海商贩卖战船、刀兵、粮食,同时也有海寇在吕宋王麾下面南而战,不过依然不能止住溃势。” 陈沐在赤海号上端坐,看着不远处岸边军士正搬卸辎重,揉了把脸。 说实话他都不知道合兴盛这么有出息,不光和西班牙人卖绸缎器具,还跑到吕宋来卖船卖刀,当一把军火贩子,甚至还有海盗在吕宋王麾下作战。 “卖吧,现在那些绸缎生丝又回到咱们手上了。” 至于卖船卖刀的,陈沐也不打算阻止,在出发之前合兴盛的商贾都已经收到最近吕宋有战事不能做买卖的消息,别说原本陈沐的话对他们就有一定的影响力,如今大明南征,这些善于钻营的海商比朝廷大员更能认识到南征的好处,一个个争着预约得胜后坐商引商的机会。 借着东风,陈沐的话对他们来说比圣旨还好事。 但福船、刀弓,他们继续卖是对的,宗主国现在应该与朝贡国站在一起,虽然吕宋国对大明的朝贡断过一段时间。 可陈爷不正是因为这个来的吗? 至少在朝廷官面上,南洋大臣陈沐率军巡行海外的目的就是重整朝贡国,重新竖立天子在天子之国外的权威,脱离朝贡国的要重收、已经灭国的要再复。 “好好准备吧,等先遣船队探明消息回来,我们的船应该也修好了,打这一仗,刨去给朝廷送的,往后几年的军费都有了!” 陈沐这话真不是开玩笑的,从马尼拉到墨西哥的航线西班牙一年只走一趟,一趟把这年购入的明朝特产及东行日本采购金银全数装船,这些东亚货物在美洲能卖出好价钱,这都是船上俘虏说的。 而陈沐从南洋一路东南行来,俘获大克拉克船十余艘,那些普通商船里的东西并不算太珍贵,多是生丝等物,船上也并未统统满载;但圣巴布洛号的船队不同,俘获四艘大船统统满载,单单巴布洛号就清点出五千余石货物。 这是巴布洛号炮位不满的原因,他们都用来载货了。 诸多缴获总和正在清点,生丝不下十五万斤,各式绸缎近十万匹、棉布也接近万匹;瓷器清点出一百九十箱,珍珠、宝石也要论千斤称量。 遗憾的是这不是从美洲过来的运银船,否则收获更大。 陈沐磨痧着下巴,靠着船舷贪心不足地想着。 第十六章 双倍 吕宋国王苏莱曼无形中帮了陈沐大忙,因他们在吕宋岛马尼拉以北的山地英勇顽强地抗争殖民,让西班牙人对吕宋岛北部控制力极低,别说放到吕宋岛的斥候往返都未受到攻击,就连陈沐的舰队停靠在陈来岛都没人打扰。 虽然在海战中战胜运宝船,但陈沐对西班牙人却更加忌惮,即使他的对手仅仅是菲律宾总督,而非海上如日中天的西班牙帝国。 陈沐对此甚至有些懊恼,因为他在战后不断回想作战时一桩桩细节,在小本儿上写写画画,最终得出一个在他看来滑稽可笑的结论——他们在战船、火炮、鸟铳,皆势均力敌。 在他数年如一日全心全意,全方位升级大明武备之后,率领这支集心血大成之师同东亚的西班牙人在海上争锋,却得出势均力敌的结果。 他胜在战术新颖,在清一色炮船的情况下使用战列战术,令西班牙人难以接舷。 同时也必须承认即使西班牙人在美洲胜过印加帝国是借天花与内乱的机会,他们能称霸海上也确实不是浪得虚名。 他们的海军士兵在接舷战中更有章法,同时士兵也更加狂热,甚至比陈沐精心挑选的三千旗军更强。 数量,他依靠的是庞大的数量取胜,但西班牙人更熟悉海战,如果这次遭遇他们是同样数量的战船,恐怕陈沐会吃到有生以来第一次败仗,而且是能让他输到一蹶不振隐居海上不敢归国的惨败。 他必须更加谨慎。 数千旗军在岸边搭着军帐,外围伐木扎起简易寨墙,墙外布置防御工事,虽然敌人不会从陆上打来。营寨外围海岸铺开绵延数里,全是他们的辎重货物。 最要紧的军备依然呆在船舱里,出征前备用的鸟铳、火药都做好防潮密封,并不担心舱底的潮气;但海战后俘虏船舰多多少少都有受损,有些货物不但受潮而且还被海水泡了,晾晒之后能救回多少算多少,救不回也就救不回了。 左右量并不大,九牛一毛而已。 当地人对天军很友好,尤其在知道他们此次南下的目的是驱逐占据吕宋的西班牙人之后,村庄里百姓专门送来酒水招待明军,虽然不多、酒也不好喝,但是一份心意,除此之外他们还帮着伐木构筑营寨,很是尽心。 “帅爷,算出来了!” 南洋卫陈氏的塾师兼管家谢鸣带书童上前,捧着卷宗对陈沐报道:“生丝十六万七千斤,广东二百斤可卖百两,合银八万三千五百两;绸一匹二两六钱银、纱一匹一两六钱银、罗一匹二两五钱银;种种在下已登记造册,不算珠宝珍奇,战利送往广东转卖,可获利,五十七万两有奇。” 谢鸣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都打着颤,五十七万两银,就在海上打一仗,大宗货物就到手了。 老实巴交的落第书生算是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争着抢着要去当海盗了! 陈沐脸上没有丝毫激动,内心也非常平静。 这一仗收获颇丰他早有心理准备,从猜出遇见西班牙运宝船后他就知道会是这种情况。 他也知道谢鸣在想什么,沿海那么多人当海盗,当到头也无非是换命的棋子。没有稳定提供兵员、兵器、兵船、补给、辎重的后勤力量,拿什么去干真正的大买卖。 林阿凤四十条大福船小鲨船,这次带了手底下两千多号弟兄,但就算这样的力量,如果单独在海上碰见圣巴布洛号船队,他也不会去抢。 一来未必能打过、打不过伤筋动骨他就要被人灭掉;二来就算折损过半把船抢了,依靠海盗的销赃渠道,就这一票买卖他得卖到孙子辈儿。 陈爷就不一样了,他掐着手指头看了会,抬头对谢鸣问出一句话。 “那个,谢先生啊,你还记不记得濠镜物价是多少,派人去找找,赤海上有单子,我来的时候带了。卖到濠镜赚得多,你得把这数打俩滚儿。” 合兴盛开船来把货卖给西夷,陈帅开船在半路把货截回来再卖给葡夷。 一条伟大的销售链,gdp,双倍! 书生高兴坏了,虽然钱不是他的,但算算就觉得爽,掐着指头盘算片刻,攥起拳头走路都颠,抬腿颠出两步又退回来给陈沐行个礼,拿走单据小跑着去找陈沐带来的濠镜物价表。 等谢鸣走了,陈沐摇摇头也轻轻笑起来。 他觉得自己再这么折腾两次,腓力二世的无敌舰队得缩水一半,就西班牙那破财政,不,腓力根本并没有财政这么一说,他们打仗都靠贷款,赢得战争的标准就是短时间内看谁能找银行家借到更多贷款。 陈沐以为他抢了腓力二世百万杜卡特的货物,实际上他给哈布斯堡造成的损失超过八百万杜卡特,至少相当四百万两白银。 这条航线一年就这几趟船,属于西班牙皇室的更是只有圣巴布洛号船队,一支船队报销是小事,这些货物本能在美洲换来价值近千万杜卡特的金银,这下好了,墨西哥等待中国生丝织布的织丝厂也不用开工了。 喝西北风去吧! 停靠陈来岛的第三日,陈沐也下船了。因为周围群岛都修好了瞭望台与烽火台,由内之外十二个船队分三班巡逻,虽说在这遭受袭击的几率非常之小,但他还是坚信小心无大错。 旗军在搜寻岛屿时找到温泉与河流,各部以小旗为单位都排上号,轮流洗洗。 旗军才是真正需要洗澡的,将领们的大船上有完备的生活设施,赛驴公只是去享受一番,洗去漂泊的疲乏,以应对接下来的大阵仗。 徐渭没跟着,老爷子在战利品里找到几本外国书,如获至宝,在家兵里挑了几个懂西语的,成日在船舱里一边学习一边翻译,已经完全进入参军的状态了。 热带密林中的温泉,陈沐两臂舒展地搭在旁边,脸上蒙着帛巾遮挡日光,舒服得睡意熏熏。也不知过了多久,警戒的家丁轻声道:“帅爷,隆首领来了。” “嗯,是问出了么?” 隆俊雄行礼道:“是,问出来了,他们是先取得吕宋岛南部的小薄荷岛,接着取得宿雾岛,在岛上修筑城堡,同马尼拉做生意;今年又发兵攻占马尼拉,在城中另起一座王城正在修造,这些事所有俘虏说的都一样。” “不同的是兵力与船队,有人说他们在整个菲律宾群岛上只有三百个士兵,也有人说七百、有人说一千,但一致的是都说有三千余倭寇及上万马来及本地百姓军队。” “马尼拉的战船,有的说二十艘、有的说三十艘,还有人说五十艘,但没有更多的了。” 陈沐把蒙在脸上的帛巾拉下来,缓缓起身道:“就是说,整个菲律宾,最多有五十条战船、一千西夷兵,不到两万仆从军?” 第十七章 玳瑁 从吕宋岛稍探后回返的斥候印证了贵族俘虏们的供词。 在陈来岛歇息几日,战船稍事修补,六月下旬陈沐率舰队继续南下,前往马尼拉西北方向的玳瑁港,那里现在还是吕宋国王苏莱曼的地盘。 陈璘的舰队依然留在陈来岛,只不过把舰队铺开在海上向玳瑁港巡行,尤其派遣两支船队直插玳瑁港西南海域,以防西班牙人的偷袭。 比舰队行进还快的,是陈沐派出的两艘桨帆船,上面载着水手与随军军医。 就在一旬之前,国王苏莱曼同西班牙人打了一仗,战事中受伤伤势很重,躲在密林里军队被打败没有医师也缺少药材,有中医没中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探查的旗军从支持苏莱曼复国战争的当地侨领那得到这一消息。 陈沐没什么好说,雪中送炭的手只有一双,长在他胳膊上。 他的舰队只有三千八百多名旗军,即使算上陈璘、林阿凤,也不过堪堪过万,比较西夷兵力仍旧严重不足;但这不是问题,当他的舰队开向吕宋,就凭赤海舰上‘天朝无疆’四字,陈爷觉得他必须告诉腓力二世麾下菲律宾总督一个冰冷的事实——菲律宾群岛已经被包围了。 “多美的国家。” 舰队沿吕宋岛西北海岸航行,日升日落,绵延不断的热带森林与山地尽收眼底。岛上居民壮男都被国王征募在更南边作战,沿岸的渔民都知道明朝舰队会经过这里消息,并未感到太多惊讶,担忧却也只多不少。 随处可见生长过程抱经台风而齐齐向北倾斜的高大棕榈,对庞大岛屿来说居民太过稀少,吕宋岛北部较为落后与穷困,沿岸大多是数百上千丁口的聚落村庄,似乎并不存在城市的痕迹。 有的沙滩细白、有的是碎石滩,有时还能在离海岸不远的地方看见珊瑚岛,随船引路的向导说珊瑚岛很神奇,即使在阳光暴晒时光着脚踩上去也是凉凉的。 陈沐并不在乎这些,他只想知道哪处海岸与山地适合布放地雷、挖掘战壕、陈布火炮,然后把他妈的西班牙人炸上天。 这些海滩都不是最优选择,无险可守。 直到他的船队抵达玳瑁港。 玳瑁港不产玳瑁,既不是吕宋的商业中心、也不是吕宋最好的港口,甚至连随船经常往这边跑到的泉商李禹西都不知道这里为什么被称作这个名字,只知道最大的可能是因为去往马尼拉的船队初次航行大多会在这停靠。 玳瑁是海龟的一种,壳很坚硬,就像这处海湾,身处两个巨大山脉之间,东边是巨大山脉,南边则是高大而绵延不绝的火山岭,火山岭最北端是玳瑁港,最南端则是马尼拉湾,贯穿四百里。 港湾依稀可见往日繁华,如果不是卸货码头新近修补着一块块颜色不同的木料,有些地方能见到火焰焚毁后碳化边缘,港口低矮的宋明建筑还带着火炮轰击后的伤疤。 岸边停靠最多的就是受损的福船、广船以及陈沐叫不出名字的本地兵船,远处街道屋檐下随处可见蜷缩或露宿遍体鳞伤的吕宋士兵,其间行走的多是吕宋王麾下的战士,有华人、马来人以及本地武士。 当然除了少部分不穿甲胄光脚携刀负弓,皮肤黝黑目光危险的本土武士外,其他民族从长相上几乎与明人没有任何区别,至多能在衣着上看出些许不同。 玳瑁港如今还能拿起兵器的战士,最多的是明人,不过他们对陈沐舰队的造访最为警惕。他们小心翼翼地握着兵器,眼看庞大船队旗幡招展、浩浩荡荡靠港而来,他们却没有丝毫办法。 随石岐率船队先遣靠岸,港口的防务被接管了。 陈沐在战船上透过望远镜目睹这一切,他猜测那些明人对他的警惕应当出于身份,这些在吕宋王处于劣势时投入人力给予支援的明人应当是海盗,因为海商对他的到来应该感到欣喜而非警惕。 “这些人是不是被你揍过?” 下船时林凤跟在陈沐身后,对年轻大帅的调侃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些年太多人被林某从海上驱赶,如果这些人既讨厌林某,又讨厌大帅,也不是林道乾的人,那应该就是施和了。” 赤海舰上家丁早已半数下船,码头旗军握铳分列仪仗向港内铺开,天朝无疆的大纛在港口立起,陈沐停下脚步,疑惑道:“施和?” “嗯,琼州人,岁数应该很大了,早年是个海上,琼州府人,林某跟他没有来往,李茂知道他;没做过什么大事,七八年前佛朗机人剽窃行旅、抢掠商船、诱卖妇女,朝廷也不管,施和带人在海上把葡夷三艘船桅杆打断了。” 陈沐对此大感惊奇,问道:“后来呢?” “葡夷战船受损,别无办法,去琼州港找官兵避难,琼州指挥和葡夷一同进攻施和,虽然设计伏击了官兵,施和也元气大伤,在海上做点买卖也做不成。” “后来庄公在海上见过他的船,就在跑马尼拉的航路上,想抢合兴盛的海商,不过当时他的人不多,没打起来就退走了。” 陈沐点点头,由吕宋国使者与他的旗军带着继续向国王苏莱曼养伤的营地走去,过了好一会才对林凤说道:“放心,现在的海上,只要海盗不对大明及朝贡国为非作歹,腹背受敌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林道乾最近在做什么?” 林阿凤受己方支持,夺了林道乾在台湾的地盘,不过陈沐也没把这个海盗头子忘掉,“听说他在福建过得还不错。” “也没那么好,朝廷没有战事时并不信任他,年初,还托林某在台湾看在同姓之谊的份上给他造几十条白艚船,他想去暹罗,估计要不得多少日子就会率船队途经吕宋。” 陈沐笑了,去暹罗?去什么暹罗,“他跟你没仇了?” “那能算什么仇,林某一没杀他人、二没毁他船,只是他招安后取了用不着的地方罢了,陈帅想用他?” “不是用。”陈沐摇摇头:“如诸等之辈皆人中龙凤,倘在域外是可裂土称孤的豪杰枭雄。天下之大,不必非与自己祖国为敌,有大勇大智者,不应在海上荒废材力,与我携手,可在天下做更大的事业!走,我们去见吕宋王。” 第十八章 由我 苏莱曼的伤势很重,马尼拉过去的统治者险些在战争中丢掉性命。 菲律宾群岛不是统一国家,北面有吕宋岛上吕宋国,西南有苏禄国,更有数不清的部落酋长,毫无疑问各自为战的菲律宾很容易被西班牙人入侵并殖民。 当西班牙人到来,马尼拉汤都首领拉坎杜拉接受雷加斯比的友谊,西班牙人入马尼拉。苏莱曼则率领战士对抗并被击败,不得已退入西北山区,并在四百里山脉中且战且退,直至退入班诗兰城的玳瑁港。 长途跋涉的军队不经休整,玳瑁港即被西班牙一支船队进攻,招募明人海盗及商贾的苏莱曼率领军队仓促应战,再一次被击败。 这一次,他们损失过半,身先士卒的苏莱曼身受重伤。 玳瑁港的吕宋军营地里,程宏远倍感疲惫地从帐内走出,对陈沐道:“帅爷,国王伤势很重,勉强保住性命,但今后他都不能骑马、不能上阵。” 广城惠民药局在陈沐离开后由白元洁出资,燕归舫的苏三娘买下,实际不单惠民药局,广州府的漏泽园、养济院的幕后主人都是白元洁,管理者为苏三娘。 除此之外,苏三娘也接济广州府近畿的学子赶考,为他们提供乡试的食宿与会试车马费,支出由陈沐、白元洁共同分担,摊子铺得很大,但其实花不了多少银子,但对陈沐来说收效甚巨。 比方说程宏远在这几年里教授广东都司军医成百上千,用陈沐的方式,仅教授外科手术、正骨及金创,只有少数人才学些其余诸如按摩的祝由等科,培训速度很快。 “他是国王,不到局势最坏是不必亲自上阵的,只要活着就行。” 陈沐需要一个活着的吕宋统治者,如果这个不行,他只能再废功夫去找一个,自己册封一个国王太麻烦了。 在程宏远对吕宋苏莱曼诊断时,陈沐一直在王帐外同施和交谈,他也没想到吕宋现在最大的兵头居然是个明朝海盗头目,不过在他与施和申明来意后,毫无难度地达成同盟。 施和只有一千多名手下,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暂时率领苏莱曼麾下四十多个部落首领所率两千余吕宋军,合计人马三千之众。 在一个月前,施和与苏莱曼还有六千庞大兵力,分布在玳瑁港至马尼拉沿途各地隘口。 因玳瑁港遭受袭击,陈沐的舰队又突然造访,不明来意下施和收缩防御,如今仅在玳瑁港就驻扎了两千多人。即便如此,他们的兵力相较西班牙人依然孱弱地可怕。 “先前袭击玳瑁港的西夷有多少船队?” 施和的装扮像个明朝将领,穿山文甲挎佩剑,只是没有一顶合适的头盔,蓄络腮胡须,像大多数琼州人一样皮肤黝黑,生有一副豪杰气概。 只是此时英雄气短,抬起四根手指道:“四条船,从海上攻来,广船不能挡,几百倭寇、马来人冲进港,人都被打散了。” “三千多人,战死四百多才把人打退,明明赢了,可有些人逃到东边、有些人乘船跑了。”说到这,施和有些讥讽地朝陈沐看了一眼,撇嘴道:“听闻天军来港,又跑了几百,现在只剩三千,大势已去。” 施和看到陈沐来时浩荡模样原本以为是来了一支庞大援军,却没想到这支打着天朝无疆旗号的大明舰队实际上只有不到四千,这点微末兵力能有什么用? “不必如此,我的船队能击败西夷,六条船不到三百人,能打败他们四条船,两个船队压上就是稳赢;现在玳瑁港西南已经有两个船队截断航线,在北方,我们有更多军队。”陈沐轻磕桌面,对施和道:“此次南下,陈某对吕宋、苏禄等地,势在必得。” 陈沐起身,拍拍施和肩膀道:“跟我联军,我不会让你的兄弟白白送死,去找林凤吧,他会告诉你陈某的规矩;让你的人安心,陈某有赦免你们的权力。” 隆庆皇帝的诏书,对陈沐来说抵得上两万大军。 朝廷赦免过去一切海外通番之人的诏书在他手上,并准许陈沐就地募兵让他们在大纛下作战,立功之后准许他们的祖先灵柩送回闽广等地认祖归宗,而南洋大臣本身职权能在吕宋设立都司卫所或宣慰司,并可全权授予总督以下官职。 至于总督,要等属国朝贡之后,向朝廷提名,再通过阁臣、司礼监后由皇帝授予印信。 简陋的王帐中弥漫着血腥气,苏莱曼这位落难国王看上去落魄极了,西班牙人占领马尼拉时他尚在城外领兵,随行没有丝毫贵重器物。 陈沐进来前早有卫兵禀报,苏莱曼勉强靠在榻上,汉语并不生疏,道:“陈将军,我,我要向你行礼么?” 苏莱曼的腿在战事中受到很严重的伤,右臂盖在毛毯里,但陈沐能看见他身上缠的净布。听说是被炮弹擦中,这也是程宏远说他以后不能再参与战事的原因。 陈沐摇摇头,坐在侍卫从玳瑁港借来的椅子上,开口道:“等大王伤势痊愈,向北面天子的方向行礼即可,等我们夺回马尼拉。” 苏莱曼缓缓点头,听到马尼拉,他的脸上灰败神色更重,摇头道:“我听说天军仅有四千,一样不是西夷的对手,他们的铳炮,他们有马尼拉,我没有粮食没有兵甲,只有玳瑁港和班诗兰城、退无可退,等我伤势痊愈,如果再被击败,就退到东面山里,他们打不进去。” 这是个意志坚定的抵抗者,拥有将生死置之度外与西班牙人对抗的决心与意志。 “大王不必担心那些,只要你尊奉天朝,得胜之后在吕宋、苏禄等地,陈某会设立都司以及羁縻的宣慰司,大王向天子朝贡,并接受天子册封。只要你愿意,养好伤势,回到马尼拉治理比从前更大的土地与更多的臣民,才是大王需要准备的事。” 苏莱曼对此并无抵触,这是他应当做的,马尼拉王邸所在的街道,叫大明街。王邸的隔壁,是废弃已久的明朝总督官邸。 “这场仗,已不再是孤军奋战,后面的战事——由我来。” 第十九章 硫磺 征兵。 苏莱曼的命令从玳瑁港开始,由善于奔走的军士穿行密林,发往玳瑁港北面、东面各处聚落,带来少量新的战士与先前被击溃的散兵游勇。 在玳瑁港东面,数千军士忙着伐木,清理出班诗兰城外大片林地作为新设军营,新兵与玳瑁港原有军士将在这里得到使用鸟铳及长矛的训练,作为今后的预备兵。 从马尼拉到玳瑁港在陆上有两条路,一条需穿越山脉,另一条则要穿过密林与河流,驻防的兵力由海盗改为邵廷达所率五百旗军,在隘口要道架设火炮修筑垒寨。 虽然驻防兵力变少,但阻击力量却增强不止一筹。 施和的海盗仅有少量老式臼炮及佛朗机,火器更是火铳、鸟铳、快枪夹杂,即使这样零散的火器数量还少得可怜,五百人火力比不上一个百户,哪怕仅仅用冷兵器,都不结阵或许还能抵抗,一旦旗军结阵,两个百户就能把他们冲垮。 海盗太容易被击溃了,虽然他们单兵凶悍异常,可一旦战局稍微不利,最先逃命的也是他们。 玳瑁港西边离岸边不远的则是陈沐旗军的营地,船上半数兵力不是在港口就是在外海巡逻,留在营地的只有不到一个千户的旗军。 陈沐第一个封出的官职是班诗兰千户陈八智,他现在是班诗兰城几千军队的教官。 再没有比八郎一样精通炮兵、铳兵战术,既受训于陈沐的练兵,也指挥操练过戚家军的他更适合做新兵教官的了。 戚继光对八郎的影响极大,陈沐让他从一个死小孩变成会用炮兵会开船还能带兵的死小孩,戚继光则让他完成从一个死小孩到军人、将领的改变。 戚家军束伍可比他爹强多了。 如果是过去,让他去带新兵肯定不乐意,谁都知道他想冲锋在最前线。但现在不同,接到命令的八郎在隔天交给陈沐一份从编伍开始的练兵方案,让陈沐一高兴就拿南洋大臣的印信给他盖了个班诗兰千户。 傻儿子懂事了啊! “就按你的方案,编兵为卫,最先提拔的小旗从汉人和懂汉语的人里挑,如果吕宋人懂汉语,优先用吕宋人。陈总兵会在近日运来两千八百杆鸟铳供你使用,这是个长远的计划。少则三月、多则一年,依战事优劣而定,如果一切顺利。” 陈沐对魏八郎道:“一年半载,我要你在班诗兰城练出五千六百精通铳、矛、兵阵,并令行禁止的预备兵。” 这是一个卫的兵力,没有火炮,因为陈沐军中火炮并不富裕。受限运力,他们携带的野战炮少得可怜,全军也只有二十门二斤炮与十门五斤炮。 当然如果情势危机,也可以把舰炮拆下来,快速让二斤炮用于城防达到上百规模。 超过五斤的火炮就不用想了,粮船上少数驮马用来运粮都只够打千人规模的小仗,只能现在正回南洋港的福船一次一次往马尼拉运。 那现在他的火炮怎么办呢?海盗和海商以及征募的本地力夫来拉。 海陆沿线布防外,斥候也没闲着,由本地人与旗军共同组成的两路斥候摸向马尼拉,他们肩负的使命不同。本地斥候探查军情与西班牙人的动向,旗军斥候则负责测绘地形勘察地势。 除此之外,陈沐与林凤的人伙同斥候一同出发,他们需要混入马尼拉,找到李旦与庄公。 “下一次,南洋卫需要向玳瑁港运送硝石和许尔瑾,同时卸空的福船会把硫磺运回南洋,大明的硫磺价格是每石六两,一艘福船可运千石。” 陈沐手里握着一柄装在木鞘里的奇型短剑,在地图上划拉着皱眉道:“本地采集硫磺,一月能采多少,卖价又是多少?” 硫磺是吕宋的一个特产,既不贵重也不算暴利,但陈沐需要用这个换硝石,单纯从价格上一斤黄能换两斤硝,陈沐的后勤辎重除了广东都司自产外都要依靠民间供给,由不得他不算。 “岛上遍地都是,如果大帅愿意,在下愿在盛产黄的海岛上用大明匠人,募本地人采黄,半月之内就知道能采多少了。” 李禹西是大商,头脑不是开玩笑的,直接打算干无本的买卖,开个矿场出工钱就行。 “行,采黄算你的,把硫磺运到港口,一艘船给你银四百两,其中一百两是给工人的,招工也要吕宋人优先,这能保证每个工人每月工钱至少一两。出力气不偷不抢干活,这点钱是人家应得的,可不要墨了。” 李禹西感觉自己有点牙疼,哪怕早在帅爷还是军爷的时候,他在濠镜就早有领教陈沐的霸道做派,此时此刻他依然觉得很难受。 这个人居然把每艘船在运送大明之后的利润都告诉他,然后再对他说一艘船让他赚三百两,明明白白的。 倒不是他嫌赚的少,哪怕一艘船三百两,如果每月他能弄到四十船硫磺,依然能赚万两以上,一年十万两白银,只需要募一堆矿工,在大明没这么容易赚的。 尤其在硫磺是大明禁止出海售卖的情况下。 但问题在哪呢? 问题在一福船硫磺在大明的卖价是六千两,哪怕价低,也有至少四千两的利润。帅爷需要做的就是把原本要空船回南洋港的辎重船,在港口多装次货,找地方卖掉就行。 还口口声声说人家出力气拿钱是应得的,不能黑;可咱张罗这事就不出力气了,赚钱就不应得了吗? 紧跟着他听见了什么? 陈沐根本没理会他的表情,拿着那把怪异短剑在地图外缘的木桌上划着,喃喃自语道:“运到台湾吧,让合兴盛的船商到那去取,一船三千两,别的事陈某就也不管了。” “濠镜,帅爷,运到濠镜,李某一船四千两收,都能贩出去!” “喔!四千两还有赚头。”陈沐大为惊喜地看向李禹西,点头道:“好,那就运到台湾,一船四千五百两,四千五百两还有得赚么?” 李禹西的表情像吃了苍蝇,可他还指望跟着陈沐,无可奈何道:“有的,还有的,但真不能再涨了,再涨就卖不出去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你在台湾一船四千三百两。”陈沐满意地笑了,从木鞘中抽出一尺六寸但却像双手持握的短剑,随手取来鸟铳,把短剑从铳口塞进去递给李禹西,道:“豪商再帮个忙,把这杆铳给港口天时和尚送去,让他给陈某编一套铳刺术。” 第二十章 趁虚 铳刺是南洋打的,跟着辎重一起运过来,因时日尚短,辎重中铳刺仅有千柄。 剑状起脊,包钢打造,为省事并未开樋,也就是血槽。因为明代刀剑大多开樋,这东西多为装饰或剔除锻造瑕疵,最大的意义在于材料少的时候能够节省材料。 广东不缺铁也不缺钢,哪怕南洋卫用木柴、石灰炼铁并多次锻打,陈沐依然担心有些铁含硫过高影响兵器质量,他肯定不会用节省材料的方式来做铳刺。 优点是同样步兵数量,他的鸟铳更多,早早就能把敌人矛手干沉;缺点也和历史上塞式刺刀一样,有时候不容易拔出来,基本上一场仗塞上铳刺,就从铳手变短矛手了。 他的铳才四尺长,加上铳刺也不到六尺,如果单纯对长矛依然处于劣势,但至少不必携带腰刀。 这种铳刺也只是权宜之计,仅仅装备陈沐麾下先头旗军当中,让他们在近战中增加些许优势,在接下来的辎重运输中将不会再有这种铳刺。 会有新的卡榫式铳刺,不过即使有工部匠人软剑钢的方法用作弹簧,配件精度对匠人手艺依然有太大难度,即使做好产量也高不到哪里去,急也急不得,何况新式卡榫铳刺也不能直接装备在现有鸟铳上。 陈沐干脆连新铳也一应设计了,设计图跟辎重船一起送回南洋。如今水力锻锤、钻床;手工切削工具床都提高了生产力与加工精度,还有发火技术上的革新,能给新铳带来长足发展。 新铳全部采用燧发,铳床尾部使用符合人体的铳托,铳管头部箍上配合卡榫铳刺的刺套以不影响通条。不过考虑到下一步战争所需,并未加入膛线及米尼弹进入设计之中。 他另附了一份设计图给关元固送过去,让他去琢磨、实验,以后应用在少量更厚更耐用的铳管上,还可以搭配小型望远镜,在陈沐发起傻笑的白日梦里,他将在几年以后的部队中配备一些狙击手。 而他为此所做的准备,就是传信白元洁找葡萄牙的商人购进一批橡木,并向他们询问切实可行的玻璃制法。 不过这些事都没有眼下的战争重要。 随派出的斥候回报有人没能活着回来,明军登陆吕宋岛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被西班牙人知道,不过这个时候走漏消息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仅比斥候回归晚上两日,邵廷达所驻守的山道隘口狼烟滚滚。 不论动机是因为走漏消息或追击斥候还是蓄意剪除掉吕宋苏莱曼这个威胁,距班诗兰城以南六十里数道狼烟都意味着一件事——西班牙人,杀来了。 玳瑁港左近人心惶惶,唯独让陈沐感到安心的是由远及近几座烽火台都是两道黑烟在天边化作细线,这意味着敌军兵力在两千左右,邵廷达占据地利,手上攥十门二斤炮,即使不能据守一日,有炮队在,真遇危急且战且退不是问题。 “石千户先率五百旗军前去支援,但凡不能抵挡就后撤二十七里,适合穿插合围。陈某一个时辰后出发,如果你们不在三十里外,我会继续奔袭。” 石岐领命随即奔赴营地,营地响起聚兵鼓不过片刻,五百整装旗军向南方奔袭而去。 陈沐则召集部下众将议事,同时派人告知陈璘,增派三个船队至玳瑁港。 “陈某猜测,西夷尚不知我大军登岛,因李旦传回密信,吕宋岛现仅有吕、倭兵六千,西夷数百,其中还有李旦所募汉人近千。” 陈沐在帅帐中铺开旗军测绘的半个吕宋岛简易地形图,对诸将道:“其中西夷兵的驻防依李旦所说,马尼拉驻军三千有余,分布在城中各处,他们在城中新立王城尚未完全筑好,只有西夷才能进入王城。” “另外数千军兵多散布岛外,有向东进剿部落村庄的,有监督伐木的,还有防范河流要隘,这消耗其大量兵力。” “如今西夷发兵两千攻玳瑁港为邵千户所阻,西夷动用这两千兵力是从哪来的?” 陈沐手按在地形图上,扫视诸将。 邓子龙肃容道:“陈帅的意思是借此时机攻取马尼拉,如这支兵力由马尼拉调取,此时城中空虚;如果不是由马尼拉调取,援军不足;除非他们从吕宋岛外调来兵力,否则此时都是攻取马尼拉的大好时机。” 就是这个意思! “暂时不用的小鲨船上卸下十门二斤炮,邓将军,我需要你率其余舰队出海湾向南行四十至六十里,傍晚之前如果靠近海岸山间燃起烽火,说明战事得胜,若次日正午仍无烽火,就撤回班诗兰城;此后两道烽火前行三十里、三道四十里、四道五十里;一道烽火是停锚。” “直至三百里外,有个小海湾,正午开船,夜里即可入马尼拉湾,但路上行军慢距离远,要等我一到三日,如果陆上没出现,就需要你海上进攻马尼拉,我应克服一切困难赶到。仅仅自外围进攻马尼拉,造出声势,不会攻入城中巷战。” “你需要趁此时机把马尼拉湾所有敌舰全部击沉或俘虏——林首领!”陈沐说着将目光转向林凤,道:“你有两千部下,率他们同邓将军一起南行,倘若我没有出现,即同邓将军一起进攻马尼拉,如果陆上围城没有问题,你就率船队绕吕宋岛,至此。” 陈沐指着吕宋岛东南被西班牙人命名为卢塞纳的狭窄地带道:“登陆后夺取这座城镇,那是吕宋东南及其余诸岛向马尼拉陆路增援必经之地,我需要你伏击试图通过那的所有敌人,不放一兵一卒北上。” 林阿凤没想到自己也被划为主要战力,抱起拳来张口顿了顿,这才铁了心道:“在下遵命!” 陈沐点点头,再度扫视众将,扣上兜鍪道:“诸位,跟我去拿下马尼拉。” 拆卸船上火炮换上炮车时,从陈来岛开来的小船上,陈璘营兵押下来个西方人,推推搡搡地送到陈沐整装待发的营地里,营兵行礼后正要说什么,却被陈沐制止。 陈沐看着葡萄牙人平托,诧异问道:“平托老先生,你不在濠镜,到吕宋来做什么?” 葡人夸张学派作家平托抬起手指顶了顶自己的眼镜,摘帽示意后,有些紧张地说道:“陈将军,你启程太过保密,让我错过了机会,我雇了商船才赶到吕宋,被另一位陈将军捉住。明国南征是件大事,希望能得到跟随将军身边经历战事的机会。如您所见,我虽然老了,但还是个冒险家,不论胜败,这都是一场伟大的战争,应该有人记录。” “不论胜败?我只会赢。” 陈沐轻笑一声,缓缓摇头,道:“我再给一刻时间考虑,如果你决定跟着我,从今往后十年,都不能离开。你的著作也只能在十年后才能出版。当你想逃走,就会被杀死,限于你的年龄,很可能死前都不能离开。” “如果你依然想加入,我会在我的幕僚里给你留个位置,每月发给你俸禄。” 第二十一章 计划 邵廷达驻防的地方叫莽虎山,名字是莽虫自己取的,因为这地方根本没名字,就是个无名山头,与最近能称得上‘山’的地方隔着七里不通人行的茂密丛林。 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在仅容两马并行的潮湿泥路两侧各有一‘座’一丈来高的石头堆,邵廷达说这俩石头堆就是莽虎崖,驻防无聊,他还专门立了块木牌,写着仨大字让人打进道旁,算是命名了。 还说如果这打了仗并赢了,他就找人刻个石碑,勒石记功。 结果别说木牌被轰成木渣,就连他起名的两块石碓,也被轰得七零八落。 “可他娘别提了,吕宋人被西夷驱赶着往上冲,西夷在后头放炮,刚他娘把左边的含鸟猢狲打退,右边的又上来。”闷头赶路的邵廷达满脸憋屈,“好像轰坏他们几门炮,但没用,人太多了。” 石岐非常诧异,道:“你部下没死几个人,有那么惨烈?” 石岐离莽虎山还远,就遇见邵廷达派出骑马斥候说他要撤退。邵廷达就这一匹马,又转头把陈沐给石岐的命令重复一遍,邵廷达顺势就一脸晦气地退了下来。 “可不没死几个人,见咱炮多铳多,西夷根本没往上来,除了躲后边放炮什么都不干,放了炮也打不准,就指着倭子跟吕宋人往上冲。地方窄他们展不开,一挨打就乱,乱了就退,退了再上,也就能打死二三百人。” 邵廷达都不愿意多说,他急急忙忙退下来是因为鸟铳铅丸都要打没了,他又不可能消灭掉那么多敌军,能一次次打退但战果不大,一旦没铅丸炮弹他想跑都跑不了。 只能先把火炮运走,然后再退,借战壕前防御工事拖慢敌军追击,撤退后同石岐汇合。 “他们要么不带炮过来,带炮就追不上,战壕火炮是迈不过来的,得填出路。”就算已经撤退,邵廷达依然心有余悸,道:“他娘的,真没想到能活下来。” 敌军之不堪一击,超出邵廷达的想象。 两支旗军在撤退途中相遇,石岐并未与邵廷达多做交谈,挥手让部下旗军让出通路,待邵廷达部穿过后随即布置掩护撤退。 石岐携带了许多火器。 先是在撤退途中埋下踏发与绊索地雷。这俩新东西跟陈沐也有一丁点关系,是戚继光在蓟镇弄出来的,被陈沐带回南洋卫制造,装备在远征军中数量不多。 这并不新鲜,欧洲在十五世纪时也出现地雷,多用于要塞防御战,还并未大规模发展应用于野战。 在这个消息传播缓慢、人员流动闭塞的时代,任何科技从诞生到发展都需要漫长时间,尤其是有些东西根本来不及发展就已经消亡。 除了地雷,隔一二里地,就留下一小旗旗军带着木匣小旗箭隐蔽阻击,这东西在狭长地带对大规模冲锋的敌人就是噩梦,只需要两匣小旗箭,就能把成百上千人吓得不敢前行,再加上偶尔出现的地雷,把追击部队吓成惊弓之鸟。 简直要把担任这支西班牙小队指挥官的上尉气死。 好不容易把火炮从明军挖掘的战壕上挪出来,追击不出几百米,突然轰隆一声把人吓得够呛,赶紧派人去探查情况,地上炸个坑,运气不好的士兵腿被炸没了,跟俩仨被碎石击伤的士兵倒在路边哀嚎。 再追出去没几百米,树林里人影绰绰,紧跟着哧哧的怪音曳着尖啸,插着棍子的火箭窜过来,砰地一声在人群里炸开,又炸伤十几个人。 但中国人这种怪异的兵器并不是每次都那么精准,西班牙上尉亲眼看见不止一次,火箭不是被树林挡着钉在树上炸开、就是被树杈挡一下偏移着窜上高空,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吓人。 可这两样东西确实对军队士气造成很大打击,哪怕死在这上的士兵加到一起都不到五十,没有人敢继续追击。 凶悍的倭人还好些,只要开出赏罚,他们很乐意向前追击;但马来人与苏禄人不同,他们根本不在乎钱财,甚至有很多人根本不觉得金银是有用的东西。 追击被迫延缓,前面的倭人受命小心翼翼地探查,大部队在后面慢条斯理地跟着,西班牙上尉派人回马尼拉报信,称他们在路上遇到‘生理人’的阻击,奇袭被延缓。 班诗兰城的苏莱曼随这支‘生理人’军队回还一定会得知他们进攻的动向,要准备强行攻城,请求马尼拉指挥官发派舰队同时走海路进攻班诗兰城。 明人被吕宋的西班牙人称作生理人,还要说到招募李旦为帮手的那个菲律宾总督外孙,西班牙海军上校胡安萨尔塞多和明朝商船的第一次接触。 他们袭击了明朝商船并取胜,在问话中他问明人过来是做什么的,闽人说是生意人。因为发音,萨尔塞多就发明一个罗马拼音,sangleys,生理人来称明朝人。 因为吕宋的明人实在太多,后来生理人这个词就随西班牙对吕宋的进攻而传开。 “伤亡不大,战力低下,我们在狭窄密林的开阔处伏击他们。” 陈沐所拥有的情报远比西班牙人多的多,当他与邵廷达部汇合,对战果非常满意,道:“再向后撤四里,过来时有一片开阔地,如果时机把握好,能围歼他们。” “石岐你不要撤,带你的人分成两部,散到左右林间,走得越深越好,隐蔽行踪,西夷通过这里时也不要出来,等我们在北边开打,你们从后面大道上埋些地雷,在林子里大作声势,击溃他们。” 陈沐不想放这些人回马尼拉,哪怕这么长时间明军登岛的消息多半已经为马尼拉驻军所知,他依然想直接俘虏甚至歼灭这支部队,为接下来的马尼拉夺城开个好头。 石岐部听令散入林间,由陈沐军助其隐去行迹后也向后退去,不变的是为了不让西班牙人搜索左右密林,留下几支小旗在沿途带着窜天猴埋伏下来。 挨打了他们就只会注意前面,不会注意左右了。 “这东西永远都他妈的没用!” 陈沐看着日薄西山却无法向海中邓子龙部点燃烽火,气急败坏地做出另一份计划,“工兵百户去布置防线工事,咱先送他们回家!” 第二十二章 首战 计划赶不上变化极其常见,军争的谋略,是在有限的情报中臆测最有可能的变化,以期提前做好准备,就像下棋时多算几步。 兵法是心术,从这个角度来看兵书也可能是最早的心理学书籍。 因为错算错一步,后边的就都没用了,算对的不一定就确实能赢得战争,但总是算错,绝对不能在战争中保全自己的性命。 比方说陈沐没想到,西班牙人在即将进入他的伏击预设战场前,不走了。 “多走两步少走两步都好,老子战壕都挖好了,这帮王八蛋在这停下算怎么回事!” 大概是石岐的火箭把西班牙上尉射急了,也可能是心里掐着班诗兰城距离与海路速度,让久经战事的西班牙上尉不再急于追击。 更有可能是他终于意识到这么追下去永远都追不到这支生理人军队,眼看天色已晚,其率领的两千多由吕宋、苏禄、倭人、马来组成的军队干干脆脆地停在路边摆着长龙,掏出随身携带的食物吃了起来。 西班牙人甚至还在队列中间搭出小帐篷,看样子夜里就要在这儿歇了。 道路弯绕,又有密林阻隔,即使仅距数里,陈沐费尽心机做了一遭爬树将军,也只能透过望远镜瞭望到远处树影遮挡中的炊烟,看不出西班牙人的布置。 “回来的斥候说,他们好像就没布置,人都随便在路边靠着树歇息,前头的倭子又唱又跳高兴着呢。”邵廷达也显得无可奈何,道:“他们也放了斥候,在林子里踩了俩地雷,走了三里就回去了。” 陈沐拍拍身上的土,看着隐蔽在战壕、灌木里的旗军,无可奈何地张张手,道:“现在没办法了,火炮派不上用场,夜袭能赢么?” 吕宋边远的小窄道不远就是密林丛生,这段路又弯弯绕绕,远了炮弹打不出去,近了火炮会堵住后续兵力。偏偏最大的问题在哪呢? 在于陈沐不能等到明天。 倒不是邓子龙在海上等着,若单单邓子龙,最大的问题不过是派人回班诗兰城,明天告诉回港的邓子龙接着往南走罢了。 关键是石岐那五百人啊! 他们几乎是擦这边歇了,无非是西班牙联军在道路上屯了一里多远,石岐的人在他们左右林子隔一二里地钻着。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西班牙人先发现石岐,石岐肯定挡不住,而且还没法退回来。 唯一扭转局势的方法,就是先下手为强。 “石岐很聪明,现在他应该会让部下再向南走一点,绕到敌军后面,那样最好;即使没有,在左右对夜袭战果也不会坏,一打敌军肯定要乱,你和他们交手过——能赢么?” 这个问题对邵廷达显得有点艰深。 他蹲在地上,让养儿病秧子拾了根棍子,在地上写写画画,琢磨半天抬起头道:“俺觉得,能赢。” 陈沐拍手一咬牙,张手招来部下整军,八百旗军聚兵,“那就干了!” 病秧儿是孤儿,岁数跟八郎差不多。娘病死后他爹落草投了李亚元,病秧儿就被送到英德养济院。 邵廷达在战场听命把作为俘虏的他爹处死,得胜回还的路上去英德领了病秧儿养在身边,这小子体格比小八还壮实,他这个病秧儿的名字,说的是他娘病死的。 从莽虎山撤回来的旗军重新分了弹药,留下仨小旗看护火炮,左右二百人从林子里朝西夷驻地道旁摸过去,陈沐则选择直接从中军杀过去,堵敌军前路。 陈沐手上只有三百多人,这帮人都是他家丁里最老练的铳手,推着一门二斤炮分三阵大摇大摆顺小路朝敌军行去。 他一样是兵分三路,左右隔十几步灌木里走俩百人队,路中则亲率百人队推火炮呈密集阵型走过去,炮膛里塞着葡萄罐,炮车两边旗军抱四匣小旗箭,后边掌心雷小旗,再往后全是铳手。 间隔着就没多远,虽然天色黑了,像他们这种大队行走也摸不近,离敌军前阵歇息还有一里多远就被树上藏着的哨探发现,林间响起吕宋人的高声叫喊,阵前亮成一片。 一串爆豆般的铳响,树上哨探栽下来。 陈沐面无表情挥手下令,“阵形摆开,继续前进,准备迎敌;诸小旗,倘阵形被冲乱,各率部下结小阵厮杀,切勿慌张。” 远处响起倭人骂骂咧咧的大喝,骚乱离得还远,陈沐也不深究说的是什么,只管列阵前进,不一会就听见前面有人群奔走而来的声音,隔着林间能见到火把光亮由远及近。 “止步举铳,小旗箭准备!” 眼看前面几十步视野还算通畅,陈沐发令,隆俊雄带家丁强健者提着大盾护在左右,身前旗军纷纷举铳呈轮射阵形。 两边灌木棕榈让展开的兵阵有些散乱,但敌我双方都一样,没人能在热带雨林摆出大阵。 尤其是率先冲过来的浪人,根本没有阵形,拖刀举铳怪叫着冲杀出来,冲得最快的浪人头子迎面撞上飞射的小旗箭,被箭头钉在胸口,吃痛下被火药推着硬生生止住冲势,超后倒退好几步,装在人群里。 左右倭兵争相搀扶,胸口长箭砰地一声炸开,飞射的铁碎立杀数人,就那被小旗箭射中的浪人魁首脸白,竟未被铁弹击中,只是箭簇被爆炸向内推了数寸,死相不算难看。 受西班牙雇佣的浪人一路上对小旗箭这种兵器习以为常,尽管杀伤颇多,余者并不畏惧,一时间放铳的放铳、举刀跳战的举刀,士气极其高昂。 陈沐身边都是老兵了,走南闯北灭过倭寇击过鞑靼,这种声势吓不住他们,随旗官一声声命令,当先直面冲锋的旗军一步步退,鸟铳一排接着一排放响,转眼射速最快的前三轮鸟铳齐击就被放出。 硝烟弥漫里,前冲浪人便倒下一片,几个落网之鱼凭超人悍勇冲杀近前,硝烟里丢出几只冒火圆瓜,紧跟着就在身后炸响,漫天铁碎里被打得千疮百孔。 “左翼轮射,放!” 陈沐目光闪烁,真要大阵仗,他真未必能照顾周到,但这种狭窄区域的千人之阵,只要有这些军队,能赢他的还没出生呢! 左右两翼铳手轮放,当眼前硝烟尽散,前面的浪人在退、后面的吕宋兵在进,小道上挤做一乱,二斤炮被推上前去,轰隆一炮在路中炸响,漫天葡萄弹喷炸出去,这是伏兵进攻的信号。 一时间密林各处旗军喊杀,林间两侧伏兵对道中敌军鸟铳齐放,正式将远征军登岛首战打响! 第二十三章 倒戈 清晨,海岸边山雾尚浓,卷卷狼烟无端升起,让海船上邓子龙皱起眉头。 他不知道陆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原本应在昨夜点燃狼烟的陈沐隔了一宿,看起来战事应当是打胜,却仅仅让他前行三十里,这不符常理。 他们是突袭,本就占据极大优势,无非是因与圣巴布洛船队作战让明军对西夷海上战力有些许认识,从而部署中更加谨慎。 但此时陆战已息,当下应速进马尼拉才对。 不论如何,眼下他们都只能凭借山间的烽火来传递信息,邓子龙也只能率舰队依令前进三十里。 清晨的莽虎山湿气极重,露宿野外一夜让陈沐对接下来的奔袭感到担忧,炎热潮湿的气候对从广东过来的旗军还不算难以忍受,真正难捱的是露宿在外的蚊虫叮咬。 幸亏旗军的携行具带着漆过桐油的帐布,就算这样,他们昨夜依然不好受。 他需要一支辎重队,魏八郎带着几百新兵,押运水桶和石灰赶来,依照闽广驱虫的方法制液,来让他们随军在驻营时驱虫。另一方面,缴获的军械与袍泽尸首要就地挖坟埋葬、更多敌军尸首也要处理掉。 这种天气,巨量的尸首在道旁堆积,要不了多久就会让这片地域变成瘟疫的温床。 昨夜是一场大胜,连贯且来自四面八方的进攻把这支兵力庞大但构成复杂号令难以统一的军队陷入混乱,很多敌人甚至不是被旗军打死,而被失去火把后草木皆兵的友军杀死。 他们都打乱了,包括陈沐的旗军,也一样在战事末尾失去阵势,转变为一个个总旗或小旗率领的小队,但分散的原因不同。敌军是溃散,他们是出于追杀清剿的目的。 真正硬碰硬的战争在火炮放响后仅仅持续多半个时辰,接着就散乱为局部厮杀,直至深夜密林里仍然有不间断的小股遭遇战,旗军在夜里摸黑返回,超过二百人直至清晨才陆续归队。 他们的损失很少。 “让伤兵去指挥俘虏挖坑,把敌军尸首埋了,离咱们的坟远点。” 陈沐只睡了两个时辰,跟几名家丁吃力地抬起原木挖出的简易棺材推入坟坑,从旗军手中取来铲子填土。 昨天夜里,他部下有个百户被火枪流弹打死,除此之外还阵亡几十人,更多的旗军负伤。本来数十人阵亡是可以避免的,敌军从一开始就乱了,后面更是大片投降甚至倒戈的都有,只是他们的兵阵也在追击中乱了,追进密林很容易被人偷袭。 他们俘虏了上千人,几乎要赶上他麾下还有战斗力的旗军数量。 昨晚的战斗太过混乱,陈沐怎么想也想不出还能碰上战场倒戈的,眼看占据不利,上百浪人在几人高喊着汉话率领下拔刀斩向友军,就连西夷的队长都被他们突然倒戈砍死,等明军一靠近,在战场上丢下兵器坐好,非常乖巧冷静。 把旗军都惊呆了,留下点人看管剩下人接着投入战斗,等到仗打完都忙着收缴俘虏兵器,就把他们放到一起看管,直至清晨才想起来他们,陈沐就让隆俊雄去问问。 “那些浪人,怎么回事?” 主要是这帮穿武服持倭刀,跟倭寇混在一起的家伙哇哇大叫汉话让人感觉太奇怪了。 “就是日本人,在吕宋生活好几年了,领头的叫莲斗,最早倭国商船上的护卫,遭了海难,被泉州的商贾救了,豢养着做刀手,会讲汉话,几年里有些倭人跟着他讨生活。” “马尼拉被西夷攻占,他们这些人就成了西夷的兵,至于倒戈。”隆俊雄感慨世事无常地摇头笑了, “他喝醉的时候西夷兵打过他,见势不妙就顺手杀了。” 说着,隆俊雄抬手奉上一小块碎金和几钱银子,道:“他藏在身上的积蓄,问帅爷能不能把他们放了,随身的兵器、银钱、衣服,什么都不要,就想保条命。” 陈沐坐在炮旁认真地通着手铳,转头看了一眼远处跪坐端正的二十几个倭人,又看看隆俊雄手上碎金,抬眼问道:“你想留着他?” “厮混几年能弄到半两金,也是个有本事的。你要是不想留,就把钱放到战利里;要是想留,就把钱给他,打马尼拉他们先上,要是还活着,在马尼拉查查底儿,没问题就当亲信用。” 隆俊雄大喜,咧嘴笑道:“多谢帅爷!” 行完礼跑过去把金银丢给莲斗,给二十多个倭人发了四把刀,指派他们去监俘虏挖坑。 等太阳出来,这边好像离太阳近一点,日光透过树荫晒得脖颈很热,随魏八郎率新兵赶来,完成俘虏押送交接后,陈沐军分兵三部先后前进。 俘虏太多了,原住民居多,他打算把其中大部分俘虏押至班诗兰城,看苏莱曼能招降多少,剩下一部分愿意跟他前往马尼拉的,则跟莲斗一起,把他们分开混编后分发少量兵器。 三部兵马各带百十个降兵,由邵廷达为先锋,石岐押炮队后发,陈沐则等后续俘虏、战利被输送完才开始赶路。 休息时从濠镜漂洋过海找陈沐的葡人平托在旁边写写记记,这会陈沐真的相信平托年轻的时候是个冒险家了,昨夜的战斗中虽然平托没有参战,但跟在陈沐身边也非常镇定,甚至还给陈沐提了几个西班牙人会做出的应急反应。 立了功勋。 陈沐觉得很好奇,老平托虽然是葡萄牙人,但他们国家似乎也不愿与西班牙为敌,但他却在陈沐麾下分外起劲,就像……就像和西班牙有仇一样。 “将军,我接受你的雇佣,你也做出承诺每月给我发薪水,作为雇员我应该为你出力。何况我们和西班牙签过条约,在教皇仲裁下,亚速尔西三百七十里东边的一切都属葡萄牙,吕宋本该是我国商路,腓力背弃条约。” “虽然将军加入也不会让吕宋变成我们的,但比起西班牙人,我更希望吕宋在我们的朋友手中,如果将军拿到马尼拉,葡萄牙人可以来,来做生意吧?” 陈沐笑了,挥挥手道:“别写了,上路,今天行军三十里是为了让士卒休息。与其想这些,不如担心如何让自己日行百里。” 第二十四章 行军【盟主‘厚朴1‘加一更】 日行百里是不可能的。 如果在明朝境内良好的道路环境下,陈沐的旗军还有可能日行百里,但在吕宋,他们最多只能行军八十里,正常则是五十里居多。 泥泞道路前拉后推炮车严重拖了行军后腿。 带炮吧,没驮马走得太慢,可不带炮陈沐就觉得不安心。 吕宋岛西北山区缺少马匹,道路都是在狭窄山区里,远征军也没带多少马过来,所带来的也只是传令马,传令马是不能用来拉炮的。 不过拿下马尼拉,这就不再是大问题了,马尼拉附近有马。虽然从大明带来的马在雨林生活并不舒适,但印度马在这边应该能很好习惯。 解放马尼拉后,陈沐就打算通过葡萄牙人让他们从印度向马尼拉输送一批印度马。 当然,也许马尼拉的西班牙人愿意送给自己一些上好的欧洲战马呢? 就像饥饿的人满脑子都是食物一般,陈帅在观看部下漫长徒步行军中满脑子都是战马。 观看? 当然,他骑着黑娃呢。 作为一名心疼士卒的优秀将帅,他为如何让麾下勇士保持高昂战力操碎了心。 而且他每天都有一个时辰与士卒一道步行呢——毕竟总在马上颠着,大腿屁股也挺不舒服的。 手下有吕宋岛西北本土百姓担当斥候,行军方便许多,不论摸进林间还是攀爬高山,他们总能找到合适的小路,就连引燃烽火都不用陈沐操心。 莽虎山一战后,尽管行军缓慢,足足走了数日才抵达与邓子龙约定距离马尼拉二百里的无名海湾。 尚有十余里路程,就有邓子龙麾下旗军一路跑着来报信,请他速至海岸,等他骑马过去,庞大舰队正在海岸停靠,又修船呢。 “陈帅,这次马尼拉是真空虚了。” 邓子龙在岸边开心得合不拢嘴,指着搁浅在浅滩的一排大船道:“前日海上遇到西夷船队,八艘大船,小艇炮舰十四条。” “载兵近千,除了走脱两条大船一条小艇,剩下的都在那了。” 陈沐放眼望去,小船他叫不出名字,大多比小鲨船还要小些的通讯船;大船则多为克拉克或卡拉维尔形制,但艏艉稍低,至少四艘不是战船。 不过混进一艘福船算怎么回事? 西班牙人还不至于到用福船的份上。 这样的船队在海上很厉害,但对上邓子龙只有吃亏的份,没别的原因,邓子龙有包括从陈璘处调派四支在内的十三支船队。 不论战船数量还是火炮数量他都不吃亏。 何况还有赤海与铁甲两艘超过常规的战舰,除非西班牙人在菲律宾还有圣巴布洛号那样的大盖伦,不然海上狭路相逢就是不对称战争。 “那福船是咱的,伤亡如何?” “伤亡不小,打没了俩船队,一艘大鲨船修修勉强还能用,另外一艘没拖到海湾就沉了,十艘小鲨船都没了,水兵死了三百二十三人,里面有四十是陈总兵部下营兵。” 陈沐心里平静地让自己诧异,所谓慈不掌兵并非是要对士卒狠毒或是别的什么,而是在需要的时候,明知是死依然要把他们推上战场。 就像此时此刻,性命是一个数字,而且还是一个在他承受范围内的数字。 “战至最后,一艘西夷大船为船队所围,我把福船派过去跟他们跳荡,那是艘兵福船。”邓子龙指了指千疮百孔的西夷大船道:“从玳瑁港出海前依陈帅所说,把徐先生撵下船,他让我看了译的西夷海战兵书。” 说到这,邓子龙的面容更加慎重:“西夷跳船着实凶险,往后跳战精熟之前当能避则避,多以船多炮重胜之。大帅,南洋船厂该造更大的船舰与火炮了。” 得了,陈沐在邓子龙身上也能看见自己了。 邓子龙不但也成了实操派,而且还更加推崇大炮巨舰。 简直喜闻乐见,这个世界居然也有人催促陈爷去造更大的战船与更大的火炮了! “那书先让徐先生在玳瑁港译着,如你所说,马尼拉现在空虚。”陈沐展臂指向近海停泊船舰道:“没受损的兵船还有多少?” 陈沐对西方人的书籍很看重,这些东西早晚是要统统翻译过来的,但现在这显然不是最重要的。不论军事、技术还是其他书籍,甚至他们所拥有的教育体系,对陈沐而言都是极好的战利品。 “让林首领开船吧,去截断宿务来援的陆路,先在马尼拉湾外围他们几日,不要让船跑走。我这边不必担心,又得了几门火炮,如果到时候登陆作战,城里额系赤巾的是自己人。” 说着,陈沐满意地笑道:“现在他们应当连觉都不敢睡!” 开玩笑,派出舰队出海几百里就被彻底击溃,同时带回大军压境的消息,就依照马尼拉极少的驻军,谁敢睡觉? 如果易地而处,陈沐肯定会选择带走马尼拉的财富,保留兵力退守宿雾岛,合兵之后再谋夺城。但西班牙人不会这样做,他们太好斗,宿雾岛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好选择。 宿雾没有坚城。 马尼拉额系赤巾的是李旦所募手下,数百近千人肯定不是都保险,但陈沐觉得李旦在海上闯荡这几年,心里肯定有底。 邓子龙虽打了一场意料之外的海战,但这对他们是好事。虽然会使他们面对一座严加防范的马尼拉,但这不是问题,城池总是要严加守备的,能在城外消灭敌军主力,是最好的结果。 清点接战得失,战船卸下备用船帆些许,供陆军补充辎重,赤海号扬起大纛,铁甲舰紧随其后,八支船队浩荡启程,开向马尼拉。 陈沐则率陆军稍缓,仆从军依照旗军分出三个百户,各小旗下发胸甲靠旗,明军则全副武装,尽管兵不过千余却也旌旗阵阵,随一声号炮放响,一根根军旗自阵中立起,大军呼喝三声,起兵而走。 百户千户扣上青赤铁鬼面甲,踱马偏出几步,回首看旌旗招展中列阵齐行挟刀扛铳的麾下旗军,面甲下露出没人能看见的笑容,踱开坐骑大笑而走。 伴着军鼓,扬尘里传出笑声。 “风风光光,跟我去接收马尼拉!” - 明军靠三角旗——出自《平番得胜图》 第二十五章 赤巾 没人会坐以待毙。 自收到海上舰队受挫的消息,驻守马尼拉的西班牙的确像陈沐想象中那样寝食难安,尤其在陆上逃回的溃卒带回足有三千兵力在前往班诗兰城路上被击败的消息。 “何止是击败!三千人跑回不足二百,连义父军兵是什么样都说不出。” 李旦抬手揉面,本该非常轻松高兴的事却令他愁容满面,看着周围忙着搬军械运木料、挖壕沟起木牌的手下,心意烦躁地饮了口酒,咬着牙暗自发狠。 见首领烦闷,周围几个李旦心腹散开去督人挖沟。 不一会,腰插倭刀的庄公快步走来。 庄公个头比旁人矮些,行走时大袖抱臂,右手总是扣着刀柄,行走时总让左侧身体靠近围栏木柱墙壁之类地方,步子走得很大两腿长得很开。 这样的身形动作,即使在夹杂各色人种的马尼拉也是独树一帜,极易辨认。 远远看过去,就是秃头虎背,熊腰罗圈腿。 庄公不苟言笑,抱剑自顾自坐在李旦不远,李旦似乎对他过来早有预料,问道:“杀了?” “嗯。” 听到答复,李旦眉头才终于稍稍舒展,庄公去杀了几个他募来的头人。 在马尼拉募兵并不困难,这里的明人都是一伙一伙,尤其那些会用兵器的,全十数或数十人依照乡邻与血缘关系抱着团,但又不像其他国家那样都是一伙人。 哪怕一样是明人,相互之间仇视的也不在少数,因此李旦发出募兵消息后,很容易就募到几百人手,但不是每个小团体都乐于帮他对抗西夷。 相当部分滞留在马尼拉的明人都不愿与西夷,这不是错,因为他们早年都是商船上的护卫甚至干脆是落难商贾,哪怕远离国土,多数只是想要赚钱没想丢命。 但李旦不行,他们不想拼命,就是在害李旦的命,所以比较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域外的日本人。 他把酒壶朝庄公那边推过去,道:“头人死了,都是一盘散沙,只能听我的。不过现在,跟义父见仗不可避免……你能夺城门么?” 这就是李旦发愁的来源,西班牙人命令他在城外布置营地,让他们和一千多吕宋兵在城外伏击前来进攻的生理人,在李旦看来,这和推着他去死没有区别。 再没有人比李旦还清楚攻来的人是谁了,可不是萨尔塞多想象中支持苏莱曼的明人商贾,那是陈沐和南洋卫的军队。 丢给李旦的选择只有一个,战场上一见面就得拔刀砍向吕宋人,晚一刻都不行。 他是进过南洋卫军器局的,天知道干爹的军队会带多少火炮,他可不想被来自明军的炮弹砸死。 但战场倒戈,也有很大几率会死。 因为庄公的目光向西望去,在他们阵地西南是吕宋人的马尼拉,现在已经属于外城了,正西面则是西班牙人新修的城堡,曲折的城墙仅修好三段,中间大片都是木架土垒,修好的城墙上一门门火炮正冲着他们这个方向。 三段城墙一段冲着他们、一段朝马尼拉湾,还有一段则面朝马尼拉老城。 城墙和他们,隔着一条大河,想要夺城,只能通过河上宽阔石桥。桥面就是再宽阔,那也不过是桥,且不说火枪,单单火炮砸在桥上弹跳碾过去,夺城就是一条荆棘血路。 他知道,陈沐的炮就是这么杀人的。 庄公低头想了想,抬头说:“嗯。” “不是,我没让你提着刀夺城,那死路一条。” 李旦一看庄公这模样就头疼,这个日本人真的太憨了,就因为林凤让他听自己的,现在是让他干啥他就干啥,别管事不能不能成,别管自己丢不丢命。 就依他对庄公的了解,刚才低头思索的肯定不是怎么把城夺下来或者说用什么计策,他是在盘算自己够不够勇敢,怕不怕死掉。 问了问,得到一个答案,不怕,所以点头说嗯。 根本没考虑城能不能夺下来。 “战事一起,你带亲信和百十手下往后退,别跟吕宋人动手,他们打仗是一触即溃,你跟着一起退过桥,西夷应该不会拿火炮轰你们,至多放铳催你们上阵,能少死点人。” 李旦盘腿坐在树桩上,抬手指点道:“尽快过桥,等你过去我带人在桥边堵一阵,不让吕宋人过去,但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要西夷开炮,我立刻带人往野外撤,后边就得靠你了。” “法里卡特是西夷,他在城里,说好了他会倒戈开城门,但我信不过他。”李旦有些担忧地望向城墙,道:“如果不开城门,铁栅门用火药难炸开,就在城下离城门远点等片刻,义父的火炮会打城门,但打不打得中要另说。” “实在不行,就只能冲缺口,冲缺口死伤必重,保住性命。” 在庄公看来,李旦的胆量小得可怜,三句话不离少死人、要保命,但还是知好歹的,面无表情地点头道:“嗯,南蛮人不可信。” 这话把李旦逗得嘿嘿直笑,他信不过法里卡特并非因为国籍,而是因为身份,那毕竟是海盗。他一样也信不过林阿凤,只不过无非现在没人能给林凤带来比陈沐还大的利益,所以他们在一条船上。 弄不好过些时候林凤和陈沐分赃不均,他们就站到对立面了呢?这些事都是说不准的。 但法里卡特能说准,那是真正的墙头草,明军能占据优势,就能让他跟西班牙人打;要是西班牙人有优势,法里卡特多半会顺势当一把忠臣。 李旦对自己的定位非常精准,他不是正规军,他手底下除了亲信之外也都不过为了活命,也并不打算帮义父做什么大事。只要能在马尼拉壮大明军声势,他就算没白来。 他笑眯眯地在萨尔塞多面前邀下斥候职责,派出系着赤额巾的亲信揣着马尼拉布防草图一路往北走去。 深夜,马尼拉湾被舰炮齐轰的火光照亮,紧跟着来自北边陆上的军乐声将李旦惊醒,骤然把头脑昏沉的李旦惊得捉刀奔走,边走边慌。 “义父怎么夜袭,这哪儿能看见脑袋红不红啊!” 第二十六章 棱堡 并非陈沐主导这次夜袭,而是西班牙人。 邓子龙的舰队在马尼拉湾外游曳围困,几艘西船突围失败退回港口,岸炮对衔尾追击的邓子龙船队开火,导致舰队与岸炮互轰。 邓子龙部舰队与城墙上火炮轰击造出好大声势,间隔时间不长,岸炮还击的炮声变得密集。 岸炮攻击密集,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邓子龙已率舰队攻至岸边,要么就是城里西班牙人调动城中大口径火炮去攻击舰队。 不论哪种可能,陈沐都需要为策应舰队发动突袭。 三部旗军阵势自小道走向开阔地,直面黑夜里的马尼拉,自然也直面萨尔塞多留在成为的吕宋军团,指挥他们的是马尼拉指挥官戈伊蒂手下上尉率领的小队。 当精锐旗军自林间走出结杀气腾腾战阵时,西班牙人并未感到害怕,其实他们的敌人看起来真的非常强大。 “将军,西班牙人富有勇气,他们会让部下把火枪手放在外面,长矛手结出大阵来防御你的冲击。” 平托在进军马尼拉的路上都在为陈沐讲解西班牙方阵,他见多识广对此颇有涉猎,因为葡萄牙也是用这种阵型的行家里手。 陈沐以为自己在澳门已经见识过西班牙方阵,弱小得不堪一击,但实际上他在澳门见到的那个什么都不是。 最好的兵阵由老练的雇佣兵与冒险者组成,他们都是专业的亡命徒,除了技艺还有兵器,四角小方阵用火绳枪,正面则另有一排重火枪手,辅以骑士骑手及炮兵,才是伊比利亚半岛完整战阵。 棱堡观念贯彻在这个时代欧洲人的头脑里,西班牙方阵一样也是棱堡理念,让任何方向攻来的敌人都会遭受两到三个火枪手阵形的还击。 “我大概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支由吕宋人组成的方阵依然是假的。你刚才说,结出的大阵是为防御我的冲击,他们防不住的。” 明军三个阵形呈品字,陈沐策马立在当中轻笑,随他挥手,随军炮队押十几门火炮借着夜幕隐蔽推到林地相间的边缘,里面不但有南洋造二斤炮,也有缴获西班牙人的火炮,同样也是野战炮,只是口径稍大一点,大概合四磅。 “让他们打准些,我儿子在右翼,别给轰死了。” 军乐止息,伴着炮队百户高声下令,左翼七门火炮朝木墙后胆战心惊的吕宋军阵左翼发出怒吼。 别管是吕宋人还是马来人,除了憨不要命的倭人,就没谁是不怕火炮轰击的,就算倭人也只是比他们能多扛一点伤亡罢了。 当第一颗炮弹划着抛物线掠过军阵上空坠入马尼拉城北运河时,军阵就出现骚乱,西班牙指挥官胯下高大健马人立而起,发出唏律律不安嘶鸣,但此时军阵尚能维持。 紧跟着林间再度冒出大片光火,数颗炮弹齐齐砸入军阵,几个弹起就把侧翼阵线砸得七扭八歪,甚至有炮弹穿过整个军阵——缺斤短两的吕宋版方阵根本达不到应有厚度。 当明军火炮齐轰侧翼,丐版方阵与简陋工事像窗户纸般一捅就透。 看着己方军阵被炮火撕裂,西班牙上尉高喊着发炮还击,两门小炮轰轰而出,炮弹落在林地边缘令他有苦难言。 在这场发生在吕宋岛的战斗里,他们居然成了火炮数量更少的那个。 “嘁!就两门炮?” 陈沐不屑地偏头,左翼七门火炮方才停息,右翼八门火炮再度轰出,直接造成伤亡并不显著,但夜幕下打着火把的阵势显然不能再维持稳定。 军乐变调,陈沐右侧战鼓响过三通,邵廷达率右部旗军向右移动,先头百十名仆从军战战兢兢地向对方军阵小跑而出。哪怕优势在他们这边,但要说他们的心态,大概只有麻秆打狼了。 而且拿着麻杆的陈沐和挨打的狼都不怕,他们是麻杆。 没等押着仆从军的邵廷达攻到吕宋西夷阵地,方阵右翼突然爆发大片吼声,接着是令人措手不及的倒戈。 “攻来的是朝廷天军,反了,跟老子杀啊!” 就连阵中的汉人都没反应过来,突然间他们左右各处皆有汉人举着长矛杀向吕宋军,许多汉人根本不知变故从何而起,接着就听人大喊催促道:“有人反了,反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跟官军杀进城去,总不至战后要我等性命!” 各处呼声此起彼伏,夹裹之下个人意志小到可以忽略,哪怕最开始仅是李旦的几十个亲信在各处起哄,紧跟着就有人随大流地跟随,再往后就没有其他人权衡利弊的机会了。 倒戈已成大势,就算不想跟着厮杀,也被吕宋人刺来的长矛激怒,军阵登时便乱。 乱象的始作俑者李旦却没让自己陷入险象环生的战场,似置身事外般看着先前移动至左翼的明军逼近乃至从腹背袭击吕宋人,城外的战事便已定下大局。 他朝城堡外的桥上看去,只是一眼就差点发出大笑,火光照耀下,一行二三十人正护着骑跨西人高大健马的上尉朝桥上且战且退过去。 即使明人追击,十几个挥舞太刀跳战的倭人身影也分外显眼——谁说庄公憨的?这倭子居然知道护着西班牙上尉逃跑,这就是混战里的护身符啊! 城西海湾炮声逾隆,城北的乱战眼看就能分出胜负,李旦带人穿梭在阵中片刻,仅留下一人与官兵接洽,率十数部下亲信朝南面脱出战场,不知所踪。 “石岐,率军自东绕过运河,外城截断后路;俊雄率部助邵千户击溃城外敌军,我去轰城门。” 这是一座棱堡,但还没建完的棱堡可拦不住他。 两支兵马一左一右奔杀出去,陈沐指挥炮队推着火炮向前进发,在合适距离瞄准城门,结果发现庄公已经登上城头,铁栅门大开,邵廷达击溃城外吕宋军后毫无阻拦地率军入城。 无往不利的火炮这次居然没有派上用场! “平托先生,你知道什么是促进文化交流么?”陈沐打马兜转,挥望远镜指着城头火把高悬,脸上喜意怎么都隐不住:“谢谢西班牙人送我的棱堡!” 第二十七章 教堂 清晨,马尼拉王城。 就在一周前,驱逐苏莱曼的菲律宾总督雷加斯比在宿雾岛上向国王腓利二世宣布,马尼拉王城是西班牙东印度群岛的新首都。 一周后持续半个时辰的夜战,让首都不费吹灰之力地易手。 恐怕腓利二世会被气坏。 陈沐没让部下费劲去清除王城东部名叫宾诺多的聚居地,他只是让隆俊雄带着莲斗在城外搜寻片刻,并未进行巷战。 巷战没有意义,尤其夜间巷战,拿下王城封锁要道,让城中西班牙人自行逃窜。马尼拉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总要逃去宿雾岛的,石岐在城外巡行、林凤在八打雁一带截断必经之路。 对西班牙人而言,最安全的地方其实只有宾诺多,但他们一定想逃,逃出去就会被抓住。 次日清晨,陈沐才登上城头俯视这座西班牙人未能建成的王城与城下宾诺多聚居地,宾诺多靠近海湾的地方是明人市场,那里和宾诺多都在王城炮防射程之内。 “帅爷,我们搜查了城堡与教堂,找到许多来不及烧毁的书信,还有这个,后面写了法令,看不懂。” 隆俊雄带来的人抱了几个木箱,箱子里装的是信件书籍,他自己则拿着一叠厚皮纸递给陈沐。 陈沐拿着纸在地上铺好对着王城里看看,道:“是设计图,你看不懂正常,要这么看。” 是从宿雾岛送来的王城设计图,上面画了西班牙菲律宾总督雷加斯比对马尼拉王城的设计图,规划有道路、豪宅、花园、武器库、马厩等设施,在图的北面,标注着一段话。 ‘律法:只有西班牙人能住在王城内;本地人和汉人只能住在城外。’ 这里的西班牙人,包括伊比利亚半岛西班牙人、在菲律宾出生的西班牙人、西班牙男性与汉人女性或马来裔女性的后代。 这个陈沐知道一点,西班牙人不允许女性与当地人或汉人通婚。 殖民不是占领或吞并,殖民是掠夺与毫不掩饰的歧视。 “不得不说,他们规划的挺好,建筑用料也都准备好了。”陈沐起身,把几幅图交给隆俊雄道:“派人把这个送回南洋,让老关花一份学学,再让他在不改变整体框架的前提下自己规划一下送回来,到时候按新的做,把这座大城建起来——教堂就不用了,咱们也没人信。” “将军,这种时候你怎么能忽略我,我虽然老了,可难道老了就不是你的部下了吗!” 陈沐刚说完,旁边的平托急得跳脚,平时不提也就算了,现在陈沐居然要当着他的面商议把规划中的教堂去掉,这怎么能行。 当然,在平托的用词中,陈沐觉得他是斟酌过的。 “老先生,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我十分尊重你的信仰,但为一个人造一座大教堂,这可能么,你又不可能给我找出一个忠诚于我的传教士。” 平托开口反驳道:“为什么不能?也许现在王城里被你们捉住的西班牙传教士就能对将军忠诚呢。” “别开玩笑了,下面那个传教士刚才还破口大骂说我抢夺他们城堡,等他们舰队再来时会把我绑在木头上烧死。”陈沐轻笑着摇摇头,道:“这些西班牙传教士希望攻打明朝,强迫百姓信教,然后用我们的财富助他们的皇帝征服天下——跟你们在濠镜的耶稣会目的差不多。” 隆俊雄恰到好处地嗤之以鼻:“这种人生孩子没**儿!” “别瞎说,耶稣会传教士不能结婚,当然也不能生孩子。” 陈沐回头制止隆俊雄,对平托非常认真地说道:“传教可以、贸易可以、刺探军情可以、刺探国情甚至发动战争都可以,但传教有传教的难度、刺探有刺探的风险、战争自然也会有战争的代价。” “不能说着传教背地里却刺探军情,看见弱小就把人家的王杀死、奴役国民;心里揣恶意却把这说成对主的虔诚,妄图发动战争,刀兵临头却说自己只是传教。” “一个人有信仰任何神明的自由,但这从来不是做了坏事却逃避惩罚的本钱,因为这些受命刺探军情发动战争的恶棍会把其他比他更加虔诚的人害死。” “所以在我能确定一些事情之前,马尼拉不会再盖新的教堂,其实就连濠镜的教堂,我都在考虑要不要把它拆除。” 平托无话可说,某种程度上陈沐甚至比他还要了解耶稣会,他耸耸肩膀道:“好吧好吧,将军你是对的,虽然有时候我也不喜欢那些狂信徒,但濠镜教堂就不要拆了吧。” “如果就因为我几句话导致教堂被拆。”平托看着陈沐,手抚胸口道:“主会惩罚我的。” 陈沐笑笑,“你知道主不会惩罚我就好——俊雄,这座城里有什么?” 隆俊雄已经在旁边等好一会儿了,他也不明白陈沐为何会热衷于跟这个老头说没用的废话,想拆就拆,不想拆就不拆,还不是帅爷一句话的事。听到陈沐叫他,他抱拳道:“城西岸边是造船厂,工匠大多是汉人,也有几个西夷工匠跑了又被抓回来。” “西南的集市,当地人叫巴里安生丝市场,开店铺的都是汉人,除了卖丝,还有其他各行各业,商贾对昨夜的战争感到担忧,有些人逃出城避难了。” “明军打过来他们跑什么。”陈沐摆摆手道:“没事,跑了过来天石千户就把他们带回来了,除了造船厂,这座城里就没别的重要的东西么?” “有,有火药库、兵器库、铸炮厂和铁匠铺,城里的金银财宝、火药跟兵器都在清点,城里有二十四门炮,昨天打坏了几门,还有就是马。” 隆俊雄说着抬手指向城中空地,旗军刚好牵着骏马出来,“二十多匹,比北马高出两头,神骏非常。” “安达卢西亚,它们的名字是安达卢西亚,这些马即使在葡萄牙也是好马。” 平托对陈沐介绍着,陈沐的眼只要看到这些马就挪不开,在见到这些马以前,他其实并不觉得蒙古马矮,但现在他确实觉得蒙古马太小了。 “这些马好生看护,在城里找养过西夷马的汉人询问该怎么养,看它们长的样子不如蒙古马好养活,别养死了。” “还有,帅爷。”隆俊雄道:“邓将军派人来问,船队正在休整,西面城墙昨天打坏了,后面怎么办?” 陈沐摆手道:“不着急,让船队巡行海湾外,派人去玳瑁港和陈来岛,接下来我们进攻宿雾岛,该把苏莱曼接来治理臣民了。” 第二十八章 赔偿 就像陈沐所想的那样,因为半夜发生的战事而逃离马尼拉的商贾被石岐带回来了,剩下没回来的人陈沐也没打算管他们,愿意跑就跑吧。 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兵败后打算逃回宿雾岛的萨尔塞多。 马尼拉的另一名指挥官马丁·德·戈伊蒂则被李旦杀死,现在那身漂亮的米兰板甲成了他的战利品,穿在身上招摇过市。 这套价值不菲的板甲确实非常漂亮,李旦把它献给陈沐时,他确实有些动心,不过这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收下板甲后,又赐给李旦。 这种拿别人东西再赐给别人的感觉,还不错。 城里俘虏不少,既有西人也有汉人还有吕宋人,俘虏的汉人在城外被李旦带着监督那些被俘的吕宋人修复防御工事。其实陈沐知道他们不会反叛,因为他们的首领拉坎杜拉,以及诸多同一家族的贵族都被抓住,全部都很老实。 “听说你要见我,什么事?” 陈沐看着鼻青脸肿的萨尔塞多,笑道:“回头让人给你准备点药。” 在关押时,萨尔塞多与拉坎杜拉被关在一起,因为陈沐听说拉坎杜拉在接受雷加斯比的友谊前也抵抗过几个月,后来的接受友谊实际上不如说是投降。 结果不出预料,失去甲胄的萨尔塞多在牢房里根本不是拉坎杜拉的对手,差点被打死。 “如你所见,我和拉坎杜拉首领相处的并不愉快。”萨尔塞多像没事人一样耸耸肩,自嘲地笑了,只是手臂从背后绑着显得动作有些别扭,道:“我听说你是生理人的将军,野蛮的家伙!你派人从葡萄牙给我们传信,然后就带船队打了过来?” 陈沐是想好好聊天的,可他竟然说自己野蛮,这个来自一个闲着没事穷疯了攻打别的国家,别人本来在自己的土地上活着好好的,他们却来毁地灭国,他们的后人还美其名曰地理大发现的家伙居然敢说他野蛮! 谁特么要你去发现啊!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点头,道:“你们的海军攻打濠镜被击退,在他们的船上我们发现教士正在制作一份攻打大明的计划,几十个人?现在看来你们需要重新估计威胁了。” “那只是计划!你这个疯子!” 萨尔塞多才不在乎什么谁要攻打大明,他只是对这个结果无法接受,需要一个能够发泄的突破口。现在见到陈沐,宣泄口就有了。 陈沐对他的歇斯底里十分理解,但这并不妨碍他还能更激怒这个人。 “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了,发兵攻打马尼拉的原因只是因为我很困惑,和你们要攻打大明没有关系。我困惑的原因就是你们居然完全没有准备我要求的二十七万两白银赔偿。” “你现在拿到你想要的赔偿了,你的士兵洗劫了我们的王城,离开这,离开我们的菲律宾群岛!” 陈沐起身,抬起一根手指,道:“你的说法不对,这不是你们的菲律宾群岛,也不是我的,它是吕宋人的,要不了多久苏莱曼会回来治理他的国家。而王城的一切,我的士兵并没有洗劫,城外宾诺多安然无恙,为什么我要拿走王城的一切?” “这是我的战利品,我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不对么?”陈沐很认真道:“你们欠我的还没还,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记一笔账。” “二十七万两,是你们拒绝支付的,现在我来要债,你们又给不起,念在初犯,我不涨利息,算算这次的帐。” “别打岔都记住了,这些话每个字都意味着死人,将来是要你去告诉你们国王的,所以记清楚点。”陈沐沉吟着走了两步,回过头道:“至此为止,我部阵亡二百六十九名陆军、三百九十三名海军,牛的价格是我坑了你们,人命就不多要,每条命白银一万两,六百六十二万两白银,现在你们签我六百八,算了,你记不住的,七百万两。” “记住了,你们现在欠我七百万两白银,可以用等价金银铜铁木料战马来支付。” 在萨尔塞多眼中,陈沐不但是个战争狂人,还显然是个疯子,因为只有疯子才会说这种大话,摇头道:“将军,我并不认为你能要到这笔‘欠款’,你也许能靠着偷袭的小手段打败我,也许也能击败总督,但你不会航海,你们都不会航海,无法跨过海洋,又去哪里索要你的欠款呢?” “当我们的舰队卷土重来,你不可能有面见国王的机会,呃,也有可能——你的头颅。” “哈哈哈!” 陈沐笑得很厉害,他抬手指指萨尔塞多,笑道:“被你说中了,你很聪明,虽然我们会航海,但我所依赖的优势是我们兵很多,吕宋相对我的国家就像近海一样,我们的辎重补给并不足以穿过大洋去进攻你们国家,所以我看起来毫无威胁。” “你以为我会傻到不远万里去攻打西班牙?你会看见的,等我赢得这场战争,你会看见,然后你会心甘情愿地回到伊比利亚半岛告诉可怜的国王,并且会诚心实意地帮我规劝他尽快早拿赔偿金,相信我,如果你是个爱国者,一定会这样做。” 陈沐心满意足地笑了,最后重申一遍:“七百万两,限于战争可能的伤亡与我随心所欲的利息,等你回国时可能带着我一千五百万甚至两千万两的赔偿条约。” “呵,阵亡两千名战士,他们都是正规军,你的国家承受得住?即使承受得住,为菲律宾这个既缺金也少银的土地,阵亡两千名战士,难道你们的皇帝还能让你继续统帅军队?你会被绞死的。” 这不是萨尔塞多没见过世面,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阵亡两千正规军,意味着需要动员两万甚至更多正规军,而正规军需要后勤以及兵器等庞大消耗,只为这样一座群岛,他不信明国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这座岛有什么意义,你不知道,但对我来说它很重要,何况大明没有哪年不因战争死几万人,如果我告诉他们一百两银子招一个兵,超过十万人愿意把自己性命变成一百两银子。好了,我知道你想念你的国王,享受你的饭菜,稍安勿躁。” “我会快让你们见面。” 陈沐拉开凳子离去,留给萨尔塞多幽暗的囚室,这座西班牙人造的囚室最后却用来关他这个西班牙人,一想到这里,萨尔塞多面前奇奇怪怪的饭菜越发寡淡无味了。 走出牢房,陈沐的情绪好到无以复加,他对隆俊雄问道:“从南洋来援的兵船,运来多少旗军?” 第二十九章 饿死 第二批旗军的海上保障措施做的还不错,而且还带来陈璘在台湾至吕宋沿线陈来岛诸地设立营寨已初见成效,沿途鸡笼借林道乾、林凤等人持续开发修造石寨,其余七个沿线岛屿为木寨。 用南洋卫调集的火炮,在各个岛上设立关卡炮台,布下船队巡防。诸座后勤岛屿设立的关键意义在于能缩短靠岸间歇,减少辎重船队在海上的危险——尤其对于台风。 虽然今年可能没有台风了。 四千名旗军跟着孙敖由南洋卫几经周转,抵达马尼拉湾,当他们抵达时王城内军营已经落成。西班牙人需要王城里的豪宅用以享受,陈沐的军队不需要,他只需要兵营,这里是他的兵马战船集散地与囤粮大营。 不过孙敖没过来,陈沐让他与陈璘交接,去巡防后勤诸岛,以让陈璘腾出来与邓子龙一同参与接下来的战事。在马尼拉开好头之后,陈沐并不准备再亲率旗军投入下一场战斗。 他要肃清吕宋岛上的敌人,迎接从月港、濠镜赶来的商贾,在新总督到来之前帮助苏莱曼处理政务——其实吕宋国家化程度较低,没什么政务,都是赛驴公自己的事。 除了这些,更重要的是,他要准备给朝廷发去南洋大臣第一封公文了。 不过场面有些僵住了。 正当他兴冲冲地牵着两匹肩膀与他肩膀一般高,雄健的安达卢西亚战马找自己幕僚问哪一匹适合送入朝中高拱、哪一匹适合送入朝中张居正。 正如陈沐所想的那样,安达卢西亚马拿来养,比蒙古马难养得多,冲击力强身形高大健壮,这绝对是最好的战马,毫无疑问。 但这不是最适合陈沐的,尤其在吕宋群岛,这些马他要么送出去、要么赏出去,没打算攥在手里下崽儿。 虽然这不是最合适的战马,但绝对是最好的礼物。 正高兴着,却发现门口陈矩与徐渭、赵士桢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 一个穿蟒袍,两个穿蓝衫绿衫,攥着折扇立在城堡门口神情诡异地看向自己,这是什么场景? “出大事了?” 赵士桢率先摇头。 “那是怎么了?” 陈沐把缰绳甩开,看着这仨现在这样就不对劲,就见陈矩很严肃地拱拱手道:“陈帅,我等入堡中议事,可否?” 甩甩脑袋,陈沐不明就里地挥手道:“走,先进去。” 至堡中陈沐坐在当中,城堡里陈设还是依照明人那套,把城堡正厅弄得跟官府大堂一样,待三人落座,徐渭屏退旁人,这才对陈沐拱手行礼道:“陈帅,咱爷们儿一路南下,虽说有监军直职,也从没给陈帅找过半点不痛快吧?” “没有,陈监军是极好,出谋划策不曾推辞,醉心兵事不曾给陈某添过半分麻烦。”陈沐看看陈矩,又看看徐渭与赵士桢,这爷俩儿都左顾右盼不说话,陈沐就知道是陈矩心里有事了,而且那俩也有点疑问,他对陈矩问道:“可是陈某无意中对监军有何不敬?” “那是没丝毫亏欠的,陈帅待咱爷们是没说的,来浪了看护着、起兵了船舱藏着,咱也不是因为私事有什么埋怨。” 陈矩大手一挥,露出两颗黑牙笑笑,这才肃容对陈沐问道:“咱跟两位幕府幕僚合计了,算了笔帐,账目在这。” 他拍拍桌上摆得一册书录,再度对陈沐拱手,问道:“您能给说说,这下南洋远征千里打下马尼拉,为了什么?” 为什么? 陈沐怔怔地摊开手没说话,现在这些还不够显而易见么,他娘的银子啊! 十来艘船战利五十七万两的货物,还不算圣巴布洛号那样的大船,仅仅海上数场小战,这事不下南洋你去哪找? “陈帅调兵遣将,在南洋卫花销开支不下二十万两,倘兵马照这样增多,往后每年还要支出最少二十二万两军费兵粮与十万两之内的水陆兵甲费用,五十七万两白银,只不过一年之用。” “何况这钱的来路,谈不上光明磊落,虽说敌国无可厚非,可若将军为了钱财,大可逢年率舰队南下攻伐,却不必打下吕宋驱逐西夷,还不必发如此大军消耗甚重。” 陈沐听着都乐了,陈矩也是个心里揣着可持续发展战略的人啊,这是把西班牙人当成下蛋公鸡了。 不过他没插话,显然陈矩心里憋着不是这一件事,他要等陈矩都说完,他再一一解答。 “若是说陈帅打算在吕宋开通商路,可吕宋国地少民寡,丝瓷在这无法大宗流通、本地特产少之可怜,咱爷们今日探访有金、铜、铁,药槟榔、关刀芒、珍珠、玳瑁、黄蜡、吉贝,还有陈帅打算运回的硫磺。” “金铜在吕宋价亦高,槟榔珍珠关刀芒玳瑁黄蜡吉贝,甚至丁香之类物产、即便金铜,大明皆不缺,何必专程率军南下至此运送?”陈矩看向陈沐的眼神中溢着满满的不要自误,道:“何况欺诲小国,妨害陈帅英明!” 陈沐面无表情,他的表情精彩时刻已经过去了,不论陈矩把西夷当做下蛋金鸡还是自己做市场调查都让他的表情无比精彩,等到提及他似乎并不存在的‘英明’时,他已再无力气施展颜艺。 他只是语气笃定地对陈矩道:“你觉得,我傻。” 陈矩没有露出想象中的笑意,并未因陈沐矢口否认而轻松,面容更为肃穆,就好像他希望眼前统帅万军的将帅是个算不清账的傻子般。 顿了顿说道:“爷们真希望陈帅傻,大帅调兵遣将囤积粮草,派船队去南洋卫欲将夫人接来,招揽海寇如林凤、施和、道乾等引为爪牙。” “大帅既不图财,亦无所谓名,在下实不知将军所图还有何解。除非……”陈矩面上复杂,带着些许无可奈何,问道:“相识一场,倘陈帅欲叛皇帝而离故土,裂土分邦,借大明之兵开私土,就把咱爷们在这杀死吧。” 此言一出,就连徐渭、赵士桢都没想到,徐渭的惊讶之色不是作伪,赵士桢更是手臂前伸想要阻拦,脱口而出道:“陈监军,大帅绝无此意!” 说着,余光望向陈沐,却见堂上赛驴公像没事人一样,端着茶碗慢慢吹着浮沫。 仿佛说的不是他要叛国或谋反这样的大事,甚至扑哧地笑出声来,摇头指着陈矩道:“你还是觉得我傻。” “你不带兵不知道,吕宋现有家丁、旗军、营兵、海盗、吕宋兵数逾两万,你回头找火兵算个账就明白了,每天一睁眼三五百石军粮就没了,吕宋岛能养活这么多人?” 陈沐说完这句话,脸阴沉沉,抬手无礼地指指陈矩,又指向北边道:“你要是想害死我,让这两万军队都饿死在这做孤魂野鬼,就接着这么想。” 第三十章 国名 马尼拉湾,港口战船装卸辎重,每隔百步立明字大旗,其间背插靠旗的明军指挥招募民夫搬运辎重,赶制的推车将一车车辎重军械运入正在建筑的王城。 王城西北角有城堡,堡垒戒备森严,虽白日间也紧闭堡门,人们只知道大帅与幕僚在里面,却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 “有些事我不说,你们也许想不到。监军是读史的吧?观诸国历朝历代,一个国家在何时最朝气蓬勃?我想是乱时,不是乱世,是乱时。”陈沐抬手在茶案上轻拍着,“是内忧外患、是贫富不均,是这些问题发生之后,有圣人出世,天下有识之士俱殚精竭虑。” “是贫则思富、弱则思强,人人都求变图存,朝廷,正是如此。” “南倭北虏扰了几十年,今年俺答封贡、远征南洋,算是解决了;北边开了边市,国库年底刚能余点留存;朝臣不必再束手束脚,可以去求变,这种时候陈某如果跳出来添堵,我是什么东西?” “我只是觉得这还不够,此次出洋,你们应能感觉到,朝廷不是在和自己比,这世上还有很多国家。他们在锐意进取,我们的舰队不能抵达他们的国家,他们的舰队却能溜到我们的大门口,踹一脚、放两炮,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别被这些孩子人畜无害的外表骗了,他们比咱强,他们用船队一路向东最后回到自己的国家,证明世界是圆的,走过很多地方,知道哪个国家能对他们造成威胁。咱就知道西起马六甲、东至日本国这一段,其他地方三宝太监下南洋后发生什么变化,一无所知。” “世界的本质是争夺,人与人如此,人与人组成的国与国也是如此,因为世上任何一样东西都是有限的。我们有两斤米,我吃一斤,你们仨就只能一起吃一斤,我的力气就比你们大。国中情况就是这样,扬州大贾能把金叶子从山顶丢下去比谁飞得远,山脚下的百姓瘦骨嶙峋就要饿死。” “那些穷困潦倒的百姓在这场争夺中失败了,这未必是那些商贾的错,并非每个官吏都贪赃枉法、也不是每个商贾都奸猾似鬼,但他们凭借智慧与诈力夺取更多,在我眼里。” “朝廷所拥有天下,祖宗制定出差不多的规矩,依靠这套规矩把天下的食物、金钱,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分给国中所有人,哪怕一开始每个人都一样多,后面也会多得多、少的少,总会有多寡之分,拿得多的未必都是坏人、拿得少的也未必都是好人。” “这套规矩出了问题,怎么改,我帮不上忙,所以才力主南征。我知道南征在你们眼里没用,可能在高阁老、张阁老甚至皇帝眼中也没用,只是觉得我成日聒噪太过厌烦,抬脚把我踹得远远儿的,不给他们捣乱就行。” “可只有这个时候,陈某的愿望才能达成啊!在平稳安和之时,如陈某这跳梁之辈,能兴起南征?这是借朝廷阁臣未能解决积弊,权做死马当活马医,至少他们觉得陈某人生财种地有一套,南征肯定不亏本。” “否则就算朝廷真兴大军以俞、戚南征又能如何?” 陈沐脸上一瘪,俩手一拍,“打到了伊比利亚半岛,让他们国王出来自缚磕头,往后年年奉上贡品,大军又回来种地了。这就是咱们正常人的想法,能赚多少金银呢?还不如把货拉到月港让别人来买,咱坐着就能收钱,跑出去做什么?” 陈沐这话,让陈矩、赵士桢深以为然,马尼拉能干啥?再征两万农夫过来种地,种出来的粮食刚好够四万人吃,这不是鬼迷心窍么,好端端在大明里头就有地啊! “陈某不看重钱财,两个事,监军是知兵的,就外头这座刚修出雏形的棱堡墙,有没有用?” 陈矩点头,其实他也谈不上有多知兵,最多是比深宫里大多数宦官对兵事更好奇一点,但即使如此他也能看出来,这东西最大的优点就是别管你从哪来人,同时有三面墙甚至更多的守军在打你啊。 “但这城墙矮,还是斜墙,上面盖着土、草,一旦攻城太容易爬了。” “矮,火炮就不容易射中,上头架着炮、鸟铳,人怎么爬,正常的城墙高,高了就容易被炮击。无所谓,你知道它有用就行;徐先生翻译了西夷海军兵书,有用么?” 徐渭枯坐很久了,本来就是想问问陈沐到这来到底图什么,而且还一副要久居拉锯战的意思,不过自从陈矩开口后就闭口不言,同时心里把陈矩这个监军怪上,决定以后离他远点。 他可没怀疑陈沐要谋反。 此时听到陈沐发问,起身拱手道:“西夷海战凶悍,皆因此书,不亚戚氏兵书操练精妙。” “这就对了,这是文化交流,因为我们赢了,所以交流多少,我们说了算;他们一直在做这件事,不出海,我们就做不了,在战争中,把别人好的东西学过来,同我们好的东西加以融合,这比大明自己改良几十年快得多。” “技术的进步赖以需求,在江南织丝发达,所以出现脚踏缫车甚至水转大纺车,这是因为需求达到,技术才有进步;要是没人买丝,技术进步有什么用?” “需求如何扩大?市场,马尼拉现在就是我们的市场,产更多的棉布、棉布织机就会进步;产更多兵器,兵器打造就会进步;打更多仗,兵法就会进步。” “但单单需求还不够,大明太大,很难让人力短缺、让人苦思冥想去改良技术,不像那些小国,他们只需要殖民得到金银、人力、原料与市场,就能产生巨大改变,我们不行。” 陈沐摇着脑袋,谈不上发愁,但这就是他需要面对的现实:“再多的金银,不能填满大明;再多的人力,不比大明本身;再多的原料,比不上我们自有产量;再大的市场,难以媲美整个大明。” “所以我的金银,除了上交皇帝、下发士卒,余钱将全部投进广州府乃至广东,让广州府缺少人力,迫使其集中生产,出产倾销各地,再发布悬赏鼓励技术进步,十年八年,这总是要有变化的。我们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孝经有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为孝之终也。” “我等立身行道,扬国名于后世!” 第三十一章 血统 陈矩消停了,他的消停让陈沐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没人在乎他想做什么,别人只是想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徐渭手译西夷《海员宝鉴》被陈沐打回去,除了让徐渭帮他写了一份交送内阁的公文战报外,陈沐几乎没有能用得上这位高才的地方。 自以为作为军师的徐老先生,受命在马尼拉写书,把他耳濡目染俞、戚等南疆海战名将的精窍容于新书里,陈沐取名为《海战新书》,要他编成之后再送陈沐过目,经批改后送往广东讲武海军学堂,作为教材。 做陈氏幕府的幕僚,不容易。 这位帅爷在军略上几乎没有能用得到别人的时候,因为他和幕僚对菲律宾而言都是两眼一抹黑,基本上一无所知。 马尼拉的造船厂与铸炮厂是萨尔塞多送给陈沐的宝贵财富,马尼拉不缺木料,更不缺匠人。西班牙人在这从筑城到造船造炮,用的都是汉人工匠,出自东亚最强大帝国的他们有着最好的手艺,能够胜任除设计图外几乎所有工作。 西班牙人的图纸很好地弥补了汉人工匠这个短板,从棱堡到盖伦船、从火炮到重型火枪,设计图全都有,甚至还有俘虏的西班牙铁匠愿意为陈沐工作,只要不让他去修城墙出苦工。 不过西班牙铁匠其实在手艺上没太大用处,名字叫路易斯,父姓母姓太长陈沐懒得记。这个名字在西班牙基本上和邓子龙的船一样属于随口起的那种,显然缺少父母疼爱并暴露出身不高的背景。 陈沐一问确实是这样,这是个半路出家的铁匠,父亲是个农民,打了几年铁被征进军队,打了两年仗又被征召到海军上校萨尔塞多的船上担当船匠,然后就到了陈沐的牢里。 在打造兵器这事上,陈沐的随军匠人比他懂的还多,但他非常多才多艺,在西班牙想要担当领主村庄里的铁匠可不容易,他会书写和计算,过去在马尼拉宾诺多正中心有他非常显眼的铁匠铺。 除了匠人,他还是牙医、兽医、外科医生与牲畜店、农民的商业中介人,被任命为宾诺多的村长与教会理事,虽然只有短短三天。 宾诺多的吕宋人与汉人用了三天把他选出来,一天让王城里的西班牙市政官裁决,当了三天村长,陈沐就打进城了。 陈将军一不小心,毁掉一个铁匠实现阶层跳跃的西班牙梦。 不过没关系,现在路易斯是马尼拉知县赵士桢的副手,主要负责收集税金和运筹帆船、火炮所需铁木原料。 马尼拉的造船厂很大,西班牙人在东方殖民地野心庞大,看上去这座造船厂专为制作盖伦船而造。不过或许是时日尚短,造大船必备的用具不够完善,但这对陈沐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压根没打算在马尼拉造大船。 他只需要马尼拉船厂能在一年后提供给他连续不断的小鲨船就够了,大船依然让南洋卫与广东造。 七月到来之前,他在马尼拉接见了船队被拦截的林道乾,麾下又一名骁勇善战的海盗加盟。不过他没让林道乾去和林凤汇合,他有更好的去处。 从福建赶来的海盗头子麾下有近百艘四百料白艚船,两千多名新老混杂的海盗与千余妇孺,除老式火铳、火绳鸟铳、小炮等兵器外还有农具、种子与口粮,这是一支极好的移民队伍。 陈沐封林道乾为三屿千户,命他携部下登陆三屿,准其扫灭岛上西夷后设立三个千户所,并推举两名千户,在三屿农垦练兵,防卫见到的一切西班牙人。 因为陈沐的下一步目标为吕宋岛南部的民都洛岛,那是一座大岛,岛上出产金与铜。三屿是民都洛岛西南的三座岛屿,是扼守航线的战略岛屿,有林道乾在那,能提前防范西班牙人从马来的增援部队或支援民都洛岛的战事。 不过陈沐并没有急于向民都洛岛兴兵,因为从六月底开始,一直在下雨。 菲律宾的雨令人担心,因为陈沐不知道究竟是雨季和台风哪个先来,所以他不准备再继续向南推进,仅仅发兵横扫吕宋岛,帮苏莱曼肃清岛上的反叛部落,接着丈量土地,制定税法。 这事太头疼了。 “连土地都不丈量,以前吕宋国是怎么收赋税的?” 陈沐听着赵士桢近期工作的回报,放下瞄准草垛的明朝鸟铳,转身无可奈何地望向赵士桢。 他相信赵士桢的才能,虽然不是进士,但也在国子监游学年余,但他万万没想到治理地方居然要从丈量土地开始,税法更是一片空白。 “过去的吕宋国,是几个大首领一起统治,马尼拉向南是汤都,马尼拉沿着海岸各个村庄直至陈来岛,是苏莱曼;向东翻过山还有别的首领,他们各自收各自部落的税,丰年多收点、荒年少收点,上次丈量土地还是永乐年……” “等等,等等。”陈沐抬手走近赵士桢问道:“他们不统一征税,那西夷在这怎么收税?” 不知是陈沐的话让赵士桢想到什么,赵书记,不,赵知县气呼呼地看了路易斯一眼,对陈沐拱手道:“明公明鉴,西夷无耻之尤,他们收税居然依人种国别而定!他们只收马尼拉的商税,贵族被分到马尼拉附近各地,享有封邑,这些封邑让他们足够吃喝。” “西夷在马尼拉买卖不收税、混血西夷交一倍税、吕宋人和混血汉人交两倍税,咱们汉人,交四倍税!” 赵士桢夸张地抬起四根手指,瞪圆了眼睛,陈沐很少见到点歪技能树的书生这么义愤填膺,但他的内心很平静,即使他不知道四倍税,对汉人在西班牙人治下的不平等待遇也只是意料之中。 他在濠镜也欺负过葡萄牙人,因为拿捏住那些商人的命脉,即使多交税还是能赚钱,葡萄牙人也不会反对,和在菲律宾的汉人商贾如出一辙。 “汉人缴四倍税,为什么混血汉人就能少交一半的税,路易斯先生。”即便早在意料之中,陈沐心里还是不痛快,歪歪脖颈神色不善地望向路易斯,道:“你能给我解答这个疑惑么。” “大,大人,我只是个铁匠,不懂啊,我只听说过一点。”路易斯的性命被捏在陈沐手中,他对这个年轻的生理人将军极其畏惧,结结巴巴地说道:“在新西班牙,土人抵抗激烈,虽然被镇压了,但人们担心几十年后再度反叛,毕竟我们人少……所以。” “杀掉男人,把妻女变成奴隶,让他们的后代自以为拥有高贵血统,来抹消他们的抵抗意志,因为这个,很多人都得了生疮的西班牙病。” 陈沐抬起一根手指轻敲太阳穴,与赵士桢对视一眼接着望向路易斯,道:“我记得,西班牙船上的书信,你们有人想攻打大明,也要和我们的女人生孩子,也是这目的吧?” “他妈的。” “等伊比利亚半岛戴王冠的猢狲把欠我的钱还了,大明所有港口都要对他们收十倍税,这帮低贱的玩意!” 第三十二章 宿务 宿雾岛,圣佩特罗堡。 菲律宾总督雷加斯比心情很糟,几天的时间里城堡中绝大多数瓷制杯具都被他摔掉,佣人只好把剩下的瓷器藏起来,换上银质器物,至少摔变形了敲敲还能用。 毕竟将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恐怕很难再买到瓷器——他们和想象中的敌国,以最想象不到的方式开战了。 但是别误会,雷加斯比心情糟糕的原因绝非是他的孙子被俘虏与外孙当场阵亡。 “那个陈沐就是个疯子,雨季里航行到菲律宾来打仗,我的天,他能办出愚蠢的事!市政官佩德罗·萨门托先生,你知道什么比这更愚蠢么?” 从马尼拉乘小船避过东亚海盗重重围捕,九死一生逃回宿雾岛的马尼拉市政官萨门托战战兢兢地站在雷加斯比面前,就像老虎面前的绵羊般,擦着额头细密汗水,连忙附和道:“抱歉,总督阁下,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陈沐更加愚蠢。” “你不知道?” 年迈的雷加斯比像一头暴躁的雄狮,浅黄色须发与碧色的眼睛,只不过此时眼中满是怒火,疑问一句后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怒吼道:“更愚蠢的就是我们让他们赢了!” 这场战斗从头至尾,对雷加斯比来说都是彻头彻尾的嘲讽。 能以冒险家的身份成为菲律宾总督,雷加斯比自问足够富有智慧或老奸巨猾。 在接到陈沐的向他讨要赔偿的书信,一笑而过后他也确实花了几天认真思考,在心底认真推演接下来会发生的种种情况——不过是生理人在十月后抵达马尼拉,他们的孱弱的船队在海上就会被西班牙舰队击溃。 即使幸运儿成功登陆,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然后用他们过时的火门枪和少量火绳枪,以及杀伤力小到能够忽略的火箭被围堵在丛林里。 这场战争在雷加斯比的估计里会持续很长时间,半年至一年,因为生理人的国家很大,他不像那些秃顶的传教士对己方盲目自大,明国有很多人,兵力也一定非常庞大,但这对他没有用。 只要在前半年战事中没有丢掉马尼拉,当第二年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海军从海上封锁岛屿,毁掉他们的补给线,这些人将会饿死在丛林中,变成一大堆廉价的肥料。 就在一个月前,他亲笔写给国王腓力二世的书信中以嘲笑的语气提及明国将军陈沐向他索要二十七万两赔偿的笑话,并希望马尼拉这座他亲手塑造的城市能够得到国王亲封纹章,并确立为东印度群岛的首城。 没收到一丁点儿的消息,马尼拉发来战报,在攻打苏莱曼的路上因生理人军队作战勇猛而受挫。 都是生理人,但没人告诉雷加斯比是漂洋过海的生理人军队还是吕宋岛上生理人的雇佣军,他还以为是仆从军未经训练的结果,没想到——再让他看见的就不是溃军了。 根本没有溃军,只有一小船人逃亡带回马尼拉被明军攻陷以及要道被数不清的海盗堵截的消息。 菲律宾总督甚至还没意识到这场战争开始,这场战争就已经以他丢掉首都而告终。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愚蠢的事么? 雷加斯比是想象不到了。 “我并不想迁怒于你,但如你所见,随异教徒庞大的军队登陆与马尼拉的陷落,对国王殿下来说,菲律宾失控了。”雷加斯比压低了手指,手指压在桌面仿佛想摁出印子般,“我们只有圣佩特罗了。” 圣佩特罗堡比起规划中王城不值一提,这是雷加斯比最初登陆建立的石堡。同样也是棱堡类型,但周长仅有三百七十八米,一边面海一边面陆,作为最初守备苏禄人进攻的堡垒,这座石堡的守备需要大量火炮。 但是现在雷加斯比手上最缺的除了战士就是火炮。 “我们要守到明年春天,六百七十名战士与二十七门火炮,我把最好的东西都送去马尼拉,现在马尼拉陷落。”雷加斯比对市政官萨门托问道:“你见过生理人的军队,除了站在那擦汗,你有更好的建议么?” 见过? 萨门托没见过! 甚至他敢保证,逃回来的一船人都没亲眼见到生理人的军队,他所见到的只有该死的李旦和那些日本人,夜幕下除了炮火的光亮外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从属下的汇报中知道有几十条满载火炮的舰船在马尼拉湾中横冲直撞。 然后他们就输掉了马尼拉,他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全靠当机立断逃出来。 但他不能这样告诉雷加斯比,谁知道这个已经在癫狂边缘的老混蛋知道实情后会不会立刻绞死他。 菲律宾不存在有修养的大贵族,真正的贵族都呆在伊比利亚半岛上,谁会到这里来?甚至他敢向天主发誓,对面的生理人将领也是一样,在国内一定都是不受喜欢最危险的混蛋,才会被派出到这里玩命。 “雇佣军,阁下,我们需要勇敢的雇佣军。”萨门托上半身微微前倾,偏头说道:“如果您愿意付出三千枚银币,我刚好认识一名雇佣军首领,他前些时候受雇于葡萄牙人,在莫卧儿作战,离我们很近,只需要一两个月,就能抵达菲律宾。” “没有火炮,但装备精良、英勇善战,如果阁下能先付给他银币,我想他能带来六个连队,甚至更多。” “你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没用,萨门托先生。”雷加斯比抬手锤在桌上,道:“招募他,三千枚银币,同时让商人去向葡萄牙人购买火炮,如果商人还能出海的话。” 萨门托张张嘴,急忙道:“但还有一些小问题,比方说佣兵首领叫迪亚戈,马德里的迪亚戈。” 迪亚戈? 雷加斯比的兴奋表情冷却下去,道:“是那个从维纳达加活着回去,被指控叛国关进宗教裁判所的迪亚戈?他好像既不虔诚,也不忠诚。” “但他有熟练的战士,阁下。” “去吧,写封信让他过来,但你不用去,我还需要你做件事。”雷加斯比看着萨门托笑了,道:“我需要你再回到马尼拉,和那个叫陈沐的生理人将军谈谈,如果我不追究他进攻马尼拉,我们能讲和么?” 第三十三章 集散 七月。 陈沐在海湾沿岸检查完战船入港,内心有点忐忑。 小鲨船入港容易的多,虽然船形一样庞大,但并非人力所不及,只要出些力气,把桅杆放躺推上沙滩,再做些小心的防护措施固定就行。 大船就不行了,马尼拉有西班牙人留下的泥坞,但数量太少,仅能将赤海与铁甲舰与一些大鲨船放进去。还有超过半数的鲨船不能停入船坞,只能把它们船上四五根重铁锚全部抛下,停在靠近峭壁的岸边听天由命。 陈沐已经做好损失战船的准备。 季风变换的时节,海上风浪即使是最老练的舵手也说不清楚究竟会吹向何方。这给从南洋港向马尼拉运送辎重的福船带来很大困难,短短一个月已经有两艘福船在海上发生意外。 一艘在偏移航向三日后勉强靠岸吕宋岛,绕过补充食水休整的陈来岛,因为规定只有在超过三日断粮的情况下才能让他们从远征军辎重里取得食物,所以船匠饿了两天,算是有惊无险。 另一艘福船就没这么好运了,在出海后偏移航线夜里被海风吹到暗礁上,整艘船带着一千二百石辎重被打得支离破碎,十几个水手靠着小船划到澳门,只剩了六个活口,丰富了他们的海图。 经南洋卫输送两批辎重,让马尼拉、班诗兰城储备出巨量的粮食与军备,同时李禹西主导的硫磺买卖在台湾岛完成第一次交易,十七船硫磺银货两讫,换得白银七万两,其中四万两同南洋大臣书信直送漕运,发往京师。 同时漕运的还有从濠镜贩卖部分战利的十六万两,合计二十万。其实这只是圣巴布洛号上财物变卖的十分之一,货物数量太多,虽然葡萄牙人能吃下,但他们没有足够银两来购买,陈老爷做买卖又一向概不赊账,就造成货物积压。 不过陈沐也不是非要白银的人,他派人给濠镜黄程发出一张货单,其上金银铜铁、各类木料、西洋大马以及珍贵器物,甚至印度的棉花、越南稻米都可以换,无非是用一个非常公平公正的价格。 因为他知道葡萄牙人不像西班牙人拥有那么多银,如果硬要用白银购买,恐怕会把葡萄牙商人逼死。 陈沐也是在这项商业活动中突然发现自己在不经意间冲击了明朝南部沿海原本旧有的海关,因为他主导的交易,朝廷不收税。 南洋大臣的职能并不明确,南方官员认为但凡与大海有关的事务都属于南洋大臣,一些地方官员甚至把上报给当地总督的书信令发一份来过问他的意思,陈沐总是对赵士桢说这些事让他感到厌烦。 但赵士桢看见的是陈大帅总是很开心地给地方官员回复批示,尤其是广东的。 在陈沐写给内阁的书信中,举荐时任衡阳知府的李焘来做吕宋总督,其实广州知府周行是更好的原则,但李焘久居福建,在治理闽地闽人很有经验,吕宋的明人多为闽人,这在治理地方能给他提供便利。 同时在写给两广总督殷正茂的书信中,陈沐提及自己对广东的计划,以官方广东都司为首,招揽地方商贾招募人手开设纺厂,引用苏州织造技术,对内采购生丝、对外采购棉花,将香山县发展为纺织大县。 除了纺织,拥有广铁集散地佛山镇的南海县是铁与钢、包括南洋港在内的新会则是船,终归就一个目的,给出方向,让广州府全力运行起来。 合兴盛是一支伟大的力量,闽广合兴盛推选出十七名商贾首领在七月应邀抵达马尼拉,他们过去就都在马尼拉做生意,但那时候他们甚至算不上客人,现在是客人了。 “马尼拉现有本地汉人一百七十多户,吕宋人一万七千四百户,不是这座城,是从城堡开始向四周蔓延到很远的地方,下辖诸多村寨都算到一起,整个吕宋人也不多,可能才能顶得上一个广州府。” “但这什么都缺。”陈沐对商人这么说道:“做买卖是要赚钱的,我准许你们在吕宋卖所有东西,除了原料,比方说你可以从广州购入棉布、布鞋,到这里来卖,但不能到这来卖棉花。你可以把绸缎运来,但不能到这卖生丝。” “吕宋国各个部落,都会在春秋两季到马尼拉来卖东西,用瓷器、铁器、炊具、纺织品、乐器,换木料、粮食、金铜、药材,你们把东西带来卖掉、换了货物,再卖回广州府。规矩就是这样,回去之后商议,谁想要这条货运航线,我需要五十条大福船一年跑两趟。” 当下的吕宋国,对联合闽广商贾的合兴盛而言市场太小,整个吕宋岛的田亩与人口还未清算下来,但陈沐估计人口也就几十万户,不论是什么需求,都谈不上大。 货运能给海商带来的利润,自然也没过去多。过去西班牙人有庞大的市场,但吕宋本身并没有,物产方面也需要吕宋都司设立后持续开发,单就现在而言,商业潜力很低。 可以说过去吕宋地理位置重要,是作为大明与西班牙沟通的桥梁,现在这架桥梁被破坏掉,本身就变得不剩多少价值。 “陈帅,我等能否在福建采购,或者用自己的东西来吕宋卖?” 陈沐就知道商人会提出这点,他们更知道利润在哪里,单纯的货运显然并不能赚多少钱,他摆手笑道:“我知道,与西夷开战坏了你们的买卖,不过没关系,作为补偿陈某可以让你们在濠镜同葡夷做买卖,但有一个前提。” 他的手压在茶案上说道:“要想在濠镜做买卖,需要你们在广州府附近有自己开的厂,纺织或铁厂,将来广州府会成为最便宜的原料集散之地,葡夷会把棉花运到那,在那开纺织厂绝不会亏本,不要担心,几年之后市场就会变大,陈某会让你们每个人都有钱赚。” 就在这时,有侍卫从厅外快步走来,对陈沐低头耳语几句,他起身对厅中商贾端茶道:“接下来几日诸位可在马尼拉好好逛逛,可能以后这个地方还会换个名字,但多了解一些总不会坏,陈沐还有事,暂且失陪。” 说罢,他快步走出城堡大厅,对侍立在外的隆俊雄问道:“来了个举白旗的?” 第三十四章 大风 确实是举白旗的,马尼拉过去的市政官萨门托举着小旗杆,再次回到这座他熟悉的城市,险些老泪纵横。 本来他就不是什么胆大之人,胆大就不会在开战前夕就出逃了。 偏偏总督雷加斯比给他的使命又必须达成,战战兢兢开船起航,还没走出多远就被林阿凤部下的海盗截获,送进八打雁。 八打雁是吕宋岛南部扼守要地的位置,也是吕宋人本地的大型聚落,林凤率部过去后为方便补给,在八打雁设立水寨城磐,扼守地方,给当地带来繁荣。 从八打雁顺大路一路北行,被送回马尼拉这一路,萨门托可称不上好过,那些海盗总想从他身上得点什么,以至于等他到马尼拉时看上去根本不像个富有的西班牙人。 他的帽子、挂钟、项链、佩剑、丝巾、靴子,统统在几次被人押送转手的过程中不见了,等他见到陈沐时,连衬衣都被取走。 身上除了一条裤子外就是因为要见主帅,隆俊雄嫌他的样子不够体面,从马厩弄了条薄毯让他裹着。 到雨季了,陈沐对战马很珍惜,所以给马匹都备着毯子,让马夫可以在马儿站着发癔症的时候给它们盖上毯子。 毯子有神奇的魔力,长此以往,能给坐骑带来非常安全舒适的感觉,有时候盖上毯子后它们会躺下睡觉。 在萨门托先生身上,毯子再次显现出非凡魔力,这不单单让马觉得安全,他也觉得自己很安全。 “我听说你们喜欢和别人的女人生孩子,但还没听说你们还有光着膀子穿街过巷的喜好。” 在见到萨门托时,陈沐就已经从路易斯那得知他的身份,但他没想到见到这位市政官时,这位先生与赤条条的区别仅是一条裤子。 陈沐的西班牙语不算标准,但萨门托能听懂,这让他感觉很惊奇,他知道生理人是怎么说话的,和他们绝不相同,他尽量想昂着头做出符合身份的礼仪,可披着毛毯总让他感到尴尬。 “陈将军,在来的路上,你的士兵毫无纪律,他们无耻地夺走我的一切。” 萨门托的怨念可别提有多大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一直躲在我的马厩里呢。”陈沐并不在乎这些,抬手示意让他坐下后纠正道:“不是一切,他们没把你杀掉,就已经是非常非常,非常尊敬我了,他们知道什么对我有用,什么对我没用。” “你从宿雾岛上来,说要带给我一些消息,所以你活着对我是有用的。”陈沐面带笑容,挥手有人奉上一碗热茶,道:“说说吧,你们的总督派你来做什么,总不会是找我的马借一副毛毯。” “我的总督想问你的皇帝,两个国家贸易难道不是很好,为什么突然攻打我们的马尼拉。”提到总督,似乎让萨门托的腰杆硬了一点,他昂着脑袋说道:“我们需要贸易,所以总督雷加斯比阁下派我来,表达议和的希望,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议和,只要赔偿我们在马尼拉的损失,准许你退回玳瑁港,我们不会追究。” 陈沐一手托着下巴靠在椅子上,沉默一会,沉吟着点头,然后回过神满脸出乎意料地问道:“赔偿,什么赔偿?” 萨门托哪知道什么赔偿,他用欢快的语气说道:“如果将军打算做出赔偿,我会代您转告总督,在下一次过来时告知您赔偿内容。” “不用了,我就是问问,没打算赔偿。” 陈沐摆摆手道:“而且应该是你们赔偿我,可能我还没跟你们说,俊雄,去牢里招那个萨尔塞多,让他写一份赔偿单送过来,赔多少我忘了。” 隆俊雄对莲斗说了几句,这个战斗中倒戈的倭人在攻打马尼拉的过程中还算勇猛,如今是隆俊雄的副手,闻言快步走出城堡。 陈沐接着对萨门托道:“开战的原因,是你们袭击濠镜,对我们造成非常大的损失,陈某好言好语地托卡内罗主教告知你们赔偿,但你们没有理会,所以陈某也来袭击你们的港口。” 萨门托没见过有人可以胡搅蛮缠到这种程度的,两只眼睛瞪圆了吃惊道:“那只是一支海盗,几条船,二三百人!可将军却带了足足一个军团!” 讲不讲道理了,就萨门托这一路走来,见到的武装战士就足有一个军团! 陈沐抬手想挠挠脸,但为了庄严的形象,他的手只是在换了个姿势放在椅子扶手上,问道:“你们一个军团是多少人?” “三千,将军至少带了这么多军队,这和我们的海盗袭击阁下港口难道是一样的吗?” 三千? “这么说的话,我确实带了一个军团。” 陈沐在心里不屑地撇嘴,面容分外真诚,他确实来了一个军团,一个由两万海军组成的军团。 他摊手说道:“菲律宾总督,有这么大的土地,有上千西班牙人效力,派去一支几条船、二三百人组成的军队。鉴于国家大小,我认为这是一次合理的反击,如果你觉得不合理——不合理又能怎样呢,战争是讲道理的事情?” 要是讲道理就能赢,葡萄牙人早就被印加帝国、满刺加王国击败十几次了,苏禄国和吕宋国也早就战胜西班牙人了。 萨门托能说什么呢,他越发讨厌这个生理人将军了,他不该死在战场上,应该被关进宗教裁判所! 牢房离城堡很近,莲斗两手空空地回来,对陈沐道:“帅爷,七百万两白银。” “对,想议和的话,就拿七百万两白银的等价货物,我想起来这个数是怎么来的了,我的士兵每阵亡一人,增加一万两,你回去尽快让总督上报国王,除此之外,我还要你带给你们总督一个消息。” “八月之前,我的舰队会进攻宿雾岛北部海域,你们弱小的舰队最好在那准备好;同时陆上进攻班乃岛,你们弱小的军队最好也在那准备好,再见!” 说罢,端茶送客。 屏风后的徐渭拢着胡须走上前来,纳闷地问道:“将军不是已经把战船入港,难道还要去打仗?” “当然不会,兵不厌诈,我们的风水先生邓武桥将军日观天象,最近云气黑压,鱼儿上浮海鸟登陆,台风要来了。”陈沐摊开两手,道:“咱们好好歇着整军待战,让大风吹吹他们。” 第三十五章 要人 缓兵之计非常拙劣,谁都能看出来,陈沐也不例外。 但他没有办法,他必须停战,至多和雷加斯比开个小玩笑,不论西班牙人的舰队会不会开至宿雾岛北方海域,陈沐的海军都只能在马尼拉湾歇着。 因为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 邓子龙说马尼拉是左青龙,前朱雀后玄武,是来水有意去水有请,中居龙穴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 虽然陈沐听不大懂,他也认为马尼拉是个好地方,从宏观上去看,左右皆有大山脉来阻挡台风,虽然云气淤积会让降雨增多,但风吹到这边就会稍小些,相对破坏力也小些。 即使如此,台风还没越过马尼拉,陈沐就已经受不了了。 南洋衙门堡,由于是西洋城堡,而且属于偏重住宅舒适的贵族城堡,城堡墙上开了许多大窗口,这个时代的玻璃并非那么地透明,大多时候玻璃匠也不知道烧出来是什么颜色,就造成南洋衙门的窗户在阳光打上时花花绿绿,很是好看。 好看也没用,大雨连着下了几天,天色都是阴沉沉的,待到台风抵达马尼拉,白日骤变黑夜。狂风将山地林间椰树拔地而出,尽管马尼拉地势稍低,王城外的宾诺多也是瓦片纷飞,天空飘着百姓来不及收走的衣物。 王城有高大而宽厚的城墙,自夺取马尼拉起,整个六月旗军都忙着在城里修建军营,依城墙而修的军寨此时派上用场。城墙挡住大风,七千余旗军屯在城里,严令禁止出营。 陈沐的衙门堡里也聚了三百多人,把整座城堡塞得满当当。 这种时候再没有一座城堡更令人感到舒适的了,哪怕睡在城堡过道打地铺,也好过外面处处潮湿,除了有点黑。 台风过境,蚊虫出洞,但凡有遮雨的地方就有平时不曾见到过的小飞虫四处飞舞,黑暗里飞虫的翅膀被暴雨打坏,什么都看不见,但凡有一点光亮就往上撞,把城堡窗台铺上一层虫尸。 “你倒是他妈的悠闲!” 陈沐的卧室栓了两匹马,一匹是留下来的安达卢西亚战马,浑身雪白,名字叫白妹,性格老实,这几天被黑娃欺负坏了。别看黑娃个头比人家小,白妹一离他近就穷哼哼,把人家吓得离他远远的。 可陈沐卧室就这么点,白妹好大的个子只能躲到角落里去,留下黑娃像主人一样围着床闲着转圈。 陈沐带隆俊雄和几个家兵把一些重要的书信、纸张搬进卧室,看见黑娃耷拉个大脑袋嗅桌子上的酒瓶,被陈沐敲了一下老实了,他转头对隆俊雄道:“火药库不漏雨?” 隆俊雄像陈沐第一次问起这个问题时一样认真答道:“不漏,属下在火药库睡了一夜,哪都不漏。地上不潮,地上、药桶都铺了盖了漆过桐油的帐布,防水防潮,每间火药房各派一个小旗盯着,绝对没事。” 这是陈沐今天第二次问他这事了。 不是记忆力衰退,实在是暴雨下得陈沐心慌,他的火药都屯在王城里,暴雨来临前把城里西班牙人让工匠修筑的所有石堡检查个遍,最结实最不漏雨的屋子用来屯放辎重,里面重中之重就是七个火药库。 一怕潮,二怕炸。 潮了还好,等台风过去天放晴想办法晾晒还能用,要是看管不当遇到撞击或者什么情况让火药库炸了,那就有意思了。 为了防这个,陈沐专门把火药库分了七个,即便如此每个库房里屯放的火药依然称得上巨量。 除了火药,其他东西对他来说还真无所谓,不要说吹到马尼拉的风已经不算大,只是雨大,就算风能把他的船吹跑没关系——从南洋港白元洁那传回的书信,香山、南洋港两个船厂,自上一批战船造好后,已经不再造小鲨船,十二艘千料鲨船今年年底就能送到马尼拉。 同时香山的船匠也开上琢磨圣巴布洛号的构造,等这批千料鲨船造好,应该就有新船设计图出炉了,至少在陈沐写给关元固的信中提到去掉艏艉楼的平甲板结构,让船舰重心更低,普遍用双层火炮甲板甚至三层,着重使用大口径重炮。 陈沐有一个优势,优势在于现在技术条件下,全天下的技术难度尚不能抵消人力优势,而大明,有用之不竭的人力,只要有正确的方向,产能远超他国。 单单依托广州府,陈沐就有敢在东亚海面上与当今海上强国天下第一的西班牙叫板。 当然,是束手束脚的天下无敌强国。 感谢奥斯曼帝国! 当陈沐在台风侵袭中躲在城堡里瑟瑟发抖,在遥远北方,七月中旬,装载白银与书信的漕船运抵通州,装满白银的木箱由顶盔掼甲的上十二卫武士押运进京。 在高拱的府邸,阁老捧着书信端详半天,抬头看看院子里高大的西洋战马,转头对邀来做客的张居正笑道:“让他下南洋,是去对了,瞧这大马,一绺杂色都没有。” 张居正对安达卢西亚马没有丝毫兴趣,他府里也有,他点头道:“仆昨日进宫面圣,与陛下说了遣锦衣入吕宋的事,还不知阁老的意思。” “锦衣下吕宋做什么,查他?”高拱把信放下,抬手压在信上,转头看着张居正,表情了然语气肯定,道:“是有人说什么了。” 张居正颔首,坐得端正,两眼微眯听着隔院传来的琴曲,眼睛都没睁,道:“说他在吕宋侵占民田万亩,目无法纪。” “老夫也听说了。” 高拱的表情不像是在说大事,倒像是在说笑话,“说什么都有,说私藏甲械打造炮船,说是意图谋反;还有西夷告到福建巡抚那,说他扰乱商路。以前弹劾虽说没用,到底言之有物,近年来是怎么了——弹劾大将私藏甲械,是一点心劲都不想用啊!” 张居正睁开眼莞尔笑了,紧跟着正色道:“锦衣要派。” “派,厂卫一起派,挑几个进士、举人同行,过去不管别的,只看账目,看他报上来的与真账是否相同,相同就不用管了,都留在那充南洋衙门吏员校尉,听着他用,他这信写得叫苦连天,正要人呢。” “还说什么,朝廷用不了的人、不好用的人,都放他那去,放到海外也不能给朝中捣乱,还能人尽其才。”高拱拢着胡须笑道:“回头且看看,有那不合适呆在朝中的人啊,要有些才能,就打发到南洋。” 张居正缓缓颔首,不过颔首的动作有个非常明显的停顿,似乎回味着这句话。 不适合留在朝中,就放到海外。 他微不可察地撇眼看了高拱一眼,接着再度闭上眼睛,缓缓颔首。 鼻息轻而悠长地哼出声音。 “嗯!” 第三十六章 朝贡 台风来了又走,陈沐也不知道雷加斯比到底有没有派船队去海上吹风。 大风过境,马尼拉处处惨相,应苏莱曼的请求,挑选懂得金疮、外科的军医与旗军下派包括马尼拉宾诺多聚居地在内的左近各部落,为那些受伤的吕宋人医治伤势。 派出去足有三百多人,其实单纯的治伤用不了这么多,关键是死人。 连续半月的暴雨在马尼拉西北山区引发多处山体滑坡与泥石流,还有房子被冲垮、吹塌造成的伤亡,淹死的、受困饿死的、砸死的、田地受损抢劫的,单单周围十几个部落报上来的就有百起之多。 很多时候屋舍一塌,一砸就是满门一户。 如果同样的受损情况发生在大明,还会有衍生的流民与盗匪,但吕宋不存在这种情况。 有啥可流的呀,海岛上踹两脚果子树都能活,地广人稀的;有啥可劫的呀,家家户户贫富差不多,都穷。 苏莱曼找上陈沐的主要原因是他发现陈沐对待瘟疫有一套,在马尼拉北方杀了那么多人,尸首都没产生瘟疫,他肯定是有躲避疫病的手段,所以才请明军善后。 理由非常正当,让陈沐无法拒绝——这都是大明天子子民,丈量田亩、编户齐民的,不容有失。 本来吧,苏莱曼回到马尼拉后,是有点厌烦满地晃悠的明军,尤其一过来就看见李禹西雇人采集硫磺,而且陈沐还霸占了王城,让这个英勇的战士首领感到不快。 但这种不快很快就烟消云散。 “大王请看,这个小的,是过去的部落,这个大的,是吕宋岛,现在吕宋岛没有百官、也没有天子册封的王,只有一个个首领,这样无法集中权力。” 陈沐将手指向马尼拉,道:“这里应该设为国都与贸易港,将来所有明船都在这里靠岸,由吕宋国统一征税,要制定税法、律法,比如一艘运载硫磺的福船,根据货物价值向王宫缴纳多少税,都需要专人估计。” 苏莱曼的眼睛亮了起来。 “编户齐民、丈量田亩后,每个百姓每年都要向王宫缴纳课税,钱粮与力役;这些收入,大王可以用来治理国家、王庭花费以及武装一支保护大王的常备军,不是战时征召的民夫,是真正老练的武士。” 苏莱曼的眼睛更亮了。 “由大王招募来八百、一千个十七八岁的战士,雇佣大明将官操练,从鸟铳、甲胄、军服到火炮、战船,大王都可以向南洋大臣衙门采买,朝贡国会有与明军相同,一流的军备,一流的训练,天下一流的精锐。” 苏莱曼张张口,问道:“和陈将军的士兵,一样?” 他并不知道陈沐是如何赢得战斗,甚至那些失败后俘虏的吕宋兵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赢的,总之他知道陈沐所遇到的对手都不弱于他过去的军队,守卫马尼拉的军队甚至还要强过他,因为他就是被西班牙人带着打败的。 在他所知道的战报里,敌人统统,一触即溃。 陈沐重重点头,道:“一样,吕宋人勇猛凶悍,成长跋山涉水,体力甚至要你我的旗军更好,他们天生就是优秀的武士。只是没有好的训练、优秀兵器与能保护他们的甲胄,所以才会被人击败。” “有了这些,他们将会是大王麾下战无不胜的军团。” 陈沐拱拱手:“如何?” 烛光飘忽里,苏莱曼看着扩大三倍不止的地图,想着陈沐的精锐旗军与将来会被人冠以吕宋王的称谓,问道:“请将军教我,该如何朝贡。” 这事轮得到陈沐教吗? 他又没朝贡过! “等雨季过去,还是风平浪静,伤势再好一些,大王最好不要只身前往,带着家眷一同北上,我会派船队护送至广东,从那前往北京,选出将来继承吕宋国的子嗣与几个国中将来执掌大权的国中才……就几个可靠的部落首领就行,一起去,进国子监学习,将来回来能更好地治理国内。” 陈沐所知最接近朝贡的是小舅子那种羁縻宣慰司,反正朝贡国的接待规格只会比杨应龙高不会比他还低,说罢他还又补上一句:“此后万年,每一代继承人都能得到进入国子监学习的机会;当然,每年都要派遣使者前往宗主国朝贡天子,献上珍宝。” “国中的事,大王不在的时候,会由我暂领,继续向南驱逐西夷,助大王一统吕宋。” 陈沐所说的吕宋,并非吕宋岛,而是吕宋群岛,他的手在舆图上向南划过整个吕宋群岛,最后停留在与苏禄国接壤的地方,道:“直至这里,等大王朝贡后应当有朝廷驻派总督治理国家,帮助吕宋富国强兵,在没有内忧的情况下,我会带部分吕宋军随我继续南征,解救其他国家。” 苏莱曼很想问问陈沐到底是来干嘛的,听起来感觉像西班牙人强迫他们信仰的神灵。 在国家遇到危难时突然领天军到来,驱逐敌人,带来财富和技术,把所有难做的事做完,拍拍屁股就要去解救其他国家。 西班牙则在这次朝贡中扮演绝对的大反派。 苏莱曼能说什么呢?现在一切都要看陈沐的安排,况且在他看来这种情况也不算坏,明朝既没有统治他们的意愿、也没有强迫他做什么,一切都以公平的方式来交换,即使自己吃了点亏,这也无非是另一种交换。 很公平。 走出王宫拐弯策马踱回王城的陈沐神清气爽,接下来他要去拿下岛上有金矿的民都洛岛,那里很重要,不单单体现在金矿。 拿下民都洛岛,周围的岛屿就能连成一线,舰队可完全封锁宿务北部,而且那边诸多岛屿地势相对平坦,最近应该被台风影响手忙脚乱。 如果不能让敌人感到雪上加霜,那么这场雪下得就毫无意义。 他要去和陈璘邓子龙商议进攻民都洛岛的事情了。 不过在商议之前,有沿岸的旗军快马跑来鲍信,说是陈来岛的孙敖拦截下几船倭人,派人传信说倭人正在送过来的路上,让马尼拉准备交接。 陈沐挠挠发巾,怎么会有日本人过来? 第三十七章 银山 矮人登陆了! 在马尼拉湾,远渡重洋遭受暴雨后筋疲力尽艰难抵达的武士们由戴着阵笠的足轻相互搀扶,相互倚靠在港口木箱左右。 有些衣甲简陋,甚至干脆单穿腹当的秃头腰刀者看向港湾停靠巨大战船露出喜悦,但更多衣着合适用料精美甚至勉强能称得上华贵的着铠者则满是警惕地看向周围端着鸟铳或持长矛看押他们的明国卫军。 粗略望去三四百人,至少十个身份高于旁人,或许就是日本的武士阶层;上百个算得上老相识,一看就是倭寇或者说海贼,其余的大部分都穿着简陋腹当甲头戴阵笠,有些人甚至连像样的甲衣都没有,看向周围的目光也透着畏惧,应当是农民足轻。 除了这些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日本人,还有四五十个汉人,虽然同样穿日式甲胄,拿日式兵器,但人身上气质不同,尤其开口时满腔老广,一听就是同乡,这会已经跟旗军攀亲戚开始叫饭吃了。 这帮日本来的残兵败卒,是陈沐旧部齐正晏带来的。 “一走三年,带我的商队去日本,商队回来你没了,我还以为你是死在日本了。” 南洋衙门,陈沐端坐上首,看着褪下具足穿单衣跪坐的齐正晏,抬手指向外面道:“现在你领三四百人过来,说在日本打了败仗,要回陈某这讨口饭吃,总得说说,是为什么吧?这几年又是怎么回事。” 齐正晏当年走失在日本,对陈沐来说是没头没尾,现在回来,也是迷迷糊糊,这中间的时日他没收到一点消息。 陈沐能看出来,这几年,在这个旧部身上发生了许多变化。 齐正晏跪伏到地,正要了道歉,却被陈沐挥手制止道:“别说那些没用的,你是我的旗丁,当年留你性命,你给我卖命三年,虽是不告而别,也没影响在长崎的生意,主宾一场,多余的话不必说——就说你这些年在日本做了些什么。” 齐正晏无关轻重,陈沐的话是说给在座其他幕僚、部下听的。 要是以后他不得人心,谁要离开他,可自决去留,前提是不坏他的事,日后也好相见。 “是。” 齐正晏点头,再仰起头来面色还是有几分尴尬,道:“隆庆二年,我奉主公之命率船队去往长崎,于当地易卖货物,属下依靠葡夷教士,收到大阪物价低廉的消息,船队回还后留下人手随葡夷前往大阪界港靠日本商贾买入货物,来往长崎,为船队供货。” “日本国内不太平,就雇佣一些人手保护商货,后来又遇到日本助,他正为当地大族尼子氏招兵买马,因为属下听说尼子氏过去掌有石见国的银山,就与他们的首领幸盛定下约定,尼子氏复国后由我来开采,想通海路输送给主公。” “当时主公已经北上,派回来的人都在沿海被官军所阻,属下也走不开,不敢将此事通旁人之口传达,在主公这里,属下就是不告而别又音讯全无了。” “后来就帮他们打仗,购置一批鸟铳,像主公那样练兵,打下月山富田城,领了当地封邑,后来就一直是勉力支持,终究兵稀将少,不敌望族毛利氏,今年被彻底击败,幸盛不知败走何方。” “我听葡夷说主公带兵在南洋与西夷开战,与日本助等率船队来寻,海上遇到大风,若非孙千,孙指挥同知相助,恐怕就葬身鱼腹了。” 陈沐吸吸鼻子,等齐正晏说完,半天没说话,端着茶碗抿了一口,这才莞尔笑道:“尼子家的明国武士,失敬失敬!” 他听不太懂啊! 毛利家他听过,好像是个大名,但尼子家是啥?日本助他知道,最早齐正晏隆俊雄被掳到日本就在他手下做事,学来了跳战的技艺,可幸盛又是哪个? 唯一能让他有确切认识的,大概就只有银山两个字了,这两个字非常生动形象。 银,山,银子堆成的山。 别的都没用,这个是好东西! 齐正晏也不在乎陈沐奚落,或者说陈沐奚落他两句也是应该的。上岸他打听了,过去不比他亲信的隆俊雄如今都领了两三千部下,战功履立,外出做将领看起来只差个机遇。 他在日本与日本助合领石高万石一年多,实际指挥兵力还不到千人,比起来是非常憋屈了。 想了想自己还有什么没说的,琢磨一阵后他又抬头对陈沐道:“属下在日本为谋取鸟铳,同大阪商贾小西隆佐结义兄弟,还认了他的学徒做义子,叫齐行长,今年刚十四,此次也带来海湾,希望能在主公部下鞍前马后。” 别说陈沐不认识,他就是认识,也不在乎,他笑道:“不论如何,回来总是件好事,以后少自己做决定,有什么事先给我说,能办的话一起想办法,人多力量才大——你要早跟陈某说那边有银山,发三四千兵去助你又是什么难事?没准你在日本也能当个大名呢。” 陈沐说着朝一旁侍立的隆俊雄招手,道:“去给正晏带来的兵安排个住处,他们应该饿坏了,准备饭菜,和你的人一样。” 隆俊雄抱拳离去,陈沐这才让齐正晏坐好,问道:“跟我讲讲,日本近来都发生了什么,不必说其他的,葡人在日本传教做的如何,织田信长和三河诸侯,他们最近可好?” 倒不是陈沐想叫得这么‘好像很懂’的样子,织田信长是没问题,赛驴公实在是不知道三河头头现在姓啥,上次听到他消息时那位从松平元康改名叫德川家康,姓和名都改了,这该怎么叫? “都不好,葡夷在日本不受信任,只有商人为得到货物才愿意和他们走近;织田和德川被联军打败,信长去年烧了几座寺庙,全天下都是他们的敌人,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杀,人们大多相信武田信玄会取得天下。”齐正晏问道:“主公怎么问起他们?” 陈沐摇摇头,起身拍拍身上甲胄道:“不知道德川家康穿一身熊毛上战场是什么样子,先吃饭吧,往后有的是时间叙旧,安心住下。回头让人给你拿身甲胄,别再穿倭甲了。” 当陈沐走出城堡,刚好迎上回来的隆俊雄,他小声说道:“莲斗把倭人情况报回,经历与正晏说的一般无二,孙指挥那边派船来说,后续没有倭寇,应该就是这些人了,他会继续严防死守,这些人怎么处置?” “先独编一部,接着让莲斗接触他们,摸清情况再说,应该是可用的。” 陈沐说着向马厩溜达,边走边摇头。 “日本,日本……” 第三十八章 撞角 齐正晏带来的人手,除没有力夫外,基本上是一支成建制的常规部队。 就是说大势已去后,他们成建制地撤退了。 一共三百九十五人,二十五名骑兵,其中多为武士;每个骑兵带一二郎党、四五农兵足轻,武备大多齐全,构成作战中坚力量,船上载了乘马十二头、驮马十四头。 别问为什么马按头算,陈沐现在觉得蒙古马不低。 百十个倭寇水军,富的穿甲穷的光腚,也有几个甲胄齐全,兵器从枪矛太刀打刀到投石弓箭,也算齐活儿。 一总旗规模的明军铁炮队,他们用的是真铁炮,齐正晏通过界商小西隆佐就近购置极具特色的界铁炮。特点就是做工精细、长短不一、口径不同,但看上去卖相不错。 甚至还带了三个传令,看上去比三个百户强些,因为别管好歹,他们能独力作战。 限于兵力,大兵团作战肯定不行,但零散作战正是他们的强项。 经过隆俊雄与莲斗与倭兵的接触,确认他们的确是齐正晏说的那样,在日本被击败,因为他有路子就跟着逃了过来,现在前途未卜,都没别的想法,就像吕宋岛上其他倭寇一样,想卖力卖命混口饭吃。 但到底在那边也是正规军,军事素质比莲斗底下那帮浪人要好些。 “这是地图,接下来战事,主公要我们跟俊雄一同出海,可能会登船夺船,每夺一艘大战船,赏良钱二百贯。”齐正晏铺开一副草图,展示给水军兵头奈佐日本助与曾被他救下的武士兵头兵库介说道:“如果没有海战只有陆战,取胜后也会赏良钱百贯。” 钱有良恶之分,诸如日本自造钱以及磨损严重的宋钱就会被称作恶钱,而明钱又因永乐通宝作为朝贡贸易制定货币成为流入日本最多的良钱。 齐正晏所说良钱二百贯,在明朝合银二百两,日本合银一千五百两上下,所以齐正晏没直接说银子,那会显少。 “主公从来不吝赏赐,尽心作战取得功勋,官职高低钱财多寡,全在忠心深浅。” 奈佐日本助看着大有发号施令之意的齐正晏怔了片刻,展颜笑道:“呵,看来现在要让正晏做大将——在下明白了,夺船杀敌,取陈帅信任!” 在这里,还是要依靠齐正晏啊! 八月初二,马尼拉湾。 轰! 海面上一声巨响,一艘南洋卫新送五百料鲨船撞击在一艘先前台风中被打坏的福船上,炸开的撞角把福船船体爆炸撑开窟窿,木屑漫天里鲨船毫无阻拦地顺着缺口撞进船体,几乎整个船头扎进福船,几乎像骑了上去。 陈沐在岸边缓缓点头,收起望远镜对身旁陈璘道:“这种深度,龙骨应该撞断了。” “是撞断了,比从前力量打大了很多。”陈璘依然举着望远镜,脸上的表情有些左右为难,道:“这种时候南洋卫送来这样的兵器,不合时宜啊,要是早三十年有这多好?” 陈沐点头,对陈璘这话非常认同,道:“虽然我等已知着海上炮战比跳战强,但难免还会遇到跳战的时候,专门准备些改爆角的船,遇到跳战的时候,狠撞他一下。” 说着陈沐感慨道:“老关弄出这东西虽然贵了点,但很有用,诶!是沉了吧?沉了。” 只一次撞击,水线上爆炸撞角破开船壳,减少阻力后使同样速度的船体冲撞上去有更大威力,直接把一艘仅稍小一点的福船撞。 陈沐甚至相信,就算敌船再大些,这一次撞击也会让敌船沉没,因为破口太大了,水线下的裂痕与漏洞根本不是船匠能临时修补好的。 这样的威力是因为老关的技艺进步,老头儿一直在南洋卫捣鼓与火炮、战船有关的东西,陈沐从北方带回大量戚家军的优秀技术让他学习,同时又在海军讲武堂的军器学担任教习,一不小心就折腾出新的撞角。 其实撞角现在对陈沐的船队已经没太大用处了,更大的船体并大多没有船桨,更多的火炮这些准备远洋的大家伙在近距离冲撞力并不强,他甚至打算收拾了海上跳帮狂人西班牙后就在新式战船上去掉撞角这个碍事的东西。 但关元固的点子还是很优秀的,他用金属半实心撞角,里面放几百斤火药,以榫卯接近插在船头已有的上短下长的撞角上,形成爆炸撞角,技术上最大的难点有两个。 一个是让拼接更为结实,南洋卫更优秀的金属精米加工起到作用;另一个就是撞角爆炸的发火机制,老关运用了戚继光在北方地雷的钢轮发火。 当撞角撞上东西,最中间部分会下陷,尖锐的两段刺进船壳,中间位置则由船挤压移动,扣动内部机括,钢轮快速与燧石摩擦发火,引燃火药,而这个发火机制又决定了只有撞角扎进敌船时才会起火,接着嘣一声巨响。 十四两白银带着敌船船壳一起炸裂爆开,裂缝会随战船紧接的撞击扩大成窟窿,而且是能塞进整个船头的的窟窿。 其实这东西不止十四两,但造价确实是这么高,因为它只需要大量铁和火药,至于工钱——不,陈沐不需要工钱,现在他的工匠都领俸禄了。 这个点子牛上天了! 关元固在南洋卫实验两次后就派人带着俩撞角和一艘新船首鲨船送到这来让他试试。 陈沐看着早先在风暴中受损的福船缓缓下沉,很是满意,道:“往后每个船队可以备一艘这样的船,五百料鲨船,上下大船小船都能撞,正常交战,那些西夷肯定是撵着咱要撞,自以为跳战天下无敌嘛。” 陈璘在这时接话道:“确实天下无敌,西夷海战兵书我看了,论跳战我等远逊于他们。” “无所谓,一个船队六条船,五条都躲着他们,一艘鲨船撞上去他们肯定想不到,一撞,就送一船人喂鱼。而且这个发火方式,不该放在船头,应该放在炮里,炮弹里。” “嗯?” 陈璘诧异地转过头,就见陈沐两手抱臂望向大海,目光深邃写着满脸的痴心妄想。 “更大的炮,造一种尖头炮弹,里面装火药,混小铁丸,打出去撞到东西让钢轮发火,炸开;往后船上,尤其是装撞角的船,不用掌心雷了,做八九斤的炸药捆,外面裹一层铁丸,用长捻子,撞上去点着了往敌船上扔,炸得更狠!” 第三十九章 大港 八月中,马尼拉第一座大型中式庙宇,天妃庙破土动工,坐落于马尼拉西南海岸山脚下。 由马尼拉石匠就地取石,雕刻南洋大帅口中高四丈的天妃娘娘像。依照设计图,天妃娘娘面容慈祥,背后依山势修筑十六座炮庙,因为陈沐还没想好在这放多大的炮,所以预留的炮位很长很大。 岸炮的口径普遍比船炮大,可他的船炮现在是大明口径最大的火炮,南洋能造最大的火炮弹重才刚二十四斤,索性都是长炮,做岸炮也不亏,但他希望再大一点。 岛上百姓安居乐业,随明军收复吕宋岛,闽广商贾带来了大量工作机会。他们在陈沐的授意下以李禹西为首,在岛上开设硫磺矿场、挖掘硝洞硝土厂,一大片矿场、林场如雨后春笋般在吕宋、陈来诸岛冒出头来。 这里有更低廉的人工成本,在南洋府衙的要求下,商贾大量雇佣本地工人、租赁土地种植、开厂,形成初步产业分工。 吕宋岛提供原材料,输送回广东制作加工,一部分产品倾销各地、再把一些国内用不到或产量太大的器具卖回吕宋。隔着大海,两个地方联动起来。 一时间,在吕宋最畅销的产品,居然不是丝绸和棉布,反倒是独轮风帆推车、矿镐、大锯。 吕宋真的是风水宝地,山地热带多硝、火山地带多黄,再有本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木材,它能极大地提升大明战争潜力。 时至八月底,林道乾从三屿传回战报,他的人手已成功登岛,岛上驻防的西夷似乎没有战意,除了登岛之初在岸边遭到阻击外,几乎没有受到抵抗,三座在西夷眼中没有多大意义的岛屿彻底易手。 但在抵抗中,林道乾再次提及由西夷组成小队的高昂战力,即使面对十倍于己的海盗,他们依然能做到有序地撤退,依靠当地土人的掩护下堂而皇之地登船向宿雾岛撤走。 战报中有林道乾的猜测,他认为西班牙人在收缩兵力。 紧跟着回到马尼拉的斥候印证了林道乾的猜测,这些吕宋人在八郎手下受训月余,接着向南投入刺探军情的使命中,跟着战事爆发后逃离吕宋的百姓一起去往群岛南方,接着寥寥可数的人手穿过防线带回宿雾岛的消息。 他们说岛上的西夷兵在增多,日渐增多,而且仅防御几个登岛地点,留下大片无人防守的海岸。 “大帅,宿雾岛只能强攻大港。” 就在陈沐筹备着率领船队自西夷不设防的海岸方向进攻雷加斯比严防死守的宿雾岛时,幕僚徐渭与平托联袂而来。徐渭受命翻译历次战争中的西夷书信,因进度缓慢,就从陈沐手中借走平托,一同完成翻译。 不过就算二人联手共事,翻译的进度依然很慢,同一个词是没有正确答案的,徐渭的西语不标准、平托的汉语也有问题,更别说书信中大量平托也读不通的日常用语与各式暗喻。 这一点上,海战书籍比日常信件的翻译要容易的多。 “过去有一个葡萄牙人,尊敬的将军,他叫麦哲伦,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是第一个环球航行的人,虽然他死在半路,但他的船队完成了航行。”平托抬起手指托着架在鼻梁上的眼睛,对陈沐道:“遗憾的是,他受雇于西班牙人,他就死在宿雾岛。” 陈沐怎么可能不知道麦哲伦,不过他确实不知道麦哲伦死去的地方离自己这么近,他问道:“他死在宿雾岛,和必须强攻宿雾大港有什么关系?” 宿雾岛上人口没有吕宋多,聚落也不比吕宋岛,但那的港口比马尼拉港更加发达庞大,几十年的积累要强过马尼拉一切新设的模样。 也正如此,陈沐才更不愿强攻宿雾港,面对完备的港口岸防,船越大沉得越快,小船又没有足够火力,尤其西方人这种玩弄几何的家伙们设计出的岸防炮位,哪怕陈帅船多兵多,他也更希望能悄摸走到雷加斯比身后把他毙掉。 “十几年来,书信中记载西班牙船队在宿雾岛岸边多次触礁,如果雷加斯比不在岸边设防,那么那里一定是暗礁地带,将军的船会在那里遇到和最初登岛的西班牙人一样的困境。” “这个消息很有用,平托先生。” 陈沐重重点头,接着有些烦躁地从座椅上起身,透过城堡的窗户望向海湾。 难以想象——整个吕宋岛,攻打港口经验最丰富的居然是仅率军进攻过马尼拉的他! 陈璘没有这种经验、邓子龙也没有这种经验。 林凤倒是有些攻打港口、城寨的经验,可那是福建的港口,和宿雾岛情况天差地别,更别说:“斥候带回来的消息,雷加斯比从印度弄来一支受雇葡萄牙的雇佣军,有二三百人,现在已经登上宿雾岛。” “敌军收缩兵力,虽然我们击败、击溃、收降数千敌军,但那大多是没有铳炮的吕宋军,现在他们不会在海上和我们打了,西班牙人本身并未伤及元气,在宿雾,我们可能要面对算上雇佣军后近千西夷,但是不能等了。” “雷加斯比会想方设法调集一切可以调集的兵力,以此来防备我们的进攻,拖延时间直至明年,如果等到明年,西班牙人将会得到兵力补充,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整支西夷军队。” 说实话,陈沐不想太早遇到成建制的西班牙军团,军器齐备三千人编制的那种,“就在年前,我要拿下民都洛岛与宿雾岛,把西班牙人赶到苏禄国,等明年我们的大船队一到,战争将重新回到海上。” 这其实是陈沐自认为对西班牙人唯一的优势,他知道自己的实力与潜力,也知道潜力在多久时间后能变为实力,但西班牙人并不知道。 “传令邓子龙,率五支船队两千旗军拿下民都洛岛,命林凤向南继续推进,取吕宋岛全境,向南袭扰诸岛。徐先生,待吕宋编户齐民后,根据丁口,参谋岛上设几部指挥使合适,至少要编出五六个指挥使司吧?” 第四十章 面子 宿雾岛上的雷加斯比能感觉到自己的权势消逝。 就像得了海员病,你不知道身上哪里会烂掉,却知道总有一天会全部烂掉。 现在的菲律宾群岛对他来说,就是这种感觉,让他成日对着地图写写画画,却没有挽回颓势的方法。 “三屿岛、民都洛岛、吕宋南、班乃。” 属于他的菲律宾地图上,大片区域被贝壳压着,意味整个菲律宾有三分之一落入敌手,而他却束手无策。 雷加斯比并不知道同宿雾间隔数不清岛屿的海洋对面吕宋岛上生理人指挥官正因没有攻港经验的将领而发愁,几乎是相同的情况,雷加斯比也因自己麾下没有擅长守卫港口的将官畏首畏尾。 如果易地而处,菲律宾群岛上两个指挥官或许能相谈甚欢,就像陈沐常常挂在嘴边蛊惑人心的那句‘战争就是机会’一样,菲律宾总督雷加斯比一样也是大航海时代特有的翻身典型。 这并不是说过去他在伊比利亚半岛就是真正的破落户,倒也不是。但毫无疑问,如果不是大航海时代,他哪里有可能作为总督,像公爵一样掌握大片土地呢? 握着合适的运气,以勇气与智慧让自己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人往往因翻身太快而被真正的贵族瞧不起,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因为他们没有底蕴,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陈沐和雷加斯比是一类人。 “上尉,其实你的人叫你船长很奇怪,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等夺回马尼拉后任命你为上校。”雷加斯比对新来的雇佣军首领介绍道:“这是我的事,我不想欺骗你,这支生理人军队不一样。” 佣兵队长迪亚戈摘掉头上的羽饰帽,他的额头系着红纹头巾,眼里带着老迈的智慧,下颚留着大胡子,身上穿着老旧的皮衣与长靴,肩膀斜披着黑色斗篷,看上去就像个马德里的剑手。 但他的佩剑不是细剑,是一柄英式长剑;皮夹克外则穿着帖木儿式灰色扎甲,手腕系着一圈圈火绳。前腰、后腰、靴边分别插着宽刃匕首、短弯刀与小匕首,胸口的皮具带上则一左一右带两杆短火枪。 在他脚边的桌子上,还靠着一杆长火绳枪。 他看向雷加斯比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可怜人,看上去他们的菲律宾总督被生理人的攻势吓坏了。但怜悯的目光中也有赞赏——作为身居高位者,能对像他这样的雇佣军坦诚是一种高贵的品格。 “一百七十名长矛手、一百三十二名火枪手、四十四名骑兵与一门火炮,我能对付任何敌人。”迪亚戈这么说着,对雷加斯比问道:“要夺回马尼拉,就要固守宿雾岛,士气低迷,至少要取得一场胜利。” “胜利,取决于敌人什么时候来,借助港口岸炮击败他们的舰队,并在岸边阻击他们下船的军队,然后取胜。”迪亚戈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作为将来的战场,道:“如果取胜,我希望总督阁下能如实付给我佣金。” “这些钱够我在旧港买一块地,让我的人能在那生活。” 雷加斯比皱起眉头,诧异地摆手道:“你不用把钱花给葡萄牙人,我可以在菲律宾群岛给你划出一片肥沃的平原,这里现在欠缺人手。” “等我们胜利,你不但能拿到你应得的那份,还会在民都洛岛得到一份盛产稻米甘蔗的土地,在战争中表现杰出的下属会授予上尉军衔统帅一艘船,你则被任命为少校,甚至功勋卓著成为上校也是可以的。” 雷加斯比听到葡萄牙人就烦啊,尤其在这里,四周到处是葡萄牙人的土地,他则仅仅掌握菲律宾三分之一。 哪怕陈沐没来,他都无法控制整个菲律宾,如今陈沐横插一脚,让他原本刚刚掌握的北部尽数陷落。 “阁下,这很诱人,但你只给我钱就够了。” 迪亚戈撇撇嘴,摇头道:“我加入你的战争是因为钱,而不是我真的认为和明国开战是什么明智之选,事实上我更倾向于和明国议和,这场仗会旷日持久,整个菲律宾都不再安全,巨港很好。” 王八蛋不想议和! 雷加斯比瞪大了眼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没有生理人贸易,菲律宾除了播撒主的光辉外一无是处,可你知道贪得无厌的生理人将军,那个愚蠢的陈沐议和条件是什么?他要七百万两白银的赔偿,七百万!” “那不是个将军,那是个肮脏的土匪、山贼、海盗!” 雷加斯比的歇斯底里没能引起迪亚戈一点共鸣,他自顾自地在桌上取过银质酒杯,倒满后喝了一口眯着眼睛享受道:“好酒!” “冷静一点,阁下。”端着酒杯好整以暇地看向雷加斯比,迪亚戈抬起右手挠挠耳朵,道:“虽然听起来这说的和你很像,但没关系,只要你给钱,这场战争我还是会支持你的。” “就我了解,在明里,像他这样热衷于赔款而不要面子的将领可不多,总督知道面子吗?我在印度听说明人面子大过天,在你想做些什么事的时候,大多时他们的官员会要钱,而你要给多少钱,则取决于你给予他们多少面子。” “给的面子越多,给的钱就越少,面子,相当于一种尊敬?” 迪亚戈毫无形象地坐在椅子上,放下酒杯问道:“阁下试过么,给他一点面子,或者想办法给他国内的官员一点面子,如果打不过他,就用政治手段来取得胜利,贵族应该精通这些才对。” 雷加斯比摇摇头,颇为受挫地说道:“在战争一开始,我就派人去福建,买通了他们几个像司令一样的官员,但没有用,没有人能忤逆陈沐,那些官员现在都很担心被他一纸调令调到战场上来。” “他们的省,和西班牙一样大,在两三个这样的省里,陈沐是最有权势的人,如果他想,所有人都要听他调遣。” 迪亚戈明白了。 他了然地点头,对雷加斯比摊手道:“那阁下还等什么,现在你最该做的难道不是筹集七百万两白银给他送去?”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七百万两白银送到明国,他们会造更多生丝、丝绸和瓷器,一年的航线就能赚回这么多吧?只要钱没在陈沐手上,他就没有更多船和炮,明年就能击败他了。” 第四十一章 广税 从来没有哪场战争,像发生在吕宋的明西战争一般令广州府感到紧迫与危机,以及伴生的机会与财富。 两广是向来不缺少战争的,而近些年,大约同样以一年两次的频率发生在这片土地上。不论是兴起波及十数万人的叛乱,还是成百上千的贼兵掠地,当地人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战事。 官兵与贼人打他们的,百姓的日子该过还是过,无非是受到波及时迁徙逃窜,等战事结束再走回故地,对生活从来没有持续长久的影响。 但这场仗不一样,他们没看见战争,最近的战场在千里之外孤悬的海岛上,却让广城产生战争近在咫尺的错觉。 在街头巷尾,人们都在议论这场战争,仿佛一切都与他们有关一般。 但他们和这场战争是没有半点关系的,他们与战争之间最大的关联,在于陈沐。 从战争筹备阶段至九月,半年时间里广州府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新会海岸,那里过去与南洋卫港隔海相望,鸟不拉屎的地方只有陈将军庙的光芒照耀着那里饱受倭寇掠夺的穷苦渔民。几个月里大量商贾与贵人涌入,在那里划地为厂,雇工造船。 攀上南山,向海湾望去,一眼望不到边到处是大船骨架,数不尽的工人像蚂蚁般劳作,在这里能找到福船、广船、洋船鲨船甚至漕船,一切船舰形制都能在新会南部海湾找到。 隶属南洋衙门的官办船厂大量建造体型庞大的战船,催生当地民间船厂为运输木料铁器而建造的大型民船货船。货船订单供不应求,造好的货船立刻就被提走,远的走向西南购入造船所需木料,近的则去往南海县,提送铁料铁器。 在南海县,以佛山镇为中心的铁器作坊已蔓延开来,官府的支持下小铁坊为了求生开始互相兼并,因为更多原本不做铁业的闽广豪商已进驻佛山,他们带着外地的技术与雇工,在南海县开厂炼铁。 只要造铁达标,根本不必担心卖不出去,因为他们面向的是大明南洋的战争巨兽。 与上面相比,香山县就要温柔的多,这儿的支柱是纺织厂,濠镜运来印度的大量棉花,在这被集体作业的纺厂做成棉线、棉线成为棉布,装运上漕船与海船。 各式各样的工厂需要庞大人力,尽管各地工厂都从南洋卫军器局购入或自行制作水力大纺车、水力锻锤、水力锯木等器具,看上去制作所需的工人是少了,但总人力却并未减少。 水力大纺车让一个工人能看三架甚至四架织机,而大明原本的织机产量就已经很高,生产力进步带来产量大幅提升的结果就是原有的材料运力已经跟不上了,需要更多人力来投入运输或者说后勤工作。 广城百姓是相对开明的,但这也比不上这座正在发生变化的大都会所需要的人力,原有的无田、无业者越来越少,接着更多原本务农的佃户也投入雇佣生产当中。 陈沐计划里的人力短缺很快就发生了,但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出现的方式,而是来自总督衙门殷正茂八月份的一封手令——广人每户参海事雇工者仅可出一丁,仅一丁者不得参与海事雇工。 有人不种田了,因为一家人种田获利并没有一家人做工赚得多,省府和南洋衙门交叉管理带来的结果就是原有的祖宗之法在此时不是那么地好用,就连有些军户都逃进工厂做工,更不必说其他人了。 殷正茂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广东产粮本就不多,每年的米价都要看广西的粮食价格。如今广州府的百姓开始不种地,带来的影响肯定巨大,这不是葡夷从越南运来几大船米就能解决的。 短短半个月,各地开厂雇工的商贾就纷纷乘船上南洋港找白元洁抱怨,白元洁又能怎么办,他只能一边写信给陈沐,一边找广州知府周行商量办法。 “白某一介武夫,也不是受了金银才来寻知府给商贾办事,白某才不在乎他们是赚是赔。” 白元洁最近瘦了,整天操持陈沐留下的烂摊子,既要管辎重运输、又要管战船火炮军械的打造、还要看着旗军约束他们,更别说还有与葡夷的商贸易卖战利,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坐船就是骑马,苦不堪言。 他坐在知府衙门里,抬手点点茶案,道:“但商贾断了货,辎重供不上,不行。” 陈沐的南征很有趣,从资历上来说,他其实是没有资格领导一场这种规模的战争的,或者说是领导他想象中的战争。他争取到这个机会,就是一切供应来自民间。 广州府不管、两广官府也不管,至多有广东都司的军户参与,其他的都依靠商贾。 兵粮他要自己买、军器他要自己造,日益庞大的需求在广州府形成由民间商贾到战事的闭环。在他的预料中,广州府早晚会人力短缺,但不是这样。 周行点头,他苦笑着摇头道:“这些事都没有前例,南洋大臣是给周某出了难题,国朝一贯重农,如今百姓重利轻农,蜂拥务工数万家,广城的田地都荒了。” “陈帅虽说能加商税,也确实让船、铁、布行凡通海外者依市舶百抽十五,但如今许多商行税不好收,有些好欺负的,当地收二遍税甚至三遍,根本经营不下去;有些难收的,连一遍税都收不上来。” 如今在广东开厂经营的商贾构成太过复杂,既有闽广海商、也有扬州盐商,更别说还有北地的张、王等大族,有些商人是可以直达天听的,连地方督抚都奈何不了他们。 “事情,我已奏上手本,发往内阁,希望能在广城新设税法,定为海事港,但尚不知阁臣会作何考虑,也不知周某这广州知府还能不能接着做。” 周行故作轻松地笑笑,对白元洁道:“商贾之事,白指挥使如今担忧是为时过早,广西叛乱平定,军门早有成竹在胸,不要多久,就会从他处指引流民至广城做工。只是这税事,就劳请指挥,多与商贾沟通,谁都不想坏陈帅大事——他们再不交税,周某别无他法,只能杀了。” 第四十二章 筹划 新旧变换之际,从两广到吕宋,只一个字能形容,那就是乱。 南洋远征军在台风过境后用了足足两个月才把战船修整,不少军医还在吕宋岛上医治伤病,岛屿东南过去不受苏莱曼统治的部落受灾最为严重,道路也不通达,这个时间不少军医才刚行至岛屿东部聚落,同时也带去编户齐民丈量田亩的使命。 另一边的马尼拉湾,陈沐留赵士桢、石岐在马尼拉,先发陈璘部辎重船,随后率军启程登陆民都洛岛。 赵士桢暂代马尼拉知县,处理政务,主要工作为在当地聚落设立社学、乡学,编订律法;石岐则受封马城指挥使,辖地以马尼拉向东南扩散,划二十五万亩包括海岸、山地、平原的军田,择要地重镇设千户、百户所据守。 民都洛岛虽然比吕宋小,但也是大岛,北方是熔岩形成的起伏高原、南部多山水丘陵,盛产水稻仅次吕宋,除此之外有水牛、甘蔗,西班牙人过去在这制糖、种玉米,除了这些,岛上矿山很多,盛产金铜。 这座岛屿的名字在西班牙语的意思中就是金矿,直白的很。 陈沐率军在民都洛岛东北部卡拉潘登陆时,邓子龙的舰队主力已经沿西面海岸线打到南边,海陆齐击下把霸占岛屿的西夷残余兵力一路逼进南方矿山,彻底取胜指日可待。 为此,陈沐更这座港口命为克敌港,取克敌制胜之意。 福船将大批辎重装卸在港口,接着启程回还准备继续转运,大军暂时在克敌港休整,于当地立起军寨,让倪尚忠带着斥候巡行左近,李舜臣随船队去东面百十里外寻跟林阿凤一同南扫的李旦。 与当地人交流,则被交给带着翻译的麻贵。 反正他也要去寺里做礼拜,一事不烦二主。 在跟随陈沐的明军将领里,属于北将还是南将一眼就能看出来,北将多为将门出身,都有一手精熟的弓马技艺,各个顶盔掼甲左佩刀右携重弓后腰别箭囊,一水的重甲轻骑打扮。 南将看上去也不利落,哪个随身都是长铳短铳好几杆,不过南北甲胄是越来越趋于统一,大多将领都是锁甲、胸甲与外穿罩甲,在海上时仅穿双甲,登陆则穿上外甲。 火铳是铠甲之敌,现在他们的铠甲越来越厚,将来他们的铠甲也会越来越薄,因为快要防不住了。 在克敌港休整的第三日,骑着安达卢西亚马的倪尚忠兴冲冲地跑回来,刚进港口大营就跃下马来,解下腰囊进陈沐大帐摊开道:“大帅,金矿,真有金矿,离港口不远就有,你看!” 布囊里两块铜金矿石,正在琢磨军事的陈沐看了一眼,并没有多上心,点头道:“我知道,既然说了有,就一定会有,你要是喜欢做这事,探明岛上所有矿山的活就让你干,愿意么?” “我哪做的了这事啊,这还得从大明调人过来,我还是跟着大帅去打仗吧,老倪家光宗耀祖就指望着我了。” 陈沐笑笑,这家伙倒不傻,“去把徐先生请来,你接着看教材,跟着廷达多看步炮船怎用,过几日让你率领一船队,敢么?” “这怎么不敢!”倪尚忠答出一声,返身出帐道:“我去请徐先生。” 陈沐看着背影扬起笑意,他从北方调这几个人,本事是都有的,就是旱鸭子,实在是怕开船一不小心淹死了他心疼,要不然现在都能领船队。 “等明年,明年讲武堂第一批军官出来,弄到这边看看本事。” 虽然讲武堂的思路是他提出来的,但南北讲武堂的正常运作他并不参与,他也担心手伸太长让人多想。这就造成如今这个结果,讲武堂的军官水平到底如何,他也不知道。 但哪怕改变小,有改变就比没改变强。 这世上就没什么东西是一蹴而就的,解决办法永远都比问题滞后。 克敌港与马尼拉湾很近,第二批辎重运送过来时,带回赵士桢的书信,说朝廷派遣锦衣卫来了,主稽查与刺探,他们要先把陈沐在马尼拉做了些什么稽查一遍,然后再帮他刺探。 陈沐挠挠发巾,依照今年就能结束吕宋群岛战事的局面,等他们稽查完自己,吕宋群岛上应该就不用他们刺探了。 紧跟着,李旦乘船与李舜臣一道过来,见到陈沐行礼道:“义父!” “你来了,那边怎么样?” “马林岛百姓以渔牧为生,岛上有金银铜矿,种植番米,居民少但能种的地很多。”李旦到底是海盗兼职商人,经验就比倪尚忠要多的多,对陈沐拱手道:“义父打算什么时候从广城调熟练矿工过来?” “那个不急,先粗略把现有矿山画出来,等驱走西夷再一个岛一个岛探过去也不迟。”陈沐招呼李旦坐下,道:“叫你过来,主要是想问林凤,他那边如何?” 提及林凤,李旦不禁露出苦笑,道:“孩儿还当义父把林首领忘了,义父还是快把他们调派前线吧,林首领正请战呢。他部下龙蛇混杂,吕宋南又都是穷乡僻壤,让他们在那驻防,百姓胆战心惊,他的人也不舒服,实在是义父军令他们才圈在那不敢动作。” 说着,李旦看了陈沐一眼,道:“林首领的意思,他想率部下袭扰宿雾岛。” 林阿凤这是坐不住了,他的部下到底是海盗不是兵。过去护卫合兴盛,海盗能有份不错的收入,根据护卫船队的大小能得到足够的银两,何况航行时间不长,能给他们足够时间放松。 如今像军队一样,让在哪驻防就在哪驻防,又不敢就地作乱,但难保有部下不听约束做些过分的事,结果就是当地百姓不高兴、他们也不痛快。 “不用急,等我这边辎重运好,就绕过中间岛屿直袭宿雾岛,到时候有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回去了你先告诉林凤,让他先派人去岛周围看看,也可以从不设防的地方袭扰一下,探一探哪里有暗礁,哪里能登船。” “这一次,最好直接擒住雷加斯比!” 第四十三章 袭港 南洋大臣下令袭扰宿雾岛,令盘踞在吕宋南部的海盗欢呼雀跃。 不过他们的首领林阿凤却恰恰相反,并不对此感到高兴,而陷入深深的忧虑当中。 林凤一直试着让部下的生活回到‘正轨’,不是拿起锄头种地那种正轨,是作为海盗,取得一块海外孤悬之地,没有律法没有税务,他们是自己的军队,保护自己的土地。 本以为随陈沐南征,会让他离这种正轨越来越近,但结果却让他觉得越来越远了。 陈沐让林凤看见更多,看见西夷的大战船、看见明军的鸟铳火炮,看见自己原以为的海外孤悬之地在明军舰队下不堪一击。 着很严重地打击了林凤的信心。 “活见鬼了!” 海盗头子倚着船舷烦躁地拨着挡住眼睛的头发,转身踢开桅杆下堆放的箱子,问道:“这是陈帅赏咱的甲胄和火器?” 身上穿着胸甲把外衫撑的鼓鼓囊囊的庄公点头,抬手向林凤示意,道:“一船十箱,有甲有铳。” 木箱里有些装着单面胸甲、有些装了火绳鸟铳,如今陈沐手下的嫡系部队都换上燧发鸟铳,一下手上堆了大几千杆火绳鸟铳,干脆借着在马尼拉给部下换装的机会都重新装箱封存起来。 原本是给苏莱曼的人准备的,不过现在林凤这边需要加强武力,就先给他拨了六百杆铳和二百件单面胸甲。 林凤本来手里就有大量火铳鸟铳,都是过去用战利品跟陈沐销赃后买的。 陈爷给这支海盗带来的变化太可怕了。 在认识陈沐之前,林凤手下的弟兄也装备很多火器,火绳鸟铳自然是有的,但那是最宝贝的火器,仅有十几杆,装备数量最多的是从各地卫所、走私商贾那弄来的火铳,比方说天字手铳。 那个时候他就敢攻打官府的港口与城池了,后来偃旗息鼓也不过是因为与陈沐达成类似同盟的道义,答应他不再为祸地方。 至于现在? 林凤从木箱里提出一杆几乎全新的鸟铳,举在手上试了试,环顾左右问道:“算是火铳,有多少?” 庄公明白林凤的意思,眼都不眨,道:“还有二百多箭手。” “那就是两千多杆铳了。” 林凤转过身,随手把鸟铳扔给旁边手下,指指木箱,又倚回船舷,看着海天一色与远处不知名海岛,过了片刻才转头道:“会用铳的都提上铳,不会用铳的拿刀矛拿盾,把铠甲都船上。” “起锚吧,林某觉得,这个宿雾岛,可以强攻一下。” 三十多条大福船扬起蝴蝶帆,旗舰海盗听见首领这般言语,各个向天鸣铳,一时间喊杀大作,浩浩荡荡朝宿雾岛开去。 陈沐的动作慢,是因为他知道雷加斯比在宿雾岛修了一座防守齐备的棱堡,他要过去就得做足万全准备,不单单打下一座港口,他要连棱堡一起轰掉。 林凤并没有这种忧虑,或者说海盗从来没有这些想法——打赢了抢他娘的就通吃,打不赢就撤,考虑那么多,多累。 别管行不行,先上手揍一顿试试。 宿雾岛离林凤军所驻扎的吕宋岛最南端并不远,风向正常只需行船一昼,正午启程的林凤像夜晚的鬼魂般横穿海上,直抵宿雾东北港口。 夜晚行船让他们躲过途经小岛的狼烟,尽管岸上几个西夷趁他们沿海岸航行时放枪打来,但不论敌我都很清楚鸟铳打不了那么远。 踌躇满志的林凤抱臂望向远方灯火长明的小港口,期待着临近港口与守军展开厮杀,就见到远处猛地爆发数片亮光,接着炮声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闷了很久的天空在雨落前的雷声轰隆。 “听声音,四门炮,倒是不小,在港口正前、左右两边,有远有近?” 林凤皱着眉头望向岸边,火炮轮射后再度沉寂,除了港口的灯火再看不见其他动静,他盯着炮弹落水方向道:“看距离,打得也不远啊,至于让陈帅这么忌惮?嗯……庄公怎么了。” 岸炮普遍比船炮打得要远,这在海上是个共识,哪怕大明都是如此,只是过去除了陈沐辖地,大明的大发熕打得也没多远就是了。 但林凤是见过圣巴布洛号停靠在港口时大炮管子的,料想中西夷岸防炮应该更重一些,却没想到射程也不过才三四里。 这距离不近,但林凤看来离吓到他还差点,陈二爷的船炮把屁股撅起来都能嘣这么远! 在林凤的旗舰前,是庄公所率八艘福船广船,可以说这就是林凤的先锋大将。 不过此时,庄公麾下八艘战船有六艘从中军向左右两翼偏航,而且都将船帆降下一些,仅有两艘依旧向前航去。 林凤船上一应海盗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庄公这是在做什么。仅仅片刻,两艘福船就已依先前风力全速向港口开出数百步距离,后面船队都因庄公三艘横摆船舰挡住降下速度,只能看两艘福船孤零零朝港口冲过去。 相距三四里,突然港口火光大作,一时间整个港口先后亮了起来,根本不知是多少门火炮同时轰鸣而出,炮弹落入海中的声音仿佛雷雨大作,将远处溅起接近艏楼高度的浪花。 两艘福船像凭空陷入风暴中起伏不定,林凤甚至能听见船上水手恐惧的叫喊,右侧福船快速打横冒着炮弹如雨向后调头,另一艘也同样想要落荒而逃,但前后桅杆皆被轰断,惯性带来的转向根本不能拖着沉重船躯逃回。 桅杆带着重帆砸于甲板,被帆绳缠住的水手像被海中妖怪攥住抛起,高高荡起尖叫声直至身体沉入海底才戛然而止。 侥幸逃回的福船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海盗惊慌失措的大声喊叫,看着船帆一点一点矮下去,林凤就知道,转眼他失去了两艘战船。 海盗在靠近舰队时纷纷跳下海中,奋力朝这边游来,被庄公提早放出的小船一一接应。 随后庄公船队顺着岛屿东岸绕行,林凤还没从岸上火炮轰然而动的震撼中反应过来,发令船队跟上,待靠近后向庄公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还有炮?” “测距试射。” 庄公登上旗舰后脸色同样难看,对林凤道:“李旦和我说过,他看陈帅炮操,先打几炮试试距离,其他大炮调整角,对,角度,然后再齐射。” 他娘的,怎么让西夷学去了! 林凤突袭受挫,气呼呼地下令道:“他们把船炮都搬上岸了,绕过港口,走几十里再登陆!” 第四十四章 登陆 林凤没在宿雾岛东北登陆,虽然被东北港口的岸炮轰翻两条船,但他不打算在那跟港口的西班牙人置气。 不是不想,只是他不打算了。 因为他累啊,几十里路寻找适合登陆的浅滩,战舰携小艇在岸边坏了三艘,好不容易登陆,他们又不敢点火把,像一群瞎子在乱石滩东抹西撞,好不容易才趟出条路来。 天亮了。 “咱的炮没炮车也没驮马,不能卸,没有炮咱未必能打得过港口守军,对吧?” 林凤这话没人理他,因为他的亲信都知道首领只是在自我安慰,给自己找个合适的放弃借口。 真正的借口,是他要直捣黄龙,进攻宿务。 宿雾岛上宿务这个地方离东北港口并不远,在林凤的海图上清晰地画着,一路向西南,一个白天就能到。 又是黑夜、又是港口。 林凤沿途四处分兵,分走了近千部下,都堵在沿岸与港口必经之地,留他们带几日干粮在要道设伏。运气好了能洗劫敌军辎重队,运气不好也算尽到袭扰敌军的使命。 有东北港的闷亏在前,林凤没那么轻视西班牙人,其实现在远远望着宿务的城堡,他已经没有那么大的自信,并不认为凭借他没有火炮的军队真能攻下港口。 之所以他还是出现在这,只是出于海盗的职业道德:他得试试。 “等会留五条船在中间吸引敌军,大军在两翼下船,我从左边摸过去、你从右边走。”林凤压低了声音,看着远处海港停靠的战船。他与庄公的座舰用木板连桥,小心翼翼地盘算道:“船上少留人,带着火具,港口那些船,能烧的都烧了……他们好像没发现咱!” 庄公抿抿嘴,不知该说什么好,装作没看见首领的窘像,偏头望向港口——港口有光,隔着没有十里也有七八里地,发现没发现,反正他在这是发现不了港口是什么模样。 林凤端着望远镜,这个望远镜是个二手,陈沐最早让老关做出来的,镜片原本就磨得很外行。 自打朝廷工部开始制作望远镜,陈沐就不稀罕用它了,这次林凤在他麾下很是尽心,此次出发前就把老伙计给了林凤。虽然是二手,却也给林凤创造出不小的优势,至少他能看清港口轮廓。 “有城墙,不好攻,所以就不攻了。”林凤端着望远镜费劲将所谓的城墙放进眼里,其实那座城墙是棱堡,但这并不妨碍让他做出正确的决定,道:“城堡外有屋子、很多房子,守军看不出来,要抢。” “我从左边往右,你从右边往左,中间留人烧船,能杀穿就把城外杀穿,杀不穿就退走。如果能杀穿,汇合之后,我抢你打的地方、你抢我打的地方,你坐我船、我坐你船,咱们到对面的岛上据守。” 就在宿务东南隔着几里外的小海峡还有一座岛,规模要小的多,地势也很平坦,但更容易据守。 “先派人开几条船过去,把船上炮卸了,放在岸边准备接应,走!” 不过片刻,安排妥当,船队兵分四路,百十人领几条船向南登陆小岛、百十人驾船留在原地准备正面吸引火力,余下八百余人分作两部,乘船一左一右向宿务包抄过去。 港口的西班牙军士,正打瞌睡呢。 倒不是最要紧的地方守备松懈,实在是陈沐把这次袭击拖延了太久,让西班牙人已经度过内心最危急的时候,如果林凤早俩月来,宿务可谓固若金汤。 但是现在?自从迪亚戈率领生力军登陆宿务,这的守军就松懈许多,有雇佣军在前面港口盯着,即使遇到敌情也能拖延些时候,何况他们在宿务有修筑完备的棱堡,对袭击而言稳操胜券。 石质棱堡、一些火炮火枪,城堡中足够的水和粮食,足够他们守到攻城军队饿死! 真正打仗的应该是前线,塔延港之类的地方,不应该是宿务。 西班牙人在东方登陆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里,征服的第一个地方也是这,足足建设了五年,守城设施完备,城外港口还有专供商人交易的租赁仓库,即使是战场上占据很大优势的明军,也没有任何一个西班牙人认为他们能攻下这座坚城。 雷加斯比在睡梦中被吵醒,怒发冲冠地正要斥责自己的菲律宾仆人,却发现仆人的表情比自己还要慌张,城堡里炮声枪声不绝于耳,这种声音在黑夜出现无异晴天霹雳。 “生理人攻进来了?” 仆人都吓结巴了! 推开挡路又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傻仆人,雷加斯比披上丝绸外套一手持刀一手提枪走出卧室,西班牙英勇的战士正在城堡中来回穿梭,不论火炮还是火枪都正朝着城堡外开火,处处是呛鼻的硝烟味道,却令他感到放心。 生理人还没攻进城里。 “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攻进城堡!火枪手不要射击,敌人还远,打也打不准,等他们登桥再射!” 原本有些纷乱的军心,在雷加斯比站在城墙的那一刻便稳定下来,士兵需要见到他们的首领,尤其当他们的首领举着火把高声喊出:“你们是四百个身经百战的战士,我还有圣佩特罗,这世上没有人能在你们眼下攻进这座城堡!” “阁、阁下,不能不开枪,他们没有攻进堡垒的意思!” 重火枪手队长对雷加斯比行礼后边瞄准城下奔跑的明国海盗边大声喊道:“城堡两边靠近海岸的地方已经被他们攻下了,三个连队,他们有三个大连队,而且我们在作战中没有优势!” 当然没优势,虽然林凤的海盗在大军作战中表现出的纪律性蠢得像傻子,却不妨碍他们每个人都能发挥出鸟铳、火铳差不多的威力。 这群登陆的无耻之徒蒙头乱窜,街道上但凡站着的敌人统统在一个照面就被他们的鸟铳齐射近距离打倒,即使本身没有死在鸟铳之下,也难逃被穿街过巷的明国海盗蜂拥而至乱刀砍死。 巷战的一切优势,都在林阿凤手中! 而林凤乐此不疲,不时催促部下,高声叫道:“港口烧起来了,快走,我们来洗劫这座城!” 棱堡的矮墙上,雷加斯比的目光死死盯着港口,迪亚戈带来的船,被熊熊燃烧的烈火吞噬,让他气急败坏地骂道:“这些混蛋,居然把自己的船点燃来烧我的船,那是我的船!” “糟了!快!截击他们,港口,港口的射石炮!” 第四十五章 重铳 宿务的圣佩特罗堡并不是一座标准的星形要塞,这也许是历史遗留问题,雷加斯比刚登陆宿雾岛时手中所掌握的资源过稀少,但也一定程度上利用了星形要塞防御体系——在港口反方向。 这座堡垒在建筑之初需要防备的不是海上,而是其他三个方向的陆上敌人,宿务本地人。 海上则是他们自己人过来的方向,半年一年之前,谁会认为有人能在这片海上击败他们?没有人,这不是西班牙人狂妄,而是确确实实没有人能在海上击败他们。 宿务海岸冲天的火光映红雷加斯比的脸,他仅剩的船舰抛锚在港口,突如其来的海盗驾着数条福船横冲直撞,四处抛洒着他们没见过的兵器,将岸边化为火海。 林凤麾下的海盗没有什么新奇兵器,火砖、火箭、火油罐,他手上能找到陈沐改良前的一切明朝水师火具。 他们从来不是一直远航舰队,明朝水师就是一支不受待见的近海巡防队,烧掉他们见到一切是这帮人的看家本事。 当然,烧船的过程中也夹杂着小鲨船穿梭其间,用舰上少得可怜的火炮对与低矮城堡炮口对轰。只是限于海盗的操炮技艺,本身数量与口径都弱于对方的火炮,命中率也低得可怜,只是强壮声势而已。 但在陆上,林凤与庄公两路兵马取得非凡战果。 西班牙人在港口的守军不多,又有守备松懈的劣势,最先被他们发现的不是冲进港口聚落的林凤,而是海上攻来的几艘福船。刚依靠岸炮轰击一阵,喊杀声已从身后传来。 十几个西班牙战士提着长矛火枪与剑盾从港口冲出,就在松散阵形下的海盗用火铳鸟铳一通乱射击溃,留下七八个中弹倒地不起的战士,其他人放枪还击且战且退地原路返回。 百十人就是百十杆铳,虽然黑灯瞎火谁都打不准,可一个照面数息之间兜脸百十杆铳打放过来,没人还有站着甚至迎难而上的勇气。 林凤的火器太多,这不是勇气能解决的事! 圣佩特罗堡隔着几百米火枪火炮发射不断,火枪根本没可能命中,但火炮可以。 林凤的部下一开始也是有阵形的,虽然不比官军熟悉战阵,但久经战事的他们也都清楚战阵对士气的影响,直到炮弹砸在天灵盖上。 海盗高举明火沿海岸线一路朝港口突击,炮弹越过胡乱生长的椰树与棕榈,落在海盗阵形边沿,砸翻沿途数名海盗。 所幸炮弹未跳起来造成更多伤亡,即便如此海盗战阵也被迫分散为一个个十余人乃至数十人组成的小队,在林间吊脚屋四处劫掠,扑杀不明就里冲出的守军。 林凤的攻势并未因城堡发出的火炮而受阻,恰恰相反,对火炮能造成的伤亡他早有预料,这会他正高兴呢,因为发现火炮对他们杀伤有限。 这的火炮并不像东北海湾港口那么强的火力,岸炮排布也不够密集,只有顶上几轮火炮,他们就能把城堡外的西夷全部干掉,到时候是走是留,都归他说了算。 随林凤冲入港口越来越深,港口守备力量越来越少,听着东北方向的炮声轰隆,显然是庄公的部下遭受炮击比他更为严重,就在他要下令舍弃港口驰援庄公时,北面偏东的城堡铁栅门突然打开,数以百计西班牙战士列阵跑出,斜刺着朝他这边杀来。 相距一二百步,西班牙阵形军士齐齐奔走通过河上石桥,其中分出几十个不着甲胄戴羽饰高顶盔的枪手扛着穆什卡特重型火绳枪在桥边面向林凤部立定。 这种火绳枪上带着铁质小支架,手上拿一根肩高的木支架定在地上,用来支撑沉重的火枪。 他们手上的兵器是从城防兵器中走下野战的庞然大物,这种火枪最早用于城防,因为枪长一米四、枪管八棱,口径是鸟铳的两倍、弹重则是三倍,全枪重达十一公斤,拥有可怕的二百五十米以上射程。 是陈沐在北方宣府军器局仿制重鸟铳的原型。 “装药,再装药!” 西班牙连队上尉高声下令,他的部下轻火枪手与长矛兵已在桥头结成方阵准备应对明国海盗的冲击。 桥上枪手咬开身上挂着的弹药壶,倒入一壶火药后又倒一壶,这才压实了火药把铅弹塞进枪管,即使弓着身子两手托住枪柄依然会因沉重而不能准确瞄准。 这玩意在四十五年前的意大利帕维亚会战中,经常一开枪就打死好几个人或好几匹马。但劣势也非常明显,没人能扛着这些怪物跑上几百码应对战争所需的烈度。 “发射!” 咚,咚咚! 全然不同与鸟铳或倭铳发射时的脆响,双倍装药后火药足有一两,三眼铳三个眼才装这么多,让这东西齐射发出的声音近似火炮。 一排重火枪在桥边打过来声势颇大,让正端铳指挥海盗向敌军方阵齐射的林凤就地扑倒。 大多数海盗和林凤的反应差不多,不少人连铳都不要了,还有转头就跑的。不是人人都能像林凤一样能看清对面的武器,很多海盗都以为城堡里的西班牙人把炮车推到桥上了。 三四十杆重型火枪即使精准很低,杀伤依然可怕,铅弹打在缺少甲胄,不,对这种兵器而言有没有甲胄都没关系,打进人体后强大动能甚至不会让铅弹发生翻滚,才刚翻动就从另一个方向突出去,接着再命中下一个人。 林凤刚想让桥头列方阵的傻逼知道自己的厉害,转眼就被一轮齐射打翻几十个部下,侥幸没被击中的海盗正摸着自己四肢检查是否都还在,就见方阵里一杆杆长矛高高举着朝这边踏步走来,两个角各有十几名火枪手边走边抽着通条压弹药。 这会强行让部下结阵根本不可能,那还打个屁! “所有人往港口撤,在港口据守他们,老子就不信他们能射到港口!” 硝烟散去,桥上指挥重型火枪手的西班牙上尉看着海盗落荒而逃隐入黑暗中的背影都懵了,说好的生理人军队战意高昂战力精悍呢? 天下无敌的西班牙方阵还没上呢,一个照面就跑了? “上尉,他们往港口跑去了!” 西班牙上尉来不及嘲笑,听见这句话脸色都绿了,朝城头望了一眼,手脚极为麻利地扛起重型火枪,高声喊道:“追击!不能让他们拿到我们的火炮,快!” 第四十六章 石炮 林凤有点后悔,他现在发现自己打不过西班牙人,但似乎并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港口的船,都被他烧了,执行命令的部下是个叫马志善的小首领,十分忠实地执行了林凤的命令,所率六艘福船统统泯灭在烧毁西班牙港口战船的命令中。 退往港口途中,林凤到底也没闷头逃窜,派他部下铳手在树林、土人吊脚屋、院墙等遮挡下交替向追击西夷还击,这才让部下没有更多损失地逃进港口,依靠港口低矮石墙构筑起后续防线。 领着两百多残兵败卒与早先由海上登陆港口的马志善汇合,兵力达到可怜巴巴地三百人,林凤赶忙利用一切能据守的方式里达成防守的意愿。 “墙地下、房顶上、还有高台,全部都钻进去,看见人就打。”林凤跑得气喘吁吁,揪下额上发巾抹了把汗,抿嘴咬牙看着手臂擦伤,张开五指道:“告诉他们,五人一队,一队四个人装药,挑最好的射手去打放,就瞄大,算了,看见西夷就打,务必打中!” 林凤清楚地认为对他威胁最大的就是桥上那群大铳手,但现在的情况是他很有可能被堵死在港口里,重铳不再是问题,怎么活下去才是问题。 “李茂,你去找,带些伤兵去找,看港口里有什么咱们能用来防守的东西,绳子、石头、火药、木头、吃的喝的,什么都行!” 李茂是过去琼州府的海盗,林凤借陈沐的支持一统海寇,他就在那时和林凤联合。此次陈沐出兵,来的时候喜滋滋地觉得自己赶上大机缘了,到底陈帅手上拿着赦免海外遗民的诏书呢,回头再立点战功,弄个指挥使光宗耀祖一把。 哪知道今天刚登陆宿务就被人拿铳把肩膀打伤,带着受伤海盗跟在林凤屁股后头抢了一堆东西,紧跟着前头军队被城堡里冲出来的西班牙人击溃,跟着撒丫子往港口跑。 伤口刚勉强止血又崩了不说,抢到的东西还都他娘扔了。 别提多憋屈了! 最憋屈的其实不是这些,最憋屈的是陈二爷手下大人物太多,官面上指挥、千户就不说了,海盗也不鸟那些。就说海盗,闽广海寇总首领林凤、潮州巨寇林道乾在这也就是个别部;琼州府老辈海上绿林施和丢到玳瑁港只是个看门儿的。 轮到他李茂,过去在琼州海域那也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现在得了,就他娘能干点打杂的活儿! 只是这会性命攸关,李茂也没劲抱怨,二话不说捂着伤口找东西。 港口打的是硬仗,双方鸟铳火枪你来我往,只是攻守势易,借助石墙与房屋守备的林凤军海盗站稳脚跟,虽然火力并不密集,但在林凤的命令下由最优秀的海盗担当射手,双方短暂交火,死伤竟是西班牙人要多。 就像林凤一开始想教训他们,他的确有这样的底气,因为西班牙方阵里火枪手很少,阵形却非常密集。 如果说他要面对拥有步骑炮等辅佐,完整的西班牙方阵军团肯定不是对手,但仅仅面对这样一个方阵,林凤手上的火枪能把他们打得生活不自理——如果没有那些怪物一样的重火枪的话。 “别怕他们,我等有险可守,大铳也打不穿石墙,据守片刻久攻不下他们就会退去,庄公很快就能驰援而来!” 这话林凤说出去自己都不信的,他很清楚庄公现在还没杀过来肯定是被拖住了,但他必须要说,虽然他不信,但架不住部下海盗信啊! 庄公的勇武早已深入人心,听见这个名字海盗们就能想起那个东洋三寸丁的剽悍身影,士气猛地就能涨上一截。 林凤也是没办法,据守反击未必能赢,但不鼓舞士气肯定是死。 “海上讨生活,早晚都是死,但不是这么死,不在今夜!”林凤并不像言语中把希望寄托庄公之手,他提着鸟铳转头对部下亲信道:“发信炮,让对岸的李成带兵过来,守到他过来,就能乘船离开。” “告诉李茂,不,不能让他去,让他去他就他妈自己跑了。等他找到木头,你带人做几个木筏子,去西南海岸把咱的船开过来,也能离开。” 林凤有了后路,心下就有底气,咬着牙用发巾在被铳子擦掉块肉的胳膊上扎起来,提着鸟铳率一干亲信朝最前交火的石墙跑去,口中骂骂咧咧。 “入你娘!老子连俞大猷都干过,还能让这帮小西洋崽子吞了?” 指挥士兵的西班牙上尉对林凤率军逃进港口显得有些气急败坏,身为老兵的尊严让他没有大声斥骂港口当时为何要修筑这么多面向城堡的射台,如此一来即使他手中有三十杆重型火绳枪能在敌军射程之外不断齐射,依然不能打消敌军守备的优势。 他发现海盗十几个射台,石墙后、石屋阳台、窗子后,生理人的军队依靠这些地方不间断地用火枪打击他们,就好像那些火枪不需要装药一样。 无往不利的长矛方阵在此时派不上用场,根本来不及逼近就被击退,即使他们是最勇敢的士兵,但一排排士兵倒下总会给人带来巨大心理压力,海盗的射击只要密集一点,他们就要退下。 三次进攻甚至摸不到敌人的边,而因为他们的轻火枪与生理人用的火枪射程几乎相同,自然是谁有遮挡谁能赢,互射也没有丝毫优势。 唯一能打到敌人的重型火枪,也因糟糕的命中率无法奏效。 情急之中,西班牙上尉看见方阵里不受待见的剑盾手。 只有军官才对他们不待见,因为这些人的装备更费钱,但对士兵来说他们还是很有用的。剑盾手由经历过严格剑术训练的老兵组成,板甲护住胸背与大腿,使用单人细剑与覆钢木制小圆盾,战力高昂。 因为训练难度,如今在西方战场已经基本退出方阵。 但在宿雾岛还留了一些,他们是五年前跟雷加斯比一起过来的海军,此时能够派上用场。 十二个剑盾手掩护身后的长矛方阵,朝敌军盘踞的港口缺口冲去,远距离铳子打在钢盾上响起一片叮叮当当,但未能阻住他们的冲势。 “冲进来了!” 林凤带人放铳后抽出腰间短斧,准备与冲进来的西班牙方阵决一死战,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李茂高呼。 “林佬快闪开!炮来了!” 回过头,李茂带着二十多个伤兵推着两口巨大的火炮缓缓过来,炮口塞着能赶上一人胸口的大圆石,这个伤了胳膊的琼州巨寇正举着火把大声呼喝,炮口正对冲进来的西班牙方阵,引燃。 轰! 烟雾弥漫。 第四十七章 动静 两门巨大的射石炮没有多大威力,即使这东西按口径算已经属于百磅炮了,石弹却仅仅射出去几百米远,并且废掉李茂花了近盏茶时间推炮的所有心血。 两个发射时正处在火炮屁股方向的海盗,一个直接被火炮后座怼得内脏破裂数窍出血,另一个则被压断脚骨,随后两门火炮被后座着一路退了二十多步。 火药不少力气都花到这了。 两颗大石弹虽然射程不远,但显然达到达成了海盗们的目的。 林凤没玩过保龄球,但在他眼前的画面就是如此,西班牙方阵兵高举着长矛火枪冲进豁口,正待对海盗展开一场屠杀,两颗大石弹飞射过来,其中一颗巨大的石弹角度过高,完美躲过整个军阵从上空掠过也不知是打去哪里。 另一颗则正中西班牙方阵,像镰刀切断麦子,当中被石弹砸中的战士无所谓穿不穿铠甲,直接被当头碾过,从头至尾去势不减地打穿大阵。 他们两侧的两列士兵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即使没被直接轰中,哪儿挨着哪儿就碎,整个军阵都被冲得七扭八歪,别说西班牙指挥官,就连林凤都没反应过来这样的变故。 两门装有巨量火药同时发射的射石炮轰鸣把李茂和他身边的海盗都震傻了,个个头重脚轻,人人都像得了脑病张着手在硝烟里迷惘,跌跌撞撞寻觅方向。 林阿凤从短暂的惊愕中反应过来,提起短斧跃战过去,在他身后的海盗一拥而上,右侧射台上的海盗则持鸟铳不断射击,铅丸像下雨般落入敌阵,让这支遭受重创的西班牙小方阵无以为继。 从近距离遭受射石砲轰击开始,他们的上尉下什么样的命令就已经不重要了,拿起兵器发狠死战的战士不是因为上尉的军令、丢下兵器抱头鼠窜的士兵也不是因为上尉的军令。 只是人类的本性与他们与海盗远近的区别罢了。 城堡上雷加斯比自从听到港口的炮声,心就被揪了起来,这些巨炮是用来准备给生理人海军中赤海号的,共有五门,其中三门已经运往东北海湾港口,留下两门防备敌人对宿务的袭击,但到底他们松懈了。 这种射石砲的射程也不算很近,但因为倍径短很多,命中率非常糟糕,只有在近距离才有命中的可能,又太过沉重,野战中没有丝毫用处,但攻击赤海号那样的庞然大物时显然很有优势——只要靠近港口,命中一两炮就能把一艘大船击沉。 在过去,这种傻大黑粗的火炮横行于十四世纪,装备简陋四轮炮车的野战炮兵为大胆查理立下汗马功劳,不过只是昙花一现,大多时候走直线的射石炮很快就被更容易机动的新式火炮取代。 而现在,射石炮是对付城堡铁城门最好的手段! 他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派出城堡的士兵能够在东面敌军驰援前全歼这支被困在港口的敌军,否则他就只能做好在城堡中巷战的准备了。 雷加斯比如果知道林阿凤本来的计划只是抄掠城外,根本没有掠夺港口的意思,完全是被他派出的方阵兵撵进港口才得到射石炮,恐怕一把老骨头立刻会在城上被气死。 当林凤把短斧从最后一个全副武装的西班牙精锐剑盾手脖颈上取下时,这个倒霉鬼已经被一拥而上的海盗压死有一会儿了。 喘着粗气的林凤跌坐在地,发巾早不知在搏杀中丢去哪里,披头散发地望向后面簇拥在两门射石炮左右的李茂,他缓缓点头。 尚未歇息片刻,远处又传来嘈杂的行军声,让风声鹤唳的海盗纷纷持兵器从血泊中站起,面前相互搀扶着严阵以待,只是很多人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早就脱力,两条腿都是软的,拿着兵器的手抖个不停。 他们没有力气再投入一场新的搏杀之中了。 “是庄公,庄公来了!” 房屋射台上的铳手欢呼出声,众多海盗心里紧绷的弦猛然断掉,各个瘫坐在地,有些甚至直接躺在泥泞的土里,不愿再使上半分力气。 有些还有体力的海盗,已经忙着在尸首中解下西班牙士兵的甲胄穿在身上,林凤的海盗是识货的。 除了那些逃跑的重铳手没有甲胄外,这些方阵兵大多穿着胸甲与高顶铁盔,尤其全副武装的剑盾手,他们的剑能刺破锁甲、连接下半身的板甲更给他们带来充足的防护。 抛开个人技艺不谈,这是他们即使遭受石弹横扫后拼死作战依然给海盗带来巨大伤亡的原因。 “林佬,西夷的甲,有些人里面还加了一层甲皮。” 有海盗拿着西班牙剑盾手板甲里面的内衬胸甲板奉给林凤,林凤接过看了两眼还回去,准备等再见到陈沐时告诉他这个消息。 在他看来,那位陈帅是明朝的军火大师,别管发现什么稀罕玩意儿,陈二爷肯定都能造出来。 他不需要更好的火器,但很需要更好的甲胄。 庄公的人手,比林阿凤要好得多,他们被缠住只是因为城堡外防御北边的军队比港口要多,因为不熟悉地形,闷头杀进了西班牙雇佣吕宋人的营地,碰上一支兵力比他们稍多些的吕宋人军队。 结果没有悬念,那些人尽管也有火器,但使用火器的技艺上完全比不上海盗,互射一阵后干脆向海盗发起冲锋。 可冲锋,难道就是庄公的对手了? 前阵被砍得七零八落,后面一堆人干干脆脆地投降了,从俘虏营地里收获一些攻城梯,庄公几乎没过脑子地挥师攻城,杀上城头损失一个小队被击退,看见港口的信炮炸响,这才带人驱赶俘虏扛着梯子一路赶来。 林凤这边打了一仗人死不少,庄公也打了一仗,兵力比原先更多了。 “休整,铳手守备,庄公让人拆房子做盾牌木牌,歇一个时辰他们要不攻出来,咱就拿炮轰他的破铁门,打下这座烂石堡!” 林凤猜测,城堡里的守军应该不多了,要不然不会这么半天没半点动静。 第四十八章 名单 城堡当然没动静,直至林凤声势浩大地在清晨推着射石砲轰碎堡门都没有丝毫动静。 雷加斯比终归放弃了这座坚城,带着他四百多名手下趁林阿凤休整时由北面走出,兵分两路一路向东北找迪亚戈、一路向西南向宿务本地部落求援。 没有守备的城堡被林阿凤轻易夺取,雷加斯比没能带走的一切也完整地被林阿凤所继承。 雷加斯比在这一天谈不上有什么运气,埋伏在林间准备抢夺辎重的海盗等了整整一宿,等到迪亚戈向宿务港传递信息的骑手,也等到了雷加斯比的残兵败卒。 疲惫饥渴的溃军根本无法想象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居然有生理人伏兵,林中密集的鸟铳火铳先后打响,飞射的铳子将他们打得惊慌失措,根本无法发现埋伏的敌人究竟在哪,又好似周围到处都是敌人,几乎一触即溃。 溃军没有敢原路返回,他们很清楚没有守军的宿务港此时此刻已经易手,只能向岛上那些土人聚落四散而逃,当然也有部分士兵向海盗投降,希望能苟全性命。 雷加斯比的运气远比他派出传递消息的士兵糟糕的多,他们去往宿务南部原住民的部落中求援,当听闻明军过境击溃西夷,宿务诸部集结出一支人数上千的军队,但不是为了帮助雷加斯比。 半路上他们吹海螺为号,倒戈杀伤带队的西班牙人,抢夺他们的兵器与物资,军队一时大乱,雷加斯比留着提防的心眼才捡回条命,靠着过去在宿雾岛上的老朋友才弄了条船,不知去向。 雷加斯比失败的消息像风一般传到东北港口,迪亚戈毫不犹豫地收拾了港口所有能带走的一切,乘船渡往马来,率领部下撤离宿雾岛。 他没有再留在这里的意义了。 胜利不论在谁的想象之中,都来得太快了些,林凤自己也没有预料,只是攻下宿务港就彻底拿下整个岛屿。 此时此刻他突然对西夷能靠几条船、几百个士兵征服整个吕宋有了些许明悟——西夷在海上的征服,和他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林阿凤没闲着,夺取宿雾港后仅仅休整两日,一边派人去与陈沐取得联系告知其这一消息,接着整备战船派庄公带本地土人与大量海盗杀出回马枪向北攻取班乃。 就像陈沐经常对他说的那些话,陈沐一直认为他有非凡的能力,他的才能与智力是能够在异邦裂土封王的英雄豪杰。尽管林凤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那样的才华,但如果有机会,他想证明。 当庄公自岛屿南面登陆班乃时,岛上正进行着残酷的战争。 陈沐的先遣军队由邵廷达、隆俊雄、齐正晏率领的数千部下已早庄公一步登陆班乃。邵廷达率麾下旗军往来策应,隆俊雄与齐正晏则一左一右自岛屿边沿向南攻略,横扫岛上西班牙人驻防的各个港口。 他们不但有凶悍的武士,也有大量火炮,攻港夺城完全不似林阿凤那样困难,何况班乃的西夷驻军要远远少于宿务,一个港口不过零散几十个西夷,大多还不是士兵。 这些人只是督造修道院与教堂的督工,战力上与雷加斯比麾下的方阵士兵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就算是林阿凤的海盗,都能击败他们。 这次吕宋由北向南进攻的指挥官是邓子龙,陈沐与陈璘都没有参与此次战事,不是他不想,实在是不能。 因为朝廷派来吕宋的第一批官员到了,单看名单陈沐就一个脑袋两个大,只能放下战事返回马尼拉。 朝廷给他弄来五个人,其中就有他保举的李焘,除他之外四人也没有任何一个昏官,这很厉害啊,说明朝廷对赛驴公非常重视,没有把他这当成垃圾堆。 但陈沐惶恐,非常惶恐。 “这几个人应该不是高阁老拟的。”马尼拉南洋衙门的密室中,陈沐排出名单,对徐渭问道:“徐先生,朝廷派这四个人过来,是什么意思?” 陈沐手下的纸上,有一份非常豪华的名单。 赵贞吉,前两年的阁老,促成俺答议和,非常有才能也非常有脾气,嘉靖朝俺答围北京城,立劝嘉靖不订城下之盟,督促诸将敢于应战。后来在内阁里连张居正都不鸟。 结果张二爷把高拱迎回来,赵贞吉被高大爷挤兑回家了。 陈沐千想万想,他是找朝廷要人了,但他没要阁老啊,给他弄过来个文渊阁大学士算怎么回事? 大学士来了,万一俩人在处理吕宋国事务上意见向左,到底是听他的还是听大学士的? 这还不算完,赵贞吉后头是谭太初,刚致仕没几年的部堂,被称作谭青天,历任地方议政,工部、户部侍郎,最高做到南京户部尚书。 谭太初之后呢,是王廷,这位老大爷言路出身,后来做过知府,总理过河道、总督过粮储,政治名声非常好。非常了不得的是还经历过倭患,大江南北三部总兵就是因他的谏言而设立的,也是部堂级别的官员。 最后一位更厉害,叫海瑞。 这得多高的规格啊! “就这帮人在朝廷,一个省都放不下的,怎么都弄到吕宋来了!” 陈沐是一直觉得自己这儿是鸟不拉屎来着,他想从朝廷要点太学生、秀才,过来充任一下县官,给内阁的书信里他也是这么说的。 这些将来要在国中教化百姓治理人民的预备官员,先到吕宋来熟悉一下,等这边做好了再调回朝中分任地方,这不是能很好地减轻出现昏官的几率吗? 这下可好,派来的都是啥人啊! 锦衣卫来了、巡抚来了、尚书来了,连文渊阁大学士都派来一个,这是要做什么? 徐渭抿着胡须,盯着名单看了半晌,吞了一下口水,对陈沐拱手道:“陈帅,这几人,在下都有耳闻,他们之间最大的关联,就是都得罪过高阁老,或是被高阁老得罪过。” 陈沐瞪圆了眼睛,“不可能!高阁老那脾气,能让得罪过他的人复起?就是到这儿都不行!” 开玩笑,徐阶担任个讲武堂山长高拱还着急冒火半天呢,更别说跑到吕宋来当大爷了。 “确实如此,陈帅也说了,这名单应当不是高阁老拟的。” 徐渭面容凛然,道:“陛下的龙体,恐怕不安康了。” 第四十九章 书坊 有些事要置身事外才看得清,但朝廷派文渊阁大学士到吕宋来这件事,则需要身在局中才能明白。 想到那个小心眼儿的高阁老,赛驴公骤然又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 经过徐渭的提点,陈沐终于想起张居正和高拱也是斗过的。如何斗,陈沐不知道,但他知道高老爷子输了,现在他俩还没开始斗,张次辅已经准备在吕宋给高阁老盖房子了。 先打发个被挤兑走的文渊阁大学士来给高阁老探探路,合适的话,往后高阁老的去处——陈沐估摸着也就是自个儿这了。 大海彼岸的书信来的仅比陈沐回师马城慢了两日,在高拱写给陈沐的书信中,他确信高大爷还不知道这是心腹手足为他设下的局,言语对赵贞吉等人带着一贯的不屑,轻描淡写地说是给他打发几个朝廷用不到的人聊壮声势。 别管是尚书还是大学士,到吕宋来连个官职都没有,仅仅说是南洋大臣衙门听用。 陈沐等了几日也不见人来,心里就已经明白了,专心处理起自己的事,给高拱回了封信,继续请他派几个秀才、举人过来,就当仕官前的历练了。 “为什么没人过来?这还用说,朝廷可以调人家,都是赋闲在家的,人家也可以不听啊!” 陈沐从衙门外迎来一副宽阔的皮卷,让几个家丁扛进城堡偏厅,转头对徐渭小声道:“我估计,后边还得再挑个阁臣过来,不把这先例开了,估计不算完——对,打开了钉墙上,可别歪了,方方正正的。” 赵士桢与平托各个抱着好几筒画卷立在一旁,他俩都听不懂陈沐在和徐渭打什么哑谜,就见徐渭闭着眼颔首,眉眼耷拉着一副认命的模样,道:“陈帅不论在哪,都是风口浪尖。” 陈沐只能报以苦笑,他这虽不算闭门屋里坐祸从天上来,却也足够措手不及。 谁知道张二爷怎么想的,都还没开始斗,就已经给将来斗败的首辅寻摸去处,这是稳操胜券。 这和陈沐其实没太大关系,那属于他无力左右的事。对他来说,北京的一张椅子由谁坐,比帮西班牙减少一个总督工资的开支要难得多——自从林凤取得宿雾岛的战报传回,腓力二世不再需要菲律宾总督了。 “战报先生都看了,林阿凤把宿雾岛夺下来,班乃岛的敌军失去仰仗,整个吕宋群岛,至多三月就能平定。” 陈沐摇摇头,颇有几分感慨,道:“以前我是有些小看他了,果然是世间少有的豪杰,攻打宿雾岛虽有巧合,但兵法权谋一个不少,单是示敌以弱诱敌出城,这就不简单。更别说还事先留有伏兵,隔绝两地,厉害!” 赛驴公在战报中看不见林凤在东北港险些将全军推进迪亚戈岸炮范围之内,也看不见海盗首领妄自尊大地强攻城堡被桥上的火枪手打得屁滚尿流。 他把战报上的情形逆推,组合成一个英明神武、料事如神的林阿凤,虽然那两门射石炮的出现的确是巧合,但战报让他相信,即使没有那两门炮,雷加斯比也只有败逃的命运。 徐渭则对林凤的实力持怀疑态度,尽管战报与胜利让这一切显得板上钉钉,他依然不认同陈沐对那个倭寇的看法,干脆撇撇嘴背着手往一边走去,在偏厅里恍若无人地兜起圈子。 陈二爷早已习惯徐渭随时随地进入自己的精神世界,这不能对他有丝毫影响。 此时此刻,他完全陷入对自己慧眼识人任用豪杰的沾沾自喜与崇拜之中,张手笑道:“我大明海军将再添一员悍将,这一切在以后都将成为传奇故事。” “说到故事,马城的纸槽坊和印刷坊要先开起来!”说着陈沐向正悬挂皮卷的家兵指指,对赵士桢、平托道:“别抱着了,给他们,把图挂上去。” 这俩幕僚怀里抱的是地图,包括广东福建、吕宋诸岛的精细地图,婆罗洲、马六甲、日本甚至还有平托凭借印象绘制的西方地图。 当然,西方地图的收集单靠平托是不行的,濠镜已经让卡内罗主教挂出悬赏,收集西方地图、海图与各国历史及故事,现在就是先能平托画的装个样子,毕竟空一大片不好看。 之所以让主教帮忙,就是因为他毕竟是权威,不会被人拿瞎画的东西来糊弄。 赵士桢刚把图放下,听到陈沐这么说,转身道:“明公,纸匠与书坊的匠人已经让李禹西去苏州寻,一月之内就有结果,虽然隔山跨海,总能找到在大明混不下去的匠人,这不是难事,只是为何非要在马城呢?” “造纸所需原料,这都有,还很富余。这对纸的需求,也很大,单单日常开蒙教材就要几千上万本,更别说陈某还打算制书销往大明,非这不可——找在大明过不下去的破落户最好,虽然只是辛苦钱,陈某也能送他一场富贵。” 成千上万本书,对普通书商、纸商而言,的确是一场富贵了。 赵士桢无所谓地点头,富贵……这种词根本不能吸引起他的兴趣,毕竟整天守着一个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的幕主,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不知从哪送来的账单经他过目,自己幕主又有几万十几万两白银入库。 赵书记已经超脱了,虽然那钱不是他的,但他的目光已经放得更长远,用陈沐的理论来说,非常清晰地认识到白银只是一种等价物,没啥意思。 不过陈沐想做的,可不仅仅是印上点启蒙书籍而已,他问道:“赵知县最近不忙,编本书吧,就叫万国志。等咱们把这份地图补全,收集的资料凑齐,由你编撰,从吕宋开始,编出一套书来,贩往国内。” “大明太大,不可能人人开眼,埋首耕田的老百姓可以不知道海外是什么样子,但读书人是要知道的,可他们没有知道这些事的方法,就需要天将降大任于人,让他们知道。” 陈沐挑着眉毛看向赵士桢,抬起二指道:“懂政事、通兵事、会筹算,还了解西洋兵器,依陈某看啊,这个人就是你。” 第五十章 海难 陈沐眼里最重要的只有政治,军事、经济、文化,都无非是政治的延伸、手段的一种。 当这吕宋的军事、经济、文化都掌握在大明手中,那么吕宋是哪? 李禹西的能耐很大,在赵士桢交代下去寻找书商、纸匠后不到半个月,从广州府开来的船上就载着陈沐需要的人抵达马城海湾,很快在马尼拉开设起纸槽坊与印刷坊,在南洋衙门的资助下,以极高的效率雇佣人手、购入原料。 赵士桢有的忙了,带着没稽查出什么东西的锦衣校尉在从大明运来的书山中寻找适合的书籍,送往印刷坊,让匠人排列活字板,查漏补缺,没有的活字抓紧融铅出来。 马城印刷坊印出的第一套书是三字经,和大明的三字经有些不一样,加了些‘尊天朝、奉皇帝’之类的忠义洗脑,在都城附近的各个部落兴建的社学里推广开来,虽然此时学生还很少,只有吕宋富贵人家的孩子才能上的起学。 这是因为国中赋税还未定下,受限偏远山地太多,有些部落的首领还在考虑是否尊奉苏莱曼为王,进展较为缓慢。 不过目前所掌握的土地丈量田亩的工作快要达成,田地比陈沐想象中要多。 有待开垦的田地,也比想象中要多,总而言之,吕宋国还是有很好的未来的。 如果将来赋税定下,可以的话陈沐想借各个部落地广人稀小国寡民的情况,从广东养济院接一批孩子过来跟本地小孩一起上学,施行由吕宋国赋税承担的免费开蒙。 “天下最出名的印刷世家就在无锡、苏州、常州,他们不用木活字,用铅或铜。” 在去往港口的路上,赵士桢提起印刷如数家珍,毕竟认识陈沐以前他勉强算得上京师花边小报特约写手,还编排过陈沐,对这行当里的事情门儿清,道:“木、铅、铜,各有利弊。” “木活字受水大小不一,但造价低廉简单易做,印出的字迹不成行;铅活字印得好,但容易出错;铜活字印得最好,但造价要高,只有京师和江南才用铜。” “其他地方,就算有这技术,也没这本钱。” 陈沐点头颔首,走马观花地看匠人制作活字,把流程懂个大概,走出印坊对赵士桢道:“造价是一方面,江南之地文风盛行,比旁处文风盛行,也更富贵,需求量大,造价就可以少些考虑,就算都用铜才能费多少钱。” “在广城,熟铜百斤才十两银子,满打满算基本活字千斤都用不到,是技术天然发展交流地太慢,受地大的交通限制。” 这个时代的技术就像火药一样,福建用造粒、广东用粉,甚至相邻两个卫,火药的成分与威力都大不相同。这个县会炼钢、别的县就只能烧铁,因为距离与交通条件,让天然的技术交流进展无比缓慢。 也正因缓慢,一个匠人一辈子可能就生活在方圆百十里的一方小天地,这就必然会造成技术垄断,并不是人有意藏拙,而是他把技术分享出去他就要饿死。 “强权可以推行技术,我可以让广东军户都用许尔瑾的火药,但文化与大多技术,我也没办法,这些东西强硬地推行过去,会让很多人饿死。” 陈沐踱马前行,看了一眼赵士桢,抿着嘴没有说话。他早就想做这一件事,想在这个时候就把天工开物那样的书编出来,他有比宋应星更大的权势,如果以他的力量去推行,完全可以彻彻底底地让大明在技术层面上焕然一新。 但这件事赵士桢做不了,让他编个万国资料没问题,技术推行需要狠心。 他太年轻,虽然做事利落,但终归更偏向玩玩闹闹的技术宅,造个大烟花玩玩炮仗不是问题,但让他去推这件事,做不好。 既然眼下无人,陈沐干脆不去想,他举目望向港口,开口笑道:“赶得巧了,战船刚进海湾!” 南洋卫新造战船到了,昨晚陈沐就收到陈来岛上孙敖派人传来的书信,说战船靠在陈来岛休息一晚,今天下午就能入港。这六艘千料大鲨船可是让陈沐好盼,有了他们,陈沐才有把萨尔塞多放回去要债的底气。 六艘赤黑漆大鲨船入港带着无比的声势,舰上旌旗招展,同来的还有一个千户的旗军,抛弃艏楼艉楼后皆采取双层火炮甲板,接舷战能力极弱,但两侧船舷各有二十门火炮,炮战能力很强。 这种形制的战船被陈沐定名为赤海级。 赤海级战舰定为千料以上、一千五百料以下,装备三十至四十五门火炮、一百五十至二百名水兵,需要时可以用二十支大桨短暂划行,储存炮弹除了实心弹外还有葡萄弹及少量链弹,属于战斗力极强的炮船。 劣势在于船上装载的东西太多,没有多少储备食物与杂物的地方,作战半径不大,需要粮船供给才能长途作战。 陈沐给赤海舰的定位,是在广东船厂吃透圣巴布洛号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是大明的主力战舰。 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所以从来没打算花个几年在技术还不全面的时候就造出二三十丈封舟宝船那样的大炮舰,虽说未必就造不好,但那样的战船并不符合他的需求。 如果与西班牙舰队作战,尤其在与偏师作战的情况下,他更希望选择用稍小一点的船,更多的火炮,用两艘或三艘船去直接击沉敌人一艘大船,而不是一对多。 他有更多的人力与更多的生产力,甚至有更多的资源,别说南京工部还在帮他造船,哪怕仅仅广东一地,全力开动造船未必能比别国慢。 这才是他的优势。 六艘大舰停靠海湾,岸边驻军已划着十几艘小船前去接人回来,陈沐骑着白妹端着望远镜在岸边眺望战船。 视野里一种模样精悍的广东旗军中掺着个斗笠蓑衣的干瘦老头儿,乘着小舟颤颤巍巍下船,背着破竹篓、提着几条鱼,瞧见陈沐这边表情欢快,立直了身子拍打蓑衣上的泥污,快步走来。 老头儿是来找自己的,陈沐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专门让家丁不要阻拦,下马问道:“老先生,您这是出海打渔遇到海难了?” “海难?老夫海瑞。” 老头垂首看看自己挽起半截的裤管与足蹬的草鞋,想将鱼交给家丁却发现家丁都拿鼻子看他,干脆把鱼放在背篓搁在地上,拱手昂头,奉上调令道:“是南洋大臣陈帅当前?在下琼山海瑞,奉君命渡海仕官幕府。” “今早在陈来岛,为陈帅捕鱼两条。” 竹篓里,两条鱼无力地蹦跶,它们的眼像极了呆立当场的赛驴公。 第五十一章 吃鱼 陈沐有口福,吃了一顿海瑞亲手蒸的鱼。 他没敢让海瑞亲自动手,但海青天说一直想找个机会感谢他,感谢他清剿倭寇,除掉曾三老,让沿海为之肃清。 因为海瑞的父亲就死在倭患了,他说那是正德十二年的事,说琼州遭受倭患之扰远早于浙闽诸省。 所以海瑞偏要亲自下厨给陈沐把鱼做了,陈沐劝都劝不住。 这也是个不管瓜甜不甜,扭下来他就高兴的主儿。 “陈帅何不着箸一品?” 鱼做好了,衙门里徐渭一听说海瑞来了就躲得远远的,他俩性格相差太远,徐渭懒得自找麻烦,去港口帮陈沐安排新至旗军去了;赵士桢带着几分好奇,正襟危坐地远侍一旁。 这鱼他没福气吃,单纯想看看名传天下的海刚峰是个什么人。 在这个年月,名传天下太难了。 “刚峰先生,实不相瞒,此鱼陈某受之有愧。”陈沐拿起筷子又放下,不是鱼不好吃。这鱼闻起来很香,但陈沐不大敢吃,他拱手道:“倭寇之患消减,实非陈某之功,远有俞、戚二帅,近有二林约束海寇,这才使海岸为之清平。” “陈某毙杀曾三老与他们比起来,所起作用微乎其微,实在是受之有愧。” 若是旁人做条鱼,陈沐吃也就吃了,可这做鱼的是海瑞——人的名树的影,此人每到一地百姓为之欢腾,但上下官吏没人能高兴起来,陈沐也不觉得自己这儿就能让海瑞高兴。 “俞戚二帅自有其功,陈帅也不必妄自菲薄,老夫本欲待陈帅食过后再问起二林,既然陈帅提起。”海瑞起身拱手,踱步后回首问道:“陈帅为何任用倭寇,林凤之辈攻掠潮州贻害万家、道乾之流降叛无常杀戮甚重,还有陈帅部下倭人不在少数。” 海瑞下颌胡须花白,人说是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老爷子今年六十,却不见任何耳顺之壮,举手投足依然带着刚直气度,问道:“陈帅麾下旗军何止万人,难道非仰仗他们才能取胜?” 果然,海瑞来吕宋的第一件事就是倭寇。 陈沐即使心中早有准备,此时对海瑞在官场为人厌恶的原因也有一些新的了解。 朝廷让他到吕宋来帮自己,但海瑞这话不是幕僚或下属该说的,倒像是审问。 换了常人,一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就能让关系彻底坏掉。 “当然不是,陈某以操练旗军得名,麾下旗军兵甲最优、训练最好,战场上可以一当十,当然不是非仰仗海寇倭人才能取胜。” “但我麾下海寇倭人近五千之数,如此兵力闲置,难道放着让他们去为祸海上?”陈沐对海寇一直都有自己的想法,道:“既可引其向善,何必逼其从恶,如林凤道乾之辈,皆可立功受赏,值此海外大乱之时建立功业——陈某认为使大明添一二海上悍将,远比送两颗首级回去要好得多!” “过去我水师不走远海,每逢倭人渡海,旗军便仅能被迫防守,是以倭寇屡屡侵我沿海。今我海军势大,战舰旌旗遮天蔽日,哪里还有倭寇?即使还有,他们尚未至海岸就被灭了。” 海瑞仍然觉得不妥,道:“祖宗立下通倭之罪,大明律法有这规矩,陈帅却在麾下招倭揽寇为己用,岂不视法度为无物?” “可祖宗也用降敌作战,那广城右卫色目人蒙古人早年都是祖宗之敌,如今哪个不是我大明将校?北疆讨虏大捷,马帅以其麾下蒙骑踹了俺答大营,以战促和,边塞烽火不燃铸剑为犁,难道对天下不是好事一桩?” “陈某初历大阵仗,就是在俞帅麾下担任监军,监降倭伍端的军,让他去与贼人分个生死!” “刚峰先生,陈某是素来敬你品格重你才华,但要在吕宋任事,有件必须先跟你讲清。”陈沐肃容正色问道:“大明的军兵与投降倭寇的性命,孰轻孰重;大明的百姓与海外异民,孰轻孰重。” “先生过去曾做过决断,贫苦百姓与富有士绅之间,你选择在难断案件中让富有士绅吃些亏,陈某是认同你做法的。因为一样几亩田,富有士绅即使吃亏也无伤大雅,但贫苦百姓兴许会为此丢了性命。” 陈沐说着两眼看着海瑞神色,换了更舒适的坐姿道:“这一次的选择要难的多,不论你选大明旗军还是投降倭寇,都有人死;不论你选大明百姓还是海外异民,都有人饿——老先生一辈子都做个好人,但在南洋在海外,你做不成好人了。” “凡陈某党羽,百年之内,罪大恶极;百年之后,罄竹难书,此事功在千秋罪在陈某。老先生若想保全英明,陈某为你备船回琼州府,我以项上人头担保你能看见大明日益富裕。” “如果你选择留下来,就必须做出对大明有利的选择,因为大明不再偏安一隅,新的天下已经听见大明的声音,那就是大明的军兵比这天下任何国家的军兵性命都重要;大明的百姓,比这天下任何国家的百姓,都重要!” 海瑞眨眨眼,看着陈沐一步一步朝主座走去,张张口没说话,又眨眨眼,看向一边坐着年纪轻轻的赵士桢。 老先生很想问问,你家幕主一直这么神经么? 明明就是个任用倭寇的小事,用就用、不用就不用,拿祖宗之法已经很完美地说服海瑞了,羁縻招降,祖宗也用过,那没问题了。 怎么好端端的就牵扯出什么百年之内罪大恶极、百年之后罄竹难书,大明远征南洋不就是复仇,西夷打了濠镜港,咱就和他开战,这么简单一件事非用如此复杂的话说出来。 唰! 悬在堂上的皮卷被解下,庞大的世界地图坠落下来,右侧红色涂料漆着偌大的明,陈沐张手指着周围大片空白道:“这就是新的天下,在西面、在东面、在南面,大明要加入这场角逐,吕宋仅仅是个开始!” 海瑞深吸口气,走近两步,眼神仿佛被世界地图迷住,右手扶着左臂衣袖,左掌上翻前伸,对着那副地图。 陈沐露出欣慰的笑意,看来——大明朝又一能人要被自己带拐了。 结果就见海瑞两眼一翻,道:“陈帅,鱼要凉了。” 第五十二章 争论 夜,南洋衙门堡。 马城又下起雨,滴打在红色玻璃的窗上,海瑞从未见过这种窗。 其实这次走马上任已经给海瑞带来很大冲击,即使陈沐不说那些废话。老人家没见过这样的堡,也没见过这样的窗,过去更没见过赤海级那样的战舰。 “老夫不是吹毛求疵挑毛病,人老了就唠叨,说两句你们陈帅还不耐烦,他说的那都是什么,还拿幅画来糊弄我。” 海瑞躺在榻上,程宏远正在他干瘦的腿上扎针,他有风湿,一下雨腿就疼,偏偏马城这个地方位处两大山脉之间,云气积郁总会下雨。 “老先生,那不是画,明公说的没错,那是天下舆图。” 赵书记低眉顺眼地坐在一边,像学生一样乖巧坐着。他是奉陈沐的命,来看看海瑞刚到这边有什么不习惯,正好看见海瑞热水泡脚,打听之下就叫来了医匠程宏远,给他按摩一下。 “外国诸番图老夫也略有耳闻,绝对不是陈帅堂上挂的那样。” 海瑞说的外国诸番图,是郑和下西洋时带回的海图,和陈沐的海图不一样。 赵士桢道:“陈帅没有外国诸番图,堂上那副是由明人自东向西、西夷幕僚平托自西向东绘制,还未完成,正在填补之中。” “谁去过?” 海瑞趴着瞪大眼睛,“没去过就不能当真!” 赵士桢笑了,点头称是,道:“不错,陈帅也是这么想的,他说先拿来做个印象,待舰队航行过去,再做周全,不能偏信。” 海瑞舒服了,眯着眼睛颔首点头,这才接着说道:“老夫知道吕宋不比国中,战事未息,陈帅手握诸般事宜无人辅佐,甚为劳累。坊间皆云老夫是走到哪里,就将麻烦找到哪里。老夫又没病,倘那些同僚不各个以搜刮民脂民膏为己任,海某会找他们麻烦?” “百姓连饭都吃不饱,驿馆一月可费粮百石,官吏人情往来奢靡之风愈演愈烈,好似这世道本来就该如此。”海瑞眯起眼睛,透着厉色,寒声道:“我祖宗早有规制,贪钱八十贯就该被剥皮实草!” 说着,海瑞却又话锋一转,夸奖起陈沐,道:“像陈帅这样,老夫提两条鱼做见面礼却不觉寒酸,已经很少了。” 赵士桢撇撇嘴,骄傲道:“我家主公不让人给他送礼,但风气如此,当今之世,凡想成大事者,皆要疏通上下,也是没办法的事。” 换句话说,陈沐只送礼,不收礼。 这其实是个违背常识的事,你不收礼,哪儿来的钱送礼呢?可架不住陈沐自己开源开的厉害。 赵士桢对这两条鱼是充满嘲笑的,但嘲笑的不是两条鱼,而是嘲笑这天底下谁能给陈沐送得起礼。 那得送多少才能让财神爷挑挑眉毛? “贪墨之事,海公可以放心,我家主公看不上那点银子,一个知县。”赵士桢抬起一根手指,道:“搜刮民脂民膏一年半载,全身家当也比不上明公一日进帐经手,唉。” 正骄傲呢,赵士桢突然叹了口气,道:“也就是个经手,转眼就放出去了,不是供奉陛下内库、就是送往户部国库,剩个小的还要投入广州府,说要鼓励什么生产,再加上自筹军费。” 赵士桢挤着眼睛摇头道:“金银,在南洋衙门就不是钱,铳炮船,才是硬货。” 海瑞智力过人,但南洋衙门诸般情形新来还不甚了解,权当是在套赵士桢的话,不置可否地点头,听赵士桢说起陈氏三宝,问道:“早先本想问问陈帅,那六艘战船,为何在船首雕刻巨石人像,有益战事?” “哈,海公说的是船头的神像吧,那是跟西夷学的,来吕宋时遇西夷一艘大舰,名巴布洛号,他们在船首有巨石武士像,战船在海上所向无敌,我海军用多倍战船此将其击伤俘获,送往南洋卫船厂由匠人摸透,学其技艺。” “技艺还未学成,匠人们先把这大石像学去了。”赵士桢说起船首像呵呵直笑,“六丁神像,当真威武!估计明年初的六艘新船会是六甲神像。” “今年丁丑延我寿、丁亥拘我魂、丁酉制我魄、丁未却我灾、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明年甲子护我身、甲戌保我形、甲申固我命、甲午守我魂、甲辰镇我灵、甲寅育我真。” 赵士桢虽为一介书生,说起战舰跟陈沐手底下人一个德行,都是兴奋异常,道:“海公且等着,主公说明年西夷一定会挥师大军来犯,到时候六丁六甲齐出,就能真正奠我大明在南洋之威信!” 六丁六甲守护神,海瑞知道,但南洋海战的事海瑞不清楚,也不在乎,打仗自有陈沐操心,他要管的不是这些。老爷子叹了口气问道:“陈帅可说,让老夫在吕宋做什么?” “说了说了,海公来的正是时候,如今新总督没到,主公让我暂理政事,但比起海公您相差甚远。眼下吕宋三件要务,一为学政大宗师,海公任过教谕,当不在话下;二为清丈田亩制定赋税,过去您也做过;至于第三件就要难的多,需要您编一套羁縻之法。” “这三件事请您来做,主公才无后顾之忧,去思虑来年战胜西夷后究竟东进还是西走。” 程宏远将最后一根针取下,海瑞坐起身活动两腿,皱眉问道:“东进西走?” 赵士桢点头道:“是,东进西走,是南洋衙门接下来的策略,以广东、吕宋为基,修造战船操练军士。说是东西,其实只是容易的说法,其实还有南面,陈帅说南去千里有大岛,所以真正的说法是东进西走南下。” “西面,是婆罗洲与马六甲;东面是战乱中的日本,南面则是不知真假的巨岛。” “当前幕僚们都在争论,究竟是该去向何方,婆罗洲与马六甲最容易,但顾忌是难保会与葡夷起冲突,现在主要收入来源就是葡夷,不能和他们为敌。” “南面即使有巨岛,也需大量百姓与人力,何况瘴气与水土不服,不知物产,损耗颇多;最后是日本,那有银山,陈帅的意思是介入其战争之中,支持几个诸侯混战,不过有违我天朝处世之道,目下还尚在争论。” 第五十三章 三卫 很快,陈沐就见到海瑞的另一面。 年已六旬的老爷子抵达吕宋第三日找赵士桢要了他在吕宋的官服,行动力比赵士桢这年轻人还要厉害,短短数日中带两个小旗的人手走马玳瑁港,一路探查民情过去,他最后的目的地是陈来岛,他将会在那乘船,并带回吕宋岛西北的所有情况。 干劲十足。 起先赵士桢还跟着,待海瑞从班诗兰城启程前往陈来岛,他就自己回来了,带着怀疑人生的迷惘。 “明公,学生……愚不可及?” 他们离开这几天,陈沐连军务都懈怠了,全交给部下亲信去练兵备寇、休整船舰,他忙着陪夫人呢,如夫人。 小颜掌柜带着土豆来了,红薯留在南洋港的陈氏宅伺候正室夫人。 陈沐的本意是把俩人都接来,不过杨青鸾来信说陈宅需要有人照看着,她和小颜掌柜一替半年过来,轮换伺候陈老爷起居。 “买田置地做什么,回头都卖,不,留个几百亩吧。” 赵士桢回来正好赶上陈沐对小掌柜问起家里的变化,大的变化没有,小的变化一大堆。最让他关心的就是杨青鸾在南洋港替他置了两千亩良田。 陈沐觉得田地没用,还易招人弹劾,想要把田都卖出去,话到嘴边却又打算留下几百亩。 “也要给别人留个念想,别显得咱弃国弃家了。” “不是夫人忙着置地,广城的人都忙着做工,地都要荒了。” 陈沐点点头,这倒在他预料之中,见赵士桢迷迷瞪瞪地入堂,跟梦游似的,对小颜掌柜摆摆手道:“你先歇着,这山上有温泉,晚些时候带你去玩——常吉你找啥呢,海大爷这是打你了?” “明公,学生,当真愚不可及?” “坐着坐着,你这是出什么事了,土豆来上茶。”陈沐诧异极了,看着魂不守舍的赵士桢问道:“你不是跟海大爷去班诗兰了,怎么自己回来了?” 赵士桢仿佛此时才刚回过神,摇摇头道:“在下这辈子,从未挨受过如此多的斥责。” “就因田地少丈七亩,海先生能把整个县的地再重新丈量一遍,随同旗军苦不堪言,结果最后硬多出两千七百多亩。”赵士桢这些日子深受打击,可怜巴巴地望向陈沐道:“途经部落为百姓断事,海先生说我处事不公,一日断下七十多桩让百姓满意的案子,后来干脆在荒郊野地开了热审。” 陈沐奇道:“怎么开?” “让最初断事的部落散布消息,把临近七八个部落的百姓有事难言者都叫过来,一桩桩一件件把事都断开,唉。” 赵士桢长叹口气,对陈沐道:“明公,恐怕在下确实没有为官一地造福一方的才学,我还是回来看你身边有什么好做的事情吧。” 陈沐从椅子上起身,走了两步看着赵士桢笑道:“人家海刚峰六十岁,虽然没上过太学、没中过进士,可人家大半辈子都在为官,你能比?” “清丈田亩、平赋税、惩贪官污吏、平冤假错案,讨百姓欢心、打击地方豪强、疏浚河道、修筑水利,这些事,全天下能比海刚峰强的都没有几个,你不如他,这是很正常的事。让他治理吕宋,本身就是大材小用,他在应天当巡抚被调走不是政务做的不好,是因为把上下级都得罪光了。” “在吕宋啊,他没有上下级,全赖他任意施为,我相信吕宋有他是要吏治清明的,至于你啊,帮我押船去吧。”陈沐翻着笔记本看了两眼,道:“过几日从南洋卫会有不少辎重送到玳瑁港,你去验收,然后把八郎需要的辎重分给他,剩下的运到马城来。” 这批辎重是陈智专门向北方宣府军器局与南方南洋卫军器局共同提取的军械,几乎合陈戚两家军械之极,别管长刀、镗把还是鸟铳、火炮,八郎全部配装入麾下,可以说胃口很大了。 当然他对鸟铳、火炮的安排并不像陈沐,麾下铳兵一直吵着一半以上的比例进发,陈智调取的鸟铳在军械比例中仅有四分之一。考虑到鸟铳的损坏率要低于其他军械,他的铳兵大致在麾下旗军数目中占到三分之一。 吕宋最早新设卫所练兵已有数月,待军械配齐,应当能赶上明年的大阵仗。 “调配的辎重待吕宋左卫挑选完军械后,送到马城来,带着沈炼,他跟着戚帅学了不少,现在又在左卫有了经验,让他在马城立吕宋中卫,操练旗军,吕宋要设三卫。至于右卫,设到民都洛,让邵廷达去。” 仅仅吕宋岛立三卫,能备下基本的补充兵力,如此一来待来年整训完毕,南洋军的兵力便能达到三万出头,足够在将来应付东西南大多数情况。 赵士桢还是喜欢干这些事,尤其是与军火打交道,他本身就对这感兴趣,即使刚刚从班诗兰城回来,也立即拱手道:“在下知道了,这就去备船启程。” 陈沐点头,补充道:“对了,南洋港这次可能会捎带十几个匠人过来,到时候要在这边立吕宋军器局,你对这个最上心,回来就交给你看管,挑选相对隐蔽的位置,运输材料、利用水力也要方便的地方。” “炮还是要在南洋造,这边主要是造些铳箭之类的火器与刀矛甲胄,分担一些辎重压力,能让三卫自给自足就行。”陈沐说着多有感慨,摇头道:“原本我还想着让葡夷多运缅铁,不过前些日子关匠来信说他们那里总有人卖来好铁冒充缅铁,追寻之下发现竟是出产自琼州。” “在那边有百姓盗挖的铜铁矿,几经勘查不但有大量的铁与铜,还有金银等矿石,范围很大,可能以后很长时间里都不缺铁了。” “已经对商贾开出悬赏向南寻找大岛,等他们充实海图后,你手下的匠人要抽调一些去往大岛,探查岛上所有的原料与矿物,这个先告诉你,好了你去吧。” 等赵士桢走了,陈沐叫来家兵说道:“去班乃岛上叫林凤与齐正晏回来。” 回过头,陈沐的眼神望向堂中庞大地图的东边岛国。 第五十四章 库存 骄兵悍将回来咯! 得陈沐召唤,扫清宿雾岛、班乃岛的林阿凤与攻略班乃岛的齐正晏等人一道回还马城,大部分兵马还驻扎在班乃岛,各自带随从一路回还,留邵廷达率主力旗军驻守岛屿。 议事之前,自然是对有功部下的赏赐,功勋自然要回报给皇帝,不过朝廷封赏是一回事,陈帅封赏是另一回事。 “林凤此次为居首功,地图在这,班乃岛上,把你在台湾的部下家眷接过来,陈某以皇帝诏书赦免他们,而你们则继续为朝廷效力。” 往吕宋移民不是说着玩的,大明百姓就算饿死,都少有愿意背井离乡,更别说远渡重洋了。何况现在的大明,至少广东是饿不死的,现在广东的雇工吸引了大量来自其他省的贫苦百姓,他哪里还有别的力气去移民过来。 最好的机会,就是趁现在林凤立功,把他们的家眷弄到这边,依然以大明百姓的身份生活着。 当然,陈沐没忘记多提一句,道:“林首领,我知你家大业大,算五千六百家,不要再多,多了那个岛也养不起,授你班乃指挥使,准划四万亩军田、一万亩海田。” “让你部下家眷在班乃岛休养生息,准你在岛上开厂造船、养马捕鱼、挖矿制糖、伐木碾米,每年两季向南洋衙门交付各类收成五成,你可愿意?” 林凤都呆了,没见过人扒皮能扒得像陈老爷这么轻松自如的,明明是招来一大堆白干活的奴隶,偏偏说的像赏赐一样。叱咤风云的海盗头子面对走上正轨的希望,像个疲惫的老农张手掐着骨节算了算,摇摇头。 “陈帅,四万亩军田,就算一年产出十二万石米粮,交你六万石,还剩六万石,养活五千六百家。”林凤艰难地望向陈沐,道:“养不活!” 陈沐眯着眼睛笑了,“不懂了吧,这没农时,随播随种、随种随收,一年种米能熟三季;所以你只需三万亩军田就能种出十二万石米粮,剩下的种甘蔗之类的东西,能做糖;除了糖你还能挖矿、能捕鱼、能造船、能伐木,这些东西都能与本地人换米。” “养活自己,绰绰有余,陈某不是把你们折腾到班乃岛求活的,五千六百家军余人数已过万人,难道还不能让班乃岛物尽其用吗?” 陈沐看见林阿凤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忙补充道:“从授予你班乃指挥使起,你就是朝廷四品武官,需约束手下,非战事不得再行抢掠之事,尤其不得役使当地百姓。” “可以雇佣,但不能欺辱。” 班乃岛上的本地人不少,要是林阿凤发挥起聪明才智,这地方养活他们绝对没有问题。 至于齐正晏、隆俊雄的部下,由于多是倭人,赏赐则重银钱甲具,锁甲扎甲还有火绳枪,赏下去不少。 待赏赐结束,亲信都被屏退,室内只剩陈沐、林阿凤、齐正晏、隆俊雄四人。 他们这才将目光望向桌案上摆放的日本地图,这地图就太糙了,总共的地方不大,还极其模糊。既没有山川地形、也没有城磐位置,仅仅是个轮廓而已。 不用说,齐正晏画的。 他虽然在日本待的时间最长,但没有系统学过制图方法,制图方法在陈沐率旗军北上路途中才由邓子龙教授出去,但那时齐正晏已经远走日本很久,来不及学习。 “这个地方是九州,上面都有谁,能与谁搭上关系,能搭上关系里面谁最弱,谁最喜欢贸易?” 齐正晏看着地图就笑了,长崎就在九州岛,那是他最早登陆的地方,笑道:“九州有大友、岛津、龙造寺三家最大,里面岛津最弱,他们也最喜欢贸易,他们和琉球、葡夷贸易最多,还能自己制作鸟铳。” 岛津最弱? 陈沐印象里九州应该是岛津最强啊! “那么,谁能帮我们攻打毛利?”陈沐的手向地图右侧挪了挪,挪到尼子家故地如今属于毛利的土地上,道:“你可以再去联络那个山中鹿吧,我们帮他们打下尼子家故地,石见银山,有问题么?” 齐正晏想了想道:“如能打过毛利,银山的一部分应当在情理之中。” “不,不是一部分,是全部。”陈沐理所当然地皱起眉头,张开手道:“五年,我要整个银山开采五年,由我的人手、我的技术、全封闭地开采五年,这五年里,你会源源不断卖给他们一些军械、丝绸、布料甚至食物。” 陈沐抬手道:“不是白给,要交钱的。” “如果是这样,他们应当也会答应吧。” 陈沐摊开手,满足了。 五年当然不可能把石见银山挖空,当然也不可能得到陈沐所想要的。 但五年之后石见银山可以换个主人啊。 “说说大友和岛津。” “岛津是萨摩的穷鬼,前两年才刚统一萨摩,穷山恶水出刁民,一心一意做贸易,但本地出产很少;大友要好得多,和葡夷关系打得火热,葡夷把那些废旧兵器卖给他们,比如国崩。” 齐正晏对岛津的总结有些出乎陈沐意料,接着就听见国崩这个新词汇,问道:“国崩是什么?” “大友家的叫法,其实就是葡夷贩子把从濠镜私下购入的大佛朗机贩到博多去了,叫国崩。” 陈沐挠挠脑袋,一脸茫然,“他们怎么会买得到大佛朗机,卫所流出去的?” “早年的事,从哪流出去的属下也不知道,看模样是大佛朗机没错,葡夷的佛朗机都是小的,我就见过咱有大佛朗机,大友家的国崩跟那个一样。” 陈沐搓着手脸上露出难办神情,“这就不好弄了,岛津有鸟铳、大友有佛朗机,好东西不想卖、坏东西人家有……对了,你说那个龙造寺呢,鸟铳、佛朗机,他有没有?” 齐正晏想了想,缓缓摇头,道:“好像是没有。” 啪! 陈沐拍掌道:“好极了,去和他们三家都联系一下吧,岛津穷,我们把丝绸之类的东西卖给他们;给大友卖点火绳鸟铳,找濠镜的主教让他帮个忙,说动大友以后帮尼子家打一打毛利。” “最后,把火绳鸟铳卖给龙造寺,好极了。” 陈沐搓着手兴奋非常,道:“库存的火绳鸟铳,这就差不多能清干净了!” 第五十五章 送别 陈沐盯着不单是石见银山与九州岛,还有林阿凤的老朋友德川家康。 其实他们算不上什么老朋友,林凤压根没见过德川家康,但这不耽误他们有联系。德川曾通过商人购置一大批做拂尘的牛尾,用以制作唐头。 但有这点联系就够了,陈沐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战国三杰的渠道,贸易是很好的武器。陈沐给林阿凤定了个小目标——先想办法让三河的穷鬼富起来。 “卖入丝绸、瓷器、牛尾、各色棉布、文房四宝、香料、雕刻品、永乐通宝。” “购入木金银铜铁、硫磺硝石、油盐粮食、酱菜萝卜。” “这样的贸易不一定只和德川做,也可以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大名去做,和谁都行,没有别的要求。”陈沐抬起几根手指,道:“不能卖出铁器、不能卖出兵甲、不能卖出书籍、不能卖出火药,不能购入兵甲、购入一切生活所需的原料。” “以上是违禁,违禁者初犯斩首,祸及宗族,明白么?” 在陈沐面前的不单单林凤,还有合兴盛被召集至马城的商贾,各个听的云里雾里,豪商史小楼斟酌地问道:“陈帅,吕宋这是,闹饥荒了?” “没闹,只是我需要这些东西,平价,但你们用银换铜币,用铜币在那购粮菜等物,回来依然有的赚。”陈沐摊开手道:“愿意做这买卖的,我会发下船首木牌,准其船去往日本,回程若在沿海停靠回遭受海军驱逐,只能卖到吕宋来。” 大商大多会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带着忌讳不愿参与这次行商,但下面的小商贾不管那么多,只要能赚钱他们大多都愿意做。心下合计了留有赚头,各个踊跃报出名号向陈沐索要船牌。 最终陈沐点了九个泉商广商,屏退旁人后对他们道:“你们寻倭人问清楚其势力构成,一人去一个地,同当地诸侯打好关系,收集各个诸侯情报,及其征战敌友,在必要时可以派人向马城求助部分军械,但这是给你们保命的本钱,别告诉别人。” “你们在危急时所采购军械数量,取决于你们能从日本国向吕宋运来多少粮食与金银,在马城会有专人登记。军械里没有炮,但有枪矛、火绳鸟铳,足够改变战争的局势,也是你们在那边富贵的本钱。” 陈沐的表情肃然,对几个小商贾拱拱手,把他们吓得伏倒一片,道:“万望诸位日进斗金,发挥才智在那边商事兴隆!” 这帮人真的是小海商,都是仅有一条船,而且还未必是大福那种大家伙。 对他们来说,这路真的是拿命在趟,但海上商路一直都是拿命趟的,哪怕在过去的马尼拉商路也是如此。 这种情形一直到陈沐成立闽广合兴盛,整合林阿凤等海寇后,海上附近商路的人祸才太平,但即使人祸太平也还有天灾。何况陈沐拿下吕宋后这条商路上赚钱的大头就都没了。 他们都是陈沐取得吕宋后才加入商路的,此时看见日本的机会,心中既有兴奋也有不安,个个是前途未卜。 运气好了,下次回到吕宋他们就能组起几艘船的舰队出海;运气不好,可能就回不来了。 可这事谁又说得准呢? 商贾们极为忐忑地走了,徐渭上前对陈沐道:“若能如此,陈帅说是在削弱他们,还是令其更凶悍呢?” “我不知道,但一定会更穷。” 陈沐揉着脸颊,他强迫自己装作正义的模样肃容半天,肚子都要抽筋了,抬着手道:“这种赔本买卖只能做这一次,做多了该上瘾了!” 对他来说,不大赚就是赔。 但这次派出去的几个商贾,确实不可能大赚,他们平价购入粮食、油盐才能赚多少钱,更别说这一定会引起价格上涨,总有一天会亏本,甚至在更久之后连购入金银都入不敷出。 但陈沐想试试。 暗无天日的南洋衙门堡牢房里,狱卒端着丰盛的食盒走向最底。食盒的菜式与往常不同,甚至还备下一壶老酒,这东西就算对马城旗军而言都是稀罕物事,可别提狱卒心里多别扭了。 只能一遍遍念叨着断头饭,这才稍微平复心中落差,送到牢房里的萨尔塞多面前。 几个月缺少阳光照射让萨尔塞多看上去苍白许多,身体情况也差到无以复加,精神极为衰落。披散的头发与脏乎乎的囚衣看上去相得益彰,更显狼狈。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咒骂了多少次,咒骂这座西班牙人修建的牢房居然用来关押西班牙人! 牢门铁锁打开,明武士官靴踏在潮湿牢房地面的声音让披头散发的萨尔塞多抬起头来,火把打起的光亮里,他看见被顶盔掼甲武士们簇拥中的陈沐。 那张应当属于恶魔的脸上挂着邪恶的笑容,向他摊开手,道:“吃好了?高兴么,你要重获自由了。” 萨尔塞多抬起头直视陈沐,这个西人军官脸上露出少见的忐忑,似乎在等待下文,光线透过牢门更显孤寂。 “没错,宿雾岛上的雷加斯比被击败了,他是你的爷爷还是姥……算了,你们都叫爷爷。”陈沐身后有从人为他摆好椅子,他坐下说道:“不必担心,宿雾岛上城堡被攻破时,雷加斯比已经逃出去了,我的人搜索岛屿也没有抓到他。” “他可能是逃到婆罗洲或是什么地方,现在该轮到你去履行使命了。我找了一艘葡萄牙商船,他会把你和我的人送到西班牙,面见你们的国王,带着我的要求——七百万两白银或等价的货物,我知道你们国王不一定答应,他只有三个选择。” “签署条约,一次付清还是分批付清,他都能再得到商船来吕宋贸易的机会;或者像赖账,我就继续武装讨债,那样他会越来越忙的;或者明年派来你们的大舰队打败我,我都等着。” 陈沐挑了两个胆大敢死的旗军随行,在港口,萨尔塞多换了一身新衣服登上葡萄牙商贾的小船,看着船长向岸上的陈沐摘帽致敬,看着离陆地渐行渐远。 最令他心中百感交集的,无异于海湾中游曳的船首装各式东方神明的庞大炮舰。 在借来船里账本上,萨尔塞多靠着船舷用羽毛笔这样写着。 “我们曾以最自豪的情形征服菲律宾为荣,从未想到会意最垂头丧气的模样离开它,更可怕的是,因为魔鬼的贪得无厌,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 第五十六章 管辖 吕宋的天气让人摸不清究竟是什么季节,一年到头一直是炎热的夏天。 “不说我都不知道,已经快冬天了。” 南洋衙门城堡夹壁被匠人休整后堆入硝制的冰,陈帅单穿绯绣大团狮子绫罗袍,玉珠乌纱帽放到一旁,坐没坐相地摊在官帽椅上。 小颜掌柜在后头给他捏着肩膀,抬手打他一下,“堂堂帅爷,怎么能坐成这个样子。” “哎哟,这不是舒服么?” 陈帅满面懒相,眯着眼睛都不愿睁开,土豆坐在后面扑哧笑出声,看见懒狮子扭头瞪过来,连忙装作撇眼向一边的样子,缓缓挥着大团扇给如夫人扇风。 陈沐抬手从窗沿够着瓷茶碗,瓷碗外因凉气与热天生出一层水汽,里面放的是芒果冰茶,此时冰块都快化掉,一口饮下更是让他舒服地连腿儿都伸直了。 “啊!从头凉到脚!” 颜清遥看陈沐这懒样就想笑,取笑道:“你的兵将各个勇猛,可惜摊上个就知道享乐的大帅。” “不知道了吧!”陈沐脸上表情诧异极了,“为什么我能摊在这舒舒服服的,那是因为我赢了,我要是输了,就跟那小萨一样,坐个船孤零零地回西班牙,他输了还能回西班牙,我输了我还有脸回大明?” 颜清遥还真没想过陈沐要是打仗输了会怎么样,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陈沐不是兵家,因为他少个败。 但这事在陈沐心里显然是比较沉重的,小仗输几次都没关系,要是大仗一下子输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他可就是中原的罪人了。 倒不是说怕朝廷惩罚,打了败仗朝廷处罚也轮不到他,至多是把他官职免了而已,他南洋衙门只有调兵权,统兵权在下面将领手上,输得翻不了身朝廷最多是把南洋衙门撤掉罢了。 但要是连他都输了,广东福建的兵对上敌人就不是输赢的事了。 他心里正在这儿沉甸甸呢,突然肩膀上一轻小掌柜自己掩口笑出声来,他问道:“你想到什么了,居然还笑。” “你要是输了,可记得给自己留条船,接上奴家就跑。” 陈沐楞了一下,心里有些暖,也跟着笑了。 笑过之后,抬手盖住捏着肩头的小手,道:“不急着输,抽空先把儿子生出来。莽虫前两天托我写信去京师给他家小猫崽子找个老师开蒙呢,九经也写信过来说明年从海军学堂毕业要去宣府陆军讲武堂……过几年别人家儿子都能跟着老子的舰队横行四海了!” 邵廷达的运气好,指挥使的官职送去兵部报备,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兴许是有阁臣授意,这次的封赏特别大方,他家六岁的儿子直接荫了锦衣百户,陈璘的儿子,也是陈沐的义子陈九经还在海军讲武堂上学呢,摇身一变就成了锦衣千户。 别人都特么有赏,封赏诏书里一个字儿都没提陈沐。 所以陈帅自己赏自己一碗芒果冰茶。 颜清遥撇撇嘴,低眉沓眼儿地瞟了懒狮子一眼,做个鬼脸,小声嘟囔道:“二对一,奴家跟姐姐都没怀,谁的事儿?” “不是不怀,是时候未到。” 陈帅非常认真地抬起一根手指,神神叨叨地说道:“小陈沐觉得这会出来太不光彩,你想啊,这哥哥们要么是锦衣千户、要么是锦衣百户,还有俩义兄一个当上了指挥使还有一个是军商通吃的大人物,他是啥?” “现在你都不记得朝廷封他是啥了吧?南洋卫百户,听听,多寒酸!” 陈沐瘪着嘴一拍手道:“问题就出在这,要我,我也不乐意出来。” “当南洋卫百户有什么意思呀,鸟铳换馒头,腰刀换窝头儿,临敌阵前站一站,就算对得起皇上他老人家了!想当年,我就是凭我老子的本事,当的清远卫小旗,所以能有今日。” “轮到我儿子,一个南洋卫百户,能配得上他的身份么?至少得凭他老子的本事荫他个,荫他个……左都督吧?” 扑哧! 颜清遥听他在这胡搅蛮缠半天蹦出来个左都督,笑道:“哪有爹是右都督,荫左都督的!” “诶,那不一样啊,小陈沐他老子一大堆官号里这个右都督是最小的一个,定品级领俸禄用的,没加总兵官实际连统兵权都没有。我协办广东兵事可是进了广东地界就有统兵权的,更别说提督海事管的是海外军务、总理南洋大臣就是海外六部部堂。” “可别小看你家老爷的官职,北京六部,帮阁老们管全天下,厉害吧!南京六部,管南直隶十五府三州,也很厉害!他们二十多个部堂绑一块跟你家老爷是一样的,荫左都督是开玩笑,但荫个指挥使不是问题。” 颜清遥看陈沐在这儿臭美,笑的花枝招展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土豆,让她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听到他胡言乱语,这才笑眯眯地对陈沐问道:“那敢问老爷,您这个六部管的是哪儿啊?” 陈沐没吹牛,他南洋衙门的职权和六部确实是一样的,除了在海外仅有调兵权没有统兵权外,户部的钱粮、兵部的调兵,甚至还有相对自主的外交与官职任命,但问题就出在管辖范围不一样。 “我这个六部……”陈沐说到这也有些气短,随后才觍着脸道:“我给皇帝打下哪儿,皇帝就拿哪儿让我管!” 说的陈沐自己都笑了,他才不想管,他只想多打下一些地方,制定出章程走上正轨就丢给屁股后头朝廷派来的官吏管。 他开着大舰队在混乱世界里横冲直撞,把别人家的大航海搞得乌烟瘴气,让大明的百姓不挨饿受冻,然后全天下的能臣在后面帮着擦屁股——他就享受这个感觉! 大笑的陈沐站起身来,脸上带着遮不住的喜意,抬手指向南方道:“那边有个大岛,派去的人应该快回来了,如果他们能找那个大岛,就给它起名叫新明,新大明的土地,将来的小陈沐也叫新明,陈新明!” 正当陈沐得意之时,土豆一蹦一跳地从城堡楼下拿来骑手刚送到衙门的书信,信封上加盖内阁大印,陈沐取出信件笑容凝固在脸上。 写信的人,是张居正,信上让他近来慎防伪造信件,哪怕是皇帝手书,但凡要他返回广东或带兵北上者,不管传信者身居何职——就地以谋反处死! 第五十七章 述职 “明公这,这会不会是有人要清君侧?” 城堡暗室里,灯火昏昏,张居正送来的书信躺在桌上,赵士桢斟酌的言语才刚出声就被打断。 “不可能。” “断然不会!” 陈沐与徐渭同时开口,徐渭拱拱手,陈沐道:“清君侧,那主少国疑、武强文弱的时候才靠兵变来取得权柄,如今明君在位贤臣满朝,让你带兵打进北京城你去么?” “能跟陈某说上话的朝臣,对这事心里都有数。”陈沐两根手指在太阳穴轻敲,随后点点桌案皱眉道:“我觉得这就是张阁老给我提个醒,海外消息闭塞,可能朝中有大变动,陛下龙体不安,这不是秘密。” 陈沐说的就是他心中所想,还有一些猜测,他估计是张居正要准备坑高拱了,这种权力变换的时候要先稳住各地督抚之心,事情未必和他有关系。 也未必就会发生有人召他北上,有能力召他北上的只有高拱,高拱会做出这么傻的事?不可能,这就是在鄙视高阁老的智力。 争权夺利,徐阶李春芳退阁后都过得好好的,他争一争不是什么问题,没必要非把自己争到满门抄斩的地步。 赵士桢显然是坊间话本看多了,还清君侧呢,大明朝上一个清君侧的是朱棣,后来人家自己当皇帝了,这年头哪个带兵的敢挺进北京城给别人做嫁衣。 清君侧在这个时代,可不是褒义词,这东西跟造反是一样的。 就算夸张一万倍,高拱真要用他跟张居正以军争的手段斗一斗,陈沐真乐意带兵去钻到北京城下和戚继光、马芳过过招? 海上整个大明的名将绑一块都不是他的对手,陆上就算了吧,他可不想一登陆天津就被马芳踹屁股。 何况没有好处,他不乐意,阁臣也不会往这个方向动脑子。 人家都是鼓捣权势的高人,没人给自己降格到用粗俗的军争来夺权。 所以这事对陈沐最大的影响,无非是让他的心情很坏,因为紫禁城里很赏识他的隆庆皇帝身体恐怕不行了。 肯定还没驾崩,真要驾崩消息是怎么挡也挡不住的,但阁臣应该是已经有所预料,甚至没准现在皇帝正编遗诏呢。 但徐渭有不同看法,仙风道骨的徐老爷子拱手道:“陈帅,在下以为,要弄清这件事,应打听朝中近来可有人对陈帅大加弹劾。” “弹劾?” 好熟悉也好陌生的词啊! 陈沐挠挠鬓角笑道:“从京城回来就没再听过这个词了,弹劾,弹劾……” 突然他眼神凝住,又仔仔细细将书信看了一遍,对徐渭问道:“徐先生的意思是,陈某又得罪了人,张阁老是怕陈某在此时被人陷害?” 徐渭瞟了幕主一眼,老脸写满受不了。 ‘你要是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人,为什么用又?既然用了又,还干嘛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意外神色?’ 陈沐其实并不意外,有人恨他这是意料之中,他每时每刻都在得罪人,通过自己达成民间与皇权的利益交换,断人财路像杀人父母,这能不招人恨么? 但他从没想过别人会报复他,因为他有自己的利益集团,民间朝廷,谁能动他?谁动他高拱张居正都不答应。 但如果他带兵北上就不一样了。 “这么说来,倒是件好事。” 张居正给划出一条红线出来,这难道还不是好事么? “阁老考虑周到,常吉收拾收拾东西吧,最近把各地现有土地规模、耕地、物产、开支与入帐整理出来。”陈沐起身摇摇头道:“该准备进京述职了。” 各地督抚一年一度要进京述职,如果没有张居正这封信,在这个时候陈沐也该要准备进京了。 “啊?”赵士桢纳闷道:“不是阁老刚来信让明公不北上么?” “对啊,我不能北上。”陈沐一副你想什么呢的表情,抬手指指赵士桢道:“你去,收拾东西替陈某进京向阁老述职,带两条船,把苏莱曼安全送入京师,不走陆路,走海路,从天津卫进京。” “俊雄对京师的门路熟,带着他,有几件要紧的事要你去办。诸位阁老不能厚此薄彼、戚帅马帅都要照顾到,过年替我在二楼好好看看隆庆年的灯市烟火。” 历史上隆庆只有六年,陈沐记不清,也不在乎究竟有几年,但他相信隆庆皇帝是能撑到七年的。 “也别忘了,给司礼监、言路上拜会一下。”陈沐对赵士桢嘱咐道:“拜会言路官吏时别忘了先翻翻邸报,大多都有弹劾陈某搏名声的,要是纯属弹劾礼仪凑个政绩没关系,逮着陈某往死里弹的,该送礼还是要送,陈某向来不计前嫌。” 陈沐的表情又变得有些臭不要脸了,挑着眉眼道:“出来后要帮他们在徐指挥使那美言几句,夸他们施政有功,才学超人——南方的新明大岛就需要这样的人才,让我那兄长想法子把他们弄过来!” 赵士桢又被赶鸭子上架了,摊着手简直没处说理,最后只能逮住一点对陈沐问道:“明公,你光说新明岛,可咱的人回来只带回了平托口中香料群岛的消息,新明岛还没影儿呢,这就给言路安排上?” “这叫未雨绸缪,那岛又不会跑,它肯定就在那。” 陈沐强项掩饰着自己说漏嘴的尴尬,澳洲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个好去处,英国的囚犯用了几十年才把那折腾地有个活人的样子,他觉得让那帮狗屁倒灶的言官去那折腾再好不过。 如果真的是好官,他会闲着没事弹劾给朝廷输血不断的陈帅爷么? 不可能,流放过去刚好合适! 说罢陈沐拍拍赵士桢的肩膀,笑道:“轻松点,让你回趟北京,干嘛一副龙潭虎穴的样子,还有一段日子呢,年前回去就行,好好准备准备自己该干点啥。” “把平托叫来,该给一心一意跟着陈某的商贾谋些好处了。” 徐渭问道:“陈帅有何打算?” 陈沐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儿,道:“我想跟葡夷的印度总督聊聊,看怎么增进两国友好关系、好好关照异国友邦、给他们送去更加便利得到商品的机会——比方说大明在香料群岛、马六甲以及印度开设一些商站。” 第五十八章 传信 “敬爱的迪诺罗尼亚阁下,请原谅我这么久没有给你写信,陈将军的侍卫把我看管得太紧了。” “在跟随陈将军的日子里,我学到许多新奇的东西,他说我们葡萄牙在马六甲、澳门建立商站的想法很好,但不需要更进一步,说像西班牙那样用军事而非贸易,或早或晚就会遭到攻击。亲眼目睹西班牙人在菲律宾,吕宋,陈将军这样叫这个地方。” “在亲眼目睹西班牙人在吕宋的遭遇后,我认为葡萄牙在设立商站,用公平手段取得货物做的完美至极,并应继续保持,尤其在明国进攻范围之内。” “他不让我向别人透露他的情况,但他有二十支拥有火炮的船队,两万名熟练使用火枪、长矛的士兵,还有大量海盗为他效力。陈将军的背后是大明,我不知道有多大的异教徒国家,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我们在世界播撒主的光辉,虽然还不允许传教士进入大明,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这一次,陈将军拜托我向您写信,是希望大明能得到在马六甲、香料群岛、果阿等地建立商站的许可,这一切需要得到您的裁定,我无权说服,只是说清楚这里的情况。” “相信您已从其他途径知晓,陈将军驱逐了西班牙菲律宾总督雷加斯比,用他的话说是为朝贡国复国,这可能是吕宋在一百年前曾与他们的皇帝结盟?但不像结盟,您可以把大明的皇帝视作另一个教皇,只不过这个教皇不替天主散播光辉,只在信徒需要的时候出兵。” “值得一提的,我们所占领的满刺加,也是大明皇帝的信徒。” “不过限于我们之间的关系,陈将军现在并不打算出兵夺回满刺加,他似乎在心里把葡萄牙当做朋友,说互相实惠互相得到利益,像我们在澳门一样,他不止一次地向我夸赞澳门葡人,说他们尽到朋友的本分,在需要帮助时慷慨自卫,没有拖他的后腿。” “陈将军需要黄金与白银,全世界都需要香料、丝绸和瓷器,西班牙人也需要。他们和陈将军交战后,我们能购入更多商品,所以陈将军才打算开设商站,让更多货物流通。” “我不希望您拒绝他,因为他确实不希望与我们开战。但作为葡萄牙人,我必须要向您交代,陈将军的秉性像个无法无天的恶棍,他虽然称葡萄牙为朋友,但据我观察他总是让他的朋友吃亏,并从不允许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欺负他的朋友。” “期待能收到您的回信——曾有幸与您在埃塞俄比亚一同奋战的费尔南·门德斯·平托。” 赛驴公依然穿着他那身绯色大团狮子官袍,翘着二郎腿并不端庄地坐在椅子上。听义子李旦宣读完平托的信件,他一手拖着下巴,神色怪异地挑着眉毛望向平托,用疑问的语气问道:“平托先生,我让你吃亏过?你把眼镜戴好仔细看着我,难道你就没有感受到我的德高望重?” “什么叫无法无天的恶棍?” 幸亏屋里除了他们仨人外只有魂游天外的徐渭,李旦读这封信都快他娘的笑岔气了。 陈沐其实也在憋着笑,把皇帝比作教皇是什么情况?还把朝贡国说成信徒,还皇帝只在信徒需要的时候出兵,我大明皇帝什么时候那么吃饱撑的了? 不被怼到家门口,我们皇帝才懒得出兵! 平托并不害怕陈沐,他神态自若地摘下帽子,对陈沐道:“陈将军,我必须告诉您,澳门的卜加劳炮厂有我的股份,虽然不多,但那是我过去的全部积蓄。炮厂的客人是得不到兵器补给的海盗与葡人商贾,过去葡人很少,主要客人都是海盗。” “因为阁下的军器局出产火炮卖给海盗,这几年分红越来越少,前些时候,你在军器局的关姓部下雇走了全部的工人,让我血本无归。” “哟,你会说血本无归了啊!继续努力。”陈沐笑出一声,随后才皱眉对李旦问道:“关匠来信说人手不足想想办法,没跟我说要买了卜加劳炮厂啊?” 李旦也是一脸茫然,他也没听说这件事,紧跟着就见平托摆手道:“我倒是希望他买下来,至少我还有钱分。那个狡猾的老人并没有买炮厂,他只是把我们全部熟练的工人都招走了!” 啪啪。 陈沐在为关元固鼓掌。 关匠真不愧是老匠人,他知道工匠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好了,别那么怨念深重,难道陈某给你的酬劳还比不上炮厂那点分红吗?”陈沐在心里想了想,好像还真比不上,卜加劳卖的炮死贵,赛驴公都觉得心黑,所以他话锋一转道:“很多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比方说地位,你是陈某的幕僚,在马城地位是多么尊崇,这是濠镜区区炮厂能比的吗?” “算你说的在理,这封信就这样,不改,可以交给港口等着的葡商送去果阿了。” 老平托这才十分满意地点头,对陈沐挥挥羽饰帽,看起来年轻十岁,趾高气扬地跟着家兵去送信了。 等平托走后,李旦显得有些心忧,问道:“义父,葡夷总督能答应官军去驻军开港?” “肯定不能,你能让葡夷在南京建商站?”陈沐摇头笑了,从平托那得到葡萄牙国王给予印度果阿和里斯本相同的权力后就知道开商站这事够呛,“不过应该可以谈,我什么要求都没提,就看他们提什么要求,咱们也可以跟着提,等回信呗。” “他们想要货,我要货也要钱,濠镜有他们的商站,他们至少要给我一个地方吧?后面接着谈,果阿可以不要,但马六甲和香料群岛不能少。” 陈沐的眼神定定,食指轻点桌案:“一旦谈成,商贾先过去,然后就驻军修港,马六甲、香料群岛、吕宋、日本,连成一线,既可四面出击,也能八方驰援。” 李旦对地图还没太清晰地认识,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地图,这才在心里把地名连起来,接着问道:“那他们要是不答应呢?也开战?” “不答应一时半会也不能打,再和葡夷开战海贸就瞎了。” 赛驴公摇摇头,可神色依然轻松,“葡夷是商站,就好像广东那么大的地方,他们只在濠镜一个地儿,大不了谈不拢,我就去他们旁边开港口呗,他在马六甲,那柔佛和亚齐就得朝贡;他在文莱有商站,沙捞越就得有诸侯封王,没王更好!” “呵,我大明宗室那么多,整日里领着俸银白费开销,我请都要请出来一个当王。” 第五十九章 里甲 隆庆七年到来之前,香山与南洋卫船厂加紧工期,赶着给赛驴公送来了六甲战舰,算把六丁六甲神明凑齐。 十二艘大舰半数游曳在马尼拉湾,另外六艘则载兵巡行诸岛,率领它们的是从南洋卫远道而来的白元洁。 临近年关广东海事无虞,因为将领部署,南洋军出征已半年有余,偏帅白元洁却在卫港眼巴巴看了半年大海,早就坐不住了。 虽然战事打完,他也要过来亲眼看看陈沐的战果,一方面是这个,另一方面则是他带来陈帅另一个小舅子,杨兆龙。 杨兆龙不是空手来的,奉陈沐之命,他从四川雇、买、换来一千多个熟练的矿工和山长,带着窑神像,携工具骡马登陆民都洛岛,取土探矿。 同行的还有娄奇迈带着陈沐从海军讲武堂山长卢镗那借来的十七名学员,陈沐剥夺了这些学员的假期,说要给他们来一堂为期两个半月的‘课外实习’,其实就是免费劳动力,让他们在民都洛岛上测绘地形。 但凡杨兆龙探出来的矿,娄奇迈手底下的学员就得把地形画好,同时陈沐也向民都洛岛派去五百多个旗军,跟着他们学习这些专业技能。 吕宋诸岛上的矿藏、林木,陈沐要一个岛一个岛这样探过去,地形图也要一个岛一个岛地画出来。 至于开发,陈沐就不打算自己操心了,他相信当这些东西送到张居正案头,掌握帝国权柄的阁老会摆平一切困难。 但清田亩赋税这事却要比陈沐想象中慢得多,因为干这事的是海瑞。 海瑞清丈田亩、编户齐民的进度远比先前赵士桢做这事时来的慢,但政绩却高出十倍。 跟着海瑞干活的旗军已经扩编到二百人,而且是用了将近三个二百人——对这位性格执拗怪异的老爷子,陈沐在他的专业领域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了,海刚峰与他的手下完全诠释了什么叫民主。 就是海瑞看旗军不顺眼,旗军也看海瑞不顺眼。 从海瑞带两个小旗一路北上开始,陈沐在接到田亩人丁进度的同时,也是接到海瑞与旗军相互抱怨的过程。 海瑞受不了大多数旗军的疲懒毛躁,天可怜见,如果陈沐手把手带起来的旗军都是疲懒毛躁之辈,这世上能入海瑞眼的也不多了。 事实正是如此,旗军也受不了海瑞的苛刻,一座没有路的山上冒起炊烟,山上几户人家一辈子就没下山过,因为没有路下山。如果办事的是赵士桢,也就把他们略过去了,至多记上一句‘某某地山顶有炊烟’。 海瑞不这样,他让旗军爬山,他要把山上的人口、田亩算下来。 旗军不爬,因为太难爬上去,海瑞也不跟旗军计较,六十岁的老爷子脱了官服自己爬——这谁不怕啊? 他万一有个好歹,跟着他的旗军还能活命? 随着海瑞一路向北越走越远,身边人手又被他一次次遣散,陈沐终于在一次次补员后烦了,干脆派去七百人让海瑞用着挑,结果现在就剩下二百人。 有的是直接被海瑞轰回来了,有的自己逃回来在南洋衙门外哭着磕头,说啥都不跟海瑞干了,就算陈沐拿军法出来都不回去——陈沐哪能真把自己手底下精于战阵的老卒宰了,抽一顿军棍了事。 海瑞就这样,把陈沐估计只有十万户百姓的吕宋岛,根据粗略估计分吕宋岛为三府,分二十二县,仅仅在马尼拉以北就编修黄册甲首六万余户,设四千八百八十名里长,推举一万多名乡老与更多的粮长。 不怪海瑞进度慢,这老爷子最喜欢的就是审案,每设出几十个或上百个里,就下令召集百姓野地热审。 这个数目是有原因的,其实大多时候都是仔仔细细地查一查当地部落首领手下有多少人,然后依祖宗之法设立里甲。紧跟着就开热审,先审的就是当地首领,看他对待治下百姓有没有不公正,有了就直接扣下押送至马尼拉。 因为这事,陈沐跟着海瑞的旗军减员好几十。 也就是当地首领的人要么不敢打,要么敢打的战斗力在鸟铳胸甲面前战斗力太弱,要不然海老爷子坟上都长青苗了。 但陈沐很支持海瑞这么干,他就是觉得这种事太繁琐一开始才交给赵士桢去办,要是他亲自去做,估计比海瑞更彻底。 掀翻旧有的基层统治,用里甲、乡老制度,虽然会失去对乡里的统治能力造成所谓的‘皇权不下县’,但这也是最容易达成对乡里分而治之的方法。 但海瑞要正直的多,那些风评良好的部落首领,都被海瑞推举到陈沐这里,说将来等取好名字、修习汉文后他们可以做县中主簿、县丞、巡检。 陈沐看着海瑞送来的书信呵呵直笑,对徐渭道:“海公这是听明白陈某的意思了,一下给人家削的连八品都没有,陈某原本还想挑一些人做知县呢。” “皆有利弊。”徐渭言简意赅,看得出来,徐疯子也比较认同海瑞这种做法,笑道:“海公不易,多次以身犯险,不愧刚峰之名。” “其是陈某倒是觉得,打起来一点儿都不怪海公,你想想,人家本地百姓看他们是什么感觉?”陈沐摊手道:“人家原本在野地里住的好好的,突然来个说话都听不懂的人,爬山跨海也要过来要量自己家的地,还说以后每年都要给国王交税了。” “这也就是有苏莱曼,要不然让让人家把赋税交给咱,恐怕直接起兵了。” 说到这个,徐渭来了精神,道:“陈帅真不打算找苏莱曼截留赋税?可别骗徐某,若向其索要赋税,吕宋岛将烽火重燃,先前所做便皆为吕宋做嫁衣了。” 尽管陈沐已经保证过许多次不会在吕宋的赋税上截留,徐渭还是有些信不过赛驴公的高尚秉性,生怕他把苏莱曼逼反。 “不会不会,这些粮长将来把赋税交给知县、知县一部分用作修路架桥灌溉,一部分送往马尼拉,陈某都不会有半点截留,截留这干嘛。” 陈沐手指顿着茶案,真诚而深刻道:“咱是做好事,为吕宋清丈田亩收拾赋税,要是人家用不到的东西,矿石什么的,咱开采一下也就算了,这钱粮吕宋王肯定是要花销的,我又不傻,能跟人家抢?” “我只不过会在钱粮开销上提一些建议罢了。”陈沐张开手伸向远方,挑挑眉毛又收手抚向胸口,道:“别管他想酒池肉林还是富国强兵。” “陈某皆备备有订单。” 第六十章 弹劾 一路舟车劳顿的赵士桢与隆俊雄同行至京师,在天津卫登陆便分开路途。 赵士桢带吕宋王苏莱曼大张旗鼓进京,苏莱曼第一次进京师可比陈沐初次进京受欢迎多了,兵部礼部齐动。 兵部吏员递送公文、接待人马,礼部吏员带其下榻会同馆,四夷馆专职翻译派上用场,车马还尚未进京就已经安排妥当,用不着赵士桢了。 趁他在路上,隆俊雄快马加鞭进京师,联络锦衣徐爵递送陈沐亲笔书信,当日徐爵的亲信就收集了一年来所发于京师的民间邸报送进陈府。 官方邸报不需要他们再去收集,虽然北京陈府仅留下几个老卒看门,但邸报还是会按时送去,守门的老卒都按主家要求早将邸报收集好,垒出厚厚一摞。 即使他们没在广东靠岸,也一样有几乎全套官方民间邸报。 隆俊雄本以为自己的活儿不重,毕竟赵士桢只是请他完成其熟练老本行中分配礼物外找出有陈二爷的邸报而已,哪知道进了府邸看着邸报老倭寇一个头两个大。 他根本想象不到,朝野对开海的热情丝毫不亚于他的主公。 毫不夸张地说,大海就是今年大明热点,几乎每期邸报中都会提到那些熟悉的词汇,掌握话语权的人们在各个方向你争我夺。 开海禁与闭海禁、漕运还是海运、月港海贸还是南洋海贸、藏富于民还是藏富于国……在人们争夺的关键词里,每个词都不会缺少陈沐。 这意味着,隆俊雄不是在邸报中挑选有陈沐的带走,而是挑选没陈沐的留下来。 “隆兄,你这是还没分邸报呢?” 别管怎么说,陈沐还礼部的风评不错,作为亲信部下,赵士桢此次进京与礼部官吏接洽非常愉快。 礼部人大部分是张居正的老班底,何况申时行还在礼部右侍郎的位子上待着,朝贡顺利让赵士桢轻松非常,可一进陈府就见院子里铺满了邸报,乱七八糟。 “没分?分好了。”隆俊雄是累坏了,此时满心后悔进京没多带几个识字的亲信,对赵士桢满脸抱怨,道:“没有主公的只有六张,那边那摞是有主公但不是弹劾的,那边那三摞是弹劾主公的。” “最少的是有理有据的弹劾,不多不少是照死里弹的王八蛋,最多的是主公口中有礼貌的政绩弹劾。” 赵士桢都呆了,隆俊雄说的这摞那摞,可不是摞在地上一叠,这个家兵头子显然不清楚摞的用法,他指的分明是两个院子! 地上铺得乱七八糟的两个院子,他们离开京师才一年! “我数过,隆庆六年天下被弹劾最多的是主公;次位的,是弹劾主公敛财;第三的,是弹劾主公擅开边衅;差一点就能赶上其他所有人被弹劾还登到邸报的数目。” 赵士桢甚至懒得有一丝一毫的表情,道:“主公……还是这么受人爱戴啊!” 隆俊雄觉得赵士桢现在浑身上下已经是黑色的了,因为他跳进名叫陈沐的墨汤子里,变虚伪了。 “那边是吧,我去看看他们都是谁,回头依主公的意思,找徐指挥使把他们送到吕宋去。” 赵士桢敛起袖子就往那边走,被坐在门槛的隆俊雄叫住,道:“别看了,他们里头大多在八月九月都被调走,不是广西就是四川。” “八月九月?” 赵士桢坐到隆俊雄不远,抱臂想了想,道:“应该是阁臣或直接陛下的意思,八月九月,主公从南洋运送金银刚送内库、户部不久。” “那剩下的也不用想了,阁臣都调不走,咱们再也不必白费力了。” 隆俊雄不懂这些门道,无所谓地点头道:“明年应该清闲,九月之后弹劾陆续见少,十月已经没了。” 人们爱弹劾陈沐,是因为弹劾陈沐不得罪陈沐,谁不爱干没后果的事呢?哪怕弹劾从来没有结果,心里也够爽的。 陈沐从来没有过因为别人弹劾他或者干嘛,就以此打击报复,从来没有,这一点别管百官喜欢他或不喜欢他,朝野公认他是个心胸宽广之人——当然,陈沐自己绝对不这样看。 但现在弹劾陈沐有后果了,会得罪三个人。 隆庆皇帝、高拱、张居正。 “但南洋确实缺人,没法弄他们,我也得找人给主公送去。” 赵士桢开始发愁,比他在吕宋琢磨新火器还要发愁的多。他刚把鸟铳玩顺手,觉得燧发铳射速还是慢,琢磨着明人都把佛朗机往大了弄,反其道而行之也许会有好结果。 他想把佛朗机往小了做,但要提高射速的同时保留大部分杀伤很难,这让他很发愁。 可显然现在这事比火铳更教他发愁。 该把谁送去吕宋呢? “那拨儿吧,主公在南洋那么难,自筹军费自备战事,这帮人还自以为占着道理一味弹劾,对错是个屁。”隆俊雄啐出一口,指着先前分出有理有据的那批道:“对大明有好处就够了,就该把他们扔到吕宋喂虫子!” “那都是刚正直言的言官,这可使不得,虽说主公在南洋做的都是好事,但他们这种性子过去谁能制住?又不好害人。等等,刚正直言?” 赵士桢的话说到一半,全身蜷在狐裘大氅里像头熊,缩在袄子里的手抬起来磨痧着下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口鼻在冬日里哈出白气,道:“你说得对,就该把他们弄到吕宋,好好看看主公是怎么做的,不然留他们在京师,即使出自好心不懂实情也会让事情变坏。” “士为知己者死,咱得给主公分忧,更要为主公正名!” 赵士桢满脸的正义令隆俊雄诧异,问道:“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刚刚我说是觉得很难制住他们,怕他们到南洋坏事,但坏不了事。”赵士桢摆摆手道:“咱制不住,哪怕主公制不了他们,吕宋也有人能治他们这毛病,一个个攥着道理就觉得自己所向披靡了?哼!” “谁能治?” 赵士桢起身抖抖大氅,对隆俊雄拱拱手道:“在下要去准备公文了,明日去拜会几位阁老。他们在吕宋是有人治的,海公能治他们,让他们先去海公手下待俩月,什么毛病都改了!” 第六十一章 编书 京师,张居正府邸。 宽大的桌案也摆不开整副陈氏海图,四名仆人拉着图卷画轴,从日本到美洲的轮廓在帝国次辅的面前展现。 印度洋是一条分界线,东面沿海诸岛精细程度不一,西面则相对粗劣,但有些遥远的地方也很精细。 赵士桢恰到好处地奉上一副做工精致的放大镜,对张居正示意着如何使用,道:“阁老,陈帅说,此次南征海外山川表里皆在此图。” “嗯。” 张居正接过放大镜颔首应出一声,看向海图。 持海图的仆役甚能察言观色,随张居正的眼神向下,四人不约而同将画卷微微上抬至其胸口位置,令主人不必躬身既能看个清楚。 张居正是看过海图的,朝廷对大海的掌控力是在逐年减少,但上百年前明帝国的舰队曾在海上横行远至非洲。作为殿阁大学士,文华殿中档案可随意翻阅,这幅海图对张阁老而言并不出奇。 只是相对补全了他对西方未知地域轮廓。 “葡夷在这,里斯本。” 张居正从看到这幅海图的眉头就皱着,掌有绝对权力的人容不得丝毫未知,未知意味着风险与威胁,而这整副海图都写满了未知,即使是城府极深的他也在不经意间露出烦躁情绪,指着海图上写着里斯本的地方问道:“从广东到这,有多远?” 赵士桢心底了然,在来之前陈沐就说张居正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他拱手恭敬地回答到:“从广东至里斯本,东去海上八九万里、西走则有七八万里之遥。” “诶?” 张居正有点迷茫,脱口叹出一声,仔细看着海舆图两端随后眉宇释然问道:“你是说从大明一路东行,走一圈真的能再绕回大明?” “回阁老,是这样的,我敌西夷,他们的船队又吕宋起航皆向东走,穿日本、跨亚泥俺峡,抵北亚墨利加,向南绕南亚墨利加,至欧罗巴佛朗机与以西班尼亚。” 亚泥俺峡是后来的白令海峡,亚墨利加是美洲的音译,同样的还有以西班尼亚的西班牙,至于欧罗巴,是因为西人自称欧罗巴的子孙。 赵士桢看着张居正,他很期待能从这样位居高位的人脸上见到震惊,道:“这条航线是陈帅击败西夷巨舶时战利书册翻译整理所得。” 张居正冷淡的表情让赵士桢失望了,他只是淡然地点头,接着十分精准地问道另一问题上:“葡夷之船可航七万里、西夷之船可航八万里,陈帅之船舰,亦可航七八万里之遥?” 赵士桢被问住了,短时间里在头脑中想着实话与谎言的利弊,最终叹息一声对张居正拱手道:“阁老勿怪,陈帅船舰目下并不能航数万里之遥,现在早年所造炮舰船底皆为蛆虫所蛀,正轮换送往南洋港修补。” “吕宋更热,海中蛆虫更多,船在那更不耐用,缴获的西夷巨舶船底包铜皮,生锈后似乎可杀船蛆;亦或以石灰、硫磺拌以船料涂刷船底,亦能防害,这倒不是大事,只是耽误航行罢了。” “关键还是沿途港口,没有港口补给,我大明舰队绕过马六甲都很难,更遑论远行万里。” 张居正才不在乎船底腐蚀后如何修补,别管是铜、铁还是金银,陈沐有自己的办法解决就行。 虽说朝廷缺铜缺铁缺金缺银,但这种缺是‘相对’的缺,如果说别人要调拨金银铜铁,那肯定是缺乏,可要说陈沐需要金银铜铁,那就非但不缺而且还很富裕。 “吕宋需要调什么,陈帅写信向户部奏报即可,除了粮都能运。” 张居正一锤定音,赵士桢连忙摆手,他可不想让张阁老误会他的意思,道:“不缺不缺,吕宋不缺金铜,陈帅已调西南匠人徭役前往探矿,不久就会有福报传来。” “嗯。”张阁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道:“海事朝廷已全权托付陈帅,只需尽心公干,不要理会朝野的风言风语,他是国朝在外洋擎天架海的白玉柱,无需被他事左右。” “陈帅在海外着实辛劳,仆已命人给陈帅备了些礼物,赵生回去时带上,此外,仆还有一事需拜托陈帅,且待仆手书一封。” 赵士桢连称不敢,乖乖侯在一旁目不斜视地等张居正写完书信封口,这才几拜几揖,以晚辈礼仪退下。 他没有开信的权力,但揣着信好奇极了,按理说张居正若有什么事应该早先就把信写好,怎么到这会儿才现写? 等他走出书房,外堂上隆俊雄与游七相谈甚欢,礼物早已备好搁置一旁,既不新奇也不贵重,但都很珍贵,像是张居正亲笔写的匾额、精包的几帖治疑难杂症的药物等零碎物件。 属于私人馈赠。 隆俊雄以前跟着陈沐没少在京师登重臣之门,陈沐进书房内厅时向来是侯在外面与主家的亲信管家打成一片。 刻意交好再加上陈沐支持下的财大气粗,东华门西华门外两条街就没有哪户是他不熟的。 就这关系,说实话跟着陈沐打仗算是耽误了,要是留在北京,轻轻松松跑出个三品官。哪怕不给自己跑官,当个捐客一年到头少说挣他七八万两也不难。 见赵士桢出来,隆俊雄笑着向游七游老爷辞别。 赵士桢揣着张居正的书信有些心不在焉,他想不通张居正为何要当他面写信;隆俊雄心里也揣了个小秘密,游七告诉他今后张居正与陈沐的交流书信要打个暗号。 这暗号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在面见陈沐之后告知,他一样想不通——为何不由张居正直接告诉赵士桢呢? 其实没啥好琢磨的。 赵士桢走后张居正重重舒了口气,这小东西从南洋弄出一大堆他听不懂弄不明白的东西,让由神童成长为神中年的张老爷有点受不住。 写信也没别的意思,就因为这,别管让陈沐还是赵士桢讲解,神中年都觉得有点不舒服,干脆找了个借口……天下有变,太子不可不知海外诸事,陈帅编撰《都司手册》《铳炮打放》《海战新书》都很有效,干脆再请他编一套外洋教材,今后教授太子。 太子学习之前,神中年这个老师肯定是要先学一下的,两全其美! 第六十二章 琉球 赵士桢说的不是虚言,陈沐的舰队现在三千里都跑不出去。 香山船厂当年造船被陈沐紧催慢赶,同时下水小鲨船几十艘、几十艘造成紧跟着就上百艘同时兴建,进度很快、效果很好,带来的问题就是战船的保养统统扎堆。 一艘船到了要保养的时候,同一批几十条船都差不多是这个情况。 隆庆七年初,陈沐是几十艘几十艘地往卫港送,倒不是那些船料在马尼拉湾涂抹不好,实在是这边造船厂还在进一步扩大规模,尚不能容纳二十艘小鲨船同时保养修复。 算了算时间,与其在吕宋耗着,倒不如每隔半月发船去往南洋卫,那边船厂大、船坞多、人手足,要不了多久就能修好,修好下一批战船也到了,修复效率要比在吕宋好。 当然,吕宋也有小批船舰休整。 如今这么手忙脚乱的原因就是开始兴建船厂时技术不过关,陈沐只在乎船形与性能、炮战,没考虑过其他,也就没在船料上下功夫,后来南洋港造的大船都要好上许多。 卫港造大舰船底都抹了石灰、鱼油、桐油的料,对船蛆有保护作用,如此一来即使有些木料受蛀也为题不大,靠岸时上岸晾上几日,船蛆就死光了。 至于西班牙人包裹铜皮的制法,陈沐也决定今后大船一样学来,铜皮很薄,即使是给六丁六甲那样的千料船钉覆铜皮也没多少花费。 所以今后卫港船厂、香山船厂所造大舰一并覆铜皮于底。 等船舰的日子陈帅也没闲着,在吕宋国都马城举行了一次阅兵,校阅的是吕宋北指挥使司陈八智麾下的五千六百旗军。 这支明吕联合旗军是陈沐眼中吕宋军今后的常态,清一色香山早期布制携行具,五部千户麾下除工兵、辎重百户外,余下八百户皆操练鸳鸯阵,由于地处吕宋北部多山区地带,八郎给他们的定位显然是山地步兵。 装备的兵器有宣府造戚家刀、狼筅、藤牌、硬弓、毒弩、长牌、镗把等冷兵器,热兵器则是火绳鸟铳、小旗箭、虎蹲炮与直属指挥使的二十门二斤、十门五斤炮。 鸳鸯阵半数军士配单面胸甲,铳手、炮手、旗鼓手皆为轻装,他们身边有持长牌单刀的盾手与持戚家刀的杀手保护。 操练很是得当,军容齐整,这是小八爷杀出来军容,五千六百人在练兵过程中被八郎杀了三百七十七个,又重新募满。用他的话说,还少个步骤。 “父亲,哪儿能打仗,把孩儿派去。” 小八郎真真是陈沐看着他从四六不懂的死小孩成长为如今的青年战将模样,继承陈氏对鸟铳火炮战船精熟运用的同时,也自戚氏学到操练兵马节制精明的一丝不苟。 新兵要见血,虽然八郎麾下不是新兵,但一帮残兵败卒被他操练成如今精悍模样实属不易,当然陈沐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精悍之士不是花架子——但他一样从家丁老卒里带俩千人队就能把他们击溃。 因为他们没赢过,缺少赢的气势。 “打仗不好说,我最近要带兵去趟苏禄,把商路打开,也送他们的王去朝贡。”陈沐沉吟一会,还是有些担心,道:“你自己去琉球,能行?” “去琉球?” 小八爷想了又想也没想到养父会派他去琉球,惊愕问道:“琉球对朝廷侍奉始终如一,要和他们打仗?” 其实在朝鲜之役前,朝鲜对大明也称不上在朝贡国中多特殊,琉球国一两年进贡也是从不断绝,单单隆庆年间就朝贡四次,人家根本用不着陈沐去添乱。 “正是因为侍奉宗主始终如一,前些日子琉球有几条船靠港,来的是个闽人后裔名叫郑迵,在国子监读了六年书,回国后专事与大明朝贡事务,他带来消息,去年琉球尚元王薨,国中如今正待混乱之际。” “因长子庶出,国臣拥立次子,拨你率五部千户,随郑迵驾船至琉球诸岛,为正统国王助威,除此之外不要生事。” 陈沐看着地图出神片刻,才接着道:“旦儿跟你同去,他去铺设商路,不是琉球,是日本。” “去日本的商贾很多,九州最多,三家诸侯咱们都做着买卖。在琉球没仗打你就接着练兵,在北面靠近种子岛、九州岛的岛屿修出一座港口,别多修,那是很好的朝贡国,别给人家添麻烦。” 八郎点头应下,其实他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给别的千户找麻烦也觉得好笑,北走一遭见多了大世面,现在陈沐这受到野路子带兵实用学说的熏陶,又到戚继光麾下接受最严厉的正统军法教育,令他稳重不少。 都死小孩还是那么轴,又重新问了一遍:“那,哪儿能打仗?” 戚继光的兵法精髓不在歃血为盟鬼神之说,甚至不在军器使用与鸳鸯阵之类外门小道,这些东西人人都能学,但没人能像戚继光带兵那么精锐,因为他真正的精髓是天下第一等严厉的军法。 就俩字,杀与赏。 现在吕宋北卫由杀士卒向杀敌人过度,他需要一场战争既杀敌人,也在战斗过程中用军法杀自己人,把旗军已经精熟到脑子里的军令变为现实。 只有在这之后,旗军才能是真正令行禁止的精兵。 “在琉球等着,由李旦甄别哪个诸侯最亲明,哪个诸侯最恶明,等亲明的进攻恶明的,你就发兵助拳收拾他们。”陈沐说着想到八郎的脑子有点轴,连忙紧跟着叮嘱道:“别一下把人打垮,比方说龙造寺恶明,你就助岛津或大友,打下长崎就不要再进兵了。” “如果是岛津,就取鹿儿岛、种子岛,不要说占领,就说在当地驻军休整、晒晒船上的蛆虫,修几座水寨之类的,接纳些明人葡夷朝鲜商贾,这叫协助防守。” 说着陈沐摆手道:“这些事李旦会做好的,你只要去打仗就行。” 陈八智满意地笑了,抱拳下拜道:“父亲放心,孩儿以戚帅御倭之法练兵,打的就是他们,铳炮一响,管叫他爹娘白养!” 第六十三章 霸港 琉球,霸港。 吕宋北卫指挥使、昭勇将军陈八智自丁亥舰平甲板船舱中跨步走出,瘦削的青年面孔微微扬起,带枪缨的六瓣铁盔使阴影遮挡住半张面孔,举目向岸边望去。 年轻的指挥使盔甲考究,六瓣铁盔饰六甲神,盔枪悬红缨,铜饰枪座也雕出真武大帝;身着精锻胸甲覆上一层磨砺后的铜纹,使铠甲在日光下不反光,钢制护颈挂着没有带起的恶鬼覆面甲,威风凛凛。 在他身边,是抱臂而立的齐正晏与横道兵库介为首的几名尼子家武士,少年模样的齐行长吃力地两手竖举义父的倭刀,睁大眼睛新奇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齐行长的眼神尤其聚集在陈八智的身上,他总听义父提起这位将军,并以其作为鼓励他,让他务必在此次追随少将军作战中初阵斩获一级。 当陈八智还是魏八郎时,就像齐行长这么大,用穗枪扎死了与义父一起逃到清远卫的朋友,后来他就成了如今的昭勇将军。 这对年少的齐行长而言就像是一个仪式。 过去在日本列岛他就知道这样的仪式,年轻的武士元服后初阵尤其重要,能为一生的武运取得好兆头,现在这个仪式有了更坚定的信念,就是像陈八智将军一样! 在这个故事里,不论还是魏八郎时的陈八智,亦或亡命逃窜的齐正晏,还是说听故事的齐行长,都没人在乎当年死在穗枪下的朋友。 谁在乎朋友,值此乱世之事,难道不是自己活下去才最重要吗? “这和日本很像。”齐正晏率部西归时曾靠港这里,向陈八智介绍道:“看岸上那些兵勇,他们看上去像倭人,因为盔甲都由日本贸易而来,胸前涂巴纹是国王尚氏的旗帜,是这样吧,郑地头?” 郑迵立在一旁,齐正晏对他的称谓来源于他的封地,浦添间切谢名村地头。他先点头,随后对几人解释道:“琉球重海贸,大明、日本、朝鲜、暹罗、吕宋、苏禄等地都有贸易往来,日本甲胄便宜易制,因而琉球兵使日本甲胄。” “兵器因太刀过长,不宜单用配盾,就购置许多二尺余长的短刀,与天朝购入的长枪混用,朝贡中购入大多火铳、三眼铳,先王一统诸岛时还向皇帝请下二十门将军砲,倭人称石火矢,立下大功。” 郑迵恭敬令人心生好感,不过陈八智向来不是好相处的性子,他什么话都能说出口,皱眉问道:“既使天朝火器,何不连甲胄刀具一并换了,朝贡准换火器,不准换甲胄?” “将军说笑,并非如此。我琉球自三山时代起贡天朝已二百年,不论造船、兵甲、兵法皆从习天朝,最早太祖皇帝命福建善造船三十六姓南至琉球传造巨舶之法,就有我郑氏宗族,家父遇倭寇之难,流落琉球最早也靠宗族接济才得以活命,没人敢忘记天朝大恩。” “但琉球一样也有倭人后裔,倭寇抢掠、岛津贸易,国中又有亲近倭国的三司,故而就成了这样。”郑迵解释道:“琉球,离大明近,但离日本也很近,这也是无奈之举。” 陈八智颔首,抬手在脖颈间拾起覆面甲看着上面的纹路沉吟片刻,这才转头看着郑迵说道:“无妨,日本,离大明也很近——放小舟!” 陈八智没有下船,他和他的旗军都呆在舰队上,下船的只有李旦与齐正晏的人手及两个百户。 用八爷的话说,他呆在船上,什么时候有仗打派人叫他就好。 没仗打他们分文不取,连粮草都不需琉球供养,因为即使让琉球养,也养不起。 琉球缺少粮食,虽然琉球因地理海贸发达,但土地贫瘠缺少粮食却是不争的事实,即使靠近海洋不缺少肉食,但仅有肉食也是很难活下去的。 因为缺少粮食,琉球人常食苏铁,也就是铁树的果实,这个里面含有淀粉,虽可以食用,但稍不留神就会中毒,因为在明朝是做药的,治痢疾。 整个岛上才有几千兵,几乎与陈八智的舰队兵力持平。陈八智除了吕宋北卫旗军外,还有施和、齐正晏、法里卡特为首的中、日、西三方海盗,兵力达七千余之巨,猛然以如此庞大的兵力交由琉球给养是什么结果——会让琉球闹饥荒。 所以他们带着粮船,备足了吕宋大收后准备的军粮。 李旦下船只有两个要务,一是帮陈八智看看琉球国中的世子之争有没有发展到兵变的地步,如果有,让他去剿灭;如果没有,第二要务就是向琉球诸臣表达借用大岛最东北地方兴建港口屯兵,保护海商。 陈八智率军扎根琉球,作为被保护者的海商并不能理解、琉球国内朝臣也不是很能理解,不过他们倒没有多想,最大的误会也只是觉得天军要防备倭寇,倒没觉得陈八智是想打他们。 没逻辑啊! 根本不需要打仗的,遍观大中华圈,所有朝贡国中琉球最乖,大明至今,日本朝贡十余次、朝鲜朝贡二十余次、安南朝贡五十余次,人家琉球到今年——刚好一百次! 比海外朝贡国加一块还多。 虽说大明的朝贡有时带点救济意义的赔本,但这话要看怎么说了,放着海岛上小兄弟成日闹饥荒,换了谁都不能不管,更何况这小兄弟还那么乖。 只有陈八智知道陈沐为什么让他带兵到这来,主要目标不是日本,是为争夺海上霸权,防范回来找场子的西班牙人。 因为陈沐也不知道西班牙人究竟会从东边来还是西边来,毕竟已经宣战,如果从西夷从东边绕日本过来,没有防范下最先遇袭的将会是南北直隶、浙江一带,毕竟已经宣战了,西夷不会只盯着吕宋打。 真要闹到战火烧到国内,陈沐可就罪大恶极了。 这才是让养子率舰队入琉球的主要原因。 陈八智在海图上画了个圈,如果依照战争兴起之初菲律宾总督就回报马德里,现在西班牙舰队应当已经启程了;如果战争结束才派人回去,那么西夷王室应该也收到消息,正在战争的准备阶段。 陈沐以下,南洋诸将没有任何人觉得横行四海的西班牙人会直接低头认输——他们都在等待一场声势浩大,奠定大明霸主地位的海战! 第六十四章 练兵 琉球没仗可打,究竟长子继位还是次子继位全靠大臣们周旋,天军靠港哪里还有兴兵的念头,就算继承人拉起几千农兵也不可能是明军的对手,干脆派人渡海前往福建,奏报送去朝廷请隆庆皇帝册封。 皇帝册封,结果就不用问了,肯定是嫡出次子继位。 陈八智的要求轻而易举地实现,琉球群臣念及两国友好,将奄美大岛北部让陈八智去修建港口,不过也商定了没有意外的情况下明军不能在岛上兴兵,如果有事直接派船至霸港即可。 明军来的是个好时间,隆庆五年时奄美大岛的酋长与湾大亲亡故后,他麾下群臣谋逆,拒绝再向琉球王室进贡,因此先君尚元王亲征大岛,攻败当地谋逆者后自己也病危,法司官马顺徳,祈求上天能替他们的大王受死,尚元王坚持着回到国都。 当年马顺德过世,因此被厚葬。 到去年,尚元王薨,国中世子争位纷乱,没人能顾得上大岛,这会儿明军愿意驻扎岛上,刚好能弹压大岛反对势力,朝臣乐意还来不及。 陈八智没仗可打,愿望落空,只能在大岛北方修建海港,因瞭望北方种子岛遂定名为望岛港,接着在左近岛屿修筑三处关防,分别是由海盗在望岛港对岸修筑喜界岛修水寨与北方海域两个海中百户所。 其实他望见的不是种子岛,是诹访之濑岛,种子岛比那大得多,也要远得多。 “兄长来了?” 如今麾下五部千户皆已熟悉陈家军日常操练,八爷轻松许多,带几名家丁自山上打猎而还,就见李旦带郑迵在内的几名琉球官吏等在营外。 他治军严厉,全天下除了陈沐,只要没他准许,任何人都会被挡在营外——谁让吕宋北卫的旗军摊上一位推崇尉缭子的指挥使呢? 家丁提着只有奄美大岛才有的小黑兔去了火兵营房,水寨正建才初显轮廓,官吏被留在帐外,李旦跟着入帅帐时看陈八智坐主座仔仔细细地擦拭鸟铳,认真的神情仿佛在手中是情人的手臂般。 李旦入座,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入营,你的兵都不让,还在营门口给我背军令,说无主帅应允擅带人入营者斩。八郎啊,你这斩斩斩的,把兵都杀没了以后谁给你打仗?” 李旦在带兵打仗上是玩票的,他的一切军事才能都靠耳濡目染,从未刻意学过,也没觉得需要自己带兵作战。义父手底下那么多猛将战将,像他这种精通数国语言、懂得行商还见过大世面的义子根本不需要带兵。 哪怕打过仗,也是不得已时凭借急智罢了。 自己这兄弟带兵对士卒的杀性,让他有点怵。 陈八智把鸟铳小心翼翼地放入铳囊搁置一旁,这才抬眼对李旦正色道:“像我这样卑微之人,本应死在战场或受冻饿之苦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全仗养父亲待才有今日,叫我练兵,怎敢敷衍了事,我之军令如山,唯养父为日月,旁人何能违反。” “我听说古之用兵者,杀士卒之半可威加海内,陈八不才,杀其十三尚可为,愿助父帅力加诸侯。” 李旦两手一摊,道:“你说的为兄知道,义父做大事,你筹兵事我筹钱粮,你我尽心则万事无虞;但你把士卒逼得太狠,他们现在对你恐惧的很,令是不敢违反,无假日也不得饮酒打牌找妇人,行军尿急离队都要捆打三十,长此以往保不齐哪日就营啸了……” “所以才要打仗,一战功成,赏如日月信如四时,则军心可定。”陈八智心里有数的很,张手道:“虽百众可敌万人,为纵横天下之雄兵——兄长带来琉球官吏,什么事?” “你有打算就好。”李旦还能说什么呢?练兵的事他也不太懂,不过提到琉球官吏,来精神极了,道:“琉球重臣一直很担忧海对面的岛津,往来贸易时他们很凶,又欺辱琉球兵弱,时常扮作倭寇往来劫掠。” “你靠岸时,他们见你船上军卒严整,又听说这是你在一样兵弱的吕宋练出的精锐,所以就想请你也在琉球帮他们练兵,你觉得如何?” 说着,李旦抬手道:“琉球虽土地贫瘠时常饥荒,粮食靠明、日易换,但贸易繁荣,任何货物都不缺。” “练兵,这事要父帅允许才行,派人回吕宋问问,要是允许帮他们练两个千户也无妨。”陈八智想了想,对帐门侍立的家丁挥手,道:“招他们进来,我问问。” 片刻,郑迵带着老迈的琉球官吏进来,见礼后介绍道:“这位是三司官翁寿祥,号瑞峰,是国中德高望重的重臣。” 说着,郑迵对翁寿祥道:“翁公,这是陈将军,吕宋北卫指挥使。” 听到这个官职,翁寿祥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前两年他曾出使大明朝贡,是先王在世时主管外交的官员,同时他与岛津的关系也不坏。 在与岛津的贸易中,琉球常因岛津的凶悍而吃亏,所以希望加强军事让底气更足,但他想要的绝不是琉球被大明吞并。 当然,国中是有人希望并入大明的,而且别管与岛津多亲近,也没人想要并入日本。 日本与大明,对琉球而言就像是两篇文章,一篇粗鲁野蛮,剑拔弩张;另一篇辞藻华丽,居高临下。不论哪个,都没有自己舒服。 大明在吕宋设立指挥使司,那么将来会不会也在琉球设立指挥使司呢? 但他神色如常,对比他年轻三四十岁的陈八智见礼,夸赞几句还不敢倚老卖老很是矜持,这才表明来意道:“琉球兵弱,所以想请将军代为操练一些兵马。” 看见陈八智不置可否的表情,他紧跟着说道:“琉球欲向皇帝上书,得到应允后就向南洋衙门购入军器,听说将军缺少驮马,我们可以给将军献上百匹山马作为练兵酬劳。” “琉球听不容易的,谈到买军器,他们想买火铳和三眼铳,鸟铳都没敢提。”李旦说着看向陈八智,言语中有点不忍,道:“陈将军以为呢?” “练不练,不在我,要传信南洋衙门;购置军器,不由琉球上书,南洋衙门先奏报;至于我,不想给你们练兵。” 陈八智看看郑迵又看向翁寿祥,道:“丑话在前,我练兵所需辎重军备皆与外面军兵一样,军器价格几何问我兄长。此外练兵一千死卒三百,兵马交我其他人不得过问,我劝老人家回去再考虑周全。” 第六十五章 苏禄 陈八智不想给琉球练兵? 狗屁! 他想极了,而且练兵越多越好,琉球的大岛将来很可能是面对日本甚至西班牙的前沿战线,有越多预备兵越好,这是陈沐的作战理念,他绝对要贯彻执行。 所谓的‘不想’,无非只是心术罢了。 同一件互惠互利的事,答应的太爽快,做出请求的人反而会觉得自己吃了亏,这是陈沐交给八郎的道理。 虽然陈沐一定会准许练兵、朝廷也不会在买卖军备上从中作梗,带摆在琉球王国面前仍有最艰难的问题。 军备太贵。 鸟铳、单面胸甲、臂缚、诸般兵器、弹药甚至还有小鲨船与火炮,哪怕不算粮草,统合下来一个兵要花三十三两银子才能武装起来。 这还不算陈将军要三成损耗,这要练出一千精兵就要拿一千四百人和四万两白银,太吓人了。 其实用不着那么多,陈八智杀卒也不是为杀而杀,那是疯子傻子,杀卒只是为了让士卒绝对服从命令,不在战场上害死更多人罢了。 在吕宋练兵比国内好,因为他们受募时就是新卒,告诉他们违背军法会死,他们就会害怕;在国内的兵油子是不怕的,单单为了让人知道这话是真话,就得多杀几人。 即使如此,他在吕宋练北卫还是杀了那么多人。 在琉球的情况应当会更好一些,通过琉球官吏之口,让军卒真的知道这个将军会杀他们,就会认真执行军令,何况本身就是琉球最好的军卒,也许只需要死百之三四就能把兵练的差不多。 派去传递消息的船行至马尼拉,没见到陈沐,值得一路继续向西,陈沐去苏禄国了。 苏禄国的情况和琉球吕宋差不多,但没受到西夷入侵,疆域在苏禄群岛一带,西面邻国是婆罗洲浡泥国,东部邻国则是吕宋。 诸岛土地贫瘠少食粟米,国中百姓多以鱼虾为食,但没像琉球那样总是遭受饥荒灾害,因为他们相邻的浡泥国有丰富粮产,另一方面民间与大明的贸易非常繁荣。 “苏禄国有三王,曰东王、西王、峒王,其民煮海为盐、酿蔗为酒,织竹为布。”商人李禹西是陈沐此行的向导,他们驾舰队沿吕宋诸岛直至苏禄群岛,登陆苏禄与婆罗洲隔海相望的港口,介绍道:“其国盛产珍珠宝石玳瑁,不乏逾两重的大珠。” “明商与当地土人贸易,往往获利数十倍,当地缺粮,需大明商贾,故商舶将返往往留数人为质,希翼再来。”李禹西说着笑了,右手敛起左手大袖道:“这与吕宋人无疑,过去吕宋人称汉人常来,这是他们学会的第一个汉文。” 李禹西知道陈沐在乎的是什么,斟酌着说道:“不过他们去往大明朝贡往往一隔数年,但每朝贡必偕诸国往贡。” “说起来,东王还有先祖埋在大明,朝贡南归时病逝,永乐爷爷既令以藩王礼仪葬于德州。” 在大明有两个海外藩王陵墓,一在山东福州的苏禄国东王陵墓,二在南京的浡泥国王陵墓,都是永乐时进京朝贡后故去埋葬明土。 南京的那位浡泥国王更有意思,明人称他为麻那惹加那,但这个词不是名字,是中国话本小说中常见‘并肩王’的意思。在浡泥,人们称他起初登陆的河流叫‘中国人断手之河’。 浡泥国番人称其为拉阇,王的意思;浡泥国的汉人则称其为总兵,本为闽人名黄元寿,朱元璋时期讨倭将领,受赐名黄森屏,出使浡泥,最后以浡泥国并肩王的身份朝贡大明,葬于南京。 死前其向永乐帝提了三个要求,一是‘境土悉属职方’,让浡泥国与断手河流域归入大明版图;二请皇帝‘封国之后山为一方镇’,叫长宁镇国山;三则是‘托体魄于中华’,葬在大明。 也就是说,浡泥国和断手河流域说起来还是大明海外飞地呢。 舰队上的将官轻松自在,港口的驻军百姓则乱成一团,即使陈沐早先已派人通报,现今数不清的巨舰大舶打着喧天旌旗自海中来还是引发偌大骚动。 “劳烦李老先下船交涉,免陈某舰队陈兵使其国大乱。” 陈沐说的不是虚言,看上去苏禄国与中原相差甚远,港口虽然繁荣,但百姓生计并不好过,虽奉出旗号迎接天使,但岸边军兵都透着惊慌,甚至隐隐据守木栅列出准备迎战的姿态。 “大帅,港口有三座炮台,山上那个正对着舰队。” 倪尚忠从船尾跑来,如今武艺高强的他是赤海舰上的海军首领,正在学习如何操炮。不过即使真发生海战,不到最后接舷战时也没他的事。 陈沐也发现这种情况,三座土木炮台有两座是空的,唯独山上临近王宫的炮台在望远镜中显露无疑,炮台上此时伸出的炮口正对向他们。 而且炮台上的火炮制式还让他非常熟悉,他摆手道:“不必惊慌,那是佛朗机人的船炮,看上去像五斤,我在濠镜也有几门,从山上轰下来仅能落在海中一里,即使最老练的炮手打放海岸也要一个百户的人聚在一起才能打中——他们从哪弄来的。” 他仔细看着岸边的苏禄国军备,火铳、三眼铳及冷兵器这些东西不奇怪,可居然夹杂鸟铳与一些佛朗机,而且和明朝鸟铳佛朗机制式不同。 倪尚忠并不认为这值得疑惑,一手拄长关刀一手按腰刀道:“买来的吧,看上去与北军军备无二,想不到海外苏禄弹丸之地竟还有一支强军。” “买?” 陈沐摇摇头,抬手指道:“跟你说,这些铳炮来源肯定有故事。” 火铳到如今南洋诸国都有自造能力,这玩意没什么技术含量,就像大明仿造鸟铳一样,属于看看就能造出来的,哪怕质量不一,到底是能用的物件。 弹重一斤的小佛朗机在大明是没人用的,单兵太重、大军大小,无非是最初版本西方回旋炮,现在西夷船上都没多少了。 最有可能买的,倒是炮台看上去像五斤炮的火炮,那是葡夷的硬货,可那也有个问题。 且不说宗教狂热的葡萄牙人会不会把炮卖给苏禄,他们就是买,作为苏丹国的苏禄也不会买啊,这两边是见到就要干仗的。 果然,等下船的李禹西再回来,带回有意思的消息,道:“葡夷正在与苏禄国打仗,近来连攻苏禄数次,都被击退了。” 第六十六章 东王 苏禄东王对天朝舰队的造访做出盛大的迎接仪式,在这座被称作和乐的城镇外港口,足足八百名苏禄武士列出阵仗,一面彰显武功、一面迎接天使。 同时在港口,东王也借陈沐舰队之盛,在寺庙外向他的百姓进行鼓舞人心的演说。 和乐城虽然不像大明腹地的城池非常发达,但看起来也很繁华,即使刚经历过几场战争,港口的野民奴隶卖力地搬运准备战争的辎重与商人们的货物,街道上自由行进的则是百姓阶层,其中不乏见到穿着绸缎身戴金银的贵族。 当然,现在最多的贵族穿着宋元明以及带有东南亚风格的铠甲,率领他们的士兵在港口沿线布防。 这是一个典型由贵族统治的国家,和吕宋一样,中流砥柱地被称作达图或拉贾的贵族阶层,每位达图有三十至一百户自由民,在他们下面则是往来战争中的奴隶。 在所有人地位之上,则是被大明封做东王、西王、峒王的三名苏丹,他们既是国家的统治者,也是宗教的领导者。 这样的社会构成很大程度就是葡萄牙西班牙这些西方海洋国家殖民大半个世界却在东方进展缓慢的原因,他们的传教是直接颠覆苏丹国的统治。 这一点不论在任何国家都不可妥协。 在人群不远,陈沐看着东王顶盔掼甲一手持书一手持剑地慷慨激昂,部下武士拉出一名葡夷俘虏就地处决,百姓轰然叫好。即使他再听不懂东王再说什么,也能明白大致意思。 更何况,他身边有李禹西的翻译。 “东王说他们有神灵的庇护,一定能击退这些海上入侵者,一次又一次,想抢夺他们土地和信仰,来多少杀多少。”李禹西说着看向陈沐,道:“大帅,草民听说在濠镜你也是这样,和东王很像。” 陈沐为之侧目,摇头道:“我温和多了,没这么决绝。” “不一样啊。” 他感慨道:“葡夷袭和乐,是侵人腹地,东王再如何愤怒都不过分,如葡夷攻屯门,嘉靖爷传诏水师凡悬葡夷旗船者尽数击沉,不比陈某杀的人多?” 陈沐看着清真寺前苏禄正值壮年的东王,缓而长地出了口气,道:“走这么远,就是为看苏禄有没有能做陈某盟友的统治者,东王没让我失望。” “盟友?”李禹西诧异地睁大眼睛,道:“草民观苏禄之兵,尚不及天军十一,何德何能与大帅结盟。” 说不及十一,那是纯属奉承的好听话,但苏禄之兵确实不抵旗军,尽管他们的精神面貌看上去凶悍非常战意颇盛,但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是处,李禹西会这么说并不奇怪。 “我不怕兵弱国小,没铳没炮没船都不是问题,只怕其没有与西夷决死之斗志。” 只不过陈沐也没想到,进王宫之前的东王与外面的东王判若两人。 “陈大人,寡人,依照大明风俗,本王自称寡人没错吧?” 东王会说一口熟练的汉话,这也许是因其先祖葬于明朝,且他们东王一支是永乐帝亲自册封的缘故。 王宫并不大,但称得上精致,石墙保护下的外庭树木葱茏,饰以假山;大殿整体由红木建成,南方常见的角楼形制与榫卯结构。 在正殿,东王在正中的王位是五层五寸高、上窄下宽方形坐垫,受明黄色帷幔遮挡,两侧立有殿前武士。左右两排臣僚盘腿而坐,正中则是宽大的明黄色大垫,备臣属奏事,颜色上与王位相同,不过位置要低上两头。 似乎苏禄国人们都不喜欢坐椅子,为彰显陈沐来自大明的身份,东王特意请人多铺一层坐垫,备陈沐带四名下属先后坐在面前。 单单王宫仪制上,陈沐感觉出苏禄比吕宋要强,至少苏禄有明确的王,而吕宋没有,那些部落首领终究在气度上要比东王差上许多,即使是被他硬抬上王位的苏莱曼。 苏莱曼看起来更像个战将首领,而非处理国政的大王。 “大王的汉话说的很好。”陈沐不太习惯这种盘腿席地而坐的模样,他说道:“这是苏禄国,大王想要自称什么就可以自称什么,陈某只是使臣,大王不必过问陈某的意思。” 东王的脸上更高兴了,他张开手对陈沐道:“如此甚好,陈将军不宜妄自菲薄,你并非使臣,本王听过往海商提及,天军在吕宋扫除佛朗机人,深入其境,金鼓震天,势如雷霆;今日本王见海上大舰自阴影中来,体态庞大舰上陈兵无算,那是天朝的册封舟?本王在古籍中曾有缘得见,天朝有长数十丈之封舟。” “此次封舟前来,是天子有诏令传于本王?” 东王的汉学造诣令陈沐侧目,不过道听途说的本事也让他不知说什么好。深入其境、金鼓震天、势如雷霆,东王怕不是以为佛朗机人生在吕宋? “大王,那是朝廷战舰,不是封舟,封舟非战舰,为配得上海外诸藩王者之尊,故船型颇大。”陈沐解释一句后拱手道:“陛下并无诏令,朝廷已将海事全权交付陈某。今夷人西来,或贸易或作乱,东国不能分辨,先有满刺加后有吕宋受贼人之扰。” “诸国为天子藩篱,葡夷西夷船坚炮利,多有不能阻挡,如吕宋受西夷奴役,故陈某兴兵将其击退,更立新王尊奉朝廷。” “陈某此来苏禄并无他事,担忧苏禄为西人所坏,不过今日见东王成竹在胸,破敌在先,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陈沐拱拱手道:“在下借港休整几日,即启程前往婆罗洲,些许叨扰还望大王勿怪。” 怎知道陈沐此言即出,东王直接自王位上站起来,出帷幕道:“陈将军且慢,本王闻将军之言,对佛朗机倭寇熟悉非常,可否代为解惑,什么葡夷、西夷,他们为何战力高强,与天军所使军器相同,可否教授本国军器使用。” “将军所言其船坚炮利,正是如此,城下本王所言不过鼓舞民心,实则对敌丝毫不知,侥幸阻敌亦不过以千人之军挡其百余而已……还望将军稍缓行程,助本国一臂之力啊!” 第六十七章 有珠 陈沐在苏禄都城住下,却不是为了助东王一臂之力,苏禄遇到的并不是问题,至少在他眼中是这样的。 他的号令在这片海域对葡萄牙船长比任何人管用。 即使最不听话的商船载着鼓舞士气的传教士与水手抵达这片海域,见到悬挂大明龙旗的舰队也不敢靠近,派小船起来交涉却得到苏禄是大明藩国答复,再敢入侵就是宣战,会把他们插在礁石上做成旗杆。 这些由海商转变成无法无天的海盗立即换上海商模样,说他们只是来贸易而已。 陈沐才不在乎这一套,他在岸边抬手,赤海号上倪尚忠兴冲冲地操纵舰炮朝海面轰出一炮,打着葡国旗号的商船就远远地跑开了。 谁敢在海上朝全副武装的赤海号呲牙呢? 更别说这个庞然大物旁边还有五支赤海级为首的战船编队,没人头脑发昏和六七百门火炮做对。 “只是一伙海盗,你强的时候他们是海商,来找你贸易;你弱的时候他们就是海盗,来抢你财货占你土地。”陈沐在岸边看着商船渐行渐远,他的眉头皱着目光很深,轻声道:“战场上嗅到尸臭的犬,被你轰走还要骂你野蛮未开化。” 目睹这一幕的东王身子站得笔挺,他的佩刀都抽出来了,是一柄从大明贸易来的倭式佩刀,用的仅是明造刀条,装着苏禄造宝石具。 苏禄国主要对外贸易是宝石与珍珠,来往不断的明商带来深刻的技术交流,让这里的珠玉匠有不低的造诣,但其他技术都要差上许多。 他看的很清楚,那艘被陈沐称作‘海盗’的巨舶上有近百敌人,如果他们攻入港口,又是一场需要千百人才能阻挡的屠杀。 那艘漆赤红悬天朝无疆龙旗的战船只开一炮,就吓走这些人。 东王不懂陈沐说的什么野蛮未开化,他不屑地说道:“他们才是野蛮未开化!” 其实陈沐那话不是责怪,小到人与人大到国与国,关系的本质是争夺,无所谓经济、政治、战争,都只是争夺的手段。 这个时代大航海的先驱葡萄牙经历穷疯了的岁月,所以要贸易要掠夺,这无可厚非,谁能去责怪让父母之邦富强的人呢?陈沐不会责怪,只会在时机成熟时满怀崇敬的杀死他们。 这些葡萄牙的爱国者用船舰与生命航行出人类第一个全球性海洋大国,也给其他国家带来无尽痛苦。 陈沐认为评判事情对错是没有意义的,他只需要弄清楚自己站在那边,这个问题比对错更容易弄清楚,后续事情也就迎刃而解——时机成熟与否取决于他们的利益何时与自己相左。 他发现中华朝贡圈里朝贡国都很有趣,各个觉得除了大明和自己,别人一个比一个蛮夷,甚至包括日本都这样。 日人口中的南蛮,不仅仅是欧洲人,还泛指东南亚;朝鲜就不提了,都是蛮夷,谁都没他中华;苏禄这也差不多,虽然陈沐看来苏禄已经很不中华了,但东王也觉得隔壁都是蛮夷,尤其国内有一票明军的粮仓邻居浡泥国。 他俩老打仗,过去是苏禄强、浡泥弱,自从黄森屏率明军在婆罗洲断手河登陆后一百年里浡泥国很快强盛起来,借黄森屏之力挡住苏禄的进攻,又依靠永乐帝的诏书免除对爪哇国的供奉。 东王扯着陈沐不想让他去浡泥国,也正因他们两国关系不好,生怕他没从大明取到的利益被浡泥国得去,浡泥如今还是双王并行,本地王称苏丹、黄氏称国王,陈沐过去好处肯定都要落到浡泥去。 苏禄是眼看着穷邻居依靠大明富强起来的,如今陈沐到苏禄来,东王不论如何都不愿失去这个机会,成日里连国事都不管了,整天凑在陈沐身边,不是找他下棋、就是找他喝茶,却从来不提正事,把陈沐奇怪的不得了。 下棋和喝茶,一个是玩物一个是饮料,需要搞得这么有仪式感? 想买铳买船做买卖你就说啊,说了我又不会不答应,你不说我好意思自己提吗,好像天朝要硬塞一样,那是绝对不行的。 “陈公,去往琉球的李首领来了。” 李旦来时陈沐正与苏禄东王交流兵法心得,其实就是传授鸟铳火器的使用,听到侍立门口的家兵来报,他心里飞快猜测着李旦过来是什么事,随后才对东王道:“大王,来的是陈某义子,前些时后派他去往琉球,让他入宫?” 东王正眼巴巴看着就等陈沐这么问呢,他也很好奇大明派人去琉球做了什么。他一直在与西王、峒王交涉,猜测大明在海禁这么多年后突然憋着大舰队到他们国家门口是什么意思,但从陈沐这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正因看不出来才最诡异,就在眼前,这个笑眯眯和他聊炮口调高轰击敌阵同时步兵在炮火中向前推进的青年,去年把吕宋从北打到南,驱走豺狼是真正的恶虎,这种像神灵般威武的人到这来没有其他目的,谁信? 没过多久,宫中仆从宣号几声,着皮靴胸甲抱头盔的李旦上前,对陈沐行礼后又对东王行礼,欲言又止。 陈沐趁介绍的机会对李旦使了个眼色,道:“这是苏禄东王殿下,在琉球有什么好事,说说吧。” 陈二爷挺担心李旦开口是坏事的,不过李旦很聪明,过来就在脸上扬着矜持笑意,试图以这个告诉陈沐是好事,但显然他的义父并未领会,也可能是领会了没表现出来,他也不猜,拱手道:“义父是这样,琉球国兵弱,军士仍在用永乐爷时的老火铳,连鸟铳都没有,更别说船炮了,水军都是旧式福船。” 这话听得东王就不开心了,你这哪里是说琉球,你分明是在讲我苏禄啊! 不过没等东王说话,李旦已经接着道:“琉球国为应对日本岛津之威胁,欲请吕宋北卫指挥使陈八智练兵,员额两千;八郎的意思要练就练精兵,军械配给都与吕宋北卫军士一样,所以需购置一批军械,铳炮战船,此事需义父首肯,传送朝廷。” “两千?”陈沐皱皱眉,招呼李旦坐下,盘腿道:“琉球诸岛虽比吕宋小,吕宋练三卫,琉球至少也要练一卫才好啊。” “这……”李旦笑了,对陈沐递上一册书信,道:“琉球国小,亦不富裕,我军铳炮虽利战船虽坚,但造价高昂,编练一卫之财非其国所能承受。” 李旦话音未落,东王已呼地一下起身离席,边走边道:“将军稍等,稍等!” 陈沐这边还在诧异,就见东王已捧着明国漆匣回来,放于茶案,道:“琉球无财,我苏禄亦无财,但有珠,不知能否请天朝为本王编练军士,采买船舰,吕宋有什么,本王要更多!” 第六十八章 鼓舞 陈沐在吕宋编三卫、想在琉球编卫所,但他从来没想过在苏禄编卫所,因为来之前他就打听了,苏禄国缺金银铜铁也不产粮。 其国中所盛产的珍珠、宝石、玳瑁、硫磺以及木材,这都是能通过贸易换来的,而且是廉价的棉布、粮食就能换来。 没有太大挖掘价值,地理位置即是群岛,兵马调度往来不便,又夹在吕宋和婆罗洲之间,陈沐给这的定位一开始就是能继续向皇帝朝贡就行,关系好好的,只要不更坏,保持良好贸易关系也就可以了。 可苏禄和邻居关系都不太好,最近又和葡萄牙海商打起来,苏禄三王太需要增强军队了,尤其是陈沐那种开一炮就能把敌人吓走的军队。 而且陈沐现在好像无法拒绝,因为东王打开放在他面前的漆匣,长一尺宽六寸高四寸的匣子里盛满了珍珠,那些珍珠每颗都比过去陈沐见到的要大。 而其上更有大小八颗珍珠最为出众,陈沐不确定这些玩意还能不能称作珍珠——他从没见过珍珠能上两重的。 可木匣中这八颗,颗颗上两,最重的一颗重达四两七钱,当属无价之宝。 不,这八颗都是无价之宝。 这还不是苏禄能采到最大的珍珠,他们采到最大的珍珠当属永乐十九年东王叔前去北京朝贡,向成祖贡上一颗重七两有奇的青珠。 因其质地好,光泽亮,苏禄珍珠一直是最昂贵的珍珠,在大明有时同样品质大小甚至能超过合浦珍珠。 在知道苏禄产珍珠后,平托对陈沐说过他知道的一件事,按西方人的算法那是一五二零年,有人在巴拿马得到一颗名为奥维多之珠的珍珠,珍珠很大,重一百零四珠喱,合不到两钱。 那颗珍珠后来被人用重量六百五十倍的纯金买去,也就是黄金九十两。 现在这个木匣里每一颗,都比奥维多之珠要大,而且每一颗皆为东王精挑细选的上品。 尤其东王神情激动地按着陈沐的手说:“这些倘若不够,西王与峒王那还有。” 陈沐还能说什么呢? 有时候定位改一改,也不是不可以。 “练兵、军器,这事要兵部准许,待陈某传书一封看兵部回应吧,不过有几个条件,希望东王能答应在下。”陈沐推回珠匣,道:“其一,在苏禄编练三卫,设三部指挥使由汉人充任;其二,这支军队将来诸国有难,当尊奉天朝之令,守望相助;其三,南洋诸国不得互相攻略。” “尊崇天子诏,诸侯不兼并,侵夺外夷地。” 东王的眼神锐利起来,脸上肌肉似乎都僵住,问道:“敢问将军,谁为外夷?” 他知道陈沐所言,是尊王攘夷。但他不知道这种时候为何会听见千年前的中原学说。这种曾经保全中原的学说实际上对周遭有无限大的破坏力,尤其在舰队停在自己家门口时,这种学说令人透骨生寒。 “不尊天朝者,自为夷;我等用相同言语、相同文化,然外夷相攻,如满刺加、吕宋者不能挡,诸国若不联军,当为各个击破,受万世奴役。” “东王曾于西夷见仗,当知陈某所言非虚,难道吕宋、满刺加之事大王还不清楚吗?” 陈沐其实没想在这个时候提出尊王攘夷,他的这套思想还未完全形成,只是在脑海中有一个大致思路,实际上就连这个思路都不是他自己的东西,是徐渭提出来的。 借助中原数百年对周边影响,把大明藩篱力量集中起来,筑起第一道防线,即使不让他们发挥更大力量也不能让他们为敌人所用。 徐渭是亲眼看到几百个西班牙人登陆吕宋,短短几年就能拉起不下万人的本地土人军队,这还仅仅是吕宋,倘若整个南洋诸国都为西夷所破,对大明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听到陈沐口中的夷人是西夷,而非他们,东王眼中有些许轻松,不过他接着说道:“苏禄三卫尊奉天朝之令,此为我三王分内之事,南洋诸国不得相侵,只要他们不来相攻,愿意易卖给我们粮食,本王也不会恣意兴兵。” “但三卫指挥使,不能由汉人充任,指挥使下面是千户吧?千户可以让天朝将官充任,我要亲任指挥使。” 嚯! 陈沐不由得高看东王一眼,军权还是要抓在自己手上,领导者要有这样的清楚认识。 他为难道:“大王是天子亲封藩王,担任指挥使,官职太小了,而且指挥使需听命陈某——不过无妨,大王若欲亲任指挥使,陈某这便奏报。” 东王笑道:“难道本王现在不是听命天使么?将军奏报天子即可。” 陈沐颔首,对东王与李旦道:“既然如此,如朝廷应允,便以珠算军资,易买军械,至于兵器价格到时候由旦儿同三王接洽,如何?” 苏禄东王接连点头,在他看来珍珠值多少钱并不重要,军器多贵也不重要,这些珠子都是源源不断可以采到的,充实军资才更重要。 “这就是国小的优势啊!” 陈沐没有回到城中住所,而是带着李旦直接登上赤海舰,将事情告知等在船上的徐渭,感慨道:“一介寸土小国,虽力小,却可顷刻间抓住机遇,他们的国王十分清楚国中情况,如我大明,一年两年,广东的事送入京师,还没个结果呢。” 徐渭摇头笑笑,道:“然国小,力亦小,即使将军把打造鸟铳、铸造火炮的方法给他们,三年五载都造不出武装三卫的军械。” “徐先生说的是,就算是南洋卫,骤然有这么多军器要造,也要造上半年,还是要向宣府下令,两边同造才行。” 陈沐在心里算了算,单单苏禄三卫,就需要万杆火绳枪、二斤五斤炮六十门,再加上琉球,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造好的。 不过这个数目是算上备用,实际只需要三千杆就能开始操练,后续慢慢送来即可,练兵本身也不是短时间能见到收获的事。 陈沐同徐渭议尊王攘夷的大中华圈学说之余,心心念念做着蒸汽机投入使用后的白日梦,从中原赶回的赵士桢也带着张居正的书信来到苏禄群岛。 “阁老让我,编书用以教授太子?” 陈沐像见到美食般抿了抿嘴,这封信让他在迷茫中找到一点光亮,那是彻底把大中华帝国从泥沼中拽出来的光芒。 再没有什么,比教导帝国继承者更令人备受鼓舞的了。 第六十九章 都司 李旦把华宇找来,跟在陈沐身边准备和苏禄三王谈军备采买,自己则乘船回了琉球,日本那边还有一大堆商贾要他看护,这边脱不开身。 陈沐则在苏禄投入编书教导太子的事务当中,这件事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他是不知道神中年担心露怯才有如此想法,如果知道他会更高兴的。 书籍是人进步的阶梯,但另一方面,很多时候书籍也是传播影响思想的最佳渠道,由张居正教授将来会改元万历的太子,对陈沐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不但能影响将来帝国的继承人,还能顺带给此后十余年帝国的实际掌权者开阔视野。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么?真让他治国,他也没有那样的才能,但他可以把自己所知对这两个人倾囊相授,他们越早认识到被海洋拉进的世界,对中国天下越早产生更好的影响。 这远胜陈沐一人在海外孤军奋战。 在这一点上陈沐看的很清楚,这其实也是文化交流,他本身就是另一种文化的持有者,而这全世界也只有他一人。现在的广东就是他与这个世界融合的产物,如果整个大明都能与他融合,那么短期结果是好是坏姑且不论。 海权、西方诸国历史、大中华帝国圈、新时代的尊王攘夷、世界财富、玉米红薯土豆、新式兵器战法、鼓励科技进步,甚至陈沐还吃了熊心豹子胆给张居正留下一个议题——如何完成海外财富到国中百姓生活水平的提升。 因为他只会往大明搂钱、搂金银铜铁木硝黄,甚至将来宝石玳瑁珍珠都会加入大明运宝船的行列之中,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东西转化为实际的国力。 他没有治理帝国的经验,但张居正有,如果张居正了解的足够多,他们这些明智的阁臣才是真正能带领帝国向蒸汽时代跨步之人。 在隆庆七年的四月,于苏禄群岛会见婆罗洲浡泥国使者的陈沐同时得到来自南洋卫的传书,新会龙虎玄坛真君道观的道士炸了无数个丹炉也没弄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倒是道观收养的小道士在玩铜线与磁石时弄出异象,被山长道士编出一套什么阴极阳极的理论,名叫太极正一。 送来一副长得像电扇叶子一样的东西,四角安放磁石,安上铁叶推一下就转个不停。 陈沐翻着道士送来的书,对照着大风扇看了看,没看懂上边写的是啥。 这让他觉得单靠道士瞎胡闹是不行的,没理论支撑这一切太困难了,干脆把东西送往工部,附送他所知道的碳化竹丝之类的信息,并开出悬赏,谁要是能做出灯泡并让这东西亮起来,赏白银五百两。 然后陈沐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不去管了,因为关元固发来的书信里告诉他,蒸汽机已经投入使用了,南洋卫军器局在香山千户所做出一台非常巨大、笨重但能带动二十六架织机日夜不休制造绸缎的蒸汽机。 这个位于军营中的工厂只需要九个工人三班倒替着检查接线,产量可能与二十六名工人相比。 但现在依然还在尝试阶段,因为一台蒸汽机的水火耗费,与十七名工人的伙食工钱相持平——蒸汽机依然停留在只有意义,没有用处的程度上。 相比较这种显得好高骛远的机械,水轮机在广东商户手中发展极为可喜,水利机械在这片土地上野蛮生长了一千六百年,这一次由广东地方大力推广,以至由广州府为中心向周边蔓延开来。 在推广初见成效后,聪慧的商贾开始研究如何更大程度利用水力,由其在官府出资鼓励改良的情况下进步很快,人们开始自发地研究如何更有利地利用水力,改良轮片。 这种群策群力的方式远胜过去陈沐一个人默默使力,各行各业的生产力都以此为基有了些许提升。 最让陈沐开心的是,宣府的官办羊毛作坊已经把东西卖到全天下,甚至广东去年冬天也能见到宣府出产的羊毛比甲——当然,没多少人穿。 倒不是温度,广东的冬天也挺冷,关键在价格,想穿的穿不起、穿得起的人大多也有更好的御寒措施。 这个春天陈沐在苏禄过得很好,不但设立了苏禄三王卫,还在三王的一再要求下像他们授予大明苏禄东、西、峒三卫指挥使的官职,还在苏禄召见了浡泥国使者,像他们传达自己的意思,同时在浡泥国设立三卫。 主导练兵的人多得是,百户做千户、千户做指挥使,苏禄国是提拔了十几个小百户,浡泥国则是直接把付元派过去了,让他带其麾下千户就地练兵。 陈璘又多了个官职,官号为南洋诸国都指挥使,治吕宋马城,节制旗下四国十卫,南洋都司里塞了七八个指挥同知,诸如大明指挥同知、吕宋王苏莱曼;大明指挥同知、苏禄东卫指挥使之类的人物。 这是大明唯一一个指挥同知都是藩王的都司。 由南洋卫至南洋都司的运宝船往来不断,这些船舶皆为新会地方商贾所造大福,炮舰技术的进步让本土船匠进一步革新技术,制造更大的海船来承载货物,口碑良好的船商押运火炮、鸟铳,受沿海舰队保护往来输送辎重。 在各地整编联军中,陈沐时隔三月,在隆庆七年五月下旬再度收到义子从琉球国发来的书信,只不过这一次是情报。 计划赶不上变化,西班牙人介入日本混战了。 “去年陈某向西夷伸了个中指,今年他们也朝陈某回了个中指。” 赤海舰上,陈沐拿着书信递给徐渭,道:“大洋那头的新西班牙,他们的总督没见到去年的运宝船,派了舰队过来打探情况,走到日本时似乎已经知道来龙去脉,迫使龙造寺囚禁了我们的商贾,还把火炮卖给龙造寺——让八郎到琉球真是去对了。” 徐渭粗略地看了大概,对陈沐道:“他们要海港补给,多半于陈帅所想扶植诸侯的想法无二。” 徐渭说到点子上了,让陈沐很感兴趣。 在他西面,是旧西班牙;东面,是新西班牙;在这中间则是大明南洋都司十卫正在编练,一条条庞大战船正从船坞滑入海洋。 “让小八试试他们的本事!” 第七十章 混乱 九州岛,风云变幻。 半年以来,明商大举投入九州大名麾下,不单单是大友、岛津以及龙造寺,还有大村、伊东等势力稍弱的诸侯,这给当地带来极大变化。 九州岛一直是一个文化相对混乱的地区,当地不单单有佛教徒、葡萄牙传教士,甚至还有信仰天主教的切支丹大名。 明商到来主要遭受冲击的,就是这些切支丹大名。 葡萄牙人在九州岛做生意,要求是‘胡椒与灵魂,一个都不能少’,相比较最早准许葡夷开商馆又因佛教徒与传统抵触关闭商市的岛津家,大友宗麟干脆地信仰了天主教,起名叫弗朗西斯科,并得到当地葡商及教会的支持。 龙造寺同样也靠着贸易,不论是葡夷、大明、朝鲜,他们统统照单全收。 岛津也差不多是这样,他们的优势是在与葡人断绝关系后,种子岛依然能为岛津家提供缓慢而少量的自造铁炮。 但葡萄牙人能给他们提供多少呢? 一年二三百杆铁炮、好几年卖了几门大筒? 海岛对面的陈八智对九州岛这弹丸之地的混乱局势也感到束手无策,原本他以为达成养父的使命非常容易,但在略有了解情况后他知道自己小看这些日本诸侯。 九州岛的外部环境,是东面有如日中天的毛利家,齐正晏已登陆寻找山中鹿介,助他再兴尼子家,那么毛利就是他们的敌人了。 龙造寺对明商最为欢迎,但同时他在和毛利眉来眼去,一起威胁大友;大友在战略上是陈八智要拉拢的,但大友宗麟是切支丹大名;岛津做买卖特欢实,一旦商贾有让他产生联合大明的意思,岛津义久就成了死脑筋。 不是岛津义久厌恶大明,而是萨摩的穷光蛋坚持信念能给他们带来无比的勇气,不需要任何人相助。 这种大环境下,西班牙的二百五来了。 借龙造寺分不清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机会,他们很快用火炮与火绳枪以及随船原本用于菲律宾贸易的白银支援龙造寺隆信对肥前国的战争,关押大明商贾,并修建海港,当然也少不了派人回美洲的新西班牙召集援军。 在美洲,他们有先后征服阿兹特克、印加帝国的强大军团。 李旦一回到琉球国就像盘踞在琉球群岛的大蜘蛛把伸出八肢,两个月来往返于九州琉球的商贾为他带来巨量情报,他将这些情报汇总后将一副九州岛地图铺在陈八智的帅帐中。 “我也很想知道,这个地方局势为何如此复杂。”待向陈八智讲清楚一切,李旦无可奈何地挠挠眉毛,道:“不到半个广东的土地上诸侯林立,今日歃血为盟明日背信弃义——义父为何盯上这里?” 李旦的言外之意,这里毫无价值,局面又乱,倒不如让他们关起门来打个痛快。 “所以西夷来得好啊,不要管他们了,龙造寺是哪里?我看看……肥前。”陈八智有些气急败坏地抹脸道:“敌人的盟友也是敌人,打垮他们就可以了吧?” 西班牙的介入让陈八智可以选择战争,这个选择对他来说轻松的多,跟什么合纵连横比起来,打仗太容易了! 李旦有些担忧,道:“岛上三家兵力雄厚,我们应当能说动大友,他们正在与毛利作战;岛津的话,他们在与大友、相良关系不好,应当能帮你省去腹背受敌的威胁。” “那要麻烦兄长了,我这就准备发兵攻往平户,先扫了港口再说别的!” 李旦沉吟片刻颔首,道:“先摸清情况,如岸上不可敌,就退回来从长计议,义父与马城陈总兵那边应当也收到消息,加派援军再攻过去也不迟,我们要比西夷近的多。” - 吕宋北卫一支庞大舰队在指挥使陈八智率领下扬帆起航,一艘赤海级丁卯舰、十二艘五百料大鲨船、三十六艘小鲨船炮舰及数十艘大福兵粮船金鼓震天,绕过种子岛直扑九州肥前国之平户。 庞大舰队近海航行令周遭种子岛、鹿儿岛的城下町百姓为之惊骇,岛津家收到消息甚至调集内城水军在浅海列阵准备迎敌,足足严阵以待数日,却得到消息这支舰队一路向北走了。 统帅水军的岛津义弘这才松了口气,那些战船远比他们的安宅船要大得多,单单惊鸿一瞥就让战船上的足轻吓破了胆,若真打起来恐怕凶多吉少。 没等岛津义弘松一口气,就见远远海上又航来几艘小船,同样打着明字旗号,这一次直直地朝他们港口行来。 来的是李旦的部下,专程向岛津家送信一封,书信很快被义弘送入内城天守中的岛津当代家主岛津义久手中。 “那支大舰队,是明军?” 岛津义久皱着眉头苦大仇深地把信看完,撇着嘴道:“他们果然还是对龙造寺发兵了,信上说他们进攻龙造寺是因为南蛮人,明国如今与南蛮人为敌,龙造寺与大友都亲近南蛮人,明国在九州找不到比我岛津更好的盟友——又四郎,我们要与明国联合么?” 又四郎是岛津义弘的幼名,看兄长发问,义弘将书信接过,上下看过后缓缓摇头,道:“明国兵众国强,与其联合,岛津必受制于人。” “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何不趁此时机一举降服相良,没有龙造寺在其后,相良不堪一击。” 令一众家臣诧异的是,岛津义弘先前摇头,此时却又颔首道:“正是如此!” 岛津义久也有所不解,问道:“这是何意?” “岛津出岛津的兵,但不与明国联合,明国去进攻肥前,岛津自去进攻肥后,收诸郡国人。”岛津义弘跪坐行礼道:“收肥后诸郡,不需太多兵力,义弘自去即可,还请兄长陈兵东面,防备大友,他们知道岛津出兵后一定会南下来袭。” “可若不与其联合,若明国击败龙造寺,回首再侵岛津当如何?” 岛津义弘笑起来无丝毫市侩,但言语十分精明,道:“九州还有大友,也上切支丹大名,明国虽强,远渡重洋未必能不将大友放在眼里,他们需要岛津帮他们对付宗麟,先夺取肥后,再与明国使者谈同攻大友的事。” 第七十一章 截击 扬镶龙旗舰队在沿海乘风破浪,陆地也不平静,在半一个月前,一统肥前国的龙造寺隆信志得意满,凭借麾下铁炮队与两门南蛮大筒向平户豪族大名松浦氏发动攻势。 由锅岛直茂率军千余,百武贤兼以旗本身份率数百别动队押运南蛮大筒,向草野城发动攻势。 百武贤兼的姓氏怪异,这是是龙造寺隆信赐下的姓氏,意为有百人不挡之勇。在战事开始,他也的确证明了自己,松浦氏守军闭城不出,贤兼单骑出阵,以一骑讨的方式于城下连斩敌军两名武士,大壮龙造寺军声势。 松浦氏并非泛泛之辈,借助神风两次击退元军足够让被中原叫做三岛倭寇的松浦氏吹一辈子勇武。他们甚至还是日本列岛最早使用铁炮的大名,因为使火绳枪流入日本的汪直在这里被藩主松浦隆信奉为上宾。 在水军方面,他们有数量众多的倭寇,长达二百多年的倭寇事业使松浦氏掠夺到巨量财富,以兴建坚固山城,守卫自己的土地。 但这对龙造寺氏发来兵马而言,显然还不够看。 百武贤兼自本阵中立起,对左右亲信武士道:“放南蛮大筒,轰开城门。” 武士领命跑去传令,百武贤兼对锅岛直茂笑了,高耸的颧骨让笑容显得残忍,尚在鞘中的刀指向山城,“如这般坚城,倘在过去,非笼城三月不可攻下,如今南蛮大筒之下,顷刻可破!” 火炮的加入令攻城显得无聊,再坚固的城池,它也是木石建筑,而且木料占比非常多,南蛮大筒轰上去就没有不坏的,过去的防守战法、防备方式都显得苍白无力。 听着阵势之前两门火炮轰鸣而起,黝黑的铁炮弹吊着高高的抛物线避过城墙落在城内不知何处,惊得守军大喊大叫,锅岛直茂看着百姓早已跑光的城下町,突然失去继续指挥这场战役的兴致。 他起身长长出了口气,道:“把城门打坏,就让松浦隆信投降吧,保留土地接受支配。” 说着,锅岛直茂抬脚走出本阵,有些疑神疑鬼地望向林间道旁,道:“战前有足轻说黑夜里在林间望见狐火,那是岛津家的守护神,我心不安,尽快攻下草野城。” 百武贤兼领命士气十足地应下,转身向外传达主将命令,鼓舞起麾下别动队的战意,准备在火炮轰破城门后一次突击攻下城砦。 火炮间隔良久发出轰鸣,一次又一次高高吊着抛物线坠在城内,不停地轰垮屋舍,锅岛直茂再度望向本阵两侧林间,有些自嘲地笑了,稳坐中军等着火炮轰准的那一刻。 他们看见的不是狐火,是火绳。 距草野城六七里远的山上,陈八智通过望远镜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荒唐的围城,其实这场笼城战很严肃,只是火炮怎么打都打不准让陈八智心中生出荒唐之感。 在他身边只有一个千户的军队,这已经是不打草惊蛇所能派到岸上的极限。 九日前,他的舰队抵达平户,但先遣斥候船远远看着见港口兵力雄厚,有一支西夷舰队停靠,因此并未直接进攻港口,寻觅整整两日才在平户岛北侧找到既能隐蔽舰队又方便登陆的野海滩,索性放出部下收集当地情报。 情报没搜集到,却得到当地草野城正在打仗的消息,并获知攻守两家里就有他此次的目标,龙造寺家的两千兵力。 “他们布阵严整,是老兵宿将,那是最适合围城的地势,看那几块帐布,是帅帐所在,周遭形势一览无余。”陈八智身边跟着跑腿的是齐正晏的义子齐行长,跟在主将身边当个马弁,小八爷也有提点之意,给他讲述布阵要点,道:“但他们刚接触火炮,不会打放,所以怎么打都打不准。” “那他们不会发现咱们么?” 陈八智把望远镜递给齐行长让他看,闻言笑道:“他那是攻城最好的地方,咱这是窥视他们最好的地方,甚至再向东北推进三里,就是进攻他们最好的地方。” “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为将者行营布阵不能只看目标,还要在对己方布阵之地有威胁的地方多布斥候,先立不败之地,再求胜果。” 说着,陈八智抬手做了几个手势,林间小旗官奔走相告,山下关炮百户推二斤五斤炮向预定火炮阵地前进,手提肩扛虎蹲炮的旗军则跟大部队向前进发。 这一仗是好机会,陈八智的兵在整编操练后还未见过大阵仗,他们需要一次交兵。 “八爷,我们要袭击他们?”齐行长看上去有些害怕,握着肋差的手轻轻抖动,道:“我们只有一千兵势,他们多……” 敌军确实多,足有陈八智二倍兵力之巨,这样的差距在野战中正常情况是很难取胜的。 “世上以少胜多常常出现,但从未有过以弱胜强,少未必弱,多也未必强。” 陈八智说着起身,领亲兵向炮队阵地进发,在身后吹鼓手跟随中对齐行长道:“军争,是在军势变化中不停谋求以优势进攻弱势,蚕食敌军以取得胜利的学问。” “现在他们多,一会儿他们少——不用听懂,记在心里就行。” 敌人怎么变少,齐行长不知道,但对陈八智来说是显而易见,锅岛直茂的军势就差贴脸上了。 人家是在攻城啊,攻下城池难道不进去么? “甲炮总旗瞄准城门,听我号令堵截出击军队;乙炮总旗瞄准敌阵,震慑敌军;丙炮总旗准备跟旗军进入田野平地,战事开始像过去训练那样,平射、调高、再调高,掩护步兵前进。” 三队炮兵被陈八智分出先后次序,旗军也是一样,呈半包围形状面向草野城下布阵,以田野、山林划分两部,山林人少、田野人多,他只打算击溃敌军,毕竟这只是练兵。 龙造寺的两门火炮还在漫长间隔下向草野城轰击着,这种粗略瞄准没有弹道的射击令他分外气馁,这太浪费铁了! 他原本以为在他调兵遣将的同时火炮就把城门轰开了,谁料他兵马都已准备战斗,城门还没开。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陈八智甚至怀疑他埋伏在原野里的旗军是不是都已经睡着,终于一声脆响,一颗炮弹轰击城门,庞大火力直将外城木门轰碎,攻城军队立即发出呼啸般的吼声,齐齐冲出。 有趣的是,他们轰碎了草野城二之丸的城门,为攻击这处城门,他们打塌了一座橹箭楼、轰豁一座铁炮橹、顺带着还早早就把外门里的太鼓门打坏。 外城所能阻挡敌军的,在漫长而凶狠并有失精准的火炮轰击下,已无险可依。 攻城军势鱼贯而入,与城池内守军两相厮杀,陈八智在蹲伏田野的旗军中长身而起,望向二三里外的敌军攻城,嘴角逐渐上翘,终于张手大喝下令道:“甲炮总旗,截断敌军,放!” 第七十二章 交兵 倭寇靠不住啊! 松浦隆信在天守瞭望着城外局势,并一遍遍问侍从他们雇佣的倭寇野武士们到底在哪。 还能在哪,跑了呗。 眼看火炮像没有瞄准一样散落城内,没能对他们造成多少死伤,但对士气打击极大,就连松浦隆信本人都觉得这仗没必要再打下去了。 不就是臣服龙造寺家那头跟自己名字的熊么? 臣服就臣服,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战争的动向远比他想象要复杂的多,锅岛直茂所处的方向看不见,但依山而建的三层橹上能看清,在西边远方田野上,有一支军队正自以为隐蔽地缓缓向龙造寺军逼近。 在高耸山城上看过去,一览无遗! 正是这支看不清家纹的军队让松浦隆信沉下心来,不断向麾下武士传达死守的命令,即使在二之丸城门被轰破后,他依然下令命部下退至本丸据守,集中了所有铁炮,要用墙上的‘狭间’射孔给予这些入侵本家领地的敌军迎头痛击。 “家主,他们行迹诡异,不是来救我们的。” “我知道,但他们也不是龙造寺的盟友,他们的势态是要攻打龙造寺。” 松浦隆信的判断没错,就在南蛮大筒将城门轰碎不久,鱼贯而入的龙造寺武士与来不及撤进本丸的松浦守军厮杀一处,眼看节节败退,突然来自西边炮声阵阵。 松浦隆信拉开木门,就见田野中、林地间扬起阵阵硝烟,数颗炮弹曳着尖啸轰击在城门、敌阵,登时炮弹坠地将龙造寺家武士轰得阵脚大乱。 值此危机之时,松浦隆信心底却轻松起来,不论那是谁,至少他们确如自己所想,是来进攻龙造寺家的。 他脑海中闪过最大的问题并非来者何人,而是看着两处炮弹落点,琢磨这支军队的南蛮大筒想要轰击的究竟是哪? “打中了!” “前进!” 伴着齐行长欢快的高呼,陈八智抽出战剑前指高呼,结成鸳鸯阵的旗军阵势中唢呐声高亢,硝烟里蹲伏的旗军个个起身,千户大旗下一面面百户旗自地上立起,一杆杆高大的铁头狼筅旁,小旗官执旗前行,身后旗军紧随列阵。 此时龙造寺兵势少半军兵已攻入城中,余下也有不少在城外窄桥拥堵,骤然遭受不知从何处攻来的炮火令他们军心大乱,不知该攻入城内还是退向城外好。 锅岛直茂遭此袭击心中也是大惊,他心中不善的预兆应验了,但直至此刻他依然认为攻来的是岛津家兵力,以为相良阿苏诸豪族已与岛津联军,如此一想心中更为惊骇,第一个反应就是派人传信给佐嘉城的家主,告知其岛津攻来的消息。 虽然岛津是怎么到这来的他也不知道,但此时此刻,能神不知鬼不觉攻入平户的只有松浦党的海贼与岛津家的水军,但松浦党没有大筒,尤其没有这么多南蛮大筒。 传信武士才刚翻身上马,锅岛直茂已指挥围城军左翼借助城下町林立屋舍与道路摆出迎敌阵形,大队枪弓足轻依仗屋舍准备阻敌,两支铁炮百人队在阵势最前排出直阵准备应对敌军冲击,同时下令攻入城中的部下尽快撤出。 “要尽快攻入城中,依靠草野城据守等待援军才行,现在撤出先前辛苦百废了!” 面对百武贤兼的责难,锅岛直茂并不动怒,道:“我等攻取草野城,是因两门南蛮大筒,方才敌军大筒不下十五门齐射,据守土垒城砦你能守住?” 百武贤兼被问得哑口无言,南蛮大筒对城砦的攻势太强,再坚固的土垒木城都像纸糊的一般,即使此时此刻他们攻入城中又能如何呢? “先把军势撤出来,布置防备,敌军势大就撤军。”锅岛直茂道:“留有兵势最重要,不计较一城得失。” 每个人眼中的战争是不一样的,在陈八智眼中,战争是心术,所以他挑选最恰当的时机,只是一击,就能使敌人军心大乱。没有军心的敌人,才是最好的敌人。 六部百户兵马排成线阵向前推进,说是线阵,其实就是长蛇阵打横,六个百户部都是方阵,大盾手在前圆盾刀手在旁,后面跟着两个枪矛手与狼筅兵,最后则是三名铳手与保护他们的杀手。 声如霹雳炸响,六百户阵后数门火炮齐射,炮弹破空带可怕尖啸轰在敌军阵前,并未造成什么伤亡,却让正扬铁炮高抛欲射的铁炮队慌乱,不少人受到惊吓提前放响铁炮,两道线阵噼啪响成一片,阵线也为之动摇。 等他们再整队成阵,六个明军方阵已先后逼至二百步。 此时锅岛直茂也将己方两门南蛮大筒调转方向,正对敌阵轰出。 轰!轰! 两门西班牙舰炮先后轰响,仅仅二百步距离火炮瞄准能力已不是那么重要,一颗铁炮弹正落在百户阵形正中,砸翻当先两名盾手后滚入狼筅手与矛手之间,接着横穿数人而走。 杀伤十数,更惊恐的是令这支新兵百户阵势接近溃散,百户与小旗高声叫喊着约束部下。 另一颗炮弹并未直接命中战阵,在阵前三十多步落下,弹了几下滚落在阵势左近,即便如此也使这个百户队向前的攻势放缓。 仅仅片刻,锅岛直茂抓住机会策马高呼着穿过铁炮队左右,命他们放响铁炮攻击敌阵,同时下令长枪足轻集结,他已看出敌军兵力并不多,堪堪数百人,哪怕仅是城外部下也有一战之力。 攻势受阻的陈八智并不担忧,抬手就有部下向林中摇旗,转眼间埋伏林中的火炮丙旗收到进攻信号,数颗炮弹直朝敌阵轰击过去,摧枯拉朽般扫过城下町正在聚集的长枪、和弓足轻,令敌军后方大乱。 噗噗噗! 过早发出的铁炮并不能在百步之外穿透蒙着铁皮的大盾,即使有几颗铅子铁子见缝插针打入旗军阵形,也轻而易举地被胸甲挡下。 原本被炮击后士气低落的吕宋旗军突然发现敌军的鸟铳并不能杀死自己,一时间战意大盛,不过在旗官的约束下谁都不敢率先放铳——不听发令提前放铳是要被割掉耳朵的。 继续,继续在鼓噪的唢呐音中沉默地进军。 陈八智在后方看着敌军足轻集结一处,两军相距已近百步,张手下令道:“火炮轰击,吹鼓变调,旗军分阵,虎蹲齐射鸟铳轮射!” 炮声再度响起的转瞬之间,敌军足轻分数队向前挺进,他们已经能看清飘扬的镶龙旗,旗军阵势当先盾手突然分开,整个阵形变得松散,三名鸟铳手交替上前,在阵势空挡中向他们发出少量而整齐的轮射。 “铳手甲,放!” 百户的高声下令中,数十杆鸟铳由各个方阵向前放出,脆声闷声响起一片。 硝烟弥漫里,足轻冲锋并未停止。 第七十三章 颤动 “全旗退缩,小旗斩首;小旗战死,全旗斩首——合阵!” 草野城外厮杀战场,龙造寺氏倭兵士气高昂不惧死伤给各部百户留下深刻印象,在即将短兵相接前像过去他们的操练那样,高呼着有戚氏血统的军令,喝令旗军。 三排鸟铳轮射转眼放完,转眼打出丰硕战果,但显然还没有让敌军崩溃,毕竟一次轮射仅有不到一百六十杆铳打响。 不到,是因为有人没有按时放铳,既是他们操练整整一年,也依然是新兵,对新兵而言这在所难免。 耳朵被长官割掉,也在所难免。 分开的松散阵形随一道道军令蹴而合并,一排大盾手架着长矛,中间分出狼筅挥舞的位置,在狼筅手旁边则是手持腰刀伏低重心的藤牌手,他们是短兵相接后护卫己方的主力。 旗军之后的陈八智手按火炮皱起眉头,他的旗军六部百户仓促下难免紧张,四部百户合兵,一部受火炮惊扰行军缓慢的百户稍稍落后,另外一部被火炮杀伤十数人的百户军阵则来不及汇合就被倭人列阵在五六十步外一阵箭雨命中。 和弓射出箭矢力大,虽不远但威力不弱,尤其上百张弓齐射极具震慑,落入步阵便引处处惊惧叫喊,把陈八智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原本就士气低落的百户队被箭雨直袭,虽然先头大盾挡住不少箭矢,但仍有箭矢抛射在阵势当中,有人倒地在他意料之中,可他的阵势边沿居然有俩人崩溃了,撒了兵器尖叫着向后跑。 甚至还有个人身上还插着箭,显然是阴差阳错下有箭穿透胸甲,可他们跑什么? 透了胸甲,里面还有锁甲,即使侥幸箭头射进锁甲环里,尚不足一个指甲盖深,不跑是绝对死不了的,可跑了,即使没被敌军接下来射死,也要被己方督战射杀。 因为吕宋旗军胸甲都是单面的,只护前胸,不护后背,单单锁甲既不能防备弓箭也不能防备鸟铳。 没跑出几步,一个被百户以手铳射杀,另一个被督战兵以弓射翻,百户甚至来不及装药便高呼着旗军防备冲击。 提着倭刀与长枪的敌军足轻已在数十步外列出阵势,随秃头队长鸟音怪叫着踏步向前。 此时另一端五部百户的阵势已发现友军受挫,在千户指挥下向那边缓缓移动,队列末尾的鸟铳手装填完毕,左翼百户麾下三十名铳手借此时机向对阵敌军放出一排鸟铳,大步跑回队列后向右侧转移。 “还没装好?” 随陈八智不耐烦地催促,五斤铁弹被推进炮膛,身边十数具火炮的炮手一一报告装填完毕,陈八智眯眼望向阵前报出几个角度,各尊火炮缓缓调整,等他们将炮口对向预定位置才发现瞄准的是前方分成两路兵马正汇聚的缝隙。 砰砰,砰砰! 阵前倭兵铁炮队再度闷响一片,在武士首领的驱赶下,各队足轻正式向旗军发起缓慢而有序的冲击。 陈八智的嘴角翘起,挥手向林间做出几个动作,身后执旗手挥动令旗,伏于林间的三部百户借助林间掩护向前以战场平行的位置推进。 敌军黔驴技穷,火炮、铁炮、弓矢,都未能对他的部队造成可观杀伤,倒是敌军将领显然还在慌乱之中,也因从城中跑至战场的兵力持续增援,来不及看出究竟减员多少——他看着呢,敌军虽未溃散,但已有一个百人队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更有两个百人队已无力再战。 即使如此,四个由足轻武士混编的百人队依旧踏着大步,迎着鸳鸯阵后时不时高高抬起的鸟铳散射推进至阵前,大片长短不一的竹枪、穗枪齐齐摆下,在双方距离最后几步中试探几下,呼喝声中大踏步冲锋而来。 短兵相接! 嘭嘭嘭。 各式长枪满怀期待地朝能在百步外挡住铁炮的蒙铁皮长牌捅去,你以为上面那是长枪捅在大盾上的声音? 不存在的。 别管是不那么坚固的竹枪还是有长有短的穗枪,甚至造型诡异的十文字、片镰与威力强大的薙刀,面对鸳鸯阵都有一个非常尴尬的问题。 它们都有点短。 龙造寺家足轻使用最多的兵器就是枪,这些长枪的长度普遍在一间至两间半不等,两间一丈,最长在四米五,这已经是很可怕的长度了,足轻举在手上从枪穗到大腿都在颤抖。 而他们面对的,是戚氏精心为他们挑选的铁头大狼筅,杆长五米,狼筅头依照使用者气力挑选一到二尺,故长五米二至五米六不等。 这帮鸳鸯阵里挑选的力士躲在长牌后从缝隙把大狼筅戳出去,左右挥舞上下翻动,上面嘭嘭嘭的声音是足轻因惧怕狼筅刃刺争相躲避而摔倒的声音。 这玩意也很沉,明制七斤半,合将近十斤,重心也不稳。这就造成初次短兵相接是两拨颤抖者之间的战斗,能精准地把敌人戳翻对双方来说都不可能,看的就是谁更长。 百武贤兼是想再创勇武威名,持太刀冲进去的,他很清楚不冲出一个缺口,他的部下根本不能杀入敌阵。 凭借灵活身法躲过胡乱扫荡的狼筅,接着颇显狼狈地闪避来自长牌后两杆长枪的戳刺,百武贤兼大喝一声举刀迸跃出去,逼入长牌大盾近前,凶狠地撞击在大盾上,直将其后盾手装得踉跄倒退半步。 还来不及冲入一闪而逝的缺口,就见刀光闪烁间长牌两侧缺口两个提藤牌的刀手翻滚而出,抬刀劈头裹脑地斩下。 寒毛根根竖起惊骇之下哪里还顾得上冲杀,接连闪避堪堪躲过刀劈,不料被两杆长枪先后扫过脚踝与头顶,直将人扫倒下去,凭借精悍武技向后滚出,却刚好滚到狼筅上。 一阵挂刺铠甲的声音里,百武贤兼狼嚎着打滚窜回阵中,捡回一条性命。 高价购来明国彩缎缝制的内衫被挂出道道伤痕,露出内里血肉;视若性命的大铠武具因缝接甲片的绳子被割断甲片散了一地,兜还戴在头上就是被敲得有点晕,穿马上沓草毛皮鞋子的脚踝也被抽得生疼。 他清楚地看见,原本该在他头盔上金光闪闪的兜前立此时正挂在那杆给他带来巨大痛楚的狼筅上,随大盾后看不见人影的力士手臂起伏有规则地颤动,颤动。 第七十四章 重赏 百武贤兼这个名字就像有马晴纯一样,都是标题党。 他手持寸兵没怼破鸳鸯阵,片甲遮身被大毛竹捅得遍体鳞伤,可他的确有不俗的勇武,这勇武让他成为幸运儿。 毕竟比那些提着薙刀、太刀冲击鸳鸯阵的足轻,百武贤兼运气好太多了,在短兵相接中,那些人死得最惨。 交兵似乎爆发在瞬息之间,数息之内,鸳鸯阵前倒下一排倭兵,狼筅、镗把、长枪、短刀,总有一个能把他们干翻。 躺倒在地这帮人未必都死了,有不少就只是被狼筅割伤,没有大铠或具足保护的他们在接触之初就会在身上留下寸深伤痕,稍有运气不好,就能割断几根筋。 能在交兵后既躲过狼筅,也躲过己方枪林的毕竟少数,大多数人都在阵前翻滚着吱哇乱叫。 不是他们想这么毫无仪态地大叫,武人有武人的尊严、男子有男子的气概……实在是太疼了。 几部百户各据阵中,环视左右几乎在初次交兵后得到相同的战果,他们根本就没减员,这种时候下级将官的统帅能力缺失就有所体现,原本仅为南洋旗军总旗官的他们尚不具备独自领军的才华,各个忘乎所以地下令前进。 五部百户有前有后,就使原本密不可破的阵势出现空缺,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没人能抓得住。 大将百武贤兼还在那因为痛楚而满地打滚,因满地打滚而更加痛楚,哪儿有空顾得上他们? 下级武士们就更别提了,这帮人刚才冲得最猛,现在该死的都死差不多了,仗甲胄厚实没死的现在浑身也最疼,各个瞧见黑乎乎的大狼筅就心有余悸,哪里还敢再冲一次。 倒有几个有见识的足轻高喊着敌军空隙,可他们没号召力,等武士老爷们发现,各部百户也发现问题所在,战阵都闭合了。 趁敌军畏惧之时,铳手与杀手一同上前,杀手割取斩获首级、鸟铳手隔长牌举铳过头顶,向十步之内坚守武士最后尊严的长枪足轻随缘放铳——这种距离,他们的铳术显然与龙虎玄坛真君非常有缘。 各阵先头砰啪一阵铳鸣,直接击破武士道壁垒,百武贤兼左右一看身边只剩百十个残兵败将,高喊着撤军以怪异的跑步姿态向草野城下窜去,边跑边让后边来增援的足轻队赶紧退走。 姿势怪异主要在手,伤口太多捂哪儿都不合适。 镶龙旗飘扬在平户岛田野,陈八智甚至还未开炮轰击预计中包抄两翼的敌军,就见前军各部百户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气得他头顶冒烟,怒冲冲地命炮兵发炮,打出令旗让旗军救援。 大部队战事是结束了,可他娘旁边还有个百户陷入苦战呢,这就没人管啦? 轰鸣的炮火中,几个百户后退看着主帅大旗,这才发现在他们右翼百,不,已经不是百户了,四个不到十人的鸳鸯阵在数十名敌军足轻与百名弓手的进攻下节节败退,已经快退离他们几百步,以至于那些杀兴起的倭人军士都没看见他们大将已经撤退的事实。 没有悬念,左翼的原野与右翼林间杀出的旗军达成包抄,鸟铳队自敌军腹背两侧放铳,几十个鸳鸯阵扑杀而至,摧枯拉朽般达成合围,干净利落地赢得这场战斗。 眼看敌军退去,陈八智不顾部下初尝大胜的百户们一再提议的追击,挥手下令让部下就地休整,火炮聚合在一起寻找高点构筑炮兵阵地,数人头去了。 草野城里的松浦隆信不是傻瓜,原野中一面倒的战斗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锅岛直茂命部下自城中突出向西增援不到一半,后面的人都被衔尾追击的松浦家武士纠缠。 尤其在大队足轻被旗军大败后,松浦家甚至派出一票骑马武士提铁炮下马轰出一阵后提刀跃马,城里或持鸟铳、火绳枪,或持短兵和弓的倭寇队也恢复凶悍本性,连简陋腹当都很少见的他们却能挥舞太刀追逐砍杀那些龙造寺武士,直将锅岛直茂所率领的军势尽数击溃。 当然,他们虽然砍得热闹,但毕竟一个追一个逃,半晌斩获还比不上陈八智的旗军短兵相接片刻。 陈八智显然没他的部下百户开心,麾下记功官将战死斩获报上来,全然不把七八里外的追亡逐北当成事,十部百户叫到一起一顿训斥。 “林子里三个百户和炮队百户就不说了,你们六个百户,五个百户总共阵亡三人,一个百户却阵亡五十五人!”陈八智拍拍最后被救援而灰头土脸捡条命回来的百户肩膀,对另外五人道:“从战事开始,就能互为攻守,他的旗军被炮打怕了,你们呢?” “炮只能杀伤十余人而已,其余罪责在你,没领兵跟上同袍,遂被截击;接战后敌众我寡已有败势,旗军负伤不能保护,且战且退留下伤兵任由旗军受戮,方有此败。” 陈八智训完其他人又训伤亡最大的百户几句,他知道这已经是很优秀的战果了,但他不想夸赞部下,先骂完才舒缓口气道:“战事中该行军法的,全办下去;首级功三百七十有奇,记功官已按小旗分功,别指望像戚家军一颗首级三十两。” “倭寇乱东南才多少真倭,现在遍地都是真倭,以后有的是仗打,一颗首级五两,无阵亡全领、有阵亡抚恤自赏赐扣,各小旗按军法分配赏额,暂记功,过些时日自吕宋调银。” “后面有的是仗打,各个旗军的甲胄,锁甲、双面胸甲、铁笠、腰刀手铳、强弓毒弩,过几日琉球会把价单发来,你们麾下旗军想换军备的,按价单自赏赐中扣,兵甲好,上阵才能杀更多敌,多杀敌,才有更多银两才能加官进爵。” “此战打得勉强,今后再有半个百户阵亡的,降为总旗。平户将来设立卫所,不缺官职;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此战得失,三日内小旗以上,每人写战报一份,明后两晚饭后不唱凯歌,旗官旗军,交流半个时辰。” “都散了,等平户诸侯派人来。” 众人散去,陈八智才两手抱臂眺望远山,他爹没给他调拨银两的权利,除了正经军饷,并没有半点战功赏赐,但只要事出有因他可以调拨军备。 所以他得鼓励旗军争取把赏赐都换军备,这招儿他想好久了。 平户岛草野城左近的田野里,年轻明将学着义父磨痧胡须的姿态,其实只摸到光滑的下巴,喃喃自语。 “等他们军备全换,小爷手里应该就有矿了吧?” 第七十五章 松浦 “明军?” 松浦隆信两只眼睛瞪出不一样大小,听着家臣回报面部表情极为精彩,张开的嘴都忘了合上。 他与锅岛直茂的想法其实一样,都以为这帮人是岛津军呢。 虽然松浦隆信也觉得岛津家要是真过来肯定是要揍他的。 在他听到的传闻里,也就只有萨摩藩的野人才有让精锐的龙造寺军一触即溃的实力,现在听到来者是明军,松浦隆信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好几圈。 整个九州,要说哪个家族对明军最抵触,那大概就是龟缩在平户岛上被各方势力轮番压制毫无存在感的松浦氏了。 他们家族和元军打过、最早组织倭寇为报复元军去中原抢掠,维持长久的倭寇传统。因此听到明军二字,心中惊悚的松浦隆信直接下令召回城外军队就地修补城砦准备据守投降了。 先据守,再投降。 但要说整个九州哪个家族又对明国最有好感,其实也无疑是龟缩在平户岛被各方势力轮番摩擦的松浦氏。 而且这个家族里最亲近明人的就是当代家主松浦隆信。 上一个和他有过很深接触的明人叫汪直,就是大明海寇总首领,把鸟铳和葡萄牙人带到日本的汪直。 松浦隆信曾在平户给汪直修建了华美住所,后来还因为汪直来日本经过五岛自号五峰船主,干脆把五岛交给他驻军修港,以招揽更多明国走私海商到平户贸易。 那是平户也是松浦隆信最辉煌的时刻,在汪直活着的最后几个年头里,借由汪直引来的诸多明商使平户港空前繁荣,经济上的繁荣也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平户松浦氏的军事力量。 更多的铁炮与财富,让松浦隆信有力量统一松浦家,适时介入一族志佐氏内纷,支援女婿志佐纯元,使女婿掌握主动,控制志佐氏;介入亲对马宗氏的波多氏与家臣日高氏的抗争,借机大破波多氏,取得壹岐,构筑松浦氏最大版图。 然后,汪直就被胡宗宪杀于狱中。 是时空前繁荣的松浦氏借助联姻等手段,稳住大友、龙造寺,却不能阻止平户港的经济颓势。 没有汪直,没有明商,但平户还有南蛮贸易,平均每年有五艘葡萄牙大船到平户贸易,但失去汪直这个盟友的松浦隆信对葡人而言是非常弱势的,准许通商的同时也要准许传教。 佛教徒与切支丹的矛盾日益加深,为维持统治松浦隆信只能把传教士逐出领内,结果就是布教长托雷斯说他背信弃义,让南蛮船不要再来平户。 商人嘛,只要有利润,传教士也不能限制他们大多数,所以虽然南蛮船变成一年一艘或两年一艘,还是有人来贸易。 然后就到永禄七年,也是嘉靖四十三年,切支丹大名大村纯忠在长崎开港了,这无异于汪直死后上天再给松浦隆信当头棒喝,平户港算彻底衰落,只剩下老弱病残的倭寇与日渐垂败的平户港口。 没有明商、没有南蛮商,松浦家要穷死了。 鉴于以上原因,松浦隆信对明军神不知鬼不觉地登陆平户并在他眼皮底下与龙造寺家开战,是抱以极其慎重之态度,他没有选择立即与明人接触,而是派人前往五岛寻找流落日本的明国海盗。 这帮人在他打仗时没有出现,现在仗打完了总该为他派上些用场吧?他们该去为他探明城下驻营军队的来意。 说起来松浦隆信也纳闷呢,他的倭寇呢? 他数量庞大战力强悍的倭寇呢? 其实不用找,他的倭寇不是有意抛弃他,只是被吓到了。 在他们驾着关船与小早一路赶来驰援家主的路上,统统发现在离平户港不远的海湾里停靠着一支可怕的大舰队。 一群战力强悍、装备精良的倭寇,见到庞大的明国战船,他们会干什么? 抢。 抢的结果呢? 连人带船都沉到海底喂鲸鱼了。 目睹惊悚一幕的倭寇与浪人们在海上游曳,根本不敢登陆平户,召集各处倭寇退了回去。 在他们之中有相当数量的明人海盗,他们远离故土并深畏明军,毫不犹豫调拨船头将这消息捎回五岛。 在松浦隆信等待亲信的时间里,陈八智并不悠闲,依靠草野城一战大致摸清龙造寺正规军的战力让他对此次出行轻松许多,当即向岸边停泊船队下令,兵马四出。 海上仅留一部千户留守船舰,两部千户在岸边寻找合适地带搭设栈桥,另一部千户分十部率军西扫,自沿海搜寻岛屿。 其实这些动作都是多余,平户岛仅有松浦氏一家,为应对龙造寺自肥后杀来的兵势,平户所能调拨之兵力皆集结于松浦津草野城,来不及赶来的也都在海外诸岛,平户没有任何敌对势力。 一等就是三日,陈八智的旗军在距草野城不过四五里的距离安营扎寨,城里的松浦氏则严阵以待,但双方都保持克制与矜持,谁都不想先派人向对方沟通。 在这种诡异的平和里,逃进山中的城下町百姓回到家园,不少人认为是明军为他们驱赶敌人,以为是大名松浦隆信请来的救兵,故报以极高好感,专程送来些米和萝卜,甚至还教他们煮盐水煮萝卜,然后磨成糊糊掺少量米饭吃——老百姓都吃这个。 这让陈八智收集到更多情报,平户百姓对大名请到明人援军丝毫不觉得奇怪,最奇怪的地方也不过是觉得他们的兵甲比平户武士好的多。 陈八智在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平户农夫所提到的平户武士不是日人,是汪直死后流寓日本的倭寇及倭寇后人。 这些罪犯在这里摇身一变,成为不受当地大名控制的正规军,唇齿相依,就像松浦四十八党一样。 他通过农夫之口得到松浦隆信的情报,松浦隆信也很快能通过同样手段得到他们的情报,陈八智认为很快就会有人来请他进入草野城。 这个节骨眼上,一艘来自广东的战船通过几艘小鲨船引路,在陈八智还未修成的栈桥边沿停靠,船上下来一名虽未着甲但腰胯战剑的老将,这个人陈八智认识。 来人胡须已经斑白,正知天命之年,宽袍大袖对陈八智拱手道:“陈指挥,老夫王如龙,奉陈帅之命,助阁下讨平九岛!” 第七十六章 五岛 陈八智终究年轻,陈沐对他独登日本并不放心,况且这义子的轴脾气,就算放人过来恐怕也无法交心联手,还担心会起到反作用。 干脆他就把另一个更轴的家伙从广州府大牢里放出来了,其实放出王如龙对陈沐而言一直不是难事,戚继光早在好多年前就能轻松把他放出来。 王如龙的关键问题不在怎么放,而是放出来之后把他弄到哪里去。 在大明,把他放出来从来不是一件好事,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 放出来容易,没两年再犯个错,弄不好直接被杀掉了,还不如关在牢里或者软禁着,好吃好喝伺候,虽然没自由但活着呀,还能领着参将俸禄,一月三十五石米,一年到头刨去吃穿还有上百两银子花着。 自由重要吗? 这世上大多数人拼死奋斗,还不是因为没有混吃等死的资格。 但王如龙不是混吃等死的人,他有远大志向,就是必须捣乱,不能让别人舒服。 王如龙和陈八智凑到一起会是什么化学反应?这俩人单拿出来,破坏力都基本与三万大军持平。 “王参将,父帅命我谋取长崎或其他港口,正逢西夷入龙造寺,所以我打算先将龙造寺铲除,再谋取长崎。”陈八智在露天的大营中让王如龙观摩他的军团,抬手指向远处草野城,道:“眼下正等松浦隆信派人接洽,他早晚要派人来的;至于九州,势力复杂,陈某是没打算的。” 先前与锅岛直茂的战事中,陈八智就察觉前军将领才能参差,不,是差差差差,毕竟都是总旗火速升迁至百户,又没有他爹那样的天纵英才,带兵练兵还行,前线作战有些勉强。 如今王如龙来了,算是正合他意,刚好能有个前线大将。 “什么隆信,是此地知县?”王如龙皱着眉头,满脸好大不乐意,道:“小小七品,不出城迎接已是无礼,还不将辎重送来,将军露宿荒野等待三日?” 陈八智对王如龙这番言论诧异极了,下级文武官吏,有没有陈沐的影响其实在对待外洋在认知上有非常鲜明的区别,就是你我之分。 如八爷等人,他们都很清楚国与国的区别,但王如龙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但并不觉得有区别,这世上朝廷只有一个,叫中国或天朝,如今的国号为明,年号隆庆,其他的统称四夷,或是外番。 你跟他讲幕府政体大名制度,他不明白的。 他就觉得平户岛这么大的地方,住在城里的武士老爷应该叫知县,正七品穿绿袍戴乌纱帽,旁边还得有俩副手,一个叫县丞一个叫主簿。 别的都不算数,错了! 王如龙的胡言乱语陈八智不在乎,但他现在被王如龙一说,也觉得心里不爽——我驱走敌人,救你一命,你该出来见我吧?等了三天还没来,你是在小阁楼儿里忙啥呢? “我知王参将的意思,但打这座城很难,而且没必要。”陈八智带王如龙边走边说,对左右下令道:“把收集的兵器拿出来。” 随着陈八智下令,在堆积如山的战利外,一排兵器被挑拣出来,陈八智向王如龙介绍道:“他们使用最多的是这个,竹枪,枪长五尺至丈,枪尖都很长,一尺绑有几根木枝,我想是意在不至深陷,易插易拔,当为临时征召农兵所用。” “农兵多军士少,农兵穿戴甲胄与倭寇无二,五花八门,但大多都有腹甲。”陈八智怕王如龙不能理解,挥手在自己胸腹比划着,指另外几种枪道:“有铁枪头的也很多,他们枪刃长,既能刺也能挑,枪头后还有一段无刃铁杆,用木楔与枪杆榫卯,复杂实用。” “还有几匹马,咱没马,那些马我赐给传令兵了,留着王参将估计看不上。”陈八智看着王如龙魁梧身材,估摸着他叉开腿就能翻身上马,而且让他这种年至五旬还嚷嚷着要穿重铠持长刀的魁梧大汉骑倭马……陈八智摇头道:“对你对马都太残忍。” 其实登陆平户后陈八智一直挺想回去的,要不是听说尼子家有矿,他真觉得齐行长他爹脑子坏了。 就算让齐正晏和松浦隆信换换位置,估计松浦隆信更高兴,他觉得草野城里最大的武士老爷在伙食上估计还不如王如龙前几年在广州府当狱霸的那段日子滋润。 脑子是被驴踢了才想到这来当兵头。 王如龙看着这些兵器,内心毫无触动,朝草野城看了一眼,道:“打下来吧,这县令挺不是东西,百姓连大米都吃不上,掺萝卜吃,打下来找陈帅要个县令,来时候我听说朝廷要给南洋派些进士举人,不差人治理。” 王如龙越说越上劲了,道:“到时九岛设府,既有陈帅要军港,也有各处县官征收赋税筹谋军粮,一路向东征过去,就能取得银山。” 来之前陈沐是专程写了封信,告知其自己战略意图,用贸易与少量支援来控制大名取得银山,还附送了一份非常不精细的关西地图。 但王如龙显然没记住什么贸易什么支援,他就记住了结果,取得银山。 取得银山的过程也在其脑海极其简化——打过去。 不得不说这挺合陈八智胃口,与锅岛直茂一战让他清楚敌我战力上的差距,让他也倾向于直接将战线推至石见银山,这比什么智谋、贸易、合纵连横看起来都容易多了。 但后遗症更大,关键是他爹不是这个意思,所以不行。 “再等等。” 不用他等了,等了三天,尤其看着明军登岛后兵马四出,松浦隆信坐不住了,派出亲信至营地接洽,带来自己的礼物与感谢,前来问询明军登岛的意思,在听说陈八智需要一个港口,并准备报复龙造寺家扣押商贾之后,毫不犹豫地将五岛划给明军,以换来接下来战事中的攻守相助。 “五岛比平户还大,上面有汪直过去修的大港,就有一个问题,岛上有很多倭寇。” 但这是问题吗? 陈八智传信李旦,让这位义兄带施和去收拢岛上倭寇,同时诸军拔营登船,一旦谈不拢就强行攻岛,夺取土地。 第七十七章 要赢 苏禄群岛的陈沐不想打仗,自然有他的考量在内。 他出来不是打仗的,哪怕过去他是一介武夫,武人看问题简单纯粹,不能没有战争。 战争有战利品、战争就是机会,最关键的一点在于,武人不承担后勤,粮草辎重战功赏赐都是文臣在做,换句话说就是有人擦屁股。 可南洋衙门不是这样,他非但得自己给自己擦屁股,还有往朝廷送金银。 当人的目标太过明确,人人都知道这件事是对的,人人都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么,那就恰恰不能这么做。 因为这样可能达成目标更容易,但想活下去就会变得很辛苦,当你掌握大权,手上捏着富可敌国的钱财,谁不想弄死你? 这让陈沐还是要找人给自己擦屁股,找谁? 高拱和张居正,只有他们才有给自己兜住的资格,但这其实很难了,因为南洋衙门的权力太大。 张居正在这件事上从来不说他会做什么,但能做的他都做了;高拱也从不说他能做什么,他只写信告诉陈沐你不能做什么——高拱说陈沐不能有大的死伤,或者说不能在南洋出大乱子。 这就是给他画了一条线,不能大死伤,一句正确的废话。 “不说征服,是施加影响;不是战争取利,是通过兵势震慑,为贸易取利,保护天朝。” 白元洁憋着脸饮了杯酒,以前的老下属现在的小长官高谈阔论,让他撇嘴道:“陈帅就是财迷,说白了就是打仗费钱,费钱就没法往朝廷送呗,说的跟真事儿一样。” 邓子龙仰头大笑,陈沐笑道:“兄长要非这么理解也行,反正结果都一样,我不想被打仗拖住,那地方岛小人多,六十六国遍地兵头,要说沙场宿将恐怕配不上,但知兵老卒哪里都是,硬打下来很难。” “万一没打下来,叫人认到差距知耻后勇,反倒不美。” 陈沐就想闷声发大财,像苏禄、浡泥两国这样就很好,自己不必出力,达成结盟还在当地编练六个卫,一旦局势有变至少能抽调一半组成一万五下级军团,从马六甲到日本到处三月之内立即运送,这不比打仗让自己的兵死伤惨重舒服的多? 邓子龙有些狐疑地看向陈沐,纳闷道:“王参将那倔脾气,你把他弄到那该不会把那当成流放地了吧?好好的把他派过去,倭国还能有个好儿?” “流放地?真打起来你也得过去。” 陈沐嘁出一声,流放得去澳洲啊,去日本做什么。他说道:“日本这地儿危险,你看俊雄手底下倭兵,对谁都客客气气,又鞠躬又跪坐的,但他们的性格很奇怪,学了礼且影响很深,但无内省,不知君子慎独,盖因外人所观,故表里不一。” “八郎大约应付不来,咱们谁都应付不来,所以调王参将过去,没别的意思,就是给小八送把刀。小八听我的话,不会擅开战端,如果开了,那一定是他束手无策。 “能不打就不打,好好敲骨吸髓让别人拼命挺好的;一旦开战,因何开战就不重要,赢才重要——想赢,就要有王如龙,否则几千兵力恐怕撑不到援军渡海。” 敲骨吸髓,白元洁在心里给陈沐竖起个大拇指,陈扒皮对自己的总结挺到位的。 远的不说就说苏禄,六个卫的武备,几乎把苏禄三王几代收集的大好珍珠全弄回南洋卫,而且他的话还挺在理:三卫军队总得置办六卫的武备吧,当然不是说铠甲破了、兵器坏了不能送大明修补,三年之内兵器损坏陈某都给修,但毕竟路远啊。 置办起来有个替换,兵器坏肯定是临战,临战往来路途一二月,修补兵器四五月,有这时间苏禄弄不好都没了。 说得苏禄三王心踹踹的,咬紧牙关签出六个卫订单,陈沐一高兴大手一挥送了人家三门十八斤重炮,摆在海岸炮台看着可真威风。 这炮可不便宜,邓子龙还以为当年找他抬三根手指喊出五两一支小旗箭的陈二爷转性了,哪儿知道转眼就搓着手笑道:“过几年铳子炮弹打完,还得再找咱买,他这不会冶铁。” 冶铁在大明不是什么高端技术,但在这一时期全世界都属于高端技术,除大明以外大多数国家走的是另一分支,使块炼铁而不是炒钢之类的方法。 块炼铁就像日本刀以及欧洲敲佛朗机的打造方法,在灌钢、炒钢一类大规模生产铁器的冶金技术进步之前,中国也这么做,比方说汉代及汉代以前。 “今年南洋衙门上书可是有东西,珍珠分三路,一路北上由张蒲州族人购去售卖;一路由颜先生在南方找路子售卖;最后一路,则由黄程在濠镜,卖于葡人。”白元洁摇摇头,道:“又是开张吃三年,珠市价大约都要被你弄低两成。” 陈沐眯着眼抱拳拱手,一脸的志得意满,道:“惭愧,惭愧!” 毫无疑问,能武装三万军士的铳炮甲械,在苏禄这个珠价比大明低十倍甚至数十倍的地方,用珍珠、宝石、玳瑁来换是什么概念? 那就是不要钱的概念。 饶是大明有全天下最大的市场,陈沐都不觉得这批珍珠能吃得下,所以让张四维的宗族商贾、颜清不着急卖,哪怕在手上压两三年都不是问题。 只要黄程能在葡夷那好好卖就好,那是真正换金银的地方,他们会倾家荡产购入这批珍珠,卖到世界另一头,就算是西班牙人也会很喜欢这批珍珠与宝石,最后还是要由西班牙人买单,陈沐还是会得到他想要的美洲白银。 “播州的矿工山长把吕宋、民都洛的矿也探差不多了,金、铜矿,乌木檀木,矿量颇巨。”白元洁看陈沐小人得志的模样决定再加把火,道:“明年向内阁述职,朝堂诸公会笑掉老牙的。” 白元洁说着问道:“兆龙呢,到南洋撒欢,你也不打算让他回去了?” “回什么啊,前一段青鸾过来,兆龙那小子出来野惯了,说什么家里有应龙继承宣慰司,自己要在我这建功立业,缠着他姐姐要去新明,我已经答应他了。” 陈沐真没想到,自己派出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殖民队,居然是自己小舅子,他摊手道:“他愿意去就去吧,我给应龙写信让他再派点人来,到那边给我找矿去。” 第七十八章 可破 杨兆龙是真的撒欢了。 限于家族教育,他和兄长杨应龙在一开始就不一样,杨应龙学的是统治,是播州土皇帝的权衡心术,既要保家又要奉国,这套家学到他身上就容易得多。 他就学带兵、学治政,学服从。 服从宗族、服从兄长,如今杨氏有陈二爷这样权倾几省的女婿,四川官吏都要对他们宗族高看一眼,再不敢像从前那样欺辱,人人扬眉吐气之下,杨兆龙的心思也活了。 他不想在播州老死,他也想过出门逛一逛,比方说去广东、去湖广、去陕西,看看那些地方他没见过的风物。 没想到姐夫一封信送到播州,兄长派人把他送出海了。 这下可好,看见的事物从听说过没见过,到听都没听说过。 去往新明大岛的船队从民都洛扬帆起航,一艘五百料大鲨船是杨兆龙的旗舰,随同四艘小鲨船、八艘大福,浩浩荡荡一路南行。 船队有五百户人家与旗军百人队,百姓统统来自播州宣慰司,有汉有苗有瑶有土,既有猎户也有屠子,几乎涵盖播州当地百姓生活所有种类,同样也掌握参差不齐的所有技术。 都是陈沐的要求,南洋衙门的调令由两广总督发往四川,再由四川地方发给杨应龙,百姓连拒绝的权力都没有,短短三日辞别乡邻,踏上背井离乡下南洋之路。 四艘小鲨船载着旗军百人队,一方面充当引路,另一方面也担当他们登陆后的保护者,陈沐给杨兆龙的使命是在新明北方寻找合适登陆海岸设立港口聚落,并组建一支全民皆兵的小军队,以应对与本地土人的矛盾。 沿途航行不是难事,从马尼拉到爪哇,沿途各国海岸皆有闽广先民流落定居,很容易就能补足给养。如果不是这些先民,陈沐的船队要想顺顺当当找到他凭印象定名新明的澳洲那就不可能。 只是即便如此,航行也比杨兆龙想象中要难得多。 他们所使用的海图是新近绘制,在陈沐的教授下南洋旗军绘图比之原先更偏向写实,倒是要比三宝下南洋时期更加好认,但各地风物依然是郑和时期的资料,当船队行至爪哇时就出了大乱子。 杨兆龙一直惦记着,爪哇国男子带刀,人人惜其头,倘有人抚孩童脑袋被他父亲看见,一定会拔刀追杀,而明人是喜欢摸小孩脑袋的,有亲昵的意思在内,故在船上他一再告诫部下百姓:这是爪哇国,一定不能乱摸别人头。 结果就打起来了。 匆匆百年间已过,疆域变换王朝兴衰,过去雄霸东南亚抵御元军入侵的满者伯夷国已成明日黄花,在马大蓝苏丹国的攻势下,王朝遗民躲避到爪哇东面的巴厘岛。 这些军人、贵族、商人与印度教僧侣进入这座美丽岛屿带来繁荣,但岛屿太小、人口太少,并不能给这带来显著变化。 杨兆龙没摸人家小孩的头,他的人上岸后不明就里地谈论着爪哇国——现在占据过去满者伯夷王朝故地的爪哇国,明人才不在乎谁占据或统治着爪哇国,甚至都不在乎究竟谁是爪哇国。 这对他们来说只是一趟旅途,远没有到终点的丧气旅途,巴厘岛的美丽风光让他们这次的旅途多了一抹亮色,谁还在乎别的事情呢? 想想吧,杨兆龙应该料到的,当他的人谈论起爪哇国引当地百姓不快时,这些来自播州终日被人看做蛮夷之辈的人终于有机会别过头居高临下地训斥蛮夷,冲突就不可避免。 年轻的杨兆龙在坐在岸边,三名容貌姣好的婢女为他煮着海鲜美食,欣赏美不胜收的日落。不远处更多人正将从岸上购来的辎重搬上小船,忙完最后几船的货他们也能像杨兆龙这样悠闲地坐在岸边,吃些食物美美地在岸上睡一觉。 随船的刘姓百户督促旗军扎下望楼与简陋的木栅以防不测,他们肯定要在岸边过夜。船上摇摇晃晃又太过拥挤,就没睡安稳的时候。 入林的猎户负大弩持长枪,挑着猎来的野味用川人言语大声吆喝着夜里烤肉吃,一切看上去轻松悠闲。 只不过,香味正浓的鱼汤还尚未吃进肚里,锅就被杨兆龙一脚踹翻,因为远处传来嘶吼,十余当地土人持刀张弓追赶着他的百姓,口中呼喊着明人听不懂的话语,杀气腾腾。 几个身强力壮的明人持木棍、筐篓护着身后妇人孩童且战且退,但不及土人人多势众远近兼备,人还没跑出十几步就被射翻近半,一番冲锋哪里是土人对手,转眼皆被短刀捅杀。 紧跟着就是妇人与孩子,一时间哭声震彻林见道,哪个能料及如此变故。 “有兵者上前!” 部下被人屠戮看得杨兆龙怒火中烧,赤手空拳上前,对亦步亦趋背负大弩投矛的九股苗武士下令道:“宰了他们,刘百户!” 这种时候根本不需下令,两个赤脚苗人武者捉环刀上前迎土人攻去,另外两人蹶张大弩隔三四十步劲射出去,驽箭离弦下一刻便命中抬刀要刺向孩童的土人。 苗弩虽无准星扳机,但弩矢上装铁簇即可力掼铁铠,杨兆龙身边又播州最好斗的老虎汉,两个武士接战当先便一人持短矛一人持环刀互为攻守,眨眼斩下一人首级。 仅数息之间,简陋望楼两声小将呼喝,十余旗军横排放铳,噼啪一阵铳响,便将其后为苗兵悍勇所震慑的几人打倒,转眼攻守势易,余下几名土人也不敢再战,转头向来时路跑去。 刘百户虽非宿将,却也是从河源就跟随陈沐南征北战的老卒,当即下令旗军追击,虽然尚不知发生什么事,但他很清楚让这几人跑回去贻害无穷,可他们最终还是没能追上。 看土人消失在丛林中,刘百户对杨兆龙道:“此地不宜久留,城中有千余户人家,一旦敌军调兵我等讨不到好处,左右水食已有补给,杨公子速速上船启程吧。” “启程?” 杨兆龙才不愿启程,目睹麾下百姓被屠杀把他嘴都气歪了,此刻正叫人从船上取下他们的甲胄、矛弩,振臂一呼船上船下便武装出二百余人播州军。 “日他娘,老子就这千户百姓,就让他们不明不白的杀了?”杨兆龙戴好铁兜,提剑远指道:“还有上百人没回来,我要去城里把他们救出来,你带人跟我走。” “杨公子,陈帅命在下护送你等至新明,可没说在这打仗,何况敌军少四五百人,恐怕我等力不能……” “赏银百两,活着回来,姐夫那我会去说,倘易地而处,我不信姐夫能扭头出海抛下自己人不管。” 刘百户正要答话,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杨兆龙张手止住,道:“五百两,你要是不跟就在这看好船,别拦我!” 刘百户猛吸口气,咬牙回头望着海上船队,拱手道:“公子,陈帅早先在船上准备许多火器,留待公子至新明自保,若用铳炮……此城可破。” 第七十九章 霹雳 荒唐的战争。 率军赶往城郭的杨兆龙大致问明白冲突从何发生,可知道原因后对他来说还不如不知道呢。 这算什么,祸从口出? 尽管陈沐没对杨兆龙说过那句话,但他此时的想法与姐夫无二,战争一旦开始,因何开始其实并不重要,赢才重要。 他要去把他的人救出来。 船上杨氏大旗被拆下,三百余人举两面大旗,兵分两阵自海岸向巴厘城赶去。 除刘百户所率旗军外,余者大多不习战争,但生在播州他们早习惯了争斗,尤其当中还有大批全民皆兵的土苗男子。要不是需要留下战力看护船队,杨兆龙甚至能把所有妇人都派上阵前。 在播州,妇人也是能丢投矛开小弩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尽管有陈沐早先留给小舅子的兵器,但播州兵不经操练并不会使用。要是留的是强弩劲弓投矛也就罢了,陈沐弄一大堆鸟铳火箭,这帮人哪儿会使? 人家还是更习惯投矛大弩,拿上这些家伙事儿就士气如虹,看上去比最先进的武备还要威风。 杨兆龙胡闹,刘百户不会跟闹,麾下旗军撬开陈爷留下的军火箱各个眼睛放光,一百旗军三百杆铳,手铳鸟铳武装到牙齿,推着二斤炮、总旗箭,几名旗军肩膀上还扛着赵士桢新造霹雳筒。 刘百户说:可堪一战。 他们浩浩荡荡开向巴厘,巴厘的百姓也浩浩荡荡逃向海岸,这个地方是有不少流落汉人的,因杨兆龙这帮人在巴厘城横行无忌,引当地土人冲突,播州人又好斗,斗争中各有死伤原本事情就该了结。 但灾祸并未平息,反而因杨兆龙杀了十几个土人追兵后有人逃回城中,纠集上百人手向来不及出城的播州人撒气,因两族长相不同,同样给当地汉人带来灾祸。 杨兆龙快行至巴厘时,正赶上面前从城中逃出数百名汉人百姓被上百满者伯夷兵带当地青壮追杀,这次刘百户要果断的多,当即下令旗军变轮击阵势守林间道两侧,长矛大牌统统丢在地上给汉人留出通路,抬着鸟铳准备阻击敌人。 正规军当前,杨兆龙在后面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发现自己派不上什么用场,只得高呼道:“把大旗摇起来,欢呼!” 刘百户虽只有百人,但阵势排布根本没把杨兆龙的人手当成兵,全部挡在后头压根没打算让他们参战。 先前他不想和满者伯夷的巴厘城打仗也是这原因,因为他觉得自己未必能打过,即使杨兆龙许诺五百两银,他也没必胜把握。 人人都爱财,可财得有命拿,杨兆龙要是死在这,他也就别想活了。 不说陈沐私下里惩罚他,单单他没完成使命,这在军法里就是大罪。 不过开了陈沐留给杨兆龙的军器,这仗大约是可以一战的。 “先把赵知县的霹雳筒放来试试!” 赵士桢过去被南洋旗军叫赵书记,后来做了马尼拉知县,尽管去北京一趟解了职,但大伙现在还这么叫。 霹雳筒是他从北京回来后做的新玩意,造价低廉取材容易,其实就是四个手腕粗的圆铁筒绑在一块,前头有个把手带扳机,火绳龙头在筒尾,里头放的是用竹纸包屁股的小火箭,四个筒能转动,用料全取自马尼拉。 随刘百户下令,阵前四个肩扛霹雳筒的堵着耳朵的旗军单膝跪姿蹲在地上,其后四名旗军以铁丝从筒外捅破内里的火箭尾,引火药漏出在药锅中,接着前面旗军扣动扳机,伴一阵火药引燃的嗤嗤声,一颗单兵火箭便被炸出去。 紧跟着其后旗军转动箭筒,依次捅破火箭,前面旗军一次次扣动扳机,转眼十六发火箭先后曳出尖啸以不规律弹道窜出去,炸裂在五六十步外各处,矿渣、碎石、铁片与硝烟飞射各处。 霹雳筒发射架毫无技术难度,一颗颗火箭制作也很容易,赵士桢的小玩具第一次实战居然用巴厘岛恐怕他自己都想不到。 火箭越过敌军前方追击最凶的正规军,落在其后大批土人青壮组成的阵势中立即炸出一片鬼哭狼嚎。 这东西很难直接杀人,但在战场上创造恐慌却是拿手好戏,十六颗火箭爆炸在敌军阵中,想被直接杀死很难,但想毫发无损更难,一时间令敌军大惊,就连冲在最前的正规军也回头看向自己身后。 眼看霹雳筒杀伤不错,刘百户面无表情地下令道:“举铳!” 各部小旗先后下令,最先十余名旗军端起鸟铳瞄向敌军,待小旗官下令后击发,一排硝烟自阵前扬起,紧跟着第二排旗军便将鸟铳端起,跟随军令击发。 他们的经验、训练,都是身后播州军所不能比拟的,动作连贯心如止水,这种阵仗对抵御蒙骑并活下来的他们而言好似玩乐,顷刻间便将三轮鸟铳射出。 这给满者伯夷正规军带来极大死伤,但他们依旧有许多人,叫喊着冲上前去,尤其还有一支三十余人规模的铳队。 不是鸟铳,就是过去元军入寇满者伯夷时使用的旧式火铳,皆为新造,毫无改良,就被这些军士提着冲了上来,意图在三十步外发射打击播州军。 其实在百步外他们发现刘百户等人时就已经放过一阵铳,不过一来铳子打不到这么远,二来前面人群受霹雳筒崩射阵势大乱,就连震慑的效果都没有。 何况南洋旗军哪怕仅有百人,也不可能被老火铳镇住。 三轮鸟铳齐射给敌军带来不少杀伤,硝烟未尽,两个总旗已持刀跃出,他们身后的旗军则放下鸟铳抽出腰间手铳瞄向抵近的敌军,再度放出两阵轮射。 手铳对陈沐军而言一直是个地位尴尬的兵器,射程短、威力小就算了,还跟鸟铳一样装药缓慢,所以在每次战斗中都是一次性兵器。即便如此,也没多少人真正用到。 像南洋旗军这种火力怪物,很少有敌人能硬扛铳炮冲击进三十步范围,经常在五十步外就被鸟铳打哭了。 这次不一样,被霹雳筒打蒙的满者伯夷军见播州军兵少,硬生生挨着打冲进三十步,让手铳好好地给刘百户长了脸。 清一色的铳手硬是把敌军打退了! “还等什么!”刘百户回头对杨兆龙高声喊着:“公子还不快把上好散弹的二斤炮推出来,此时不打更待何时啊!” 第八十章 野人 糊里糊涂的战事结束,当杨兆龙再度登上战船,一贯喜好大弩投枪的他也为之动摇,决定登陆新明后就让刘百户担任教习,教授他们使用鸟铳火炮。 旗军百人鸟铳队使用霹雳筒、鸟铳、手铳、火炮,清一色全是火器,仅一次交锋杀戮敌军上百,紧跟着追亡逐北战果超过三百,这没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己方没有战死,一个都没有。 出战时一百旗军,上船还是一百旗军,俩人崴脚、一个追杀脱臼,还有一个倒霉蛋缴获火铳打着玩把自己炸伤了。 不过举得远,运气好,只是擦伤。 新式兵器、新式甲胄、新式战法、新式训练,当然还有这些旗军南征北战无畏的心性,杨兆龙觉得只要他想,他甚至能凭这一百旗军在这做满者伯夷国的国王。 因为巴厘城已经向他投降了。 木质城墙看上去就像个简易军营,二斤炮在城外一架就把城门轰碎,其实在他们大败敌人的路上,巴厘城就已经人心浮动,大批军民贵族从靠山那面的城门逃了出去,城中最大的贵族毫不犹豫地向他们投降。 没得打,满者伯夷国已经逃惯了,或者说这的人本来就是从爪哇岛上逃了一路逃到这的,他们本身就没有与正规军队作战的勇气。 可杨兆龙也看不上这,虽然这确实风景很美,但太贫穷,杨兆龙觉得姐夫手底下的海盗可能会喜欢这,派了艘小鲨船回去报信,自己垂头丧气地走了。 他的人还是没救回来,这是杀再多本地人也无法报复回来的结果,不过航向新明的船队人数并不少,甚至还更多了。 当地许多汉人百姓担心杨兆龙走后受土人报复,都驾上小船带着家眷跟他一起南行,结果就是发生冲突减员后的舰队人数比从前还多了二百多人。 有时出身富贵听没意思的,巴厘城投降后杨兆龙带兵进城转了一圈,尤其是几位贵族的宅邸,想要拿点赔偿,结果发现没啥东西能被他看上,打了一场没意义的仗,把人家城门轰开,扭头走了。 他什么都看不上,别人的眼光可不是这样,刘百户带人收了港口几条大船,还带走了十几个各行匠人,这些人他们到新明都用的上,尤其那几条船。 装了更多的水粮,让刘百户没了后顾之忧,他可不希望向南抵达新明之前再遇上这样的麻烦。 实际上也不需要再有这样的担忧,从满者伯夷离港后一路向南稍稍偏东,仅十六日,他们看见了广袤的新明大陆。 “这有多大?” 没有人能回答杨兆龙这个问题,他立在船头望远方巨大海湾,喉结蠕动,越过海岸,那有他从未见过的山脉与平原,没有人熟悉的动物也没有会走的人。 至少在他目力所能及的地带,没有人。 他们在这个巨大的无名海湾登陆,这是南洋旗军先遣船队所搜寻到最适合修建海港的地方,只是没有人为这里取名字,杨兆龙学着陈沐的模样,在登陆后竖起一块木牌,用小佩刀刻出名字,立在海岸。 杨来湾。 不是杨兆龙没文化,出身富贵的他在文化程度上比他姐夫高出六个只知舞刀弄枪的邵廷达,但这种时候多有文化都没用,经书里不曾教给杨兆龙如何给一片土地起名字。 人们在终于抵达新明北部杨来湾的第一个夜里,欢呼畅快,他们从船上运载下酒肉菜肴,在沙滩上点起篝火欢快地歌唱舞蹈,待到大醉酩酊再回到船上。 杨兆龙则裹着毛毯靠在船舷一夜不曾合眼,他望着大海与大陆,无端分外思念播州。 在海图上,通过过洋牵星法,清楚标注着他离沿途有人聚居城郭的距离,此时此刻,他离满者伯夷两千里;马尼拉九千余里;离播州……一万多里。 有明军驻扎的港口,最近的苏禄,距他六千里之遥。 当他心烦意乱倍感孤独时,想起离开马尼拉经由苏禄南行启程时姐夫曾派人送给他一个厚皮笔记本,丢在他的船舱里,说让他遇到困难时打开看看。 当他翻开厚皮,在心里狠狠地骂了姐夫一顿,上面是姐夫已经有很大改观但仍旧歪扭的字体,清楚地写着一句话——最近一年,不打算往新明派兵,你只能靠自己了。 他想吐血啊,那话本里不都说这种形式是诸葛亮锦囊妙计吗? 虽然第一页很烦,让杨兆龙似乎看见姐夫邪里邪气的坏笑,但后面还是写的很有东西的,基本上就是一本新明野人生存手册,主要是告诉他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并叮嘱他当地应该有部落形式的土人,让他保护好自己,接着向杨兆龙分配任务。 陈沐早就料到杨兆龙登陆澳洲后一定会产生无从下手的迷茫,所以让他先派人寻找水源、派人伐木修屋、沿水源寻找野生动物作为肉食,并找到合适的耕地,建立起属于他的小城镇,然后再琢磨找矿山之类的事。 除此之外,马尼拉每隔一段会有大福去往新明运送少量物资,沟通消息,可以的话再送点马,因为陈沐印象里澳洲没有羊马牛,所以让他尽快把栈道修起来。 当杨兆龙把陈沐的笔记看完,他觉得摆在自己面前最大的问题不是如何在新明活下去,该准备的人手姐夫和兄长都给他准备好了,他最大的问题是应该做好内省。 探究自己内心的奥秘,就是什么,让他吃饱撑的死缠烂打一定要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 后来他就没这闲心了,当成片的木屋搭好,第一批百姓在这住下,他们找到水源,有的捕鱼有的种地有的捕猎,这些人闲暇时候则被旗军带着操练战阵,其实战阵没啥用,因为与他们为敌的很可能不是人。 但学习鸟铳很重要。 杨兆龙发现这一切还挺有意思的。 人缺少的东西越多,收获快乐的方式也就越简单,把安排别人的事做好后,杨兆龙耐心地进入小领主之外训狗师的角色——在他们居住范围的河流对岸,有一大群野狗。 他每天的闲暇就揪着颗心,抱一盆猎户弄来的肉,趟过河流去喂狗,一见野狗呲牙就拔腿开溜。 这带给陈沐小舅子莫大的乐趣! 第八十一章 关岛 远在南洋海域的陈沐并不知道小舅子在新明成日与野狗厮混,他一直等待的西班牙人来了。 在吕宋东部海域,将环岛航行视作寻常的留守营兵在半月前通过望远镜与海边望楼向马尼拉提交了发现敌情的报告,距离他们很远的海上,悬挂哈布斯堡船旗的小船游曳。 于吕宋北陈来岛把总是陈璘麾下林大源,最早是潮州府民团小哨官,嘉靖年打当地贼人梁宁有功,升了官,赶上陈沐大招广东地方兵马整编营兵,进了陈璘部下,打了几年海贼,镇守陈来。 把守陈来岛的活计松快,既无外敌也无忧患,最忙的时候无非是吕宋参将呼良朋点校兵马操练罢了,如今沿海传警,把这帮生瓜蛋子吓得够呛,赶忙布置防线,派人先向呼良朋报信,再由呼良朋告知陈璘。 照理说一来一往,林大源通报呼良朋、呼良朋通报陈璘、陈璘通报陈沐,等陈沐收到消息,西夷大举来攻,早把战火烧到吕宋北陆上作战了。 但南洋衙门编制完整,除了海瑞等人纯属做善事外,吕宋的一切都为战争准备,故当战争来临,一切井然有序。 陈璘在派人通报陈沐军情后即前往陈来岛坐镇,白元洁去了广东调拨粮船押送军械,岛上军务暂交吕宋北参将呼良朋调拨两卫兵马兵船,一面向北集结,一面于沿岸驻派防务。 当然,井然有序是表象,人人心里都慌着呢,陈沐也慌,慌这仗该怎么打。 直至此刻,他才终于摸清楚西班牙人从美洲过来走哪条海路,一直以来陈沐仅掌握运宝船向东输送回美洲的航线,但对美洲向马尼拉而来的道路一无所知,直至此刻,他终于找到些许端倪——新西班牙、夏威夷、关岛、马尼拉。 这个时代的海上投送力量,谁想谁挠头,这才是吕宋有充足时间集结兵力的原因。 “这也意味着敌军来势颇众,若寻常数艘大船千余兵马,只需直接杀来便是。”当陈沐抵达陈来岛,将他与徐渭的推测向陈璘说明,道:“只有兵船众多,他们才需要在关岛休整,甚至可能现在正和我们一样,输送军备呢。” 他的人远远地航行到关岛附近过,但只是记下位置,并未登岛,因为那离吕宋太远,一旦敌军攻来守都守不住,何况也不可能把大军派到那么遥远的地方上去。 四五千里,单单往返都要四个月,杨兆龙在各地都能补给,每次航行不过千里,都走了一个半月,更别说中途无处靠岸的关岛了。 何况先前派舰队过去是没有意义的事。 “这是防务,陈帅看看。” 陈璘推过来一副刻印的吕宋地图,当初把吕宋各地归拢后陈沐就派人做这件事,沿海地区的山川河流部落名称习惯,统统木刻,印出数百份,各部将校人手都有,尤其像陈璘这样的大将常备十几份,就看什么时候派上用场。 此时布防图上勾勾画画,主要防备吕宋东北部三个环形,分别为二百里、五百里、八百里。二百里内四个军港为防备区,常驻三支由大小鲨船混编炮船队守备,两日轮换;二百至五百里则是巡防区,同样由三支船队五日轮换巡防。 最后五百至八百里为斥候区,派出船舰要少,仅两支船队,各船出五百里后分散而行,非但有大小鲨船,还有随队作为粮船的大福,半月一换。 陈沐看着布防图若有所思,问道:“千里?” 这显然就是陈璘的防卫意图了,在距吕宋海岸千里之内以逸待劳。 “快到大风雨时节,若非大风……”陈璘颔首,戴钢臂缚的手轻擂桌案,突然对陈沐问道:“你觉得,我们的舰队能兵发五千里外,攻过去么?” 这话,陈沐听着就笑了,他万分确定,陈璘开口原本想说的话是‘若非大风,真想攻过去’,只是话到嘴边自己也觉得不靠谱,这才改成问他。 “没有大风也很难,派七八百人十几艘船摸过去不难,咱们的人也去过,无非备足粮船耗时良久罢了。”陈沐轻笑一声,说罢看向陈璘,道:“派一支舰队,即使没有大风这也太冒险了。” 单单过去不是问题,一千军兵备一艘粮船够用一月,主要问题有两个,远海航行太容易出现意外,一旦兵力投送过多,他损失不起;再一个就是过去容易,可哪怕备足粮船,也只够过去,回不来。 “想过去?” 陈璘撇眼看这陈沐,这问的是废话,从戚继光镇守东南时起,闽广海战思想就已经由陆地御守海寇改为在海上击败敌军,那是打倭寇。 后来等陈沐从北疆回来,南洋转向海军,更是毫无疑问地贯彻这个观点,如今吕宋在手,大明实际控制的陆地最南端已经是吕宋群岛,那这就是陆地,他们还是要在海上击败敌人。 “那就得冒险,把船队送到五千里外,两支小船队,赶在风暴来临前。” 陈沐对陈璘的大胆非常感兴趣,他抬手说道:“要想大举东征,我们要做一件事,探探敌军会来多少人,猜猜他们会在关岛输送多少粮草。” “不必兴师动众,只要两千人,大小战船二十艘,配十五艘大福粮船,陈某即可东征。” 陈沐似笑非笑地看向陈璘,从他们一同急袭曾一本起,陈老哥就从最坚定的跳帮火攻者变为唯火力论者,并且随麾下炮舰增多而愈发坚定。 他轻飘飘地说道:“我估摸,西夷得派来两万。” “两万?”陈璘摆手道:“不会,西夷何来那么多人,你不还说他们在西面跟人打仗么?” “西夷没那么多,但依照其打仗善驱使当地土人以驱驰,如果有两千西夷在关岛,必然辅以十倍仆从!” “多少人都无所谓,海上靠的是船和炮,不靠人。”陈璘摆摆手,却见陈沐瞪大眼睛哈哈大笑,“这是我该说的话啊!就西夷的模样,他们必会派大船大舰,载员颇多寻以跳帮决战,咱的大船都是给他们准备的。” 二人相视大笑一拍即合,决定了这场明西海战的走向。 第八十二章 李氏 关岛风雨欲来,西兵声势浩大的来袭却不能影响平户丝毫。 五岛各路倭寇为官军慑服,使陈八智可控兵力激增万众,松浦隆信非常聪明,他还怀念着汪直给他带来帮助的那些日子,这一次他与明军有相同的敌人,当即摆低姿态征求陈八智的意见发兵攻打龙造寺。 换句话说,明军对他而言不用白不用,他真正所求也不是土地,更没有称霸九州的心思,豪族出身的松浦氏仅仅想着是在平户这一亩三分地安全罢了。 龙造寺被谁打死,对他来说无所谓,只要被打死就好了。 毫无疑问,陈八智当然能满足他这个小愿望,他到这边来主要为的就是这件事。 不过对他来说,最有意思的远远不是与松浦四十八党联军,商议发兵肥后的事,跟日人打交道这事他不行,所以全权拜托李旦。 自陈氏军团登陆平户松浦隆信赠与五岛作为前沿阵地,带来最大的变化是将大明海疆向东扩张,黄海渤海一直都是大明内海不必多说,关键在于朝鲜、辽东、直隶三地商贾,一窝蜂地扎向五岛。 南洋衙门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衙门,他们的利益几乎包裹着整个大明的海商,大明海商多出闽广两省,但其中利益不单单在两省。 最鲜明的例子,就是王崇古、张四维官商家族,他们的生意真正做到全国,北有山西、宁夏,南至闽地两广,尽管从不出海,却是海商货物最大的集散者。 几年之中,陈沐用身体力行让被人知道合兴盛意味着什么,更让全天下知道南洋远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高拱要收商税了! 自打陈沐下南洋,原本仅产自西南大山里的名贵木材,各地金银铜铁,还有珍珠宝石,大宗涌入国中,而且数目一年比一年多,这极大地冲击了国中商市物产价格。 为保护部分商贾,一开始是张居正提出涨海关抽盘,以此保护国中商人,当然为的不是保豪商,而是保大明的小手工业者以及靠出卖力气赚银子的力夫。 提高海关抽盘的当年张居正是非常小心的,生怕一下减少了海商热情。 他们阁臣费尽心力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勉强把过去年年赤字的财政拉起一百万两左右;之所以重用陈沐,给他在海外擎天之权,也不过是因为有了他,能把这个数字从一百万两提高到二百万两。 结果去年海关税翻个跟头,进帐又多了二百万两,而且海商热情丝毫不减,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治理黄河、各地赈灾、军兵粮饷都不发愁了,还能给拖欠赋税的省府减免赋税,与民休息。 用高阁老的话说:这破海关顶两个小镇朔! 其实这不单单是因为海事,大明的事,一切都要从内部找原因,关键在高拱的四出疏,每年德才兼备的京官大臣四出阅视,一定程度上整饬了吏治,吏治清明则诸事无烦。 张居正抓事极细,下手也狠,他提出的海关抽盘,自然盯得凶狠。 结果高老爷子一高兴,大胡子一抽,小手一拍,就琢磨着抽商税了。 因为海商的钱不是钱啊,国中商贾也差不多吧?十五抽一,硬被张居正抽出四百万两的折色,那要地方商税一起抽,能收出多少? 高老爷子在屋里整天琢磨这个,对别人来说多吓人啊? 各地商贾也不是傻子,谁都能琢磨出来趋势,但人们还是趋之若鹜。 陈沐在南洋可是富了一批人,单单马尼拉的航线就日进斗金,不过北方商贾很少有能赶上趟的,这次陈八智在平户用兵的消息才传回去,诸省商贾就赶过来了。 真正让陈八智在意的不是商贾云集,而是来自李如梅的一封信。 依李家老爷子的意思,想让俩儿子到他部下当个千户,当然,限于李如松和陈沐有过不愉快的接触经历,李成梁是想把李如樟、李如梅送来。 老将眼光最毒辣,如今边镇祥和,最能捞取军功的地方就是陈沐麾下,战事不断,又深受皇帝阁臣待见,那是天底下将官最容易出头的地方。 但陈二爷那打的是海战,身边还有麻贵等北将,李成梁听说他们都闲着呢,所以也就没想把孩子往那边送。 如今一听说陈八智登上平户在五岛修港立寨,李成梁当即就让儿子给八郎写信了——要不是八郎是小辈,李成梁都想自己写。 其实陈八智能看出来,这信八成就是李氏老爷子在旁边念着,由李如梅代笔写的。 千户官职不大不小,但到底是武官,全天下,没军功在身,就不能升武官。当然了,有时候别人并不管军功是怎么来的,但军功硬条件。 唯独南洋,总督以下文武官仅需报备,也就是陈沐没有坏心思,要不然单靠这赚钱弄不好比他经略南洋还厉害。 南洋大臣能自己做官服,别管朝廷乐意不乐意,不乐意报备后可以来封信把人撤职,但官已经当过了。 写信送去马尼拉,陈八智在这边和李旦商议后给李如梅回信,让他们先过来,他这正是用人之际。 本来以为李如樟、李如梅过来也就来几十个人,没想到足足来了千余,正经的辽东铁骑二百,而且还是李成梁不知走谁的关系发的调令,二百辽东铁骑至五岛为南洋助战,其实就是二李亲兵。 其他人则是辽东汉儿、建州海西的女真以及泰宁卫故地的蒙兵,奇奇怪怪各方人马,以陈八智看不懂的情况归属在自己部下,连人带马自备大船,甚至还运了不少兵粮。 二李在五岛歇了十余日,又数艘大船从海上来,大几百畏畏缩缩的朝鲜兵到岗,被岛上横行的倭寇吓得一愣一愣的。 别管好歹,李氏俩兄弟一拍手对陈八智抱拳道:“陈指挥,兵员已齐!” 陈八智都被这操作弄蒙了,这是来俩千户? 自己把兵员找齐了、军械战马备齐了、甚至就连兵粮兵船都送来了。 这下好了,吕宋北卫有七个千户。 陈八智不置可否,这两部北兵千户在他看来像极了养父说过的西方封建军团,一百个贵族骑士各自带两三个扈从和六七个农兵,不过倭寇他都收了,也别管战力了,好歹看上去跟日本武士的战力构成也差不多。 当个偏师足够了。 “传信,让松浦隆信登船,分兵攻打另一个隆信!” 第八十三章 分崩 战事紧锣密鼓,松浦氏虽没出什么力,但一个劲穷操心。 此次松浦氏为一雪前耻,动员兵力八百,由松浦隆信长子镇信率领,驾船由平户出发,直奔松浦郡,号称夺回故地。 曾几何时,松浦氏曾领松浦郡全境,可动员近万之众,即使在龙造寺的欺压下,退守平户也依然能雇佣海贼为其而战……李旦登五岛之前,是这样的情况。 不过明军过来,毫无悬念地收降盘踞在五岛地方的数千倭寇,致使松浦氏仅能召集千余兵力,还要留守地方,哪里还能再动员起更多足轻。 倒是作为客军出战的陈八智,浩浩荡荡上万军团,既有倭寇也有旗军,还要两个千户的北军,一时间声势浩大,攻向松浦郡。 陈八智兵分两路,旗军乘船绕过松浦郡直往佐贺港去,陆上则让李如樟、李如梅二千户率军与倭寇一路扫过松浦郡,当然,松浦镇信跟着他们,接收沿途村落。 说是松浦郡,其实一座大城都没有,各个村落地方豪族倒是有些武装,不过其中多数曾是松浦四十八党之一,眼见松浦镇信领军袭来,当即倒戈帮着维持治安。 虽也遇到些许抵抗,不过几十人农兵在路上截击又哪里能抵挡女真蒙古骑兵的威风,蒙古骑手乱糟糟一通箭雨攒射,女真刀手呼喝着冲杀就把战事了结,溃败的敌众各个跪地讨饶。 这不是李氏兄弟初次上阵了,却是有生以来最容易的战斗,敌少路近、兵弱仗多,场场都是毫无伤亡的大胜,比在老家打猎还容易。 连扫五村,连畏畏缩缩的朝鲜兵都英勇起来了。 李如樟和李如梅是高兴了,一路上差点没把松浦镇信和朝鲜兵跑死,短短四日,骑兵沿靠海大路像散步般行进六十里,步卒的战场却散布在松浦郡各处山地林间,往来奔袭一百余里。 他们不深入郡中,是因为粮船炮船在沿海跟着他们飘着,当然不是为保护船舰,陈八智也用不着别人保护,他们是为了能吃口热乎的。 辽东铁骑操练最凶狠、战场最勇猛,但日常供给也最娇气,这帮人都是李成梁悉心豢养的家丁,既不操练也无战事时这帮人就像大爷一样。 陈氏旗军不管兵装好赖、战力高低,在辎重配给上统统一样,但辽东李氏并非如此,这帮骄兵在辽东都有自己的田宅土地,双饷支银是真正银子喂出来的精锐,辅以弓刀健马、宣府精锻铠甲。 说实话,他们这套东西穿谁身上,战力都低不了,更别说宿将李成梁精挑细选的健儿了。 这种局面一路扫过松浦郡,当即全郡重悬松浦梶叶纹,累归累,但松浦镇信也绝对高兴。此人在协助父亲发展平户贸易上大放异彩,脑子聪明的很,奔袭一路等到兵临佐贺地方,手下兵还是八百,但已经换了另一批。 他的亲信人手都留在各处村落,麾下率的是地方豪族组成的军队,想借明军与倭寇之势,来震服这批人马,今后为松浦氏效死力。 自平户发兵第五日,兵临佐贺港。 陈氏军团行军不快,在海上又击沉龙造寺家两艘关船,何况明军来袭的消息早就随锅岛直茂溃退的消息传进伊万里城,当地聚集着百武贤兼从平户溃退数百足轻,更动员了地方足轻,鼓舞不弱的兵势据守城砦,以等待锅岛直茂回去调动大军来援。 “笼城!” “一月之内,必克此城!” 接连大胜,背后有兵,拿下松浦合战的镇信士气非凡,在伊万里城南面以极快速度扫开成片林地,削木为栅布下本阵。眺望三里开外伊万里城抽出佩刀高声大叫着鼓舞己方足轻士气。 随军更多的倭寇也是如此,看见松浦镇信抽刀大喊,也是聒噪大作,虽然这种士气旺盛对被众倭寇奉为首领的李旦来说很迷,实在看不懂他们在疯狂什么。 振奋完足轻士气,松浦镇信一副牛气冲天的模样率几名武士大摇大摆地回到本阵,正招呼人奉上清酒,忽听小姓耳语几句脸色大变,谨慎地对坐与一旁的李旦问道:“李首领,二位李将军怎么带兵上船了?” 李旦原本想将计划对松浦镇信和盘托出,不过此时看镇信急切而心中没底的模样,他又不想说了,轻笑一声抬起二指向伊万里城指去,调侃道:“骑兵攻城,马跑的上去么?那木头城得爬!” 李旦在战前端着望远镜仔细看过伊万里城,隆俊雄麾下莲斗此次随他出战,告诉他这种城池形式属平城,顾名思义是平地起城,虽无山地之险要,占地更大,如果不是这是一座支城形式的城砦,这座城池远能更加雄伟。 信长建安土城前,日本诸多城砦多为木垒土城,对石构城池并不普遍,同样也没有高大的天守,这个时代类似的天守的是望楼发展而来的高橹,还未发展为天守。 整个日本也没有大名睡在天守,大家都睡在御殿里,突发情况才进天守阁避难,只有织田信长在天守阁睡觉,日常起居。 虽然伊万里城称不上什么雄城,但在李旦看来却很牢固,外围有引水灌溉以泥地为主的湿地,二丸外三层侍町两道木墙,足够拖延进攻的速度,给守军带来足够时间。 可问题出在,这座城它靠海。 “敌军在城里能将我等本阵看清,大军调度必为敌所知,这会坚定其守城的决心!” 这场仗对松浦镇信而言是一场必胜的宿命之战,多少年了他们从未攻陷过伊万里城,这一次有大军相助,松浦镇信势在必得,此时李氏二将撤兵无异于扰乱军心之举,他能忍耐着不发火就已经很难得了。 “我刚才听说,阁下要围城一月,还是鼓舞士气的说法?”李旦撇撇嘴,抬起一根手指,道:“这个时候已经该送信了,让城中守将半个时辰出城献投,一个时辰后阁下就该准备最后强攻了。” “强攻?” 李旦的战术与松浦镇信称不上相悖,完全是无稽之谈,就算不拿人命当命,他们的兵势也未强大的可以直接强攻上千守军的坚城。 就在此时,远方海岸响起一声轰隆,传至本阵时声音并不大却令人心神震动,松浦隆信诧异问道:“这是?” “陈将军的试射,两位李将军都准备启程去下一座城池,镇信兄,真的该准备总攻了。” 就在李旦话音一落,排山倒海般的炮火啸音从海岸传过来,接连不断好似奔雷,大量轰击仿佛让天地整座伊万里城都跟着颤抖。 松浦镇信没有答话,目光怔怔地看向北方。 瞳孔里,映出坚城分崩离析。 第八十四章 围攻 龙造寺其实挺冤枉的,西班牙人由佐贺港口登陆,从船上卸了几门回旋炮卖给隆信,蛊惑着他关押明人商贾,那个时候其实双方谁都没想到会有什么后果。 在龙造寺隆信看来西夷明显比葡夷好打交道,至少他们只要香料不要灵魂。 结果一听说明军登岛,由松浦郡一路横扫而来,早先作为哨探从关岛绕行日本的西船赶在陈八智攻至伊万里城前,毫不犹豫地起锚向东跑了,留给龙造寺收拾这个烂摊子。 这何止是烂摊子,简直是灭顶之灾。 伊万里城守军一千二百,在陈八智舰队于海湾炮轰城砦后死伤不重,但军心全无,因为城砦最高点的三重橹塌了。 当时留守城砦的大将百武贤兼正在三重橹中远眺敌军排布,正因两支步骑撤退登船而高兴——他根本想不到海湾的船队有炮,更不可能想到炮轰这种战法。 这不是谁的错,在他的认知里作为大帆船上回旋炮佛朗机就已经是南蛮大筒了,而且还是西班牙铁匠用锤子敲出来的那种佛朗机。 炮弹不到两斤,已经是重炮了。 百武贤兼也不是没关注过海上船舰,间隔三四里,不说那些运粮运兵更多的大福船,他看清鲨船上装载的炮筒,也只以为是船橹,根本不会往火炮上想。 谁能有那么多炮啊?南蛮人船上都没那么多。 陈八智船上有什么? 二斤炮、老子炮,甚至更重的十斤、十八斤炮,一支船队单弦火炮一百四十四门,以战列兜个圈子近三百颗炮弹轰击城砦,木垒多重橹上面两层直接崩塌。 拿什么挡? 两次齐轰真正死于炮击的足轻不足十人,还都是在作为指挥室的三重橹端茶跑腿的倒霉鬼,更多的人被木刺土块压伤砸伤,反倒是聚在三重橹同百武贤兼筹划兵法的中下级武士死伤颇多。 大量足轻无人指挥,城外的倭寇、松浦氏足轻借机涌入城内,仅遇少量抵抗即拿下城砦。 三四百溃军朝狮子城一路溃逃,松浦隆信收拢降兵后更加果断,不管伊万里城直接追着溃军向狮子城进发,当晚再夺二十里外狮子城。 日本的战事频繁到令李旦头皮发麻,战果如何不说,真的是身心俱疲。 他听养父说过,早年随义父受吴桂芳征召,从清远去往翁源河源平李亚元,往返路途五百余里,战事中奔袭各地三百里,不到九百里路,也就围绕新江镇打了几仗。 在这呢? 从平户登陆松浦津起,拐着弯行军不足百里,到攻伊万里城,遭遇战事二十三次,从伊万里城至狮子城更厉害,沿途都是龙造寺领地,过个村子都得让你打一架或者真正看到大军才要么逃跑要么投降。 兵农不分,给农夫带来诡异的习惯,一听说有敌军入境召集着提起家里晾晒衣服用的竹枪就往山道上跑,等到了山道发现敌军也被敌军发现,一见势大再呼喝着四处乱窜,在山里逃地无影无踪。 在李旦写给陈沐的战报中,这样一句话很能体现他对此的心情:‘在大明,捕快见贼都没他们积极。’ 没办法,不是农夫想积极,实在是武士集团,尤其是像松浦四十八众这种倭寇出身的大名,他们麾下军兵纪律太差,往往又打不过龙造寺,每当他们攻来往往不是以占领为目的,而是以抢夺为目的。 如果是抢夺,烧村、抢夺钱财、掳掠妇女之类的事再正常不过。 别说他们这些穷光蛋无足众,就算是那些富有一町土地穿得起具足的有足众战争来了也跑不了。 可惜这种积极不能给战争走向带来丝毫动摇。 发兵十日,陈八智率船队轰塌了肥前国沿海所能见到的所有城砦,当然,陈八智在战报里记的是‘拔寨四座’,他实在不愿意把这称之为城。 这里城町分离,一座山城看着还没几年前从戚继光麾下时去往宣大探望养父时的豪商大院大,硬要说城,被他爹一棺材掀翻的广海卫城倒跟这差不多。 陈八智一路横行无忌地追击西夷船舰至大友北方海域,终究没能赶上,又担心再竖新敌扩大战事,这才心有不甘地退回——他也没退,跟筑前国主送了封信说明借道,直接把李如樟、李如梅两千户从筑前国放下了,然后水陆并退,在李如梅快退出筑前国的岔路才分开。 他没别的意思,手下这两部千户看起来兵势最凶悍,他想对大友氏敲山震虎,以稳固东面局面。 显然,陈八智达成了他的想法,不论是大友家在立花山城的大将户次道雪还是岩屋城年轻城督高桥镇种,都对此次借道极为慎重。 如果不是筑前国此时层出不穷的反叛让两个镇将疲于应付,他们很可能在李如松、李如梅率军通过立花山城而未经岩屋城时劫杀堵截——这帮人的高头大马、明亮铁铠,还有来自明帝国北方的强弓都令人眼馋不已。 可是没办法,大友家为夺回筑前国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何况一支数十艘庞大战船的舰队在海上虎视眈眈,令老将户次道雪非但不敢轻动,还要做出好生招待的姿态。 其实相较而言更让人眼馋的是海上的兵船和运送的粮草,这一切都是战国时代的硬通货。 一旦与这支无礼借道的军队交恶,海陆合击之下很有可能引起筑前国诸姓豪族再度反叛,到时候可不是一点铁甲、几百匹战马就能弥补损失。 待陈八智的舰队再停靠松浦津,两千军留守船舰,亲率三千精锐旗军向东开进。 在他率军赶路的时间里,松浦隆信已经在野战中击退曾在今川之战斩杀大友亲贞的龙造寺猛将成松信胜,李如樟、李如梅的马队亦在回还途中扫掉肥前沿途刚刚聚起的兵势,由东面加入合围。 诸路兵马齐聚龙造寺最后的佐嘉城,龙造寺家停靠在有明海的水军还想靠岸助战,还未登陆最大的安宅船与两艘关船便被岸边布置的二斤炮击沉,仅有几艘小早船仗船形狭小而突破炮火,有望登上陆地。 也只是有望,载员七八十的安宅船都沉了,小早船哪儿还敢贴近,早被吓跑了。 陈八智高声下令里,三十门火炮依次喷出炮火,弥漫漫天的硝烟里,对佐嘉城发起总攻! 第八十五章 无愧 听起来有点像讲笑话,但九州地区确实传出这样的消息,在海贼的帮助下,龟缩在平户的松浦隆信自起兵到得胜,十三日攻陷龙造寺家佐嘉城在内的十余城砦,取肥前国全境,就连隆信本人都战死于佐嘉城内。 这种令人震惊的消息当然来源于松浦氏与相良、阿苏等肥后国大名约定分界的谈判,在这场速度极快的战争中,松浦氏仿若鲸吞般取得龙造寺家故土,紧跟着合纵连横以肥后国大名作为抵御南方岛津家的藩篱,以此来应对东面势力庞大的大友氏的威胁。 松浦隆信心里清楚的很,龙造寺与大友时战时合,但不管怎么龙造寺隆信都是隶属九州探题大友宗麟麾下的肥前守护。 明人在肥前一战中起到决定性作用,但他们究竟支持谁显得太过随意,且表现出强盛的战力令人心惊胆战,他开始担心大友能给明人带来更多利益,到时自己被抛弃该怎么办。 松浦、相良、阿苏三家在极快速度中达成盟约,不但安稳了松浦隆信的心,也安稳了另外两家的心……岛津义弘正率军北上,企图染指肥后国,此等危急存亡之时,令肥后大名无暇北顾,松浦隆信不向南背刺就已经足够了。 陈八智走得远,但龙造寺覆灭之战已经打完了,南边的岛津与相良的战事才刚刚开始。 陈八智才不在乎他们会打成什么样,明军将领根本没人在乎,这场仗打得太容易让他们思虑着要不要继续扩大战果,向东一举击败大友,再向南把岛津吞了,让九州彻底变成松浦氏领受的九岛府,大明自留地。 就在此时,消息由辽东传来——隆庆七年夏,皇帝驾崩了。 发生这种事,让兴高采烈的陈八智无端想起邵廷达,七年前就是那个大莽虫从屁股后头踹了他个大马趴,哭得吱哇乱叫。 汉家天下另一头,驻军陈来岛向东御寇的南洋大臣陈沐也差不多同时收到消息,这与七年前嘉靖皇帝驾崩的消息传递不可同日而语,虽说吕宋国与清远卫差不多都是道途难行的穷乡僻壤,但陈沐的地位比过去要重要得多。 换句话说,在朝中阁臣眼里,两广总督不知道这事没关系,陈沐得知道,不但得知道,还得尽快知道。 对许多人来说,改换皇帝没什么关系,但对南洋诸将不同,他们的命运因皇帝一封下南洋的诏书而改变,隆庆皇帝对他们是有恩的。 所有人都像饮了一杯苦涩的酒,当然天下大丧陈沐也不可能让他们饮酒,但心头就是这种感觉,沉甸甸,又不至于哭出来。 陈沐对此其实有所预料,在张居正去年写给自己的信里,特意向他提到不要领军北走,那时他就觉得朝中要有大变故,而大变故,一定是皇帝身体不行了。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食谱起到什么作用,才让世间有了隆庆七年,这种事谁都说不好,兴许就因为隆庆皇帝带着他逛了一次菜园子后面的事就都有了改变呢? 至少陈沐觉得隆庆皇帝离开人世前,心中应该是欣慰的,短短六七年,大明在他的时代扭转国库空虚、南攻北守更有开拓之意,河道疏浚百姓稍免苦役、大员四出吏治稍显清明,贤臣在内而名将在外,一切虽刚刚起头,但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就现在看来,他的太子继位,什么都不做,只要命长点儿,就是大明数得上的明君。 哪怕贵为人君也逃不过生老病死,祈求多活些日子的念想不算,陈沐觉得他最牵挂的应该就是太子了。 “可以啦。” 陈沐收到书信后在陈来岛的官邸坐了半晌,想着隔遥遥万里外的北京一言不发,这才沉吟着起身,重复这三个字:“可以了。” 隆庆皇帝可以了,作为皇帝他算是比较苦,受穷受难没担当,一辈子就拿过几个大主意,但这几个大主意都没拿错,也就可以了。 陈沐也觉得自己可以了,隆庆对他有知遇,他也对这份知遇拿出忠诚。 说忠君听起来有些愚蠢,但忠诚一直是人类最好的品格之一。每个人所处位置不同,忠心深浅自有不同,但在他,将手上这些事做好,自认就可算忠君报国。 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不愧长者对自己知遇,更无愧与骨肉同胞同生此际。 这就可以了。 关岛之事一直没有风吹草动,大有风雨欲来之势,派去的船队还未回还,陈沐估计这场仗会在年末由己方先攻,故将赤海旗舰及邓子龙铁甲舰交由陈璘,乘五百料鲨船回南洋卫港向朝中写信。 他没打算回北京,祭拜皇帝也要等与西班牙的战事打完才行,但他必须要回趟广东,南洋卫又有新东西了。 再回南洋港,岛上一切数年中大不相同,沿海一个个干船坞待建的战船滑入海中不算出奇,真正让他有成就感的是整个南洋卫沿海。 前所未有的军事重镇。 在陈沐出南洋后,对南洋卫的事情直接管理的就不多了,但各地将校尤其在海军讲武堂山长卢镗、都督俞大猷的管理下让广州府南部沿海属于南洋卫的五县之地管理严格许多,其中重中之重就是南洋军器局。 这些老兵头有些事情不如陈沐懂得多,但在他们所知道的领域,甚至哪怕刚刚知道,都有举一反三的才能。 军器局被牢牢地保护住,南洋卫旗军、讲武堂学将、地方营兵、地方巡检,四重防护不准任何外人入内,统统由兵部控制,尤其有趣的是军器局大匠关元固还与讲武堂兵器科教习达成合作,兵器科的研究室就设立在南洋卫当中。 关匠这几年愈发显老,身体上最大的变化就是精瘦了一辈子的身材居然到老有些发福,须发全白说话也变得慢条斯理,但见到陈沐时神情更加狂热。 “老爷,老儿做出来了!” 把陈沐都说蒙了,我又让你做什么了? 顺着关元固的目光,他看向远处海边孤零零立着一座小道观,道观小院里立着六重塔,庙门朝北,背靠海面,通体漆青,看上去像龙虎玄坛道君福地。 六重塔每层都伸出几个黝黑炮管,让陈沐觉得关元固的审美又朝自己靠拢了一大步,这点缀多别致。 但是问题出在——陈沐别过头去,“关匠,我啥时候让你给我修塔了?” “不是塔,塔是老儿请道长画的图,是材料,修塔用的是老爷在北方给老儿送来的水泥,快得很,不到一个月就能在里面放炮了!” 第八十六章 炮弹 陈沐叮嘱的事,他自己都忘了曾让关元固琢磨水泥,但关匠一直都记得。 水泥配比被关元固弄出来了,这东西并不复杂,而且和过去三合土用料很像,只是配比不同,但明朝并没有这方面先例,只好以笨方法不断去试,好在陈沐把原料给出,关元固又有大量人力供他使用,这才有水泥的现世。 用关元固的话说,水泥不难做,钢筋铁肋也不难,费的都是傻功夫,倒是把那么多水泥和钢筋运过来拼起来很费劲。 关元固写信请陈沐回来,不是请他看水泥塔的。 这个时代匠人同后世远远不同,他们更像是匠,精雕细琢,哪怕是水泥结构的道观宝塔,其实在外面也看不出与过去的建筑有什么不同,一样上漆、一样雕梁画栋。 十门五斤炮隔百步轰击一面水泥墙,三轮齐射才刚刚把墙皮轰裂,这已经可以了。 “有了这个,咱也能造永固工事,铁肋若是难做,用木头用竹子也行。石灰不够的话用南洋的火山灰也可以,左右南洋卫闲置的大福多,南洋到处都是火山灰,派个百艘大福船队过去俩月就能拉回来二十万石。” “老爷,其实水泥做出来,省铁。” 陈沐把玩着南洋卫做出来的煤油打火机,纳闷道:“这怎么说?” 打火机是个小东西,铁壳棉芯,燧石打火就能用,只要备一点煤油,在外生火很方便。这一样是南洋卫造出来的,还未投入大批量生产,依照海军讲武堂山长卢镗的意思,这东西也要装备两广全军。 陈沐给明军带来另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改革,就是装备标准化。 携行具如今已推行整个广东都司,下级军官帆布制、将校皮质,背包、被毯全部在香山统一生产,单单这个小东西就能让生火更方便,自然也要加入携行,只不过不可能人手一只,每个小旗有一个就不错。 关元固朝随从说了一句,让陈沐稍等,对陈沐道:“舰队越来越多,铁弹耗费也越来越大,石弹轻,不过也很坚硬,老儿想如果一部分换水泥弹,是不是成本能更低。” 陈沐并不认同,道:“这东西能轰碎船板?” 要是都换了石弹,到时候打不碎敌军舰船,那不是闹笑话呢。 “不是炮弹,散弹、铳子用水泥弹。” 关元固正说着,随从拿来两个小桶,陈沐一看就知道是明军所用散弹,小铁筒底填木块,上封纸壳,他撕开纸壳里面是一颗颗大小均匀的水泥弹。 就听关元固道:“石弹更轻,用这个做散弹能打得更远,只是打人,威力也足。” 这倒是很有意思,陈沐当即张手叫道:“取甲来,胸甲。” 腰间手铳填上石弹,不一会就有家丁在院中摆上胸甲,陈沐隔不到十步一铳打过去,石弹透胸甲而过砌进其后的厚木板上,等旗军把石弹拿回来后,陈沐看了啧啧称奇。 石弹裂了,但并未碎开,因为里面掺了纤维,也就是布料,显然关元固是有备而来。 火枪打什么子弹其实对威力大小没太大变化,打铅弹打铁弹都一样,无非是国内什么材料多就用什么做子弹,就一个标准,不易碎就行,大明铁多,自然就用铁做。 但水泥比较金属确实太脆。 看着威力还不错,陈沐又让家兵取长鸟铳试射,道:“倘若威力还行,用一部分做铳弹与散弹,这东西轻,旗军能少拿两斤东西也不错。” 重炮弹是肯定不行,如今海上各国的趋势都是船板越做越厚,只有越来越重的炮弹才能击穿敌船船壳,以达到击沉敌舰的效果,倒是船用散弹可以用水泥弹丸来降低成本,反正打人尤其是打缺少铠甲的水兵,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击穿。 击不穿其实杀伤更强,直接就能让人失去战力。 “就先用一会吧,过两年就不缺铁了,以后还是开花爆破弹的天下,那东西水泥可不行。” 陈沐这说着,关元固就笑了,问道:“老爷,说起开花弹,撞角好用么?” “爆炸撞角?” 提起这个,陈沐摇头道:“往后撞角船还是少做些,海上跳帮厮杀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海战终究是火炮的战场。” 陈沐也不想打击关元固的积极性,人家好不容易创新个东西,要是被他直接否了不好,但确实就目前看来,爆炸撞角基本没起到作用。 反倒是他这次回来,船队跟了一艘撞角船,在海上触礁,撞角炸在礁石上把舰队水兵吓了一跳,所幸设计精巧没伤到人。 “是,老爷说撞角该做到炮弹上,还有那个炸药捆,都做出来了。” 关元固看上去高兴极了,他是个老匠人,懂的也不多,但胜在有陈沐引路,还有什么能比做出新的有用的东西让匠人更开心呢? 很快,炸药捆和几箱新式炮弹就摆在陈沐面前,把他吓得,隔老远看了半天觉得没问题才靠近。 这东西能稳定的了么?万一来个不稳定爆破,大明一代英才毁在自己造的火器上,那得是多大损失。 不过关元固对这事也挺上心的。 装炮弹的木箱是专门制作,扁箱里是一层层木格,刚好把一颗颗长炮弹卡在上面。 “诶,你怎么知道炮弹要做成长条尖头?” 大明几何学不太好,强在代数,这种流线型降低风阻的东西明朝匠人应该不知道才对啊,陈沐对此奇怪不已,不过关元固很快就给出答案,道:“长圆筒好么?看来老儿做对了,里面要有撞击后机轮打火的机关,就做成这样了。” 关元固是真狠,有的是钻船爆破弹,有的是虎蹲炮用的大头弹,统统带着机轮打火,直接把虎蹲炮升级为迫击炮了。 不过关元固说,这炮弹还在海军讲武堂的琢磨阶段,并不能投入使用,他道:“虎蹲炮的大头弹倒没问题,碎片能炸方圆十步二十步,打一二百步都行,但这个长弹打不出多远就翻,大多时候不能发火,打百步对五斤十斤炮又太近了,老儿也不知该怎么办。” 怎么办? 陈沐重重点头,翻转的原因他太知道了,道:“好几年前的膛线,刻在炮膛里试试,千万要记得把新炮加厚再刻膛线,用铜别用铁,这东西是大宝贝,不论如何都要把它做出来。” 第八十七章 远航 出将入相四十余年的吏部尚书杨博因病告老,尽管先帝大丧之中,朝廷事宜亦无丝毫紊乱,阁臣很快票拟出新任吏部尚书人选,当邸报传至广东,陈沐提笔又写了两封言语谦卑温驯的贺词。 北京吏部尚书,张翰。 北京兵部尚书,谭纶。 这大约是张翰仕途所能走到的极限。 朝廷到了新老交替的时候,陈沐在南洋陈府小住几日,感受着自己给世间带来的变化,他估摸着高阁老快过来找他玩耍了。 京师暗潮涌动,就好似不太平的太平洋。 在这片由麦哲伦命名处在赤道无风带的汪洋中,一支由广东营兵正副把总林满爵、曾习舜所率船队向关岛逼近,大小九条战船粮船以线阵一路东行。 船队旗舰五百料大鲨船上,副把总曾习舜按剑快步走过甲板,对船首持望远镜瞭望远方的林满爵道:“哥,不远了吧?” 这支船队四百多战兵过去皆为乡勇,是广东、湖广、福建三省交界乡民,历来属三不管地带,盗匪猖獗宗族自保,因而民风剽悍。林满爵与陈来岛把总林大源是同宗族人,他们在当地剿杀匪寇,战功很重,所以被陈璘调至麾下。 陈璘嘛,没考过武举也不是军户,就是乡勇出身,自然也待见这些同样野路子闯出来的乡勇。 过去在平远县,林满爵是乡勇千长,自从知县王化下令当地乡勇结寨自保,林氏宗族在当地修塔楼、围屋,就像小城堡一样,宗族匠人打造鸟铳、石砲,但闻匪讯寡则击、众则守,还时常越境击贼,兵强马壮就是通常营兵都比不上,更遑论卫所了。 南方宗族械斗的规模一直很大,戚继光最早招义乌矿兵就是离远远地看了一场械斗,凶狠程度令杀倭不眨眼的戚帅为之震惊,这才有后来名震天下的戚家军。 林满爵也差不多,甚至在火器运用上他们比义乌矿工还厉害,陈璘之所以整编出一把总人马,是因为把千长麾下妇孺都老弱都沙汰了,让他们留守地方,调了这四百四十余随他南征。 不过乡土兵也有乡土兵的坏处,打仗他们不怕,但见世面少,出海就怕。 在海上飘了一个多月,营兵心里都慌着呢。 林满爵也慌,他不止一次夜里在船舱中把简单明了的海图朝着复杂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他没见过这样的海,走整整一月见不到丝毫陆地。 “应是不远了,明日起让船上兄弟都小心些,不要再捕鱼了。”林满爵说这话时心里挺没底的,海图上关岛就那么点,从陈来岛时航向哪怕仅偏一点,到这边都能偏出上百里,他方下望远镜,沉吟着问道:“这船一日走多远?” “风太小,船也不敢张满帆,不上更。”曾习舜板着手指头算了算,道:“一日百五十至二百里之间?” 明人测船速和古代三国时期东吴测船速方法一样,人在船首丢下木片,接着向船尾跑去,如木片先到,船速比人快,叫过更;木片后到,没人跑得快,叫不上更。 昼夜为十更,一更正常速度是六十里,海外因风浪的关系往往要比一更慢,何况林满爵担心迷路,不敢把帆张满。 “那应该是快到了,再向东走三日,看不见关岛就向北三日、还看不到再向南六日,实在不行就只能回还了。” 他的兵已经很慌了,如果再这样走下去,是要出事的,而且他们的船粮只剩两月所需,大风天又快要到了,随便出一个意外,四百多人都要葬在大洋上。 由陈来岛向南至吕宋最南端,再转道向东,他们已经航行六千里上下,四下里什么都见不到,只有蓝天碧海,随航程渐远连海鸟都见不到,对水手而言,最可怕的就是未知。 “没事哥,夜里弟兄们应该不慌,陈帅真是厉害,小鲨船后面渔具齐全,逮上条青龙戏水,二百多斤,大粮船上已经开始煲汤了。” 青龙戏水不是蛇,是四肢脑袋背甲腹甲尾部皆长绿毛的海龟,极其罕见。 “要再遇上这东西别宰了,塞船底压舱,回去献给大帅。”林满爵望向东面面色阴沉,压抑地骂出一句,“入他娘的西夷,也不知能不能找到他们……还有香么?” “有有有,又要开坛拜道君老爷?” “拜拜吧,出海前邓将军给卜了一卦,说是有惊无险。”林满爵挠挠额头,抹了把脸道:“这种死功,九条船能回去三条就算我林三儿香没白烧!” 林满爵心里其实是有些期盼自己找不到关岛的,迷路回去无非是受些处罚,可要是找到了,还要伺机登岛探明敌情,但凡登岛七成会被发现,到时候就是追亡逐北,拼命的活计。 他不想找到关岛,但找到之后职责所在必须登岛,不然自己心不甘。 这是因为怕,但不是怕死,他率族人击贼杀匪十几年,就没怕过死。这些少年郎是他从平远县带出来的,到时候乡里翁妪要找他要娃娃,比起铳炮刀枪,他更怕无颜面对那些长者。 不一会儿,平添神性失了真的木雕陈沐像披红挂彩地摆上船头,如今闽广出海都拜这个,其实没几个人知道龙虎玄坛真君的出处,大多数人也没见过陈沐,何况如今的制式木雕,就算是陈沐自己来他都未必能认得出来,人们就当是财神、海神来拜,成了沿海信仰之一。 龙虎玄坛真君的信众以军商为主,并随话本开始流传,逐渐抢占了天妃庙的香火。 林满爵带舰上水兵郑重其事地三拜九叩,说来也怪,刚拜完神像还不到半个时辰,桅杆望楼上拿着望远镜的兵丁就高声叫道:“把总,船,红叉船!” 以前沿海明军把葡夷有两层甲板的大黑船叫做夹板船,结果现在他们自己的鲨船普遍有两三层甲板,自己的船反倒成了夹板船,因前番与西班牙作战发现他们的战船上要么有正红色十字架或红叉的勃艮第十字帆旗,故水手习惯将西夷船舰称作红茶船。 这一声惊叫将船首的林满爵惊得猛一激灵,抽出望远镜凑到眼上,就见远方海面一大一小两艘船舰朝他们这边向南航行着,他高声问道:“就两艘?” “就两艘,没别的了!” “追上去,我们也玩玩这大炮,大船没用,打沉它跟着小船就能捣巢!”林满爵须发皆张,一阵风般奔入船舱,抱着皮质背包塞进副把总曾习舜怀里,道:“绿毛王八你没得吃了,乘小船去丙旗粮船,粮草够你回陈来,包里有星图,务必亲手交大帅——打旗列线阵,放满帆,检查火炮,准备开战,今天夜里饮青龙戏水!” 第八十八章 沉船 林满爵面对的是一艘三十米长,载重三百吨的三桅大帆船以及一艘双桅武装商船,西班牙船型一向庞大似海上城堡,即使大船与五百料鲨船吨位相匹,看起来却要巨大。 不过他不怕,这不单单是因为林满爵所率船队还有五艘装备十一门火炮的二百料鲨船,还因为逼近后透过望远镜,他发现敌船炮位没有摆满,而且就算摆满火炮也比他少得多。 其实他看错了,三桅大帆船的火炮并不比他少,而且最大口径的火炮还比他的大,不过数目众多的最小口径火炮也比他小得多。 林满爵率先发现敌船,卡在其必经方向航行截击,逼近二十里范围内时西夷战船还未发现他们的身影,但等双方进入十里,视野开阔下五百料鲨船这种庞然大物根本无法逃过肉眼巡视。 这两艘船是新西班牙军队登陆关岛后的近海巡逻队,像这样的船队只有六支,几个月前是有七支的,不过在指挥官的命令下有一支舰队向西探测菲律宾群岛局势一去不回,就只剩下六支了。 没有哪个英勇的西班牙指挥官会在关岛近海指派太多船队,没人会为上千里格外的敌人杞人忧天,巡航队最大的意义无不过是在运兵船遇到麻烦时帮把手,大船帮忙小船通报消息。 里格是西班牙、葡萄牙等地使用的古老海陆计量单位,一里格通常为四罗马里,在海上计量为三海里也就是五千五百米,陆上时为四千八百米。 关岛有许多大船,但这些大船现在都用于来往波里尼亚人的原始之家岛,也就是夏威夷群岛之间运输兵员,他们在新西班牙有太多不会开船且上船就晕的新兵了。 仆从军是陈沐对他们的叫法,但西班牙人并不这么看,即使是殖民地,即使人们因肤色、人种、产地分出三六九等,但无一例外,不论西班牙还是新西班牙,不论过去他们属于哪个族群哪个国家,现在都是西班牙人,招募的军队,自然也都是西班牙兵。 新西班牙总督其实并未收到陈沐向国王腓力二世的索赔信,腓力的书信也并未送至新西班牙,并且在派人至日本、菲律宾探查时,其实大军还未调度过来,几乎在陈八智前往平户岛的同时,西班牙人才开始从新西班牙向关岛运兵。 大明一直在新西班牙总督的眼中,只不过作为购入原料最大产地与工艺品来源,美洲亦未完全平定,所以才没有掀起战端。 说来有趣,大明就像关着石门的洞窟,当西班牙人走到门前,觉得里面一定藏有大量珍宝,只要六十名士兵就能征服大明,拥有一切。 后来有人觉得石门太重,至少要六千个士兵才能打开。 再后来,陈沐摧毁菲律宾总督在岛上的一切,这让新西班牙总督发现洞里居然有一条恶龙,而且还他妈冲出来了! 现在他不想派多少兵征服大明,只想把陈沐塞回洞窟。 却没想到,这头恶龙的爪牙已经伸向他的左右。 在关岛附近海域,林满爵一战打得很凶险疲惫,但取胜也非常容易。 西班牙三桅大帆船与武装商船在三里外用巨大的船首射石炮向他的船队开炮,这种青铜制成的火炮威力巨大,但限于石弹打磨不规则与远距离射击精度极差,连根毛都打不到。 大鲨船则一路以线阵航行,待双方距离逼近两里之内,就在大帆船上喝多了甘蔗朗姆酒的士兵各个跃跃欲试全速开进寄望于以跳帮决胜时,大鲨船猛地转舵向右行去,弄险般地在三百步距离将十二门侧弦炮统统轰出。 紧随其后的线阵小鲨船队也以近乎相同的航向抛洒出密集炮弹。 足够接近的距离,让此次线阵齐射打出接近一半的精准,超过十颗五斤炮弹轰击在敌船船首与右侧甲板,将船首象打得支离破碎,尤其大鲨船所装备十斤重炮在击穿两层墙壁后滚落在甲板,继续杀伤敌军的可怕威力让西班牙战士的士气骤然大降。 真正令人绝望的,是火炮很难打准,速度又远追不上放下大橹的桨帆并用鲨船,在线阵第三次咬上大帆船时,急于取胜的林满爵将大鲨船在五十步内与敌舰平行,几乎以硬碰硬的架势来了一次对轰。 水线上三门十斤炮全部命中对方船板,并开出两个可怕的窟窿,上层甲板的五斤炮亦以散弹轰向船帆,接着头都不回地率队追击早已逃跑的武装商船。 当五艘小鲨船从敌侧开炮并远航而去时,船上不少营兵都回头看着千疮百孔的三桅杆大帆船缓缓沉没。 立在船头以战胜者姿态追击的林满爵也没帅多大会儿,他的主桅被一颗炮弹砌进桅杆里,交战时没注意到,等他全速追击桅杆兜风,咔嚓咔嚓地折断重重砸在船板上,单靠副桅走也走不快,只能眼看着武装商船越走越远。 所以说他打得很疲惫,因为后来直至航信到关岛,他的旗舰都靠大橹使劲划,以及两艘大粮船用缆绳拖拽借力。 这一战虽然赢了,但大鲨船受损严重,船上还死了十几个水手,这让林满爵倍感苦涩。 与他们为敌的大帆船就他估计,也就才八十到九十个人不等。在陈沐缴获的西方海员兵法里写着,五点五吨配水手一人,战时增加士兵,那艘船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九十人。 留给他的情况非常尴尬,他有兵、有铳炮、有辎重、有水粮,可大船不堪再战,现在往回走使命没达成,还很有可能被敌军收到消息后的船队追上,单凭他的战力,如果敌军派出三艘那种大帆船就不但能战胜他,还能俘虏他。 可不往回走,难道还要继续登岛吗? 林满爵动了心思,派两艘小鲨船追击武装商船一路赶到港口附近,接着向北航行,等看不见敌军后再向西绕大圈子南行下来,他则率船队在港口南面海域等了整整一宿,次日与部下汇合后向关岛南部继续航行,绕岛半周在其东面腹背没有港口的野海滩搁浅。 “你们十个,带两月口粮开大福回去,大船修不好了,把铳炮卸下来,到远海沉了它,我们把小鲨船桅杆收好,扣过来覆草皮藏好,进山设寨,暗摸情况,尔等回去务必告知大帅,林某在此地等大帅率军来攻!” 第八十九章 绝境 陈沐麾下,野人何其多! 先有杨兆龙五百户新明移民团,后有林满爵关岛山大王。 沉船是没有办法的事,受损大鲨船没有材料修补,何况也不敢在敌军的地盘伐木修补,林满爵不想让自己的座舰被敌军俘获,逃回去又不甘心,就只有沉船一途。 五艘小鲨船的折叠桅杆被他们放下,三百多人把船上拉铁锚的绞索拆卸,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五艘大船拉到岸边,在密林边缘寻找位置翻过去,桅杆矮也有矮的好处,至少藏船方便了。 费劲心力又是挖沙又是取土,还要提心吊胆担忧敌军巡逻,这才将五艘小鲨船伪装成土坡石坡的模样,还真别说,林满爵觉得这船反扣在地上也挺方便的。 几块大石头堆积在炮口舷窗外面,留个一人进出的洞口,船里扣着来不及运送走的小箱物件,尤其泡菜茶叶之类耐存放的东西,又一箱一箱搬回去,无非是把过去的船顶当成地板,船底成了船板罢了。 说是智谋也好,小聪明也罢,声东击西的策略让林满爵绕行躲到岛屿东侧的计划达成,派过去是山民的乡勇组成几个小队钻进密林山里寻找合适躲避的地方、也探寻周围情况的时间里,整整八日,他们躲在船附近的大部队就一次发现有敌船在近海航行,而且并未发现他们。 当然发现不了,这几艘船伪装得连林满爵有时候走远点再回来都找不着,更别说十几里开外的海上了! “大帅挥师来攻,中间隔着大风,至少四个月,我们要照六个月等,且六个月都未必能等到。” 夜里,林满爵不敢在海滩点火,他们在船里喝了热腾腾的稀饭,小心开窗才让烟火慢慢散去,船舱里熬粥的伙夫被呛得两眼通红,眼泪都止不住,各队哨官在沙滩上围坐,听把总讲述着后面的计划。 “并无援军,亦无后续辎重,岛上人地两生,逮住俘虏也言语不通。” “大小火炮连虎蹲狼机九十四位、炮弹一千二百有奇,小旗箭二十六支、掌心雷七十颗;鸟铳手铳三百七十杆、铳子九千余枚,火药大桶小箱一万四千斤;水粮……仅够我三百七十六人六十六日所用。” 林满爵长长地呼出口气,夜色下没人能看清他的脸色,但语气听起来前途无亮,所有物资都成了消耗品,用完就就完蛋的东西。 谁遇上这种情况都会灰心,但垂头丧气之后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他们得活啊。 “火药不多、水粮不够,明日将炮取出两门五斤、十门二斤,余下都藏船舱里,太费火药。至于水粮,我算了,紧着吃够三月所用,泡菜和茶叶都先放好,邓将军说嘴出血吃那个有用,那就等出血了再吃——小秀才过来。” 秀才叫林晓,并没考上秀才,连童生都不是,读过几年书是乡里的林氏后辈,对林满爵一贯听话,如今穿了胸甲从军,闻言从炮窗里钻出来坐到一旁行礼道:“叔父。” “从今日起,你找个本子,把我每句话都记下来,两月之后,你带他们翻过来条船,一路向北,哪怕到不了吕宋,也能撑到广东福建。” 林晓问道:“叔父那你?” “不探明虚实,我不回去,探明虚实,大帅过来也要人引路,这次探敌本身就是死功,出海前我就知道,九死一生。” 他说的九死一生,不是真的死也不是真的生,是改命。 林满爵把总麾下四百四十人,陈璘做下承诺,当他们把总将航行关岛的完整星图与岛上敌军兵力部署探明,将许四十四人入海军讲武堂,每个从讲武堂出来都将能担任千总、千户一级将官,独率船队日后重用。 就算人死了,立功者子嗣可入学,无子嗣兄弟或侄甥可入学,就是四十四个人。 但林满爵不想告诉部下这件事,这一切等他们回去自会知晓,他摆摆手道:“渔网渔具齐备,登岛的第八日有敌船巡行,等下一次再看见敌船就知道他们的巡逻间隔。” “刀斧也有,这几日砍的木头够做几条小筏,合船上放下来的小艇,挑敌军没巡逻时在沿海打打渔,另外再抽弓弩射术好的六十人进山打猎,不要用铳,辎重里只有二十张弓弩,能打到什么算什么,打不到就采摘野果,找找沿途水流。” “箭簇捡回来,不足千只,那东西用完就没了。” 箭杆没了可以再削,箭簇没了他们可没法用手锤出来。 “关窍在探明敌情,关岛不大,从岛西绕至岛东不过航船一日,先摸清周围三里,再做后续图谋。” 说到这,夜色下的林满爵面色有些发狠,他环视左右各哨哨官,道:“我等未必会死于此,只要先将自己藏好,这些东西……都能抢来!” 他为什么来探关岛?因为这是西夷前线大营,这有船、有敌军,那么一定就囤积巨量粮草与军械,这种事随随便便一个下级军官都能猜出来。 且相对西夷军兵,甚至是包括大明在内的天下任何一支军兵,林满爵都不信他们有谁在同样兵力之下铳炮火器能比他们多。 三百七十六人,三百七十杆铳,九十四门炮,谁能有这么多火器装备? 就是陈二爷的亲兵队,也不过如此了,炮还没他们多,毕竟不到万不得已是没哪个神经病专门把船上舰炮都卸下来使。 不过事情的进展并不如林满爵想象中那样顺利,在他们登岛的十二日,几支由西班牙尉官率领的美洲土兵搜索队由岛屿北部搜索回还,粗略扫过他们所在的岛屿东部海岸,接着向南扫荡过去。 靠着斥候提早发现,藏身船舱与沙地中的林满爵部营兵险而又险地躲过这次搜索,正应了邓子龙的占卜,有惊无险。 借助船舱伸出的望远镜,远远匆匆一瞥,令林满爵看清楚他们的敌人,在炎热潮湿的热带雨林中,在几名西夷白人率领下,密林里前后神出鬼没着一群体态分外强健、手持木质石质兵器,赤膊或穿着怪异棉衣肤色黝黑的印第安战士。 他看见有人戴着虎头面罩。 但这也给林满爵原本胸有成竹的心中蒙上一层阴霾,岛上西夷敌军已经怀疑他们登岛了! 第九十章 鸡肉 林满爵没有束手待毙。 追击在傍晚时分发起,二百个整装待发的大明武士配齐军械,持长铳者配腰刀手斧,配手铳者持长矛,背负三日水粮携行,由老练斥候循着足迹朝一个时辰前向南搜索他们踪迹的一支搜索队追去。 与此同时,几个由十名军兵组成的追踪队也朝另外几支搜索队衔尾而走,他要在岛屿南面全歼这些人,用声东击西的手段把大军吸引到岛屿南部。 关岛南部不是什么好地方,在绕岛航行中林满爵最早想登陆的就是关岛南部,但从海上看过去那边到处都是高山断崖,人迹罕至之地。 看上去安全,但同样也没有多少腾挪余地,在三省交界的平匪保民经历让林满爵深谙追击破袭,也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以少兵敌大军,动不了就等于死。 但是现在,情势反过来了。 他率部穿梭雨林之中,直至夜色将近,看着敌人寻找到一处洞窟,西夷尉官进洞后用更快的速度惊叫着冲出来,臂展数尺的鬼影自洞中飞出,美洲战士各个匍匐叩首大叫,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 最后,他们用火驱赶了洞窟里的鬼影,拿着自带干粮与瓜果进洞,留下几个人围着篝火放哨。 敌人面对鬼影好似祭拜神灵般的举动令匍匐在灌木中的林满爵有些饥饿地舔了舔嘴唇。 就在刚才,岛上没找到其他食物的林把总,看见飞出的鬼影,饿了。 他知道那是蝙蝠,在自秦汉以来,蝠与福同意,蝙蝠时常篆刻精美器物,与仙鹤寿桃为伴,在名家墨宝之中。虽然这个蝙蝠很大,他敢肯定没有哪个明人见过张开翅膀像少年伸展手臂般的蝙蝠。 但大了好。 大了肉多。 属下问他何时进攻,他吧嗒着唇对秀才林晓问出牛马不相及的话,他道:“仙鹤与寿桃,能吃么?” 那都是神仙东西,谁也没吃过。 林晓没有望远镜,夜幕下火光中黑影一闪而逝让他有些害怕,不知道叔父为何这么问,何况这几日猎队只找到些香蕉,粮草供给之下每个人都饥肠辘辘,此时听见仙鹤,无异于是让他想到烧鹅,想都不想便答道:“能吃,侄儿想来味道甚佳!” 林满爵点点头,不等他答话,林晓接着言语有些惊慌地问道:“叔父,那鬼影是什么?” “好像是蝙蝠,肉很多的大蝙蝠。”林满爵用十分认真的神情问道:“它能吃么?” “能啊!”林晓听到肉很多就急得点头,惊觉失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远处洞窟,这才凑近了对林满爵道:“先宋东坡先生被贬琼州,就曾写过首诗,叫闻子由瘦。” “五日一见花猪肉,十日一遇黄鸡粥,土人顿顿食薯芋,荐以薰鼠烧蝙蝠。旧闻蜜唧尝呕吐,稍近虾蟆缘习俗。” “他说蝙蝠肉和田鸡肉很像啊,田鸡就是那个蛤蟆,咱船上不是有田鸡炮么?” 田鸡炮,也是虎蹲炮的别名,不过听起来不够威风,也就是乡勇出身的他们才这么叫。 其实他们也没吃过田鸡,林满爵听不懂秀才在说啥,不过听起来能吃也就够了,他喃喃自语道:“田鸡,应与鸡子无异,蝙蝠就是鸡子,尔等有鸡肉可食矣——短铳手摸过去,至洞窟两侧见人出即齐射,长矛交刺;长铳手随我列队,听我号令近洞轮击!” 林满爵的营兵此时看上去并不像一伙明军,为隐蔽身形,他们将兜鍪盔旗与靠旗统统拆掉,索性一共三百多人,也不需要那么多旗帜号令,这帮人又都是乡里乡邻,并肩作战少说二三年,相互之间人人熟悉,对战力倒没多少影响。 这就好像让陈沐再回到带五个小旗军令靠喊的时代,非但战力没有影响,还用的倍儿顺手呢。 天色已暗,洞里几个西班牙大爷已经睡了,没睡的则点起煤油灯写着日记,记录他们在关岛上的见闻,写下今日征服无名洞窟黑色魔鬼,抢占巢穴的故事。 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在夜幕下被完美掩盖,走至灌木从中的美洲战士突然被厕所刺处的战剑捅入胸口,紧跟着四五只手从灌木里一拥而上,捂嘴的捂嘴、拖拽的拖拽,一个人瞬间就消失了。 林满爵啐出一口,看着倒在脚下的尸首,暗骂道:“他娘的,想尿老子一头!” 洞穴门口披挂虎头的小首领发现异状,健硕的臂膀抓起黑曜石大棒指向林间灌木,穿刺饰石质鼻钉的鼻子狠狠皱着,接着就见灌木中走出一排穿戴胸甲的战士,端着长铳在哨官令下击发。 砰砰! 硝烟将灌木遮蔽,铳声中几名美洲战士爆发怒吼,但三四十步内击发的铳子巨大冲力几乎将他们就地射翻,根本来不及发挥出应有的战力便倒在地上。 两侧灌木突出数道身影,手持长矛的明武士窜向洞窟两侧,一手持铳一手持矛,埋伏于洞窟外围。 不过他们显然很难派上用场,洞内的西班牙人根本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在关岛遇袭,岛上的原住民早就被他们征服,虽说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搜索岛上可能的大明舰队水手,但没人能想到真的有人会在岛上。 这就好像现在让陈沐下令广州府巡检巡逻左近,找到登陆大明的西夷一样,可能吗? 大军在侧,哪个巡检会觉得敌人会傻到出现在广州府。 显然,林三爷就是这么傻。 埋伏两侧的营兵派不上用场,林满爵将麾下百人长铳手兵分五哨轮击而发,逼近洞窟二三十步向洞内齐射,铳火密集地扫向洞内,就连铳手自己都没想着能不能命中敌人。 这是乡勇的一贯战术,在与匪寇的作战中林满爵发现自己部下铳手并不精准,轮射技艺也不高超,每队轮射往往仅仅能有一半人按命令发铳,因此干脆就用更多的士兵去换取更连贯密集的火力。 只不过从前是守,现在是攻。 短短片刻,连贯不断的铳声在洞穴外炸响,伴着硝烟大片弥漫,是洞**数不尽的惨呼声。 没人能在这种火力下求生,整整放出四五百铳,林满爵抬起的手才放下,铳声戛然而止,硝烟渐散,把总抬起的两手合在一处,埋伏于洞外的旗军又向里面放了两支小旗箭,这才提着长矛手铳列阵入洞。 林满爵挥手道:“放斥候巡行周围,找到其他追踪队,再派人回去用木头渔网做大拍,我等有鸡肉可食!” 第九十一章 虎鹰【盟主加更】 “你叫大虎,你叫大雕,你叫黑金刚,大虎、大雕、黑金刚,记住了?” 仨体形健壮的美洲土人懵懵懂懂,上百个美洲人就这仨留下了,他们冲锋勇猛,离明军火铳距离更近,铅子破体而出打到外面,身上只有贯通伤,虽然是从一个地方进去另一个方向出去,但伤口大点总比铅子留到五脏六腑好过。 这年头被铳子打进肉里基本上就活不成,美洲土兵又习惯于不穿甲胄,打着赤膊穿个兜裆布就上阵了,这在林满爵看来就属于挨打没够儿。 哥仨里老末儿黑金刚运气好,这也是个穿虎皮戴虎头的,打起来那会在洞穴里面,离明军放铳远,也不知是命中他的铅子已经穿过另一个人还是怎么回事,反正林满爵发现他的时候这家伙只是被打晕了,额头嵌着颗变形的铅子,人没啥大毛病,所以被起名为黑金刚。 到底有没有毛病,打傻没打傻,林满爵看着都一个样,他啥也看不出来。 打一仗人员没受损失,放不到五百铳,算了算用了有十斤火药,从洞里打扫战场又弄了两斤半,收获的东西林满爵来不及细看,总之就是把人能扒光的都扒光,收拾收拾远走二里地才把东西找个显眼的地方放下,留几个人手看着,这才继续上路。 上百杆鸟铳齐射的声音可不小,别人听不到临近的搜索队可能会听到一点声音,因此他决定趁今夜把这几支搜索队全部打掉。 这种好机会不是天天有,他们有水、有吃的、有武器,而且不够警惕,只是费一点火药,稳赚。 当天夜里一切都很顺利,林满爵循着己方斥候留下的记号,一夜奔袭六里,追击三支巡逻队,缺少火器的巡逻队很难对他们造成杀伤。 火力兵力他都占据优势,闭着眼打都很难输,结果林满爵又是那乡勇打匪徒,打掼恶战的老兵,能刁钻偷袭绝不列堂堂之阵,别人被他打得满地找牙都没处说理。 满载而归,等清晨大明武士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翻船营地时,有营兵都快睡着了,只是机械地背负战利,迷迷瞪瞪跟着走。 “叔父,为何留着这七个野人。”林晓耷拉着眼皮,从舷窗钻进船里,鼓捣出辎重中的金疮药,边给黑金刚脑袋上药边问,他发现林满爵似乎热衷于把战事中受伤的虎头、鹰头敌人俘虏带回来。 一旁摆弄烟斗的林满爵看了他一眼,抬手抚过多日不经修剪的胡须,道:“我不是野人?” 烟草在吕宋有很多,林满爵见当地人抽过,盛清水洗了洗缴获的烟嘴,放些烟草吃了两口,感觉没有味道,丢到一旁。 “嘁,为啥别人用这玩意会冒烟儿。” 林满爵看着烟斗满脸嫌弃,在战利中接着挑挑拣拣,看向俘获的七个美洲土兵,道:“把他们戴的虎头虎皮摘了,捂得严严实实不热?往后出去打仗你别跟着,就在船里教他们说话,啥时候能听懂话了告诉他们,从现在起,是我的家丁。” 其实没别的原因,在林满爵眼里,这些美洲土兵就是最好的战士,如果他们能听懂号令的话。 在明地、吕宋,很少能见到有像他们这么健壮的人,尤其是戴着虎头帽的家伙们,能挥舞像大橹一样的兵器奔走如飞,像这样的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有。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他们和自己有相同的黑色头发、皮肤黑些红些,但在林满爵眼里这与那些西夷葡夷有本质上的区别。 “只要他们能听懂话,就能问出西夷兵力,边鄙夷人不识教化,你多教教。”林满爵指了指黑金刚,道:“那俩伤得重未必能活。” 说实话,林满爵现在虽然疲惫,但他挺高兴。 打了一宿的仗,又弄回来十几杆番铳,两百多人的几日口粮水囊,十几件胸甲与更多头盔,零碎的长剑、弓弩,还有不少值钱的物件。 金银戒指、银十字架、金币银币、银项链甚至银餐具,这些西夷携带的银质物件非常多,除此之外地图、乱七八糟的装饰物。 这是一支来自美洲的军队,不论西班牙尉官还是美洲土兵,他们都有少量金银装饰。 换句话说,他,他们,发财了。 而且随在关岛的战事,可能会越来越富有。 陈沐当总旗打完新江口之役有多少钱?他弄到五百两银子,一度巨富。 如果这些东西将来运回大明,林满爵的财富当不亚于陈沐当时。当然这些钱财现在并没有丝毫价值,它们只有回到大明才有价值。 打了一辈子山贼强盗的林满爵,在远离故土的关岛上第一次生出想要当山贼的想法,他喃喃道:“往南走行不行?” “嗯?叔父不是说南面多山,打起来不好跑么?” “为何要跑?” 打了一仗让林满爵腰杆子硬了起来,他努努嘴道:“他们虽然强壮,但弱小可怜,如果只是这样的军队,只要占据地利,来五千我等都不怕——还是人太少了。” 要是陈璘没把他的乡勇减编,上千兵力配齐铳炮,林满爵就有胆量在这设他三座互为犄角的营寨,弄不好自己就能把西夷从岛上赶出去。 现在只能在脑子里想想过把瘾,还是要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像老鼠般躲避搜索。 不过黑金刚还是很好的,身躯强健有力,又精于搏击,将来如果学会说话,应该会是自己的好帮手——至于黑金刚愿不愿意,林满爵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一直都被捆着呢,严加看管几个月,等他学会说话大帅的大军也就赶到了。 等他看见和自己长得差不多的人们有雄厚兵力,招降他总比那些长得不像的西夷容易吧。 尤其当林满爵在黑金刚的饰物上见到龙纹时,更加确信自己这个想法,他拿着黑曜石雕面带怜悯地对黑金刚道:“你们的应龙,怎么就连爪子都没了呢?” 如果黑金刚会说话,一定会告诉这个无知的大胡子,人家那是羽蛇神,不是什么应龙,本来就没爪子! 不论如何,林满爵已经决定,接下来的偷袭战中他要再擒获十个甚至更多戴虎头鹰头的武士,将来给他们弄来胸甲臂缚、战裙铁靴,持宣府造戚家刀,戴大明凤翅盔,战场上左冲右突,谁能挡? 第九十二章 小说 陈沐前脚返航陈来岛,后脚就见到了林满爵的副把总曾习舜,他带着即将吃空的粮船一路西航,受大雨所阻稍有偏航,行至靠近苏禄被巡航船队带回陈来岛。 林满爵在战后派出的另外一艘大福船虽出发的晚,但硬着头皮没有偏航,反倒要比曾习舜赶回来早一点。 也就是他们这两条福船运气好,就在他们登陆不久,暴雨阴郁都预示着大风要来了,如果他们发船再晚十日,将会被台风刮得尸骨无存,陈沐也将无从再见到派出的舰队。 “坐,我从广东刚回来,饥饿得很,就无礼了。”陈沐对曾习舜与林满爵放回来传达消息的水兵道:“边吃边讲。” 外面大风呼啸暴雨倾盆,陈来岛的石质城磐能挡住大风,虽然如今舰队都已经靠港,能航往马尼拉湾躲避的都过去了,过不去的也拉到岸边拴好,应对台风沿海一直都有足够的经验,但船舰受损依然无可避免。 这令陈沐有些忧虑。 两人战战兢兢地陈沐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吃得不安极了。 等说明情况,副把总曾习舜也才知道把总林老哥把战舰沉了,担忧地对陈沐道:“大帅,林把总沉舰是无奈之举,还望……” “就沉了,不要怕。只要能保住陈某精兵性命,一艘船算什么。”陈沐擦过嘴后才说话,对二人道:“你们无惧生死带回星图,林把总有勇有谋布置得当,皆有大功于我,待大风过去,曽把总敢不敢为舰队领航,再上关岛?” “卑职自然敢,林把总还在岛上,只等大帅发兵救命!” “等海上能航行,陈总兵就会率舰队攻向关岛,放心。” 带几人下去,徐渭从幕后走出,带着悲悯缓缓摇头,道:“他们回还紧赶慢赶尚用二十余日,林把总仅剩两月粮草,又无大舰,如今仅剩三十日水粮,恐怕凶多吉少。” 陈沐心里对林满爵的前途亦觉不妙,深入敌境之中,孤悬海外之地,无兵无粮,他叹了口气颔首道:“也就是跟随已久的乡兵,换做旁军,恐怕凿沉战舰之时就已哗变了。” “等大风过去,陈总兵就会率舰队出征,此人若能侥幸存活,将来可担大任。待舰队通航,派人去平远,赐下赏银于出征将士家中,派人关照县官乡邻,好生照顾家眷——这此回来,带回了几个好消息。” 陈沐说着翻开跟随自己多年的笔记本,道:“去年得知濠镜有大宗绸缎可供买卖的葡夷今年到港,两月单买我南洋衙门货物一百七十万两,同时大宗向濠镜输入印度棉花,在香山除卫所纺厂外,有纺商十三家,各雇工数百,亦是各卖货以千匹计。” “阁老加了海关抽盘,单濠镜港今年关税有望过六十万两。”陈沐抚掌笑道:“如此一来,可算是把向西夷作战的恶果除掉。此外,葡夷印度总督已准许明商在印度、马六甲等地经商,不过濠镜对他们施行多少关税,通过马六甲的明船就要缴纳多少关税。” 陈沐摇摇头,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很不痛快,却没有办法,他说道:“现在我们必须要有他们作为输送白银的中转,还要忍几年,一旦东面白银有结果,就可以冲破马六甲。” 其实这种中转,依然是互惠的,整个欧洲都需要香料与绸缎以及工艺品,过去这掌握在西班牙与葡萄牙手中,造成两国空前繁荣与兴盛,现在则仅仅存在于葡萄牙船上;大明需要白银,过去白银在葡萄牙与西班牙手中,现在这些白银只能通过葡萄牙流入大明。 陈沐把这一切定位为阵痛,大明南方的海上环境实在太差了。 在以前,西班牙、葡萄牙两个国家的殖民地几乎将大明团团包围,除非他想耐心呆在国内积攒力量,否则根本出不去,要出去,就必须把其中之一挤走。 之所以挤走西班牙,是因为陈沐想让银矿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人的欲望是难以填满的,现在银矿还没落到自己手里,他就又朝印度扒头望了。 “陈帅,在下浅见,此时不宜再与葡夷分说,大帅所言美洲,太远了;倒不如向倭国小陈将军加紧进攻,以尽快取得银山,除此之外,还有一地尚需经略。” 陈沐挑挑眉毛,道:“哪里?” “安南,此地古称交趾,为我天朝故地,如今南北对立,南有莫氏北有黎氏,各自相攻;陈帅何不趁此时机派商队与其沟通,开设商站,如其国桀骜不驯,老夫听说占城国主逃亡亚齐,何不支援亚齐先攻莫氏,助其夺回故土后再联南兵水陆齐攻黎氏。” “除此之外,还有暹罗大城。”徐渭张口就来,道:“暹罗百姓众多,对我汉民一贯优渥,当地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亦可设立商站,大宗易卖货物。” 陈沐俩手叉起来,挑着眉毛向徐渭笑问道:“徐先生近来是知晓海外夷事诸多啊!” “既然先生提出,这事就由您办了,倒是给八郎那边确实要快了。” 其实陈沐也知道八郎那边的事急不得,等齐正晏联系上山中鹿介,就能向石见出兵,如果单靠自己进攻以达到占领的目的,无疑会使事情复杂许多,就现在而言,那边的事已经进行的很好了。 “张阁老还给我传了信,今年末,朝廷会派几位前几年的进士过来,协助理政,到时候由海公量才而用。”陈沐说罢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写书的来了么?” 写书的,说的是余邵鱼,徐渭道:“前月就过来了,不单单他,还有十几个写小说杂文唱谱的,大帅将他派到吕宋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让他写书,编英雄志。回头啊,把林满爵、杨兆龙的书信战报,以及情况都给他看看,让他给我写小说。” “林满爵,草莽出身、乡勇抗贼,海外击贼,升官发财;杨兆龙,出身富贵、出海立业,率百姓登新明,训狗……算了,这小子晚点再写,先给林满爵写一本,既要荣耀,也要有财富,还有惊险刺激,实在不行就把余邵鱼送到新明去,让他看看不一样的天下。” 第九十三章 发兵 整个吕宋,在台风来临之际仿佛都在写书。 陈沐在写书,他从广东带回几箱讲武堂教材,编撰修改,筹备给小皇帝做新书。 徐渭在写书,他收集历次与西夷海战的战报,召见各个亲历战事的将官与军兵,以总结战事中的规律,编修制胜兵书。 余邵鱼等人更是在写书,陈帅之淫威与白银攻势,顷刻间令这些几无社会地位的文人心甘情愿地写着自己都不愿署名的故事。 倒不是故事不好,也不是他们写不好,问题是立意太刻意了。 用陈沐的话说,以钱财、美妇、宝物、冒险、荣耀、收获、胜利,来达成令明人闻之心折、张开眼界的结果,即使其实夹杂些许谎言也在所不惜。 目的很崇高,手段很龌龊。 明代地位高的是文官,但官员不是文人,懂治国经略有为官经验而且官声良好的才是文官,他们呢?他们会写一大堆故事,依然过不好自己的日子。 所以不是每个清高文人都愿意为几两银子做这件事,至少要十几两才行。 陈沐给一百两,大家都高兴极了,干劲十足呀! 陈氏军团兵马四出,最没出息的就是小舅子杨兆龙。 看看人家别人发来的战报,人陈八智一封信,龙造寺被干沉了;李旦一封信,倭寇收服了;林阿凤一封信,海岛安营扎寨咱能造自己的五百料盗版鲨船了;林道乾一封信,从潮州又弄过来几千移民,在岛上开垦土地,明年就能自给自足了。 杨兆龙一封信:姐夫,我一个人在新明驯二十多条野狗,可服帖了! 出息!陈沐看着信都能想象他骄傲的小表情。 这信送到马尼拉,杨青鸾气得光想提剑上新明,过去把弟弟干掉。 趁台风过境的十余日,陈沐终于有机会闲下来看看诸多部下的成果,吕宋诸岛稍稍走上正轨,就要继续开拓了,首先的任务就是请林凤出马,率船队进攻中途袭击杨兆龙的满者伯夷国。 那个地方太过关键,是移民新明的必经之路,将来帝国最优秀的年轻官吏要通过那条航路抵达新明,中间不容出半点差错,既然不安稳,就占领那,统治那。 紧跟着,吕宋南卫指挥使由付元接任,邵廷达抽调本卫三千旗军,乘船前往婆罗洲上任婆罗洲都指挥使,掌管操练婆罗洲、苏禄六卫旗军,统管两国来往明商,保护前往马六甲之间的航线。 陈八智那边,则命他联系去往日本京都的齐正晏的同时在平户以朝鲜、北方商贾之力,筹措军粮,将平户建立为东方远征囤粮大营,同时联合大友打尼子复国的旗号向毛利进攻,如果大友不同意,就先联松浦、岛津干掉大友再向毛利发难。 这种战略在其他时候行不通,但此时不同,数千战力精悍且能快速支援九州沿海各地的明军,打破一个地区势力平衡不要太简单。 在两弱一强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说灭谁,谁就活不长。 暴雨过后,陈沐发船队向陈八智传递消息的同时,将麻贵派到平户岛,倪尚忠与李舜臣则各率兵船六艘粮船四艘,合舰船二十条由平户岛向东,开往苦兀岛,并让陈八智给予麻贵可能的帮助。 苦兀岛也就是后来的库页岛,派麻贵去是为重启苦兀岛三卫。 永乐十年,大明在苦兀岛北设囊哈儿卫,中部波罗河流域设波罗河卫,东部驽烈河流域设兀烈河卫,各卫下辖所,管辖当地的军民事务,受努尔干都司节制。 但即使大明对苦兀岛有过管辖,重启三卫并不简单,努尔干都司都废止近一百四十年了,不受管辖的时间比管辖的时间长,这事单让那俩小将去办,办不妥。 他们没打过仗,跟陈八智差远了。但日本之事关系到银山,陈八智走不开,那边的事多半需要李氏相助。 派倪尚忠、李舜臣去,不过是跟着锻炼罢了,重设卫所,那得人家当地人愿不愿意,大明朝的威名要是不好使,就得打仗,真要打仗,还得靠麻贵。 拿下苦兀岛,重设三卫,进而南下取虾夷,扼守海峡,再设一处屯兵点。 陈沐发现今年南洋衙门真是出处用兵的时候,台风过去整个吕宋都在为陈璘筹措远征粮草、修补为台风所损的战船,北边南京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刘显就发来书信,川南叛乱,久攻不下,找他借兵。 陈沐收了信气得跳脚,合着在中军都督府看来,南洋都督府就是闲着没事爆兵玩呢,吃饱撑了练了好几万军队不干活就不舒心,还跑到老子这儿借兵。 陈沐能说啥,他当然不借! 中军都督府的事儿,管他南洋都督府什么事? 堂堂赛驴公打仗,可能跑长城根儿找戚帅借人马吗? 他还拿这事给杨青鸾讲,背后说刘显坏话,结果被杨青鸾道破了天机。 川南九丝蛮叛乱是哪儿啊,是川南兴文、珙县一代,播州隔壁。刘显此时担任四川总兵官,这场仗从三月就开始打了,调集了十四万官军攻打九丝城。 兵力虽众,但官军不好使,这事陈沐太知道了。 早年他跟着揍李亚元时不也是这样么,吴桂芳同样发兵十万声势浩大,有什么用,真正跟贼兵过招的,就几千人,别人都说围追堵截,出傻力气。 在四川平乱要靠谁? 土司。 土司兵比官军能打的多,硬仗浪战靠的都是他们,要不杨应龙就瞧不起四川官兵呢,吃拿卡要自己来,出力卖命别人去,所以正常情况,这事播州是当仁不让的。 可问题出在哪呢,杨应龙当年奉亲爹之名本身是要给自己找妹夫,第一个找的不是赛驴公,找的是刘显,那边没谈成才换成找姐夫找上他。 有这事,应龙那小心眼儿能尽心给刘显打仗? “是应龙没出力,刘总兵这才找夫君借兵,夫君借兵,应龙就出力了。” 陈沐这么一琢磨,这兵还确实得借,他拍拍手道:“这样,我派奇迈去,不带兵,带兵这战功就算刘南昌的了。让他到播州给岳老子带点礼物,也给应龙带封信,就地征个两三千人,到时候战功算播州军的——哼,这年头,全天下没人敢贪我的战功。” 第九十四章 到头 关岛上林满爵惨哟。 打了几场漂亮仗,换着法儿偷袭西班牙搜索队越发得心应手,他甚至连关岛上往南走的三条路都摸清了,后来干脆在必经之路上埋伏。 西夷虽然发现几支搜索队不见踪影,甚至还有活口逃回去报信,派出的兵力越来越多,但他们终究是不知道林满爵的大本营就在他们港口正东边,一直派军往南找,怎么都找不到。 搜索队伍一旦超过五百,林满爵就藏起来装鹌鹑,人少了就派人跟着留记号,最喜欢看别人支锅点火,打完还能吃碗热乎的再走。 结果就玩脱了,在第九次伏击敌军搜索队时,下雨了。 台风倒是没影响到这,但林满爵登岛这会正是雨季,关岛的雨不像林满爵土生土长的三省交界,这边的雨没预兆。 哗——说下就下,诶——说停就停。 就下一会儿,就下他准备动手那一会儿。 一杆杆铳都拿出来了,下雨了,火绳全湿了,铳也不能使了,而且还被敌人发现了。 结果显而易见,二百多号人被一百来个持冷兵器的美洲战士追得那叫个惨啊,最惨的是还不敢往翻船营地跑,只能一路向南窜。 根本没有交战,一看铳不能使他的部下就抓瞎了,倒不是所有铳都被淋湿,有的趁火绳没熄放出一铳,但打过之后也只能跟着逃。 等林满爵率部向南撤退三里,回过神来才觉得不对。 “这雨下得真他娘邪性,我们跑什么,我们有铠甲有腰刀,怕他们干嘛?走走走打回去。” 这会林满爵再说打回去,士气突然就上去了,没别的原因,雨停了铳擦擦又能使了。 各个营兵从携行具包里换上新火绳,掏出火具,火镰打火石、火星引火绒、火绒点火煤,费好半天劲把火点着,各个插上新火绳,通条裹布弄干铳管,换上新药,雄赳赳气昂昂传林过道,重走逃时路。 后来的日子里,林满爵便不停地以游击战术在丛林中与西夷往来周旋,神出鬼没地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有多少人,只能猜测其兵力不满千人,可究竟在哪谁都说不清。 接连不断的袭击令岛上美洲战士感到恐慌,言语、信仰不同让他们的忧虑无法向率领他们的西班牙军官良好沟通,这种恐慌在军队中蔓延,直至席卷整支军队。 西班牙上层军官则是愤怒,发生在岛屿南部的袭击一样令他们的战士恐惧,那些派出的搜索队成员尸首在派出数日后被人发现,赤条条甚至连贴身衬衣都被扒走,一些人甚至在被杀死后还被敌人取走杀死他们的弹丸。 在交付新西班牙少校门多萨的文件中清楚地写明了这支神出鬼没敌人在战斗结束后干净利落的手段,每具尸首在致命的火枪伤与矛刺之外,至少还有三处伤口。 捅进心口的长矛、切开脖子的匕首以及缺少的耳朵。 大多战斗,没有活口,即使侥幸有人逃回,也没有看清敌军的模样,更不知道敌军兵力部署,只知道火枪齐放接连不断,等到敌军从林间出来,战场已经没有活口了。 密集的火枪让西班牙军官团对明军登岛兵力产生误判,在西班牙军阵中,十一至十六名战士有三个火枪手,尤其是这种多方向、短时间快速战斗,门多萨与他的首席教士甚至认为敌人可能在一千至三千之间。 最大的可能,是整整一个军团。 在位于关岛西部,正在建设的前线要塞中,西班牙军官团完美地脑补出明军攻岛的方略以及进度。 在一开始,他们登岛仅有一条船,一百多人,快速建立前线哨所,并在同时派出船队,为掩护步兵登岛在港口西南方向海域与他们的巡逻船队交战并且取胜。 紧跟着,超过千人的大部队步兵在岛屿南部登陆,并先后向北部进发,进发途中与搜索队交战,并将关岛一分为二。 密集的突袭让林满爵占足便宜,后果自然也非常严重。 “三佬!昨天,昨天敌军向港口增兵,斥候探不过去,最近的敌军在西边四里——” 林满爵这段日子过得不算艰难,有吃有喝、有肉有酒,除了一开始尝尝大蝙蝠的滋味,后来一直吃的是敌军兵粮,虽说比在陈来岛驻军时候难过多了,却也没有超出他们对留守岛屿难度的估量。 部下斥候慌慌张张从林子里突出来,口中压着声音报到一半,就被林满爵一口捂住口鼻,拽到一边才低声道:“别乱喊,好好说说,怎么回事?” 这时候,林满爵才把烟斗倒出来踩灭,压着嗓音面露凶相,对一旁林晓道:“把鱼筏猎队都叫回来!” “两日来,港口增兵三四千,今天派出先后两支军队,有很多穿胸甲拿长矛鸟铳的,往南去了,斥候不敢走太近,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上千。”林满爵面色阴晴不定,“两个都上千?” 斥候在敌军兵力上说不清准话,但他肯定地对林满爵道:“不过,我亲眼看见四条大船和几条小船,从海湾向南去了。” 林满爵长出口气,无力地挥挥手,道:“清点粮食吧,还有多少水粮,往后不能再出击了。” 他找了块干净些的石头靠着,从腰囊里取出一点点烟草,缓缓向烟斗里重新装着,他终于摸清烟斗是要靠点燃来吃,但此时这事毫无意义。 在平远县,几年他打过二十多场仗,互有胜负,从乡勇中脱颖而出,有威望有本事,是当地豪杰。 但从没像登岛后这样,怎么打、怎么赢,就好像他真的由老卒成长为盖世军神一般,从没发生过。 有时候他也知道取胜是仰仗了军器之利,可这种成就感依然令他兴奋并不安,他必须要带这些后生仔回家,可他又知道,早晚有一日西夷发大军征讨,就是他被打回原形的时刻。 这种巨大压力折磨着他。 他向木雕祈祷,祈祷朝廷大军比西班牙大军早到,但现在看来龙虎真君也并非每次都能灵验。 尤其当他听见部下惊呼,端起望远镜望向东边海上时,他看见三艘飘扬红叉船旗的大船放下一艘艘小艇,小艇上载满着佩戴胸甲与羽盔持长剑鸟铳的敌人,在赤膊桨手的奋力划动下向他袭来。 黑曜石烟斗落在地上,它的主人紧握鸟铳高声喊道:“御敌,御敌!” 第九十五章 代价 门多萨方阵军团下军士长,苏尼加连队指挥官,上尉苏尼加率领他的军士在巡行岛屿的过程中发现敌军踪迹。 最初的踪迹,是他们远远地望见海上有几艘小木筏,木筏上有人在打渔,这并不出奇,出奇的是这些看起来不像岛上异教徒原住民的渔民远远地见到他们居然撑着木筏有逃跑的动作。 在接近后,他们发现岛上边缘,这个正处于港口北面的海岸,居然有人生活,这些人好像还穿着铠甲,拥有武器。 难道是……明军? 当他的小艇从大船上降下,朝岸边袭去时,看见刚刚逃到海岸的十几个渔夫与岸边零零散散几个人,苏尼加上尉认为自己受到天主的青睐——这场战斗已经持续一个多月,还从未有人能捉住敌军。 他将率领他的连队,在这里完成这一充满荣耀的壮举! 不过随苏尼加连队三百名军士乘小艇向岸边越来越近,岸上的情形好像有些诡异起来。 “刚才岸边是十几个人对吧,神父?” 一手持火绳枪,一脚踏在小艇头,身着精锻胸甲头戴雕繁复骑士花纹高顶盔的苏尼加转头向后侧一手抱圣经一手持十字架的随军教士问道:“你看见了么,他们准备迎击的人好像……怎么越来越多!” 在那些生着灌木的巨大石坡里,一个又一个顶盔掼甲的明军持鸟铳挺长矛走出,迅速在林满爵的指派下整军。 那些撑木筏回到岸边的‘渔民’上岸后并不急于逃窜,用绳索合力将木筏拽上沙地乱石滩,掀起靠在看起来柔软的灌木上。 在灌木只是伪装,里面早有明军钉入的木架,掀起来半人高的木筏从另一面看来就像一副胸墙,紧跟着一排明军便半跪在木筏后,架起火绳枪。 一个阻挡海岸敌军登陆的简易工事,在极短的时间里被构筑,离得越近,准备攻上海滩的苏尼加越觉心惊——这好像是个骗局,是个埋伏。 他眼中看见的明军,把长矛放下、腰刀长剑扎在身前,他们腰上别着手铳,手上提着鸟铳,背后背着缴获火绳枪,一杆杆装好火药的鸟铳斜靠在木筏上,各个身穿胸甲头戴兜鍪。 过去他们没有这么多火枪,也没有这么多甲胄,最多的只不过是陈沐装备给下级军士的单面胸甲,但现在不同了,他们有数十人穿着从西班牙人身上缴获的一体胸甲,另一部分则前后穿两件过去的胸甲,还有一部分头上则顶着西班牙人的高顶盔。 只是这些,还没有关系。 你的人能从石头里出来?很好。 苏尼加相信自己战无不胜的连队一定能冲垮他们简陋的防御阵地,杀掉或俘虏这几十——不,现在是上百个该死的异教徒了,然后再仔细看看那些石头是怎么回事。 可他妈石头怎么会拉出火炮! 先是灌木被掀开,连根扔到一边,露出里面藏着的炮车,接着明军从伪装为石坡的翻船里通过炮窗笨拙地拖拽、搬运出数百斤重的二斤炮与轻巧的虎蹲,接着重复这个动作。 林满爵想清楚了,他不在乎使用火炮会不会被敌军大部队发现,不消灭掉这些敌人,他们现在就会死掉,至于其他事情要等打完才能考虑。 五艘掀翻的鲨船上运出两门二斤炮,主要使用的还是虎蹲,密集的敌军小艇离海岸还有二三十步,等不及的西班牙战士甚至已经有人勇敢地跳下小舟,高高举着火绳枪淌水向岸边迈开步伐。 “铳手列队,听炮声放铳。” “炮手装药,装散弹,虎蹲入散子!” 相较二斤炮,林满爵在陆上更喜用虎蹲,这是他在平远县时所能接触到的唯一‘大炮’,麾下乡勇出身的营兵也最为熟悉,装药更要比二斤火炮容易的多。 钉好虎爪,在装进火药后南洋出产的散子筒直接塞入炮口,就能完成发射,比二斤炮省事的多。 虎蹲炮射程不近,四五百步都能打到,但那只能起到打乱阵形的作用,真正要想造成杀伤,还要靠近战。戚家军镇守东南,将虎蹲炮拿给他们时就专门叮嘱过,这是防备敌军抵近冲锋时的兵器。 现在,正是这种情况。 上尉门多萨登上海岸,眼看明军已将两门火炮摆在阵后却并不惊慌,有条不紊地下令部下数十名火枪手列阵向敌阵齐射。 他们的火枪在船上就已装好,此时一排重火枪手将枪叉撑在地上,架好沉重的重型火枪,听令向阵后两门重炮的位置先后放去。 至于那些轻巧的虎蹲炮,则直接被西班牙人忽略掉,这种小玩意儿能有什么用? 一片硝烟里,其后更多长矛手已经排列阵形,将长矛端起或者说架起。 他们端矛的动作非常专业,在长久的战争中西班牙人对长矛的使用得心应手,总结出一套长矛步兵的训练方法。 步兵持矛的右手向后伸展,手背朝上扣住矛尾并向下压去,左手则托着长矛抵在下巴附近,使四五米长的矛在两手之间形成杠杆,以更加省力的姿态在左右火枪手的掩护下朝敌军前进。 如果面对骑兵或敌军冲锋的防守姿态,他们则会把矛尾踩在右脚下,左手托着长矛,右手随时准备抽出腰间短剑近身搏击。 近百支轻重火枪分别打在林满爵阵中,霎时间到处都是铅子穿透木板或部下中枪的闷哼与惨叫,但很多中铳的营兵依然站着,该做什么做什么,甚至有几人在中弹后挣扎着发铳还击回去。 后方土坡上,几名装填二斤炮的炮手被击穿胸甲当场射翻,他们才是重铳手主要瞄准的目标。 前阵由木筏制成的木栅则挡住大部分轻火枪的子弹,即使有穿透木板命中后面营兵的,威力削弱的铅弹也大多能被胸甲挡住,只不过被变形胸甲击伤也难以避免。 双方相距仅四五十步,铠甲能不被打穿已经很好了。 “虎蹲炮,放!” 不必林满爵提醒,部下炮手自早已将虎蹲炮放到合适发射的低矮角度,一声令下,木筏组成的木栅中间缺口六位虎蹲炮先后爆出巨响,硝烟里散子筒被轰出,纸封颗在出膛气压下扯开,紧跟着散子筒铁壳兜风,其中数十颗铅丸去势不减地朝列出密集阵型的长矛兵扑面而去。 他们将会为轻视虎蹲炮付出代价。 第九十六章 发誓 每个国家每个人,都可以简单地复制西班牙方阵,但没有任何人能使他们的方阵像伊比利亚半岛人组成的方阵那样拥有威震天下的战力。 就像不是每支军队都能在被密集铅弹射翻近半后依然能保持活力向前冲锋。 因为别人没有狂热、自信、英勇、无畏、士气高昂与集体精神会于一身的西班牙战士。 虎蹲炮近距离发射像狂风般扫过长矛阵,由铅子汇成的狂风撕开阵形,给予前两排矛兵近乎灭顶之灾,尤其他们平均每人被三枚铅子击中而尚未倒下时,木栅后早已等候多时的鸟铳手听到炮声齐齐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铳声给林满爵阵前蒙上一层硝烟,两支沉默的军队隔着硝烟,一面攻、一面守,却同时能听见对方军官以截然不同的语言下令。 他们一方身经百战征服美洲,一方接连大胜士气如虹,都对自己取胜抱有近乎盲目的信念。 当硝烟渐散,成排的西班牙矛手倒下,木栅被击打地千疮百孔,但谁都没有后退一步。 四五米长的大矛已摇摇晃晃地搭在木栅旁,向营兵捅刺过去,以他们架矛的姿势很难让身披胸甲的营兵受到伤害,但这种骚扰却比任何方式都简单奏效。 前面的矛手放下长矛,抽出腰间长剑矮身在矛林中窜向木栅,后一排矛手紧紧跟上,以新一排长矛扰乱明军的阻拦,两侧更有放铳的火枪手方阵不停朝明军阵地发射铅子。 他们的长矛方阵受损颇重,但这些伤亡是有意义的,他们抗住大部分进攻,使后面友军与敌军短兵相接,而短兵相接——早在他们登陆新西班牙之前,天下就没有任何人能正面抵挡方阵。 因为他们是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的西班牙征服者! “用番铳再放一阵!” 林满爵抽出手铳,身先士卒在木栅之后朝几名翻过木栅缺口的西班牙士兵放出一铳,抽出腰间手斧道:“拦住他们,秀才!带五哨铳手后退,把西夷铳手打死!” 转眼间短兵相接,十几个西班牙士兵翻过木栅立即受到更多营兵的围攻,前阵营兵身上大多揣着手铳,一手持刀一手持铳,格斗才华强不到哪里去,但没人能在这个距离挨上一铳还有劲和他们厮杀。 随十几声短铳响起,硝烟里提佩刀的营兵便已在林满爵的率领下与最后几名西班牙士兵厮杀一处,人多势众转眼就把他们杀死在木栅之内,他下令道:“取番铳!” 搭在木栅上的缴获西班牙火枪终于派上用场,不用装药,营兵蹲伏靠在木栅后,搭上手上缠着的火绳便抬起来看都不看地朝木栅前射去,连身子都不敢露出去。 他们头上就是如林的长矛,有心眼的营兵透过木栅缝隙见到有人想攀爬木栅便把战剑佩刀从缝隙刺出去,有时能奏效、有时则只能听见金石之音。 即便是以坚实铠甲引以为豪的他们,面对这支西夷正规军,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一道鱼筏搭成的木栅,成了两军之间的生死线,身披铠甲的战士在木栅两侧互相挤压拖拽,明军不愿让木栅被掀翻,苏尼加连队则奋力想要掀翻木栅,以求攻入敌阵。 厮杀里,两军射手则在后方相互射击。 西班牙火枪手很有意思,他们似乎在正常战斗中属于独立成军的地位,这造成他们训练的习惯被用在战争中,前排火枪手发射完向后退去,站在身后的二排火枪手继续发射,射完继续退到队伍末尾,依次发射。 这在面对步兵的进攻时非常有效,连贯不断的射击与接连后退的方阵让他们能避开敌人并有效杀伤。 不过现在,打着打着,他们队伍末尾就退到海里去了。 在那,普通轻火枪已经不能命中明军铳手,当然同样明军铳手也不能打中他们,这看上去好像是明军吃亏,因为西班牙重型火枪虽然在这个距离命中率很低,但击中一样能打死人。 但明军其实不吃亏,因为指挥铳手的秀才林晓抬起手,大声喊道:“鸟铳打不准别打了,先帮三佬,伤兵把火炮调准,轰他们的铳手!” 林晓可没忘记,他们还有两尊炮呢。 两门原本就准备发向海边的二斤炮被伤兵调校,炮弹早在开战之初就被装好,此时向药孔撒上火药,距离不过百步,差不多对准当即两炮轰出,声势浩大。 二斤炮虽说如今在船上是最不受待见的小炮,野战却依然是炮兵主力,仅仅一炮落在火枪手方阵边缘便将阵形砸出缺口,同时鸟铳队加入战斗,让艰难抵挡的林满爵压力顿时一轻,一排铳弹打过去便让木栅外的西班牙方阵兵饱受损失。 他们离得太近了。 部下死伤过半,苏尼加眼看胜利在望却不敢继续进攻,只能下令受损的火枪手掩护,留下遍地尸首,向浅海小舟有序退去。 苏尼加很聪明,他藉由言语不通的便利,在撤退前大发命令,等到林满爵察觉出敌军撤退时,仅有十几个断后矛兵在可追击范围内,上百敌军已经推着小舟准备离开。 “架炮,朝船上打!” 此时再打已经于事无补,何况他们在外面没有重炮,只能看敌军登上大船后渐行渐远。 敌军虽走,林满爵看着满地伤兵心中不能丝毫轻松,指派两队没受伤的部下持长矛短兵把地上敌军补一遍,对余众高呼下令道:“把鲨船拉起来,快,岛上敌军肯定听见炮声了,后面咱们要在海上飘着了,快!” 从这到港口只有十几里地,何况驻军离他们不远,快的话他只有两个时辰。 这一仗他们虽打退敌军,己方士气却分外低落——因为数十袍泽阵亡,这是他们登岛后最惨烈的伤亡。 林晓攥着长矛从西班牙士兵脖颈捅进去,以防死尸第二次坐起来,开始变成暗红色的血染红矛头,他对不远处林满爵道:“叔父,打仗几年,后生不怕杀敌,但这为什么?” “本该在平远种地养家的乡邻后生,若贼寇入侵乡里,战死也罢,死在这海外孤岛没人知道,尸首都送不回去,侄子到现在都不知道大帅跟这个开战让那个朝贡,为什么啊?” 林满爵拢着发髻散下的斑白细发,手斧在敌军尸首衬衣上蹭蹭,缓缓收入腰袢,看着满面困惑的林晓并不答话,指指扣翻隐蔽的船,道:“把船拉起来,推进海里,把尸首带着,到时再回来取木做棺。” “我林三儿对天发誓,只要未死,必带他们,带你们所有人回家,但不是现在。此地离家七千里,除杀贼外,我等无路可走——把贼人耳朵都带上。” 第九十七章 坍塌 其实林满爵知道,林晓最想问的,不是这场战争为什么。 他想问的,是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是他们这些由农夫变成乡勇,由乡勇变成营兵的人。 他们并非那些生于军户,追求功勋追求荣耀之人,他们从军既不荣耀也不光彩,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受不了匪患连年掳掠,哪怕有一点机会能避免打仗,去贿赂匪首以期避战、去讨好县官以求保护,都试过。 所有路走不通,没办法,他们这些家无余粮地无余田的破落户才聚成乡勇,被迫扛起兵器反抗,甚至还有些年轻后生投军是因为没钱讨婆娘,就因一句承诺便把脑袋别腰上。 即使如今,他们大多数人所想要的也不过是攒些银钱,买些田地与头牛,一辈子都不再上战场。 林满爵最终还是没有给阵亡部下伐够足够的木做棺材,不是他不想做,他试着率领船队四次趁夜停靠浅滩,但需要的木头太多,他们才做好几具棺材,袍泽尸首就开始腐坏了。 别无他法,后来半个多月他的部下都在海上编绳子,用那些从西班牙士兵身上扒下的衬衣裤子与岛上棕榈皮编成不是那么坚韧的绳子。 他们采来的木头不够做棺材,但钉死鲨船炮窗、甲板口却够了,一艘二百料鲨船被当做大棺材,由其他四条鲨船拖拽着,下帆在海上缓缓飘荡。 陈沐说尸体会产生瘟疫,林满爵连操纵船只的士兵都不敢留,干脆就缓缓在岛屿东部海域飘着,时不时用望远镜远远望向岛屿,只要还能看见轮廓,他就安心了。 余下四艘鲨船,依旧哀鸿遍野,水粮在渐渐减少,敌军在岛屿沿海各处的布防却足够防备他们,偷偷潜上岛屿变得越来越困难,明明陆地就在那,他们却不能上去,余下的辎重也不够他们向吕宋返航。 一切进退维谷。 在他们登岛的第三个月初的一个夜里,一艘小鲨船割开绳索,带着船上的水粮跑了,夜里发愁睡不着觉的林满爵在他们打算离开时就发现了,但他没有声张,只是眼睁睁看他的鲨船带着四十多名部下离去。 对此,他早有预料。 他不知道那些部下会去哪,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下来,此时此刻,这并不重要。 一望无际的大海吞噬了时间与空间,也摧毁一切坚定的信念,林满爵不再相信自己真的能活下去,虽然他们依然每日吃饭饮水,但这似乎上天以另一个方式提醒着他们应该死去。 余下的水手总是因为些许小事爆发争斗,他的船在流血,可他并不像过去那样制止部下,甚至看他们拳拳到肉打得狗血淋头来取乐。 一切都不重要,他数着腰囊里十七只风干的耳朵,心中只剩一个想法——在死前,他要复仇。 为那些已经死了与将要死去的人复仇。 尽心谋划的林满爵总是瞪着布满通红血丝的眼睛望向关岛,他发直的眼神让所有人都感到可怕,尤其在他神经质地命令舵手一遍一遍在黑夜里从各个方向缓缓逼近关岛,再在即将被发现之前调头转航,重新隐入深深的夜里。 三艘鲨船上散布着这样的传言,他们敬重的林把总已经疯了。 一个没疯的人是不会趁夜划着小艇登上当作棺材的鲨船上去,过一会再自己回来。 更不会一遍一遍逼问在岛上当过猎手的水手要求他们把寻到的河流严丝合缝地绘画出来,稍有不满就换来一顿拳打脚踢。 这比水粮渐少、战损惨重更令船员担忧。 人们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支撑林满爵的信念是什么,但人们知道,支撑他们在这片岛屿上奋战的信念,是且始终是林满爵。 “饮水还够十日,粮食仅够六日。” 将舰上今日发生几场争斗、船员的精神状态记录在笔记里,林晓合上厚皮本,与随身携带的一本词曲书叠放在桌上,转过头看着清点水粮回来的军士,这个被称作秀才的年轻老卒抿着嘴喃喃道:“必须要上岸一次,走些险。” “只要三哨,两日,绕过敌军设岗,找到河流岩洞,三百个水囊和一些肉食。” 他们只剩九十六个人,两艘鲨船都不满编,有这些水和蝙蝠肉……林晓算了算,还够他们多撑四五日。 要说起来,林晓比林满爵乐观的多,他没那么多压力,自然轻松。他算过,从曾习舜回去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即使发生意外,三个月也足够大帅发兵过来,现在南洋舰队应当就在路上。 他们只需要再撑几天就好。 倒不是林晓把他们想的太重要,关岛是西夷前沿阵地,敌军正源源不断向这里聚集,这座平淡无奇的小海岛因而成为兵家必争之地,谁都没有后退的余地。 “对,必须上岸一次!” 当林晓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叔父,回答他的是林满爵近乎狂热的脸,这让林晓有些担心,看着林满爵的眼睛斟酌问道:“叔父,你几日没睡了?” 林满爵近乎蛮横地摆手,从杂乱的桌上排出一副草绘地形图,大手拍在上面指着沿岸几个地方道:“此三处,守军不过百,我等登岸一举扫灭,把他们尸首堆进船里,四日,只需四日。” 林满爵的眼睛似乎能滴出血来,抬起四根手指,充满侵略地眼神直视林晓,“四日生腐,官军说过,腐生瘟疫,疫随水走。在死前,我能把他们丢进河里。” “三百条命,我要他们三千条命来还!”林满爵仅仅攥着拳头,突然松开,起身向船舱外走去,“我要找三十个,不,五十个人,剩下的水粮够你带他们撑到吕宋,只要没有这五十人,你们就能回家,我去——” 砰! 就在林满爵快走出舱门时,身后林晓猛地扑出,两人撞破舱门摔在甲板上,林晓高呼道:“把叔父按住,绑起来!他要寻死!” 起先舰上水手还都不敢动,此时一听林满爵要寻死,连忙各个扑上,就听林满爵高声吼着复仇,更是加紧手上动作,这才把他捆严实。 瘟疫啊,那是天行时疫,岂能由人所制。 更别说林满爵要寻死。 几乎脱力的秀才站起身,看着叔父被堵上嘴捆严实放回船舱,他倚靠船栏不让自己摔倒,对不知所措的袍泽道:“叔父没事,等援军赶到,就没事了。我算过,十日,大帅就会率军到来,我等只需再上岸取一点水粮,就可撑到回家!” 第九十八章 狭路 明军的到来比林晓想象中还要快,就在他设船舱看管一心复仇的林满爵时,南洋水师先锋大将邓子龙标志性的铁甲舰所率三支船队已带林立旌旗航行至关岛西部海域。 紧随其后间隔千里,是陈璘拥有雄厚兵力的庞大船队。 林满爵间隔五千里成功登陆关岛,这极大鼓舞了陈沐对远征的信心,尽管辎重运输依然存在问题,但这个问题在关岛一定程度是能够避免的。 只要进攻摧枯拉朽,西班牙人准备的大量粮草都是他们的。 海战与陆战形势不同,并不存在老祖宗所云食敌一钟,胜吾二十钟,至多能胜五钟。 但这并不重要,吃敌人家的食物,与吃自己家的食物相比,所获快乐可胜己二十倍。 邵廷达吕宋中卫、付元吕宋南卫,各抽调旗军千人,以陈璘本部两千营兵、邓子龙本部一千旗军,合三千列装南洋燧发铳,携带地雷、手雷、火药捆炸弹、小旗总旗箭等火器齐备的嫡系部队,共五千军兵乘船赴关岛远征。 在他们之后,吕宋东一千至一千五百里、关岛西三千五百至四千里海域,还有陈沐召集百艘大福、二百艘乌艚白艚小船组成的海上辎重船队。 依靠巨大人力物力,冒粮船受风浪所毁的风险,以人力将辎重距离减少两成。 能吃敌军粮食最好,如果嘴慢吃不到,至少后面自己也有源源不断的粮草输送。 于陈沐心中,这场明西战争第一阶段结束于去年菲律宾总督逃离领地,第二场战事开始于他在陈来岛目送陈璘挥师东进。 但对西班牙人来说并非如此,林满爵四百四十人起到的作用远比他想象中大。 他神出鬼没的袭扰让西班牙人即使在他乘船远离海岛,依然不敢向西发出先遣舰队,那是一颗悬于腹背的长钉,使人畏首畏尾,不拔除则不敢左顾右盼。 关岛上没有任何一个西班牙人相信来自大明的敌人只有四百,甚至在被他们进攻之后发起内讧仅仅剩下不足百人。 在苏尼加连队与林满爵作战之后,他们更加坚信岛上还有数个像林满爵一样的明军连队,他们依然处于危险之中。 他们脑海中的大明一直都是他们想象中的大明,直至与林满爵交手,这种想象才趋于具现,当随菲律宾失陷的消息传达到新西班牙,来自大明的恐惧令人不能呼吸,这支英勇善战的明军连队无疑加深了人们这种印象。 天色正暗,曾习舜从前船放下的小艇攀爬缆绳登上铁甲舰,对邓子龙远远指着东面海雾缭绕的阴影说:“将军,那便是关岛。” 邓子龙正一遍遍磨砺着他的八尺眉尖刀,他正考虑要不要换个金瓜来使。 他们的船队航行中正遇到抛弃林满爵的一船逃兵,对他们邓子龙并未刻意苛责,给了水粮问明情况,让他们跟着曾习舜在前引路,再赴关岛。 放他们回去是不可能的,这一路不论中军陈璘、吕宋陈沐、广东白元洁,各个都是严行军法的主,他们这一船人哪句话说错了都得交出自己首级,倒不如补足辎重吃饱喝足再上关岛,跟着打上几仗,到时候多半就能把事情揭过。 只要赢了,没人在意他们在中间做了什么事。 以勇猛称名的宿将起身,眉尖刀自有家丁持着侍立身后,邓子龙扶着船栏回首环顾并驾齐驱的舰队,抬手张指:“击鼓。” 咚! 一通重鼓,像敲击在军兵心头,令人打起精神紧攥兵刃,铁甲舰旌旗如林,随后鼓声不绝,各船舰长环顾海上却并未发现敌情,纷纷持望远镜向远方寻觅,终于找到阴影中渐渐显出的岛屿轮廓。 他们此行目的所在,关岛。 三艘千料六甲舰,五艘五百料鲨船将铁甲舰夹在中间以线阵乘风破浪,左右数艘小鲨船往来驰走,自战鼓响起,阵后两艘粮福船就地落帆不再前进。 随铁甲舰上传出几声号角,船板还挂着泥土、灌木的小鲨船脱离船队,曾习舜率从关岛离开的逃卒与本部七十余人拥挤地乘小鲨船向关岛南部航去,他们要绕岛搜寻林满爵的踪迹。 庞大舰队行至关岛西面港口二十里,即被港口西班牙驻军发现,不过航行数里的时间,港口集结十余艘大船、武装商船,直迎明军先锋官邓子龙驶来。 “撞船居前!” 邓子龙下令,铁甲舰尾端鼓楼重击三声,提醒麾下船舰观旗,接着大旗招展,两艘带爆炸撞角的百料小鲨船速航至队前,船上不着甲衣的水手们向天跪拜,随后各执短兵,操橹待阵。 其后舰队偏航,九艘大舰以左舷面朝敌船,摆出阵仗。 西班牙十几艘船队向邓子龙展开队形,大明南洋远征先锋将端着望远镜勾起嘴角。 三艘不亚赤海的大帆船居前,船上水兵人影绰绰,帆绳甲板密密麻麻;其后六艘武装商船簇拥着一艘大舰,最后一列则同样是三艘大小不一的船舰。 十二艘大战船,在两倍小船小艇簇拥下以无畏无惧的姿态向他们冲来,巨大的帆形兜满风被吹得鼓胀,高大桅杆与船型看起来就像一座座海上城堡向他们逼近,慑人心魄。 这很可能是邓子龙有生以来面临最危险的战斗,不论船舰数量、大小,他都不能占据丝毫优势。 两军相距十余里,随军出战的远征小总兵石岐攀上铁甲舰,抬起望远镜向东望去,对邓子龙道:“将军,敌军势大,我等宜暂避锋芒,与中军联合,一举击溃敌军主力。” 邓子龙微张着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来敌船,忽而眨眨眼,抬手对石岐问道:“是宜暂避锋芒,那石总兵知道应当如何击败他们么?” 听见这句,石岐知道自己算白说话了,拱拱手道:“将士用命,不求近击仅以远战,先破其三艘大舰,分船队为二,合击一船,则敌军可败。” 其实还是以众击寡的策略,无非是全局兵弱而局部兵多,集火一一击沉敌船。 “说的正是如此,将士建功立业在今朝,宜以大胜壮我军威,何来见宵小跳梁退避之理。” 邓子龙别过头来,“送他们回家!” 第九十九章 四艘 船行庞大的盖伦船在海中疾速转舵,巨木吱呀声里混杂着士兵挥舞兵器气势如虹地呼喝叫喊,整个船队逐渐散开,以排山倒海的势头向一里格外明军舰队扑去。 在相距刚刚抵达一里格时,船首重炮先后轰出,靠数人合力才能使用工具塞入炮膛的沉重石弹接二连三由各个方向轰出,目标却只有一个——拍成一线,船首雕刻滑稽图案的明军舰队。 那些彩色图案对西班牙人没有任何意义,就像美洲武士身上颜色鲜艳的羽毛一样,毫无意义。 射石砲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巨大石弹砸进海面,最近一颗激起丈高浪花甚至让船舷的明军炮手尝到咸味,即使没有击中,也令心脏在胸膛不安地震颤、战栗。 石岐率五艘五百料战船居左翼,邓子龙率四艘千料战舰居右翼,两支船队船身打横缓缓分头开进,在某一时刻,他们两支船队尾船并排,看起来就像先前一样,是一个整体。 两艘原本排布在阵势当前的冲撞船如今跟随在铁甲舰右侧,十八名水手在收到撤回命令时好几个人裤子都湿了,哪怕就在阵前站一会,下定决死之心依然阻挡不了狼狈的内心与生死之恐怖。 不过似乎将军改变了想法,想把他们当作一支奇兵。 不论如何,被大船挡在身后的感觉真他娘舒服! 敌船炮火接连,船首炮放完侧着船头用前面侧弦炮发炮,不讲究战术单纯能用什么用什么,毫无章法但看起来足够震慑人心。 十二条海上堡垒逐渐逼近,一门心思将炮火洒向各处,数十条小船载着水兵划桨而来,令每个明军都呼吸加重,攥着兵器的手骨节发白,他们几乎要使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内心的恐惧。 这种压迫,是西班牙船队的拿手好戏,在地中海在大西洋,不止一次当舰队以这样的姿态逼近敌军,等待他们的不是冲锋而是追击。 不时有炮弹撞在鲨船船板,摇晃的战船上兵荒马乱,总旗小旗高声呼喝着让部下抓紧帆绳紧握船拦,部下一次次催促长官发炮,但旗舰上邓子龙决意按兵不动,连战鼓声都停了,另一边的石岐也是如此,蒙受炮火的船队依然在海上缓缓漂浮。 他们在以微小幅度改变航向,这种改变在遭受进攻中几乎不能被人发现。 两支海军距离越来越近,一方穷凶极恶,一方人畜无害,短短一里距离,西班牙船队轰出上百炮,他们船队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大,因为船头需要足够的空间左右摆动,以将两舷前排火炮轰出。 所幸,这些战舰大多为南洋卫新造,吕宋为南洋都督府提供足量的结实木料,越做越厚的船壳能够抵御这种程度的打击,即使有炮弹能侥幸破开船壳留下窟窿,也会被船舱的匠人紧急修补。 铁甲舰对这种伤害更是不惧,其实铁甲舰的铁皮很薄,但凡炮弹打在船壳上就能把铁皮打破,毕竟陈沐造铁甲舰的初衷是防火不是防炮。 炮弹打在铁甲舰上铁皮就是个窟窿,但这能极大地分散炮弹冲击力,突破铁皮的炮弹只能嵌入船壳一半,根本不能打穿。 能防炮的铁甲船壳不难造,难的是能防炮的铁甲船壳靠风力动起来。 邓子龙在估算距离,不,他是在测算距离。 世界范围,一个好船长不必是好炮手,但在大明南洋都督府,一个船长必然是好炮手,而炮手是必须懂得测算距离的。 在隆庆六年版《火炮打放手册》中,陈沐尽可能地简化了开炮之间这一必备步骤。 邓子龙在铁甲舰火炮甲板上透过瞭望孔对照着手册中标记的盖伦船船头大小与距离,准确把握着敌船与他们的间距——南洋卫受命做这幅盖伦船比例尺的旗军与画师都画好了,把胳膊伸直后一里是这么大,二里远是那么大,只要对着看就知道距离。 误差因测量船大小与盖伦船不同而改变,但这已经够用。 “调整炮角,三百步!” 这个角度仅比平射高一点,铁甲舰上都是老练炮手,拧半把旋轴就将炮口调整合适,紧跟着船尾鼓声一通,令旗招展传令部下诸船,几面船帆张满,大船底仓随号令打开桨窗,八副大橹伸入海中,力夫随底仓喊号摇桨,船速猛地快上一截。 原本缓缓交割的船队尾船在此时分开,一左一右加快速度分成两队,分别斜刺向敌军船队两翼。 “他们想干什么?” 新西班牙指挥官门多萨远远看着敌船向两侧包抄,狐疑地望向空出海面,没有任何敌船。 他最担心的不是这些异教徒船舰想包抄他们,包抄就是个笑话,哪儿有九艘船能包抄大小四十一艘船队的? 他只担心两个船队分开露出他们后面隐蔽大量敌船,现在看来他担心显然多余,敌军就只有这可怜巴巴的九艘船,虽然看起来船舰不小,但这比起他集结关岛西港船队还是弱小至极。 “两艘武装商船去截住他们,拖一会,其他船去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门多萨轻轻笑着,扣上头盔,看着船上战士道:“准备战斗!” 包抄? 谁想包抄了? 反正邓子龙没想包抄,当两艘武装商船向他前方截击而来时,他并没有在乎,只是死死盯着侧面两艘直冲而来的大帆船,心里估计着被追至三百步的距离,紧握拳头,然后狠狠拍在船拦上。 传令兵已等待良久! “开炮!” 铁甲舰左舷,从前到后九门十斤重炮先后喷出火舌,巨响中炮弹直冲追击的盖伦船轰去。 紧随其后,三艘六丁六甲级千料鲨船左舷十六门火炮依次轰出,他们瞄准的目标只有一个,铁甲舰击中谁,他们就向谁轰击。 五十余门重炮同时在三百步距离开火,即使是盖伦船也撑不住,甲板下被轰出数个窟窿,甚至有一块船板被掀开,密密麻麻的炮孔与水线裂痕让船舰倾斜,一次集火就使其短暂失去战力。 而在船队前方,近乎同时一声轰隆炸响。 小小的撞船冲击在武装商船船壳,用来对付大型战船的撞角将武装商船从中间炸开,大窟窿几乎让整艘装船横插船腹。 同样的场景,几乎复制在战场左翼,落地秀才紧攥拳头。 “还有八艘!” 第一百章 船舵 门多萨松了松脖颈上的拉夫领。 他数了数自己好像少了四条船。 阵形铺得太开让他不能准确观测到两翼的战果,他只看见自己有两艘武装商船不知怎么就沉了,还有两艘大帆船似乎被敌舰击中把船帆都收起来。 不收不行,海水快顺着缺口把底仓灌满,再不收帆一会沉在敌船面前,水手跑都没地跑。 战场上最心惊的无异于驾驭盖伦船追击邓子龙的船长与他们的水手了,他们是真真切切眼看着一艘盖伦船敌不过敌船一轮齐射,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四五十颗炮弹打在船上,接连有序的火力,让盖伦船上两名上尉胆寒。 正规西班牙战船一直都有两名指挥官,一个是名义上的海陆指挥官,但实际上是由陆军选拔而出,率领船上战士,并不懂得如何海战;另一名则是海军船长,当船舰在海上时要听他的。 看着陆军上尉不信任的眼神,船上无可奈何地点头,道:“他们确实比我们会打仗。” 盖伦船不敢追击了,同样规格的大船已经在追击中被一轮齐射打得失去战力,他们跟上去也无非只是重蹈覆辙,他们要先把那艘船上的水手救上来。 更别说,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一艘武装商船轰地一声被炸出大窟窿,紧跟着就被那艘搭载九门舷炮的黑色敌舰拦腰撞成两截。 撞过去还不算完,几道火光紧跟着在断成两截的商船残骸上炸开,后来直至沉入海中甲板上都不见人影。 邓子龙麾下小总旗手上掂量着五六斤重的炸药捆,回头看着渐渐沉入海中的商船,咧嘴大笑:“好用!好用——将军,他们不追了?” 铁甲舰左舷炮兵有条不紊地装弹,一盆海水洒在甲板抖落的火药堆上,刚才的撞击有个炮手不小心扯开药包,十斤火药撒出多半,满地都是。 邓子龙挥手对舵手示意,船舰在海上划出弧线,调头以右舷面对盖伦船掀起追击。 风水轮流转,正放下帆绳救援另一艘逐渐下沉大帆船上水手的盖伦船眼看明军大舰列阵调头,顿时没了先前追击的勇气,连落海战友都顾不上。 盖伦船上几声短促鼓声,周围小船小艇收到撤退信号,不少救死扶伤的水手这时抬起头才发现可怕的大黑船又调头冲过来,连忙摇桨的摇桨、爬船的爬船。 大战船小桨舟,像一群脱缰的乌龟朝指挥官所在逃去。 邓子龙看他们仓皇而逃哈哈大笑,并不追击,指挥船舰与敌军保持安全距离,扛着敌船并不精准的远距离炮击寻找阵形漏洞,精挑细选下一个猎物。 即使是门多萨也不敢再派船队触碰由铁甲舰率领三艘千料巨舶的邓子龙船队,短暂交兵令西班牙指挥官意识到他们的敌人虽然船少,但火炮与战法占据优势。 明军这种战法像极了三年前勒潘多海战中西班牙天才统帅,腓力二世异母弟弟约翰为基督教联合舰队提督,统帅教皇联军战胜奥斯曼帝国舰队中使用的战法。 实际上那也是战列线海战在世界上初现端倪的开始。 门多萨不是什么传奇统帅,他只在纸面上见到过关于勒潘多海战的报告,仅仅如此,也足够令他心中警兆大起,当即下令船队闪避铁甲黑船所在舰队,全力歼灭右翼五艘更小些的快船炮舰。 也就是,石岐所率五艘五百料鲨船。 庞大关岛舰队仅仅在海上短时间机动,就令石岐心中压力倍增,盏茶间仿佛所有敌舰无分大小统统调头朝他袭来,令他即将完成的扇形包抄不得不散开,仗船小速快绕开汹涌而上敌船,寻找更合适的突破点。 这也让他与邓子龙舰队的距离更远。 短短片刻,关岛西部海域形势大变,庞大而缓慢的新西班牙海军阵形被拉长,除三艘船舰及少量小船作为拖延,余船皆向石岐船队扑去,几乎不留余地包抄令他无法抢占有利位置。 另一边的邓子龙则乘胜追击,再度以船炮击沉一艘武装商船,却因距离过远不得兼顾石岐。 西班牙人的炮手像喝多了朗姆酒,各个以重炮抛投炮弹,根本不顾精准,在海面上围绕邓子龙船队砸出一片片浪花,四艘千料巨舶好似横冲直撞,全然不顾砸在船身的炮弹,咬住一艘敌船便不松口,没有舰船能抵挡他们短暂、密集而准确的舷炮齐射。 门多萨渐渐发现,明军船舰火炮远比他们精准的原因——明船从不在半里格外开炮。 两支明军船队却有不同的命运,邓子龙四处逞勇,石岐则四处逃窜,所幸西班牙大船远比他们沉重,何况没有装备船桨,哪怕速度最快的武装商船也只能被远远吊在后面,倒是那些装载七八名士兵的小桨船在航行中不时被敌船自己撞沉。 尽管没有调头交战的能力,靠望远镜仔细看到这一幕,也令石岐心中稍感舒畅。 漫长的僵持追击中,石岐终于将最后一艘敌军大船甩在千步之外,猛然下令转舵。 五艘鲨船快速调头,在海上横平,刚好将追击最快的两艘武装商船覆盖进己方炮击射程之中,低矮艉楼上持望远镜的瞭望手高呼道:“四百步!” 鼓动旗摇,三艘船炮调整位置,末尾两艘则没看见令旗,五艘快船侧弦齐齐轰出,炮弹落点有近有远,虽仅三成命中,却也足够令敌船惊吓。 考验船长舵手临机应变之时,老天站在石岐这边,敌船船长做出最错误的选择,他调头了。 石岐继续向前航行,始终以扇形环裹敌船,先前发炮的左舷炮手在小旗总旗的呼喝下装填弹药,武装商船仓促之下调头缓慢,他刚刚将船尾调向石岐准备后撤,五艘鲨船左舷已再度发出怒吼。 这一次,所有炮口都调整到合适位置。 二十多颗大小炮弹轰击船尾船壳,并未给商船造成毁灭性打击,但透过望远镜,石岐清楚地看到一块好像船尾舵的大板在海上飘着。 他咧嘴大笑,指派舵手向左转去……在新西班牙漫长的追击线上,一艘不能转弯的武装商船跟他们己方船舰相向而行是什么后果? 混乱! 第一百零一章 拨云 炮音像天边惊雷,连绵不绝向关岛滚滚而来。 声音传至岛上,除岸边港口外,在茂密的丛林里已听不见什么,就像远处细微的马蹄踏响,丝毫不会让人联想到火炮,更想象不到远处海域正进行激烈的海战。 最先引起林晓注意的,是岛上驻军开始向港口移动,紧跟着海岛东面防备他们的敌军似乎也开始朝西面赶去。 吓得在岛上带兵取水猎食的林晓以为自己被敌军发现了——为减轻重量,趁夜潜伏上岛的他们除腰刀外没带任何兵器,就连甲衣都卸在船上,一旦被发现不能逃离就是死路一条。 三十名取水的营兵每人要携带七个二斤水囊与若干肉食野果,想正常赶路根本没有更多体力携带兵甲。 “他们好像不是找我们,像被召集过去,那边是港口,出什么事了?” 是搜索还是行军,哪怕人种不同言语不通,架势上还是能看出来的,攀爬在棕榈树上瞭望的林晓透过望远镜清楚地看见敌军并无搜索之意。 “不管他们,我们快把水囊送到岸边。” 林晓把关岛的骚乱当作神灵眷顾,岛屿东面没有敌军,能让他们尽快把水囊送回去,没有这些累赘,他们能更快地找到食物。 水粮,才是能让他们活下来的一切,其他不重要。 林满爵在翻船营地曾噙着黑曜石烟斗担心自己会死在岛上,曾为身后事考虑教过林晓一些东西。 叔父说,一旦自己阵亡,麾下各部哨官没有率领余众的本事,到时需要他这个秀才身先士卒。在下级军官之间,没有高低,要想得到旁人尊敬与追随,就要比别人更强、付出更多,尤其在必死的事情上,坐在安全的地方指派别人拼命不得人心的。 除非他有愿意带人拼命的部下亲信。 林晓没有亲信,只能让别人呆在安全的地方,自己率人登岛寻食。 只有他勇敢地找到水粮,公平地分配水粮,威与信,能让他带领乡邻营兵活下去,活到大军来援,带他们回家。 也许被捆在船舱里满脑子疯狂念头的林满爵自己都没想到,他教出的接班人会早一步把他软禁起来,替他拿主意。 越向回走,林晓心里越是惴惴不安,或许每个在绝望时还能给袍泽鼓舞士气的人都是骗子,他们说着那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来欺骗别人,从那些重新竖立信念的人身上汲取信心。 林晓苦读十年没能考上秀才,但他用书中学到的智慧拿来骗人,却有更高的信服力,他其实也没那么相信明军会在七八日里来援。 只是他要表现出笃定,才能让他那些大字不识的兄弟叔伯相信,明军真的会在七八日后来援。 林晓不断告诉自己:你才力不足,不可心有旁骛,能否把袍泽带回广东都要两说,怎可再想其他。 可越是如此,他越想知道山那边的港口究竟发生了什么。 行路过半,他终于忍不住了,想随手指派个营兵前去哨探,手抬起来却落不下去,他揽住身旁营兵的肩膀,道:“我去看看山那边出了何事,你们在岸边等我,要是我两个时辰回不来,你们就划船回去,凡事过问叔父。” 说罢,不等营兵回答便一头扎进深林向山上奔去,余下营兵合计后又有两人紧随其后看护奔走过去。 当林晓气喘吁吁地爬上山头,端起前些日子不小心摔裂的望远镜向港口探去,除了敌军兵力增多,似乎并无异状。 “秀才,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林晓偏着头随意回答道:“打雷……不,有船,官军,官军终于来了!” 其实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是远处海上点点虚影与轰隆声传来的方向一致,与这种场景最相似的无疑是海战。 林晓几乎是连滚带爬穿梭在密林中,向岸边飞奔。 一切伪装在见到海中炮火的那刻如释重负,做过短短三日首领的他,只想把软禁的叔父放出来,重回做回那个该杀敌杀敌,该记录记录的林秀才。 在船舱里关了三日,也让林满爵更加清醒,当这个蓄浓密胡须的老把总被营兵搀扶着走出船舱时,抬腿一脚将跪拜认错的侄子蹬个大跟头。 也只是把林晓蹬个大跟头。 “大帅来了?” 林满爵目光扫过船上部下,推开搀扶的亲信伸展躯体,骨节响出一片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口中的大帅,一直都是南洋总兵陈璘,他还没混到能喊陈沐叫大帅的份儿上,那都是跟陈沐在边疆击过北虏的旧部、或南洋指挥使一级战将才能叫的,比方说陈璘在议事时,就可以叫陈沐大帅,换了他林满爵,得叫大都督。 “入他娘的!” 林满爵想说可算来了,不过这话也就在心里说说,骂出一句后他对左右道:“把船里酒开坛,吃顿饱饭,带三日干粮上岸!” “起来!下次再敢绑老子打死你个不肖子。” 林晓窃笑着拍拍肩头靴印浮土起身,舰上水兵劫后余生般哈哈大笑,搬酒坛的搬酒坛,起锅造饭的造饭,统统一副拨云见日之感。 林满爵也笑了,等周围聚着的部下散去,这才看着林晓出口气,轻声道:“做得不错,你也有做把总的本事了,回去别考文举了,考武举吧,将来过了会试,做他个指挥使!” “啊!叔父可饶了小侄吧,就在叔父部下当个吏卒,这把总真不好做。”林晓说着揽过一旁亲信,探手像早就知道般从他腰囊里摸出两只金银戒指一条银项链又塞回去,道:“回去买些田地,在乡中开馆社学,小侄没做成秀才,将来给乡里教出几名秀才!” 林满爵大笑,正在这时有船舰西来,是曾习舜带上百旗军与那几十个逃卒带着粮船来救济他们,哪知道船上水兵正大快朵颐地享受饱食,分别几月两相得见,各自闲话不说。 林满爵将麾下哨官聚起,在甲板上拍出草图,道:“你们来的正好,岛上敌军向港口聚集,东面三处营寨原有数百驻军,如今守备空虚,我等依次攻掠,策应大帅攻岛!” “待官军攻取关岛……”林满爵回头看了一眼拖拽的棺船,抿着嘴从鼻间深深叹息一声,打起精神道:“我等也可还家!” 第一百零二章 重创 被击断舵杆的武装商船并未让石岐如愿,熟练的新西班牙舵手在第一时间获知船舵被毁并告知船长,旋即没有受伤的水手从下层甲板爬上桅杆,七手八脚将船帆降下,以最缓慢的速度向友军船舰航去,并就近招呼船舰用勾索把他们拽过去。 整个过程没有碰撞,仅有一点无法避免的混乱。 但这对石岐来说已经够了,前面的船舰为避让受损商船偏航,后面战船则为商船所阻放慢速度,整齐有序的队形被迫分开,这就是石岐的机会。 五艘鲨船画弧而走,始终以右舷炮面对离队战船,火炮从前往后伴船体行进有节奏地依次轰出。 它们的舰长落第书生是个较真的人,人狠话少,做事也一丝不苟,在旗军日常训练中甚至在香山近海钉下巨木,让船上每个炮手都在舷窗经过立于浅海的圆木时发炮。 这种单纯锻炼炮手服从或者用直白说法就是没用的训练,却使他的炮手在海战中以几乎相同的间隔开炮。 换句话说,船上每门火炮,都大致在相同位置开炮,后炮轰碎前炮硝烟,后面的火炮继续重复。 炮的角度几乎相同、发炮位置几乎相同、目标在海上几乎不动,精准,也几乎相同。 石岐船上的炮,瞄的准,基本都能打准;瞄不准,整艘船所有火炮都放空。 从火炮铸造模具标准化到炮用瞄具,从炮兵操典到炮手对火炮角度瞄具的科学训练,再加上望远镜以及距离测量的进步,决定他们原本就是这个时代最精准的炮手。 十五门十斤炮,中十二炮。 二十门镇朔将军炮,中十四炮。 二十五门二斤炮,中二十一炮。 当然,二斤炮在这种级别战船炮战中起到的作用,毁船远小于伤人,伤人又小于吓人,如果不是侥幸打进炮窗或轰上甲板,只能嵌在船壳上。 有时连船板都扎不进去,毫无用处地留下响声把船里水手吓一跳,然后掉进海里。 轰不碎船壳,打得再准也没用。 即便如此,扶船舷而立的石岐依然清楚地看见敌船遭受重创,左舷接近船首的位置船壳被彻底击开,能看见下层甲板跑动的水兵正忙着把被轰死的炮手尸体推下海。 受创颇重的新西班牙战船缓缓转舵,船首两门青铜射石炮轰出巨响,在这种距离石砲已有精准,巨石飞曳尖啸,一颗砸在石岐队尾舰船侧,巨大冲击甚至让船体带起剧烈摇晃,另一边射空的石弹则在不远处激起比船舷还高的浪花,直将海水溅至甲板。 船里匠人在下层甲板大声呼喊跑前跑后。 变形只是其次,依照五百料鲨船的船体强度是扛不住这种重炮轰击的,此时虽未被砸出窟窿,后果却比被砸穿还要糟糕——内层船肋与支撑上层甲板的大梁被重击轰裂,其下一人合抱的撑柱也被撞歪,此时正发出令人心灼的吱呀声。 一旦梁柱断掉,其支撑的大片上层火炮甲板将直接塌陷,船体结构也会遭受灭顶之灾,这艘船甚至有可能在接下来航行中自己碎成大片舢板。 这艘船的船长是郑聪,自补郑老头军户后六年勤勤恳恳,从没立过大功,就算旁人念在陈沐旧部想给他升官都不行,还是靠着去年林凤到南洋,海面又出匪寇,剿匪立了功勋才从百户拔了一级,现为吕宋中卫马城副千户。 此次攻关岛,到底是以少袭多的凶险之役,石岐本来意思是让他跟着陈璘中军押后,不跟邓子龙这二百五打头阵,可郑聪非要跟着,这才从石岐手下弄到船长之职。 就像邓子龙、石岐这俩小总兵带九艘船,只有先锋军才有这规格,但船长是怎么轮都轮不到郑聪的。 五百料鲨船,船上连官带兵满额一百二,最少六十四,船长要么百户要么总旗,再加八个船夫,哪儿能轮到副千户来当船长? 副千户在陈璘中军,都是至少率三艘船的船队长。 石岐知道,郑聪这是觉得自己功不配位,要打前阵立功杀敌,要不然就算领着从五品俸禄,他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是小,部下老卒看不起阳奉阴违才是大。 结果还未登上关岛,船舰已受此重创。 郑聪根本顾不上心里难受,刚才船体受炮弹重击,把艉楼上下令的他从右舷撞到左舷,扒着船拦才没被抛飞出去,要不是改进后的船型只剩下象征意义的低矮艉楼,他早被甩出去喝水了。 摔得七荤八素,来不及稍缓伤势就听到船体遭受重创,摇摇晃晃地爬下甲板就见歪歪扭扭的撑柱,令他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承不住放炮了。” “千户,撑不住了。”老船匠忙着让学徒用木板钉死船壳裂缝,对郑聪道:“重炮打放,船就要散,告诉石将军,退出去吧。” 没受损的船壳,内外是完整结构;船壳被打出大窟窿,至少内部结构还完整;但内部结构坏了,这船就撑不住炮击后座了,即使有炮车也不例外。 船型改良后吃水深,船体受到压力也大,必须要有坚固的内部结构才能保证安全航行,如今内部结构已经被破坏,再想参战是不可能了。 “退?不能退。”郑聪捡起坠落的兜鍪,重重指指歪斜的撑柱,“让他给我立着,船不沉它不能倒!” “底下重炮不能放了,上头二斤炮佛朗机接着打。” 说罢,郑聪带兵回到上层甲板,对舵手道:“跟上船队。” 他走不了,这会撤出船队,势必影响己方船队士气,五艘五百料鲨船本就弱于邓子龙四艘千料大舰,他不能撤。 大局形势他看不明白,但船舰数量还是能数清,敌我战局焦灼,勉强可算势均力敌,若不算那些烦人的小船,甚至他们在大船数量上还占据上风,比拼的就是谁先落荒而逃。 他郑聪可以不立功,也不能当最先夹着尾巴逃跑那个! “船沉了!” 就在郑聪下定决心挨打到底时,旗舰的石岐露出笑容,尾舰遭受重创他能看出来,不过船还跟着,说明问题不大。 真正让他高兴的,是敌军这艘落单战舰在连遭两次齐射后水线下终于被打穿,转眼海水就漫过底层甲板,拖着船尾向下坠去,水兵都向船头跑去,显然已被击沉。 “准备追击,敌军只剩五艘大船,他们该撤了!” 第一百零三章 碾碎 追击? 轰! 邓子龙其实不太喜欢炮战,他的铁甲舰拢共十八门火炮,大船用千料,载炮却还不如五百料战船,作为旗舰火力比麾下尾舰还差一截,他能喜欢得起来? 更别说陈沐还专门给这船装了纯铁撞角,陈二爷是让这船放炮的吗? 不是放炮的,那是干嘛的? 邓将军身体力行,在敌军舰队准备撤退时,找准时机铁甲舰底仓探出十六条大橹,蝴蝶帆张满,直直地从中间截断武装商船退路,铁甲舰像艘黑色大犀牛,猛然撞在商船尾部。 为何铁甲舰载兵少、装炮少、空间少,却用木千料呢? 因为狗剩结实,它比赤海都结实。 关岛西部海域,两声巨响。 一声是狗剩撞角扎在商船腹部的碰撞声,另外一声则是巨木断开的恐怖撕裂音。 撞上去不算完,铁甲舰凭着自己宽大船型与十足的撞击力,几乎硬生生‘骑’在武装商船身上。 它块头比千料船小,加上铁皮分量却只重不轻,商船龙骨几乎转瞬就被坐断,粗大的木刺从铁甲舰船舷挂掉大片铁皮,刺啦啦地摩擦音令人头皮发麻,所有人都低估了这次撞击对两艘船的伤害。 不,对武装商船来说是伤害,对铁甲舰则是惊吓。 撞碎敌船船舷,让铁甲舰以倾斜角度大半船体离开海面,坐在商船身上,紧跟着商船龙骨不能承受巨大压力被坐断,铁甲舰再度以更重的力量缓缓拍回海面,这个过程并不算快,但很多船上水手在某个瞬间双脚都离开了甲板。 他们被低低地抛起,再缓缓砸落。 打赤脚的水兵情况还好,船官靴的就没那么舒服了,铁甲舰拍回海里,海水溢上甲板,等他们落地各个摔出狗啃泥——这其中就包括从二品镇国将军邓子龙。 人都飞起来了,兜不离头、刀不离手,全身上下七十六斤,狠狠拍在甲板上,能把铁壳子拍出个人印。 也就是邓子龙了,摔得比别人狠,爬起来还比别人快,撑着眉尖刀起身第一句大喊道:“扔火药捆,炸死他们!” 炸个屁啊,扭头扶正头盔他就见到右船舷外海上高高翘起的武装商船船首,到处是西夷海军吱哇乱叫,各个奋力顺着桅杆船首往上爬。 其他东西都已经在海里了,就剩桅杆和一点点船首还在海上翘着缓缓下沉。 好好一艘船,狗剩一屁股坐没了。 “入他娘,你这狗崽子,一撞功勋白身升将军!”邓子龙晃晃脑袋,拍着桅杆感慨一句,擦着鼻血头都不回地大喊问道:“船舱进水没?” 刚才那一下冲得太猛、坐得太狠,邓子龙都没想到会直接骑上去,剩下自己龙骨也出问题,不过很快就有旗军从底舱爬上来道:“将军,没事,有个裂缝,已经在修了,就是船橹断了十四根。” “击鼓打旗,朝港口追,谁也别再撞船!” 这会儿,要是让邓子龙坐下写书,他肯定能总结出一句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若早知道全力摇开大橹的座舰冲撞力这么狠,他说什么都不会去撞商船——他得撞敌军指挥旗舰。 三艘悬六甲神像的千料战船没邓子龙这么激进,这会正舒服呢,越过铁甲舰周遭布满商船残骸的狼藉战场,一路追击一路碾压。 碾压在这不是形容词,是动词,那些载数名乃至十数名战士的小舟单靠摇桨跑不快,尤其当大船都慌不择路地撤退,被挤在夹缝中的他们实难存活,短暂逃窜摇桨的水手便已脱力,船速骤然减慢,等待他们的就是后面三尊破浪而来的六甲神。 千料巨舶碾过小舟,船首端着鸟铳朝下齐射的旗军甚至感觉不到船体的震动,就听见底下惊呼中夹杂着‘咔嚓’几声,丈长小船就还原成一堆木片。 新西班牙关岛舰队的旗舰荣耀号上刚刚完成一场‘政变’,海军提督就像林晓那样,临时夺了陆军指挥官门多萨的指挥权,因为在大船被击沉超过半数后,他们的指挥官居然拒绝撤退入港依托岸防炮与陆军抵抗敌军。 这种时候不撤入港口,难道还要在明军手里葬送整支舰队? 但门多萨是真不想逃。 在这场仗之前,他是坚定的接舷决胜者,伟大的伊比利亚半岛人打遍地中海,海战天下无敌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横冲直撞后的接舷战。 别人一船水兵水手六七十,多的不过百十人,我大西班牙一船最少一百人,大盖伦船能塞三四百人,接舷战怎么输? 后来没够着明船,装三百三十名水手战士的盖伦船被击沉了。 哼,胜之不武,这些敌人不够荣誉,他们胆怯至极,根本不敢让我的船摸到他们的边。 我先撤退,只要被我们的船挨着,哪怕是武装商船……门多萨这么想的时候,刚好看到明军铁甲舰以交配的姿态骑在武装商船身上。 那不是载着一百四十四名水手与战士的武装商船,那是一百四十四个落海的人或尸首与一片武装商舟几口。 他看见自己麾下武装商船在那艘黑色怪物身下,碎了。 就在那一刻,坚定撤往关岛西港的舰队旗舰缓缓偏转方向,门多萨感到身经百战在这一幕面前就像个笑话,他想知道自己和那艘又丑又黑的东西撞在一起,究竟谁能赢! 船没调头,不是每个人都像门多萨一般信仰崩塌,大家决定临时换个船长,舵才转到一半继续向关岛港口开去,在这个过程里,又有一艘武装商船被击沉,一艘新造盖伦船桅杆被打断。 六里格的撤退之路可谓千辛万苦,当进入关岛岸炮射程之内,这支庞大舰队只剩旗舰与另一艘盖伦船,武装商船全军覆没,小舟也仅余七条。 那些明军船舰像恶棍般封锁他们的港口海湾,甚至远远地用火炮朝港口抛投炮弹,模样猖狂至极。 似乎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还未结束,当面如死灰的门多萨被部下夹裹着坐上放下的小船,请他上岸率领陆军布置防务时,他看见岛屿山那边,升起三道冲天而起的黑烟。 那是他们东部岗哨的方向。 第一百零四章 摇旗 有阿兹特克风格的热带驻防营寨在林满爵身后燃烧,冲天黑烟里,蓄美髯的林三佬从脚下尸首胸前提起斧柄,轻轻一勾,将手斧抽出。 不远处的海滩上,衣甲杂乱武装齐备的营兵押赤膊的美洲战士手提肩扛甚至推着炮车架向小舟上运送所掠辎重,他们饿怕了,一丁点粮食都没落下。 如果李旦在场,一定对他们的战利大感惊喜,义父派他出海寻找‘黄的’,就在其中。 林晓叉开两条腿萁坐在尸首上,两块石头压着笔记,一手提南洋造炭笔记录战事详情,嘴里也不停,攥着烤到半生不熟的玉米棒子在嘴里啃着。 东征关岛给林晓带来的后遗症,就是总觉得饿,哪怕刚吃过一餐不久,腹内饱腹感还未下去,但他就是想吃。 不分场合不分时间,甚至早就不甜的玉米也啃得津津有味。 用林满爵的话说,没饿到啃死尸大腿,已经不错了。 留守三座营寨的敌人很少,少的十数、多的数十,且大多是没有火器甲胄的原始战士,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打败。 这一次,林满爵他们没有将敌人全数杀死,收拢了十几个美洲俘虏,在船上这段日子,林晓教授最早的俘虏学了一些简单汉话,当他们可以简单交流之后,黑金刚愿意帮他们收拢俘虏。 大虎大雕命不够硬,最早七个战士,在缺少药品的情况下身有铳伤的六个没挺过去,只有额头挡铳子的黑金刚活了下来。 一直到前几天,黑金刚才让林晓知道,其实双方交流利落,根本不必捆着他们。 阿兹特克人在战后作为俘虏非常寻常,只不过在美洲的俘虏大多是要刨心祭祀做牺牲者,明军把黑金刚养得肥肥而且补上为了杀掉他祭天,这让他非常感激。 在他们的文化中,胜利者把神明强加给战败者非常正常,如果能有活下来的机会,为他们而战也是很好的情况。 黑金刚对林晓可谓言听计从,唯独一点,大块头对穿铠甲、用长刀非常抵触。 抵触也没用,不论林晓还是林满爵,都不希望好不容易学会点汉话的黑金刚在战场上被人打死。 “战场,你,杀死他们,不打晕,不俘虏。” 林晓对黑金刚这么教着,合上笔记放进背包,他道:“你不杀他,他杀你。” 穿西班牙胸甲的黑金刚懵懵懂懂,他发觉这些自称大明部落的人对信仰神灵一点儿都不虔诚。 连俘虏的心脏都舍不得献给天神,还好意思说自己敬天信天? “断了?” 林满爵擦着脸上血迹,提鸟铳虎虎生风地走来,看了一眼身穿胸甲手攥后腰黑曜石匕首,随时准备应对突袭的黑金刚,对林晓道:“回去给他打根长柄铁瓜,弄柄四尺斧头也行,挺勇猛,就是兵器不中用。” 林晓给黑金刚弄了一柄腰刀,但这家伙仅仅用了一次,后来缴获到一根黑曜石大棒就又用起老家伙事儿,攻打第三座营寨时第一个冲进营地,砸翻两个美洲战士后追着带队的西班牙尉官砸,好好一件胸甲硬是给他砸得凹凸不平。 黑曜石大棒也撑不住那种挥击,没等打完就断了,最后是黑金刚扑上去抱着人家高顶盔往石头上硬碰把人撞蒙的。 救不活,胸甲里头肋骨都断了好几根,后来就算不抱着人砸,也活不了多久。 凶悍程度让林满爵暗自咂舌,这也从侧面印证,他留出活口的决定是正确的。 像这种身负四十斤手持五斤大棒健步如飞的勇士可不好找,尤其当他把大明想象成一个部落时这种近乎天然的归属感——绝了! “叔父!” 见到林满爵过来,林晓连忙起身,拽着黑金刚笨拙行礼,脸上扬着笑意问道:“三座兵营都打下来了,我们是过去与大帅汇合?” 林满爵抬头看着海天相连壮阔红云,沉沉叹出口气,几个月朝不保夕的孤岛生涯让已近暮年的男人显得苍老,他缓缓摇头用既带有惋惜也有不甘的语气苦笑道:“拿不定主意啦。” “大军在西,港口炮声昨日平息,但大帅还未攻占港口,总攻,估计旬日之间呀。”林满爵说着坐下来,随手把尸首眼睛盖上,脑袋拨到一边,腰囊里取出烟斗向海岸点去,道:“百四十人,三两条小船,开过去要么仗打完了、要么船弱兵少不中用。” “我在想是去港口,还是往东北走,这是两处粮仓。”林满爵攥着烟斗吃了一口,掐着指节算着说道:“我们探过,岛东边有囤粮,港口不知有没有粮草,我猜是有的,但港口兵众不可力敌,我们可以去北边把粮仓打下来。” “即便打不下来,也能探明兵力。” 林晓诧异地看了林满爵一眼,他能感觉到,叔父不单单是在和自己商量,而且像是……像在解释,解释他为何要这么做。 但这是没有必要的,林满爵是他们的首领,说去做什么,他们就会去做什么,刀山火海也要去趟,根本不需要解释。 “侄儿明白,这就去准备。” “等等……这,稳妥么?” 林晓收拾东西就要去传令,被林满爵叫住,用极快的语速道:“攻打粮仓,港口必救,可为大帅造出战机……” 已经起身的林晓笑了,缓缓坐下道:“叔父自有决断,不必给小侄解释,正是叔父决断才让我等活下来,深陷孤岛敌军重围之中,若无叔父,我等早已全军覆没,何能等到大军来援,就算以天行时疫毁岛,那也是对的,只有瘟疫能让我等以百人之众无力之躯杀敌数千。” “若叔父当时是让侄儿带人拖尸,您率船队返回,侄儿也会把此事做好,当时软禁叔父,只是不想让您以身试险行必死之事。” “因为我没有材力把他们带回去啊,能带他们回家的,只有您。” 林晓自觉说出许多难为情的话,对林满爵躬身拱手行礼,最后扬起笑容带着亦步亦趋的黑金刚转身离去。 剩下林满爵坐于尸堆,端着烟斗一口一口吃着,等背影渐行渐远,这才缓缓点头拢着粘粘血迹的胡须望向天边残阳,笑了。 每个人都需要有人为他摇旗呐喊吧? 林满爵看到了,他在脚下碎石滩磕净烟斗,收紧腰囊提铳向岸边走去,踏向他心中在关岛的最后一战。 “最后一战,一战功成。” 第一百零五章 佣兵 邓子龙仅用甲子、甲戌两艘千料舰就封锁了失去大量战船后的关岛西港。 接下来他并不急于进攻,简陋但庞大的港口又太多敌军,单单他们瞭望到的兵营就有三座,何况十几门岸炮,硬生生攻打过去并无好处。 关键还是在于邓子龙兵少,他只有九条船与八九百旗军。 就这九条船还有一艘是副千户郑聪的座舰,甲板下大梁柱被打折,说不行就不行了。 他的策略是做好先锋官该做的事,不抢中军功劳,做足坚壁清野的功夫就够。 除另外一艘甲申舰与铁甲舰带着受损五百料鲨船在港口外围游曳,余下四艘兵船分两队自港口向东北、西南两个方向绕岛航行,搜寻敌军在岸边的部署……关岛太小,沿海岸转一圈就能把大半收进眼中。 甲板上,邓子龙的官靴带着沉重的脚步声缓缓踱过,在他身侧,跪了一排落难的新西班牙水手,夷语老练的旗军正向他们逼问着情况。 这些倒霉鬼战舰被击沉撞碎后拽着木桶破板漂浮着坚持到战事打完,明军打扫战场,跟着那些木桶木箱一同被打捞上来,显然他们已经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结果。 “将军,都说了。”在濠镜长大因多国语言熟练被招为旗军领双份饷银的部下走到邓子龙身边道:“那边有三个高眉深目的自称是受西夷雇佣的阿勒漫的人,西夷给他们一月三枚这个。” 邓子龙接过部下递来的杜卡特,掂量两下道:“我在香山见过,值金一钱,军饷不高,愿意跑到这来拼命?” 一月三钱金相当于二两四钱银,绝对不算低,只是佣兵自备兵甲,邓子龙觉得算上三个阿勒满人身上的精良甲械,价格不算高。 当然,现在三人什么都没有。 “他们仨军饷不一,中间那个是贵族,西夷一月给他八枚。” 邓子龙缓缓颔首,对西人身份高低他早有领教,心里还觉得比较容易接受。 明人是因为你科举及第或投身军伍,治理有功或拥有战功,所以你升官,拿到比别人更高的俸禄军饷;西人则是因为本身是贵族,就能得到更高的俸禄与军饷。 在西班牙,身份带来的价格差别是二到三倍,这是雇佣兵的薪水;如果是直接服役于步兵中的贵族,薪水则是旁人三倍以上。 “兵力呢?” “岛上像他们这样的人还有八百多,两千余西夷军,带三个美洲军团,不过现在只有两个了。”旗军说着对邓子龙解释道:“林把总在岛上打得很凶,敌军一个驻防军团被打散,士气低落余众被调往东面海岛休整。” “对了,东北方百余里有另一海岛,向北还有诸多小岛,不过只有不到二百里外的海岛上有三百余驻军,这大约就是西夷在岛上所有兵力了。” 邓子龙眨眨眼,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旗军以为邓子龙没听懂一个军团有多少兵力,又解释道:“西夷共向关岛发四支军团,一万两千军兵,如今还有九千三百。” “我知道。”邓子龙顿了顿,喃喃自语道:“两千七……现在乡勇都这么能打了?” 别人只知道早先南洋军府向关岛派遣兵船,但不知道究竟派了多少,邓子龙可是清楚的很,就林满爵一个把总。 副把总曾习舜并未参战,真正登岛的明军不足四百,这还是算早先海上船战没有死伤的情况。 在海上遇到那一船逃卒时邓子龙也没对他们报什么希望,也就没问斩获,现在看来,这帮人离开吕宋五个月,已经是十足老卒了。 在邓子龙眼中,该会的技能都能熟练应用,临阵作战不慌不忙,能服从长官号令,该进攻就进攻、该撤退就撤退,不苛求杀敌,便已经是老卒了。 林满爵的部下并不是这样的精悍之士,但其首领在长达五年的剿匪生涯中有充足威望,凭个人能力,这一把总兵力在抵达关岛之初就已经拥有这样的战力。 如今参战乡勇仅百人存活,但这百人各个腰间耳囊塞着十几只风干的耳朵,论杀敌,整个南洋除陈沐本部,能达到这个数,都是凤毛麟角。 尤其是他们所面临过的情况,邓子龙眼神望向港口,思绪已飘向身后遥遥百里。 他想呀,老子是该糊弄糊弄陈朝爵,自己把这支百人队吃了;还是绕过陈璘直通陈沐,用他们的功勋,把这帮人划到自己手下呢? 方式不同,但目的是相同的,他要这个把总。 所谓奇货可居,就是别人不知道价值但自己早先发现——所有人眼中,林满爵部依然是个小小把总,甚至还是个兵力不足半数的把总。 但让邓子龙看,这不是个把总,这是军官百人队。 往小了说,以他们的战绩,充一个卫绰绰有余,比方说,关岛卫? 邓子龙摇摇头,还是想办法弄到自己部下做参将好,实在不行小总兵也不是不可以啊。 “中军快到了吧?” 部下亲信在一旁拱手道:“快的话再有一个时辰就该到了,将军,这些俘虏?” “接着问,看谁知道他们全部兵力,包括现在正在海上准备运到关岛来的,统统问出来,要是问不出什么东西就送他们吃饭。” “断头饭?” “不是,就是吃顿饱饭,生死邓某说了不算,要等后面陈帅发落,对了,问问那三个什么,阿勒满人,月银一两,愿不愿意帮邓某打仗,往后总会用得上,不愿意就算了。”邓子龙眼神向西面看看,道:“陈帅来了,他们估计活不成。” 陈璘对外夷可是比陈沐还讨厌,一辈子打了反贼打倭寇,大概海上飘着的除了明军他都很烦,其实把他们交给陈璘,活下来的可能比绑着大石头沉海还低。 带着怜悯看了甲板上的俘虏一眼,邓子龙朝关岛东部粗粗望去一眼,便将托着望远镜朝岛上仔细看去,看着嘴角就勾起来了。 “诶,岛上又冒烟了,离挺远,林满爵行军不一般啊!” 关岛西南的三冲黑烟才刚熄没一日,岛屿东北方向又升起一冲黑烟,更粗更浓,显然是酒足饭饱的林把总又带兵行动了。 邓子龙估计,当时探岛若是给林满爵两个千人队,可能现在关岛已经处处插明旗了。 第一百零六章 敌人 吕宋群岛北,陈来岛。 日光照在雪白沙滩,微微歪长的椰树荫下钢筋水泥修造龙虎道君庙里,陈沐将黑娃缰绳抛下,抬头望着七重炮塔。 “此时此刻,陈朝爵部应已击溃腓力在关岛的舰队。” 陈沐微扬着头,挥手让庙中前来的守军免礼,抬头望着宝塔伸出的黝黑炮口,脸上扬着笑意对亦步亦趋的平托道:“十五门重炮,不惧火烧、不畏炮击,驻百军可挡千人,它很美。” 前面的话平托都是认可的,他不知道水泥是什么材料,但他知道这东西能扛住重炮轰击,但是美? 如果没有那些狰狞炮口,这座在平托眼中散发东方神秘的庙宇是具备与众不同艺术的,但加上炮口就不一样了。 就算造型再别致,也不能改变它是一座杀人利器的现实。 “将军在关岛击败西班牙、英格兰和爱尔兰国王腓力的舰队,下一步呢?”平托总是对陈沐下一步感到好奇,戴着厚厚眼镜的白胡子老头摊手耸肩做出滑稽的动作,道:“里斯本、果阿、澳门可不是将军的敌人。” 腓力二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他的父亲查理五世退位后,他继承了哈布斯堡除家族起源地奥地利和德意志外所有土地。 包括了西班牙、尼德兰、西西里与那不勒斯、弗朗什孔泰、米兰及全部西属美洲和非洲殖民地,随后又通过联姻拿到英格兰与爱尔兰国王,成为整个西方世界最有权势的贵族。 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有人诟病,人们对他最大的诋毁在于血缘,他们家族有标志性的鞋拔子脸与锥子下巴,人们甚至会把腓力二世的好战归咎于他娶了自己表妹。 腓力二世在之前几乎是平托所知道的人里最好战最疯狂的人,直到他认识陈沐。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陈沐究竟为何与西班牙宣战,好像就是随口一提。就在一次例行前往濠镜烧毁意见箱的行动中钻进圣保禄大教堂,决定和西班牙宣战。 那个时候他显然还没有完全掌握宣战的权力,尚需自导自演一出海盗攻濠镜的戏来。 用中华帝国的话说,叫今时不同往日。 当这样一个人掌握着大明帝国对外宣战的权柄,老平托当然希望他把葡萄牙当成最忠实的朋友。 注视炮塔的陈沐终于在沉默中把目光从七重宝塔上收回,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平托很短时间,眼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才绽开笑容示手向前,道:“走,外面很热,我们快进去,葡萄牙当然不是我的敌人。” 庙宇并不像外面看来那么富丽堂皇,虽然也雕梁画栋,但坐在堂中平托总觉得阴气逼人,尤其两个陈沐同时注视自己的时候。 上面那座雕像不知是怎么雕的,不管坐在哪,都觉得雕像眼睛在看自己。 下面对坐的这个陈沐更了不得,端着旗军呈上的冰椰汁饮了一口,放下茶碗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开始大航海的呢?有商贾有军队有探险队,为了什么?” 大航海? 平托自问见多识广,但骤然听陈沐提到这个名字还狠狠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想要回答又想了想怎么把母语改成汉话,这才有些结巴地说道:“从来没有人把这些联系到一起,将军这么问,老夫要想想。” 哟,还老夫! 平托跟着陈沐,越来越像个会说汉话的吕宋人,穿着粗布薄衫头戴方巾,组织着语言对陈沐道:“我知道将军问这话的意思,但对我们来说这是两回事,并且——我们向大海探险,中华帝国不行。” 陈沐兴致上来,问道:“两回事,怎么说?” “就像将军时常挂在嘴边的,政治、军事、经济,你们庞大的官僚,我们统统都没有,就像你说的大航海,那不是像将军这样,一力承担庞大帝国的远航与征途。” “在我的国家,唯一能与之对等的是亨利王子,以亲王的名义设立航海学校、鼓励出海,但那仅仅是为了传播天主的信仰,作为主虔诚的仆人,探索未知土地并将主的光辉播撒过去是仆人的天职。”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马可波罗的游记,财富,每个人都想拥有的财富。” “葡萄牙船队在非洲得到黄巾、象牙,抓捕黑奴,但我必须要说的是,那只是个人行为,和葡萄牙没有任何关系,就像林凤将军与林道乾将军、商贾李禹西,如果阁下对他们不闻不问,他们也会取得财富的。” “亨利王子是伟大且富有远见的,这些坏事不应由他来,来背黑锅。” 陈沐颔首,摊手道:“你把个人与官方分得很清。” “当然,一个或几个贵族、一个船长或几个船长,不能代表葡萄牙,有机会阁下真的该去里斯……唔,还是别去了。” 说到一半,看着陈沐似笑非笑的脸,平托摊开手道:“如果是做客,国王应该很欢迎你的。” 陈沐笑了,自己身边担任半个幕僚的葡萄牙老人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己,这种感觉很玄妙,他追问道:“那刚才说,中华帝国不能向大海探险,是为什么?” “不是不能,是不会像我们一样,我只去过澳门与卫港,那是我见过最好的土地,听说国家又比十个吕宋还要大,产金产银,佛山的铁就能供给起庞大舰队的开销,我们出海是追求财富,即使如此都没多少人愿意冒生命危险远航。” “我们追求财富,财富是象牙、香料、丝绸、瓷器、糖、金与银,这些东西你们都有,比葡萄牙西班牙所有土地加到一起还多。”平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望着陈沐问道:“你们追求什么?将军追求的又是什么?” “天主世界与摩尔异教徒打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人想要和中华帝国开战,大明只需要坐在这里等着,我们就会把货物运来,你们想要的白银黄金,一切都源源不断,虽然会有些狂妄之徒,但每个理智尚存者都很清楚,大明在这个世界没有敌人。” “没人愿意与这个帝国为敌。”平托撇撇嘴,平静地看向陈沐,道:“直到将军开始寻找敌人。” 第一百零七章 进士 九月的吕宋天气炎热,马城的拥挤更令人初来乍到的大明官吏感到胸闷。 来自大明的商贾旅人在风暴平息后陆续到港,数十条大小不一的福船广船停进马尼拉湾,船上操着闽广口音的力夫与港口驻军打着招呼,轻车熟路地通过关防,将货物向王城南面市场运去。 商贾的船长可能会变,但水手一直都是从闽广沿海招募,尤其在明朝广东总督下令禁海事为家的百姓数量之后,这些水手大多从福建招募的沿海渔民。 自官军南下,商贾紧随其后,就地招募一众渔民水手充当船夫,海商赚上一笔,给船夫的酬劳也高于国中。今年航海更盛,已来过吕宋一两次的水手再来,大多都带着宗族后生入行。 有些人则干脆去年眼看明军在吕宋节节取胜乃至驻军诸岛,干脆就没回去,就地在海外他乡做起营生。 泉商史小楼在等人在吕宋放贷,马城官府有拍卖宅院的业务,那些通过战争手段取得的宅邸土地早已统统售卖出去,大批渔民船夫借此翻身,成为吕宋地主、酒楼及市场的商贾。 “文长兄,此辈也是官军,怎陪同商贾之流左右,形似武弁?” 朝廷派遣至南洋军府的一时才子们也到了,他们一行十数人,各带仆弁,更有广东都司派遣百余旗军沿途护送,分三艘大福船飘扬渡海,方至吕宋。 为首者名张元忭,是徐渭同乡,徐渭杀妻入狱时曾百般相救,同时他也是隆庆五年的状元。随同者施策、刘台等俱为同年,隆庆五年进士不足四百,单向吕宋派遣十七名,已是朝廷非常重视。 徐渭把着张元忭的手臂走向衙门,闻言随他的目光看去,见港口有着绫罗绸缎的商贾带几名背负鸟铳腰携短刀的随从,他笑道:“那不是官军,只是战事未歇,商贾防身罢了。” 张元忭回首与同年对视一眼,有对此无所谓者,自然也有大感礼崩乐坏之人,不过碍于初来乍到,并不言语。 商贾不能穿绫罗绸缎,看家护院更不能携带火器,这些法度在吕宋都坏了。 “文长兄方才所言战事未歇?这哪里有战事,分明祥和之时啊。”张元忭抬起手指比划着说道:“在卫港登船时,同行商贾所言,今年广东向吕宋输棉布十三万匹,已胜去岁国朝赋税,怎么,天底下还有用棉布打仗的?” 张元忭所说赋税是单指棉布实物税,只是朝廷向织户所收折色。 “吕宋的仗早就打完,官军现在东边打仗,东边的关岛。”徐渭抬手向东虚指,神秘兮兮地道:“去海五千里。” “不过要说起来,棉布确实能打仗。” 徐渭也不说清,拉着张元忭边走边介绍道:“十三万匹棉布吕宋吃不下,有这边的明商转卖到苏禄、浡泥与爪哇,一匹布在大明卖三分银,在吕宋能抵二两,苏禄、浡泥可抵四两,因此诸国皆可以物易物,货物卖回大明奇货可居,价钱水涨船高。” “如此一来,十三万匹棉布一来一去,官府抽盘两次,便可入十余万两。今年广东产棉比去年多,明年也会比今年多,这边地价低廉,买地的百姓要用三成土地来种棉花,还要两成土地种红薯,剩下的才能自己种,这些东西大多是要运回国中的。” “钱与粮,是国本。” 张元忭哑然失笑,道:“百姓买地却要听官府指派耕种,难道不会心有不忿?” “本地土人大多不愿买地耕种,他们更乐意给明人做佃户,省心、省力,至于渡海的百姓更不会不忿了,在国中哪里有唾手可得百亩乃至千亩土地?何况官府定的东西每年有人来收,统按市价,高兴还来不及。” 这些进士都是天资聪颖之人,听着徐渭这样介绍,却还是似懂非懂,吕宋在他们眼中太乱了,从来没有这样的地方——明朝官吏管辖吕宋国的土地,商贾百姓携刀而行、更有肩扛鸟铳手提火铳者。 更别说,这的军兵明明为夷人却是大明旗军,商贾衣着绫罗绸缎官吏却视如未见。 进士刘台先前任刑部主事,此次转仕南洋军府本就老大不乐意,到这时再也忍不住,断言道:“此地并无法度,久则必乱!” “有法,杀人偿命、伤人判罪、交粮纳税。” 徐渭看出进士中有人对吕宋现状不满,不过他才不会安慰,他笑笑说道:“所以朝廷派诸位过来,陈帅当先送你们的大礼,就是制定章法,文重名武重节,这套章法当载入史册。” “什么章法?” “《万国通法》,应陈帅之意,设一部管辖海外诸国夷民与出海百姓的法令,同时也规定贸易国、盟国、朝贡国、藩国、属国之义务,这套法令章程目的,是为便利大明,还望诸位莫本末倒置。” 徐渭说着着重提点道:“保护大明在海外财物、贸易、百姓及征伐之后,当然也要为诸国谋福祉。” 一众进士听着徐渭复述陈沐原话,面面相觑,他们听不大懂,最关键的问题被张元忭问出,他道:“朝廷在海外,还有财物?” 明人习惯于自己的地自己的食,从不争抢别人的,海外一直都是别人的,祖宗之法在外行不通了? “在西南民都洛岛,海岛不属吕宋,在去年腊月吕宋王交付朝廷的国书中,已将民都洛、陈来等七岛归入大明版图,岛上已开金矿四窑、煤矿十七窑、百姓七千余家,这样的土地会越来越多。” “新明移民数逾千户,那的土地更大,不过没这好;南洋军府在苦兀岛重设三卫、关岛与西夷海战,从马六甲到日本,大明北方有蒙古瓦剌,但南面海外,已尽服王化!” “陈帅说今天下三分,西夷诸国与奥斯曼相攻,我大明不可偏安一隅,值此韬光养晦,伺机先发制人。海外远比国中更易立功得名,诸位至此,不枉一身才学。” 徐渭说着,在马城南洋衙门外站定,转头看向一众进士的眼神中突然带着点怜悯,他探手道:“诸位之长官,海公已在堂中等候多时,请吧。” 张元忭被徐渭看得直突突,他还没从先前徐渭的话中回过神来,皱眉问道:“海公?” 徐渭点头,看着几名反应过来的进士勃然变色,终于绷不住面上笑意,对他们的猜测予以肯定答复,颔首道:“不错,海刚峰。” 第一百零八章 石矛 杨兆龙腆着肚子打着哈欠从木屋里走出,看着高高的日头揉了揉眼,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儿挠起了后脖颈子。 即使在苍凉古老的新明,来自北方古老帝国的贵族一样有人伺候,这让杨兆龙的仪容看上去还保持着播州贵公子的架势,不过身上的已有很大变化。 最明显就是足蹬皮靴、身穿短衫。 不单单杨兆龙是如此,新明所有人都脱下了厚底布快靴,衣衫长袍裁去一尺四寸。 最初至新明的几个月,没有代步马匹、没有耕牛,人们需要跋山涉水越过草原,长袍不适应当地生存需要,布底快靴也不够耐磨,不能改变环境就只能被环境改变。 杨兆龙摸着包裹小腿的鳄皮靴上棱甲,几条横行聚落的野狗远远地瞧见主人起来,微微摇着尾巴快步跑来。 早起的婢女奉上肉盘,杨兆龙抽出小佩刀将肉块切成一条一条喂着,把它们喂个半饱,这才起身洗了把脸。穿着膝盖手肘打帆布补丁的衣衫戴齐镶铁皮甲,一声呼哨,远远马儿打着唏律奔来。 最初在杨来港登陆的仅有千余百姓,后来从大明又发来两支船队,如今新明百姓已逾千家,更关键的是带来了猪、牛、羊、马。 有这些牲畜,百姓的生活才更容易一点,杨兆龙也更容易前往更远的地方。 在马匹到来之前,杨兆龙从没离开杨来港三十里,好不容易一次鼓足勇气准备充足,沿海岸边缘向东行去,在东边大河里遇到鳄鱼,他从未见过那么大的土龙,而且战斗力极强。 掌心雷丢旁边稍远些都伤不得,全靠鸟铳朝脑袋齐放才打死两条,就这还有一条被河冲走,找都找不到。 就那一次,吓得杨兆龙半个月不敢出门,想了好几次写信跟姐夫告辞,让他另请高明,最后信写好却被他烧了。 “鸟铳、干粮、水、跌打药都备齐了,这比同人打仗危险得多。” 一个总旗的旗军牵马骑马跟在后面,赶五架马车搬运水粮,甚至还带了些吕宋送来的棉布。杨兆龙策马在聚落中央的水井周围打马兜转几圈,扬鞭向港口指指,道:“刘百户,此次你沿海向西,多带水粮,行上五百里,把周遭地势地形绘出来,我往南,去看看当地土人。” 七条野狗跟在战马左右呲牙咧嘴地跑前跑后,自打驯服这群野狗,杨兆龙就变成杨来湾方圆四十八里的顶级掠食者。 之所以里数精确,因为东边四十八里是条大河,河里有土龙。 不过就在前日,南面五十六里的哨所有旗军回报,他们在更南的方向打猎时,发现有人与牲畜活动的踪迹。 刘百户点头应下,这是个踏实的明军军官,再有仨月,他就能带半数旗军返航移防满者伯夷。 据先前商贾带来的消息,林凤已领受将令,筹措率部前往满者伯夷的辎重,到时会有新的旗军到这边换防,他也终于能回到有人烟的地方。 新明这地是不错,风景美、物产足,但刘百户心里就是有一点芥蒂成了疙瘩。 别管怎么看,这地儿都适合养畜生,养个猪养个羊,都不用专门喂自己就肥了,但不适合养活人。 这将是他在新明的最后一次航行,远航五百里给杨兆龙探路。 杨兆龙倒没思乡的想法,只是这几个月着实感到当大家长不容易。 他和刘百户打了招呼,又几次三番对部众叮嘱,从肉食放硝制冰窖到看护牛羊,从耕田浇地到磨制米面,林林总总交代半天,这才亲自率队绕过海边密林,向草原行去。 “终于能见到人了,我就不信这么大地没人!” 杨兆龙想见人已经想了很久,数十骑疾行在辽阔草原上,他一遍遍自说自话,一会说见人先放铳打翻捉俘虏,一会又说不起冲突送些布匹。 杨来湾向南,除新明百姓聚落外,林间有木工伐出的小路,当进入开阔地,每隔一里打下的木桩便成了指路牌,绕过隐蔽在草丛下的蛇窝鼠洞,弯弯曲曲指向南方。 间隔十里,则是木屋结构的小驿站,每个驿站都有五户人家,他们共有一匹马、两条狗、几只羊。 他们的狗不是杨兆龙这种充满野性的新明野狗,而是从大明专程送来的黄犬,忠诚可靠,当然没有野狗那么凶悍,但它们是野外最好的哨兵。 即使人人骑马,毕竟没有道路不敢放开骑快,抵达最外围也是第四座小驿站时日头已近黄昏。 “公子,他们是枣红色的,身涂白灰,少着衣物,赶着个头很大似羊似马的动物,在周围放牧。”值守边缘的民户是最强壮的苗民,腰别环刀手持长矛,木墙靠着长鸟铳,指着远处道:“他们有兵器。” “什么兵器?” “矛、刀、镖。”苗兵说着有些尴尬,道:“好像是,石头做的。” 石头? 登陆新明数月,杨兆龙对没见过的动物已见怪不怪,因而听说有似羊似马的东西并不惊奇,他看看自己的手铳,又想了想石矛,道:“带我找他们,走。” 游牧,边走边放牧,但杨兆龙不曾听说过有谁是靠两条腿放牧的。 并未用多久时间,仅行十余里,一行人便跟随哨兵抵达新明土人的部落,远在数里之外,杨兆龙就看到了火光,接着从望远镜里看见土人正聚在一起围篝火跳舞。 “十,二十一个壮男,二三十妇孺,他们的妇人和男子一样健壮;他们可真走运,遇上杨某。” 这些土人离自己比想象中要近得多,离杨来港也仅有七十里路途,杨兆龙翻身下马,招呼一小旗将马牵好,两个小旗充当侧翼埋伏,率二十人带些许布匹缓缓朝土人的篝火堆走去。 一个地方的人即使科技再落后,也是当之无愧的顶级掠食者,这些人显然很久没有打过仗,否则不会毫无防备地在原野上跳舞。 他们直到杨兆龙摸进二百步才发现领地有未知的入侵者,各个举矛持镖,谨慎而小心地望向从未见过的客人。 “我,大明杨兆龙,新明县,不,新明代总督!放下兵器,这些棉布送你……向天鸣铳!” 杨小爷叉腰吼叫半天,恬不知耻地自封新明总督,回答他的是一根飞来石矛。 铳声在新明放响。 第一百零九章 长城 杨兆龙与新明土著的初次交流一点都不友好,几声铳响,把新明本土百姓吓得蒙头乱跑,旗军苗兵在杨兆龙的命令下鸡飞狗跳地追逐,一面大喊着让他们不要跑。 根本没人听,听也听不懂。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伤人,想象中的友好贸易变成彻头彻尾的绑票,想送出去的棉布没送出去,绑了几个人回来。 刚好写小说的余邵鱼被陈沐送过来,几个本土居民被送到他那,让他们那些文人教说话,又供饭食、又给做衣服,过得比杨兆龙自己都舒服。 没办法,杨兆龙太想知道新明的情况了,光靠他两眼一抹黑地蒙头乱窜,哪怕到明年底他估计也只能把自己日子过好,陈沐要求的探矿根本不可能。 那就压根不是他这寥寥千家能做到的事,与这片广袤的土地相较,太过强人所难。 他需要更多人力,取得人力的渠道,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百姓。 新明的路才刚刚开始,隆庆七年十月,吕宋国来了一位真正的大人物——前帝国首辅,高拱。 准确的说是南洋卫,陈沐收到朝廷发生大案的消息时,押送高拱前往南洋卫的兵马已经上路。 从他在京师的宅邸前街,有个叫王大臣的人携刀窜入东宫,欲对小皇帝行刺,被宫廷侍卫捉住,供词说是高拱指使。 他亲自乘船前往南洋卫迎接,终于在内阁一别后的两年,再度见到高拱。 高拱比两年前相比,像衰老了十多岁。 高新郑当国之时就已年近六旬,不过那时的他容光焕发,讲起话来中气十足,与昔日相比,如今出现在陈沐眼前的高拱,才更像个六旬老者。 “后生晚辈拜见高阁老!” 见到高拱,陈沐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别管朝廷里的事怎么斗,与他都没关系,高拱、张居正、冯保、徐爵,这些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亦与他无关,唯独有一点不变的,是这些人在他人生的关键节点给予过恰当的帮助。 “陈帅不必多礼,高某已非阁臣,如今添职为南洋军府都督佥事,掌海外杂事,高某是向将军行礼的。高拱……” 老爷子话还未说完,陈沐已经拦住高拱动作,道:“于公于私,阁老都当受陈某大礼,千万别给晚辈行礼,阁老受苦了。” “受苦?” 高拱有些惨兮兮但自己浑然不觉地轻笑,旋即正色道:“陈帅在海外征战,不要管朝中之事,老夫无话可说,登船吧!南洋战事如何?” 高拱这般洒脱模样,令陈沐一肚子话没处去说,只得引路带高拱登上旗舰赤海,辞别南洋卫旧部,向陈来岛航去。 在船上,陈沐抽样验了几柄塞式刺刀与准备赏赐将官作为私人馈赠的短佩剑,便将高拱引入船上将军舱内,高拱开口道:“你这座舰不错,老夫总听人说南洋海军如何,今日得见,也不枉南下颠簸。” 何止是不错,赤海舰比能顶天津港用做将官旗舰的大福船四艘有余,船上水兵林立火炮严整,如此船坚炮利,正合高拱对陈沐水师的预期。 高拱说完这句话,明显在等陈沐回答他先前疑问——南洋战事如何。 陈沐也就不再多说,拉开船舱中世界地图,道:“在此战前,南洋为西夷葡夷把持,几将我大明朝贡国攻占一空,如今吕宋已夺回,苏禄、浡泥、爪哇、琉球已遣使入贡,四国共设十二卫,由大明将官操练、购入大明旧式鸟铳、小炮,受南洋军府指挥。” “吕宋国稍有特殊,为我大明属国,官吏已清丈田亩,田地三成种棉、两成种红薯,明年即可运入广东、福建,倒是亦设三卫,其中产金煤的民都洛岛,已为我大明飞地。” “吕宋北卫五千六百旗军部于日本五岛,助日本六十六国县官之一尼子家再起,意在石见,石见有银山;除此之外,麻贵部已于今年春夏北上苦兀岛,重设三卫。” “南方的新明,已迁去千余户百姓前去落地生根,当地土地贫瘠,自力更生已属不易,不过当地应有金银铜铁其一,料想数年之内可稍稍补给大明所需。” “在东面关岛,西夷由亚墨利加派遣兵船万众,我部总兵官陈朝爵正与其作战。” 陈沐说着手指从舆图上由美洲转向关岛,道:“日前已有战报传来,先遣斥候把总林满爵率四百之众在岛上与敌军大部周旋数月,破敌数千;后有先锋官邓子龙率大舰九条与海上击退敌军大小舰船四十余艘,其中十三艘为大战船,可谓大胜。” “捷报传来,指日可待。” 高拱不置可否地颔首,坐在靠椅上微抿茶水,明军的这些动向,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但即使他在战报中看过,并仔仔细细地在内阁那副舆图上搜寻各个位置,此时由陈沐在近前一一指出,依然觉得难以想象。 明军的航线从马六甲到日本,包容了整片海洋。 千百年来,上一个这样做的还是前朝军队,战果可比这惨的多,元朝各路舰队出海,几乎就没有赢的;至于国朝数次下西洋,打开了民间商路、取得了朝堂纳贡,但也没有像陈沐这样大胆、多管齐下收获颇丰。 高拱眼光老道,陈沐大多部署他都能看清楚,就一个目的,在取得金石资财、宗藩朝贡的同时,在大明海外构筑出一道依托诸国的岛屿防线,他颇带赞许地点头道:“此举与海上长城无异。” 不过接着,执掌帝国数年的老者抬手指向东北,问道:“苦兀岛,你要它做什么?” 那个地方绝对没用,不能依托野人女真的地盘输送补给,仅能依靠海路,当地既无金石也无钱粮,要说遏制日本,有五岛在手也已足够,那完全是画蛇添足之举。 “在下也不知这一目标能不能成功,但哪怕仅有万一可能,亦要一试,也许与西夷的战争至此已告一段落;也许与西夷之战,才刚刚开始。” 陈沐深深地呼出口气,道:“在关岛林满爵部传回的战报中,他招降了亚墨利加土人,西夷给亚墨利加带去天花;西夷大军仍被鲁密国挡在西面,亚墨利加给他们带来硝石与金银矿,明年冰雪消融,我想派遣船队由苦兀岛航向亚墨利加。” “整个天下,唯有我大明有预防天花的种痘之法,这次不杀人,大明舰队将会过去救人。” 兴许……能种出个大明日不落呢? 第一百一十章 苦兀 大明日不落? 麻贵不知道这个说法,但作为构成这一步的关键人物,在登陆苦兀岛时被冻海风吹得满脸鼻涕。 他的船队本该在九月即抵达苦兀岛,但还未接近就已被寒冷所逼退。 毕竟他们的军士都由南洋调度,那边一直是炎热夏天,所谓苦兀岛九月的寒冷也只是相对而言,九州五岛没有供给他们换船的厚衣,只好率船队向兵部报告,发人前往天津卫采买棉衣棉袄。 也就是麻贵有先见之明,连着备冬衣物、煤火等物一并购置了,甚至还专程从宣府调置一批毛皮大袄,否则等他穿几件棉衫再入苦兀岛,还得被冻回去。 这支人数不过千的船队等候在五岛,顺手还帮陈八智向大友施压,等他们真正踏上苦兀岛时已经进十一月。 京师的秋风还未吹尽,苦兀岛沿岸沙滩已然上冻。 岛上土民早在两个月前明船初次临近时便受到消息,这段时间让他们做足准备,派人等候在沿岸简陋港口,一听说明船重来,诸部首领携亲眷部众等在岸边。 麻贵洗净了身上,先派亲信上岸与当地土民接洽,这才立在船舷望着远处地势平坦满是桦树杉树的海岸,命船队靠港。 从五岛受陈八智调遣协助麻贵重设三卫的李如樟立在船首,向岸上搜寻片刻,转头勾起嘴角,对麻贵道:“来了,尼堪外兰。” 麻贵听见这个名字就笑了,道:“你在朝鲜派人找的他?” 这个尼堪外兰,麻贵是有印象的。 当初他刚被老长官马芳送到宣府,李如柏就来了,当中就有如今同船的朝鲜人部将李舜臣,然后还有个不请自来,过来送礼的尼堪外兰。 尼堪外兰这个图伦城主给陈沐留下很深的印象,在镇朔将军府里也是个神话般的人物,由始至终一言不发,送的是旁人谁都比不上的大礼,又一声不吭地告退。 麻贵没想到李如樟把他找来了。 李如樟笑道:“外郎在女真诸部算不上大人物,但和边军将官关系好,送礼实诚会巴结人,在辽东每见家父,必称太爷,陈帅看不上他,但要想在苦兀岛重设三卫,有他从中做说客,万事无虞。” “我以前听你兄长说过,他想做个大明将官,看不上本族同胞,就连各部首领都不尊重,言语必称蛮夷之辈。”麻贵打心眼里也看不上这样的人,道:“无情无义之辈。” “无情无义也不至于,他只是想靠着边军,做建州主,觉自己比旁人高上一等罢了,从名字就看出来了。” 李如樟笑着解释道:“他姓佟佳,本名布库录,后来才改的尼堪外兰,尼堪是汉人南人之意,外郎是官名,如书记,意思就是汉人佐官,这就是人家志向,光明正大。” 麻贵不置可否,最后下船,在岸边尼堪外郎便迎上了,恭恭敬敬地行礼,察言观色没见到陈沐的身影,用流利汉话对麻贵等人问好,这才笑问道:“陈爷在南洋一切安康,听说那边天热,这吃食用度上……哎呀。” 热脸贴个冷屁股,麻贵根本不搭理人家,不过好歹旁边有李如樟,笑盈盈地截住话道:“回头我给陈帅去信一封,转达你的关心,来,我给你指条明路。” 李如樟拉着尼堪外郎走出两步,小声耳语道:“弄几颗海狗肾,陈帅还没儿子呢。” 边说,李如樟还很是亲近地用手背拍拍外郎胸口,挤眉弄眼。 这一消息令尼堪外郎如获至宝,拱手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的,被李如樟打断道:“闲话先别说,交代你的正事怎么样?” 麻贵看着李如樟和尼堪外郎打得火热,眼不见心不烦地扭头望向别处——百步外有十余骑是尼堪外郎从建州带来的部下,他们旁边则是苦兀岛本地首领及家眷亲随。 两伙人虽面貌体态有所不同,但聚在一处轻声有说有笑交流却很顺畅,他们有相同语言。 苦兀岛原住民属三大部东海也就是俗称的野人女真,是黑水靺鞨的后代,因在海外,也被称作苦夷人,同时也被日本做成虾夷人。 苦兀部与三大部女真人最大的区别是身材相对矮小一些,人身多毛,就连女子嘴边都有胡须痕迹,更不论男人了。 他们所处的这个港口过去就是明军在永乐年间所设,后来努儿干都司荒废,不过港口并没废掉,边沿停着不少独木舟,岛上苦兀人靠这里与海峡对岸的黑龙江。 这个时代的黑龙江很长,因为没国境外流域,比后来长一倍,东入海口就在苦兀岛对岸。 目光再远的地方,是绵延白桦林围绕的村落,岛很大但人烟稀少,聚落同样也不大,更别说他们和乞列迷部生活习惯近似,夏日野居,只有天气寒冷才进入屋舍,缺少牲畜,倒是有人骑鹿。 除了鹿,六畜之中唯犬最多,到这个地界已经不是田园犬的天下了,这边的狗子是雪橇犬。 有李如樟的善意提点,尼堪外郎也明显感到麻贵的不耐烦,连忙正色应道:“小太爷放心,都办妥了,启程前太爷给了在下朝廷文书,在苦兀岛重修两座卫城再设三卫,野人女真性刚而贪,送些财货别说修两座卫城,就是对岸哈儿蛮卫再修出来都行!” 听到尼堪外郎这么说,麻贵耷拉的脸才终于缓缓颔首,算是正眼看了尼堪外郎。 这个微小的动作就像给予尼堪外郎莫大激励一般,接着回首对苦兀部首领那边示意,带着讨好神色对麻贵等人道:“野人女真进贡要穿越建州,其人野蛮不识王化,两部每年都进贡,唯有野人三年才进贡一次,何况也轮不到苦兀部,他们什么都缺。” “只要辽阳太爷发话,准他们一年跟在下卖货一次,带回些日用,他们马上就能从喜儿哈卫故地修筑木寨。” 李如樟面露微笑,正觉使命已成,打算应下却被麻贵将话头接过。 麻贵才是真的狠,别管心里对尼堪外郎再看不上,嘴上却有夸奖尼堪外兰的意思,道:“此事重大,抚顺马市只有最忠心的人才能得到准许,这事还需要过问陈帅。” 说着,麻贵看向李如樟,随意地抬手向不远的海边指去,道:“这是海外。” 第一百一十一章 隐歧 隆庆七年,也是日本元龟四年。 前往京都寻找山中幸盛的齐正晏扑了个空,因为他由明智光秀的引荐加入织田信长帐下,在夏季率三千兵势进入因幡国,并说服统治因幡国大半的山名丰国协助尼子家再兴。 虽然齐正晏没找到正主,但陈八智的动作更快,他率舰队登上了隐岐岛,也就是丹后水军的大本营。 丹后水军正处空虚之时,先前同山中幸盛一同复兴尼子家的奈佐日本助在复兴失败后投降毛利元就次子吉川元春,留守岛上的是另一首领佐佐木三郎。 面对海雾中呼啸而来的明军战船,佐佐木三郎几乎没有抵抗,在齐行长乘小船前去说明来意后,直接投降把明军迎上隐歧岛。 刚投降作战多年的敌人,正是心气不顺的时候,此时被旁人进攻,别管是谁,但凡打不过投降得就很顺手。 关键还是他得知了陈八智没有攻取他们土地的想法,只因‘倾慕山中幸盛再兴尼子家的忠义’才过来,‘暂时’把隐歧岛当作屯兵营地。 真实的原因呢? 隐歧岛距石见国山吹城仅百里海途,抵达山吹城后银山即唾手可得,这才是陈八智移师的主要目的。 次要目的也轮不着复兴尼子家,尽管陈沐没有给予陈八智对日本进一步行动的命令,但麻贵登陆苦兀岛也令他误会……这个时代的明人,不论陈八智还是高拱,都不知道陈沐取鸟不拉屎的苦兀岛驻军有什么意义。 高拱认为此举是脱裤子放屁,但陈八智不会那么不敬,他认为义父此举必有深意。 而深意在陈八智的臆测中,已经在随军舆图上显露出来——掐头去尾,攻占日本! 五岛甚至九州岛,在日本西面;苦兀岛与南面相连的虾夷地,在日本东面。 在这两个大岛驻军,还能有什么别的企图,何况还要在苦兀岛那个地方驻军囤粮,那不就是一路西军、一路东军,海军舰队攻破沿岸大城,陆上步骑横扫村落,最终在京都集结? 南北三千里,战线太长了。 陈八智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策反九州、虾夷地的边鄙武夫,自己率军碾过京都近畿的织田信长,从出云到山城、近江才区区三百里。 用当地时兴的话,这叫上洛。 陈八智自打登陆日本,就一直不理解这种成就感从何而来——从天津卫走到北京,就这么兴奋? “陈将军,首领想问,此次为尼子家复国,可有三成胜算?” 酒宴上,作为佐佐木三郎翻译的倭寇问出这句话,用极为慎重的语气道:“这是与毛利家为敌。” 陈八智对倭寇轻轻点头,随后看着佐佐木三郎长出口气,道:“毛利氏势力很大,掌控安艺,出云,石见,周防,长门,伊予,备前,备中,备后等十余国,有日本第一的水军、也是日本第一的大名,与他们作战很难。” 佐佐木三郎在上首点头,看来这支‘明军’到来前是做足功夫的。 其实他对陈八智的来路很是疑惑,尽管他已经听说松浦氏在明军的帮助下夺回故土,甚至还直接灭亡了龙造寺家,但直到见到这支明军前,他乃至除了九州岛之外的所有人都认为传闻中的明军不过是来自大明的倭寇罢了。 没办法,这一点松浦氏是有前科的,他们本身手里就是倭寇大名,又曾与五峰船主关系密切,雇佣一伙倭寇不足为奇。 就算如今亲眼见到军势庞大的明军,佐佐木也不认为这伙人就真的是明军,倒像是一伙兵甲精锐的大明流寇,要是真正的明军,会落魄到跟他们这伙海贼同居隐歧? “胜算超过三成,如果起初顺利,尼子家再起不是问题。” 陈八智言之凿凿,他接着说道:“我的旗军不是来日本攻城略地的,所以不会给你们太多帮助,与毛利作战还在你们,但战事之外,陈某能为尼子家提供优势。” 大明将士可以死在捍卫自家银山的战事中,但要是死在别人夺回故土的战事里,未免太过廉价。 “什么?” “这绝不可能!” 丹后水军首领们听到倭寇翻译面色难堪地复述陈八智原话,各个变色,要不是看见明军精锐旗军与辽东铁骑,他们连三成胜算都不敢想,现在陈八智说他们不会参与战争,这怎么可能得胜。 陈八智倒坐得住,慢悠悠说道:“毛利在东边与织田打仗,西边与大友作战,他能有多少兵力来讨伐你们,只要一开始取得胜利,夺回尼子家故土,守城难道还不容易么?” 早在陈八智抵达隐歧岛前,松浦氏与大友家已达成联军,大量倭寇将作为后援投入其与毛利家的战事当中,到时候海上取得优势,攻上长门就能给毛利家带来西线庞大压力。 但这事陈八智是不会告诉隐歧岛上这些人的,他在过去的参战生涯中比较即将爆发的战事,很简单地找到相似战斗,河源翁源平定李亚元之战。 毛利氏就是李亚元,织田、尼子、大友等就是当时的吴桂芳。 虽然那时候陈八智还小,但局势他还是记得挺请,李亚元有大军、官军也有大军,卫所军与流寇在兵甲士气上相差无几,唯一优势就是有精锐戚家军俞家军,最终也确实是靠精锐来决定战争胜败。 陈八智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当年王如龙所率戚家军,一锤定音。 他眯着眼睛笑了,道:“即使战事吃紧,尼子家也可以雇佣陈某作战,不过这事由不得首领做主,要等见到尼子家家主才行。” 佐佐木三郎点头应下,两眼无神地望向远处,这的确不是他能做主的事。 此时此刻,他只希望山中幸盛早点率军回到出云。 就在陈八智看着隐歧岛上数不胜数被倭寇掳掠过来的明人后裔,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收养个义子时,数百里外的因幡国,齐正晏终于寻到山中幸盛,他与尼子胜久正穿行在鸟取城的密林之间。 他们离出云,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本分 “你要回去?” 关岛一战,让此前毫无显名的把总林满爵成了将帅争相示好竞逐的香饽饽,不论早先发现他的邓子龙,还是其直属上司陈璘,都毫不介意地在记录功勋时大加赞赏。 不过,当陈璘率大军挥师海路截断关岛后援航线,陆路分兵五哨扑上岛屿,见到自己麾下这名猛将,满是提拔之意地问出,他想要什么时,林满爵说他想回家。 带他的所有部下,不论生死,回家。 “林三儿,朝廷赢得关岛之役,你们的首级功无算,单奇功与头功,就够部下加官进爵。”陈璘皱起眉头,他是林满爵的老上司,而且还是直属顶头上司,道:“你立了泼天的功勋,现在要回平远?” “坐下说。” 陈璘所在的宅邸过去属于西班牙王室商人,专为跑这趟远航所修,前些时候被少校门多萨征用,如今岛上的一切都属于明军,这座豪宅也不例外。 他看着天花板上充满宗教气息的绘画,垂眼对林满爵道:“广东的事你还不知道么?两广历年征战,武官多职位少,就说你潮州,本将若没记错,潮州卫指挥与参将都没出缺,单单去年潮州卫世袭没处荫官来求过本将代为说情的就有三个千户两个指挥。” “难道你想回平远接着做乡勇千总,看人脸色?乡勇民团,到莫朝玉授武略将军、兼领七署军务已是功勋至极,可还不就是个五品?平心而论,你的功勋在广东实授千户绰绰有余,别说从五品的武略将军,就是武德将军升武节将军都够了。” 陈璘说着两只手臂放在桌上,感觉这样说话有些别扭又挪开椅子起身在屋里踱步,抬手指指墙上挂的西班牙人过去用的地图,道:“关岛东北,这图上四处岛屿,船队正去探路,追剿逃贼;关岛南去三千余里有岛名新几内亚,路途遥远还未派船去探。” “不论这图是不是真的,关岛之地将来都要设卫,这是陈帅在战事未起时就已有的打算,经营东去航线,论对此岛熟知、独力备寇才能,于情于理本将都愿保举你为指挥使。” “大明三品武官,大丈夫建功立业,为的不正是荣加妻儿以显父母,光宗耀祖?” 有些事即使是陈璘,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但林满爵的官职晋升,他非帮不可。 当他需要一批死士远赴海外孤岛时,他指派了林满爵部,一伙身份低微的乡勇去执行这个九死一生的使命,是他选择让这些人去死。 现在他们遍体鳞伤活下来的人再见到他,他必须给他们安排一个配得上这次冒险的地位。 曾与数以万计敌军同居孤岛没有丝毫胆怯的林满爵,在独自面对陈璘时却显得局促,尤其当陈璘挽留地近乎咄咄逼人时,让这个人到中年乡勇出身的将官不敢抬起头来。 但等他抬起头,面容还是一样坚定执拗,行礼道:“大帅抬爱,林三儿心知肚明,只是,卑职必须回去。” “随卑职出征的后生战死二百有余,林某不能叫旁人去向家中送几两银子给后生买命。” 陈璘默然。 战争从不美好,从不浪漫,或许胜者会拥有加官进爵的机会,但那些递交到将军手中的阵亡名录,永远都回不去了。 这让陈璘更加欣赏林满爵,很少有人,很少有人能直面阵亡部下的父母妻儿,常见的情况,是将官与幸存者在举行庆祝加官进爵的酒宴,亲信则捧着银盘挨家挨户上门挨打挨骂。 能做到这样的将官,其实就已经是合格将官了,更多人会连抚恤银两都贪墨掉。 林满爵比谁都知道战争的残忍所在,在关岛丛林中,他们袭击数倍于己的敌军,一遍遍打扫战场确保不留活口,带给他部下最多死伤的既非火枪也非火炮。 几乎没有人是真正被火枪一铳打死,那些不幸中弹的部下普遍死在之后的几天里,还有刀矛,死于刺击要好受些,在翻船营地他亲眼看见没有铠甲保护的小腹被刀划开后的部下躺在地上喊爹喊娘,肠子跑出来一只手却兜不住。 但这都不可怕,只要开始交兵,是死是活只是一会儿,疯起来杀红了眼什么都不可怕。 不打仗才可怕。 他们在海上漂泊水粮断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会死,但不知道究竟是哪天。 那些日子林满爵不敢在早上清点部下,更不敢下水兵船舱,他不知道走到哪里就会看见头天夜里在榻上把匕首捅进胸口的部下。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每个几日,就有小船载着新鲜的尸首运到棺船上去。 那种时候,哪怕只要丝毫微小的可能,只要能杀光岛上所有人,不论什么样的代价——他愿意。 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继续奋战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回家,他最怕的也是回家。 家乡父老,白发老翁要找他要儿子、云鬓新妇找他要丈夫。 慈不掌兵,经历这一切还能带兵,未必各个铁石心肠,但不论他们是面对还是逃避,都要比旁人承受更多。 陈璘再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他说半年。 “陈某准你部回乡半年,仍领把总之职,南洋首级赏银未定,但本将准你部所上缴战利尽数取回,另会向陈帅批一份抚恤,尽快送往平远。” 陈璘摇摇头,他不想做这个决定了,干脆对林满爵道:“至于你部去留,陈某虽不愿强人所难,但……我会写封信送往吕宋,请陈帅定夺。” 说罢,陈璘再度坐回椅上,手指抚过桌面,抬头从下到上地看了看这个满面虬髯腰挎手斧的中年把总,道:“这半年,你思虑清楚,陈某寄望你能身居要职,我等会一直作战,袍泽会一直战死。” “因马革裹尸乃吾辈武人荣耀,那些阵亡将士英灵心中仅有眷恋绝无怨言。” “但让贼虏幸得此生唯一荣耀之机,纵使绝境百折不回品节刚毅,率部下求存活命——”陈璘对上林满爵的脸,“才是将校本分。” 第一百一十三章 财权 人所处角度不同,所看见战争的全貌也是不同。 林满爵看到的战争不同陈璘,陈璘亲眼所见的战争也不同于陈沐。 “为何不拆平重建?” 赤海舰在马尼拉湾靠岸,高拱见到悬南洋军府衙门匾额的城堡时最先问出的就是这句话。 这一路行来,尽管陈沐感觉到高老爷子极力做到多听少说,但落实到赛驴公身上的直观感受,跟他同船者绝非南洋军府都督佥事,哪怕不是首辅高新郑,那也是高阁老。 虽说高拱往广东走这一路是真狼狈。 海路上陈沐听说了都气得牙根痒痒。 王大臣案就不说了,张居正跟高拱没有私人恩怨,但其他人跟高拱有太多私人恩怨了,若非最后张居正松口,别人是要把高拱往死里弄的。 自太后下令驱逐高拱,当天老爷子乘着牛车离开北京,冯保还在后面派人跟着,抢了行礼银两盘缠路费,为的就是让他走得越惨越好。 冯保和高拱有大仇,顺天府没人不知道。 自古大臣去国,没有这么凄惨的。 紧跟着人到新郑,还没进家又有诏书传来,命他就任南洋军府都督佥事——这个任命像胡闹一样,但还给了理由。 北御鞑靼有功。 也就是说高拱从北京离开到新郑这一路,是罪臣被罢黜的身份,过去得罪过的人都趁此时机痛打落水狗,打完了才又给回都督佥事的武官官身。 别人心里不清楚,陈沐因为知道他早晚驱逐高拱,早就看出高拱要被流放南洋,当然那时候只是猜测,现在高拱真来了说明什么? 说明神中年早就盘算好了给高拱找了个窝,显然,充满屈辱的一路是神中年故意的。 原因何在陈沐不知道,高老爷子别管心里怎么想,打从卫港登船,在陈沐这一句怨言没有,罢黜的事也只字未提。 但一想到高拱当国时的地位尊崇,再想高拱来时所受屈辱,陈沐就——他想到也没用,只能张罗府衙里的厨子,请高拱吃顿好的。 能保住命,不赖啦。 “拆了重建太费钱,南洋军府用人颇多,重修一座用工用料,得花四百两银子。”陈沐说起这话都感到好笑,自嘲地笑笑,道:“够关岛的兵吃三天。” 高拱脸上一副随便听听的表情,他心里更相信陈沐是喜欢这座石城军寨的模样,问道:“陈帅一年给朝廷支银百万,你就算在海外为所欲为都不会有人管束,偏偏差着修府衙的四百两。” 高拱对陈沐来钱的法子是见识过的,别的不说,就如今全部交给皇室内库的煤球煤炉抽分,一年十余万两,他说不要就不要,海船两年从天津卫向朝廷交解二百万两白银,现在说这四百两他舍不得。 说出去谁信? “高阁老觉得晚辈有钱?” 立在马尼拉王城南洋军府城堡内,陈沐转头看了高拱一眼,自问自答地点头道:“民都洛岛开窑日取金三百两、煤过千斤;吕宋岛开窑日取金百两、铜铁各千余斤;还有海上商船,硫磺、硝土、石灰、巨木、珍珠、吉贝、棉布贸易,南洋军府在银两上很富裕。” “可它花销也大,这几个月军府中海公、赵常吉等人常因银钱用度吵得不可开交,阁老来得正是时候,治理天下尚如鱼得水,何况区区军府财事。” 最近陈沐也很为军府银钱事宜头疼,倒不是因为缺钱,主要坏在用人。 他掌管着全权,但主要还是掌握最重要的后勤,这事他一个人做不来,让赵士桢管事海瑞不高兴,海老爷子总觉得赵士桢算账是个糊涂蛋,花钱像流水一样。 让海瑞管钱更扯,那是个小气头,就连陈沐用银在南洋卫军器局订一批犒赏军功的短剑都不乐意,数落半天,还句句说得有板有眼。 有的人小气是不乐意钱花自己身上、有的人则是不乐意钱花别人身上,海老爷子实在,花谁身上都不乐意,这些银子在他眼里就该留着给朝廷,下崽用。 现在高拱来,今后的日子应该就舒服了。 高拱不置可否,不拒绝也不答应,探手向前伸去示意陈沐进府衙,道:“老夫先看,南洋军府一年多少出入。” 进府衙,陈沐直接带高拱上了二楼,一路上府衙内办事的军官、文吏听说陈沐领着高拱入府连大气都不敢出,上面的赵士桢也是一样,倒是海瑞带几个新来的进士去划定的府县熟悉地方不在,要不没准俩牛鼻子还得再吵一架。 高拱曾利用海瑞打击徐阶,如今海瑞瞧见高拱落难,别的不说,肯定大快人心,海老爷子虽说不会像冯保一样拿的罪过自己的人往死里弄,当面冷嘲热讽却绝对不惧。 “一年入帐,二百七十万两有奇?” 等账本放在高拱眼前,他才打开总账,就瞪着眼睛嘴都忘了闭。 高拱一直以为陈沐南洋军府刨去入户部的百万两,能有二三十万两结余就不错了,哪知道南洋军府自己剩的比入国库还多,一时惊讶心中万千思绪——这本账,陈沐为何敢让他看? 赵士桢在一旁站得谨小慎微,点头道:“去岁西夷船舰上就有百万两货物,平时远不及如此,但今年吕宋十七窑铜铁金、民都洛岛四窑山金,年底入帐当也相差无几。” 高拱快速翻动账本,南洋军费里,兵员用度并不多,虽然在籍四万有余,但真正需陈沐养的只有一万出头,粮草兵甲全部用度一年不足三十万两。 虽然这比军粮军饷分开算的北疆军用度高出不少,但比起南洋军府的收获,并不算多,倒是战舰、火炮维护每年都要花销四五万两更令人心惊肉跳。 当然也少不了在造船舰、火炮的用度。 高拱沉思良久,终于问出了想问的话,他看着陈沐道:“陈帅,那剩的银子呢?” 账本里分明写着,两年结余共七十万两,这不是欺负人不识数呢? 问完了,高拱才在账本上瞧见一行小字,笔迹龙飞凤舞,是赵士桢手书‘余钱为陈帅挪用’——平均一年八十万两白银,就挪用了? “花了。” 陈沐回答地极为理所应当,道:“赞助工部研制新式军械、新式器具,他们贪墨厉害,两年十万两;南洋、宣府两处军器局两年四十万两;鼓励广东商贾提高产量、农夫提高产粮、匠人创造新具,两年四十万两;还有陆军讲武堂、海军讲武堂,两年二十万两鼓励战法革新、军事器具,两年二十万两,这都是定死的。” “剩下的钱,各地漏泽园、养济院和惠民药局的修缮及日常用度补给,再有在两广、福建修各县宗族社学,给教书先生送些肉食,资助些孤儿、贫苦后生进学。”陈沐挠挠鼻子,道:“这银钱没数,各地受命都在往南洋军府报,除了每年要截留十万两等着赈灾,该用的都用了,剩多少,就给学子批多少。” “这些事我管得太宽,就没往账上记。” 陈沐说着时小动作明显增多,他有点不好意思。 高拱瞠目结舌,怔怔地顿了片刻才皱着眉满面疑惑地问道:“你,你这是为何啊?” “蒙先帝大恩阁臣厚爱,给我大权,别人想要的升官发财我都有,全天下比我活得好都没多少,那我也得有追求啊!” “人人以陈某好战,国中不乏言官以此弹劾陈某,但晚辈也不是心眼坏了觉得国中人多,要把成千上万大好年华的后生派到南洋送命,征伐得土地得钱财都不是目的,归根结底这些手段还不就是为父母之邦威仪天下、骨肉同胞不受穷苦,福泽后世。” “朝廷地方要员不论贪婪与否,真愚笨的没几个,都是身负大才,但能把地方治理好已着实不易,他们能做五年十年的大事,但即使有心,不能也不敢去思虑百年方针大计。” 陈沐拍拍胸膛。 他说:“我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 改土 南洋军府城堡三层高,平日在城堡里办公做事的文吏武弁有百十人。 高拱到南洋军府第一天,从二楼下一楼,再从一楼上到三楼,拎着所有人臭骂一顿,就一句话,整个南洋军府都是庸才蠢蛋! 骂完了心里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邪气洒出来,老爷子钻到屋里把所有人都撵走闷了两天。 两日后出来,把两部新造南洋财货账丢进赵士桢怀里,让他告诉记账吏员,以后按这个记。 记账方式并不特别,南洋军府本身用的就是陈沐的记账方法,简单明了。高拱在格式上几乎是抄了一遍,上面明细地把每月入帐支出统统归整,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他给的是两部帐。 金银铜铁、硫磺硝土、舰队用度、日常出入、以及部分商队收入,在第一本,是南洋军府官帐。 官帐一年下来硬生生被高老爷子造成吃多少拉多少的模样,一个子儿结余都没有。 还有一本,陈沐其他用度都记在这里头,基本也没剩下什么结余,但这叫商帐。 赵士桢到这个时候才明白为啥前两天高拱要把他们整个衙门都骂一遍,其实就是骂陈沐是个糊涂蛋,所有人都跟着糊涂,落个公私不分的账本,将来给人把柄。 现在好了,军府和民间分得很清楚。 临近年末,马尼拉依然炎热,此地已赫然成为东亚大明之外最繁荣的港湾,不论明船还是来自南洋诸国的商货都在此地集散。 随港口繁华,陈沐心中成就感也令他倍感欣慰。 越来越多来自福建两广沿海的百姓到此地讨生活,战争刚结束时定居这里的明人才不过百余家,如今已上千家,随处可见汉人面孔,他们在这得到土地拥有田宅,并被律法给予拥有鸟铳甲胄保护财产的权力。 律法允许他们结社,同时组织乡勇民团,各宗族一同推举最优秀的人才率领,战时受命南洋军府及各卫指挥使,平时则率队操练,保护乡里。 民团成军之时,陈沐对他们的训话中不断灌输一个意识:汉人在海外不安全,必须自己掌握武力保护自己,团结一致开拓海外。 宗族首领仅仅有老道的经验与见识不行,还要派遣族中优秀继承人至海军讲武堂进学,然后才能在海外率领民团。 这一切,高拱都静静看着,直至陈沐给他们进海军讲武堂进学机会时,才终于出言道:“这不妥,讲武堂是给大明将校学习的地方,那有最新的战法与最强的武备,你让他们组民团是为将来的战事,但他们久居海外,三代或许无碍,后人如若造反,当如何?” 高阁老对讲武堂的认识非常清晰,正因清晰,才更忧虑。 不等陈沐回答,高拱便说道:“你该传信一封,让卢镗、徐阶去国子监。” 还真别说,高拱这次自己也被罢黜,突然对徐阶多了几分理解,往日的新仇旧怨统统都一笔勾销了。 高拱绝不愿承认自己这次保全性命是因为张居正帮忙,他更乐于把这当做一报还一报,当年他没执意让徐阶闲着,最后还是同意了让徐阶担任陆军讲武堂山长,所以这一次,自己才能转危为安,活着抵达南洋。 “国子监?” 陈沐才不在乎三代以后南洋移民会不会造反,甚至他们当中如果现在有材力超人之辈,拥有裂土分邦的才华,他还不介意指条明路,帮衬一把呢。 别说三十年五十年,哪怕就以张居正过世十年为限,这十年大明统治更大的中华圈,所取得的财富、资源,如果调度得当消弭内部危机,都是足够的。 最坏的结果,是回到陈沐来这个世界之前的状态而已。 哪怕只从南洋弄到一斤铁,都是赚一斤。 南洋不可能反攻大明,这世上除了中华本,没有人具备治理中华的能力,这并非小看人,而是别人没有这样的经验。整个星球,拥有治理广袤国土的国家仅有屈指可数的几个,而这几个国家当中,拥有从科举到治理百姓官僚体系的,仅有大明。 即使换个皇室,别管是谁,只要想统治这片土地,就要用汉人;用汉人,汉人就有机会推翻它。 庞大的国土不单单意味着力量,也意味着累赘,其他人玩不转,即使是汉人政权,治理不好了都要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更别说别人了。 “国子监。”高拱颔首,对陈沐道:“如各土司继承人,依照先例入国子监进学,学礼义宗法,学忠义仁孝,然后才袭职……如能改土归流,也不必如此,改土归流是要打仗的。” “先生说的是,这正好合适,我回头就传信给卢将军与徐山长。”陈沐点头,他让这些民团首领学习也是这个目的,虽然远居海外,一代代能回国学习再出来领兵,至少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谁。“说到改土归流,晚辈有些想法。” 高拱在安国亨之事上就操碎了心,各地土司手握地方大权,宛如国中之国,若是安顺的倒没什么,就怕有不安分的什么时候揭竿而起,杀伤吏民就是祸患。 此时听陈沐对改土归流有想法,当即问道:“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改土归流未必要打仗,阁老可算过大明在海外有多少土地?就目下已探明、有驻军而无国王的土地,不下三省。”陈沐已经是照少去说,他摊开两手道:“把他们封出来。” 高拱断然摇头,道:“且不说能不能封,怎么封就是大问题。” “高阁老,陈某需要兵,南洋军府需要兵,东面亚墨利加还未探明,探明就要出动大军;西面要支援占城,一旦那边开战也要用兵,而且还是精于山地战的西南兵,陈某至多再从两广招万众之军。” 陈沐摇头道:“再从两广招兵,那就是祸国殃民了。明年我正打算与朝廷商议,发土司兵南下,战功赏赐也容易,新明到处是土地,作战勇猛的士兵,赐下二百亩田地有何不可?他们的宣慰使募兵有功,过去治万亩之地又有什么不行呢?” “何况宗室积弊已久,到新明去,亲王留国中,郡王带着镇国将军、辅国将军,还有下头的中尉到新明、到其他海岛就藩,领当地俸禄督察土司,世世代代镇守国土都……如何?” 说到一半,亲随火急火燎地跑上楼,远远地就高声叫报,陈沐出门穿过长长的走廊这才接取书信,仅看两眼便捏着信回到室中,对高拱道:“晚辈就说兵不够用,林凤的信,他打错国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起航 其实陈沐和高拱聊这些事没决定性作用,高拱现在是真手无大权,陈沐说这些也只是希望高拱能用他的智慧帮陈沐修正不那么正确的思路。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在才华上,大明有无数贤相,但陈沐认为这所有人派到一起,高拱都能挤进前三。 高拱或许心眼儿小了一点,为人傲气快意恩仇,缺了点贤相的气度,表率百官的胸襟有所不足,这也为他罢相埋下隐患。但可以说他性格有问题,在相才上,他丝毫不差。 张居正的六事疏,中心目的都同高拱的陈八事相同,就连后续张居正一系列改革,其实也是延续着高拱的思路,是他们二人合作的结果。 唯一的区别在于,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做这些事,没人能反对他。 要是高拱就不一样了。 陈沐发愁啊! 林阿凤怎么能打错人呢? 好端端的满者伯夷国就在那,人家就一个赶不上民都洛一半大的巴厘岛,驻军区区上千,多简单的事儿,嗯? 林凤怎么能连着隔壁爪哇一起打了呢? 真完蛋! “林凤让我派人接收巴厘,顺便给他运点粮食,说他在那边大胜三阵,占领巴厘在内两座海岛,还攻打了名叫泗水的地方,当地首领投降,他答应帮泗水首领攻打其他首领,那汉人不少,都跟着他起兵,粮草不足。” 陈沐颇有几分无可奈何,他是真没想着让林凤到那边开疆辟土,要换个国家也就算了,派人去说和,化解误会,毕竟现在也不是南洋军府势力膨胀到可以四方开战的时候。 但关键是爪哇国,从来不是一个大统一王朝,当地人口众多,不下百万户,又分上百部族,各自为战,情况混乱到无以复加。 单靠贸易,就能让他们得到一切所想得到的,没必要用开战这样的笨方法去接触。 现在他就是想说和,跟谁说和去? 陈沐发现这个时代闽广林氏宗族在海外战斗力强得一塌糊涂啊,林道乾已经算安生的了,林阿凤不跟人打仗浑身难受,还有刚刚送来的关岛战报里,以一把总之兵乱关岛,使舰队登岸势如破竹的林满爵。 这仨人不沾亲带故,海外开战却一个比一个凶。 “大帅,这未必是坏事。” “林首领要粮草。”徐渭倒没陈沐想这么多,他看着舆图找到大岛东北角的泗水后抬头对陈沐道:“那大帅就给运去粮草,还可与他写信,切莫助一国成事,分派亲信于岛上串联支援各部,让岛上诸国皆开疆辟土,但最大都不逾一县之地,挑拨诸国各自为战。” 说着,徐渭抬手点点茶案,道:“可另请朝中藩王,封国其间,分而治之。” 陈沐早就和徐渭说过请藩王出海就藩的想法,他的幕僚都很认同,没有本地土生土长的治理基础,以官僚治理基本是不可能的事,要想治理偌大国土,就需要分封。 分封最可靠的人,最忠诚的当然是大明宗室,何况他们在国中费口粮,倒不如弄出去。 徐渭笑道:“一个爪哇,够分数百宗室。” 宗室弊病很大,超过两万名宗室最低一年都要领取二百石俸禄,这其实还只是个小数。中华老百姓多通情达理,天下是宗室祖宗提着脑袋打下来的,人家天生享有好的待遇无可厚非。 关键是宗室不满足于此,有庄田圈地者令百姓无田可耕、有皇商勾结者垄断盐法。 即使作奸犯科者为少数,也致使朝中上下对这个问题各个看在眼中,但他们除了治标不治本的方式外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最终结果赶上了民怨四起内忧外患,一朝反王入城,天街踏尽公卿骨,各地王爷基本没有能活下来的。 “他们早晚弄过来,这事只有当朝首辅能干。” 陈沐重重点头,这事可能也只有张居正能办成了。 “林道乾那边不是能自造小鲨船了么,从他那拨二三十条小鲨船,刀矛弓弩林凤那边应当不缺,从广东都司旗军手上调一千杆火绳鸟铳,让南洋军器局给广东补八百杆燧发铳。” 燧发铳换火绳铳换的是个慢,两三年过去,单单广东旗军营兵还有多半用着火绳鸟铳,但这确实不是一蹴而就能办妥的事。 他任南洋卫指挥,卫里全是火绳铳,那已经是广东火器最好的卫所了,其他地方甚至还有大量旧式火铳。如今南洋、清远、广州几个卫大多都是燧发铳,但其余卫所才刚把火绳鸟铳换上。 让旗军用火绳换火铳,动力足得很,毕竟射程威力的提升是一目了然的。 但让诸卫指挥使用燧发换火绳,这就比较难了,射程与威力没有直接提升,单单射速快那么一点,还有少量鸟铳偶尔射击时不发火的风险,他们并不是那么乐意。 除非下死命令,不然列装燧发铳的进度非常慢。 只有真正用燧发铳与敌军临阵作战过的将领,才希望用燧发铳……大明用鸟铳的战法,不外乎林满爵那样,要么用散兵偷袭放一铳就走;要么列阵轮射,硬顶着去放铳。 燧发铳最大的好处其实不在那一点射速,而在于能让临阵容易出错的军士省去一次又一次因手抖接不上火绳的风险。 哪怕没发火又如何,板上龙头杆再来一次就好了。 徐渭这么一说,陈沐也想开了,干脆放手让林凤去折腾,他让赵士桢润色拟信,道:“告林首领,陈某将予其一应粮草、鸟铳支援,但这不是大明的战事,是当地混战,林首领不过应邀援助,当分其诸国,为其后盾。” “一应援助,除予林首领一千杆鸟铳及三千军士六月所需粮草外,其余皆需爪哇各国以平价采买,平价即同苏禄、婆罗洲相同价格。” 赵士桢记着要点,听到陈沐这个平价时抬头看了一眼,他是清楚陈沐的‘平价’的,以物易物,买一杆铳能让南洋军器局算上工钱造三杆还多。 “此外,随战事进度,探明岛上金银铜铁珍珠香料物产,也查明当地所需如棉布丝绸等物,商船即将起航。”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何止 高拱让陈沐别给朝中添乱,南洋军府诸事照常奏报,但先别提封藩王的事。 “这怎么叫添乱,这事阁中都是知道的。”陈沐瞪着眼睛,他觉得高拱是把私人恩怨搀和到南洋军府事中,道:“去年晚辈有这想法,就向阁中传过,张阁老传回书信说是时候未到。” “那时大明在南洋仅有吕宋一隅,时候未到就未到了,即便如今时候还未到,总该拿上去议一议了吧?” “你传过,张叔大还给你回信了?” 高拱眼都直了,盯着陈沐半晌猛地一掌拍于桌案,“老夫才是首辅!” 明白了。 陈沐明白了,高拱也明白了,合着南洋军府陈沐发过去的那封想要宗室海外就藩的书信,高拱就压根没见到。 高拱拍桌子不是对自己,陈沐心里明镜儿似的,挥手屏退以为室中遇事的亲随,老神在在地从腰间摸出些许烟丝嗅着,小里小气地瞟了高拱一眼。 他很能理解呀,书信没让高拱看、事情自然也没在阁中议更没在朝中议,那会张阁老正忙着呢,忙着给陈沐送个阁老过来。 高拱脾气不好,自己也知道,老爷子发了火又觉得跟陈沐拍桌不合适,见陈沐乖乖巧巧地坐着不吭声,也就自己当台阶下了,摇着头一脸委屈喘了两口粗气,这才道:“老夫与张叔大既无公仇也无私恨,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沐仍旧不做声,他根本不想在高拱与张居正的事情上发言,他本身就没有这个能力。 他也不在乎高拱口中的‘道’,能让他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而这二人不论谁做首辅,都不会坏他的事,这就够了。 知道的多,对他并无好处。 可架不住高拱要说,老爷子一肚子委屈心酸憋了仨月,逮住今天天气好,对陈沐问道:“你觉得老夫是心胸狭隘之辈,言语上挤兑张叔大,不让你把事告诉他?” “阁老这个可不能瞎猜,晚辈不敢! 陈沐连连摆手,道:“我就是不懂诸位阁臣争来斗去,不懂我就不说,不过无妨,阁老心中愤懑,此间仅陈某一人,这辈子估计都回不去大明几次,尽管说。” 还说不敢? 意思就是你陈南洋是个大坑,有什么坏话到你肚子里就传不出去,随便在背后说人坏话? 高拱不与陈沐计较,他只是看着陈沐片刻忽而释然地笑了,道:“也对,你陈氏祖坟青烟都冒在你身上,走运的人,旁人比不得。” 毕竟赛驴公在朝中印象就是糊涂蛋,胜在脾气好,挨弹劾也不生气、不辩驳,爱罚俸罚俸、爱免官免官,逆来顺受总能复起。 “世间有才者甚多,非人人皆有你的运气。” 朝廷把武官做到极位的,就没谁不是应运而生的。 北虏祸患已久,马芳站出来用北虏强骑削北虏,这种人活该做北疆统帅功荫子孙; 东南倭乱三十年,戚继光俞大猷从陆地打到海上,各有看家本事,功名千秋不过分; 戚继光御鞑靼修长城,顺天府沿线怎么打都打不破,只能流窜去抢辽东,恰好李成梁不是软柿子,来一次揍一次,他不镇守东北谁镇守? 至于陈南洋,他运气比别人都厉害,完完全全是幸进之辈。 皇帝在城头被落了面子,他在下头放炮;内阁看见加赋充实国库的危害,刚决定不加赋而上用足,陈帅挥起两袖金胳膊扭着就来了。 九边卫所改革,虽不及香山千户所半功,照样以一己之力添上一多半边军俸禄,他在朝廷最大的功勋不是南洋,而是这个。 他不懂朝中之事,很正常。 别的大帅跟内阁跟六部关系近,靠的是私人关系,他完全是堆金山,跟谁都不熟,谁都夸他好。 “你以为张叔大不帮老夫,是因他想做首辅;以为冯保要杀老夫,是因过往私仇?”高拱说到这,发出充满不屑地轻笑,“老夫即使再被罢黜一文不值,你听过哪个阁老被宦官家奴杀死的?” 陈帅继续装鹌鹑,反正自己也不是很懂,跟高老爷子聊天做个捧哏挺好。 “先帝已逝,老夫一向不喜冯保,任孟冲任陈洪,不过是他们易制,然冯保难制,老夫未竟之事,张叔大会继续做,只是他现在不得安稳,才让你过些日子再说,既然他知道,等他腾出手来,就会做。” 高拱要重收相权,拿走皇帝奏章留中的权力,使内阁成为真正的内阁,而非对下为相、对上为文秘的地位。 要收相权,先收司礼监,结果被冯保反制,张居正也不拦着,当然,他拦也拦不住,到最后才保高拱一条命,事儿就这么成了。 杀高拱的并非单单冯保,而是皇宫。 高拱看出陈沐的心不在焉,他绝不会认为陈沐这么一个海外大员不在乎这些事,只当做陈糊涂听不懂,所以他问道:“诸如今后,你奏报一封,南洋诸国事,内阁票拟准许,如今皇帝尚幼,由司礼监冯保代为披红,冯保不准,则奏折留中,你怎么办?” “你就一点不担心自己,不担心张叔大?” 这么一说,陈沐是挺……他摇头道:“陛下自有明鉴,阁臣与司礼监督公亦明是非,晚辈纵使担忧又有何用?” 张居正还能掌权十年呢,可不像高老爷子,顾命大臣七日罢相。 更何况,担忧也不能当你面说呀,你会吃醋的。 不过陈沐动心了,他起身对高拱端端正正行出礼来,道:“晚辈懂的不多,但收权是好事。” 皇帝是糊涂蛋的几率太大了,但能做到内阁首辅、次辅这个位置,真糊涂的很少。 层层遴选优胜劣汰,只有最睿智英明、最心黑手狠、最能掌控全局的人才能坐到那个位置,未必是个好人,却一定是相对优秀的领袖。 这套官僚机制很科学。 “凡是先正名再实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你也一样。” 直至高拱说出这句话,陈沐才明白老爷子不是来吐露心声的,先前说了一大堆废话都是为给这句做伏笔,前帝国首辅道:“南洋军攻天南海北,取四方资财,然行事散乱无轻重缓急,目的何在?” “虽有立不世功业之雄心壮志,却畏手畏脚,一不能整东南之力、二不能亮明心志合世人思虑,就这幅图,一年三百万两白银。” 高拱揣手端坐,闭目养神,言语奚落:“何止?” 第一百一十七章 老姜 陈沐感觉自己面前端坐的不是垂垂老矣的高拱,是大明帝国整个内阁。 在他眼中对海外诸事四六不懂的高拱,开口问出正题上第一个问题,道:“陈帅留吕宋之兵力可战否?可战为何留在吕宋?” 这还用问?吕宋是他大本营,军府所在,何况要保两广太平,他不放心被抽调精兵强将的广东。 “这是南洋军府,非右军都督府也非左军都督府,更不是两京兵部,东南有乱,自有东南兵将出马。”高拱问得理所应当中气十足,道:“卢镗尚在,俞帅精猛,刘显堪战,谭纶未老。假使来敌兵势凶猛,我大明兵将断无陈帅精利火器、战舰大船。” “福船火具、陆师兵法,呼啸十万军兵,良将老帅尽出——陈帅所言海外壮国,唯西夷、葡夷、红毛番,其兴师万里,可有能三年之内取广东一省者?” 陈沐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好像真没有。 这年月西方海上陆上,没谁能真正把明朝甩飞,即使先进也非常有限,远未达到质变的程度。 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死伤惨重,哪怕用福船,敌人一艘最大的战船,福船一艘不行两艘、两艘不行五艘、五艘不行五十艘,本土作战不存在打不过。 攻取广东,更不用说,别说现在两广福建水师卫所正是锐意进取,就算是陈沐还是小旗的时代,天底下都找不到能取得广东的。 充其量能打进广州府,抢掠一番,不守备直接退走,以骚扰策略还有活路。 至于高拱所说,俞大猷、卢镗、刘显、谭纶加一块来守广东,陈沐直接笑了。 “四帅莫说守广东,若调至南洋,各自配齐鲨船福船,练兵三年,一万战兵两万辎兵,粮饷给足。”赛驴公磨痧着下巴短须,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做比喻,最后指了指墙上挂的地图,道:“六年后,当都是大明。” “六年?” 高拱心说你小看自己没关系,你不能小看那四个人啊。 不过他也没跟陈沐继续在这事上说下去,“陈帅说六年就六年,老夫确实不如陈帅懂南洋诸事,但账目不诳人。” 没有良将不懂辎重,就像没有首辅不懂财政。 高拱把南洋军府账目统统看过一遍,账目的字里行间,记载着过去两年南洋军府从头到尾做过的每一件事,配以南洋郡府现有海外舆图,他比陈沐想象中更了解南洋军府。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即使事成,对今后也贻害万千。”高拱抽来纸笔,无需对照便写下陈沐对两广福建所有资助,每一笔清清楚楚,挥毫写就后将墨渍未干的信页推在案上,道:“钱不是这么用。” “这是让好事变成坏事。” “奏章递交内阁,南洋军府需更多合用能吏干才,诸省养济院、漏泽园、惠民药局需朝廷拨银。朝廷赋税支出不足,南洋军府收入增多。” “但棉布、战船、火炮、鸟铳、兵甲、兵役、徭役等人力物力不足,建议以两广、福建有近海之利,由朝廷摊派征收,南洋军府资以银两,专用各地社学、养济院、惠民药局。” 陈沐开始还没明白,接着眼睛都亮了。 高拱根本不理他,接着说道:“每年朝廷摊派多少,南洋军府报内阁、内阁传三省,三省能征收多少,三高官吏的事;南洋军府资解多少银两,南洋军府的事;银物两清,再不必南洋军府插手,事办没办好自有三省总督巡抚承担。” “技艺革新悬赏,同样奏报内阁,内阁通工部,工部传广东。纵使人欲无穷,也不是全天下都是只知贪污弄权之辈,你在怕什么?” “十杆鸟铳炸膛两杆,两杆做歪了,都还有六个工匠在认真做事。要真连这点事都做不成,大明朝早亡了,天下不止你陈沐一人光正廉洁大公无私。” “这些事,都不是你南洋陈帅一句你来,就能说清——不要命了?” 陈沐缓缓点头,坐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两眼看着没来及雕绘就被抢来的城堡墙壁,长出口气道:“哎呦—”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艰难了。 最早还能靠勇猛、小聪明和别人不知道的那些知识,步步领先。后来呢,自己清楚知道的东西都快用完,勇猛也不好使了。 邓子龙、白元洁、陈璘,哪个都比他能打;战术、军器规范化,陈八智、邵廷达、石岐之辈,也没比他差哪去;动不动还出个像林阿凤、林道乾、林满爵这样的草莽豪杰。 所幸,咱脑袋灵光,还能宅在吕宋运筹帷幄,给前线部队弄辎重,让他们后顾无忧发挥长处。 现在可好,高拱来了。 一定程度上统治偌大帝国的首辅,琢磨他这些东西真的像玩一样,就看个破账本能给他看出这么多问题。 “高公若尚在首辅之位时对南洋有如此了解,石见银山早被晚辈握在手心了。” “现在来也不晚。”高拱挥手不理陈沐的奉承,道:“《万国通法》做的不错,虽粗糙却也堪用,唯独漏了海上,这海既然是大明的海,就也有大明的法,不过今日不说小事,改日再谈。” 说着,桌案上的纸被推到一边,高拱提笔在另一张纸写下几行字,道:“南洋军府做南洋军府的事,不管其他。西夷如今已非心腹大患,南洋之事三处关窍,一在马六甲、一在日本、一在亚墨利加。” “马六甲为海上要道,虽不知你为何对银如此执着,但也无妨,就依银来,老夫以为,这个圈能年入五百万两。”高拱在包括马六甲、日本及大明现有海域画了个圈,道:“西攻则断绝商路、银两,先从东来,你说亚墨利加南部为西夷银山,那要取西夷银山,先稳日本。” “但日本不是这么用的,派七千余军已有年余,畏手畏脚未成大事,堪堪攻三县之地尚不得为政,这不妥。”高拱说起这些连眼都不带眨的,信手拈来道:“东夷国中各地混战,国王人微言轻,过得一定很苦,携银两入其王京,会见国王,教他上奏疏请大明天子平定国乱。” “如不成,退求其次,择性情温良之县官将军,上书天子求援。” “名不正则言不顺,名正言顺,天军渡海入东瀛,区区石见。”高拱搁下笔,“唾手可得。” 第一章 三司 新年伊始。 清晨的马尼拉湾被南洋军府堡楼三声钟鸣唤醒。 出海的鱼筏缓缓划过海面,大网捕出一片波光粼粼;湾西高高山顶,早起的力夫遍身汗水,望着初升并不刺眼的日头擦拭额前,车轮碾过道旁碎石,来自山下二十斤重炮缓缓推入炮庙。 从港口向海湾延伸百丈的栈桥下,海浪拍打着去年钉入海底的木柱。着绿花布衬覆雕彪胸甲的总旗手按腰刀自桥头木垒走出,检查过港口停船、清点了火具药信,与接替的总旗立在桥上相互拱手,交接防务。 远处的马尼拉城左近,隶吕宋中卫下五部千户所营寨已开始晨练,旗军坚定的呼喝声给马城百姓带来无以复加的安全感。 监军陈矩换了盛装官府,引亲随宦官缓缓走出,张开手中诏书抑扬顿挫地宣读。 “改元,万历!” 言语仿佛有无穷魔力,立在陈矩身后的陈沐将诏书交给吕宋王苏莱曼,其后南洋军府以高拱为首的大明、吕宋各级官吏起身再度拜下,似石沉湖水激起的波纹,由南洋军府衙门开始,在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改元万历’中,拜倒道旁的人群向整座城池蔓延开来。 伴陈矩宣读诏书,大半个东亚更换年号。 吕宋、苏禄、婆罗洲、新明甚至刚被林凤攻陷的满者伯夷及正在攻伐中的爪哇,随传递信息的号船航行,统统改元万历。 “吕宋划三府,各地设界碑,三月之前落实,李总督、海公。”陈沐抬手道:“知府、县官人选,界限划定诸事,如何?” 吕宋总督是李焘,除了陈沐,谁都想不到朝廷会真的把他调到吕宋来做总督,就连他自己都想不到。李焘资历之浅,也就比张元忭几个去年进士稍高一点,如今官位上来,但实际手上依然没有什么职权。 总督,军在前政在后,旁边坐着个节制他并全揽军政的南洋军府,他还能有什么大权。 尤其在于,南洋军府有都督佥事叫高拱,搞不清品级却手握权柄的海瑞,王城外边还有个真正的吕宋国王。 哪个总督面对过如此复杂的情况? “在下与海公拟划,吕宋分设三府,班诗兰城以北,为陈来府;班诗兰城以南至马尼拉湾,为王京府;马尼拉湾以南,为八雁府。”李焘拱手说着,随行武弁将舆图铺设桌案,他接着道:“且在下提议,迁南洋军府至民都洛岛。” 南洋军府迁民都洛岛? 陈沐先将此事按下,示意李焘接着说正事,李焘点头道:“吕宋下辖三卫,各守一府,王京府可种稻米、养耐热骏马;陈来府土地贫瘠可种烟草、红薯;八雁府则种椰、麻。” “在下举荐,张元忭任王京知府、周有光任陈来知府、黄兆隆任八雁知府,此三人俱隆庆五年进士,堪当重任。” 高拱道:“吕宋之事,任官从简,老夫以为三人可先任试知府,待明年观其政绩,合则不用不合则弃。”高拱说着看向陈沐,待陈沐点头才接着道:“政绩所在,一如海内,治理地方,另要看输送资财,二者不可偏废。” 说罢,陈沐这才问道:“南洋军府迁民都洛岛,意义何在?” “回陈帅,在下是如此思虑的,军府与王宫同居马城,如今尚且安定,但军府于王城、王宫于外城,久而久之,两相失和,不如军府迁往民都洛,那是金矿所在,吕宋岛上虽亦有金窑,但不及民都洛三分。” “何况,三府三卫,军政皆在我手,只是将名交换吕宋罢了。再者,一来民都洛有通苏禄、婆罗洲之利,二来也可掌握国朝海外土地,仅民都洛岛还是太少,三岛、宿雾诸岛,既不属吕宋、亦不属苏禄,当属大明。” “铜铁木石之利者,当开采,无铜铁木石之利,亦可驻堡,作为南洋军府治下土地。” 陈沐点点头,道:“此事先不急,后面慢慢议,切实可行就在民都洛选地建府。今年要务,分内外两事。对内要对吕宋、婆罗洲、苏禄、琉球四国十卫勤加操练;规划固定航线、奖励发明有益航海器具的水手船匠。” “对外,林凤部爪哇为重中之重;日本诸事,则依高佥事建议,让其向天子求援,拿到朝堂议一议。” 陈沐话音刚落,高拱拿着信件行礼道:“陈帅,下官还有一议。” 其实高老爷子也很不容易,他是当惯了首辅的人,突然跑到陈沐这做事,他很别扭的。 对下,他向来是一言堂,也就朝中张居正能跟他商议商议,但南洋这样的人显然没有;对上,他是习惯当已逝的隆庆皇帝去规劝、教育、遮风挡雨,南洋更不可能有皇帝。 让他拿对待下属的样子去对待陈沐,那不可能,那是他的长官;拿对待皇帝的模样更是无稽之谈。 高阁老到南洋军府最难学习的不是闻所未闻的南洋诸事,而是如何与陈沐相处。 “高公不必多礼。” ‘下官还有一议’赛驴公心里这个美哟! 一脸云淡风轻地摆手,接过书信,看了两眼便接连点头,道:“运转司,下辖辎库输库、军器三局;外务司,下辖属国、幕僚、兵事三局;派遣司,下辖工匠、舟车、牧马三局。” 在高拱的筹划中,南洋军府设立三司九局,各局另设诸科,各项职权皆由专人负责,并希望今后新设都司亦照这个方式,各个设局,不论什么情况都有专人应对。 事情出了过错,也有专人受惩。 “好,就按这个办,办法。”陈沐说到一半,抬手指着书信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就按这个办法,快船健马送入京师,待内阁司礼监票拟披红,回来就这么做!” 高拱看向陈沐目光中满是赞许。 显然,大明的南洋军府,野蛮生长结束了。 办事效率能得到空前提升,同样弥补陈沐所欠缺的大局观与魄力,但同样的问题是,高拱不光帮陈沐办事,他走到哪,中央集权就要跟到那。 军府以后的议事效率会很低,即使军府把事议成了,一来一往最快也要俩月。 要是有电报就好了。 第二章 都城 这个世界有一个霸主,他当然不是刚刚即位的少年天子万历,而是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也可称作菲利浦二世。 数不尽的土地结合为庞大帝国,血统与实力令他在欧洲呼风唤雨。 但相对整个欧洲王室,马德里没有一座能配得上国王的宫殿,也不是一座能配得上首都的城市。 马德里的街道大多狭窄而封闭,即使行走在首都,腰插刺剑的男人依然紧贴墙壁左侧行走,到处是低矮的二层楼,如果出现超过这个高度的建筑,不是教堂就是修道院。 没有喷泉、没有花园、没有高大拱门更没有别致王宫,这里的一切与欧洲王室格格不入。 因为统治这座城市的是来自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对这个家族而言,奢靡浪费绝非值得赞扬的品格。 不过腓力二世有一座勉强能配得上他身份的大宫殿,呈长方形的宫殿足有四层,大门一面相对狭窄,每层十七个高大宽敞的窗户,彩色玻璃构成的巨大天花画满象征宗教的彩绘。 这座宫殿并不是腓力二世盖的,是来自托莱多大主教的礼物——腓力自己也没这么多钱盖出这样规模、富丽堂皇的宫殿。 带着海图与密信的流浪画家穿着令人窘迫的衣裳,呆立在宫殿门前阶梯下,等待着国王对他的召见。 在整个欧洲范围得到美洲金银、东亚香料进入空前繁荣的时期,一个画家会像他这样贫穷非常少见,这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明他的绘画水平。 为了赚到填饱肚子的钱,或许再换两件新衣裳,他刚从摩洛哥回来。在乘船渡海时,他寄望于海峡对岸风格迥异的风景见闻能给他带来金币,但那显然没有成功,不过天主回应了他的祈祷,把另一个人派到他的身边。 那个已经死掉的人叫萨尔塞多,据他所说,身份是西班牙菲律宾上校,携带重要书信遇到海难,被冲到海岸上。 流浪画家是第一个遇见他的人,那个时候萨尔塞多得了严重的坏血病,身无分人面目可憎,说只要画家能找人治好他,等回到马德里会提供给他可观的报酬。 可惜画家请不起医生,何况请来医生也治不好萨尔塞多。 在临死前,他把一封长信交给画家,请他前往王宫转交国王。 但是萨尔塞多并没告诉画家——国王好像并没有兴趣见他。 菲利普先生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宫殿内,穿过雕刻后哥特式风格装饰的回廊,尽头沉重大门缓缓开启,斜跨武器箱的宫廷医师快步走出,迎上等待在外的贵族大臣,汇报国王的病情。 “国王殿下精神状态很差,暴躁的脾气让他不适宜做出任何决断。”宫廷医师拍拍腰间的武器箱,小声说道:“我会观看星象,寻找合适的时间为国王做手术放血,放血后短暂的虚弱有益于平复国王殿下的暴躁,大人。” 宫廷顾问能说什么呢,他实在不希望那个伪装成药箱的武器库对国王下手,但此时此刻显然没有办法。 就在三日前,菲利浦二世召集宫廷重臣,希望第二次宣布国家破产。 菲利浦被帝国破产的难题困惑着,整个国家没有任何财务智慧,这让他竭尽所能也想不通,面对财务破产他又该怎么做才能扭转局面。 他凡事习惯亲力亲为,最多的时候甚至会一天批阅四百份世界各地发来的函件,即使平均下来,都需要看三十份书信并尽快做出决议。 如果这还不够让他心力交瘁,与奥斯曼帝国攻陷突尼斯,完全抵消西班牙在勒班托海战的优势,财政要地尼德兰以独立为目的造反此起彼伏,几乎要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国家信用越来越差,找银行家已经借不到钱了,借不到钱就还不上贷款利息,还不上贷款利息就借不到新钱,没有新钱就不能发动下一次战争,不能发动战争尼德兰就要独立,独立之后西班牙将更穷。 对财务懵懵懂懂的国王始终搞不明白,他一点儿都不穷奢极欲,甚至到现在连宫廷画师提香的画钱都还欠着没还,为什么他的国家会连贷款利息都付不起呢? “不见不见!” 半睁着眼很是疲倦的菲利浦二世边打瞌睡边批复信函,挥手屏退提示他外面有个画家等着的顾问。 见个屁,画家肯定是来要债的! 菲利浦二世烦躁地抓着头发,如果这次宣告破产,治下可能又有一个或几个普鲁士银行家族会因此破产。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等去年的马尼拉大帆船载着货物送到西班牙,卖了换来的钱要先把热内亚银行家的钱还了——那些人会武装讨债,这样的才能不可忽视。 “唉…” 长长地叹了口气,菲利浦二世在心中默默感慨,去年从菲律宾起航的大帆船应该早就抵达了,怎么会拖这么久。 这年头,当国王很难,当个会赖账的国王更难,当个赖了账还有银行家前赴后继来借钱的王国更是难上加难! “萨尔塞多的消息?” 菲利浦二世瞪大眼睛,“萨尔塞多……” “他是谁?” 宫廷顾问默然,仿佛背公式般道:“海军上校萨尔塞多是菲律宾总督雷加斯比爵士的孙子,统帅马尼拉陆军。” “快让他进来,马尼拉,马尼拉!” 在西班牙众多殖民地中,马尼拉并不重要,即使算上马尼拉大帆船带来的利润,也并不重要,西班牙真正重要的是美洲和尼德兰。 但此时此刻,马尼拉意味着三十多吨白银所采购的货物,这些货物抵达港口就会被售卖一空,换来的钱足够还上热内亚银行家的贷款利息。 局促的画家踢踏着开口露出大拇指的鞋子进入宫殿,把来自遥远大洋的书信递交皇帝,正当他想着该如何开口向菲利浦二世提及萨尔塞多答应他的酬劳时,就见到他敬爱的国王猛地起身,攥着书信却说不出话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接着,向后一仰,两眼一翻摊在椅子上。 宫廷一片大乱,画家小脸煞白。 第三章 欠款 这一次,西班牙宫廷医师不敢再提放血的事了。 国王菲利普到底还是未过五旬,否则单萨尔塞多一封绝命信就能把他气死,即便如此,急火攻心被气昏过去还是达成了医师的目的。 国王殿下的情绪平稳许多。 他暴躁的缘由,来自于庞大帝国分崩离析、即将失去土地的担忧。 现在他不需要担忧了——菲律宾群岛,被名叫陈沐的明国将军抢走,他真的失去土地了! “没有马尼拉大帆船经由墨西哥抵达西班牙难道还不够糟?” 菲利普躺在床上,热内亚天鹅绒被给他带来极好的舒适感,看着墙上挂着自己年轻时的画像,短暂的享受中想起还没支付给画师提香的欠款,懊恼地闭上眼。 欧洲的天鹅绒不同大明天鹅绒。 中国的天鹅绒是指代起绒丝织物,像最早汉代绒圈锦,南宋绒背锦、茸纱等物,现在明朝的天鹅绒指彰绒,是元代怯锦里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丝织物。 西方的天鹅绒出现之初是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他们从中亚把细布、华盖、锦缎、素纺、斜纹五色丝缎、天鹅绒、绸子、缎子带回欧洲,大受欢迎。 后来随战争进程,欧洲人得到熟练织工,在意大利、在阿维尼翁,逐渐出现成熟的纺织中心,热内亚天鹅绒成为特产,但热内亚天鹅绒并不是丝织物,是使用起源于埃及的工艺所制棉绒。 “我不要菲律宾难道还不行,他居然还说我欠他二百六十吨白银?” 菲利普先生有很大的下巴,还有一点地包天,长得像生发成功的大胡子光头强,此时他对宫廷顾问露出轻蔑的神色,讥讽道:“远在大洋彼岸的蠢货,凭什么认为我需要马尼拉,并愿意用二百六十吨白银赎回菲律宾?” 宫廷顾问站得板儿正,面无表情道:“国王殿下,我们确实需要马尼拉,菲律宾为购入大宗货物的必要地带,如果把商路抵押给银行家,将能换来组建军队镇压尼德兰及出兵法国的……” 对想要统治世界的西班牙而言,年年都是多事之秋,法国国王查理九世刚刚驾崩,这对菲利普二世来说是个机会,牢牢抓住沙伦佐、土伦、马赛的机会。 尽管这在法理上比较困难,但没有关系,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契约精神,本着完全平等自愿的原则,当兵临城下,他们会愿意签订条约接受统治的。 菲利普并没有太大动作,他只是抬起一只手,非常有贵族风度地以掌心朝上指向宫廷顾问,道:“既然如此,劳烦阁下弄来二百六十吨白银,去送给那个叫陈沐的吧,作为国王我会写信的,还要请教皇写信,缔结契约,只要你把白银弄来,都不是问题。” 当然,这只是一句玩笑话,菲利普微微摇头,道:“我要报告,一切获得消息的手段,收集马尼拉过去送到马德里的所有书信,我要一份报告,他们信仰什么、拥有什么、吃什么用什么,召集顾问,给我一份分析明国的报告。” 说着,他掀开天鹅绒被,边穿这个时代的丝袜也就是连裤长袜,边说道:“让财政大臣统计出我的所有欠款,他要准备新的借款,去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土地……被袭击了!” “呃……事实上,国王殿下,墨西哥总督区已经派遣军队去攻打陈沐了。” 菲利普黑色衬衣扣子还未扣好,听闻此言动作定住,转过头来眨着眼睛——墨西哥总督掌管的总督区包括菲律宾,他确实有这样的权力。 但是。 “好极了,好极了。那些该死的英格兰抗议者在海上袭击我的舰队,尼德兰反叛者自称海上游击队在陆地袭击我的士兵,君士坦丁堡的异教徒占领了突尼斯,就好像我的麻烦还不够多一样。”菲利普瞪大了眼睛,“我的总督现在要和五千里格外的国家宣战!” 虽然菲利普的头上有英格兰及爱尔兰国王的法理,但与他有相同信仰的妻子,被称作血腥玛丽的妻子早就过世,现在的英国女王是支持新教的伊丽莎白。 菲利普先生向伊丽莎白求婚未果,那些英格兰的新教徒在海上袭击他们的舰队。 手工业发达的尼德兰因自然资源匮乏,人们从事商业活动来往各地赚取钱财,使尼德兰成为欧洲最富庶的地区之一,也是菲利普主要的赋税大户,不过现在尼德兰许多人正在争取独立。 菲利普也正想这借这个机会把他在尼德兰的债主统统干掉。 再加上他的敌人还有强大的奥斯曼帝国。 西班牙帝国是何时开始衰落的呢?毫无疑问,就是现在,那支名为伟大而幸运的海军,被别人称作无敌舰队的舰队还未开始建造,西班牙帝国就已经在内忧外患与永不停歇的战争中结束持续上升的黄金年头。 其实菲利普比他的财政大臣更清楚他欠下多少贷款,那个数字超过六千万枚杜卡特。 每一枚杜卡特有三点五六克,接近足金,也就是说,他的欠款高达二百一十三吨黄金。 黄金与白银的兑率,在西班牙要高得多,不过尽管如此陈沐索要的欠款也非常夸张了,足足是菲利普先生历年欠款的一成,比他的利息还高。 他的欠债本金不重要,因为半数赋税都抵押给了债主,何况还有美洲的银矿以及其他资产都被抵押出去,所以他只还利息就行,只不过现在利息都快还不上了,居然又多了一个敌人。 能悄无声息地消灭菲律宾总督,这本身就意味着敌人拥有不弱的实力。 菲利普在召集宫廷大臣时挠挠下巴,最后又临时决定取消掉议事,单独召集了几名大臣。 还真别说,菲利普现在有点希望墨西哥总督派去明国的军队被击败。 如果不打仗,菲律宾称不上什么宝地,一旦与大明交战,更会变成一座泥潭,拖着他的兵力与财力……他并不认为西班牙能调度偏师攻打明国。 这样看来,失去菲律宾并不是什么坏事,而且没准还是件好事。 “我要派出一支船队前往菲律宾,与明国将军陈沐谈判,也许他是扭转王室财务的机会。明国、马德里、英格兰、尼德兰……” 菲利普认为,这其中是有必然联系的。 第四章 上贡 墨西哥远征军早就被歼灭在关岛,就连作为债主的陈沐都忘记自己还有那么一个作为国王的债务人。 大海真的是太讨厌了,一个决定半年一年得不到半年回信,谁还能一直在心里惦记。 更别说那些欠款本就是陈沐随口一说,真没指望菲利普二世去还,哪怕陈沐的灵魂足够西化,他也依然是个面子大过天的中国人。 这个身份决定了他别说了解,想都想不到作为国王、作为朝廷,欠了民间商贾的钱,还不上利息也就算了,还连本金都想赖掉? 他只是单纯觉得,索要七百万两白银,是种羞辱。 只要这个讯息被传达过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真没想过得到自己随口一提的七百万两白银。 想那七百万两白银,倒不如好好给广东百姓教化一下该怎么给猪配种。 这不是玩笑话,南洋军府右都督陈沐最近就在忙这件事,他给广东地方官吏以私人身份去信,希望他们教化百姓,今后生猪留种不要用最小的那只,要用最大的那只。 这个想法来源于他要在琼州、吕宋建养马场,并鼓励当地百姓养马,生怕百姓像养猪那样把最小的马做种,干脆连猪也一起改了。 比起陈沐,南洋军府各司其职的构架一出,别人就忙多了,高拱与外务司幕僚局的徐渭等人忙着筹划日本诸事,试图以最精明的手段,十成十地避过朝堂言官可能的诟病。 毕竟还有不征之国的祖宗之法在,高拱要避过这个需要多方筹划。 待商及让日本在战争后向大明朝贡时,陈沐摊开两手,道:“为什么要朝贡,这赔钱赚吆喝的事,他们该不臣的还是不臣,有意义?我不光不想让他们朝贡,还想以后奏本把朝贡废了或者改改,让他们上贡。” 陈沐越来越不喜欢朝贡了,因为最近朝廷发给南洋军府的书信中就一次又一次地谴责他主导的南洋‘朝贡’使诸国抱怨颇多。 过去的朝贡,是小国的贡品在朝贡贸易中能赚钱,自从陈沐到南洋来,朝贡成了上贡,随行的南洋旗军在他们从京师回还的路上都规定了他们能带回多少货物,并在朝贡船队并未上路时就将最好的贡品分开,不算入朝贡价值计算当中。 “陈帅呀——你懂的那些东西,上天为什么让你知道,不是更英明杰出的人。”高老爷子看向陈沐的目光无限接近痛心疾首,叹道:“天妒大明!” 摊上这么个钻钱眼儿的陈南洋,高拱也不知说什么好,好在他当惯了老师,循循善诱地问道:“陈帅可懂朝贡?” “谈不上懂。”陈沐也不乐意被这么说,哪怕说这话的是高拱,什么叫这些东西上天让老子知道,就天妒大明,嗯?明明是天降福泽!陈沐手按桌案,道:“南洋诸国近两年朝贡,都是陈某一手包办。” “嗯,你一手包办,那就对了,这两年礼部吏员抱怨极多。”高拱没好气地点点头,道:“陈帅以为朝贡是为何,赚些黄白之物?” 高拱说着摆手道:“老夫并无贬鄙财物之意,朝廷是入不敷出很久了,军饷拖欠、赈灾不利、河道难修,这都要银子,但陈帅真以为朝廷衰败到需要朝贡赚取银两的份上,那也是大为滑稽。” “朝贡一不为银两、二不为尊重,不论先帝还是当今陛下,看见藩属朝贡也谈不上多快乐,朝贡是为不战便屈人之兵。”高拱着重提点陈沐的身份,道:“陈帅是武将,练兵是为征战杀敌,是上报天子下救黔首。” “但在朝廷,在天子在阁臣在部堂,用到你们时一令不过数字,要你征战要你平敌,不问伤亡,这并非说我等俱是铁石心肠。” 高拱叹了口气,道:“在京师时,老夫曾问陈帅要南洋庙算,庙算中开口便是几万人命,到陈帅身上,就是一个个战场杀得人头滚滚,哪个军兵不想回家过好日子,吃饱穿暖衣食无忧?” 陈沐点头,这他都知道,远的不说,他时常还想自己回清远、回月港,有田有宅,吃饱了就生娃,生娃累了就睡,醒了接着吃。 更别说关岛立功的林满爵,带着整个把总从战场上退下来经由吕宋高高兴兴回家歇半年,陈沐也让他好好想想,歇够了回不回来——能好好过日子,谁愿意拼命? 可是。 “这和朝贡有关系?” “老夫已经知道了,不论何事,言简意赅地告诉陈帅,陈帅是不能了解的。” 高拱无可奈何地解释道:“朝贡,在大多时候是不赔钱的,陈帅那样做是赚钱,但朝廷以往的朝贡也不赔钱,赔钱只在于边鄙小国进贡时,就算朝廷把所有贡品都入官不计价依然填不平招待礼团时才赔钱。” “厚往薄来不过好听,此外,朝贡的目的在于控制周边国家,称臣纳贡,就可在其互相攻伐时调停战事,诸国不吞并,既可保全诸国百姓,不害苍生,更能使大明获利其中。” 这一句,陈沐听懂了。 禁止别人互相吞并,别人的国土就永远那么点儿,周围永远没有强大邻国,也就永远没有威胁。 “多谢高公,陈某明白了。” 陈沐不禁莞尔笑了,对高拱道谢后才说道:“那也要分出三国甚至更多,他们的国王不好动,但九州、虾夷地,都要分出,封邦建国。” 高拱微微皱眉,示意陈沐继续说,就听陈沐道:“九州用汉人、日人共立一国;虾夷地以当地土人、女真人共立一国,如此一来,三国牵制,如出雄主,也可尽早发现。” 其实明朝大臣从来不在乎日本,很少有人像陈沐这样对日本报有极高兴趣,他们也从不把日本放在诸如蒙古、女真、朝鲜以及西南诸族一般夷的范围内。 在这个时代,华夷分贵贱,但是一家,就像已故隆庆皇帝所说:胡越一体。 日本人和西洋人一样,和这没关系。 “既然陈帅有意,就这样传信陈八智吧,让他寻日本国王向朝廷求援平叛,南洋军府亦向内阁递交书信,陈明利害,不日事成,南洋军府当再开东瀛都司。” 第五章 白鹿 陈氏旗军登陆因幡国,与尼子胜久兵势相合,达成石见地方矿山的协议。 胜久要求陈八智对石见银山开采权至少十年,五年是不行的。 山中鹿介就明智的多,他要求开采银矿至少三成用于尼子家,否则宁愿等待织田家兵势向西攻来时再收回故土。 李旦对尼子胜久的盘算非常清楚,胜久是怕明军五年后离开,毛利氏卷土重来他们不能抵挡……任何人站在胜久的位置上,都不会认为复国是件轻松的事。 甚至就连复国本身,都不是尼子胜久想要的。 他的父亲与爷爷被家督尼子晴久清洗杀害,自己逃出去后落发为僧,结果还被死心眼的鹿介拽出来要让他继承家督,脚下无立锥之地,终日混迹在海贼党羽之间,现在蹦出来个年轻的明国将军,跟自己谈复国、谈二百里外的银山,还开采五年? ‘你要是能让我安稳住在富田月山城,毛利家的银山别说给你五年,我给你五百年啊!’ 谈到最后,李旦和尼子胜久、山中幸盛这对主从达成协议,石见银山十年开采,所得矿石皆属陈八智,尼子家将在出云地方开港,李旦保证每年有五艘大福船运载货物抵达港口贸易,并为尼子家开放购买明国铁炮的权力,但没说数量与价格。 谈到最后就是宴会,李旦采购了酒水与肉食供尼子家臣及陈氏部将饮酒作乐,还雇来能乐艺人伴太鼓翩翩起舞演艺,虽然他们看不大懂。 席间尼子胜久在向陈八智敬酒时想尝尝明国将军自带的酒水。 盛了一碗李如柏给陈八智送的辽东烧酒一饮而尽后的胜久画风就变了,抱着酒坛嘀咕什么‘啊,真是再也不想经历过去那种,每天担心鹿之介出去打劫能不能活着回来的日子啦!’之类奇怪的话。 酒憨人畅,陈八智等人达成联络尼子家的使命,尼子家众将也有明国将军率领近万强援加入复国而士气大振,一扫先前颓唐之色。 在毛利与尼子家之间左右摇摆不定的山名丰国也因明军到来渐渐缓下七上八下的内心。 他们并未在因幡国耽搁太久,即分兵突击,以山名丰国的两千足轻为偏师向伯耆国人众发动攻势,尼子家主力与隐歧水军经由明军船队击破的海上道路直袭击出云地方。 万历元年三月,尼子家家督尼子胜久率军再度踏上出云国的土地,由美保关向白鹿城进发。 “目标已经很明确,攻下尼子十旗,以支城孤立侵攻战法,合围富田月山城!” 白鹿城下,山中幸盛头戴鹿角盔,骑织田信长赐下名马四十里鹿毛,持长枪挎小太刀策行阵前,望着足轻阵中林立的尼子家四目结家纹,舞枪高声喝道:“让天下知道,尼子家回来了!” 漫山遍野的足轻阵势发出有气无力的高呼,他们虽然佩尼子家纹,但并非出云国的兵,这些人都是明智光秀调给山中幸盛的,也没几个打心底里在乎尼子家能否复国,根本没什么激动。 倒是因山中幸盛的鼓动,阵前各个作为大将的尼子武士兴奋地满面涨红,恨不得现在就拔刀爬城砍杀一番。 尼子家军阵后方不远处的高地山林间,不足五百的陈氏炮队旗军、辽东铁骑、五岛倭寇混编的军阵里,李如柏看着山下围城的军阵,轻松惬意地笑道:“没鼓舞出士气呀,陈帅,他们八成又指望着什么笼城数月得胜呢,开炮轰城吧,咱把城门轰破,这帮倭兵就有士气了。” “不,不至于,那是一座交通要地的小军寨,他们把这称作支城。” 陈八智说着缓缓迈步上前,面向四里外的白鹿城道:“守军不多、城墙不高,毛利大军在后,他们等不到笼城时机,只能强攻。” “这场仗我们看着,等他们进攻时打几炮,让他们打,在攻守之间,看惯用战法。”陈八智说着,转头看向李如柏,道:“十座支城都是尼子故地,何况出云太冷,尼子兵衣很薄,他们会尽快取胜的。” “东面伯耆国有山名家兵力,短时不足为虑;南面要道相连的备后,到时由尼子攻下富田月山城后自己收拾残局,我们要去的是山阴石见国,那更靠近毛利兵势最满的山阳道安艺国,在石见国安浓郡山吹、温汤、鳄走三城之间,对手是毛利属地的精兵强将,在此之前,多了解他们一点,更易取胜。” 虎口夺食哪有那么简单,银山别管在谁手上都被看得死死的,陈八智很担心被拖入疲于应对的战事当中。 他的策略,是一开始就摆明车马,在西国前往出云国的要道,安浓郡集结兵力,与毛利氏可能派来的援军决战,一次决战即收大功,震慑毛利氏,让他们不敢再打银山的主意。 “那边也有可能没有什么压力,九州的大友正进攻长门,如果战事顺利,我们能轻松取得银山。” 陈八智边说边摇头,听见山下喊声一变阵形出现变动,专注于战场局势,道:“安身立命不可寄托旁人之手,陈某也正期待与毛利一战,麻贵的兵在五岛打牛痘,不知要去哪里打仗,我们……看,劝降失败。” 山下本阵顶兜着甲的尼子胜久气愤地从腰挂上站起,被称作腰挂的小马扎都被碰倒,把城中送来的书信撕得粉碎,握拳向传令武士高呼一声,武士按刀穿过林间。 当命令传至前军,山中鹿介挥舞穗枪,阵太鼓响起,数个军阵齐齐向白鹿城缓缓压上。 陈八智笑着从矮山顶跳下来,戚帅麾下从军的经历让他变得不苟言笑,但每每看到别人开战,依然会有早年濠镜炮台里伸出插旗穗枪时的傻笑,抬手向麾下炮手摇摆手臂,传下无声的命令。 数门火炮被推至近前,炮口角度早就调好,在尼子家军阵向白鹿城压上的途中,火炮在山间轰响,炮弹掠过军阵足轻上空,将沿途足轻吓得抱头躲避。 炮弹曳尖啸轰在城门附近,木屑齐飞间虽未一击奏效轰破城门,却将门上铁炮橹打穿,打破交战前片刻宁静。 第六章 大米 尼子十旗,指尼子家统治出云国时在富田月山城附近各处要道所筑十座防备毛利氏的支城,也被称作富田月山城的防备网。 不过这座防线最终也未能抵挡毛利家的攻势,随尼子家灭亡而土崩瓦解。 如今,这一防备网成为尼子胜久夺回富田月山城的最大阻碍。 笼白鹿城当日,明军火炮轰开城门,亦击散围堵路障的守军,过去尼子家白鹿城主松田诚保率领足轻杀入城中,夺回此城,就地招募地方足轻,许多避难的百姓被重新拉入军中。 紧跟着,几乎以同样方式,短短三日夺回神西城、熊野城、马木城、三沢诸城,处死过去倒戈帮助毛利氏攻落富田月山城的叛将三沢为清,一时间出云大半国土重回尼子家掌控之中。 尼子胜久与山中鹿介发兵围攻富田月山城时,陈八智与李如柏水陆齐进,号称尼子家援军,自神西城向石见国的山吹城进发。 拦在路边的鳄走城规模小得可怜,连城砦都算不上,充其量不过是座兵营,守军也仅有二三百足轻,陆上李如柏以炮队居前,轰塌木栅后驱使倭寇冲突杀入,等他们通过这座城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消灭地一干二净。 能带走的都带走,能拆毁的都拆毁,辽东铁骑可不想到山吹城做伐木工,他们宁可指挥倭寇扛着木头慢慢行进。 从神西城到山吹城,短短四十里路,陈八智从沿海靠岸再见到李如柏时,他麾下跟着李如柏的千余倭寇已经不能形成战力。 李如柏撇撇嘴,道:“这些倭子,也太不禁用。” 陈八智看着躺倒一片军官拿马鞭抽都抽不起来的倭寇,同样满脸的不解,挥手让辽东来的旗官不要再催促他们起来,道:“你让他们干嘛了?” “就带了点木头,四十里走了三日,早上开拔,走三里歇一刻,就这还打仗呢?”李如柏撇着嘴老大不满,“各个像猴子一样,还不如辽东的辎重兵!” 陈八智挥挥手,大敌当前不管这些,传令让倭寇就地歇着、两个斥候百户带兵向不远的山吹城探过去,从船队上下来的两个千户部军士与辽东旗军轮流警戒用饭,准备攻城。 这边开伙造饭,倭寇那边也开伙造饭,陈八智就知道问题在哪了。 旗军的兵粮都是顺天商贾采买运至天津卫,走海路输送五岛,再由五岛装上粮船,随军随时补充;倭寇的兵粮都为自备,松浦隆信夸下海口不需明军准备兵粮,只要打完仗分给他们一些米粮即可,陈八智还好好夸奖了隆信一番。 何况那也不算自己的兵,陈八智没那么关心,等这会一看才知道所谓的兵粮是什么东西——用手抓成的饭团,一顿一个,两个管一天。 这帮人不是没粮,攻陷鳄走城李如柏分下在倭寇看来‘巨量’的米粮作为战利赏给他们,但他们不多吃也不多做,宁可随身背个布包裹七八斤米也不做饭团,一顿就吃一个。 哪怕讲究点的,也无非是在饭团里捏进一小块咸萝卜,这就是兵粮了。 “他们就吃这个,身上除武具背七八斤米,还得再扛几十斤木头,往常打仗行军都在十里之内,现在让他们这么行军,没死人已经是体质很不错了。” 陈八智拿着个饭团给李如柏掰开让他看看,这个衣食无忧的辽东青年已经吃饱了,正抹着嘴喂马,燕麦与黑豆混进干草,还揭开酒囊给坐骑倒上半两烧酒。 看看陈八智手里一丁点的饭团,再看看偌大的马饭桶,他说:“倭子的兵粮得改。” 李如柏脸上的鄙夷一览无余,再没人比跟在陈八智身边的齐行长感触更深,他本能地有些畏惧李如柏,执拗地对陈八智小声嘀咕,既有不甘又有羡慕,道:“将军,饭团是最好的兵粮,他们背着米,就已饱七分。” 陈八智的诧异,让齐行长更着急,他语无伦次地辩解并疑惑道:“明国不是这样吗,农民种出大米是不能吃的,吃了会死,六公四民已经是善政了,剩下的米卖掉换吃的,不打仗一辈子都吃不到米,只有打仗才能吃上饭团啊。” “六公四民么,我记住了。” 陈八智很认真地点头,拍拍齐行长,带亲随离开辽东旗军的阵地,他并没有李如柏那样鄙夷或是优越感。 在他眼中,不论大明还是日本,人们挨饿受冻都是人祸,他还没忘记自己挣扎在杀狗果腹与抱狗取暖之间摇摆不定的日子,只是日本人少地小,容易管理而战乱四起,那些县官可以直接将赋税定为三税一甚至三税二。 大明也没好到哪里去,尽管大明是三十税一,即使加上各项摊派单纯纳税也不超过十税一,但官府收税时百姓都卖粮会使粮价最低,卖两石米才能换来一石的税银,再加上佃户与地主五五分,最后农夫落进手里的米粮其实和三税一没有区别。 大明造成赋税过高不是政治问题,是经济问题。 “如果我在日本打下土地,以后收粮三十税一,重商税,你觉得百姓……”陈八智说到一半摇摇头,他跟个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眼看部下吃净了咸鱼腌肉米饭,他下令道:“两个千户,向山吹城进军,让李千户的骑兵溜溜马,城外的百姓跑得差不多了,城主不投降就轰平它!” 两个千户部旗军也不收拾营地,在千户命令下各个结阵以散步般的步伐向山吹城方向行进,李如柏接到命令招呼骑兵各个上马,在随行朝鲜、女真步兵的掩护下跟在侧翼行进。 他们的战马可是歇够了,一直以来行军都是骑兵重装战马轻装地牵着走,为的就是保存战马体力在战事中可堪大用,此时骑兵各个打着呼哨以散队行进在田野里。 就连歇息的倭寇们也都抓着小太刀紧随其后,他们很清楚,攻下这座城砦,就能得到更多的大米。 各部心态极为轻松,扫荡九州北部的战事已经让这支明军确定,这里的城主大名在他们围城时往往不敢出城迎战,只会躲在城砦里等着火炮破城。 显然,这次也不会例……前进的旗军方阵正迎上疾驰而来的斥候,斥候对陈八智报道:“山那边有敌人伏兵,城北也有援军,足有数千之众!” 第七章 一骑 山吹城遇敌,不论对陈八智还是毛利氏而言都在意料之外。 陈八智是没有想到毛利氏的援军来得这么快,毛利氏则没想到明军的攻势来的这么快。 “胡贼有备而来,本家极力征兵才赶在山吹城陷落之前驰援,此战务必取胜。” 山吹城西南,漫山遍野的足轻阵中,从安艺国匆匆率军赶来驰援的是毛利元就三男,同时也是西国久负盛名的智将小早川隆景,作为‘毛利两川’分权之一,他所掌管的一直是毛利氏的外交与政务,只是此时明军来犯令他不得不带兵出征。 “我等优势在此时已显露无疑,胡贼难料我军动员神速,纸壳仓促应战。”小早川隆景坐在腰挂上,对随军出征的安艺国人众天野、肉户氏武将道:“毛利氏武运长存!” 所谓‘胡贼’,是因明人有蓄须习惯,跟这个词相对的是‘秃贼’,则是因日人有秃头习惯。 这种事,友好时候我叫你日出之国天子,你称我日落之地天子,忽然有天亮明刀枪要开片,那你是秃贼我是胡贼,都不过是言语上的互相诋毁。 在日本这片土地上,除了织田信长谁都拿不出一支能保证全年征战的军队,尤其在于陈八智选择战争的时间,正是春耕之时,此时整个日本所有大名都不会开战,偏偏陈八智带着尼子家怼进山阴。 就因为这个开战时间,毛利氏内部已经把尼子胜久骂得狗血淋头了。 更别说没有兵农分离,通常隔壁大名开始集结兵力,消息都传回来,兵马还没集结好,这边也开始集结兵力,两方人马等十天半个月,合兵一处才开打。 哪儿像陈八智的部下,全是海船管饭的职业武士,召之即来来了就战,这在三岛上不论对谁都有莫大优势,这也是陈八智横行无忌的原因。 只不过这次小早川景隆带兵出现在山吹城,让他颇感意外。 景隆自称‘征兵神速’也不算自夸,明军才刚进入石见地方就能把安艺国兵力投送到这,在这一点上足可称之为神速,不过这与征兵关系不大。 他从一月前就开始在安艺国动员兵力了,他也并未料到明军会出现在石见,实际上几乎与明军发现他的同时他看见明军,才有意识地猜想明军目的所在是为尼子家夺回石见银山。 景隆征兵的原始目的,是要帮在东边作战的吉川元春准备兵力,以备夏季作战构筑起第二道防线,后来发兵则是为援助出云国的富田月山城。 此时此刻,在石见国与明军狭路相逢,意味着富田月山城早已陷落,但到底还是赶上了明军主力。 斥候警报,谁都不敢轻松,两个千户部由王如龙率领互为犄角在无险可依的原野中结阵,炮队及千户部兵力在陈八智率领下押后,城也不攻了,互相虎视眈眈地僵持着。 “城里有多少兵马不知道,城东北有两三千步骑布阵,西南山野亦有三千之上的敌军,不能速胜就是苦战。” 李如柏让倭寇带来的木栅派上用场,很快野地平原上立起两座高高的小望楼,高地被敌军两处掌握,他在平原相对低地,与敌军中间还隔着两处小水洼与荒芜的田地,远处茂密的树木与遍地苔藓让人入眼一片绿色,除了田野哪里都不适合用兵。 “洒斥候向后十里,炮队后撤。” 陈八智自瞭望台上下来,对传令兵道:“让王将军率军后撤至此地,旗军挖掘工事修造木栅,敌军人多势众,这场仗我们守。” 兴致勃勃的李如柏也被召还,还没到他的骑兵部大显威风的时候,极短的时间里,陈八智做好守备的打算,对李如松问道:“你的骑兵最远能奔袭多远?” 陈氏旗军能应对任何情况,但唯一的短板就是从头到尾由上至下,对骑兵全无了解。 他们没有骑兵,也没用骑兵打过仗,就连会骑马的都没多少,陈八智根本没有了解骑兵的渠道。 “若在辽地,一日奔袭八十里不算什么,但在这。”李如柏不知陈八智想做什么,斟酌地道:“四百骑一日四十里吧,不用倭寇,再带四百步兵行军三十里还能打。” 山地难行官道又窄,李如柏不敢胯下海口,就见陈八智蹲在铺开背包地图,点头道:“三十里足够了,在日本集结六七千兵马可不容易,毛利有许多年没打过大仗,这次应该有粮道。” 陈八智提起粮道,李如柏就明白了。 断人粮道,是中原作战的惯用伎俩,李如柏点头道:“断粮道交给在下,不过敌军守着山吹城,是否有粮道还要两说。” “山吹至多千百兵力,他们全钻进城里最好,这座城养不活那么多人,几日就能把城吃空。”陈八智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笑道:“要是没粮道更好,李兄只要守住我们的粮道就够了,饿他们几天就断粮。” “不过我估计有粮道,石见国招不到这么多兵,这些人远到,可能是想去出云打尼子,正好被我等截住,出云对他们来说可是远征,没粮道都得饿死。” 陈八智正盘算着,可能是兵马后撤被山上的敌人看见,便有斥候来报说有敌军向这边攻来,他爬上望楼不禁笑出声来,对望楼下李如柏笑道:“敌军好像只派出个千人队,或许更少,旗子太多数不好估摸。” 其实毛利氏派出先作大将队的旗帜并不算多,也不是人人插旗,各队武士身后插旗,足轻干脆在腹当上用漆刷个黄道下边点仨点就算完事,只不过武士背负的靠旗大,看起来旗多。 其实真要数,和陈八智麾下小旗的数量差不多。 望远镜里,毛利氏数百军阵停在三里开外,一黄甲武士单骑出阵,挺穗枪在原野中策行几圈,最后持枪向陈八智所在望楼指来,身后足轻兵阵顿矛高呼,耀武扬威。 齐行长对陈八智小声道:“这是一骑讨,他想与将军决一胜负。” “话本看得心窍堵了吧?” 陈八智像关爱智障般哑然失笑,心想邓子龙要在日本见到这情景能高兴地蹦三尺,操起眉尖长刀就上了。 不过小陈将军秉承着养父优良家风,张开手臂指着远方对望楼下等待的传令喝道:“告王将军,六个百户鸳鸯阵压上,就那七八百人一个不留全部打死!” 第八章 山吹 王如龙还是仗义的,陈八智面不红心不跳地对一名勇士下达如此卑劣的命令,但王如龙不行。 王如龙得说一声,他接到命令后,派了个懂倭语的旗军到阵前大声告诉对方,说他要用六百人和他们全部一决胜负。 作为先作大将的口羽春良都蒙了,骑着小马儿手上穗枪提起来不是放下也不是,王如龙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是不敢一骑讨的意思。 不敢身先士卒就不敢,又不会笑话你,说那么威风干嘛,还用六百个人和他们一决胜负? 先作大将,是先锋将的意思,直译为汉文是勇敢的砍人队长,职务含义表达地很明确了。 眼见远处敌军分出六个小队并排攻上,口羽春良也不畏惧,提起穗枪高呼道:“口羽队,前进!” 身后七百足轻在各个武士的率领下缓缓向前推进,这些来自于石见国邑智郡口羽地方的足轻对明军还是比较畏惧的,因为他们离战场近,受征召早,几乎在乡间逃难农夫的口中听说了尼子家势如破竹地攻陷出云国。 全部过程就是,这陷落了、那陷落了,没有任何地方能阻挡尼子氏的兵势,这远比知道过程更加可怕。 不过当他们隔着数百步见到近在眼前的明军,倒稍微轻松了一点,多种多样并奇怪的兵器让军阵看起来有些杂乱,除了杂乱的兵器,口羽的足轻眼中则是浓重的羡慕——他们的对手,穿着厚实的棉袄! 不是麻衣、不是棉衣,是棉袄啊,我的天! 明军的棉袄令口羽队士气大盛,就算一年最冷的时候要过完了,杀死他们抢回去也可以明年穿啊! 足轻们的步伐都因棉袄的存在而轻快了,在后方山上的小早川景隆及瞭望楼上的陈八智眼中,口羽队前进的步伐几乎受控制地快了两成,几乎与决战冲锋前的速度持平。 不过另一边的明军速度倒在王如龙的号令下慢了下来,最终在距离尚有四五百步时定住,以鸳鸯大阵结成半圆,将鸟铳手护在正中,一排大牌手将长牌扎下,一杆杆狼筅长矛搭在牌上。 阵势正中,王如龙高呼着鼓舞士气,向周围旗军喊出他预计的敌军攻势,道:“倭兵弓手会在百步外率先放箭,你们甲胄坚强,不必害怕箭矢!” 吹牛归吹牛,王如龙还是很老实地让人都蹲在圆盾手左右,那么说不过是壮声势罢了,“各铳队切勿早放,待敌军入三十步,二十步最好,旗官听王某号令放铳,早放者斩!” “将军,虎蹲炮钉好了!” 六门虎蹲炮,钉在大牌手脚下,在它们旁边还立着小旗箭筒以及腰塞掌心雷的旗军,这些招募于吕宋的旗军在陈八智的操练下非常听话,对各小旗总旗百户的军令记得极为熟稔,各个一声不吭地等着号令。 “虎蹲入散筒,待临敌五十步再放,小旗箭准备,敌军快入百步了!” “是!小旗箭准备!” “小旗箭准备!” 随王如龙一声号令,狼筅长矛立起,小旗箭被架在大牌上,六名小旗箭手高举火把,准备向敌军放箭。 口羽春良在军阵左侧策马与足轻并排,他在心中估量着进入七八十间的准确位置。 ‘间’是战国长度单位,一间为一米六,与明朝一步相近,口羽春良计算的位置是百米至百二十米,在这个距离,他的弓箭队可以很好地掩护长枪足轻冲向敌阵。 “弓兵队,放!” 几乎在口羽春良找到准确位置命令部下止步的同时,明军阵前突然发出一串尖啸,他的足轻同时进入明军小旗箭的射程之中,六支小旗箭曳起尖啸朝足轻队迎面射来。 第一轮火箭刚刚在眼前头顶炸开,第二轮火箭已从鸳鸯阵前放出。 虽然名字叫小旗箭,但陈八智远离本土的战事中辎重力量没那么强,不可能一个百户带十支小旗箭,后续的辎重运输船装满粮食已经有很大压力了,他一个总旗在战斗开始前准备两支就已是非常勉强。 毛利氏到底威震关西,麾下足轻大多配有铁腹当,即便如此,贴脸十二支小旗箭在前后左右炸开依旧给口羽队足轻造成极大困扰,尤其在口羽春良的坐骑小马儿被惊吓到载着他冲进自己的弓兵队之后。 但小旗箭还是有好处的,爆开漫天硝烟,让足轻队也不知道己方究竟有多少伤亡,蒙头冲出硝烟才开始后怕。 小旗箭带来的混乱,让一部分足轻被火箭散子炸伤、一部分前退后进混乱起来、先头仅有百余冲出硝烟。 王如龙都舍不得放虎蹲炮了,干脆挥手下令道:“全军听令,前进五十步!” 大牌手提起大盾,战阵踏着整齐的脚步向前推进,稀稀拉拉的箭矢射翻十余旗军,当即阵中分出三名军医就地解甲除箭上药包扎,兵阵趋势不减地朝敌军迎去。 王如龙也是刚刚才意识到,敌军派出先攻部队是非常有睿智的,他们在远处看着这场战事,因为明军的优势在于毛利氏对他们一无所知。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明军有火箭,今后就会多加防范,王如龙不想再让对方知道他有虎蹲炮了。 看到更多足轻在催促下重新冲进渐散的硝烟里,一手持穗枪一手反握腰间小太刀柄的口羽春良才终于松了口气,敌阵并未做出放箭或是放弩之类进一步远程手段,这让他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古书里总有提及中原的弩,让他在与明军见仗前对此非常担忧,不过现在看来恐怕胡贼已经在历次战乱中丢掉那种威力巨大的兵器,没有弓弩,单单那种冒烟的东西也没什么可怕的。 “只要能接战,他们怎么会是对手?” 眼看敌军阵形越来越散乱,越来越接近,王如龙在阵中攥紧手中刀柄,以目光丈量着相互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终于在敌军进入三十步而未入二十步时,他大喝道:“鸟铳队,放!” 早已准备多时的诸鸟铳总旗当即挥动令旗,一杆杆指天的鸟铳端平朝前,也不仔细瞄准,对阵冲来的敌军打放过去,紧跟着第二排铳手跟上。 转眼一次轮射完成,阵形中到处都是硝烟气息,王如龙听着逼近的脚步声,下令道:“下狼筅,接战!” 第九章 冲锋 “焙烙火矢?” 小早川隆景已无法在中军安坐,他快步走至军阵高地,眯起细长的眼睛极力望向原野合战之处。 所谓的焙烙,其实是陶罐手雷,因北宋武经总要对这类兵器称为‘铁烙锥’,因而沿袭名称为焙烙,不过这种兵器多用水战与守城,小早川隆景还未见过其用于野战。 而且射程太远,几乎与长弓齐平,小早川隆景活跃于濑户内海,对水军兵器极为熟悉,因而根本不会发生误认为焙烙的错误,这更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等败军逃回问个清楚。 毛利氏真正当权者隆景身着大铠头戴上世纪主流的吹反大兜,一身装备非常老派,抱着手臂向战场指点,向部将分析局面,虽局势不容乐观但语气非常轻松,道:“我军败局已定,受敌军火器所击,阵势散乱冲击,只有一一为敌所杀之穷途。” “敌军是长短兵器配合作战?那个遮挡战场的长兵叫做狼筅吧,听说是明国专门克制海贼野太刀造的。”小早川隆景极力想要看清,但终究还是徒劳,他撇撇嘴有些可惜道:“胡贼军阵严整,再做交战,如果依然先发火具,切记约束足轻,不可慌乱。” “可先让部下散开,在敌军火具放完后再结密阵,这种东西他们带不了太多!” “此战会有点难,但无伤大雅,我瞧他们兵力不足,粮草也不会充足,既不能攻城,退军又不甘心,还不敢贸然来攻。”隆景已不想再看口羽春良是如何兵败的了,他走回本阵道:“最坏的结果,不过三两日与其相攻一阵,我们知道胡贼有火具、有铁炮,不易力敌。” 在战国时代的日本,想要找出一个有大局战略的人很难,哪怕是相对的大局战略,毕竟一方水土一方人,他们有自己的生存思路。 但毛利氏是拥有大局战略土壤的武家之一,他们有最多的土地、最多的兵力,领导这样庞大家族的大名,需要从全面着眼。 隆景不是大名,但他有与大名相近的权力,他说道:“干净利落地取胜很难,把他们拖在这就好,拖在这山吹城下,没有明军相助,三月之内兄长就能将尼子家赶尽杀绝。” “那只不死心的鹿,一定要将他讨死。” 小早川隆景的兄长是吉川元春,所历战役无一败绩的毛利氏头号猛将,攻灭尼子家的是他,压制山中鹿介复兴尼子家的也是他,从来没输过。 至于口羽春良的胜败,已无人在乎,先作大将以往被派出都是为了取胜,但面对未曾有过交手的明军,派出先锋只是为了看明敌军战法,以图在之后的交战中取得优势。 小早川隆景的一切部署都是最正确、最有利的选择,唯独漏了一点。 不论他是否告知口羽春良,阵前已指派曾在长门国数次力挫大友家攻势的猛将天野隆重率部接应,即使局面不是死战,也会被打成死战。 实际上不论哪个国家,正常战斗都极少死战,战斗目的也从来不是赶尽杀绝,一两成失去战力就足够让阵形散掉,阵形散掉余下兵力不成组织,自然就成了溃军。 尤其在战国时代的日本,农兵足轻是很少往死里打的,能拼死作战的都是武士,但主家不能承受作为骨干的武士统统为死战阵亡,所以战事都留有余地。 这就好像旗军战死几百陈八智不心疼,但要突然把他手下炮队几百人弄死,他能不管不顾地跟人打生死。 但在战国时代的日本还有个人例外,就是被称作魔王的织田信长,他打仗是往死里打。 摆在口羽春良面前最艰巨的问题,是大龙当前,没有数倍兵力,不是他想退就能退的。 通常战事留有余地,但那只是通常,王将军此次接到的命令是这七八百人一个不留全部打死。 “向敌军两翼发小旗箭!” 兵随令走,令旗招展之间,左右两侧接连两支小旗箭在敌军两翼后阵炸开,将刚想退走的足轻大部又炸回阵中。 对战事溃散、逃跑已成习惯的足轻们而言,与不可战胜之敌作战失败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想跑不让跑! “两翼两个百户将鸟铳手留下,带兵向左右佯退,敌军追击就放小旗箭,把他们向我这逼!” “所有鸟铳手后退,由各自总旗率领,在我阵后左右三十步结方阵!” “不敢跟我打?不打也得打!” 为留下这伙尚未接战就已失去阵形的敌军,王如龙是机关算尽,他甚至命令鸟铳队放铳时避开敌军指挥中枢,也就是拖刀在阵中奔走的口羽春良。 根本就不存在接战,他麾下狼筅手都举累了,敌军都没敢上前接战,几支小旗箭把敌军阵形炸破令他始料未及,这些看起来像正规军的倭兵战力明显拍马都赶不上有组织的倭寇,更远远比不上日本海贼。 别管海贼还是倭寇,都是物竞天择地完成了兵农分离,脑袋别腰上,不拼命厮杀就得死,农兵不一样。 就像张永寿的卫所兵打不过矿工一样,不脱产不训练的农兵就算拿上兵器,战力也高不到哪里去。 被小旗箭击打混乱的足轻好不容易被口羽春良鼓起士气,紧跟着被鸟铳轮射又打散了,来来回回就能看见一个头戴大兜身着皇甲的将领操刀在阵中奔来跑去,走到哪,哪的足轻就被驱赶着结小阵冲过来,等他走远,接着再退走。 早在跟随戚继光平倭时期王如龙就总结出一套乱战阵中认出倭寇将领的本事,有汉人倭寇做将领肯定汉人是将领,没有汉人将领就看哪个倭将的铠甲颜色最显眼,一准是主将没跑。 口羽春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到现在都没弄懂明军的阵形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威力巨大的铁炮队被护在正中,每次想摸过去当先的足轻都会被几次齐射击散阵形。 泥人还有三分火呢,要是一铁炮把他打伤,他退下去也够威武,对面一放铁炮自己麾下足轻就二三十个二三十个地死,活跃在阵前的自己却像八幡大菩萨附体般躲开所有铅子。 他不是没有逃的机会,但不能这么逃啊! 自己身上一点伤口没有、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麾下足轻却死的死伤的伤,还能打的不到三百人,除了放箭射翻不知道多少敌军连短兵相接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退下去,实在有辱家名啊! 着急上火的口羽春良算看出来了,他在阵中聚集下级武士,高呼道:“胡贼没打算让我等活着回去,今日我等仅有此命为我主毛利尽忠,请诸位换用野太刀将性命托付我手,随我在死前冲进敌军阵内!” “各个足轻队,我等已决然赴死,敌军未给我等留下活路,凡有勇气之人,皆应随我等凛然赴死!” 十几柄五尺长刀分发至各个武士手中,口羽春良率先持刀,一众武士持刀站立一排,身后备受鼓舞的足轻亦组起数十人的阵线,伴着口羽春良几声呼喝,各个高喊着本家家名,舞五尺长刀冲向鸳鸯阵! 第十章 得罪 交战当日,王如龙向陈八智本阵抬回一百一十六具尸首,其中八十七具为敌人,穿着显眼大铠的口羽春良身居最先。 足轻与武士,存活之时他们的身份就好像旗官与旗军、月亮与星星,但能摊上王如龙这样的敌人,也算最好的归宿。 得胜之后,王如龙所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将敢向他冲锋的敌军尸首尽数收敛,不论足轻还是武士,身上不除甲胄、不动财物,向陈八智请求找个地埋了。 厚葬不现实,但王如龙执拗地认为勇敢的人死后也应该体面,至少要有人,有人把他们埋了,哪怕草草下葬,好过暴尸荒野。 陈八智现实,他完全不懂王如龙为什么执意要给敌人下葬,也懒得懂,他只是答应了,让麾下倭寇去挖坑。 不为别的,就为老王回来第一句话是给他认错请他处罚,说追到敌军阵前,不能再往里打,还是被敌人走脱了仨。 他就喜欢王如龙这股执拗劲,说全部打死,别管将军说的是不是玩笑话,他就得全部打死,没全打死哪怕就跑了仨,回来也得认错。 把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别说他要把这帮人埋了,他就是要把尸首拆了陈八智都让。 战事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打完天还没黑,不过等倭寇挖完坑天就快黑了,王如龙左边的土坑里,倭寇正一具一具搬着尸首,王如龙不知从哪听说足轻最想要的是饭团,专门给每具尸首怀里放个饭团,再让倭寇把尸首搬进土坑。 至于那十六个武士就不给饭团了,他们估计不稀罕,给几块梅干。 只有王如龙自己清楚,他执意安葬敌人,是因为一贯以勇猛自居的他就在这场发生在山吹城下的战事中发现,他可能没那么勇敢。 带兵直面鸟铳轮射,他不行。 拿野太刀冲鸳鸯阵,他也不行。 绝对劣势不逃反冲,他还是不行。 这种勇敢带给王如龙的感觉非常悲壮,他眼看着敌人大喊大叫着被鸟铳放倒,大喊大叫地躲过鸟铳撞上狼筅,大喊大叫躲过鸟铳躲过狼筅却没躲过狼筅下的长矛与镗把。 即使躲过一切长兵,长牌大盾劈砍不入,一旦拿身子去撞,里面随时会跃出个持腰刀的把人捅死,即使武艺高强,第二轮鸟铳也上好了弹等着。 不管怎么看,都没活路。 那十六柄五尺野太刀被王如龙留下了,他将来要招募一些家兵,把这些长刀赐给他们,只要他们有长刀原主的勇气。 也就是遇上鸳鸯阵,换做其他任何阵势,尤其是日人常用的长矛线阵,根本挡不住十几个拼命挥舞野太刀的武士。 想想吧,十六个身着大铠头戴吹反兜的十四岁魏八郎挥舞着杵地上比他还长三寸的野太刀悍不畏死地杀进一百个身穿简陋腹当的十四岁魏八郎阵中。 我的天,那肯定是一场屠杀。 “我军兵将尸首呢?吕宋旗军尽快下葬就行,不挑地,但还阵亡了一名小旗,该送回广东安葬?” 陈八智刚从随军木匠那要来了自己让木匠雕的小挖耳勺,坐在石头下面挖着耳朵,听到王如龙这么问,直至脚下的地,顿了顿才说道:“这是石见国,石见国的土地石见国的人,这的一草一木,以后都是我的,就埋这儿。” 说着,陈八智捏着小木耳勺指指远处,道:“来的路上我见有小庙儿,回头改个名,埋阵亡将士。” 王如龙第一想法就是拍手称快,不过他终究不是李如柏那种含着金勺出生的,问道:“怎么做,将军不怕得罪人?” “得罪?” 陈八智露出思索的神色,道:“我从小吃不饱比人瘦,需要人哭莽虫就踹我屁股,因为比人弱就是得罪;我爹娘走得早,顶了旗军干活挨饿受冻,比人穷就是得罪;养父把我送进戚家军,戚家军老卒看不起我,比人过的好就是得罪;我不信神信人定胜天,平托老头整天叫我异教徒,不愿意给神当孙子也是得罪。” “小时候我不懂,总觉得我待人好,人就会待我好,他待我不好我待他加倍好。” “但世上不是人人都像我爹,更多人你待他好,他更看不起你,不如得罪人,把人得罪得弄不死你还没招治你,他就只能待你好了。” “我用军法杀了三十三个北疆兵,人人畏我如虎,王将军现在问我怕不怕得罪人?” 陈八智小心翼翼把木勺用绸布包裹好收进背包,抬头咧嘴笑了,“不怕,我活着就已经得罪很多人了。” 王如龙咂咂嘴微微摇头,他脑海中无端闪过许多年前在新江镇战场上那个扛着长穗枪在尸骨堆里被绊倒爬起来骂人的少年,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当年傻愣愣盘腿坐在地上接住火药筒,像个忘纳税被捕快来抄家老农夫一样意外的陈沐,成了如今执掌海外的南洋大臣;谁又能想到给他鞍前马后端水洗面的死小孩成了大明海外战将? 打下手的邓子龙成了小总兵官,老下属陈璘成了大总兵官,就连软禁囚宅门口送饭的呼良朋都成了参将。 王如龙难得出现的闲聊心绪,就这样被打断了。 他的心在骂:干他娘! 这么些年过去,从浙江到两广再到日本,该杀的人老子一个没少杀,过去伏低做小的都高升了将军,就他的官职原封不动。 好像老天爷跟自己过不去一样,怎么就全天下跟自己有关的人都他娘升官了,嗯? 自己跑到日本跟个娃娃聊天,还觉得很正常。 老王啊,咱的脸上哪儿去了? 王如龙的内心突然在陈八智咧嘴露出灿烂的笑容里被击碎,摇着头正打算离开,突然听到身后陈八智的声音。 “王将军,今日敌军多半不会进攻了,李将军已率队绕行,去找他们的粮道,还请将军看前半夜,三更派人叫我,我带人去他们营地放俩小旗箭,不能让他们睡。” 陈八智边拿望远镜照敌军布阵地形边在随身皮卷上用炭笔画出来,标注距离与指示物,抬头道:“其实用炮更好,就是怕吵醒部下,还是围城好啊,唉。行,我吃饱东西睡去,军务就拜托将军了。” 王如龙当即拱手应下,看着陈八智带着齐行长个小跟屁虫越走越远,内心感到更大的受挫……不光要跟娃娃聊天,还得听娃娃的命令,而且他还打心眼里觉得夜里骚扰挺好! 受挫归受挫,老王的本事也不赖,撇眼看着周围地形片刻,叫来倭寇道:“那和那,立两处木栅,这边搭个垛墙,明天你们不用打仗,把这片林子砍了,后边建个木寨。” 第十一章 漕运 “去岁,自福建、浙江、湖广发漕粮十二万石,随南洋输粮七万石,经海运输往山东即墨遇飓风,覆漕船九艘,失米八千七百石,死兵五十四人。” “户科给事中、巡仓御史还有山东抚按都上书陈海运不便,应废止海运,重输河道。” 张居正说着将目光转向吏部尚书张翰,脸上带着些笑意道:“南洋的陈帅,则言辞坚决地反对河道漕运,认为海运不能停。” “若单单是些御史、言官,仆不去看也无妨,他们的言语未必有甚见地;但山东抚按傅后川也反对海运,他做过淮扬海防兵备,从兵事上、损耗上,言辞诚恳地认为国朝不能偏用海运,且尤其提起陈帅,山东抚按对陈帅心有不满呀。” 张翰老爷子本身是没有做吏部尚书资历的,因而任事处处小心,此时见张居正提起陈沐,又提到山东抚按傅希挚对他不满,虽不知是因何不满,他还是说道:“后川先生有贤名,学生想来必有他的看法。” 张翰今年六十有五,须发白了腰板勉强着才不佝偻,面上生出老年斑,官居吏部尚书,朝廷六部一号长官,就这,张居正当面也得自称学生。 君不见连顾命大臣高拱都被排挤出内阁,远发南洋还是朝廷施恩,虽然说对张翰来说如果不是上了岁数,去南洋没准比在京师过得还舒服,毕竟陈南洋对老爷子是执子侄弟子礼的,但这也要看朝廷到时候派不派他去呀。 人家能去南洋流放,那是因为人家是高拱,别人能一样? “子文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张居正这么说着,心里却很受用,此人受他提拔,知晓念他的好处,他说道:“傅后川之议,一在陈帅四下开战,南洋诸国多受盘剥,与西夷作战,东面又驻军五岛、苦兀,朝堂大臣都很担心战火烧到两京一十三省,过去大明在海上,没有这样的先例。” “一旦偏用海运,如有朝一日海战受挫,海运行不通又疏于漕运,南粮北调即破,朝廷难矣!” “二来则担忧疏于漕运,河道不疏,连年决口赈灾又是一笔支出。”张居正转过头,就见户部尚书王国光也连连点头,“想必汝观也是这么想的。” 王国光颔首道:“还有漕运的一点好处傅后川未说,数百年漕运河道上下,十几万张口等着吃饭,没有漕运,他们就活不下去。” “陈帅也说到此事,不过他觉得此非坏事,海运一年即使遇到飓风,输十九万石损尚不值一万石;倘漕运十九万石,漕陆齐走,时日比海运久月余,损耗亦比海运遇风重二十五成,途经各县征发徭役,苦役者数万还要耽搁农时,一出一入半数粮草皆被损耗。” “且他认为,海运遇风,是漕船水手不熟风浪的缘故,来年早发,则可避过风浪,长此以往,必敦促国朝造船、海事有所长进。”说到这,张居正笑着说了句题外话,道:“去岁,我大明海军御敌于海上五千里外,于关岛大挫西夷,海军大有用武之地啊!” 去海五千里什么概念,如果道路都是直的,从北京到广州府才四千五百里上下,不用朝廷支援、不用辎重损耗,在五千里外打一场交战兵力上万的战役,天方夜谭般的事情。 王国光是传统儒士,喜仁政劝善政,别看陈帅年年给户部输金银,但这种绑着大明称霸的做法也不是很得他心,尤其最近助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受到阻力颇大,让他摇头感慨道:“陈帅心狠手辣,目光也属常人远不可及!” 在张居正话里,陈沐里里外外没提到那些指望漕运吃饭的人今后若没有河道输送,他们怎么办。 漕运上下是不干净没错,但那不干净的不光是官,还有民,更多的民,十几万张嘴才能几个官?河道左近都是天下最好的田地,老百姓才能有上几亩? 他们没田地的,那些地方随处可见都是佃农,哪个大户家里也不缺几个佃农,连佃农都当不了,一年到头河里摸鱼能养活家人宗族?都靠着漕运过日子! 整个朝廷哪个官不知道漕运坏透了,户部哪里吏员不知道漕运两石才能输京一石? 漕运所过之处,苦役甚重是不错,但途经之地苦役半月就管半月的饭,忙完了还能带一石半石的薪酬口粮回家,就算朝廷没给粮还能免些赋税。 人人都知道,这些花费本是不必要的,但谁能真狠了心提废徭役的事? 每年运十万石亏五万石,两岸百姓能有一两月果腹,朝廷宁愿认亏。 治政,说得玩的? 寻常人家连十个人都管不好,一任知府却要顾及十万人几十万人生老病死,能不把人害死安安稳稳过几年就已经很难了,还谈什么长进——无稽之谈! 王国光可不会若认为陈沐这种官居正一品的右都督,能弄通海运却不懂这道理,他认为陈沐只是不在乎。 所以说带兵的心狠手辣。 张居正呵呵呵笑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不能再清楚了,南洋那位大帅他就是不懂。 “那是一味虎狼药,单服是要人老命,加以调剂却也可药到病除。” 张居正太明白了,陈沐一年要给他写多少封信,榆林驿新入职的驿卒单凭从他那把南洋军府发来急件送进首辅府上,六个月就能像三品大员一样跟游七称兄道弟。 如果把陈沐每封信里的奇思妙想比作男子,那就缺胳膊断腿的宋玉潘安。 陈沐嘴里就说不出坏点子,各个都是极具长远目光的治国良策,但张居正要真按陈沐说的干,自太祖皇帝逐前朝元寇于漠北,延续二百零六年,至今正显中兴之态的大明朝最多三年就能被他摧毁。 “各有各的说法,仆以为今后减漕运粮,亦开海运粮,漕粮活人、海粮补给,即使有日黄河决口漕粮不行,尚有海粮;有人海战受挫,国中也有漕粮,且海粮不论如何都要送,南洋陈帅已派人与占城、大城两国交涉,以棉布、硫磺、珠贝等物换购粮食,这是要走海运的。” 张居正喜欢南洋军府,因为他足够激进,并且任何建议被自己否了都不着急,这种不着急体现出一种官员之间少有的自信与信任,他自信自己提出的利国利民,也信任张居正会在合适的时候做出正确选择,因而仅仅把事说清,从不说怎么办或要何时办。 他只说一点,只说或许可以这么干。 最关键也是最重要的还是他足够激进,任何时候朝堂遇见悬而未决的困难,只要从废纸堆里收拾收拾陈帅写过信,拿到朝堂上议一议,让陈帅挨顿骂,张阁老再提出自己的想法,多半都会同意的。 连张阁老都因为陈帅而显得温厚起来! 第十二章 蒸汽 ‘四海连天下,隆庆六年、七年,南洋军府输金两万五千斤、银十二万五千斤、铁一百二十万斤、铜一百七十万斤、铅一百七十万斤,余珠玉宝石有奇。’ ‘六年入吕宋,建岛陈来,驱逐西夷,吕宋王、琉球王入贡。七年,收苏禄、婆罗洲王入贡,遣妻弟兆龙率民五百户航船入海,自广东南经吕宋、苏禄、婆罗洲,于满者伯夷遇袭,去海万里,终抵无人大岛,设港名杨来,号新明州。’ ‘吕宋东五千里有岛名关,西夷陈师万军,旗军血战,逐破其军,有大明把总林满爵,以三百军兵虎步关岛,部将死伤过半,克敌三千,遂定岛名林来。’ ‘南洋所战之敌,皆我少而强,敌多而弱,盖祖宗以火药充兵器之由。然先代火器今时已不中用,十年之前欲胜葡夷,尚需我众敌寡,欺其远来方取胜,后得鸟铳加以仿制,故有鸟铳本葡夷之物,今为我中华长技之说。’ ‘我之火药,传至西方,西人得其坚利,再传回中原,有人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匠器长进亦能技艺革新,革新,需天子鼓励,朝廷嘉奖,则上行下效。’ 张居正把精心装订的书本推到一边,看着桌案上摆放的好似小号窑炉的物件,几块小炭燃得正旺,窑上有插铜管的小铁桶,铜管有阀,连另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再往旁去看则是两根曲柄连杆,这个张居正在田间地头常见,最后连轴,轴边连皮带。 皮带另一头是一个小铁块,小铁块中心连线,线连透明琉璃罩。 琉璃罩为精工所制,工艺很美若在京师内市可卖出高价,美中不足的是罩底糊了一圈不知桐油大漆还是什么东西,乌漆墨黑不甚平整,让整件器物的档次猛然掉下一截。 罩里中心有看不起的小东西,张居正看不懂这个,索性指指自己能看懂的书本,对一旁背携木箱的赵士桢笑道:“陈帅有书有所长进,老夫已能看懂其字迹,着实不易,想来在南洋没少撰写公文,必是大为辛苦。” 说完这句,才好像不经意地指指‘小窑炉’,道:“陈帅称这叫蒸汽机,蒸汽老夫明白、机老夫也明白,但这……动了?” 张居正说着,过去用在水力农具上的曲柄连杆动了一下,带着小琉璃罩里的东西亮了一下,令张居正大感惊奇,不解地看向赵士桢。 他以为这是个蒸锅,但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赵士桢看着南洋卫军器局缩小版的蒸汽机动起来,脸上露出难以描述的笑容,他点头道:“陈帅说火与水生出蒸汽,蒸汽生力,像火药燃放生气一样,南洋卫有用蒸汽机为动力的织机,比这个大许多,一间屋子这么大的蒸汽机。” “能带动十六架天下最好的织机,仅需四人接线,每日可纺纱三十余匹。” 赵士桢说着指向连接琉璃罩的铁盒道:“陈帅称这为电机,铜线圈在磁石间足够快地转动会生出电,蒸汽机让线圈转动,生出电力连铜线进灯罩内,罩内有烧过的竹丝发热发光,但必须没有气,不然会烧起来,这是像拔罐一样把里面烧空才盖上杜仲胶垫,外面用鱼胶封漆。” “有电,能让灯罩亮上百时辰不坏,工部做的,很容易坏,不过陈帅说这是今后发光的趋势,十年百年,总有一日可以不用明火而灯火通明。” 赵士桢解释着,蒸汽机飞轮已经越来越快,玻璃罩发亮的频率越来越高,他板动蒸汽机上的阀门,让气压生得更快,指指陈沐的书对张居正拱手道:“这些缘故陈帅请工部吏员编撰,加以润色后在书里都写了。” “噢……” 张居正面对从未见过的东西,虽有惊奇,但并无太大夸张,也许其中关窍不甚了解,但蒸汽机大致运作原理已经明白,问道:“此物造价几何,它有何用?” “造价极高,广东仅有雇工上百的大织丝厂用这个才不赔本,还要做更精细才能普及天下。就目下来说,它唯一作用是织丝,除此之外,陈帅想用它传信。” “传信?” 这就超出张居正理解范围了,面上冷静沉着地点头,好像自己也认同这个说法一样,心里却等着看这东西怎么叫出声来。 琉璃罩此时正发出微弱光芒,赵士桢将电线拔掉,连在另外一个铁盒上,把卷起的皮胶电线一圈圈放开,放出一步远连在张居正面前的铁盒上。 他有些无礼地在张居正案头拿过陈沐的书,翻到最后,指着两条不规则的墨线先后道:“阁老,陈帅说,这条线叫‘参见’,这条线叫‘阁老’,这两条线合起来,叫参见阁老。” 张居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两条线,长得基本一样只是长短不同的墨线,茫然地看向赵士桢。 铁盒有墨,有两个金属杆,当赵士桢在另一端按下两个金属杆,张居正面前两个金属杆会同样落下,把沾染的墨写在纸上,赵士桢也不说话,只朝张居正拱手。 张居正看着铁盒自己动起来大为惊奇,紧跟着就在纸上见到刚才赵士桢指给他看的两条墨线。 赫然是——参见阁老! 这是一种机关,神奇的机关。 张居正绕到桌案这边,按动金属杆,另一边的金属杆也落下,他看看赵士桢又看看金属杆,道:“这边落,那边落,因为这线?是否这线够长,就能从京师向南洋传信,瞬息可至?” “回阁老,确实如此。” 说完赵士桢又有些尴尬地笑了,道:“不过目下,一台最大的蒸汽机发电,也只能连三五百步的电线,工部吏员说问题不在蒸汽机,在电机,不过暂时还不知如何解决。” “从京师到广东,陈帅是不敢想,他只想能传信三五里,把蒸汽机做小做精,电机也做小做精,可随军携带,必使我大明军士战力倍增。” “三年五载?” 张居正摇摇头,“太久了,两年,两年工部要让蒸机电机做大,能十里传信,我大明十里一急递铺,假以时日,瞬息之间将消息由京师传大江南北!” 在蒸汽机刚刚出现在大明时,帝国首辅只看见电报带来的巨大利益,此时张居正也无法料到,今后蒸汽机会如何改变这个世界。 第十三章 军器 在广州府的大街小巷,从香山县归来的商贾议论着此次在南海、在香山见到的奇景。 广州府南海县是两广最大的炉户住地,早在很久以前就是冶铁集散地,以佛山镇为中心,兴盛的冶铁、纺织、陶瓷令当地空前繁荣,成为五岭以南首屈一指的商业重镇,为四大聚之一。 如今这一地区还要加上香山、新会,南洋每年输入内地数以百万斤计的铁铜矿根本不能对本地铁业产生足够刺激,倒是由两广总督衙门下令在琼州开采铁矿的涌入给广州府铁业带来更大变化。 让人惊奇的还是蒸汽机,这个本不应在这个时代出现的东西。 如果不是官府强力推行,可能再有二百年都不会有人用蒸汽机,没别的原因,人力一直够用,不存在人力不足的情况。 官府可以管住投身海事的百姓,但不能约束铁户炉户,他们生来就做这个,后人也做这个,单单佛山一地就有铁户炉户数万,户户皆有家传铁炉,单广东布政司十五税一的铁课一年就能收上三十余万斤铁折银,要有多大的需求才能让本地改变生产模式? 不存在的,广锅都卖到北方去了,产能还是过剩。 但有官府强力推行就不一样了,在广东管理铁户与课税的机构叫铁厂,虽然收税不多,但对炉户铁户有绝对权力,正因有这个机构存在,陈沐才能传信一封即可控制整个广东的铁户。 其实他也没干嘛,就是引入苏钢的技术,并商定价格下达南洋军器局对钢的需求,让炉户不单执着于炼铁,也执着于拿铁去炼钢,并在钢的锻造中大规模使用蒸汽机。 苏钢对灌钢在制作中有简化与长进,这当然不是工业时代最好的钢,但它是陈沐所处的时代最好的大规模生产钢。 他像个推销儿子的老爹一样,巴不得整个广东遍地蒸汽机,但事实上是那些因为强权而不得不使用蒸汽机的商户对这东西并不是那么满意。 蒸汽机神奇吗?神奇! 但蒸汽机能起到与它神奇相对应的作用吗?悬! 明明雇上百工就能起到同样效果,甚至不论纺织还是锻造,精熟的匠人都比笨重而傻乎乎的蒸汽机好用,造出的东西都要更好,官府非让人家用蒸汽机再雇二十个工,蒸汽机一天吃的煤就能再顶二十个工。 而且有时候那些大厂一台大型蒸汽机还不够,织布要一台、提花还要一台,织机前还要有工看着。 本来仅用织工,织布和提花一台织机人力就能做好,笨拙的蒸机哪儿行。 官府开始还让人买蒸机,后来发现卖不出去干脆强行推送,这才让人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当然蒸机的好处也有,只是人们还不习惯。 一番强制推行,就造成了如今香山纺织厂到处轰隆隆的蒸汽机作响,产量提升是有,但更多的噪音与麻烦也不断。 但在各个铁坊与石匠那,蒸汽机要招人喜欢的多,在为新式机床提供动力,切削锤锻都变得毫不费力,就像陈沐一开始使用水力锻锤时一样欣喜。 机床的兴盛让石料切割也变得容易,人们把金刚石和铁混在一起做成圆锯片、小物件以传动带来毫不费力地传送,这一切都来源于蒸汽机提供的动力。 商贾、学子中的有识之士俱认为,蒸汽机在将来会给天下带来更多的可能。 这种可能在南洋军器局中成为现实。 陈沐上次回南洋军器局还是去年,今年回来是为了激励匠人的同时,准备调冶炼工匠前往民都洛岛开炼铁窑。 “诸国冶炼工艺太差,上好矿石炼出铁料却不堪用,以往只能将矿石装船运来,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此一来每船少装三成。” 陈沐走进南洋卫,望向远处军器局的厂房,对关尊班道:“要挑选几个得力炼铁匠去往南洋,也顺便过来看看军器局如今怎样光景。” 关元固毕竟上了岁数,军器局也不是养老的好地方,去年水泥造出来后就被陈沐派到海军讲武堂的研究室,领讲武堂五品俸禄,军器局再另支三品俸禄以供养老,如今军器局由关尊班接手,陈沐不大放心。 “遵命!” 关尊班立在指挥使黄德祥身后,老白已经卸任指挥使当都指挥使去了,以前的精兵强将尽数抽调往南洋,资历里能当指挥使的只剩过去千户黄德祥,剿海盗立些战功,就被推到了指挥使的位子上。 南洋卫,赛驴公说什么也要让自己人充任指挥,别说指挥使,就连指挥佥事都是黄德祥宗族黄振清。 他们身后跟着军器局笔吏,飞快地将陈沐要求记下,关尊班说道:“如今香山除船厂外,已尽数搬入南洋卫,军器局里有隶属海军讲武堂的匠人学堂,去年招了几个白发生,平日也有讲武堂讲官来指导编书。” “下属炼铁司、灌钢司、火药司、鸟铳司、刀兵司、甲胄司、铸炮司、检校司,各司其职。” 关尊班对陈沐介绍道:“出产军器要经三司监督,炼铁司自查、用铁司自查、检校司自查,如造一杆铳,钢锭入鸟铳司时,一旦鸟铳司接收,再有问题就是鸟铳司的问题。” “一块铁入灌钢司,铭刻炼铁司查员的名字,练成钢入鸟铳司,铭刻灌钢司查员的名字,制成鸟铳入检校司,铭刻鸟铳司查员的名字,待到出厂,铳管有鸟铳司某科某、检校司某科某及出厂年月日及编号铭刻。” 说到这,关尊班非常骄傲道:“凡炸膛、损毁,皆可追究其人,加以惩处!” “每司均设革弊科,专事各司技术改良,帅爷也说过,这非一日之功,但只要做就总会有成果。” 陈沐颔首点头,穿过旗军严防死守的炮台射台与围墙,进入军器局,俨然是军事重镇,石墙之后别有洞天。 轰鸣的蒸汽机震耳欲聋,炼铁司与灌钢司的墙壁上有两传送带相连,一台蒸汽机专门为这个传送带提供动力,源源不断的小块铁锭由这个输送过来,落入分装生铁与熟铁的堆箱中,由灌钢司进行制灌钢,蒸汽锻锤将分布不均的固液铁钢混合物锻打成钢,再输送鸟铳司与甲胄司。 炼铁司的另一边,则正对铸炮司,铸炮用铁被送入那里,接着造出各式规格的火炮。 “如今铳炮产量如何?” “上个月军器局清查鸟铳,造燧发铳二千一百七十、重铳七百,五斤以上火炮二十九门。因为上个月用的是新造炮模,所以产炮少,这个月会多一些,但鸟铳目下就是如此了,每日九十余杆。” 卫港,一艘来自濠镜的小船登上两名香山旗军,一路小跑地入卫所,对指挥使黄德祥耳语几句,令这个在陈来海战里中弹的指挥使面色大变,对陈沐拱手道:“陈帅,又抓了一个在濠镜贩我闽广百姓的夷商,卑职去濠镜杀了他!” 第十四章 高低 老平托的脸色不太好看。 濠镜主教卡内罗的面色亦不好看。 陈沐坐在市政广场正中,椅子扶手上的右手大拇指缓缓在脸颊划过,神色不善。 在他周围林立的旗军拉开警戒,广场外围聚集着濠镜商贾,明人与外洋夷人杂于其间,有大人将小孩举过头顶,许多人闻讯赶来其实不是为看陈沐会如何处置贩卖人口的商贾。 他们只是来看陈沐的,想见到朝廷一品大员可不容易,更别说是在海外征战常出现在酒楼话本、神话故事、庙宇殿内的陈沐。 为了审问这个外洋商贾,陈沐专门在濠镜等了几天,把自己的幕僚老平托和主教卡内罗叫来。 事情并不复杂,陈沐尚在南洋卫港时接到黄德祥的信报,在濠镜做绸缎贸易,同时拐骗了百姓装在船舱里,离开濠镜港时旗军查货,被发现后意图以二十三名水手武装反抗,被镇压。 让陈沐过来的不是贩卖人口,是因为此人最早自称葡夷查实后为西夷的商贾,印信是由教会引商主教卡内罗下发的。 他单纯认为卡内罗可能勾结西班牙人,所以才过来,不过来了之后一番审问,发现事情另有隐情。 卡内罗虽被选为引商,但实际挑选商贾发印是教会教员在办,在教会的登记上这艘船的船主确实为葡萄牙人,但船主并非这个被逮捕的西班牙人。 “陈将军,此人自称葡人,但其实不是,他虽承认其为西班牙人,但其实也不是。” 平托的脸上有些尴尬,尴尬的原因不是别的,他搜集了脑海中所有词汇,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和陈沐解释此人来路,想了半天才说道:“他出生在英格兰,在他出海前,英格兰国王还是菲利普,所以说他是西班牙人没错。” “但现在菲利普已不是英格兰国王,可他不知道,因为他已经出海许多年了。” 一旁按刀的黄德祥对此嗤之以鼻,他在不在乎是哪国人,要不陈沐下令要问清楚,早给他杀了。 这个自以为西班牙人伪装成葡萄牙人的英国人被旗军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兀自哇哇大叫,语速太快陈沐听不懂,倒令平托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说你们是食人族,说有人告诉他明国人过去在战乱时会吃人。” 老平托真不愿意转述这句话,他面前的人是谁? 是陈沐! 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陈沐! 平托不等陈沐开口,为平息其可能的怒火,先解释道:“人们认为低等人是可以贩卖的,可以像哥伦布一样为所欲为……他是个罪犯,将军,我建议处死他。” 陈沐没有动怒,和死人动怒是无意义的事,他只是颔首,皱着眉头疑惑,因为在他的认识里,哥伦布是伟大的航海家,他甚至还感慨过,为什么郑和不能像哥伦布一样达到非同一般的成就。 但陈沐在平托口中听到哥伦布的名字,明显是贬义的。 “战乱时吃人……他们就是把神吃了,关你什么事!”陈沐只看到虚伪,他转头对平托道:“跟我说说哥伦布。” 那个英格兰人依然在大喊大叫,陈沐心里除了困惑还有遗憾,他在心里想过几次自己遇上英国人的场景,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 “几十年前,哥伦布拿着西班牙国王给大元皇帝的国书,受西班牙资助率船队探险,所过之处强奸妇女,把九岁十岁女孩当作货币,带着猎犬杀戮土著,以此来满足手下,并愉快地在日记里记下这些,但日记里没说的是,他们把西班牙病带回我们的土地。” 老平托摘下眼镜,“我年轻时也向往这些,但现在这令我羞愧至极。” 羞愧? 陈沐真不觉得能有几个欧洲人发自内心为此羞愧,他们不会羞愧,三百年后都不会因此羞愧。 “主教,他脖子上戴你们的项链,哥伦布也是信徒,为什么还会做这种事?” 卡内罗主教能说什么,他难道能告诉陈沐在伊比利亚半岛、在马赛、在尼德兰、在英格兰,在那些所有去过非洲美洲的地方的人们争相贩卖黑奴为自己取得利益? 难道说哥伦布在日记里说加勒比人是食人族,以此减少心中的罪恶感? “将军,坏人即使侍奉天主,他也依然不能得到天主庇护,他会下地狱。”卡内罗不能那样说,他只是看着陈沐的眼睛道:“在哥伦布眼中,人是有等级的,他们是低等人,将军所作所为也是如此。” “下地狱?我并未看见他下地狱,他活得好好的,如果不是我的旗军抓住他,我的百姓才会下地狱。”陈沐心里憋着一股气,那并非向主教或平托,“哪儿都有好人哪都有坏人,这我明白。但如果我的百姓死了,你就是说他们会上天堂又有什么用?” “如果好人死后上天堂,恶棍活着走四方,那这座教堂又有什么用?” 开始美洲人有金子,欧洲人有圣经;后来欧洲人有金子,美洲人有圣经。 这是陈沐愤怒的原因,因为卡内罗说对了,人是有等级的,陈沐蓦然发现他和欧洲人的作为没什么两样,他也拿走了吕宋人的金子。 但他的同胞不是如此,他们善良,善良到郑和下西洋资助民生凋敝的国家,善良到几次遭受攻击时反击都极其克制,甚至善良到——别人搬出自己的体系硬套到他们身上,他们的后代真的信了那些他们是低等人后代的鬼话。 就算是一个傻子,只要想办法把普通人变傻,他都有充足当傻子的经验来打败这个普通人。 陈沐突然笑了,他对主教问道:“主教,那你觉得我是高等人还是低等人呢?” “我不懂数学、不会哲学、不信宗教、对艺术一窍不通、一千个人里有九百个都比我会写文章。”陈沐没等卡内罗回答,面无表情地问道:“我只有黄金白银、战船火炮,我只会放火杀人,那我是高等人还是低等人?” 陈沐自认自己不是高等人,但他的同胞一定是高等人,他们走卒贩夫听戏文、文人骚客寄山水,他们与世无争喂鸡养牛皆是道,他们充满烦恼也怀揣希望,他们时常埋首独善其身,偶尔做梦兼济天下。 卡内罗主教微微张口,半晌没有回答,显然这个问题太难了,他顿了顿才说出陈沐万万想不到的回答。 他说:“高等人未必永远高等,低等人未必永远低等。但将军,你是高等人还是低等人,这是哲学。” 第十五章 学校 其实卡内罗所说的哲学,还真把这为澳门区主教困扰了很久。 如果一个野蛮人掌握世上最强势的军队,拥有最坚固的船和最危险的炮,那这个人是文明还是野蛮? 卡内罗主教没有答案,也没有人能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今后进入澳门的商船需要接受更严厉的审查,不论他还是陈沐,都不希望再见到这样的情景发生。 在经由濠镜教堂发往罗马教皇与里斯本的年报中,卡内罗主教这样写着:明帝国正在变得更加危险,在香山沿海,每天都有新造战船滑入海中,虽然传教事业在这依然艰难,但还是有希望的,至少没有受到阻止,只是必须要遵守明帝国的法律。 贩卖百姓的祸患并未在濠镜持续太久,罪犯连同船员水手尽数在市政广场被击毙,陈沐也并未迁怒旁人,只是命香山千户所重新向濠镜移治两个百户所,以加强在濠镜地方的守备与盘查。 除了军器局,陈沐还有个地方要去——广东海军讲武堂。 卢镗和俞大猷知道他登陆濠镜的消息后,立即派人过来叫他,希望他能去海军讲武堂一趟。 讲武堂第一期学子已临近考试,可这些毛孩子最近迷上看课外书,整天抱着广城新印的什么《南洋传》、《林来海战录》、《新明志异》之类的市井话本看得厉害,连学问都顾不上了。 这种状况别管是卢镗还是俞大猷,对他们的教学才能都不太放心,专门让陈沐来看看讲武堂的学员。 他们不放心? 陈沐还不放心呢! 学制两年半,单单这两年半里各科教材普遍改了两三遍,学子学到的东西到底能有多少? 或者说,他们哪怕学得再好,第一期学员也比不上第二期,第二期也比不上第三期,这一切变化来得太快,究竟如何,陈沐也不知道。 陈沐没穿官服,进讲武堂时专门让人给他换了一身学员的甲胄,哪怕仅仅是讲武堂普通学员,在穿戴上也要比外面总旗百户好少一些,他们有制式赤袍,铭刻海军讲武堂的前后胸甲及臂缚甲裙。 前些时候南洋军器局还专门给他们打了制式讲武刀与铭刻讲武的手铳,不过那是陈沐给他们准备的毕业礼物,还没到发给他们的时候。 漫步讲武堂,看着校场上炮棚各式火炮与其间操练的学员,远处教室带班的一期学子教授二期学员,陈沐再没有比此时此刻还要满足的了。 “陈帅,老夫认为,各科学子的教学,应当稍作更改。” 卢镗的山长宅邸就在讲武堂后山,自担任山长后他就把家迁至堂中,这次请来陈沐,侍从备下茶水梅干等点心后,卢镗道:“这两年,诸科教材多次更改,学子学得吃力,就好像第一年学的矛阵都是端平,第二年就要脚踩矛尾列阵。” “外洋舆图也一直在更改,越来越精细,海图越来越全面,老夫以为,往后的入讲武堂的学子,可以先从道学起、然后再去学术。” “道和术?” 这个陈沐勉强可以理解,道是总纲理论,术是具体应用,他问道:“就像先学工事再去分辨木质与水泥,先学测绘再去认识外洋舆图?” “对,老夫与俞帅议过,认为这样很好,不过还是要问陈帅的意思,毕竟这些娃娃将来毕业,多半是要去往陈帅麾下听用的。” 其实这些学员将来的去处,卢镗也一直为此考虑,首选自然是陈沐的南洋军府,除此之外也可以去宣府陆军讲武堂进学,他与徐阶为此有过交流,每期学员毕业后可择部分准备留用教学的优秀学员交换游学。 当然,即便如此,讲武堂的老将们也不可或缺,他们至少还要再坚持三年,这些人在为期一年的游学后,还要安插入各个用兵之地担任两年将官,有作战经验后才能回到讲武堂就任教习。 “另外,陈帅前番送来的西夷海战兵书徐先生译本也已做为补充教材,老夫以为西夷编书有其独到之处,言简意赅用词直白,更易为寻常军士学去,与陈帅旗军手册异曲同工。” 陈沐点头道:“卢公说的是,西洋诸国亦有千年之久,其距我遥远,言语风俗皆有不同,诸国多战事,似我春秋战国之时有诸子百家,难免不会出现如墨子公输那般喜好钻研人物。” 其实还有的话陈沐没说,自大一统后,百姓、官吏各司其职,官吏的责任太重、百姓对官吏的依赖也太重,许多生活所迫前往外洋的百姓依然如此,对别国官府也是如此,可别国官吏对百姓往往没有那么多责任,一旦遇事,缺少话语权总会吃亏。 卢镗只是颔首,并未顺着陈沐的话说,如今大明正处学派之争,他可不想聊这个,他笑笑后说道:“前些时日老夫与宣府徐山长传信,他对讲武堂这种大量、统一教学的方式很感兴趣,打算等将来有人继任山长后回松江府修一座讲文院,托老夫问问陈帅,有何见教?” 武官的讲武堂,是军校;那徐阶想办的讲文院……大学? 说是大学并不为过,只是不是陈沐印象里的那种大学罢了。 “徐阁老这是想要名吧?” 陈沐笑着摇摇头,他说道:“徐阁老领宣府山长,对办学之事,晚辈所知尽在其间中,已无什么可以说的了。不过依在下浅见,大明所缺,并非一所或几所大学。” “是小学,是能以分科办学教授百姓识字、懂算知道德规矩,略知地理、物理、自然的小学。” 就像张居正对陈沐的了解一样,陈沐比谁都急功近利,比谁都激进,徐阶想办一所分科办学的儒学,这绝对是天大的好事,它能给朝廷带来数十乃至上百个懂治政、会兵法、通艺术,上知天文下懂地理,音律文学无一不精的帝国高级人才。 但他们大多都会进入官场,东方古典教育,教育出的绝大多数都是保守的管理者,陈沐希望看见的是各行各业的开拓者。 “正如卢公所言,先学道,再学术,道通万术。”陈沐的眼睛在发亮,道:“小学为道,大学为术,晚辈以为,可以给徐阁老传信,看他对这个流芳百世的事有没有兴趣。” 第十六章 离朱 曙光刺破厚重云层,清晨南洋卫港的晨雾被日光驱散,卫港巨大的干船坞开启,海水涌入,四条冲天桅杆上折叠鹤翼帆缓缓拉起,浮沉间小山般的巨大阴影自船坞滑入海中。 陈沐立在岸边,眯着眼睛看着这艘体形仍在赤海级之内,但风帆更多动力更足,火炮更少载货更足的新造战舰入水,缓缓颔首。 这艘战舰的名字叫‘离朱’,以黄帝手下拥有神目的神禽命名,舰上仅有十八门镇朔将军炮与前后四门赵士桢新造旋转防炮,并无独立作战或远战能力。 它唯一特殊的地方在于,这是大明与整个世界第一艘装载电机的战船。 在离朱舰船舷两侧,有两个船板遮挡下的明轮,粗大钢铁轮杆上的齿轮连接电机,电线则通向船尾上层空旷甲板,由巨大麻绳包裹着盘堆一处。 陈沐望向离朱舰的眼神热切并带着期盼。 他看着战船入海,风力之下战船缓慢航行,两只巨大明轮亦缓缓转动。这个装置相对拖慢了战船的速度,但也仅仅只是一点,对四桅风帆而言,尚不至五分。 但陈沐清楚拖慢离朱舰五分速度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将来很有可能他整支舰队都将被拖慢百分之五的速度。 甲板上有人吹响呜咽的号角,船舱里几名旗军举着长杆扎在船尾,吃力地将大块的皮球兜四角用绳子固定在四根支架上,紧跟着,有面容坚毅的小旗官在甲板上面北跪拜数次,义无反顾地走上皮质大球下的木舱。 被挂起的皮球即使有竹条撑起依然稍显干瘪,足足二十多匹缝制皮革,。 紧跟着,勇敢的小旗官点燃皮制大天灯正中的火堆,在火堆下,则是足够盛放煤炭与旗军的木舱,他坐在木舱中,努力让自己克服恐惧保持站立。 “过一会,这个球会升起来。”陈沐笃定地说着,但他接下来的语气并不是那么坚定,“军器局试过把热气球放到天上三十余丈的高度,但没试过在上面载人,即使他和之前的货物一样重。” 说着,陈沐右手端着望远镜不放,试图亲眼目睹到每个细节,左手则打出手势,岸边几艘小船驶离,向离朱舰环卫过去,不过片刻,船上的旗军就已做好随时打捞袍泽的准备。 “我也不知道,绳索与电线能不能撑得住。” 在木筐下,四根绳索拧做一股,中间夹裹着电线,这些沉重的绳索成了热气球升高最大的阻力,随气球升高,其拖拽的重量也越来越大,并最终定格在高空百米。 现阶段的电线与电机,仅能供给这么远的距离,就连热气球的大小都经过计算与测试,确保其在三十余丈的高空不会跌落,也保证它不会继续升高而拽断绳索。 因为燃料,南洋军器局现有手段无法准确测试升至需求高度所需热量,只能用笨方法进行穷举。 木筐里装有一台特制电报机,与战船依靠绳索相连,小旗官则怀揣望远镜。 “倘若一切顺利,俞帅,我们的军队在陆上、海上,都将料敌于先。”陈沐身边是俞大猷,老将军正充满惊奇地望向离朱舰,同时也不忘用震惊地望向陈沐。 陈沐,真的是太狠了。 俞大猷只见过把烟花炸上天,还从未见过把部下装天灯里送上天的! 皮气球随温度上升渐渐鼓起,久经沙场的俞大猷暗自吞咽口水,问道:“陈帅,如果绳断灯毁,上面的旗官……” “无妨,球顶有覆盖开合,在球舱里有连接开合的绳索,拉动就能让速度变慢,拉的时间长,就会下降,最终落进海里不可避免,但不会死。”陈沐说着转过头,对俞大猷说道:“但在陆地就不好说了,从小天灯到这个大球,先前有几次绳索不够牢靠,被大风吹断,上面无人控制高低,摔落在地。” “所以务必在海上实验完备,再交由陆路使用——看,升起来了!” 陈沐话才刚说完,就见皮球缓缓摇晃,逐渐离开甲板,忙抬手指过去。 热气球木舱里的旗官也到了最胆战心惊的时刻,当他透过木窗发现自己比袍泽越来越高,并脚下不稳产生摇晃时,他被吓得浑身忍不住地发抖,哪怕他早认为自己做好了十足准备! “万户陶太爷保佑,勿令后辈子孙步你后尘,万户陶太爷保佑,勿令……” 他的热气球里没有火药,只有他头顶的三座火炉,木舱里放着钟表,每隔半盏茶打开一个阀门,到第三座火炉燃起,就该准备降落。 也就是说,皮球升空一次,仅能持续二十分钟,就要下去给火炉添料。 旗官早就瘫坐在舱中木凳上,他想站起来可偏偏腿软得使不上力气,风从四面通透的木窗灌进来,吹在遍体冷汗的他身上,透过窗子,他看见港口的人真小,甚至能俯瞰整个南洋卫港。 也是南洋卫港,更远处的卫城他就看不清了,不过当他哆哆嗦嗦地拿起望远镜,依然能看清远处海面上的巡逻船舰。 他深吸几口气,对着面前的电报机,看着方向数着船舰,按下几处按键。 在他眼前,是举世无双且最为复杂的电报机,足有内外三圈圆形分布二十四个按键,内圈是东南西北、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八个方位,中圈是距离,外圈则是数量。 极短的时间里,悬着热气球的离朱舰上放下小船,飞速向岸边划来,几乎在小船靠岸的同时,热气球上的旗官拉动球顶开合绳索,热气从球顶放出,浮空的驱使被遏制,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开始降落。 离朱舰尾部的旗军亦拉动绞盘,将热气球缓缓向船尾引下来。 “大帅,电报!” 陈沐接过纸张,脸上露出笑容,电报图上清楚地标注出海上巡逻队所处方位,这远比立在桅杆上瞭望厉害得多。 他收起电报,看着受牵引力量缓缓落回离朱舰船尾,满意颔首负手道:“去往深海,继续试验,军器局在今后三个月内把离朱舰所能运载燃料、备用热气球、电机用具等情况报至民都洛岛南洋军府。” “没只热气球试飞三次,等这一切做好,离朱舰编入六丁六甲船队!” 第十七章 瞭船 回到南洋军府的陈沐一直在想,俞大猷为什么在临别时多次称离朱舰为离娄舰呢? “高公,离朱和离娄,那么容易听错么?” 陈沐有点担心,决定回头给俞大猷派个医生过去,人老的时候是会出现幻听、衰弱、记忆出错这些症状。 想着这事,陈沐有些狐疑地看向高拱,这老爷子可也上岁数了。 高拱已经忙了好几天了,整个南洋军府年后都在筹备麻贵即将跨越海峡向亚墨利加探险的事,为预防会出现的各种情况,不论疾病、战争还是海上风险,都必须庙算清楚。 “离朱和离娄?如何会听错,这是一个人。” 高拱诧异地抬头,搁下狼毫笔,眼珠从眼睛右侧转到左眼角,接着向上一翻看向陈沐,问道:“小帅爷这是又闹笑话了?” “一个人?” 陈沐的脸有些僵,舔舔嘴唇,问道:“离朱不是上古神兽?” “什么神兽,那是个人,黄帝丢了玄珠,让离朱去找,他的双目有百步明察秋毫之能,为黄帝找回玄珠。”高拱敛起衣袖,道:“周朝的庄周称离朱为离娄,所以这个人就有了两个名字,他到底叫什么今日已无从得知,但人们提起这两个名字,就知道是他。” “原来如此,晚辈受教了。”陈沐拱手点头,笑道:“以后一定要多读书。” “陈帅不必读书了,想读书也要你有空才行,如今已位极人臣,还是等你有后人,让他多读书吧,到时老夫若在,收个弟子也无妨。”高拱说着老脸微微撇着,“断不会教他像他爹般不学无术。” 陈沐撇撇嘴,心知别管是小帅爷还是不学无术都只是玩笑,他心里清楚,顾命大臣在南洋难免心有明珠暗投之感。 能舌尖嘴利地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这已经是很好的情况了。 笑过了,高拱问道:“陈帅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高公过俩月就知道了,南洋卫造了大天灯,能放人上天那种,辅以电报,可让人知二三十里外的情况,不论海上还是陆上,穿插合围、集兵突破,今后这些战法会更加容易。” 高拱挑挑眉毛,没有细究天灯载人上天这种事,他知道陈沐总是在做这种事,而且足够谨慎,不保险是不会用的,他只是眯着眼睛问道:“陈帅是想,让探亚墨利加的麻贵船队用上这个?” 陈沐点头道:“是,海路远航,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等无准确航往亚墨利加的海图,一旦迷航难返,就是不可承受的损失。” “西人以亡命徒为探险家,皆以小船凭借勇气搏击风浪。我们的旗官都有这样的勇气,我可以让他们拿命去搏,他们会的,但我不能。” 陈沐嘴角上翘,露出满足神色道:“上有朝廷倾国之力起三宝下南洋,陈某亦要举才力,助麻贵成事。” 高拱颔首,他知道在海上如果看不见土地意味着什么,哪怕仅仅是从鸡笼岛南下吕宋岛,这条对南洋旗军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海路,临近陆地最后几日船上水兵依然会感到烦躁与怀疑。 至于长时间看不到希望,大海能给人带来何样的绝望,血战关岛的林把总最清楚。 高拱深深从喉咙叹出一声,陈沐这人哪儿哪儿都好,除了有时候像没读过书的莽夫一样,还很让人别扭的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一般人不应该都把这种思虑放在心里,不说出来的么? “所以陈帅就给大天灯起名叫离朱,别人都把这称作离娄?” 陈沐点点头,拍拍高拱书房的座椅坐下道:“同高公所言相差无几,是船,我给装天灯的大船起名叫离朱,相当于船的级别,像赤海一样;也不是别人都,是俞帅,他一提这个就说离娄。” 听陈沐这么说,高拱挑起眉毛对陈沐高看一眼,一本正经地问道:“这个名字,是陈帅从哪儿听来的?” 高拱可不信,陈沐能有这深度,随口掏出来千百年前古书里的上古人物名字,甚至连名字的主人是人是兽都不知道。 陈沐转头望向窗外,岛屿远处的力夫与旗军正在修造新的南洋军府,他才不会告诉高拱是听徐渭说的,他脸上的居庸关在说谎时不动声色,道:“在下偶有所得。” “俞帅毕竟持重,是在提点陈帅,名字里没朱更好。” 陈沐皱起眉头,稍加思索,小声道:“犯了忌讳?” “那倒没有,国朝忌讳都在明律里写着呢,太祖宽厚,并无避讳。此后避皇帝名的次字,唯成祖皇帝单字避讳。”高拱摇头道:“近音之类亦无避讳,太祖皇帝以来,唯一避猪,是因武宗属相,太祖皇帝还给杀猪的写过对联呢,叫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 “要这避讳,就得用朱批批下杀猪的吞朱砂自尽。” “不过俞帅也没错,他是七辱四贬、夺荫下狱的战将,比陈帅谨慎也属平常。”高拱缓缓摇头,道:“自古不乏因言获罪者,大多是祸及池鱼,真要办,你必陈帅给战船起什么名字,办你私聚甲兵又如何?” 还真别说,要旁人说这话,陈沐就笑笑,高拱是久居内阁做过首辅的,说出这话气势就大有不同,硬是让他心跳了两下。 接下来,在高拱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陈沐就已扯来桌案笔墨,挥毫十余字,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拍给随身近卫道:“装信入驿,送往广东都指挥白静臣。” 高拱看着陈沐再坐回椅上,眼都不带眨的,感慨道:“陈帅情急泼墨,都不用装信,没十年交情,谁能看懂?” “无妨,静臣兄能看懂八分。” “常吉去京师还没回来,我很想他。”陈沐摇摇头,随后对高拱说道:“不说这些,盘算日子,苦兀岛旗军应已种完人痘,筹备也差不多,等瞭船一到,他们就可以启程了。” “瞭船?” 陈沐狡黠地笑笑,坐得乖巧,“对,就是瞭船,带天灯的,叫瞭船。” 第十八章 渡海 苦兀岛有严酷而漫长的冬天,自年后南北讲武堂毕业学员安插当地三卫成为百户以上旗官,对部下旗军进行短期的远航培训,人们开始知道他们将要去往的地方是什么。 “诸君观图可知,穿朝东海峡,可抵亚墨利加北,然亚墨利加北部是否为图上所示,便是陈帅亦不知晓。” 喜儿哈卫,从宣府陆军讲武堂毕业受皇帝、首辅召见,任喜儿哈卫指挥使、苦兀副总兵的麻锦立在帅台,指着身后舆图,对前座诸将、其后旗军道:“我等此番军务,上报陛下、下慰黎民,探明万里之外的亚墨利加,在当地设驻防卫所。” 其实距离有没有万里,麻锦也不知道,宣府讲武堂没告诉他答案,但照远了说总没错。 “诸君所在之地,苦兀岛,古称极北之地,凡历此次东行之人,必载入史册,后世子孙亦有荣焉!” 麻锦说着在帅台上张开诏书,高声读道:“大明天子诏,凡先入北亚墨利加者,不分华夷不辨胡越,可说汉话为大明子民者,皆记功一级!” 麻锦说一句便停顿一会,军阵外围尼堪外兰麾下女真骑手便高喊着用女真语复述一遍。 “登北亚墨利加,千户以上,可探明地方设立卫所者,设一卫,记功一级。” “苦兀岛,招民投军者,准百人,记功一级;登北亚墨利加,千户以下,可探矿寻金者,开一窑,记功一级;可绘舆制图者,绘十里,记功一级;可克敌制胜者,逢战事,记功一级;献珍稀禽兽者,记功一级;贡华美宝物者,记功一级……” 麻锦报上一大串朝廷对去往北亚墨利加的记功后,诏书塞入怀中向后退下,麻贵手按腰间战剑跨步而出,帅台上两列仪仗高声喝道:“肃静!” 待底下旗官旗军安静下来,麻贵这才接着高声道:“有功者,旗军升小旗,一功;小旗升总旗,两功;总旗升百户,三功;百户升副千户,四功;副千户升正千户,五功;千户升副指挥、指挥同知,七功;升卫指挥使,十功。” “欲升实授者,立升实授;不愿升者,一功赏十两、集三功赏五十两、集五功赏银百五十两!” “欲得银者,半年船到立给银;不愿要银者,北亚墨利加,一功五十亩地,在户造籍,可迁家而居,立赏!” 麻贵话音落下,低下还没什么大动静,只有各旗军前的将官缓缓颔首,互相看着紧握双拳,后面的汉旗军虽交头接耳,但还尚能克制。 等尼堪外兰部下精通汉文与女真语、蒙语的骑手从中军阵中边策马而走边大喊出声,不过数百人的军阵才真正沸腾。 那些被召集至此的女真人可禁不住这样的诱惑,只有少部分人依然能保持冷静与极高的克制,因为他们统统来自更北的地方,连三大部的人都叫他们野人,许多人根本没见过银、也不知道银子能干嘛,更不觉得耕地有什么宝贵的。 在他们那耕地种什么都会被冻坏,不如渔猎。 不过不知他们身边哪个女真勇士高声对他们喊道:“土地就是猎场,你的地打到的猎物都是你的!” 这下真热闹了,喧嚣声好像要把卫城那些木屋上的瓦片掀掉,麻贵露出笑容。 对他们来说征兵太难了,即使是被朝廷从万全都司调来入苦兀三卫的旗军虽没有办法,却也心不甘情不愿地不想东行海外,更别说尼堪外兰从女真三部招来的女真人了, 没人愿意远离故土。 但有麻锦等人带回的一封诏书,一切都不一样了。 喜儿哈卫的旗军与女真人被获准放假,准许他们回到家乡,招揽更多的旗军与女真人,条件是身强体壮,别管种地养马还是木匠石匠,哪怕就是会缝衣服,凡有一技之长都能获准。 因为这段时间对苦兀岛总兵麻贵来说,最重要的是时间,他在等待京城送来的医匠。 医匠早就来了,但准备的痘粉不够,刚好他的旗军也不够,医匠与旗军一同返回北京,专门请下朝廷诏令直达太医院,让他们筹备痘粉,并挑选种痘医术最为高超的医师去育粉、准备种痘。 这世上只要皇帝与内阁都想做一件事,哪怕要达成太阳消失的效果,都能叫所有人闭上眼。 不过几个月里,自上而下的诏书起到莫大效果,最厉害的自然是太医院执着种痘引发的变故,让国中医师对种痘掀起巨大热情,就连各地早已接近荒废的惠民药局医生都开始琢磨这门手艺,著书立说,寄望于借此取得晋身之资。 更有嫌麻烦的医生直接从天津卫登上开往苦兀岛的征兵船。 说到征兵,麻贵弄出的动静可是不小,蔓延在万全都司的东行功勋赏赐着实吸引了一部分人,但各地指挥使也不敢全部放人,仅给出少量名额。 那些旗军不能凭借招人投军换来战功,着急上火,终于有人把目光放到北方,长城以北。 在归义王俺答的土默川流传着大明发现广袤土地起行东征招募人手的消息,流寓塞外的百姓以及部分蒙民顺着长城扣关,零零散散的数量并不巨大,但总和一起也不算少,终于惊动了俺答。 弄明白这事,他给皇帝上了一封表文,他问皇帝,如果他组织人手去天津,有没有赏赐,这些人的赏赐又会不会如数供给。 张居正当即回复,给,都给,不光给,三匹没阉割的战马还能再给一功! 俺答汗是识数的,他算了算,一匹没阉割的战马在口市卖了少说十两,你一功才赏十两银子。凑最高赏格五功要三十匹战马,能卖三百两的战马才能换二百两,赔本儿! 所以他干脆没搭理张居正提出的战马,派兵在长城根儿收拢人手,顺道把各部不听号令的混账王八蛋逐出去,凑了上千人交解口市,发往苦兀。 苦兀岛可真热闹了,数千人在几个月里涌入苦兀岛,携家带口等待安置,准备接受有几分可能凶险的种痘,还有部分人则就地开始学习汉话。 万历元年四月,苦兀副总兵麻锦率先锋船队七百余人,乘船扬帆,渡海远赴亚墨利加! 第十九章 道德 没有飞机之前,人们并不知道内燃机能让铁鸟飞起来。 没有汽车之前,人们也不知道蒸汽机能让铁盒跑起来。 前赴后继尝试的人很多,但只有寥寥可数的人能找到前进的方式,那可能是走也可能跳,甚至哪怕是爬,都从来没有错误答案。 张居正的书房里摆着一台蒸汽机,书案上另一边归整地放着《陈氏道德经》,这本书令帝国首辅感受到南洋陈帅的冥顽不灵。 因为这本书还有个名字——至少在赵士桢的介绍中,它有另一个名字,全称为《陈氏无经义万物之理》,简称陈氏物理。 每当批复书信筹谋治国良方的张阁老闲暇,目光放在那本通篇由刻印,唯有封面书冠上用陈帅潦草字迹写着‘陈氏道德经’这本书时,他总会想起几年前自己私下馈赠镇朔将军的那本道德经。 当那本以修身为治政最高目的之书籍的古书名号被冠以这本书时,张居正翻开书没见到半点内圣外王的影子,只看到陈沐想摧毁一切的冲动。 一件事物被发现之初,很多时候都是明珠暗投,这难以避免,比如未能教人长生不老却杀人无数的火药。 人需要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找到它的正确用法。 但陈沐的书里,全都有。 陈氏道德经第一章,介绍火药及分节鸟铳、火炮的锻造铸造方式,燃爆原理及各物缺点、前景、发展趋势。 第二章,介绍战船及分节风力、水力、风帆及战船形制对船速载重等参数的影响及原理。 第三章则着重介绍蒸汽机,涵盖各项原理、现有缺点及未来发展趋势。 书里没有电力,因为这个陈沐不太懂,不过他也写了,只要看了这书,把前三章表述总结方式记下,将来会快就能有人把电力编完整。 因为这本跟着陈沐送来南洋诸事书一同送来的道德经,张居正把赵士桢留在北京已经有三个月了。 每当遇上不懂的事,就把他抓过来问一问,毕竟张阁老没打算在吃透陈氏物理之前让这本书流通,他要先教皇帝,再酌情编撰,比方说鸟铳火炮之类的东西独编成书,其他的也要酌情流通。 就像陈沐书里说的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就是这种总结和表述方式,其他的东西,对百姓来说并不重要。 “常吉来了,座。” “阁老相召,学生赶忙就过来了。”赵士桢在张居正府邸住了许久,对张居正较为熟悉,拱手落座,见张居正面前又摆着那本道德经,拱手道:“学生代为解释,知无不言。” 赵常吉在首辅府上住的可不算舒服,有时欢喜有时愁,张居正行事风格有时并不光明正大,为政治优势玩弄权术也屡见不鲜,这种事通常不论在赵士桢这种读过太学的预备官吏还是已经入朝为官的人看来都不太容易接受。 比较起来赵士桢更喜欢高拱,虽然高拱脾气臭,但行事作风都非常传统,他不喜欢你,就会把你臭骂一顿,也会直接罢免你,但从不当面让你如沐春风,心里已经给你的政治生涯判了死刑。 单单赵士桢在北京这仨月,他已经见过太多了。 不过有陈沐的熏陶,赵士桢已经很看得惯了,只要接受了那个恶霸,其他的都好说。 “陈帅说这个叫单位,就像石一样,蒸汽也好、水力风力也好,单位都是郎,一郎力有五十斤。”张居正翻着书,指着说道:“书里说现在的蒸机力已经至极,再往后就要改进冷凝、减少热力消散和结构这些方法了。” “如果现在一台蒸机的力为十郎,改进冷凝后就能有十三郎,能多产多得,甚至能像马一样载人奔走,他说力甚至会达到一塘,塘这个单位很奇怪,还有百吉一郎,百郎一塘,陈帅这些单位都是怎么弄出来的?” 赵士桢听到张居正提到‘吉’这个单位时脸都红了,那是绝对的恼羞成怒,道:“陈帅起的。” 张居正看看书上的吉,再看看赵士桢,想到他的字不禁面容忍俊不禁,朝赵士桢有所示意。 “阁老有所不知,陈帅年岁已长,心智却仍幼稚,他编书那日突然叫学生与他掰手腕,说他编书有用。”赵士桢转头望向门外,深吸口气转过头来道:“学生虽时常舞弄鸟铳,可比较气力,哪里是他厮杀悍将的对手?” 赵士桢手背接连拍打手心,苦着脸道:“没掰赢也无甚羞耻,可陈帅他居然说学生还不如八郎劲大,就是陈帅现下在日本的养子陈八智将军,故有了百吉一郎。” 张居正硬是没绷住笑出声来,笑过了才接着问道:“那百郎一塘呢?” “一百个陈八智,堪堪顶得上一位戚南塘。” 戚南塘就是戚继光,在朝中秉政的张居正自然知道戚继光的厉害之处,听到这收敛了笑意,点头道:“这个倒较为中肯,就是全天下能比较戚帅镇边之功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唉! 赵士桢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他就是因为这个比较中肯才觉得不满啊!陈帅要是写出什么百吉一陈,他也就笑着认了,反正也一点儿不真实,这东西就算流传百世,人们也会觉得无非是个玩笑。 可现在掺进去个真的,后人会想的啊,一百个陈八智顶得上一个戚继光,拿出戚继光大传一看,哟呵!戚帅就是厉害,当一百个陈八智不过分! 再一看他赵士桢,这个人没做过什么,一百个才比得上一个小陈帅,想来也是确实。 哼,靠着谄媚走到陈帅身边的幸进之人! 多尴尬,多尴尬,嗯? “还不错,在南洋二年有余,陈帅内敛许多,没在这里加上自——他加了?”张居正说着看见赵士桢瞪大眼睛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也不回去翻书,只是闭着眼凭过目不忘的才能回忆介绍力的单位那页,诧异道:“书上倒是没写。” “陈帅说,现在蒸机也好水力也罢,都还不算大,吉郎塘已经够用,以后不够用了再拿出新单位。” 赵士桢说着俩眼转着一翻,没好气道:“百塘一沐。” 第二十章 军堡 以南洋大臣陈沐为首的南洋军府,几乎在苦兀三卫派遣北亚墨利加先锋船队出发的同时,通过了在民都洛增设军府卫的议案。 军府卫员额与其余诸卫一样,不过这次不同在于,不但实际隶属于大明,实际也隶属大明,换句话说,这也是南洋军府唯一的直辖卫。 卫所兵员,除了五百余军官由老练家丁、海军讲武堂一期毕业生充任之外,旗军尽数由两广招募,遴选精锐……因为两广旗军已经选不出精锐,但凡过去跟陈沐打过仗的,都已经被抽调出来了。 跟被人打过仗的,军中陋习也好、不同战法也罢,陈沐想了想操练难度,干脆除家丁能充任的特殊职位,其余皆从民间招募新兵。 还真别说,南洋特产英雄话本就是最好的征兵手册,派往各地的旗军募兵官回来的要比陈沐想象中早半个月,刨去往返航程,仅月余便招募到足数兵员,拖家带口地带着军余赶到民都洛岛。 担任军府卫指挥同知的是过去广东右卫小千户张世爵,他也是刚从海军讲武堂出来,虽进学时千户并非实授,但出来官升一级,正赶上军府卫缺人,与陈沐又是熟识,就调了过来。 军府卫千户副千户大多是这种情况,陈沐的家兵则多充小旗总旗,没和这些毕业生抢官位。 家丁是历战老卒,但讲武堂出来的也有他们的长处,各有各的方向,何况陈沐家丁里统帅超过百人作战经验的人也不多,硬把他们提拔起来也未必就能提升多少战力。 倒不如,滥用一下职权,送些闲下来的人等到冬天,进讲武堂四期。 到这时候,陈沐早年家丁都有了去处,南洋诸卫到处下级军官到处有他们的身影,冬天再有一批入讲武堂,最后也就能剩下百十人留在身边,掌个仪仗、宿卫。 不过家丁少,对陈沐已经不能构成任何影响了,因为军府卫没有驻地,虽然他们的军田在民都洛,但驻地并不是民都洛。 军府在哪,他们的驻地就在哪,其中军府卫前千户所则是陈沐在哪,他们就在哪,因为他们的驻地是赤海舰队,正好塞下一千户。 有明以来,对增进百姓识字几乎不留余力,府、州、县三级官学,边、卫二级军学,还有遍地的社学。 教人识字还增加了普法,太祖皇帝亲手写的重刑法和正常律令,冠、婚、丧、祭礼与经史历算,当然还有延续上千年的传统射箭。 不过到如今,陈沐亲历的军学是瞎个差不多了,官学朝廷依然非常重视,但大多数百姓迫于生活,没有机会进学,即使有志之人进学了竞争压力太大也未必能考上,普遍都是蒙学与社学教育。 识字的人多,但识的字不多。 街上男子拉十个问识不识字,三五个都是肯定回答,但问这几个人谁能不打磕绊通读一本三国,又或者给家里写封信不画圈儿,可能有一个也可能没有。 毕竟蒙童教育就是两千个字,再加上女子受教育机会少,真正拥有流利读写能力的少之又少。 一千个人里,也就三四个穷秀才,一万个人里,都未必能出一个举人。 但这就够了,陈沐此次在两广招的是兵不是秀才更非举人,要求不高,无伤残疾病、脑子没问题、能把旗军操练手册里的旗军法令磕磕绊绊读一遍,就可以到海外吃军粮了。 这些怀揣英雄梦的年轻人从两广漂洋过海,绝对没想到他们过来的第一件事盖仓库,盖完仓库还要盖营房,搬砖和泥。 南京的砖瓦、佛山的铁筋、南洋卫的水泥,跟押粮船一道送至南洋军府,而且一次还运不够。 陈沐则借这段时间,与高拱等人巡行民都洛岛,寻找合适安设营寨、防务的位置,最终选定军府设在岛屿北面海岸五里高地,其下设港,另于岛屿三处设营,不过暂时仅为设计,不做考虑。 “这个岛肯定不会长久作为军府驻地,但岛上矿山还够挖许多年,挖空之前必须一直在大明手中,就算以后军府离开,也要调一卫兵马过来。” 陈沐拿着部下绘制地形图指着岛屿北面用炭笔绘出形状道:“用低矮五角棱堡,建内外两层,将来再从港口引条沟渠绕城,道路在沟渠这边,让他们多走两段路。” 说着,陈沐又画了一条直线,道:“这面城墙最后再造,城门放到那两边,方便进出。等城堡墙壁造好,再铺路,外人攻城就得多走一段。” 陈沐说着就把徐渭拉过来了,在草图上画出城堡模样,道:“城墙多高,确保重炮平射能打到这个位置,内里城墙稍高一点,能打到这,就行。” 重炮平射,通常距离也就是千步,仰角放炮才能轰到岸边,不过那种距离一没威力二不精准,关键守城还是鸟铳和火炮。 陈沐对着地形图指点江山,徐渭高拱都饶有兴趣地看着,突然就见陈沐摇摇头道:“还是太散了。” “什么太散?” “算数应用在棱堡上,各方面比例都缺少整体规律,比如墙要设多厚,墙面斜角多少火炮威力最小,咱们手边都没有章程。” 说罢,陈沐偃旗息鼓,道:“先搬料设仓,给旗军搭建营房再说,剩下的事让军器局和讲武堂实验,拿出准确章程,再做这座军府城。” “这是第一座用几何与算数造出的城堡,以后在大明会有更多,一旦有了章程,只要船能到的沿海,半年就能立起一座城!” “让我做也能做,但我做出来太丑,还是要让懂美人去做啊。” 军府短暂搁置,从珠江口一船船辎重送到民都洛,很快就准备好所有材料,军器局与讲武堂同时对棱堡开始研究,最难的地方已经被陈沐找到方向,下一步事情就好办得多。 在万历元年六月,伴新一批战船一同送到民都洛岛的,还有来自吕宋的消息,陈来岛驻军林大源拿下三船西夷,他们打着白旗说是国王菲利普派来洽谈议和条约赔偿的大臣。 第二十一章 胡安 议和在六月下旬的马尼拉王城商谈。 在徐渭的建议下,南洋军府向各地驻防舰队传信,增添巡逻兵力,以防是西班牙以议和麻痹他们,随后进行攻势。 毕竟摊上陈沐这样不讲道理的主帅,谁也不能指望对手会比他正直。 关键在于,没人信西班牙会拿出七百万两白银的赔偿。 “奥地利的唐胡安是什么人?” 王城外,陈沐眺望着海上被陈来把总林大源船队包裹其间的三艘西班牙船在离港不远的地方停驻,放下小船向岸边划来,他对身边奋笔疾书的老平托问着。 陈沐有些失望,撇撇嘴道:“看起来真的是议和,连银子都没带。” 这此议和似乎对平托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他忙着提笔写字,边写边说道:“奥地利的唐胡安,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卡洛斯的私生子,也是腓力国王同父异母的弟弟。” 陈沐微微挑起眉毛,看着摇桨小船停靠岸边,他轻声嘟囔着:“还是王弟啊!” “唐胡安的威名并非因其为王弟,而是在教皇为威尼斯发起与奥斯曼的勒班陀海战中,唐胡安是神圣联军的舰队司令,他是胜利者。” 平托手上动作不停,口中飞快地讲解道:“自勒班陀一战,国中有他想篡位的传闻,那虽然都是假的,但显然国王并不这样认为——他到这来,议和谈成皆大欢喜,若没谈成,海难、航海病、还有陈将军,哪个都能杀死他,对国王陛下似乎也不坏。” 陈沐缓缓颔首,对待唐胡安甚至此次议和的整体策略都因平托的几句介绍制定下来,他目不转睛望着远处港口列队的西班牙军士簇拥的贵族身影说道:“看来,陈某要在这接待西班牙一位英雄了。” 由马德里漂洋渡海的大盖伦船载兵很多,但仅仅放下两艘小桨船,唐胡安与他二十名随行近侍、学士列队而来,在港口与拜托耶稣会澳门主教寻找作为翻译的利贝拉神父,一同向陈沐走来。 坏血病下,能挑出二十名依然健康的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用平托写在书中的话来说,在马尼拉王城下,东西方最负盛名、战功彪炳且最年轻的名将,此时此刻,站在一起。 唐胡安看上去年岁与陈沐相仿,实际上他比陈沐还要小两岁,一身黑色镶金边的骑士盔甲,斜跨红绸带,铁护脖里贴紧脖子有一圈白色围领。 或许是少年时期跟随农妇出身的母亲生活营养不足的缘故,个头在陈沐所见过的西方人中并不算高,嘴角挂着僵硬而矜持的笑,立定在岸边从左到右扫视港湾。 最终他的目光与数十步外的陈沐对上,深吸口气,摘掉头盔微微点头致意,一手抱盔一手按剑,继续以均匀的步伐走来。 明人的等级尊卑很容易让人看出谁在是领头人,唐胡安的心里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紧张的多。 人的名树的影,在西班牙宫廷中,顾问们把与马尼拉有关的所有情报汇总一处,甚至召见了从关岛逃回南美洲的几名溃军,得到的消息令人吃惊。 前后众达两万有余的军队,悄无声息地消散于战场,全因此人。 狂信徒称他为马尼拉的魔鬼,即使是足够清醒的人,也会向他冠以明国的疯将军陈沐这种令人感到难以相处的称号。 说真的,唐胡安并不认为自己适合与疯子打交道,限于启程前马德里对此次外交的种种传闻与同父异母的兄长国王并未准备达成其要求的赔偿金——他是抱着必死决心来的。 最大的寄望,是死的好看一点。 “啊!终于见到你了!”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唐胡安尚未走至近前,陈沐已跨步迎了上去,大笑着一拳轻捶在唐胡安胸甲上,道:“勒班陀海战,真是一场大胜,我准备了大明七种名酒,我们有整个晚上来聊这场仗!” 陈沐的大笑令唐胡安猝不及防,面容惊愕地看着陈沐的表情由大笑向意外,嘟囔道:“忘了你听不懂,利贝拉神父,翻译给他听。” 站在一旁的利贝拉神父像见了鬼一样,呆滞并错愕地点头,将陈沐的话翻译给唐胡安。 利贝拉神父也挺不容易的,他算是耶稣会最早到澳门的那批教士了,相较西方世界,耶稣会每一名修士都是绝对的精英,因世俗化,他们掌握西方最前沿的技术与学问,拥有世人难以匹敌的勇气、智慧、虔诚与毅力,难免心高气傲。 来到澳门却处处碰壁,虽说当中不乏像卡内罗主教那样常常将‘这是个好的开始’挂在嘴边的乐观主义者,但亲眼目的陈大鹅烧信访箱,日夜看着不曾打开的关闸,也不会缺少像利贝拉神父这样认为在大明设立耶稣会完全是荒废生命的修士。 利贝拉想离开澳门已经很久了,在今年终于下定决心并拿到耶稣会将军召他回还的命令,接着就收到唐胡安需要一名翻译的任务,这将是他在澳门最后一项使命。 利贝拉见过各种各样的陈沐,见过他在澳门大杀四方,见过他毫不留情地绞死奴隶贩子、见过他牵鹅巡街火烧信访箱、也见过他下令把那些死掉的人戳着木杆钉进沿海礁石上变成一串串风干肉。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和蔼愉悦的陈沐。 当他的话被翻译给唐胡安时,年轻的西班牙名将愣愣地眨眨眼,笑意慢慢自然,带着矜持的骄傲答道:“明国的将军也知道那场战役吗?那真是艰难的战事,我们从未遇见过那样庞大的敌人,还好我们赢了。”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将军是如何击败我们的船队,在菲律宾在关岛。”唐胡安这句话说得非常认真,道:“宫廷的报告并不准确,也没有亲历者……” 唐胡安听不懂陈沐的话,但陈沐能听懂他的,他用汉语纠正地名后疑惑道:“这两个地方现在叫吕宋和林来,没有亲历者?我不是放萨尔塞多回去了么?” “萨尔塞多没能撑到见到国王,他死在塞维利亚交易之家的岸边。” 与唐胡安脸上带着悲戚表情不同,陈沐对这个消息并不吃惊,他撇撇嘴道:“那可真遗憾,不过无妨,你想听的话我可以给你讲三天三夜!哈哈,走,酒宴已经备下,入城!” 第二十二章 租借 陈沐并没有准备七种酒,他只是随口一说。 但权势给人带来最大的好处正是能让人信手拈来的谎言变成现实,当酒宴开始时,马尼拉王城的每个与宴者面前的餐桌上都摆着从黄酒到烧酒七种名酒。 都是打仗的行家,聊勒班陀战事时,陈沐在套话;聊马尼拉攻城战时,唐胡安在套话;他们各自有保留地向对方讲述战事,也同时得到自己所想要的情报。 看想去相互对等,不过陈沐认为自己赚了,因为他想知道的不是西班牙人的战法与情报,而是奥斯曼帝国的。 对奥斯曼帝国,唐胡安没什么保密意识,几乎知无不言。 西班牙有什么可让陈沐好奇的,该知道的他在交战过程中基本都知道了。 他只惊讶于奥斯曼的造船能力,因为在国土、人口、官僚体系上,与西方国家不同,这两个庞然大物有很多共同点,另一方面,陈沐眼中大明就是加强版的奥斯曼帝国。 二倍有余的国土、三倍有余的人口、更加先进的官僚体系是大明的优势,但也更加固步自封,主要战争在大中华圈内部,使战争对军事改良极为匮乏。 易地而处,十年前的大明替代奥斯曼去与神圣同盟打勒班陀海战,只会用三倍以上的账面兵力,打一场惨败或惨胜,没有更好的结果。 但相同的情况是,奥斯曼在勒班陀海战兵败,被摧毁二百三十艘桨帆船后,仅用一个冬季比开战前还多的船舰下水,重新组建舰队。 唐胡安喝了两碗烧酒,嘬着烟斗,面容倍感苦涩,道:“我赢了战役,神圣同盟却输了战争,仅半年,奥斯曼依然与威尼斯签下条约,那是没有意义的战事。” 接着他对陈沐道:“将军,就像菲律宾和关岛的战事一样,没有意义,这本是可以避免的战事。” “唉,是啊,在吕宋和林来,我们都失去太多虎狼之师,如果你的国王早派你来。”陈沐端起盛满黄酒的酒碗一饮而尽,摆手道:“你早来也没用,那时候是不可能议和的,吕宋、苏禄、婆罗洲诸国,皆为大明朝贡国,你知道什么是朝贡国么?” “就像西班牙的尼德兰、米兰,这和亚墨利加是不一样的,如果我的军队踏上墨西哥,你们的国王也会很生气,但这和我派兵去尼德兰能一样么?” “吕宋的战事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可以避免墨西哥的战事、避免第二次吕宋或发生在塞维利亚的战争。”陈沐抬手在酒案上点着说道:“如果要停下这场仗,现在正是时候。” 陈沐说着扯过绸巾在嘴边擦擦,愉悦地拍拍手让席间鼓乐撤下,道:“现在我们来聊聊赔偿的事吧,七百万两白银,萨尔塞多过世前应该把这一消息送至马德里了吧?” 七百万两白银,唐胡安听到这个量词就头疼,不过他早就做好难堪的准备,他对陈沐致歉,随后为难道:“陈将军,你所要求的七百万两白银,西班牙确实无力支付,别说是为避免发生在尼德兰的战争,哪怕你真能派兵去尼德兰,国王陛下恐怕都没有意见。” “马尼拉航线因战争被切断,王室舰队不能运送货物,国王无法借款来支付巨量的白银,如果有其他方……” 利贝拉还没翻译完第一段话,便被陈沐打断道:“你看我像贫穷的人吗?别提钱,没有白银也可以用其他方法支付,以物易物,甚至用无形的东西,都没问题,把心放回肚子里。” 陈沐和蔼地笑道:“陈某并非严苛之人,大明的百姓与官吏都极为宽宏勤劳,实在不行,我派人去西班牙开设海关也是可以的,世界这么大,怎么会容不下西班牙与大明呢?” “诶,我真觉得由大明去西班牙开设海关不错,你们的财务槽透了,打仗居然要国王去借款,不如把海关给我,五年之内转亏为盈,大明官吏有管辖三个西班牙那么大土地的经验,你看吕宋。” “西班牙人在这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如今井井有条,时代变了,你们还在用上古时的管理方法。”陈沐仿佛王婆卖瓜般循循善诱道:“你听说过现代化么?大明已经现代化了。” 十六世纪的人说十六世纪的现代化,这好像是没毛病的。 海,海关? 现代化这个词,别说作为翻译的利贝拉神父翻不出来,席间端坐听陈沐大言不惭的高拱和徐渭等人都只能面面相觑,鬼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东西。 利贝拉神父似懂非懂地翻译,唐胡安听着也是懵懵懂懂,迷迷糊糊道:“以物易物是可以的,定价的事可以再议,欠款很难一年支付,能否宽限几年,国王的要求是自议和之日起,马尼拉与西班牙重新恢复贸易,有贸易才有钱来偿还赔款。” “恢复贸易、分期付款,要看议和的条件了,其实我认为明西之间并非仅有战争与贸易,战争一个赢一个输、贸易有赚有赔,但合作是共赢。”陈沐摊手道:“两个国家太过遥远,我们有很多可以一起合作的事,比如合开矿山、合设海关,更比如在你刚刚说的塞维利亚,由国王租借给我国商贾一块土地。” “不但西船到马尼拉来,明船也到塞维利亚去,我们让这条商路更加繁荣。”陈沐想这事想很久了,他说道:“我听说西班牙国王经常把赋税、矿山都抵押给商人来得到借款,就算把本国商人都借完,才能借多少?你们的人口少,所产器物自然不多,干嘛不来找我?” “咱们在西班牙设一处通商口岸,租借我一块沿海荒地,那块土地属于西班牙,大明只是租借,当地修建房屋、土地、商铺一切都由明人负责,比如租一百年,一百年后哪里非常繁荣,依然属于西班牙。” “当然这对我也是有利的,我的商贾到西班牙去,可以赚取更多利润,但不同于你们的商贾,我们的商贾借你们的土地,当地不交税,所以每个商店的利润,两成直接交给西班牙国王。” “同时,如果国王同意,我可以在欠款中以一百万两白银的代价,来租借这块土地一百年。” 第二十三章 慎重 说实话,唐胡安还是没懂陈沐在说什么。 租一块荒地一百年,管当地建设、还让国王不掏钱入股百分之二十……王室商船一年才能带来多少利润,现在他居然一开口就要分润百分之二十,这样的话,他图什么? 利贝拉神父在卧房中是这样想唐胡安解释的,他说:“陈将军也许是受葡人在澳门的启发,想要在西班牙建立一块与澳门相仿的土地,阁下,我认为这对西班牙是十分有利的。” 当然有利了,利贝拉心里可憋着气呢,看陈沐把澳门管辖成什么样了!什么事都不能做,好不容易盖个医院,非说是谋财害命不让人去!辛辛苦苦筹集到建立教堂的石砖,一声不吭就被他拿走铺路了!所有抱怨最后都变成信访箱里一摊纸灰,他还笑眯眯地鼓励人继续写信! 到了西班牙,就该反过来了吧? “不过这次陈将军一反常态这么慷慨,明国对葡商的税率是百分之十五,他愿意给国王百分之二十,实属罕见。”利贝拉神父对陈沐恶感十足,但这一点上却无话可说,道:“我建议阁下亲自去澳门看一看。” “整个明国,到现在都只有澳门能让外邦人自由行走,像防贼一样,随陈沐到澳门,传教愈加艰难,过去人们还相信教堂是神圣的,可陈沐过来以后,人们更相信他是神圣的。” 利贝拉神父提起这些对这片黑暗的土地极为绝望,“那些愚昧的百姓只相信眼见为实,他们就凭陈沐没有天主的照耀照样能击败西班牙大军来证明是假的。” “还有他想要派遣到西班牙做海关总督的儿子,那个人名叫李旦,他说是皈依天主的商人,可实际上是海盗的后代。”利贝拉提起李旦颇为无奈,道:“他每次出海都要祭拜五方神灵,极不虔诚,他要是被派到西班牙,如果不是陈将军的儿子,是一定要被关进宗教裁判所的!” 唐胡安对宗教的事不置可否,他了解他的兄长,并非看上去那样虔诚。 天主会允许刑讯逼供吗?会允许随随便便把人烧死吗?会允许把没有错误的人搬上肢刑架吗? 他的兄长说为天主服务和为他服务是一回事。 上层人利用宗教玩弄人心,底层人因为虔诚而被玩弄,如果有人问唐胡安是否虔诚,他愿意每句话都不离天主。 但在心里,他可不会把勒班陀海战的胜利归结为天主眷顾,那至多是因敌人的愚蠢与自相分裂。 不过这不意味着他反对基督,实际上他比作为国王的兄长更加虔诚——因为有天主教的存在,对他好! “海盗的后代,陈将军是海盗?”唐胡安皱起眉头,作为私生子出身,他打心眼里厌恶以血统分高低的言论,只是不想表现出来,“可我听说明国不会任用海盗担任军官,他们和无耻的英格兰人不一样。” “他不是海盗,李旦的生父是个海盗,陈将军是他的义父,明人习惯用认来的父子来加深彼此之间的关系。”利贝拉神父没好气地说道:“陈将军不是海盗却更甚海盗,我想阁下更明白他的作为。” 唐胡安在脑子里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普通海盗一辈子才能劫去多少东西? 陈沐一次就连货带船劫走一年一次的马尼拉大帆船,三十七吨白银的货物,以及造价高昂的盖伦船,全部化作乌有。 “我会去澳门看看的,此次到菲律宾,吕宋,让我感到困惑。”唐胡安捏着烟斗这么说着:“陈将军对我的到来,好像不是个战胜者趾高气扬,非常热情好客,像谈一桩贸易,就像西班牙和明从未打过仗一样。” “他一直是这样吗?” 吕宋太干净了,干净地像西班牙人从未来过一样,明人把这改造并建设地很好,就像从未发生过惨烈的战争,甚至包括过去的关岛现在的林来岛在内,除了那些换了新主人的建筑,根本没有丝毫痕迹。 利贝拉神父几番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回答唐胡安的疑惑,最终才长出口气,叹息道:“阁下难道以为,驻菲律宾三个军团、墨西哥派遣四个军团,都被鲨鱼吃了?” “别被他的样子欺骗,与你把酒言欢的那个人。”利贝拉神父看着闪烁的烛火道:“是葬送西班牙七个军团的杀人凶手。” 利贝拉不是西班牙人,他是葡萄牙人,但鉴于他对陈沐及明国的厌恶,不妨碍他藉由自己的影响敦促唐胡安不要对陈沐掉以轻心。 事实也确实如此,三个西班牙直属军团,比勒班陀海战给西班牙带来的损失其实还要严重,这是发生在明国海域的海战让西班牙宫廷对这场仗不够重视。 耶稣会士没有泛泛之辈,他知道这场仗对西班牙带来的影响,他说道:“不算印度群岛与菲律宾群岛的军队,两个老练的海军团陆军团全军覆没,贸易上的损失令宫廷无以为继,三倍于勒班陀海战的损失,别小看陈沐。” “他一向疯疯癫癫,却总能取得对他有利的结果。”利贝拉着重对唐胡安道:“而且千万别想再和他打仗,阁下去澳门就知道了,那只是他们的一个小村庄,都是人,到处都是人。” “在准备关岛战事前,像大海一样宽广的河流被辎重与战船堵塞,海里陆上都是人,如果连海战都赢不了,就不要去想和他们打陆战了。”利贝拉摇摇头,似乎对这个现状感到无比棘手,道:“在几年前,他们没有一所海军学校,全国有数千万百姓,却只有陈沐一个海军将领,值得一提的是陈沐在出海前也是个陆军将领。” “但是今年,有四百名学生从明国海军大学毕业,进入陈沐的军队,整整四百名。” 利贝拉提到这个数字时语气极为震撼,葡萄牙萨格里什航海学校建设之初的学生才只有几十个,他摇头道:“这次议和绝非陈沐表现给阁下的那么简单,绝不能让西班牙再陷入与明国的战争,对他的提议也要极为慎重。” “他说的条件听起来都没有关系,可没说的才是他的真实目的,明船要去塞维利亚,途中一定会停靠墨西哥,远航防备海盗,他的军队就会进入墨西哥、进入西班牙。” 夜深了,烧酒的劲道冲击着唐胡安的脑袋,他打开窗,端着烟斗用忧郁的绿眼睛望向远处夜幕下黑色大海,醉意与愁思统统涌上心头。 第二十四章 好坏 同一时刻,马尼拉城外军营,被征用的营房灯火通明,南洋军府一干大员聚众兴起第二轮酒宴。 “不不不,不能按我明人的思路去想他们!”面对高拱对陈沐想一出是一出的租借与海关,陈沐摆手道:“倘若要求我大明将关防交与外夷,那自不可能,但他们不一样。” “他们的国王能把赋税作为抵押交给商人,大明能做到吗?自古以来我官吏都是管辖地方,不单单收取赋税,还要兴修水利、处置纠纷、甚至添丁进口都要去管,他们没有官员,各地所辖的贵族只是收取赋税,其他的全不管。” “我认为租借土地和海关不是最难的,难在任命当地的官吏选拔以及商贾择选上,他们一定会要求商贾与官吏都是虔诚的信徒。”陈沐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摇摇头大笑道:“今日饮多了酒,反让我更激动啊!我听老平托说,国王菲利普说过他宁可死,都不愿统治有异教徒的国家。” “这个才是他可能不同意租借地的最大原因。” 高拱对陈沐这种一边吃点心饮酒一边叨叨叨,还聊如此重要事务的情形有些不习惯,端坐着一口酒没饮一口菜没吃,道:“陈帅要租借地的目的是什么,一百万两白银,好生大方!” “难道我大明还缺那么点土地不成?” 陈沐抿着嘴笑了,摆手道:“不大方不大方,实话说给高公,这七百万两白银,陈某,一两都没打算要。” “只要他们国王接受了塞维利亚租借地,我们商贾就能名正言顺地派去西班牙,海路遥远,不论他愿不愿意我船队都是要在墨西哥停靠,我等两场大胜,船队要在墨西哥靠岸,他敢拦么?” “敢,我就有出兵墨西哥、驻军塞维利亚租借地的借口;不敢,那我军兵正好驻墨西哥、塞维利亚。”陈沐翘起大拇指向自己,道:“对我等来说,吕宋、林来,我虎狼之师两场大胜,就已将结果注定——他们打不过我。” “就像这七百万两白银,他们该给我吗?当然不该,我凭什么找人家要七百万两,还不是因为我打翻他们的舰队。”陈沐口中说着毫无风度的野蛮之语,拍案道:“现在他们自己都觉得欠我七百万两!” “他们绝不会猜到,我要塞维利亚的租借地是为往墨西哥驻军,那是他们富裕的根源,贸然提出肯定不会答应。”陈沐说着将身子向前伏去,神神秘秘道:“我得先做点比驻军更恶劣的事,到时候再提出驻军,他们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高拱皱起眉头,陈沐这个人太邪了,即使做的是好事,可不走正路也会成为灾祸的根源,他问道:“那你说的合作,是在骗人?” “当然不是骗人!我是真打算把旦儿给他们派去当海关税务官,好好整治他们的税务,咱们的商贾过去也是堂堂正正做买卖,我不光让人过去买卖,还要给他们兴学堂、教他们论语,给他们带去先进的人文思想,开养济院、漏泽园、惠民药局。” “西班牙要是有需要,他想买多少杆火绳鸟铳,我就卖给他多少杆;他想买多少炮舰,我就卖他多少炮舰;他想要多少门火炮,我就卖他多少门火炮!甚至就算出价请大明的雇佣军,我依然会说服朝廷,派给他雇佣军——只要这对大明有利,现在,登陆西班牙,对大明最有利可图。” 陈沐懂的东西,对时人而言并不多,所以他在高拱等人眼中始终是个没文化的家伙,但这不妨碍他起点高,在他所了解的层面,没人能跟他斗嘴。 “对大明有什么利?”高拱不喜欢陷入陈沐的语境里,根本说不上话,他只能听取其言论中能听懂的细枝末节,问道:“卖给别人军器,教授别人学识、给他们开养济院漏泽园,大明有什么利?” “大明可以影响西班牙的经济,战败也会影响他们的军事,商贾能影响他们的政治,但这都会带来其对大明的反意,所以就需要给他们一些甜头,让他们觉得大明还不错,再从中施加影响,一切活动都是整体,不能分开来看。” 陈沐说着狡黠地笑了,道:“我跟耶稣会学的,他们在濠镜招揽商贾、建医院、大学,另一边也在收集情报、估量兵势,只干好事会让人觉得傻、只做坏事也会让人觉得恶,但好事坏事一起做,别人对我等的看法自己就会割裂,让他们内耗去。” “大明在海外之利害关窍,在日本、琉球、吕宋、苏禄、婆罗洲、马六甲,如今仅有马六甲因握于葡人手中未能施加影响,其余诸国皆已收入囊中,只要这座大明内海的长城稳固,大明与新明这腹地,就都不受海外威胁。” “而海外,不管发生什么,于大明便都是无关痛痒。” 高拱颔首,海上长城这个名字还是他叫出来的,自然懂其厉害,只不过:“西夷之国如此遥远,对其即使施加影响,不如南洋诸国。” “前往西国派兵、派商贾,还有运货,海途漫漫,其中风险与消耗,你该知晓。” 高拱缓缓摇头,道:“过去你是走到哪招哪里的兵,南洋诸国皆距不远,往来之间调兵遣将,不难。军府卫如今仅有五千六百员额,要驻军墨城、还要驻塞城,军府从哪里弄出这些兵力,所需辎重之巨,来往之难,且不说取利。” “不过能让你舍了银钱也要做的事。” 高老爷子今日也饮酒了,饮的还是北方烧酒,他晕乎乎地拱拱手,自己说的什么恐怕自己都不知道,最后这句陈沐倒是听懂了,他说:“老夫也想知道。” 见高拱如此郑重其事,倒让陈沐不好意思了,他嘿嘿笑着道:“其实也没什么,关键不在商贾之利,目的还是要了解西夷诸国并在其中施加影响,加深我们对他们的了解,至于他们了解我们,只知道我们很厉害很厉害就够了。” “除此之外要真说利,陈某也没更好的想法,无非是拼人力成本,他们的手工业者不多、工钱就贵,不过殖民地多,原料却不贵,我的工钱便宜,从娃娃推车到棺材、从铳到炮、从马车到海船,海运太贵就直接把厂房开在墨西哥用他们的原料,总能取利的。” “等他们的注意力还在我大明出产器物做工精良时,麻贵应当就已经把北亚墨利加跑一遍了,到时候等他们再想翻脸,对军府而言,已经是本土作战。” 陈沐的嘴角勾起弧度,眯着眼道:“那女真勇士、蒙古铁骑,在亚墨利加为皇帝赏赐的土地而战,扬国威于另一片大陆,高公难道不想看看?” 第二十五章 互利 唐胡安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在他向陈沐递交前往澳门查看葡萄牙租借地的同时,陈沐领衔整个南洋军府,已经开始筹划西班牙塞维利亚明国租借地的派遣人选了。 也许以后的商贾仅会讲汉语就够了,但先期派遣的部下必须要会伊比利亚半岛语言,这决定了初次远航去往西班牙的明朝官吏,很有可能都是濠镜平民。 陈沐时常在海岸边踢着沙子望向远方,他不得不承认,在为大明王朝初次取得海外租借地的伟大构想中,实现起来所要依靠的人手,很有可能是精挑细选出的人渣。 唐胡安拿着南洋军府的手令去了澳门,本来就打算派几名旗军跟着唐胡安参观一下就算了,结果唐胡安才向澳门走了两天,从澳门送来的消息抵达陈沐手中,他也只能启程前往濠镜。 葡萄牙驻印度总督来信了,派来使者就马六甲及印度明船派来使者,希望能与陈沐签订条约。 收到消息,陈沐二话不说把军府事宜交付高拱、练兵由徐渭暂督张世爵全权负责,登上赤海舰便追着唐胡安的尾巴向濠镜航去。 “等了快一年,可算给准信了!” 葡萄牙印度总督派人来不是别的事,还是过去陈沐派人要求在马六甲甚至果阿开通明船航线的要求,虽然后来印度总督含糊其辞地准许明船通过马六甲,但事情并没有正规地定下来,这次他派人来签订条约,对陈沐来说是好事情。 “想来葡夷也是不胜其烦了。” 幕僚徐渭扶着船舷笑得畅快,对陈沐道:“在下以为,此次葡夷要签订条约,当是为限我商贾。” “肯定是要限制,他们换了新总督,还姓安东尼,不过不叫迪诺罗尼亚,叫莫尼斯巴雷托,这个人在信上写的很清楚。”陈沐对徐渭点点头,道:“他把这个条约称作就明武装商船通马六甲一事,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武装商船。” 或许在别人眼中,武装商船是商船,但在陈沐眼中,武装商船是武装船。 自先皇隆庆帝的海外诏书下发,海外明人不论商贾海盗,凡为南洋军府做事者统统得到赦免,持军府令入海关可不受惩罚,大批良莠不齐的商贾与海盗重新回到朝廷的怀抱。 这些人可没多少敢回到闽广诸地,哪怕是有过还乡,一样心中不安,大多还是在吕宋等国居住。 明商贾勇于开拓的胆识比起西国海商略有不足,都是稳妥起见的人,跟着军队,军队走到哪,他们的商路就开到哪,但大批明海盗可不一样,除了林凤、林道乾、施和等过去是海盗如今是军官的人,其他人都是明军走到哪,他们就尽量躲着走。 马六甲对明船封锁一开,都无需陈沐要求,一个个就开船闯荡马六甲西面了。 他们有些人挂着南洋诸国水师官职、有的是南洋国主的专商,通过诸国向南洋军府采购军械中夹带少许私用火器,武装起自己空前强大的商船队。 出马六甲挂明龙旗,入马六甲则挂南洋旗,海外见了葡人悬挂明旗谁都不敢惹,马六甲东边见了明军就说自己是吕宋、婆罗洲诸国商船,陈沐早就知道这帮人的做派,甚至就连那些流出的火绳鸟铳、镇朔将军炮与二百料鲨船,都是他授意卖出的。 葡印度总督区向濠镜发来好几次不满的书信,陈沐都没理会,用他的话说:“在我管辖的海域,大海我说了算,如果我实在管不着,那片大海就是自由的,你不能管。” 他要让葡萄牙人求着他驻军。 这也是葡新任印度总督一封信传给他,他就屁颠颠上船开往濠镜的原因——现在就该到印度总督求着自己向马六甲、马六甲以西驻军的时候了。 “陈帅是要鸠占鹊巢,还是……” 鸠占鹊巢? 陈沐没好气地看了徐渭一眼,道:“徐先生学富五车,怎么不说个好词?” 徐渭想了想,眨眨眼看着陈沐道:“坐享其成?渔人得利?坐地求全?无功受禄?” “别瞎说,这叫互惠互利。” 坐在甲板台阶上的陈沐被徐渭逗笑了,抱只椰子饮了一口,道:“诸国以西夷兵势为最,今接连力挫西人的消息,由平托传信告知印度总督,葡人军力尚不及西夷,敢与我交恶?” “他不敢,那我们就交朋友,像过去那样,我们需要什么,葡人商贾就给濠镜输送什么,哪怕兜个大圈晚上一年,想要的美洲白银还是会送到陈某手中,但这还不够。” “广袤的土地交到葡人手上,他们几个商站能有什么用,连管都管不过来;西班牙人倒是能管,他们只知道杀、抢、夺。你听旦儿说过么,萨尔塞多想策反他的时候,许诺是登上广州府,见到第一条河流两岸土地给他。” “那是珠江啊,他们没有办法,人少、资源多,让他们的军人、学者比我们的百姓有更多学习机会,管理更容易。但他们没有足够庞大的官僚,没有十年寒窗苦读就为教化百姓的官吏,只能把占领的土地变成我春秋战国之时,贵族封邑。” “我们去就不一样了,设乡、县、府、省,丈量土地编户齐民,修路开垦设渠灌溉,我们要长长久久的待下去。” 说着,陈沐话锋一转,对徐渭问道:“徐先生,你说整个广东,需要多大的市场,才能迫使其大片使用蒸机,就那几个卫所出产棉布绸缎,就够南洋诸国上至贵人下至黔首用度。” 徐渭知道陈沐一直想的都是让广东产更多东西,他诧异道:“陈帅想让商户用蒸机,直接下令一封便是,何必做这出力不讨好的事。” “直接下令才是出力不讨好,他们都用蒸机又如何,产出的棉布根本没地方卖,赚不到银钱百姓就不会自发改进蒸机,技术就不能上升,蒸机永远都只会是织布的蒸机。” 陈沐放下椰子笑了,道:“这次的条约,我要拿马六甲、印度一隅,大明海盗就能去阿拉伯见见奥斯曼,难为他们一直把西人挡在西面,鸟铳火炮,如果他们需要的话,应该可以卖出许多啊,奥斯曼、印度……多大的市场!” 第二十六章 澳门 唐胡安对澳门这几天不能再满意了。 瞧瞧这井井有条的模样,嗯? 商铺统一规划,店铺后街是走驴车牛车运货的街道,石铺道路被打扫地一尘不染,三条街上的铺面各个开市,有木料坊、铁料坊、铜料坊、棉花坊、米粮坊,皆是葡人店铺。 市政广场另一边,绸缎坊、金银器坊、铜铁器坊、成衣坊、南洋奇货坊、酒铺、客栈,统统都是明人商贾商行。 街道上有背铳跨刀的明人武士与葡人士兵列队巡逻,市镇不远处炮台下是葡人士兵的营地,与市场仅仅隔两条街,葡萄牙风格的二层小楼鳞次栉比,大多门前立着汉文写就的碑文,更远的地方各个方向则有五座明军百户所,保护着这座港口。 他甚至看见一位美丽的葡萄牙贵妇人在六个顶盔掼甲的明人武士前呼后拥的簇拥中与明妇人着装的女伴娇笑着进入金器店挑选饰物。 唐胡安在喜好风流这件事上得到他父亲来自血脉的真传,刚迈开脚步想要跟着走进工艺品店就被身旁的利贝拉神父拽住。 “那两位是濠镜有名的大小娄夫人,大娄夫人是葡人,早年跟着父亲到澳门经商,遇上海难,流落澳门;小娄夫人是过去在葡萄牙酒馆里工作的侍女,她们的丈夫是陈将军手下一名叫娄奇迈的军团长。” 利贝拉神父煞有介事地对唐胡安小声说道:“在他们的传统里,贵族的女人不该抛头露面,但在濠镜没有人管,因为军团长受命在明国腹地参加战役,那些卫兵受陈将军指派,他们腰上的火枪与佩刀随时可以杀人,敢去打搅她们的人都会被杀掉。” “前年从吕宋岛被俘虏的西班牙人有些被派到澳门做工,他们说娄将军的军团在作战中都带着魔鬼一样的铁面甲,战无不胜,他们的军团长摘下铁面甲和戴着时面容一样。” “军团长早年跟陈将军作战时用明军旧的火铳,把脸炸开,鼻子都削掉,人活了下来,性情凶悍。”利贝拉神父拽着唐胡安提醒道:“即使是阁下,冒犯她们也会被杀,难道您没看见港口浅海那些枪杆上风干的骨头吗?” “陈将军并不像酒宴上那么和善,他也不会为杀死一名西班牙显贵来惩罚他的得力手下,即使陈将军知道杀死阁下且不惩罚凶手,一定会使西班牙与明国陷入另一场战争。” 利贝拉神父松开唐胡安的胳膊,道:“以耶稣会对他的了解,当战争不可避免,在派遣去西班牙的亲善的使者之前,他会先制定一份狂妄的远征计划。” “作为杀死阁下挑起战争的惩罚——娄将军也许会在这份计划中打头阵。” 唐胡安微张着的嘴慢慢闭上,立在市政广场左右看看,眼神突然对街市上行走的明国男子怀有极大的羡慕,道:“我们要偷情才行,他们居然可以有好几位夫人?” 作为耶稣会成员,利贝拉看不上包括西方贵族与东方贵族在内一切沉沦欲望的行为,不过他并未于唐胡安争论,只是解释道:“在明国别的地方好像并非如此,但在陈将军所管辖的地方,他掌管麾下军功贵族的一切,在将军的要求下,这些军官必须孝敬父母、关爱妻妾儿女,不然就会遭到责罚。” “所以濠镜的百姓总说广州和其他地方的风气不同,大量军官更青睐不裹足的女子,那些军官家里的妾不是奴仆而像妹妹,因此人们更希望女儿能嫁入南洋军官家中。” 利贝拉神父有些滑稽地耸耸肩膀,“在明国,好像一个掌权者就能轻易改变一个地方的风气一样。” “阁下在这最好还是收敛一点,在教会的调查下,澳门虽小,却有三个大明军团长在这里安家,他们叫指挥使,除此之外掌管一千战士的千户、一百战士的百户,数不胜数,恐怕阁下根本不知道会得罪谁。” 弄清楚利害关系,唐胡安眼神中的轻佻隐去,叹了口气道:“如果塞维利亚租给陈将军一块这样的土地,应该不是坏事吧,葡萄牙人在这里被约束的很好。” “恐怕事情并非阁下想象的那样,您可以把澳门换成塞维利亚,但不可以把葡人换成明人、明人换成西班牙人。”利贝拉不同于唐胡安的乐观,他说道:“澳门的明人,就是今后塞维利亚的明人,无非把受尽压迫的葡人换成西班牙人罢了。” 利贝拉神父发现唐胡安之所以对澳门感官良好的原因是他把自己放在战胜者的位置上,这实在是陈沐对他良好的招待带给他的错觉,说真的,作为一个葡萄牙人,他实在感觉不到澳门究竟哪里好。 难道他没看出来吗?但凡葡萄牙人在澳门开的商铺,全部是卖出棉花、金银铜铁的原料,而就在一个市政广场之隔的明人商铺,把这些原料加工一遍再摆出来卖,利润就翻了几倍甚至几十倍! 哪里好? 怪不得西班牙宫廷总破产! “啊?” 唐胡安没心思再逛下去了,他让利贝拉神父带着他走进一家酒楼,选了没人的楼上,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市政广场,这才郑重其事地说道:“神父,我明白了,陈将军一直在用战争的优势来取得谈判的优势,葡萄牙澳门是这样,我这次过来也是这样?” 利贝拉点头道:“过去的澳门不是这样,我们的探险家像在果阿、在马六甲一样,抢掠交战,那时他们的船炮很少、火枪也很少,海战还靠放火,虽然水手勇猛作战很吓人,但其实他们的伤亡一直比我们多,只是他们人多,所以才会失败。” “后来发现他们的官僚什么都不懂,像治理自己的百姓一样,约束我们,所以靠欺骗和贿赂,得到在澳门生活的权力,开炮厂、建港口、走私买卖,海盗发现明国男子不好对付,但他们的女子很乖巧,容易欺骗,就像在非洲一样。” “在陈将军到来之前,我们建立大学、医院、市政广场并任命市政官,商人有自己的武装甚至还有一家铸炮厂,保禄大教堂马上就能建好,就像在果阿或葡萄牙其他地方一样,传教事业欣欣向荣。但现在,你看见的是大明的濠镜,不是葡萄牙的澳门。” 利贝拉神父给唐胡安倒上一碗酒,就着酒馆里昏暗的烛灯点燃烟斗,“如果你想知道这一切如何发生,我说给你听。” 第二十七章 渔船 酒馆窗棂带着海岸边特有的腐蚀,利贝拉握着烟斗的手指向市政广场边的衙门。 “最先没有的是市政官,市政厅成了濠镜衙门,当时只有几百部下的陈沐用相同数量的军队打败澳门葡萄牙军队,夺走我们修建的炮台,几百个马来人和葡萄牙探险家被他杀死,胜利让他制定约束法律和税收。” “修建教堂的基石被他拿去铺路,他派人进我们的医院、大学和铸炮厂,学习他们没有的、不会的知识,却拒绝学习神学,澳门的战士不是他们的对手。” “那个时候没人知道像他手下那样士气高昂作战凶悍的人只有几百个,其实整个广东像那样的战士都不多,我们误以为像他那样的将领和像他那样的战士还有许多,就连主教都认为即使从印度调兵都不能击败他。” “其实那个时候是可以击败的,但在他向马六甲挑衅时,所有人都选择沉默,他的凶悍,把人们的胆量打没了,就像在吕宋、在林来岛对你们西班牙军队做的那些事一样。” “后来,教堂在居澳葡人的强烈要求下还是建立起来,但他不再准许我们挖掘石矿,石矿由他的人继续开采,大教堂每一块石头都是重新买来的;炮厂倒闭,因为有经验的工匠都被南洋卫军器局高价挖走,学会一切后又把他们踢出去流落街头,那些人只能坐船回印度。” “医院也一样,他们有些地方比我们的医生高明,有些地方恰恰相反,但他们哪里高明我们不知道,我们高明的地方他们一看就会,那时候没人意识到陈沐所做一切都有其目的。” “现在,医院成了关押麻风病人和西班牙病患者的临时收容所,没有明人去看病,他们更信任他们的医生。”利贝拉身份摊开两手,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道:“明人管得这病的人叫杨梅疮,至于陈沐,他不准任何得这病的明人通过关闸,如果是明人,会被流放到上川岛、下川岛。” “如果不是明人,在医院等待下一次开回印度的船,不想走,就会被挂在浅海柱子上,杀人,他从不手软。” “如今还有作用的只剩大学,但大学里只有十几个神父和学士,传教事业一度停滞,主教甚至想用一个人给三两银子的方式来招揽信徒,可就算真用这样的手段都没用,广东白将军是他走后掌管这里的大员,澳门一直在他们的监督下。” “刚传出消息,白将军就让自己的部下穿着便装倾巢而来,领了银子就走然后再不出现。” “传教二十年,不如陈沐的部下在澳门海角为他随手修的庙信徒多,我和主教说,这是一块被天主遗弃的土地,他们不信。” “如果天主能听到呼唤,为什么不降下神罚把这个亵渎神灵无恶不作的混蛋溺死在海里?” 利贝拉端起酒碗饮下一半,摊手在桌面上道:“现在你知道,陈沐是靠什么起家的,他靠杀我们,坐稳香山千户;用杀我们得到的战船,击败他们的海盗,成为军团长,得到去北方的机会;等他再回来,又靠杀你们让他战功更重。” “谁想在这传教谁来传吧,等我把你这次议和的委托做好,我就回国。” 唐胡安很久都没说话,看着酒碗不知在想什么,直至蜡烛燃烧过半,他才抬头感慨道:“一个人,能对一个国家,有这么大的影响么?” 就利贝拉神父所说,仿佛葡萄牙在明国的一切遭遇都因陈沐一个人一样! 这太难以置信。 “如果他真这么出色,为什么不……”唐胡安抬手在脖颈间做了个动作,道:“只需要一颗铅弹,在合适的时机就能除掉这个麻烦。” “那是你们西班牙人要考虑的事,葡萄牙不会这样做,我们可不想惹恼了明国失去印度、失去马六甲,比起惹恼大明的后果,现在这样还不错,可以贸易、澳门也很安全。” 利贝拉神父看向唐胡安的眼神有些讥讽,道:“整体上,明国官吏认为濠镜葡人也是他的子民,如果有一个税官被杀,就意味着濠镜造反,所有葡人都会死,当白静臣的战士倾巢而出,马六甲甚至印度,都会死。” “澳门隶属香山县,像是香山这样县,广州府有十个,像广州府这样的地方,两广有二十个,像是广东省这样的地方,大明有十三个。”利贝拉神父嘲弄地说道:“阁下在勒班陀击败奥斯曼的海军,摧毁他们二百三十条船,你知道香山船厂一年下水多少条船么?” “一百五十条,一百条三门火炮十名水手被叫做百料的渔船;四十条十一门火炮载兵二三十叫二百料小鲨船的战船;还有十条更为庞大的五百料鲨船,但那种船不让百姓和商人用,所以不知道上面装的什么。” 唐胡安瞪大了眼睛惊呼道:“他们用炮船打渔?” 利贝拉耸耸肩道:“明的朝廷以前规定一个卫所有多少条船,在陈将军还没有掌权前,他把多造的战船交给渔民和卫所农夫,以此来避免受人弹劾,也保证在战时能有充足的战船,另一方面也能让百姓防备海寇,那种最小的渔船曾击沉过印度总督派来的事务官坐船。” “后来他执掌大权,为何你们对抗,他不满足于这种小船,建造更大的战船,所以沿海卫所依然在使用这种船打渔,听说在广西与另一个国家乡邻的海上,没人能和明人抢夺渔场,海盗和海军都不行。” “海那边的南洋卫才是给他造战船的船厂,我只知道国内国外的木料铁料都在往南洋卫送。现在就算杀死他都没有用,他备受皇帝器重,他的学校每年有四百个像他一样的军官进入军队,阁下也不想那些战船开到西班牙吧?” 利贝拉弹着身上灰尘,葡萄牙已经认从了在澳门这种资源分配的现状,他对唐胡安道:“当然,我只是不建议,如果阁下想试试,尽管去刺杀他。” 唐胡安的脸色不好看,陈沐给他的好印象已经在澳门兴衰中消失殆尽,他叹了口气道:“他的条约不是好事,神父叫我警惕,却也只能警惕地签下来,明知是毒药,还必须要吃进肚子里?” “教会分析过,他想取利、他也会坑人,但还算克制,在利益中他拿了大头,就会让你拿走剩下的,和我们在海外做的不太一样。” “呵!就算一样。”利贝拉惨兮兮地笑了,“我们也只能这么想!” 就在这时,锣鼓在市政广场响起,唐胡安在楼上听到人奔走相告,葡人印度总督派来签订条约了! 第二十八章 鹅犬 葡属印度总督使者来的其实比唐胡安还要早,只不过总督的亲信对澳门的一切感到非常不满,又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何况他手上还拿着一份更加令人难过的条约。 所以他生气,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让陈沐在濠镜的负责人黄程给他找了个住的地方,带着自己的大丹狗一连半个月都没出门。 只有在听说陈沐已经过来的消息后,他才让使团整装待发,同时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一定不能被这个凶恶的屠夫吓倒,他要带着书信前往北京,面见皇帝! 在耶稣会传达给新任印度总督的书信中,其他明人都比陈沐要讲道理的多,也善良的多,这几乎是一个规律。 农夫比陈沐善良,官吏比农夫善良,显而易见,他们的皇帝应该比官吏更加善良,那么……也就可以得出结论,大明皇帝比陈沐善良一万八千多倍! 不过陈沐刚到濠镜时可没顾上搭理他,去年因刘显借兵征讨九丝蛮被派去的娄奇迈回来了,听说在安置俘虏上四川在杨应龙的建议下很看重新明,回头又能给小舅子送点人过去。 陈沐去广州府给娄奇迈接风洗尘,这才重回濠镜,顺便牵两只大鹅过来溜溜。 黑娃前些时候发情,这个从蒙古弄来的小伙子精力旺盛,虽然个头矮,但干劲十足,瘦了不少,陈沐也不忍心骑,把它放到琼州府新开的马场好好养着。 马这东西发情期可长,不过天热它就懒得有拱来拱去的性情了。 大着肚子的白妹没去,在马尼拉王城的马厩里歇着呢,那有过去西班牙被打败后没逃跑的马夫,军府的马夫在那跟他们学如何养安达卢西亚马,别的地方也不敢放,怕把这批好马养死了。 先前赏给部下干将的安达卢西亚马里有四匹母马,公马都被骟过,只能找蒙古马来和她们配种,好在陈沐过去在北方从俺答那弄了一批没骟过的良马,他的部下平时也就骑着代个步,这下刚好都被弄去做种。 在今年初,陈沐派赵士桢去往北京的同时,也让他向兵部传达希望调拨一批战马的需求,想要通船送往新明建养马场。 琼州府的马场虽然已经建立,但那边的地势与环境限制了养马场的大小,杨兆龙在书信中告诉姐夫有更好的选择。 在训野狗、同土著贸易并教他们说汉话的过程中,杨兆龙发现了草原,虽说蒙古马未必适合在那边生活,但多个地方总是好的,何况杨兆龙也确实需要马。 最近的书信中,杨兆龙在那边的生活已经走上正轨了,他乐得在新明上开拓,并希望陈沐有空去看看,给他送更多人来,什么人他都想要,只要是人。 他说他归整了几个靠两条腿游牧的部落,治下百姓已多达两千七百之众,下辖村落五个,引河流灌溉,开垦良田五千七百余亩,修渠四条,架桥两座,铺路四十八里,没有一点矛盾,人人有田可耕,简直是故事里的桃花源。 而且他还依靠土著的力量把河里的鳄鱼拽出来搬上烤炉,自杨来湾向东扩张领土八十六里,直至高山断崖;向西四十七里足迹遍布海湾;南下一百二十里,直临草原一望无际。 仅仅通过书信陈沐就能感觉到那片新大陆的开垦对杨兆龙造成的冲击,让他像个小孩子般详细地在信中写下自己踏过的每一寸土地、开垦每一亩农田、趟过每一条河流。 除了土壤贫瘠,那片新大陆没什么不好,哪怕土壤贫瘠杨兆龙都不在乎,他要牛羊马、他要更多人。 假以时日,新大陆的存在将会撞击在整个帝国每个人的心头,远胜吕宋、苏禄诸国,在杨兆龙身上,陈沐愈加清楚与他身处同时代的同胞对海外的心态。 即使他以战争为手段,以帮助为借口,给殖民披上友好的外衣,实现其征服同化的险恶用心,明人依旧不会对这种行径抱有渴望,更不会像欧洲人地理大发现那样拥有狂热的心态。 他们不愠不火地被动接受着陈沐在海外的反哺,坐享其成却没有欲望驱动他们投身其中。 因为在吕宋、在苏禄、在琉球、在婆罗洲,天子四海为家的时代早就过去,离了两京一十三省,飘扬镶龙旗的福船走到哪都是客人。 新明不一样,他们可以是那里的主人。 杨兆龙的兴奋,一样给陈沐带来莫大振奋。 他的成就感很快被手上拽直的绳子打消,在市政广场对面,葡属印度总督使团最前体态威猛的大丹狗不安地蹬着前爪,压低了头颅弓着身子发出令人生畏的低吼。 即使跟随主人在莫卧儿帝国作为雇佣军投入战役时也不曾惊慌的欧洲猎犬,此时此刻面对两头跃跃欲试的展翅大鹅却不得不露出防备姿态。 纵使主人以标准的口令要求大丹狗不要胡闹也无济于事,因为陈沐摊手道:“训犬我知道,鹅你能训么?反正我不能,管不住。” 俗话说狗怕人弯腰,狼怕人掏刀,可鹅什么都不怕,这世上一切在它们眼中都很渺小,而渺小的东西,都能揍。 当两头大鹅伸展翅膀离地三尺带着高亢鸣叫扑向大丹狗,英勇的猎犬被大鹅翅膀拍在脸上,来不及反击就被啄上两口,哀鸣着夹尾护屌而逃,陈沐仿佛看见一腔孤勇的日本武士义无反顾地向土里土气的狼筅迸跃。 总督使者的表情愈加难堪,在世上任何角落都趾高气扬的葡萄牙军官对在这里向陈沐低头十分不快,他一刻都不愿多待,道:“尊敬的明国将军,印度总督安东尼阁下向你问候,并命在下带来就马六甲以西三座港口共同协防的条约,希望将军能制止那些胡作非为的海盗。” “阁下好像很急啊,走,我们去衙门里商谈。” 陈沐正准备走向市政衙门,印度总督使者说道:“在下还有军务在身,还请将军尽快。” “呵呵,不要急,会很快的。”陈沐难得在自己地盘说了一句他们的语言,没有一味地贬低或欺负别人,毕竟他只是性情坏一点,本身对葡萄牙人没太大恶感,道:“西班牙国王派来的议和使者也等着呢。” “葡萄牙人是我的朋友,我们先谈,让他等着。” 第二十九章 送船 陈沐说让唐胡安等着,就真让他等着,专程派人把酒馆里饮酒的唐胡安叫进市政衙门却不见他,安排在隔壁。 谈判也好、议和也罢,陈沐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 他有令人生畏的军力,手握最东亚几乎所有的香料、丝织品、瓷器产地,并为自己找到葡萄牙和西班牙两个买家。 在明国与西班牙战争期间,从里斯本贩往马德里的香料价格上涨百分之三十,胜过威尼斯垄断奥斯曼的利凡特贸易。 哪怕西班牙国王菲利普是葡萄牙国王塞巴斯蒂安的舅舅,明西议和对葡萄牙也不是个好消息。 在过去的两年里,葡萄牙与明的贸易中掌握着一定的主动权,就算这样两任印度总督都认为自己吃了大亏,他们明明应该在澳门有更大的优势,完全自由贸易不受官府管辖。 而不是像他们所做的那样,黄程要铁,他们就要运铁;黄程要木,他们就要运木;黄程要粮,他们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弄来粮食;黄程要棉花,他们就在果阿种满棉花! 现在情况更糟了,陈沐又找到一个名叫西班牙的苦力。 连苦力都有竞争了! “狮子国与亚齐由我驻军,柔佛准我驻军进入。” 陈沐翻动着葡萄牙人带来的地图,狮子国是后来印度洋的明珠斯里兰卡,郑和去过几次的地方,柔佛在马来半岛、亚齐在苏门答腊,这等于他的驻军可以完全扼守马六甲海峡。 毫无疑问,这是三处要地,随着大明对海上的开拓与明西战争步入议和,葡属印度总督愿意在马六甲海峡与印度洋稍显退让,以此来避免触怒陈疯子。 不过条约也并非完全对他有利,葡萄牙人同样要拥有进入马六甲与狮子国停靠或居住的权力,并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马六甲税务与明国驻军无关,并且在明船通过马六甲时还要向葡人关卡交税。 狮子国也是一样,每年要向果阿交付一万两白银或等价货物的税务。 陈沐的眉头就皱起来了,向来只有别人向他交税,哪里有他向别人交税的道理,他问道:“狮子国、亚齐、柔佛,都被你们灭国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身旁跟随的锦衣卫,跟随身侧出身万全都司的锦衣卫百户王天瑞在极短的时间里取出先帝时奉命去往马六甲探查的情报,请陈沐过目。 亚齐有国王、柔佛有国王,但葡萄牙在这两国还算有影响力,狮子国就是绝对的无稽之谈,葡萄牙人想过攻打港口,但从未成功。 空手套白狼! “据我所知,狮子国、亚齐和柔佛都好好的,你们只是取得关防建立商站,如果我不是顾忌你们的想法,想要驻军根本不需要条约,派船队过去就可以夺下关防。” 陈沐抬手点点桌案道:“隔壁的西班牙人比你们更清楚啊!” “将军,明的船队过去从来不会出马六甲,我的总督愿意共同驻军已经很有诚意,即使将军的兵力庞大,也不该这样欺辱我们。” 显然,现在轮到葡萄牙人据理力争了,使者说道:“这些税务,更像是租金,那些土地又怎么能白白给予将军,这是交易。” “这不是钱的事!” 陈沐在地图上划下几个圈子,道:“狮子国、亚齐、柔佛,这是三个国家,不属于葡萄牙控制的国家,他们有自己的国王,这就好像我现在把一份条约摆在你面前,只要给我一百万两白银,我就把西班牙的马德里给你驻军,你会要吗?” “不准我的军队进果阿,你们的船队却能停靠在我所控制的地方贸易,我还要给你们交税,这不公平。” 印度总督使者还要再说什么,被陈沐制止,他说道:“这样,我给你们两份协议,看你能选哪个。” “其一,两年内将狮子国、亚齐、柔佛攻破,完全控制后交割于大明,当地税务、海峡税金全属于大明,但五十年内,每年我会给你们三千两白银,并准许葡人进港口停靠、贸易。” “其二,葡人在半年内从狮子国、亚齐、柔佛撤走,当地受宗主国保护,葡人船舰经马六甲海峡需缴纳关税,商定果阿与濠镜为专用贸易口岸。” “不论选择那个,条约同样签订葡人在濠镜仅有贸易权力,没有居住权,但商人我不会赶走他们,有官引的可以继续居住。” 陈沐摊开手道:“如果你们选择第一个,那陈某很期待你们的军士有多勇猛。” “如果选择第二个,大明将向葡萄牙一次交付马六甲市价三万两的棉布、绸缎、香料与瓷器送抵里斯本作为印度总督送给葡萄牙国王的礼物。” 他说着,环顾左右,给印度总督使者招招手,使者不知何故跟他走到窗台边上,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像自言自语般说出一句话。 “条约之外,也许在今年冬天,神灵会送给阁下一艘运载五千两货物的福船,新任印度总督没准会得到三艘同样的船,我们的神有时候挺灵的。”陈沐挑挑眉毛,拍着使者的后背走回桌案,道:“信一下也无妨。” 使者有点错乱了,张着两手在身前仿佛拿着什么东西,面容可是呆滞了一会儿,这……这是贿赂? 五千两货物的福船? 三艘就是一万五千两货物的福船? 还要替总督送给里斯本的国王三万两货物的福船? 这三万两不算什么,但如果是交与个人,那着实是一笔巨款,使者被砸得有点懵。 作为军官,他每年有相当二十两白银购买力的薪水,而在贸易枢纽工作让他的薪酬比实际上还要高,即便如此,五千两白银的明国货物,也相当于他一百年的薪酬! 当回到谈判中,使者已经不能再保持正常思绪,他舔舔干涩的嘴唇对陈沐问道:“将,将军,货船,可以直接开往里斯本?” “是啊!” 陈沐听见他着重提到货船这个词就笑了,指指隔壁道:“我正打算与西班牙国王商议,租借一块土地,像濠镜一样,如果能成功,送往里斯本?” 他摇摇头:“不是问题。” 第三十章 最强 两份条约的签订都不容易,尽管他们都是全权使者,但早在启程之前不论总督还是国王,都给出了底线。 葡属印度总督一方,只要能避免与明国发生冲突,可以将除果阿外一切土地与陈沐均分管制,关税葡人拿大头、陈沐拿少的,三七或四六分,并均摊军务签订盟约。 本来印度总督是想借由伊比利亚半岛的优势,与西班牙墨西哥总督区一同向陈沐发兵逼迫一下,结果没想到西班牙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这个计划自然也无从谈起。 西班牙就谈不上底线了,他们的底线是今年只赔二十吨白银,并且从条约谈成就要有货物送往墨西哥,货物中还必须要有生丝——国王在那入股的织丝厂断货两年,已经要关门大吉了。 但他们都根本想象不到陈沐会提出各式各样的要求,哪怕再说是全权,他们也不敢保证陈沐提出的要求在他们权限范围之内。 葡萄牙还好说,船队带着陈沐的建议返航就可以了,事情成不成下次过来就可以知道,可西班牙回去不是那么容易。 最后唐胡安几乎都要开诚布公地告诫他不要想染指波托西银矿,却被陈沐轻飘飘地反驳:“我要银矿做什么,我是诚心实意地想租借塞维利亚一块土地,想开通商路,让文化交流起来。” “做朋友,比做敌人更好不是吗?” 唐胡安瞪大眼睛,“朋友你不卖我生丝?” “生丝不卖,大明天子不准生丝外流。” 陈沐说起这话一点儿不带脸红,因为明朝海关确实不论濠镜还是月港都已经不准贩卖生丝了,就连走私都卖不出去。 以前盘查走私的只是当地水师,有时候还没水师管,现在不一样了,第一道关卡就是张居正派出的官吏,第二道防线才是水师,就算有人想借水师船舰向外运送,还有南洋军府的战船盘查海上。 南洋军府旗军有自己的奖惩标准,如果有人私藏违禁,同船旗军举报查实后,十两货赏十五两,私藏者初犯就地击毙。 三重保险之下,不能说海上绝对没有,但少之又少。 “但你们的国王不用着急,一匹丝绸、缎子卖价多少,这条商路打通,不必往返货运,都由我来,你们也不用在墨西哥费力加工,我的商人会直接以市场价九成卖给国王,由他找人出售。” 陈沐瞪大眼睛,用力抬着额头,极力增加自己出口言语的可信度甚至让抬头纹都显露出来,他说道:“让我给你分析,现在的情况是什么,西班牙很富有,但王室负债累累,只能把赋税、开采矿山的权力都交给别人。” “王室没有赋税,这是恶性循环。” “如果货物直接交给国王,由国王的亲信去售卖,赚回的钱是国王的,国王有钱,才能征募更多的军队、建造更多的战船,保卫你们的领土,没错吧?” “你看我大明,一直坐在这什么都不做就把钱赚了,我出海是赔钱啊!我们的官吏特别反对我出海。” 陈沐撇着嘴,编起瞎话来一套一套得,看得身边徐渭实在听不下去,赶紧出门让人上茶。 就在走出房门的一刻,徐渭还听见陈沐拍着胸甲非常骄傲道:“但我是个有远见的人,你知道远见么?目光长远!不计较几十万两几百万两白银的得失,我在乎什么?我在乎文化交流!” 文化……交流? 唐胡安眨眨眼,根本不知道陈沐在说什么。 “虽然你们在战役中被打败了,但我认为西班牙是非常可敬的对手,大明与西班牙,应该相互了解。” 骄傲的伊比利亚半岛贵族听到来自敌人的夸赞接连点头,至于陈沐说的什么并不重要,你看,他说我们是可敬的对手! “只有你了解我,我了解你,意见有所不同的时候就能坐下来谈,不用打仗不用死人,大明和西班牙距离这么远,最根本的利益没有冲突。” “租借我一块土地,想想吧,那些土地放在那里,又有什么用呢?但我们可以打开一扇窗,我优秀的东西教给你们,文学、诗歌,当你们汉语说的足够好,还可以学习到更多深层的知识,你们优秀的艺术、工艺品,也会传到我这里,只需要一块并不广袤的土地,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 “贸易让我们更繁荣,学习,让我们的国家更强大,这比战争要好十倍!” 陈沐脸上带着最虔诚的信徒才有的狂热表情,用唐胡安不习惯的姿势,揽着他的肩膀站到窗口望着濠镜远方一望无际的大海伸出手臂,“为此,我愿付出一百万两白银的代价,你想一下,大明和西班牙,两个世上最强大的国家相结合。” “十年二十年之后,我们足够了解,有了兄弟的情谊,当我们认为你们的宗教足够优秀,也许能收获数以千万计的信徒……” 陈沐用不同于明朝官员严肃神情的夸张表情转过头问道:“你们的宗教足够优秀吗?” 唐胡安的两眼有些失去焦距,他看着海上停泊的属于明朝的庞大战舰,心里想着数以千万计的信徒是什么情形,心中不禁把此次谈判放到与数百年来与奥斯曼战争的同样高度。 他坚定地点头道:“当然优秀!” “好极了,我相信你,现在是天主对你们施加考验的时候了,你们愿意付,不,愿意租借出……那一点点土地吗?” 陈沐嘴角上翘,继续蛊惑道:“这不单单是长期的好处,在短期里,如果那片土地出借,我打算在当地驻扎三千名步兵,这不会对你们形成威胁,辎重都靠你们养活呢,如果情况允许,他们甚至可以为你们作战,想想吧,这就像传说里英雄故事一样,曾经的敌人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 “全世界都没有人能对抗世上两个最强大国家组成的联军!” 差一点唐胡安就信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在唐胡安想要答应下来的时候,他心头突然升起疑问,对陈沐问道:“如果是这样……大明为什么不租借给我们一块土地呢?” “这个呀,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 陈沐像告诉唐胡安什么了不得秘密一样,右手抬起挡在左嘴角边上,小声道:“我的同僚都太短视了,他们就知道造炮、造船、练兵,然后就去抢占地盘,走到哪就想抢到哪,看人好欺负就要把人弄得尸骨无存呐!” “你看周围的小国,就像葡萄牙,你找在澳门的老人儿问问,陈某人来之前,汪鋐是怎么对他们的,朱纨又是怎么对他们的……那不是大做一场屯门海战就是要把他们当倭寇都杀了!” 看着唐胡安瞪着眼睛满是惊悚与疑惑的神情,赛驴公倍感欣慰。 不枉费老子胡说八道啊! 当然,在心里,陈沐是要给两位已经故去的老爷子道歉的,歉意并不真诚,但心里的尊敬很真诚,抗击侵略并取胜,毫无疑问,那是英雄。 就算老爷子们泉下有知,估计也就托梦给他屁股上踹两脚,不会真生气的。 他决定回头给两位文帅在濠镜立个小庙儿。 他僵硬地转折道:“我为啥对葡萄牙好?有什么好处都想着他们,因为我们有文化交流,我眼里这个最重要,现在这样的好事轮到西班牙了,机会要好好把握啊,嗯?” 第三十一章 都掌 唐胡安的信使刚坐上大船离开,南洋卫港就迎来有残忍意味的奇景。 四川都掌蛮被彻底平定了,自明初起,太祖皇帝下诏西南夷来归者,即授予原来的官职,不过都掌蛮尚武好斗,又坐拥南宋时为抗元所修凌霄城,易守难攻,常有四处攻略的举动。 待到明代中期,四川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更多失去土地的汉人加入其中,这些人是逃脱的军犯、早年入寨流民、蜀中大盗与重罪亡命之徒,这些人的加入使都掌蛮之势更加雄厚,大多被推为谋主,叛乱因而四起。 都掌蛮所聚之地,于云、贵、川三省咽喉,每次骚乱,则三省震动,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单聚兵十万征讨者,有明以来十二次之多。 这一次,刘显破其铜鼓九十三座,彻底将之平定。 从四川到广东,沿途军兵分批向南洋卫港输送俘虏,单单初次,便高达一千一百之众。 “帅爷是想把他们送去民都洛挖矿?” 娄奇迈看着自己率播州军打败的都掌蛮俘虏,并不认为这些俘虏送到陈沐这是件好事,他嘬着嘴带起咬牙切齿的表情道:“蛮夷之辈最为可恨,祖宗不是没怀柔过,到头来还是要打。” “你见过我让汉人工匠在民都洛做矿监,何曾见过我让汉人做矿工?” 陈沐微微摇头,他说道:“过去天下之大不过北抵长城南至大海,华夷之分不可避免,但摊开了说,也不过在茹毛饮血的时代,他们的祖先在与我们的祖先争斗中落败,被赶入渺无人烟的荒山大泽,我等愈发壮大,他们衰败颓唐。” “我不能责怪祖先,那是时人为延续种族无奈之举,只是时过境迁,今人已有更好的选择,未必亡人种族才能求活,改土归流,也不再需要一场又一场战争作为震慑。” “与海外庞大的土地相比,大明太小了,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的人们不该互相内耗,凡华之属皆从华,不到矛盾不可避免之时,这个圈里任何种族都一样,不会选择战争。” “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世上还有更恶毒的野蛮人,用战争来得到想要的一切。” 陈沐对天发誓他说的不是自己,但当他转过头对上娄奇迈那张丑脸上耐人寻味的表情,显然,被利贝拉神父称作军团长的大明将军对自家帅爷这样骂自己感到疑惑。 “不是我,像我这样比他们还恶毒的人,是应运而生。”陈沐蹴而笑出声来,道:“恶人自有恶人磨,见过农人面对盗贼百般无奈下提起兵器么?像东南倭乱时一样,我就是那个百般无奈的农人。” “没人治他们,他们的后代早晚要骑到我的子孙头上屙屎屙尿,所以先下手为强。”看着都掌蛮俘虏被聚集起来,陈沐转头问道:“他们能听懂我说话?” 得到肯定答复,陈沐跃下高台,走至俘虏近前拱拱手道:“从四川到广东,一封调令让诸位行走千里,是陈某对你们不住,我是南洋大臣陈沐。” “朝廷本欲在四川将你们这些叛军俘虏尽数杀掉,以儆效尤,现在诸位都还活着,所以,你们这条命是欠我的,所有人。” “都掌人尚武,习俗有猎头,自入蜀以来已有千年,恩仇必报的道理,想必都知道吧?攻灭你们的仇怨,找刘显报去,欠我的命,现在要还正是时候,我要你们帮我办件事。” “别急着吼叫,诸葛亮给你们祖先做的铜鼓,作为战利被押往京师,他说鼓失则蛮运终。” 陈沐为收拢这些都掌蛮做足了功课,在刘显的书信中详细介绍了都掌蛮,他们死后在悬崖峭壁制作悬棺,族人有猎头的习惯,崇敬蛙神,有上百具传承千年的战鼓。 他们的祖先最早是羌人的一支,参与武王伐纣的牧野之战立下战功,被封为僰侯。 相传战鼓是诸葛亮入蜀镇蛮所造,并留下预言,鼓失则蛮运终。 在都掌蛮的部落中,一面声音洪亮的战鼓可换千牛,哪怕稍次也能换七八百头牛,得到两三面战鼓,就可僭号称王,当鼓声在山间响起,所有蛮人都会在鼓声下汇聚。 刘显此战,破其大鼓九十三面,可谓一战杀光了蛮运。 提及此事,那些披荆斩棘骁勇善战的勇士如去国之人嚎啕落泪。 “诸葛武侯可做战鼓,如今鼓失,蛮运可终。然鼓,沐亦可做!” 咚! 就在陈沐话音刚落,高台上数名旗军合端一面绘画都掌蛮图案的大铜鼓,有力士锤鼓,鼓音震彻绵延。 “都掌蛮的鼓,朝廷已尽数收去;陈某会再为你们做鼓百面,但切如武侯所言,蛮运已终,这是大明都掌人之鼓。” 陈沐身后高台,旗军拽下绳索,收拢的庞大图卷坠落而下。 陈沐没有回头,扬臂指向东面,道:“大海之东有陆名亚墨利加,那有战事,承我大明天子隆恩,都掌人愿在陈某麾下效力听从调遣,为南洋军府奋战者,可各结为部,自推首领,首领,赐鼓一面。” 接着,他扬臂向南,道:“大海之南有陆名新明,那没有战事,有田可耕地有牧可放,承我大明天子隆恩,都掌人妇孺老弱愿在陈某麾下开垦田地畜牧渔猎,为南洋军府课税者,可各结为部,自推首领,首领,赐鼓一面。” 当陈沐自比诸葛武侯,当他说要为都掌人再造战鼓,除此之外他说的一切都对都掌人并不重要了。 出海、作战、垦田,都不重要了。 甚至都掌蛮与都掌人,也不重要。 从这一刻起,上千都掌人聚集之处落针可闻,他们看向陈沐的眼神不一样了。 陈沐重新登上高台,反手以骨节轻敲鼓面,看着高台下都掌人按鼓说道:“这鼓不好拿,凡取我鼓皆为大明治下百姓,世世代代不可相攻,共掠外夷地,我要你等对蛙神许下誓言,违背者遭人侵击不得好死!” 当铜制战鼓再次响起,上前都掌人分作两部齐齐拜下,陈沐满意地笑了。 五十七个民族,五十七支花! 第三十二章 伟大 文化交流比陈沐想象中来得要早得多。 离开濠镜前,陈沐依照过去的习惯会见李旦、华宇之后接替濠镜民间首领的黄程。过去不过一介海商小主记的黄程如今靠着掌管李旦、华宇的引商船货,成为大明南部沿海首屈一指的大海商,仰仗官面身份,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是个谨慎的人,掌管濠镜商务几年没出过大乱子,陈沐非常放心。 等陈沐再次回到民都洛岛,军府卫的营房已建设完毕,为防止遭受炮击,营房没有选择更高的楼房,全部仅为两层,室内没有多余陈设,吕宋这个地方最不缺木头,每个小旗一间营房,百户联排,每个千户宅设在方方正正的营房正中。 外围棱堡正在修筑,在军府卫的建立中,雇佣了大量来自广东的民间匠人参与设计,主要目的不是让他们大展身手,而是学习更多不一样的东西,比方说公共卫生与道路设施。 军府卫棱堡在规划中拥有相对健全的水房、厕所、食堂,也有为减少泥泞而铺设的石板路,工程量比大明任何卫所都要大,陈沐也是在把军府卫当作一个军营的榜样去造。 他们修了大水塔,造出第一台手压提水井,连上蒸汽机日夜不休地汲水。 他还专门请军府文吏记录工匠建设中所遇到的难题,并合工匠各类构图编撰成书,待建成后送往广东及北京。 前往濠镜一来一往已有月余,军府卫旗军终于在旗官的操练下有了一点旗军的模样,在陈沐回到民都洛岛的前两天,张世爵刚刚给部下旗军发下燧铳,开始练习轮射。 校场呼声阵阵,张世爵对陈沐行礼道:“目下各卫已用月余记下旗军手册诸般军令,此后四月练习号令、战阵、行军、兵器。待三月期满,通过考核,再将旗军分入各千户所。” “到时军府外四个千户所营房也落成,他们再按步、炮、车、舟、工分科操练,学习其兵科技术。”张世爵神色颇有几分感慨,道:“过去是一个将领有一个练兵的模样,如今从讲武堂出来的军官练兵都一个模子,这样操练出来的兵,战力能高出其他旗军一大截。” “更别说最好的火器营。”张世爵说着对陈沐带着一点讨好神色问道:“陈帅,我听说北边神机营前些时候都找咱的军器局调火器了?” “消息挺灵啊你!” 陈沐笑道:“调燧发鸟铳七千二百、刺刀七千二百、燧发手铳八百,还有咱南洋军府的火药配方。铳用南洋造,炮是从宣府调的镇朔将军,整整一百门。” “三千六百步卒、四百炮手,统统火器,本来还想再调两千杆骑铳供神机营骑兵使用,我没给,我虽没带过骑兵,但马刀长矛才是骑兵决胜的关键。” “尤其神机营已经全备火器的情况下,这种火力,就是我俩卫都比不上,必须有一支足够勇气的骑兵队才行。” 在陈沐看来,神机营是太虎了,那完全是一直常备精锐兵力,虽然人数只有一营,真轮到他们打仗,且不说他们的勇气,就想让这支兵力机动百里,就需要上万人供给后勤。 没有独自作战的能力,也就京师重地能用的起。 陈沐说着转头对张世爵问道:“前些时候让陈朝爵大帅发给各部的关岛战报,你们将官都看了,学到什么了?” “学了,讲武堂那些老帅把战报彻底分析一遍才发给我等,现在新练旗军的架矛都是用他们的姿势,更省力。” 张世爵说着有些不屑,道:“属下看了西夷的兵力、兵器,那八千亚墨利加兵不说,就西夷三千营,配胸甲、火绳和燧发的轻铳重铳,矛队炮队,铳比我强炮比我弱,但总不至于打出那么烂的仗,是望风而降啊。” “这不怪他们,要是没林满爵那把总在岛上摸来打去,别人的军心也没那么容易散掉。” 陈沐说着轻笑一声,关岛战役胜是八成能胜,但林满爵的存在让胜利来得太容易,三百多人打出两三千人的战果,岛上作战又相对封闭,人心中的恐惧也会加倍扩大。 真等陈璘邓子龙大军压境的时候其实就已经赢了。 “兵器很重要,能给部下配多好的兵器就配多好的兵器,咱这些将帅不能让拿命去搏的部下在外物上吃亏。” “武备上不能落后于人,哪怕我的铳比别人差一点,也不能让部下拿着弓弩去和别人铳炮去拼,那是一定要落败的。”陈沐说着看向远方军阵,道:“武备不落于人,决定胜败的就是人了,是他们战技兵法的熟练,勇气与韧性,保卫家国开疆辟土决心的总和。” 张世爵若有所思,问道:“所以陈帅在万历年新编小旗手册里加上了小旗里要有能说会道的旗军给双饷,每天夜里营聚时讲林满爵、杨兆龙、陈八智、麻锦这些英雄故事?” “当然!不过这不是英雄故事,这些伟大而英勇的人应该被别人记住,他们与敌死战、与天搏斗,在决死之地给敌人一个响亮耳光,但更应该记住的是那些曾与他们并肩作战的人,那是英雄。” “我没骗他们,我总是骗人,但从不骗自己人,我不问出身,只要他渴望伟大,只要他竭尽全力,他活着我让他加官进爵;他死了我给他家乡立碑,富贵险中求,我这最容易。” “一支军队仅有一个军官,很容易就会击溃,但我部一个小旗十一人,一个正旗两个副旗,四个人就有一个军官,每个小旗都能统帅十人,他们怎么击都击不溃。” “朝爵兄找我,我去看看他有什么事。” 陈沐拍拍张世爵的肩膀,肃容道:“好好照顾我的将士,等你们准备好,大明新的时代就来了,我会带你们去历朝历代都不曾踏足的土地,给别人开开眼,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武德!” 离开军府卫去往港口时,新调到他部下做家丁队长的北方舍人从军自宣府讲武堂毕业的小将杜松疑惑地问道:“大帅让别人都伟大了,咋不给旗军讲讲自己?” “我不伟大,也不英雄。” 陈沐眯着眼睛笑了,“我为英雄铺路,制造伟大。” 第三十三章 马车 陈璘就是来做文化交流的,不过等陈沐把他带到军府驻地,堂堂将军对着陈沐宅邸小院的水井像见了新玩具的孩子,自己先玩上了。 “这东西为什么一压,水自己就上来了?” 陈沐早有准备,让杜松去屋里找了副图拿来比划着对陈璘解释道:“这个把气压下去,没气水就被提上来,反复这个动作就行。” 其实这个对陈沐来说比任何东西都容易,原理就是一洗发水瓶,他笑道:“这个和气压有关,做灯泡时你不是见了,像火罐一样,把能烧的气烧光,就能吸在杜仲胶垫上,只是这个火烧换成按压,杜仲胶换成水罢了。” “前些时候张阁老那的常吉写信回来,说南北二京工部都已开科,专门实验气压、真空,要不了多久就会与蒸汽、电力一样成书,徐阁老发话可比我好使。” 这些知识成书不是陈沐的想法,他对这些事一般不搀和,只做自己能做的,其他不能做决定的干脆连影响不做,完全让掌权的人自己去考虑。 毕竟咱道教神灵,只执着于内修就够了。 不过说是不影响,到底蒸汽机往北京一送,张居正就不可能不被影响,徐阶在京师游玩时造访张居正府邸,也见到了蒸汽机,这就又多了影响。 士大夫之间经常写书,互相馈赠或交换阅读,很多书籍最开始流传都只是在小圈子中传阅。 赛驴公的陈氏道德经要交给老百姓看,挺没意思一本书,但要是让张居正、徐阶这样的人来看,那毫无疑问就是一本大作,而且还只著书不立说,这点特招人待见。 俗话说文重名武重节,陈沐不在乎名利,但徐阶在乎,他正打算回松江府开一家与讲武堂能对应的大型书院,当即对张居正点了要把这书列入教材之内。 只有傻子才会把这些东西当作奇技淫巧,奇技淫巧是指过度华丽而没有益处的东西,就赛驴公做出的玩意儿,一贯傻大黑粗的愚笨风格,能做出奇技淫巧? 那要是一件特别精美的东西,时人又不知用处,还可能被误会,但陈沐出品绝对不会让人误会。 就算不带着这本名为道德经实为说明书的书卷,最大可能的误会就是当垃圾扔掉,绝不会被当中奇技淫巧。 更何况知道用处。 徐阶就连书院用地都想好了,就从他自己家拿! 讲武堂有步、炮、车、骑、工五科,那今后松江府书院就开吏、户、礼、兵、刑、工六科,这就是最好的工科教科! 陈沐是没想到,一次巧合的任职讲武堂山长、一本陈氏道德经,让曾经的帝国首辅、明代大地主徐阶准备把余生精力都投入到教书育人的事业上。 “这个要装上蒸机,就能日夜提水了?” 陈璘不玩了,在院子里看看这儿望望那,巴不得再找到个什么新东西,不过也确实没别的新东西了,除非他去厕所找马桶去,有了水塔,铺设管道后抽水蹲便坐便厕所在军府卫也都用上了。 陈沐还从南京订了一批瓷马桶,他倒是没打算在民都洛岛安,这些配套设施将来几年肯定卖的好,先给北京诸如张居正府上装好,回头紫禁城里也装上,就能流通起来了。 不光方便民生,将来农田灌溉也更容易。 “差不多,兄长这次过来是什么事?” 陈璘听到陈沐这么问就撇起嘴来,没好气道:“吕宋有了新东西,想跟你说说,哪儿知道你这也弄了新东西……唉,心里那点激动劲没了,不想说。” 说着陈璘就按剑往外走,陈沐赶紧给他拉回来。 “诶诶诶,别走啊!” 陈沐大笑,随后看着陈璘道:“快说说,是什么新东西?” 看见陈沐家的水井,陈璘心里的喜悦劲儿就少了许多,这就好像自己吃惯了馒头,突然有天发现有包子,提着包子过来给平时总弄出小点心的陈沐看看,老子这有个有馅儿的,结果发现陈沐正吃汤面呢。 没意思啊! 陈璘叹了口气,从胸甲侧边掏出几页叠在一起的图卷拍在案上,嘀咕道:“你这胸甲穿里边挺好,穿外边连个兜都没有。” “谁让你当将军的都做惯了甩手掌柜,连包都不乐意背,本来携行具就是让挂东西的,背包、腰挂,你要想有兜回头我给你设计一个。” 陈沐说着拍拍脑袋道:“你这么一说,咱是不是该设计一套更简便的军服啊?那个回头再说,我先看看你拿来这,这什么,马车,轨道?” “哟,还是你聪明,我那家丁跟我说半天都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陈璘揉着后脑勺指图说道:“关岛海战打沉西夷几条船,收了仨番夷家丁。” “他们说自己是什么雇佣兵,本事倒是不差,都是沙场宿将老卒,有个是贵族、两个老兵,自称遮瞒人,遮瞒是省府县还是国我也没弄明白。” 陈璘说着朝陈沐比划着说道:“老平托说他们是普鲁士人,还说这词是跟你学的。” “跟我学的?” 陈沐也是摸不着头脑,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了,翘起脚来端着茶碗抿了一口,随意说道:“可能是看他们地图时候说的吧,这车是他们画的?” “嗯,其中一人当兵前是他们那矿场的打手监工,说他们那边从矿山往下运矿石都用这种车,一匹马驮着,地上铺轨道,下坡时车上有闸片能减速,上坡马拉空车,省时省力。” “平路也有,但铺设的都短,四五里地之间,单马单车可驮万斤,他是这么说,不过我在吕宋修了个一里的,驮不了那么多。”陈璘说着摇摇头道:“不过也能驮六千斤,省出的人力可以到矿山挖更多。” 陈璘说道:“你这边金矿用的不多,修个二三里就够用,我来是想跟你说打算在吕宋矿山、港口这些地方修总五十五里轨道,问问你意思。” “五十五里?”陈沐瞪着眼道:“那得多少铁?几十门炮都出去了!” “铁?什么铁?” 陈璘指着陈沐笑道:“你也真能想,难不成破轨道还要用铁?木头就行啊!” - 德意志地区在十五十六世纪出现矿用轨道,英国沃来顿马车道出现在1603年前后,单马驮运10-13吨。 第三十四章 家宝 万历元年秋,陈沐拥有了一套配得上自己身份的正版骑士板甲。 之所以说是正版,因为是葡属印度果阿地区部落首领在其总督的授意下送来的,加以蚀刻装饰,做工精美。 旗军欢天喜地得把这套铠甲搬进军府,等葡萄牙的使者递交国书,乘船离开,陈沐丧心病狂的笑声从衙门里传出老远。 果阿总督大体上答应陈沐开出的条件,这意味着事情谈成,仅仅三万两白银在马六甲的购买力换来的货物,为大明拿回亚齐、柔佛、狮子国的宗主权,并且取得葡萄牙人在马六甲所收取的税务。 不过几年仿佛攻守势易,这一次轮到葡萄牙在条约中要求他们每年必须有一百份特许通过马六甲海峡抵达澳门贸易的航线,如果陈沐不同意这一点,那么即使印度总督也没有权力签下这份条约。 “半年之内,葡人将会从马六甲撤出,这件事可以奏报朝廷了。”陈沐一手按在桌案,大笑道:“三万两,马六甲月年关税都远超这点!而且那是一个支点!” “五万两。”徐渭在一侧提醒道:“是五万两白银,还有贿赂那两万两呢。” 虽说陈沐贿赂的无耻行径应该让徐渭感到厌恶,可事实上偏激的徐渭这次不单单没有半点厌恶,反而极为推崇这种并不光明正大的想法。 在他看来,这是兵法上的分而化之,这些地方就算一年能赚三五十万两,那也不是谁个人的,而那些货物却是直接给予个人,这点太毒了。 “三万两都不到。” 陈沐指节轻叩在桌案上声音清脆,手掌按着葡人卷起加盖蜡封印信的条约推过檀木大案,道:“上面写得清楚,以马六甲市价,马六甲卖五万的货,濠镜两万就收来了,这还是陈某没动歪主意。” 徐渭弹弹青衫并不存在的浮土,郑重其事地揭开蜡封,明葡两种语言写就的条约上大篇幅都是葡国在条约签订后的义务,设计的大明的仅有以马六甲物价交与葡属印度总督三万两货物。 “马六甲条约……歪主意?” 徐渭小心翼翼地将国书铺在桌案,瞥了周围一眼跟着又去拨弄屋子角落桌案上放着笨重的钟表,才拨弄两下又回过头指着条约道:“陈帅该让葡夷签三份,这样重要的书录,送往北京太可惜了。” 陈沐也不知道徐渭是杀妻入狱前就有这毛病还是入狱后才有的,他的注意力总是分散得厉害,总要同时办好几件事否则就浑身不舒服。 大约是脑子已经坏了,只是非常聪明的头脑能支撑他表现出依旧强出正常人一头的作为。 “我准备了,实际上印度总督和我的想法一样,我们签了四份,各留一份,另外两份他送葡王、我送京师。”陈沐向后挪挪椅子,指指角落的笨重而华贵的钟表与立着的蚀刻花纹板甲,道:“回头这两个大家伙送南洋卫,钟不知能不能仿制,至于板甲……” 陈沐拍着脑袋起身道:“先让军匠看看,记下各部件构造,准确到周天度数,记其毫厘,然后在二十步五十步百步拿铳,手铳、鸟铳、重铳,统统放一遍。” 周天也就是角度,差别在于一周天为三百六十五点二五。 徐渭拨弄着钟表,闻言满目怜惜地看着做工精良的板甲,道:“这自鸣钟大帅若叫在下去做,是做不出来的,得找匠人,不过构造已看明白个七八,倒是这个可惜了,很是精巧——不再用炮打一遍?” 用炮打一遍? 陈沐根本不想接徐渭这句话。 在他看来完全是说笑的话,徐渭却认为理所当然,道:“挡不住重铳、防不住火炮,那它与鳞甲、棉甲有什么区别?” 说实话,在徐渭的话里,陈沐找到了中原从未出现过板甲、胸甲,甚至连基本的尝试都没有的原因……就像徐渭所说,板甲在这个时代面对铳炮,并不能体现出其优势。 而面对刀矛,扎甲又已足用。 要不然即使没有陈沐,明人接触到板甲的机会很多,他们能学到鸟铳、能学到红夷炮,板甲若真有优势,学来也不难。 “学下来、记录下来、保存下来,它可以没用,就像陈某的家里要有传家宝一样,总有一日我等会成为后人的先民,也要有传家宝留给他们。” “他们觉得没用是他们的事,呵,我们这些先民之责,就是要让他们想用的时候,有。” 陈沐站起身看着室内陈设,撇过阳台两侧窗边摆放两尊熟铜镇朔将军炮,南洋新造炮模上龙下虎,炮身铭镇朔将军,威武的炮口由窗边射孔伸出去,固定瞄准着军府堡大门。 将目光望向投下光影的窗,军府衙门二层窗外布设阳台搭着伪装成屋脊的女墙,如果军府被攻破,屋脊反斜可以让三个小旗斜趴着用鸟铳还击,隐蔽却视野开阔的阳台同样能让一个小旗据守,阳台下还能站一个小旗。 就算是火炮,常规野战炮在直射下也很难打碎看起来像分离瓦片实际为一体钢筋混凝土上漆的屋顶,只是如今工匠都忙着建筑营房,屋脊上应有的装饰还未制作。 不过有没有屋脊并不重要,陈沐更在乎的是阳台之下与屋脊的反斜面钉死尾部的五门虎蹲炮。 看起来军府衙门像广东或大明那些衙门差不多,实际上遭逢战争或一场火灾。毁掉作为装饰的传统木质结构后,才会显现出这座衙门真正的狰狞面貌。 不单单衙门,往大了说,衙门院子的墙壁、马厩、伙房、衙门一层与衙门二层,互为犄角;校场左右的营房、水房、食堂,互为犄角。 往小了说,外墙、影壁、内墙、屋脊、阳台、窗户,全部由明代著名军事家陈沐以防御战争为目的而设计,固若金汤。 陈沐只有一个目的,让敌人登陆民都洛、拔除四卫、围攻军府堡、攻破诸多营房,杀进军府衙门那一刻才认识到——战斗才刚开始。 事实上这些充满实用的建筑并无用武之地,别说近海,就算远海,陈沐也不知道谁能击溃他的舰队。 “甲胄是防不住铳的,铁坚有限,而火药无限,总有一天这世上大多军队都会像神机营那样全军火器,真到那个时候,军卒也就要穿布衣上阵了,如果铳炮不弱于人,节制又足够精明,战争发展到那个地步其实对我们更有利。” “我们有更多人,力量更强,什么骑士、武士、贵族,我中华掌权者皆为百姓后代,千年前就已不讲究贵族血统那套了,他们还玩那旧社会糟粕呢,早晚都给他们解放!” 陈沐拍着雕栏大放厥词,徐渭抱着手臂立在身侧反复咀嚼着以后战争形势的变化,两眼明明还在出神,口中的话却很清醒:“说到武士,赵常吉来信说日本国王的求援信已经发到京师,朝中正议究竟是由小陈将军为帅,还是调辽东李帅入日。” “这可是场大战,陈帅怎么看起来无丝毫担忧小陈将军安危呢?” 徐渭说着转过头看着陈沐侧脸,似乎寄望于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陈沐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拍拍自己胸口,接着扬手向东指点,语气轻松神态轻佻,道:“他陈八智父可敌国,有什么好担忧的?” - 解放——出自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 父可敌国——出自明代著名军事家,陈沐《养儿手册》 第三十五章 望峡 手握重炮的陈八智需不需要担心,麻锦不知道,他只知道统率舰队驻扎于大陆极东之地时,能亲眼瞭望海峡着实让他松了口气。 元年四月,七百余人自苦兀岛喜哈儿卫,携五月所食辎重,为追寻海峡对岸亚墨利加,他们手握帝王诏书,背负南洋大臣重望,各个为加官进爵得到皇帝赏赐土地而启程。 作为北将,麻锦在启程前专程向陈八智讨要到精熟航海的船长,做出最充足的准备与最坏的结果,航行六千里。 海上漂泊,以不上更的缓慢航速,行船一月也能行五千里路。 可麻贵没有料到,横在他们远赴亚墨利加伟业面前的,是一座绵延的半岛。 在船队的航海日笔记里,清楚地记载了麻贵在努尔干都司故地绕了长达四千里的半圆,才抵达位于苦兀岛正东八百里的半岛,那是麻锦设立的第一个百户所,名四千里。 记录他走的冤枉路。 抵达四千里时麻锦还着实兴奋了一会,他误以为已经率船队抵达海峡,所以百户所本来的名字是望峡州。但当他率船队绕过海峡继续沿海岸东行,却始终寻不到计划中能够北上的岸边。 直至继续前行千里,麻贵才疯魔般钻进船舱翻箱倒柜地折腾海图,终于承认他走了冤枉路,当即派遣两支小船队回还望峡州,重新自望峡州向西航回苦兀岛,让新船队测量航线距离,再度定名。 沿途漫长的海岸线上不乏零散地见到女真人渔猎村落,在朝廷统治努尔干都司时,奴儿干之山以北各个部落都被统称为北山女真。 虽然他们祖先曾向朝廷进贡过海产,但对麻锦船队来说,每次靠岸都像碰运气,有时候,沿途部落愿意用食物换一些装饰或香料,有时候则会骑着驯鹿拿起弓矛摆出一副对付强盗模样。 没办法,如非必要,已被航海磨得心中焦躁万分的麻锦是不愿停靠的,更不愿与这些野人女真浪费时间,但他的船队食物不足,走四千里弯路浪费他太多水粮与时间。 不就地补充水粮,他们将会陷入找不到海峡,也回不去苦兀岛的窘境。 一路走走停停,每隔数百里就放出两艘小船在沿岸立哨,等待后续船队,设立两座百户所,等他真正走到大陆尽头,身边船队只剩三百余人。 西波尔的寒风凛冽刺骨,下船的麻锦裹着狼裘大氅依旧被冻得发抖,踏上已经被冻坚实的海边,他望着远处林间炊烟对倪尚忠问道:“女真人为何把我们航行的目的称作西波尔?” “前朝蒙语?也许那时候有人来过。” 倪尚忠体态强健,航行中作为前船队长偶尔担任破除薄冰的使命,早已习惯这种严寒,有些懊恼地摘掉覆盖毛皮顿项的头盔挠着头发,重重吐出口犹如白练的哈气,脚踩在积雪里带起吱吱的声音,道:“有热水就好了,上次梳洗还是八月!” 苦兀岛一贯严寒,当地女真部落说一年只有五个月暖和,所以他们才在比较暖和的四月启程,却没想到向北兜了一大圈,随后的天气一直像南洋卫的冬天。 进入八月后,天气就正常了,像万全都司的冬天,也正是倪尚忠的老家。 如今已至十月,沿岸土地与树林都盖着能没过脚踝的积雪,他们已不能再向东行,倪尚忠端着望远镜将目光越过他们的战船向东北海上望去,道:“那边隐隐能望见海岛,将军,应当就是此处了。” 自九月起,他们途经的海面开始出现冰封迹象,随东北方向航行愈加严重,不时会撞上碎冰,倪尚忠所乘船首已经在多次撞击中出现裂痕,那条船已经接近废掉。 事实上麻锦并未抵达目的地,他只是发觉接下来的路已经不能再依靠船舰,所以停下船来靠岸,否则他本来是想绕到北海北边看看,以确认自己真的抵达大陆尽头。 跑四千里冤枉路,真的让麻锦吃够了亏。 他们这些裹得像熊罴般的战将不冷,但早先下船旗军可冻坏了,即使备着冬衣,依然被冻得受不了。 眼前白茫茫一片耀得麻锦眼疼,他开口道:“恐怕我等要在这过冬了,只是不知这的冬天有多长。” 船队还在路上时,距离望峡州最近的北山女真人用只有野人女真才能听懂的语言说过,往东走的海,一年只有三个月解冻。 他们很有可能要在这留守到来年六七月才能启程。 从五岛借调来的福建船长铠甲外裹着狼皮袄子心疼地看着战船,学着北兵的模样把两手揣在袖子里,发狠踩着脚下积雪,边踩边骂甘霖娘。 即使是捱惯边疆风雪的北兵,到这来也冻得浑身哆嗦,除了一下船就接令远奔布置警戒或接到搬运、伐木命令的旗军,其他人早蜷着背靠背坐到一处,脸埋膝盖里躲避寒冷。 等到尾船上水手下来,更让去探查马匹的麻贵看直了眼……队尾是朝鲜兵的坐船,出发前每艘船都备好辎重冬衣,那几十个朝鲜兵却还都穿着朝鲜的兵服。 这支大明远航队陈沐是下足了本儿,直接从边军调的冬衣就不说了,旗军备了比较便宜的鹿裘、羊裘,将官则是狼裘,皮靴棉被,甚至每个小旗还备了南洋卫新造的打火机。 但这些朝鲜兵没穿斗篷,没穿鹿裘羊裘,只着红蓝双色战袄,头上也少有头盔,就连领头的小将李舜臣都只是系上抹额,冻得牙关都咬紧了,面色青白,还竭力在明军中表现出节制有度的模样,各个提弓攥箭地列队走来。 “你们怎么不穿裘袍,这天气是要冻死人的!” 麻贵的喝问并不能让李舜臣感到畏惧,他抬起手上的弓与箭,道:“此地比朝鲜冷许多,却还不至将人冻死,在朝鲜,许多百姓仅着单衣也能过冬。” “自投陈帅门下,在下寸功未立,饷银用度却高于旁人,深感不安;待随将军跨过海峡,我等再着裘袍不迟,现在就让我等去为诸君打猎吧。” “在下听说北山女真的土地上有鹿,这里应该也有。” 第三十六章 北山 其实有明以来,朝鲜对明朝也不是陈沐印象当中的完全顺从。 高丽对中原自古以来就谈不上顺从,无非是在犯欠挨揍与满头大包服软之间循环,真正的顺从仅仅存在于万历援朝之后的短短几十年,后来就变成对故明的追忆与缅怀了。 明朝和后世的灯塔国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光鲜亮丽的文化传播到周边国家,让人觉得哪儿哪儿都好,李朝上下都在学汉文、习书明理,以开化自居。 但等朝鲜官吏进入明朝,发现明朝官员索贿不成就尤为刻薄无礼,其实是明朝人不知礼数吗? 不全是。 任何时代的灯塔,都会因刺眼的灯光而让人忽略塔下的阴影,只是外人遭受降维打击,差得太远才觉得对方哪儿都好,其实谁还能没点毛病了。 大明对朝鲜而言,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只是国力强罢了,但身处较量中的弱者只能在自卑中盲人摸象,脑补出十全十美的景象。 李舜臣的打猎行动失败了,因为踏入临近部落的猎区,双方拉满弓对峙着迈出雪地林间,几十名北山女真有骑鹿持矛者也有步行弯弓者,统统对这些不请自来踏入林间的朝鲜兵虎视眈眈。 语言没有用,行为也无法令对方放心,白茫茫一片中李舜臣将弓拉满,看着这些黄面黑发全身笼罩在厚实皮袄里流露敌意的女真人,微张着嘴大口喘气,热气出口便好似白练,头顶也升腾起蒸汽。 如果不是系着抹额,即使在西波尔十月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他也能流下汗水。 李舜臣只有二十几个朝鲜民夫,尽管他们穿着打扮像兵、言行举止也像兵,但李舜臣深知他们不是兵,就算比陈八智部下辎兵都尚有不如,如果敌人数量均等,倒是势均力敌。 毕竟这些北山女真看起来也不像兵,他们更像集结起的猎人,连甲胄和长刀都没有,只有长矛和弓箭还有短刀,显然是一群猎人。 但问题就出在数量并不对等,他们要面对的五六十个北山女真人,而且看起来足够凶悍。 他的人很可能被骑鹿持矛的怪人一个冲锋之下溃散。 不能打,逃也很难逃走。 并不茂密的松林不能阻碍鹿骑兵行进,深深的积雪却能让他们跑不起来,还有那些呲牙低声咆哮的雪橇犬,不管怎么选,似乎都没有退路。 李舜臣连眼睛都不敢眨,拉满的弓缓缓回,抬起右手对部下道:“鹿,打到的鹿,放到前面!慢点!” 他实在没办法了,打是打不过,退也退不走,就连谈判言语都不通。 几个畏畏缩缩的朝鲜兵把辛苦猎到的鹿和兔子一股脑都搁在面前,李舜臣心里有气撒不出,低喝道:“就让你放鹿,放兔子做什么,放都放了,别捡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呲出的言语,不过他显然看到对面好像首领的人表情稍有缓和,连忙道:“慢慢退走,沿来时路,慢慢退,谁都别跑,我殿后。” 看不速之客放下猎物缓缓退走,北山女真人其实各个也在挠头。 他们在朝鲜兵进入松林时就得到消息,随后部落首领集结了手下半数男丁赶过来,起初还以为是临近部落不经允许闯入他们的松林,结果却发现这些从未见过的面孔。 部落首领在阵前叫嚷几声,问他们的来意,但显然朝鲜人没听懂;李舜臣在阵前喊了几声,结果北山女真也没听懂。 不过行为的交流还是很顺畅的,这边把矛扬起、弓张满,那边就把猎物放下开始后退,这种结果很好。 他们是楚科奇人,部落中同化了部分爱斯基摩人,在这个时代则被明人称作北山女真,经过漫长的迁徙定居在这,以安斯基摩人的海猎及楚科奇人的狩猎两种手段为生。 由于迁徙路途漫长时间久远,虽属北山女真一支,但在言语上已经与大部分北山女真有了明显区别,即使与同属北山女真的另一支部落交流,也会非常困难。 明成祖时,他们曾受努尔干都司统治,但努尔干都司时代对现在无疑很遥远,见过明人的北山女真早就过世了,就算搜变所有部落,都未必有几个知道明朝是什么模样的。 不过冰天雪地,能不能用言语讲通道理并不重要,能让别人放下猎物才重要。 “跟着他们,看他们从哪来,他们的弓很好看,我用鹿。”北山女真首领用长矛指指躺在地上李舜臣交出的鹿,道:“换弓。” 不论如何,逃出生天的李舜臣终于松了口气,率部拔足狂奔,不敢放松警惕。 松林中每隔一会儿就传出犬吠,这声音离他们一直保持一定距离,女真人在跟着他们。 “快去告诉麻锦将军,女真人跟着我们,我会带他们去营地东面海岸,切望将军调朝鲜兵来助我。” 不知敌我,李舜臣不能把这些女真人带回岸边。 麻锦部下正在海岸拖拽船舰,让大战船离海岸近一些,清点了剩余辎重,麻锦还算乐观。 他们的水粮省着吃够用俩月,后续运粮的船队如今应该早就通过四千里,不用走他的歪路,用不了多久就会把粮食带到这边来,甚至可能已经很近了。 他们的使命也已经完成,至少现在他们知道这里真的有一片海峡,对面就是亚墨利加,沿途除了寒冷没有太大风险。 后面的日子麻锦可以想象,他会在船里烤着炭火与部下船长绘画海图,并测绘周边,部下则在岸边扎下一座哨所,饮着烧酒熬过半年多的漫长冬天。 等到来年海峡解冻,后续兵力也将完成整编与学习,远征军就会抵达这里,向海峡对岸的大陆蜂拥而上。 收到李舜臣的消息麻锦并不意外,恰恰相反,他当即下令麾下旗军牵马持铳,带着沿途招募的北山女真人呼喝而起。 他已经习惯西波尔严寒下属于明军的交流方式,带足有震慑力的人马,言语从来没有铳声有利,有时剑拔弩张的局面只需要马队策行百十步,做出准备冲锋的架势,铳手结阵后朝天放铳。 做完这些,别管是哪个野人部,都能与明军达成共识,变得热情好客起来。 该以物易物的以物易物,该互相赠礼的互相赠礼,还能吸引部分外族被募为向导、军队。 天下大吉! 第三十七章 旱涝 万历元年秋,麻贵驻苦兀岛,北慑女真、南扼日本,派遣船队通望峡州;麻锦抵望峡州,设立要寨,结北山女真四部一千七百余人,授其筑宅陷猎之法,为明人穿越北海海峡向东扩张做准备。 陈八智兵陷石见国,遣人联络京都国王被发现,并激怒了养活国王的织田信长,传信尼子家攻伐石见,使明军与尼子家的联盟虽未翻脸也趋于破裂,但成功联系上被信长流放的足利义昭,借此向大明发出国书,并组建流放幕府。 不过即使有陈沐早先向内阁的传信,朝廷依然对发兵日本不感兴趣,虽然科道有为此事吹鼓,举荐李成梁担任总兵官的言论,但局势并不允许李成梁离开辽东。 这一年建州女真王杲犯边,辽东地方战火重燃,李成梁守边克敌后率军捣巢,才没空去管别的事。 南洋大臣陈沐则捷报连传,一纸条约送至京师,收马六甲、狮子国,与条约一起的是今年送入户部的银两同时到账。 转眼赵士桢在京师已客居半年有余。 时至初冬,京师今年没有下雪,饮酒后牵马漫步人来人往的长街,望着家家户户挂出一片大红的灯笼,赵士桢只觉万般落寞。 起初他住在张居正府邸,那会还是夏天,方便张阁老在翻阅道德经时遇到疑惑能及时解答。 时日一长,道德经也看得差不多,府上就也没他的用处了,人来人往秘辛极多,但张居正暂时还不让他回南洋,因为入东宫教授皇帝时还需要他做伴读,来答疑解惑。 首辅府邸并未久留之处,何况做什么事也不够自由,他就向张居正请求搬到陈沐在京师的府邸里。 说来也怪,过去很多年里,赵士桢一直把京师当作家,他祖父曾任职大理寺,后来又在太学游学,对京城就像家乡那样熟悉。 可在外洋几年,反倒觉得南洋才像家了,那边成日有事做,到了京师他还真不习惯这种闲散生活,终日除了紫禁城里那俩时辰,不是在外与国子监游学的故友出游,就是跟工部员吏饮酒作乐。 没了陈帅随意欺负,欢喜是只多不少,毕竟南洋军府炙手可热之人,酒宴上不知比旁人多了多少谈资。 可宾主尽欢沾染一身胭脂气后,依靠府门外狮子辟邪兽旁,却是不得志的委屈涌上心头。 这委屈不光是为他自己。 他在海外见过陈沐多威风,但回到京师住了半年多,才终于弄明白朝中官吏对海外、对南洋军府,究竟是什么看法。 “哟,常吉怎么睡石狮子了?” 迷迷瞪瞪趴石狮子边上打瞌睡的赵士桢被身旁言语惊醒,浑身冻得够呛,定睛一看是张居正府上的游七,忙道:“游兄怎么来了,府上有事派人来传唤一声就是了。” “传唤?嘿!” 游七听着就乐,回首一指陈沐府邸,笑道:“咱在里边儿等一个时辰了,来时被老仆请进门,说老弟你出去应酬饮酒,老爷没什么急事,就在这等着,哪成想您在外头睡狮子呢!不冷啊?” 游七笑着使唤府里留守老仆去给赵士桢拿件大氅来,抬手道:“走吧,老爷有请,到府上为兄教人给你温解酒汤……嚯!这胭脂味,别换了,披上袍子先去府上再说。” 首辅管家笑笑,却没再说什么,赵士桢是正经的才子,说是给皇帝做伴读实际上算书法教习,答疑解惑不说,只单单是那一手令小万历极为喜欢的书法,若非他已出仕南洋军府,皇帝就要让张居正在京师科道上为他谋个八品官。 更别说在南洋靠着财神爷,他在生活上,想要什么得不到满足? 晕头转向的赵士桢坐着首辅府上马车一路晃荡到张居正府邸,才明白受首辅相召是什么事。 闹灾了。 “山西应州、朔州、山阴、马邑、大同等县及安东、中屯、山阴、阴和、高山等卫,旱灾。” “南直隶高邮州以东两淮所辖吕四等地遭大旱之后,又遇狂风暴雨,河海并溢,庐舍倾塌万余,溺死家畜无数居民一千六百余,仓库盐场漂荡无存。” “徐州、扬州等地大雨为灾,海啸河溢。” 张居正府上书吏将书信念过,张居正对赵士桢问道:“陈帅在书信提及,他备有赈灾银,他也没说数额,他真有么?这笔银款若是用了,于南洋军府支出可有影响?” 路上的凉风早把赵士桢吹清醒多半,倒是游七叫人给温的解酒汤没太大用处,赵士桢听闻灾害之烈倒吸口气,慎重道:“陈帅确留有赈灾银两,一年二十万两白银,如今应有不下四十万两,阁老传信一封,最迟来年四月海船就能将银两运来。” 轮到张居正发蒙了,他抬手让府上书吏出去,又把窗户关好,挑拨着室内火盆起身对赵士桢问道:“陈帅一年向户部输银百万两,南洋军府还能留存二十万两巨资赈灾,南洋的军饷够用?” 赵士桢理所应当,拱手反问道:“阁老,旗军不用俸禄,他们有军田,何况两位陈帅本部合兵才刚万余,战功赏赐也花不出多少,南洋军府是净赚。” 天下六军都督府,张居正如数家珍,唯有南洋军府的兵员数量他不论如何都记不住,每次一不注意就说错。 提到陈沐的兵力,总要在脑子里换算一下朝贡国与本部,才能得出大概数目。 “那就好,仆传信一封请陈帅将灾银调入户部,先用今年南洋军府送入户部的银两去赈灾,那本是北疆军饷,先调用过来。” 赵士桢拱拱手,心里那股烦躁更盛。 南洋军府仿佛与整个大明都没太大关系,尤其在北京这种感觉最为强烈,人们对发生在大海那边的事无丝毫关心,朝廷对陈沐也接近于不管不问。 虽说这确实是好事,但赵士桢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景象,人们忙于事务,对海外无甚了解,甚至在与官吏饮酒时他还听人笑称一直以为海外南洋军府是假的,随便找了些野人送到京中就当国王了,那些所谓的属国其实并不存在——就像天下好像依然只有两京十三省和北方一样。 他觉得自己应该给陈沐写封信,过一年两年,把在南洋军府干得好的官吏调回国中,再调新一批官吏过去,在朝堂中培养一批对南洋军府、对南洋、对海外事有充足了解的官吏。 就在这时,张居正突然对赵士桢道:“两淮赈灾有河道,常吉,山西赈灾,你去吧!” - 书里万历元年是历史上万历二年,因为中间有个隆庆七年。 第三十八章 道远 在南洋深受陈沐洗脑的赵士桢对京师腹地的生活极不习惯,他清楚陈沐想做什么,也更清楚京师环境决定了陈沐的设想是多不可能。 大明的行政中枢似乎永远不会将海外当作开拓的起点,人们更在乎哪里遭灾、哪里丰收,带给赵士桢更深的挫败感。 即使当朝首辅与皇帝求知若渴地学习海外事宜,那也只是为了多一点了解,再无重视之意。 朝廷对外洋的重视,仅短暂停留于隆庆皇帝在位那几年,国库入不敷出,急需一个突破口来开源节流撑过那段日子,陈沐与南洋军府很好地担当了这个突破口。 作为回报,南洋军府在海外有所有权力,甚至到现在还依然保留着。 但那份重视已经不在了,自张居正执掌大权,考成法的施行与赋税一条鞭法的推行,吏治更加清明扭转风气,朝廷补上北疆拖欠的军费,整个帝国重新焕发生机。 与之相比,海事收入才哪儿到哪? 当各个赋税收入两千九百万,支出三千万时,南洋军府的一百万两海运是重中之重。 但支出三千万两,收入三千三百万两时,海外那一百万两还重要吗? 金山银山,也很难对大明造成冲击。 倒是被真正的帝师张居正逼着学习的小万历皇帝给赵士桢带来一丝希望,皇帝对海外充满好奇。 “陛下,山西百姓遭灾,阁老命小臣前往跟随巡抚赈灾,户部银两一到,臣就要启程了。” 文华殿讲经结束,大学士退下,赵士桢则向张居正请示后得到片刻与皇帝告别的时间。、 空荡荡的大殿在学士、宾客退走后,仅余宫中侍卫与伴读太监,年仅十一的万历皇帝从下面座位立起,向赵士桢拱手作揖,道:“常吉再给朕讲讲浑天球吧。” 所谓的浑天球就是地球仪,穷南洋军府在年初所知,先覆于铜球,再绘刻地图,以不同漆色涂之。 皇宫里的浑天球不是南洋军府造的,陈沐出产风格天底下没谁不知道,张居正看过之后就送到工部去了,让工部吏员照着原样又做一遍,精美多了,然后才送入宫中。 如今地图已经在大明官吏、南北豪商、地主间流通开了,只不过不是浑天球的形状,多见瓷器、炉器之上,形成隆万年间花纹特色。 赵士桢对皇帝喜好外洋事极为欣喜,点头后快步走至巨大的浑天球旁,转动道:“陛下想让小臣从哪讲起?” “山西在哪?” 赵士桢转动半人高的空心铜球,道:“此为山西,北有长城相隔蒙古,宣、大两府为边疆所在,宣府有军器局出产铳炮甲胄;讲武堂出陛下门生良将。” “镇朔将军炮!” 小万历皇帝飞快地接话,背诵道:“军器局为隆庆年间陈沐任镇朔将军时所立,革除万全都司弊病,重整军器,造鸟铳、重炮,先帝赐名镇朔将军。镇朔将军一位装车,全重四百七十六斤又四两,朕都知道!” 道德经里都写着呢,小皇帝正处在对兵器最感兴趣的时候,又被张居正像严父般逼着学**王之术,听着就犯困,但学陈沐的东西倒感兴趣得很。 万历在裕王府出生,记事已经是进紫禁城做太子的时候了,那几个年头天下可要乱,不是各地民乱就是北虏犯边,战报像雪花般飞进京师,就是紫禁城也挡不住战祸的消息。 皇帝感兴趣,赵士桢愿意教,陈沐又在教材中写得明明白白,十一岁的万历皇帝连火炮从装填到再次装填之间有几个步骤都明明白白。 “陛下聪慧。” 赵士桢拱手道:“然仅知军械还不够,南北讲武堂毕业者皆为陛下门生子弟,陈帅有言,兵器重要、用兵器的人更重要。” “朕知道!南北讲武堂一期七百六十二名学员,都是朕的学生!”小皇帝非常骄傲地应下一句,走到浑天球旁仔仔细细看了两眼,问道:“那广东在哪,是这?不对,这是南直,南直,直隶。” “回陛下,广东在这,南临大海,为大明最南。” 赵士桢刚说完,小万历在铜球上这瞧瞧那瞧瞧,皱着小眉毛虎着脸儿道:“不对,天下最南是新明,没有最东也没有最西,是连在一起的,大明最西的土地的狮子国,前些日子刚送的国书。” 赵士桢连忙点头称是,心说这事儿皇帝倒记得挺清,听一遍就知道了。 说实话教皇帝读书这事不简单,如果是以张居正的身份那没问题,戚继光、陈沐、李成梁这种身份也还行,可像他这样的就太难了,大殿上侍卫咳嗽一声都害怕。 “球这么大,为何叫大明呀,这分明是小明。” 万历皇帝抻着小胳膊小腿,恨不得把龙袍大袖敛到肩膀日月上去,小细胳膊儿指着浑天球上的国界道:“蓝的是海赤的明,粉的是朝贡国,哎呀呀,为何还有余色呀?” 北方蒙古、女真,中南半岛诸国以及莫卧儿、奥斯曼,甚至还有遥远的西班牙,都拥有广袤而庞大的领土,与之相比明虽大,却大的并不算太多。 “回陛下,余色为其他国家。” 小皇帝听到赵士桢这么说蛮不高兴的撇嘴,小声嘟囔道:“这要都填赤,那得填多久?” “陛下,上兵伐谋,未必需要征战。”跟小皇帝说这些让赵士桢有些想笑,即使他是皇帝,十一岁的天子岂能发动战争?他说道:“如今并非不能把诸国化为己有,只是化为己有不易管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小皇帝的话掷地有声,撇着嘴苦大仇深地说完又尴尬地笑了,问道:“是,是朕这么说的吧?” 赵士桢只能点头道:“陛下说的没错,陈帅如今正想在西班牙卧榻之侧谋一块用以酣睡的土地,只是还未达成条约,不久可能在这个地方。” 他转动浑天球,铜球发出缓而钝的声响,定在有西班牙的一面,道:“塞维利亚大约在这,将来大明也许能租借此处一百年,这也会变成赤色。” 小皇帝看着雕绘地图的铜球,像大人般肃容叹气。 “填色之事,朕任重而道远!” 第三十九章 冲关 赵士桢离开京师那天,紫禁城里小万历皇帝被母后罚跪一个时辰。 没别的原因,小皇帝对大铜球的填色喜不自胜,兴奋地睡不着觉,一大早顶着黑眼圈奔到坤宁宫告知李太后这一消息,他要扫清宇内征战四方,鞋子都跑掉了。 事还没说,丈夫早崩后唯一心愿就剩教养小皇帝万历成人可担当大任的李太后先定出罚格,无君王之态,先跪半个时辰。 小万历被吓坏了,结结巴巴说出自己对天下的伟大构想,紧跟着又被加罚半个时辰——不符合中华帝国皇室核心价值观啊! 中华帝国皇室核心价值观没别的,君王和官吏要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别管历朝历代皇帝做好这件事没有,他们自小所受教养都是这个终极目的,追求国泰民安。 《孟子》三万五千余字,为《四书》之最,历朝历代科举必考考点。 四处征伐好大喜功,这样的皇帝听起来是霸主足够威风,百姓活得舒服么? 开疆辟土是福泽子孙后代,当代数万人乃至数十万人成为纸面上伤亡数字,即使后世子孙看来也没有特别感触。 可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父母妻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呢? 皇帝尚不知生死之重,轻言战事。 李太后觉得,跪一个时辰不冤。 但小皇帝可觉得冤屈大了去,跪在坤宁宫大门口石阶下,身子板正耷拉着脑袋,眼睛闭起,满脑子想的都是浑天球上四处不同的颜色,口中念念有词。 “不让朕打,朕偏要打……蓝的绿的白的黄的,就是你们罚朕跪一个时辰,都给朕等着吧!” 李太后没责怪谁,只是坐在坤宁宫门口看着万历低头认错的模样,一边暗自抹泪一边厉声驱走为皇帝说情的宫女太监。 都说严父出孝子,小皇帝早早就没了父亲,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李太后便只能舍去母亲慈爱的身份,以严父般来教育皇帝。 害皇帝被罚跪的始作俑者赵士桢对发生在紫禁城的一切并不知情,他昨日率数骑亲卫持诏在城外领了户部挪用军饷的赈灾银,随押运银两的五百内卫夜宿榆林驿。 一觉睡个大饱,清晨快马加鞭向宣府奔去,临至延庆卫即以诏见有都司加官的指挥使江月林。 赵士桢是带着官职来的,此次赈灾沾了陈沐灾银的光,他被挂了户科给事中外派,七品文官。 可别看官儿小,他还携了皇帝赈灾诏书、内阁传山西大同主官书信,身后运银七万余两,左右有宦官、锦衣卫、京营军士,威风得很! 当然,宦官、锦衣、京军,都不是看护他的,真正看护他的就有四个南洋军府旗军,剩下人都是看护那七万两赈灾银,只要书信和诏书在,赵哥儿在不在其实无伤大雅。 “江指挥使,在下赵士桢,早就听陈帅提起指挥在拒马河一战的威名。” 江月林正烦着呢,听说有朝着外派户科道员拿诏书叫他,领数骑快马奔驰过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哪怕看赵士桢左右跟随又是锦衣又是宦官,照样不愿搭理他。 该行的礼数都行周到,但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没别的原因,他忙得很,宣府那边的将校围堵灾民不力,大同的受灾百姓都跑到赛驴公脸上了,偌大的居庸关由他把守,不准百姓通过,他想法给自己脱罪还来不及,哪儿有空搭理从京中跑来的道员。 又不是兵部的! 不过一听陈帅,江月林眨眨眼,对赵士桢问道:“南洋军府陈帅?” 赵士桢瞧着黑话盘道儿对上了,笑眯眯地点头道:“不错,在下为南洋军府外务司幕僚局吏员,来京公干,逢大同遇旱灾,前来押送赈灾银两,过延庆卫请指挥加派人马赈灾。” 毕竟旧部,还因陈沐在时落到不少好处,何况如今陈沐在南洋权势滔天,江月林自然面带笑意,不过一听赵士桢要持诏调兵,叹了口气,瞥了赵士桢身后人马一眼道:“阁下还请先随我登关吧,往前岔道口走不了,延庆卫也进不去。” 赵士桢听出江月林言中另有他意,即命运银兵临近居庸关扎营,随江月林向关口行去。 隔好几里地,几乎刚望见关口没多远就听见城关另一边乱糟糟的喧闹之音,他与江月林对视一眼,就见顶盔掼甲的指挥使摇摇头,一言不发地带他上城,登上城关这才展臂向外一指,长叹口气。 赵士桢目瞪口呆。 人,城关外密密麻麻都是人,从大同逃至宣府的百姓或坐或卧,拖家带口在道中绵延数里。 “这……” “西边大旱,督抚下令各卫旗军严加守备,宣大粮价水涨船高,督抚及各地官吏传令各卫,一要放粮施粥,二要严防死守,不叫灾民越境。” “我就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这的!” 江月林提起这事气得整张脸耷拉下来,道:“谁都想做好人,反正他们没关口,放行说个道路繁杂兵员稀少就过去了,最后百姓都放到老子这来。” “老子也想放,可他娘这有关啊,这要放过去,京师大老爷不得把老子官扒了?” “粥也施了,这两年口外红薯长得不错,卫里存粮放出一多半,要是一两千人我延庆能养活,架不住西边都放了。最开始人在卫外,建起木棚、粥棚,七日前粮食还够四月所食,昨日查人查粮就只够半月了。” “早上粥稀了,百姓就都跑到关口来要进顺天。” “你是陈帅麾下那什么幕僚司的,你给哥哥出个主意,我把百姓放了,怎么才能脱罪。”江月林抬起胳膊肘碰碰赵士桢,小声道:“我把兵都派到万全去了,说是协防,关口只留五百,到时就说守不住,你说能脱罪么?” 赵士桢看看关下灾民,又看看江月林,怔怔地眨眨眼道:“为何要脱罪,饥民无粮可食才要越关入京,在下带来官府赈灾银两,只要在宣府购来米粮,困局自解。” “现在不是银两的事,若是平常,这些百姓也不差那点买粮的钱,早上三两一石晌午就涨到四两,朝廷派下多少银子够买粮的,我延庆卫施粥就已亏银数千两!” 赵士桢已经茫然了,“这么贵?” “呵,这么贵?”江月林冷笑一声,扬臂指道:“你问官府是怎么收税的,赶上闹灾,粮价不贵才怪!” 第四十章 人祸 单单天灾不算什么,天灾也比不过人之智。 单单人祸也不可怕,愚人之智也不比明智之人。 天灾人祸赶在一起才可怕。 这次天灾人祸,可以追溯至嘉靖皇帝在位期间。 为施行新法,两京一十三省都在重新清丈土地,北方新法正在施行,从前各式赋役种类繁多,张居正施行一条鞭法的初衷并非是让百姓少赋役,而是在不给百姓增添新赋役的情况下,让官府收到更多赋税。 过去是种麦的收麦、织布的收布、采矿的收矿、捕鱼的收小鱼干儿,征收时间不同,太过繁琐不说,关键是各类名目有各类胥吏征收,各种人在其中上下其手,导致无效税收过多。 就像清丈土地是为把别人藏起来避税的土地找出来一样,大部分税种以银定税。 程序少了,被人贪墨的机会也少了,以减少无效税收的方式来增加财政收入。 但问题出在一条鞭法是南税,有浓烈的地方局限,局限在银。 南方百姓用银的多,因为银多,海商、银矿、海外输入,大量银集散在江南、闽广一带,由沿海向中原辐射,但不包括宣大。 陕西宣大的百姓还是用铜钱的多。 税收方式一改,这边银价就高的,一高在铜钱换白银;二高在过去交税的实物换白银。 过去交税时间紧挨着大收,那会百姓手上粮食最多,这个时间收税是体恤百姓;如今税法改了,还在这个时间收税,大收时百姓手里都没银子,就要用粮换银,人人都换,粮价最低,要用更多的粮来交一样的税。 所以税就重了。 不受灾还好,一受灾,谁都吃不住。 嘉靖皇帝之前,朝廷太仓有银有粮,每逢遭灾立刻能赈。 等到隆庆皇帝接手帝国时,别说太仓没银,九边军饷都发不出,还指望拿什么赈灾?那些年都是漕银漕粮赈灾。 太仓一直没存下钱粮,抗风险能力就弱了。 而且这事还怪陈沐,如果没有陈沐,流入朝廷的白银会少许多,白银成为税务流通货币也会晚一些。但因为他,直接或间接流入大明的白银量剧增。 与民间流入白银相比,他每年塞入户部的白银其实仅为冰山一角。 阴差阳错,致使张居正更早以一条鞭法通行国中。 这一切汇总一处,再加上遭灾时些许奸商囤积粮食,哄抬粮价。 各地守军一时心软,让百姓汇聚于延庆三卫之地,数万张嘴哪里是三处卫所能养活的,而且这些百姓越聚越多,别说居庸关,就是一座大府城都只有坐吃山空一途。 问题随之而来。 赵士桢既在南洋办事,又在张居正府上住了半年,整个一条鞭法通行来龙去脉他更清楚,江月林几句话对他来说是捅破了窗户纸,一点就透。 这不是天灾,仅仅天灾,不会让百姓背井离乡,更不会让人拖家带口逃到居庸关来,想要进顺天。 这是谁都没有料到的人祸。 摆在赵士桢面前的问题比江月林还重,他无法押银两进大同,他连宣府都进不去。 “赈灾银必须进大同,不进大同,则灾情难遏,居庸关灾民会越聚越多,延庆卫粮食总有吃完那天,真到吃完……”赵士桢咬紧牙关,肃容道:“不堪设想。” “所以要放人啊!” 江月林拍手道:“传令沿途布设粥棚,开关放人,道路不拥堵,赈灾银能到大同,灾情可解,妙啊!” 他这不是为赵士桢想办法,也不是给百姓想办法,他这个妙,是终于给自己找到能开关放人的理由了。 赵士桢一看就知道,摇头道:“江指挥现在开关,在下的使命能达成,沿途粥棚再多,拦不住人,百姓总归是要走到京师去的,流民与流匪仅差一个别有用心之徒,冲击京师,江指挥的脑袋可保得住?” “那你说怎么办?啥都不做,百姓就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民变,你说我剿还是不剿?” “在下有一个办法,不知行不行得通,但要看江指挥能管几个卫。”赵士桢看向关下百姓,道:“必须将百姓分开,不能聚在一处。” 江月林急得都挠头了,“我能管几个卫,别看我挂万全指挥佥事,我管的是屯田,除了延庆右卫谁都管不住。” “怀来卫能说上话,中卫左卫属京军但现如今是一条绳上蚂蚱,也就这四个卫,你先说要做什么。”江月林摇着脑袋很是挫败,提防着看向赵士桢,道:“你要让江某带兵弹压驱赶百姓,这事就不必说了,这是要酿成民变的。” 不是江月林低估赵士桢的心眼,历来都不缺这样的官儿。 若几十上百人冲击关闸也就罢了,扣到卫里吃几日牢饭送回原籍,这是几万人,甚至再过几日可能就是十几万人,来硬的就是拿自己脑袋陪葬! “管屯田的正好,在下这就向阁老传信说明情况,要便宜行事之权,还请江指挥派人传信各卫、各千户所,六县七卫遭灾,百姓也必然是自六县七卫而来,以原籍为百姓划地施粥,先将百姓分开。” “如此一来,每个千户所管数千百姓,不是难事,同时在各地商市打压粮价,这事要由锦衣卫去做,在下稍后于卫官中官详谈。” 跟在天下第一海盗头子身边时日久了,赵士桢虽文质之人,行事做派都有将气,溪敕青袍大袖一敛道:“能压平的粮价压平,有压不平的粮商做硬骨头正好,待阁老书信一到,破门开仓,充粮赈灾。” “只要一个,一县之地只除掉一个这样的硬骨头,粮价立即就平。” “有了粮,官府免了赋,已分为数股的百姓就能由旗军各自带回原籍,办好了,江指挥不但不用想着如何脱罪,还是大功一件。” 江月林听着赵士桢这一气呵成的计划,缓缓吞咽口水,“那,办不好呢?” 这年轻文吏胆子也太大了。 虽然大明律有明文规定囤货居奇要杖责八十,但真敢囤积居奇的粮商,没人敢打他八十大杖。 赵士桢这解决办法非常简单粗暴,不是别人想不到,而是旁人做不到,况且听他的意思,有人不听劝告,似乎还想破门抄家,还能指挥锦衣卫? 赵士桢不理他,从亲随背包取过笔墨纸砚,一直垫着城关女墙开始写信了,张居正、徐爵都得写,他当然没有使唤中官、锦衣的能力与才能,但徐爵有。 恰好,他和徐爵也熟啊! 听到江月林不确定的问话,赵士桢连头都不抬,道:“办不好,那江指挥就把罪责自己背下,引咎辞官吧,最坏的结果也就这个,不会死。” 正当江月林瞪眼都想拔刀斩人,才听写完一句的赵士桢轻飘飘道:“入广州讲武堂,进学两年,到时再去南洋军府任职。” 第四十一章 赈灾 南洋军府食物链最底端的赵常吉,在北方狠狠爽了一把。 江月林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听赵士桢的先把百姓分开,卫下旗军几十个上百人的往周边卫所带,划出地方各处施粥,进度倒是比他想象中要快的多,仅仅半日就分走两万余人。 关了几个不愿离开关防,企图率民叫嚣的无赖子,其他百姓即使有些义愤,带到各千户所管辖地的粥棚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赵常吉继承自陈沐的民本思想,让江月林给卫官下令,让旗军采木为百姓建庐舍、构篝火、施粥棚,谁还会去管为旁人而起的义愤。 书信送入京师再传回,张居正那自然责无旁贷,不但给赵士桢押送银两路途上便宜行事这样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的权力,更是专门在信中着重让他该下手时不要手软。 神中年可比赵士桢这书生要心狠的多,这般节骨眼,谁敢激民乱谁就是帝国首辅的生死大敌。 徐爵就有意思了,他对这种事提不起心劲,赵士桢在信里说的再危言耸听也没用。 人家派来个掌管稽查的锦衣千户,就一句话,让赵士桢传封信给南洋军府,明年过年灯市借陈帅家宅子使半个月。 赵士桢起先琢磨自己不能替陈沐做决定,然后才琢磨过味道,虽说陈沐在京师的宅邸每年过年都空着租赁出去,灯市有时一日便是百两,但徐爵可能并不是真想借陈沐宅子。 他是想告诉自己,自己不是陈帅,只是陈帅幕僚,不配写信求他办事。 别管他什么目的,只要把人派来,赵士桢就一点儿都不委屈,事能办成就好,他在京师的脸面重要吗? 一点儿都不重要,咱的根底在南洋! 一辈子都来不了京师几次,想那些做什么。 灾民一走,道路一开,锦衣千户先行,数十骑锦衣卫与中官洒出去,不做别的,寻各县县尊登门,能捣腾出县令黑账的就先弄县令黑账,弄出县令黑账的就去查该县粮商。 一两天功夫沿途各县、驿所统统备好粮食,每隔十里必有粥棚,一路穿过宣府直抵大同。 等赵士桢到大同,随行除十三万两白银外还有七万余石粮食。 多出来的都是查抄所得,不光是赵士桢查抄,宣府巡抚吴兑也在和他干一样的事,赵士桢的旁门左道刚好帮了吴兑大忙。 毕竟哪怕吴兑是巡抚,他也没有锦衣卫。 比起巡抚,很多人其实对锦衣卫总旗要害怕得多,尤其当这个总旗掌管稽查时。 等赵士桢进宣府,吴兑一封调令,江月林那边开始命旗军沿途护送,少则几百、多则上千的百姓陆续返回乡里,每隔十里一个粥棚,也能安定民心。 起初赵士桢还有点歪心思,琢磨着山西闹灾,是不是可以让部分灾民到新明去,他们既然都已经背井离乡,何不再走得远一些。 就陈沐所说新明所能容纳人口远超现今杨兆龙手底下那两三千人,几千人放到新明岛上根本不显。 他却没有料到这些正经进士出身的文人,在治政上究竟有多大能耐,天灾? “哈哈哈!常吉不愧为陈帅部下幕僚,赈灾最难的事情,已经被你做好了!” 粥棚道旁,携官吏随行的吴兑发出爽朗笑声,他迎着赵士桢的押银队而来,道:“赈灾所难,唯在得人、审户,如今各县百姓已被常吉分出,后面的事就交给老夫与大同巡抚范溪先生即可。” 宣府大同已连成一片,大同堵西面,百姓向东成为流民,路上设卡,盘查丁口,用吴兑的话说,是此次闹灾波及甚广,一县之地养不活人,需要让流民走食。 一来一往,就能给大同诸县足够时间准备赈灾。 “大同昨日已派人加急传信,那边诸县官府已准备好接应流民,当地稍贫的百姓赈贷、更贫的百姓赈钱,这些被迫离乡的百姓为最贫,赈米。” “各县官府向大户、粮商借钱购米,闹灾诸县粮价已经平息,不必似常吉般行权宜之法,粮商大户也是百姓啊。” 其实在吴兑看来,赵士桢没有系统赈灾方法,仅以酷烈手段行非常之事,甚至有目的地破门抓捕引诱粮商犯法,强征取粮——这是绝对的懒政。 “如今朝廷下拨赈灾银两一到,大同宣府之地可兴修水利、贷牛种以资百姓助赈,剩下的就都不是大事了。”吴兑这些天累坏了,走访治下诸县,摇头道:“灾时宣大已传下律令,禁百姓绝种捕鱼、禁抢劫偷盗、禁妨碍市场、禁哄抬物价、禁宰杀耕牛、禁劝人出家做僧尼。” “各地军兵都在调度,各县囚徒都被放出煮粥做棺,病愈的贫民需汤米、患病的贫民需医药、垂死的贫民需要稠粥、遗弃小儿需收养,这场大灾,能过去!” 赵士桢听吴兑仔细地将赈灾手段分门别类地讲完,当即拱手致谢,他很清楚吴兑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吴兑是在教他作为一省督抚应当如何赈灾,不是以他那种非常手段,而是更加‘正统、科学’的赈灾手段,既不是朝廷漫无目的拨款洒银、也不是对受灾地不闻不问,而是尽量以官府最少的代价,将这些银两用到该用的地方。 “学生受教,多谢环洲先生!” 赵士桢拜谢吴兑,心中多有感慨,与北方赈灾相比,早年陈沐在吕宋每每遇到台风,应灾手段可谓愚笨,也就朝廷派出进士至吕宋任知府后才有所好转,不过他们在吕宋时也没关注过那些进士知府究竟是如何赈灾的。 但赵士桢有一点好,继承南洋军府优良传统,稍闲下来便将吴兑所言赈灾手段编撰记录,派人传送民都洛岛。 陈沐最擅长把这一切归整,成书后制定成例,旁人仅需遵守即可。 “先生说到兴修水利,南洋军府前些时候有新设手压水泵,阁老府邸有构图,在下以为宣府军器局可试造,兴许可解燃眉之急。除此之外还有蒸机,宣大之地广设毛纺厂、更有军器局制造便利、煤炭充盈之利,可大放光彩。” 赵士桢可没忘记,大明最早的大型雇佣工厂,除了广东,就是陈沐曾任职的宣府! 第四十二章 无用 广东,潮州府,平远县。 县治位豪居都,设县仅十余年,并无城墙,县东北靠近福建武平县界碑有山名五指石,威震关岛的明将林满爵,家就在山角。 过去这地方荒无人烟,这半年来方圆三十里的林氏宗族都将娃娃送到这来,因为林将军为宗族修了社学,召集乡老立了规矩。 从今往后,平远县凡林氏宗族,皆可将子嗣送至社学读书习武,衣食住宿,皆由都中宗族供养,文举武举,路费行银,皆有社学供给。 林满爵确实是将军了,潮州卫没有实缺的正千户,授武节将军衔,兼领平远民团军务,防贼备寇。 他们这个地方在十二年前都是福建人,后来平远设县,当了两年江西赣州府人,之后平远县改隶广东,他们就又成了广东潮州府人。 说到底还是三省交界,临近大山孤立无援,当地又多铁矿,时有亡命之人躲进山里,也时有山寨贼人冲出抢掠四方,县中不能挡,就要靠民团。 老百姓最怕匪,但平远的匪最怕民团,所以在平远县,最厉害的就是林满爵,和他从关岛撤回来的百余劲卒。 林满爵离开时,五指石山上还没人居住,等他带部下押运棺椁回来,山上已多了一座草庐庵,庵里有个老和尚,自称无用禅师,过去是临近乡下大地主,跑到山上出家。 草庐扎石林之中,故号石林寺。 寺庙没什么样子,但无用和尚很有银子,雇人围石做庙,被林满爵从山下架炮轰个正着。 “曾二带兵走小道杀上去,林晓在山腰放铳,一干蠢贼莫要走了一个!” 三尺鸟铳扛在肩头,林满爵还提着那柄生了锈的旧手斧,一声令下几十名旗军朝山上寺庙攻去,武节将军横眉哼道:“十余蠢贼,还要聚民团大军?” 这事还得从早上说起。 无用和尚被山里贼人抢了,十里八乡没人不知道他是因五个儿子过年没人来给他送饭,一气之下挖出镇宅银跑到山里出家,兴许是雇人修庙时让人知道,消息传出去被山里盗匪惦记上。 数十贼匪抢进寺里,不光占了他的钱财,还把石林寺当作山寨。 和尚虽年过半百,但一气之下能出家当和尚的人,这气性得多大? 禅师越墙而出的身形依旧矫健,在山下大户新修的宅邸,嗯,也就是武节将军林满爵家借了匹马,一路狂奔六十余里,去县治报官。 十几个盗匪跟着老和尚下山,被山口林氏宗族的矮堡吓住,绕路追赶结果只能瞧见禅师一骑绝尘,转眼只见林间深处有一府邸院墙又高又厚,门口两尊石狮子且威且武,料想一定是富户,歹意从心生。 宅子叫林府,姓氏没什么特殊,旁边武平县半个县都姓林,另外一半姓陈,福建大姓,太常见了。 门房就一七旬老儿,轻而易举便被制住,再往里绕过雕绘巨舶出海图的影壁,马厩里居然拴着十余匹北马,教这帮贼匪眼珠子都要跃出眼眶,他们知道——这真是大户,他们发财了! 确实是大户,这个林是林满爵的林。 林将军宅子里当时刚修好庭院,新栽橘树两棵,叫来好友观赏饮茶。 说起来林三佬也没什么好友,不过是副千户武略将军林晓、潮州卫镇抚昭信校尉曾习舜等人。 这帮人从战场退下来,朝廷不吝赏赐,又变卖战利金银,赚了百年俸禄。关岛之战时日虽仅半年,其中烈度却远胜他们过去数年,当时还乡成了厮杀汉心头唯一执念。 可真还了乡,平顺过日子却又显得无趣至极。 闲得发慌,就起宅邸、兴社学,就架桥修路,就聚在一处饮茶。 他们正聊到想回南洋军府接着与西夷作战,曾习舜在广东都司的朋友前些日子来信说朝廷与西夷议和了,大感人生无趣,就听见戛然而止的呐喊与短暂格斗的声音。 开门望过去,庭院各处或坐或站的关岛老卒神情错愕地看着橘子树下,树底下九个盗匪跪了一圈,地上落着兵器。 以黑金刚为首的十余外洋林氏家兵各个顶虎头铁盔,披工纹锁环甲,持双手戚家刀、长柄金瓜等兵器虎视眈眈。 黑金刚身边已经有三具尸首,一个被戚家刀削去首级,另外两个被金瓜砸烂脑壳,红白涂地。 兔子打进狼窝了! 结果不言而喻,无用禅师到县治也碰了一鼻子灰,县里遇上兵事都要去五指石找林满爵,五指石遭了匪患跑到县治来报关有什么用? 等官府皂吏带着禅师回五指石,仗都打完了,石林寺外墙也只剩残桓断壁,贼匪更是荡然无存。 林将军可算给自己找到事做,此次盗匪下山给他召集民团带来理由,平远各都青壮发下兵器,以练兵备寇为由分兵五哨进山操练,短短七日拔寨四座,剿灭悍匪数百,三省交界为之一清。 等兵马尽散,林满爵时常攀上五指石,坐在石林寺的院里,却并不与无用禅师说话。 他只是把目光定在新修的草木庐舍寺庙,看生了五个不孝子的老和尚浇水劈柴,成日颤颤巍巍地烧火做饭。 “军府有新调令,陈帅来信,需一支船队越过马六甲向西,去哪还不知道,但信上言明,其地如林来多山、其敌如林来甚众,陈帅并不逼我。” 依旧在林氏府邸,依旧是橘树下,依旧是那些人。 林满爵目光扫过亲信宗族兄弟,道:“如果去,林某可为率千七百船队总兵官。” 这种兵额只是区域性的小总兵,有时带兵甚至不如一部游击,更不如广东地方的副总兵,但这个出征官号的差别在于能独自行事。 “诸位愿随林某去往南洋卫,尽数加官。” 年轻的林晓坐正的身子向后仰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已经听出林满爵话里意思,道:“叔父还要再去?大帅没有逼迫我等。关岛一战功成,我部十去六七,这次大帅又派出这般使命……叔父?” “我要去。” 林满爵扶在桌案上的手握成拳,在桌上轻叩两下,点头郑重地回答。 他没有告诉林晓,在石林寺,他仿佛从无用和尚身上看到老去的自己。 他老了,但他不能让自己无用。 第四十三章 刘綎 民都洛岛,南洋军府卫。 时至隆冬,南洋炎热依旧,有船自北来。 军府卫中,端坐堂中的陈沐看着昂首阔步迈入府中的刘綎眯起眼睛,他转头对身侧侍立的娄奇迈问道:“就是他第一个攻上城头?” 刘綎不算高,身着重铠,抱着三叉红缨兜鍪,束着发巾的额头被捂出一层汗珠,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坚毅,入堂以显得傲气的睥睨眼神扫视众人,待眼光转至陈沐时,俯身行礼。 “末将云南守备刘綎,拜见大都督!” 他常人难比的功勋、老练的动作、傲气的神态、甚至是略显小将魁梧的身形,都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年纪。 眼下拜倒堂中行礼的小将,在后世有刘大刀的诨名,其父刘显驰骋绝伦,不过现在的刘綎估计还使不开大刀,毕竟他还未满十七,已经能登城拔寨、力擒敌首了。 “刘帅养了好儿子,刘将军也有好父亲。” 陈沐颔首,起身离座将刘綎扶起道:“陈某这不兴那些繁文缛节,将军坐下说话。” 刘显很久以前就得了指挥使的世荫,所以虽然没有实授,但陈沐很清楚眼前这个少年很可能在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领指挥使的官位与俸禄了。 刘綎起身再抱拳拱手行礼,见陈沐抬臂引他入座,这才立在座旁待陈沐入座后方坐下,再抱拳道:“晚辈多谢陈帅宽宏,书信已先由都督府传送南洋军都督府。” “此次前来,是为代父谢过陈帅前番借兵、传书二恩,家父有言,此等谢意非面陈不可,然军务在身不得亲至,还望陈帅恕罪,晚辈拜谢!” 刘綎再拜,被陈沐抬手止住,眼珠微瞟,这都督刘显这次倒是要比传信借兵时有礼的多,派儿子过来拜了又拜,原因其实在半月前来自右军都督府的文书中就能了解。 刘显征讨九丝蛮可谓功成名就,打算告老朝廷却不同意,派他继续守四川、云南,目的直指三宣六慰。 刚好前些时候,受雇于莽氏洞乌的葡萄牙火枪队长在书信中告知澳门主教其近期一项针对大明的军事事务,主教卡内罗就明葡联盟,将洞乌欲对木邦宣慰司动兵的消息递交陈沐。 陈沐做顺水人情,消息派人直送刘显,莽氏有备而来,刘显防患未然,战事结果如何陈沐并不知晓,但看如今刘显派儿子过来答谢——显然大有收获。 “不必多礼,刘将军如此、刘帅也是如此,外邦欲对我动兵,陈某怎能坐视不理,何况拼杀全赖刘公,不在陈某。” “刘帅谢意,陈某应下了。” 陈沐算是笑眯眯地应承,转而肃容道:“前番右军都督府传信,缅甸宣慰司历次反叛,隔绝供奉,数十年来早已不胜其扰。” “陇川宣抚多士宁对大明忠诚,过去曾劝诫莽应龙,去岁为其妹婿岳凤所杀,金牌印符被夺,岳凤玩弄权术取陇川大权,杀多士宁即投莽应龙,伪受陇川宣抚。” “而木邦、孟养诸三宣六慰,早已名存实亡,即使有对大明忠诚的,其忠诚也不过是不与大明为敌罢了。”陈沐抬起二指轻点桌案。 “刘帅所言,海陆齐进,进逼缅甸,重收三宣六慰,陈某以为很难,并非不可行,只是意义不大。” 刘显前些时候以右军都督府传书,所传公文是一份报告,建议右军都督府、南洋军都督府联合出兵,以海陆齐进的方式进攻缅甸宣慰司。 书信中说不清楚,陈沐一边召集幕僚一边向葡萄牙索取缅甸宣慰司的情报,最终议下的结果都不乐观。 刘綎听陈沐这丧气话,不屑的表情都写在脸上,讥讽道:“坊间传闻陈帅兵强马壮,加以右军都督府之力,难道还担忧不可胜过区区蕞尔小邦?” “我兵强船坚,马可一点不壮。”陈沐轻笑一声,并不想跟小儿理论,起身抬手沉吟几下,对他说道:“来,都上楼,缅甸宣慰司的情报,楼上已有汇总。” 陈沐说着率先向屏风后楼梯走去,军府幕僚将校紧随其后,刘綎客随主便,他也想上去看看陈沐的本事。 将门子弟就没有不争强好胜的,李如松那脾气其实并非特例,像他们白手起家的老子对文官大多是多有顾虑,这帮子弟牛起来权当文官是个屁,能让他们服气的只有更厉害的将门老前辈。 显然,陈沐只能算个伪前辈,说起来刘綎当指挥使的时候,陈沐还在清远当小旗呢。 军府中堂二层幕僚室内宽阔图卷被拉开,陈沐凭印象拉开瞟了一眼结果发现是新弄到的印度海陆舆图,赶紧让亲兵卷上去,如今地图多了他的印象都不好使了。 仔细分辨绳尾铁片铭文,这才准确地把中南半岛图卷拉开,手持竹鞭指着东北部云南道:“刘帅在信中意图不明,陈某猜测是想以云南都司发兵,自腾冲卫向西南,镇木邦、孟养,牵制缅甸宣慰司莽氏大部兵力。” 接着他指向中南半岛西南的印度洋出海口,道:“如果此战需要陈某,又是海陆齐进,南洋军府自然是以海船攻缅甸腹背,攻占莽氏根基,刘帅可是这个意思?” 小刘綎眼睛在幕僚司里巡回一圈,在文士装扮双目迷茫神游天外的徐渭脸上定格片刻,拱手毫无诚意地奉承道:“陈帅高明,家父正是此意。” “我知道,朝廷素来将缅甸称作宣慰司,八百等地亦是如此,无视其地早已不受朝廷控制数十年的现实,朝廷对三宣六慰的情报有多少?实际还不如葡夷多,他们在缅甸莽氏麾下、暹罗等国皆有雇佣兵,对他们的兵力、兵器,刘将军了解多少?” 刘綎呆怔地眨眨眼,张口并不确定,道:“干死就完了,了解这些作甚?” “二十年前,莽应龙整合缅甸之地,其势大盛,向东灭阿瓦、夺兰那、裂孟密,向北招诱陇川、干崖、南甸诸多土官,其根基之地,有民众三百万。” “十一年前,攻陷暹罗都城,扶傀儡王之战,发兵号称九十万,其实是吹牛,但其穷兵黩武近十丁抽一,陈某幕僚估计,其兵在十五万上下,其中半数,是刘帅自腾冲一路侵攻途中会遭遇的兵力。” “这些年缅甸战事不息,可以想象其中多精悍老卒,但能预料的敌人并不可怕,刘帅有驰骋绝伦之称,为我大明最优秀之将帅,可以战胜一切敌人。” “但那些早已被莽应龙策反的土司呢?他们会在刘帅腹背,就像陈某在莽应龙腹背一样,粮道断绝,大军当如何?如刘帅退回腾冲,两军无法联系,陈某率军深入敌境又当如何?” 陈沐对刘綎遥遥食指,“干死就完是对的,但将帅发兵之前应当先思虑干不死该怎么办。” “军械上,其国多精铁少乏铁,故非精兵者无甲,但葡人与其深入联系,莽氏能自造胸甲、鸟铳,与我大明文化相通,又可铸炮,虽其参战皆为小炮,依然不可忽视。” “莽氏所恃,大量步卒、少量铳兵组成步兵,能撑在小火炮快速在战场机动的庞大战象,还有雇佣的葡夷火枪手兵团,这个不多。” 陈沐张开两手在胸前比作圆圈,道:“我们要面对的并非区区缅甸宣慰司,是一个兵力庞大,落后与先进并存的国家。” “之所以陈某说此次作战没有意义,在于……刘将军,你知道这个国家是如何出现的么?” 陈沐说到这时面容耐人寻味,他抬手指向云南,道:“嘉靖五年,木邦等三宣慰司齐攻缅甸,其向朝廷求援,朝廷派永昌知府一人去往劝说,三宣慰司不听,吞其土而治,后照常进贡,朝廷遂不管。” “如果那时候出兵,六慰都不会丢。” “木邦土官罕拔向朝廷报请袭职,云南官吏那这个勒索未遂,不给发承袭纸状,罕拔生气就发兵堵了道路,没道路大明的盐就运不进去,他们没盐,带兵攻过来的莽应龙反倒不打仗了,派兵给他送盐,顺势收了木邦。云南百姓说这是官府爱惜一张纸,打失地方两千里。” 陈沐摊开两手,无力地笑了:“让陈某的兵去打仗,容易;攻入缅甸,尽管其兵有铳有炮还有象,无妨,陈某自会打败他们;以刘帅之骁勇,即使莽氏有精兵悍将十五万。” “只要我等不怕死伤,什么敌人都可覆灭——可灭了之后呢?” “官府不把人家百姓当人算了,连人家土司也不当成个人,明明已经把文化教给人家,教人家恩德、仁义礼智信。自己却把人家当牲口,不讲恩德,那求什么得什么,人家能还给你的也只有征伐。” “徒耗人力财力,人命与白银当水泼出去,设流官山高皇帝远;设土官仁义不施攻守之势易。” “从马六甲到鸡笼、从广东到苏禄,战船正在集结、旗军枕铳待战,三月之内捷报连传、三月之后战事惨烈都准备好,只需要刘帅给我一个理由。” 陈沐放下竹鞭,摊开两手道:“我为什么要让旗军死在这种战事中?” 第四十四章 首饰 夜晚的民都洛岛陷入黑暗,从军府卫衙阳台向南望去,黑夜里丛林似乎一眼望不到边,深林中远处透出点点光亮,那是临近军府的金矿还在工作。 繁星满天,夜风吹来海岸的咸味也带来凉意,手按窗棂出神望着远处的陈沐肩膀被披上薄氅。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把人揽过胸前,手掌轻轻覆在怀中人微微隆起的腹部,垂头用力嗅着对方脖颈的气息。 长久,他才开口道:“小孩出生时,我可能在缅甸。” 颜清遥并不抬头,即为人母,眉眼都舒展开来更显温柔,只是幽声说:“奴家一语成谶,说军爷要在海外扬威,怪不得旁人。军爷,等你出征,我想回广州,去佛寺为将士祈福。” 陈沐眼睛眯成月牙,不动声色却甜在心里,面上诧异地摇头,稍稍后仰对上颜清遥不解的眼神郑重其事地摇头道:“万万不可。” “龙虎真君是道家神明,干的那都是广纳信众的活计,同行儿是冤家,不能叫大佛知道咱要出征的消息。” 陈沐非常正经地说着亵渎神明极不正经的话,把颜清遥逗得轻轻笑,道:“奴家要是去拜龙虎真君,估计他不灵。” “灵,龙虎真君显圣了,问你想要黑珠项链还是白珠戒指,你想要哪一个?” “嘻!” 颜清遥扑哧地笑出声,眼珠微微转,道:“奴家在心里告诉龙虎真君了,神明知道,那你知道么?” 窗外月光照风吹青丝舞,陈沐看着颜清遥不说话,半晌才滑稽地瞪大眼睛张开两手道:“龙虎真君知道,但我不知道。” 接着他在怀中一摸,火石轻打引燃壁挂红烛,右手已捧出檀木小匣咧嘴笑道:“我不知道,所以都有。” 飘忽的烛火光下,雕蝴蝶赶花檀木盒里静躺首饰,镂空银镶玉桃心黑珠项链、镂空金镶玉分心白珠项链一双,银抽花喜鹊黑珠指环、金累丝牡丹白珠指环一对。 “去年珍珠送北京,托二十四衙门银作御前作坊偷偷打的,喜欢吧?”陈沐装模作样地瘪着嘴道:“我可喜欢了,好看呀,过年做好的,我揣了快一年,舍不得给你。” “御前作坊!”颜清遥正高兴呢,看着两双首饰爱不释手,闻言突然抬头瞪眼道:“去年就做好了,军爷一直拿着?” 陈沐一本正经,扬着下巴俩眼依依不舍地瞅着戒指项链,指指点点道:“那可不,你看这首饰,皇室作坊是不一样,工艺天底下匠人会的多了,但宫外头没这设计……鼓着嘴做什么,我逗你的。” “头一次做这事,虽说不是偷,上下打点好,金银玉珠也都是咱自己的,但让御前作坊做东西到底是违制,怕宫里追究,可比打仗杀人害怕。” 脸比城墙厚的赛驴公在家人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怂,道:“等了快一年,金子都快捂化了,看徐爵还好好在指挥使位子上呆着,估计没事。” 颜清遥听明白了,一双眼睛满是疑惑,合着事儿是让徐爵给办的,那出事也是徐爵出事,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小心使得万年船嘛。”鼎鼎大名的南洋陈帅为自己托人打首饰的精明而暗自窃喜到眉飞色舞,道:“人不能总干好事,成天拯救世界也挺累的,做点这些事刺激呀!” 颜清遥看看首饰,眼神说着无可奈何,看看陈沐,脸上写着关爱智障。 “军爷不是说不和缅甸打么,听红薯说把老刘家儿子都挤兑走了,刘哥儿来的时候趾高气扬,回去一声不吭的。”新首饰的喜悦也挡不住战事将临的担忧,颜清遥道:“怎么还要打,还要亲自出征。” “挤兑?” 陈沐轻笑着摇头,“我可没挤兑刘小刀,你知道西夷的医师么,就脚疼剁脚头疼剁头那种,朝廷地方官吏对待土司,看上去像傲气,其实只是小家子气,这种气概不改,我为朝廷打下多大疆域都没有用。” “一个民族要多伟大才能既有虽远必诛的气魄,也有天可汗的豪迈?纵然国破,这种气质会隐藏数十年上百年,但它不会消失,北京城里满地丁字路口是为了城破后蒙古骑兵跑不开马,以阻击他们——我们活在一个被战争改变的世界,战争也必将改变接下来的世界。” “我说刘綎说刘显,是想让他们更加慎重,并不是我不尊重他们,恰恰相反,我非常尊重他们,但不想让他们知道。” “那块土地和咱打了上千年,比我先前的对手,倭寇葡夷西夷都要强得多,和他们作战是要死人的。” “正因要死人,我才必须亲自出征。” “但,就像关岛一样,你招林满爵回来,陈将军邓将军都在,他们就能赢。” 就算全天下所有人都怀疑陈沐的作战能力,颜清遥也不会怀疑,她只是担心道:“军爷不必亲自出征,军府难道不要运筹帷幄?” 陈沐向窗外望了一眼,军府衙门不远处的宅邸里还亮着灯,他揽着颜清遥,指向高拱的府邸,道:“人老缺觉,你看老头儿还没睡呢,军府有人运筹帷幄。” “我要改变那片土地,必须了解它,真正的了解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不了解就无从改变,那有大明之外最大的土地与最多的国土,那有久负盛名的占城稻,那有面向印度洋的出海口,那能养活数百万人。” “何况,我不能把年轻人推上战场,自己却安坐后面,一字一句读着战报,难道当初的你愿意嫁给一个这样的我?” 颜清遥毫不犹豫地点头,其实她心里清楚战前一切劝阻都是徒劳,但她还想试试,她说:“奴家愿意。” 这倒使陈沐始料未及,顿了顿才结巴笑道:“我,我一直以为你嫁我是因为我勇敢,没想到是因为我英俊,唉。” 颜清遥沉默了。 好半天,她才重新抬起头道:“军爷,奴家现在相信你不用佛祖保佑也一定能赢了。” “为什么?” “莽应龙兵器不行,伤不了你,尤其是脸。” 陈沐把手拢进颜清遥发间,心满意足地笑了,道:“好了,你要真愿意拜,明天早上我会下令北港加筑两座妈祖娘娘庙,我在海上你就拜娘娘,等登陆的消息传回来,你就拜娘娘身后的炮,它们是我的好朋友。” 关窗的陈沐最后呼吸着夜风,望向北港的眼底如释重负。 如果兵败,三十六座炮庙连成一片组成岸防工事能为大明保存这座海外金矿岛,也能让他的孩子安然出世。 “万事大吉,睡觉!” 第四十五章 腾冲 万历元年的最后一天,本该在四川辞旧迎新的大都督刘显率川兵五千余移防云南,驻永昌腾冲卫。 腾冲并非云南最边沿,但陇川、干崖二宣抚司皆在先前与缅兵作战中丢失,南甸也不能独存,干崖土司刀怕文、南甸土司刀乐临,皆退入永昌。 腾冲卫,以此成为大明西南边陲事实门户。 “这场仗不是我要打,即使此次不打,短三年五载,长八年十年,总归要与缅甸一战的,否则云南之地危矣。” 刘显这辈子不容易,虽然他是个南昌人,天生力大,青年时以佣工为生,赶上灾年吃得多险些饿死,有了轻生念头,到祠堂里上吊两次都没死成,觉得是神明保佑,哭着拜别神像,混迹于纤夫之中。 后来辗转到四川,岂活于寺庙中给人帮工,偷吃佛像贡品以求生,靠天生力大把贡品偷偷藏在大钟底下,有时教小孩识字,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很久,冒籍考了四川的武生。 直到遇到战事巡抚募兵,别人怂恿他去投军,初战挥舞两把铡刀,手格五六十人,小卒直升副千户,此后仅七年,就已经是统制大江南北的狼山总兵官。 须发皆白但身形仍旧魁梧的刘显放下笔记,抬头看着屋顶斗拱,长叹道:“六十啦!” 过了今夜,刘显就六十了。 “你老子想告老,朝廷不让,陈帅还是有本事啊,这些东西他能弄到,精明。”刘显拍拍桌案上陈沐让刘綎带回关于缅甸的情报,抬头皱眉仔仔细细看着侍立一旁的儿子,嗤笑一声,道:“绒毛猢狲!等你老子不在了,多跟陈帅学。” 戚继光、俞大猷、谭纶是典型中华武将,他们归纳前人智慧,都属于孙武子在这个时代的传承者。刘显则是……则是张益德的继承者,就是能打,所以驰骋天下破军杀将无能挡者。 至于陈沐,那是个非典型武将,对旁人来说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刘显这么大岁数,打那么多的仗,从没见过还未打仗,隔数千里之遥,就已经把缅甸从历史到疆域、从人口到军备统统摸清楚的。 “这个人贼啊!”刘显拍拍桌案上的舆图,道:“看看这地图,比云南地方官府对自己治下三宣六慰还要了解。” 这不是陈沐的功劳,这些地图都是澳门主教送来的,葡萄牙的雇佣军在中南半岛横行,既在莽应龙麾下、也在暹罗国受雇。 他们有多重身份,既是天主的信徒,也是王国的探险家,是受雇的佣兵团,也是怀揣密信的刺探。 活跃于每个存在战争的地方,人数不多但学识超人,既为自己拿到雇金,也为国王绘制地图。 刘綎并未开口奉承什么父亲正值壮年之类没用的废话,这个时代身为将门子弟,一个十六岁男孩上过战场登城杀敌,过早成熟与对父亲天生的畏惧让他说不出那样的话。 他只是紧攥着拳头,半晌道:“陈帅说他正在准备,但似乎不愿出兵。” 刘显摆手笑笑,道:“他准备就行,云南地方也在准备,出兵,从来不是愿不愿的事。” 其实要不是南洋军都督府,刘显也不会想在现在打这场仗,尤其是以彻底打折上升期的莽应龙为目的,因为刘显很清楚从腾冲卫向西南打过去,捣巢是不可能的。 方圆六百里,能把战线推到木邦、孟养一带,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能向西南挺进二百里,把陇川、干崖、南甸三个宣抚司夺回来,就算不亏。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道路不畅、山林居多,走出腾冲卫,处处天险处处难,最好的平原土地全部都掌握在缅甸莽应龙手中,其实就连推进六百里刘显都不敢去想。 但有陈沐从海上登陆就不一样了,他需要的只是把敌人大军拖在木邦的高原山区,这才给了刘显对进取西南最大的幻想。 “朝廷愿不愿意,才是关窍,这场仗要动兵七万之众,一年半载,少说花费五十万两,朝廷至少要准备一百五十万两,为父只要确定陈帅在做准备,就足够了。” 刘显说着敛着胡子笑起来怡然自得,颌间白须缓缓颤动,对儿子道:“陈帅最大的本事不在打仗,而在生财,天底下所有战事都在赔钱,花费百万两空得胜败。” “即使庙算有得,那也在今后十年二十年,遗泽子孙,祸在当代。” “唯有南洋陈帅,他在战事一起就能给朝廷挣钱,你爹让你去跟陈帅通气,问他思量并无他想,就是想问问他,这场仗能不能挣钱。” “如今既然他在准备,却又不太想打,为父估计这场仗挣钱是够呛,但保本儿应该还行。” 刘显说着起身走到窗口,窗外有永昌府百姓绽放烟火爆竹放起鞭炮,老将军咬紧牙关,“这仗赢了,少说让缅甸退回平原,木邦孟养陇川南甸都可改土归流,朝廷愿意打。” “趁老夫还没死,趁老卒还有精力再战,就在今年,就是现在,一战绝西南后患五十年,以莽贼之血告三宣六慰,我大明——回来了!” 大明没回来,倒是四川的杨应龙来了。 万历二年伊始,四川巡抚调播州军三千自贵州走贵阳府入云南,云南最宽广的官道只有自东向西这条路,兵马逶迤民夫拖沓,直将道路堵了月余。 其他诸地兵马在赶来路上都不能与爱出风头的杨应龙争锋,统统让路等他先行。 没办法,谁让人家播州土司带着朝廷加急调令呢? 从播州到云南,播州发兵三千、工匠一千八百,沿途征调贵州力役、云南力役,走到哪都不下万人,他们运着大批辎重直抵腾冲卫,卸下辎重则险要之地伐竹结寨。 腾冲卫最前沿直与缅甸控制陇川接壤的高地,一身甲胄外罩三品武官袍的杨应龙挥手便有穿破草鞋的匠人拜倒向刘显献图。 杨应龙抱拳正色道:“禀都督,南洋军府陈都督命在下携铁泥而来,伐竹造工事炮堡,随战事开始,向南二十里二十里造过去,现今铁泥可供六十里所用。” “南洋军府已奏报朝廷,助安南总兵武文渊之侄武公纪北攻升龙,通河道以辎兵粮铁泥铳炮甲械,供云南地方备战。” 刘显皱起眉头,他能看懂炮堡结构,也明白这样的好处,但……陈沐在想什么? 他通过儿子之口,给自己分析了莽应龙有多强大,三百万民十五万兵,是极为棘手之敌。 然后与莽应龙的战事还未开始,又积极投身分裂的安南战场? 第四十六章 手本 陈沐对缅甸战事非常理智,但对安南就不是那么理智了。 万历二年朝廷假期方歇,南洋军府奏报经驿站送入朝廷,张居正急招兵部尚书、太子少保谭纶议事。 “谭少保,人还未入府,咳声便已令仆闻而相迎。” 张居正与谭纶交好已经许多年了,如今谭纶五十有七,二人交情更胜,谭纶心知张居正是玩笑,也不在意,摆手道:“前日随陛下祭祀日坛,冬月风寒,老夫咳嗽难止,还要被人弹劾啊。” “也许他们说的对,年老体衰之人不宜担当部堂,如今天下战事方歇,也到了在下该辞官的时候了。” 谭纶老了,真的老了,金戈铁马已成空话,他更向往薄田数亩,宅院中看戏听曲儿的日子。 毕竟南倭北虏的忧患,已在他们这代人手中消弭。 “你可不能走,天下战事也未歇呀。” 张居正笑笑,紧狐裘将谭纶迎入府中书房,把谭纶扶到客座上,这才自己落座,带着帝国首辅脸上少见的得意问道:“少保可觉明亮?” 张居正府邸很大,谭纶以前身体健康的时候没少来,深知首辅是有洁癖的,衣裳要一丝褶皱没有,府中也要没有半点杂物。 不过这次应招登门,谭纶只觉有工部匠人出入首辅宅邸稍显凌乱,但除了远处隐隐传来的轰隆声,倒无其他异状。 书房室内很暖,这没什么特别,京师大多宅邸墙壁皆有夹层冰道烟道,外涂保温椒料,夏为冰墙冬为火墙,内走烟道,以此来去热取暖。 但张居正的书房特别在于,墙壁上有四盏琉璃灯,不见火光却能发亮。 “阁老这是何物?” “工部琉璃灯,烧蒸机驱电机,水汽为动,发电以亮光,烧炉出烟走火墙,冬日驱寒。”张居正脱去裘袍,再端坐回位上,道:“烧煤并不比过去冬日取暖要多,还能发亮。” 谭纶一听就笑了,笑到一半不能抑制地咳了几声,这才道:“陈南洋做的?他不进工部,屈才了。” “他能看上工部?你谭少保写信问他,看他愿不愿回来做工部部堂。”张居正本是玩笑,说着却正色道:“若陈南洋做工部部堂,以其管军的律令来管工部,说不得又是一贤臣呀。” “那工部就没了,南洋军府践行军令最彻底的就是初犯铳毙,多少人够他杀?” 谭纶笑出声来,仔细端详着手边壁挂琉璃盏,这才正色对张居正拱手道:“阁老前番说天下战事未歇,此次招在下前来,是哪里又有战事?” 从他来时就有这个猜测,不过看张居正有闲情逸致开玩笑,又觉得不太像。 看此时张居正玩笑的兴致差不多没了,这才发问。 “陈南洋年前发来两份手本,过年被保定风雪堵在路上,今日才从榆林驿送过来。” 张居正说着拿出两封书信放到谭纶手边桌案,道:“这其中一封,想必是看了年前雒遵弹劾你,为你鸣不平,陈帅以少见之文华将言官骂得酣畅淋漓,说这天下有三种人言官骂不得。” “养其父母家国、教其叔父师长、保其护国之军,说雒遵不知谁为朝廷干城,只知私欲下不能安黎民百姓上不能报效家国,只知仗唇齿之利蛊惑人心——这一封手本,拿出去可是要得罪许多人的。” 谭纶眯起眼来,斟酌着对张居正问道:“是陈南洋手书?他不曾与言官置气,这是谁要害他吧?” “他那字迹谁仿的来,工于书法的赵常吉往丑了学都仿不出,天底下敢用炭笔写手本的,除了他还能找出第二个?” 张居正又好气又好笑地说着,示意谭纶去看第二份手本,道:“当时多半是带着气写的手本,近年云南多受缅甸宣慰司攻扰,其地多山道路难行,故不能制。” “今南洋军府通商马六甲直至狮子国,故两军府欲南北合攻莽应龙,陆路辎重从广州府送云南永昌,水陆四千里,若由海路走安南,仅需两千里,十日可至,路耗甚少。” “他派去安南莫氏商议借河道的使者被杀,因此打算先助安后黎、占城、安南总兵三家攻灭莫氏,再攻缅甸宣慰司。” 张居正说着一锤定音,道:“第一封手本谭少保看着高兴高兴也就罢了,不给他发出去,满腹牢骚话,空得罪人,没必要拿到朝中去议。” “雒遵的弹劾少保也不必放在心上,清谈之人,怎知治国高论。” 张居正不屑地摇头,安慰谭纶道:“他得罪过冯大伴,不知夹着尾巴做人终日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冯保想起来了自会收拾他。” “关窍还在陈南洋第二封手本,这个要拿到朝上去议,请部堂来,就是要心中有底。” “安南莫氏不尊朝廷,锦衣卫已去探查此事虚实,若确有此事,南洋军攻莫氏取河道倒是无妨,胜是皆大欢喜,败刚好将他召回朝中闲养几年。” 听他说到这,谭纶猛地抬起头来,就见张居正无可奈何地叹息道:“当年先帝一纸诏书将他派发南洋,未尝没有娇宠之意,赖其年轻、功勋卓著,哪怕夸下海口为朝廷输银不成,教他下南洋玩玩也无伤大雅。” “把他放在哪里都能胜任,未必非在海外。” 张居正说着又笑了,随后肃然道:“仆今年有五旬,往多了说还可辅国二十年,到时经历南倭北虏的老将能臣都已不在,唯他陈南洋还正当年。” “他的书吏赵常吉说他以前感慨治倭寇,说大明的倭寇,那些奸妄之徒各个都是走错路的人杰,叱咤风云的海盗没一个死在海上,都死在陆上。” “就是今年不把他召回来,后年大后年还是要召,等你谭少保辞官,兵部可就没他认识的人了。” 张居正边踱步边说,回过身手指点在第二封手本上,道:“把他召回京师,对他好。” 谭纶点头,随后苦笑,咳嗽两声拱手道:“缅甸、安南之地,朝中都不甚了解,还需翻找卷宗,不过南洋军府历来战事战报,在下都仔细看过。” “陈南洋三绝在船、在炮、在铳,重炮当前强铳在后,专擅以寡敌众,尽是恃强凌弱。” 谭纶说起这些胸有成竹:“战力与蓟军不分伯仲,缅安之地皆近海,两广历年来奏报莫氏多次以战船驱逐我渔民在珠池采珠,更多次被渔船击退,依在下愚见,与其担忧陈南洋……阁老还是传书问问刘南昌吧。” 第四十七章 三军 “莫氏杀我使者,他们的运道终了。” 陈沐在军府卫幕僚司背朝舆图这样说着,在他身后壁挂着莫氏先祖莫登庸在嘉靖年间投降明朝时献上的地图。 安南属于明朝的历史要追至郑和下西洋,永乐朝两件大事,除了下西洋,西南另一重大战略决策就是违背祖训中‘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训令’的祖训,向安南国开战。 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吹牛大战,安南史记中记载此战明军八十万出镇南关,大越以七百万拒之,不能力敌,明军攻入升龙,‘掳掠女子玉帛,会计粮储,分官办事,招集流民。为久居计,多阉割童男,及收各处铜钱,驿送金陵。’ 就这样,经过这场记载中动员兵力‘七百八十万’的大战,安南成了后来的交趾布政司,张辅离开一次,地方就反叛一次,驻军八万,年耗银百万两,仅能收得赋税七万两。 其实这场仗双方动员兵力也就三十万,安南动二十一万。 待到明仁宗、宣宗之时,政策全面收缩,打下的安南已经成为无底洞,干脆收缩不要了。 自数十年前,莫登庸篡黎朝大位守备升龙,黎氏旧臣以清化割据南方,使安南进入南北朝对抗时代。 在莫登庸北方,还有明朝这个敌人,什么时候广西开始兴兵,莫登庸就到镇南关下边跪着,把地图全交上去,有争议的土地一并献出,明朝就收兵不打,莫登庸再回头揍黎氏旧臣。 这样的把戏一度把嘉靖皇帝逗得很高兴,封莫登庸安南都统使,就这样,莫登庸对外称大明安南都统使,对内建元称帝,管制安南几十年。 过去莫氏和明朝的关系一度比较融洽,如今正值莫登庸玄孙莫茂洽在位,国中有大将莫敬典,一度进攻南朝兵围清化,也许仅需一次大战,就能将黎氏旧臣赶尽杀绝。 “这个节骨眼上,杀我的人,可不明智。”陈沐扫视室内端坐众将,道:“打不打的主意我拿了,怎么打,诸位兄长来拿主意。” 陈沐没办法,能给他提供帮助的葡萄牙人并未进入到安南境内,有关安南的情报都来源于广西布政司,除了手上一张地图其他全靠猜,这种时候他和刘綎的作战思想是一样的。 座下有陈璘与侍立一旁充满好奇的儿子陈九经,面容坚毅的白元洁、摩拳擦掌的邓子龙,当然也少不了讲武堂出身的张世爵与南洋军府老砥柱邵廷达呼良朋等人。 最后的末坐上,则坐着与诸般大将同处室中浑身不自在的林满爵与林晓。 “陈帅,朝廷调令还未发出,此战如何,当下还悬而未决,仅有一事亟待解决。” 听到白元洁肃容言语,陈沐颔首问道:“兄长请说,何事?” 老白眨眨眼,看看陈璘与邓子龙,又抬头看向陈沐,道:“这一战,不能再让白某运筹辎重了!” 此言一出,堂上诸将笑作一团,南洋军府数年来作战多次,基本上各将也算各司其职,邓子龙次次做先锋、陈璘次次掌中军、白元洁次次管后勤。 “哈哈哈,白帅,你是广东都指挥使,你不管运筹辎重,谁能管?” 陈璘大笑着对白元洁落井下石,却见白元洁正色道:“确实如此,过去白某在广东,此事当仁不让,但此战并不用广东辎重,要从广西、马六甲、占城作战,不需白某运辎重了。” 陈沐面带笑意点头,向后看看,问道:“呼将军,调你入广西统制沿海辎重,白帅率广东兵船屯琼州扼珠池如何?” 所谓的珠池是指后世的北部湾,也就是广西渔民经常与莫氏、黎氏兵船开战的海域,从琼州最西到红河口,五百里航程。 “只要白帅扼珠池,辎重、兵船则可运至黎氏辖地,并能扰袭敌军沿海,这场仗我等不打什么堂堂之阵,那些战事让黎氏旧臣去打,军府外务司已经派人去清化与黎氏旧臣接触,告知其我欲讨伐莫氏的消息。” “这场仗的目的是拿下红河,疏通要道,并惩罚莫茂洽,但不是为灭亡莫氏,更不是扶植黎氏旧臣。”陈沐以竹鞭在身后地图画出几个圈。 “南方黎氏旧臣势弱,清化的郑松、宣光的武公纪,还有阮、黎等姓氏,割据各地,名义上共尊后黎主,实际互不同属仅与莫氏相攻。” 陈沐笑笑,更多的话并未说明,麾下将校已颔首了解他的意思。 陈沐坏的很,虽然用他的话说自己整天干的都是拯救世界的大事,但实际上拯救的大明的世界与大明的子民,这些拯救和别人是没关系的。 就像此次筹划进攻莫氏,其实只是因为莫氏把他派去的使者杀了,并且他需要河道与陆路来打通向云南的辎重路线,可不是要帮安南统一,更不是要将那片土地收入大明版图。 至少实际上不是这个目的。 殷鉴不远,纳入版图治理安南,是入不敷出的事情,他自然不会再做这种事。 在他奏报给朝廷的手本中,就提议请下数道诏书封赏,先军事入驻护卫河道沿岸,之后再分封各地权臣,进一步加剧割据势力,并依靠强权使地方安稳几年。 两三年的时间,在陈沐看来就够了,之后他们打他们的,只要南洋军府依然能在那片土地上得到想要的一切,没必要去统治。 不过,事情的进展出乎陈沐的意料,朝廷比他想象中要激进得多。 正当陈沐在幕僚司与将校议事时,门口亲兵奉上书信,陈沐在幕僚室外看过张居正亲笔书信后,攥着拳头回到幕僚司。 “朝廷,下令了,我等可以好好议一议对安南的战事,兵部议事,对这场战事就一个命令,快。” “兵部拟三方合进讨灭莫氏,升龙南部沿海为我等南洋军府攻伐之地,驻军云南的刘帅向南与宣光武公纪合兵,广西俞帅出镇南关,最终三军汇合于升龙。” “陈某的小阴招儿,不好使咯!” 陈沐摊摊手,为妄自尊大的莫氏政权默哀片刻,道:“诸位开议吧!” 第四十八章 西征 俞大猷又复起了,领广西总兵官,屯兵镇南关。 陈沐派遣义子陈九经向俞帅送去微薄贺礼,同时问询联军进攻的思虑。 陈沐都忘了这是俞大猷第几次复起为总兵官了,反正岭南一有难解决的战事,战事开始之前俞大猷总是处在罢黜的位置上,战事来了俞大猷又总是稳坐总兵官。 而陈沐能做的,就是每次俞大猷被罢免,派人送些礼物安慰;每次俞大猷复起,送些礼物祝贺。 挑选礼物也是件难事,复起的时候,送礼要轻,越不值钱越好,几册书、一根笔,必须流于形式,否则俞大猷不会收。 遭贬的时候就容易多了,杨青鸾带丑得别致、特别便宜的首饰直接去俞大猷家后院送给老夫人,没别的意思,生计困难了去合兴盛在广州府的当铺当掉,能维持生计。 俞大猷的清廉人人夸,俞家怎么过日子没人管。 至于刘显那边,陈沐没派人问,他们离得太远碰不到面,倒是俞大猷自镇南关出兵,南边与海岸接壤,别管辎重还是兵力,都能有部分支持。 俞大猷是老将了,送还给陈沐的建议就是将进攻推迟半月,传檄先行,发往安南百姓、军兵,一告天军势大、二告莫氏篡位、三责其苛政、四述我军正义。 安南这个地方别管是谁来,都是苛政,地狭人众,不收重税养不起兵,尤其在南北割据用兵乱世,这种罪责一告一个准儿。 别说征战时节了,就照大明平和时期的税率来,成祖时期不是没试过,一年仅收上七万两白银,连一万军队都养不活,怎么可能支撑莫氏养兵十万? 俞大猷请幕僚撰写的檄文送到南洋,陈沐看着就想笑。 他觉得这檄文如果改个名,讨伐黎氏也能用,估计檄文传到安南南边,黎氏旧臣看着都害怕。 别的不说,南洋军府策动之下,云南两广,三省之地兵戈大起,刘显在云南募云、贵、川三省之兵数逾十万,分兵扼守西面陇川、南甸等地。 布好面向缅甸的防务,刘显率部移防云南临安府,征五土司之兵,于万历二年四月越过国境,兵进宣光。 广西的俞大猷则省事得多,他任广西总兵官,挂征蛮将军印,端坐镇南关。 起高平等地三县之众,派遣军兵扮作商贾向西渗入,沿途张贴檄文,扰其军心。 四月下旬,先锋将王世科率军兵三千出镇南关,都指挥戚继美、杨照等征浙东鸟铳手、湖广永顺钩刀手及狼兵两万,各自掌军鼓噪而出。 比起云南、广西的动作,陈沐要慢一些,毕竟他没有直通的陆路来运输辎重,粮草军备也没人给他调拨,全靠自己运筹。 从刘显传书欲同攻缅甸,南洋军府便征召合兴盛大福船二百艘,统合辎重向琼州、马六甲运送,待安南事起,减缓向马六甲输送,主输琼州西部,立囤粮大营。 同时征调各方军兵,军府卫发三千户合家丁四千,率舰队移琼州;吕宋、苏禄、婆罗洲九卫合发旗军九千,由邓子龙、邵廷达、黄德祥、娄奇迈各率舰队入琼州。 另有石岐部率千户入马六甲,接手关防军务,他和接下来安南之战没关系了,为缅甸做准备。 四月,刘显已经发兵,陈沐的军队还窝在琼州,仅遣娄奇迈船队合广西八百余艘渔船扫荡莫氏沿岸船舰,寻找沿岸适合登陆的地点。 因为他派去清化与黎氏旧臣商议联军的人手回来告诉他清化已经被莫氏名将莫敬典攻下,战线进一步向南转移,渔民又多了一项使命——帮他打探莫氏与黎氏的战线究竟进展到什么地方。 四月底,广西俞大猷部已兵出镇南关,陈沐将得到的新情报经由广东廉州火速发往镇南关。 莫氏大将莫敬典发兵十万,兵围清化,遣部将阮倦南下乂安威胁顺化,几乎要将黎氏攻灭。 但这对明朝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五月三日,陈沐于琼州府儋州西港登坛祭拜,亲率战船兵分三路,开向安南。 陈沐主力舰队兵发乂安直面阮倦,邓子龙部兵断乂安北部演州,最后一路则是陈沐麾下刚刚在广东熟悉全套新式兵装的‘海军陆战队长’林满爵。 “林将军,你此行之处最为危险,为演州北部与清化接壤一带,此时那为莫氏大将莫敬典控制之地,登陆之后你的南面是邓将军截断阮倦部后路的战场,你的北面则是莫敬典数万大军包围下的清化。” “你不需死战,白帅已先一步将海上敌船肃清,沿海尽为我渔民战船,你需要的补给出海十里应有尽有,目标只有一个。” 距海岸尚有百里路程,三支庞大船队尚未分开,陈沐将林满爵召至赤海舰上,指着铺开的地图道:“莫敬典南下之时,若我尚未击败阮倦,要你尽量拖延其南下行程,几日即可。” “如果拖延不住,你就开船绕至敌军后方,请白帅相助,断其粮道,正面战事自有陈某与邓将军作战。” 林满爵所去之处虽然危险,但只要不被包围,跑到沿海有舰队相助,机动不是问题。 听到陈沐这样的命令,让林三佬心中稍有轻松,大胡子笑得一颤一颤,道:“陈帅此次将领,倒比关岛轻松许多。” “轻松是轻松,可惜战事没给你部熟悉军械的时间,现在只能让你在战事中熟悉了。”陈沐拍拍林满爵的肩膀,道:“如果燧发铳不合用,我在你们船上备了火绳铳,不行就再换回来。” 陈沐说着,家兵从船舱端出一只木盒,打开后其间放一杆装饰精美的燧发手铳,与众不同的是其中有六子转轮,他递给林满爵道:“军器局的新东西,打完一发手转弹仓,能放六铳。” “虽已尽量精造还是有些漏气,十步勉强破甲,没甲能打十五步,再远打不准,拿着防身。” 这支铳不看技艺,仅看装饰就知极为贵重,林满爵收下手铳拜谢道:“多谢大帅赠铳!” 打造这个太费时费力,列装旗军不合成本,倒是将校再有一年半载拿着防身还算可以。 陈沐颔首,道:“去吧,林将军,替我好好收拾他们!” 他望向一望无际的海面,他也要参战了! - 最早的燧发左轮实物为1597年制造,弹仓与枪械一体,能转不能取下,现存挪威利勒哈默尔的麦豪根博物馆。 第四十九章 乂安 陈沐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张世爵也没有。 在安南沿岸,靠近演州尚有四十里时,陈沐与邓子龙分领舰队向自己的目标海滩航去,海上风和日丽,前后相差半个时辰他们就能分别靠岸,登陆安南。 他的目的地的朱江、兰江之间的乂安,乂安,天下太平之意。 船未靠岸,越过白净细软的沙滩,望远镜里陈沐看到不远处高高堆起的道路像广东常见的水田垄道,道路一侧邻着沙滩,另一侧则是并不茂密的低矮树林,海岸边沿坐落民居与翻在岸上的破旧木船。 离近了,翻盖在沙滩上的破木船上插着羽箭,从前屋舍似乎还有院子,但今时已不见篱笆。 庐舍木门早已倾塌,窗子破了几块,不管怎么看都不像还有人居住的样子。 更远的地方,道旁稀疏林木露出不知荒芜多久的农田,在看不见的方向,几道黑烟冲天而起。 海滩边沿瞭船巨舶升起气球,舰队大船在沿岸下锚,各放运兵舟,一队队顶盔掼甲身着携行的旗军登陆长达八里的海滩,先下船的辎兵伐木取料修造拒马木栅,几路马步军向四周摸出去探查。 秉承陈沐的优良传统,十个旗军能有一个骑兵就不错了。 瞭船没有发来左近存在敌情的消息,陈沐从运兵舟走出,南洋军府几面大旗立在属安南乂安府不知道该叫唐舍社还是张舍社的土地上。 “我还以为这里已经是战争后方了。” 陈沐的靴子踩到一块卵石,靴面薄钢片发出清脆响声,在船上时就察觉陈沐一直望向岸边废弃屋舍,下船后快马奔走的小将杜松回还,漂亮地滚鞍落马,对主公摇头道:“早就没人了,屋里财物、布帛早被席卷一空,房梁都被卸了,更没留下一粒米。” “官道上有大队人马几次行进的行迹,凌乱的很,无法追踪,只知道都是向南去的,有很深的车辙,也有牛马蹄印。”杜松抱拳道:“旬月之间,逃难百姓携家带口、乱军义军穿林过道、莫氏军兵席卷而来。” 杜松张开五指,道:“屋舍有刀砍、矛刺、羽箭、弩矢、铳丸,不知发生过几次争斗。” “让各部旗官都打起精神,安南正值乱世,我等已踏上战场。”陈沐弯腰拾起沙滩贝壳碎片中没有箭簇的断箭杆,端详箭尾字迹后攥在手中,道:“斥候沿官道向南北探,把草图绘出来,广西布政司给的舆图南边太草率了。” 广西布政司的安南图有两份,早前永乐年的图还能用,但道路田地山林百年之间都已发生变化,不能偏信。 第二份是四十年前莫氏先祖莫登庸乞降时献上的,但那份对升龙以南的地形还不如永乐年的精细。 尤其这里多山林高地,河道错综复杂,交趾承宣布政司时代设十五府三十六州一百八十县,十个府绑一块没一个琼州府大。 两幅图都不能满足陈沐军作战所需,因此他们需要重新绘图。 “将军,发现敌情。”张世爵带几名旗军迈步走来,献上绘图道:“瞭船刚画好周边地势,西南有炊烟,小股敌军出没;北面最远能见到邓将军船舰靠岸,那应当是三十里外,敌踪约在二十里。” 邓子龙所处是演州南端,陈沐所处则是乂安北段,相距三十余里,这是瞭船所能观测的极限。 这个距离发现兵马战船肯定看不清旗号,船数兵数全靠瞎猜。 瞭船在海岸绘出的图就精简多了,不过很有用,发现敌踪之余还证明这条窄得像田垄道的路并非官道,真正的官道在西面隔树林与农田的七八里外。 而且,瞭船看见乂安府城所在,地处南面偏西,距离太远看不起城郭情况,但能在这个位置看见城池,也只能是府城了。 “让旗军收拾收拾,接着上船赶路,向南走。”陈沐说着看向沿海瞭船巨大身影,道:“让瞭船把球收了,天快黑了,落下来都不知道上哪捞。” 所谓的小股敌人,瞭船气球上瞭望旗军在草图上很认真地标记数目为五百,其实看图的人没人信,也就看个大概。 陈沐猜测在百人队与千人队之间,远在二十里外的军队,他打算现在就搭理他们。 但短暂登陆小半个时辰,已经能给陈沐对于这场发生在莫氏北朝与黎氏南朝之间战事的进程有几分猜测。 旗军在海岸边轻松地溜了会,在船上摇晃两日对旗军战力有很大影响,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再度登船,就该吃晚上饭了。 用过晚饭,天色暗下,船队以不上更的航速慢慢悠悠向南面沿着海岸飘,陈沐在赤海舰上召集将官,开议接下来的战事情况。 “莫氏已完全将战线推至乂安,分割黎氏,莫敬典率军与黎氏郑松战于清化,阮倦率军南下乂安,这是我等在琼州时知晓的消息。” “如今乂安府城外二十余里发现小股敌踪,战局对黎氏不利,若乂安已陷,阮倦会继续向南进攻河静、广平,直至顺化,但他现在还没走,我想两军当相持于乂安。” 陈沐说着手擂船舱桌案,道:“我等来得不迟,我欲派船行至乂安河口设法入府城,阮倦兵力很多,最好同黎氏兵将把他一举击溃,再引他们北上,在清化与莫敬典相持。” 清化的郑松是如今后黎朝的权臣,安南国如今形式很像日本的幕府政权,甚至更加激烈,就在去年郑松刚把黎氏国王杀掉另立七岁幼主。 人品姑且不论,郑松带兵打仗很厉害,一度攻入升龙,陈沐觉得他能挡莫敬典。 张世爵低头不说话,陈沐问道:“你怎么想?” “将军,安南四分五裂,北朝莫氏起于高平,家祖是篡位逆臣;清化后黎名存实亡,郑松实为奸逆;顺化阮潢躲避于后,战事再急也不助阵,这几个人末将都信不过。” “可为一时之依,联军,怕非久计。” 听到张世爵这么说,陈沐脸上浮现笑意,战乱中的安南就是一本三国演义,精彩得很。 张世爵把安南几个割据大将都说一遍,唯独没提镇守宣光的武氏。 陈沐说道:“你所言不差,此时我等不过借其之力,同攻莫氏罢了,待此战结束,我们要让武氏从宣光走出来,入主升龙,把河岸给咱们看好了!” 第五十章 野战 即使后黎朝最大的权臣郑松不在乂安,守将对明军来援的心思也各怀鬼胎,极力打探陈沐军兵力,他们没把陈沐部兵力打探清楚,倒让陈沐派去的杜松把他们的兵力摸清。 清晨传回的书信中处处抢占道德高点,话挑好听的说,意思却也表达地很明白。 明军来是‘正名分以辨乖违’,既眼巴巴地盼着陈沐出兵,又不希望明军占领地方。 书信把陈沐都看笑了,对张世爵笑语道:“这话陈某能自己说,他们能说?” 不论如何,后黎在乂安有三万大军,阮倦则只有两万,纸面上兵力后黎占优,但时局却显然是阮倦攻无不破,大掠四方。 “信上说阮倦已与他们见仗一遭,杀其数百,战阵擒下乂安守将宏郡公,把后黎大军吓破胆溃败,大将潘公绩、郑模别无他法,只能在乂安近郊设寨拒敌。” “三日之后,潘公绩率军于阮倦再历阵仗,我会率家丁旗军攻其侧翼,你押千军携炮队护我后路。”陈沐深深吸气后又重重吐出,道:“他们若被阮倦打怕不敢追击,你就是我的殿军了。” 张世爵重重抱拳应下,旋即道:“两千,阮倦有人马两万,况安南久经乱战,是不是兵力有些少了?” “少,当然少!”陈沐轻笑一声,道:“陈某巴不得挥师二十万打他两万,这不是手上一共四千兵么,还要留八百兵将看船弄炮,实在腾不出更多兵力了。” “有战船重炮,沿海五里就是我的地盘,你在七里设防,我无非是带兵再走三里与敌见仗。”陈沐踢沙望向西面,道:“此战胜负不在我而在黎将潘公绩,他只要敢战,这仗就能赢。” “阮倦只要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把阵势迎我而立,侧翼至多五千军兵,哪怕全背向我也不怕,五千军兵,有什么好怕的。” 赛驴公这话其实是在给自己鼓劲,他挥手道:“派船队去告知邓将军此地战事,敌军若一战大溃,让他做好防备;对了,能找到林将军的话,也说一声。” 就像陈沐认为的那样,对南北朝纷争来说,乂安、通州都是大后方,真正激烈的战线在清化与升龙之间那方圆二百五十里打生打死。 阮倦敢带兵深入黎朝腹地,还以少破多,威胁乂安,必然是有本事的。 面对这样的敌人,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三日来,借海上瞭船,旗军几乎将周遭地势测绘清楚,谈不上详尽但大致地形已了然于心。 乂安有西北向东南绵延三十余里山脉名祈山,山脚落府城西北;府城北二十余里亦有一座同样走向山脉,山脚直连海上,两座山脉在乂安西北形成最窄不过七里的峡谷。 北朝大将阮倦两万大军营寨就落于谷中,扼守乂安府城通往通州、清化一线最宽广的要道,断绝交通。 开战前,陈沐领张世爵、杜松等轻骑于乂安北山中段狭不过二里的峡谷登上北山,瞭望四周地势,在这个地方他也明白为何潘公绩三万大军却不能战胜阮倦两万人马。 他们被堵死了,要想打阮倦,要么从他脚底下这条仅余小军缓慢通过的难行谷道绕至北山北面,兜行三十余里袭击阮倦腹背;要么就只能在祈山谷中和阮倦拼杀。 这样的地利为阮倦所夺,结果便只有阮倦打他们,没有他们攻阮倦。 登山时还发生战斗,阮倦未在北山峡谷布大军,仅留了几名斥候扼守峡谷,他们发现陈沐一行,陈沐也发现了他们,张世爵杜松等人引弓将之射杀,己方也伤了两名家丁。 张世爵道:“北朝阮倦留斥候在此,当为劫杀传信之人,绝非顾虑大军由此通过,明日我等当早发兵一刻,才能通过峡谷。” 陈沐点头笑道:“他估计巴不得潘公绩等人率军入谷,兵少不足为虑,兵多则府城空虚,他可趁势占了府城——成败就在明日,今夜把炮拉上来。” “北山峡谷左右,即为你部所守,为陈某看护这条生死路!” 次日,芒种,清晨海雾弥漫。 雾气对他们有利,三千旗军入峡谷,北山西面一侧,陈布火炮三十三,只待开战。 晨雾未散,周遭可见不足二百步,隐有军兵步声自山右传来,令陈沐变了颜色,一面命旗军守备一面诸军噤声。 那个方向是阮倦营寨,乂安军是否出兵陈沐不得而知,但他能确定的是阮倦军已经动了! 这让陈沐怀疑,黎南朝乂安府城中怕是有人走漏消息。 不过阮倦军的目标并不是他。 入辰时二刻,日头高升,海雾初散,陈沐望远镜下一片肃杀光景。 潘公绩依约,清晨借海雾未散,率军出府城兵分三路,占取地利,此时于祈山东面陈兵四五千堂堂之阵、府城东北靠近沿岸亦有步骑战阵立于田野,合其中军动兵足近万五千人。 远远望去,潘公绩中军有战象十头立于当前,庞然大物巨鞍上似乎架有小炮,战象左右旌旗招展,海雾一散鼓乐齐鸣! 显然,潘公绩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紧跟着他们的军阵就发生骚乱。 海雾散去,露出北山下的局面,并不是他们想象中峡谷阮倦营寨大惊,而是整整齐齐的北朝阮倦之兵,军分四阵,一阵三千,合一万二千军兵背北山而立,相互的发现的同一时刻仅仅给阮倦军带来短暂慌乱。 紧跟着,鼓噪军乐响彻原野,两军不约而同地选在此日布阵,间隔十余里,谁都不率先发兵。 比起南朝兵势,阮倦部下北朝军队的武备要更利些,虽然阮倦并无象兵,但各部有近半数着甲,每阵都有火铳、弓弩,长兵居多,矛、镗把、斧钺、关刀甚至还有画戟。 陈沐还发现四阵各有五门放于木架的小炮。 是何形制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看上去不是佛朗机就是发熕。 陈沐明白了,他真的不用担心不清楚安南国军械,明军二三十年前用什么,这就用什么,无非尖端火器更少、冷兵器更杂罢了。 阮倦军中各阵放出大将飞马于阵前奔走,有双持斩马刀的膂力超人之辈,也有挥舞方天画戟的越南小温侯,看上去像是在叫阵。 把陈沐都看懵了。 最神的是潘公绩还真派出数骑各持关刀斧钺拍马迎上。 看得山上提望远镜悠哉观战的赛驴公瞪大眼睛,递给杜松惊道:“这帮人是三国演义看多了吧,在大明我都没见过人这么打仗!” 第五十一章 袭击 “不得不说,这种战前礼仪还是很适合观赏的。” 南北朝双方各自派遣战将四员,驰骋于府城北方圆十里荒野,飞马捉单厮杀一处,两相交兵各有胜负。 陈沐估计,能仔细欣赏这场斗将的,只有他了,两边主帅单凭肉眼是肯定不能仔细观看的,但是他能。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把这千载难逢的场面录下来。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千载难逢,在日本,他儿子陈八智用鸳鸯阵捅翻了一个想和他一骑讨的武士,王如龙用鸟铳扫了另一个。 但这对他来说确实新奇,毕竟在大明境内没见过。 “他们没炮,围城战不好打,用更少人命能取得战胜一阵的士气,倒也不蠢。” 跟着陈沐在南洋见惯了炮庙里弹重二十斤的巨大重炮,军府卫野战操练也是用五斤的镇朔将军居多,如今见到敌军万二千人仅备小炮二十门,就连小将杜松都觉得那不算炮,至多叫大铳。 说着,杜松却变了颜色……好吧变色这个词不能形容杜松,这小子皮肤黑得发紫。 没变颜色,杜松还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黝黑,只是表情变了,端着望远镜对陈沐道:“大帅,你看敌阵,他们斗将的武人被斩于马下却无士气影响,这是有备而来啊!” 有备而来? 陈沐定睛再望战场,南朝那边战阵每当有武将被斩于马下,军阵便为之披靡,喝骂不断;每当阵斩敌将,便欢呼雀跃鼓乐不止。 反观背朝阮倦陈师四阵,哪怕斗将得胜也只是擂鼓三通,至于被斩杀,更是对军阵没有任何影响。 再加上阮倦似神灵托梦般将军士借晨雾拉至原野背山布阵。 就像杜松说的,北朝兵将非但有备而来,而且其中有诈! 陈沐当先便派飞骑去往山下通知张世爵,让他看身后峡谷外可有异动。 至于海上就不必担心了,哪怕仅有军兵八百,有监军陈矩指挥弄炮,哪怕赤海舰队停在海上不动弹,也没人能通过海岸。 更别说北朝能被调度的船舰不是被渔民击沉就是被白元洁将海军堵在船港。 问题不出在自己这边,陈沐端着望远镜四处巡回,最终目光定在祈山南面,潘公绩左翼驻军所在,那个离乂安府城仅有三五里远的道口! 那个地方,直接威胁乂安可能不大,哪怕阮倦也上战象撞府城墙也撞不开,但能抄潘公绩后路是真的。 此时此刻,陈沐非常怀疑阮倦另外八千兵马并没在山谷里老实呆着,他们可能正在祈山另一边向潘公绩身后急行军。 “黑子,传令家丁马队抽出百骑,找谨慎心细的队官统率,给我越北山北抄他老巢!” 经由杜松提醒,前一刻还沉浸在观看斗将的喜悦中,下一刻陈沐心中就将阮倦的战略勾勒出来,道:“告诉山下张指挥,让他率军八百从北山那边往西去,马队先行,探明情况。” “倘山谷确实空虚,该杀的杀该抢的抢,阮倦从清化掠演州乂安郊野的辎重都屯在那,我可没见他征发多少民夫。该给部下开多少赏格就开多少赏格,我只要赢!” “要是谷中仍有大军在驻,马队就快传消息,让我的指挥使接着回来当殿军。” 陈沐话音刚落,杜松已知晓他想做什么,抱拳自山间小道快步奔下,他清楚陈沐的命令意味着什么。 如果山谷空虚,山外面陈沐与潘公绩联军哪怕不能击败阮倦,只消谷中一把火,就能把两万大军惊得溃退;回去没了粮食,这两万军心顷刻即可散尽。 陈沐、邓子龙、林满爵,三支精锐伏扼于其撤军必经之处,哪怕他兵再多,没了兵粮又能如何? 两支军队旌旗蔽空鼓乐喧天,不多时八骑斗将交兵一刻便分出胜负,北朝阮倦部四将皆被斩于马下,南朝潘公绩麾下也仅剩两骑,打马返回阵中,带起阵势喧闹壮威。 随后,潘公绩率先等不住,两翼分队向前压上,马队左右小步兜转;中军象阵居中,弓弩手、火铳居前,大军阵开始向前缓缓前进。 每走百十步,便有弓手拉满弓向前射出一箭,接着前进向落箭之地,再向前射出一箭,继续前进。 面对敌军前进,阮倦这边却不慌不忙,陈沐能看见他在阵前广布骑手来回奔驰,向各部呼喝稳住阵脚,一排排大盾立在阵前,因为并非全军披甲,很容易被看出那些是劲卒精锐,那些中坚力量被安排在战阵当中,被外围盾手保护得严严实实。 陈沐的手心在出汗,他知道这无可避免。 虽说过去在翁源河源、在拒马河沿线,哪次都是投入兵力数逾十万的大阵仗,但在一眼就能望尽的平原上,双方以两三万大军阵交兵,几乎一战定胜负的战事,他还是初次经历。 “头一次瞧见这样的大阵仗吧?” 陈沐看着杜松欠兮兮地以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拍家丁队长的肩膀,道:“没事,看见阮倦左翼没,就那五千人,甚至就那五千人里左翼的左翼一千人才能在第一时间与我等接战。” 他还是在给自己壮胆,伸展了手臂指向远处道:“右翼的兵想攻过来要先跑三里路,来了也是吃铳子。” 言语再轻松,他注视在战场上的目光依然慎重,他转头望向身后。 山脚下,各部千户、百户、小旗、旗副以及超过半数的老卒都在相互带着新卒叮嘱开战后保命的关窍。 他深吸口气,喃喃道:“他们上百人才一个军官,老子四人一个军官,没可能输!” “他们要交兵了,下山列阵!” 南朝潘公绩军前行并不快,三阵军士阵形内也不够严整,每百步便要重新整队再继续前进,但人够多,士气够旺盛,再加上有体型庞大的战象缓步推进,气势上的压迫感很强。 即使阮倦部足够严整,在战事开始前怕仅以望远镜间隔二里去望,仍旧能感受到他们军卒在战事将临时的恐惧。 潘公绩部三阵前沿军士已越过战场中央,与阮倦部仅隔不足千步,对面的阮倦军阵仍旧好似吓傻了一般,毫无动作。 就在战象上小炮手在将官的呼喝中放出火炮,十颗橘子大的炮弹轰在阮倦部阵势当前,来自后方乂安西面的山谷忽然爆发出喊杀声。 阮倦部袭击腹背的精锐,在发出战吼的战象率领下,进入战场! 第五十二章 恼火 潘公绩没有预料,没有半点预料。 若是平时接战,他会去全面地考虑周边地形,但这场仗对他而言不是堂堂之阵,他是在袭击。 尽管阮倦是为何在大雾中布阵北山脚、明军究竟会不会进入战场,他都不知道,但对他来说这是一次突然袭击,没有下战书、没有约战。 南朝从未把战胜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明军身上,他们加入战场更好,即使是假消息也无妨。 他们不是没有与阮倦的一战之力,只是西都被围,士气低落罢了。 但当后方传来战象的嘶吼,八头体态庞大的战象撅着獠牙挟裹数千军兵自左翼腹背山谷杀出来,潘公绩当时就想退兵! “不要回头,前面敌阵进攻了!” 任凭潘公绩如何叫喊,传令兵跑断了腿、将校挥断了手,也没人能止住部下的慌乱,眼见颓势就要无法逆转,潘公绩下令道:“请左翼主将赖世卿带兵迎战后部敌军,在下挥师抵挡阮倦,向东且战且退!” 潘公绩就一个想法,不能让战象杀进他的阵后。 战象不是骑兵,皮糙肉厚,一个百人队步卒矛兵弓弩手依靠地利再加上点好运气,或许能挡住一百马队的冲击。但一个百人队步卒未必能挡住一头战象。 因为战象方阵从不只是一头象,一头象就是一个方阵,少则七人多则十余,攻守兼备所向无敌。 当战象方阵出现在战场上,根本不需要与敌人接战,敌军就快要溃散了。 过去潘公绩常常享受这样的战果,今天这样的结果也降临在他的身上。 “将军,敌军进攻了,进攻了!” 传令兵的战马在经过阵中战象时受惊把骑手掀翻在地,兵卒捂着摔断的胳膊哇哇大叫,潘公绩望向阵前,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敌军阵势传来呼声,长矛与大盾顿地的声音甚至让脚下的土地颤动。 间隔千步之外,二十门放置木架上的火炮被搬到阵前,炮口垫上木块,由四个方向朝他阵前齐射,接着是排山倒海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近在咫尺的一头战象被炮弹砸断腿骨的哀鸣声中,阮倦进攻了。 相距不过千步,阮倦前后夹击攻势如火,细至命令却稳扎稳打,前后两部皆未接战,后部数千兵将跟着战象狂奔,前军主力稳步推进,甚至走上百步还停一停。 他们的火炮在重新装药。 “大帅,还剩一里,片刻接战!” 北山腰上,旗军对山下陈沐军阵高声喊着,跨上战马身处军阵之中的陈沐已经不能再看见战场宏大局势了,他扣上兜鍪对马下传令兵下令道:“我军接战前,放三门炮,敌军向我冲锋后,三阵十一炮轮放。” 陈沐拉着缰绳向身后山谷望了一眼,算时间马队应已探明阮倦谷中营寨虚实,张世爵未还,这一战就只能进不能退了。 他扬起手臂向前挥出,道:“打起旗号、吹鼓,前进!” 轰隆一通鼓,北山谷口唢呐高亢吹响,天朝无疆大纛在谷口立起,镶龙三角旗左右挥舞,与安南南北朝军士截然不同的军阵鱼贯而出。 出谷即摆开阵势,背负长牌大盾的辎兵百户率队快步前行,余队各自百户率领方阵稳步前进,直朝阮倦左翼腹背行进。 相距不过二里,起初阮倦部鼓乐不停,直至相距六七百步才有人发现这支突杀至身后的军队,登时便给阮倦左翼造成极大混乱。 等作为大将的阮倦收到消息,转头望去这支旗号鲜明人皆甲胄的军队已突至其左翼阵后三百步。 不明敌友的左翼后军只能堪堪列出小阵来阻挡,弓弩铳兵皆被调至前方,后面留下的是准备在敌军陷入混乱后突击而出的敢死兵,人无甲胄手持短兵,纵然列阵又有什么威慑力? 还不如那些游曳后阵左右持短矛长刀的骑手。 “区区千余,管他们是哪儿的兵,马队去击溃他们!” 就在阮倦下令之时,陈沐军阵前响起一片闷声。 数百面大牌顿在阵前,一根根不字杆被辎兵支在盾后,随后两个辎兵百户大声呼喝,二百辎兵撤下,后面旗军紧随而上。 北山上,三门镇朔将军炮轰然炸响,炮弹飞曳尖啸轰在阮倦左翼后阵,炮弹落点四面八方军卒纷纷避让,紧跟着几个弹跳犁出几道缺口。 火炮射点太高,铁弹跳起威力远不如陈沐想象中大,不过没关系。 他策马立在阵后,数队旗军在他身侧持铳向前奔走,他松开缰绳向两侧指去,身后便传来呼喝声。 “快,炮队前进!” 山上三十三门镇朔将军是他的家兵直属炮队,战场上还有四个炮兵百户,阵前每个总旗下还有炮兵小旗呢。 这可是大明南洋军府军府卫,说什么火力? 二十匹与阮倦部骑兵坐骑相同的驮马拖拽十门二斤炮快速奔走,在阵前长牌豁口后解下炮车,各有炮兵百户就地下令,间隔三百步向敌阵发起炮击。 “敌军骑兵!” 阮倦中军后部,数支马队飞奔而来,欲绕过陈沐军正中牌阵自侧翼发起袭击,在千户命令下,步兵百户与骑兵百户率部迎面而出。 军府卫马很多,二斤炮有马、镇朔将军炮有马、虎蹲炮甚至总旗箭都有马,唯独人除了家兵队外都没有马,所以所谓的骑兵百户麾下其实没有骑兵,行军时倒是管着上百匹驮马与马车押运火炮炮弹。 也就是说派出去迎击骑兵的其实是两个步兵百户。 两个小空心阵在大阵外立定,外围盾手矛手跪倒,四面盾牌架上丈八长矛,中间铳手站立端铳,向奔驰往来的骑兵射击。 这不是防炮的空心阵,只是为了让铳手可以轮射,所以空心非常小。 马是真的可以直接冲击方阵的,只要骑手操纵得当并有视死如归的勇气,因为它们的眼看不见正前方,需要在奔跑中左右摆头才能看见前面。 只要它看不见,它就敢冲进矛阵里。 可一旦看见了,马也是会害怕的,尤其是战马。 而当骑手也害怕时,面对刺猬壳就束手无策,只能在两个方阵左右来回奔驰,既不敢冲击方阵,也不能策马逃回,即使是方阵同时仅有十余杆鸟铳射击的缓慢效率,也将他们逐步蚕食。 相较而言,倒是陈沐阵前盾墙后的旗军有点闲,敌军大队步卒没有对他们发动冲锋,这让场面有些尴尬,根据军令敌军不近五十步又未以弓弩或火炮射击他们,他们是不能放铳的。 只剩下各部的炮兵小旗忙得热乎,一门门虎蹲炮被搬至近前,隔着盾墙向敌阵放出散弹。 陈沐有些恼火地盯着敌阵,山上依然只有三门火炮在响,他骑在马上小步兜转两圈,道:“高估敌军勇气了,打旗给山上下令,他们不冲锋也开炮!” 第五十三章 摧枯 阮倦和潘公绩,这两位南北朝乂安之战的两军主帅都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潘公绩自觉生死之时,所处位置看不着阮倦阵后的情况,事实上他也顾不上观看远处战场情形,只觉得自己以不足万众的披靡之军抵抗敌军士气如虹的万二千军势竟打得有声有色,右翼部下还士气如虹了! 嘿,可真厉害! 按说阮倦的位置好,他应该对战事进程了如指掌,在明军加入战场前确实是这样的,整场战事的进程都在他意料之中,哪怕北山谷冲出来一两千服色怪异的军队都没什么关系。 直到山上那三门炮响了。 第一轮炮打得特别准,落在左翼军阵区区三声响,几乎让整个五千大阵都乱了,将官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后面的炮就不准了,明明是该打左翼的,炮弹却一直往他中军落,害得他想传个令都不行。 好半天阮倦才反应过来。 “不是首射准,是首射不准,那三门炮就是打我的!” 要是北山上抱着戚家刀保护火炮的家兵头子日本人莲斗听见山下挨揍的阮倦这般悟性,他肯定要拍手叫好,他可是听见了,炮兵就是要打阮倦,直接在最大射程轰敌军大将。 轰得到要轰,轰不到也不亏。 谁让他们军阵太密集呢? 但莲斗并不知道阮倦是怎么想的,所以他只是抱着五尺戚家刀捂住耳朵蹲在一边——山下打旗了,让家兵炮队开炮。 轰!轰轰!轰轰轰! 北山阵地十门镇朔将军炮依次朝阮倦中军开火,巨大烟雾与火光在山地林间喷发而出。 这早超出炮兵平时操练四百到八百步精准轰击的距离,就连整个范围都谈不上准确,即使以阮倦部中军五千人之大阵,九颗炮弹依旧散落在军阵各处。 甚至还有一颗炮弹越过北朝中军,第二次弹起时砸落南朝军兵接战之地。 即便如此,阮倦的颓势也无法避免,潘公绩的战象已冲进他的中军前部四处践踏,自其三分之一的阵线横冲直撞,散发令战马心惊的气味与军兵胆寒的叫声。 这个时代任何兵器在战场上能直接造成的伤亡都是有限的,不论火炮还是战象,除了明国北兵惯用的毒气外,都不能在战场上短时间造成大规模杀伤。 但阵线已经被踏乱了,纵使阮倦中军分前后两个大阵,足足六千军兵,战象践踏或一轮火炮仅能杀伤他百十人,但这六千人里谁都不愿做那被杀死的百十人。 人们需要英雄从来不是因为英雄伟大,而是当人力所不能挡的灾难发生时,英雄会替更多人凛然赴死。 火炮没有摧毁军阵,更没有杀死多少人,但那些尖啸飞射的铁球摧毁了士气,更摧毁掉阮倦完备的指挥系统。 此时此刻,阮倦需要的并非一个英雄,当战象践踏时总有平凡的英雄挺身而出,挡在战友袍泽身前直面不可战胜的巨象,但一个或几个英雄并不能扭转败局。 阮倦需要一百个两百个英雄,听从他的指令阻挡象阵的冲击,为更多人换取生路。 但他们没有那么多英雄了,没有指挥,那些拥有英雄气质的豪杰们各自为战在战场各处,没有人能阻挡战象的践踏与冲击,更没有能以血肉之躯阻拦来自后背北山上飞射的炮弹。 没有英雄的结果,就是都得死。 他的军阵在溃散,从中军前阵开始,以战象冲入的缺口为分界点,军卒被恐惧驱赶挤压至阵线两侧,以北朝军士之强悍本能在缺口出现之初便将敌军分包合击,可那些曾经的虎狼之师此时此刻却只想着逃跑。 转眼前阵三千被南朝兵将杀得溃不成军,眼看就要蔓延到后阵。 实际上来自身后的炮声响起那一刻,后军与右翼就已经有人朝山谷营地奔逃了,全靠先前队末留下的监军队砍杀一批溃卒才止住溃势。 潘公绩也是没办法,他被杀红眼了,他用战象冲阮倦,身为主帅甚至亲自冲到阵前持刀搏杀不为别的,就因为在他身后一样有北朝的战象在屠杀他的军队。 他很清楚不尽快击溃阮倦的军队,待到左翼主帅赖世卿抵挡不住,一旦被两面夹击就是要全军覆没的结局。 而乂安府城里的军队,是绝对不会出城救他的,那些人看他笑话还来不及,巴不得他被北朝击败,俘虏甚至杀死,那样就没人能和他们抢夺黎朝大权了。 从列阵斗将到战象践踏军阵,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太阳还没升到正午,战争的局势却不像任何人预想地那样,三方统帅几乎以相同的方式措手不及着。 赛驴公也不轻松,这场战斗根本不像他想象得那样。 他正骑着战马兜走在旗军身后头脑发蒙呢。 南洋军引以为豪的鸟铳队,从踏出谷口到现在,只有那两个派出去迎击骑兵的步兵百户手里的铳开了火。 陈沐且要好一会才能分辨出阮倦左翼三千大阵飞快地溃散究竟是不是诱敌之策。 毕竟不是自己的仗,多杀少杀都是挣,他看别人两边打得挺激烈,不太乐意拿自个家底儿冒险,给点火力支援够意思了。 但别人不这么想。 “大帅你放我出去,我老家榆林六两一间房。” 小将杜松背后背着三口刀,手上还提一柄,身上胸甲臂缚锃亮,指着不断向回缩并互相挤压的敌阵扯嗓子喊道:“仨脑袋一两银,咱今天能给老杜家砍出一条街!” 陈沐上下打量杜松,瞅着杜黑子这一身武备,再看看对面光膀子的、穿布衣的,二十个人都凑不出这一套,他琢磨了,要是有点运气,弄不好今天真能让杜松杀出个古之猛将的战绩。 所以他歪着脖子轻甩马鞭,道:“那好事能都让你老杜家占了?” 陈沐心中笑道你榆林李氏将来可是要生出个银川驿卒来的,你老杜家占一条街,没人家过活的地儿能行? “那大帅给我个百人队,就百人队就能把他们杀穿!帅爷,咱这不是接战啦!”杜松急得都拍大腿,道:“这已经溃败啊,过去就直接是追杀!” 喊杀震天的战场边沿,陈沐抬手刚想说话,被左后方五门二斤炮齐射震得耳朵聋,隔着头盔拍拍耳朵,挥手道:“别整天想着打打杀杀,都万历年了,不兴冲锋陷阵,打旗,十五个百户军阵稳推着压上去。” “来一块唱——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第五十四章 潮水 就没这么欺负人的。 阮倦自从跟着莫敬典打天下,就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输不可怕,可怕的是迷迷糊糊的输。 中南半岛的兵家很厉害,这片土地上百年战乱基本没停,他们见过各式各样的打法,不是说这啥都没有,攻的守的、步骑火枪,还有被战象践踏溃败的,他们什么没见过? 唯独就没见过四五十门火炮朝一个军阵死轰,对,就是他妈的死轰——大子儿、散子儿、飞子儿,逮住一个军阵死轰。 在这个冷热兵器大变革之际,虎蹲炮、小旗箭,这片土地上都算炮。 反倒是山上的镇朔将军,阮倦是真不知道那种打大铁弹的玩意该叫什么。 炮? 不太像。 好端端军容严整的左翼三千军,就指望相对厚实的中军顶住潘公绩第一轮接战,由侧翼包抄上去围攻呢,硬被十门两翼排开的马炮从腹背像扯布一样给轰扯了。 关键还远近皆宜,炮嘛,按说大军往上一涌,哪怕是溃军乱军呢,一拥而上那炮不就抢下了么? 可这军阵不能冲,一冲它跟你急,前脸大盾一撤,露出一门门小炮,照脸一片散子轰出来,谁敢再去冲阵。 中军前后阵势更是前有敌军后有炮击,就别提了。 只剩右翼三千人死战跟潘公绩七八千人接战还打得有声有色,偏偏其他大军帮不上忙,眼看大好局面就这么毁了。 阮倦狠劲上来,好不容易借北山上火炮一停的间歇,大手一挥就要兵分两路一抄山上炮兵阵、二扫腹背敌军阵,就听身旁传令骑着马穿越炮火,高声喊出一句差点把这北朝主帅气昏从马上撅下去。 “将军,大营冒烟了!” 那祈山北山峡谷,他阮倦两万大军囤粮大营所在之处,数冲黑烟拔地而起。 看到这一幕,没受半点影响最能打的右翼三千军也慌了,将校匆忙留下千人殿军,都不用他阮倦下令就带兵驰援朝大营撤去。 方圆五六十里早被他们抢光,虽说道路难行弯绕,忍着饥饿几日撤回清化并不是什么大事,可山谷若是被人大军围堵,他们可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没办法,阮倦也只能退。 退之前阮倦还朝左翼那边望了一眼,那支奇装异服的敌军是真欢实。 若易地而处,阮倦会被这支军队逗笑,但此时此刻,他却只能感到恐怖。 阮倦没见过大明军兵,但古代画像上有,这些人兵装与明军有三分相似,但又不太像,炮的种类比其他各式兵器的种类还多。 大部分人腰间挂佩刀却并不用,用的兵器除长矛就是鸟铳,鸟铳这种兵器北朝知道,过去也弄到过数百杆,是和海盗贸易得来的,后来尝试仿造,但并未大规模装备军队。 那火器比火铳好用,用过的都知道。 可他们连甲都凑不齐,指望使用鸟铳这种造价高昂、损坏率高、更难打造的兵器? 这块土地并不缺铁,甚至铁矿还非常之多,但战乱时期制作太难成本太高,铁矿都在兵家必争之地就不说了,单单钻铳眼一杆铳要匠人钻一个月。 安南不缺技术,缺的是和平环境打造兵器的时间。 过去海外购入难在昂贵,现在海外购入的难点在于没人卖。 海盗招安的招安、打死的打死,该杀绝的都被黑心陈杀绝了,正规的外交途径又搞不到。 陈沐一个个百人队结方阵,各阵不列线阵,有前有后相距三十步,向前不疾不徐地推进,火炮都不打了,炮兵驾着驮马跟在阵中偏后的位置,整支军队高声唱响凯歌。 天底下没他们这么不紧不慢追击的,但鉴于地形,这很有效。 阮倦的兵乱了,大半个时辰的搏杀中仅让他麾下四阵军士损失惨重,都有数百伤亡,死伤最惨烈的右翼军阵甚至接近千余,过多的伤亡与战局不利,小到百人队大到整个军阵都出现不同程度的溃散。 已经不能再战,当撤退指令一发,作为殿军的后阵也跑了几百人,到底还有上千军士听从号令,在接近山谷入口处重新整军结阵,依托地形试图对追击而来的陈沐军阻击。 潘公绩的南朝军并未追击,他们眼看敌军溃散当即挥师转头杀向身后横冲直撞的奇袭兵阵,毕竟左翼主将赖世卿的五千军阵已被战象践踏阵线,接近击溃。 陈沐军一路稳步越过平原,追至山谷口,其中不免有敌军以数百溃军之势朝他冲杀,但不能结阵的敌军冲杀过来毫无威胁,不论他们进攻哪个百户队,都会遭受至少三个百人队以鸟铳还击。 根本杀不到面前就被扑面而来的铳火放翻。 弓弩射来的箭雨确实对陈沐军造成一点困扰,却不敌小旗箭与虎蹲炮,哪怕勉强杀至近前,就连近身格斗都难以取胜。 就像陈沐所仰仗的那样,他的军械更好、他的军官更多。 敌军冲至近身交战的范围时,也会仗火器之利,先以火铳打放一阵再行冲锋,但同样距离北朝的火铳能在三四十步打伤他们几个人,却要被鸟铳直接放翻数十人,遭受铳击最严重的往往都是最下层军官。 小旗被打伤打死,副旗依然能在小范围乱战中率领几名旗军结阵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北朝小队长被打伤打死,他们的士卒就成了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 耗尽精力杀至近前,也逃不过被杀伤杀死大半溃逃的局面。 这个时候再想逃,可就逃不掉了。 巨大的恐慌在北朝军队中蔓延,他们的敌人一直是那么多,自己的兵力却越打越散、越打越少,谷口结成的殿军阵线眨眼就被攻破。 明军势如破竹杀入营寨,不到一刻时间营寨就被炮兵百户摧垮,北朝败军像潮水般沿山谷涌向西北,一溃千里。 整个战场最慌的就是在敌军营寨放火之后的张世爵了。 所有溃军都向他涌来,他根本不敢与之接战,率八九百人在山谷另一边侧面山坳处结阵,阵势当中护着洗劫山谷得到的财物车马,攥着刀下令都发颤。 “跑得不追,谁敢来跟咱抢东西,咱就跟他拼命!” 第五十五章 仁义 打仗,从未如此简单。 陈沐旗军开始打扫战场时,潘公绩那边与北朝袭击的军阵战事还未结束,北朝兵将确实比南朝兵将能打得多,纵然身处溃势,依然能用少兵与南朝军阵互相搏杀。 直至城中南朝将领见阮倦已被杀退,派出大军围剿才在乂安城西将之击溃。 等潘公绩亲自带人来向陈沐表达谢意时,陈沐的旗军已经押运着大批辎重、战利撤进北山小谷道,准备打道回府了。 潘公绩年岁四十上下,这在年龄明显偏小的北朝将领中已实属老将,肤色偏黑,遍身着甲也显得彬彬有礼有很盛的文气,面对陈沐时并不自信,好像没做什么就矮了一头。 可能他们初次见面都骑在马上的原因,陈沐确实高一头,不过后来下马,在山谷穿行,俩人就差不多高了。 “多谢天军助战解围,否则定叫阮贼得手。” 潘公绩在与陈沐并肩前行时总是落后一点,眼睛左右看着那些参与战事后警戒在旁的旗军,未尝没有打探军情的意思。 走过陈沐立在山谷的大纛,陈氏旗军正将大纛收起,潘公绩念出纛上书文,道:“天朝无疆,我朝疲敝之时,外朝小臣愿为将军补给银二百斤、帛三百匹,以谢将军之勇。” “财物甚少,还望将军勿怪,这已是顺化、广南两地,半年的贡赋。” 陈沐闻言诧异,虽然面上并未表现出来,他知道安南穷,过去朝廷收了安南又从版图里踢出去只有两个原因,一是这边总反叛,二则是这边太穷收不上税,但陈沐没想到这么穷。 顺化广南两地,在乂安以南,地域狭长,是安南穷困之地。这边的政体与日本幕府有些相似,当地首领给朝廷每年缴纳部分贡赋,享有地方全部权利。 合着顺化广南两地,一年贡赋才四百斤银、帛六百匹? 潘公绩按斤说,银显得是挺多的,其实一年才六千四百两,这可真是穷得厉害了。 “嗨!没事,潘将军不必为此介怀。”可能潘公绩只是说个漂亮话,却见陈沐摆摆手笑道:“二百斤也不少,陈某会心满意足地收下的。” “对了,布帛,能换成粮草吧。我部兵马甚多粮草不济,此时正欲北上解清化之围。” 潘公绩明显楞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沐真会要——卧槽,你不天朝么,怎么这点蚊子肉也好意思要? 他被陈沐一点都不客气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抱拳道:“请将军稍待半日,小臣回乂安准备妥当便将白银与粮草给将军送来。” 其实陈沐一点儿都不缺粮草,他又不是刘显和俞大猷,那两位都是轻则动兵数万,多则动兵十万的狠角色,他跟人家比差远了。 南洋军府总共才动员兵力不过一万三千,他本部才区区四千人而已,琼州府屯的粮够他们吃两年。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没必要为南朝省钱,给他们留着钱粮有什么用啊,让他们募兵练兵,再去打仗? “那便多谢潘将军了。唉,此次登陆乂安,眼见土地荒芜生灵涂炭,安南遭逢如此祸难,天朝对此却并不知晓,眼见此战乱之景,陈某甚是痛心。” 其实潘公绩及南北朝官吏百姓在私底下都称明朝为吴朝,朱元璋称吴王一统域内,消息传至安南,上下都极为佩服。 即使后来定名为明,他们叫惯了也不愿意改,再到后来明与安南战事一起,经历统治与反叛,吴国便成了吴贼,南朝为后黎,后黎就是起义反叛明朝的黎利建立。 双方本就有很深的仇恨。 但是显然,此时此刻,明军站在潘公绩这边,他当然不会不知趣地提起这段往事,不论言语还是举动都很尊敬。 “解清化之围?将军仁德在下钦佩,然此际我部伤亡甚多,不休养生息再提征伐……”潘公绩面上为难,环顾左右对陈沐反问道:“天军此战攻破敌军,不知伤亡几何?” 陈沐对潘公绩部出战伤亡巨大是心知肚明,前面直面阮倦,腹背又遭受敌袭,至少两个军阵伤亡近半,后半场都是在溃散状态中打下来的仗,伤亡低不了。 而且他还猜测,乂安城内别的将领与潘公绩也不是一条心,否则早在其腹背受袭时就该率军自府城冲杀而出,又哪会任由潘公绩部落得如此下场。 “我部伤亡不足百人,尚有力再战。”陈沐说的是实话,他对潘公绩道:“假使潘将军发精兵八千出乂安过演州直走清化,陈某将兵亦趋,则清化之围可解。” “陈某并非单打独斗,我大明另有两部大帅将兵十万,自镇南关、云南入北朝腹地,势要灭莫氏于升龙,将军忠于朝廷陈某很是钦佩,如此忠君之人,陈某自当报于陛下。” “将军今日之功,可授世镇乂安,如清化克复,陈某也愿举荐将军于陛下,世代镇守乂安、演州、清化之地。” 潘公绩张张口,抱拳在前的手心出了一层细汗,还沉浸在陈沐所言伤亡仅不足百人的战果中,紧跟着又听到另有两部明军杀入莫氏腹地,令他表情变了又变。 至于什么世镇乂安、演州、清化三地,此时已不能令他动心了。 他的心颤得厉害,己国蒙难之时,处处分裂,内患尚不能解,若明军大举入寇欲侵夺其地,就如陈沐军之战力,国中谁能阻挡? 潘公绩有些担心陈沐突然翻脸,他斟酌地问道:“天军此来兴大军入莫,这,还望将军实情告知,究竟所为何事?” 陈沐见他后退一步,看到其慎重与担忧,正色道:“将军不必忧虑,此次过境原本仅是小事,陈某需借河道及两岸漕运,向云南疏通货物而已,成与不成皆在两可。” “但莫氏杀我使者一人,才让陈某慎重探查安南之地,见阁下国中正值兴兵之时,故有兴仁义以讨不仁之意。” 陈沐说着抬起手掌道:“陈某可对天立誓,大明此次只欲攻灭莫氏,助安南国中重新平定,绝无侵吞安南之意。” “待乱世以毕,陛下重新册封安南黎氏王,授各地忠义将军世代镇守,各不相攻,两国交万世之好互通有无,教化民生安乐,虽百代亦不必兴兵,以布我天朝仁义。” 第五十六章 木炮 除了潘公绩,陈沐没见南朝任何人,后来那些人前来拜谒也被陈沐让潘公绩挡回去了。 倒不是他不想见,见不见于他而言是无所谓的事,主要是因为张世爵押着阮倦所掠辎重要从山北面向海岸输送。 被人看到不好。 至少在南朝这边,他们还以为陈沐只是拿走了他所攻之敌的战利,阮倦的辎重被他自己带走。 其实,都是陈沐的。 “吓死了,大帅你是不知道,至少八,不!至少一万人从谷口出去向北跑了,要不是他们一打就散,末将恐怕就见不到大帅了。” 这一路张世爵就没敢歇气,眼看敌军向北溃散,他马不停蹄人不歇脚地往海岸边赶。 到海岸甲内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身后步卒连路都不想走,一听他下令休息当即在岸边躺倒一片。 “可把他们累坏了。” 陈沐踱行沙滩,看着军卒横七竖八躺在沙滩并不生气,他心里很清楚,张世爵麾下千人这次是累坏了,比他麾下直接与敌军作战的旗军还累。 旗军是真不累,走走停停从头至尾就算追击都不冲锋,只是稳步向前压迫,斩获多伤亡少,仅有的伤亡还是被敌军箭雨射中无甲的地方或是运气不好,被阮倦部仅存的几门小火炮打中。 再小的炮,击中人也是立毙。 反倒张世爵部旗军,靠着阵势严整鸟铳坚利,死伤没几个,但从早上到下午三个时辰往来奔走,尽为急行,又备受惊吓,此时一放松几乎人人都要睡过去。 他们不但被累坏了,也被吓坏了。 并不是他们不勇敢,陈沐自忖上万乱军从自己眼前溜过去,每个人都有可能冲到自己近前砍上一刀,他若是阵势外围旗军,他也怕。 “到底这仗赢了,歇息一个时辰,等乂安府城给送了钱粮,吃过晚饭上船,今夜都好好睡一觉,明日去支援演州邓将军。” 杜黑子可憋气,这场仗他是最想提刀冲出去砍杀的,不过陈沐没给他这个机会。 整支大军都是缓缓压上,怎么可能放他自己出去跟敌军死拼,此时正收整着战场上捡回的战利分拣后搬上随军福船。 这次在兵装上收获不小,这些东西他们用不上,回头多半是要送往南洋卫重新回炉,除非陈沐打算把这些东西就地卖给别人。 左右旗军自己是不可能用这些个兵甲的。 不过战利里还有新奇的小玩意儿。 “陈帅,这就是阮倦军中遗落的木炮、铁炮。” 海浪拍打沙滩,也拍打停靠岸边的明船,沙滩上摆着几门火炮,各不相同。 阮倦二十门火炮一门都没拉下,全被明军缴获,溃败的时候没人愿意出苦力搬运火炮,即使是小炮,也有令人难耐的重量。 火炮有五种,洪武年碗口炮、二百斤小发熕、一百五十斤佛朗机、八十八斤小口木炮。 都是老熟人了,前头三种铜铁炮陈沐都见过,而且还都用过,最后一个木炮也在早年剿匪作战中见邓子龙用过。 当时他们是砍了一颗老树,挖空心塞上火药当作一次性破门炮使用。 而这一次他在安南见到的木炮有所不同。 锯削得当的两块大木榫卯合在一起,形成炮膛,外面再用相同方式裹上两个更大的木块,然后再裹一层。 三层木炮膛大小相套,外箍铁圈五道,做工精细——这绝非他们用来破门的粗制滥造。 这是制造方便、使用得当的制式火炮。 陈沐弯腰提起环抱,颇为费力地扛在肩上,此时此刻,这门木炮的最大意义显露无疑,再放回去他指着木炮说道:“炮大口小,看着比镇朔将军还大,其实看口径也就二斤,不过他们用来打散子。” 木炮很结实,因为很厚实,依陈沐对火炮的了解,装两斤火药打放五六次撑得住,最大的问题不在质量而在威力。 因为一位木炮的重量顶得上三门东南小虎蹲炮,即使是陈沐旗军的大虎蹲炮,也比它稍轻些,威力却要大得多。 这是非正规军野战的好东西。 陈沐指指木炮,对身旁家兵主记道:“记下来,我们也该造一批精工木炮,在辽东、在蓟镇、在宣大,各巡检司配给简单军械,当外寇入侵时组织民团,有阻挡之力。” “回去拿给高公,请他拿主意。” 其他火炮没什么好看的,倒不是说它们没有长处,各式火炮比之大明军械的长处都很明显……装饰豪华。 这不单单是安南国的特点,整个南洋,诸国在炮这类军械上都有这样的特点,炮耳、炮尾、炮首、炮身,作为最稀有的尖端武力,一个比一个豪华。 铁炮外装铜饰甚至银饰,或是铁质鎏金,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些炮是由明朝流入,哪些炮是本地自造。 造型笨重的碗口炮,炮身仅有阴刻制造年份,造于洪武年间,显然是明成祖南征安南之战时的老古董;装饰豪华的小长炮,则是另一种血统,来自葡萄牙商船的小炮再经安南自主仿制。 战利被清点装上战船,乂安送来些许银两与粮草运抵海岸,旗军当即离开沙滩,仅留一旗在岸边驻留传信。舰队开入浅海缓缓漂泊用晚饭。 用过晚饭,陈沐去伤兵船上探视过受伤旗军这才回到赤海舰,今天部下都疲惫得很,不过陈沐精神头还不错,去船上马厩喂过坐骑,这才坐在船首不知想些什么。 杜松想了又想,斟酌几次才对陈沐问道:“大帅为何不去乂安府城做客,他们那个将军不是诚心相邀?” “诚心相邀,多半是诚心,怎么,你想去乂安城里逞逞威风?” 战阵上耀武扬威不得伸张志向的杜黑子此时竟有些不好意思,抓耳挠腮才鼓着发紫的面庞道:“我听人说,安南女子娇小玲珑,放在膝上……不是帅爷,我没想别的,就是想,想见见。” 陈沐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杜松,在甲板上伸了个懒腰,正色道:“想见没什么,别忘了军法。何况,去什么乂安,要去,就去升龙。” “我们去找邓武桥,与林满爵合兵,在清化与敌大作一场,下一步,就是升龙城!” 第五十七章 清化 陈沐首战顺利,带兵沿阮倦退军路线几近平行的海面向演州行去。 在船上,白元洁部下送来俞大猷部出镇南关在谅山一带与莫氏鏖战的消息。 出镇南关的明军被卡在升龙东面门户不得寸进,莫朝军士依仗熟悉地利,非但未束手就擒,反而在伏击俞大猷成功后数次大战。 战报上说是大战,但实际情况在陈沐看来算不上什么大战,莫氏向北派兵不知几何,但兵力并不太多,落实到双方交战的确切兵力则更少。 半月中交战七次,皆为数百人乃至上千兵力之间的局部小仗。 伤亡就更少了,明军七仗算在一起,伤亡不过二百余,莫氏兵将也差不多,接近势均力敌。 明军甲炮稍精,莫氏则更熟悉地形,在战果上没差多少。 战果受限的最大的原因,还在那一带的地势,太险要,不足以大战。 “安南国西高东低,升龙北面群山峻岭,谅山为锁钥之地,攻下谅山则升龙可传檄而定。”陈沐在赤海舰船舱中与左右诸将议事,指指茶案书信道:“俞帅想让我遣一精军,自敌后路截断其粮道。” “俞帅本是想让白帅派船,他派邓铨率军渡过其后,不过白帅的意思是用咱的兵。” 一个长久存在的国家,其边境必然坐拥天险,安南也是如此,西面北面,都是高山作为天然屏障,最富有的升龙一带平原则牢牢被护在其中。 不过它和中原一样,漫长的海岸线是其最大的弱点。 陈沐能从书信中看见,俞老帅的作战思路也变了,要搁过去,肯定是要分兵五哨强破山寨,这是俞大猷在两广剿匪的惯用战法,厉害得很。 这一次,他选了更简单的战法,走海路运兵,袭敌后路。 “我去!” “大帅,不如派我!” 陈沐这话一落,但凡原属邓子龙部下的邵廷达、娄奇迈、黄德祥等人统统请战,倒是邓子龙笑眯眯地不着急,对诸将道:“别请战了,这仗你们请不到自己手里。” 诸将大为不解,陈沐仰头笑道:“武桥将军所言不差,你们算是请不到了,老老实实跟着陈某打清化,这场仗有人请去了,这种信儿落到白帅手中,还能给你落下?”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对,琼州府还有个焦急待战的白元洁呢,人家可是快等白头了。 “白帅已率船队向新安府去了,助俞帅破谅山府,诸位就跟着陈某尽快解清化之围,俞帅破谅山后可就离兵临升龙城下不远了。” 谅山府可谓升龙东面屏障,有谅山府在,则升龙无虞,一旦谅山破,俞大猷围攻升龙就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那是正规打法,如果仅仅是像陈沐说的那么光明正大,他的军队就不该登陆乂安,直接从红河口攻向守备空虚的升龙,周边传檄便定。 当然那样的胜利并不能令人心服口服,在那之后会是层出不穷的叛乱。 所以他追求的胜利要不得一点讨巧,他要震慑,不单单是胜利。 邓子龙看诸将都像霜打的茄子般蔫儿了,轻笑一声,随后撇撇嘴对陈沐道:“陈帅还是说回清化战事吧,莫敬典在沿海负隅顽抗,虽我军无甚损失,也没能登陆上去。” “在海上漂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邓子龙在演州可是威风,阮倦向北逃窜途中收拢溃军近万,途经演州便遭受邓子龙穷追猛打,硬是将好不容易从乂安战场上收拢的溃军又溃个干净。 要不是他不敢率军深入腹地,恐怕阮倦都走不出演州。 倒是这次林满爵在清化的阻敌战果不佳,就剩下游,没有击的机会。 安南人不是骄傲自大的西班牙人,见到明军更不敢派出百人队满地乱窜,陈布营寨又甚为得法,营寨里即使没有数倍兵力,也是接连不断互为犄角,令林满爵无从下手。 就算到邓子龙率船队至清化沿岸也是如此,岸边布放他们的营寨,陈沐未到,邓子龙不敢让自己部下有太多死伤,抢滩两次都因周遭敌军相互支援而退了下来。 “莫敬典是莫氏名将,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在他与林将军的战事中已有所显露。” 陈沐这么说着,其实莫敬典与林满爵并未交兵,一次都没有,但显然他们已经过招了,“他掐准了林将军自海上来,辎重不多,故不迎战,清化之地早在他南下袭击时就被南朝坚壁清野,无粮无寨,占不到好处。” “不过如今陈某来了,手握军兵万余,能跟他硬战一遭,他仗着人多,以为咱不敢拿他怎么样。” 邓子龙一听便连忙劝道:“大帅,敌军在岸边有大象,不好对付。” 开玩笑,邓子龙是什么性格?要是好打,还用轮到陈沐过来,他早带兵冲上岸了,“岸边有寨有堡,自我军来,莫敬典接连增兵,我船越多、敌军越多,尤其在阮倦逃回,今已不下两万。” “其间铳炮诸多,虽不如我精利,但强攻未免伤亡过大,何况登上岸边不难,难的是向西北进军,他们的战象在难行道间如履平地,铳击难伤,唯有近打。” 邓子龙摇头道:“离近放铳不过一次,未必能将象打死,象未死则旗军必死无疑,战阵不能严整,被冲散则溃。” 这是血泪买来的教训。 陈沐在乂安也见识过战象的威风,不过战象冲击的不是他的阵势,他问道:“用炮呢,三十门炮拉出来,还轰不死区区战象?” 邓子龙长出口气,看向陈沐的眼神异常幽怨,道:“那得能打准才行,全军上下,能在四百步打准战象的炮兵,只有军府卫。” 说白了,熟练炮兵在整个南洋少之又少,过去的香山千户所的老炮兵如今都成了陈八智的部下,剩下能打准炮的都是讲武堂学员,精通弹道的他们比靠熟练功的老炮兵更厉害。 但这些最宝贝的人,别的地儿没有,都在军府卫做军官呢。 “军府卫是野战精锐。”邓子龙知道这帮人的战力,他说道:“与其用军府卫与跟岸边驻军死拼,不如让在下引军一路从西南登陆,至多绕上半月路途,一样能把沿途兵阵拔除,到时大军再登陆也是一样。” “别着急,就明天,我亲自会会他们的战象。”陈沐摇摇头,肃容道:“明日若不可得手,再退下以武桥的意思袭其腹背也不迟!” 第五十八章 援军 清化府古滕县,清晨海风透着潮意,透骨。 雷鸣海啸般的炮声在沿岸炸响,将县治东先去往统宁县的大桥轰塌,接着自沿海各地召集来的庞大舰队在浅海排开,向岸边木寨交替轰击。 立于船舷的陈沐心中就一个字:快! 时间不是金钱,但时间可以是白银、良材美木、棉布粮食,越早克复清化,就能越早攻下升龙。 他心里清楚得很,朝廷决议三方兵马入安南,为的是什么。 炮弹轰击在军寨左右,望远镜里军寨各处大乱,军卒举着兵器到处乱跑。 这是邓子龙留给他们的教训,在陈沐船队过来前,最早北朝的军寨安在海滩附近,被邓子龙的船队一顿狂轰,后来的军寨都撤到三里之外了。 这个距离依旧在战舰重炮射程之内,但很难打准,就算陈沐亲自上阵也是如此。 古滕县被两条河隔开,南北东西宽不过十数里,靠两座桥连接西北清化府治与统宁县,像一座小岛。 岛虽小,却陈布驻军数千,因为这是围攻清化府城的重要支点,被轰塌的东桥河流深,西面的河流很浅,就算战马都能泅渡过去。 邵廷达建议杀退古滕县驻军后,沿西岸河流布阵,据桥守备敌军,仗火炮远射敌军。 船炮轰击未停,军府卫两千旗军乘小舟于岸边有序登陆,不做其他当即结阵,另有船夫将小舟划回,接应后续邵廷达部兵力。 莽虫没忘了丢下看家本领,全南洋卫只有他的旗军阵里配刀牌手,使刀斧仗圆盾,是冲阵队的不二之选。 这正是陈沐军府卫的短板,他们火力虽猛,但要命的就是不能冲突,就算追击都要稳住阵形压上,恨不得从头到尾都不和敌军接战。 毕竟三十步外才是他们战力发挥最好的时候,三十步内,想打也找不到活人。 矛阵盾手能挡住敌人,却未必能拦住敌军手中的战象,他需要有一个方阵立在军府卫前面。 “这场仗没战象最好,有战象,如炮队能将敌军战象击毙,敌军也定然尾随战象攻至近前,你要率劲卒阻住其冲势。” “若炮队未能将战象击毙,咱们只能用危险的老办法。” 军阵集结,陈沐指着远处被船炮轰出缺口的军寨道:“敢死队去砍断象鼻,让它们发狂,然后快跑,让它们自踏自阵。” 这种可能性尽管很小,但陈沐不得不慎重,他大喊道:“这场仗也许会载入史册,我不想背上对象兵作战失利的名号,让旗军都小心了。” 战象纵横天下各地,但中原王朝对抗战象少有失手。 最近的如北宋床弩扫南唐象阵,陈沐可不希望自己的精兵强将在战象面前折戟沉沙。 邵廷达重重颔首抱拳,咬牙离去整备他的刀斧手,他的旗军同样也配备有长矛、鸟铳,只是刀盾手要更多些。 待旗军整备完,炮火稍见停歇,旗军兵分五哨向前进击,敌军也在营寨各处露出身影,以强弓劲弩与火铳整备着,更远的河对岸,也有来自清化府城的敌军已赶来驰援。 那些驰援的军中,隐隐有战象庞大的身影。 陈沐没理他们,军阵前行,邵廷达刀斧手当前披荆斩棘,在灌木丛生的海滩林间砍出一条通路供旗军通过,旁边被人踩出的小道则交给炮队行进,兵马直扑营寨。 “不敢出战也不向清化逃,是打定主意要死守了。”陈沐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营寨,打马驱赶炮队道:“快快快,赶在敌军援军到来之前布开阵形!” 援军离古滕县还有十余里路,进入林间道的陈沐看不见那边,甚至看不见自己在林中前进的部下,心中难免不安。 所幸林间道路并不长,有辎兵在前见难行处木板铺路,行进速度不算慢,不过片刻便通过道路,至古滕县郊外。 这个县如果放在广东,就是一个都,陈沐在香山时去黄粱都剿匪都比这来得大,所以同样这也没有城池,县治所不过就是一座大营寨模样,如今为应对他们的突袭,在治所左右又增筑营寨两座。 出林间小道,距最近的营寨便仅隔五六百步的田地,田中泥泞,不利军队移动。 陈沐的炮队并非一头扎进田地,三十门火炮前后两队交错,炮口对向西北,此时清化援军已越过河流,朝这边急行而来,几座营寨里敌军也蠢蠢欲动。 当援军赶到,他们很可能会突杀出来。 不远处,邵廷达带兵猛地自林间冲出,左右张望,目光定在数里之外的北朝援军后并无慌张,反倒轻松地笑了,对左右传令耳语几句,带兵朝陈沐右翼面向古滕县治所营寨的方向奔去。 传令兵飞快地跑过田垄,对陈沐道:“报大帅,邵将军说敌军急行,过来已是疲军,宜给其当头棒喝。” 陈沐点头笑笑,炮队依旧朝着那边方向,让传令回报道:“让邵将军部虎蹲炮先攻营寨,让他们更急点。” 林地那边,他的旗军还在缓缓脱出,在田中布阵,张世爵很清楚他们都不会担当追击使命,田地的泥泞能给他们带来更好阻击敌军冲锋的优势。 虽然自军府卫成军,他还没见过谁敢朝军府卫旗军冲锋——他倒是盼着呢。 陈沐军阵势散乱,古滕县营寨中看他新至兵马不足,甚至有数百步卒在将领的率领下朝邵廷达部突杀过来,隔三百余步立定以百余张大弓抛射箭雨。 与此同时,城中碗口炮、佛朗机等火炮纷纷朝邵廷达部轰开,间隔五百余步已经超过碗口炮与小佛朗机的射程,唯有他们仿造的将军炮才能伤到邵廷达部下。 不过他们的将军炮很少,各式火炮放出十余,仅有一颗炮弹落在邵廷达部先前,反倒还不如齐射出的箭雨。 虽然大部分羽箭被盾牌挡住,仍有零星羽箭落在旗军无甲肩膀,给军阵带来几声惨叫。 但邵廷达也并非毫无手段,他有炮,五百人有十门八十多斤的大虎蹲,这个距离不能威胁营寨,打冲出来的敌军刚刚好。 炮声在寨外炸响,本想轰击营寨的虎蹲炮用在攻出来的敌军身上,大片散子被轰到空中再坠下去,直将敌阵打得凌乱,再不敢组织攻势,丢下尸首数十逃回寨中。 令旗战鼓在陈沐身后摆好,他的火炮依旧对着西北方向,对发生在侧翼的战事如若未见,只盯着那支来自清化府城的敌人援军。 他们,越来越近了。 第五十九章 北朝 清化府城外,北朝莫氏大营。 “吴军来袭?” 帅帐内,烛火昏昏,北朝谦王莫敬典身着戎甲跪坐案后,帐中帷幕桌案布置简洁却不失讲究,处处擦拭一尘不染。 摆在北朝实权大帅桌案上的,除了各路大军传来战报外,唯有两册兵法,是二百余年前朝名将陈国峻所著《万劫宗秘传书》,以孙子兵法为基,总结古代战争成败得失,合些许道家秘术编撰,为莫敬典最为钟爱。 翻开的书册上处处勾画注释,合莫敬典数次南伐经验,甚至超脱原本书籍的智慧。 莫敬典将笔搁下,远处隐隐传来古滕县炮声轰隆的余音,他眉头微皱,并不言语,帅帐中几名赶来的部将亦不敢做声,仅有其亲信向传令兵示意命其退往帐外等待。 他口中的吴军,就是明军。 旬月之间,林满爵率部穿梭在清化左近山林野地四处出击,未得战果也引起莫敬典的注意,但他那时候不能确定来者是谁;而后邓子龙部在沿岸几次不得其法的袭击,更让莫敬典确信这是除南朝外第二个敌人加入战役。 但只有这次,来自古滕县的战事让他确认,这的确是明军,而是是大举而来。 年过五旬的北朝谦王换了稍稍舒适的坐姿,右手覆住左拳,拳心紧攥,绷紧了面颊,他在思虑一个问题,明军为何会在此时进犯,南朝有何德何能邀明军助战? “兄长病逝至今,有二十九年了。” 帐中诸将不知莫敬典为何在此时提起先皇帝宪宗,此时正值危难之际,但莫敬典在北朝威望无匹,没人敢打断他说话,有部将颔首道:“大王说的是,宪宗皇帝驾崩已有二十九年了。” “老夫记得很清楚,那年南朝郑检初掌大权,而我北朝太子与弘王争位,风雨飘摇之际。接连三年,他两次北伐,我不能挡,而后阮潢出镇顺化,使我北朝无力南攻,而后又十一年,他北伐七次,次次置我于危难之际。” “北朝丢了顺化、失了清化,损兵折将岂止十万,这是我的罪责却不敢自刎,因无颜面见九泉之下的兄长。” “殿下!” 一众戎装武将听闻此言捶胸顿足,被莫敬典抬手止住,道:“至四年前,郑检也死了,这才轮到我率北朝之师南伐,四年,四次南伐,他们忙于内斗,郑检的长子北奔,次子郑松夺得大权,是我心腹之患。” “阮潢逃去南面休养生息,今阮倦围乂安、清化已是瓮中之鳖,是我北朝离南伐成功最近一次。” 莫敬典已初显老态的手掌张开,极力想要攥住什么,他握紧拳头眼神发直,几乎从牙缝里问出来:“这种时候,吴军为何要来讨伐我!” “停战。派说客携重礼入古滕县,趁此时机将兵马从古滕县撤至河西,问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贪得无厌的吴人到底想要什么。” 这场遭遇战对莫敬典而言开始的很糊涂,没有办法,陈沐的水师比陆上兵马走得快,阮倦还未领溃军从乂安回来,俞大猷的攻势更是才刚传入升龙,离清化还有数百里之遥。 没有战书没有书信,明军数千上万人马仗船坚炮利横行无忌地进入南北朝前线战场,这种事情在现阶段南北朝最杰出统帅莫敬典看来是不可想象的。 而且一露面就开战的霸王做派,更令人反感。 莫敬典要求停战的消息传到古滕县时,战局还不够明朗,因为明军向县营寨的攻势还未完全开始,但明军胜利已是时间问题,陈沐也很高兴莫敬典能识时务地停战。 “明军为什么来安南,你的将军回去后要问安南都统使,他们为何杀死朝廷南洋军府使者?” 安南都统使,是明朝对北朝皇帝的称号,也是北朝皇帝一直向明朝进贡时的称号与官职。在莫登庸作乱后,他向朝廷乞降,作为惩罚,安南从属国降为属地,国王变成安南都统使,十三道也更为十三司。 其实还算纳入大明版图,但这块土地其实不受明朝控制。 莫登庸的子孙也对外称臣,对内建元称帝。 谈判的事有麾下吏员去做,兵马驻入古滕县,军务由邓子龙沿河道面西布防,陈沐登上望楼向河道那边望过去,莫敬典也没闲着。 谈判在古滕县进行,两支军队暂时停战,隔河陈布兵阵搭建营寨两相对峙,莫敬典显然已做好和谈不成便大打一场的准备。 陈沐的望远镜下,不断有来自清化府方向的北朝军兵绕过河流西面的高山自山脚下窄路逶迤前行至河岸布阵。 甚至就连更远的方向,来自海上的瞭船回报莫敬典围困清化的主力大军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逐渐松口,开始向东北转移,大有一战不成即依陆路远退的打算。 邓子龙摆弄着一杆战利中的七尺偃月刀,单单木杆就快赶上他的身高,十几斤重的大刀在邓子龙手里挥舞地举重若轻,碗口粗的小树挥刀便被斩断,着实是不禁砍,看得陈沐津津有味。 挑到邓子龙的间歇,陈沐才走下望楼问道:“你的眉尖刀呢,怎么用起这个?” 邓子龙见陈沐来了,将偃月刀递给亲兵,对陈沐道:“他们这个刀重,是步卒用来斩马腿、砍象鼻的,刀重势沉,并非马战长刀,我打听了,莫敬典麾下有一支冲阵力士,就用这个。” “我的眉尖刀才九斤,在马上已经算重刀了,他们这个上不得马,军士若披重甲,冲锋是所当无不破,但对鸟铳手而言就是靶子。” 邓子龙说着拍拍手道:“怎么样大帅,还接着打么?” “看他们。”陈沐还真没想到邓子龙是为了试验敌军兵力,他还以为是一时技痒,道:“潘公绩听见我为他保举镇守乂安、清化的许诺不会不动心,他和清化的郑松肯定要生出矛盾,现在就要让莫敬典停战,既要撤,也不能让他回升龙。” “如果他不愿意,就还要接着打。” 陈沐看着己方旗军沿河伐木搭设的营寨,将目光转回邓子龙身上道:“进一步削弱莫敬典的威势与兵力,不然别人不好接手升龙。” 邓子龙望向对岸有所忧虑,道:“一旦再开战,我部旗军定要冲过河去,不过很容易被敌军夹击,往对岸派些兵?” “你与我想到一块去了,我打算让林将军率部乘船,一旦开战就带兵在河对岸下船,使攻守势易,我等夹击他们!” 第六十章 应龙 正当刘显率军南下,在宣光地方与安南总兵使武文渊合兵调度,发兵升龙时,在他们身后,缅甸已拔除明朝在三宣六慰一个又一个宣慰司。 真正忠于明朝的宣慰司,仅剩一个,孟养司。 随陇川归顺莽应龙,孟养司便成为莽应龙的心腹大患,只要将其地慑服,便能完全拔除明朝三宣六慰对他的威胁,消除明朝的影响,才能让莽应龙的根基更加稳定。 因此,莽应龙的劝降书信在这个夏天送到了孟养宣慰使思古手中。 思古是音译,有人叫他思个、也有人叫他思篐,就像明朝会给返乡的婆罗洲黄总兵定名为婆罗洲大王一样,这是时代的问题,语言不通的情况下,人们会把人名搞错很正常。 莽应龙的书信,让杨应龙的心狠狠地揪到嗓子眼,因为此时此刻,他人就在孟养。 刘显率军南下,杨应龙并未跟随,他受云南地方命令与腾冲卫军兵一道在边境沿线布置防务,随后云南巡抚王凝又借其同为土官的身份,让他进入南甸、陇川、孟养等地安抚各地土官。 云南巡抚打得算盘很好,这未必是只有战争才能解决的问题,莽应龙可以招降他们,明朝同样也可以轻飘飘一封信招降他们。 明眼人都知道,就力量而言,明朝与缅甸宣慰司相比就好像大人与小孩。 只要给出一点点赏赐,甚至哪怕说几句好话,在边境积威已久的明朝就能再把那些倒向缅甸的土官拉回来。哪怕不能让他们做攻打缅甸的马前卒,也能让他们不敢将兵入侵明朝。 这样的想法,虽说未免不是妄自尊大,但事实也是如此,杨应龙率几名播州随从持云南巡抚手信,对地方土官晓之以理,竟真让地方把私通莽应龙的土官交出来押送永昌,接着迎土司刀乐临回到南甸。 陇川是没办法,土司被岳凤杀死,杨应龙要想进去是要拼命的,回到永昌后不几日,巡抚王凝又派杨应龙入孟养,安抚孟养土司。 这真不算什么好活儿,但没办法。 巡抚能好言好语地召杨应龙议事,以商议的口气给他下命令,就已经是看在陈沐是他姐夫的份上了。要换个别家土司,哪怕掌军万众,在云南文官眼中也不过撑死能当个千户。 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角色。 前一刻饮着青竹酒在席间推杯换盏,下一刻莽应龙使者进来,大声宣读来自白象大王的书信,让酒席欢快的气氛戛然而止。 莽应龙使者全然察觉不到尴尬,念罢书信,怒目圆睁满面恶相瞪着思古,却不见其有丝毫表示,接着又顺着思古的眼神看向一边推开陪酒小妇的杨应龙,这才深吸口气怒道:“明朝官员?” 杨应龙早先因平九丝蛮从调有功,朝廷除宣慰使外授予其指挥同知的官职在身,此时公干至孟养,自然身着从三品武官袍,在一众孟养土官之间甚为显眼。 思古也是头脑发蒙,他跟杨应龙相处很是融洽,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对杨应龙大吐苦水,他仅仅做好了置身事外的准备,既没想着给明军当攻打莽应龙的马前卒,也不愿意让战火烧到自己司下百姓身上。 现在突然杨应龙和缅甸使者凑到一处,真叫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正想打个哈哈,却见杨应龙动了。 杨应龙穿着三品绯袍,身上狮子张牙舞爪,但一直以来言语都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模样,全然不见土司悍气,至少在思古看来那是叫个文质彬彬。 就连此时也是一样,他缓缓吞下一口口水,看着缅甸使者的脸,微微咧嘴很是友好地笑了起来。 下一刻,长身而起官袍大袖卷在小臂,脚踢酒案提在手中,朝近在咫尺的缅甸使者飞扑而去,张口大叫,厚重酒案砸在使者身上,声音才传出去。 “拿下他,否则性命不保!” 杨应龙这道命令的口吻并非是说给思古,而是说给跟在身侧两个苗人勇士听。 别管思古有没有投向缅甸的想法,小土司都不希望自己变成孟养倒向莽应龙的投名状。 播州勇士入席饮酒未带长兵,但到底比文质彬彬只能掏出酒案干人的杨应龙好些,他们拔出随身短环刀一个助杨应龙拿下使者,另一人舞刀环顾周身,将几人护在身后,防备室内诸多孟养土官。 思古一见这般剑拔弩张也急了起来,高声喊道:“谁都别动!” 随他说话,一众孟养土官武士有随身兵器的拔出随身兵器,没有的便提酒案、竹筒、酒壶种种物件,互相对峙起来。 一时间杨应龙的人防缅甸使者的随从,也防着孟养的武官;缅甸使者随从防杨应龙也防思古;思古的人既要防杨应龙也要防缅甸,乱得可以。 酒案可不轻,杨应龙饮了酒脑袋却越发清醒,一酒案下去便砸得缅甸使者翻倒在地,再等使者想爬起来,已经被播州最凶悍的武士按住动弹不得,更别说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杨应龙了。 “应龙兄,你可别冲动,先把使者放开,有什么事都好商量,你动了他是要把我孟养架在火上烤啊!” “放了他?你若想助缅甸,老子今日还能要的半点活路?”杨应龙急起来讲话又急又快,满口蜀地官话飞蹦,“如今孟养想置身事外莫得半点——要你多嘴!” 被按住的使者还要挣扎起身开口,杨应龙接了刀挥手就从碍事的官袍上划下一截袖子塞进使者口中,又攥着刀柄砸上一拳,这才环顾左右抬首对思古道:“老子今日给你杀他,明日老子就带兵来护你,有大明在后,你谁也不要怕!” 刀进人死,孟养土官各个瞠目结舌,杨应龙倒像卸下防备般如释重负,对思古道:“缅甸使者已死,孟养已无后路,他就是孟养对大明忠诚的投名状,你踏实跟着朝廷,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孟养一众土官各个悲愤,显然从这一刻起他们就必须被绑上大明与缅甸的战车,反倒是思古,咬着牙将手中一副龟壳投掷在地,看着卦象半晌,这才对杨应龙露出个笑脸。 “我孟养效忠朝廷已近二百年,不差这一次,卦象大吉,我就跟你这条应龙,去打另一条应龙!” 第六十一章 云南 回云南永昌府的路上,杨应龙因后怕腿软,好几次走山路险些从马背上跌下来。 “谁能想到思古是不是忠于朝廷居然要算卦,他要是卦象错了呢!” 回到永昌府巡抚暂治所,杨应龙都不忘发牢骚,“您老人家不知道,但凡稍有差池,那孟养有军兵一万四千,我就是关云长在世也回不来!” 云南巡抚王凝年岁很长了,治政的本事谈不上高超、军略更是一窍不通。所幸仕途坦荡,熬到老终于熬上个云南巡抚的官职,却赶上了朝廷要对缅甸用兵的势头,他也没办法。 眼见杨应龙不辱使命回来,老爷子拢着胡须且要高兴呢,也不管杨应龙后怕的熊样,抬手一连道出三声好:“千好万好,没事最好!” 至于杨应龙问他后面怎么做,他也不知道,迷迷糊糊说些什么“有土司在前阻拦,莽贼不能成事”之类的话,显然,这大战在即的前夜里,云南巡抚已经认为没有什么祸患了。 三宣六慰对云南边疆的重要,老人家是一点都察觉不到,区区两个土司回转心意,便让巡抚大人觉得好像是已经收复失地一般骄傲快乐。 杨应龙在下面拜着,趁低头别人看不见瞧瞧撇着嘴,心中暗道:跟四川的主官是一个德行! 他觉得这场仗完全是姐夫硬憋出来的,放寻常官吏即使是巡抚这般要员,别说西南异域的三宣六慰,就算川贵之间的土司互相攻打兼并又能如何? 朝廷官吏就没拿那些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治下百姓,打生打死战火滔天又能咋的? 但凡这些主官稍稍改一丁丁点儿欺软怕硬的操行,那些土司都不敢阳奉阴违,但凡他们稍稍像自家姐夫那样知道平等一点,拿土司当个人,依照大明的国力威势,西南土司都能百十年不敢复叛。 更不会有人像咱杨土司这样,白天在省官鼻子底下受了冤枉气,夜里睡觉前就暗自衡量一番土司兵和省兵的战斗力,在心底狠狠嘲笑这帮弱鸡,取得充足快意才能安然入睡的了。 但杨应龙也不会再奢望什么——云南,这是流放的地方,大才子杨慎就死在这永昌府。 会被朝廷派到这种苦地方,必然有被派到这的原因,很显然,杨应龙已经找到王凝被派到这的原因了。 虽然巡抚王凝不懂兵事,不过堂上还有一人,此人带兵已有数年,颇知兵事,而且还是有名的学问家,叫罗汝芳。 罗汝芳也年事已高,他师从泰州学派颜钧,嘉靖二十二年中举,潜心修学十年,在三十二年参加殿试得同进士出身,历任太湖知县、刑部山东司主事、宁国知府、东昌知府,为政重教化,皆政绩斐然。 隆庆七年来的云南,任云南道巡察副使,职责分守永昌,开始带兵。 罗汝芳可不是王凝这种千好万好没事最好的官员,他找到杨应龙话语中的重点,向巡抚请示后对杨应龙问道:“杨将军要率播州军入孟养,何不留永昌,待缅军入寇诸司,也好驰援。” 一旁犯迷糊的巡抚王凝侧耳倾听,连忙称是,招呼杨应龙坐下说话道:“这精军强将还是屯守永昌来得好,只要永昌不失,万事无虞呀!” 至于三宣六慰怎么样,管那些做什么呢? “罗副使说的是,缅军入寇之路,边境多矣,但其要紧两条,一为陇川、二为孟养。今莽贼已降服陇川,在下估计他要敢来早来了,他下一步,一定是孟养。” 俩顶头上司的话,让杨应龙非常绝望呀。 罗汝芳还好些,他是从军事支援的角度出发,自永昌府发兵自然要比从别的地方经过永昌府再转道来的便利。 王凝的看法就真的让人绝望了。 要换个乖巧的土司,这会就不吭声了,但杨应龙不行,他心有野狗,嘴上说的那些都是他自己也不信的屁话,心里一直想的就是延续他播州杨家军的传统——听调平乱,抢掠地方! 说到底,播州军跑这么远,哪怕是姐夫调来的,出兵的钱也不能让他杨应龙掏吧?找陈沐要又打不过他,那能怎么办? 打谁让谁掏! 土司兵和别的兵不一样,别人都怕兵死,杨应龙可不怕,他只怕没仗打、没地方抢。 这要全听这两位顶头上司的,屯在永昌一年半载不出兵,光军费可就要让杨应龙赔死,他可不乐意掏这钱。 还不等他眼珠滴溜儿转着想出什么好说辞,巡抚王凝已经开口了,道:“老夫知道杨将军一心为公,此言绝无怪罪将军杀缅甸使者之意呀——但为了区区孟养,惹恼莽应龙,是不是不太划算?” 不,不划算? 听见罗汝芳一个劲咳嗽,王凝这才察觉失言,带着点尴尬与无所谓的神情呵呵笑了起来。 这一时半会里,他全然把杨应龙当作是个朝廷武将,而不是土司,当着土司的面儿商量出卖土司的事,确实是有点令人尴尬。 杨应龙很聪明,他正色拱手道:“抚台大人一心为国,杨某深以为然!我等大明子民,只要对朝廷有利,别说是孟养不划算,就算播州对朝廷不划算,丢下不管也是无妨!” “将军才是一心为国!” 王凝的尴尬不见,他起身肃容拱手,再坐下看向杨应龙的白净面庞是越看越欣赏,干脆说道:“其实不光老夫是这个看法,就连早先张阁老的书信也是这个意思。” “三宣六慰是穷乡异土,得其地不可耕、得其民不可使,空费财力以事无益,使无辜之民肝脑涂地。所以局势安定的情况下,要我严禁军卫有司毋贪小利逞小怨,以骚动夷情。” 王凝或许才智不高,但这方面绝对老实本分,对首辅书信奉如天书,道:“阁老也说了,三帅联军南下,值此云南空虚之时,切要约束军兵。” “就昨日,输送兵粮的姚安知府李贽还传书一封给老夫说什么推崇耕战,府内军兵都已动员起来要和莽应龙大做一场,这不是胡闹么!” 李贽,杨应龙知道,泉州大商后代,家里祖先姓林,后来为避祸改姓了,他带兵进云南时经过要姚安,知道这个言论狂放的知府。 看王凝搬出张居正的话来,杨应龙也不敢反驳,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眼睛瞟在罗汝芳身上,云南长官里另一拨人,他也知道为什么来这儿了。 泰州学派,心学子弟。 “依我之见,杨将军不如带兵移防神护关,如此一来,孟养有事你先知,陇川遇到兵事也好驰援。” 罗汝芳没参与王凝的议论,他话虽然是说给杨应龙听,实际却在等王凝拿决策,问道:“抚台以为如何?” 第六十二章 人心 神护关,说是关,却远没有四川贵州之间常见城关那般雄伟,其实只是两山之间小路上设下一层寨墙,但足够险要。 左边山叫大娘山、右边山叫二娘山,两山最高足有千仞,而在这千仞之间,便是神护关闸所在,最狭窄的山道仅容一人一马通过,与其说杨应龙是来移防扼守,不如说是让他从播州带来匠人修筑关口。 移防神护关的杨应龙有生以来第一次生出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突然在自己脑海中闪现出来,然后便不管怎么都挥之不去,让他想了又想,尽管这个想法荒唐到让他不敢告诉别人。 播州军常听神护关军兵说起,说他们的宣慰使望着黄昏的山下云海思虑破敌之策的模样很有名将之资。 没有人知道,小土司脑子里根本没有想什么干他娘的破敌之策。 就算把黑说成白,杨应龙都不信缅甸那个跟自己同名的家伙能带兵杀上神护关,他心里想的是更重要,也更荒唐一些的事。 天下处处有规矩,这些规矩多的数不胜数:人要活着得吃饭、播州的匠人想活着就得把草鞋穿破、杨应龙想活着就得当好土司。 问题就在这——他不想当土司了。 当然他并不高尚,也依然没学会同理心,就算他不想当土司,修筑神护关的播州匠人一样要每天穿破三双草鞋,不过他认同陈沐在香山说过的话。 “你把播州的匠人送到南洋卫,他们不会想回去;我把南洋卫匠人送到播州,他们一定会逃回来。” 杨应龙渐渐察觉到自己身在这天下约束的规矩之中,皇帝像太阳般照耀一切,土司像大地般孕育着一切,治下蛮夷像稻米般长成,然后官僚持着镰刀挥过收割稻米还不算完,还要用锄头在土司身上狠劲剋几下。 人们习惯了这样的作业流程,所有人都习惯了这个生存方式,就不会觉得有问题,除非有一天遇到截然不同的反差——比如播州的匠人遇到陈沐,又比如杨应龙遇到因为他有姐夫高看一眼的云南巡抚。 尝过被人当做正常官吏看待,再让他回去安心做个土司,可能吗? 可他身边真没有能聊这事的人,只能日复一日地监督治下匠人扛着水泥生料爬上两山之间,看着近在咫尺的云海翻来涌去。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半月,直到七月初的一天,播州军传令说云南副使罗汝芳来访,在半山腰歇息。 “老头儿都年过花甲,爬千仞高山这不是吃饱撑的?” 杨应龙一边抱怨,一边指派身高力壮的部下跟自己下去把老头背上来,哪知道下山罗汝芳还不乐意,硬要自己爬,到山上都已近傍晚,下山得到明天了。 “副使大人有事派人通传一声就是,何必亲自登山呢?” 罗汝芳上山便屏退了随从,自顾自地在两山之间近乎不毛之地的山道行走起来,一会往手心攥把生料、一会摸摸还未凝固的混凝土城墙,啧啧称奇。 杨应龙没办法,哪怕心里再烦,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其实老夫前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见你杨将军,有事要向你请教。” “老大人说笑了,杨某不过一介土司,哪能在大人面前有何高论。”杨应龙口中这个大人是长者的意思,虽然他心里觉得人老了就该少给别人添麻烦,但言语还要敬着,拱手道:“要有什么能帮到大人,在下乐意之至。” 见罗汝芳有说话的意思,杨应龙一挥手,山道后便有随从搬来椅子桌案,小跑着奉上热茶糕点,餐具没有不名贵的、饮食没有不精致的。 即使出兵放马,杨应龙的从人依旧带着整整三马车的私人用品,他上山,那些东西也要上山;他要招待客人,那些东西挥手就能出来。 至于那些东西怎么上山,又如何跟在自己身后,不在土司考虑范围之内。 “大人请坐。” 罗汝芳看不惯这种把人当牲口使的做派,但他今天来不是为这些,他问道:“老夫有一事不明,同为宣慰使,杨将军是如何看此次缅甸宣慰司攻服三宣六慰的,真像刀乐临等宣慰使所言,他要反叛朝廷,要酿成大祸?” 杨应龙楞了一下,拿到手上的糕点又放下,抿了口茶在心里组织好语言才道:“其实莽应龙怎么想,我也不知道,全赖南洋军府陈都督授意,他与刘都督都认为,莽应龙是大有反意,合三宣六慰要裂土建邦。” 朝廷其实并没有允许刘显在西南与缅甸开战,兵部与内阁只准了对安南的战事,因为安南的好处能让人看见,沟通河道打通海外与云南的联系。 最显而易见的,云南今后运送大木良材、美玉宝石,可以走河道从海外再输送往京师或北疆,节省时日不说,关键还少征发徭役——陈沐那运东西可不需要徭役。 “就我看来,莽应龙裂土建邦的野心有,要说反叛反攻云南,他一开始未必有这个胆量。” 罗汝芳皱起眉头,抓住杨应龙话中的关键,问道:“一开始?” 杨应龙跟罗汝芳说话总要动脑子,思虑接话的时间也更长,他想了想说道:“对,一开始,他攻取缅甸周围宣慰司时,他不敢有反叛朝廷的想法,如果那个时候兴兵讨之,仅需南洋军府一支船队炮轰其海面关防,能叫他一辈子不敢生事。” “朝廷不管不问,他势力做大,攻破暹罗又要慑服陇川、孟养,就要与云南接壤,这时候要说他没有抢掠云南的想法,我不信。” “老夫知道了。” 罗汝芳沉吟着颔首点头,目光中带着很深的忧虑,道:“我遣发军兵做间,扮成民夫商贾出关探查情况,南洋陈帅在这事上是如何考虑的?数年之间,他在海外治夷有方,他有没有对杨将军说什么?” “影响,陈都督总提起这个,他说朝廷对一个土司的做法,周围所有土司都在看着。我以为如今的情况,陈都督的话正合适。” “如孟养受莽贼袭击朝廷发兵相助,则其他土司也会随之归附;如孟养受袭,朝廷不助,同样也会失了其他土司的人心。人心难聚,一旦散了,再想要让别人归附就难了。” 第六十四章 搬山 道理很浅显,但人的认知不同,同一件事会带来根本上的差别。 当罗汝芳带着杨应龙用这套说辞去说服不愿向西动兵的巡抚王凝时,老巡抚只用了一句话就将杨应龙将住。 王凝问:“他们归附不归附,与朝廷何干?” “国朝约束宣慰司自有章法,是他想归附就归附,想不归附就不归附的?莽贼入寇,是一战;先助宣慰司再攻莽贼,是两战,况莽贼入寇与否尚在两可,但凡稍加安抚,他不敢来云南为祸。” “两场仗用兵以十万计,调度钱粮何等之巨,单靠云南一省赋税,十年都打不起这场仗。” 王凝一副无可奈何想笑却硬憋着的模样,看着罗汝芳与杨应龙垂头丧气的模样,摆手道:“由着莽应龙去闹,咱不发兵去讨他,他该知道朝廷的恩义,自然也不会敢来骚扰云南。” “不要总想着带兵出境啦,惟德有镇守永昌的职责,不过现在杨将军在,你就安心讲学、教化百姓。” 惟德是罗汝芳的字,这时候王凝不提官职单说起字,既是亲待,也是软话传硬意。 “杨将军带兵远到,半月前不是才说了要移防,老夫都准你移防了。”王凝拢着官袍大袖睁大眼睛,“安下心来咱们把神护关修好,需要什么报给巡抚衙门,这云南各府、各土司都会配合你的。” “莽应龙若真敢攻打孟养,你就让思古撤到永昌境内休养生息,老夫不信他敢追击进来,他若真敢入境,放手去教训!” 言语上才刚硬气一句,接着老巡抚又打了个哈哈,抬起手指一根笑道:“不过只一点,他要退走,就不要追击了,写个告示传给他就算了,到时候怎么报功,只要过得去,老夫不会在上面为难你们的。” 杨应龙敢在武官衙门前犯浑,一省现管的巡抚当面,再不高兴也不敢多说,只是无声长叹看向罗汝芳,神情分外无助。 罗汝芳早就听不下去了,老头瞪起眼来花白胡子气得一抖一抖,道:“王抚台,话不是这么说,事也不是这么做,依照您的意思,国朝的三宣六慰,就放在外面任由莽应龙攻略,这失土之责难道您能一肩承担?” “什么失土,难道缅甸不是宣慰司?又不是外敌入侵!” 王凝撇起嘴来,枯槁的手掌重重拍在茶案上,道:“还是说这些年云南地方一直能管束三宣六慰?” “失土,真要说失土,那也是几十年前就失了!” 三宣六慰,一直和东北的建州意思差不多,都是该进贡的进贡,反正朝廷也只要他们进贡,内里打成一锅粥。 西南与东北唯一不同的在于,东北离京师更近,所以那有辽东作为军事重镇,没有李成梁也会有张成梁王成梁,看起来那边像是一直在打外战,其实是在打内战。 西南就不同了,莽应龙在交给别人的书信中都自称白象大王,云南上下官吏还觉得三宣六慰是内战呢。 “今时朝廷行三本账,云南地方的政事已因备战受到干扰,三本账上要务一桩桩一件件,难道有人帮老夫做吗?这都什么时候了,张阁老要行考成法,事务做不好就要被冗退!” “朝廷正行新法关窍之时,惟德也是张阁老的知己,难道不知道这时候什么最重要?平安,平平安安最重要!” “老夫还能任职地方几年?要的也是平安,你们擅自开战胜了未必有功,若是败了,叫莽应龙打进云南来,那才是真失土!” 巡抚王凝真是感到身心俱疲,这俩人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好话说尽,到这时候也懒得再跟二人说什么软话,止住罗汝芳再想开口的模样,道:“这事就这样定了,刘惟明从安南回来之前,兵事皆由老夫一言而决。” “莽应龙如攻孟养,就让思古避入永昌府,朝廷兵马一不出神护关、二不入陇川,谁说都没用!” “除非你们现在能把刘显从安南喊回来,西南有警是他告到朝廷的,烂摊子让他回来收拾,老夫累了,你们走吧。” 端起茶杯,王凝带着老大不乐意的神情抿了一口,眼神从二人身上扫过,他就不明白了,让人管好自己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顶头上司都发话了,罗汝芳也不可再多言语,摇头长出口气,对堂上巡抚拱手行礼,携杨应龙离去。 临近走至门槛,杨应龙却站定住,仅仅两息,不知想起什么,转头再向王凝走去,抱拳道:“巡抚大人,在下还有一言,还望大人能听。” 王凝皱起眉来,正要开口斥责,却听杨应龙道:“您担忧生民涂炭,不愿擅自兴兵,但奸恶之辈害人时,是不会顾忌这些的,正如杨某从未觉得役使匠人是错的,莽应龙也不会觉得伐害旁人是错的。” “他不打云南,只可能是他不能打,绝非不愿打。” “如今大人已决定后发制人,卑职自会严修关防,以备大战,只是如莽应龙打过来,他一定准备充足,大人还需做好准备啊!” “在下告辞。” 走出衙门,杨应龙与罗汝芳相视无话,他们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苦涩,早已等在衙门外骑着滇马的苗人武士快步上前小声耳语几句,令杨应龙面色大变。 罗汝芳见状问道:“如何?” 杨应龙转过头,看向暂为巡抚衙门的府衙,道:“思古传来消息,莽应龙使者被杀恼羞成怒,称兴兵十万,讨伐孟养宣慰司,旬月之间,孟养即遭大难。” 思古向他求援了。 来得太快了! 罗汝芳全无办法,道:“为今之计,只能让孟养百姓退入永昌,我去将这消息告知巡抚,你打算怎么办?” “孟养并非没有一战之力,抚台都那么说了,我人微言轻又能如何?” 杨应龙不服气,他冒生死之险才将思古拉进朝廷的阵营对抗缅甸,现在改救援的不救援,只怕思古一狠心再投了莽应龙。 “大军不能调度,不过现在的神护关要请副使派兵协防了。” 罗汝芳当即喝止道:“杨将军,没有命令,你不能私自带兵入孟养,你的使命是修筑神护关!这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修筑神护关么。” 杨应龙轻笑一声,没好气道:“我播州匠人气力用之不竭,杨某为土官,不懂什么恐生民涂炭的大义,但在下对思古承诺了,说要揍莽应龙,就是把城关往西搬三十里也要揍他!” 说着,杨应龙笑了,挥手对牵着滇马的随从武士道:“播州军不单受云南地方之令,更要受左军都督节制。去,把这消息告知安南刘帅,请一封援孟养的军令,弄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 第六十五章 库存 孟养宣慰司的百姓从西向东,跨过孟夏河穿深箐峡,携家带口滇马背上驮行李向云南永昌府境内逃难。 “这都是我孟养军将士家眷妻儿,老人都去山林里了,我不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但我会为朝廷尽忠,把莽应龙拦在神护关西。” 思古生得骨骼较常人高大,此时着象皮镶铁铠更显威武,此时跨坐一匹矮小滇马身上,曲着腿那双光着的大脚板都快挨到地上,横握兵器指向西面,回首看向迎接百姓的杨应龙道:“不过想请杨宣慰使帮个忙。” 一方水土一方人,马也是如此,滇马偏矮,比北马矮上近尺,卖相自然不够好看,若在别的地方恐怕当不得健马,但在云南,这是最好的马,就算拿安达卢西亚,都不换。 再险的山道、再难行的密林,吃苦耐劳的滇马驮重物吃苦耐劳,都能如履平地。 从孟养向神护关走这条路,进峡谷以来山道蜿蜒层峦险峰,这些路就算让杨应龙用两条腿走他都心慌,但交给滇马却放心的很,小马儿一颠一颠,行上数十里路都不必歇息。 杨应龙的眼神一直在思古的兵器上转悠,这边民风有异,思古的铠甲、光脚骑马的习惯都足矣令他侧目,但最特别的还是思古掌中短矛。 矛不过六尺,并不算长,这个长度在西南山林密布的地带步骑皆宜,但矛锋很长,锋耳上像古代礼器般挂一男一女俘虏小铁人,矛攥则是一颗小铁瓜。 注意到杨应龙的眼神,思古笑笑,道:“西南穿铁甲穿山入林行动不便,而且太贵,故多皮甲,牛皮犀皮象皮,浸油刀砍不破,唯矛可刺破。” “矛锋长,是为杀象。” 杨应龙点点头,心想这思古倒是真有武将的模样,这年月土司里愿意给自己兵器下打功夫的可不多了,大多数购来宝刀几口搁在家里放着,谁还会亲自上阵呢? 显然孟养土司思古算一个。 “兄长有什么需要,但请说来。” 杨应龙还没告诉思古云南巡抚不让他援军的事,正是心中有愧,听到思古有请求,正中下怀,连忙露出认真的倾听之色。 “我听说陇川反叛后,沐庄的匠人都逃到永昌府,我想让户腊撒的沐庄军匠给我打一百口刺刀,不知能否求到。” “户腊撒,刺刀?” 沐庄杨应龙知道,黔国公沐氏私产,离腾冲不远,修工事时还应沐庄管事的请求,在沐庄左近西面要道关卡修了两座炮台射台。 但户腊撒他真不知道是什么,倒是刺刀他知道,诧异地问道:“沐庄还造铳刺?” 找什么沐庄买,找老子姐夫啊! 那才是造铳刺的专业户,塞的卡的一体的,什么没有! “铳,铳刺?我连铳都没有,要什么铳刺。是刺刀,不要平头砍刀,双手腰刀开反刃,沐庄下户撒、腊撒两座寨子的刀匠做刀最好。” 思古听着杨应龙说什么铳刺讪笑一声,道:“如果能有一百口好刀,冲突之际杀出,定能大破莽应龙前军。” “国公府的刀,恐怕不好要,何况现在让他们打也来不及,我手里有南洋军府军器局造刀,不比最好的苗刀、多半也不比你说的户腊撒刀里最好的宝刀,但我能给你一千口。” 杨应龙口中的苗刀,不是戚继光改良刀型因像禾苗定名苗刀的苗,而是他麾下苗人使用的刀,和官府造刀差别很大,因为他们不会灌钢法、也缺少包钢嵌钢等节约好料降低成本的技艺,依旧使用古法百炼。 部分质量更好、但打造更难、产量少之又少、造价更加高昂。 “一,一千口?” 思古觉得杨应龙在吹牛,那不是矛头,铁矛头孟养自己就能造出几千上万只,但刀可不一样,整个孟养乱七八糟各种刀算一起才上千口。 都是土司,他播州的杨应龙就能挥手拿出一千口送人? “我姐夫是南洋军府都督,这次朝廷调派,他派人给我运来三千口刀,我就带了三千播州军,可以匀孟养一千口,都是朝廷最新的嵌钢技艺打造的官军制式腰刀。” 孟养军的老婆孩子都送到杨应龙手上,这会他对孟养土司绝对放心,道:“军府的调令还未发出,杨某最多只能帮孟养照顾家眷,半月之后缅甸先头兵马之战,除非你退到神护关,否则我不能出兵帮你。” “无妨,只要朝廷助我,我思古不怕他莽应龙!” 二人随着大队人马逶迤前行边走边说,思古抬矛挑开道途林木伸出的枝桠,对杨应龙道:“他大军来袭,但道路南行,先头军兵不会太多,只要他后续兵马赶到时朝廷援军能来,哪怕两个月我也能守得住。” 思古心还挺大。 “哈,你我脾性相投,放心,你要坚持不住就退到关口,哪怕调令不来,我也保你平安!” 杨应龙心说易地而处,依他自己的心胸肯定就要恨上了,但思古非但不恨他,还好言宽慰,让他拍手大悦,道:“除了腰刀,我再从军备里给你调锁环甲,轻便的好东西,也给你千副!” 这对思古来说就是意外之喜了,大战将临,武备多少都不嫌多,何况他的部下确实缺少铠甲,他看着远山感慨道:“我看出来了,都是宣慰司,在朝廷腹地,就是要比我等身居域外的宣慰司富贵的——诶,这关口,这关口?” 这条路思古一生走了许多次,他在马上揉揉眼睛,看着不远处山道上隐于云海间的关隘,又揉揉眼睛,受到极大的惊吓,道:“这关口不该在这儿啊!” “我刚修的,朝廷不让我出兵,这是我能把关防向西挪到最远的地方了,三十里。” 兵器甲胄,顺水人情赠给思古,杨应龙一点儿都不心疼,他很清楚自家姐夫为什么给他三千播州军配备足够武装万众的军械。 他那个姐夫整天念叨着什么‘清库存’‘新市场’,想靠播州军这一战,诱惑刘显调来的四方卫军营兵将官,让他们派人去南洋军府采买兵甲。 这些过去南洋卫保证质量的兵器甲胄是初次换装的老功臣,可毕竟现在广东都已经是胸甲、鸟铳的天下了,广西也换个差不多,眼看着就该轮到四川、贵州、云南了。 一袭素衫公子模样的杨应龙扬起马鞭指指远处山间关口,突然转过头对着思古若有所思:“对了,你说你没铳。” 下一刻,滇马背上,小土司半斜着身子挤眉弄眼,用四百年后敞开大衣满身光盘的语气问出一句。 “要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