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 分卷阅读1 渡 作者:吕烟海 【现言】《渡》作者:吕烟海 文案(c6k6.com): 遇见她的时候,小舟已结婚九年。 搜索关键字:主角:奚轻舟,段河 ┃ 配角:笛笛,笙笙,杜佳苒 ┃ 其它:渡,河,舟 第1章 渡(1) 小舟她忽然就想离开了。 于是放下手里正在叠的丈夫的衬衫,走到门口。太阳正从东边升起,院子里草叶尖上悬挂着晶莹的露珠,高架桥穿过城市上空,白色长龙的列车正从那上面呼啸而过。 小舟倚在落地窗的窗框上,偏着脑袋,抱着胳膊,渐渐地手臂就感到疲累了,想要垂落下来。 缓慢的寂静中,季节松弛了弦,独居家中的一个人的夏日,小舟想起昨天的事。 和高中的朋友玲安见面。玲安升了职,从公司底下一个二线城市的分部调来北市的总部。自毕业后就没见过,玲安和高中时候已经很不一样了。怯怯懦懦的小女孩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商场女强人。小舟替她感到高兴,赞叹又佩服。 两个人在谈论中交换着彼此的生活,玲安谈起工作中的对头,大为忿忿,直接□□贱人地称呼对方,讲起那一位是如何地恶心人。 小舟捧着手里的柠檬水一言不发地听完,抬起头,笑了笑,真挚地说,“其实,这样听来,她也有她的不得已,不是么?” 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的玲安先是被吓到,瞪大了眼睛盯着小舟的脸,然后头一偏发出一串笑声,玲安离开靠背,身体前移把手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用哄娃娃一般的语调对小舟说,“亲爱的,像你这种被好老公衣食无忧地养在家里的小公主怎么懂职场险恶,人心奸猾哦?我们能靠谁啊,还不是只有靠自己?”后一句玲安语露无奈。 “你看我的黑眼圈。”玲安把脸伸过去让小舟瞧,“为了得到这次来总部的机会,我这三个月每天只睡四小时,不然这回升上来的该是那贱人了。”她又伸手摸小舟的脸,啧啧赞叹,眼露羡慕,“你看你这脸,嫩得跟十□□岁的小姑娘似的,一点也不像两个孩子的妈。你老公一定很疼你吧?上次同学聚会我们还说呢,一圈女同学里,就数轻舟命最好,早不早地嫁了个好老公,一毕业就待在家里享福,还在北市,真叫人眼红哟。” 小舟笑了笑,“你现在不也到北市来了么?” 玲安朝后一倒,靠回椅背,语气悠悠,“我为了来这里,受了多少苦,你知道?” 两个人聊完现在的生活,又开始回忆高中,谈起当年的同学,玲安说谁谁结婚了,她还去了,包了好大一个红包。谁谁又离婚了,因为她老公出轨,其实玲安知道那女同学自己也不干净。谁谁又移居国外了,谁谁到现在还在读书。 “哎,咱们班当年那个体育委员丁晓星,你还记得么?” 小舟点了点头,“我们做过同桌。” “他死了。” 小舟被吓到,“死......了?” “嗯,”玲安看上去一副淡然的模样,“癌症死的。” 小舟缓不过来劲儿,“怎么会......” 玲安吸着果汁,“人世无常嘛。” 人世无常。 小舟又想起昨天玲安说的这四个字。 以前的同学,小舟大部分都不联系了。认真说来,似乎只剩下一个玲安。今时如果不是她说起丁晓星的死讯,小舟当真一无所知。 小舟回身看着自己的家,北市郊外的独栋二层,住着自己和丈夫和两个女儿,偶尔丈夫的妈妈也会过来留宿一晚。住所环境很好,所望极远,黄昏时分可以看见大片橘色的天空。 这么多年了,就在这套房子里走走转转,洗衣做饭,在院子里种一些花,修剪草坪,把一家人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最忙碌的时候是在早上,要给丈夫和两个女儿做精心搭配的早餐。大人和小孩的体质不同,上班和上学的性质也不同,丈夫和女儿们的起床出门的时间撞不到一起,所以光是早餐小舟就要前后做两次。送完两个女儿上学小舟的一天便空下来,孩子和丈夫中午都不会回家,要到下午六点敲门的声音才会响起。 “师母是做什么工作的啊?”曾经被丈夫带去参加公司的年会,丈夫手下的一个实习生向小舟发出了这样的问题。 小舟摇了摇头,几分惭愧地说,“只是在家而已。” 实习生故作惊讶,以手掩面,“可这样不是很无聊吗?”她笑了笑又放下了手臂,手指搭在另一只端着香槟杯的手的指节上,“如果是我的话,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没什么意义,是个对社会没用的人呢。” 那是个比小舟高很多的女人,穿上高跟鞋就更加盛气凌人,小舟抬头看着她精致妩媚的妆容和嘴角勾着的饱含轻蔑的笑意,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有人拉了自己一把,跟着响起的是丈夫的声音,“黄总他们在那边,你去招呼一下。” 丈夫是对着实习生说的。 实习生喜笑颜开地 分卷阅读2 渡 作者:吕烟海 答应一路小跑着过去简直是春风摇摆。 这时丈夫低下头对小舟说,“你理她做什么?”男人用自己的手紧紧扣住小舟的手,应酬各方,不再有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来找小舟搭话。 “谢总身边这位是?” “我太太。” “原来是谢太太,早听说谢总娶了个美娇娘,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幸会幸会。” 小舟笑而不语,礼貌地点了点头。 小舟相貌稚幼,气质温婉,在一群威风凛凛的商业女强人中大为不同。当晚,谢太太人人夸赞,大为瞩目。 可那时,小舟在独自一人去卫生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时,忽然想,你到底是谁? 身后立马就响起了回答,“谢太太。” 小舟回头,原来是刚刚打过照面的一位女士。小舟便朝她笑着点了点头,拿起手包走掉了。 人人都羡慕她的好运气,嫁了个好丈夫,人人都谢太太谢太太地叫她,不止丈夫的同事,更有住对面的邻居,女儿们的班主任,也是一般。 多少人知道她的名字呢? 人们只需要知道谢太太就足够了。 奚轻舟。 似乎是好久都没人再提这三个字了。 丈夫、婆婆、公公,也是小舟小舟地叫她。 似乎是,被分解了一般,原本完整的自己,只剩下一截,残活于世。 但是,怨言是最不应当有的。 她嫁了个好丈夫,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实。 记得那次年会许久之后,五月暮春的一个晚上,丈夫在公司的一个好哥们到家里来吃饭。小舟精心准备,客人直夸小舟好手艺。那人喝了几杯酒,便有些没正形起来,搂着丈夫泊帆的肩对小舟笑,真心实意地说,“小舟妹妹,你一定要好好珍惜我这兄弟。我活到三十多岁,就没见过比我兄弟更专情更顾家的男人。那次他手下那个实习生,叫什么莎莎的,不在年会上招惹你来着么?结果实习期还没过,泊帆就把人小姑娘给开了,小姑娘那叫一个哭的啊,我一大老爷们见了都不忍心,可泊帆就是不为所动!你就说,你感不感动?感不感动?一个女人,这辈子遇到我兄弟这样的男人,值了!” 小舟不作回应,只笑着给客人夹菜,“宋哥,你吃菜。” 晚上睡觉的时候,丈夫对小舟说,“宋哥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说话没轻没重的。” 小舟躺在丈夫的怀里,抱着丈夫的腰,声音轻轻的,“他说得也没错,遇到你是我三生有幸,值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刻意表现真心的成分,在说最后两个字时,不明因由地将那个翘舌音发得分外饱满。等意识到的时候,耳朵已然红了。 有幸的是,那时丈夫已经开始了他的亲吻。于是就可以用别的理由,把耳红这件小事,搪塞过去。 但。 既然他当时那样说了,一定也是想到了小舟也许会有的情绪吧。 “一个女人,这辈子遇到我兄弟这样的男人,值了!” 这样听来,似乎一个女人一生的价值,竟要由一个男人去赋予。 从十几岁时,小舟就养成了爱抠字眼的别扭毛病,总喜欢翻来覆去地嚼别人吐出来的一句话,最后结果要么是无味要么是恶心。天性使然般根深蒂固的这一面,这么多年了丈夫怎么可能不明白。 丈夫也不止一次地和她讲,“我不是把你当作我的妻子,笛笛和笙笙她们的妈妈来爱的,我只是爱你,只是你,你什么都不是了我也爱你。” 小舟当时顺着他的话捉弄他,“那也就是说,我们离婚了你也爱我?” 丈夫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是因为我们结了婚才爱你的啊。” 所以,在这苦涩的笑容下,男人的逻辑是,在他的爱里,婚姻从来不是必要条件。 小舟和丈夫的婚姻开始得早,结婚时两个人还不到二十岁。 因为青春年少的一次冲动,有了笛笛和笙笙,小舟那时还是孩子,遇到这事的第一反应便是去医院打掉。她也不恼泊帆,那晚她情绪低落,泊帆安慰她,她一落起泪来,眼周便像是涂了胭脂似的红,惹人怜爱。泊帆搂她在怀,低下头吻她,她开始犟一犟,过后就顺从了。知道怀孕后,小舟只觉得心烦,决定独自一人去打掉,连怀孕的消息,都没告诉泊帆,甚至走进医院的那一刻,决定走出来后就和泊帆分手。至于这想法为何而来,当时也没有深究。但是就在坐在医院幽深的长廊上独自等待时,就在护士从手术室出来叫了“奚轻舟”这三个字时,跑得满头大汗的泊帆却赶到了。小舟站起来,静静地看着泊帆,泊帆也看着她,急促的呼吸还没来得及平静下来。护士显然是见惯此般风月的,便合上手上的册子,说,“考虑好了再来吧。”转身进去关上了门,走廊上只剩小舟和泊帆两个。 一瞬间这条幽深的,不见尽头的窄窄走廊,就化作了一条长长流淌着的河,两个人的脚背都淹没在水里,谁也没有朝谁走过去。 最后泊帆开口了,那时他脸上 分卷阅读3 渡 作者:吕烟海 的汗几乎全干了,一张脸显得那么干净,似乎是清水,没有一丝杂质,他说,“小舟,你嫁给我吧。” 那时候为什么哭了呢?小舟她自己也不明白。倒像是那个一边流着泪一边点头说好的女子不再是自己,倒像是那一对在医院的走廊里紧紧相拥的情侣跟自己没有半分关系。真实的她,似乎是站在更远一点的河水里,脚背浸在水面下,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离合。 很快婚期就定了下来。小舟和泊帆都还只是大二的学生,连法定婚龄都没到,可泊帆说仪式不能省,他可以现在给小舟一次婚礼,毕业后领了结婚证再给小舟一次。第一次的婚礼办得简单温馨,只请了两个人在学校里要好的同学朋友,一群年轻人热闹起来不走场面,无法无天,恣情肆意。被那气氛所感染,在他们的婚礼上,朋友中一直暧昧不明的那几个倒还成了好几对儿。后来那几对儿没到毕业都分手了,小舟和泊帆的第二次婚礼,那几个都推说有事不来,小舟知道他们是怕见到旧人尴尬。 笛笛和笙笙是小舟在大三时候生下的。因为生产的缘故,小舟请了一学期的长假。在产房醒过来时,看着被丈夫抱进来的那两个婴儿,小舟竟然觉得陌生。似乎是生活里多了两个闯入者,那一瞬因害怕带来的厌恶,因厌恶带来的自责,因自责带来的委屈,通通涌了上来。小舟哭了起来,觉得全身都痛,越哭越痛,她孩子的父亲把两个孩子交给一旁的护士,抱住她,安慰她,“别哭,别哭,没事了。小舟别哭。” 直到现在,两个女儿已经九岁,小舟快成为自己心中三十岁的老女人,在看着丈夫和孩子在自已身边玩乐时,还是会时不时地被一阵令人恐惧的陌生感袭击。似乎当年做那一个又一个决定,把所有字连成句,以标点拴结织成一张密密的故事的网的人,不是自己。 也不止一次地想,如果那天在医院,没有答应泊帆的求婚,而真的顺从初愿,打胎,分手,转学,求个清净。那今时的自己会飘落到哪里呢? 飘落。 所以当时麻痹了自己的清醒的是,这个男人所能给的,最稳定的幸福么?一个能容纳自己的家,几个能陪伴自己的家人,是囚禁也是保护,是牢笼也是城堡。 听上去好像又很卑微,听上去好像又很可怜。 和玲安见面的第二天,丈夫和女儿都回到家的晚上,餐桌上摆好蛋糕和鲜花的小舟的二十九岁生日,在英俊的丈夫和两个乖巧的女儿朝自己举起杯来说生日快乐时,小舟看住对面男人的眼睛,问,“当年我们结婚,会不会,错了呢?” 第2章 渡(2) 桌上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年纪最小的笙笙,看看对面的爸爸又看看身边的姐姐,问,“刚才妈妈的话,是什么意思?” 做父亲的笑了笑,没有回答。 小舟已离开了家。 此时,坐在出租车里,朝弟弟程信的学校赶去,看着夜晚的城市,感受着在繁忙的车水马龙之上的,它巨大气息的一吐一吸,在表面的焦灼之下,竟是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感。 当年我们结婚,会不会,错了呢? 不经思考,这句话就那么说了出来。一个字滑出来后,后面的便再也收不住。 如果不是接到弟弟的电话,如果不是“小信在学校里出事了,我得赶过去”这个来得那么及时的借口,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从那种难堪的场面中脱身。 手机又响了起来,来自弟弟的新的短信,“我在校门口等你。”小舟朝车窗外望去,遥遥地看见了弟弟的身影,那模样越来越清晰,最后两人仅隔了一扇车窗,小舟叫师傅停了车,开门走了下去。 弟弟一见小舟几乎要哭出来,喊了一声,“姐。” “怎么了?” 弟弟没回答,而是带她来到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开了门进去,最深处的一张桌子已经坐了两个人,都是背对着门口,两个都是女性,靠里的是长发,靠外的是短发,一个朝前低着头一个朝后仰着。 程信这才低声告诉小舟实情,“我让女朋友怀孕了。” 小舟瞪大了眼睛望向弟弟,弟弟一脸惭愧地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拉了弟弟的手,说,“先过去看看。” 到了那张桌子前,小舟先是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过那两个女生在她们对面坐下,弟弟坐里面,她坐外面。 弟弟硬着头皮朝她介绍,“姐,这是我女朋友段沁,旁边的是她姐姐。” 段沁就是坐里面的那个长头发的年龄小的女生。 小舟还未来得及自我介绍,段沁旁边的女生就说话了,“行了行了,搞得像相亲似的,人都齐了,走吧。” 小舟这才发现,在心里把她描述为女生似乎是不恰当的。她身上有了某种别的东西,却又绝对不是年龄,把她和这个名词清晰地隔开。说女人似乎也不妥,覆在她身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使她显得比女人这个词要年幼一些,要柔软一些。她见小舟一直盯着她看,也以一种半是防备半是 分卷阅读4 渡 作者:吕烟海 审视的目光看向小舟。 “去哪儿?”小舟像是跟不上老师讲课速度的懵懂学生。 “医院,把孩子打掉。”她说起话来斩钉截铁,没有语气词来缓和态度,不容人反驳,又叫人害怕。声音却是中立的,不糙,不凶,清水一般的干净。 “我们不再谈谈么?”从小舟坐下还不到一分钟,她觉得这决定实在仓促,有点接受不了。 “怎么?”她冷笑了一声,“难道要这两个还在念高二的未成年把孩子生下来?” 小舟最终点头,上了她的车。她开车,和妹妹段沁坐前面,小舟同弟弟坐后面。到了医院,一通忙碌,手术当晚就安排下来。段沁被推进手术室后,小舟和弟弟和她在走廊等候。弟弟去卫生间以后,走廊上只剩下小舟和她两个人。 她穿着休闲式的白色西装,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显得清瘦细直,头发染成最常见的颜色,齐颈的长度。她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来就准备点上,小舟出声阻止,语气却是轻柔的,“这是在医院。” 她把烟放回包里,起身走了。小舟不知为何,也跟着她。她走楼梯,到天台上来,夜风很大,但因为是在夏天,吹在脸上也不疼。 她便靠在栏杆上开始抽烟,细细的女士香烟,夹在指间,手指和香烟都那么瘦,一切显得相宜起来。 她抽了几口,脸一直偏向一边,没看她面前的小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但是却一点也不难看。相反却像副张狂又寂寞的画。 终于她在栏杆上摁熄烟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转过头看着小舟问,“你找我有事?” 小舟措辞半天,终于选了一个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不用......赔偿么?”说出来又后悔,觉得简直选了最糟糕的一个。 她笑了,撩了撩头发说,“那你等会儿去把手术费给了。” 小舟点头,“应该的。”又问,“还有呢?” 她眯起眼睛来,“搭我车来的车费?” “哎?” 她便笑起来。整个人转过身去面向城市的灯光,笑容似乎是一直悬挂在脸上,她没再讲话。 小舟走过去和她并立,站在她身边小舟显得矮了一大截。一定也有穿鞋的缘故。 “对不起。”小舟对她说。 “你道什么歉?” “程信是我弟弟。” “替他脱段沁裤子的又不是你。”她语气冷漠。 小舟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不知道如何继续。双手抓着栏杆,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朝小舟看来一眼,又转过头去。 “你叫程什么?” “奚轻舟。” “四个字?” “我不姓程。我叫奚轻舟。奚落的奚,轻舟已过万重山。”说完了好久才补一句,“那个轻舟。” “他不是你亲弟弟?” “嗯。他是我叔叔的孩子,亲叔叔,我爸的弟弟。” “那你这样费心。”不是疑问而像是讽刺,话语里半含半露的刺。 “他们一家对我很好,婶婶拜托我在北市多多照顾他。” “他们不住北市?出了这样的事,叫来处理的却是你这样一个堂姐。”她又看了小舟一眼,小舟没回应她的目光。 “婶婶他们住在北市旁边的小县城,程信能来北市念重点高中,他们抱了很大的希望。” “你开始卖惨求情了?”她敏锐地抓住了谈话的走向。被戳破动机的小舟觉得羞惭,反而打开天窗说亮话,面朝着她,“我只希望你不要把事情闹大,程信还要高考,他是叔叔婶婶唯一的儿子。” 她也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舟,“露出真面目了。那么刚开始说什么要赔偿的话,假惺惺。”她厌恶地转过身去。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到段沁出院后我会安排她在我家住,给她找个保姆照顾她,养好身体再回去上学。你和你弟弟可以滚了。”她说完这话,便转过身不再看小舟,身边的人久久没动静,等到她转头去看的时候,吓了一跳,语气明显是有些慌了,“你哭什么?多大的人了你?现在躺在手术台上堕胎的人又不是你。” 小舟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一眨眼就是一滴,“对不起。” “成了成了,我不会追究的,我跟段沁没那么亲。我吓你玩的。”她伸手有些粗鲁地替小舟把眼泪胡乱抹掉,也不顾弄疼了小舟,“我见不得人哭成这样。” 段沁做完手术后,小舟和弟弟一起去看她,过后弟弟留在了病房里陪段沁,小舟一个人走了出来。已经是十一点了,手机上丈夫的未接来电不断增加,电话再一次响起的时候,小舟接了起来,简单应了几句,“嗯,没什么大事,我就回来,别担心。” 放下手机走出医院,竟意外的,一点也不想回去。 一辆车在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打车 分卷阅读5 渡 作者:吕烟海 也不安全。” “我家很远的。” “上来吧。” 小舟不再推辞,打开后车门,她却说,“坐前面来。”小舟关了后车门,打开前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告诉给她家的地址。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小舟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也不乱看,倒像是跟着家长的小孩,举止规矩,接到丈夫的电话也会不动声色地按掉。 前方已经若隐若现地出现家的影子,小舟以为今晚便会以这沉默结束,可快到了的时候,她忽然说,“我今天心情不好,说话难听了些。我向你道歉。” 她把车停下,转头对小舟说,“奚轻舟,对不起。”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这张脸,这套衣装,这副表情。 凶恶过,粗鲁过,轻蔑过,讽刺过。 却又似乎是...... 比谁都更善良着。 比谁都更胆小着。 小舟摇了摇头,朝她笑了,“没关系。” 她也朝小舟一笑,那是很短暂的一笑,却是彻底的,就如同海里的一种颜色或一种温度,从海面一直深到海底。 所以那天的遗憾是,因为这笑,忘记了问她的名字。 那以后的几天里,小舟常想起那张脸来。把几个小时里的相处细节,不断放大,放大,最终几乎占据思绪的全部。甚至丈夫伏在她身上,动情之时,眼前竟一闪而过那个不知名姓的人的脸。 感到害怕,又感到兴奋。 到底潜伏在小舟体内的,是怎样的妖魔或又是怎样的病疾?那个时候,那个在她面前哭了的时候,难过是真的,但冷漠也是真的,在足以骗过人的温婉外表之下,实则包藏着一颗阴戾的心。 还是说,这么多年来,在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把示弱作为一种处世的手段。那日和她没有深说下去的故事是,叔叔一家之所以对自己好是因为自己双亲离世处境可怜。所以她口中的卖惨求情这件事,似乎是自己从小就掌握的好本事。对男人也好,对女人也好,总是以自己温热的眼泪去融化他们心上的坚冰。那日玲安说对头是贱人,是□□,自己还做作地让玲安不要骂得这样难听。 可真正的贱人,真正的□□,难道不是暗地里玩弄这样的下作手段表面上光明坦荡生活的自己么? 丈夫似乎是终于察觉到小舟的异样,停了下来,黑暗里他看不见小舟眼角滑落的泪,他问,“弄疼你了吗?” 小舟脸上的笑几乎是凄艳,她摇了摇头,轻声说,“继续吧。” 第3章 渡(3) 车子平稳地开向家的方向,坐在副驾驶的小舟朝窗外望着,北市六点钟的夕照打在她婴儿般的脸上,便在高挺细直的鼻梁上涂上一道柔柔的金色痕迹,顺着那金色痕迹往下,是微微用力抿着的嘴角。 在下一个路口,绿灯变成了红灯,开车的泊帆停了下来,问,“我做错了么?” 小舟沉默不答,无声地将头又朝窗外转过去一些。 泊帆便不再说话,等待着视线高处,那团机械的,毫无生气的红色。 到了家,小舟不等待丈夫,自己开了车门,跑到家门前将门敲得砰砰响。 开门的是小女儿笙笙,正想要抱住妈妈的腰撒娇,低着头被头发挡住表情的妈妈却快速闪过了自己的环抱如同躲避什么可怕的病毒,妈妈跑着上了楼,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九岁的笙笙愣在原地,爸爸从门外进来,表情似乎很是疲惫,明明面容英俊的爸爸,五官之上却似覆着一层晦暗的灰,看起来那么狼狈。 笙笙撅着嘴,对这一切很是不解。 楼上,小舟连包都没有卸下,反锁了房门,就把自己整个儿地摔在了床上,脸埋进被子里,头发凌乱,披散肩头。 这副皮囊里的这颗心,如今被愤怒、暴躁、郁闷、痛苦、以及许许多多面目狰狞张牙舞爪混杂在一起辨不出哪一样是哪一样的情绪填满,觉得肿胀得难受,觉得难看得不堪。 我做错了么? 又想起半个小时前丈夫在车上说的这句话。 小舟很想尖叫,又很想冷笑。 会被认为做错了的,一定是自己吧。会被别人讲作不识好歹的,肯定是自己吧。也许如今的焦灼苦痛,只不过是旁人眼中嗤之以鼻的一种作而已。 今天玲安又讲到,很羡慕小舟你,嫁了好丈夫呢。 又说起自己如何如何不易,自从来了北市后每日五点就得起床,通宵是常事,连周末也得加班,今天是来之不易的一天假期。 正因为是来之不易的假期,所以玲安约了小舟,两个人一起吃了饭逛了街,小舟打算乘傍晚时候的地铁回家。但是泊帆的公司就在小舟她们逛街的不远处,因此泊帆下班后,体贴地将车开过来,带上小舟一起回家。 无可指摘对不对?该沉溺享受这份无微不至的爱对不对?该一边享受又一边以一种高雅的姿态 分卷阅读6 渡 作者:吕烟海 半含半露地向众生炫耀对不对?连站在一边的玲安都说,“闻名不如见面,轻舟真是嫁了个好丈夫,看得叫人眼红。”又和走下车来替小舟开车门的丈夫,交换名片,看了丈夫就职的公司后连声赞美,换上了比之前更热情的笑容,伸着手说以后请多指教。 小舟站在车门边,生气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是因为玲安么?是因为独自打拼来北市立足的玲安,她的人生,本就是对自己的一种轻蔑么? 还是因为泊帆呢?因为他的付出他的占有,通通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可是,似乎是这样的——在两个人之间的每一次,凭借那些拥抱、亲吻、交合,凭借每一次作为丈夫的关怀和宠爱,泊帆他,把原本的那个奚轻舟从自己的身体里挤出去了,然后取而代之的,是被他以温柔且绅士的姿态,慢慢地塞进来的那个谢太太。 埋在被子里被捂出一脸的汗,在闷热之外,脸上还有另一种液体滑落。 在记忆深处沉睡多年的事,为了过上轻松的人生被自己强行忘记的事,忽然就苏醒了。 那似乎是,生完笛笛和笙笙的一年后,一个寻常的周三,小舟忽然买了车票,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通知,便提着行李箱开始了一个人的旅行。 住在酒店的当晚,就接到丈夫的电话,关切地问怎么回事儿如今在哪儿,小舟告诉他,待够了就会回去。 也许是那时电话里小舟的语气,让丈夫无法多问下去。 在南方的沿海城市走了一遭,心情并不在旅行上,因此看什么都是无趣。看着举着自拍杆兴奋地拍合照的情侣,觉得他们离自己很远。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垂着手不知道回到哪里去,海鸥在海面上啼鸣,飞翔姿态凌厉从云层中俯冲下来。 小舟什么都不想做。 因此待了几天,便回到家中。 回到家,放下行李,和丈夫孩子团聚,为他们准备晚餐。小舟把这不过当成一次平常的出行,不过就是决定做得仓促些,可如果那时她有仔细听的话,就会发现,见面时丈夫的那一句看似平淡的“你回来了”之中,是如何地溢满有惊无险的庆幸和心有余悸的后怕。 当晚丈夫洗澡的时候,小舟发现他把睡衣落在了卧室里,便给他送去,于是就那样,在门外听到了丈夫和妈妈的对话。 “要不叫你王阿姨给她看看?” “妈,小舟又没问题,看什么看。” “她年纪小,家庭这些事压在身上,很容易就抑郁的。你别小瞧女人,女人抑郁起来很严重的。她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事了?你多关心关心她。” “行了,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接着浴室里便响起了水声。 小舟呆呆地站在门外。 小舟没有妈妈,丈夫的妈妈便是她的妈妈。 所以,不似这一切表现得那么平静,她的这一次任性,终究是让家人们担心了。归于病症也好,归于灾祸也好,总之在丈夫和丈夫母亲的眼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或者是他们做了什么,才会造成小舟的“出走”。 可是,这不过是一次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旅行而已。它没有损失什么,没有破坏什么,何以就引得大家这样大惊小怪、小题大做呢? 心血来潮的旅行,不是被人提及很多次为人称道和羡慕的吗? 还是说,这样的事,只适合个人,却不是,已经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自己。 过了这么些年,那一天在浴室门外靠着门蹲下来的心情,终于被想起了。 太久了,太重了,太多了。 原来那一天想到的要离开的念头,早已是积重难返。几乎是立刻就要从床上爬起来,抛下一切冲出家门。 可是下一秒,有钥匙插进锁孔跟着转动的声音,门被丈夫从外面打开了,男人跟着走进来,小舟能感到他在自己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这副模样无奈又无措。他的存在,他的气息,像一座大山一般沉重地压下来,将她囚困。 他在床边坐下,小舟的身边便陷下去一块,在抽象的意义上,她只有向他倾斜。 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命运一般的结局。 丈夫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后,抱过小舟的双腿,给她脱下了脚上的鞋,然后,他又放开小舟,似乎是要起身,说,“拖鞋放在这里了。” 在那一刻,小舟抱住了他。 泊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坐回来,用手轻轻地拍着小舟的背,如同哄劝。 小舟哭了出来。 家里的两个孩子,在门外听着这哭声,谁也不明白。 晚上,小舟和丈夫一起准备晚餐,两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系着一大一小的情侣款围裙,有说有笑。 笛笛和笙笙望着爸爸妈妈,满脸是笑,“你们和好啦?” 小舟和丈夫相视一笑,她把两个孩子从厨房里赶出去,“根本就没有吵架好不好?” 看着两个孩子欢跳着跑远,小舟倚在门上笑起 分卷阅读7 渡 作者:吕烟海 来。丈夫走近,从身后抱住了她。 小舟跟着转过身去,把脸埋进丈夫宽阔的胸膛。 就这样过去吧,已经快,忘记她的脸了。 这次的插曲过去几天后,泊帆为小舟寻到了一则招聘启事。 “就在我公司楼下,和我一个地方上班,这样每天我送你去,也方便。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也可以,并不是一定要......” “我不想去工作啊。”对着镜子擦脸的小舟,背对着床上的丈夫说,镜子里可见她的笑容。 “有份工作的话,也许你会觉得......快乐一点。不想那么多。”丈夫小心用词,似乎是怕一不小心惹恼了她。 小舟把手霜抹匀,加深了脸上的笑容,“以前不是也尝试做过么?结果发现根本不能兼顾家庭,还要害得你带着笛笛笙笙她们点外卖,外面的东西不干净,笙笙吃了总会拉肚子......”小舟从镜前转过来,朝着丈夫笑,“不用为我担心,我已经给自己找好工作了。” “嗯?” “家长会的会长,听着很威风吧?” “嗯。”丈夫轻笑着点了点头。 小舟走过来,钻进被窝里,挨着丈夫半靠在床上,“因为她们年级总有很多亲子活动嘛,一起做饼干啊一起玩游戏什么的,主要都是妈妈们带着去,也有一部分是爷爷奶奶。为了家长们平时能够更好地交流,关键时候组织活动什么的,大家就说有必要选一个会长出来。” “那怎么选了你?”泊帆搂着小舟笑。 “少看不起人!”小舟撒娇,抱着丈夫的腰继续说,“大概是因为选举的结果是孩子们投的票吧。因为姚老师说真正的会长一定要班上的孩子们都喜欢才行,那种太威严或者太时尚的,小孩子们要么害怕要么欣赏不来。所以才选了我吧。” “那笛笛和笙笙,就是会长的女儿了?你可不要带着她们,搞特权主义那一套哦。” 小舟笑起来,望了望墙上的挂钟,对丈夫说,“睡了吧。” “嗯。” 第二天是周五,女儿们的学校举行亲子运动会。丈夫开车上班以后,小舟便带上自制的饼干送笛笛和笙笙去学校。 想到等会儿在学校不方便,小舟在家里换好了衣服,鹅黄色的运动短袖和长裤,宽松的设计更显出小舟的纤瘦来,上衣的帽子柔软地垂在身后,白球鞋的鞋带系成蝴蝶结,头发扎成高马尾,刘海垂在额前。 笙笙在后座笑着说,“妈妈不像妈妈,像姐姐。” 到了学校,小舟停好车,一边一个牵着两个女儿的手走进校园,早到的家长和学生已经三三两两地在准备接下来的比赛项目。相识的家长和小舟打招呼,小舟也笑着回应,两个女儿早已兴奋地跑远,把自家做的饼干分给班上的同学。妈妈们提出要合照,小舟站在最中间,拍完照几个妈妈笑着感叹,老了老了,又打趣小舟,说她在一群半老徐娘间,像个清纯的中学生似的。小舟被人群的笑声簇拥着,妈妈们把合照发到了班上的家长群里。 忽然有个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着鸭舌帽,打扮得清爽帅气的小男孩朝小舟走过来,扯扯她的衣角,仰起一张白净的小脸,稚嫩着声音说道,“会长妈妈,刚刚谢宛笛和谢宛笙给了我小熊饼干,她们说是会长妈妈做的,我奶奶叫我来谢谢会长妈妈。” 小舟朝不远处望去,果然见大树下站着一位气质不凡的妇人,臂上挽着包,踩着高跟鞋,在树下站得笔直,朝小舟微微一笑。 小舟也报以一笑,朝对方点了点头,又问了小男孩名字,看着他跑远加入同学们的队伍。 这一个孩子开了头后,接下来又有几个孩子跑过来感谢“会长妈妈”。小舟和他们一个一个地招呼,一个一个地说再见。 旁边几位妈妈就笑道,“小舟这张脸蛋,连小屁孩们看了都喜欢,一个个殷勤得跟什么似的。” 小舟摇着头笑,“哪有,别开玩笑了。” 几位妈妈站着聊了一会儿,便散了,找各自的孩子做准备活动去,剩下小舟一个人留在原地等派发饼干的笛笛和笙笙归来。 不一会儿笛笛和笙笙回来了,但笛笛却还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小女孩低着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小舟俯下身来问三个孩子。 “妈妈,小熊饼干没有了,杜佳苒没有领到。”笛笛皱着眉一脸为难地说。 “怎么会呢?按照人数来做的,不会呀。” “都怪许晨希他们吃太多咯。”笙笙扭着手噘着嘴说。 小舟把手放在那个叫杜佳苒的小女孩的肩上,轻轻摩挲表示安慰,“佳苒别伤心,下次再给你做好么?” 杜佳苒抬起头来,小舟惊了一跳,这张脸,在这个孩子所属的年纪,几乎是将美艳动人演绎诠释到了极致。原本常被赞可爱漂亮的笛笛和笙笙,跟这个孩子一比,也只能算作普通。她虽然是皱着眉噘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但这更增添了她的魅力与风情。 美艳, 分卷阅读8 渡 作者:吕烟海 动人,魅力,风情。 这些本不该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产生瓜葛,可却在她身上生根发芽并且繁盛热烈地蔓延开来,如葳蕤的草木那般水分饱满。 “全班就我一个人没有。”杜佳苒埋怨地看了小舟一眼,甩开笛笛的手跑远了。小舟的目光紧跟着她的背影。杜佳苒在花坛边一个女人身边停了下来,那女人是背对着小舟的方向的,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脖子上系了一条蓝白花纹的丝巾,一手拎着包一手似乎在用手机发短信。齐颈的短发一边夹在耳后一边自然披散,明明也没做什么却让人觉得姿态凌厉不可侵犯。 终于那女人转过身来,低头听杜佳苒说了些什么,于是抬起头朝小舟这边望来。毫无防备地,小舟的目光和她撞上。 那一刻,小舟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觉得头皮发紧,身体里似乎要长出刺来。 是她。 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于是也只能用一个最陌生也最暧昧的第三人称来指代,真要解释起来,也只能说出是段沁的姐姐,被弟弟害得打胎的高中生女孩的家人这样尴尬的关系。 小舟看着她,目光似乎被吸附住了,收不回来,倒是她没什么反应,像是看到了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连一个点头招呼都没有,就带着杜佳苒走掉了。 “妈妈?”笙笙仰着头拉着小舟的手摇了摇,拉回母亲的神思。 小舟收起心里若有所失的情绪,朝小女儿笑了笑。 等待到上午九点,运动会正式开始。先是校长和班主任老师们做了简短的讲话,然后开始跳绳、踢毽子、两人三足等各种比赛。也许是因为身材纤瘦行动灵巧的缘故,在一众已经发福的妈妈们中间,小舟带着两个女儿脱颖而出。踢毽子的时候因为久久不落还引得学校里的小孩子们围成一圈都来看,孩子们在一边大声数数,数到六十一的时候,毽子终于落下来,小舟抬起手笑着擦了擦脸上的汗,孩子们自发鼓掌,喊着“会长妈妈好厉害”,听得小舟不好意思起来。家长们也为小舟鼓掌,小舟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终收回了目光。 最后一项比赛是接力跑,四人一组,小舟和两个女儿和另一个小男孩一组。小男孩叫许晨希,就是最开始来找小舟说谢谢的那个戴帽子的孩子,他奶奶年纪大了不能参加,只在一边看,他便被分来和小舟母女一组。 第一棒是笛笛,第二棒是笙笙,第三棒是许晨希,最后一棒是小舟。发令枪一响,笛笛就冲了出来,领先其他三条道十几米,但接力棒一交到笙笙手里,就被别人轻而易举地超过了。笙笙步子迈得小,动作慢,样子卖力脚上没劲,急得等着接棒的许晨希跳脚不止,挥着手大声喊,“快呀!谢宛笙!你倒是跑快点啊!”笛笛也在一边陪跑,不停给妹妹打气,“笙笙快,快!”许晨希一接过棒,就撒开腿地跑,使出吃奶的劲小脸憋得通红,和小舟递棒时竟然中二无比地大声喊了一句,“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会长!”小舟忍着笑朝前冲,不负晨希之望第一个到达终点。 三个孩子高兴得跳起来,许晨希还在朝笙笙抱怨,“你跑得太慢了,谢宛笙。”又拿着手里的帽子,朝终点处的小舟远远地挥了挥。小舟笑着走到一边的休息区,拿过一次性纸杯接满水,捶着腿放松肌肉。 “有那么累么?”身后有人说。 小舟回头,果然是她。 她坐在休息区第一排的塑料椅子上,小舟在她身边坐下,见她膝上还摆着笔记本电脑,似乎是在工作。她见小舟看,就把电脑收进了包里。 “来都来了,就不能全心全意陪孩子么?”小舟的语气同样也很冷。 对方没回答,低着头看手机,她披散着头发的那一半脸颊朝向小舟,似乎很疏离。 忍不住的到底还是小舟,装作漫不经心的语气,视线微微抬高望向远处装作看风景,“我没想到你已经结婚了,还有了那么大一个孩子。” 对方似乎在忍耐,那轻微的动静令小舟气恼,终于她笑出来,饶有兴趣地问小舟,“你哪只眼睛看出杜佳苒是我的孩子了?长得像么?” 小舟脸红起来,看着她。 她说,“是我一个朋友的,她在意大利出差,我替她来。” “那.......那也应该全心全意,既然答应了别人......”小舟强撑着嘴硬。 两个人这么近地坐着,到处都是热闹的说话声,大人的,小孩的,杂乱的脚步声,各色的笑声,各样的身份,空气里是春天花开的味道,小舟感受到身边的她似乎是要说什么,但又放弃了,什么都没说,轻轻的一笑。 又,也许,这一切的微小动作,只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 小舟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段河。”听声音似乎是伸了个懒腰,“线段的段,河流的河。” 小舟张嘴想说些什么,杜佳苒跑了过来,对段河说,“阿姨,那边比赛要开始了。” “什么比赛?”段河一脸的懵。 “接力跑啊,和刚 分卷阅读9 渡 作者:吕烟海 刚会长妈妈她们的一样。”看段河还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杜佳苒有些生气了,“你到底有没有在看啊?你是不是又偷偷地工作了?” “对不起对不起!”段河急忙朝杜佳苒道歉,“刚刚真的是......” “你总是这样,下次不要你来了!” “杜佳苒,你好了没有啊!”跑道上已经准备就绪的一个小女孩朝杜佳苒大声喊,那边已经在等待的家长眼里也流露出不耐烦。 “好吧。”段河站起来,情势所逼只得上场。 小舟也站起来,“你这样怎么跑啊?” 段河准备着脱高跟鞋,“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舟笑了出来,段河恼怒地看她一眼,那一眼就如同一个性格张扬的少女在被指责后的带着娇嗔的埋怨。小舟轻声对她说,“别胡闹了,我替你去。” “可以吗?”段河问。 “怎么不可以?!”杜佳苒还是很生气,朝段河皱了皱鼻子,“反正你也跑不快。” “小鬼,我哪有?” “肯定没会长妈妈跑得快。” 小舟便替段河参赛,仍旧跑最后一棒,段河离开休息区,在跑道一旁看,被同样观赛的家长们挤来挤去,小舟看着她笑,她不自然地回应,把头偏了过去,又去看杜佳苒。 杜佳苒跑第三棒,小丫头运动神经发达,轻轻松松领先其他小女孩几十米,小舟接过棒来保持冲势,她们这一组毫不费力地夺冠。 跑完后小舟再去人群中搜寻,已不见了段河的身影。她离开操场,到教学楼来上厕所,上完厕所出来,段河却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侧着身,听到脚步声就转过头来。 “你还真跑得挺快的嘛,人没多高,腿也不长。” 小舟走到一边洗手,空气中轻微地“啪嗒”一声,一头黑发瞬间垂落下来,披散肩头。 原来是头绳断掉了。 小舟摸了摸头发,有些懊恼。段河站在一边,看了小舟一会儿,然后解下颈上的丝巾,朝她走过来,伸手递给她,“嗯?” 小舟有些犹豫地接过,举着手开始用丝巾扎头发,但却怎么也扎不好。段河把包挂在臂上,腾出双手,从小舟手里接过丝巾,一下一下地替她把头发缠好,最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两个人的目光在洗手间的镜子里交汇,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个低一些一个高一些,她替她扎完头发后,手顺势就放在了她的肩上。微微用着力,似乎从指尖上,给她的身体里,传递进某种信号。 于是,深潜在小舟心底的那条毒蛇,似乎听见了这美妙的乐声,即将沉醉又狂乱地跳起恐怖的舞来。 “段河阿姨。” 一个声音打断了这一切,杜佳苒站在门口,望着两个大人。 段河把手从小舟的肩上放下来,不太自然地杜佳苒笑了笑,“怎么了?” 杜佳苒没什么表情地说,“运动会结束了,我们该走了。”又面向小舟,“谢宛笛谢宛笙她们也在找你。” 小舟笑了笑,“谢谢你告诉我。” 段河带着杜佳苒离开,走出好几步小舟才回过神来似的,在她身后大声问,“你住哪儿?”问出来又觉得失态,心虚地小声下来,解释说,“我好还给你。” 对方却没有回头,走得潇洒利落毫不留恋,举起手来挥了挥连头也不回语气甚至显得有点轻浮,“就送给你了。” 回到家,小舟直到晚上洗澡时才恋恋不舍地解下那条蓝白色的丝巾,如同某个和偶像握了手便舍不得洗手的怀春少女,她在心里这样笑自己。挽起头发泡在浴缸里,温暖的水汽将整个人包围,小舟捧着那条丝巾,小心翼翼地把脸贴上去。 一瞬间好想被她拥抱,一瞬间好想与她相依。 如果说上一次,对她的想念,对她的迷恋,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平淡生活激起波澜而不择对象的一种下流手段,就如家境富裕的人出于寻求刺激制造兴奋的目的而进行偷窃,那么这一次,似乎是真的已经恋上了,真的已经忘不掉了。 跟半个多月前毫无预兆的初见时节一样,这一次也只有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说过的话不到一百句,可似乎是更了解了。似乎每一次见面,她都带给她崭新的一面,打破原本她在她心里成形的那个模样,不断打破不断成形,明明是镜花水月的、超越人伦的单相思,却变得饱满具体、柔韧坚固起来。 她这次穿的是和上次不同的衣服,她还有多少件衣服呢? 她和小孩子说话是那副表情那副语气,她在父母面前是什么样子呢? 她恋爱了么?有无结婚? 今天她把手放在自己肩上的那个瞬间,心里想的,会不会也同自己一样呢? 小舟仰靠在浴缸里,把那条证物一般的蓝白色丝巾搭在脸上,遮住了眼睛。 第4章 渡(4) 五月底,女儿们的班上举行家长会。小舟以为她也会去,于是一大早起来梳洗, 分卷阅读10 渡 作者:吕烟海 向来不怎么用心打扮的小舟,竟花了半个小时选择当天要穿的衣服。又对着镜子,仔细检查黑眼圈是否太重,前几天下巴上长出的红色小痘痘消下去没有。临出门的时候,将那条蓝白色丝巾从包里取出来,系成蝴蝶结扎在了头发上,左偏右偏地在镜子里看了看,又觉得如此太过露骨,再说了,本就是要还的,于是又一把把丝巾抓了下来,塞进包中,有几分懊丧地抓了抓头发,拿起车钥匙带着两个女儿出了门。 但令人失望的是,家长会上,坐在杜佳苒身边的并不是段河。见了那女人,小舟瞬间明白小小年纪的杜佳苒身上的美艳与风情究竟来自何人。那一定是她的母亲,绝对不会错。 小舟走到杜佳苒跟前,递过去手里的彩虹色的小铁盒,“上次答应你的。” 杜佳苒接过打开,叫了出来,“小熊饼干!”她满足地盖上盒子,兴奋地朝身边的母亲介绍小舟,“妈妈,这就是我给你说的我们班最受欢迎的会长妈妈。” 女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好。” 小舟不太适应她的笑容,美得太假了,有些紧张慌乱地回应,“您好。” “多谢你对杜佳苒的照顾。我叫苏耶。” “奚轻舟。” 苏耶笑了笑,低头的微小动作表明她希望谈话就此结束了。但是小舟却站着没走,待苏耶用询问的目光望向她时,小舟问,“你知道段河的住址么?” 苏耶歪着头浅笑了一下,似乎很好奇,“你认识段河?” 小舟莫名有些心虚,“算认识吧......” “你问她地址做什么?” 似乎是害怕苏耶把自己当成别有用心的恶女,小舟从包里拿出那条证物一般的蓝白色丝巾,苏耶皱了皱眉,旋即又松开,恢复平静的表情,等待着小舟开口。 “她借给我的,上次我头绳断了,我想还给她。” 苏耶微笑着轻松地从小舟手里接过那条丝巾,其实在小舟,更多的感受到的是看似温柔实则霸道的一种抢,她带着优雅的笑容缓慢又不容反抗地把那条丝巾从小舟的手里夺过去了。 小舟空着手,若有所失,听见苏耶说,“一条丝巾而已,不用这么麻烦,下次见面,我替你还给她吧。” 这里是行不通了,小舟只得识趣地离开,心不在焉地听完了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的家长会。 家长会结束,小舟和两个女儿上了车,打算离开,却见杜佳苒在外敲着车窗,小舟降下车窗来,杜佳苒递进来一张纸条,小舟看了看,望向杜佳苒,车门外的小女孩也抿着嘴看着她。在那平静的目光之下,似乎汹涌着一种共谋的诡秘。最终,杜佳苒什么都没说,抱着手里的彩虹色的饼干盒子跑远了。 后座的笛笛和笙笙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小舟把那张纸条握在手心里,捏紧了拳头。 那是一个地址。具体到门牌号码。小舟已经猜出了那是谁。 第二天是周六,丈夫带两个女儿去科技展,小舟推说生理期到了身上没劲,想在家休息。 “妈妈生病了,那我留下来照顾妈妈。”小女儿见小舟不去,也不想去了。 “妈妈累了,让妈妈好好休息,你留下来只会吵着妈妈。”大女儿劝妹妹说。 小女儿立马捂着嘴,“那我不说话。” “行了,走吧。”笛笛似乎有些不耐烦,把笙笙从沙发上拉了起来。父女三人出门,小舟在门口送行。笛笛走在最后,打开车门却没有立即上去,而是把一只手扶在车门上,整个人站在车门后朝小舟看过来,阳光下她的眼神和表情都有些不清,“妈妈,你好好休息。”说完,她上了车。 小舟看着丈夫的车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十分钟后,小舟出了门。 此时此刻,行驶在城市的车流中,内心汹涌着的,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 如果面前有一面镜子的话,小舟就会发现,此时的自己,正以一种期待又兴奋的姿态,红起脸来。 像极了偷情的奔赴。 一厢情愿的,不速之客。 在那个门牌号码下,伸出手,像是违反上帝的忠告攀摘禁果,小舟按下了门铃。 似乎是响了很久,才有人应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纤瘦的少年出现在小舟的视野里。 小舟盯着“他”看了好久,才认出她来。 原来是段沁。 她剪了男孩一般的头发,整个人瘦得可怕,似乎皮肉都在朝骨骼的缝隙里陷进去。穿着一件长T恤,露出两条瘦骨嶙峋的细腿,两只眼睛黯淡无光地盯着小舟看。 “程信的姐姐?”段沁的声音显得有些嘶哑,似乎是很久都不曾说话。 “是我。” “程信叫你来的吗?”段沁显出有些嫌恶的样子,“我说过我不会再见他了。你来也没用。” 小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上次离开医院后,她就没再见过段沁,也没再和程信联系。看样子,这两个孩子,似乎 分卷阅读11 渡 作者:吕烟海 是分手了。 “我来找你姐姐的。她不在么?那我就先走了。”小舟突然很想逃开,来时的勇气,似乎是被眼前段沁这副可怖的相貌彻底地给摧毁了。她一转身,想见的那个人,却正提着外卖盒慢慢地从楼梯下走上来。 段河在小舟面前停住,小舟觉得被人切断了退路,压下慌乱的心跳,挤出一点难看的笑容,解释说,“我来看看你妹妹怎么样了。” “你不是说是来找我姐的么?”段沁在小舟身后说。 小舟尴尬不已,低下了头。 “这地上可没地缝。”段河说,绕过小舟走进门,又转过身,“进来坐会儿吧,在外面怎么看?” 小舟走近,却又在门口停下,段河说,“穿那双粉色的拖鞋就好。”小舟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站着不知坐哪儿,自己在这片空间里显得那么多余那么格格不入。一开始为什么要来呢?如今只觉得后悔和丢人。 “坐沙发吧。”段河对小舟说,又把手里的餐盒递给段沁,段沁不接,“没胃口。”说罢回房关上了门。 “她一直不吃东西么?”小舟问。 “她自己要作死谁也没办法。”段河从衣袋里摸出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斜支着腿坐在一张沙发的扶手上。 小舟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像个三好学生,她隔着烟圈看了一会儿她的脸,又转过头,说,“那条丝巾,在杜佳苒的妈妈那里,她说她替我还给你。” “这她没和我说。”段河把烟夹在指间,双手在身侧左右撑在沙发上,缓缓地吐出烟圈,“你们怎么见到的?” “昨天是家长会。” “哦。” 然后是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段沁她......一直这样么?”小舟问出来,才意识到似乎自己不久前问过同样的问题,于是脸红起来,抓抓头发遮住了耳朵。 段河把她的小动作捕捉在眼里,笑了一下,起身把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又坐回来,说,“她脾气怪,请来的保姆都被气走了。我又不会做饭,她又不吃外卖,就这样咯。” “这样身体怎么受得了?” “实在撑不住她会张嘴的。要不然怎么挨到今天?我知道她,无非就是心里不痛快要发泄出来,你以为她一个花季少女舍得死?”段河几分不屑地说完,便走到一边,找出碗准备冲燕麦吃。 小舟跟过去,在一边看着她,问,“你这是......早饭?”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点。 “嗯。”段河点点头,“早上和一个客户见面,没心情吃。” “刚刚不是带回来一份么?” “不想吃那些。” “要不,我给你做些吧,就算不是味道不是那么好,也比你这样将就好啊。”看段河没有反对,小舟打开冰箱,想找食材,却发现三层都是速食食品,没有一样新鲜的。 “这附近......有个菜市场。”段河转过脸去,挠了挠脑袋。 于是两个人一起下楼,段河开车,载小舟到蔬菜市场。小舟在摊前认真拣选的时候,段河在一边把钥匙圈套在食指上转着玩,小舟看她一眼,她立马就停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脸转到一边,小舟笑了。 回到家,小舟做了几个家常菜,烧了一个汤,颜色有红有绿,都很清淡。段河坐在餐桌旁等着,早早地准备好了筷子,小舟一把菜端上来,她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送进嘴里品尝。 穿着围裙的小舟站在一边看她花了好长时间咀嚼,有些疑惑,“你怎么不咽下去。” “舍不得,实在是太好吃了!” 小舟笑起来,“哪有?跟饭店比差远了。笛笛和笙笙就常常缠着她们爸爸,要去饭店吃。” “那是她们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舟坐下,端起饭碗,看着段河笑,“你慢点吃,又没人给你抢。”又另拿一只小碗,舀了半碗汤,推给她,“别噎着。” 段河低头喝了一口汤,仰起头心满意足地朝小舟笑。 小舟也笑,在笑容的保护下,因迷恋与沉醉带来的晕眩感,从心脏蔓及全身血液。对于小舟而言,此刻便是她的身在福中。 没过多久,也许是被饭菜香吸引,一直待在卧室里的段沁,穿着拖鞋走了出来。经过饭桌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段河和小舟一眼,然后径直走到厨房,拿了碗筷返回,坐下来开始吃饭。 段河和小舟对视一眼,三秒钟后段河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小舟忍着笑,嗔怪地看着她。段沁想恼又不知如何恼,眼神又是委屈又是愤怒,皱着眉闷闷地看着两个大人。 段河夹了一筷子菜到段沁碗里,笑着说,“多吃点多吃点,今天中午是你轻舟姐姐可怜我们。” 吃完饭,小舟洗碗。段沁终于恢复了些生气,坐在沙发上抱着玩偶看一个综艺节目,她看了一眼同样躺在沙发上的段河,伸脚踢了踢她,看向厨房,说,“人家是客人,你怎么让客人洗碗?” “谁说轻舟 分卷阅读12 渡 作者:吕烟海 是客人了?” “那她是什么?” “她是......关你什么事。”段河一下子冷了语气,抓过沙发上的一个玩偶抱在怀里,翻身把脸压在枕头上,似乎睡去了。 厨房里的小舟,再度拧开水龙头,笑了笑。 其实,在段沁问出“那她是什么”这个问题时,小舟可笑地,关闭了水龙头,只因为想听清答案。 是了,这又不是对与错的判断题,又不是ABCD的选择题,这些复杂的议论证明,答案哪有那么容易明白? 小舟摇头苦笑。 洗完碗出来,段沁已经回了自己的卧室,留下段河趴在沙发上睡着,一只腿在沙发上一只腿掉下来,小舟解下围裙走过去,拿起一旁的毯子给她盖上,看了她一会儿,打算回家。 “你要走了么?”原来她是醒着的。 “我该回去了。中午我多做了些菜,放在冰箱里,我看你家有微波炉,晚上你拿出来热一热,和段沁一起吃。”小舟说。 “我送你吧。”她的声音被枕头捂住,听上去朦胧又疲惫,总之是不真切。 “我开了车来的。” 对话便断掉了,仓皇又无措。她卧在沙发上没起来,说了要回家的小舟也没转身。 小舟看着她的脊背,她穿了件面料柔滑的白衬衫,雪色在她背上堆砌,如水如月。透过轻薄的面料,可见线条凌厉的蝴蝶骨,像小丘一般在衣服下耸起。 小舟认命般地转身,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了她。 “奚轻舟。” 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的小舟停了下来。 “你明天还来么?” “我是想,既然段沁爱吃你做的饭的话......你那天不是说赔偿么?你就来给段沁做饭好了。” “没时间就算了。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小舟似乎是笑了。 心里有了一种,类似与花开般的,柔软又华丽的动静。 终于得逞了么? 这一趟,不虚此行了么? “明天我丈夫和女儿都在家。” “但是,后天我有时间。” 小舟开门离去,她知道,从现在起,世界已换了天日。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和过去九年没什么不一样的早晨。 小舟第一个起床,为上班的丈夫准备早餐,然后叫醒丈夫,等待着他用餐结束,带着乖巧的笑容送他出门。收拾好餐具后,再开始做女儿们的早餐,同时叫醒她们。女儿们洗漱完毕后,把营养可口搭配丰富的儿童早餐端上桌,早餐结束,开车送女儿们上学。 下车来,目送着两个女儿走进校园,挥着手和她们说再见。等到两个女儿的身影消失不见,小舟收起了笑容,坐回了车上。 车子调头,这才是一天自由的开始。属于奚轻舟的生活,便是从此刻开始计时。 不过只去了一次,但是小舟觉得自己已经对那个地方熟门熟路。明明是初犯,却有着一个惯犯般的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手机显示时间才刚刚九点半,小舟觉得,自己来得太早了。 家里只有段沁,来开门的便是她。 “别看了,段河上班去了。” 不过只过了一天,小舟觉得,这个女孩子,又堕落到那种颓废、怠惰、疲倦、不洁当中去了。 小舟朝她微笑,算是招呼,然后换上和前天一样的粉色拖鞋走进来。 “你中午想吃什么?”小舟打算问好段沁后再去买菜。 “你看看冰箱里的那些,随便做点吧。” “你们家的冰箱哪有可以做菜的东西啊?”小舟一边无奈苦笑着,一边打开冰箱,却在下一秒,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我姐昨天买的。”段沁说。 “她是把整个菜市场搬回来了么?”小舟笑,又问,“原来这里面的东西呢?” “她扔了。” “扔了?” “对啊,她说得也没错啊,有了你过后,干吗还留着那些垃圾食品?” 小舟背过身去,莫名其妙地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现在做饭也有点太早了吧?”段沁望了望墙上的钟说。 小舟又关上了水龙头。 “对了,我姐中午不回来,你做我们两个人的份就够了。晚上的可以多做一点,但她晚上也很难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工作很忙么?” “忙。”段沁冷笑一声,“不然你以为她凭什么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 小舟擦干净手,在沙发上坐下,段沁盘坐在她身边,把灰色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用手机打游戏。 “你身体好些了么?” “好,好得很,还没死呢。”她轻浮的语气中似乎又有一种愤怒,跟她姐姐很像。 “为什么不理程信了?” “那个傻子和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 分卷阅读13 渡 作者:吕烟海 ,他一直没联系我,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我是自己想问你。” “那看来,程信没我想得那么差劲嘛。我还以为他是那种出了事只会哭哭啼啼找姐姐的怂包呢。” “你很不喜欢他?” 段沁轻蔑地笑了,“他除了从不说谎这一个优点,还有那点值得我喜欢?” “那你......” 段沁看向小舟,知道她想问什么,就像喊饿的孩子似的摸了摸肚子说,“我被我男朋友甩了,觉得寂寞,为了刺激我男朋友才和他玩玩的。”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小舟,如此坦诚,倒叫小舟,连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舟似乎有些倦了地笑了,“那天程信和我讲,你是他女朋友。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段沁抬起手戳了戳自己的脑袋,眨巴着眼睛对小舟说,“他傻得很嘛。” “你爸爸妈妈呢?”小舟换了个话题。 “我爸在国外泡洋妞呢,我妈死了好多年了。我是段河带大的,段河是保姆带大的。” “段河她......还会带孩子?” “会呀,会得很,你看我今天的样子,都是她的功劳。” 小舟察觉出段沁话里的讥讽,不再问下去。段沁退出了游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沙发上起来进卧室去了。 中午小舟和段沁吃饭到一半,段河忽然回来了,拎着包进来甩掉高跟鞋光脚走过来坐下,气喘吁吁。 “姐?你怎么回来了?”段沁问,“还累成这样。” 小舟也一脸迷惑地看着段河。 段河挺直腰背坐好,拨了拨头发,一脸正经地说,“我公司离这儿近,我就回来了。” “屁,你公司到家明明开车一个小时。” 段河凶了段沁一眼,“多什么嘴!给我盛饭去。” 段沁起身离开餐桌,去给段河盛饭。段河去看对面的人,她正低着头咬着筷子使劲憋笑。 “笑屁。” 于是,自这一天起,自这一刻起,小舟便有了两个家。 两个家,一个在北市的东边,一个在北市的西边,相距遥遥,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在早晨送别了丈夫和女儿后,到了中午,她又再一次送别她的情人。每次看着那个人急急慌慌地出门,拎着包踩着高跟鞋一路噔噔噔地跑下楼,倚在门上的小舟,都会从心底,生出满满的幸福感。 无需要特别的说明与解释,小舟知道她这样急乱,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在炎炎夏日的北市的六月里,中午花上两个小时进行一次来回。小舟觉得,这也许是她二十九年人生中,感受到的最刻骨铭心的一份宠爱。 于是在这份爱中,小舟不去管方向,也不去管归处,就这么摇摇摆摆地,逆着风迎着雨往雾里去。 这样过去一周后,段河在午饭时候无意说了句胃疼。第二天,小舟提前做好了中午的饭菜,叫段沁到时候用微波炉热着吃,她自己则用便当盒装好段河的那一份,开车送到段河的公司里去。 公司楼下需要刷卡才能进,小舟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前台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礼貌地问,“小姐,您找谁?” “段河。”小舟回答得有些怯懦。 前台上下打量了小舟,见眼前这个白色的短袖搭配宽松的蓝色牛仔裙的女人,不太像生意人,便问,“您是段总什么人?” 小舟有些想退却了。这么做也许会给她添麻烦吧。 “算了。谢谢你。”于是转身想离开。 “轻舟?”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舟回头,玲安刷了卡小跑着出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夏经理。”前台朝玲安问好。 玲安点点头给了一个有些敷衍的回应,拉着小舟的胳膊继续问,“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紧张、慌乱、恐惧,沿着脊梁如同缠着着树干的藤蔓一般蜿蜒而上,小舟看着玲安,觉得嘴唇发干。 这还仅仅只是玲安,如果有一天,站在自己面前问“你到这儿来干什么”的那个人变成丈夫的话,自己是否又真的有想象中的那般无所畏惧无所牵挂,看着他的眼睛毫不欺瞒地去回答他? 小舟觉得,似乎不太听得清玲安在说什么,只是看见她抹得鲜红的嘴唇在不停开合,像是在念一个致命的咒语。越过玲安的肩头,小舟看见拎着包的段河刷卡走了出来,玲安听见高跟鞋响,回身叫了一声段总,段河点点头回应玲安,于是自然就看到了站在玲安身边有些傻傻愣愣手里还提着便当盒的小舟。 然而,她的目光,只在小舟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她像经过一个陌生人那样经过小舟,嗒嗒嗒地朝门口走去。 那些敲在地面上的声响,就像敲在了小舟的心上,她穿着尖细的高跟鞋,踩过小舟的心,每一下,都是一个小小的血窟窿。 就是这样了吧?如果停下来,表现出认识的样子的话,一定会惹得玲安怀 分卷阅读14 渡 作者:吕烟海 疑的吧。她们是,不能把对方介绍给彼此的朋友的关系。 可是,又好像不是这样。如果真的是落实了偷情的罪行,发生了肉体的关系,也许此时,看着面无表情从自己面前走过的段河,小舟感受到的,应该是共犯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兴奋。但如今,她只觉得心痛。 因为,若真要审判她们这一段关系的话,竟找不出一点不洁的证据。意识没有变成行动,就构不成犯罪。段河她就这样从自己面前走过,像极了一种拒绝,一种撇清。 就是这样了吧。 也许来这一趟就是错的。 也许好久之前就开始错了。 但。 在即将推门出去之际,段河停了下来,返身折了回来,在小舟和玲安面前停下。 玲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不解地问,“段总,怎么了?” 段河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小舟。 “你手里提着的是什么?” “午饭。” “夏经理,你还有事么?”段河转向玲安问。 “啊?没......没事了。”看情势也知道此地不适合自己待下去的玲安,匆匆告别,临走前还压低声音问小舟,“没事吧?” 小舟摇了摇头。 玲安一溜小跑消失在门外。 “和我上去吧。”看玲安走远后,段河走近小舟,说。 “嗯。” 便当盒具有保温功能,盖子揭开后里面的饭菜还都是热气腾腾的。段河关好办公室的门,放下所有的百叶窗,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闻着饭菜的香气极为满足地伸了一个懒腰。小舟把勺子和筷子递给她。 “你和夏玲安认识?”她一边吃一边问。 “嗯,我们是高中同学。” 小舟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看着她。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坐过来。你自己吃了吗?” 小舟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下巴,段河反应过来,拿纸一擦,果然有一颗饭粒,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小舟忽然说。 段河先是一愣,继而冷了神色,很不耐烦似的说了一句,“莫名其妙。”她扯了张餐巾纸往嘴上胡乱一抹,然后心烦意燥地把餐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不吃了。” 小舟走过去,收拾便当盒,装进袋子里,低低地说,“今天让你为难了,我明天不会来了。” 话音刚落,段河站起来从身后抱住了她。在堕入她的温度和气息的包围之时,小舟最先感受到的,竟然是无限的委屈,泪水那样娇气,一触碰就被惊动。她挣开她,跑了出来,出电梯后在楼下遇到玲安,小舟偏过头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眼里的泪光,没有招呼推开旋转门走了出去。 之后的午饭时光,只有小舟和段沁两个人,段河不再回来,小舟也不再送去。小舟每天十一点到达段家,做好午饭和晚饭后陪段沁一起吃饭,洗了碗收拾好一切,不到两点便告别。 “你和姐姐吵架了吗?”那天吃饭的时候,喝着汤的段沁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 小舟沉默不语。 “这些天她回家脸色特别难看,还动不动就拿我撒气。” 仍旧沉默。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明天就上学去了,所以,以后你都不用再来了。” 原本从汤里夹起的那一个丸子,竟然又滚了回去。小舟拿着筷子捞,却怎么也捞不到了。 段沁看着对面那个女人,忽然觉得她故作平静却又欲盖弥彰的那副样子很可怜,“今天周五,她也许会早些回来,你可以在家等她。” 一点五十分,收拾好一切,小舟离开了段家。 把车子从车库开出来,才发现上午万里无云的晴天,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覆满乌云。开了不到十分钟,暴雨骤至,城市开始模糊。 视线里的远方,一大片的白茫茫。 似乎是,被上天夺走了,回家的路。 第5章 渡(5) 生死气息交织缠绕的医院里,即使医生病人脚步杂沓,在这之下,也总沉淀着一种深深的寂静。明明幽深狭窄的走廊,却偏偏让人觉得空旷。 坐在冰冷金属长椅上的小舟,觉得似乎每一个呼吸,都被空中的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抓走了,失去了这感受生命的温热气息,这样静静坐着的自己,像是死了一般。 快到中午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说段沁已经脱离危险,但还处在昏迷中。 小舟能感受到身边的人松了一口气。 医生走后,段河坐了回来,和小舟隔了一个座位。 “谢谢。”段河开口。 小舟摇了摇头,“我还钥匙去的。今天收拾的时候发现,你给我的钥匙还在。”小舟伸出手,把那枚静躺在手心里符号一般的钥匙递了过去。 段河接过,放进了包里。 分卷阅读15 渡 作者:吕烟海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 “不怎么样,跟从前一样,就那样。这样。” “不急着回去吗?现在是暑假,你两个孩子应该在家吧?” “笛笛和笙笙学小提琴去了。” “杜佳苒也在学小提琴。” 小舟点了点头,但对方是侧着脸的,自然看不见她这一回应,于是以为她没有回应,两个人之间就这样沉默下来,空气凝滞。 不见已一月之久,今日小舟到段家还钥匙,为表礼貌先是敲了敲门,但无人回应,于是自己开门进来,循着空气中那股妖冶的血腥气找到了躺在浴缸里的段沁,拨打了120,联系了段河。 在此般情境下重逢。 段河从包里掏出烟盒,刚抽出一支,停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你要是觉得心里烦,我们讲讲话。”小舟说。 “跟你有什么好说的。”她似乎是讽笑,似乎是苦笑,又似乎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还打算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过了一阵,她生起气来,质问小舟。 “有个人,也好有个照应。你出去吃饭吧,我帮你看着段沁。”小舟好脾气地说。 “不需要,不想吃。”被无情驳回。 两军对峙一般,两个人坐到下午六点,直到段沁醒来。 女孩子躺在病床上,苍白着一张脸,眼睛本是朝向窗外的,段河和小舟走进去绕过床尾到她面前时,她又把脸转了过去,朝向门的方向。 段河似乎是冷笑了一声。 “段沁,你想喝水么?”小舟问。 段沁没回答,像是厌恶般地,又把脸侧过去了一些。 “你甩脸子给谁看?你自杀你还有理了?好不好笑你!”段河真的被段沁惹怒了,“你以为你高尚?为了一个男的要死要活,又是献身又是献命的,人家搭理你了吗?从头到尾你一个人表演,你不觉得尴尬不觉得丢脸啊。十八岁都不到,你懂什么叫爱情了?别一天到晚活在自己的梦里,连累身边人一次又一次地给你收拾烂摊子。” 小舟拉了拉段河,想叫她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毕竟段沁刚刚死里逃生。 但段河没理小舟的劝阻,继续冷着脸说,“下次要再想死就跳楼去,割腕死了不人,别搞你小女孩的那套唯美主义,没人想看。”说完她转过身去。 “你以为你就比我好到哪儿去了么?”段沁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像吐着信子的蛇那样令人不寒而栗,“你还不是像块口香糖似的黏着一个已经结了婚的女人献媚卖乖,寒碜又恶心,人家搭理你了么?我起码比你正常。” “不是......”小舟本能地想要反驳。 “说你了么?”段沁讽笑,“少自作多情了。” “你最好今天就死在这儿。”甩下这句话后,段河拎起包大步冲了出去。小舟跟着追出去。段河乘电梯下楼,到地下车库取车,把车开了出去,小舟开车跟上。段河把车开得很快,在城市的车流中横冲直撞,小舟必须拼尽全力才能跟上。最终,段河在湖边把车停了下来。 夕色如一匹宽大的绸一般,柔软又温暖地铺满湖面,所望是无涯。 这是北市最大的湖了吧,一眼看不到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海。也正因如此,这片水域,被北市的人们称为亚海。 小舟下了车,跟了过去。 碎石子的湖岸上,段河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走在上面,弯腰捡起一枚一枚的石子,朝水里掷去,湖面上于是咚咚咚地弹起了琴。 小舟隔着几米看她,最终她停了下来,就地坐下,小舟走过去,隔着几尺的距离,在段河身边坐下。 她的侧颜上,停留着这个城市黄昏之时缱绻的夕光。 “是杜佳苒的妈妈。”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了先前在医院的戾气,柔软如水色无边。 小舟点了点头,原来刚刚是她想错了,以反驳的方式急着承认,揽下罪名。如今人家亲口说说的不是你,是别的人,别的结了婚的女人。小舟笑了。 段河屈膝抱着腿坐着,下巴抵在膝盖上,头发挡住神色,说,“你回去吧,奚轻舟。” 小舟坐着没动。 段河也不再说话,保持姿势坐着。两个人一起等待着夜色像打翻的墨水瓶那样从天空倾斜下来,染深了湖水。 沿湖的路灯亮起,像一只又一只窥伺的眼睛。 小舟起身,转身往回走,段河以为她回去了。没多久脚步声又响起了,小舟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两罐啤酒。这时电话在包里响了,小舟接起简单说了几句,挂断又放回去。她坐回段河身边,仍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把一罐啤酒从地上向她滚过去,但坎坷不平的湖岸,在那罐啤酒滚到一半的时候,阻止了它继续向前。 段河伸手,把那罐啤酒够了回去。酒液顺着喉咙流进身体,整个人说不清是更清醒还是更糊涂。 “你丈夫的电话?” “嗯,我说我和玲安在一起。” 分卷阅读16 渡 作者:吕烟海 “我听见了。” 段河很快就喝完了那罐啤酒,小舟把自己的那罐递过去,“我的还有。” “回去吧,轻舟,你的安慰已经够了。” 小舟站起来,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她是侧对着小舟的,头发挡住脸颊,小舟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把垂下的头发拢在她的耳后。在夜色与灯光纠缠不清的朦胧里,她的神情看上去是那么脆弱,那双眼睛,似乎再动一动,就要落下泪来。她在小舟的手里犟一犟,挣扎着要别过脸去,小舟没让她得逞,捏紧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她先是想要推开,但渐渐地就顺从了,慢慢地有了回应。她抱住小舟,紧紧地箍住小舟的背使小舟贴着她。小舟很快就变成了被动,在她的怀里被她压到了地上。 “啊!”小舟轻轻叫了一声。 段河停下来,小舟把那块硌着自己背的石头摸出来给她看,段河无奈地笑了一下,拉起小舟,走向停在一边的车。 在密闭的空间里,在无人的僻静里,在幽暗的朦胧里,终于彻底回不去了。 两个人的呼吸,两个人的味道,两个人的皮肤与肉体,眼神与表情,似乎都被打碎了,又被融合在了一起。她感受着她,回应着她,抓紧了她,深入她。 终于。 在这个七月的晚上。 这些天来忽远忽近的暧昧,时喜时悲的牵挂,半推半就的回应,终于以罪行的方式,显出魔鬼的面目,一切空幻,都成真了。 “妈妈!妈妈回来好晚哦。” “晚饭是爸爸做的,妈妈没想到爸爸也会做饭吧?” “怎么这么晚?吃过饭了么?” 小舟换好鞋走进客厅,对着迎接她的丈夫和女儿,温柔一笑。 她已是罪人。 七月的炎夏,窗外蝉吵得厉害。 笙笙在练字,写了又擦,总是写不好,最终烦躁地把笔往桌上一拍,同样在练字的笛笛抬起头警告似的瞪了妹妹一眼。 笙笙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垮着肩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撅着嘴,坐了一会儿,还是不安分,蹑手蹑脚地悄悄跑到坐在窗边的妈妈身边,突然“啊”了一声。 小舟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笙笙,露出笑容,关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一边。 “妈妈,你刚刚在笑什么?” “我笑你啊,神出鬼没的,吓妈妈好大一跳。” “不对,妈妈在发现我之前就在笑,你在笑什么?” 小舟拢了下头发,“好啦好啦,快做作业去,你看姐姐怎么那么认真?”说完站起来,像赶小羊似的拍着笙笙的背,把她赶到书桌旁,笙笙一路跑一路笑。 “妈妈刚刚是在和玲安阿姨聊天么?”笛笛忽然问,仍旧低着头,在方格纸上认真地写字,一笔一划。 “是。”小舟愣了一下,才笑着点点头。 “妈妈和玲安阿姨感情真好啊。”笛笛把练字本翻到新的一页,“总是见面,总是聊天。为什么不请玲安阿姨到家里来呢?我和笙笙也想见见玲安阿姨。” “玲安阿姨?”笙笙用手指摸着下巴,“那个经常和妈妈一起玩的阿姨么?我也没见过她呢。” “好了好了,这是大人们的事,赶快写作业,妈妈去给你们做午饭。”小舟快速地结束了话题,朝厨房走去。 笛笛在她身后抬起头,目光落在小舟绑头发的那条蓝白色丝巾上,微微地眯起了眼。没记错的话,这条丝巾在两个月前曾经出现在妈妈的头上过。“杜佳苒的阿姨借给妈妈的,妈妈的头绳突然断了嘛。”当时被解释以这样的理由。 “我有多的头绳。”笙笙那时把胳膊递了过去,手腕上缠着一条小兔子粉色头绳。 妈妈那时拒绝了吧。回答说不用了,这个就好。笛笛那时还讲笙笙,说,“这么幼稚的东西,妈妈怎么会用啊?” 接下来不久之后的家长会上,笛笛明明看见妈妈把那条丝巾还给了杜佳苒的妈妈,妈妈走回来在自己和妹妹身边坐下来的时候,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为什么现在,这条丝巾,会再度出现在妈妈的头上呢? “姐姐,你在看什么?”笙笙顺着姐姐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笛笛抿着嘴,摇了摇头。 第二天星期三,女儿们仍旧去学小提琴,因为学小提琴的地方和丈夫的公司在一条街上,小舟便可以只送不接,女儿们可以等丈夫下班后和他一起回来,也就是说,每天早上九点送完女儿们后,一直到晚上七点丈夫带着女儿们回家之前,小舟都是自由的。 如今开车去那个地方,就像回家一样自然。到达她家的时候,差不多十点钟,小舟用段河给的钥匙开了门,换好粉红色的拖鞋走了进来。 现在想想,似乎还给她的东西,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了自己这里。丝巾也是,钥匙也是。 “轻舟?”卧室里有人叫。 小舟走进卧室,段河在趴在床上,披头散发,盖着被子只露 分卷阅读17 渡 作者:吕烟海 出个脑袋,看面容累极了。 小舟爬上床,把她的头发撩开,轻轻地摸着她的耳朵。 “你进来陪我躺一会儿。” 小舟躺进去,段河伸手抱住她,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盖着被子和心爱的人睡觉,小舟一瞬间在心里悄悄总结了她的幸福。 “你昨晚熬夜了吗?” “没,一大早和一个客户见面,他早班的飞机回美国,我天没亮赶到机场和他在星巴克里谈了一个小时。”段河的脑袋蹭着小舟的肩膀,小舟伸手抱住她像抱住自己撒娇的孩子。 “你身上好香。”段河满足地笑。 两个人睡到十二点,其实小舟一直是睁着眼的,神识清明地听着身边人吸气又呼气。 她真是干净。 小舟想。 段河醒了,睁开眼睛,把脑袋从小舟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她笑,她们接吻,然后起床,小舟进厨房准备午餐,段河去洗脸。 “段沁呢?” “被我爸接到美国去了,整个暑假都不会回来。” “你这是什么语气?” “我什么语气你听不出来?”段河从洗手间里打开门,倚在门口抱着胳膊,一只腿屈膝脚尖点着地,很随意地站着,看着小舟笑,“我还不是想叫你经常来。” 小舟笑,低头切菜。 段河走过来,站在小舟身后,把小舟头上已经松了的丝巾取下来,拢拢头发重新给她绑好,“这么大人了,连头发都绑不好。”绑完头发,段河抱住小舟。 “你干吗把你自己也绑上来?”小舟故意笑她。 “你不明白?”她似乎是有些委屈地闷闷地说。 “你不说我怎么明白?” “说了你也不明白。” 两个人说绕口令似的一来一往,小舟不再出声,专心切菜,段河也似乎有些不乐,但仍旧抱着小舟不松手。 在这样一段没有名目的关系中,两个快三十岁的女人了,却像情窦初开的中学生似的,动不动就冷战。一个习惯低头无言,一个习惯把郁闷表现在脸上。但如同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关系一般,冷战也是短命的,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三十秒都不到,两个人就和好了。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不知因为什么两个人都生了气,但让一句话冷却的时间都没有,段河就走过来抱住小舟,说,“我才不要和你浪费。” 这一次也是一样,因为明白与不明白的争论僵持了一顿饭的时间,但在接到工厂送来的快递后段河就兴致勃勃地拉着小舟试衣服。 “真不知道新来的助理怎么办事的?明明叫送去公司,却送到我家来了。”抱怨了还没十秒,灵机一动地望向正在收拾餐桌的小舟,“轻舟,你换上这些衣服,我给你拍照。” “碗还没洗呢。” “放哪儿吧,又不会坏。”段河拿小刀拆了快递,把衣服抖开,“这是今年的秋季新款。” “现在才夏天呢。” “广告得先打出去嘛。来,你把这件衣服换上,我去拿相机。”段河把一件衣服甩给小舟,小舟接过,有些犹豫地摸着衣角。 “就在这儿换啊,我又不是没看过你不穿衣服什么样。”段河打趣小舟,然后进屋拿了相机出来,帮小舟整理衣服和头发,指挥着小舟拍照。 “坐沙发上,把脸侧过去,再侧过去一点,手,手抬高一点,好。” “再换这件。” “扣子,把扣子解开,上面的不要扣。你害羞个什么劲。”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客厅的沙发和地板上是被扔到到处都是的衣服,银杏黄湖水蓝象牙白五彩斑斓,段河拉着小舟坐在衣服堆里,把拍好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给她看。 “轻舟,你真是个宝贝。” “这些衣服你就这么乱扔没关系吗?” “怕什么,老板是我。”段河把照片看了一遍觉得实在满意,站起来,“我去打印出来,你拿一份走。”但才走出一步,又停下来了,转身看着小舟,轻轻地无奈一笑,“还是,算了吧。”小舟明白她的意思。叫她如何不明白呢,无非就是带回去要被发现了解释不清。总不能又推到玲安身上。 小舟松开紧紧地抓着的衣角,也是释然般地一笑,“嗯,我去把碗洗了,该回去了。” 收拾一切,不止厨房里的碗筷,还有散落在客厅的衣服,小舟做这些的时候,段河坐在沙发的一角上,用手支着头,似乎睡着了。 小舟把最后一件衣服拾起来叠好,走过去轻声对段河说,“我回去了。” “嗯。” 小舟便转身离开。 “轻舟。” 等待了十秒,果然没有再说下去,一如从前的诸多时刻,她也是这么突然叫了小舟的名字,然后一言不发,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动静。似乎她们两个人,都在等待着对方,都在逼迫着对方。她们都知道的是,必须有一个人,要站出来打破如今看似甜蜜的僵局。但是遗憾 分卷阅读18 渡 作者:吕烟海 也注定的是,谁都没有迈出这一步。她从没问小舟,你什么时候和丈夫离婚,或者是,你想过和丈夫离婚吗?小舟也从没向她要过解释,关于那个叫苏耶的女人的一切。她只对小舟说过这个女人一回,就是那天在亚海的湖边,以“是杜佳苒的妈妈”这几个字来描述。但在“杜佳苒的妈妈”面前,她加上了一个“是”,去承认医院里段沁对她那恶毒的指控。 你还不是像块口香糖似的黏着一个已经结了婚的女人献媚卖乖,寒碜又恶心。 是。 她从来不知道的是,每当小舟想到这其间的逻辑关系,有多心痛。在心痛之上,又汹涌着多大的对于那个叫苏耶的女人的嫉妒。 对于她和苏耶,小舟完全不清楚过往的种种。 但是她可以感受。 她们没完。 小舟离开后,段河仍旧坐在沙发上发呆,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忽然门又从外面开了,段河惊喜地站起来,只叫了一个“轻”字,就停下来了。 苏耶本想从鞋柜里拿拖鞋换,看见门口摆着一双粉色的拖鞋,于是打算就穿这双,但是段河走了过来,给她从鞋柜里拿了一双蓝色的,又把那双粉色的放了回去。苏耶不以为意,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问,“你刚有客人?”又看了眼沙发上成堆的衣服,“这些衣服怎么摆在这儿?” 对于两个问题,段河都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问,“你来干吗?” “去意大利的时候我拍了几组照片,过来你这边洗,你也知道杜捷那个人,不让我设暗房,非说我这些爱好是舍近求远耗费成本。” “你自己去用吧,我回房间睡会儿。”段河说着便准备起身。 “你生病了么?”苏耶伸过手来,想要摸段河的脸,但是段河朝后一避,躲开了,她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洗好了就回去吧。”然后回卧室关上了门,可以清晰地听见房门反锁的声音。 独自坐在客厅的苏耶,在温柔亲善的微笑之下,一种几乎要把她撕碎的屈辱感和愤怒感在体内蛮横地冲撞起来。她看见沙发的衣服堆旁边还放着相机,似乎是受到什么指引似的,伸手拿起来看。 半分钟后,苏耶放下了相机。 原本隐藏着阴郁的笑容,忽然就明媚起来了。 原来,如此。 “到家里来?”小舟有些惊讶地回头,脸上的面膜差点掉下来。 丈夫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杜先生为什么突然提出,但没关系的吧?” “没关系是没关系......毕竟是你的客户,就是有些想不通......” “不要紧,做几个家常菜就好了,杜先生这样的人吃惯了山珍海味,家里的小菜合他的胃口。” “嗯。还得把家里再收拾一下,地毯也给换了,还有墙上那幅画,上次被笙笙发脾气涂得不成样子......”小舟一边计划着一边掀被上床,结果一躺进去就被丈夫一把抱住,小舟惊了一跳,男人嗅着小舟的脖子,呢喃,“我想你了。” 小舟强颜欢笑,“我就在这儿啊。”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小舟的裙子里。 小舟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此时被打断的丈夫很是有些不乐。 “我......我生理期到了。” “怎么是今天?”丈夫皱眉看着小舟。 小舟把脸扭过去,“提前了。” 丈夫无奈地放开小舟,翻过身去,背对着小舟,伸手关了灯。 “老婆。”小舟以为他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无比清醒地叫了小舟一声。 “嗯?” 却没再回答。倒像是梦话。 丈夫的客户,杜先生一家说好第二日的晚上七点到访。小舟用白天的时间收拾了屋子,又在晚饭前带着两个女儿换好衣服,把她们打扮成可人讨喜的模样,自己也换上一条正式的白色连衣裙,把那条蓝白色的丝巾从头发上取下来,绑在了手腕上。 快到七点,丈夫敞开客厅的门,和小舟带着两个女儿等候贵客。车子在庭院里停了下来,杜先生带着妻女下车,小舟一家迎接。 “杜先生,欢迎欢迎。” “泊帆,这是我太太,这是我女儿。” “杜太太。这是我妻子,小舟,两个孩子,大的叫笛笛,小的叫笙笙。” “杜佳苒,你怎么来了?”笙笙一脸想不通地问。 小舟推了推笙笙,叫她不要这么没礼貌。 “我跟我爸妈来的。”杜佳苒说。 “怎么?孩子们认识么?”杜先生饶有兴趣地问。 “不止孩子们认识,我和谢太太也有一面之缘呢。是吧?谢太太。”站在杜先生身边的杜太太,微笑着看向小舟,“谢太太不会已经忘记我了吧?”披着一张美艳皮囊的女人,微微皱着眉表达一种友好的嗔怪。 怎么会呢? 怎么会忘记你? 苏耶。 分卷阅读19 渡 作者:吕烟海 小舟轻轻地摇头,对客人笑得温婉乖巧,“晚饭已经好了,进来吧。” 两家人落座,苏耶特地坐到了小舟旁边。丈夫给客人斟酒,小舟起身给孩子们倒果汁,苏耶看见小舟手腕间的那抹蓝白色,笑了,“谢太太的这条丝巾,看着倒是眼熟。” 杜先生看小舟似乎有些尴尬,便笑着对她解释,“我妻子是做时尚杂志的,经常接触这些。” 小舟点点头,坐了下来。 大家便开始谈天,主要是泊帆和杜先生在聊,小舟时不时配合丈夫点头或微笑。三个孩子则坐在一起用果汁干杯,叽叽喳喳地兴奋地讨论着学校的话题。 品尝过桌上几道菜的杜先生,直赞小舟手艺好,说泊帆娶了个贤内助,泊帆笑着在饭桌上伸手握住小舟的手,似乎表达一种珍惜,似乎表达一种感谢。 苏耶便笑,“谢先生和谢太太真是恩爱。” 小舟笑了笑,在丈夫宽大的手心里捏紧了拳头。 对面的笙笙,坐在姐姐笛笛和同学杜佳苒中间,举着果汁杯笑得最开心,忽然,坐在妈妈身边的那位漂亮阿姨,微笑着把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毫无来由地,年幼的笙笙感受到了一种威胁。 “你就是笙笙吧?前段时间我听佳苒说,你在学小提琴的时候,突然发烧了,现在身体没事了吧?” 笙笙呆呆地摇了摇头,一旁的笛笛放下果汁杯坐直了身体,神色紧绷看向苏耶,但是苏耶根本没理会来自一个九岁孩子的眼神警告,继续说了下去,“佳苒还说,那天老师担心你的身体,就让姐姐带你提前回家了。”苏耶转头看着身边的小舟,微微皱着眉表达关心,“看到孩子发着烧回来,谢太太一定吓坏了吧?上周星期三的时候。” 害怕。 无措。 不知道怎么回答。 冷汗顺着脊梁涔涔而下。 “是啊,吓坏了。”此般情势之下,小舟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顺着苏耶的话回答,开口的时候,根本不敢看对面的笛笛和笙笙,觉得面皮扯紧,耳朵发烫。 罪人的嘴脸,这样丑陋。 “啊,”苏耶轻轻叫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是星期四来着吧?我记错了。佳苒,笙笙发烧被姐姐带回家的那天,是星期四么?” 杜佳苒神色冰冷,似乎是不情愿回答的样子,但在母亲那看似温柔实则狠戾的目光威压下,还是点了点头。 桌上小舟的丈夫,似乎终于嗅出了这顿看似一团和气的聚餐上的□□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然后看向两个女儿,问,“星期四那天,你们不是跟平常一样在琴行旁边的奶茶店等着我的吗?什么时候回过家?” 年纪小的笙笙,被吓得哭了起来。丈夫又将目光转向小舟,平日的温柔与宠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审讯意味的威严,“上周星期四的时候,你在哪儿?在家吗?星期三的时候又在哪儿?她们什么时候回的家,回没回来,你为什么不知道?” 终于到这一天了么? 终于到被怀疑被质问的这一天了么? 接下来的,便是罪行暴露了吧。 是反驳呢?还是承认呢? 为什么,心里的某一隅,竟还如同一股清泉般地,悄悄流出了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难道对于这一刻,竟已期待已久了么? 小舟呆呆地看着丈夫,全然无话。 而挑起这一切的苏耶,气定神闲地伸筷夹菜,慢条斯理地品尝。坐在她身边的杜捷,充满警告意味地看了她一眼。 “够了。”笛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她毫不畏惧地看着爸爸,目光和父亲对峙了一会儿,才略有缓和地说,“那天我们根本就没有回家,所以妈妈不知道。” “可佳苒说她看着你带着妹妹离开的.......”苏耶不停往火里添柴。 “你知道些什么!”笛笛朝她吼了出来,过后才觉得有些失态,烦躁又懊恼地勉强找回在长辈面前的礼貌,减小了音量说,“因为不想害妈妈担心,所以我自己带着笙笙去买了退烧药,然后在奶茶店坐到下午六点,等到爸爸来接我们。那个老师根本就是小题大做,笙笙吃了退烧药就好了,所以,也就没有告诉爸爸。” 笙笙拿手背抹着眼泪,顺着姐姐的话一个劲地对爸爸点头。 “再说了,”笛笛继续说,“就算那天我们回来了,妈妈不在家,又有什么问题么?难道她就不能出去玩么?难道她就不能去逛街去见朋友一定要待在家里随时等着我们回来才可以么?妈妈也是女孩子啊,不是随时待命的佣人。爸爸你用审讯犯人的语气那样问妈妈是什么意思?” 眼泪从眼底凝聚,小舟低下了头。泊帆也有几分赧颜,躲开了大女儿的目光。 杜先生笑了起来,打圆场地说,“好了好了,误会说开了就好了嘛。”他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妻子,目光几分不悦,警告她不要再乱来,接着对泊帆笑,“倒是你这个大女儿啊,小小年纪伶牙俐齿替 分卷阅读20 渡 作者:吕烟海 母伸冤,真是叫人佩服。苒苒,你看人家。” 杜佳苒翻了个白眼,继续喝果汁。 于是掀过此篇,一桌人继续用餐。饭后小舟收拾,丈夫陪着杜先生坐在沙发上聊天,三个小女孩在卧室玩,苏耶友好地帮着小舟一起收拾,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碌。 对于刚刚差点给自己带来家庭灾难的女人,小舟并没有什么好脸色,板着面孔一言不发,洗碗的动作格外的大,碗碟碰得叮叮当当地响。 苏耶不以为意,无论何时都气质优雅,一边在水龙头下冲掉碗碟上的泡沫,一边无限缱绻地用了回忆的调子说,“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八岁,大一的新生,一个人提着行李,戴着顶黑色的帽子,外套系在腰上,穿着白色的短袖,她到宿舍楼前登记,接待她的就是我......” 小舟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花都溅到了围裙上。 “她脾气坏,和宿舍人处不到一起,我那时在念研究生,经常帮着处理系里的学生工作,辅导员叫我去开导她。我问她为什么要搬出去,她冷冷地说,‘我厌恶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人’。 “后来我也搬了出去,和她住一起,她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创立现在的服装品牌的,在出租屋里画设计图,自己找工厂做,骑着自行车货比三家,她是个很有梦想的人,陪着她我自己也觉得温暖。 “她对她爸爸感情很深,表面却不露出来,有次她爸爸来学校找她,她待在图书馆陪我赶报告就是不出去,后来我们出去的时候,她爸已经把车开走了,她当时就哭了,还当着那么多的人...... “从大学起她就是短发,头发长了我给她剪,她也不嫌弃...... “她也给我做衣服,我给她当模特,我是她的第一个模特......她很喜欢让我试她设计的那些衣服,给我拍很多照片......” “闭嘴。”小舟关上了水龙头,冷冷地说。 “那条蓝白色的丝巾,是她公司刚刚成立时我送给她的。”苏耶转过身来,看着小舟的侧脸,“她又几次三番地把它送给你,你说,那丫头是什么意思呢?” 小舟看向一边,表示不想听。但是苏耶走了过来,抓起小舟的手腕,蛮横地把她拉了过来,小舟一后退,苏耶跟着逼近,把她堵在角落里使她无法逃脱,“我们认识十年,睡过无数次,她亲口说我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她家的钥匙我永远都有一把,到现在我们连日记本都是交换着写的,你觉得,凭你一个和她认识不到三月的有夫之妇,拿什么和我比?” 小舟挣不开她,最终放弃,冷笑着看她,“我和她认识不到三个月,睡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她巧妙地停顿一下,挑衅地笑了,“啊,不,两只手,我只有她现在家里的钥匙,我不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那么杜太太,是什么让你大费周折地跑到我家,在我丈夫和女儿面前阴阳怪气地演了那么一出好戏,现在又对我威逼至此呢?” 苏耶目光中的盛气凌人一点一点地崩解,她松开了小舟,但是小舟拉住了她,仰着脸红着眼睛地看着她,“倒是你!认识那么多年,陪伴了那么久,那么亲密无间地在一起过,那你怎么结婚了?那你怎么还和别的男人生儿育女?那你怎么还能一脸无愧地向我炫耀她说你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要她把你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毫无芥蒂地当成自己的孩子,你怎么有脸这么做!”小舟歇斯底里地朝苏耶喊了出来。 苏耶的目光中流淌着一种悲戚,她讽笑着,“你又比我好得到哪里去?”她挣脱小舟,不屑地用肩膀撞开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女人,走了出去。 留下小舟一个人在厨房,抱着肩膀蹲了下来,泣不成声。 杜家一家人离开后,谢家的气氛就变得很死寂。小舟叫两个孩子洗了澡,哄着她们睡觉。房间里,笛笛睡上铺,笙笙睡下铺,小舟坐在床边,隔着被子轻轻地拍着笙笙。 忽然笙笙从被窝里伸出手,抓住了小舟的手,问,“妈妈,你那天去哪儿了?” “嗯?” “那天我发烧,姐姐带我回来了。可是妈妈不在家,我们也没有钥匙,就又回去了。姐姐说,不能告诉爸爸和妈妈。” 上铺的笛笛,无声地流着泪,抱着怀里的小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妈妈,你是去见玲安阿姨了么?”笙笙问。 小舟心痛地点了点头,“嗯,玲安阿姨还说下次来家里,给你们带礼物呢。”她给笙笙盖好被子,无限留恋地看着这个懵懂无知的女儿,极力忍住了眼泪,“睡吧。” 笙笙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小舟起身离开。 “你会离开我们吗?”房间里的另一个女儿,声音清凉如水。 一直在眼眶久悬的泪滴,就那样落了下来。 从女儿们的房间出来,小舟擦干眼泪,平静了情绪,走进自己的卧室,打开衣柜准备拿衣服洗澡。忽然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小舟一惊,却无法挣脱,被男人紧紧拥住,强拖到床上,丈夫翻身压了上来,小舟尖叫挣扎,丈夫却不为所动, 分卷阅读21 渡 作者:吕烟海 反而更加粗暴,扯开她的衣服,蛮横地吻了上来。 屈辱,愤怒,无助,小舟哭喊着,最终踢了丈夫一脚,推开他夺门而出。 就是这样了吧。 明白的清醒且疯狂,不明白的仍旧在沉睡。 在深夜的道路上狂奔,离开了这九年来的归宿,眼泪和汗水一起流下,像扑火的飞蛾。 最终,小舟停了下来。四周空无一人,路上连一辆车都没有,只有路灯疲惫地站着,树影幽暗。 没有手机,摸遍全身也只有几个一元的硬币。小舟走到路旁的电话亭,拨下了那个号码。 等待了十几秒后,电话被接起了,“喂?” 小舟吸了吸鼻子,“你能来接我么?” 玲安把车停好,小舟从另一侧下车,两个人乘电梯到了玲安的公寓。 “先去洗澡吧。”一进门玲安就体贴地说,“我去给你找我的衣服,瞧你这脸花的。” 小舟在玲安的浴室里呆了很久,久到玲安不放心地来敲门,问小舟在里面是否有事。小舟应了声没事,关了花洒,其实根本没怎么洗,不过拿着花洒听着水声发了一个小时的呆而已。小舟换好玲安给的睡衣,走了出来。 玲安准备好了啤酒,递给小舟,小舟没有拒绝。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北市的夜空喝着酒。 “看见那颗星星了么?”玲安说,“就那儿,很小的,只有一点点。” 小舟眯着眼费力去寻,终于找到,“啊,看到了。” 玲安笑了,穿着睡衣的玲安跟白天那副夏经理的样子很不一样,她说,“我经常坐在这儿找星星,找到一颗就很开心。” 小舟笑了,低头无声,从冰箱里拿出的啤酒罐上爬满水珠,顺着小舟的手心滴落到地板上。 “轻舟,你和段河有什么吧?”玲安说,“刚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在公司加班,段总也在旁边,她问怎么了,我说一个朋友发生了点事,要去接一下。她跟着就问,那个朋友是不是你。我说是,她就放我走了。” 小舟沉默无话。 “上次在公司看到你们那个样子,我就知道不简单。你们,不是普通的认识关系吧?”未等小舟回答,玲安就抢先说,“肯定不是,你们那个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 “那,你们公司的人,都怎么想她?”小舟问。 “能怎么想?她好这口大家都知道。”一出口玲安才意识到在小舟面前这么说段河太失礼了,有些懊悔,调整了语气接着说,“反正她和《HERS》的主编苏耶的那些事,圈里都知道,也经常当八卦谈。但人家是段竟言的女儿,自己又有本事,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能多什么嘴?” “她们,哪些事?” “也没什么大事,她们认识得早,是一对,早期的时候圈里人都知道,但后来苏耶结婚了,但她俩仍旧没完,只是大家都不说破了,管苏耶叫杜太太,那位杜先生可是北市房地产的巨鳄,谁敢乱嚼舌根。” “这些,杜先生不知道么?”小舟神情凉薄。 “知道吧.......他那种身份的人,随便雇个私家侦探一查就明白了,再说了,他人脉那么广,早晚听到风声。只是他们这些事,你指望着能有几两真情?半斤就不错了。杜老大自己也在外面乱搞,人前倒会和太太扮演恩爱夫妻。没办法,社会需要嘛,咱们国家几千年来的传统婚恋观,真正敢去挑战的能有几个?你说要是平民百姓,出个柜就顶多被身边的父母长辈亲朋好友说两句,这要搁他们这些人身上,那就是钱啊!一步行错,损失的不知是我们这些人多少倍!听说苏耶当年,因为和段河的关系被一个上了年纪的客户羞辱了一顿,没多久她就找上杜捷了。真正能不在乎世俗目光的又有几个?这还是在北市,中国最发达的国际都市,要是搁西南小县城,一对同性情侣能成为全县的谈资。社会就是这么个社会,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做人还是得现实点好。” 小舟笑了。 玲安继续耐心劝说,“轻舟,我知道我说这些话你不爱听,你高中时候起就跟大家有些不一样,就爱做梦,写个检讨都能探讨出个世界观来。你说像你这样的条件,找个疼你爱你的男人,生儿育女,吃穿不愁,不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吗?你现在过得这么幸福,大家都羡慕你,你干吗要破坏它呢?冷静了就回去吧,和你丈夫好好谈谈,那男人很爱你的,眼睛不会说谎。” 小舟仍旧没回应,只是淡淡地笑。 玲安有些急了,“难道你还真觉得你离了婚,段总能对你负起责来?她在那样一个位子,有那样一个父亲,背后那样一个圈子,她连苏耶都承诺不了,你还指望着她能承诺你?” 那晚,玲安说了很多,听见很多什么社会啊现实啊男人啊女人啊这样的字眼,玲安说得累了,就进房睡去了,留下小舟一个人在外面。小舟缩在椅子上,披着头发抱着膝盖坐着,抬头去找天上的星星。肉眼可见的星星很少,又不亮,很多都是一闪就不见了,如捉迷藏。都是些碎碎的微粒,像雪像盐, 分卷阅读22 渡 作者:吕烟海 像玻璃碴子。 为什么在所有人的眼里,只有苏耶对于她才算重要才足够被谈论,才是她人生篇章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小舟于她,于她漫漫此生浩浩永世中,却只如一个无甚意义的零头呢?似乎苏耶是段河这场人生重大计算的商,段河除以爱情等于苏耶,而小舟,只是六个小数点后跟着的那个寒碜可怜的余数,无处安放,无处收藏。 是啊,二十八年人生中的三个月,确实可以不纳入考量。 恨就恨自己来得太晚了,被那个讨厌的女人抢占整整十年的先机。 小舟对着夜穹,轻轻地笑了。 同一时间的段河,走出灯光熄灭的公司大楼,在摩天大厦下抬起头来,仰望无言。 第6章 渡(6) 在玲安家借住的这几天,小舟经常梦到她。 玲安白天上班去了,小舟一个人无事可做,谁也不想联系,谁也不想解释,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已经数不清,为了清净干脆直接关机,蒙头睡觉。 白天睡,晚上也睡。睡醒了就继续睡。睡足了精力好接着睡。 有时候做梦醒来,肚子空空的,喉咙也干,眼睛像是睁不开似的,只剩下一条缝去看世界,半醒半昏的神识中,依稀看见日光正从窗玻璃上爬过。 那样子,像极了一只鬼影。 总做噩梦。从一个噩梦里逃出来,又堕入另一个噩梦中,情节多荒诞,一醒来就不再描绘得出,只剩下又害怕又心痛的感觉,紧紧抓挠着心脏。 小舟还梦到她大学时候的样子,也许是因为那天听苏耶炫耀似的说了那一大通话。梦里她穿着白衬衫牛仔裤,英气又干净,小舟知道那是段河。她就是知道。 和段河也没有联系,关掉手机后就屏蔽掉了一切。小舟偶尔也会缩在被子里想,段河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她家的事。玲安会告诉她吗?还是说苏耶会故意晃到段河面前把那一晚谢家饭桌上的好戏说与她知呢?段河她,会如何认为如何决定呢?她会笑自己么?笑自己的痴傻和狼狈。笑自己的太认真和玩不起。 其实一开始没想走到这一步的,怎么就不知不觉走到这一步呢?在她初见她的那个晚上,谁想到今天?如今的恶果,究竟是小舟蓄谋已久一手造成?还是说一着行错玩火自焚呢? 可是她想,不管原因是什么,不管一开始动机是怎样,不过过程坦荡还是崎岖,体面还是狼狈,都导向了一个结果。 她爱她。 她爱段河。 那么,丈夫呢? 当年她对他的一切,如今她对他的所有,是爱情么?如果没有爱在支撑,怎么走过这九年?又如果真有这份爱,为何现在又逐渐消失了呢?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她对段河的爱,也这样消失?还是说,无需辩驳或者维护,爱情本就是会自然消逝的东西。勉强自己去保持以前的爱,就如舍不得浪费而强迫自己吃下腐烂的水果。 是会肚子疼的。 小舟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丈夫的号码,“泊帆,我们离婚吧。” 晚上八点,谢泊帆把车停在了玲安公寓的楼下。玲安送小舟下楼,和泊帆遥遥地对视一眼,然后点点头,便转身上了楼,将小舟交给了她的丈夫。 泊帆走过来,小舟并无行李,细小伶仃的一个,因此泊帆不知道如何安放双手,显得局促。 “在欧洲出差,赶回来的,让你久等了。”他说,转身走过去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待着小舟。 然而小舟却并没有挪步,站在原地,“我不回去,我就是告诉你我要离婚,你叫律师起草离婚协议吧,我什么都不要。” “笛笛笙笙也不要?”泊帆苦涩地冷笑。 小舟抿了抿嘴,低下头,那副神情,不像一个即将舍弃孩子的母亲该有的纠结和痛苦,倒像是一个小女孩,为什么发夹丢了这样的小事,微微地苦恼着。 一瞬间泊帆觉得时光倒流,小舟又回到十□□岁的样子。那两个孩子,跟眼前这个少女,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我会去看她们,她们也可以来找我,我还是会努力做她们的妈妈。”小舟抬起头,说。 “先上车再说。”泊帆微叹,似乎是被她的神情她的语气打败了。 “不。”小舟明确地拒绝,声音清亮,比孩子更孩子。 泊帆走了过来,低下目光看着小舟,如同审判,“轻舟,我们来打个赌,我带你去找她,要是她接受了你,我就放你走,否则,你就跟我回去,以后我们谁都不再提这事。” 这实在出乎小舟的意料,从没想到丈夫会做这样的决定。小舟压下心里的震惊和隐隐莫名的害怕担心,点了点头。 泊帆开车,载小舟到了段河的小区。 “你要和我一起上去吗?”车停在楼下,小舟问。 丈夫点点头,看样子一点也不像心情沉重,倒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这让小舟感到气恼,让她觉得,这个男人在藐视她们对于彼此的意义。 分卷阅读23 渡 作者:吕烟海 小舟带着几分不悦,和丈夫一起上楼,到了段河的楼层,小舟按了门铃。 “钥匙我没带在身上。”当着男人的面,小舟故意这样说,似乎是在报复他刚刚的轻蔑。 大概过了半分钟,才有人来应门,一个男人,穿着条裤衩,裸着上身,满脸烦躁地看着门外的小舟,“你谁啊?你找谁?” 小舟觉得又丢脸又生气,不敢回头去看丈夫此时的表情,“段河呢?叫她出来!”一副理所应当的兴师问罪模样。 “什么段河?这里没有叫段河的。”男人看看小舟又看看小舟身后的泊帆,语气多了几分警惕和驱逐,“你们是谁?到底要干嘛?” 这时,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从房间里出来了,看年龄她和男人差了很多,但却走过来以一种情侣的昵态和男人站在一起,懒洋洋地说,“你是说这房子以前的主人吧,她搬走了,这房子卖给我了。” “你怎么知道以前的主人叫段河?”男人问女人。 “在中介那里签合同时看到的。”女人像是嫌弃男人的愚拙似的,几分不耐烦地回答了男人,又转过头来看着小舟,说,“她好像急着要走,连签合同这种事都是交给中介的。哎,你朋友不会摊上什么事了吧?” 小舟一下子就站不稳了,泊帆从后面及时扶住了她,小舟甩开了丈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扑过去紧紧抓住那个女人的说,哭喊着问她,“她去哪儿了!她去哪儿了!” 女人粗暴地甩开小舟,男人冲过来横在女人面前推了小舟一把把女人护在身后,小舟倒在地上,丈夫在她身边冷漠地站着,女人揉着自己的手语气嫌恶地对小舟说,“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有个屁用啊!” 男人愤怒地关上了门,朝着门外骂了句疯婆娘。 小舟跪在地上,抓住丈夫的西装外套摸索着,“把你手机给我!把你手机给我!” 男人目光复杂地看着地上狼狈失态的妻子,从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了她。小舟像获得救命药似的抢过来,哆哆嗦嗦地拨下了那个号码,一遍一遍拨过去,终于哭出声来,“为什么变成空号了!为什么变成空号了!”她情绪激动地拍打地面,耸着肩大哭不止,鼻涕和眼泪一起弄花了脸。 泊帆实在看不过去,把小舟从地上拉了起来,小舟抓住他的手,仰望着乞求他,“带我去她公司!我知道她公司在哪儿!求求你了!求求你......”泊帆一把把小舟按进怀抱,小舟在他的怀里,像一片叶子似的朝下坠,似乎是怎么抱都抱不住。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盛夏,很快就结束了。 送两个女儿去上学以后,小舟便成天坐在家里发呆。她常常坐在窗台上,靠着墙,手放在百叶窗的开关上,往上按再往下按,于是脸上便一明一暗。单调的开关声是生活的背景。 每晚九点的时候,小舟就会给玲安打电话,但得到的都是和前一天一模一样的回答,“没有,没有回来,公司是副总在管。轻舟,你死心吧。” 但小舟不死心。因为只要一死心的话,她便彻底从她的生活里逃走了。她需要这样日复一日向玲安探寻她的消息,来日日记得她,来时刻提醒自己,你有一个爱的人,不要忘了。 她为什么就走了呢?走得就像没来过一样。小舟替她想了很多理由,但总是用后一个理由推翻前一个理由,想来想去又回到了第一个理由,但不论是怎样的理由,都不包含她不爱小舟了这一条。 似乎是在她离开以后,小舟反而前所未有地感受到来自她的无比浓烈的爱。小舟现在只要一想到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着,就又是悲伤又是喜悦地想要看着远方微笑。 日子渐渐地也就平静下来了,和丈夫吵过几次后大家就休战了。和丈夫吵主要是因为丈夫把那条丝巾和她家的备用钥匙都给扔了。但后来小舟就宽慰自己,只要她自己还记得就好。 而且,她的那些拥抱,她的那些亲吻,那些她在小舟耳畔的温热气息,是怎么也扔不掉的。 小舟无比庆幸,自己和这样一个人,那样亲密过。 不过,坦诚一点,那个人呐,在小舟这里,比起作为她自己,更是作为小舟的爱人而存在着的。 我没那么伟大,我所有想法都是自私的。 小舟想。 北市到了秋天,一场雨接一场雨地飘下来,天空时常阴郁。 通过玲安,小舟得知不久在北市有一个当年她们高中班的同学聚会。 “都是在北市打拼的,大家联络联络以后也好互相帮衬。轻舟,你也来,不然一天到晚待在家里该发霉了。”玲安说。 小舟便去了。果然如玲安所言,那些独身一人至今未婚在北市打拼的女同学,好多都羡慕小舟。也有那种落户北市的,但自家老公和小舟丈夫相差甚远的,眼神语气里都是对小舟的妒恨,时不时拿话刺小舟。 小舟笑着一一接过。 同学聚会结束,天空飘起了雨,小舟冒着雨往地铁站走,玲安开车在小舟身 分卷阅读24 渡 作者:吕烟海 边停下,降下车窗,对小舟说,“一个人跑那么快干吗,上来,我送你回去。” “我坐地铁回去。” “地铁站到你家还有一两公里,你走回去该感冒了,我送你。”玲安正说着,忽然变了眼神和表情,朝小舟一笑,“看来不用我送了,喏。” 小舟顺着玲安眼神的方向回头,泊帆正撑着伞立在雨中。 小舟和玲安说了再见,走向丈夫。 泊帆为小舟拉开车门,收起伞,坐上去发动了车子,朝家归去。 细雨落在玻璃上,像极了一行一行的泪。霓虹酒醉,开始呓语,斑马线处一个一个晕晕乎乎的红黄绿,车子走走停停。 “热闹吗?” “热闹。” “来的人多吗?” “挺多的。” “都谈些什么?” “什么都谈。” “这个月二十六是我妈的生日。” “嗯,我准备礼物。” “轻舟,我妈的生日早就过了。” 一连串不经思考的回答,到这里就截止了。小舟微张着嘴,沉默无话。 “轻舟,其实你从没爱过我。”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丈夫终于语气平静地开口,“你当初只是被我感动到了,所以过来安慰安慰我,结果我一把抱住你,你再也离不开。再也无法离开,你怕对不起我。” 小舟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 “但是爱情这个东西,最不该有的,就是先后顺序。” “你的爱,说到底也是我用我的爱,换来的。” “这辈子我怎么就遇到你。”他似乎是笑了。小舟转头想验证自己这一想法,正好撞上丈夫的目光,他朝她一笑,然后说,“我们离婚吧,轻舟。” 冬天之前,小舟搬离了北市。收容她整整九年的家,在身后合上了门。 第7章 渡(7) 南方小城的春天,温暖绵长。小舟做一份足以使自己过得不错的工作,认真上班,认真下班,周末时候一个人听音乐会或泡图书馆。 女儿们在放假时候会过来这边,最开始来的只有笙笙,是泊帆陪着坐高铁来的,三小时的路程,也不算久。笙笙每次回去,小舟都会叫她带一份一模一样的礼物给笛笛,后来,寒假的时候,两个女儿一起在小舟这里待了半个月之久。 小舟上班的时候,女儿们就在家写作业,自己看电视玩游戏,等到小舟下班的时候,她们已经在公司门外等候了。回家步行半个小时,沿途会买上应季的柚子,回到家切开清香满溢,一瓣一瓣地掰开,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烤火。 寒假分别的前一晚,小舟带着两个女儿睡一张床,大女儿已然入睡,鼻息安然,小女儿忽然睁开眼睛盯着小舟看,小舟轻轻拍着她。 “妈妈,你为什么不回来?” “嗯?” “妈妈对我们也好,爸爸对我们也好,可是为什么就是不能同时对我们好?妈妈要是回到爸爸身边,就可以同时对我和姐姐好了。” 小舟抚摸着女儿的脑袋,说,“因为......妈妈终于找到了自己,明白了自己的所爱,就不可以再自欺欺人。” 笙笙凝视了小舟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妈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小舟也压低声音配合。 “去年你从家里跑出去的那一次,爸爸带我和姐姐,去找了那个假的玲安阿姨,爸爸和她说了好长的话,一些我听得懂,一些我听得懂,一些我听不懂。等到我们走了,我回头去看那个阿姨,她哭得好伤心。” “什么假的玲安阿姨?”小舟听得云里雾里。 “就是爸爸那天带我和姐姐去见的那个阿姨,一个很漂亮的短头发阿姨,是和妈妈不一样的漂亮,感觉......感觉很厉害,我问姐姐她是谁,姐姐说,她是假的玲安阿姨,说妈妈每次对我们说去见玲安阿姨,不是去见真的玲安阿姨,而是去见这个假的玲安阿姨。” 小舟把涌上来的情绪像咽一颗糖似的吞回肚里。 “她还给妈妈写了一封信,就我们和她见面不久后她寄来的,不过姐姐把那封信撕了,我只看了一下子。” “那你还记得信里都说了些什么吗?” 笙笙摇了摇头。 小舟轻轻地拍了拍女儿,微笑,“睡吧。” 女儿们下一次再来,已经是南方的春天,小舟经常带着她们去踏青。一次笛笛在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小舟把她背了回去。 十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爬上楼小舟出了一身的汗,把笛笛在沙发上放下,来不及休息,小舟就去找红花油。蹲在地上给笛笛抹药,笛笛忽然说,“你真是个不合格的妈妈。” 小舟动作一滞,笑了笑,继续抹药。 “但却可以说得上是个善良的人。”笙笙继续说。 “你怎么就做我的妈妈了呢?” 分卷阅读25 渡 作者:吕烟海 “如果你只是个一般人,我一定还很喜欢你。” 笙笙坐在一边吃棉花糖,完全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忽然笛笛对她说,“笙笙,去房间里把我书包拿来。” 笙笙小跑着给姐姐拿来了书包,笛笛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信封,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小舟,“我是撕了,但没扔,拼一下还能看,你自己看吧。”她把头扭了过去。 晚上,女儿们都睡了,小舟一个人来到客厅,打开了那封信。 信被撕得很碎了,又被胶带从背面粘了起来,还可以辨认。 “轻舟,我好久没给人写过信了。 我知道你现在在玲安家里,我打你电话,你却关机了。想问玲安你是否安好,却又害怕。 玲安该同你丈夫一样,认为是我害了你。 我见过你丈夫了,就在今天,他带着你两个女儿来找我。他这样做,在爱情里是一种卑鄙,但在道义上,我输他太多。 我厌恶他,他说的话句句在理。 可在理的话不一定对。 我本来是想这么反驳他反驳所有人的,可我突然发现,我做不到了,我再不是年少轻狂的那个自己,敢想敢做。苏耶,你知道的,我和你说过,也许你已经从玲安那里听说了我和她的一些事,从前我爱她的时候,爱得无所畏惧坦荡分明。后来她结婚了,我半死不活好久,还是离不开她。段沁说我寒碜又恶心,她说对了。 被背叛,被放弃,于是心有余悸,彷徨,焦虑,挣扎,痛苦,遇见你之前的那些日子里,我过得很难。 我该诚实地告诉你,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想过这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似乎是喜欢上我了,我也就故意做出那副样子,来看似规矩地挑逗你。我看人很准,可这一次,没看准自己。 现在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那些莫名其妙的两个人沉默的对峙,又是想笑又是心痛。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人不可自知,遇到你之后我明白了这个。当有了你过后,世界在我眼里都变了个样子。哪怕直到今天,面对如此糟糕的结局,我还是那么欢喜,欢喜遇到你,和你发生的一切,和你未发生的一切,都欢喜。 我发现我似乎是写不出什么,一个承诺也不是,一个保证也不是,可要真的是告别,是决裂,对你说忘了我吧,我做不到。 我也没办法说,此后你回归家庭,好好生活,祝你幸福。 我是个心眼顶小的人。 轻舟,轻舟,轻舟。 那就这样吧,这封信我不会寄出,就这样吧。 轻舟.” 信尾的最后一个标点,不是句号而只是一个黑点,似乎汲满墨水的钢笔在纸页上一顿留下的痕迹。 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的是,这封信,真正寄出它的人,是那个负责安排段河公寓出售事宜的中介。中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了,段河走得利落,几乎是什么都没带走,留下话说让中介随意处理。女人便能占便宜的占便宜,能搬家里的搬家里,反正腾房嘛,给谁不是给? 然后,中介的女人在抽屉的深处发现了这封信。一封安静躺着的,已经写好地址的信。 “也许呢......”在去邮局的路上,女人这样想。 五月,暮春了。 早起小舟对着日历发了一会儿呆,吃过简单的早餐后上班去了。 一如往常做完一天的工作,下午快下班时,主管忽然捧着鲜花走进来,说有事宣布。 “今天,是小舟的生日!小舟加入我们不久,但工作很投入,领导很满意,同事很欢喜啊。来,让我们一起祝小舟生日快乐!”说着给小舟献上鲜花,接着从下属手里接过礼盒递过去,小舟连忙鞠躬感谢,同事们都围过来祝她生日快乐。 “别光嘴上说啊,张越,现在是你表现的好机会啊!” “是啊,张越,你那点心思咱们部门谁不知道?趁这个机会说出来得了。” “要今儿能成了,那真是喜上加喜啊!” 大家拿张越开涮,把他推到了小舟面前,八卦的女同事立即笑起来,“寿星,你先讲两句,咱们越哥害羞。” 小舟费力想挤出人群,女同事偏偏拦着不让,说这就想跑没那么容易,小舟伸着手去够桌上的手机,“电话,我电话响了。” 同事这才放她离开。 那是个陌生的号码,陌生的地址。 小舟离开办公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身后同事们的起哄声谈笑声越来越远。似乎一些在说分蛋糕,一些又阻止说寿星都没回来分什么蛋糕,一些还在打趣张越。 春日的夕阳,缱绻地停留在对面大楼的楼顶上,把小舟走过的这一条走廊上的玻璃,都照得发亮。 电话铃声一直在响,如同一浪又一浪的潮水。 最终,它停了下来。 小舟把手机贴在耳畔,对着那个无限安静无限柔软的落日,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