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小针女TXT》 第一章 投河的痴呆小姑娘 细枝抽出嫩芽这日,李家沟里出了桩不大不小的事。 打了四十多年光棍的瘸子郑,花了大半辈子攒下来的五两银子买回来的那个痴呆小姑娘,还没等洞房,就投河了。 这事可算是让整个李家沟的三姑六婆精神都为之一振,算是有了桩极好的饭后谈资。 要说这个小姑娘,眼里无神,一看就是个脑子坏了的痴呆,但要真说起来,那长得可是秀秀丽丽的极为好看。当时人牙子把人领着过来给瘸子郑相看时,别说老光棍瘸子郑了,就是围观的一些早就娶了婆娘的村人,都看直了眼。 本来还不太情愿花五两银子买个傻子当媳妇的瘸子郑,当场就痛快的用怀里头揣了好久的银子给付清了账,把痴痴呆呆的小姑娘领回了家。 只是买了人后,不巧的很,瘸子郑手上又来了个挺着急的木匠活。尽管瘸子郑倒是想马上提枪做新郎,圆了他几十年没近过女人快渴死的心,但架不住那木匠活的主家是个屠户,凶煞得很,他只得把那看着痴痴傻傻的小姑娘用麻绳给栓到了茅草屋里头,又锁紧了院门,赶紧去了主家,紧赶慢赶两日就把木匠活给干完了。 瘸子郑满脑子花花心思的往家里跑,正想跟新买的小姑娘亲热下呢,谁曾想,那小姑娘却不知怎地,竟是挣脱了绳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出了院子,闷头直跑,一直跑到了耙子河边上,一头就扎了进去。 眼下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河水里头的冰尚未完全融化,浮浮沉沉的,小姑娘就在那堆碎冰里头,也跟着浮浮沉沉的,越漂越远。 这可算是震惊了整个李家沟,有那种游手好闲的闲汉高声一喊“瘸子郑的傻子媳妇跳河了”,几乎整个李家沟闲着的人,都乌泱泱的跑到了这耙子河边,伸着脖子看好戏。 还有些人暗搓搓的想下去救一救,毕竟这救人吧,总免不了碰到这里那里。他们可眼馋瘸子郑艳福不浅,能偷着摸着占那个傻子点便宜也是挺好的。 但耙子河他们是知道的,面上看着风平浪静的,实际上河里头的水湍急的很,年年都有不少自持水性好的人死在里头,这可不是什么稀奇事。再说了,眼下那耙子河的河水还尚未完全解冻,那夹杂着冰块子的水,本就凉得渗人骨头,水性再好的人,说不得也脚脖子一抽筋,交代在里面。 没有一个敢下去的。包括一瘸一拐赶来的瘸子郑。 瘸子郑看着河里头沉沉浮浮的小姑娘,喉咙里发出一身愤恨又焦急的吼声。因着着急赶路,他哼哧哼哧喘着粗气,眼神有些发红发狠的瞪着河里头的小姑娘。 瘸子郑本来就因着面目异于常人,又腿脚不便,常年遭到村人的嘲笑,这会儿刚买来还没吃到嘴里的小媳妇跳河了,那些酸溜溜的村人可就有笑话看了。 旁边就有人嘲笑瘸子郑:“看看,就连一个傻子,宁可跳粑子河也不愿意跟你睡一个被窝哩” 瘸子郑面红耳赤,差点跟那人扭打起来。 河边上站了一溜袖手旁观的,兴致勃勃的指指点点看着热闹。 谁都不知道,那个痴呆的小姑娘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已经没了。 她沉下去许久,再飘上来时,内里的芯子已经换了人,变成了现代车祸身亡的姑娘姜宝青。 原先那个痴呆的小姑娘,倒也叫姜宝青。 现代姑娘姜宝青出了车祸后,整个身子飘飘荡荡的浮了起来,脑子里像是飞快的过了一场默声电影,她便这般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完了痴呆小姑娘姜宝青短暂的一生。 现代姑娘姜宝青本还有些纳闷,若是人死,不应该是看到自己的一生吗怎么看的反而是别人的 谁知道这问题还没想明白,她身子就急速坠落,竟一路落到了那冰渣子要凉死人的河水里 姜宝青一时反应不及,那冰凉刺骨的河水就顺着嘴灌入了肺里头。 难受死了 姜宝青痛苦的甩了甩头,肺里头好似有把刀在刮。 好在她打小是在乡下长大的,水性自然不在话下。她下意识的划动四肢,使出吃奶的劲,使劲往岸边游去。 姜宝青哆哆嗦嗦的,无比艰难的爬上了岸,一离开水,整个人便脱了力,蜷缩在岸边,冻得直发抖,不停的咳着水。 看热闹的李家沟众人围了上来,这会儿倒是不笑话瘸子郑了,反而七嘴八舌的点着姜宝青:“呦,你这个小姑娘有啥想不开的,人家瘸子郑可是花了五两银子买的你” “足足五两” 有些人发出了既酸且羡的感叹声。 对他们来说,五两银子,算得上一笔天价了。 这是瘸子郑足足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他也是看着自己年纪大了,再不找个媳妇要个种,说不定后头就再也要不上了。这就等于是绝后了 瘸子郑心急了,咬牙豁出去,这才拿出五两银子去买了个媳妇。 村里头一些娶不上媳妇的闲汉,眼睛都快羡慕红了。 然而他们可拿不出五两银子 瘸子郑推开跟前的人群,一瘸一拐的挤到姜宝青前头,气急败坏的骂道:“你个小蹄子,老子花了那么一大笔钱买了你,你死了,老子的银子不就打了水漂” 说着,便要去扯姜宝青的头发。 姜宝青似心有所感,身子微微发抖间,猛然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刺向那瘸子郑。 瘸子郑去扯姜宝青头发的手,生生的就停在了半空中,有些骇然的看着那张掩在湿漉漉发丝下的苍白小脸。 姜宝青眯着眼看着瘸子郑。 她之前旁观了原主这十三年来的过往,在意识到她重生在这个痴呆小姑娘姜宝青身上的时候,自然也知道了眼前这个眼斜鼻歪四十来岁的男人的身份。 姜宝青不由得在心里把那瘸子郑给从头骂了个尾,个死变态,老禽兽,四十来岁的老男人,竟然还有脸对十三岁的小女娃下手 这搁在现代,小姑娘刚刚上初一 姜宝青想起自己那个同样被人笑话成痴呆的小妹,脸色又是一沉。 她的小妹,被别人当成是威胁她的工具。她为了小妹一直忍气吞声,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术为那家人赢得了多少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哪怕是这样,小妹也还未满十四岁就病逝了。 而这个小姑娘,差不多也跟小妹一般的年纪 姜宝青看向瘸子郑的眼神越发凉飕飕的。 瘸子郑猛然发现,这小姑娘,怎么落了场水,看着整个人都有点不大一样了呢 然而眼下这境况,旁边村人的嘲笑讥讽,让瘸子郑来不及细想太多。他方才被姜宝青的眼神唬了下,眼下更是恼羞成怒,复又伸手要去扯姜宝青的头发。 “住手” 一声有些气急的吼声响了起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缀了不少补丁的长衫的少年人拼命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少年的五官生得极好,然而此刻他整张脸都紧张激动到近乎扭曲,几乎是扑到了地上的姜宝青身上。 他一边手脚颤抖的解着自己身上的扣子,近乎于扯的将自己外头那件缀了好几个补丁的长衫给扒了下来,囫囵的套在了姜宝青身上,声音抖的厉害:“宝青啊,你没事吧” 姜宝青冷得厉害,哆哆嗦嗦的抬起头,望着那少年,眼里不由自主的流着泪,喃喃道:“哥哥” 姜云山也落下泪来,像是劫后余生似的,手微微颤抖着,摸了摸姜宝青的头。 这种酸涩又松了一口气的情绪并不属于姜宝青本人,想来应该是原主遗留下来的情绪了。 姜宝青是知道的,眼前这个满脸都是悲愤和心疼的清俊少年,是自己的孪生哥哥姜云山。 原主虽然是个痴呆的,但她的记忆却是没问题的。 姜宝青从原主的记忆里得知,眼下这个身体真正的亲人,就只剩下眼前这个孪生哥哥姜云山了。 第二章 哪里跑来的小兔崽子 其实一开始,收养这事,一整个姜家的人,甭管近亲还是远亲,都挺不愿意的。 毕竟,这对兄妹虽然看上去粉雕玉琢的很,但七里窝的人都知道,其中一个小时候摔了一跤撞到了头,把脑子给撞坏了,就是个傻子。若是收养了,还指不定有多麻烦。 再说了,这说什么都是两张嘴呢。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家里过的本来就艰难,他们家就算有余粮,也不愿意拿去喂外人啊 推啊推的,就把俩孩子推到了姜云山姜宝青亲爷爷的弟弟姜老头身上。 毕竟,从血缘上来看,这是最亲的一家子了。 大家既然都不愿意接收这对兄妹,那也只能落在姜老头身上了。 只是,姜老头一听要收养这俩拖油瓶,跑的比兔子还快。 当时只有六岁的姜云山跪在冰天雪地里求了姜老头一下午,姜老头都没有改口。一边说着俩孩子年纪小小就没爹又没娘真是可怜,一边又在那说自己家里还有那么多张嘴都要吃饭,实在养不起旁人。再说了,这俩孩子没生下来时亲爷爷就没了,一降生下来先克死了亲娘,过几年又克死了亲爹,他们家的人能有几条命啊实在不敢收命硬成这样的。 后来,是族里怜悯姜云山跟姜宝青着实可怜,再没人管就真的只能绝户了。于是就允了姜老头,若是收养姜云山跟姜宝青两个小孩子,便将原来属于姜云山姜宝青家的房产田地都划给他。 姜老头当时听着眼睛就一亮。 当时他家里分家,他爹他娘疼他大哥,把几亩好地都分给他大哥了。 那几亩地啊,可是上好的黑土地,再肥沃不过。 只是他大哥那一家子,身子都忒弱,不善种田。哪怕是好地,每年也得不了多少收成。旁人还一直以为那几亩地是薄田。 旁人不知道那是好地,可姜老头知道啊 有田地跟房子在前头勾着,姜老头也不说什么俩孩子命硬不命硬的话了。一边说着“看在族里的面子上”,一边勉为其难的让俩孩子从原先的家里搬出来,住进了挨着灶房的土坯屋,这就算是收养了。 说是收养,其实就只是给口剩饭让这对兄妹俩饿不死罢了。 姜宝青从原主之前的境遇里头回过神,却见这具身体的孪生哥哥姜云山正在那紧紧的护着她,站在她身前,喉咙间发出了愤怒的低吼:“这是我亲妹妹不不卖我没有卖她我要带她走” 瘸子郑同样也很愤怒,他可是实打实的把五两银子交给了人牙子 五两银子啊那可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老婆本啊 这小子的长相一看就跟他买来的这个小婆娘是亲人,可这又怎样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可没见着这个小兔崽子出来碍事 瘸子郑恼怒的大吼:“从哪里跑来的小兔崽子格你老子的乱嚷嚷个什么”他一指姜宝青,“这傻子,老子可是花了五两银子买来的整整五两银子你现在跳出来说这是你妹妹,你不卖,你早干啥去了卖了再反悔,有这么做生意的吗滚滚滚,滚一边去”面红耳赤之下,瘸子郑的口歪鼻斜越发明显,骇人的紧。 这是哪里跑出来的野小子,轻轻巧巧的一句“不卖”,就想把他花了五两银子巨款才买回来的媳妇给带走 做他的青天白日大梦 姜云山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似是想起了什么,面露痛苦之色。 姜宝青身上披了哥哥的长衫,却架不住身上依旧是湿透了,在还夹着微凉的春风里头,冷得直打颤。 饶是这样,她心里也忍不住冷冷一笑。 她的亲哥哥自然是不会卖她。 卖她的是他们的二爷爷姜老头。 姜云山痛苦的蹲在地上抱着头。 姜云山书读的极好,然而小小年纪,性子却读书读的有些迂腐了。 他一直觉得若不是二爷爷姜老头给了他们片瓦遮身之地,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兄妹俩早在那个冬天就挨不过去了。 而这次的事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二爷爷一家,竟然趁着他去县里念书的当口,为着五两银子,就将他的亲妹妹卖给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瘸子 若不是他中途回来拿落下的东西,见到妹妹不在家,邻居家的阿杏妹偷偷告诉他宝青被卖到了李家沟,等他下次休旬回家,怕已经是追悔莫及了 姜云山念及至此,眼中闪过一抹痛苦跟坚定,他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虽然人有些瘦弱,却依旧坚定的挡在了姜宝青的身前。 姜云山声音有些低,明明是还在变声期的少年,嗓子却已然有些哑了:“我是不会把我妹妹卖给你的那五两银子,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他朝那瘸子郑一揖到地。 瘸子郑撇了撇嘴,轻蔑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姜云山。 姜云山不仅外头那件长衫打满了补丁,就连里头的夹衣,也是东一块补丁西一块补丁。且那袖口处颜色也不大一样,分明是拿小时候的旧衣,接了块布又穿上的。 瘸子郑歪着嘴笑了笑,朝着姜云山的脚下狠狠吐了口唾液:“就你这样,穷酸书生读书读傻了,除了浪费粮食就只会啃书袋,还想还我五两银子下辈子吧” 姜云山脸上又白又红。他今年也不过十三岁,少年人遭遇了这等的羞辱,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了,直直说不出话来。 他痛苦的意识到,对方羞辱他的这番话,怕是真的。 姜宝青抿了抿唇,她既然重生在了原主的身子里,代替原主活下去。那么,原主的孪生哥哥,也合该是她的哥哥。 姜宝青在料峭的春风里冻的口齿还有些打颤,喊了姜云山一声“哥哥”。 姜宝青从前是个傻子,虽说不至于眼斜鼻歪口角流涎,但却是双眼无神的很,话也说不清几个字唯有“哥哥”二字,却是时常挂在嘴边。 姜云山正要应,却又听得他妹妹竟是一口气没停,说了个长句子出来。 “哥哥,不要怕了这男人。他眼下大祸临头还不自知呢”姜宝青紧紧的裹着姜云山的外衫,双目神采涟涟,声音虽有些冷得发颤,但却是不同于往常的字不成句,清晰极了。 第三章 犯了大荣律了 姜宝青在姜老头家里过的日子实不能算好,好端端的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饿的面黄肌瘦,看上去跟十岁出头似的。饶是这样,此时她朝着姜云山一笑,眉眼间那分稚嫩的风华,却让周围看热闹的人心里都猛的那么一跳。 “是啊,哥哥,在凉水里那么一泡,我脑子一下子就清明了不少,记起了不少事。我全好啦”姜宝青瘦瘦小小的脸上,那笑就跟花一样。 不少人听了这话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耙子河可不是一般的河,在当地人的口耳相传中,这可是条大有来历的河。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这大牟山附近的山民,愚蒙等诮, 一直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也不知外头今夕何夕。 后来有个山民从粑子河里头救上来一个溺水的男子,那男子为了报答大牟山山民的救命之恩,教了他们不少东西,也鼓励他们走出大牟山,同外界接触,算是带领他们从蛮荒愚昧里头走出来的人。 这故事流传了不知道多少代,在流传中,粑子河变得越发神秘,用大牟山这附近十好几个村子村民的话来说,那就是这是一条有灵性的河。 发展到了后头,不少村民在孩子洗三的时候,都会特特去粑子河里舀一瓢河水,搀在孩子的洗三盆里头,以祈求孩子聪敏伶俐,无病无灾。 如今姜宝青这傻子,跳进河里头,再冒上来时,多年的傻病一下子好了,可不就是粑子河又显灵了吗 一时间,不少李家沟的人看向姜宝青的眼神都变了。 瘸子郑却是又怒又喜。 他先怒这买来的黄毛丫头是个不知好歹的,竟然咒他大祸临头;然而怒过之后却又是一喜这黄毛丫头的痴病竟然好了,那他五两银子买个这样相貌的来当媳妇,可是赚大了啊 哪怕后头生了娃给他老郑家留了种以后,再转手卖了,也是大挣一笔啊 这样一想,瘸子郑越发恨不得立马把姜宝青拉回自个儿的小院子里去,关上大门好好教训一番 村里头的那些闲汉说的都对,婆娘就该用棍子狠狠揍一顿,揍一顿就听话了 瘸子郑还在心猿意马,姜云山却是激动的想要去搂住痴病初愈的妹妹,却又有些顾忌男女大防,只得拉住妹妹姜宝青的袖子,激动的在妹妹身边直打转。 姜宝青看到姜云山这副欢喜的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模样,心里头一软。她在现代时,也是当姐姐的,倒是很能理解姜云山这种心情。 姜宝青冲着姜云山甜甜一笑,又喊道:“哥哥” 姜云山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迭声的喊着“宝青”。 瘸子郑此时却是不耐烦起来。 姜宝青神智恢复以后,双眼间神采涟涟,顾盼生辉,与往日那副呆滞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是判若两人。瘸子郑光棍了这么多年,乍然一见这么水灵的小姑娘就是自己花了五两银子买的婆娘,哪里还按捺得住,嘴里骂骂咧咧的就要上前拉扯姜宝青。 姜云山自然是拼了命的护在姜宝青跟前。 瘸子郑那鸡爪子似的枯瘦的手用力推搡着姜云山,嘴里不干不净的:“小瘪犊子,滚一边去老子管教五两银子买回来的婆娘,你算老几在这拦着” 姜云山气得脸皮都涨红了,然而依旧牢牢的挡在姜宝青身前。 明明是那么瘦弱的身躯,在姜宝青眼里头,却一下子高大了很多。 姜宝青眼中一热,沉了沉思绪,出声道:“哥哥,这老不修一意寻死,你就成全了他吧” 姜云山愣了愣。 瘸子郑先是一愣,继而大怒:“小蹄子,胡咧咧什么呢” 周围看热闹的村人越发多了起来,津津有味的看着这场闹剧。 其实大牟山附近的村落,大多都是穷的叮当响的,找不着媳妇的老光棍也是不少的。他们早就眼馋瘸子郑这个瘸子能攒下五两银子买个媳妇回来暖被窝留种。眼下瘸子郑花了整整五两银子买回来的媳妇跟她哥哥闹出了岔子,最兴奋的就是他们了。 闲汉们不怀好意的吹着口哨起哄道:“小姑娘,你倒说说看,这瘸子郑怎么就寻死了啊” 姜宝青在现代时,打小也是在山里乡下过日子。村里头的闲汉是个什么德行,她其实再清楚不过。姜宝青丝毫不惧,大大方方的朝着村人一笑:“大家看我哥哥便知,我哥哥是读书人。从前在家,我听我哥哥给我念过大荣律” 姜宝青故意卖关子的顿了顿。 姜云山愣忡了下。 大荣律是他们大荣朝的律法,他确实曾经在家里头给姜宝青读过。 实际上,不止大荣律,姜云山为了给妹妹开蒙,他曾经读过的书,他都会当着妹妹的面,一字不落的再给妹妹读一遍。 只是可惜的很,曾经的姜宝青对姜云山这些行为没有半点回应。 姜云山完全没有想到,他的妹妹这一恢复了神智,竟然还能记起很久之前他曾经给她读过的书 姜云山又惊又喜。 村人们虽然知道大荣律是他们大荣的律法,但具体里头写了什么,谁都没有读过。他们只知道,谁要是犯了法,那可是要被抓起来去蹲牢子的 不仅仅是村人,哪怕是有些混不咎的瘸子郑,一听到姜宝青提到大荣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姜宝青见众人脸上明显有瑟缩之色,心里大定。 她之前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头其实也是有些拿不准的。 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万一这些村民是那种混不咎的,根本不管什么律法不律法呢 既然还知道害怕,那就好办多了。 姜宝青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 她直直的看着那瘸子郑,语气也笃定了三分:“你可知,你买了我,已经是犯了大荣律了” 这话石破天惊,惊得瘸子郑脸都青了,嚷道:“你这小蹄子别胡说我是通过牙婆买的你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又没拖欠什么,哪里犯了法若是这也犯了法,旁的村也有买媳妇的,怎么都没见官老爷把他们抓了去” 不得不说这瘸子郑脑子转的也算快。 姜宝青道:“还说没犯法这买卖人口,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任何抢夺、诱骗人口的行为,都违反了大荣律”姜宝青转向姜云山,露出一个纯良无比的笑容,“哥哥,我有点记不清了,这抢夺诱骗人口买卖的行为,按照大荣律,该判个什么来着” 姜云山心性淳朴,还以为妹妹真的是忘了在问他,心下还有些懊恼,自己这个当哥哥的真是不尽责,妹妹刚经历了这么一场灾难,又刚刚大病初愈,应最是虚弱的时候。他这个当哥哥的,竟然一时欢喜太过了,让妹妹浑身湿着讲这么多话。 姜云山连忙道:“按照本朝律法,抢夺诱骗人口按程度定罪,轻则刺字流放,重则立即处斩。”说完,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兴奋的脸色都有些发红了。 他的妹妹,“病”好以后,实在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姑娘啊 第四章 咋把这傻子接回来了 别说瘸子郑了,就连围观的那些村民们都被“立即处斩”这四个字给惊呆了 一时间,姜宝青那满脸纯良的笑,落在瘸子郑的眼里就像是阎王的催命符 瘸子郑脸色由青转白的慌乱喊道:“你个小兔崽子,乱嚷嚷什么什么立即处斩我呸老子可是规规矩矩从牙婆那里交了钱买的没偷没抢的,凭啥就要砍老子的头” “哦”姜宝青笑眯眯的,尽管小脸有些苍白稚嫩,小小的身子也有些过于瘦削了,然而她一双清如山泉的眼眸直直的盯着瘸子郑,却仿佛要把瘸子郑看穿似的, “规规矩矩的那好,我问你,当时你们交易,可有契约,可有凭证” 凛冽的早春,瘸子郑的额头却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不识字的,哪曾管过什么契约凭证之类的东西 瘸子郑心一横,大声嚷嚷道:“咋啦俺们山里人家,讲究的就是一个信誉要不老子把那牙婆喊来作证”瘸子郑焦头烂额之下,竟然真让他想起件事来,他眉目间一喜,大叫道,“老子想起来了那牙婆给老子看过一张纸,牙婆说是你的卖身契,上头还有你的指头印再说了,旁人都可以给我作证麻老三,李老五,你们说是不是当时买人的时候,我记得你们还在场看着眼馋哩” 瘸子郑点出了俩人,那俩人互相对视一眼,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点了点头。 别的李家窝的村民此时也不说什么风凉话了,你一句“钱都交到你们家里人手里了,就认了吧”,他一句“就没听说过卖了闺女还想反悔从男的家里拉回去的”,竟是纷纷劝起了姜云山姜宝青兄妹俩作罢。 虽说他们都有些幸灾乐祸的,但砍头可不是个小事,一旦坐实了瘸子郑是犯法的,那这瘸子郑可说不准要遭什么罪了,都是一个村的,面对外村人,又是俩势单力薄的孩子,守望相助总没错。 这些山里人家,这些年没了战事,又稍稍风调雨顺了些,这日子还好一点。前些年大旱,又大乱的,卖儿鬻女的人家多的是,几个铜板就直接把孩子领走了,哪里还用得着什么卖身契文书。 那领着姜宝青过来的牙婆也不是什么正经牙婆,就是村里头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的老妈子,胡乱出具了一张按了姜宝青手指印的纸,糊弄瘸子郑一句,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姜宝青的原主记忆里自然是有按手印这么一回事的。 当时那个名义上是收养了她们兄妹俩的二爷爷,强扯着她的手,让她在灶台锅灰那沾了一手锅灰,然后强按着她的手,在一张纸上印出了指头印。 她也清楚的“记得”,按了手印后,那个所谓的“二爷爷”及其他的家里人,脸上那写满了贪婪的笑容。 姜宝青低下头,唇边闪过一抹讽刺的冷笑。 姜宝青再抬起头时,她神情已经恢复正常了。 姜云山却没料到还有按指印这个事,想想也知,当时妹妹心智还未恢复正常,只可能是二爷爷一家逼着她这么做的 姜云山眼中闪过一抹痛苦之色,他紧紧的握了握拳头。 姜宝青小脸一板,看向瘸子郑:“手指印证明不了什么你说可以找牙婆给你作证,我自然也能找一堆人给我作证我们七里窝的人都知道,我姜宝青,之前因为患病,是个神智不清的。眼下,不慎落水,被这河神眷顾才恢复了神智”姜宝青瘦瘦的指头上几乎没有多余的一点肉,她指着粑子河,满脸肃然,“一个神智不清的人,她的所作所为是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 姜宝青提到她经由粑子河恢复神智一事,立即让不少人神色都变得有些惊恐,本来还在议论纷纷的村民们也个个闭了嘴。 瘸子郑打小在粑子河边上长大,对粑子河的传说自然也是深信不疑,他见姜宝青提到“河神眷顾”四个字,心里头咯噔一下。 早年这粑子河是发过大水的,当时投了不少小女孩进去给河神当祭品。 当时也有几个小女孩幸而没死,自个儿游上了岸,村里的瞎眼算命老头说是河神庇佑她们,不收她们的命。那几个小女孩后来果然过得都极好,顺风顺水的,很像是有神灵庇佑的模样。 眼下姜宝青再提到“河神”,瘸子郑心里头就有些打鼓了。 再加上之前姜宝青所说的那些什么犯法什么立即处斩的话,瘸子郑动摇的越发厉害。 姜云山拉着妹妹的手,义愤道:“走,妹妹,跟他们说不清,咱们去告官,看看县太爷是抓他们还是抓我们” 姜宝青在心里头给哥哥点了个大大的赞,心里头也暖洋洋的。 有哥哥保护的感觉,可真好。 姜云山这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瘸子郑变了神色,狠狠的在地上吐了口唾沫:“算老子倒霉晦气,真他吗的晦气死了” 姜二丫溜进家里头的灶房里,偷着从锅里头捞了个水煮蛋出来。 刚出锅的水煮蛋烫手的很,姜二丫一边烫的呲牙咧嘴的来回倒换着手,一边鼓着腮帮子猛吹那水煮蛋,企图让它凉得快一些。 姜二丫她娘周氏一进灶台,见着姜二丫这模样,两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姜二丫的背上:“死妮子,这是给你大姐补身子的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偷嘴家里少过你什么了饿死鬼投胎呢你” 姜二丫猛的遭了这么一巴掌,差点把鸡蛋摔地上。 周氏干脆一把夺过姜二丫手里头那颗水煮蛋,有些小心的放回灶台上的锅里,正要再教训姜二丫一顿,却听得外头那柴门吱呀了一声。 姜二丫忙道:“我去看看是不是马家过来人跟大姐提亲了”说完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姜二丫知道,眼下只有马家来人跟大姐提亲这种大事能让她娘忘了收拾她了。 姜家小的很,三间泥瓦房,两间土坯屋。 姜老头跟李婆子住一间泥瓦房,姜老头的儿子姜一牛跟媳妇周氏领着小儿子姜有才住一间泥瓦房,姜老头跟李婆子的小闺女姜梅花跟大侄女姜大丫,二侄女姜二丫住一间泥瓦房。 剩下的两间土坯屋,原本一间用来当灶房,一间用来储物。后来姜老头跟李婆子收养了姜云山姜宝青兄妹俩,也懒得再给兄妹俩起一间屋了,直接把放杂物的那间土坯屋拾捯出来给姜云山姜宝青兄妹俩居住。 柴门就在离灶房不远的地方,姜二丫三步并做两步跑出去,结果看到来人却惊呆了。 姜云山正一手推柴门,一手扶着姜宝青往里头走。 姜二丫的声调猛的拔高了一大截:“云山,你这个不懂事的,咋把这傻子给接回来了呢这傻子都卖出” 姜二丫刚想说这傻子都卖出去给瘸子当媳妇了,忽的想到姜云山还在这儿,只好有些悻悻的住了嘴。 虽然姜二丫没有说完,但姜云山跟姜宝青都能猜到姜二丫想说什么。 第五章 没有嫁人 姜云山气得脸通红,喊了一声“二丫姐” 姜二丫不欲跟姜云山纠缠,她回身敞着大嗓门朝小院子里一喊:“爷,奶,爹,娘云山把姜宝青给带回来了” 从称呼上就能看出区别了。 喊姜云山是“云山”,提到姜宝青时就是全名全姓“姜宝青”三个字了。 这哪里像是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家人” 也是,家人哪能为了钱就把你卖给一个又老又丑的瘸子当老婆呢 姜宝青微微笑了笑。 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只是,这个小院子,很快就不平静起来。 大概是姜云山带姜宝青回来的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了,姜老头,李婆子,姜二丫的爹姜大牛还有灶房里的周氏,都出来了。 不同的脸上,表情都近乎一致都是一张眉头皱得极高的脸。 因着灶房离着柴门近,再加上周氏早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她是出来最早的。 周氏往腰间的麻布围裙上抹了把手,皮笑肉不笑的跟姜云山道:“云山啊,你看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非得去找妹妹。这不你也见到了,你妹妹齐齐活活的挺好的就是这回门还得等三天呢,宝青这才嫁过去两天,你就接她回来,不太合适吧” 姜云山被周氏一顿夹枪带棒的堵话,俊脸更是涨得通红。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婶娘,宝青她没有嫁人。” 周氏呵呵干笑了两声。 姜老头跟李婆子也急匆匆从正屋出来了,这人上了年纪,眼神不太好,还都有些不敢置信。待急急走近了,才敢相信姜云山身边站着的那个,披着姜云山衣服的人,不是被他们五两银子卖给瘸子郑的姜宝青又是谁 李家沟不是离这儿足有两座山头吗 怎么就让姜云山把人给找回来了 姜老头跟李婆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老头不悦的咳了一声。 李婆子仗着长辈的身份,很是不高兴的开了口:“我说云山,你这娃,也老大不小了,做事咋这么不过脑子呢你妹妹这嫁过去,就是人家老郑家的人了,你这么冒冒失失把你妹妹带回来,以后她在老郑家怎么当人媳妇呢”说着,又颇为不解气的嘟囔了句,“还是读书人呢,我看这脑子啊,越读越呆了” 说着,李婆子就要过去推搡姜宝青:“行了行了,我让你二爷爷去找孙小子套个骡车,受趟累,把你妹妹送回去” 然而李婆子却一下子失了手。 这边姜云山一把拉住了她,那边姜宝青却冷冷的避开了她那伸过去的手。 李婆子顾不上骂姜云山吃里扒外,她仿佛见了鬼似的直勾勾盯着姜宝青,伸出去的手也没有收回来,点着姜宝青直颤抖:“你,你” 姜宝青像一个普通的十三岁少女那样,朝着李婆子甜甜一笑,喊了一声:“二奶奶” 这下子,姜家人看向姜宝青的眼神都仿佛看到了鬼。 姜二丫仿佛杀鸡一般,尖叫出声:“姜宝青,你,你不傻了” 原主的记忆里可还有不少姜二丫欺凌原主的记忆画面,姜宝青定定的看了会儿姜二丫,直到把她看得脸上身上都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白毛汗,她这才慢悠悠的笑道:“是啊,托各位的福,我掉进了粑子河里,倒是因祸得福,脑子一下子清明起来。”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外,姜家人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然,他们也想到了那个粑子河的传说。 姜二丫的脸色难看得紧,她甚至有些不太敢看姜宝青的眼睛,躲避着姜宝青的视线,嘴里却还在嚷嚷着:“傻了这么多年,突然说好了谁信啊”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谁都知道,不管是个什么情况,这事的结果就是,姜宝青突然不傻了。 周氏神色难看的很,脸上还强挤着一丝笑,强作出一副慈爱神色来:“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宝青”她想要去拉住姜宝青的手表示亲热,姜宝青又是一躲,避了过去。 周氏脸上的尴尬都快溢出来了。 然而她偏偏还不能发作。 眼下姜宝青已经不是那个痴痴傻傻任她打骂糟践的傻子了。 不过姜宝青是不是傻子跟她没什么关系,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周氏心里头计较着,面上依旧强挤着笑,试探着问:“我说宝青啊,你就这么跟你哥哥回来了,你那汉子,能让呢” 终于说到正事了。 姜云山一脸忍无可忍,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姜宝青伸手拉了拉姜云山的衣袖,示意他先不要开口。 姜云山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妹妹要做什么,不过他对姜宝青又是心疼又是怜惜,这等小事自然是没有不听从的。他便闭了嘴。 只见姜宝青笑吟吟的对着周氏开了口:“婶娘这说的什么话呢,我今年不过十三岁,哪里来的汉子” 周氏脸上直接变了颜色 她担心的就是这手 姜宝青这傻子,突然恢复了神智,看到自己男人是个口外眼斜的瘸子,能答应 周氏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李婆子不耐烦道:“你跟她多说这些做什么” 纵然姜宝青变得不痴傻了这事让姜家上上下下都大吃一惊,但她们骨子里头对姜宝青的那种蔑视还是掩盖不住的。 这种女人间的事,姜老头跟姜一牛不愿意插口,但爷俩心里头想的事可都差不多,都没把姜宝青放在眼里头。 姜云山倒是还值得他们稍微注意下,可是姜宝青,她算个什么东西 李婆子干脆就直接把姜云山扯到一边去,挤到了姜宝青跟前。 姜云山措不及防下被李婆子扯了个趔趄,刚想反抗,就被周氏给一把拉住了。 周氏面上带着强笑,干惯了农活的妇人,手劲倒是大的很,她话里头带着股强势:“云山啊,你听婶子说啊,咱们是一家子,肯定不会害你们的。” 以往的姜云山,被这句话糊弄过无数次。 然而这一次,他倒是想苦涩的问一句,把宝青嫁给一个四十多岁口外眼斜的瘸子,这叫不会害他们 李婆子眉头皱得老高,手指虚虚点在姜宝青的肩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还当你是在家的黄花大闺女呢我可告诉你啊,你这进了瘸子郑的门,可就是那瘸子郑的婆娘了。都已经是那瘸子郑的人了,还这么使小性子,说回来就回来,到时候你是想让七里窝的人都戳我们老姜家的脊梁骨不是” 说到最后,李婆子疾言厉色的很,恨不得拿指头在姜宝青肩头戳出个洞来 姜宝青心底冷冷的笑了笑,面上却柔柔的,反问那李婆子:“二奶奶,那你把寄居在你家的孤女五两银子卖给一个老男人,这事就不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吗” 姜家在场的人,闻言脸色大变 姜老头见李婆子被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不得不咳了一声:“你这丫头,瞎说些什么那五两银子,是瘸子郑给你的彩礼钱” 姜云山再也忍不住,大声道:“二爷爷我已经问过了那瘸子郑根本,根本没碰宝青你把那五两银子还给人家,宝青不嫁那瘸子” 他还要好好的考出个功名来,让妹妹可以挑个顺心的好人家呢 第六章 未婚先孕 其中尤其是姜一牛跟周氏的脸色最是难看。 姜一牛生得本来就黑,这一下子脸更黑了,他粗声粗气道:“云山,你年纪还小,不晓事,那瘸子郑憋了四十多年没碰过女人,他哪里又能忍得住不搞” 这话说得粗俗极了,姜家人平日里就这么说话,倒还不觉得什么,姜云山却是熟读圣贤书的,又因这话里攀扯到了妹妹的清誉,当即脖子都气红了,羞愤交加的朝着姜一牛大喊:“叔你这说的什么话” 姜一牛的脾气,哪里受得了一个半大小子这般跟他说话,眼一瞪就想扇巴掌上去。再一想之前他爹还交代过的,这姜云山是个读书种子,保不得后头就有了什么出息,要好好拉拢才是。 姜一牛脸色难看的忍了下来。 旁边的周氏嘴一撇,脸上的笑又勉强又古怪:“云山,你是不知道,这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哪能说不嫁就不嫁宝青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瞎胡闹。” 姜云山都快急疯了,他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开口解释妹妹的清白。 姜宝青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早就将这姜家的人上下打量了个遍。 她心下一叹,她这个淳朴的哥哥呦,还在那拼命跟别人解释瘸子郑没有碰她。 这姜家人在意的哪里是这个,他们在意的,分明就是那五两银子而已 姜宝青没有多说话,她知道,对付姜家人这种赖皮的,开口就要打他们的七寸 这样,才能让他们惊慌失措的忘了跟人耍赖皮 于是,姜宝青静静的看着周氏大费口舌的在那劝说姜云山接受姜宝青已经嫁给了瘸子郑这个事。 然而姜云山性子虽然淳朴近迂,但他心性亦是坚韧,无论周氏再怎么说,他都不为所动,再三强调他不会将妹妹嫁给那瘸子郑的。 周氏最后再也绷不住了,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一直都很好糊弄的姜云山其实是个犟头青呢 周氏脸上的恼意已经有些压不住了。 李婆子见状,给儿子姜一牛使了个眼色。 姜一牛心领神会,准备出门去孙大虎家里套个骡车,就是绑,他也要把姜宝青给绑回瘸子郑那里去。 绝对不能让姜云山姜宝青这对兄妹俩坏了他们家的事 姜宝青虽然一直没说话,但注意力却一直都在这姜家人身上。她见姜一牛这般动作,心里头多少有了数,知道这必定是要采取强硬措施了。 姜宝青不徐不疾的笑眯眯开了口:“说起来,怎么没看见大丫姐” 这句看上去再简单不过的问候,听在姜家人耳里,却犹如石破天惊一般。 姜一牛僵在了那儿。 周氏脸上的笑更是僵硬,神情极其不自然,却又有些欲盖弥彰的解释道:“你大丫姐她身体有些不太舒服你大姐这身子素日里就有些不太好,有个头疼脑热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一旁的姜云山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妹妹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但在回来的路上,姜云山跟妹妹说了不少话,他脑子里多多少少已经有了个印象,那就是妹妹是个聪慧的,绝不会无的放矢。他就没吭声,静静的看着妹妹跟姜家人说话。 姜宝青笑吟吟的朝着周氏点了点头,语气关切又意味深长:“是啊,大丫姐身体是有点不太好。我从前虽然傻着,却也记得些事情我记得,你们把我五两银子卖给那瘸子郑之前,大丫姐仿佛是生了一场重病,经常恶心呕吐,身形还胖了一些吧” 这话出来,姜家人全都像是被人一锤子砸懵了,僵了原地。 无他,姜宝青的话,戳中了他们这些日子以来,拼命想隐瞒的一件事。 姜大丫她还没成亲,肚子就有了别人的种了。 周氏只觉得血从脚底板冲到了头顶。 她浑身有些发颤,看着姜宝青。 青天白日的,姜宝青那有些面黄肌瘦的脸上挂着的那丝笑,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她怎么会知道的 周氏仿佛看到了姜宝青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嘴獠牙 “啊”周氏尖叫一声,眼白一翻,竟是要晕厥过去。 姜宝青还唯恐天下不乱的赶忙上去一扶,边大声喊:“婶娘晕过去了快去找大夫来看看啊哦对了,大姐不也一直病着吗正好让大夫来给大丫姐也看一看” 周氏听了这话哪里还敢晕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堵在喉咙口,好玄没闭过气去 姜二丫满脸发青的去捂姜宝青的口,脸上慌张之色大盛:“你给我闭嘴别瞎说我大姐没病不用看大夫” 哪里敢让大夫来看 这七里窝只有一个会摸脉拿药的苟婆子,苟婆子也擅长妇科,经常有人喊她去帮忙接生。若那苟婆子一过来,估计连脉都不用摸,望上一眼就能看出来了,那可什么事都完了 姜宝青拨开姜二丫的手,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遗憾:“原来二丫姐跟大丫姐的感情也就这样了啊” 姜二丫气得牙花子都咬疼了。 这姜宝青原来痴痴傻傻的时候,让人看了就心烦;眼下倒是不傻了,倒是更让人讨厌了 李婆子脸都青了。 她狠狠的瞪了周氏一眼。 都是这个儿媳妇没有把大孙女教好教的她不知廉耻,小小年纪就一肚子乌七八糟的心思,开始想汉子了也不等爹娘给她相人家,竟然就跟外村的一个穷小子钻了草垛堆 在他们乡下,往些年时,这种不知廉耻的,那可是要浸猪笼的 若是旁人家出了这种事,李婆子倒是很乐意喊上三姑六婆一起去看这场热闹。 然而这种丑事却出在了自家 李婆子跟姜老头知道这事的时候,活活打死姜大丫的心都有了 尤其是,他们家孙女肚子里都踹了那野汉子的种,那野汉子家里头却偏偏拿了乔,不但一文钱的聘礼都不肯出,还要姜大丫拿出十亩地的陪嫁才肯娶她过门 李婆子当场差点晕过去,醒过神来就要拿着扫帚去打死那个不知廉耻跟男人私通还怀上了崽的姜大丫。 若不是周氏哭着死命护在姜大丫身前,说不得姜大丫就要被李婆子打的血溅当场。 姜大丫似乎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也吓得哭个不停。 李婆子恼的不行,把扫帚狠狠一摔:“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哭了你肚子里头那个野种就能变没了你就能变回黄花大闺女” 姜大丫瑟缩的躲在母亲周氏身后,下意识的护着肚子,有些喏喏道:“这是马哥的孩子,不是野种”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到那姓马的,李婆子气得肺都快涨破了:“你还有脸提那姓马的我呸种是他们老马家的,还有脸要十亩地的陪嫁才肯娶你老娘辛辛苦苦养大了你爹,你爹又辛辛苦苦养大了你,是为了让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娼妇霍霍咱们家田地的吗” 这话说的极为难听了,周氏的脸色也难看的很。 他们老姜家倒不是没有十亩地,相反,他们老姜家的地,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亩。要十亩地陪嫁,那老马家竟是想分去一半 可是周氏也很清楚,公公婆婆视土地为命根子,是断断不会将那十亩地给姜大丫做陪嫁的。 其实,别说姜老头跟李婆子了,就是周氏这个当亲娘的,也不会为了个闺女,就将全家人的一半生计给陪出去。 第七章 入乡随俗 老姜家是死活不愿意拿出十亩地。 老马家更是不急,放话若是不怕姜大丫肚子大了遭人指指点点,那就这么拖着。 两边为了这事差点打起来。 后来老马家似是良心发现,“勉为其难”的把条件降了下,说不要十亩地了,只要姜大丫有五两银子做陪嫁,他们立刻请媒人上门说合。 这下子姜家人可是一边欢喜一边生愁。 欢喜的自然是十亩地保住了,发愁的却是他们家虽说不是一贫如洗,但,靠天吃饭的农民,不过将将够过日子,冻不着饿不着孩子罢了。 五两银子,从哪变出来呢 最后,一家子把眼神都放到了门外头痴痴傻傻坐在树墩子上望着村头的姜宝青身上。 李婆子一拍大腿,想起桩事:“我一表妹,嫁到了李家沟那边。前两天我回娘家碰到她,跟我唠嗑,说他们村有个瘸子,四十多了,怕后头留不下种,没人给他摔盆子,这会儿正想买个媳妇呢” 全家人,只有李婆子跟姜老头的小闺女姜梅花瑟瑟的说了句:“宝青是不是太小了些生不出孩子的吧” 李婆子瞪了一眼姜梅花。 姜梅花生得不大好看,又是李婆子难产了一天一夜,付出了以后都没法再生娃的代价才生下来的种,打小李婆子就看她不太顺眼。姜梅花也就这么养成了畏畏缩缩不敢说话的性子。 谁都没想到姜梅花这会儿会开这么个口。 李婆子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我看那傻子人虽瘦了点,但那身形再长长,肯定是个屁股大好生养的现在小,生不出,难道还一直小下去” 于是这桩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姜家人,将姜宝青,以五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两座山头开外的一个口歪眼斜的瘸子老光棍。 姜老头亲自把懵懵懂懂的姜宝青送到了村里头一个干这种腌臜事的婆子手里。 谁都没想到,姜宝青竟然被姜云山从瘸子郑那给救了回来,还变得不痴傻了 眼下更是了不得,听着话里头那个意思,她即便不知道姜大丫怀孕的事,怕是也猜到了什么 姜家人一时间恨得姜宝青牙痒痒,却偏偏拿她没办法。 万一这死丫头把姜大丫怀孕的事嚷嚷出去怎么办 哪怕这死丫头并不知道姜大丫怀孕了但她要是到了外头,再跟别人说起姜大丫的症状 但凡是个有经验的,可不就知道姜大丫怀孕的事了 那他们老姜家,以后就别在村子里头做人了 丢尽了祖宗十八代的脸 姜家的人,从姜老头李婆子,到姜一牛周氏,再到年方十四的姜二丫,脸色个个如同锅底,难看得要命。 姜宝青见了姜家人的反应就知道,姜家人的七寸,她抓到了。 姜宝青微微一笑。 姜宝青拉了拉姜云山的衣袖:“哥哥,我有些冷,我们回去添几件衣服吧。” 姜云山是不懂女子怀孕会有什么症状的,他听姜宝青提起姜大丫的病症,还真以为姜大丫是得了什么厉害的病症。 眼下姜宝青说冷,他方是如梦初醒,极为懊恼的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竟然忘了你落了水,又走了这么久的路”他也顾不上跟姜家人讲什么礼仪了,连忙拉着姜宝青往屋子里头走。 姜宝青顺从的被哥哥拉着,只是在经过姜老头跟李婆子身边时,故意像是刚想起来般,说道:“对了,既然我已经跟哥哥回来了,二爷爷二奶奶别忘了把五两银子给人家退回去。” 全然不管听了这话后脸色像吃了十斤黄连那般难看的姜家人,姜宝青开开心心的跟着姜云山回了他们的那间土坯屋。 姜宝青跟姜云山的屋子小的很,他们小时候倒还好,本就是双生兄妹,年龄又小,住到一块也还勉强可以。 待到大了,彼此再住在一块儿就不合适了。 好在姜云山那会儿已经凭着自己努力,考进了县学,颇得县学先生的喜爱。县学先生又怜他家贫年幼,给他找了份整理书案的书童活计,用以抵消他在县学的食宿等开销。 故,姜云山每次旬休,都是天还蒙蒙亮时就从县学里出来,中午在家吃过午饭就赶紧再赶回县里头去,从不在家过夜。 也因此,这土坯屋说是姜宝青跟姜云山的房间,其实里头就只有一张土炕跟一个坏了一角,露出大半个柜体的柜子。 土炕上是一床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被褥。 姜云山从柜子里头翻了半天,才勉强翻出来一件稍厚些的夹衣。 看样子,这应该是家里头唯一一件夹衣了。这夹衣同样也是洗的都掉了色,不少地方都打了补丁,饶是如此,有一两处仍是露出了其中的芦花絮。 他将那夹衣递给姜宝青,有些焦急道:“宝青,你快把里头湿的衣服换下来,小心别得了风寒” 结果话音未落,他自己倒先打了个喷嚏。 姜云山觉得自己是男人,受点凉没什么,揉了揉鼻子就要避开让妹妹换衣服。 姜宝青却很严肃的喊住了姜云山:“哥哥,你把外衫穿上,风寒不是小事。” 看惯了姜宝青双眼无神的模样,再看她这副板着小脸关心自己的肃整模样,姜云山心里头就像是数九寒冬里头喝了一碗热水那样熨帖。 他不忍让姜宝青失望,接过姜宝青递来的外衫,囫囵披上便关上门出去了。 自打重生到这具稚嫩的躯壳中,状况就层出不迭。姜宝青如同赶鸭子上架般,很是被迫的,不得不迅速进入了原主“姜宝青”的身份里。 不过,姜宝青打小就是个外柔内刚的。且,经过那些年的磨炼,心性也变得更加坚韧,眼下这些个事,她还并不怎么觉得头疼。 毕竟这是白赚了一条新的命,生死之前无大事。原主生活里的那些个破事,在生死跟前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在现代已经死过一遭的姜宝青,决意要替原主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好好的走下去,倒是对眼前这些个破事,很看得开。 姜宝青伸手将湿衣裳脱了说是湿衣裳,倒也不太恰当。这一路走来,翻了两座山头,体温差不多也快将这湿衣裳给烘干了。 然而在这料峭春风里,活活用身体烘干了冰冷的湿衣裳,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十有八九是要得风寒的。 眼下她这身子就隐隐有些头重脚轻的症状了,虽是不厉害,却也给她敲响了警钟。 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不用说什么疑难杂症,就连这风寒也是万万不能小觑的。 姜宝青记得方才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倒是看到了不少对风寒有效果的药草。七里窝地处山间,药草倒是不缺的。她打算一会儿就出去采些回来,熬个药汤,跟姜云山都喝一些。 她在现代时,打小就跟着爷爷在乡下过活,研习针灸的同时,医理自然也是不能抛下的,姜宝青对中草药,也算得上是很有研究了。 只不过,姜宝青万万没想到,她没有被那个熏心的瘸子郑给逼死,也没有被自私凉薄的家人给逼死,却差点被这古代的衣裳给逼死 姜宝青翻遍了整个衣柜,竟然没有发现一条形似内裤的东西 没有内裤 学银针之术,自然也是要学古的。姜宝青依稀记得,很早些时候,古代女人确实是不穿内裤的。 然而现在的大荣,姜宝青很肯定的是,历史上根本没有这个朝代。 姜宝青万万没有想到,这大荣也是个没有内裤的朝代。 姜宝青举起一条长裤,默念了几声“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含泪穿裤。 恰在这会儿,窗外依稀传来了周氏同姜云山说话的声音。 姜宝青这窗户,是用不透光的油纸给糊的,因着年久失修,几处都已经卷了毛边,很是残破了。 第八章 咎由自取 周氏正拉着姜云山的胳膊,声泪俱下的不让他走:“云山啊,你是个懂事的你自己说,婶娘把你们兄妹俩从六岁养这么大,容易吗付出了多少啊” 姜云山看上去有些尴尬,他垂下头,动了动嘴唇,始终没说话。 姜宝青回想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心下只想冷笑。 付出了多少 他们老姜家把兄妹俩的房产田地都过了去,然后每年像是打发乞丐一样,给那么一两件姜大丫姜二丫实在穿不上的破衣裳,再给上那么一袋子掺了不少糠的陈年老米,让他们兄妹俩冻不死饿不死。 姜云山一个少年郎,为了让自己跟妹妹能把那些破衣裳穿的得体些,竟是生生的被逼出了一手好针线活。姜宝青跟姜云山身上穿着的这补丁叠了补丁的旧衣裳,哪怕有一片补丁,是周氏帮着缝补的吗 周氏怎么有脸说付出了多少 还有那一袋子掺了不少糠的陈年老米,周氏也好意思说多少次了,姜二丫都笑话他们,哪怕是家里头养的猪,吃的都比他们更好些 周氏却仿佛看不见姜云山的窘迫,继续扯着姜云山的胳膊不放,哭声倒是真情实意的很:“再说你念书的事,你去打听打听,咱们七里窝能有几个孩子去念书家里供你读书容易吗读书的开销那么多,要是没有家里的支持,你能有今天吗哪怕是你弟弟阿才,他想去念书,我都没答应” 姜宝青简直要控制不住的冷笑了。周氏的那小儿子姜有才读书的事,哪里是周氏不答应,实在是姜家花了大把价钱把唯一的独苗苗姜有才送进了学堂,没几天学堂里的先生就把姜有才给赶了回来。 无他,这姜有才在学堂里太能惹事了,不仅自个儿一听讲就打瞌睡,没几天在学堂里把三四个同学都给打了这个小霸王甚至还打了学堂里的先生一巴掌 就这事,周氏还好意思拿出来表功 至于姜云山念书那事,原主的记忆里清清楚楚,是姜云山父亲还在时,结识了一位在大户人家当过管事的老大爷。那老大爷认得不少字,是个有些文化的。他见姜云山玉雪可爱,左右无事,就在沙地上拿树枝教他认了几个字。谁曾想姜云山小小年纪,学得倒是极快。那老大爷来了兴致,干脆每天都教姜云山一段时间。后头更是不住的跟姜云山他爹感慨,姜云山这学习的本事乃是老天赏饭吃,强烈建议姜云山他爹送姜云山去读书。 只是后来那老大爷因事去了别处,姜云山姜宝青他们爹也病得起不了身,这事就这么耽搁了。 在姜云山姜宝青他们爹过身后,机缘巧合下,姜云山从同村孩童口中得知县里头的学校正在收蒙童,他咬了咬牙,在家里安顿好了妹妹,在蒙童考试那天起了个大早,深一脚浅一脚跟着村里头去县城里赶集的人,一块去了县里。 谁曾想,姜云山这一考,就考了个蒙童中的魁首出来。 县学的几位先生爱其才,在知道其家贫后,特特免去了一多半的束脩。 饶是如此,姜云山还是在姜老头那碰了个大壁。 姜老头说什么都不肯出几十文钱,让姜云山去县里头读书。 “家里头农活忙得很你妹妹又是个只会张嘴吃饭的闲人家里头白白养你们这么大,你们好意思一个两个都吃干饭呢还想花着家里头的钱去读那什么劳什子的书,做梦想都别想” 后来还是村里头的里正听说了姜家出了个县学蒙童魁首,想着过来勉励一番姜云山,正好碰见姜老头臭骂姜云山,当即不乐意了,逼着姜老头出了那余下的几十文钱束脩。 姜老头因着这个,气了好久。 他不仅仅气那几十文钱,更气家里头少了个劳动力,还得白白养那个傻子 结果后头姜云山越学越好,姜老头听了里正夸了姜云山不止一两次,隐隐也意识到了若是姜云山考出个什么名堂来,以后他们家里才能跟着沾光,这才慢慢的对姜云山面子上好了些。 也仅仅止于面子上了。 然而姜云山读的是圣贤书,对于姜家让他读书这一块,他确实是心存感激的。 但感激并不能跟恼怒相抵消。 姜云山微微咬了咬唇,低声同周氏道:“婶娘,你想说什么直说吧我很感激你们让我去读书,只是,让宝青嫁给那瘸子郑,这事是万万不行的。” 周氏没想到面皮一向很薄的姜云山竟然能这么干脆的拒绝她,她紧紧的抓住姜云山的胳膊,手指深深的陷下去,掐的姜云山脸色都有些变了。 姜宝青看不下去了,她直接伸手推开窗户,扒着窗户大喊:“哥哥,我饿了” 周氏脸色一变。 姜宝青可不管周氏,她扒着窗户,甜甜的朝周氏喊了声“婶娘”,趁着周氏心慌意乱的时候,一溜烟跑出了土坯屋,从周氏手底下直接把姜云山扯了出来,拉着就往门外跑。 周氏这才回过神,在后头跺着脚“哎哎”喊了两声,姜宝青跟姜云山都没有回头。 姜宝青凭着来时的记忆,拉着姜云山直奔一处药草繁盛的地方。 路上遇见了同村的孩童,那几个孩童一见姜宝青跟姜云山就拍手笑了起来:“书呆子,又带着你那傻子妹妹出来晒太阳了” 老姜家把姜宝青五两银子卖了的事,因着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老姜家的人都没有往外说。村里头也没几个人知道姜宝青被卖了又跑回来的事。 姜云山没说什么,却紧紧的攥住了姜宝青的手。 姜宝青撇过头去,歪着头看了那几个孩童一眼。 说是孩童,其实年龄也不小了。只是因着没去上学,一群精力旺盛的孩子在家里头也没什事干,一块儿上树抓鸟,下河捉鱼,斗鸡遛狗,什么闹腾就折腾什么。 这几个孩童平日里谩骂姜宝青,姜宝青从来都只是瑟瑟的躲起来罢了,何曾这般打量过他们 “呦,傻子转性了”其中一个留着鼻涕的人不屑的撇了撇嘴,拿着根树枝就往姜宝青身上扔。 姜云山忙护在姜宝青跟前,树枝正中了姜云山的面门,在姜云山脸上留下了一道红印子。 姜云山吃痛,却不肯喊出声,生怕妹妹担心。 姜宝青眼睛眯了眯,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朝着那扔树枝的人,用力一掷 一声惨烈的嚎叫响彻天地。 那扔树枝的人抱着一条胳膊惨痛的哭嚎:“啊这个傻子竟然拿石子扔我我的手被砸断了断了你们快帮我打死她打死她” 吓得几个同伴慌忙去扒他的衣裳,检查他的胳膊。 然而外裳扒了,里头的袖子也高的撸了起来别说什么断了,那有些发黑的胳膊上就连个颜色再深点的印子都没有留下。 一个同伴就哈哈大笑起来:“刚子,你咋这么丢人,那傻子能有多大力气再说了,你这衣服厚厚的呢,还砸断你的手呢哈哈哈哈连个印子都没有,就嚎的好像被砍了一刀,真是丢人玩意” 旁边几个同伴也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那个叫“刚子”的,面红耳赤,他抱着胳膊,红着眼,也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胳膊既然没断,怎么会那么疼 因着这个事,这几个孩童纷纷吵了起来。 姜宝青翘了翘嘴角,趁乱拉着姜云山走开了。 姜云山待走远了,这才有些欲言又止:“宝青啊” 他想教育妹妹,拿石头丢人是不好的,万一砸到眼睛哪儿的,对方一辈子可就完了。 然而姜云山想起妹妹从前吃过的苦,这话又有些说不出口。 第九章 大姐找你 姜云山一颗正义的小心脏,已然无条件向妹妹倾斜了。 姜宝青却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姜云山脸上的红痕:“哥哥,疼不疼啊” 姜云山摸了摸脑袋,朝姜宝青露出个笑:“不疼,一点都不疼。”他顿了顿,还是道,“刚才刚子叫的那么惨,我还以为” 想到这,姜云山又有些羞愧,“没想到刚子看上去挺壮实的,竟然这么不耐痛,险些让我误会了,好一阵担心妹妹伤了人” 那刚子五大三粗的,妹妹不过是个纤细的小姑娘,又大病初愈,哪里能把他的胳膊给砸断 姜宝青翘了翘嘴角,笑眯眯道:“是啊,还不如个小姑娘呢。” 她在现代时修习针灸之术,对穴位了若指掌。方才她便是拿石头对准了那刚子的曲池穴扔,那处穴道,可是很不耐痛的。 若这具身子再有力气些,或者小石子换成银针,她保证那刚子还能再疼一些。 不过,虽然疼了些,对身体却也没什么伤害,不过是给他个教训罢了。 姜宝青心不在焉的想着。 兄妹俩说着话,脚下倒是没停,很快就到了那处药草茂盛之地。 姜云山是不认识什么草药的,他一心只想着多摘些野菜给妹妹加餐。 对了,他口袋里还有两个铜板,到时候去买块小小的猪皮,熬点油出来 姜云山心里头盘算着,回头一看,倒是一下子愣住了。他妹妹扯了不少他不认识的野菜,怀里快抱不下了,竟然还在努力的挖。 姜云山有些担心,又不好打击妹妹的积极性:“宝青啊,你这挖的是什么啊能吃吗” 姜宝青扬起瘦瘦的小脸,用力点头:“能吃的,哥哥,这个叫麻黄,我从前听村里人说过,把这个的根茎熬成汤,身体会发汗呀。” 姜云山听了一喜:“咦,这倒是个好东西。今儿你受了风,回去我给你熬上一碗,你喝了好好发发汗。” 姜宝青见姜云山满心满眼只惦记着她,浑然忘了自己也受了寒,心下又是一叹,对着姜云山又多了几分真情实意:“哥哥,多熬些,你也喝。” “好好好,我也喝,我陪着你。”姜云山满脸宠溺。 姜云山只请了一天假,原本下午就得回县里的学院。眼下天色已然不早了,姜云山再走回去,怕是要半夜才能到了;再加上姜云山不太放心姜宝青自个儿待在家里,索性便留了下来,打算后头回学里时,再好好向先生解释。 学业固然重要,然而唯一的妹妹,要比学业重要的多了。 两人晚饭各吃了一碗加了猪油的野菜米汤,后又喝了一碗有些发苦的麻黄汤。兄妹两个一个在炕上,一个在炕边的地上铺了床席子这般炕上炕下的,围了一床露着芦花絮的破被子,兄妹两个结结实实的发了一顿汗,俱是觉得头脚都轻快了不少。 其实姜宝青是想让姜云山也在炕上睡的。 但姜云山坚决的很,妹妹大了,眼下痴病尽去,再过几年就该给她找个好人家了。他这个做兄长的,跟妹妹同睡一室已然是不得已的情况了,再睡到一张炕上去那妹妹的清誉可怎么办 姜云山性子虽然有些软,但在某些事上,却是说什么都不会妥协的倔强。 姜宝青只得作罢。 两人一夜好眠,早上却是被李婆子嘭嘭嘭的敲门吵醒的。 李婆子在门外指桑骂槐:“以前是个傻子,家里头的活计干不了,家里头白养着这么一张嘴让她去嫁人又挑三拣四的不肯嫁全家顶数她最娇贵现在不傻了,还不赶紧起来干活家里头哪个姑娘不干活怎么着,还等着旁人三请四请啊我看就是个惯会偷懒躲闲的小蹄子” 门霍的一下打开了,姜云山顶着微乱的头发,站在门后,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语气倒还带着对长辈的恭敬,道:“二奶奶,宝青刚大病初愈,昨儿又受了凉见了风,她要做什么活计我替她做吧。” 李婆子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粗言秽语,结果一见是姜云山,生生的憋回了肚子里去。 不过她现在对着姜云山也没什么好脸色。 她是看出来了,这对兄妹,没一个好东西家里白白养了姜宝青那么多年,她姜宝青为家里牺牲一下怎么了 李婆子哼了一声:“哪里敢劳烦你这个读书人”她一把推开姜云山,就直接往屋子里走。 姜云山张了张嘴,见李婆子已经进了屋,知道拦不住了,只得纠结的叹了口气。 姜宝青昨晚也是和衣而睡,她听着动静,爬起来的倒也快不然李婆子那满是皱皮的手指头,就要戳到她脸上去了。 “这日头都几点了还睡睡睡”李婆子破口大骂,“猪猡都比你勤快快去割猪草,回来喂猪” 姜宝青倒是丝毫不恼,笑眯眯的一口应下:“好啊好啊,听说阿杏妹早上也要去割猪草的,我们正好可以做个伴她若是知道我好了,一定也很高兴我恨不得现在就去跟她多说会话” “多说会话”四个字让李婆子眼皮狠狠跳了跳。 再一想到这小蹄子到时候说不定就会把姜大丫的异状当成闲话跟王阿杏说了 李婆子脸一下子就青了。 姜宝青偏生还要再去撩那李婆子一下,一脸纯良的看着李婆子:“二奶奶,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呀二奶奶,你怎么了你要是不说话,那我出去找阿杏妹一块儿去割猪草了啊” 李婆子的脸青的快发紫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不用去了” “二奶奶你说什么”姜宝青佯装没听见,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往李婆子跟前凑,“我刚才没听清。” 李婆子真是恨不得撕了这个小蹄子的脸 她吼了一声:“我说你不用去了你聋了吗”恼怒的转身,大步流星走了。 姜宝青啧啧两声,同一旁看傻了眼的姜云山道:“二奶奶真是老当益壮啊,看她这架势,再操劳个二十年没问题” 李婆子拿姜宝青没办法,转头把气都出到了小女儿姜梅花身上,把姜梅花骂的震天响。 李婆子倒不是不敢骂姜大丫,实在是她怕自己骂着骂着骂秃噜嘴,让旁人把姜大丫跟人私通还怀了野种的事听了去。 不一会儿,姜梅花双眼噙着泪花背着个箩筐出门了,看样子李婆子是把割猪草的活安到了姜梅花身上。 姜云山见状心里头有些不太好受:“小姑姑也是个可怜人” 姜宝青抿唇笑了笑,没有说话。 可怜吗 不,姜梅花再怎么可怜,最起码她的家人也没有五两银子把她卖给那个四十来岁的瘸子当媳妇。 最可怜的人,明明是那个原主小姑娘啊。她甚至已经为此付出了最为珍贵的东西生命。 用过饭后,姜云山拿了本书,跟姜宝青再三叮嘱:“宝青啊,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就在外头读书,有什么事,你喊我便是。” 姜宝青乖巧的点了点头。 只是姜云山刚走没多久,他们这间土坯屋里又来了个不速之客。时间卡的这么刚好,显然是一直在等着姜云山出门。 姜二丫一脸嫌弃的迈进这土坯屋,打量着姜宝青。 只是这打量里头,还蕴着一丝丝紧张跟试探:“你,你的病真的好了” 姜宝青有原主的记忆,自然知道这姜二丫是个什么人。 姜宝青抿了抿嘴,语气淡淡的:“你来做什么” 姜二丫见姜宝青果然是一副不再痴傻的模样,脸色微微变了变。 姜宝青同她对视。 姜二丫像是受到了什么侮辱般,怒色一下子涌上了脸。 第十章 你咋就那么狠心呢 姜宝青也不墨迹,简单收拾了下自己就去了姜大丫的屋子。 说是姜大丫的屋子,其实一块儿住在这屋子里的还有姜二丫跟姜梅花。 只不过眼下屋子里只有姜大丫垂着头坐在炕上,也不知道姜二丫跟姜梅花是知道这事避了出去,还是凑巧赶上了两人都不在屋子里。 “大姐。”姜宝青叫了一声。 姜大丫抬起头。 姜大丫生得并不怎么好,普普通通的长相,因着常年干农活,皮肤有些黑了。大概是因着怀孕后压力太大,整个人看着都有些憔悴。 见着姜宝青,姜大丫突然面露殷切之色,上前一把握住了姜宝青的手。 姜宝青被吓了一跳,她十分不爱与人亲近,下意识的就想抽出手来。 然而顾虑到姜大丫是个孕妇,姜宝青挣扎了下,见姜大丫攥得极紧,只得忍了又忍心里的不舒服。 姜大丫热切的跟姜宝青联络感情:“宝青啊,昨儿我听说了你那病好了,脑袋也开窍了似的,高兴得紧呢。家里头盼你好盼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如了愿。” 哦盼她好 姜宝青假笑了下:“那还真是要谢谢了。” 姜大丫佯装不喜的拍了下姜宝青的胳膊:“咱们一家子,谢啥谢啊。” 姜宝青心里头却在面无表情的吐槽,谁跟你们一家子,跟你们有血缘关系的那个姜宝青,早就死在冰冷的粑子河里了。 姜大丫还以为姜宝青接受了自己的示好,心下一松。 心想傻子毕竟是傻子,对她好一点就行了。 姜大丫对着姜宝青,脸上神色越发亲近。她是家里的头一个丫头,如何关心下头的弟弟妹妹向来做的得心应手。 姜大丫摸了摸姜宝青的手背:“宝青啊,咱们一家人,就不说外道话了。” 姜宝青有些好笑的发现,这一家子,开口闭口都喜欢说“咱们一家人”。 真当她是痴儿好哄是吗 纵观原主这七年的记忆,姜家人的所作所为,哪一点可以称得上是“一家人” “宝青,我知道你是个再好不过的小闺女了,打小你就知道在外头采花给我跟二丫”姜大丫挤出了两滴眼泪,略黑的脸上浮现出动情之色,“大姐也是为了你好,下头的话你可要好好听着。” 姜宝青皱眉想了一下,然后就呵呵了。 真当她不知道呢,小宝青采回来的那野花,姜大丫跟姜二丫嫌弃是傻子采的,随手就丢到猪圈里头。 眼下还好意思把这个拿出来说事,真不嫌臊得慌 姜大丫强拉着姜宝青,让她也坐到炕边上。 姜宝青顾虑着姜大丫肚子里的孩子,倒是顺了她。 不管大人怎么造孽,孩子总是无辜的。 “宝青啊,大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姜大丫一副巴心巴肺的长姐模样,“这嫁人呢,可不能光看外表。你看那瘸子郑,他虽然丑了些,但他有手艺啊,我可都听说了,那瘸子郑一手木匠活,在他们七里窝可吃香了,多少后生都比不过他你这要是嫁过去,那以后你跟孩子这日子可就都有保障了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家里强多了” 姜宝青垂下眼。 能把卖人说成嫁人,这一家子上上下下都是这么不要脸啊 姜宝青垂着脸,缠着手指头玩,嘴上木木道:“那瘸子郑都四十多了,年纪也太大了,比叔年纪还大几岁呢。” 姜大丫见姜宝青似是有所松动,还以为是自己的说辞起了效果,一拍炕边,有些激动道:“哎呦我的妹啊,你这就不懂了吧这男人啊,还是要大点好大了才知道疼人哪” 姜宝青木木道:“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啊” 姜大丫心花怒放的直点头:“好着呢你嫁过去以后就知道了” 姜宝青突得抬起头,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姜大丫,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个甜蜜蜜的笑。 姜大丫猛不丁的,被姜宝青脸上那笑瘆得白毛汗都要起来了。 姜宝青一拍手,兴高采烈道:“既然是这么好的一桩亲事,那就让二丫姐嫁过去吧二丫姐还比我大一岁呢” 姜大丫被姜宝青这一句话堵的差点喘不上气来。 她万万没想到,这傻子竟然这么不好糊弄 姜宝青起身,拍了拍缀满了补丁的裙子:“大丫姐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一下”姜大丫想都没想,一把扯住了姜宝青。 姜宝青忍了忍,回头看姜大丫:“大丫姐,还有啥事” 姜大丫绞了绞手,心一横,直接问道:“你是不是也知道也知道” 姜宝青也没跟她扭捏,大大方方的一点头:“之前我傻的时候,听见婶娘嘱咐二姐不要说出去了。”顺手把锅甩给了周氏跟姜二丫。 原来是娘跟二丫口风不紧被听见了,跟她猜的也差不多姜大丫反而舒了一口气:“这事反正你也知道了,我也就不瞒着你了。咱们是一家人,我相信你不会出去乱说的。” 姜大丫垂下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起来,我肚子里的这个娃,等出来了还得喊你一声小姨呢。”说到这,姜大丫话里头总算是多了几分真情实感,“我肚子里的这个娃又没啥子错处,只不过来错了时候” 姜宝青很是冷静的开口问道:“这孩子,是别人强迫的你吗” 姜大丫略黑的脸上有些窘迫:“宝青,你这妮子,咋说话呢。”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颇有些得意道,“我跟成远哥是相互中意的” 说完这句,她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跟姜宝青这个十三岁啥也不懂的黄毛丫头说这些她也不一定能听懂,打住了这个话头,有些狼狈道:“你问这干什么。” 姜宝青眨了眨眼:“那大丫姐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姜大丫真情实意的流了几滴泪:“宝青啊,大姐也不瞒着你了。我肚子里这娃的爹,他们家说了,没有五两银子陪嫁,是不会娶我过门的你嫁给了瘸子郑,得了一桩好姻缘,我也能拿着那瘸子郑给的五两银子做陪嫁,嫁到成远哥家里去,让你小外甥能有亲爹照顾,这事对咱们都好啊。” 姜宝青简直惊了,这姜大丫说起无耻之语来,脸上竟然丝毫不见心虚 让姜宝青牺牲自己去成全她自个的幸福已经是很无耻了,她竟然还有脸把这种牺牲说成对姜宝青好 姜宝青气笑了:“那好啊,大丫姐,这种好事你不留给自家姐妹,多说不过去啊。你让二丫姐去嫁给瘸子郑嘛,这样二丫姐得了一桩好姻缘,你也能拿着那瘸子郑给的五两银子做陪嫁,你肚子里的娃也能有亲爹照顾。多好的事啊” 姜大丫见无论怎么打感情牌,姜宝青这铁石心肠的都不为所动,甚至还用她劝姜宝青的话来打她的脸,一边心里暗恨,这姜宝青果然就像奶奶李婆子说的那样,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狼心狗肺的东西 第十一章 很不容易了 姜宝青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的笑了起来。 痩黄的小脸上,已经很有了几分稚嫩的清秀姿色。 眼下她轻笑着,稚嫩的小脸半仰着看着姜大丫,反问道:“我狠心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种你那成远哥让你还没成亲就有了孩子,这不叫狠心有了孩子后不仅不想着赶紧娶你过门,还非要五两银子陪嫁才肯娶你,这不叫狠心” “你什么都不懂,别瞎说”姜大丫情绪更激动了,她像是被一下子踩到了痛脚,瞪大了眼睛怒视姜宝青,“成远哥也是没办法他家里头那么难要五两银子陪嫁也是为了我们以后好再说了,他已经很努力了本来他娘就不喜欢我,要十亩地陪嫁才肯松口,他费了好大劲才让他娘改成了五两银子成远哥很不容易了”姜大丫声调极高的再三强调。 姜宝青毫无诚意的呵呵笑了笑。 很不容易了 我呸 姜大丫捂着肚子,面露戚戚之色,拉着姜宝青的衣服不让姜宝青走:“宝青啊,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要是没那五两银子的陪嫁,成远哥他爹娘不会让我进门的爷爷奶奶也会打死我的只有你能救我啊,求求你了,救救我跟娃啊你摸摸看啊,娃在我的肚皮里呢,他是死是活就看你了啊你一定舍不得他死对不对” 说着,她颤颤巍巍的拉着姜宝青的手就要往自己肚子上放。 姜宝青这次再也忍无可忍了。 她平生最恨旁人要挟她 姜宝青控制着力道,从姜大丫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再也不顾忌什么,直接指着姜大丫的鼻子开骂:“姜大丫,你够了别拿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来要挟我我有什么舍不得又不是我不顾后果跟人钻了草垛堆现在怕被打死了当时做那种事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怕呢你怎么不去求姜二丫呢因为你知道,姜二丫没我好糊弄因为你知道,比起牺牲姜二丫,还是牺牲我这个没了父母的孤女更容易些我劝你醒醒,死了这条心,我凭什么为了你牺牲我一辈子你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姜宝青酣畅淋漓的骂了一场。 最后她轻蔑的看着姜大丫,以简短的两个字结束了她的发言: “傻、逼” 姜宝青干脆利落的抬腿走了。 姜大丫被骂得面无人色,说不出话来。待姜宝青一走,她就双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姜宝青自然也听到了身后的哭声,她脚步连停也未停,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就当听不见了。 出了姜大丫的屋子,姜宝青只觉得外头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姜宝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就见着离着猪圈不远的那处木架子篱笆那,探出个黄黄瘦瘦的小脑袋来,似是正在往这边看。 是个胡乱梳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姑娘,看上去年龄要比姜宝青还小一些,明显也有些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 那小姑娘见着姜宝青就眼睛一亮,很是惊喜的模样,朝着姜宝青招了招手,小声喊着:“宝青” 姜宝青“认”得她。 是阿杏妹。 昨儿姜云山回来时还跟她感慨过,好要生谢过阿杏妹。要不是阿杏妹偷偷把姜云山拉到一边去,告诉他姜宝青被卖到了李家沟,指不定他还要抓瞎多久。 姜宝青蹬蹬蹬跑过去,小心的绕开猪圈,同王阿杏隔着木架子篱笆说话:“阿杏妹,昨天谢谢你啦” 王阿杏满脸惊喜的去拉姜宝青,小声道:“刚才我还问云山哥你怎么样了。云山哥说你病好了,我还有点不敢相信竟然是真的啊”王阿杏激动的差点哭出来。 王阿杏大概是在家里头刚做完农活,小手黑黑的,指甲里还有些泥巴。姜宝青丝毫不在意,任由王阿杏欢天喜地的拉着她的胳膊。 姜宝青很清晰的感受到了这个小姑娘的善意。 只是俩人还没说几句话,王阿杏那边就传来一声吼:“阿杏你又跟姜家的傻子玩不是跟你说了,不要跟她玩吗” 王阿杏脸色稍变,急急回身解释,声音都有些结巴了:“娘,宝青,宝青她不傻了,她,她,她病好了” 那声音越发凌厉:“傻病好不了就是好了也不许你跟他们家玩他们姜家没个好东西,养个猪都要把猪圈死命的往咱们家灶房这靠臭死个人了你给我回来” 那有着凌厉声音的女人从一处小棚子里走出,狠狠的瞪了一眼姜宝青,直接揪着王阿杏的耳朵就把她往屋里拉,看来是要过去好生教训一顿了。 王阿杏一边踮着脚尖就着她娘的步子小步跑着,免得被拽的太疼,一边给了姜宝青一个尴尬的笑,口型示意她:“我没事。” 姜宝青站在篱笆旁,一直看着王阿杏被她娘扯着耳朵拽进了屋子里头,隐隐传来了几句骂,后头就没了什么别的动静。 姜宝青这才轻轻的吁出一口气。 她回身望了望,正好能看见几十米外的大槐树下头姜云山埋头苦读的身影。 姜宝青心情松快了些,转身回了自己的那间土坯屋。 她把屋子里的家当都理了一遍。 说是家当,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只不过一炕一个破柜子。 炕上头铺着草席,还有一床露了芦花絮的被子。 柜子里一处放着几个磕破了边边角角的破碗,一只装了米的破烂米袋;另一处放了几件洗的都发了白缀满了补丁的旧衣裳;还有一处,放着几本翻得字都有些模糊,书纸发黄还卷了边的书,都是这些年姜云山或是捡的或是学堂里先生送的旧书。 这就是他们兄妹俩全部的家当了。 姜宝青捧着脸,叹了口气。 就这些,她都不好意思说自个儿穷的叮当响她穷到了连叮当响都办不到的境界。 其实之前,在原主的记忆里,大概也是攒过一些铜板的。 那是姜云山在外头给人当书童,去除学堂里的束脩后,剩下的一丁点铜板。每次姜云山旬休回来都会给姜宝青这么几个铜板。 原主虽然痴傻,却也隐约知道这圆圆的带孔的片片是了不得的东西。 每次姜云山给她,她都小心的放到了柜子的深处。 然而有次这事却是被姜二丫发现了,姜二丫直接把姜宝青赶出了屋子,然后在柜子里头翻了个底朝天,把那些铜板都给搜刮走了。 原主当时还痴傻着,又不会告状,也就任由姜二丫将铜板一次次全都搜刮走。 姜云山还很高兴,以为妹妹终于学会了花钱。 后头姜宝青就再也不肯要姜云山给的铜板了。每每姜云山要给,她就很激动的将那一两枚铜板全都塞回姜云山的怀里。 姜云山干脆每次旬休回来,就拿那一两个铜板给姜宝青改善一下伙食,加点营养。 第十二章 仁至义尽 其实,挣钱的话,姜宝青也并非没有门路。 针灸就是最大的一条门路。 因着原主的眼界受限,姜宝青并不知道眼下这个朝代,针灸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她的针灸技术在这个朝代算是什么水平。 然而无论她的针灸在这个朝代是什么水平,姜宝青眼下都不打算让旁人知道,她是个懂医术会行针的大夫。 一个痴儿,突然病好,竟然还无师自通的懂了医术还会针灸之道 说出去怕是十个人里头十个人都不会相信,说不得还会把姜宝青当成什么妖孽,绑在架子上给烧了。 且,在现代时被威胁被利用的遭遇已经教会了姜宝青,当你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自己的时候,敛起你的光华,湮没于众人,才是最安全的。 姜宝青垂下眼,顺手扒拉着柜子里那几件旧衣裳,一边苦苦思索别的挣钱门路。 只是还没等她想多久,外头就有人哐哐哐很急促的敲响了姜家的柴门。 “敲敲敲敲什么敲叫丧呢”李婆子一边骂骂咧咧的从姜宝青这屋子旁边路过,一边很是烦躁的过去开门。 李婆子现在已经知道了姜大丫也没能在姜宝青那讨得好的事,心情正差的要命。 姜宝青打开一溜窗户,从窗户的缝隙里瞥了一眼。 柴门外头站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穿得倒是利落的很,只是这么大年纪了,头上却簪了一朵红艳艳的绢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 姜宝青收回视线。 巧了,这婆子原主是见过的。 正是将原主带到李家沟,把原主五两银子卖给了瘸子郑的牙婆郭婆子。 这郭婆子此时上门,姜宝青隐隐能猜到郭婆子的目的。 姜宝青知道,一会儿肯定要有一场热闹了。 她翘了翘嘴角,不疾不徐的将窗户关好,不再关心这事。 果不其然,李婆子一见郭婆子,脸色就有些不好。 这郭婆子说是牙婆,其实也就是旁人给她个面子,高抬她一下。这郭婆子真正干的事,乃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她收取其间一点点银钱过日子。 像姜家把姜宝青五两银子卖给瘸子郑这事,这郭婆子转个手,就收了五十文钱的好处费。足足让李婆子心疼了好些天。 “你来干什么”李婆子一边心惊胆颤的左右看了看,见这会儿村里头的路上没什么人,左邻右舍也没在院子里头的,这才赶忙把郭婆子拉进了院子,“咱们进去说。” 同郭婆子来往,就代表了这家子有了啥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好面子的李婆子极其不愿意让旁人知道,她们姜家跟郭婆子有啥来往。 就之前,李婆子还想过干脆问这郭婆子买包堕胎药,给姜大丫灌了,再给姜大丫找个远些的夫家,远远的嫁了算了。 郭婆子一大把年纪了,却拿了块鹅黄色的手绢,一甩手绢,掩住嘴咯咯的笑:“这事啊,是不能在外头拿到明面上来说。” 李婆子脸色更不大好看了,心里头暗暗骂了句老骚包。 她直接把郭婆子带到了正屋。 姜老头今儿跟姜一牛去地里刨地了,并不在家。 李婆子没好气的往正屋炕上一坐,斜着眼看郭婆子:“你说吧,到底啥事” 郭婆子咯咯笑了一声,也不跟李婆子见外,自顾自的盘腿坐到了炕边上,撮了撮牙花:“我说,老姐姐,咱们明人也不说暗话,你这事,做的可不太地道啊。人家五两银子买的媳妇,还没等吃到嘴里呢,你那侄孙女就又是跳河,又是要告官的,吓得那瘸子郑哪里还敢要这媳妇今儿那瘸子郑托人找了我,问我要回那买媳妇的五两银子呢” 之前李婆子多少也能猜到郭婆子来是为了个啥事,果然,这是来要那五两银子的。 李婆子脸色难看得紧,颇有些苦大仇深的跟郭婆子诉苦:“哎呦我说小郭,这可不是老姐姐我造的孽。是那小蹄子,不知怎地,跳了次河竟然把傻病给治好了,非得不愿意跟那瘸子郑,我能有啥办法家里头好话歹话都说了几箩筐了,那小蹄子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愣是不肯松口” 李婆子还没说完,就见郭婆子颇感兴趣的向前倾了倾身子,眼里大放光芒,打断了李婆子的话:“我说老姐姐,那瘸子郑说的是真的你那侄孙女不傻了” 李婆子一拍大腿,恼的很:“可不是吗之前卖她的时候她还傻着,让她干啥就干啥,可听话了眼下真恨不得让人打死算了省心” “可别啊老姐姐,孩子不听话,好好教育就是了,哪能打死呢。”郭婆子眼珠子转了转,假情假意的劝了两句,又道,“老姐姐,不如你把你那侄孙女喊过来,我也劝她两句” 李婆子可巴不得郭婆子能把姜宝青给劝住,忙应下了,掀了门帘就出去喊姜宝青。 姜宝青正坐在炕上整理方才被她翻乱的那几件破衣裳,李婆子也没敲门就直接踹门进来了,不耐烦道:“跟我去正屋见个人。” 姜宝青笑眯眯的看着李婆子:“二奶奶,见什么人啊刚才大丫姐还跟我说她怀孕了,把我给好一顿吓呢。万一到时候我不小心,把大丫姐怀孕的事跟那人说秃噜了嘴,那怎么办呀” 姜大丫未婚先孕这事绝对是李婆子的死穴。顿时,李婆子额角的青筋都要绷起来了。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心里头把姜宝青这小蹄子给骂了好几遍,恶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李婆子可不想让郭婆子知道姜大丫还没成亲就大了肚子的事。 她忍了忍,心想着等着姜大丫嫁出去了,她一定要把姜宝青这小蹄子给剥了皮 姜宝青在李婆子身后看着地上那口还带着些绿痰的唾沫,恶心的不行。她麻利利的去了灶台,铲了一铲子灶台下头烧柴火剩下的草木灰回来,把那口让人直犯恶心的唾沫给厚厚的盖了又盖。 李婆子回了主屋,见着郭婆子正饶有兴趣的扒拉开了半边窗台在看些什么,“唉”了一声,跟郭婆子直抱怨:“那小蹄子主意大的厉害,一点都不听话。早晚好好收拾了她”李婆子恶狠狠道。 郭婆子笑眯眯的掩上窗户盘腿坐了回来,一双浑浊的眼里满满是精光:“老姐姐,你听我次劝,你那侄孙女你别卖了,把那五两银子退给那瘸子郑吧。” 李婆子惊得直瞪着郭婆子,一时忘了言语。 郭婆子用那方鹅黄色的帕子掩嘴笑了笑:“我说老姐姐啊,你家的福气在后头呢我刚才可从窗户里看到你那侄孙女出来走了一遭,这傻病去了后,果然整个人都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她见李婆子还在那因着她夸姜宝青皱着眉头不高兴,噗嗤笑了出来:“老姐姐,你咋没想过来呢你把这姜宝青再给养上两年,到时候她这容貌也长成了,身段也出来了到那时候再把她一卖,价钱得高成什么样最起码”她手掌前后翻了足足四翻。 李婆子一见郭婆子这手势,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她一下子算不出来到底多少,只知道是极大的一笔钱,顿时惊得说话都不利落了:“真,真有那么多” 郭婆子笃定的很:“那可不,我可跟你说,县里头不少商人老爷,走南闯北的,见惯了各色美人儿,可就爱你那侄孙女这口,又清秀又稚嫩的。到时候保不定这身价高到哪去呢。” 李婆子心砰砰砰直跳,她一想到那些银子,嗓子眼就有些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要是到时候,她再跑了咋办” “嗨,”郭婆子一甩帕子,根本不当回事,笑道,“那些商人老爷,走南闯北的,身边侍卫也多,到时候让他们把你侄孙女一绑,走的远远的,她要跑还能跑到哪儿去保证你那侄孙女到时候插上翅膀也飞不回来我这也给一些商人老爷买过几次这种乡下黄花大闺女了,那价钱,不是我说,保证你们全家过大半辈子好日子了” 李婆子口干舌燥的,仿佛已经看到了将来住着大宅子,呼奴使婢的日子:“那这五两银子,就退给瘸子郑” “可不是”郭婆子果断道,“你侄孙女这样的人才,配瘸子郑简直浪费了。老姐姐啊,你可想好了啊,是眼下这五两银子重要,还是过两年那一堆银子重要” 这还用比吗李婆子迅速做出了决定,拍板:“那行,我这就把那五两银子拿给你” 跟后半生的富庶日子比起来,怀着娃的大孙女又能算得了啥 李婆子已经决定了,到时候实在不行,就一碗堕胎药灌下去,姜大丫是死是活全看她自己造化了。 第十三章 本事 马家这几天都很是喜气洋洋的,老马媳妇支使着闺女把家里头里里外外都给打扫了一遍。她自己也是翻出了家里头一床旧被褥,趁着日头好,在院子里把被褥给拆了,里头的棉花翻出来,晾晒在院子里的一张大草席上。 隔壁的张婶子出来喂鸡,见着这一幕,哎呦一声,同老马媳妇说起了闲话:“老马家的,看看这又是大扫除又是拆被子的,家里头是有啥好事啊” 老马媳妇笑呵呵的直起了身子,捶了捶腰:“嗨,这不是我家老大要娶媳妇了吗”话里头颇有几分自得之意。 还是她家儿子能干,一声不响就弄了个媳妇出来,更别说,那媳妇肚子里还带着一个呢 一想到再过几个月就有大胖孙子钻出来了,老马媳妇脸上简直是笑开了花。 张婶子一见老马媳妇乐成这样,心里头就有些酸溜溜的。 她家小儿子比老马媳妇的大儿子还大着两岁呢,至今媳妇在哪里还没个着落,想不到这老马家的这么快就要娶媳妇了。 张婶子脸上强作出惊喜的笑意来:“哎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就是这也太突然了些,平日里也没见着你找人给成远说合啥的说的是哪家的姑娘啊”话说到后头,想起自己儿子的亲事,心里头就有些酸溜溜的。 要说她那小儿子,啥都好,就是这亲事上,实在是多灾多难了些。也不知道那些个姑娘都是些什么毛病,她儿子这么优秀,竟然一个两个的都看不上,还挑三拣四的,嫌这个嫌那个,毛病忒多 这老马家的大儿子马成远,哪里比得过自家小儿子啊 看老马媳妇说起亲事的这副得瑟样我呸果然眼下的姑娘大多都瞎了眼 老马媳妇撇了撇嘴,斜了一眼张婶子,嘴角上翘着:“哎呦,这可真不是我这当娘的看着自家儿子好。我们家成远啊,可真真是个有本事的。不像有些人,就是满村的托关系也找不到合适的说合。我儿子这个啊,是那个姑娘自个儿看上的,非要嫁给我们家成远,连彩礼都不要我们出半文钱,还自带五两银子嫁妆哎呀哎呀,这养儿子养的太好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你说是吧张家的” 张婶子的脸色一下子比锅底还要黑了几分,手上的劲差点把喂鸡的草簸箩给掐断了。她嘴角向下歪了歪,呵呵一笑,声音有些尖锐:“哎呦呦,原来你儿子找的媳妇是个倒贴的啊。不是我说啊,老马家的,”张婶子一副关切的模样,“咱们这的老话说的好啊,倒贴如贱草啊。眼下谁家养个闺女不是趁着嫁人的时候大要一笔啊,你那儿媳妇家里竟然一文不要还倒贴嫁妆难不成是个傻子”张婶子一手拿着簸箩,一手掩嘴笑,看着老马媳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头快意极了,“我说老马家的,你那儿媳妇,肯定是个有问题的,她家里头为了赶紧打发她出门子,这才不要你们家半文彩礼偏你这又是大扫除又是拆被子的,还把她当个正儿八经的好姑娘了。啧啧啧。” 最后那三个“啧啧啧”,再加上张婶子那副名为关切实际上幸灾乐祸的很的嘴脸,让老马媳妇彻底忍受不了了。她把手上拿着拆线的剪刀往地上一摔,脸也拉的好长:“张家的,你这咋说话呢,啥叫有问题的实话告诉你,那姑娘肚子里揣着我儿子的种呢,不嫁我儿子还能嫁谁” 张婶子夸张的“哎呦”一声,也把喂鸡的草簸箩放到了地上,往前两步,扒着两家之间的篱笆,声音里的幸灾乐祸压都压不住了:“我的天哪老马家的,这种成亲前就让男人搞大了肚子的你也敢往家里头娶啊哎呦不是我说啊,这种不要脸的儿媳妇,别说陪嫁五两银子了,就是五十两,我家幺儿也不愿意要呢也就你家成远,荤素不忌的,什么都往家里扒拉再说了,她既然能跟你儿子在成亲前就滚到一块儿去,咋就不能跟别人滚到一块儿去了呢你咋就能保证她肚子里的种一定是你儿子的你眼睛栓她裤腰带上了” 张婶子的这话说的难听极了,老马媳妇心里头却是咯噔一下。 是了,她也曾经怀疑过,那女的肚子里的孩子说不定是别人的。是马成远跟她夸口,那女的中意他中意的不行,心里头只有他一个,不可能是旁人的。 眼下让这张家的一说,老马媳妇心里曾有的那丝怀疑又开始剧烈的翻腾起来。 张婶子看着老马媳妇那张脸,白了青,青了白,心里头舒坦极了。 哎呦,娶个倒贴的儿媳妇了不起啊还跑她跟前来臭显摆 让你再臭显摆非得给你添堵不可 张婶子笑眯眯的又加了一句:“我说老马家的,我可诚心奉劝你一句,你到时候可别白白给旁人养了种”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压塌了老马媳妇。 老马媳妇脸如锅底,怒气冲冲的冲进了屋子,把门狠狠摔的震天响。 张婶子冷笑一声,哼着乡间小曲儿,转身回去拿起草簸箩,继续喂鸡去了。 姜家将五两银子退给了瘸子郑,姜大丫眼看着到手的陪嫁飞了,急得嘴角都长了个大燎泡,更是天天在周氏跟前哭:“这肚子,再过些日子就藏不住了娘啊,家里头这是要让我去死啊” 周氏心里头也着急的很,听着姜大丫这般哭诉,越发烦躁。 姜二丫瞅着周氏的神色,也似模似样的叹了口气:“大姐啊,不是家里头不帮你,你看看那姜宝青,打从她脑袋不傻了以后,离着滚刀肉也差不远了说话轻声细气跟个花似的,可你听听她那话,真让人恨不得把她的嘴都给缝上这几天,咱娘的头发都愁白了一大片” 姜大丫恨恨的抓着炕上头铺着的被子,死命的攥着:“姜、宝、青都是她” 这会儿门被砰的一声踹开了,惊得周氏母女三人都往门口看去,再看到门口那胖乎乎的身影,三人脸上神情俱是一松。 “娘” 那胖乎乎的身影像块撞城门的木头墩子,冲入周氏怀里,直接将周氏冲撞得没有坐稳,倒在了炕上。 周氏哎呦一声,撑着炕起来,一边搂着怀里头的小胖子,一边揉着腰,没有半分恼意,反而有些紧张的问那小胖子:“可摔到哪里了” 第十四章 姜有才 这小胖子就是姜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姜有才了,姜老头李婆子简直把他当成眼珠子一般。 周氏跟姜一牛也是,生了俩闺女,又隔了好几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姜有才,自然也是如珠似玉,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拍摔了。 哪怕周氏现在为着姜大丫的事再怎么烦恼,一看见十岁的小儿子姜有才,嘴角都忍不住的往上翘。 还没等周氏回话,姜大丫嘴快,道:“家里头都没银子了,哪里来的钱买排骨” 小胖子姜有才一听,哪里肯依,在周氏怀里头使劲的闹着:“排骨我要吃排骨” 周氏瞪了一眼姜大丫,连忙哄着姜有才:“哎哎哎,别听你大姐瞎说,再怎么没银子,也不会断了咱们才哥儿的排骨。” 姜有才这才安生下来,得意的瞥了一眼姜大丫,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晚上没有排骨我就不回来了”蹬蹬蹬的跑出去了。 姜大丫被弟弟那一眼气得说不出话来。 姜二丫“哎呀”一声,拉着姜大丫的手劝她:“大姐,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弟弟置气呢。” 周氏一听姜二丫这话,心里头对姜大丫就有点老大不高兴。 她在乡下这不把闺女当人看的地界里,算是疼闺女的了,但跟儿子一比,俩闺女加在一起的份量怕是都不及小儿子的一半。 周氏瞪了一眼姜大丫:“没出息,你弟弟就吃点东西,看你心疼的还指望你嫁过去了帮衬你弟弟一把呢,就你这样,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 姜大丫被母亲这偏心到了极点的话给伤到了,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周氏也懒得再哄姜大丫,把手往腰间系着的围裙上擦了几擦,打开柜子门,数出来三十个铜板,犹豫了下,又放回去五个。 周氏丢下一句“二丫你劝劝你大姐”,就急匆匆出去了。 一听这话,姜大丫都愣住了。 有什么好劝的,自然是劝她不要肚子里这个孩子,打掉了,再找个人家把她远远的发嫁出去。 姜大丫的脸色一下子就惨白起来。 她猛的从炕上站起来,却被一旁的姜二丫拉住了。 “大姐,你别冲动啊。”姜二丫道,“家里头也肯定是没法子了。” 姜大丫脸色煞白的直摇头:“肯定还有旁的法子肯定还有”姜大丫有些惊恐的捂着肚子,“二丫,你打小就比我机灵,你帮大姐想想法子啊。” 姜二丫也愁着一张脸:“家里头啥情况大姐你也是知道的,之前要不是姜宝青还能换个五两银子回来,家里是说啥也不会答应马家那边的要求的。” “姜宝青,姜、宝、青”姜大丫把这三个字给咬在齿间,活像是在嚼姜宝青的肉。 姜二丫眼神一闪,面上又是一派愁苦的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大姐,要是那瘸子郑早点成事就好了,生米都煮成了熟饭,姜宝青还能往哪里跑。” 姜大丫像是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哆嗦起来,眼神却越来越亮:“二丫,我想到了” 姜家把五两银子退给瘸子郑的事倒也没瞒着姜云山姜宝青兄妹俩。银子一送回去,心里头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的李婆子站在姜云山姜宝青骂了足足半个时辰,只是花样不怎么精彩,翻来倒去的就是白眼狼,小蹄子轮流主场。 姜宝青还好,那半个时辰,姜云山在屋子里窘迫的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好。 姜宝青看不下去了,想打开窗户骂回去,还被姜云山拉住了,小声的劝:“二奶奶就是心里有口气,你让她发出来,她就不找咱们麻烦了反正这次也是咱们赚了便宜,就让她骂去,当听不见的就是了。”态度还坚决的很。 姜宝青心里头直摇头,什么叫“咱们赚了便宜”。他们家本来就不该做她姜宝青的主,把她卖给别人。 不过她这个孪生哥哥向来如此,姜宝青没多大兴趣去矫正别人的性格,也就随他去了。 这事解决了倒是还有一桩好处,姜云山已经在家待了三天了,姜家这五两银子一退回去,好歹姜云山就能稍稍放心的回县学里去了。 只是姜云山走之前万分不放心的拉着姜宝青的手,细细嘱咐了一遍又一遍,听得姜宝青耳朵都有些长茧。 论真实年龄,姜宝青比姜云山都大了一旬有余了。 姜宝青赶紧把化身为唠叨鬼的哥哥送走,这才觉得耳边轻快了很多。 只是,那个唠叨鬼,沿着村里的小路走出村子很久,还在几步一回头的往后张望时,姜宝青总觉得眼睛有点酸。 回到了姜家,小小的院子里头弥漫着一股子香味。 姜宝青刚要推开那柴门,后头就传来一股大力,将她猛的推到了一边去。 姜宝青吃痛,刚站稳,就听到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大笑道:“傻子,好狗不挡道你不知道吗” 姜有才站在那儿,叉着腰,睨着眼看着姜宝青。明明只是一个十岁的孩童,但神态里那副刻薄尖酸的模样,倒是颇有几分跟他奶奶李婆子相像。 原主的记忆里自然是有姜有才的,且还是相当的浓墨重彩。 往日里欺负姜宝青的人,若姜有才称第二,旁人是不敢称第一的。 这几日姜有才整日里出去疯玩不着家,倒是跟姜宝青岔开了。打从姜宝青回来,俩人还是头一次见面。 姜宝青向来不大喜欢熊孩子。 她先看了一样姜有才,皱着眉头,拂了拂方才被姜有才撞过的地方,就像是拂去什么脏东西一样。 虽然未置一语,但那股子嫌弃劲,姜有才一下子就意识到了。 姜有才简直暴跳如雷,他上前就想把姜宝青扑倒在地,扯着姜宝青的头发,听她哀叫就像以前他对姜宝青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然而以前的姜宝青是个脑子不清明的,这才任由姜有才欺她辱她。眼下这个姜宝青,虽然壳还是原先那么个壳,可里头的芯子早就换了。 姜宝青冷笑着,趁姜有才扑过来的时候,一弓腰,就从姜有才的腋下钻了过去。 她虽然比姜有才大着三岁,但毕竟长期营养不良,比起膀大腰圆的姜有才那是矮小了不少,也灵活了不少。她这么一钻,姜有才扑了个空,势头没收住,一下子扑倒在了地上,跌了个狗啃泥。 这一下子可摔的不轻,姜有才满脸都是泥,趴在地上也不起来,扯着嗓子哭嚎了起来。 作为老姜家的宝贝疙瘩,姜有才这么一嚎,没多久,姜家院子里跑出来两道身影。 先跑出来的是手里头还拿着锅铲的周氏,她满脸惊慌,一见小儿子趴在地上在那嗷嗷的哭,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吓得手脚都软了,差点跌在地上。 “我的儿”她踉跄着扶了下门,稍稍稳住了身子,脚步半分不停的就往姜有才那跑。 这会儿李婆子也从正屋里出来了,嘴里满嘴喊着:“心肝啊,你咋哭了,谁惹你了啊,看奶奶不撕了他”一边往外冲。 姜有才听见周氏跟李婆子的声音,知道撑腰的来了,哭的越发凶了,蹬腿拍地的撒着泼,滚的浑身都是泥。 周氏见着姜有才这模样,急的嗓子里直冒火。她跟李婆子一左一右,一边说着各种好话哄着姜有才,一边想把姜有才拉起来。 第十五章 挨打 这下子可不得了了。 李婆子跟周氏看向姜宝青的眼神,简直要喷出火来。 周氏像看着杀父仇人一般,拿着锅铲就要去打姜宝青:“才哥儿今年还比你小三岁呢你就这么欺负他” 这会儿,因着姜有才的干嚎,四下里也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邻人,指指点点的。 姜宝青脸上换了一种楚楚可怜的表情,左闪右躲着周氏的锅铲,一边可怜巴巴的哭喊着:“婶娘,我没有是才哥儿看我病好了,不傻了,想打我,我不让他打,躲开了他自个儿摔倒的。” 看热闹的村民们一听,哎呦喂,这村里头有名的傻子姜宝青说话竟然也这么有条理了果然是像她说的那样病好了不傻了啊 这是场好戏啊 “哎呦,姜家嫂子指周氏,你们家宝青不傻了啊。”看好戏的邻人里头有个细着嗓子说话的小媳妇,她看上去比周氏年轻了大约十岁的模样,穿着粗布麻衣,鬓角别着一朵迎春花,倒也衬出了两分姿色。她脸上一副不赞同的神色,捂着嘴直摇头,“宝青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好了,这可是大好事啊你咋还打孩子呢”末了还嘟囔一句,“一牛哥那么好的一个人,咋就娶了这么个狠心肠的呢。” 虽说是嘟囔,但这小媳妇挨着周氏极近,说话声音又高,周氏听了个清清楚楚。 气得周氏差点倒仰,看着那戴迎春花的小媳妇简直想上去撕了她的嘴 这个小浪蹄子别以为她不知道,打从去年这小浪蹄子的男人死了以后,每次看见她家一牛,就跟发了春的母猫似的,恨不得脱光了贴上去 李婆子见周氏住了动作,心里头暗呸一声,这儿媳妇终究是个不顶事的,要不是看在她生了才哥儿这个宝贝疙瘩的份上,早就把她给赶回周家去了 李婆子自个儿冲着姜宝青上去了,一边拉扯着姜宝青劈头盖脸的打,一边恶狠狠的骂:“小蹄子,还装哭我才哥儿身上的一身泥还不是你害的摔着了我们才哥儿一根手指头,你这个小贱货就是折了你自己也赔不了” 姜宝青哭着闪躲着,只是这次,李婆子打过来四五下,总有躲闪不及的时候,中上那么一下子。 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披头散发的,脸上脖颈上还有些红痕,看着更可怜了。 看着更可怜的姜宝青一边躲一边哑着嗓子哭喊着求饶:“爹啊,娘啊,你们当初怎么就不带了我们兄妹俩走啊二奶奶你别打了,别打了,以后有才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躲了” 姜宝青生得本就面黄肌瘦的,这么撕心裂肺的一哭喊,看上去简直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慢慢的,周边看热闹的人就有些看不下去了,这个劝一句“娃好不容易脑袋好了,别再打坏了”,那个说一句“你们家也太不把亲戚家的闺女当人了”,那些隐隐暗含着指责的话语跟目光,让李婆子跟周氏简直如芒在背。 李婆子本就是个爱面子的,她气得一跺脚,瞪着姜宝青,面红耳赤,直喘着粗气:“给我滚进去” 姜宝青瑟缩着身子,在李婆子跟周氏要吃人的眼神里,抹着眼泪,埋头冲进了院子,躲进了土坯屋里。 姜有才见姜宝青被奶奶狠狠揍了一顿,哭着跑走了,这才心满意足的自个儿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姜宝青的背影狠狠的啐了一口。 周氏心疼的给姜有才打拂着身上的泥土,一迭声道:“才哥儿,没磕到哪儿吧” 李婆子也在一旁直道:“心肝肉啊,那个小蹄子打从脑子好了以后,心黑的很,你见了她直管打,莫要再受她的气只要不打死不打残,打成啥样奶奶都给你兜着” 姜有才胖墩墩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戾,狠狠的点了点头。 一进了自己屋子,姜宝青那副瑟缩的可怜模样顿时消失了。 姜宝青摸着自己脖颈上跟脸上的红肿,有些疼。 不过那又怎样 姜宝青毫不在意的嗤笑了一声。 她就是故意让李婆子打中她几下的。 反正,比起周氏的锅铲,李婆子赤手空拳的,再怎么打她,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伤。 就当是苦肉计了。 往日里原主痴傻着,姜家人经常趁姜云山不在的时候,这个打姜宝青一巴掌,那个踢姜宝青一脚,根本不把姜宝青当人。 那时候村民们还觉得姜宝青是个傻的,对待傻子,姜家这种不把姜宝青当人看的行为虽然不太地道,但也没人想着为了一个傻子去打抱不平。 姜宝青今日索性就在那么多人面前挑明,她已经“病”好了,不再是个傻子了。 于是,她“老老实实”的众人面前挨了一次打,让众人看看,在她成为了一个正常人后,姜家又是如何对她的。 姜家若是不怕村里头的人指指点点,那就继续不把她当人看好了。 不过从今天的效果来看,这李婆子跟周氏,还是要点脸的。 那就好办多了。 姜宝青哼着小曲儿,不小心扯到了红肿的地方,还是疼得忍不住“嘶”了一声。 李婆子这老虔婆,下手可真够狠的,一大把年纪了,力气还这么大,真是精神矍铄宝刀不老老而不死是为贼啊。 姜宝青呲牙咧嘴的揉了揉脸上红肿的地方。 挨了这么一顿打,总不能吃亏的。 姜宝青决定明天顶着这一头一脸的伤,在村子里多走走转转,让村里人都见识见识,姜家人是怎么对她这个父母双亡大病初愈的孤女的。 “咚。” 像是一块小石子,撞到了门上。 姜宝青从炕上爬起来,竖耳听着动静。 又是一声“咚”。 声音温温柔柔的,不像是有人在外头拿着石头要寻仇的模样。 姜宝青谨慎起见,还是从破窗纸里头往外望去。 外头院子里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隐隐看见篱笆那有个瘦小的人影在那露了半个头。 院子里头弥漫着炖排骨的香味,正屋那边姜有才的吵闹声,李婆子以及周氏的安抚声,时能听闻。 姜宝青眼下不想节外生枝,趁着暗暗的天色弯腰溜到篱笆那。 篱笆后的瘦小人影有些瑟缩的露出半个头,果然是王阿杏。 她紧张的打量着姜宝青:“宝青,刚才我听着外头闹腾的厉害,我娘拘着我也不让我出来听说你让你二奶奶打了没事吧”她眯着眼,就着昏暗的天色,还是看清了姜宝青脸上脖子上的淤肿痕迹,一下子倒吸了口气,“咋打的这么狠啊”眼里噙了泪花,“云山哥这刚走,她们就这样打你咋能这样啊。”说着,就有些抽抽涕涕起来。 姜宝青反过来哄王阿杏:“嗳,一点都不疼,就是看着厉害点。” 姜宝青总不能告诉王阿杏,她这是故意用了大力揉开了脸上的淤青,让伤势看着严重了不少。 实际经她这么一揉,也就三五天就消下去了,半点痕迹都不会留。 王阿杏将信将疑:“真的不疼吗” 姜宝青用力点头,没想到又牵动了伤势。然而王阿杏在前,姜宝青生生忍住了没喊出声,只是表情扭曲了不少。 第十六章 一个煮鸡蛋 姜宝青这具身体夜视能力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尽管天色昏暗,她倒是一下子就认出了王阿杏手里头拿着的那东西。 是个鸡蛋。 姜宝青忙缩回手来。 她知道,王阿杏在她家里头境遇也不太好,这鸡蛋还不知道是攒了多久不舍得吃的。 她不能要。 王阿杏见姜宝青缩回手去,有些着急道:“宝青,给你吃,之前我嫂子偷着给我的煮鸡蛋,我没舍得吃。”一边说着,她一边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 姜宝青更不能要了。 王阿杏比她还小着两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日里也没什么能补身子的东西,一个熟鸡蛋,大概就是王阿杏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然而王阿杏却要把这个熟鸡蛋给她。 姜宝青心里头一酸,往后退了一步,刚要说什么,却见王阿杏她娘大步冲了过来,往王阿杏头上就是一巴掌呼了过去。 “娘”王阿杏傻了,踉跄了下,要不是身前就是篱笆,怕是要摔着了。 她一手扶着篱笆,另一只手下意识的赶紧把那颗煮鸡蛋往身后藏。 然而王阿杏她娘早就看见了,双眼一瞪:“好啊我可都听见了胆子肥了是吧你还敢从你嫂子那骗鸡蛋吃了你嫂子肚子里有崽,你肚子里也有崽吗这煮鸡蛋你个小蹄子配吃吗”骂着又是一巴掌呼到了后脑勺上。 王阿杏被打得泪眼汪汪的,更瑟缩了,喏喏的,半句话都不敢说。 姜宝青看不下去了,出声道:“王婶子” 王阿杏她娘嘲讽的笑了一声,看向姜宝青:“听说你这傻子脑子好了我看也是,还会骗我家的煮鸡蛋了呸,你个臭不要脸的姓姜的果然就没个好东西”满是鄙夷的睨了一眼姜宝青,然后又推了一把王阿杏,扯着王阿杏的衣服,不耐烦道,“你看我回去怎么拾捯你” 王阿杏瑟缩了下,不敢再出声,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姜宝青,朝她摆了摆手,被她娘扯着,踉踉跄跄的走了。 好像每次王阿杏找她都没什么好下场 姜宝青心里头不太好受的叹了口气。 然而眼下的她,力量实在是太弱小了。 姜宝青有些惆怅的回了屋子,想了想,还是从柜子里头翻出了一个破旧的小布包。 这是她之前整理衣物时整理出来的一点杂物。 里头放了两根粗壮的缝衣针,颇有些粗制滥造的模样。 这缝衣针之前是姜云山缝补衣裳用的。 毕竟他们兄妹俩的衣裳,没有一件合身妥帖的,都是东缀一块补丁,西接一茬碎步这样缝缝补补拼起来的。在这过程里,姜云山倒是练就了一手好针线活。 两根缝衣针在姜宝青手指间转了一圈。 她是不愿意泄露自己身怀针灸之术的。 但眼下她实在是太过弱小了,弱小到了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 像刚才,若把王阿杏拉扯走的,是一个意图不轨的歹徒呢 姜宝青轻轻的咬了咬下唇,又从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一块碎了一大半的磨刀石。 这两根针,对于缝粗布衣服来说,是足够了。 但对于她的银针之术来说,还是有些太粗了,于精度上也不太好控制。 姜宝青就着窗口的月光,在磨刀石上磨起了缝衣针。 屋子里一片昏暗。 蜡烛油灯这种东西,自然是没有的。 但针这种东西,对于姜宝青来说,仿佛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再是熟悉不过。 屋子里没有了其它声音,静的很,只有缝衣针在磨刀石上摩擦产生的细小扑簌声。 姜二丫鬼鬼祟祟的回了屋子。姜大丫在屋子里头焦急的等了很久了,一见姜二丫回来,激动的抱着肚子站了起来:“到手了吗” 姜二丫露出个略有得意的笑:“那是,不看看我是谁” 姜大丫激动的脸都有些红了。 姜二丫往屋子里看了一眼,确认姜梅花不在,这才上前神神叨叨的,从怀里头小心的掏出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大姐,这事我跟你说啊,我就是帮你在郭婆子那里跑个腿里头这粉是啥东西,我也没听懂,我可不管你咋用啊。” “行了,我知道,没你啥事,你放心”姜大丫不耐的摆了摆手,有些迫不及待的接过姜二丫手里头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拿在手里头,却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姜二丫亲昵的坐在姜大丫身边,一脸邀功的模样:“大姐,刚才我为了去郭婆子那买这纸包,还挨了娘一顿骂呢。刚才咱们才哥儿好像被那傻子给欺负了,爹跟爷爷又不在家,娘跟奶奶都出去了,把那傻子打了一顿刚才娘嫌我关键时候不去帮忙,这到了晚上要吃排骨了,又回家了大姐你看,人家为了给你买东西挨了这么一顿说,你可得记着我的好啊。” 姜大丫原本还有些老神在在的听着姜二丫在那念叨,后头听到“排骨”二字,眼神一亮,越想越兴奋,猛的一拍桌子。 姜二丫一副被吓着了的模样:“大姐,你干啥啊” 姜大丫激动的面红耳赤:“你就甭问那么多了”她顿了顿,又挤出了一丝笑,“二丫,让你帮我找的人,你找了吗” 姜二丫撅起嘴,眼神却有些闪烁:“大姐,好端端的你找村口那个二流子干啥啊” 姜大丫咳了一声,眼神也有些游离,支支吾吾道:“不就是,不就是让他给成远哥带个话嘛”说到这儿,又有些恼羞成怒的瞪了姜二丫一眼,“你问那么多干啥我这当大姐的还支使不动你了” 姜二丫哧溜从凳子上滑下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口中却应道:“哎呀大姐,你尽管支使我,我还能不听你的你放心,那个二流子孙大冬,我按照你吩咐的,给了他五文钱,跟他说了,让他申时在咱家大门外头避着人等着。” 姜大丫攥了攥手,定了定神。不过她本就生的黑,屋子里头眼下也有些暗,方才紧张的双颊通红之态,倒是也不怎么显。 姜大丫正欲再说些什么,门帘响了,姜梅花掀了门帘推门进来,见姜大丫姜二丫都在屋子里头没出去,愣了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朝她俩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姜大丫忙把那油纸包塞到怀里头去,欲盖弥彰道:“小姑,你回来了啊。” 姜梅花只见一个油纸包让姜大丫藏到了怀里头,倒也没多想。 她这俩侄女,打小就爱藏食。 姜梅花讷讷的,应了一声“嗯,我回来了”,然后就不吭声的坐到了半边炕上,点了个煤油灯,拿出件针线活来在煤油灯下头做起了针线。 第十七章 加了料的冬瓜排骨汤 姜大丫见姜梅花在那做针线,眼前一亮,也从炕边上拿起个装了针线活的小簸箩,亲昵的坐到姜梅花身边去:“小姑,你针线活可真好。” 姜梅花正拿针篦着头发,闻言手一抖,差点扎到头皮:“也,也没多好” “小姑你咋这么不喜显摆呢,”姜大丫从小簸箩里头拿出自己的针线活往煤油灯下一凑,故意展示给姜梅花看,那是一件做了一半的小孩肚兜,“哎,小姑,你看这人跟人之间啊,就是差距大,我这也做了好些年的针线了,说啥都做不到你这样的。哎,看看你这针脚,多细密啊” 姜梅花头皮有些发麻。 她忙推了姜大丫的称赞:“没有没有,大丫你也甭这么夸我了” 平心而论,姜梅花的针线做的确实不错。家里头有一部分收入,就是靠姜梅花做针线活卖钱。 姜大丫还有些不大高兴了:“小姑,你再说自个儿做的不好,这不是在寒碜我跟二丫吗” 姜梅花这才讷讷的不敢再说什么。 姜大丫又道:“小姑,咱们一家人不说二道话啊,你看你针线这么好,我这马上就要出门子了,你帮我绣个盖头呗哦对,再加一对枕套。活也不多,你说中不” 姜梅花张口结舌,半晌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李婆子这前几天刚给她接了几件大活,都是比较急的。因着对方给的价高,李婆子就不管姜梅花死活,全都接了下来。 这几日姜梅花白天要忙着干家务,照顾菜园子,晚上还要挑着煤油灯做针线活,短短几日,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不过姜梅花素来在这个家里头存在感极低,也没人在意她是不是憔悴了。 然而她这个怯懦的脾性,向来也不会拒绝人,哪怕自个儿再为难,嘴皮子张了半天,都说不出半个“不”来。 可是她也实在没有时间再去替姜大丫绣盖头跟枕套了。 姜大丫兴高采烈的拍了下巴掌,自顾自的把这事给定了下来:“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啊。小姑你可得赶紧的,我估摸着也没多少日子我就要出门子了。” 姜梅花握针的手紧了紧,嘴唇蠕动了半晌,面如蜡色,然而那拒绝的话,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姜大丫摸着怀里头的油纸包,紧张中又有一种难言的亢奋。 没多久姜二丫就又蹬蹬蹬撩了门帘进来:“小姑,奶奶说让你上她那屋里去做活,还能省点灯油哩。” 姜梅花慌的“哦”了一声,赶忙把针线活放回簸箩里头,端着簸箩,匆匆出了屋门。 姜二丫在姜梅花身后撇了撇嘴,又回头朝姜大丫挤了挤眼:“大姐,我到奶奶那屋玩了啊。” 姜大丫按捺住心跳,朝姜二丫摆了摆手:“去去去。” 门帘被撩起又落下,屋子里头重新恢复了安静。 姜大丫坐在屋子里头,一只手探进怀里头,心如擂鼓。 过了会儿,周氏端着一碗稍有些淡的排骨冬瓜汤过来了。 说是排骨汤,里头就光有一块带着一丝肉的大排,大多都是冬瓜。不过汤头倒是熬得浓香无比,罕见荤腥的姜大丫闻见那股子香味,哈喇子差点都要流下来了。 因着五两银子还了那瘸子郑,周氏知道,自己这大闺女基本就等于是白养一场了,等后头落了这一胎,就得把她给远远的发卖了,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上几面。 周氏本来想多给大女儿盛几块排骨来着,只是让小儿子看见了,护食的厉害,哭闹着又把大半排骨给抢了去。 “你多吃点。”周氏也有些不大自在,不过转念一想,大丫落得这个境界又能怪谁还不是怪她自己没有廉耻,小小年纪还没等爹娘给找人家,就按捺不住跟野汉子钻了草垛。 倒是白养了她这么多年 念及此,周氏的脸色又有些不大好看起来,稍稍坐了坐,没说几句就匆匆走了。 姜大丫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头,半晌没有说话。 姜宝青一心沉浸在磨针大业里头,浑然不晓得外头过了多久。 磨得差不多的时候,只听得屋门似乎被人踹了一脚。 姜宝青微微皱了皱小鼻子,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屋门又被人踹了一脚。 这次她倒是听得分明。 “谁啊”姜宝青问了一句。 门外头的人压着嗓子,有些焦急,又有些不耐:“姜宝青,快开门” 姜宝青对人的声音敏感度极高,倒是分辩了出来,这是姜二丫的声音。 姜二丫大晚上的来找她,能有什么好事 姜宝青有点不大想搭理她。 然而姜二丫不屈不挠的很,又踹了一下门,依然是压着嗓子,声音明显暴躁了不少:“姜宝青,快开门” 看来不给她开门,她就会一直这样闹下去。 姜宝青摸了摸自己磨了半晌的针,虽然依旧有些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不过倒是多少能趁手些了。 有这么两根银针,姜宝青心里头的底气倒是多了不少。 她手里头攥着银针,这才趿着鞋去开了门。 外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不过月色倒是好得很,姜宝青看得分明,姜二丫端了碗什么东西站在外头,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干嘛”姜宝青扶着门框,没打算出去。 姜二丫把手里头端着的那个搪瓷碗往前一递,脸上故意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拿着,给你的。” 尽管碗里头只有那么一块可怜的排骨,除此之外都是些薄冬瓜片,排骨汤的浓香倒是扑鼻的很。 不过 姜宝青鼻翼微微动了动,脸上神色不变,她打量着姜二丫,似笑非笑:“谁让你送来的” “还能谁是我奶不是,是我娘,说让你也补补身子。”姜二丫神色更加不自然了,她把那碗排骨汤强行塞到姜宝青手里头,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姜宝青站在门口,就着外头的月色,细细的打量着手里头那碗排骨冬瓜汤,鼻头微微的颤着,嗅着这碗冬瓜汤里那一丝丝不怎么对的味道。 她虽然主修的是针灸之术,但中医的望闻问切这等基本功可不曾丢弃过。 给这碗冬瓜排骨汤加料的人,一定是个外行人。 细闻之下,那“料”的味道跟这碗冬瓜排骨汤的味有些相冲,根本融不进去。 用姜宝青自个儿的话就是,这简直就是大咧咧的明摆着在告诉她“我给这碗汤里头加了点东西”。 姜宝青端着那碗冬瓜排骨汤,嘴角勾起一抹笑。 第十八章 这排骨汤你也配喝 姜宝青将那碗冬瓜排骨汤端进了屋子里头,放在了窗台上。 有人使了这么下三滥的招数,肯定不能是单有下药这一条的。 姜宝青小心翼翼的,将整个身子都缩到夜色的阴影中,缓缓溜出了院子。 她借着阴影的掩饰,细细的打量着周边。 果然,还真让她发现了。 就在离她家几丈远外的那棵歪脖子槐树后头,有个人影,在那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 看模样,应该是个成年男子了。 姜宝青稚嫩的小脸上闪过一抹与年龄十分不符的嘲弄,手里的银针攥的更紧了。 她小心翼翼的缩着身子,蹭着篱笆的阴影,偷偷的溜回了院子。 只是一进屋子,姜宝青就愣住了。 屋子里头已然站了个墩胖的身影,正捧着那碗排骨冬瓜汤,唏哩呼噜的,连吃带喝得开心。 不是姜有才还是谁 “”姜宝青此时此刻心情十分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姜有才正好全都喝光了那碗排骨汤,他用袖子抹了把嘴,放下碗就看见了站在门口一脸愣忡的姜宝青。 “小贱蹄子,这排骨汤你也配喝我呸”姜有才朝地上吐了一口带着油脂的浓痰。 姜宝青被恶心的歪过头去。 姜有才脸上的笑有些狰狞,他将那碗扔到炕上的被褥里,哈哈大笑道:“就你这傻子,小爷我还好心给你留了点渣滓,你也就配舔舔这碗了” 姜宝青扭过头,似笑非笑的看了姜有才一眼。 只是姜有才夜里头眼神没有姜宝青那般好,没看清姜宝青那副神情。他大摇大摆的离开时,故意狠狠撞了一下姜宝青的肩膀,这才洋洋得意的走了。 姜宝青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揉了揉自个儿的肩膀。 大傻子,一会儿有你难受得哭爹喊娘的时候。 姜大丫在屋子里头转来转去,紧张的不行。 她见姜二丫回来,立马上前,紧紧攥着姜二丫的手腕:“送过去了” 姜二丫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她有些不满的大力抽出了手:“大姐,干啥呢,不就是送碗汤吗送过去了,送过去了” 姜大丫一听,全身脱力般,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脸上说不出是笑还是什么表情,喃喃道:“都是你逼我的你可别怪我这都是你逼我的” 姜二丫撇了撇嘴,转过头去,在姜大丫看不到的地方,嘴角一抹讥笑一闪而逝。 在姜大丫看来,姜二丫将那碗冬瓜排骨汤送到了姜宝青手里头,事情就算是成功了一大半。 眼下她就等着,等过一会儿,姜宝青那边屋子有了动静,她就偷偷溜出去打开门,把那孙大冬给放进去事情就成了 姜大丫紧紧的攥住了自己的手,只觉得手心里头全都是黏腻腻的汗。 为了缓解紧张,她故意让自己想起了情郎马成远,想着他们之间那些动人的情话,想着他们之间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经历 姜大丫脸上满是红晕,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春意。 等这件事完了以后,她就能如愿嫁给她的成远哥了。到时候再把肚子里的大胖小子生下来,他们一家三口,好好的过日子 然而还没等姜大丫畅想完日后的美好生活,就听到正屋那边突然闹腾了起来。 姜大丫眼下是最不愿意节外生枝的,紧张的心肝都颤了,忙支使姜二丫:“你过去看看发生啥事了” 姜二丫应了,匆匆出去了。 没多久,就白着脸回来了:“大姐,才哥儿好像发了狂病,在正屋那边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叫着热,直脱自己衣裳奶奶跟咱娘都吓坏了,咱爹出去去找那苟婆子了。” 姜大丫脸色一白。 在这种关头,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她心一横,不行,她得赶紧把那孙大冬给放进来,先让他跟姜宝青成了事再说哪怕就是不成事,到时候两人衣衫不整的在屋子里头,姜宝青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姜大丫打定了主意,忙跟姜二丫说了句:“你去看着才哥儿罢,我出去一趟。”匆匆出了屋子。 姜二丫在姜大丫身后翘了翘嘴角,嘴里头爽利的应着:“大姐你放心出去就是了。” 姜二丫回了正屋,李婆子跟周氏正一边一个死命抱着发狂的姜有才,在那儿哭嚎着:“才哥儿,你这是咋了啊别吓奶奶啊” 姜老头也急得在一旁团团转:“一牛咋还没把苟婆子请回来” 周氏一抬头见姜二丫从外头进来,她向来对这个二闺女都有些不太喜欢,一下子就提了音调,骂道:“你这死丫头你弟弟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出去乱逛死没良心的还不赶紧过去给你弟弟倒碗水” 周氏骂着姜二丫,李婆子也在骂姜梅花:“一个个都是丧门星平时吃吃吃不少,该干活的时候就知道装死偷懒” 姜梅花赶紧倒了碗水,姜有才在地上不住的撕扯着自己衣裳,嘴里头杀猪一样的嚎着“热”,狂躁的很,伸手就把那碗水给打翻了。 李婆子一个劲的“心肝肉”的喊着,心疼的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朝姜梅花一脚踹了过去,大骂着发泄:“啊你个小蹄子,死人啊你倒碗水都能泼了没用的废物” 姜梅花被踹得一个踉跄,倒在桌子上。桌子上头放着的两个粗瓷碗都被这冲击撞到了地上,碎的干干净净。 李婆子心疼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姜梅花赶忙蹲在地上,徒手捡着那些破碎的瓷片。 姜二丫不想过去帮忙,讨了个巧,自个儿暗暗拧了胳膊里头的软肉一把,逼出了一泡眼泪,哭得倒也情真意切,眼泪汪汪的,一副很为姜有才担心着急的模样:“才哥儿这模样,莫不是冲撞了什么吧” 这话倒是提醒了李婆子,她关心则乱,刚才竟没想起这茬事来 李婆子冲了出去,去灶台那边抓了一把灶灰,回来劈头盖脸的就扔了姜有才一脸。 姜有才正张着大嘴在那嚎着,这灶灰劈头盖脸的洒下来,大部分都进了他喉咙,姜有才被呛得直翻眼白,疯狂的咳嗽起来。 正屋里头乱得几乎要掀了屋顶去。 再说姜大丫那边,自打她怀孕的事被姜家人知道后,姜家人就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了。 她这许久没出门,算着也差不多到申时了,就把半掩的大门打开,悄摸摸的往外张望着。 初春的这个时辰了,天还凉着,村里头的路上早没了什么人影,只能隐隐听到不知谁家的狗叫一两声。 “孙大冬”姜大丫一边张望一边小声的喊着。 窸窸窣窣的,从不远处歪脖子槐树后头偷偷摸摸的走过来一个人影。 第十九章 热药 这孙大冬眉眼之间猥琐的很,见了姜大丫,就嘿嘿一笑,暧昧的朝姜大丫啧啧了两声,故意压低了声音:“大丫,这三更半夜的,喊我过来想干啥呢” 姜大丫这一胎一直没什么孕吐反应,见了孙大冬这样,倒是忍不住有些反胃。 不过眼下还需要他办事呢,倒也不好跟他翻脸。 姜大丫强忍住恶心,强笑了下:“大冬哥,你知道我家那个傻子姜宝青,突然不傻了吧” 孙大冬“嗨”了一声,朝姜大丫近了近,趁机摸了姜大丫一把手背:“咋能不知道那傻子不傻了的事,全村都传遍了” 姜大丫脸色都变了。 也就是她生得黑,眼下夜色又暗,看不出来罢了。 她使劲抽出手,强笑道:“大冬哥,你别闹,我找你来可是有正事的”她小声跟孙大冬说了几句。 孙大冬的眼神都变了,脸色兴奋得直发红,忍不住搓了搓手,连咽了好几口唾沫:“好妹妹,还是你想着哥哥你放心,哥哥尝了鲜,也不会忘了你的” 两人商量定了,姜大丫悄摸摸的领着孙大冬进了姜家的柴门,往姜宝青那土坯屋走去。 正屋那边乱糟糟的,姜大丫也顾不上了,她算着时辰,觉得姜宝青这药效应该要发作了,先成了事再说。 孙大冬比姜大丫还快上一步,他兴奋的双眼直放光,迫不及待的伸手就要推门。 只是姜大丫跟孙大冬万万没有想到,门,这会儿自己打开了。 姜宝青站在门后,月光正好映在她脸上,五官稚嫩却又说不出的秀美。 只不过,这脸一边秀美,一边却像是发糕一样高高的肿了起来,犹如妖魔鬼怪一般,瘆人得紧。 孙大冬被这副情形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姜大丫的表情,更像是活见了鬼。 被发现了 姜宝青根本没给姜大丫跟孙大冬反应过来的时间,扯着嗓子就开始大喊:“大丫姐这么晚了你领着男人来我门前干啥” 声音又高又利,语速飞快,不带一丝停顿,一气呵成。 这大概是姜宝青这具小身体里能发出的最大音量了。 喊完以后,姜宝青小脸憋的都有些通红了。 这具身子肺活量是真差啊姜宝青嫌弃了下,决定以后要早些起床,好生锻炼一下这具身体。 姜大丫跟孙大冬这做贼被人抓了个正着,对方还偏偏高声喊了出来。 孙大冬哪怕熏心,也不过是个胆子稀松的村头二流子,一听这话,知道今晚断断不能成事了,浑身哆嗦了下,见机不妙,撒丫子赶紧跑了。 姜大丫心跳的飞快,恨不得把姜宝青刚才那话给塞回到嘴里头去 然而最要命的是,今晚姜家本来动静就大的很,鸡飞狗跳的,这会儿听姜宝青这么喊,也不知道落到多少人的耳朵里去。 姜宝青呵呵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指尖两点寒芒闪烁算那人跑得快,不然,她倒是要那人好好尝尝她这银针的厉害 “你”姜大丫怒视着姜宝青,有些喘不过气来,肚子隐隐作痛,张口就问了出来,“你怎么没事” 姜宝青也懒得跟姜大丫转圈子,笑眯眯的:“大丫姐你可真奇怪,大晚上的,我都快睡了,我能有什么事” 姜大丫被姜宝青一句话给堵的难受,她脸涨得通红:“你,你你没喝那排骨汤” 姜大丫从来没想过姜宝青会不喝那碗冬瓜排骨汤。 在她的想法里,姜宝青这种打小就没怎么见过荤腥的穷胚子,怎么能经得住排骨汤的诱惑 姜宝青干脆的回她:“自然是没喝。”她顿了顿,见姜大丫脸色难看,又十分好心的加了一句,“我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见才哥儿把那排骨汤给抢着喝了。” 姜大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难看极了 姜宝青又喃喃自语:“才哥儿在正屋叫的厉害好像难受得紧,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她顿了顿,笑眯眯的,故意问姜大丫,“大丫姐,总不能是你往那碗排骨汤里加了什么药吧” 这一句轻飘飘的问,问的姜大丫是晴天霹雳,浑身冰凉,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姜大丫自然是不能承认 她怎么能承认,她说什么都不能承认 姜大丫结结巴巴的骂着:“尽、尽扯些什么,什么混账玩意话”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说着,又丢下一句,“我,我去看看才哥儿” 逃也似的慌张去了正屋。 姜宝青勾了勾嘴角,伸了伸懒腰,抻了抻胳膊,心情愉快的回了她的土坯屋。 姜一牛背着苟婆子深一脚浅一脚赶到姜家的时候,姜有才已经闹得浑身没了力气,就像一只墩实的死狗一样瘫在地上,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身上早就撕扯的什么都不剩了,浑身湿哒哒的,仿佛从水里头捞出来一般。 李婆子跟周氏在一旁哭天抢地的,都恨不得替姜有才受了这番罪。 苟婆子年纪大了,本来歇下就早,这是被姜一牛硬砸门喊起来的。 她蹲在地上给姜有才把了脉,又翻了翻姜有才的眼皮,看了看他的舌苔,皱着眉头:“你们给你家娃吃啥热药了” 热药 屋子里头除了角落里心如擂鼓的姜大丫之外,其他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婆子抹着眼泪:“苟姐姐啊,我家才哥儿向来身体好的很,壮得跟小牛似的,谁见了都得夸他一句壮实家里头就没给他吃过啥药啊。” 周氏在一旁有些慌的补充:“倒是今晚上,家里头买了些排骨,他一个人吃了不少是不是吃伤了” 苟婆子只是个赤脚大夫,简单的看看脉象,开几贴寒热方子还行,再看旁的,她就有点有心无力了。 苟婆子皱着眉头:“吃排骨,咋还能这样我看你家娃这脉象,倒像是吃了啥虎狼药。”她摇了摇头,“我看啊,等天亮了,你们还是套个车,去县里头看看去。” 听了苟婆子这话,李婆子跟周氏的腿都软了,一副天都要塌下来的模样。 在她们脑子里,会死人的大病才去县里头看。 姜一牛红了眼,姜有才是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小儿子,他这么一大把岁数了,就这么一个种,是万万不能有啥闪失的。 李婆子突然暴起,直直把苟婆子往外推:“我早就说了,你这姓苟的就是个啥都不懂的骗子,我家才哥儿这根本不是啥大病,肯定是冲撞了啥我呸你快滚快滚,一个克死了亲爹亲娘,又克死了男人孩子的糟老婆子,别把晦气带进我们家了快滚快滚” 苟婆子气得说不出话来,拎着药箱直直的就往外走。 第二十章 哪里来的丑八怪叫花子 次日,天还未亮,姜宝青便神完气足的醒了。她看了一眼昏蒙的天色,估摸着这点数换成现代时间也就清晨四点,还有些早。 不过姜宝青倒也没有赖床,麻利的去外头捡了些柴火回来,开始在灶房里煮糙米粥。 她又把外头挖的野葱跟野菜切成了小段,在糙米粥快出锅时,把翠绿的野葱野菜细段往糙米粥里一烫,野葱野菜的清香被热气带得直往鼻子里扑,让人精神一下子都振爽起来。 拿勺子在锅里搅一搅,也算是营养丰富的一顿饭了。 姜宝青把这糙米粥小心的分成了三份。用过其中一份后,另外两份分别用破碗给放进屋里头的柜子里收了起来,留着中午跟晚上吃。 做完这一切,外头的天光还有些灰蒙蒙的,姜宝青从炕底下的角落里扒拉出一个竹篮子,这竹篮子看着就很有些年代了,篮子底下都有些沤了,烂了几个不算大的破洞,倒也勉强能用。 姜宝青也不嫌弃,用块破抹布使劲擦了擦这竹篮子,又将昨晚磨好的那两枚缝衣针小心的拿块破布包起来放在了腰包里,这才拎着竹篮子出了门。 她这具身体实在太营养不良了,那天她往水里头一照自己模样,简直心酸得不行。 这哪里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若不是年龄摆在那儿,说她八九岁,也是有人信的。 天天的吃些糙米粥,基本不见荤腥,这对于发育期的小姑娘来说简直惨无人道。指望姜家那堆直立行走的渣滓良心发现给她改善伙食是不可能了,之前跟姜云山一块去挖的野菜也剩得不多了,姜宝青决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姜宝青在现代时,打小就跟爷爷在山里头的乡下生活,除了修习针灸,就是满山满野的乱玩。说起来跟这边的环境倒也差不多,姜宝青没有半点不适。 在现代时,她被囚禁在名为权利的牢笼里那几年,她做梦也想带着妹妹回到那个恬静安然的小山村。 眼下倒也算是意外圆梦了吧。 姜宝青默默的想着。 眼下,她打算去山里头再摘点野菜,看看能不能再弄点野味,那也是极好的。 村子里头去山里的路委实不太好走,姜宝青权当锻炼身体了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孱弱了,如果后头她还想掌针的话,她都怕自个儿没法控制这具身体精密的下针。 毕竟针灸,是一门非常严谨的技术活。 费了半个来时辰,天光都有些亮了,姜宝青总算是进了山林子里。 初春的山里,万物刚刚复苏,山里头的林子里,灌木丛边上,大片大片都是些肆意生长的野菜。荠荠菜,马齿觅,车前草,蕨菜,漫山遍野的长着。姜宝青挎着竹篮子,开始蹲着摘野菜。 这山野里的土,因着长年没什么人过来,挖起野菜来倒是不难,姜宝青找了块边角锐利的石头,撅着小屁股,开始专心的挖野菜。 在山里头挖野菜,其实最危险的还是那些有毒的长蛇。 它们刚从冬眠中醒来,潜伏在野草碎石中间。若是不小心被那种剧毒的蛇咬了一口,稍稍处理不当,小命基本上就要交代了。 因此,姜宝青还要分些心神出来,留意着周边有没有什么剧毒的长虫。 一般来说,如果不是惊扰了这些毒物,它们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的。 姜宝青心知这一点,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刚冬眠醒来的蛇,肚皮都饿翻了,稍有点风吹草动它就默认你是要攻击它。 这会儿也没有什么抗蛇毒血清,用草药加针灸倒是可以一治,但多半还是要看个人的抵抗能力。 简而言之,还是要看“命” 姜宝青是不信命的。 因着姜宝青这具身体着实太过孱弱无力,仅仅挖了一会儿,野菜堪堪只铺了大半个篮子底,便累得气喘吁吁的,小脸都有些通红了。 姜宝青抹了把汗,再次觉得锻炼身体刻不容缓。 她找了块石头,刚坐下没多久,就隐隐听到似是林子里的某处传来了一声尖叫。 姜宝青耳朵动了动,听着林子里的风隐隐送耳的惊慌话语。 “小姐你被蛇咬了” “小姐别动奴婢这就为您把毒吸出来” 姜宝青闭上眼睛,忍了忍,又忍了忍。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认命的起身,往方才出声的地方快步走去。 算了算了,或许真的是有“命”这种东西。 她只希望,这次若是能再救得人命,所救之人不要恩将仇报,害她一生了。 林子里头,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趴在一个穿着绫罗的小姑娘腿上,正在那吸一口血,往外一吐,继续在那吸。 姜宝青大老远看见了,只觉得头大,忙喊了一声:“别吸了” 这吸蛇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开始流传下来土法子了,根本没什么用。 姜宝青瘦小孱弱的身子穿过林子里头漫生的藤枝杂草,气喘吁吁的跑到那对主仆跟前,看了那丫鬟打扮的少女一眼,发现她的嘴唇已经有些泛青了。 果然,哪怕她马上吐掉血,这蛇毒也会通过她的口腔黏膜直接吸收到了血液循环里头,让这吸蛇毒的人也中了蛇毒。 只是,这吸蛇毒的丫鬟并没有把姜宝青这衣衫褴褛的黄毛丫头的警告放在心上,俯下身子又要替她家小姐吸蛇毒。 姜宝青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提高了音量警告道:“别吸了,没用”她色厉内荏的警告道,“再吸你们俩都得死” 吸蛇毒的丫鬟呆立在了当场。 穿着绫罗的小姑娘浑身抖了下,她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一双大眼睛里蕴了一泡眼泪,动人的很。 她裙子撩到了一边,裤子也挽了上去,露出受伤的左腿,那两个小小的牙洞还在往外渗血。 腿上还紧紧扎着一条帕子,扎的地方都有些泛紫了。 姜宝青心里头又叹了口气,蛇毒包扎,最怕的就是这种扎的死死的,完全阻碍了血液流动的,这可是真不怕把血管给勒死了,那样可就只能截肢了。 她伸手想去松一下那手帕,丫鬟眼疾手快的一把把姜宝青推了个趔趄,怒道:“哪里来的丑八怪叫花子休想害我家小姐性命” 害害害,害你个头啊。 姜宝青的腰差点闪了,心里大骂。 不过倒也不能怪那丫鬟警觉,姜宝青这突然从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跑出来,衣衫褴褛,脸上脖子上还青青紫紫的,红肿的厉害,再衬着一边清秀的脸颊,越发诡异恐怖。 姜宝青这本来是打算以这副尊荣去村子里头晃悠,让旁人知道李婆子昨儿是怎么虐打她的。 第二十一章 诊治蛇毒 姜宝青揉了揉脸,尽量让自己的行为举止看上去更符合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她作出一副乍然见了外人那般瑟瑟的模样来,小声道:“姐姐,你们不是这附近的人吧这附近的毒长虫俺们村子都有应对的法子” 丫鬟眼神一亮,急切道:“那你快把我家小姐给救了,救好了有赏不然我饶不了你”话里头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命令意味。 姜宝青心里头呵呵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瑟瑟的害怕模样:“知道了。你嘴唇都有些发青了,应该也是中了蛇毒,你情绪不要太激动,不要走来走去。” 丫鬟面皮一紧。 姜宝青蹲下,稍稍把手帕放松了些,以免真的把血管给勒死了,造成不能挽回的后果,又假装不经意的拉着小姑娘的胳膊,不着痕迹的把脉,装作很好奇的问:“咬你的长虫是什么样子啊在哪里咬到的” 那小姑娘想了想,声音还有些发颤:“背上一道红一道黑的就在那儿,那蛇从石头后面突然咬了我一口” 姜宝青心里头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缩回了手。 这小姑娘的脉象倒还好,只是有些微微凝滞之相,并无大碍。再听她这般描述,看来应是火赤链咬的。 火赤链这种蛇,蛇毒微弱的很,基本不会对人产生多大影响。 姜宝青看了一眼嘴唇有些发青的丫鬟,这丫鬟怕是个易感体质,对这火赤链的毒素敏感性要比这小姐厉害多了。她又顺势摸了一把丫鬟的脉,果然。 姜宝青想了想,起身在附近找了找。 她记得这一带附近生了不少隔山香,这个对于毒蛇咬伤倒是一味良药。 找到了 姜宝青眼神亮了亮,扯了不少叶子回来。 小姑娘跟丫鬟都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姜宝青。 姜宝青把那隔山香的叶子递给丫鬟:“这是我们这的一种土法子。把这隔山香嚼碎,把汁吐掉,碎渣抹在伤口上,没多久就好了。” 丫鬟满是怀疑的看着姜宝青:“就这么简单” 姜宝青解释道:“咬伤你家小姐的蛇,是我们这叫火赤炼的一种。本身这火赤链的毒性就不大,也就是你家小姐跟你身子有点虚,正常健壮一点的成年人拿清水洗一下伤口就好了对了,回去以后你俩别忘了都喝点清热解毒的药,喝个两三天就好了。” 没有人盼着自己出事,再加上姜宝青一脸信誓旦旦的淳朴模样,丫鬟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脸上也现出几分喜色,忙将那隔山香的叶子放入口中嚼碎,嚼成渣后,细细的抹在了她家小姐被咬伤那处。 姜宝青就在一旁袖手看着。 这隔山香行气止痛,散瘀消肿效果极好,再加上那小姑娘的伤口本就不大,一副快要死的模样多半也是被蛇咬后的恐惧作祟。 在她心理那关过去后,小姑娘脸上凄凄之色散了不少,看着气色也好了不少,试着下地走了几步,果然没什么大碍。 “珠画,我没事了”小姑娘回头激动的喊她丫鬟。 名为“珠画”的丫鬟也是一脸喜意:“这都是小姐命里贵重,老天保佑,才能逢凶化吉奴婢早就说了,小姐没必要因为追上宫少爷的行程委屈自己。小姐你看,若是遇到有剧毒的蛇,那可怎么办” 小姑娘一脸后怕的点了点头,又委屈的扁了扁嘴:“珠画,你还记得回咱们马车的路吗” 珠画语中隐含自豪:“小姐,奴婢来得时候一路都做了记号。眼下这时辰,估计护院他们也快找过来了。咱们先往回走吧,说不得半路就能遇上了。” 主仆二人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珠画搀扶着她家小姐便要离开。 “等一下,”一旁的姜宝青喊住了她们,“你们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两人齐齐回头,丫鬟珠画脸上有些不耐烦:“什么事快说” 姜宝青也不恼,笑眯眯的伸出手:“我的诊费呢” 珠画仿佛听到了一件什么荒谬的事,脸上带着几分鄙夷之色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姜宝青:“你这个小叫花子也真是忒不要脸,你自己也说了那火赤链没什么毒性,怎么好意思伸手要诊费” 姜宝青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哦,原来你去医馆看病,只要不是什么大病,都不用给大夫钱咯” 珠画涨红了脸,看着这个面目可憎的黄毛丫头分外恼怒。 她,薛家的掌上明珠薛玉霞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珠画,竟然被一个半边脸青肿得都看不出人样的小叫花子给拿话讥讽了 珠画深深的吸了口气,再三提醒自己,不能在小姐面前失了仪态。 珠画强扯着笑,从衣袖里头翻出几个铜板,对姜宝青努了努嘴道:“呶,过来拿。” 姜宝青没动,看着珠画那脸上遮都遮不住的轻蔑,呵呵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看你家小姐穿着,还以为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呢。想不到千金小姐的贵体,也就值几个铜板啊。” “你这个小叫花子,讨打”珠画怒目圆睁,一副恨不得上来给姜宝青掌嘴的模样。 她家小姐乃是多么金尊玉贵的人,竟然被这个小叫花子给羞辱了 她也确实打算这样做了,只不过珠画刚迈出半步,手臂才微微扬起,一旁的小姑娘薛玉霞就出了声。 “珠画。” 语气倒不严厉,却有制止的意思。 珠画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通红了,不甘的喊了声:“小姐” 薛玉霞这次声音里头多了几分严厉:“珠画” 丫鬟珠画有些难堪的收回手臂,咬了咬唇,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一脸的羞愤的想要扔到姜宝青身上去。 然而她还是咬着后槽牙,紧紧抓着那块碎银子,将碎银子重重的放到了姜宝青的手里头去,一字一顿道:“拿好你的诊金” 姜宝青攥着银子收回了手,笑眯眯道:“承蒙惠顾。” 丫鬟珠画简直要羞愤的哭了。 这个臭不要脸的小叫花子 薛玉霞轻柔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珠画,不要坠了自己身份。”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姜宝青挑了挑眉,看向那薛玉霞。 薛玉霞疏离的笑着朝姜宝青微微点了点头:“就此别过。” 珠画狠狠瞪了姜宝青一眼,搀扶着她家小姐,往深山里头走了。 姜宝青想起薛玉霞方才那副神情,只觉得好笑。 眼下这种自恃身份的清傲模样,跟方才生死之间一脸凄惶的模样一对比,可是真是有趣啊。 嘿,管她呢 姜宝青抛了抛手里头那块碎银子,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果然,知识就是金钱啊 姜宝青哼着小曲,走回方才挖野菜的地方,提着之前挖的小半篮子野菜,高高兴兴的往回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了之后,林子深处的某地,一名侍卫模样打扮的人,推着一个轮椅走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名华服青年。 这华服青年明明是再清隽俊美不过的绝世长相,偏偏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阴戾之气,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阴森森的。 侍卫轻声汇报道:“爷,薛小姐此时应该跟她的人安全汇合了。” 华服青年冷笑一声,声音也阴嗖嗖的,又带着股漫不经心:“谁管她去死。” 那侍卫像是习以为常华服青年这般说话了,咳了一声,心想,人家小姑娘好歹也是为了追他家爷才跑出来的,他家爷可真是无情啊。 他推着那华服青年又转入山林间,风中送来隐隐的对话:“爷,方才那小叫花子其实挺有意思的。” “坐地要价,贪财好利,貌丑心恶。这等丑陋之人到处都是,哪里就有意思了勿要多言。” 第二十二章 魏神婆 待到姜宝青从深山里出来,回了七里窝,还没等入村,就被村口的一些顽童给围了起来。 “傻子,听说你头壳好了” “哎呦,这是被谁打的啊,真可怜,哈哈哈哈,你都不傻了怎么还挨揍啊” “来我看看,这篮子里是啥东西哎呦,天天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你咋这么惨啊。” 其中嘲笑得最起劲的那个,还是之前被姜宝青击中了穴位疼得直嚎的那个刚子。 姜宝青叹了口气,这可真是不计打啊。 以姜宝青的心性,不过是这么几句酸话,是不怎么想跟这种小屁孩一般见识的。 然而小屁孩们推推搡搡的,这个推姜宝青一把,那个扯姜宝青一下,姜宝青正待忍无可忍爆发之际,突然一声喝在外头响起:“你们又欺负人” 顽童们回头一看,纷纷起哄:“孙大虎,你这心疼呢” “你没有爹娘,这傻子也没有爹娘,倒是绝配啊。” “哈哈哈,你就不怕生个孩子也是傻的” 被称作“孙大虎”的年轻人面红耳赤的绷着脸,将那些调皮捣蛋的顽童纷纷都驱赶了,颇有些局促的站到姜宝青跟前,看着姜宝青那青青紫紫的半边脸,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家里头咋下手这么狠” 姜宝青看着这个孙大虎。 孙大虎生得一脸憨厚,浓眉大眼的,普普通通的模样。 原主的记忆里头是有这个叫“孙大虎”的年轻人的。 隐约记得,在村里人欺负她的时候,这个孙大虎曾经帮过她几次,也被人讥笑说连个傻子的主意都打。 每次这个孙大虎听了,都会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很是窘迫的模样。 然而下次,只要他碰见了旁人欺负姜宝青,那是宁可自己挨上几拳,也要帮一帮姜宝青的。 这是个好人。 姜宝青得出了结论,朝着孙大虎一笑:“谢谢大虎哥。” 孙大虎的脸一下子像是被热气熏过一样,刷的一下红到了头顶,他都有些不太敢看姜宝青的脸了。 姜宝青抬手摸了摸自个儿半边快肿成馒头的脸颊,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这副尊荣还出来吓人是她不对 孙大虎结结巴巴的,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你家,你家好像出事了。我来得时候,看到,看到外头围着挺多人。你快回去看看吧” 姜宝青挑了挑眉。 家里头出事了 这可是好事啊。 她慢悠悠的朝孙大虎摆了摆手:“知道了,谢谢大虎哥。” 孙大虎竟然一下子转身就跑了。 姜宝青这下可真是愣住了,有些迟疑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能想象得到,是丑了些。 可真就丑到这种伤人无形的地步了 姜宝青觉得有点点受伤。 快到姜家的时候,还隔着老远,姜宝青就发现,果然如同孙大虎说的那样,姜家的篱笆外头,围了好一些看热闹的村民。 这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带着疑惑,姜宝青走近了,好不容易才钻到了前头去,就见着村民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全神贯注的看着姜家的院子里 姜有才紧紧闭着眼躺在院子里的泥地上,一个身上披着羽毛做成的衣裳,头顶带着长长的几根翎毛的老婆子,手里头拿着一串铃铛,另一只手拿了一把木剑,绕着地上的姜有才跳着什么诡异的舞,口中还发着一长串晦涩难懂的音节。 光天化日的,姜宝青被这婆子口中那串晦涩难懂的莫名音节给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摸了摸胳膊。 旁边有好事的村民在那窃窃私语:“听说姜家的内个宝贝疙瘩好像是冲撞了啥,中邪了” “是啊,我还听说昨晚就找了苟婆子,苟婆子说没治了,让他们去县里头治病去。” “哎呦,这不,一大早就去山那边把魏半仙给请回来了驱邪呢。” “是啊,这魏半仙可是厉害得紧,我听说隔壁村有个中了邪的,就全靠魏半仙,才能活下来呢” 姜宝青听着这话皱了皱眉,那姜有才是喝了碗劣质,中了热毒。若是大人的话,或是宣泄,或是熬过去也就罢了。姜有才这等小孩,还没发育完全,宣泄是不大可能的了,生生熬过去也就是受罪了些,拿点清热解毒的药就行了找个所谓的神婆过来跳大神,是真的不心疼自家孩子受罪啊。 不过这也跟姜宝青没什么关系了。 用姜宝青自个儿的话说,这纯粹是,咎由自取。 姜宝青往姜大丫窗户那看了一眼,果然,从窗户那倒是看到了姜大丫的半张脸隐在窗柩下头。 不知道姜大丫是不是也发现了姜宝青在看她,心虚得躲了回去。 旁人不知道什么情况,这姜大丫可是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饶是如此,看这架势,她是没敢跟家里头人说原委的。 真是“姐弟情深”啊。 姜宝青撇了撇嘴。 那魏神婆口中念念有词的绕着姜有才跳了半晌,然后从腰间取下水囊,猛灌了一口水,在嘴里头咕噜咕噜含了半天,然后一口喷到了姜有才的脸上。 冰水泼脸,姜有才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一样,抽搐了一下,猛的睁开了眼。 魏神婆一脸的高深莫测,声音嘶哑,大概是掉了几颗牙齿,说话还有些漏风:“魂魄已经唤回来了。” 一旁的李婆子跟周氏差点哭出声来,几乎是飞快的扑了过去,抱着姜有才双眼通红,嘴里头不住的“心肝肉”啊,不住的上下摸着,仿佛一个不留神姜有才就飞了。 魏神婆呵呵一笑,又从怀里头拿出一叠黄符:“每次一张化水饮下,一天三次,连喝七天,保他没事。” 姜宝青继续撇了撇嘴。 都用不着七天,那效果早就退了。 李婆子跟周氏却仿佛拿到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一个劲的谢着魏神婆,话里头直把魏神婆给夸成了活神仙。 魏神婆耷拉着眼:“这是损了我的寿元,才从神仙那里把你大孙子给救了回来。这些黄符,也是加持了我的法力。” 李婆子还想装着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周氏忙赔笑道:“是是是,半仙辛苦了。这个香火钱我们一定如数奉上。” 魏神婆这才稍稍满意的点了点头。 李婆子瞪了周氏一眼,周氏忙拉了拉李婆子的袖子,小声道:“娘,人家魏半仙能把才哥儿身上的邪物送走,说不定也能召回来” 点到为止,李婆子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说半句,对魏神婆的态度更是恭敬。 第二十三章 做个伴 看了好一场热闹的村民们交头接耳,说着方才的一幕幕,敬畏的感慨着魏神婆的法力无边。 有人看见半边脸跟脖子都青青肿肿的姜宝青,愣了愣,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 姜宝青推开柴门,进了院子。 只是没想到,正好跟送魏神婆出来的李婆子周氏一行人打了照面。 李婆子见到姜宝青心里头就厌烦,哼了一声,不愿意搭理她。 周氏尽管昨天恨得拿锅铲直揍姜宝青,这会儿在那么多人面前,还是要维持一个好婶娘的形象,她笑着跟姜宝青打招呼:“宝青,回来了啊看你这孩子,不小心弄得这一头一脸的,快回屋子去休息休息吧。” 若真是个十二三阅历少的小姑娘,没准真被周氏这情真意切的表面功夫给笼络了去。 然而姜宝青的芯子里是个成年人了,这一套她根本就不吃。 姜宝青客客气气的朝周氏跟李婆子点了点头,拎着篮子回屋子里去了。 魏神婆又看了姜宝青一眼,边走边问李婆子:“你收养的这个侄孙女,不傻了” 李婆子不耐烦提姜宝青,然而问这话的人是魏神婆,她刚才刚目睹了魏神婆大显神威救活了命根子姜有才,心里头对魏神婆正敬畏着,也不敢不答,只能含糊道:“可不是,落了场水,就好了” 魏神婆心里头有了数,装模作样的闭上眼,掐指算了半天。 把李婆子跟周氏吓得啊,两人都呆呆的愣在当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半晌,魏神婆才一脸肃穆的睁开了眼,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魏神婆虽然半字未提,但在李婆子跟周氏心里头却是比说了什么还要更惊悚,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她俩面面相觑,然而这会儿正屋那边姜有才又开始在那砸东西发脾气,姜一牛这当爹的根本就哄不住姜有才,李婆子跟周氏一时也顾不得什么,赶忙回了屋。 正屋那边又是一阵忙乱。 周氏跟李婆子纷纷许了不少东西,这才把姜有才哄得脸上露出了笑,哼哼唧唧的睡了过去。 这小祖宗折腾了一整夜了,一大家子都疲累不已。 姜老头干脆就给自己倒了盅家里头自己酿的土酒,美美的一喝,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跟姜一牛又去地里干活去了。 他家因着接了姜云山姜宝青家的地,比村里头大部分人家都要多,哪怕再累心里头也是再愿意不过的。 李婆子甩了鞋,在炕上搂着姜有才合上眼直接眯了过去。周氏依依不舍的看了看眼熟睡的小儿子,捶了捶腰,也打算回屋去炕上眯一眯。 只是回了屋子,发现大闺女姜大丫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一脸焦急的坐在屋子里头。 姜大丫见周氏回来,知机的上前,坐在炕边上替她捶着腰,神色有些忐忑又有些焦虑:“娘,才哥儿没事吧” 周氏疲累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得亏有半仙。” 姜大丫不敢再多说什么,怕露出马脚,忙转了话题:“娘,我跟成远哥的事” 周氏在解外套的手顿了顿:“咋地,还没死心呢你找的好人家,拿着你肚子来要挟咱们家,忒不要脸家里头哪来的五两银子给你当嫁妆你能再把那姜宝青卖一回”说到这个,她就满肚子怨气。 姜大丫哪里敢告诉周氏,昨晚上她本来想着用劣质让姜宝青跟别的男的成了好事,她再去捉奸,破了身的姜宝青哪里还有脸挑三拣四,哪怕是把她卖到窑子里去,也得把那五两银子弄回来谁知道竟然没成事,还阴错阳差的害了才哥儿 姜大丫哪里敢再提拿姜宝青换银子的事 姜大丫扶着腰给周氏跪了下去,哭着恳求道:“娘啊,求求你了。我肚子里这个可是你的外甥啊。你找个人去给成远哥捎个话,就说咱们家实在没银子了,让他先想办法把我接过去我这肚子不能再等了啊,到时候,到时候咱们姜家就成了旁人的笑柄,二丫也不好说人家,才哥儿后头也找不到好姑娘了啊” 说到这周氏就气得一巴掌打到姜大丫的肩膀上:“你这不都知道吗都知道还做下这种丑事老姜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姜大丫吃痛,却也不敢大叫,只睁着一双眼,流着眼泪看着她娘。 周氏顿了顿,皱了皱眉头,终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第一块肉,她叹了口气:“行吧,我下午自己过去一趟,好好跟他娘说一说你俩的事” 姜大丫喜出望外,忙抹了眼泪,殷勤的给她娘各种捶背捶腿。 周氏因着小儿子的事从昨晚累到现在,早就身心俱疲,她摆了摆手:“行了你也不用在我这瞎殷勤,回去休息吧出去的时候避着点人,别让人看见你。” 姜大丫喜滋滋的应了,体贴的说了句“娘你好好休息”,出去了。 周氏睡到了晌午,起来热了几个窝窝头,让姜二丫给田里的姜老头姜一牛把饭送了过去。 她往姜宝青住的那间土坯屋那走去,走到屋门口的时候,顿了顿,踅身回了灶房,从灶上拿了个窝窝头。 周氏看了眼手里头的窝窝头,又有些不舍,掰了一半放了回去。 她拿着半个窝窝头,重新回了姜宝青的屋门口,慈爱的喊:“宝青啊,醒着没有” 姜宝青倒是还没午睡,她推开门,看着周氏跟她手里的半个窝窝头,嘴角翘了翘:“婶娘有事” 周氏慈爱的将那半个窝窝头递了过去:“这不婶娘想着你这孩子许久没吃点好的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拿了点好吃的来给你。” 姜宝青看了看周氏手里所谓的那“好吃的”窝窝头,扬了扬眉。 这对母女可真有意思,昨晚上姜二丫不怀好意的送来了一碗掺了劣质的冬瓜排骨汤,今儿中午这当娘的又施恩似的拿来了半个窝窝头。 一个个的,真是把她姜宝青当成什么啊 养猪都没有这么养的吧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结合原主记忆跟自身感受,姜宝青算是把姜家人的性格摸了个透。 简单来说,这一家子基本都是无利不起早的那种。 昨晚上那碗加了料的冬瓜排骨汤,姜大丫想做啥她心里头也透亮着呢,不就是想毁了她的清白,好将她卖出去换银子吗 呵呵。 姜宝青也不接那半个窝窝头,直接道:“婶娘到底有什么事,直说便好。” 周氏脸色不太好看,还是强撑着笑:“你这孩子哎,你大姐的事,你也是知道的。我寻思下午去隔壁村走一趟,找找那马家的,看看到底是怎么一个章程。就想着你这孩子打从病好了以后伶俐的很,想着让你过去跟婶娘做个伴呢” 第二十四章 能耐的很 姜宝青天真无暇的笑了笑,指着自己青肿的那半边脸:“婶娘,你看我这样,也不适合出门吧” 这正是昨天李婆子下了狠手揍的。 周氏却不以为然:“你就说自个儿不小心摔的,小孩子嘛,跌跌撞撞在所难免。” 姜宝青对周氏的无耻简直叹为观止。 不过她倒也想去村子外头看看。在原主记忆里头,除了被卖的那次,对村子外头的世界还没什么印象。 若是以后遇到个什么事,怕是都不知道往哪里走。 姜宝青装作为难的模样,犹豫了会儿还是把这事应了下来。 周氏大喜,心里头想着小孩子果然就是好哄,也不提给姜宝青窝窝头的事了,直接吩咐道:“你收拾一下自己,我去屋子里拿点东西,这就准备走了。” 姜宝青眼下怀里头还有块刚挣来的碎银子,哪里把那半个窝窝头看在眼里。 她也不计较周氏的态度:“行,婶娘走的时候喊我便是了。” 周氏夸了一句姜宝青是个懂事的,顺手把那半个窝窝头往袖子里一藏,转身就走了。 姜宝青呵呵了一下,回去把自己给收拾了一下,重新梳了梳头发。只是她实在没有什么体面的出门衣裳,只得挑了身干净的补丁衣裳穿上。 那块碎银子她是不敢留在家里头的,毕竟姜二丫翻她柜子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小心的将那块碎银子跟磨好的两根缝衣针都放进了一块布里包好,贴身藏着,就等周氏来喊她了。 周氏回了屋子,打开放钱的柜子,狠了狠心,拿了五个铜板,小心翼翼的收好,又对镜看了看自个儿的打扮,翻出来一支有些老旧的空心银簪子,插在了头上。 周氏这才出门去喊姜宝青。 马家住的地方叫黄牛村,离着七里窝不算远,只要翻过一座小山头,在山那边的一处山坳坳里。 周氏带着姜宝青沿着村头小路往外走,正好碰上孙大虎套着骡车要出村子。 孙大虎见了姜宝青,脸上又有些发红,不敢去看她,有些局促的同周氏打招呼:“周婶子。” 周氏眼前一亮。 这孙大虎对这个姜宝青的心思她也听说过,从前还笑这个孙大虎也是个脑子里有坑的,连个傻子都看得上。 不过心里头嘲笑归嘲笑,姜家可没少占孙大虎的便宜,遇到事时让孙大虎套车运个什么东西,回头给钱时经常要少了一半去。 孙大虎本来就是个老实憨厚的,家里头爹娘都没了,就剩下他跟一头老骡子,他就靠着套了车接送个人挣那么几文钱糊口,遇到姜家这种总是少给钱的,他也不好说什么,憨厚一笑就过去了。 “哎,大虎,这是往哪去呢”周氏热情的跟孙大虎打着招呼。 孙大虎老实回道:“去张平庄那边拉点东西回来。” 周氏喜上眉梢,道:“哎呦,这可真是巧了,我跟我们家宝青这正好要去黄牛村走个亲戚呢,你看要不顺路捎我们一程” 孙大虎看了一眼姜宝青,脸一红,赶忙别开了眼。 青丫头这一双眼睛原来生得这么好看啊 孙大虎心中慌乱的点了点头,应了周氏。 其实黄牛村跟张平庄也不算多顺路,顶多走到一半就要从岔路口那改道,这一来一回要费不少功夫。 然而孙大虎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在他心里,青丫头身子是很孱弱的,那副面黄肌瘦的模样,他都怕一阵风刮来,把青丫头给刮跑了。 这趟路,是不顺也得顺。不然他不放心。 姜宝青是不识路的,她见孙大虎没什么犹豫的应了,还以为真的顺路。她脚上这双破鞋都快露脚趾了,能少走点崎岖的山路也是好的。姜宝青抬头朝孙大虎一笑:“谢谢大虎哥。” 孙大虎脸一下子又烧到了头顶,别过脸去不敢看姜宝青。 姜宝青捂住自个儿半边脸,忘了她眼下这副尊荣有多吓人了 孙大虎的这个骡车就是辆平板车,周氏跟姜宝青上去后,确定两人都坐稳了,孙大虎这才挥鞭,骡车吱呀吱呀的动了起来。 姜宝青在现代时,儿童时期的最大乐趣就是躺在乡下的马车里头,悠悠闲闲的看着碧天白云。马车一颠一颠的,就像是天然的大型摇篮。 姜宝青倒是没想到,眼下竟然还能重温一次儿时的乐趣。 她美滋滋的坐在平板车的边边上,晃着腿,一边看着山里头的风光。 孙大虎偷着往后看了一眼,见姜宝青脸上一直挂着笑,眼里头仿佛有光,他只觉得胸膛里头有什么东西快要爆出来了,再也不敢偷看姜宝青。 因着有了这趟不怎么顺路的顺风车,黄牛村很快就到了,孙大虎把骡车停在了路边。 周氏假意从袖子里掏钱,装模作样的问:“大虎,你看我俩,这车费要多少钱啊” 孙大虎连忙摆手:“算了算了,反正顺路” 周氏顺势就把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笑吟吟的夸了孙大虎一句:“可不是,咱们乡里乡亲的,出门在外是要互相帮衬着。” 孙大虎连连点头,看也不敢看姜宝青一眼,逃也似的套着骡车赶忙离开了。 周氏心情显然很好,直到她从黄牛村村头的一个老旧杂货铺里,花四文钱买了包劣质的糖果子。那副肉疼的模样,哪里像是花了四文钱,说是四两银子都有得人信。 姜宝青低眉顺眼的走在周氏后头。 这一路过来,她已经算是把路给记得差不多了,这次的目的算是完成了大半。 周氏显然是来过黄牛村的,不过马家住哪里她似乎也不太清楚,便就近找了个村里人问路。 那妇人看着比周氏还要大着那么几岁,怀里头抱了盆衣裳,湿漉漉的,应是刚从河边洗衣回来。 周氏满脸是笑:“这位姐,问一下啊,马成远马家你知道在哪吗” 那妇人一听问得是马成远家,眼神一下子亮了亮,打量了下周氏,眼神在周氏鬓边的银簪子上转了转,撇了撇嘴,又落在了姜宝青身上,没回答周氏的问题,反而“哎呦”了一声:“这孩子这是咋了” 周氏有些尴尬的笑道:“来得时候走路没留神,自个儿摔了一跤。” 妇人撇了撇嘴,这才重新又打量起周氏:“你找马成远家啥事啊” 周氏怎么能说是来找马成远家谈亲事的,她有些尴尬的假笑道:“我是他们家远方的亲戚,过来看看亲戚”说着,一边举了举手里头的糖果子,示意自个儿是真的过来走亲戚的。 妇人看到那包劣质的糖果子,嘴角撇的更厉害了。当她不认识啊,这不就是村口卖的四文钱一包的劣质糖果子,她有点兴趣缺缺道:“行吧,你们跟我来,马成远家就在我家边上。” 周氏挺高兴的,跟着那妇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扯了起来,旁敲侧击的想要打听马成远的事。 那妇人倒也没多想,耷拉着嘴角:“不是我说人闲话,马家那小子吧,的确不咋地。整天游手好闲的,跟村里头的二流子也没啥区别。”她似想起什么,讥讽的笑了笑,“还挺能的,他娘还在那跟我吹嘘,说他们家成远能耐的很呢,还没等成亲就搞大了人家姑娘的肚子” 轰隆隆 第二十五章 撕破脸 周氏嘴唇都有些哆嗦:“她就这样把这种、这种事到处说啊” 那他们姜家的脸面 那妇人说的兴起,根本没注意到周氏那张发青的脸: “可不嘛,人家可得意了,还跟我说,那姑娘家里头什么彩礼都不要,还倒贴五两银子陪嫁啧啧,不是我说,这肚子里有了旁人的种,就是站不直腰啊不过说起来,谁能保证那姑娘肚子里的种就是老马家的呢” 周氏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行了,到了。”妇人把洗衣盆抵在腰上端着,指了指一户半开的柴门,“呶,那就是。” 周氏阴沉着脸没说话,还是姜宝青乖巧的跟那妇人摆了摆手:“谢谢婶子,婶子再见。” 那妇人笑眯眯的应了声,刚要走,不经意一瞥,这才发现了周氏的脸色不太对劲,“哎呦”一声,反而停下了脚步,打量起周氏来。 周氏深深的吸了口气,勉强朝那妇人挤出一个笑脸,抬腿直接往那柴门走去。 她现在是没力气再去装什么贤惠妇人了。 正好老马媳妇端了盆猪食出来,准备下午再喂一顿猪,就见着周氏站在柴门门口,挂着假笑,脸色却十分不善。 这俩人之前是照过面的,还差点为了姜大丫到底陪嫁多少的问题打了起来。 看见周氏,老马媳妇还以为是来上门送银子的,要是前几天,说不得心里头有多舒坦,但前几日刚被隔壁老张家的媳妇连讽带刺的排揎了一顿,心里头正有疙瘩,鼻子里头哼了一声:“呦,来了啊。” 周氏见老马媳妇这副倨傲的模样,心里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脸上更是假笑都维持不住了,刚提高了声调:“你” 就被姜宝青拉住了袖子,把话给截住了:“婶娘,咱们堵着人家门口了。” 周氏皱了皱眉,继而看了眼一旁眼里头放光等着看热闹的端着衣裳的妇人,一下子想起了方才这妇人路上说得那些难听的话,脸色更差了,却也没有直接在门口就把事嚷嚷出来。 周氏强挤出一丝笑:“马家嫂子,咱们进去说。” 老马媳妇看了一眼那看热闹的妇人,也不愿意让这隔壁的张家媳妇的看了自家热闹去,撇了撇嘴:“进来吧。”把猪食往院子里头一放,率先转身回了屋。 周氏跟姜宝青也跟了进去。 看热闹的张家媳妇“嘁”了一声,拧着身子转身,端着衣裳回了自家院子。 到了屋子里,有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姑娘正在窗边的炕上盘腿坐着针线,见她娘领着外人进来,呆了呆,还没等说什么,她娘就喊她名字:“成红,烧点水去。” 马成红什么也没多说,应了一声,麻利的下炕趿了鞋子就要出去。 周氏把手里头拎着的那包劣质糖果子往桌子上一放,声调一抬高:“不用了,马嫂子,我就说几句话就走。” 老马媳妇没想到周氏竟然还有这种底气这么跟她说话,愣了愣。 周氏是那种很在乎面子的人,哪怕心里头气得恨不得手撕了老马媳妇,脸上还是带着假笑道:“马嫂子,你说你这咋回事,你儿子做下的孽,你咋还到处说呢就不怕村里头人指指点点吗” 老马媳妇断然没想到周氏拿这事跟她兴师问罪,一下子就怒了,反讽道:“哎呦,瞧你说的,你那闺女不要脸,还没成亲就敢跟男人钻草垛,还留了种,你闺女都做得出,我有啥不敢说的” 周氏脸一下子气得通红,怒急攻心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拿胳膊拐了拐姜宝青,示意姜宝青这个伶牙俐齿的替她说话。 姜宝青跟姜家新仇旧恨的,不趁机落井下石踩上一脚,自觉已经很是道德小模范了,哪里还愿意出声相助 她垂下头,做出一副怯怯的模样来,就是不开口。 对着自家人嘴巴就跟个炮仗似的,对着外人就怂了周氏心里头狠狠呸了姜宝青一口,早知道这是个窝里横的,就不带她出来了 老马媳妇见周氏说不出话来,冷笑了一声:“行了,你也别一副当了婊子还想立块牌坊的模样了。五两银子的陪嫁准备好了没我可跟你说,你闺女肚子里的种,还指不定是谁的呢到时候要是生下来长得跟我家成远不像,我就把那小杂种给按在尿桶里溺死” 周氏气得眼白直翻,差点晕过去,拼着一口气,狠狠的吐出几个字:“五两银子没有你爱娶不娶” 老马媳妇立马翻了脸:“五两银子没有你还想让我儿子娶你闺女那个破鞋我呸做梦去吧” 周氏脸色由紫转青,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冷静下来,狠狠看着老马媳妇,就是不松口:“那行你别后悔你儿子搞大了我闺女的肚子,还有脸问我们要五两银子陪嫁我告诉你,我闺女不嫁了我就是把她嫁到深山老林里去,给个打猎的当牛做马,也不会让她嫁到你们家来以为我不知道呢,你们家那马成远就是个整天里吃闲喝闲的二流子还真当宝呢我呸你也做梦去吧” 老马媳妇被周氏话里头的轻蔑鄙视之意给气得差点晕厥过去。 两个女人就这样互相狠狠瞪着彼此,老马媳妇气得指着门口:“你俩给我滚出我家” 这就是彻底撕破了脸,周氏也绷不住她一贯的脸面了,恶狠狠的往地上呸了一声:“我告诉你姓马的,咱们两家各自嫁娶互不相干要是让我知道,后头你们这传出啥不着调的闲话来,我娘家兄弟是走村给人做工的,到时候我就让他到处传你家闺女被你家儿子搞大了肚子”周氏指着呆立在一旁进退两难的马成红。 别说老马媳妇跟马成红了,姜宝青都惊呆了。 周氏这一招实在太狠了啊 这真的是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胆横的 老马媳妇气得都快背过气去了,老马媳妇的闺女小脸吓得惨白惨白的。 周氏阴着脸走了出去。 姜宝青自然跟在后头。 回七里窝的路都是山路,周氏深深的吸了口气,带着那一贯的假笑,嘱咐姜宝青:“宝青啊,这事实在是马家太过分了,你可不能说出去。” 姜宝青心里呵呵了一下,应了。 周氏见姜宝青顺从应了的模样,又想起刚才在马家时姜宝青屁都放不出半个的样子,心里头暗暗呸了声,白带这个傻子出来了一趟。 第二十六章 整整五两 自打周氏带着姜宝青去了黄牛村,姜大丫就一直坐立难安的很,手里头拿了件小孩的衣裳在缝,好几个地方都下错了针。 姜二丫从地里送饭回来,给自己倒了碗水,见姜大丫这走神的模样,笑道:“大姐,你放心吧,要是你那成远哥心里头有你跟你肚子里的娃,肯定也不能扯着那五两银子的陪嫁不放。不是我说,咱们这十里八村的,谁家嫁个闺女还得陪个五两的嫁妆啊” 似是没听出姜二丫话里头的不满,姜大丫索性将手里头那件小孩衣裳放下,重重的叹了口气:“不怪成远哥,都是成远哥他娘,眼里头只有银子唉,咱娘这次去,要是能让成远哥他娘松口就好了。” 姜二丫眼珠子溜溜转了转,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坐到了姜大丫身边:“可不是嘛。咱家里头刚花了五两银子给才哥儿请了半仙,可说啥都没有五两银子再给大姐凑嫁妆了” “什么”姜大丫还是刚知道给姜有才请神婆花了五两银子的事,她大惊失色,家里头不是一直说没银子了吗怎么给才哥儿请神婆就有银子了 五两整整五两 姜大丫怄得憋了一口心头血。 姜二丫眨了眨眼:“说起来,才哥儿这病也发的奇怪的很,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姜大丫心里头砰砰砰直跳,嗓子眼都有些干了。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姜二丫,嘴里头含糊的附和着姜二丫的话:“谁说不是呢” 姜二丫又似想起什么,一派天真的问姜大丫:“大姐,你让我去郭婆子那里买的到底什么药啊”她又似突然发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惊慌的问道,“大姐,别是你让我从郭婆子那买的药,不小心让才哥儿吃了吧我就说,我就说昨晚上你咋好端端的非要给那傻子送好吃的,那傻子今儿还好好的” 姜大丫慌得一下子捂住了姜二丫的嘴。 因着太过恐慌,姜大丫只觉得自己小腹都有些隐隐作痛了。她咬着牙,小声对姜二丫道:“二丫,你,你别胡说,那药我,我不小心洒了昨晚让你给那傻子送冬瓜排骨汤,是,是我想讨好那傻子,让那傻子自愿卖身” 这番说辞漏洞一堆,姜二丫哪里会信。不过她本来目的就不是为了揭露姜大丫,她拖长了音:“哦这样啊。” 姜大丫小腹那阵抽痛似乎过去了,她心里稍稍一松,更着紧的拉了拉姜二丫:“好二丫,我让你买药那事你可千万别说出去我怕咱家里人多想呢。” 姜二丫满脸真诚:“大姐你说啥呢,咱们是一家子,我怎么可能出卖你呢” 姜大丫一脸欣慰,去炕上摸了半天,摸出一个麻布缝的钱袋子,从里头掏出五文钱,塞给姜二丫:“拿去买糖吃。” 姜二丫接过,一脸甜甜的朝姜大丫笑了笑:“谢谢大姐不过我不太想吃糖,我之前在赵货郎那中意了今年刚出的一款桃花粉,挺好看的。” 姜大丫一口心头血差点喷出来。 那款桃花粉,她也看中了就是太贵,要足足四十文钱,她一直没舍得买。 要知道,这一文一文钱,都是她这么多年抠抠搜搜才攒下来的 姜大丫拿着钱袋子的手差点不稳,她看着笑盈盈的姜二丫,心一横牙一咬,把钱袋子直接倒在了炕上,手颤着,一枚一枚的数了起来,一共还有三十二文钱。 姜大丫不忍再看,全推到姜二丫那:“都给你,你拿去,买桃花粉吧。” 姜二丫笑靥如花,不客气的把那堆铜板全都拨到了自己跟前,往袖子里一拢:“还差着几个呢,不过咱们是姐妹,自然不计较那几文钱,妹妹我自个儿出上就是了。”笑着出去了。 姜大丫深深的吸了口气,攥着手,心焦的坐在窗边,望着窗户外头,等着周氏带好消息回来。 到了日头快下山时,周氏跟姜宝青回来了。 周氏面色如常,甚至还在姜家的门口,跟路过的村里人扯了几句今年的收成。 姜大丫从窗户里头看见,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在她看来,周氏这样轻松,定然是亲事谈妥了。 姜宝青在院子里跟窗户后头姜大丫那张笑得眼睛都不见了的脸打了个照面,姜大丫见是姜宝青,笑容敛了敛,嘴角撇了撇,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朝她厌烦似的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秽物似的。 姜宝青没理她,收回眼神进了自个儿的土坯屋。 不多时周氏进了姜大丫的屋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屋子里头传出一声凄厉的“我不信”,只是这喊声又急又短,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再后头,屋子里头就没了旁的声响。 到了晚上,周氏趁着夜色出去,回来后径直去了灶房,从怀里头掏出个纸包,加水煎熬,熬成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端去了姜大丫的屋子。 姜大丫屋子里的动静响了大半夜,到了后半夜才渐渐弱了下去。 姜宝青躺在土炕上,身下是干瘪的稻草,头顶是露着泥坯稻草的屋顶。待外头没了动静,她才慢慢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姜家都平静的很,也没什么人来找姜宝青的麻烦。姜宝青难得的度过了几天平和的日子,每天清晨天还未亮就起来拾柴烧火做饭,然后往深山老林去挖些野菜,一路上的攀爬就当是锻炼身体。 有次她甚至还在灌木丛里误打误撞抓了一只瘦巴巴的野鸡,虽然瘦瘪瘪的,但也算是极为难得的荤腥了,姜宝青感觉自己眼里的光都快把那野鸡给烧秃了。她用锋利的石头棱抹了鸡脖子,放了血,又就着流经深山的粑子河的一条溪流小分支将野鸡洗了个干净,生了火,褪了毛,就近找了些有调味功效的野菜挤出汁液把野鸡肉一抹,串了木枝,架了个烤架,美滋滋的烤了起来。 那香味香得,姜宝青这具长年不见荤腥的身子简直控制不住的流了涎水。 因着在深山,姜宝青倒是很淡定,抹了把嘴,继续烤着那瘦柴柴的野鸡,到了后头,她自个儿的意志也有些太过煎熬,没等熟透,就忍不住扯了个鸡翅膀,大快朵颐起来。 后头等姜宝青再也吃不下时,这大半个烤鸡都进了姜宝青的肚子。 剩下的那小半只烤鸡跟鸡骨架姜宝青也没浪费,全都整理好了,拿布包着带了回去。 那点儿鸡肉可以加在糙米里头做鸡肉粥,鸡骨架可以用来熬汤 这可是难得的营养品啊。 第二十七章 你干嘛撞我 他们大牟山附近的这些村子,分布的虽然零零散散的,但大致都划在石嘉县的管辖范围里头。 姜宝青跟王阿杏打听过了,石嘉县的集会是逢三逢八。 这日里正好是初八,姜宝青照例起了一大早,在院子里头打了一套五禽戏,这才抱着昨儿特特择出来捆在一块儿的野菜出了门。 她去找了孙大虎。 姜宝青也跟王阿杏打听过了,每到集会这日,孙大虎就会套车去集上,卯时走,申时归。 姜宝青去的时候挺早,孙大虎正在那儿给他家的老骡子喂草料,见着姜宝青踩着昏蒙的天色过来,这几日的功夫,姜宝青脸上的青肿也去了大半,更显得灵秀动人,他差点把草料怼到老骡子的鼻孔里头。 姜宝青乖巧的喊了一声“大虎哥”。 孙大虎又差点把草料怼到老骡子的眼里头去。 老骡子愤怒的差点一脚蹶飞他。 然而就算这样,孙大虎也忙狼狈又尴尬的笑着请姜宝青进来。 姜宝青觉得孙大虎是个很有意思的好人。 姜宝青把择好的野菜递给他:“大虎哥,上次谢谢你载了我跟婶娘一程。” 孙大虎脸都红透了,好在天色暗得很,他皮肤又有些黝黑,倒也不怎么显。他连连摆手:“说了顺路,不值当不值当。” 姜宝青大大方方道:“大虎哥,你就收下吧。这也不怎么值钱,就是我从深山里挖出来的一些野菜,不是啥好东西” 孙大虎摸了摸脑袋,觉得胸膛里头的某处有点不太对劲,咳了一声:“那行,那,那我就收下了。”他双手像是接什么宝物般接过那捆野菜,小心翼翼的捧着去了屋子里头,半晌才出来。 姜宝青有点不太好意思的跟孙大虎商量:“大虎哥,是这样的,我这打算去县里头一趟,来回的车费能不能回来的时候再给你” 孙大虎瞪大了眼睛:“青丫头,我咋能要你的车费再说了,你哪里来的铜板啊” 姜宝青的贫穷简直是人尽皆知了。 姜宝青不会因为这个就感到窘迫,她面不改色的扯了个谎:“我哥哥给的。” 她没再说别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旁人知道她手里头有了块碎银子,还不知道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呢。 不说旁的,就说姜家那一家子,八成会说她手里头那块碎银子是从家里头偷的。 好在孙大虎是个实诚人,见姜宝青这么说,就信了。不过他还是挠了挠头,拒绝了姜宝青的车费:“你哥给你的铜板肯定是想着让你买点吃的补一补的。你就别浪费了,你这么小小的一个人,能占多少空这车费就算了。” 孙大虎态度坚决的很,姜宝青想了想,决定到时候把碎银子兑成铜板,往他手里头一塞就跑。他一个大老爷们,总不好意思跟她一个小姑娘拉拉扯扯吧 姜宝青就没再说什么,孙大虎也以为姜宝青是想明白了,开心的咧了咧嘴。 孙大虎给家里那头老骡子喂过草料之后,就给老骡子套上了车,还特意给姜宝青拿了个草垫子,免得她硌得屁股疼。 到了村头时,卯时也快到了,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村里人,都是要借着孙大虎这趟车去县里的。 他们见着姜宝青,脸上神情都有些古怪,没想到姜宝青一个傻子也坐在车上。 虽说姜宝青“病”好了,不再傻了的事情村里头基本上都传遍了,但眼下亲眼见着一个傻了好多年的人,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的坐到一处,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新奇的。 有稍微和善些的村人,就跟姜宝青打招呼:“姜家的丫头,听说你病好了啊” 姜宝青并不忌讳旁人说这个,她笑眯眯的回道:“是啊,好了。” 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旁的好说,在这个时辰赶着去县里头的,基本上都是为着家里头的生计奔波操劳的。 像怀里头抱着包袱的那个妇人,估摸着就是去县里头卖自个儿针线活的;挑着两担子菜的那个老爷子,估计是想去县里头卖点菜赚几个铜板的;怀里头抱着个昏睡着的孩子那个年轻妇人,看那小孩在昏睡中面颊还是通红,额头隐隐有黄汗,露在袖子外的一截手腕也有些浮肿,看样子应该是去县里头看病的。 再看其他人,基本上都各有各的愁苦。 生活不易啊。 “她也是俩人,你咋就只收一个人的钱啊” 声音有点咄咄逼人,一下子把姜宝青的思绪给拉了回来。姜宝青望过去,见着是个头上扎了块蓝色包布的大娘,正在那跟孙大虎吵架。 她身边领了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只想交一个人的车费。 那大娘指着那个抱着昏睡孩子的年轻妇人,声音尖锐:“孙大虎,你是不是看这个小娘们死了男人,想着捡破鞋呢”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猛的抬头,脸都涨红了,嘴里嚅嚅半天,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孙大虎面红耳赤的,他本来就是个憨厚的老实人,哪里好意思跟个大婶子吵,只能有些气弱的解释:“屠大娘,不是,白家嫂子她虽然抱着娃,可这不是只占了一个人的位置么算了算了,”他看着那头上扎着蓝色包布的屠大娘眉头一瞪还要再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忙道,“反正我看着今天人也不多,地方余阔的很,树生也还是个娃,就这么算了吧。” 屠大娘哼了一声,像打了胜仗什么的,得意洋洋的瞅了那年轻妇人一眼,找了个位置坐下,又招呼她家孙子:“树生快上来,来奶奶这边坐。” 那年轻妇人眼里头含着泪,却不敢说什么,垂着头,只是抱着怀里头那昏睡的孩子更紧了。 屠树生爬上板车前,朝着姜宝青咧嘴一笑:“傻子。”然后故意狠狠撞了她一下,差点把她撞了下去,姜宝青死死的抓住车板子,这才免得从车上摔了下去。 这小兔崽子。 姜宝青心里头冷笑一声,却做出依旧是身子不稳的模样,手快的抓住屠树生的脚腕,使了个巧劲,作出一副要平衡身体的模样,口中喊着:“哎呀你干嘛撞我” 屠树生只觉得脚腕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麻感,他来不及反应什么,只觉得身子一下子没使对力,整个人从板车边缘跌了下去,摔在了土路上,跌了个灰头土脸。 姜宝青深藏功与名的收回了自个儿的小爪子。 “哎呦树生”屠大娘急急下车,心疼的跟什么似的,从地上扶起屠树生。屠树生本来想作弄姜宝青,结果没作弄到,自己反而摔的灰头土脸的,又急又恼,狠狠的瞪着姜宝青:“你个臭傻子” 谁也没看见姜宝青方才那小动作,屠树生只是个山村里的土娃子,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描述他刚才的感觉,只能狠狠的瞪着姜宝青,一副要上去厮打的模样。 第二十八章 进县城 孙大虎哪里能任由屠大娘去扇姜宝青的巴掌,当即就挡住了屠大娘,架住了屠大娘的胳膊:“咋能动手打人呢” 屠大娘眼里头快要喷出火了:“是那个小蹄子先动手欺负俺树生,害俺家树生从板车上摔下来了” 姜宝青本来等着屠大娘过来先给她一个飞踹的,见孙大虎这般,默默的把腿劲收了回来,在孙大虎身后清脆道:“屠大娘,你可不能不讲理啊,明明是你孙子撞了我,我自个儿都没坐稳差点摔下去,怎么有余力去害你孙子从板车上摔下来” 孙大虎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嘛,青丫头说的是这个理。” 这话确实是,在场不少人都看见了,也听见了刚才姜宝青喊的那声“你干嘛撞我”。 再说了,都是村里头的孩子,各自啥秉性基本上村里头的人都知道。 这屠树生,因着打小就是家里头娇惯着长起来的,也是个横行霸道在村子里头偷鸡摸狗的主。 而姜宝青这傻子,那是谁都知道的,让人欺负到了头上都不敢还手的。尽管最近听说她傻病好了,可前几天还被姜家那李婆子给打的满地乱跑乱叫,脸上脖子上青青肿肿的差点都没了个人样。 再看看姜宝青这小身子板,能把壮实得跟小牛犊似的屠树生给摔下去 开什么玩笑呢。 就有人在一旁劝:“行了行了,不就是不小心摔下去了吗孩子又没啥事,老屠家的,赶紧跟你大孙子上来吧,别误了俺们赶集。” “就是就是,俺这菜到时候不新鲜了,你赔吗” “赶紧上来吧,多大点破事。” 屠大娘在周围一堆人的或劝或说中,脸皮都有些涨了,倒不是羞的,而是气的。 她狠狠的瞪了挡在姜宝青跟前的孙大虎一眼,见村里头的人都不站她这边,也没法子,只好去哄自家孙子:“树生啊,一会儿去了县里头,奶奶再给你多买个糖人” 屠树生这才不情不愿上了车。 不过,屠树生还没吃过这样的亏,他有些不大服气,本来还想再找姜宝青的麻烦,谁知道姜宝青正好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盈盈的,眼里头的寒光却湛湛的,瘆人的很。 屠树生打了个寒颤。 之后,一路上都算是安然无恙。 除了屠大娘一直在跟旁人碎嘴聊天的时候,眼刀子老是往姜宝青身上飞这件事,倒也没什么旁的插曲。 石嘉县的县城城墙,已经有好些年头了,近些年又没怎么修葺过,远远看上去,也是破破烂烂的,并不怎么雄伟。 县城门口就只有个收费的棚子,简陋的很,几个官兵在那懒懒散散的站着,吆喝着来往行人交入城费。 孙大虎在收费棚子不远地方停了骡车,照例吆喝着:“大家伙儿自个儿进城吧,申时前还是在这地方碰头。” 村人们都陆续下了板车,屠大娘拿眼刀子刮了一下姜宝青,拉着屠树生也走了。 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也下了车,低声跟孙大虎说了声谢谢,抱着孩子飞快的走了。 这些要进县城的人,只有姜宝青还待在原地。 姜宝青摸了摸自个儿袖袋里头放碎银子的地方,不知道那些官兵找不找钱啊 姜宝青有点发愁。 孙大虎正从草料口袋里头抓了把草料出来喂老骡子,一回头就见着姜宝青望着收入城费的那个棚子迈不动腿。 “咋了青丫头”孙大虎关心的问道。 姜宝青小声问:“大虎哥,入城费多少铜板啊” “像你这样的小姑娘,也就一个铜板吧。”孙大虎挠了挠头,突然福至心灵,微微睁大了眼睛,“青丫头,你是不是,铜板不够” 准确说来是只有一块碎银子,没有铜板姜宝青咳了咳。 姜宝青没吭声,孙大虎也没含糊,从口袋里把方才收的车马费都掏了出来,一股脑的就要往姜宝青手里头塞:“你这丫头,你大虎哥这里有啊,拿着。” 姜宝青吓了一跳,忙让到了一边。 孙大虎是个实诚人,七里窝里面的村民都穷的很,虽说这个车马生意只有他一个人做,可他觉得大家伙都挺不容易的,定价都定的很低。像是七里窝往石嘉县,这一趟要走将近两个时辰,他不过每人才收两个铜板。 这些铜板可以说个个都是不容易赚来的辛苦钱。 孙大虎抓着那些铜板,有点伤心:“青丫头,好歹你也喊我一声大虎哥,咋这么见外呢你要觉得不好意思,等后头你有了钱再还你大虎哥还不成吗” 姜宝青想了想,从孙大虎手里头拿了一枚铜板,郑重道:“大虎哥,我会还你的。” 孙大虎抬了抬手,想去摸姜宝青的头发,然而他还是忍住了。 青丫头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像她小时候那样做这种动作,已经有些不太合适了。 孙大虎惆怅的叹了口气。 姜宝青怀揣着一块碎银子加一枚铜板,去了收费的棚子那。 前头正好有个外县的人,感慨了一句:“你们县里头进个门还得收费啊” 负责收费的官兵抬了下眼,有些傲慢道:“怎么着一个地一个规矩,交不交” 那外县人连声说“交,交”,交了两个铜板进城了。 到了姜宝青这,收费的官兵上下打量着这个面黄肌瘦身上衣裳补丁叠补丁的小姑娘,就跟个小乞丐没什么区别,厌恶的摆了摆手:“小孩,一个铜板。” 姜宝青交了钱,便顺利进了县城。 姜宝青不知道这石嘉县在这大荣朝算什么水平,但看这临街的不少屋子都有些年久失修的模样,主干道路也坑坑洼洼的缺石少板,周围的铺子人气也不是多旺盛,总觉得有些凋敝。 不过再怎么说,也比七里窝好得多的多。 因着不太清楚县里头的物价,姜宝青并没有贸然规划用那块碎银子做些什么。 她得根据实际制定一个发财致富的法子。 姜宝青一路走,一路不停的问着价,不少店铺都把她当成了耍人的小乞丐赶了出去,旁的店铺倒是会告诉她价格,但口气都不怎么好就是了。 姜宝青看着自个儿身上补丁叠着补丁的衣裳,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第二十九章 庸医 姜宝青先去了成衣店,成衣店的伙计差点没把她给赶出去。 她只得把那块碎银子给掏了出来,证明自个儿有购买衣衫的能力。 成衣店的伙计一见着银子,一下子变了个脸色,笑呵呵的:“小姑娘喜欢什么款式的衣裳” 姜宝青想了想,表达了自个儿对衣裳的诉求:“厚度适中,耐磨,穿着舒服即可。” 至于什么款式花色,完全不在姜宝青的考虑范围内。 成衣店的伙计一拍大腿:“我们店里这些衣衫啊,质量您放心,绝对都满足这个需求” “哦,还有,要便宜些的。”姜宝青加了条补充。 成衣店的伙计脸色一下子淡了不少,便宜的衣服代表利润低,不过蚂蚁腿也是肉,他虽然脸色没刚才那么灿烂,好歹没有像最初那样把姜宝青往外赶。 然而接连看了好几套,姜宝青都连连摇头。 符合她这些要求的成衣,最便宜的都要一百五十文一身了。 而她方才在布料店问过布匹的价格,一匹料子与这成衣差不多的布匹,也不过才七十文。 而一匹布,至少可以做四身衣裳。 成衣着实太贵。 姜宝青想了想,指着方才选定的衣裳,又问那成衣店的伙计:“你们这有这种布匹卖吗” 布匹的利润,又比成衣要低上不少。成衣店的伙计笑容又淡了不少。 他脸色有些生硬:“不好意思,客官,这种布料刚好做衣裳都做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布头了。” 姜宝青简直就要鼓掌了,她热情的看着那伙计,吐出五个字:“布头贱卖吗” 最后,在伙计铁青的脸色里头,姜宝青将这些待处理的布头,其中还包括一块三米长的布料,杀价到了三十文。然后全都打包成了一个大包袱背到了身后,有点沉,不过这个瘦弱的身子还能承受。 那块碎银子,伙计给称了下,成分足的很,除去这三十文的买布钱,算下来还有差不多三两七钱。 姜宝青背上背着大包袱,怀里头揣着三两四钱的碎银子,再加上两百多枚兑换好的铜板,心满意足的出了成衣店。 成衣店不远处就是一处医馆,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大烫金字“回春堂”。 姜宝青下意识的往里头看了看。 患者还不少。 对于古代的行医运作原理,姜宝青也是很好奇的。她探头往里头看,才看了没几眼,就被里头眼尖的学徒往外赶:“哪里来的乞丐,出去出去别挡了病患进来” 这么大个门,怎么会挡着别人的道。姜宝青撇了撇嘴,不过还是依言走到了一旁,只在门边那儿侧着身子往里头看。 这样总挡不住了吧 学徒气得白了姜宝青好几眼。 姜宝青可不搭理他,她正专心的看着大堂里头那些顶格的大药柜上的中药名字。 虽说是繁体字,姜宝青也认了个大概。 姜宝青惊喜的发现,这里头的中药几乎跟前世没什么差别 只是,她渐渐的有个疑惑,明明有些病人的病情,用针灸效果更好一些,怎么这坐堂大夫,看了这些个病人,一个用针灸的都没有 这医馆规模看着也不小啊,总不至于坐堂大夫的水平次到这种地步 这个疑惑在心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是滚雪球一样滚成了大大的一团。 只是姜宝青还未得到答案,就见着之前一块儿过来的那个年轻妇人抱着娃从医馆里头出来了。 这年轻妇人也看到了医馆门前的姜宝青,她托了托孩子,腾出一只手抹了把泪,强笑着跟姜宝青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年轻妇人大概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刚张了张嘴,还未发声,就泪如雨下。 姜宝青只得上前,问道:“白家嫂子,这是怎么了” 这年轻妇人看上去年龄也不算大,姜宝青估摸着,大概连二十岁都没有。 原主对这年轻妇人的印象浅的很,几乎没什么交集的记忆,姜宝青只依稀记得,这年轻妇人似乎是白家从外头捡了个小闺女,给自家多病的病痨儿子打小养起来的童养媳。 后来白家二老没了,那病痨儿子也没了,只留下了这年轻妇人跟一个两三岁的女儿。 “大夫说,凤儿得的是难症,至少,至少要十两银子才能治好。”年轻的妇人将昏睡的女儿往肩上托了托,腾出一只手来抹了把眼泪,“我家男人去得早,家里头哪有那么多银子就是卖了我也” 年轻的妇人说到这,突然怔了怔,呆呆的愣在原地。 许久,她才又抹了一把泪,像是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心,抬腿就要走。 姜宝青拉住她:“白家嫂子,你这要干嘛去”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微微有些红肿的双眼不敢看姜宝青,她只含糊道:“你别问了” 姜宝青心里头暗暗的叹了口气:“旁的药堂医馆也看过了吗” 年轻妇人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都说县里头的回春堂是最好的医馆。要是连回春堂都治不好,别的医馆怎么可能治好” 姜宝青道:“不一定呢,娃都这样了,多去看看也多一份希望啊。” 望着怀里孩子烧红的睡脸,年轻妇人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这是一家开在小路边上的医馆,有些破,从外头望进去,只有一个跑堂的正趴在药柜前头的柜台上睡觉。 竟是一个来看病的都没有。 年轻妇人有些迟疑,看了看姜宝青。 姜宝青率先走了进去。 她敲了敲柜台:“有人吗” 那跑堂的伙计猛然惊醒,抬起头,睁了睁因着长时间趴着有些模糊的双眼,使劲瞪着眼前的人,见是个面黄肌瘦,穿着一身补丁衣裳的小女孩,颇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乞丐别来这找事,出去出去。” “” 姜宝青决定回去就立马把那些布头给做成新衣裳。 “大夫呢我们要看病。”姜宝青懒得跟着伙计废话,开门见山道。 年轻妇人忙抱着孩子上前:“我家闺女病了,麻烦你喊大夫出来。” 一身跑堂打扮的伙计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这药堂的大夫啊。” “” 一身跑堂打扮的大夫将还是昏睡的小凤儿放在里头诊室的床上,先是把了把脉,又看了看舌苔,再询问了一下妇人小凤儿生病的症状,眉头皱得老高。 妇人咬了咬唇,有些惴惴不安的跟姜宝青道:“靠、靠谱吗” 姜宝青安慰道:“好歹也是个药堂的大夫。” 话音未落,就听着那小大夫一脸严肃道:“这孩子病的很厉害” 妇人脚一软就要溜到地上去。 姜宝青一把捞住妇人,转头瞪了那小大夫一眼。 第三十章 冷酷无情 方才她趁人不注意,伸手替小凤儿把了下脉,也跟着看过舌苔,再看着眼下小凤儿一直烧得脸通红的模样,姜宝青便知,小凤儿这应是得了黄汗又高烧不退。 那大夫挥挥手就要赶人:“我学艺不精,你们赶紧的去回春堂,别耽误了孩子。” 姜宝青无语,这大夫倒是实诚,还知道自己学艺不精。 妇人抱着昏睡的小凤儿满脸绝望:“看来还是只能走那条道了” 姜宝青连忙拉住妇人,作出一副想到了什么的吃惊模样来:“白家嫂子,你等下从前我病着的时候,哥哥给我读了很多书,里头好像有跟小凤儿相似的病症”她转头看向那大夫,“小凤儿这是黄汗吧” 那大夫有些迷茫的想了会儿,继而以拳击掌:“对,没错,就是黄汗” 妇人打小在七里窝里长大,娃生了病,家里条件稍好些的,或者让苟婆子来开一剂药,或者是请魏神婆来跳大神;家里条件不好的,干脆就熬一熬,抗的过去就抗过去,抗不过去,每年夭折的孩子大有人在。 这次也是苟婆子建议妇人,带娃来县里头看一看。 她哪里听过“黄汗”这病症 她一听得那大夫把病症名喊了出来,激动的瞪大了眼睛:“那,那我家凤儿是不是有救了” 那大夫一脸纠结的回想医书里头怎么治黄汗,半天才背出一长串药名来,背完以后又是以拳击掌:“就是这个没错” 里头不乏人参鹿茸等滋补之物。 姜宝青听了简直头大,这么冗长无用的药方,到底是什么医书传下来的 里头管事的药材就只有黄芪桂枝芍药生姜甘草,其余的什么葶苈子、茵陈篙、大黄、栀子一类,虽说也是治伤寒发黄的,但跟小凤儿脉象体现出的病症对不上好吗 还有,眼下小凤儿哪怕在昏睡中都憋的脸色通红,起了高热,需要大椎、曲泽、合谷、委中点刺放血来应配合处理才是。 这么简单的针灸配合法,这大夫怎么连提也不提 姜宝青微微皱着眉头:“不用针灸吗” 那大夫却是一脸错愕:“针灸是什么东西” 轰隆隆 姜宝青被这句话给惊得差点魂飞天外。 这大夫虽说水的很,但好歹也是能背出点不靠谱医书的人,怎么来了句“针灸是什么东西” 只要但凡有点医疗常识的人,都不应该问出这种话的啊再忆及之前那医馆里头,坐堂的老大夫看了半天病患,都未曾有一例针灸 那么,这个问题的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姜宝青的心砰砰砰剧烈的跳动着,耳朵里听到的都是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这个时代,没有针灸 这个时代,竟然没有针灸 作为针灸世家传人的她,自然明白,这个时代没有针灸,对她来说,是多么大的一个机遇 当然,也是一桩多么大的险事 在这种皇权至上,一言可以定他人生死的时代,你某项可以救命的技艺比较突出,跟只有你一个人会某项救命的技艺,这完全是两码事 姜宝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再也不想像上辈子那样,因着她的银针之术太过拔尖,成了别人权力牢笼里的金丝雀 姜宝青的脑子里念头纷纷杂杂,那大夫还在那追问:“针灸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姜宝青回过神,强撑着一笑:“我从前生过病,怕是听过的书太杂,记混了。” 那大夫嘀咕几句,便把“针灸”这个新鲜词抛到了脑后,大笔一挥,开始开起药方来。 姜宝青心里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针灸,目前来看,怕是不能光明正大的现于人前了 妇人哪里知道姜宝青的心理历程,她见那大夫没有强调诊费很贵就去开药方了,心里升起了一丝希望,又有些忐忑道:“大夫,我,我身上没多少银钱” 她话还没说完,那大夫大手一挥:“这病症不算我看出来的,就光收你个药费行了。”他噼里啪啦拨着旁边的一个算盘,最后报出一个数,“四两二钱银子” 比之前回春堂报出的十两银子几乎少了一半,但这个价钱,也让妇人变了脸色,她嚅嚅道:“大夫,我,我暂时没那么多银钱,能不能再便宜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大夫有些为难:“这已经是很便宜了啊,你看这些药材,都很贵的啊。” 姜宝青收拾好了心情,凑过来看了下那张药方。 这大夫学艺不精,这笔狗爬似的字,倒是跟很多大夫都如出一辙。 姜宝青辨认了半天才都看出都写了些什么。 跟方才那大夫背的药方子内容一模一样。 姜宝青扶额,刚才她就听出来了,药方子里头的药材,有许多都是可以剔掉的。 不但白白花了许多冤枉钱,这方子里头一些药性强烈的药材,对小儿也并不适用。 刚要开口指出时,姜宝青又是一愣。 眼下她应该只是一个“傻病刚好”的十三岁山村小姑娘啊。 若说认出黄汗,还能勉强推到哥哥之前给自个儿读过的书上头。 那现在,这个“傻病刚好的十三岁山村小姑娘”又要删减更改药方呢 若是传出去,谁不起疑 姜宝青闭上了眼睛,心里默念,不要怪我自私,我只是想好好在这个时代自由的活下去。 我要当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我要当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我要当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在心里头足足默念了三遍给自个儿洗脑,姜宝青这才睁开了眼。 然而看到妇人那张绝望无助的脸,还有小凤儿昏睡中都烧得通红的小脸,她顿了顿,还是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姜宝青做出一副符合年龄的天真无邪的模样,问那大夫:“大夫,我刚才听你说还有人参鹿茸呢我哥哥说人参鹿茸老稀有了,乃是大补之物是不是很贵啊” 那大夫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药方子贵是因为里头都是好东西啊。你看这人参鹿茸,多补啊。你家娃那小身子骨这次生病受罪啊”大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嘶”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不对啊,这娃脉象虚浮的很,人参鹿茸这么补,她虚不受补反而影响发汗。”他念叨着,眼睛一亮,大笔一挥将药方子上的“人参三钱,鹿茸一钱”都给划掉,噼里啪啦又打起了算盘,算出个价格,“给一两四钱就好了” 第三十一章 真金贵 尽管一两四钱对妇人来说也是笔天价,但好歹比之前的十两、四两都少得太多了。 她抹着泪,颤着手从怀里头拿出个布包来,里头都是些铜板,还有几块极小的碎银。妇人把这堆零散的铜板碎银全推到柜台上,声音有些颤抖:“大夫,我,我就这些钱了,你看看,看看够不够不够的话,我给您洗衣做饭,做牛做马”说着就要给大夫跪下。 大夫有些不忍的把妇人扶起来,叹了口气:“哎,这位夫人,你别这样,起来吧。我就是个孤家寡人,也不用啥洗衣做饭的。” 他有些为难的摸了摸头:“算了算了,看这些也差不多了,差个几钱银子,就当我日行一善了吧。” 妇人喜出望外,连连跟大夫道谢。 大夫回身一边按照药方子拿药称药,一边自言自语的小声嘟囔:“耿子江,活该你守不住这份家业,天天的就这么滥好心。你爹你娘去的早,到时候败完了家产,去了地下看你怎么跟爹娘交代。” 他嘀咕的声音极小,要不是姜宝青一直跟在他身后看他配药,怕也听不到。 这大夫医术虽然水了些,但人好像还不错啊。 姜宝青看了一眼这大夫,发现这大夫其实年龄也不大,大概不到二十岁,细看眉眼之间还有几分英气。就是衣着什么的都随意的很,明明是这家药堂的大夫兼掌柜,穿得跟个跑堂的伙计似的。 药很快就抓好了,又细分成了好几包。前头那大夫在那絮絮叨叨的交代妇人怎么煎药熬药,妇人连连点着头:“我家男人在的时候经常喝药,我会熬药。” 大夫点了点头,指了指药堂:“后头有煎药的地方,你先去煎一碗给孩子服下。”他又指使姜宝青,“你去打盆凉水,给孩子敷下额头降降温。” 这也是常用的降温法子,虽然见效不算快,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姜宝青率先过去把几包药都拎了起来:“我去熬药吧。我笨手笨脚的,还是亲娘照顾她更好一些。” 妇人有些犹豫:“宝青,你会熬药吗” 姜宝青点了点头:“从前在家里头看他们熬过,我都记着呢。” 想想一路过来姜宝青的帮衬,妇人顿了顿,虽然还是有些犹豫,还是做了决定:“那就麻烦宝青你了,我给凤儿打水去。” “那行,白家嫂子,我去了哈。”姜宝青解下身上一直背着的大包袱,拎着药往后头熬药的地方走。 大夫耿子江看了眼姜宝青利落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句:“这小姑娘看着跟小乞丐似的,倒还挺能干的。” 接着,他打了个哈欠,继续趴在柜台上头,懒懒洋洋的,一会儿就睡着了。 姜宝青拎着那几包药到了药堂后头的灶房,这儿是熬药的地方,她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便把那几包药都打开,一边摇头一边把里头几味画蛇添足的药材都挑了出来扔到了炉子里头,剩下的药材都是对高热黄汗有效的,且对小凤儿这孱弱的身子不会造成太大负担的。 等挑好了,她又将剩下的那些药摆了摆,尽量让它们看上去跟之前药包的大小差不多。 不过剔出去的药材大概有一半了,剩下的草药怎么摆都看上去比之前的要小了些。 姜宝青叹了口气,也就只能这样了。 炉火一点,那些多余的药材都烧成了灰渣。 待到姜宝青端着熬好的药回到药堂里头时,躺在诊疗床上的小凤儿已经醒了,头上搭着块湿汗巾,小脸有些通红的躺在妇人怀里,恹恹的,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姜宝青坐到旁边,一勺一勺吹凉了细细的喂着小凤儿。 药苦的很,小凤儿却连挣扎哭闹的力气都没了,只是一张小脸将哭未哭的,让人看着心疼的很。 妇人眼睛有些红,有些语无伦次的:“宝青,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这要是没有你,我就,我就” 姜宝青不在意道:“没什么,白家嫂子,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忙应该的。” 妇人忙道:“宝青,经了这么一遭,你喊我瑞花姐就行,再喊白家嫂子太见外了。”她自打被捡回来,就是白家的童养媳,跟了白家姓白,起了个名叫瑞花。但一直以来很少有人喊她的名字,总是喊她白家的,白家的。 姜宝青从善如流:“瑞花姐。” 白瑞花红着眼点了点头。 待到下午快到申时时,小凤儿的脸色好了不少,烧看着也退了些,开始细声细气的闹着喊“娘,我饿”了。 白瑞花有些尴尬的哄着小凤儿:“咱们这就家去,回家娘给你做糊糊吃。” 小凤儿扁了扁小嘴,有些想哭。但这孩子着实是太懂事了,尽管饿的难受,也只是微微的泣了几声。 越是懂事的孩子越招人疼,大夫耿子江有些看不下去,从柜台下头扒拉了几下,扒拉出半包糕点来,一股脑都塞到了白瑞花怀里头:“拿着给孩子吃吧。” 白瑞花简直有些惶恐了,抱着孩子就想给耿子江跪下去。 耿子江忙托住白瑞花,牙疼似的抽了口气:“这位夫人,你这动不动就要给人下跪的习惯还是要改一改才好。” 白瑞花脸一红,讷讷道:“我,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耿子江摆了摆手:“都说了,我这是日行一善,纯属自我满足,你不必感谢我,我已经从帮助你的行为里头得到了助人的乐趣。” 姜宝青看了耿子江一眼。 思想觉悟还挺高。 她就不行。 她现在立志做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嗯,冷血无情。 姜宝青背着她的大包袱,帮着白瑞花提着药,白瑞花抱着小凤儿,对着耿子江千恩万谢过,这才往城外走去。 待到姜宝青跟白瑞花赶到县外头要汇合的地方时,正好申时刚到。 只不过旁人出来的都早,也就是卖菜的老爷子菜筐子里还有不少菜,看来没卖掉,有点愁眉苦脸的,除此之外,旁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喜气。 屠大娘一见姜宝青跟白瑞花一块儿回来,重重的哼了一声:“小娼妇跟小蹄子混到一块儿去了也不知道去县里头干了什么勾当,看看,这都啥时候了,一车的人都在等着你们” 白瑞花微微颤着嘴唇:“大娘,我们是陪我家凤儿看病去了” 屠大娘尖锐的“哎呦”了一声:“打住打住,就你家闺女金贵,竟然还去县里头看大夫。”她轻蔑的扫了一眼白瑞花,“也不知道是哪个姘头给的银子。” 白瑞花浑身发抖,快要哭出来了。 姜宝青看了眼屠大娘身边买的那一大堆东西,屠树生手里头还抱着一个糖盒子在那吃。她呵呵一笑:“小凤儿哪里比得上屠家的闺女金贵啊。看看,这不过是卖了一个孙女,一下子就得了这么多银钱呢” 第三十二章 宝青不傻 前几日姜宝青是听说了,屠家把孙女卖给了县里头一个走商的当通房丫头,得了一笔不菲的银钱。这不,一下子阔起来了。 那走商的在县里头名声差得很,听说在县里头待了不过半个月,已经从他家宅子里抬出两具女尸了,都是花季少女,据说抬出来的时候身上一点好肉都没了,青青肿肿的,瘆人的很。 因着这个事,李婆子还特特在姜宝青窗外头指桑骂槐了一番,说他们姜家最厚道了,最起码没把姜宝青卖给那个走商,偏偏有白眼狼不识好人心 屠大娘眼下最忌旁人说他们家卖孙女,他们家做得出,却不愿别人这般说。 “哪个生儿子没的玩意传的话”屠大娘外厉内荏的疾声嚷嚷着,“我们把孙女嫁到富人家里头去享福,怎么就能叫卖孙女呢谁再说闲话,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好了好了,”孙大虎忙出来打圆场,“眼下正好是申时,这就该回去了。” 屠大娘重重的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姜宝青跟白瑞花,而是转头跟旁边的妇人炫耀似的谈起了这遭去县里头她买了多少东西。 孙大虎看着姜宝青背后头那个大包袱有点咂舌:“青丫头,你这买了啥,咋这么大一袋子” 姜宝青见孙大虎一问这个问题,板车上其他人几乎也都竖起了耳朵。 这傻子哪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 “没买啥啊,都是些碎布头。”姜宝青大方的把那包袱从背上解下来,打开个小口子,抓出一把碎布条,举得高高的展示了一下,特特让那些人都看到,“因为太碎了,店家几文钱卖给我了。” 姜宝青脸不慌心不跳的胡乱报了个低价。 确实也经常有这样的事,一些碎布头因为太碎,质量又不怎么好,做什么都不合适,店里头便会贱价卖了。 孙大虎挠了挠头,还是耿直的开口道:“青丫头,你这是不是被店家骗了啊,这些布太碎了又没法做啥东西了,几文钱都瞎了。” 姜宝青做出一副“啊还有这种事”的懊恼模样:“真的吗大虎哥,我还以为自己赚了大便宜呢。” 她当然是赚了大便宜。这些细细碎碎的布头是她特特从一堆碎布头里头挑出来的小块的,放在上头就是为了让旁人以为她买了些无用的东西。 不然后头传到姜家那些人耳朵里,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幺蛾子。 因着姜宝青吃了这么一个大“亏”,屠大娘一路上心情特别好,一脸的得意,没再使什么幺蛾子,不过是嘴欠几句,跟旁边的人笑话姜宝青“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这就是姜宝青想要的结果,她一直垂着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头却是乐开了花。 不过,大概是姜宝青演的太逼真,就连白瑞花也忍不住一边轻拍着小凤儿一边安慰她:“好在就只有几文钱,布头到时候缝起来还可以做点小荷包什么的。” 姜宝青“一脸丧气”的点了点头。 孙大虎张了张嘴,憋了憋,还是什么都没说。 待这骡车到了七里窝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各人在村头下了车,屠大娘下车时,连连剐了白瑞花好几眼,又趾高气昂满是嘲笑的对着姜宝青哼了一声,这才抱着那一堆东西,拉着她家宝贝大孙子屠树生走了。 姜宝青把药包递给白瑞花,白瑞花怔了怔,迟疑道:“怎么这药看上去小了不少” 姜宝青非常镇定,信誓旦旦的:“没有吧,瑞花姐你肯定是看错了。这药我亲手拿去煎的,错不了,你看小凤儿这不好了不少吗” 白瑞花还是有些迟疑,但看了看安安静静窝在她怀里头吃点心的小凤儿,不太确定的点了点头:“是好了不少” “那就是了。”姜宝青将那几包药都塞进了白瑞花的怀里,“瑞花姐,记得按时让小凤儿吃药。” 孙大虎站在姜宝青跟前,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姜宝青从怀里头掏出五个铜板,往孙大虎手里头一塞,掉头就跑。 孙大虎措不及防姜宝青还来这么一手,呆了呆,待他反应过来,姜宝青早就背着她的包袱蹿出去好远了。孙大虎手里头拿着那五个铜板直发愣四个铜板是来回车费,一个铜板是他借给姜宝青的进城钱。 最后,孙大虎说不上心里头是什么滋味,紧紧把那五个铜板攥了起来。 姜宝青冤大头买了一包袱碎布头的事很快就在七里窝不胫而走,李婆子出门跟几个婆子唠嗑的时候,被人半是打趣半是嘲笑的说起这个事,气得她当即就火冒三丈,怒发冲冠的直接跑回了家。 正好这一日姜云山回来了,李婆子踹开门冲进屋子里头的时候,姜云山正坐在炕边,跟姜宝青说着县学里头的几桩趣事。 李婆子上了年纪,眼神不太好使,但隐隐约约的也能看见姜宝青手里头正拿着针线在那缝一块布头似的东西,顿时就炸了似的骂了起来:“个小蹄子,败家娘们,手里头有几个铜板,不想着孝敬孝敬家里的老的,就知道乱花早就知道你是个白眼狼,什么臭玩意儿买些碎布条,干啥缝起来接尿吗” 李婆子骂得十分难听。 实际这已经是看在姜云山的面子上了,不然李婆子早就动手打了。 铜板的由来姜云山已经听姜宝青提过了,知道是她在深山里时救了一个富家小姐,旁人给她的谢礼。他也能理解妹妹把钱藏起来不让外人知道的做法。 不说别的,看看今天李婆子的反应就知道了。 姜云山脸都涨红了,纯粹是被李婆子的污言秽语给气的。他气道:“二奶奶” 李婆子瞥了一眼姜云山,反而教育起姜云山来:“云山啊,不是二奶奶说你,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整个村里头,哪有去县里头读书的也就俺们老姜家,勒紧了裤腰带送你去县里头读书。后头可是指望你好好孝敬家里头的你看看你,别一有几个铜板就给你妹妹浪费她之前是个傻子,我看着现在脑壳子也是个有问题的” 第三十三章 四十文 李婆子轻蔑的撇了撇嘴:“不傻不傻能让人坑了去”李婆子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朝姜云山伸出了她那满是褶皱的手,嗓音尖锐,“我说云山,你有钱给你妹妹这傻子乱花,还不如给家里头点嚼用啊你大姐身体不是很好,弟弟前些日子又中了邪,家里头正是要钱的时候呢”说着,要账似的抖了抖手掌。 姜云山有些窘迫的摸了摸身上,摸出三个铜板。 然而他又攥紧了这三个铜板。 这是这些日子他攒下的,打算给妹妹补补身子的。 李婆子分明看见了姜云山的动作,她老眼一眯,就要直接上手去抢。 姜宝青把针线活往炕上一扔,声音爽脆,还带着二分笑意:“二奶奶,这人啊,上了年纪,总不能连脸都不要了吧” 李婆子大骂一声:“小蹄子骂谁不要脸呢” 姜宝青笑眯眯的:“谁接话骂的就是谁二奶奶,你这口口声声说家里头没钱没钱的,我咋看着前两日,二丫姐还去买了盒四十文的桃花粉呢咋着,我花几文钱买点布头就是败家,二丫姐花四十文买盒桃花粉就不是败家了” 什么四十文 李婆子来不及计较姜宝青前头话里的暗骂,心疼得都快滴血了。 在两个孙女中,因着姜二丫嘴巧,会来事,比起姜大丫,她算是偏疼姜二丫些。 但这绝不代表她就能容忍姜二丫大手大脚的花钱啊 四十文啊 一想起这个数,李婆子心疼的都快要晕厥过去了。 在她心里,家里头所有的家产都是她大孙子姜有才的。孙女再好,也终究是要嫁到别人家的。 姜二丫一下子花了四十文,就等于是败了她大孙子的四十文家产 四十文呐能给她大孙子买多少肉补身子了 一想到这,李婆子简直心如刀割。 比起这四十文,李婆子一下子也顾不得找姜云山讨那几文钱了,她奋力点着姜宝青,留下一句:“再这么浪费,我就打断你的狗腿”匆匆出去找姜二丫算账去了。 赶巧姜二丫也正好在家,没过多久,姜大丫跟姜二丫住的那土坯屋里头就传来了李婆子的打骂声,还有姜二丫的哭喊声,动静大的很。 姜宝青才不管那么多,她干脆利落的把方才李婆子踹开的门给关上,吵闹声倒是小了些。 姜云山还有些担心的从破窗户那往外看了看:“二丫姐” 姜宝青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的好哥哥啊,你就别替旁人瞎操心啦。从前你给我的那些铜板,都是姜二丫给拿去了。她买桃花粉的事,又不是我杜撰的。前几日天天来我窗户边上炫耀她新买的粉多细腻上脸多好看,就姜二丫这样的作派,李婆子早晚都会知道的。” 姜云山倒不知还有这么回事,他脸色变了变,最终归为了一句长叹:“唉宝青,委屈你了。” “我才不委屈。”姜宝青脆生生的回了一句。 平白得了一条命,人生得以重活一回,哪里还有什么委屈 她一边拿起了方才被李婆子打断的针线活,熟稔的飞针走线,顺便换了个话题,“哥哥,县试快到了吧” 说到这个,姜云山神色也好了不少,眉眼之间颇有神采:“还有三日。这是我们这一届的头一次考试,先生也是怕我们压力太大,特特许了我们回家休息一日。” 等他过了县试府试,考得了童生的身份,就离秀才又进了一步;等他考上了秀才,就可以食廪,到时候每天就有一升米的补贴,还能得些官府给的鱼肉盐醯,到时候让妹妹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姜云山觉得日子很有盼头。 姜宝青笑道:“哥哥放宽心,你一定没问题的。” 姜云山有些腼腆的笑了笑:“县试不过是科举路上的第一步,学无止境,我还有得学呢。” 兄妹俩说笑了半日,姜宝青手上的腰带也正好做好了。 她咬断了线头,献宝似的拿给姜云山看:“哥哥你看,我给你做的腰带如何” 姜云山知道这是姜宝青用买回来的那堆布头做的,拿过来细看,忍不住惊叹道:“宝青,莫非你于这针线一道上有着别出的天赋这针脚是真的很好。” 姜云山跟姜宝青那些补丁叠补丁的衣裳,都是姜云山缝的,他被生活逼出了一手针线活,自然也能分辨得出姜宝青这针线活的好坏。 姜宝青嘻嘻一笑:“从前总看你缝补衣裳,潜移默化的就会了。” 哪里来的别出天赋,不过是在现代时,练习针灸的副产物罢了。 她那时候就热衷给学针灸用的人体模型缝制衣服,不用说常服了,就连汉服jklo裙这“破产三姐妹”,各种风格她也驾驭的极好。 不过那时候就当是一个业余爱好了,谁曾想如今竟然派上了大用场。 姜云山信了姜宝青这个说辞。毕竟,在他心里头,病好以后的妹妹,仿佛是上天为了补偿她前些年的“痴病”,如今简直是钟灵毓秀,再聪敏灵慧不过了。 姜宝青笑眯眯的,又从炕下头扒拉出另外一个布包来。 她把买来的碎布头分成了两份,一份是这种很细碎的,适合做点荷包或者拼接个腰带什么的,这一份就放在明处,也是为了防范姜家人趁她不在的时候,过来乱翻东西,应付姜家人用的。 还有另外一个布包,就是她藏在炕下头这个了。里面全是一些可以做衣裳的大布头。这些就不能让姜家人知道了,不然那几文钱买一包碎布头的说法可就行不通了。 她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铜板,也会遭人质疑。 姜宝青从包袱里头拿出一件做得差不多的长衫来,抖了抖,给姜云山看:“哥哥,我估摸着尺寸给你做了件衣裳。” 姜云山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他其实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小少年,也是同姜宝青一样,打小就没了父母,寄人篱下。且,他还要拉扯着一个神智有问题的妹妹。 第三十四章 又不是花你的铜板 姜云山抽了抽鼻子,忍住声音里的酸涩:“宝青,我不用新衣裳。你是女孩子,合该先把自个儿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姜宝青抬头嗔了姜云山一眼:“哥哥说什么话呢。我知道这人靠衣装的道理,我去了一趟县里头,一堆人都把我当乞丐,看不起我。哥哥一直在外头求学,岂不是处境比我更难再说了,我在这个家里头,要是穿得光鲜亮丽的,也招人眼不是” 姜云山简直要落下泪来。 姜宝青见姜云山这副样子,心里头也是酸酸软软的。 她在现代时,一直是姐姐,照顾着底下的妹妹,从来没有试过上头有个兄长的感觉。 她至今不能忘,在她刚在这个时代醒来时,姜云山穿着一双磨破了的草鞋,拨开人群,红着眼朝她跑来时的模样。 姜宝青抽了抽鼻子,忍住酸涩:“哥哥,我给你量一下,也好再得合身些。” 姜云山还要再推,姜宝青佯装生气,拉下了脸:“哥哥就这么看不起我的手艺况且,我们兄妹之间,何必这般分出先后来,这里碎布还多得是,我回头再给自己做一身就是了。” 姜云山一见妹妹生气了,立马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忙不迭的点头,哄她:“是是是,宝青你不要生气,你量,你量就是了。” 姜宝青这才露出了笑脸。 待到中午时,周氏笑吟吟的送来了半碗炒白菜,说是给姜云山补身子的,看她那模样,好似手里头端的不是什么白菜,而是绝世佳品一般。 她一脸的关切:“云山,听说你们快县试了” 姜云山点了点头:“还有三日。” 周氏脸上露出有些夸张的喜悦:“呦,这么快了啊云山你准备的怎么样啊还有三天,也就是大后天了,今儿回来会不会有啥影响啊” 姜云山平日里是个比较腼腆的少年,尤其是之前因着姜宝青的事,他们还闹得很不愉快。今儿周氏就这么热情,姜云山还有点懵,半晌才挤出一句:“多谢婶娘关心。” 周氏见姜云山还承她的情,脸上的神色又好看了几分,她笑吟吟的拉着姜云山的手:“看你跟婶娘见外的。听说你们读书人了不起的很,后头每天还能领大米,领鱼肉啊什么的还能减免赋税是不是真的啊” 姜宝青在一旁就见着周氏望向姜云山的眼神都快冒出绿光了。 周氏的眼神着实太过殷切,姜云山有点抗不太住,只得道:“确实是真的。只不过得先经过县试,府试,院试,当上秀才,才能” 周氏有点失望,还要经过那么多场考试,这一时半会的,似乎也没法从姜云山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不过再一想后头能得到的那些东西,尤其是减免赋税,家里头二十亩地呢,要是把赋税一减,岂不是能白得好多粮食 周氏眼里头又有了光彩,笑盈盈的拍了拍姜云山的肩膀:“云山,那你可得好好考啊。我可听说了,这十里八乡的,就没出过秀才老爷。咱们老姜家光宗耀祖可全看你了。你可得好好考,知道吗” 姜云山点了点头,道:“我会好好考的,婶娘。” 周氏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看向姜宝青,眼里头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厌恶,脸色也差了些:“宝青啊,以后少盯着别人买了啥,又不是花你的铜板。多大的人了,要懂点事,不要跟碎嘴子似的天天嚼舌,没得让人笑话你” 姜宝青自然知道周氏指的是前头她告诉李婆子姜二丫买了盒四十文的桃花粉的事。 姜宝青灿灿一笑:“婶娘说的是。” 周氏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姜宝青这副没脸没皮全然不在乎她意有所指的那些话,她脸色更不好看了。 但碍于姜云山在这儿,她还真没法跟姜宝青直接撕破脸。 其实,对于姜二丫竟然藏了这么大一笔私房钱,还买了盒贵得要死的脂粉的事,周氏也是又心疼又恼怒,恨不得把姜二丫吊起来给抽一顿。但姜宝青把这事直接捅到了李婆子那,导致李婆子冲进姜二丫屋子里头,把姜二丫大骂一顿后,直接把那盒桃花粉给拿走了,说要拿去换钱。 这就跟李婆子从周氏手里头抠走四十文没什么区别。 只要一想起来,周氏心疼的都快闭过气去了。 这笔账,自然又被周氏给记到了姜宝青头上,她看姜宝青更不顺眼了。 周氏真是恨不得抓花了姜宝青这张笑盈盈的脸。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转身欲走,又看见了炕上那堆散放的碎布头。 姜宝青花几文钱买了一堆碎布头的事,她自然也是听说了。 因着姜云山在外头一直半工半学的,手里头经常有几个铜板,周氏倒也没起疑姜宝青手上为什么会有钱。 “你哥哥挣点钱也不容易,还要上学呢,你看你一点都不心疼你哥哥,败家败的,几文钱买这么一堆烂布头回来。”周氏又借着那碎布头的事趁机教训起姜宝青来,还在姜云山跟前表现了一番自个儿的心疼,“你不心疼你哥哥,我可心疼呢” 姜宝青心里头冷笑,你要是心疼,你倒是给我哥哥点铜板改善生活啊就光会耍嘴皮子罢了。 她也不跟周氏客气,软软道:“婶娘啊,好似你刚跟我说了,少盯着别人买了啥,又不是花你的铜板” 周氏脸色一青。 这臭丫头竟然还会拿她的话来堵她 真真是气煞她了 周氏青着脸:“行,算婶娘白操心了。婶娘说这些,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妹好” 姜宝青依旧是软软的:“那谢过婶娘关心了。” 周氏越发想抓花姜宝青那张脸了 周氏铁青着一张脸,脚下生风般,大步离开了。 姜宝青见姜云山一直默然坐在炕边上没说话,朝他那边挪了挪:“哥哥,怎么了你觉得我不该这般顶撞婶娘吗” 姜云山有些低落的摇了摇头:“以前我总觉得,他们虽然对我们差了些,可总也是关心着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自打出了那事,我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姜宝青安慰似的拍了拍姜云山的胳膊,然而话却说得很直白:“哥哥,看开点。眼下他们对你还客气点,不过是看你还有些利用价值了你看方才婶娘的那话,明里暗里是在表功她关心你。可她要是真的关心你,怎么舍得让你在外头吃不饱穿不暖的这种事,不要看她怎么说,要看她怎么做的。” 姜云山也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他从前不过是自小失怙,渴望一份来自长辈的亲情罢了。 姜宝青的事情出了以后,他就知道,他不能再这么自欺欺人下去了。 第三十五章 陈年真相 待送姜云山离家回县学时,姜宝青已经将长衫给改好了。连着那条新作的腰带,她一并都给姜云山打包好,用从前的破衣裳做成的包袱包了起来,然后又往那包袱里头,塞了好几十枚铜板。 姜云山在一旁看见了,刚要说什么,姜宝青抬头瞅他一眼:“咋了,哥哥,你当我也是婶娘那种只会耍耍嘴皮子关心一下你的人吗” 姜云山稚嫩的俊脸微微一红,忙解释道:“宝青,我就想着让你自个儿留着花。” 姜宝青一副豪放的模样拍了拍自个儿腰间:“哥哥你放心,你妹妹我现在可是个小富婆。这些钱你且拿着花,我这儿还有好多呢。再说了,哥哥你自管好好考试,考好了,我才能沾你的光享福呀。” 姜云山被姜宝青给鼓励的胸中豪情万丈,小小的少年郎郑重的向妹妹点了点头:“宝青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享福的。” 姜宝青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在村口送走了姜云山,姜宝青回到她的土坯屋,发现本来就简陋的屋子,此刻更像是飓风过境一般,东西横七竖八的散了一地;柜子里头放的好好的碗都被人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地烂瓷片;之前故意放在炕上的那一包碎布头也被人扯了开来,满炕满地都是。 好在放在炕下头被杂物藏起来的那包布头还在那儿,没有被人发现。 姜宝青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果不其然,她拿笤帚把那堆烂瓷片扫出去时,就见着姜二丫红肿着眼,站在院子里,狠狠的朝她吐了口唾沫。 “我不会放过你的”姜二丫小声的恶狠狠的说。 姜宝青手往腰间一摸,不动声色的取出一枚绣花针。 她朝着姜二丫走去,慢吞吞道:“哦你想怎么不放过我”她靠近姜二丫,轻声道,“就像小时候那样,再将我从台子上推下来一次,让我再摔到头,变成傻子吗” 姜二丫满脸骇然,难以置信的往后倒退一步,有些惊慌的看着姜宝青:“你,你都想起来了” 姜宝青往前紧跟了一步,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都是托你的福啊。” 姜二丫看着姜宝青那幽深的眸子,想尖叫,然而嗓子却像被人扼住一样,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她惊慌失措中,往后倒退几步,却被自己的脚给绊倒,跌倒在了地上她浑身都有些忍不住的发颤,屁股仿佛被摔成了两半,疼得厉害,自然也就忽略了胳膊上一处一转即逝的轻微刺痛。 姜二丫以为那终将成为秘密。 都说姜宝青小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摔成了个傻子。 然而姜二丫跟周氏都清楚的很,不是的。 那是小时候她们一块儿玩,两人之间起了争吵,她仗着比姜宝青大一岁,动手将姜宝青推下了土台子谁知道就那么不巧,台子下头有块石头,姜宝青的头正好撞到了石头棱上,头破血流,晕死过去,生死不知。 当时也不过四岁的姜二丫吓傻了,一旁的周氏听到动静过来,也是吓了一跳。 然而在了解到事情真相后,周氏给了吓得哭闹不止的姜二丫一巴掌,疾言厉色道:“你记住,这事跟你没关系,是姜宝青自个儿不小心摔了下来是她自己摔下来,跟你没关系” 对是姜宝青自己摔下来的,跟她没关系 这么多年,姜二丫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这事却在今日,由姜宝青这个受害者本人,亲手戳破了这个谎言。 姜二丫只觉得牙齿都在打颤,她强作镇定:“你,你胡说别人,别人不会信的” 姜宝青微微一笑,居高临下的看着姜二丫:“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头有数。旁人信不信,与我何干。只是我劝你,别再惹我了。” 说完,姜宝青拔腿走了。 只留下院子里一个浑身发颤的姜二丫。 当天晚上,大概是受到了惊吓,姜二丫就发起了热,一条胳膊更是不知怎么了,竟然酸软无力,抬都抬不起来。 因着那四十文的事,向来不怎么喜欢姜二丫的周氏根本懒得理会姜二丫,李婆子更是啐了一口:“败家的小蹄子,不用管她,有钱花四十文买个什么粉,本事大着呢” 姜一牛见媳妇跟亲娘都这么说,也有些埋怨二女儿不知好歹,有钱不想着补贴家里头,花那么多钱买盒只能涂涂抹抹的胭脂这是想勾引谁呢 别是学了她那个不知廉耻的大姐 姜二丫无人问津的躺在炕上。 姜大丫形容枯槁,前些日子刚被灌了碗虎狼之药落了胎,恹恹的躺在炕上自身都难保,更别说再去管姜二丫了。 最后也就是同住一屋的姜梅花,着实不忍心,长长的叹了口气,出去打了盆凉水,给姜二丫擦头擦身子照顾了姜二丫大半夜,待到姜二丫额头的热度褪了差不多,这才小心翼翼的褪了鞋袜裙钗上炕歇息了。 姜宝青才不管姜家那边怎么折腾。 姜二丫的胳膊,是她给姜二丫的一个小小教训,过个一两日自己就会好。 倘若姜二丫再惹到她头上,那可就不止这样了。 这几日,姜宝青除了一大清早出去锻炼身体,就躲在屋子里头拿着那堆碎布头缝制衣裳。 她拿着那些碎布头,给自己缝制了一条裙摆是相近色系的碎布拼接起来的襦裙,看上去清新素雅又大方;也因着颜色都相近,也并不怎么打眼,不会说什么太过标新立异,却又让人眼前一亮。 看着铺在炕上的襦裙,姜宝青满意的点了点头,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成衣跟布匹的价格差那么多,她完全可以凭借自个儿针线上的手艺,以及时代带来的那些超前的设计感,做一些成衣拿到店里头去寄卖。 男子衣衫样式少一些,倒没什么可发挥的余地;相比之下,女装的样式可以发挥的设计余地倒是要多一些。 眼下这些余下的碎布头,正好可以让她来试试水。 姜宝青规划了半天,回过神来也忍不住摇头笑,在现代时的一桩练习行针精准度的业余爱好,到了这里,反成了她谋生的手段。 也算是人生的无常吧。 姜宝青这土坯屋采光并不怎么好,为着眼睛着想,姜宝青也不敢长时间的看那针线,万一近视了,这里可没有可以矫正视力的近视眼镜。 她推开窗,想着极目远眺,放松下眼睛。 第三十六章 钱氏兄妹 这人,原主的记忆里也有些印象。 是李婆子跟姜老头的二女儿姜莲花的长子,钱金武。 因着姜莲花嫁人嫁得早,十四岁时就嫁给了隔壁漯头村的钱屠夫当媳妇,隔年就生下了长子钱金武,这钱金武反倒还比姜一牛家的姜大丫还大着一岁,今年十七了。 因着钱家乃是屠户之家,家里头常年杀羊宰牛的,倒是不怎么缺荤腥,这钱金武人高马大的很,看上去壮实的跟座小山似的。 钱金武下头本来是还有一个弟弟俩妹妹的,但钱金武他娘姜莲花似乎是生钱金武的时候伤了身子,后来接连两胎,产下的孩子身子骨都弱得很,一子一女都没活到足岁,眼下除了钱金武,就只剩下个好不容易才养活的小女儿钱香香,如珠似玉,真真是捧在手心里疼宠的那种。 自打姜宝青“好”了以后,这还是头一次看到钱金武。 钱金武也是头一次见“好”了的姜宝青。 这不见还好,猛的一看,钱金武突然发现,这姜宝青好似变了个人似的,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仿佛会说话,脸上的神情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呆滞惹人厌 还,怪好看的 钱金武直勾勾的盯着姜宝青看。 姜宝青知道这个钱金武若是论亲戚来说,她是得喊声表哥的。 然而这人的眼神实在是太讨厌了,姜宝青礼貌似的朝着钱金武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关上了窗户。 钱金武就有点不大高兴了。 “哥,你看什么呢”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喊了钱金武一声。 钱金武回过神,见妹妹钱香香过来了,觉得自己看个傻子走了神有点丢人,撇了撇嘴:“我刚才看见那傻子了,看着好像还真是傻病好了,不傻了。” 钱香香咯咯的笑了起来:“傻病好了也是个傻子,我还记得去年咱们过来,给她块烤焦的木头,跟她说是好吃的,她就傻傻的啃了起来的样子,太傻了。” 兄妹想起这桩事,两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钱金武也觉得自己刚才竟然有那么一小会儿觉得一个傻子好看,真是太丢人了,笑过以后就把这事给放到了脑后。 姜莲花在屋子里喊她俩:“金武,香香,还不赶紧进来,在外头干啥呢” “来了”兄妹二人应着,赶忙进了屋。 正屋里头,李婆子见着外甥外甥女,脸色比看见姜宝青姜云山要好多了。 尤其是姜莲花过来的时候,还拎了一块少说也有两斤重的五花肉,念及此,李婆子的脸色就更好了。 “哎呦,金武啊,小半年没见,这长得更壮实了啊。”李婆子夸了一句钱金武,在乡下人看来,长得壮实就是对男人最好的夸奖了。 果不其然,听着李婆子这么夸,姜莲花笑得跟朵花似的,“娘,你就净夸他吧” “那也是咱们金武长得好要是才哥儿后头能长得跟他金武表哥似的这么壮实就好了。”李婆子念叨了一句,又看向钱香香。 然而李婆子一看钱香香的穿戴,就觉得有点肉疼。 姜莲花着实太宠钱香香了,她家里头虽说是屠户之家也不怎么有钱,但她舍得给闺女花钱,看看这钱香香,不过十三岁,头上竟然还插着一根银簪,身上穿得那衣裳,裙子上竟然还绣了不少花。 尤其是钱香香过来的时候,李婆子还闻到了一股香味,那香味跟前几日她从姜二丫那拿来的那盒桃花粉的香味一模一样。 李婆子简直肉痛,来不及夸钱香香,就开始怪起了姜莲花:“我说你这也太宠着闺女了,这一身得花多少钱啊,你就金武这么一个儿子,留给金武多好前些日子找你拿点钱,你还直说没钱,我咋看你这都不像没钱的样子呢” 姜莲花大概是因着家里头断不了荤腥,嫁到钱家这些年,养得颇有些珠圆玉润,她撇了撇嘴:“娘,前些日子你一开口就是五两银子,我家里头哪有那么多银子啊。” 李婆子酸溜溜的瞥了眼钱香香:“没钱还给你闺女置办这么一身。” 姜莲花却振振有词:“娘,算命的都说了,我这闺女啊,是有福命的人,那可得好生精细的养着,后头有大福报的” 李婆子还欲说什么,姜莲花看了一眼有些委屈,垂着头摆弄衣角的小闺女,心疼得不行,忙截住她娘的话:“娘,我这趟来可是有正事跟你说商量的。”然后又对小闺女慈爱道,“香香,你去找你表姐表姨玩去吧。” 钱香香巴不得赶紧走,闻言头也不回的拔腿就出去了。 李婆子就有些不满。 姜莲花是知道她娘这个脾气的,当年她还在家当闺女时,她娘就这样,有啥好东西都恨不得扒拉到她大哥姜一牛跟前去,闺女在她娘眼里头就是根草。 这也就是她嫁出去这么多年,逢年过节的还知道往家里头捎几块肉,她娘这才能高看她一眼。 “娘,你看咱们金武,这都十七岁了。不是我夸自个儿子,咱们金武小小年纪就跟着他爹在肉案子那帮忙,可出息了。”姜莲花满口夸着钱金武,又有些发愁,“我寻思着,这孩子到了年龄,也该说亲了。就是我们那漯头村你也知道,满村子就找不到一个中看的姑娘。我寻思着娘你认识的人多,看看这十里八乡的有没有合适的姑娘给金武说说啊” 李婆子瞅了姜莲花一眼,算是猜透了姜莲花的心思。 姜莲花这是委婉的拒绝周氏想让姜二丫嫁给钱金武的心思呢 其实周氏原本是打算让姜大丫嫁到钱家去的。钱家虽然也不怎么富,但好歹还能多出几个彩礼钱。可是姜大丫后头出了那么桩事,若是旁人家也就罢了,说不得瞒天过海就让姜大丫给嫁过去了,但姜莲花家周氏还没那个胆子去坑她姑子家。 首先李婆子跟姜老头就饶不了她。 既然姜大丫不行了,那周氏又打上了姜二丫的主意。 只是这主意周氏也还没跟姜莲花说呢,也不知道姜莲花这是从哪看出来了,这不,今儿巴巴的带着儿子闺女过来,明面上是说让李婆子帮着掌眼给钱金武挑个媳妇,实际上不就是含蓄的拒绝了周氏想要把姜二丫嫁过去的心思吗 李婆子心里头就有点不太高兴,脸上也直接拉下了脸。 不管姜二丫最近干了什么事,但好歹姜二丫是他们老姜家的种,又是个会来事的,之前李婆子还算中意这个孙女。 钱金武再怎么好,那也是姓钱的。 果然这闺女嫁到外头去,胳膊肘就往外拐了,竟然还觉得他们老姜家的配不上他们姓钱的 第三十七章 挑拨 钱金武见着气氛不大好,知机道:“姥娘,娘,听说大丫表妹病了,我过去看看。”说完,溜也似的跑了。 姜莲花一看她老娘那神情,知母莫若女,怎么不明白她娘是怎么想的 但是姜家那俩丫头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肚子里头的花花肠子谁还不知道谁 姜大丫就是个惯自私的,平日里嘴上跟她那个娘似的,说得比唱得好听,真当了该她出力的时候,还指不定在哪里藏着;姜二丫呢,肚子里头的弯弯绕绕最多了,平日里嘴甜又惯会哄人,背地里阴起人来,那可是丝毫不手软的。 她家香香小时候也不知道吃了这俩姐妹多少次暗亏了也就她家香香现在大了,知道提防人了,这才好一些 姜大丫这会儿“病”得蹊跷,然后她大嫂竟然又想把姜二丫塞进来真是把她家金武当啥了收破烂的吗真真是气死她了 之前孩子还小的时候她大嫂就提过这事,被她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了。眼下大概是看着俩孩子都大了,这心思又活起来了。 一听到这风头的时候,可把她吓得,坐立难安了一整天,决定还是过来跟老娘说清楚。 姜莲花是万万不能让姜二丫那死丫头糟蹋了她家金武 姜莲花赔着笑:“娘啊,你咋这脸色呢咋了,还不愿意帮你外甥掌掌眼找外甥媳妇啊” 李婆子从鼻子里头重重的哼了一声,斜着看姜莲花,语气讥讽的很:“到底咋回事你心里头没个数吗行了,你啥都甭说了,你这了不得了,嫁到个杀猪的家里头,这了不得了啊,俺们老姜家的闺女可配不上你儿子,赶紧家去吧,别在这招我眼” 姜莲花没想到她老娘直接翻了脸,忙陪着笑,把姜大丫姜二丫夸了又夸:“不是我说,放眼整个七里窝,也就咱们姜家这俩闺女生得好,看看那小鼻子大眼的,多招人稀罕啊。我是一直觉得我们家金武配不上咱姜家的闺女你想想啊娘,大丫这身子不好也就罢了,二丫这闺女眉眼水灵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后头啊,说不得就得了什么造化,嫁到县里头去,把你跟我爹都接县里头去享福呢” 姜莲花这般漫天夸着,李婆子心里头却是一动。 不说旁的,之前那姓屠的家里头的孙女,卖给一个走商家里头去,还挣了不少银钱呢,眼下整个屠家就跟暴发户似的,让人看了不爽极了。 想想姜二丫长得也还算不错,起码也不比那屠家孙女差哪里去啊 想到这,李婆子脸上神情总算好看了些,她撇着嘴:“按理说,大丫的人品样貌配你家金武是没啥问题的,就是大丫这身子最近不太好,咱家也是厚道人家,你家金武就独一个,万一大丫嫁过去这生不出娃来,那你还不得恨我一辈子二丫吧,年纪还小,家里头还想多留她几年,不急,到时候再说” 一听这话,姜莲花就知道总算是把她娘给说通了,心里头松了口气,忙附和的夸了几句姜二丫的人品样貌,好似明儿就要县里头的贵人要把姜二丫娶走似的, 李婆子越听心里头越畅快,矜持的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挺在理的,中听。” 娘俩又说了会旁的,姜莲花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梅花呢” 一提起姜梅花,李婆子就直皱眉,颇有些嫌弃道:“问她做啥,在她屋子里做针线吧” 姜莲花坐到李婆子身边去,小声道:“娘,梅花都快二十了,你这再留她,都留成老姑娘了。” 李婆子嚷嚷道:“那能怨我留她吗她自个儿不争气,你跟你哥长得都不孬,到了年龄也有几家来说亲的,你再看看你妹梅花,长得那副模样,平日里又瑟瑟缩缩的,见人也不知道喊一声。村里头哪有看得上她的,还不如多在家里头做几年针线活补贴点嚼用”话里头满满都是嫌弃。 姜莲花神神秘秘道:“说起来,漯头村里头倒有个合适的” 钱香香去了姜大丫她们的屋子里,一进去就蹙起了刮得细细的柳叶眉:“小姨,大丫姐,二丫姐,你们三个咋还住一个屋,不嫌挤啊” 姜二丫最烦钱香香这副小姐作派,明明跟她们一样,也是个土生土长的乡下闺女,偏偏一副就数她精贵的模样来。 不过她向来不会把这种话放在嘴上,她看了一眼躺在炕上当没听见钱香香的话的姜大丫,又笑道:“香香这一身可真好看,这裙子,我就没见过村里头有人穿得比你还好看的;哎呦,这银簪子,是二姑刚给你买的吧老好看了,估计值不少钱吧” 钱香香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听到这种奉承自个儿衣裳首饰的话,心里头就高兴得很,脸上却做出一副矜持的模样:“没花多少银子我娘说了,家里头就我一个闺女,要好好的打扮我。过些日子我过生辰,还要再给我买一些呢。” 姜二丫意义不明的笑了两声。 钱香香有些疑惑,却见着躺在炕上的姜大丫直勾勾的盯着她,那眼神,仿佛要把她身上盯出个洞来,把她吓得心里头直发毛:“大丫姐,听说你病了没事吧” “没事。”姜大丫又闭上了眼。 手却在被子下头攥的紧紧的。 二姑真是好得很,有钱给闺女买银簪子买衣裳买香粉,没钱借她成亲 姜二丫目的达到,又亲热的坐到钱香香旁边去,很是亲密的模样,跟钱香香嚼起了耳根:“香香,今儿你来见到那傻子了没” 姜二丫话里头的“那傻子”,说的自然是姜宝青。 钱香香有些感兴趣:“听说那傻子真的不傻了今儿我哥在院子里头看着她了,说是看上去好像是不傻了。” 姜二丫一听就撇了撇嘴:“武表哥别被那傻子给蒙骗了。她现在哪是不傻了啊,简直猴精猴精的,心肠可坏了” 钱香香有些感兴趣的眨了眨眼:“二丫姐,这话什么意思啊” 姜二丫提起来心里头就有些恨恨的:“别提了,前些日子,我这好不容易攒钱买了盒桃花粉,回头她就把状告到了奶奶那里头去,害得我被奶奶给大骂了一顿。” “那个桃花粉我也有一盒。”钱香香先是高兴的接了一句,又有些义愤填膺,“那傻子怎么能这么干呢这么干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啊真是太坏了二丫姐,你就任由那个傻子这么欺负你啊” 第三十八章 血腥味 这会儿正好钱金武推门进来,正好听到钱香香在说傻子,他嘿嘿一笑:“咋了香香,那傻子怎么惹你了” 因着都是表兄妹至亲,他们也就没讲究什么男女大防。 姜大丫躺在炕上,看到钱金武,就想起她娘之前还想让她嫁给钱金武的事,眼神有些木。 后不后悔,大概也只有姜大丫自个儿知道了 姜二丫还没到思春的年龄,但近些日子她娘多少也给她透了个口风,说是打算把她嫁到她二姑家里头去。 姜二丫原本还在犹豫,然而看到钱香香这一身明显跟别的村里姑娘都不一样的行头时,她心里头几乎立即动摇了。 看看她大姐,说是跟那个马成远彼此中意,许了终生。结果呢,最后换来了什么 眼下都躺炕上几天了,脸青的跟鬼似的,半死不活的模样。 值得吗 想通了这些,姜二丫再看到钱金武的时候,心里头就起了不小的波澜。 仔细看看,她这表哥长得还是挺魁梧的,样子不能说是出众,但最起码也是浓眉大眼的,整个七里窝似乎就没有比她这表哥更壮实的了。 姜二丫一颗少女心,禁不住的砰砰乱跳起来。 钱香香没有注意到姜大丫跟姜二丫的异常,嘟着嘴跟钱金武告状:“哥,那傻子可真坏,背地里跟姥娘告黑状,欺负二丫姐。” 钱金武就有些摩拳擦掌:“呦呵,这傻子能耐了啊不行,一会儿得收拾她一顿,让她见识一下厉害” 姜二丫抬起头,瞥一眼钱金武,忙又垂下头,脸却忍不住红了起来。 谁都没有理会在角落里一直默默做着针线活的姜梅花。 因着姜大丫的婚事告吹,姜大丫原本让姜梅花给做的那两件绣活也就搁置下来。姜梅花由此轻松了一些,但李婆子那边派下来的绣活她还是得赶紧抓紧时间做。 姜梅花无声的在角落里头飞针走线着。 钱金武跟钱香香说定了要收拾姜宝青,也不拖延,忙去喊了姜有才一块儿去河边挖了两桶泥,打算到时候泼姜宝青一身给姜宝青个教训。 然而等钱金武跟姜有才兴冲冲的拎着两桶河泥回来时,却发现土坯屋外头的门上串了一把大铜锁姜宝青出去了。 钱金武就有些发懵。 气得姜有才狠狠往那大门上踹了两脚,又把两桶泥都泼在了土坯屋的大门上,这才作罢。 而这时候的姜宝青,已经去了深山里。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那个钱金武也是打小爱欺负她的。如今他长得这么人高马大的,哪怕她手上有银针这等利器,但原主这身子目前这般瘦削,怕是讨不到什么便宜。 还不如避出去。 这般打定了主意,她就把手上的针线活都给藏了起来,然后炕上零散着放着一些碎布头,算是做了个小小的伪装。 这还不够,她又扯出了前几天从村里头打铁的那儿,花了十几个铜板淘换的一条破铜链子锁,把那个没什么家产的土坯屋一锁,也多少算是个保障。 姜宝青用破了不少洞的废弃旧衣裳裁了个口袋,又缝了两条背带,做成了一个简陋的双肩布包,手里头拿了把也是刚花了两文钱从打铁的那儿淘换来的小铲子,准备去山里头挖点草药晒制一下。 毕竟她这具身子底子着实有些虚,这种虚,不是简简单单的锻炼身体就能补回来的。 前期她锻炼身体,只是为了勉强能增加一下这具身体的承受度。这么多年下来,姜家说是养着她,也不过是不让她饿死罢了。这具身体严重营养不良,虚得让人没法看,姜宝青都怕自个儿一剂补药下去,把自己直接给补死。 不说别的,就说前些日子姜宝青逮了只老野鸡,她吃第一顿的时候,竟然因着肠胃受不住这荤腥,后头好悬没泻死她。也就是姜宝青自个儿是懂针灸的,给自己扎了几针,换做旁人遇到她这种情况,怕是得去半条命。 前期多少锻炼的身体也算是有点基础了,眼下姜宝青就打算给自个儿药补加食补,好好的拾捯一下自个儿这具身体。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可不能倒下啊。 姜宝青暗暗给自己在心底加油。 这么多天以来,对于这一片的深山,姜宝青也算是轻车熟路了。她钻这些老林子钻的就像是打小生活在这儿似的,还顺手从腐朽的枯树根旁捡了不少能吃的蘑菇。 为了多挖一些三七,今儿姜宝青比平时往老林子的深处走了不少的路。 只是,越往里走,就越有些不太对劲。 姜宝青用力嗅了嗅鼻子,微微的蹙起了眉头。 行医者,对血腥味向来敏感的很。 这片空气里头,若有似无的飘着一股子血腥味,虽然很淡,却逃不过姜宝青的鼻子。 她走了几步,蹲下,这里的灌木丛上头似是落了些血迹。 姜宝青拿手指沾了些,在鼻子下头边碾边闻。 确实是人血。 而且还很新鲜。 怕是这儿不久之前刚发生了一场什么血斗。 姜宝青是最不愿意同一些麻烦事牵扯上的,她判断了一下血迹的大致走向,毅然决然往血迹的相反方向跑了。 “做人呢,要冷血无情一点我跟你讲,这样对自个儿是有大好处的。”姜宝青默默的在心里念叨着,“想要活的长,就离这些见血的事情远一些。什么医者仁心啊,也要先有自个儿的小命在,才能仁啊。不然你仁个荠荠菜呢” 姜宝青跑的很是着急,老林子里的野草藤蔓把她身上脸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她也毫不在意,一意往方才发现的那些血渍的相反方向跑。 跌跌撞撞的跑着,姜宝青也不知自个儿跑了多久,她只隐约记得前头是粑子河的某条支流小溪。 终于,前头似乎就是溪岸了,小溪边上那些鹅卵石,散乱的铺在溪岸上,在阳光下闪着亮眼的光芒。 姜宝青气喘吁吁的手撑着膝盖,在溪边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然而待到气稍微顺了些,姜宝青的身体却一下子绷直了。 她这才嗅到,这里的血腥味似乎更重了些。 第三十九章 好汉饶命 “主子,我怎么看这个叫花子有点面熟” 一道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姜宝青全身的寒毛都炸起来了。 只是,这会儿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包里的几根绣花针,这让她心思大定。 姜宝青往声音那里看去,看到的一幕却让她整个人都僵硬了。 溪流的上游,离她不远的溪边,有三个男人。 一个华服青年坐在轮椅里,一个青年站在轮椅边上,手里面提着一把剑,还有一个男人,看不清年龄,浑身是血,半边身子都浸入到了河里。 站在轮椅边上的那个青年,饶有兴趣的看着浑身僵硬的姜宝青。 姜宝青脑子稍微一转就明白了,她怕是正好赶上杀人抛尸现场了 现在叫好汉饶命还来得及不 姜宝青暗暗捏紧了手里头的绣花针。 轮椅里的华服青年微微眯着眼,看向姜宝青,蓦的出声:“叫花子,你手里的是什么” 提着剑的那个青年立即机敏的挡在了华服青年前头,剑尖直指姜宝青。 姜宝青往后退了几步,当机立断的喊道:“好汉饶命我手里的是绣花针绝非什么凶器”还主动亮了亮手里头的东西,果然是几根绣花针。 半点骨气也没有。 华服青年冷笑了一声。 他已经认出来了,这就是之前诈了薛家小丫头一块碎银当诊金的小乞丐。 之前她半边脸肿的厉害,他险些没认出来,这会儿这个小乞丐一开口,他便听出声音来了。 是个贪财好利,貌丑心恶的。 既然是这等人撞破了,也没必要留她一命。 “白芨。”华服青年冷冷的喊了一声,“杀了她。” 被称作“白芨”的青年有些不太赞同的叹了口气:“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呢。”一边却提剑靠近了姜宝青,“小姑娘,要怪就怪你今儿运道不好,出门没看黄历吧。” 姜宝青瞳孔微微放大。 她万万没想到,这些古人竟然也有反追踪的意识。她明明是逆着血迹方向跑的,就正好跟他们打了个照面 大概是姜宝青的外表太过无害了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上来就求饶的小乞丐,白芨是真的没起什么提防的心思。 所以,当白芨在措不及防间被姜宝青用银针刺中大穴放倒时,整个人先是懵逼,继而就崩溃了。 姜宝青见白芨浑身僵硬的提着剑径直倒了下去,脸上装出来的惧怕一扫而空,笑眯眯的站在浑身僵硬不能动的白芨旁边,弯腰下去,拍了拍白芨的脸,把刚才白芨那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他:“小伙子,要怪就怪你今儿运道不好,出门没看黄历吧。” 白芨一脸阴沟里翻船的僵硬模样,不堪受辱的闭上了眼。 她费力的从白芨手里头拔出长剑。 这一看就是把好剑,上头还有不少血,她拖着有点沉。 “这等大凶之器,还是沉在河底更安全些。”姜宝青费力的拖着剑准备往河里扔,却突然听到利物的破空声。 不好姜宝青瞳孔微缩,却来不及避开了。 右边肩膀瞬间剧痛,有什么东西破开了她的血肉,将她肩膀射了个对穿 一把匕首,插在了姜宝青的肩膀上。 长剑应声而落,摔在地上。 姜宝青强忍着剧痛,头上都疼出了豆大的冷汗,她难以置信的缓缓回身望去。 坐在轮椅上的华服青年,手里头把玩着一把小小的匕首,明明是再俊美不过的清隽样貌,偏偏眉眼间笼上了一股阴戾之气。 她竟然忘了这里还有个坐轮椅的是她大意了,以为坐轮椅就没有什么战斗力了 结果差点死在了这个坐轮椅的人手里头 肩膀传来的剧痛,还有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姜宝青简直想哭。 华服青年一手把玩着小小的匕首,一手撑在轮椅上,微微撑着头,薄唇微张:“奸猾狡诈,死有余辜。” 剧痛中的姜宝青简直就要疯了,她不过是正当防卫,怎么就奸猾狡诈了 退一万步讲,奸猾狡诈就奸猾狡诈吧,这等的世道,狡猾狡诈也不是什么坏事,怎么到这人嘴里头,就成了死有余辜了啊 这怕不是个变、态吧 “你猜,这把匕首会扎在你哪里”华服青年勾起嘴角,笑得有些阴森。 啊啊啊,姜宝青确定了,这果然就是个变态啊 “主子”地下躺着的白芨弱弱的出声,“你杀她以前,能不能让她先把这几根古怪的东西从我身上拔下去啊” 华服青年十分干脆的拒绝了他:“学艺不精,死了活该。” 白芨:“” 话是这般说,华服青年还是发号施令的同姜宝青道:“去,把他给放了。” 姜宝青一手捂住肩膀上滋滋流血的伤口,也懒得再跟华服青年伪装,她冷冷的笑:“我放了他还不是个死不如拖他跟我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华服青年盯着姜宝青,阴森森的挑起眉:“你是在威胁我” 姜宝青扬起有些发白的小脸:“没有我是在跟你谈条件你保我一命,我保他一命” “哦。”华服青年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笑,“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你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姜宝青忍着痛,干脆道:“那就让你这个属下陪我一块儿死。一命换一命,不亏” 华服青年点头,缓缓从轮椅不知什么角落里摸出一叠匕首:“不亏我倒觉得亏得很。既然你求死之心这般强烈,我可以让你万剑穿心死的再痛苦一点,这样大概才能叫不亏吧。” 这就是个根本不在乎属下死不死的变、态啊,看着他那冰冷无情的眼神,姜宝青确定了这一点。 姜宝青只觉得体内血液流失得越发快了。 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声音极为虚弱:“好,你赢了。” 她忍着剧痛,肩膀的血大滴大滴垂落在溪边鹅卵石上,她艰难的弯腰,颤着手,从那个叫白芨的人身上拔下了她的绣花针。 她方才只不过是暂时封住了白芨的血气,让他一时血气受堵,才会行动被制。 当然,只要将银针拔去,这人就死不了。 白芨在姜宝青拔去银针的那一瞬,几乎是立即从地上弹了起来,抄起地上的剑就把剑架在了姜宝青的脖子上。 姜宝青没有管他,她坐在地上,忍着剧痛,尽量维持住手的平稳,在肩膀附近的周身大穴刺了进去。 立竿见影的,血流失速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姜宝青抬头看向轮椅中安坐的华服青年:“看见了吗我这手祖传秘法,可以封住血脉。同时,也可以将血脉里的毒素,排除出去。” 白芨的手一紧,难以置信的看着姜宝青,眼里头却有着不容错失的欣喜。 第四十章 谈判 “你是谁派来的”华服青年的声调不带一丝人气,冷冷的,仿佛要渗入到人的骨头里去。 失血算是勉强止住了,姜宝青强忍着剧痛,打起精神:“我只是这儿的一个普通村女,打小就长在这附近的村落。你完全可以去调查一下,我家世清白有迹可循,完全不是什么可疑的人物。” 白芨有些迫不及待的:“那你怎么知道主子中了毒的” 姜宝青知道自己已经隐隐抓住了一线生机,她失血过多,晕眩的厉害,却不敢在此时晕过去。借着肩膀的剧痛,她保着最后一丝神智的清明,艰难的解释道:“望闻问切是最基础的。你家主子眉宇之间有一丝青气缠绕,分明是中毒的表象。然而上身双手皆灵活,下肢也并没有一点萎缩变形的迹象,不像生来残疾之人,却又囿于轮椅之间。我便猜,应是中了血毒导致的行走不便。” 姜宝青知道,这个华服青年是个变态,她用他属下的性命做要挟,他却根本不咬这个饵。 那在这等生死存亡之际,她必须要展现自己有活的价值。 针灸,就是她最大的底牌了。 白芨此时此刻已经信了一大半姜宝青的说辞。 他有些激动,恳求似的看向华服青年:“主子” 华服青年一言不发,神情却依旧是冷若冰霜。 然而,他放在轮椅上的手,却慢慢的紧紧的攥了起来。 他并非生来残疾,也曾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然而一次阴谋,使得他父亲殒命,他自己也身中剧毒。若非他身怀内功,将毒逼到了双腿之上,恐怕早已毒发身亡。 他死死的盯住姜宝青。 姜宝青忍住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努力让自己精神集中,她发白的薄唇一张一阖:“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华服青年豁然色变。 姜宝青却再也忍耐不住那铺天盖地的晕眩感,双眼一闭,倒了下去。 等姜宝青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躺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肩头已经被包扎了起来,伤口处有些清凉。 四周无人。 什么轮椅变、态,提着剑的男子,都不见了。 连之前倒在溪畔的那具尸体,也不见了。 头还有些晕眩,姜宝青费力的坐在石头上,环顾四周,有一瞬间的茫然。 若不是肩头的伤提醒她这并非一场梦,没准她就要以为她之前遇到的是一场幻觉了。 那个变、态没有杀她,却也没有带走她。 姜宝青轻轻一动,就牵引到了伤口,很疼。 姜宝青面无表情的抿了抿唇。 比起丢了小命,眼下的疼痛更多的是在提醒她,她死里逃生了。 甚至那两个亡命之徒,还给她包了一下伤口 伤口包扎的似乎还行,只是她失血过多,头晕眩的厉害。 姜宝青慢慢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股劲。 她之前带来的破布袋子还落在一旁,口没扎紧,散了一些三七出来。 姜宝青盯着那些三七,后知后觉的才想起来,她肩上的伤口处清清凉凉的,应是旁人用这些三七给她随意止了血上了药了吧 “坏了,我的针”姜宝青看到三七,又想起了自己的绣花针。 她昏迷前,那几根绣花针被她用来扎在右肩附近的大穴止血来着。 眼下一根都不见了,想也知道定是让那俩人拿走了。 姜宝青心疼的很。 那可是她辛辛苦苦用绣花针磨出来的 不过再怎么心疼,她还是要赶在天黑之前赶紧家去。 姜宝青忍住晕眩,右胳膊因着肩膀受伤的缘故,暂时已经没法动了。她用左手将那破布袋子拎起来,跌跌撞撞的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往山下走去。 等姜宝青到了姜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好在这会儿村里头也没什么人,她也不用一身血的把旁人吓一跳,还以为她怎么着了。 悄悄的摸进了姜家,姜宝青一看土坯屋的门上门口都被人泼了满满的泥浆,就知道之前避出去是对的。 开了门,姜宝青死狗一般躺在了炕上,纵然肩膀还有些疼,但她昏昏沉沉的想着今天的波澜壮阔,竟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姜宝青的生物钟头一次没有起作用。她昏昏沉沉的睡着,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被外头咚咚咚的踹门声给吵了起来。 姜宝青这具身体似乎对疼痛的敏感度高得很,姜宝青只觉得这肩膀疼得好似有人在不停的拿刀捅她的肩膀。 她咬了咬后槽牙,心里头把那个玩匕首的轮椅死变态给骂上了天。 这死变态是真的狠,这特么是贯穿伤啊贯穿伤 稍有不慎她这肩膀就得废了啊 “谁啊”姜宝青对外头那个踹门的没好气的喊道。 外头踹门的顿了顿,既而踹的更猛烈了:“臭傻子你给我滚出来” 姜宝青听得出来,那是姜有才的声音。 姜有才之前阴错阳差的被姜大丫一碗劣质给药坏了,本来熬一熬,喝点清热解毒的汤药也就过去了。然而李婆子却非得信那跳大神的魏神婆的话,觉得姜有才是中了邪,给他连喝了好几日的符水,喝得姜有才脸色发黄,倒是白白受了好几日的苦。 看来这是闲的皮痒了。 姜宝青习惯性的去摸她的绣花针做防备,胳膊刚一动,就疼得她眼角一抽。 这会儿她也想起来了,绣花针全让人拿走了。 一根都没给她剩下。 姜宝青深深的吸了口气。 “臭傻子开门”踹门声越发剧烈了,大有姜宝青不回应就把门给踹坏的劲头。 姜宝青深深的吸了口气,忍着疼从炕上爬起来,左手抄了一把用来挖野菜的小铁铲,费力的开了门。 姜有才趾高气扬的站在门口,正待大骂一顿这个臭傻子,昨天竟然让他跟金武表哥白去挖了两桶河泥。然而姜宝青一开门,他骂人的声音还未出口,脸一下子就白了,见鬼似的指着姜宝青直抖:“你,你,你杀人了” 姜宝青身上穿的旧衣裳还未来得及换下,大半个身子都血渍斑斑的,看上去活脱脱像是杀了人。 姜宝青呵呵了下,阴森森的朝姜有才露出雪白的牙齿,邪魅狂狷的笑了笑。 第四十一章 傻子杀人了 赶巧了这日姜老头脑壳有点不太舒服,没去下地。姜有才在外头闹腾,他还拍着大腿跟李婆子夸:“老婆子,看咱这大孙子壮实的” 李婆子也得意的很:“那可不。” 结果没多久,就听着外头姜有才的鬼哭狼嚎声,喊什么“傻子杀人了”。 姜老头跟李婆子都吓了一跳,一个抄起个板凳,一个抄起扫帚,就往外冲,正好跟吓得眼泪鼻涕都冒出来的姜有才撞到了一块。 “哎呦我的乖孙啊,这是咋了”李婆子心疼的拉住姜有才。 姜有才眼泪鼻涕抹了一脸,吓得牙齿都直打颤:“奶奶,那傻子,傻子杀人了全身都是血” 李婆子跟姜老头对视一眼,眼里头都有些惊惧。 不能吧,这傻子竟然还有胆子杀人了 杀谁了 姜老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提了提手里头的木头板凳:“我去看看。” 李婆子拉着姜有才跟在姜老头身后,一块儿从正屋出去。 正好姜二丫也听到动静跑了出来,见姜老头跟李婆子都在,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样,也躲到李婆子身边去,准备过去看热闹。 姜宝青知道事情不会完,一直就在土坯屋门前头等着,她见姜老头跟李婆子一人手里头操着板凳,一人拿着扫帚,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过来了,心里头只觉得好笑。 算是给自己病中找个乐趣吧。 姜宝青笑眯眯的。 姜老头跟李婆子可不是像姜有才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姜老头见姜宝青右边肩膀整个被包了大半,虽说大半身血渍斑斑的模样有些吓人,但这怎么都更像是姜宝青自己的血 “这是咋回事”姜老头冷着脸朝姜宝青挥了挥手里的板凳。 姜宝青指了指自个儿的右肩膀:“昨天在山上摔了一跤,撞石头上了,摔破了。” 姜二丫嘀咕了一句:“怎么没摔死你。” 她说的声音极小,谁也没听见。 李婆子拿着笤帚往前一步,看样子像是想要揍姜宝青一顿:“弄成这鬼样子,还敢吓唬才哥儿小蹄子,我看你皮痒了找打是不是” 姜老头一把拉住李婆子,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我估摸着这几日云山那什么县试,就快揭榜了” 李婆子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狠狠的往地上呸了一口:“丧门星真是晦气死了,看看你这一身血,咋不直接把胳膊摔掉呢”她搂过姜有才,又扯了扯姜二丫,“走了走了,离她远点,别沾染上晦气,看看她那副丧门样就是个灾货” 一家人骂骂咧咧的回了屋,姜宝青面无表情的在门口又站了会儿。 姜家这般咒骂在她眼里倒不算什么事,她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视线一直在绕着她似的。 姜宝青有些疑惑的四下里看了看,然而这会儿也就是几个左邻右舍听到了动静,在那好奇的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跟方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宝青,宝青。”王阿杏在篱笆那焦急的小声喊着姜宝青。 姜宝青朝王阿杏挥了挥左手。 王阿杏都快急哭了:“你这没事吧摔一跤咋这么多血” 姜宝青倒是没什么的样子,反而还安慰王阿杏:“没事,多养几日就好了。” 王阿杏面黄肌瘦的小脸煞白煞白的:“等云山哥回来,我可咋跟他交代啊。” 姜宝青眨了眨眼,哄着王阿杏:“没事,只不过是这些血太吓人了而已。实际上都是小伤。等我哥哥回来的时候,说不得早就好了。”王阿杏这才少了几分忐忑不安。 姜宝青这才回了她的土坯屋,把屋门一关,费力的用左手把包着伤口的绷带取了下来。 伤口倒是挺整齐的,伤口处除了三七的药渣,还有一些糊状的东西,大概是那两个人的伤药。 姜宝青极为费力的将外头这件满是血渍的旧衣裳给脱了,换好了伤药,又找了些干净的旧布条给自己包扎了下。做好这一切,她这才换上另外一件补丁叠着补丁的旧衣裳罩在外头,这样最起码从外头看上去,倒是看不出什么伤来了。 姜宝青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换药换衣服的过程总是避免不了牵扯到伤口,她疼得满头都是细汗。这一遭下来,就跟打了一场仗似的。 姜宝青这身子的底子本来就虚,再加上失血过多,姜宝青觉得自个儿还能站在这儿,简直就是邀天之幸。指望姜家是绝对指望不上的,她把装着碎银跟铜板的小布兜仔细的放入怀里,出了门。 姜宝青去村里的屠户家里买了一斤猪肝,拎着去了白瑞花家。 因着眼下是孤儿寡母的,白瑞花又是年轻守寡,为了避免邻里闲话,她大白天也是院门紧锁,罕少有人过来。 白瑞花一开门见是姜宝青,也是吃了一惊:“宝青,你这脸咋白成这样了”说着,忙把人迎进了院子。 小凤儿前几日汤药不断,已经好了个差不多,现下里也恢复了孩童的活泼,正扒在她娘腿边上好奇的看着姜宝青。 姜宝青举了举手里头的猪肝,笑道:“瑞花姐,我来你家蹭个饭。你可别跟我二奶奶她们说。” 白瑞花见姜宝青手里头拎着那块猪肝份量不小,知道她这是准备了她们三个人的份,顿了顿,道:“上次小凤儿的病就多亏了有你搭手。我这要谢谢你还没来得及,这又怎么好意思” 如果可以,其实姜宝青也不愿意来麻烦白瑞花。 可她眼下失血过多,再不好好补一补说不得明天就醒不过来了。而她现在又寄人篱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上次不过是买了点碎布头,李婆子跟周氏就都按捺不住的跳出来说三道四,若是在姜家做什么食补的东西,估计能被姜家人给恶心死。 她想了想,整个三里窝,也就白瑞花家里她能厚着脸皮过来叨扰一下了。 白瑞花家里头就她跟小凤儿,人口简单,不会有什么人来说三道四,再加上她们之前还有那么一段算得上是交情的过往 “瑞花姐,我这肩膀受了伤,得补一补,不过姜家那情况你也知道。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你了。”姜宝青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解释道。 白瑞花关心道:“肩膀这伤没事吧院子里头还有点菠菜,我去给你薅点菠菜,一会儿炖个菠菜猪肝汤再好不过了。” 白瑞花说着,又让姜宝青往屋子里头坐着歇息去。她先把猪肝放到了灶房那,又去院子自家垦的菜地里薅了一大把菠菜,转身就去灶房拾捯起来。 小凤儿见她娘在那忙着,倒是很乖巧的没有去缠她娘,她躲在门后头,探着小脑袋打量着姜宝青。 第四十二章 宋寡妇 姜宝青朝小凤儿招了招左手。 小凤儿有些犹豫,跑去奶声奶气的问她娘:“娘,我能跟这个姐姐玩吗” 这辈分岔的。白瑞花一下子笑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爱怜的捏了捏小凤儿的小酒窝:“喊姨姨。去跟姨姨玩吧。” 小凤儿这才高兴的蹬蹬蹬跑到姜宝青跟前,羞涩的喊了句“姨姨”。 这般乖巧可爱的小姑娘,姜宝青一下子喜欢的不得了。 若是平时没受伤,定要抱到怀里头哄着玩了。 然而眼下姜宝青基本是个半残废,右胳膊抬都抬不起来,她只得用左手摸了摸小凤儿的头,从腰包里头摸出一块饴子糖来这是她来白瑞花家的路上,正好遇见了走街串巷的货郎,在货郎那买的。 小凤儿眼睛亮了亮,还有些不太好意思。 一个面对喜欢的东西还能忍住不拿的三岁小姑娘,可见平时她娘把她教的有多规矩了。 “拿着吧。”白瑞花把饴子糖塞到小凤儿的手里头。 小凤儿又蹬蹬蹬的跑开了,兴奋的拿着饴子糖去灶房给她娘看。 白瑞花的声音从灶房那传过来:“宝青,咱们都是穷苦人家,铜板一个恨不得掰成两个花,你不用给小凤儿买这些。” 姜宝青笑道:“没事,瑞花姐,路上碰见货郎了,顺手买了块,给小凤儿甜个嘴。” 白瑞花便也不再说什么。 有了这饴子糖的情分,小凤儿对姜宝青亲热了不是一分半点,围着姜宝青“姨姨”“姨姨”的喊着,黏糊的很。 很快,白瑞花就端来了一大碗猪肝菠菜汤,还有几个高粱面做成的饼馕。 一开始白瑞花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姜宝青劝了半天,这才领着小凤儿跟姜宝青一块儿吃了起来。 好好吃了这么一顿,姜宝青这才觉得身上似乎有了几分力气。 从白瑞花家出来,姜宝青本来想去挖些益气补血的草药,只是她一想起昨天的那两个人,就忍不住打寒颤,觉得还是暂时不要进山比较好。 尤其是坐在轮椅上的那个华服青年。 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还没法沟通的变、态 姜宝青权衡了一下,还是在离村子不远的山路边,挖了几株勉强能用的草药,拿着就往家里走。 说是家,哪里有半点家的样子 若真是她家,她何必连熬个补铁补血的猪肝汤都要避出去 鬼使神差的,姜宝青走到了一处破旧如同鬼屋的院落前头。 这不是她第一次过来了。 这里曾经是原主跟哥哥姜云山的“家”。 只是,在他们父亲去世以后,她跟哥哥被姜家收养,这几间屋子里没了人住,迅速的荒芜破败下来。 腐朽的院门半开着,姜宝青走进了这个院子,打量着眼前的房屋。 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屋梁也因着风吹日晒,腐朽成了断木,墙体更是坍塌了好几处,看着整个屋子都将倒未倒的。 根本没办法住人。 只有一间砖瓦房看着还稍微好一些,只是屋顶漏了一个大洞。 整个院子倒是不小,然而遍生着枯木败藤,杂草疯狂滋长,几乎蹿到了人腰的高度。 因着七里窝是个山村,不少房屋都是依山势而建,散落在山间。这院子附近只有旁边不远处的一座老院子,也是年久失修,房屋摇摇欲坠,看样子也有很多年没人住了。 姜宝青最后又打量了这院子一眼,还是又走了。 她现在缺少一个契机。 拐到村子里的大道上去时,没走几步,姜宝青突然发现不远处聚了一堆人,热闹的很。 姜宝青现在一个行事的宗旨就是,尽量远离热闹。 她打算从侧边绕过这堆麻烦。 然而没走几步,就听见人群里头还夹杂着周氏高昂尖锐的叫骂声。 “你个臭骚狐狸,自个儿男人死了,就去勾搭别人的男人是吧臭不要脸的,你家男人要是在地底下知道他刚死没多久你就勾上了别的男人,你就不怕他夜里爬出来掐死你吗” 姜宝青心里头一咯噔。 “男人刚死没多久”别是周氏在找白瑞花的麻烦吧 姜宝青犹豫了下,还是叹了口气,上前几步,仗着身子小钻进了里头。 周氏正拽着一个小媳妇的胳膊,在那破口大骂。 那小媳妇抽了好几次胳膊,都没抽出来,只得委屈巴巴的给自己辩解:“姜家嫂子,你真误会俺了。俺跟一牛哥没什么,真没什么。” 姜宝青记忆极好,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之前周氏为了姜有才要拿着锅铲揍她的时候,站在人群里讥讽了周氏一顿的那个小寡妇。 村里头的人大多都互相认识的,原主对这个小寡妇也是有点印象,似乎姓宋,她家男人去年刚去了。 姜宝青一见不是白瑞花,就松了口气。 周氏一见宋寡妇还想狡辩,气得她从怀里头掏出一块帕子,上头绣了朵迎春花,一下子摔到那宋寡妇的脸上:“小浪蹄子,敢做不敢认呢要不要脸啊还给我男人送帕子,就这么缺男人村东头那么多二流子你咋不去找找别人家的男人算啥东西呦臭不要脸的” 周氏越骂越激动,直接上手一下一下的打着宋寡妇的脸。 宋寡妇一见那帕子就傻眼了,一边哭着喊“误会”,一边护着脸躲着周氏的追打。 看热闹的大多都是些跟周氏年纪差不多的大娘婶子,这个点着鼻子骂一句“不检点”,那个唾液横飞骂一句“骚狐狸”。 姜宝青听着周围的议论纷纷,也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这宋寡妇跟姜一牛勾搭上了,送了姜一牛一块手帕,结果这手帕让周氏发现了,直接到了宋寡妇“捉奸”。 这边正打的激烈,那边姜一牛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连声喊“住手”。 大家伙儿一看,呦,正主来了,都非常自觉的让出了一条道路。 周氏一见姜一牛,眼圈就红了,呸了一口,骂道:“你个死没良心的” 宋寡妇抬起头,她头发还被周氏抓着,人又比周氏还要年轻十岁,眼中含泪,看上去楚楚可怜的很。 她欲语泪先落:“一牛哥” 第四十三章 请开始你的表演 姜一牛脸色差的很,一个大男人,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媳妇婆子围观看热闹,可想而知他心里头有多恼怒。 他冲着周氏大喝一声:“有话回家说闹什么闹不嫌丢人” 周氏没想到姜一牛跟村里头的寡妇乱搞,竟然还有脸吼她,当即也是又委屈又恼火,梗着脖子跟姜一牛对骂了起来:“你咋有脸骂我的这些年来我照顾你爹你娘,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哪点做的不如你意,你说啊你竟然还在外头跟个寡妇勾搭上了,你,姜一牛,你个死没良心的” 姜一牛还没等说话,宋寡妇就楚楚可怜的哭了起来:“姜家嫂子,你误会一牛哥了。一牛哥跟我什么也没有,他上次看我可怜,帮我打了两桶水,我就拿了块帕子让一牛哥擦擦汗一牛哥对你这么好,你还这样误会他,我真是替一牛哥不值啊”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姜一牛仿佛找到了底气,狠狠的瞪了一眼周氏:“看见没,人家比你晓事多了快家去,别再外头丢人了” 周氏犹豫了下。 比起男人跟别人勾搭上了,她自然更愿意相信男人没出去乱搞。 她有些迟疑的松开了抓着宋寡妇头发的手。 姜一牛脸色十分的差,吼了周氏一句:“家去了”然后怒气冲冲的走在了前头。 周氏忙跟在后头也走了。 看热闹的村人见周氏跟姜一牛都走了,只剩下一个在那儿哭得委屈兮兮的宋寡妇,没什么好戏可以看了,也就散去了。 姜宝青也要走,宋寡妇眼明手快,一把拉住姜宝青的胳膊:“宝青丫头” 好巧不巧的,拉着的就是她受伤的那条胳膊。 姜宝青疼得差点翻白眼晕厥过去。 宋寡妇被姜宝青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松开了手,眼角还挂着泪花:“你咋了” 姜宝青蹲在地上缓了好久才缓过那股子疼来。 这也就是好在她及时卸了力,不然宋寡妇那股子劲,她肩膀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八成又要血崩。 “你,你咋了”宋寡妇大概也反应过来应是她把姜宝青给弄疼了,然而她却不愿意担这份责任,推脱道,“我也没用力啊咋就疼成这样了。” 姜宝青缓缓起身,冷冷的看了宋寡妇一眼。 宋寡妇冷不丁看见姜宝青那眼神,吓得往后倒退了一步。 “什么事”姜宝青耐着性子道。 宋寡妇回过神,她干嘛这么怕一个傻子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里人都散的差不多了,也没人再注意这边了,这才挤出笑道:“宝青丫头,你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我还老抱你呢。上次你婶娘要打你,还是我给拦下来的,你忘了打小我就心疼你” 姜宝青面无表情的听着。 真当她不知道原主小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 真当她不知道上次周氏要打她的时候,这个宋寡妇说的那几句话是借势来数落寒碜周氏 姜宝青真是最烦别人把她当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来忽悠了。 宋寡妇见姜宝青不搭腔,心里暗骂一声,傻子果然就是傻子,这哪像好了的样子 然而她面上还是堆着柔弱又苦涩的笑,同姜宝青道:“宝青啊,你婶娘那个脾气,你在她家,真是受苦了。” 姜宝青点了点头,想看看这宋寡妇到底葫芦里想卖个什么药。 请继续你的表演。 宋寡妇见姜宝青承认了,心中一喜,忙做出一副感同身受、同仇敌忾的模样来:“你方才也看见了,你那婶娘有多霸道,她那般欺我辱我,我都不想活了” 说这话的时候,宋寡妇双手紧紧捏着那块方才周氏砸到她脸上的帕子,恨不得把这帕子给当成周氏给撕了。 姜宝青心里冷笑一声。 她大概知道这宋寡妇想干什么了。 不就是想拉拢个内部的同盟吗 果然不出姜宝青所料,宋寡妇嘤嘤嘤完了,就是开始拉拢姜宝青了:“宝青丫头,你跟你婶娘长期住在一起,要是她有个什么事,你记得通知我一声我们都是被你婶娘给欺负惨了,得想办法反抗啊” 说着,就想去拉姜宝青的手。 姜宝青后退一步,明显的避开宋寡妇的手。 宋寡妇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 姜宝青平静道:“还有别的事吗没别的事我就家去了。” 宋寡妇有些呆滞的看着姜宝青干脆利落转身离去的背影。 这跟她想好的不太一样啊。 她皱起眉。 这姜宝青没准傻病还真没好利索,那姜家人那般对她,她都不想着反抗,呸,真是傻子一个。 宋寡妇垂下眉眼,看着她手里头那块被她揉成一团的手帕,眼里闪过一抹不甘的光。 因着周氏在外头大闹了一场,好面子的姜一牛跟受了大辱似的,回到家里头就跟周氏大打了一架,还跑到姜老头跟李婆子那说要休妻。 李婆子早就看周氏不太顺眼了,要不是看在她大孙子的面上,她早就蹿作着儿子把这周氏给休了。 姜老头比起李婆子还是稍微理智些的,他盘着腿坐在炕上:“你说你要休了周氏,大丫二丫这马上就到了说人家的年龄了,谁给操持” 李婆子在一旁插嘴:“大丫都成那样了,到时候收笔彩礼,远远的嫁出去也就算了;二丫倒是可以嫁到县里头去,哪怕是给人家大户人家当个通房丫头,咱们家里头都吃穿不愁了。后头再给才哥儿娶个县里头的姑娘,最好还多带点陪嫁的,这样就不愁咱们老姜家不兴旺了。”说着,还兴奋的咂了咂嘴,好似已经看到了她抱上重孙子的那一天。 姜一牛接了一句嘴:“休了周氏这些也是不碍事的。” 气得周氏就要拿绳子吊梁上寻死,李婆子还在后头不嫌乱的大喊:“你这周氏,死也不要死在家里头,晦不晦气啊” 姜有才也不知道从哪里头听说了他爹要给他再找个后娘,嗷的一声哭着进来了,大闹不休。 第四十四章 落榜 姜家内部越是闹腾,就越没有空闲来找姜宝青的麻烦。 哪怕有时候她在灶房里头煮那些草药,被李婆子或者周氏看见了,也不过是讥讽几句姜宝青穷疯了,好孬不分,啥都吃。 姜宝青才懒得理她们。 这几日因着肩膀受伤,姜宝青原本打算做几件不出格又别出心裁的女装拿去卖的想法也搁浅了。 她除了锻炼身体,出去挖草药,以及带着吃的去白瑞花家开小灶以外,就是待在屋子里头用左手磨了几根绣花针。 之前遇的那种特殊情况,算下来还是绣花针保了她一条命。 姜宝青觉得,不管怎么说,身上还得带着一套银针才好。 这是她保命的手段,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等她有了条件,她一定要找上好的工匠,打一整套大小号齐全的银针。 姜宝青性子极好,将普通的绣花针磨地顺手,少说也要好几个时辰,她就这般沉心静气的在屋子里头磨着,不管外头的纷扰。 只是今日,不知怎地,她总觉得有些心浮气躁。 姜宝青不是那种喜欢跟自己过不去的人,她见自己静不下心来,索性就把前几日磨好的绣花针收拾出来,放在腰间的腰包里头,推门出去走一走转一转。 肩伤养了这么几日,又一直食补药补没断过,姜宝青肩膀上那个血洞,已经开始慢慢愈合了。 只不过她的右肩膀,右手臂,目测要养上两三个月才能恢复如初了。 不知不觉的,姜宝青来到了三里窝村口。 这里的山道可以通向县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远处渐渐走来的一个身影,看着有些像姜云山。 姜宝青用左手揉了揉眼。 人影慢慢近了,看那身形体态,应该就是姜云山了 姜宝青高兴的往前迎了几步,继而脚步又慢了下来。 她怎么看着,姜云山有点垂头丧气的 姜宝青顿了顿以后,又加快了步子,往姜云山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她不敢跑,怕一跑肩伤再裂开。 及到近处,发现果然是一直垂着头默默走着的姜云山。 姜云山似乎有些走神,姜宝青到了眼前他都没注意。 “哥哥”姜宝青小声的喊了一声。 姜云山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着。 姜宝青有些担心,又喊了一声:“哥哥” 这声几乎是大喊了,姜云山一开始也没什么反应,慢慢的才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像是怀疑自个儿幻听似的。 然而当他看到跟前的姜宝青时,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愧意,眼眶慢慢的红了。 姜宝青吓了一跳,她早就觉得姜云山不太对劲了,她有些焦急道:“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谁欺负我哥哥,我要拿绣花针戳死你们姜宝青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的看着姜云山。 姜云山却缓缓的摇了摇头,有些茫然,又有些无措的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一个音节。 姜宝青急坏了,她从来没见过姜云山这个模样。 “宝青,我落榜了。”姜云山突然开口。 姜宝青愣了愣,然后在姜云山满是愧意的眼神里头,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次轮到姜云山愣住了。 姜宝青左手抚着胸口,嗔道:“哥哥你吓死我啦。原来是落榜了你今年才十三岁,来年再考就是了。” 姜云山怔怔的看着长舒了一口气的姜宝青,有些小心的问:“宝青,你,你不会对我失望吗” 他心心念念要考上秀才,以后就可以食廪,供养妹妹。他一直以为,妹妹也是这般心心念念的期盼着的。 所以这次他信心满满的考了县试后,一直就在县里头埋头苦读准备府试,等过了县试跟府试,他就是童生了。童生才有资格参加院试,也就是秀才试。 他是万万没想到,别说院试了,他竟然连县试都落榜了 今天张榜的时候,他把那张榜单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直到一个一直都看不起他的同窗把他狠狠的推出了人群,讥笑道:“别看了,上头根本没有你,你个臭叫花子,回你该待的地方去吧” 周围人哄堂大笑。 姜云山失魂落魄的从县里头一路走回了三里窝。 他以为妹妹也会对他很失望,谁曾想,妹妹竟然还反过来安慰他,说“来年再考就是了”。 姜云山用力抽了抽鼻子,闷声道:“宝青,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哥哥很没用。” 姜宝青瞪大了眼睛:“哥哥,你想什么呢你在我心里头顶顶厉害考试这种东西,总有发挥不好的时候,下次再好好考就是了。这没什么的” 姜云山强忍住要哭的酸涩,哑声道:“可是,这样你就得再过一年苦日子了” 姜宝青满不在乎道:“哥哥你想什么呢。首先我根本不怕过苦日子,再来,我又不是哥哥的累赘,我也会努力不让咱们过苦日子的啊。这个家的责任,不止是你一个人的,我也要为了这个家努力啊。” 姜云山忍不住用手捂住脸,久久没有说话。 姜宝青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姜云山的肩膀:“哥哥,学习这条路呢,本来就艰辛的很,遇到坎坷很正常的,我们再加把劲,跨过这个坎坷就是了。” 姜云山闷着头点了点头。 姜宝青知道,这个少年郎,自己把自己给逼的太紧了。 姜宝青温言细语劝了一路,待快到姜家时,姜云山心情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也郑重跟姜宝青许了诺,说明年县试,他一定会通过的;不仅县试,府试院试也会都通过,拿到廪生的供给,让他家宝青天天都能吃上精细的米面 少年的志向非常朴实,就是让他家宝青能天天都吃得上米面。 等到了姜家,李婆子刚好要出门去找人唠嗑,正好在门口跟姜宝青姜云山打了个照面。 李婆子根本就没把姜宝青放到眼里,她一看到姜云山,双眼就放出光来。 “哎呦云山,回来了啊县试考的咋样啊我听人说,县试完了就是那啥府试,府试完了就是童生老爷了”李婆子双眼放光,问。 石嘉县这种小地方,似乎天生就在这读书上头缺点什么,出个会读书的人不容易,这么多年了,连童生都少得很。 物以稀为贵,所以,哪怕是童生,在石嘉县也会被人尊称一句“童生老爷”。 第四十五章 搬到哪里 这也就姜宝青刚帮着姜云山调整好了心态,要是姜云山先见到的是这么激动的李婆子,怕是心里头那份没考好的愧疚感,能把他压塌了。 不过,尽管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但姜云山还是有些不太好意思,声音便低了些:“二奶奶,我没过县试。” “啥” 李婆子又尖又利的声音差点把姜云山跟姜宝青的鼓膜都给喊炸了。 李婆子双眼凸出,直勾勾的盯着姜云山,那模样,跟家里头的银子飞了没什么两样或许对李婆子来说,就是银子飞了。 “你不是读书挺厉害吗咋连个县试都没过”李婆子那枯瘦褶皱的手指差点戳到姜云山的眼珠子上去,姜宝青把有些呆愣的姜云山往后一拉。 然而李婆子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姜云山,她唾液横飞的骂着:“家里头好好的养着你跟你妹妹,啊,花了那么多钱,让你妹妹嫁个人你也不肯,你又连个县试都考不上,家里头养你们算是白养了,一个白眼狼,一个窝囊废有啥用啊除了吃吃喝喝你们还会干啥” 姜云山还有些惭愧,连忙跟李婆子保证:“二奶奶,我下次一定” “下次下次下次”李婆子厌恶的提高声音,“你咋不等我跟你二爷爷入土了再考上平日里吹得跟多牛逼似的,还不是没考上呸窝囊废家里头的银子算是打了水漂了” 姜云山被李婆子骂得抬不起头来。 去年他本来也可以参加县试,结果去年他在考试前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去把腿给摔折了,就错过了县试。 今年好不容易参加了县试,然而却落榜了。 接连两次,他实在是无法再替自己辩白什么。 姜云山原本也不是那种会给自己找理由推脱的被李婆子骂得面红耳赤,头都快垂到胸膛上去了。 姜宝青听不下去了,这李婆子说的好像姜家给她哥哥出了多少上学的银钱一样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家里的银子打水漂,白养了他们,真是天大的脸 拿了他们家十亩地,然后每年只给兄妹俩一袋子掺了石子的糙米,这就是养了他们了他们就该把自个儿都奉献给姜家了吗 然而姜宝青刚要开口骂回去,姜云山就拉了拉姜宝青的衣服,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姜宝青简直无语了。 李婆子骂骂咧咧的回了正屋,说什么“读了那么多年,啥名堂都没读出来,我都替你们丢人,没脸出去见人了”。 姜宝青也跟姜云山回了他们土坯屋。 姜云山见姜宝青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反过头来劝道:“你也知道二奶奶是怎么样的性子,随她骂去吧。你若替我出头,到时候我走了,受难的还不是你” 姜宝青久久无语。 半晌,她才轻声道:“哥哥,你没有想过,要搬出去吗” 姜云山吃了一惊:“搬出去搬到哪里” 姜宝青道:“比如我们以前的家” 说到这个,姜云山只觉得一阵恍惚。 以前的家,他已经很久没去过那儿了。 有次回县学里时,他拐了个弯特意去看了下那个家。 荒芜破旧,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小而温馨的家了。 姜云山摇了摇头:“宝青,你觉得那里能住人吗” 姜宝青随手指了指这个土坯屋,反问道:“收拾一下,也不比这里的环境差多少吧” 姜云山被梗了一下,他有些头疼:“宝青,你是个女孩子,我又常年不在家,那儿荒郊野岭的,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姜宝青平静道:“哥哥,你以为这里就安全了吧”她顿了顿,把前些日子,晚上的时候姜大丫领着村里的二流子摸到了她屋门被她发现的事,告诉了姜云山。 姜云山难以置信的瞪圆了双眼。 他霍的起身就要往外冲。 姜宝青早就料到他会这样,眼明手快的用左手死死拉住姜云山:“哥哥,你冷静一下” 姜云山涨的满脸通红,气得都有些怒发冲冠了:“我要去问问大丫姐她怎么能这么狠毒” 姜宝青比姜云山冷静多了,她低声道:“她不会承认的,无凭无据的,说不定还会反咬我们一口,说我污蔑她。” 饶是如此,姜云山还是气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卖了你一次不够,还要再害你一次心怎么就那么毒”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害怕。 若是那天晚上让姜大丫的阴谋得了逞 姜云山紧紧的攥住胸前的衣服,不,那种情形绝对不能发生 姜云山的牙齿都在发颤,说不上是气的还是怕的:“搬,我们搬” 可算先把姜云山劝好了,姜宝青长长的舒了口气。 姜云山县试落榜的消息,很快姜家人就都知道了。 向来笑面虎的周氏,连笑脸也懒得装了,在外头碰见姜宝青跟姜云山时,轻蔑的上下打量她俩一番,然后从鼻子里头发出一声哼,端着衣裳走了。 姜老头跟姜一牛下午就过来喊姜云山,让他下地干活,还在那里阴阳怪气的说家里头不养闲人,姜云山又不是什么大少爷,家里头让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没读出个名堂来,也该给家里头干活了。 姜云山正好觉得,以后若是搬出去了,他是该好生学习下家里头的农活什么的,总不能让他妹妹这么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来做哪些。 他从善如流的应了。 然而姜云山的这份从善如流,在姜老头跟姜一牛眼里,却成了一种自知没法考上童生而重找的出路。 这不就代表着他自个儿也知道自己没希望了吗 姜老头跟姜一牛对姜云山更是呼来喝去了。 到了晚上姜云山回来时,累得几乎是褪了层皮,沾炕就睡。 睡得迷迷糊糊的,还不忘跟姜宝青念叨:“宝青放心你放心” 姜宝青心疼的很,用火把绣花针烤了烤当做消毒,帮睡梦中的姜云山好生疏通了一下筋脉。不然他骤然这么大的活动量,怕是夜里头会抽筋。 姜宝青嘀咕道:“幸好我左手也能针灸,虽说不怎么稳妥,但疏通下经脉是没什么问题了。不然今天夜里哥哥可是有罪受了。” 做完这一切,姜宝青又收拾了一下屋子,这才慢悠悠的躺在了姜云山身边,和衣而睡。 第四十六章 发烧 姜有才发起了高烧,折腾了大半夜都没退下去。 急得李婆子一大清早就来踹姜宝青他们的屋门,让姜云山跟她一块儿出去套个车请魏神婆过来。 姜云山其实去不去的没啥作用,但李婆子却觉得,不使唤使唤姜云山,浑身都难受。 姜云山跟在李婆子身后,有些迟疑:“表弟高烧不退,要不还是去找苟大夫来看看” 李婆子拿眼刀子剐了姜云山一眼:“呦,大少爷,你这是读书把脑子都给读傻了吧苟婆子就是个山野骗子,只会胡说八道招摇撞骗,才哥儿这种情况,得去找魏半仙魏半仙的大神通,你们这些读傻了脑子的人,根本不明白” 姜云山还有些踌躇:“可” “行了闭上你的嘴”李婆子不耐烦的瞪了姜云山一眼,厉声道,“你再不快走,是不是想害死才哥儿” 姜云山只得朝屋子里的姜宝青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跟上了李婆子。 姜宝青想了想,打算去看一眼姜有才。 结果周氏就像一只满脑子都是护犊的老母鸡,跟姜宝青在门口只不过打了个照面,手里刚打来的井水差点泼姜宝青一身。 “滚滚滚黄鼠狼给鸡拜年是吧离我家才哥儿远点” 周氏眼底下全是乌青,看来一夜都没有睡好觉,大骂道。 姜宝青呵呵一下,踅身回了自个儿那间土坯屋。 等到李婆子把魏神婆请来的时候,姜有才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魏神婆一看,眉头就皱得老高。 她其实也是个半吊子大夫,遇见不难治的病,糊弄一番就过去了,病大多都会自愈,然后她的威名便这样越传越广。 像上次,等她过去跳大神的时候,姜有才那虚浮乱燥的之毒早就熬过了一大半,剩下一点不足为患,她稍微一演,用水把姜有才给泼醒,姜有才的家里人就会以为她法力无边。 然而这次,就有些不大妙了。 这姜有才高烧拖的有点久,她这不太好糊弄了。 好在,魏神婆上次早就埋下了伏笔。 李婆子,周氏,姜老头,姜一牛,四个大人眼巴巴的看着魏神婆又是皱眉又是脸色一变的,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去了。 李婆子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半仙我,我孙子,咋、咋了啊” 魏神婆自然不能说因为发烧拖得太久,她不好糊弄人了。 她瘦骨嶙峋的手指飞快的掐了一通,口中念念有辞。 李婆子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脸惨白惨白的看着魏神婆在那掐指算命。 许久,魏神婆才神色肃然的摇了摇头:“你家这个事,不好办啊,你家这是有邪物作祟啊” 吓得李婆子跟周氏腿一软就要给魏神婆跪下,连连磕头道:“半仙,半仙,救救我家才哥儿啊,求求你了,救救我家才哥儿啊。” 魏神婆一脸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看在你们心诚的份上,我便给个提示吧。” 她顿了顿,又问:“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上次来的时候,走前问过你们什么” 周氏记性好,几乎是一下就想了起来,当时她跟李婆子送魏神婆出门的时候,魏神婆先是问了句姜宝青是不是不傻了,后头魏神婆看着脸色似乎就不是很好看她还以为是银子给少了的缘故,当时也没有多想,眼下再一对应,可不就是 周氏脸色惨白,失声道:“难道是那个傻子在作祟” 周氏这话一出,李婆子先是如梦初醒般拍了下大腿,继而破口大骂:“我就说那小蹄子傻了那么多年,她娘的怎么突然说好就好了那眼神看得人也瘆人得很,凉滋滋的,好像你惹了她她就敢弄死你似的” 姜老头也面露恐惧:“对现在想想,那丫头回来以后,样样事都不对劲的很。才哥儿可不就是跟她了一架后才生了那么一场古怪的病吗我看八成她掉粑子河里那次,是被那找替身的水鬼给附身了” 姜老头这话一出,姜家人的神色俱是一变。 周氏又想起什么,脸色一青,面露惊惧之色:“刚才我出去打水,回来就看着她在门口鬼鬼祟祟的,是不是那脏东西想要进来继续祸害才哥儿” 这话一出,姜家人几乎都慌了,乱哄哄的给魏神婆磕头,求魏神婆救救姜有才,祛除家里的污秽。 魏神婆对于这个效果满意的很。 她上次故意那般留下个埋伏,本来想着后头借这个名号再来敲这家人一笔,谁知道这家人自个儿就送上门来了。 一个傻子,突然恢复神智,本就可以引导出诸多说法来,端看她如何引导了。 魏神婆眯起浑浊的双眼,口中念念有辞,都是一些古怪的音节,似吟似唱,听不懂念得是什么。 半晌,魏神婆猛的睁开双眼,语调诡异,飞快道:“本仙已查到那妖孽来历那妖孽本是粑子河中一只百年恶鬼,专好吸人阳气,这些年在粑子河中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姜氏女名宝青,不慎落入河中,被那恶鬼占据了身子,上得岸来,祸害一方姜家近来是否怪事频发皆是此恶鬼在你家兴风作浪家中小儿频生怪病,也是被这恶鬼吸了大量阳气” 竟然是这么有来头的邪物 李婆子跟周氏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的哭着问:“那我家才哥儿还有救吗” 魏神婆长叹一声:“那邪祟着实本事太大,如今又吸了你家才哥儿的阳气。你家才哥儿不是一般人,那阳气大大助长了此妖孽的道行,我姑且一试” 姜云山跟李婆子去接魏神婆时,套的是孙大虎家的骡车。孙大虎跟姜云山关系也不错,关心的问了几句,得知是姜有才高烧不退,也是建议去请苟婆子过来看一看。结果还没说两句,就被李婆子劈头盖脸骂了回来,说他不懂别瞎说,免得得罪神仙,害了他们姜家,到时候可饶不了他 孙大虎是个老实人,被李婆子这样一骂,一路上都有些讪讪的,什么都没敢说。 不过孙大虎心里头总觉得有些忐忑,回到家里头把骡车解下来,左想右想都觉得有点担心。 村里头一直缺医少药的,罕少跟外头有啥联系,他也就是常年做这个拉客的生意,才对外头的了解多了一点。 附近村子里头,孩子活不到成年就夭折,那真是太常见了。 一旦家里人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要不就是自己家里头用土法子胡乱熬个什么草药汤,要不就是请神婆过来施个法。有时确实能好,但有时人就这么没了。 尤其是小孩,村里头养不活的小孩每年都有不少。 然而据他所知,人家县里头的孩子养活的多,就是因为一有病就去医馆看大夫。 孙大虎在家里头实在有些坐不住,还是揣了点铜板去了姜家。 第四十七章 邪祟上身 然而孙大虎刚到姜家门口,就见着姜一牛脸色发青,嘴唇有些哆嗦的从外头拎了一只黑狗回来,那黑狗嘴被绑得紧紧的,四肢像肉猪一样的被绑着,把孙大虎给吓了一跳。 “叔,这是”孙大虎还没问完,就被姜一牛阴着个脸给赶了。 他似乎是怕什么人听到,声音压得极低:“别来瞎凑合,碍事,走走走” 说着,一边把门给关上了。 被拒之门外的孙大虎一头雾水,也只能是挠了挠头,有些担忧的家去了。 姜云山跟姜宝青此时还并不知道这些事。 姜云山一回来,就让姜宝青拉出去了。 他俩去了从前住的那个院子,去院子里头拔了会儿草,准备清一清院子。 因着常年无人修葺,这地面干硬的很,姜宝青又一直很别扭的只用左臂拔草,还是被姜云山发现了异常。 不过姜宝青一副没什么大事的模样,拿“不小心崴到了胳膊”的说辞把她单纯的亲哥给糊弄过去了。 兄妹俩劳作了大半上午,因着着实太难清理,也不过是清出了并不算大的一块地方。 姜宝青却兴奋的很,指着那块地方,开心的跟姜云山描述着日后的生活:“这儿我要搭点西红柿架子,种点西红柿秧,旁边再种点黄瓜,种点小白菜。到时候饿了的话,摘根黄瓜,稍微一洗就可以嘎嘣吃了,纯天然绿色无污染,一定脆甜脆甜的” 姜云山见妹妹难得这么有兴头,心里头也是高兴的很。 他希望妹妹一直这样单纯快乐的生活下去。 兄妹两个擦着汗,往姜家走。 虽然他们都不愿意回到姜家,但眼下姜家还是他们的居住地,他们还是不得不回去。 只是到了姜家跟前,姜家却是柴门紧闭着,看不到院子里头的模样。 姜家的柴门上一左一右各贴着一张古怪的画符,姜宝青看了一眼,心想这八成是那个魏神婆搞出来的东西。 姜云山想起姜有才的高烧,稍稍迟疑了下:“也不知道才哥儿的高烧退了没。” 有病不去看大夫吃药,找个装神弄鬼的来跳大神,要是能退的话,那是姜有才他自个儿的免疫系统牛逼 姜宝青心里头嘀咕着,不怎么在意的把门一推。 院子里头空荡荡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姜宝青还有些奇怪,这会儿是跳大神折腾完了还是怎么着上次她可见那跳大神的场面挺闹腾的啊。 院子里头虽然没人,但院子的正中心却用草木灰画了个什么图案,诡异的很。 姜宝青还在那驻足打量着,冷不防听到一声大喝:“妖孽,伏诛吧” 一盆狗血直直泼来,泼了姜宝青一头一脸 “宝青”姜云山在一旁傻眼了,正要冲过去,却被斜刺里冲出来的姜一牛紧紧的制住,按着头狠狠的压在了地上 姜一牛往一旁吐了口唾沫:“这臭小子说不定也被那个邪祟给附过身,待会儿让半仙也给看一看” 姜宝青从头到脚在那沥沥啦啦的往下淌着血。 她也没动,就站在那儿。 狗血是周氏躲在门边上泼的,她泼完后,紧张的手都快端不住空盆了,哆哆嗦嗦的。 魏神婆此时也从暗处站了出来,手里头一手拿着桃木剑,一手拿着几张黄符,绕着姜宝青跳起了大神,口中念念有辞,声调诡异的很。 魏神婆的算盘打的极响。 一个痴傻了多年的弱女,突然被泼这么一身黑狗血,肯定会被吓坏,指不定如何失态,被吓得暂时失了魂也是常有的事。 那她就可以说是她祛邪成功了 至于姜有才,病好的话就是她法力高深,把冲撞了姜有才的邪祟驱走了,自然不药而愈;不好的话,那自然就是附在这个傻子身上的邪祟吸了姜有才太多阳气,已经无力回天不过她已经将邪祟完全驱走,日后不必再担心 魏神婆算盘打的精极了。 她以前这么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至于被她当成邪祟附身的女孩子,日后会遭到什么待遇 哈跟她有什么关系 无论是被远远卖掉,还是被沉塘,被活活烧死无论什么那都是她们的命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魏神婆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魏半仙又施法了快来看啊” “天哪,听说姜家那傻子是被邪祟上身了怪不得我看她古怪的很” “嘿,我早就看姜家那个傻子不对劲了。那天我跟她一趟车去县里的,我那时候就觉得那个傻子魔怔的很” 不少村人闻风而来,挤在姜家门口看着热闹。 王阿杏满脸惊恐,站在篱笆那似是想要去救姜云山跟姜宝青,却被她娘狠狠的左右开弓扇了几个耳光:“你要去死我现在就打死你,别害了咱们一家子那是邪祟上身你要出去这个门,就别回来了免得把晦气给家里头带回来” 王阿杏被打的双颊迅速肿了起来,她慢慢的蹲了下去,呜呜的哭了起来,却不敢再说半个字了。 魏神婆看着姜宝青一直一言不发的站在那儿,心里揣测着这应该是完全被吓傻了,不然不至于有这等反应。 魏神婆很满意,又手舞足蹈的绕着姜宝青跳了会大神,这才一手剑尖指天,一手捏着黄符,“呔”,将黄符一把按在了姜宝青的脸上。 姜宝青满脸都是黏腻的黑狗血,黄符十分容易的就贴在了她的脸上。 她仍是一动不动。 一旁的周氏紧紧攥着方才装黑狗血的脸盆,颤巍巍的问:“半,半仙这,这是好了吗” 魏神婆没有回她,紧紧的盯着姜宝青,剑尖指着姜宝青的胸口,喝道:“邪祟本仙已看破你真身你莫要再在此兴风作浪,尘归尘,土归土,回你该去的地方” 自打上一次魏神婆“救”了才哥儿以后,李婆子对魏神婆的厉害简直是心服口服。她躲在魏神婆后头,见姜宝青一动不动的,心里头也没那么怕了,骂道:“生前是个傻子,闹得家里头不安宁,死后也不放过我们老姜家忒歹毒了你要是再不滚,半仙就把你打的魂飞魄散赶紧离我家才哥儿远一些” 没有半点动静。 晌午的太阳火辣辣的,大家都屏气凝息,半点动静不敢出。 只有姜云山还在那挣扎着大喊:“你们干什么宝青宝青” 然而没人搭腔。 第四十八章 好强的功力 然而外头聚着看热闹的村人越来越多了。 一个有些苍老,又有些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是干什么呢” 姜老头忙迎了上去,陪着笑道:“全老哥,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三里窝姓全的人家也有几户,但能让姜老头称为“全老哥”的,只有三里窝的里正了。 全里正脸上褶皱比姜老头还要多些,他慢悠悠道:“出来消消食,看着你家这儿挺热闹的。” 姜老头压低了声音:“我家那个傻子,被水鬼附身了,魏半仙正在这驱邪呢。” 全里正点了点头,“哦”了一声,没再说旁的。 而正当这会儿,一直没动不言语的姜宝青却动了。 她抬手撕下脸上的黄符,抹了一把脸,带着哭腔的喊姜云山:“哥哥,我好怕啊” 果然是被吓傻了,这会儿才回过神来魏神婆心里头暗忖这种时候正好是小女孩最好吓唬的时候,面上却紧紧板着脸,掐着手指口中乱念一通,猛的睁眼,呔道:“这妖孽,好强的功力你们不要靠近她小心她再找替身” 姜宝青顶着一头一脸的黑狗血,看上去就像个血人似的,饶是大中午的,这些围观的人看着也是觉得脚底下生出不少寒气直冲头顶,听了魏神婆的话,个个都忍不住倒退一步。 姜云山脸被按在地上,听见妹妹在那哭着喊他,当即又剧烈的挣扎起来:“宝青宝青” 姜一牛正对姜宝青犯怵呢,姜云山这会儿又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挣扎,竟一时没按住,让姜云山把他给掀翻了,挣扎了出去。 姜云山看着满身满头都是血的妹妹,眼泪都掉下来了,上前用力用手帮姜宝青抹着脸上的血:“宝青,你没事吧宝青” 姜宝青自然没事。 其实周氏端着狗血要泼时,她已经察觉到了。 她本来想躲过,脑子里却突然掠过一个念头她不是正愁没借口光明正大离开姜家呢,这不是瞌睡就送了枕头过来吗 于是姜宝青就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被周氏用黑狗血泼了一头一脸。 对于血这种东西,或许很多人心里头畏惧得很,但对于姜宝青这个现代时修习针灸的医疗工作者来说,血真的是一种司空见惯的东西了。 有什么可怕的呢 你身体也有,我身体里也有。 也就是血腥味难闻点,不过闻久了也就那样了。 姜宝青毫无心理负担的顶着满头满身的黑狗血站在那儿当布景板。 她在等,等围观的人多一些,再多一些。 而全里正的到来,让姜宝青心中一动,得知时机到了。 关于全里正这个人,原主的记忆里是有的。当年哥哥姜云山考上了县学的蒙童班,想去读县学,姜家不答应,觉得家里头会少个劳动力,最后还是全里正过来劝说才让姜家同意的。 于是,姜宝青撕掉黄符,喊着哥哥,哭了起来。 她从前其实不爱掉眼泪的。 在现代时,她打小就被爷爷当作传人培养,虽然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心性却再坚韧不过。再加上下头又有一个患病的妹妹,肩上担着很多责任,更是不怎么掉泪了。 然而等她在这个古代痴女姜宝青身上重生,她似乎变得爱哭了。 像她本来只打算假哭几声的,然而当姜云山满脸土和血的从地上挣扎爬起来,朝她跑来,心疼的给她抹着脸上的黑狗血时,她鼻子突然就一阵酸涩,竟然是情真意切的哭了起来。 “哥哥” 老天爷对这对兄妹,似乎是真的有些不公。 然而天道不公,他们却还得走下去。 世事坎坷,总不能因为坎坷,就裹步不前。 李婆子躲在魏神婆后头,指着姜云山,喊:“你可别被那个邪祟骗了那不是你妹妹,那是耙子河里的水鬼,占了你妹妹的身子是来霍霍我们老姜家的要不弄死那个邪祟,咱们一家子都没有好日子过你看看才哥儿,都快被那个邪祟给吸光阳气了” 姜云山将姜宝青挡在身后,怒道:“二奶奶,她不是什么水鬼,她是我妹妹我同她一母同胞,一同长大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姜宝青稚嫩的哭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哥哥,是不是因为我不肯听二奶奶她们的话,不愿意卖了自己给大姐姐换嫁妆所以她们就觉得我是什么水鬼” 姜家打算把姜宝青卖了的事,很多人都不知道,一听这话,都有些哗然,面面相觑起来。 竟然还有这么一桩事呢 姜云山跟姜宝青这对兄妹的事,村子里头很多人都知道,按理来说,这俩孩子把家产都给了他们,换得他们在姜家寄居,这等于是个交易,姜家是没有权利把这俩孩子卖掉的。 你拿了人家的家产说要养着人家,转头把人家给卖了,这传出去能好听吗 好面子的姜老头脸都憋红了,他忙跟人解释,尤其是跟全里正解释:“不是,别听那邪祟瞎说哪是卖啊,就是把她给嫁出去死丫头不满意给她说的人家,非得说我们卖她。” 姜宝青委委屈屈的哭着质问:“二丫姐比我还大一岁呢,为什么先把我给嫁出去还不是因为那人四十多岁了,眼斜鼻歪的,还瘸了腿。你们家里缺钱使,不舍得让二丫姐跳火坑,就把我给卖出去了” “哎呦,这也太缺德了吧之前这傻子也不过才十三岁吧,年纪也太小了些。” “所以说不是亲生的,根本不心疼啊。说起来那四十来岁的瘸子,该不会是李家沟的瘸子郑吧要不是为了银子,谁家会把闺女嫁过去说好听点是嫁,其实还不是卖” 村人的议论纷纷让姜家人脸上都有些发臊,他们还真没法梗着脖子反驳他们不敢拿着这个事多说,毕竟这牵扯到了未婚先孕的姜大丫。 卖个孙女事小,要是传出去姜大丫是这种德行,那她们姜家一家子的颜面就全毁了 李婆子心里头暗暗发狠,当时知道姜大丫肚子怀了种的时候,就该把她溺死在耙子河里,来个死无对证 周氏脸色有些发白,忙喝止姜宝青:“行了以前的事就不提了,那会儿你还傻着,家里头想着把你嫁出去有个年龄大的能照顾你也挺好的后头你跑回来,说是脑袋好了,家里头不是也没把你赶出去吗谁曾想,谁曾想你这哪是好了啊,你根本就是被水鬼上了身,回来祸害我们一家子的”不得不说周氏还是有些脑子的,她把话题又引到了姜宝青这不是病好了,是被邪物附身上头。 第四十九章 我不是邪祟 李婆子也忙不迭的点头:“之前那个傻子,平时家里头大人说她几句,她也不会还口;这次回来后,哎呀,我说她几句,还会变着法子骂我这个老婆子,厉害得不得了一点都不像以前了,我看着啊,她眼里的光都是绿油油的,不对劲的很”添油加醋的描述着姜宝青的异常。 姜云山气得浑身发抖,他据理力争道:“二奶奶,婶娘,你们别瞎说宝青哪里不对劲了,她从前脑袋病着,很多事都懵懵懂懂的,你们说她她自然也不会还口;眼下病好了,自然有自己的处事方法,凭这个就说她不正常,那每个大病初愈的人,只要跟病中表现不一样,是不是就能说他是被邪物附身了至于才哥儿生病,两次生病都不过是赶巧了宝青要真是被邪物附了身,我离她这么近,她怎么没吸我阳气呢” 姜一牛在一旁插嘴:“我说云山啊,你别觉得自个儿没事,我看你这次没考上县试,说不定也是这个邪物作祟我刚才一直按着你,你还不识好人心,啧啧” 竟然将姜云山落榜的缘由都扯到了姜宝青身上。 姜云山被这些欲加之罪给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姜宝青拉着姜云山的衣袖哭得抽抽噎噎的:“哥哥,为什么二奶奶她们都说我是水鬼是因为我不傻了,所以我就有罪吗难道我一辈子就得当个痴痴傻傻的人,他们才满意吗” 因着姜宝青的身子太过营养不良,虽说这些日子一直在补,但近来她肩膀又被人捅了一匕首,虚得很,看着整个人越发瘦弱了。这么个瘦弱如孩童的小女孩用着稚嫩的哭音问着是不是一辈子都要痴痴傻傻的才满意时,在场不少看热闹的村人心里头都有些酸涩。 眼下女娃在村里头大多数人家的地位确实不高,但也没有像姜宝青这样凄惨的。 一整身衣裳,补丁摞着补丁,因为太瘦,袖管都有些空荡荡的。明明都已经十三岁了,看上去也就十岁出头的样子。 再加上她这一头一身的血,衣裳全都贴在了身上,衬得身形越发瘦弱,着实有些太过可怜了。 魏神婆看着这围观的村人神情都似乎有些动摇,心道不好,忙扬声道:“这邪祟在水底下久了,惯会揣度人心装可怜,大家不要上了邪物的当” 姜宝青抽抽噎噎的哭着:“我不是什么邪祟我是姜宝青我还记着我小时候的事,若是邪祟上身,邪祟肯定不能知道的” 她指了指一直躲在窗户后头看热闹的姜二丫:“二丫姐小时候经常打我的头,骂我傻子,有次还把我衣裳点着了,看我跳到了河里头去,还是过路的大虎哥救我了。” 姜二丫脸色一白,整个人都缩到了窗户下头。 谁也不是傻子,一看姜二丫这反应,哪能不知道姜宝青说的是真的。 姜宝青又指着外头看热闹的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小时候他还把石头往我嘴里头塞,逼我咽下去,我嘴里头都被石头割破了好多血也咽不下去,他还踹了我好几脚,骂我废物” 那男孩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娘在他身边,一见儿子这神情,就知道是真的了。她也是头一次知道他小时候竟然还干过这种事,在外人谴责的眼神里,当即羞得都抬不起头了,一巴掌呼在男孩头上:“你小时候咋那么不懂事” 男孩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姜宝青又指着好几个人,说他们是如何以欺负她为乐的。说得那几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恨不得钻到地底下的缝里头去。 她抽噎着说:“你们打小就欺负我,我要是真邪祟上了身,怎么能知道这么多” 果然,这样就有说服力多了。 谁都知道,要是被邪祟上了身的话,是没法知道那么久远的事的。 姜云山却是头一次知道她的妹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竟然吃过那么多的苦。从她指着姜二丫说的时候,就有些熬不住了,听到后头,更是直接崩溃的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一边痛哭着一边捶着自己的头:“我还读什么书啊我还读什么书啊让自个儿妹妹吃了这么多苦,我读这书有什么用啊” 姜宝青也蹲了下去,碍于自己身上的血渍,没有去抱姜云山,而是道:“哥哥,哥哥,你别自责了。我知道你读书是为了我好,我小时候就知道这点,所以每次我都隐隐约约的记得,不要让哥哥知道这些哥哥,现在我好了,以后不会让别人欺负我的,你放心。” 不少村里人都有些酸了鼻子。 “哎,算了这对兄妹也是不容易,打小就没了娘,后头还没了爹这好不容易不傻了,又被说是邪祟上身” “就是。打小这对兄妹也算是咱们看着长起来的了。我看着也不像是什么邪祟” “我看着也不像”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听得姜老头一家子急得头上直冒汗。 半仙说的是邪祟上身,怎么他们都不信呢 要不是邪祟上身,才哥儿哪能到现在还没退烧 全里正慢吞吞的问姜老头:“姜老弟,这俩孩子也怪不容易的,宝青丫头也自证了她不是被邪祟上身。你看这” 姜老头涨红着脸说不出话来,李婆子急了,拉着魏神婆:“半仙,半仙,你快说话啊,这姜宝青分明就是被邪祟上身了,不然哪能这么古怪还有我家才哥儿,现在还躺炕上起不来呢” 魏神婆在周围诸多质疑声里头也是有些发懵,这还是她从业这么多年来头一次遇上这种情况。 一般狗血一泼,小姑娘不是被吓个半死,就是被吓得失了魂,这还是她遇到的头一个,被泼了这么多黑狗血,还能哭着把事情都给掰扯清楚的。 这次真是踢上铁板了。 魏神婆咳了一声,一脸的肃穆:“本仙刚才开了天眼看过了,这小姑娘身上的邪祟,已经被本仙驱走了,眼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李婆子大喜,忙掉头就往屋子里跑。 周氏紧跟在后头。 姜有才还躺在炕上,依旧是脸颊通红,烧得神志不清,口中不停的说着胡话。 李婆子绝望的冲了出来,拉住魏神婆的袖子:“半仙,不对啊,我孙子还烧着呢” 魏神婆有些不悦的把袖子从李婆子手里头拉了出来:“无礼本仙已经把邪祟驱走你孙子阳气被吸得太多,回天乏术,怪得了本仙” 李婆子双眼暴瞪,回过头去就要厮打姜宝青:“你还我孙子” 那模样好似要生吃了姜宝青一样。 看得周围不少围观的村民心里头都有些发骇。 各位大朋友小朋友儿童节快乐为祝贺六一儿童节,今天双更中午12点还有一更 第五十章 火光 “让你家婆娘住手,这咋像要打死人呢。”全里正跟身边的姜老头道。 姜老头只得跟李婆子喊:“全老哥让你住手。” 对于村子里的里正,李婆子还是多少有些畏惧的,她瞪着眼:“全里正,你是不是想护着这个这个小蹄子”她本来想骂邪祟,但想起方才魏神婆说已经驱走了邪祟,只得换了个词。 全里正皱了皱眉,看向姜老头:“姜老弟啊,你这家里头,看来说话不大管事啊。” 姜老头一贯爱面子,一听这话,脸都涨得有些发紫了,尤其是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他朝着李婆子怒吼一声:“行了你够了” 李婆子哆嗦一下,一直被姜云山拦着架着的手,就不甘的放了下来。 她狠狠的瞪了姜宝青一眼。 “让让,都让让,”人群后头孙大虎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把苟大夫请过来了” 围观的村人自觉的让出一条路来,孙大虎跑得气喘吁吁的,背上背着的正是三里窝唯一一个会看病的苟婆子。 孙大虎鼻头上都渗出了汗,脸色潮红,苟婆子被颠得哎呦哎呦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一看就是孙大虎背着人一路奔过来的。 孙大虎小心的把人放在院子里,有些心疼的看了一眼满头满身狗血的姜宝青。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让苟婆子赶紧去看看姜有才。 看到苟婆子,李婆子就想起上次苟婆子要姜有才去县里头看病的事,她眼一瞪:“叫她过来能有个屁用” 苟婆子气还没喘匀,就听到这句,气得就要走。 “别别别”周氏急得满头汗的冲过来拦住了苟婆子。 她现在是但求儿子能退烧,别说苟婆子了,就是猫婆子,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要试一试。 苟婆子去屋子里给姜有才看病了,孙大虎站在姜宝青跟前,心疼的不得了:“宝青丫头,你受罪了。”有心想给姜宝青擦一擦,但他知道,这男女大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伸了这个手,怕是后头还没出这个门,闲话就没天飞了。 “我没什么。”姜宝青冲着孙大虎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就见着魏神婆蹑手蹑脚的,打算趁着人不注意溜了。 “魏半仙,”姜宝青嗓子还带着几分哭后的哑声,“您这是去哪里啊。” 魏神婆没想到会被姜宝青直接喊住,浑身一僵。 方才姜宝青哭哭啼啼却怼天怼地把姜家人怼的说不出话来的英姿她是全都看见了,并不想姜宝青直接交锋。 万万没想到,姜宝青直接找上了她。 魏神婆做出一副高人风范,转身答道:“这里邪祟已清,本仙正要离去。” “我说了我不是邪祟,也跟很多人都证明了我不是邪祟,那么您刚才清的是什么”姜宝青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非要魏神婆说出个三五七来。 不就是演个白莲花吗,谁还不会演似的。 只不过旁人装白莲花,都是些清清秀秀的靓丽少女。姜宝青演白莲花,一身黏腻的狗血,从头黏到脚,实在有碍观瞻的很。 然而也正因为这份有碍观瞻,让姜宝青看上去越发有种受了迫害后的可怜。 村里头的人看着魏神婆,不少人神色间都有了几分怀疑。 魏神婆正在那绞尽脑汁的想着说辞,就见着苟婆子气冲冲的出来,在院子里大骂:“孩子都烧成这样了,你们还请这种跳大神的过来,嫌孩子死的不够快是吧不就是个伤寒高热吗还整出什么驱除邪祟来,我呸”一边骂着,一边往地上重重的吐了口唾沫。 苟婆子直接当着众人面把魏神婆喷了一顿。 因着上次才哥儿的事,周氏跟李婆子近来没少在村子里踩苟婆子,说她没什么真本事,比不过魏半仙一根手指头。 这次苟婆子也是憋着一口心火,替自个儿正名了。 魏神婆脸一阵红一阵白,本来她说姜宝青是邪祟,被姜宝青打脸回来后,就有些圆不回去了;眼下苟婆子又出来这样喷了魏神婆一顿,魏神婆的名声算是彻底扫地了。 魏神婆跟过街老鼠一样,在众人怀疑鄙夷的眼神里头赶紧溜了出去。 只是魏神婆没想到,她走到半山路的时候,后头就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匆匆追了上来,拉扯住她,不让她走。 这个有些疯疯癫癫的女人眼里含着泪,扯着她衣裳,质问道:“你根本不会什么驱邪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邪祟是不是” 魏神婆被质疑的头都要大了。 她对眼前这个女人隐约有些印象,前两年这女人生了病,家里头请了她去跳大神,因着她也看不出这女人是什么病,也是怕砸了自己招牌,就胡说这女人的闺女乃是邪祟附体,也是用黑狗血进行了驱邪。一盆狗血当头泼下,把那个小姑娘吓得神智都有些恍惚了。 这样,她就借口邪祟已清,拿了银子走人了。 结果后头的事她也听说了,这女人的婆婆向来重男轻女的厉害,一直都不喜欢孙女,一听说孙女被邪祟附了体,坚信孙女是个不吉利的,趁人不备的时候,把神志恍惚的孙女关在破屋子里活活给烧死了。 小姑娘被烧死的时候才五岁。 再后来,好像听说这个女人就疯了,家里头一直关着她不让她出来。 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跑出来看得这场热闹。 魏神婆支支吾吾的:“你那病这不好了吗就是证明邪祟清了” “病好了哈哈哈我根本没病”那女人疯疯癫癫的哈哈大笑,笑完,眼里头闪着诡异的光,从怀里头拿出一把刀子,向魏神婆捅去。 魏神婆年纪毕竟大了,又是措不及防的,被那女人一刀捅进了胸膛里头。然后,女人奋力将那魏神婆推落了山涧。 魏神婆被推落山崖的时候,眼里满满都是恐惧,大量的鲜血流失与急速坠落感让她意识迅速消散 坠落中,她脑子里头只有一句话: 莫非,这就是报应 女人在山崖边上站着往崖底观望着,确认魏神婆无法再爬上来,便把那染满了魏神婆鲜血的外衣一脱,扔进了山涧,若无其事的回了家。 她婆婆还在炕上躺着午睡,她把窗户,房门都从里头关紧,推了柜子挡住。 然后在屋子里一把火,把她跟婆婆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火光中,女人望着炽热的火焰,想着她那五岁的闺女那天是不是也这般疼痛,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闺女,娘来找你了 而此时姜家院子里头,姜一牛和姜老头被周围看热闹的人数落的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孩子是得了伤寒发了热,非说是什么中了邪,拖了这么久;刚才苟婆子也骂了,说因为拖得太久,后头可能会有什么影响。 而且还非得说人家傻病好了的小姑娘是什么邪祟,还泼了人家一头一脸的黑狗血。 真是太胡闹了。 果然这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周氏跟李婆子都臊的不敢出来了,借口照顾姜有才,一直躲在屋子里头不露面。 全里正意味深长的看着姜老头:“姜老弟,这做人,还是厚道些。你这拿了人家家里头十亩地呢。” 全里正点到为止,姜老头涨红着脸,连连点头。 事情到了这里,差不多也就落下帷幕了,全里正也打算继续去遛弯消食了。 但,谁也没想到,姜宝青突然快步走到全里正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喊道:“里正爷爷,我有话说” 第五十一章 自己生活 全里正有些诧异的看着姜宝青,又笑呵呵的看了一眼一旁的姜老头,耐心道:“宝青丫头,你有啥话说” 姜宝青抬起小脸。 晌午的阳光正炽,照在姜宝青的脸上。尽管已经抹了好些,但她的脸上还是留下了不少血渍,头发也因着狗血而黏腻腥稠的黏在了脸侧,看上去有些可怖。 然而小姑娘一双眸子亮的有些惊人,她看着全里正,又叩了个头:“里正爷爷,我知道你素来公正又讲道理,我今儿是想请您帮忙,让我跟哥哥能离开姜家,自己生活” 这话说出来,惊得本来都要散去的村人都纷纷为之侧目。 姜云山也忙跪在妹妹身边,满是坚定的朝着全里正磕了个头:“里正爷爷,我们想离开姜家,自己生活” 旁边就有人忍不住劝姜宝青跟姜云山:“小小年纪不知道这世道苦着呢,眼下家里头有大人能帮你们一把是一把,哪怕受点苦呢,好歹饿不死,这你俩要是分出去单过,后头说不得还要哭着回来的。” “就是,之前村里头那焦家的小子,爹娘去了,又不肯跟着叔叔伯伯过活,这不,那年那个冬天他就没能熬过去等开了春,尸体才让人发现了,那个惨啊” “就是就是,还有隔壁村的那个红姑,非得自立门户,这不,据说是夜里头滑了一跤头撞到炕上,人就不行了。到早上隔壁家小孩去她家串门,那满地血啊,吓得小孩后头又是烧又是说胡话的啧啧啧。” “就是啊,云山你不是还要在县学里念书吗到时候你妹妹自个儿在外头,你也放心啊” 村人七嘴八舌的劝着姜云山跟姜宝青。 姜云山昂着稚嫩的头颅,声音虽然不高,却坚定无比,道:“我已经决定不去县学里头了,在家念,应该也是可以的我可以好好照顾我妹妹” 姜宝青看了一眼姜云山,她没想到姜云山为了她竟然能牺牲至此。她是知道姜云山是有多喜爱读书的,那般苦读不辍,若是没有心中对书的一腔喜爱,怕是也撑不下来的。眼下竟然放弃了在县学里头读书的机会 姜宝青没有在众人面前反驳姜云山的话,这是他们兄妹两个的事,她私底下会再去说服姜云山。 眼下,先脱离姜老头家最为重要。 全里正原本没说话,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的姜老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任由周边的村人在那劝说着姜云山姜宝青兄妹两个,就是没吭声。 直到姜云山说不去县学读书了,他才抬起眼,打量起跪在他跟前的这一对兄妹来。 半晌,全里正才缓缓开口:“姜家收养你们的事,当初是姜家族里头做的决定。我这个里正也无权干涉,不过,旁听当个见证还是能行的。” 姜老头忍了又忍,这会儿才脸色难看的开口:“全老哥,我看这就不用去麻烦族里了吧这俩娃来我家时才不过六岁,啥都不会,啥都不懂。眼下好不容易长起来了,能给家里搭把手帮个忙了,这又要说分出去这谁家也没这种事吧” 全里正伸手止住姜老头的抱怨:“全老弟,这会儿说这些也没啥用,还是跟你们族里头说去。你们宗族的事,我这个当里正的也不好怎么插手。你跟我说也没用。” 姜老头悻悻的闭上了嘴。 姜一牛有些忐忑的看了一眼姜老头:“爹,这” 姜老头阴着个脸:“回家再说” 姜宝青跪在地上,神情却无比坚定:“择日不如撞日,我记得咱们村跟隔壁村,都住着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都不远,请他们过来把这个事一说就是了。” 全里正闻言也点了点头:“行,以免夜长梦多,就这么着吧。” 全里正都这么说了,姜老头跟姜一牛也不好再说什么反对的话,只得阴着个脸,找人帮忙去请姜家几位族老了。 其实姜老头这一支,还有姜宝青姜云山他们爷爷这一支,都算得上是姜家的支脉,跟主脉亲戚关系都有些远了,平时也没什么来往。最起码在姜宝青的记忆里头,她跟哥哥在姜家这么多年,没见过有一个族里头的人过来看过他们的。 因着姜家的族老过来还有些时间,姜老头便把全里正请到了正屋去喝茶,姜宝青回屋去把自己给清洗一下,换一件衣裳。 虽然顶着一头狗血很是有说服力,但这事已经闹得不小了,姜宝青没必要再故意顶着一头狗血,反而落了痕迹。 孙大虎在一旁跟姜云山小声道:“云山,咱俩一块儿玩到大的,也不是啥外人,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就吭声。” 姜云山点了点头,诚恳的谢过:“大虎哥,今天多亏你把苟婆子请过来,不然后头也没那么容易洗清宝青的嫌疑。” 孙大虎听见自己帮上了姜宝青的忙,高兴的挠了挠头,憨憨的笑着:“能帮上忙就好” 这边姜一牛进了姜有才养病的屋子,摔了门帘。 李婆子看了一眼姜一牛:“干啥呢,惊着才哥儿咋办” 姜有才其实就是上次余毒未清,身子里太过燥热,太虚,得了风寒后便引发了持续的高热,本来早点让苟婆子过来看看,吃点退热药说不定就好了。然而李婆子跟周氏却觉得苟婆子是个只会招摇撞骗没什么本事的,非得请魏神婆过来“驱邪”,这不,活生生给拖了大半日,烧得姜有才一直在那神志不清的说胡话。 连苟婆子都说,不知道姜有才后面会不会留下什么病根。 李婆子跟周氏眼下心里头都有些惶惶不安。 姜一牛粗声粗气道:“娘,姜宝青跟姜云山说要分出去单过” 李婆子愣了愣,继而破口大骂,反应倒是跟姜老头差不多:“这俩白眼狼养他们这么大容易吗,屁股一蹶就想出去单过我呸” 周氏虽然心里头很是担心姜有才,但遇到这个事,她想得比旁人都要多一些。 她拉了拉李婆子的胳膊,示意李婆子小声点,别吵着姜有才,她自个儿也压低了声音:“我倒觉得这是桩好事啊。” 第五十二章 做个见证 周氏这话甚是说到了李婆子的心里头去。 她也觉得怎么看姜宝青都有点瘆人,尤其是顶着满头满脸黑狗血那儿,活吞吞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恶鬼想到这儿,李婆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声道:“对对对,我也觉得她在碍着才哥儿。哪怕她没有啥水鬼上身的,她八字肯定也是有问题。你们看,她这一出生就克死了她娘,小小年纪就把自己给克傻了,后头又把她爹给克没了”李婆子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一拍大腿,“哎呦,幸亏我这整明白了,不然留这么一个祸害在家里头,肯定家宅不宁啊”她兴冲冲的,跟周氏道,“没准前些时候一牛跟那个宋寡妇的事,也是那个傻子给克的” 周氏一想到那事心里头就很是不得劲。姜一牛也有点不太自然,忙把她娘扯远的话题给扯了回来:“那把姜宝青给分出去,她哥姜云山呢” 断断没有把妹妹分出去,留下哥哥的道理。 一说到姜云山,周氏也有些迟疑了。 毕竟十里八乡的,都没出一个读书种子,这姜云山去县学里读书,可是给她们家长了不少脸。平时出去几个媳妇唠嗑的时候,她们可没少艳羡姜家出了个好苗子。 李婆子撇了撇嘴,颇为不屑的呵呵两声:“读书苗子,啥狗屁读书苗子别人捧个两句你还真信了真要读书苗子,咋能这两次都中不了童生不说别的,就说咱们隔壁村那个荀老头,考了五十年了今年都七十了,还没过童生呢当年那荀老头也是一堆人吹捧啥读书厉害厉害的,养的他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一大把年纪了啥都不懂,连个后都没留下,可惨了” 李婆子这么一说,周氏心里头也咯噔的很,难不成还得把那姜云山养到七老八十的 就算一年只给他们一袋子糙米,也是让人心疼的很啊足足一袋子呢 这一袋子糙米干啥不好,哪怕养头猪呢,过年还能宰来吃肉养两个废物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炕上的姜有才喃喃说着胡话,周氏一个激灵,不能再让那个邪门的姜宝青待在家里了 姜家不是什么大家族,说是族老,也不过是几个本家有些年纪的人。 都是靠天吃饭的人家,这些年他们过的还没有姜老头家里好。 毕竟这几年实在称不上什么风调雨顺,地里头又贫瘠,他们家里头瘦巴巴的几亩地养那么一大家子,也就是勉强能裹腹了。 每到这时候,他们就实在有些羡慕嫉妒姜老头家里。 最起码姜老头家里还能养两头猪养点鸡什么的,他们家过的是连猪都养不起了。 毕竟姜老头当年收养姜云山姜宝青兄妹俩的时候,可是把这对兄妹家里的田地都顺手接了过去。 将近十亩地呢 这些姜家的族老都有些眼红了。 他们到了姜老头家,就见着三里窝的全里正也在。 虽然这几家都不尽是三里窝的,但里正这种村官,放在哪个村都是要给人家几分颜面的。 几个族老跟全里正寒暄起来。 请他们过来的人早就已经说了,说是姜宝青这傻病好了,闹着要分出去单过。 其中一个胡子花白了大半的老爷子不赞同的看了一眼姜老头:“老七啊,你是不是对不住伢了不然伢咋非要闹着出去单过” 姜老头按照族里头排行老七。 姜老头“哎呦”一声:“瞧二哥这话说的,那个姜宝青到我家的时候啥情形你们也见了,傻不愣登的,谁也不认识。除了我家,谁愿意收养这傻子啊。这不,把她养的病都好了,家里头费了多少功夫,这小白眼狼,翻脸不认人,就说要分出去,唉我这心啊一大把年纪了,真是” 外头姜一牛喊了声,“爹,你出来下。” 姜老头只得停下诉苦,出去看了下。 姜老头跟姜一牛在院子里头嘀咕半天,再进来时,就换了一种口风:“唉,虽说我这心里头也难受得紧,但丫头大了,咋想的咱们也管不了” 待到姜宝青费劲的只用左臂,把自己给上下洗涮了一遍后,她发现,她的衣服能穿的两件都先后被血给染透了一件是之前肩膀那被捅了一刀,也是落了大半身的血,且这肩膀带着伤,着实不太好洗,她就扔一边去了;还有一件就是今儿被泼了一盆狗血的这身了。 柜子里倒是还有两身,但那两身一些地方的补丁都磨破了,袖子也短了些,还没来得及再补一下。 虽说前几日她刚好给自己缝了一身衣裙,但是那身衣裙这会儿是绝对不能穿出去的。 姜宝青抿了抿唇,笑眯眯的借了姜云山的一身衣裳。 姜云山虽说跟姜宝青乃是双生子,但姜云山的个头比姜宝青要高了将近一头,衣服也略大了一截,姜宝青干脆就把一段下袍给塞到了腰里头去。 姜云山看着妹妹在那左手费力的塞着衣服,鼻子一酸。他暗暗下了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兄妹两个一块儿去了正屋。 说起来,因着李婆子跟姜老头都很嫌弃姜宝青,姜宝青这还是头一次进正屋。 屋里头的摆设虽说不是多精致,但比起姜宝青跟姜云山住的那间缺角少料的土坯屋,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姜宝青跟姜云山见屋子里头除了姜老头姜一牛全里正,还有几个没见过的人,看着年纪都不小,不用猜便也知道这就是姜家族里的族老了。 兄妹两个都极有礼貌的跟族老们行了礼。 有礼貌又好看的孩子,谁不喜欢呢族老们脸上个个都浮现出了满意的神色。 其中一个还捋着胡子说:“伢都很不错。” 姜老头在旁趁机道:“可不是费了好大功夫教呢。” 真是不要脸。 姜宝青心里头暗骂一声,面上却一脸乖巧:“是啊,我哥哥可不容易了,每次从县学里头旬休回来,都要费好多功夫来教我这些生活常识,不然我就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了。” 姜宝青顺着杆子就把姜老头自夸的话给掰到了她哥身上,又反手扔了个“没人管”的标签回去,气得姜老头当即脸色就拉了下来,别提多难看了。 族老们又纷纷夸起了姜云山,夸他打小就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兄长。 姜云山被夸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想起之前妹妹强调过的话,忙道:“都是咱们姜氏一族的族风清明,小儿打小就受氏族之风熏陶,不敢自大。” 把赞誉都推到了那什么虚无缥缈的族风上头,等于是把这些姜家氏族的人都给夸了个遍。 族老们听得心里头别提多舒服了,看着姜云山姜宝青兄妹又顺眼了两分。 姜老头在一旁听着,心里头暗骂姜云山就是个奸猾鸡贼的,真会奉承人。 第五十三章 十亩地 全里正听了不由得看了姜老头一眼。 刚才他就觉得姜老头这话风有点变了,之前还口口声声的说让族老做主,这会儿又变成了“做个见证”。 “我大哥的后人,姜云山姜宝青,今日打算离开我家,单独过活。”姜老头一脸痛心疾首,“强扭的瓜不甜,总不能把这俩娃强留在我家,这样也说不过去,就这么着吧” 姜云山心中一喜,万万没想到姜家人竟然没打算为难他们。 姜宝青则是看了一眼姜老头,仿佛看穿了他心里头所想,心中冷笑一声。 有个族老就有些不满:“这俩娃今年十几岁来着,我记得也就十二三岁吧。分出去住哪啊” 姜云山道:“族老放心,我们以前的院子稍作修葺就能住人了。” 另一个族老也有些不太赞成:“那你俩分出去,靠什么过活啊总不能喝风饮露吧神活吗” 姜宝青眨了眨眼,一脸的天真烂漫,拍着手笑道:“我家之前不是还有十亩地吗” 屋子里头俱是一样的安静。 姜老头万万没想到姜宝青这个心黑的白眼狼竟然打起了他家田地的主意,气得一股血直冲头顶。 “想都别想” 姜老头的怒吼回响在屋子里头。 姜老头这副要吃人的模样让姜云山咯噔一下,顿时就有些气弱了:“那本来就是我家的地” 动什么都不能动家里头的地 谁动他的地,那就是在动他的命啊 姜老头气得鼻子里头哼哧哼哧的,眼睛都充血了,怒瞪着姜云山:“当年收养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的时候,那可是白纸黑字的都说好了,你家那地归我们了” 姜云山还没见过这等架势的姜老头,好似下一刻马上就要拿起刀冲过来跟他拼命似的。 姜宝青知道自己哥哥其实是个和善的性子,她把姜云山往自己身边一拉,委屈巴巴的问姜老头:“二爷爷,你吼的这么大声做什么知道那地是我们兄妹俩的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谋夺你家田地呢。” 姜老头被姜宝青气得差点晕厥过去。 在他心里,那田地可不就是他家的 还没等姜老头说什么,姜宝青又叹道:“二爷爷难道就忍心我们兄妹两个出去饿死明明答应了要分我们出去,却霸占着我们兄妹俩的家产不还,二爷爷,你这不太好吧” 姜老头被姜宝青这没脸没皮的样子差点给呕死。 什么叫霸占着家产不还 姜一牛有些急躁的拉着姜老头的胳膊,他倒是想说话,但他爹还在这儿,有什么话还是他爹说出来更有份量些。 姜老头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这才拉着脸道:“宝青啊,你这就说的不对了。你家那十亩地,当时收养你跟你哥哥的时候,族里头就去里正那立了字据,说是把那十亩地当成是收养你们的酬劳。家里头白吃白喝的养着你们这么多年,你们这说要走就走吧,竟然还想把地给带走,这也太贪心了” 姜老头一边说着,一边给姜一牛使着眼色,让他去把李婆子给喊来。 这族老都在这儿,他这好歹也是户主,不好跟这臭丫头撕破脸。有些泼辣事,还是得让李婆子这个会撒泼的来做更合适些。 姜一牛心领神会,悄悄的往外溜了。 姜宝青看到了姜老头跟姜一牛的小动作,也大概猜到了他们想干什么,不外乎就是请外援。 只是姜家的外援,大概也就是李婆子跟周氏了。 不是姜宝青自大,但她还真没把李婆子跟周氏这俩人的战斗力看在眼里。 “养着我们”姜宝青轻声道,“每年只给我们一袋子糙米,我哥哥怕我饿死,只得小小年纪就去县学里头边给人做书童边寄读,好把一整袋糙米都留给我。我今年十三岁了,生得跟十岁小儿没什么区别,在你家七年,不过饿不死罢了。” “饿不死就挺好了你还想咋地”外头李婆子大步迈进来,摔了门帘,嚷嚷道,“眼下谁家养孩子不是饿不死就行了穷苦人家,你当自个儿是什么大小姐呢我呸还想要我家十亩地做梦吧你” 姜宝青还没说话,一个族老就有点不高兴的开口了:“你这婆娘,说的啥话呢,我前几天看你家才哥儿就壮实的很。再看看宝青丫头跟云山伢,一个瘦的跟猴子似的,一个弱的风一吹就倒你拿着人家十亩地,就这样对人家呢咱们姜家可没你们这样不厚道的” 另外一个族老也很是不满道:“就是,再看看这俩孩子的衣裳这上头的补丁摞着补丁的,你们家里头咋没人穿这个” 这俩族老问的李婆子跟姜老头都有些哑口无言,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姜一牛又有点不太服气。李婆子跟姜老头不管这一块,可能不太清楚,他是见过媳妇周氏把大丫二丫穿不上的衣裳扔给姜云山跟姜宝青的,平日里姜宝青分明也有自个儿的衣裳,今天这族老一过来,就故意换上了她哥的衣裳,真是心眼子太坏了 姜一牛越想越憋屈,道:“二伯,表叔,这臭丫头肯定是故意穿她哥的衣裳的,我媳妇经常把大丫二丫的衣裳拿给他们,她咋会没衣裳”姜一牛指着姜宝青控诉。 姜宝青一副比姜一牛还要更委屈的模样,没待几位族老问就开口了:“各位族老明鉴,大丫姐穿不上的衣裳扔给二丫姐,二丫姐穿坏了的衣裳才扔给我,我哥哥帮我缝缝裁裁的,也就凑出两三身能穿的之前我摔着肩膀了,一身衣裳染了血还没洗,还有一身衣裳今儿被婶娘泼了一身黑狗血,根本没法见人。您几位都是德高望重的,我不敢在这上头说谎,要是不信可以去我跟哥哥住的屋子看一下,是不是没有能穿的衣裳了。” 姜宝青脸上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样,心里头可是乐开了花,简直要给姜一牛点个大赞了。 这可不就是瞌睡了正好来了枕头 第五十四章 话可不是这么说 不负姜宝青所望,其中一个族老果然就问起了方才姜宝青话里头提到的黑狗血一事。 “不对啊,这黑狗血自古是驱邪辟邪的东西,好端端的,你婶娘咋往你身上泼黑狗血” 姜宝青闻言,脸上的小神情更加委屈了,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做戏做全套,她还举起袖子,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一双杏眼满满都是凄凄惨惨戚戚:“族老爷爷,是不是我这辈子都痴痴傻傻的才是对的二奶奶跟婶娘非要说我傻病好了,是因为耙子河里头的水鬼上了我的身。说我是邪祟,说我要害才哥儿,这才泼了我一身黑狗血族老爷爷,我跳耙子河是因为我不想嫁给那个眼睛跟嘴都歪了的四十多岁的老瘸子。结果因祸得福,那河水把我给冲清醒了。这些年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头的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一开始我还很高兴,因为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当家里头的累赘了。我还以为,二爷爷家把我五两银子卖给四十多岁的瘸子的事就不会再发生” 听到这,任谁都听明白了,泼黑狗血只是因着无妄之灾。 说句不好听的,就凭往孤女身上泼黑狗血这事,要是有人说这是姜家为了弄死姜宝青故意在磋磨她,也不奇怪 丢人真丢人 其中一位族老狠狠的瞪了姜老头一眼:“老七啊,你真是好大本事,咱们老姜家,也不是没有穷得过不下去的,顶多把闺女送到县里头给大户人家干点活,后头还能再赎回来,在这十里八村的,嫁个好人家也不是啥大问题。你倒好,家里头比旁人家多着十亩地呢,咋还落到把堂孙女往火坑里推的地步人家宝青跟云山是你大哥的后人,你大哥在世上就留了这么两个种你倒好,要真落到那种地步,倒是卖你自个儿的孙女啊你这样,等你到了地下,对得起你大哥吗” 另外一个族老也啧啧道:“就这样,还有脸拿你大哥的十亩地” 姜老头脸色一变,涨的通红,说不出话来。 “哎别听这丫头胡说”李婆子忍不住跳了出来,“家里头是拿了他们十亩地,那这十亩地难道不是我们照顾这俩吃白食的该得的没错,这吃穿上是有点不大精细,可你们想想,这死丫头当时不过是个脑子有病的傻子,有点照看不到的地方不也挺正常吗你们几个也甭拿着这死丫头说事,你们咋不说云山呢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哪个能去县学里头读书的不都是打小就帮着家里头放羊放牛,帮着家里头干活的。还不是家里头寻思着云山是大哥的后,想着他要是出息了,也算是给大哥长脸了。这不,家里头勒紧了裤腰带省吃俭用的送云山去县里头上学,俺们自己的亲孙子都没舍得拿钱让他去县里头念书呢。你们今儿也看看,俺们把云山教育的多好啊” 姜云山确实极好,但这绝对不是姜老头跟李婆子教育的。 只是李婆子这些话,让这些不知内情的族老听了,不免心里头又有些犹豫。 是啊,之前姜宝青是个傻子,对她不怎么好,确实也是人之常情。 还是得看姜云山,眼下姜云山这么出息,估摸着姜家确实也付出了心血养育,阖族出个读书人不容易啊 几个族老脸上不由得又有几分动摇。 李婆子心里头有些得意,在她心里头,姜云山就是个面皮薄的,她说的又没有假,当时姜云山去读书,家里头可是拿了好几十文呢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姜云山确实没提李婆子他们根本没出多少银子的事,但他,直接给几个族老跪下了。姜宝青默默的跟在姜云山旁边,也跪下了。 “各位族老,”姜云山重重的叩了个头,“我妹妹,这些年是真的不容易。我不想让她以后再不容易下去了。我想让她一辈子都顺顺遂遂的,平安喜乐二爷爷一家子如何对我们的,几位族老其实也可以出去打听一下。若真的是能让我们兄妹俩在这家里头活下去,我们也没必要自寻死路非要单独分出去,更不会说,非得把这十亩地给拿回来。当时白纸黑字写的清楚,那十亩地是给二爷爷一家子收养我们的报酬,用来养育我跟我妹妹。那十亩地上的产出到底多少钱花在了我跟我妹妹身上,二爷爷二奶奶大概心里都有数那么,我们在分出去的时候,把这本属于我们家的十亩地拿回来,是天经地义的。” 李婆子忍不住破口大骂:“天经地义你个屁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家里头这些年亏待你了吗啊”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椅子里头旁听的全里正,此时却慢悠悠的开了口:“姜老弟家的,话可不是这么说。当年你们不让云山去县里头上学那事,我记得可是清楚。你们当时出了几十个铜板,我也是记得清楚咋到了你们嘴里头,就成了勒紧裤腰带了呢再说这打从云山念了书啊,我可是听我在县学里的老友说了,都是云山天天的去给人当书童挣回来的束脩,家里头是一个铜板都没给过他,有时候这孩子两三天才能吃上一口粥。这孩子苦啊县学里头可有不少人都在那说,这姜家咋这样对自个儿的子弟啊难道这子弟有出息,不是阖族的骄傲吗咋连口饱饭都不让人吃上” 姜老头跟李婆子没想到全里正会掺和到这件事里头来,然而全里正说的全都是真事,一时之间他们也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得支支吾吾的,脸色难看的很。 族老们面面相觑,便知道,里正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没想到,姜家已经丢人丢到县学里头去了。 县学里头那都是什么人那可都是些读书人啊 读书人啊 李婆子还待说些什么,一个族老看见了,黑着脸喝道:“李婆子你行了你这是我们姜家一族在说话,你一个外姓婆娘插什么嘴行了你们家的情况咋样我们都晓得了,这会儿就商量出个对策来你莫说话忒聒噪” 这话把李婆子给气得,然而她又不敢发脾气反驳,憋着个脸,死死的咬住了嘴唇。 第五十五章 五亩地 过了一会儿,几个族老都商量得差不多了,方才喝骂李婆子的那个族老,咳了一声,道:“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这事吧,确实不大好办既然老七答应了让俩孩子分出去,那这俩伢是可以分出去了,反正祠堂那边,这俩伢一直在老七他哥名下。至于这地的事,当年吧,族里头考虑到了俩伢跟老七家的关系比我们都近一些,想着伢跟着老七也不会太吃苦,就把伢他们家的十亩地都给了老七。按理说,这十亩地已经过了文书,就是老七家的了。” 姜老头跟李婆子听到这话,都疯狂的点头,一脸的狂喜。 姜宝青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心思来。 姜云山怔了怔,也没说什么。 其实,若是换了别个收养他们的家,哪怕对他们稍微好一些,他们出去自立门户时,再苦再累定然也不会要这十亩地的。 然而这姜老头一家子不提也罢 “不过,”那族老话音突然一转,语气有些痛心疾首,“老七啊,你们家实在也有些不大地道,看看,看看,这些都叫啥事啊” 虽然没有明指,可但凡是在场的,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姜老头跟李婆子狂喜的表情一下子僵在了脸上,看上去有些滑稽。 姜老头有些不自然道:“二哥,你刚不是也说了这地过了文书,就是我家的了” 族老鼻子里哼出了一声:“你家的咋了你没照顾好你哥的后,还想种他的地,要不要脸啊我跟你说,族里头已经决定了,你把那十亩地里头,拿出五亩地来,给俩伢” 李婆子一听,竟然是把足足五亩地给分了出去,一口气没喘过来,差点翻着白眼晕过去。 姜老头大吼一声:“不行,这事我不答应我家的地,谁也甭想分走” 全里正在一旁慢悠悠的劝:“姜老弟啊,这事吧,我觉得你还是答应比较好。当年那土地转让的文书还在衙门里头放着呢,上头可白纸黑字的写着那十亩地是用来照看人家兄妹俩的,自然是谁照顾,谁拿地。你这把人照顾成这样,我觉得还是有不少人愿意代替你好好照顾他们兄妹俩的。” 姜老头脸色赫然大变 “凭什么凭什么把地给那两个小畜生”李婆子抚着胸,脸上因气得喘不上气来有些发青,难看得紧,“一家子都没个好东西” 几个族老一听李婆子这话就怒了,然而他们不骂李婆子,掉过头去骂姜老头:“老七,你家这婆娘咋回事啥叫小畜生你这咋管的婆娘咱们姜家这俩孩子,根正苗红的,咋就小畜生了真丢人,咱姜家的老爷们可没有让一个老娘们骑在头上屙屎屙尿的” 姜老头脸色红红青青的,冲着李婆子大吼一声:“不会说话就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李婆子也不是个吃素的,平时问题上,她可能有点怕姜老头,但田地这东西,这是她的命根子,她是说什么都不会让的。李婆子拿起个板凳就要抡姜老头:“你个没本事的那几个死老头都打算把咱家的地分给那俩小畜生了你还在这大着脸跟老娘吵” 姜老头当着几个族老的面被自家婆娘骂成这样,面子简直就是被踩到地上还又碾了几下,当即就有些挂不住了,一脚朝着李婆子踹了过去,就跟李婆子打了起来。 然而不管姜老头再怎么闹,李婆子再怎么撒泼,都没法改变族老们的决定,丢下一句“要么除族,要么把五亩地分给姜云山姜宝青兄妹俩”就走了。 除族,在古代乡下,可以说是极为严厉的惩罚了。 一个被族里头除族的家庭,旁人是不敢跟他们有什么来往的。逢年过节,也没了先人可以祭拜,他这一支,会在族谱上留下一笔“被除族”的记载,遗臭万年。 一听到“除族”二字,姜老头跟李婆子顿时都跟哑巴了一样,脸色铁青铁青的,却是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三天后,姜老头跟姜一牛去了里正那儿,由全里正作证人,忍痛把五亩地的地契交给了姜云山跟姜宝青。 至于李婆子,听说是气病了,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身。 经此一事,姜老头家里算是跟姜云山姜宝青决裂了。 这会儿姜老头一家子看姜云山姜宝青兄妹俩的眼神,跟看仇人也没啥区别了。 姜宝青才不在乎。 其实她本来心理预期就是拿回五亩地。毕竟当时也是立了字据的,让姜老头一家子把十亩地都吐出来不太现实,怕那时候真弄个鱼死网破的下场。 吐五亩地出来,虽然让姜老头肉痛无比,却又不至于像十亩地都还回来这么难以接受。 而这五亩地,也算是姜宝青跟姜云山他们俩的小家的立家之本了。 面对姜老头跟姜一牛快要喷出火来的脸色,姜宝青置若罔闻甚至还有点想笑。 这三日,她早就跟姜云山一块儿把东西移到了以前的老家。 按理说,以前的老家其实也该落在姜老头名下的,但因着房屋过户这东西,得去县里头交一笔税,姜宝青他们的老家着实太破,姜老头一家子根本看不上眼,更不愿意为这几间破屋子交上一笔钱,遂,姜老头一家把老屋子里的东西搬了个干干净净以后,这老屋子的名字就没再去县里头做变更。 这事倒是方便了姜宝青跟姜云山。 她们俩把老院子里的杂草给拔了个差不多,又找村里头的泥瓦匠先把较为完整的瓦房补了补漏雨的房顶,也算勉强能住人了。还有几间破损的比较厉害的,房顶跟墙面都破了不少地方,蓬屋漏壁,需费不少时日,就暂时缓了缓,先腾出手来拾捯屋子。 姜云山站在院子里头,看着隐隐有昔日模样的小院子,忍不住又想起了从前他们跟爹住在这里头时的欢乐时光。 姜云山一时间有些恍惚。 姜宝青的肩膀还是有些痛,不过已经结了痂,稍稍动作还是能忍住痛的。这会儿她正拿着一把扫帚,在院子里头做着清扫。 灰尘扬起,姜云山反应过来,忙去夺了姜宝青的扫帚,有些责怪道:“你肩膀不像是好了的样子,怎么就又开始不爱惜了是不是想以后做一个独臂老姑娘啊” 姜宝青笑眯眯的跟姜云山开着玩笑:“哦,原来哥哥嫌弃我了” 姜云山这几日跟姜宝青感情又近了许多,他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宝青,一边休息去。” 姜宝青歪了歪头,朝着姜云山嘿嘿笑了笑,又去打了一盆水,把先修葺好的那间瓦房窗柩门框都给擦了个铮亮。 第五十六章 吴秀才 姜宝青姜云山搬出来的时候,因着跟姜老头家里决裂,周氏笑呵呵的就去了他们屋子里把那床薄薄的被褥给抱走了,斜着眼,语调阴阳怪气的很:“就是丢出去给乞丐,也不能便宜了那种心肠都坏死的白眼狼” 就连姜宝青姜云山那几件补丁叠着补丁的衣裳,周氏原本也是想从姜宝青姜云山身上扒下来的,最后还是跟着他们一块儿来的一个族老看不下去了,指着那半袋子糙米:“人家家里头十亩良田啊,你就一年年的给人家孩子吃这个要不你也把前几年五亩地的收成给吐出来” 周氏这才灰溜溜的赔着笑出去了。 这会儿到了新家,新打扫出来的炕上没有被褥,姜宝青便跟姜云山出去抱了不少野草回来,铺在炕上,弄了个草垫。姜宝青还采了不少的艾草,铺在里头也算是防蚊虫了。 姜云山看着这简陋的环境,心里头有些难受,抹了一把脸:“宝青委屈你了。” 姜宝青不以为意的很,笑眯眯道:“哥哥,这算啥委屈呀。已经从那种环境里头搬出来了,住哪里都不委屈。” 姜云山张了张嘴,还没等说什么,姜宝青欢快的叫了一声:“对了哥哥,咱们去把灶台给清理一下,今天我想吃你做的野葱炒豆腐。” 姜云山来不及感伤,见姜宝青又奔了出去,忙喊道:“宝青,你慢点,你肩膀还没好,仔细你肩膀” 姜宝青奔出去,就见着院子外头孙大虎站在那儿,一副束手束脚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 姜宝青搬离了姜家,心情好的很,喊了一声“大虎哥”。 孙大虎脸一红,忙掩饰道:“我,我跟你哥也是打小玩起来的,过来看看,看看有啥要帮忙的没。” 姜云山正好从屋子里出来,听见孙大虎说过来帮忙,有些受宠若惊,又忙摆手:“不用不用,哪能麻烦大虎哥。” 孙大虎挠了挠头:“刚才听着你们要整灶房呢那个不大好整,我一个人在家,灶房捣鼓过几次,倒是比较有经验。你俩又都细胳膊细腿的,还是我来吧。” 人家真情实意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就有点伤情分了。 姜云山不好意思的小声道:“那就麻烦大虎哥了。” 孙大虎像是得了什么好差事一样,喜滋滋的进来撸起袖子,就往灶房那边走。 灶房的外墙都被熏黑了,也是破了几个大洞,呼呼的漏风。 孙大虎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弓着腰拿着铲子结了块的灶灰从炉膛里铲出来。 姜云山拿着根粗柴火棒子,从灶眼那往下捅着。 两人干的热火朝天,姜宝青撸起袖子也要进,孙大虎忙道:“宝青丫头,这里头污的很,你一个小丫头家家的,出去休息吧。” “大虎哥,这不算啥。”姜宝青笑着进来,也加入了清理灶台的行列。 孙大虎愣了愣,脸又些红,又不知道说啥,只好闷头苦干。 三人先把灶台清了个七七八八,孙大虎跟姜云山推着车子去河边弄了些河泥,姜宝青在家看院子。 姜宝青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哪里还要再修葺整理一下,就听着远远有些许动静入耳。 姜宝青左右望了望,就见着离她们家不远的那座破院子,里头竟也有了做工的人,爬到了屋檐上头去,在那修着屋顶。 巧了,看来那座也是废弃了好些时日的房子,也要搬进人了。 姜宝青便把这事记到了心里。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跟邻里打好关系,总不会比他们跟姜老头李婆子那一大家子的关系差。 正心里头琢磨着事,有人轻轻的敲了敲她家的那个破门。 姜宝青有些讶然的望了过去,有个穿着长衫看着有些年纪的中年男子,手指曲着扣了扣门沿,朝姜宝青笑了笑:“小姑娘,请问这里是姜家吗” 很是彬彬有礼的样子。 姜宝青朝他笑了笑:“是姜家没错。请问你找谁” 那中年男子笑道:“我姓吴,在县学任教。小姑娘,姜云山是你哥哥吗” 姜宝青一听就明白了,这大概是哥哥姜云山在县学的先生了。 姜宝青肃然起敬,几乎一揖到地,郑重其事的给这位吴先生行了个大礼:“姜云山正是我哥哥。宝青谢过这么多年以来先生对哥哥的培育之恩。” 一身秀才长衫的吴秀才忙扶起了姜宝青,不掩欣赏道:“曾听云山提起,说家中妹妹病了多年,一朝痊愈。今日一见,不愧是云山的妹妹,哪怕是病了多年,这也是行止有仪,落落大方。”他很是感慨。 姜宝青忙请了吴秀才进来:“刚搬家,家中简陋,并非有意怠慢先生。” 吴秀才并不在意,他环视四周,见院中衰败,房屋破旧,心中又是几分感慨。 他早就知道姜云山家中条件并不是很好,基本上可以说是吃不饱穿不暖了。他生了爱才之心,给姜云山介绍了一份充作书童整理书台的差事,来充作束脩和补贴日用。 这两个孩子,确实很不容易。 吴秀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并没有半分秀才老爷的架子,平和的跟姜宝青聊着闲话:“宝青,你哥哥出去了” 姜宝青刚要答话,就隐约听到那边的小路上传来孙大虎乐呵的吆喝声:“泥来喽” 姜宝青一听便露出几分笑,同吴秀才道:“先生,哥哥方才去河边挖河泥了,这就回来了。” 吴秀才点了点头。 等孙大虎跟姜云山一前一后抬着满满一筐河泥进到院子里,后头的姜云山把担子放下,这才看到院子里头坐着的吴秀才,惊得整个人都僵在了那儿,话都结巴了:“先,先先先生” 显然是没有料到吴秀才会来到这里找他。 吴秀才方才与姜宝青闲聊时的轻松全不见了,他从石凳上起身,神色严肃的很,喊着姜云山的名字:“云山,这么些日子都没回县学里头念书,甚至还送了封要退学的信笺回来。你这是想怎样” 姜云山浑身一个哆嗦,颇有些羞愧的垂下头,走到师长身前,行了跪礼,却又没有多解释些别的:“先生,云山让您失望了。” 孙大虎显然有些摸不清头脑,颇有些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是好。他们这些黄土里头刨饭吃的庄户人家,对吴秀才这种读书人显然是有些天然的敬畏。他额上流着汗,求助似的望向姜宝青。 姜宝青朝孙大虎有些歉意的笑了笑,孙大虎心里头立马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还是有些发慌,但最起码心里头有了些许底气。 吴秀才看着跪在身前的姜云山,语气又有些痛心疾首,“云山,我痴长你些许岁数,托大忝为师长。教了你这几年,你的品性资质,都是我所不曾见过的优异。只是不知为何,不过一次小小县试失利,怎么就一蹶不振,竟是到了退学的地步” 第五十七章 不愿成为你的累赘 姜宝青走到姜云山跟前,也跪了下去,瘦黄的小脸微微扬起:“先生,我哥哥都是为着我。您也看见了,我们兄妹两个刚从二爷爷家搬到原先的院子里,我哥哥只是不放心我,才在家里头多待了几日,并非有意放弃学业。眼下事情已毕,明日哥哥便会重回县学。” 姜云山却头一次对姜宝青的话表示了反对。他跪着,身板挺得直直的,非常不赞同的看向身边的姜宝青:“不行,我走了,你一个人住在外头,这可怎么办” 姜宝青也直起身子看向姜云山,认真道:“哥哥,对咱们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二爷爷他们家。眼下既然已经从二爷爷家搬了出来,总不会更糟糕了这儿篱笆木门一修,比姜家那边安全多了。”她又指了指几丈外正在修葺的邻家院子,“那边废弃的房子也要住人了,我住在这儿也不算孤单。到时候再养只小土狗,夜里就放它出去看家护院。”姜宝青顿了顿,神态凝重,“哥哥,我知道你胸中有一番大抱负,我不愿意成为你的累赘。” 姜云山被姜宝青最后这句话给弄得眼睛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宝青,你怎么会是我的累赘呢” 你是我心中最温暖的所在啊 姜宝青朝着姜云山灿然一笑:“那,哥哥,你相信我,我会一人在这儿过得极好。不必担心我,你安心求学便是。” 姜云山不知为何,看着妹妹的笑脸,却落下泪来,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又朝吴秀才重重的磕了个三个头:“先生,我还能回县学读书吗” 吴秀才板着脸,长袖一甩:“县学岂是你说走就走,说来就来的地方心志不坚,难成大事。” 姜云山有些羞愧,伏在地上:“先生教训的是。” 吴秀才严肃的脸上这才露出一分笑意:“明日写一份检讨出来交与我,日后断然不可再这般儿戏” 姜云山恍悟,满脸的惊喜,连连应道:“是,是,学生谨遵先生教喻” 姜宝青也给吴秀才行了大礼:“多谢先生” 吴秀才是特特从县里头车马行雇了骡车过来,骡车这会儿还在村门口等着。姜云山的事办好以后,吴秀才婉拒了姜云山姜宝青兄妹俩的留饭,只说县学中还有事,姜云山能早日归学,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让他高兴。 说的姜云山又是羞愧无比,头几乎都要抬不起来。 送走了吴秀才以后,孙大虎摸了摸头,有些憨憨的跟姜云山道:“云山,别的话我这庄户人也不会说,反正你放心去读书,这十里八村的,也就出了你这么个有本事的读书人,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宝青丫头的事你放心,咱们也是从小一块儿长起来的,我,我会帮忙照看宝青丫头的。” 说完最后这句话,孙大虎脸色有些发红,不过他本来肤色就有些黝黑,倒是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姜云山感动的不行,连声说了好几句谢谢大虎哥。 有了从河边运回来的河泥,孙大虎浑身是劲,姜云山帮着打下手,灶台很快就修葺好了,因着还需要晾几天风干一下,眼下并不能使用。 不过这也没什么,都是山里头长起来的娃,地里头挖个坑,架上木架子,就能用来烧个水煮个粥了。 三个人围着火架子热乎乎的吃了一锅粥。 孙大虎觉得这是他这么些年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第二日天还未亮,姜宝青便醒来了。 虽然睡在草垛上,但却比之前睡在土炕上还要安心许多。 只是姜宝青刚坐起身,合衣睡在地上草垛里的姜云山就惊醒了,直直坐了起来,还有些睡眼朦胧的转着头望着姜宝青的方向,口中迷迷糊糊的念叨着:“宝青” 姜宝青应了一声,一边从自个儿头发上薅了一把杂草下来。 姜云山拍了拍脸,让自己快速清醒过来。他从地上爬起来,往窗外看了看,天色大概也就是酉时末,还不到卯时的模样。 “得去大虎哥那边了。”姜宝青把自个儿身上的草捯饬干净后,又帮着姜云山择着身上的杂草,“今儿正好是市集,哥哥你去县学,我去市集上买点东西。” 他们家的老院子里头能被搬走的东西基本上早就被搬走了,需要买的日常杂物着实有些多。 这是昨儿他们就商量好的事。姜云山应了一声。 姜宝青身上还有三两四钱的碎银子,外加一百来枚铜板,在三里窝,这笔钱足可以称为一笔巨款,买一些日用杂物,绰绰有余了。 姜云山出去打了水,回来的时候见屋门紧闭,有些奇怪,喊了一声:“宝青” “在呢。”姜宝青应了一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姜云山睁大了眼睛,呆了半天,愣愣的看着姜宝青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裙水灵灵的出现在他面前。 因着前些年的营养不良,姜宝青生得要比同龄孩童痩黄一些。这些日子以来,经过姜宝青的好生调养,瘦削的脸颊上也慢慢长出了些肉,清灵秀美之姿已经隐隐可见。 眼下姜宝青把平时穿的洗的看不出颜色的补丁摞着补丁的衣衫换下,换上了她之前用布头边角料亲手绣制的衣裙,浅浅淡淡的颜色依次铺陈开,在因着心思巧妙,样式虽然跟眼下的主流衣裙差不多,色彩搭配却让人眼前一亮。然而这份鲜亮又不会标新立异到令人侧目,只是衬得姜宝青稚嫩的小脸越发可爱。 这一打扮,跟往日那个小叫花子似的姜宝青,可谓是天差地别了。 姜云山回过神,忍不住抹了一把有些酸涩的眼。 姜宝青在姜云山跟前转了个圈,乐呵呵的很:“哥哥,好看吗” 姜云山忙不迭的点着头:“好看,好看咱们宝青这么一打扮,比那些县里的千金小姐们还要好看” 女孩子谁不喜欢被夸呢,姜宝青嘿嘿笑了笑,抚了抚裙摆:“哥哥,你今儿也换上之前给你做的那套衣裳吧” 姜云山脸色一僵,他支支吾吾的转了话题。 然而这老实孩子实在太不善说谎了,姜宝青又是个心眼通透的,几乎一眼就看出了姜云山的窘迫,她眨了眨眼:“哥哥,怎么了” 姜云山脸色有些发白,几乎不敢去看姜宝青的眼,有些结巴的转了话题:“宝青,没啥,没啥你看、看这里还有啥要办的,准备一下咱们去大虎哥那边了。” 姜宝青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笑,装作被姜云山转移话题的小伎俩给糊弄过去了:“呀,对了,我得去拿块包袱布,不然到时候买了东西没地方放。” 没有逼问姜云山到底怎么回事,只是把这件事放在了心底。 姜云山心里头长长的松了口气,脸上紧张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第五十八章 又遇屠大娘 姜宝青踅身回屋拿了块包袱布,这包袱布是之前姜宝青拿那些布匹的边角料给缝制的,颜色不一,浅绿鹅黄湖蓝,拼接在一块儿,煞是好看。 兄妹俩一块儿去了孙大虎那,孙大虎本来正在牵着骡子往外走,抬头一看正好看到一身新衣的姜宝青,全身一下子僵了,差点被自个儿脚给绊倒,话都说不利索了:“宝,宝青丫头,你们,你们来了啊。” 兄妹俩跟孙大虎打了招呼,又付了四个铜板当车费。 孙大虎魂不守舍的,原本早就做好不收她们兄妹俩车费的打算,竟也晕晕乎乎的收下了,脑子里木木的,也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姜云山叫了孙大虎好几声,孙大虎才回过神,发现自个儿手里头正紧紧攥着姜云山兄妹俩给的四枚铜钱,差点烫手山药一般给扔出去。 他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才定住了心神,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今天青丫头这一身裙子,可,可真好看。从,从哪里买的啊” 姜云山与有荣焉的很:“宝青自己做的。” 孙大虎瞪大了眼睛。半晌,真心实意的夸了一句:“宝青丫头真是越发能干了。” 姜宝青笑嘻嘻的把这称赞给受了。 她也觉得自己能干的很。 兄妹俩跟孙大虎说说笑笑的,一块儿去了村头。只是到了村头才发现,已经有人等在那儿了。 白瑞花抱着小凤儿,坐在村口那树墩子上,身边还放着一个包袱。 “白家嫂子,来的这么早。”孙大虎憨憨的跟白瑞花打着招呼,白瑞花有些不大好意思,正想说什么,又正好看见了姜宝青跟姜云山,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宝青,你这衣裳,可真俊啊。” 大概是看惯了穿的跟个小乞丐似的姜宝青,乍然一见姜宝青穿着好看的衣裙,谁都有些移不开眼去。 之前姜宝青拿着猪肝去白瑞花家蹭过几次饭,小凤儿跟姜宝青算是比较熟了。小丫头躲在她娘的怀里,有些兴奋的张着手臂要让姜宝青抱:“姨姨,好看。” 白瑞花忙道:“小凤儿别闹。”她一边安抚着怀里的小凤儿,一边有些艳羡的抬头看着姜宝青,“宝青啊,你这衣裳从哪里买的。颜色搭配的可真俊,我还没见过这种样式,真有心思。” 姜宝青从腰间的布袋里头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小凤儿的嘴里,摸了摸小凤儿的头:“瑞花姐,这我自个儿做的,上一趟去赶集不是买了些布头吗这就是用那些边角料随便拼接的。” 白瑞花张了张嘴,有些疑惑,不过还是没有把这个疑问给问出来。 她记得上次姜宝青从包袱里头抓了一把布头看了,都是些碎布头,哪里有这么大块的布料 再说了,她记得姜宝青说过,只花了几枚铜板。她眼下也是经常接一些绣花的活计来补贴家用,她清楚的很,这样大的边角料,几枚铜板是绝对拿不下来的。 她哪来的那些铜板 白瑞花想起什么,抿了抿唇,没有再问下去。 这会儿,陆陆续续的就有些别的村人过来了。 也是赶巧了,上次那个一直在给姜宝青脸色看的屠大娘又来了,这次倒是没领着她孙子,自己一个人来的。 昨儿孙大虎就跟姜宝青说过了,这屠大娘近些日子,几乎逢集就要去市集上买一堆东西回来,出手阔绰的很。今儿很可能碰上她,让她当心些,不要让屠大娘欺负了去。 姜宝青就没把屠大娘给放在心上过。 屠大娘看了一眼姜宝青,哎呦哎呦的跟旁边的妇人说着闲话:“真不知道有些穷的吃不上饭的人咋就突然能穿上好衣裳了,没准分家出来的时候偷了多少银钱去呢” 姜云山脸有些涨红,他自己受到的蜚语多了去了,他倒是不怎么在意,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妹妹被人这般非议。 姜云山正要开口,却被姜宝青拉了拉衣袖,小声的笑道:“哥哥何必跟那起子眼皮子薄的人一般见识,徒劳白费口舌。” 姜云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摸了摸姜宝青的头。 又到交车费的时候了,屠大娘见白瑞花又只交了一个人的钱,又不爽快了,拉着长脸,阴阳怪气道:“我就说这小寡妇到处勾搭上汉子吧看看,俩人就交一个人的钱呢” 白瑞花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眼眶也迅速红了,她有些结巴的给自己辩解:“大娘,不、不是。我,我没勾搭人凤儿,凤儿我抱着,不占空。” “哎呦,不占空就不是人了吗”屠大娘翻了个白眼,啧啧了两声,又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叨叨,“我就一直觉得吧,有点不大对头,你看白家那男人,打小就是个病秧子,吃的药比吃的饭还多,咋能让那小蹄子怀上崽的” 白瑞花紧紧的抱着小凤儿,嘴唇发白,哆嗦了下,眼眶里头泪水直打转,却又羞愤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小凤儿虽然年纪小,但却也敏锐的察觉到有些不大对劲,小脸扎在母亲的怀里头,整个小身子都缩着,一动都不敢动。 姜宝青看不下去了,她正要说什么,孙大虎却大声道:“大娘,你再这么没凭没据的说人闲话,我就不拉你了。” 屠大娘脸色变得难看极了,看那样子倒是想从车上跳下来跟孙大虎打一架似的。 然而,她想到村子里头去县城里只有孙大虎家才有板车能送人,她今儿是一定得进县里头去的,要不想走上好几十里的山路过去,就只能忍了。 屠大娘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僵硬的变了脸色:“不说就不说,谁稀罕” 背地里却又跟旁边的妇人小声嘟囔,说她们家孙女嫁的孙女婿有钱的很,回头就让孙女婿送她们屠家一辆大车,要马拉的那种 听到这话的人,但凡知道内情的都忍不住在心底嘲笑。 你家孙女就是被你卖去给人家当丫头使的,咋好意思说是孙女婿 心里头是真的一点数都没有 白瑞花红着眼,小声的跟孙大虎道:“谢谢。” 孙大虎憨厚的摆了摆手:“白家嫂子,没啥,屠大娘有时候这话说的就是有点难听,你也别放心上去了。” 白瑞花有些悲伤的垂下眼,没有说什么。 她是童养媳,打小就知道自己是要给一直躺在炕上的那个男人生孩子的。 村里头那些嚼舌根的人,根本不知道她为了生出这个孩子,吃了多少苦。 她打小就知道了自己的使命。 然而当那个病榻上的男人跟她说,他不能让他们白家断了后的时候,她认了命。 那是她永远不愿意回忆的一段日子。 这个孩子,流着白家的血脉。 她就当成是他的后人来养。 第五十九章 移动小金库 这一路上,姜宝青看出白瑞花的心神都有些恍惚,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略略说几个字,就垂下了眼。姜宝青就没再说什么。 到了县城外头,屠大娘狠狠剐了白瑞花几眼,这才拧着腰下了车,故意大声的跟周边人炫耀:“我这就去我孙女婿家里头去了,我跟你们说,我孙女婿住的那院子,那个大啊,有些人一辈子都不定能见上一次”挺着腰板走了。 姜宝青跟姜云山下了车,本来想跟白瑞花打声招呼来着,却见着白瑞花紧紧抱着小凤儿,像是躲什么似的,背着那个小包袱飞快的往县城里头去了。 姜宝青只得跟哥哥俩人进了县城。 在县城门口收费那,看门的小卒已经认识姜云山了,知道他是县学的学生,没有收他的钱,只收了姜宝青的一文钱,便让他们进了城。 姜宝青不由得感叹,果然知识就是力量,力量获得金钱,越等下来,就是知识获得金钱了。 这省了一文钱的入城费,可不就等于是白赚吗 姜宝青十分乐观的想着,陪着姜云山一块儿往县学那边走。 只是刚到路口,姜云山便停下了脚步,有些紧张的催着姜宝青:“好了宝青,我这马上就要到了,你赶紧去看看要买些啥,别错过了下午回村里头的时间。” 姜宝青定定的看着姜云山,姜云山呼吸都有些僵了,努力维持着表情,生怕姜宝青看出什么来。 半晌,姜宝青露出个笑脸,语气轻松道:“还是哥哥体谅我,那我就先去买东西了。” 姜云山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忙不迭的挥了挥手:“好好好,快去吧。” 姜宝青笑容满面的转过身,只是在背对着姜云山的时候,脸上的笑很快就淡了去。 她可以确定姜云山有些事是瞒着她的。 只是她尊重姜云山的选择。 姜宝青紧紧的攥住了拳头,深深的吸了口气,头也不回的直接走了。 站在路口看着姜宝青远去的姜云山,直到姜宝青的身影消失在街尾,一颗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他看向县学的方向,深深的吸了口气,一脸坚定的朝着县学走去。 谁曾想,在县学门口,还是跟他不想碰到的那群人碰见了。 这些人身着绫罗锦缎,看着富贵非凡,相比之下,姜云山一身洗的快要发白的补丁衫,实在是差异太大。 他们笑嘻嘻的挡在了县学门口,有的吹口哨,故意发出了惊呼的声音:“哎呦呦,你们快看啊,不是说这个叫花子退学了吗怎么还舔着脸来上学啊” 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姜云山只解释了一句“我没有退学”,然后想绕过这群人,为首的那个却伸着胳膊又挡住了姜云山。 为首的是个一身富贵模样的青年,他眼角上挑,目露不屑,这副作态就差把“纨绔”两个字给印在脸上了。 他斜着眼,嘲笑道:“让小爷来看看这是谁这不是号称学问最好的姜大乞丐吗哎呦,连县学初试都没过,还有脸来上学啊啧啧啧,要小爷是你啊,肯定羞愤的都不敢来见先生了。咱们县学里头,就因为有你这个臭要饭的,生生的拉低了整个县学的档次识趣点的,就赶紧滚,别脏了县学的地” 他身边的那些少年青年,都轰然大笑,起哄道:“赶紧滚,赶紧滚” 姜云山涨红了脸,瘦弱的身躯在那满是补丁的长衫下微微抖着。 然而他最终还是稳住了情绪,只是声音里还有些发颤,道:“韩英骐,你们再不让开,我就要喊先生了。” 被称作“韩英骐”的青年呸了一声,往姜云山脸上吐了口唾沫:“臭要饭的,别拿先生来压小爷小爷的姐夫是县太爷,你当小爷吓大的” 说着,就动手狠狠推搡了一把姜云山。 姜云山差点从县学的台阶上滚下去。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姜云山站稳后,忙抹了一把脸,朝那人行礼:“先生。” 正是昨儿劝姜云山回来继续念书的吴秀才。 韩英骐见吴秀才来了,嘁了一声,趾高气扬的领着那群人进了县学。 吴秀才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拍了拍姜云山的肩膀:“能避则避吧。” 姜云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已满满都是坚定:“学生知道了。” 姜宝青并不知晓县学里这些种种,她从哥哥那离开后,就往市集那边走。 大概真的是人靠衣装,今儿姜宝青新裙子上了身,看上去也是个清清秀秀的黄毛小丫头了,哪怕是进了铺子只问价不买货,也没有被伙计们翻什么白眼往外赶,实在是方便了许多。 姜宝青很是满意,并把这些价格都记在了心里,进行了一番筛选对比,挑了些物美价廉的出来。 正当姜宝青准备去采购一番的时候,却被人在街道正中间拦住了。 拦她的人是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眼间颇带着一番高傲,居高临下的看着姜宝青:“喂,你这衣裳从哪里买的” 姜宝青停下脚步,打量着对面。 这问话的显然是个丫鬟她身后还有个衣着更为华丽的少女,样貌称不上什么好看难看,但她妆容精致,头上插着金簪金发梳,耳畔带着金耳坠,手腕上带着金手镯,整个就是一移动小金库。 在这等说不上多富贵的小县城里头,这位移动小金库还敢这么招摇过市,只能说明了两个问题。 要不就是这石嘉县治安特别好,要不就是这位姑娘的身份不一般。 再打量一下这位移动小金库眉眼间比那高傲丫鬟还要更倨傲几分的神色,姜宝青琢磨着,八成是后者了。 在这种等级制度森严的社会,姜宝青并不打算跟上位者打什么交道起什么冲突。 跟她们可没有什么人权可谈。 姜宝青态度十分平和:“不是买的,我自个儿做的。” 问话的丫鬟十分怀疑的上下打量着姜宝青:“你自己做的” 毕竟姜宝青虽然十三岁,但由于之前长期营养不良,看上去比同龄人要更为瘦小些。 姜宝青大大方方的:“穷苦人家,买不起衣服,只得自己做了。” 丫鬟嫌弃的看了姜宝青一眼,转身回去跟那位移动小金库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第六十章 你把裙子脱了 丫鬟折回身,理直气壮道:“你把这裙子给脱了。” 什么 姜宝青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向来知道这等级制度可恶,也没想到这么恶心啊。 大庭广众就让人家脱裙子呢 姜宝青看了丫鬟一眼,转身就走。 那丫鬟怒了,大喝道:“你走什么走耳朵聋了吗没听见吗让你把裙子给脱了石福,石寿,把她给抓住,别让她跑了” 便有两个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的家丁挡住了姜宝青的去路。 姜宝青是万万没想到穿个裙子出门都会遇到这等破事。 她住了脚步。 丫鬟得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想跑让你脱个裙子怎么了我们家小姐看上你这贱民的裙子,想要带回去让绣娘研究下,是你这等贱民的福气” 姜宝青转身:“哦光天化日之下就让人家脱裙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丫鬟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笑了起来,就连她身后那位移动小金库,也一脸倨傲的翘了翘嘴角。 “你个土包子,连我们家小姐都不认识,还跟我谈什么王法”丫鬟笑得张扬,“告诉你,你可别吓尿了裤子。我们家小姐可是县太爷的千金” 哦。 姜宝青了然。 原来是我爸是李刚的古代版,我爹是县太爷。 从这也能看出,县太爷的女儿当街就敢这般猖狂,看来这石嘉县是没什么王法了。 这个问题她以后可以不再问了。 姜宝青笑容依旧灿烂,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在县太爷家的移动小金库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到丫鬟身上。她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大珠小珠落在了这街道的石板路上:“哎呀,这位姐姐,原来你就是个丫鬟,你身后那位才是小姐啊。我看你这般威风厉害,还以为你是县太爷的千金呢。” 这话一出,移动小金库的脸就黑了。 丫鬟脸色一变,忙喝道:“你这贱民瞎说什么我们家小姐” 只是她话还未说完,后头的移动小金库就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够了,秋月”这位县太爷家的千金明显很是不高兴,她没有再让丫鬟传话,而是自个儿朝姜宝青点了点下巴,态度倨傲的很,“你去街边的店里,把裙子脱下来。别说本小姐欺负你” 哦,倒是有了些进步,让她去街边的店里脱裙子了。 姜宝青有些想笑。 看上什么东西直接上,那位县太爷的官风,想来能从这位官二代的作风上头窥见一斑。 姜宝青小小的巴掌脸上一脸的疑问:“这位姐姐,我这裙子你穿不上吧” 移动小金库石家千金明显比姜宝青要大上几岁,大概是自小营养跟得上,虽然不能说胖,但整个人看着有些壮,骨架较大。 石家千金没想到这个庶民在得知她的身份后,竟然还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挑衅她。 石家千金勃然大怒:“你好大的胆子” 丫鬟秋月忙上前:“小姐息怒,小姐息怒。这贱民心思坏的很,就是故意在挑衅小姐。依奴婢看,不如让石福石寿直接把这贱民拖回去扔进牢里头” 姜宝青笑道:“我就说嘛,发号施令的其实是这位丫鬟姐姐” 石家千金抬手就直接给了秋月一个巴掌。 秋月整个人被打的一个趔趄,捂着脸就给石家千金跪下了,痛哭流涕的喊着:“小姐,你可千万别中了这个贱人的挑拨离间之计啊奴婢只是一心只为了小姐啊” 秋月心里头快把姜宝青给恨死了。 她打从跟在石芊芊身边,就没受过这等委屈,当着街上这么多人的面丢过人。 她往日行走在外头,那些小商小贩,谁见了她不恭恭敬敬的称呼她一句“秋月姑娘” 眼下丢了这么个大人,以后她可怎么收那些小商小贩的孝敬 秋月牙齿都快咬碎了。 石芊芊满脸阴霾的看着姜宝青:“你这贱民,舌头倒是挺巧的。本小姐倒要看看,到时候被拔了舌头,你是不是还有这等巧言令色” 说着,便给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打了手势,要他们去抓姜宝青。 姜宝青小小的身子身形灵动,反而先一步蹿到了石芊芊跟前,在她跟前飞快的小声说了一句话。 石芊芊像是被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把头给砸了一样,难以置信的望着姜宝青。 这会儿石福石寿两个家丁也一左一右擒住了姜宝青。 姜宝青倒是坦荡荡的,任由两个家丁抓着她的胳膊。 秋月眼里头闪过一丝畅快。 两个家丁望向石芊芊:“小姐” 然而石芊芊这会儿却犹豫了。 无它,方才姜宝青在石芊芊耳畔只悄悄的说了一句话:“你最近月事是不是不太正常我有办法。” 石芊芊听着这话简直石破天惊 这事就只有她的贴身丫鬟秋月知道。 她这几个月,月事一直不太正常,先是量少,上个月就干脆没来,一直到现在。 因着近几年她爹一直宠爱侧院里的那个小贱人,她娘没了以后,她爹更是直接把管家权都交到了那个小贱人手上。石芊芊可不想让那个小贱人知道她月事上出了问题,不然,那小贱人定然会假惺惺的借着关心她的名头,把这等羞耻之事传的漫天都是 像她夜里总打鼾那事,那个小贱人知道后,假惺惺的说什么打鼾其实是一种病,容易猝死,还大肆给她寻医问药,弄的如今石嘉县里头没有人不知道她石芊芊夜里头鼾声如雷 眼下竟然被一个干瘦的黄毛丫头一口叫破了她的隐疾 石芊芊动了杀念。 然而再一想想这个黄毛丫头后面那句“我有办法”,石芊芊这个杀念就被按捺了下去。 看着姜宝青那张看上去很有把握的脸,石芊芊犹豫再三,决定赌一把。 半刻钟后,石芊芊跟姜宝青出现在了一家茶楼的包厢里。 秋月暗地里差点把牙咬碎,想劝她们家小姐不要被这贱民的巧言令色给蒙骗了,还在隐隐作痛的脸颊却又提醒着她,最近还是夹着尾巴做人更好些。 石芊芊把秋月跟两个家丁都给支了出去,守着包厢门。 眼下这个单独的包厢里面,就剩下了一脸倨傲的石芊芊,还有一脸纯良的姜宝青。 第六十一章 开药方 姜宝青又开始娴熟的装起了单纯的山村丫头,她一脸纯良的表情:“哎呀,这位姐姐,我看你脸色有点暗黄,说话的时候舌头颜色淡淡的,脸上还生了一些红肿的痘,我听我们村里头的苟嬷嬷说过,这就是女人的月事出了问题呀。” 石芊芊脸色有些阴晴不定,月事这等隐私的问题,就这么从这个贱民口中这般毫无遮掩的说出了 “别叫我姐姐,你这贱民也配”石芊芊厌恶的皱了皱眉,脸色难看的很,“你说你有办法治,什么办法” “石小姐。”姜宝青从善如流的改了口。 她不爱喊人小姐,主要是小姐这个词,给她的印象太内涵了。 姜宝青继续道:“办法自然有的,我曾经看过一本书里,传下来一剂方子” 石芊芊勃然大怒:“山村野方你也敢拿出来给本小姐用” 姜宝青丝毫不惧,依旧一脸纯良,淳朴的给出了另外一个建议:“石小姐也可以让大夫上门来诊治。” “不行”石芊芊一口回绝,犹豫了会儿,眯着眼看姜宝青,“你这贱民,当真能治好本小姐” 姜宝青笑眯眯的,跟石芊芊道:“石小姐把胳膊伸一下。” 石芊芊犹豫了下,还是把胳膊伸了过去。她见姜宝青手指搭上来,一副把脉的模样,忍不住出言讥讽:“你这贱民倒是挺有意思,能看书识字,还会学人把脉” 姜宝青露出个腼腆的笑:“不识几个字,只是凑巧得了那么一个方子把脉就更不懂了,我只是验证下跟书上说的准不准。” 还要“验证” 石芊芊眼里头差点喷出火来。 这会儿,姜宝青却已经慢条斯理的收回了手。 “开方子吧”石芊芊强忍怒火,粗声粗气道,“我可警告你,要是没什么效果,我就让我爹把你全家都抓起来扔进大牢里” 怎么可能没效果姜宝青暗暗撇了撇嘴。 这小姑娘就是月经不调,血气不足,才导致了脸色暗黄生痘,调理倒是不难。 至于开方子嘛姜宝青看了石芊芊一眼,理直气壮道:“我不会写字,怎么开方子” 倒不是不会写,只是写出来都是简体字,姜宝青觉得她们也看不懂,还不如索性就当个不会写字的省事。 石芊芊被姜宝青这副态度给气得忍不住抓紧了桌边,狠狠的掐着:“你是不是在耍我” 姜宝青很良心的给出了建议:“反正都是要去抓药的,我直接把药给你抓好了就是了。” 石芊芊深深的吸了口气。 姜宝青带着石芊芊一行人七拐八拐的穿过街道巷子,来到一家开在小路边上,看上去平平无奇还有些破旧的医馆门口。 石芊芊高高的皱起了眉头。 姜宝青没有管她,而是直接进了医馆。 那个穿着伙计衣服的医馆老板耿子江又正趴在柜台上睡觉。 “耿大夫”姜宝青敲了敲柜台。 耿子江猛的惊醒,抬起头,眯着迷迷糊糊的眼睛对了半天焦距,才看清了眼前站着的这个黄毛丫头。 这次因着姜宝青的裙子很给力,耿子江倒是没把姜宝青再当成小乞丐。 不过他也没认出姜宝青,只觉得眼前这黄毛丫头有点眼熟。 “有啥事”耿子江打了个哈欠。 姜宝青也不跟他多废话,道:“我拿药。” 耿子江揉了揉眼睛,伸手:“药方给我。” 姜宝青侧头避开伸到自己脸前的爪子,飞快的报了一串药名:“三钱当归,三钱熟地黄,三钱白芍,三钱川穹。先拿三副。” 耿子江睁大了眼睛,喃喃的把这几味药重复了一遍,皱起了眉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石芊芊脸色有点难看,秋月在她身边嘀咕:“小姐,我就说这丫头有问题吧” 然而这会儿,耿子江眼前却是一亮,一把按住了姜宝青的肩头直晃:“小丫头,这谁开的药方这是针对月事不调的吧简单又有效,真乃妙方啊” 姜宝青嘶了一声,倒吸了一口气。 她肩头的伤好的倒是差不多了,但也架不住这人冷不丁的把手往肩头伤口上按啊 耿子江有些纳闷,但见着姜宝青眉眼之间似有痛苦之色,他有些讪讪的收回了手:“我这手劲,不算大啊” 姜宝青对他就有点没什么好脸色了:“这位大夫你快去开药行吗” “哦,哦。”耿子江忙应了,回身去抓药称药。 石芊芊将信将疑,秋月在一旁忙道:“小姐,没准他们就是串通好故意骗你的。” 石芊芊觉得秋月说的很有道理。 耿子江这边很快就抓好了药,递药包的时候,有些期期艾艾的问姜宝青:“小姑娘,不知道这么妙的方子,是哪位神医开出来的啊能不能引荐一下啊” 姜宝青看了耿子江一眼:“书上看的。” 耿子江忙又追问:“什么书” 姜宝青:“忘了。” 耿子江懊恼的差点想抓头发。 姜宝青回身递过去药包:“石小姐,别忘了付钱。” 石芊芊有些傲慢的用下巴点了点那个药包:“秋月,去回春堂那边去验一验。”她顿了顿,狠狠的盯着姜宝青跟耿子江,面露警告道,“若是真有用还好要让我知道你们联合起来糊弄我,你们就等着下牢房吧” 耿子江惊得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出来。 他还没搞清什么情况,他怎么就跟这个小丫头联合起来糊弄人了什么情况 秋月上前一把从姜宝青夺过了药包,心里头别提多兴奋了。 回春堂她是知道的,这是她们县里头最大的医馆,里头的大夫都牛气的很。她拿着这几副药过去,但凡那几个挑剔的大夫说出半点不好来,她就能把这半点不好说成是十分不好 到时候看这个贱民还敢不敢在她面前这般得瑟放肆 秋月狠狠的瞪了一眼姜宝青,趾高气扬的拎着那几副药出去了。 姜宝青才懒得理会秋月。 她扒着柜台,问耿子江:“耿大夫,我能看看这些中药吗” 耿子江揉了揉有些发懵的脑袋:“看也不是不行,小心点,别给我弄混了。” 耿子江是个极好说话的人,从上次小凤儿在这看病时,他又是减药材又是抹零头的行为上,就能看出一二了。姜宝青得了应许,笑眯眯的朝耿子江点了点头:“放心,我会小心的。”然后高高兴兴的去开那些药材抽屉了。 第六十二章 山村野方 “咱们是不是见过面”耿子江道。 姜宝青正在那看着药材抽屉里的药材,她拿出一块丹皮,闻了闻,有些微芳香的气味,外表呈黄褐色,细纵文明显,只是稍有些散碎,品相不能算是上佳,不过于药性倒是没有多大影响。 听着耿子江问她话,姜宝青顺口就回了:“上次我们村里有个发黄汗的小姑娘,我跟她一块儿来你这看过病。” 一说起黄汗,耿子江几乎是恍然大悟,他以拳击掌:“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小乞丐啊” 姜宝青撇了撇嘴。 耿子江来了兴致,凑到姜宝青跟前,见她拉开抽屉,拿出里头的药材,像是在品鉴一样,忍不住道:“你还认识药材呢” 姜宝青脸不红心不慌:“不认识啊,我就随便看看。” 耿子江将信将疑的看了她一眼,姜宝青根本不理会他。 耿子江只得作罢,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脑袋,继续往柜台上趴着去了。 他倒不是很担心回春堂的大夫会说那副药是假的,连他这个医术不精的都能看出那副看似简单的方子中的精妙之处,他就不信那些常年行医的大夫看不出来。 在石芊芊的耐心快要殆尽的时候,秋月脸色不大好的拎着药包回来了。 见秋月那副模样,石芊芊心里咯噔一下,忙问:“这药果然有问题” 秋月垂下头:“不是,小姐,回春堂的大夫说这药没有问题。” 何止没有问题,这药方好到她差点没法从回春堂脱身 回春堂的大夫一看这药方,就知道这是治疗月事不调的,细细品过后,一拍大腿,一脸兴奋的抓着她问她这是哪里的大夫开的,要不是她说是别人告诉她的山村里头流出来的野方子,差点就没法出回春堂的大门了。 回春堂的大夫差点把这药方夸上了天 秋月有些悻悻的,然而又没有胆子拿石芊芊的身体动手脚,只得回来如实禀报,方子没什么问题。 然而也仅限于此了,至于大夫对这副药方的夸赞,她半个字都没提。 她可不愿意让姜宝青在石芊芊跟前出这个风头 既然这药方没什么问题,石芊芊十分高兴,她大手笔的往柜台上扔了个银裸子。 耿子江都惊呆了:“这位小姐,不用这么多” 石芊芊阴森森的盯着他:“后头我还会让丫鬟过来拿药的。” 中药不是三副两副就能解决问题的,石芊芊也懂这个道理。 只是,这药材本来就简单,哪怕吃一年,也用不了这些银子啊。 耿子江还要再说些什么,石芊芊又警告道:“还有,要是让我听到有什么不好的风声传出去,我就来砸了你这个铺子” 耿子江目瞪口呆的闭上了嘴。 多出来的敢情是封口费。 石芊芊看了姜宝青一眼,施恩似的斜着眼撇着嘴:“你这贱民的裙子,本小姐就当赏你了。若要让我听到什么不好的传言,你就到牢里头去过日子吧” 说完,领着丫鬟秋月跟家奴走了。 留下耿子江一头雾水的看向姜宝青:“这到底咋回事啊” 姜宝青简单的介绍了一下情况:“那位大小姐看上我的裙子,我又不愿意把裙子让给她,她就恼羞成怒要抓我。我只得献出这个药方自保了。” “你也是无妄之灾。”耿子江十分同情的想去拍姜宝青的肩膀,姜宝青一侧身,耿子江拍了个空。 耿子江有些讪讪的。 他见姜宝青要走,忙喊道:“哎你等一等啊。” 姜宝青有些纳闷的住了脚,就见着耿子江在柜台后头扒拉半天,拿了个什么东西追了出来。 等那东西被耿子江放到姜宝青手心里时,姜宝青才看清,竟是几块碎银子,看模样份量还不太轻,沉甸甸的。 耿子江还有些不大好意思:“按理说你出了这么好的方子,应该都给你才是。主要那些药材我也是要本钱的” 姜宝青握着那块碎银子,心里头百味陈杂。 说实话,这次她根本没打算从这里头捞一笔,带石芊芊她们过来,也不过是她觉得这个耿子江是个好人,她给带个创收什么的。 能从阶级的大手之下保住自己的裙子,姜宝青已经挺满足了。这几块作为“诊费”的碎银子,简直是意外之喜。 不过有银子姜宝青才不会不赚呢。 她笑得一脸灿烂,将那块份量不轻的碎银子塞进了自个儿腰包:“正好我要买好多东西,缺银子呢,我就却之不恭了。” 这几块碎银子,给姜宝青的购买日用品带来了极为可观的资金注入,顿时,姜宝青有了自己已经成为了富婆的错觉。 只是,这一遭事下来,留给姜宝青买东西的时间不算多了,她得抓紧时间行动。 姜宝青在街边花了三文钱买了个藤条编的筐子,在她刚才筛选出来的相对物美价廉的店铺里,买了些碗碟杯筷,都放了进去。 因着家里头就两个人,实在不算多,东西也并不重,姜宝青拎得相当轻松。 她又去隔壁的种子铺里,买了几包蔬菜瓜果的种子。 从姜老头那里挖过来的五亩地,姜宝青可不打算荒废了。 姜宝青挎着筐子,打算再去买些被褥料子跟棉花,自己做几床被褥。总不能一直睡杂草堆,每天早上醒来先折腾头发衣服,也是有点麻烦。 只是没想到,当她经过一户人家门前时,那院子的朱色大门突然开了,一个家丁打扮的人把一个堵住了嘴绑住了手脚的老妇人给扔了出来。 来往的路人有避开的,也有好奇的,只是哪怕好奇,也站的略有些远的围观,显然不愿意沾惹麻烦。 姜宝青本来也不愿意沾惹什么麻烦,正要绕一下路过时,却发现地上挣扎的那人隐约看着有点像屠大娘。 稍稍近了一看,还真是。 那家丁站在屠大娘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蠕动挣扎的屠大娘,讽刺道:“你这乡野村妇也怪有意思的。你孙女可是签了死契卖进我们杨家当丫鬟的,你这会儿跑到我们家嚷嚷着说什么你孙女嫁到我们杨家,真是够不要脸的” 看热闹的路人一听竟然是这种情况,对地上的屠大娘指指点点的,说的话都不怎么好听。 第六十三章 回村 那家丁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拿脚尖踢了踢地上挣扎着的屠大娘,讥讽道:“都说了,你家孙女二十两卖到我家当丫鬟,就跟你们家没啥关系了,别死皮白赖的缠上来再这样,我们杨家可要报官了” 屠大娘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的直转,她有些不甘心,但眼下却又形式比她强。 屠大娘是个能伸能屈的,见状慢慢的停下了挣扎。 那家丁以为屠大娘把话听进去了,哼了一声,转身又进了那朱色大门,重重的把门关紧了。 有好心的路人上前帮屠大娘把身上的绳索给解绑了,劝道:“这位大娘,我劝你别跟杨家的闹了,人家上头可是有人的。” 屠大娘在乡下干农活干惯了,身体健壮的很,没什么大碍的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叉着腰,朝那朱色大门吐了口唾沫,愤愤道:“一个臭家丁,还跟我横呢我孙女可不是一般的丫鬟,是伺候杨家老爷睡觉的等我家孙女得了势,到时候要你好看” 路人一瞧,嗬,这位也不是什么善茬,忙不迭的离远了。 这附近的人谁不知道杨家老爷呢,这是位走商,也就刚来石嘉县个把月。然而这个把月,名声就已经传出去了。 无他,这里的人都传,这位杨家老爷是个暴虐成性的,来了石嘉县时间不长,房里头已经抬出去两具尸体了 也因此,但凡疼家中女孩的,哪怕是穷到把女孩送到大户人家做丫鬟,也是万万不敢往杨家送的。 这老妇人舍得把孙女签了死契卖进来,还是专门做通房丫鬟的,这心也是真够狠的。 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屠大娘可不管那些看热闹的人怎么想,她冲着那大门骂了半天,见那大门吱呀一声,似乎又要开了,吓得直接蹿了跑了。 姜宝青摇了摇头,悄悄离开了。 这就是个吃人的年代,她不过是偶然闯进这个年代里的一朵浮萍,飘摇之中自保尚是问题,哪里管得了其它 姜宝青手脚麻利的买了不少东西,大件的就托店家直接往城外孙大虎的板车那一送,小件的自己挎着,倒也不怎么重。 等她出城的时候,离着申时还有些时辰。 孙大虎的板车上堆了些她买的东西,孙大虎都有些咂舌,悄悄问姜宝青:“宝青,你的钱够吗” 东西虽然多,但大多都是些常用的日用品,价格并不贵,再加上耿子江给的那几块碎银子,算下来姜宝青还有不少银钱。 姜宝青朝着孙大虎点了点头,笑道:“大虎哥,够的,你放心。” 早就卖完了绣活又接了点绣活回来的白瑞花,看着姜宝青站在那儿跟孙大虎窃窃私语,又看了看在板车上堆了好些零零杂杂的物什,紧紧的抱了抱小凤儿。 屠大娘来的最晚,她垮着脸,眼角向下耷拉着,紧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一屁股往板车上一坐,谁都不理会。 村里头别的人看她这模样,又想起她的泼妇作派,倒也不好跟她计较来晚了的事。 孙大虎甩起鞭子,驱赶着骡车往山里头走去。 到了三里窝的时候,还是依例在村头下车。待众人走了个差不多以后,孙大虎又驱车将姜宝青送到了新院子那儿,帮着姜宝青把县城里买的一堆东西都给搬到了暂时放杂物的一间屋子里。 姜宝青谢过了孙大虎,孙大虎有些不打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憨厚的说:“说谢字就外道了,青丫头你这有啥要帮忙的就找我就行。” 姜宝青笑道:“还真有一桩事需要大虎哥帮忙。” 孙大虎眼睛亮了亮,难掩高兴道:“青丫头,你尽管直说。” 姜宝青道:“大虎哥你认识的人多,麻烦帮我问问,谁家里头有小狗,我想买一只来看家护院。” 原来是这事 孙大虎就差拍着胸脯包票了:“可别说啥麻烦咱们这山村里头,家里狗多了也不好养活,吃东西多,好多人家恨不得旁人能抱几只过去呢我记得有几家好像家里头都有小狗的,一会儿回去我把骡子喂上,就帮你去问问。” 姜宝青忙道:“那就麻烦大虎哥了。” 孙大虎“嗨呦”一声,摆了摆手忙回去了。 孙大虎走了后,院子里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本来就是个僻静的地方。 姜宝青看了看几丈外的隔壁院子,看样子修葺的差不多了,院子里的杂草也除干净了,看上去虽然整洁了不少,却也空荡荡的。 等邻居搬进来,还是过去打个招呼,搞好一下邻里关系。 姜宝青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回了屋子。 她的肩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因着是贯穿伤,伤着了筋脉,缝制衣衫这样的细致活目前估计是不行了,凑合缝床被褥还是可以的。 虽然天还亮着,但屋子里还是有些暗。姜宝青摸出一根蜡烛,点上,又从怀里头的掏出一个布包,从里头小心摸出一把子绣花针来。 这是她在县城里的针线铺子买的,比他们村子里头走串的货郎卖的那绣花针要精细不少,还分大小号。 姜宝青小心的在火上将那些绣花针给烤了烤,算是消过了毒。 姜宝青动作轻巧的解去衣衫,左手稳稳的拈起绣花针,一一扎在了右边肩膀上。 环境虽然艰苦,没什么条件,可是也要创造条件做复健啊,姜宝青可不想后头成了独臂大侠。 扎完后,姜宝青看了下自己右边肩膀各处大穴都扎满了银针的模样,心里头默默道,后面有了条件,她还是得去银楼里打制一套专门的针具才是。 微风轻拂过窗台,姜宝青的动作微微一凝。 近些日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总感觉有人在凝视着她似的。 然而她也警觉的四下里查看过,并没有什么人。 方才那阵风吹过,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 这味道极淡,若不是她从前就对各种药草的味道知之甚详,对待各种气味都有些敏锐,怕也要错过了去。 姜宝青屏气凝神听了会儿动静。 四周寂静的很,只是偶有几声鸟鸣虫叫。 不像是有人在四周的样子。 第六十四章 家中琐事 姜宝青听得出来,是王阿杏的声音。 她忍不出呼出一口气,说实话,方才那氛围有点吓人。 眼下她需要点“人气”。 “阿杏妹,在呢,你等会儿,我这就去开门。”姜宝青应了一声,正好针灸的一刻钟也差不多到了,她飞快的把肩膀上的绣花针给取了下来。 姜宝青出了屋门,忙给王阿杏开了院门。 王阿杏有些懦懦:“我,我,我过来看看有啥能帮忙的” 双手绞着衣角,明显很有些紧张。 姜宝青热情的把王阿杏请了进来:“屋子里头还没收拾好,有点乱,你不要嫌弃啊。” 姜宝青一如既往的热情,让王阿杏松了一口气。 之前姜宝青被泼黑狗血,还被污蔑成邪祟上身,她却因着她娘的阻碍,没能过来帮忙,王阿杏心里头是觉得有点对不住姜宝青跟姜云山的。 她见姜宝青待她一如既往,并没有把那事放在心上,心里头的大石头像是一下子搬走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神色间也自然了些:“没收拾好没事,我就是过来帮忙的呀宝青你这裙子真好看,从哪里买的啊” 姜宝青哈哈笑了两声:“用布头自己缝的,好看吗” 王阿杏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艳羡:“好看我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有这么巧的心思呢” 两个小姑娘说说笑笑的一块儿进了屋,姜宝青招呼王阿杏帮忙把被褥铺展在炕上的杂草上,她要缝被褥。 姜宝青虽然惯用右手,但左手也并非不能用,可以施针,缝被褥也能勉强凑合。不过姜宝青记得原主也是惯用右手的,突然用起左手,怕在王阿杏面前露了破绽,索性还是用起了还有些不大利索的右手。 王阿杏是知道姜宝青右肩膀受了伤的,见姜宝青不甚灵巧的在那穿线,忙过去接过针线,对着窗户外头的天光,穿了起来。 王阿杏在家也是经常做针线活的,她跟姜宝青一人一角,一边做针线一边聊起了闲话。 “今天得亏我嫂子回娘家了,不然我还没法出来。”王阿杏嘟囔道,“我嫂子怀这一胎不容易,我娘看得老紧了, 啥都不让我嫂子沾手,平常炕都不让我嫂子下。” 姜宝青穿针引线,一边顺口答着:“怀了孕总不下地可不好,多出去走走也有利于生产呢。” 她说完这话,就见王阿杏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宝青,你,你懂的咋这么多” 姜宝青汗颜,说的有点多了。她随口忽悠着王阿杏:“以前我傻的时候,村里头那些小媳妇大婶子的,都不把我当小孩子,经常在我跟前说一些,我就记住了。” 这话倒也不是姜宝青撒谎,事实也确实如此,从前原主还傻着的时候,村子里头好多人说闲话的时候根本不把姜宝青放在眼里,有时候甚至还当着她面故意说一些夫妻床笫之间的事,借以取笑懵懵懂懂的姜宝青。 王阿杏自然也是知道这情况的,她也没放在心上,反而很是同意姜宝青的话:“那些碎嘴子有时候就是爱这样欺负人,故意说一些咱们不该听的话她们还当着我的面嘲笑我家呢,说就我家的媳妇金贵,怀了孕连个炕都不用下了,旁人家的媳妇怀了孕还要下地干活,好多挺着个大肚子的都在家里头忙前忙后的。我娘也是让他们笑话的有点抬不起头,这次才让我嫂子回娘家看看。” 姜宝青听着小姑娘絮絮叨叨的念着家中琐事,手下在被褥上飞快的穿针引线着,心里头只觉得很是安宁。 说起她嫂子的事,王阿杏看来是憋的很了,一个劲的跟姜宝青絮絮着家里头的事:“我哥也是,我嫂子怀着孕,又不是他怀孕,非说要在家里看顾着我嫂子,地里头的农活也不去干了,就我爹跟我娘在地里头忙。有时候连我也要去下地,我看着到时候说不定连阿柳都下地了,我哥还在屋子里头窝着啥都不干呢。” 阿柳是王阿杏的小弟弟,今年还不到一岁。 姜宝青道:“这可不行。” “就是就是”王阿杏像是找到了什么知音似的,很是义愤填膺。 不过小姑娘虽然嘴里头抱怨着,手底下可没慢,飞针走线麻利的很,一看就是在家里头也没少干活的。 “可家里头也没啥办法,我哥非说嫂子已经掉了好几胎了,这胎一定得好好陪着就这么扯着大旗偷懒。”王阿杏随口又抱怨了一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姜宝青还是头一次听说王阿杏的嫂子已经掉了好几胎的事。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又装作无意的跟王阿杏说:“你哥跟你嫂子成亲几年了啊” 王阿杏歪着头想了想:“差不多三年了吧” 三年 掉了好几胎 姜宝青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习惯性流产了吧 山村里头又没啥避孕措施,这身子还没养好就怀上了下一胎,不停地流产,又不停的怀孕,对大人孩子都很不好啊。 姜宝青努力回想了一下王阿杏家的事,打从她来到这边以后,似乎还没见过王阿杏的嫂子。 不过之前原主记忆里似乎见过,看上去身子骨好像还不错。 然而再怎么好的身子骨,不停的流产又怀孕,也是扛不住啊。 姜宝青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跟王阿杏说:“你嫂子身体还好吧” 王阿杏有些迷茫,不知道姜宝青为什么突然问这么一句,然而还是有些懵懂的点了点头:“我嫂子不大生病,还行,就是眼下怀了孕,气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姜宝青委婉的劝道:“要是有啥不对劲,还是赶紧得送去县里头医馆好好查一查。” 闻言,王阿杏却瑟缩了下:“那医馆贵的很,我嫂子好像也没那么严重吧” 姜宝青只得叹气。 这附近山村里头的人似乎都形成了一个固定思维,去医馆等同于病得没法治了。 “我听村子里头的人说怀孕不是什么小事,你嫂子又是掉了好几胎的人,到时候晚了就后悔了。”姜宝青尽量委婉的劝。 然而王阿杏虽然对姜宝青不错,她脑子里的思维却不是一时半会能转过来的。她心里头觉得没什么必要,但看着姜宝青有些坚持的神色,觉得为着一句话跟姜宝青闹得不愉快也不值当的。 反正她在家里头说什么话家人也不会听的,王阿杏迟疑了下,还是应了姜宝青:“我知道了。” 第六十五章 来人 姜宝青见王阿杏那有些敷衍的神色,就心知王阿杏不过是赶趟应一下她的话。 算了,旁人家的事,她的手也伸不到那么长。 姜宝青没说话。 王阿杏转了话题,把话题带到了姜宝青的哥哥身上:“依我看,宝青,还是你哥哥好。我可羡慕你了。” 姜宝青点了点头,很是赞同。 这话倒是没错,姜云山确实是个极好的哥哥。 不说别的,就冲之前姜云山为了姜宝青甘心放弃学业,甘心放弃未来,姜宝青这个自诩铁石心肠的人,也不能不为之感动。 “你看云山哥,读书读的好,对你也好。”王阿杏有些艳羡道,“我哥就只会天天嫌弃我,嫌我长得丑,又瘦又黄,支使我干这个干那个”王阿杏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 姜宝青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怎么劝王阿杏了。 好在王阿杏这个小姑娘很会调节自己,一会儿眉眼又飞扬起来,跟姜宝青说起了姜云山:“宝青,我跟你说,云山哥是真的好。我看着附近的村子里头,就没有一个生得比云山哥还好看的人。” 姜宝青看着王阿杏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呃”了一下。 王阿杏这小丫头,该不会是看上姜云山了吧 不会吧 这小丫头才多大啊 姜宝青对自己的猜测有些啼笑皆非,然而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太肯定。 毕竟,这里可是个十四五六岁就可以成亲的时代啊阿杏妹这个年龄情窦初开似乎也没什么 姜宝青无语了。 做了会儿针线活,王阿杏往窗外一看天色,差点把针线给扔了:“都这个时辰了不行我得回去了,宝青,明天我再来找你玩” 姜宝青把王阿杏送了出去。 天色是有些不太早了,她回去把剩下的一点被褥边角给收了边,心里头挺高兴。 明天一早起来总算不用先择头发上的杂草了。 不过也是时候做饭了。 因着灶房昨天刚修葺了,还要再晾晒几日,目前不能用,姜宝青便带着一小篮子食材,出了院子,去了昨儿做饭的地方。 昨天挖的坑还在,她把几块燃尽了的木头扒拉出来,放了几块新的柴火进去。 又把锅给架好,灌入河里的清水,烧了起来。 今天姜宝青从市集上买了块腊肉干,她这会儿切了一点,切成腊肉干,带了过来。炒菜的时候,放一把腊肉干切成的丁,用来爆锅,别提味道多香了。 姜宝青正在拿着锅铲,豪情大发的炒着菜,就听见吱吱呀呀的声音从身后的小道传来。 那是轮椅的木轮压过土路上树枝的声音。 在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中,乍然听到这个声音,姜宝青只觉得浑身一僵,寒毛都竖起来了。 轮椅的声音,在她身后几步开外停了下来。 天色昏暗,寂寥无声。 眼下,这片灌木林子,除了油锅在滋滋啦啦作响,就没了别的声音。 姜宝青的手,缓缓的,摸向腰间。 身后传来了一声嗤笑。 姜宝青见过那个护卫的身手,知道跑是没用的。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转了身。 既然上次那个轮椅变态没有弄死她,那么,这次应该也没什么性命之忧 吧 果然,姜宝青转身后,她首先看到的就是一脸嘲弄看着她的轮椅变态,外加轮椅后手放在腰间剑柄上站着的护卫。 姜宝青看了一眼那个护卫。 她记得他叫白芨。 这是一味中药的名字,可收敛止血,消肿生肌,救死扶伤。 然而这可不是个救死扶伤的人。 那锋利的剑刃上的寒意,她似乎还能隐隐感受得到。 然后姜宝青的眼神落到了轮椅上的青年身上。 因着姜宝青身边有炉火,火光旺盛,倒也能看清这青年的神情。 这青年身着一身浅青色衣衫,头顶着玉冠,一张清隽又英气的脸,看上去贵气非凡如果忽视掉这青年眼里头的嘲弄,这青年的外貌在姜宝青心里头可打满分。 然而,这么好看的人,却是个变态。姜宝青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们找我有事”姜宝青道。 事实上,方才她转身的时候,闻到这个叫白芨的护卫身上那淡淡的药味时,就顿时明白了。 这些天来,她感觉到的没错,确实有人在她周围,应该就是这个白芨在监视她。 对于这对主仆来说,如果他们只是想要她的命,应该早就下手了,不必等到现在。 轮椅上的青年哼了一声。 他身后的护卫白芨发了声:“姜姑娘,我们主子找你确实有事。” 姜宝青点了点头:“请讲。” 她的手这会儿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绣花针,心里头觉得沉稳了不少。 轮椅上的青年显然看破了她的小心思,嘲弄似的翘了下嘴角。 姜宝青心里头叫了声老天爷。 真是不公平,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变态,哪怕是嘲讽人,也是长得真好看啊。 白芨刚要说话,姜宝青鼻子动了动,变了神色:“等一下” 她飞快的转身白芨动作比她还快,剑都已经出鞘了 然而姜宝青并非发起攻击,她慌忙的翻了几下锅里的菜:“差点糊了” 白芨执剑的动作僵住了。 轮椅青年神色也有点僵。 姜宝青蹲下,用一旁的沙土把火给覆盖了,这才拍了拍手,重新站起来,一副呼了一口气的模样,再转身时,脸上也露了几分笑模样:“好了,没事了。” 白芨有些忍无可忍的把长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姜姑娘,我们可以说正事了吗” 姜宝青伸手做邀请状:“请讲。” 白芨深深的吸了口气:“姜姑娘,你这一手,把绣花针往身上插的本事,当真能治好我主子的毒” 姜宝青纠正道:“这个不叫绣花针往身上插,叫针灸。” “好,针灸。”白芨从善如流改了口,他看着姜宝青,道,“姜宝青,女,十三岁,父母亡,自由痴呆,曾寄住于亲戚家,现已分家搬出。有一孪生哥哥正在县学读书” 听到这里,姜宝青垂在袖子遮掩下的手,忍不住也攥起了拳头。 第六十六章 不跟变态一般见识 似是看破了姜宝青的小动作,轮椅上的青年又轻轻的嗤笑了一声。 姜宝青深深的吸了口气。 不要跟变态一般见识。 不要跟变态一般见识。 不要跟变态一般见识。 姜宝青默默的念了三遍。 这俩变态是会直接动手杀人的。 姜宝青垂下双眸。 白芨顿了顿,请示似的看了眼轮椅上的青年,青年神色不动,仍是一副没什么活人气儿的表情。 “姜姑娘不要生气,”白芨继续道,“跟你说这些也不过是因为提醒你一句,我们已经把你的底细调查个底朝天了,若你轻举妄动治不好我家主子的话,受牵连的人不止你一个。” 姜宝青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当时在那种生死攸关的情形下,她不得不抛出针灸这个底牌来为自己保命。 眼下这种受制于人被人威胁的情况,也算是当时活下来的代价之一吧。 白芨又道:“姜姑娘放心,若你治好我家主子的毒,我家主子不但会放你一条命,还会给你一大笔银钱,让你跟你哥哥此生都不必再为钱的事担忧。” 姜宝青讽笑道:“那我还真是要谢谢你家主子宽宏大量了。” “你这惩一时口快有用么”轮椅上的青年懒懒散散的开了口,“除了会让我对你多几分戒心,有什么用” 姜宝青瞪向轮椅上的青年:“哦,那我还真是要谢谢你的提醒了” 轮椅青年眉眼淡淡的:“不客气。” 姜宝青紧紧的捏住腰间的绣花针,恨不得把这轮椅青年给扎成个马蜂窝。 白芨咳了一声,继续道:“不过,在这之前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姜姑娘,还望你如实回答。” 因着对轮椅青年看不顺眼,姜宝青对这个叫白芨的护卫也有些横挑鼻子竖挑眼,她面无表情道:“你说。” 白芨大概是明白自家主子跟自个儿都不招人待见,也不说什么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我们希望姜姑娘能解释一下您这个绣花针”他顿了顿,用上了姜宝青方才纠正他的说法,“针灸,师从何处根据我们的调查,姜姑娘在几个月以前,神智尚且不清,但被家人卖过一次又跑回来以后,神智不仅恢复了正常,且,也掌握了医术跟针灸。这着实太过神奇。” 姜宝青知道,这些人肯定已经把自己调查个底朝天了,医术跟针灸的事,她拿“书上所得”来搪塞一下不知情的人还行,糊弄这种看上去就很精明的人,那是肯定不行的。 姜宝青之前就设想过这种情况,她早就想好了说辞,一脸深沉:“唉,实不相瞒,在我恢复了神智以后,天天在这片山林里挖野菜吃。结果我大概是运气太好了,就遇到了一位隐世高人,他见我骨骼清奇,可堪大造,就传授给了我医术跟针灸。不过因为是隐世高人,他不希望我拿着这些本领招摇撞骗,便让我隐藏自己的本事,低调度日。那天若不是在生死关头,我也不会暴露我的针灸之术。” 声情并茂的说完,姜宝青又看了一眼轮椅青年的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轮椅青年在以一种“我就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花”的神情睨着她 不过这说辞虽然有些扯淡,但细究起来,也并非不可能。 谁都知道,一些身怀绝世本领的大能就喜欢隐居在名山大川,或者四处流浪。谁不准人家就真有这种造化遇见了这种大能呢 白芨还是有些怀疑:“除非你天赋异禀,不然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得这么玄妙的本事” 姜宝青拍了下手,一脸欣慰:“你说的很对啊,我就是天赋异禀啊。” 白芨:“” 然而无论怎么说,这些日子,白芨跟他的同僚,全方位无差别的调查了这个山村少女的一切,发现这个山村少女真真是土生土长在这三里窝,身世清白的可以往上追溯三代。唯一有些古怪的地方就是,明明傻了这么多年,一朝掉进水里,竟然恢复了神智,后面还掌握了这神乎其技的针灸。 不是没怀疑过这少女是不是被调了包,但她的家人,包括姜老头一家对她的反应,足可以证明这名少女没有被掉包。哪怕是对她怀有偏见的那几人,都只是在怀疑她被“鬼上身”,而非怀疑她被人调了包。 所以,这个名叫姜宝青的少女,并非是什么敌人精心安插的陷阱。 基于这一点,她拥有这针灸的本事虽然古怪了些,但并非是什么可疑人物。 想到这,白芨忍不住又看了轮椅青年一眼。 轮椅青年的神情还是有些嘲弄,却没有开口。 已经跟在青年身边快十年的白芨,便懂了青年的意思。 他一脸郑重的朝姜宝青做出了请的手势:“既然如此,咱们可以好好谈一下如何替我家主子祛毒的事了。” 姜宝青道:“在此之前我能不能最后问一句。” 轮椅青年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姜宝青问。 姜宝青道:“我能拒绝吗” 轮椅青年冷笑一声,没有再理姜宝青。 姜宝青长长的叹了口气,认命了。 姜宝青跟在白芨跟轮椅青年的身后,越走越有些惊心。 这条路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是通往她家的路吗 难道这些人还想去她家里头谈这件事 姜宝青眼睛有点抽。 只是,等到了她家院子前,姜宝青都在摸脖子上的钥匙,准备去开院门锁了,却见白芨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了,并没有在院门前停下。 姜宝青有点发愣。 白芨推着轮椅,在几丈外的小院子前头停了下来,回身看了姜宝青一眼:“姜姑娘,这里。” 姜宝青心里头忍不住卧槽了一声。 原来隔壁这荒芜了很多年的院子突然被买下来修葺,是他们搞的 她一直打算到时候去搞好关系的邻居,是他们 姜宝青心里头忍不住卧槽了好几声。 那个变态,果然来头不小,一直派人监视她也就罢了,在得知她有搬回老院子住的同时,竟然就立马把隔壁这院子搞到了手 第六十七章 问诊 进了隔壁院子,姜宝青忍不住还是叹了口气。 之前她在自家院子里看这边时,就觉得这院子的主人家有些不懂情趣。 他们三里窝这边的山民,因为挺穷的,所以大多每户人家都要养猪养鸡,或者搭棚种菜,院子都圈的比较大。 这户邻居家的院子也是如此,篱笆圈起来的地方挺大的。原本院子里还有些猪圈鸡圈,这几天修葺的时候,不仅是杂草,但凡院子里有的物件,几乎全都弄走了,看上去整个院子空旷的很。 院子里头几乎是只剩下了脚下这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 等进了屋子,姜宝青就说不出话来了。 外头看来,这屋子也就是刚刚修葺过的,不会漏雨的普通破瓦屋。 但里面来看,却仿佛别有洞天似的,焕然一新。 一水儿的花梨木家具,看上去疏阔又大气;土炕也整修了,变成了一个向阳的高塌,上头放着个小桌子,小桌子上还摆了一副棋盘。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圆桌,圆桌上放着一套白瓷烧制的茶具,比起姜宝青用的那个土陶似的茶碗,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然而,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别的东西了。屋子里头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看上去有点过于寂寥。 姜宝青心情十分复杂。 白芨道:“姜姑娘,我们主子身份特殊,为了不暴露身份,所以将你隔壁这间院子买下,也方便这些日子你过来诊疗。也请你守口如瓶,不要对外泄露我们主子的信息。不然,有什么杀身之祸也是在所难免了。” 姜宝青点了点头,问道:“我可以先给你家主子把下脉吗” 白芨问询似的看向轮椅青年。 轮椅青年神色有些难看,闭上眼睛,像是在忍耐什么,好一会儿,这才睁开了眼,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出乎姜宝青意料的,轮椅青年伸出来的胳膊,并非她所想象的,瘫痪患者的那种瘦弱又塌软的胳膊。 这是一条充满了力量与线条美的胳膊,虽然并不粗壮,却紧实有度,充满了力度的线条美。 姜宝青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胳膊,眼都有点直,差点忍不住上去摸两把了。 轮椅青年的脸色几乎黑成了锅底,攥紧了拳头,伸出来的胳膊青筋都突出来了。 白芨在一旁咳咳了两声,小声提醒姜宝青:“姜姑娘,我们家主子讨厌别人碰他,你最好快一点。” “哦哦。”姜宝青忙收回心神,心里头又忍不住有些同情这个青年。 双腿不能行动,很多事情都是要假手别人帮忙的,他看上去又是个相当高傲自尊的人,又讨厌别人触碰,这样一天天的下来,应该多难受啊 姜宝青心里头蹿出来一丝名为同情的火苗。 轮椅青年那副脸色看上去好像要马上弄死姜宝青一样。 姜宝青就当没看见,两根瘦弱的手指并起,搭上了轮椅青年的脉搏,闭上了眼睛,细心感受青年的脉象。 白芨站在轮椅青年身边,小声提醒:“主子,你忍一忍。” 轮椅青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色难看的很。 姜宝青没有理会白芨跟轮椅青年,收回手指:“我大概了解情况了。” 白芨眼里明显有着希望的光:“姜姑娘,我家主子的情况怎么样” 姜宝青眉头皱得高高的:“情况非常不好,毒素已经侵入了他腿部的各大要穴肌理,很难拔除。” 白芨也面露苦色:“以前也找过不少神医,他们大多也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当时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了。” 反而是轮椅青年,听到姜宝青说情况非常不好,不仅没有半分波动,反而还露出个嘲讽似的笑。 “我不敢说一定能治好,”姜宝青顿了顿,“我尽量吧,先把毒素给祛除出去,双腿被毒素浸淫太久了,不敢打包票能重新站起来。” 这话对白芨来说简直是天降伦音了。 前些年,大江南北的神医也算是看过不少了,从来没有一人敢说能把他家主子双腿中的毒素给祛除出去。 这个山野丫头是头一个。 白芨有些激动:“主子” 然而轮椅青年却明显有些怏怏的,似是提不起来兴趣。 白芨心知,前些年的寻医问药,已经让他家主子完全失去了信心。 能治好固然好,治不好,他却不会再有什么失望了。 姜宝青蹲下就去摸轮椅青年的腿。 轮椅青年原本有些怏怏的神情,一下子就怒目圆睁,似乎想把姜宝青给踢出去似的,袖里的匕首一下子滑了下来,紧紧的握到了手中,看着下一刻马上要把姜宝青捅了似的。 “别激动,我只是检查一下情况。”姜宝青似有所感,头也不抬,将青年的长衫撩起,裤腿也撩了起来,露出两条笔直的小腿。 姜宝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同于双臂的线条感,青年的这两条小腿,大片大片的青紫密布,有些地方甚至还有些鳞状疤痕。 这是这些年来,青年一直把毒素逼到双腿所致。 尽管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的时候,姜宝青心里头还是有些心痛。 如果不是中毒,这应该是多好看的两条腿啊 姜宝青伸手往小腿上摸去,一边摸一边问轮椅青年:“是膝盖以下的部分吧这里还有感觉吗” 轮椅青年一脸受辱恨不得弄死姜宝青的神情,语气僵硬:“没有。” “这里呢” “没有” “这里呢” “没、有” 姜宝青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在轮椅青年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之前,把爪子收了回来,一本严肃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半个月之后就可以开始针灸了。” 白芨忙替青年把裤腿什么的都放了下来,方才他都有点不忍去看他们家主子的神情了。 听着姜宝青说半个月之后,白芨有些不解,问姜宝青:“为何是半月之后” 姜宝青挑了挑眉,看向一脸阴沉恨不得弄死姜宝青的青年,她磨了磨牙,笑得纯良又可爱:“矮油,这话就得问你的好主子了”她左手摸向右肩,“当时贯穿我肩膀的人可是他” 白芨汗颜。 青年阴沉的瞪了姜宝青一眼:“你左手不是还能针灸么” 姜宝青猜他们监视她时,看到了她用左手给自己右肩针灸做复健的一幕。 姜宝青“哦”了一声:“你双腿的情况挺复杂的,左手我没把握,必须要等右肩膀好了以后。” 白芨连连点头:“是要更保险些,不能出差错。” 青年狠狠瞪了一眼姜宝青,深深的吸了口气,没再说话。 姜宝青不知为何,心情却有点好。 第六十八章 租地 黎明未至,姜宝青已经醒了过来。 身下是松软的被褥,因着是刚做的,还带着新被褥的独有气味,姜宝青觉得还有点好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松软的被褥里,过了半晌,这才从炕上爬了起来。 姜宝青出了门,院子里头有口水缸,里头的水是之前姜云山跟孙大虎从河里头挑回来的。 她打水出来,好好的洗了把脸。 这会儿已经不在姜家寄住了,姜宝青也不怕有人会看到,她在院子里头舒展着身体,然后打了一套五禽戏。 打完收势,姜宝青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这会儿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刚来那会儿,这具孱弱的身体别说一整套打下来了,两三个动作就累得气喘吁吁的,差点晕厥过去。也就是后头她天天爬山,配合着呼吸运势,这才让这具身体稍稍强壮了些,足够支撑这么一套五禽戏。 姜宝青擦着汗,就着微亮的天光,看着隔壁的院子。 隔壁几丈外的院子,一如既往的寂寥,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姜宝青知道,里面已经住进了一个双腿不能行走的神秘青年。 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姜宝青忍不住又拍了拍脸。 在没有性命纠葛的时候,其实那对主仆看上去也并非那么可怖。 当然,姜宝青知道,这是基于她对他们还有利用价值。 在外面的那个野灶上,姜宝青做了早饭,她一边吃一边想着,也不知道后头的生活会因为这个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很显然,他们的势力对她是压倒性的强大,在这种压倒性的强大面前,姜宝青的自保就像是风雨大作浪花滔天的大海上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 光是自保就很困难了,但她想要的,却不仅仅是自保。 姜宝青叹了口气。 用过早饭后,姜宝青出了门,去了之前替她在分家时作证的一个族老家。 这个族老家里头人口比较多,分的地又大多贫瘠,一家子都有些瘦弱。 姜宝青去的时候,族老一大家子正在院子里头吃早饭。 姜宝青扫了一眼他们的碗,那黍米糊糊稀的很。旁边放着几个黍米蒸成的窝头,还有一碟小咸菜。 “五爷爷,”姜宝青跟族里排行老五的姜老五打着招呼。 姜老五有些警惕的看着姜宝青,他还以为姜宝青是过来蹭饭的。 姜老五的家里人有点多。 虽然他的娃中只有一个养大了活了下来,但这个娃娶的媳妇挺争气,一连生了四个小子,姜老五家里头一下子人丁兴旺起来。 不过,人丁兴旺了,后头都是要张嘴吃饭的。尤其是这些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如今他们分的地比较贫瘠,家里头几乎存不下什么粮。 尤其是这几年接连给老大老二娶媳妇,更是掏空了本来就不多的家底。 眼见着老三也快到娶媳妇的年龄了,家里头的米缸都快空了,更别提娶媳妇了。 姜老五愁啊,当年他也想收养姜云山姜宝青来着,不说别的,那可是十亩地啊,但族里头不同意。一个是他们的血缘关系比较远,另一个就是姜老五家里头小子太多了,族里头觉得肯定照顾不上这俩娃。后头就硬是分给了姜老头家里。 所以,在姜云山兄妹俩提出分家时,一个是出于对姜云山姜宝青兄妹俩的同情,一个是出于对姜老头家里的妒忌,姜老五毅然决然选择了支持姜云山兄妹俩。 不过在那之后,他们也就没什么联系了。 这会儿看到姜宝青,姜老五就有点警惕。 不是不同情这孩子,主要是他们家也实在没啥余力去救济这娃了。 “宝青啊,啥事啊”姜老五笑的有点僵。 其他人根本就没说话,吸里呼噜的喝着黍米糊糊,生怕后头自己吃不够了。 姜宝青笑道:“五爷爷,多谢你当时在分家的时候替我说好话,今儿过来看看你。” 姜老五的媳妇有些审视的上下扫了姜宝青一眼,有点不满。 说过来看看,咋就空着手过来了 果然是没娘教的娃,啥礼节都不懂。 姜老五的媳妇撇了撇嘴。 姜老五脸也有点僵:“哦,哦,这样啊。” 果然就是来蹭饭的 姜老五有点愁眉苦脸。 姜宝青没有在意姜老五老两口的小心思,依旧笑道:“是这么一回事,五爷爷,我之前就听说了,五爷爷家里的表叔还有几个表哥,种地都是一把好手,下力气,硬生生把不出产的地儿给耕了出来。我一直敬佩的很。” 种地的谁不爱听别人夸自个儿种的好呢姜老五一听姜宝青这话,笑得老脸犹如一朵菊花,戒心也稍稍放下了些:“哦,你说种地啊嘿你这娃夸的也太实在了。倒也不是俺们说大话,俺们家里头这农活,三里窝里头也是排的上号的” 姜宝青附和的点着头:“就是,所以我今儿过来,是有点事跟五爷爷商量。” 姜老五方才飘忽忽的警惕又飞回来一些,他有些警觉的看着姜宝青:“啥事” 姜宝青笑道:“也没啥别的事,就是之前我们家的五亩地不是回来了吗我本来寻思着自个儿问问旁人,把地种上一种。结果最近不大小心,把肩膀给伤着了,这地就没法自个儿种了。我听说五爷爷种地是个好把式,就想过来问问,五爷爷家里头要不要租我家的地咱们都是亲戚,这租子就给两成就行。” 这话一说,姜老五家里头的人都呆住了。 姜老五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起来,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姜宝青:“啥,你说啥” 他简直不能相信自个儿的耳朵 姜宝青又把要租地给他们的话重复了一遍,又道:“就是不知道五爷爷跟几位表叔表哥有没有空” “有空有空咋能没空呢”姜老五差点把大腿拍断,他激动的起身,差点把桌子给撞倒,“哎呦俺说宝青丫头,俺早就看你这个小姑娘是个好孩子,还跟你五奶奶说呢,你跟你哥分出来过不容易,要有啥需要帮忙的,俺们就过去帮一帮这地交给俺们种,你放心,没问题” 姜老五的三孙子眼睛直放光:“宝青表妹,你说真的啊真把那五亩地租给俺们家” 他身边的大哥给了他一肘子:“老三你这还问啥问呢咱们宝青表妹不是说的清清楚楚了吗就是给咱们租的” 姜老三一副想要跳起来的模样:“就,就真的两成租子啊” 两成租子 要知道,外头租别人的地,那可都是三成租子起的眼下年成不好,三成租子都租不着,至少要四成租子起 第六十九章 你们哪来的钱 姜宝青气定神闲的点头:“是真的,两成租子。” 姜老五家里头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姜老五激动的上前几步,想要去摸姜宝青的头,想想自个儿刚才在吃饭,还抓了咸菜,他又使劲把手在身上蹭了好几下,这才摸上了姜宝青的头:“好闺女好闺女” 姜宝青虽然也不是很喜欢旁人触碰她,但大多时候,她是可以忍的。 姜宝青没有躲开,任由姜老五使劲揉搓了一番她的头发,脸上一直都挂着笑。 姜宝青本来还打算等姜老五一家子吃完饭再去里正那立个契约,谁知道姜老五囫囵的把一个窝头往嘴里头一塞,再灌水似的喝了一大碗黍米糊糊,便抹了一把嘴,生怕姜宝青跑了似的,忙道:“宝青啊你吃了没啊你也赶紧吃一点,吃完咱们就去里正那。” 姜老五的媳妇笑容有些僵,忙偷着把桌上最大的一个窝头给拿了下来,在桌子下塞到她儿子手里头。 姜宝青的眼角扫到这些,也没在意,微微笑了笑:“五爷爷,我在家用过了,咱们这就过去吧。” “哎哎,好,好”姜老五连声应着,忙催着姜宝青,“那咱们就赶紧去,赶紧去。” 姜老五的三孙子把嘴一抹碗一放,着急的从桌子后头蹿出来:“哎,爷爷,我也跟着过去凑个热闹啊” “走呗” 小四也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似乎想跟着过去,被他奶奶一把拉了回来:“你三哥跟着过去就行了,今儿地里头还有好多活计呢” 小四瘪了瘪嘴,有些艳羡的看着他三哥跟着出去了。 里正是个通情达理的,租赁契约很快就签好了。姜老五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一个劲的夸着姜宝青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甚至还很是激动的拍了胸膛,说后头要是她二爷爷家里找她什么麻烦,尽管找他帮忙 姜宝青也一脸纯良的笑了:“谢谢五爷爷。” 这个佃户她也不是随便找的,一来,确实姜老五家里头干活比较下力,不是什么懒怠的人,在周围一带风评都还不错;二来是姜老五家里头人际关系简单,男丁又多,姜宝青找了他家做佃户,就等于是把他家给绑在了自家上头,算是给自己找了个有力的保障;三来嘛 姜宝青看了一眼姜老五的三孙子姜飞。 姜飞正激动的跟在他爷爷身边直搓手:“妈呀,这多了这么多亩地,后头总算能顿顿吃窝窝头了吧” 姜老五拍了姜飞的脑袋一巴掌:“瞧你这出息”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表哥在她小时候被野狗围攻时,曾经救过她一次。 虽然这个表哥对她也是不怎么亲近,但最起码没有打骂欺辱,还拿着木棒挡在她身前帮她赶走了几只野狗。 原主深深的记着这一幕。 当姜宝青要给人治腿没有什么时间下地务农,得把土地租赁出去时,姜宝青自然而然的想起了这桩事。 就当是,善有善报吧。 姜宝青笑了笑,朝姜老五挥了挥手:“五爷爷,我家里头还有点事,先回去了啊。” “啊哎,”姜老五看姜宝青顺眼了不止几十倍,再加上姜宝青眼下也不是从前那副补丁叠补丁的寒酸模样,越看越觉得这个小姑娘可人的很,他大手一挥,“让俺们家三伢送你回去,看看你家里头有啥要帮忙的没。这刚分了家,家里头估计事不少吧” “刚才我听五奶奶说,地里头不是还有活要忙吗”姜宝青客气的笑着回绝了,“我那边也不是什么大事,自己弄就行,就不麻烦三表哥了。” 真是个懂事的小姑娘啊姜老五感慨万分:“那有事别客气,喊我们就成” “好来” 姜宝青自个儿往院子那边走,因着她家老院子那块着实有些偏僻,她七拐八拐的,绕了半天才到。 只是刚拐过最后一个拐角,就见着姜二丫在她家院子跟前探头探尾的,还泄愤的似的踢了好几脚院门。 姜宝青微微蹙了蹙眉头,往前走去:“姜二丫,你干什么呢” 姜二丫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结果一转身,就看见姜宝青穿着那么一身好看的裙子,气得眼角都有些歪。 因着四下无人,姜二丫知道姜宝青知道自己的本性,索性也不再遮掩,伸手指着姜宝青,声音尖锐:“这裙子哪里来的” 姜宝青“哦”了一声,拿手拂了拂耳畔被风吹的有些乱的散发,慢条斯理道:“你管我裙子哪里来的” 姜二丫被气得恨不得一指头戳瞎姜宝青的眼,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声音尖尖的,又带着些气急败坏:“我就说分家的时候你们肯定偷家里的钱了又是换新裙子,又是买了这么多东西”姜二丫指了指院子里头新添的一些物件,复又指向姜宝青,“你们哪来的钱” 姜宝青看着自己面前不远处那根指缝里有些污垢的手指,微微侧了侧头:“你管我家哪里来的钱凭什么我家买东西还得跟你交代凭什么我家有钱买东西就是偷了你家的钱你家开钱庄的吗”她一边慢条斯理的说着,一边避开了姜二丫,从衣服里头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铜钥匙,把铁链子锁着的大门给打开,径直进了院子。 姜二丫简直要被姜宝青气疯了。 这个臭丫头这个臭丫头 她小时候怎么没直接摔死 微风里,姜二丫想起了自己这次来的目的,深深的,又深深的,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 方才一看到姜宝青这个叫花子似的傻子竟然穿着那么好看的裙子,一下子就让她失去了理智,忘了这次来的目的。 至于姜宝青怎么有钱买新裙子,买家里头的物什,这先暂且一放,反正真要有问题,也跑不了她 姜二丫缓了缓自己的心情,也不屑于迈进姜宝青家那个破败的院子。 她哼了一声,在院子外头有些倨傲道:“我这次来,是找你有事的” 第七十章 姜梅花的亲事 姜宝青正在院子里头拿着锄头在院子里头做土地规划,一听姜二丫这么说,头也不抬,继续慢慢抓着锄头在院子里画着区域,慢条斯理道:“哦,什么事” 姜二丫心里头那团怒火简直蹭蹭的往上蹿。 姜二丫最讨厌的就是姜宝青这副永远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模样。 一个这么多年来跟狗一样活下来的傻子,怎么敢 她也配 再三提醒自己要冷静以后,姜二丫这才稳住情绪,说出了这次的来意:“小姑姑要成亲了,你跟你哥哥虽然已经分了出去,也是跟我们家是亲戚,别忘了随份子” 姜宝青停下扶着锄头画线的手。 小姑姑姜梅花要成亲了 对于这个小姑姑,姜宝青印象有点稀薄。 她似乎在姜家是个非常没有存在感的人,虽然平时不会跟姜家其他的人一块儿来欺负她,但也不会管她就是了。 根据原主的记忆,姜宝青大概推断出,姜梅花今年已经差不多二十岁了。 二十岁这个年龄,在这山村里头,是个非常尴尬的年龄了,出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骂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所以姜梅花几乎不怎么出门,经常在家里头做着各种家务,或者窝在屋里头做着针线活。 眼下要成亲了,虽然很意料,不过也是情理之中。 尽管姜宝青不想再跟那个姜家扯上什么关系,但她确实也不好对姜梅花做的太绝。 毕竟,若真是毫无缘由的就这么绝情,下次需要借助姜家宗族力量的时候,姜家宗族里头的人未必会站在自己这边了。 这般一权衡,姜宝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哪天成亲我会过去随份子的。” 姜二丫见姜宝青答应的这么利落,越发断定姜宝青手里头肯定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些钱出来。 她心里头火烧火燎的。 打小,姜宝青私藏的那些零花钱就都是她的。后头姜宝青这傻子不知道怎么了,硬是不要姜云山给的钱,害她好长一段时间手头都有点紧,没法买好看的胭脂水粉 在姜二丫心里,姜宝青的钱,就跟她的钱没什么两样了 眼下得知姜宝青手里头可能有不少余钱,姜二丫别提多难受了。 眼见着姜宝青又一副对她视而不见的模样在那扶着锄头不知道干什么,姜二丫咬了咬下唇,喊道:“小姑姑三天后成亲你就不关心小姑姑嫁到谁家去吗” “哦,小姑姑嫁到谁家去啊。”姜宝青连头都不抬,继续扶着锄头在那辛勤劳作。 姜二丫见姜宝青这么一副连装都不愿意装的模样,又是深深的吸了口气。 她不气,她不气。 姜二丫调整好了心情,嘴角勾了勾,做出一副笑脸模样来:“小姑姑呢,嫁的地方也不远,就是二姑嫁的那个漯头村。二姑跟小姑嫁到一块儿去,也是件大好事。” “哦。”姜宝青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扶着锄头把打算搭葡萄架的地方给勾了线出来。 姜二丫头上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 她告诉自己,这个死丫头就是这样,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姜二丫继续道:“漯头村的孟铁你听过没有”她也不待姜宝青回答,就自己把答案说出来了,“呵呵,你不知道吧,那孟铁是漯头村的一个鳏夫,前头娶了俩老婆,都被他喝完酒打死了眼下三十来岁了,还打着光棍,家里头急得不行,出了七两银子愿意娶小姑姑过去当填房” 姜宝青停下了动作,扶着锄头站在了原地。 姜二丫见姜宝青有所反应,呵呵一笑,看你再装 姜二丫幸灾乐祸的笑:“你明白了吧甭管你再说什么分家,等你到了嫁人的时候,还不是要找族里头的长辈给你做主到时候,你觉得你能比小姑姑嫁的好” 姜二丫哈哈大笑了起来,恶狠狠道:“我看你到时候能嫁个什么玩意” “煞笔吗你”姜宝青淡淡道,“这会儿还有心情在这幸灾乐祸呢你晃一晃你的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都是水生长在这么一个随意卖女儿的家里头,不仅没有什么忧患意识,现在还跑我这里来恐吓我,说你是煞笔我觉得都是对煞笔群体的一种侮辱。” 姜二丫额上隐隐有青筋:“你别以为我跟你一样我是爷爷奶奶的亲孙女,奶奶向来喜欢我,不会把我嫁到那种人家去的” “呵呵,”姜宝青扯了扯嘴角,歪了头去看姜二丫,“瞧你话说的,亲孙女了不起呢觉得有这层身份就是有了保护伞吗小姑姑还是你爷爷奶奶的亲闺女呢还不是嫁到那种打死两个媳妇的鳏夫家里头去当填房了”姜宝青摇了摇头,“真是煞笔,有这个功夫跑我这里来幸灾乐祸,不如好好想想已经到适婚年龄的你后头能嫁个什么人家。” 姜二丫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她想大声去反驳姜宝青,她是不一样的,小姑姑在家里头,爷爷奶奶都不喜欢她,所以才卖了她她不一样奶奶是喜欢她的 然而,她想起平日里奶奶李婆子的性格作风,晴天朗日之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是得她奶奶的喜欢,可她知道,她奶奶心里头最喜欢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弟弟姜有才。 姜二丫捂着头,惊惶的大叫了一声,调头就跑了。 她现在心里头慌的很,她必须去证实,她跟小姑姑是不一样的,是不会被随随便便就嫁出去的 姜宝青挑了挑眉,继续扶着锄头规划她的菜园子。 隔壁的院子,主屋窗台边的塌上,两人分坐棋局两端。 白芨执黑子,听着窗外的动静,忍不住摇了摇头:“姜姑娘其实也挺可怜的。” 轮椅青年坐在另一端,手执白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落下一子:“你输了。” “啊”白芨有些傻眼,“主子,你今天怎么不给属下留点面子” 青年瞄了白芨一眼,摇了摇头:“半点长进都没有,浪费我给你的面子。” 第七十一章 嫁给谁 姜二丫一路狂奔回了家,直直的冲进了自己屋子,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直喘。 近来几日姜大丫身子已经有了几分气色,能坐起来了。 她坐在炕上,看着妹妹姜二丫喘得像是要断气似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郁问道:“这是咋了” 姜二丫抚着自己胸口,顺了半天气,才缓过那股劲来,左右看着:“小姑姑呢” 姜大丫露出几分嘲讽似的神情:“去奶奶屋里做针线活了。你找她” 之前姜梅花给她绣了小半的喜活,本来收起来了,这会儿又拿出来可以继续绣了只是新娘的人选却变了。 “不不不,我不找她。”姜二丫忙摇了摇头,她缓了缓心神,作出一副贴心妹妹的模样,坐到姜大丫炕边,脸上也带着几分欢喜模样,“大姐,我看你这身子好挺多的,很快就能下地了吧。” 姜大丫眉眼间几分阴郁。 没错,她很快就能下地了。 到时候她就要去亲自问一问马成远,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她这样 姜二丫一脸惋惜道:“要是小姑姑早点嫁出去就好了奶奶要十两银子彩礼,孟家还到了七两。有了这七两银子,大姐你当时就不用为那五两银子发愁,也能嫁到马家去了,孩子也不至于”姜二丫忙捂住嘴,一副失口的模样,“唉,看看我这嘴上没把门的。大家你别在意,我就是太替你跟孩子惋惜了。” 姜大丫没说话,但她一脸痛苦,紧紧的攥住了炕上的被子。 姜二丫欣赏着姜大丫痛苦不甘的神情,心里头慢慢升起的愉悦快感,压住了方才在姜宝青那受到的愤懑。 她欣赏够了姜大丫的痛苦神色之后,这才不动声色的起身:“大姐,你先休息,我去娘那边了,有点事。” 姜大丫没吭声。 姜二丫带着一脸惋惜的出了屋门,在踏出屋门的时候,脸上的惋惜几乎是瞬间卸下,换上了几分愉快的表情。 姜二丫心情愉快的去了她娘的屋子。 因着孟家那边希望姜梅花早点嫁过去,商议好的彩礼让姜家比较满意,姜家这成亲日子定的也很爽快,就订在三日后。 虽然姜梅花在姜家不受重视,但姜梅花嫁人这事,代表着姜家的脸面,爱面子的李婆子是不会在这上头太跌份的成亲用的盖头,鸳鸯枕套,几乎都拉着姜梅花,让她这几日赶工赶紧赶出来。 剩下的一些零零碎碎的,就是让儿媳周氏在忙了。 周氏正在屋子里盘算这次姜梅花成亲,他们这边能收多少礼钱,就见着女儿姜二丫掀了门帘进来。 “那傻子那边通知了没”周氏问。 姜二丫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娘,我跟那傻子说了,她本来不愿意给这个份子钱的。我花了好大功夫让她答应呢。” “嗯,二丫素来是个能干的。”周氏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不吝夸了姜二丫一句。 姜二丫见周氏似乎心情不错,忙凑到周氏身边,讨好的笑着:“娘,我这也快到了成亲的日子了吧” 因为算着这次似乎能借着姜梅花成亲进一笔不小的账,周氏心情不错,见二女儿这般问起成亲的事,也没有生气,她甚至还很是慈爱的摸了一把姜二丫的头:“是快了。” 姜二丫有些呆了。 她这个娘,因着她不是个儿子,向来对她有些横眉冷对的,哪里曾想竟然还有这般温情的一天 难道 姜二丫的心剧烈的跳着,她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了出来:“娘,是,是嫁给谁啊” 她曾经听过那么一耳朵,家里本来是打算把她大姐嫁到大姑家去的。然而她大姐不争气,跟个姓马的钻了草垛,还落了个胎,这样是肯定不能嫁到大姑家去的。 那这样顺下来,也就是她了。 姜二丫小时候也不见得多喜欢钱金武,觉得他长得不太好看,但后头,随着年龄的增长,钱香香那好看的衣服,好看的簪子,好闻的香粉,都是她所没有的,她渐渐觉得钱金武似乎也挺不错。 尤其上次钱香香过来,那一身行头,几乎瞬间让姜二丫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如果她嫁到钱家去,那么,这些她也可以有 她大姐不能嫁过去了,那么,能嫁过去的人,不就是她了吗 姜二丫的心几乎都跳到嗓子眼了。 周氏哪里想到姜二丫想的这么多,她听姜二丫直接问嫁给谁,忍不住皱了皱眉:“咋着,这成亲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跟你爹,还有你爷爷奶奶都会替你做主,你问嫁给谁,是想作甚” 说到后头,周氏的语气都有些凌厉了。 她想到了自个儿那个不争气的大女儿。 姜二丫忙垂下眼,做出一副听话温顺的模样来:“没,没,娘,我没啥别的想法,就是,就是提前问问。我都听娘的。娘的眼光最好了,娘说啥就是啥。” 这一番剖白让周氏露了个笑脸出来:“这才像话。”她起身看了看窗外,似乎没什么人,又走回来,小声跟姜二丫说,“二丫,你是个听话会来事的,我先告诉你也无妨,你奶奶那天跟我说了,是想给你在县里头找个人家。” 姜二丫呆住了,县里头的人家她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知道并非是钱金武,有些着急了:“娘,不是,不是说大姑家那边金武表哥” 说到姜二丫她大姑姜莲花,周氏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什么玩意,还看不上她家女儿,假惺惺的过来让李婆子掌眼挑儿媳妇,我呸,真当她周氏听不明白这是在拒绝她想把闺女嫁到钱家去的心思 “以后不许说什么金武表哥”周氏疾言厉色道,“你大姑了不得了,她家儿女个个金贵咱们可高攀不起二丫,我跟你说,县里头的人家,哪怕是个再穷的,也比你大姑家好上许多到时候你嫁到县里头去,给你娘争个光,回来的时候穿金戴银的,比死你大姑” 姜二丫原本一听周氏不许她再提钱金武,心里头还有些难受,然而听到后头,尤其是那句“穿金戴银”,心思一下子就活泛起来,是啊,县城条件可比他们这些山村里好上不是一星半点 这么一想,不能嫁给钱金武似乎也不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了。 姜二丫咽了口唾沫:“娘,我真的能嫁到县里头去啊” 周氏一拍姜二丫的肩膀:“我说你能你就能不光是我,你奶奶也觉得你能嫁过去呢你看屠家那个孙女,长得哪有你周正还不是嫁到县里头大户人家去享福了” 听到这,姜二丫又有些犹豫:“就是听说那户人家老死人” 周氏不以为然的很:“我就是拿屠家当个例子,又没让你也嫁到那人家去。到时候给你找个不死人的,哪怕是去当个通房呢,那也是比村里头那些泥腿子好太多”周氏满怀期望的拍了拍姜二丫的肩膀,“二丫啊,到时候娘可就指望你给娘争口气了” 那语气神态,好似姜二丫明天就要嫁进县里头的大户人家了。 姜二丫也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她内心豪情万丈,忍不住重重点了下头。 一时间,母女和乐融融。 第七十二章 戳人一时爽 到了昨晚上跟人约定好的时辰,姜宝青来到了隔壁院子门前,敲了敲门。 有一位打扮起来像是寻常农女的姑娘给她开了门。 姜宝青有些发愣。 这个姑娘看上去大概有十六七岁,虽然身着荆钗布裙,但样貌却犹如清晨还沾着露水的杜鹃花一般娇嫩,身段婀娜,可以说是个很迷人的少女了。 她有些审视的打量着姜宝青:“你就是姜宝青姜姑娘” 姜宝青点了点头。 少女略略点头:“请进。” 姜宝青跟在少女身后进了院子。 少女领着姜宝青去的屋子并非是昨日见的那间,而是在主屋后头的一间侧屋。 在门外时,少女便禀告道:“少爷,姜姑娘来了。” 不多时,里头传来白芨的声音:“芙蕖,主子说了,你领着姜姑娘直接进来便可。” 姜宝青进门,发现这间屋子里头也是跟昨天那间一眼,外头看上去平平无奇,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不说别的,单是那整整三面墙的药柜,就让姜宝青说不出话来了。 轮椅青年面色不善的看着姜宝青。 领着姜宝青进门的少女,也就是芙蕖,她恭敬的朝轮椅青年行礼:“少爷,要泡茶吗” 轮椅青年道:“不必,免得暴殄天物。” 姜宝青心里呵呵一声。 就跟她稀罕似的。 姜宝青挺想气势十足的给这个轮椅变态一个王之蔑视,然而她实在是有些瘦小,哪怕是站着,都比人家坐在塌上的轮椅青年矮上大半个头。 不仅形势比她强,身高也比她强啊 姜宝青简直想流泪了。 一番腹诽过后,姜宝青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忍下了患者的挑衅,转头问白芨:“昨晚上我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白芨点头,指了指放在药案上的一堆药材:“已经完全配好了。” 姜宝青过去打开药包,简单的翻了翻,嗅了嗅,露出个笑:“都是上好的药材啊,药性挺足的,不错不错。” 轮椅青年眼神露出几分嘲意。 这么娴熟的辨别药材,那一定是建立在对药材的大量甄别后才能达到这种水平,一个普通的农女,在短短数月内,怎么可能这般娴熟 姜宝青似乎从轮椅青年的眼神里头发现了什么,冲着轮椅青年撇了撇嘴:“都说了我天赋异禀了。” 呵。 轮椅青年懒得理会她,直接闭上了眼。 姜宝青把药材检查了一遍,见没什么纰漏,点了点头,把这些药材的处理法子叮嘱了一下白芨。 白芨朝芙蕖点了点下巴,芙蕖躬身,抱着那一包药材去外头处理了。 姜宝青道:“中毒时日太长了,昨晚开的那个方子是拔毒的,先看看效果再一点点调整药方。” 白芨道:“辛苦姜姑娘了。” 姜宝青眨了眨眼:“知道我辛苦就好,以后麻烦不要拿着剑往我脖子上怼了,怪吓人的。” 白芨不好意思道:“姜姑娘眼下是我家主子的大夫,自然不会了。” 姜宝青又看向轮椅青年:“也烦请这位大哥别再用匕首戳我肩膀了。戳人一时爽,用时悔断肠。你看,要不是你戳我一肩膀,针灸的进度能提前好些呢。” 轮椅青年勾起嘴角,嘲弄道:“你再多说一句,说不定我就会被你烦的把你左肩膀也给捅个对穿。” 姜宝青吐了吐舌头,走到药柜前的书桌后头。大概是方便她开药方,书桌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姜宝青对文房四宝没什么研究,但见那造型,姜宝青就能看得出这绝不是什么便宜货。 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顺一些回去给姜云山用 墨是研好的,在砚台里头像是流动的黑玉般,还带着几分浅浅的梅花香。姜宝青把宣纸铺开,拿起毛笔,一脸严肃,在宣纸上刷刷的画着什么。 轮椅青年原本没什么表情,在望见姜宝青板着小脸一脸认真的在书案上奋笔直书时,神色微微一顿。 没多久,姜宝青便停下了笔,将毛笔搁在一旁的笔架上,往宣纸上小心翼翼的吹了几口气,让白芨过来看。 白芨探头一看,是各式各样的一些针 他有些迟疑的看着姜宝青:“姜姑娘,这是” 姜宝青语气有些遗憾:“右肩受伤了,画的不太准确你找个靠谱些的银楼,将这些针严格按照画上面的模样、尺寸、数量打一套出来。”她顿了顿,“记得,针尖不能太锐利,不然容易钩曲。还有,针体必须挺直,光滑,匀称这事关你主子半个月后的治疗,懂吗” 白芨一听这些银针关系重大,神色立马肃然了,许诺似的点头:“姜姑娘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 姜宝青很是满意。 能不满意吗其实治腿真用不了这么一大套银针,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啊,能从这个万恶的驱使她的资本家手里头弄出一整套银针来,姜宝青简直要大笑三声了。 满意,她实在是太满意了 这会儿,芙蕖提进来一桶水。 桶不是普通的木桶,这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刻成的,无论是纹理还是形状,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质朴感。 水也不是普通的水,是方才那包中药熬制成的药水,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芙蕖却仿若闻不到似的,将那桶药水放在了轮椅青年跟前。 白芨替青年褪去了鞋袜,将双腿放在了木桶中。 青年原本原本淡淡的表情一下子就凝住了。 白芨吓了一跳,急道:“主子,怎么了” 姜宝青在一旁解释道:“毕竟是拔毒,要将那些深入肌理千丝万缕的毒给拔出来,自然是有点疼的。这是好事,说明对你家主子中的毒确实有效。”说到这,姜宝青看了一眼青年苍白的紧紧抿住的唇,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忍不住啧啧称奇。 她方才说的“有点疼”,其实是很委婉了。 根据脉象来看,这人中毒少说也有六七年了。毒素跟他这条腿几乎可以说是融为一体了,跟他的筋,他的骨,他的肉,可以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想想,把血肉一条条的抽出来是什么样的感受 第七十三章 姓宫 姜宝青没提前告知,其实是有点坏心眼的。眼前这男人差点废了她的右肩膀,她小小的报复一下也是应该的吧 芙蕖有些激动:“那你怎么不早说” 姜宝青有些惊奇的看了一眼芙蕖,这个看上去端重自持的丫鬟还是头一次露出这等着急的神色。 “反正我提前说了他也是要受这一道的。如果受不过,还治什么腿”姜宝青声音平平道,“以后几乎天天都这么疼,要是挨不住,早点告诉我,也省的费功夫了。” “继、续。”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青年牙缝里挤出来的。他额上大滴大滴的冷汗滚落,他一声未吭。 芙蕖狠狠的咬住了嘴唇,眼里盈满了泪。 姜宝青看了一眼青年,拍了拍白芨的肩,让白芨让开。 白芨脸色也不大好看,但还是依言让到了一边。 姜宝青蹲在青年前头,把手伸进了木桶里,摸上了青年的小腿。 剧痛让青年根本无暇分心去在意这些。 他闭着眼,紧紧抿着唇,死咬着牙关,不肯吭半句。 姜宝青纤细的手指开始揉按着青年腿上的各大穴位。 芙蕖在一旁道:“姜姑娘,不麻烦你了,我来替少爷按摩吧。” 姜宝青看了一眼芙蕖,拒绝了:“这位姐姐,我这不是随便按摩的,按压穴位的顺序以及手法都是有讲究的。” 芙蕖愣了愣:“姜姑娘可以教我吗” 姜宝青简直要叹气了。 一些按摩手法其实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人家吃饭的家伙,轻易哪里肯传给别人。这位芙蕖姑娘,这般冒冒失失就开口问这个,实在是有些唐突了。 不过,姜宝青倒不是敝帚自珍不肯教芙蕖,实在是眼下情况特殊。 姜宝青叹了口气,道:“这位姐姐,这不是个简单事。每天我都要给你主子把脉,根据他的病况来斟酌药方,治疗手法也会随之改变,实在没法教你。”她又嘀咕道,“要是能让别人代劳,我也不想自己上啊,我右肩膀还伤着呢。” “是我唐突了。”芙蕖垂下头。 姜宝青继续给青年按压着腿部的各处穴位。 青年脸色越发惨白,豆大的汗水自额头滚落,他紧紧闭着眼,却死死咬着牙,不从唇间露出半句。 这人,也太能忍了。 姜宝青叹了口气,这会儿通过穴位的揉按,药性会更快的渗入双腿中换句话说,疼痛几乎会加倍。 然而这青年却一声不吭的忍住了。 说实话,姜宝青有点怕这种人。 姜宝青蹲着帮青年揉着腿,一边扭头问白芨:“你家少爷怎么称呼” 这事结了以后要是遇见了,她会记得到时候离这个人远远的。 白芨稍稍有些犹豫,但见着蹲在那儿的姜宝青额上微微渗出的汗,觉得人家这般费劲心力的治他家主子的腿,他若是太防备,连个名字都不告诉人家,会不会让人家小姑娘寒了心,后头治疗上不尽心怎么办 白芨看了眼他家主子,他家主子的意志力几乎都在跟疼痛斗争,着实没有多余的心力来管这边的事。 犹豫了下,白芨道:“我家主子姓宫。” 并没有直接告诉姜宝青,他家主子叫宫计。 毕竟,眼前这个会针灸的小村姑,实在太古古怪怪了。 小心起见得好。 芙蕖在一旁看了一眼白芨,没说什么。 姜宝青从善如流:“哦,宫少爷。” 看来这姓宫的身份果然是有些蹊跷的,不然白芨也不会犹豫这么半天才只告诉她他们家主子的姓氏。 算了,知道姓宫后面好称呼就行了,她是真的怕哪一天不小心就把心里头藏着的“变态”这个称呼喊出来。 按揉了一会儿穴位,姜宝青便起身,在原地转着胳膊,微微活动着肩膀。 “这就完了吗”白芨问道。 姜宝青看了白芨一眼:“想啥呢,这会儿只是帮你主子把穴位打开,让药性更好的吸收罢了。还早着呢。” 宫计还是脸色苍白,这会儿却微微张开了眼。 冷汗把他脸边的头发都给打湿成了一缕缕的。 然而哪怕是脸上沾了几缕头发,这个男人的美貌并没有半分折损,反而看着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更让人挪不开眼去了。 “还有多久。”宫计没了血色的唇一开一阖,声音也比平时要低一些。 姜宝青回道:“怎么说也还得半个时辰,受不了了吗” 宫计没理她,复又闭上了眼睛。 姜宝青也不过随口一句而已,这个可怕的宫少爷,在她揉按穴位最疼的时候都没有吭一声,这会儿又怎么会受不了。 芙蕖眼睛都要红了,她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壶茶进来,给姜宝青倒了一杯:“姜姑娘辛苦了。” 姜宝青正好口渴了,接过茶道了声谢。 宫计的腿又泡了半个时辰。 原本木桶里碧绿的药汁,这会儿已没了半点绿色,反而有些诡异的蓝。 到这时候,姜宝青这才点了点头。 白芨忙帮着把宫计的腿从木桶里捞出来,拿一块极大的绸巾裹住。 宫计半靠在塌上,神色隐在窗柩的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宝青从高高的药柜里开了几个小抽屉,翻了些药材出来,随手扔到了那木桶里,跟芙蕖道:“芙蕖姑娘,这桶水静置一个时辰再去倒掉。” 芙蕖有些迟疑。 姜宝青解释道:“这药汁里头融进了拔除的部分毒素,你把水泼在院子外面,地就坏了。”姜宝青很是正经道,“我就住在你们隔壁院子,还打算在院子里头种菜呢,坏了我的地,我可不依。保护环境,人人有责啊。” 芙蕖问:“那为何静置一个时辰就可以倒掉了” 姜宝青指了指她方才随手扔进木桶里,正在木桶里浮浮沉沉的一把子药材:“这些能中和毒性,泡一会儿,基本就没什么影响了。” 芙蕖眼前一亮,看着姜宝青。 姜宝青知道芙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不一样的,这种毒离了人体,毒性在削弱的同时也会发生变化。你家主子体内的毒,没这么简单。” 芙蕖有些失望,但还是客客气气的给姜宝青福了福身子:“姜姑娘说的,我记下了。” 姜宝青点了点头,坐到宫计身边。 第七十四章 万恶的资本家 宫计看了坐到自己身边的姜宝青一眼。 姜宝青示意他伸出手来。 宫计没什么反应,姜宝青索性左手捞起宫计的胳膊,右手两根手指搭在宫计的胳膊上开始把脉。 宫计打掉姜宝青的左手,却也没别的过激反应了,任由姜宝青给他把着脉。 一旁静静候着的芙蕖差点惊得脸上端庄自持的神情都要绷不住了。 她家少爷不喜旁人触碰他,除了白芨,哪怕是她这个名义上的随行大丫鬟,平日里也就只能帮着添茶倒水,做一些不会触碰到她家少爷的活计 姜宝青不知道芙蕖的震惊,她收回手,对宫计点了点头:“今天的效果比我预期的要好。眼下你有没有感觉轻快一点” 过了半晌,宫计道:“有。” 姜宝青很高兴,吩咐道:“一会儿我开一副药,你晚上入睡前喝下。明天下午我再过来把脉开药给你泡脚拔毒。你不要怕疼。” 宫计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哼”字。 芙蕖道:“姜姑娘,不知道我家少爷还要遭多久的罪” 姜宝青看了一眼芙蕖,义正言辞道:“芙蕖姑娘,这是在给你家少爷治病,救他的腿,怎么能叫遭罪呢至于多久我也不清楚,毕竟陈年老毒了,也是得看你家少爷个人造化。” 芙蕖脸上的笑有些勉强:“姜姑娘说的是。” 姜宝青从塌上坐着溜下来,站稳,走到药柜跟前,开了不少小抽屉,抓了些药材出来。有几味药待的抽屉放置的太高了,姜宝青毫不客气的支使起白芨来,让白芨这个胳膊长腿长的人替她拿药。 在配药的过程里,姜宝青发现了好几味极为珍稀难寻的药材,就那么随随便便的摆在药柜的抽屉里,她忍不住呼了出口:“卧槽,这个你这儿都有” “卧槽这个也有” 姜宝青真恨不得把这位宫大爷家里的药柜给据为己有。 真真是,太全了。 所以说,万恶的资本家什么的,就是让人很不爽了。 配完了药,姜宝青捶了捶腰:“就这些了,晚上三碗水熬成一碗水,睡前服下。” 在一旁搭手的白芨有点目瞪口呆:“不用开药方吗” 姜宝青理直气壮道:“开啥药方我一个傻了七八年的乡下姑娘,怎么可能会写字。” 白芨:“” 姜宝青继续理直气壮:“你要是不放心,就再让验药的人来验一下嘛。” 她之所以昨晚就把需要泡腿拔毒的药方开出来,其实也是为了让宫计这方有足够的时间去检验。 姜宝青知道,她身上有很多解释不清的地方,人家在这种性命攸关的地方怀疑一下也无可厚非。 白芨便没再说话。 姜宝青继续捶着她的腰,道:“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啊。” “等一下,姜姑娘,”白芨喊住姜宝青。 姜宝青回身看他:“啥事啊” 白芨郑重道:“姜姑娘,因着我家少爷身份特殊,在这边养伤,用了假身份。还望你不要跟别人提起有关我家少爷的事。” 哦,这个。 姜宝青摆了摆手:“放心放心,我口风很紧的。” 保护医患的隐私,这是她们这些行医的人的基本职业操守嘛。 走到门口时,姜宝青想起件事,转回身,带着一脸热情洋溢的笑,喊宫计:“宫少爷啊,跟你商量个事啊。” 宫计靠在塌上,看着门边笑容灿烂的瘦弱少女,没说话。 姜宝青就默认那位宫大爷听见了,她笑眯眯的:“宫少爷,你看你家里头这么多药,你一个人也用不了,我稍微拿一点用一用行不行啊” 宫计闭上眼:“随便。” 姜宝青简直想高呼万岁了。 她身姿矫健的折返,拉着白芨,让他替她拉开抽屉拿药材:“快,白芨,趁你家主子改变心意前,我要这个,我要那个,还要那个” “” “哇,白芨你好小气,这样再多拿点啊。” “姜姑娘这个都快被拿空了” “这不是还没空吗那你再给我拿点这个。” “” 姜宝青一连拿了十几样药材,有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也有那种白芨看了都心疼的不敢再看第二眼的珍稀药材。 简直大获丰收。 姜宝青甚至还支使着白芨把这些药都给她杵成了粉末。 姜宝青高高兴兴的拎着小药包回去了,白芨摇着头叹着气回了屋子。 “姜姑娘真是个一言难尽的人。”白芨评价道。 宫计歇息了这段时间,已经缓过了腿上的疼痛,他哼了一声,讽道:“跟个小强盗也没什么区别了。” 粗略一计,那个小强盗至少打劫了他几百两银子的药材。 虽说他不把这点银子放眼里,但一想到那个姜宝青脸上那灿烂又得意的笑脸,宫计呵呵了一声。 讨人厌的小鬼。 姜宝青拎着药包回了自个儿院子,心情好的很。 她这具身体之前长年营养不良,着实底子太虚了,她凭借着锻炼以及食补,也要过好些时候才能慢慢补回来这些亏空。 眼下就不一样了,她从那宫变态手里头薅了些药出来,其中不乏罕见的珍稀药材,正好是一副养气补血的方子,完全可以让她好好的给自个儿补一补幼年时落下的亏空了。 不过做成药丸子最好是需要蜂蜜,大量的蜂蜜,用蜜炙法做成丸药。 只是,上次去县里的市集时,姜宝青也问过蜂蜜的价格了,贵的很,她现在是买不起的。姜宝青想了想,决定还是用面粉做些丸药出来。 因着面粉的特性,做的药丸并不能保存很长时间,以现在的储存技术,大概也就是三天。 只能一次制作三天的量,吃完了再制药了。 姜宝青去外头生了火,把适量药粉用文火炒制颜色加深,再加上适量的水跟面粉,做成糊丸后蒸熟。很快,她的补气养血丸就出锅了。 放凉后,姜宝青顺手抄了一个扔进嘴里,嚼了嚼,苦味几乎是立刻炸在了口腔中。 好苦 姜宝青的眉头都被苦到了一块儿去。 看来这具身体,不仅对疼痛的敏感度极高,对苦味也十分不耐受。 第七十五章 抱奶狗 翌日清晨,姜宝青心情愉悦的打了一套五禽戏,又去生火造饭,解决了自己的肚子大事以后,开始拿着锄头在院子里头翻地。 姜宝青打算在院子里开垦一块菜地,以后就可以自给自足的吃蔬菜了。 她都规划好了,这一畦种些茄子,到时候弄点肉沫做个红烧,想想就美的很;这一畦种白菜,水嫩嫩的大白菜,无论是做醋溜还是炖汤,都美味的很;这一畦种点韭菜,到时候包饺子就方便了;这一畦再种点西红柿黄瓜什么的,等到了收获的季节,随便摘下个来,用水一冲,就能直接开吃了。 姜宝青正畅想着未来美好的农居日子,院子外头有人喊她:“青丫头” 姜宝青回头,就见着孙大虎咧着个大嘴淳朴的笑着,正朝她挥手。 姜宝青也笑了,她高高兴兴的给孙大虎开了院门:“大虎哥,来玩呢” 孙大虎见姜宝青手里头还拄着把锄头,院子里一块地的泥土翻了一半。他二话不说的就把锄头拿了过来,有些责备道:“青丫头你也是的,之前就跟你说了,家里头有啥累活你就去喊我,咋跟你大虎哥这么见外呢” 姜宝青有点不太好意思:“这活也不累,我就当锻炼身体了” 孙大虎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抓着锄头开始锄地,还一边跟姜宝青说:“你还是个小丫头呢,比锄头还高不了多少,这活又累人,咋这么逞强呢再说了,你肩膀不是还有伤吗” “快好啦” “快好不就是还没好吗你这也真是” 孙大虎一边唠叨着姜宝青,手下也没停下来,一下又一下,使劲的翻着地。 孙大虎力气大,下力又实,地翻的又快又好,效率简直比姜宝青翻了好几番。 姜宝青转身去屋子里拎着水壶来,里头是她放凉了的开水。 她倒了一碗给孙大虎:“大虎哥喝口水。” 孙大虎也没跟姜宝青客气,哎了一声,接过来一饮而尽。 有了孙大虎的帮忙,院子里的菜地很快就开垦好了。孙大虎还细心的给弄了好些菜畊,看上去井井有条的很。 姜宝青真心实意的跟孙大虎道了谢。 孙大虎大手一挥:“别跟你大虎哥客气”他说起这次的来意,“上次你不是说想养只小土狗看见护院吗这两天我给问了问,也是巧了,正好漯头村那边有户人家家里的小土狗正好满月,好几只呢。今儿我就是寻思着过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挑一只可你心的出来。” 姜宝青一听,眼睛亮了亮,满口应了:“好啊好啊。” 等锁了院门出来姜宝青才发现,孙大虎这次还是驾着骡车过来的。 骡子拴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正在那无聊的撅着蹄子。 骡子拉着的平板车上,已经铺上了一个坐垫,一看就是给姜宝青准备的。 被人这么妥帖的安排着,姜宝青有些感动:“谢谢大虎哥” 她知道这言语的感谢有些苍白,但她此时此刻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孙大虎不以为意,挠了挠头:“都说了别跟我见外了,你这丫头” 孙大虎驾着骡车,拉着姜宝青去了漯头村。 漯头村离着三里窝不远,翻过一座山头就到,两人很快就到了。 孙大虎把车停在村口,让姜宝青下了车,嘱咐姜宝青:“你别走远,我去找我兄弟帮我看会儿车,然后再陪你过去挑狗。他那边路不大好走,车子不好过。” 姜宝青点了点头,十分乖巧的应了。 漯头村的人不算太多,但也跟三里窝情况差不多,村子里头的村民住的稀稀疏疏的,靠山而居。 姜宝青在村头站了会儿,就有唠嗑的婶子大娘注意到了她。 “哎哎小姑娘,来来,”有个头上系了靛蓝布包头的婶子热情的招呼着姜宝青,“咋没见过你是外头村子的” 完全不理会似乎有点不太好,姜宝青往那婶子那走了几步,笑道:“我跟我哥是外头的,来这边办点事。” 靛蓝色包布头的婶子似乎很喜欢姜宝青这样乖巧的小姑娘。姜宝青长得虽然瘦了些,但样貌底子在那摆着,尽管没还长开,却也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心生喜爱。 “哎呦,真是个可人的小姑娘。”靛蓝布包头的婶子伸手想去搂姜宝青的肩膀。 姜宝青也不太喜欢被人触碰,虽然不像那位宫大爷那般神经质,但她也是能躲就躲,尽量减少别人碰到她。 姜宝青自然的往前迈了一步,看上去跟靛蓝布包头的婶子距离更亲近了,却也一下子就避过了她的搂抱。 姜宝青十分自然,仿佛刚意识到她与旁人的距离太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往后让了让。 靛蓝布包头的婶子丝毫没有察觉姜宝青故意避让的小动作,她自然的收回手,笑道:“这么俊的闺女,哪个村的啊” 旁边一个穿着红衫的大娘哈哈笑了起来:“咋着,看上人家啦你俩儿子都娶媳妇了,你这是给你家那个两岁的大孙子预定媳妇吗” 靛蓝布包头的婶子脸上没有半点窘迫之意,她有些泼辣的啐了那个红衫大娘一口:“我就随口问问,你看你编排出这么一堆来,吓着了人家小姑娘咋办” 红衫大娘又哈哈的笑了起来。 这么一打岔,靛蓝布包头的婶子也就忘了追问姜宝青是哪个村的,跟她聊起了别的。 “哦哦,你是来抱奶狗的啊。”靛蓝布包头的婶子拍了下大腿,“村子里头眼下有奶狗的,那不就是朱老三家吗不算远,用不用婶子带你过去啊” 姜宝青脸上的笑纯良又腼腆:“谢谢婶子好意了,我在这等我哥,一会儿一块过去呢。” 靛蓝布包头的婶子也没放心上,又嘻嘻哈哈的唠起了别的家常。 “哎呦,你知道吧,那孟铁又要娶媳妇了,这次也不知道是祸害谁家的。”红衫大娘随意的跟靛蓝布包头的婶子聊着,“听说这次又花了不少钱呢。” 第七十六章 孟铁 姜宝青耳朵动了动,孟铁这名字,有点耳熟。 大概是为了赔偿原主前头傻了那么多年,这具身体的记忆力也好的惊人,几乎是过目不忘。姜宝青略微一想,便记起来了,孟铁,可不就是之前姜二丫跑来跟她炫耀的,小姑姑姜梅花即将要嫁的人吗 姜宝青顿了顿,装出一副很好奇的模样来:“婶子,那个孟铁的娶媳妇咋叫祸害人啊” 说起家长里短,红衫大娘显然来了精神,她唾沫横飞的跟姜宝青道:“这你就问对人了,孟铁家,那是俺邻居,俺可熟得很呢” 姜宝青眨了眨眼,一副非常感兴趣洗耳恭听的模样,显然让红衫大娘心里头舒服的很。 唠嗑需要的是什么需要的就是别人对你唠的这个磕的重视 红衫大娘精神百倍的讲起了孟铁家的八卦:“说起这老孟家,也是怪可怜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祖坟埋错了地方,养了五个儿子,前头四个都没活下来,就最后这个小五,听了风水先生的话,改了名字叫孟铁,这才养下来。就活了最后这么一个伢崽,独苗苗一根,能不金贵吗” “是挺不容易的。”姜宝青附和。 靛蓝布包头的婶子不甘心风头都被红衫大娘给抢了,插嘴道:“就是养的太金贵了,老孟家以前也算是咱们漯头村的小地主,这会儿倒好,家里头的地都快败完了我看后头他们家吃啥去。” “总比地还在,后头还绝了户更好。”红衫大娘反而有些不以为然道,“俺倒是也能理解老孟跟他媳妇,跟俺差不多大的岁数,俺大孙子都快娶媳妇了,他这孙子还没见个影来能不急吗” “可不是嘛,”姜宝青在现代时一直在乡下跟着爷爷学针灸,知道怎么跟这些婶子大娘相处,很是轻车熟路的套着红衫大娘的话,“搁谁谁也着急。” 红衫大娘见姜宝青赞同她的话,更来劲了,她神秘的往附近看了看,近处就只有她们三个在这唠嗑,她小声道:“俺跟你们说,你们可别往外传。不都说那孟铁是喝醉酒先后打死了俩媳妇吗那孟铁啊,是因为媳妇肚子怀不上崽,气得打媳妇出气,打的多了,就把人给打死了” 靛蓝布包头的婶子捂着嘴“哎呦”一声,像是被吓到了,神色却有些兴奋:“哎呦,俩媳妇都没怀上,说不定,说不定是那孟铁不行呢” 红衫大娘撇了撇嘴:“也不是不行。孟铁那小子,基本上就是俺看着长起来的,十来岁那年毛还没长齐呢,就把隔壁村一个丫头的肚子给搞大了,后来那丫头好像没敢跟家里人说,自个儿喝落胎药大出血死了。”她神神秘秘道,“当时那家人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孩子是孟铁的,还过来跟老孟家里闹了一场,后头诈了老孟家一大笔钱才走的。这事也就没闹出来。” “还有这事”靛蓝布包头的婶子一脸吃惊。 红衫大娘就有些得意道:“可不是前阵子老孟家那两口子都说孟铁戒酒了不打人了,到处托人去说亲,还许诺说好了就给包个大的媒人红包。”说着,红衫大娘伸出指头比了个数。 靛蓝布包头的婶子又是一声“哎呦”,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道:“可不少。看来老孟家为了儿子是拼了。” “可不是嘛”红衫大娘充满了唠嗑的成就感,“钱家媳妇这钱拿的老开心了听说她把娘家的妹妹说给了孟铁,啧啧,那可是亲妹妹,她这为了拿媒人利市,也是挺拼的。” 钱家媳妇,大概指的就是嫁到钱屠夫家里的姜莲花了。 要嫁给孟铁的姜梅花,是姜莲花的亲妹妹。 姜宝青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青丫头”孙大虎喊着姜宝青的名字,哼哧哼哧朝她们跑了过来。 孙大虎有时候也来漯头村拉人拉货,红衫大娘跟靛蓝布包头的身子都认得他,纷纷“哎呦”一声:“那不是大虎吗你刚才说的哥哥是大虎啊” 姜宝青笑了笑:“是啊。”没有过多解释。 孙大虎跑的额头上渗出了些汗,过来喘着粗气:“青丫头,没等急吧” “没呢。”姜宝青回道,“跟婶子们聊了会天。” 红衫大娘忙拉住孙大虎:“你可先别跑,上次俺跟你说的那个毛家闺女,你觉得咋样” 孙大虎有点傻眼,挠了挠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大娘,我,我现在还不急着找媳妇呢。” “还不急,你这都几岁了”红衫大娘唠叨着,“要是觉得毛家闺女不行,那马家的闺女诶,别跑啊你啊” 孙大虎拉着姜宝青的手一路狂奔,跑了半天,后头没什么动静了,这才放下了姜宝青的手。 他只觉得胸膛里那颗心狂跳,也不知道是这一路狂奔所致,还是拉到了姜宝青的手。 姜宝青虽然不喜欢人触碰, 但孙大虎对她一直很好,情急之下拉着她的手跑路,她也没觉得哪里有不妥。更别提这会儿她跑的有些喘,就更不会去想别的什么了。 “大虎哥,”姜宝青喘匀了气息,直起腰,“咱们这是去拿小狗吗” 孙大虎猛的回过神,慌不迭的点着头:“呃,呃,没错。” 他方才跑路的时候就是冲着有奶狗的那家人方向跑的,这会儿仔细一看,已经快到了。 “前头就是了。”孙大虎不敢去看姜宝青,忙转身在前头领路。 确实不算太远,姜宝青跟在孙大虎后头没走多久就到了。 院子门虽然关着,但绕着院子一圈的篱笆都不算太高,姜宝青在篱笆外往院子里看,就见着几只小奶狗欢快的在院子里撒谎,追来赶去的,生机勃勃的很。 “朱老三,朱老三”孙大虎在院子外头砰砰拍着门。 姜宝青就见着一个穿着麻布围裙的年轻妇人从屋子里出来:“来了,谁啊” 第七十七章 小黄狗小白狗 孙大虎应了一声,喊了妇人一声“嫂子”,又道:“朱老三在家吗” 年轻妇人迟疑道:“他去地里看麦子去了,你找他啥事啊要不给你喊回来” 孙大虎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也没啥事。就是听旁人说你家的奶狗快要出月子断奶了,正找人养呢。正好我妹子家里头想抱一只回去养,今儿没啥活计,领着妹子过来看看小狗。” 年轻妇人一听是要抱养小狗的,忙把人往院子里请:“小狗都在这了,这也太闹腾了,满院子里头乱蹿。前两天差点把娃他奶奶给绊倒眼下也还好,后头大了吃食就多了,家里头可养不过来,只能送人了。” 孙大虎跟姜宝青进了院子,正好没走几步,一只小狗嗷嗷叫着兴冲冲的跑了过来,撞在了姜宝青的腿上,自己撞了个倒仰,躺在地上奶里奶气的汪汪了两声,又使劲一翻身,跟没事狗似的又跑去撒欢了。 姜宝青被逗笑了,指了指它:“就这只吧。” 这是一只脸上有块大棕斑的小黄狗,样子看上去有些虎头虎脑的,讨喜的很。 年轻妇人笑道:“妹子真会挑,这狗精神着呢,后头肯定是个看家的好手” 姜宝青从怀里头摸出十来个铜板,塞给年轻妇人:“谢谢嫂子。” 年轻妇人一见姜宝青这么上道,意思意思的让了几下,也就高兴的收下了。 孙大虎也挺高兴,帮着把那只小狗抓了起来。 小黄狗的四条小粗腿在空中直挣扎,嘴里头嗷嗷的叫着,只是毕竟还是刚出月子的奶狗,叫声一点震慑力都没有,反而让人忍不住想笑。 小黄狗被塞到提篮里,嗷呜嗷呜的叫着,姜宝青从怀里头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之前她用猪的肥肉炼油时剩下的油渣,她拿来当零嘴吃的,酥香又耐吃。 她抓了一小把油渣放到提篮里,小黄狗闻着味儿,拱着头吃了起来,小尾巴不停的摇着,一看就吃的贼开心,也不闹了。 抓了奶狗,正要往外走,姜宝青眼角一扫,正好看到角落里的狗窝那儿有只白色的小奶狗在那卧着,一动不动的。 小奶狗的前腿不正常的弯曲着。 姜宝青不知怎么,就停下了脚步,指着小白狗问年轻妇人:“那只小狗的腿怎么了” 年轻妇人看了一眼,不以为然道:“那天跑出去院子,让几个伢崽拿石头把腿给砸断了,这种的肯定没人要,到时候杀了吃肉了。” 这年头,他们这些山民靠天吃饭,很多人吃都吃不饱,更别说给狗吃什么了。 姜宝青顿了顿,问那年轻妇人:“要不这只小白狗我也带走吧” 妇人愣了愣,疑惑的看向姜宝青:“妹子,我也不坑你,这狗腿断了,没法给你看家护院,你要了去也就只能吃狗肉。” 姜宝青摇了摇头:“没事,我认识个会接骨的,看看能不能救一下。” 妇人不以为然的很,但既然姜宝青主动要接盘这只瘸腿狗,她也就很乐意的点了点头:“你要是想养就拿去呗,反正放我家也是养养吃肉了。” 姜宝青听明白了妇人的弦外之意,她很上道的又从怀里掏出十几枚铜板,放到了妇人手里头。 妇人乐得很。 这种傻子不多了。 姜宝青往狗窝走去,那只白色的小奶狗喉咙里发出威胁似的叫声。 狗窝里头的气味不大好闻,姜宝青屏住呼吸,摸了摸小白狗的头,把小白狗抱了起来,也放到了那个提篮里头。 小黄狗有些护食,汪汪的叫了起来。 小白狗就缩在提篮一角,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嗷呜声。 姜宝青同样也抓了一把油渣给小白狗,就放在小白狗跟前。小白狗一动不动,过了半晌,才敢用舌头轻轻的舔了舔,这才埋头吃了起来。 年轻妇人心里头直嘀咕,这小姑娘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真真是个败家的,花十几文买只瘸了腿没法看家的狗,还给狗喂油渣真是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孙大虎拉着姜宝青回了三里窝,把她送回了她家院子。 两只小奶狗大概是认住了姜宝青,对姜宝青亲近的很,嗷呜嗷呜的叫着,直舔姜宝青的手。 孙大虎挠了挠头:“青丫头,这小白狗你要是养不好,就给我,我替你养着。” 孙大虎还以为姜宝青只是一时兴起。 姜宝青摇了摇头,笑道:“今天麻烦你了,大虎哥。” 孙大虎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再三嘱咐姜宝青要是有什么重活累活,就去喊他。 姜宝青随口应了。 看着孙大虎的身影消失在小道的拐角处,姜宝青这才去了隔壁院子,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芙蕖。 芙蕖道:“姜姑娘,眼下还没到治疗的时候吧有事吗” 姜宝青点了点头:“有事。我借点药用。” 芙蕖想起上次姜宝青扫荡过后的药房,在她心里,就跟蝗虫过境没什么区别了倒也不是心疼药材,实在是,这些药材本是用来给她家少爷治病的,姜宝青拿了那么些药材去,万一耽误她家少爷治病怎么办 然而芙蕖是个识大体的,她知道眼下她少爷的腿还得仰仗姜宝青,实在是没法跟她翻脸。芙蕖忍了忍,露出个笑:“姜姑娘,我家少爷不在,出去了。按理说少爷不在的话,我只是个做人奴婢的,没有权限带姜姑娘去药房。不过姜姑娘对我家少爷来说身份特殊,我想少爷一定会通融的” 姜宝青又不是什么缺心眼的傻孩子,芙蕖话里头的言外之意她自然听的明白。 她笑眯眯道:“你放心,你家少爷不会责怪你的,要是有什么事,你让他来找我好了。” 说着,姜宝青径直去了药房。 芙蕖自小就被家里头送去给宫计当丫鬟,虽然说是丫鬟,但无论是衣食住行,用度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也没有养的她这般好。 眼下出来个乡野村女,却号称能治好她家少爷的腿毒。 芙蕖抿了抿唇,跟在姜宝青身后,也去了药房。 姜宝青就拿了些三七,便准备走。 芙蕖有些迟疑道:“姜姑娘,就拿这一点” 姜宝青笑了笑,看来她土匪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姜宝青晃了晃手里头的三七:“这点就够了。” 她又翻出来药臼,把三七都捣成了粉,然后小心的把三七粉都给装到了药包里,便拿着药包要走人。 走之前,姜宝青不忘跟芙蕖道:“芙蕖姑娘,麻烦你跟宫少爷说一声,我拿了点三七。” 第七十八章 不破不立 姜宝青回了自己院子,便去了放置杂物的地方。她扒拉了半天,才从里头找出块细长的竹板。 姜宝青把竹板冲洗干净后,掰成两半,有竹刺的地方都用麻布给磨平了,这才拿着走到小白狗跟前。 眼下小黄狗已经精神十足的在院子里撒起了欢,小白狗趴在姜宝青跟姜云山之前用废木头跟藤蔓搭的一个简易狗屋里头,一动不动的。 姜宝青蹲下来,小心的摸着小白狗受伤的那条腿骨。 因着受伤的时间有些长,断掉的骨头已经有些愈合长歪了。 若是想让小白狗的腿好起来,只能把那长歪了的腿骨再打断一次。 “你忍着点,”姜宝青嘟囔道,“我还有个患者,给他治腿时比这打断更疼,一声都没吭你领会一下精神,学习一下。” 小白狗没什么反应,只是湿漉漉的大眼睛信任的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的摸着它的头,还给了它好吃的的人。 被这么无瑕的眼睛盯着,若是唤作他人,说不得就有些下不去手了。 姜宝青就很下得去手她面无表情的,直接双手一使劲,折断了小白狗的腿,小白狗顿时疼的嗷嗷叫了起来,若不是姜宝青一直强行抱着,怕是小白狗已经疼的蹿出去了。 “哎呦,乖,以后要是不想当个瘸狗,就老实一点,”姜宝青嘟囔着,一边飞快的用竹板把骨折的那条腿拉直,正反都固定起来,用布条捆了个结实。 小白狗一直哀嚎着,后面嚎的没有精神了,却也在地上抽抽的,很疼的样子。 “不破不立”姜宝青给小白狗打气,“想想咱们隔壁的宫大爷,看看人家疼成那样,都没跟你似的” 小白狗有气无力的“嗷呜”着,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小白狗没有听懂,但有些人肯定是听懂的。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从姜宝青背后传来:“你把我跟一只狗比” 姜宝青顿时寒毛直立,手一哆嗦,站起来回身一看,几丈远的隔壁院子那,宫计一身华服正坐在轮椅里,他身边站在的白芨一副深沉的表情。 宫计的神情阴森森的,看着像是下一刻就要把姜宝青头给砍下来似的。 姜宝青立马替自己辩白:“误会,天大的误会宫少爷,我只是太敬佩你了,让这只小狗把你当成学习的榜样,万万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啊” 宫计呵呵了一声,眼角带着嘲弄看着姜宝青,懒得跟她说话了。 姜宝青看宫计没有发作,立马转了话题:“哎呀,你们啥时候回来的” 宫计已经懒得理会姜宝青了,白芨只得替主子作答:“在你刚才虐狗的时候。” “虐啥狗啊,我这是在给它正骨”姜宝青连忙替自己辩解了一下。 后面跟这对主仆打交道的日子还多,姜宝青可不想自己给人留下个什么虐狗狂魔的印象。 白芨很是客气:“那姜姑娘你继续忙。下午别忘了准时来给我们家主子看腿。” 说完,朝姜宝青点了下头,推着轮椅往屋子里头去了。 姜宝青见那对主仆的身影进了屋子,这才吁了一口气。 她至今都没办法忘记,白芨跟那个宫变态,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若非她有可以治好那个变态的腿毒的针灸当底牌,怕是现在也是耙子河里的浮尸一具了。 姜宝青摸了摸灶台,这两天阳光好的很,这会儿灶台已经干燥了,差不多已经可以用了。 姜宝青往嘴里塞了一粒养气补血丸,哼着歌去了村子里头卖肉的屠夫那,打算买点排骨,算是自己给自己温锅了。 姜宝青之前傻了七八年,眼下一朝神智正常,村子里头一些人对她的观感都有些复杂。 姜宝青买排骨的时候,村子里另外一个过来买猪血的阿嬷就瘪着个缺了牙的嘴,上下打量了她好久,牙齿都有些漏风道:“妮啊,你这平病,不会寨再犯吧” 姜宝青笑道:“阿婆你放心,我眼下好的很呢,应该不会再复发了。” 阿嬷提着屠夫给称好的猪血,摇了摇脑袋:“虽谁知道呢。池之前有个脑子有问题的突然发平病把他家里人都给杀了” 姜宝青有些无语,原主以前痴痴傻傻的时候,哪里有过半点攻击的行为 她也摇了摇头。 拎着排骨回自己家的路上,谁知道就冤家路窄,正好碰见了姜有才。 打从姜有才上次发烧以后,姜有才原本不太好的脾气,似乎更加暴躁了些,但反应却比之前迟钝了。 像这次姜有才跟人打闹,倒着跑过来撞到了姜宝青,他足足愣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眼前这个人是谁。 这一想起来,姜有才简直暴跳如雷。 他弯腰就抓起一把子石头,往姜宝青身上砸:“臭要饭的还偷了我家五亩地” 在姜有才的思想里,家里头的东西,无论什么最后都是他的。 被姜宝青要回去的五亩地,那就等于是从他的东西里头拿走了五亩地。 虽然姜有才还不大清楚五亩地大概有多大,但姜有才知道一点姜宝青抢了他的东西 姜有才突然就暴走了,让姜宝青躲闪的时候有些躲闪不及,一块尖锐的石头擦着脸过去了,在姜宝青脸上划了一道血痕。 姜宝青虽然觉得自己可以忍耐疼痛,但并不代表她不疼。 尤其是这具身体,对疼痛很是敏感,姜宝青需要更大的意志力去忍耐这份疼痛。 姜宝青抬腿就把姜有才给踹倒了。 姜有才的玩伴都惊呆了。 姜有才欺负姜宝青哪是一次两次了,以前姜宝青傻乎乎的时候,何曾反抗过 这大庭广众之下的一反抗,不止是姜有才的玩伴,姜有才自己也呆了呆。 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傻子,现在怎么这么有劲 姜宝青居高临下的站在姜有才身边,语气森森,警告道:“以后再来招惹我,就不是踹你一脚这么简单了。” 姜有才缓过神,刚想破口大骂,但瞥见姜宝青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竟然一下子被噎到了。 他眼下哪怕反应迟缓,也能感觉的到,这个姜宝青,已经不是寄居在他家的叫花子了。 她很危险 姜宝青从怀里头掏出块干净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头也不回的拎着排骨走了。 姜有才从地上爬起来,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几口唾沫。 他的一个玩伴怂恿道:“有才,你回去跟你奶奶说去让你奶奶好好治一下那个傻子” 第七十九章 我只是路过 姜宝青在院子外头的林子里捡了不少柴火抱了回来,中午,她把铁锅刷干净,生火,打算做个芋头排骨汤。 这芋头是上次她去县里头赶集时买回来的,这东西耐放,她买了不少。 她拿出来两个芋头,小心的削了皮,切成块,泡在了水里头;又把方才买的排骨洗净后过水焯了下,捞了出来,又重新烧了一锅水。 这会儿焯过水的排骨已经散发着香味了,小黄小炮仗一样的蹿到姜宝青的腿下直打转。 小黄就是姜宝青从漯头村那刚抱回来的黄色小奶狗,她最不擅长起名字了,索性就简单粗暴的给黄色小奶狗起名叫小黄,给那只白色的小奶狗起名叫小白。 姜宝青用脚推了推小黄:“边玩去,一会儿熟了再给你吃。” 小黄嗷嗷的叫着,不肯走,在姜宝青的脚旁直转悠。 姜宝青便不再理它,把芋头跟排骨都倒入沸水中,盖上了锅盖。 姜宝青往炉灶里添了把柴。 很快,铁锅里头的汤咕噜咕噜的开了,姜宝青又待煮了半刻,这才掀起了锅盖,顿时排骨的鲜香混着芋头的微甜扑面而来。 小黄在姜宝青脚边疯狂嗷呜。 姜宝青小心的盛了两块排骨跟几块芋头出来,给两只小奶狗单独放凉。 这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小心翼翼的吹着,咬下去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好吃的哭出来。 待吃了饭,姜宝青把排骨肉都给薅了下来,切成碎末,跟煮的软糯的芋头拌在了一起。 姜宝青把这肉沫芋头拨出一半,盛在一个小盘子里,放在了小黄跟前,小黄吃的差点整个狗都要扎进这个小盘子里了,屁股后的小尾巴飞快的摇着,就差原地起飞了。 另外一份,姜宝青放了点三七粉进去拌匀,给小白端了过去。 小白不像小黄这么精神,一直有气无力的趴在狗窝里头,这肉沫芋头一端过来,小奶狗的鼻子就动了动,似是嗅到了什么好吃的。 待小白发现了香味就是眼前这盘奇怪的东西发出来的时候,终于伸出小舌头开动了。 姜宝青看小白吃的欢,这才放下了心,她还担心小奶狗挑嘴,不吃里头拌了三七粉的东西。 待两只小奶狗都吃完,姜宝青这才出门,去了耙子河的某段河边。 姜宝青有些印象,姜梅花喜欢在午后来这一块洗衣服。 河畔斜斜的长着一棵大树,姜宝青站在树下荫凉处,静静的等着。 她并不确定,毕竟按照姜二丫的说法,姜梅花后天就要嫁人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过来洗衣裳。 然而姜宝青没等多久,姜梅花便端着个盆子过来了,盆子里的衣裳堆成了小山似的。 姜梅花脸上完全没有半点即将嫁人的喜悦,脸上木木的,看上去与往日没什么两样。 姜宝青从树后出来,喊了姜梅花一声:“小姑姑。” 姜梅花被吓的瑟缩了下,定睛一看发现是姜宝青时,姜梅花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 然而很快姜梅花就有些局促起来,端着堆满了衣服的盆子不知怎么是好的模样:“是宝、宝青啊。找我有啥事吗” 她的声音又细又小,姜宝青有些听不清,往前走了一步。 姜梅花吓得端着盆子往后退了一步。 姜宝青眨了眨眼,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姜梅花也意识到了自己反应有些过激,她补救似的解释道:“不是,我、我不是怕你。”她缓了缓,放下盆子,又问了一遍,“宝青,你找我是有事吗” 姜宝青点了点头。 姜梅花有些局促,神色还是有些木木的。 姜宝青知道,大概姜梅花想不到自己会来找她。 原主在姜家受尽欺凌的日子,姜梅花虽然没有跟着她们一块儿欺负她,但却也从来没站出来替她说过半句公道话。 然而,在原主心中,却因为姜梅花这没有跟着其他人一块儿欺负的丁点善意,对姜梅花充满了亲昵。 虽然姜宝青很清楚,原主心中的这份亲昵,只是一个可怜的无法表达自我的孩子,在困境时乞求的一点点虚假的温暖但她却始终不忍心将这一点点温暖给毁掉,哪怕是虚假的。 “小姑姑,听说你要嫁人了”姜宝青问。 姜梅花五官平平的脸上没有半分欢喜,只是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嗯,后天,嫁到漯头村了。” 姜宝青又问:“是叫孟铁” 姜梅花脸上没有半分新嫁娘听到未婚夫婿名字时的羞涩,她依旧是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 姜宝青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那你知道,孟铁前头两个媳妇,都是被他打死的吗” 不出姜宝青所料,姜梅花果然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她果然是知道的。 姜莲花说媒时,毕竟是亲妹妹,肯定不能把这个情况给隐瞒了。再说这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与其遮遮掩掩,还不如一开始就说出来。 姜梅花见姜宝青没有说话,又补充道:“你大姑说了,孟铁已经跟家里头都保证了,再也不喝酒打人了。” 姜宝青静静的看着姜梅花,问:“你信吗” 姜梅花没有想到姜宝青会这样问她。 她愣了好久,脸上的神情依旧还有些木讷。 “我不信的话,有用吗”姜梅花神色有些木然的反问,“反正都是要嫁的,还不如信了,后头日子说不定会好过一点。七两彩礼,挺好了,家里都挺满意的。” 姜宝青万万没想到姜梅花是这么想的。 然而,既然人家本人是这么想,姜宝青无意干涉别人的思想,给别人当情感导师。 她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 “宝青。” 姜梅花这时候却喊住了姜宝青。 姜宝青回身:“什么事” 姜梅花看着姜宝青,神色有些困惑的感动:“你是特意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姜宝青断然否认:“不,我只是路过,想起之前听过几句孟铁的传言,顺便问一下你知不知情。既然你知情,并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我无话可说。” 姜梅花有些欲言又止,似是有些怯怯的,又不知道怎么跟姜宝青说才好,她犹豫了半晌,这才有些小声道:“宝青,谢谢你。” 姜宝青闭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气。 姜宝青睁开眼,上前,一把抓住姜梅花的手。 姜梅花被姜宝青吓了一跳,忙往外抽手,试了试,有点抽不动,她就有些傻眼的任由姜宝青握着。 片刻,姜宝青放下了手:“你身体挺好的。” 怀孕是没有问题的。 姜宝青转身走了。 姜梅花在后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呆呆的看着姜宝青的身影越走越远。 她神色依然是有些瑟缩怯懦,她想不明白姜宝青刚才是在干什么。 第八十章 送礼钱 一直到了自己的院子,姜宝青心情还没有恢复。 这种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情,让今天姜宝青在给宫计把脉时,也有些压抑。 不过虽然心情不怎么好,但姜宝青的专业性没有受到影响,她飞快的念着药名,支使着白芨给她取药柜高处的药材。 又是一番泡腿,揉按穴道。 在看着宫计隐忍剧痛却又死活紧抿着唇不肯喊出声的表情时,姜宝青突然就释然了。 她早就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道路。 她没有那么伟大,可以替别人选择人生。 姜宝青的心情骤然轻松下来。 到了姜梅花出嫁这天,姜宝青起了个大早,锻炼洗漱早饭喂狗,这一套流程下来,姜宝青看着时间还早,就又拿了些菜种子洒在了之前开垦好的菜园子里。 姜宝青还特意种了些辣椒,想来等辣椒熟了的时候,她这具身体应该就调理的差不多了,可以吃些辣椒了。 姜宝青正在那用脚推踢着浮土,盖上洒好的种子,外头王阿杏站在篱笆外头喊她:“宝青,宝青” 回应她的,是小奶狗小黄的汪汪直叫。 王阿杏脸上浮现惧怕之色:“啊宝青,你家养狗了我好怕狗啊。” “小奶狗也怕”姜宝青隔着篱笆问王阿杏。王阿杏直点头:“怕怕怕,你快把你家小狗关起来。” 姜宝青无法,只得把小黄放进了狗窝里,把狗窝外头的小木门顺手给关上了。 小黄在狗窝里头嗷呜嗷呜的直叫唤,小白趴在狗窝里头,时不时也跟着叫上一两声,比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姜宝青这才开了院门,迎了王阿杏进来,笑道:“阿杏妹,今天怎么这么早” 王阿杏睁大了眼睛:“宝青你不知道吗今天是你小姑姑成亲的日子,咱们一会儿去看迎亲去啊。” 姜宝青失笑道:“知道,姜二丫前几天过来特特通知的我。”她拍了拍腰间,隐约能听到铜钱撞击的声音,“我份子钱都准备好了。” 王阿杏扁了扁嘴:“她家那么对你,你还给她家准备份子钱啊。” 姜宝青笑道:“几个铜板罢了,省的落人口舌,后头不好办事了。” 姜宝青之间出门时已经打听过了,因着大家都穷的很,这边不少人也不随铜板,放一块土布就算是随份子了。姜宝青衡量了下,决定随的份子钱比一般的邻居啊村里人啊多个几文钱就好,这样也不落什么话柄。 姜宝青出门前,把狗窝的小门打开,嘱咐两只小奶狗道:“小黄小白,好好看家哈。” 回应她的,是两只小奶狗嗷呜嗷呜的乱叫。 姜宝青跟王阿杏过去的时候,漯头村那边的迎亲队伍还没来,姜家大门上只贴了两个大红喜字,挂了俩大红灯笼,看上去很是气派。 王阿杏悄悄跟姜宝青道:“我娘说了,姜家门前头那俩大红灯笼,是从里正家里头借的。” 姜宝青点了点头,她就说,李婆子怎么会舍得花钱买大红灯笼。 姜家的柴门开着,里头倒是来了不少人来道贺,热闹的很。 院子里头摆了几张桌子,这是打算等新娘子被接走了后,这边留客吃饭的。 只是有人是拿着钱过来的,有人是拎着一块土布过来的。 周氏负责管账,她坐在那儿收着份子钱,见了人都是三分笑,只不过拎着土布过来的,得到的笑就比较含糊些了。 王阿杏不肯进姜家的门,直说她要是进了,她妈看见了能打断她的腿。姜宝青也不勉强,自个儿进了姜家的大门。 姜宝青一进来,就惹得不少人暗搓搓的往她这边看。 谁不知道,姜宝青这么一闹,带着五亩地分了出去,算是跟姜老头家里彻底撕破了脸。 这些看热闹的,都有点期待姜宝青跟姜老头家里闹起来。 也有些人觉得,人家小姑娘跟哥哥分出去单过,也不大容易,今儿还知道过来随个份子钱,真是再懂事不过了。 姜老头是听说姜宝青会来送份子钱的,他这个辈分,总不好跟一个孙女辈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吵起来。 然而他心里,又确确实实因为那被分出去的五亩地膈应的不行。 姜老头就给李婆子使了个眼色。 李婆子完全没有接收到。 她这会儿正瞪着姜宝青的裙子,恨不得把这衣裳给扒下来撕了 在李婆子看来,姜宝青的一切,都合该是她们家的 “呦,这几天没见,宝青啊,穿着气派了啊。你倒是狠心,家里头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没半点报答不说,还直接拿了五亩地过去看看这小裙子,啧啧,花了不少钱吧我就说你根本守不住产业”李婆子的嘴叭叭叭的,连珠炮似的。 姜宝青笑道:“二奶奶别眼红,这裙子我自己做的,就光花了个碎布头钱。这么多人面前二奶奶也在这阴阳怪气了,咱们撕扯开,坏了喜事,不大好。毕竟是小姑姑嫁人呢。” 姜宝青这一番应对下来,对比李婆子的阴阳怪气,就越发让人觉得这个小姑娘是很顾大体的。相比之下,李婆子这就有点不太合适了。 都是一个村的,很多事大家都有所听闻,心里都有一杆秤。李婆子在自家闺女成亲的日子里还要再找侄孙女的茬,也真是难看。 李婆子感受到了众人的视线,恨得直咬牙。 她只得皮笑肉不笑道:“你也知道你小姑姑嫁人啊你就这么空着手来” 姜宝青从怀里头掏出个红封,李婆子哼了一声,指了指之前姜宝青住的那个土坯屋现在临时改成了收份子钱的地方。 姜宝青进了土坯屋,正好她前头有个四十来岁的大婶拎了块布过去,放在周氏跟前:“一牛媳妇,你别忘了给记一下哈。” 周氏“哎呦”一声笑了起来:“王家嫂子,你咋这么客气呢。上次你儿子娶媳妇,我家随了十文钱的礼,你这会儿随块布过来,想来这块布肯定名贵的很。可不得了。”她转头跟身边的姜二丫道,“闺女,还不赶紧把你王大娘送的名贵布收起来到时候娘拿这个给你压箱。” 姜二丫脆生生的应了,又道:“大娘,你放心,到时候这块名贵布肯定得压箱的。” 这个姓王的大婶送来的不过是一块最普通的粗布,几文钱可以好大一块。 周氏跟姜二丫这母女俩一唱一和的,就是故意寒碜这姓王的大婶小气,别人给她儿子成亲送了十文钱的礼,她也应该回十文钱才是,拿块粗布过来,糊弄谁呢 第八十一章 落水 姓王的大婶一走,周氏跟姜二丫这才发现了姜宝青。 姜二丫声音一下子有些利:“哎呦,看看这谁啊,这不是” 周氏拉扯了一下姜二丫的袖子。 这丫头,真是不懂事,要拿话刺人也不能这会儿啊。人还没交份子钱呢,跑了可咋整 周氏脸上堆着笑,截住了姜二丫的话:“宝青啊,你是来给你小姑姑随份子钱的” 姜宝青点了点头,把手里头那个红封给了周氏:“这是我跟我哥恭贺小姑姑成亲的份子钱。” 周氏当场就拆了起来。 最后她倒出来十几枚铜板,还有些难以置信,又往下倒了倒,见实在倒不出什么来了,这才皮笑肉不笑的跟姜宝青道:“宝青啊,就这点” 姜宝青笑道:“婶娘,你瞧你这话说的。咱们不久前刚分家,家里头就我跟我哥哥,就只把我们家之前的十亩地分了一半给我们,别的,连一床被子都没让我们带走,婶娘还指望我家能有啥余钱” 连一床被子都没让带走这话直接说出来,就太打脸了。周氏磨了磨后槽牙,继续笑道:“你这孩子,话不是这么说。这可是你亲姑姑成亲” 姜宝青笑道:“别说亲姑姑成亲了,就是我二爷爷再成亲,也断然没有问单独分出去住的孤儿兄妹要这么多份子钱的。婶娘,我跟我哥随个份子钱,不管随多少,那都是我们懂事我们又不欠你们的婶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氏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过来凑热闹的一些村妇早就看不爽周氏这种捧高踩低嫌贫爱富的行径,个个很给姜宝青面子的笑了起来。 姜宝青转身就走了。 哪怕这是她在古代见过的第一场亲事,她对这场亲事也没有半分好奇之心。 王阿杏见姜宝青出来,有些奇怪道:“这么快就出来了宝青,你去看你小姑姑了吗” 姜宝青有些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没看。” 王阿杏歪了歪脑袋,想了想,也没继续问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宝青,我看着你家隔壁那个院子,似乎住人了” 姜宝青还以为她看见了宫变态,“啊”了一声,有些紧张的问:“你看见什么了” 她生怕王阿杏再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被宫变态给灭口了怎么办。 王阿杏倒是没多想,顺口道:“我看见他家屋子升起炊烟了啊。” 姜宝青的心这才缓了下来,搪塞道:“可能吧” 姜宝青想起之前白芨说过,他们过来养伤用了假身份,姜宝青惦记着,回头要问一下白芨,他们用的假身份是什么,到时候别在她这说漏了嘴。 王阿杏见姜宝青好像确实对迎亲这事不怎么感兴趣,便提议去河边玩。 眼下已是初夏,只不过他们这儿是在山里头,夏季不算炎热,凉爽的很。 河岸边的蝉鸣声声,让姜宝青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夏天确实来了。 有人在耙子河较浅的河滩上打着水仗,王阿杏看上去有点跃跃欲试,姜宝青把她拉住了。 河滩那边的水也不算浅,万一不小心打滑,被湍急的河水带到主道里,那就麻烦了。 比起姜宝青,王阿杏可以说是在土生土长的小村姑,她自小就在耙子河旁边长大,虽然也有些敬畏耙子河湍急的河水,但面对浅浅的河滩,王阿杏那是半分没在怕的。 王阿杏笑嘻嘻的跟姜宝青道:“宝青你放心,你要是不敢,你就在河边乘乘凉,打打水漂,我去玩会就回来。” 姜宝青便不好说什么了。 王阿杏便褪了鞋袜,把裤脚高高的挽起,从河滩上淌着河水,朝那几个打水仗的人过去了。 那几个打水仗的人看上去年纪也不大,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剩下的四个几乎都是十岁出头的模样,看着应该是王阿杏的同年人。 只不过王阿杏有些面黄肌瘦,看上去更瘦小些,倒更像是八九岁的样子。 姜宝青拿起块石头,找了找打水漂的手感,正当石头掠过河面激起第三朵水花时,姜宝青却突然听到一声惊呼。 姜宝青下意识的回头,却看见王阿杏在湍急的河水里头起起伏伏。 看她那痛苦的神情,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小腿肚子抽筋了。 姜宝青来不及多想,直接跳进了耙子河,朝王阿杏游去。 初夏的河水冰冰凉凉的,姜宝青乍然跳进来,小腿肚子也隐隐有了抽筋的迹象。 她忙缓了缓自己的动作,调整呼吸节奏,抗过了这一波抽筋。 王阿杏在粑子河里挣扎的厉害,姜宝青调整好了以后,就犹如银鱼般冲着王阿杏游去。 在救溺水的人时,是断断不能在人跟前施救的。姜宝青绕到王阿杏后头,从肩膀后头勒过来,紧紧的勒住王阿杏的身子,拖着她往河岸游。 姜宝青水性不错,但她这具身子瘦弱的很,体力也刚在起步,根本跟不上,离着河岸还有好些距离的时候,她的体力就快耗尽了。 更别提王阿杏还在下意识的挣扎,更是加大了姜宝青体力的消耗。 姜宝青说什么都不肯放开王阿杏,她也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往肺叶子里灌一肚子冰凉的河水,于事无补罢了。 她死咬着牙,额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终于把王阿杏拖到了河岸边上。 一上了岸,姜宝青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直喘气,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王阿杏也是,在那不停的咳着水,听动静都快把肺叶给咳出来了。 方才在河水里头绷着神经还没感觉怎样,这会儿缓过来,右边肩膀就跟炸了似的,一直在隐隐作痛。 有人去喊了王阿杏的家里人过来,这会儿王阿杏她娘跑过来,一看王阿杏没事,破口大骂:“你个夭寿的小蹄子,今儿非要溜出来玩,你看看,这会儿成啥样了咋不死了一了百了呢”说着,还踹了王阿杏一脚。 王阿杏浑身湿漉漉的,不停的咳嗽着,一边害怕的直哭:“娘,我错了,咳咳咳,我错了” 姜宝青这具身体本就是不耐痛的体质,这会儿右肩膀疼的她整个人都快爆炸了,她也无暇去理会旁的。 王阿杏她娘见姜宝青也在一边,又把炮火对准了姜宝青:“我就说我们家阿杏咋好端端的跑来河边,肯定是你这个小蹄子支使的是不是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们姓姜的没个好东西以后不许跟我们家阿杏来往听到没有” 第八十二章 软弱 王阿杏她娘还在那指着姜宝青骂:“我虽然看不惯姜家那俩老不死的形式做派,但她们有句话说的还真没错你就是个扫把星祸害以后离我闺女远点听见没有别让我闺女沾了你的晦气回来害了我们一家子” 王阿杏哭的浑身发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王阿杏她娘强拉着哭的喘不上气来的王阿杏走了。 微风拂过,姜宝青冷的很,抱着膝盖缩了缩身子。 不远处几个方才在那打水仗的小姑娘在那叽叽喳喳着:“不能怪咱们,都是她太不小心了” “对谁让她跟那个傻子玩” “不就是轻轻推了她一把吗谁能想到她自己不小心滑到河里头去了” “就是就是明明是她不小心咱们打水仗都没事” “没错只要她以后都不跟那个傻子玩,我们就带她玩” “就是就是” 一道道声音被微风送了过来,姜宝青身上湿漉漉的,冷的很。 右肩剧烈的疼痛让她保持了神智的情形。 已经忘了是怎么回到家的了,姜宝青倒在家里头,把身上的湿衣裳一脱,钻进了被子里头。 被子里真暖和啊 姜宝青从床头的柜子上的碗里扒拉出一颗养气补血丸来,塞进了嘴里,机械似的嚼了嚼。 苦味几乎是瞬间在嘴里爆炸开来。 在被窝里缓了不知多久,周身的寒意才慢慢被驱散。 姜宝青慢吞吞的换了一件衣裳,起身准备去隔壁蹭点药。 右肩还是疼的厉害,然而她眼下必须先喝点药祛寒了。 姜宝青去了隔壁敲门,这次开门的还是芙蕖。 芙蕖看到姜宝青的模样,愣了愣。 姜宝青头发还有些湿,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看上去好不狼狈。 姜宝青跟芙蕖打了声招呼:“你家少爷在家吗” 芙蕖忙回过神:“在呢。姜姑娘找我家少爷有事” 姜宝青摇了摇头:“不,我就随口一问。这就跟吃了没的问候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实际含义。” 姜宝青边说,边不把自己当外人的,直接往药房走去。 药房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姜宝青抽拉药材抽屉的声音,她捡了几样祛寒发汗的药材,回头看着追进来的芙蕖:“芙蕖姑娘,借一下贵宝地煎药” 芙蕖直接接过姜宝青手里头的药材:“我替姜姑娘去煎药吧,看姜姑娘的状态不是很好,为了避免影响下午的治疗,不如姜姑娘先回去休息一下,一会儿我把熬好的药给你送过去。” 不得不说芙蕖这是个极好的建议。 只是芙蕖刚拿着药材出了门去煎药,姜宝青就只觉得头重脚轻,倒在了地上。 在隔壁屋子听到了动静的宫计,睁开了眼:“白芨。” “主子,属下在。” “去药房看看。” 姜宝青过来蹭药的事,从一开始他们这些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就听到了动静。 白芨领了宫计的指令去药房一看,就见姜宝青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躺在地上,嘴唇已经被咬的没了什么血色。 白芨有些迟疑,把姜宝青抱了起来,放在了窗侧的塌上,这才回去禀告宫计:“主子,姜姑娘晕过去了。” 宫计过来看的时候,就见着昏迷中的姜宝青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呓语带着几分委屈:“肩膀疼怎么这么疼啊不要疼了” 宫计从来没见过姜宝青这副模样。 打从一开始,她就是生气勃勃的模样,哪怕是后面他用匕首把她肩膀刺穿,她依旧是白着脸,强作镇定的跟他谈着条件他从来没有见过姜宝青这么软弱的模样。 宫计皱着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白芨跟着宫计久了,多少也懂一点医理:“主子,我刚才给姜姑娘把了下脉,姜姑娘应该是落水了,寒气入侵,她身子底子本来就不算多好” 宫计脸色不怎么好看:“你去找芙蕖,让她熬完药直接送到这边来。” 白芨抱拳去了。 宫计坐在轮椅上,看了姜宝青半晌,这才转了视线,看着窗户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芙蕖没想到姜宝青在她走后直接晕倒在了药房中,得到白芨通知后,待到熬好了药,她飞快的把药端到了药房里,伺候着昏迷中的姜宝青把药喝了下去。 姜宝青幽幽转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醒来的时候,还有些发懵。 头晕脑涨肩膀还疼,姜宝青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她的屋子里。 待她慢慢坐起来,便看到了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皱着眉头看着她的宫计。 姜宝青瞬间清醒了。 她还是有些搞不太清状况:“我咋在这里” 宫计看了她一眼,语气微嘲:“这就要问问你为什么要晕倒在这里了。” 姜宝青这才想起了前因后果,她微微的僵住了。 半晌,姜宝青才咳了一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个纯良的笑:“这个吧,你看,我给你治腿毒,你帮我治风寒,还,还挺公平的你看是吧” 宫计没接腔,而是仔细看着姜宝青。 姜宝青被他看得心头发毛。 难道这位大佬又对自己动了杀心 姜宝青心里咯噔一下。 这会儿,却听得宫计慢悠悠的问:“肩膀还疼吗” 姜宝青迟疑了下,还是如实道:“挺疼的。”然后又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罪魁祸首你咋好意思问的 宫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你的神情倒是看不出疼来。” 完全没有昏迷时那么脆弱。 “因为我意志力强啊。”姜宝青不以为然,她眼下头重脚轻的症状好了很多,想来祛寒的药已经喝过了。 她微微晃了晃肩膀,正打算脱衣服给自己针灸,突然意识到,自己跟前还杵着这么一个大男人。 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残变态。 姜宝青住了解衣扣的手,咳了一声:“宫大爷,我要脱衣服,那个,你回避一下” 宫计上下扫了眼姜宝青,嘲道:“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害怕什么” 虽是这样讽刺着,却也喊了一声“白芨”。 白芨从外头进来,拱了拱拳,把轮椅推了出去。 不多时,再进来的人成了芙蕖。 芙蕖朝正在单手解衣扣的姜宝青福了福:“少爷让我来帮姜姑娘。” 第八十三章 这都是报应 在芙蕖的帮助下,姜宝青倒是很容易的就把自己的衣衫给褪了下来,露出右肩一个狰狞的伤疤。 这会儿伤疤已经裂开了,被冷水泡的伤口的嫩肉都有些发白了。 芙蕖露出吃惊的神情。 姜宝青看了她一眼,顺便给她科普了一下:“这是你家少爷拿匕首捅的。” 芙蕖神色严肃道:“那定然是姜姑娘做了什么让少爷不喜的事。” 姜宝青放弃了沟通。 她左手持着绣花针,手法娴熟的往右肩上扎着穴位,芙蕖还是第一次见姜宝青露这一手,惊诧的睁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芙蕖喃喃道。 姜宝青科普:“这叫针灸,也就是你家少爷后面能康复的关键。” 芙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右肩的疼痛因为针灸大大缓和了不少,姜宝青终于能集中精力了,她问芙蕖:“你能认得药材吗” 芙蕖点了点头:“跟在少爷身边,这些自然是要会的。” 挺好的,姜宝青也不跟芙蕖客气,支使着芙蕖配了副药,又让芙蕖帮着把药材都碾成药粉。拔了针以后,便敷在了右肩裂开的伤口处。 做完这一切,姜宝青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差点这条胳膊就要废了。 真是惊险刺激。 芙蕖见姜宝青已经把衣衫重新穿上,忍不住道:“姜姑娘,今天的治疗” 姜宝青点了点头:“放心,麻烦你把你家少爷请来,这就开始为他治疗。” 因着姜宝青的右肩伤口复发,今天在穴位揉按时,姜宝青只能一只左手揉按,泡腿的时间因此延长了些。姜宝青左右瞅瞅,趁白芨跟芙蕖都没注意,凑近宫计小声道:“你看,当时要是你没刺伤我,眼下也不用多受这些苦了。这都是报应啊你信不信平时请多做好事,不要那么凶残。” 宫计微微眯起眼,压低了声音:“姜宝青,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弄死你” 姜宝青立马垂下头,当无事发生。 等这一套做完,外头的天色已经暗沉到底了。 姜宝青回到自己院子没多久,芙蕖那边就提着一个食盒过来了:“我们少爷嘱咐的,给姜姑娘送过些饭菜过来。” 芙蕖打开食盒,把食盒里的东西一一往姜宝青桌子上摆。 很清淡的一盅粥,配上四碟小菜,并一盘水果。 很适合姜宝青这种身子虚弱的病人。 姜宝青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她笑眯眯的朝着芙蕖摆了摆手:“谢谢芙蕖姑娘,也帮我谢谢你家主子。” 芙蕖拎着食盒走了,姜宝青在屋子里头点着油灯,安静的吃完了这一餐。 她哼着小曲,又去灶台帮两只饿的嗷呜嗷呜直叫的小奶狗煮了些糊糊,看两只小奶狗吃的不亦乐乎,这才回了屋子,洗漱安歇了。 日子缓缓流逝着,姜宝青的生活简单又有序,每天早上早起锻炼,在院子里伺弄菜园子,养养菜,喂喂狗,脸上的肉都多了一些,没有之前那般瘦削露骨了。 很快,就到了县学休旬休的日子。 姜宝青一大早就去村里头几家种着菜的人家,给人塞了铜板,摘了些新鲜的蔬菜,又去屠夫那买了些肉。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姜云山回来了。 然而等到了中午,姜云山还没回来。 姜宝青有点坐不住了。 这是在记忆里从未发生过的事。 姜宝青没什么心思做饭了,只给两只小奶狗弄了些吃的,便去了隔壁院子给宫计治腿。 虽说姜宝青并没有什么纰漏,但宫计还是发现了姜宝青的心不在焉。 宫计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在姜宝青离开时差点撞到门板时,终于忍不住发了话,带了丝嘲弄道:“怎么姜宝青你今天没带脑子” 姜宝青扁了扁嘴:“我哥哥没回来。” 宫计连眼都懒得抬了:“然后呢” 姜宝青想了想,下了决心:“我要去县里头一趟。” 姜宝青是个行动派,她下了决心后又折返回来,拉着宫计的胳膊给他把了脉,然后点了点头:“宫少爷,你最近这个脉象都比较平稳,毒性抑制的差不多了,我先把明天需要泡的药开出来,明天下午我怕赶不回来。” 宫计没说话,但脸色不大好看。 芙蕖在一旁有些迟疑:“姜姑娘,之前你不是讲过吗,每天的药方都需要根据当前的脉象斟酌。眼下你就把明天的药方开出来,会不会有点对少爷的身子有不好的影响” 姜宝青看了一眼芙蕖,还是耐心解释道:“不会的,你家少爷近来病情稳的很,药材也基本都是同一张方子增减几分,不会影响什么的。” 芙蕖还是坚持道:“那万一我家少爷明天的脉象起了变化呢” 姜宝青眼下正好是焦急的时候,听着芙蕖还在这儿跟她杠,火也上来了。 她强压着燥火,一字一顿道:“我是大夫,你家少爷的脉象我最清楚如果这样会对他有影响,我不会不负责任的说这种话” 芙蕖没见过姜宝青这般发火的模样,在她印象里姜宝青总是笑眯眯的脾气很好的模样,这样眼里都快喷出怒火了,还是头一次见。 芙蕖没说话。 姜宝青自知失态了,深深的吸了口气,和缓了下情绪,语气恢复了正常:“书院旬休的日子,如果我哥他回不来,都会托人给我提前带话的。这次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人带话过来,我觉得不太对劲。我要是不去县城那边看一眼,我是不会放心的。” 她又看向宫计,诚恳道:“宫少爷,你放心,我会尽快赶回来;赶不回来你就用我提前开好的药方继续浸泡,比往日多泡一刻钟就是了,不会耽误事的。口服用药跟今晚一样。” 交代的差不多了,姜宝青朝宫计鞠了个躬,就开始支使白芨拿药。 白芨有些迟疑的看了宫计一眼,但见他家少爷脸色虽然难看的很,却没有出声反对,白芨心里头多少也就有数了,上前听着姜宝青的吩咐把各味药材拿出来称好摆放好。 姜宝青最后又检查了下,点了点头,把这包药材放到一边:“这是明天需要泡的明晚口服用药跟今天晚上口服的药方一样,你还记得吗要不要我再背一遍。” 白芨摆了摆手:“姜姑娘,我都记下了,你放心。” 姜宝青最后,又有些迟疑的看了一眼宫计。 宫计闭着眼睛,半躺在塌上,没有理她。 姜宝青看他神色好像不大好看,也就不想去他那儿招人身攻击了,掉头就走了。 宫计在姜宝青走后,猛的睁开眼,脸色难看的紧:“这个姜宝青” 白芨“啊”了一声:“主子,姜姑娘怎么了” 第八十四章 寻人 姜宝青匆匆离开了家,揣着银子去了孙大虎那边。 孙大虎刚从外头拉货回来,正在那拿着一桶水洗涮骡子。 姜宝青把事情跟孙大虎一说,孙大虎也有些懵,忙道:“青丫头,你别急。等下,我把骡子一喂,这就送你去县里头去。” 姜宝青点了点头:“大虎哥,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孙大虎憨憨道:“你别这样说,这次你没跟我见外,跑来找我,我还挺高兴的。”说完这话,孙大虎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反正你别急,先等一下,我准备一下咱们就去县里。” 孙大虎手脚麻利的很,他给骡子添了不少草料,趁着骡子吃草的功夫,拿着扫帚把板车清扫了一遍,给姜宝青放了个坐垫。 想了想,孙大虎又进屋,悄悄把自个儿攒的一块碎银子给揣到了身上。 这个时辰了,往县里头赶,怕是等到了县里头,没多久城门就要落闸了。孙大虎总不能把姜宝青一个人丢在县里头,他决定这次跟姜宝青一块儿去县学那边,要是真有个什么事,他也好照应姜宝青。 很快,等骡子吃饱了草料,孙大虎便又给骡子套上了缰绳,骡子似是有些不满,打了个响鼻,又拿着蹶子不停的刨着地。 孙大虎摸了摸骡子:“别娇气,好好拉车,明天给你加餐。” 也不知道骡子是听懂了孙大虎的话还是被孙大虎的抚摸给安抚好了,它很快就停了小小的反抗,任劳任怨的拉起了车。 骡车走的不快,在山路间晃晃悠悠的。 姜宝青坐在骡车上,不住的往前看着,生怕万一姜云山这会儿回来,再错了路。 孙大虎看出了她的焦急,安慰道:“许是县学里头临时有什么事呢,他又找不到人顺路帮着传话” 这确实是个很大的可能,姜宝青点了点头,她也想过这个,可她更怕,万一是姜云山出了什么事,她这样的侥幸心理会不会造成什么无可挽回的后悔。 姜宝青深深的吸了口气。 不要乱想,不要乱想,不要乱想 姜宝青这才稍稍能平静几分。 孙大虎看姜宝青脸色稍好了些,暗地里松了口气,笑道:“车上有俩水囊,干净的,我没喝开,之前刚在家里头灌的水。喝口水吧,我看你嘴唇都有点起皮了。” 姜宝青点了点头,把水囊拿了起来,小小的喝了几口。 一尝就知道是家里头打的井水,烧开后,比河水要多一丝丝甜味。 姜宝青拼命让自己发散思维,或许她可以在家里头找人打一眼井虽说她家离着一条耙子河的支流小溪近的很,但她还是觉得家里有口井更方便点,也省的她天天都要去溪边一桶桶的打水来往水缸里灌了。 在姜宝青这番刻意排解之下,她看上去总算没那么焦躁了。 等骡车到了石嘉县县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沉的了。 进城的人也少了不少。 孙大虎赶着骡车带着姜宝青进了城,入城费到了五文钱,连骡子都要被收费。 孙大虎每个市集都赶车来县城的,但他几乎都不进来,在县城外头等人也方便。这会儿黑灯瞎火的,来到城里头,灯光全靠街道两旁的人家依稀溢出的光芒孙大虎都有些不认路了,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往县学那边走。 “我知道路。”姜宝青坐在车上,努力从黑暗中辨别,替孙大虎指着方向。 “这条街,左拐。” “进这条巷子,到头左拐。” “直走,到头右拐” 就这样,待两人到了县学外头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县学大门前,一左一右挂着两个大灯笼,散发着橘黄色的光。 姜宝青从车上下来,孙大虎找了个地方,把骡子系好,也陪着姜宝青去了县学大门前。 看着这高大的朱色大门,孙大虎喃喃道:“看着这县学还挺有钱的” 姜宝青随口道:“我哥哥跟我说过,县里头好多乡绅地主,都给县学捐钱。”所以县学里头有很多有钱或者有权的子弟。他们之中多半不是来钻研学问的,纯粹就是为了来县学这边靠着同窗之情给自己开拓下人脉。 这样,姜云山不说,姜宝青也能猜得出,哥哥这种穷苦人家出身的小孩,在县学里头一堆富贵子弟里头,是有多么的显眼。 姜宝青用力的拍着朱色大门。 孙大虎也帮忙拍着,边拍边喊:“开门开门” 过了会儿,门房举着个油灯过来把门一开,露出半条缝隙,在门里头不耐烦道:“什么人敲什么敲” “叔,今儿旬休,我哥哥没回去,我有点担心,过来看看。”姜宝青露出个让人没有什么防备之心的纯良笑脸。 果然,门房态度就软和了一些:“哦,你哥哥在县学里头上学啊,叫啥名字” 姜宝青报上姜云山的名字:“我哥哥叫姜云山。” 门房神情变了又变。 看到门房神情的时候,姜宝青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这果然是有问题的 门房举着油灯从门缝里探出头,左右看了看,又回身往里头看了看,确定了四下无人,这才小声的跟姜宝青道:“我一看你这闺女,就知道也是个老实的好孩子,跟你哥一样听叔句劝,劝你哥去别的学院里头读书吧。都是读书,去哪里不行” 姜宝青声音都有些颤了:“叔,我哥怎么了” 门房长长的叹了口气,小声道:“这帮权贵子弟真是越来越欺负人了你哥不容易啊。” 说着,他把门打开一条缝:“按理说晚上也不该让人进来的,这不是情况特殊嘛” 姜宝青神色都快绷不住了,忙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县学里头。 孙大虎也跟在姜宝青后头。 门房举着油灯在前头带路,小声道:“我领你们去宿舍那边。今儿旬休,县里头的学生大都回家睡去了,眼下还在宿舍的,要不就是家里头在外地离着远的,要不就是一些穷苦人家的学生唉,娃念个书也是不容易的很。” 姜宝青心里头砰砰砰直跳。 也不知三绕五绕的拐了多少条路,终于到了一排统一刷着白色外墙的小排屋,窗户也有些低矮,看上去有些逼仄。 有些屋子里头亮着昏黄的灯光,有些已经早早的灭了灯。 门房小声的介绍道:“这边宿舍住的都是些穷人家的伢崽,没钱,只能住这边的宿舍。” 说着,他轻轻敲了敲某间已经灭了灯的宿舍门,半晌,里头才传来一声有些低弱的声音:“谁啊” 姜宝青一听这声音,心里头一块大石头几乎落了地。 是姜云山的声音 门房隔着门板,小声道:“姜云山,你妹妹来找你了,快开门” 里面的动静明显就有些慌乱:“等下等下” 第八十五章 骨折 房门没有上锁,姜宝青用力一推就推开了。 屋子里头放着两张床,看样子应该是两人间,其中一张床上没有铺盖,只有个床架子,看样子应该是没人住。 姜云山慌乱的坐在另外一张床上,尚且还有几分稚嫩的脸上,又惊又慌。 他下意识的往上拉着被子,似乎是在遮掩着什么。 屋子里还有些暗,门房举着油灯进来,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也稍微能视物了。 姜云山头发有些凌乱,一只手往上拉着被子,直拉到了脖子下头,有些强笑道:“宝青,你咋来了大虎哥咋也过来了。” 姜宝青站在原地,咬了咬下嘴唇:“今天应该是旬休的日子,你没回去,我很担心你。” 姜云山鼻子一酸,他抽了口气,努力稳住情绪:“我托人帮忙找人带话的,可能出了啥岔子” 一旁的门房插嘴,小声道:“你托的那个人,还没出门就让人给截下了耍弄威胁了一番不要跟你来往估计话没托到吧。” 姜云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一时愣住,没了话说,半晌才强笑道:“宝青,你看,你来也来了,我这没事,你放心的回去吧,这边住的都是男人,你一个小姑娘过来也不大方便” 姜宝青抹了一把眼,上前一步,一下子就扯开了姜云山的被子。 事发突然,姜云山没有护住,只得被姜宝青拉扯开了被子。 昏暗的灯光下,姜云山的一条左臂,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垂在肩膀下头。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是被人殴打过一样。 姜宝青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哗啦啦的不断往下掉。 一旁的门卫小声叹了口气:“造孽啊” “哥哥,你跟我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姜宝青死死咬着后槽牙,努力让自己说话不要太带哭腔。 就连孙大虎这个粗汉子,都有些不忍再看了。 姜云山见妹妹哭成这样,一下子慌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慌张道:“宝青啊,你别哭了,你这一哭我这心里头我,我没事啊,就是摔了一跤,怕你担心,就,就想着这次旬休不回家了。” 姜宝青使劲抹了一把眼泪:“到现在你还要骗我”她上前一步,抓住姜云山那条无力垂在肩侧的胳膊,顺着往上摸,摸到肱骨那儿,姜云山剧痛之下叫了一声,立马死咬着牙关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姜云山虽然性子软了些,但他跟姜宝青一样,都是再坚韧不过的人。 少年自己疼得额上冷汗直流,还在那哄姜宝青:“宝青啊,哥哥没事,你别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挨着摸了一遍骨头的姜宝青差点哭出来。 这哪是过几天就能好的伤。 肱骨都骨折了 姜宝青当机立断,跟门房道:“叔,我能带着我哥出去治一下胳膊吗” 姜云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姜宝青神色不太对劲时,还是闭上了嘴。 门房忙道:“伤成这样,是应该的,应该的。” 姜云山有些迟疑:“我还没跟先生请假” 姜宝青瞪了他一眼,语气凶狠:“等明早再请假也不迟你胳膊不想要了是不是” 姜云山便只能识时务的闭上了嘴。 姜宝青狠狠的用袖子抹了把眼泪,跟门房道:“叔,今晚上真的太谢谢你了。” 门房没想到姜宝青跟他这么客气,心觉自己没看错人。他迟疑了一下,小声跟姜宝青道:“你也别太生你哥的气了你哥在县学里头不容易,学业那么出众,被人当了眼中钉” 姜宝青心中酸涩不已。 孙大虎搀扶着姜云山,姜宝青把人带到了巷子边上的一家小小医馆前。 医馆已经关了门,姜宝青知道这是前门房后院子的格局,耿子江这会儿应该是在后头的院子里。 姜宝青用力拍着门,喊着耿子江的名字:“耿大夫,开门” 喊了半天,里头终于有了动静,像是趿着拖鞋快步过来的声音。 里头紧锁的门开了,耿子江一看是姜宝青,眼睛一亮:“小丫头,你又来了这次有啥事” 姜宝青也不跟耿子江客套,扶着姜云山进了这个小医馆。 耿子江把店里头的油灯点了两盏,四下一下子亮堂起来。 姜宝青也顾不得什么了,问耿子江:“耿大夫,你这还夹板吗” 耿子江从姜云山那一看就不怎么正常的手臂上回过神:“啊,有。”他飞快跑去拿了一副。 姜宝青给姜云山正了骨,用夹板固定了位置。 姜云山跟姜宝青一样也是能死忍的那种,半句痛都没喊过,正完了骨,姜云山额头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 耿子江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你,你这还会正骨啊” “生活不易,只好多才多艺了。”姜宝青没什么心情,随口回了一句。 耿子江是服气了。 “这些日子跟我回家养伤。”姜宝青不给姜云山半点拒绝的余地,“明天早上我们就去请假。” 姜云山知道今晚上妹妹估计吓坏了,便露出个安抚的笑:“好。” 看到姜云山这个笑,姜宝青扬起头忍住落泪的酸涩。 这会儿孙大虎才插话道:“忙了一晚上你们累不累,我去外头给你们买点吃的” 姜云山忙道:“大虎哥,还麻烦你陪着宝青跑这一趟。” 孙大虎道:“不麻烦不麻烦,宝青丫头担心的都快哭了,我这陪着过来看一趟,大家心里头都能安心些。” 姜宝青也连声向孙大虎道谢,弄的孙大虎不好意思的很,借口买饭食,出去了。 这会儿姜云山的骨折情况固定下来,姜宝青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口问耿子江:“上次那个石小姐的病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耿子江简直眉飞色舞:“哎我说,你那方子简直神了。石小姐的丫鬟来拿了几次,脸上笑容一次比一次多,也没那么恶言恶语了,看着就让人舒服多了” 姜宝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石小姐的事。 反而是姜云山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什么石小姐” 姜宝青简单的讲了下她跟石芊芊的纠扯,姜云山听了脸色微微一僵。 “石芊芊是县令家的小姐吗”姜云山有些紧张的问。 姜宝青点了点头。 姜云山脸色有些严肃:“宝青,跟那个石小姐不要有什么来往,离她远一点。”顿了顿,姜云山怕姜宝青不相信,有些犹豫的还是说了出来,“我这胳膊,就是跟县令家有关系的人折断的。石家在县里头横行霸道的很,旁人根本拿他们没办法。” 第八十六章 县学请假 姜宝青道:“叫什么” 姜云山愣了愣:“什么” 姜宝青道:“找人弄断你胳膊的人,叫什么名字” 姜云山叹了口气:“宝青,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以后躲着些也就是了。” 姜宝青霍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别说姜云山了,在一旁毫无睡意听的正专心的耿子江也吓了一跳。 姜宝青看着姜云山:“哥哥,你可曾招惹过他们” 姜云山分辩道:“自然没有。” 姜宝青认真道:“你看,哪怕你没有招惹他们,一直在避开他们,他们也会对你下手,这次是左胳膊,下次呢你躲着些,有用吗” 姜云山为之语塞。 姜宝青又问了一遍:“哥哥,那人叫什么” 姜云山摇了摇头,神色也很坚定:“宝青,别问了,我是不可能告诉你的。” 姜宝青气得踹了一脚一旁的门柱。 “宝青”姜云山心疼的喊,“别这样,我不会告诉你的。” 姜宝青深深的吸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县里头的城门已经落了闸,没有手令是无法出城的,姜宝青姜云山孙大虎找了家小旅店,姜宝青一间房,姜云山孙大虎一间房。骡车寄放在旅馆后院,孙大虎还特特叮嘱了店小二别忘了喂草料。 孙大虎本来要抢着付钱,不曾想早就被姜宝青付过了。 孙大虎挠了挠头,看姜宝青打从出了耿子江的医馆就不大高兴的模样,就没再推让。 次日一早,姜宝青起了个大早,过了这么一夜,她也想明白了。 姜云山平时性子软和,也能听得去劝,但一旦对某件事下了决心,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 姜宝青去了小旅馆外头,一整条巷子都是卖早点的。 卖醪糟的,卖大油包子的,卖胡辣汤的,卖豆浆油条豆腐脑的,卖烧饼的,各式各样都有,不少人坐在早点摊子上大口大口吃着早饭。 姜宝青挑了几样都买了些,拎着回了旅馆,然后去把姜云山跟孙大虎给喊了起来。 姜云山早就习惯一大早起来读书了,只是骨折的疼痛一直折磨他到了大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去,今天却是起迟了。 孙大虎也是因为心里头想的事太多,辗转反侧到了大半夜,跟姜云山双双起迟了。 俩人见姜宝青这个小姑娘起的比他们还早,还带回来了早点,都有点不大好意思。 姜宝青今儿的神色已经比之前都好了不少,她笑眯眯的放下早点,又转身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姜云山跟孙大虎都已经吃完了。姜宝青手里头拎着三件成衣,放到姜云山跟前。 他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的,实在是没法穿出去见人了。 姜云山有些坐立难安:“外头的衣服都贵的很,买一件就行了,用不着三件。” 姜宝青瞪了一眼姜云山:“哥哥,我现在不想跟你吵架,你最好老老实实任我安排。” 姜云山昨晚说什么都没告诉姜宝青是谁打的她,惹得姜宝青一直闷闷不乐,姜云山自觉已经有些对不住妹妹了。眼下姜宝青又这么说,姜云山只好把省钱的话都给咽了下去。 姜宝青拿出其中一件青色绣竹叶的长袍,在姜云山跟前比划了两下。 姜云山这胳膊还用夹板固定着,不太好换衣服,姜宝青就要上手替姜云山换衣服,姜云山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很是尴尬。 姜宝青反而不怎么在意:“哥哥你躲个什么劲我帮你换下衣服啊。” 姜云山还是有些窘迫,他只得求救的看向孙大虎:“大虎哥,能帮我换一下吗” 孙大虎自然是不会拒绝。 姜宝青只得出了房间,还带上了屋门。 待姜云山出来的时候,一身青色长衫,衬着少年瘦削的身姿越发挺拔。 只是头发还有些乱。 姜宝青替姜云山散了发,细细的梳着,好生打理了一番。 尽管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但姜云山还从来没有被妹妹这么照顾过。 姜云山身子僵硬的都有些不太敢动了。 梳好了头发,姜宝青上下打量着姜云山,忍不住心中感慨,她哥这样貌,放到现代帅哥遍地的娱乐圈,也是很能打的啊 “接下来就是去县学请假了。”姜宝青眼里闪过一丝什么,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银针。 姜云山看着姜宝青那杀气满满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姜云山也说不上来。 孙大虎驾着骡车送兄妹俩去了县学门口,眼下不同晚上,人太多了,骡车这边不能离了人,孙大虎还在犹豫,姜宝青已经很是善解人意道:“大虎哥,就是进去请个假,我们两人去便是了。” 孙大虎犹豫再三,这才点了点头。 手臂打了夹板,一身新衣的姜云山很是引人注目,还未曾进县学的门,已经收到了不少注视的目光。 姜宝青也换了一身刚买的嫩绿色成衣,头发梳成了两个小团髻,站在姜云山身边,就像是菩萨座前的金童玉女。 兄妹两个在众人的窃窃私语里头进了县学。 只是还未走近内堂的院子,就有几个闻讯赶来的人拦在了姜云山跟姜宝青面前。 为首的那个正是韩英骐,他一脸的趾高气扬,轻蔑的打量着姜云山,嗤笑道:“呦,这不是昨儿刚断了胳膊的叫花子吗啧啧啧,看看这一身簇新的衣衫。跟你说,何必打肿脸充胖子的,大家都知道你家里头穷的叮当响了,猴子穿上衣裳难道就是个人了吗” 韩英骐的跟班在一旁哄堂大笑。 “哎呀臭要饭的,你忘了上次你那件新衣裳是怎么被人泼了颜料剪烂的了还敢穿新衣裳呢” “哎呦,还带了个妞来上学童养媳啊看这小脸水嫩的,可真俊啊。跟着叫花子有什么好的来,让你情哥哥来摸把小脸” 姜云山一把扯住那人伸过来要摸姜宝青脸的手,奋力一甩:“这是我妹妹你们别胡说” 第八十七章 你退学吧 韩英骐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看来是昨天给的教训还不够我看着今天是得把右胳膊也一起给你掰了” 姜宝青猛的转过头,直勾勾的看着韩英骐。 韩英骐被姜宝青那眼神给瘆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禁骂道:“臭要饭的,你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姜宝青不理他,转头问姜云山:“哥哥,弄断你胳膊的人就是他” 姜云山脸色一变,喊道:“宝青,不是” 韩英骐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看这个怂包我让人把他胳膊掰断了他都不敢说什么”韩英骐轻蔑的看着姜云山跟姜宝青,“贱民就是应该在垃圾里头活着,赶紧滚出县学吧” 说着,他上前狠狠推搡了姜云山跟姜宝青一把。 姜宝青等的就是这种时候 她的手拂过韩英骐的胳膊,像是在反抗韩英骐的推搡,方才早已不动声色捏在手里头的绣花针狠狠的扎进了韩英骐的胳膊,飞快的又收了回来。 韩英骐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有些酸麻的扎了自己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左胳膊便像是从某一点爆炸了似的,剧烈的痛了起来。 韩英骐哪里吃过这苦头,抱着胳膊就惊天动地的嚎了起来。 姜宝青顺手把绣花针丢到了茂密的草丛里。 昨晚上泡了一夜药水的加料绣花针了解一下。 没什么毒性,专门加强痛感的。 姜宝青目光森然的看着韩英骐那副抱着胳膊鬼哭狼嚎眼泪鼻涕都飙出来的模样。 姜云山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韩英骐过来推搡他跟姜宝青,他正护在宝青前头,就见着这韩英骐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一样,哭嚎成了这样。 韩英骐的几个跟班也都呆住了,忙上前去看,却被韩英骐哭嚎着骂了滚开。 韩英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抱着左胳膊,疼的整个脸都扭曲了。 这情形实在太吓人了,有那种机灵的,就赶紧脚底抹油去通知县令家了。 姜宝青拉了拉姜云山的胳膊:“我们赶紧去找先生请假吧。” 眼下确实没有人有闲情逸致管姜云山兄妹俩了。姜云山点了点头,跟姜宝青去了先生休息的教舍。 吴秀才一见姜云山,见他左臂已经打了夹板,一看就是处理过的,不禁缓缓松了口气。 吴秀才找了个僻静地方,关心的问了几句姜云山的胳膊:“早上来教舍时听说这桩事的,他们也太无法无天了我方才去了你宿舍,见你不在,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唉,你没事就好。” “谢谢先生关心,”姜云山道,“我没什么事了,就是想跟您请个假,回家休养一个月。” 吴秀才欲言又止。 半晌,他才长长的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淡:“是我错了。我一开始以为他们只是眼酸讥讽读书人忍受这些也算是磨炼心性。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开始动手了,出手还这么狠,竟然是想毁了你的前途” 大荣律例,身体有碍者,是不能为官的。 吴秀才犹豫再三,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云山,你换所书院吧。以你之才学品行,无论去哪里,想来都能闯出一片天地。不要再待在县学里了,这里面藏污纳垢,又无人可主持公道云山,你退学吧。”说到后头,吴秀才已经有些哽咽说不出话了。 姜云山沉默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他用仅剩的右臂撩起长衫下摆,给吴秀才磕了个头:“学生,谢过这些年来先生的教导。” 吴秀才长袖掩面哽咽。 姜云山没想到,自己本想请个假,后面却成了退学。 他的行李很少,也就是两身日常换洗的衣裳,跟一点生活用具。 笔墨纸砚都是书院里提供的,书本字谱也是学院的公共财产,姜云山都没有带走。 全部家当只有一个小包袱。 姜宝青想帮姜云山提着,姜云山摇了摇头:“我右手又没断,宝青,不要把我当成什么废物了。” 姜宝青见姜云山神态虽然有些落寞,却也还好,便没有说什么,把包袱递给了姜云山。 两人安静的沿着小路往县学外头走。 吴秀才从后头追了过来,又拿了一个小包袱,见姜云山手上已经拎了一个包袱,便把这个包袱递给了姜宝青:“好孩子,帮你哥拿一下。这里头是几本书,都是我这几年的收藏,送给你哥了。” 这年头,书本是很珍贵的资源,更是读书人的象征,吴秀才把这几本书送给了姜云山,可以说得上是一份大礼了。 姜云山想要道谢,吴秀才挥了挥手:“回去吧,一定要把胳膊养好,我还有课,先走了。” 姜云山跟姜宝青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吴秀才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处。 这时候,旁边一个有些瑟缩的学生走过来,目不斜视,像是没看到姜云山跟姜宝青似的,与两人擦肩而过。 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有些瑟缩的学生飞快的说了一句:“县衙里头来人了。” 姜云山神色一变。 韩英骐之所以能在县学里头横行无忌,靠的就是县令石志成。 这个韩英骐的姐姐,是石县令眼下最得宠的小妾韩姬,据说耳旁风那个吹的啊,厉害的很。 韩英骐就靠着这层关系,甚至比石芊芊这个正儿八经的县令家千金小姐还要霸道些。 “别怕,”姜云山低声安慰姜宝青,“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不用怕。” 姜宝青默默的想,她似乎有些行不太正,不过用淬了药的绣花针扎人,很难留下什么证据,再加上姜宝青已经把那绣花针都给扔到一尺高的草丛里了,那是说什么也找不到的。 姜云山跟姜宝青到了前院,果然,已经有不少穿着衙役服的衙差把县学前院给层层围住了。 透过人体缝隙,基本能看出圈子里头有人在给坐在地上抱着胳膊哭嚎的韩英骐把脉。 隐隐能听到声音:“公子没事啊,脉象正常的很,不像是中毒手臂骨头也正常的很不应该啊” 第八十八章 问心无愧 姜宝青垂下眼。 绣花针浸泡的那些药,自然是无毒的,只是能激发人的疼痛感。 药性在穴位里面会停滞很久,就算是让这个韩英骐也尝一下骨折的感受吧。 姜云山特特拉着姜宝青离着人群远远的,然而两人外貌实在是有些打眼,就见着一个韩英骐的小弟,指着姜宝青跟姜云山骂道:“当时那两个叫花子也在场跟他们肯定脱不了干系” 紧接着,就有衙役凶狠的过来要抓他们。 姜宝青跟姜云山避无可避。 姜云山捏了捏姜宝青的手:“放心,我们问心无愧。” 罪魁祸首姜宝青点了点头:“嗯,问心无愧。” 她确实很问心无愧啊,让这么一个欺负她哥哥的渣滓,感受一下她哥哥受到的疼痛,有什么有愧的 姜宝青神态从容跟姜云山自己走向衙役。 衙役把两人带到圈里头,这会儿圈里头已经差不多可以算是清场了,没什么别的人。 韩英骐一边紧紧抓着自己胳膊,一边恶狠狠的看着姜云山跟姜宝青:“对,我想起来了,我不过轻轻碰了你们俩一下,我胳膊就这样了一定是你们两人捣的鬼快给我把他们抓起来”后面这句是对在场的衙役们说的。 哗啦啦 几乎是所有的衙役,顿时抽出了腰间的刀,对着姜宝青跟姜云山, “我妹妹不过是一个弱质少女,哪里来的本事捣鬼”姜云山费力的举起自己的左臂,“至于我韩公子,我若有那个本事,何至于落到胳膊都被你折断” 姜云山已经决定从县学退学,他言语间不再忍耐韩英骐。 韩英骐被胳膊的剧痛给折腾的无暇多想,他恶狠狠的喘着粗气,脸颊扭曲道:“就算不是你们,也跟你们这俩要饭的逃不了什么干系你们愣着干什么给我把他们抓起来严刑拷打” 带队的是县衙的捕头,他有些迟疑:“韩少爷,若是无凭无据就” 捕头话没说完,韩英骐随手抄起身边一块石头朝捕头砸了过去,破口大骂道:“逼逼那么多废话干什么让你们抓你们就给我抓什么无凭无据,老子的话就是最大的证据” 捕头躲闪不及,被石头砸了一下,夏日衣衫薄,挡不住什么石头的威力,捕头痛哼了一声,不敢再忤逆韩英骐的话。 韩英骐还在那里叫嚣:“先给我把他们胳膊砍下来不然我就去告诉我姐夫,让我姐夫把你们的职给撤了” “哦韩公子真是好大的口气,”一个带着嘲意的声音响起,“虽然他们不过是些衙役,好歹也是领朝廷薪饷的,韩公子说撤就能撤,真是好生威风。” 姜宝青听到这声音,心里蓦的狠狠跳了几下。 人群像是有什么力量似的,缓缓给说话的人让了道,只看到一名侍卫打扮模样的人,推着一个轮椅,从县学外头走来。 轮椅上是一名身着华服的青年,样貌是再贵气英俊不过。 他神色淡淡的,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嘲讽之意。 侍卫将轮椅推到圈子里,不知是有意无意,正好挡在了姜云山兄妹俩同韩英骐之间。 韩英骐虽然疼得几乎没了理智,但这会儿他一看那青年的穿着,心里头就是咯噔一下,以他这么些年的见识,竟然认不出这青年穿的到底是什么料子莫名的韩英骐心里头就有点发虚了。 但他一想,眼下在这石嘉县,天大地大都不如他姐夫最大,他姐姐那么得宠,他姐夫就是他最坚硬的后盾,有什么可怕的 “哪里来的瘸子在这大放厥词”韩英骐辱骂的话音还未落,便听得两声脆生生的巴掌声。 韩英骐脸上多了两个红肿的巴掌印,一看就知道力道有多大。 谁都没看清韩英骐是如何被打的。 站在轮椅青年旁的侍卫甩了甩手,警告道:“再让我听到你对我家主子出言不逊,就不是两巴掌能解决的事了” 轮椅青年神色淡淡的,坐在轮椅里,那感觉,反而像是高坐华堂一般。 韩英骐先是愣了愣,继而狂怒 他韩英骐,自打姐姐当了石县令的小妾后,就从来没有受过这等屈辱 韩英骐狂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人给我宰了” 衙役们的刀锋,又对准了轮椅青年主仆二人。 姜宝青心里咯噔一下,相处了这么多日子,姜宝青虽然不知道宫计是什么来头,但她知道,眼下不管什么来头,刀剑无眼,宫计又行走不便,万一 姜宝青挡在宫计身前,虚张声势道:“我劝你们不要冲动,不然后果不是你们可以承担的” 宫计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姑娘,神情变了变,眉宇间的嘲弄之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诧异,这让他看上去表情有些古怪。 “让开。”宫计凝声道。 姜宝青转身,神色有些急,低声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宫少爷,三思” 宫计嘲讽似的勾了勾嘴角,手肘搭在轮椅扶手上,朝姜宝青摆了下手:“一边去,他们伤不到我。” 姜宝青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宫计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她突然就有些生气了。 姜宝青是不怕闹大的,最不济她还有针灸这个底牌,最最不济,她跟她哥哥亡命天涯去。 眼下宫计这般拉仇恨,真的闹得不可开支了,白芨再怎么厉害也是只有一个人,旁人伤到他怎么办 姜宝青瞪了宫计一眼,宫计有些不耐烦:“姜宝青,一边去。” 姜宝青被宫计这副模样给气得不行。 姜云山忙过来把姜宝青拉到一旁,低声道:“宝青,你认识这俩人” 姜宝青还有些气呼呼的:“不认识。” 宫计冷冷的哼了一声。 白芨道:“姜姑娘,我家主子也是担心你的安危” “白芨”宫计硬邦邦的出声喝道。 白芨忙住了口,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说。 韩英骐大吼:“我管你们是什么人衙役把他们都给我拿下关到大牢里去大刑伺候” 衙役往前逼进一步。 宫计安坐于轮椅之上,呵呵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去,把你们县令喊来,我倒要看看,他这县令倒有多大的威风” 第八十九章 拴好 捕头生怕这样下去再引发什么不可逆转的后果,他忙伸手止住那些衙差,不让他们轻举妄动。 只剩下韩英骐还在那发了疯似的叫嚣:“废物,一群废物,连个瘸子都怕” 话音未落,韩英骐已经被人一脚狠狠踹开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把凌厉的长剑,剑锋直指韩英骐的咽喉。 韩英骐吓得面无人色,骇大了眼睛。 但碍于他咽喉前的这点剑锋,他说话都有些打颤了,也不见了平日那不可一世的嚣张态度。 白芨脚踩着韩英骐的胸口,手中持着长剑,眯着眼:“我警告过,不要再胡说八道。” 剑锋往前微微一递,韩英骐只觉得一阵刺痛从咽喉处蔓延开。 殷红从韩英骐的喉间流下,不多,只有一点点,但足够让人知道,若是韩英骐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接下来这剑锋就不是这样只刺破一点皮,而是直接贯穿韩英骐的喉咙了。 韩英骐吓得声音都变了:“周捕头,快救,救我” 周捕头知道今天定然是遇到硬茬了,他硬着头皮走上前:“这位” 他有点不知道如何称呼白芨了。 看白芨穿着,应是护卫一类,真正厉害的应该是轮椅上坐着的那位。 周捕头当机立断转向轮椅上的宫计,态度无比的谦微:“这位大人,还望让您的侍卫不要冲动。很可能是一场误会。” 宫计纤细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轮椅扶手上,有些漫不经心:“哦把你们县太爷喊来,让他跟我说。” 周捕头连连应是:“早就已经派人去请我们县太爷了,还望这位大人耐心等候。” 宫计嗤笑一声。 周捕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赔着笑。 不多时,石县令就匆匆赶来了。 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位打扮娇艳的二十来岁的少妇。 少妇一见韩英骐被人踩在地上,用剑指着喉咙,喉咙那还有血迹,当即就差点晕过去,但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敢抓着石县令的胳膊:“郎君,你救救英骐啊,快让人把这些坏人都给抓起来啊。” 哪怕是哭,声音也娇滴滴的,很是婉转,如同黄鹂娇啼。 韩英骐一见自己的靠山来了,信心也大涨,哭道:“姐姐快让姐夫把他们都抓起来快” 宫计嘴角微微上扬,冷笑了一声。 石县令明显就没有韩英骐那么不用脑子了,他见青年虽然坐在轮椅上不良于行,但看看那衣衫,那气质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富家公子哥能有的。 石县令在石嘉县当土皇帝当惯了,尽管知道宫计身份可能不一般,却也不肯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身份,他皱眉:“阁下是何人这般劫持一名书院的学生,是否想跟天下的读书人为敌” 宫计眉宇间嘲意更甚,他声音有些清冷,带着几分讥讽:“石县令好大的脸面,你这妻弟怎么就能代表天下读书人了他是当朝状元,还是什么学问大师他在外仗着石县令的官威横行无忌,嚣张跋扈,难道就是天下读书人都横行无忌、嚣张跋扈了” 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让石县令有些恼羞成怒了。 他本来是想先给这个轮椅上的青年扣个大帽子,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激起旁人的同仇敌忾之心。谁知道人家根本不虚,三两拨千金的把话又给绕了回来。 石县令喝道:“妖言惑众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看你根本就是居心叵测来人,把他们几个同党都给我抓到大牢里去,严加拷问” 姜云山抓紧了姜宝青的手。 宫计冷笑一声:“白芨。” “是,主子。”白芨收到了宫计的讯号,也不再管韩英骐,把长剑插回剑鞘,走向石县令。 韩英骐白着脸手脚并用的逃到一旁,瑟瑟发抖。 韩姬哭着扑到韩英骐身上:“英骐啊,你没事吧天哪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你你放心,你姐夫会给你讨个公道的”哭的是梨花带雨。 韩英骐跟韩姬抱头痛哭,边哭边发狠道:“姐姐让姐夫把他们都关进大牢里去我要狠狠的折磨他们” 石县令见白芨走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什么” 白芨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飞快的给石县令亮了一下。 石县令的脸顿时就白的跟宣纸似的,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芨在石县令的耳畔,飞快的说了些什么。 只见僵硬着的石县令额上,滚落一滴豆大的汗珠。 最后,白芨轻声道:“我家主子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你,明白吧” 石县令仿佛回神一般,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放心,放心” 这峰回路转的剧情,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姜宝青看了宫计一眼。 她本来就觉得宫计这人不同一般,没想到,似乎比她想象中的不一般还要更加不一般 白芨走到宫计身边,宫计看了姜宝青跟姜云山一眼:“走吧” 姜云山还有些搞不太清楚状况,姜宝青拉了姜云山一把:“哥哥,咱们走。” 韩英骐离得远,又一直跟他姐在那抱头痛哭,没听见什么,却见着欺负他的那些人都要走了。韩英骐如何能忍他强撑着左臂的疼痛,冲到石县令跟前:“姐夫他们都要走了你愣什么愣啊” 宫计的轮椅转过来,看着韩英骐似笑非笑。 石县令满头冷汗,抬手就是甩了韩英骐一巴掌。 再加上之前白芨打的两巴掌,今天韩英骐挨的巴掌怕是活到现在加起来都没有今天挨的多。 韩英骐捂着脸,彻底傻了。 宫计似笑非笑道:“石县令,你妻弟很厉害嘛。” 这话说的石县令冷汗都流下来了,他忙解释道:“大,大人,这不是我妻弟,只是,只是我小妾的弟弟算不得什么正经亲戚。” 这种当众否认的话,对于韩英骐跟韩姬来说,比什么都打脸,姐弟俩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那就拴好,不要让他跑出来仗着县令的威风咬人。”宫计淡淡道。 “是,是。”石县令忙不迭的点头哈腰。 一行人就这么,无人敢阻拦的走出了县学。 姜云山虽然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他并不傻。 姜云山拧着眉头,看着妹妹。 第九十章 顺手 第90章 刚走出县学,就见着孙大虎风风火火的从远处跑来,见着姜云山姜宝青安然无恙的出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刚才看着好像官老爷都进去了,你们又迟迟不出来,想着别出什么事。刚把车子放好,要去找你们,你们就出来了。” 姜宝青朝孙大虎在一旁露出个笑脸:“大虎哥,谢谢你” 孙大虎刚要说什么,哪怕是粗线条如他,都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视线就见着一位轮椅上的青年,正在那用一种不耐烦的神情看着他。 孙大虎“呃”了一下,询问似的看向姜宝青:“这是” 姜宝青实在还没编好她跟宫计能有什么联系,宫计漫不经心道:“邻居。” 也对,两人最简单的关系,就是邻居了。 姜宝青连连点头。 宫计看了姜宝青一眼,声音冷淡的很:“白芨,走了。” 两人身影慢慢远去,消失在了街角。 孙大虎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挠了挠头:“接下来咱们做什么” 姜宝青笑弯了眉:“当然是回家了” 姜宝青跟姜云山坐着孙大虎的骡车回了村子,姜宝青想要给孙大虎钱,孙大虎气的不行,犟着头走了,劝都劝不回来。 姜宝青只得道:“只能换个方式谢谢大虎哥了。” 姜云山点了点头。 进了屋子,姜云山把屋门一关,就有些忐忑的问起了姜宝青:“宝青,那个坐轮椅的人你跟他有什么瓜葛” 姜云山自然是看得出,轮椅青年这一次是专门来救姜宝青的。 问题是,他妹妹什么时候认识这等人物了 看向来不可一世的石县令那副惶恐的模样,就知道,坐轮椅的那个,手里头要不是有县令的把柄,要不就是来头比县令还大很多。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姜云山感觉妹妹跟这种人有关系,有些让人担心。 姜宝青小声道:“哥哥,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姜云山连连点头:“妹妹你放心,我是断然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姜宝青一脸神秘道:“哥哥,前些日子我不是天天去山里头挖野草吗遇到个老爷爷,他见我天资卓越,就花了一段时间教了我一手救人的秘术” 姜云山霍的一下子站起来,把姜宝青吓了一跳。 姜云山有些着急道:“那位老爷爷这般倾囊教授,就是你的师父了。我得去好好拜谢人家。” 姜宝青见姜云山对这说辞完全没有怀疑,甚至都没有问救人的秘术是什么,对她信任的很,心下感动,又觉得有点愧疚,毕竟什么老爷爷什么秘术,都是她为了针灸技能的合理化胡扯出的骗人说辞。 姜宝青忙道:“也没什么,老爷爷他讲究缘分,行踪不定,教完我这一手秘术之后,就继续云游四海去了。” 姜云山这才缓缓坐下,点了点头,神情带着几分高兴:“我听说过,有很多大能隐士都是这样的。宝青,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报的。” 姜宝青汗颜,又继续道:“至于那位坐轮椅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只是偶然让他得知了我能治他的腿,于是他就搬到了咱们隔壁,我天天帮他治腿。” 姜云山对妹妹的能力没有半分怀疑,听到姜宝青这般说,长长的吁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同时又有些提心吊胆:“宝青啊,你这救人的秘术是不是很厉害” 姜宝青大力点了点头,那自然是极为厉害的。 姜云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担心,然而他又怕妹妹不高兴,小心翼翼道:“宝青啊,我觉得,眼下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比较好” 姜宝青道:“哥哥” 姜云山有些懵:“啊” 姜宝青道:“哥哥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姜云山不说话了,一张脸都快红到了脖子底。 昨儿姜宝青就准备了一堆的菜,本来想等着姜云山回来再烧,结果昨天没等到姜云山。 不过今天再做也不晚。 姜宝青炒了个西红柿炒蛋,又炒了个红烧茄子,炖了个冬瓜汤,兄妹两人就着炕桌,美美的吃了一顿午饭。当然,也没忘了给两只小奶狗特特做了些吃的。 姜云山从县学那边打包回来的行李,还有吴秀才临别时赠送的那几本书,都静静的躺在一旁。 两人都没有提及退学的事。 姜宝青觉得,姜云山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心情。 饭后歇息了会,就到了治疗的时辰。 今天县学里头这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宫计救了他们,姜宝青想了想,决定要跟宫计郑重道个谢。 结果过去以后,宫计的神色一直都有些淡淡的,姜宝青跟他说话他也有些爱答不理。 宫计这副模样,姜宝青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在姜宝青心里,宫计一直有些喜怒无常,捉摸不定,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也是常有的事。 为了稳妥,姜宝青还是给宫计重新把了脉,昨天开的药一点问题都没有,还是继续用了昨日早就开好的药方。 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在泡完腿后,姜宝青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感谢的话说了出口:“今天的事谢谢你” 宫计额上依旧是疼出的冷汗,他神情却看不出什么疼痛过后的痕迹,依旧是清隽的,带着几分嘲弄的样子:“不必谢我。我不过是去县里办事,路过罢了。” 姜宝青沉默了下,又道:“反正,你救了我跟我哥” 宫计打断了姜宝青的话,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讽意的模样:“说了不必谢我,要谢,你就谢你有这一手医术吧。我顺手救了你,也不过是为着我自己罢了。” 姜宝青看着宫计,宫计反而闭上了眼。 姜宝青深深的吸了口气:“行,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把感激放心里行了吧” 宫计哼了一声。 气氛有点僵。 白芨去拿了一卷东西过来。 姜宝青看到那卷东西,方才的一点点难过全都飞走了。她双眼放光,几乎是小跑过去接过。 能不放光吗这是她之前画在宣纸上的针囊 既然针囊都做出来了,针囊里面的东西,还用猜吗 姜宝青将针囊放到书案上打开,里面的银针有些耀眼,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针囊里面。 姜宝青胸口中一团郁气终于全都出来了。 这是她的银针,也是她的利刃。 姜宝青心里头终于有了安定感。 第九十一章 脱裤子 “有烈一点的白酒吗”姜宝青转过头去问一旁的白芨。 白芨眨了眨眼,看向塌上的宫计。 宫计闭着眼,没说话。 白芨便明白了宫计的意思,点了点头:“正好有坛还未开封的上好醉亭春。姜姑娘需要,我这就拿来。” 芙蕖正好泡茶过来,听见姜宝青要酒,微微蹙了蹙眉,还是规劝道:“姜姑娘,烈酒伤身,尤其女子,更应爱护自己身体。” 姜宝青知道芙蕖误会了,也没在意,只笑道:“这酒不是我要用的,是你家少爷要用的。” 芙蕖有些不明所以,姜宝青却也不再多解释了。 一会儿白芨把烈酒拿来,开了封口,烈酒味几乎是瞬间扑面而来。 姜宝青别开脸。 这酒味香是很香,但她不喝酒,这酒味太香太冲,她有点受不了。 因着姜宝青知道,古代人酿酒,放的东西有些杂,她生怕里头有什么跟宫计的用药药性相冲,犹豫了下,还是倒出来一小盅,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烈酒入喉,却出乎意料的并不呛人,酒液在舌尖蔓开,划过喉咙,竟然还有几分回甘。 只一口,姜宝青的鼻尖,双颊,耳畔,都飞快的红了起来。 芙蕖在一旁又劝道:“姜姑娘,这酒后劲大的很” 姜宝青红着脸笑:“一口就够了。我已经知道里面没什么相冲的药物了。”她神智清醒的很,因着喝了这一口,甚至情绪有些莫名的兴奋。 姜宝青又支使白芨去拿了个海碗,里面倒满了醉亭春,她净过手以后,把针囊里的银针全都浸泡在了醉亭春里头。 白芨道:“这银针之前已经按照你的吩咐用沸水煮过了,眼下这是还要继续消毒” 姜宝青看了白芨一眼,很有耐心的给他科普:“确切来说,见血的东西都要消毒。你看你那把长剑,砍来砍去的,其实很不卫生啊。砍了那么多人,你有给它消过毒没有万一后面伤到了自己人,说不得就要因为你之前砍了人没消毒而导致自己人生病” 白芨言之凿凿:“我不会砍自己人的。” 姜宝青拍了下桌子:“你再说你上次就差点砍了我” “呃”这话白芨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有些尴尬。 宫计却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宝青抬头又瞪他:“大哥,你还很好意思笑咯人家白芨好歹没砍我你那把匕首,把我肩膀捅了个对穿”姜宝青义正言辞的指控,还指了指自己之前受伤的地方。 “”饶是宫计这等人,也被姜宝青突如其来的指责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好的,怎么又旧事重提了 芙蕖微微蹙了蹙眉:“姜姑娘莫不是喝醉了吧” 姜宝青朝芙蕖小手 一挥:“我没醉,清醒的很”她又转过头去念叨宫计,“这也就是我福大命大,得亏没惹上个破伤风什么的,不然谁给你看腿啊到时候咱们俩一个没命,一个没腿很惨了我跟你说” “”宫计继续沉默着。 他发现了,姜宝青虽然不是个小气的姑娘,但他捅了她一匕首这事,估计她能念叨很久。 芙蕖虽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但听上去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她把这话题岔了开来:“姜姑娘,今天就要给少爷针灸吗会不会,太仓促了” 针灸这件事,芙蕖其实现在还是保持怀疑的,毕竟她没有见过姜宝青那手神乎其神的针灸术,充其量也不过只见了一次姜宝青往自己肩膀上插了好几根绣花针。 但芙蕖相信她家少爷的判断力,既然她家少爷觉得姜宝青的针灸对他的腿毒有所裨益,那定然不会错的。 姜宝青又吩咐白芨去拿了一块干净的软巾,转头看着芙蕖,道:“怎么会仓促呢这些日子,用药材泡腿祛除部分毒性,全是为了针灸做铺垫的。既然银针已经到了,我觉得可以两者兼容并进,这样可以好的更快。” 芙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不再吭声。 宫计顿了顿,才道:“你的肩膀” 姜宝青活动了下给宫计看:“放心宫少爷。虽然前些天伤口有点崩,但我坚持用针灸做复健,里面的筋肉现在都没什么问题了。你放心,决计不会影响你的腿。” 宫计神色又有些不太好看了,半晌他才淡淡道:“那就好。不要因为你的肩膀碍了我的事。” 姜宝青眨了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宫计这句话说的有些咬牙切齿。 管他呢。 不过 姜宝青看着宫计,犹豫了下,还是大无畏的把话说了口:“宫少爷,接下来,我得脱一下你的裤子。” 这话说完,满屋皆寂。 宫计原本刚拿起手边的茶杯,听了这话,差点把茶杯给捏碎了。 芙蕖更是双脸通红的挡在宫少爷跟前,对着姜宝青怒目而视:“姜姑娘,请你自重” 太劲爆了。白芨心里默默道,想不到姜姑娘是个这么热情的。 姜宝青一脸无辜的摊了摊手:“你们想哪里去了,我这针灸自然是要脱裤子的啊,撸上去也不行,会压迫腿部血管,影响治疗效果。” 芙蕖避了出去,最后,宫计的腰间盖了层薄薄的被子,只露出了小腿。 宫计躺在床上,一张俊脸冷若冰霜,看向姜宝青的眼神都是小刀子。 姜宝青一本正经:“宫少爷你这样子,好像我是什么采花贼。麻烦你端正一下态度,我是兢兢业业的大夫,在大夫眼里病患都一样” “姜宝青”宫计阴森森的喝道,“你给我闭嘴” 姜宝青听出了宫计话里头的杀气,她眨了眨眼,十分识趣的闭上了嘴,从酒里面捞出一根银针,用软巾擦净,手指拈着,找准了宫计小腿上的穴位,缓缓的刺入。 宫计的心理素质确实不错,很多头一次接触针灸的人,肌肤都会无意识的紧绷,这样下针的时候,医者就能感觉到有凝涩感。 宫计这就完全没有半分凝涩,下针时针感好的很。 姜宝青下针如有神助,不多时,宫计双腿的各大穴位上就已经插满了银针。 姜宝青净了手,在一旁观察了下,问宫计:“宫少爷,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宫计瞥了姜宝青一眼。 姜宝青似是读懂了宫计的意思,飞快的问道:“宫少爷,你现在有晕厥,或者呕吐的感觉吗” 宫计硬邦邦道:“没有” 姜宝青很是欣慰,看来宫计没有晕针。 她走到医案那边,医案上堆了几本书,姜宝青驻足翻了起来。 白芨忙道:“姜姑娘,你要找什么书” 姜宝青随手翻了翻:“那种打发时间的你侬我侬忒煞情多的爱情小戏本有吗” 白芨:“” 第九十二章 预支诊费 在屋子里等了两刻钟,姜宝青上前又细细看了下宫计的状况,见宫计最起码精神状况颇为不错,还给了她一个懒得理她的鄙夷眼神,姜宝青心里就稍稍放心了。 这一看就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以说很正常了。 姜宝青拔起一根银针。 银针上有着一星半点的蓝色荧光。 姜宝青心里有了几分数。 今日其实是用银针再清一遍被毒堵塞的各大穴位,权当一次正式操作前的试验组。 看样子情况跟她料想的差不多。 姜宝青飞快的把银针都一一从宫计的腿上拔了出来,仍然是放在方才那个盛满了酒的海碗里面。 姜宝青把芙蕖喊了进来,郑重其事的吩咐:“这些银针,决不能马虎对待。一会儿我给你开些药草,你要用那些药草把这些银针都煮上两刻钟。一定要注意不要让水干了。” 芙蕖点了点头。 姜宝青捶了捶自己的腰板,对白芨道:“好了,今天就没什么大事了。明天准备一把消过毒的匕首。”姜宝青指了指宫计,“不要他身上那把。” 白芨点了点头,又有些好奇:“为什么不要我家主子的那把他那把可是上好的南海精铁,削铁如泥,乃是这世间最为难得的一对匕首之一。是不是还有哪里有欠缺姜姑娘请告诉我,我也好避免一下。” 姜宝青道:“没有什么欠缺的地方,我单纯就是不想用它,不可以吗” 白芨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回复,呆了呆,还是应了。 宫计面无表情的想,看来匕首这桩事,她是过不去了。 姜宝青在宫计这边忙完,回到自家院子,见自家哥哥正在那儿逗着两只小奶狗。 见姜宝青回来,宫计起身,笑着指了指那只被姜宝青用竹板固定了前腿的小白狗,道:“我看着我跟它还挺有缘的,都是断了胳膊。” 姜宝青对于姜云山根本没把骨折放在心上的爽朗心态很是佩服,但也对姜云山这种类比有点头疼:“哥哥,哪有把自己自比成狗的。” 姜云山不以为意,笑着拿出本书,坐在院子里头的石凳上看了起来。 姜宝青见姜云山并没有被退学的事情打倒,心里也很高兴:“我去给你倒水。” “你先歇息一下”姜云山话还没说完,就见着姜宝青已经高高兴兴的进了屋。 看着妹妹那副活力十足的模样,姜云山觉得,他是不能被生活给打倒的。 他的身后,有他相依为命的妹妹。 他要为妹妹撑起一片天来。 翌日清晨,姜宝青依旧是早起后在院子里打了一套五禽戏。姜云山起得同样早,他看着姜宝青在院子里奇奇怪怪的跳着打着拳,驻足看了会儿,见姜宝青收了势,这才问道:“宝青,你那是在做什么” 姜宝青回头,朝着姜云山笑道:“这个叫五禽戏,也是之前教我秘术的高人教我的。你现在胳膊上打着石板,不便运动,等你手臂好了,也跟我打一打这套拳吧,养生的很。” 姜云山笑着应了。 兄妹两个分了下工,姜宝青负责做早饭,姜云山负责去溪边打水,把家里头的水瓮给装满。 因着姜云山一条胳膊打着夹板,一次只能拎一桶水,要把水瓮装满,要来来回回好几趟,姜云山权当锻炼身体了。 在姜云山打水回来的路上,也碰见了村子里其他出来打水的,很是诧异的问姜云山胳膊怎么断了。 姜云山便用“不小心摔了一跤”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谁知道这消息就这么的传了出去,又被有心人添油加醋,说成了姜宝青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把自己克傻了那么多年,眼下又把亲哥哥的胳膊给克断了,乃是大凶之人。 当然,此时这些还未发生,姜宝青跟姜云山兄妹俩也毫无察觉 兄妹俩用了早饭后,姜云山便在院子里头借着天光看书,因着没有纸笔,姜云山便拿了树枝,蹲在地上用沙盘当纸,树枝为笔,一边读着吴秀才临行时给他的书,一边在地上写着什么。 姜宝青看了会儿,蹬蹬蹬跑去敲隔壁院子的门。 依旧是芙蕖开的门,平日里姜宝青在非治疗时间来过两次,都是要蹭药,芙蕖还以为这次也是蹭药,跟姜宝青打了招呼后,就把姜宝青往药房领。 然而这次姜宝青还真不是来蹭药的。 姜宝青把芙蕖喊住:“芙蕖姑娘,错了,今儿我是来找你家少爷的。” 芙蕖停住脚步:“哦姜姑娘找我家少爷有事。” 姜宝青点头:“有事,自然是有事的。” 没事干嘛要来找你家少爷唠嗑吗 姜宝青一想她跟这位宫大爷唠嗑的场景,还是算了吧。 芙蕖有些怀疑,但姜宝青似是不愿意说太多,她犹豫了下,还是把姜宝青请到了正屋。 宫计正在靠在塌上看着书,白芨在一旁有些无聊的自己跟自己下着棋。 听见芙蕖进来通报,宫计眉头一挑,将书放到了一旁:“让她进来吧。” 芙蕖领命下去传话了。 姜宝青进了屋子,朝着宫计露出个灿烂的笑脸。 宫计嘴角勾起一丝有些嘲弄意味的笑:“行了,我知道了,你定然是有什么事了。” 每次姜宝青想弄什么幺蛾子的时候,就定然会笑得灿烂又纯良。 “宫少爷真是明察秋毫。”姜宝青给了宫计一个大大的笑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啊” 得,敬语都用上了。 白芨在一旁默默想,看来应该是有事相求了。 然而宫计似乎很是受用,他撑着头,侧脸看向姜宝青:“你继续说。” 姜宝青嘿嘿两声:“当时您不是说,等我治好您,给我一大笔银子吗那啥,我能不能,提前预支一点” 宫计饶有兴趣的看着姜宝青,淡淡道:“可以。不过,你打算做什么” 姜宝青啪的拍了下手,先吹捧了一波宫计:“我就知道,宫少爷很是敞亮的一个人,我向来敬佩的很。”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红晕,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就是,就是之前我看着宫少爷这里笔墨纸砚都有不少余着的,我想跟你换一下,我不是白拿你的东西,可以从后面我的报酬里抵。” 宫计定定的看着姜宝青,没说什么。 芙蕖忍不住小声道:“姜姑娘,没有提前预支诊费的道理吧” 再说了,姜姑娘你是不知道我家少爷那些笔墨纸砚有多贵吧 宫计看了眼芙蕖,道:“无妨。” 第九十三章 相抵 宫计认识姜宝青的日子也不算短了,倒是从来没见过她脸上露出这等不大好意思的神色来。 姜宝青虽然对笔墨纸砚没什么深入了解,但她用过药室里书案上摆着的那一套,用起来确实舒服,下笔润泽圆滑,丝毫没有半点凝滞感。 姜宝青其实知道这样的笔墨纸砚有多贵,不然她也不会提出要用诊费给预支了。 姜宝青不太好意思的原因除了要求人家先支付诊费之外,还一个便是她有些不太确定,万一她的诊费还不够这一套笔墨纸砚的价钱,那就尴尬了。 毕竟,确切意思上来讲,当时她答应给宫计治腿,是为了等价交换对方放自己一命。 诊费这种东西,人家给是情分,不给她也没法说什么。 姜宝青觉得,按照宫计这种不好好说话爱讥讽人的个性,说不得就要拿这个再刺她一顿。 然而宫计没有多说半句,只是跟白芨吩咐了一句:“去库房里再拿一套。”便没有说别的。 姜宝青不是个喜欢占人便宜的人,她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宫计:“我的诊费,够付吗” 宫计顿了顿,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姜宝青被宫计笑得有些懵。 宫计道:“姜宝青,你让我怎么说你好,你是觉得本少爷的腿,比不过这些俗物吗” 姜宝青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让我尽管开价了” 宫计:“” 姜宝青也笑了起来:“开玩笑的,我是知道的,做人不能贪得无厌。我不用太多诊金的,除了这套笔墨纸砚,我只希望宫少爷能答应我一件事。” 宫计今日心情不错,他挑了挑眉:“你说。” 姜宝青道:“我希望宫少爷能对我会针灸这一桩事保密。” 姜宝青本以为自己还要解释半天苦衷,对方才会答应,没想到宫计竟是连眉头都不动一下,便应了这桩事:“可以。” 姜宝青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她眨了眨眼,看向宫计:“你说的是可以” 宫计被姜宝青这副不相信他的模样给气着了,脸色又差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一分讥讽:“不然呢你希望不可以” 已经对宫计的坏脾气有了一定了解的姜宝青立马闭了嘴,连连点头:“我晓得了。”她顿了顿,朝着宫计露出个粲然的笑,“宫少爷,你真是个好人。” 宫计呵呵一声,不置可否。 很快,白芨拿着一个长长的锦盒回来了,他递给姜宝青:“姜姑娘,笔墨纸砚都在里头,纸有一刀,你看一下。” 姜宝青连连点头:“够了够了,下次市集时我去县里头的书斋去买些纸就好了。” 宫计道:“不必,我这儿纸很多,你尽管来取。”他顿了顿,“会从你的诊费里扣。” 姜宝青听到前面本想拒绝,然后听到后面这一句,双眼一亮,连连点头:“好,我知道了。” 姜宝青抱着锦盒高高兴兴的回去了,芙蕖送了她出去。 白芨透过窗户看着姜宝青的背影,同宫计道:“主子,我说句直白的,你不要生气。” 宫计“哦”了一声:“那就不要说了。” 白芨一下子憋的脸都有点红。 宫计嗤了一声,看了白芨一眼。 白芨咳了一声:“主子,你对姜姑娘,好像有点好” 宫计没料到白芨这般说,他顿了顿,若有所思道:“有吗” 白芨重重的点了点头:“有的。” 宫计微微蹙起了眉头:“我怎么没觉得” “”白芨无话可说。 姜宝青把笔墨纸砚铺在石桌上给姜云山看时,姜云山都愣住了:“宝青,这” 姜宝青笑道:“哥哥,这是我拿诊金换的,你别误会,来历正当的很。” 姜云山忍不住看了一眼隔壁院子。 芙蕖正好从院子里往屋子里走,荆钗布裙也难掩她的秀丽姿容。 姜云山看的愣了愣:“那是” 姜宝青顺着姜云山的视线看去,“哦”了一声:“那是芙蕖姑娘,是宫少爷家的丫鬟。” 姜云山点了点头,又把视线落到眼前的笔墨纸砚上去,有些迟疑:“这好像太贵重了” 姜宝青便拿宫计的原话来讲:“宫少爷说了,他的双腿不是这些俗物能比得上的。我想了想也是,我天天跑去给宫少爷治腿,也是很费神的啊。这是我合理的劳动换回来的,哥哥你就拿着吧。” 姜云山还是有些迟疑:“宝青,有那些钱,你买些女孩儿的胭脂水粉多好,何必换这些” 姜宝青见姜云山迟迟不肯接受,只得凑近了,跟姜云山小声道:“哥哥,你想想看,那位宫少爷来历不凡,我要是什么都不图,人家说不定就觉得我对他有什么图谋了。眼下我要了这些笔墨纸砚,一来是为了避嫌,二来嘛,我觉得宫家的银子不好拿,万一惹出什么麻烦就坏了,还不如拿些笔墨纸砚这种不打眼的东西抵了诊金。” 姜云山觉得妹妹说的很有道理,可是以他的阅历,足以认出这些笔墨纸砚都是名贵之物,绝非凡品,他用起来,总觉得有些扎手 姜云山苦笑道:“宝青啊,这也太奢侈了些” 姜宝青小声的在姜云山耳边道:“哥哥,你就用这个。放心,我们后头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 看着姜宝青笃定的眼神,姜云山再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打击妹妹的积极性。 姜云山重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其实姜宝青说的也并非是空话。 她昨天,已经想到了一条赚钱的法子。 昨天下午在宫计拔针的时候,她在那边翻了些医书,却震惊的发现这里的医书,有不小一部分的药方都过于繁缛了,药方里面很多药材甚至可以说是没什么益处,完全可以去掉的。 再联系之前给小凤儿治疗黄汗以及给石芊芊治疗月经不调的经历,姜宝青觉得,她在这个时代,似乎找到了一条可以养家的法子。 她的优势在于,她知道如何用更少的简单的药材,开出更为有效的法子。 姜宝青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在不涉及针灸之术的前提下,用自己所长发家致富的法子。 那就是,制作药丸。 姜宝青掌握的一些方子,比如今的大荣医书上的法子更为有效。 她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方子制作一批治疗常见病症的药丸 当然,售货渠道也是有现成的。 第九十四章 又生幺蛾子 姜宝青正在给自己菜园子里刚播下的种子浇水,就听得院子外头有人喊她的名字。 姜宝青望过去,是姜老五家的三孙子,姜飞。 前些日子,姜宝青刚把分家时得的那五亩地租给了姜老五家。 这次也不知道姜飞过来是个什么事 姜宝青打开院门,请姜飞进来。 姜飞一见院子里站着的还有姜云山,愣了下:“云山回来了啊,这胳膊咋弄成这样了” 姜飞比姜云山大个两三岁,两人虽然平日里没什么往来,但姜云山还是很有礼貌的朝姜飞点了点头:“飞哥,这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那你也真够倒霉的,以后小心点儿。”姜飞安慰了姜云山一句,又看向姜宝青,“宝青,之前不是我家租了你家的地嘛就想着你二爷爷家这波麦子收了以后就开始种了。结果前两天我爷爷去地里头一看,都傻眼了,也不知道他家咋想的,又在地里头种了些小白菜我爷爷都快气疯了,他让我过来喊你过去,看看是出个什么章程。” 姜宝青一听也不意外,依着姜老头家的个性,怎么可能老老实实把地给让出来肯定是要出幺蛾子的。 姜宝青知道姜老五家里并非没有对策,只不过这块地的地主是她跟她哥哥,估计姜老五家里头是想走个名正言顺,免得后头被人诟病。 姜宝青想了想,点了点头,把这事应了:“行,我跟你过去看看。” 姜云山本来也想去,姜宝青忙制止了他:“我的亲哥啊,你看看你的胳膊,你去干什么啊咱们二爷爷家那几位的作派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也是正常的很。你这副伤残病员的样子,去了再碰着撞着了可怎么办” 姜云山着急道:“那碰着撞着你怎么办” “嗨,哪就能让他们碰着撞着我啊”姜宝青笑道,“咱们五爷爷家里头那么多堂哥呢,要是真跟二爷爷家里起了争端,难道几个堂哥还能眼睁睁看着我挨打不是” 姜飞在一旁插嘴:“那肯定是不能的。云山你放心啊,我爷爷喊宝青过去,也就是让她做个见证,肯定不能让你二爷爷家里头碰到宝青一根手指头。” 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姜云山想想姜老五家里的一排男丁,觉得确实没什么可担心的,他迟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要是二爷爷家里还来欺负你,宝青你记得跟我说,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们害你的。” 姜宝青点了点头:“你放心吧。”心里头却在想,就姜老头家里那些战斗力,来一个她扎一个,来一双她扎一双。 姜宝青回屋把地租给姜老五家的契书揣在了怀里头,就跟着姜飞去了。姜云山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回去重新读起了书。 此时,旁边的院子里,正屋的窗户大开着,姜飞的声音又大,哪怕隔得远,宫计跟白芨这两个身怀武艺之人也差不多听了个大概。 白芨忍不住感慨:“姜姑娘也是不容易的很,那家人明明拿了好处,又不好好抚养他们兄妹。咱们刚见姜姑娘的时候,姜姑娘跟小叫花子也没什么两样。” 宫计冷冷道:“这种亲人良心都被狗吃了的渣滓还少吗” 白芨知道主子应是想起了往事,也不敢多说什么,生怕再惹得主子想起往日旧事,忙岔开了话题:“说来,姜姑娘这么瘦小的一个,她那亲戚家里头又都跟豺狼虎豹似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吃亏” 听了这话,宫计的眉头皱了起来。 半晌,他硬邦邦道:“推我过去看看。”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能耽误了下午的治疗。” 白芨默默的品了下主子后面的那句话,没多说什么,只应了是。 芙蕖在一旁伺候茶水,听这话的意思,似乎是主子跟白芨要到村子里头去,她忙上前:“主子也把奴婢带过去吧,咱们住在这里,要是总不露面,也会引起别人怀疑的。还不如大大方方的露个面,就说咱们是来乡下疗养的富家子弟便是了。” 这也是之前宫计准备的假身份。 富家子弟总是要有丫鬟跟着的。 宫计顿了顿,点了点头。 姜宝青到了姜老五家里头,一家子男丁都在正屋里头商量这事,姜宝青年纪还小,在他们眼里头还是个小丫头,见她过来倒也没有避讳的。 姜老五的媳妇还赶紧出去给姜宝青倒了碗水。 若按照规矩说起来,姜老五一家子算是人家姜宝青的佃户了。 姜宝青跟姜老五家的男丁都问了声好,从姜老五五爷爷,一直喊到姜老五最小的四孙子支堂弟,姜宝青挨着叫了个遍。 哪怕姜老五眼下对姜老头一家子的做法十分不满正在生闷气,也架不住姜宝青这般甜甜的小姑娘这般,咧开个笑:“宝青丫头可真是个懂事的崽。” 姜宝青笑了笑,问道:“五爷爷,我二爷爷那边到底是怎么个一回事啊” 说到这个,姜老五就来气,他猛的一拍桌子,怒道:“老七也真是不像话当时这地契转让的时候,族里头几个族老都在,里正也在,咱们说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里正给你跟你哥哥立了个户,这五亩地的地契从此就是你跟你哥哥家的了,也算是你亲爷爷那一脉的传承。宝青你说,当时是不是都按了手指印认了这个事”姜老头按照族里排行,是族里头的老七。 当时确实是这样按了手印转让了地契。姜宝青点了点头。 第九十五章 别想好好种地 这确实像是姜老头家里的作风。 姜宝青点了点头,问姜老五:“五爷爷你打算咋办我这地是诚心诚意租给你们家的,没想着二爷爷家里头还使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法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宝青丫头你可别说这话,地租给我们家,我们家只有感激你的,不能说啥麻烦不麻烦的。”姜老五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他不讲理还敢横,咱们占着理,肯定得比他更横走,一会儿咱们就去他家里说理去” 姜老头正盘着腿在炕上就着炕桌喝小酒。 酒是家里头自己酿的土酒,不怎么好喝,一股子劣质酒的苦味。 但有的喝总比没的喝强,姜老头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倒上这么一小盅,优哉游哉的喝上半天。 尤其是之前小闺女姜梅花嫁出去,家里头收了孟家七两银子彩礼钱,手里头正是松阔的时候,姜老头琢磨着,是不是得拿出点银子来给自个儿添置点好酒喝。 李婆子手里头端着盆衣裳,没好脸色的进来,见姜老头在那优哉游哉的喝着小酒,忍不住埋怨道:“临老一大把年纪了,还得自个儿去洗衣裳。”她提高了音量,“儿媳妇孙女没一个省心的” 自打姜梅花嫁到孟家以后,李婆子一开始还美滋滋的,毕竟家里头多了一大笔进账,结果后头到了操持家务的时候,李婆子就烦了。 家里头的地没人扫了,桌子没人擦了,衣服也没人洗了。这以前都是姜梅花的活,姜梅花嫁人以后,都落到了她头上。 让周氏干吧,周氏非得扶着个腰,说前些日子给姜梅花操持亲事累着了闪着腰了,得多歇息几天;让姜大丫干吧,姜大丫只会往炕上一躺,跟个死人似的,说自个儿之前大出血差点死了,还没养好身子;让姜二丫干吧,这滑头的丫头,跑的比谁都快,天天勾着她的宝贝大孙子一块儿玩,拿着这个当由头,偏偏李婆子还真拿她没法子 今天早上洗了一早上的衣裳,李婆子都快呕死了。 姜老头这个手就没沾过家务,一听李婆子又在这念叨干家务活的事,头就有点大,颇不高兴道:“行了,多大点事,你顺手干了就是了” 李婆子一团火噌的就从心底蹿了上来,可她看着姜老头那副脸色不好的不耐烦模样,不敢跟姜老头吵,就骂骂咧咧的把那盆衣裳往地上重重一放,掀了帘子出去了。 李婆子先是到了儿媳妇周氏的屋子里,见周氏还装模作样的躺在炕上,劈头盖脸的就骂:“丧天良的玩意儿怪不得栓不住你男人当老娘不知道呢你这哪是累着,你这就是管不住你男人,没脸出去见人,在屋子里头躲懒来了就你这样当人儿媳妇的,我呸我可告诉你,你再躺着,等我儿把那宋寡妇领进家门,你就立马给她让位最起码我看着那宋寡妇手脚麻利还是个能干活的” 周氏双眼含泪,先是被骂的羞愤欲死,后面又一听李婆子要认了宋寡妇,吓得也不敢装病了,赶紧从炕上滚下来,给李婆子磕头:“娘,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您可千万别让一牛把那个狐狸精给弄进家门,不然不然有才肯定在村子里丢死个人了”周氏也是有点聪明的,她知道她要是求情李婆子这种铁石心肠的不一定听,但要是拿着小儿子说话,李婆子十有八成是会听一听的。 果不其然,李婆子啐了周氏一口:“你还知道你有儿子呢我可告诉你,你要再给我摆出这副模样来,我就不管了反正那宋寡妇还年轻,肯定还能多给我生几个大胖孙子” 周氏吓得腿都软了。 李婆子把周氏这连吓带骂的一顿收拾,立马把周氏给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李婆子心里头舒坦的很,再去俩孙女的房间时,脸色就好看了些。 李婆子进去一看,果不其然,大孙女姜大丫正坐在炕上,呆呆的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婆子过去,啪一巴掌呼在姜大丫的背上。 姜大丫吃痛,回过头来,见是李婆子,神色动了动,喊了一声“奶奶”。 李婆子阴阳怪气道:“哎呦,你还知道我是你奶奶啊,看你这模样,我还以为你是我奶奶呢。” 姜大丫也隐约听见方才她娘屋子里那番动静了,不敢跟李婆子作对,垂下头不说话。 李婆子骂道:“不就是掉了个胎吗看把你金贵的,在炕上躺多久了你这是打算躺到死吗今儿起就去给我干活家里头真是白养了你这么久又丢人又丢钱的当时你生下来我就该把你直接溺死在尿壶里头真是作孽” 姜大丫被李婆子唾液横飞骂得有些木然,却也不敢反抗李婆子,乖乖的从炕上下来,半句别的都不敢多说。 李婆子骂的爽了,对着姜大丫发号施令:“去打猪草去家里养头猪都好歹知道年下让家里头吃顿肉呢养你还不如养头猪” 姜大丫低眉顺眼的出去背上了竹篓,去打猪草了。 李婆子没找到姜二丫,猜她肯定又是领着姜有才出去玩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悻悻的回了屋子。 这会儿屋子里头洗完了的那盆衣裳,周氏已经端出去晾了。 李婆子满意的点了点头,也坐到了炕上,见姜老头依旧是闭着眼在那美滋滋的喝着小酒,忍不住道:“我说,老头子,那五亩地的麦子,快熟了吧” 说起那分给姜云山姜宝青兄妹俩的五亩地,几乎已经成了姜老头家里人心口的痛了。 李婆子一提起,姜老头就忍不住瞪了李婆子一眼。 李婆子撇了撇嘴:“瞪我有啥用啊,后头等麦子熟了,还不是得把地让给那俩白眼狼种” 姜老头狠狠道:“他们别想好好种地” 李婆子在炕上盘起腿,“哎”了一声,也带着狠意的笑了:“你跟一牛种的那小白菜,我看就好的很就那俩小崽子,等小白菜熟了,那就误了种地的时节了我看他们到时候吃啥” 两口子正在这说着,却听得外头砰砰砰的砸门声。 能听见在院子里头晾衣服的周氏问了一句:“谁啊” “我姜老五”姜老五粗声粗气的应了一声。 姜老头跟李婆子面面相觑:“五哥咋来了不行,我得去看看。”姜老头放下酒盅,忙从炕上起来。 第九十六章 按市价补偿 周氏还没来得及过去开门,就见着公公婆婆都出来了,这种情况自然是不能抢先的,周氏低眉顺眼的跟在姜老头跟李婆子身后。 姜老头把门一开,一声“五哥你咋来了”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姜老五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好家伙,姜老五的四个大孙子也跟着过来了。 另外,还有一个姜老头不愿意看见的人。 姜宝青。 姜老头眉头皱得高高的:“不是,五哥,你咋领着这丫头过来了有啥事吗” 这刚说到五亩地,就看见了罪魁祸首。李婆子眼下看着姜宝青就想起那五亩地,也觉得很是别扭,恨不得上去把姜宝青给撕了。 姜宝青一个人的时候都不曾怕过李氏跟姜老头,这会儿跟在姜老五跟他几个孙子身边,更是不怕了。 姜飞见姜老头跟李婆子对姜宝青的眼神都不太对,特特挡在了姜宝青前头,挡住了姜老头跟李婆子的视线。 姜老五哼了一声:“咱们就在外头说你也不请你五哥进去” 姜老头迟疑了下,姜老五这番阵仗已经引得了几个看热闹的在探头了,在外头说的话,确实太打眼了。 姜老头只好憋着一股气:“行,进来说吧” 一行人到了屋子里,还没等姜老头说话,李婆子先开了口:“我说五哥啊,咱两家平时也没啥来往吧。这非年非节的,你咋领着你一帮大孙子过来了呢” 李婆子看着姜老五家的四个大孙子往那齐溜溜的一站,眼馋的很,忍不住就说起了酸话。 姜老五看了一眼李婆子,没搭理她,对姜老头有些痛心疾首道:“我说老七啊,你咋当的一家之主,你看看你这婆娘上次就说过了,着实不像话,你就任她这么骑在你头上” 姜老头脸色难看的很,他阴着脸朝李婆子吼了一句:“还不赶紧去给五哥跟几个大孙子倒水” 李婆子脸色也不是很好看的去了,经过姜宝青身边时还狠狠瞪了姜宝青一眼。 姜宝青没理会李婆子。 姜老头强忍着一口气:“五哥,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这过来啥事啊” 姜宝青道:“还是我来说吧。” 姜老五看了一眼姜宝青,没吭声。 姜老头一看见姜宝青就烦得很,他皱着眉头:“你来干啥” 姜宝青笑道:“二爷爷,要是有可能,我也巴不得咱们两家子一辈子不见算了。可是你老干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这弄的我很为难啊。” 姜老头勃然大怒,就想上去揍姜宝青:“你这咋说话的” 姜飞跟弟弟姜支挡在姜宝青跟前,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透露出来的意思很明显了。 姜老头阴着个脸,看向姜老五:“五哥,你这是啥意思我教训家里头的小辈,你家崽咋插手呢” 姜老五道:“老七,你看你这话说的,宝青也是我小辈,是我孙子们的妹妹,当哥哥的肯定得护着妹妹。” 姜老头冷笑一声:“五哥,我家养了这小崽子这么多年,你咋没管过你这小辈呢” 姜老五针锋相对道:“我又没拿人家宝青家里的十亩地” 这话直接戳中姜老头的死穴,他喘了几下粗气,还是愤愤然的收回了要揍姜宝青的手。 姜宝青笑道:“二爷爷,我可以继续说了吧” 问是这么问,但姜宝青根本不给姜老头任何拒绝的机会,她笑道:“二爷爷,当时咱们可是说好的,那五亩地地契也给了我家。等那五亩地上的庄稼熟了以后,就是我家种了。你这现在又往麦子地里头种一堆小白菜,是什么意思” 果然是为了这事来的,竟然还跑去找了姜老五当帮手姜老头心里头暗忖,冷笑一声:“咋着,地契上有说不让我家种小白菜了吗既然种了小白菜,你就老老实实的瞪着小白菜长好了以后再种地不就成了吗” 姜飞性子有点爆,忍不住在一旁道:“那就耽误种地时节了” 姜老头道:“耽误了关我啥事”他顿了顿,突然那张褶皱老脸动了动,露出一个有些阴测测的笑,“要不你就按照小白菜的市价,来补了我家的损失” 姜飞差点忍不住要骂人了。 这还要不要脸了啊 地里头的小白菜他也去看了,种的歪歪扭扭强挤在麦子地里的,能种出个什么好来现在还有脸要求他们按照小白菜的市价补偿他们这跟讹人有啥区别了 姜老五比姜飞脾气更爆,姜老五直接从炕上一下子站起来,骂道:“好你个不要脸的姜老七,咱们姜家里头哪有你这种不要脸的我看当时就不该还让你留下五亩地,就应该让你一个铜板都捞不着” 李婆子提着一壶水进来,把水壶往桌子上重重一放,骂道:“姜老五这我家的事,你别管闲事先管好你那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吧别觉得有四个大孙子了不起了就你家那几口破地,你养得活吗” 李婆子还以为自己戳到了姜老五的肺管子,谁知道姜老五不怒反笑了起来,得意道:“养不养得活你就不用管了宝青的事,就是我家的事我管定了” 在李婆子跟姜老头都有些猜疑姜老五是不是疯了的眼神里,姜宝青慢条斯理的拿出一纸契约,正是之前姜宝青跟姜老五签的那个租地契书。 姜宝青吹了一口那个契书,笑眯眯道:“我已经把我那五亩地以两成租子的价格租给五爷爷家里了。” 轰隆隆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把姜老头跟李婆子都劈了个外焦里嫩 李婆子几乎要呕出血来。 两成租子 像那样的上等良田,三成租子那都是别人排着队抢着租的 李婆子恶狠狠的看着姜宝青,双手恨不得上前掐住姜宝青的脖子:“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家里头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哪怕租地,咋不先考虑租给家里” 姜宝青轻飘飘的接话道:“然后像前几年一样,十亩地的收成,每年只给我们兄妹俩一袋子掺了石头的糠吗” 这话把李婆子跟姜老头问的都哑口无言。 第九十七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姜老头咬牙道:“算你狠事到如今,反正我是不会把那些小白菜给拔了的你们要不赔偿我的损失,要不就等着错过了种地时节吧”竟是耍起了无赖 姜老五被姜老头这副无赖模样气得上前就要揍人,这会儿却听到院子里头周氏有些尖锐又有些颤抖的声音:“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屋子里头的众人都下意识的回身望去。 姜宝青离着门进,她回身一看,就见着白芨正推着宫计进了他们家院子门,旁边还跟着荆钗布裙的芙蕖。 姜宝青有点傻眼。 破落的农家小院,跟一派华贵气质的宫计 这根本不搭的好吗 姜宝青抢先迈了出去,很是摸不着头脑,但却又小声问道:“宫少爷,你怎么来了你不怕你身份暴露啊” 姜宝青还记得当时白芨要求她保密,免得坏了他们表面上的身份。 白芨小声提醒道:“没事,姜姑娘,我们现在用的就是假身份。” 宫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叹了口气:“在外头实在听不下去你们的对话了。” 姜宝青睁大了眼睛,他们明明是在屋子里谈的,宫计方才明明是在外面的,怎么听见的 宫计看着从小破屋子里陆续出来的数人,声音有些清冷,语调有些嘲讽:“你们有什么好吵的。大荣律例上写的清清楚楚,转让土地时,土地上所有物视为附属价值。” 旁人听这话还有些云里雾里,姜宝青一听,眼睛却蓦然亮了亮。 宫计见姜宝青听懂了他话里头的意思,旁人还没听懂,忍不住眼里头就带了几分笑。 姜老五还有些懵,挠了挠头:“宝青,这位这位少爷,是谁啊” 饶是姜老五这种粗人,见到宫计时都忍不住用了个敬语。 姜宝青还不知道宫计他们是怎么编身份的,忙求助似的看向白芨。 白芨贴心的替姜宝青回答:“我们家少爷是禹城的富商,因着腿受伤了,就想找个僻静地方修养,所以就来了三里窝。” 姜宝青连连点头:“对对,没错,就是这样。” 姜老五咽了口唾沫,把姜宝青拉到一旁:“宝青啊,你认识这位少爷” 姜宝青寻思着宫计他们连假身份都编好了,定然是不怕让人知道他们住在哪里的,小声跟姜老五道:“这是我家那边的邻居。” 姜老五恍然大悟,对姜宝青又高看了一眼。 跟这种富家子弟做邻居,姜宝青这小姑娘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飘飘然,真是不错。 姜飞性子急,看了看姜宝青,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宫计:“呃,那,刚才这位少爷说的那啥,大荣律例,是什么个意思” 姜宝青见姜飞问到了重点,便笑着解答道:“这位少爷的意思是,当时二爷爷把土地转让给我家的时候,土地上的东西,也就是我的东西了。”说到这,姜宝青几乎要偷笑出声 他们这山村常年闭塞,很多东西都是靠宗族情分而不是法律条文,因此,这条在土地产权范畴的律文,还真是没几人知道。 宫计倚在轮椅里,样子有些懒散。 但哪怕这样,众人也不敢小看他一分一毫。 姜老头跟李婆子听了姜宝青的讲解,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李婆子强忍着心慌,急急道:“没有这个道理我家辛辛苦苦种了那么久的麦子,咋能是别人的东西” 宫计不屑于跟李婆子对话,芙蕖便上前,客客气气礼礼貌貌道:“这位大娘,是这样的,按照大荣律文来看,当时你们跟姜姑娘进行了土地转让,当签订地契的时候,就默认你已经同意把土地上这些产物的所有权也转让给姜姑娘了。这点如果你们不相信的话,可以拿着地契去县里头的衙门确认一下。” 李婆子只觉得天旋地转,在她心里,县里头的衙门那就跟天皇老子差不多了。这富家公子的丫鬟竟然有底气让他们去县衙确认,想来这些就是真的了。 姜老头更是心慌的不行,他跟李氏想法差不多,已经相信了这是真的。 姜老头差点瘫坐在地上。 姜宝青摊了摊手,看向姜老五:“五爷爷,当时我们就说好了,这地已经租给你了,上头的东西自然也归你处理。那些小白菜,你愿意啥时候铲就啥时候铲。” “哎好,好”被天降馅饼砸了个正着的姜老五乐得几乎找不着北,满口应了下来。 哪有这等好事租个地,种子、力气都不用出,就白得五亩地的粮食 姜老头回过神来,忙去求姜老五:“五哥,五哥,咱们都是一家子的弟兄,你把小麦还给我吧,这样,我那些小白菜都不要了,明天,不,今天下午我就跟一牛去铲了它们去” 姜老五一脸鄙夷:“老七啊,这事能怪谁要不是你起了坏心思,能白白送给我家五亩地的粮食吗”说到这,姜老五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姜老头哭嚎着:“别啊,五哥,别啊” 剩下的事就不归姜宝青管了。 姜宝青乐得悠闲,跟着宫计他们出了姜老头家的院门。 这会儿动静闹得已经很多人家都来看热闹了,一看到宫计这一派贵气的公子哥,顿时也不敢上来凑热闹了。 姜宝青眼角扫过人群,正好看见人群后头藏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往这边偷偷的看着。 不是王阿杏又是谁 姜宝青的愣神,宫计察觉了,顺着姜宝青的眼神望过去,就见着人群后头躲闪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那天姜宝青落水的事,宫计已经派人查了个底朝天。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八成是王阿杏了。 一个姜宝青豁出性命救上岸的人,却又那般回报了姜宝青,宫计想想就觉得心里头憋着一团火。 姜宝青看着整天笑眯眯的,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的模样,其实相处久了就知道,姜宝青这人心里头是很有戒心的,能让她豁出命去救的,肯定是她放在心里头的人。 宫计脸上露出几分嘲讽之意,他下巴点着姜宝青:“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投入过多感情。” 第九十八章 我跟他一点都不熟 第98章 姜宝青愣了下,倒是没想到宫计会跟她说这种话。 她有些沉默的走在宫计身边,过了会儿,才又笑道:“宫少爷,这次又要谢谢你给我解围了。” 宫计嘲讽的笑了声:“只是路过,不要自作多情。” “是是是。”姜宝青笑着应了一声,看了一眼宫计有些淡漠又有些微讽的侧脸,心里头不知怎的,有种很安然的感觉。 “对了,”姜宝青边走边随口聊着天,“我们当时在屋子里头说的话,你在院子外头怎么听见的隔老远呢。” 宫计看了姜宝青一眼:“习武之人,耳聪目明。” 姜宝青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脸色有点僵,偷着看了一眼宫计,咳咳两声:“那,那我在我家院子里头说话,你在屋子里能听见吗” 宫计冷冷淡淡道:“能听见,还能听见你骂我呢。” 姜宝青整个人都僵硬了。 宫计一看姜宝青这模样,丹凤眼都危险的眯了起来:“挺行啊姜宝青,你还真的骂我呢” 姜宝青这才反应过来,宫计方才只是在诈她的话。 她立马再三保证,绝对没有在家说过半句他的坏话。 然而宫计已经不乐意搭理她了。 走到了村口岔路,姜宝青拍了下脑壳:“对了,你们忙你们的事去吧,我去屠夫那买点排骨给我哥哥养养身子。” 然后,宫计,白芨,芙蕖三人就看着姜宝青朝她们挥了挥手,转身跑了。 芙蕖有点莫名:“姜姑娘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少爷是特特为了她出来的”又有些委屈,“哪怕少爷是为了下午的治疗才出来看看情况,这也很给她面子了她怎么能先跑了真是太失礼了” “回去。”宫计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但很熟悉主子情绪的白芨却知道,他家主子好像确实不大高兴了。 芙蕖也不敢多说什么了,三人沉默的回去了。 姜宝青从屠户那买了不少排骨。 这会儿有几个大姑娘小妹子的,就有意无意的跟她套起了近乎,但目的大多都有一个。 那就是:方才那个轮椅上的大少爷是谁 姜宝青拎着排骨,有点无奈的申明:“我跟他真的不太熟。” “瞎说,我看见你跟他说话了”一个大姑娘指控,愤愤道,“他还朝你笑了呢” “就是就是姜宝青,你是不是想一个人霸占那个大少爷” “忒不要脸了姜宝青,做人要大度” 姜宝青差点想给这群姑奶奶们给跪了。 她好不容易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这几个疯狂的大姑娘小妹子里头逃脱出来。 拎着排骨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姜宝青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然而姜宝青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有人锲而不舍的跟她跟到了家里来。 姜宝青愤怒的回身一看,谁曾想,竟然是姜二丫。 姜二丫一脸兴奋,踮着脚,想从姜宝青院子里往隔壁院子里望。 然而隔壁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姜云山都一头雾水:“二丫姐,你干啥呢” 姜二丫扫了一眼姜云山:“云山,你胳膊断了啊”就随口这么一句,然后也不管姜云山怎么回答了,立马激动道,“姜宝青,我可是躲着都听见了你说那位少爷是你邻居”她兴奋的指着隔壁院子,“就是住在那的吧想想也是,整个村里头能休养住人的就你隔壁这院子没人了快快快,你快带我去你邻居家串门子” 姜宝青忍无可忍:“姜二丫你够了啊” “咋着,姜宝青,就你这傻子,还妄想攀上人家大少爷”姜二丫一副施恩的模样,“你把我介绍给那个大少爷,我就原谅你,咱俩之间两清了。” 呸呸呸谁稀罕啊 姜宝青简直要被姜二丫这副自信满满目中无人的模样给逗笑了。 她用力把姜二丫推到门外,麻利利的锁上了院门,大声道:“姜二丫,我实话告诉你我跟那位大少爷一点都不熟半点都不熟你再来烦我,别怪我放狗咬你了” 两只小奶汪在窝里应景的汪汪叫着。 姜宝青转身就去了灶房,专心处理起排骨来。 姜云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被锁在外头踢门叫嚣的姜二丫,最终选择了回屋去继续读书。 姜二丫简直想砍死姜宝青了。 然而无论她如何叫嚣,院子里头除了狗叫,都没有半分动静。 姜二丫又不敢去宫计院子跟前造作,最后只得悻悻的回去了。 宫计在屋子里头,听着外头传来的姜宝青的大吼声:“我跟那位大少爷一点都不熟半点都不熟” 白芨简直不敢去看宫计的脸色了。 宫计冷笑了一声,脸色十分不善:“关上窗户,吵死人了” 白芨老老实实的过去把窗户关上。 中午,姜宝青炖了一大锅冬瓜排骨汤,想了想,先盛了两大碗出来。 姜宝青端了一碗去了隔壁院子,敲了敲门。 开门的依旧是芙蕖。她见姜宝青端着一大碗冬瓜排骨汤过来,诧异之外,似乎还带着几分审视。 姜宝青笑道:“芙蕖姑娘,你家少爷在吗” 芙蕖半晌才道:“在的,姜姑娘这是” 姜宝青举了举手中的冬瓜排骨汤:“我炖了些排骨汤,特意来感谢宫少爷的。” 芙蕖很想说她家少爷不缺吃食,但这话终是没有说出口,芙蕖抿了抿嘴唇,领着姜宝青去了正屋。 宫计看着姜宝青,神色淡淡的:“这是什么” 姜宝青搞不懂为什么芙蕖跟宫计都要问这是什么,难道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吗它就是一碗冬瓜排骨汤啊 姜宝青只得道:“就是我自个儿炖了些排骨汤,想着你虽然不缺吃食,但好歹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宫计冷声道:“不是说跟我一点都不熟吗” 姜宝青这才意识到,之前跟姜二丫那番争吵肯定又都传到宫计耳朵里去了。人家上午刚帮了她,她就在那里大喊一点都不熟,半点都不熟 主要是,还被正主给听了个正着。 第九十九章 给我倒掉(补更1) “咳咳,”姜宝青诚恳的解释道,“那是我的一个亲戚,缠人的很,要是知道咱们很熟的话,肯定会来无休止的纠缠我的。我就是搪塞她一下。” 不知道哪句话取悦了宫计,宫计神色明显和缓了不少,嘴角还微微上翘,显然心情好转了不少。 宫计拿下巴点了点那碗冬瓜排骨汤:“放那吧。” 虽然他不爱吃冬瓜,也不爱吃排骨,但既然这是姜宝青亲手做的,他就勉为其难给姜宝青一个面子,尝一尝。 姜宝青见吃食被宫计收下了,也很高兴,朝宫计摆了摆手:“你慢慢吃,我先回去啦。还要给大虎哥送一碗去。” 姜宝青边说着,边转了身,一路小跑出去了。 看上去还有些着急。 宫计的脸彻底阴森下来。 白芨半个字都不敢说。 不知过了多久,宫计冷飕飕的声音响了起来:“给我倒掉” 姜宝青小跑回了院子,转身不经意的往隔壁院子一望,就看见芙蕖正在院子里把一大碗东西弃如敝履的倒掉了。 姜宝青愣住了。 她认得那个大碗,那是她特特在市集上挑选出的花样。 姜宝青抿了抿唇,也是,人家是什么人,怎么能看得上她这一碗简简单单的冬瓜排骨汤 说不得还会嫌弃粗鄙呢。 姜宝青自嘲的笑了笑,摆了摆头。 回到屋子里,姜云山还未吃饭,在等着姜宝青。 姜宝青尽量让自己笑的自然:“哥哥,你先吃,不用等我,我去给大虎哥送一碗,他帮我们那么多,我一直想谢谢他。” 姜云山起身:“要不我去送吧。” 姜宝青已经笑得看不出什么异样了:“你这独臂大侠去送,怕是路上我的碗跟我的汤都要报废了。” 说到这,又想起方才被芙蕖倒掉的那碗汤,姜宝青神色顿了顿,倒也没在脸上显出什么异常来。 姜云山没看出姜宝青的异常,想了想,自己一条胳膊确实也不太方便,便点了点头:“好吧,宝青,我等你回来吃,你快去给大虎哥送吧。” 姜宝青见姜云山也很坚持,她便没再说让姜云山先吃饭的话。 出了院门,姜宝青脸上的笑脸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端着碗,小心翼翼的往孙大虎家行去。 到了孙大虎家,孙大虎正在灶台准备炒菜,一见姜宝青端了碗冬瓜排骨汤进了院子,惊喜的话都不会说了:“青丫头,你,你这是” 姜宝青是个豁达的人,这会儿的心情已经调节的很好了。她笑着把冬瓜排骨汤放在桌子上:“我给哥哥补胳膊呢,做了一大锅,想着大虎哥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也没什么可以报答的”她顿了顿,又笑道,“大虎哥,你可别嫌弃。” 孙大虎忙道:“青丫头有这份心,大虎哥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他用力闻了闻,很捧场的一脸惊喜道,“真香啊” 姜宝青脸上的笑更灿烂了:“大虎哥,你喜欢就好。” 到了下午治疗的时间,姜宝青依旧是笑盈盈的去了宫计的院子。 无论是说话,开药,还是揉按,姜宝青一直都是笑盈盈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泡完腿后,便是针灸了。 宫计打从中午起,脸色便一直难看的紧,姜宝青这么笑盈盈的,他脸色越发难看。 宫计躺在床上,姜宝青把他的腿又给刺成了一个刺猬。 姜宝青笑盈盈的看向白芨:“让你准备的匕首准备了吗” 白芨用干净的软布包裹着一把匕首递了过来。 姜宝青温言软语:“宫少爷,一会儿我会在你的脚趾上割一刀口子,用针灸将穴位里的毒素慢慢逼排出来。麻烦你配合一下,不要动。” 态度是无懈可击的温柔。 但宫计听着就是无法言说的憋屈。 宫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烦闷。 他憋了一肚子火,在看到姜宝青一脸形式化的温柔笑意时,那一肚子火差点把他整个人都点燃了。 不应该。他宫计不应该是这样的。 宫计眼神有些阴鹫的看着姜宝青。 姜宝青似无所察觉,依旧是一脸的笑意,拿着匕首,轻轻的在宫计左脚脚趾上轻轻一划。 血口子不算大,姜宝青拿了个盆接在下面,血一滴滴的往下滴落,很快,往下滴落的血的颜色就变成了微微的蓝。 姜宝青一脸专注的看着那些微蓝的血,仿佛那是什么世界奇景。 待到两刻钟后,姜宝青拔了针,让白芨帮宫计止了血。 姜宝青柔声道:“宫少爷,烦请你伸出胳膊,我给你把个脉。” 半晌,宫计没有半分动静。 姜宝青很有耐心的又重复了一遍:“宫少爷,烦请你伸出胳膊” 话音未来,宫计便抬头,一双幽深的眼睛紧紧的盯住了姜宝青。 姜宝青似是感受到了什么,蓦的住了口。 一会儿,宫计长长的吐了口气,伸出了胳膊。 他闭上了眼睛,神色又恢复成了最初的那种漠然。 姜宝青强忍住不住为何突然加剧的心跳,替宫计把了脉。 半晌,姜宝青收回了手指,点了点头:“脉象很稳定,祛毒过程进行的很顺利。” 她一如既往的给宫计开了一份当晚服用的药,一如既往的嘱咐了用药,然后离开了。 只是姜宝青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再一如既往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隐隐能听到哥哥姜云山在屋子里头的读书声。 在朗朗书声里头,姜宝青的思绪慢慢的沉淀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焦躁了,对于她而言,这是很奇怪的一种情绪。 姜宝青摇了摇头,逗起了小黄。 小黄已经认准了姜宝青是每天给它喂好吃的那个人,在她脚边撒娇打着滚,露着自己的肚皮。 姜宝青挠了挠小黄的肚皮,惹得小黄嗷呜嗷呜的叫着。 姜宝青往狗窝里看了一眼,小白的前肢还带着夹板,然而整只小狗跟刚来时已经不太一样了。 小白朝姜宝青也嗷呜嗷呜的叫着,黑黝黝的小眼睛里,有着生机勃勃的神采。 姜宝青看着莫名心里一软,上前也摸了摸小白的头,继而回屋做饭去了。 第一百章 温柔(补更2) 姜宝青躺在床上,不知为何,却是很罕见的失眠了。 这导致到了早上,姜宝青没能起得来。 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姜云山怜惜妹妹小小年纪就支撑起了这个家,难得躲个懒,不想去吵醒她。姜云山努力用一条胳膊,把家里头需要做的事物都给安排妥当了。 姜宝青是被什么声音给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是睡迷糊了。 然而又是几声。 姜宝青觉得,是有人在敲她的窗户。 没睡够的姜宝青脑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的把窗户直接给打开了。 头发凌乱,衣衫凌乱的姜宝青跟窗户外头的白芨对了个照面。 “这一定是在做梦。”姜宝青自言自语道,然后直接关上了窗户。 当当当。 窗户又被敲响了。 姜宝青的意识清醒了些,她意识到,她不是在做梦。 姜宝青复又拉开窗户。 果不其然,白芨站在她的窗户外。 “白芨,这是你的什么新爱好”姜宝青捂着有些昏涨的额头,已经完全忘了形象这个词,“大清早的你敲我窗户,有事吗” “大清早”白芨简直无语,“姜姑娘,眼下马上就快午时了。” 姜宝青“哦”了一声:“没事,耽误不了你家主子下午的治疗。” 白芨左右打量了一下姜宝青的神色:“姜姑娘,你是生病了吗” 姜宝青恹恹的:“没有,我就是没睡够。睡懒觉你不知道吗” 白芨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摆了摆手:“既然姜姑娘没什么,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身形一闪,竟然是消失不见了。 姜宝青觉得白芨有点神经兮兮的,也没当成一回事。只是被白芨这么一闹,她的睡意差不多也跑了大半,整个人也清醒了许多。 坐在炕上好一会儿,姜宝青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就顶着一团乱发,凌乱的衣服,面对面还跟白芨聊了好几句 幸好不是被宫计看见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姜宝青接着就愣住了。 为什么她会觉得幸好不是被宫计看见 为什么 姜宝青完全想不出答案来。 姜宝青费劲的摇了摇头,干脆不想了。 她已经决定跟宫计那边保持距离了。 他们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白芨回了院子,正好芙蕖从正屋里端着一壶空了的茶出来,跟白芨打了个照面。 芙蕖有些责备道:“白芨,你去哪里了方才少爷还找你。” 白芨回道:“没去哪,我先进去了。” 说完,便闪身进了屋。 见状芙蕖也没法再说白芨什么,白芨跟她不一样,她只是一个服侍茶水伺候笔墨的丫鬟,而白芨,则是她家少爷的直属心腹。 芙蕖叹了口气,又去茶水房泡茶去了。 白芨进了屋子,宫计神色看不出什么生气来,有些懒散的漠然,连句去哪里了都没有问。 白芨主动提了起来:“主子,你猜我刚才去哪里了” 宫计一点都没有捧场的兴趣。 白芨只得自己把答案揭晓:“我方才去姜姑娘那边了。” 虽然宫计依旧没说话,但白芨敏锐的察觉到了,他家主子的呼吸方才停顿了一下。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宫计依旧是那副不太好听的语气,带着些嘲讽。 白芨笑道:“是我,是我太好奇了行不行主子你就当听一听我讲故事成不成今天不是姜姑娘一直没露面吗,今天早上也没看见她出来打那个奇奇怪怪的拳,也没见她出来逗狗遛狗” 宫计没说话。 这些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白芨接着说:“于是我就去敲她家窗户了。” “哦,那你可真是了不得。”宫计语气平平道。 白芨一脸的唏嘘:“其实我还挺怕姜姑娘一开窗户就把我扎成刺猬的主子你知道吧,最早那次,姜姑娘那一手,我连动都不能动了,真是把我给吓到了。” 宫计没说话。 白芨便继续道:“结果姜姑娘一开门,头发散乱着,衣服,咳咳,衣服也有点散乱不过主子你相信我,我是一个正直的人,我没有乱看什么。原来姜姑娘就是睡过头了,没有什么,我还以为她生病了呢,哈哈” “白芨。”宫计突然出声,打断了白芨的尬聊。 白芨“啊”了一声。 宫计慢条斯理道:“今年你的薪酬都没有了。” 白芨:“” 下午宫计的腿毒治疗方案变了,姜宝青不再给他揉按穴位,而是在宫计浸泡双腿的时候,无所事事的去了书案那翻着几本医书。 在一旁伺候茶水的芙蕖有些迟疑又有些惊讶:“姜姑娘,这” 姜宝青知她想问什么,从医书里抬起头来,笑道:“毒素已经排的差不多了,从此以后只是浸泡、针灸、服药即可。” 芙蕖脸上一喜:“我家少爷的腿” 姜宝青摇了摇头:“排毒很成功,接下来就看复健了。宫少爷不良于行太久了,虽说因着一直按摩,双腿并没有萎缩,但长年的毒素侵蚀还是对双腿有着不可逆转的伤害,只能慢慢恢复了。眼下还是不太好说,要看后期的恢复效果。” 芙蕖脸上又喜又忧。 宫计没说话,睁开眼看了姜宝青一眼,复又闭上了眼。 针灸过后,姜宝青收了针,留下当天的药方,要离开时,想了想,还是对宫计道:“宫少爷,之前因着排毒效果不定,我没有提什么太多条件。眼下排毒良好,只看后期复健恢复的如何了,我想再跟宫少爷确认一下,等宫少爷的针灸疗程完毕,我便跟宫少爷钱货两讫,宫少爷答应对我会针灸一事保密,对吧” 几缕散发散在宫计颊畔,面颊如玉,黑发墨染,像是一尊再美不过的雕像。 他逆着光,看向姜宝青,嗤笑一声:“你放心,等此间治疗事了,你我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姜宝青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嫌弃之意,“这样最好。” 说完,客气的朝几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待姜宝青离开后,白芨有些迟疑的对正闭目养神的宫计道:“主子,姜姑娘的针灸之术运用得当,将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宫计蓦然睁开眼,凌厉的眼风扫向白芨,嗓音莫名带了几分阴郁:“我宫计,还没沦落到需要逼迫一个黄毛丫头当助力” 白芨有些骇然,忙跪下告罪:“是属下失言了。” 芙蕖也在一旁跪了下来,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第一百零一章 少了几分缘分 姜宝青回了院子,就见着姜云山正蹲在狗窝前逗着小白,小黄在一旁绕着姜云山撒欢的跑着。 小白的前腿似乎有了很大的起色,这会儿在姜云山的逗弄下还能精神十足的扑棱几下子,看上去有活力的很。 姜宝青喊了一声“哥哥”。 姜云山站起来:“宝青,回来啦” 姜宝青点了点头:“哥哥,今晚想吃什么” 姜云山顿了顿,面上似有些迟疑之色。 姜宝青是个心细的,她眨了眨眼:“哥哥,怎么了” 姜云山犹豫再三,还是道:“宝青,你跟阿杏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提到王阿杏,姜宝青脸上的笑意不减,眼中神色却是淡了几分,她笑着叹了口气:“也不是什么误会,无非少了几分当好朋友的缘分罢了怎么了,突然提起这个” 姜云山见姜宝青这般说,心知妹妹年龄虽小,但人情世事上却是个练达的,她既然这般说了,那定然是有这般的道理。 “没什么。”姜云山摇了摇头。 姜宝青却不愿就这么算了。 她跟王阿杏之间的事,是她们两个人的事,姜云山牵扯在里面,反而就有了几分不好了。 姜宝青打破砂锅问到底一般。 姜云山只得道:“方才阿杏妹在院门外徘徊许久,我见她一直犹犹豫豫的探头观望,却也不敲门,不像是要找人的模样。我就出去问了下她。哪知她哭着说你现在不跟她玩是应该的,她不怪你。然后就跑了。” 姜宝青才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王阿杏这是想做什么 是想道歉呢,还是想火上浇油一把, 在她哥跟前给她上眼药呢 姜云山窥着姜宝青的神色,小心道:“其实阿杏妹比咱们还小着一两岁” “哥哥,”姜宝青冷静的打断了姜云山的话,“这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也是看在从前的情分上。阿杏妹跟你说什么不怪我,好像是我做错了事一样,这我就得跟你说清楚了。” 姜云山点了点头:“宝青,你说,我听着。”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好说的地方,”姜宝青道,“就之前,阿杏妹因着跟我玩,被村里头那些人给推进了河里,我把她救了上来。她娘觉得我是扫把星,祸害,让我离阿杏妹远点当时我跟阿杏妹状况都有点不太好,阿杏妹什么也没跟我说就跟她娘走了,后来也就一直没理我。我想吧,也就这么着吧。”姜宝青顿了顿,反而笑了,“就是不知道阿杏妹又突然跑来跟你说不怪我,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说法” 姜云山直倒吸气,心疼不已。 在耙子河边长大的小孩,谁不知道耙子河里头的水有多湍急,哪怕是成年人,水性不是那么好的,都不敢下河救人。他妹妹,前些日子肩膀还一直不怎么方便,又这般瘦弱,下河救人定然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结果还受到这种对待想想就觉得心里头像是被人剐了一刀。 姜云山只觉得一股酸气往眼睛里冲。 他抹了把眼睛,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来。 姜宝青反而笑得一脸轻松:“其实也没什么了,就是把这事前因后果跟哥哥说一下,免得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云山默然无语。 日薄西山,姜宝青挎了个菜篮子去村子里头买菜。 这种时候的蔬菜,大多都是村人卖菜一天后剩下的。虽说样子不怎么好看了,但营养价值却是不会因此而流失多少的。 因着姜宝青他们院子住的地方比较偏,去往村人聚居的主村落时,要从林子里头经过一条小路。 这附近的树林是较为稀疏的,灌木丛比较多,姜宝青没走多久,就觉得似乎有人在盯着她。 她故意加快了脚步。 果然后头那脚步声就快了起来,甚至还不小心踩到了地上枯败的树枝发出了声音。 姜宝青停下脚步,手飞快的摸向腰间,将几枚银针藏于指间,同时回身 躲在树后的人影似是没料到姜宝青会突然转身,匆匆忙忙的跑走了,很快消失在了林子里头。 姜宝青只看到了一身灰衣。 果然有人在跟踪她。 因为对方太菜了,姜宝青倒不怀疑是白芨那伙人跟踪的,他们的业务能力还没这么差。 那么,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萦绕了姜宝青一路。 姜宝青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姜宝青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这事既然琢磨不出个头绪来,那就暂且先放一下。若是想做些什么,总不会不露出马脚。 村里头卖菜的老大爷正蹲在地上抽旱烟,因着烟叶太贵了,眼下旱烟里头放是的干了的丝瓜藤,使劲一吸,一吐,烟雾缭绕的,倒跟抽真的旱烟没啥区别。 姜宝青跟老大爷打了个招呼,眼下老大爷跟前的菜篮子里还剩下一把子豆角,几个有些焉了吧唧的茄子,一把子韭菜。 这些都是老大爷自家菜园子里头种的,虽然村民大多也都是吃自家菜园子里头种的菜,但总有些不赶趟的时候。 老大爷卖的价钱便宜的很,眼下正好是收尾了,卖的更是便宜中的便宜。 “呦,宝青伢崽,来买菜啊”老大爷熟练的招呼着姜宝青,“今儿剩的不多了,我给你算便宜些,你三个铜板全拿走。” 姜宝青笑盈盈的应了。 老大爷也挺高兴,兴高采烈的帮着姜宝青把菜往菜篮子里装。 老大爷突然想起什么,帮姜宝青装菜的手一顿,小声道:“宝青伢崽,眼下你可小心点”他嘴巴往姜老头家方向那边呶了呶,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听人说了,那边因着那几亩地,憋着口气,好像要使点什么坏呢。” 姜宝青领了这个情,谢过了老大爷。 老大爷把铺在地上的油纸布一收,放回扁担里,高高兴兴的挑着扁担回去了。 姜宝青拎着菜篮子往回走,没走几步,却见着姜有才在前头跟别人家的小子在地上翻滚着打架,姜二丫在一旁笑吟吟的看着,不时假意劝上两句“不要打了”。 第一百零二章 一双鞋 这条路正好经过孙大虎家,姜宝青路过孙大虎家院门口时,隐约听见孙大虎院子里头传来的声音。 是孙大虎的,带着几分慌张:“白家嫂子这,这多不好意思” 姜宝青下意识的往孙大虎院子里头望去。 篱笆不算密,姜宝青就见着白瑞花似乎在往孙大虎手里头塞什么东西。 白瑞花的声音穿过篱笆,有些低,又似乎带着几分自伤的意味:“大虎,我们孤儿寡母的,这个村子里头谁见了都要踩一两脚。只有你,三番两次的帮了我们母女俩我无以为报,替你做了双鞋子,你不要嫌弃” 孙大虎挠了挠头,憨厚的脸有些红,还是想拒绝。 白瑞花的声音听上去快哭了:“大虎,你是不是也嫌弃我是个不祥之人” 孙大虎的声音更是慌乱了,透着一股子手足无措的意味:“哎,哎,白家嫂子,你别,你别这样,我收下还不行吗” 白瑞花轻轻的擦了擦眼角。 这个动作让她做起来,显得风情极了。 孙大虎这憨厚的农村汉子,乍然见到这种少妇风情,一时间都有些发愣。 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白瑞花这样还挺好看。 只不过,在孙大虎这种并不会怎么多想的老实人心里头,也就只是好看了。 白瑞花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她露出一个带着怯意,又有几分羞意的笑:“你把鞋收着,那我走了。” “哦哦,那你慢走。”孙大虎松了口气,他觉得白瑞花有些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来。 白瑞花出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篱笆外的姜宝青,脸色刹那间变白了,眼中闪过几丝慌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低着头飞快跑走了。 姜宝青看着白瑞花的背影,心情有点复杂。 说不上什么时候起,白瑞花对姜宝青的态度就有些奇怪了。 她们从前明明相处的很是融洽,最初姜宝青肩膀受伤的那段日子,就靠着买了食材去白瑞花家偷着开小灶,才勉强补了补身子。 那时候白瑞花对她,明显没有现下里这么奇怪。 姜宝青抿了抿嘴唇,着实不知道说什么好。 孙大虎出来送白瑞花,自然也看到了姜宝青。 孙大虎倒是没多想,见着姜宝青双眼一亮,乐呵呵的跟姜宝青打着招呼:“宝青丫头,出来买菜呢” 姜宝青收拾了下心情,对着孙大虎露出个笑,扬了扬手里头的菜篮子:“是啊,买了些菜。” “对了,你昨天送来的排骨汤,”孙大虎有些黝黑的脸上浮起几丝红,“可真好吃啊。” “好吃就好,大虎哥,我回去做饭了啊。”姜宝青朝孙大虎摆了摆手。 孙大虎“哎”了一声,有些手足无措想要挠头,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头还拿着一双纳好的麻布鞋,动作怔在了半空。 这双麻布鞋,方才离得远了看得不太清楚,离近了,姜宝青留意到,鞋底纳的细细密密的,看上去就很是结实。 姜宝青出了出神,突然想起自家哥哥的鞋底似乎磨的也有些破旧了,下回得再买两双这种耐穿又舒服的鞋 孙大虎却误以为姜宝青在盯着他手里的鞋发呆。 他忙解释道:“这是白家嫂子刚才送来的,说是谢谢我之前的帮衬。”孙大虎有些不大好意思,手里头端着鞋子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其实也没帮衬到啥。白家嫂子真是太客气了。这鞋我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姜宝青诚心赞了一句:“瑞花姐的鞋子做的挺不错的,这也是瑞花姐的一片心意。”她顿了顿,笑道,“大虎哥,我先回去了啊。” 孙大虎又忙送了一段路出去,直到将姜宝青几乎送到了村口,孙大虎这才有些恋恋不舍的回了院子。 谁都没有看到,拐角处垂着头缩在角落里,一直听着两人对话的白瑞花。 白瑞花脸色有些发白,咬着下唇,眼里慢慢有了一丝不甘。 姜宝青拎着菜回了院子,天色有些暗了。 院子里头只有小黄和小白的嗷呜嗷呜声,静的很。 几间屋子都一片漆黑,没有点灯。 灶房那有着火光,姜宝青拎着菜直接去了灶房。 灶台上坐着口大锅,姜云山在灶台前右手拿着一本书,就着灶膛里头的火光,费力的看着书。 姜云山看得入神,并没有发现姜宝青已经回来了。 姜宝青有些心疼,放下菜篮子,上前直接把书从姜云山手里头抽了出来。 姜宝青“啪”的合上书,十分不赞同道:“哥哥,你也不怕累到眼还有这烟呢多熏眼啊。” 姜云山自知理亏,又有些心虚,陪笑着想解释些什么,结果一张嘴就被灶膛里的烟给呛了个满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姜宝青忙从水壶里头倒出碗水来,递给姜云山。 姜云山喝了几口,总算是缓了过来。 “宝青啊,回来啦”姜云山眼睛还有些咳得发红,他见姜宝青一脸的不赞同,忙岔开了话题,搓着手站在旁边,“咳咳,那啥,宝青啊,我熬了点粥,再炒个菜就是了。” 姜宝青见姜云山一副怕她念叨的样子,心里头也是叹了口气。 姜宝青知道,哪怕是过去那般艰苦的环境,姜云山都不曾丢过他的书本,如今他们兄妹俩初获自由,姜云山又怎么可能会丢弃他的书本 姜宝青也知道,对于姜云山,这些翻到卷了毛边的旧书,不仅仅是书。 这是他的未来。 姜宝青转身从菜篮子里头拎出一把豆角,在姜云山跟前晃了晃:“哥哥,今晚就简单的做个豆角炒腊肉吧” 姜云山心知这次不会挨妹妹念叨了,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宝青做什么我都爱吃” “烧焦了也爱吃吗” “哪怕焦了也好吃” “哥哥你可真捧我场啊,就冲着你这话,今晚必须焦一个了。” “啊还是,还是别了吧” 欢声笑语盈满了小小的灶房。 而在他们隔壁的院子,华贵的青年神色冷漠,倚在窗边,望着夜幕上的弯月。 夜色寂寥,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便经由微风送了过来。 青年神色顿了顿,淡漠的眉宇间便带上了几分不快。 “白芨,关窗。” “是,主子。” 寥寥两句对话,室内便重新归于寂静。 第一百零三章 芙蕖买桃 翌日,姜宝青背了个草篓子,准备进山采药。 姜云山把姜宝青送出了门,在门口望着姜宝青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这才转身准备回去继续看书。 只是姜云山回身的时候,正好见着隔壁院子的门开了,里面出来个拎着竹篮的布衣少女。 正是芙蕖。 芙蕖也没料到会跟姜云山正好打了个照面,她微微发愣之后,便朝姜云山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是姜云山第二次见到她了。 姜云山耳畔微微有些发热,他记得妹妹跟他说过,这是隔壁院子里头住的那位少爷家的侍女,叫芙蕖。 当时姜云山就觉得这名字很是衬这个少女,明明是荆钗布裙,可阳光映在少女侧脸时,他脑海里一下子就浮出“千叶红芙蕖,照灼绿水边”这句诗来。 姜云山是个谦谦君子,尽管不知为何心里头有些慌乱,他还是微微垂下视线,恪己守礼的朝芙蕖还了礼。 姜云山本欲进院,却听得芙蕖唤他:“是姜姑娘的哥哥吧” 姜姑娘,自然是指的姜宝青了。 姜云山停住脚步,转身,虽然正对着芙蕖,视线却微微偏离了芙蕖的脸,免得直视对方,唐突了人家姑娘。 “我是。”姜云山答道,“姑娘找我妹妹有事吗” 芙蕖道:“是这样,听闻这三里窝早上会卖一些新鲜的蔬果,因着我对这附近也并不熟,想着约上姜姑娘,陪我一块儿去村子里走一走。” 姜云山只觉得芙蕖的声音清清脆脆的,甚是悦耳。 姜云山的耳畔越发热了。 他忍不住咳了一下:“姑娘,不太巧,我妹妹进山去采药了。” “采药采什么药”芙蕖有些诧异,“我家药房里的药材几乎应有尽有,姜姑娘缺少什么从我家药房中取便是了,何必这么费劲” 姜云山认真的替姜宝青解释道:“我家妹妹做事向来有她的章法,她这般定然有她的道理。” 芙蕖先是一怔,继而神色淡淡的笑了笑:“自然。姜姑娘很厉害。” 姜云山与有荣焉的点了点头。 芙蕖道:“既然姜姑娘不在,那我便告辞了。” 芙蕖客气的朝姜云山点了点头,拎着竹篮离开了。 姜云山没有多想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发了会怔,继而摇头笑了笑,进了院子,读书去了。 芙蕖心里想着事,拎着竹篮去了村子。 打从芙蕖进了村子口,就吸引了不少村人的视线。 芙蕖打小就被家里头送进宫家当了丫鬟,宫家不是一般的人家,像芙蕖这等坐上了大丫鬟之位的,更是琴棋书画都有涉猎。再加上耳濡目染的熏陶,气质自然不必多提。 再加上芙蕖正处花季,年龄正好,样貌又生得好看,哪怕未施粉黛,一张水嫩嫩的脸儿也像是清晨还沾着露水的花朵,娇妍的很。 怎能不吸引这些村人的注意 芙蕖在一个小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在自家门口摆摊的老大爷,他把个顶个大的桃子堆在门前的大青石上,自个儿靠在一旁的桐树下头,乘着荫凉。 这桃子看上去确实不错的很,红得像是要从桃子上头流下来一样,让人看着就有食欲的很。 “老大爷,这桃子怎么卖”芙蕖道。 老大爷打量了一下芙蕖,见她是生面孔,又明显跟他们这十里八乡的姑娘都不大一样,心里头飞快的做出了考量。 “一文钱一个。”老大爷窥着芙蕖的神色,又飞快的加了一句,“俺们山里人,不兴讲价的哈。” 其实这些山村里头的桃子,根本不值几个钱,几乎家家户户院子里头都种着几棵果树。更何况这些村子还靠着山,山里头的果树更是多的很。 这老大爷明显就是在看人下菜碟了。 “行。”芙蕖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这点,她脸上带着彬彬有礼却又很是疏离的笑,指着摊子上的几个桃子,把手上拎着的竹篮递了过去,“老大爷,麻烦把那几个桃子给装一下。” 老大爷喜出望外,万万没想到今儿竟是遇到了个财主,他甚至都有些后悔要价要低了。 正装着篮子,旁边有人凑了过来,硬是凑到了芙蕖跟前,嬉笑道:“呦,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啊,长得这么好看” 芙蕖往旁边避了避,脸上虽然带着笑,没搭理这人。 这人吊儿郎当的,身上的衣服也不好好穿,领子松松垮垮的,看着就不像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人。 他见芙蕖不理他,又想舔着脸往芙蕖身边凑。 卖桃子的老大爷生怕这个天上掉下来的财主飞了,忙往竹篮子里装了几个桃子,往芙蕖手里一递,又跟那人道:“孙大冬,别在这硬挤了。你家地里头的麦子收完了吗你老娘一大把年纪了,你也不赶紧去帮忙。” 若是姜宝青在这,说不得会认出来,这个孙大冬,就是之前跟姜大丫合谋想趁夜对她不轨的那个二流子。 芙蕖接过竹篮子,从怀里头数出七枚铜板,递给卖桃子的老大爷。 老大爷忙不迭的接过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孙大冬往地上重重的啐了口唾沫:“臭老头,你装啥好人呢我家的事用得着你管就几个烂桃子还坑人家小娘子这么一大笔钱” 气得卖桃子的老大爷脸色都有些发青了,又有些着紧芙蕖会把钱再要回去,忙不迭的把那七枚铜板给塞到怀里头去,这才狠狠瞪了孙大冬一眼。 孙大冬转过头去对着芙蕖笑得满脸邪光:“小娘子,一看你就不是这里人,莫要被人占了便宜去。你放心,哥哥替你做主” 芙蕖不理会孙大冬,拎了竹篮就继续走。 孙大冬哪里肯放过芙蕖,一下子挡在芙蕖前头拦住了芙蕖,伸手想去搂芙蕖:“小娘子,别跑啊,哥哥只是想好好帮帮你嘛。” 芙蕖一直带笑的俏脸此刻像是生了霜,冷冷的瞪了孙大冬一眼:“让开” 第一百零四章 先下手为强 芙蕖挎着竹篮,一脸不高兴的回了院子。 这两日宫计的脸色都难看的很,白芨不太敢去触他家主子的霉头,正无聊的发慌,见芙蕖这般拉着脸回来,就有些好奇:“这是谁惹你了” 芙蕖在院子里头打了盆水来清洗着买回来的桃子,一边洗一边头也不抬的回:“在村子里头遇见了个无赖,想占我便宜。” 白芨啧啧两声,又下意识的往隔壁院子望了望,没看见姜宝青的身影,有些纳闷:“姜姑娘没跟你一块儿去” 芙蕖正在洗桃的动作顿了顿,过了会儿才道:“听她哥哥说,是去山里头采药了。” 芙蕖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不是我说,咱药房里那么多药材,少爷又不是不让她用,她还这般跑去采什么药,不知道是什么个意思” 白芨猜测:“可能是不太好意思蹭药” 芙蕖看了白芨一眼:“又不是没蹭过” 白芨被反驳的有些哑口无言,只得道:“姜姑娘愿意去采药就去采吧,说不定这是人的一点小情趣呢” 芙蕖被白芨这番说辞给气得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幽幽道:“少爷对她那么好,她不知道领情也就罢了,做出这番采药的行径来,是想折谁的面子我只希望她不要太过分心,耽误了给少爷治腿。” 白芨正欲说什么,屋子里却传来宫计的声音,有些冷硬:“你们两个叽叽喳喳在外面说些什么太吵了”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没敢再说什么。 此时此刻,对此一无所知的姜宝青正蹲在灌木丛外头,拿着小铲子铲着灌木丛里的麻黄。 姜宝青并非不知道可以用宫计药房里头的药材,只是她眼下需要草药,却是想用草药来试制药丸,这是她用来挣钱的,并不好意思去蹭人家的药材。 姜宝青对于草药熟悉的很,短短时间就挖了不少草药,她直起腰,擦了擦汗,估摸了一下时辰,差不多也应该回去了。 背着草篓往回走时,那种熟悉的被窥伺感又出来了。 就像是有什么人,在暗处,观察着她。 姜宝青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不动声色的把银针从腰间摸了出来。 有极为细碎的脚步声。 姜宝青脚步一顿,直接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藏在树林里的人影并未料到姜宝青会发现他,惊慌失措,待到准备反身逃跑时,只觉得身体某几处微微一酸,却是动也动不了了,像根木头一样,直愣愣的戳到了地上。 姜宝青带着和善的微笑慢条斯理的走到了他的跟前,拿脚使劲踢了踢地上的人,让人翻过身来。 一照面,姜宝青脸上的微笑更和善了。 巧了不是,这人她还真有印象。 这人是李婆子娘家那边的侄孙子,叫李高亮的。二十来岁了,一直游手好闲,家里头的农活帮不上忙,也不出去找点正经活计干,经常来李婆子那打秋风,还总是欺负姜宝青。 李高亮一脸的惊恐,看着姜宝青像是看到什么魔鬼一样:“你这个傻子,你,你对我做了啥快,快放开我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姜宝青拿脚踢了踢李高亮:“就这样,还好意思在这说大话呢” 李高亮脸色都有些发白了:“你这个傻子,你,你,你” 你了半天,接下去就是一长串污言秽语的辱骂,脏的不行。 姜宝青一脚踩在了李高亮的嘴上,依旧是面带和善的笑容:“你可真是不知死活啊,都这样了,还在这作死呢” 李高亮瞪圆了双眼,拼命想挣扎。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费力挣扎,浑身却像是被人捆了起来般,毫无力气。 李高亮的双眼慢慢被恐惧惊骇给占满了。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没办法反抗。 姜宝青见李高亮老实了,这才把脚收了回来。 因着她在山间挖了大半上午的草药,鞋子上都是泥土,沾了李高亮一嘴。 李高亮掩住眼神中怨恨的眼神,有些虚弱道:“姜宝青,咱们好歹也算是亲戚,我也算是你表哥,咱们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弄这个干啥啊快把我放开。” 姜宝青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没什么深仇大恨那你跟踪我做什么” 李高亮眼珠子滴溜溜的直转,口中有些虚张声势的拔高了音量:“谁说我跟踪你了这道又不姓姜,我还不能走这路了” 姜宝青呵呵了一下:“我看你还是不老实。要是不心虚,你跑什么要是不心虚,怎么你上来就开始狂骂我呢” 姜宝青从背后的草篓里翻出小铲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我看这铲子挺不错的。”她蹲下,将那小铲子横在李高亮的脖子前,晃了晃,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么锋利,要是我一不小心让这铲子在你脖子上划上这么一道,周围又都是深山老林的,抛个尸什么的再简单不过” 李高亮虽然躺在地上不能动,但他眼珠子疯狂往下看着,看着那铲子就在自己脖子上摇摆。铲刃边缘虽然有些泥土,却依旧无法掩盖它的锐意。 李高亮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大滴大滴的汗从额上滚落,滚到了地上。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来自铲刃的那股子凉意,从他的皮肤上慢慢划过 李高亮崩溃了,疯狂喊道:“我说我说你别杀我,别杀我” 姜宝青带着和善的笑,拿着小铲子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李高亮:“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李高亮已经被姜宝青给折磨的心态都崩了,他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全讲了。 原来是李婆子找了他,让他想办法把姜宝青给娶回家,哪怕使点什么手段,比如坏了姜宝青身子什么的,让姜宝青只能嫁给他。 到时候姜家会再想想办法,让姜宝青带着五亩地陪嫁过去。 这五亩地,李高亮跟姜家五五分。 所以李高亮最近就打算跟着姜宝青,看看能不能找个什么合适的时机下手。 结果昨天不太谨慎,不小心踩了树枝让姜宝青发觉了。 而今天早上姜宝青进山时,李高亮把人给跟丢了,一直候在这里,等了许久才等到姜宝青从这条路上回来。 第一百零五章 硬不起来 听完李高亮的话,姜宝青冷冷的哼了一声。 在她看到跟踪她的人是李高亮时,她就猜到了,这事肯定跟李婆子他们有关系,没得跑。 姜宝青早就知道,李婆子姜老头一家,他们是毫无底线的。 李高亮有些讨好的看着姜宝青:“宝青啊,你看,我好歹还是你表哥呢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姜宝青非常和善的笑了。 算了 想得美。 姜宝青蹲下身子,从腰间摸出剩下的几根银针,微微笑着,朝李高亮几处穴道扎去。 姜宝青手法好的很,几针下去,李高亮只会觉得某几处微微一麻,并没有什么异样。 但眼下他动弹不得,李高亮的恐惧放大了数倍:“你,你在做什么啊啊啊你对我做了啥” 姜宝青没理他,只是和善的威胁了他一下:“再不闭嘴,我就继续踩你的嘴了。” 李高亮简直欲哭无泪。 姜宝青任由李高亮扎着银针躺在地上,在附近就近摘了些草药跟野菜,待到差不多一刻钟,银针刺穴的功效全然发挥后,姜宝青这才哼着小曲,优哉游哉的回了李高亮身边。 李高亮一直动也不能动的躺在地上,别提多难受了,他甚至可以感受得到,一些小虫子从他脸上慢慢爬过的恐惧 李高亮曾经听李婆子咒骂过,说姜宝青是个邪门的,他当时还不信,觉得李婆子危言耸听。这会儿自己亲身体验了,才知道,李婆子说的都是真的 姜宝青回来的时候,李高亮差点哭着求饶了。 姜宝青没搭理他,素手微扬,几下便将银针全都起了出来,收回了腰间。 由于气血不畅,眼下哪怕拔了针,李高亮还是要再待一会儿才能慢慢行动。 姜宝青哼着小曲,身后是李高亮崩溃的叫骂声,她毫无心理负担的离开了。 不是说什么要坏她身子吗 她倒要看看,一个硬都硬不起来的人,怎么坏别人的身子。 待到姜宝青到家时,不出意外的看到姜云山依旧正在窗边读书;院子里头小黄在追一只蝴蝶,满院子乱蹿;小白在窝里趴着,嗷呜嗷呜的叫着,似乎是在羡慕小黄。 这样温馨的日常让姜宝青的心慢慢宁静下来。 只是姜宝青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看见前些日子她种下的一些菜籽发芽长出的小苗苗,被追蝴蝶的小黄踩的东倒西歪的。 姜宝青拎着小黄的后颈,拎到了菜地边上,苦口婆心的教育了半晌。 小黄不停的嗷嗷嗷着,并不是很明白主人在说些什么。 姜云山听见动静,出来迎接姜宝青,见姜宝青在那一本正经的训小黄,忍不住笑了:“它听得懂吗” “听不懂也得给它立规矩啊。”姜宝青愁着脸,放下了小黄,小黄一溜烟就蹿了出去,继续满院子乱跑去了。 姜云山右手捞过姜宝青背上的草药篓子,帮着放到了灶房里,一边说道:“早上隔壁院子有人找你。” 姜宝青在捶腰的动作一愣,下意识的往隔壁院子望了一眼,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愣了愣,像是回神一般收回了视线:“啊谁” 姜云山没留意到姜宝青的反常,他想着芙蕖,心神也有些不定:“就,就那位芙蕖姑娘。” 姜宝青定了定神:“芙蕖她找我什么事” “好像是想去村子里头逛一逛,因着不太熟悉路,想约你一块儿去买些蔬果。”姜云山回道。 哦,是这样。 姜宝青说不出心里头是什么感觉,只能道:“这样啊。不巧我正好出门了。” 姜云山见姜宝青神色似乎并不怎么热衷,他试探着问:“宝青,你不喜欢那位芙蕖姑娘” 姜宝青愣了愣,摇了摇头:“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心里头却在想,真要说起来,似乎是这位芙蕖姑娘更不喜欢她。 姜云山一听,姜宝青对芙蕖并没有什么恶感,心里头便高兴起来:“那下次你们俩有机会再一块出去玩吧。” 姜宝青有些奇怪的看了姜云山一眼,倒是没多想,只是觉得,要是她俩一块儿出去,可能玩的并不会很开心。 芙蕖的气质跟样貌,一看就不是山村挂的,再加上跟她这个村子里头的“知名人物”走一块儿,估计会引来不少事。 用过午饭,姜云山收拾好碗筷,就去午休了。姜宝青拿了个大簸箕出来,把上午采的草药都铺好晒制上,正在那折腾的时候,有人站在篱笆外头踢了几下篱笆,喊她的名字:“姜宝青” 晌午的阳光有些耀眼,姜宝青手搭在脸上遮着光,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人是谁。 呵,这不是之前还在姜家时,想要趁夜摸进她屋门的人吗 姜宝青记得,这人似乎叫孙大冬。 孙大冬有些不耐烦,又踹了两脚篱笆,吼道:“姜宝青又傻了吗” 小黄呲牙咧嘴的嗷呜着,冲到篱笆附近,朝着那人直叫。 小白在窝里也不甘示弱,疯狂叫着。 姜宝青挺满意,两个小家伙虽然还是小奶狗,但看家护院的意识还挺强的,不错。 “你来干什么”姜宝青懒得过去,搁了数米问话。 孙大冬贼眉鼠眼的往隔壁院子望了望,想起上午时见过的那一抹风姿韵味,忍不住咽了好几口唾沫。 他打听了许久,才从姜二丫那打听到,那个长的很好看的小娘子,估计就是姜宝青隔壁这富家公子家里的丫鬟。 姜二丫可跟他说了,姜宝青认识那个富家公子,但是藏着掖着不想让人知道,他过来能不能接触到那个美貌小娘子,就全凭他自己的本事了。 孙大冬心头只觉得一片燥热,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凶狠的表情来:“姜宝青,你认识隔壁人家吧去,把他家丫鬟喊出来我要跟她交个朋友” 姜宝青被孙大冬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差点逗笑。 她转身就走。 孙大冬在篱笆外头大声狂喊:“姜宝青你给我回来你要是不去把那丫鬟喊出来,我就到处去跟别人说你勾引我” 姜云山听着外头的动静,忙出来看什么情况,见孙大冬这般纠缠姜宝青,还说出这等威胁之语,气得脸都青了。 “这真是,真是”姜云山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满院看着有没有什么能让孙大冬闭嘴的东西。 第一百零六章 暴力手段 “也不找找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模样”姜宝青嘲讽道,“我还勾引你呢这话说出去有人能信我就是一辈子孤独终老我也不会看上你一根头发丝。” 孙大冬顶着一头一脸的水,像个落汤鸡,他万万没想到姜宝青这个傻子竟然还这般鄙夷他,气得脸都青了,狠狠又踹了几下子篱笆:“你个臭傻子,找打是不是” 姜宝青的视线又看到了院子角落里竖着的那把大扫帚上。她往那边走去,准备把孙大冬当垃圾给扫走。 然而这会儿,隔壁院子门开了,白芨阴着一张脸往这边走了过来。 姜宝青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跟白芨怎么打招呼,有点尴尬。 大概是白芨的气势太盛,孙大冬竟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咽了口唾沫:“你,你是谁” 白芨根本不回话,抬腿,当胸一脚就将孙大冬给踹飞了。 孙大冬痛得哀嚎一声,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哪怕是再没眼色的人也应该知道了,孙大冬这是碰上硬茬了。 孙大冬躺在地上跟杀猪一样哀嚎着,白芨站在边上,冷冷道:“我家主子说了,你再出现在这边,出现一次就打断你的一条狗腿。滚” 孙大冬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脚并用的往前跑,跑掉了一只鞋子都不自知。 姜宝青看的叹为观止。 果然,从古至今,压制性的暴力手段都是一种十分有效的解决方法。 孙大冬逃了,这会儿就只剩下姜宝青姜云山跟白芨。 姜云山神色有些发青,还是谢过了白芨。 姜宝青也很客气,跟白芨道了谢。 白芨看了一眼姜宝青,客气道:“这痞子是冲着我们家丫鬟来的,不想,竟让姜姑娘为难了。下次若再有这种状况,姜姑娘直接把人引进我家便可,自会让他有来无回。” 白芨说有来无回的时候,语气平淡的很。 姜宝青却不期然想起最初见到白芨跟宫计时的情景。 当时,他们是要杀她灭口的 只因为她不小心看到了他们抛尸现场。 姜宝青再次意识到,她跟宫计他们不是一路人。 白芨回去了,姜云山看着姜宝青,长叹了口气:“百无一用是书生,还是武力震慑更为有用。” 姜宝青见书呆子似的哥哥突然发出了这般感慨,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哥哥,你莫不是想投笔从戎吧” 姜宝青本是一句玩笑话,但她万万没想到,姜云山竟然认真的沉思起这个问题来。 然而半晌过后,姜云山还是缓缓的摇了摇头,道:“天下有千百条路,并非每一条都适合我。”他顿了顿,又十分郑重的跟姜宝青道,“宝青,你放心,我哪怕浑身碎骨,也不会让旁人欺负你的。” 姜宝青心中一酸。 芙蕖有宫计白芨为她出头,她也有她的哥哥替她着想。 从这以后,姜云山读书的案边多了一把镰刀。 或许他是百无一用的书生,但他仍然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他的妹妹。 到了下午针灸治疗的时间,姜宝青依旧是秉承着一个大夫的正常操守,对宫计的伤腿针灸时一丝不苟,只是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交流了。 宫计也不怎么理会姜宝青,只是极其偶尔视线落在姜宝青身上时,眸光颇有些阴郁。 眼下宫计的双腿比起最初时的狰狞发青,已经好了很多了。 芙蕖在一旁伺候茶水,给姜宝青递上一杯茶:“姜姑娘,辛苦了。” 姜宝青恰好口渴,道了声谢,接过了茶水。 针灸过后要两刻钟才能起针,姜宝青坐到书案后,又翻起了医书。 芙蕖拎着茶壶过去,给姜宝青续了茶水,轻声道:“今天给姜姑娘添麻烦了。那人在村子里就一直纠缠于我,没想到他会追到这边来。” 姜宝青看了芙蕖一眼:“没什么啊这也并非是你的错,是那个孙大冬不好。” 芙蕖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好在有少爷替我出头。” 姜宝青浅浅一笑,点了点头,附和的赞了一声:“你家少爷对你非常好了。” 宫计瞥了姜宝青一眼。 姜宝青微微怔了怔。 宫计眼中闪过一抹嘲讽,移开了眼神。 姜宝青心中只觉得有些莫名,这人有病吧,难道她不是在夸他吗 他那是什么眼神 姜宝青摇了摇头,果然变态的心思不能用常人的想法揣度。 起针后,姜宝青给宫计把了脉,留了份药方,旁的没多说半句,便要告辞。 芙蕖喊了一声“姜姑娘”。 姜宝青看向芙蕖。 芙蕖似有些不太好意思:“明日我打算去村中买些新鲜蔬果,不知道姜姑娘去买菜的时候能不能喊我一块儿” “呃,”姜宝青迟疑了一下,“我都是黄昏时才去买菜的,你可以吗” 芙蕖有些诧异:“那样不就不新鲜了吗我们早上的时候去吧” 姜宝青知道这些大户人家出来的不懂什么叫节俭挺正常,她也无意去跟人家在这方面争一争辩一辩。 姜宝青想了想:“那明天早上你要出去的时候喊我便是。若是想买新鲜的蔬果,我带你去旁人家的果园菜地里,刚刚摘下来,还带着露水的最新鲜。” 芙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宫计,见宫计在那倚着迎枕,什么都没说,她便露出了笑,朝着姜宝青点了点头:“姜姑娘,那说定了,明日清晨我去喊你。” 翌日清晨,姜宝青刚做完早饭,正在那喂小黄小白,便见着芙蕖在院子外头,拎着竹篮喊她名字。 今儿芙蕖打扮的分外简朴,同村子里那些小姑娘打扮的没什么区别。 只是芙蕖着实生的好,这样反而给她添了份清水出芙蓉的水灵。 姜云山在院子里头晨读,抬头第一眼,看的都有些呆。 只是他回神也很快,忙垂下了头,不敢唐突了人家。 姜宝青踅身,朝院子外的芙蕖挥了挥手:“芙蕖姑娘,稍等我一下,我去收拾一番就好。” 芙蕖应了,视线落在姜云山身上,对着姜云山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第一百零七章 被围堵 姜宝青很快就收拾利索出来了,也拎了个草编的篮子,同芙蕖一块往村子里走。 大概是近来宫计的腿情况好转,芙蕖脸上的笑也多了不少,她同姜宝青边走边道:“等少爷的腿好了,我们大概就得离开这儿了,想趁着这会儿的功夫,多尝尝这山里面新鲜的蔬果。” 姜宝青顿了顿,点了点道:“有些果子确实挺好吃的。” “那你可要多推荐下了,昨儿我买的桃子就挺甜的,少爷跟白芨两个人都吃光了。”芙蕖瞅着姜宝青的表情,笑着去搀她的胳膊。 姜宝青还是不太适应跟别人肢体接触,她笑着快走几步:“那我们快些走,去晚了可能好的都被人挑没了。”顺势躲开了芙蕖的手。 芙蕖见状也没说什么,笑吟吟的把手收了回来,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到了三里窝,这会儿正是农忙的时候,不少人家地里头的麦子都该收了,虽然时辰尚早,但整个村子基本都醒了。 壮劳力基本都下地了,没啥力气的就在自己屋子门口摆个小摊子,上头摆着自家的蔬菜或者瓜果,也算能补贴几个家用。 村子里满村跑的,大多是些什么都不懂的顽童,以及一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痞子二流子。 因着芙蕖想要新鲜的蔬果,姜宝青先领着她去了村头一户家里有果园的人家。 黄灿灿的杏子压了满枝,坠在枝头,看上去就让人充满了食欲。芙蕖眼睛一亮,指着枝头的一片杏子:“挑大的帮我摘。” 那户人家的劳力也是下地收麦去了,只剩下个背有些驼的老大娘,她拿着个带着兜的长杆,颤巍巍的过来打杏子。 姜宝青有点看不下去了,从老大娘手里头拿过那个杆子,按照芙蕖的要求打了不少杏子。 芙蕖夸赞道:“姜姑娘真厉害,这个也会。” 姜宝青笑了笑没说话。 最后付钱的时候,芙蕖把大部分杏子都给买了,给了老大娘不少铜板,老大娘眼睛都睁大了,有些颤颤的说:“这,这也太多了用不着这么多。” 芙蕖轻声道:“您一大把年纪了,也怪不容易的,就拿着吧。” 老大娘眼睛含泪的把铜板收了起来。 芙蕖看向正在那帮着老大娘收起杆子的姜宝青:“姜姑娘,你不买些吗” 姜宝青摇了摇头:“不买了,买不起。” 芙蕖付的价格远远高于市场价了,姜宝青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她确实买不起。 更何况,杏子这东西,后山上多的很。只是没有专人栽培的甜,也没有这么大。但酸中带着一丝甜,夏天吃来也挺解暑的。 芙蕖劝道:“多少买点吧,老大娘看着挺不容易的,让人怪心疼的。” 姜宝青看了一眼芙蕖,心平气和道:“我也很不容易啊,谁来心疼我” 被这样直接怼回来的芙蕖脸上显出一丝尴尬。 但她的涵养摆在那儿,她见姜宝青这般油盐不进,摇了摇头,一脸包容道:“你啊唉,算了。” 姜宝青扭过了头不理她。 老大娘是认识姜宝青的,她悄悄给姜宝青怀里塞了两个杏:“宝青丫头,拿去尝尝鲜,甜着呢。” 姜宝青连连抗拒,老大娘非要把杏子往姜宝青怀里塞,塞完以后还拍了拍,示意她藏好。 芙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姜宝青只得在离开前,偷偷留了几个铜板。 芙蕖拎着半篮子杏出来,她低声跟姜宝青道:“姜姑娘,做人要善良,你看,方才的老大娘还不是给你塞了杏子不要把银钱看得太重,能帮就帮一下别人” 姜宝青停下脚步,看着芙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没反驳。 有些人,银钱对于他们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但另外一些人,哪怕几个铜板,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活命的稻草。 观念不同,姜宝青懒得跟芙蕖沟通,只是心里头默默想,这次带着芙蕖把村子熟悉一遍,以后她便不会再陪芙蕖出来买东西了。 着实遭罪。 村子里头卖东西的人有几户,大多是没法下地劳作,又实在缺钱的。芙蕖出手阔绰,样貌又不凡,买了两三样之后,姜宝青就敏锐的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了。 好像不远处的几个痞子二流子,眼神一直在追着她们。 准确的说,是追着芙蕖走。 然而村子里头卖东西的又把芙蕖当成了是冤大头,各个捧着自家的东西过来狂热的推销,几乎是将她们团团围住,还有一些毛手毛脚的,偷着伸手去芙蕖篮子里偷拿东西。 姜宝青只得憋了口气,强行拉着芙蕖逃了出来,往山上跑。 芙蕖的衣服都有些被扯歪了,她从来没这么狼狈过,整个人都有些呆滞,说不出话来。 “你们你们这的人也太可怕了。”半晌,芙蕖才回过神来,喃喃道。 姜宝青叹了口气:“附近山村的人都穷的很,乍然见到个有钱又”姜宝青把人傻钱多的“傻”字给咽了回去,“不疯了就怪了。” 芙蕖咬了咬下唇,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姜宝青原本也在没什么正形的捶着腰,突然听到了什么,直起了腰,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芙蕖还有些发懵:“怎么了” 山路的那头,几个吊儿郎当的痞子一脸淫笑的往这边走来。 芙蕖也不是个傻的,顿时明白了什么情况,她睁大了眼睛,脸色越发苍白,禁不住往身后看了看。 身后是一段崎岖的山路,离着他们院子还有些路程。 姜宝青对他们有印象。 这几个都是附近村子出了名的混混,天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都是出了名的人憎狗厌。 姜宝青对他们成群结队出现在面前的动机一点都不乐观。 姜宝青往后退了一步,护住芙蕖。 为首的那个混混姜宝青记得是叫周三,家里头只有个瞎了眼的老寡母,没人管他,一大把年纪了,还没娶上媳妇,天天的胡混。村子里有传言,这个周三在外头当了小偷,用偷来的钱维生,不然早就饿死了。 周三叫嚣道:“臭傻子,滚一边去,大爷们对你没啥性趣,别不识趣,挡了大爷们的道” 其他几人也一块起哄着。 第一百零八章 保护 姜宝青右手摸向腰间。 对方有六个人,皆为成年男子。但她身上携带的银针,顶破天只能让四个人失去战斗力。 也就说还有两个成年男子有战斗力。 姜宝青心里飞快的盘算着。 芙蕖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周三笑得更淫荡了,他眼里放着绿光,看着芙蕖:“嘿嘿,没啥。你生得这么好看,我们就是想跟你亲香亲香” 旁边一个混混附和道:“哎呦小娘子,看看,脸咋这么白,摸起来也一定滑滑的,嫩嫩的” 几个混混都在淫笑,芙蕖浑身都在发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的抓着身前的姜宝青,使劲往姜宝青身后缩,企图让对方看不到自己。 “嘿,臭傻子闪开,别挡道怎么,你也想让大爷们疼爱疼爱你”其中一个混混调笑道,被他旁边的人取笑,“你咋连个傻子都看得上” “嘿嘿,这不仔细一看,这傻子不傻了以后,还挺好看的。” “就是太瘦了,干巴巴的,都没啥肉,摸起来不好摸” 芙蕖整个人都快晕倒过去了,她哪里遇到过这种阵仗,声音发颤:“我,我家少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家少爷”几个混混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小娘子,什么少爷老爷的,先让大爷们爽爽再说” 眼见着几个混混步步逼近,像是在耍弄老鼠的猫一样,芙蕖情绪都有些崩溃,她松开姜宝青,往后退了几步:“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姜宝青没理会她,她在观察时机,什么时候,打倒哪四个混混,才能给她们最大的逃亡机会。 “你们几个想干什么” 一个声音有些着急的吼。 姜宝青精神一振。 只见着旁边的小道上,孙大虎背着个草篓,一手提着一把砍柴的砍刀,一手拎着一只野兔的耳朵,急急的跑过来,警告道:“你们几个,别想欺负人家小姑娘啊当心我告诉里正” 周三一见孙大虎这身强力壮的出来搅局,往地上呸了口唾沫:“呸,晦气” 他们六个打一个倒不是说怕了孙大虎,实在是孙大虎这手上还有把大砍刀。再说了,眼下有了旁人,他们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以后日子也不太好过了。 再三思索,周三悻悻的挥了挥手,狠狠的瞪了孙大虎一眼:“咱们走” 这场灾难就这么过去了,芙蕖吓得腿都软了,瘫倒在地上。 姜宝青也松了口气。 孙大虎紧张又着急的问姜宝青:“宝青丫头,你没事吧他们没怎么着你吧” 姜宝青真心实意的道谢:“大虎哥,多谢你,我没事,今天真是多亏有你了。” 孙大虎紧张的打量了姜宝青一番,见她确实没什么事,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芙蕖不肯在外人面前失态,强撑着站了起来,只是脸色还有些惨白。 孙大虎送两人回了院子,芙蕖白着一张脸,向孙大虎道过谢,匆匆回了宫家的院子。 孙大虎把手里拎着的野兔往姜宝青手里塞:“今儿砍柴在林子里抓了只兔子,这玩意我也不会拾捯,就想着给你拿过来正好也是赶巧了。”孙大虎想起当时那几个混混的熊样,心里头就无比庆幸自己正好过来。 不然,宝青会遇到什么事,他想都不敢想。 姜宝青想了想,接过这兔子:“大虎哥,今儿你有活吗要是没活,我把这兔子收拾一下,中午就在我家吃顿便饭吧。” 孙大虎眼睛一亮,摸了摸头,憨笑着应了。 姜宝青又看了看屋子,姜云山还在里头专心读书。她小声同孙大虎道:“大虎哥,今天上午的事就别跟我哥哥说了,免得他担心。” 孙大虎自然应了,只是还有些担忧,再三叮嘱姜宝青日后要小心。 姜宝青笑着应了,心里头琢磨,要多带些银针在身上。 芙蕖回了院子,整个人的脸色是惨白的,眼睛却是红红的。 她去灶房洗了些杏子李子,竹篮里原本有不少,路上散落了些,她也没什么心情去捡了,只挑了些最大的洗净,盛在果盘里,端了出去。 宫计正在书桌前看着账本,芙蕖送水果进来,他头也不抬,一张俊颜颇为冷峻,抿着薄唇查账。 白芨作为随身侍卫,在主子忙正事的时候还是挺闲的,他放下手里头的书,看向芙蕖,吃了一惊:“芙蕖,这是怎么了眼睛红成这样跟姜姑娘出去遇到什么事了” 宫计正在翻账本的手微微一顿。 芙蕖咬了咬下唇,别过头去,哽咽了几下。 宫计抬起头,看向芙蕖:“发生什么事了” 宫计这般问了,芙蕖跪了下去,小声啜泣起来:“奴婢奴婢遇上了几个无赖,想要对奴婢动手动脚。奴婢差一点就” 宫计不自觉的攥紧了手,声音仿佛能渗出冰渣来:“姜宝青呢” 芙蕖有些哽咽的声音几不可查的微微一顿,继而垂下头,啜泣道:“奴婢当时太慌张了,姜姑娘挡在奴婢跟前,被他们言语调戏了几句后来多亏了有姜姑娘的朋友赶来,救了奴婢跟姜姑娘。” “姜姑娘的朋友”宫计慢慢的重复了一遍,“是那个什么孙大虎” “孙大虎”这个名字,芙蕖是记得的。她记得上次姜宝青来送冬瓜排骨汤的时候说过,也要给孙大虎送一份。 芙蕖声音轻轻的细细的:“我见姜姑娘对他颇多信任,见他过来,笑颜逐开,应该就是他了。说起来,这次也是多亏了他,不然,怕是奴婢只能在外面自裁了。” 宫计没说话,但脸色却难看的要命。 “白芨,以后芙蕖出门,你派个人保护她。”宫计声音沉沉如水。 白芨领了命,又有些迟疑:“那,姜姑娘呢” 宫计看了一眼白芨,白芨缩了缩脖子,还是硬着头皮道:“主子,属下问姜姑娘并非属下关心她,只是姜姑娘万一有个什么不妥,影响了主子治疗进度,这就不妥了。” 宫计点了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那你去保护她吧。” 白芨:“啊” 他真的只是问问啊,并没有想把自己搭进去的意思啊 第一百零九章 杀兔 孙大虎逮着的这只野兔,因着夏天野草野果都还算丰茂,自然吃的是肉肥肚满。 姜宝青从灶房拿了尖刀出来,便在院子里头手法利落的宰杀剥皮起来。 芙蕖在隔壁院子里偶然看到姜宝青满手是血,拎着块血淋淋的兔子皮这一幕差点晕厥过去。 白芨也看见了,回屋津津有味的跟他家主子说姜宝青的丰功伟绩。 宫计“呵呵”一声,没搭理白芨。 姜宝青倒是不知道这些,她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剥下来的这张兔子皮,觉得完整的很,品相也好。 孙大虎看着姜宝青这血淋淋的手倒是没吓着,在一旁有些紧张的问:“宝青啊,没戳着自己吧” 姜云山帮着打了水过来,姜宝青就着把手洗干净,伸开给孙大虎看:“没有,都是兔子血。” 孙大虎松了口气,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姜宝青手脚麻利的将兔子料理好了,剁成了块,打算做个简单的干煸兔子肉。 灶台上的锅里已经烧好了热水,姜宝青把兔子肉放进水里焯了下,撇去浮沫,又捞了出来。 她正要把锅中的水倒掉,一旁的孙大虎忙过来帮忙,将热水泼了出去。 姜宝青把锅烧热,拿了块猪肥肉擦了擦锅,小火把猪肥肉给熬成了猪油。 眼下调味料都属于稀罕东西,姜宝青只能往锅里放了些野葱野姜,待炒出香味后又放了焯好的兔子肉,大火煸炒起来。 不多时,灶房里便满是香味了。 小黄在外头闻到香味,激动的直想往灶房里拱,被孙大虎一把捞起来,嗷呜嗷呜的叫着,四只小短腿拼命的在空中像划水一样划着。 孙大虎拍了拍小黄的屁股:“别进去给你家主人添乱啊,一会儿肯定少不了你的。” 小黄哪里听得懂,还是在那嗷呜嗷呜的叫着。 小白在狗窝里也有些蠢蠢欲动,只不过它的断腿还没好利索,活动还是受限,只能不甘寂寞的在窝里直叫。 兔肉很快就出了锅,因着屋子里有些闷热,姜宝青便将兔子肉端到了石桌上,香气扑鼻。 旁边是拍好的黄瓜,用蒜汁醋水调了,脆生生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不仅是人的,两只小狗也有一份兔子肉大餐。 三人两狗,吃的都相当开心。 隔壁院子的宫计从窗户里看到这一幕,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捏碎了。 用过午饭,孙大虎便要离开了。姜宝青把洗净的兔子皮给了孙大虎:“大虎哥,你拿去找人硝制一下,做副兔皮手套挺好的。” 孙大虎本来想推辞,他又突然想起姜宝青专注的给兔子剥皮时的认真模样,忍不住心动,还是把兔子皮拿走了。 下午给宫计针灸时,芙蕖在一旁跟姜宝青说起了上午时的事:“真是要好好谢谢你那位朋友,若没有他,怕是我们两个都要在劫难逃了。” 姜宝青点了点头:“大虎哥是个好人。”她顿了顿,又道,“芙蕖姑娘,我倒是觉得,以你的相貌,下次你去村子里买菜,最好找个护卫陪着。” 芙蕖一脸的歉意:“姜姑娘,这次害你也受到了牵连,是我不好。”她顿了顿,“你放心,日后我不会再麻烦你了。少爷已经派了人陪我去买菜。” 姜宝青听着这话,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这样最安全了。”便不再说别的。 白芨有些憋不住了,他咳了一声:“姜姑娘,你看,你也是个妙龄小姑娘了,出门也挺不安全的,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安全问题” 宫计抬头看了白芨一眼。 不明所以的姜宝青眨了眨眼:“我我如果一个人出门,挺安全的啊。” 她顿了顿,默默的瞥了宫计一眼,又对白芨道:“说起来,至今为止我遇到的最大安全问题,就是你们主仆俩吧虽然你被我的银针放倒了,但我被你家主子的匕首给捅个对穿啊。” 宫计望天不说话。 白芨也想起了最初的时候被姜宝青的绣花针支配的恐惧。 芙蕖张了张嘴,还没等说话,姜宝青仿佛已经知道了她心中所想,道:“咱们上午的时候是人太多了,我银针不够。”直接堵住了芙蕖的话。 白芨咳了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其实我也觉得姜姑娘神技高超,并不需要旁人保护。” 姜宝青挑了挑眉:“所以,白芨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宫计看了一眼白芨,白芨忙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好不吭声。 “”姜宝青觉得这对主仆怪怪的。 待针灸完了,姜宝青话也不多说,依旧是把脉留药走人。 芙蕖去送姜宝青出门了,屋子里头只剩下了宫计跟白芨两个人。 “白芨。”宫计声音沉沉的喊了一声白芨的名字。 白芨一听他家主子这声调,浑身就是一哆嗦,忙单膝跪下:“主子,属下并非不愿听主子调遣,实在是主子的安危高于一切,属下不愿离开主子身边。再加上姜姑娘又身负针灸神技,自保能力很强,属下之前也不过是问一句关于姜姑娘的安排” “行了。”宫计不耐烦的打断了白芨的话。 他眉眼深锁,半晌,才道,“拿纸笔来。” 宫计挥毫泼墨,很快便画出一样物件来。 白芨凑过来一看,有些傻眼:“这是” 看这东西形状,样子有些像腕带,但说是腕带,又似乎又太繁琐了些。 “上次姜宝青那丫头画的银针图还在么”宫计半阖着眼,倚在大迎枕上吩咐,“去再打一副银针,然后把今天我画的这个图打出来,材质按照我写的那些来。” 白芨心中一动,隐隐明白了他家主子这是要做什么。 这是要给姜宝青打造一个防身装银针的东西。 白芨简直要给他家主子跪了。 他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图,小心翼翼的问:“主子,那属下” 宫计依旧是半阖着眼,冷声道:“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 第一百一十章 给你们说合说合 因着已是夏日,天亮的特别早。原本天还暗着的时辰,这会儿天色已然蒙蒙亮了。 这日正好是县里头的市集,姜宝青怀里头揣着昨天晚上制好的药丸,往孙大虎家走去。 这药丸是之前她在山里采集的一些草药制成的,专治风寒。 夏日其实得了风寒最为麻烦,姜宝青翻了些当下的医书,对于风寒这块,确实有其独到精妙之处,但对于大多数情况,却是有些繁琐冗杂了。 姜宝青摸了摸怀里的三个小瓷瓶。 这小瓷瓶还是之前她买来装她自己炼制的补血益气丸的,眼下装这些药丸正合适。 到了孙大虎家里头,还没走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小凤儿咯咯的笑声。 姜宝青觉得有些奇怪,走近了一看,见院子里白瑞花正拉着小凤儿的手,去摸孙大虎家的那头拉货的骡子。 小凤儿摸一下,就乐得咯咯直笑。 孙大虎在一旁安抚着骡子,也带着笑看着小凤儿。 姜宝青过去,正好看见小凤儿笑得前仰后合,白瑞花带着慈爱的笑看着小凤儿。 这会儿白瑞花也看到了姜宝青,脸上有些变色,忍不住失声:“啊,宝青” 小凤儿被白瑞花这样吓了一跳,小手下意识的一蜷,指甲利利的划过骡子,骡子顿时激动起来,蹄子刨了几下地,孙大虎忙摸了几下骡子的背,安抚骡子的情绪。 然而这样也吓得白瑞花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几下,抱着小凤儿跌坐在地上。 小凤儿哇哇大哭起来。 白瑞花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忙抱住小凤儿,急急的看:“小凤儿,你摔哪里了没事吧小凤儿,你别吓娘啊” 姜宝青忙从院子外头进来,也急急的想去查看小凤儿摔到哪里了。 结果刚一伸手,白瑞花眼睛有些发红,啪一下打开了姜宝青的手。 姜宝青有些愣,白瑞花也有些愣,回过神来忙道歉:“对不起,我有点反应过度了” 姜宝青抿了抿唇:“先看看孩子吧。” 好在小凤儿没事,只是受了惊吓。作为母亲,哪怕跌倒时,也会下意识的顾看着自己的孩子。 无论是姜宝青还是孙大虎,都松了口气。 孙大虎连连道歉:“白家嫂子,都是我家这骡子突然发疯,都是我没看好它。” 白瑞花抱紧了小凤儿,忙道:“大虎,这也不能怪你。” 小凤儿抽抽噎噎的在白瑞花怀里抱紧了白瑞花的脖子,她还记得姜宝青,记得这个姨姨给她糖吃。 小凤儿小手指着姜宝青,叫:“姨姨,姨姨” 姜宝青摸了摸小凤儿的头,从怀里掏出块麦芽糖来。 小凤儿伸手去接,白瑞花忙拦住:“小凤儿,怎么见了姨姨就问姨姨要糖吃,这多不好。” 小凤儿懂事的很,委委屈屈的把手收了回来,眼睛里还噙着方才的泪花。 白瑞花抱紧了小凤儿,看向孙大虎:“大虎,这时辰也不早了,该去村头拉人了吧” 孙大虎如梦初醒般一拍脑袋:“对,对。我这就套车。”孙大虎一边套车,一边又扭过头来跟白瑞花道,“白家嫂子,今儿就别给我车费了,今天害小凤儿受了这么场惊,你也摔了一跤,我这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白瑞花推辞道:“这哪成” 孙大虎拍板道:“白家嫂子,你也别跟我客气了,平日里我也没免过你车费,今儿这不是情况特殊么。” 白瑞花这才没有再推辞,有些郝然的笑了笑。 尤其是看到姜宝青把车费给孙大虎时,眼睛亮了亮。 到了村口,时辰还未到,天色已然有些亮了,几个准备进城的大爷大娘小媳妇,都在路边等着车。 有个跟屠大娘一块儿进过两次县里头的妇人就左右望了望,嘟囔道:“咋没看见老屠媳妇呢她不是最爱去县里头了吗” 孙大虎神色变了变,变得很不自在。 姜宝青小声问孙大虎:“大虎哥,咋了” 孙大虎低声同姜宝青道:“前两天屠家雇了我的车去了趟县里,找那买了他家孙女的人家想要个说法结果门房说,屠家的孙女早就死了,尸体扔乱葬岗上了。” 青天白日的,姜宝青生生打了个寒颤。 “屠家,屠家没说什么吗”姜宝青小声道。 孙大虎抚着骡子的后背,小声同姜宝青道:“怎么没说,都闹到县衙去了,让县衙打了一顿赶出来了,什么都不敢说了。咱们小老百姓,哪敢跟官府作对。” 姜宝青想起县令那德行,心中顿时了然。 后面骡车上就有人催了:“大虎,别等别人了,差不多到时辰了,咱们出发吧。” 孙大虎提高音量应了一声,又低低嘱咐了一句:“宝青丫头,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小心些” 小心些什么,孙大虎没说。 但姜宝青知道,孙大虎也知道。 骡车慢慢沿着山道颠颠的往县里头行去,白瑞花抱着小凤儿坐在板车上,小凤儿本来就起的早,这会儿车一直在颠着,便窝在白瑞花怀里头睡着了。 白瑞花牢牢的抱着小凤儿,脸上神色却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旁边有个婶子试着跟白瑞花搭话:“白家的,你看你男人没了,上头的婆婆公爹也都没了,自己带着个娃,挺不容易的吧。” 白瑞花脸上微微有些发白,似是很不习惯跟人打交道,声音也有些没底气:“还行,小凤儿挺乖的,不闹人。” 那婶子啧啧两句,趁着颠簸,在小凤儿身上摸了一把:“这娃你养的挺好的,水嫩。” 白瑞花没说话,只是更抱紧了小凤儿。 那婶子像是来了谈兴,又道:“白家的,你就没考虑再嫁啊你看你带着个娃,不趁着年轻,赶紧找个男人把自己给嫁了,还能多生几个娃后半辈子养老。这得亏你带着的是个女娃,不然也不好找男人。” 白瑞花自寡居以来,这种话就听了不止一次两次了,她讷讷几句,垂下了头,不再说话。 第一百一十一章 推销药丸 旁边一个大娘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泼辣道:“行啦老睢他媳妇,你也别再这给人介绍你那侄子了,这不是坑人吗啥长得一般啊,长得眼歪鼻斜也就算了,你那侄子比白家这小媳妇还要矮一头多呢你看看这白家小媳妇生的这模样,不说多好看,但也不丑吧配你那侄子,这不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 老睢他媳妇脸微微一红,梗着脖子反驳道:“矮一头咋了,这男人吧,身高跟长相不是最重要的,主要是得踏实能干吧你咋说的这么难听呢还啥鲜花,啥牛粪的。白家的这也没好哪里去啊,命硬把公公婆婆男人都给克死了,还带着个拖油瓶。我那侄子不嫌弃就不错了” 她说完这里,仿佛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忙轻轻的打了下自己的嘴,朝着白瑞花赔笑道:“哎呦,你瞧瞧我这张嘴,我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说的不算啊,你别放心上” 白瑞花一脸惨白,嘴唇微抖,直直说不出话来。 话说成这样,老睢他媳妇也不好再舔着脸给白瑞花推销自己侄儿了,只得剐了插话的那个大娘一眼,悻悻的闭了嘴。 到了县城,白瑞花头一个下了车,一言不发的抱着小凤儿往县城里走了。 她还要去卖她的手工绣活,来挣得她娘俩接下来几日的花销,不然就真饿死了。 姜宝青见白瑞花匆匆走了,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孙大虎在姜宝青身后喊了一声:“宝青丫头,小心些,注意安全,买完东西就赶紧回来。” 姜宝青收拾好了心情,转身朝孙大虎摆了摆手,走了。 姜宝青进了县城,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小药瓶,直奔耿子江的药铺。 经过几次相处,姜宝青还是挺信任耿子江这个更像是伙计的药铺掌柜。 前几次姜宝青过来,耿子江这药铺都无人问津,这次来,倒是正好遇见两个问诊的。 耿子江自然也看见了门口的姜宝青,他双眼一亮,只是他右手正搭在病患脉搏上正在诊脉,不好太过动作,便只用眼神示意姜宝青进来。 姜宝青大大方方的进了药铺。 耿子江摇头晃脑的把了会脉,又让病患张了张嘴,他这才一脸深沉的收回了手:“脉象来往有力,左右弹人手,如转索无常,数如切绳,如纫箅线这是浮紧脉,再观你舌苔薄白,兼有头痛咽痛你这是得了风寒了。我给你开副药,你按时饮用几日便可。” 姜宝青站在耿子江身边看他开药。 他洋洋洒洒开了一堆药材,姜宝青看着就有些头发晕。 “停,停。”姜宝青将耿子江拉到一旁,小声道,“你开这么多药,不怕医死患者吗” 耿子江先有些发懵,继而又理直气壮道:“怎么会我开的都是些清热解毒,利于风寒的药,怎么会医死患者” 姜宝青简直要扶额了:“里面那么多药性冲突的中药,相抵相消,不但白白浪费了药材,患者还要背负这些药材带来的副作用风险,你这真是” 耿子江被姜宝青说的有些发懵,但还是嘀咕道:“医书上说这些都是清热解毒的,也没啥问题吧” 是没啥大问题,但问题是根本不用吃这么多药啊,是药还三分毒呢。 姜宝青摇着头,从怀里头掏出了小瓷瓶。 她其实是来推销她的药丸的,没想到正好在这遇到个风寒的患者。 这些日子入了夏,前两天天气有些反复,风寒的人就比较多了。不仅仅是耿子江这个小破医馆也有了患者来问诊,像是回春堂那种大药堂,问诊的患者都排了好长的队。 耿子江木木的看着姜宝青手中的小瓷瓶:“这是啥玩意” 姜宝青也不瞒着他:“这是用麻黄附子细辛做的药丸,对风寒挺有效果。” 耿子江将信将疑,姜宝青打开瓷瓶的盖子,倒出一粒来,掰开:“要不你闻闻” 耿子江就真的接了过来,闻了一下,拧着眉,直接放入了嘴里,咂巴了几下。 姜宝青叹为观止。 她早就知道,这个有些迷糊的药铺小老板似乎脑子里缺了根筋,今天一见,何止缺了根筋啊,他还缺心眼怎么什么东西都敢往嘴里放就不怕她下毒 耿子江咂了半天的嘴,脸上有些茫然之意:“能尝出里头确实有这几味药,但多少比重就尝不出来了”耿子江脸上有些羞愧,“我还是学艺不精,听说有些很厉害的老药师尝一尝汤药就能尝出里头什么药材,几钱几两,都清清楚楚。” 姜宝青拍了拍耿子江的肩膀。 这会儿一直候着的患者有些等的不耐烦了,他咳嗽几声:“大夫,好了没啊” 耿子江仿佛刚回过神来般,忙朝外喊了句:“稍等啊,马上就好。” 耿子江拿着那药丸琢磨了半天:“这几味药材,确实都对风寒有效果。”他想起之前姜宝青开出的那副治疗月经不调的药方,他后面也仿照这药方给一位月经不调面色发黄的妇人开了药,那妇人后面还特意来夸他医术高超。 耿子江下了决心,问姜宝青:“你这药丸还有多的吗可以卖给我吗” 姜宝青笑眯眯的掏出怀里的另外两瓶:“必须可以啊。” 这是她做来试水的,再加上自己采集的药材为了保证药性,可用的实在不算多做出来的药丸并不算太多,也就得了这三小瓶。 耿子江搓了搓手:“你开个价” 姜宝青笑道:“第一瓶算是我送你的,让你看看疗效。后头两瓶我也先放你这,要是效果好,下次市集我过来的时候,你再把药款给我就好每瓶大概二十粒,每天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你根据患者的病况斟酌,普通的风寒,五天足够了。” 耿子江连连点头。 他一直觉得姜宝青这小丫头身上就带着一股子神秘的气息,让人觉得像是那种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隐世高手。 想到这,耿子江忍不住神神秘秘的问姜宝青:“丫头,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啥隐世的大能返老还童的那种”说到这,耿子江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脸惊恐,“你别是看着只有十来岁,实际已经是六七十的那种老妖怪吧” 姜宝青呵呵一笑:“耿老板,有空你多看点医书,少看那些山野诡事的怪谈。” 耿子江嘟囔道:“那你这也太” 太不同寻常了。 姜宝青就把之前糊弄宫计他们的说辞又拿出来糊弄了耿子江一番,什么神秘高人倾囊相授毕生医学,这种宫计那变态连标点符号都会怀疑的话,耿子江却是深信不疑,满脸激动的直点头:“啊,你放心,我懂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所以说,跟单纯的人打交道就是轻松。 第一百一十二章 筹钱 姜宝青从耿子江的药铺里出来,一身的轻松。她惦记着给姜云山买鞋的事,便在市集上逛了逛。 卖鞋的人不少,大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没什么手艺只能纳几双鞋拿出来卖的穷苦人。姜宝青在一个小摊子前蹲下,细细的翻了翻摊子上摆着的几双男式麻鞋。 摊主是个有些沉默的妇人,没有像别家那样一直在推销。看上去她年纪不算太大,三十来岁的模样。 姜宝青注意到,妇人的双手上布满了茧子,脸上也满是沧桑。 鞋底纳的极厚极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姜宝青有些心动,挑出合适姜云山鞋码的鞋子,问摊主:“这鞋子怎么卖” 女摊主有些讷讷道:“你,你看着给吧,出个价” 姜宝青其实也没什么经验,她想了想,说了个差不多的价格,十二文。 女摊主犹豫了下,似乎有些迟疑。 姜宝青想了想,又把价格提高了两文钱,十四文了。 女摊主脸上有些发臊,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小姑娘,你是个好人,你看,二十文钱行不行” 二十文钱,比普通这模样的麻鞋,要贵着个八九文了,几乎贵了一倍。 姜宝青也有些迟疑。 这摊子上的麻鞋质量确实不错,她也有心理准备比别的摊子上的鞋卖的稍贵些。 但贵出个五六文,就有些坐地起价的样子了。 那女摊主见姜宝青面露迟疑,也有些着急,忙道:“哎,小姑娘,实在不行,你看,十八文,十八文行不行” 姜宝青把麻鞋在手中翻过来,细细的看着鞋底,轻声道:“婶子,你这鞋子做工确实好,比别家针脚都细密些,但这也不能高这么多。太贵了。” 女摊主急得眼睛都有些红了,她拿手背抹了一把眼:“小姑娘,我也不是故意抬高价格,实在是,实在是家里头缺钱,急的不行” 姜宝青没说话,其实她也挺缺钱的。 话说这个世道,尤其他们这些住在山里头的,开垦点田地不容易,谁不是靠天吃饭这最近又是连连灾年,家家户户都不怎么容易。 女摊主见姜宝青不说话,有些绝望的咬了咬牙:“十六文,小姑娘,真的不能再说了,就比你刚才开的价格贵着两文钱。”她有些哽咽,“实在是,实在是家里头的娃惹着了不该惹的人,这给他凑钱疏通关系呢” 眼里头的绝望,厚厚密密的犹如实质。 姜宝青蹲下身子,这两文钱,对她来说确实也不算什么攸关性命,对于这个女摊主,或许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但说不定能让她眼中的绝望少那么一丝一分。 姜宝青点了点头,拿了两双鞋码合适的,付了钱。 女摊主千恩万谢的,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拿出个有些破旧的小布包,将那三十几文钱珍而重之的放到了布包里。 然而这会儿,街口突然传来了喧闹声,吵吵闹闹的,还夹杂着喝骂,女摊主一看,脸色直接白了。 姜宝青顺着望过去,就见街口那边来了几个穿着衙役服,大摇大摆在各个摊主那收税的衙差。 这个摊子踢一脚,那个摊子捞三五个果子,几个衙差经过的摊子,无一幸免。 若是遇到不配合交钱的摊主,几个衙差还会直接动手把摊子给打砸了,有时候连人,也少不得挨这么一顿打。 也因此,大多数摊主都选择了老老实实交钱,就当是破财免灾了。 女摊主浑身都有些发抖,她紧紧的捂住胸口放布包的地方,有些绝望的喃喃:“又来收摊位费了明明之前已经收过一次了。” 姜宝青有些诧异,她也来赶过几次集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一直都是收两次吗” “最近这些日子才开始的,”旁边的另外一个摊主又憋屈又愤懑,小声抱怨道,“听说县令上头的那个大官要过生辰了,县令这打着孝敬父母官的名义来刮百姓的皮摆个摊都要收两次税,一次摊位税,一次生辰税。” 话虽然这样抱怨,但那几个衙差过来的时候,摊主还是老老实实的把钱交了上去。 到了女摊主这,她眼里含着泪,敢怒不敢言的瑟瑟把布包掏了出来,双手都在发颤。 “快点,别墨迹。”几个衙差不耐烦的催。 女摊主鼓起勇气,哆哆嗦嗦的问:“几位大人,我,我儿子还在等着我凑钱实在没钱,能不能,能不能先缓一缓” “缓一缓”其中一个衙差骂,“上头那位大人的生辰是能缓一缓的吗几个铜板都不肯出,我看你这是在藐视朝廷” 衙差说着,直接将女摊主地上的鞋摊子给掀翻了。 女摊主浑身颤抖着连忙把钱掏了出来,一双手递铜板的时候,哆嗦的不成样子。 衙差不耐烦的一把夺过,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都是你们这些刁民不配合,我们收个税都这么麻烦” 几个衙差继续往前去收税了,女摊主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姜宝青默默的帮女摊主把掀翻的摊子收拾好,旁边卖菜的摊主劝道:“行啦,别哭啦,等那位大人的生辰过去就好了” 女摊主抬起头,满脸的绝望:“可是我儿子不能等了啊早知道,他就不在县学替他那个同窗说话了,现在他那个同窗退学了,我儿子不过是替他说过一句话,现在就” 女摊主声音哽咽。 姜宝青愣住了,她直接问那女摊主:“婶子,你儿子的事,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女摊主心里头太苦了,哪怕有这么一个人让她倾诉也好。她拿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脸上的沧桑遮不住眼中的愁苦,她叹了口气:“我儿子考进了县学读书,县学里头好些达官子弟就看不上他们这些考进来的穷孩子,总是在学院里头欺负他们。我儿子还好,学业中中乎乎,也不惹眼。平日里那些达官子弟总是逮着那个考第一的那个姓姜的穷孩子欺负,后来那个穷孩子受不了被欺负,退学了。那帮达官子弟不知道听谁说,我儿子替那姓姜的穷孩子跟先生求了情,他们就把我儿子抓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怪谁 姜宝青微微攥紧了拳头。 没想到,这事竟然还跟她哥哥有那么一点点关系。 她从前就知道,眼下这个世道很多时候就没有王法的。 姜宝青叹了口气,把那女摊主从地上扶起来,安慰道:“婶子,你说的那个姓姜的穷孩子,就是我哥哥。” 女摊主猛的抬起头,反手紧紧攥住姜宝青的胳膊,她嘴唇微微颤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怪那个被欺辱的姜姓穷孩子吗 她心底最深处,是有些怨的。 怨他退了学,那些达官子弟的愤恨无处发泄,只能找她儿子算账。 可是,这又怎能怪人家 最该恨的,不是那些为非作歹无法无天的达官子弟吗 那个姜姓穷孩子跟她的儿子,又做错了什么 硬要说,就怨他们这些做爹娘的,没能给孩子一个不被人欺负的背景吧思及此,女摊主又忍不住泣不成声。 姜宝青长长的叹了口气。 待到女摊主情绪稳定了,姜宝青才继续跟她攀谈起来。 女摊主夫家姓高,家住县城的一条小巷子里。她男人去世快十年了,自己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儿子带到了这么大,其中的艰辛自不必说。 高婶子有一手好绣活,家里还有个小门头,供着儿子高春海考上了县学,按说也算是前途可期了。 因着家离县学不算近,高春海是走读,每天都按时下学回家。前天高婶子等了许久不见高春海回来,她急的不行,一直待到天黑,隔了几条街的儿子同窗才偷偷摸摸背着人过来,告知她,高春海因为替别人说话,惹到了县学里的达官子弟,被他们推搡着关了起来。 高婶子急得不行,然而跑去县学,却根本毫无头绪,没有任何人能帮她。 后来还是有个达官子弟勉强开了口,说要二十两就答应替高春海说说好话,让别人放了他。 走投无路的高婶子只得回来凑钱。 她家巷子里头那个小门头,因着地理位置不太好,她卖的又匆忙,被人压了价,最后只卖了六两银子。 高婶子掏空了家底也不过才凑出了几两碎银子,加上卖门头的钱,加起来也不过才堪堪十二两。 还差整整八两银子。 为了这八两银子,高婶子是各处求人借钱,往日里关系还算不错的邻里,也大都是些穷苦人家,你几十文我几十文的凑一凑,也不过才凑了一两银子,是再也借不出来了。 高婶子这两天,就只啃了半块馒头。 她恨不得把家里那间破屋子也给卖了凑钱。 可是她不能。 那是他们高家的祖屋,她男人死前拉着她的手,就嘱咐了两件事。一是把孩子养大成人,二是再难也不能卖祖屋。 高婶子说到这,抹了把泪:“儿子都快保不住了,我还管那死鬼怎么吩咐的回去就把屋子卖了,能凑一点是一点。” 姜宝青摩挲着从高婶子那买的麻鞋的鞋底,针线又密又整齐,给人一种很是坚韧的感觉。 “卖了屋子,钱就能凑齐了吗”姜宝青缓缓道,“哪怕是想尽办法凑齐了钱,等你儿子回来,你们母子俩住在哪” 高婶子拿着有些干枯的手背擦了擦泪:“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怎么也先得把春海保下来这都两天了,再过几天,怕是春海” 高婶子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姜宝青把那两双麻鞋放到随身的小包袱里,她起身:“高婶子,你先别急着卖房子。县学我去过,我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你家高春海。” 高婶子眼里蓦然放出了光彩,然而一瞬间那光彩就黯淡下去。高婶子摇了摇头:“小姑娘,你是好孩子,但对方家里头都是有权有势的,你可斗不过,不然你哥哥也不会被欺负的退学了。你要是出个什么事,我这良心是说什么都过意不去的。” 姜宝青摆了摆手,笑道:“高婶子放心,要是真有什么危险,我肯定也会先保全自己。我就是过去看看。” 高婶子咬了咬唇,想说什么,又颤颤的住了口。 她不敢对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姑娘报以什么期望,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可是,她又想去相信这个瘦弱的小姑娘。 绝望之中,她太需要一点点光了。 姜宝青记路记得清楚,她门儿清的摸去了县学。 这会儿县学正是上学的日子,高高的大门紧闭着,里头书声琅琅,从高高的围墙上传了出来。 姜宝青绕着县学大门几丈远的地方来回走了几步,一边想着对策。 她该怎么进去呢 说她哥哥有东西落在县学里头她过来取,这种话肯定行不通。 正当这会儿,姜宝青就见着一个大夫背着药箱,带着个小童,在县学大门前扣了几下门。 门房开了角门,打量一下:“你是” 那大夫便自报家门:“我是慈心堂的大夫,贵院有几名学生都身染风寒不能起身,贵院便让我来上门诊治。” 那门房神态立马都恭敬了不少:“失敬失敬,原来是慈心堂的大夫,麻烦您这边请。” 门房引着大夫进去了。 姜宝青眼前一亮。 两刻钟后,县学的大门又被敲响了。 门房打开角门,一看,有些发愣,怎么又是个大夫 那大夫生得有些稚嫩,上唇处生了一圈小胡子,看着总算是成熟了些。他身边跟着个背了药箱的小药童,小药童一身小厮打扮,头发都塞到了帽子里,大概是年龄小,看上去样貌有些雌雄莫辩。 门房嘟囔道:“咋又来了个大夫” 大夫一脸的肃然:“我是康宁堂的大夫。你们这有人说是学生得了风寒,请我来出诊。” 门房有些懵了:“刚才已经有别的大夫来过了啊” 大夫微微蹙起了眉头:“风寒可大可小,或是你们院士担心学生安危,特特多请了几个大夫过来吧。你莫要拦着,学生之事无小事,万一你在这阻拦,耽搁了救治,学生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你担得起责任吗” 门房被这大夫说的浑身一颤。 第一百一十四章 寻人 康宁堂的大夫带着他的小药童,说自己多次来县学看诊,拒绝了门房的带路,正大光明的进了县学。 门房见此疑心又消了两分。 他们门房都是轮班制,这个大夫对他们县学这般熟悉,八成是在其他人值班的时候,多次来县学给学生看诊。 只是,门房心里头还有些小小的嘀咕:“康宁堂怎么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自然是没听过,这个药堂就是姜宝青随口乱编的。 待到拐过拐角门房看不到的地方,大夫一直绷着的脊背一下子松了下来,他不住的给自己扇着风,显然头上已经出了一头的细毛汗:“太刺激了,姜宝青,你真是个人才。你帮我想的台词,全都用上了” 这大夫,自然是耿子江贴了个小胡子装扮成的。 小药童姜宝青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别垮,继续装。” 耿子江只得又装出一副出众大夫风范来,挺胸抬头往前走。 这会儿学院里头正在上课,学堂里传出来的读书声,虽说不是千篇一律的整齐,却也让人忍不住往他们读书的地方望去。 耿子江直摇头:“这些人啊,有这么好的念书条件,不好好珍惜,整日里作妖,真是” 之前姜宝青突然又回到他的药铺,把他给吓了一跳。等听姜宝青说完,耿子江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 但稍稍冷静下来,耿子江内心深处还有些跃跃欲试。 他打小就不是什么读书的材料,对于书本上的东西,都是靠死记硬背。他爹惋惜了小半辈子,最后只能在临终前不得已把药铺传给了这个独子,只希望这个独子能把这个药铺给继承下去。 不要求他发扬光大,但最起码别砸在他手里。 就像每一个学渣都对清华北大有所憧憬,姜宝青发现,当她提前县学的时候,耿子江的眼睛瞬间放出了光。 这次潜入县学的行动,耿子江后面比姜宝青更积极,甚至可以说是积极的过了头。 姜宝青只得时不时的小声提醒耿子江小心一些。 耿子江板着一张沾着小胡子的脸:“放心,我心中有数。” 姜宝青上次来过县学,县学里的路径仿佛还历历在目。 若说着县学学堂里头,有哪里能关一个人关上两日,最好的地方,莫过于学生宿舍了。 姜宝青这个背着药箱的小药童,走在前方,为耿子江引路。 路上也曾遇到县学里头教书的先生,他见耿子江跟姜宝青是大夫药童的打扮,也没起疑,只是跟耿子江说,近些日子以来得风寒的学生较多,让他开药的时候注意一下,莫要开虎狼之药。 待那教书先生离开了,耿子江有些奇怪的小声问姜宝青:“你怎么不告诉那个先生,有学生被人关在县学里头两天了啊” 姜宝青小声道:“县学里头有一些先生跟那些纨绔子弟沆瀣一气,反而会暴露我们。” 说到这,姜宝青突然低低的笑了一下。 耿子江抖了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姜宝青,你这一笑还怪瘆人的” 姜宝青挑了挑眉,低声道:“这次这个高春海,是在先生跟前给我哥哥求情,让纨绔子弟关起来泄愤了。那么,你猜一下,高春海跟先生求情,为什么纨绔子弟会知道” 耿子江倒吸一口凉气:“总不能所有的先生都这样吧” 姜宝青左右留意着来人,一边随口回道:“自然不是,但那些不与纨绔子弟沆瀣一气的先生,我又不忍拉他们下水。” 耿子江算是没了话。 这会儿他们两人也差不多到了学生宿舍区。 这片宿舍,大抵都是为那些家远且家贫的学生建造的,只是眼下看来,有些讽刺。 这个学院,根本容不下穷人家的孩子,又何必建这宿舍惺惺作态呢。 姜宝青抿着唇,向前行去。看上去,就像是已经知道了高春海会被关在哪里。 她心里头关于这个自然有自己的猜测。 姜宝青径自走到其中一间宿舍前头。 这宿舍门上挂着一把大铜锁。 “这是我哥哥从前住过的宿舍。”姜宝青声音有些低,她伸手摸着那大大的铜锁,“大概打从我哥哥退学后,这铜锁就锁住了这间宿舍吧。” 耿子江还记得那天晚上那个手臂断了的少年。 他疼的满脸冷汗,脸色惨白,都不曾痛呼一声。 姜宝青放下那边铜锁,继续道:“若是一直锁着,这铜锁上面应该积了不少的灰尘。我刚才看了,铜锁上面的灰尘几乎没有,定然是这两日刚被打开过。” 耿子江佩服道:“你观察的真是仔细,我就没注意到这点。” “哦,”姜宝青从善如流的接过了这句夸奖,平平道,“那是因为你没长脑子。” 耿子江:“” 宿舍里头没什么动静,原本有些破旧的窗户被人糊了一层纸。 姜宝青干脆直接拿手指在那层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往里头望去。 从这窄小的洞里,确实能看见有个人被五花大绑的捆着,躺在地上生死未卜。 耿子江在一旁有些着急的问:“怎么样有人吗” 姜宝青点了点头:“有人被绑着躺在地上,但不知道是不是高春海。” 耿子江看着那铜锁就有些发愁:“我可不会开锁啊。” 姜宝青“哦”了一声,从怀里头掏出几根银针,并在一起,捅入锁眼。 耿子江就看着姜宝青拿了几根针左左右右的捅了一会儿,那铜锁竟然就咔嚓一声,自己开了。 耿子江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姜宝青,那啥,你其实是什么飞天大盗吧” 姜宝青把银针收回腰间,一脸冷漠的去摘那铜锁:“跟你说了,乱七八糟的书少看。” 这是在现代时她爷爷曾经教过她的,关于银针的妙用。 生活不易,必须多才多艺啊。 姜宝青感慨着,把铜锁并锁链都扯了下来,把门打开,走了进去。 地上躺着的人依旧无知无觉。 姜宝青蹲在地上,推了推那被困的五花大绑,嘴里头还塞着一块抹布的人:“醒醒,醒醒。” 第一百一十五章 抓个正着 姜宝青脸色一变,忙喊耿子江过来,给地上的人松了绑。 那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紧紧闭着眼,一动不动。 姜宝青摸到他的脉搏,把了会脉,这才松了口气。 真是幸好他们来的及时,两天两夜不给吃不给喝,这人已经晕厥过去,快熬不住了。 姜宝青想了想,从怀里头掏出个小纸包,纸包里包着几颗养气补血丸,这是之前她炼制的那一锅仅剩的几颗了。 姜宝青捏了一颗药丸,塞到了那人口中。 耿子江在一旁忍不住问:“姜宝青,你这又是啥药” 姜宝青瞥了一眼耿子江:“别想了,这药丸炼制原材料贵的很,而且是针对我个人体质来的,没什么实用价值,我这也就是在这应个急。” 能不贵吗当初姜宝青可是抱着泄愤的心,从宫计那满是奇珍异宝的药房里头可着好的贵的拿的。 耿子江有些讪讪的。 大概是那药丸起了效果,不多时,那人一声,皱着眉头醒转过来。 大概是晕厥久了,有些不耐光,那人下意识的把手搭在了眼上,遮挡着阳光。 他的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勒痕。 “你是高春海吗”姜宝青蹲在一旁,问。 那人刚意识到周围有人,他有些受惊过度的收回了手,脸上还写着惊恐,眯着眼看向姜宝青。 大概见对方只是一个单薄瘦弱的小姑娘,那人有些放下了戒心,带着一分警惕的问:“你是谁” 姜宝青又重复问了一遍:“你是高春海吗” 那人虚弱的点了点头:“你到底是谁” 姜宝青见这人果然是高春海,一颗心也算是放了下来。 她松了口气:“我是姜云山的妹妹,听你娘说,你替我哥哥说话,受了那些人迁怒,就过来县学找你。” 缺水缺食了两天的高春海还有些晕眩,但听到姜宝青提到那些人,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下。 耿子江在一旁帮着把高春海扶了起来,高春海没站稳差点跌倒,耿子江忙扶了一把。 高春海脑子还有些混乱,他正努力把眼前的情况串起来:“是你们救了我” 姜宝青点了点头:“算是吧。你能走吗你娘还在家等着你呢。” 高春海有些着急:“我娘,我娘没事吧我这么久没回去,我娘一定着急坏了。” 何止着急坏了,就差倾家荡产赎他出去了。 耿子江搀扶着高春海,姜宝青背着药箱,正往外走,却听得外头传来几个纨绔子弟幸灾乐祸的笑声:“走,咱们去看看高春海死了没。” “咦这个锁怎么开着” 耿子江心里大叫一声,完了,他们这是闯空门要被抓个正着了 几个纨绔子弟纷纷抢进门来,见高春海被松了绑,还有人扶着他,当即就勃然大怒了:“哦呼,高春海,你胆挺肥的啊,还敢让人来救你你当小爷是死的” 为首的那个人,姜宝青眼熟的很,不是上次被她整治过的韩英骐还能是谁 看来这韩英骐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上次疼的在地上嚎的跟死狗似的,眼下又生龙活虎的出来横行霸道了。 高春海瑟缩了下,垂下头,求饶道:“韩少爷,我以后再也不敢替姜云山说话了,这次你就饶了我吧。” 韩英骐狰狞的笑着:“饶了你等你娘凑够那二十两银子再说” 高春海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事,他一听二十两银子,眼睛一下子就睁圆了:“我家哪有这么多钱” 韩英骐狂笑:“就是因为你家没有,才有意思啊看你们这等穷人,为了丁点银钱,倾家荡产,拼了命的去凑,绝望,挣扎,真是太有意思了” 高春海的眼一下子就红了,拼命的甩开耿子江,朝着韩英骐冲了上去:“韩英骐,我跟你拼了” 高春海这饿了两天两夜的弱鸡怎么可能对韩英骐这种好吃好喝养起来的纨绔子弟造成什么威胁 韩英骐几乎是一只手就抵住了高春海的头,顺势狠狠一脚把高春海踹了出去。 韩英骐这一脚踹的极狠,又正好踹到了高春海的肚子上,高春海被踹飞出去,背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跌了下来。 姜宝青眼睛红了下。 她看韩英骐怎么虐待高春海的,就仿佛看到了当时韩英骐是怎么虐待姜云山的。 耿子江虽然有些半吊子,但他毕竟还是个大夫,他大吼一声:“你干什么啊他身子还虚着,踢死人怎么办啊”忙上前扶起高春海,皱着眉头给高春海把起了脉。 好在没伤着什么内脏,不算什么大伤。 韩英骐这才把注意力放到了耿子江跟姜宝青身上。 他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是哪里跑来的傻缺,敢掺和小爷的事还敢吼小爷”他阴鹫的眼神盯着耿子江,“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耿子江被韩英骐这等权贵子弟一威胁,也不过是个普通小老百姓的他立时有些怂了。 但再看看靠着墙在那吐血的高春海,再看看一旁身形瘦削的姜宝青,耿子江咬了咬牙,起身挡在高春海跟姜宝青跟前,眼睛都不敢看韩英骐,梗着脖子在那放话:“你,你别嚣张做人,做人得讲理” 自打韩英骐的姐姐在石县令的后院里得了势,韩英骐就很少遇到过这种情况了。 他眯着眼睛,先是打量了一番耿子江,又打量了一番姜宝青,结果这一打量不得了,越看越眼熟,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姜宝青的五官其实生得极好,但因着从前营养过于不良,整个人都面黄肌瘦的,再加上原主还一直痴痴傻傻,目光呆滞,姿色就被活活打了好几个折扣。 姜宝青重生到这具身体上以来,一直在慢慢的调养着身子,整个人的灵秀像是被擦去尘土的原石,慢慢的显现出来,让人见之难忘。 哪怕韩英骐只见过姜宝青一次,这会儿姜宝青又是一副男装打扮,他这会儿也慢慢的认出了姜宝青。 第一百一十六章 狐假虎威 姜宝青掀了掀眼皮,手里已经摸上了腰间的银针。 “上次的教训,还没受够吗”姜宝青冷笑着问。 韩英骐一听,眼睛迅速充了血,表情几乎是要把姜宝青给吃了般。 韩英骐的几个跟班还没认出姜宝青,在一旁怂恿:“韩少,这女的太狂了,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 “咱们一定得给她个教训” 韩英骐脸色越来越难看,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了过去。 其中离着韩英骐最近的一个,直接被抽了出去。 那人踉跄几下,好容易才站稳,他捂着脸,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说错了。 韩英骐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臭表子,别以为你跟你那叫花子哥哥攀上了靠山我就奈何不了你” 姜宝青反而轻轻的笑了。 越是这样放狠话的人,说明他心里越是发虚。 不然早就真刀实枪的干了,谁有空在这跟你瞎叨叨呢 姜宝青平声道:“韩英骐,你说这话,考虑过你那姐夫没有别忘了,你那姐夫都生怕得罪了我那靠山,你在这给他惹事,是嫌你姐夫位子坐的太稳是不是” 韩英骐整个脸都有些扭曲了。 他在石嘉县横行霸道很久了,这次竟然被人威胁到了脸上来 “你竟然敢咒我姐夫的位置坐不稳,”韩英骐咬牙切齿道,“就凭你这句话,我就可以让人把你给抓起来” “得了吧,”姜宝青呵呵一笑,“你去问问你姐夫,他敢不敢动那人吧” 姜宝青默默的想,狐假虎威不仅仅是寓言故事,它还是个战略小故事。 明明是她跟这个韩英骐的矛盾,她愣是把这转移成了宫计跟县令的矛盾。 韩英骐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其实知道,眼前这个小蹄子说的都是实话。 那个坐轮椅的男人,他姐夫讳莫如深,根本不敢去招惹。 因着他的事,后面他姐夫大发雷霆,头一次动手打了他,甚至还为此冷落了他姐好一段时间。 韩英骐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来稳定情绪。 不然他不能保证他不会把眼前这几个人给直接手撕了。 “你们给我滚”韩英骐满脸扭曲,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耿子江眼睛一亮,他虽然听不懂姜宝青跟这个韩英骐打的机锋,但他知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耿子江扶上奄奄一息的高春海,忙往外走。 姜宝青站在原地没有挪步。 她冷冷的看着韩英骐。 “走啊,还在那干啥”耿子江经过姜宝青身边时,小声的催促着。 “多行不义必自毙。”姜宝青丢下这句话,大迈步的出去了。 耿子江一愣,忙扶着高春海,小心的绕开了韩英骐跟他的几个跟班,往外走了。 直到走出县学,耿子江才生出一股死里逃生的感受来,腿一软,差点跌了。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耿子江喃喃道,“姜宝青,他那么凶,你竟然敢正面怼他你是真的牛。” 姜宝青没理会他,又给高春海把了下脉:“还是先把他带回医馆吧,开个药喝下再送回去。不然他娘见着他这样子,还会受一番惊吓。” 高春海原本精神就有些恹恹的,听到这里,强撑着,虚弱道:“不要让我娘知道” 耿子江夸了一句:“还是个孝子哎,我倒也想孝顺我老娘,可惜我老娘十年前就没了。” 耿子江一边叨叨着,一边扶着高春海往他家药铺走去。 姜宝青在县学门口微微顿足,回头望了一眼。 县学那两扇朱漆大门旁挂着两副字。 上联写着“世道今还古”,下联写着“人心欲归仁”。 再讽刺不过。 回到药铺里,耿子江给高春海开了副药。这次他很自觉,开完药之后把药方拿给姜宝青过目。 “姜小姑娘,你看看这样行不行”耿子江脸上带着有些傻气又有些讨好的笑。 “眼下找人看药方的时候叫人家姜小姑娘,回过头去就直接姜宝青啊姜宝青,”姜宝青一边接过药方,一边啧啧感叹,“你们男人啊,真是翻脸不认人。” 耿子江“嗨”了一声,道:“你要是愿意帮我掌眼这些药方,别说叫你姜小姑娘了,就是叫你姜小姑奶奶都没问题。” 姜宝青不理他,把药方递了回去:“这张还算对症,可以。” 得了姜宝青这么一句话,耿子江简直美滋滋的很,笑颜逐开的去抓药了。 靠在椅子里休息的高春海突然有些虚弱的喊姜宝青:“姜小妹” 姜宝青回身:“嗯” 高春海嗓音有些哑:“其实,我跟你哥哥不熟。这次替他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脑子一热,就去找先生了。” 姜宝青默默的听着高春海说话。 “结果你也看到了”高春海苦笑一下,“被关了两天,我娘那边还不定怎样担惊受怕。他们这些权贵子弟,想要玩死我们这些寒门,简直易如反掌。” 高春海顿了顿:“如果能有机会重来,我肯定不会再去替你哥哥说话。” 姜宝青点了点头:“我能理解。”她起身,往灶房走去,“你好好休息,我借耿子江家的小灶熬了点粥,你长时间不曾进食,喝点易消化的垫垫胃。” 高春海在姜宝青身后,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个虚弱的笑,喃喃道:“然而这一次,我也不会后悔。人生总得有几次坚持信念的年少气盛。” 高春海喝了粥,又用了药,耿子江这才扶着高春海,打算把高春海送回去。 高春海连声道谢,耿子江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也不用这么客气。呃,对了,我家这药铺也是小本经营,送你回去主要是让你家里人顺便把这个诊费给结一结。” 高春海点了点头:“自然是应该的。” 姜宝青摆了摆手:“那你送他回去吧,这事我就不过去掺和了。回村子的时辰也快到了,我怕赶不上车。” 姜宝青走的很是干脆。 “姜小妹真是一个好人”高春海看着姜宝青的背影喃喃道。 耿子江心里头就升起一股与有荣焉的感觉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偷药 姜宝青回了城外集合点时,白瑞花跟小凤儿都已经回来了。 小凤儿坐在孙大虎的肩膀上,咯咯的笑着,嘴里一个劲的念着:“高高,高高。” 白瑞花在一旁含笑看着她们。 姜宝青今天可以说是忙活了一天,着实有些疲累,她过去打了声招呼,就往板车上爬,想窝在板车上歇息会儿。 孙大虎察觉到了姜宝青眉宇间那抹疲惫之色,愣了愣,把小凤儿从自己脖子上抱下来,递还给白瑞花。 小凤儿还有些不舍,张着手想要孙大虎再抱。孙大虎哄道:“小凤儿乖,我去看看你宝青姨姨怎么了。” 白瑞花轻轻咬了咬下唇,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她把小凤儿张开的手拢了回来,柔声细语道:“小凤儿乖,让你大虎叔叔先去看看宝青姨姨,再来陪你玩。” 小凤儿是个极为懂事的孩子,她见她娘这般说了,虽然有些委屈,却也含着手手,乖巧的不再吵着要孙大虎抱。 孙大虎感激的朝白瑞花点了点头。 他觉得白瑞花是个又温柔又贤惠的好人。 孙大虎朝姜宝青走去,见姜宝青哪怕是缩在板车里闭目养神,眉宇间也掩不住疲惫,有些心疼:“宝青丫头,今儿在市集上干啥了,怎么累成这样啊” 姜宝青揉了揉眉心:“帮了别人一个小忙,倒也没什么。就是来回跑,太折腾人。” 孙大虎颇为体谅的点了点头,小声道:“这会儿离着出发还有小半个时辰,你先在车上眯一会儿。” 姜宝青点了点头,应了,很是疲累的模样。 孙大虎心里更是怜惜了。 白瑞花在不远处看着孙大虎的神情,脸色禁不住有些发白。 她紧紧的抱住了小凤儿,直到小凤儿忍不住呼出声:“娘,疼。” 白瑞花这才如梦初醒般,忙向小凤儿道歉,小凤儿扬起小脸笑着,亲了一口白瑞花。 只是白瑞花的脸色,却一直不怎么好看。 待到回到了三里窝,孙大虎回家喂骡子去了,白瑞花跟在姜宝青身后,小声道:“宝青,你来我家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姜宝青想起这段时间白瑞花对自己不太正常的态度,她也想知道到底怎么了,应了。 到了白瑞花家里时,小凤儿早已在白瑞花怀里睡着了。 白瑞花把小凤儿抱进里屋,小心的盖上床薄被,这才出来,给姜宝青倒了杯水:“小凤儿的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开口就是这么石破天惊,姜宝青差点呛到。 白瑞花本来没什么证据,只是猜测,但看到姜宝青的反应,她心中一凉,算是彻底在心中给姜宝青坐实了。 姜宝青在斟酌措辞,想让白瑞花不用放在心上,却又听得白瑞花幽幽道:“这件事,我原谅你了,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姜宝青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是,”姜宝青咳了几口方才呛到的水,总算让喉管舒畅了些,“瑞花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了” 白瑞花没想到姜宝青这会儿还敢揣着明白装糊涂,她脸色憋的有些发红:“你,你还装傻你最早那些钱哪里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姜宝青微微蹙了蹙眉,她不明白白瑞花这种近乎于指责的态度是什么个情况:“瑞花姐,这怎么回事我的钱是我挣来的啊,需要有什么数啊。” 白瑞花倏地站了起来,双眼有些发红的盯着姜宝青,她浑身微微颤着,有些激动:“我都说我原谅你了,你怎么还不肯说实话好,你非要我把话挑明是不是当初小凤儿那些药材,小耿大夫开出来以后,你拿着进了灶房去煎药,等你再拿出来时,剩下的那几副药,里头的药材就少了很多分明就是你,你偷了小凤儿的药,拿去卖了钱,所以后面你才有钱买布匹缝制衣服” 姜宝青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当时她跟耿子江还不算熟,不敢暴露自己懂医术这件事,在看到耿子江开了一堆繁冗的药材时,她实在没别的方法指出药材的错误,只得把那些多余的药材都挑了出来,扔到炉子里烧了。 所以,药材的分量确实比最初耿子江开的那些药要少一些。 问题是,姜宝青没法跟白瑞花解释,她这样做,是为了小凤儿的身体着想。 白瑞花见姜宝青沉默不语,自然是当她认了罪,难掩忿忿道:“你还假装对小凤儿那么好,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偷她的药你要是缺钱,哪怕你直接跟我说呢你就不怕少那么多药,会对小凤儿的身体产生多大的伤害吗我当时看着药材少了,虽然有疑惑,但也不想去怀疑你。后来我一看你突然多了那么多铜板买这个买那个,定然是偷药去卖了银钱我心里头都拔凉拔凉的,想想都后怕的很,我当时为什么那么信任你,觉得你不会做这种事,一定是我看错了要是那些少了药材的药把小凤儿给吃死了,我,我真是杀了你的心都有了” 白瑞花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激动,后面更是直接掩面哭了起来。 姜宝青有些木然。 她没想到白瑞花竟然疑她至此。 怀疑她去偷小凤儿的药卖钱 这真是十分看不起她的人格了。 姜宝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淡淡的,声音也有些冷,道:“虽然眼下我说什么,估计你都不会再相信了,但我还是得解释一下,小凤儿的药材份量减少,是为了她好。你看后面她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就知道了,这些对她无害。” “那是小凤儿吉人自有天相”白瑞花哭得脸色都有些闷红,她性子本来属于偏软的那种,不喜跟人争辩,但她觉得眼下她必须要为她跟小凤儿争取一条出路,不得不硬起来去争,去抢,“好,既然你承认了小凤儿药材减少是你搞得鬼,那不就表示,果然你偷了小凤儿的药材去换了钱吗” 姜宝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郑重道:“我再申明一次,我的所有的银钱,都是我通过自己的劳动努力得来的。它们跟小凤儿的药,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姜宝青举起一只手,“我敢对天发誓。” 第一百一十八章 所谓人品 姜宝青难以置信的看着白瑞花,几乎是倏忽之间,姜宝青明白了白瑞花今天为什么发难。 姜宝青难以抑制的笑了起来。 白瑞花说什么都没想到姜宝青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反应,她微微蹙着眉,颇带着几分责备的看着姜宝青:“哪里好笑了” 姜宝青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挺直了腰板,嘴角虽然是在笑着的,可是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却毫无温度。 白瑞花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姜宝青好似变了个人。 “瑞花姐,原来你的重点在这里。”姜宝青轻声细语,声音却有些漠然,“你是在怀疑我找大虎哥拿钱吗别说我没有拿了,就算我拿了,关你什么事呢” 白瑞花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孩子会这么不客气的反问。 关你什么事呢 白瑞花被这个有些凉薄的反问给弄的坐立难安。 准确说来,就算姜宝青找孙大虎拿钱,确实也不关白瑞花的事。 可是白瑞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个呢 综合这些日子,姜宝青见到的那些,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白瑞花看上了孙大虎。 所以之前才拿小凤儿的事,想来拿捏她。 姜宝青想笑。 看上了就看上了,男女情事再自然不过,可是,白瑞花突然拿着一盆脏水对准了她姜宝青,是个什么意思 白瑞花脸皮薄,自然不好承认她看上了孙大虎,她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找了个借口:“宝青,你找大虎拿钱这事,传出去,你的名声就全毁了。我也是为了你着想” 姜宝青翘了翘嘴角,一声“瑞花姐”叫的冷漠又疏离:“瑞花姐,方才你还说恨不得跟我拼命呢,怎么这会儿又成了为了我着想了” 白瑞花脸通红一片,她咬了咬唇,几乎是豁出去般:“宝青,行,我没你会说话,说不过你事情到底怎么样咱们各自心里有数就好” 姜宝青眉眼冷淡的起身:“如果你想说的只有这些,那我就回去了。今天忙了一天,很累了,不想在你这浪费时间。” 白瑞花从来没见过这般冷硬的姜宝青,她心里有些发慌。 “宝青”白瑞花有些慌乱的,冲着姜宝青的背影喊了一声。 姜宝青停下了脚步。 “我,我真的不怪你了,以前的事,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不提了。”白瑞花有些语无伦次,几乎是哀求道,“你,你别跟我抢大虎小凤儿,她需要一个爹。” 姜宝青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身后突然传来了扑通跪地的声音。 姜宝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白瑞花哀哀的哭出了声:“宝青,我一个寡居带着娃的,自己过日子,实在是太难太难了。你设身处地的替我想一想,假如你处在我这个位置,碰见了一个人品好,对娃又好的好男人,你会放手吗我,我相信你,你是个好孩子,一定会理解我的,对吧” 姜宝青简直要冷笑出声了。 给我安罪名时,你不相信我的人品;希望我不跟你争时,却又说相信我的人品。那么,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有人品还是没人品的 敢情她姜宝青的人品,还可以按照对方的需求,时有时无呢。 “我只说一次,我无意跟你争什么,我一直当大虎哥是哥哥。大虎哥是个好男人,他有自己的思想,不是说我不跟你争,他就是你的。”姜宝青头也不回,声音平平,“我只知道,大虎哥应该有自己的选择权。我言尽于此,再见。” 姜宝青觉得,她说到这个份景上,已经很够意思了。 今天下来,一连串的事情,让姜宝青身心俱疲。 然而回到院子,不曾歇息,姜宝青又得马不停蹄的去隔壁院子,给宫计针灸。 姜宝青过来的时候,已经比预定的时间超出了一些。 芙蕖开门看到姜宝青的时候,一直紧紧抿着唇。 芙蕖同姜宝青往药房走的时候,芙蕖忍不住开了口,极为小声道:“按理说我这个做奴婢的,不应该多嘴,只是少爷的健康,一直是我们这些做人奴婢做人下属的,心里头最挂记的事。麻烦姜姑娘对我家少爷的腿毒态度能严谨点。” 姜宝青疲乏的很,她听了芙蕖这番带刺的话,也懒得说什么怼回去的话了,只是闷头往药房走。 芙蕖被姜宝青无视,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一时有些发青,忍不住咬了咬唇。 药房中,宫计早跟白芨在那候着了。 宫计原本等的也有些不耐烦,但见着姜宝青一进来时那写满了疲乏的脸,他心头一顿,脸上的不耐也慢慢褪去了。 姜宝青没有多说别的废话,给宫计诊脉,开出了今日泡腿的方子,然后就到书案前趴着去了。 白芨抓完药,一回头,姜宝青已然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芙蕖去熬药了,宫计在软塌上盯了姜宝青的睡姿一会儿,拧着眉头喊了一声白芨。 待到要针灸时,芙蕖把姜宝青喊了起来。 姜宝青从睡梦中惊醒,身后披着的衣衫从肩上滑落下去。 姜宝青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睡觉的时候身上还盖了些东西。 姜宝青捡起那件有些青竹色的外衫,这种贵气逼人的风格,一看就知道是谁的。 她有些茫然的看向宫计。 宫计半阖着眼,眼皮掀都不掀一下:“你要是风寒了,只会耽误我治疗进度。” 姜宝青点了点头:“说的有理,我一定会注意的。” 结果针灸扎完了后没多久,姜宝青又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宫计忍无可忍:“白芨。” 这次白芨自觉了,主子点了他的名,什么都不用说,他便把那件青竹色的外衫,披到了姜宝青的身上。 只是这次姜宝青醒来后有点尴尬,她还有些迷迷糊糊呢,就见着眼前有一片青竹色的衣角,然后那衣角上满是一些晶莹剔透疑似口水的东西 姜宝青浑身僵硬,瞬间清醒过来。 老天爷,她都干了啥事她竟然在宫大爷的衣服上流下了口水 就那个,碰他一下他都想砍死你的有洁癖的宫大爷 姜宝青僵硬的转过头去望向软塌。 然后就看着宫计一直倚在软塌上,神情她非常的熟悉。 就是之前那种想弄死她,但是碍于她要给他治腿没法弄死她的那种神情 第一百一十九章 干柴烈火 “我这边还没好,你真的不能再捅一刀了。”姜宝青道,“再说咱们这关系,也不至于吧对吧” 宫计磨了磨牙,呵呵笑了一声:“咱们这关系你展开讲一下,咱们什么关系之前不是对我挺生疏的吗”话里头满满都是嘲讽。 但仔细一听,还能听出那么一丁点的兴师问罪。 姜宝青麻利的把那件沾了她口水的衣衫折了起来,搭在了胳膊上,凑到宫计跟前,乖巧道:“大佬啊,咱们都配合诊治了这么久时间了,关系我就不用说了吧至于客气,是因为对你非常敬重,不能玷污了你所以你不要生气啊,这衣服我回去洗干净再还你,还你的时候保证干干净净香喷喷的” 芙蕖在一旁道:“姜姑娘,我来洗便是了,您是少爷的大夫,不必为这些杂事分心。” 宫计阴:“芙蕖这事你不用管,就让她洗。” 都能剥了兔子皮,送给那山野村夫做手套了,凭什么就不能给他洗件衣衫了 姜宝青十分乖巧的保证,一定亲手把这件衣衫洗的干干净净的,表示诚意。 大概是小小的补了两次觉,姜宝青眉宇间的疲色消散了不少,人也精神了一些,宫计看着顿觉舒心不少。 出了前面口水那插曲,莫名其妙的,这几天姜宝青跟宫计之间那层怪怪的屏障,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碎了。 姜宝青垂着头,专心致志的给宫计起着针,口中说道:“宫少爷,我跟你说个事。” “嗯”宫计心情不错,懒洋洋道,“你说。” 姜宝青将起出的银针放入器皿中宫计专用的这些银针,是必要每日都消毒的。 她一边放,一边偷着看了一眼宫计的神色,见宫计脸色还不错,这才慢吞吞道:“就是我今天去县里头,遇到了上次那个欺负我哥哥的韩英骐,我就把你给抬了出来,吓唬他一下你可别怪我顶着你的名头狐假虎威啊。” 宫计以手撑着右侧额头,懒洋洋道:“看你这模样,也不像是吃了亏,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一个小小县令家小妾的弟弟,嚣张到我还以为他是什么天潢贵胄不过他也跳不了多久了。” 姜宝青心中一动,再欲问宫计深一些,宫计却已经阖上了眼,摆明了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模样。 姜宝青磨了磨牙。 今天的宫大爷还是这般惹人讨厌。 于是姜宝青回自己院子的时候,手里头便拿了一件青竹色的衣衫。 姜云山见了颇为吃惊,姜宝青只好再给他解释,是她不小心把那边那位少爷的衣服给弄脏了,所以拿回家来清洗。 姜云山便有些担忧:“那家少爷器宇轩昂,贵气十足,绝非一般人。是不是不好相处啊” “脾气有点臭,脸色也总是不好看,还经常一副想弄死我的模样”姜宝青边回忆边说,就见着她哥哥被她的描述吓得一脸惊恐,她脸上的笑更深了,“哥哥你放心了,我觉得他其实挺好的。” 姜云山一脸担忧的点了点头。 隔壁院子,顺风又听了一耳朵兄妹俩对话的宫计转过头来问白芨:“我脾气臭吗” 白芨:“呃” 宫计又问:“我脸色不好看吗” 白芨:“呃” 宫计黑着脸继续问:“我总是一副想弄死姜宝青的模样吗” 白芨快被主子的问话逼哭了,他只得换了个方向,委婉道:“主子,姜姑娘不也说了吗,她觉得您人挺好的。” 清隽贵气的青年略一思索,矜持中带着一丝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边姜宝青跟姜云山的小日子过的有滋有味,村子里头姜老头家里却颇有些鸡飞狗跳。 这些日子姜有才打伤了不少村子里头的娃,头破血流的都不少,家里头大人领着找到了姜老头家要个说法。 有些能赖的,李婆子跟周氏两人就都矢口否认,说俩孩子闹着玩没轻没重是常有的事,互相都有受伤,就他们家孩子磕不得碰不得的,那以后谁还敢带他们家孩子玩这也就把赔偿赖掉了。 有些不能赖的,通常要在姜家大吵一架,搞得李婆子跟周氏都心力交瘁,时不时的还是得花点铜板才能消灾不止一次李婆子跟周氏拉着姜有才苦口婆心的说,让他不要打人了。 姜有才有些暴躁的跳起来反驳:“我跟他们闹着玩,没有打人” 李婆子忙哄道:“是是是,咱们家才哥儿没打人,那才哥儿跟他们闹着玩的时候,下手轻一点啊,最起码也别见血啊。你看他们家里头个个把孩子娇惯的,就出那么一点点血还得跑咱们家闹,可吵人了,才哥儿你说是不是” 姜有才这才勉强答应。 周氏有些迟疑,等姜有才又跑出去疯玩以后,才小声跟李婆子道:“娘,才哥儿最近是不是” 李婆子知道周氏想说什么,她双眼一瞪,没好气道:“快闭嘴吧你谁不羡慕咱们家才哥儿皮实,到你这就成了有啥问题了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才哥儿他亲娘你要是不想给才哥儿当娘,外头有的是小媳妇大姑娘想进来给咱们才哥儿当娘的” 周氏心里一咯噔,忙低眉顺眼的垂下头,什么都不敢说了。 这边才哥儿的事闹腾着,那边姜大丫也不安分。 姜大丫自打身体养好后,时不时的就偷偷跑出去,又跑去跟之前让她怀孕又非要五两银子彩礼才成亲的马成远搞在了一块。 要说这马成远,花言巧语是真的厉害,竟然哄骗的姜大丫相信他是被迫不能娶她的,他们两个不能成亲,都是姜家不愿意掏五两银子嫁妆的错。 姜大丫一想,确实也是这么个理,这大了肚子自然理亏两分,多出些嫁妆是应该的;再说了,姜家为了姜有才花了何止五两银子,怎么到她这里,就舍不得拿出来了呢 都是姜家的错跟她的成远哥没关系 姜大丫跟马成远重来这一遭,算是干柴重遇烈火,情到浓处,竟是忍不住又去钻起了草垛。 眼下正是村里头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收小麦了,草场上堆放草垛的地方也不算那么无人问津,偶尔也会有人来往。姜大丫跟马成远这事,次数多了,总有一两次不小心露了行迹让人抓住了端倪。 这算是一桩很多人都心照不宣的丑事了。 偏偏这日,有个经常被姜有才欺负的娃,拿着这事去挑弄姜有才了。 “姜有才,你姐姐真不要脸,大白天的跟人钻草垛干那种生孩子的事你姐是个下三滥,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这一句话,就让姜有才彻底炸了。 第一百二十章 宗族会议 揍完人,姜有才心里头并没有好受一些,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其暴躁的状态,无法平息心中的狂躁。 姜有才干脆领着几个孩子直接去草场了。 一路上,一些闻风来凑热闹的大人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到达草场时,人数竟然也不算少了。 姜有才冲到那偏僻的草垛堆里踹开一垛垛大草垛时,马成远正好已经完事了,提上裤子在扎裤腰带,而姜大丫,半露着酥胸,衣不蔽体,就这样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跟着姜有才来看戏的不少人都看直了眼。 “啊”姜大丫发出了一声极为凄厉的尖叫。 这事还没到一个时辰,“姜有才这个当弟弟的,领着人把跟别人通奸的大姐姜大丫给抓了”这种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姜老头听到这个消息,眼白一翻,直勾勾的就往后倒。 李婆子捂着心口,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喊着“造孽啊,那个小蹄子,可把我们老姜家人的脸都给丢尽了啊” 姜一牛听了这消息,满脸阴沉的直接摔门出去了。 周氏呆呆愣愣的,一时脑子都没有转过弯来。什么情况,姜大丫那死丫头,什么时候又跟人鬼混上的 姜二丫听说了这事,当场气得把炕上姜大丫的枕头都给绞碎了。家里头有这么一个姐姐,清白好人家谁还敢娶她姜大丫算是把她一辈子都给毁了 姜宝青去村子里买菜的时候也听说了这个消息,没什么反应,付了钱拎着菜篮子就回来了。 然而这事她想躲,姜家族里的人是不让她躲的。 姜家的宗族会议很快就在一个族老家招开了。 这族老辈分挺大的,姜老五还要喊他一声三叔。 姜宝青原本不怎么想去,但耐不住姜老五直接派了他家三孙子姜飞过来喊姜云山跟姜宝青。 姜宝青原本还在自家菜地里锄草,就听着姜飞在外头,精神头十足的喊:“宝青妹子,我爷爷让我来喊你跟你哥哥去三太叔公那开个会” “啥玩意”姜宝青杵着锄头直起了腰,“怎么好端端的喊我跟我哥哥去开会啊” 院子门没锁,姜飞跑进来,夺过姜宝青手里的锄头,一边哼哧哼哧帮姜宝青锄起了草,一边道:“我爷爷说了,这次的事情太过恶劣了,影响了咱们姜家一整个大家族的声誉,所以姜家各族老的意思是这次让小辈们也在场听一听,还能起一个告诫的作用这不,就让我来喊你跟你哥哥了。” 姜飞大小伙子了,一把子好力气,手脚又麻利的很,很快就帮着姜宝青把院子里那一小畦菜地里头的杂草都给锄干净了。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你哥呢咋没看到他” 姜宝青端了碗水过来,递给姜飞:“我哥哥去河边打水了,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姜飞端着碗,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一抹嘴:“那行,我先回去了。你别忘了跟你哥哥说,这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俩赶紧过去啊。” 姜宝青想了想,应了。 姜飞走了没多久,姜云山就拎着一桶水回来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左胳膊还没好利索,平日里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活计,都是右手单手来。 姜云山放下水桶,晃了晃右臂,看着干干净净的菜地,咦了一声:“宝青,已经锄完了这么快,我还想着回来帮你拔会儿草。” 姜宝青道:“方才姜飞过来了,说三太叔公让我们过去开个会。” 姜云山除了去河边打水,这些日子都没怎么出门,村子里的事基本都不清楚,他有些发懵的问姜宝青:“好端端的,让咱们过去开什么会啊” 姜宝青把姜大丫的事简单的跟姜云山说了说:“我估摸着八成是要说这个的。” 姜云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有点难以置信:“大丫姐咋这么不记打呢都吃过一次亏了,还往坑里跳。” 姜宝青没评论这事,又问姜云山:“哥哥,一会儿咱们要不还是过去看看” 姜云山点了点头:“是得过去看一下。宗族会议一般都是族老间举行的,很少有让咱们小辈也去参加的情况,这次既然让咱们去,咱们就去看看。” 姜宝青也是这么想的。 现下里,宗族间的凝聚力约束力,还是有一些的。像上次她跟姜云山同姜老头李婆子分家,就是倚靠了宗族的力量。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姜宝青打算去好好观察一下。 兄妹俩商定好,便麻利的往三太叔公家去了。 宫计靠在窗边,若有所思道:“好像有点意思。” 他这么一说,白芨几乎是立时,很上道的明白了他家主子的意思。 姜宝青跟姜云山赶过去的时候,姜三太叔公的院子里头已经站满了不少人,偌大的一个院子,竟然看上去有些狭小了。 院子中间摆着好几把破破烂烂的椅子,把院子中心给空出了一块地方。 从前倒还真没发现,姜家竟然有这么多人。 看来不仅仅是三里窝的,附近一些村子的姜家人都聚了过来。 姜宝青跟姜云山进了院子,姜飞一眼发现了他们,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姜飞跟几个兄弟在一块儿,姜老五在姜氏族中很有地位,自然不会跟这些小辈们站在一起。 姜宝青小声道:“人还挺多,我都不知道,姜家竟然这么多人。” 姜飞道:“这还不算多,出嫁女跟嫁进姜家的媳妇都没让他们过来。我大哥家的娃娃也太小,也没让他过来。” 原来还有这么个区别。 正说着,院子中心空着的那个地方,几个上了年纪的姜家族老,纷纷入座。 姜宝青认出,姜老五跟上次几个在分家时见过的族老,也在其中。 有个头发花白,牙齿都漏了几颗,拄着拐杖的耄耋老人,站在中间,提高声音说道:“人来的也差不多了,这次宗族开会,把大家都喊来,为的是什么,估摸着你们中间不少人已经心里有数了。” 周围人开始小声的议论起来。 姜宝青耳朵灵,听了好几句。 “是为了姜大丫那事吧” “可别说了,真给咱们老姜家丢死人了,我都没脸出门见人了。” “哎呦,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三太叔公捣了捣拐杖,人看着年岁大,中气却足的很:“吵什么吵别吵了这会儿都是姜家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这次开会,就是为了姜老七家里头的大孙女,姜大丫跟人苟且一事” 姜老头在族里头排行老七。 “带上来” 随着这句话音,一个壮小伙把反绑着双手的姜大丫带了上来。 姜大丫嘴里头还塞着一块脏兮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 第一百二十一章 浸猪笼 三太叔公满是皱纹的脸上,一脸的痛心疾首:“咱们老姜家在这三里窝,也聚居繁衍了几百年了。不说是啥大富大贵的人家,好歹也是勤勤恳恳踏实务农的,外头人提到咱们姜家,哪怕说不出什么好来,也绝对没有啥看不起的字眼。这次倒好了,出了这么一桩事,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未嫁女跟人公然苟且,实在伤风败俗,丢尽了咱们老姜家的脸,算是把咱们老姜家的颜面全给毁了” 三太叔公语气沉沉,再加上这些话语,让在场很多姜家人都生起了一种感同身受的耻辱和愤怒。 而这种耻辱和愤怒,是姜大丫带来的。 不少人就从怀里头拿出了带着的臭菜叶,往姜大丫头上扔:“都是你这个” “臭不要脸的贱人” 纷纷咒骂着。 很快,被绑着倒在地上的姜大丫身上就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臭菜叶。 姜飞身边的四弟,姜支,看着周围人都扔,觉得好玩,也拿了块菜叶随着大流朝姜大丫扔去,姜飞一把抓住姜支的手,摆出兄长的架势来:“行了,老四,别浪费粮食。这菜叶子哪怕人不能吃,还能给猪吃呢。” 姜支这才住了手。 姜宝青在人群里,也发现了姜老头,姜老头蜷缩着身子,垂着头,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倒是没看见姜大丫的亲爹姜一牛,也没看见姜大丫的妹妹姜二丫。 三太叔公没有立时阻止,过了半晌,才重新捣了捣拐杖,阻止了群情激奋的姜家人:“行了眼下这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大家再怎么愤怒也于事无补,现在咱们需要做的,是对姜大丫这事做个处理”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还用说吗这等伤风败俗之人,肯定要浸猪笼了” 一直麻木的躺在地上任人丢菜叶而毫无动静的姜大丫,听到这,激烈的反应起来。她在地上挣扎耸动着,奈何双手被困,嘴里还塞着抹布,无论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 浸猪笼这说法一提出来,立时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这个丢人的,就该浸了猪笼” “可不是吗也就是这些年咱们老姜家太仁慈了,就去年,人家漯头村的王家,他家女儿跟人亲嘴儿被发现了,王家直接就把他家女儿捆了绑猪笼里沉了塘这才是清白好人家啊” “可不是,我也听说了,还有那二十里铺的陈家” 姜飞抖了抖,上下摩挲着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浸猪笼,也太” 姜云山皱着眉头:“这肯定不行的,大丫姐不偷不抢不杀人的,也是活生生一条人命,浸猪笼是违反了大荣律的。” 姜支年纪还小,他拉了拉姜飞的衣角:“三哥,浸猪笼是啥意思啊” 姜飞扮了个鬼脸吓姜支:“就是把人绑起来,放到猪笼里,扔到水里去” 姜支倒吸了一口凉气,牙齿都有些发颤:“那不是,那不是就淹死了吗” 姜飞道:“可不是嘛。所以老四啊,你听话点,不然我就把你给浸猪笼了,知道了吗” 姜支扁着嘴就要哭。 旁边姜飞的二哥皱着眉头:“你们俩能不能闭嘴安静点啊” 姜飞吐了吐舌头。 这会儿说啥的也有,乱哄哄的。 场上三太叔公又捣了捣拐杖:“行了,大家的意见我差不多也了解了。那咱们族里你们几个咋想的” 这就是在问坐在椅子里的族老了。 姜老五皱着眉头:“这姜大丫还没成亲,跟人做下这种事,是有点丢人,不过浸猪笼也太严厉了点吧” 旁边一个族老捏着胡子,不高兴的反驳:“老五啊,我看你这是家里头没闺女,不知道姜大丫干下这出事,给全族的女娃丢了多大的人人家往后一听,呦,你们族里头竟然还有跟人无媒苟合的败德女啊,那你们家闺女啥品德也不用说了咱们全族的女娃往后说亲都要受影响你知道吗” 姜老五被反驳的说不出话来。 他家确实没有女娃,就连大孙子媳妇刚生下来的重孙辈,也是个臭小子。 有个平日里跟姜老五关系不错的族老道:“话是这么说但好歹也是个小姑娘,看着怪可怜的,我看着也别浸猪笼了,把她给逐出家族,就不算是姜家人了,让那奸夫家里头收拾收拾过来把她娶回去也就是了。” 姜老五忙点头:“是这么个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 最初那个说要把姜大丫浸猪笼的族老竖着眉毛,嚷嚷起来:“看不出老五你还是个软心肠,前些日子抢了老七家五亩地粮食的时候咋不软心肠了” 提到粮食,这就是姜老五的逆鳞了,他霍得拍了下椅子扶手,破旧的椅子扶手咯吱咯吱晃了几下,差点散架:“老三你这话说的啥意思啊一码归一码,我知道你眼热,这时候也别拿粮食说事人家宝青丫头原本没跟他计较那五亩地的粮食,他非要惹事,使些下三滥的阴招,这才把原本的粮食都给作没了这能怪谁还不是怪他自己家” 族里排行老三的族老气得直吹胡子,却也说不出话来。 他就是眼红嫉妒姜老五家里头白白得了那么多粮食,这两日正好是麦收,他看着别提多羡慕嫉妒恨了 姜三太叔公又出来镇场子,他扬声道:“还有旁的意见吗” 有个族老呵呵笑了两声:“我看着姜大丫她亲爷爷也在呢,要不让她亲爷爷也说两句” 一直藏在人群中恨不得自己不存在的姜老头被推了出来。 如果有可能,姜老头是说什么也不想来的。 但姜老头不得不来。 宗族会议这种事,要是不来,后头吃了亏,都不能怪人家没通知你 谁让你不去的 姜老头一家子算是在三里窝彻底抬不起头来了。 亲孙子带着人把亲孙女给捉奸了,这可真是 他只想晕厥过去不要再醒来。 被推出来的姜老头脸上臊热,他向来是个爱面子的,从没想过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这么丢脸的一天。 姜老头有些恨恨的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姜大丫。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狠毒:“家里头出了这种事,丢人啊,我们家虽然穷,但都是清清白白本分人,这么个丢人玩意,我赞成浸猪笼” 姜家人有的夸姜老头大义灭亲,有的不齿。 倒在地上的姜大丫双眼一下子就睁圆了,目呲欲裂的看着姜老头。 姜老头说出了“浸猪笼”三个字,接下来的话就顺畅多了。 姜老头一脸悲痛:“这两天,我跟我媳妇,还有大丫她爹娘,都快被这个不争气的下三滥气死了我们老姜家也是辛辛苦苦操劳了大半辈子,好歹在村子里也算有了一丝脸面,就被这个不孝女全毁了” “丢人实在太丢人了” “浸猪笼,我们全家人都没意见” 一句句,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的锤入了姜大丫的心。 她早就知道姜家人都是心狠无情的,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能狠心到这个程度。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二十八比二十七 眼下姜家这个宗族会议,基本上意见是两极分化了。 包括姜大丫亲爷爷在内的一部分人认为,姜大丫伤风败俗,给所有的姜家人抹黑,带来了极其严重的后果,要求把姜大丫给浸猪笼来以正族风,同时也是告诫这些小辈们,不要做出给宗族抹黑的事。 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姜大丫无媒苟合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把她逐出宗族,从此她就不是姜家族人,也就谈不上给姜家人抹黑了。 两拨人互相争吵,吵闹不休。 姜三太叔公被吵的头皮发麻,忍不住使劲捣了捣拐杖,中气十足的吼:“行了都别吵了” 姜家族人还是很敬重姜三太叔公的,场上渐渐静了下来。 姜三太叔公让人给姜大丫松了绑:“听听姜大丫她自个儿咋说。” 姜大丫被松绑之后,忙扯去了塞在口间的抹布,跪在地上干呕了好几下。 有人脸上就变了颜色:“别是肚子里有了吧” 这话一出,立刻哗然了。 姜大丫眼里都是泪,忙辩解:“没有我没有”她膝行几步,跪在姜三太叔公跟前,哐哐哐磕了几个头。 大概是生死关头,姜大丫这会儿脑子无比的清醒,她知道谁是在场中最有话语权的人。 “三太叔公,我,我是被逼的啊。”姜大丫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都是那个马成远花言巧语哄骗了我,还逼我我,我也是不想的。” 姜三太叔公见姜大丫跟自己重孙女差不多大的年龄,哭的这般凄惨,脑门上磕头磕的都有些破皮了,心里头就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做出这等丑事,实在是丢尽了祖宗的脸。”姜三太叔公沉声道。 “就是,就是。”底下一片附和的。 “不过,”姜三太叔公话音一转,“要是你真是被逼的,倒也是个可怜人。” 姜大丫一见有了转机,几乎是立马抓住了这一丝机会,心里头做出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姜大丫哭的极为凄惨:“我是被那马成远逼迫的几个月前他就强了我,然后我有了孩子,可他家又不愿意娶我,我本来想带着孩子一块去死,结果孩子没了我在家养了好些日子,他又找上了门,拿着从前的事逼我,我只能跟他再我都是被逼的啊” 一片哗然。 姜老头脸都黑了,他说什么都没想到姜大丫竟然这么有胆量,竟然把以前的丑事拿出来说 姜宝青则是心中感叹,这姜大丫还真是果断,置之死地而后生。 换个说法,那就是触底反弹。 她现在已经是被舆论按到了浸猪笼的边缘了,她把从前的事稍稍动下手脚拿出来说,最坏也不过就是浸猪笼了,不可能更糟糕了。 却是给自己的说法“马成远逼迫了她”做一个辅证。 果然,许多人都被骇得说不出话来。 “竟然还曾落过胎” “真是太肮脏了太恶心了这么恶心的人怎么能让她活在世上给咱们老姜家丢人” “快点把她浸猪笼沉塘不然这就是我们姜氏一族全族的耻辱” 一些人仍旧愤怒的吼着“把这个不洁之人给浸猪笼”另一些人,却是觉得姜大丫着实太惨了。 甚至方才一个喊着要把姜大丫浸猪笼沉塘的族老也有些迟疑:“这孩子,应该不是说的假话吧这种未婚先孕又落胎的丑事,说出去可以是天大的丑事了。她选择说出来,说明这孩子确实是被强迫的。” 场面更混乱了。 姜三太叔公只得又站了出来维持了一下场上的秩序。 因着群情激奋,族老们也吵闹不休,姜三太叔公只得想了个法子。 让在场的人举手表态。 在众人举手表态之前,姜三太叔公问姜大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姜大丫跪着朝众人磕了几个头,哭道:“各位叔叔伯伯,弟弟妹妹们,当时出了这事,没能立即去死以保清白是我的错。我只有一个请求,无论大家是决定把我浸猪笼,还是逐出家族,我求求你们,到时候去黄牛村找马成远替我讨回公道。我是被逼的” 姜大丫跪伏在地上哭了起来。 当他们被人捉奸时,马成远连连否认,把事情都推到了姜大丫头上,说是她勾引了他,并落荒而逃时,姜大丫心里已经彻底看透了马成远。 哪怕我死,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姜三太叔公看了看众人,缓声道:“行了,现在,同意把姜大丫浸猪笼沉塘的人举手。” 八个族老坐席,上头有四个缓缓举起了手。 人群中,不少人也哗拉拉的举起了手。只是,有些人举起手来,犹豫了下,又放下了。也有些人,犹豫了一下,把手举到了头顶。 其中,赫然有姜大丫的亲爷爷,姜老头的一只手。 他还生怕旁人怀疑他大义灭亲的坚定,口中直嚷嚷道:“这种未婚先孕伤风败俗的下三滥不是我的孙女咱们老姜家不能有这种丢人现眼的玩意” 姜大丫幽幽的看了姜老头一眼。 姜老头根本不敢看去看姜大丫。 姜三太叔公眯着眼点着人数。 二十八人。 姜三太叔公又道:“同意把姜大丫逐出家族,从族谱除名,从此就不再是姜家人的举手。” 八个族老中剩下的四个族老举起了手。 人群中有些人犹犹豫豫的,你看下我,我看下你,稀稀拉拉的举起了手。 “干嘛让那种人活着丢尽了姜家的脸。” “我感觉她挺可怜的” “就是,被人逼迫也是身不由己吧。逐出家族也就算了。” “毕竟也是一条命。” 姜云山跟姜宝青都举起了手。 姜宝青依旧很是反感姜大丫,但她绝对不允许自己成为这种草菅人命封建糟粕的刽子手之一。 姜飞也举起了手。 姜家其他兄弟几个,看着自家兄弟举了手,犹豫了下,也把手举了起来。 姜大丫的眼神落在姜宝青举着的那只手上。 她的眼里突然涌出一窝眼泪。 姜大丫垂下头,咬了咬唇。 那个傻子是在怜悯她吧 她血脉相依的亲人无情的抛弃了她,她却要接受一个傻子的怜悯。 姜大丫心底无比酸涩。 姜三太叔公公布了答案:“二十七人。” 比支持浸猪笼的二十八人,少了一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两票 选了浸猪笼的那些人简直欢欣鼓舞:“这种下贱的腌臜女人,留在族里只会给我们丢脸,浸猪笼就对了” “就是真是太恶心了全族的耻辱” 突然,一个瘦弱的身影,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有些瑟缩的举起了手,发问:“三太叔公,我想问件事” 那人是平时在村子里毫无存在感的一个姜家族人,叫姜一穷,家里头确实也挺穷,但为人踏实,属于埋头苦干不爱说话的那种。 姜三太叔公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你说。” 姜一穷弱声道:“今儿开会,不是让姜家子弟无论男女都过来吗上个月我媳妇刚给我生了一对闺女,我寻思她们才满月,出来吹风不好,就没让她们出来我现在去把我俩闺女抱来,算她俩举了两次手,你看能行吗”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旁边有人就不耐烦道:“姜一穷,哪能这样谁家里没个年纪小没带过来的娃,你要这样算就没意思了。” “就是就是,咋还带耍赖呢” 一直弱声弱气的姜一穷却突然抬头看了一下他们,声音也努力提高了音量:“那你们要想把家里的娃抱过来,就,就抱来好了我只是,只是想到以后,这种事要是发生在我闺女身上”姜一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抹了一把泪,“我俩闺女,娇娇嫩嫩的那么一团,要是以后,有男人欺负了她,我这当爹的,不仅不能给闺女讨回公道,还要把闺女浸了猪笼我,我只要一想,我这心里头就跟拿刀子割似的。我不能让我俩闺女生活在这种环境里” 姜一穷一开始声音还带着颤抖,后头越说越哽咽。 在场不少辱骂姜大丫的人都沉默了。 姜大丫跪在地上默默的流泪。 她的亲爹,这次根本就没有过来。 她的亲爷爷,举手表决要把她浸了猪笼。 这都是些怎样的亲人啊。 “说的好”姜三太叔公忍不住大声夸了一句,由于情绪太过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 旁边有姜三太叔公的小辈忙递上了茶水。 姜三太叔公把茶水喝完,润了喉。 他咳嗽几声,沟壑深深的脸上满是风霜:“搁我们那个时代,大丫做出这事,甭管是不是被逼的,不仅要把大丫浸了猪笼,还得把老七一家子都给逐出家族。” 姜老头身体都僵硬了下。 姜三太叔公看了眼姜老头,继续沉声说道:“只是,我活到这个岁数,也不能只按照我这一把老骨头的想法来维护族里的声誉总要为小辈们着想的。一穷家俩闺女的票,就这么算上了” 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道:“大丫做下这等丑事,给族里抹黑,族里头确实是容不下这等伤风败俗的把她驱逐出姜家,从此不再是姜家人。” 一锤定音。 姜老头哪里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脸色发青,说不出话来。 那些举手表决要把姜大丫浸猪笼的人,看了看现场的氛围,纵然心中不满,也只能是嘀咕两句,不再说旁的。 这场宗族集会,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姜三太叔公请出了保存着的族谱,在族谱上把姜大丫的名字给划了去。 姜家族人十几个青壮汉去了黄牛村,把马成远家砸了个稀巴烂,把马成远给打的鼻青脸肿的,趴地上动都动不了。马成远他娘哭天抢地的喊着要找里正替他们做主,结果黄牛村的里正一听,是这个马成远跟人通奸被抓了,之前还害人家姑娘掉了个孩子,眼下又逼迫人家姑娘跟他成事,当即就丢下一句活该就走了。 马家从此以后在村子里彻底抬不起头来了。 姜老头家在三里窝也是面子里子都掉光了。 姜老头一脸阴沉的回了家,劈头盖脸就把姜二丫骂了一顿,嫌姜二丫没去宗族开会,不然浸猪笼的票数又能多一票。 其实姜大丫她爹,姜一牛也没去开会,不知道去了哪里;惹出了这桩祸事的姜有才没心没肺的继续出去疯玩了,根本不当回事。 只有姜二丫在家,挨了这顿臭骂。 李婆子心烦气躁,指着周氏就骂,骂她当时生下姜大丫就不该养大,直接扔到耙子河里,比什么都强,眼下算是把一大家子都给害了。周氏跟姜大丫就是他们老姜家的扫把星,祸害 李婆子越骂越气,越骂越气,直接冲到姜大丫屋子里,胡乱扯了姜大丫几件衣裳,拿了块破包袱布胡乱一裹,直接扔到了门外,把大门紧紧的锁了。 姜大丫顶着一身烂菜叶子臭菜梆子,拖着脚步回到家门前,就见着院门紧锁,门外还扔着个破包袱,包袱里露出的衣角明显是她的衣服。 姜大丫什么都明白了,她讥讽的勾起嘴角。 是不是还要感激一下她的“家人”,最起码他们没让她光着身子滚出去。 姜大丫一声不吭的背起包袱,往村外走去。 在往村外走的路上,她路过了宋寡妇家门口,影影绰绰的听到了一句“一牛哥”。 姜大丫一愣,踮着脚贴在宋寡妇家的门上,就隐隐听见了宋寡妇在那柔声安慰着人:“你那闺女,其实本该是个好孩子,只是你媳妇那性子你也知道,不会教孩子,把好好的一个孩子都给毁了。一牛哥,你是个好人,你不该受这个委屈。” 姜大丫就听着她爹满是感动的说:“好梅儿,还是你懂我。家里头那个糙婆子天天就只会抱怨抱怨,哪里有你这么贴心还是你给我再生个娃,好好教他吧。” “讨厌” 姜大丫面无表情的听着她的亲爹姜一牛跟宋寡妇调笑着。 当他的亲生女儿在被人表决是浸猪笼还是逐出家族时,这个男人,在跟寡妇偷情。 真的是一家子“亲人”啊。 姜大丫拎着包袱,继续往村外走。 只是,走到一半,姜大丫停下脚步,又折返了。 她捏着嗓子,躲在篱笆外拼命高喊:“捉奸啦有人爬寡妇墙啦有人跟寡妇偷情啦” 附近不算太远的人家都探出头来看个究竟,正好看见姜一牛急头白脸的提着裤子从宋寡妇家的院子里夺门而出,仓惶的一溜烟跑了。 村里头的人指指点点的:“那不是姜一牛吗呦,早就看出他跟宋寡妇不一般了。” “就是,他女儿前两天跟人在草垛做那种事被他儿子领着人抓了,再看看他他们一家子净是些什么人啊。” “啧啧啧,听说他女儿今天被拉到宗族那边去了,好像是要浸猪笼。” “就这,当爹的还有心思出来跟寡妇乱搞啊” “厉害了,厉害了。” 姜大丫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听到这些议论纷纷,快慰的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眼里面又流出了泪。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有点热啊 下午姜宝青给宫计针灸的时候,就感觉宫计的眼神怪怪的。 针灸完,姜宝青有些奇怪的瞥他一眼:“怎么,突然发现我是个绝世美女了吗” 宫计手指搭在胳膊上轻轻敲了敲,呵呵笑了笑:“醒醒。认清现实不好吗” 姜宝青不以为意的哦了一下:“那你眼神怎么这么奇怪” 宫计微微直起腰,一旁的白芨便很有眼色的在宫计身后给垫了垫迎枕。 宫计靠在迎枕上,道:“我在想一个问题。” 姜宝青一副“你说我听着”的表情。 宫计若有所思道:“若是有一天,你们这边的人发现你摸男人大腿,会不会把你给浸了猪笼” 姜宝青差点被自己给呛死。她惊恐的往后倒退两步,咳咳咳的咳嗽着:“咳咳,宫大爷,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宫计微微拧着眉:“你摸我的腿难道不是事实吗” 话里带上了几分质问的语气。 姜宝青对这个不知道脑子里什么回路的变态简直无话可说:“大佬,我是在给你治疗,这是治疗方式,你” 你就是巴不得弄死我啊。这句话姜宝青还是没说出口,但她用眼神如实的谴责了宫计。 宫计饶有兴趣的看着姜宝青的反应。 两人都没有说话。 气氛有点古怪。 白芨不敢说什么,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努力缩减自己的存在感,假装自己不存在。 芙蕖端着洗好的水果进来,就见着屋子里的氛围古古怪怪的。 她轻咳一声:“姜姑娘,吃点水果吗” 姜宝青像是猛然回过神,不知怎地,脸颊有些发热。 她拿手作扇挥着风:“有点热啊”一边说着一边逃也似的远离了宫计这张软塌,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从芙蕖端着的果盘里拿了个桃子,啃了起来。 第二日下午再过来时,姜宝青就发现屋子里头冷了不少。 姜宝青摸了摸胳膊,冻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姜宝青忍不住嘀咕:“这屋子里怎么这么冷啊” 宫计眼皮抬也没抬,凉飕飕的搭话:“昨儿你不是还说好热吗真是善变。” 姜宝青愣了愣,继而四下里看了看,发现屋子四角都摆了盆冰块。 冰块在这山村里根本就是见不着的稀罕物,也就县城里有人挖了冰窖,专门供达官贵人们夏日里使用。 姜宝青觉得这仿佛摆的不是四盆冰块,而是四盆白花花的银子。 “大佬”姜宝青竖起大拇指,“你真是有钱没出花的大佬,在下姜日天甘拜下风。” 宫计冷笑一声。 姜宝青还是觉得有些太冷:“不成,我得回去添件衣裳。” 白芨热情道:“姜姑娘,不用那么麻烦,我给你找件主子的外衫披上” 宫计看了一眼白芨,没吭声。 姜宝青忙拒绝了:“别,我再不小心弄脏就不好了。” 上次那件沾了她口水的竹青色外衫,她洗了好久才洗干净。后面晾好了送过来的时候,芙蕖小声告诉她,其实不必这么麻烦,她家主子有洁癖,哪怕洗干净了,也未必会穿第二次。 果然,姜宝青就没再见宫计穿过那件竹青色外衫。 宫计终于忍无可忍的出了声:“白芨,把冰块搬出去。” 正准备回去的姜宝青愣了愣,这会儿白芨已经从善如流的往外搬冰块了。 姜宝青就看着那四盆冰块,放到了日头下面。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四盆银子慢慢的化成了水。 姜宝青忍不住感叹,果然有些有钱人就是喜欢扔钱玩。 不过银子是别人的,姜宝青也不会置喙别人怎么花自个儿的钱。 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人家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啊,别说买来冰块放日头下化水了,哪怕是人家往水里用银子打水漂玩呢 你管得着吗 姜宝青想的很开。 针灸完,又把脉开了药,姜宝青起身,道:“宫少爷,明儿我要去趟市集,针灸时间还是跟之前一样,往后推一个半时辰啊。” 宫计没说话,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姜宝青哼着小曲回去了。 清隽贵气的青年微微蹙着眉,有点不太高兴的跟白芨道:“我怎么感觉,她每次能晚来会,人都挺高兴呢” 这话白芨哪里敢接。 宫计拧着眉头看向窗外,从这儿望过去,正好能看见姜宝青家院子。 姜宝青正站在院子里问姜云山,声音又清又脆:“哥哥,今晚想吃什么啊” “什么都好。” “那我出去买菜啦,看看有什么菜” 姜宝青拎着菜篮子出门了,宫计又转过头来问白芨:“她怎么从来不问我想吃什么” 白芨:“” 华贵的青年微微拧起眉头,俊美的面容上写满嫌弃,道:“这个姜宝青之前还说敬重我。看来也不过说说罢了。” 白芨抹了把汗。 自打姜姑娘开始给他们家主子治疗腿毒以后,他家主子的脾气是越来越喜怒无常了。 这年头,当侍卫也不容易啊。 夏日的清晨,空气中还带着一丝丝湿润,仿佛是黑夜离开时流下的泪。 姜宝青起得很早,姜云山起的更早。 这会儿姜云山已经在院子里按照姜宝青教的打了一套五禽戏,把院子里的几畦菜地浇了浇,又从河边一桶一桶的拎回水来把水缸盛满了,这才在灶上升起火来,一边熬粥一边背书。 在炊烟袅袅中,姜宝青与姜云山对视一笑。 用过早饭,姜云山送姜宝青出了门,便回去读书去了。 姜宝青原本要去孙大虎家,只是走到一半时,脚又生生的顿住了。 她想起什么,叹了口气,折身去了村口,直接在村口等。 村口这会儿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准备去市集的村民,有人蹲在路口,有人两两说着话,倒也一派安然。 时辰快到的时候,孙大虎牵着骡车过来了,他旁边果不其然的跟着抱着小凤儿的白瑞花。 孙大虎看到姜宝青等在村口,愣了愣。 以前姜宝青去市集,从来都是直接去孙大虎家里头找他,两人聊会儿生活琐事,再一块儿来村口。 “宝青丫头。”孙大虎抬起胳膊跟姜宝青招了招手。 姜宝青朝孙大虎笑了下,点了点头:“大虎哥。” 没再说别的。 孙大虎虽然嘴里说不出什么,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第一百二十五章 风寒药丸 那天几乎是跟姜宝青摊了牌,白瑞花有一阵子有些提心吊胆的,生怕姜宝青再去孙大虎那把这一切都给捅出来。 然而白瑞花忐忑了好久,再看到孙大虎时,发现孙大虎待她还是一如往日的客气,她才慢慢的放了心。 这会儿再见着姜宝青,白瑞花也不知道该跟姜宝青说什么了。 好在姜宝青也并不打算再跟白瑞花打什么交道。 姜宝青交车费的时候,孙大虎神色有些困惑。 他总觉得今天姜宝青对他客气的有些过头了。 可是这会儿人都盯着他等出发,他也实在不好跟姜宝青再说些什么私底下的悄悄话,孙大虎有些郁闷的甩了甩马鞭,驾着骡车,往县城里走去。 孙大虎憋了一路,待到县城门口,众人下车纷纷进城,孙大虎没忍住,喊住了姜宝青,小声问她:“宝青丫头,咋了,我咋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姜宝青愣了愣,绽出个笑来:“没怎么啊,大虎哥,什么不对劲啊。” 孙大虎是个嘴笨的,他挠了挠头,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他那种感觉,就心里发慌,有点干着急。 姜宝青总不能直说,大虎哥啊,有姑娘看上你了,我得避嫌吧 她朝孙大虎摆了摆手:“大虎哥,没啥别的事,我先进县城了啊。” 孙大虎刚想再说些什么,后面传来小凤儿稚嫩的童声:“大虎叔叔,抱抱,抱抱。” 白瑞花抱着小凤儿,一脸歉意的跟孙大虎道歉:“大虎,小凤儿突然吵着要找你” 孙大虎确实很喜欢小凤儿,他见小凤儿张着双臂,忍不住从白瑞花怀里接过了小凤儿。白瑞花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姜宝青,这才收回了眼神,笑道:“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分,小凤儿就是特别喜欢你。” 孙大虎憨憨的笑了两下:“我也挺喜欢小凤儿的。” 姜宝青这会儿已经转身走远了,听着身后传来白瑞花同孙大虎说的温言细语,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姜宝青进了县城,径直向耿子江那个药铺行去。 算起来,她把那三瓶药丸放在耿子江的铺子里已经有十天了。 要是有什么反馈,时间也够了。 只是姜宝青没想到,这会儿耿子江的药铺里人稍微多了些,竟然有五六个了。 耿子江忙的有些头昏眼花,抬头一见姜宝青站在药铺门口,大喜:“哎呦,姑奶奶,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患者们一听这近来治疗风寒小有名气的耿小大夫竟然这般热切的喊姑奶奶,都下意识的往门口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耿小大夫的“姑奶奶”,竟然是个看上去只有十来岁的小姑娘。 还是个生得颇有几分钟灵毓秀的小姑娘 患者们都纷纷露出了然的微笑。 耿子江可顾不得病患们误会什么了,告了个罪,忙把姜宝青拉到内院,忍不住擦了擦汗。 “我的姑奶奶啊,得亏你来了,不然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了。”耿子江一脸的庆幸,“你那个丸药啊,效果太好了,这一传二二传三的,已经有几个病患慕名过来了,你说怎么办啊” 姜宝青指点耿子江:“你把你药方里一些疗效重复,药性冲突的药材都给去一去,精简一下方子就可以了。你的方子本身是没什么大问题,也是能治病的,就是太过繁冗。” 耿子江点了点头,又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那药丸” 姜宝青笑道:“药丸我带来了一些,只不过我手上采摘的原材料有限,只能做一点,你先拿去应应急。一会儿我用一下你的药材跟灶房,在你这做些丹药。” “用,用,你随便用。”耿子江喜出望外,忙接过姜宝青递来的小瓷瓶,大步回了药铺。 药铺里头的病患还在等着,他也是风寒,耿子江把完了脉,给人开了十粒药丸,嘱咐了早晚各一粒,温水送服。 病患是听说过耿子江家这个药丸的疗效的,况且十粒药丸要一百文,比起喝汤药,丸药方便简单,价钱还要良心不少。他喜出望外的付了钱,拎着药包走了。 在最初,耿子江琢磨了半晌的药价,拨着算盘算了半天,最终把这药丸定位在了一粒十文的价位上。 到现在,这药丸的疗效被证实,耿子江还是分文未涨,十文一粒。 比起大药店的汤药,这药丸不知道便宜了多少钱。 不过姜宝青当时就不甚在意耿子江的定价,她做药丸诚然是为了赚钱补贴家用,但她还有她的底线,绝对不会用这个来牟取暴利。 她相信耿子江的良心。 姜宝青在旁边默默的看着耿子江把五六个病患都送走了,然后忙把药铺门给关了。 耿子江殷殷的看着姜宝青:“用哪些药材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姜宝青颇有些无奈,挑选了几种药材。 耿子江在一旁看着,眼睛眨都不眨的。 姜宝青索性就不客气的支使起耿子江做事,什么清洗药材啊,什么把药材碾碎磨成粉末啊,全都是耿子江的活。 耿子江无怨无悔甚至还有点小激动的做着这些杂活。 姜宝青对于耿子江的人品可以说很是信任了,待到配比药丸时,耿子江见姜宝青没有半分要他离开避嫌的样子,甚至还主动招呼耿子江靠近一些,耿子江愣了愣,继而激动的涨红了脸:“姜小姑娘,我,我你放心,哪怕我学会了,只要我卖出多少,都有你的一份分红” 姜宝青笑了笑。 姜宝青几乎是手把手的把制作药丸的法子教给了耿子江,耿子江浑身都有些颤抖,他自己也尝试做了一锅,姜宝青掰开一粒,尝了尝药性,点了点头。 耿子江捧着几颗他制好的药丸,竟然有些哽咽了,说不出话来。 “冷静啊,耿小大夫,好说咱们也是见过大风大浪,恶霸手里救过民男的人了,咋这么脆弱”姜宝青举起手拍了拍耿子江的肩膀。 耿子江被姜宝青逗笑了,忍不住道:“宝青,咱们这个药丸,总得起个名字吧” 姜宝青沉思了会:“要不就叫风寒药丸吧” 风寒药丸,风寒要完啊姜宝青觉得这名字其实还有点诡异的幽默感。 第一百二十六章 说媒 不太随便的耿小大夫最后给这药丸起名为御风寒。 意思为能征服风寒的药丸。 中二气息简直都要从药瓶里溢出来了。 姜宝青一本正经的点头:“你开心就好。” 耿子江自然开心的很,当场就去巷子尾的陶瓷铺子去买了一批小瓷瓶,然后又去纸笔铺子买了一大张红纸,拉着姜宝青一块裁成了三寸见方的标签纸,甚至还想让姜宝青在上面提个字。 姜宝青看着兴奋过度的耿子江,明确表示了拒绝:“我不会写字谢谢。” 文盲这种借口,真是好用的很。 姜宝青就看着耿子江一脸惋惜的看着她,再也不提让姜宝青在题字的事。 于是,耿子江自个儿捏着毛笔,郑重其事的在几十张裁好的小红纸上,写上了“御风寒”三个字,然后沾着浆糊,糊到了小瓷瓶上。 黑字,红纸,白瓷瓶。 姜宝青怎么看怎么觉得耿子江这像是江湖卖假药骗钱的。 做完这一切,耿子江长长的舒了口气,瘫在椅子上,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一溜儿摆在书案上的小药瓶。 突然,耿子江像是装了弹簧一样跳了起来,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 他起身,从书案下头的抽屉里翻了半晌,翻出个新的账本。他郑重其事的在上头刷刷刷写了些什么,然后郑重的递给姜宝青:“姜小姑娘,我记得你是识字的,你看看。” 姜宝青看了下,这是之前她送来的那六瓶“御风寒”的药款。 耿子江定的价钱不算高,一个瓷瓶里有二十粒药丸,一粒药丸十文钱,六瓶“御风寒”,一共一百二十粒,一两多银子。耿子江从钱匣子里拿了块大概一两来重的碎银子递给了姜宝青。 这耿子江确实是个实在的,之前头一瓶,姜宝青明明说好是送他的,他还是把那瓶算到了药款里面。 耿子江小心翼翼的看着姜宝青的神情:“姜小姑娘,以后咱们就用这个账本来记御风寒的账。我这小药铺,来看病的,大多都是穷人,咱们这御风寒用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稀有的药材,所以我想着,接下来这些售卖时,定价还是十文一粒如果你要觉得定价低了,我可以把我的分红再让一让,不然你七成我三成也可以。” 这三成,估计连药材本钱都不够。姜宝青摇了摇头:“我三你七吧,毕竟你还负责本钱,还要给人诊脉,斟酌用量。分红钱也不急,一个月结一次就是了。” 耿子江感动的眼睛都红了,他早就知道姜宝青是个心肠好的,但没想到姜宝青心肠竟然这么好。御风寒这个药丸方子,她若是真心想换钱,拿去大药铺卖,说什么也比在他这里要挣的多了。 “不不不,这也太不合适了”耿子江良心难安,十分过意不去,“本来定价定的就低,你这只要三成的话,也太少了。” 姜宝青漫不经心道:“哪里不合适我是挺穷的,但也不至于那么没底线,用医术这种救命的东西来坑穷人的钱。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定的这个价钱,我觉得很好。你安心拿你的七成,毕竟除去本钱,其实你也挣不了多少。” “姜小姑娘,你可真是个好人”耿子江红着眼眶想去抱姜宝青,被姜宝青伸出手挡住拒绝了。 姜宝青一脸嫌恶:“耿小大夫,麻烦你自重啊,不要趁机占我这个妙龄少女的便宜啊。” 耿子江这才反应过来,站在他跟前的不是什么深山老怪,而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你这实在是行事啥的,太不像个小姑娘了。”耿子江忙替自己分辩,“高风亮节,实在是高风亮节的很。” “呵呵,”姜宝青面无表情,“你是说小姑娘就不能有高风亮节了” 耿子江差点想给姜宝青跪了:“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 姜宝青像个调戏了良家妇女的小流氓,吹了声口哨,潇洒的离开了药铺。 挣了一两多银子,姜宝青挺高兴的去市集上买了些腊肉香肠,并一些做饭的调料,打算回去给姜云山做顿好吃的。 在县城外头集合的时候,白瑞花看着姜宝青拎着一堆腊肉香肠什么的,眼神禁不住闪了闪。 孙大虎见了,也是有些吃惊,但没多想,迎上前想帮姜宝青提下东西,姜宝青避了下,笑道:“大虎哥,这些东西不重,我能提得动。” 孙大虎神色黯淡了些。 他终于发现哪里不太对劲了,姜宝青在疏远他。 这个认知让向来一根直肠子的孙大虎备受打击。 直到回了三里窝,姜宝青对孙大虎的态度依旧是客气又有些疏远。 孙大虎心里难受得紧,偏偏又不能说什么。 白瑞花抱着小凤儿,轻言细语的安慰了几句,孙大虎勉强笑道:“白家嫂子,谢谢你的关心,我没啥事,我先回去喂骡子了。” 说完,牵着骡车匆匆走了。 白瑞花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宝青拎着腊肉香肠回自己家时,说什么也没想到,院子门口有这么一个大“惊喜”。 有个一身靛蓝色粗布衫,额角别着一朵杜鹃花的婆子,正在她家门口探头探尾,似是在观察什么。 姜宝青上前,有些疑惑道:“你找谁” 这身打扮,怎么看上去那么像是媒婆呢 那额角别着一朵杜鹃花的婆子被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差点跳起来,她转身欲骂,待看到是姜宝青时,脸上瞬间像是挤出了一朵花似的,嘴里夸张的喊着:“哎呦,这是姜家的宝青吗几年不见,已经出落成了大闺女了啊。” 姜宝青只觉莫名其妙。 姜云山听见门口的动静,推开房门出来,见妹妹跟一个打扮的一言难尽的婆子在院门口说话,当即一愣:“宝青,有客人” 姜宝青迈进门,想要先放下手里头的东西。谁曾想身后那婆子也跟着迈了进来。 散养着的小黄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汪汪的叫着,姜宝青拦住,顺手把小黄抱着放进了狗窝,锁上了狗窝的小木门,让它在狗窝里跟小白待着。 这婆子左右打量着院子,啧啧赞叹道:“都说咱们宝青这傻病好了后,精明了不少,我还当她们开玩笑。今天一看这院子,收拾的可真是利索啊。” 谁跟你咱们宝青呢 姜宝青更莫名其妙了,她看了一眼那婆子:“谢谢您夸奖不过,您有啥事,直说行吗别绕圈子了。” 那婆子也不觉尴尬,又想往屋子里走,姜云山忙拦住:“这位婶子,你找我们有事吗” 婆子看了一眼姜云山,笑了两声:“姜小哥啊,你可别急,你啊,估摸着还得等两年才能用上我。我今儿啊,是来给你妹妹说媒的。” “说媒”这俩字,简直把姜云山跟姜宝青都给惊到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他其实人挺好的 “说说,说媒”姜云山先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的。 婆子不客气的白了他一眼:“是哦,你这个哥哥当的,一点都不关心妹妹的终身大事。” 姜云山完全有些懵逼了,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姜宝青:“可,可我妹妹还小” 婆子啧啧两句,抢先截了姜云山的话:“不小啦不说别家,就说你们家原先隔壁家的那个小闺女王阿杏,这才十一吧都已经定亲了我都打听过了,你妹妹这没多久就满十四了,这哪还叫小啊” 姜云山不是什么能说会道的人,他被婆子说的阿杏妹已经定亲了的消息给震惊了一下,继而又恍恍惚惚觉得,难道宝青真的不算小了吗 婆子见姜云山被她说的一脸发懵,再接再厉的继续给姜云山洗脑:“哎我说姜小哥,你可千万别觉得咱们宝青年纪还小。你这当哥哥的,不赶紧给宝青操持找个好人家,难道想等宝青大了以后,好男人都被抢走了,留她在家里当老姑娘” 姜云山回过神,喃喃道:“不是不行,不管怎么说,宝青还是太小了,太小了,才这么一点的小姑娘,怎么能太小了。”饶是姜云山这个读书人,这会儿也只会轱辘话来回说,“太小”。 婆子没想到她费劲口舌说了半天,这个姜云山就只会一句“太小”,顿时就没了兴趣,转而看向姜宝青。 她这当媒婆的,走街串巷,见过的人三六九等,惯会观察人的。她在院门口初见姜宝青时,就发现她跟前几年那个痴痴呆呆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 婆子露出一抹笑,刚要向跟姜宝青说什么,就听见有人敲了敲院门。 姜宝青往院门那一看,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白芨推着轮椅,华贵的青年坐在轮椅上,纤细修长的手指在门板上扣了几下,一脸的不耐烦。 媒婆瞪大了双眼。 她阅人无数,自然一眼就能分辨得出,轮椅上坐着的这个男人,绝非一般人。 媒婆脸上不自觉的就挂上了谄媚的笑:“这位是” 没人理她。 姜宝青上前几步,在宫计跟前小声道:“你怎么过来了” 宫计冷冷的瞥她一眼:“怎么,我家院子你天天进,你家院子我来不得” 这莫名其妙的臭脾气。 姜宝青磨了磨牙:“来得,你天天来都无妨,真是蓬荜生辉” 宫计微微自矜的点了点头:“不必感谢我。” “”姜宝青放弃了跟宫计沟通。 姜云山有些拘束的看着宫计。 宫计对姜云山倒还算客气,他朝姜云山点了点头,道:“我在那边听着,似是有人要给姜宝青说媒,觉得甚是有趣,过来旁观一下。你们不必管我。” 姜宝青看向白芨,一脸的“你家少爷闲疯了吧”的表情看着他。 白芨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 婆子见这富家少爷打扮的人都过来听她说媒,顿时底气越发足了,她甚至想上手去拉姜宝青的胳膊:“宝青啊,看到了吗这位少爷是个明理的,知道说媒这等事小不得,你也多上点心啊,这次托我说媒的人家,那可是好的很” 姜宝青不喜人触碰,避开了婆子的手。 还没等她说话,宫计就在一旁,“哦”了一声,似是很感兴趣的模样,眉毛微微上挑:“是什么样的好人家” 婆子啪的一拍大腿,眉飞色舞道:“这人家可是真的不错,小伙子二十来岁,壮的跟熊似的,一把子好力气他家里头七八亩地,家底在咱们这十里八乡,都算是丰的了。虽然前头媳妇病死了,但好在底下还没娃,你这嫁过去就能当家,好的很宝青啊,我可跟你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之前你去村子里买菜,人家来村子里做活,一眼相中了你,托我来说媒,这都是缘分啊” 婆子越说越是带劲。那小伙子可许诺了,要是说成功了,就给她包个厚厚的媒人红包,想起这,婆子简直浑身都是劲。 然而,旁边一声冷笑打断了婆子的劲头。 “就这,好人家”宫计慢条斯理的反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这是侮辱谁呢” 婆子被宫计话里头渗出的冷冷寒意给激得浑身一个哆嗦,她强作镇定,赔笑道:“这位少爷,不是,这山野里头的条件,自然跟富贵人家没法比。这十里八乡的,这就算是顶好的人家了啊。难得有个不嫌弃咱们宝青条件又这么好的” “嫌弃他哪里来的大脸还敢嫌弃”宫计冷冷的打断了婆子的话,“扔出去”后面这话却是对白芨说的。 婆子一愣,还没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发现自己被人给扔出去院门。 婆子在地上狼狈的一滚,撑着坐起来,就见着那个侍卫打扮的人,手搭在腰间的剑鞘上,站在院门口,杀气腾腾的警告着她:“再敢来,就不只是把你扔出去了” 婆子吓得屁滚尿流,额角别的花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头也不回的赶忙跑了。 姜宝青站在院子中间,突然笑了:“宫大爷,你这一弄,我估计后头都没人敢来给我说亲了。” 宫计冷冷的瞥了姜宝青一眼:“没出息,就这破地方的歪瓜裂枣,你也看得上什么眼光” 姜宝青努力替十里八村的小伙子们正名:“其实还是有一些挺不错的” 宫计手紧紧按在轮椅扶手上,手背上青筋都凸起了,他语气冷得像是挂了冰渣:“姜宝青,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急什么急,到时候我给你介绍个好人家。” 姜宝青一愣,继而笑了:“那行,我可就等宫少爷给我介绍的好人家了。”她顿了顿,主动上前,替宫计推着轮椅,往外走去,“说起来,也该去给你针灸了。” 宫计哼了一声。 白芨跟在姜宝青跟宫计身后,眼里是惊涛骇浪。 他家主子对于他的腿,始终有个巨大的心结。 这么些年了,这一直是他内心深处最不可碰及的耻辱。 曾经那么骄傲,肆意飞扬的少年,却只能囿于轮椅之间,被他人推着走。 对于宫计来说,这就是羞辱。 也就是这么些年的主仆情分,白芨替宫计推着轮椅,才没有让宫计这般反感。 但最初他为少年推轮椅的时候,那个肆意飞扬的少年,喘着粗气,眼睛血红,死死的盯着靠近的他,仿佛要杀人般。 而今,就这么容易的,接受了姜宝青推他的轮椅 白芨看着姜宝青推着轮椅的背影,默默的想,可能他家主子都没发现,他对姜宝青已经这么不同了吧。 给宫计做完针灸之后,姜宝青回了院子,姜云山突然对她说:“其实,感觉那个宫少爷,人挺不错的。” 姜宝青没想到姜云山突然感慨这么一句话。 她先是一怔,继而心底有些高兴,点了点头: “没错,他其实人挺好的。” 小剧场: 宫计:姜宝青,你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人家。 姜宝青:好人家在哪 第一百二十八章 送鱼 有人给姜宝青说媒的事,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也传到了孙大虎的耳朵里。 孙大虎顿时坐立难安起来。 传闻也没说姜宝青有没有答应,他在家憋了小半个时辰,最终还是心急火燎的去了姜宝青家。 孙大虎过来的时候,姜宝青正在院子里头给西红柿秧扎架子。树枝是姜云山去林子里头捡回来的,他这个“残障人士”在一旁打着下手,帮忙扶着或者递个东西什么的。 院门开着,孙大虎风风火火的跑进来,跑的气喘吁吁的,把姜云山跟姜宝青都吓了一跳。 “出什么事了,大虎哥”姜云山起身,关切的问。 孙大虎见姜宝青在一旁,也是关切的看着他,心中总算是理智回了笼,一下子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支支吾吾的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的样子。 姜宝青去一旁洗了洗手,然后端了碗水过来:“大虎哥,看你这满身的汗,先喝口水。” 孙大虎讷讷的接过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把碗里的水都一饮而尽。 放下了碗,孙大虎总算是找到了一点组织语言的能力,他讷讷道:“宝青丫头,最近,最近还好吧” 姜宝青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孙大虎为什么突然问她这个。 “就,挺好的啊。”姜宝青如实回道。 “哦,”孙大虎闷声闷气的应了一声,“我就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孙大虎实在说不出口,问一个小姑娘,为什么最近对他这么疏远。 姜云山有些紧张:“大虎哥,外头是不是有什么对宝青不好的传言啊”他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个,让孙大虎这么紧张的跑来问姜宝青最近还好不好。 “啥”孙大虎愣了愣,“我就只听说了有人给宝青丫头说媒,没听到啥不好的传言。” 说完以后,孙大虎心里咯噔一下。 嘴上没把门的,怎么就把心里头真正想问的事给秃噜出来了 好在姜宝青跟姜云山都没有多想,说起这事,姜云山也是有点小牢骚,跟孙大虎倒起苦水来:“哎,大虎哥,别提了,宝青才这么一点大,那婆子也不知道谁找来的,说是要给宝青说媒,可把我吓了一跳。得亏有隔壁的那位少爷,帮我们赶走了那婆子。” 原来是这样 孙大虎心里松了口气,觉得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一般。 他讪讪道:“这可要,多谢谢那位少爷。” “可不是吗”姜云山实心实意的夸道,“那位少爷可真是个好人。”说着,笑了起来。 姜宝青也跟着笑:“我都没想到,我这才多大,还有人来给我说亲呢其实挺有意思的。” 孙大虎也摸着脑袋跟着兄妹俩傻傻的笑了起来。 他这还担心姜宝青跟别人定了亲,没定就好,没定就好。 孙大虎跟姜宝青姜云山兄妹唠了两句磕,就家去了。 只是没想到,家门口正好碰见了白瑞花。 白瑞花端着一碗鱼肉,看着孙大虎院门上的大锁有点发愁,就听着身后孙大虎招呼她:“白家嫂子,找我有事啊” 白瑞花眼睛亮了亮,转身看着孙大虎:“大虎,大晌午的,这是去哪了” 孙大虎摸了摸脑袋:“去了趟宝青丫头家。”说着,傻笑了两声。 白瑞花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端着碗的手微微抖了抖。 孙大虎却没注意到这些,他拿钥匙开了院门上的锁,招呼白瑞花:“白家嫂子,有事进来说吧” 白瑞花勉强挤出一个笑意,把碗往前送了送:“也没啥事,就是做了两条鱼,我跟小凤儿吃不了,拿了一条过来给你。” 孙大虎是知道白家生活不易的,忙推辞道:“这咋好意思,还是留给你跟小凤儿吃吧。小凤儿正长身体” 白瑞花强笑道:“我俩实在吃不了了,要是放到晚上,这大热的天,说不定就酸了。你平日里对我们母女俩多有照顾,一条鱼而已,怎么就不好意思了。” 孙大虎还是推辞:“哎白家嫂子,你也太客气了,我是真不大好意思” 而且上次已经送他一双鞋了,孙大虎觉得平日里也没怎么帮忙,这白家嫂子真是太客气了。 白瑞花情绪像是控制不住一般,突然垂下头,幽幽说道:“宝青给你送的冬瓜排骨汤你就可以吃,我送的你就不肯收。大虎,我送的吃食,你就这么嫌弃吗” 孙大虎一下子就有些懵了,怎么这白家嫂子说两句话就要哭了的样子。 他有些手忙脚乱:“不是不是,白家嫂子,我真没嫌弃的意思这,这我收下还不行吗我收下,我收下。” 孙大虎忙把碗接了过来,手忙脚乱的去灶房找碗盛出来了。 白瑞花在孙大虎身后幽幽的说:“大虎,你听说了吗有人给宝青说媒了。” 孙大虎往碗里倒鱼肉的动作顿了顿,继而有些干干的笑了笑:“听说了。” 白瑞花柔声道:“宝青自打病好了以后,真是越来越受欢迎了就以前宝青陪着我去给小凤儿看病的那个医馆,宝青跟里头的小掌柜,关系也挺好的。上次赶集,我见宝青去了那家医馆,然后跟那个小掌柜有说有笑的,亲密的很” 孙大虎差点没拿住碗,他转过身,匆匆把碗塞回到白瑞花手里,“白家嫂子,我把鱼肉收下了,你赶紧家去吧,小凤儿自己在家,也挺让人不放心的。” 白瑞花咬了咬下唇,什么也没说,端着碗走了。 孙大虎又陷入了苦恼中。 这边院子里,姜宝青跟姜云山花费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把一小畦的西红柿秧都搭好了架子。 兄妹俩看着自己的劳动成功,成就感爆棚。 姜宝青去洗了盘野杏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随手拿了一个,啃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稍微有些涩,倒也挺好吃。 这野杏子是她去山林里头野生的杏子树那儿摘的,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纯天然绿色无污染。 只是没有经过人工培育,这野杏子稍微酸涩了些。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最起码姜宝青就吃的很开心。 第一百二十九章 王阿杏的苦恼 姜云山站起身,招呼道:“阿杏妹,过来玩呢” 打从王阿杏落水那事以后,姜宝青就很少跟王阿杏说过话了。 除了上次跑来跟姜云山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几乎是没什么打交道的地方。 姜云山已经知道了姜宝青跟王阿杏的事,他知道做朋友是需要缘分的,倒也没有强求。王阿杏是曾帮忙照顾过傻傻的姜宝青,但姜宝青也以命相救了,她俩没有谁欠谁的,相处的不合适,不当朋友也没什么。 只是姜云山想着上门是客,王阿杏又是曾经跟他关系不错的邻家小妹妹,总不好把人家晾在外头。 姜云山起身,招呼道:“阿杏妹,进来玩玩啊” 这两天因着在整修院子里的菜地,姜宝青把小黄关在了狗窝里,不然这会儿见到生人,定然是要冲上来狂吠的。 王阿杏一言不发的进来,她咬了咬唇,跟姜宝青小声道:“听说媒婆上门来给你提亲了,你也要嫁人了吗” 姜宝青想起那个婆子说的“你们隔壁家的小闺女王阿杏才十一岁都定亲了”的话,想想眼前这个小姑娘在现代也不过是上小学的年龄,叹了口气:“没答应,不嫁。” 王阿杏眼圈迅速红了起来,她有些委屈的抽了抽鼻子:“宝青,你,你终于跟我说话了。” 姜宝青有些头大:“明明是你不跟我说话啊。” 王阿杏抽抽噎噎起来,她吸着鼻子,声音有些瓮瓮的:“上次她们说我跟你玩,不带我玩,就把我推到了河里。我娘也说,再跟你说话就打断我的腿,你,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一下” 姜宝青看到王阿杏哭,有些头疼,她捏了捏自己眉心,叹了口气:“阿杏妹,当时我也是拼了命的救你,换来这样,那谁来体谅我啊哪怕你私底下过来同我说一声呢” 实际上,姜宝青没说的是,她那次真的是去了半条命。 要不是隔壁住了个宫计,指不定她就得交代了。 王阿杏舌头有些打结,一下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云山见两人之间的氛围着实尴尬,他挠了挠头,想打破这层尴尬:“要不,要不你俩先坐下,再聊” 这会儿姜云山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王阿杏的眼泪就像是决堤了的洪水,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王阿杏边哭边打着哭嗝:“云山哥,我,我跟别人定亲了。” 这话惊得姜宝青都忍不住望向自己的哥哥。 王阿杏这话怎么听着都是跟姜云山互许过终身的样子啊 姜云山就没听出来这话里头的意味,他见王阿杏哭成这样,还有些呆呆的问:“你不愿意吗是你家里人逼你的” 王阿杏抽泣着,打着哭嗝:“我不愿意可,可我娘说,他家里养牛,有,有钱。云山哥,我,我是想嫁给你的” 姜云山被王阿杏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给惊呆了。 在他眼里,王阿杏就是个邻家小妹妹,他可从来没对王阿杏产生过什么嫁娶之心。 “阿杏妹,我就一直把你当妹妹,没别的意思。”姜云山有些慌乱的解释。 王阿杏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当她娘给她定下了亲事的时候,她也不过是蒙着被子哭了一场,就丝毫没有抵抗的接受了这件事。 王阿杏拿手背胡乱的抹着眼泪:“我知道,我,我就是不死心” 小女孩哭起来,那是真的能把人给淹了,姜宝青是说什么也没想到,王阿杏这么能哭。 仿佛要把在家里受到的不公待遇都给哭出来。 待到王阿杏哭的差不多了,大半个中午也就过去了。 最后,王阿杏什么也没说,抹着眼泪回去了。 王阿杏到了家里,家里头一片愁云惨雾,她娘见了她劈头盖脸一巴掌:“惯会偷懒的小蹄子,这会儿你嫂子不舒服,你跑哪里去了” 正屋里头,隐隐传来了她嫂子的痛哭声。 王阿杏捂着脸有些懵。 但她娘其实也并不关心王阿杏去了哪里,她打王阿杏不过就是为了出气。 这会儿,她一颗心都系在王阿杏的嫂子身上。 打从昨天起,王阿杏的嫂子就说肚子不舒服。 但她娘没当一回事,王阿杏的嫂子这胎胎象不大好,不舒服的时候常常有。 结果今天上午,王阿杏出去没多久,嫂子的肚子就开始疼了,还见了红。 王阿杏她娘这才慌了,匆匆去请了苟婆子过来。 苟婆子别的平平,看妇科倒还算拿手。 她一摸脉,就说坏了。 当场吓的王阿杏她娘腿都软了,就差给苟婆子跪下,求苟婆子一定救下她大孙子。 苟婆子叹着气,让王家的去烧了热水,在屋子外头等着,别添乱。 王阿杏她哥倒是也着急他没出世的儿子,偏又在家游手好闲惯了,也不愿去烧水帮忙,在屋外头一蹲,什么事也不管了。 反而是刚回来的王阿杏,跑前跑后的,帮忙往屋子里送着热水,然后小脸雪白雪白的往外端出来一盆盆血水。 王阿杏她哥眉头皱得老高:“出这么多血,孩子还保得住吗” 孩子确实没有保住。 流下来的胎儿,已经有些成形了,能看出是个男胎。 王阿杏她哥不知道骂了句什么,阴着脸出去了。 王阿杏她娘阴着个脸,把那流下来的血淋淋的胎儿裹在一块破布里,匆匆拿出去处理掉了。 只有王阿杏进去看了看她嫂子。 她嫂子脸色白的像一张金纸,已经知道她又流了一胎,正木木的躺在炕上,望着屋梁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 王阿杏见她嫂子这副模样,有些害怕,不敢说什么,又悄悄的出去了。 到了中午,王阿杏她娘不知道在灶房里剁什么东西,哐当哐当的。王阿杏刚进灶房,就让她娘给骂了出去:“一天到晚就知道馋嘴,你嫂子流了胎,给你嫂子加个饭补补身子你也馋看你小弟去” 王阿杏只得又出去了,只是在离开灶房前,她往案板上看了一眼,就见着那案板上放着些肉。 她娘竟然罕见的在非年非节时买了肉,可见这次流了个男胎,她娘是真心疼的不行。 中午,王阿杏她娘破天荒的在不是过年的日子里包了饺子,其中甚至还有一盘特特包出来的肉馅饺子。 王阿杏她哥满眼放光的就要伸筷子去夹那肉馅饺子,被王阿杏她娘一把打掉了。 王阿杏她娘罕见的对男人板了脸:“像不像话你媳妇身子正虚呢,这盘肉馅饺子的是给你媳妇吃的” 王阿杏她哥嘀咕抱怨了几句:“又坐不住胎,还补什么补,吃了也是白吃。” 然后被他娘狠狠剐了一眼。 最终,因为王阿杏的嫂子还躺在炕上下不了炕,王阿杏她娘让王阿杏给她嫂子端进里屋去。 王阿杏的嫂子看到王阿杏端进来的饺子,没什么反应。 王阿杏小声道:“嫂子,娘知道你流了胎伤了身子,特特给你包了肉馅饺子,让我端过来给你。”王阿杏为了让嫂子高兴,又加了一句,“我哥想吃,我娘都不让他碰的,说是专门给你包的。” 王阿杏的嫂子听到这句话,木木的脸上闪过一抹受宠若惊的慌乱,她努力坐起来,接过那盘饺子,颤颤的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了嘴里,努力的吃着,边吃边落着泪。 婆婆平日里对她并不好,尤其是这几年来她总是在落胎,这次又落了一胎,还是个男胎。她心里其实一直都觉得没底。 眼下婆婆竟然还会给她特特包了肉馅饺子给她补身子,最起码说明并没有怪她。 王阿杏的嫂子在心如死灰中,仿佛看到了一撮希望的小火苗。 待到王阿杏把空盘子端出去后,她娘把她拉到一旁,质问道:“你嫂子一盘子都吃了你没偷吃” 王阿杏弱声道:“嫂子全吃光了,我没吃。” “吃了好,吃了好,补好了身子,下次就能坐住胎了,生个大胖小子。”王阿杏她娘喃喃着,满意的让王阿杏离开。 王阿杏呆呆的蹲坐在院门的门槛上,有些茫然。 难道她一辈子就这样了吗嫁给那个家里头养了牛的男人,然后像她嫂子那样,拼了命的去生男娃,生不了就一直生一直生 第一百三十章 讨来当孙媳妇 在姜宝青院子里的韭菜长到能割下来包饺子的时候,宫计的腿毒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在某次姜宝青给他针灸完了之后,宫计的左腿,轻轻动了动。 虽然只有极小的一个弧度,但眼尖的姜宝青几乎是立即发现了,惊喜无比:“你的左腿,刚刚是不是稍稍动了一下” 宫计微微蹙着眉,集中精力到他左腿上,竭力去控制他这条十年来不曾使用过的腿。 左腿轻微的抬起一丝丝,又重新落了下去。 哪怕是割骨削筋的疼痛都没有吭过一声的宫计,脸色煞白,额上满满都是汗水。 可想而知,这有多艰辛。 但这却是十年以来,唯一的有所回应。 宫计抬起双眼,看着姜宝青。 眼眸中光彩流离,几乎要将姜宝青整个人都迷醉。 “姜宝青。”宫计轻轻的唤她。 姜宝青还从未听过宫计这般郑重其事又柔情万分的喊她名字。 这个青年,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向来是或恼火或讥讽的语气,这般轻声唤着,还是头一次。 姜宝青一时间心如擂鼓,口干舌燥。 “什,什么”姜宝青结结巴巴。 “谢谢。”宫计直视着姜宝青,郑重其事的道谢。 姜宝青捂着心脏,只觉得像是被击中了般。 这好看的男人啊,一旦认真起来,可真是要老命哦。 姜宝青强作镇定,点了点头,干巴巴的道:“不客气。你也加油。” 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宫计看着姜宝青的背影,若有所思。 等回到了家里,姜宝青连洗了两次脸,才勉强降下了脸上的温度。 “美色误人啊”姜宝青摇了摇头。 姜宝青揉了揉脸,去院子里菜地的韭菜割了几把,鲜嫩肥厚的韭菜叶绿油油的,看着就招人喜欢的很。 姜宝青烧热了灶,往锅里倒了些猪油,煎了几张蛋饼。 姜宝青是打算包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正揉着面,就听着院子外头有人叫门。 其实打从姜宝青搬出来以后,因着住的偏僻,再加上很少有人找,小院子静谧的很。 乍然有人叫门,声音便尤为明显。 姜宝青听着声音像是姜老五家的姜飞。 在屋子里读书的姜云山也听着声音出来了,打开院门一看,果然是姜飞,推着个小推车,小推车上堆着两个满满的麻袋,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姜宝青洗净手,出来一看,也有些不解:“三表哥,这是啥” 姜飞拍了拍麻袋:“你家那五亩地的晚麦麦收了,今年收成还算过得去,我爷爷让我来给你们送那两成租子,他怕引人注意,特特跟我说趁着天色暗过来大概还有这么四袋子,我再拉两次就结了。” 姜宝青都快忘了还有租子这码事了,姜老五家倒还算厚道,主动把租子送了过来。 姜宝青向来是别人敬我一尺,我还别人一丈。姜老五家这么厚道,姜宝青也大方的很:“三表哥,我看着我跟我哥哥吃这两袋子粮食就够了,多了也吃不了,你看看,要不再麻烦你家里一趟,帮我把那四袋子小麦给卖了” 说是帮着卖了,其实就等于问他们要不要了。 姜飞眼睛亮了亮,他家里人口那么多,粮食每每都有些不够吃的,忙点头:“我回去问下我爷爷,这一块他懂。” 过了大半个时辰再来人时,就是姜老五自己亲自过来了。 姜老五搓着手,跟姜宝青打着商量:“宝青丫头啊,听说你要把你那四袋子粮食给卖了啊” 姜宝青笑着应是。 姜老五嘿嘿笑了两声:“咱们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家正好也缺粮食呢,咱们不折腾了,直接卖给我家算了。” 姜宝青也笑:“五爷爷说的是,卖谁不是卖呢,还不如卖给自家人便利。” 姜老五喜笑颜开,姜宝青又让了几分,最后,姜老五用比市价低出将近一成的价格,跟姜宝青把那四袋子粮食给买了下来。 姜老五心里头那个美啊,看姜宝青越发亲切。 等姜老五回了家,他就跟他媳妇商量:“我看着宝青这丫头不错,行事大大方方的,为人又大气,你看,咱家老三也要讨媳妇了,你看,给咱家老三讨了她来当孙媳妇咋样啊” 说的就是姜飞。 姜老五他媳妇一听就有些不大乐意:“你咋突然看上姜宝青” 姜老五一听他媳妇这语气,也有点不大高兴了:“咋着,人家姜宝青哪里不好了今天我去她家,人家跟她哥哥两个小孩顶门立户,把家里头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你是没见,就她家之前那个老院子,现下里又是养了狗,又是在院子里种了菜,小日子过得津津有味的,哪里配不上你孙子了不说别的,你可别忘了,人家宝青还租给咱家五亩地呢” 姜老五他媳妇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脸色不太好看的憋出一句话:“她再好,咱们也不能赔个大孙子进去啊” “你这话啥意思”姜老五不乐意了,“咋看都是咱家老三高攀了人家,怎么就叫赔进去呢又不是上门当女婿。” 姜老五他媳妇见男人话里话外都维护着姜宝青,也生气了:“还不如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呢姜宝青,姜宝青再好,可你别忘了,她这命格太硬了,把她爹她娘都给克死了,还把亲哥给克的胳膊断了,学业也毁了,这么大凶的命格,怎么能娶回来当孙媳妇” 姜老五气得手都颤了,指着他媳妇:“一边租着人家的地,一边骂人家克夫克母克哥哥,你这不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吗” 姜老五他媳妇也自知有些理亏,嘟囔了句什么,不再说这个,而是换了个比较实在的方向:“行,咱们先不提这些。咱们就说宝青这之前的傻病。这你总不能否认吧她傻了那么多年,突然好了,谁也不好说,她会不会又突然得了傻病。万一再生个傻孩子呢你忘了当初老邢家被他家傻儿子生生拖累死的事了你,你这不是坑咱家老三吗咱家老三是哪里不好了好几家说媒的知道咱们在给老三相媳妇,最近这都抢着跟我套近乎,你还怕咱老三讨不着媳妇” 姜老五的媳妇一顿说,把姜老五心里头那点火气也给说没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确实还小 正在讨论的老两口谁也没发现,窗边一个小小的身影,听到这里,脚底抹油溜了。 姜老五家最小的孙子姜支,偷听了壁角,立刻麻利利的跑去跟他三哥通风报信了。 姜支神神秘秘的把姜飞拉到一边,鬼兮兮的道:“三哥,我听爷爷跟奶奶说了,要给你讨宝青表姐当媳妇” 这话简直是石破天惊,姜飞瞪大了眼睛,照着姜支的头先给了一巴掌:“胡咧咧啥呢” 姜支抱着被打的头,一脸的委屈,扁着嘴委屈巴巴的:“我没胡说啊,咱爷爷就是那么给奶奶说的,说宝青表姐挺不错的,给你娶回来当媳妇。” “卧槽,你说的是真的”姜飞简直头大如斗,“可不成啊,宝青妹子在我心里就是妹子,我可不想把妹子娶回来啊。” 姜支嘿嘿笑道:“三哥你放心吧,咱爷爷想给你娶回来,咱奶奶可不愿意。她觉得宝青表姐之前傻过,怕以后跟了你生个傻孩子。” 姜飞听了并没有觉得这事就保险了。他知道他爷爷有时候会一根筋的犯犟,就怕哪天一晕了头,就把姜宝青给他娶回来了。 这可不行 姜飞辗转反侧了一整晚,第二天忙完农活,下午的时候挑了个家里头人不注意的空隙,偷偷的溜到了姜宝青家。 姜宝青这会儿正好在宫计家里针灸,姜云山热情的把姜飞请进了家里头。 姜飞有点坐立难安:“宝青妹子啥时候回来啊” 姜云山见姜飞这副模样,也是有些奇怪:“飞哥,你找宝青什么事她差不多还得大半个时辰才能回来吧。” 姜飞一听这时间就有点绝望,他又怕今晚上要是没等到姜宝青的话,万一后头他爷爷抢在前面把姜宝青给他定下来怎么办。 姜飞简直快要崩溃了,蹲在地上扯着头发直发愁。 姜云山见姜飞好像是有急事,犹豫了下,还是去宫计家敲了院门。 开门的是芙蕖,姜云山还是头一次来这边,有点紧张。 芙蕖一看是姜云山,也是微微一愣。 “姜公子,有什么事吗”芙蕖客气的问道。 姜云山声音有些僵硬:“芙蕖姑娘,家里头三表哥找我妹妹,好像有急事,能不能请她暂时出来一下” 芙蕖微微蹙了蹙眉,似是很有些不赞同:“姜公子,我家少爷的腿正好在关键的时刻,让姜姑娘离开的话,也太不妥当了。” 姜云山忙道歉:“是我思虑不周了” 正说着,白芨从后头过来,拍了拍芙蕖的肩膀:“少爷请姜公子进去。” 芙蕖咬了咬下唇,顺从的点了点头:“姜公子,请。” 姜云山是头一次迈进宫计的院子。 他倒是守规矩的很,没有东张西望事实上,空荡荡的院子也没有什么好东张西望的。 姜云山进了药房,就见着宫计身后靠着大迎枕,躺在软塌上,双腿裸露在外,上头扎满了银针。而他的妹妹姜宝青,坐在软塌边上,眉眼弯弯,像月牙一般,似是正跟那位宫少爷说着什么话。 “啊,哥哥,”姜宝青看见姜云山,从软塌上下来,眉眼弯弯的看着姜云山,看得出心情很好,“你来找我,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姜云山道:“飞哥找你,好像挺急的样子。我跟他说你大概大半个时辰就能回去了,我看他蹲在地上发愁的不行。” 姜宝青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宫计。 其实宫计针灸这会儿,她不在倒也可以。 只不过 宫计大概看出了姜宝青的迟疑,脸上明显有些不爽的神色:“把他叫来这边不就可以了” 姜宝青讶然:“能行” 宫计白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无妨。” 姜宝青想了想,还是让白芨拿了件衣衫来遮住了宫计的腿。 宫计脸上神色总算好看了些。 这会儿的功夫,姜云山回去把姜飞喊了过来。 姜飞一开始还有些懵,进了药房以后,简直目瞪口呆了。 他是知道姜宝青家隔壁院子住了个休养的贵公子,但完全没想过富家少爷的生活是这样的。 姜宝青小声的跟姜飞解释:“三表哥,找我有什么事” 姜飞咳了一声:“咱们找个地方私下说” “事无不可对人言,”宫计倚靠着迎枕,冷冷道,“就在这儿说便是。” 姜宝青也跟姜飞道:“没事,这位少爷人十分可靠。” 宫计翘了翘嘴角。 饶是如此,姜飞仍是把姜宝青拉到一边,小声道:“宝青妹子,这几天要是我爷爷来跟你提亲,你可千万别答应啊。” 姜宝青还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她这三表哥,这是在说啥 姜飞见姜宝青一副没听明白的模样,有些着急,小声道:“宝青妹子,我爷爷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想让我把你娶回去,你懂吗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没别的想法,你可千万别答应啊。” 这下子姜宝青是彻底听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姜宝青彻底无语了,她知道以宫计的耳力,没准听得清清楚楚的,这会儿她都不用去看宫计的脸,肯定一脸嘲讽。 姜宝青长叹一口气,有气无力道:“三表哥你放心,我对你也没别的想法。再说我还小,这种事现在根本不考虑。”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姜飞十分高兴的走了,姜云山朝姜宝青宫计道了声别,也跟着姜飞一块离开了。 姜宝青心情十分复杂。 她怎么感觉她被人嫌弃了 一时间,药房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姜宝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姜宝青,”宫计不客气的喊她,“鹌鹑么你” 姜宝青磨磨蹭蹭的转身,踱到宫计的软塌边上,认命的问道:“你都听见了吧你都听见了吧” 果不其然,宫计给了她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你猜。” 姜宝青呵呵一声:“你猜我猜不猜。” 两人互不相让的瞪视了半天,姜宝青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宝青颇有些感慨的坐在了宫计软塌边:“我觉得我还小呢,怎么最近一个两个都想找我提亲” 宫计上下打量了姜宝青一遭,满含深意的点了点头:“确实还小。” “”姜宝青沉默了一会儿,道,“不是,宫少爷,你跟我说一说,你说的小,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宫计颔首:“就是你想象的那样。” 姜宝青:“” 第一百三十二章 求你娶了我吧 这日,姜宝青打算去县里头采买些东西,顺便去耿子江的药铺看看。 仍然还是一大早就去了村口等孙大虎的骡车。 只是这次姜宝青没看见白瑞花抱着小凤儿跟在孙大虎身边。 姜宝青还有些奇怪。 旁人的事,姜宝青向来不多嘴多舌,她便也没多问。 只不过姜宝青不问,架不住有人在那讨论这八卦。 行途漫漫,两个婆子无事就在那嚼起了舌,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了一圈,最后话题就落到了白瑞花身上。 “要说白家那个小寡妇,也真是可怜,”一个婆子啧啧了两声,“打小就给那个病秧子当童养媳,伺候这个伺候那个的。好不容易把病秧子伺候走了,能自在些了,白家那边的族人又要把她给嫁出去” “可不是听说给她找的那个人家,是比咱这还要穷的大荒山里头的,”另外一个婆子挤了挤眼,神秘兮兮道,“听说那边都是兄弟好几个娶一个老婆” “哎呦,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嘛。我可听说了,那户人家兄弟三个,都还没娶上媳妇,”这婆子一副熟知内幕的模样,咂了咂嘴,“他们也不知道咋跟白家联系上的,听说白家那小寡妇,都能给快病死的病秧子生娃,肯定是挺能生的我估摸着吧,这白家小寡妇嫁过去,可有得罪受咯。” “哎呦哎呦,还是咱们这边好” 两个婆子挤眉弄眼叽叽喳喳的嚼着舌根。 姜宝青听着,心下只觉一沉。 车子行至半路,后头突然听得有人声音沙哑的喊着:“等一下大虎等一下” 姜宝青猛然回头,只见白瑞花头发散乱着在后面跌跌撞撞的追着骡车。 她鞋子跑掉了一只,另一只脚上的袜子已经磨破了,沾了点点血色,看上去狼狈的不行。 俩方才嚼舌根的婆子往后一瞧,纷纷“哎呦”一声,脸上露出了看热闹的兴奋神色,一边招呼着孙大虎:“大虎啊,车子停一下,后头有人追呢” 孙大虎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听得俩婆子这般说,忙勒了缰绳,让骡子停了下来。 白瑞花见车子停了下来,眼中迸发出了希望的神采,她又勉力往前跑了几步,离骡车不远的时候,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脱力的跌倒在了土路上。 孙大虎把缰绳捆在一旁的树上,赶紧上前几步,扶起白瑞花:“白家嫂子,这是咋了” 白瑞花跑的上气不接下去,双颊潮红,眼里满满都是泪花。 孙大虎赶忙把身上带着的水囊递给了白瑞花。 这里离着三里窝不算太远,但也不近,加上山路崎岖难行,看白瑞花的模样,竟像是生生从三里窝追到这儿来的。 白瑞花接过水囊,仰头往口中灌去,水从她嘴角蜿蜒而下,划过脖颈,流入被汗浸湿的衫衣中,隐隐约约可以见到几条鞭打过的红痕。 姜宝青眼神微微一凝。 白瑞花似是注意到了姜宝青的眼神,她神色一紧,一手抓着手囊,一手紧紧的抓住了衣领,手背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孙大虎没注意到这些,他只是有些讶异的问白瑞花:“白家嫂子,这是咋了你这也要去县里头” 孙大虎还以为白瑞花这是误了点来追车的。 姜宝青并不这么想。 不过她已经不愿意再多管白瑞花的闲事了。 姜宝青没吭声,冷眼旁观着。 颗颗泪水从白瑞花的眼眶中滚落,她松开衣领,紧紧抓住孙大虎的胳膊,声音悲戚:“大虎,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孙大虎憨厚又热心肠,他一见白瑞花哭成这样,最受不住女人的眼泪,有些慌了,忙道:“白家嫂子你这到底是咋了有啥事你就说,我要是能帮上忙的,绝对不推辞。” 板车上方才说闲话的那俩婆子眼睛都亮了,一副听八卦的兴奋模样。 赶去县城卖菜的老汉有点不耐烦,敲着车板:“还走不走哪再不走耽误了俺卖菜找谁赔去” 旁边就有人劝他:“说不定这白家小寡妇有啥要紧事呢” 白瑞花这面皮向来很薄的,此刻也不顾旁人说什么了,她眼睛有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被咬的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上去都带着一股弱不胜风的怯弱,声音哽咽:“大虎,我是真的没法子了求你,求你娶了我吧。” 这话石破天惊般,炸的众人反应各异。 那俩说闲话的婆子互相对视一眼,眼里的绿光像是饿了一冬天的野狼。 她们没想到这白家小寡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这么惊人,这茶余饭后又有大说料了 孙大虎更是先是一惊,继而慌张的看了一眼姜宝青,结结巴巴的跟白瑞花道:“白家嫂子,你这,你这是啥话啊” 白瑞花紧紧的抓着孙大虎的胳膊,顺势就跪了下去,哭得梨花带雨:“大虎,我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孙大虎手足无措的都不知道说啥好了,他试着想从白瑞花的手里头抽出胳膊,然而白瑞花抓的死死的,爆发出一股完全看不出的蛮劲,像是抓着她黯淡人生里唯一一棵救命稻草似的。孙大虎根本抽不出来,又不敢跟白瑞花比蛮劲,只得慌张的站在原地,尴尬的很。 “白家嫂子你别,别这样” 白瑞花却是彻底把脸面抛出去了,她跪在地上,哭得犹如杜鹃泣血:“大虎,他们想把我卖到荒山那边去给好几个男人当媳妇,去那边我就是个死啊。而且还要跟小凤儿分开,这还不如直接弄死我我不想跟小凤儿分开,求你,求你救救我们母女俩吧。只要你娶了我,我就不用被卖了,也不用再跟小凤儿分开了求求你了。” 孙大虎听得一个头两个大,白瑞花哭的凄凄惨惨,他也着急,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也想不出啥好法子来,结结巴巴的问:“他们,他们是谁啊” 白瑞花咬着下唇,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字字泣血: “就是我男人那些所谓的亲人。” “我男人死之前,他们一个个都好像不在了似的。” “我男人刚死没多久,他们一个个都跳了出来,想跟我们孤儿寡母争那一点可怜的家产。” “好不容易啊,把那一丁点家产守了下来,这会儿,却又要把我卖到荒山里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是因为宝青妹子吗 孙大虎看着哭成了泪人的白瑞花,也不知如何劝解,心里头又慌张得很,只能语无伦次的劝着:“白家嫂子,日子再难也总有过日子的法子哭也没用,啊不是,白家嫂子你别哭了我这,我这真不能娶你” 白瑞花扬起满是绝望的脸,声音哽咽道:“大虎,为什么你是嫌我嫁过人还生过孩子吗我长得不差,嫁给你以后肯定一心一意待你,给你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你是个好人,为什么不能救救我跟小凤儿” 孙大虎脸色都涨成了猪肝色,从前不是没有人给他说过亲,可他心里头还藏着个瘦弱的身影,旁人说的再天花乱坠,他心里头也总觉得不是那么个滋味。 眼下白瑞花突然这么直接的求他娶她,他知道是这个可怜的女人实在没活路了,才想出个这个荒唐法子。 可他是真没法答应。 白瑞花见孙大虎支支吾吾的,满脸为难,就是不答应,心中不禁一片冰凉。 她泪眼婆娑,抹了把眼泪,幽幽道:“大虎,你不愿意娶我,是因为宝青妹子吗” 这话,骇得孙大虎浑身抖了抖。 板车上那两个听八卦的婆子也抖了抖,却是因为听到了大八卦兴奋的,两双滴溜溜的眼珠子,不住的往姜宝青那边瞟。 姜宝青呵呵一声,只想打人。 姜宝青能理解白瑞花迫切的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心理,所以,哪怕白瑞花这么明显的在众人面前向孙大虎逼婚的时候,姜宝青作为一个局外人,也就没开口,一直面无表情的静待孙大虎自个儿把事情处理完。 然而她就搞不懂了,好端端的,她这瑞花姐姐,说什么“是因为宝青妹子”这种混账话 姜宝青还真就不信了,白瑞花之前因为人言可畏过的颇有些艰难,她会不知道这口舌是非杀人的厉害 她这会儿提一句“宝青妹子”,姜宝青敢信,今儿傍晚前“傻子勾搭孙大虎”这种谣言就能传得满村飞。 诚然,她姜宝青在三里窝人人都知道她是个傻子,没什么名声可言,姜宝青自己也不在乎什么名声。可是她生活在这个时代,就要被这个时代的条条框框给束缚住手脚她再怎么不在乎,可她的哥哥姜云飞会为她受到非议揪心难过。 姜宝青对如今安然的小日子是有些满意的,并不想日常遭到破坏。 “不、不是,你,你别瞎说。”孙大虎回过神,结结巴巴的驳斥了白瑞花的话。 白瑞花凄然一笑:“大虎,我不傻。要是平日,我是断然不会跟宝青妹子争的。可我亲眼看到宝青妹子跟县城里的药铺老板打的火热,眼下又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我也只好厚着脸皮求你救我了” 孙大虎脸色一白。 姜宝青怒极反笑,她冷冷的,站在孙大虎身后,眼神如冰箭一般盯着白瑞花:“白家嫂子,你这说话可要凭良心。这空口白牙无凭无据的,就说我跟人家药铺老板打的火热好,哪怕你看我再不爽,对我有再多的误解,难道你忘了,当初小凤儿病得奄奄一息,你又无钱医治的时候,是那位药铺老板心地善良,给你开了价格低廉的药方,让小凤儿得以存活至今这会儿反口就说人家跟我打的火热,连你的救命恩人你都可以反咬一口,你的良心是扔到深山里去喂狼了” 白瑞花万万没想到姜宝青这平日里待人有些冷淡的人,伶牙俐齿起来会这般让人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她浑身一颤,脸色先是涨红,继而又慢慢变成了惨白。 孙大虎有些迟疑,犹豫了下,还是同白瑞花道:“白家嫂子,你刚才说的那话,以后别说了,传出去对宝青丫头的名声也不好” 白瑞花见孙大虎明显站在了姜宝青这边,话里头也尽是维护的意思,心肝都颤了颤。 “好,好,好。”她绝望的笑了笑,连说了三个好,“都是我不好,我就不该活着。” 说着,白瑞花猛的顿身,就要往路边冲去。 这是一条盘山路,颇有些陡峭,有些地方甚至还是峭壁千仞的悬崖,不慎掉下去就尸骨无存的那种。 恰好这一段路,旁边就是一个有些陡的山谷,从这路上跳下去,十有八九是活不了的。 孙大虎徒然一惊,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赶紧三步并组两步把白瑞花给死死往回拽。 白瑞花哭喊道:“大虎,你还拉着我干啥啊,让我死了算了。” 孙大虎急得额上汗都出来了:“白家嫂子,别啊,你别啊,这,这活着才能解决问题啊,死了算个啥事啊” 白瑞花凄凄喊道:“我活着生不如死反正你又不愿意娶我,让我死了算了” 孙大虎急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又动,就是狠不下心来说“我娶你”三个字。 姜宝青在一旁冷眼看着白瑞花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使出来了,她冷冷一笑,扭头同板车上的几位村民喊:“叔叔婶子们,快来劝劝这白家嫂子,别到时候传出去了,白家的爷奶们又怨咱们没看住白家嫂子,让她寻了短见,找咱们的麻烦。” 两个看热闹的婆子一听,是啊,这看热闹看八卦,可不能把自个儿给搭进去。 白家那一家子玩意是些什么东西,小年轻或许不知道,她们这些村子里的老人可是清楚的很。 俩婆子对视一眼,双手一撑,就从板车上溜了下来。 卖菜的老伯也觉得有些晦气,叹了口气,也从板车上下来了,边走边嘟囔:“遇到这茬事,今儿可真是倒霉。” 俩婆子其中一个假模假样的劝着白瑞花:“我说白家的,你这做啥想不开啊,你家里头要把你嫁过去的人家,虽然家里人口多了点,但这不也多个人疼你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追来 显然这俩婆子都劝的不太成功,白瑞花抹着个泪眼,就要再往路边冲。 那个卖菜的老汉有些受不了了,粗声嚷嚷着:“娘们就是事多大虎,不就是娶个婆娘吗你就把这白家的婆娘给娶了不成吗我看这婆娘腰细屁股圆,肯定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咱们爷们娶谁不是娶赶紧的,还去不去县城了” 孙大虎急得额上的汗都流下来了,嘴里头一个劲的拒绝着:“不行,我真不能娶我,我” “我”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孙大虎再憨,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把姜宝青的名字给说出来,不然那些三姑六婆的嘴,那可向来都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这趟浑水,他决计不能把宝青丫头拉进来。 孙大虎越是这般,白瑞花越是面如白纸。她咬着下唇,凄然朝孙大虎笑了笑:“大虎你放心,之前是我想岔了,为了自己能活命,就这么为难你。你就松手让我死了一了百了吧,我不怪你。希望你以后能娶到你心爱的姑娘,得偿所愿” 白瑞花越这么说,孙大虎心里头越是愧疚自责的不行。 一伙人陷入了僵持。 不过拖延了这么会儿,山路拐角那边传来了些许嘈杂的动静。 姜宝青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在催促:“快追,别让她跑远了。” 甚至间或里还有孩童的小声啜泣声。 姜宝青听见了,白瑞花他们自然也就听见了。 白瑞花神色一变,浑身瑟瑟颤了颤,转身投入了孙大虎的怀抱:“大虎,救我” 突然的投怀送抱让孙大虎浑身都僵硬了,也就没能第一时间把白瑞花给推出去。 这会儿那伙人也拐过了山路的拐角,见着在路边上僵持的孙大虎白瑞花等人,先是一怔,继而一喜,接着脸上神色各异,什么表情都有。 其中为首的一个中年人尖嘴猴腮,眼神滴溜溜的就不像是个正派人,他快步走出来,指着白瑞花:“好啊你个白瑞花,怪不得说啥都不肯嫁过去,原来早就有了奸夫啊这大白天的,跟奸夫搂搂抱抱的,白瑞花你还要不要脸了” 这是跟白瑞花家沾亲带故的一个亲戚,算起来白瑞花随她男人,要喊他一声三堂兄。 白瑞花像是刚发现自己在孙大虎怀里一般,惊呼一声,从孙大虎怀中躲闪开来。 孙大虎朴实的松了一口气,浑身僵硬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他挠了挠头,试图解释:“白三哥,你误会了,我跟白家嫂子没啥,刚才白家嫂子想跳山,我这拉住她” “小凤儿”白瑞花的惊呼打断了孙大虎的解释,只见在追来的几个人里,竟然还有个人抱着小凤儿,这会儿小凤儿看见她娘,哭的更大声了,在那人怀里头拧着身子挣扎着,朝着白瑞花伸着手,“娘,抱。娘” 那人显然没什么耐心,死死的禁锢着小凤儿,朝小凤儿吼了句:“赔钱丫头,再闹我就把你扔山下去喂狼” 吓得小凤儿哆哆嗦嗦的,哭声都憋在嗓子里。 白瑞花泪如雨下,想去抱小凤儿,却被人一左一右抓住了胳膊制住了。 白老三寡薄的脸上更显嘲讽:“哎呦,这会儿装啥母女情深啊。还不是把你这闺女给丢下了,眼巴巴的跑来找情郎我说弟妹啊,你这样对得起我那病痨鬼堂弟吗他这尸骨还未寒呢,小凤儿这三年孝还没过呢,你就眼巴巴的跟这孙大虎勾搭上了啊还挺能耐的啊” 孙大虎忍不住辩道:“不是,我们没有” 白瑞花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哭腔中带着一丝尖利:“白老三,你还知道你堂弟尸骨未寒呢你这就伙同家里头那群人,想把我卖到荒山里头去” 白老三“哎呦”一声,啧啧道:“我说弟妹啊,这有了奸夫撑腰就是不一样啊,还敢这么大声跟你哥说话了”他面露狰狞,“跟你说,你是不嫁也得嫁” 白瑞花只觉得满眼都是绝望。 孙大虎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白老三狠狠的剐了他一眼:“我说孙家伢子,这事吧,我白家不跟你算账,你心里头有点数这么多眼睛都看着呢,你跟我白家的媳妇搂搂抱抱的,没把你告了,算是你走运占了这便宜,闲事你就别瞎管了” 白瑞花被人制住,努力挣扎着,声音沙哑:“大虎救我” 这些来追白瑞花的人,可不像孙大虎那般怕伤了白瑞花,他们那是下了狠手制住白瑞花的,白瑞花这挣扎着,头发也散乱了,衣衫也有些凌乱,看上去凄惨的很。 孙大虎有些弱声道:“不是,白三哥,你们凭啥逼白家嫂子嫁人啊” “凭啥”白老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呵呵两声,睨了孙大虎一眼,“你是不是忘了,这白瑞花可是我们老白家的童养媳,是我们老白家打小养起来的,跟我们老白家的闺女没啥两样。再嫁,自然也是听我们老白家的。” 孙大虎被说的哑口无言。 白老三懒得再理孙大虎,眼下追到了人,他张罗着几个白家的人把白瑞花带回去。 白瑞花还欲再闹,白家人彻底不耐烦了:“你闹把,你再闹我就把小凤儿从这扔下去。” 白瑞花浑身颤了颤,终于是老实了,也不再挣扎,呆呆的任由旁人制住她。 “这就对了。”白老三满意的吹了个口哨,“弟妹啊,这人啊,就得听话,知道吗” 这边卖菜那老汉也在催孙大虎:“行了,耽误了这么久,人家家里头人也追过来了,你又不想娶人家,还能咋地咱们赶紧去县里头吧,耽误我多少事。” 确实也是这样,孙大虎犹豫再三,看了一眼白瑞花,见她不再寻死觅活,心下稍松,思索再三,还是赶车去了县里头。 姜宝青坐在板车上,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遇到白瑞花往这边看来,那眼中的恨意,竟是如此露骨。 第一百三十五章 老愿意了 姜宝青去了耿子江那儿看了看情况,御风寒卖的挺好,耿子江药店的名声也稍微打出去了些。 御风寒自然也给耿子江的药店好好的引了一波流,只不过耿子江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医术就懂个皮毛,一些他看不了的病症,还是往回春堂那等大医馆推,免得耽误人家病情。 一来二去的,附近的患者们反而都觉得这个小耿大夫人实在,耿子江的这个小药铺子生意比之前好了不少。 姜宝青便很放心的把分红一取,然后去了笔墨铺子,给姜云山买了一大刀宣纸。 家里头从宫计那拿的宣纸倒还有,但姜云山觉得那纸太宝贵了,用的非常节省,大多时候都是用木棍在地上做了沙盘来练字,写文章。 姜宝青说过几次,姜云山每次都答应了,转头还是不怎么舍得用。 姜宝青无奈,只得趁这次出来的机会,买一些普通的宣纸给姜云山做日常练习用。 在回三里窝的路上,孙大虎大概是惦记着白瑞花的事,总有些忧心忡忡的。 到了三里窝村口,一个人影匆匆迎了上来,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 姜宝青一看,这人她眼熟。 曾经跟姜大丫勾结,想深夜潜入她房间;后来垂涎芙蕖美貌,被白芨扔了出去的的那个孙大冬。 孙大冬搓着手,贼眉鼠目的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兴奋,他嘿嘿一声,强按着嗓子:“虎哥,赶集回来了啊。” 孙大冬是孙大虎同一族的叔伯兄弟。 尽管孙大冬不是个什么好玩意,但孙大虎对孙大冬这个族弟还是挺和蔼的,他点点头应了一声:“大冬,有啥事” 孙大冬有些忌惮的看了一眼姜宝青。 眼下车上几个搭车的都陆陆续续下了车,姜宝青坐在里头,算是下车最晚的了。 姜宝青没搭理孙大冬,灵巧的从板车上下来,转头正要去抱放在板车上的那一刀宣纸,孙大虎忙回过身去帮忙,长胳膊一伸,就帮姜宝青从车上把宣纸直接捞了下来。 姜宝青道了声谢,从孙大虎怀里接过来那刀宣纸。 “磨磨蹭蹭的,”孙大冬嘟囔着抱怨了一句,继而又是满脸兴奋的压低声音催着孙大虎,“虎哥,快跟我家去,借我点钱” 姜宝青知道,孙大虎尽管踏实能干,又有着村子里唯一的拉货工具骡车,但一直存不下钱来,除了他本身是个憨厚人,要价一直不高以外,还因着这个不争气的族弟孙大冬总是找他拿钱花。 别说姜宝青了,就连姜云山也碰见过几次孙大冬找孙大虎要钱。 兄妹俩都委婉的劝过孙大虎,毕竟这孙大冬整日里游手好闲又偷鸡摸狗,还好跟一些别的村里的二流子聚在一起摇个骰子啥的,给他钱,还不如扔水里头听个响。 但孙大冬毕竟是孙大虎的族弟,孙大虎从前还受过人家父母的看顾照料,每次孙大冬来找孙大虎拿钱的时候,都说的天花乱坠,好像拿到钱就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样,孙大虎手上但凡有几个余钱,都让孙大冬这般哄着骗着要了去。 姜宝青抱着那刀纸,瞪了孙大冬一眼。 孙大冬没看姜宝青,他这会儿兴奋的脖子都涨红了,一个劲的催着孙大虎回去拿钱。 尽管他压低了声音,姜宝青还是隐约听到了他说的话:“虎哥,这事可事关你弟一辈子的幸福,能不能娶个婆娘回去就看虎哥你了” 孙大虎一听孙大冬终于要娶媳妇了,还有些高兴:“大冬,家里头给你说媳妇了哪家的成了没” 孙大冬露出个洋洋得意的笑:“大虎哥,那人你也认识,就是白家那个长的贼水灵的小寡妇,白瑞花” 这话一出,孙大虎就愣住了:“白家嫂子” 这咋回事 不是说白家要把她嫁到荒山里头去吗 孙大冬一拍大腿,脸上掩不住的兴奋,滔滔不绝的炫耀起来:“这不是赶巧了吗白老三之前给那小寡妇说了个亲事,荒山里头的一户人家,要五两银子彩礼。结果后头荒山里头那户人家遇到个更便宜的,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花了二两银子就把人给娶回去了,这不就不要那个白家小寡妇了吗这把白老三给气得啊,说要把那小寡妇给卖到窑子里头去。虎哥你看,我这也是一片好心,从那路过听了这桩事,看那白家小寡妇生得水灵的很,被卖到窑子里去太糟践人了,就跟那白老三商量。白老三说,我要出得起五两银子,今晚就让那白家小寡妇跟我家去暖炕去” “嘿,虎哥你别说,那白家小寡妇从前我看着天天低着个头,不显山不露水的,今儿这么仔细一看,还真是够劲白家那病痨鬼可是艳福不浅哈哈,虎哥你快给我拿五两银子,今晚弟弟我就能成家了” 孙大虎万万没想到,那白家老三这么荒唐。 他拧着眉头:“你这不太好吧白家嫂子愿意” 孙大冬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瞥了孙大虎一眼:“虎哥,瞧你这话说的,弟弟我就不爱听了。那白家小寡妇一听要被卖到窑子里去,本来都哭得站不住了,我这一出来说要娶她,她对我可是感恩戴德的很,都快给我跪下了;再说了,她一个生了娃的破鞋,我愿意花五两银子买她回去,不让她去窑子里接客,咋就不好了,咋就不愿意了人家老愿意了虎哥你问这么多干啥啊,快家去拿五两银子给我啊,晚了白老三再把那小寡妇许了别人可咋办啊” 孙大虎没想到白瑞花竟是答应了的,拧起来的眉头稍稍一松,只是后面听到孙大冬要五两银子的话,眉头忍不住又皱了起来:“不是,大冬,我也没有五两银子啊。” 孙大冬眉头倒竖,挺不高兴:“才五两银子,咋就没有了虎哥你可别抠,这可事关弟弟讨婆娘,是一辈子的大事。”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吸血 孙大冬一听就急了,站在原地就嚷嚷起来:“虎哥,我喊你一声哥,你咋这么抠呢这可是你兄弟一辈子的大事,你这时候说没钱,这不是害人吗”说着,孙大冬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恍然大悟般,“难道那白老三说的是真的他说你跟白瑞花那小寡妇不清不楚的,怪不得不愿意拿钱。” 孙大虎急得脖子都红了:“大冬,你瞎说些啥呢我跟白家嫂子清清白白的你这,你这我确实没啥余钱了。” 孙大冬却不听,眼神落到孙大虎身边的骡车上,倏地一亮:“哎呦,虎哥,我差点忘了,你这不是还有这个骡车吗这骡子虽然是头老骡子了,但你养的这么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这骡子一卖,别说五两银子了,就是十两也不在话下,正好帮兄弟我翻修下新房子” 孙大虎脸上显出为难之色,颇有些犹豫的看向骡子:“这是我爹娘传下来的养家活命的” 孙大冬见孙大虎还在犹豫,急了:“我说虎哥,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哥了叔跟婶子去的早,你忘了你那次生病是谁一口水一口饭的喂你了是我娘你可别当白眼狼” 孙大虎有些羞愧的垂下头,犹犹豫豫的看了一眼身边的骡子,一脸的挣扎:“真要卖了骡车吗” 孙大冬见说动了孙大虎,老鼠般的黄豆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精光,他继续蹿和鼓动着:“虎哥,这可是你弟弟一辈子的大事啊,你想啊,骡子可以再买,可你弟弟娶婆娘娶不上可能就要光棍一辈子了虎哥,我喊你一声哥,你也得有个哥哥样啊啊” 孙大冬没说完,发出了一声惨叫。 姜宝青抱着那刀纸,又往孙大冬身上狠狠砸了一下。 “姜宝青你个臭傻子你干啥”孙大冬眼睛发红,就想上去撕打姜宝青。 孙大虎拉着孙大冬:“哎,哎,大冬,别冲动。” 孙大冬狠狠甩开孙大虎的手:“虎哥,你拦着我干啥我要弄死这个臭傻子” 孙大虎急得不知道怎么劝才好。 姜宝青呵呵冷笑一声:“呦,孙大冬你个废物,还知道大虎哥是你哥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大虎哥是你亲爹呢废物玩意,有手有脚的不去干活,跟个水蛭似的吸别人的血,还好意思说别人白眼狼自己娶媳妇凭啥让别人把吃饭的家伙什都给卖了,怎么着,以后你养大虎哥吗你这废物东西连自己都养不起,娶媳妇生孩子也是祸害一家子” 孙大虎从来没见过姜宝青这么一面,愣住了。 孙大冬被心里头一直看不起的傻子指着鼻子骂废物,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偏偏姜宝青骂的抑扬顿挫的,再加上小姑娘的声音本就又脆又甜的,吸引了村头不少人的注意,都往这边指指点点的,好似在嘲笑孙大冬。 孙大冬恨不得扎到地底下去。 碰巧这会儿有个平日里跟孙大冬厮混在一起的混混跑来,在孙大冬耳边不知道说了啥,孙大冬神色一变,也顾不上跟姜宝青骂狠话了,看向孙大虎:“虎哥,快,快借我银子,不然白家那小寡妇就被别人买走了” 孙大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缓缓摇了摇头:“大冬,宝青说的没错,你平日里连自个儿都养不起,哪怕成了家,怎么养活一家子” 孙大冬神色几变,最后变成了一副恶狠狠的模样,重重往地上啐了一口:“孙大虎,我算看透你了,什么兄弟情,你个抠逼连借我点银子都不愿意我呸” 孙大冬越是这样,孙大虎对孙大冬就越是失望。 最后孙大冬骂骂咧咧的走了,他急得很,得赶紧去筹银子。 孙大虎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最后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姜宝青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孙大虎的胳膊:“大虎哥,你也别怪我方才骂的太难听。实在是孙大冬这种吸血的,你不甩掉他,他一辈子都会紧紧的附在你身上吸你的血。” 孙大虎神情有些低落,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姜宝青见状,自然也不会再说些什么,只是简单的跟孙大虎道了声别,回家去了。 她家隔壁的院子里,还有位爷在等着她给做康复理疗呢 姜宝青再在村子里见到白瑞花时,已经是几日后了。 这时候的白瑞花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高高的拢了起来却不是之前守寡时常梳的那个发式,变成了眼下村子里的妇人们为了方便做活计的那种发式。 她神色间已然没有了往日的怯弱,表情有些平平淡淡。 两人的视线撞了一下。 白瑞花直勾勾的看着姜宝青。 姜宝青礼貌客气的朝白瑞花点了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以她们眼下的关系,这大概已经是最平和的相处方式了。 然而白瑞花似乎并不这么想。 她端着堆了一盆的衣裳,拦在了姜宝青面前。 原本挎着菜篮子准备回去的姜宝青便停下了脚步。 白瑞花声音有些嘶哑:“我嫁人了,五两银子嫁给了孙大冬。” 姜宝青点了点头:“恭喜。” 却也没有别的话了。 白瑞花一直在打量着姜宝青的神色,她见姜宝青反应这般平淡,像是一下子被激怒了般,喊着姜宝青的名字: “姜宝青” 姜宝青不懂白瑞花突然间这般是为了什么,她挑了下眉:“怎么” 白瑞花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下起起伏伏的胸膛。 她同孙大虎那桩事,眼下已经不适合再拿到明面上说了。 她恨姜宝青,要不是姜宝青,她嫁的人就是孙大虎,而不是这个猪狗一样的孙大冬 “我听说了,孙大冬筹银子娶我的时候,你拦住了孙大虎,不让他借银子给孙大冬。”白瑞花幽幽道,“你知不知道,要不是孙大冬最后东借西借了五两银子娶了我,我就要被卖到窑子里去了你难道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旧识来访 姜宝青轻轻的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姜宝青一直早起用五禽戏锻炼身体,再加上营养丰富的膳食调养,以及从宫计那边弄来的益气补血丸,姜宝青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瘦巴巴的干瘪小傻子了。 她这般清淡一笑,在日头下,竟颇有了几番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的形容。 白瑞花看得就是一怔。 “白家嫂子,”姜宝青声音清清脆脆,像是上好的玉石那般剔透,又像是淳洌的甘泉。 只是问出来的话,却让白瑞花浑身生寒,呆愣在原地,说不出半个字。 “把你卖掉的人是白老三,若你觉得凄苦委屈,冤有头债有主,你怎么不去找他算账呢” “你的一切,与我何干” 姜宝青看着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的白瑞花,冷冷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从白瑞花身边擦肩而过。 姜宝青没有再看白瑞花一眼。 姜宝青拎着菜篮子回了院子,只是没想到,向来人迹罕至的隔壁小院,竟然有了访客。 人竟然还不少,姜宝青飞快的数了下,竟有十几人。 这十几人都骑在马上,看那样貌,个个都器宇轩昂的,虽说服色各异,但又意外的给人一种统一感。 只是他们一个个都停在隔壁那小院子门前,隔壁院门紧闭,他们也不上前敲门,就静静的坐在马上,似乎在等着院子里的人开门。 姜宝青多看了他们一眼,那些人中为首的一个便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边的人,朝她走了过来。 姜宝青拎着菜篮,刚打开院门,是进去也不是,出去也不是,索性就站在门边,等着那人过来。 这是个看上去年纪不算大的青年,甚至可以说生得有几分俊美,只是左侧脸颊有一道刀疤,从嘴角倾斜着延伸到了耳朵,生生将这份俊美割裂了。寻常人看着,可能觉得有些骇人,只是姜宝青是见惯了“腥风血雨”的医者,眼皮抬也不抬,脸上没有半分异样。 青年越走越近,在姜宝青身前站定,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他倒是没想到这个闭塞荒远的山村里头还有这么灵动的小姑娘。 “小丫头,你是住在这院子里的农户”青年声音的尾音有些轻轻的上挑,听上去似乎有些轻浮,但偏生这声音的主人又是这般的刀疤脸,颇有几分怪异。 姜宝青倒也不怕他,她寻思这八成不能是宫计的敌人,若是敌人,哪还会老老实实等在院门前。 姜宝青心态比较放松的点了点头。 青年勾起嘴角,眼里笑意越发浓了:“你爹娘呢” 这大概是来摸底查户口的,姜宝青一边想着,一边很淡定的回:“死了。” “”青年顿了顿,又道,“这院子,就你一个人住” 姜宝青奇怪的看了青年一眼:“我说朋友,你到底想问什么啊想问我知不知道旁边院子里主人的消息吗直接问好吗”彼此真诚一点,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不好吗 青年是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农女不仅不怕她,同他说起话来,还这般随意。 要知道,他虽然还没到止小儿夜啼的程度,但也差不多了。打从他脸上多了这么道疤以后,靖都的那些个闺秀千金们,哪个看到他不是花容失色,瑟瑟发抖的。像眼前这个山村里的小丫头这般,语气轻松谈吐随意的,倒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了。 青年对眼前这个小农女生出了几分兴趣:“那你知道你旁边院子里人的事吗” “当然不知道。”姜宝青干脆利落的回,然后又道,“没别的事了吧那我进去了啊” “等下,”青年伸手拦住姜宝青,“小丫头糊弄起人来倒是面不改色嘛。”他勾起半边唇,显得左侧脸颊那道横亘嘴角耳畔的刀疤,越发狰狞。 这是他对着镜子苦练多时才练好的表情。 “胆子挺肥的,你就不怕,我杀了你”青年压低了声音,再配上那副神情,阴森森的很。 然而跟宫计那经常杀气四溢的人待久了,青年这副模样,姜宝青一眼就认得出来,这叫虚张声势。 姜宝青真想回他一句:“我还真不怕。” 只是这时,隔壁院子里侧那道屋门开了。 白芨站在屋外,朝这边喊了一声:“柳大人” 青年,也就是白芨口中的柳明安,眼神蓦然一亮,也顾不得再去吓唬姜宝青了,遥遥朝白芨打招呼:“白侍卫,许久不见,可还好” 白芨似面有无奈,朝柳明安点了点头:“我家主子有请柳大人。” 柳明安的眼神此刻可以说得上是熠熠生辉了。 他一摆衣袖,脚下生风般大步往隔壁院门那去了。 姜宝青可以说是摆脱了个麻烦,不由舒了口气。 白芨面有歉意的朝姜宝青抱了抱拳:“牵扯到姜姑娘了,姜姑娘没被吓到吧柳大人面相凶了些,却并非坏人。” “”面相凶了些,并非坏人的柳明安耳聪目明的听到这话,脚步在院门前微微顿了顿。 这个小农女果然非同寻常,看白芨那副态度 姜宝青笑着微微摇头:“没事,我先去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便喊我。” 姜宝青拎着菜篮进去了。 这会儿众人隔着好几丈进行对话,声音自然不比之前。屋子里闭门苦读的姜云山自然也是听到了动静,他放下笔,走出房门,见着隔壁院门前那么多人也是愣了愣:“宝青,这是怎么回事” 姜宝青看了一眼,那姓柳的青年已然只身进了院子,正一脸兴奋的往屋子那边走,而他带来的那些人,依旧悄无声息的在院门外待着。 姜宝青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事,应该是宫少爷的旧识不用管他们,哥哥,你想吃什么我买了些牛肉,你看我做个宫爆牛柳怎么样” 心思单纯的姜云山见妹妹说不用管,便把隔壁少爷的旧识来访这事扔到了脑后,认真的跟姜宝青边往屋里走,边讨论起宫爆牛柳来。 耳聪目明的白芨在隔壁院子听到“宫爆牛柳”四个字,嘴角抽了抽,决定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小剧场: 白芨:主子,柳大人在门外求见。 宫计:不见,让他滚一边去。 白芨:主子,柳大人在跟姜姑娘说话。 第一百三十八章 随行 柳明安的走,就像柳明安的来一样,悄无声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离开了。 姜宝青再给宫计过去做针灸复健的时候,院子外头的人马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好在姜宝青对于这些事也并不怎么好奇,那个姓柳的刀疤青年如何,同她也没什么干系。于是,姜宝青给宫计做针灸的时候,旁的话没多问半个字,依旧是一如往常。 白芨是真的服气姜宝青这小姑娘的素养。 只是宫计明显走神的时间多了些,眉目深深,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 姜宝青收拾好东西要走时,没想到,却被宫计叫住了。 “嗯”姜宝青挑了挑眉。 宫计神色如常:“明日我要动身去趟府城,可能要在府城待几日。” 姜宝青愣了愣,继而蹙起了眉:“这几日最好不要断了针灸那我想个法子。” 宫计看了姜宝青一眼:“你随行。” “”大佬就是大佬,这法子真是简单粗暴。 患者无法准时就医怎么办 随身携带医生,便可安枕无忧。 姜宝青微微沉吟,没说话。 宫计挑了挑眉,语气就有些不太高兴:“怎么,不愿意”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姜宝青早就不怕宫计了,她看了宫计一眼:“宫大爷,随行这话说的轻巧的很我倒是没什么,只是我哥哥一人在家,他胳膊又不方便,我有些不大放心。” 宫计根本就没把这个当回事,他掀了掀眼皮,给了姜宝青一个鄙视的眼神:“这些事我自然都替你考虑好了,有什么不轻巧的。” 宫计顿了顿,喊了声芙蕖。 芙蕖自外面掀帘进来,端庄淑雅的向宫计福了福身子。 宫计吩咐道:“明日起,隔壁姜公子的一日三餐你记得按时送,盥洗衣衫等事宜记得帮忙。若隔壁院子有什么不方便的活计,便让护卫主动过去帮一帮。” 芙蕖微微一愣,但随即她便顺从的屈了屈膝,应了下来。 姜宝青见宫计想的很是妥帖,加上她哥哥姜云山其实是个自立性很强的人,且她只不过出门几日,再加上宫家的照看,应该也无妨,便点了点头。 宫计见姜宝青答应的干脆,神色稍缓。 等回去姜宝青跟姜云山一说这事,姜云山先担心的便是姜宝青的安危,他有些忧心道:“我见宫少爷谈吐气派非同一般,想来定不是一般人他这突然要带你去府城,也不知是什么事。” 姜宝青倒是没想这么多,她笑道:“哥哥,你放心,那位宫少爷虽然看上去凶了些,但迄今为止,他对我多加照料,并非是个坏人。若这次有危险,想来他也不会喊我同行了。如今他的复健正到了紧要关头,确实离不得我。” 姜云山见妹妹对宫计这么信任,心里头闪过一丝极为细微的怪异,不过这丝怪异就如林间的微风,还未等姜云山品出什么,便稍纵即逝。 当姜宝青说宫计安排了芙蕖帮忙送饭以后,姜云山一下子就呆愣住了,一抹红晕从脖颈一直烧到了耳朵。 姜云山有些结巴:“这,这不太好吧,多、多麻烦人家啊。” 姜宝青眨了眨眼:“我帮他主子针灸,她帮我哥送饭,互相帮忙,哪里谈得上麻烦。” 姜云山还是局促不安的很:“可” 可了半天,也没可出个什么一二三来。 于是,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翌日清晨,姜宝青起了个大早,将一些日常用具并两身衣裳收拾进一个小包袱后,便出了院门。 姜云山有点寝食难安,一是妹妹从未离家这么远过,二是他只要一想到芙蕖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天天都要给他送饭,这代表着日日相见 姜云山浑身僵硬,脑子一片空白。 院门外停了辆看上去其貌不扬的马车,白芨亲自担任车夫,正坐在车前朝姜宝青招手。 姜宝青拎着小包袱,轻巧的爬上了马车,然后回身朝姜云山挥了挥手:“哥哥,你不用送我,回去吧。” 少年只得压下心中那抹不知从何而起的无措,跟妹妹也挥了挥手。 姜宝青掀开帘子进了车厢,就看见宫大少爷正悠悠哉哉的靠着个迎枕,坐在马车里的软塌上,半挑了眉毛,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 一身月白色华服,越发衬得他清隽无双。 姜宝青脸红心悸了一下,忙装作无事发生打量起这马车来。 不打量不知道,这一打量,姜宝青又想痛斥资产阶级的腐朽了。 外头看着其貌不扬的,里面装饰的极尽华贵之能事,不说别的,就说这马车小窗上遮光窗帘用的丝绸料子,姜宝青觉得她挣个几年都未必够做个香囊的料子钱。 只是宫计却并未对这些有半分注意力,他打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起来的,这般奢华,对于宫计来说,只是日常里不起眼的一处小地方,并不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姜宝青自然心知这些,她调整了下心态,坐在了靠窗户的地方,撩起窗帘一角,探出半只胳膊去,又大力跟还站在原地的姜云山摆了摆手:“哥哥,快回去吧” 姜云山见妹妹这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出发。”车厢里传来青年的声音。 白芨闻言甩了甩马鞭,车轮平稳和缓的慢慢滚动起来。 马车里静静的,只能听见外头车轮压过山路以及白芨偶尔甩鞭的声音,也没什么颠簸感,姜宝青渐渐的有些困,坐在那打起了瞌睡,小脑瓜一点一点的。 宫计原本在看书,后来发现姜宝青这样也很是有意思,索性盯着姜宝青看了起来。 等姜宝青意识清醒的时候,路途已经过了一小半,姜宝青揉了揉眼,就见着对面宫计若有所思的在看着自己。 姜宝青几乎是瞬间清醒,心脏狂跳,感觉都要跳出喉咙了。 “怎么了”姜宝青强作镇定。 宫计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然后扔过来一方帕子,意味深长道:“擦一擦。” “” 姜宝青面无表情的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果然她在睡着的时候又流口水 特别悲愤 第一百三十九章 报酬 “这帕子”姜宝青攥着擦过口水的手帕,“我是洗了还给你,还是怎么着” 姜宝青知道宫计是个有洁癖的,她用过的东西,宫计未必还能看得上,更别提这只是一方帕子。 果不其然,宫计垂下眼翻着放在膝上的卷宗,声音有些懒洋洋的:“扔了吧。” 姜宝青撇了撇嘴,知道了宫计的态度。 因着这会儿马车里的氛围有点不太自在,姜宝青掀开车帘,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却不曾想真的被吸引住了。 可以说,除了石嘉县,她还从未到过以外更为广阔的地方。 马车在大道上疾驰着,不远处是一条犹如天上银带落入凡间的河流,滚滚奔腾,看上去声势颇为浩大。 只是看了会,姜宝青就微微蹙起了眉头。 “宫少爷,这是什么河”姜宝青扒着车窗,回头问宫计。 宫计头也不抬的回:“汇河。跟清河一左一右穿过了榆丰府。” 姜宝青知道,清河就是经过她们村的耙子河的官方名称。 姜宝青若有所思的喃喃道:“两条河都进入汛期了。” 宫计挑了挑眉:“知道的不少。” 姜宝青看了一眼宫计,道:“宫大爷,我知道的还多着呢,不要这么无知好伐” 宫计呵呵一声,直起身子:“那行,你表演一下,让我感受一下。” 姜宝青回给他一个后脑勺,继续看窗外的风景去了。 只不过窗外景色大多都一致,自打重生以来还没到过外面天地的姜宝青很快就看腻了。她放下窗帘,直回身子,有些无聊。 只是宫计似是很习惯了这种无聊,他面色平静的翻着放在膝上的一本卷宗,偶尔修长的手指还会敲几下卷面,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姜宝青实在无聊透顶了,她只便去同宫计搭话:“宫少爷,你在看什么” 宫计赏了她一计“你猜”的眼风。 见宫计这副模样,姜宝青心中有数,这八成不是什么秘密的东西,不然依着宫计这脾气,怕是会直言不讳的跟她说“你没必要知道”。 姜宝青索性凑到跟前去瞅那卷宗。 然而那细细密密的小字,姜宝青看两行就晕了,败退下来。 宫计眼角眉梢俱是微微上挑,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大发慈悲的同姜宝青讲解道:“这个,是他们呈上来的榆丰府知府孙忠义的履历,有几处小地方,很有意思。” 姜宝青心中一顿。 早就知道宫计来历不凡,但他这般轻描淡写的评论着一府知府的履历 姜宝青点了点头:“这位孙忠义孙大人,想来也不能算一位好官。” 宫计倒没想到姜宝青连履历都未看,便这般断言,颇感兴趣:“怎么说” “旁的我不知晓,我只知,身为一府长官,竟任由手下的地方官员在辖区内为非作歹鱼肉百姓,我不信他一点风声都不知晓,这不叫共犯叫什么”姜宝青道,“退一万步讲,哪怕他真的被蒙蔽了,对石县令那等行径毫无所知,那他也背着个失察之罪。因他失察,害那么多百姓受苦,怎么能叫好官别说一个知府了,哪怕当今圣上呢若他认人不清用人不明,导致下面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哪怕他胸中再有丘壑,史书也只会评论他是一位昏君。” 宫计意味深长的看着姜宝青:“你胆子倒是大的很,倒是敢说,连当今圣上都敢非议。” 姜宝青作为一名现代人,其实对这种封建君主制度下的君王,也没什么特别的敬畏之情,说这些话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她看了一眼宫计:“当然,我在外面是不敢这么说的。这会儿不是只有你一个吗”她顿了顿,“哦,对,外面还有个白芨。” 姜宝青提高了下音量:“白芨啊刚才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你不会去举报我吧” 白芨有些无奈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姜姑娘,你可以当我什么都没听见。” 姜宝青朝宫计摊了摊手:“看,这根本跟胆子没什么关系。反正你跟白芨又不会去告发我。” 对于姜宝青这份信任,宫计受用的很,他点了点头,心情一好,便愿意多说两句:“这个孙忠义,确实不能算是个好官。这次我们去的地方,便是孙忠义的府上。他过五十大寿,邀了不少人。我们这算是去给他祝寿。” 说到“祝寿”二字,宫计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姜宝青倒是吃了一惊:“我也要去给那什么孙忠义祝寿” 她还以为她只是个随行医生,就负责给宫计针灸呢。 宫计看了一眼姜宝青:“没看我没有带芙蕖么” 言下之意特别明显他缺一个丫鬟。 姜宝青拒绝:“我职业素养不行,你再找一个。” “嗯”宫计危险的半眯起眼,尾音上挑,“这会儿我只带了你一人,你现场给我变一个” 姜宝青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宫大爷。” 老板,扮演丫鬟属于加班啊,给加班费吗 加班费显然是没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的。但宫计很满意姜宝青的顺从,他心情略好:“一会儿到了驿站,给你样东西。” 宫大少出手,怎么可能是普通的东西。 于是,到了中途休息的驿站,宫计让白芨拿出了个檀木盒子。 姜宝青看着精致的檀木盒子,也有些好奇里面装着什么玩意。 只是,盒子打开后,姜宝青的眼睛都直了。 盒子里躺着一排明晃晃的银针,银针上面,放着一个腕带似的东西。 姜宝青好奇的拿起来翻看,发现腕带里面做了暗层,暗层里那细细密密的小格子,让姜宝青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它的用途。 宫计轻描淡写道:“这套,是送你防身用的,也算是你这次的报酬。” 其实打造出来已经有些时日了,宫计一直在思索,要如何不动声色的把这东西给姜宝青。 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的在腰间收着银针了,完全可以把银针都收在这几寸宽的腕带里,隐蔽又方便,携带量还多,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防身最佳利器。 姜宝青说不出话来。 无论是腕带,还是这套银针,定然是一早就设计好了。 看这风格,定然是宫计特特让人替她打造的。 姜宝青心中百转千回,最后抬起头,万千情绪都化成了一抹极为绚丽的粲然笑意:“宫少爷,谢谢你。”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少女的笑颜,宫计只觉得,像是有人用手,轻轻的捏了一下他的心脏。 第一百四十章 不解风情 姜宝青他们是在第三天到的府城。 姜宝青这个最远只到过石嘉县的小土鳖,还没进城,远远的看着榆丰府的城墙,忍不住“喔”了一声。 石嘉县那个破旧的城墙跟这个一比,可以说是土胚屋跟高屋广厦的差距了。 宫计还挺喜欢看姜宝青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小模样。 因为姜宝青这人,说的好听点,叫自持稳重情绪不外露。说的直白点,就是永远蒙着层纱,她心里怎么想的,你从她脸上根本看不出来。 哪怕有时候笑盈盈的,一副水灵灵的小可爱模样,可眼里面还是一副拒人十万八千里的样子。 别看她现在有时候嘴上跟他们皮个一二三的,其实宫计心里面很清楚,姜宝青这丫头小心谨慎着呢。 大概也就是一胞双生的姜云山,能看到真真正正的姜宝青了。 宫计曲起手指,轻轻的在窗柩上叩了叩,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宝青一行人进城的时候受到了些小阻碍。 他们被守城的兵士拦下了,白芨前去与人交涉。 姜宝青就听着马车后面排队的人已经一直在催。 过了半晌,白芨才回来重新驾车,一行人顺利的入了城。 入城后,白芨才低声道:“似乎因着生辰那事,全城戒严。咱们的路引是外地的,要上车来盘查。我怕惊扰了主子,就塞了银钱这才放了行。” 宫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姜宝青不想管那些,她正掀着帘子,打量着榆丰府里面的街道。 不得不说,榆丰府不仅城墙跟石嘉县一个天一个地,城里面的建设,那更是不能同日而语。 相当宽敞的青石道路整整齐齐的连接着城门,向城内延伸着,街道两旁的临街铺子鳞次栉比,各色招牌在铺门前矗立着。临街的一些固定地方,还有些摆地摊的小商贩,满是朝气的叫卖着这样看着,就比石嘉县那小破地方要规矩繁荣的多。 “看着还挺不错的。”姜宝青怕太过招摇,只是看了一会儿便放下了车帘。 宫计冷笑一声:“自然,榆丰府虽然比不上那些地肥人丰的富庶之地,但总也算是兵家要地,表面的一些装点还是要做到位的。” 姜宝青点了点头,懂了,也就是说,这大多都是些面子工程。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的行驶了好一会儿,东拐西拐了几次,钻了好几条巷子,这才在一条小巷深处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同相邻几户人家无甚差异的院子。 院门上的拉环跟铁钉都有些许生锈了,看着有些年头了,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户人家。 白芨下车,轻轻在门上敲了几下,然后顿了顿,又敲了几下。 过了会儿,破旧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芨牵着马,直接驾着马车进了院子。 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院子是一如既往的萧瑟,空荡荡的,除了白墙和小路,什么都没有。 同三里窝那间院子审美非常的一致。 “”姜宝青无话可说。 这小院子里像是没什么人,姜宝青分到了个小侧院,离着主院就一个拱门的距离。 只不过,侧院里的屋子,打开门后,发现里面虽然装饰的简简单单,但必要的那些,却是竭尽舒适考究。 比如床上的铺被,入手软的简直像是流动的。 再比如梳妆台上放着的那把木梳,是用沉香木做的,梳齿润滑,入手还有一股淡淡的馨香。 听白芨之前话里头的意思,这个下榻的隐秘小院子,在其他的地方,还有很多处。 姜宝青再一次见识到了宫计的壕无人性。 姜宝青下意识的摸了摸戴在左手手腕上的腕带。 这会儿,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姜姑娘。”是个陌生的声音。 姜宝青过去打开门,就见着一名跟白芨穿着同色侍卫服的青年站在门外。 侍卫微微垂着头:“姜姑娘,主子邀您去主院用餐。” 姜宝青微微拧了拧眉。 这几日在驿站休息用餐时,宫计没少折腾她,口上说着要训练她的礼仪姿态,结果连吃饭时都要让她用公筷来给他布菜,美其名曰提前适应丫鬟角色。 不过,拳头大的是老大。 姜宝青轻轻抚了抚左手手腕上的腕带,想了想,还是应了过去用餐。 只不过,姜宝青没想到的是,这次吃饭两人倒是相安无事的很。桌面上整整摆了一桌子珍馐,宫计也没提让姜宝青给他布菜的事,姜宝青乐得逍遥自在,美美的用了一餐。 用过饭后,几名侍卫将席面撤了下去,姜宝青回过味来:“在这真的一个丫鬟都没有啊” 宫计扫了姜宝青一眼:“不然也轮不到你来扮丫鬟。” 这话说的,姜宝青“哦”了一声:“宫大爷可以另请高就啊。” “不了,”宫计慢悠悠道,“我看你还勉强可以。” 姜宝青哼了哼。 说的好像她很愿意给他当小丫鬟似的。 宫计看了眼白芨,白芨心领神会,去里屋捧了个托盘出来。 托盘上放着几套衣裳,看那配色,明显不是给他们这些大老爷们穿的。 果不其然,白芨径直端着托盘到了姜宝青面前:“姜姑娘,这几套衣服是主子找人替姑娘准备的,姑娘一会儿回去试试尺寸,若有不合身的地方,立马再让裁缝来改。明日孙知府生辰的时候,还烦请姜姑娘穿上。” 做戏做全套,看来宫计是铁了心把她弄到身边当丫鬟。 姜宝青没说什么,把衣服接了过来,抱着那几套衣服回去了。 回屋一试,这几套竟然都合身的很,像是给姜宝青量身定做的一般。 姜宝青在镜子前转了转,镜子里的那个娇俏小姑娘也跟着转了转。 姜宝青忍不住感慨,这人靠衣装马靠鞍,诚不欺我。 一会儿到了针灸复健的时辰,姜宝青回了主院,宫计见她穿着的还是从前的旧衣裳,忍不住蹙了蹙眉,“不合身” 姜宝青手法稳健的往宫计腿上各大穴位扎着银针,头也不抬道:“不啊,挺合身的。” 宫计微微眯了眯眼:“那你怎么不穿” 姜宝青往宫计腿上的三阴交穴缓缓刺入一枚银针,这才回道:“不是扮丫鬟的时候才穿吗” 这理直气壮的反问,简直气得宫计不想说话了。 白芨在一旁简直想给他家主子点蜡。 扮丫鬟一天就结束了,他家主子让人准备了那么好几套衣裳,姜姑娘都不考虑下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防备 翌日清晨,姜宝青从宫计送的那几套衣服里挑了身最不打眼的,想了想,没再梳包包髻,而是随手梳了个不打眼的少女发髻。揽镜自照,镜子里的少女神采奕奕,眼神清亮,看上去犹如清晨沾着露水的花骨朵般娇嫩。 得体又大方。 姜宝青很满意,去了主院,正好迎面碰上白芨推着宫计的轮椅出来。 宫计一直随意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僵。 姜宝青眨了眨眼,朝宫计行了个丫鬟的福礼,压低了声音:“给这位爷请安。” 然后直起身,在宫计面前转了个圈,笑着问道:“怎么样,扮的可还像” 宫计没说话。 姜宝青有些奇怪,朝宫计看去,却见着宫计正不眨眼的盯着自己。 那种深深的眼神,让姜宝青忍不住灵魂深处都震颤了下。 姜宝青愣神的功夫,宫计已经收回了眼神。 仿佛之前那深深的注视都是镜花水月,宫计垂着眼,点评着姜宝青的装扮:“太素了。我要扮的人物,可是一方富豪,随行丫鬟就这般素净也太给大爷我掉价了梳妆台抽屉里那些首饰,你为何不戴” 姜宝青万万没想到宫计还能挑出这茬事来。 梳妆台里的那些首饰,个个都看着价值不菲,姜宝青当时还斟酌了下,觉得她一个小小的“丫鬟”,戴这些实在有些招摇。 不过既然宫计这般说了,姜宝青便点了点头:“那我回去选一些。” 姜宝青很快就回来了,她选了个小小的银簪,簪头打成了灵巧的蝴蝶模样,插在发髻间,看着灵动又精致。 宫计眼神落在姜宝青白净小巧的耳垂上,眼神一凝。 姜宝青这具身体,从前一直痴傻着,自然不会有人给她打耳洞。到了现在,耳饰一类自然是无法佩戴。 “还是太素净了。”宫计移开眼神。 姜宝青据理力争:“再戴些别的,我的衫裙就要压不住了。这个簪子同我这一身正搭,够了。太引人注意也不好。” 宫计凉凉道:“那就再换一身能压住的衫裙。” “宫少爷”姜宝青忍无可忍,女子换套衣服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开一闭说换就换那么简单,发髻什么的都要重新梳过,麻烦的紧,“咱们不是赶时间吗速战速决赶紧回来可以吗” 白芨在心里给姜宝青鼓掌。 勇士,真的勇士。 果不其然,宫计的神色迅速阴沉下来,他阴森森的扫了姜宝青一眼,姜宝青下意识的退后一步,不自觉的就抬手先摸向腰间,然后微微一僵,想起什么,这才垂下了手。 宽大的袖袍掩住了姜宝青的大半动作,但宫计还是从细微之处猜到了这会儿姜宝青的反应。 宫计心头一片冰凉。 她在防备他。 宫计迅速冷静下来,不再看姜宝青一眼,冷冷吩咐白芨:“走。” 白芨这会儿也不敢说什么,推着轮椅走了。 姜宝青抿了抿唇,跟在后面也出了院子。 沉默着上了马车,宫计已经安坐在软塌上了。 姜宝青注意到,今日这辆马车,不仅内饰,连外观也极尽气派,并非他们来时所乘坐的那辆马车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又沉默又古怪。 宫计看了一眼姜宝青,只要想起方才姜宝青下意识的防范,就像是有人拿着锥子在扎他。 不如从前姜宝青给他治腿时的疼痛,但他却觉得远比那疼痛还让他难受。 宫计索性闭上眼,不再去看姜宝青。 姜宝青本就不是个聒噪的,宫计不理她,她乐得清闲,只是这会儿不好再掀着车帘看四周景色了。 她也安坐着,默默想着心事。 这份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热闹的很,似乎很多人的样子。 姜宝青犹如老僧入定,安安静静的坐着。 她知道,这会儿,她是宫计所扮的神秘富家公子“尚棋光”身边的小丫鬟青玉。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有心人盯在眼里。 白芨下了车,给管事递了名帖。 很快,马车又行驶起来,直直进了府邸。在廊道尽头的月亮门处,已经备下了白芨昨日便着人送来的特制轮椅。 姜宝青迅速入戏,扮演起对主子尽心竭力的小丫鬟来,她拿了把团扇在宫计身边打着扇子,一脸关切道:“少爷,热吗” 宫计简直本色演出倨傲富家公子,他半阖着眼,冷哼一声。 于是小丫鬟“青玉”便殷勤的打起了团扇。 引路的管事早就被知府孙忠义特别吩咐过,若是遇到尚棋光尚公子,一定要客客气气的,当成贵宾来招待。 于是,管事恭敬的在前面一侧引着路,轮椅轱辘轱辘的压过园林中的石板小路,一行人向前行去。 这次孙忠义五十大寿,虽说他一直说不要铺张浪费不要大办,但架不住手下的人“自作主张”给他张罗了这次生日宴会,孙知府只得半推半就了。 几乎整个园子都装扮过了,一行人穿过茂密林荫小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好大一片湖面,走廊从湖边延伸过去,在水面上搭起了一座极为宽广的水汀。 水面上停泊着一艘花船,孙府请了戏班子,在花船上头唱戏。 戏腔悠悠,水声幽幽。 这会儿已经来了不少客人,毕竟一府最大的官员就是知府,他过五十整寿,手底下但凡是有名号的,哪里敢不来。 不仅要来,还要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早早过来。 湖边也有许多乘凉的走廊,里面备上了瓜果茶点,还未正式开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随意的散坐着,三三两两的聊着天。 说是“随意”,其实不自觉的也是按照官职大小,派系凑坐了几堆。 宫计像是漫不经心的打量了一遭,将这些场景尽收眼下,继而一副无甚乐趣的模样懒洋洋闭上了眼。 管事的将宫计一行人引领着一处凉亭中,便告罪还有其他事宜先行退下了。 宫计知道,这只不过是明面上的人退下了。 暗中观察他们的还有另外一拨。 姜宝青打了一路的团扇,早已累的双手有些发酸,打的团扇也有些有气无力。宫计瞥她一眼,突然开口:“去,给爷倒杯茶。” 凉亭里伺候的孙府丫鬟忙上前斟茶。 宫计冷冷道:“本少爷从不喝外人斟的茶。” 孙府丫鬟尴尬的告罪退后。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间绸缎铺 宫计倨傲的拿下巴点了点:“不喝了,一闻就是雨前龙井。庸俗,爷喝不惯。” 姜宝青猜着宫计这八成是洁癖作祟,她一脸温柔顺从的把茶又放回了石桌上。 宫计本就引人注目,这般一来,更是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有几个公子哥打扮的青年便带着小厮丫鬟大摇大摆的过来,明面上是想“结交”一下宫计,实际上就是来探宫计的底的。 宫计一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配与我交谈”的倨傲模样,这样反而让那些公子们都有些惊疑不定,这是哪里跑出来的神秘人物 毕竟,宫计打小就是在那种环境下熏陶长大的,贵气是浸透在骨子里的,哪怕只是寥寥几个神色,也足够唬一唬这些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能混到知府寿宴上的人,大多也都是榆丰府里头有头有脸有家世的,对宫计这等摸不到底细的人,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也不排除这些人里面,还是有那等混不咎的。 一个生得颇有些肚满肠肥的公子哥,摇着一把折扇,吟着一首酸诗就过来了。 他朝宫计拱了拱拳:“不知这位少爷,是哪家的公子在下梁志同怎么从来没在榆丰府见过这么位人物” 宫计冷笑一声。 依旧是一副尔等不配与我交谈的模样。 方才别的公子哥遇到这等事,或是面子上下不去,或是摸不着宫计的底不敢轻举妄动,哪怕心里头再怎么憋气,也就罢了。 但这梁志同,偏偏就是个败絮其外,内里也都是糟粕的很表里如一的这么一个人。 梁志同见宫计不理他,“嗬”了一声,把扇子一收,眼神落到了束手站在宫计身旁的姜宝青身上,眼神蓦的一亮。 姜宝青本就生得清灵秀美,今儿这么一拾捯,虽然年纪尚小,却也多了分楚楚动人的稚嫩。 这梁志同,偏偏就爱这么一口,眼珠子都要黏姜宝青身上了:“哎呦,这位公子身边的小丫鬟倒是水灵的很啊。你不如把她赠给我,我还你五个美人儿咋样” 梁志同说的轻轻巧巧,毕竟在高门大户中,互赠美人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有些文人墨客还引以为风雅,歌而颂之。 宫计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但站在他身边的姜宝青却觉得周身一寒。 “梁志同是吧”宫计声音冷冷的,眼神像是浸了寒霜,“知府知事梁有新梁大人的独子是吧” 梁志同一听宫计点破了他的身份,洋洋得意的把手中折扇一展,扇了扇作潇洒状:“正是,你倒还有几分见识。” 宫计冷冷的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新街那家绸缎铺,收益不错吧” “我家绸缎铺自然”梁志同洋洋得意的话,像是被人砍断了般,戛然而止。而梁志同像是听到了什么惊骇至极的事,整个人的脸都扭曲了。 “你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梁志同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宫计冷冷的睨了梁志同一眼:“你觉得呢” 梁志同用力的摇着折扇,掩着额上的冷汗,打着哈哈:“今天天挺热的” 实在是他只要一想那新街绸缎铺的来历,他就心虚的不行。 那绸缎铺可是他跟他爹新进收的一点小进账,怎么就让人给知道了呢 按理说,要是平时,这么个小进账其实也没什么,官场之上,大家谁不弄点这种无伤大雅的收入,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只不过这个绸缎铺,来历却是有些不太好说的。 他也是之前刚买了几个美貌小丫头,手头正紧巴着,正好碰到有人巴巴的捧着个铺子送上来,自然就敬谢不敏的收下了。结果这一收,就收出问题来了。 原来这个看着不怎么起眼的绸缎铺子,是一户人家从新寡的嫂嫂的嫁妆里头强夺过来的,献给梁志同求个庇佑的。 要是这样的话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那个寡妇见知事的公子插了手,她又个烈性的,绝望之下,直接投了河,随了她先夫而去。 然而捞起来以后却发现,淹死的寡妇肚子里还有个遗腹子。 逼死新寡嫂子的那家人慌了,抢夺寡嫂嫁妆跟把亲哥的血脉逼得断子绝孙了,这两桩事可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梁志同接了个烫手山芋,差点没气死。 但吃进嘴的,总不能再吐出去。 梁志同被他爹梁有新狠狠的收拾了一遍。 但收拾完了以后,梁有新还是得捏着鼻子给他的独苗子收拾烂摊子。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这事给压下去。 这事弄到后头,倒也没几个人知道,梁志同还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那这个瘸子,是怎么知道的 梁志同一时心虚的很,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偷瞟着宫计,一时倒也没什么心思要跟宫计互换美貌丫鬟了。 宫计冷笑一声,拿眼上下睨了梁志同:“蠢笨如猪” 猪这个字,对于梁志同来说,那跟禁语也没什么两样了。眼下被一个瘸子指着鼻子骂“猪”,梁志同气得差点就想上去动手打人了。 只是他刚喊了一声自己的护卫,姜宝青很是适时的挡在了宫计跟前:“你想对我家少爷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家少爷是什么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生动形象的扮演了一个誓死护卫主子的忠心丫鬟的角色。 梁志同还真不知道,他淫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姜宝青,浑身都有些臊热:“小美人儿,那你跟我说说看,你家少爷是什么人啊”哎呦,不仅人长得水灵,这管声音也好听的好,到时候到了床上嘿嘿嘿嘿 虽然这一幕是之前姜宝青跟宫计都预演过的,姜宝青需要适时的“透露”出宫计的“真实身份”。 但真正发生的时候,宫计看着梁志同盯着姜宝青那副熏心的模样,宫计眼神微微眯起,真正动了杀念。 习武之人对杀气敏感的很,白芨在轮椅后默默叹了口气,这个梁志同,看来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三十万两(补更) 姜宝青挡在宫计面前,看不到宫计的神色,她只觉得后背有些凉飕飕的。 不过这会儿的功夫,姜宝青注意力在跟前这个笑得很是猥琐的死胖子身上。 姜宝青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色来,又微微带着一丝不屑,半扬着下巴,对梁志同道:“你这等人也配知道我家少爷的名讳呵,你就记住,我家少爷姓尚就够了。” 梁志同简直被姜宝青这副倨傲的小模样迷的神魂颠倒的,“哎呦哎呦”两声,就要伸手想去摸两下姜宝青,“什么上啊下的,小美人儿,跟着爷去吃香的喝辣的” 话没说完,只听见微微破空声,接着就是杀猪似的尖叫声响了起来。 梁志同捂着右手,嘴里倒抽气嚎着,右手被一把小巧的匕首贯穿,血从指缝中不断的流下,滴落在地上。 附近一片鸦雀无声,只听见梁志同那哀嚎:“疼疼疼,疼死老子了” 在人家寿宴上起冲突跟在人家寿宴上见血,是两回事。 已经有好事者去派人悄悄通禀主人家。 宫计漫不经心的倚在轮椅里,手里头还把玩着一把小匕首,一边冷飕飕道:“还有一只手,要不要给那只手也来一下” 梁志同气急败坏道:“好啊,竟然敢公然伤人你你” “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个什么来,旁边有跟梁志同交好的公子哥劝下了梁志同,声音挺小,但宫计听的很清楚。 “那人一看就是个有背景的,那气度那讲究法,肯定不是什么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 “老弟,今天是孙大人的寿宴,你这是想惹孙大人不快吗别闹大了。” 宫计冷笑一声。 姜宝青起初还有些愣,之前他们预演的场景里可不包括见血这一项。 不过再一细想,宫计扮演的“尚棋光”是个心思狭隘为人倨傲身份背景成迷的富家公子哥,遇到有人调戏他的丫鬟,他这般不管不顾的直接出手,倒是也挺符合这个人设的。 姜宝青心中暗自赞许,宫计这个加戏,加的还挺好。 姜宝青立马后退两步,垂眉敛手的站在宫计身边。 也有人出来劝宫计:“这位公子,你这脾气也太大了些,今儿可是孙知府的寿宴,你闹出这么一档子事,还见了血,就不怕孙知府怪罪吗” 回应他的是宫计的一声满含嘲讽的冷笑。 气得那劝人的说不出话来,干脆拂袖不管了。 出了这么一桩事,很快孙知府这个在前头待客的,匆匆领着大夫过来了。 孙知府看上去倒是一副为国为民着想的那种两袖清风的忠臣模样,一脸着急:“梁贤侄,你这没事吧”说了不少关怀的话。 梁志同见了孙知府简直像被恶霸欺负的良家少女见到了亲人。 趁大夫处理梁志同的伤这会儿,孙知府沉声道:“不知是哪位,做出这等残暴的伤人之举” 众人的眼神齐刷刷的给孙知府指了路。 孙知府看到宫计,眼皮子跳了跳。 这般出众的人物,他在刚过来时其实就已经看见了,联想到这次确实邀请了一位不良于行的贵宾 孙知府忍不住心中大骂梁志同给他惹事。 “尚公子”孙知府试探的喊了一声宫计。 宫计嘴角噙着一抹讽刺的笑,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原是孙知府到了。” 还真是 孙知府有些糟心,又有些放心。 糟心的是这位尚公子竟然是个这样的角儿,果然传闻中说的那些并非空穴来风,实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放心的却是,既然能请到这位尚公子来出席他的生辰宴,想来那桩事,应该也是能牵线办成的 孙知府脑子里百折千回,最后化为威重样貌上的一抹笑:“误会,误会一场。” 围观人士但凡不傻的,心里就是这么一哆嗦。 梁志同跟他爹梁有新,可以算得上是孙知府的嫡系了。他们见孙知府过来的时候,本还以为这次这个坐轮椅的要遭大秧。 谁知道,这坐轮椅的只不过多说了一句话,孙知府这在榆丰府都能横着走的人,竟然都要这么礼遇 这些人精们迅速在心里评估了一下这个姓尚的背景,然后决定一个个安静如鸡,别管闲事就是了。 宫计淡淡一笑。 孙知府却已经做出了邀请的动作:“尚贤侄这边请,去前厅稍作歇息,正好有些事要与你洽谈一下。” 宫计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于是,在梁志同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宫计就这么潇潇洒洒的跟着孙知府离开了。 半句苛责都没有 到了稍有些隐秘的前厅,孙知府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去,还派了心腹在门口看守。 “尚贤侄”孙知府略作踌躇,那神态明显是想让宫计把姜宝青调开。 宫计却道:“此乃我的心腹。” 孙知府见宫计脸上已有不快之色,当机立断,换了笑脸,不再提这个事,直接开门见山道:“贤侄,之前咱们在书信上谈过的那桩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宫计懒洋洋道:“孙大人,那可不是小数目,三十万两银子啊我还什么都没见着呢,空口白牙就想让我订下这么笔买卖,不太合适吧 孙知府连连道:“那是自然,恰好今天云乌族的三王子也会赏脸来参加老夫的生辰宴,到时候老夫替二位好生介绍。” 宫计倨傲自矜的微微颔首。 孙知府长出了一口气,看上去气色都好了数分。 稍坐了会,孙知府就借着还有宾客需要招待,起身离开了,留宫计三人在这前厅中歇息。 姜宝青知道,事情还早着,她这会儿也不能松懈。 宫计不动声色的朝姜宝青微微点了下头。 姜宝青便知道,果然如同宫计所料,这孙忠义虽说有求于生意做的很神秘的“尚公子”,但同时,也不会太相信他们,说不定会安排眼线在四周盯梢。 宫计这样子,便说明确实周围有人在盯梢。 姜宝青便继续作为宫计的宠婢“青玉”开始加戏。 “少爷,尽管三十万两对咱们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巨款,”小丫鬟青玉一副替主担忧的模样,“这孙知府靠谱吗这笔生意会不会有什么风险与异族通商,我有点怕” “你怕什么,富贵险中求。”宫计有些懒洋洋的,他手扶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的叩着,“那孙忠义在榆丰府经营多年,自然有他的渠道。我尚棋光纵横商海这么多年,什么生意不敢做” 小丫鬟青玉一脸的崇拜:“少爷不愧是少爷,就是厉害。” 宫计瞅着姜宝青脸上那抹不加掩饰的崇拜,虽然知道是这丫头演出来的,怎么还是觉得 怪受用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当众献礼 宴席快要开始的时候,白芨才推着宫计缓缓入席。 这几乎吸引了大半人的视线。 宴席开在湖面上的水汀间,湖面上微风送来,凉爽了不少。 众人的目光落在宫计身上,纷纷在揣测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尚贤侄,来来来,已经为你预留好了位置。”孙知府快步走来,亲迎宫计入席,态度亲热的仿佛这位尚贤侄是他的拜把子兄弟。 孙知府这态度,让宫计一下子成了众人的焦点。 宫计是见过大场面的,这起子小宴会哪里会放在眼里,言行举止依旧是我行我素的很,可偏偏是这样,反而越发让人觉得他神秘莫测。 姜宝青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下周围的人,发现那个拿着扇子装文化人的梁志同已经不在了。 然而,她却在宴席里头发现了另外的两张熟面孔。 石嘉县县令石志成,跟他小妾的儿子韩英骐。 两人坐的席位离主位不近不远的,看来应是孙知府的心腹。不然,石志成不过一小小的县令,哪里能坐到这等位席上 石志成跟韩英骐显然也认出了宫计他们,两人面容僵硬,额头一片细细密密的白毛汗,显然有些慌张。 只不过石志成在石嘉县当土皇帝当久了,好歹表面功夫还是能掩饰一下。 与其相比,韩英骐就像是一个无措的小丑,方才旁边人同他搭话,回答的磕磕绊绊的,出了个洋相。 姜宝青挑了挑眉,收回了视线。 韩英骐简直没想到,那个臭丫头竟然真的攀附上了一棵大树 看看孙知府对她主子那副热情样,怪不得他的县令姐夫一直三令五申不让他再去找人家的麻烦。 哪里敢啊 石志成这会儿心里也有些哆嗦,他之前看白芨亮的那块腰牌时就认出来了,那腰牌是京中贵人所有,虽然具体阶级他弄不清楚,但他清楚的是,在石嘉县他是可以为所欲为,然而到了外头他这种等级的官员根本不够看,随便一个贵人就能像碾死蚂蚁那样,轻松的碾死他。 现在见孙知府这么巴结这位“尚贤侄”,他双腿都有些抖,生怕这位“尚贤侄”再来个秋后算账。 不过好在宫计似乎并没有把二人放在眼里,甚至眼神都未曾往这边看一眼。 推杯换盏间,孙知府已经把主位上的几位贵客都介绍给了宫计。 宫计依旧是一副倨傲的模样,偶尔点点头,心底却在冷笑,榆丰府的驻军从指挥使到副将,竟是都跟这孙知府勾连不浅。 这群白痴,知不知道这孙忠义干的是什么勾当 宴席过半,孙知府使了个眼色,于是便有人笑着起身,举杯祝孙知府岁岁青松,并要当众献礼。 其实当众献礼这个事,是每年生日宴上都要来一次的。孙知府表面是两袖清风一派正义,实则却是个喜爱铺张热闹的人,看看这湖面上费了大工夫来修建的水汀便可窥见一斑。 孙知府板着脸,连连推辞:“都说了今日不过是我等同僚在一块喝酒吟乐,权当联系感情。你这突然要献生辰礼,岂不与本官的初衷相悖” 那人笑道:“知府大人此言差矣。大人奉公为民,忘了生辰,但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有感大人为国为民的奉献,实在心中感怀,自愧不如。这说是生辰礼,却也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一片心意,还望大人收下。” 孙知府摆摆手:“哎,不可不可,这实在不妥。” 下面便一片相劝的,孙知府“推辞不得”,只有勉强接受。 第一个当众献礼的,是献了一颗白玉做的寿桃,那白玉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看着便价值不菲,偏偏那献礼的人在众人的惊叹声中还要一脸羞愧:“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不值钱。只是下官的一片心意,愿大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孙知府很满意,和颜悦色道:“你费心了。” 收下了这份礼物。 第二个当众献礼的,献了一斛珍珠,依旧是一脸羞愧道:“下官家贫,这些小珠子不怎么值钱,却也是下官的一份心意,还望大人赏脸收下。” 不值钱 姜宝青简直想呸那人一脸。 孙知府和颜悦色的笑着点了点头:“这不在贵贱与否,俱是大家一片心意,本官领了大家的这份情。” 着人收下,收入了库房中。 第三个,第四个,几乎都是一样的套路,嘴上说着不值钱,但拿出来的个个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结果后面真就有个愣头青,大概是刚调来榆丰府,不太了解规矩,以为寿礼如他们说的那样重在心意即可,准备了自己画的一幅麻姑祝寿图。 一直微微笑着的孙知府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愣头青还偏偏对自己的书画很有信心,在阳光下让小厮一左一右展开,大声的说了一番祝词。 一片静谧,只有不远处湖中的花船上唱戏的花旦们还在咿咿呀呀的唱着剧腔。 孙知府收拾好了心情,笑得有些僵硬,让人把这副画给收了起来。 却是不肯再给那愣头青一个好脸色。 愣头青回席入座时,身边的人都不约而同的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与他拉开了距离,免得孙知府再误会他们跟他很熟。 接下来当众献礼的,却是石县令跟他小妾的弟弟韩英骐。 姜宝青一见是“老熟人”,几不可闻的呵呵一声。 她还记得,之前石县令给小贩们征收的那个生辰税。 她倒要看看,这生辰税用到了什么地方 石县令见孙知府脸色难看,心里有些忐忑,依旧是起身,笑道:“下官备了一份薄礼,还望大人笑纳。” 说着,拍了拍巴掌。 湖面莲叶深处,突然响起了婉转的小调。 有个面上覆着薄纱的女子,撑着小船,从莲叶中分水拂叶而来。 小调悠扬婉转,跟花船上的戏腔分明不同,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越发显得小调悠悠,吸引人忍不住去侧耳倾听。 “下官见大人为政务劳心劳神,呕心沥血,实在太过辛苦,故特特去扬州寻了位擅唱小调的歌姬,愿能为大人分去一分劳累。”石县令情真意切道。 这歌姬身段柔软,歌声动人,尽管戴着薄纱,但倾城之色依旧难以遮掩。 孙知府连说了三声“好”,意味深长道:“志成替我分忧之心,我很是感动。” 石县令面上一喜:“能为大人分忧一二,下官万死不辞。” 一副上下和乐的模样。 “呵呵。” 宫计的一声冷笑,便显得分外刺耳。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你家少爷找你 听得这声冷笑,石县令头皮就是一麻。 韩英骐终是有些沉不住气,再加上他姐夫方才献礼得了孙知府的称赞,韩英骐这会儿正是自觉撑腰有望,出声喝道:“你笑什么” 宫计眼皮抬也未抬:“青玉。” “是,少爷。”姜宝青笑吟吟的站了出来,对韩英骐道,“我们家少爷何等过的尊贵之人,尔等凡夫俗子实在不配与我家少爷说话。只好由我这个做奴婢的来同你说一说了。” “你”韩英骐脸色涨的通红,霍得站起来,又被他身边的石县令在席面下拉了拉袖袍,同时给了他个警告的眼色,“不可失礼。” 韩英骐悻悻的坐下,深吸一口气。 姜宝青可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宫计正好需要有个人来立威,那个梁志成不在,韩英骐不就正好是最好的人选 姜宝青笑盈盈道:“恕我眼拙,不知道这位公子,是哪家的公子啊” 韩英骐怒目圆瞪:“你装什么装呢装什么不认识” 石县令瞪了一眼韩英骐,笑着对姜宝青道:“这位姑娘,这是下官的”石县令刚要说“妻弟”,想起上一次的教训,冷汗涔涔而下,忙改了口,含糊道,“内宅中人的弟弟。” 姜宝青笑道:“石县令说笑了,若是妻弟,大可直说妻弟便是。这内宅中人莫不是指的石县令家那位受宠的宠妾吧” 石县令脸皮有些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再否认,只得含糊的应了一声。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跟石县令走的相近的人,都知道他极其宠爱后宅的那位小妾,连带着小妾的弟弟,也得他高看一眼,但凡出来交际,都会带在身边,帮着小妾的弟弟走走门道。 平时不拿到台面上说也就罢了,拿到台面上说,尤其现在又是在顶头上司孙知府的寿宴上,一个小妾的弟弟的身份,就实在有点不太够看了。 轻里说,是想给自己宠妾的弟弟走走门道;往重里说呢,竟然带个小妾的弟弟来祝寿,你这是看不起谁呢 姜宝青点到为止,不再说别的,反而更让人想的更多。 姜宝青笑盈盈的,怼完了韩英骐就退回了宫计身边。 宫计微微勾起嘴角,显然心情挺好的。 他漫不经心的开口:“石县令,实在有些失礼啊。我听闻你征了生辰税,说要为孙知府好好庆生。谁曾想,这重税最后换了这么个”宫计遥遥点了点小船上的那个美人,“若是传出去让别人知晓了,孙知府觉得,会传出什么话去啊” 石县令脸色大变,冷汗涔涔的就流下来了。 孙知府的脸色也一下子就变了,方才看美人的眼神,一下子就像是看一个避之不及的毒药。 歌舞升平的宴会,一下子就变得细针落地可闻。 宴席上的人,个个都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姜宝青忍不住在心里给宫计点了个赞。 白日里这场生日宴会,宫计算是出足了“风头”。 孙知府专门备了个小院子供宫计小憩,待散席宾客都走完了,孙知府才匆匆将宫计请到了前院的书房,说是要商议要事。 宫计给姜宝青使了个眼色,姜宝青便留在了这小院子里。 其实这种大户人家的园子,姜宝青还真是第一次来。不过她知道,在这种陌生的地方,胡乱走动,很容易会领盒饭。 尤其是这次他们来孙知府这儿,貌似目的还有些不纯。 姜宝青很清楚,在古代这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地方,她谨慎点是最好的,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尽管对古代的园林很是好奇,姜宝青还是决定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头。 奈何姜宝青老实,有人不老实。 有个看上去不过垂髫之龄的小丫鬟在小院子拱门那探头探脑的,姜宝青看她生得可爱,招手问她:“小姑娘,你找谁” 小丫鬟见姜宝青今儿一身青色衣衫,双眼一亮,蹬蹬蹬的跑进来:“姐姐,你是青玉姐姐吗” 姜宝青摸了摸小丫鬟的包包头:“我是啊,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丫鬟歪着头:“你家少爷喊住我,托我过来传话,说有事找你,让你去园子里的假山那等他。” 姜宝青正在顺毛捋的手微微顿了顿,脸上的笑浅浅的:“我家少爷” 小丫鬟点了点头:“嗯嗯,我看他一直坐在石凳上,双腿好像很不方便的样子像是有急事呢” 姜宝青笑容不变,拍了拍小丫鬟的头,从腰间拿了块饴糖,这饴糖还是坐马车来榆丰府的时候,马车里备下的,姜宝青顺手拿了几块,无聊的时候甜个嘴。她把饴糖递给小丫鬟:“好啦,知道了,你去吧。若是那人问起你,你就说我马上去。” 小丫鬟传完话,又得了块饴糖,高高兴兴的跑走了。 小丫鬟走了以后姜宝青转身就回了屋子,屋门的门栓给杠好,窗户也都关的紧紧的。 做完这些,姜宝青坐在凳子上休息,右手轻轻抚着左腕上的腕带,心里冷笑,她倒要看看,谁这么不长眼。 那想使坏的人,倒是还知道模仿宫计不良于行的样子。 然而做戏做全套,那人肯定不知道,就宫计那种洁癖性子,还坐在石凳上 不管那人是想做什么,肯定是没什么好事就是了。 姜宝青冷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去什么去自个儿在外头晒太阳吧 右手裹得严严实实的梁志成藏在假山里头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的小美人儿过来,急得挠心挠肺的。 “那个臭瘸子,竟然敢伤我”梁志成咬牙切齿道,“我管他是什么身份他身边这个小美人儿我还偏要弄到手了,好好打一打他的脸” 小厮狗腿道:“少爷真是英明果断,故意挑那臭瘸子在前院跟知府大人议事的时候。待会儿那小丫头过来,少爷把她打晕,再成了好事,谁都不知道是您干的” 第一百四十六章 抓贼啊 然而两人左等右等,时值盛夏,等的日头都偏西了,依旧没等到来人。 梁志同实在受不了,一条手帕擦汗都擦的快要拧出水了。恰巧这时,方才替他传话的那个小丫鬟端着水经过,梁志同揣了一脚小厮:“出去问问” 因着梁志同体型肥硕,方才坐在石凳上装宫计的,实则是梁志同身边的小厮。 那小厮跳了出去,一把拽住小丫鬟:“我让你传话,你传到了没”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她年龄小,自然分不清什么小厮还是少爷的,连连道:“少爷,奴婢传话过去了,真的传话过去了。” 小厮扯着小丫鬟的前衫,快把她给拎起来了,凶神恶煞的吼:“那她怎么还没过来” 小丫鬟哭丧着脸,想哭又不敢哭:“奴婢,奴婢不知道那个姐姐说一会儿就来的” “你是不是传错人了”小厮狐疑道。 “奴婢问过了,是青玉姐姐没错啊。”小丫鬟哆哆嗦嗦的,快哭出来了。 小厮回头往假山里头梁志同那看了一眼,梁志同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小厮转过头来喝道:“滚吧” 小丫鬟哆哆嗦嗦的端着水,踉跄了下跑了,水差点撒了也顾不上了。 小丫鬟走了以后,小厮几乎是瞬间变脸,狗腿的过去给梁志同打扇子:“少爷,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小丫头找错地方了毕竟这园子也挺大的,迷路也是常有的事。” 梁志同觉得小厮说的很有道理。他一身欲、火难消,咬了咬牙:“走,咱们去找她去” “啊”小厮有点傻眼,“这,这不妥吧” 暗搓搓干坏事,跟直接找上门强抢人家丫鬟,还是有挺大差距的。 梁志同想想姜宝青那一身肤如凝脂的白玉皮肤,那水灵灵的稚嫩样貌,那管脆的能出水的好嗓子觉得整个人都要烧着了,他咬牙切齿道:“爷我今天还非得收了那个小丫头片子不可” 梁志同带着小厮,避着人去了姜宝青待的那个小院子。 院子很小,但很精致。只是这会儿的梁志同也没闲心欣赏那份精致了,他见院子里头正房那边房门紧锁,跟小厮对了下眼神,露出一抹淫、邪的笑,蹑手蹑脚的悄悄过去。 屋子里头似乎有人走动的声音,梁志同只觉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浑身燥热的很。他把手指伸嘴里蘸了点唾液,往粘好的窗户上濡湿了个洞。 梁志同把眼凑了上去,想去窥视一下里面的情况。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刚把眼睛贴上去,就见着里头似乎有个东西一闪而过,下一刻,一计重击就直接砸到了他的左眼上。 眼球可以说是人体很脆弱的地方了,梁志同后退几步,跌下台阶,倒在院子里头,惨烈的捂着左眼叫着。 这次的哀嚎直冲云霄,凄惨无比。 姜宝青拿着一盒铁盒包装的胭脂,在屋子里微微一笑,继而拉开门栓,冲到了院子里,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有贼啊快来人抓贼啊有贼啊” “少爷啊,你怎么了没事吧少爷”小厮心急如焚的跪坐在他家少爷旁边,像只无头苍蝇惊慌又不知所措,哪里还顾得上姜宝青。 不得不说,孙知府家的侍卫,来得还是很及时的。 一是惨叫声实在太过惨烈,二是今日本就宾客云集,安保力度加大,侍卫对“贼”这个字还是很敏感的。 结果一来院子,就看着一位富家公子打扮的人捂着左眼在地上翻滚哀嚎。 看那体型,应该是梁知事家的梁少爷。 “这是”侍卫有些目瞪口呆。 姜宝青一指地上翻滚着的梁志同,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模样:“侍卫大爷,这人就是贼啊快把他抓起来” “”侍卫看着地上惨叫不休的梁志同,决定立马禀告主子。 侍卫过去禀告的时候,恰好宫计已经跟孙知府达成了初步战略合作的意向,一行人从书房里出来,正往大厅走。 孙知府心情正好着,殷勤的留宫计下来用晚宴,宫计还未回应,就见侍卫匆匆而来:“大人,梁公子好像出事了。” 一提到那个蠢货,孙知府就微微皱了皱眉。 这次商议,梁知事梁有新也在,一听就大吃一惊,忙拽住了侍卫:“同儿怎么了你说清楚” 侍卫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如实禀告:“属下不知,属下赶过去的时候,就见着梁公子在地上捂着眼睛哀嚎。” 梁有新忙向孙知府告了罪:“逆子顽劣,不知又闯了什么祸。” 孙知府还是要给梁有新这个知事面子的,他和蔼的笑着:“年轻人,闯点祸也没什么。听着是伤了眼,”他顿了顿,同身边的小厮道,“把大夫请来。” 梁知事微微松了口气。 宫计对这种事根本没什么兴趣,眼角眉梢俱是不耐。 这会儿,又听得侍卫犹豫着禀告:“属下过去的时候,有个小丫鬟也在院子里,喊着捉贼” 孙知府有些不悦:“这等小事也要通禀本官” 侍卫忙告罪,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宫计:“好像是这位公子的丫鬟。” 宫计原本百无聊赖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双手一下子绷出了青筋。 孙知府听到这事竟然还跟宫计有些关系,忙看了宫计一眼:“尚贤侄,这” 宫计抬起眼,扫了那侍卫一眼,慢条斯理道:“既然是我的丫鬟,那自然就与我有关。带路,过去看看。” 侍卫被宫计那一眼扫的,浑身都有些发寒。 孙知府当机立断:“既然是在本官府上出的这事,本官自然也要查探清楚,给梁知事与尚贤侄一个交代,不若咱们一同过去” 这话说是询问,其实跟命令也没什么区别了。 宫计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小院子行去。 还未行至院子,就听得梁志同愤怒的大吼:“我左眼看不见了我要杀了这个贱婢” 梁有新哆嗦了下,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三步并做两步冲进了那小院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场误会 梁有新快五十了,家中后院莺莺燕燕一大堆,每日辛勤耕耘,也不过在快三十岁时辛苦得了梁志同这么一个独苗苗。 梁志同打生下来,就是梁家千宠万娇的宝贝疙瘩,胡吃海塞荒唐胡闹都由他去,也就养成了他这样肚满肠肥,胆大妄为的性子。 梁有新快步冲进院子,就见着梁志同捂着左眼,缓过了最初的剧痛,正在那暴跳如雷,要人剥了那个贱婢的皮。 今儿梁志同被“尚公子”扔飞刀戳穿了右手掌,虽然梁有新心如刀割,但好好养伤也不是不能养好。 眼下独生子竟然被一个丫鬟给弄瞎了左眼,梁有新如何忍得 他满是心疼,交织着怒火,上前问梁志同:“同儿,你的眼到底怎么了” 梁志同费力用一只眼认出了他爹,没受伤的那只眼也流出了泪水,哭着给他爹告状:“爹啊,那个贱婢把我左眼给弄的看不见了你快帮我把那个贱婢弄死不我要亲手剥了她的皮” 梁志同指着一直站在旁边的姜宝青。 梁有新扒开梁志同捂着的左眼,就见着左眼乌青了一大片,显然已经睁不开了。 梁志同疼的哎呦哎呦直叫唤,紧闭着的左眼里不住的往外流着泪,他咬牙切齿道:“爹,快帮我收拾那个贱婢” 梁有新满心的愤怒,之前他的同儿对尚公子不尊,尚公子出手教训还能说得过去,一个区区的贱婢,怎么也敢对他的同儿下手 梁有新调头看向姜宝青,语气阴森森的:“就是你伤了同儿” 姜宝青干脆利落道:“奴婢不知,奴婢只是打了个贼人而已。” “贼人”梁有新咬牙切齿的反问。 姜宝青正大光明的反问:“怎么不是贼人,奴婢在屋子里面休息,他这贼人在窗户上戳洞偷窥奴婢,奴婢心急之下只好用妆盒打向贼人”姜宝青露出个惊疑的神色,“怎么,难道这还不是贼人吗” 梁有新看着眼前这个水灵的小丫鬟这般振振有词的说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突的疼。 他不用想都知道他儿子这是想干什么 无非就是见着这丫鬟生得水灵可爱,想要亲近一番 “爹,别听她胡说我,我只是听着里头有动静,以为里面遭了贼”梁志同脑子转的也不慢,捂着左眼大声辩解,“谁知道这贱婢下手这么狠再怎么说,她也就是个卑贱的下人,竟然敢如此伤人爹,快把她给捆了” “哦是谁要捆我的丫鬟”宫计凉凉的声音从院子拱门那传来,不知道他在那多久了。 梁有新心道不好。 孙知府这会儿也过来了,他皱着眉头走到院子中间:“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次梁志同心知不能让那小贱人恶人先告状了,抢先道:“大人,我路过这院子,听见里头动静有点奇怪,进来又见着门窗紧闭,想着别是有人在这里面作奸犯科,就想着一探究竟,就在窗户上戳了个洞。谁知这小贱人这丫鬟她竟然对我动了手,拿了个硬物把我的左眼给打瞎了这小丫鬟出手这么狠辣,上来就直接打人要害,可见其心之歹毒这样恶毒的人跟在尚公子身边,对尚公子安危也是很大的威胁” 孙知府一听,竟然是尚公子的丫鬟动手打坏了梁志同的眼。 这梁志同是个草包,倒是没什么可顾忌的。可梁志同他爹,梁有新,知道他不少事,一个安抚不好,那是会出大事的 若是普通的丫鬟,那孙知府肯定眼也不眨一下,直接送出去给这梁有新梁志同父子消气了。可这丫鬟不是一般人的丫鬟啊 孙知府看了一眼宫计,见宫计神色阴暗,心里咯噔一下。 “尚贤侄,不知道此事,您怎么看” 孙知府装作为难的模样,问宫计。 宫计没理孙知府,看向姜宝青:“青玉,你说。” 他声音不高不低,冷冰冰的,像是带着刀片。 青玉,也就是姜宝青,方才还一副怼天怼地的模样,这会儿瞬间变成了一只受惊的小白兔,往宫计身边一躲,委屈巴巴道:“少爷,别听那登徒子胡说奴婢今儿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哪里也不敢去,生怕给少爷添麻烦。听着外头有脚步声,哪里敢出去。然后又见窗户那有人偷窥。奴婢心想,若是有事,又不是不能敲门,这等偷窥行径,不是贼人又是什么奴婢慌张之下,只得自保。谁曾想,这位贼人竟然还是一位公子不过这也没什么,谁说公子就不会去做宵小之事呢” 宫计慢慢点了点头:“你做的很对。” 孙知府一听宫计这么说,便心知他的态度,当下就做了决定。 梁有新一听姜宝青说的有理有据,将罪责都推到他宝贝儿子身上,就差说出“自作自受咎由自取”这等字眼了。当即青着脸:“好哪怕我儿行为不端引起了姑娘的误会,姑娘大可喊人,侍卫这般多,如何不能保护姑娘的安危非要这般歹毒,重物伤了我儿的眼” 姜宝青举起手里的小铁盒,那是一个盛放胭脂的小铁盒,盒面上雕琢着牡丹模样,精致的很:“重物这位老爷说笑了。奴婢若真心有意伤人,早就用凳子或者茶壶这等重物了。用这胭脂盒,只不过是因着心中慌张急于自保。” 梁有新简直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孙知府有意和稀泥,忙道:“这样说来,这不过是一场误会。尚贤侄的丫鬟确实没有伤人之意,只不过是小姑娘随手拿了个东西自保。说来也是梁贤侄思虑不够妥当,才造成了这场误会,日后行事谨慎些就是了梁大人,本官看梁贤侄的眼伤得赶紧去看大夫才是,当务之急是先救治梁贤侄。” 这是要盖章定案了一场误会,也顺便给了梁有新跟梁志同一场台阶下。 梁有新听明白了孙知府的话外之意,心里恨姜宝青恨得咬牙切齿,面上也不得不带着个笑:“既然是误会,那便算了。”这话说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宝青心里却冷笑一声。 就这等龌龊之人,孙知府还一口一个“梁贤侄”,偏生这孙知府也喊宫计为“贤侄”,岂不是把这等龌龊之人跟宫计相提并论 想算了,没门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不是我 梁志同也不想就这么算了。 他左眼不受控制的流着眼泪,右眼瞪得像铜铃一样:“爹怎么能算了那个贱婢她” “嗖”一声,一柄利刃紧紧贴着梁志同的头皮而过,削掉了梁志同不少头发。 梁志同头皮都要炸了 那是一柄匕首,紧紧的插在梁志同身后不远处的树干里,入木三分,可见其力道。 梁志同是吃过一匕首的,自然知道这是谁丢的。 他牙齿控制不住的打着颤,结结巴巴的向梁有新求救:“爹爹” 梁有新太阳穴还是突突突的疼,他强笑道:“尚公子,这刀剑无眼,不知道小儿哪里又惹到公子了” 宫计甩了甩白得有些透亮的手腕,带着股漫不经心,仿佛他刚才扔的不是匕首,还是一块木头:“这头猪,竟然谩骂我的丫鬟,这次是警告,下次,呵。” 宫计冷笑一声,梁志同浑身都随着那声威胁意味极浓的冷笑打了个颤 他突然发现,这个尚公子根本不是在吓唬他,他是真的能杀了他 梁有新目瞪口呆,不过是一句“贱婢”,这姓尚的就敢出手伤人,这是何等的跋扈 梁有新下意识的看向孙知府,孙知府咳了一声:“梁贤侄,这说话的时候确实要注意一些” 梁有新咬了咬牙,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宫计这一手,是真真正正的吓坏他了。 然而此时,姜宝青清清脆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少爷,说起来,奴婢倒想起一桩事。” 宫计抬眼看向姜宝青,少女朝他轻轻眨了眨眼。 宫计方才有些暴虐的心情,像是被抚平了一样,背脊也几不可见的放松了些:“什么事,你说。” 梁有新绷着个脸,向孙知府告罪:“下官要先领着这个逆子去看眼伤了,万一耽搁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就先不听那位姑娘再说些什么了” 姜宝青笑了一声:“那位大人,你莫不是知道我要讲些什么,所以要先跑了吧” “你”梁有新气得面容发青,但碍于宫计方才的威势,他只得深深的吸了口气,强压下怒气。 孙知府又出来打圆场:“梁大人莫急,方才来之前,本官已经派人去请府中的大夫了。想必一会儿就能过来,在此稍等片刻便好。” 梁有新僵硬着谢过了孙知府。 姜宝青笑着继续道:“也就下午那会儿,有一桩稀奇事。奴婢在院子里头待着乘凉呢,就见着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跑来传话说少爷您找奴婢,让奴婢去假山那儿。再一问,小丫鬟说是您坐在石凳上让她传的话。奴婢一听不对劲啊,少爷何等尊贵,如何会坐在石凳这等人人皆可坐的不洁之物上,想着或是有人假借了少爷的名头来骗奴婢前去。” 说到这儿,姜宝青微微一顿,故意看向梁志同。 梁志同紧张的气都喘不匀了,他见姜宝青果然是识破了计谋没有过去,更是浑身一僵:“你看我作甚又不是我干的” 梁志同突然这般慌乱的说这么一句,几乎就等于在众人面前不打自招,是他干的了。 宫计危险的眯起眼睛。 梁有新心里简直对猪儿子的这种智商绝望了,低喝道:“没你的事,闭嘴” 梁志同捂着左眼不情不愿的闭上了嘴。 姜宝青冷笑一声,继续道:“奴婢自然不肯去,就回屋把门窗都给紧闭了结果后面来了这位少爷,奴婢这才把这位少爷当成了贼子。眼下思来想去,知府大人定然是忙于公务,疏于管理府内治安,竟让有心人混了进来,还敢假冒我家少爷,想骗奴婢前去,此等行径,虽说因着奴婢警醒,没发生什么严重的后果。但万一发生了什么,那可就是追悔莫及了例如这次是假冒少爷想来骗奴婢,下次是假冒他人想谋害知府大人呢要奴婢说,此等险情,不得不防这作恶之人,也必须揪出来”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梁志同的一些特殊癖好也大多都听过。若说此事是梁志同做的,他们半点意外都没有。 假冒人家少爷,把人家美貌的小丫鬟骗去假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还用说吗 孙知府一听心里头就咯噔一下,忍不住大骂起梁志同来,甚至也忍不住怪上了教子不严的梁有新。 这梁志同,当真是什么事都敢做在他府上行这种苟且之事,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再一个,这小丫鬟,明显就很得这尚公子的宠爱。他可刚牵线跟这尚公子签了个三十万两生意的协议,你这边就趁着人家签协议的时候想强占了人家的丫头,这不仅是在打尚公子的脸,也是在打他这个主人家的脸啊 孙知府恨不得把那梁志同给踢到湖里头去好好清醒清醒 “梁,志,同。”宫计慢条斯理的念出了梁志同的名字。 梁志同浑身一个哆嗦:“不,这真不是我我,我只是刚好碰巧去了那小贱去了青玉姑娘那里。真的只是刚好。” 姜宝青笑道:“这事原也不难,那小丫鬟刚留头,年纪不大,又是在园子里头帮忙的,知府大人着人去把那小丫鬟喊来,让她当场认人去是了。” 这话一说,梁志同腿就软了软。 知子莫若父,梁有新见儿子这模样,怎能不知道,儿子这跟认了也没什么两样了 梁志同说他蠢笨如猪吧,关键时刻还能有半分急智。这会儿他正拼命的想着,等那小丫鬟认出人来以后,应该怎么脱罪。 想到这,梁志同精神突然一振。 当时去骗人的时候,可不是他啊,那小丫鬟只能认出他的小厮啊 到时候再全都推到小厮头上,他顶多也就是个管教不力罢了 梁志同立马精神奕奕起来。 姜宝青心中冷笑。 她知道依着梁志同这么好认的体型,装宫计的时候,定然会是让身形没那么突出的人来假扮的,到时候指认,顶多也就是把那小厮推出来当替罪羊罢了。 果然,那小厮这会儿抖如糠筛,一副吓得失了魂的模样。 他平日里跟着主子作威作福,没少出些丧尽天良的主意,怎么也想不到,今日竟踢上了块铁板 小厮也不是个笨的,哆哆嗦嗦的从他家少爷身边走了出去,差点跌倒,跪倒在地上,连连叩头:“我招,我都招了这是小的一个人的主意,跟我家少爷无关是小的见少爷受伤,心中不忿,想对青玉姑娘恶作剧一番罢了求青玉姑娘原谅小的这等猪狗不如的人” 说着,怦怦怦在石板路上磕起了头,不多时,额头就渗出了血。 第一百四十九章 乱棍打死 姜宝青挑了挑眉。 这小厮还有几分小聪明。他知道,等别人把他指认出去,主子为了脱罪,肯定会把他当成替罪羊,到时候为了划清界限,定然会重重罚他若他现在就自己主动认了,还一力替主子承担了污名,那么,主子看在他这么忠心耿耿的份上,到时候哪怕为了做戏重重罚他,事后也定然会重重补偿他 小厮权衡之后,选择了替主子担罪。 梁志同大喜过望,心中大赞小厮忠仆行为的同时,也不忘跳出来捂着眼睛大声立场他重重的踢了一脚跪在地上磕头的小厮,一副勃然大怒的模样:“你这贱奴,竟然敢瞒着我做下这等事恶作剧恶作剧也不行青玉姑娘是尚公子身边的丫鬟,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怎么敢对青玉姑娘恶作剧我踢死你个自作主张的贱奴” 小厮哪里敢躲,生生挨了几脚,然后抱着梁志同的大腿开始哭诉:“主子,小的对不住您。小的实在是替您不平,才做下了如此错事,小的甘愿领罚” 梁志同一脚把小厮踹开,又狠狠补了几脚,这才对孙知府道:“知府大人,我管教下人不力,竟然让他做出这等事。好在青玉姑娘机敏,此事并没有造成什么恶果。我现在就把这个贱奴带回家,好好教训一番” 孙知府还没表态,旁边一个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这等心思龌龊之人,再留在梁公子身边,怕是教坏了梁公子” 梁志同眼下一听这个声音,就浑身一颤。 梁志同简直怕煞了宫计 梁有新当机立断,上前狠狠一脚踹在了小厮身上:“都是你这贱奴,教坏了同儿,今天我便清理门户把这个贱奴拖下去,打一百大棍,赶出梁家” 事情急转而下,小厮简直呆住了直到有人来拖他,他才回过神来,吓得浑身打着摆儿,去抱梁志同的大腿:“少爷,少爷救我啊。我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啊少爷救我啊” 夏天衣服这么薄,一百大棍下去,他哪还有命在 宫计冷冷一笑。 梁志同见宫计那般笑,惊得后背白毛汗都起来了,他忙蹬开小厮的手:“你别瞎说现在为了脱罪就来把污水都泼到你主子身上你这等贱奴,果然不能再留了快,拖下去,拖下去乱棍打死” 这梁志同比他爹还狠,他爹不过是一百棍,到他这儿,直接是乱棍打死了。 小厮还想再辩解,梁有新的长随当机立断往小厮嘴里塞了块汗巾,两个长随一左一右强按住小厮,把他压出去了。 院子里重新回归了安静。 孙知府也有些不耐了,这遭破事,就该一开始把那个奴仆推出去顶罪 这会儿大夫匆匆过来了,他原本正在后宅给孙知府的宠妾请平安脉,这边说是梁家公子伤着了,他本要赶紧过来,那宠妾却仗着肚子里有了宝贝疙瘩,说什么都不让大夫先走,一定要把平安脉给请完了才行。 好在此时此刻并没有人,有心情去追究大夫来晚一事。 大夫流着汗,匆匆替梁志同看了看眼睛,最后得出结论,梁志同眼球是经过猛烈碰撞,眼球充血导致的暂时失明,待到消肿以后,便可重见光明。 这结论一出,梁有新跟梁志同脸上都好看了不少。 宫计冷笑一声:“青玉,我们回去”姜宝青顺从的应了一声。 孙知府一惊:“尚贤侄,今晚我在府内设了宴” 宫计一点都不给孙知府面子,不耐烦的抬头道:“孙知府,你看眼下我还有心情赴宴吗” 孙知府被这毫不客气的诘问给弄的一怔一怔的,面皮发紧,竟是回不上话来。 梁有新跟梁志同更是气都不敢喘一下。 几人眼睁睁的看着宫计由他的侍卫推着,身边跟着丫鬟,扬长而去。 半晌,梁志同才有些忿忿不平道:“知府大人,那什么劳什子尚公子,也太傲气了些,连你的面子都不给” “你给我闭嘴吧今日吃的亏还不够吗”梁有新糟心的踹了一脚儿子,“赶紧滚回家去” 梁志同今日右手挨了一匕首,左眼又被人打的差点失明,连小厮也被拖下去乱棍打死了。最惨的按理说就是他了,可他老子还这般骂他梁志同捂着眼,委委屈屈的回去了。 孙知府神色不虞道:“梁大人,你这儿子,今日差点给本官闯了天大的祸事若是那桩生意不成或是出了什么差池,抄了你全家都不够” 梁有新一哆嗦,忙垂下头连声应道:“是是,下官日后对逆子一定严加管教。” 孙知府这才微微眯起眼,看着方才宫计他们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车里。 姜宝青毫无形象的瘫在里面:“勾心斗角,可真是太累了。” 宫计看了一眼姜宝青:“怎么,我看你倒是游刃有余的很。” 声音很是不悦。 姜宝青有些忐忑,突然坐正,犹豫道:“宫少爷,是不是我给你惹了什么麻烦” 宫计一愣,见眼前小小的少女一脸的担忧,显然是在担心他。 有些什么东西,在宫计心里缓缓淌过。 姜宝青正在诧异宫计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就见着宫计有些嘲讽的睨了她一眼:“就凭你,能给我惹什么麻烦我不过是恼那些人食君之禄,却表里不一,猪狗不如。” 既然不是她惹了事,那就好办了。 姜宝青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但若是因着她的举动,给宫计带来了麻烦,就有些不太好了。 姜宝青轻轻松了一口气。 “你放心,”宫计漫不经心道,“那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姜宝青抬头,眨了眨眼。 一般这种话,都是人的一种口头诅咒。可这种话从宫计口中说出来,姜宝青却觉得,这不是诅咒,这是宫计在预示那些人的未来,不远处的未来。 这会儿,姜宝青却发现,马车行驶到一条小巷子前,突然变了方向,原本不该进这条巷子的,白芨却驾车驶进了这小巷子。 第一百五十章 跟踪 宫计冷笑一声:“有几只虫子跟在后头。” 姜宝青眨了眨眼:“那个孙知府的人” 宫计不置可否的哼笑:“敢跟踪我,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姜宝青在一旁非常有诚意的鼓掌:“可以可以,这话说的真霸气。” 宫计撇了她一眼。 姜宝青突然想起什么,颇有兴趣的问:“宫大爷啊,要是我跟踪你呢,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宫计转过头,上上下下的把姜宝青仔细看了一遍。 姜宝青:“你在干嘛” 宫计冷笑着嘲讽:“我看你这会儿竟然醒着也开始做梦了。就你,还想跟踪我” 裸的蔑视。 姜宝青反而露出个笑:“宫大爷呀,你这是只享受过我的银针治病,没有享受过银针的另外一些功能啊。” 宫计抬眸看她:“你展开讲一下” “你可以让白芨讲一下感受啊。上次我封了白芨的周身大穴,你给忘啦”姜宝青兴致勃勃的展开了美妙的幻想,“我完全可以跟踪你们,把你们都扎晕,然后就”嘿嘿嘿。 姜宝青笑得一脸神秘。 白芨在外面隐约听到这话,忍不住抖了抖:“姜姑娘,烦请你不要再说那个了。我一想,就觉得这大概是我这辈子都迈不过去的耻辱回忆了。” 姜宝青很是善解人意,回话:“那好吧,我尽量。” 白芨:“感激不尽。” 宫计:“好好赶车。” 白芨:“是,主子。” 孙知府派出去跟踪宫计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后来他实在耐不住性子,又派出了另外一队人马,才发现之前那一批前去跟踪的人,无一例外都被人打晕扔在了小巷子里。 把这几个晕倒的人都弄醒后,两批人马俱是回了府上复命。 原来他们只记得,偷偷跟踪尚公子的马车,跟踪到某一条小巷子那时,突然出现了几个覆面的人,不声不响的将他们都打晕了。 梁有新也在一旁听着汇报,听到这儿,他忍不住道:“大人,依我看,那尚公子当真是半分颜面都不给。大人明明是担心他的安危,派人护送” 孙知府抬手阻止了梁有新的话,他有些感慨道:“尚贤侄真不愧是那个尚家百年难得一出的子弟,手底下人才济济啊,竟然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将这批侍卫都打晕这八成也是在告诫我,不要妄想窥探他的私事。” 侍卫有些犹豫:“大人,那” 孙知府摆了摆手:“他这次只是让人将你们打晕,而不是打死,就是在告诫我,他已经知道我派人跟踪他了既然人家也给我留了颜面,那么此事就此作罢,你们下去吧。” 侍卫行礼告了退。 孙知府派系里的另外一位官员有些疑虑:“大人,此事事关重大,那位公子,当真是那个尚家人” 他们口中的“尚家”,其实是大荣朝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一段传奇。 他们经商发家,在大荣朝开国皇帝还在微末时,就毅然决然站在了开国皇帝这边,几乎把所有家产都捐了出来。不仅如此,造反是个烧钱的活,他们还主动给姬家办成了不少生意,赚了不少钱。不夸张的说,大荣朝的开国皇帝在登基前,花的银子,大半都是尚家人挣来的。 也因此,尚家做出的贡献着实太大,大荣朝立国后,姬家人都在发愁该拿什么样的爵位来赏这个尚家。 尚家当家人却是急流勇退,当朝上表,辞了所有的赏赐,言明前朝暴虐昏庸无能百姓民不聊生,他们尚家站出来不是为了自己的富贵,而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生路而战。如今改朝换代,贤帝即位,他们也该功成身退了。 皇帝大为感动,大笔一挥,给了尚家一块免死金牌,风风光光的送尚家出了京。 尚家从此在历史中失去了踪迹。 但若是有心人细细研究历史,便会发现,其实尚家人的行踪经常有迹可循,许多大生意背后都有他们参与的影子。 尤其到了本朝,尚家人跟京中不少权贵都有了一丝半缕的联系,尚家人也经常出来行走,倒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孙知府听得下属这般问,倒也颇为自得的捋了捋胡须:“那位尚贤侄,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尚家人。他手中的尚家令牌我曾有缘见过几次,现下已是确认过了,实是尚家嫡系子弟所拥有的。再者,我确实也听说过,尚家有位公子,自幼不良于行,样貌俊美,性格冷傲,确是做不得假。” 那官员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佩服道:“还是大人消息灵通。” 孙知府微微一笑,又意味深长的看了梁有新一眼:“今日一直没有机会同你细说这位尚公子的来历,你回去同你那儿子好生说一下,日后见了尚公子,还有他身边的那位青玉姑娘,离得远远的,莫要再去骚扰。不然” 孙知府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拍了拍梁有新的肩膀。 梁有新的冷汗浸湿了整个后背。 接下来的几日对于姜宝青来说,其实过的还算悠然。宫计跟白芨出去也不再带她,她就待在小院子里,按时给宫计针灸一下。 宫计的腿复健效果也越来越好,在姜宝青日复一日的针灸之下,宫计的腿已经从偶尔动一动,到能小幅度的自己抬动了。 尽管进展非常缓慢,但情势却也是非常喜人。 饶是如此,这几日宫计的神色却并未轻松半分。 姜宝青不知怎地,见宫计这般,心里竟也觉得有些难受。 这日里,宫计又同白芨出去了,她闲来无聊,溜溜达达到了厨房那儿。 灶房做饭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不太爱说话,但干起活来,却是手脚麻利的很。 姜宝青过去的时候,厨娘正在那劈柴。姜宝青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慢慢的也看出些门道来。 这厨娘不知道是不是有强迫症,几斧子劈下去,出来的木柴,大小几乎都差不多。 姜宝青在家自然也劈过柴,她知道,这其实是非常难的。 她看得出神。 厨娘劈完柴才发现姜宝青在那似是看了许久,有些慌,但她又不善言辞,有些干巴巴的问:“姑娘,有事吗” 姜宝青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出来走走。” 厨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着柴进了灶房。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误会 灶房很大,一应灶具厨具应有尽有,梁上还挂了不少腊肉鱼干垂下来。 姜宝青眨了眨眼,正要说什么,却听得外头连着的后门被人哐哐哐的砸了起来:“开门快开门” 姜宝青一惊。 厨娘忙擦净了手,便要出去看看。 姜宝青想的较多,宫计在这边身份好像弄的挺隐秘的,这莫不是漏了行迹吧 姜宝青想了想,把扁担拿在手里头,掂了掂,想着这个倒是可以勉强用来防身。实在不行还有左手腕上的杀招。 说起来还真的不是露了行迹,厨娘刚开了门栓,就见着两个身上沾了不少血的人拿着武器,凶神恶煞的踹门就进来了。 进来院子后,一个立马回身把门闩上,另外一个把刀横在了厨娘脖子上:“不怕告诉你,老子哥俩是江洋大盗,在你这借住几日,你若是敢出去报官,我就屠了你满门” 不善言辞的厨娘喃喃道:“这,这不方便啊” 其中一个高些的凶徒环顾了下院子:“二弟,你说的还真是没错,这小巷子看着位置不错,挺隐蔽的,随便找户人家藏起来,那些追我们的人定然找不到这儿” 另一个矮些的凶徒正把刀架在厨娘脖子上,闻言有些得意:“那还用说大哥,你快看看这院子里都有些什么人,不然全都宰了,也免得他们出去通风报信” 正说着,高些的凶徒就看见了手里拿着扁担站在门边的姜宝青,一愣:“呦,这里还有个怪水灵的小娘们喂,臭丫头,过来,不然这刀剑无眼的,砍死你可别怪我们” 姜宝青拿着扁担慢慢的往他们这边走。 矮个子凶徒喊:“你,把扁担给扔了” 姜宝青随手扔了扁担,右手慢慢摸着左手手腕:“你们把厨娘给放了” 矮个子凶徒哼笑:“放了你当我们傻放了拿谁当人质” “不行啊”厨娘喃喃道,“我不能当人质啊,我还得做饭呢。” 矮个子凶徒刚要威胁一番,却只觉得眼前景色竟是颠倒过来他被人狠狠的攥着手腕掼到了地上 矮个子凶徒被这一下子彻底给砸懵了,还没待他反应过来,他又被人一脚踹飞,狠狠的撞到了墙上 “二弟”高个子凶徒面对这突然的一幕,有些目瞪口呆。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跟普通仆妇没什么区别的厨娘,依旧是懦懦的表情,竟然像是突生了神力,竟然拽着他二弟的胳膊就把人给摔到了地上,然后又一脚踢飞,差点把人踢到墙里头去 他二弟就算是比他矮一些,那也是个精壮的汉子啊 这仆妇力气怎地如此之大 高个子凶徒回过神,举着刀劈向厨娘。 管她力气大不大,先砍死再说 厨娘却身姿灵巧的躲了开来,几乎是瞬间就到了高个子凶徒身后,一个手刀便把高个子凶徒给劈晕了。 姜宝青手指缝里满是银针,看着眼前这瞬息间发生的事情说不出话来。 只是瞬息,两个凶徒都犹如死狗一般,躺在了地上。 厨娘慢吞吞的走到晕倒在地的高个子凶徒身边,从腰里摸出个绳子,手脚麻利的把高个子凶徒给捆了起来,然后拖着他的腿,把他拖到墙角。 然后厨娘又把瘫在墙根上,口鼻都流着血,被摔晕过去的矮个子凶徒也给五花大绑起来,像是堆柴火似的,整齐的把矮个子凶徒给码到了高个子凶徒身上。 堆的还算整齐。 厨娘看着,点了点头,似是还算满意。 然后她又踅身回了灶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净了手,继续择菜。 “”姜宝青不做声的也去了灶房,也去净了手,帮着厨娘择菜,“您不会把我也给打晕码那里吧我是自己人。” 厨娘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姜宝青是在跟自己说话,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了笑:“姑娘说笑了,你是主子带回来的人,我就是一个当厨娘的,跟姑娘出手那不是闹笑话了吗” 姜宝青默默松了口气。 宫计身边真的是藏龙卧虎啊。 “那些,怎么处理啊,就捆在那儿”姜宝青指了指墙角被码起来的凶徒二人。 厨娘摇了摇头:“那不是我的活计,我就负责这灶房,连带着这小半个后院。进来这人,我就堆那,自会有人处理的。” 会有人处理的 姜宝青懂了,不再去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个“处理”,到底是怎么个处理法。 到了第二日,姜宝青再过去看时,后院那两个凶徒果然彻底没了踪迹。 姜宝青闲的无聊时,就去厨娘那溜达,偶尔聊几句。 厨娘的嘴很紧,偶尔姜宝青提到宫计,她一律笑笑说不清楚。若是提到旁的,倒是能说上那么一两句。 不过姜宝青也并不是为了从厨娘这打探消息才过来的,她是在这院子里待的太过无聊了。平时若是在家,或是在菜园子里伺弄那些蔬菜,或是去山里头采药,日子过的悠然又有趣,哪里像这般,被关在小小的院子里,也不知道做些什么事才好。 然而姜宝青知道宫计是在做正事的,她便也不愿意拿着这些去打扰他,只得自个儿找法子解闷。 姜宝青甚至在想,她日后还是不要嫁人的好,不然按照当下的习俗,大概会被囿于围墙中间,实在是无趣又无聊。 姜宝青心事重重,并非只有一人看得出,宫计也看出来了。 于是,在某次针灸过后,宫计淡声道:“实在无趣,你便出去走走。” 姜宝青眨了眨眼,抬起头,看向宫计:“我能出去” 宫计见姜宝青这副模样,不知怎地,胸口有些发闷:“你怎么就不能出去了” 姜宝青笑了笑:“我这不是怕给宫少爷添麻烦么” 看着姜宝青唇边那抹清清淡淡的笑,宫计突然就有些生气:“在你心里,我连你一个小小的丫头都护不住你就把我想的这么无能” 姜宝青慢慢的敛了笑,微微蹙起眉头:“宫少爷,你别是被我扎坏了吧我不过不想节外生枝,想早日把事情忙完回去,你就这么误会我” “到底是谁误会谁”宫计被姜宝青气得,脸色硬的像是要吃人一般。 姜宝青觉得宫计简直不可理喻,正好拔好了针,她收拾妥当,起身有些硬邦邦道:“没有谁误会谁,咱们就是思想不一致,谈不拢而已。宫少爷,我先回屋休息去了。” 宫计看着姜宝青离开的背影,简直气得心肝都有些颤,他猛的站起来:“姜宝青,你这个” 骂到一半,宫计突然意识到,他站起来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六福巷 听着后头的动静,姜宝青悚然一惊,忙回身看去。 白芨比姜宝青反应还要快些,他又惊又喜的扶住宫计:“主子,你的腿” 姜宝青也顾不上跟宫计怄气了,忙奔回来,替宫计把脉。 宫计还有些生姜宝青的气,见姜宝青伸手就握住他的手腕,微微蹙眉,把手腕抽了出来。 姜宝青狠狠的瞪了宫计一眼,喝道:“伸手” 白芨一下子冷汗就流下来了。自打他们家主子中毒不良于行后,他们家主子的脾气就一天比一天的暴虐。也就是这些日子,这位姜姑娘针灸的时日久了以后,虽然他家主子还是有些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但好歹脸上笑模样多了,看着心情也松快了不少。 但,还真没人敢这种语气跟他们家主子说话 姜姑娘真是勇士。 白芨有些紧张的看着他家主子,生怕他家主子一个暴起把姜宝青给收拾了。 然而让白芨出乎意料的是,尽管他家主子脸黑的比灶房那边烧了许久的锅底还要黑,但他还是咬牙切齿的把手腕伸了出来。 白芨来不及感慨他家主子果然对姜姑娘是不同的,就见着姜宝青突然露出个极灿烂的笑,那是打心眼里欢快的笑意。 “宫少爷,你方才血气上涌,有几处血脉堵塞的地方,原本在针灸作用下只有些许松动,现在竟是全都冲开了。”姜宝青眼里看着宫计,那欢喜仿佛是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直直从一双水样的眸子里溢了出来。 宫计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一般,又软又痛。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坐在榻上,缓缓道:“这么说,你方才气我,还有功劳了” 姜宝青欢喜之下也懒得跟宫计计较口舌之快,她笑道:“早知道我就该天天同你吵架了。” 宫计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嫌自己命长” 姜宝青不理会宫计,蹲下来,手抚上宫计的双腿。 宫计的双腿微微震颤。他心里有波浪涌动,面上却一副不动声色的淡漠模样。 姜宝青捏捏这儿,捏捏那里,心里欢快的很,忍不住絮絮道:“不过我还是要给你开些解热败火解毒的药,你方才动了肝火,虽说冲开穴道,但实际把腿中残余的丁点毒素都带入了周身,虽说这点剂量无妨,不过仍然稍稍需要祛毒一下。” 宫计这会儿心里乱着,姜宝青说的这些,他只能看着姜宝青的薄唇一开一启,说的什么只是过了耳朵却没走心。 他有些漫不经心道:“你看着吧。” 心里却想着,她絮絮说这么多,应也是关心着他的吧 姜宝青见宫计像是走神了的模样,伸手捏了一把宫计腿上的肉。 宫计吃痛,回过神来,瞪着姜宝青:“你又做什么” 却没说什么杀了你之类的话。 白芨心里波澜不惊的想,嗯,他一定是看错了。 姜宝青一脸无辜道:“没事啊,宫少爷,我试试你有没有感觉啊双腿有了这样的进展,我怎么觉得宫少爷不怎么惊喜” 宫计垂着眼眸,淡淡道:“以你的针灸,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罢了。不过来得比想象中早了些。” 姜宝青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翌日清晨,姜宝青依旧是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慢条斯理的打了一套五禽戏,额上不过微微沁出了些许薄汗。 姜宝青漫不经心的想着,她这天天坚持锻炼没有白费功夫,体能比起最初,可以说是一个天一个地,不可同日而语了。 太过孱弱的身体,实在是一种拖累。 姜宝青正擦着汗,就见着一个眼熟的侍卫从主院那边过来,朝姜宝青拱了拱拳:“姜姑娘,主子留了话,说榆丰府虽然贫瘠了些,但不远处六福巷里的早点却是尚可勉强入口。不知道姜姑娘有没有兴趣” “好啊,”姜宝青眼神亮了亮,心里忍不住腾的升起一丝小小的期待,“宫少爷也去吗” 侍卫摇了摇头:“主子跟白芨天刚亮时就已经出去了。” 姜宝青说不出心里为什么会有一丝失望感,不过一想到可以出去逛逛榆丰府,她还是挺高兴的。 姜宝青回屋换了身衣裳,梳了极为简单的发饰。本来想这般素素净净的出去,想了想,还是折返了梳妆台前,犹豫的挑了只碧玉簪子,插到了发髻上。 她倒不是不喜欢这些精致华贵的首饰,只是姜宝青觉得,这些东西都不是她的,现在戴习惯了,后面恢复到荆钗布裙时,心里怕是会有些许落差。 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只不过,姜宝青又想起,万一街上偶遇之前宴会上的人,她太过素净了,再露了馅,就不好了,所以想了想,还是挑了根有些素的碧玉簪子簪到了发髻间。 装扮好了后,姜宝青怀里揣着些铜板碎银子,高高兴兴的往院子外走。 只是走了没多久,还没出院子,她一回头,见那侍卫还跟在她身后,眨了眨眼:“你也要去吗” 侍卫肃然道:“主子说了,让我守护好姜姑娘。” “”姜宝青觉得有点不太适应,想了想,“你能躲在暗处吗” 侍卫点了点头:“能是能,只是,主子说了,让我跟着姜姑娘,宵小见了姜姑娘身后跟着凶神恶煞的侍卫,就不会起歹心,免得冲撞了您。” 姜宝青细细的打量了一下侍卫:“哪里凶神恶煞了” 侍卫没料到姜宝青会问这么一句,沉默了会,解释道:“我姓熊,叫熊申。” 姜宝青:“” 最终姜宝青还是跟侍卫熊申一块去了六福巷。说是叫六福巷,其实是条较为宽敞的街道,街道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摊子,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街头有个卖糖糕的,金黄色的糖糕炸得酥酥软软的,摆在炉灶上,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姜宝青买了俩,小贩用油纸包垫好,交给了姜宝青手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 小乞丐 姜宝青一手保持着递糖糕的动作,一边自己已经拿起来咬了一口,烫的她直倒吸气。 “你真不吃”姜宝青含糊道,“主要吧,给你付工钱的不是我,人家跟我也没啥关系。不让你吃早饭有点不太人道啊哎这个糖糕真好吃,糖汁都快流我一手了。” 熊申默默的又退了一步,脸上微微露出了有些不太赞同的神情,似乎在说姜宝青不雅。 姜宝青见他这么有职业操守,也就不强求他,她其实也挺高兴的:“你不吃也挺好,两个都是我的了。” 姜宝青一边吃着糖糕一边往前走。 街两旁叫卖声倒是不算多,老板都忙着在摊子上做早点呢,摊子上人来人往的,哪有功夫叫卖 姜宝青从街头开始逛,她也不多买,像小笼包这种的,她就买半笼,三个小小巧巧的小包子,包子褶捏的整整齐齐的,皮薄的几乎能看见里面的馅儿。姜宝青一口一个,分外满足。 熊申默默的跟在后头。 他算是资历比较浅的侍卫了,他的前辈,白芨侍卫告诉他,这位姜姑娘,不是一般人,让他今天打起精神来。不然,要是出了什么纰漏,小心主子翻脸。 想到这,熊申就提起了八万分小心。 姜宝青没有护食的习惯,她一开始还问熊申吃不吃,熊申都坚定的拒绝了。到了后面她还没开口,熊申已经如临大敌般,先表了态:“姜姑娘,我真不吃。” “”姜宝青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两碗小馄饨,呵呵一笑,“壮士,你误会了,这两碗都是我的。” 熊申默默的想,白芨侍卫说的不一般,难道是指的饭量不一般吗 确实是,见多了那些吃饭跟喂鸟似的千金小姐,乍然一见这么能吃的主,熊申打从心底感受到了姜宝青的不一般。 这会儿姜宝青用完了两碗小馄饨满足的从早点摊子上出来,前头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跌跌撞撞的跑来,不小心撞到了姜宝青身上。 脏兮兮的小乞丐连连道歉。 “姜姑娘这”熊申拧眉,正欲上前擒住那小乞丐,就见着这位很不一般的姜姑娘,已经笑眯眯的攥着那小孩的胳膊举了起来:“小朋友,你这技术,还是稍微差了些。” 那脏兮兮的小孩手上捏着的,正是一个荷包。 小乞丐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接着换了副哭腔:“姐姐,你饶了我吧,我实在是饿的不行了。我七天没吃饭了,你行行好,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吧。” 姜宝青从小乞丐手中扯过荷包,笑道:“小朋友,撒谎也要按基本法啊,七天没吃饭,你还能这么生龙活虎的来行窃,你天赋异禀吗” 那脏兮兮的小乞丐见姜宝青生得清秀水灵,说话又总是带着笑,也没有骂他,虽然有点听不懂她说的话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大着胆子陪着笑:“姐姐,七天确实是我夸张了,我不是存心要骗你,我这也是两天多没吃饭了姐姐你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错,最起码你这眼光挺好的。”姜宝青说着,将荷包放入怀里,突然想起一桩事,奇道,“不对啊,我记得这榆丰府,不是拨了好大一笔款项用来修善堂吗那个孙知府,还号称是孤有所依,老有所养。你去善堂,怎么两天多没吃饭” 姜宝青记得这事,是因为当时在席上,孙知府的狗腿子们,把孙知府的功绩翻来覆去拿出来说,每桩功绩都要堆砌辞藻的好一顿夸,乍一听还有点像是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补天。 实在是个煎熬。 想到这姜宝青就很是佩服宫计,他竟然能面无表情的听完全程,然后只是露了个冷笑,竟是一句冷嘲热讽都没说。 说起善堂,小乞丐脸上神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十分警惕的看着姜宝青:“你跟那个孙狗是一伙的” 孙狗 一听这名字这明显是孙知府的对家啊。 姜宝青想了想宫计的立场,很是果断的摇了摇头。 小乞丐微微松了口气,嘴巴又甜甜道:“姐姐,我就知道,你生得这么好看,肯定不能跟孙狗是一伙的。” 或许,这也是个调查方向,说不定她能帮上宫计一点忙呢 姜宝青暗忖了下,又觉得这光天化日之下的大街上,实在不是说阴私之事的好地方,便先带着小乞丐去吃了些东西,小乞丐狼吞虎咽的吃了直直吃了三笼小笼包,喝了两大碗豆浆。 吃完了,小乞丐才抹着嘴:“姐姐你放心,吃人家的嘴短,我是知道的。你请我吃东西,肯定想从我这得到些啥。你尽管问,我保证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姜宝青微微一笑,这小乞丐确实很上道。 她便领着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客栈。 结果店家小二犯难的拦住了姜宝青他们:“客官,这,这” 目光一直落在姜宝青身边的小乞丐身上。 小乞丐跳起来打了下店小二的肩膀:“狗眼看人低我姐姐又不是不给钱” 店小二狐疑的看了看衣着干净整齐,生得极为清秀水灵的姜宝青,又看了看一身衣服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脸上煤灰也是把大半张脸都给掩住了的小乞丐,迟疑道:“这” 熊申默默的上前一步,适时的露出了腰间的刀。 店小二一哆嗦,立马点头哈腰的作揖:“您几位这边请,这边上楼,小心脚下,别滑倒。” 他们三人进了屋子,小乞丐激动的直接扑到了床上,脏兮兮的脸埋在被褥间:“啊,我都记不清多少年没有睡过床了。” 姜宝青还没说话,小乞丐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有些讪讪的跟姜宝青解释道:“我,我一时激动,有点得意忘形了” 小乞丐看个头,也就七八岁孩童的模样。他说不知道多少年没睡过床,看样子是从小就当了乞丐。 姜宝青微微摇了摇头。 第一百五十四章 所谓善堂 姜宝青倒了三杯茶,小乞丐一杯,熊申一杯,自己一杯。 结果姜宝青捧着茶喝的时候,发现无论是小乞丐,还是熊申,都没有动。 算了,姜宝青决定自己喝就是了,她管不了别人,也懒得管别人。 姜宝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愣。 那她为什么总想不自量力的去参与宫计的事 嗯,一定是她这个大夫太过尽职尽责,毕竟宫计是她的病患。 姜宝青杂七杂八的想着,脑子里一团浆糊似的。 小乞丐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的看着姜宝青:“姐姐,你不问吗” 姜宝青这才回过神来,把手中的茶杯放下,笑道:“问是自然要问的。毕竟天底下没有白吃的早餐。”她沉吟了会,“孙知府在榆丰府开了善堂的事,是否属实” 小乞丐冷笑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属实,可属实了,怎么会不属实”小乞丐咬牙切齿道,“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善堂就是为了收留像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让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能有个容身之所我呸” 姜宝青看那小乞丐忿忿的很,一副恨不得要吃了孙忠义的模样,若有所思。 “不对啊,”姜宝青引着小乞丐继续说,“我上次听孙知府跟人吹牛,说每年给善堂拨款数千两银子,这笔开支可是不小。” 说到这,小乞丐更是气得不行,浑身哆嗦:“姐姐你可别被孙狗给蒙蔽了什么数千两银子,真正落到善堂里头的,能有几百两就不错了” 姜宝青若有所思道:“数千两跟几百两,差距也太大了。” 心里头却在想,原来公益圈子里的污糟是自古至今都有的。打着公益的名号,却肥了自己裤兜 小乞丐还以为姜宝青不信,着急道:“姐姐,我看你生得好看,才愿意跟你说这些的。那孙狗真的不是个好东西,你别被他给骗了。说是善堂,不过收留了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人,装装门面,上头来人的时候,那孙狗就带上头的人去老人跟前转一圈。平日里倒是也养着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可那些都是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街头混混全都是那孙狗的狗替孙狗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小乞丐咬牙切齿的很,大概是这些话憋在心里头很久了,他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开始听说孙狗建了善堂,大家伙都挺高兴的,最起码以后吃饭有个地方了。结果去排队以后,只有那种愿意帮孙狗为非作歹的人才能有饭吃像我们这些小孩,他们一口饭都不给吃,拿着家伙什把我们往外赶”小乞丐抹了一把泪,“以前我还有个弟弟,就因为那些人把我们往外赶,弟弟摔了个大跟头,他身子本来就因着长期吃不上饭,弱的很,就这么去了” 姜宝青见小乞丐哭的可怜,两只手胡乱在脸上抹着,弄的脸上更脏了。她递了块手帕过去:“擦擦吧。” 小乞丐缩回了手,不肯去接,哽咽道:“姐姐,我,我太脏了,不用手帕。” 姜宝青直接帮小乞丐擦了擦脸:“说什么呢,手帕不就是用的吗” 小乞丐身子僵硬着,任姜宝青帮他擦着脸,露出了些许干净的皮肤。 姜宝青叹了口气。 抓住这小乞丐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这小乞丐其实是个小姑娘。不过是年岁小,身形还没长开,再加上还没有变声,脸又涂得黑黑的,倒是让人看不出来这其实是个小姑娘。 再听这小乞丐说,她还有个弟弟,不用想都知道,小乞丐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若真要像小乞丐说的这样,那这孙忠义也太猖狂太可恶了些。 姜宝青给小乞丐留了块碎银子,并一些铜板,朝小乞丐挥了挥手:“保护好自己,咱们有缘再见。” 小乞丐抓住那块帕子,咬着下唇,看着姜宝青带着侍卫离开的身影,心里满满都是渴望。 那么好看的小姐姐,她生得好看,穿的也好看,就连说话时的模样,也好看的很 小乞丐突然朝姜宝青的背影大喊:“姐姐,我叫阿晴,晴天的晴” 姜宝青回身朝小乞丐挥了挥手:“阿晴,咱们倒是很有缘。我叫宝青,青色的青。” 小乞丐痴痴的笑了。 姜宝青跟侍卫回到院子时,宫计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里头写着什么。 姜宝青自是先回了自己的小院子,熊申则是来同白芨回禀。 “姜姑娘吃了糖糕,小笼包,煮豆皮,炒年糕,两碗小馄饨”熊申一板一眼的跟白芨回禀着。 白芨发出了感叹:“姜姑娘可真能吃啊。” 熊申顿了顿,又道:“姜姑娘还认识了个小乞丐” 还没回禀完,姜宝青已经放好了顺手买的一些小玩意,在外头敲门了:“宫少爷,你在吗我有点事想同你说。” 白芨见他家主子看了他一眼,便去把门开了,见着姜宝青笑了笑:“姜姑娘,玩的开心吗” 姜宝青一边往里走一边同白芨道:“还行你家主子呢” 白芨指了指书房。 宫计正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听见姜宝青进来,头也不抬,继续写着,一副完全不怕姜宝青看的模样。 姜宝青手里头还拿着个小小的陶陨,顺手放到了宫计书桌边。 陶陨是种乐器,她不会吹,只是看着做的很小巧精致,特特买了给宫计当小礼物。 姜宝青见宫计在写些什么,好奇的凑头过去看了看,只看了一行,她就满脸惊恐的抬起头来:“不是,我说宫大爷,你写这等机要之事,我来了你也不提醒一句你是存心想找个理由灭我的口吗” 宫计正好写完了,懒懒的把笔往笔山上一搁,似笑非笑道:“哦你这个建议非常好,我会考虑的。” 姜宝青心知宫计是在开玩笑,但她心脏还是狂跳不已。 她看的不多,就看到五个字。 “应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第一百五十五章 钱香香 宫计挑了挑眉:“看来你认识了个小乞丐,也不是白认识的” 白芨在一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家主子方才在写那么重要的东西,竟然还能分出心思来听他们闲话 姜宝青倒也不奇怪宫计已经知道了些,她点了点头:“熊侍卫跟你说了吗那个善堂应该是有问题的。” 宫计微微直起身,神色认真了不少:“坐下慢慢说。” 看来熊申还没说到关键的地方。 姜宝青细细的把阿晴说的善堂问题跟宫计说了一遍,又补充道:“当然我也并非只是光听信了阿晴的话,我又走访了不少生活困苦的人家本来还想去善堂走一遭,只是还没靠近,就有人很警觉的把我跟熊侍卫往外赶。我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就先跟熊侍卫回来了” “姜宝青。”宫计突然喊了一声姜宝青的名字。 姜宝青愣住:“什么事” 宫计那双如深井的眸子里映出姜宝青的身影,他缓缓道:“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姜宝青微微咬了咬下唇,避开了宫计的视线:“自然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你为什么想帮上我的忙”宫计一改往日的懒散,竟有些咄咄逼人起来。 姜宝青不自觉的心头有些慌乱,她直起身,拧着眉头:“你赶紧忙完,我们就能早些回去了好了,反正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 宫计冷笑一声,眼神落在桌边放着的那个小小陶陨上面。 他眼神一凝,把那个陶陨拿在了手里,一边把玩,一边若有所思的在想什么东西。 白芨在一旁道:“听上去,这孙忠义叫孙忠义,干的可全是不忠不义的事。侵占善堂的钱款,可不是什么小罪名” 提到这个,宫计眼神冷冷的瞥了白芨一眼:“让人去好好查查善堂的事。” 白芨脸色一凛,抱拳道:“是。” 姜宝青离开的那日,城外来了很多人马,个个披甲戴胄,领头的将士出示了上头的官文,守城的将士半句话都不敢多说,老老实实的放下了中间的城门。 军士们疾驰入城,却军纪严明,半分都没有骚扰榆丰府的老百姓,百骑飞驰而过,直奔孙忠义的知府府邸。 姜宝青坐在马车里,马车避在一旁,待那些军士过去以后,白芨才挥着马鞭缓缓赶车离开。 姜宝青放下微微撩起的车帘,没说什么。 为首的那个她认识,正是上次在院门外同她说过几句话的柳明安。 姜宝青抿了抿唇,已经不想再费心思去猜宫计到底是什么人了。 实际上,无论宫计是什么人,待他的腿痊愈后,他们从此就不会再有别的关系。 姜宝青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假寐起来。 待到几日后,姜宝青终于回到了三里窝。 这个贫瘠又落后的地方,却是姜宝青这些日子心里头的惦念所在。 她惦记着哥哥姜云山,惦记着那山林间的小院子里的小黄小白,惦记着院子里的菜地有没有被两只小狗给糟蹋 马车平稳的停在了小院前,姜宝青笑眼弯弯的跟马车里的宫计摆了摆手,没说什么,便回身敲了敲院门。 宫计有些不满的蹙起眉头:“真够急的。” 白芨道:“姜姑娘毕竟离家这么久了,自然是惦记着家里人。” 宫计冷哼一声,倒是没再说什么。 院门应声而开,院子里的人却是让人意想不到,竟然是钱香香。 钱香香看见姜宝青也是一愣,紧接着眼神又落到后头的马车上,宫计还在掀着车帘,倒是同宫计打了个对面。 钱香香脸立即红了,眼睛却像是黏在了宫计身上。 “钱香香,你怎么在我家”姜宝青疑惑的微微蹙眉。 钱香香是姜莲花的小女儿,自小就娇惯,也没少欺负姜宝青。 姜宝青是说什么都没想到,钱香香会出现在自家院子里。 钱香香杏眼一瞪,娇声道:“我在你家是看得起你” 姜宝青冷笑一声,拉着钱香香的胳膊就往外一拽:“那你还是看不起我好了” 辣手摧花,毫不留情。 钱香香万万没想到姜宝青会这么直接,嘤咛一声,眼睛却是看着宫计:“那位公子,来帮帮我啊。” 槽点太多,姜宝青一时不知道怎么吐槽了。 钱香香向宫计求救,姜宝青不知道是吐槽她勇气可嘉好还是异想天开好。 姜宝青松开手,抱臂站在门口冷眼瞧着钱香香一脸的可怜委屈模样,举起胳膊,袖子滑落,露出藕一般的雪白胳膊,胳膊上头还有一丁点红印,她嘟着嘴道:“公子你看,都留印了。” 姜宝青冷笑一声。 果不其然,宫计拧着眉,一脸的厌恶:“哪里来的疯子。” 直接放下了车帘。 一副有碍观瞻的嫌弃模样。 钱香香胳膊还举着,就这么尴尬的僵在了半空中。 宫大少教你做人系列。 姜宝青也懒得再理会钱香香,她还想去问问她哥,怎么让钱香香光明正大的登堂入室了。 这会儿里屋读书的姜云山也听到了动静,匆匆奔了出来,见是姜宝青,惊喜不已:“宝青,你回来了” 兄妹小别重逢,自是有一肚子话要说。 然而姜宝青这会儿可没有小叙别肠的心思,她先细细打量了姜云山,见她哥气色挺好,胳膊看着也似乎好的差不多了,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模样。 于是姜宝青便直接反手指了指还在门外一脸委屈的钱香香:“哥哥,那个是怎么回事啊” 姜云山也头痛的很:“可别提了,我也快愁死了。” 原来这些日子,姜莲花给钱香香说了户人家,对方家里头是个不大不小的地主,算得上富庶,甚至家里头还买了两个丫鬟伺候,在乡下算得上很有钱的人家了。 结果钱香香一看那小伙子,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厉害,嫌人家只比她高一点,实在太矮了些。 无论她娘怎么苦口婆心的劝,说小伙子后面还会再长高的,钱香香被娇惯坏了,就是说什么都不同意。 姜莲花打小是把钱香香当掌中宝宠的,不好的人家怎么舍得说给自己闺女那小伙子也不过十五,爹娘都高的很,自然还会长。 结果钱香香就是死死的不松口,姜莲花稍微说了句重话,钱香香就直接哭着,离家出走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砸门 不过钱香香很是聪明,她离家出走,目的是为了抗议她娘给她安排的亲事。但她又不想损害了她自个儿的名誉,便索性直接搬到了姜宝青家里头。 不管怎么说,这姜宝青还跟她沾亲带故的,她躲到这里来,就当是走亲戚,旁人哪里能说出什么闲话来 只是,钱香香没想到,姜宝青恰好“有事出门”了,家里头只剩了一个姜云山。不过她来都来了,再让她回去,那是万万不能的。 钱香香也是真没把姜云山放眼里,在她看来,这姜云山就是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同不同意她在这儿临时避一避,还真不算什么事。 实际上,姜云山还真的不能拿钱香香怎么样。 这小姑娘娇滴滴的往院子里一坐,你说什么她都装听不见的,哪怕拉下脸来赶她,她就能立时给你表演个梨花带雨的撒娇,姜云山这种一板一眼的读书人哪里见过这种情况,只得落荒而逃。 正发愁呢,姜云山万万没想到,妹妹竟在这时回来了。 姜宝青听完了究竟,冷笑一声,这钱香香怎么地,还想强行住进别人家不是 “二爷爷二奶奶那边知道么”姜宝青问。 姜云山叹了口气:“怎么不知道。香香早上过来的,晌午那会儿二奶奶就领着人过来闹了一遭了。好在宫少爷家的侍卫帮了忙,倒是没闹出什么大事来对了,我得过去跟宫少爷道个谢。” 宫计的声音遥遥从马车里传了出来:“不必道谢。”顿了顿,他敲了敲车厢壁。 白芨意会,朝姜宝青跟姜云山拱了拱拳:“我家主子舟车劳顿,就先回去休息了。” 钱香香一听有些急,可也没有什么能跟宫计搭上话的办法,方才跟人家套近乎还被直接打了脸,她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宫计的马车驶入了隔壁的院子。 钱香香眼睛一亮,恨不得在姜宝青家里头住个十天半个月的。 结果她一回头,就看着姜宝青一脸冷漠的把大门给关上了,把她给关在了门外。 钱香香急得上去直拍门:“姜宝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你妹妹你就这样对你妹妹的” 其实说起来,钱香香跟姜宝青姜云山都是同年,就只是差了月份,从前可从没有说过什么姐姐妹妹的话,眼下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姜宝青在门内淡淡道:“我只有一个哥哥,哪里来的什么妹妹” 钱香香气结,她怎么都没想到,之前任她揉捏搓扁的傻子,眼下竟然这么打她脸。 “你怎么这么冷酷无情啊。”钱香香泫然欲泣,“咱们不都是亲戚吗” 冷酷无情的姜宝青冷笑一声:“我发现你们这些人,欺负人的时候不想咱们是亲戚,跑来占我便宜的时候,个个嘴上都拿亲戚当说头,敢情这亲戚关系还是块砖,啥时候需要啥时候搬” 钱香香惊的说不出话来,一时间连装哭都忘了装。 打从姜宝青不再傻了以后,钱香香这还是头一次跟她打交道。以往她也在家听了不少姜宝青的“光荣事迹”,她娘也没少骂姜宝青。钱香香之前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一个傻子,哪怕神智恢复了,毕竟中间当了好些年的傻子,再怎么着也不能这么生猛吧 结果今天姜宝青就让她见识到了什么叫生猛,什么叫伶牙俐齿。 这会儿她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呢。 从小到大,钱香香哪里受过这等委屈 姜宝青哪里管钱香香有没有受委屈,她关上门之后,就拎着小包袱拉着姜云山往屋子里走。 姜云山还有些迟疑的往后看了一眼:“就让她在外面” 姜宝青笑吟吟的:“她在哪都行,我管不着,只是别进咱家就成。”说着,姜宝青又扁了扁嘴,“哥哥,你妹妹出门这么些日子,你不关心关心我就算了,还操心别人。” 这话说的,姜云山立马就愧疚了不少:“宝青,是哥哥不”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宝青笑着打断了话,“哥哥,别说那些了,我在外头给你买了些小玩意,进屋来看看啊。” 兄妹两个和乐融融的进了屋子。 哪里管还在拍门的钱香香。 进了屋,把房门一关,什么声音都弱了下去。 姜云山这才好意思细细打量起姜宝青来:“好像脸圆了些,看来在外头宫少爷照顾的还挺好。” 姜宝青摸着自己的脸简直难以置信:“不是,哥哥,你是我亲哥吗一般来说这会儿不都是要满怀怜爱心疼的说,妹妹啊,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这种话才像样吗” 姜云山呆了呆:“可是我看着这脸上的肉肉确实多了些,挺好的啊” “好了好了,哥哥我知道了。”姜宝青伸出一只手,无力的阻止了亲哥对她的精神摧残。 她还在发育,脸上长点肉肉怎么了。 兄妹俩正说着话,就听得外头拍门的动静突然大了些,咚咚咚的,不像是个小姑娘在拍门,倒像是有个彪形大汉在砸门,隐隐的,还有些叫骂声。 姜宝青微微皱着眉,打开屋门,声音清晰了些,就听得院门外有人在骂:“一对臭不要脸的兔崽子,有娘生没娘教,一点礼数都不懂” 姜云山的脸一下子刷的就白了。 他们娘去的早,是爹把他们拉扯到六岁。虽然姜云山没有说过,但他真的很难受记忆里没什么母亲的影子。 拿这个戳人心真的是太毒了。 姜宝青看了一眼姜云山,脸色也差的很。 钱香香离家出走,最着急的人便是姜莲花了。姜莲花心急如焚,疯了般的四下里寻找,偏偏又不敢声张,若是让人知道她家闺女离家出走,定然要怀疑起是不是跟人私奔了。 好在晌午那会儿,姜莲花收到了娘家那边的消息,说是钱香香跑到姜云山姜宝青家里头去了。 过来传话的人是姜二丫,添油加醋的,说什么钱香香让人控制住了,隔壁院子里的侍卫还把他们这些过去找人的给打了一顿。 第一百五十七章 侮辱谁呢 姜二丫便拦着姜莲花,说万一事情闹大了以后,对香香的名声也不好,万一传到那户人家耳朵里,怕是要让香香丢了这门好亲事。 姜莲花尽管很看不上姜二丫,但这会儿也不得不承认姜二丫说的很有道理。 再三犹豫,姜莲花又实在担心女儿,便拉了男人钱屠夫,儿子钱金武,一块往三里窝去了。 钱家一家子匆匆走了,姜二丫看着一家子离开的背影,诡异的笑了笑。 姜莲花先是领着男人孩子去了娘家,李婆子本来挺不高兴,觉得钱香香不识好歹,对着姜莲花也没个好脸,也就是勉强看在姜莲花拎来的肉上头,算是能给个好脸。 “不是我说,你家香香养的也太娇惯了些。”李婆子撇了撇嘴,“要我说,让她在外头待几天就行了,吃点苦头就知道家里头的好了。还离家出走,这就不是正当好人家的闺女能做出来的事” 钱屠夫跟姜莲花一样,都很疼爱这个来之不易的小闺女,听了丈母娘这话就不大高兴。 姜莲花更不高兴,眼一瞪:“娘你这话啥意思大丫还不是也离家出走了你是说姜家不是什么正当好人家吗” 说起姜大丫,李婆子满心满眼都是厌恶,三白眼一瞪:“姜大丫已经被逐出家族,算不得姜家人了” 眼见着李婆子要跟姜莲花吵起来,钱金武忙说合:“姥姥,娘,这会儿不是吵架的时候,香香还在外头呢,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个姑娘家,跟姜云山那小子待一块,要是让人看见了,可不得传出什么闲话去咱们赶紧把香香先带回来。” 这确实是正理,姜莲花起身:“娘,家里头还有谁,咱们一块过去,壮个声势。” 李婆子翻了翻眼皮:“还问谁呢,还能有谁。今晌午那会儿,你爹跟你大哥,可都是被人给赶回来了。丢死个人了,要去你们自个儿去。” 姜莲花气得不行,周氏正低头垂眉的坐在一旁不吭声,她眼神落在周氏身上:“嫂子,你跟我们一块去吧,好歹凑个人。” 周氏抬起头,姜莲花吓了一跳。 这才多久没见,周氏怎么老的这么快。眼皮子跟腮都耷拉下来了,眼角又满是戾气,看着有点怪瘆人的。 “嫂子,”周氏呵呵一笑,“你喊谁嫂子呢,没准过几天,这嫂子,就得换人了。” 李婆子见周氏当着姜莲花的面说这些,不耐烦的吼:“行了,别阴阳怪气的,没本事拴住男人的裤腰带,还说些什么屁话赶紧的,你跟莲花一块过去” 周氏没再说什么,低眉顺目的站了起来。 姜莲花皱了皱眉,她一心惦记着闺女钱香香的事,也没心思再跟李婆子扯皮,匆匆就出门了。 钱金武虽然不是个游手好闲的,但平日里接触的三教九流也是有些的,闲话听了不少,他在前头低声跟她娘说:“我听说舅舅这会儿跟村子里一个姓宋的寡妇打的正火热舅妈也不容易。” 姜莲花扯了扯嘴角:“我懒得管你舅舅家里头那点破事,咱们快一些,这天快暗了,村子里人也不少,回头别让人看见香香跟那破落户待一块。” 钱金武点了点头。 周氏跟在后头,隐隐也听到了钱金武跟姜莲花的话。 她这会儿已经是彻底没脸没皮了,连个小辈都听说了姜一牛那个臭不要脸的破事,偏偏李婆子还觉得男人嘛,谁没有点花花肠子,不仅不管姜一牛,反而还掉过头来更磋磨起周氏来,嫌她管不住姜一牛的裤腰带,让姜一牛出去跟个小寡妇厮混,丢了他们姜家的脸。 说起来,打从姜一牛跟宋寡妇幽会被村里头的人戳破以后,姜一牛反而破罐子破摔了,除了面上那层纸没彻底戳破,也算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五天里头有三天晚上是住在那小寡妇家里的。一想起这,周氏就恨得直咬牙,也不知道那下三滥的狐媚子是给姜一牛下了什么药 要不是为了她儿子姜有才,她真是恨不得跟姜一牛拼了 等姜莲花一行人到了姜宝青院子门前时,姜莲花就看见自己可怜的闺女,正在院门外可怜兮兮的拍着门,哭得梨花带雨,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模样。 血一下子就冲到姜莲花头上去了。 姜莲花跑的比谁都快,冲到钱香香跟前,声音都颤了:“心肝儿,这是谁欺负你了啊” 钱香香一见撑腰的来了,哭的更厉害了:“娘姜宝青不让我进门,还打我,骂我。”说着,她举起手臂,展示了一下那个快要消退的红印子。 说起来,之前姜莲花还担心姜云山怀了歹心不放人,她一想这个,就又气又急得不行;结果这会儿听说了姜宝青不让姜莲花进门,把她的心肝肉关在门外这荒山野地的地方 姜莲花简直恨不得踹烂这个院门 正骂着,院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里头哗一下,就泼出一盆水来。 姜莲花跟钱香香,正好都在门前,被淋了一个一头一脸。 姜宝青端着盆子,冷眼看着他们:“清醒了吗” 姜莲花哆哆嗦嗦的,倒不是冷的,而是气得,她指着姜宝青:“姜宝青,我是你大姑,你怎么敢拿水泼我” 姜宝青挑了挑眉:“放心,这是河水,干净的很,就是让你们醒醒神。大白天的,跑到别人家门外发疯乱吠,赶紧醒一醒” 钱香香哭的梨花带雨的:“姜宝青,你是不是怕我到你家里头去,抢了隔壁公子的注意你不让我进门就算了,你还泼我一身水,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恶毒的姜宝青呵呵一笑:“你这是在侮辱谁的审美呢” 就你,还想抢到宫计的注意力 就你,她会怕 钱香香一时间脑子还没转过弯,没听明白姜宝青话里头的双重蔑视。 钱金武却是将钱香香拉到身后,看着姜宝青:“宝青是吧一段时间没见,你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仅不傻了也变得更好看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不能结了 这会儿钱金武的眼神里,写着不加掩饰的惊艳。 姜宝青皱了皱眉。 被淋湿了一身的姜莲花跟钱香香的情绪就没有钱金武这么好了,姜莲花恨不得上去手撕了姜宝青。 姜云山不动声色的把妹妹往自己身后一拉,周氏在后头声音有些拖长:“云山,之前你也不是这种孩子啊。咋着,你婶娘跟你姑姑一家子上门找你说说话,你就这么着啊,泼人家一身水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咋读的以后谁还敢跟你家的人来往啊。” 周氏这话里头意思挺多的,姜莲花脑子来不及转弯,只抖着还在滴水的袖子,恶声道:“赔钱” 姜云山文质彬彬道:“婶娘,姑姑,姑父,你们若是好声好气的来,我跟宝青自然会好言好语的招待。可你们若是来闹事,我跟宝青这没爹没娘的,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就不能保证了。我们倒也不怕传出去,毕竟是你们先来我们俩孤儿门口作恶,明眼人都能看到出来谁是谁非。” 都说莫扒寡妇门,莫欺孤儿人。 这些人拖家带口的站人家没爹没娘的孩子门前,又是砸门又是辱骂人父母的,人家赏一盆水下来,他们是得好生接着 姜莲花声音提高了不少:“要不是香香过来,我这辈子来你家这什么玩意不说别的,香香好歹算是你们表妹吧这大白天的,你们就把她关在门外,荒郊野岭的,遇到什么坏人怎么办做人要有良心你们做出这种事来,怎么着,还不让人砸门了” 姜宝青在姜云山身后冷笑一声:“怎么着,砸门骂人还有理了钱香香是我们请来的吗不请自来的恶客,还非得登堂入室,多大的脸觉得门外危险,那就赶紧离开啊。好像我们求你们来似的。” 姜宝青觉得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姜云山平时虽然性子有些软,但关键时刻还是很能立起来的,他最后客气道:“大姑姑,你们把香香带回去好好换一身衣服吧,日后不要再来我们家了。” 一直没出声的钱屠夫这会儿扒开众人上前,一把拎起了姜云山的领子:“小兔崽子,给你脸了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钱屠夫长期宰猪杀羊的,身上一股子血腥味,再加上他又生得凶神恶煞的很,这么一来,清隽白净的姜云山就像一只小白兔一样被钱屠夫拎了起来。 姜宝青脸色一变,飞快的从腕间摸出银针,动作极快的像是手拂了一下,钱屠夫脸色一变,胳膊一阵酸软,却是受不住力,不由自主的把姜云山放了下来,瞪着姜宝青:“你拿什么玩意扎我” 姜宝青拉着姜云山避开钱屠夫,有些警惕的看着他:“你再动手动脚,我就不止用针扎你了” 时下女子多会缝补刺绣,随身携带个针什么的,倒也不会惹人起疑。 钱屠夫从腰后头掏出一把别着的尖刀,刀尖对准姜宝青跟姜云山:“我看你俩小兔崽子是想见血了” 姜宝青眼神一眯,她不动声色的从腕间摸出了更多的银针,夹在指缝间。 谁想见血还不一定呢 姜云山却是很紧张,忙把姜宝青拉回身后护着,以血肉之躯挡在了姜宝青跟前:“你这样是违法的” “违法”两个字,对于这些山村中人来说,虽然很有威慑力,却也非常遥远。 钱屠夫根本不觉得修理亲戚家恶劣的小兔崽子是个违法的事。 钱金武这会儿已经对姜宝青生出了几分心思,忙拦着钱屠夫:“爹,别冲动,好歹算是沾亲带故的” 然而这会儿,白芨却提着剑,从隔壁院门走了过来:“我家主子正在休息,你们吵什么” 姜莲花之前听姜二丫跟李婆子提起过,隔壁院子住着个富家少爷,养了拿刀的侍卫,骇人的很。 眼下看着那侍卫拎着剑过来,寒刃还闪着明光,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好剑,姜莲花吓得腿就有点软。 钱屠夫剔骨刀的刀尖对准了白芨,强撑道:“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钱香香却是有些兴奋的一个劲往白芨身后看,她认出来了,这是方才替那个少爷赶车的马夫,那个少爷呢 只是这注定让她失望了。 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钱香香这少女心,一时间有些酸软。 她既盼着再看那少爷一眼,又想着,这会儿全身都湿透了,这么狼狈,不见反而更好些。 姜宝青那个小贱人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让她这么狼狈 白芨哪里管钱香香那么多的内心戏。他是来给姜宝青兄妹俩撑腰的。 白芨举剑,剑尖几乎直指着钱屠夫的鼻子,钱屠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黝黑的脸竟然也能明显看出吓白了几分。 钱屠夫强作镇定的微微颤着:“你,你想干啥我跟你说,杀人,杀人可是违法的” 这会儿又跟人讲起违法来了。 然而白芨这可是货真价实杀过人的。 姜宝青冷笑一声,不动声色的把藏在手指间的银针都一一放回了腕带中。 在白芨的威慑下,姜莲花一家子不敢多说什么,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落荒而逃。 就是钱香香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但看着她爹她娘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再加上她也有点怵那个拎着剑的侍卫,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跟着爹娘离开了。 而此时,谁都不知道,给姜莲花报完信后的姜二丫并没有回家,而是悄然出现在了北屯。 因为姜二丫听说过,姜莲花给钱香香要说的那个富庶人家,就住在这个屯里。 姜二丫先去找了屯子里认识的一个叫阿花的小姑娘,给她塞了几个铜板,阿花便答应同她出去。 在那户富庶人家的地头,姜二丫同阿花装作窃窃私语的模样,从那户人家的地头走过。 “听说了吗我们村有户姓钱的,好像在跟你们村一户人家议亲。” “有这回事” “可不是嘛。我们村那户姓钱的人家可是了不得的很,那户人家的闺女眼睛长头顶上,觉得你们村那户人家的儿子,太矮了,是个矬子,今儿就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天哪,她可真敢” “唉,可不是嘛,我可听说了,他们一家子都出门去找了” 姜二丫跟阿花说着,从地头经过,离开了。 地里头一个戴着斗笠的老农直起腰来,很生气的把斗笠扔到了地上。 他没嫌弃那钱屠夫的女儿不过是个屠夫之女,一身怪味,她倒有脸嫌弃他儿子矮了 竟然还嫌弃到离家出走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可能有孕 这日里一大清早,姜宝青想着出来这么久了,也好些时日没去县里头看看耿子江那边的药丸生意了,便收拾妥当,去了孙大虎那。 孙大虎见了姜宝青,便是一愣,继而神情有些激动道:“宝青妹子,你,你回来了” 姜宝青出去这么些时候,在村子里自然会捂不住这事,不说别的,孙大虎就瞒不过他。之前姜宝青跟姜云山商量的对外说辞是她想做些小生意,跟人结伴去外地看货源。 自然,这话其实也是有些不太妥当,但孙大虎不是那种会把旁人事情到处说的,姜宝青跟姜云山都很信任他。 姜宝青朝孙大虎笑了笑,伸手从怀里拿出两个木雕球,递给孙大虎:“大虎哥,从外头给你带的。这会儿马上要入秋了,天气也要湿起来了,这个放柜子里头除湿的。” 孙大虎黝黑的脸悄然浮上一抹红晕:“宝青妹子,这” 姜宝青笑道:“大虎哥,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片心意。” 姜宝青这么说了,孙大虎这才赶紧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双手,小心的接过那两个木雕球。 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但这份心意,孙大虎视若珍宝。 两人寒暄了会,孙大虎想起什么事,问:“宝青妹子,你看的货源怎么样了” 其实说是“看货源”,姜宝青也是想找个理由给以后经常时不时弄来的银子做掩饰,她闻言笑道:“挺好的。”除此之外却也不多说。 她不多说,孙大虎便也不多问,知道挺好就够了,他松了口气,顺手拍了拍板车上的垫子,让它蓬松些。 两人边说着话,边去了村口等人。 只是没想到,孙大冬竟然带着白瑞花过来了。 姜宝青算是彻底跟白瑞花没了什么情分,她也不是个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人,不言不语的冷眼看着这夫妻俩。 孙大冬淫邪的眼神在姜宝青身上打转了一圈,他突然发现,之前那个疯疯癫癫干瘪的小丫头,似是遇到了水的海绵一般,什么都丰润起来了。 就是眼神,太刺人了。 孙大冬瘪了瘪嘴,啧啧两声。 孙大虎作为孙大冬的表哥,尽管知道自己这个表弟不是靠谱的,但打小的亲情摆在那儿,孙大虎又是个憨厚的,实在做不到跟姜宝青这样对孙大冬熟视无睹。 “大冬,这是干啥去”孙大虎主动跟孙大冬打招呼。 孙大冬有些得意道:“去趟县里医馆。” 孙大虎还以为是谁病了,担心道:“咋了谁病了吗小凤儿呢” “小凤儿,娘看着呢。”一直没说话的白瑞花主动接话道。 孙大冬一把搂过白瑞花,一脸的炫耀之意:“你弟弟我太能干,你弟媳好像怀孕了,我带她去县里头检查看看。” 光天化日之下提起这个,又是在孙大虎跟前,白瑞花脸上有些红,但更像是难堪。 孙大虎结结巴巴道:“这,这可是好事,恭喜了。” 白瑞花有些哀怨的看了孙大虎一眼。 孙大冬没注意到白瑞花的神色,只一脸的得瑟:“嗨,哥,也是你弟弟我太厉害了。” 旁边有人笑道:“大冬这成了亲,看着靠谱了不少。村里头谁家媳妇怀孕,请苟婆子过来看看就是了。偏你家,还得去县里头医馆,看来是个疼媳妇的。” 孙大冬觉得疼媳妇是丢人的事,这年头,真爷们不都是打媳妇的吗,只有没出息的人,才疼媳妇。他脸色差了些,忙辩道:“也不是疼,就是觉得好歹肚子里揣了个娃呢。” 旁人也不多说什么,嘻嘻哈哈也就过了。 白瑞花脸色有些发白。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内幕,孙大冬昨晚上黄汤多灌了些,又打了她,她才忍无可忍把她可能怀孕的事喊了出来。孙大冬她娘一听她可能怀孕了,这才出来死命着拦下了孙大冬,又怕孙大冬打坏了肚子里的娃,非得让孙大冬带她去县里头看看,也算是多个保险。 当初孙大冬她娘同意孙大冬娶这么个死了男人还带着个娃的小寡妇,不就是看中了她能生吗 孙大冬一听白瑞花这肚子里可能有了娃,也清醒了几分,忙应了,今天一大早赶忙就领着白瑞花来坐车去县里头。 “你,把垫子让出来。”孙大冬颐指气使的跟姜宝青说,“懂不懂事啊” 姜宝青面无表情的看了孙大冬一眼。 孙大冬被姜宝青那清凌凌的眼神一激,浑身一颤。 白瑞花忙拉住孙大冬:“不用了吧” 孙大冬甩开白瑞花的胳膊:“你不用,我儿子还要用呢你肚子里可是揣着我孙家的种,颠坏了你没事,颠坏了我崽,看我不削死你” 白瑞花脸上苍白一片,难堪的垂下了手。 礼让孕妇确实是应该的事,但孙大冬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姜宝青这种看着温和软绵实则性子有些孤拐的,就不乐意了。 尤其是,她本来就看不上孙大冬这种渣滓。 姜宝青冷笑一声:“怎么着,你这有了儿子,所有人都得让着你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要继承皇位啊还是怎么着” 所有人脸色几乎都是一变,谁都没想到姜宝青这么敢说,连“皇位”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姜宝青冷冷睨了孙大冬一眼,才下了板车,把位置让了出来。 她拿话刺孙大冬,但不代表她不尊重生命。 不管怎么说,白瑞花可能怀了孕,那说什么也是一条小生命。 白瑞花嘴唇发白,她低声道:“我不用你可怜” 孙大冬却是扯着白瑞花的胳膊就把她往车上推:“快坐上去,矫情个什么劲。” 眼泪直在白瑞花眼眶里打转,她深深吸了口气,还是稳稳的坐下了。 孙大虎忙出来打圆场:“宝青妹子,我这还有个垫子,不然你坐我的。” 姜宝青笑道:“不用了大虎哥。”说着,主动绕到板车后头,坐了上去。 孙大冬洋洋得意的也上了前头的位置,还故意吼了白瑞花一句:“好好坐着伤着我儿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一百六十章 借个人情 差不多到了时辰,孙大虎过来挨个收车费,收到孙大冬这,孙大冬装作没看见,也不理孙大虎。 毕竟是自家兄弟,孙大虎也不好说啥,就掠过了。 到白瑞花那,白瑞花垂着眼,手微微颤着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铜板要递给孙大虎,孙大冬这会儿倒是看见了,一把抢过白瑞花手里头的铜板,喝道:“瑞花你这是干啥你这不是跟大虎哥见外吗你是他弟媳妇,给车费是看不起我虎哥是不是” 白瑞花僵着手,尴尬的很。 孙大虎忙打圆场:“自家人,没事,没事。弟妹,不用这么客气。” 白瑞花飞快的缩回手,眼里含着一泡泪,将落未落,楚楚动人。 孙大冬却不再管白瑞花,兴致勃勃的跟孙大虎搭起了话:“对了,虎哥,我跟你说个事。我有个兄弟,在外头混了几年,可算出人头地了,人家那大金扳指,气派这不,我跟他关系贼好,他这前两天正好回乡,说有心要带带兄弟我一块发财。虎哥,你虽然有时候怪抠的,但好歹也算我哥,怎么着,要不要跟着弟弟我一块发财啊” 孙大虎一边听着孙大冬在那吹嘘着他那个兄弟有多风光,一边甩了甩缰绳,平缓的赶起骡车来,他是个老实人,没什么大志向,能吃得饱穿得暖就够了。 “要是银子这么好挣的话,怎么轮得到咱们这种普通人。”孙大虎赶着骡车,犹豫道,“大冬,我咋听着有点不靠谱呢” 孙大冬一听这话不高兴了:“虎哥你这话啥意思我看着你之前也照拂过我,有赚钱的门道我这才想着拉着你一起挣钱,你不愿意就算了。” 孙大虎憨厚的一笑,不再说什么。 孙大冬嘀咕了几句什么“一辈子就是个赶车的命”“就这样还想娶媳妇,打一辈子光棍吧”,也算是安静下来。 姜宝青在板车后头坐着,翘了翘嘴角。 不说别的,光听这孙大冬描述的,就知道有多不靠谱了。 没有实体产业,却要这个孙大冬投钱投钱再投钱,这怎么看,怎么像是来割韭菜的传销。 不过,她可没心思去管孙大冬的闲事。 您啊,自生自灭就行。 到了县城,姜宝青跳下车,刚要走,白瑞花喊住了她:“宝青” 姜宝青顿住了脚步,回身,朝白瑞花挑了挑眉。 意思就是让白瑞花有话快说。 白瑞花咬了咬下唇:“你不是跟耿小大夫关系很好吗我,我想着要不去耿小大夫那看一看” 孙大冬“哎呦”一声,直接凑了过来,企图去搂姜宝青的肩:“宝青妹子,想不到你还有这层关系啊” 姜宝青毫不客气的“啪”一下打开了孙大冬要搂上来的胳膊。 孙大冬其实就是想着一个傻了多年刚好的呆子,能有多大力气,根本没把姜宝青的力气放心上,故意借机占姜宝青的便宜。 结果谁曾想,姜宝青这一下子下来,疼得他五官都变形了:“艹,姜宝青,你个臭表子,下手这么狠” 姜宝青冷冷道:“你再多骂,我连你的脸一块打。” 孙大虎听着这边吵闹赶忙赶过来,一见那样子,脸都有些红了气得:“孙大冬我警告你,你别去欺负宝青” 孙大冬难以置信的吼了起来:“你还是我哥吗这会儿是我被打了,你是不是眼瞎” 孙大虎拉住孙大冬,喝道:“行了,宝青就不是那种主动招惹别人的人,你什么德行我心里还没数吗” 白瑞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孙大冬还没打姜宝青呢,孙大虎就这么心疼的护着,那经常被孙大冬殴打的她呢 她根本就是个无人会心疼,无人会在意的。 白瑞花垂下眼,柔弱道:“宝青妹子,你何必呢哪怕再不愿意让耿小大夫给我看病,也没必要动这么大的手劲打人啊” 孙大虎听了,稍稍迟疑了一下。 孙大冬见状忙嚷嚷道:“就是,就是我看啊,这臭表子肯定是跟那个什么姓耿的关系不清不楚,说不出来,所以这才不想让我们过去,怕发现他们那种关系我呸” 孙大虎脸色有些发白。 “傻笔,”姜宝青冷笑一声,“耿小大夫是医馆的大夫,他给人看病是天职,你们问我做什么想要看病就去看啊,脚长在自己身上,我拦你们了吗自己不会走又不是不知道路,从前不还是偶然经过发现我跟耿小大夫说说笑笑过吗” 白瑞花被姜宝青一句句反问给刺的说不出话来,她勉强的笑着拉住孙大冬:“大冬,算了,我本来想着能借个人情便宜些,咱们自个儿过去吧。” 孙大冬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悻悻的甩开白瑞花的手,先往城里头走了。 白瑞花顿了顿,忙跟了上去。 孙大虎看着他们两人的身影,又回过头来劝姜宝青:“宝青妹子,你也别生气了,他俩可能就是想借个人情吧” “借个人情呵呵,”姜宝青淡淡道,“人情这东西有借有还才像样。你觉得他们能还什么” 姜宝青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我也没生气,就这俩废物,还不值得当的我生气。 孙大虎挠了挠头:“哎,我也不懂,反正大冬要是再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收拾他。” 姜宝青道了声谢,摆了摆手,跟孙大虎告别,自己慢悠悠去了县城里。 只是姜宝青发现,石嘉县原本城门处的收费口,没有了。 旁边有人经过,恰好议论了这个事。 “咦,收费的兵士怎么不见了” “嗨,你还不知道吗石县令倒台啦,新上任的县令说这是鱼肉百姓,有碍县城经济的发展,就废除了” “哎呦,那可真是不错” “可不是嘛” 两人说着渐行渐远,姜宝青若有所思,看来那位柳大人做事挺靠谱的,不仅把不忠不义的孙忠义给抓起来了,孙忠义的爪牙走狗也没放过。 这才像话啊。 姜宝青进了城,稍微转了转,发现小摊小贩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叫卖声也中气十足的。 原来,这石县令倒台后,他自己私设的苛捐杂税,几乎都被废了大半。 税少了,赚的就多了,日子就能过好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干了什么 姜宝青从巷子里拐到耿子江药铺的时候,不出意外就看见了白瑞花跟孙大冬正在里头。 耿子江正在给白瑞花把脉,孙大冬在一旁有些嘀咕:“这小大夫年轻这么轻,能成吗” 药铺里还有两三个患者在那排队,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嗨,小伙子,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咱们小耿大夫年纪虽轻,医术可是挺不错的。” “就是就是,我邻居家的三闺女前些日子得了风寒,在回春堂吃了四五副药都没好转,后来听人家推荐,来小耿大夫这买了些风寒的药丸,叫什么来着反正特别管事,几丸下去就好转了” 患者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起来,孙大冬脸上不好看的很,正要说些什么,就看见姜宝青进来了,脸上立即带了副故作熟稔的笑:“哎呦,这不是宝青吗” 姜宝青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之前打的那一下子还不够重,是不是要往死里打这人才能长点记性。 耿子江一听到姜宝青的名字,很有些惊喜的抬起头来:“姜姑娘,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耿子江飞快的跟姜宝青打了个招呼,然后收回了放在白瑞花脉上的手,道:“这位夫人,你这脉息尚浅,想来是时日不长,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就怀了身孕。我建议你过些日子再来复诊。” 白瑞花睫毛颤了颤:“谢谢耿大夫。” 孙大冬一听耿子江把不出脉来,立刻有些嘀咕:“这都把不出来,就不该看在姜宝青那傻子看在宝青的面子上来这里。” 姜宝青冷笑一声。 白瑞花没有理会孙大冬,有些局促的站起来:“耿大夫,诊费多少” 耿子江豪迈的挥了挥手:“不碍事,只不过把了下脉,就不收钱了。” 孙大冬一听耿子江说不收钱,喜色就上了眉梢,忙拉着白瑞花往外走,生怕耿子江再反口。 白瑞花一脸难堪的被孙大冬拉走了。 姜宝青从头到尾冷眼看着,没理会孙大冬跟白瑞花。 待耿子江看完这两三号病患以后,这才笑着从柜台后头拿出账本,跟姜宝青对了对账:“姜姑娘啊,你来的也正是时候,前些时候我都怕我这铺子是不是要关门。好在还是撑过来了。” 姜宝青问了下情况,才知道,原来耿子江卖药丸的事,不知道怎么就落到了回春堂掌柜的耳朵里,生了一场不小的事端。 按理说这回春堂家大业大的,分店几乎遍布整个大荣,根本不在意像是耿子江这种一分半毫的蝇头小利。但说起来也是因为石嘉县这生意环境实在不怎么样,回春堂想要在石嘉县立足,年年都要给石县令好大一笔银钱,这等节骨眼上偏偏又赶上了给孙忠义孙知府过生日,回春堂又被宰了一刀,这正好想要好好找补一番。 耿子江的药丸强占了他们市场份额这事,正好这会儿撞了上来。 一开始回春堂是找了些地痞无赖上门骚扰,弄的耿子江这小药铺开门都没法开。耿子江告去县衙里,石县令收了人家回春堂的钱,自然也是向着回春堂,反而把耿子江打了十大板子给扔出来了。 后来回春堂就更过分了,明里暗里威逼利诱的想让耿子江交出药丸的方子。 耿子江被逼得差点关了这药铺。 好在没过几天,石县令就倒台了。石县令这一倒台,新县令走马上任,当即就把一些行贿的商家都给收拾了,回春堂这才安分下来。 耿子江药铺的生意这才又慢慢好了起来。 说起石县令倒台,耿子江神色突然一紧,左右看了看,手忙脚乱的把药铺的门给关了,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姜宝青正在随手翻着账本,见耿子江这模样,不由笑道:“怎么,一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模样” 耿子江紧张道:“姜姑娘啊,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别别别,”姜宝青伸手制止耿子江,“一般来说,这种话后头接着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我能选择不听吗” 耿子江迟疑了一下:“主要咱们现在合伙做着生意,我干的这事,确实有点风险,我说出来也是想让你心里头有个数。还合不合作,也是你说了算。” 姜宝青一听,忍不住蹙了蹙眉。 方才她不过是跟耿子江开玩笑,这会儿听着这话音,怎么像是这耿子江真干了什么违反乱纪的事 “你到底做了什么”姜宝青慎重的问,“耿小大夫,这烧杀抢夺,奸淫掳掠咱们可不能干啊。” “你到底在想什么”耿子江深深的吸了口气,拉着姜宝青的胳膊,“来,你跟我来。” “自重啊耿小大夫,”姜宝青拧着眉头,从耿子江手里头抽出胳膊,“不要随便碰人家女孩子啊。” 口中这么说着,却还是跟着耿子江往后院行去。 白瑞花跟孙大冬躲在巷尾,就看着耿子江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左顾右望的,见四下无人,然后把药铺门给关了。 姜宝青一直没出来。 也就是说,那姓耿的关了药铺,这会儿指不定在里头跟姜宝青干些什么勾当 孙大冬一脸震惊,倒吸一口凉气:“姜宝青这小蹄子真有这个能耐能勾搭上了这城里的大夫” 白瑞花看了孙大冬一眼:“这下你总该信了吧我之前不小心撞见过这种情况,这不是头一次了。” “这会儿关了门,指不定在里头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孙大冬只要稍微一想那个情形,喉咙都有些发干,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看不出来,那傻子傻了这么多年,一开了窍,这么带劲啊” 白瑞花听着孙大冬这般说姜宝青,眼里闪过一抹扭曲的疯狂,心里头畅快的很。 她是深陷泥潭了,凭什么姜宝青就能清清白白的过她的日子 凭什么 第一百六十二章 金屋藏娇 姜宝青跟着耿子江到了后院。 耿子江这个药铺是祖上传下来的房产,前铺后院,后院里头有个小小的天井,并几间正屋。 还没等走近屋子,就隐隐听见屋子里头传来了摔摔打打的声音,还有个女子的叫声:“耿子江耿子江你去哪里了” 耿子江神色一变。 “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姜宝青忍不住叹道,“想不到耿小大夫年纪轻轻,一脸正派,竟然也做出了这等金屋藏娇之事,实在令我等佩服的很。” 耿子江一脸有苦难言的表情,长叹一口气:“一会儿你见了就知道了。” 姜宝青其实隐隐已经从这个声音里听出了什么,只不过因着距离有些远,声音听不太确切,姜宝青便把那个怀疑的心思给按了下来。 到了门前,声音听得越发真切,姜宝青几乎已经肯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耿子江一脸慷慨就义的神色,打开了屋门。 屋门打开的那一霎,有片刻的安静,过了半晌,就见着一人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耿子江,你去哪了本小姐快渴死了去给本小姐烧水去” 尾音戛然而止,冲出来的那个人影惊疑不定的看着耿子江身边还多了个人。 姜宝青看着果然是她猜想的那个人,禁不住头有点疼。 那人娇蛮的拉住耿子江的胳膊,警惕的看着姜宝青,质问着耿子江:“那谁啊,你怎么带外人来了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姜宝青长叹一口气:“石小姐,请你认清你如今的形势。耿小大夫这哪是要害死你,这是要害死我啊。” 记忆力极好的姜宝青打从听到那声音时,就有点怀疑了。 果不其然,还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石县令家的千金,石芊芊。 只不过,跟以前满头首饰仿佛移动小金库的模样大不相同了,眼下的石芊芊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光溜溜的什么首饰都没有,若不是姜宝青记忆好,险些认不出来了。 这位石芊芊石姑娘,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之前在街上遇见了,仗着她爹是县令,非要姜宝青当街把身上的裙子脱下来。最后是姜宝青拿了个治疗月经不调的方子,才把此事揭过。 耿子江有些尴尬的从石芊芊手里头抽出胳膊,面露尴尬之色:“石小姐,这位是姜姑娘,我的合作伙伴,我收留了你,让人家的生意担了风险,所以这事得让她知道。” “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万一去偷着报官了怎么办”石芊芊声音有些尖锐道,“耿子江你是不是嫌我死的慢” 耿子江苦笑道:“石姑娘,这位姜姑娘你是见过的啊,之前你那方子,就是姜姑娘给开的啊,你忘了吗” 石芊芊一开始满是敌意的看着姜宝青,她只是觉得姜宝青有些面熟,但已经忘了姜宝青是谁了。耿子江一说方子的事,石芊芊总算想了起来,恍然大悟道:“哦,是你啊。”脸上警惕之色顿时减了不少,但还是有些敌意的看着姜宝青,“你怎么会在这你们认识关系很好” 姜宝青没理石芊芊一连串的诘问,反而转头看向耿子江:“我觉得,出于对咱们合作的负责态度,耿小大夫,你最起码得跟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耿子江挠了挠头:“就前几日夜里头,我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石小姐在外头,她哭着求我让我收留她,我也没什么办法,就只能收留她了” 姜宝青脑壳都有些疼,她按了按太阳穴:“我说耿小大夫,你这脑子真的是让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心善是你的优点,但也不能这么毫无原则底线的心善啊。这位石小姐,她亲爹犯了事,应该是满门都被缉拿了。你收留了她,就是窝藏的同伙啊” 耿子江还没等回话,石芊芊已经尖叫一声退回了屋子里,随手拿起个花瓶,当成武器抵在胸前,警惕的看着姜宝青:“果然你想出卖我” 姜宝青看了石芊芊一眼:“你搞清楚,石小姐,出卖这个词,指的是为了利益背叛,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哪里来的背叛” 石芊芊这会儿哪还有心情跟姜宝青咬文嚼字,她有些忿忿的看向耿子江,脸都有些涨红了:“耿子江,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她出卖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哦”姜宝青意味深长的拖长了音,看向耿子江。 耿子江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别瞎想啊。”他苦着脸看向石芊芊,“石姑娘,你别说的这么暧昧啊,咱们之间就是拿了几副药的关系啊。” “我不管”石芊芊尖叫道,“你救了我,就得对我负责我如果被抓回去,他们一定会杀了我的都说罪不及子女,我爹贪污行贿,把家产充公也就是了,凭什么要把我们女眷也都给抓起来我千辛万苦逃了出来,耿子江你不能把我交出去,不然就是害死了我” 耿子江迟疑的看向姜宝青:“这” 竟然还会道德绑架了。 姜宝青长叹一声:“耿小大夫啊,你这脑子是不是石头做的啊。如果石县令真的只是贪污行贿,哪能全家被抓啊。这都抄家全抓了,显然是犯了什么大罪,你可别拎不清啊。” 耿子江神色一变,他还真没想到这点。 姜宝青跟在宫计身边久了,内幕多少知道一些。 那孙忠义犯的可不止是贪污受贿的事,他之前要跟宫计做的那笔三十万两白银的买卖,事涉军火走私。 在封建社会的军火走私,代表着什么 一般都代表着,造反谋逆。 所以这石县令的事,不可能只是抓他一个,抄家充公就能了得的。 石芊芊死死的瞪着姜宝青:“好,就算我爹犯了什么大罪,可我又犯了什么错呢我顶多平时借着我爹的官威横行霸道了些,我又有什么错” 第一百六十三章 敲打 石芊芊脸色变得难看的很,狠狠的瞪着姜宝青。 若是平时,有人敢这般冒犯她,她早就让人给拿下了 姜宝青哪里管石芊芊,从前石芊芊就是个狐假虎威的,这会儿哪能再张狂起来。她沉着脸,问耿子江:“能说的我都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耿子江左看看右看看,一脸的为难。 石芊芊见耿子江脸上竟然显出了几分迟疑之色,慌乱的很,生怕耿子江就被那毒妇给劝的把她给交出去了。她咬咬牙就给耿子江跪下去了:“耿子江,我石芊芊这辈子没求过人,我,我,我求求你” 姜宝青在一旁有些冷漠无情道:“说的好像你求人是件多了不起的事似的。谁稀罕吶” “你,你”石芊芊被姜宝青气得要倒仰。 她咬牙切齿道:“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非要置我于死地” 姜宝青冷笑一声道:“石姑娘,你为什么就认不清你现在的处境呢不是我置至你于死地,是你,要把好心收留了你的耿小大夫置于死地。旁人心里可能不清楚,你难道不清楚,耿小大夫为了收留你,冒了多大风险吗你看看你,你又做了什么在屋子里摔摔打打,把耿小大夫呼来喝去的,怎么着,耿小大夫救了你,反而成了欠了你吗就你这样的,救你” 石芊芊眼睛一酸,忍不住朝姜宝青低吼道:“我都被人害得家破人亡了,还不许我发点脾气吗你这人怎么这么冷酷无情” 姜宝青确实对石芊芊这种永远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人心软不起来,她冷着脸:“你家破人亡是被人害得心里没个数么你的锦衣玉食,全是你爹鱼肉百姓换来的。你的横行霸道,全都是在欺压无辜的百姓。这会儿得了报应了,就发起脾气了。怎么着,这些都是耿小大夫逼你的” 石芊芊跌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耿子江是个心软的,一见石芊芊哭了,头大如斗,忙去劝:“石姑娘,石姑娘,别哭了啊,这,这万一引来了人就不好了” 石芊芊一听,哭声这才慢慢转小,抽抽搭搭的在那哭:“反正,反正那个姓姜的,都要把我给出卖了” 姜宝青一瞪眼:“你再说出卖” 她年纪虽小,样貌却已有几分倾城之色,这会儿一瞪眼,眉眼凌厉,气场强大的仿佛不可侵犯。 石芊芊都有些犯怵了,拿手背一边抹眼泪一边崩溃道:“行行行,我错了,不是出卖,不是” 耿子江唉的叹了口气,转过头来跟姜宝青试探着商量道:“姜姑娘,这人救都救了要不就这样吧,先让她在我这待些时日,过些日子风头不紧了,我送她去我晋州那边的亲戚那去” 石芊芊跟着猛点头。 姜宝青绷着脸:“她这种性子的,救她作甚你看又是摔摔打打的,又是呼来喝去的,你这是救了个犯人啊,还是救了个祖宗啊” 石芊芊崩溃的喊:“我不这样了,我改,我改还不成吗”她抱住耿子江的大腿,说什么也不撒手,“耿子江不,耿大夫,耿好人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我改,我都改” 哭得眼泪鼻涕都蹭了耿子江一身。 耿子江也有些崩溃:“不是,石姑娘,你改就改了,这么蹭我,我旁的衣服还没洗,我怎么见人啊。” 石芊芊像是被人点拨开了窍一样,松开耿子江,几乎是跳了起来:“耿大夫,你衣服我给你洗我这就去给你洗”说着就往井边放脏衣服的地方跑去,生怕去晚了,姜宝青再说出什么戳她肺管子的话来。 耿子江目瞪口呆看着那位天天摆大小姐范的石芊芊石姑娘,勤快无比的跑去井边要给他洗衣服。 “不是,这也”耿子江心情复杂。 他实在是怕那位石芊芊姑娘把他的衣服都给洗坏了她看上去可不像是会洗衣服的人。 姜宝青拍了拍耿子江的肩膀:“耿小大夫,救人呢,你一定要让对方摆清自己的位置。这样收拾一顿,日后她也少把你呼来喝去的,看着就让人替好人心烦。” 耿子江这才恍然:“原来你是这个目的” 姜宝青撇了撇嘴:“你甭管我是哪个目的了,我知道你既然救了人,估计是做不出再把人送进牢里去的事了。那还不如替你扮个黑脸,把这个刺头给掰了。” 耿子江心里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方才见姜宝青反应那么激烈,一直在拿话往石芊芊脸上呼,还以为姜宝青是铁了心要把石芊芊给送去官府。 说实话,他夹在中间,确实为难的很。 眼下这种情况,他简直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耿子江不由得满是感激:“姜姑娘,你可真是个好人” 姜宝青抬手阻住耿子江的话:“打住打住,我之前就说了,这话后头不会接什么好事的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耿小大夫行行好,你可千万别再说这话了” 耿子江哈哈哈的笑了。 姜宝青又给耿子江教了一剂治肺燥咳嗽的药丸,还是同“御风寒”一般分成。耿子江见姜宝青不仅没有怪罪他私自救了犯官之女,甚至还又教了他一例新的药丸,他感动之余,想将这药丸起名为念青恩。 姜宝青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果断拒绝了。 最后这药丸定了“止咳丸”这样一个朴素的名字。 商议好了止咳丸的事后,已经晌午了,耿子江热情的要留姜宝青用午饭,姜宝青婉拒了,摆摆手离开了。 出了耿子江药铺的门,姜宝青脸上那股子轻松劲就褪去了。 她叹了口气。 她其实初衷并非是替耿子江敲打石芊芊,但后面她看耿子江那犹豫的样,索性也就不逼他了。 耿子江愿意救人就救吧,这是他的选择。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为自己的选择担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人生在世,不就是活个问心无愧吗 这样就够了。 后面发展成什么样,都是命。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一起发财 姜宝青走在街上,迎面有个头发又脏又乱打成结的乞丐跌跌撞撞的跑来,那乞丐手里头攥了个包子,拼命的跑着,后头有小贩边追边骂:“你个臭乞丐,还敢偷东西” 那乞丐被街上翘起来的青石板绊了一下,重重的摔了出去。 手里头的包子也骨碌碌的滚落在一旁。 这会儿小贩也追了上来,狠狠的踹着踢着那乞丐:“有手有脚的不去干活,学人家偷东西我呸还真当自个是之前的那个大少爷” 乞丐嘴里呜呜着,说不出户来,只得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任由那小贩踹着。 小贩又狠狠的踢了几脚,这才出了气,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臭要饭的,以后再去我铺子上偷包子,见一次打一次” 小贩气冲冲的回去了,乞丐这会儿才动了起来,艰难的伸着手去够滚落在一旁的包子。 姜宝青在一旁冷眼看着。 她已经认出来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狗仗人势在县里头横行霸道的韩英骐。 看来作为小妾的弟弟,这个韩英骐并没有被抓。 说来也是讽刺,那石县令去参加孙忠义的生日宴会都带着韩英骐,不带自己的女儿,这会儿犯了事抓人了,女儿惶惶不可终日,像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别人家里;反而是这个经常被石县令带在身边的韩英骐,却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世人面前。 虽然活得很落魄就是了,但刚才那个小贩骂的也对,这韩英骐有手有脚的,正当壮年,混成这样,是他自找的。尽管看着很是落魄,却也是让人 真的解气啊 姜宝青虽然行医,但性子却不是悲天悯人的那种。她是个凡人,不是菩萨,韩英骐这等欺负过她哥哥那么多次的人,虽然她也小小的报复回去了,但眼看着韩英骐如今落了个这等下场,还是让人神清气爽。 姜宝青不上前落井下石是她有底线,但这并不妨碍她心里头拍手称快。 姜宝青目不斜视的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吃着脏包子的韩英骐身边路过,没有回头,没有再多给半个眼神。 孙大冬兴冲冲的出了城,白瑞花在他身后,时不时的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 虽然白瑞花肚子里到底揣没揣孩子,现在还说不好,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心情。孙大冬大老远的看见蹲在路边等人的孙大虎,眼睛就是一亮,使劲的挥着手:“虎哥,虎哥” 孙大虎起身,虽然有些疑惑孙大冬怎么突然这么热情,还是问了下:“大冬,咋了” 孙大冬兴冲冲的跑来,左右看了看,见四下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头拴在树上的骡子,这才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跟孙大虎说:“虎哥,今儿我跟瑞花去看大夫,你猜我在大夫那看到谁了” 孙大虎有些憨憨的问:“看到谁了” 孙大冬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神秘:“我看见姜宝青了” 孙大虎一听就有些着急,孙大冬一看孙大虎急了,心里头正乐呢,猛不丁就听孙大虎着急的在那问:“宝青是生啥病了吗” 气得孙大冬差点倒仰。 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虎哥啊,你咋这么实在呢我跟瑞花看的那个大夫,就是瑞花之前说过的,跟姜宝青关系不一般的那个啥,啥来着” 孙大冬一时间忘了耿子江的名字,扭头问刚匆匆赶过来的白瑞花。 白瑞花低眉顺目的接上话:“就是那位耿小大夫。” 孙大虎愣了愣。 孙大冬一拍大腿:“没错,就是那个耿小大夫哎呦我说虎哥啊,你是没见姜宝青那样啊,平日里对我那脸就跟大冬天下霜似的,对着那个耿小大夫啊,笑得,跟朵花似的这肯定有奸情” 孙大虎心乱如麻,下意识的反驳道:“宝青对我,对我也挺好的。” 孙大冬啧啧两声:“虎哥你还别不信,我跟瑞花后头在巷子里本来想再看看他俩之间是不是有啥的,毕竟你是我哥对吧,我得对你的事上心啊。结果你猜我俩看见啥了” 孙大虎这会儿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他强撑着,露出个勉强的笑:“看见啥了” 孙大冬像是宣布什么大事似的,重重道:“我们看见,那耿小大夫四下里看了看没人,一脸淫笑的把药铺门关了姜宝青还留在里面呢,会发生啥,还用说吗” 孙大虎勉强道:“一定是你看错了” 孙大冬扭头就问白瑞花:“瑞花,你跟虎哥说,是不是你也看到了” 白瑞花在孙大虎问询的眼神里,温柔和顺的点了点头:“大虎,你弟说的是真的。” 孙大虎像是难以支撑身体的重量,往后倒退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变:“不对,说不得宝青是被逼的万一,万一” 孙大冬有些受不了的拉住孙大虎:“虎哥啊,你是不是傻啊,都这样了还万一呢那姜宝青明显跟那耿小大夫有一腿,瑞花也说了,都看见姜宝青去药铺里找那耿小大夫好几回了” 孙大虎脸色煞白。 孙大冬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拍了拍孙大虎的胳膊:“虎哥啊,依我看呢,姜宝青那丫头打小就跟你认识,也不是对你没有半分情谊主要吧,虎哥,你太穷了啊,跟人家县里头的大夫没法比啊。” 孙大虎心乱如麻,他下意识的摇着头:“不是,宝青不是那种人” 孙大冬简直服死他这个死犟脑袋的表哥了,他恶狠狠的甩开孙大虎的胳膊,大声道:“什么不是这种人那种人的,事情都摆在眼前了,虎哥你还拿着这个当借口。事实就是,哪个姑娘家不愿意嫁给有钱的啊不然姜宝青为啥选了城里头那个耿小大夫还不是因为你穷啊虎哥” 孙大虎心口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第一百六十五章 闲话少说 姜宝青回来的时候,就觉得孙大虎有些怪,似乎不愿意直视她的眼睛,情绪也有些低落。平日里哪个婶子在集市上买了什么,总爱拉着孙大虎炫耀一番,今天李婶子拉着孙大虎说的时候,孙大虎竟然没怎么吭声,胡乱的嗯嗯两声,就没再说别的。 姜宝青忍不住多看了孙大虎一眼。 孙大虎反而避开了姜宝青的眼神。 这会儿白瑞花嘴角带着笑,过来找姜宝青说话:“宝青,你跟耿小大夫,事情商量好了” 这白瑞花,好端端的突然提起耿子江,安的是什么心姜宝青看了白瑞花一眼:“白家嫂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瑞花被姜宝青这么一反问,难堪之色就浮上了脸颊。 旁边的孙大冬一口吐掉嘴里头嚼得成了渣的芦苇根,“哎呦”一声:“姜宝青啊,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白家嫂子,我姓白吗啊你咋这么不懂事” 姜宝青又看了一眼孙大冬:“白家嫂子姓白,我喊她白家嫂子,有错吗” 孙大冬为之气结,只得悻悻的拽了一把白瑞花:“你也是,老想着跟人家搭话做什么,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看看人家,眼下就是不一样了,有了城里头的大夫当撑腰的,腰杆子就是挺得直。” 白瑞花委委屈屈的看了姜宝青一眼,欲言又止的,长叹了口气:“宝青,不是我多嘴。实在是,城里头的人,心思道道都挺深的,未必是真的看中了你” 旁边听着这闲话的人,耳朵都要竖的高高的了。 孙大虎脸色更是煞白一片。 姜宝青真的要被这俩戏精给逗乐了:“哦,你俩明里暗里,不就是在暗示我跟那个耿小大夫有一腿吗”她脸色倏地一肃,“也别再那暗搓搓的说这说那了,今天我就把话放这里,我跟耿小大夫,清清白白,光明正大我找他,是因为寻了个路子,有生意跟他做从今天开始,我要是听到一点闲话说我跟耿小大夫怎么着怎么着的,孙大冬,白瑞花,你俩就等着我去找你们麻烦吧” 白瑞花还没见过姜宝青这般冷言冷语,像是对待仇人那样。 她脸色变了,偏嘴上还要强行解释:“宝青,我这也是担心你你怎么能这样呢” 姜宝青冷笑一声:“行了,收收你的担心吧,你那点小九九,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白瑞花兀自强撑着:“我没有” 姜宝青已经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孙大冬嗤笑了一声,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孙大虎瞪了一眼,又拉了拉胳膊,制止了。 等到了三里窝村口,姜宝青率先跳下车,回头跟孙大虎说道:“大虎哥,你要是有什么难事,可以来跟我说啊。要是能帮忙的,我一定不推辞。” 姜宝青不爱管人闲事,但打从她重生到这具身体上以来,孙大虎就帮了他们兄妹良多。对于姜宝青来说,孙大虎比那些打着亲人旗号,却不断欺凌他们兄妹的人,更像是亲人。 孙大虎眼里闪过什么,终究还是摇了摇头,闷声道:“没啥,没啥。” 姜宝青有些失望,但还是尊重孙大虎的选择,她朝孙大虎点了点头,拎着小包袱掉头走了。 孙大虎看着姜宝青的背影,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喊住孙大冬:“你说的那个赚钱的门路呢钱,我投。” 孙大冬脸上露出了急不可耐的笑:“好啊好啊,虎哥你终于想通了啊” 孙大虎有些苦涩的笑了笑。 他想风风光光的去向宝青家提亲。他若还是像现在似的,穷得没多少银子,如何让姜云山相信,他日后能让宝青过上好日子 孙大虎攥紧了拳头。 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白瑞花垂下的衣袖里,她的双拳也紧紧的攥了起来,眼里满满都是绝望。 姜宝青,又是姜宝青。 孙大虎做什么都是为了姜宝青 为什么,为什么就没有人能救救她呢 姜宝青回了院子,跟哥哥姜云山说了几句便梳洗一翻去了宫计那边。 今日宫计心情似是颇为不错,他气定神闲的坐在软塌上,见着姜宝青,甚至还微微一笑。 姜宝青只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忍不住摸了摸胳膊,又往外看了看:“宫少爷,今儿心情这么好外面下金雨了” 宫计眉梢慢慢就被捋平了似的,他板着脸,冷冷道:“不巧,看见你心情就不好了。” 白芨站在一旁,偷偷侧过脖子,同姜宝青小声道:“今儿主子站了会儿” “白芨”宫计冷着脸,“反了你了,到底谁是你主子” 白芨忙住口,站直,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是块木头。 姜宝青颇为不赞同的瞪了宫计一眼:“宫少爷,这是好事啊,我作为一个大夫,肯定得知道患者的近况啊,你为什么不让白芨跟我说” 宫计冷哼一声,阴沉沉的,一副懒得搭理姜宝青的模样。 姜宝青也不理他,她道:“伸手。” 宫计恍若未闻。 姜宝青提高了音量,重重道:“宫少爷,烦请伸手” 宫计狠狠瞪了姜宝青一眼,还是阴着个脸缓缓把手伸了过去。 姜宝青挑了挑眉:“这才乖嘛。”然后在宫计勃然大怒前,一把攥住了宫计的胳膊,垂头沉思,一副埋头于宫计病情的模样。 宫计一口老血便这样生生的被憋了回去。 姜宝青的嘴角不自然就翘了起来。 是的,她就是故意的,怎样 宫计沉沉的盯着姜宝青,似是发现了什么,冷冷一笑,伸手替姜宝青把额下散落的头发,顺手别在了脑后。 姜宝青一开始还有些茫然的抬头看了宫计一眼,待她意识到宫计是在做什么后,脸色一下子就涨红了,极为不自然的一下子缩回了手,并站直了身子,还往后退了两步。 宫计也没说话,就沉沉的看着姜宝青。 一时间,空气里的气氛颇为尴尬。 小剧场: 宫计:白芨,反了你了,到底谁是你主子 白芨:属下永远只有您一位主子 姜宝青:啊 第一百六十六章 香囊 宫计的恢复情况越来越理想了,姜宝青本应十分高兴。然而因着宫计这不知为什么搞出的一个小插曲,弄的她心里头一阵乱跳,颇为羞窘。 这种羞窘一直持续到了她回到自己院子,用刚打来的冰凉河水把脸洗了洗,这才好受了些。 姜宝青深深的吸了口气,拍了拍脸,让自己看上去没什么异样后,才笑吟吟的进了屋门。 谁知一进屋门,就见着姜云山原本在痴痴的看着个什么东西。姜宝青伸手在敞着的门上敲了两下,姜云山就像被惊醒般差点跳起来,他见姜宝青站在门口,手忙脚乱的把东西赶紧一收,颇为紧张,甚至打起了结巴:“宝、宝青,回来了啊,要不要,要不要喝点水” 说着,就想假借着倒水这事,缓解下尴尬。 谁知道,姜云山一起身,那东西啪一下便掉了下来。 姜云山偏偏还没注意,去拿茶壶给姜宝青倒水了。 姜宝青往地上看了一眼,弯腰捡了起来。 竟然是个香囊。 一看就是手工绣制的那种,绣的颇为精致。绵绵高山,山顶白云缭绕绣的图案还暗含了姜云山的名字。 姜宝青惊呆了。 姜云山端着水一转身,就看着姜宝青手里头拿着那个香囊在看,当即吓得手一哆嗦,两个茶杯的水都洒了大半。 姜宝青见姜云山反应这么激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笑着把香囊递还给姜云山,姜云山忙放下茶杯,飞快的接过香囊,耳朵根都红了,喏喏了几下也不知道如何跟姜宝青开口。 姜宝青笑道:“哥哥,我这是快有嫂嫂了吗” 她早就知道古人成亲早,没想到自家哥哥这么厉害,小小年纪竟然已经脱了单。 搁在现代,这会儿也就是初二初三吧,真的是太那个什么了。 姜云山见姜宝青问的这么直接,脸一下子像是熟透了的虾子,结结巴巴道:“宝青,没,没有。别,别瞎说。坏了人家姑娘的声誉” 姜宝青一愣,原来这是她哥哥在单恋 姜宝青又看了一眼那个香囊,十分不解。 但既然姜云山这等有些古板认真的人都这么说了,姜宝青自然不会去故意说一些什么话来招惹她哥哥生气。 姜宝青亲亲热热的上前拉着姜云山的胳膊:“哥哥,是我失言了。那你跟我说一说,这香囊,是谁给做的,总可以了吧” 姜云山脸红的几乎要冒出热气了,半晌,才从他齿间逸出几个几不可闻的字来:“是芙蕖姑娘” 竟然是芙蕖 姜宝青震惊了。 不过短暂的惊呆过后,她反而迅速的冷静了下来。 仔细一想,似乎也确实只有芙蕖一人满足条件了。 想想吧,姜云山长期在院中看书,顶破天去村子里买点菜,河边打些水,结识的人相当有限;再看那香囊的用料考究的很,皆是上好的绸缎,若是村子里的姑娘,怕也接触不到这些上好的布料。 思来想去,确实也有住在隔壁的芙蕖一人满足条件了。 只是若是芙蕖的话 姜宝青神色有些复杂。 倒不是她对芙蕖有什么偏见,相反,姜宝青能感受得到,几乎是从刚开始认识的时候,芙蕖似乎就对她有什么偏见。 一开始姜宝青觉得也能理解,对于芙蕖来说,自己这种山野小姑娘,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就声称能给她主子把腿治好,这搁谁身上,谁都要怀疑是不是江湖骗子啊 所以吧,这一开始芙蕖对她老是明里暗里怪怪的,姜宝青也能理解。 可是后来呢 宫计这腿,不说肉眼可见的变好吧,至少这么些日子以来,长足的进步是能看在眼里的啊。可芙蕖的态度依旧像是最初那般,不信任,不友好,表明恭敬,内里老是暗搓搓的找事。 姜宝青这人,从来不喜欢主动去惹事,芙蕖对她这样也就这样了,无关人士,管她作甚。她大不了不搭理就是了。 可这芙蕖要是有可能变成她嫂子 姜宝青想想就觉得有点腮帮子疼。 不管姜宝青再怎么着,但她也不会是那种拆散人的恶毒小姑子。自己哥哥觉得好就够了。 毕竟从客观条件上来看,芙蕖好的很,甚至可以称得上十分优秀了。 只是有一个问题,宫计这腿好了以后,自然是要走的。这小小的山间,留不住他。 那么芙蕖呢 姜宝青想到这儿,腮帮子好像更疼了。 然而看着红透了脸,讷讷说不出话来偏生眼神里面神采飞扬的姜云山,姜宝青心头一梗。 “哥哥,芙蕖始终是要跟着宫少爷离开的。”姜宝青委婉的说了这么一句。 姜云山抿了抿唇,脸上红晕褪去了些,他很是镇静的点了点头:“我知道的。芙蕖姑娘同我云泥之别,我不过是,不过是”姜云山说不出话来了,他结巴了半天,最后只好生硬的转了话题,“只是有个念想就够了。” “只是有个念想就够了吗”姜宝青喃喃道。 喜欢一个人,不想去得到那个人吗 不想看到那个人的心里眼里都是自己吗 想的啊,怎么能不想的啊。 可是现实又是那么的残酷,像是一道大山横亘在两人之间,姜宝青突然攥住了胸口,觉得心口有些痛。 有些人,大概注定只能是人生中的一段念想了吧 知道了姜云山爱慕芙蕖的事后,姜宝青日常生活里总是有意无意的去留意她哥哥跟芙蕖的互动。 其实互动是真的不多,经常是一个眼神,甚至是一个对视的微笑。 只是姜宝青冷眼看着,不知道是不是她也对芙蕖存了偏见,总觉得芙蕖对姜云山,纯粹就是客套而已,倒是看不出别有什么特别的情意来。 姜宝青心想,别是姜云山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然而她想想那个荷包,又觉得不可能。 那个荷包出自芙蕖之手,若芙蕖对姜云山无意,谁会把男方的姓名嵌合在绣图中呢 这不是挺常见的传情手法吗 第一百六十七章 摔断腿 这日里,姜宝青从自家院子里的菜地拔了些几样小青菜,然后便去村里屠夫那买了根大棒骨,准备熬个汤底,做个简单的涮菜吃。 姜宝青往回走的时候,正好遇到一对夫妻一脸焦急的在孙大虎院门前拍门。一边拍,一边着急的喊着。 “大虎,大虎在家吗我爹不小心摔断腿了,得要你的板车去县里头” 姜宝青稍稍停了停脚步。 去县里的山路崎岖,若是摔断腿,八成是骨折,那更不应该多加颠簸了。 很快,孙大虎便急匆匆出来开了门,他头发上还滴滴答答的滴着水,忙不迭的道歉:“李叔,李婶,实在对不住,我方才在里头洗澡呢,没听见。” 被孙大虎称作李叔的村人已经有些年纪了,鬓角都有些染白了,他有些着急的一把拉住孙大虎的胳膊:“这都不要紧大虎啊,你赶紧套车去,跟我回家接我爹去。” 旁边被称作李婶的妇人愁眉苦脸的:“大虎你可手脚麻利些,我公公年龄大了,在家里头疼得厉害呢。” 孙大虎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他挠了挠头:“李叔,我家没骡车了,这车跟骡子都已经卖了。” 就连不远处听着的姜宝青都微微一愣,卖掉了 李叔先是错愕,继而便是着急万分:“不是,大虎,你别是诳我把好好的骡车,咋说卖就卖了呢” 孙大虎含糊道:“就是、就是缺钱,就卖了。这种事哪能诓人。” “这可咋整啊”李婶一听也急了,“我公公那情况可耗不起啊。” 孙大虎为难道:“要不,李叔李婶,我跟你们去苟婆子那,先请苟婆子过去看看” 李叔一脸着急,已经有了不少沟壑的脸上满满都是愁苦:“苟婆子家里头没人,我问了旁边的邻居,说是出诊去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有时候好几天不着家” 李婶也急得在一旁碎碎念:“我就说公公年纪大了,让他在院子里走走就得了,非得跟人去河边钓鱼,这不,河边那么滑,溜了一下就摔着了” “行了你也别念叨了,”李叔愁的不行,蹲在孙大虎门前,直揪头发,“爹这腿可咋整啊” 孙大虎迟疑了下:“我知道隔壁山头还有户人家有驴车,要不我去帮着叫过来” 李婶插话:“你说的是小郑家那个” 孙大虎点了点头。 李婶直摇头:“不成不成,那也太远了,这一来一回的少说也得三四个时辰,到时候天黑了没法去县里头不说,我怕我公公也熬不了这么多时辰啊。” 李叔扯着头发蹲在地上直叹气。 孙大虎自责内疚的很:“要是我晚卖个几天就好了哪就想到会出这么个事。” 李婶忍不住念叨孙大虎:“我说大虎啊,你这也太败家了些,没钱就再想想法子,哪能把立家的骡车给卖了啊。你以后吃啥穿啥这倒也不提了,你看看你这一卖骡车,也不通知下村子里头的人,村子里头的人以后要是有个急事,不知道这骡车没了,就耽误了急事,你咋赔的起啊” 孙大虎被说的脸皮发涨,又碍于对方是长辈,只得苦着脸点头应是。 这会儿,就听得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李叔,李婶,老爷子的腿,要不我去看一下吧。” 李叔一回头,就见着村子里头有名的傻子姜宝青站在那儿。她这会儿倒不像个傻子了,亭亭玉立的跟朵花似的站在那儿,手里头还拎着段麻绳,麻绳上还捆着根大棒骨。 李叔还没说话,李婶嘴快的不行:“这不是宝青吗宝青你之前傻了那么多年,怎么还会看病了” 姜宝青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笑看上去温和一些:“我不会看病啊。只不过之前我哥哥那胳膊断了,你们也都知道。我家里头穷,没钱治,可巧遇到个好心的游方大夫,教了我好几手接骨正骨,一般也够用了。” 李叔起身,眉头皱得老高:“姜家丫头,这可不是啥过家家的事。我爹年纪大了,可不能出差错,你别学了一点皮毛,就觉得自个儿啥都会了,出了差错,你可赔不起” 姜宝青强行让自己笑得纯良无害又可亲:“不会的,李叔你看,我哥那胳膊不就是我接的么,接的可好了,眼下一点毛病都没有。” 李叔李婶一想,这几日倒是偶尔会见到姜云山到村子里头来买过东西,确实,根本就看不出曾经断过胳膊的样子来。 李婶还在迟疑,李叔却已经咬了咬牙,拍了板:“成姜家丫头,你跟我回去看看” 不拍板也不行了,他老爹在家里头疼得直抽抽,说不定啥时候就直接两眼一闭两腿一蹬过去了,到时候可咋办 李婶还有些惊疑不定:“老李啊,这是不是有点太胡闹了万一宝青就是瞎胡闹,耽误了爹的腿,坏了事。那咱们这些小辈,可就一辈子在村子里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了啊你想想老八家里头那个瘸子,不就是小时候断了腿,别人没接好,成了个瘸子吗” 李叔咬着牙,心里头也是天人交战。 可他老爹实在耗不起了,他这会儿也只能做两手打算:“咱爹年纪这么大了,别说接的好不好了,能先保住命就不错了你带姜家丫头回去,我这会儿赶紧去吉祥坝子找小郑套车去” 孙大虎忙道:“李叔李婶你们都家去吧,山路难走,李叔年纪也大了,再摔着不好。今儿这事我也有责任,这样吧,我去吉祥坝子找小郑套车去” 孙大虎说话的时候,没敢看姜宝青一眼。 李叔李婶听孙大虎这么一说,也不跟孙大虎客套了,就把事这么定了。 孙大虎匆匆回家套了身外出的衣裳,揣了点铜板,锁了门就走了李叔李婶没说给钱的事,孙大虎是个实在人,就索性准备自己先垫了。 姜宝青跟在李叔李婶后头,往李家去时,她回头往孙大虎那看了一眼。 孙大虎走路走的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豺狼虎豹在追他一样。 李婶那边忙不迭的催了:“宝青啊,快点,别磨蹭啊。” 第一百六十八章 好歹还有个明白人 刚到李家门口,就听得李家院子里头传来的惨叫声。 李叔李婶一脸着急,这也就得亏山村里头家家户户住得稀,没旁人听见,要是被邻居听见了,还指不定传出去什么闲话,说他们虐待老人呢。 大概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李叔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了,忙喊着姜宝青:“姜家丫头,你快给你李爷爷看下啊。” 李叔的儿子跟孙子这会儿都围在老爷子炕边,却都帮不上啥忙,老爷子叫得声音都有些哑了:“疼啊真疼啊” 姜宝青拨开这群人,还没等上手,就听得李叔的儿子错愕的跟李叔在那说:“爹,你把这个傻子领家里头来做什么” 李叔的儿子声音一点也没压,姜宝青听得清清楚楚的。 对医者质疑的患者是挺多的,姜宝青也懒得跟他一般计较,直接上手摸了摸老爷子捂着直喊痛的地方。 结果一上手,方才喊得声音都有些哑了的老爷子叫声一下子又拔高了不少,差点镇聋了姜宝青的耳朵。 李叔的儿子就急了:“不是,你个傻子你干啥呢我爷爷腿断了你还捏” 姜宝青不理他。 李叔的儿子扭头看他爹,这傻子毕竟是他爹带来的,他难以置信道:“爹,你这啥意思你让个傻子来折腾我爷爷要是折腾坏了,传出去咱李家还要脸吗” 这会儿李叔心里头也直打鼓呢,听儿子这么说,恨不得一耳巴子呼上去:“兔崽子,少在那瞎嚷嚷给我闭上嘴” 父子俩争执的功夫,姜宝青已经收回了手:“李爷爷这确实是骨折了。” 一边说着,一边又悄悄的摸了摸老爷子的脉。 因着没有x光片,姜宝青这也只能是下狠手摸,把老爷子疼得够呛,差点掉了半条命。这会儿虚弱的直喘气,也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还用你说”李叔的儿子反唇相讥,“谁都看得出,我爷爷这是骨折了。” 姜宝青没搭理他,她吩咐李叔:“李叔,帮我找两条直一点的木板。” 其实最好是打石膏,但这会儿手头哪里找石膏去,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把患者的双腿固定下来再说。 老爷子这会儿看着虚得慌,那是因为疼狠了。其实脉象倒还好,不是什么险脉。 李叔便驱赶似的把儿子往外赶:“没听见你姜家妹妹说吗去,找木板去” 其实这边的大夫处理骨折,大多也是这样的,找东西固定住。 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村民其实自个儿也稍微会一点这种正骨的技术,大多数人家其实是没有找大夫看病的条件的。 李叔见姜宝青处理手法倒是妥帖的很,心里头便稍微定了几分。 姜宝青拿木板把老爷子的腿下了狠手,给固定了下位置,老爷子疼得都没有嚎的力气了,脸色惨白的很。 到了他这种年纪,伤筋动骨那就不是什么小事了。 姜宝青固定好了位置后,便算紧急处理完了。 之前其实老爷子骨折后,他们挪动的时候,估计又让骨折的地方岔了位,所以老爷子才疼成这样。这会儿姜宝青下了狠手正好骨以后,老爷子的腿疼反而慢慢缓了下来。 “那位游方大夫跟我说过,骨折之后最忌挪动,你们就不要再把李爷爷搬来搬去了。”姜宝青还不忘圆一圆之前撒过的游方大夫的谎,顺便又把游方大夫给抬出来当说辞晾了这么一晾。 李婶一口拒绝了:“那可不成,一会儿大虎把车套过来,我们还得送我公公去县里头去看看。”这样才是一个合格的儿媳妇。让一个傻了好些年的傻子给生病的公爹治病,这要是传出去,李婶觉得自己的脊梁骨能被人戳断。 李叔虽然觉得姜宝青这么处理有些靠谱,但终究还是有些不太放心:“还是稳妥点好。” 姜宝青已经不知道怎么跟这家人说了,他们既然不相信她,又非要折腾病患,那她能怎么办跪下来求他们听她的吗 姜宝青只得面无表情的,跟李家人再三强调了骨折的人最忌挪来动去这件事。 李家人一口应了,然后还是打算要把老爷子给送去县里头看一看,这样更保险些。 行吧,说白了其实就是人家不相信她。 姜宝青扯了扯嘴角,要不是眼看着他们就要把锅都甩给孙大虎了,她出来揽这么个摊子做什么。 姜宝青长叹了口气,只得尽人事听天命的嘱咐了最后一句:“山路崎岖,你们车上铺的垫子,厚实点。” “晓得。”李叔点了点头。 姜宝青拎起她的大骨头便打算家去,李婶突然又拉住了她:“宝青,你不能走啊。” 姜宝青一头雾水,她怎么就不能走了 李婶看了一眼炕上躺着的老爷子,虽然老爷子这会儿不怎么哀嚎了,不过是疼得受不了时哼哼几句,明显比之前好多了,但李婶还是一脸的担忧:“我公爹要是被你治坏了,这事你不得担个责任” 姜宝青简直被气笑了:“行啊,这话我就放在这里头,你们要是不去县里头,李爷爷的腿,治坏了责任我担就是了,毕竟是我说要试试的嘛;可你们非要送去县里头的医馆,路上那么颠簸,颠坏了李爷爷,这事责任还想甩我头上我可不依啊。” 李婶急了:“话不能这么说啊,说不定是你本来就治坏了,然后怨路上颠簸呢” 姜宝青语气平平道:“哦,婶子,那你们可以选择不去县里啊。” 李叔跟他儿子这会儿都不吭声了,就看着李婶撒泼式的扯着姜宝青扯皮。 炕上的老爷子突然虚弱的开了口:“老子腿断了,你们一个个的,白吃那么多年大米了,啥也弄不好,窝囊废人家一个小黄毛丫头,几下子就把老子的腿给治得不那么疼了,你们还这样,要脸不”老爷子气喘吁吁的骂完,喘了好几口气,又道,“丫头,你走就是了,我这腿我心里头有数我不去县里,坏了我也不怨你” 姜宝青心想,这李家好歹还有个明白人。 李叔一家子被老爷子这么一顿骂,一脸尴尬的,也不敢说什么。李叔咳了一声,灰溜溜的让儿子把姜宝青送出了门外。 第一百六十九章 再去看看 李家人最终还是没拗过李老爷子,没再劳师动众的把李老爷子搬去县城。 孙大虎翻山越岭让小郑把驴车套了来,白跑了一趟,小郑怨气冲冲的又套着驴车回去了。虽说孙大虎也给了小郑这从吉祥坝子到三里窝的来回车费,但这种短途,哪里比得上去县里头这种长途挣钱啊。 这会儿李家却忙着跟邻里愁眉苦脸的剖白自己:“真不是我们做小辈的不想让老爷子去县里头的医馆,实在是那姜宝青夸下了海口,说一定能好,不然就怨她。” “你们家咋这么实在,那姜宝青傻了那么多年,哪里会治腿啊你们就信她” “咋能啊。”李婶一拍大腿,叫冤道,“实在是我公爹,被那小丫头片子给唬住了,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去县城里,还把我这操心操力的给骂了一顿哎呦,当人儿媳妇实在是费力不讨好啊。可是咱们这些当人小辈的,能说啥还不是只能听着” 李婶跟人碎碎念了几天,好歹等到了苟婆子出诊回来,连忙把苟婆子给请回了家。 苟婆子虽然不精于骨折这一块,但好歹也是在山里头给人啊牛啊猪啊看了这么多年的病,经验还是非常丰富的,她搭眼一看,再一摸,就知道李老爷子的腿上这个处理,不仅很妥帖,而且有些地方还让她颇有一种“学到了”的感觉。 自然,这种话苟婆子是不能直说的。 李婶见苟婆子在那沉思,心里头就有些不好的猜测了:“阿姊啊,我公爹这腿,是不是有啥不太妥的地方啊” 苟婆子没有回答,反问道:“这是请谁给弄的啊” 李婶忙把姜宝青给卖了:“没请谁啊,那不我公爹那天磕着了,正巧阿姊不在,我就跟娃他爹寻思去县里头看看去,谁知道那姜宝青非得说自己会看,过来给我公爹把腿捣鼓成这样的真不是我们不去县里头,实在是” 苟婆子是知道姜宝青的,那孩子福薄,没爹没娘的,又傻了那么多年,看来机缘巧合还学了这么一手。 苟婆子直接打断了李婶的话:“处理的挺好的。”她又看了李婶一眼,“得亏你们没送老爷子去县里头,路上那么颠,老爷子年纪又大了,颠坏了熬不过去你们咋办” 李叔李婶的脸刷一下子就白了。 李老爷子躺在炕上吹胡子瞪眼:“得亏老子硬是不去不然就被你们害死了”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很,“我说那黄毛丫头比你们一个个的都能干吧非得不听老子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还多,看事还能比不过你们一群窝囊废” 当着苟婆子的面,李叔李婶被李老爷子骂的头都有些抬不起来。 因着这几日,李老爷子被断腿折腾的有些睡不大好,苟婆子又给李老爷子开了副安神的草药,这才走了。 李叔李婶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再怀疑姜宝青半句。 就这样,姜宝青会治骨折的事就这么传了出去,传的还沸沸扬扬的。 都说姜宝青虽然是个命中带克的,但架不住她有个好时辰出生的哥哥啊。看姜云山被她克断了胳膊,竟然还能成就她跟着游方大夫学了那么一两手治骨折的秘方,这姜云山,命格应该不错。 这消息是经由芙蕖之口,传到姜云山耳朵里的,姜云山当即就气得脸皮都涨红了。 姜云山憋了半天,又实在说不出有辱斯文的词,只愤愤的骂了句“愚昧,荒唐”。 芙蕖倒是有些不以为然,微微抿了抿唇:“姜姑娘这本事大的很,你我都晓得,治骨折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针灸才是姜姑娘最厉害的地方。都说医者有一颗救济天下的心,姜姑娘何不让那些愚民们知道针灸的神奇之处,也省的他们天天的编排姜姑娘。” 姜云山听着芙蕖这话,摇了摇头,还未曾开口,后面便有人笑意盈盈道:“有劳芙蕖姑娘替我操心了。” 姜宝青拎了条鱼回来,衣着简单,站在那儿,却像是从地里生出来的花朵般。 芙蕖晃了晃神。 往常芙蕖说一些姜宝青听着不太爽的话时,姜宝青基本上就拿话直接怼她脸上去了。但因着芙蕖跟姜云山的关系,姜宝青这些日子对芙蕖都客气的很,听得这种明里是替人考虑,暗里却是拿着“救济天下”进行道德胁迫的话时,也没有生气,依旧是微微笑道:“只是芙蕖姑娘怕是忘了,我曾经跟你家少爷也约定过,我会针灸这事不欲让外人得知。芙蕖姑娘若是有什么疑问,便去问你家少爷好了。” 芙蕖垂眉,端庄雅重的笑了笑:“姜姑娘说笑了。既然不愿,那便罢了。”她拎起手上的篮子,篮子里头放了些新鲜的葡萄,“我不过是刚从村子里听了些闲言碎语,怕对姜姑娘不利,再影响了我家少爷的康复,顺口跟姜公子提一提罢了。”说着,她款款朝姜宝青跟姜云山福了福礼,便盈盈离开了。 姜宝青看芙蕖这样,只觉得头疼。 姜云山却是有些担心:“宝青,村子里那些传言,对你没什么吧” 姜宝青把鱼放在盆子里,从灶房拿了刀,麻利的开膛放血去内脏,一边头也不抬道:“随他们去吧,反正我又不会掉块肉。”她看着盆子里的鱼反而笑了,“哥哥,这鱼肉挺嫩的,晚上我给你做个红烧鱼,再整个鱼头豆腐汤啊。” 姜云山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得摇了摇头。 这事姜宝青没放在心上,却不曾想李婶竟然在几日后的清晨登门拜访了。 原来是李婶的小孙子淘气,跳到老爷子炕上玩,把老爷子的腿给碰着了,老爷子疼得嗷一声差点疼得翻着白眼晕过去。 李叔就有点担心再出什么差池,忙让李婶过来请姜宝青上门。 第一百七十章 把诊费结一下 “还是算了,”姜宝青似笑非笑,“多行易出错,若这次出了差池,那我不还是要担责任” “怎么会呢”李婶忙道,“宝青啊,你想啊,这大夫哪有怕出错就不给病患看病的你这手治骨折的法子,苟婆子都说好,我们啊,放心” 姜宝青想起桩事,盯了李婶几秒钟,突然笑了,说了声“好”。 李婶大喜过望,忙夸了姜宝青好几句。 姜宝青回屋跟姜云山说了声,稍稍收拾了下自己,便跟着李婶一块儿去了家里。 李婶领进里屋,便去烧茶了。 李叔脸皮稍微薄些,见了姜宝青,还有些不自然,不过想到他老爹那腿,再不自然,也是得笑脸相迎:“姜家丫头,你来了,快给我爹看一看。也不知道磕到哪碰到哪了。” 李老爷子躺在炕上,跟姜宝青打了声招呼,精神头倒也还好,看上去没什么不妥的。 姜宝青伸手摸了摸李老爷子的腿。李老爷子这次倒是有了心理准备,虽然也疼,但咬咬牙撑过去就是了。 想起之前在一个十来岁的黄毛丫头面前惨叫,李老爷子就觉得老脸有点挂不住。 姜宝青随意的说着:“只是稍微有些挪动,倒不是什么大事。”说话间,姜宝青纤手微微正了正夹板,便起了身,“伤筋动骨一百天,老爷子年岁大了,这少说也要修养个大半年,日后一定要小心。” “这,这就没事了”李叔还有些难以置信。 李老爷子躺在炕上中气十足的骂:“怎么着,你还盼着你老子有事是吧” 李叔陪着笑:“爹,瞧你说的,这哪能呢,我这不是怕狗子不小心把您的腿给磕碰了么” 李叔说着,看儿子在一旁,忍不住气从心中来:“多大个人了连个小孩子都看不住把狗子给看好了再把你爷爷给碰着,我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李叔的儿子被骂的缩了缩肩膀。 躺在炕上的李老爷子不乐意了,双目一瞪,一拍炕边:“你孙子把我磕着了,你骂我孙子干啥窝囊废,看着你就烦” 李叔被骂的也缩了缩肩膀。 无碍,姜宝青便打算离开里屋,跟李婶谈个事。 也是巧了,正在门口那,就见着李婶正匆匆往里头走,两人差点撞上。 李婶一副惊喜的模样:“这么快就好了我公爹的腿没事吧” 姜宝青摇了摇头:“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李婶顿了顿,语气十分熟稔的喊着姜宝青的名字,“宝青啊,有桩事还得麻烦你一下,旁边老林家的孙女不小心把胳膊给崴着了,要不你过去给看看” 姜宝青笑眯眯道:“好说好说,咱们先把诊费给结一下。” 李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啥你说啥” “诊费啊。”姜宝青重重的强调了下这两个字,然后心情愉悦的看着李婶的脸一下子转青了,似笑非笑道,“李婶,你该不会觉得,看病不需要付诊金吧” 看李婶的表情,当然是这么认为的。 姜宝青就这么笑吟吟的看着李婶。 李婶迅速的调整好了神情,尬笑道:“不是,宝青,都是邻里乡亲的,你这也是随手就帮着看下骨折,又不是啥大夫,咋还收钱呢” 姜宝青笑吟吟道:“李婶,话不是这么说的啊,你方才去请我过来的时候还说,这大夫哪有怕出错就不给病患看病的,怎么这会儿要付诊费了,就成了不是大夫,邻里乡亲不该收钱了” 李婶被姜宝青拿她自己的话堵的说不出话来,脸色发青又转红的,半天才道:“这,我这就是随口一说。再说了,你当时是自己非要过来给我公爹治病的,又不是我们请的你。” “没错,”姜宝青颔首,“我当时也说了,治不好我会担责任。但眼下不仅治的没问题,你们这还请我来了第二次。你这是不是也该把诊费结一下了总不能责任我担了,腿也给治的差不多了,你们也不用付钱,好事都让你们担了李婶,你觉得这说出去合适吗这要是别人干了这种事,还不得让人骂一声不要脸啊”姜宝青声音脆脆甜甜的,音调婉转温柔,偏偏说出来的话,却像往李婶脸上打了一巴掌似的。 李婶这是首次正面领略姜宝青的伶牙俐齿,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恨恨的想,原来姜家说的没错这姜宝青傻了这么多年,突然这么精,肯定是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因着姜宝青是在门口跟李婶这般说的,李叔在屋子里头也听了个大概,匆匆出来,有些尴尬道:“姜家丫头,这事咱们出去再商量” 李老爷子躺炕上中气十足的喊:“不孝子快把诊费给人家咋着,人家治了老子的腿,就是救了老子的命老子这一条命不值当那几个钱” 李叔满脸臊红:“爹,我没说不给钱啊,就是怕吵了您,出去商量这个诊费。” 姜宝青笑眯眯道:“李叔放心,我也不是漫天开口要价的,你给个三十文就成了。” 三十文,说多不多,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当时他们准备去县里看病,身上那是揣了家里头存了好些年的几两碎银子。 这会儿姜宝青把李老爷子的腿给看好了,只要了三十文,可算是很良心了。 李叔这么一对比,老爹又躺炕上一直骂着,他只得看了一眼李婶:“把诊费给姜家丫头吧。” 李婶有些肉痛,不肯掏钱:“就那么两块板子,还是咱家出的,她出了个啥啊咋就能值三十文了” 李老爷子一向只点着儿子的名骂,这次也忍不住骂上了李婶:“你这个恶妇你意思是老子的腿还不值三十文吗” 李婶吓得不轻,这话可不敢让外头的人听见,不然可不得戳破她的脊梁骨 李婶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姜宝青一眼:“你等着” 扭身去了侧屋,拿钱去了。 姜宝青收了三十文,坦然的放到了兜里去。 然后李婶也没再提给什么老林家的孙女看胳膊的事。 在她眼里,小孩子崴了胳膊,大人随手一正就是了,再说了,为了个小丫头片子,花三十文请姜宝青过去,也太费钱了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三十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姜宝青笑眯眯的走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知道她会治骨折了是吗那她明码标价啊,标的价格稍高些,这足以劝退大多数想要占便宜的村人了。 从李家出来,姜宝青去了孙大虎家。 大门关着,姜宝青抬手敲了敲门。 孙大虎精神头有些萎靡的开了门,一见是姜宝青,一愣,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几步。 姜宝青忙喊住孙大虎:“大虎哥,我刚从李家那边出来。之前你不是替李叔他们叫了驴车,自己掏了车费吗李叔正好让我把车费捎给你。” 姜宝青面不改色的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三十文钱。 孙大虎还有些怔怔的,没有伸手去接。 第一百七十一章 坐着分红利 孙大虎像是被烫到一样,捧着钱哆嗦了几下,差点把手里头那一把子铜板都给掉地上去。 “这钱”孙大虎方说了俩字,姜宝青便笑着截住了他的话,“大虎哥你就拿着,这钱是你之前垫付的啊。” 孙大虎有些讪讪的“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都收了起来。 姜宝青朝孙大虎笑了笑:“大虎哥,那你忙着,我先走了。” 只是,姜宝青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后头孙大虎的声音在喊她:“宝青” 声音里面满满都是挣扎。 姜宝青回身,看向孙大虎:“大虎哥,还有什么事吗” 孙大虎原本鼓起来的勇气,在看到姜宝青的脸时,又像是灰飞烟灭了般飞快的散去了。 他只觉得,傍晚最好看的晚霞,都比不过她好看。 孙大虎有些颓然道:“没啥。”他抓了抓头发,又重复了一遍,“没啥。” 卖掉了骡车后,孙大虎一下子空闲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地是早就没有了的,他只得一天天闲在家里头。 这人,忙习惯了,一旦闲下来,那是浑身都不自在。 孙大虎甚至在想,等给大冬的银子赚了后,他还是得再买个骡车才行。 毕竟,他只会赶车。 姜宝青见孙大虎一脸的纠结挣扎,叹了口气,又走近几步,低声问孙大虎:“大虎哥,是哪里出了岔子缺钱吗怎么就把骡车给卖掉了若有缺钱的地方,你同我说,我近些日子做了些小生意,大钱拿不出来,应急总是可以的。” 这问题孙大虎哪里能回答,他嘴唇嚅动了半晌,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孙大虎根本不知道如何跟姜宝青说,他是为了能挣到钱,风风光光的去求娶她。 姜宝青并不想逼孙大虎,既然人家不愿意说出口,定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姜宝青也不是很喜欢管别人闲事的人,她见如此,也就作罢了。 结果正要走的时候,就见着孙大冬匆匆的跑过来,见着姜宝青也在这,也没搭理她,直接扯着孙大虎的胳膊就往院子里走:“虎哥,我有事找你。” 孙大虎就直接被孙大冬扯进了院子里。 姜宝青直觉什么事沾上孙大冬,定然就不会是好事,她稍稍驻足了下,零星的听到了一些。 “不够” “货源紧张,价格上涨” “得再要十两” 姜宝青心里一咯噔,一下子就想起来之前孙大冬在马车上跟孙大虎吹嘘的那个,疑似传销的业务。 孙大虎卖了骡车,不会是孙大冬骗他去干了这个吧 姜宝青哪能坐得住,上前几步推开院门。 孙大虎孙大冬兄弟俩还在院子里说话,见姜宝青突然闯进来,孙大冬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你咋还没走进来干啥” 姜宝青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来,笑盈盈道:“没啥,就是听说你手上有条发财的门路,想着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孙大冬眼底闪过一抹贪婪的喜色,面上却要摆出一副嫌弃姜宝青的模样来,喝道:“你想得美这门路是旁人给我的,我只带虎哥发财就够了” “别啊,”姜宝青笑道,“好歹是一个村的,上次听你说,不是有本钱就能赚到银子么就顺手带我一个啊。” 孙大冬这才露出勉为其难的神色来:“算了,看在邻里乡亲的份上,就带你一次。你要是想加入,就拿二十两银子入伙。” 姜宝青作出有些为难的神色来:“二十两银子,也太多了些。我着实没那么多。” 孙大冬拉下来脸:“没有就去凑啊。你看我虎哥,我虎哥卖了骡车,凑了二十两银子,入了伙,这才几天,什么都不用干,已经分到三分碎银子的红利了不信你问虎哥” 果不其然,孙大虎卖了骡车,是被孙大冬忽悠去干这个了 孙大虎在一旁点头:“前儿大冬刚把分红的三分碎银子给我送来。” “能赚这么多啊”姜宝青神色犹豫,一副很是心动的模样。 孙大冬趁热打铁道:“可不是嘛机会可是不等人的,我也不是谁都介绍的,你晚投一天,就晚挣好多银子” 姜宝青垂下头,做出一副在认真考虑的模样,像是被孙大冬的话给打动了。 “那,要不你给我讲下,到底是怎么盈利的,我心里好有个数”姜宝青犹犹豫豫的说。 孙大冬不耐烦道:“人家赚钱的法子,哪能就这么告诉你你就知道投钱就能坐等分钱就是了” 姜宝青一脸的犹豫:“有契书吗” “还要啥契书”孙大冬眼中闪过一抹心虚,立马色厉内荏的呵斥着姜宝青,“你到底还想不想挣钱了啊磨磨唧唧的” 姜宝青点了点头,总结了一下:“也就是说,你既说不出这银子是如何盈利的,又拿不出契书来,只空口白牙的就要我们投钱” “咋着,你不相信是吧”孙大冬提高了音量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我可跟你说,爱信不信,不信就拉倒赶紧走赶紧走。”说着就有些不耐烦的想去推搡姜宝青。 孙大虎挡在姜宝青身前,一把拽住孙大冬的胳膊,不赞同道:“大冬,咋说着说着就动上手了我相信你是因为你是我表弟,宝青不信这个也是应该的。” 孙大冬做出一副气愤难耐的模样来:“虎哥,你说这女的,真是不识好人心。多好的一个赚钱门路啊,我好心想要带她入门,她却说东说西的,净怀疑我了这种人,我可不带他虎哥,我带你一个就是了算了,这追加银子也不是给我的,还不是为了让虎哥你挣更多,投的越多,挣的越多。我今儿也没心情了,先走了” 孙大冬狠狠瞪了姜宝青一眼,直接匆匆走了。 姜宝青见孙大冬走了,这才转身跟孙大虎道:“大虎哥,你的骡车,是卖了凑银子给了孙大冬” 孙大虎目光有些躲闪:“嗯。” 第一百七十二章 芙蕖失踪 孙大虎如何不知道,但孙大虎实在没法子了,他需要钱,他只能去赌。 孙大虎避开姜宝青的视线:“我心里清楚。” 姜宝青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摆了摆手,往家里去了。 结果回了院子,就见着院门开着,小黄小白两条小狗在外头蹿着,你扑我追的闹着玩。 姜宝青心道不对劲,忙赶着小黄小白进了院子,把院门掩上,试探性的往院子里喊了声“哥哥”。 果不其然,没有回应的。 姜宝青心下一沉,微微抬高了音量,又喊了一声“哥哥”。 仍旧是没有回应。 白芨从隔壁院落的正屋里出来,喊了一声“姜姑娘”。 姜宝青望了过去。 白芨朝姜宝青点了点头:“姜姑娘不要着急,令兄是去找芙蕖了。” “到底什么情况”姜宝青微微拧着眉头。 她哥哥姜云山,虽然还是个尚未弱冠的少年,但一直行事很是稳妥,断断不会有这种出门连院门都忘了掩的情况。 毕竟家里头还有两只活蹦乱跳的小狗。 所以,这种情形,定然是出了什么急事,才让姜云山这般心急如焚的出了门,以至于连院门都忘了掩上。 姜宝青如何不着急 不过白芨也不是芙蕖肚子里的蛔虫,具体出了什么事他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今儿一大早芙蕖收到一封信,然后也没带侍卫,着急的出了门,结果两个时辰后,一个陌生的小丫鬟拿着芙蕖的一根簪子急匆匆的回来报信,说是芙蕖跟她家小姐都出了事,跌落山谷,生死不知。 因着小丫鬟来报信的时候,走错了门,所以这事姜云山便也知晓了。 “所以,”姜宝青眉头拧得高高的,“你的意思是,我哥哥去山谷里帮着找芙蕖去了” 白芨道:“姜姑娘放心,后面我家主子知道了这事,也派了一队侍卫前去寻找,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姜宝青咬了咬下唇,下了决心:“不行,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山里头的路我哥哥估计都没我熟,我去看看。” 说着,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白芨喊了两声,姜宝青根本没回头理他,跑得越发远了。 白芨回了里屋,跟宫计禀报:“主子,姜姑娘也去找芙蕖了。” 一抬头就见着他家主子脸色阴沉沉的很,“我都听见了她一个小姑娘,过去添什么乱” 宫计深深的吸了口气:“再派一队人马,看好姜宝青” 后面五个字几乎说的咬牙切齿。 白芨却有些迟疑:“主子,这暗中的侍卫都调走了,那” 白芨没说完,却一下子噤了口。 他看见他家主子脸色阴沉沉的,仿佛要吃人似的。 白芨便知道,多说无益。他干脆利落的行了礼,转身去调派人手了。 夏末初秋的山林里,蝉鸣声依旧是有些闹耳,姜宝青正着急着,匆匆的边走边喊哥哥。 因着附近山脉多,山谷腹地有好几处,面积也不小。姜宝青先往最近的一处去寻了寻,喊哥哥喊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回应她的只有声声蝉鸣。 姜宝青挨着山谷腹地找起了人。 这里的山谷罕有人迹,野蔓杂草丛生,根本没什么路可以下脚,姜宝青只得折了根较粗的树枝,一边艰难的开路,一边往前寻着。 很快姜宝青嗓子就哑的喊不出来什么了。 好在姜宝青运气不错,在搜到第三处山谷时,隐隐约约听到了女子的哭声,她精神一振,沿着哭声走过去,便看见两个姑娘坐在一处略微清理出来的大青石上,姜云山正站在她们身边,像是在安慰着什么。 姜宝青一直提在心头的一口气一散,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好在她手里还有根既可以开路,又能充当拐杖的树枝,她抓稳树枝,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手心的刺痛。 原来是她握得太过用力,手心里全都磨破了皮。 姜宝青没在意这个,她强撑着体力,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嘶哑的喊了一声:“哥哥。” 姜云山猛的回身,就见着姜宝青一身狼狈的站在那儿,头上还沾着不知哪里挂上的野草,衣裳被勾得都有些破烂了,拄着根树枝站在那儿,看上去可怜的很。 姜云山大惊失色,忙上前几步扶住姜宝青:“宝青,你怎么来了你这,你这怎么弄的啊” 姜宝青叹了口气:“哥哥你走的匆忙,也没留下句口信什么的,我回家遍寻不到你,白芨同我说,你出来找芙蕖了。我实在有些不放心,便出来寻你。” 姜宝青并非是故意卖惨的人,但她必须要让她哥哥意识到,他不是一个人。 他不能这么任性。 会有人替他担心。 果然,姜云山一脸的内疚:“都是我不好,宝青,你,你过来先休息下。” 姜云山小心翼翼的扶着姜宝青,让姜宝青也过来坐在石头上休息会儿。 石头上本来坐着两个姑娘,其中一个是芙蕖,另外一个,其实姜宝青也认识,也是挺巧的,姜宝青刚穿越过来那会儿,曾经在树林里遇到一对主仆被无毒蛇咬伤,因着对她们的态度不爽,姜宝青还特意敲了她们一块银子。 这另外一个姑娘,便是当时的那个小姐了。 这会儿也正是她在哭,芙蕖在一旁轻声劝着。 不过姜宝青也没吭声,就当不认识这人。 薛玉霞倒是没认出姜宝青来,毕竟姜宝青如今的形象虽然很狼狈,但也绝不是最初刚穿越回来时,那个面黄肌瘦状如乞丐的小丫头可以比拟的。 薛玉霞哭得抽抽噎噎的:“姐姐,来了个小丫头有什么用,你不是说有侍卫吗怎么还没有人来接我们” 芙蕖耐着性子,哄着:“玉霞,山中地形复杂,侍卫哪能这么快过来。你且耐心等着。这里又不是什么没人的地方。” 薛玉霞又抽抽噎噎了几声,还是抹了抹泪,不哭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崴脚 姜宝青在最初进林子的时候倒是跟后面追来的几人打了个照面,姜宝青还在想,宫计这个当主子的确实很体恤下属,芙蕖失踪了,竟前后派了这么多人出来寻找。 只是山林里地形复杂,越往深处走,几乎没了路,姜宝青身材娇小,在藤蔓间钻来钻去的,很快就与那几名侍卫走散了。 好在这会儿也找到人了,她沿途开路应是留下了不少痕迹,想来侍卫也快找过来了。 姜宝青便道:“应是快了。” 芙蕖喃喃道:“我给少爷添麻烦了” 姜云山有些心疼的给姜宝青头上择着杂草枯藤,再看着姜宝青脸上脖子上蹭到的道道血痕,越看越内疚:“宝青,我唉,连累你受罪了。” 姜宝青道:“哥哥,这都是小事,无妨。我就是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这”姜云山有些为难的看了芙蕖一眼。 其实到底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今早上听到那个来报信的小丫鬟说芙蕖跟她家小姐跌落山谷时,他着急万分,便径直出了门。他也是刚找到这儿,找到芙蕖跟这个不认识的姑娘时,这个不认识的姑娘扭伤了脚,芙蕖正在安慰。 芙蕖叹了口气,起身,把姜宝青拉到一旁,轻声道:“姜姑娘,实不相瞒,那是我家中幼妹薛玉霞,自幼受宠惯了。这些日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跟着少爷来了这一带,先后几次跑出来寻我,都被送了回去。这次家中给我递信,说妹妹又带着丫鬟偷偷离家出走,来到这一带寻我,我心中着急,早上便出来寻她。结果我们二人不小心跌落山谷,我拼死抓着藤蔓吩咐了妹妹的丫鬟珠画让她去报信,也掉了下来,好在沿途植被多,我们没什么大碍。我倒还好,只是一些蹭伤,我妹妹似乎是崴到了脚,无法行走。只得在这里等候救援。”芙蕖一脸愁苦,“刚才便是你哥哥寻了过来,只是男女授受不亲,你哥哥身子骨也弱,我们正发愁呢。” 姜宝青点了点头,想起上次同薛玉霞相遇时,也是在这一代,倒是跟芙蕖的话对上了。 上次被蛇咬了还没吸取教训,这次又贸然进山,真当山里头太平了 真真是一个作死小能手。 姜宝青无话可说,起身向薛玉霞走去。 薛玉霞长相娇柔,说话也像是风一吹就会刮走似的,哪怕是哭,也是在啜泣,美人含泪,煞是好看。 但姜宝青还真不吃她这一套。 能动不动就离家出走、哪怕被蛇咬了都屡教不改的,怎么可能是只小白兔 薛玉霞不知怎地,看着姜宝青就平白的有些害怕。 可能是因为对方对她太不假辞色了,面无表情抿着嘴朝她走来的样子,让她总觉得有些别扭。 “你,你做什么”薛玉霞本能的想要往后退,但她脚崴着了,一动便是钻心的痛,这让她泪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动都动不了,只得满含眼泪惊恐的看着姜宝青的模样,倒像是一个正在被恶霸欺凌的良家少女。 “姜姑娘”芙蕖忍不住出声制止,“舍妹年纪还小,不太懂事,你多担待。” 在芙蕖眼里,姜宝青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因着妹妹任性才到了这种地步,她说不得会过去掌掴妹妹。 姜宝青没理会芙蕖,她走到薛玉霞面前,居高临下的看了薛玉霞一眼。 薛玉霞全身都有些僵了,有些弱弱道:“你想做什么” 姜宝青却是蹲了下来,一手微微撩起薛玉霞的裙子,一手去摸薛玉霞的脚踝:“这里崴到了” 原来是替她看脚。 薛玉霞全身都放松下来,抽抽噎噎道:“是另外一只。” 姜宝青没说话,去捏了捏薛玉霞的另外一只脚踝。 果然已经肿得有些高了。 薛玉霞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姜宝青顺手帮薛玉霞正了正骨,虽然还是损伤到了筋骨,但总不至于半步都没法走了。 芙蕖急得一把推开了姜宝青:“霞儿,你没事吧” 薛玉霞这会儿正疼着,眼泪汪汪的直摇头。 芙蕖急得不行,起身便指责姜宝青:“姜姑娘,舍妹不过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哪怕再有错,也不至于此吧你下次重手,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姜宝青被芙蕖推得跌在地上,姜云山忙过去扶起姜宝青,心疼的不行:“宝青,你这没摔着哪吧” “哥哥,我没事。”姜宝青借着姜云山的力起身站稳,先是安抚了一句姜云山,又冷冷的看向芙蕖,“芙蕖姑娘看来对我成见很深啊,连看都不看,就先下了结论。” 这会儿薛玉霞那阵钻心的疼痛过去了,她意识到,自己的脚踝似乎没有那么疼了。 她试着用脚尖点了点地,虽然还有些疼,但不至于是那种心肝肺都挤在一起的疼痛了。 “姐姐,我好像好了些”薛玉霞有些欣喜的跟芙蕖道。 芙蕖这才想起来,姜宝青似乎是会正骨的。 “这”芙蕖有些尴尬的朝姜宝青道歉,“姜姑娘,我一时情急,对不住了。” 姜宝青冷冷的笑。 就连姜云山也十分不赞同:“再情急也不可这般啊。” 芙蕖像是有些受伤,看了姜云山一眼:“姜公子,你也是做人兄长的,应该能体会妹妹受伤后这种焦灼的心情吧” 姜云山神色犹豫了下。 确实,宝青受伤的时候,他整颗心都要揪起来了。 姜宝青却是冷笑一声,声音有些嘶哑:“芙蕖姑娘好大派头,我哥哥见我被你推倒,可没先上去推你一把” 因着姜云山的关系,她已经不跟芙蕖计较很久了。 以前都是言语上的一些阴阳怪气,这会儿倒好,还直接上手了 芙蕖脸皮涨红,说不出话来,只得有些示弱的看向姜云山:“姜公子,我真不是故意的姜姑娘,我给你道歉。” 姜宝青不欲让姜云山为难,撇过了头去,这事就这么算了。 正在这会儿,几个侍卫终于急急赶来了。 他们一见着姜宝青,神色便是一松。 原本跟丢了就很是失职了,方才听到了惨叫声,他们还以为是姜姑娘出了什么差池,真真是差点吓死他们。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全村吃饭蛇 第174章 先寻过来的几个侍卫被芙蕖这般问的愣了愣,又看了眼姜宝青,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们几个平日里负责暗中保护整个院子,换岗轮值,倒是很少跟外人接触。之前这位姜姑娘似乎也是误会了他们,认为他们也是来寻芙蕖的。 为首的一个侍卫定了定神,回了芙蕖一句:“主子派的另外一队人马是出来寻你的。我这便给他们发信号。”说着,他给另一个侍卫比了个手势,侍卫点了点头,去到旁边,点燃了一枚信号弹。 这话初初听上去没头没脑的,但与之前芙蕖问的那句“竟是派了你们出来寻我”连在一起,便有些不言而喻了。 我们不是主子派来寻你的,我们另有职能。 芙蕖身子晃了晃,一时间脸色有些发白。 姜宝青因着在专注的看那个信号弹,倒是没留意到芙蕖的样子。反而是薛玉霞,听出来了侍卫的弦外之音,脸上一亮,有些惊喜的小声问芙蕖:“姐姐,这几人不是来寻你的,莫非,是来寻我的宫少爷果然还记得我” 侍卫一脸冷漠的看着薛玉霞。 这谁啊,脸这么大 芙蕖在几个侍卫的冷漠脸之下,有些尴尬的拉了拉薛玉霞的衣襟:“霞儿,别说了。” 她在内院伺候茶水已久,偶尔也能知道一些她本不该知道的事。 例如这几个侍卫,都并非普通人。 也因此在她看到这几个侍卫的时候,那种从心底涌起来的狂喜,并非单单只是因为她们得救了,而是更深层的一些东西。 这几个侍卫不是因着寻她出来的,那是为着谁出来的,简直不言而喻。 芙蕖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姜宝青。 薛玉霞有些不解,她咬了咬唇,柔顺道:“是,姐姐。” 很快,另外一队专门出来寻芙蕖的人马也过来汇合了。 因着薛玉霞的脚虽然被正了骨,但还是有些崴到了筋,行走不便,便决定由一名侍卫背着薛玉霞。 姜宝青本来还是要拄着木棍当拐杖,姜云山心疼姜宝青手心被磨得有些惨不忍睹,便要背着姜宝青。 姜宝青却顾忌着姜云山的手臂还未好彻底,便拒绝了。 结果这会儿,异变突生。 在薛玉霞从大石头上起身时,一条白黑相见的蛇蜿蜒从薛玉霞脚边游过。 薛玉霞是被蛇咬过的,见到这蛇,差点吓死,下意识的脚尖挑起来,把蛇往前一踢 姜宝青正跟姜云山说着话,眼角余光便见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蛇朝她们飞过来了 姜宝青一下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好在宫计派来的侍卫并非一般的侍卫,身手以及反应速度,皆是一等一的,那蛇还未飞到姜宝青跟前,便一道剑光闪过,那蛇在空中就身首异处了。 姜宝青心脏剧烈跳动着,拉着姜云山往后连连退了几步。 几个侍卫护在姜宝青身前,其中一个快步将落在地上的蛇头一脚踢飞到了远处的草丛里:“姜姑娘不必紧张,这蛇已经死透了。” 姜宝青头上涔涔的虚汗便下来了。 姜云山不认识那蛇,还好一些,他忙安抚着姜宝青:“宝青,不怕啊,不怕。” 姜宝青白着脸摇了摇头:“哥哥,我没事。” 薛玉霞还在那拍着胸口:“真真是吓死我了” 姜宝青冷冷的看了薛玉霞一眼,薛玉霞有些心虚,别开了眼。 姜宝青去草丛里寻到那条还在扭动的蛇尸,丝毫不顾忌血淋淋的断口,直接拎了起来,便往薛玉霞身上一扔。 因着这蛇已经完全没了危害,在场的侍卫都只冷眼看着,并没有上前阻止姜宝青。 再说了,他们一半人得到的命令是寻到芙蕖与姜云山,一半人得到的命令是保护好姜宝青,这另外的一个小姑娘是生是死,跟他们毫无关系。 那蛇刚死不久,蛇尸还在扭动,便这样血淋淋的直接掉在了薛玉霞的裙摆上。 薛玉霞一边面无人色,惨烈的尖叫,一边吓得连连后退,差点被石头给绊倒。 丝毫没了半分闺阁小姐的模样。 “姜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芙蕖强忍怒火,一边呵斥着姜宝青,一边上前搂住薛玉霞安慰,“好了好了,霞儿,没事了。” 薛玉霞扑在芙蕖怀里,哭得浑身发颤:“姐姐,那个姓姜的,她好恶毒” 芙蕖连连摸着薛玉霞的背,却也有心在侍卫面前揭穿姜宝青的“真面目”,冷声道:“姜姑娘好强的报复心霞儿不过还是个孩子,她无心之过,你何苦这般吓她” “对啊,我就是睚眦必报。”姜宝青冷冷一笑,“你说的很对。” 芙蕖被姜宝青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姜宝青” 姜宝青呵呵笑了笑。 芙蕖见姜宝青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又转头向姜云山:“姜公子,你也该管管令妹” 姜云山微微蹙眉:“芙蕖姑娘,令妹突然把蛇踢到我们这边来,导致我妹妹受惊我觉得,还是令妹更需要管教。” 芙蕖气得脸都白了:“我妹妹又不是有意的” 姜宝青最烦芙蕖什么事都要把她哥哥牵扯进来,冷着脸,上前指了指蛇尸:“行了,芙蕖姑娘,你也别说什么有意无意了,过来看看这蛇,你认识么” 蛇尸血淋淋的,芙蕖哪里敢看,她冷冷道:“我打小就跟着少爷,哪里见过什么蛇。你们生于山野,也不认识么” 姜宝青冷笑一声:“这叫银环蛇。这玩意有个俗名,叫全村吃饭蛇。芙蕖姑娘知道什么意思么” “不知道” 姜宝青冷笑着解释:“意思就是,你被咬了一口,基本上你家里就得给你办丧事了,村里人会去丧席上吃饭。所以叫全村吃饭蛇。” 芙蕖跟薛玉霞都白了脸。 薛玉霞这是又后怕,又庆幸。幸好自己反应的快,一脚踢开了,不然,要是被咬了一口,怕是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芙蕖强撑着脖子:“我妹妹又不知道这蛇这么毒,她也不是有心往你们那边踢的”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你可愿意 芙蕖神色变了又变,几乎强撑不下来的勉强笑了笑:“姜姑娘,我不是” 姜宝青打断了芙蕖的话,摆了摆手:“算了,我也不想听你辩解什么了。这事说白了我跟我哥哥也没受什么伤,只是我咽不下这口气。反正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好强的报复心嘛。” 姜宝青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芙蕖。 芙蕖却是不敢再说什么了,强笑了笑,又看向薛玉霞:“霞儿,给姜姑娘姜公子道歉。” 薛玉霞眼角还带着泪痕,听得芙蕖这么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但半晌之后,她便咬了咬下唇,有些委屈的对姜宝青姜云山道:“姜姑娘,姜公子,方才我不是有意的,对不住了” 姜宝青教训也给了,气也出了,懒得再跟这对姐妹计较,她转头对侍卫道:“咱们这就回去吧” 侍卫眼观鼻鼻观心的垂眼应是。 待到他们一行人回去的时候,早就有侍卫先行一步回禀了宫计。 姜宝青这会儿懒得跟宫计他们打交道,见芙蕖跟薛玉霞在侍卫的护卫下进了院子,转身同姜云山互相对视一眼,这才留意到兄妹两个俱是一般的狼狈,脸上抹的快要看不出原本样貌了,再加上破烂的衣服,沾着树枝杂草的头发,看上去活脱脱像是两个乞丐。 姜宝青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哥哥,我先去烧水,一会儿咱们都洗个澡换换衣服。” 姜云山忙摆了摆手,心疼道:“我去烧水便可,你快回房先休息下。你看看你这一身” 姜宝青跟姜云山都是手脚麻利的人,等他们把自己收拾好了后,隔壁院子像是掐着时辰似的,白芨恭敬的过来请他们:“我家主子请姜姑娘姜公子前去一叙。” 姜宝青看了眼姜云山,姜云山这会儿也惦记着芙蕖,便点了点头。 三人进屋的时候,就觉得屋子里的氛围似是有些不太对。 芙蕖跟薛玉霞正跪在屋子中间,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少女也跪在那儿,姜宝青看了一眼,倒是认识,便是最早的时候,跟在薛玉霞身边的那个嚣张跋扈的丫鬟。 芙蕖跟薛玉霞都换上了干净衣服,头发也重新挽过了,很是整齐的模样。 只是看着脸上神色似乎都有些发白。 宫计一直没说话,直到姜宝青跟姜云山进来,宫计这才抬眼看了一眼。 然而只一眼,宫计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你这脸上,一道道的”宫计看上去似乎不大高兴的模样,一副要骂人的模样。 姜宝青却是不太在意的摸了摸脸:“没事,反正都浅的很,不会留疤的。” 宫计深深的吸了口气,忍住了骂人的冲动,看了白芨一眼:“去拿玉颜膏。” 白芨应是,去拿了一个极为小巧玲珑的罐子回来。 白芨把小罐子交给姜宝青:“姜姑娘,取适量早晚各一次涂抹于伤口。” 姜宝青好奇的打开了小罐子,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醒神的很。 一看就是好药。 姜宝青笑着:“那就谢过宫少爷了。” 宫计不再理会姜宝青。 芙蕖浑身有些微微颤抖,她叩首,伏在地上:“奴婢私自外出,任意妄为,让少爷操心了,还请少爷责罚。” 薛玉霞忙跟着姐姐叩了下去:“宫少爷,都是霞儿太过任性,私自跑出来,才连累了姐姐” 宫计道:“你姐姐乃是你的至亲,倒说不上什么连累。只你一人任性,却累得几人为你深入山林,弄得狼狈不堪。” 芙蕖跟薛玉霞都不敢直起身子,薛玉霞的背脊更是微微一颤,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哭腔:“是,都是霞儿的错。” 宫计却有些意兴阑珊,懒懒道:“知道自己是在作死,日后若还发生此等事,便直管去死。” 薛玉霞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 宫计懒得再看:“起来吧。” 珠画忙给宫计磕了个头,然后爬起来去扶起薛玉霞。 薛玉霞有些迟疑的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姐姐。 芙蕖强忍着泪意,又给宫计磕了个头:“少爷,奴婢并非隐瞒霞儿找来的事。只是少爷所在处乃是秘密,奴婢本想寻到妹妹后便悄悄将她送走,谁曾想奴婢姐妹俩竟不慎跌落山崖,这才出此下策,让丫鬟珠画带着簪子回来禀报。奴婢本来是想,若尸骨无存,也好让少爷知晓” “行了。”宫计眼皮抬也不抬,“你妹妹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念你是初犯,就罢了。起来吧。” “谢谢少爷原谅奴婢。”芙蕖飞快的拭了一下泪,然后又给宫计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姜云山看着芙蕖眼睛有些红肿,脸色苍白的模样,又有些不忍。 宫计看到姜云山的神色,再加上想到什么,突然又开了口:“芙蕖。” 芙蕖听得宫计唤她,忙又福礼:“奴婢在。” 宫计又看了一眼姜云山,意味深长道:“姜云山年纪虽小,对你倒是情深意重,听得你下落不明,便不管不顾的跑了出去寻你。这份情谊实属难得。” 姜云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又羞赧的不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宝青却是剐了宫计一眼,心里想,听这话音,怎么像是要乱点鸳鸯谱。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宫计嘴角带着一抹笑,道:“依我看来,姜云山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少年俊杰。配你也不算委屈了你,芙蕖,你可愿意” 姜宝青闭了闭眼,完蛋了。 姜云山的脸一下子就像是熟透了的虾子,红透了,他有些讷讷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芙蕖这会儿却猛地跪在了地上,眼里含泪:“少爷是厌弃了奴婢,想打发了奴婢吗奴婢打小就跟着少爷,还望少爷开恩。” 宫计微微皱起眉:“你这又是做什么给你找了个好夫婿,又不是害你。” 芙蕖跪在地上,直起脊背,毅然决然道:“奴婢不愿意” 姜云山原本红透的脸,一点一点的变白了。 姜宝青这会儿心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第一百七十六章 她怎么还在 宫计倒也没想到芙蕖会不愿意。 他微微蹙了蹙眉头,神情颇有些不虞:“我听白芨提过,你同姜云山交好,素日里也算是相处和睦。这次姜云山不顾性命安危进山寻你,也算是有情有义。你有什么不愿意的” 芙蕖重重的磕了个头:“少爷明鉴,奴婢与姜公子交好,不过因为姜公子是姜姑娘的哥哥,而姜姑娘又是少爷的恩人,需得礼遇罢了。奴婢对姜公子并没有其他的念头。奴婢也很感激姜公子舍命进山的这份情意,但感激并不代表奴婢就要嫁给她。姜公子日后定能寻得一个同他恩爱非常的伴侣,但那绝不会是奴婢。” 姜云山脸色越发惨白,但他此时此刻反而镇定下来,垂着眼,拱了拱手:“宫少爷,承蒙您错爱,但鸳鸯谱不可乱点,既然芙蕖姑娘不愿,我无话可说,就先告退了。” 说着,姜云山扭头出去了。 姜宝青反而没有追出去,这种时候,让姜云山一人冷静冷静才好。 芙蕖似没想到姜云山会这般干脆,微微一顿,却也没说什么。 宫计反而有些恼了:“既然都不领情,那便算了。起来吧” 芙蕖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又给宫计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薛玉霞勉力站了许久,哪怕是一直扶着珠画,身体大半重量都放在珠画上,脚踝也早已受不住,主仆二人都有些摇摇晃晃的,但薛玉霞却强撑着,一句话也不说。 她实在是怕,宫计再发落她们。 别人不清楚,她心里可清楚的很,这几次说是来寻姐姐,其实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冲着宫计来的。 只是宫计的行程一直都是个秘密,她姐姐又不曾往外泄露半分。她也不过是从蛛丝马迹里推论出了这些,所以才一直不死心的来这一带寻人。 是的,她仰慕宫计很久了。 跟宫计显赫的身份无关,她仰慕的是这个人。 无论这个人暴虐也好,喜怒无常也好,她都喜欢得紧。 前两年,她曾有机会见过宫计几次,打那之后,她心里就住了这么个人。 薛玉霞一边强撑着,一边又有些痴痴的看着宫计。 这次虽然崴了脚,但能让她见着宫计,她真是断腿也甘愿了。 宫计原本喊姜宝青姜云山过来,其实就有一分把芙蕖赐给姜云山的意思。 既然芙蕖不愿,这事也就罢了。 宫计有些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芙蕖,带你妹妹下去吧。” 芙蕖福身:“谢少爷,奴婢明日就将妹妹送走。” 宫计不置可否。 薛玉霞脸一下有些发白,贝齿咬了咬下嘴唇。 但她知道,宫计一直便是如此冷淡,她的姐姐芙蕖,大概是唯一一个可以长久的待在他身边的女子。 芙蕖领着薛玉霞下去了,离开房门的时候,薛玉霞回头望了一眼,却发现宫计正在看着那个姜宝青,那种眼神她从未在这个让她满心敬畏的男子眼中见过。 无端让她觉得心悸。 但这会儿芙蕖却已经拉着她出了房门,还顺手关上了屋门。 薛玉霞用极为小声的声音问芙蕖:“姐姐,那个姜宝青,到底是什么人她怎么还在”还在宫少爷屋子里 芙蕖嘘了一声,神色严肃:“噤声回去说” 芙蕖的住所是在院子后的倒座,几间小屋子里的其中一间。 虽然小,却也窗明几净。一进屋子,芙蕖便把门窗都关得严严的。 薛玉霞坐在床上:“姐姐,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芙蕖瞪了薛玉霞一眼:“任性”她犹豫了一下,又悄声对薛玉霞道,“虽说你明日就会离开,但我还是要嘱咐你一句,那个姜宝青,你不要去招惹她,她眼下可是我们少爷身边最得力最受重视的,连我都要避其锋芒,你懂吗” 薛玉霞惊疑不定:“我看她不过是隔壁一普通的农女,竟然还能比过姐姐你跟在宫少爷身边十几年的情意” 芙蕖一想到这个就心烦不已,她按了按太阳穴,轻声叱道:“行了,你就不要管太多了这次这么任性离家出走,下次我看就得让爹把你用绳子栓起来才是” 薛玉霞垂下头,不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宝青在芙蕖走之后,忍不住还是瞪了宫计一眼:“宫少爷,你看你办的好事,好端端的,点什么鸳鸯谱啊” 宫计磨牙:“姜宝青,胆越来越肥了,爷我好心成全你哥哥”说到这,他微微皱了皱眉眉头,没有再说下去。 毕竟这事确实没办成,看样子姜云山应该也挺受打击的。 不过宫计也因这事越发欣赏姜云山了,小小少年,年纪虽小,平时看着也软和和的,没想到遇到打击还能这般坚韧,没有失态,实属难得。 姜宝青呵呵一笑:“怎么,说不下去了是吗”所以说这些封建主义的特权阶级是真的讨厌,也不跟当事人提前商量,大咧咧的就仗着特权要现场指婚,搞得她哥哥那般伤心。 想到这,姜宝青又忍不住瞪了宫计一眼。 封建毒瘤 宫计被姜宝青瞪得却有些发不起脾气来,他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你过来。” 姜宝青警惕的看着宫计:“你干嘛” 宫计每每看到姜宝青对他一脸戒备的模样,他心里就来火。 对他这么防备做什么他难道能吃了她 宫计冷笑着嘲讽:“当然是拿剑砍死你了,不然我还能让你过来做什么” 宫计这般说,姜宝青反而往前了几步。 这人要真想弄死她,哪还用得着她上前,远距离一匕首甩过来,她就直接凉了。 姜宝青站到宫计身前:“你做什么啊” 宫计不置可否,却又对姜宝青发号施令:“伸手。” 姜宝青往后倒退一步:“你到底要做什么” 宫计看着姜宝青那副下意识的防备模样,怒火中烧,直接抓起姜宝青的手,向上一翻,露出了掌心。 姜宝青的手心,虽然已经清洗过了,却依旧是有些血肉模糊。 第一百七十七章 吵人 宫计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嘲讽道:“姜宝青,你可真能忍啊” 语气无比的嘲讽,却牢牢的禁锢着姜宝青的手,小心的避开了姜宝青手心里的伤口处。 他头也不抬的吩咐白芨:“去拿药膏来” 之前给的玉颜膏,主要是祛除疤痕的,然而他看着姜宝青手心里的这些磨伤,总要好好处理下才行。 白芨飞快的拿了药膏回来,姜宝青的手被宫计攥着,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她喃喃道:“我自己抹就行了。” 宫计瞪了她一眼。 以往按照姜宝青的性子,那定然是要瞪回去的。然而这次不知怎么了,她有一点莫名的心虚。 还有,脸有些发热。 姜宝青只得别开了视线。 宫计没有搭理姜宝青的请求,充耳不闻,脸上一副不耐烦嫌姜宝青不识好歹的模样,然而给姜宝青上药的时候,动作却轻的很。 只不过,再轻柔的动作,猛不丁触碰到伤口的时候,姜宝青还是“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也给我忍着。”宫计冷哼了一声,声音不耐烦的很,动作却又更轻了。 姜宝青“哦”了一声,就没再有别的话了。 上完药,宫计要给姜宝青包扎起来的时候,姜宝青这才又有些挣扎:“别包的太厚了,影响我握针,扎坏了你怎么办” 宫计顿了顿,勾起嘴角:“行了,你管好自己就行。” 姜宝青却很坚持,跟宫计僵持起来:“你要包厚了我就再拆了。你康复到现在这个程度,不敢不小心的。” 宫计抬起眼来,定定的看着姜宝青。 姜宝青被宫计的眼神看得不知道怎地,莫名的心就急促的跳了起来。 怦怦,怦怦,像是要跳出喉咙。 姜宝青猛地抽出了手,后退几步,干笑道:“宫少爷,我自己来吧。” 宫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没说话。 姜宝青试探的喊了一声:“宫少爷” 宫计回过神,淡淡的抬眼看了姜宝青一眼,神色复杂。 姜宝青不敢去深究那个眼神的意味,她飞快的从一旁把绷带拿过去,给自己包好:“都是小伤,不碍事这会儿差不多也该复健了。” 白芨在一旁知机的去把银针拿了过来。 他家主子跟姜姑娘之间的氛围太古怪了啊他在一旁好尴尬好多余啊 姜宝青回到院子时,见姜云山已经做好了饭在等她。 姜宝青有些尴尬:“哥哥,你吃把,我方才在宫少爷那边用过了。” 扎完针等着起针那会儿,宫计让人给她摆了好几道都是她爱吃的小菜。她心绪一直乱着,也就用了,忘了让人过来跟她哥哥说一声。 姜云山点了点头,看上去有些沉默。 姜宝青想起芙蕖的事,忍不住叹了口气:“哥哥,虽然我不愿意干涉你的感情,但芙蕖真的绝非良配。当然,哥哥你若真心喜欢芙蕖,喜欢到了可以无视她的种种,我还是会支持你。” 姜云山视线像是在看摆在桌子上的饭菜,神色却茫然的很:“我不知道” 他心里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似的。 姜宝青叹了一声,递过筷子去:“哥哥,你先吃饭吧,也是忙了一天了。” 姜云山下意识的接过筷子,匆匆扒了几口饭,却实在没有胃口。 姜云山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起身:“我去看会书。” 他匆匆离开的时候,一样东西却掉了下来。 “哥哥,你东西掉了。”姜宝青喊住姜云山,帮忙捡了起来,却发现,是那个香囊。 芙蕖绣了青山白云的那个香囊。 姜云山回身看了一眼,见是那个香囊,脸色一下子煞白起来。 他像是想起了往日的种种,面上颇有些痛苦的神色:“宝青,你,你把它扔了吧。”说完,头也不回的大步进了屋子,再没了声响。 姜宝青拿着那个青山白云的香囊,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良久,她的手指慢慢攥紧。 若是单纯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也就罢了。 可流水无情,绣这种香囊赠人做什么 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么大个人了,这种香囊象征着什么,她芙蕖心里头不清楚吗 姜宝青冷笑一声,直接把那香囊给扔到了灶膛里,看着火舌把那香囊一点点吞没,化为了灰烬。 翌日清晨,姜宝青正在院子里头逗弄着小黄小白,突然听得有人十分不客气的在喊:“那边那个,过来” 姜宝青头也不抬,继续逗着小黄小白玩。 “姜宝青,说你呢,装什么傻啊”那道声音越发不客气了。 正在屋子里头读书的姜云山也听见了,有些疑惑,透过窗户问姜宝青:“宝青,好像有人在喊你名字” 姜宝青微笑道:“哥哥你不必管这些,我过去看看就好。” 她同姜云山说完,转身的时候,脸上神色已然由微笑变作了面无表情。 她冷冷的看着在对面院子篱笆处的那个人,薛玉霞跟她的丫鬟珠画。 姜宝青大步过去,离得篱笆近了些,这才站定。 她可不想让有些无关人士扰了她哥哥的安静。 “架子倒是挺大的,千喊万喊才过来。”丫鬟珠画讽刺道。 “珠画,不可无礼。”薛玉霞轻叱了一声。 姜宝青偏偏不吃这一套。你若真觉得无礼,早干嘛去了,她人都过来了,这才去斥责,不就是做给她看的吗 薛玉霞一脸的歉意,对姜宝青和婉道:“姜姑娘,婢子无礼,实在不好意思了。你昨日帮我正了骨,我是来对你表达谢意的。” 姜宝青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模样:“薛姑娘真是有意思。道谢竟然是把别人喊过来,这么一副降尊纡贵的模样,旁人见了,还以为是我委屈你了。” 薛玉霞哪想到姜宝青会这么直接的不给面子,脸白了又红,说不出话来。 珠画喝道:“不过就是一介农女,怎么对我家小姐说话呢我家小姐金尊玉贵,对你表示谢意已经是很看得起你了。别给脸不要脸” 薛玉霞忙又叱了一句:“珠画姜姑娘是我的恩人,你再这般,我回去定然要惩罚于你” 珠画跺了跺脚:“小姐,是她先对你不敬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兜圈子 这话一出,珠画当即秀眉倒立,脸色难看:“我看你这是皮痒了” 薛玉霞喝住珠画:“珠画” “小姐,她骂奴婢是狗”珠画有些不情不愿的指控着姜宝青。 薛玉霞拧着眉头,朝珠画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了。 珠画这才有些委委屈屈的住了口。 薛玉霞朝姜宝青福了福身子:“姜姑娘,婢子无礼,你又何必跟婢子一般见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代婢子一块给姜姑娘陪个不是了。” 姜宝青似笑非笑的看着薛玉霞:“薛姑娘,好了。这会儿我心情不是很好,你们也不必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实话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 薛玉霞脸色变了变,神色终是有些勉强:“姜姑娘是不是还在生气昨日的事昨日实在是我吓到了,一时没有转圜回来” 珠画委委屈屈的插口:“小姐,你又何必低声下气的跟她说这些昨日的事,奴婢已经听说了,可你分明之前被蛇咬过,害怕得紧,一时失措也是有的” 姜宝青叹了口气:“跟你们说话可真是累啊,就不能有什么开门见山的直说吗非得兜这么一大圈子。”她再叹了口气,“薛姑娘,实话同你说,你被蛇咬过的事我是知道的,我当时还在现场呢。” 听着姜宝青这话,薛玉霞跟珠画神色一下子就变了,她们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姜宝青,并不能把眼前这个虽然穿得简朴,但天生姝色却无法掩住的农家女跟记忆里那个小乞丐联系在一起。 “姜姑娘,真的是你”薛玉霞神色有些难看,迟疑的问了一句。 姜宝青颔首。 “原来是你”珠画大声道,“那个巧言令色骗了我们一大块碎银子的人是你”珠画有些急切的跟薛玉霞道,“小姐,我们把这事告诉大小姐吧,大小姐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珠画口中的“大小姐”,想来指的就是芙蕖了。 薛玉霞神色变了又变,最终下了决心,她拉住蠢蠢欲动的珠画,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珠画惊诧道:“小姐” 薛玉霞却是不再理珠画,朝姜宝青笑道:“原来我同姜姑娘之间还有这层缘分,那说起话来就更容易了。实在是想求姜姑娘一桩事,还请姜姑娘看在以往咱们的缘分上答应我。” 姜宝青差点笑出声。 以往的缘分 薛玉霞跟珠画被她狠狠宰了一笔的缘分吗 所以,这还不是在拿过去的事情威胁她 姜宝青忍住笑,倒想看看薛玉霞这绕了一大圈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姜宝青不动声色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薛玉霞微微有些犹豫,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轻声道:“姜姑娘也知道,我脚踝崴到了,虽说已经正了骨,但总归还是扭到了筋,需要静养。我听姐姐说,姜姑娘在宫少爷跟前颇有脸面,眼下特特厚颜来求姜姑娘,请姜姑娘帮着在宫少爷面前说几句好话,许我缓几天再离开” 原来是这样 姜宝青依旧不动声色道:“这等小事,你为什么不去求你姐姐” 薛玉霞倒也想求芙蕖,可芙蕖昨天那个态度,摆明了就不会站在她这边,她求也无益。薛玉霞叹了口气:“姐姐视宫少爷为主,自然怕我在这吵到宫少爷。我思来想去,只好来求姜姑娘了。还望姜姑娘看在咱们过去的缘分上,就当帮帮我了。” 说来说去,还是不忘拿过去那桩事威胁一下。 姜宝青简直想为薛玉霞叹气了。 她知不知道,就以宫计跟白芨的耳力,之前她们平声说的那些,保不定他们就听了个七八成去。还想拿这个威胁她啊可算是打错主意了。 再说了,她行得正坐得直,这“过去的缘分”宫计可是亲眼看见过的,为此还对她印象不好的很。后来她知道了这个缘由,也只不过是睨着宫计笑一笑罢了。 她姜宝青,哪里会怕这些。 姜宝青叹气似的同薛玉霞道:“薛姑娘啊,你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其实就是想多待几天。你同我说有什么用,你还不如亲自去求宫少爷。若你在这,真的有碍,谁去说好话都是于事无补;若你在这,并不碍事,你去求一求,难道宫少爷还会不网开一面么” 薛玉霞怔了怔,有些生气道:“你根本不了解宫少爷,宫少爷不是那种那么容易改变主意的人” “是是是,我不了解他,”姜宝青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所以我根本说不上什么话啊。薛姑娘请便,我还要去菜园子里锄草。”说着转身就走了。 薛玉霞见姜宝青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忍不住要喊住她再说些什么,就见着姜宝青又转过身来,手指在嘴上微微一搭,做了个“嘘”的动作。 姜宝青笑意盈盈的提醒:“忘了告诉你,宫少爷耳聪目明,听力好得很,这会儿怕是什么都听见了,所以啊,你不必说了,去直接求宫少爷看看吧。” 薛玉霞被这个消息给炸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宫少爷,都听见了 姜宝青这才又笑吟吟的走了。 开玩笑,无论是薛玉霞还是芙蕖,她们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们为什么就做不到,互不干涉,各自美丽呢 总想着拉她下水做什么 晌午前,姜宝青拎着菜篮准备去村里买些肉回来的时候,就见着隔壁院子前一辆马车正缓缓离开。 经过姜宝青跟前时,马车车帘被掀了起来,露出薛玉霞那张不甘心的脸,她看着姜宝青,双唇微微动着:“姜宝青,我记住你了。” 姜宝青气定神闲的朝她笑了笑,然后拎着菜篮子,目不斜视的从一旁过去了。 这薛玉霞记不记得住她,关她什么事 到了村子里,因着临近晌午,地里头干活的男人们或是回来吃饭,或是由家里头的女人去地里头送饭,村子里倒是看着人稍多了些。 姜宝青正往屠夫家走,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然后断断续续的,一直有女人的惨叫。 第一百七十九章 溺死 区麻子家在三里窝,还是挺有名的。 无他,区麻子的媳妇,给区麻子生了七个闺女了,人称麻子家七仙女。 这些年,无论是区麻子,还是区麻子他媳妇,甚至说区麻子他老娘,出门都会被村里头的人嘲笑:“七仙女下凡到你家,你家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还有人明里暗里的指指点点,说区家上辈子不知道做了多少孽,这辈子老天爷才会罚他们家里头说啥都生不出个男娃出来。 区麻子每次出去都抬不起头来,到后面,除了去村外料理家里头那两亩薄地,更是基本不怎么出门了。回到家里头也是动辄跟老娘一起,打骂媳妇跟几个闺女出气。 要说最不容易的,还是区麻子的那七个闺女。 最大的不过才十二岁,最小的刚刚两岁多,因着营养不良,个个饿的面黄肌瘦的。两岁多的那个,双腿细得跟柴禾似的,连路都走不利索,老大天天背了个筐,把妹妹背在身后。 姜宝青是不想管别人家闲事的,她只是微微驻足了一下,便继续去了屠户那买肉。 买完了肉,拎着竹篮子回来时,依旧要经过区麻子家,姜宝青还没走近,就听得区麻子媳妇的惨叫呼痛声已经一波高过一波。 围观的村人越来越多了,在那里叽叽喳喳的说着闲话。 “来来来,你们猜猜,区麻子他媳妇这胎不会还是个女娃吧” “哎呦,再来个女娃,这是不是要八仙过海了” 众人哄笑。 又有人神神秘秘的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他家里可凑不成八仙过海。” “咋着,你看出这胎是男娃了” “倒也不是。”那人卖关子不肯说。 一旁的村人都连声催促着:“就你有货存肚里不往外倒腾,快说,快说” 那人被催了半晌,这才神神秘秘的开了口:“哎呦,区麻子他媳妇上一胎你们还记得不” 旁边有人插嘴:“咋就不记得,说是难产,生下来就没气了。” 那人一拍大腿:“啥难产啊,是因着又生了个女娃,区老太直接把那女娃给按到尿桶里给溺死了” “真的假的这区老太心也是挺狠的,毕竟是亲孙女呢。” “哎呦,不过也不能怨区家,再来个女娃,他家可养不起了。” “可不是嘛,人家可不缺孙女,家里头都七个了。” “其实照我说啊,就养着呗,不过就是多一点糠的事。等养大了,还能嫁出去换几个钱。” “你说的倒轻巧,你看看区家那样子,再来一个还养得起嘛” 众人啧啧叹着。 这会儿区家冲出来个头发都有些花白干枯的婆子,指着看热闹的那些村人骂:“你们这些碎嘴子,要嚼舌根别在我家门前嚼,吓跑了我的大孙子,我挨个上你们家门前头扔粪去” 有个泼辣些的捂着嘴笑了笑:“区老太啊,你可积点德吧,你媳妇在里头生产,你不去照看着,在这吓唬我们干什么” 区老太翻了个白眼:“积年的母猪了,没人还不会生了咋地苟婆子在里头接生就够了,我去待着干啥” “等你的大孙子啊哈哈,说不定又是一个千金呢” 区老太听得这话,瘦骨嶙峋的脸上青筋都要爆了:“闭上你的臭嘴,这胎我可找人看过了,肚子尖尖的,准是个男娃” 众人嘻嘻哈哈的笑着,似乎根本没把这些当回事。 区家的几个小姑娘由大姐带着,蜷缩在门口,面黄肌瘦的脸上满满都是麻木,仿佛里面正在生孩子的并不是她们的亲娘。 这会儿,区家茅草屋里的惨叫声似乎小了些,婴儿的啼哭声响了起来。 “哎呦,这么响亮,肯定是个男娃。” 有村人断言,区老太高兴的拔腿就往屋子里跑。 村人逗弄那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你们娘给你们生了个小弟弟,你们高不高兴啊” 有个看上去七八岁的小姑娘麻木道:“有什么好的,本来就吃不饱了,再来一个,就更吃不饱了。” 说话的功夫,区老太的咆哮声响了起来:“怎么又生了一个赔钱的贱货王氏你这个没卵用的玩意” 围观的村人眼睛一亮,纷纷挤进了区家的小破院子去看热闹,就见着区老太手里头拎着个身上还血淋淋的婴儿出来,似是要往茅房那边去。 “哎呦,区老太,你这是要去干啥” 区老太没想到院子里这么多看热闹的,不耐烦的挥手赶人:“干啥干啥关你们什么事啊这赔钱货,我把她按到尿桶里溺死,也算省的她在人间受苦一遭” “别啊,这好歹是你孙女啊是吧” “我缺孙女吗”区老太愤怒的指了指蜷缩在角落里的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一个个的,都是嘴,只会吃,啥都干不了家里头就两亩地,养得起吗” 还有人往屋子里喊:“区麻子他媳妇,你快出来看看吧,你闺女要被你婆婆溺死了。” 王氏声音都有些嘶哑了,话从屋子里传来出来:“这种赔钱货,又不是男娃,溺死就溺死吧” 还带着哭腔。 方才往屋子里喊话的人有些讪讪的,没想到当娘的也这么狠心。 “这区麻子媳妇也是个可怜人,我看着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没块好肉,”有村人嘀咕道,“这肚皮不争气,生不出男娃来,腰杆子也直不起来啊。嫁到区家十几年没干旁的事,就光怀孕生娃了。” 还是有人不忍心:“这好歹也是一条命,直接溺死是不是有点” 区老太哼了一声,拎起那个哭得震天响的女婴,就往说话的那人那边凑:“行,你觉得是条命,那你带回家去养把。我丑话可说在前头,这去了你家,就是你家的娃了,日后有个啥事,你可别再来我家要钱” 那人讪笑着往后退了退:“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我家里头还有好几张嘴呢,咋能再养个女娃。” 第一百八十章 你赚大发了 身上还血淋淋的女婴响亮的哭着,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遭受的命运。 原本一直在外围默默看着的姜宝青,眼见着区老太一条腿就要迈进那茅房,再也忍不了了,她一边试图从人群中挤进来,一边把声音提高,喊了句:“等一下” 好在姜宝青身形娇小,挤进来倒也不费事。 区老太闻声愣住,手里头还拎着女婴,又见着姜宝青从人群中挤出,她不耐的扫了姜宝青一眼:“又有啥事你们就不能一次说完”说着就想驱散人群,“有啥好看热闹的,快走快走。” 姜宝青看着区老太手里头那个闭着眼睛哇哇大哭的女婴,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对区老太道:“你把孩子给我吧。” “你说啥”区老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宝青重复了一遍,态度很坚定:“我说,你把孩子给我吧。” 区老太这次是听清楚了,她上下打量了姜宝青几眼,发出了一声嗤笑:“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想养孩子都说你不傻了,我看着怎么还是傻的很” 姜宝青没生气,心平气和又重复了一遍:“你把孩子给我吧。” 区老太不知怎地,被姜宝青这副模样给激的一下子就恼火了:“嗬小丫头片子,你以为养个娃是多简单的一个事吗这又不是你们小毛孩子玩家家酒,养娃养娃,要真那么好养,我至于把这娃给溺死吗” 旁边也有没走的村人劝:“可不是。姜家丫头,奶娃娃可不是那么好养的,你照顾好你跟你哥就不错了” “就是,就是” 姜宝青置若罔闻,又重复了一遍:“你把孩子给我吧。” 区老太气得脸都有些红了:“你这丫头片子,咋好说歹说不听呢不会养娃,到时候养死了算谁的” 姜宝青道:“这孩子你溺死在尿桶里也是没命,被我养坏了也是没命,左右都是没命,为什么不把孩子给我,说不定还能留一条命呢” 这话说的,区老太怔了怔,不由得又上下打量起姜宝青来。 区老太自认活了这么一大笔岁数了,看人还是很准的。这姜宝青,从前痴痴傻傻的时候,衣服头发,都是乱糟糟的,脸上身上都脏脏的,指甲缝里满满都是泥,一看就是那种没人管的野孩子,也就她哥回来前,姜家大概为了面子上好看,能给姜宝青一盆水让她洗一洗;再看如今的姜宝青,脸上也有肉了,皮肤白嫩透光,倒不像是生活在她们山里头的丫头了。衣服料子虽然不花哨,乍一看朴素的很,再一细瞧,这料子都是那种穿着舒服不磨皮肤的料子,整个小姑娘看上去就干净利落的很,一看就是很会过日子的。 “不行,”区老太略一沉吟,还是拒绝了姜宝青,“这娃咋说也是我们老区家的,你要是养了,一旦有个啥问题,到时候说不定还得找我家麻烦留着就是个祸害”一边说着,区老太一边又要往茅房里走,那哇哇大哭的女婴眼看就要被按到尿桶里去了。 姜宝青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把拽过区老太的胳膊:“你要是不放心,咱们这就去里正那立个字据,以后这孩子生老病死与区家无关。能不能成” 区老太犹豫起来。 这会儿区家几个小姑娘都磨磨蹭蹭的凑了上来,眼里看着姜宝青胳膊上挎着的菜篮子里的肉直放光:“肉” “奶奶,要不你把妹妹换成肉吧。” “是啊奶奶,到时候肉都给你跟爹吃,我们就喝点汤就成” 几个小姑娘怯怯的,眼里满是渴望。 这倒提醒了区老太,她眼睛一亮,看着姜宝青胳膊上那个菜篮子里放着的好大一块肉,喉咙忍不住咽了一下:“要不,咱们换一下” 姜宝青干脆的点了头。 区老太飞快的把那哇哇大哭的女婴给塞到了姜宝青怀里,然后一把夺过了姜宝青胳膊上的菜篮子,生怕姜宝青反悔似的,立即离姜宝青几米远,有些警惕的看着姜宝青:“就这么说好了” 姜宝青怀里抱着个满是血污,哭个不停的女婴,这等于是她奶奶用她换了一斤半的肉。 姜宝青深深的吸了口气,平缓了下心情。 她点了点头:“就这么说好了。” 区老太掂了掂那菜篮子,眉眼间俱是掩都掩不住的笑意,她生怕姜宝青再反悔,道:“说起来你也是赚了,我那孙女,之前都说是个男娃,她娘怀胎的时候没少补身子,看看,少说也得有六斤你这才一斤半的肉你啊,赚大发了” 说得好像姜宝青把小姑娘换回来是打算吃一样 姜宝青垂下眼神,掩住冷笑的嘴角。 这可不就是个吃人的社会么 姜宝青小心的把外衣脱了下来,将婴儿包好,抱在怀里,便往外走了。 方才这小婴儿被区老太粗暴的拎了许久,她需要赶紧回家检查下这个小婴儿的身体。 姜宝青抱着婴儿从村人身边经过时,村里那些看热闹的,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污秽一般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身。 “这姜宝青是疯了吧” “都说她傻病好了,我看啊,傻的更厉害了” “可不是嘛这年头,天灾频发的,谁家还有余粮再养张嘴啊” 区老太还唯恐姜宝青忘了,在姜宝青身后大喊:“过几日咱们一块去里正那立字据,这可是你说的出了这门,你怀里头那个就不是我区家的人了” 姜宝青脚步不停,反而加快了步伐,飞快的离开了区家的小院子。 姜宝青几乎全程用跑的,进了她家小院子。 这会儿怀里头女婴的哭声已经有些微弱到几不可闻了。 小黄跟小白闻到了血腥味,姜宝青一进门,两只小狗就汪汪汪的低吠着,像是在警戒着什么。 姜宝青顾不上安慰小黄跟小白,她喊着姜云山:“哥哥,帮我去烧点热水” 姜云山从屋子里应了一声,匆匆出来,一见着姜宝青怀里头似乎兜了个什么,正奇怪,就见着一只胖胖的小脚丫露在了外头。 姜云山像是被雷劈了般:“宝青啊,你怀里头的是” 第一百八十一章 十个铜板 “妹妹”姜云山目瞪口呆,但他看姜宝青神色,好似也没时间给他解答。 他摇了摇头,赶紧去了灶房。 好在灶膛里的火一直没灭,从灶灰里拨拉几下子,放几根易燃的木头,轻轻一吹,火便又旺了起来。 姜云山忙烧了一大壶热水,这才匆匆去了屋子。 姜宝青正在给婴儿做检查,姜云山进去的时候,姜宝青刚检查完,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真是个福大命大的。”姜宝青有些亲昵的捏了捏婴儿的小手掌。这会儿的功夫,小婴儿已经哭累了,睡了过去。 姜云山生怕把小婴儿吵醒,声音极轻的问:“宝青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姜宝青把来龙去脉跟姜云山说了下,姜云山倒吸了一口凉气,继而又庆幸的很:“好在当时你看见了,把孩子救下来了。” 姜宝青叹了口气。 兄妹二人齐心把小婴儿给清洗干净,只是这会儿小婴儿醒了,又哇哇大哭起来。 姜云山颇有些手足无措:“这,这是怎么了啊” 姜宝青猜着:“估摸着是饿了。” 姜云山这个俊秀的少年郎怀里头抱着小婴儿,小婴儿本能的去拱着姜云山的胸膛,姜云山又急又不敢动:“我,我也没有奶给她吃啊” 姜宝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从姜云山怀里头接过小婴儿,娴熟的拍着小婴儿的身子:“我想想办法。” 姜云山看着妹妹抱孩子抱得像模像样的,忍不住有些感慨:“还是我们宝青聪明,干什么都上手极快。” 姜宝青一瞬间有些恍惚。 这哪里是上手极快,她曾经在很多年前,便是这般哄着她的妹妹 “这么大的孩子,应该只能喝奶吧”姜云山犹豫了下,“这一时半会也没地方给她找奶去,要不,去找孩子她娘” 确实,哪怕是回奶,这会儿也没有那么快的,孩子她娘王氏,应该还有奶水。 可王氏跟区家的态度 然而怀里的娃娃哭得厉害,姜宝青叹了口气,只能去试试了。 姜云山在家里头看孩子,姜宝青不愿意让刚出生的孩子吹太多风,便自己一人去了区家。 区家这会儿应是拿那块肉做了饭,姜宝青站在门外都闻得到肉的香气。 姜宝青抬手敲了敲门,一会儿跑出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一开门,见是姜宝青就愣住了。 她记得,是这个人把她妹妹抱走了。 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然而她也顾不得什么了,肉汤总共就那么一点,她出来开门还是被她爹打了一巴掌才不情不愿出来的。小姑娘惦记着肉汤,瞪了姜宝青一眼,飞快的又跑回了屋子里。 “爹,抱走妹妹的那个人来了。”小姑娘飞快的喊了一声,然后头也不抬的开始抢桌子上的肉汤喝。 区老太皱了皱眉,一巴掌拍掉小姑娘的勺子:“你恶鬼转世啊喝那么多,糟践东西” 小姑娘缩了缩身子,露出个讨好的笑。 区老太跟区麻子面前的桌子上都放着满满一大碗土豆跟肉,和桌子上那一点见不着肉沫的汤相比,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些汤,是给家里头七个孙女吃的。 区老太放下筷子,挨个瞪了孙女一圈,警告道:“谁也不许动我的饭”这才起身,跟区麻子道,“我去看看,这肉反正已经吃到嘴里了,她要是想后悔,我也不能答应” 区麻子正埋头吃肉,头也不抬,嘴里头塞的满满的,头也不抬,含含糊糊道:“赶紧去。” 区老太又瞪了一眼区麻子他媳妇王氏,王氏因着没生出男娃,刚被区麻子打了一顿,这会儿鼻青脸肿的缩在饭桌角落里,面前就一碗糙米饭,并几块土豆。 王氏见区老太瞪她,忙垂下头,赶紧扒了几口饭,生怕到时候区老太来了火气,连这点糙米饭也不让她吃了。 区老太看着这一家子女眷心里头就来气,她一肚子恼火的出了院子,见着姜宝青,更来火了,讽刺道:“咋了,后悔了咱们这一手交人一手交了肉,可不兴后悔的。” 姜宝青也没跟区老太废话,直接道:“孩子她娘还有奶水吧” 区老太也是生养过的,姜宝青这么一问,她就知道姜宝青的意思了。不就是想让王氏挤些奶水给那个赔钱货吃吗 区老太眼珠子一转:“有是有,但可不能给你挤。我几个孙女儿都吃不好,正等着喝她们娘的奶水,好好补一补呢。”她顿了顿,打量着姜宝青,“咋着,孩子都给你了,你这还想让我儿媳妇替你喂孩子想都别想,我儿媳妇平时还要在家里头干活,哪来的空帮你喂孩子再说了,奶水就那么多,那赔钱货吃了,我另外几个孙女吃啥” 姜宝青冷笑一声,就知道区老太不会答应,她也不跟区老太废话,直接开出了条件:“每天十个铜板,你让孩子她娘挤一碗奶水给我,不耽误你事,我自己回家喂孩子去。” 区老太一听,眼珠子转了又转,眼里头的奸诈根本就遮不住:“那可不成。十个铜板也太少了,我那儿媳妇之前就想让她回奶了,你这要她下奶,总得给她补补身子吧十个铜板够干啥啊” 姜宝青冷笑一声,就三里窝这消费水平,十个铜板够区家一家子吃两天了。 姜宝青直接转身:“算了,爱要不要,我两个铜板就能弄到一大碗羊奶,我找羊奶去。” 区老太这才急了:“哎哎哎,行吧,你回来,十个铜板就十个铜板吧,这不是看在是我孙女的份上吗” 姜宝青冷冷的看着区老太:“行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也别在这说这些恶心我,什么看在你孙女的份上。你孙女在你眼里还不如一斤半的肉,就是喝她亲娘几口奶水,也得用铜钱买。还孙女,你配当人奶奶吗想做生意咱们就明码标价,别打着亲情牌恶心人。” 第一百八十二章 养得活吗 最终,姜宝青端着一碗乳白色的奶回到了院子,用草杆结做出的小管子,一点一点的喂完了小婴儿。 刚出生的婴儿吃得并不多,吃饱了便又睡过去了。 姜云山小心翼翼的把小婴儿放到炕上,生怕小婴儿冻着,正想给她盖上被子,姜宝青忙阻止了:“俗话说,若要小儿安,长需三分饥与寒。这种天气,不要把小婴儿捂得太严实,她身子弱,体温调节尚未发育完全,过度保暖会引起高汗脱水抽搐昏迷,后果不堪设想。” 姜云山听得一愣一愣的:“养个孩子可真是不容易” “可不是”姜宝青叹了口气,“以后可有得忙了。” 说着,姜宝青又去翻了柜子,寻了些旧被褥,旧衣裳出来。 她跟姜云山都在发育期,尤其是姜云山,他个子就像雨后春笋般,个头蹿得很快,姜宝青给他衣裳时,经常要预留一些袖长裤长的,到时候再放出来。 饶是如此,也有几件衣裳实在穿不上了,姜宝青便浆洗好了,晒干收拾好,叠放在了衣柜里,本打算有时间的时候拿这些布料再改些什么来着。 姜宝青便从衣柜里把这些旧衣裳找了出来,有些心疼又有些纠结的看了看,然后还是下了手,将这些衣服裁成了长条。 姜云山在一旁看的愣愣的:“这又是干啥” 姜宝青一边裁着衣服,一边道:“做尿布啊。” “”姜云山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继而哭笑不得的上前帮起了忙。 到了给宫计做复健的时辰,姜宝青看了一眼炕上睡得香甜的小婴儿,再三吩咐了姜云山一些注意事项,姜云山听得极为认真,不停的点头,看那模样就差去记笔记了。 姜宝青看自己哥哥拿出了做学问的态度来记她的一些叮嘱,忍住笑,摆了摆手,这才放心的离开了。 到了宫计的院子,芙蕖来开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宝青没理芙蕖,径直往里走。 芙蕖在姜宝青身后,轻声的喊了一声“姜姑娘”。 姜宝青这才微微住了脚步,芙蕖快步赶上,有些局促的往姜宝青她家院子看了一眼,声音极轻:“姜公子是不是误会了我什么,我寻他说话,他再也不理我。” “误会”姜宝青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着芙蕖,轻声道,“我哥哥同芙蕖姑娘能有什么误会呢我哥哥已经认识到了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为了避嫌,自是应该拉开距离。” 芙蕖脸色微微有些尴尬,又有些紧张的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似是怕宫计他们听到姜宝青这话。 姜宝青笑了一声,声音轻轻的:“芙蕖姑娘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跟我哥哥不管有没有过往,总之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送给我哥哥的那个香囊,我已经扔进了灶膛里,不会再有旁人知道。” 芙蕖垂下头,看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姜宝青没再理会芙蕖,大步进了屋子。 姜宝青进了屋子,就见着宫计微微蹙着眉,问道:“今日你那边来了什么客人真是太吵了。” “”姜宝青一脸一言难尽的神色,只把结果告诉了宫计,“我捡了个小女婴回来,刚出生头一天,估计以后都会吵一些。宫少爷多担待啊。” 宫计听了,抬起眼来,倒是有些感兴趣的模样:“小女婴你能养活吗” 话里满满都是怀疑。 姜宝青也有些发愁:“我也没带过这么小的娃娃但也实在是没法子了,不带回来这女娃娃就要被她奶奶溺死在尿桶里了。养一天算一天吧。” 宫计不置可否。 世上凉薄之事他见得多了。 什么手足至亲自相残杀,比比皆是。 宫计想起什么,神情变得有些阴冷。 姜宝青倒是没注意,她已然蹲下开始替宫计检查了。 因着惦记着家里头那个小女婴,姜宝青给宫计针灸完了,便匆匆回了院子。 宫计原本还打算跟姜宝青说几句话,就见着姜宝青一副归心似箭的模样,飞快的跟他挥了挥手当告别,接着就跑走了。 宫计好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皱着眉问一边的白芨:“我怎么觉得,这姜宝青有点不耐烦搭理我” 白芨心里确实也这么觉得,但嘴上哪里敢应是,忙道:“主子哪里的话。姜姑娘定然是惦记着她家那个小女婴,毕竟才刚来一天。” 宫计眉头高高的拧了起来,很是不悦:“才来了一天,这姜宝青就一副为着她不愿意在我这待着的模样了”宫计冷冷的哼了一声,“薄情。” “”白芨愕然了半晌,他没听错吧,他家主子这是在跟一个刚出生一天的小女婴吃醋吗 姜宝青回了院子,姜云山有些惶恐的迎了出来:“宝青,宝青,你快去看看她怎么一直在睡啊” 姜云山一直少年老成,姜宝青倒是很少见他这般慌张失措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哥哥,她才出生一天啊,小婴儿都这样,除了吃就是睡,全天十二个时辰,有一大半时间都在睡。” 姜云山这才微微放下了心,兄妹两人一同进了屋子。 结果刚进去就发现小家伙哇哇大哭起来。 姜宝青赶紧去抱,发现小家伙是拉了,姜宝青早有准备,手脚麻利的给小家伙清理干净,换了之前裁好的新尿布。 姜云山看着尿布上那墨绿色的便便又震惊了:“这,这怎么是墨绿色的” 姜宝青一边轻轻拍着哄着孩子,一边对姜云山解释道:“这个是胎便,是宝宝在她娘肚子里发育的时候形成的,后面大概还得再拉两三天这种墨绿色的。” 姜云山一副“竟然还有这种事”的神情,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也不用姜宝青吩咐,拎着那沾了便便的尿布,去院子里洗尿布去了。 姜宝青又用细细的草杆结喂了些奶,哄睡了孩子,这才颇有些累的直起了身子,捶了捶腰。 第一百八十三章 立字据 姜宝青跟姜云山喂了几天小姑娘,觉得总不能老是小家伙小家伙这样喊,两人就琢磨着给小姑娘起个名字。 姜宝青是个取名苦手,给小姑娘起了一串名字,像是什么彤雨诗函什么的,又总觉得似乎叫这个名字的人太多了,有那么一点点不太合心意。姜云山见妹妹这么纠结,便建议道:“不如叫芃芃取自鄘风载驰中的我行其野,芃芃其麦,希望小家伙能有草木一般顽强坚韧又茂盛的生命力。” 姜宝青在口中念了几次“芃芃”,越发觉得朗朗上口,便定了这名字。于是小姑娘也算是有了正式的名字,叫姜芃芃。 姜宝青之前说过要跟区家去里正那立字据,证明孩子以后跟姜家毫无干系。她当时不过是为了让区老太放心,这事便也没放在心上。然而她没放在心上,区家却生怕姜宝青把孩子给养出什么问题来,到时候还要找他们区家的麻烦,便让几个小孩一天来好几趟的来催姜宝青,去里正那把这个字据给立了。 小姑娘面黄肌瘦的,穿得衣裳都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是捡的姐姐剩下的衣裳,也不知道传了几个姐姐才到她们这儿。人站在那儿,腿都有些饿的打摆儿。 也不知道区家是不是故意的,一趟趟的让这几个身上根本没什么力气的小姑娘跑来传话。 姜宝青冷笑一声,索性便把同姜云山一块,把小芃芃细心的包裹好了,抱着出了门,去了里正那儿。 全里正那会儿正打算出门遛弯,就见着区老太跟姜宝青姜云山一块过来了。 姜宝青怀里头还抱着个襁褓。 姜宝青捡了个区家女婴回去的事,这些日子在村里头传的是沸沸扬扬的,大多数人都在那说姜宝青果然还是个傻子,费力不讨好,根本不知道养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 全里正自然也听说过,见姜宝青抱着个襁褓过来,心知这大概就是那个区家的孩子了。 “宝青啊,你跟你哥哥过来这是要干啥啊”全里正慈眉善目的问着姜宝青。 姜宝青还没开口,区老太便抢先一步,叽哩哇啦的把事情一通说,说的口干舌燥的很。 全里正听得连连皱眉:“你们的意思是,来我这立份字据,证明这孩子从此以后跟区家没有任何干系” 区老太又是抢先一步道:“没错,就这样。全老哥你赶紧帮着把这事给办了啊。” 全里正又看向姜宝青跟姜云山:“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姜宝青点了点头:“就这么来吧。” 见双方都没有什么异议,全里正也懒得多说什么。他们这些山村,女婴的夭折率高得可怕,他年纪大了,心软了,见不得这些,能帮上一个就是一个吧。 全里正年轻的时候跟着隔壁村里书塾的先生学过几个字,写的虽然不怎么好看,却也还能勉强认得出来。 字据上头歪歪扭扭的写着:现有区家第八女,因区家无力抚养,现交由姜宝青姜云山二人抚养,从此该女婴生老病死与区家互不相干。 区老太听这些文绉绉的话听得有些勉强,但大体意思也能明白,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样,互不相干啊,以后这女娃有个啥三长两短,你们可别来找我们老区家麻烦。” 姜云山这几日照顾小芃芃,已然是很有些感情了,他听得区老太这般说什么“三长两短”,心里一酸,当即决定日后要更疼爱小芃芃才是。 姜宝青直接冷冷的瞪了区老太一眼:“你放心,我们芃芃健康的很。反而是你一大把岁数了,到时候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来找我们芃芃麻烦” 区老太听得这话两眼便瞪圆了,额上青筋都蹦出来了,便要去打姜宝青:“你个傻子怎么说话呐什么三长两短,呸呸呸” 姜云山哪能让区老太动着姜宝青,当即拦在前头,拦住了区老太。 区老太哪有少年郎年轻体壮,姜云山这些日子以来个头又蹿得很,他长臂一拦,区老太连姜宝青的衣角都碰不到。 姜宝青冷笑着:“你也知道三长两短不是好话呐用在一个还没满月的小婴儿身上也不怕折了寿” 区老太脸憋的通红,一长串骂人的脏话从嘴里喷了出来。 姜宝青充耳不闻,同全里正又道:“我怕日后小人作祟,里正爷爷你看下小芃芃的身体特征,把这特征也给写上去,当个备注吧。” 全里正本想说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再一看状似癫狂在那骂人的区老太,又觉得姜宝青姜云山这对失怙的兄妹小心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他点了点头,细细看了看,把小芃芃左下腹部那块方形胎记,以及右腿膝盖处的一颗黑痣都记录了下来。 为了更保险,姜宝青又要求全里正多写了两份。 写完以后,区老太还在那骂骂咧咧的,全里正扬声打断了区老太的脏话:“大妹子,你过来看看,行的话就按个手印吧。” 区老太这才算是稍稍作罢,又有些悻悻道:“算了,全老哥,你给我读一遍吧,我又不识字。” 全里正读了一遍,区老太啧啧两声:“这黑痣位置不好” 全里正忙打断了区老太的话:“大妹子,没啥问题你就按手印吧。” 区老太撇了撇嘴,用手指压了印泥,在纸上按了个大大的手印。 姜宝青跟姜云山也上前按了手印。 一式三份,姜宝青兄妹俩一份,区老太手里一份,全里正这还保管着一份。 区老太胡乱把那纸往怀里头一塞,横了姜宝青兄妹俩一眼,耷拉着嘴角:“你们俩就好好照顾那赔钱货吧” 姜宝青姜云山没搭理区老太,谢过全里正后,抱着孩子便离开了。 反而是区老太,一会儿追了出来:“哎,对了,今日那十个铜钱你们还没给呢” 第一百八十四章 掺了水的母乳 姜宝青跟姜云山抱着芃芃回了院子。半个时辰后,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端着一碗奶过来了。 这小女孩年纪不大,神色间也畏畏缩缩的,端着豁了一个口的破瓷碗,站在院门前,门都不敢敲一下。 还是姜宝青在院子里的小菜地拔了几颗生菜,直起身来才勉强从篱笆的缝隙那儿看到一片衣角。 姜宝青有些疑惑的开了一溜院门,往外看,小黄小白追闹着冲了过来,见到院门外有生人,狂吠起来,吓得那小女孩倒退了好几步。 好在手里的碗依旧端得很稳,里面的母乳也没有洒了多少。 姜宝青用脚驱了驱小黄小白,让它们去院子里疯玩去,出门顺便把门一掩,客客气气道:“是区家的三姑娘吧” 这小女孩还是头一次来姜宝青这边,她有些局促的垂下头,端着破瓷碗的手却稳稳当当的:“你,你叫我区三花就行。” 区家的几个小姑娘,都是按照排行,从区大花,区二花这样顺下来的。 姜宝青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区三花手里的破瓷碗。 姜宝青客气的谢过了区三花:“你等下,我去把碗给你腾出来。”却见区三花并不回话,双手搓着衣角,神色畏畏缩缩的,犹犹豫豫的问:“姐,我,我能进去看看妹妹不” 姜宝青顿了顿,才道:“可以。” 姜宝青领着区三花进了屋子,姜云山正在临窗读书,小芃芃在一旁的炕上睡得香甜。 姜云山见姜宝青领了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回来,微微有些疑惑,姜宝青轻声道:“这是小芃芃的三姐。哥哥,没事,你继续看你的书便好。” 姜云山了然的点了点头,视线重新回到了已经被他翻得书页边缘都起了毛的书本上。 区三花有些畏手畏脚的站在炕边上,神色颇有些复杂的看着小芃芃。 姜宝青从灶房里把消过毒的专门给小芃芃喂奶的碗拿了过来,又把区三花带来的瓷碗里的母乳给倒进了这个碗里,却不由得微微凝了神,仔细端详起来。 区三花只看了几眼,见姜宝青已经腾出了旧瓷碗,便过去拿起了她带来的碗,小声的说了一句“我回去了”。 姜宝青声音沉沉,喊住了区三花:“等一下。” 区三花干瘪的身子微微颤了下,回过头来,看着姜宝青:“姐,还有啥事吗” 姜宝青指了指桌面上的碗。 那是她专门给小芃芃喂奶用的碗,碗沿上一圈小小的青花,素净又秀雅,是姜宝青之前去县城里的市集上买回来的。 区三花的视线落在那个碗上,羡慕嫉妒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这奶水,是你奶奶让你带过来的”姜宝青问。 区三花微微颤了下,强作镇定道:“是,是我奶奶让我娘挤出来一碗,又让我带过来的。” 姜宝青紧紧的盯着区三花:“这里头搀了水,你知不知道” 区三花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看这架势,姜宝青哪里还不晓得,这区三花是知情的 姜云山放下手中的书本:“怎么了” 姜宝青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什么喜怒来:“哥哥,区三花刚才送来的那碗给芃芃吃的母乳里,让人搀了水。” 说着,姜宝青冷笑一声:“看那分层的样子,这还是生水” 这个时代的生水,虽说没什么致命的污染,但里面的细菌微生物那也是不少的。哪怕这大山里头愚昧的村民都知道,无论是河里头还是井里头的水,生着喝都有拉肚子的危险,还是要煮开了才好 这种生水搀在奶水里给未满月的奶娃娃吃了,会产生什么后果,简直可想而知 这是想让小芃芃活活拉肚子拉死 姜云山大吃一惊:“怎么会”他倏地起身,“这事我去找区家说理去” 区三花哆哆嗦嗦的就哭了起来:“姐,哥,你们,你们别去我家,都是我不好。” 姜宝青神色莫辨的看着区三花:“哦你做了什么” 区三花听见姜宝青没有骂她,说话声同方才也没什么区别,这才大了胆子,偷偷看了姜宝青一眼,抽噎道:“是我,是我来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些,我怕你们骂我,就,就搀了些河水进去。” 姜云山听了,也有些发懵,一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的样子,最后才叹了一句:“小姑娘,你这样,差点害死你妹妹啊你知不知道” 区三花偷着看了一眼姜云山,见姜云山一副完全不知道责备些什么好的苦恼模样,胆子又大了几分,她抽抽噎噎的,声音也大了几分:“哥,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给你们跪下了,你们别回去告诉我奶奶,我奶奶会打死我的” 说着,往前几步就要给姜云山跪下。 姜云山哪里能让区三花给他跪下,一个不过才几岁的小姑娘,这种错误想来也是无心之失。姜云山忙拉住区三花,不让她下跪:“你啊,唉,下次一定要再小心些。” 一旁冷眼看着的姜宝青刚要说什么,却听得院门外又有人砰砰砰的敲起了门。 姜云山忙出去开了门,就见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焦急的站在门外,大概是跑得有些急了,小脸红扑扑的,气都没喘匀,结结巴巴道:“别,别给我妹妹喂,喂奶。” 姜云山微微皱了皱眉。 他虽然心善,但并不代表他愚笨。 毕竟,功课非常好的人,通常不会是什么蠢人。 这个气喘吁吁的小姑娘,听这话音,应该是小芃芃的另外一个姐姐。那么,她怎么知道,方才区三花送来的母乳有问题 姜云山领着小姑娘进了屋子。 区三花一见那小姑娘,脸色立即变了:“二姐你咋来了” 原来这个小姑娘是区三花的二姐,按照排行,应该叫区二花。 区二花瞪了一眼区三花,着急道:“给妹妹喝了没啊你咋就晕了头啊”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能咋办 区二花没回答区三花的问题,音量微微控制着,音调又有些拔高:“我问你给妹妹喝了没啊” 区三花眼里泪花又泛了出来,只姜宝青在一旁冷眼瞧着,这次流泪倒是比之前更真情实感些。 “没有我没有”区三花流着泪,吸了一大口快要流下来的鼻涕。 “”区二花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给了区三花的肩膀打了一下子,“你咋能这么干” 区三花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二姐,你咋这么说我,是我愿意的吗还不是奶奶” 姜宝青在一旁听着这对小姐妹的对话,心下不由得冷笑一声,果然跟她方才想的都差不多。 这区三花是个很稳妥的,方才小黄小白倏地冲出去,这般惊吓,她也不过是退后一步,手里头端着的碗稳稳当当,只不过洒了几滴出去。 什么样的情况,才能让这区三花洒了一多半出去 退一步说,若真的发生了这等意外,区三花真是不小心才洒了好多。看她方才抽抽噎噎道歉,又怎么会把这意外轻轻带过,不说出来博一下同情 疑点太多了。 而这些疑点,都指向了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跟区二花区三花姐妹俩寥寥几句对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几乎是不谋而合。 区二花知道她那小妹妹还没喝上那碗掺了生水的母乳后,整个人都有些松泛了下来。她有些局促的看了一眼炕上还在熟睡的小妹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然后又转过身来对着姜宝青跟姜云山垂下了头:“姜哥,姜姐,这事我妹妹做的不对,我代她向你们道歉。” 姜云山神色严肃,想要说什么,然而看着一个蹲在地上哇哇大哭,一个又这般,满腹的话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叹了口气。 姜宝青就知道,自己哥哥心软,哪怕是责备,怕是也会说不出几句重话来。 姜宝青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区二花:“我觉得你不该跟我道歉。你们全家都该给小芃芃道歉。” 区二花还有些茫然:“小芃芃” 姜宝青道:“就是刚出生就被你们抛弃的妹妹。” 区二花身体微微抖了抖,神色复杂的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炕上睡得香甜的小婴儿。 小芃芃,这名字可真好听,比她们这些大花二花什么的,好听多了。 不仅仅是名字,她身上穿得,盖的,哪样不比她们好多了 小妹妹真是个有福气的。 区三花原本蹲在地上哭,听得这话却猛地抬起头,不甘心道:“是我们想不要的吗家里头养不起我们能咋办咋着,饿死我们也要养这个小的吗” 姜宝青冷笑一声,反问道:“怎么着,这话你不跟你娘她们说,跟我说做什么养不起干嘛还要生啊你娘怀着孩子的时候,说什么养不起啊,小芃芃要是个男娃,你看你家养不养得起” 区三花还不到十岁,被姜宝青这样反问的哑口无言,却又梗着脖子:“你,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男娃,对,男娃跟我们自然不一样,男娃是要传宗接代的”区三花说到后头越发理所当然起来,“要怪就怪小妹为啥不是个男娃吧” 男娃是传宗接代,你们八个女孩就都是死的了 姜宝青冷冷的看着区三花:“所以就因着小芃芃不是个男娃,你们一家子便要溺死她。这会儿哪怕被我收养了,你也要让小芃芃拉肚子拉死” 区三花有些惊恐的看着姜宝青,连连摇头:“不,不是我,我没有” 姜宝青乘胜追击的问:“不是你,那又是谁” 区三花却又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咬着嘴唇连连摇头。 姜宝青又冷笑道:“哪怕不是你,你也是个知情人。知道这碗母乳里掺了生水,还端过来,要不是我发现了,你猜你这苦命的小妹妹会怎样你也是害死你小妹妹的凶手。” 区三花情绪彻底崩溃了,哇哇大哭起来。 小芃芃被吵醒了,也在炕上跟着大哭起来。 姜云山忙过去一看,原来是尿了。 他娴熟又小心的帮小芃芃换好了干净的尿布,区二花区三花看的一愣一愣的。 她们什么时候被这般小心翼翼的对待过 不仅是她们,她们下头的妹妹,更是从出生开始,就是在非打即骂的环境里长大的,没有受过一天来自长辈的呵护。她们也一直习以为常了,并认为这样才是常态。 原来,还有这样把女婴当成宝贝的 区二花眼里虽然有羡慕,但更多的释然。 小妹在这种家庭里,应该会很好的长大。 区三花眼中更多的却是嫉妒。 为什么是她凭什么是她 姜宝青将姐妹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的同姜云山道:“哥哥,我在这再问她俩些事,你抱着芃芃去我屋子吧。” 姜云山点了点头,一边轻轻摇着襁褓,哄着小芃芃,一边出去了。 姜宝青不再问区三花,而是转向区二花:“二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直接说清楚吧。” 区二花没想到姜宝青会直接问她,她垂下头,有些艰涩道:“我,我也是听我四妹说的,说我奶奶让三花端了一碗掺了生水的奶过来了,就赶紧过来阻止。姜姐,三花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奶奶”她垂下头,两滴泪水落了下来,砸到了地上,“我奶奶说的事,我们不能不听。” 区三花在一旁有些着急:“二姐,你你就不怕回去奶奶拿扫帚揍你吗” 区二花咬了咬下唇,瘦骨嶙峋的脸上却有了几分坚毅:“我怕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妹妹就这么拉肚子拉死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姐妹之间的差距 区三花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让区二花有些不知所措,她束手无措了半晌,这才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你送这碗掺了生水的母乳过来,小妹就可能会拉死啊。再怎么着,也不能这样啊。” 区三花把脸上的泪一抹:“关我什么事,是奶奶掺的生水,也是奶奶让我端来的我就是有错,也不过是害怕被奶奶打死,把这碗母乳送了过来啊。” 姜宝青在一旁冷眼看着。 是,这区三花不是罪魁祸首,但她明知道是刀,还递了过来,此中种种,却也是这区三花冷血无情,毫无手足之谊了。 区二花叹了口气:“行了,这也就过去了。一会儿回去保定又要挨奶奶一顿打。” 姐妹二人愁眉苦脸的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区三花眼神落在姜宝青身上,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怯怯的开了口:“姐,你帮个忙成不” 说实话,姜宝青对区三花这种自私凉薄的小姑娘没有什么好感。 但她也不会去苛责区三花,活在苦难里的小姑娘,长成这样,也并非是她一人的问题。 姜宝青没说话,区三花又状着胆子道:“姐,今天这事,都是我奶奶逼的。我知道,你收养我妹妹,你是个好心人,你能不能也帮帮我我回去跟奶奶说,妹妹喝了那奶。你到时候要是见了我奶奶,别拆穿成吗我保证以后要是再来送奶,奶里头有问题的话就直接跟你说了。” 区三花想的挺透彻,姜宝青一眼就看出了那奶是掺了水的,还是掺了生水。她奶奶再想加生水,姜宝青估计也能看得出来,还不如拿这个事卖姜宝青个好。 姜宝青看着区三花,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脑子倒是个灵活的,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想好了脱罪的法子,还知道跟她“对口供”。 区二花在一旁也有些局促的开了口:“姜姐,你看” 区二花说不下去了,很有些为难。 “说个谎,不算什么大事。”姜宝青道,“只是发生了今天这事之后,你们觉得我还会在你们家花十个铜板买奶么” 区三花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有些发青,她着急道:“不是,姐,我都答应你了,以后有啥问题跟你说了,你咋还你不能这样啊。” 这些日子,对于区家来说,姜宝青这每天的十个铜板,成了一笔不菲的收入。 区三花她们姐妹几个从前只能吃糠,有了姜宝青这每天的十个铜板,这些日子偶尔也能吃上几口粗面窝头了。 对于区三花来说,能吃上几口粗面窝头,这就是很幸福的事了。 区二花脸色也有些黯淡。 这事也是在情理之中,她心里头虽然也很放弃不了那十个铜板,但区二花也能理解,出了这档子事,姜宝青怎么可能还放心用她家的奶 面对区三花的诘问,姜宝青似是觉得有些好笑,翘了翘嘴角:“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啊小姑娘,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冤大头吗每天花十个铜板,说是给你娘补身体,不过我也能猜到,依着你奶奶的性子,这十个铜板有那么一两个能花在你娘身上就不错了。我这等于是花着十个铜板养着你们全家不过为着小芃芃,也就算了。你说你能通风报信,那是在你知情的情况下,要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你奶奶又动了什么手脚呢好,退一万步讲,你跟我说了,我自然不敢给小芃芃吃有问题的母乳。那小芃芃吃什么啊总不能天天饿着什么都不吃吧那我是不是傻,天天花着十个铜板养着你们全家,我家芃芃还天天吃不上奶。” 区三花一开始脸上还有些不服气,后头听着姜宝青的反问,不服气的想回话,却又说不出来,着急的很,她只得求助似的看向她二姐区二花:“二姐,你也劝劝啊。” 区二花有些惭愧的垂下了头。 姜宝青心里叹了一口气,同样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这就是最明显的差距。 有人理所当然的要求别人付出,有人却是心生羞愧。 姜宝青不再理会这对姐妹,将这对姐妹送了出门。 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姜宝青没有那么多余力去管。 下午给宫计做了复健,到了傍晚那会儿,姜宝青去了区家。 也是巧了,开门的是区三花。 区三花看到姜宝青也是愣了愣,继而有些紧张的跑到门外,小声的问姜宝青:“你、你咋来了” 姜宝青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区三花,看上去还好,没有被责打的痕迹,应该是跟她奶奶说了小芃芃喝了那有问题的母乳。 姜宝青没有回答区三花的问题,问道:“你奶奶在家吗” 区三花大概也猜到姜宝青是来干什么的了,急着想去推姜宝青。 要是姜宝青还是原来大人的身子,这么个瘦巴巴的小不点推她,哪怕姜宝青再不喜欢旁人触碰她,大概也会顾忌下尊老爱幼;但这会儿姜宝青自己也是个黄毛小丫头,谁也不必让着谁,她毫无心理压力的闪到一旁,大声喊了起来:“区老太,有事找你” 区老太大概是心里有鬼,听着动静,脸色一变,匆匆便出了堂屋,一眼就透过院门见着有人在门外站着。 天擦黑了,黑灯瞎火的,区老太年纪大了,看不清。她上前走了好几步,这会儿才能确定了,果然是姜宝青。 姜宝青见着区老太出来,先发制人道:“你儿媳妇吃了啥东西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挤出来的母乳给我们家芃芃吃了,今天拉了一下午”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你家主子呢 姜宝青看了一眼区老太那满脸褶子都掩不住兴奋的脸,她慢条斯理道:“好在我们芃芃吉人自有天相,没什么大事。你放心,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到时候你肯定比芃芃早埋地里几十年。” 区老太上了年纪,最忌讳别人话里头带了她离死不远了的事,她听得这话,先是暗恨那个赔钱货竟然命大躲过了这么一劫,又开始琢磨后面再使些啥法子,一定要断绝了这个麻烦才好。而且,在那赔钱货死的时候,借由这个事,她要狠狠的敲姜宝青一笔。一天十个铜板,始终来钱太慢了,哪比得上一下子来一大笔银子更好些反正现在这字据也签下了,那赔钱货死了进不了他们家祖坟,进不了祖坟的人,那可是魂魄不宁,永不能超生的孤魂野鬼那姜宝青一看就是个心软的,为着好好的埋葬那赔钱货,肯定能狠狠的敲出一笔钱来区老太种种都考虑好了。 结果后头又一听,姜宝青这臭丫头竟然诅咒她埋土里去 气得区老太差点倒仰,恨不得用最毒最脏的话把姜宝青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 姜宝青自然是没给区老太这个机会,在区老太气得大喘气的时候,她就又抛出了一枚重磅:“出了这么一桩事,我也不放心你家的母乳了。本来一天给你十个铜板,是想着改善芃芃她娘的伙食,让芃芃她娘的奶水质量好一些。眼下看来,这十个铜板是白花了从明儿起,这母乳我就不买了。你们爱卖谁家就卖谁家去吧。” 区老太一听这话,也顾不得骂姜宝青了,急上眼了:“嗨你这咋行啊凭啥说不要就不要了啊”区老太刚要骂姜宝青,好在刹住了,忙挤出一副难看的要死的笑脸来,“不是,姜家丫头啊,你看,你这年纪轻就不晓事了吧这刚出生没一个月的奶娃娃,不吃奶,那能吃啥啊你这不是把那赔” 区老太说得快了,又差点把“赔钱货”三个字给说秃噜嘴了。她忙转头问一旁一直缩着身子不敢动的区三花:“你那妹妹,叫啥来着” 区三花小声道:“叫芃芃,小芃芃。” 区老太这才又转过头来,对着姜宝青挤出一脸褶子的笑:“你这不是把小芃芃往死路上逼吗” 区老太见姜宝青不说话,天色有些暗了,她年纪大了,又看不清对方的脸色,更着急了,忙道:“行吧,你不是嫌芃芃她娘奶水不好吗打明儿起,我就去给她加半个窝头一个,加一个窝头这还不行吗” 一副做出了巨大牺牲的模样。 姜宝青冷笑一声,确实,母乳对婴儿来说是最好的。 但芃芃她娘的母乳,她可是万万不敢再让芃芃吃了。 那哪里是让小芃芃健康成长的营养品,那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了小芃芃命的毒药 姜宝青轻飘飘道:“免了。不是只有小芃芃她娘一人有奶水,我已经跟旁人说好了,每天买他一小碗奶,也不贵,不过才四个铜板,我还更放心些。” 区老太一听这话,更是一口痰堵在了喉咙,上不来下不去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姜宝青也不管区老太如何,把这事跟区老太讲过之后,便施施然离开了。 区老太偏偏说不出话来,痰在喉咙里又憋得狠了,颤巍巍的伸出手去,在空中晃了半天。 一旁的区三花忙用力捶了区老太后背几下,区老太这才将那一口痰咳了出去。 区三花怯怯的问道:“奶奶,你没事吧” 区老太又咳了半天,缓过劲来,反手就给了区三花一耳光:“你是不是要死有没有点眼色我都憋了那么半天了,是不是把我憋死你就高兴了” 区三花捂着半边脸不敢说话,她知道她奶奶这会儿是在迁怒。 区老太心里恼啊,却不是在恼自己为何生了歹毒的心思去害小芃芃。 区老太在恼,那赔钱货喝了掺生水的奶水,怎么就没拉死 这下倒好了,事情没办成,她还把每天十个铜板的收入给弄丢了这下她可怎么借着那赔钱货的死来狠狠的敲姜宝青一笔 想到这,区老太心里头突然一顿,她怀疑的眼神落在区三花身上:“那碗奶水,你都给端过去了” 区三花浑身一颤,好在天色黑了,区老太也看不清什么。 区三花忙回道:“都,都送过去了。我还看着喂了好几口才走的。” 一副非常乖顺的模样。 区老太喃喃自语:“也不应该啊,咋就这样了”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个头绪来。 区三花小心翼翼道:“许是小芃芃身体好一些。” 区老太回过神来,似乎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她重重的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呸,还小芃芃,她也配叫这名字赔钱货,打从她出生就不顺”区老太骂骂咧咧的回了院子。 区三花捂着半边脸,垂着头,也跟在区老太身后回去了。 天色已然有些晚了,姜宝青快到村口时,却见着远处有人大步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看身形,似乎有些熟悉。 待那人走近了,姜宝青发现,来人正是白芨。 姜宝青有些奇怪道:“白芨你来村子里办事”她甚至还往白芨身后看了看,看着似乎宫计并没有一起的样子,又有些疑惑。 白芨作为宫计的贴身侍卫,并不能离开太久啊。 难不成宫计出了事 姜宝青心下一紧,脱口而出:“你家主子呢”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在夜色里的视力也要比寻常人好很多,白芨见姜宝青着急,忙道:“姜姑娘不必担心,我家主子还在家中,只是听闻姜姑娘这个时候外出,怕走山路不妥,又怕派了其他侍卫来姜姑娘会担心是坏人,所以派我过来接一下姜姑娘。” 原来是这样。 姜宝青心里头一时间分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像宫计那般性子有些冷僻又有些孤傲的人,竟然能做到这般妥帖,她心里头像是吃了蜜一样甜然而她的潜意识又告诉她,这样很危险,她不能沉溺在这危险的表象中 第一百八十八章 救命啊 姜宝青微微蹙起眉,张嘴同白芨说了半句“咱们赶紧走”,就听得身后的哭喊声越发尖锐了,晚风袭来,把那几句哭喊也清晰的送进了姜宝青的耳朵。 “大虎,你开门啊大虎,救命啊,开门啊” 事涉孙大虎,姜宝青显然迟疑了些。 而且听这声音,倒像是白瑞花的。 姜宝青微微犹豫了下,又听得白瑞花叫喊声在夜色中隐隐有些凄厉,咬了咬牙。 白瑞花的破事她不愿意管,但孙大虎帮了她跟她哥哥这么多次,她不能不去看看。 姜宝青飞快的对着白芨道:“白芨,要不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情况。” 白芨有些迟疑:“姜姑娘,主子嘱咐了一定要将您安全接回” 姜宝青摆了摆手,语速飞快:“没事,这夜路我走过很多次了,熟得很。不必担心,你先回去吧,你家主子一个人在家我才不放心呢。” 说完,姜宝青又朝白芨挥了挥手:“你快回去吧。我去大虎哥那边看看什么事。” 来不及等白芨回话,姜宝青便赶忙往孙大虎家跑去。 这几日孙大虎都没收着孙大冬的红利,他已经隐隐感到有些不太对了,但因着对孙大冬这个表弟最后一点信任,孙大虎并没有上门催收。倒是在别的村子帮人干活的时候,隐隐听过那么一耳朵,说别的村子也有给孙大冬投钱的,之前也跟着收了不少利息。也是这两日都没什么动静了,都在猜测孙大冬是不是在集钱往外放印子钱。 晚上这会儿,孙大虎刚点上了油灯,在那痴痴的看着从前姜宝青送他的那两个木雕球发呆,便听得门外有人在那拍门。 孙大虎这会儿因着刚洗过澡,腰间就只围了块大汗巾,他听着好像是白瑞花在叫门,急得很的模样,忙回了句:“弟妹,等会儿啊。” 孙大虎手忙脚乱的套了衣裳,这才提了油灯,匆匆去开门。 结果一开门,就见着一个人影撞进了他怀里,拉着他的胳膊,哭道:“大虎啊,你救救你弟弟吧。” 孙大虎提着油灯,不好去板白瑞花的身子,他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舌头也有些打结:“不是,弟妹,有话你好好说,别,别这样” 白瑞花哭得上气不接下去,一手却又护着肚子:“大虎,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我婆婆这会儿已经哭晕了,小凤儿在家帮着看着,我也想不到求谁合适,只能来求你帮忙了。” 孙大虎一听,立马紧张得不行:“咋了,大冬出事了” 白瑞花抽泣几声,努力平复了下心情:“可不是你弟他这些日子在外头,时常不着家。今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话还没说几句,就冲进来几个壮汉,说你弟弟犯了事,说要扭送你弟弟去见官,把你弟弟给抓走了。”白瑞花说到这,忍不住又绝望的哭了,“看那伙人个个凶的很,你弟弟落他们手里,哪还能落个好我跟我婆婆又拦不住,只能看着他们把你弟弟抓走了” 孙大虎听白瑞花的描述,觉得事情严重的很,也着急起来:“人都被抓走了这,这可咋办啊” 白瑞花拿着帕子抹了抹泪:“大虎,我知道你经常去县城那边,县城里头你熟,你看,能不能帮着找找路子” “我熟是熟,可这路子,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啊。”孙大虎急得也是团团转。 白瑞花哭着哀求道:“大虎啊,你可一定要想法子救你弟弟出来啊。”她手放在肚子上,“我,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再没爹了” 孙大虎一听白瑞花怀孕了,更紧张了:“弟妹,你,你别哭了,我来想法子。哭多了,对你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白瑞花双手护着肚子,抽泣道:“大虎啊,要不你去县衙里头问问,看看你弟弟是不是被关进去了” 孙大虎一听,也算是无头苍蝇有了个主心骨:“成就这么着,弟妹,你先家去,我收拾一下,去隔壁山头小郑那租车,这就往县里头去。” 白瑞花感动道:“大虎,关键时候还是你靠得住” “等一下。” 姜宝青从暗处里走了出来,神色严肃。 孙大虎自打卖了驴车以后,又憋着一口劲想攒钱娶姜宝青,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姜宝青了,这乍然一见,还有些激动。 只是这种时候也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候,孙大虎忍住心头的渴望,跟姜宝青打招呼:“宝青妹子,这会儿我这边有急事” 姜宝青道:“我刚才都听见了。大虎哥,你这会儿去县衙,路上再耽搁些时辰,等你到了县里头,县衙早就下钥了。” 这倒也是。孙大虎让姜宝青一说,便也有些动摇了。 白瑞花急道:“哪怕衙门下钥了,去别的地方找找线索也是好的啊。” 姜宝青看了白瑞花一眼:“石嘉县换了新县令,县城实行宵禁,这会儿别说衙门了,怕是城门也关了。” 白瑞花为之气结,她咬了咬下唇:“难道只能干等吗” “也不是,”姜宝青淡淡道,“不如你先给我们讲一讲,孙大冬是做了什么事,让人给抓走了,还要扭送见官” 在幽幽油灯的映照下,白瑞花的神色难看得紧。 她一口否认:“我,我不知道。” 姜宝青点了点头:“嗯,你不知道。”她勾起嘴角,“骗鬼呢你不知道的话,这么慌张做什么八成孙大冬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你心里头也有数,所以这才喊着救命来找大虎哥。” 姜宝青说的显然戳中了白瑞花的心事。 白瑞花不停的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不,我不知道孙大冬天天不着家,他干了什么我怎么知道” 姜宝青往白瑞花头上看了一眼。 油灯光芒如豆,却也映得白瑞花头上那新添的银簪子明晃晃的。 再联想起之间孙大冬游说孙大虎出钱时的那些说辞,姜宝青心里头多少就有了数。 第一百八十九章 同去 姜宝青不再理会白瑞花这朵盛世白莲花,她看向孙大虎,道:“大虎哥,我知道你焦急,可这些事急也急不得,千丝万缕的也没个头绪。你连孙大冬为什么被抓走都不晓得,贸贸然去找,万一被看作是孙大冬的同伙,也被抓起来,怎么办” 孙大虎还真没想到这一层,他愣住了,有些迟疑道:“应该不会吧” 姜宝青循序道:“怎么不会呢大虎哥你想想看,那些人特特跑这么偏僻的三里窝来抓人,废的功夫可不小,这孙大冬哪怕没做违法的事,八成也惹到他们了。他们敢直接来抓了人扭送衙门,最起码人家底气不小的。这会儿见着有个人跳出来,替孙大冬说话、打点,这不就是在给那些人立靶子吗” 孙大虎算是听明白了姜宝青话里头的意思。孙大冬这事,确实是一趟浑水,可他是孙大冬的堂哥,又在小时候受过孙大冬他娘的恩惠,这会儿还真不好抽身事外。 孙大虎有些讪讪道:“我还真没想这么多。” 姜宝青瞥了白瑞花一眼,白瑞花却不敢同姜宝青的眼神对视,撇开了头。 孙大虎这样憨厚之人,没想这么多是正常的,因为这白瑞花透露出来的信息寥寥,除了孙大冬被人抓了,还说了什么有用的 这不是害人吗 还给她在这装什么都不知情 姜宝青这会儿是真的懒得理会白瑞花,看她这模样,就是吃定了孙大虎一定会去救孙大冬。 真是人善被人欺啊。 所以姜宝青宁可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凶狠冷酷摆在明面上来。 谁要来动她,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动得动 姜宝青再三嘱咐:“大虎哥,你千万别轻举妄动。正好明天是集,我也要去趟县里头。你要是想去县里,明日卯时我来喊你。” 打从孙大虎卖了骡车以后,姜宝青去趟县里便要天还未亮时就走十几里山路去隔壁山头的小郑那坐车。因着要摸黑走山路,姜宝青脸上被蹭了好些血痕道道,只这么一次,回来的时候宫计就发了大脾气。 宫计说姜宝青没把他放在眼里头,他又不是没马车,这般宁可走十几里的山路也不来问他,是不是看不起他 姜宝青一开始还解释,结果越解释就看着宫计的脸色越黑了,姜宝青直接闭嘴了。 宫计大发雷霆,姜宝青只能说句多谢,借乘了宫计的马车。 姜宝青这会儿琢磨着,虽说只不过是多载一个人,但姜宝青觉得,为表尊重,回去要先同宫计说一声才好。 正想着事,姜宝青眼角突然看见白芨一直默默的站在一旁,当即就吓了一跳:“白芨,你还没回去呢” 白芨沉默的拱了拱拳,虽没说话,态度却很明显。 尽管担心他家主子,但他家主子交代下来的事,他哪里能不听。 姜宝青一下子有些急了,方才见白瑞花坑孙大虎时也没觉得多慌,这会儿心里头竟有些乱了。 姜宝青飞快的嘱咐了孙大虎一句:“大虎哥,说好了啊,你别轻举妄动,明天早上见。” 孙大虎迟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姜宝青便匆匆同白芨往他们院子那方向走。 孙大虎沉默的看着姜宝青跟那个侍卫离开时的背景,有些发怔。 白瑞花在一旁幽幽道:“宝青妹妹真是好福气,那个侍卫想来应该是那位在她家隔壁养伤的公子派来保护她的吧我要是能有宝青妹妹一丝半分的福气,那也就够了。” 白瑞花越说,孙大虎心里头越乱了。 可白瑞花没带上姜宝青半句不好,孙大虎也没法反驳,只能默默的听着。 白瑞花一边小心的瞅着孙大虎的神色,一边拿帕子蘸了蘸眼角的泪水,幽幽道:“大虎啊,可不是我有事瞒着你,实在是你弟弟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不过我猜着,可能跟你们之前投的那条赚钱路子有关,所以才敢舔着脸来找你。毕竟,你救大冬,也就是在救你自己啊。你老婆本都投进去了。” 孙大冬浑身一震。 姜宝青跟白芨一同回了院子,姜宝青顾不上回家看看小芃芃,便先去了宫计的院子。 见到宫计一脸不耐的正在窗边的软塌上自己跟自己下棋时,姜宝青微微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宫计见姜宝青跟白芨总算回来了,脸色十分不虞的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掷:“什么时辰了,怎么才回来” 宫计手上劲道不小,一盘棋子全都乱了。 白芨正要请罪,姜宝青拦在白芨前头,有些不太好意思道:“你不要责怪白芨,都是我拖拉,耽误了些时辰。” 宫计冷哼一声:“再晚一些,我还以为”他顿了顿,又有些恼,冷冷道,“算了,你不要误会。你就是死在外面也没什么,我只是担心我的腿而已。” 这种欲盖弥彰的说法,连白芨都不信。 姜宝青却信了,她有些释然,是了,宫计对她这般,一定是因着她对他还有利用价值。 宫计看着姜宝青脸上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简直怄得想要吐血。 姜宝青换了个话题,说起了明日借马车的事:“宫少爷,明儿我借你马车时,多带个人成吗” 宫计冷冷的看向姜宝青,姜宝青只得解释的更详细:“是大虎哥。他骡车不是卖了吗他明日想去县里头办些事,能不能” “不能。”宫计冷冷的一口回绝。 姜宝青也没意外,她本来就没跟孙大虎把话说死,这会儿宫计不借她马车,她大可明儿早上约着孙大虎一块,去隔壁山头租借小郑的驴车。 姜宝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然后跟宫计告了辞,“我先回去看看小芃芃了,宫少爷早些休息。” 姜宝青离开后,宫计气得直接站了起来:“姜宝青这个臭丫头” 经过这些日子的复健,宫计其实已经可以短暂的站立,甚至能在白芨的搀扶下勉力行走几步了。但他素来要强,自尊心又高,他不愿意看到这般软弱的自己,平日里复健的时候,大多都是自己强撑着床或者软塌来练习行走。 这会儿竟是什么都没扶,生生的站了半晌。 白芨简直喜出望外:“主子,你能站这么长时间了” 宫计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缓缓坐下,没好气道:“让姜宝青那个臭丫头气得白芨你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芨把事情一五一十的一说,宫计脸色越发难看了。 第一百九十章 先苦后甜 翌日,天还未亮,姜宝青便来到了孙大虎门前。 只是孙大虎院门自外紧锁,显然人已经出门了。 姜宝青眉头皱了起来。 这会儿白瑞花却牵着小凤儿的手,从小路那边过来,见着姜宝青,露出个隐秘的笑:“宝青妹妹,你过来喊大虎吗” 小凤儿对姜宝青也不复往日的亲密,她怯怯的躲在白瑞花的腿后面,偷着瞧着姜宝青。 姜宝青微微蹙了蹙眉,不想在孩子面前跟白瑞花闹的太难看:“嗯,大虎哥这是出去了” 白瑞花手里头拿了块帕子,蘸了蘸眼角:“真不知道怎么感谢大虎才好。他许是不忍见我太过着急,半夜就匆匆出门了,说是赶城门开那会儿进县城,去打听打听消息。” 姜宝青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白瑞花见姜宝青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情绪没有失态,也没有多焦心,她心下忍不住一阵失望,继而又是一阵愤愤不平。 孙大虎为了姜宝青可以说是什么都豁出去了,可姜宝青呢 真是一个无情无义的 姜宝青见孙大虎既然已经自己去了,她却又不好再回去借宫计的马车用,姜宝青心下盘算着时辰,打算往隔壁山头小郑那边去坐车。 小郑那边的驴车是辰时早七点发车,这会儿过去,应该还能赶得上。 只是姜宝青还没走几步,后面白瑞花便喊住了姜宝青:“宝青妹妹这是也打算去隔壁山头小郑那坐驴车正好我在家里头也放心不下大冬,我同你一块过去。” 姜宝青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着,就当听不见的。 白瑞花却匆匆牵着小凤儿的手赶了上来。 山路崎岖,白瑞花跟小凤儿走的磕磕绊绊的,姜宝青只管看着前头,自己走自己的,绝不会说回头看这对母女一眼。 好在都是山里头长大的,翻个山还不是什么难事。姜宝青到了吉祥坝子时,还有一刻钟才到辰时。 因着孙大虎卖了骡车,小郑这驴车的生意,骤然好了不少。 小郑顺势又涨了一波价,从原本三个铜板的车费,涨到了五个铜板。大家怨声载道的,小郑却丝毫不以为然,周围十里八乡就他家有个跑路的驴车了,你嫌贵,那你就不坐啊。 虽然真有几个因着太贵,宁可不坐,自己半夜起来走山路去县里的,但总体算下来,小郑还是借着孙大虎卖了骡车这事,多赚了不少铜板。 姜宝青来得早,也不跟小郑多废话,交了五个铜板,就爬到了板车上坐着休息去了。白瑞花牵着小凤儿,大人孩子都累得气喘吁吁的,白瑞花脸色有些发白,捂着肚子,似是有些不大舒服。 有好心的婆子就上前帮着扶了扶:“哎呦,大闺女啊,我看你这小腹微微隆起,好像是有了身孕的样子,咋着,还要去县里头呢” 白瑞花捂着肚子,深深的喘了好几口气,算是匀了下来,道:“谢谢大娘,我没事,我们那边的苟大夫说我身子底子好,胎象稳的很。” 那好心的婆子啧啧两声,主动把自己带着的一个垫子让给了白瑞花:“我看你也带了个垫子,那垫子太薄了,你把我这个跟你那个摞一块,也舒服些。” 白瑞花满脸感激的谢过了那婆子。 婆子笑眯眯的摆了摆手,又看向姜宝青:“哎呦,这是哪家的闺女生得可真俊,我还从没见过” 姜宝青客气道:“我是三里窝的,这也就是第二回来吉祥坝子坐车。” 说起三里窝,那婆子恍然大悟了:“我就说从前咋没见过。往常三里窝那边有孙大虎家的骡车,比俺们这进县里头还要便宜些。你们自然不来吉祥坝子坐小郑的驴车了。别说你们了,我们也不太愿意坐的。” 正在那喂驴子草料的小郑听了这话不乐意了,拖长了声音:“王婆” 被称作“王婆”的那个好心婆子,回头就啐了小郑一口,口角爽利道:“行了,喊我作甚。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这车费涨的,比你那肚子涨得都快” 候着的几人都发出了笑声。 小郑脸憋得有些红,悻悻的继续喂驴子草料了。 其实小郑年纪并不小,看面相也得三十多了,中年发福,又时常坐着赶车,这肚子就不免大了起来。只不过好似每个人都喊他小郑,所以小郑这称呼就有些约定俗成的意味了。 笑过了小郑的肚子之后,王婆回过头来,继续热情的跟姜宝青攀谈:“闺女啊,你看你生得,这小脸蛋嫩的,这五官长得也好着呢。说人家了没啊” 因着三里窝那边的人都见过姜宝青最落魄的样子,几乎都还默认姜宝青还是那个乞丐似的傻子,对着姜宝青潜意识里总有一种蔑视感。像王婆这样热情亲切不含一丝拐弯抹角意味的唠嗑,姜宝青竟还是头一次碰到。 姜宝青倒是不反感,就是习惯性的跟生人先保持一定的距离。她客气的笑了笑,刚要说年纪小,家里头还打算留几年这种客套话,就听得一旁的白瑞花抢先跟王婆唠了起来:“王婆婆啊,我们宝青妹妹还没说人家呢。你不知道,我们这宝青妹妹命苦的很啊,早些时候痴傻了好些年,今年年头上才好了起来,怪可怜的。” 几乎是立竿见影的,不少人看姜宝青的眼神就有些奇怪了。 或者他们也听过三里窝有个傻子的事,不过傻子倒是不稀奇,长得这么好看又恢复了正常的傻子,那还真是稀罕。 姜宝青面无表情,看了白瑞花一眼。 王婆听了白瑞花这话,对姜宝青十分怜惜,慈爱的对姜宝青道:“孩子你也别觉得自己命苦,人这一辈子啊,苦甜都是有定数的,你前半辈子苦了,后半辈子就光享甜了” 白瑞花听得这话,神色一下子就有些愣忡了。 姜宝青正了神色,对王婆道:“谢谢婆婆。” 王婆笑眯眯的:“好孩子。” 第一百九十一章 桥塌 从吉祥坝子这地方往县里头去,却是要从耙子河上的一处木桥上经过。因着耙子河方圆几十里,只这一处有座木桥,上桥的人挺多的。小郑赶着驴车,驴车又慢腾腾的,小郑有些着急了。 今儿有些起风,尤其是在这空旷的河面上,风大,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小郑一边拿手遮着眼,一边有些烦躁的甩着马鞭,驱使着毛驴。小郑家的毛驴这些日子以来几乎都是超负荷在那拉车拉货,这会儿大概是累了,蹶了两下蹄子,就是不肯上桥。 “嗨你这怂货”小郑发了狠,狠狠的甩了下马鞭,结果因着风大吹迷了眼,小郑这马鞭甩的有些不太到位,竟是抽到了驴子的眼皮上,驴子吃痛,发了狂,竟是直接狂奔上了桥。 桥上行人本就不少,再加上驴子这般狂奔,一时间木桥竟有些摇晃起来。 姜宝青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好。 这木桥在上桥前她看了一眼,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连接处的木梁,都被水泡得有些朽了再加上这驴子突然狂奔踩踏,行人避之不及,这木桥摇晃的实在有些凶险了。 “当心”二字姜宝青还未喊出口,只听得轰得一声,这木桥,竟然就这么塌了。 桥上人的尖叫声瞬间响起,尤其小郑这驴车,车上拉了满满当当的一车人,全都摔入河里头,还有些倒霉的,落到河里后,又被木桥上的落木掉下来给打了个满头血,在河里面浮浮沉沉,眼见着就不太好了。 姜宝青沉住了气,先小心的游到一旁去,免得被落下来的木头砸伤。 耙子河太宽广了,近来大概是汛期到了,又涨了不少水,水流也湍急的很,着实险象环生。 姜宝青一头扎出水面,见河里头很多落水的行人都不会游泳,在河水里头浮浮沉沉的,惨烈的很。 姜宝青自身难保,更遑论去救别人了。 这些人有的运气好些,攀住了河上的浮木,大概率能得救。有些运道差些的,大概是要命丧这耙子河底了。 姜宝青深深的吸口气,让肺里头有些新鲜空气,继而铆足了劲,朝离着她最近的一块浮木游了过去。 王婆运道好些,虽然她也是耙子河边长大的,会水,但她年纪大了,没什么体力,好在她从桥上掉下来的时候,身边就有块浮木,她生活经验老道,赶忙抱住了,只是呛了好几口水。 落水的人很多,水流湍急,王婆来不及救什么人,便被河水冲远了不少。 白瑞花运道就不那么好了,她在落水的时候,死死的拉住了小凤儿的胳膊,小凤儿惊惶哭喊,反而多喝了好几口水,吓着了,像个八爪鱼似的缠在了白瑞花的背上。 白瑞花打小就是白家买了来当童养媳的,从她进了白家的第一天,就开始见天的陪在白家那个病恹恹的儿子身边,哪里有机会出去学凫水,自然也是个旱鸭子。小凤儿年龄小,自然更是还没开始学凫水,母女俩凄惶的在水中浮浮沉沉的,眼见着就要不好了。 这当口,一个苍老急切的声音传了过来:“闺女,别慌,伸手给我” 正是抓住了一块浮木的王婆。 白瑞花心里头的求生欲让她顿时又有了力量,她奋力的胡乱蹬着水,朝那声音游去。 费劲了千辛万苦,王婆终于把这母女俩都给拖了过来,白瑞花死死的抓住那块浮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小凤儿因着惊惧过度,死死的缠着白瑞花的背,这个姿势让两人都呛了不少水。可没办法,这块浮木不大,堪堪够白瑞花跟王婆两人抱着,这会儿也已经有些浮浮沉沉了。 王婆费力的喘着气,安慰着白瑞花:“闺女,别,别怕。肯定会,会有船,来救咱们的。” 白瑞花被河水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看着王婆,拼劲了力气同王婆道:“王婆婆,你说,先苦了才能后甜,是真的吗” 王婆被河水泡得脸色有些发白,依旧是在安抚着白瑞花:“肯定,肯定,闺女别怕啊” 王婆话音未落,却见白瑞花已然变了脸色,在水下将王婆的身子奋力一踹。 白瑞花看到王婆的最后一眼,是王婆满脸的惊惧与难以置信,紧接着,王婆便被湍流的河水掀翻,冲走了。 白瑞花用最后一点体力,才将背后的小凤儿放在了浮木上,让小凤儿坐在浮木上,紧紧的抓着。 小凤儿小小的身子瑟瑟抖着,抱着浮木,同白瑞花一起在耙子河上载浮载沉。 白瑞花牙关紧锁,瑟瑟的抖着。 不怪她,不能怪她,这块浮木载不动她们三个,要不她们三个都得死 再说了,她的苦日子还没过去,甜日子还没到,她不能死在这里,她不能 王婆一大把年纪了,她的命,换她们三个的命,合算与其三个人一起死,还不如让王婆牺牲了她自己,让她们母女二人都活下来。 白瑞花看着头发衣服都黏在一块,死死的抱住浮木的小凤儿,心里默默的想着:“王婆,我们母女俩这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要是今天我们母女能得救,等我回去,便给你立长生牌位,当成是自己亲娘一样来供养。” 姜宝青上岸后,像是死鱼一样瘫在了河岸上。 有些水性好身子壮的,这会儿也已经爬上了岸,然而他们也有亲人还在河里头,眼见着就被河水给吞噬了,都没什么让他们能相救的机会。 不少劫后余生的人,趴在河岸上,嚎啕大哭。 最后,是附近村子的一些有船的,将那些抓住了浮木的人给救了回来。 白瑞花跟小凤儿也得救了,因着白瑞花肚子里还有一个,再加上小凤儿还是个小孩子,两人还得了一块毯子裹着。 正好附近村子里有个本在县城行医,年纪大了,回村子里养老的大夫,平日里经常顺手给村民们看个头疼脑热的,这也匆匆来了给这些落水的人把脉,受了惊吓的,受了风寒的,都让人煮了浓浓的姜汤送了过来。 到白瑞花这儿时,大夫忍不住叹道:“小娘子啊,你还真是福大命大,受了这么一场惊,肚子里的这孩子,脉象还是稳的很啊。” 第一百九十二章 船渡 小郑也获救了,他会水,是自己游到岸边的。只是游到岸边后,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似的,这会儿又跪在岸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驴子啊,我的驴子啊” 驴子虽说会水,但这耙子河深不可测,更何况驴子身上还套着枷锁,跟那板车一块,早不知道被湍急的河水冲到哪里去了。 小郑可以说是倾家荡产了。 旁边有个人忍不住嘟囔:“平日里你总说那个孙大虎是傻的,竟卖了骡车。可现在看来,人家好歹还卖回了钱,你这倒好,遇上这种天灾人祸的,也算是血本无归了。” 旁人就拉了拉这碎嘴的人,小声劝阻:“行了。” 小郑哭得更伤心了。 河岸边哭得伤心的人不止小郑一个,哭喊声几乎是此起彼伏。 出了这么一桩事,姜宝青自然是不能也没法再去县里头了。她攥了攥衣服上的水,看了一眼白瑞花:“跟你在一块的王婆呢” 她游去找浮木的时候看了一眼,王婆正把白瑞花给救上了浮木,后面情况紧急,她也没多注意。这会儿见着白瑞花跟小凤儿裹在毯子里瑟瑟发抖,倒想起了这茬事。 白瑞花手一抖,眼睛都不敢多看一下,垂着眼,牙齿都有些打颤。 “王婆,她,她落水了” 姜宝青微微眯了眯眼。 为什么提到王婆,白瑞花的反应这么奇怪 小凤儿方才哭累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这会儿偏偏像是被梦魇住了般,紧紧闭着眼,蹬着腿,哭叫起来。 白瑞花忙抱住了小凤儿摇着哄了起来,大夫赶忙过来给小凤儿把了把脉:“这是惊着了,失了魂,我给开复安神的方子,回头你记得让孩子喝。” 白瑞花忙不迭的在那谢着大夫。 出了这么一档事,县城自然是没法去了,还有幸存活下来的人,去找小郑想把车钱要回来,被小郑骂了个狗血淋头。 旁边就有人劝他:“他也怪惨的了,这驴子跟车都没了,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了” 方才要车钱的那人就有些嘀咕:“他惨,又不是我造成的。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再说了,我也差点没了命,可比小郑惨多了。” 这话听得好几个乘驴车的,都纷纷附和:“可不是嘛我们这还遭了好大一场灾,我们问他要个车钱,咋就不行了”他们早就对小郑乱涨钱的事不满了,这会儿全都借机发挥起来。 “还有我的菜全都掉河里头去了,小郑赔钱” 几个乘车的闹腾着去找小郑赔钱了,小郑被逼狠了,眼睛红着吼了回来:“我这还没问你们要钱呢我要不是为了送你们去县里头,我驴子也不会掉河里头你们赔钱赔我驴子赔我驴车” 几人闹哄哄的推搡起来。 出了这么一档事,县城肯定是去不得了,姜宝青又不想留在这里听他们扯皮,她叹了口气,将头发散开,捋了捋头发上的水,攥了攥衣角,又控了控鞋里头的积水,沿着河边往三里窝走去。 好在这会儿还是初秋,天气还暖得适宜,迎面的河风一吹,虽然有些忍不住的抖擞,但也算不得多冷。 这会儿木桥断了,也就只能靠船渡了。姜宝青走了大半个时辰,湿漉漉的走到船渡那儿,已经有几个人在船上候着了,船家要等这一船差不多人满了才肯开。 船家见姜宝青浑身湿漉漉的,猜也能猜到了:“哎呦,孩子,这是刚才掉河里了” 他们这些行船的,消息也灵通的很,那边桥塌了,他们这边收到的消息比谁都快一些。 姜宝青点了点头。 船家同情道:“可怜见的,快上来坐坐歇息歇息,好好的一个小闺女,遭了这么一场罪没事就好,这说明你啊,福大命大。好了,我就不收你渡费了,也算是沾沾你的福气。” 姜宝青谢了船家,一上船,就察觉了一道让人极为不适的视线。 那人眼珠子几乎都快黏在姜宝青身上了。 姜宝青马上就要十四了,按理说这个年龄的少女,早该发育了,但因着姜宝青这身子从前长期营养不良,这段日子姜宝青虽然精心的药补食补补回来些,但发育还是有些迟于同龄人。 饶是如此,少女的身子已然有了些许曲线,尤其这湿衣裳黏在身上,这曲线可以说是清晰的很。 姜宝青冷冷的直视那人。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看上去有些猥琐,油头满面的。他见姜宝青不似寻常村女那般发现了被人一直盯着就一脸羞恼的模样,这么冷冰冰带刺的模样,反而让他心里头怪痒痒的。 猥琐男子索性直接推搡着人跟他换了座位,旁人碍于他一脸凶狠,不愿惹事,也就换了。 猥琐男子坐在姜宝青边上,舔着脸对着姜宝青笑:“这位妹妹,是哪个村子里的啊” 姜宝青面无表情,右手摸向掩在袖下的左手手腕。 猥琐男子试探着伸出手去,想要去搂姜宝青,姜宝青冷笑一声,翻手一抚那人的胳膊。 猥琐男子骤然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竟是直接从船上没站稳,翻身掉进了河里头,弄的船身好一阵摇晃,众人惊恐,半晌船才平稳下来。 那猥琐男子还在水里头扑棱,船家忙拿了桨去够那猥琐男子,让他扒着桨,把他给救了上来。 猥琐男子不太会水,又突然遭此刺痛,在水里头呛了好几口水,吃足了苦头。 姜宝青在一旁抱臂冷眼看着猥琐男子。 猥琐男子大力咳着水,手指指着姜宝青乱颤:“你,你” 姜宝青露出个笑吟吟的模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冷冰冰的:“哦我怎么了你指我做什么” 这会儿胳膊分明不痛了,但猥琐男一回想起当时那刺痛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你对我胳膊做了啥事” 第一百九十三章 鬼啊 猥琐男子马六不知是忌惮船家,还是忌惮那一下子莫名其妙的刺痛,开船后老实了不少,也不敢再去试探着揩一下油占一下便宜了。 姜宝青安然下了船,下船后没走多远,姜宝青就觉出了异样。 有人在跟踪她。 姜宝青垂眼,想着这人可真是不知好歹。 她一边走着,一边不动声色的摸上装满了银针的腕带。 这原本就是山川连绵,山间小路僻静之地多得很,姜宝青一边装作毫无察觉的走着,一边盘算着,如果对方对她有所图谋,差不多这里就该动手了。 果不其然,在某个灌木茂密的拐角处,姜宝青听得身后动静大了些,一折身,就见着跟踪她的那人,弓着腰,正一副准备要扑过来按住她的模样。 那人见姜宝青猝不及防的转身,也是吓了一大跳。 姜宝青上下打量着那人,露出一抹纯善的笑:“怎么,刚才在船上还没疼够” 那人正是方才想在船上对姜宝青动手动脚的马六。 听得姜宝青这话,马六脸上有一瞬间的扭曲,既而变得有些狰狞:“果然是你这个女表子动的手” 姜宝青懒得跟他多废话,只站在那儿冷冷的睨着他,还顺便放了个嘲讽:“垃圾。” 马六被激怒了,他狞笑着,一边喊着:“今儿就让你尝尝爷的厉害”一边朝姜宝青扑了过来。 马六想的很简单,他人高马大的,对方就是个瘦弱的小丫头片子,他先用体重制住她,然后再慢慢的折磨她 至于说折磨人的法子,一瞬间马六脑子里都过了好几种了。 然而马六却惊恐的发现,他扑过去的过程中,有一瞬间身体几处微微刺痛了一下,紧接着,身体似乎就不再是他的了 马六的身子失去控制,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他身上、半边脸都扎着灌木上的刺,疼得很,偏生动不了,马六惊恐的大叫:“你对我做了什么” 姜宝青没搭理马六,费劲的踹着他,翻了面,让他身子朝上,从他身体上把银针给拔了下来,完成了回收。 “行了,”姜宝青拿着遮阳,看了下天色,笑眯眯道,“今儿阳光挺好的,你就在这晒会太阳吧。” 马六倒在满是刺的灌木丛里,又痛苦又惊恐,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他动不了 “你给我回来回来啊”马六眼角余光见着姜宝青的小身板悠悠闲闲的离开,越发惊惶了,然而哪怕他喊破了喉咙,姜宝青也没有回头过。 因着要乘船过耙子河的关系,姜宝青多走了老远的路,才算进了三里窝的地盘。然而她还没到家,却见着她哥姜云山正慌里慌张的从家那边的小道冲出,怀里头还抱着小芃芃。 姜云山乍然一见着姜宝青,脸上的慌张瞬间变作了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宝青,你没事”说着,像是劫后余生般,将姜宝青紧紧的搂在了怀里头。 姜宝青跟姜云山虽是孪生兄妹,但也甚少这般亲近,姜宝青有些发懵。小芃芃还在姜云山怀里,大概是不舒服,哇哇大哭起来。 姜云山忙摇着小芃芃哄了半天孩子。 姜宝青在一旁眨着眼,慢慢回过味来,莫不是她哥知道了桥塌的事吧 果不其然,哄好了小芃芃,姜云山这才眼睛有些泛红道:“二丫姐过来说,货郎看见你坐的那辆驴车上了桥,然后桥塌了说是木头砸死了不少人,又淹死了不少人。急死我了” 说着,姜云山又腾出一只手来,急切的拉着姜宝青让她转个身:“我看看,你哪里伤到了没” 姜宝青这会儿才注意到,姜云山这会儿脚上只趿着一只鞋,另一只鞋似是跑掉了,磨得袜子底都有些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来了。她不禁又好笑又感动,依言转身让姜云山细细的看过。 这会儿姜宝青的衣服早就被风吹干了,除了头发有些凌乱,发髻散了,只是简单的挽了一下外,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姜云山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心。 姜云山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叹道:“方才一听二丫姐那么说,吓坏我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姜宝青便说起了那桥塌的事:“许是桥年久失修了,再加上驴子突然在桥上狂奔,那会儿正好过桥的人又多,便塌了。我会水,倒是没事,抱了块木头,就这么游到岸上了。” 兄妹二人说着话,一边往家里头走,姜云山突然想起件什么事来,一僵:“对了,二丫姐过来跟我说的时候,声音大的很,好似隔壁的宫少爷也知道你落水的事了,他还让人推出来又特意问过了二丫姐只是我看着宫少爷那个脸色,实在是难看得紧。” 姜宝青愣了愣,道:“那一会儿回去我去同他说一声。” 姜云山叹道:“是该如此。” 姜云山不爱说人是非,他没说的是,当时尽管他已经急疯了,可他还是注意到了,宫少爷那双眼睛一瞬间就变红了实在有些可怖的很。 转过山间小路的拐角,前头不远处就是姜宝青他们兄妹俩的家了,姜宝青远远的看着,似是有个女子身影一直在那边徘徊。 走近了才发现,竟是姜二丫,一直扒在宫计他家院子篱笆外,不时的踮着脚往里看。 姜二丫来报信时,一脸的幸灾乐祸,还说了不少什么恶人有恶报之类的话,再加上姜二丫之前的一些行径,姜云山宁可自己抱着小芃芃冲出来去寻姜宝青,也不愿意让姜二丫帮着看孩子。姜云山也没料到,这会儿姜二丫竟然还没走。 “二丫姐”姜云山试着喊了一声。 姜二丫闻声转头,先看见了抱着孩子的姜云山,正想说几句什么,又看见了在姜云山身边笑吟吟的站着的姜宝青。 姜二丫像是白日见了鬼一般,惊慌失措的大叫起来:“鬼啊”她一边叫着,一边吓得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往后躲,直到背抵在了篱笆上,退无可退。 她心里已然是认定姜宝青活不了了。 听说这鬼新死之后,会回到让她惦记的地方。 第一百九十四章 那可不一般 姜云山哭笑不得,正想跟姜二丫解释姜宝青没事的时候,姜宝青呲了牙咧了嘴,作出一副装牙舞爪的凶恶样子来,一步步逼近姜二丫,甚至还故意压低了自己的声线:“姜二丫你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这会儿我是来向你讨债的” 姜二丫一脸极度的恐慌,死死的靠着篱笆。因着尖叫过度,她这会儿喉咙都破音了。 姜宝青见差不多了,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姜二丫,看来你平日里亏心事真的没少做啊。” 姜云山也怕姜二丫真被姜宝青吓死,忙上前,腾出一只手去捞瘫在地上的姜二丫:“二丫姐,你别怕,宝青好好的呢,是人,不是鬼。” 姜二丫依旧是瑟瑟发抖,有些狐疑看向姜宝青。晌午的阳光耀眼又明媚,照得少女笑吟吟的脸晶莹剔透的,白里透着红,再滋润不过的模样,哪里有半点传说中鬼的样子 姜二丫突然就反应过来,这姜宝青没事是在糊弄她 姜二丫一下子血气直冲脑子,她打开姜云山的手,身上流失的那些力气迅速回来了,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姜宝青的鼻子就开始骂:“姜宝青你这个扫把星,你竟然敢吓我” 姜宝青笑眯眯的,打开姜二丫快要戳到她脸上的手:“哎呦,都说我福大命大,不好意思没出事让你失望了啊。” 姜二丫怄得快要吐血了。 “姜、宝、青” 院子里传来的一声低吼让姜宝青愣了愣。 不仅是姜宝青,姜云山跟姜二丫都愣住了。 篱笆并不高,姜宝青透过篱笆往缝隙里看,就见着宫计这边院子正屋的门开了,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正扶着门框,似是有些艰难的站着。 不是宫计又是谁 芙蕖匆匆从一旁角屋里出来,大惊失色,想去扶宫计,宫计却一脸铁青的打开了芙蕖的手,冷着个脸,扶着门框站着,隔着院子,遥遥的死死盯着篱笆外的姜宝青。 姜二丫却喜形于色:“哎呦,是那位宫少爷。今天宫少爷问了我好几句话呢” 姜云山低声的同姜宝青道:“宫少爷问了姜二丫桥塌了的事,打那时候起看着这脸色就好像难看得紧。” 姜宝青没说话。 芙蕖白着脸,快步出来开了门。 姜宝青飞快的进了院子,姜二丫也想进,却被芙蕖拦住了,芙蕖白着个脸,客气道:“这位姑娘,我家少爷并没有请你进去。” 姜二丫不服气,指着姜宝青正匆匆往院子里的背影:“你家少爷分明也没请她,她怎么能进” 芙蕖脸色微微变了变,垂下眼,语气也淡淡的:“你跟姜姑娘能比吗人家姜姑娘,对于我们少爷来说那可不一般。” 语气微酸。 姜二丫可听不出来,她只是有些恨恨的,忍不住跺了跺脚。 这会儿姜云山抱着小芃芃还有些迟疑的站在院子外头,芙蕖看向姜云山,刚要说什么,姜云山见着芙蕖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小芃芃这会儿也哭了起来,差不多也是喂奶的时候了,姜云山丢下一句:“我先回去了。”垂头抱着孩子匆匆回了自己家的院子。 芙蕖脸色微微一僵。 这么些日子了,姜云山一直都这样,一副对她避而远之的模样。 芙蕖当着姜二丫的面,把院门关上了。 姜二丫不甘心,想先去姜云山家里头先待会儿,再等等机会,看还能不能再见那位公子一面。 那么俊美的富家公子哥,跟他一比,她曾经见过的那些男的,简直就是土里刨饭的。 然而姜云山却也是直接无情的把院门锁上了。 虽然他并不是针对姜二丫,只是方才心慌意乱之下随手关的门,却也正好阴差阳错将姜二丫拦在了外头。 姜二丫气得不行,掰扯起自己的衣角来,把衣角想象成了姜宝青,死死的攥着拧着,恨恨道:“姜宝青那个臭傻子,扫把星,有什么好的” 姜宝青快步进了院子,见宫计脸色依旧难看的样子,她忍不住劝道:“宫少爷,这会儿勉力尝试行走还是有些太过勉强,你要多休息才是。”她左右四下张望着,“白芨呢让白芨扶你进去啊。” 宫计没说话,冷冷的盯着姜宝青。 姜宝青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宫计冷冷道:“我让白芨出去寻你了。” 姜宝青倏地明白过来。 宫计这是在担心她 姜宝青脸上这副恍然的神色,让宫计忍不住又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我没事,我水性好着呢”姜宝青软声道。 宫计忍不住拔高了音量,眼神似刀子一样剐向姜宝青:“那孙大虎对你就这么重要你宁可翻山越岭,也要同他一块去县里” 若是因着孙大虎,姜宝青淹死在河里,看他会不会杀了那个孙大虎 姜宝青眨了眨眼,拖长了声音道:“宫少爷,你这莫不是,吃醋了吧” 姜宝青故意这般拿话挤兑宫计,她自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是宫计这生气的点有些反常,她也觉得奇怪的很。 宫计冷笑一声:“吃醋做梦吧你我是怕你淹死在河里,我的腿没人治了” 姜宝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似是有些如释重负,又似是有些失落。姜宝青面上笑盈盈的,伸手去搀宫计:“行了宫少爷,咱们进去说话吧。你的腿还在恢复,站久了对你的腿也不好。” 芙蕖远远看着,就见着姜宝青伸出手去,似乎想要去搀扶她家少爷。 芙蕖忍不住心下冷笑,这姜宝青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还敢去扶她家少爷,她家少爷再怎么优待她,那也是看在她给她治腿的份上 看吧,她家少爷把姜宝青的手打开了。 她就说,这姜宝青真是不自量力,她家少爷最厌被人触碰。 等下 芙蕖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她看到了什么 姜宝青被宫计打开了手,也不恼,瞪了宫计一眼,索性直接上手搂住了宫计的胳膊。 第一百九十五章 情比金坚 姜宝青行医的,几乎是一瞬间就感受到了那长衫下的肌肉的僵硬。姜宝青自然知道宫计这不喜旁人触碰的毛病,比她严重千百倍。她只得半强硬的拉了拉宫计的胳膊:“我说,宫少爷,宫大爷,宫老爷,这会儿,咱们就别犯脾气了。你的腿我担心的很,配合一下行不” 宫计冷冷的睨了一眼姜宝青,没说话。 姜宝青就当他默认了,半是扶着,半是拽着的,让宫计进了屋子。 芙蕖在外头站着,难以相信她所看到的。 一定只是因着这姜宝青对少爷的腿还有用,是的,一定只是这样芙蕖闭着眼,心里默念。 到了屋子里,姜宝青将宫计扶到软塌上。说起来,宫计虽然身形修长,没有赘肉,但说什么他也是一成年男子,姜宝青这样半拽半扶着,也是累得够呛。 宫计坐在临窗的软塌上,脸色不大好看,姜宝青跟他搭话,他也不搭理姜宝青。 眼见着是气得够呛。 姜宝青才不管他,自顾自的坐到宫计旁边去。 宫计瞪她一眼,她也装没看见的,伸手替宫计把起了脉。 宫计被姜宝青这副模样气得够呛,终是忍不住出声冷冷道:“别以为你这样就能把事情给抹过去了” 姜宝青正好把完脉了,收回手,眨了眨眼,问宫计:“我要抹过去什么事啊” 宫计凉飕飕的睨了姜宝青一眼。 他觉得姜宝青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姜宝青也不理宫计不理她的事,自顾自道:“这会儿我也没事了,你让人把白芨招回来吧。你又别扭的很,不让旁人伺候的,还是白芨在这更好一些。” 宫计见姜宝青话里头有关心他的意思,心里总算舒服了些,神色稍缓,只是语气还有些嘲讽:“你操心的事倒还不少。” 姜宝青呵呵一笑:“不然宫少爷的腿迟迟好不了,回头再怨我医术不精啊。” 宫计方才刚顺了口气,这会儿又被姜宝青快气死了。 姜宝青继续道:“其实宫少爷的腿到了如今这地步,针灸已经没有多大益处了。剩下的反而是多加按摩,训练,更好一些。我们倒也不必这般天天来诊脉了,我隔三差五过来看一下便可啊,对了,”姜宝青笑道,“今儿下午我就不过来了,正好出去一趟。宫少爷今日站了这么久,下午还是要多加休息才好。毕竟做什么事都不能一蹴而就,复健也是如此。你的双腿多年不曾用过,若是一下子使用过度,我怕会影响日后的恢复。” 宫计脸色沉沉:“下午你不过来要去哪里” 姜宝青没多想,笑眯眯道:“去趟县里头。” 宫计脸色一变:“怎么,出了这么桩事,你还是要去找那孙大虎” 一想起孙大虎,姜宝青就有些忧心忡忡的:“大虎哥生性憨厚,眼下那孙大冬犯了什么事,白瑞花都不肯说。我怕大虎哥去了县里头,没找到门路还好,找到了门路我反而担心他吃亏。” 宫计那蓬蓬的怒火一下子就被点着了。 大虎哥,大虎哥,她叫得倒是亲热 平日里喊他呢,宫少爷,宫少爷的,他没有名字吗,生疏的很 依着宫计平日里高傲的性子,一个“滚”字几乎都要冲到喉咙口了。可他看着姜宝青那张微微蹙着眉的小脸,喉咙动了动,这个字终究是没说出口。 宫计深深的吸了口气,冷漠道:“如此,你便赶紧回去准备吧。” 姜宝青觉得宫计这会儿非常善解人意了,她笑盈盈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宫少爷记得休息,万万不可操劳过度。” 姜宝青离开屋子后,宫计脸色差得要命,端着茶杯的手一用力,茶杯竟然被生生的捏出了好几道裂纹。 姜宝青一出宫家院子正门,就见着姜二丫顶着一头汗,非常有毅力的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头,死死的盯着门口。 见姜宝青出来,姜二丫像是突然活过来般,冲着姜宝青就跑过来了,嚷嚷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你别忘了我姐的教训”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姜宝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姜二丫:“你说什么呢” 这人是刚才让她吓傻了,还是被这大晌午的阳光给晒傻了 姜二丫恨恨道:“别装傻你到底用啥狐媚法子迷住了那位公子哥这大中午的,一进去待就是半天,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姐是怎么被除族的” 提起姜大丫被除族的事,姜宝青算是明白过来了姜二丫的逻辑。 怎么着,姜二丫以为她在里面,是在跟宫计 姜宝青眯了眯眼,看着姜二丫,故意气她,笑盈盈道:“哎呀,这种事总得抓住证据不是抓不住证据,谁能管我呢” 姜二丫见惯了姜宝青冷嘲热讽伶牙俐齿的模样,突然见她这般笑眯眯的,没有否认,还隐隐承认了她跟那个公子哥奸情的事,差点气晕过去:“你,你也忒不要脸了” 姜宝青哎呀一声,笑眯眯道:“没办法啊,宫少爷就喜欢我不要脸,你要不也试试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自取其辱,我跟宫少爷情比金坚,宫少爷未必看得上你。” 姜二丫简直要被姜宝青这副模样给气得发疯了,她算明白了,平时姜宝青冷嘲热讽的模样还算好的,这会儿没脸没皮的模样,才真真是能把死人都能给气活过来 姜宝青瞥了姜二丫一眼,哼着歌去了自己家院门,拍了拍门:“哥哥,我回来啦,开门。” 完全不再理会姜二丫。 到了下午,姜宝青要出门时,门外姜二丫已然不见了,但却有一辆马车候在门口,不是宫计的马车又是谁的 姜宝青有些发愣,她本来打算走到县城里去,若是天色晚了,就在县城里投宿的,并没有向宫计借马车。 车夫见姜宝青出来,跳下马车,向姜宝青抱了抱拳:“姜姑娘,主子嘱咐我,将您送到县里头去,再完好无损的将您接回来。” 姜宝青愣了愣:“我没借啊” 车夫又道:“主子说了,毕竟你们情比金坚,借马车这等小事哪里值得一说。” 轰 姜宝青的脸一下子就像烧着了一般。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在尖叫:卧槽卧槽卧槽,宫计他把她故意气姜二丫的那些话都听见了还故意拿这话来讽刺她 卧槽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五十大板 第196章 “情比金坚”这个插曲导致了姜宝青去县里头的路上一直都有些心神不宁,后来她索性就自暴自弃,不去想这个事,就当无事发生。 马车一路将姜宝青送到了县里头最繁华的街上,姜宝青示意车夫停车,朝他摆了摆手:“麻烦你了,我今晚未必能回去,你先回去吧,到时候我自己再租马车就是了。” 车夫恭谨道:“姜姑娘,万万不可,您今儿个回不去也没事,我自个儿找个地方安顿就是。哪怕明天后天,我都会在这儿等您。主子的命令是让我将您完好无损的接回去,我这不能违背主子的命令。” “那多不好意思,也太麻烦你了,”姜宝青拒绝道,态度还很坚决,“我自个儿去车马行租个车回去便是了。” 车夫笑道:“不麻烦,不麻烦。毕竟您跟我家主子情比金坚。” “” 姜宝青最终还是在“情比金坚”这四个字上败下阵来,深刻的意识到了什么叫祸从口出。 她当时怎么就想不开故意去气姜二丫呢 姜宝青心里头嘀咕着,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从街口拐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她打算先去耿子江这儿看一看,打听打听,毕竟药铺这种地方,消息流通的也快。 只是有些奇怪,姜宝青瞅着耿子江那小药铺的门头,竟然没开门。 姜宝青又绕到了巷子后头,小院子那边的门那儿。 结果大门也紧锁着。 姜宝青拍了拍门,试探性的喊道:“耿小大夫” 一丝动静也无。 旁边有居民买菜经过,“哎呦”一声,忙上前拉了拉姜宝青的袖子:“大妹子,你这是找这家的小耿大夫呢” 姜宝青应了一声,问那买菜的大姐:“大姐啊,你知道耿小大夫去哪里了吗” 那买菜的大姐四下里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这才把姜宝青拉到一旁偏僻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道:“我说,大妹子,你还不知道这小耿大夫窝藏罪犯,被人告发了,今儿晌午的事,两个人都被上了枷,让衙差压去衙门里头了” 姜宝青心里头咯噔一下,忙谢过了买菜的大姐。 买菜的大姐豪爽的摆了摆手:“大妹子,不用谢,小耿大夫平日里没少帮我们这些邻里乡亲的。我好像在他这也看到你过,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谱” 姜宝青匆匆离开了这巷子,心里琢磨着要先去县衙那边问一问。 石芊芊被抓,她算是无能无力了,毕竟这也是她该得的;耿子江这“窝藏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端看这新上任的县令要怎么判了。 姜宝青一路问着,快步去了县衙。 这县衙大概是石志成在任的时候修的,修的是富丽堂皇的很,不说别的,端说县衙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就气派的很;门口竖着个登闻鼓,鼓面簇新,不知是新做的,还是一直没人用过。 姜宝青来不及欣赏这富丽堂皇的县衙,打算先给衙差塞个钱,问问耿子江的事,结果就见着县衙门开了,两个衙差拖死狗一样的拖着个人,然后扔了出来。 衙差站在台阶上呵斥道:“日后不要再违法了,你这次算是留了案底,再有下次,我们大人定不轻饶” 说完,便重重的将县衙大门给关上了。 姜宝青定睛一看,那人不是耿子江,又是谁 耿子江看样子应是屁股上挨了好几道板子,隐隐渗出了血。姜宝青忙上前搀扶起耿子江来。 耿子江原本趴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的,见有人来扶他,下意识的就连声道谢,再扭头一看,竟是姜宝青,整个人立刻松懈下来:“姜小姑娘,你来得太是时候了,快快快,帮我找辆马车,送我回去趴着去。” 姜宝青拧着眉头:“你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耿子江一边疼得直吸气,一边又忍不住的叹气:“别提了,这些日子我看着风声似乎有些过去了,今儿我本来还想送那位石大小姐去我亲戚那呢。结果还没出门,就见着石大小姐以前的那个丫鬟,好像是叫秋月什么的来着带着些衙差过来了,说我窝藏罪犯,把我跟石大小姐一锅端了。” 姜宝青拧着眉头:“秋月她不是石芊芊的丫鬟么看着对石芊芊还挺忠心的。” 耿子江叹了口气:“再忠心,大概也熬不过狱里头那些磋磨吧。我看着这些日子,好好的一个人都有点不像样了这下子,石大小姐被带走了也不知道会受什么罪。唉,反正我也已经仁至义尽了。” 耿子江忍不住想去摸自己被打的屁股,结果一摸,又疼得眼里鼻涕都有些飙出来了:“可真疼啊” 姜宝青扶他去街边待着,然后又去喊了辆马车过来。 这马车是车马行专门出租用的,简陋的很,一颠颠的,耿子江趴在车厢里,疼得一抽一抽的,忍不住喊外头的车夫:“大哥,行行好,稳一点啊,我这快疼死了。” “哎哎,好嘞。我尽量啊。”车夫在外头应着。 姜宝青看着那被血隐隐浸透的衣衫:“你这窝藏罪,挨了多少板子啊” 耿子江趴着,扭过头来,给姜宝青费力的比了个五的手势:“整整五十大板”说着,耿子江惨白的脸上又有些振奋,“想不到我学医这么多年也算有了点用。本来县令大人要打我八十大板,还要羁押三个月的。后来听说了我是附近的大夫,救人行善的,就说念在我是初犯,打了五十大板就放我出来了。” 耿子江一副庆幸的模样,让姜宝青忍不住叹气。 这个缺心眼啊。 他要不是一开始就滥好人,收留了石芊芊,连这五十大板都不会挨 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耿子江这样的人品,姜宝青一开始也不会跟他合作。 什么事情都是有得有失的。 姜宝青叹了口气。 到了耿子江的小药铺,姜宝青原本想着帮耿子江上棒疮药来着,结果耿子江大惊失色,非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他伤及的地方又是那等私密之处,死活都不让姜宝青给他上药。 姜宝青冷笑着把药摔他边上:“那你自个儿上啊。” 耿子江艰难的上了半天,发现确实自个上不了药,这等重伤放着不管又可能会丢了性命,只得含泪同姜宝青道:“姜小姑娘麻烦你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被抓 姜宝青最后是冷笑着给耿子江上完了药,全程耿子江像只熟透了的虾米似的,脸缩在枕头里,僵着身子动都不敢动。 姜宝青故意等上完了药,才同耿子江道:“耿小大夫,你怕是忘了,我也算是半个医者了,医者眼里头只有病患,哪来男女之分” 耿子江恍然,“哎呦”一声,连声羞愧道:“是我着相了,着相了你,你也不早些提醒我。” 姜宝青笑眯眯道:“给你个教训啊,这样记忆才会更加深刻。” 耿子江趴在床上,幽怨的回头看了姜宝青一眼。 姜宝青没理会他,去一旁脸盆里净了净手。耿子江家自备的这个棒疮药其实成分不怎么好,味道也刺鼻,姜宝青不过是一时间来不及给耿子江调配,耿子江这伤又不能耽误,所以就先用了这个。 虽说效果不怎么好,但也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负面的效果,聊胜于无吧。 这会儿上了药,也算缓解了下病情,姜宝青索性同耿子江说了声,自己去院子前头的药铺那,挑挑拣拣了不少药,去给耿子江熬成了汤药,让耿子江喝了下去。 喝完药后的耿子江苦得五官都挤到了一块去:“姜小姑娘,你这不是公报私仇吧怎地这么苦” 姜宝青凉凉道:“良药苦口啊,耿小大夫你身为医者这个都不知道吗” 耿子江道:“不,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了。” 姜宝青笑吟吟的,见耿子江心情也还可以,便换了话题:“昨日你可听说有什么人被扭送到了县衙吗” 耿子江被姜宝青问的就是一愣,回想了一下,苦着脸道:“没听说啊。昨天一整天都在给石大小姐收拾东西,准备今日送她出县城,坐车去我远方亲戚那的,谁曾想” 实际上,昨日一整天石芊芊都在闹腾,发脾气,觉得耿子江是厌烦她了,所以才要把她送走。耿子江也不明白自己这一心替这位石大小姐打算,怎么就又成了他的不是。昨日一整天简直是心力交瘁,甚至说连药铺都没开,自然也没什么消息来源。 谁曾想竟然就这么巧了,费了好大功夫,好不容易说通了石大小姐,让石大小姐答应了去他亲戚呢先避一阵子风头,结果呢,今儿人还没走,就被石芊芊以前的丫鬟给举报了,他跟石大小姐一起都被抓到衙门里了。 耿子江只得感慨人生真是世事无常,说是难受,也有,毕竟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要是说痛彻心扉,那就谈不上了。 毕竟耿子江自认已经对这位石大小姐仁至义尽了,他们本非亲非故,他做成这样,他觉得已经是问心无愧了。 姜宝青见耿子江这般说,也不算失望,毕竟耿子江正好遭了这么一桩事,也是倒霉:“好吧,你好好休息,我一会儿自己出去打探打探消息去。” 耿子江见姜宝青这般,忍不住问:“到底什么个事啊” 姜宝青叹了口气:“我有个朋友,他表弟被人抓了说要扭送县衙,他昨天连夜进了县城,想要打探下消息,走动走动。我那个朋友人生性憨厚,我怕他吃亏,过来看看。” 耿子江听得姜宝青这般说,突然一拍脑袋,结果扯到了屁股上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的。 姜宝青道:“多大个人了,做什么这么激动好不容易上了药,伤口再裂开了,看你怎么办。” 耿子江一边疼得倒吸着凉气,一边皱着个脸忍痛跟姜宝青道:“不是,你一说你村子里那个,我倒想起一桩事。方才在县衙里头挨打的时候,我见着一个人,长得总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还以为是自己曾经的病患。方才听你这么一说,我可算想起来了,之前你哥哥胳膊骨折的时候,你跟那人一起来我药铺里过,可不就是一脸的憨厚老实吗” 姜宝青一听,忍不住蹙了蹙眉:“县衙大虎哥怎么会在县衙” 耿子江回想了下,忍不住又苦了脸:“我也不知道啊,就是我被拖去挨打的时候,听了那么一耳朵,说是诈骗什么的。我当时还在想,真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上去这么憨厚老实的农家汉子,竟然也会参与诈骗。后头我就被拖走了,也没听清楚。” “诈骗”姜宝青眉头紧锁,隐隐觉得自己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说孙大冬诈骗她不意外,但说孙大虎也参与了诈骗,那定然是被孙大冬牵连了。 许是孙大虎打探消息时,被人当成了孙大冬的同党 姜宝青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看来这县衙,她还是得去一趟看看情况才好。 耿子江见姜宝青准备出门,便猜到大概是要去县衙,忍不住劝:“我说姜小姑娘,你再考虑考虑吧,县衙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万一再牵扯到你,你这么细皮嫩肉的,这板子可不是那么好挨的。”耿子江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沧桑的说道。 姜宝青叹了口气:“我本也不愿意掺和这些。只是大虎哥平日里帮我良多,待我兄妹一片赤诚,我若是在他无辜受难时还袖手旁观,那简直太不像话了。” 耿子江跟姜宝青相处了这么些日子,知道这个小姑娘,平日里待人笑眯眯的,说话也软和,但其实就是个犟性子,认定了的事,无论你怎么苦口婆心的说,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耿子江苦着脸:“行吧,我知道我劝不动你,我倒也想帮帮你的忙,只是我如今这个模样,不给你帮倒忙就不错了。”耿子江想了想,又道,“前头药铺柜子里左下角那个抽屉,里头放着一些平日里做生意的银子,你去衙门打点,没银子怕是不行,你先拿着。总归这个月的分红我还没算,托你的福,近来生意也不错,分红应该也不少,就当先把分红给你支了。” 姜宝青知道耿子江的性子,虽然有点板,有点缺心眼,但却不是那种跟人假客套的。他既然这般说,那就是真心实意的。 第一百九十八章 民女不急 姜宝青揣着些银子去衙门的时候,正好赶上衙门开衙办案,原是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几个鸡蛋的事,围观的百姓并不是很多,姜宝青趁机进了衙门,站在一旁听了会扯皮。 她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县官。 看着年纪不算大,四十岁上下的模样,这个年纪还来这等穷乡僻壤来当官,八成是下放的,估计在官场上应该也有些不太得志。 但看其眉目神色,温润和缓,不急不躁,哪怕下头的两户百姓因着谁动了谁家鸡蛋这等事吵了起来,他也没恼,而是极为耐心的听着。 据说这个新来的县官,姓巨,在石县令被抓以后,飞快的走马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火就把进县城的那个收费制度给去了。 去了收费制度后,来县里头的人明显多了不少,也很明显的带动了经济的发展。 所以这个巨县令,眼下在百姓里头的风评还挺好。 尤其是跟前头那位石县令一对比,百姓们纷纷觉得这个巨县令是个好官。 百姓认为巨县令是个好官的结果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都拿来给巨县令做断定。 毕竟,父母官,父母官嘛。 姜宝青心里头有了盘算,一边悄悄的拉了拉有些无聊的站在一角站岗的衙差的衣角。 “谁啊。”衙差不耐的回头,见是个面容姣好的小姑娘,这才面色稍缓,还是警告道,“小姑娘,衙门重地,不是可以玩闹的地方,快家去吧。” 姜宝青一脸纯良的笑了笑,她不动声色的去拉了拉衙差的手,往衙差手里头顺势塞了块碎银子:“大叔,是这样的,我哥昨儿进了城,一直没家去。我这担心他呢,又听说有人好像在衙门这见了他,过来跟您打听打听,是不是我哥犯了什么事啊” 姜宝青生得就好,再加上还未长开,眉眼间尚带着少女的稚气,柔柔笑着的时候,气质又可亲的很。 尤其是,姜宝青不动声色往衙差手里头塞的这个碎银子,简直是敲门利器,衙差看着姜宝青顺眼了何止几百倍。 衙差四下里悄悄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咳了一声:“你这小姑娘进县城来找你哥哥还怪不容易的。你哥哥叫什么” 姜宝青小声道:“叫孙大虎。” 衙差脸色变了变,“哎呦”一声,叹气道:“小姑娘,你哥这事,我劝你还是别沾了。” 姜宝青心下一沉,又往那衙差手里塞了块比方才还要重几分的碎银子。 衙差见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却上道的很,忍不住眉开眼笑,却又忙敛目忍住,压低了声线道:“小姑娘,我看你是个心诚的,就同你说一说。你哥犯的这事可不小,那可是骗了旁人几百两银子我劝你啊,赶紧家去给你哥收拾收拾东西吧,估计要在牢里头住上个十几年了。” 姜宝青道:“怎么可能呢,大虎哥向来憨厚老实,平日里兢兢业业赶个马车,还经常让利于乡亲百姓的,怎么可能一下子骗了旁人几百两银子” 衙差咂了一下嘴:“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有人指证的。” 姜宝青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谁” “他同村的表弟,孙大冬” 果不其然 这孙大冬,甩的一手好锅 姜宝青反而笑了。 这孙大冬,怕是要失策了。 若是那石县令,一切看钱的,这案子会怎么样还真不好说。但姜宝青看这个新上任的巨县令,从之前的取缔进城收费,再到之前把耿子江的八十大板酌情改成了五十大板,再到今日的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处处都透露着,这个巨县令,是想当一个好官的。 姜宝青跟衙差在后面的这一来一往,其实都落在了上头巨县令的眼里。 巨县令其实并不如何禁止下头的衙差收那么一星半点的“外快”,毕竟衙差薪俸低,又要养活家里头的人,都不容易,如果不是在这上面弄一星半点的“外快”来补贴一下,没准就会走上违法乱纪的道路。与其那样,还不如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收外快也要有个度,过了度,那也是违法乱纪了。 巨县令正好也处理完了这边的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两户百姓都心服口服的退下了。巨县令咳了一声,点了那衙差的名,和善道:“朱力,你不好好值班,在同那小姑娘说些什么呢” 那衙差吓得一哆嗦,几步走到堂中间,跪在地上,伸开手,让巨县令看到他手心中间的那两块碎银子:“大人,这位小姑娘,在同小的打探她哥哥的消息,小的见这小姑娘不像个坏人,又心系家人,就” 巨县令不置可否,看向姜宝青。 姜宝青只得也过去,跪在堂下:“县令大人好,民女姜宝青,民女同村的哥哥孙大虎因着他表弟的事,来县里头打探消息,却没了踪影,民女心里着急,又凑巧听闻有人曾在衙门里见过孙大虎,便斗胆来衙门这打探一二。” 巨县令一听是孙大虎,却是笑了笑:“小姑娘,你姓姜,这孙大虎姓孙,你怎说他是你哥哥” 姜宝青直起身子,直视着巨县令的眼睛,道:“兄者,长也。我与我同胞哥哥自小失怙,大虎哥平日里对我们多次施以援手,为表尊敬,大虎哥这一声哥哥也当得。” 巨县令心下忍不住赞了一声,这姓姜的小女孩,态度不卑不亢,谈吐有理有据,倒不像普通村女。 再加上孙大虎那事,虽然有人咬定了是受他指使,甚至还拿出了证据,但这事明显还有几处说不通。他之前刚派了人去搜寻其他证据,眼下还未回来。孙大虎是否犯了法,尚未定数。 巨县令便笑道:“原是这般。小姑娘,你听说了你大虎哥有诈骗了几百两银子的嫌疑,我看着你怎么不着急呢” 姜宝青笑道:“原先的时候,民女不知大虎哥的行踪,自是着急,后来听说有人诬陷大虎哥诈骗了几百两,民女反而放下心来。民女早就听闻县令大人不同上一任,乃是个明察秋毫的好官,有县令大人在,民女,不急。” 第一百九十九章 探监 巨县令笑道:“好一个不急。不急,那你且回去等着吧。是非曲直,本官自有公断。” 姜宝青并无异议,她想了想,又道:“县令大人,能让我见一下大虎哥吗哪怕是犯人呢,犯人家属还有探监权呢,这会儿大虎哥只是疑犯吧” 师爷在一旁吹着山羊胡子,喝道:“你这民女,好大的胆子” “没事,没事。”巨县令呵呵的笑着,摆了摆手,让师爷不用上火,“这小姑娘有点意思,胆子确实挺大的,不过她说的也在理。” 师爷有些不赞同的在一旁道:“万一串通口供” 巨县令笑道:“那师爷你便陪着她去看看吧,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便有如此胆识,你看她这气定神闲的模样,怎会走串供这一步” 师爷觉得腮帮子都有点疼。 师爷姓高,他从前是个落魄秀才,石县令在任上时,这高师爷虽然也在县衙里当替补的文书,但因着人有些迂腐,又挺着一点儿书生意气,不肯同流合污,一直被排挤,过得十分落魄。 本想就这样混个几年,也就回家去颐养天年了,谁知这临近老年了,官运反而来了,石县令落了马,巨县令上了任,巡视了一圈衙门后,跟着石县令为非作歹的那些个小官小吏的几乎一个没落,全被捋了下去,抓了起来,他这向来在衙门里当边缘人的替补老文书,反而一下子“青云直上”,当了这么个师爷。 尽管这巨县令并不怎么听他建议,但对他还算有几分看重,高师爷也就非常满意了。 这会儿高师爷一听,巨县令让他去盯着这姓姜的小姑娘去探监,那就是让他盯着这个小姑娘有没有跟犯人串供啊。 任重道远啊,他还能再发挥下余热啊高师爷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好生监督” 高师爷领着姜宝青去了监牢那儿,从前衙到监狱还有些距离,高师爷原本看姜宝青有些不顺眼,但架不住姜宝青不动声色的捧了高师爷几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高师爷立马对姜宝青印象扭转了不少,觉得这个姓姜的小姑娘虽然胆大妄为了些,但好歹还是很有眼光的。 结果后面两人聊着聊着,姜宝青恰到好处的说了几句“怀才不遇”“是金子总会发光”这等套话,高师爷越发觉得姜宝青简直是他的忘年小知己,主动谈起了孙大虎那桩案子的事。 “说起来,那孙大冬也是够胆大妄为的,他骗钱竟然骗到了一个从京城来的贵夫人身上,那位贵夫人的家公乃是京城中的正四品大人。”高师爷遥遥的向京城方向拱了拱手,显然很敬重那位“正四品大人”,姜宝青便也跟着拱了拱手,高师爷看姜宝青越发顺眼,觉得这是个懂礼识礼的好姑娘,他不禁点了点头,继续道,“说来那位贵夫人也惨的很,听说从前膝下是有个小千金的,甚得宠爱,后来被人拐走了,她夫君也因此一病不起,就这么去了。这位贵夫人在夫家守寡这么些年,也就是近些日子,南下来散散心,谁知道就碰上这么个事,竟然被这孙大冬骗了整整二百两银子去。” 姜宝青有些咂舌,好家伙,这位京城来的贵夫人看来也是有些不太动脑子。 哪里就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高师爷继续道:“那贵夫人后来似是经人提醒,回过神来,昨儿便让人去扭了孙大冬,送到了衙门,那孙大冬直说自己冤,是被人指使的,却又说不出个三六九来。我们县令大人是个好官,又不爱用大刑的,就这么把孙大冬在牢里头放了一夜。谁曾想大清早衙门门口就有人来打探孙大冬的消息,说是孙大冬的堂哥,这孙大冬一听,立马就招供了,说正是这孙大虎指使的他。”高师爷年纪大了,说了这么一长段话,中间喘了好几口气。姜宝青耐心十足的等着,也不催,时不时的捧场的接个一两句“是吗竟是这样”“接下来呢”这等话,高师爷谈兴十分浓厚。 姜宝青微微蹙了蹙眉,听上去,孙大冬一开始就知道,孙大虎会来寻他 然后,姜宝青又想到一桩事,孙大冬昨儿被抓后,白瑞花头一个就哭哭啼啼的跑来找了孙大虎,甚至还求他连夜来寻孙大冬 姜宝青心下冷笑一声。 高师爷叹了口气:“我看着那孙大虎也不像是这等诈骗的狡诈之人,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再说,孙大冬又拿出了孙大虎按了手印的证据,这孙大虎却也是抵赖不得了。” 什么 姜宝青微微蹙了蹙眉:“按了手印” 高师爷道:“可不是嘛已经找人验过了,确是孙大虎本人的。” 两人说着说着,已然走到了牢狱口。 这石嘉县的县衙修葺得富丽堂皇,牢狱却是简陋的很,门口懒洋洋的坐着两个衙差正在那唠嗑,一见高师爷领着人过来,立马站直了,谄笑道:“高师爷,您怎么过来了” 高师爷“嗯”了一声,问道:“新来的那两个犯人,叫孙大虎跟孙大冬的,我去看一下。” 衙差忙让开路,自有专门负责牢里事宜的狱卒迎了上来,满脸是笑的引着高师爷跟姜宝青往下走。 牢狱建在了地底下,从门口往下走了好些台阶,便是满满木头栅牢隔开的牢间了。 这牢狱又暗又潮湿,通风口又不大,气味重的很,各种臊腥味,加上木头陈烂的那种腐味,熏人熏得厉害。 方才姜宝青往下走时,简直是屏着呼吸的。 因着是高师爷带人过来,牢头很是殷勤的把高师爷跟姜宝青都领到了他们几个狱卒平日里待的地方,然后又殷勤的去了牢里头,提人去了。 这狱卒休息的地方,环境比外头稍好些,通风的窗户做的又大又亮,气味也淡了不少。 姜宝青道:“看着牢里头的犯人似乎并不多。” 提起这个,高师爷有些自傲:“那是因着县令大人上任之后,我辅佐着大人,翻阅了不少陈年旧案,把许多冤案错案都给重判了。” 姜宝青便顺势又夸了高师爷一句:“师爷真是县令大人的左膀右臂,想来帮了县令大人不少忙。” 高师爷看姜宝青越发顺眼了。 第二百章 你甘心吗 刚进来的时候,孙大虎还有些茫然,孙大冬眼珠子滴溜溜的四下打量,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又在想什么诡计。 结果孙大虎跟孙大冬下一刻齐齐看到了姜宝青,两人神色俱是一变。 孙大虎紧张的舌头都要打结了,上前一步,结果手上叮叮咚咚作响的镣铐提醒了他,他现在是个犯人,孙大虎神色又是一变,眼里闪过一抹黯然,他勉强的笑了笑:“宝青,这牢里头,你咋来了” 孙大冬在一旁幸灾乐祸道:“还能咋来的,肯定是被抓进来的呗。我早就看出来了,姜宝青不是个安分的” “闭上你的嘴吧,”姜宝青冷冷的直接打断了孙大冬的话,因为之前高师爷就说了,按照规定,探监时间也是有限制的,出入牢狱都要在文书上做记录,时间记录的清清楚楚的,到时候查出问题来不好交差。而高师爷又是惯不愿意弄虚作假的,不然也不至于在石县令手下那么多年都郁郁不得志了。 姜宝青也没想为难高师爷,就想着在高师爷的见证下,把话赶紧问一下孙大虎。 姜宝青看向孙大虎:“大虎哥,我没事,我是特特来看你的。这事,到底怎么回事” 孙大虎还没说话,一旁的孙大冬已经洋洋得意道:“行了,你不用再问了,虎哥已经打算认罪了。” 姜宝青微微蹙着眉头:“认什么罪又不是大虎哥做的”她转向孙大虎,“大虎哥,到底怎么回事啊” 孙大虎一脸痛苦,避开了姜宝青的视线。 “哎呦姜宝青,你还问个什么劲啊,我都说了虎哥愿意认罪了,我这也有虎哥好久前就按下手印的知情书,人证物证都有了,罪犯也打算认罪了,这桩案子很快就能结了。我也不过是受人蛊惑,为别人办事罢了,顶多挨上几板子,罚些银子也就是了。”孙大冬越发得意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分外让人作呕。 姜宝青不管他,她上前一步,认真的看向孙大虎:“大虎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为人勤勉老实,从来不会做这种违背良心道德法纪的事。孙大冬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我要听你亲口说” 孙大虎脸色浮现出一抹痛苦的神色,他嘴唇有些发白,微微颤着,眼神却不敢直视姜宝青。 他想起在之前在狱里头孙大冬偷偷跪在了他跟前,跟他说的那些话:“虎哥,你无父无母,无妻无女,无牵无挂,可我呢我上头还有个老娘,我老娘在你小时候如何待你的,你都忘了吗我还刚娶了媳妇,媳妇带了个小拖油瓶,肚子里还又揣了一个,我这都得养,不然我也不至于一时迷了心窍走上这条路。虎哥,我求求你,求求你替我顶了这罪,不然,不仅是我这一辈子完了,我娘,我媳妇,我还没出生的孩子,甚至我媳妇带来的那个小拖油瓶,就全都完了虎哥,我知道你心最善,求求你救救我们一大家子吧” 孙大冬哭着跟他各种保证出狱了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敢迷了心窍干这种违法乱纪的事了。 孙大虎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的姜宝青,她神色镇定,定定的看着他,眼里都是信任。 孙大虎痛苦的别过头去:“宝青,你,你别问了,是我” 孙大冬在一旁兴奋道:“姜宝青,你听到了没,虎哥亲口承认了师爷,师爷,您也听到了吧快去跟县令大人说啊,我是无辜的,我是被冤枉的” 高师爷人是迂腐板正了些,却不代表他是个傻的,眼下情形多有蹊跷,高师爷冷哼一声,神色不虞:“尔等把衙门当成了什么地方这等事关案情的事,自然要拿到公堂之上去公断私底下所说的一切,都无法成为呈堂证供” 孙大冬被高师爷疾言厉色的训斥了一番,却也不恼,他这会儿可以说是“死里逃生”,满心满意的都是兴奋,连连应道:“是是是,您教训的是。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堂啊” 高师爷肃然道:“等县令大人提审你们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姜宝青不理孙大冬,只定定的看着孙大虎:“大虎哥,你可想好了替孙大冬这等渣滓顶嘴他骗了你把骡车卖了,又骗了人家寡居的太太的体己银子,还骗了其他多少人,我是不知,但这些罪,到时候一一都按在了你头上所有的骂名,刑罚,都会由你替这等小人给背上。千夫所指,万人唾弃,你心里真的甘心吗大虎哥,你别躲闪,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真的甘心吗” 姜宝青决定,要是孙大虎真的说一句“甘心”,姜宝青就随他去了 他深思熟虑做出的抉择,她做什么干扰 都是成年人了,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孙大虎浑身都在微微轻颤,被姜宝青的诘问一声一声给锤的几乎心肝肺都在疼。 他甘心吗他自然不甘心 可是,他若不替孙大冬顶了罪,那孙大冬的一大家子,这日子以后可怎么过 与其那么多人受苦,还不如他一人把事情给担了起来 尽管这般劝自己了,可“甘心”二字,孙大虎还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看着姜宝青,在这最阴暗的牢底,几缕灯光幽幽,并不多明亮,可姜宝青那双眸子璀璨如天上星辰,就这般定定的看着他。 孙大虎面对这么一双眼睛,真的无法说出“甘心”二字。 姜宝青见孙大虎这般痛苦,却是笑了。 孙大冬见孙大虎这般迟疑,却是急了:“虎哥,虎哥你这是啥意思啊你是不是想反悔啊不是虎哥,你忘了之前咱们说好的了吗”孙大冬又看向姜宝青,却是有些咬牙切齿:“都是你这个臭傻子,跟我虎哥叨叨的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啊”说着竟是想冲上去打姜宝青。 按理说,有狱卒看着,孙大冬这应该也得逞不了。但偏偏牢里头的狱卒经验不足,还有些松懈,一时不慎,竟真让孙大冬扑了过去。 但也没事,姜宝青自己也不是吃素的。 她看准孙大冬的膝盖,趁孙大冬扑过来的时候,仗着自己身子矮小,狠狠的往孙大冬膝盖那一踹,然后往侧边一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