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青》 分卷阅读1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初冬见面 十几岁时我也认为,黎明前的天是最黑的。 几十岁时我在日记本上写下,那天宛如垂暮年人历经多年世事而剩下的疮痍,却有不被磨灭的一丝白光。那是青年的尾端,也是老年的伊始。 滴答——滴答—— 雨水声断断续续缭绕在耳,房檐上的雨滴得越来越慢,仿佛融入了平静的心脏深处,渐渐,一股嗡嗡的耳鸣刺入大脑。 神经疼痛之余,白光茫茫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现身于眼前冲我微笑。她说,我叫徐知青,我以后可不可以做你的姐姐? 眼尾悄然淌出一点凉意,缓缓冷到了我耳上。梦境在大脑中肆无忌惮晃着,我近年模糊的记忆急速倒退,随着梦回到了几十年前,远远的记忆反而愈加深刻与清晰。 那是一个阴雨常在的冬日,天总是如将死病人缓缓离去的日子那样阴郁。记忆里的当时多是灰暗色调,不清楚是天空压抑,还是年幼的我对于外界的通感而压抑。 正门口响起“嘚嘚”的敲门声,在草稿本上写鬼画符的我,大概料到是代娣阿姨来了。她最近是我家常客,总要来坐上一坐,并且每次都会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好穿的……还会给我梳赏心悦目的小辫子。 我始龀时候,只晓得代娣阿姨和我眼中的“好东西”很挂边,其余人给我买礼物的话,我爹从来不是那么好说话的,总要我把礼物还给人家,不许要。即使是当着他的面收下,他也会严厉地朝我使眼色。 这件事上,他端的认真与严肃。 惟有代娣阿姨买给我的礼物,他会默认我收,有时候我紧紧地抱着礼物,小心抬头瞄他一眼,甚至能看见他在跟我点头。 因而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本能扔了手中的蜡笔,马上光着脚丫子跑去开门。厨房里做饭的当家人会提醒我说,开门前要看一看猫眼,别咋咋呼呼的,放个坏蛋进来。 我拉过小凳子,踩上去站稳,眯着一只眼睛看向猫眼。这个面相和善的女人不管有没有人在,都是一副温柔到微笑的样子。认真点来说,好像是她的眼睛在笑,眼睛本生得大,皮肤也黄皱,双眼一若有若无弯起来,明显,生动。 确认了有无危险,我才开了门。 门外的景象叫我微愣,何代娣身边站了个高我一头的女娇娃,她明媚的眼睛和代娣的一样很大,大到我第一眼看过去,只先看到了这双神.韵独特的眼睛,她眼距有点宽,显得上半张脸灵动纯气,煞是天真无害。我想起了不久前在动物园看到的鸵鸟的长睫毛眼。 灰蒙蒙的楼道里,那件深红的厚实小夹袄也算是一抹亮色了,那姑娘的嘴和鼻子缩在暗绿围巾里,被打湿的睫毛上沾着亮晶晶的水点,水珠从她眼睑上顺着通红脸颊滑落至围巾上浸湿。 她手里已收好的篮格子伞上也流着接连不断的水珠,在地上留下一滩奇形怪状的水泽,像我以前即兴创作的一幅画。 我看水泽的期间,何代娣与爹的寒暄声已响起。“呀,西西今天真乖,还会给我开门了,大的为我们做菜,小的给我们开门,真是好温馨呀。” “她哪是乖,惦记你买的东西罢了,我还不知道她么。”我爹动作较快地递过去一张干帕子,分外关心道:“嗌,你和这丫头淋雨了还是咋地,伞没打好吗?衣服和脸都湿了,赶紧擦擦,别着凉了,都快进屋子里来。” “外面雨飘得太大了。青子,快叫叔叔,他就是妈妈跟你说过的,很好的叔叔。”代娣给那姑娘粗粗擦脸,导致她亮闪的眼睛频繁一睁一眨,小脸也微微躲闪,她嘴巴很听话,清脆乖巧地喊:“叔叔好,妹妹好。” 爹推了推我窄瘦的背,“你看看人家嘴多甜,你还不叫人,快叫阿姨和姐姐。” 我很讨厌叫人,即使长辈的称呼从喉咙里艰辛挤上了舌尖,像仔细竭力挤着将要用完的牙膏,从来也难以冲破我紧闭的嘴唇,至少我出生以后就是这样。 我在叫人的坎上老样子木讷,爹也不太逼我。他只是向何代娣说我不懂事。他前些年在外地忙,和家里聚少离多,未将我教好云云。 厨房里煮着快好的肉食,炒菜陆陆续续上了桌,我爹与代娣一边上菜,一边压低声音聊着我听不太清的话,他们说几句话还要瞟一眼我的方向。 我仔细侧耳偷听,隐约听见他们说,一个人带孩子是不容易,咱俩什么什么,还有搭伙过日子之类的语句。 这时候,和我一同坐在沙发上的女娇娃绕到我视线前面来。她歪头微笑,嘴角斜上两公分处微凹,小酒窝在她脸颊上甜得让我莫名生厌。她小心翼翼看着我,朝我伸出小手,似乎是要握手的意思,“西西,我叫徐知青,我以后可不可以做你的姐姐。” 我一下子就好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结合我爹和代娣的小话。 空气凝结几秒,在她对我说了那句话后,我毫不加以掩饰自己的嫌恶,上前重重推了她一把,大声说:“我的姐姐早死了 分卷阅读2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人流死的。” 无厘头说完这句话,我在爹哭笑不得的责备声里回房关门。何代娣善解人意说,她只是个孩子。 正因为那句,她只是个孩子,我年少时期才有恃无恐做了太多错事…… 他们都在房间门外喊我出去吃饭,我固执己见地说,代娣和青子从我家离开,我才会出来吃饭。显然这没用,我爹还粗鲁地拍了好几下门说,你现在不吃,今晚也不许吃!你今天这个举动让我非常生气!出来给你阿姨和姐姐道歉! 我捏着蜡笔混乱地涂新画本,一板一眼回答,我没有阿姨!也没有姐姐! 我听见代娣推搡拉走他的声音,踉跄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响着。她和气地劝他,也温柔地劝我,西西,你出来吃饭好不好? 不好! 西西,饿肚子给别人看的人很笨,你现在这叫……亲者痛仇者快。这是青子的故作成熟。 青子,别说话!代娣认真责备了她。 我生气把画本和蜡笔都甩到了门板上,恼怒骂他们。你们才是笨蛋!傻爹笨蛋!代娣笨蛋!徐知青笨蛋! 西西!不可以直呼长辈的名字!要叫阿姨和姐姐!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暴躁。 我有一瞬瑟缩,哇一下放声哭出来了。 之后,他就没有再对我说什么重话了,只有代娣的柔声诓哄。她耐心地说,西西,那等阿姨和青子吃完了饭离开,你再出来吃饭好不好呀?青子今天为了来见你,打扮了很久,早饭也没有吃,刚刚冒雨过来,她又冷又饿,阿姨不要紧,可青子是阿姨的宝贝,我舍不得让她饿着冷着,就像你爹对你一样。 她的一番话,叫我哭得愈沉迷,我忽然想起了那个不算疼爱我的母亲,以及此时此刻因为外人而冲我发火、今晚不许我吃饭的爹。 等我没了声音,门外也没了声音。我一边把棉衣撩起来擦咸眼泪和清鼻涕,一边安静走到门边上,犹犹豫豫着,悄悄地打开了一点门缝。 他们坐在油污黏黏的圆桌上和气吃馒头,嘴边都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边吃边笑边说话。 那两大一小的家庭标配忽然使年幼的我感到心慌气短。 平素五大三粗的爹,这时心细地分别给何代娣与青子布菜,他还伸手捏了捏青子瘦巴巴的脸,笑呵呵说道:“太瘦了,比我们西西还瘦,多吃些肉,到了叔这儿随便吃,想吃啥就说,叔给你买。” “谢谢叔叔,以后我长大了,叔叔想吃什么,我也给您买。”青子的嘴从一开始就是那么甜,甜得像她脸上的小酒窝,对别人来说,那是甜美,对于我来说,那是腻歪。 代娣给我爹夹菜的时候,神情里夹杂了局促和腼腆,也微微低着头,又似乎掩饰什么一般给青子夹了更多的菜,并嘱咐:“你吃好了,给西西端饭去,你们年纪小,容易处。” “甭管她,她就爱瞎闹,饿了她晓得吃,不能惯这……”青子坐起来夹了一大块糖醋肉给我爹。他前面的话都没说完,就立马端稳了陶瓷碗,说其余的话,“唉哟……这闺女疼人呢,真懂事……” 我死盯着外面的一切,慢慢合上了门。 这个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带漂亮衣服和很多零食的女人,我对她固然有好感,但不代表容许她这么亲近我爹。 我内心极为抗拒。 我不确定她为什么带她女儿来跟我说这种话的企图,但我当时明明白白感觉到,她们和其他来做客的女人不一样。 我在屋里低头转了一圈,再次打开门偷看,一眼望过去……青子的头发在冬日中并不干燥,乌黑光洁,鬈曲柔软,两只羊角辫整齐地搭在肩上,头顶光滑得像抹了摩丝一样。 她捧起碗文静用饭,神清目明,没有洋娃娃的精致,没有一眼惊艳人的五官,虽小小年纪却有别样的美人神态。 她甚至一粒一粒地吃干净粘在碗底的饭,也不让人觉得她不雅…… 那是我人生中对一切模糊到黑白不明时,在朦胧初冬里,初次遇见了她。 然而真是可惜,这么花容玉貌的姑娘注定要成为我大半生里讨厌的对象。 臭屁小孩 玻璃窗上,稠密的雨线蜿蜒曲折地顺流,像透明水晶帘子被老天的手无意识拨动,可是它既不清脆,也不美好,雨帘仿佛在这阴冬流不完,下不尽,仿佛我长时间里从眼睑溢至脸颊的泪。 我对于过去自己的评价,是真实的,或许在他人看来是夸大不自信的,但我确认,我现在对过去的评价符合实情。过去的我,是一只阴暗愚蠢的刺猬,无知、恶劣,且人生观模糊到面目全非,仿佛一个被上帝失误释放的小恶魔。 我童真以为回房呆够一时,她们即会有客人离去的觉悟,从我家彻彻底底离去,可是没有,后来没过多久,搬家公司的人就搬来了一些行李。 和善的代娣牵着听话的青子来了。 爹忙里忙外指导那些人该把东西摆放在何处。 我抓紧了小笛软乎乎的手,它是爷爷用旧 分卷阅读3 终青 作者:李庸和 衣服给我做的布偶,肚皮上有几块布丁,浑身灰扑扑的。但是它能陪我睡觉,陪我说话,陪我吃饭,于我来说,和弟弟没甚差别,所以我真的不需要青子那个多余的姐姐。 小笛的手被我捏得变形,线缝里甚至挤出了一点白而细软的棉花。 我紧咬牙关,终于冲上去恶狠狠地拦住那些额头浮汗的搬运工,并且冲代娣和青子一阵瞎嚷嚷地吼,吼她们是坏女人和坏小孩,破坏我的家。 人生第一次,这般原因被父亲扇了一巴掌,他的力度不算重,我的脸也不算疼,这警告的小巴掌似乎控制好了力度。但是这使我更讨厌外来入侵者。他克制着怒意,眼睛冒火地盯着我,一字一顿警告我,不许瞎说八道。 搬运工叔叔们的眼神一瞬变得有些微妙,他们甚至对我目露一些怜悯。其中一个叔叔走前,还塞了五毛钱,叹着气叫我买糖吃。 何代娣则变得有些尴尬,也不忘做劝话的和事佬,以及假惺惺地来哄我。不管她做什么,青子总能乖乖地附和。 她蹲下来平视我,有点难过地问,西西,你以前不是很喜欢阿姨吗? 我的话使她更尴尬了。以前?那是我笨,现在我才知道你的企图!真恶心!离我远一点! 我继续撒泼打滚在这场搬家的过程里从中作梗,不是踢踹新搬来的物什,就是拉扯代娣和青子的衣服要求她们滚出去。我呲牙喘气的样子累累若丧家之犬,也仇视视线中的任何人。 爹一开始只是阴沉沉地盯着我,那是一种警告,每在我撒泼时,他就会开始眼神警告,再采取教育措施。 果不其然,在我把青子推得撞到门上后,他立刻充满戾气地环视四周,随手捡起柜上的鸡毛掸子作势打我。仇视屋里所有人的我,反被大家都统一战线保护了起来。搬运工叔叔们挡在中间;代娣阿姨拉着父亲;连青子也抱住他的腿说,叔叔,知青一点也不痛,是西西心痛。 在爹承诺不揍我之后,他们才慢慢放开了他。他提起我的后衣领,强制我面壁思过,也推着我的额头愠怒说,你以为她们稀罕你或稀罕我吗?她们是稀罕有个家! 我面朝房间里发黄脏污的墙壁,泪流不止,不是孩子气的嚎啕大哭,是轻声抑制地呜咽。即使门被重重地关上了,我也一点不想胜利者听见我的啜泣。 鉴于我情绪不稳,他们并未把青子安排到我房间来睡,我爹睡地铺,她们睡大床。这又惹了我的嫉妒心,新组成的一家三口睡一个屋,赤.裸.裸将我摈弃在外,她们要是没来,我乐意睡哪儿就睡哪儿。此时此刻,我的多项选择不仅没了,连亲爹的心也偏向她们…… 于是我撑着困倦的眼皮,在他们入睡一阵子以后,将收音机调到最大声。商品房的隔音效果不甚好,他们自然听得清清楚楚,说不定还刺耳烦心。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就是这样的孩子。 我爹发火而有节奏的拍门声和抑扬顿挫的嘈杂京剧响,奇迹般使我困困欲睡。我睡觉向来听不得音,听爷爷说婴儿时期便容易被惊醒,非得在没一点声音的地方才肯睡,否则哭闹不止。 这一回,大概是在心理上痛快了,便也有了睡意。 我睡得还算痛快,他们未必,出房间洗漱以前,我将收音机藏在了内裤堆里掩着,还用一条最好的、有弹性的粉色内裤裹住了它。 谅他们也不会想到来翻我内裤。 大清早阳光正好,正好到照亮他们发黑的眼圈。爹一见了我,那股火气就从他心里烧到了瞳孔上收缩放大,我仿佛在他眼里看见了两座岩浆旺盛溢流的小火山。他闭一下眼,正容亢色地命令我,交出收音机。 我充耳未闻,自顾自地整理上学前所需物。 他抿嘴捏拳,大步流星进我房间翻找收音机。我悠悠一瞥半睁着眼吃早饭的青子,打哈欠唤我吃饭的何代娣,就嘚瑟地背上芭比娃娃书包走了。 少顷,何代娣一副操心的神情面貌追来,将一杯牛奶递到我面前,亲热套近乎,“西西啊,小孩子长身体,早饭必须得吃,空腹可不好,犯了胃病你就知道疼了,阿姨可知道这病的苦,你不想吃,好歹把这牛奶喝了好吗?你的牛奶,青子想喝,我都不准她喝,还有啊,你等等青子好不好?她才搬过来,上学的路虽然不远,可能也分不大清,你们一起去,做个伴儿,好有个照应。” 她一轱辘说的话,比我遇到的电线杆上拉屎滴下来的鸟雀还要令人作呕。 我不屑地打开她的手,大半杯牛奶也顺势洒在了她围裙上,我更希望那杯牛奶顺着我的力泼到她脸上去。 我没有回头注意那个女人的神情,也许她暗暗地想掐死我,像童话故事里的恶毒后妈那样,可惜她没有能使唤猎人的权利。 学校离家不远,现离早自习为时尚早。我在路边的推车早点摊上买煎饺的时候遇到了八喜,她圆而不肥的烧麦脸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在我出现那一刻,八喜那双眯眯眼必然蹭一亮,她从挨挨挤挤的小学生堆里将已买好的煎饺先递给了我,再挤着重新买了一份。 分卷阅读4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八喜是我的小尾巴,顾名思义,无论我去哪儿,她都像尾巴一样在我屁股后面摇摆,我不清楚,茫茫同学中,她为何选择了我。 我也只是稍微习惯了她的跟随,再者她名字甚喜庆,我叫着喜欢,听闻令慈喜吃八喜牌子的冰淇淋,所以替她取名八喜。 我们不止是同学关系,也是邻里,住同一幢商品楼。 “西西今天我请你,不用给我钱,你今天起得真早,真稀罕,”她把装煎饺的塑料袋套进婴儿肥的手腕上,眉飞眼笑着,积极地来扒我的书包,“我帮你背书包,这样你吃起来轻松。” “随便。” 我和八喜惬意地走在路上吃煎饺,一个道靓丽却令我生厌的略高人影与我并肩而行了,我透过微微遮目的齐刘海瞟眼瞪她。 她双手放在肩上轻捏书包带,友好微笑地对视过来,那种微笑仿佛常常对着镜子练出来的恰好弧度,一个字贯穿描述,假。 “哇……西西,你什么时候认识高年级的人了?好厉害。”八喜以及同龄的孩子们对高年级的学生有本能敬畏。我从没有,我是一个非常自我的臭屁小孩。 我侧头不悦地白了八喜一眼,她不明所以,并且没有眼力见的低声问我青子是几年级的女生。 青子似乎看了看我和八喜热腾腾又香脆的煎饺,在她看第二眼的时候,我慢慢顿住脚,从袋子里夹了一块最外焦里嫩的煎饺,放在她嘴巴不远处。我友好模仿她微笑,“徐知青,想吃吗?” 她咽了下口水,即使显露了一点眼馋,也按捺着,礼貌问:“真的,可以吃吗?” 我微微点头,她大约以为我有和好的举动了,笑意顿然浮现在那双明亮的眼中。她俯头下来微微张嘴要吃之时,我筷子一松,故意把煎饺掉到了满是灰尘的地上,并轻松抬头冲错愕的她一阵蔑笑,“吃地上的吧,反正你这个讨上我家的乞丐,就是捡我吃的,捡我用的。” 青子放在书包肩带上的手越捏越紧,她喜怒不明地盯着我,淡淡道:“罗西,今天早上牛奶洒我妈身上,她说是她笨手笨脚不小心洒的,但是我知道,是你干的,真幼稚。” 说完这番话,她挺直清瘦的脊背,充满骨气地越过我。那双细腿的主人迈步迈得像是要去台上升国旗的少先队员。她还垂眼理了理胸前鲜艳的红领巾,想必觉得自己胸前的红领巾更红了。 八喜在一旁全程睁大了眼睛,她崇拜地看着我,“西西,你好酷啊,她是谁?看样子是五六年纪的吧?”她的眼睛无论怎么睁,都是眯眯眼的状态,甚至看不全两颗黑眼球,我对于她小眼里散发出来的那股光芒感到费解。 “六年级的低能儿和寄生虫,靠侵占别人的家死皮赖脸地活下来。”这个答案近乎标准,我发自肺腑地笑了。 八喜还是有些不明白,追着我一个劲地问东问西。我要她保证不告诉别人,才将青子赖在我家的事娓娓道来。 八喜同情心泛滥地看着我,说青子鸠占鹊巢,真坏,西西对于青子的态度,不是欺负人,而是应该的反击。 那一刻,我忽然找到了归属感,在情感上扮演弱者的一类人,很能博取人心中那一杆秤的偏位。例如昨日搬运工叔叔们对生起我的怜悯,即使我撒泼也护着我,还给我买糖吃的小钱;例如我父母离婚,早上去学校,班主任会像妈妈一样帮我梳头,而我哭诉,后妈的到来使我生活难受。 四点放学,八喜为了使我开心,带我去了白霜皑皑的田野附近玩耍,她外婆住在城乡交接那一带,八喜在亭子里的一通电话,驱使她年迈的外婆不远千里骑着三轮车来载我们。 单是在电话亭排队已用半个钟头,周边街头巷尾的电话亭都排满了背书包的学生、一脸疲惫相的打工族、提着菜的老年市民……拥挤到张袂成阴。我爹在外地的时候,这个点我要是没回家,从不会有人发现和关注,因为我有一个打牌如命的生母。 我还是从前的懒散态度,没有想过迟回家的后果。 八喜外婆气喘吁吁地骑三轮,我和她心安理得坐在后面摇头晃脑地唱歌。泥路两边的常绿乔木龟速倒退,八喜外婆纵然累着了,竟比我们还要开心,她附和我们一起唱歌,一转过头来笑,就能看见她缺牙的黑洞洞冒出一缕白热气。 冬日的田野没有春季的郁郁生机,一眼望不到边际而分明的田埂周围只有枯黄和淡白的色泽,除了香樟树的一点绿,冬日果然是老天爷的冬日,枯木、枯草、还有心枯的我都在这田野上从灵魂开始孤立。 即使有八喜的吵闹声,我仍然觉得我和田野都是清清冷冷的。 一回神,又发现冷风横吹的田野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八喜已不见踪影。 我倒没有心慌感,甚至坐在枯草上享受一个人的时光,远离了讨厌的一切,眼前的景色触手可及,我缓缓沉浸于此。 我小小年纪时性子相当闹,坐不住的,这天也不知怎的,就坐住了。 沉浸于田野的美色不久,穿得如蹴鞠一样的八喜呼呼喘气得来了,她老远就高举手中旧黄 分卷阅读5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的小盒子,兴奋高喊:“西西!你没玩过烧烤吧?我教你!” 烧烤? 四周压根没有能供我们烧烤的食物。 八喜娴熟把石头围成了一个小灶,将没沾霜露的干草和枯树枝塞入石头灶里,她背挡着风,佝偻身体擦燃几根火柴生起小火。直至她在杂草中捉到一只强烈挣扎的螽斯,活生生穿进细树枝里放在火上烤,我才明白她所谓的烧烤是个甚。 我新奇地看着她翻烤无力蹬腿的螽斯,她笑起来眼睛都快没了,眯成了一条晶亮的缝,“这是我堂哥教我玩的,他还敢吃烤好的纺花娘,一点不恶,仰着头,从嘴里慢慢放进去。” 八喜说着,边模仿吃的动作,不过食指和拇指捏的是一团空气。 我抢过被烤得略焦已死翘翘的螽斯,也仰着头,一手微遮,一手将螽斯从嘴巴侧面缓缓移下去,再悄悄藏起来,“是不是这样吃的?” 八喜猛得点头,也给我竖起了大拇指,“你跟我堂哥一样厉害!这也敢吃!你们不恶吗?” “恶什么?我爷爷的年代遇到过饥荒,别说虫子,干巴巴的泥树根,有牛肉味的皮带煮汤,踩过屎的鞋底也得吃。”我大概晓得她堂哥吃虫的方式了,也继续装模作样地唬她,不过饥荒那事儿千真万确。 我在八喜心目中的地位似乎上升了档次,她眼睛射光似的看着我,犹犹豫豫地说:“你跟我堂哥是目前为止见过最厉害的小孩,真厉害,敢吃这些……要不……我也试试……” 八喜重新烤得那只是蚱蜢,她捏着蚱蜢脑袋,从焦黑的长足上开始小口咬,“挺脆的……呕……”她到底没敢吃下去,呸呸几声,不好意思地追问:“西西,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味儿?刚刚那脚太焦了,没尝出味儿。” 我瞎编乱造回答她,“外面是脆的,里面好像嚼了鼻涕虫一样黏糊,不过越嚼越香,有点咸,跟没煮过的蛋黄味道差不多。” 她捂嘴似乎想吐,眼神从崇拜变成了看变态,不过她挠着头说,回家尝尝蛋黄心还是可以的。 我们在枯槁的湿冷杂草堆里找虫,八喜用粗树枝打了几下杂草,一下子螽斯和蚱蜢全活蹦乱跳飞了出来,有的能跳几尺远,有的能飞一丈高,它们颜色各异,翠绿的、暗黄的、青黑的……全蹦得人目迷五色。 我捉到的那只螽斯很有骨气,干脆利落地断腿逃生了,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很讨人厌的青子。于是我愈发专心找起断腿逃生的螽斯,然而它早已不知去向,但并不妨碍我有心情捉到其余有骨气的螽斯或蚱蜢。 我烤了一整串螽斯、蚱蜢,看着它们生不如死的模样,没来的有些痛快,像是我把有骨气的青子放在上面烤熟了一样,一种好笑的精神复仇,建立在折磨小小生灵的变态下。 考熟这串烧烤,我突然灵光一现,将它们装进了书包里收好。回到县城里的时候,我在老爷爷的三轮摊上买了一块香喷喷的烤馒头,再把熟虫分成肉渣,塞进了烤馒头中间当夹心。 八喜问我干什么,我神神秘秘地说,拿回去当宵夜,晚上吃更有营养。 她捂嘴,一个劲儿地瞟烤馒头,似乎随时要呕吐了一样。既恶心又要看,我实在搞不懂她。 收音机 天色已昏暗影影。 在灯光微弱的楼道里和八喜分别,我不紧不慢地上楼开门,新一家子人整整齐齐坐在桌前,气氛肃然,我一瞬能想到的是何代娣和青子都为早上的事告了我的状。 “西西,过来坐好!没规没矩,你要愁死你爹呢?”我爹脸色的确不太好,但是他在克制火气。 我扭头就走,新一家之主蛮力将我提到了凳子上固定好,他粗糙的手敲着油桌,郑重其事教育我,“你忒不懂事了!让一家人都为你担心,放学了跑去玩,没个信儿,我和你阿姨到处找你,找不到才打电话给你班主任,还被教育一通,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女,你又一天到晚跟人家瞎说什么?真是……她说看到你和八喜一起走的,我去楼下找八喜父母,非得我上门打听,才知道你悠悠哉哉地跑去乡下玩了?人家八喜都知道出去玩要跟父母报信,你咋不知道?” “你又没有给我办电话卡,我怎么报信?”我的顶嘴噎到了爹,他缓几秒,唾沫星子横飞的大声说:“哎哟……还电话卡,你不知道跑回来说一声儿吗?你这腿,你这胳膊,你这小嘴儿,长来干什么用的?还电话卡,我看你就像个卡西莫多!” 卡西莫多是什么?我们几位都有这样的疑问。他知道的却也不详细,说是厂里的姑娘给人讲故事,讲起一个又丑又聋的敲钟人,叫卡西莫多。暂时只听到了这里。 他咳嗽几声,回归正题,“从现在开始,不管是西西也好,青子也好,出去玩,必须报个信,八点的门禁,超出时间没回来,后果自负。” 这是有生以来我爹第一次开家庭会议,要是以前我母亲在,他压根不敢摆什么一家之主的谱儿。 我是首个领略“后果自负”的人,乏味的面壁思过,没有新意,没 分卷阅读6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有惩罚力度,饿肚子我也还能忍受。噢,对了,他原话说,没有交出收音机,再多罚一个小时的站。 何代娣悄悄热了饭菜搁在桌上,还冲我眨眼说,她去缠住我爹,叫我赶紧地吃。 好汉不给肚皮饿,我狼吞虎咽刨饭,青子坐在小凳子上认真地写作业。吃得半饱,我抬起衣袖擦一擦油嘴,从书包里翻出已经不脆的烤馒头,蹑手蹑脚走到她凳子旁,悄声问:“这个点了,你作业还没写完?” “刚刚和我妈在楼下到处找你,没来得及写。”她没有抬头,忙着算复杂的数学题。 我继续搭话,“那你一定也没吃饱吧?” “我妈说,饭不能吃的太饱,七分就够了。” 我思虑片刻,一边注意主卧,一边说道:“青子,谢谢你们找我,我面壁思过的时候,想起了早上对你和你妈的举动,”我把烤馒头递到她视线之中,“喏,这是我同学请我吃的烤馒头,我留着没吃,给你赔礼道歉用,你吃了就代表没放在心上。” 青子瘦小的身躯一时凝顿,那张小脸满是怔然,动笔的手也缓缓停下了,她迟疑地看着我,有一会儿才接过烤馒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我重复说:“你吃了就代表没放在心上。” “既然如此,那我就吃了,其实我不记仇,你不提起来,我也不放在心上,我妈说做人要大度,你主动跟我和好,我肯定没理由拒绝你。”她眼睛笑眯眯的时候熠熠生辉,嘴上渐渐大口大口地吃。嚼到一半,她方察觉不对味,瞧了瞧烤馒头里头黑糊糊之物,预感不好地问:“这是……什么?” 我标准微笑,“蚱蜢和螽斯的肉,我烤的,香不香。” 她笑容渐失,脸色泛青,在我怀疑她整个人都要僵硬成石头的时候,她猛得起身焦急跑向厕所,动作跟不上速度,乃至险些踩滑摔成狗吃屎,途中她双手撑地爬起来继续跑。 我费心捉弄她,不过是想逼得她自觉从我们家离去,但是我失策了,她很坚强,虽在厕所里哭着虚弱呕吐,却没有告我的状,也没有向她母亲哭诉要离开这里,更没有提起气势来狠狠骂我,一句话也没有。 我稍微看了看厕所里的情况后,就连忙站回原位继续面壁思过。 大人听到厕所的异响,寻声出来。 当他们问起情况的时候,青子擦着眼泪,谎称自己胃疼。 于是,在他们关心下,青子硬生生吃了一些胃药。她秀气的眉毛皱得比那黑臭的药丸还要苦,苦得似曾相识,叫人眼熟,偏头一想,不正是电视剧里的苦情女主吗?弱弱怜怜好生凄惨,就差没给她推到外面来一场人工造雨。 在我避开大人挑衅对视上她的目光,她仍然一副不同我计较的表情,可她紧捏的小拳头已经暴露了她的真实心情,真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可怜姑娘。 夜晚我照旧打开收音机放咿咿呀呀的京剧,不久,我爹咬牙切齿的骂声以及拍门声又开始进行合奏曲,我同昨夜一般困得比往常早一些。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隐约察觉我爹那恨不得掐死我的大骂声变成了怂里怂气的道歉。清醒一二后再听,方知是对面的住户寻声过来骂了一场气势汹汹的山门。 对方那公鸡叫顿然让我毫无睡意,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嗓音,听得人烦躁,大约即是我爹被京剧吵得不可入睡的心情。因邻居天生自有的公鸡嗓就对他这个人有了不公平的反感,也是一类可怜人。 公鸡叫消失后,房门口传来爹的乞求,他的态度软得仿若飞流直下的哗哗瀑布,软中带躁,躁中带恼,还向我抛出了一些诱人的条件。比如我曾经奢求的芭比娃娃全套,有遥控器的小赛车,四个轮子的儿童自行车……亦或者我想要什么,他尽量满足我的要求。 我爹以为,小孩子大约好哄,顶多花点钱财买和气就算完事,可他不明白我当时的心情,已经不能叫外在之物容易支配。 我声音稚气,言语明确地说,只要代娣和徐知青从家里卷铺盖走人,我什么也不闹了,每天都乖乖的,保准儿比传说中的机器人还要听话。 我父也不知从何时起,沾染了外来人的厚颜骨气,非常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的要求,竟还放狠话吓唬我。他说,你这狗崽子,看你明儿早上是躲得过我的鸡毛掸子还是躲得过邻居的拖鞋底,没一个人受得了你,你就是专门为挨打而生的,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听说睡前记忆好,无意识之中,他的威胁仿佛触动我大脑里的保护层,凌晨四点天未亮,我分外神奇的自然醒了。醒来后,想起的第一件事正好是鸡毛掸子,于是我趁早收拾书包,揣走牛奶和面包,在冷空气的侵袭下,打颤摸瞎奔向了学校。 来得甚早,保安没起。 即使带了厚手套、绒围巾和紧贴的口罩,也不能御今年的魔鬼寒。我连带手套将手一起穿过校裤松紧放在屁股上捂热,一边高抬腿似的踏脚,一边在电动伸缩门外张望里头。 我土匪气十足,啊啊喊人。 只要门未开,便誓不罢休。 分卷阅读7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熟悉的高个子老头儿披了一件儿军大衣出来,他睡眼松惺地手持电棍敲墙,粗着嗓子忍不住骂骂咧咧。哪家的孩子!我还以为强盗来了!一大清早就那儿嚎,嚎得比野猪还难听!你要考清华还是要考北大??天都没亮,您这小大爷哟,大叫那几声,差点猝死小老儿我! 我顿时露齿乖笑,大放厥词说,俺的野心很大,清华的录取通知书我要,北大的我也要! 然后,保安老头儿回屋里一将黢黑的煤炭倒在铁盆里烧,我就尾随其后钻进保安室,宾至如归地烤上了火。 “唉哟,你这孩子,不是要考清华北大吗?怎么进来烤火了?搞得跟我孙女儿似的,一点儿不客气,机灵小不点儿。”保安老头儿虽埋汰我,语气可不嫌弃,说到后半句还沙哑笑了一笑,他满脸的皱纹在暖热火光下腻如渗油的老树皮,粗糙,苍老。 我嘿嘿笑着,油腔滑调道:“这全校的小学生不都是您的孙女儿吗?那我肯定也是呀,您这儿暖和,我吃了面包,在这预习又不多花您几个煤,大不了改天叫我爹拉一批煤来给你补上。” 保安老头儿更忍俊不禁了,他前后摇晃着,额上的油光仿若水面波光,人一边笑一边怕大腿,“嘿哟,小嘴儿真甜,会说话的嘴跟甜水一样,把人心里这起床气啊滋啦一声儿都给浇没了。” “浇没了,还冒两股热腾腾的气顺着肠子抢着出来是不?”他说那话的时候刚好打了一个细细小小的尖声屁,我便顺着屁声接了话。 保安老头儿一下子拉长了挂不住的老脸,他拿起乌黑的火钳子拾掇起燃烧渐旺的碳火,没好气道:“去,预习你的书,小妮子嘴真利,给你开了门儿还敢来嘲笑我,你不是人呐?就不放屁嘛?” 我讪讪啃了一口面包,喝一口牛奶,在嘴里将两样食物和稀泥,口齿不清问:“你干嘛不睡呀?也冷得受不了吗?今年真冷,霜跟雪一样白,我前阵子早上来的时候,还真以为下了雪。” 他搓一搓厚茧大手放铁盆上方暖着,齿冷笑道:“老年人睡眠不好,醒来了就甭想睡,我难得睡个好觉,你今天可断了我的美梦,唉……” 他最后的叹息,随着空气顺入火盆一遭仿佛化为了焦气,带着一股灼热,一股焦味,精准侵蚀了人的心脏,却转瞬即逝,叫人捕捉不到什么心绪。 我歪头追问:“什么美梦?” 他被火光映红的脸庞浮现些许慈祥,笑意里夹杂了孩童不能言出的悲观惘然之态,又是笑又是悲,叫年幼时的我不能理解,他老人家双手搓额,低哑轻轻说:“梦见我儿子带着媳妇来看我了。” 只有这么一句,他再不肯说什么,可是我听不明白他的意思,梦见儿子带媳妇来看他,不是好事吗?为什么又要难过?为什么不欢欢喜喜? 无论我怎么追问,保安老头儿都不肯再提及自己的儿子。 他渐渐倒是对我特别慈祥,看我的眼神真像他亲孙女似的,还不嫌沉地抱着我一起预习语文,耐心教我念生僻的词语,也给我抑扬顿挫的忘情朗诵《朱德的扁担》。 我几乎快忘了,保安老头儿平时凶巴巴、大嗓门儿的模样。 一晃眼天色泛起鱼肚白,络绎不绝的人进校地进校,值班地值班,我呢心不甘情不愿被保安老头儿赶去了没有人气的教室。我赖着不走,他仗着人高马大直接将我提出了门。 真想把保安室的铁盆端到教室里去暖。 一到冬天大家都懒床,挨着快迟到的时间才挤着来,教室里冷得跟冰窖似的,脚丫子踏麻了,身子也没暖和。 早自习班主任还没来,八喜趁机神神秘秘地靠过来讲。她妈一到十二点就听见有人唱戏,真撞鬼了,前晚就开始听见了,昨晚还听见楼上的人充满煞气骂骂咧咧一会儿,唱戏的鬼才被震慑住,等楼上的鸭公男不骂了,唱戏鬼又开始唱戏了。 我悄悄在心底偷笑,装模作样对她说,我也听见了。 八喜用一种质疑的眼神看我,很少这么臭屁,“你能听见鬼叫?我妈跟平常人不一样,火焰山低,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脖子上必须得挂符。” 我目光凛然,铿锵有力道:“骗人我全家死光光。” 八喜崇拜的事总使人费解,这下她看我的眼神慢慢开始冒光,“真的?” “都说了全家死光光就全家死光光,不信你等会儿回家看我家的人死了没。”小时候口无遮拦的话多着呢,多到我回想起来恨不得坐叮当猫的时光机回去,抽我自己几个嘴巴子。 回家以前,我上八喜家蹭了一顿大鱼大肉的晚饭,席间还和八喜妈共鸣了一阵唱戏鬼和鸭公男,她爸在一旁听得满脸忧色。 八喜妈戳着饭碗说,唱戏鬼嗓喉阴细飘忽,怨气凄凄,猜是生前不得志的小穷生。 我紧皱眉头说,鸭公男声音难听到连鬼都发指,所以后来唱戏鬼才不停地唱,以为被吓住了,其实是发怒了。 和八喜妈一起神神叨叨说着话,也不忘痴迷她们富丽堂皇的家。 别看我和八喜住同一幢楼,她家 分卷阅读8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的装潢若说是富人区,我家内部就是贫民窟。况且我爹的贷款还没交完,我只知道要交很久很久,可能大半辈子也交不清。 这事儿我母亲以前烦心的时候念叨过许多遍,她总喜欢在我面前念咱家穷,要求我零花钱省着用,不用最好。致使小小年纪的我便开始情绪焦虑,可她有时打牌输得钱,都能抵过我和爹许多日的开销。 自记事以来,我爹在外地做小生意挣得所有钱,除却一点点生活费,从来全权交给她,凡事对她唯命是从,百依百顺。 我因此一度觉得他那时活得如一条草履虫。 鸠占鹊巢 “唱戏鬼”没蹦跶多久,被整理衣柜的何代娣给发现了。 为什么不早一点找到? ……她就是为了让我惹毛我爹,才迟迟假装没找到。 代娣找到“唱戏鬼”的前夕,爹也一直在找收音机。那时他鼻孔扩张,眼神可怕,已经压抑不了脾气地冲我大喊,收音机在哪儿?!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不交出来,别想躲过鸡毛掸子!你以为老子跟你闹着玩儿吗?! 我傲气保持倔强,捂住耳朵直直与他对视,又斜头歪眼说,不知道! 下场则是我“碰断”了鸡毛掸子,父亲还将断的藤条捡起来往我身上狠狠地“蹭”,我“礼尚往来”同它无畏交手,落下满手红痕,最终泪流。 代娣在这场暴力中确实无私奉献了一点阻拦,她手无缚鸡之力,拖不住暴走的父亲。我与鸡毛掸子及代表人三败俱伤,一是鸡毛掸子真身虚无,断成两截;二是我微微肌肤伤痛,不足挂齿;三是父亲深中内伤,心脏抽痛。 事后,那对母女先贴心宽慰了我爹,再顺手给鸡毛掸子收了尸,才马后炮来替我上药,又腻腻歪歪说些我不爱听的话,这使我愈发厌烦她们。 按她们做事的顺序来看,我挨打痛哭,她们心中多半拍手称快。所以挨打的时候,我坚持不掉泪,却没有忍到最后疼痛似火烧身的那一瞬。 我闷头趴在床上 ,稚气未脱地叹息,失策,失策啊。 这一次收音机藏错了地方失算如何?左右我折腾到了她们,我往后也是一样边折腾边失策…… 比如等代娣给我梳好头发,我才开始捣乱,恶狠狠把橡皮筋从头发上扯下,烦躁搓乱稀少的发丝,顶着鸡窝头就出门了。我也不吃她做的早,但是会把牛奶带走,不给青子机会喝。 我还对代娣特意说,外面的妈妈会给我梳头,她的确忧心过外面的妈妈是谁。直到后来,班主任见我每天以乱糟糟的面貌去学校,忍无可忍上门批评我爹和代娣,我的离间计就此被揭穿。 我怕班主任胜过爹,可是班主任并没有过于严厉的批评我,她只是握着我的小肩膀,耐心给我讲了好多道理话。她说一句,我就低头嗯一声,只在嘴上敷衍应承她。她又不是我,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讲一连串大道理。 我把自己头发弄乱的事,也成为了青子的笑料,我那么做的时候,她悠闲自在地喝稀饭,瞄我一眼就老成摇头笑笑。 我上前质问她笑什么,她告诉我,气喘吁吁将自己头发搞乱,只气到了自己,只让自己不整洁,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会气到我妈。 白痴!我毁坏了你妈的成果! 我的话使她更发笑,她也不和我拌嘴,顺从地说,放心,我妈妈和我会很难过的,你继续吧。 这样,反倒使我心里憋了一口闷气。 下次她们看电视的时候,我放下写作业的铅笔,跑到最前面抱住小小的台式电视机。我带着一点炫耀,一点鄙夷说,这是我妈妈买的电视机,很贵很贵的,听说你们以前住的地方是破院子,肯定也厚脸皮的天天去蹭别家电视看,我们家和破院儿不一样,不给蹭,我妈走了,这就是我的,休想看。 代娣搓着围裙从沙发上起来,她从不争辩,和气笑一笑说,好,你的就是你的,得经过你同意才能看,你不给看,那我们就不看,我去做饭了。 喜欢看电视的青子忍不住抗议。是叔叔的工资买的,又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的小嘴儿就被代娣捂住了,“青子!不许多说,她是妹妹,要让着点……” 代娣的话同时惹了我们的不满。 “谁是她妹妹了!我没有姐姐!没有姐姐!没有!没有!”我不停地大声说没有。 “妈!明明不对的是她。”青子眼神委屈地望着被我身体遮住的电视机,巴不得看。平时她再怎么故作小大人,遇到喜欢的东西,照样跟一般孩子一样会闹。 “没有什么?”买菜回来的爹只听到了我的大嗓门,我一下噤了声,仍旧抱紧了电视机。 不用人解释,他看到我的举动也就对事件一目了然,不管他如何扯我骂我,我都死死抱着电视机不放。青子反倒退步说,她不喜欢看电视,影响学习。 爹骂我一声倔驴,也懒得拉我了,我保持抱电视机的姿势也怪累,又见他们在房间里进进出出,总要看我一眼笑一下,我 分卷阅读9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就自动松手去休息了。 等他们不注意,我将遥控器藏到了放电视的木柜底下,手伸进去一下,就粘满了灰尘和小毛绒。 吃了晚饭,爹在厨房帮着代娣一起黏黏糊糊地洗碗。我苦恼地算数学,一旁的青子合上手上的书挪过来说,知道我为什么不跟你计较吗?我是小孩也会闹别扭,但是我很快就会想明白的,我不想这个新家总因为小孩子的小事气氛不好,更不想让叔叔为难,我会替我妈着想的,你也该为你爹着想。 小孩子不能因为是小孩子,而无理取闹。 青子说完那些话,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橡皮擦直接往她眼睛上狠狠一砸。我警告她,在我对你们好言相劝的时候,赶早离开我家。 她吃痛捂着左边的眼睛,咬牙嘲讽我。还会说成语呢?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呢,我要是真跟你打起来,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吗? 她气呼呼走了。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一如既往没有吃代娣做得早饭时,青子一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一边跑来递给我饼干和牛奶,“西西,你忘了拿牛奶了,这个饼干是我昨天买的,没舍得吃,本来要给我妈吃的,我觉得你是妹妹,先给你吧。” 我微笑接过了牛奶和饼干后,猛一使劲儿掷到了地上,粗暴踩上去大跳,直至牛奶破壳四处飙、饼干屑也从袋子里挤了出来,我才自觉圆满而停下。“不好意思,我没有姐姐,说了多少遍了?厚脸皮!还有不要碰我的牛奶,就算我没有带也不要碰,被你碰过了我才不吃,我扔进垃圾桶也不给你吃,你的饼干我不稀罕!” 不给她说话的余地,我背好书包走人,疑惑身后一点声音也没有,转头便瞧见,青子微微红了眼眶在呼啸的冷风中蹲着。她低头捡起破了的牛奶盒,放在嘴上放举高,挤出剩余的一点牛奶喝了,也打开饼干袋把碎掉的饼干倒在手上吃。 我在她的前方弯腰作呕吐状,也尽情嘲笑她。果然是乞丐!羞羞羞,捡垃圾吃,见过厚脸皮,没见过捡人家扔在地上的吃,到学校别说认识我,丢脸! 她涨红了脸,擦了擦嘴巴,煞有介事地批评我。要说丢脸,浪费食物的人更可耻!难道你们老师没教过你吗? 她虽如此说,却没有我光明正大的恶劣要自信,依旧红着脸坚持把剩余能吃的吃干净。 到了放学,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原来她给我的饼干已经先给过了代娣,是代娣推拒了,让她先给我。 我常常把她们往坏的一方面想,青子表达的是,代娣没舍得吃,也让给了我,我却理解成代娣不吃,所以才给我。 回到家我首先向代娣发了一通脾气,致使青子被骂,她也没有提我早上踩牛奶和饼干的事。 她不做告状那等事,无论受了多大委屈。所以她能被我承认的优点后来成了能钻的空子。 青子常常被我整得挨骂时,她终于忍不住出击了。某日放学回家,就见她的物件皆摆于我屋中,大脑空白过后……第一想法便是她要侵占我的屋子了。 人没赶走,反倒快落地生根,我顿时急得抱起青子的物什往房间门外扔,我扔一次,她就不慌不忙地捡回去一次。 她不嫌麻烦,不生气,还一脸笑眯眯的讨厌模样。 “没脸没皮!等我爸回来,看我怎么告状!给我滚出去,你是暂时住的客人!这几天住的够久了!赖在别人家不走,我报警了啊!” 她头一次敢跟我对着干,不惧怕我的威胁,一副充耳未闻的怡然样呆在我房间,如何拉也拉不走,同她们搬行李上门那一日极其相似。 我砸她的东西她也不在乎,她说,那些都是不值钱的货,衣服也砸不坏,坏了还可以再做,随我开心,毕竟住进我房间共处,她付出一点代价没关系。 我不知道她那日是搭错了哪根筋,软磨硬泡非要和我一个房间,就连我爹和代娣回来也没有偏帮我,后来爹还有一点偏向她们。他亲昵抱起青子走回主卧,笑呵呵地说,青子呀还是跟叔叔一个屋,我们三个每天晚上一起讲故事说说笑笑挺好的,你白白去她那里受气干嘛呀?她又不喜欢你。 青子先前还十分固执,忽然又转了态度,她搂着我爹和代娣的脖子,点点头说,嗯!我们三个在一起才好,感情越来越好了,吃睡一起,亏我还可怜西西一个人睡,不想她孤单,既然她不想有人陪,我还是和叔叔妈妈一起睡好了。 我听得急,一时傻乎乎地同意了青子搬到我房间来的事。夜晚睡觉前,我将小笛放在中间并且警告青子,要是敢压掉小笛一根绒毛,我挠死你! 她知道我不好惹,小身板几乎碾着床沿边儿侧睡,距离我很远。小笛说是放在床中间,实则放在三七分的位置,我以为给青子的位置已经够小了,不曾想她占得位置还能更小,也没有盖棉被。 她总能使我有气发不出。 我睁着眼睛盯天花板上的污渍,问她,“估计你也不喜欢我,干嘛要和我一个屋?明天你给我睡沙发去,我才是这个家的正主,你以为你妈是斑鸠啊?” 分卷阅读10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爷爷给我讲过斑鸠占巢,起因是讲屋檐下的燕子窝不能捣毁,否则会长癞子,我不知道什么是癞子,但隐约晓得不是好事儿。后来我追着他问一些鸟类的故事,才知道斑鸠占巢。 “你居然知道斑鸠?”青子以故作吃惊的态度来嘲讽我,她语气不卑不亢,“我要是睡沙发,叔百分之百心疼我,又会要我回他们房间睡,到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你又一个人可怜兮兮的。” 我倒不信她可怜我才来和我一起睡,总觉得一种说不上来的怪意萦绕于心。 冬天夜里的冷,是水能冻成冰块的冷。但是青子不来我这儿争取盖暖被,她大约知道求我没用反而惹气,因而径自穿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外套,戴了一顶起球的黑丑小毡帽和一副毛线织成的手套,脚上似乎套了三四条袜子,浑身全副武装穿得委实厚实。 看着她臃肿的模样,我没靠空想,伸长了脚直接将她踹下床。她爬起来乐呵说,穿得厚还真是一点儿不疼。 真不是我故意踹她,大脑接收到她这话,刺激到了敏感的神经,马上又伸直腿自动踹了过去。 这一次腿没得逞,她捏住我的小腿认真说,井水不犯河水。 我能听她的?努力挣脱腿上的束缚,凶神恶煞嚷着要使连环踢,想踢就踢。 她一提要去睡主卧的事,我也跟着想去敲门,她们能厚颜无耻扒拉父亲睡,我就不能吗?可是她又装模作样返回屋里说,你走了,我就霸占你屋。 我一下子就陷入了较真的死循环里,我要是跟我爹在一起,她们就占了我的屋,我要是在屋里,就得忍受和青子一个房。 我渐渐坐在床边,想了半天迷迷糊糊倒是睡了过去,睡得昏沉,隐约感受到有人给我盖棉被,我呢喃了一声妈,缩起来继续睡了。 乐此不彼 即使青子和我睡一个屋,我依然只是把她们放在客人暂住的位置上,并且不厌其烦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试图驱赶她们。 放学路过玩具店,我借八喜的钱买了一支水枪,三番几次用它出其不意地射击她们,喷得她们衣衫浸湿,狼狈躲闪。我一并模仿着突击队在墙边和家具旁闪来闪去,也戾气满满地喊几声口号:入侵者一号,入侵者二号,受死吧! 犯我领土者,虽远必诛! 离开我的家园,再不侵入,我就放过你们! 这些话,皆从班上男孩那处学来,他们喜欢把作业本上的纸撕下来糊上胶水做成手.枪,时时一下课藏匿桌间打鬼子枪战。 代娣一脸哭笑不得,只有青子会略感生气。她们不大招惹我,收敛情绪默默躲回房里换衣服,不是等着父亲回来就是等着我忘了攻击她们。 代娣不常加班,我爹在厂里有时加班。他晚回来的时候,看到框里堆满了素净衣物,就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一下多了这么多没洗的衣服。 青子撇撇嘴想说什么,在代娣的眼神下,她选择什么也不说,继续将委屈吞入肚中。 我借机拿腔拿调地挖苦她们,“一个那么老,一个那么小,都爱臭美,明明穷酸,一天换几百身衣裳,浪费肥皂,浪费水,谁养得起你们两个大小姐,水费、房费、饭费该交的都别赖……” 小小年纪,之所以对这些小事信手拈来,亏得我那位凡事都爱抱怨的母亲。 爹勾起食指真是敲痛了我的额头,他打断我的话,半笑半正经帮腔道:“少在那儿尖嘴牙利说人,人家爱干净乐意换,你管得着吗?” 我试想一下自己频繁换衣的后果,他多半要责备我,妖里妖气,或者不知道保持衣服洁净。我前一两年处于孩童的调皮期,喜欢在地上打滚,常常从楼下回来,衣服脏得跟个小乞丐似的,我母亲顾着打牌懒得给我换洗。他在的话,虽会替我换洗和刷衣,没少念我女孩子家家不爱干净、一天要换多少件衣服的话。 我顿然感到了他的偏心,在狭窄思想的死胡同里越想越气,很快便把气愤转到了那对母女身上。再一次趁爹不在的时间,我拿水枪射击她们之前,不动声色参了一些童女尿进去,她们一瞧喷出来的水柱呈淡黄色,也反应过来我装了什么。 隔日,我的水枪就活不见物、死不见尸,静悄悄失踪了。 我第一个将怀疑的目光放在她们身上,先从小的那处开始审问,而青子不曾回答我的审问,生生将我当成一团含有臭味的不新鲜空气,她的肢体动作之间于我避之不及,只自顾自地写作业、看看书。我知道她一定是个不喜欢说谎的人,所以既不回答我,也不告诉我水枪的去处。 不全为平衡心理,也为驱逐,我翻出青子上门第一天穿得红色夹袄,怀着报复心将其剪得稀巴烂,像搓断的一团拉面,它越破烂我也笑得越灿烂。这是她最宝贝的夹袄,每每晒干后叠得整整齐齐压放在行李箱最底层,只有穿得时候才会不嫌麻烦地翻出来。 我也将自己一件旧衣搜出来瞎一通剪。 青子开门进来的时候,见着了眼前的狼藉,那件夹袄被我踩在脚下擦地,周边红碎布如焉 分卷阅读11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掉的玫瑰花瓣乱撒一地。我在她面前挑衅践踏,跳起来碾踩,也露出她曾经的一副怡然样。 她久久未动,只是在原地气得发抖,红眼不掉泪。她仍然在咬牙安慰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许多气力。她下颚微微磨动,掐着裤腿说,衣服可以再有,和气不好维持。 说完这话,她发现好像无法欺骗自己,身体本能似的上前猛推了我一把,蹲下来抱起夹袄惋惜擦泪。 她既动手,我再不肯安生,大大出手和她死掐在一处,嘴里惊天动地喊叫。我耳朵灵敏,一听屋外急急传来脚步声,仰头大哭且大喊。徐知青!谁叫你先弄坏我衣服,你就是报复我! 青子辩解。妈!她把我夹袄剪坏了!她故意的!我才没有弄坏过她的衣服! 我使劲儿地哭。就是你弄坏的!你还不承认!坏蛋!你们都是大坏蛋!还偷我的水枪! 我哭得越惨,大人们也越相信了我,特别是我扒拉着亲爹的脖子哭着喊着要母亲。他抱着我弯下腰,恳求了青子一句,你让着妹妹行不?别欺负她,她平常就是调皮了点。 他觉得我那么小,才不会白口诬陷,青子已经是六年级的晓事姑娘了。 代娣闷声不坑揽着青子的肩膀,青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背过身去说:“我知道你们都不信我,我没有。” 我吸溜着鼻涕也擦眼泪卖可怜,“我要去我妈那儿,我妈才不会冤枉我。” 代娣摁住青子的脖子要求道:“道歉,你们互相道歉,你是姐姐,要让妹妹,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说过到新家来,要和妹妹好好相处的,这么快,就不信守承诺了吗?说到就要做到!即使妹妹错了,你也要负责!要包容!而不是跟着胡闹!” 她被摁得垂头,饱满的眼泪一滴一滴垂直而掉,泪珠落在地上,滴得闷响。 见状,爹张了张嘴,一时未说什么,末了,唉声叹气道:“算了算了,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衣服坏不坏都是小事儿,坏了重新买就是了,不管谁对谁错,你们两个是该互相道歉,握手言和。” 我从不听大人的鬼话,活得不憋屈不委屈,青子要听,活该自己受苦。我乐此不彼地扮演弱者欺负她,在她还没哭出来之前,我抢先嚎啕大哭,诉说委屈,赢得人心。 委屈要说出来,别人才会知道呀。 那一段时间,我和青子一哭,隔壁也会传来女人的哭啼声,那女人似乎在呼唤我和青子,却又似乎在呼唤别的孩子。 对方时常慌慌张张拉开窗户,然后紧紧握住不锈钢防护栏,连指甲盖也被捏得变形。她老用脑袋艰难挤着铁杆试图望过来,整个人憔悴不堪,披头散发的,也和我们一样哭喊不止。“宝宝听话啊,你不哭,不哭,妈妈就在这里啊,你在哪里啊?!要乖乖的啊!妈妈来抱你!宝宝,告诉妈妈,你在哪里?妈妈在这里啊,不哭啊,妈妈马上来了!” 她总是颠三倒四重复这几句话。我和青子这时就暂停了哭闹,一起挤在窗户旁踮起脚看向左边,我不由地问,那个人是不是疯子? 青子确定说,是疯子,看起来真可怜。 而代娣悄无声息红了眼梢,她抬起衣袖微擦眼角,入了神似的瞧疯女人。 我转头感到奇怪地问代娣,你为什么要哭?你也是疯子吗? 她无奈淡笑,轻轻摇了摇头,摸一摸我和青子的头,仍旧看向左边那面窗里的疯子,嘴里叹气说,只是同为人母。 我们继续探出窗户看,一个满下巴是胡渣的苍老男人,又急又心疼的把不断喊着宝宝的女人往屋里拉,他一边小心翼翼拉人,一边强颜欢笑对我们仨儿说抱歉。 我在楼下见过这个叔叔,他原先没有这么苍气,精神抖擞喜欢背着个手哼唱脸谱,最常突如其来唱一句: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 我恍然又想起疯女人的熟悉脸庞,我和八喜曾经玩闹时摔倒在地,她扶过我们一把,还给我拍干净裤腿,对小孩子们很友好。 一个好端端的母亲,被人贩子害成了疯子。代娣后来换了一句小孩子容易听懂的话说,那个女人的孩子被拐卖了,所以她成日伤心,慢慢也就神志不清了,这也是最近的事,街头巷尾的邻里都在窃窃私语传话,叫各家看好孩子,放学也得接。 难怪前几日代娣想辞掉厂里的工作,放学来接我们。只不过,被我埋怨一通说,我跟我爹原本就过着干巴巴的日子,养不起两张白吃白喝的嘴,厚脸皮最好趁早走人。他们思来想去也不妥,交流一番必要我和青子一起上下学。 我嘴上是答应了,左右又不缺一块儿肉。 我更是不希望多一张赶不走的吃白饭的嘴。 放学的时候,我仍是和八喜一块儿走的路,青子就在屁股后头静静当跟屁虫。我纳闷儿入侵者不告我的状,八喜煞有介事地说,她们是为了打感情牌感化我,等我一化了,她们就把我当面团搓来揉去,心要硬着,千万不能化。 后头的青子听见了,也懒得跑上来理论,尽念一些我们低年级听不太 分卷阅读12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明白的文绉绉话,比如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八喜为了给我撑面子,扯着嗓子刻意对我说:“水枪的钱不用你还,赞助你的,谁管坏东西的屁话,赶走了就行。” 由于我常常不尊重青子,所以八喜也逐渐敢不尊重她,喜欢同我一起冷眼嘲讽这位高年级的好学生,也生出一股沾沾自喜的小得意。 但不得不说,因为邻幢楼的疯女人,我和青子能平静下来共处一点时间,不过也维持不了太久。 我们有时连作业也不写,凑在窗户前和那个女人好奇对视,她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喜欢唤我们宝宝,也总说那几句,不要生妈妈的气,别丢下妈妈好不好的话。 在我和青子出现在窗户前的时候,疯女人的呼吸节奏明显放慢,气息依旧浓重,每呼吸一次气,她脸上杂乱的发丝便会无力飘起,再缓慢落回苍白消瘦的颧骨上,微微拂动,静止须臾。 青子问她,你饿不饿? 她点头傻傻地笑,捏着嗓子尖声尖气说话,宝宝在关心我是不是呀? 我抢先回答,是。凡事我都想和青子抢一抢,甭管好坏。 青子突然不见踪影,我寻声而去,只见她在厨房捣鼓着什么。走近了细看,原来是把肉片装进了塑料袋里,还把袋子拴在了细细长长的衣杆上。 我挡在她前头盘问:“你干什么呢?” “疯阿姨没了小孩,怪可怜的,做人有爱心是本能,我们平常应该照顾照顾她,跟她说说话也好,分给她吃的也好,就算尽到心意了。”她说话的腔调同代娣阿姨很相像,虽知道她是真心,心里总想作呕吐状。 我夺过晾衣杆,在她着急之时,我转身走向客厅,“这是我家的肉,要分也是我来分。” 我们唯一和平共处的时候,也就是用晾衣杆给疯女人送吃食的时候,我甚至把自己最爱喝的牛奶也分给她喝了。 青子奇奇怪怪地唤她妈,叫她慢着吃,别噎着,我们都在。 我扭头嘲讽:“你也傻了吧,平白叫她妈,你妈今天加班,死路上了?你才认新妈的吧?” 这句话一说完,我们俩又开始掐架了,隔壁的楼就传来疯女人的声音,她叫青子不要打她的宝宝。 大约我和疯女人孩子年纪相仿的故,所以她将我认成了宝宝。青子亲亲热热上赶着认妈,人家都不领情,反过来认我。 眼下我扮可怜哭也没人瞧见,今晚大人们加班,我哭一阵子回房用青子的干净衣服擦鼻涕,再给塞了回去。 她在厨房踩着凳子热饭菜,我在客厅按电视换频道。遥控器不见的事,他们也没寻过,个个都愿意上来按。我爹说,哪天某人懒得按了,遥控器就会自动跑出来了。对此,我决不妥协。 电视调到了少儿频道,我坐回沙发上时,不经意瞥见板凳上的一篇作文:徐知青,是母亲坚持给我取的名字,她说,我得做一个知青,好好念书,从农村走出去,才能得到女人想要的公平。我想,我有些明白了母亲的话。公平是一个万分重要的东西,我身边就有这样一个小恶魔,让我处处感受到了不公平。或许因为我还没有成为一名合格的知青,或许因为我念书还不够用功,等我有能力自力更生,就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幼年的青子对未来怀着憧憬时,并不知道,越长大越见不了公平,也许是我们的问题,也许是他们的问题,谁知道呢。 不过,在我得知三好青子人生第一次因为没交作业,而被老师打了掌心,并且罚站在教室门口很糗地哭了大半天,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天,我撕了那篇作文。 往后她的日子,同样像被撕掉的那篇作文…… 我知道你 青子因作文被罚站的期间,我似乎躲在保安室里磕瓜子。 恰是星期四,班主任少见的臭脾气在这日像魔咒一样复发。我因上课睡觉,也被罚站在了门口冷风里。用班主任的话说,吹一吹冷风醒一醒觉。但是我并没有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等着被冻。 一想起保安室暖和的铁盆,我矮着身体悄悄跑下了楼。 我讲起家里有两个入侵者占我床,使我睡不好吃不好,所以上课才昏昏欲睡因此被罚站,简直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又冷又饿又凄惨。保安老头儿才笑呵呵收留了我,只要求我下课铃响之前须得赶回去站好。他也不全信我的话,评价我是一个巧舌如簧的小滑头。 保安老头儿为人也幽默,一副慎重模样讲道:“铃响之前灰姑娘没回去,就会被打回原形。” “谁把我打回原形?” “你班主任。”他的回答叫我缩了缩脖子,我不得不点点头承认。 我在保安室没等来铃声,半路等来了程咬金。 一老一小正得劲儿讲笑话、磕瓜子儿,跟个猴孙俩似的,我头顶上就渐渐冒起一股冷嗖嗖的气息,“罗西,你胆子倒是肥啊,仗着我平时疼你,现在开始为非作歹了是吗?” 我和保安老头儿同时一颤, 分卷阅读13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我眼珠子转得极快,吐干净嘴上的瓜子壳儿,马上冲保安老头儿说:“爷爷啊,这就是我平常跟你说的学校里的妈,对我可好了,给我梳头,给我单独讲作业,嘘寒问暖,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的班主任。” 我又连忙向班主任介绍,“这是我亲爷爷,本来,都在一个学校不好相认,我就是过来看看我爷爷,跟他聊一聊天儿。” 班主任一下有些懵,片刻后眼神半信半疑,所幸保安老头儿肯为我打掩护,一反应过来就热热切切给班主任握了个手,感谢她平时对我照顾有加。 估计他老人家也是怕被校方削一顿,落得个窝藏逃课犯的罪名。 班主任便道,难怪听同学们说你平常喜欢在保安室里烤火,跟保安老头儿像亲戚。她眼瞅着教室门口没了人,还专门去厕所找了一番。 家长在此,还是位老人家,她也不好说大冷天儿罚我站门口的事,只原话道给我醒一醒神就要叫进去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早找过来。 保安老头儿挥挥手叫她随便罚,说我父母亲将我宠得无法无天,才一副孙猴子样上蹿下跳。 班主任似乎真信了我们的邪,她开始讲我的纪律问题、马虎问题……什么问题都足足讲了个遍,一碰上家长她就爱这么讲。 连我这小机灵鬼都会背了。 为了不使我和保安老头儿的假关系被揭穿,自此以后我都要比别的孩子更加洪亮地喊他爷爷,一放学便来保安室坐一坐,蹭点儿小零食。 班主任路过的话,我更要像葫芦娃那般清脆地冲保安老头儿大喊。爷爷!爷爷!我明天要吃啥啥,给我带教室来好吗?我等您。 就此,他就这么被我坑了,我虽如此坑他,却不见他生气貌,对我还比从前更加亲热几分,也同他年迈的同事喜气洋洋讲,我是他的亲孙女儿,机灵得不得了。 我放学在保安室逗留的话,青子也会背着沉重的书包跟五零二胶水一样死粘着等我,我如何白眼赶她,她也丝毫不动摇,木桩子似的杵在门口。 我不耐烦她,容易骂人,甚至用零食壳丢她。她仍不卑不亢,半晌,低低同我说,你要是没跟我一起回家,妈妈和叔叔都会责备我,最近路上不安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一百次也赔不起。 我对她的态度遭保安老头儿嫌,她对我的态度惹保安老头儿喜。 我干脆不理她,以免明天没零食吃。这是保安老头儿威胁我的,他说,你要是不乖,还这么奶凶奶凶的,以后就不给你送零食去教室了。 保安老头儿待青子十分客气,她亦十分客气,亲切唤她进来坐,她都没肯。当他问起我们的关系时,青子倒记得我的嘱咐,不给外人透露咱俩关系。 我噘嘴编了个谎,只道我二人是远亲,她和母亲寄宿来的,白吃白喝。 保安老头儿顿悟一二,似乎忆起不久前我说过的入侵者,这才相信真有其事。便理解了我的奶凶,也疼惜了青子去,他的八卦老脸干笑着凑到她那处去,小心问道:“你家条件不好吗?” 我偷横青子一眼,她稍顿后微微点头,也算如实承认了,她家条件本也不算好,不过我家与她家半斤八两,虽有长久住处,还欠着债呢。 我一回想起商品房的贷款,就压低声音告诉了保安老头儿,他便虚声虚气讲:“你远亲穷心里自觉有理,但是穷的蹭穷的,不是个好,就算穷的蹭有钱的,也不是个理。” 悄悄话说一番下来,我特意上的眼药果然奏了效。 我待青子的奶凶,在保安老头儿眼里是为可理解,他虽会呵斥我的过分举动,也没先前那么古板严肃了。 不过我道别前,他还是揪住我背后的小书包数落人,“你呀,一根筋,喜欢谁就亲近谁,讨厌谁就得理不饶人。” 我撇撇嘴反问:“别说是人,小动物也是这样,你要是我,遇到穷硬蹭,你能比我做的更好吗?我心里不痛快发泄发泄不行吗?” 他摇摇头失笑,“小小年纪嘴真厉害,说不过你。” 我低头思虑,拍他马屁说:“我以为您才厉害,能唬住那么多小学生,经常把他们吓得大气不敢出,叫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叫他们排队站好他们就排队站好,连值勤生都没您厉害。” 他乐得笑了一阵,一霎神情寂然,他低头,眼中浮现令人不解的怀念情绪,用茧子手珍惜抚了抚军大衣,缓缓道来:“唬住小学生有什么厉害,护住人民才厉害,我年轻当兵的时候威风凛凛,人民见了我,都热切着呢,送我馍馍吃,给我补衣服。” 我摸摸头歪头看他,我那时对人民没有清晰概念,对全校的小学生才有强烈概念,总之我以为他手执黑棍检查学生队伍很威风。 认他做爷爷不仅能吃到好吃的,还能在同学面前狐假虎威,我像算数学题一样掰起指头算,稳赚不赔。 对于青子放学紧跟着我的事,等一回去我就发作,有事没事找她茬。我哭时特意靠到窗户边儿上去,因为疯女人会神经兮兮地帮我骂青子,骂她欺负宝宝,不是人,不会放过她 分卷阅读14 终青 作者:李庸和 。 青子彼时只能唉声叹气,道自己比黄连还苦,比窦娥还冤。 可是我后头哭了几次,也没见疯女人打开窗户帮我一起骂,连那苍老男人在楼下也不常见了。我倒是沾上了他的喜好,看见楼道大门即会唱一句: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 楼下石墩子上常坐的几位大娘说,疯女人被关进三院了。我从前以为三院是一个住处,另一个院子,类似于青子她们住的大杂院子,后头才晓得她们口中的三院是三甲医院。 后来疯女人再也没有回家。 为什么? 我想,她去找宝宝了。 找到了,疯女人就会回来帮我一起骂青子,我会给她留牛奶,也会给宝宝留。青子告诉我,这句话是我在梦魇说的,有一段时间,我三番几次莫名梦见疯女人,她在花花世界里哭着喊着找宝宝,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宝宝!妈妈就在这里啊,你在哪里啊?!你到底在哪里啊?! 梦里的花花世界有许许多多高大植物,它们一点点生长起来笼罩明空,笼罩人的眼睛。庞大的植物根和枯叶之间阴暗潮湿,蝼蚁一样的她穿梭在茂密荆棘里疯狂奔跑,她与世隔绝,总在里头没命地找,或钻,或爬,或跌倒……宝宝的哭声在周围四起,一下在东边儿,一下在西边儿。 而我悬浮在空中动弹不得,清晰地看着她迷茫仓皇地找,宝宝的模样是黑褐色的何首乌,我透过土壤看见了。 衣衫褴褛的女人在梦尾皆是枯槁地躺在泥地里,她脸色蜡黄,毫无生气,一双眼睛突出得可怖,就那么睁着突眼,一动不动。 她嘴里呢喃,宝宝,宝宝…… 我和死水一样的她对视,她却眼神空洞,我拼命想告诉她,宝宝在地下,宝宝在地下,宝宝在地下! 她不能听见,她看不见植被外面。 我在梦里的空中每一次都动弹不得,即使醒来了,也是如此,是的,动弹不得。我被这梦吓得哇哇大哭,夜里频频发烧呕吐,导致家人心神不宁。 我好些的时候,迷迷糊糊说了这梦。青子最常听见我梦魇的话,她也一五一十添了些话来说,比如我要留牛奶给疯子和宝宝喝,你别跑了休息休息,宝宝是何首乌,宝宝在地下…… 爹忧心忡忡地说,看来是沾了隔壁女人的晦气。 代娣打算去寺庙里给我求符求平安。符是一个粗糙红布包成的,里面有黄色符纸,我偷偷打开看过,他们都提心吊胆不准我打开,后头把符严严实实压到了床单下面去。 他们都很迷信,我并不信小小的符能保我平安,到后来许多年也属我最不迷信。 我出院的时候,第一次没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牛犊劲儿,一进门忽地瞥见木柜上摆放了很久的何首乌,我整个人就是一哆嗦,忙躲到我爹身后,捂住眼睛没敢看。 这支何首乌是爷爷无意在山上挖到的,一挖到等晒干后就完完整整送了来,大人们都说这是好东西,我以为它是爷爷讲得西游记里的人参娃娃,也很金贵,所以我从不主动碰它,以免碰坏挨鸡毛掸子。 对于我的胆怯,他们都了然,就将那支何首乌藏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也只在这点时日里,从心底容许青子睡于我卧榻之侧,也同意她晚上开着我房间的台灯看书。一过了害怕的日子,淡忘了梦魇,她休想在我房间写作业,休想睡觉时靠得我近。 青子生闷气说,我是一个过河拆桥的人,生病时不许她走,害怕时主动帮她开台灯,等全好了,我们的微小情谊全被我忘到西王母的瑶池天上去了,我又变回那副牙尖嘴利的小人得志样。 对此,我大大方方承认了,也做了个嚣张的鬼脸说,气死你。 她却是忽然不气,沉思了什么,望去疯女人曾经住过的方向,神态和她母亲一样,淡淡笑着说,西西,我知道你。 您知道个鬼。 度岁 正月里,那是她们第一次去我爷爷乡下守岁。 往后她们也每年不落地回我们乡下过,从不回自己老家。我曾经问过代娣为什么从不回自己老家,也问过她为什么不回家看看父母,是因为自己是白眼狼吗? 基于母亲,所以我了解白眼狼这个词语,她常常这么骂我。 代娣那会儿落寂低头,搓搓瘦脸,才笑起来以诓小孩的温声语气道:“你们这里挺好的,我舍不得你呀。” 我鄙夷她为人假,叉腰振振有词批评她,“老骗子,我才不会对你的花言巧语上当,你就是白眼狼,真替你爸妈不值!” 在我骂代娣之前,青子还嘟嘴抢话,“明明就是为了我。” 这时候我会跟她生起口头争执,“代娣说了,是为了我!” 对于我和青子的争执,代娣几乎偏向于我,她在我意料中说道,是为了西西。而后,我就会得意洋洋瞥一瞥青子,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抖腿抖得仿佛身上长了几百片美丽轻飘的羽毛。 她别过头会说那句口头禅,幼稚 分卷阅读15 终青 作者:李庸和 。 我质问,“你不幼稚你会抢着跟我说?” 她忽然笑了,底气甚足,“让你开心开心呗,我就知道我妈会说为了你,又不是真的。” 我皱眉看向代娣的时候,她便认真嗔几句青子,青子就再不会来惹我。她们知道,她们惹不起混世小魔王,我一闹起来全家都得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消停了,她们可不敢轻易得罪我。 她们头一回来过年时候,印象里恶嬷嬷似的奶奶第一次叫我通体顺畅。 奶奶在代娣的两位妯娌面前命令她敬茶,可是茶水一递来,她重重搁桌上丝毫没有要喝的举动,端着古时太君架子,坐在上方尖酸刻薄说了好些封建女人的训话,足足给了她和青子一个下马威。 家族里所有人皆怕奶奶,尊称她是老太君,要供着敬着,否则她太君脾气一上来,也是要闹得家里不消停,方得她满意为止。这点我与她很相像,都是没理不饶人的主,所以孙子一辈里,唯有我初生牛犊不怕她,我们祖孙二人是相克的,互僵互犟,谁也拿谁没折儿 。 听说她年轻时候是地主家的小姐,过得富足,有丫鬟使,只是被生得清秀的穷酸户迷了魂儿,什么体面都不要了,只认准了我爷爷,寻死觅活要跟其一生。 所以,还有一个人不怕奶奶,只管哄她即可,正是我那位青年时曾清秀过的穷酸户爷爷。 他待我向来捧在手心怕磕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和奶奶要是一起冲突,他从来先站我这处,再赖脸围着她哄笑了为止。 我以为能迷倒地主小姐的人一定与寻常人不同,是以比起旁的长辈,我更要尊重他几分,但是我最敬重的爷爷,在奶奶对代娣发作时让我气不打一处来,他偏袒她们,就像偏袒过去的我。 我的头等殊荣此时此刻仿佛被人夺去,我第一次与奶奶同仇敌忾,合起伙修理人。我步履蹒跚地扑上去抱住她的膝盖,挥泪大哭告御状说,那二人平时怎样欺负我,挤兑我,虐待我。 不管我爹的辩解和维护,奶奶也相当配合我,她登时气得凶狠摔了茶杯,将我抱到膝盖上大发雷霆地训斥她们,喋喋不休说了多句,她抹起眼泪竟念起我那位荒唐的生母。 我母亲不算好,可是懂得讨奶奶欢心,即使她犯了错,奶奶待她也比旁人要宽容一二。我以为,奶奶是再不会念起她的…… 代娣紧牵青子的手和顺听训,在被冤枉之后,她百口莫辩也要死死捂住挣扎的青子的嘴,她只怕青子一说负气的话,使气氛愈加浊然。 此时此景,奶奶疼爱我的劲儿,简直是一大罕见奇观,惊住了看戏的两位舅妈、不知如何是好的爷爷,担忧的父亲和舅舅。 即便是村中邻里也知我和奶奶素来水火不容,因为爷爷的偏爱,她常气我,我也不理她。 这一次就因代娣和青子,我们忽然抱作了一团鬼哭神嚎,大约有戏曲里的孟姜女哭长城那么夸张,仿佛我真因为没了生母照顾,来了个后娘,过得有多么惨绝人寰。 这也是我一次见我爹违逆奶奶,他在她面前发了好一通脾气,目呲欲裂,手指颤颤地指着我们,话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你果然和你妈是一路人,你们三个不是一路人不抱在一起,我话搁这儿了,谁都不能平白泼代娣的脏水!赶她,就是赶我!妈,您嫌弃代娣,怎么不嫌弃当初的爸!” 奶奶猛一起身拍得桌子震颤,她胸脯起伏颇大,声色俱厉道:“你这个不孝子!怎么说话的?你爸当年是带着孩子跟我处的吗?!” “我不也有孩子吗?!” 爷爷和大舅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的打和气,其余人大气不敢出,我二哥胆小如鼠缩在舅妈屁股后面被吓哭了。 我爹牵走代娣和青子闹着不过这年了,奶奶这才退步了一点,选择揭一页过去,生硬地接受她们。 奶奶气冲冲牵我回房后,从匣子里拿出一封崭新红包塞来,她抹一抹我额头,唉声叹气道:“不管她们是真的欺负你,还是假的欺负你,我断不会在外人面前委屈了你,拿好了,这个大红包是我悄悄备给你的,后头发红包还有呢。” 我接过红包,看着古铜镜子前我和老太太的模样,同样的单眼皮,同样的塌鼻子,同样的圆润脸。我挠着发痒的头皮,也同她方才一样唉声叹气,“长得像你,忒吃亏了。” 她愣一下,也注意起古铜镜里的一老一小,缓缓的哧哧笑了,“你懂什么,在我们那个年代,这种长相的才是美人,最重要的是福气,有福气就是美人。” 我耻笑她老人家,“福气?你跟着我爷爷穷了后半辈子,这也叫福气?” 她一下子急了,找不到措辞说我,又方觉急得不符合身份,渐渐横眉冷对道:“你懂什么,你爷爷就是福气。” 这点我倒是认同。 她执起桃木梳给我梳小辫子,开始挑起内讧,“你脾气也像我,应该是隔代遗传,我平心静气跟你句实话,你要不是脾气像我,长得像我,又是个姑娘,你以为你爷爷能这么疼你吗?” 我不高兴了 分卷阅读16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板起脸打开她的桃木梳,“只要我是西西,爷爷就疼我。” 她将桃木梳拍到桌上,一时觉得拍重了,拿起来摸了摸梳子细齿,边哼边道:“你还别不信,你爷爷以前想要小棉袄,我却连生三个儿子。好不容易轮到你爸那辈,总算出了个小姑娘,他是爱也爱不得,你这才越过了我去,奶奶年事已高,就不跟你个小丫头片子争风吃醋了。” 我一声不吭转身跨过老屋的门槛要走,她说的话,气得人牙痒痒,“这就生气啦?一点儿肚量都没有,既然生气了还要我的红包干什么?” 我捂紧红包,扭头瞪她,“还不是你遗传的,你有肚量你能为难不嫌你儿子穷的新媳妇?” “嘿哟,小丫头片子一点儿没变,去,看见你就烦。”她被我噎后,倒是过来摆姿态关上了门。 听了奶奶的话,我对爷爷越发不满,心头失落得仿佛被割了一块角尖儿的小肉。 因为我是个女孩儿吗?因为我像奶奶吗?不因为我是西西吗? 我喃喃自语时,一道鼻腔浓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我也想问问你,因为跟你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你就这样对我们吗?” 我转头寻找声音的主人,她静立在几步之遥,仿佛在等待我的回答。“不然你以为呢?”没有细想,我是如此回答她的。 青子平静与我对视,她的眼神并不像一个六年级的孩子,在某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她是个大人。她搜出纸巾擦干净鼻涕,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门口的簸箕里,语气坚定地说:“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证明,血缘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我妈深有体会,即使被你这么对待她就是不愿和你作对,她对晚辈的疼爱,是心酸的,我不怪她平常偏袒你,她说过哄好了你,这个家才是真正的家。” 我张嘴想反驳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哑然看着她越走越远。我在院子里郁闷执树枝打杂草,自顾自玩了一会儿,无意间蹲墙角听见了两位舅妈的小话。她们窸窸窣窣地说,奶奶不喜欢那二位,是因为不想穷上加穷,新二嫂贤惠也不管用,别说还带了个拖油瓶女儿上门,白帮人养孩子,自己儿子简直是当了个冤大头。 我听得时候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自己个儿是什么意思,愈发犯了迷糊,就撇开了不去琢磨。 奶奶仿佛忘了爷爷年轻时候也穷的事。爷爷说,奶奶嫁过来纯属赔嫁妆。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过我头回乐意她蛮不讲理的态度。 奶奶给我梳辫子时说的话,我也忍不住择了个时间与爷爷对质。他还当真找出奶奶年轻时候的黑白照,如实道我长得像奶奶,臭脾气也像,男孩儿调皮,多了腻歪,他也就盼着家里能有个软软可爱的姑娘不那么皮,没想到最皮的是我。他夸张了说,我的皮在罗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就是空前绝后。 前头听着不悦,后头听起来虽不是什么好话,却觉得高兴。 我不喜欢自己像奶奶,她像刻板的老嬷嬷,不好看,也没有老太君的气度,可是又有一点儿别扭的高兴,高兴爷爷疼我。 爷爷见我怏怏不乐,拿出哄奶奶的招数哄了我许久,也答应了我后来提出的一个要求,就是要和我一起讨厌代娣阿姨和青子,不许给她们红包,不许跟她们说话。 他答应我的时候,有着老爷子一贯的爽快风格,等到度岁后快回家的倒数几天里,我撞见他背地里悄悄给青子补了红包,还是个大红包。 他谢谢青子配合他让我舒心。 我顿时气炸,气得头皮里的每一个毛发孔都仿佛被电炸了,被火烧了,于是使劲儿挠了挠头皮,大喊一声冲过去抢红包。 爷爷胳膊肘往外拐横抱起我,撺掇青子快跑。 老房子后面,全是我抓狂的叫声…… 黄口小儿 年后,回省城的第一晚某君有些异常。 我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干喝酒,除了过年和饭局,他平时从不喝酒的。傍晚,他还叫我们不要打扰他,只是心情闷,喝酒透透气。 但是等到他喝得半醉,将我唤到了身前去说话,他第一句比较粗俗,醉酒的人当然也不计较自己是否得体,“你奶奶不高兴我娶穷婆娘,更不高兴穷婆娘还带了个小。” “那你犯得着跟自己过不去吗?我们都不喜欢的人,你为什么非要让她们住进来?”我纳闷儿如初。 “对啊,媒婆介绍的,我怎么就相中了呢?”他也犯迷糊自问。 他虽半醉,也不见得完全迷糊,拉起我的双手苦苦恳求道:“西西,你代娣妈妈是个命苦的人,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遇了我,被老太太嫌弃,又着了你这个小恶魔的道,放过她好不好,算老爹求你了。” “以前咱们是孤父独女,照顾不好自己,现在上天赐给我们两个亲人,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你不用担心不患寡而患不均,以后是你的就是你的,爹答应你,你的就是你的……” 他一次性说了好些话,我听进去了,一时动容有了恻隐之心。 分卷阅读17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我疑惑,“不患什么而患什么是什么什么?” 爹明白点讲了,就是不需担心我和青子将来的财产分配不均。 我暂且没想到那方面上去,过年时亲戚们倒捉弄我说,你家来了个姐姐,你阿姨以后说不定还会生小妹妹和小弟弟,你爸爸以后就不爱你了,你住的房子都会变成阿姨的。 我听后对青子和代娣的敌意猛增猛涨,也唯恐代娣将来会生小妹妹和小弟弟。但是我更讨厌往我心口上撒盐的亲戚,他们虽是玩笑话,在孩子眼里那就是真的,和挑拨离间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的嘴比起粪坑里的大便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爹后头是真醉了,他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说了大半宿心里话,婆婆妈妈的。他就像我那个被没收的有时会“打嗝儿”的收音机,抽了疯重复对我说相差无几的话,我困得倚在他腿边儿打瞌睡,不久,被笨手笨脚的青子给扰醒了。 她看书晚还没睡,想把我抱进屋里去,怕我着凉。 代娣回来打扫卫生忙活一天,腰酸背痛的,躺床上休息,棉被也没盖,也酣然入梦了。 我和青子都抬不动醉爹,索性拖来两床厚厚的被子给他盖得严严实实。 等我们终于上床后,却有些睡不着觉,我翻来覆去,她也翻来覆去,等她有一会儿没了声儿,我也渐渐浅眠,断断续续睡着。 半夜我朦朦胧胧醒来过几次,我爹的话愈来愈清晰,咒语似的缭绕在耳,扰乱我曾经坚定的心。我坐起来看青子,后撑着手肘挪过去悄悄摸她眼睛,她的眼睛可漂亮了,漂亮到也是我讨厌她的其中因素。 见她有苏醒的迹象,我马上背过去拉上棉被,我以为她仍在睡时,她冷不防在我耳旁问,你摸我眼睛干嘛? 我倒没被吓到,狡辩说,你眼花。 她把头探过来,若有所思,“西西,单眼皮也很好看,是东方女孩的特色,以后不显老。”我不理她,她又说:“要是能把眼睛给你,我就换给你,我知道你喜欢我的眼睛。” 我哼一声骂她假,“真要到了换眼睛的时候,指不定怎么哭天喊地逃跑呢。” 她语气无奈,“你总是不信我。” 我捂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你别老一副大人说话的口气好不好,听起来很恶心。” 我突然被她抱住了,“那我就恶心死你。” 我和她莫名其妙打闹起来,一同笑得嘻嘻哈哈,还抢被子玩儿…… 竖日我一想昨夜的举动,自觉夜半被鬼迷住了,才会和她打闹说笑。 在我决定想要试着和青子共处时,她的一次行为让我觉得,她还是被赶出去的比较好。 八喜说过,吃了男生的口水和拉他们的手就会怀孕,那天我一边做作业一边吸笔头,一不小心碳素笔的黑墨水倒涌,就沾得我满嘴乌黑。 男同桌指着我的嘴夸张大笑,他笑喷的同时,将几滴口水喷到了我嘴上,我洗了嘴之后便开始忧心自己会否怀孕。 又听得后桌危言耸听,就当真以为自己怀了孕。 我趴在桌上偷偷哭,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上课也没认真听讲,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我更是不知,脑子只有一个声音,我怀孕了。 我愁眉锁眼回家后,坐卧不安,青子见了我这模样,递给我一颗圆溜溜的彩色糖果。她宽慰人说,心情不好,要吃些甜的。 我接过后放在嘴里嚼了嚼,是软的。由于天大的事被压在心底,我也是食不知味,只是动作化地吃。 无论她问什么,我都不回应她,只呆呆的干坐。 想着怀孕的事太入迷,出神间我把软糖吞下去了也没察觉,后来青子露出惊恐结巴的模样提醒我,“你……你吞了口香糖?!西西!口香糖不能吞!咽下去会死死粘住肠子,要出事的!搞不好就……” 我被她的大叫声惊醒,一下慌了神儿,“口香糖?这怎么是口香糖?” “你在想什么啊?连口香糖也尝不出来!完了,完了,西西,你的现世报来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急得不得了,“现在送去医院也来不及了,吞下去是取不出来的,西西,我舍不得你!” 我像一只迷茫飞行的鸟,被打伤了翅膀从空中急速坠落,也吓得眼泪直流,我不断用手背抹着眼睛,焦虑喃喃:“一尸两命,老天不长眼……我真的要死了吗?这么快吗?我还没长大啊。” “嗯?”青子停止了着急,“一尸两命是什么?”她蹬蹬往后退,抱臂护己,“你该不会……你可别乱来啊……我……” 她话没说完,我仰头硬生生将外流的眼泪收回,呜咽着嘱咐她好好照顾我爹,房子都归她们了,将来一定要给他送终。 她神色微妙,也微微松了口气,继续上来握住我的手说:“放心我会的,但是我有个条件,希望你在我妈回来后跟她道个歉,如果赶得上的话。” 我担忧她们在我走后露出原本面目,不照料父亲,就在青子小人的威胁下同意了此事。她好奇问:“你刚刚说,一尸两命是什么意 分卷阅读18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思?” “八喜说,吃了男生的口水会怀孕,今天我同桌笑的时候,把口水喷到我嘴上了,后桌说我怀孕了,现在不就是一尸两命吗?”我难得平静和她说话,认命了也就静了,和她说话也能分散我的焦虑感。 青子立马转过身去捂住嘴,竟不想她会替我伤心,她颤抖着肩膀没哭出声儿,平静下来后,她仍背对着我说话,“西西,别太难过了。” 我孤单地坐着等死,想爷爷,想爹妈,想远方的外公外婆,也想奶奶……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青子守在旁侧频繁给我擦泪,她劝我少哭,要省着力气见他们最后一面,可我控制不住,哭着哭着累得昏沉睡去,还以为自己快不行了,就半睁着眼睛向她吐露许多稚气遗言。 她总是不想在我面前掉泪,肩膀不停地抖啊抖,如同正在过冬的瑟缩流浪人,也是可怜巴巴的。她想要难过,却强颜欢笑。 我就此决定原谅她入侵我家的事,看在她肯守在我生命最后,为我伤心的份上。然而一二十年来,是知青总在原谅我。 忽然,开门的吱呀声分散了我们注意,我顿然翘脚坐起,看到来人那一刻,我忘了自己快不行的事,冲过去抱住我爹的大腿闷头独伤心。 很庆幸眼泪哭干了,一时半刻露不出掉泪模样叫人担心。 他们以为我想念人,或者同青子吵嘴了,拍我后背两下也没仔细宽慰。我在青子期待又威逼的眼神下,挡到了代娣身前不许她走。她耐心等待,问我有什么事。 爹也把视线转移了过来。 我憋红了整张圆脸,酝酿许久,才不甘不愿轻喊出一声妈。 他们全被惊到了,在原地一怔一怔的,仿佛我是古希腊神话里的美杜莎,惊得他们直望我双眼而被石化。难以描述他们那时的表情,粗略浅面的概括一下,就感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捂嘴紧紧拥抱我……不……说拥抱并不形象,二人应是像两股麻花绳或者蟒蛇死死缠得我呼吸困难。 当联想到麻花绳和蟒蛇的时候,我更以为自己离终去不远了,于是不管自己呼吸不呼吸的过来,张嘴喘气说了好一番忏悔的话。 那件道歉的事迹,许多年后在几位眼中最是一段珍贵的,催人泪下而又百感交集的回忆。前半生他们若提起此事,我则羞愧恼怒,后半生我则庆幸,于代娣而言无憾了。 在我实现承诺并且安安静静等死的时候,青子竟露出我很眼熟的小人得志样,她悠哉悠哉尽数揭破孩子之间的好笑传闻。 我在她脸上看到了自己,原来她常常是这样恨得我牙痒痒,而又不能宣扬对方卑鄙之事。 爹以为我因他那晚的话才有所悔悟,但是他没高兴多久,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通我怎么变本加厉愈加排斥青子和代娣了。 我态度上的反弹在大人脑中是一大谜题。 当然我不会报出罪魁祸首的名字——对于傲慢的我来说只能烂于肚中。 我继续做回耀武扬威的西西,变本加厉的同时,也迁怒于一个不算熟的老太婆。 和猪一样怂气的阿婆来家里吃过好几顿饭,原谅我用猪来比喻她,玷污了猪。她宾至如归蹭别人家的饭,次次不请自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就吩咐要吃的菜肴,尽挑些贵的。 菜没上齐,她不等人即先吃,而且光吃肉,不管是肥肉、瘦肉还是五花肉,两个手拐子撑在桌上吃得满嘴流油,吃得差不多了,她还笑嘿嘿指着盘中残余说,给你们留了肉,看我,讲究客气。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潜藏身份,连本该感激她的青子也不喜欢她。 他们似乎有意无意避开关于她的敏感点,至少我未从家父和入侵者口中听闻过她的饭碗。 爹嘱咐过在客人面前要得体,不论是哪位客人,只要不冒犯到我,我都能像模像样暂时维持乖孩子的模样。 可对于这样厚颜的老无赖,我实在忍无可忍,终于起身抢过老太婆碗里的肘子,为了占据而咬上几口,再同她拌了几句嘴时,才知道此人的另一种身份。 “天天吃我家肉,你一次没有请过我们去你家吃饭,光蹭不请,我爸赚得肉钱也不是白来的。”我并不理会大人的责备,只看向老太婆油洼洼的薄嘴,感到心烦气闷。 “唉哟,小鬼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婆!”其余三位提心吊胆喊了她一声儿,阿婆并不忌讳,或者说懒得忌讳了。她得意扭一扭精神圆胖的褶子脸,翘起二郎腿摇摆精细的绣花鞋,伸出干瘪拇指,指向自己便巧舌如簧道:“我是你爹和你新妈的月老,资历老得很,哪对被我牵了线的鸳鸯不请我吃几顿肉,送几封大红包的?吃你家这点肉,你还嫌我来了,小女娃,懂不懂规矩呀?” 我歪头看她,只是微笑。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就是传说中替我爹和代娣牵红线的该死的媒婆。 其余人被我笑得甚担忧,几日里不停与我灌输那媒婆的好话,我敷衍应了声。 等到下一回媒婆还来蹭肉吃的时候,我往她那碗骨头肉里加了许多 分卷阅读19 终青 作者:李庸和 芥末,芥末抹在肉间的缝里掩着,这碗肉是代娣不假手于人备的,那芥末是向八喜讨来的。我曾在八喜家蘸过芥末这玩意儿吃,初尝时不懂,蘸多了些,就辣得我哭鼻子。 眼下,媒婆被芥末的猛劲儿刺激得站起来慌张要水,她口鼻边沿晶亮黏糊,涕泗乱流,额头鼻头同渗汗,两手挥得出现虚影。其余人忙去端水,水杯没递来之前,媒婆为解燃眉之急赶紧埋头刨饭,突然又啊一声捂住腮帮子,被饭里的沙子硌了牙。 媒婆又疼又辣,又急又气,她渗血的牙床想来更被腔里的芥末刺激了痛觉,疼得唉哟唉哟惨叫,却没有那一日唉哟叫我小鬼头的气势了。 青子端来水,媒婆马上将碗抢到嘴边,刚喝一口水又噗嗤全喷了出来。她臭抹布一样的五官扭曲抽搐,鼻涕、眼泪和水泽糊了一脸,她脸上的老年缝暗亮暗亮的,沟里的水都比她脸缝里的泥水要清澈几分。 我一下有些懵,我可没往水杯里动手脚,这时青子俏皮给我眨了一下眼,我恍然大悟。 媒婆很快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她气得狠狠一拍桌子,骂我们是忘恩负义的白眼娃,吐着舌头喘气儿也再不肯吃喝我们家任何东西。 她推搡开两边道歉的大人,气冲冲跑去门口穿绣花鞋去了。人还没出门槛,哧溜一下,就踉踉跄跄跟爷爷模仿的满族跳大神似的,摔成一个狗吃屎。 媒婆原是不肯脱鞋进来的,总要抬起脚底说她的鞋比我衣服还干净。不过我“见贤思齐焉”,学她做媒时的巧言令色说道,你的仙鞋这么干净,我家地板不干净,容易脏了您鞋底,为了给您赔礼道歉,我愿意帮您擦擦鞋,服侍周到一回,感谢月老亲自下凡。 等她换鞋去凳子上休息了,我悄悄提鞋去厕所抹了八喜多余赠送的润滑油。 八喜乃神助攻也,青子乃跟屁虫也。 这一回被大人罚之前,我暴露了青子,她与我一起罚站毫无怨言,才站一个小时面壁思过而已。不知是因为大人们也讨厌媒婆的得寸进尺,还是青子参与其中才罚得轻了些。 当我嘲笑青子,又成了沙包被我板回一小局。 她却不在意地笑道:“我陪你罚站,你就心理平衡了呀。那个婆婆成了一对好事是应该谢的,可是我也不喜欢不礼貌的人,所以斗胆不乖了一次,法不责众,叔和妈心里也未必不乐,不然你以为我们只是轻轻松松站站吗?” 我别过头轻哼,“谁不知道?就你聪明?你最聪明?你和老太婆比起来没好到哪儿去,抢了我家的人,还讲究什么礼不礼貌。” 她说,她从没有想过抢,而是添亲人。 我不想听她的虚伪话,也不回答她,过了一会儿我想起媒婆喝的水,心头痒痒猜不出那杯里是什么水,又不想和她搭腔,只得在心里琢磨,想时忍不住挠了挠头皮。 一缕春风卷着青草味儿穿过纱窗,使室内清润宜人,那姑娘微微看过来,几丝乌黑的碎发荡漾在额边浮动,姑娘面颊粉嫩,桃腮含笑,煞是好看。她忽然说了一个字,醋。 我又是一个恍然大悟,难怪媒婆的脸皱成那样,总觉答案呼之欲出,却说不出口。 遗产与馄饨 中学将至,小学毕业前夕,我的一位熟悉亲人突如其来的去世了。 当我还处于即将毕业的心潮澎湃里,那则不胫而走的消息如一盆水泼冷了我高涨的心情。 校门卫死了人,死了一个守夜保安,穿军大衣的保安。 消息在校友之间传得极其快,像一阵卷着毁物残渣的龙卷风,顽劣刮过我周身,刮得我一阵麻痹,仿佛也被卷入越来越深的漩涡眼里,不能自己,只能被龙卷风包裹住而移动,整个人混乱,模糊。 我模糊的有猝死一词,他们窃窃私语说,保安老头儿是猝死的。 为什么猝死?什么是猝死? 猝死总之就是死,人突然的没了,保安爷爷守夜辛苦,老人家身体不好,熬夜容易猝死。 我那位同桌是这样给我解释的,因为他在生活中已经见过猝死的事了。 我对死还没有确切的理解,虽然悲伤,实事求是也还没有达到要哭的地步。 也就在这个时间里,班主任知晓我与保安老头儿的假关系,也说不定她早已知道了,从头到尾却没有揭破,仍然也陷入我和保安老头儿是亲人的事实里,宽慰我节哀顺变,还替已去的人转交遗产。 是一个布袋里装的五彩缤纷的糖果,我星期五放学前同他嘱咐说,星期一想吃糖。 他从不会食言,就连去世前夕也仿佛有所预料一般,在班主任周六来学校处理杂务时,顺手将那袋糖果捎给了她。 我不能见他最后一面……如此说来,星期五已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他确切走的日子是星期六晚间,另一位老同事来交班的时候,发现了他的遗体。 我没法详细描述他的老同事在交班时发现遗体的心情,慌张?难过?惊恐?不过也就是一些形象点的词语,可是我不愿意如此描写。 分卷阅读20 终青 作者:李庸和 至少我再次从保安室看见他那位老同事的时候,并没有从这人的脸上看清什么,老同事和寻常一样平静,该守门的守门,该做事的做事,他甚至拿起了从前不用的黑棍子——保安老头儿的那只黑棍。 他用一位保安的黑棍驱赶了老父亲的儿子。 我第一次见到放学的校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以前也有拥挤的时刻,但是从没有挤到寸步难行,我没挤出校门口以前,很纳闷儿保安老头去世那两天的水泄不通延续到了第三日。 想看热闹,想看尸体的人,保持着热情,这种讽刺的热情延续时长。 直到好不容易挤出去以后,我才顿悟缘何人潮这般拥挤。保安老头儿从未出现过的梦里儿子,在老人家去世之后,终于肯露面让我也瞧见一回了。 可是他来得很不体面。 并非指他仪容方面的问题。 他趁老父亲去世不久,赶紧领着媳妇和孩子来学校门口讨钱哭丧,他不停向周围人渲染自己的伤心情绪,不停向老天、向学校讨要狮子大开口的公道,而他的公道不过是一笔不能满足的抚恤金。 他像一个街头卖惨的假残疾人,把浮夸这项表演而表演到淋漓尽致,也毫不惭愧扯破遮羞布,将他心理上的残缺公布于众,然而大家却不能说破,只因他此刻仿佛是弱势群体。 班主任宽慰我的时候说过,出事前后,学校已经立马慰问了保安老头儿的家属,并且拿出了一笔不算少的赔偿金,校方的态度让学校里的教职工们很是欣慰。 保安的儿子和媳妇却三天两头闹得学校不得安生,他们寻死觅活索要巨额,让学校赔偿已经赔过的钱。 围观的看戏人摩肩擦踵站于四面八方,他们虽站得方向不同,思想方向却大致相近。亏得那位老同事帮校方说情,道出了一些事实,引起公愤。 他们皆说,保安老头儿的家里人吃相难看,人活着的时候,弃如敝履,人死了,就是个身后宝。 或者,人活着一根草,人躺下一块宝。 只钻钱眼,不入血缘。 诸如此类的说辞相差无几,围观的大人们却很喜欢像复读机一样不嫌腻歪重复念。也像一头骆驼把几根干枯草含在嘴里咀嚼了又咀嚼,没个味儿,却让作为听者的我莫名涩舌。涩意、苦意从舌根部蔓延至舌尖,舌头舔过不润的嘴唇,等口水被空气蒸发后,嘴皮子干巴巴绷着,口水留存过的地方收得愈来愈紧,嘴要干裂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理解青子当初所言之话。血缘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 而死好像也不是一件最叫人恐惧的事。 我的保安爷爷死了,你难过吗?你怕吗? 老同事咳出一口迂痰,回答我的问题: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死已经不是一件可怕的事了,最怕的大概是孤独。他不过比我走的早了些,安详又提前结束了晚年孤独的折磨。如果说老爷子的孤独是一处无穷无尽的沙漠,而小罗西就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 ……小罗西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我热爱这个比喻。 所以某日放学,当那个馄饨儿子继续在校门口讨闹不止时,我背着书包拨开人群,朝他一步步走去。 小时候我固执的以为馄饨和混蛋是一个意思。 我上前扯了扯那个想钱想到发臭的“馄饨”,我抬头毫不胆怯地直望向他,他也低头皱眉看向我,一时间周围嘈杂的哄哄声安静了,人们全将不解的目光放在我身上。 我把松散的红领巾取下来重新系上,一边系一边清脆而又大声告诉他,“我才是郑爷爷的亲人,他的孙女儿,这是全校都有目共睹的。我每天都要叫他很多声爷爷,陪他说很多话,逗他开心,他也每天扯着嗓子喊我闺女儿,给我送很多零食……我有无数个每天可以证明我是他的孙儿,那么你呢?你除了有那张冰冷的户口本以外,怎么证明你是他的儿子?就凭他活着的时候你不来探望他,等他死了来要钱,这样证明吗?学校里谁见过你?你是谁?你摸着良心告诉我,你是谁?” 馄饨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很快就恼羞成怒了,他推搡着我的小身体,驱赶野狗一样有些慌张驱赶我,“你谁啊?念小学生作文啊??我凭什么告诉你?!去去去!哪儿来的野丫头,真是,赶紧走,大人的事,小孩别参与!啊……!” 我被推得踉跄之际,抓住他手臂狠狠咬了下去,也口齿不清大喊道:“老人的孤独是一处无穷无尽的沙漠,孩子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而你就是他曾经仰望的海市蜃楼。他盼望你是真的,而你却是假的!” “嘶……!疯言乱语,神志不清的小屁孩哪儿钻出来的?!别逼我动手啊!”他疼得狠狠甩开了我,三三两两的大人看不过眼,纷纷上前扶起我,义正辞严指责他去了。 我跪地中央,面朝校门卫磕头了三个响头道。爷爷走好,有我在这里送终,来世我再做您亲人,至于其余不想干的人,来世也必不相干。 我在所有人诧异的、欣慰的、赞赏的目光之中独自离去。宁静下来的我并不得意俗世给的称赞,也 分卷阅读21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更不留恋虚无,我只知道,我在这世上的第二个爷爷孤单走了。幸得他有我,不,是有全校的小学生们。 更为壮观的是,八喜在我走前突然跑上来说,我也是爷爷的孙女儿。而后有更多的小学生都跑上来说,我们都是爷爷的孙子或孙女儿。青子扶稳我,同他们一样斩钉截铁说,没有见过这位陌生的假儿子。 小学生起义事件,带动整个校园,包括那些接送孩子的家长,大家一人一口唾沫星子还是淹不住馄饨。他头起青筋拍腿长啸,没王法了!谁骂我谁也死爹死妈! 校长觉得不能再纵容无情无义之人,馄饨既冒犯到祖国的花朵儿,也不再耐心等他自动放弃,遂移交公堂处理。 大家很是痛快,欢呼喝彩目送馄饨上了哇呜哇呜的警车。 橙光流连于一罐装着糖果的玻璃瓶,太妃糖、粽子糖、彩色豆豆……被透入窗内的斜阳融化出一层黏糊糊的糖稀,正“泫然欲泣”。我拆了所有的糖果壳儿将它们放入玻璃瓶中封存。 我双手搁于桌上偏头看它,青子也同我一起看玻璃瓶里的糖果,“这是什么?过期的糖?不吃吗?” “遗产。”我说。 “什么?”她问。 “遗产。”我固执地说。 它是我最想吃却最不能吃的东西,这是一份遗产,遗产里包含的东西旁人看不见摸不着,我得将它好好保存。 后来上下学,我都揣着背包里的玻璃糖果形影不离,直至小学完毕,于我来说,这也算是对保安老头儿的一种祭奠。 而我能在睹物思人的物件上怀念他的,也只剩下这罐温情的糖果以及小学校门卫。 所以我有一份过期的糖果。它叫遗产。 相识九哥 过去我崇尚那些所谓的社会人士,厕所抽烟的小太妹和站校门口的混混比起青子这种三好学生来,一叶障目的我更愿意和这群人打交道,我和青子之间的关系是不能提口的,八喜也会替我隐瞒…… 除却军训,真正开始踏入中学时的第六日,我路过学校偏僻的东墙,瞥见一群头发染了张扬颜色、穿得像站街女一样的女生们,将一个畏畏缩缩的刘海过长的女生围起来欺辱。她们不是拍拍她的脸颊,就是扯扯她的衣服,或者抬腿极其蔑视地踢人。 大多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 带头人是初三年级众星捧月的女生,唯独她站在一旁不动手,只发号施令,竟还假惺惺地唱.红脸,也唯有她的穿着不劣质不张扬,人长得倒是标标致致,一头长发垂背轻飘,乌黑扫腰。听说,她叫狐狸姐。 我那时候想,如果是八喜被这样欺负,我一定会冲上去按住领头人狠狠痛打。东墙里的那一幕没有人吃饱了撑着敢去管,我握紧八喜的手,忍不住徒劳一问,她为什么不去跟老师说呀? 八喜未言,也同样紧握我的手。 一个路过的高年级学姐停顿了脚步,她也看向东墙正在发生的事,似乎极力抑制住眼里的怜悯,才冷静说道,这就是她跟老师说的下场,被欺负得更惨了。 说完之后,她硬生生转正头,渐行渐远地走了。 我觉得她一定认识那个被欺辱的女生。 而这一幕像爬山虎阴影下的野草,悄悄扎入我心墙的土壤里,使我衍生出靠大树而活的想法。我想有一个靠山,我不想终有一日自己和八喜被欺负的时候只能忍气吞声。 于是我在中学时结交了一位名噪一时的人物。 学校里的混混们都叫他东哥,没有混混会叫他的全名——李东九。 据说李东九和其余几届扛把子不同,他从不认乱七八糟的干妹,也从不主动挑事,做着一个稳稳当当的老大,低调无华。 我见过他几面,课间拉着八喜去初二的教学楼刻意从他身旁走过,就见着了。 此人长形脸,驼峰鼻,面貌英气,不苟言笑。其实晃眼一瞧,没瞧出什么帅气的特色,但他的板寸头和痞气确有几分古惑仔的味道。 学校里的女生见了他,总围在一起尖叫讨论。 我不过和其他女生一样,在他眼里是不值得放在脑中存档的蚂蚁人。在他眼里女生都是唧唧吱吱的小蚂蚁,这是我从其他花痴女生那里道听途说来的。 她们大多花痴的也是他的大混混身份。 我不也冲着他的身份而去吗?上半年心里有过计划以后,寒假结束我才做出实际行动。 “一包红洛烟。” “一根草莓味棒棒糖,那包烟一起结了。”我搜钱利索,老板下意识接过钞票也利索地找了钱。 流气倚在柜台旁的男生并未看我一眼,他眼睛扫过老板放于面前的香烟,冷淡启口,“一包红洛烟。” 身着花衬衫的中年老板眼神流连于我二人身上,他笑眯眯伸手点了点那包被人无视的香烟。 “花老板。”这声音带有警告,语气和自身的穿着一样凉,他才打过篮球,麦色臂膀上都是汗。 原来校门口 分卷阅读22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小卖部的老板姓花,我一下想到了古龙笔下的花满楼。花老板一个眼神瞧过来,刻意叉腰扭屁股扮浪,冲李东九不满道:“你这个臭小子,瞎改啥名,到处跟人家说我是人妖,你信不信我……我老草吃嫩牛。”马上他又靠过去与李东九对视,换成粗豪的嗓门儿说:“老子姓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华,小妮子,听见没。” 花老板最后一句是对我说的,但是他没有把较量的目光从李东九眼睛上挪开。 我说,知道了。可是我心里面花满楼的花印象更为深刻一点,所以我喜欢他叫花老板,别的校友也如此称呼他,花老板外号的源头似乎也就是从李东九这里开始喊的。 他们二人之间单方面较量的对视,李东九始终漠不关己的态度无动于衷。花老板率先败阵,他浮夸大大退后一步,拍了拍胸脯洗刷人,“哎嘛呀,吓死我了,我说你小子今儿阴云密布的,大清早来的时候就一副棺材相,怎么了这是?这还有一朵鲜花想插.你这坨牛粪不是,还有啥不高兴的哩。” 李东九似乎懒得废话,仍然重复开头的那句,一包红洛烟。 单独和他接触不易,避开学校那些女生的带刺眼神更不甚容易。我较劲儿似的,再次忍痛掏出存款,把钱塞给了花老板,不过喊人的时候,我喊的是华老板,好叫他欢心一些。 李东九微微蹙眉,神情里依旧没有太多浅面能见的情绪,他长指一点自己的钞票,一瞬不瞬盯着花老板看。 花老板大约因为不满外号,才刻意对李东九露出一副笑嘿嘿的模样,大剌剌收了我的钱,还将两块五毛一张一张展开来,摸一摸辨真假,弹了弹小票子就翘起兰花指收入柜中。 李东九慵懒从柜台旁起身时,锁骨上那银链子便掉进了纯色的宽松背心里,人一站直就正了一正身上的骨骼,方才舒服。他高我一个脖子加一个头,我得抬头仰视他才能看见那张亚洲脸,他只是用那种扫视香烟的眼光淡淡瞥我一眼,目光掠过得快,可以说忽略不计。 他一边离去,一边将柜台上两包香烟收入裤包,动作一气呵成,不拖泥带水。 我一撑脖子感到诧异,还真以为他多有骨气,多清高呢。眼见他走得步伐比猫还快,我回头谢了一声花老板,匆匆忙忙撵上去跟人了。 我喊了几声喂,他都只把背影留给我。等我好不容易追上他,才几秒并排时间,他又越过了我去,我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累得停下来吸两口空气的时候,他已不见踪影。 钱打了水漂,一句话没说上,气得我不甘心直踢路旁的电线杆子,一时忘了穿得是软薄的白布鞋,拇指顿时遭受重击,疼得我蹦蹦跳跳地抱脚,捶墙而坐。 既然花了钱断没有白花的理,我暗下决心定要与他正儿八经的认识。 我很早即认为,关系之中最主要的润滑剂便是钱财和好处,我能想到的也是用好处贿赂别人与我相识,而不是青子曾言的以心交心。 不过,青子也能在物质上帮助我一些,当日回家我就理所当然地找青子敲诈了她一笔零用钱。是的,她不仅有生活费还有零用钱,由于排名稳占前三名,父亲一直会奖励她零用钱。我后头琢磨过,他似乎别有用意想激励我,可我就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死猪样。 我虽然也有零花钱,却不是光明正大的,代娣怕我心里不平衡找青子麻烦,背后也悄悄给我零花钱用,我也只有在拿钱的时候对她有几分好脸色。 我找上青子第一句就对她威胁说,你要是不给我足够的钱花,我就去找代娣要更多的钱,她不给我,我就闹死你们。 她倒没将我吊儿郎当的敲诈放在心上,看似关心,实则监视地问了一句,要那么多钱干嘛? 我原也不想回答她,怕她以后多心不肯给,就扯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慌,以一贯傲慢的态度说。最近开学要跟同学处关系,放学吃吃喝喝不要钱啊?你以为我像你,有人偏爱,拿了那么多本该属于我的钱,也是我肚量大,容忍暂住客这么久。 青子打趣我。你吃东西,八喜不都是会抢着给你付吗? 我是真的恼了。哪能只是八喜付钱?以前我没钱才接受她的吃喝,现在大了,新同学也有了,我不要自尊心吗?! 青子首肯沉吟,踱步回房从猪罐子肚皮下面抠出钱来。我嫌硬币不好揣,只要了纸币,五十块的竟也有一张,激动得我直吞口水。她富得流油,从不花任何一点闲钱,都攒下来仿佛要留到棺材里去似的。 我怕她哪日先出了意外,没机会用这钱,白存白搭。都嘲讽了她几回余,她仍是将存钱列为不动产,那点儿生活费也能多出来再存进去。 这一点,我倒是佩服得她五体投地。 青子将皱巴巴的钱一张张理好交于我时,跟婆子妈一样嘱咐。好好用,别把钱花在烂人身上,眼睛要睁亮一点,交友不慎则一生万劫不复。 她挂在嘴边的言语常常如此正气,比共青团还共青团。 我得了便宜,还是不卖乖。皱眉骂她烦。 她一句话叫我想猝。这些钱是 分卷阅读23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你半年的零用钱,半年后才能问我要,你也应该学会理财,怎么样花该花的钱,没了,我是不会给的。 我就说,她大方能见了鬼。这位明明是现代版的严监生。 结交大佬这件说大不小的事,我一人行动足够,要是带上八喜,忒像两个花痴女不怀好意的尾随,甭说她本就有花痴属性。 我日日撇开八喜,在李东九必经之路蹲点。首站即是花老板的小卖部,李东九一买香烟一买啤酒,我就像答题抢按钮一样眼疾手快的付钱,加上花老板祝我一臂之力,他也懒得同我争,不言不语默认我的行为,拿了东西便走。也偶尔会看看小卖部的电视把酒喝尽,把烟抽完。 他的兄弟连说,我是抢着付钱最激动的一个小娘们。 我第一次在他兄弟面前,盯着他嘴刚说出口的商品,嗖一下把准确的价钱发给花老板时,一屋子男生哄堂大笑,害得我尴尬臊得慌。 不过他也稍微动了下唇角,闷骚忍着不笑。 从花老板和兄弟连的情报里了解,我并非第一位天天给李东九买东西付账的女生,以前这样的女生数不胜数,他烦了才给花老板打了一声招呼。那天我没叫花老板的外号,才给了我特例。 后头,花老板又说,我的塌鼻子和他一样丑,他看着我顺眼,才顺水推舟。我面上和颜悦色,心里把他骂上了青天,每叫他一次华老板,也会在心里喊他几声小花花。 我放学尾随李东九那阵子,大约即是我生平干过最猥琐一件事。我同他搭话,他一句不应,无论我如何同麦芽糖一样粘他,他都能敏捷地将我甩掉。不过也就是翻一面墙,拐几个弯的事。 我再生气,也不会踢墙打柱子了,损害公务还不利己。直至一日,我气得终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自以为狠的狠话,他才回头瞧了瞧我。 今天你对我冷若冰霜,来日我让你热情似火! 他握拳不屑地笑,人走一步仿佛踏鼓而来,渐渐走至我身前。他高高的头不低一分,乌黑的眼球斜下,鄙夷问道:“你喜欢我?” 我立马摇头,摇得厉害。 他眼神有过一瞬不解,“那你干嘛这么死皮赖脸?抽风啊?有钱花没地儿使啊?就是见不得你们这种大小姐。” 我低头一股脑竹筒倒豆子,也瞎诌地说:“谁大小姐了!我家房贷都没交清!你以为我多有钱?我把生活费和一点点千辛万苦攒来的钱全给你花了,你还一句话不跟我说,只知道在前面走啊走,简直不是……不是大哥的风范,我就是见你长得像我去世的哥哥,想认你当哥。” 说完最后一句重点我抬眼瞄他,他该死的又给我背影看。 他说,他不愿意,管我死了几个哥,他都不会收干妹的,因为……他对女生过敏。 他对女生过敏听起来和我去世的哥哥有异曲同工之妙。 事实也证明,后来在某人身上揭现。 苍天有眼 。 周五,我照旧尾随李东九套近乎,他前面走,我后面追,险些转入一个巷子之时,亲眼见一拨人用粗麻袋盖住他拳打脚踢进行围殴。 那群男生有两三个穿着校服的,红白相间的校服很陌生,一眼就知这是其他学校的混蛋。甚至有个小矮子搜出包里的钢棍跟孙猴子一样跳起来打他。 李东九未曾叫出声来,顶多闷哼几声,也不问你们是谁的白痴问题。上半身蒙在麻袋里一片漆黑的情况下,他还能扫堂腿撂倒两个男生,该蜷时不蜷,非得逞能,原就寡不敌众,他只能被这群人死死按住下重手狠命地打。 我一时也有些心慌意乱,那群人揍得甚激烈,仿佛结了什么深仇大恨的梁子,一个个全然是往死里打人的,麻袋上面也见了红,鲜血逐渐晕染,仿若枯萎的牡丹花。李东九像一头被逮捕的野兽,闷咽过后,他的闷哼声化为嘶吼……脚下生风而逃跑的我远远儿听见了。 我同他既不熟,连亲也没结上,白白送死的事一定不干,我最多回学校知会他兄弟一声。再者,我一介女流之辈,力量悬殊,现身强出头更是大大不利。我皮囊虽非绝色,不见得没人调戏,有的流氓非礼人只要是个女的就成,甭管美丑与年龄差别,别说我这如花似玉的年纪,正值青春呀。 我胡乱思想着,撒腿不停猛跑,生怕后面那群人牵连无辜,将我也痛打一顿。 跑着跑着,与一个旧楼小区擦肩而过之际,我一霎停住了脚步,慢慢倒退回去看了看保安亭里。两个保安一袭制服有说有笑,我灵机一动,钻入保安亭就哭天喊试图拽走他们,“叔叔救命啊!救命!!我哥被人打了!!被学校外面的黑心小混混抢了钱!救命……” 他们起初略犹豫,我激将法道,大人还怕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吗? 脸面过不去,他们这才起身准备帮我一把。 左右他们都穿着制服,晃眼一瞧很像公安机关,我边拽着他们俩,边出谋划策恳请他们声称自己是警察即好。 果然,一推俩保安来假装是警察,那群人晃 分卷阅读24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眼没仔细瞧,作鸟兽状一哄逃散,而我从始至终都躲在胖子保安身后,只怕被那群混混认出来以后找茬。 墙根处麻袋下的人一动不动,幸能见他呼吸起伏,方才安心了些。 保安上前将慰问伤员,我先一步蹿过去小心帮李东九掀起了麻袋。他整张脸遍布淤青,双眼血肿浮丝交织,他艰难半睁出一道缝隙,似乎看不清人,气虚声弱地问,谁…… 我俏皮应他,我,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可爱。 他再微微睁了一下眼睛,看清楚我以后,哼笑着说,真不害臊。 当日我想扶他去医院,他却只肯去小医馆粗略治治皮外伤,他并不认为这点伤痛能叫他住院,还说,以前打架伤得更厉害也都是自愈的。 我们之间能交流以后,我炮语连珠问了他好些问题。比如你抢钱吗?你是什么样的混子?外校的混子怕不怕你?刚才那拨人是谁?那个矮子为什么打你打那么狠? 他头疼,比挨得那顿打还疼。只回答了第一个问。他比我臭屁的时候还要臭屁地讲,抢钱的不叫混子,叫小瘪三。 想起敲诈了青子一笔钱,我不也是个小瘪三不是?郁郁叹了一口气,猛记起医药费这回事儿,我装模作样抬腕看表,淡淡然道:“那个,你慢慢在这儿排队,我家门禁快到了,今天我爹不加班,他要是没看见我在家,又得臭骂我一顿再罚我,我就……先走了哦。” 没足够的医药费给他付,我也没好意思再说认他做哥的话,既想开口,又矛盾做矜持。我只能迈着小碎步朝医馆最宽敞的一道大门走去,为了表明自个儿还是有尊严的,我一个头也没回。 走了半分钟余,他连道别招呼都不曾打一个,我暗暗唾骂他,救一个白眼狼,一声谢也吝啬。身后忽然就传来打嗝似的闷笑声,笑声间断,哼哼哼的,比猪叫要好听那么一些。他终于开口喊住了人,“丫头,你真那么想做我妹妹?” 我咻一下转身转得太利索,见着他那张带有调侃神色的笑脸,我自觉没脸又转了回去面朝门口,含蓄道:“一见如故不是那么容易的,见了你,就想起我那位去世的哥哥,我这可怜见儿的心啊,可怜我哥哥命苦,怎么偏就去世了。” “王熙凤附身啊你,别糟蹋红楼梦了,曹公该起身敲棺材板抗议了,”他鄙夷我过后,握拳轻咳,开门见山道:“别腻歪了,就问你想不想如愿?” 既然对方行事言语爽利,我也不再做模做样了,便再次转身道:“明人不说暗话,想。” “那你过来,我问你几个问题先。”李东九将右手麻烦伸到左边去拍了拍椅子旁的空余。看样子,他左手是使不得了。 我稍有踟蹰,他似乎一眼看穿我心思,笑那一下比春风还和煦,“医药费又不花你的,你给付我还不让你付呢,真当我是吃女生白饭的软样,平时小利小惠我只是懒得费口舌拒绝,以前那些女生,付几次帐得不到回应也晓得不当猪了,就你这头猪,是不是失败还要喊一声失败乃成功之母?钱真是多得花不完,我还想什么时候吓吓你,让你断了念头。” “断什么念啊,你答应了不能反悔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生怕他先前应人的趋势消退,连忙坐到了椅子上,眼巴巴地盯他。 他并没有给明确的态度,只是问了我一些仔细问题,“你哥真去世了?什么哥哥?亲哥?” 我胡诌有半个真话也好叫人相信些,既没有亲哥,断不能平白捏造,这层容易叫人知道,所以我考虑后半真半假地回道:“嗯,去世了,是堂哥,我妈是独生子女,我没有表哥,我也是独生子女。” 他的表情仿佛一个噢字,他摸弄膝盖上方的破洞,抬眼看过来,不严肃也不嬉皮地问:“怎么去的?” 我先是与他对视,再低头撑下巴叹息,声情并茂道:“我堂哥读书时也是混混,跟你一样,所以我看见你就想起他,他成绩不好,也喜欢做混混,把自己给混死了,他朋友打架叫他去,他当出头鸟,就被捅死了。” “那你是想劝我不要做混混咯?” 这问题可难住了我,我苦逼吞下不想二字,虚情假意口是心非劝道:“好好读书不好吗?” 我厌学时也就同他差不多,当然不好! 我当然知道我们的不好是哪种不好,并非价值上、思想上、传统上的真正不好,而是对于我们生性放荡不羁、热爱自由又自甘堕落的死猪学生来说,百般有用也激不起动力。更何况一叶障目的时候,从未想过未来的问题,只看得见眼前。 他又补充道:“上学也不是说不好,对我来说,没那么好而已,不是每个人都能天性容易读,或者靠努力就能读,或者……背后有人鼎力支持,反正对我来说,选个目前相对中肯的路,就行了。” 他说一通听得人好生枯燥,我嗯嗯敷衍,继续撑下巴看他,装作听众模样,我其实在数他脸上的淤青有几处。 他突然轻笑一拍大腿,足足吓到了我,话语一变也着实叫人惊喜。“成,那我就认你做妹妹了,做……义妹,别说是干妹,不好听 分卷阅读25 终青 作者:李庸和 。” 我真有一种想感动得热泪盈眶,不枉费连日来的猥琐,不枉费不知羞耻敲诈来的钱。可是酝酿了半天,也喊不出一声哥哥,酝酿时候,浑身鸡皮疙瘩仿佛快爬满皮肤。 他倒是自然而然地喊了人,“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名西西,大名罗西。”我很积极地告知。 “啥?罗稀?拉稀的稀?稀稀?”他将手放在耳朵旁,问得极其认真。 “罗西!西天取经的西!”我恼了,却只能按住手背,控制住自己不去挠他。 “罗西。”李东九挑眉时额上皱纹显见,他正经念一遍我的名字,嫌弃道:“不洋不土,不男不女的,还是叫妹子得了。” 我不甘示弱,“你的名字才奇怪,跟麻将一样,还李东九,怎么不叫李八筒、李幺鸡、李九条、李……” “少贫。”认了亲以后,他板脸瞪起人来,也没觉得多可怕。对于亲人,我仿佛天生容易使性子,“哥哥要照顾妹妹,我贫,你也得让我。” 他微微颔首,在椅子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进行调整,稍微一动便牵扯身上伤痛,他呲牙顺气,自顾自地说:“也是,不过你真没有女儿家的样子,看起来挺横,不怕人,不怕事,你跟踪我的劲儿,也不像一个女生能做出来的事,总觉得像认了一个弟弟来着,怪不得我能不敏感了。” “……” 心头大事着落,有一阵子回家后,我都一脸悦色,让青子受宠若惊了一把,我寻常一回家最是个黑脸大王,亏了李东九的福气,叫她能安生了一些,不用像电脑上的排雷游戏一样踩雷了。 其实她从心底来说也不大恐惧我,只是畏惧我那项瞎闹腾的胡闹劲儿,嫌惹气事儿多了,唯恐家里不够静心,打搅了她凝神静气看书学习。 青子什么都不多,只书最多,比她衣物还多。我无聊时也会翻一翻摆那地上一摞一摞的书,渐渐便养成了看书的习惯。 大妹子 八喜生了闷气。 源于我好长一段时间扔下她,一放学便不见踪影。她还以为我新开学在自己班上交到了新朋友,喜新厌旧才疏远她,故意躲着她。 八喜想有骨气不理我,我特意去她班上说了几句好话,她又从骨气少先队,被我打回屁颠屁颠的原形了。我讲,我爹要我赶着回去预习功课,不许在外面野玩,才次次匆匆走人,最近我闹了闹,也恢复自由身了。 没敢同她说,认哥哥去了,一是怕她误会多心,二是我懒得从头到尾解释一回。她这人的性子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只要我有靠山了,她无需操心什么,靠我便好。 而我既成李东九的义妹,在整个初中顺理成章能和螃蟹一样大摇大摆横行,只是姿态嚣张了点,狐假虎威的走路,并没有仗势欺人过,这也足够令我沾沾自喜,一上学仿佛便有春风袭面。 义妹和干妹对于其他人来说,没有区别。 高低年纪的女生常聚于一处窃窃私语说话。 比如,那是谁啊?最近新冒起的小刺头? 可不是,没人敢惹她,初二初三的人也得看她背后的面子。 李东九从不收干妹的,她是第一个,真能啊。 这就牛掰了,她该不会和李东九…… …… 后来不知怎的,我被传成了威名远播的中学大嫂——那扛把子李东九的小媳妇儿。连他手底下的兄弟也如此以为。害我好长时间成为众矢之的。 然后又有了那么一出戏,同我和八喜解释的话恰巧吻合了,我也深以为然,别无他想。 李东九放学集合兄弟连的所有人开会整顿,流里流气的男生们在墙边站成一排,他像军官一样来回踱步训斥,狠狠拍着那些兄弟的头破口大骂。其中一子弹头男生被拍得最狠,约莫李东九拍得太过顺手。八喜唯恐这人新剃的子弹头被拍得凹下去。 李东九指向一旁的我,恨铁不成钢,捶胸顿足说:“你们这些没脑子的蠢货,人家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瞎说什么大嫂?叫大妹子!知道不?!大妹子!!这是老子的大妹子!!如假包换的大妹子!” “来,跟着我一起念,大——妹——子。” “大——妹——子。”他们看过来认我的脸,我预见,未来他们似乎将进行团宠。 “大——妹——子。” “大——妹——子。” …… 一股光明芒彩仿佛熠熠生辉照来,他们身后的墙壁此刻在我眼中也是金碧辉煌的。我谦虚些心叹,我是想认哥来着,没想认一个连的哥。 八喜快憋出内伤了,又不敢笑,只能扶着我的肩膀将头闷磕,那微胖的身体簌簌地抖来抖去,仿佛被电击了一样。人们想笑不能笑的时候,真是喜欢抖,也喜欢发出一种快断气的气息声。 再后来,我在学校的称号就此真正出名,李东九的大妹子,兄弟连的大妹子,总之三个字——大妹子。 甚至一些追李东九的女生, 分卷阅读26 终青 作者:李庸和 还称呼我为小姑子。有的请我吃饭,想请我搭线;有的套近乎,想和我提前处姑嫂关系;有的送我礼物,想找我传一传情书……找上我的陌生女学生十有八九是因我这小姑子的身份,好扶摇直上做大佬背后的女人。 我从来忍着心痒不多看她们一眼,我大多是这样傲气回应的:有点儿好处,就想让我卖老哥?做什么春秋大梦?也不撒泡尿瞅瞅自己长什么样儿。 她们低声一说,果然是李东九他妹,这拽里拽气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二说,她要不是李东九的大妹子,肯定要被打。 三说,不知道她有没有遗传李东九的打架功夫能不能打,要是能打,出个女中豪杰也说不准。 …… 我一眼瞪过去,她们眼神一颤,转身一边走,一边嘀嘀咕我凶巴巴。 怕我的人,做我嫂子,是不能叫我降服的。 其实我也并非不愿接受小恩小惠,替她们搭了线,李东九不见得要理会,好处是白来给我的。 但是李东九对女生表现得疏远过敏,最会生气身边的人受贿替他做媒,我好容易认来一个珠穆朗玛峰一样的靠山,哪能被眼前的小恩小惠消耗掉?指不定他性取向不同也未可知。 他说我像个小子,心里才没有避讳。 我也不喜欢被瞎传与他有什么,毕竟我意中人的标准他一个也不符。我的意中人需得温润如玉,稳重光明,品性定要好,做事心要细,最重要温柔方可。 李东九那煞气满满的模样,总之不是我理想型。不过,却似乎是八喜的理想型。某日晌午,她扭扭捏捏撞了撞我胳膊,自恋又窃喜地说:“你有没有觉得我的名字和李东九的名字很配啊?” 我晓得她明里暗里想表达什么,但我刻意装蒜,“恩,配,相当配,一听就是从一副麻将里蹦出来的亲戚,一个东风九条,一个四喜八条,我就是西风罗汉,你可以加入我们的家族,麻将族。” 她嗲声嗲气摇我,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不是啦!你不要逗我,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要是当你远房亲戚的大嫂,我肯定不给你摆姿态,其他女的就不一定了,咱们从小姐妹,长大妯娌,延续了金兰情谊,想起来就美滋滋的。” 我从椅子上起来,一副马上要出教室的模样,“行啊,我这就去给你搭线去,先让我哥跟你订婚,不过只要他愿意,童婚我也得给你办。” 我也是情非得已做出积极模样,我这样,她反倒会退缩,省得天天在我耳旁念叨,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她果然扯住了我,挥手叫我小声一些,道只是玩笑话而已。 午睡是不能出教室的,不管睡不睡,都得规规矩矩呆在位置上不能瞎跑。学生时代规规矩矩的人并不多,我们只在值班老师巡逻的时候才赶紧回方位。 我正从八喜座位上起来蹑手蹑脚想回教室。窗户那处出现一道具有威慑力的阴沉声音,冷不防地嘲讽我。罗西西,你中午午休灵魂出窍了?到处游走,厉害啊,从三楼跑到二楼来,全校就你一个人有传送门是不是? 八喜班上的同学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归位,一个个比演员还能演,一秒归位,两秒入睡,三秒躺尸。 顽皮的学生老师大多记忆深刻,我不认得那些老师,那些老师却都识得我。我被抓现成,开头第一句便怂里怂气道歉,老师,我错了,我今天咖啡喝多了,有点儿兴奋,我马上回去。 老师面前伏低做小,不能硬犟,是我的生存之道。摆好下台的梯子,老师也不会真如此生气,大多时候要得不过是一个态度。 我匆匆忙忙埋头出教室,直撞到了那人的下巴,便将我撞出了一些鼻血来。原来是李东九犯了事被老师罚做苦力,派到附近教学楼做卫生,他大前天打扫初三,前天打扫初二,今天打扫初一来的。 我捂住外冒的鼻血抢过扫把追着他打,他万分嚣张的在前头跑,小伙子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又嘭一声撞到了值班老师那十八罗汉似的金刚肩上去了。李东九嘶一口长气转过来时,只见他鼻下出现大队长肩牌似的三行红杠,原是两股红鼻血,其中一股分叉而成,便成了三股。 天道好轮回,我弯腰笑得嘴都快裂到耳后了。 值班老师揪住我俩的耳朵从楼上一路扯去了操场,他没好气道:“听说你俩是兄妹是吧,果然都是皮的货,一个初二的臭皮蛋,一个初一的松花蛋,我也不多说了,你俩滚蛋,绕操场蛙步两圈,一步不能少,我盯着你们。” 值班老师立在树荫下乘凉监视,我也不敢造次偷懒,有些闷气,只得辛辛苦苦走蛙步。李东九的蛙步走得轻松无比,不见他有一丝一毫的困难,他遥遥领先,笑着同我搭话,“妹子,生气了?逗你玩玩,不至于吧,我鼻血不也撞出来了吗?” 李东九如何哄人,我也不理他,他干脆歇息片时,在前方等我。他说,他看隔壁家两兄妹就是这样处的,只是照葫芦画瓢,没想到画出了个窟窿。 我转头哼一声,他追着示好,“那你怎么才肯原 分卷阅读27 终青 作者:李庸和 谅你哥?你说个需求,我尽量满足,想吃好吃的,还是看中我哪个兄弟,你只管说。” 李东九不熟是高冷,熟了以后惨不忍睹。我特意做出怅惘的神情,贬低他,“你一点也不帅,那些女生都眼瞎看不见,你最帅的时候,是不认识以前,别人口中的你,听起来就威风,没想到认识你以后……一言难尽,难怪你不敢让女生接近你,灭绝师太也不喜欢你这样的。” 我从他脸上已经先看了那个字,伴随他沉厚的嗓音说出来要生动一点,滚。他加了一点五倍速往前走蛙步,“给你点儿颜色就开染坊,哥只是不跟女生计较,你要是男生,像刚才那么追着我打,我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不姓李。” 我怕他收回给的好处,于是一鼓作气加两倍速追上去,我清一清嗓子虚声说:“ 九哥,你得让我,我是妹子,你不能对我说那么粗鲁的话。你刚刚说的需求,我想了一下,我们班男生看一种片子神神秘秘的,不给女生围观,我就想要看那个片子,你们男生肯定都有,就是两个人在榻上打架打得很厉害。” 他虎躯一震,转过头来,笑得讳莫如深。 值班老师见我们窃窃私语,大老远一通呵斥,我们不得已分道扬镳,往反方向走蛙步,虽隔得十分遥远,我们仍然比手势互相心神领会。于是我被揪去了教学楼绕圈继续进行蛙步。偌大的操场留给了李东九。 放学时,李东九信守承诺带给我一盒封面是日文的光盘。他交给我前,笑得些许神秘,很是慎重地说,大妹子,别学坏了啊,这对打得可厉害了,是这动作片里,速度最快的。 我吃惊,这还讲究速度? 他说,可不,当然讲究速度,其他的慢吞吞中的慢吞吞,这个保证让你热血沸腾。 …… 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趁大人加班,青子出门,我深吸一口气将光盘缓缓放入黑盒,这是一个珍贵的时刻,一时竟找不到合适人选一起分享。青子定嫌恶心,八喜怕她学浪。 我按捺住心底的激动,合上双手等待电影开始。 嗬……放出来的确是动作片,打架打得非常厉害,是两个肥油油的四百多斤的日本女人进行相扑。 两口痰 李东九给假片戏弄人一事,不日后,老天阴差阳错赐予我一场出气机会。 风和日丽是一种平静假象,藏于云间的灰暗与丑陋色素逐渐在这一天的中期,缓缓浮现了,它从不曾消失过,只是一贯藏匿其中,被厚重的阳光和蓝空谈笑风生遮掩住了。待云层摩擦,光芒逐缓稀薄,灰霾云谲波诡地换上天空,这一切再明显不过。 前一刻的云淡风轻仍留于眼,走廊首尾的阳台各有一方突出的半弧形窗台,能更好的看见天色,或者说窗框装饰了眼中的外景。我站在阳台上,不停地喊她,“八喜。” “嗯?” “八喜。” “嗯!你都叫我好多声了,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只是想叫你名字,而已。” “你为什么经常老这样叫我的名字,又不说其他的话?这样很奇怪,不是吗?” “一叫你的名字,好像喜气会来临,我再喊你几声,万一天就晴了呢?万一,我是说万一,它及时收住,不准备下雨了呢?反正我讨厌下雨,反正你的名字喜气。”其实我只是想叫她,没有为什么,如果不回答为什么,相信我,八喜会一直问我,为什么?为什么? 那实在很烦人,比我一直叫她的名字还要烦人。 “好吧。”对于我神经质的回答,她妥协了。 我们有一分钟余没说话,只是看天何时打雨点下来,或者来一场反转,比如瞬时乌云消退,晴空万里。 静默之中,最终先启口的人是八喜,“西西,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从小到大在我眼里你最厉害了,想欺负人就欺负人,谁也不怕,也不是蛮不怕,懂得为自己争取好的势头,懂得进,懂得退,能屈能伸,把徐知青这个书呆子治得服服帖帖,你就像一个老大,我一直就把你当榜样。” 我捂住了耳朵,一言不发。 她转过头来,婴儿肥的脸蛋人畜无害,问话的语气也好天真,“你为什么不听我说话?” …… 我觉得喉咙里好像有什么脏东西,所以我顾不得素质了,想立马吐出来。可是当我趴到窗台上仔细吐了又吐,只有清口水,但我……我想吐的东西,它不是清的,也许是浑浊依附在喉眼里的。 “你这样从空中吐口水,真好玩儿,比赛吐口水么?我也来。”八喜一同趴到旁边,嘻嘻哈哈地模仿我。 我马上停止了吐口水,最后一次是吐在了一个人的头上。这真不是故意的。 我的口水先掉上去后,那人懵着摸了一摸,他明显躲雨来的,似乎以为终于下雨了,可是手指捻了一捻,方觉黏糊糊的,周围也没有其他雨点。他反应过来了,突然又掉一啪口水下来,在他恰好抬头的那一瞬。 亏我拽着八喜跑得快,他 分卷阅读28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多半没看清我们。我们神色自然地往厕所走,假装要去方便。我们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一个胖嘟嘟的男生。 我犹豫着想提醒他。 八喜压低声音道:“当心被发现,寻仇的估计已经上来了,我们要是提醒那个胖子,寻仇的上楼问话,胖子指证我们怎么办?反正走廊上其他人也没关注过我们,都在吹风。” “也是,我这么一提醒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容易被抓现行。”我和八喜内心也是希望胖子赶快从窗台处离开。 可惜那胖子好像天生给我们背锅来的,他翘着个大屁股摇摆,眯起眼睛享受凉风,嘴里还道,这些天热死人了,好爽的风,好爽,快下雨吧!老天,快快下雨!胖的人受不住热,我每天都汗流浃背的。 为了增添一点氛围,他甚至低头往下面吐口水,说是底下其他班种的盆栽都快焉了,老天不长眼就算了,养的人也不知道浇水,他来做一次老天给花浇水,人赐到底不如天赐,就委屈花骨朵们用臭臭的口水洗澡了。 我和八喜靠在厕所外面的墙边,双双捂额。 上楼寻仇的人必不能得罪,八喜没看清,我却看清了。心里一想曹操,曹操便怒火冲天地几步射上来,他身姿矫健如危险猎豹,气场顿然全开,煞气逼人,不由分说就冲上去极度阴狠地踹翻了胖子。 “妈的!哪个王八蛋!”胖子身躯不受控制,狼狈在地上滚了滚,他的愤怒在看到扛把子那张气得铁青的脸时,一瞬被煞气淹没了,他颤颤地问:“大哥,我怎么了?我哪儿得罪您了。” 李东九挥挥两手的同时,痰盂和光头已雷厉风行按住了惊恐万分的胖子。痰盂一只手粗暴脱下胖子的上衣,有眼色地扔给李东九。李东九用上衣狠狠擦着头顶,磨牙说道:“痰盂,明明你外号是痰盂,怎么接痰的是老子。” 光头没忍住给笑了。痰盂怼人说,你笑个足球,要是那口痰掉到你光头上,分分钟一滴不漏地滑下来。 “什么痰?大哥,你们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胖子迷茫脸。 李东九当即将擦头的衣服使劲儿砸过去,接着猛一脚踹那胖子肥腹上,破口大骂道:“我干你祖宗十八代!装什么蒜?!啊?把痰吐老子头上了,还给老子扮无辜!我他妈让兄弟连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你!放学别走,给老子等着!” 李东九气得不断使佛山连环踢,光头和痰盂一边负责按住胖子,一边拳头揍人。 胖子被一阵猛打,有些怀疑人生,自己也犯了迷糊。他肥得像一节一节莲藕的手臂抬起来忙遮头,嘴里心慌意乱道:“我没有吐到人啊,真没吐到,我分明吐的是下面的花,我怎么敢吐你啊!”他被揍得更厉害以后,大着舌头说:“可能我……我近视眼没看清,这是个意外啊大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发誓我小胖再也不来阳台了,不不,以后再敢吐口水,就叫地狱使者拔了我舌头!” 见胖子认错态度可以,李东九先歇下来对其余二人道:“你们先伺候他,我去厕所洗洗。” 胖子的哎呀哎呀声走廊上的人全自动屏蔽,我和八喜躲在厕所门口小心偷看,在李东九转身那一刻,我们似乎被瞧见了。 遂不再躲躲藏藏,光明正大从厕所出来,将眼前情况视若无睹,也假装没看见李东九。我和八喜很寻常的一路走一路聊天,她挠挠脸颊说:“刚蹲坑的时候,蚊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接话,“然后蚊子中毒死了,遗言,好油的脸,油中毒。” 我们嘻嘻笑着,李东九喊住了我们,我方才一脸惊讶装作看见李东九的样子,同他打了一个招呼。他嗤笑,“装什么装,要看人打架正大光明的,跟个贼一样偷偷摸摸,别说是我李东九的妹子。” 我们牵着的手同时一紧,他第一句装什么装,着实叫我和八喜的心脏高高提了提。做了亏心事也没敢继续在李东九面前晃悠,我们笑笑淡定走人,没走几步他又说:“等等。” 这简短的路程,简直像在做过山车。我们掩饰住内心的紧张,一齐回头看他,不敢多言。他摸摸下巴问:“高楼有蚊子吗?” 我们忙点头,再次准备走人,他又喊住了我们,这一次才是重点,“妹子,过来帮哥洗头,你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嫌恶心的话,我们这兄妹关系可能就没必要维持了。” 我咬牙坚持,自己吐得痰,再恶心也得把它洗掉。李东九弯腰撑着膝盖,他闭眼,回味过来问道:“你刚在厕所,有没有看见窗台口那边站了什么人?我好像看见了两个人头,闪得太快了。” 我干笑,抹一抹肥皂帮他胡乱搓头搓脸,“没有啊,我跟八喜也是从厕所出来不久就撞见你们揍人,肯定是你眼花了。” 他忽然逮住我手腕,手上温热传来,我惊得眨巴眼睛。他难道察觉到什么了?? 八喜在一旁唇语问,他好像发现了……怎么办? 我们紧张不安地对视时,李东九眉头一皱,判定道:“那胖子一定有同伙,我没眼花。” 我和八喜顿时如负释重,八喜受不了 分卷阅读29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一惊一乍的氛围,转身去班上借纸巾给李东九用,以此来逃脱案发现场。我继续加快动作帮李东九洗洗干净,他骂骂咧咧,“你把我当梅超风揉啊!泡泡辣到眼睛了!刚刚捏住你手没明说慢一点,你就真不懂,我说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我又不是痰盂兄,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知道要干嘛。”我埋汰的同时,暧昧地撞了撞李东九肩膀。 他明白我意思,骂道:“滚!” “你叫我滚的哦,拜拜!”我巴不得走人,刚一转身,他一抓一个准儿,扯住我后衣领,话里有话威胁道:“我叫你滚,你也得往回滚,不往回滚,滚出去别回来了,就忘了回家的路吧。” …… 八喜可羡慕我们兄妹的无赖劲儿了,她还问我和李东九是不是同一个妈生的,脾性忒像,一物降一物,她可算看见能降住我的人了。 我嗤之以鼻。 这世上能降住我的,只是我自己罢了。 吐痰风波一平,等人走了,我和八喜才从教室出来晃悠,此时外面浓云变幻,天色阴着,晴着,最后却是出了太阳,下起了细细小小的雨。 这俗称太阳雨。 明明是快要午休的前夕,大家都跑出来看太阳雨了,听说下太阳雨的时候会出现彩虹。可惜,我们没有看见,或许只是彩虹太淡了。 女生吃亏 那两口痰,李东九从始至终不知是我和八喜干的破事,这种不认账的腌臜事我做得多了,毫无心理包袱。除了事发当天没敢去他面前晃,其余时候继续臊着脸同他混。 我偶然从光头那里听知,李东九周末要去一个乌烟瘴气的游戏厅和某位社会人聚聚。我刨根问底,光头也没敢告诉我游戏厅的位置,他一时也后悔说漏了嘴,不该把李东九的行程透露与我。 他说,他们对李东九不是怕,而是敬。 痰盂小学至初一的时候常常被矮子孙带人欺负。矮子孙便是那回盖李东九麻袋打人的抢钱小混子,是靠三寸不烂之舌混起来的。 别看痰盂现在人高马大,打架尽往前头冲,以前没被东哥挖掘的时候,怂得要命。 东哥从前替痰盂找回了场子,自此和矮子孙结下梁子,两方人常常打来打去。这一回东哥去找他结识的辍学哥,打算不出面,一次性清算了账,将矮子孙打服为止。 告知了这些,光头弹了弹烟头,一口抽尽了烟。他熟练吞吐烟雾,说话的语气却老实巴交的。他说,东哥是个好人,好兄弟。 还说,那位辍学的,叫龙哥。 那些想做混混的男生嘴里都有一个牛逼哄哄的哥,龙哥的版本我从小学开始听到不少回,但不知是不是同一个人。 光头打死不肯告诉我游戏厅在哪处,他烦躁摸了摸油光可鉴的脑袋说,李东九出去从来不带女生的,女生在外面容易吃亏。 纵使光头不肯说,最终我还是得知了李东九常去的游戏厅,不过是也还是问的,从小卖部花老板那处问到的。 花老板的小卖部常常聚一群混日子的男女学生,小道消息啥的,很灵通。何况,花老板喜欢和李东九聊天,对于李东九某些事,了如指掌。 他老人家大放厥词的话我没彻底相信,有一定了解是定然,了如指掌纯属吹嘘。毕竟吹嘘这种事我得心应手,我小学同学还叫我牛精呢,吹牛的牛。 周末,我去游戏厅前被楼下闲逛的八喜拦了道,她追着我想一起出去,我索性告诉她要去乌烟瘴气的地方。也借那光头的话,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地说,女生不能去,容易吃亏。 八喜反问:“你不是女生啊?” 我傲气道:“我是李东九的妹子,谁敢亏我。” 八喜臭不要脸模仿道:“我是李东九他妹子的小跟班,有你在,谁敢亏我。” 她这样拍马屁,我也不好打自己的脸,沉吟一会儿,方点头答应了。八喜便亲亲热热抱住我手臂,一路亲热如此,热得我手臂截肢将至。 我出现在李东九眼前那一刻,光头惊呆了,他急得挠头,这一点很像我,情绪不稳时喜欢挠头。我装作巧遇同李东九打招呼,“嘿!九哥!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真的是太巧了,居然在外面也能遇到九哥。” “是啊,好巧哦,我们太有缘了。”八喜附和。 他只是冷脸盯着我们,双手放于裤兜摆起姿态,当真做哥哥一样管我,“你一个女孩子家来这里干嘛?回家去,去别的地方逛也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 光头在后头松了一口气。 见我无动于衷,没有要走的意思,李东九的眼神愈发阴沉,他一沉脸,那几个兄弟大气不敢出。光头不停给我使眼色,八喜悄悄扯了扯我衣服,我充耳未闻。 不想使气氛僵硬,我无辜地瞟一瞟李东九的眼睛,怯怯道:“社会人士的凝视,太令人恐惧了,我背后凉气直冒,如临深渊,简直恐怖如斯。” 李东九三秒破功,无奈一笑,他将我没折儿, 分卷阅读30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只许我在游戏厅玩片刻游戏,等他们打几盘游戏走了,我也须得走。 光头和痰盂两大护法各占左右的游戏机,我和八喜在中间共玩一台,李东九却不见踪影。我四处张望也没见到传说中的龙哥,我来得迟,他们似乎已谈好了事。 悄悄一问光头,果然如此。没见着那样的场面,真可惜。 那么李东九呢? 光看我们打游戏的子弹头说,东哥在外面抽烟。 我蹑手蹑脚出去,准备捂他眼睛玩,人猛一下起身用手臂紧紧夹住了我的脖颈,他身体不停地转圈,也拍拍我脑袋,笑骂我兔崽子。我闻到了他身上新鲜的烟味儿,略浓郁,却让我觉得好闻。 我们静下来以后,各坐在石阶上,我问了一个好奇的问题,“九哥,你是怎么混起来的?给我讲一讲你的历史吧。” 这样,我将来又能吹牛了。 他说,他这么混,不是为了欺负人,他曾经被欺负过,后来明白只要自身不反抗,永远会被试探你的瘪三欺负。还有…… 我追问,还有什么? 他笑笑不语,指了指厅里那几个兄弟。在我等不及的时候,他缓缓才开口说:“我这几位蠢兄弟都不是想成为欺负人的人,虽然吊儿郎当,犯过小错,没干过什么恶劣坏事。像抢钱的事,我们都不屑干。最多和其他一样不学无术的混账打过几次架,认识一点混混,自我得意威风一下。绝大部分的男生都有武侠梦、江湖梦,金庸老爷子、古龙和黑帮电影也算圆过我们的梦。” 我并不信他们是自我得意的威风,以是问:“那学校里的其他男生为什么怕你?” 他将烟头摁灭在脚边,哭笑不得道:“兄弟连吹牛逼一流的,吹我外头跟的大哥砍过人,我监狱里有兄弟,懂了不?都是吹出来的。” “我不信,再吹牛,没一定实力哪能当扛把子。”我拍了拍他肩膀,一脸我懂你的表情说:“有些扛把子很低调,我知道的。” …… “咦?丑西?你怎在这儿呢?”此人声音粗哑,说话时扯着嗓子,似乎很费劲儿。 说话能让人听起来难受的,会贬低我为丑西的还能有谁? 我一抬头看,果然是我大堂哥。被他瞧见我和男生在一起,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我心道完了完了,若此时逃跑,也要被他编出些有的没的话,于是连忙低声同李东九说:“那人长了一张婆娘嘴,要假装不……” 可是已来不及,大堂哥已迎面走来假惺惺地问:“我的丑妹妹,你怎么在这儿?不学无术?女生来游戏厅干嘛?” 他早看到了李东九,不怀好意又问:“这谁呀?你……该不会?” 李东九同时蹙起浓眉,眼神敏锐,观察起大堂哥也问:“他是谁?哥?什么哥?” 大堂哥先一步横李东九,“你谁啊?哪个逼崽子,我她堂哥,你勾搭我妹是不?” 我一个头两个大,大堂哥绝非为我好而做出护犊子模样,我们素来是他看我不顺眼,我看他也不顺眼,他是恨不能与我落井下石或生事端,我从前整他的时候多了去。 李东九无视大堂哥的拽气,他先转头喜怒不明地谛视我,口气疑惑得令人后背出冷汗,“堂哥?你堂哥不是被捅死了吗?” 我简直乱做一团黑毛线,急得眼珠左右转动,马上理清解释道:“死的是我二堂哥,这位是我大堂哥,我两个堂哥来着。” 我扯一扯李东九后背衣服,心焦给他使眼色。 幸之大堂哥的关注点没在那句捅死的二堂哥身上,他看我的眼神始终别有意味,再次逼问:“这人谁啊?你小小年纪……” 我掏着耳朵,打断他的教育,急中生智硬起头皮介绍李东九,“他是我外婆的妹妹的女儿的儿子。” “你亲妈好像没有姐妹吧?”他只顾着查人,连话也没听清,他的小心思是迫不及待了。 “我说的是我外婆的妹妹!!这也是表亲!!问得烦不烦!!”我撒气时,大堂哥忌惮了一二,他被我的河东狮吼吓得颤退一步,自觉没脸,又不甘示弱损人道:“我就问问呗,还不是关心你!这臭脾气,谁丫受得了你,我就说,哪个男的眼瞎会看上你。” 我生母不在,这胡诌的话他大约也认证不了。 李东九相当配合我,他做戏做全套,将大堂哥先前的阴险样模仿八分相似,“这真是你堂哥?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小心我跟你妈说。” 之后,他们俩作为隔亲之亲便寒暄了一二。 大堂哥似乎有事,没再久久逗留,他走后,我松了一口气。 李东九敲敲我头说,放羊的孩子,满嘴跑火车。我一下又提心吊胆起来,谎撒多了的后遗症。开始以为他看穿了堂哥去世的事,渐渐回神过来他说的是我替他编造的身份。 当八喜从游戏厅里出来时,我将私人空间留给了他们,经历了一番精疲力竭,我得放松放松。走前我冲八喜眨了下眼睛,暗示她好好努力。 我回游戏厅打拳 分卷阅读31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皇打上了瘾,光头打拳皇打得不错,指导得却语无伦次。还是老站在一旁看的子弹头给我指点迷津,让我赢了一回。原来子弹头才是打游戏最厉害的人,当一次又一次胜利,这些游戏自然也没了吸引,所以他才只看不打。 我才打得走火入魔,李东九便进来喊我走人了,好好一个机会摆在八喜面前她却拖不住人。 李东九一骂我,我就骂八喜,八喜便找对女生最得体的痰盂骂。她站李东九的一方,骂痰盂带坏人,痰盂抱头欲哭无泪…… 八喜偏头和李东九说,西西这人吃软不吃硬,喜欢逛商场。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说带我和八喜去商场看一看。 八喜前半句算实话,后半句纯属瞎掰。喜欢逛商场的是她,她打了我的幌子,这样即方便和李东九一同共处。 我听见了也没戳穿她,配合着一道去了。至于光头他们依旧在游戏厅酣畅淋漓地打拳皇。 从游戏厅离去前,肚子便已有些不适,为了成全姐妹,我没作幺蛾子停下来耽搁时间。李东九也知道体谅女生,专门打出租车去的。他说他一个人通常不会打车,喜欢散步。 我倒希望他继续坚持散步,而不是顾着女生打了车。很快,某些不幸事的前兆已显露,肚里一阵一阵绞痛,肠与肠之间活像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人,恬不知耻无视我这位主人,便纠缠不休作于一处,将蜷缩于我体内发酵的气体一节一节给逼上菊花台。 我紧紧抓住膝盖,小心翼翼抬臀排气,保证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为什么呢? 我要脸嗬。 车内已被臭气入侵,每个人额上渐渐出现生动的皱纹,有横纹的,有竖纹的,包括我的横竖杂交纹。当司机默默降窗、八喜微微张口之时,我一瞬远见了某句话的苗头,赶紧一拍前排座椅,抢先生气地质问:“谁放屁了?这么臭!” “我的天呐,这是吃了什么?大蒜?洋葱?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准确点来说,昨日吃的是代娣腌制的大蒜。 “司机叔叔,你放屁能不能先开窗?放完了再开忒不地道了吧??”我连环出击泼脏水、定罪名,叫人有冤不能伸。司机一脸憋屈,百口莫辩,他指间夹得香烟都给扔到了车外,“姑娘,话不能这么说?证据呢?你怎么不问问你旁边两位?一屎盆子就直接往我脑门上扣,我可没放。” “证据?放个屁也还要证据?我刚刚明明听见了轻微一声屁从你那里来的,我这两个朋友都是实诚人,放屁绝不会夹着掖着。” “你……我真没放!我看倒是你贼喊捉贼!”司机虽有理,却已词穷。 “别狡辩了!你坐前面,一放屁传过来,最臭的可不就是后面?我都不想坐你这车了!真是!” “算了,我不跟客人计较,就当这屁是我放的好了,我今天就当赚了个屁钱。” …… 我旁边两位似乎也以为是司机干的事,在我生气时,他们打和气道,为了一通屁至于吗?哪个人不打屁? 二道,忍着点,现在这路段不好打车。 我没空在心中窃喜这一局的胜利,始终坚持着肚皮内部缓缓而来的阵痛,仿佛有一条邪气的鲨鱼在里面翻江倒海,逐渐愈发恶劣地横冲直撞。出租车路上不经意间压到一块小石头,稍微一抬一落便能触动某股敏感神经。 “别气了,待会儿哥用私房钱给你买件衣服。”他该死地摇了摇我,险些惹恼了我肚里的鲨鱼,我埋在前排座椅上不能叫人瞧见满额的汗,只握拳咬牙道:“我想静静,别碰我!” “吃火.药了吧,这么大脾气。”李东九一推我脑门儿,推得我身子一倒,差点嘣出个惊天动地的屁,还好我及时夹住了。 我真他妈想一脚将他踹出车门。 八喜劝解道:“你别烦她,她就这样,生气不喜欢理人,一会儿就好了。” …… 直到前去商场,便意也丝毫不减,从前若是憋得久了,也彻底憋回去了。这一回,似乎铁了心要跟我作对,我虽然挂念着李东九将给我买的衣服,却更顾着女孩儿家的体面。 我须得找个厕所好好释放一下。 一入商场,我已在暗中不动声色观察厕所方位,不能急急忙忙表现出上大号的唯一原因,不过是怕暴露车上那一通屁的罪魁祸首。 在我终于看到厕所的那一瞬,浑身上下的警觉忽然放松了,这一放松可了不得,一股浩浩荡荡的泥石流几乎快冲破闸门。我仍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处之样,轻轻唤了他们一声,“九哥,八喜,你们先去吧,不用等我,我去小便一下。” 李东九笑道:“你这会儿倒是温柔了,怕我收回成命啊。” “我比谁都了解西西,西西气不久的,是大度人容易忘事。”八喜自卖自夸后,无声向我说了一声谢谢。 我冷笑,这会儿不温柔说话,我怕身下即刻就绷不住了。现今一步一走皆于自身控制力的考验,我回头冲他们和气笑笑,步履维艰地寻去厕所。 每走一 分卷阅读32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步,闸门都似乎颤抖。 我从前来过这商场两三次,厕所位置记得并不明确,模模糊糊的,刚才身上的警报系统生生将记忆逼上来协助了我。我到底没敢大步流星走过去,顾着闸门如今的脆弱,只敢轻挪。 我身躯突然一顿!下一刻!不管不顾地猛冲向厕所,身下容量已撑到了极端上限,我必得将那团污秽瞬移去它该去的地方!可惜它不是我的乖乖,我也不是它的良人。 它终于赖上了我,留下我将推开厕所门板的僵硬身影。 “怎么这么臭啊。”厕内某人一声抱怨,使我如惊梦老鼠一般咻咻钻入厕所隔间。 我羞耻脱下裤子,绝望嗅着失禁的味道,渴望这一天能倒流时光,我便听那光头的话,好好呆在家里,不亏了自己。 荒唐事儿 我呆滞仰看厕所天花板。 一时大脑空白,后知后觉只想自己这么大人了,竟……竟大便失禁。我头疼到想捂额头,一瞬记起这是一双脱过屎裤的手,便不敢对自己轻举妄动了。 好死不死,厕所里的卷纸已被用完。我冷静下来,诸葛亮上身,替自己谋划怎样擦屁股。 第一步,等待有电话的厕所路人,我在隔间里向外询问了一段漫长时间,终于借到了电话,我大脑一遍遍仔细过滤,选择求救谁人好呢? 打电话给寻呼台,通知八喜?想起八喜最后自作多情一谢,我不便打扰她和李东九相处,便划掉了她。 班上同学?噢……不……这么丢脸的事,通常容易不胫而走,树要皮人要脸,我还不准备转学。 旧同学?大多没有联系,突然通知别人我屎尿失禁,在厕所等她吗? 我爹和代娣?这两人一定会笑话我,过年将我这事讲给亲戚听如何是好? 最后,出乎意料的,我竟指定了一位人生宿敌,来给我送干净裤子。家里那位入侵者二号——徐知青。 我通过曲折的方式通知到了她,先打电话到八喜家里,请八喜长辈替我上楼秘密转达了话语。 她来时,我的垂头丧气迅速换成了怡然平淡,她也是淡定的态度,微微瞥了一眼隔间里的情况,一声不吭替我关上了门。 我们之间没有一次眼神接触,我望着前面的路,死气沉沉道:“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死也得带进棺材里。” 她只有一声嗯。 被玷污的裤子已不准备要了,我也不想伸手将它捡进垃圾桶里。自己都嫌弃的事,别人岂不更嫌弃? 走了半路,我还算有点良知地对自己说,不该别人来处理我的屎裤。可是一到厕所门口,巧又撞见了保洁阿姨,正骂骂咧咧地清理隔间里的屎裤和一地惨不忍睹。 我将要走前,保洁阿姨突然莫名回头与我相视。我当即翘起兰花指嫌弃地捏鼻子,不忍心看看地上那污秽,与她同仇敌忾骂道:“谁呀,这么缺德,屎都拉裤子上了,脑瘫儿失禁吧?臭气弥漫,真的太臭了,臭得我都不想上厕所了。” 她便开始喋喋不休向我抱怨。干保洁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见把屎拉在裤子上随地乱扔的人,太不像话了!天杀的丧心病狂!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儿吗?? 我默默掉头走人,点了点头。 青子问我处理了吗?我点了点头。 她找话题说,你期中考的卷子要签名吗?我点了点头。 她带着安慰拍了拍我肩膀,温柔笑道:“没想到一次拉肚子对你打击这么大,每个人都会失禁的,以后我老了,你也会替我送裤子来的吧?” 我暂且杜绝外界交流,默默消化今日的糗事。 我瞎混的这两年和青子没有共同语言,我也不喜欢回家看见她,她做自己的三好学生,我拘泥一方尽情潇洒。我少有需要她帮忙的时候,她总是尽心尽力的。比如我一回家彻底洗了个干净,从卫生间出来便见她主动帮我在试卷上刻意潦草签名。 我某些科成绩不及格,改正后须得家长签字,中学前期我担忧我爹看成绩,常常腔调很差地将卷子甩给她签。她大多罗里吧嗦的,叫我答应她下次要努力及格。她会帮我改正错处标批注,也会在试卷上写那种对当时的我来说比较恶心的话,比如给老师道歉呀,请老师多多关照呀等等。 我一贯极嫌弃,那时候她促狭挑眉说,这样老师就会觉得家长上心,不会太刁难你啦。 我每次只是嘴上敷衍答应,到中学后期,我已无所畏惧,便把卷子交给了我爹签字,我实在懒得听她的婆婆妈妈。爹只会叹息,他更不想看见我的卷子,最后还是青子负责签我的试卷。 我们也常意见不合,晚上新闻报道贪官污吏坐牢,以及腐朽商人粗制滥造而倒台的事,我爹拍手称快,一直唠唠叨叨地骂。 他唾弃说,那些没脑的群众,傻了吧?尽喜欢捧劣质品的场,还中了邪像泼妇一样捍卫,骂讲实话的人,还骂路人。商人太厉害啦,不脚踏实地,却靠歪门左道,捞得了钱,洗得了脑。这分明是传销嘛。b 分卷阅读33 终青 作者:李庸和 r   他想了想又说,我错啦,要是他们有脑,也不至于此。 什么样的商人,吸引什么的买家,意识到错误还帮着商人的买家,不是物以类聚么?他们的愚蠢和漠不关心助长了那些浮而不实的人想要的邪门儿捷径。 粗糙烂制不凉,更待何时——待没脑的人长了脑懂得分辨,待人们对环境精益求精,就化腐为奇。 什么其余踏实用心的创造者,运势也否极泰来啦。 我们这些活得太老实的人,看看他们,也心酸。 …… 我听着烦,不仅换了台,也告知他,存在即合理。我还笑他,老愤青,你干脆去抗议游.行吧。 我一句愤青的攻击,说得他意兴阑珊,嘴里还哀哀念道,我这是在表态,我是好人民,不是蛀虫和行尸走肉,大半辈子未行差踏错,没干过昧良心的事,自己得意得意还不成吗? 忽地有些心疼我爹,想他凭良心做生意亏本,凄凄凉凉,便闭了嘴。心想,由他说罢。 青子也一脸严肃地说,存在即有合理性,有其因果,但并非等于合理。她始终坚信,合理的即会存在,不合理的将适度消亡。否则这些腌臜人也上不了新闻被通报。其实,大多数人也都误解了黑格尔的那句话,拿来滥用,可能是翻译的问题。 遇到不合理,先要做的不是反思吗?反思则有改进。而不是滥用存在即合理。 她一说话,我鼻腔里便乎出一道长气,压不住脾气地骂,你就知道唐僧念经,扒拉扒拉一长串,咬文嚼字的,老……我听不懂! 她仿佛说给我听,又仿佛自言自语。只是对我的祖国保持着最初的敬畏和那一份希望,真要到了失望透顶死心时,一句话也不会再说了。放弃后退居,保持沉默,做个冷眼旁观的死鱼,随污而流,多舒服。 末了,不忘抓我学习,告知我听不懂就多看看书,当然别是毫无营养的泡面书,多看看严肃文学,总是好的。 我被一噎再噎,一时找不到为了反驳而反驳的话,心头不大爽利,登时关了他们的电视机,回房去了。可是后半夜我回味起她的话,心里觉着是那么回事儿,但在她面前,我嘴上仍旧死鸭子硬,说到她不与我争辩为止。 隔日,我几位同学也讨论起某些不好的风气,她们同我那晚说得一样,存在即合理。我没有多想,便原原本本用青子的话反驳了回去,对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后,我很得意洋洋。 我以为我得意的是自己成功班门弄斧。却没有深想,或许当时也流露了一份对青子的自豪,只是自己不知罢了,即使知道,也绝不会承认。 气氛一时并不愉快,午休虽不能出教室,我还是胆大组织了几位同学一起去僻静地方,用粉笔在地上划了线,兴起打了一场网球。 我们用的是羽毛球拍,球倒是真的网球,网球拍太贵,班费支撑不起。 我和八喜一同上场的时候,聊起了那日我突然消失的情况。她以为我是为了她,十分气馁地说,给了机会也留不住,李东九见气氛不对,逛不久,就与她分别了。 我分心宽慰她,一时不注意,将弹性甚足的网球猛然打偏,好巧不巧便袭击到了一位平时笑眯眯的地中海主任。这处莺莺燕燕笑,他闻声寻来,远远被打个正着,绿球从他光秃的地中海上弹到了绿油油的操场内越蹦越远。 三十六记,跑为上策。 我们集体默契地拔腿就跑,左右他距离我们略远,大概没看清人。我们嘿咻嘿咻赶命地爬上楼,仓促各回各班,各寻各位。 求生欲逼得我一进教室迅速乔装打扮,她们三三两两模仿我。我将校服脱了,露出里面白短袖,一并将麻花辫放下,披头散发再揉一揉显出凌乱美感,倒桌上便开始装睡。 大家完成乔装打扮那一刻,地中海主任也将好踏入了教室,除了部分同学午休和我们装模作样午休,其它人大多学习或写作业。 地中海主任沉着气,一脸阴沉地揉着头,他严肃从教室首踱步到教室尾。我打哈欠装作才睡醒的模样,他先前没注意到我,以为我一直醒着,见我一人游手好闲,便微微弯腰亲切地问:“同学,你们班同学出去过没?老实说了,就加德育分。” 我茫然摇摇头,漫不经心抠一抠手。 他不肯罢休,又不死心地追问,详细描述了我们的特征,“那……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麻花辫子的女生?还有公主头的、马尾辫那伙人?有粉衣服的,花衣服的,只有一个穿校服的带头跑。你真没看见她们从窗外跑过去?要老实说。” 我不着痕迹一瞟已将公主头变成丸子头的阿昕,马尾梳成双马尾的体育课代表,还有穿上校服的她们,挠挠头说:“老师,我才睡醒,只看到你进来的时候,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他控制住音量在班上继续问了大家一遍。 他们大多只专注学习,或不敢报出我名讳,或团结不屑告密,皆敷衍道不知。 主任摸着自己的地中海一边出后门一边喃喃道,不对啊 分卷阅读34 终青 作者:李庸和 ,隐隐约约看见就是进这几间教室的,怎么都没有呢。 他走后,我们疯狂地拍桌大笑,身体甚至控制不住痉挛,全东倒西歪,笑得腮帮子疼。 我笑累了,抬起手里的镜子准备梳头,晃眼一看,从镜子里瞧见地中海主任返回来了,约莫是我们的笑声传到了他耳朵里。 我如临大敌,赶紧给一众人使眼色打动作。 大家心神领会,继续心照不宣装模作样。 地中海主任悄悄站在后门观察,我们神色自若,少顷,他微微挪动黑得发亮的皮鞋,大约有走的意思了。 趴着睡的阿昕从先前起一直没敢起来,她突然问,那个老师走了吗?刚刚吓死我了。 我们全体一焉,她们大多看向了我。我耸一耸肩说,这个问题问得非常不错。 这是个好问题。体育课代表说。 后门潜伏的地中海主任说,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我们被罚站在教室墙外站成一排做两百个下蹲,德育分大扣,狠狠挨了一顿唾沫乱喷的批评。德育分是个人平时的操行分,不及格者,写检讨,请家长。由于八喜不同班,幸运逃过了此劫。 我的中学和青子的高中是一体的,学校里,初中在东,高中在南,中间隔了一个大操场。听闻高中部午休能去图书馆,不久后,我向教导主任争取了中午去图书馆看书的机会。 天高皇帝远,图书馆除了不能说话,简直自由自在,方可自由活动了,不必除了午睡便是学习。班上有些同学也就跟着一起去了,有的想看其他书,有的想放松心情。 “那个女生吃外卖,味道大,还吧唧嘴,真讨厌。”阿昕的笔将草稿本扎透了,留下密密麻麻的黑点。 “这算什么,我刚刚去上厕所,在窗户死角那边没摄像头的地方,看到有两个人竟然在图书馆这样的场合……亲嘴摸摸哒。”八喜上了一趟厕所回来抱怨,抱怨中透着丧尽天良的兴奋。 “还说什么呀?愣着干啥?赶紧喊人去围观吖。”我立即离座,登时以气息声呼朋唤友,大家一听是这等事,个个打了鸡血似的,跑得竟比我还快,整体移动得像一团马蜂窝全围过去看了看鲜。 窗边那对高中男女啧啧接吻,忽觉气氛不对,一转头来,与我们诡异对视几秒,继续旁若无人亲了起来…… 遇到不害臊的,挨挨挤挤的我们更兴奋了,一个个探头仔仔细细看了个足。他们停下歇息后,瘦高男将那学姐揽在胸膛上闷着不给人看了。他直勾勾盯过来问,怎么,你们要加入? 一群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好意思再继续了,便退回去看书清一清心,我一个人也不是说没脸看,毕竟岛国片我都曾研究过。只是八喜怕我加入,硬把我给拽走了。 我只是看看,她丝毫不信。 看来,在八喜眼里,我就是个荒唐的人。 深渊的凝视 某日,预料中的,青子来图书馆了。 她从进门看见我和八喜,一直遵从了我的三令五申,相互与我们装作不识。只安安静静地寻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将繁琐的作业放置桌上,即开始念书。她抱怨过,班上一些男孩子顽劣,使教室喧嚣浮躁,所以她更喜欢在教室外学习。 青子来得轻手轻脚,像一个隐形人。但这不能使我和八喜忽略她,我借上厕所路过她桌旁,将一个小纸团扔到她手边。我只是再次警告,别说和我认识,我不想成为别人眼中家庭离异的可怜虫,也不想光明正大给你难堪。 我从厕所回来,瞥见她将我的纸条翻了一面,利索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好字。 我方满足回归小团体,继续翻看漫画。 八喜说话的声音明显提高,和她们嬉笑打闹在一处,举手投足很肆意。我抬眼,便见青子浅皱细眉,随着八喜越来越大的声音,她的眉也皱得愈深。青子终于将笔一搁,不轻不重提醒道:“同学,图书馆不得喧哗,请保持安静,把素质捡起。” 气氛突然静了,她们转过去一动不动看她,惟有我一人抖腿。 八喜直接把书本甩了过去,青子一把抓住了书,并且对待人似的将书放于一旁。八喜有点恼了,显然的恼意转瞬即逝,她笑起来露出白厉厉的一排牙,走近青子的方位。她打开抱在手中的瓶子,悠然喝了一口浓郁的咖啡,有恃无恐地俯视青子,“高年级的,以为自己很高尚啊?时时刻刻摆出一副清高的模样,然后来批评比自己低年级的学生,获得成就感?满足自己?” 青子选择无视八喜,她平视前方,默念英文。 八喜冷笑一声,动作慢悠悠的,将咖啡尽数倒在了青子头上。这是八喜家才能喝上的咖啡,咖啡在旧时显贵,她却不放在心上,随意糟蹋,比起糟蹋咖啡,在小姐妹面前糟践高年级的学姐好像更有意思、更出风头。 棕色液体顺着青子的头周围,从浸湿的黑发一股一股流下,她浓密的睫毛拦截了一些水珠,随着闭眼睁眼,一滴一滴而落。咖啡的颜色很脏,从我第一眼 分卷阅读35 终青 作者:李庸和 认识它,就如此感觉,眼下它在人身上显得更脏了。不过,青子的神情很坚强,堪比后来零八年地震中求生的猪坚强,也从来如此。 八喜率先笑了,捂肚笑得直不起腰来。 大家先前看到这情况,一时不知该不该笑,或者该做出什么反应,在八喜笑了以后,她们确定了,也跟着拍桌或捂肚大笑。 大家都在笑,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心上仿佛生长了什么植物,也许它是荆棘,徐徐刺进我的骨肉里,叫我只能僵硬笑。而当时的我,却不能判断,那是什么。 青子收拾好书本,用完了一整包纸巾,却没有把一张纸留给自己擦脸。她走至我们面前,神态平静如水,咖啡渍干糊在她脸上,好像一位老婆婆在说话,“笑容出现在欺人的时刻,是一道深渊,它将凝视你,你将面临它。” 空气诡静了几秒,大家更是哄堂大笑了。也有人模仿起尼采的那句话说,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你。另个人接话,那又如何,哈哈哈。 而我看着她远去,依旧在座位上抖腿笑,我一时半会儿控制不了腿,抖得频率变高了,我也笑得眼角分泌出微量泪液。 她们都在笑她所说的深渊,而我……不能确定。等所有人的笑声收住了,八喜在我面前侈侈不休描述青子的丑态,我猛从位置上起来将八喜粗鲁拖到了图书馆外面。 八喜被我吓到了,她的手合上了我的手背,试图松缓我拽着她衣服的手。我将她蛮力按在墙上,我们默默对视良晌,她频繁眨眼,吞着口水试问:“你……怎么了?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八喜不知所措说了这句话,仿佛使我胸口的某种荆棘来回穿梭,缠得心底深处更紧了。我脑海里,渐渐浮现前阵子某日风和日丽的阳台上的我们。 “没什么。”我放松了她,拍拍她的肩膀,也试图放松自己紧绷的身体,待心绪宁静后,我态度和缓道:“以后别动青子……你这样……我跟她的关系会暴露,她可能会说出来,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知道我和她。” 八喜深看我一眼,她保证,以后会小心的。 青子唯一喜欢编谎的时候,就是独自承担被欺负的事,当大人问起她身上的咖啡渍,她却说成同学赠予她昂贵的咖啡,她笨手笨脚端不稳杯子,一摔倒就撒了满身。 我的戾气突如其来,冷眼嘲讽她,杯子里的咖啡自动跑她头上去更形象,被人欺负就晓得当老实人,谁买你账? 两位大人开始紧张起来,不断询问到底怎么回事。我回房关门,留她独自解释,到了最后她仍然没有吐露一字被人泼咖啡的事。 晚上我看着她的背影很来气,又开始说各种狠毒的话请她滚出我的家。她突然大喊一声呵斥我,罗西!你够了!我的忍耐不是无限度的! 接着,她抱走枕头和自己那条被子睡客厅去了。我仍嘲笑她,没看出来,你丫还有脾气呢,有种再也别回我房间。 后来许多天,她都刻意在客厅学习到很晚,借此在客厅睡下了,保持着清高的骨气。直到某夜我爹出来上厕所,将她赶回了屋里睡,她才又住下了。 当着爹的面,我没讥讽她。等屋里只剩我二人,我一通话将她脸色说得红一阵白一阵,等她入定学习,我的话也不管用了。 她一入定学习,天王老子下来,怕是都得不到她的注意。 次日周六,我窝在薄被里睡回笼觉,青子叠自己被子的时候小声嘀咕:“每天都跟猪睡在一起,不叠被子,不做家务,不学习,只知道吃喝玩乐。” 她基本不会在我清醒时说出这样的话,她是一个理智的人,看来我昨夜的嘲讽,令她心中积了怨气。 我虽睡回笼觉,也不是全昏睡,清晰听见了她这么一句话,于是翻起来想都没想回骂她,“你才跟猪睡在一起。” 我们静了一会儿,她捧腹大笑说:“你的脑回路怎么这么清奇,我是说,你跟猪睡在一起。” 青子说完察觉不对,这回倒是换我拍着床铺嘿哟嘿哟大笑,等她犯低级错误,简直是千年等一回。她忙改口道:“呸,我是说我跟猪睡在一起。” 不管她如何狡辩,我都喇嘛念经似的重复,我跟猪睡在一起,臭烘烘。我跟猪睡在一起,臭烘烘…… 整个清晨她都涨红了脸,有时候不用多余的话,一句一直重复的话便能气死人。但她也不是等闲之辈,气不了多久,又恢复成那副说不气、欺无用的淡定样。 八喜上门来找我玩的时候,照常若有若无挤兑青子。她从前说,总有一天会帮我把青子赶出去。而青子素来像忍者神龟,脾气好,所以八喜唯一敢欺负的高年级,惟有青子了。 八喜带来的零食无一例外都先给我,拆开后,从没有一次分享给青子,今天,她捻起一块饼干递给青子,我以为她精神出现问题转了性,或者想要为图书馆一事道歉。 那只是我一晃神的以为。 青子以审视的目光看她,没有轻举妄动。 八喜将饼干捏成渣屑,手一扬便撒到了青 分卷阅读36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子脸上去,她哼笑道:“看来,还不笨嘛,比小时候聪明一点,以前西西一丢吃的,你就像狗一样马上来舔,等掉到地上了,也趴下去吃,现在还要我亲自来喂,浪费力气,浪费心情。” 饼干碎进了青子眼中,她搓红了眼睛,不大睁得开,使力推开八喜,她踉踉跄跄直奔厕所洗眼。 我将八喜贬了一通说:“你也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了,还用那么拙劣的手段欺负她?幼不幼稚啊你?傻逼似的,看你就像猴一样。” 她尴尬吐了吐舌头,发自真心地问:“那……要怎么整她?我不是为了你吗?干嘛这样说我,你这样说我,不就是在骂你自己以前吗?” “我以前是小孩子当然用小孩子最直接的讨厌方式,别口口声声说为了我,你难道不是觉得欺负人很爽吗?”我没给她好脸色,“我最讨厌打着我幌子做事的人。” 她质疑我,“喂,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怪怪的?你该不会想让代娣真做你亲妈吧??” “呸!”我态度激烈道:“就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女人?你再瞎说我撕烂你的嘴!” 我和八喜起内讧正拌嘴,哗啦一盆冷水直泼过来,叫肝火旺盛的我们从头顶冷到脚底,一句争吵的话也没了。我们呆的几秒里,青子已经躲回我房间反锁上了门。 我们不断不可置信地张嘴笑,也摊开双手,愕然地看着浑身上下的湿漉漉。八喜吐出一点水道:“看见没?造反了这是!人家都鸠占鹊巢几年了,敢占你屋,泼你水,把你锁门外了!” 我二话不说,气势汹汹往房门上狠狠地踹,“徐知青!你他妈给老子出来!” 我踹了半天,反倒将自己脚踹疼了。这阵子心里仿佛被两种不同的油不停浇灌,稍一有气,便点燃心头幽幽燃烧的火焰,使我心神烦闷。 他的家 我从不多去纠结令自己烦闷的事,那大概是一种逃避心情。 目前需要维系的是,我和李东九的兄妹情,而不是和青子从未有过的姐妹情。 我记得李东九最会生气身边的人替他做媒,那一日商场过后,他只会给我白眼,我也不好解释,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先一步溜走。 暑期将至,他又没原谅我,我唯恐隔了一个假期,就与他疏远了。对于李东九,叫哥哥我一直叫不出口,别人喊他东哥,我也不想随众,思来想去,所以才管他叫九哥。初时只觉得这个称呼和兄长并无差别,后来日子久远,却成了一种专属。 我和他真正的交心,是从我再次尾随他说起。我需得在放假前跟踪到他家里去,知道他的住所,这样不愁假期找不见他人,更不愁修复不了关系。 李东九从不让人去他家,光头、痰盂、子弹头……我一一挨着问了,没人去过,不是他们不想去,是李东九不愿带他们去。 所以,他更不会让我跟踪他到家,我跟踪时才小心翼翼躲过了他的警惕,做全了任何准备,在他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远远地跟。 我最终跟踪到后,看见了他的家,不那么小康,或许温馨足够。 那抹熟悉的背影蹲在地上洗菜,他收敛了痞气,更像一名良家妇男。我在这个简陋的一排平屋院外看了很久,他很勤快,忙里忙外一直在做家务,家里的大人好像没有回来。这勤快的影子与我家里那道纤细的影子重重叠叠起来。 我在墙边躲躲闪闪地撑头看,李东九住的平屋,比我想象中青子从前住的大杂院子还要寒酸,平屋是单间的,似乎专门出租给人住的。里面的住户大多是打工最底阶层,或者是外省人。我已听见好几种不同的口音,他们的普通话也都带着口音。 “姑娘,你找谁呢?” “长得挺安静。” 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我一跳,是一位穿着靛蓝工装的中年人,他不止抬头纹多,脸上的皱纹也相当多,他着实像一条皱巴巴的沙皮犬,毫无冒犯意,这只是第一感。 我没理会,转身继续偷看那人,那人却已放大在我眼前,他神色有些愣,这回吓得我一屁股摔地上了。他眼神逐渐冷凝,淡淡瞥我一眼,主动提过了中年人手里的黑袋子。 “爸,今天你不加班了,好好休息,我来做饭。”李东九的话瞬间无形为我介绍了叔叔,他顺手将我从地上给拉起。 沙皮叔叔打量起我,“这位是?” “李东九学校的同学。”我只做了简单介绍。 沙皮叔嘿嘿笑着,他粗砺的大手拍了拍我额前的齐刘海,非常热情邀请我,“是同学啊,快进屋里坐,第一次有同学来家里做客,东九可算交到正经朋友了,我家不大,饭还是多的,这个时间了留下来吃顿饭再走,你就尝尝咱东九的手艺,叔叔亲自剖鱼,这鱼鲜活得很,幸好我今天买了鱼,他也是,客人来前也不说,该骂,这个找骂的货。” 我整个人完全是被沙皮叔给拉进屋里去的,生怕我跑了似的。他热情得纯粹,不像其余大人可能会怀疑我偷窥男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青春秘密。 他 分卷阅读37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甚至亲自擦干净凳子,憨厚笑道:“我家还是干干净净的,只是怕你觉得不干净,我给再擦擦。” 我只冲他笑笑,没说什么话,干脆坐下了。 李东九近乎无奈,他在沙皮叔看不见的视线里横了我一眼,“爸,你不用管她,她跟野小子一样,指不定衣服还没我们家板凳干净,她这人不受拘束,你这样,待会儿她会把你吓跑的。” “去,怎么说话的,老子还以为你交不来朋友,尽和二流子瞎混,人家这种女同学端端正正的,你要多学习学习。”沙皮叔勾起手作势要敲人,李东九也不躲闪,我被夸赞端端正正,叫他憋不住笑了。 沙皮叔命令他给我沏了一杯茶,准确来说是一碗,饭碗装的茶。李东九去干活儿之前留话道:“嫌弃就别喝。” 所以我咕噜咕噜喝光了那碗茶。 沙皮叔笑得嚯嚯嚯,他以为我渴了,又叫李东九给我倒满茶水,李东九再次为我斟茶时,嘴角有了一点别扭的笑容。 他给我开了破旧的台式小电视机,刚打开时,放不出什么来,全屏银点,没有声音。等重重拍了拍,它就好了。这是他家亲戚不要的二手电视,被沙皮叔捡回来的。 他们又在饭桌上装了满满一盘花生、瓜子儿和糖果的混杂零食,将我伺候得像慈禧一样。 我环视这个狭窄的屋子,一时五味陈杂,两张大床和小床在布帘后面,屋里没有厕所,只有红塑料尿桶。一间单屋被一道布帘分成两间房,厨房和卧室。厨房纱窗已积满黑厚厚的油渍,纱窗中间有一个乌油油的电风扇,李东九准备做菜前,不用看,就把电风扇按开了。 可是油烟味儿仍弥漫厨房和卧室,我被呛得只能出去看看沙皮叔剖鱼。他剖鱼剖得不快,但是很仔细,缓缓划开鱼肚后,抬眼瞧了瞧我,“东九说你叫西西是吧,名字真可爱。” “是,九哥的名字也有趣,像麻将。” 他客气笑了笑,将鱼肚里乱七八糟的内脏挖得干干净净,“你成绩好吗?” 我摇摇头,注意他的脸色。 他的笑容和蔼了些,脸上的皱纹却不那么祥和,“那不算事儿,读书有啥用,我们厂里的老板小学文凭,手底下好几个大学生呢。”他又叹了一口气说:“东九成绩也不好,以后读大学也是白读,他肯定也考不上。” “怎么白读?我爹说,成绩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他紧闭了一下乌黑的嘴唇,慢慢松嘴道:“咱家付不起那个账,他风险大着咧,不如早点帮衬家里。” 我盯着人问:“他要是想读呢?” 沙皮叔清洗剖干净的鱼,一言断定,“东九不想读,看他天天打架混日子,早点出来打工最好。他把高中念完,已算我对他的仁至义尽了,我们这种家庭哪比得起有钱人家,成绩不好也可以白白糟蹋钱。” 他嘟嘟哝哝念着。 我注意到铲子挨锅炒菜的声音没了,便转头看过去,油垢乌黑的纱窗里,那人影一动未动,似乎是出了神,我尽量透过阻挡视线的纱窗想看清他,可最终也看不清…… 只模糊看见他掌握着锅柄,熟练翻炒在油火煎熬中的食物,他在油烟充斥的一方窄屋里勤快着,孝顺着。 我跑进去找李东九说话,“你妈呢?” “上夜班。”他态度有些冷淡,用正当理由驱赶我,“去去去,油烟味儿大,呛死你,我都习惯了,你娇嫩得很。” “我不娇嫩,我爸做菜的时候,我也经常站在旁边跟他说话。”我不经意间顺口撒了一个小谎,看来撒谎已成了我的本能。 他不语。 我嘴巴却寂寞,“你们在哪儿洗澡?” 他指向左边,懒懒又详细地说,出租屋最里面有大家搭建的洗澡棚,不是自己烧水,就是在小商店打一桶开水,水费桶装的两毛,水瓶的一毛。 …… 我在这样闷热又简陋的屋子里吃了一顿家常饭,九哥的手艺很好,好得像青子,我不得不承认她那一点优处,起码叫我吃了胃口大开。 纵使他们搬来电风扇,我也是满额大汗。他们原想脱衣服的,脱到一半又将汗湿的衣服松回去了,都不好意思地朝我笑。 其实我爹吃饭时感到热,也会把上衣脱了。但那也是很遥远的事了,自从青子入住我们家,他便没再光膀子过。 吃完饭,李东九问我听不听歌放松一下,我还没说答不答应的话,他便从床头宝贝地抱出磁带机放起了轻音乐。沙皮叔用小拇指钻了钻耳朵,嫌弃道:“又在那儿放吱呀吱呀的二胡,听得人头疼,跟锯木头一样,鬼哭狼嚎。” 李东九眼里流露无奈,他不像是解释,只是语气刻板地说:“小提琴音乐,他落伍,不懂。” “得,就你懂。”沙皮叔不悦地说:“从小就闹着让我买那二胡,异想天开。” 对于沙皮叔的态度,我很是不解,但凡我和青子要学什么,甭管穷与否,全家都积极支持。所以我问:“为什么异想天开?九哥喜欢学,不是好事吗? 分卷阅读38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我一个朋友不学琴,她妈将她逼得死去活来。” 这位朋友正是八喜,八喜妈每过一段时间都有新想法加诸于八喜身上,常常拿着个细鞭子,追得犯懒的她四处逃窜。 沙皮叔两手一拍,虽笑呵呵说着话,却令人觉得他的笑含有讽刺意味,“没钱买啊,更没钱给他学啊,那玩意贵得不得了,穷骨头还瞎想什么,踏踏实实过日子呗,尽想些有的没的。” 末了,他背着个手叹道:“不敢想的事,别想了,以前也没敢想自己能天天吃上大米饭,这大米饭钱,都是我自己挣得。” 李东九一早将双手枕在后脑勺,躺在床沿边,吊儿郎当抖着重叠于一起的脚踝,他闭眼全程享受不急不缓的洗涤灵魂的小提琴音乐,没再参与闲聊。 …… “西啊,你好好在这儿玩,也别太晚当心回家挨骂,叔叔去小商店那边溜溜儿,你以后常过来玩哈。”他同李东九说话的时候,嗓门儿变得又大又粗,“她要回去的话,你必须亲自得把人送回家门口,听到没?” “嗯。”李东九的声音很冷淡。 沙皮叔给我们打招呼之前,我已听见平屋院外有人大声吆喝,兴致昂昂喊打斗地主呢。 等沙皮叔被附近犄角旮旯巷子里的人叫去了,我躺另一张床上和李东九一起听小提琴音乐。“这样好听的乐曲怎么能是锯木头呢?你爸不懂欣赏,他要是我爸,我就生气了。” “你真觉得好听?”他一贯以为我是拍马屁的人。 我发自肺腑回答他,并且有点烦躁,“我觉得好听,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搞得好像你是小提琴发明人转世一样。” 李东九总算笑了,他缓缓盘腿坐起来,向我炫耀某事的模样实在太罕见。他小学为了证明有潜力学小提琴,蹲在磁带机前听了两天的音,修修改改终于把曲子简谱差不多记下来了,拿去给音乐老师看,没错多少。 他补充,“我爸还不信。” 话毕,他微微垂头,屋内昏黄的灯光闪了几下,使得他暗淡的神情面貌,在当下的氛围里有些寂然。 我睁大眼睛看他,夸张的同时也的确是真诚崇拜,“哇……九哥,我就知道我眼光不差,居然认了一个听音就能写下谱子的天才,太牛了!” 我又做出一副惜才的模样,借那狄更斯的话叹道:“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智慧的年代,这是一个愚蠢的年代;这是一个信仰的时期,这是一个怀疑的时期;埋没了你,是你爹的损失,多少爹妈都求不来你这样的天才。” 他摇头不停地笑,自我嘲讽,“别把我吹上天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穷骨头还想什么呢。我倒是没看出来,认了一个满腹经纶的妹子。” 他下意识摸一摸裤包,绕到房子后面的荒郊野外去,安安静静抽烟。我跟出来后,瞧着他问:“你为什么不好好念书?” “念过,不是那块料。”他的回答轻描淡写,又反问:“你不也一样不好好念书?” 我如实说:“其实,我有在念,只是念得没那么专心。” 他不念书,却劝我好好念书,真是一个奇怪的混混。 我暑假时时来李东九家做客,一来二去仿佛又认了一对父母,沙皮夫妇虽喜欢损他,从来不损我,待我才像亲生的,一口一个闺女儿喊得亲热。 李东九的的确确没有带任何同学来过家中,因此我成了沙皮夫妇眼里的稀客,他们也撺掇我,多带其他同学来玩,我嘴上是应了,私底怕李东九生气,没敢真呼朋唤友带人来他这儿做客。 李东九有一回问我,你不嫌我家破呢?我从没有带人来过,没人知道我家是一间小小的租房。 我思虑过措辞,告诉他,你是我九哥,那这么说,这也是我另个家,即使自己家里破,我嫌弃不也得接受吗?等长大了,它要是还穷,我们就努力攒钱,将这个家撑起来。 他听了后,彻彻底底不气我擅作主张跟踪他的事。还为我介绍隔壁的兄妹。我自己的假话说多了,也不信旁人。原以为他曾经所说的隔壁兄妹是瞎诌的,没想到我真有一天看见了那对兄妹惨不忍睹的相处模式。 这对广西兄妹打来打去,什么破烂都能捡起来当攻击对方的利器。他们凶神恶煞对骂的方言,也叫人忍俊不禁。那战争场面,比我欺负青子更为彪悍,我过往都算是阴险小儿科了。 小萝卜头对我有敌意,时常屁颠屁颠跑上来霸占李东九,她令我们哭笑不得地说:“我亲哥是东九哥哥,笨昆以前在产房里被抱错了,所以两家就将错就错下去。” 仁昆嗤笑戳穿她,“最近电视剧看多了,喜欢幻想是吧?苗苗,你怕是不知道,老妈让我不要跟你说,我觉得你懂事了,应该是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你是从房子后头的阴沟里抱起来的屎娃娃。” 苗苗不甘示弱拌嘴的样子和我如出一辙,“所以啊,你连阴沟里抱起来的屎娃娃娃都不如,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了,为什么爸爸妈妈宁愿再抱一个阴沟里的孩子。” 分卷阅读39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等他们兄妹互掐起来,我和李东九独善其身退场了。我一向是不嫌热闹小事多,会看戏的人。李东九是从前劝过无数次架,阻止过无数次,他做的和事佬没什么好下场,每次夹在中间反被打得最厉害。所以,也就放弃了。 他躲避开空中飞起的杂物,与我交谈,“妹子,我就说你跟其他女生不一样,一般女生不是应该劝劝架,很担心的样子吗?你怎么还跑我家里抓一把瓜子出来,蹲着看得津津有味。” “要是在我爷爷乡下,我连零食盘一起端出来,我二堂哥没去世前,他和我大堂哥打起来,我就这么看戏的,备好小凳子,看得兴奋还要举个拳头说,打死他。可好玩了,我爷爷说我有做群演的天赋。” 李东九说,我像一位上帝便秘拉出来的天使,搅屎棍的屎。 九哥的拜访 暑假末期一日,李东九照常将我送至楼下,被青子撞见了。 平时,她看见我和她眼中不三不四的姐妹堆混在一起,大多只是瞟一眼,回家后开启婆子妈模式,围绕着交友不慎则一生万劫不复的宗旨说教。 这一回,她抱着书本,定定立在原地,仔仔细细打量起李东九来。 李东九感受到了异样目光,不经意与她对视上了。 她和我们一同站在楼道门口,晚风拂过她,似乎也将她身上的清香味儿若有若无拂了些过来,我鼻下嗅到了香。一丝丝细发温柔扫过她颊边,显人娇俏,她齐腰的发比朦胧月夜更要漆黑,那双大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亮,炯炯有神,透着一些锐利和审视。 “看你妹啊!”我的糟话招来了李东九的制止,他对青子微笑的同时,顺便捏住了我的上下嘴唇,使我成了鸭子嘴。他一本正经批评道:“怎么这么没礼貌,随便骂人,你嫉妒人家长得美啊。” 我内心毫无波澜,是是是,我嫉妒她。 青子收住目光,停止了打量人,我知道她是被我的话惹笑了,在李东九眼里多半以为是他逗笑了青子。青子保持距离越过我们,她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石梯上去,巧妙用英文说,嗯,笑得正是我妹妹。 她知道,我的英语成绩还入得了眼。 这简单一句,高我一个年级的李东九竟当真听不懂,还是说没听清?他注视青子文静端庄的背影,语气疑惑道:“她刚刚对我说了什么?” 自作多情。我暗骂一句后,笑眯眯对他说:“她说你长得像个混球。” “这也被她看出来了?”李东九解颐摸了摸头,以他身高映照出来的影子足够笼罩了我,和他说话我总是要很累地抬头。他眉眼含笑,不气反自我调侃,“你这邻居,眼神挺好,你们熟不熟?熟的话,我打包票她会劝你离我远一点。” 李东九的预言,我一回房便见了,坐在台灯前看书的青子放下书本说,什么你年纪还小,什么那个男生流里流气。你好生注意点,我不干涉你,只是提建议。女生要保护好自己,你这个年纪容易冲动。对了,我知道你一定会跟我说,不要告诉其他人,我不是乱嚼舌根的人,放心。 我靠门抚额,感到无话可说之后,却又有嘲讽的话不得不说,“喂,你丫不去做狗血剧的编剧真是亏了影视圈,什么都被你想完了,我将来和他结婚生子,他出轨背叛我,我苦苦哀求,他夺走孩子,我孤惨一生,你是不是都暗自爽快,走马观花将我这一生在脑海中看完了?” 青子咯咯笑得像一个咳嗽的人,“是你不去做狗血剧的编辑才亏了影视圈吧?我要是真想了你的一生,那也应该是,他出轨后,你杀上去,叫他净身出户,剩一条内裤都算不错了,你呢,应该是独自咬牙坚强抚养孩子,我还不了解你么?我们家西西,怎么可能吃亏?怎么可能抛弃自己看重的人。” 不想她也学会了拍马屁。我懒得同她扯我的后半辈子,我直接了当道:“知道刚刚那谁吗?那是我亲哥,你连他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你要是有他一半厉害,我至于那么嫌你吗?” “亲哥?你……妈那边的……?”她问得小心翼翼,看着我的脸色,我一沉脸,她便转回去继续翻书,“我随便问问,不回答也行,好吧,算是我误会了。” 由于我暑假常常去李东九家吃饭,他面现笑容也问我,什么时候也邀请他去我家吃饭。我不想家庭情况为人所知,他见我支支吾吾,独自转过去点上一支烟抽,大度道:“没事,你要是觉得为难,就不用勉强自己,其实我也没去别人家做过客,可能会做不好客人。” 竟一时觉得他那强健的身材,背影略微单薄。我撇开作祟的杂念,替他打气,“谁说我们九哥做不好客人,兄弟连大哥都能当,区区一个客人算什么,你去了肯定是我的贵宾……犬。” 我最后一字说出口前,已料到会遭遇不测,只是不想气氛冷凝,他胳膊瞎勒我一顿,也不算什么。打闹过后,我提了一个条件,“你来我家做客,也要保密一件事,这么多年,除了小学同学来过我家,还有八喜就住我们家楼下,我也没带过谁来我家,我家是重组家庭,有两个外来人 分卷阅读40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就是继亲。” 李东九看着我说完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同情什么的一点没有,他甚至拉起我的小拇指勾了勾,夸张诙谐道:“好,你不说我家穷住茅草屋的事,我也不说你多了两个亲人的事。” “什么亲人呐?!”我不悦抽回手,重新和他拉钩,“我不说你家住茅草屋穷到没朋友,你也不说我家多了两个外来人吃白饭。” 如此,一拍即合了。 我提前几日通知家里来同学做客的事,我爹和代娣也像沙皮夫妇一样把同学这样的客人当作稀客,我这些年霸道,不希望家庭被人所知,自己不让同学来家里,也绝不让青子带同学回来。 他们嘴上嫌我孤僻古怪,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我闹的是什么心。 我第一次郑重带客人来,在他们眼里,好像是我终于肯松口要接受这个一直不被我承认的家庭一样。他们的想法格外自作多情,沾沾自喜,所以周六那一顿饭准备得比较丰盛。 我以为只是我家作了准备,待开门看到李东九后,我实在愣了。他登门来,更像是一场正经的拜访。两只手里都提有礼物,左手是水果篮子,右手是一箱牛奶。他穿得也体面,全无往常的松松垮垮、痞里痞气,上下衣服很老实,倒像是他在家中良家妇男的模样。 这货为了装斯文,是下了一番心思。 八喜回神来说:“怕不是来见岳父岳母的吧。” 不想使气氛出现尴尬的情况,我也邀请了八喜,只怕八喜这话,成了大人心想。 “滚,瞎几把说啥呢。”李东九握拳咳了咳,他不耐烦地挤开我和八喜,一进门瞬间换了一副亲热嘴脸,他抑制住心情愉悦,温润地喊道:“叔叔好,阿姨好,辛苦你们做饭了。” 我和八喜面面相觑,没看出来,耿直男孩也有两副嘴脸。 大人们皆放下了厨房的琐事,笑脸亲自出来迎接客人,也唤青子和我好好招呼人。他们客气嗔怪他,来玩就是,还买什么礼物。虽是客气话,却也是真的不希望少年晚辈破费。他们见这客人是男孩子,也没多想,倒是我多虑了。 兴许是李东九今天安分的老实样叫大人们不胡思乱想。 唯独在青子眼里,他的身份仍存可疑。 等大人们去厨房忙碌,青子和李东九一时相相互视。他们都为打量对方,索性大大方方互看。青子打量李东九,无非敲不定他的身份。李东九打量她,是那晚楼道里撞见过。 八喜一眼飙过去加入目光较量,可惜,存在感被忽视到几百里开外去了。她与我闷气嘀咕,“西西,这什么场面,那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人,该不会一见钟情了吧?这千万不能啊!青子白占了你姐姐的名声,又想占你九嫂的名声?” 我噗嗤一声笑出声,“哪能?她占我还不认呢。再说,青子能看上他?人家青子清高着呢,尖子生,优越感十足。九哥么是上次送我回来,和青子见过了,只是没想到我跟他所说家里的外来人,是这人。” 八喜恍然大悟。 那两人在客厅也没互看多久,象征性地微笑点头了,比我拍马屁的样子还要虚伪。李东九也果然来低问我:“这就是你继姐??” 我不想回答,但继姐两字令我无法忍受,因此纠正,“是外来人二号。” 他笑我的同时,搓乱了我头发,“小孩子心性,她挺好的啊,知书达理,你看着她,不应该是赏心悦目吗?” 我一连追问:“好?赏心悦目?你跟她相处过啊?你怎么知道她好不好?就说白话,谁小孩子心性?小孩子才会觉得谁都好。” 八喜也帮腔,但却是为人不齿的抹黑,“你们男孩子才看不来女孩子,你以为表面知书达理,表面好就好了吗?你不知道青子多可恶,多坏,她对西西真的很可恶,继母继姐,能有什么好?你们外人看不到的恶毒,都深深藏着呢,反正她们母女不是好东西,西西这些年来吃尽了苦头,可惨了。” 西西这些年来吃尽了苦头,可惨了……李东九咀嚼了这句话。“西西问的倒也是回事。”他首肯了我,但并不听信谗言,转过去同八喜说:“我会自己认识,再去了解,不用通过我不了解的人的嘴。” 八喜哑然,她的恼意全转到了青子身上,恨恨地看人。 我撞撞她胳膊说:“你讲得太夸张了,我自己都不信,拜托,别添乱了行吗?八喜,你真是越来越退步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人家可以说我,就你不行。”八喜连我的气也生上了,坐在一旁彻底不理人。我一连说几句好话,都不管用。 至于我们几人的窸窸窣窣,看电视的青子似乎也都听去了,不过,她表面仍心无旁骛地看电视。她从不做无谓的解释。而李东九的态度,终让她有了点反应,她似乎也因此改观了对李东九先前的印象。因而起身,歉意满满地为客人斟茶,她招呼起人来,悉心了许多。 饭桌上,他们查起李东九的背景,这样说更形象。我如实告知,他是初二年级的学长,平常助人为乐。 分卷阅读41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我编造自己被高年级学姐欺负,他拔刀相助,因此结识。还仔细替他编了学生会的身份,不日后,因缘巧合下差不多实现了。 他的确也是那样的人,不然痰盂怎会跟他?只不过被我移花接木到自己身上来了。半真半假的话,四舍五入,算不得说谎。 别提还有八喜在一旁,跟真见过他英雄救美的场面似的,描述得精彩绝伦,简直是花钱观众的鼻祖。她这会儿倒是忘了怄气,她的气是间接性的,等一会料不准要发作。 我自不能独独和李东九是朋友,留着心眼避嫌说,还有其他学生会的学长学姐为人都好,今天也都正好有事,所以没来。 我、九哥和八喜,我们三个是很要好的友人。 家中在座各位很欣慰,我终于认识了些正经人。 李东九看我的眼神绝了。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儿听上帝那天屎的话? 我是你口中的我,还是,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他头疼,他绝望,他似乎又觉得不错。 他渐渐坦然,他渐渐厚颜了。 一场美丽的谎言,终将延续。 饭后,八喜间接性的怄气发作了,她将我家八喜丸子一个一个塞满嘴吃完,才毫不留恋地走了。后天清早她说,我以为你会留我,没想到你跟我说慢走。 一个以为会留,一个以为不会走,这是,作了什么孽。我这样抱头唉叹。 她懂事地说,以后两姐妹有什么话一定要说出来。不费吹灰之力,我们因此和好。 眼下八喜走了后,家里安静很多。 我带李东九参观了我的闺房,他看见美丽的碎花窗帘后,感叹道:“这当真是女孩子的房间。” 在他得知青子和我一个屋时,又说,怪不得有女孩子气息。 我今天忍他许久,终于扯过棉被将他殴打一顿。我也晓得他让了我,不然,我能不能用棉被盖住他也是个难事。 环视过房间后,他最先注意的是地上堆积如山的一摞一摞的书,他眼里竟然有羡慕,珍惜地抚上它们,将最上面的书拿起来翻了翻。 “你怎么这副样子,癞蛤.蟆摸天鹅似的,学校里没图书馆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图书馆看书?” 我吃惊,“你……你居然会去图书馆看书??这也太颠覆我的认知了,连老大都要学习文化,但你成绩还是堪忧。” “你平时看书,也颠覆我的认知,我以为你只会捣蛋,成绩不好和看书也没有必然的关系,我就语文成绩将就,怎么了。”他深沉说得头头是道,“有文化的,坐老板车的,有一方江山的幕后操棋人,穿起西装不逊于斯文人,才是真正的老大,我不过一小流氓罢了。” “港剧黑帮没少看吧?”我班上的男生很迷英雄本色、跛豪和古惑仔。 他没理会我的打趣,径自从一摞小书山最底下抽出那叠厚厚的奖状,神色愉悦地问:“西西,你成绩这么好?这么多奖状?怎么不贴出来??” 我看着那些奖状其实碍眼,但还是撇撇嘴说了实话,再者奖状上有名字也做不了假,“是青子的,人家说,越有奖状越不能自傲,所以得压在最下面。” 他吹着奖状四边的灰,仔细拍了个干净,温言细语念道:“她全名叫徐知青啊,知青……知青……好听。” “所以,好听,怎样?”我一腔怨气说酸话,也尖声模仿他,“你还真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以前说我名字难听,怎么不像现在这样,知青~知青~好听~。” 我翻白眼翻得甚至不想将眼球翻回来了。 他突然正经道:“其实名字不在于好不好听,既然是父母赐的,即使和别人撞了名字,也有你的那一份独特,我也是不该那样直白,罗西,简单,大方,可以了不?” 我嗤之以鼻,“如果是马后炮,那还是算了吧,还不如说难听要舒服,我就是喜欢听真话,就算真话不见得好。” “那你为什么老说谎话?” 这问题真难住了我,我想了半天也没回答上。 良旌大哥 自我带校友这样的客人回家做了一次客,青子也蠢蠢欲动。 她提议说想带两位朋友回家吃顿饭,虽在饭桌上说出来请大家商量,实际上她是过问我的意见,一连问了我几次,可以带朋友回来吗?只有两位。其中一位是已高考完的校友,另一位是她同班好友。 她重复多次,其中一位是已高考完的校友,这位校友最近心情低谷,所以想请他来吃一顿饭。至于她的好友,绝不是一个说人长短的人。这无非在向我表明,她的朋友对我没有威胁。 她频频把迫切的眼神望过来,我爹和代娣也只用眼神征求我的意见,他们二位没说什么同不同意的话,他们知道这会招来我的反感。即使他们同意了,我一有意见,这场客宴也会被我搅得乱七八糟。 在所有人态度良好的眼神下,我冷淡嗯了一声。他们的喜色溢 分卷阅读42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于言表,破天荒夸起我懂事来,这样的称赞令我不是那么愉快,甚至糟心,郁闷。 我只不过是考虑到,我和入侵者之间,是一场持久战斗,不如给她点甜头。 那两位客人来的当日,我只注意到了她那已高考完的校友,他姓谢名良旌,给人第一面印象温文尔雅,毫无言过其实,我第一次感受到旧书里描写的公子如玉,至少从他的外貌来看是如此。他的五官不像我只是有鼻子有眼,深邃得颇俊。 良旌穿了一件打领结的白衬衫,塞在黑西裤里,很有西洋范儿,比李东九那日更像一位正经人。他拜访家中大人,没有刻意的讨好和亲热,言语适度得简洁了点。只有叔叔好,阿姨好,这么句话。 我全程只注意到了良旌,另一个叫芊芊的,我倒没怎么注意,对她初次的印象已模糊,唯一记得她说起话来和八喜一样咋咋呼呼、叽叽歪歪。我心里就打定主意,以后良旌可上门做客,至于另只麻雀,回家找妈去吧。 一来客人,不管是同辈还是晚辈,大人总喜欢侵犯隐私问长问短,这么一扒拉,良旌比九哥的背景还要令人瞩目,我也是在这一时刻对良旌全无好感,谁叫他比过了我九哥。还有青子也在一旁介绍,所以我们得知,良旌家境优渥,父亲在外企工作,母亲是银行高层;在高中曾担任学生会主席,青子和他的认识主要是在学生会里;他今年考到了庚子赔款所建立的九八五校,最近祖母过世,得以请假回来哀悼。 他当场谢谢了青子一番,说青子见他郁郁,所以有了今日这场客宴。难怪他虽温润,却透着一股清清冷冷和内敛的距离感,至亲过世,怎能表现出欢欢喜喜的模样? 大人们是成绩和背景的势利眼,一听良旌的底细,比欢喜九哥还要欢喜。我噎他们一句,这算什么,吹牛谁不会吹,我九哥年级尚小,少年有无数希望,以后更厉害。 也不知是不是青子提前和客人打过招呼,比如我家里有个妹妹不好惹,请迁就些。千万不能和她拌嘴。所以,没人和我抬杠。良旌来的这点时间里,终于明显地笑了,他看着我轻笑,不计较我的话,反倒称赞我可爱、敢说、有志气。 他笑起来真好看,比青子好看,我因此晃了神,心里竟发虚起来,莫名其妙了。 大人象征性嗔我几句,不敢说重话,生怕我情绪不对,闹得这样和气的场合不得安生,叫外人看了笑话。只有那个叫芊芊的白我一眼。我何曾怕过谁?当即回瞪了她两眼,她再想和我眼神较量的时候,不止青子拽了拽她,连良旌也扯她的一点衣角作提醒。 大人们近期不可多得的休息日都拿来张罗客人,却很满足,一面和良旌、芊芊亲热,一面也叫我记得常叫九哥来。家里热热闹闹,和和气气,已是他们没出息的夙愿。 饭后基本是我们小年轻的时间,大人们会自动将空间让出来,他们为了不打扰青年人相处,为了让小客人舒服自在,寻了个散步的由头,出门了。他们出门前,我抱怨,上次九哥来,你们怎么不出去? 他们立马当成了要紧事哄我,下次你九哥来,我们一定出去,教你们好好顽儿。 这还差不多。我的嘀咕,令他们彻底放心出门。 青子他们已先去我的房间玩大富翁了,我不喜欢我不在时,青子将房间占为己有,更何况还有她的客人,所以追进去了。 我一进门,便注意到他们心不在焉地玩大富翁,芊芊迫不及待问我,“你爸和你阿姨走了没?” 我皱眉拽气她,“走没走关你什么事,知道也不告诉你。” “哈,这丫头真拽得厉害,社会,惹不起。”芊芊朝青子使眼神,也撇了撇嘴,显然是不满我,却又说不得我,憋屈很。 这时良旌使上了杀手锏,他露出反光的小白牙,亮瞎我眼睛,好吧,实际上是他的笑容又晃了我的眼,他温声问:“西子,叔叔,阿姨走了吗?告诉大哥哥,好吗?” 他这大半天只冲我一人笑了两次,我怎么着也得给人脸面,所以不亲不热嗯一声。得到我的答案,良旌和芊芊同时看向青子,手里纷纷将大富翁收了起来。我上前,急急嚷道:“你们干嘛??我还没玩呢!怎么这样!” 只有良旌的话我能听一二,所以另外两位也不主动自找没趣儿,只等良旌告诉我,“西子乖,我们大了,这游戏玩着没趣,你要喜欢,理好就是你的,你找你朋友去玩。” “不干!”我急,“那你们玩什么?” 问完,便见青子从衣柜里抱出一个木盒子,她打开倒出里面黑漆漆的圆点点的牌,解说:“这是骨牌,谢良旌最近对这个感兴趣,他情绪不好,我和芊芊就陪他玩玩。”她利索将事先准备好的十块钱塞给我,“西西,听话,别跟叔和妈说我们打骨牌赌钱,这是封口费,好好玩去,玩完了我会把你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看那骨牌看直了,“这是什么老古董牌,玩得也真是稀奇。” 芊芊鄙夷我,“明清时期盛行的牌九,这都不知道,一点不稀奇好吗?” 我看芊芊实在不顺眼,一 分卷阅读43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屁股坐到她和良旌之间的位置,赖着不走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怎么着?就你懂最多?你高中和大学都提前毕业了?你教授还是博士啊,还是海龟啊?一样没占成,张扬个什么劲儿啊?我就看你们打牌,你们玩得,我就玩不得?不然我就跟大人说你们赌钱。” 芊芊一句话问住了我,“你有钱赌啊?” 我想了想,恬不知耻说:“青子的钱就是我的钱,她这些年的房费,是时候交交了,我用她的钱,你有意见?” 他们是彻底服了我的厚颜无耻,只怕我变大嘴嚷嚷他们打牌赌钱,即默认了我一起玩。 青子唤我过去坐,开头几局,他们先让让人不赌钱,等我熟悉了点再真正开局。我一贯对牌一窍不通,麻将类怎也学不会,只会一个斗地主。他们一同教了我几局,我还是不懂,她们便把求救的目光对准良旌,良旌叹着气温和拍了拍我的脑袋,“你学不会,也怨不得我们,我们一个两个是真的尽力了。” 我自觉重新坐到了芊芊和良旌身边,出人意料乖巧道:“嗯!学不会就算了,我也头疼,你们玩吧,我就看看牌,说不定会了呢?” 大家喜出望外,精神一振,终于大开杀戒玩了一场牌。我为什么不选择坐在青子那边呢?青子赢了,我还能勒索点钱。坐芊芊旁边当然是我看她不顺眼,想替其余两人做老千。 我故作愚钝常常把芊芊的牌说出来,她气得颤抖,又不敢再得罪我,只仿了个句子说:“观牌不语真君子。” 我无辜道:“我是小女子。” 芊芊气得将牌一扔不打了,我撒谎讲差不多看会了,便说我来顶上。 芊芊反悔又不让位了,我一偷笑,青子便知我的小伎俩,她作为主人头痛着劝我不要再针对芊芊了。 我敷衍答应,等他们开下一局,我悄悄给良旌说牌。他这真君子当即捂住我的嘴,叫我不要说话,即使做老千赢来了钱,他们也都会退还给芊芊。良旌细腻的手上有淡淡香,衬衫上的肥皂清香也很好闻,还有一点点残留的香烟味,我差异于这样温润干净的人也会抽烟,心头没来的疙瘩了一下。 一时觉得呆在这处索然无味,我在芊芊的后背上踢一脚,迅速关门跑了。 芊芊死要面子隔门喊:“瘟神总算被神仙请走了!这一脚,值了!!” 听了她这话,我倒两杯水又进去了,“值什么?还值不?我回来了,本来不想回来的,听了你的话我又改变主意了。” 芊芊猝,忍耐着闭了闭眼,认命似的对青子说,你家这位果然是祖宗,活祖宗,死而不僵的老祖宗从千年以前复活来的。 青子和良旌忍俊不禁,笑起了她的丧。我一见惹笑了良旌,心里高兴,端着水杯屁颠屁颠送过去了,“大哥,给你,我就没给人端茶倒过水,你是头等殊荣。” “为什么我这样荣幸?”他微微表现了受宠若惊,在青子的暗示下。 我耿直道:“因为你好看,长得美,赏心悦目。” 这种话良旌应当听得多了,但是他很把我的夸赞当回事儿,顺便为青子拉了一把好,“青子常常跟我们提起你,她说你这个人调皮是调皮,其实很好,你要是说真话,那百分之百就是真的,比那些说常话的,要真诚许多。” 我轻哼,“还需要她说。” 良旌摇头笑道:“你慢慢得意。” 青子适宜地伸手问我讨水喝,“怎么没有我的?我好歹跟你认识那么几年,你新认的大哥半天就把我比过去了?” 要不是今天有客人,我能给入侵者那一点点的好脸色? 我将自己的那杯水咕噜咕噜喝完,空杯子直递给了她。她故意愁我,良旌便把自己那杯水递给了她,递时反了半个面提醒,这边没碰过。 我想去抢,良旌控制住了我,他身上的清香不浓,却一股一股传来,不经意总能引起我注意。 我没抢着,反被芊芊抢着了,她喝的杯口似乎是良旌喝过的地方,我也不确定,她没注意,她没注意,他也没注意。只有我一个人想了想。 这天出乎意料使人惬意,良旌走后,那晚我梦见他了,梦见他像白天一样冲我展露笑容,梦里全是眩晕的感觉,直到次日醒来也略微晕头晕脑。青子问我昨晚做了什么美梦,一直笑说梦话:别笑了,别笑了,嘿嘿嘿……别笑了,嘿嘿嘿…… 突然醒来擦了一下口水,我又继续倒头睡了。 青子的告知,令我觉悟自己有一点怀春了。我踟蹰过后,问青子要良旌的电话。 她问为什么? 我打马虎说,想问问良旌大学生活是怎样的。青子恍然,她也十分憧憬大学生活,之前在电话亭打了好几次电话亲自问过,她可以告诉我。 我固执说,我想听当事人说,你又没见过,许多细节还不一定知道。 青子给了我良旌的电话号码以后,叫我不许频繁扰人,良旌是正经人平时正经事很多,不能老烦人家,最好一次性打电话问个明白。 我听她的就 分卷阅读44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信了邪,一记下电话号码,我借走八喜的电话卡,隔三差五去电话亭给良旌打电话说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就那么想和良旌说话,他声音好听,听得人沉迷。 他初次接到我电话时,我正经报了名讳,他一时没将我认出,以为是女性的骚扰电话差点给挂了。我急说是西子,他恍然记起,我是青子那位调皮捣蛋的可爱妹妹。 其实乡下间的人才喜欢在名字后头加子,比如娟子、强子、狗子、嘎子……我乡下里的亲戚都叫青子的子为轻声,我嫌土气,叫的是第三声。我们年轻人都晓得怎么叫好听,良旌叫我的时候正合我意是第三声,所以我才不排斥他唤我西子。 我每次给他打电话问东问西,他从来不烦我,笑声柔柔的,回答的每一句甚有耐心。 我也问过,你不烦我吗? 他说,我是小后辈,更是青子的妹妹,烦谁也不能烦我们这家人,青子以前在学生会帮过他很多忙,做事又负责,姐姐好学,妹妹好问,又怎么会差。他很乐意为我解难题。 我初次油然而生以为,和青子有点关系是有好处的。 良旌有时候和我说起话来,不知不觉会多说些,也会讲起青子来。他问我青子在家里是什么样。我说是熊样,他笑得清爽,一点儿不会像我爹,听到我说青子半个不是就骂我。 有时良旌还会和我一起说青子背后小话,什么青子痴读书啦,木鱼疙瘩啦,憨憨的啦……也不算坏话,都是实事求是的话。 我们两个在电话里口头拉钩,不能把说青子的小话告诉她。我突然高兴,高兴我和良旌之间有小秘密啦。 良旌为祖母戴孝结束,快回大学之前,又来了我家一次。我比谁都欢迎他,这么多年,第一次把客人招呼得细心热情,着实叫他们跌破眼镜。他们说,看来我和良旌关系很好,良旌真不差,连我都能搞定。 良旌倒不是谦虚,只是语重心长对我家里的人说,对待西子最重要的是耐心、理解以及包容。 他们不会像我一样会反驳说,凭什么要我来理解,凭什么要我来包容,凭什么要我来耐心,我暴脾气咧,急躁的祖宗。而是说,相处这么短暂的人都知道这孩子的心性,是要耐心的,包容都快磨尽了,理解实在理解不了,就盼着她快快长大。 他们一人一句话并握住良旌的手婆婆妈妈拜托,你们既然谈得来,一定要好好开导这孩子,她能听人的话,是不容易的。 我捕捉到一句该反驳的话,我不是孩子,我明明是良旌大哥的小后辈! 看,多么光耀,我是九八五学校前辈的小后辈! 如鲠在喉 吃过晚饭,我回房翻出送给良旌的礼物——入秋围巾 这条围巾是阿昕教我的,用最简单实用的平针织法,不过几天便织好了。 至于毛线,从最喜欢的一件毛衣上拆下来的,那件毛衣是爷爷去年为我新织的,毛线质量上好,我花钱买不到那样好的。 通常是妇女婆子会织这些玩意儿。实际上,我奶奶不会,也不愿意会,人家的娇贵手最多拿来搓牌。我爷爷会的可多,每年都给我织些小手套、小围巾、厚袜子等等。 我出门来,代娣说良旌和青子已下楼去了。 我先前取物取得急,确实忘了说等一等我的话。 我抱着围巾欢天喜地出门,在脑海里想象了无数个期待看见的画面,却从没有想过看见教人心冷的场面。 从小至大,我总觉得青子是大人从心底被偏爱的那一方,因此我总会蛮狠抢走她的东西,尽管玩具我不爱,尽管衣服不合身,尽管化妆品不大用。可是只有一样,我只远远观着,从没有动过抢的心思。 那天傍晚我欢欢喜喜带着费了心血的围巾下楼,四处张望之间,才发现他们站在僻静的巷子墙角里说话,还未走近,耳朵一敏感,便将他们的对话都听了去。 “知青,我这一走,大半年后才能和你见到了。”良旌的声音听起来很一言难尽,似乎欲说却不能说,支支吾吾的。 “嗯,我知道,你说好几遍了。”青子仍然保持她的理性,但是她立在原地和良旌没有话说,却不说再见。 “徐知青,我也知道你不是真的榆木疙瘩。”他牙咬似乎下定了决心,将目光集中在她的笑眼里,他们的眼里淡淡映着彼此,他朴实问道:“知青和良旌将来能结婚吗?” 他说了一句当时最教我痛的话,而几年后,仍能淡淡牵痛我的话。 这句话并不像一句表白,听起来也不是那么腻歪,倒很像父亲那一辈最胆大最直接的责任话,我感受到了他想要为她的责任,以及那一辈子里绵长的情爱都躲在里面。 青子呆了几秒,她以为或许良旌只是对她说一些少年悸动的话,却未曾想是这样一句。我从她惊讶、害臊和犹豫的眼神里瞧见了。良旌伸手过去,起初是挨着她的手背慢慢而握,逐渐攥紧了。“是我唐突了,你现在也不用回答我,没有准备好的回答,就算我信了,你信了,‘以后’这 分卷阅读45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位终结者信不信都是未可知。” 他这话惹笑了青子,青子终还是应了他,她的回答也是平实的,“良旌,我等你。” …… 我默默掉头,如鲠在喉,我想很了冲出去打散这对方成好事的鸳鸯。但事实和理智告诉我,罗西,你不能成为小丑,现实中的你已经不够好看了。 原来,良旌想要成为我的姐夫。以是他将我当成妹妹,才这样耐心待我,我的确是他的后辈嗬。我的沾沾自喜,洋洋得意,自以为在他眼里的那一份独特,不过是一个于我而言美丽的误会,一个于他人言不能说出口的笑话。 我死死攥着围巾,恨不能撕了它。可它包含了爷爷给我的温暖,我青春里的那份悸动,所以终没有动它。记不得我攥着它走了多久,可以确信,我的手指头捏酸了,我的脚也走累了。抬头间恍然发现,我不知不觉走到了九哥这里来。 他家人今晚加班,屋里没有其余人。 我失魂落魄从黑暗中走至那间昏黄温暖的小屋,在他诧异中,闷头抱住他哭泣一场。 我的哭声毫无往日的惊天动地,也没有能将喉咙扯多大声就扯多大声。我断断续续哽咽,只想把心里的落魄、失意全哭出来,便不用梗在胸间里闷人心绪。 可是我怎么哭,嗓音也大不了,甚至有些沙哑。 李东九被我抱懵了,见我只知道闷声哭,他终于要替我做主了,“妹子,谁欺负你了!我干他丫的,保准削他一顿,你只管告诉我,是谁!连我妹子都敢欺负,吃了熊心豹子胆是吧。” 我一屁股又坐到了地上,极其无赖在他面前边哭边撒气,却不说个所以然。 他蹲下来给我擦脸,焦急刨根问底,“怎么了这是?你倒是说呀!” “你不说我上哪儿给你出气!” “这真是急死人,我真对女孩子过敏,特别是会哭的女孩子,你这么一哭,完全是个女孩子!” 我破涕为笑,伸腿蹬他,“又来了!就你欺负的我最厉害,一天到晚说你妹子是男孩子,有你这么做哥的吗?我鬼迷心窍认了你当哥,哄个人都能把我气死。” 他呼了一口气,“笑了就好,笑了就好,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了呢。” “怎么着?” 他舔舔嘴,摸着头不好意思说:“怎么着?就是被眼光……独特的男生给欺负了呗。” 我知道他才不会想说好话,他见我伤心才硬生生把眼光后面的贬义词扭转成了褒义词。我心里正好有一股邪气无处可发,借此用一路攥来的围巾勒住他脖子,他摸到围巾手感上佳,不怕自己脖子被勒断,而是深怕我将围巾给勒坏,他惋惜阻止道:“哎哎哎,家里有几个钱就知道糟蹋东西,你不要给我了,正愁降温了没保暖的。” 他一说,我当真把围巾当成了烫手山芋甩给他了。 “这么好的围巾,你真不要?”李东九将围巾套上脖子,还装客气,典型已将衣兜拉开,却道不要红包。 他说,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听歌,于是把磁带机抱出来给我放音乐。他放了一首张震岳的花儿开了没有,情感饱满,但歌词叫我无精打采,也越来越萎靡。 渐渐,本妹子忍无可忍道:“我是失恋了!能不能不要放这样的歌!” 李东九一愣,拍桌而笑,我很后悔没有用那条围巾勒死他。 笑完之后,他见我用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他,便点上万宝路抽了一口,故作沧桑道:“知道我为什么对女生过敏吗?因为我怕了,我小学六年级田径赛训练那会儿,认识了其他班的女生,训练的时候爱得我死去活来,天天喊一起加油一起努力夺冠。我就知道我们体育老师那个老光棍,一到训练专门放张震岳的歌给我听,没安什么好心。等田径比赛一结束,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个女生偷偷摸摸就将我甩了,躲躲闪闪,不理人,把我当做透明的。我爸的寻呼机也被那女的卷走了,不肯还我,骗人说弄丢了,我妈说活该我拿寻呼机出去撑面子,后来不久,我发现她跟另个男生在一起了。” 我的关注点在于,“啥?你小学就谈恋爱了?你们早熟得也太快了吧,小学就上演劈腿,卷走财产,不得了了。” “我幼儿园的时候花心左拥右抱,等到小学才稳定下来对女生专心了点,中学了心态也老了,异性冷淡提前了,但最近我发现,有人打破了我的异性冷淡。” 我连忙一问:“我?” 他却连玩笑也不可肯给我,“滚。” 一听完他小时候的浪荡事,我又开始恹恹,情绪不好便也想堕落堕落,想尝一尝烟是什么寂寞滋味儿。 我见他们都抽得那样销魂。 李东九不肯给我,他苦口婆心说:“你想抽我也不给你抽,你是我妹子,哪儿有哥给妹子抽烟的,再说这万宝路劲道大,难抽,老手都不一定抽的惯,别说你个新手。” 我这才注意到万宝路的盒子上是英文,以是惊讶道:“这是外国烟吗??你有钱买??” “这是痰盂从他爸那 分卷阅读46 终青 作者:李庸和 里拿来的。”他转了转烟盒子,“我有时候空了会去兼职,烟还是买得起的,特别是过年,幸苦钱能赚点。” 和九哥说着话,心里好像也不那么难受了。他带我去了平屋后面的野草堆上惬意躺着看星星。 这时他是教人心里舒服了,将天上的星星当成小人,编了名字讲狗血故事。 比如,你知道这三颗星为什么是三角恋吗? 小星爱小闪,小闪爱小亮,小亮爱小星…… ……等等,谁是男的谁是女的? 你管不着。 小星爱小闪,小闪爱小亮,小亮爱小星,如此循环往复,往复循环,所以形成三角恋,挂在那天边儿上,永恒孤独地教世人作道理,只要有一方回头,也没那么多痴情苦恋,枷锁是自己给的,能解的也只有自己。 他在引人入胜的诙谐中讲道理,我权当聊以慰藉,大道理人人说得,真到切身体会,方已遗忘。 我才要感谢李东九风趣开导我,他开始三天两头在我这处打听青子的事。 青子从小成绩就那么好吗? 她多少岁了?读高几呀? 看着挺小,不会是跳过级吧? …… 我在烦不胜烦中度日如年,哪儿哪儿都是青子的存在。谢天谢地,校长一个明智的举动,让我耳根子清净了些。 那一段时间校外抢钱、调戏女学生的混混增多,校长忧心,也最烦学生拉帮结派的事,于是命兄弟连为兄弟姐妹护卫队,一到放学即派他们像门神一样站在校门口,或在学校周围逮捕不良混混,值班老师配合报警。 校长这样兴师动众,倒真把那群不三不四的真混子吓去了大半。 兄弟连被强行安了这等苦差事,起初吊着眼尾,哭丧个脸,后头越抓越兴奋,行走起来威风凛凛,比学校的学生会还具有权威性。那雷厉风行,那杀伐果断,那逮住谁谁遭殃的气势,无人敢往枪口上撞。 连本校的混子也不免于难,处分的处分,通报的通报,学校里人心惶惶,直批兄弟姐妹护卫队是明朝东厂,明成祖朱.校长这招以毒攻毒、借刀杀人的手段,实乃高明。 甚至后来开家长会,校长大义凛然演讲,郑重介绍了兄弟姐妹护卫队,充满责任感驱逐校外不良人士。 相亲相爱之干净校园正在学校初级适应阶段。领导、老师团结全校各班学生,以教育、规矩、和平的建设为中心。坚持打击一切不良风气,贯彻教育,维持做人的基本原则,坚持正视不足,将乌烟瘴气过滤,将毒瘤转为良性,彻底扭转不良,人人有责。家长需配合老师,老师常关爱学生,学生要学会感恩,把我校建设成为文明,正气,感恩,团结,友好,互爱的一校策方针。 …… 家父从一场家长会里,仿佛再一次深入认识了李东九,他向我直夸这位护卫队长一身浩浩然正气,根正苗红,听党指挥,作风优良……一切党的美好词汇用在九哥身上毫不为过。在这位跟着党走的老人家眼里。 西洋范儿的良旌大哥已被他抛诸脑后,他眼巴巴地叫我一定常请九哥回来吃饭。 为所欲为 不出教室门,放学走后门。 我被李东九烦得避之不及,别说请吃饭,看到他,我拔腿得逃。 他被学校公务缠身,脱不开身找我,常常匆匆打了个照面,请我放学一定等他,我没应他,理所当然随他空等。 我不想听见他问我有关于青子的任何事。 过一阵子,学校风气变好,一切渐渐平静,李东九终于空出时间找上了我。他放学在路上左右拦我,我虽低着头看路,其实已认出了那双洗得发白的鞋子。 他狠狠拍了一下我额头,没好气道:“我做了他们眼里的东厂厂公,你就不待见我了?一溜烟跑得比鲶鱼还快。” “我最近学习,哪里是不待见你,等到初二成绩两极分化,就知道哭了,你下学期也初三了,忙着东厂的事,也别怠慢了学习。”我装疯卖傻得心应手。 他也装模作样,“你知道学习那就好,最近东厂外面得罪的人多,有些造反的刁民在路远的地方欺负本校学生,路上不算安全,我送你回家。” 我尽量扯话,不给他其余话语权。 “心情不好,有股气涨着。” 他关心道:“什么事啊?气什么都别气坏了自己,身体重要。” “我跟我同学吵架了。” “吵什么?厂公的妹子也敢得罪?不怕我捉拿他?” 我慢慢地讲:“你都快失民心了,还这么自信,我同学将鲁迅先生骂得很惨,我气不过,和他争辩,越说越气,他连先生的文都没有看完,没有仔细体会,就将先生说得体无完肤,你说,为什么呀?” “他当年骂的那种人已经借尸还魂了。” 我一个放松笑起来,他趁此氛围随口提道:“徐知青也喜欢鲁迅吗?” 我要他知难而退,“她?她花心着叻 分卷阅读47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更看得起外国文豪,什么拜伦啊,莎士比亚啊,高尔基,雨果,列夫托尔斯泰都喜欢,将他们的名句倒背如流。” 却忘了李东九也喜欢看书,他为青子说话,“这不叫花心,叫开拓眼界,我也喜欢这些文豪。” 我漫不经心一提,“噢,我姐夫也喜欢看书,常常寄书给青子,家里那么多,有一半都是姐夫送的,我也才知道。” 李东九却不信,他兀自笑了,“你那张嘴,放羊的嘴。” 我继续为他介绍,“我姐夫叫谢良旌,人家上了九八五大学,家里条件又好,青子抓得可紧,一天到晚跑楼下去给人打电话,生怕自己地位被良旌大学里的那些女生比过去了。” 李东九见我说得详细,自欺欺人拍着我头顶说:“编得有鼻子有眼的,你真应该有木偶那样的鼻子,一说谎鼻子就变得长长的。” 我的巧舌如簧在掩耳盗铃者身上确实没用,他依然会问我关于青子的事,我一次次绕过去,他干脆不问我了,愚蠢的找上八喜进行探听。 八喜与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能回答他任何好话和真话,算是见了鬼。 最后,也不知他是不是鬼迷心窍,写了一封老掉牙的情书交给我,诚恳请我转交给青子。我将情书退还给他,很郑重地告诉他,喜欢谁都行,就是不能喜欢青子。 他不明白。 我也回答不上为什么。不过我说了一个像样的理由,彻底打断他想要给青子递情书一事。青子这人一旦知道你喜欢她,你们连朋友也做不成。 实际上,这话连我都不能辨别真假。 他不敢轻举妄动了,在青子那处安安静静单相思,在我这处问得事无巨细,直到这一学期结束,迎来寒假,我终于能彻彻底底避开单相思的九哥了。 我更抱着希望想,过了一个寒假,他这阉人会忘掉青子,重新拾起厂公的霸气,别再为儿女情长多愁善感,凄凄艾艾。 自上一回游戏厅与大堂哥碰见,我便隐隐知铁定要倒点儿霉。 过年,乡下里兄弟姊妹好不容易一聚,等大人们走开了,二哥将我拉到门槛上坐下似要叙叙旧,而我早已忘了半年前的谎话连篇。他摸着剃得近乎成光头的帅气逼人的寸头,嘴边挂起标准微笑,张嘴便问:“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我去世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被刀捅死了?” 我一时大脑空白,连忙搜索久远记忆,恍然想起为了结识李东九撒谎那事,我干笑着打马虎,“谁说的啊,我怎么不知道。” 他又摸了摸反光的寸头,“你别给我打马虎眼啊,我和爷爷在你作文里死了几次了?现在升华到逢人就说我死了,西西,你未来殡仪馆工作人员啊?你要不跟爷爷学一下跳大神,给我跳场萨满舞祭祀一下?” 小时候爷爷最常跳大神逗我笑,这是堂哥们都没有的殊荣。 大堂哥与我关系一向不和,他百分之百添油加醋说了。我舌灿莲花的解释,小堂哥也不信,最后没折儿了我才反行其道而为之,“这不是跟你关系好吗?大堂哥想去世我还不让他去世呢,我要让他在这世上痛苦的活着,永永远远,不死不灭。”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说反话,“别,谁跟你关系好谁倒霉,成为你嘴里去世的人,真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我讪讪,二哥也不是真气我,他自小嫉妒当家的宠我,虽不像大堂哥那么酸我,对我也是爱搭不理的。 我才对二哥抱有歉意,他接下来和大堂哥干得混账事,叫我不是滋味儿。 我从一间屋外路过,从风吹起的门帘缝隙里瞥见了不该看的事。 二哥干巴巴站在一旁,大堂哥蛮力将青子按到了床上去,他把比猪头还大的麻子脸凑过去,猥琐道:“今年长那么高,我们检查检查你是不是姑娘。” 他的厚嘴撅起想亲青子。 青子反抗不过来,那张气得通红的脸左右极力地偏,她挣脱之后也没去攻击他们,急慌慌地跑出来,必然在门口撞见了我。 她抬眼看了看人,两只眼睛红红的,含着点点晶莹,有些充血。 我目视前方说,不要脸。 青子的眼泪忽一下落下来了,她马上离开我的视线,跑得像是有恶徒在身后猛撵她一样,还险些被自己另只脚绊倒了,她踉踉跄跄扶一把墙,跑得更快,更远了。 我土匪头子似的一脚踹开老木门,不阴不阳直直地盯住两位堂哥。 二哥撇清说,不关他的事。 大堂哥鼻孔朝天地瞥了瞥我,他吹着口哨撞我肩膀一下,掀开门帘便若无其事跨门而出。 我捡了几块石头放在身后,不急不缓跟上去,平静地问:“你刚刚做什么了?” 大堂哥脚步顿住须臾,他懒得回头,将手插在裤兜里继续大步朝前,斜了头吊儿郎当说:“没有你的事,大人的事,你小屁孩管不着。” 我逐渐加快脚步,最后冲上去用手里的石头狠狠砸他的后脑勺,他顿时抱头怂大叫,色厉内荏地咒骂,也捏起拳 分卷阅读48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来要打我。 我后退躲避,眼疾手快拿起墙边的钉耙与他对抗。我胡乱挥舞钉耙,不怕将他打死,他连连后腿,捂着渗血的头,又急又气地骂我是疯婆子,全世界男生死绝了也不会有人喜欢我! 二哥见场面劝不住也拉不住,像一只畏畏缩缩的耗子拔腿跑了,跑去找大人来震慑我们。 等大人来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凄凄惨惨大哭,先一步诬赖大堂哥骂我是没有娘的野孩子,我爸老实人活该,还是大娘私下说的。 他百口莫辩,也不好说自己欺负了青子。 大爹还算知道息事宁人,他不管堂哥的伤,不由分说开始揍一顿先,且骂道:“上次你就那么说你同学,现在连你妹妹都说,你是不是人!你这个臭小子!”他并凶巴巴地吼护子的大娘,“你看你教的好儿子!平常就知道护他!还净瞎说些什么话?叫你们不要惹西西,说多少遍了!我娶了你这喜欢论人长短的婆娘也是倒霉!就知道嘴碎!你儿子被打活该!再不好好教教,早晚在外面被人打死!” 大娘一张嘴吵不过长辈和丈夫,扯着嗓子干急叫。 在大人没看见的时候,我稍微勾嘴挑衅而笑,看着对方有冤不能伸,有苦说不出,我还想将他往死里整,便捂头喊疼,晕了过去。 不止大堂哥伤着了,我也有点受伤,额头也被他乱丢的石头割破了一个口子,女孩子皮肤到底嫩,一个小口流得血比他还要多。实际上,我知道砸他后脑勺那一下更疼,我只是看着可怖了一些。 这下还能逃窜的大堂哥被骂得更狗血喷头,所有人一齐指责他,骂他不让妹妹,没尽到大哥的责任;骂他嘴招,好的不学,学他母亲常论人长短;骂他招惹谁不好,招惹连老太君都得让着的小祖宗! 爷爷甚至捡起钉耙,气得用棍头大动作敲他的背,现场乱作一团,奶奶想主事第一次没人听她的。 连代娣也特别生气,破天荒得理不饶人,估计她以为丈夫的尊严被小孩子学样践踏,才气得慌。我绝不会以为她是为了我。 我险些演技失常笑出来,青子只静静地呆在我身边,捏起袖角小心翼翼给我擦头。 我被挪到屋里躺下后,他们商议着喊一辆面包车送我去医院,却被爷爷阻止了。爷爷说,现在送去,血都结痂了!赶紧喊村里那老大夫过来瞧瞧,先打盆温水来,我来给西西擦擦血! 一番齐心协力的急救以后,爷爷嫌人多嘈杂影响我休息,将他们都赶出去了,也不听大爹给我爹的赔不是。 活该我爸是老实人那句,杀伤力相当大。我大爹故意在爷爷面前放低姿态,博取原谅呢。我爹从来不多计较什么,也陪了个不是,在他眼里一家人和气最重要。 只是爹出门前,我莫名感受到他定定看了我一眼。 没晕多久,我虚弱睁了睁眼睛装苏醒,爷爷靠近悄悄问:“醒了?装得忒像,比小时候像那么回事。” 我们从前配合的时候多了,怕隔墙有耳,才警惕说话。我睚眦必报,记仇很,“哼,你刚刚打那个臭癞子,一点也不重,虚张声势而已,爷爷,你要重新给我报仇,他太讨厌了。” 臭癞子是我对大堂哥的贬称。 “好好好,以后慢慢收拾他。”爷爷怕我情绪激动,将血崩出来,先稳住了我。 可是我已没有幼时那么好哄,“你骗人,只知道答应。” 爷爷偏心也不是偏得没度,他板脸训我,“你以为大家心里都不知道你那小伎俩?只有你大爹家先惹了人,心里没底,才不敢验真假,不是有我这个老头子在,他们谁让你?别得理不饶人,气都出了,就算过去了,下一次他再乱说话,我第一个罚他!” “他……他……”我气得将额上的纱布扯掉,裹住被子以后便不言不语。 “他什么呀他?” 我仍旧不语,爷爷好话说了半天,渐渐少了话,气氛也宁静了,他喉咙里含混似有异物,缓慢而沙哑道:“西西,爷爷最多还能活个几十年,你每年暑假寒假都要回来一回,以后工作了大概就一年一回,这么算……爷爷还能见你……手指头都能数清的次数,下一回……”他说到这儿有些停顿,上下移动着喉咙,似乎极力想要将喉结上的异物吞下去,他稳着情绪道:“真到了下一回,爷爷还做西西的爷爷。” 我忽然什么脾气也没了,也没话要说,只安安静静等他重新给我包扎伤口,这时,门口突然进来了一个人影,我急急将要躺下,她出声提醒,“是我,我妈喊我来看你。” 青子手里提了一小袋药,她走过来搁在床边,慢慢拆开药盒子,“她骑三轮车去镇上的药店里买了消炎的药回来,叫你内服。” 爷爷老脸和蔼地接过那几粒药,“你妈怎么不亲自来,每回派你。” 她端起桌柜上的半碗水,仔细交给爷爷,“我妈说,西西不喜欢看见她虚伪,说小孩子显真诚,所以叫我。” “真是有心了,西西还不明白,我们几个老的大的都看在眼里,你妈妈贤惠,我儿子这回有眼光的叻。”爷 分卷阅读49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爷从不会讲我不懂事,而是说孩子还没能明白,就得教她明白。他曾说,人活着活着,自然也是会明白的。 青子稍稍低头,笑容干净,有一些憨,有一些羞。“其实家里,爷爷最明事理,最好了,看着偏,其实都尽量悄悄地端平一碗水。” …… 我见不来两人互夸互捧,夺过碗利落吃了药,冷脸翻一个身躺下了。既然有放心的人守着,爷爷便脚步略急出了门,我心里明白他是要去看臭癞子。 等屋里只剩下我二人,青子坐在床边欲言又止,我我我……你你你……没说出个所以然。我心粗气浮,坐起来毒舌说:“还想不想要脸,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打他们?” 青子一下攥紧了衣服,手背骨清晰分明,她憋许久也没憋出一句话,我们大眼瞪小眼对视,她的眼眶渐渐微红,待委屈到极点她终于振振有词回应了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跟我妈在你们眼里永远是外人,我必须得忍,最要忍的就是你!哪里像你这个小混蛋能为所欲为!” 我并非哑口无言,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骂她,我为所欲为和大堂哥的为所欲为能一样吗?? 静有分钟余,我在一片清冷中说道:“我顾忌的不多,就算所有人不爱我,就算我爹把我扔了,我也不怕,我自己爱自己就行了,人活在这世上,犯得着让自己不痛快吗?大不了你们就是走啊,这么死皮赖脸呆在我们家,就不要抱怨。” “你根本不清楚我们的境地!你以为我跟我妈容易吗?!”她嘴巴呼哧呼哧向空气索要着什么,气氛这样僵,她干脆出去冷静了。 陷入记忆 晌午至傍晚,家族中诸位真心的,假意的,都匆匆来看过我几眼,我裹着被子装睡,他们因而逗留不久。 我以为青子会长时间不出现在我眼前。 毕竟过去,我们有任何争执,她大多利用时间来淡忘置气。但是晚上,她摇摇摆摆提来一个冒热气的水桶,不声不吭地替我擦身,我一时也未言语,她还将我双脚按进微烫的桶内浸泡。 我被烫得下意识缩脚,她才说了话,“我妈注意到你今年长冻疮,她烧了水叫我给你烫一烫,按一按,祛了瘀,冻疮慢慢会好。” 我嘴上没那么领情,“别一天到晚你妈你妈,在我面前显摆你妈什么,你刚不是气吗?现在又进来忍我这小混蛋是不?” “西西,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我不是只听妈的话,才进来照顾你的。” “谢我什么?自作多情,我跟臭癞子吵架,打起来的时候多了,你以为是为了你啊?” “是吗?”她老老实实蹲在地上,也不躲开热热的白气,脸低着,眼细着,专心致志给我按摩脚上红肿的小包。我故意嘲弄她,“你奴婢呢,服侍我洗脚。” 水也不算烫了,青子抬起我的两只脚放在她膝盖上,用帕子裹住擦干。她以玩笑的态度一带而过,“是是是,大小姐。” 她也洗漱好了以后,竟跑来和我挤在一起。只有回乡下空房多,我才能独占一间房舒舒服服睡,她通常和代娣一个屋。 我半笑半嘲,“奴婢敢上本小姐的床?你这叫僭越。” 青子充耳未闻,自顾自在另一头整理枕头,而那枕头不过是她的棉袄。她躺下后,歇了口气道:“你今天伤着了头,不知道半夜会不会严重,我守你。” 也不知今天是否伤了头的缘故,半夜里睡不着觉,我隔一会儿便翻身,额头触碰到枕头时,隐隐作痛,我抬手在伤口边沿摸了摸。青子急忙阻止了我,她从床尾调整到了这头来,“听话,不能碰的。” 后头,她见我疼得总生气唉叹,反倒在我伤口周围轻轻柔柔地按。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不知怎的,她谈起了从前避而不说的父亲。讲起她的父亲是一个实打实的魔鬼,不仅游手好闲,还家暴,只管问代娣要钱,什么事都从不操心。 她们母女搬了很多次家才躲开了,老家的亲人总劝她们同魔鬼和好,离婚掉体面,要被人说三道四。 代娣大半辈子总算咬牙硬气了一回,和家里断绝来往,带着青子出来了。没了魔鬼,她们的负担也轻了许多,直到嫁到我们家来,虽然有气受,也比从前过得滋润很多,不用过于操心生计,不用怕挨打。我爷爷这里,也比她外婆家待代娣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以女人的身份拘束她们,不许上桌吃饭,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必得以男人为主。 然后,我也讲起了我那位不成体统的生母,“我爹辛辛苦苦赚回来的钱全交给她,她还嫌这嫌那。要不是我爹在外地跑来跑去做过生意,加上银行贷款福利,才付不起房子的首付呢,她就老嫌气我爹找不到钱,天天尖酸得很。她不给我买新衣服,都捡别的小孩子穿过的给我,她天天打麻将,不给我做饭,也不给我爸做饭,我都是上八喜家吃的。我想起来了,她对谁好,对那个男人好,给他笑脸,给他做饭,他只要一来我们家,我妈就做饭了,每次跟他嬉皮笑脸。”我喃喃重复,“她对外面的男人好,我讨厌他们, 分卷阅读50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一个不对我好,一个对我好却抢走我妈……” 忆起他们,我一霎陷入了旧时记忆里。她要我称呼那个人为叔叔,这是她的好朋友,我记得她叫他阿连。只有我爹出远门的时候,阿连叔叔才会来,一年级其中一晚,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哀痛地叫,似乎很疼。我以为她生病了,在门外哭,她却不给我开门,说躺一躺会好的。 我担忧,便去客厅接了一杯水想放在她门口,却在玄关处看见了那个叔叔的皮鞋。 我仍然不知发生了什么,隐隐心绪不宁。 半年后,我爹这种良心人的生意做不下去了,他回来后察觉了蛛丝马迹,也和她离婚了,自此那对男女一起离开了我的童年。 可是那个叔叔待我很好,好到我有时连讨厌他也不忍心,我爹出远门的时候,是他充当了我父亲的角色。我被附近关系不好的孩子恶意嘲笑没有爸爸,他听后很生气,立马下楼找人,恐吓那些小鬼:再说西西没有爸爸,我把你们的脖子一个个都扭断,我就是她的小爸爸! 他问我,想不想让他做我的小爸爸。 我当时对爸爸没有重要的、唯一的概念,他不仅对我阔绰,也喜欢跟我玩,所以答应了。但是他不让我当着母亲的面叫他小爸爸,他说,妈妈会不高兴,却不告诉我为什么。 他和我嘱咐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只有没人的情况下,我才可以叫他小爸爸。我们那段时间要好,小孩子便是这样,越不能的事越有兴趣,一旦没人在,我则很雀跃地喊他,小爸爸。 我叫得他高兴了,他便带我坐摩天轮欣赏高空景色,带我去夜市手把手教我给石膏娃娃上色,一起做许许多多有趣的事。 致使后来,我刚和亲爹建立熟悉关系的时候,只要一谈到小爸爸带我做什么,他的脸孔狰狞过后是竭力隐忍,才肯花钱陪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所以他不喜欢爸爸这个称呼,喜欢乡下的土叫法——爹。他对我也越来越好,用疼爱和迁就的方式将小爸爸彻底从我心间里赶走。 而代娣和青子一来,一切开始发生了变化。属于我的那一份父爱,被她们瓜分,然我不能接受,以是像刺猬一样竖起硬刺保护自己。 我曾向爷爷打听到,阿连是潮州人,和母亲是初恋,他有房子有车,条件尚好,最开始结婚的时候是认了家里的安排,后来又后悔了。他的老婆生不出孩子,他很想要孩子,最后发现是自己的问题,不能生育,不仅赔了原配,还破坏了别人的家庭。 至于我爷爷为什么知道,是我爹喝醉向他说起了心里的苦楚。那个男人也不是恶劣到底的人,放低姿态找我爹赔过罪,也说事情已经这样,这辈子会好好对我母亲,不再祸害别人了。正是这样的人叫人恨不彻底,比坏到极致的人还令人心里不适。 我说完前半部分,青子忽然看过来,慢慢拉上了我的手,她的手软软热热的,同她说话的语气一样,“西西,我们要试着接受残缺的存在,不是对那些阴暗的不恨了,也不是原谅了,我们朝前看,将它搁在记忆里慢慢淡忘,成为阅历里的一部分,教会自己更好的做人。记得警醒自己他们是反面教材,无论如何也不要活成那样,将曾经所遭受过的痛苦带给下一代和别人。” 我眼角溢出一点泪,不想被她瞧见,我转过去习惯了背对她。 夜晚,我梦见那个女人来看我的场景,这梦是曾经鲜活而又死气的记忆。她从前断断续续来看过我许多次,我们常常坐在并不敞亮的小店里,她随我选吃食,出手大方很多。 可是我不馋了,一点儿也不馋,色味俱佳的食物上桌,我干干地坐着,不言不语。她亲自给我布食,我也纹丝不动,小小年纪已透着一股沉郁之气,阴脸看她。等她提起红得张扬的皮包要走,我也不让她走,只这么僵着。 后来她和阿连搬到另一个城市去,就再也没来看过我了。 但是,我偶尔还能看见那个男人,他总是开着那辆羡煞旁人的桑塔纳,来到这座城游荡。那个年代,家里有一辆车都是不得了的事。 即使我们见到了对方,他也远远呆在那处,不曾走近,不曾搭腔。 这样的我们好像从未相识。 阿连每隔一年半载也会出现在我家附近的小商店里,商店老板和他是旧识,他们从前喜爱一起打牌,出现在这里也算不得突兀。 小学时候,有一回我和青子同时间回家,他恰好也在,那日天气宜人,他微微抬眼冲我微笑,我顿时汗毛倒竖,警告地瞪他一眼,他方敛了神色。 青子问我,他是谁。 她既不认得他,我也不会声张来自揭陈旧破事。但我故意说给人听,是个老流氓。 他当时低下头有些尴尬,我不曾想他还会尴尬,做了那样的事,欺骗了不谙世事的我,竟也有脸。 年后从乡下回省城,一如既往看到了我不想看见的那张面孔,楼下附近停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便知是他来了。 但今年他出现的时间早了一些。 我哼着唱脸谱下楼去买东西,远远看见阿连倚 分卷阅读51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在小商店的玻璃柜台上和老板说笑。他的衣着比较随意恒久,最常穿皮夹克和深色牛仔裤,脚下配一双穿了多年已起皮的黑皮鞋。 只要他在,我从不会去小商店,大多会绕远路去别的地方买东西或者等他走了再去。青子前些日说的那一番话,忽然令我鼓起勇气,大大方方走向了商店。 我目不苟视来到玻璃柜台前,问老板要开瓶起子,待银货两讫,我将起子放在兜里转身走人。 那个男人却保持着距离出现在了我正前方,我最先看见那双折痕纹路纵横的黑皮鞋,他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有些哑,“你还记得我吗?” 我缓缓抬头,也还依稀记得他年轻时候的模样,一双深邃的眉眼多情沉静,那时候的酷气也叫人想亲近。可他现在的样子老化太多,比我爹看起来还要苍老几分,多了一种沧桑流浪汉的味道。真不知这些年,他是经历了什么?物质滋润和情人相伴难道还不够吗? “姘头。” 我的直接令他局促,他抬手摸摸头,顺势下移搓了搓脖子,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低头盯着自己的脏皮鞋,切入主题道:“你妈很想你。” “想我?她怎么不亲自来说?” 阿连辩解说,她怕在我眼里看见厌恶的眼神,怕看见我的阴郁,怕我拦着她总不让她走,所以渐渐不肯出现在我面前了。这个年她也过得不好,人家喜庆的时候,她看着我的照片发呆。 我静静听着,他又问我坐不坐他的车,可以载我去见她。我摇头。他说那……下次找个时间,他载她来见我。 我久久没有反应,他将我盯紧了,直到我点头后,他霎时松了目光。 我本想借漫不经心的寒暄讥讽他,“你们有孩子了吗?” 没曾想,他老实回答了我,“领养了一个女孩儿,没那么愉快,素琴对那个孩子好,就愧疚你,常常冷着人,只有我两头热关系。” 我却笑不出来,以我一贯嘲讽人的态度,这时候应该笑。 他突然往身上东摸西摸,搜了好几百出来硬塞给我,我看着手心里皱巴巴的几张毛.主.席,想了半天,手掌朝地一翻,红票子便掉下去了。 他捡起来还要塞给我,我不留情面道:“姘头的钱我可不敢要,别让她以为你在外面风流。” 他不反驳什么,只是叹息。我听见小商店老板说,果然是她女儿,知道她要闹什么。还听另个人打趣说,都是女人不能生怕被离,你好笑啰,被她闹。 我走远后,回头看了看他。 阿连笑容有些苦涩,他喜欢抽自己卷的烟,不嫌过程繁琐,将虎纸放在柜台上铺平,打开随身携带的小铁盒,将金黄细卷的烟丝抖点出来,仔细裹上后,伸出舌尖舔一舔纸侧粘好,便大功告成了。 这时,来了几个哇哇叫的小孩子,他将烟含在嘴里点燃后,自掏腰包买了许多零食,果断蹲在小卖部分给那些小孩吃,还蹲下去给其中一个留小辫子的男孩儿栓鞋带。他那张蜡黄油腻的脸上,浮现了老父亲般满足的笑容。 我低头拨弄才买的起子,心绪复杂,慢慢地上楼。 良旌来我们家拜过年,也不算正经的拜年,毕竟只他一人来,他买得都是青子爱吃的糕点,还给我爹带来几瓶德国啤酒。我提议要尝尝酒,我爹坚决不给我喝,还将开酒瓶的起子藏了起来,我才要下楼来重新买的。 我对良旌没有好脸色,也叫他们摸不清情况,年前待人家亲亲热热,年后冷淡漠然,不过他们也不太疑惑什么,在他们眼里,我擅长变脸,已是个性使然。 水火不容 隔日,天气从阳转阴,细雨绵绵。 阿连在巷口外的路道边等我,我出现时,他按了按汽车喇叭,也启动了汽车,车头便发出嗡嗡的声响,逐渐向我驶来。 我今天提了良旌送来的礼盒,打算借花献佛,去给沙皮夫妇拜年的。 雨点不疾不徐打在暗沉的车身上,我从光线微弱的车内见着了她岑寂的侧影,犹豫片刻,我从容开门坐进去了。车里的味道闷着了我,我摇下车窗,将脸对准窗外透气。 我没法看见他们有没有回头。只有阿连一个人试图牵动氛围在说话,她没有话,我也没有反应。 等车身降速,在繁华的街上慢慢行驶,她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太有感情,“想吃饭,还是去咖啡厅吃甜品?” 同自己生母以及生母的姘头吃团聚饭?车里寂静一会儿,我说,咖啡厅。 正巧我还没去过咖啡厅这般高档的地方,阿连将我们放下以后,缓缓掉头去停车了。但是我们等了一会儿,人也没来,她便提议先进去坐下。 一开始进入咖啡厅的时候,我破天荒有些怕生,这种怕生来的莫名其妙,却好像又有充分理由,那些进进出出的女士、先生大多光鲜亮丽,和我身边这位一样体面。 我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穿得多么寒酸,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仿佛我来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生怕有人注意到我,或 分卷阅读52 终青 作者:李庸和 者在身后偷偷打量我,进行窃窃私语的耻笑。 这一切多虑了,我的想象结束以后,也没有发生那样的情况。 在侍者的引路下,我们坐进舒适的卡座里,侍者将菜单展开到她面前,她示意侍者先将菜单给我看。我不懂咖啡,也不算喜欢,只是觉得它贵,仅仅算是这样的好——可以炫耀。 八喜给我讲过她妈妈带她在咖啡厅里吃过什么,所以在不能判断咖啡优劣的情况下,我选择了曾经听说过的。卡布基诺上有可爱的拉花,慕斯蛋糕入口即化。 实际上端上来的卡布基诺并不可爱,是叶形图案;慕斯蛋糕也不入口即化,口感不算软。 对了,还有我对面大变样的陌生母亲。在钱眼里熏染过,都有了点养尊处优的味道。灯光映照在她的貂皮大衣上更显人雍容光润,里面别在毛呢长裙上的金黄胸针,以及耳垂上戴的小珠宝也一起配合着同在灯下闪烁。 我们静静对坐在寂雅的咖啡座里,可她的神情并没有她身上的珠宝那样有“情感”,它们起码会在人的面前闪一闪。她也没有像阿连说得那样,想我,爱我,念我,态度里更多的是克制与冷清。 我用叉子挖了一大半慕斯,塞在嘴里吞咽。从前没有细细品尝的概念,吃东西总怕吃不够,所以吃相没那么斯文与注意。 她神情不明地注视着我吃蛋糕,叹了一句,你瘦了,脸变了很多,以前圆圆的,现在都有棱角了。 只是随着长大,我褪去了婴儿肥,脸骨便显出来了。 我只顾自己饕餮般大吃,连一个嗯也没给她,盘子被我刮干净后,我将叉子伸到她的那块蛋糕里,她便将盘子往我这里推了推。 “还想吃什么就点,在家里没吃饱吗?” “他是不是虐待你?你头上的疤怎么来的?” “那里不好的话……”她折叠帕子轻轻擦拭我嘴旁。我已预感她接下来的话,以及她的企图。 这一刻,在她终于显露一点温情的时候,我将要喝咖啡的动作一顿,手指头一松,任凭汤匙掉进杯中溅起水花,染污了洁白的桌垫。我及时打断她,情绪冷淡,极而言之道:“请你和他,不要再来鬼鬼祟祟地看我,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我一看到你们,就会想起那些曾经快要毁灭我的记忆,美好欢笑之下是残忍而又血淋淋的肮脏,作为母亲,你不保护年幼的我,反而叫我过早接触人性的阴暗,我曾经恨不得你们从未出现过在这个世上,也恨不得没有我自己。” 我终于痛快淋漓说出了在心底压抑多年的话。她红润的高颧骨脸逐渐变白,手握紧了已沾染食物残渍的帕子。 我从桌上抽出纸巾摁一摁嘴,缓缓离了座,“我已经有妈妈了,她待我远比你做得好,听说你也已经是别的孩子的妈妈了,其实那都已经不重要,各自回归各自的轨道最好,别让火车头相撞。” 中年女人的眼神里透着一些灰败,我未从她神态里看到后悔、惭愧、自责之类的表情,她只是逐缓变回清清冷冷的得体模样。 我继续详细说了些话,“她每天早晚都按时给我做饭,不管我吃不吃,没有一天落下过;我放学在外面玩得晚,她担心到在楼下到处找我;她常常会背着爸爸给我零花钱,问我够不够;我发脾气时,她不会扇我,等我发完了再跟我说话;我过年和大哥打架弄破了头,她第一次气得破口大骂人,还骑着三轮车去镇上给我买药……你说,我凭什么选你?” 对于我煽情虚伪的质问,她闷声不吭,但是她脸上已恢复了点血色。 我走了,她没有留我,只微微低头,优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我看不懂她,她也不会懂我。天生为母女,却水火不相容。 出了咖啡厅,雨已停了,那辆陈旧的桑塔纳沉寂停在路旁,阿连开着车窗吞云吐雾。他似乎为我和她留了叙旧空间,见我一人出来,他疑惑问道:“你妈呢?” “死了。”我换方向走,他下车直奔我而来,拦住了我的去路,他忧心忡忡道:“你们吵架了吗?她脾气是不好,但她爱之深,话之过,她说过今天要带你去买衣服,带你去逛。” 我冲他微笑,“没有吵,她跟我说,很后悔以前做错了事,后悔离开了我爹,她才发现她最爱的是我们,至于你和你的养女,她烦透了,明明不亲不爱,却还要装模作样,她太累了,还好有物质能满足她,不然她真的会疯了。” 这样才是我嘛,刚才在咖啡厅里那一番作文式矫情的话,都快将自己恶心吐了。 阿连听了我的话,脸色有些难看,他竟连一句辩解也没有。如此看来,我编造的言语,恐怕在他生活中已成事实,他们两的问题大着呢!因此他才要找我来缓和吗? “可惜,我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是原谅。”我长叹一声,在他呆在原地时,越来越快地跑了,我才没有捂住眼泪,我才没有难过什么,我只是轻松了好像又有千斤重的东西重新压在了身上。 要提给沙皮夫妇的礼盒和我的雨伞都粗心忘在了阿连车上,索性也不要了,今天的拜年 分卷阅读53 终青 作者:李庸和 计划也被打乱了。我越想越沮丧,便蹲在马路牙子上颓废搓脸,一辆破铜烂铁似的面包车疾驰而过,又飙我一身臭烘烘的污水。 我今天可能是阿丧他祖宗。 我将外套脱下来狠狠摔在地上,发脾气乱踩一通,踢到了垃圾桶旁,便径自走了。单穿着毛衣的我找到公共厕所,将能洗的地方尽量洗了,我出来后瑟瑟发抖,一路抖着单薄的身躯穿梭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两眼摸瞎寻找回家的路。 我冻得受不了,暂时原地踏步,合手互搓哈热气。 身上忽然一暖和,冷风停止了侵入,我转头,对上了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眼睛的主人面如秋月,俊朗润气,他并没先笑,却叫我以为他似乎温和笑了。是不是这样好看的脸,以致给人错觉? “大冬天的,怎么穿一件毛衣就出来了?领口裤子也脏脏的,摔了?” 不管我的态度是恶劣还是亲热,良旌一如既往待人和善,同青子真是相像得不卑不亢。远处有人喊良旌,他回头朝那三五成群的人挥挥手说:“我暂时有事!你们先去和老同学聚吧!不用等我!我迟来!” 有人打趣他泡妹子,他回应他们,我的确是他妹子。我嗤笑,我还真成了妹子专业户。 我忍痛割暖将外套推还给良旌,以拒绝的姿态道:“你管我干什么呀?多管闲事,我冬天跑步锻炼身体,要你管,离我远一点儿!” 没走两步,他又将厚实的黑大衣套到我身上来了,“青子说,你是个嘴硬的姑娘,诚不欺我。” 他也是三两句离不开青子说,我最恨人家挂在嘴边谁说谁说,像是显摆不完了似的。 我不理不睬地走,他跟上我的脚步恳求道:“今天你恰好在,我有一件事,你看,能不能帮帮忙?” 老实说能帮上良旌的忙,那是体现自己价值的时候,我思虑过后,保持高姿态问:“什么忙?遇到本妹子算是你运气了。” 良旌故作神神秘秘不说话,他引路带我往商场里走,我心里起了涟漪微微荡漾,在后头胡思乱想,抬头一看他那身着单薄衬衫的高大背影,便厌了青子一些,要是良旌先和我认识那该多好呀。 他果然是带我来买衣服的,也算费了心,这样态度哄住我。我在镜子前试了许多外套,每回一出来必然先给他看,他不满意时重新塞一件给我,要求继续换。他眼光其实尤佳,我试的外套一件比一件好看实用,那价格也是令平时的我高攀不起。 我心里才得意起来,他靠在沙发上摸着下巴,上下打量我,合理分析道:“你的身材比青子矮一些,两姊妹都不胖,这件也不肥大,应该合适,你觉得青子会喜欢这个款式吗?我想,她喜欢素净的颜色,应该差不了她眼光。” 我掩饰自作多情的一抹尴尬,讥讽他,“你让我帮忙,就帮这个忙?给人买一件衣服就那么神神叨叨,我以为你要干什么大事,有毛病嗬!” 他从沙发上坐正,手指轻敲膝盖骨,粲然笑了笑,“我要是一早说清了,你没有求知欲,不一定答应,我神神秘秘,你心里想知道是什么,不就跟来了吗?” 哈,我的价值原来是当一具行走的衣架子。 良旌付账后,叫我不用脱,直接穿回去便好,回去后脱下来理好装进手提盒里,再转交给青子。他大约怕我做不好事,特意发了一张五十块的红包给我,说这是新年红包,外加当模特的费用。 明明是学起青子给我贿赂费,还说得那样好听。 而他不着痕迹解了我的窘迫,也令我更忘不了他,他是我想象中的如意郎君,却是现实里的姐夫。 妒忌 今年,家里安置了新电话,原先坏了许久的电话我送给小笛用了。 代娣翻出一本旧黄的小簿子,上面记录了一些电话号码,她在电话前踟蹰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按照其中一排数字,拨了电话过去。 她打电话过问家里情况。 我隔着空气都能朦胧听见电话那头的咆哮,比我在乡下吼围栏里的猪还要过分。 她没敢说自己改嫁的事,只是说自己和青子在外面过得很好,衣食充足,生活平安。 这一通硝烟气十足的电话是结束了,后来,等着她的是轮番炮轰。她老家那边的亲戚们三番五次打电话来骚扰,教她原谅那个魔鬼,好好过女人该过的日子。她接到这样啼笑皆非的电话,几乎掩着嘴小声说话,我爹也随她沟通,不参与,不多话。 可我看着她们磨磨唧唧的,火气仿佛渐渐凝固成一块火山石,终于喷出了点烫人的岩浆。我夺过电话对她那边的亲戚破口大骂,“你去原谅你老子给你找小妈啊!让你娘来原谅你!” 女人和男人的差别就是这样,女人要是出轨,臭名昭著,被骂成荡.妇。男人要是出轨还可以再原谅原谅,只是太花心啦,慢慢能洗白。 青子也和我说过魔鬼出轨,他常和周围女性暧昧,尤其是按摩店的大保健。 我的举动不算惊世骇俗,他们也还笑。父亲说有时候 分卷阅读54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大人不能出面的问题,小孩子可以解决。 代娣后面打电话装模作样给人道歉,说是青子这些年脾气大了点,连她也降不住,青子高三了要学习,不能再接电话打扰孩子了。 任那电话后头再怎么响,代娣也不接了,要不然便是我当成逗人趣味,接电话与对方骂一骂。 电话那头的人自以为正义说着教,以毫无资格的立场替人持大度,苦口婆心劝当事人。我回,满嘴的仁义道德,不过“吃人”二字。 对方被噎,于是对我挑刺,你怎么不喊长辈??简直没有教养!没有礼数!真不知你妈是怎么教你的! 我懒洋洋说,我跟你熟吗?你怎么不先喊我?人人不是平等吗?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明,你就取了糟粕来端起架子吗?精华是被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吃了吗?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与其纠结、批评晚辈不喊你,倒不如看看自己值不值得尊敬,或者做出点尊敬的事来教晚辈诚服。既然规矩是人定的,那我这人也来定定规矩好了,长辈要有爱,看见晚辈必喊是基本的礼仪,你不先喊我,你就是没教养,就是没爱心,就是没礼貌,就是爸妈没教好,真是晦气。 我听见电话里的气息在抖,并且呼吸浓重。那所谓的长辈感到大惑不解也非常愠怒地问,青子怎么越来越目中无人?!肚子里有点墨水就了不得吗?迟早也化为粪便! 我回她,穷山僻壤出刁民,井底之蛙。 对方狭隘说,你小辈没有说话的份。我义正辞严,是谁给你剥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说话的权利? 对方急,书读多了嫁不出去!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的女儿! 我悠然道,不读书活该你一辈子在沟里吃屎为荣,吃屎长大的人,说话果然臭,牙刷都不愿意往你嘴里去,还特能自我满足。 我听到电话里有人喊“它”名字,便严肃问道,你叫亚芬呢?怎么不叫哑巴?哑巴更适合你咧。 几回合下来,那些双商堪忧的亲戚也不自讨没趣,我家电话是彻底静了。我全程只要一听是恶亲戚的电话,打了鸡血一样兴奋,比谁都积极接电话。 代娣怕太得罪人,之前也有过不肯让我接电话的情况,我常常和她抱着电话抢来抢去。青子虽在她那边帮着一起抢,实际上次次令我抢赢,巴不得我再损一损那帮恶亲戚。 青子揶揄我煞气重,比谁都恶,镇得住不人不鬼的东西。 我洋洋得意过后,八卦问青子,魔鬼出轨了谁? 她说,魔鬼是找小姐。 找小姐也能算出轨?我心想,那我妈算是出了地球大气层了。 她斩钉截铁说,当然算! 见我不是很认同,她问我,以后你的丈夫出轨小姐,你是什么滋味儿?怕不怕染病? 我由此感同身受了一些,找小姐的男人坚决不能要。 张爱玲说,维持生计的婚姻是一场长期卖.淫。成年后我悟出,那维持体面的婚姻,更是一场长期被迫卖.淫。 寒假最后几天的日子还算愉快,不过是我的戾气恰好寻到了出口,通通发泄了罢。 开学时,一遇到东厂厂公李东九,我的气不知不觉积了回来。他对青子越来越大的渴望也真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与他发誓,青子有喜欢的人了。 他无赖告诉我,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苦,相思之苦。 有时候周五放学,他并撺掇我和青子一起回家,这样他就能以护送我们的名义,见一见她。 光头、痰盂和子弹头也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他们七嘴八舌说得精彩绝伦。一说大哥被学校里以前自杀的情鬼上身,要在青春期谈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恋,死去活来一场;二说东哥也就是青少年遗.精,所以才思了春,遗.精过了就好了,不用操心;三说东哥有恋母情结,喜欢比自己岁数大点的女生,找找安全感…… 我不解,遗.精是什么呀? 他们形象地说,是属于男生的月经。 我们几个说着小话在后头笑得前仰后翻,李东九回头以严峻面孔一瞪,他们纷纷噤了声。 他和青子也不是独处,还有一个八喜夹在中间油灯枯竭的当蜡烛星子,我嫌气氛怪异,才退到了后面同光头几个说说话。 李东九走在最外侧,把青子留在最里面,他装模作样扮斯文,没有往日的混球样,尽和她谈一些看似成熟实则枯燥的话题。什么德国苏联二战啦,上海收留犹太人啦,阿姆斯特朗登上月球啦,中国发展啦,科技啦,简直是话不投机。 青子大多笑笑,这些她也都了解,但是没有想回应的话。至于八喜强行搭腔,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倒令青子捂嘴笑。 光头他们也仍在后头说说笑笑,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天动地的爆笑,甚至笑得摔倒,互相拉拉扯扯导致走路像蜗牛爬那么慢。 我处于不前不后的位置,一个人孤单走路,一时看着最前面的身影,突然感到一阵挫败。 较真起他们这般为青子的模样,我 分卷阅读55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心里仿佛出现一个劣质的天平秤,秤上两边放了几个不安生的砝码,它们发脾气似的蹦跳,令我的心室动荡破裂。 我费劲千辛万苦终于做了李东九的妹妹,青子只跟他碰了区区几面,已得到所有特别的青睐。我欣赏仰慕的良旌大哥,还没有开始告白,便噩耗般撞到,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是的,我是说,我妒忌青子,非常。 我所妒忌的,在青子眼里丝毫不重要。路上她应当听见了身后学弟的玩笑话,也算明白李东九的心思,回家后,她便对我说:“西西,以后放学你要是和我一路,就不要带那几个人了。” 我刻意歪曲她的意思,“是是是,你是三好学生,是优秀的尖子生,我们这群人怎么配得上你,跟你说话也得看看自己身份不是,都是一些白痴笨蛋一样的学生,的确是高攀不起你,我明天就跟他们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有些着急,“你可不要跟他们胡说八道,那很不尊重人!伤人自尊心的!我……我只是不习惯成群结队,还有你九哥应该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毕竟已经是初三的学生了,应该为自己做打算,你也是一样,别只顾着玩。” “好意思说别人,别总一副大人的嘴脸,你的心思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谢良旌在谈恋爱,又是打电话又是送礼物,快忘记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了吧?” 青子并不担心我揭破的事,她整理着书桌,冷静而有条有理地说道:“我正打算和良旌说,高三这段时间先断了关系,等我高考以后他还愿意的话,我继续和他处,他不等了,我也不怪他,现在儿女情长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人生都没规划好,一段恋爱耽搁所有,值得吗?我问过自己,不很值得,我知道对于我来说,重要的是什么。我不能辜负我妈的期望,不能辜负叔叔的那份养育,家里不算宽裕,我们不比富裕子弟后路多,以后你也是要上大学的,我还要给你挣大学费用呢。” 我的一番冷嘲热讽,没想到换来她一番壮士断腕。 既然她这段时间和良旌断了,我蠢蠢欲动的心思便浮起来了,我时常等客厅里空了人,喜滋滋打电话给良旌亲热说话。 我诚心诚意和他增加感情,他却拿我当监视青子的眼线,要我时刻注意青子有没有和别人眉来眼去,要我观察她胃口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心情好不好,我都得按时给他报道。 他斩钉截铁说,他是我第一个姐夫,将来也是最后一个。 我的脑海被三个问号占据。 我一瞬冷淡了,放弃给他打电话,他却来扰我,不管家里谁接的电话,他都表示要找我,甚至对青子也那么说。 他还问我,青子什么反应。 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反应大着咧,醋得上蹿下跳的,把我家闹得鸡飞狗跳,什么能砸的都砸了,都把屋顶给掀了,上面那户人家的地板被掀以后,找上我家要赔款。 谢良旌有些愣,他反应过来后,笑我特能说。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只能做小丑。 我明明已对青子感到烦闷,八喜还成天在我面前提她。她下课跑来我座位旁说,中午吃饭的时候说,放学的时候也说。无论何时何地,她都要酸酸地说,连看见走廊上的一个文静女生,她也评头论足道:“你看白衣服那个,是阿昕小学的同学,听说特别装,就是讨厌这种会装的女生,柔柔弱弱,博取男人的怜悯心,跟徐知青一模一样,李东九不知道什么眼光,喜欢小白兔,还比自己年纪大,应该是大白兔,简直不能理解。” 我吊儿郎当斜靠在护栏上,懒洋洋道:“不能理解就不要理解咯。” 不然她便说,哪个女生穿得土味啦,像农村来的,哪个女生穿得劣质丑,像外地人啦。 我也是农村户口,也不算地道的本地人,因此淡淡道:“看不惯别人穿得难看,你可以自戳双眼。” 她讪讪,过一会儿又夸赞我 ,“西西,你也不差啊,长瘦了以后,比以前漂亮了,比徐知青好看多了,她一点也不耐看,真的没你好看,不就是长得老实嘛,哪像你,一脸机灵样。” “这种事实还拿出来说什么,比起来掉价,我要是男的,我也喜欢我自己,老实的不好玩儿。” 她过来扒拉着我肩膀,继续讲青子从入住我家,我失了多少好处和疼爱,等青子上大学了,我家还要白白给她花很多钱,以后青子结婚了,我家还要赔上一笔嫁妆。 她喋喋不休说着,我厌烦无比,因此漠然转头,口齿清晰道:“你好像没有资格在背后对别人说三道四,讨厌青子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来煽风点火让我来更讨厌她,更不需要你的三言两语来控制我的情感。” 八喜一时怔忡,脸上缓缓出现尴尬的神色,她咬咬唇道:“你怎么能这样说我。” 我需要清净,她这些天烦透了,对于她的委屈,我视而不见,索性转过去看看教学楼下面,有一群热热闹闹打羽毛球的学生,这起码比听八喜说话要有趣。 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旁边观看的学生行动统一,羽毛 分卷阅读56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球飞到哪个方向,他们的头同时也一齐偏向哪方。 整齐的一颗颗脑袋甩来甩去,我看笑了,八喜走了。 我总算明白,独处有时候是最舒服的事。 你大爷 近几天,八喜觉得我像一个提前绝经的可怜女孩儿。 无论她说什么,她觉得我好像把她当作了一条淡水鲫鱼,时时刻刻挑着刺。 对于她的评价,我反唇相讥,也不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更年期八婆脸,一天到晚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忘了更年期的另一突出特点,没承想,在操场上众多同学的情况下,八喜对我发了一通始料未及的火。她终于不再嗲声嗲气说话,扯着中气十足的嗓子算账,“罗西西!你以为你是谁啊?总是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从不考虑身边的朋友,你知道吗?我早就受够你了!跟你相处那么久,你到底有没有真心把我当成朋友过?!你是不是忘了,以前你妈不做饭,我收留你去我家,给你那么多顿饭吃??你没钱用的时候,哪一次吃东西,不是我请你??你跟谁发生矛盾,我哪一次站到别人那边去了?你怎么对我的?胳膊肘往外拐不说,一天到晚对我挑刺,你上辈子吃鱼被刺卡死的啊?!” “我操.你大爷!非更年期就别把这当成公园四处嚷嚷!真觉得自己活成了大妈啊?无药可救了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最气她将我们之间的问题放在光天化日下给旁人当作笑料,我握紧拳头尽量平静下来,淡淡然承认道:“对啊,我就是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你喜欢就离我近点,你不喜欢、看不顺眼就离我远一点好了,我又没让你跟我做朋友,难道一直紧巴巴贴上来的不是你吗?这时候又不负责任说什么早就受够我了,这句话青子可以说,其他人也可以,然而我觉得由你说起来好像怪怪的,人与人之间相处最舒服的状态,你不用忍受我,我也不用忍受你,我也不是必须要有朋友,自己一个人处更好,顺其自然呗,你要走,随你的便。” “呵呵,我也看不惯你那张大爷脸,天天拉着个脸给谁看,我又不是你爹。”八喜也擅长迁怒,她将手里的零食胡乱撕开洒得到处是,砸的砸,踩的踩,踢的踢,还有她脸上那两个扩张的猪鼻孔强烈呼吸着,人最终头也不回走了。 我干她大爷,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同我相处久了,将我肢体语言学得八分相似,我瞧她发气,怎像见着了活生生的自己。我速速学会无视他人的眼光,冲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喊:“老子就是大爷,你他妈第一天知道啊!” 她连钱也不放过,从裤兜里搜出零钱撕成碎片,刻意装潇洒地扔了。 她最后的意味,令我灰心冷笑。 我后来也是明白她的变化。没仔细注意从何时起,八喜开始了奇怪夸张的打扮,她总是把自己的小眼睛涂得乌黑,并且不喜欢别人盯着她的眼睛看,有时候我同她对视,她也会先移开眼睛。 我之前说,你不化妆要清爽一些,还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舒服,单眼皮是东方女性的一类特色,何必遮掩,欲盖弥彰。 她却坚持说,烟熏妆显得眼睛大,看起来舒服的很显土,那样丑陋。她也疯狂减肥,光靠饿肚子不吃饭,从不锻炼,在她眼里竹竿一样扁平的身材才是完美身材。我却觉得她的婴儿肥是特色,肉嘟嘟的,可爱。 我后来也为长相烦恼时,青子曾说:你眼中的丑只是你眼中的丑,美是多元化的,审美单一的人其实不自信,目光短浅又缺少包容,她们大多急于否定自己或他人的外貌,变成潮流的木偶,迷失自我,不存思考。 八喜也明明主动要做我的小跟班,态度积极热情。我从未提过一字。是她好笑说,哥哥在学校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妹妹怎么能朴素呢? 人虽然还在我后面走,已不是从前的小尾巴朋友,自从上了中学,她常常太嘚瑟,我的嘚瑟只是虚荣方面,她的嘚瑟是由内到外真正对旁人嚣张,又于我马首是瞻。 我不全喜欢她这样,提出来说过,她也全然不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打着大妹子和李东九的旗号,在年级上拉帮结派组了一个土得不行的姐妹花。她并收了几个同年级的女生做小妹,也收了一些新生,其中阿昕最和她能起幺蛾子。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晌午我和八喜吵架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遍布校园,姐妹花的人闻之色变。我刚一回教室,她们已苦苦等在班级里,我一来,纷纷围上来表示自己的忠心耿耿,必定站在我这边,自称是保皇党。 八喜成天瞎忙活,自己拉的人,一个也没留不住。 我险些笑出声,这什么劳什子姐妹花,我从未承认与参与过。她们一个个不可多得的厚颜,自作多情尽往丑脸上贴金,讲究义气,讲究门面,讲究正统,活生生一个邪教组织。 我作为东厂厂公他妹子,既与最大阻碍闹掰,当有义务替校长分忧,于是大义凛然、六亲不认将姐妹花移交给了厂公。 李东九先前曾以为这是我组的团伙,才睁只眼闭只眼。当他有所耳闻我 分卷阅读57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和八喜的事,以及这强行塞到我与他名下作恶的姐妹花,于是乱棍打散了这一邪教组织,并威胁她们,再合起伙嘚瑟处分一个个跑不了。 我和李东九在走廊外谈笑风生,一副官僚做派。八喜叉腰气势汹汹路过,泼妇一样淬了他一口便激烈骂道,我呸!明成祖的狗!大走狗!忘了自己出身,打击起从前的老本行来!校奸!人人喊打,人人喊骂!我之前看上你,是被眼屎糊住了视线! 我同他只夸张拍墙笑,哈哈哈哈,笑得没完没了。他模仿的周星驰港式连环笑,十分奸佞,一脸邪气与霸气,毫不在意的在八喜面前笑得口水斜流,他用手背抹干净嘴后放裤腿上擦擦,再继续不断气地笑。 从头到尾我们只有一个字,哈。这样就硬生生将八喜气得抱头尖叫,美人鱼也没她叫声分贝高,她凭自己实力引来了教导主任,我们不诚服不行。难怪她妈整天逼她学音乐。 落到我们手里,她尚有一线生机,被上头的人注意,可不算我们不义了。 教导主任带人去办公室前,还同李东九打了个客气的官场招呼说,人我带走了啊,李同志,你继续做先锋打击不良风气。 李东九微微弯腰送人,好勒,您自便,我也才收拾完那几个小崽子。 听说八喜后来是哭着从办公室出来的,不知她是被灭绝师太骂哭的,还是被鞭子打哭的。 …… 我以为放学终于要一个人独路了,李东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他突然现身撞了撞我胳膊,学会她们的说辞揶揄道:“摄政王露出野心,跟你这女王闹翻了?” 我背好书包,理着怎么也不舒服的肩带,瘪瘪嘴,“她能闹个啥?越活越拎不清的人,我能怕她?我怕她我钻她妈裤.裆。” 他负手仰观天象,一副看破苍穹的模样,“你信不信那些余孽,私底下重新跟她勾结。” 书包的肩带始终理不平,我一发脾气将书包脱下来往路边的草丛里使劲儿一扔,也踢飞了路上的一块石子儿,“随便她勾搭,她勾搭猪勾搭狗,最后都是给自己造孽,你是没看见,那些什么姐妹的嘴脸,我要不是靠了你,你看她们怎么挤兑我。” “是个明白人。”他深沉说了这一句,从草丛里捡起我的书包拍拍干净,很有耐心给我重新背上,边讲起了道理话,“遇到事,别光顾着发脾气,也想想自己不是。” 我提起他的过往,“那去年你头上挨了两口痰,你怎么暴跳如雷。” 他足足一噎,慢慢讲起两件事的性质不同,“这不一样,外界事件先不论,处朋友呢,是要包容,你我都是普通人,都有缺点,所以啊,贵在包容,她不好的地方呢,你不学就是,她肯定也有好的地方,取长补短嘛。” 我捂住耳朵,直言他唐僧念经。 等他闭了嘴,我渐渐松了手,也明白地说:“哪个朋友不吵架?气头上我什么也不想说,清心点成吗?” 他爽快地说,成。 我就知道,李东九和我一路不纯粹是为了宽慰我,朋友的话题一结束,他死性不改地提起了青子,并开出大条件向我这条精明的鱼抛诱饵。 如果我帮他追到徐知青,他不仅奖励我一个大红包,往后的好处数之不尽芸芸。 我如实将青子高三学习不谈恋爱的事告诉他。他执着说,现在他可以陪伴,不说其他。 还真没看出来他李东九是一个情种。 我又将青子之前的话转告给他,“她大致说,你要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毕竟要中考了,已经是初三的学生了,应该为自己做打算,别想些有的没的。” 他当真中毒已深,一脸欣慰,聊以自.慰地说,青子在关心他,真好。 我摇摇头,叹气。一叹起气来,我不禁失意一叹再叹,眉头皱得连九哥也看不过去了,他比喻我是一头八哥犬,像,十分像。 我心中腹诽,你爸还沙皮呢。 他护送我回家,还想上楼坐坐,我知他安得什么心,理性同他分析道:“人家青子高三了,晚自习回来很迟的,你干坐着等那么久,不尴尬呀?那么晚还在我们家干嘛?她回来也是做作业,不跟人胡搅蛮缠的,我现在怎么闹她,她都陌生脸,要不然就花钱消灾,拿点存的钱打发我,你又算老几,让看重一寸光阴一寸金的她,跟你浪费时间?” 他想想是那么回事,也不准备白等了。对我的态度反倒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热络亲切地问我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他将家底拿出来博西大妹子一笑。 这招我早在谢良旌手上栽倒过一回了,所以一眼看穿。想起旧事,一时心中不快,又有和八喜吵架一事,简直是不快上加不快。我臭着个脸,一句话没和他说,转身冷冷走了。 等回过神来,想起给李东九甩了脸色,心中有些惶恐,担忧和他的关系也闹了别扭,一念起青子,我那不知名的底气又充足回来了。 只要他喜欢青子一日,我利用价值则无限。 自古以来,谁会想不开去得罪价值? 一番透彻 分卷阅读58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的分析下来,顿时觉得自己风光无限好,李东九得将我当祖宗供着,姐妹花那些人看了,也只有巴结我的份儿。 我在床上抱着小笛中肯想了半天,尽想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青子回来的时候,竟也听说了我和八喜吵架的事。她索性劝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趁这个机会以后不要跟八喜来往了,好好念书是正经的。 她说,不想将来我一事无成的时候,埋怨她和家里人不曾管我,任由不懂事的我堕落,而她到时也怕不能信誓旦旦保证,曾真心劝过我。 本大爷 我和八喜冷战这些天,互相对彼此视而不见。 至于邪教姐妹花没敢轻举妄动,她们明白,我们一天没和好,她们一天没好果子吃,个个倒是战战兢兢的,生怕两边得罪,因此老实了一段时间。 一日课间,我在教室呼呼睡觉,一个陌生的高中女生上初中部来点名找我。姐妹花以为对方找茬,纷纷撩袖,暗自窃喜巴结讨好的机会来了。 我也以为得罪了什么人,马大哈的我没记住,所以尽量横眉冷眼出门,保持孤高冷漠的气势,使自己看起来不好惹。没承想,那蘑菇头的高中生是送学习笔记来的,她递给我厚重的几本笔记时,像电影里高手与高手之间的低语,打太极拳一样挪步过来,神秘凑到我耳边压声说道:“我是知青派来的,她不方便见你,让我把这些交到你手上,我以前有做笔记的习惯,也有保留学识的习惯,初中三年的笔记本都没丢,本来想另外出售的,她既然花重金买了,又是同窗情面,我就把知识精华留给真正需要的小后辈吧。” 我有些懵然,一头雾水,因此两眉高高扬起,我皱额的模样一定很像李东九嘴里的八哥犬。不禁低头看了看这些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我眨了眨眼睛又抬头想问话,那蘑菇头已不见踪影,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等人走了,虎视眈眈的姐妹花一齐围过来问,这是什么笔记? 有人说这是宣战笔书,有人说这是本校的恐怖日记,众说纷纭,七嘴八舌。在她们面前说学习是一件比较丢脸的事,所以我一本正经道,恋爱笔记。 她们兴奋想偷窥,惊惊哇哇叫,我将笔记本卷起来敲了敲她们的额头,卷走本子直接回座位了。等上课了,我才将笔记本偷偷放在腿上看,粗略翻了一页又一页,里面内容通俗易懂,比起老师讲课更要一目明了,确为精华,初三的笔记也都在里面了。 那下凡来的莲花救世主以为我会对她感激涕零? 回家后,我借由笔记本外观破烂的事,发了一通小脾气,理直气壮骂她,拿这玩意儿搪塞我?还有作者字迹潦草,丑得人心情不好,我挑刺挑上了瘾,喋喋不休说上了半天。 她直接伸手道:“不要还来,我送给芊芊的表弟。” “呵,再烂我也不给外人,我就是搁那儿成灰了,拿来当厕纸擦,你也休想要回去。”我掉头回房,她没进来前,我背靠门板,坐在地上吸取笔记本上的精华。 等她一推门进来,我连忙将其中一笔记丢到床底下去了,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漫画书笑哈哈地看。 她摇摇头叹我没救了。 我将她一通怼了后,吊儿郎当去小商店附近溜了溜,我还藏了一本笔记本塞在裤子松紧里,等到了楼下我坐在石墩子上枯燥看了起来。巧遇八喜下楼来小商店买吃的,她路过的时候,我装作漫不经心伸了一下脚,绊得她险些摔成狗吃.屎。 我看着知识繁琐的笔记本,当作看漫画那样笑。 八喜白眼并冷哼一声,等她买了零食以后,刻意踩到了我白布鞋上,她又嫌楼上闷热,退回来还想踩一脚,却被我两脚夹得一屁股摔倒了。 我笑得狂放不羁,捶完了大腿,捶肚子。她故意坐到我身旁吃零食,夸张销魂地说,多好吃,多香。 我讽刺她,零食比饭还胖人,胖死猪。 她果然一停,为了气我复又香喷喷吃起来,且嫌不够再去买了些堆在旁边,吃相一点没差围栏里的猪,她埋着头,抓了满手塞嘴里。 我一时手心痒痒,猛一上去将她的头和开口的零食袋按在一起,并使劲儿帮其碾了一碾,撒手后我急急拔腿就跑,她气急败坏踏脚,骂我不是东西! 我微一回头,瞧见她那圆盘脸上已盛满了膨化食品的碎片,像麻子一样斑斑点点,还有一些碎渣插在鼻孔洞里十分生动。 不用我挑衅嘲笑,她也早撵了上来继续骂人,我觉得自己仿佛被买笑追欢了,娇笑着一边搜钥匙,一边逃跑,更是刻不容缓开门回老巢寻求庇佑。最终她不幸撞到门上,在外面徒劳无功骂山门,我随性将电视剧声音开到最大声,恰恰掩了过去。 越先表现出生气的人,注定使自己被气死。我那慢悠悠逗猫的姿态,惬意极了。 我们姐妹的战争,遭殃的却是青子,青子嫌我看电视吵闹,也嫌我和八喜的响动嘈杂,动身准备前去图书馆学习。她刚一开门,就被地上的不明液体滑了脚底,摔得那叫一个惨 分卷阅读59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不忍睹。 八喜那是效仿我从前整蛊媒婆。 青子高三压力大,脾气增长,她首先将我批评一顿,又下楼敲八喜家的门向其长辈告了一通状,准确来说,更像是责骂他们管教无方。 下头吵吵闹闹,我往楼梯缝隙下面看,八喜忍不了昔日沉默的善人爆发,冲出去指着青子鼻子叫骂,却被长辈一把截住了。她反倒被揪住了耳朵动弹不得,哎哟哎哟惨叫。 周末一过,我刻意表现出笼络姐妹花的趋势,尽量将人心重新拉回来,八喜见自己的姐妹团身在曹营心在汉,放学回家的一天,终于按捺不住给我打电话了。 她委婉表达了意思,“西西,我想请你喝牛奶,最大的退步就是你下楼来接我。” 我慢悠悠道:“本大爷最大的让步就是你送来我家,我勉为其难张个嘴,含住吸管。” 她嘴上说着做梦,身体表达不要,将电话挂得相当利索,不多时后,她便敲门给我送牛奶来了。但是她不完全亲近,保持最后的倔强,最后的尊严,只是将那盒牛奶放在了门口,人影已没了。 我缓缓拆了吸管,手法娴熟将吸管深入奶盒中下部分,销魂吸了一口,第一口的味道是最好喝的。过一会儿她的电话又来了,“牛奶收到了吗?味道可还满意?” 我唔一声,态度不明,使得她紧张又问一遍,“可还满意?” 我旧事重提,语气幽怨,“你那天撕钱给本大爷看,是几个意思?” 她害羞一嗲笑,我脑海里已有她挥帕说话的场景,“这不是博大爷欢心吗?” “哦?此话怎讲?” 她投我所好,引用了先生的话。我还隐约听见了翻书的哗哗声,她前半句念课文,后半句语气生动,“悲剧是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是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钱财背景在我们之间,是最无价值的臭东西了,我们的关系,永远不会被低俗的它破坏,我们友谊如初,情深似宇宙。” 她八喜拍马屁的技术,学校里应当找不到第二个,我也远远及不上她。我那点马屁技术不过是耳目濡染罢了。 因鲁迅是我心中白月光,所以她恶补过先生的文章,我向来喜欢什么,她也要沾染一二,但其实她读不懂鲁迅,我也还没读懂。 我和八喜的小矛盾风波平静下来后,李东九又来给我添了新事,我这人怕麻烦,不喜欢帮了别人,自己欠了人情。他恰恰叫我欠了最不愿意欠的人,也不知他是茅塞顿开了,还是被情鬼摸了头,他有一段时间没为青子烦过我。我还以为他想开的时候,他突如其来请求了我。念叨青子成绩好,他家没钱补课,让我请青子帮他补个课吧,虽然付不起补课费,我们的零食他包年了,以后赚钱了再付也成。 我听到此,思虑,沉吟,才正视起他的需求。我问,你是真的要好好学习吗?想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了?不当老油条了? 他简简单单回答了一个是字,没言语其余。 由此,我在那星期的周六上午,出现在沉浸学习的青子面前,刻意发出点响动,等她抬头让我小声点的时候,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翻开了精华笔记和对应的书本。她注意到后,眼神里有些惊喜,右手暂时搁了笔,欣慰讲道:“你总算知道学习了,我也不想多说招你烦,老也在担心,叔叔把教你学习的任务一早交给我了,不过也说不用勉强,顺其自然,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问我,你基础其实不错,只是不用心,学起来不难的。” 我搁下原先的事,捕捉到她其中一句话,便颦眉凶神恶煞地追问:“你说什么?我爸一早把我的学习任务交给你,他是不是给你加额外零花钱了?啊?!是不是??!” 青子摇摇头,神色毫不心虚,“他是想加,我没要,知道你疑心重,我骗你的话是小狗。” 我这才舒坦了,稍不注意,她又钻到学习眼里去了,我撞了撞她骨感细嫩的手肘,她很快放下笔靠过来看我的书本,“哪里不明白?” 我酝酿一二,向青子开了口,尽量将李东九家境如实讲得凄惨后,自然而道:“他家确实没有闲钱补课,你成绩好,要不给他补补?随你的便,我随口说说。” 青子没作多想,一口答应,“可以的,大家都不是容易的人,能帮就帮。” 我正疑虑她答应得太快,她又道:“我有个条件,你同意了,这事好说,你不答应就不一定了,我高三其实也是自顾不暇,但是做这件事呢,我觉得很值得,就更愿意去做了。” 我慵懒倚着沙发座边沿,以眼神提醒她,你继续,你说,我听着呢。 她那该死的条件竟然是叫我一起补课,我想想那么多白花花的时间不去潇洒,却拿来禁锢一方,和读书一样坐在屋子里见不得天日,我浑身从心上便开始难受起来了。 我犹豫不定,抓耳挠腮。想想靠九哥的名声,我在中学时混得不至于默默无闻,而关系上的便利我算赚尽了,最后为了他的前途,为了报恩情,我咬牙同意将自由上交了。 青子露出一抹会心、黑暗又温 分卷阅读60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暖的笑容,仿佛是说,为了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家伙,我牺牲色相,你该知足吧。 当李东九第一天来补课的时候,他那溢于言表的珍惜恍若乡巴佬头一次进城。他的穿着、行为和装备倒是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的。不知他从哪儿找来的办公手提包,并用摩丝梳了个黑滑亮的大背头,还戴了一副没有镜片的黑镜框。他悄悄贴过来说,这样显得知识分子,虚心好学。 我枯燥乏味的念书,横过他,怨过他,恨过他,最终化为一句:九哥,大妹子为了你的前途,牺牲自由,你要考不上高中,我恨你。 他拍拍胸脯保证,考不上是天意,考得上是奇迹。 补课 李东九,我是没见他有多认真。 他通常神色旖旎,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转转笔,稍稍抬头瞄青子几眼,便低头抿嘴笑笑。光看得那几眼,仿佛回味无穷,独自遐想,他思春的模样好不猥琐! 青子除了讲必要的知识和重点,一般不太管他的学习态度,我反倒成了重点被注意的对象,她一会儿批评我学习态度不端正,一会儿批评我粗心马虎,一会儿批评我不认真不专心。 这简直是自己一脚踏入人情圈套,活生生套住了自个儿。 我要是做回混世魔王,横眉怒目反驳她什么,李东九则有异性没人性,也胳膊肘往外拐联同她一起批评我,帮腔帮得十分过度。这两人的底细和情况我要不是了解,要不是亲手所促成的,都快以为是他们刻意引鱼上钩,将了老子一军。 青子刻板给李东九讲课的时候,保持着一定距离,不喜笑,持正经。李东九总想靠过去亲近人,无论青子讲什么,他都温驯恭良 ,整一个铁杆粉丝的模样。 这时候,换我一脸旖旎戏看着他们,并心里做打算以后仔细讲给谢良旌听,膈应膈应他们之间海誓山盟过的感情,添添堵,搞破坏。 青子一旦发觉李东九靠得过近,也会挪挪位置,他俩一个贴,一个挪,使得小板凳吱嘎吱嘎在地上热情摩擦,那声音听起来令人皮肤起鸡皮疙瘩,不过这比起二人之间的追逐退避,算不得什么。 我吹哨调侃,“干啥啊这是?地板都在抗议你俩了,比床上打架的声音还磨耳朵。” “呸!谁教了你那些不干净的话,女孩子不许说。”青子耳根子微红,“万分凶残”瞪了我一眼,吓得我胸腔里那颗心脏骤然一停,惶恐不安,战战兢兢,然后又起死回生。 李东九那老油条毫无脸红、耳红的反应,也心跳很稳,我们还戏谑地淫.笑对视。正以为他态度上支持我,他忽然一变脸同样向我吐了个呸字,做作教导我,“你女孩儿家不学好,哪里听来的胡话?!你跟知青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你摸摸良心自问,你是女的吗?又损又没脸,我都替你害臊!” 青子掩嘴低笑,估计她以为是第一次见了降得住我的人。要不是他在学校里影响大,帮助我许多,我能给他脸吗?? 我暴躁将笔一扔,一脚踹开板凳,骂骂咧咧起身,“行,就你们俩纯情,一个单纯不俗的花仙子,一个禁欲禁色的老和尚,就我一个是俗不可耐的俗人,补什么几把课啊,老子不干了!” 我生气不干,二人立马收住了小题大做,纷纷换另一副脸色亲热哄我坐下,李东九那副嘴脸我已伤心看透了,他将恬不知耻的大脸探过来说好话,我一拐子撞得他肋骨疼痛。青子若无其事继续教我做题,敛了笑容说,不讲课外话了。 在李东九软言软语的认错下,我勉强念书,给他情场一条生路。 补课几回余之后,李东九得寸进尺。某个星期五放学,他驱散其他人,像初生的小鸭子见了人紧巴巴跟着我,再一次求人,“大妹子,周末你帮我徐知青约出来成吗?你别说是我,要委婉一点的方式把她带出来,你就拉着她出去逛,我在说好的位置等你,等‘偶遇’撞见了,你找个理由走人,怎么样?” “你心眼儿挺多的啊。”我先夸赞了他,等他以为有盼头了,我也学他那天骤然一变脸,冷哼道:“想得美,做得少,什么都靠我,还整天在徐知青面前损我,去死吧,本妹子没这个心情,你还是回家跟隔壁的广西兄妹俩去阴沟里玩泥巴比较好。” “大妹子,我保证以后给你面子,绝对不瞎损你了,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损你又不是真损,你也给我个面子,行吗?”李东九说到声情并茂时,亲亲热热握住了我的双手。 想起了小时候八喜说,牵手会怀孕,所以这个影响下,我从不和男性碰到手,潜意识总趋利避害,矫枉过正了。我内心的声音,要命的也潜意识说出了口,“男生和女生牵手……会怀孕……” 意识到我的话,喋喋不休的他突然住了嘴。一时气氛尴尬,一度诡异静默,他后知后觉慢慢松了我的手,搓了搓头转身过去,嗔骂道:“傻啊你,多大了还信小学生的话。” “那你不信,你干嘛松手。”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古怪,我也转了个身,想撞墙来着,发觉四周只有空气,我只能捂额头, 分卷阅读61 终青 作者:李庸和 闭紧嘴。 我们安静互相背对背,静了片刻,李东九转身大大方方拉起我的手,他吹了吹自己额前的碎发,无所畏惧道:“有什么稀奇,大哥拉妹子的手,有什么好避嫌,咱们是亲人,不防头那些。” 原来男生的手是这样烫人的,又有一点点的腻汗,他的大手某些地方粗砺,磨到了我没有茧子的手,泛一点痒痒,谈不上舒不舒服,只是有些怪异。我依然迷信儿时的那些话,别扭不肯和他牵手了,即使他是以兄长的身份。 大概只剩我一人处于尴尬之中,他的心思早已放在和青子约会上面,他不碰我的手,改成握肩膀摇晃了,摇得我头晕眼花。 直到我答应了,他才喜滋滋停止摇晃,放过了我。 我瞧他那得意样,不禁问道:“你念书到底是玩呢?还是干嘛?” 他倒不扭扭捏捏,坦白承认了,为了青子,才要补课。 隔日早晨,我罕见起得早,青子昨夜学习很晚,凌晨我迷糊醒来上了个厕所,她才将将疲惫睡下。我才不管她困不困,用李东九那日摇我的手段,猛烈试图摇醒她,将我所遭受的用另一种方式还了出去。 青子困得睁不开,她一边推开我,一边扁嘴抱怨,“干嘛啊你,别烦我,我睡着呢。” 我做心肺复苏似的规律强按她的胸腔,“醒醒!别睡了!快点!陪我去逛街!醒醒!以前说我睡懒觉是猪,你现在更像一头老母猪!” “老母猪!醒醒!” “我求求你了!老母猪!别睡了!” 无论我如何按她,摇她,在她耳边嘶吼,她都沉沉陷入睡眠,那睡死的架势,雷公电母似乎也喊不醒她,她最擅长用不理人来隔绝外界。 思考一番,我只好慌慌张张跑出去大喊,徐知青死了!徐知青死了!救命!徐知青死了!爹!代娣!你们快弄醒她!她怕是猝死了! 也只有代娣会信如此愚蠢的谎言,她匆匆又惊慌一跑而过时,我还加了一句,青子昨晚又熬夜看书学习了。 爹也被这阵势吓得一同进去提心吊胆查看 代娣进去就捏住青子的肩膀,像我刚才一样拼命摇晃,焦急担忧地喊她,终于将她给喊醒了。她迷茫看了看四周,他们仍旧不放心,上上下下对她检查了一番,并且责备她熬夜学习。 青子开头恹恹的,为了证明自己没事,精神尚好,她爬起来活蹦乱跳在床上跳了好多下。于是,她的早梦也彻底清醒,问之,一场误会自然而然解开了。 我呢,被亲爹追着从楼上打到楼下,从楼下打到巷子街上。 他必要我呸呸呸三声,教我说,对不起,我瞎说的,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保佑。大人素来迷信,特别对于大清早,很忌讳。 所以他推着我的脑门批评,“就你这么诅咒人的吗?啊?你什么时候能懂事儿啊?这些年青子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吗?” 这个清晨,他生了很大的气。 我贫嘴说:“怎么叫她,她都不理人,把手放她鼻子下没感受到气儿,就以为她……死……呸……出事了,这能怪我吗?” 要不是他一个狠厉的眼神看过来,我懒得改口。 等一场闹剧结束,吃了早饭之后,我死活都要拉青子上街去逛,她被我缠得不得不去。其实大人们也很赞同多出去走一走,逛一逛,知道劳逸结合,免得读书读傻,真给猝死了去。 没想,今日出门意外获得一笔零花钱用,乐得我嬉皮笑脸。我将青子带去偶遇李东九。他那天的打扮,令人眼前一亮,晃眼一瞧竟像极谢良旌的风格,黑大衣,白衬衫,西装裤,依旧梳了帅气的大背头,很有上海滩的时兴味道。 等他们遇见了,我悄然无声撤了退,彻底走前,我躲起来看了看他们。青子真幸福呀,他们都那样喜爱她。那将来喜爱我的,一定更不同凡响。 青子比我想象中回来的要早,她质问我今天的那一场阴谋。我极其无辜说去找茅厕了,等一回来又不见她踪影,只好走咯。 对于我的不认账,她也奈何不了。 等青子心情平复以后,我八卦问,今天同九哥的约会如何? 她如一池平淡无波的死水,激不起任何女生该有的反应,一张脸上的无趣表情是那样使人感到百无聊赖。她一板一眼细细说来,也似乎是说给我听,“我中途说有事走了,也请他不要再来耽搁我的时间,我的时间很宝贵,我对小孩更一点兴趣都没有,之所以没有用良旌来拒绝他,是为了让他明白,我这个人对他没有任何心思,而不是没有男朋友的原因。” 我骂她不解风情。 她评我人小鬼大。 我有些担心九哥,他这人受挫看似开朗,实则他是敏感脆弱的,否则他为什么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住处? 我从学校见到李东九的时候,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他也没有提起青子,我不好刻意提人,担忧会戳中他的痛楚。但是他后来一句话,使我明白了些什么。 他说,补课好像也没什么意思,没有望 分卷阅读62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头,就这样了,咸鱼翻不了身。 九哥坐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卿卿我我的情侣,渐渐,失了往日的神气,他丧丧的,搓了搓自己才剪的头发,低头叹气。半晌,捡起树枝在地上随心所欲地写字,手法潦草,也不晓得他写得是什么。 八喜蹦蹦跳跳想过去找他说话,也被我拦住了。 像八喜这样的,被拒绝多少次,也不会太丧气,她满血复活能力是十分好的,和厨房里擅长装死的蟑螂一样,生命力顽强。 怅然若失 隔几日晚上,我和八喜吃了夜宵回来,青子少有没熬夜学习的时候。 我伸懒腰打哈欠,漫不经心进入房间,看见青子沉静伏在桌上,台灯映照得她那双清冷的眼睛光亮闪动,她的神情也有些惘然。 收音机里正在放沧桑失意的一弯明月,我渐渐坐在床沿边儿上,一同怅然若失看着窗外,沉默而听。她突然出了声问:“好听吧?我打电话给电台推荐的,想不到有一天你会安安静静坐下来陪我听喜欢的歌,喜欢上这首歌了吗?” 我躺下抬手枕头,撇撇嘴,“什么叫做陪你听你喜欢的歌?我早就看过张曼玉演的开心鬼了,也早向电台推荐过这首歌了,也让八喜的随身听下载了这首歌经常听,这是我先喜爱的歌,我不说,你就以为是你先入为主的喜欢啊?” 我在心底说,正如我比你早想给良旌表露心迹。谁想却被良旌截了胡。 青子想听这首歌倒是有办法,使小机灵用复读机给录下来了。晚上,她想循环播放一弯明月前,征求了我的同意,我想都没想便微微颔首,然后闭着眼睛静听。 她直呼,真是太难得了,我竟然会同意她的要求。从前她听收音机什么的,总会被我打到地上去。 我翻了个身,叹息道:“不是同意你,是同意一弯明月。” 我们一起同躺在了床上,在这样闃然清恬的夜里,氛围罕见平静。青子也与我有着不约而同的失落,她惋惜道:“它和电影里演得一样,没能让更多的人听到,这首歌终还是沉寂下去了。” “有一类人不是会像康森贵一样表示,声音那么难听,像小鸡叫.春,怎么红得了呢?”玩笑过后,我又实诚道:“只是作品生错了年代,也许将来有一天,它会被人所知,好作品是要慢慢细品的。不过呢,没什么人听更好咯,便宜了我们,有时候那点粉丝不是显得更真诚和感动吗?粉丝少,可以确信,没有跟风粉丝,没有为了填充自己的空虚而喜欢,没有为了显得自己高大上而喜欢,也没有因为人气的从众心理才去喜欢。如果是那样的粉丝,宁可不要,少一点又如何,起码是理性的,真心的,真正带着尊重在欣赏它。” 她脸上缓缓浮现赞许的笑容,惊讶也欣慰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见解。” 我擦了下发痒的鼻头,得意横她一眼。“我扮猪吃老虎,你还真以为我是草包呢?” 她倒没与我争辩什么,只是接话,“作品这回事儿,人各有路,有人选择曲高,为了自我艺术;有人选择众和,为了生活、欲望或者贪婪。”最后,她严肃补充,“不纯粹的作品只是残缺品。” 她希望自己喜欢的榜样,不泯然众人矣。 我忽然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因想起良旌,莫名叹了这么一句。她以为我应了她的话,夸我年纪渐长,也有了悟性和随性。 她阖眼休憩时,我想到了什么,将她撞到睁眼为止,“九哥说补课没有望头了。” “嗯……然后呢?” 我将双手置于腹上合起,开门见山道:“你别拒绝他,等他中考以后,你想说什么绝情的话都随你,现在你只需要给他希望,吊着他,让他起码有借口努力,不管是玩儿的努力也好,还是真的努力也好,我希望九哥能试一试,答应我。” 她对我的霸王语气早已习以为常,沉吟不语,似乎在等待什么。 我不痛快地踢了下被子,不耐烦道:“咱九哥补课,我就补课。” “你为别人着想,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就这样不爽快?”她的打趣透着调侃意味,也顺口答应了,“那你明天去学校,以我的名义记得转告他,别忘了来补课,就算你不说,我也不是半途而废的师父,拉人一把,胜造七级浮屠。” 她那点调侃,真是令我憋屈炸毛,我强忍着不快在心里歇斯底里,我心上人是良旌!谢良旌!!你这头乱点鸳鸯谱的蠢驴!! 第二日去学校,我将青子的话转告给李东九听,并过甚其辞说,青子那天约会回来心神不宁,又懊恼又后悔,她只是想将面前的难关度过,不想其余事扰了心神导致分心。她这当师父的也不想放弃人,郑重其事握住我的手,请求我一定要让你回去补课,中考解决了,以后还有什么事不能慢慢解决呢? 李东九原还沉浸在新玩意儿里不能自拔,我的话渐渐引起他注意,使他集中精神听了听,便拉住我胳膊迟疑问:“真的假的?你那张嘴,放羊的嘴,不会又在瞎掰掰吧?” 分卷阅读63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我无奈发誓,尽量挑了重点发誓,“青子要是没让你回去补课,要是没那样真诚说,要是没那样积极,我将来一定错失真爱。” 他的嘴角慢慢向上咧,心情一悦,甚至把手里的新玩意儿塞给我玩,这新玩意儿是昂贵到令人眼红的手机。他和颜悦色,手把手教我,“别按错了啊,按坏了赔不起,痰盂孝敬我,把传家之宝拿出来给我消闷儿的。” 我俩头靠头,入了迷,一人一局玩俄罗斯方块玩上了瘾,光头那几个倒霉孩子苦巴巴守在旁边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他们总探头多嘴指导这样按,那样按,行为土气极了,我一生气骂道:“观机不语真君子。” 光头摸摸脑袋可乐呵地说,他们是地痞子。那语气简直光荣得不得了。我举高手带头替他鼓掌,他们见我鼓掌也莫名从众鼓起了掌,一边还傻不拉几地笑。 最近学校里家庭条件优渥的一些高中生渐渐拥有了手机,有些人为了炫耀,在老师不在的情况下,甚至将手机大摇大摆露出来,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刻意打电话,刻意发短信。就同之前的某些人一样喜欢把寻呼机挂在腰上。 我们班只有一个男生有手机,连八喜下课也围过去看稀奇,那男生还想了赚钱的法子,将手机借给旁人玩,收点小钱。 李东九来补课的时候,我提醒他记得带痰盂的手机来,毕竟我帮了他的忙,不说有求必应,小事一桩不在话下。补课中途,有时候我会假借方便在厕所反锁门玩手机,顺便给他们创造独处机会,他要是真能挖良旌的墙角将人给撬走,我这坏心眼求之不得。 不过,青子时来敲门问我腿酸不酸,也数落我装疯,并告诫我蹲坑久了会得痔疮。因上学久坐,我早患有痔疮,却奇了怪的不痛不痒,还拉屎顺畅,不禁叹道好痔疮! 我极度羡慕渴望别人手机的阶段,我爹挪用家里的公款买了一款手机,只不过不是给我的,是送给青子的。他没像往常一样将好处给予青子时遮遮掩掩,这一回在饭桌上,他光明正大将我眼中奢华雍容的盒子推到了她面前,也絮絮叨叨说道:“青子啊,成绩一直以来都好,叔不担心什么,也没什么能为你做的,我合计着先买个入时的手机鼓励你,同学们都有的,我也尽量满足你们。我知道你不攀比,但和你妈也担心女孩子精神上的贫瘠,这么多年,我作为丈夫和父亲没能赚到钱给予你们更多,很对不住,委屈你们了,这是叔难得一次的心意,收下吧。” 面前的手机,对于青子来说实则有些不可置信,她小心翼翼显露欣悦的同时,也不忘注意我。因此她理性了些,态度犹豫不定,不知该不该收。 代娣第一次劝青子,可以收下。并向我保证,我中考要是考上了,她便贴私房钱出来给我买。 爹也转过来面对我,合上我的手背拍了拍,尽量一碗水端平的意思,“你跟青子情况不同,她无论如何,我们都不担心她考不上学校,也不担心她自制力差,她现在还能用手机方便跟同学讨论学习。你呢,我不过早给你买手机,怕你玩物丧志,再者你年纪还小,你要是考上本校的高中,爹省吃俭用不抽烟,给你买个更好的手机,这也是我给你的鼓励,你们两个,我是因人而异,因材施教,不能多想。” 他想因材施教,却忽略了青少年的叛逆心理,那时候,道理远远没有自身的情绪“强大”。在他将手机递到青子的方向时,我早已阴沉了脸,只是按捺着还没有发作。 起初我埋头刨饭,不知不觉中,内心越想越气,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不公平。我开始挑剔代娣今天做菜难吃,在他们为她说话的时候,我终于一拍筷子,打翻了饭碗,臭着脸回房锁门了。 他们心知肚明我发得哪门子的火,偏我爹这一次不纵容我,不顺着我的心。青子大度要把手机让给我,我见不惯她那副清高模样,不仅我打翻了手机盒,爹也强制她收下。 反正她们来了以后,我的确如八喜所言失了许多,如果没有青子,这部手机最先是属于我的。我在死胡同里钻得愈深,便也无所畏惧了,我的行动和计划也胆大起来。 我欺骗大人,晚上在同学家奋发图强的学习,实际上我跑前跑后找到一家酒吧,收我做兼职。老板起初不收我,我这谎话精发挥特长,卖身世凄惨的苦,要供养家里,也要上学。 酒吧老板思虑一番,勉强答应了。只是我的工钱比长期员工要少一些,能遇到收我打工的老板已不容易,我也没挑三拣四,只一心入了魔,想凭自己努力赚到手机费。 等我积少成多,赚到了手机费,心里也有骨气想,决计不要大人将来的施舍。 魔化的欲念 我盲目兼职的时期,罔顾了学习。 李东九照常去青子那里补课,我却消失不见,他们以为我当真在别的同学家里学习,也没太担心我。 李东九只是劝我不要和青子怄气,说对事不能对人,大人的问题不能迁怒到青子身上。他还晓得哄人,为了报答我为他做的事,等到放假他也一起打暑假工给我凑手机费。 我已 分卷阅读64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将李东九视为青子的走狗,无论他说什么,我不止听不进去,并且起了逆反心理,连同他一起讨厌了。我在酒吧当服务员的期间,和另一批人走得近些,里面的大姐姐教我打扮自己,教我为人处世,也会递烟给我。 她们递烟并不强制,也不会说,你不抽就是不给我面子,只是将我当成了同等的世面朋友,一个很随性的举动而已。 要不是李东九拦着我,我早已尝到了烟的味道,因为不能所以渐生兴趣。我尝试抽烟的时候,也不在别人面前,而是自己找到僻静的地方,独自抽一抽。起初是因兴趣,后来是因为郁闷,小小年纪悲天悯人之时,便选择抽烟来解了闷儿。 当所有人不能理解我的时候,郁郁寡欢的我,觉得至少还有烟和夜色。我并不是为了在别人面前显得自己怎样,几乎是瞒着人抽的,不管是陌生人还是熟人,次数也不多,想起阿连他们,想起青子他们,才会如此。 我在酒吧做兼职渐渐引起了青子的注意。刚开始她只是略起怀疑地问我,你去哪个同学家里了?怎么不带八喜?你和八喜不是形影不离吗? 我只一副关你屁事的表情。 为了一部手机,我们才平静下来建立感情的机会被毁灭,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青子又开始假惺惺了,她当着我的面,三番五次要退还手机,无一例外都被当家的拒绝了。最后,她索性将那部手机锁在柜子里不用,将手机打入冷宫,免得在我面前晃悠,刺激了我。她大约也是怕我像小时候一样故技重施,暗地里毁坏如此贵重的物品。 因为熬夜工作,我变得嗜睡懒怠,当家的还以为我在同学家努力熬夜学习,是被他的鼓励所激励。他的夸赞,更加令我觉得讽刺,我辛辛苦苦不一定能得来的东西,青子真是不费吹灰之力获得。 我持续在地下进行目前必要的骨气,某周六夜晚在职务上做准备,一个令我厌了大半生的面孔突然出现在面前。她紧绷脸孔,竭力控制呼吸,直盯盯地困住了我那仅剩的光明的灵魂,她仿佛将我看到了爬不上的某处深渊里去。 我呆掉的同时,也有一瞬慌张与不安,最后一股大浪潮般的暴戾情绪狠狠吞噬了我——那点羞愧,那些弱势情绪,全部转化为被揭破的滔天怒意。 我怒目圆睁,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近乎扭曲的滚。 而她也是怒气冲冲的,不知她的力气是怎么突然变大了,她像公安机关的冰冷手铐,死死捏住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拽到了酒吧附近的僻静处。 我只是不想令那些同事看笑话,才没有大幅度挣扎。 她撩开额头上的细发,出口的话尚且平静,也明知故问,“为什么?” 我亦选择答非所问,侵略性逼近她,充满阴霾而又皮笑肉不笑地说:“很酷啊,你至少看看我的新朋友们,有多酷,多有趣,我又能赚钱又能见世面,何乐而不为?你象牙塔上的纯洁公主,又怎么会懂。” “你一直觉得很酷的事情,就是和有可能带坏你的人相处?抽烟喝酒丧志?在没必要的情况下来酒吧陪笑?做着与年纪不符合的劳动力,还深深觉得生活逼你如此?”她明明知并非如此,也杠了上来与我较真,语气反倒云淡风轻了许多。 我极力压抑即将爆发的丑陋情绪,唯恐先落了下风。歇斯底里的人和平静的人,胜利彰显易见。我在膨胀的情绪下,选择掏出一支烟叼上,点燃深吸,吞云吐雾,对她挑衅而视。 我的举动确实先激起了她失态的情绪,她气结而伸出食指非常愠怒地指着我,一字一顿道:“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又蠢又坏!越活越回去!你知不知道这里鱼龙混杂!你知不知你在无形中会自甘堕落?!” 看着她气得快疯的样子,我痛快了些,自然也淡定了,只想用恶毒的语言诋毁她。“你凭什么想当然的指责我?你谁啊?上帝啊?那么自命不凡?在酒吧当个服务员也叫自甘堕落?我靠我双手赚来的钱,怎么堕落了?麻烦你认清现实,你才是在我家白吃白住的人,一个比安安静静的寄生虫还要叫人厌恶百倍的伪善吸血鬼。” “对!我就是自命不凡,我就是清高,我就是站在高处俯瞰你!总是妄想把你从年少无知的迷途拉返,瞎操心才会担心你的学业,自作多情才会担心你遇人不淑,才会为你小小的身体担忧,疯了才会去管跟我没有血缘的小屁孩!”她说着说着,都快将自己煽情哭了,她的眼圈适宜在此时此景泛了红,而眼泪就是倔强不掉下来。 她干脆从包里搜出事先备好的手机,十分强硬塞给我,“还给你,我也想过没有我,它就是你的,既然这本来就是你的,你还往外推什么?使用权在你手上,你想扔了还是摔了,还是想用,都是由你来做主。” 我下意识一甩手,当真将这崭新的手机摔成了蜘蛛网屏,一下心头有了点愧意,很快也消失得荡然无存。她毫无半点心疼,甚至咄咄逼人反问:“这是你的手机呀,你为什么不宝贝它??我成为它主人你不愿意,还给你你又不愿意,知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最可悲?自相矛盾的人!从来不彻底,可悲沦陷为情绪的奴隶! 分卷阅读65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不愿意从地狱里爬上来,自怨自艾!” 我沉默间,感到周围空气稀薄,所以不断地吞咽口水,深呼吸,也气馁地蹲到一边去抽烟,我尽量背对那人,用方向阻隔她。我的视线里不能再出现此生最大的劲敌,我怕我即将崩溃到泄露情绪,明明煽情又自命不凡的人是她,我这一贯安之若素的人却想落泪。 冷场时,我们互相沉寂,那别扭的十分钟里,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我只是觉得抓不住重心,胸腔里刺疼落寞,所以通过抽烟来稳住焦虑的内心,一时抽着,心脏是静了一些,过后却有深深的负罪感。 我是对不起自己,还是对不起谁? 傲慢的我,将那突然间冒出来的疑问死死按了下去。我们的硝烟在寂然中渐渐散去,她不用行动来阻止我抽烟,只是平心静气蹲到我旁边来,时不时说一段啰嗦话。 她像一个管家婆般夸大其词地说,抽烟牙齿会变黄,会有很大的口气,你呢,不应该将自己变丑,如果你的牙齿越来越黄,还要向牙医付一笔费用,口气越来越重,还要跑去医院检查,但实际上你还没有能力负担,我们应该缩减负担,尽量去掉不必要的麻烦。 你的潜在麻烦,我算了一下,会有肺上、心血管上、呼吸道上等等的疾病,会影响肝脏问题,甚至影响女人的生育。想一想你将来有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很可惜他畸形,怎么办?后悔?补救?你知道,那时候你的任何补救已经没有用了,你可能还会想杀了过去的自己。 等你患了癌症,你的房子基本上就属于我了,甘不甘心?别到时候比起谁过的好,你又得埋怨我了。 …… 我抽烟的动作顿住了,莫名其妙凝固着听完她的碎碎念,然后也莫名其妙将烟尾摁在地上,投进了恶臭的大垃圾桶里。 我全程像是哑巴了似的,一句话也没说。她继续过来勾起我手臂,用软态度攻势,“你看看你辛苦工作,既赚不了大钱,还耽误学习,最后伤了身体,很不划算对不对?” 但我暂时没有听从她的意见,她也没有继续相逼,默默回头望我几眼,叹息着走了。 我仍在僵持中熬夜做兼职,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在枕头边收到一封对折的信。打开来看,的确是她的字迹。她道歉说,那晚语气重了一些,我知道,你有时候只是迷茫和需要被关心。你不过是用了自己的方式来反抗不公平,作为受益者和旁观者,我没有资格批判你。 我突然将脸埋进了枕头里,昨晚睡得不太好,眼睛有些浮肿,导致于我无心工作,思考到底要不要继续消耗自己,来买一样和我年纪不合宜的奢侈品? 其实,也许,我没那么渴望得到它,我只是渴望无限放大的公平待遇,渴望满足强烈的虚荣心……博取那些不相干人的肯定。 我为什么要为了他们,苛待我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大抵才是肯定自己的最佳时机。 于是,我辞掉兼职拿回工资以后,带着八喜潇潇洒洒一阵,回报她曾经付给我的账单,将这笔钱挥霍无度,绝了会魔化自己的惦念。 读书的价值 那部被摔成蜘蛛网屏的手机,最终的结局还是被青子上交了,她顶了罪主动去认错,说没拿稳摔的,兆头看起来实在不好,于是请当家的镇压晦气,代为保管。 而我,在李东九和其他人维护我自尊心的情况下,重新投入到了补课中。 我能想象青子是怎样在背后同情我,怎样透露手机事件给李东九听,怎样善良讨论安抚我。他们也许自诩完美,轻轻松松联手消除了我面子上的问题,真是拥有伟大美丽的人格,皆大欢喜。 该死的我不由自主配合了。 要不是连八喜也一起拉我再入补课阵营中,我的确只想潇洒自己的。光头呀,痰盂呀,子弹头呀,也被李东九鼓动得一起加入知青补课营里来了。 他做出的行为使自己仿佛变得高尚,事实上他仍然在玩弄光阴。他补课时,一面答应青子提出的任何问题,一面毫无改变听天书。 我有意暴露的嗤笑,他仿佛也明白,我们短暂的目光对视里,他没有丝毫羞愧和悔意,在意义上与从前一样,不存在有无丧志这回事。 当学习氛围被青子带起来,我也渐渐融入了。除了八喜走了走过场,没过几天借口学习特长,溜得比谁都快。要青子做她师父,她心里是百般不愿意的,只不过给了李东九一个面子,才来混个开头。 光头他们一贯听从李东九的话,老老实实参与了补课。光头还傻乎乎挠头笑说,免费的小老师,真好,不担心白费。他爸妈想给他投资补课,在老师那里补过一段时间,见他依旧愚钝不进步,又费钱,最后家庭拮据的原因,还是给放弃了。 子弹头成绩中等,与我一样,偏科又不上心,既然被东哥叫来补课,他算是随波逐流的,叫学习就学,叫玩就玩,能打架一定帮。 至于痰盂,与其说他尊敬女生,倒不如说是怕,怕接触,我同他说过好几次话,他无措到没敢正眼看我;我之前与 分卷阅读66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他搭过肩膀,他耳朵红到我还以为他有眼光看上了我,后来八喜和他近一些的时候,他也这么红耳朵。令我失望了一下。或许因为无措,痰盂才迁就女生很多,因此青子当小老师的时候,他大多从了吩咐,看起来也是认真学习了的。 李东九说对女生过敏,我看他明明是冒认了痰盂的敏感。 大家伙的学习氛围,就是如此来的。 这样的氛围来之凑合,自然也散得快些,头目都不那么专心,他们也专心不起劲儿。几次补课下来,光头就先开始急躁了,“都到这后头了,还有什么补头,弄得我浑身不自在,读书有啥用啊,坐牢一样,磨灭天性,我班上那些成绩好的,鼻孔朝天,老看不起人,就这逼样,你信不信出了社会,不是给人弯腰拍屁,就是眼光高得挑三拣四,谦虚做人的比老子头发还少。” 子弹头也颇有微词,“人家学习好的,就是有底气瞧不起我们,我有回交作业之前,找我们班那个学习好的请教,人家讲着题,可劲儿嘲笑我拐不过弯,我不懂才问他嘛,他就是那副,你这个不懂,那个不懂,我不想跟你打交道,干脆把作业扔给我抄,我干他妹的,什么东西。” 痰盂也说:“徐学姐,是我遇到为数不多的,不会瞧不起人的好学生,她尊重我们,又给我们上心教学,我就没好意思白听课,就……就那么学了下,给……给人姑娘面子。” 说起这里,他们倒是一致附和李东九眼光好,不停地夸那大姑娘有多好,有多把人当人看。我的存在感急速降低,低到我从他们眼里看不见自己了。 等他们的话题又转回读书有什么用、好学生怎么狗眼看人低时。我将头脑里最先浮现的一句话,慢悠悠道出,“不读书的人,会嘲笑别人读过书;白读书的人,会嘲笑别人没读过书。”又补充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光头迷茫了,转不过弯来,听得迷糊。“你这咬文嚼字的,我怎么没听明白,前面还懂,后面啥呀。” 子弹头最先领悟过来,他拍了拍光头的脑袋,一本正经揶揄道:“白瞎一个秃子,人家还以为你多用功,用功到头顶光秃秃。” 因为这话题,我才知道光头是懒,懒得洗头,索性将头发剃到几乎没有,每天早上用洗脸帕一抹一擦,就光亮亮的。 痰盂一起打趣人说,把光头文质彬彬打扮一下,吃得胖一点,就像领导样了。 我们轮番把光头的光头开了一遍玩笑,他自己也笑,还给自己算命说,以后有了大肚腩,戴个眼镜,喊他妈做一套中山装,好好混一混,说不定就能当领导了。 我心中既然秉持自己没白读书,起码读了点书,便耐心给光头详细说了通俗点的意思,忍住了第一时间想鄙夷他没听懂那话的冲动。我要是瞧不起他,不也像某些成绩拔尖的,初有点学识,便自觉高人一等了吗? 光头明白了我的意思后,也不好意思再说,读书有啥用,而是正儿八经地问我,读书的价值。 我一下也答不上来,我虽不喜欢上学,看书也还是愿意的,从里面品尝了诸多人生。学校里的学习枯燥乏味,我才没动力,能快乐并亲身感到有实际价值的,则令我主动。从前青子教我看书,我左右扭头说不看,某天无事可做,我不经意翻到了一本引人入胜的名著,才在书堆里面选了些爱看的,最后没得看了,反而心痒痒,将其余不感兴趣的也翻了翻打发时间。 光头那问题后来是青子指了指自己脑门告诉他:看过的书会忘,体验过的感觉始终融在这里,它们教会我思考,开阔我眼界,让我不至于从别人的七嘴八舌里慌了神,也不至于因为对方何等身份说了话,而质疑自己的选择。多歧为贵,不取苟同,好好过完这一生足够了。 那句多歧为贵,不取苟同,语文倒数的光头没能明白,青子以平等姿态为他解释。她并诚心说,每个人的价值是不一样的,弱项、强项各不同,我其实不善于交际,以后我有交际的问题,也请教你们,到时候你们可不要瞧不起我,不耻下问是好品质。 哈,他们好像忽然有了看书的兴趣,但对于任务般枯燥的学习,虽愿意再坐一阵子牢,仍不温不火。 光头私下撞撞我肩膀说,别说,你跟你姐还真有点儿像,书看得多的人,没白读书的人,谈吐就是不俗,让人舒服,这哪儿还不善于交际,谦虚过头了啊。 我使足了力将光头从桌角上撞下去,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她才是你姐呢,她是你全家的姐,像你的大光头,眼睛瞎,我就是我。” 越同光头熟了,他越不容易生气,还贱贱地说:“我就一个表妹,不过不是光头,是短发男人婆。” 子弹头搁了笔,眼睛轱辘往上一转,挖苦道:“什么时候骂人,要把徐学姐推出去给人做姐了,你们俩真有趣,都挺贱的,怪不得关系好。” 李东九也推了下我脑门儿说:“姑娘家,真不斯文,我还说你看书多,总得来说,是不一样的,没想到,还是个蛮小姐,你就适合做地主的女儿,知青就是被你欺负的才女西施。” 分卷阅读67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我捏紧笔杆子,在作业本上戳穿了几个洞。青子见我情绪不妙便做和事佬夸我,夸了几个点,也再夸不出什么话了。什么我刀子嘴豆腐心,知道护人,很有骨气之类的屁话。 我想好了措辞,才不卑不亢回敬他,“读了书就一定要斯文吗?没看见那些斯文败类是怎么装模作样的吗?眼皮子真浅,看人家女生入得了眼就是西施,西施多着呢,反正看不上你,我蛮小姐我快活,我不为规矩而活,你管得着吗你,五十八笑百步,跟个天皇太君身边的翻译官一样,护什么主呢,大清和小日本儿早退了。” 李东九简直要被我一连串话气得内伤,他忍了忍,抚头认栽,“得,你肚子里墨水比我多,我说不过你。” 他们是尊敬青子多一些,可同我的关系到底最熟络,也明白我。见我偏到一边去一下又一下戳本子,都给我台阶下,笼统的意思就是,各人的活法不同,没所谓的标准,好不好自己知道。 他们这群人虽然混,但是比有些木讷学习或死读书的人通透,不爱钻心眼,不怎么计较得失,也是真义气,不止是光会打架。 补课期间,我在休息的空子里,既不能短暂痛快玩,又不想一直腻味学习,造成闲来无事,便仔细了些观察他们。学习上除了青子,他们以子弹头为首,子弹头讲题也不差许多,他正经起来,也要恨铁不成钢的唾沫横飞大骂李东九。 李东九有时伏低做小,有时端起老大架子狠狠拍他子弹头,他们两位时常互换角色,到底谁脾气大谁气焰小傻傻分不清了。 我好像又从李东九神情里看到了什么,他并非完全不学习,间接性学一学,突然兴趣,突然无味,叫我看了捉摸不透。 那时候,青子也开始做人生启明路灯了。她淡淡瞥一眼纠结的李东九,开始娓娓道来:中考考到一个好的高中,学习氛围好,总比去差点的高中跟心不在焉的同学一起学习好。在好的环境里,也会激励你上进努力,在差的环境里,对于自制力不好的人来说,就像温水煮青蛙。既然来补课了,却又恍恍惚惚,神思不在,就是想太多。这条路在你人生里是失不可再得的一次机会,起码努力一次,失败了也无愧于己,总比将来一次次去后悔要坦然。 如果志不在此,早些去铺别的路,找到自己的精准位置;如果想学,别浪费了日子。优柔寡断,不可取。 李东九整个人怔了一怔,缓缓的,似乎下定决心似的点了一个重重的头。这时,其余几个也不由自主点了点头,神情愣愣的,渐渐回味那一番话。 天道不公 此后,他们学习起来带上了真心。 由子弹头带头请教光头物理,互相不耻下问,每个人至少有一些强项科目,青子不在的时候,他们私下也进行互补。其中偏科最严重的,便属李东九了,他偏到只有语文一门课能看。 他们一起帮助李东九,轮番给他讲不同科目的题,自身也不知不觉努力起来。有时候为了教李东九,还得自己将问题给琢磨透了,想出一个最简单的法子令他懂。 连我也交出了精华笔记分享给他们,那初三的笔记我暂且用不上,搁着发霉,不如给那群猪学生当饲料下下饭。 初三的群体大些,只我一人是初二的,青子渐渐顾不上我了,通常给他们讲完课,才轮到我。我将会的作业大致填好,剩余的空,她便能迅速讲完,再顾自己。其实,我看出来了,青子喜欢这样的氛围,她教人学习,比自己学习还兴致昂昂。那几个二流子融洽学习,也着实令我悄悄掉了下巴,我是纳罕的,总以为他们不会坚持下去,迟早散光光,会像八喜那样找理由溜走。 李东九征求我们意见,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他说小学时候田径赛训练那会儿,体育老师总放张震岳的歌给他听,因此一听张震岳的歌便有努力的劲儿。他在家做家务的时候,也会放。 经过我们的同意,他将自家的磁带机给带来了,一边学习一边放歌。最先放的是张震岳新出的爱之初体验,节奏欢快,使气氛松活,但是他单曲循环播放了许久,我们全体成员都快听吐了,联手强烈抗议,他才换了歌。 我们还津津乐道地说,毁掉一首歌,就请它单曲循环。 李东九呢,每次抱着磁带机来,抱着磁带机走,活像一个抱着砖头跑来跑去的智障,形象堪忧。楼下大妈还以为他是推销产品的,问他磁带机多少钱咧。 放学和周末总会来那么一票人,家里的伙食一下子就变大了,有些供应不足,不仅隔夜菜没了,一锅饭每次被饿鬼挖得干干净净。光头特喜欢吃最下面那一层锅巴,将巴在锅底的米饭刮得一粒不剩,再捏成饭团子,蘸上黄豆酱吃得津津有味。 家里热热闹闹的,孩子们全凑一起努力学习,我家大人都很欣忭,做饭变着花样,也买些花生糖果备在大盘子里。我爹还专门回了一趟乡下向爷爷讨菜讨米,自家种的东西,吃着踏实安心,也不费钱。 爷爷拿来种菜的那亩地原是村里隔壁孤寡老头子的。我记忆里那老头子是个父母早亡的驼背鳏 分卷阅读68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夫,膝下一子早年溺水夭折,妻子病故,未续弦,此后无儿无女,是村子里远近闻名的天煞孤星。没有人愿意亲近他,他也不和谁来往,捡捡破烂,种种庄稼为生。 他种的那点菜拿到镇上卖,勉强维持生活,过得何止拮据,日子紧巴巴的,有上顿没下顿,还担心收成。爷爷因此常请他来家里吃饭,他脸皮薄,来过两三次,摆摆手不肯再来啦,等庄稼有点微薄的收成后,还不忘给我们家送来了点蔬菜。 我和他早年也是有点渊源的。 从前在乡下,只要一听见敲得叮叮当当的吆喝声,就知道是挑着扁担卖麦芽糖的来了,我常常跑出去追着卖糖的撵。小时候我极其蛮不讲理,会拦着卖糖的老汉理直气壮说,我没钱,但是我想吃你的糖。 人家早前也给过我甜头,我一尝到甜头不得了啦,比粘苍蝇的胶纸还粘人,他遇上我真真是甩不掉的,他无奈讲自己是做生意的,家里一大票人要养。既然给过了我好处,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做人要讲究脸皮。 我还是坦坦荡荡说,我没钱,我就要吃你的糖。 我恶劣拦着那老汉,还在地上撒泼打滚。他哭笑不得说,他再也不来我们村子敲铁啦,遇上奶娃娃恶霸,打不得,赶不走。 我撅嘴含着拇指,眼神渴望地望着箩筐里的麦芽糖,老汉往哪儿走,我就赖皮拦到哪儿。直到路过的驼背鳏夫瞧见了,便从松紧裤里翻出一个补丁袋,他嵌了泥巴的瘦手哆嗦掏出皱到不成样的一毛钱,默默给我买了麦芽糖,双方才就此别过。 后来,村里发了一场小洪水,驼背鳏夫的那亩地不幸被淹完,精疲力尽忙活数月,辛辛苦苦种好的庄稼眼见快成熟了,一下子全毁于一旦,颗粒无收。他又气又急,大拍膝盖狠狠地踏脚哭,他佝偻着本已驼背的身子抹老眼上的泪,夜里还干嚎了大半宿。 平时最烦人吵我睡觉,但是那天晚上年幼的我翻来覆去,没有一点恼意,只听得难受,心上好像被他飘飘忽忽哭哑的呜咽声咬了一下又一下,他的呜咽像锯齿尖锐的小牙似的,咬得我睡不着觉。那夜忽就想起了爷爷讲起从前做佃户时说过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驼背鳏夫的呜咽声扰了人,村里有人便骂他,老不死的,鬼嚎什么!克娘老子,克妻儿,连老天都不要你好过!你怎么还不去死! 驼背鳏夫的声音忽然哭大一阵子,渐渐才收住了。 当时,我爬下床光着脚丫子出了门,摸黑在院子里搬起了一块到大不小的石头,先扔石头过墙,再费力翻矮墙过去,神不知鬼不觉砸了那户人家的窗户,便逃之夭夭了。 夜里那持续时长的干嚎声,周边人都听见了,我爷爷担心驼背鳏夫,第二早用红布包了些钱要去雪中送炭,爷爷去前,我将自己攒下的几毛零花钱也一起交了,算是还了驼背鳏夫的麦芽糖钱。 爷爷去后敲门半天没人应,他一边喊着人,一边自作主张推开了老门,却见那驼背鳏夫在堂屋的梁上挂了粗绳自缢了。 鳏夫的背驼了大半辈子,死时竟然直了许多,他那张黑黄透青的面容,与他生前惶惶不安的模样比,安详了,踏实了。 是我缠着爷爷,爷爷才讲给我听的。 鳏夫死了后,那亩地被村里曾经的佃户买了下来,钱么,我爷爷用来请镇上的木匠给鳏夫置办了一口棺材。鳏夫终于死了以后,村里人才没那么冷淡了,大家也出力帮着欢天喜地办了这场丧事。我的记忆可不会骗我,想起驼背鳏夫,那欢天喜地的办丧场面便浮现在脑海里,他们打牌的,吃酒的,乐呵有肉的,小孩子撒欢四处跑的,看起来可不欢天喜地? 没人为鳏夫哭丧,只有我爷爷和爹的沉默,大爹小爹们的叹息,以及静看事态的我。 那亩地里种出来的粮食,家族里除了我们家,都不爱吃,老嫌晦气,也相信天煞孤星那一套说辞,惟有我爷爷和我爹不信,踏踏实实吃上了十来年。 天灾人祸向来不可挡,天道不公谁奈何得了。那些晦气似乎染到了外人身上去。夜里,我摸黑出来上厕所,撞见一团人影蜷在沙发上低声痛吟,吓得我瞌睡全醒,仔细一看那是个老女人。我没好气骂道:“你干嘛啊?人不人鬼不鬼的,半夜三更装什么神,吓死我了。” 代娣环抱住前头揉了揉,不好意思笑道:“就是乳.房疼。” 我嘲笑哼哼的,“你该不会要生二胎了吧?当心被抓去做人流。” 她没理会我的玩笑话,叫我赶紧去睡,别冷着了。我大姨妈来前,那处也会胀痛,便骂骂咧咧道:“大姨妈来了就喝红糖水啊,在这里干坐喊疼有什么用,你也真娇贵,能有那么疼么。” “疼,以前也没有这样疼,针刺一样。”她继续揉着松垮的乳.房,慢慢走回了屋。 后头有天我和青子一起回家,同时跨入门便撞见我爹在给代娣揉胸,我们眼睛一睁,都替他俩感到害臊,纷纷退出去躲避开了。 他们也忙收拾动作,做好正经。 我倒面不改色,心里仿佛被小金箍棒给套住了,隐隐 分卷阅读69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收缩,一阵儿一阵儿的,不是滋味儿。青子不仅红了脸,耳根子也像是抹了热乎的鲜血被烧得通红,好像干腌臜事的人是她本人一样。 我们面面相觑,一个冷脸,一个热脸。她拉着我想下楼去,我稳住没动,这时我爹也寻过来了,他尴尬地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那里痛,我就……就帮她……她最近痛得睡不着觉。” 我撞开他进了门,“痛就去看医生啊,我又不是院长能拨医生过来给她看。” 两人已围到了代娣身边嘘寒问暖。代娣说,不想花钱,挨过来就好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爹焦虑地拍了拍腿,“你们看她,死犟,还说西西脾气犟,我倒想带她去看医生,她死活不去,你俩劝劝,疼着也不是个办法呀。” 青子自然得劝她妈,我能说什么好话?冷嘲热讽少不了。代娣坚持说,要攒钱给我们上大学,不应该花的钱,怎么能乱用。 没过多久,她断断续续发了低烧,脸色也苍白,抵不住身体上的疼痛折磨,终还是松了口,同意去医院看病了。 我爹带她去看病的那天,我们在上学,晚上回来的时候没看见代娣的影子。青子问起来,我爹说,代娣要住一段时间的院,不是什么大病,良性的,要做个小手术把胸里的东西取出来就好了,术后得在医院慢慢修养。 青子还是担心,想连夜去看看。爹说,这么晚了,别去打扰生病的人,人已经睡下了。 但是爹背地里找上了我,他如实与我说了,代娣患了乳腺癌,病看得迟,有些严重。他叫我好好对待她俩,就算依着那病,怜惜她们母女也好。 病症的情况,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同青子说,这也是代娣的态度。因为上学的原因,隔了几天我们才去医院看了看代娣,她气色看起来不差,也令青子放心了些。我们走前,代娣给青子立了一个规矩,不能频繁来看她,最好不来看,以免耽搁了学业,这里有护士,我爹下班也第一时间来她这里,没什么好操心的。 青子低头不答应。病后的代娣脾气不小,发了一通火,情绪激动地批评青子,她和我爹辛辛苦苦这些年,家里成绩最有希望的就是青子,如果有半点差池,她不活了!也不治病了!她把青子从农村里带出来是为了什么?! 最后告诫青子,别忘了娘给你取得名字!要做知青! 代娣罕见这样咄咄逼人,青子为了安抚病人,仅仅是口头上答应了。 她后来还是三天两头去看代娣,代娣只能唉声叹气,直到一天,她旷课去照顾人,嘴硬道:“可以不念书,可以无功无名,但病母床前不能没有孝子。” 代娣当即气得拔了针,拿起扫帚头第一次打她,她也不躲不闪,惹得代娣抽抽搭搭地哭。 代娣罚青子跪在地上认错后,还拖着病痛的身体粗鲁拉她回学校。 也不知代娣还跟青子说了些什么严重的话,那天她回来后,眼睛通红,反倒专心念书了,并说高考以后再去服侍代娣,这之前请我多去看看人。 那天的情况是我爹讲给我听的,听说青子还跑去问医生代娣的情况,幸好我爹早先给医院打过招呼,医生和护士也一起骗住了她。 做人 代娣一走,家里没人做饭,平时只我和青子两人的话,能凑合着吃些,补习班几个汉子的胃口,那得是满汉全席,所以没人做饭。 他们也只好省下烟酒钱,买些零食充饥,或者煮点白米饭就着咸菜吃了。 连日没人煮饭,他们也疑惑问,阿姨和叔叔去哪儿了。我本想回答,青子却先夺了发言权说,都加班去了。 痰盂不解问,加班加得人影儿都没了,之前怎么不加呢,这家里也太凄凉了吧,没叔叔阿姨的热情招待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李东九对着痰盂的脑袋弹了一个镚儿说,何不食肉糜,你这个富家子弟哪里懂我们小老百姓的苦,我爸妈也天天加班。 末了,几个男子汉拍拍胸脯说,绝对不麻烦我们,他们吃啥都行,不吃也行。 晚上,我翘起二郎腿看书的时候,打量一眼在书桌前入魔学习的青子,也发问了。你妈生病的事怎么不跟他们说,他们肯定会去看人。 青子不冷不热说,不关你的事,我妈好着呢。 我就床倒立给脑子冲冲血,将血气沉住,免得与她拌嘴。不过是依着代娣那病,送给她的福利,让让她罢了。 这一次月考,大家基本有了进步。比起以前,李东九虽然没全部及格,进步也算明显。唯独光头越补越退后了,他原先考试瞎蒙的话,还能考点分数出来,这一回认真了,考下来的分数反倒连几分的都有,令我们没忍住给笑了。 轮流看了他的卷子后,痰盂惊叹我滴个娘啊;子弹头试问,是不是作弊给填错顺序了;李东九拍拍他肩膀,请他节哀顺变。 其实光头的努力,我们全看在眼里,也不得其解。 光头一脸茫然搓着自己的脑袋,反反复复地搓,看起来焦躁极了。他骂起自己来也够狠, 分卷阅读70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纳闷儿道:“作个鸟弊,我打起一百分精神做得卷子,还以为能拿个进步奖大满贯什么的,考成这样我也想抽抽我自己,这什么脑子啊,他娘的我有潜在小儿麻痹症吧,专麻痹了大脑,我不是天生蠢,就是脑瘫潜伏期过了,鉴定完毕。” 他做老油条那么多年,头一次有了羞耻心,也是稀奇。 他们抿嘴忍着笑意,独我拍桌大胆直笑,光头眼神幽怨看过来以后,我渐渐收住了笑,讪讪道:“我高兴自己进步了,没笑你呢,不好意思哈。” 对于光头来说,我们这群没人性的禽兽里,只有徐学姐是个正常人。青子宽慰光头:读书差没什么,可笑的是只要你读书差,别人就觉得你什么都差。可悲的是连你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要有这样的心理包袱,最怕的是你从此一蹶不振,世界这么大,能选择的机会有很多。只要努力了,尽全力了,就不应该鄙视自己,总会有适合你的位置。学一样东西,不可能每个人都达到标准,那样的话,社会上就不会有各种各样的分工了。 青子上完一小节心理课,沮丧的光头果然好多了,不仅好多了,还为了一件芝麻大点的事跟子弹头在厨房吵得令人哭笑不得。 此日小商店方便面缺货,只有三包,两人共吃一包,喝完汤勉强有了饱感。子弹头和光头一起吃一份,光头起初还不吃呢,语气委屈地讲自己考得差没胃口,见子弹头没安慰他,撑头望一望厨房,最后又打招呼说,把汤留下就成了。 子弹头在厨房吃得汗流满脸,吸面的时候还呼着热气摇一摇头,热得扯一扯领子,他不去拍方便面广告,那真是遗憾了。他吃得有滋有味儿,忘了给光头留汤,于是二人便在厨房吵得天翻地覆。 光头一捶菜板说:“我他娘让你给我留口汤,你给我喝得一滴不剩,我就喝口方便面汤,我容易吗我?你连汤都不给我留一口,我操.你试卷。” “嚷嚷啥呀,你不是没胃口嘛,这下又急了,装得真像,我还真以为你是多愁善感的林妹妹呢。”子弹头指一下垃圾桶里超力伊面的袋子说:“那桶里的几个调料包没挤完不是,捡起来丢碗里泡一泡,不就又有汤了吗?” “你捡起来,先舔一口给我看看啊。” “爱泡不泡,不泡拉到,磨磨唧唧,哪像个爷们儿,想吃就捡起来呗,谁笑你,这屋里谁没吃过地上捡起来的东西。” “那是地上吗?那是垃圾桶!你喝完我方便面汤还这么理直气壮,找打呢!” “你有种打啊,来啊。” 两个缺心眼吵着吵着险些打起来,为了一口方便面汤。我等捂额,不忍卒观。最后还是李东九下楼跑远路重新买一包方便面回来,那无形的硝烟战火才彻底结束。 有时候一直学习压抑到了极限,我会借由下楼运动四处走走。八喜在上兴趣班,不知该去哪儿时,我一转身晃去了医院。 病房里淡蓝的薄帘子没拉上,明晃晃的日头悉数照了来,床上那妇人眯着眼睛倚枕打盹儿,她头上戴了一顶看起来挺暖和的灰帽子,身上也穿得很厚实,外形臃肿一坨,可仍旧看得出来她消瘦许多,颧骨也微微有了。 我过去抬手要拉上窗帘子,背后响起了她飘渺的声音,“我冷,要晒太阳,谢谢你了。” 她说话的同时,我已蹲下去在墙根处东翻西翻,那些来探望的人带来了些水果和牛奶,也有可能是我爹买的。我捡起苹果放裤腿上将就擦了擦,张嘴咬了满口果肉,含糊不清地说:“谁说我要拉窗帘了,我就是过来找东西吃的,别以为我来看你,煮饭婆不在,啥吃的都没有,我知道你这里肯定有吃的。” “就算是来吃东西的,我也算你来看我。”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好多,似乎没劲儿。我嚼着嘴里的果肉险些没听出来她说的是什么。“你亲女儿顾着学习都没来,以为我是观世音啊。” “西西也是我的女儿,我调皮可爱的小女儿。”她从不和我生气,已老的眉眼依旧那样温柔,如果我是一尊雪娃娃,她看我的眼神大概能将我看化。 我受不了那样的目光,先别开了视线,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抖着腿逍遥地吃苹果。她动作缓慢地理帽子,我一晃眼好像发现了什么,便上前拨开了一点她的帽子。她帽子里的模样,我看呆了,“你……你怎么变成光头了。” 她憨憨地笑了笑,云淡风轻道:“医生说,化疗要掉头发,索性剃干净了好,化疗结束以后,头发又会长出来的,不担心。” “噢。”我想收回手时,代娣动作终于快了点,恰好握住了我的手,她将我的手放于肚前摩挲轻抚。她的手不光滑,也不算太粗糙,冰凉得我打了个寒战,她的手便微微松开了,我却忘了将手收回来。 代娣又握住了我的手摸啊摸,也理了理我耳边的细发,“我想多看看你,以后多来坐坐,好吗?” 我不置可否,“那青子呢?你为什么不要她来看你。” “不想耽搁她,她看见我,会伤心起来,学习要分心。” “那你就可以耽搁我吗?” “ 分卷阅读71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你不是不会为我伤心吗?我会伤心就行了,再说西西很聪明,很坚强,青子呀,她容易被情绪影响,是个小傻瓜,十年寒窗苦读,我这个做妈的,不能让她毁于一时的消沉。”她一下又一下摩挲着我的手,连带我的手也一起冷了。 代娣好像累了,她缓缓地往后靠,慢慢陷入浅睡。我爹为了治她的病,花了好多钱,起先还有些埋怨她,现在看着她,似乎埋怨不了了。 我走之前,把她的手放进了棉被里,洗了一个苹果搁在柜子上,还揣走一半苹果和几盒牛奶。回去分给大家的时候,他们问我哪儿来的,我一时哑了,青子也看着我。 我舔舔嘴说,路上遇到个帅哥送给我的。 李东九咬了一口我发的苹果,喝一口抢来的牛奶说,是盲人吧。 他们贱兮兮地哄笑,子弹头还问我是不是遇上搞促销的,见人家帅才买的。 我起身要将苹果抢回来,他们纷纷变了一副哈巴狗的模样讨好我。光头早看他们不顺眼了,因此帮腔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道理还不懂啊?人家西西一定是看我心情不好又没吃饱,才出去买来宽慰我的,你们一个个自作多情什么啊,沾了我的光,还死不要脸说人家姑娘,毛病,得治。” 李东九狠狠咬着苹果,一眼横了过去,眼里杀气隐隐浮现,说话的语气充满了威胁的味道,“你说什么呢?来来来,再说一遍。” “不敢。”光头就这么怂了,事关老大威严,不敢造次。 “她钛铝合金眼才看得上你。” “是是是,看不上我。” 果然,他老大还是他老大。 我在外面闲逛的时候,偶尔会逛去医院捞些吃的。代娣喜欢拉着我的手说说话,她说了多次教我好好上学的话。她讲,以后不说什么有没有出息,给别人看的不算数,重要的是摆在你面前的路,就像河流汇入大海,你的选择会多起来。不同的角度其实也都丰富多彩,做人要谦虚,不能瞧不起人,你懂的,别人未必懂,别人懂的,你也未必懂,都是不一样的。 我算是明白青子随了谁,她们母女说话,大同小异。 我有时去医院的事,青子也知道,于是她将手机从我爹那里要了回来,塞给了我,请求道:“你去医院的时候,把手机给我妈,让她打家里的电话来,你跟她说我知道错了。” 青子在我这里一贯会做人,塞了点小钱给我作跑路费,才敢请我帮忙。去医院时,代娣一见了我便笑眯眯的,我将手机搜出来漫不经心地扔给她,埋怨道:“别又以为我是来看你的,青子给了我跑路费让我给你送手机来的,她说她没错,让你打电话给家里的座机,真是,你一个人生病,影响所有人,害得我经常跑过来找吃的,累都累死了,遇到你,我就变成牛了。” 我的话从来不太好听,她一笑而过,不与我计较什么。只要我一说不是来看你的,她总固执地说:“你只要踏进这个门,我就算你是来看我的。” 她垂眼看了看碎屏手机,呢喃道:“这孩子是没错的,这么多年难得犟我一次,像你了。” 我皱眉,不耐烦地撺掇她,“还不打电话呆着干嘛,等着归西啊,我不做徒劳事,别等我白跑一趟。” “晾晾她,暂时不打。”代娣将手机小心放到了枕头底下,然后又开始拉着我的手说话,给我讲了她那一辈经历过的许多事,也不生硬灌输道理,只平平淡淡地讲故事。 她从生为女娃娃起,在封建农村里似乎一步错,步步错,以致头一次的婚姻也是错的,那其实也不算婚姻,只是长辈们自私的面子买卖,令她成为生活的娼妇。她喜欢上学,家里人却不肯给她机会,机会都是混账弟弟的;她想做解放的女人,前夫却扼杀了她的权利,压迫她做牛做马,不服从,非打即骂。 所以她不顾一切逃出来了,那些看似有情却无情的枷锁,必得挣脱,才能成人。可以不恨,但不能不远离那样的环境,否则葬送的是自己珍贵的一生,她来到这个世上,怎能没活过呢。 她说着,也念起他们微薄的那点儿好…… 我不曾了解过她,只有在她生病的那段时间。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有思想的博爱女性,不同于市井上与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大妈,不同于目不识丁却自以为是的无知泼妇,也不同于我那位生性薄凉的生母。 忍春 代娣按耐着没给青子打电话。 青子已坐不住了,她用座机拨了一通电话过去,话还没说出来先哽咽了一会儿。青子一个星期里起码有六天是要打电话给代娣的,问她好不好,病什么时候养好,再说一句我想你的话。 妈,我想你。我真讨厌青子说这一句话。 她就不能放在心里吗?为什么要说出来?我从始至终感到费解,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能真情流露,作为旁观者的我,不由自主会替她起鸡皮疙瘩。 我又怕煽情又要在一旁看,肖似看恐怖片的矛盾。那晚等李东九他们散了以后,她又抱着座机与代娣通话,前面啰 分卷阅读72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啰嗦嗦说了一些关心的话,最后的重点来了,“妈,我好想你,我能不能来看你一次?” 电话那头似乎没出声,她便怨道:“哪有做子女的不能探望生病的母亲,您也太奇怪了。” 这一通电话过后,代娣做主择了一个状态尤佳的星期日,通知青子去探望她。这一天惠风和畅,代娣穿得不是那样厚,看起来是这个季节应有的状态,只有帽子戴得严严实实,没有摘。 青子争取到了一次能来看代娣的机会,兴奋得一大清早将不甘不愿的我拉起来洗漱,还抽疯一样跑去城边儿的野地里摘了一捆金灿灿的油菜花。 我说,又不是生疏的人,送什么花啊,你送正经花也说得过去,油菜花是个什么东西,好土啊,我闻着还臭得要死,你是不是也病了。 她说,我妈就喜欢油菜花,以前她种油菜花厉害着呢,我摘给她是我的心意,这是我们母女的情调,你这块木头不懂。 诚然,我这块木头不懂,甚至目睹代娣眉欢眼笑接过那捆油菜花深深闻了一口,也不甚明白那臭烘烘似牛粪一样的花真有那么好闻么? 她们叙旧时,我好奇地将鼻头埋进油菜花里闻了闻,还是一股子浓浓的臊味儿。她们瞧见了我眼鼻抽搐的模样,捂嘴嘿嘿笑了笑。 连爹也打趣我是狗鼻子,太敏感啦,就我闻得到臭味儿。 青子笑得并不久,她摸一摸代娣冰凉的四肢,也猝不及防掀开了代娣脑袋上的那顶帽子,屋里一时静默了。 她们张皇寂然对视。代娣有一些慌乱地重新戴好帽子,才仿佛遮掩住了什么。 青子却再次摘掉了代娣的帽子,她安静地缓缓抚了抚那光秃秃的椭圆头顶,斯须,语气平坦道:“妈,你剪头发了。” 代娣安详了些说:“住院不好洗头,又长了些白发,干脆剪了,休息的期间多吃点黑芝麻糊,慢慢就能长出黑头发了,你看我,老了还想臭美。” 青子目光深微地盯着她的光头,神情恍惚了几瞬,似有朦胧的纱覆盖面容,叫人看不清她被日光阴影糊了的那张脸。她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又一低头,寻了些话宽慰人,“一定会长出黑黑长长的头发,芝麻糊不够了,你打电话跟我说,我让西西和叔给你送过来,我好好学习就来不了。” 我爹在一旁忧心看着,终于能说上话了,“一定,必须的,没了,我回乡下拿,那些芝麻糊也是你们爷爷奶奶上一回来看人的时候拿来的,很地道,很醇香。” 她们一人嗯一声,房里气氛一时静了许多。 我捡起油菜花又闻了闻,我一闻,她们见着我的表情便笑,于是我糟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鼻子,麻木将至,丧失嗅觉。我似乎对这土花的气味过敏,从此以后我见了油菜花便绕道远离。 于青子来说,星期日须臾而过,一晃眼余晖便落了满地。她恋恋不舍握着代娣的手,信誓旦旦保证,“在这最后的关头,我一定不放松学习,考个好大学给你长脸,妈,你要等我。” 我以为她又会像寻常打电话一样哽咽,可是没有,她笑呀笑,一点也不担心什么,还说会听妈妈的话,高考结束以后,再来做孝子。 往后的日子,青子果真不闹着要来看代娣了,而我隔三差五去捞吃食,也撞见过三三两两来看望病人的几位亲戚,又可以捞一大把吃的了。 这期间,我眼见代娣被病痛和化疗折磨到不成形的样子。 她明明努力接受化疗,癌细胞却疯狂转移,化疗和癌细胞同时在摧垮她的身体。她每一次苦不堪言的哀嚎,每一次痛不欲生的呕吐,每一次迫切吃止痛片,都仿佛掉进了地狱里勇敢接受残忍的酷刑。 她痛得满头大汗打滚时说,这比以前被前夫毒打了还要疼多了,胃也像被火烧穿了一样难受,永颐,救救我。 我爹便泪眼婆娑地抱住她,一下又一下拍打她那单薄的脊背。 她不慎从床上摔下来时说,要是身上的痛,跟摔到地上的痛一样就好了。我和爹一起扶起浑身软而无力的她。爹说,痛到我身上才好。 她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也摸摸自己手术后的地方时说,以前我是老女人,现在我连女人都不算了,嘿嘿,是个老家伙了。 爹说,忍春,你一辈子是我的妻子。 忍春是代娣的新名字,她自己改的俗名儿。人生了病,孩子气多了。这名字也不见得好听,我们都随了她,一起这么喊她,忍春长忍春短的,她便朴实而满足地笑了。 她知疼,渐渐却不喊疼了,常常把嘴皮子咬破,嘴唇上便溢出了许多血。她疼痛时候也不哀嚎了,扭着挣扎的身体似神经反射过长的海鲜,可滑稽啰,她汗湿的苍白模样,也似从水里捞上来的生物。 忍春痛到神志不清时,还胡言乱语说,自己是一条换了新脚的人鱼,老太太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没了。 我静静看了,觉得好疼,好疼。 她仍然没有放弃化疗,苦苦支撑,等着青子高考,等着青子上大学。她痛苦时候,眼里从不失那一份希望, 分卷阅读73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即使煎熬,也咬牙挺过去了。 青子一直沉着气,没再来看望忍春一次,高考过后,她兴高采烈来了医院服侍病母,喜逐颜开地说,妈,我考完啦,我终于能来照料您了。 可是没过几天,忍春的病急剧恶化,守过了青子高考,却防不住病魔的侵略,她身上溃烂的每一处都开始崩溃了。那些癌细胞扩散得极快,医生说转移到了肝肺肾,器官衰竭了。 那天早上忍春沉着睡眼,有些喊不醒。我爹便心慌小心地晃她,代娣,代娣! 她缓缓张了眼皮,呼吸着气儿提醒我们,我叫忍春。 好,忍春,别睡啦,该起床啦。 她疲倦地说,我累了,要休息。 爹不厌其烦地说,晚上才是睡觉的好时候,白天要把眼睛睁开,好好看世间的光景。 她起初答应了,陪着他们轻声说话,渐渐没了声儿,似乎睡过去了。我爹又慌了,合着青子一齐摇晃她,她脸颊忽然红润了些,人也有了精神,身上摸起来比寻常温热。她挺一挺身子挨个儿与我们说晚上好呀,那几声恍若隔世的晚上好,令人心神不宁,好像一位将要远别的人,在与我们挥手道别。 叙旧过一会儿,忍春一躺下沾了枕头,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便奄奄一息,她昏沉半睁的眼里是萎顿的迷惘与迫切,她辛苦伸起干枯的手,想要在上方的空气里抓住什么,嘴里发出啊啊的哑声。 我们俯身听见她急促地喊,青子,西西,永颐。她不间断循环喊着我们仨儿的名字,声音渐渐慢了,嗓子上的力似乎一点儿也抽不出来了。 青子紧紧握住忍春的手,在病房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脸色惨白,嘴唇发乌,哆嗦地跪在地上,牙齿相互碰撞着喊:妈,我们在这儿呢! 忍春的生命几乎快流失了,他们急慌慌地冲病房外面喊医生喊护士。 我转过去,大脑空白地望着窗户外面阴沉沉的天。 我爹回来以后一把扯住我后衣领,将我的头仓促按到了病床上去,他在我耳边赶命似的大喊,喊她,快喊她!喊呀!!爹求你了!! 他的哭腔里是极度卑微的乞求。青子也焦急捏住了我的手臂,一下紧,一下松。 我愣了下,哆哆嗦嗦也打着冷颤,眼前她垂死的整张脸就在我眼前,那被泪水沾湿的沟壑,好像背阴山蜿蜒的荒凉地域,一股阴冷的死亡气息正在腐蚀那张失温的脸。她竭力睁着空洞洞的眼睛,想要看清什么。 我嗫嚅嘴唇,轻轻低喊了一声妈。青子也一齐喊了她,妈。 她眼里最后的柔和一瞬集起,又顷刻散去。 我下意识笑了,看着她,又呆了几秒,一种复杂的情感随之牵扯住心脏,使我隐隐作痛。 病床上形似老妪的她,瞳孔逐渐涣散,但她努力翕动着起皮的唇,嘴微微一张,嗌了一声儿,人便没了。 而后,病房里便只剩下他们呜呜悲泣的哭声,渐大渐小,飘飘忽忽。 忍春去世以后,良旌也风尘仆仆赶回来参加丧礼了。李东九那几人得知这则消息后不以为然,只以为我在开不尊重长辈的玩笑,我成了被集体批评的对象。直到青子出面说话,几个男子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懵过以后,后知后觉哭哭啼啼起来,也埋怨我们瞒着忍春生病的事。 李东九说阿姨那样好,他又叹,好人不长命。接着,其余人也共鸣念起了忍春的好,念她热情好客啦,关爱晚辈啦,贤惠温柔啦,能教出青子这样一位知书达理的女儿,了不得。 办丧事的几天,他们也全和自家人一样忙里忙外帮忙,比那几位猫哭耗子的亲戚真情实意多了。哭丧那一日,光头那杀猪般的嚎叫哭得才像是忍春的儿子,青子和爹在外人面前平静如水,连掉眼泪也是悄无声息的。 爷爷将自己收藏的一块好玉放到了忍春嘴里。 至于奶奶,也分了一些首饰出来给殡葬的忍春。我问她,为什么舍得把首饰分给讨厌的媳妇。奶奶道死者为大,忍春嫁进来,也算她大半个女儿了,这样苦了一生的忍春走得便算体面了。 谁告诉了你她的苦? 奶奶指了指变幻莫测的天,也缓缓指了指自己。 那些夜里,青子都孤坐在椅子上沉寂地凝望窗外交错的树影,她不说话,也不做什么,红润的眼睛偶尔流一些水泽下来,嘴巴闭得紧紧的,泪水即使滑入她干涩的嘴唇里,也进不了她口中。 我不打破平静,只静静地坐在她旁边,一起寂看窗外随风摇晃的树影,看见那婆娑的树枝,我便想起忍春干枯瘦弱的手;又见那灰暗的影子,也想起忍春病后总戴着一顶灰不拉几的帽子;等透着冷光的月亮出来时,我再次想起了忍春光溜溜的秃脑袋。 青子也一定同我想得一样,不然她何苦盯着树影和月亮郁郁落泪。 而亲眼所见忍春从病初到病末的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谢师宴 丧事前后,良旌为青子做了很多微不足道,却是普通男人不易上心的事。就 分卷阅读74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冲他能从大学赶回来,已是行动代表了态度。 青子前后却待良旌冷冷清清的,他也没多想,只当她是伤心所致。李东九在知道谢良旌这个人之后,终于死了心,青子也不用找机会与他说清楚了。 补课营的后辈们在大排档办了一场谢师宴,良旌想跟着青子来赴宴,顺便探一探她的交际圈,瞧瞧她那几位人模狗样的徒弟,显摆一下自己师娘的身份。 青子起初推三阻四,忽又答应了。 她近来忽冷忽热的态度,叫良旌摸不到底,因着担心,他还塞零花钱贿赂我,问我青子的状况。譬如,是不是他们太长时间没联系,青子对他的感情因此不声不响淡了;或者伯母去世,打击到了她,她性情有所变化;最坏的打算便是她移情别恋,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小后生,这小后生中猜想最有可能的是补课班里的人。 我拒收他的钞票,冷冷对他说了两个字,废话。 这回答也够笼统了。衣冠楚楚的他便对我说,西子,其实我也摸不着你的情况,女人心海底针,你们还真是两姊妹,令人捉摸不透。 是以那场谢师宴,谢良旌铁了心要去。等赴宴后,他暂时踏实了。一对才貌双全的璧人手牵手牵来到现场,青子和他坐在一起后,还郑重向大家介绍了良旌,也解释之所以在高考前遗忘这位师娘,是因为作为师父的她意力不足,担心影响到高考。 青子很少如此风趣的讲话,也作女中豪杰举杯庆贺,先恭喜他们凭自己毫无保留的努力完成了中考。几位后辈面面相觑,又看了看生硬略笑的李东九,气氛虽暗潮涌动,还是给足了青子面子,纷纷起身碰杯,再轮流敬酒。他们敬酒时自动忽略了良旌,这一微妙的态度,也算表明了立场。 没人给良旌敬酒时,独我一人敬他,他也从容不迫借我的酒,一起迎上去碰了杯。 我这一举动便是他们眼里赤.裸.裸的叛徒,一道道刺人的目光袭来,带着探究与疑问。身旁的光头勾搭住我肩膀,说悄悄话质问我,“怎么你也拆东哥的台,你哪边的人啊,这突然冒出来的师娘真的假的,什么情况,不会是临时演员吧?” 子弹头以手背遮嘴也凑过来低语,“咱师父不像是会请临时演员的人,我看……这一回东哥是没望了,还是赶紧想想情伤治疗法得了。” 话毕,他们同时看向我,望我给一个准信儿。 我拨开他们搭在我肩上那猿猴长臂般的手,贴桌坐正了,兴趣索然地夹菜吃。我给自己的杯子斟满泡沫直冒的啤酒,举起来豪气道:“不高兴的,高兴的,都喝!” 没等人碰杯,我一饮而尽,也再次斟满了酒。 这场谢师宴因为良旌的出现,而变得各怀鬼胎,假使良旌没出现,这场谢师宴也许更糟糕。良旌好像成了一道缓冲剂。我邀请过八喜,她本来也要来的,一听有青子,又直言不来了。 李东九一言不发,独自灌酒而喝。其余人煞费苦心地维系气氛,纷纷发表中考感言。光头自我感觉一贯良好,大家捧场说,他一定能拿大满贯,实际上我们已料到他将来惨不忍睹的样子。其中子弹头是最不令人担心的,痰盂家境殷实也不担心什么。 轮到李东九发表感言的时候,大家把啤酒瓶当作话筒递给了他,他接过后握在手里酝酿一会儿,凝神看了看青子,也霁颜看了看我,最后环视桌上的每一个人。“我考得挺好,谢谢知青,谢谢妹子,谢谢兄弟,造就了努力一把的我。”他不急不慌倒满面前的酒杯,打了个嗝儿,“那个谁,穿衬衫那个,我们把师父托付给你了,你要是让她哭,我们这些后辈,也让你哭,你要是令她笑,我们自然也跟着笑。” 发表感言硬生生被他说得像获奖感言,以及送姑娘出嫁。 他们甚至莫名其妙鼓起了掌,掌声逐渐激烈,令人生出感动之意。良旌合上青子的手,给了大家一个顺耳的交代,“我立誓于此,此生最不负知青,不负诸位见证。” 他转头温情注视青子的时候,青子并未看他,只是冲他们露出浮于脸庞的笑。 那两男子汉看来都是胸襟大度之人,没成情敌,反成差强人意的拥护。 我适宜地举杯,“真是太感动了,太幸福了,太美好了,喝!” 众人连忙端杯,声声附和。 这场谢师宴里,只我和李东九不停地喝酒。青子见了,伸手要抽走我杯子,“贪杯不好,多吃点菜吧。” “关你屁事,我高兴。”我稳然不动地紧握酒杯。 良旌爱屋及乌,起身也想抢我的酒杯,他将我手腕儿给握住了,再试图用另一只手夺杯,“看来是醉了,话这么粗,傻丫,喝多了伤身,待会儿你醉了,知青背不起你,我也不好扛你,我最多抬你的脚。” 李东九竟成了最了解我的人,他上前一把攥住了良旌的手臂,语气生冷,“放开她,我妹子要是装斯文,那才可能是醉了,今天她高兴怎么喝就怎么喝,好不容易喝一次,打扰人雅兴,该罚,你也喝,”李东九顿了顿,拍拍自己肩膀,低沉地说:“我妹子,我负责,她要是 分卷阅读75 终青 作者:李庸和 醉了,我爬着也得把她背回去,给安置好。” “九哥,你爬着把我背回去,那我干脆在你背上过夜好了,打个计程车能费几个钱,我既然是你妹子,你还舍不得为我花这点钱么。”我笑一笑打破僵局,掰开了李东九有力的手,良旌的手自然也松了。 青子见气氛降了温,也打和气退了一步,“罚就罚,好不容易聚一次餐,是该尽兴,妹妹高兴,我们做哥哥姐姐的,是要宠着,不宠她,宠谁呢。” 他们便开始师父长师父短的敬酒,良旌这滴酒不沾的人,今日为了青子,倒喝了很多酒。之前过年,我爹倒酒给他,他也婉拒了,说自己不大喝得。我看啊,他就是想在长辈面前卖乖,我见他现在喝得挺顺。 我有个不着调的九哥,也令我悻悻,他不止于灌自己喝啤酒,还喝了一瓶二锅头,最后是被兄弟们五马分尸状给抬走的。期间几位兄弟也喝多了,不慎来了一场阿鲁巴,迎着路边的树将李东九的裆生生撞了上去。 临走前,我们仨儿都替他感到疼。良旌还笑哈哈地揶揄道:“你这位哥醉成这样,你要是也醉了,果然是要在他背上呆一夜的。” “我不会打计程车吗?”啤酒不醉人,我喝多了也是肚子涨,头微晕,意识正常,走路一如既往的逍遥。 青子冲我一挑眉,“你们要是醉了,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不是我。” “还有我呢。”良旌手一伸长忽将青子肩膀抱紧,她却不自然地用胳膊抵开他的亲昵。良旌以为她因我在这处而不自在,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调笑她几句。 我看着他们扎眼,一挥齐肩发,往前面潇洒大步走。偶尔回头,只见那对若即若离的情人一前一后地走,时而并肩,时而显距,最后良旌硬攥住了她的手,两人才恬静散步般行着路。 行至门前,青子唤我先入门,我嘴上应了,实际上躲在门缝边窃听。青子着实古怪,她面对良旌时神思恍惚,连我也感受到了。 未料我一场偷听,知晓了青子杞人忧天的决定。 她径自坐在楼道石阶上,良旌顺应其坐姿,也挨着她一道坐下来。先开口的却是他,“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相比于之前的惴惴不安,良旌看起来踏实多了。 青子微微颔首,她攥紧了衣摆,尽量平实道:“我自知……齐大非偶,没敢多想今后的事,时拿理由搪塞自己,掩耳盗铃,但是高考过了,人的目光也长远了,不得不去较真,考虑到现实,我们之间其实……井浅河深,不是吗?” “齐大非偶?井浅河深?”他眼神清明地低喃一遍,忽而捉摸不透地笑了,“不是,我不认为知青会拿读过的道理困住自己,你是有学识底气的知青,齐大非偶这样的话,不会是你说出来的。如果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又怎么会被你吸引呢?如果你没有认真考虑过,当初又怎么会答应我,门第可以是别人的理由,绝不会是你我的理由,除去身后的父母,我不过也是跟你一样的寒门。” 他想了想,温和敦厚道:“你如果不喜欢了我,也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态度,我确信,你还喜欢我,大概有什么事令你苦恼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和你一起面对,帮你一起解决,真正在乎你的人,乐也享,苦也享。” 她嘲笑,“解决?希望你别吓跑了就阿弥陀佛了。” 他蹲到青子面前,眼神坚定地平视她,正容亢色道:“有什么你就摊开来说,别一个人胡思乱想,否定了我,这不公平。” 青子被良旌莫名的自信和无懈可击的直觉给打败了,她深呼吸一个来回,吞了口水润腔润喉,做好漫长的准备,方缓缓启口,“我妈是乳腺癌去世的,这你知道。” “我知道。”他摩挲她的双手,给予安慰。 “这病是有遗传的,家族里如果有人患了这病,那么我患病的几率也会增大,我想好了,以后到了一定年纪,会做乳腺切除手术,进行预防。”青子罕见失了理性,说起来后傻傻哽咽,她的眼泪更一颗接连一颗地滑落。 良旌愣了下,笑意浮现在眼中,他才抹净她脸上的泪,那颊边的泪珠又有了,他抹一下,泪掉一滴,最后他干脆拥住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怕什么乳腺癌,能活一天,我珍惜你一天。” 她推开良旌,鼻音浓重道:“你还是不明白,以后,要是做了乳腺切除手术,我……我就不像女人了。” 良旌思虑一二,话语深奥,“那我到时候,也做个人体无用组织环切手术。” “什么手术?你也有手术要做?” 他涎眉邓眼,“生殖器上的手术。” 青子瞪大了水亮的眼睛,涨红了消瘦的脸,也破涕为笑地打他,“我看走眼了,你不是正经人。” “冤枉,我没说过我是正经人,我说的那个手术每个男人都得经历。”他收敛了笑,与她十指相扣,神情郑重,一板一眼道:“就算以后你真有什么,我也陪你一路走到黑。” 二人隔阂消除,目光深情款款,你望我,我望你,显然是接吻的前奏。b 分卷阅读76 终青 作者:李庸和 r   …… 还以为能看见他们正儿八经的分手呢,白高兴一场,委实虐了我一把,真是晦气。算了,他俩要是分手,我说不定连良旌的面也见不着。我丧气离开门缝的时候不慎发出了点响动,他们如惊弓之鸟,同时乍然立起,万分紧张地看过来,一见了是我,不是屋里大人,又松了一口气。 接着,两人又是摸头又是摸耳朵的,还清了一清嗓子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听墙角的。 “做人体无用组织环切手术的时候。” 我面无表情嘭一声关上了门,隔绝了他们。 命里无时莫强求 九哥取通知书那一日,我被闹铃扰醒以后一大早醒来,也紧张兮兮踩点去了学校,等初三的班级陆陆续续散了以后,我才终于起身晃去找人。 那时候,他们头挨头围在一簇相互看成绩,我撑头找到他们以后,欢天喜地挤进了臭烘烘的圈内,光头的狐臭一点儿没少,他预想的成绩可少了一大半,正磕着痰盂的头呜呜低嚎呢。另三人相互交换成绩单,换来换去,犹豫不定先看谁才好。我一进去挨个将他们成绩单刷刷收齐,迫切地定神看。 “哎哟我的妈呀,哪里冒出来的女鬼子,长得忒吓人了。”子弹头故作吓一大跳的夸张样,还顺手来扯成绩单,“你丫能同时看几份啊,我们也要看,交换看呗,你这架势活像我们几个的老子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妈是天山童姥呢。” 李东九反手抽了子弹头脑袋两巴掌,痰盂也跳起来将他头按了下去。“怎么说话呢,大妹子大驾光临,还不迎接着,我看你才是盲鬼,她要是不美丽,能有我这么帅气的哥吗?” “就是,嘴招,一点儿不绅士,人家大妹子这么懒的人放弃睡懒觉专门来看我们成绩,让着点儿,她要看,就让她先看,是男人,就要让女人。” “我去,这么护犊子啊,我说一句,你们说十……”子弹头眨巴眼睛委屈地讲着,我后脑勺突然被篮球给击中了,他立马反过身去,找上篮球的主人迎上去便不由分说踹了两脚,也气焰嚣张地破口大骂,“四眼仔!你找死啊,眼睛瞎赶紧去看医生。拿通知书也抱着你那个破篮球,看把你能的,你是跳级考上清华了还是北大了,激动成这样。敢砸我们大妹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吧,你给我双手抱头,蹲下去,赶紧的……” 子弹头一边说还一边捏拳扭脖。 我们莞尔一笑。 我和颜悦色冲他喊道:“算了,又不是故意的,都毕业了,对人家好点儿,不是一个班,起码一个校,我后脑勺不疼。” 那紧抱篮球有些无措的四眼田鸡向我点头致谢,子弹头掉头后,四眼天鸡两脚生风地跑了,还回头望一望子弹头有没有追来。 我后脑勺突然一热,被一只大手给捧住了,李东九单手揉了揉我的头,并抽走了我手里的一份成绩单,边道:“你说不疼,那就是疼。” 痰盂看着我们,不由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问道:“东哥,你怎么知道。” “是啊,你怎么知道。”光头止住了哀嚎,立马好奇宝宝一样歪头。 子弹头挑一挑修得整洁的剑眉,替人答道:“女生都口是心非。” 李东九盯着成绩单,眉头由舒缓到蹙起,他将放在我后脑勺的手移到了肩上,再一把将我给勒了过去,忧心数落我,“你数学怎么还是这么差,以后中考怎么办,认真点,仔细点,别再马虎了,我知道,等补课班一散,你就没这么自律了。” “啊?”我懵而茫然,“我拿通知书了吗?” 子弹头腼腆笑了笑,他凑到成绩单旁,指了指那小小黑黑的名字,尊敬无比道:“哥,这是我的成绩单,您杞人忧天出幻觉了。” 李东九握拳清一清嗓子,遂将子弹头的脑袋按到自己胸膛上当宠物般抚了一抚,他将错就错,和蔼可亲道:“乖,哥就是在跟你说话,以后自律点,把数学提上去,你跟西西的成绩最像了,都是数学物理差,这样可不好。” “嘿哟,您就别老大说老二了。”子弹头眼神妩媚,以一指抵开李东九结实的胸膛,后娇羞挥了挥手,咧嘴而笑。 唯一正常的痰盂眼神惊惶,捶胸呕吐。光头那强壮硬汉走到两人中间,扭起公狗腰撞了撞他们,他销魂抛了个媚眼过去,嘴唇微撅,嗓音尖细。“死相,死鬼,没想到你们好这口,我也要嘛。” “不对啊,九哥这一回足够说你了。”我粗暴别开碍事又骚气冲天的光头,冲子弹头说完话,复又睁一睁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李东九的成绩单,已不是张嘴惊叹了,而是震惊道:“我的天,化肥发挥得也太好了吧!!语数外达到了沸点!!余下的成绩也算拔尖!!啊啊啊!!!我没眼花!!!” 我高兴得发出尖叫,顺手勒住两旁的人,欣喜若狂地疯狂摇晃他们,并且原地蹦蹦跳跳。光头和子弹头发出要被勒死的声音,他们被我晃得来不及替老大高兴。痰盂则夺过那成绩单看了看,瞪大眼睛后,也热泪盈眶着欣慰极了。而面前八尺余的李东 分卷阅读77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九淡淡温笑,比起其余人的喜气,他实在淡定多了。 我渐渐也就收住了喜形于色,从痰盂手中抢回成绩单,仍止不住地踏脚,并拉着李东九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九哥,九哥,你把成绩给沙皮……啊呸……给叔叔阿姨看,他们一定高兴死了,一定夸死你,你真的太有出息了,想不想你居然比他们都考得好,甚至超过那些好学生,没辜负我的搭线,没辜负青子的栽培!哈哈哈哈!” 我叉腰仰天长笑,这一疯魔的举动着实惊到了路人,那些人纷纷朝我投来目光。我得意洋洋左右扭脖子,以兰花指将成绩单两角捻起来抖一抖摊开,神气地看了又看,顺便反一个面展示给周围学子瞧瞧,它在我手里仿佛熠熠生辉,有了舞台光环。 “西大妹子不会是疯了吧?太夸张了。” “太监比皇上还高兴,啊推,应是小太监简直比厂公有渲染力。” “哇,我们的高兴瞬间黯然失色。” 他们呆了,依次表达了自惭形秽。 李东九摇头失笑,他呵止不了我,最后将手掌抚过来捂住我那张因激动而潮红的雀斑脸,不得不控制一下场面。他一副虚怀若谷的样子,“行了行了,知道你替我高兴,人家状元郎都低调着没出声,我这不算什么,你别折煞了我,我还要脸,快无地自容了。” 我俏皮大大抿嘴,拉上了无形的嘴链,他才安心将手从我脸上松开。此时,欣慰过的子弹头开始眼酸了,他虔诚地问道:“东哥,你刚刚上厕所没洗手吧?要不要小的帮你洗洗。” 其余两个不嫌事大儿,添油加醋道:“东哥,您不是说厕纸不够嘛,要不我再去买包纸,您回厕所擦擦。” “东哥,您从厕所里出来后,老嫌手臭,要不我去买块肥皂,您立马洗香香一点儿。” 我脸色一变,喜色渐失,哼哼笑了笑后,充满戾气地掰起李东九其中一根手指,狠狠往后硬折。他痛得长脸扭曲,化痛楚为力量,伸长了手死死抓住子弹头蓄起的头发,凶残地扯来扯去。 子弹头垂于下方的手神经反射爆破,猛袭向光头做过人体无用组织环切手术的地方。光头一声凄厉惨叫,忙双手护体,然身体一紧,痛得一拳打中了痰盂的鼻梁。 这一处发出抑扬顿挫的啊啊惨叫,引得众人注目。我撩起衣服慢条斯理拭手,微笑示之,“李东九科科优秀,大佬背后的基佬们兴奋,没什么。” 痰盂卒,倒得四仰八叉。 …… 又一次聚餐,每人出钱凑了些公款出来,这一回是在饭店里,比较正式。痰盂因家境优渥,出得钱总要比旁人多一些,大家都不是混吃混喝之人,有些讪讪。他不以为然讲道,从前被人抢钱挨打的时候,都是兄弟们帮了他一把,否则被抢得钱只多不少,而且高中也许各奔东西,不用计较身外之物,他也不缺这点儿。 言罢,他掏出手机笑笑,说要打电话给师父,叫她过来一起聚餐。一众人求之不得,也早有这个意思。 遗憾的是,青子和良旌有事来不了,听起来像是推脱。李东九一边唇语说话,一边给痰盂使了使眼色,他便立马态度良好诚恳请师娘一起过来,再三申明是真心实意的聚餐,不搞事,都欢迎。 不料,青子和良旌其实也在聚餐,去得地方比我们这小破饭店高档多了。怪不得她今儿早走得无影无踪,我还以为她买菜去了。 对我来说,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其余人则怏怏了些,讨论着要不换一天安排聚餐,我瘪嘴独自郁闷,饿得揉肚子。李东九便解颐道:“换一天没这个氛围了,师父她老人家吃得那么好,我们也坐下来吃吧,我最近有事,也没空再选时间了,我们先聚,后头有空了,再聚也行。” 说着,他将菜谱递给了我,“你起得早,家里也……应该没吃早饭吧,你先点菜,想吃什么别客气,你点完了,我们再看着点。” 我那雀斑脸阴转晴,立马喜逐颜开,咧嘴正想接过菜谱,一时凝顿住了,我收回手冲他们客气道:“别呀,我吃过早饭了,你们先点,每次什么好的都让女生先,这都快分别了,还是你们先吧,男生也是人。” 出钱最少的就是我了,我当时都不好意思拿出来,摆了钱出来立马将手揣回兜里了。 他们纷纷摇头,一致示意我先,并沉默了须臾,后注视我分别说道。“其实有时候……我们太看重师父,就会忽略你,你先吧。” “是的,要是徐学姐在,我们大概第一个把菜单积极给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西大妹子了。” “我们男的就是粗大条,没那么细心,这该照顾你的,不能少,我们几个不挑食,喊你选你就选,你不选我们也不选。” 李东九莞尔,再次将菜谱摆在我面前。“看来他们还不算神经大条。” 我却眼睛发酸,将额头磕到了圆桌上,搜出纸巾说道:“我擤个鼻,你们盯着我,我不好意思。” 他们笑了笑,不调侃我,不闲谈其余,默默等待。 我使劲儿擤了一 分卷阅读78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下鼻子,那一声震颤的噗响,犹像放屁。他们憋不住声音,怪异咔咔咔地笑,笑得跟猴子发情一样。 我闭眼咬嘴,抬头欲磕桌,重磕那一下却软软乎乎的,一点儿不疼,斜眼一看,是李东九的手放在了圆桌边沿上。他指向他们依次爆料,“有什么好笑的,又不是放屁,那个光头以前放个屁把痔疮脱出来的事还记得不;还有痰盂那次醉得走错房还滚下床,被爷爷当成吐痰的器皿吐了一脑袋海飞丝;子弹头过年放鞭炮炸人家后门的茅房,跑得太急一脚插进粪坑里爬都爬不起来,还被炸成了屎人。” 这一回换我拍桌大笑,“简直比我上次大便失禁还好笑!”嘴快说出来后,我笑容渐凝,嘴型僵硬:“……” “你什么时候大便失禁的。” “劲爆,劲爆。” “甘拜下风。” 我揪发解释,“上次就……十年前以上的事了,也就喝奶的时候吧 。” 行了,饭前别屎啊尿啊的了,点你的餐。他们各自捂头捂脸,挥手催促我。 李东九压根没将我的糗事当回事,似乎也不信女孩子十几岁能大便失禁的这种事。他们刚才也只玩笑而过,以为我拿自己调侃他们。 我微微松了口气,适量点好了菜,将菜单传给他们。等待上菜的时间里,我们说起了闲话,李东九考试超常发挥,仍然令人感到梦幻。 我们当面大胆讨论一二,猜测他考得这么好,是不是作弊了。 他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看我们,却配合道:“等一下警察就来抓我回去调查了,这是最后一顿饭,我得多吃点。” 我们讪讪后,问他如何在短时间里飞速进步,都是一个补课营里的,怎么他就坐了火箭一样,飞到了天上去。他的回答毫无亮点,没有捷径也没有技巧,踏实学咯。 子弹头认为他藏技。他气死人地讲,我一学起来,自己都怕。 饭菜陆续上桌,各自斟了点儿小酒怡情,席间,我喝了些酒后,扭头问李东九,“考得这么好,你好像没那么高兴。” “高兴,真的高兴,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 我瞬间明了,打了个响指,拍拍他肩侧道:“唉,那有什么,都中考过了,就别用那些屁大点的事当针戳心脏了,你就这么想,把人利用完,是你潇洒甩手了,这还不爽吗?” 他竟中规中矩道:“得感谢青子,也感谢你,功归功,私归私。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们夸道,咱老大还是咱老大,做人态度,看似痞气,其实正经。 李东九淡淡笑了笑,他仔细看着在座每一张脸孔,斩钉截铁地说,各奔东西了,要永永远远记住我们,记一辈子,到老也不忘,也许忘得了我们的模样,绝忘不了这时的感情。 他那时的语气我们并不曾注意,只是心潮澎湃地说着各自的中二青春感言。他沉静看着我们,除了那一句各奔东西的话,再没说过什么多余的话了。他也看看自己的成绩单,满足地笑了,失意地笑了。 这一回喝得最多的也还是他,另外几人主张一起将李东九送回去,被我一人硬揽了下来,他避讳的事,我少不得要帮衬些。免得回头他不高兴,全怪到我身上来。 我没钱坐车,他这站不稳的醉汉,我可想一绳子勒死了倒干净。我叹叹气,肩负重任,扛着他手臂晃晃悠悠朝车水马龙的中心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已暗了许多,乌云密布的,雨欲下未下。 他忽撑在墙边,痛苦呕吐,一边要命地吐,眼泪还大颗大颗滚落,泪流了一脸。我眼前划过忍春病吐的画面,上前便拍拍他弯下的脊背,慌忙从他裤包里搜寻钱,无措劝道:“九哥,以后别喝酒了,最后难受的还不是自己,凡事得有个度,我……我帮你去附近的小店买一瓶水来。” 他头抵着墙壁,人还没站直,便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鼻音浓重而沙哑道:“我不要水,要安慰。” 我已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第一次在人面前露出脆弱,不像从前那样即使脆弱也拼命藏起来。他额头青筋一条条涨起,肤色也透红,吐得一次比一次厉害,脖子粗了一圈,甚至被秽物堵得有些窒息了。 我那叠手纸全给他擦秽物了,幸好他没再继续吐下去,醉了的他还知道挪到干净的地方,眼神空洞地痴坐。我想了想,将他当初讲给我的话还给了他,“那几颗星如此循环往复,往复循环。形成三角恋,挂在那天边儿上,永恒孤独地教世人作道理,只要有一方回头,也没那么多痴情苦恋,枷锁是自己给的,能解的也只有自己。” 他眼神依旧空洞洞的,我继续说道:“你还是回头多看看那些暗恋你的姑娘吧,她们大约也像你这么伤心,所以对待暗恋你的人,要温暖一些,天下的花儿多着呢,何必单恋一枝花。” 说这话时,我想了想自己,也想了想良旌,发现连自己也宽慰不了。 我没话可说了,他发呆时脸上又流下两行清泪,沉默不语。看来是坐够了,满身酒气 分卷阅读79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的他踉踉跄跄起身,将那张醉醺醺的脸埋到了我肩上,他鼻涕眼泪全擦在了我喜欢的衣服上,还眷恋蹭了又蹭。我又想一绳子勒死他了。 他蹭干净脸上混流的鼻涕眼泪,利用完了我,语气沉着地说,你走吧,我知道回家的路,清醒了,天黑了。 心里倏地闷了一下,大约是气血不足的原因。我还欲再说送送他的话,他前面走着,已提前挥挥手向我无声告别了。 那高高瘦瘦的长影起初步伐虚浮,渐行渐远走着,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却逐渐走得平稳了。他一个头也没回,却是我莫名其妙将他背影看到看不见为止,才转身回家。 那天晚上我思来想去,觉得他不至于为一段单相思哭成这样,又说不上来什么。仿佛几片乌云堆积在心头,无间隙挤迫着内心,暗压压的,使得我闷抑。 信仰 自从忍春走了以后,青子对我爹的称呼竟转了风向,径直改变了。 一个朦朦胧胧的水雾清晨里,她立于两门之间左右叫喊道:“西西!吃饭了!吃了再睡!” “爸!你该上班了!快点!” 从凌晨四五点老天打雷降水开始,憎恨下雨的我放空眼睛,神思恍惚地看窗外,没再睡过。 我厌恶混合着泥浆的雨水弹到鞋子上,以及后腿处甩了密密麻麻的泥点,而徒劳的我像只松鼠精一样踮起脚厌倦的走路,为了避开水坑,跳舞似的蹦蹦跳跳,依然不能隔绝不洁,无法改变极力抗拒的结局。 我一度对跳舞也憎而远之,多年前,母亲和阿连有时会放上世纪的老歌,在屋里缠绵欢快地跳洋舞。下雨时候,戴着小黄帽回家的旁观者,从门缝里懵懵懂懂看见了。遇见他们呆一起,天好像总是在下雨,似乎施舍了同情与怜悯。 今日那样的雨势我几乎不能出门,情绪也沮丧,我恹恹地开门。青子还在拍对面那道门提醒,“爸!你再不快点,就没时间吃饭了!” 屋里的老男人有一会儿才回应道:“好勒,在穿衣服叻,西西你先跟青子吃吧。” 她哑了一下,张嘴欲解释,却作罢了。 我上前戾气满满地拽住她,对她胳膊恶毒又掐又捏,并冷瞪着她,压低嗓门儿垢骂道:“别叫他爸!你算什么?!” 她哑声怔然,脸上的那点儿委屈仿佛融进平静水面,被淹没得不留痕迹。我深呼吸一下,转身为自己扯了点儿笑出来,与她说话的声音却冰冰冷冷,“我都不叫他爸,你凭什么。” 我和爹上桌后,青子分好我们的早餐,试探地喊道:“……爹,你今晚还加班么?不加的话,我就不买菜了。” 说完,她小心翼翼注视着我。我想起,她小时候看我脸色生活的那些日子。 我爹似乎被第一个词儿叫昏了,还仔细定了定神,良久,他嗳一声儿,乐乐陶陶地说:“加,以后差不多都得加班,我不在你们也吃得好点儿,想吃肉就割,菜多买些,西西嘴刁着呢,胃口也大得跟儿子一样,菜钱我给你。” 他搜出钱来交给了青子,青子却推给了我,“你来管钱,我怕揣掉了,买菜的时候我再管你要。” “我才不管呢,给我它分分钟被吃没了。”我又将钱扔了过去,一埋头只管喝菜稀饭。 饭桌上忽然传来爹疑惑的声音,“你干嘛,还不快吃呆着干啥,嘴里咪咪吽吽念啥呀。” 我因声抬头瞧了瞧。青子安详闭眼,双手合十,嘴里小声念了一会儿后,睁眼说道:“我开始信基督教了,在饭前祷告,你们不用迁就我,我做我的,你们随意。” 我一口菜稀饭远程喷射到了她碗里去,不禁嘲笑道:“你进什么组织了?被洗脑了啊?我爹挣来的血汗钱,你该感恩他去,谢什么上帝,又不是上帝发下来的粮食,脑子有坑吧。” 她并不反驳我什么,娓娓讲道:“星期天我陪朋友去了一个非常简陋的教堂做礼拜,一开始我也不能理解他们,后来我发现那个教堂里做礼拜的大多数是贫穷的困苦人,他们被生活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祷告的时候却祥和宁静,那里也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默默在最角落里一起祈祷,那天我忽然就想有一个信仰了。”她低头向我爹深深鞠了个躬,“谢谢您的辛苦,最感恩的自然是养育我的父亲了。” 他连忙扶起她手臂,“男人养家天经地义,本该我做的事,没什么好讲的。” 瞧他们互相敬重的模样,我好似看了一场尴尬的文艺电影。 我吃着稀饭有些索然无味,缓缓将汤匙搁在了桌上,还莫名叹了一口气。青子问我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我说,想吃忍春腌制的下饭菜。 她笑,你以前不是挑剔得很么,一边吃妈的菜,一边嫌弃。我摸摸头说,难吃啊,那有什么办法,吃着吃着一时没了,还不习惯,她那个叫醒神菜。 青子离桌,笑得高深莫测,玉面宛若狐狸样。她说,忍春走前特意给她写了一些菜的详细做法,担心我没了醒神菜,会一直想着要吃。她照着忍春留下来的菜方已经腌制了一些 分卷阅读80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不知道好没好,于是先从厨房的土罐子里取了些出来切好。 我爹便又开始啰啰嗦嗦念叨,看她们母女待你多好的话。 我感到腻烦,几句话堵住了他。我不都叫她妈了吗?!还要我怎样?到下头陪她去啊!改天我出意外陪葬了您行行好,就别在我坟前念了。 他俩同时要我呸呸呸,说是大清早的,有忌讳,不能瞎说八道。还埋汰我说话难听,难听到连自己也不放过。我爹和青子看起来才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女,这几日的思想言语一致得出奇,时而不约而同的一齐说我。 我送他们两个字,迷信。 爹说我没有敬畏心,是个可怕没心的混账,做人要有信仰。 我笑嘻嘻却认真地说,我的信仰是科学,我不抨击你们的迷信,你们也别觉得我们精神贫瘠,我跟着科学走,我理性。 信了基督教的青子真是令我叹为观止,那每日周而复始的起床、用膳、睡觉没有一天是漏掉祷告的,她碎碎念祷告起来的时候,像极了活了大半辈子已上年纪的老人,比我奶奶那一辈神神叨叨多了。她为天堂上的忍春祷告,为辛苦打工的爹祷告,为好吃懒做的我祷告,为很多人祷告,却没为自己祷告过什么。 她睡前的忏悔和反省,常常令我自愧不如,也能将我催眠。一个人居然可以用如此严格的目光审视自己,还请上帝饶恕她所犯下的罪行。要是用她那针眼般的目光来挑剔我,我觉得我应该要被放到十字架上面去被活活钉死了。 感谢主,滋润万物,赐予我们食物,使我们活着。阿门! 长的话爹记不住,只记得这句简短的。 受她的影响,我爹饭前也跟着她像模像样的祷告。于是趁他们祷告的时候,我赶紧吃菜吃肉,有一次还留了他们吃空盘子,达到目的却撑饱的我嘚瑟地笑了。 我不过是在用自己无声的方式唾弃他们。我冷嘲热讽说,你们要信仰,好歹信个佛教或者道教吧,信外国的耶稣是个什么事儿?弄个信仰还信出潮流来了。 私底下,我还对青子调侃说,你要不甩了良旌,找个基督教的洋鬼子,保证一下血统。 她倒不怎么理我,只是爹又要骂我混账了。 爹对我的恨铁不成钢,不止于此。忍春以前的活儿,青子事无巨细全包揽了,她勤勤恳恳做家务,还生怕我们抢了活儿,爹一起合着做做家务,她反而将人从厨房里推出来。 爹便使唤我去帮人打下手,我撑头闲适侧躺在沙发上,看着喜剧笑得不能自已,夸张的笑声已掩盖了他的声音,他恨不得上来给我一脚。我通常欠揍吐舌,气得他恨不得又将我丢出楼外。他只能是口头恐吓,偶尔重重掐起我脸皮,说要看看有多厚。 我悠哉悠哉地说,青子那么勤快,无非不想自己吃白饭,我成全了她,我的用心良苦,爹哪里懂。 爹说,你不要找借口了,你这个无赖,败家子,给你多少钱你花多少,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幸好不是儿子,真要是儿子,一定更混账,饭桶一个,没将他心脏病气出来那才委实奇怪。 我坦然实诚的纠正道,不好意思,我是败家女,不是子。 他又想将我从楼上给扔下去摔死了。啧啧,有个口头暴力的爹,我还真是天天担心受怕,怕他踢死我,摔死我,砍死我。 依我看他是更年期到了,但他从不对青子发什么脾气,不管对的还是错的,全往我身上发泄,他对人家青子温言细语的,嗓门儿稍微大了点儿便怕吓着人家。 一个是捧在手心里的宝,一个是弃如敝履的草。一个文明娇养,一个暴力粗养。我面上却不痛不痒的,成日笑哈哈接受挨骂。 想了想,他当初想要个儿子,却生了我这么个女儿,从前还儿子儿子地叫我。他更年期想要儿子的愿望强烈,我知道,我被当成了儿子养,那女儿般的青子才不值钱呢。阿Q精神胜利法果然好使,这么想着,我活得更不着调了,却舒服自在。爹拍拍手说我十句话,我一句话便噎得他捶胸气结。 有天我的气也跟着爆发了。饭桌上他对青子说了一席温暖的话,“你不用做你不喜欢的家务,洗碗我来,你继续你喜欢的做饭,即使一塌糊涂也都留给爹收拾就好,爹的衣服就麻烦你了,你别惯着西西,该分工的都分工。” 转头他又拍桌粗鲁骂我,“小混账,等青子去上大学了,我看这家里能饿死你不!你饿死了我也省心了!就剩青子一个聪明又懂事的女儿,那就彻底享福了!看着你老子就糟心,吃喝玩乐样样精,一支使你,你全身骨头都散了,掉一地捡都捡不起来!你小小年纪活出了翘脚大爷的福气,我看你就是个坏人样,越坏的人生前活得越好!以后下地狱也越惨!你一个不做饭不干活的女孩儿,我看你以后怎么嫁出去!你这样的,做尼姑人家都不要你!鬼都躲着你!” 我一个人逍遥自在,没人叨扰,那真是谢天谢地了。 不嬉皮,严肃而说,我的确从来不做饭,不洗碗,不扫地。我始终保持自己的倔强,等到成年独立后,也是攒了 分卷阅读81 终青 作者:李庸和 钱买洗衣机洗,洗碗了用洗碗机,吃饭了进馆子,打扫了请保洁。尽量缩减繁杂的家务劳动力。 我为什么这样懒?因为,一做那些好像女人理所当然该做的活,我则焦虑,而终日感到惶惶。忍春忙忙碌碌大半辈子的劳碌命,和生母慵懒却自在的命,总浮现在脑海里来回交替。 其实我并不认为女人就该做家务,也没打算嫁出去做劳碌命。我年少时,至少比一般的女孩儿想得都要潇洒,我不认为要随便打发自己,而是努力工作,独立赚到钱,请保姆,然后远离我讨厌的劳碌锁事。 饭桌上爹搁下了筷子,他拍了拍青子的手,叹气嘱咐道:“以后好好教教西西,她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真是省心了,同样是女孩儿,怎么差别那样大,是我教女无方,代娣将你教得很好。” 青子这时缓缓抬眼,却轻声说道:“爹……我妈走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了一些语重心长的话,这些话与她前半生教我的道理截然相反,她说她这一生最羡慕的人是西西,女孩子活得像西西真好,胆大又通透。能不能吃苦不是定义一个人懂事的标准,相反能使自己活得好,不吃不必要的苦,少走弯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未尝也不是一种懂事呢。她这辈子总是听老人家说吃苦好,吃苦是福,才跌倒了那么多次,嫁给我生父后她也老用吃苦来宽慰自己,直至她没法再自欺欺人,终于学会了对自己负责,对自己懂事,也不去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她最后说,她做家务确实是在寻求心里安慰,这是她对她自己的负责。 爹怔愣愣了好一会儿,嗫嚅着嘴,半天没出一句话来。 我始终厌烦大人将青子与我对比。即使她后来说出了忍春压在心底的话,我也是真真实实第二度讨厌她,讨厌到恨不得她从家里消失。我拿喜欢对比的大人没折儿,也只能将怨气发泄在相比者身上。 我自己的衣服没洗干净,是她取下来总要洗第二道,被爹看见又逮着我一个劲儿瞎骂。等青子再次将我晒好的衣服取下来重新洗时,我再也压抑不住脾气了,夺过湿而重的衣服,找出那把老旧的红剪刀将其剪得稀巴烂。 “你干什么啊?!疯啦!”她上前阻止我,眼见剪刀尖锐的地方要划到她了,我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挡住了那一下。 手掌心划出来一道不算长的口子,渐渐冒出鲜血。她慌张抽出桌上的手纸替我摁住伤口,我瞪眼狠狠推开了她,歇斯底里道:“我的衣服用不着你管,我洗得干不干净关你屁事!就知道在我爹面前卖乖!你好贤惠啊!你好懂事啊!” “好好好,以后不洗了,把你手给我看看,我帮你消毒。” “要不是爹成天骂我,你以为老子会帮你挡吗?!离我远一点!!我怕了你了!成吗??!” “不成!手给我!” 我气头上时口不择言,说着扭曲而不堪入耳的话,“你多管闲事的样子,跟你那个早死的妈一模一样!幸好你妈死得早,不用再烦我了!又多出你这种装神的货色,我上辈子欠了你们母女是不是?有完没完了!” 啪! “你真他妈是个刻薄胚子!”青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说了脏话,第一次这样骂我,第一次对人动粗。 我没有废话地问,你敢扇我?而是当即还了她一巴掌。并理所当然道:“就你这懦弱样,人人都想往你脑袋上骑!” 那时候我仍然不知哪来的自信,始终高昂抬着发臭到能招引苍蝇的头颅,蔑视她,只记恨她扇我一巴掌的事,而不是想要为自己的刻薄给她道歉。我记恨她太长时间,以至于后来很长时间里我们的关系都并不太好。 她也为了她母亲,终于傲气了一次。 离家出走 青子擦泪回房,雷厉风行地收拾行李。 我不用进房间,就知道她一定哭红了眼睛,哭红了鼻子,胡乱将衣服塞到了箱子里。她是个动不动红眼的人,却不会哭出声。 她拖着行李出来,将钥匙砸到了我身上,痛快一走了之了。而我坐在地上,抱着头深深感到无力,我一想到爹那张嘴,也不想活了。 我鬼使神差爬到了阳台上,要是我离世了,爹一定不会又把错误全怪到我身上。可是我上去站了不过尔尔几十秒,便头眼眩晕,哆哆嗦嗦打颤栗,且四肢发凉冒冷汗,以是脚一软又爬了下来。“阿门,吓死我了!” 我靠墙真实地哭了,就没有容易点儿的死法吗??我假使要寻死,也得是体面一点儿的方式,不能丑,不能痛苦,不能粉身碎骨,不能七窍流血。可是,没钱买安眠药。依我这出息,寻死又不敢,活又不想活,想了想祸害遗千年,我如故等着老死吧。 随意处理了伤口,我在忐忑不安中,等待夜幕降临,等待我爹那位死神的到来。却半点没想过找青子回来,我甚至冷漠无情的希望,与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她,这一次走了,别再回来了。这样我爹便不用负担昂贵的学费,即使我挨一顿打,也算值了。 她这段时间对这个家没有归属感,这时候才真正开始 分卷阅读82 终青 作者:李庸和 觉得自己是外人,对我也是低到了尘埃里,她越是这样的态度我也越控制不住要得寸进尺。 我搓搓头,停止那些乱糟糟的想法,在屋里来来回回焦躁踱步,连晚饭也没胃口吃。直至门口发出开门的响动,我瞬间化身为运动健将大跳几步跃到沙发上正襟危坐,几秒里,我又赶紧换了个放松的动作。 爹进来换了鞋,他张望几下黑黢黢的屋里,问我们吃饭了没。 我捂一捂饿扁的肚子,老实说道:“没呢。” “叫你们不用等我吃饭,真是不听,不过你俩今天运气好咯。”爹的胡茬嘴微微一咧,将藏在背后的油纸神神秘秘拿了出来,他缓缓打开有些渗油的油纸,夸张地吸了一口气味儿,笑眯眯道:“我今儿割了一只脆皮烤鸭,原想割一半的,想到我儿子的胃口大,你要是吃起来,咱家那小棉袄就没得吃了,索性心一横,买了整整一只。” 咕噜~ 鼻上闻到了沁胃的香味儿,我那着急的肚皮不由叫了两声。我与爹如出一撤的咧嘴笑了,正略急地起身准备跟着烤鸭走,他忽然问道:“青子呢,在屋里看书吗?快去叫她出来一起吃,我今儿喝几口烧酒,小小的享受一下。” 我半起的身躯一凝,遂缓慢坐下了,又懒懒侧躺在沙发上,故作淡然地说:“她啊,她……你猜她怎么着了?” 我神神秘秘的态度,果然引起了爹的求知欲,他望一望房间那处,凑上来将手放在耳朵上仔细地听,“她怎么啦?是不是有……” 我嘿嘿一拍大腿,惊喜地说道:“她离家出走了!!”我寻思这样松活点气氛,他至少不会气得失去理智,真把我给抽一顿。可是,我见他表情预料般令人大气不敢出,便声若蚊蝇道:“她搬了行李就走了,这个家太穷了,可能她就不想呆了。” 爹自然没信我胡诌的话,他不紧不慢脱下外套,粗暴地砸我身上来,大发雷霆地骂道:“你这个兔崽子,说谎也编得像样点吧!我看,准儿又是你把人家当灰姑娘欺负了!!你这个不成材的东西,什么都不精,使唤人家最强!!” “得得得,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活着就是个错。”我心如死水时,忽然也没那样怕了,也强装豁达唱起了瞎编的歌,“错错错~全是我的错~一辈子都是我的错~我活着就是个错~” 他老人家捞起外套又凶巴巴地往我脑袋上猛抽,一连抽了好几下,也呼呼喘气地骂,“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我又悠悠地唱:“错错错~全是东西的错~一辈子是东西~无论如何都是错~” 他便也不自讨苦吃了,强忍着我,收起了更年期脾气,严肃地询问我青子的下落。 我翻白眼说,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爹伸出弯得有些畸形的食指,在空中抖着点了点,指着我说:“你态度不端正,我再也没法忍你这恶祖宗了!”于是,他东张张,西望望,瞄准墙角里一样卫生工具,大步流星上去毛躁提起那扫把,翻了一个头使起尾部的棍子杀气腾腾朝我袭击而来。 我心惊胆战在沙发上跳来躲去,他打不到我便誓不罢休,撵着光脚逃窜的我满屋子跑,非得我答应一起去找青子为止,才作罢。 我死活不答应,嚷嚷着他打死我,我也不答应。 他追累了,气喘吁吁也放弃了,打不到我,他也只能将扫把折断发泄一下火气。 爹重新穿鞋和外套的时候,我发牢骚说:“人家好着呢,肯定跟谢良旌吃香喝辣去了,我们这穷舍本来就放不下她那尊大佛,人家良旌家的水晶宫才是她该呆的地方。” 他指着我,声色俱厉道:“你给老子闭嘴!!” 他越叫我闭嘴,我说得越厉害。 爹出门前,我摇着蒲扇,一边抬袖擦汗,一边喊住了他,“等等。” 他竟真顿住脚回头望了望我,我接着发牢骚,“她啊本来就没良心,她有良心她会不想你就走了吗,你在这儿瞎担心,她不是在良旌那边胡吃海喝,也有可能在芊芊那边白吃白喝。” “你叫我等等,就是说风凉话啊??老子还以为你要一起去!算了算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坏东西,爹以后也不指望你了!我就指望青子给我尽孝,给我收尸。” 我不假思索道“是啊,你指望她就行了,既然指望她,还瞎操心什么,她在外面呆不下去,迟早回来求着我们,你何必……” 他没听完我的话,摔门直接走了。他一向爱护家里的任何一样家具,关门从来都是慢而轻的,扫把什么也轻拿轻放,看来他今天被气得不轻。 我被迫在屋里运动一场,饥肠辘辘的肚子又开始叫了,我眼睛散发热度地盯向桌上油纸包着的脆皮烤鸭,不禁砸了咂嘴,但我还是想等爹回来一起吃。 我阖眼借睡觉抵抗食瘾,可因为实在饿得慌,我那不争气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得没完没了。想起爹从早到晚没休息过,晚饭也没吃,我便忍着不吃,顶多喝点水充充饥。 胃里一旦有了饱感,便昏昏欲睡,我在沙发上东歪西倒打 分卷阅读83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瞌睡,终于被翘首以盼的门的吱呀声给扰醒了,我连忙蘸了蘸杯里的水擦擦嘴,又精神满满地端坐起来看电视。 稍微用余光一望,两人都一脸疲惫不堪地回来了。青子从爹手里接过行李,将它推进来的时候,我出来挤兑她了。 “哟,灰姑娘回来了。”我手放在裤兜里,流气地走上前,拽得不行地凑近她,扯扯嘴阴郁而嚣张地说道:“可是怎么办呢,恶毒妹妹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呢。” 啊! 爹恨恨一拍我光洁油腻的额头,我头因力往后仰,这一拍令我整个人险些摔倒。我才站稳想要搓搓额头,爹又死掐起我的脸皮,批评道:“混账东西,跟你妈的德行一模一样,不愧是母女,你学起她的坏简直无师自通!” 我和爹畅叫扬疾拼口舌,屋里全是我们叽里呱啦的嘈杂吵闹声。这时候,青子走到我肩侧停顿下来说:“这个家里的顶梁柱是爹不是你,我回来是因为操劳的父亲,与你无关。” 言罢,她回屋不慌不忙整理衣物去了。 我扯起嗓子说话给她听,“某些人,还真是将自己的白吃白喝说得冠冕堂皇。” 爹一凶我,我也躲回房里去了。等他们在客厅其乐融融吃饭吃酒,我却胀着气没去吃,心里又恨不得把那只烤鸭连骨头也一起吞了。我想,他们总该会为我留点儿烤鸭的,可是第二天早上我搓搓手在厨房里翻来翻去,连一个鸭骨头都没找着。 他们竟待我如此,以是我更恨他们了。 连日来,我与他们都不曾说话,他们也不与我说,那对父女有彼此就足够了,我倒更像是死了妈继来的孩子,依旧一个人没心没肺活着。 他们有了变化。青子不帮我收衣服了,不帮我预习功课了,早上也不喊我吃饭了。爹加班回来,买了什么好吃的,只同青子乐乐陶陶分享,他虽然也留给我吃些,只是不动声色留在那儿。我一点儿不稀罕了,任他们留的是山珍海味还是残羹冷炙,是金还是银,我一次也没动。 青子在人生中极少能放松休息的暑期彻底结束,她拖着一大箱行李去了梦寐以求的大学,我们也没能和好,她不屑于来修缮关系,我也懒得多看她一眼。 不过,她走前的那一晚,我挨不住好奇,悄悄翻了翻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以为她当初的志愿或许会填医学专业,万万没有没想到她填了警校,她读警校是非常出人意料的。 青子从没有提起过关于这方面的想法,整个人的形象也不符合威严干练的警察,她竟然就闷声不吭填了警校! 晚上,我咋咋呼呼跑去问爹知不知道青子上了警校。他喝着烧酒,悠闲夹起一颗油炸花生米抛入了嘴里,淡淡然道:“有什么好惊讶,青子认为警察很强壮,聪明,富有正义感,集齐一身冷静的智慧,可以保护人们,当然愿意为人民服务。” 我笑了,“就她那软虫样,不被小偷吓死都算不错了。” 爹据理力争,“对待家人是要软,对待外人她肯定硬气,她忍让你的那份心你懂个求。她啊,是个好孩子,为了减轻我负担,就申请了银行贷款上大学,说以后边兼职边读书,出来以后用工资还贷款。”他哀伤的神情渐渐没了,变脸比翻书还快,转了话锋骂道:“你这小王八羔子,我看你将来能上个什么大学,不,我就盼你把高中读完,我就谢天谢地、谢阿门、谢佛祖、谢东皇太一了。” 他愈这样夸青子来灭我的气势,我便愈火冒三丈,脾气一上来又同他斗嘴。 他突然一问:“你不是还在胀气,不跟我们说话吗?” “啊,我忘了。”这副白痴的样子连自己也受不了,忘了便忘了,为什么要说出来降低自己的气势呢??! 我转身捶墙,抓狂对它拳打脚踢。 爹在一旁笑得精神奕奕,如同活捉猎物的老狐狸。他问,那你有没有能力超越青子呢? 我说谎向来不打草稿,吹牛什么的手到擒来,便大放厥词立誓:我超越青子那根本就不用费力,我这些年混吃混喝不就是为了给她一个面子么?我一用心,连自己都怕,爹,你给我等着。 出口的话极其耳熟,想起九哥我恍然大悟了,我一定是下一个九哥。 原来,爹等得便是我这句你给我等着的话。 杳无音讯 上了初三的我,好奇的不是新书里乏味的教材,不是某科老师遗憾的变动。第一件做的事,而是打打电话四处询问补课营的原班人马如今身在何处。 竟不想光头拜师学厨去了,他喜好学厨是令人稍稍惊讶的,和青子一样没听他提起过想法,但他辍学提前步入社会倒是正常,与其浪费光阴听天书,早些学艺,一技傍身,能糊口也是好。 子弹头成绩明明中乘,却选择读技校学机械。他言,读着寻常书一直不温不火,倒不如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激情。虽然苦,也值得乐。 至于痰盂家庭条件比起我们好多了,他被父母硬塞到了一所外国语学校,听说里面还有蓝眼大鼻子的外国老师。 分卷阅读84 终青 作者:李庸和 而李东九却销声匿迹了,是的,此后几年杳无音讯。他明明考上了本校高中,我开学那几日,从初中部飘去高中部,得意忘形穿梭在高一班级里寻找李东九,然乐极生悲,高一年级查无此人。 等放学,我便找到了出租屋院儿里去,可是一个人在家吹笛子的苗苗告诉我,李东九搬家了。我透过油渍黑黄的铁窗里望了望,这间屋里的确空荡荡了不少。走前,我与苗苗套近乎,试图从她嘴里获知李东九搬去哪儿的消息,她只嘟嘟胡乱吹着笛子,对我爱答不理的。 我多了个心眼儿,问了问仁昆的消息。她说,仁昆调皮被送到全封闭式的学校里去了,这一回顺便回答了李东九的消息。说了跟没说一样,她说,他们家突然全搬走了,问他们去哪里,也没跟邻居说。 回答完了我的问题,苗苗坐在小板凳上又开始有模有样地吹笛子了,像个模仿音乐家又滥竽充数的小大人。 我也曾滞留在花老板的小卖部打听李东九的下落。他换了一件儿新的花衬衫,颜色比从前的都要艳丽。花老板低头露出双下巴,臭美地理来理去,漫不经心地回道:“我又不是他老子,我怎么知道,你们形影不离的,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他将衬衫上理下来的线头搓掉,抬头一凝,沉吟道:“不过那臭小子走前在我这儿蹭了好多瓶啤酒,二锅头也当水一样喝,喝得酩酊大醉,跟我说了一句哭笑不得的话。” 我神色紧张地追问:“什么话?” 花老板便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前面醉痴痴地说,后面笑痴痴地唱:“老花花啊,我总羡慕你天天有花衣服穿,还不带重样的,要是穷人的人生也是这样的那就好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唱完小燕子后,花老板背过身去,好像搓了搓脸,他一贯爱倒腾自己那张保养得当的老男人脸。又开始神气了,“我唱得比他好听到哪里去了,那崽子唱歌鬼哭狼嚎的,还醉凶凶地问人家地痞流氓看什么看,我的店差点被那祖宗招来的货色给砸了呢。” 穷人的生活不见得千篇一律吧,我们捉蛐蛐爬树的乐趣,乡下里的苦中作乐,蜜罐子里怕脏的少爷小姐们哪里明白。虽如此告诉自己,也知道九哥口中的那种苦着实大于乐。我真是不明白他不好好念书,白操心那么多事作甚? 他又到底去了哪里? 然高中一些成绩优等的男同学相互传言,李东九混迹夜场,混沌度日,还做非法勾当。我自然不信这种以讹传讹来的脏水,但还是找上去问起了谣言起源者,对方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讲起自己那晚被朋友灌多了酒,记不得是什么地方了。 而我在省城里寻遍了一家又一家的夜场,酒吧、慢摇吧、迪斯科等地方,甚至夜总会我也找过了,从未寻见过他。 后来,我在漫长的岁月里总会在夜场里寻找一个被我称呼为九哥的人,即使暂时找不到他,我也并不觉得他是真正的消失了,我抱有冀望的空想,总有一天在茫茫不期而遇里,补课营那一班人马会重新相聚。 果然,大家都各奔东西了。 我垂头丧气找来找去,被八喜笑话了,明明她是九哥的爱慕者,却不痛不痒,真是叶公好龙。 初三,我持续为成绩做出努力,为那一句爹你给我等着,为九哥担忧我不自律,为试图超越青子,也为让良旌对我刮目相看,而真正放弃逍遥混日,没人管便也自律念起书了。 八喜常约不到我,渐渐便约别人一起出去放浪。从补课营成立开始,我们之间相处的日子不知不觉变少,没从前那样亲密不离了。我想等中考过后,再好好同她潇洒。可是等上了高中,我们之间好像也不是那么融洽。 临近中考,我诚心诚意督促她学习,她只给我白眼。 在我为数学烦恼而吐不快时,八喜脸上只是挂起嘲讽的笑,朝我说风凉话。为什么别人的数学能优秀,能考得那么好,为什么你不行?你不行的话,只能证明你这个人头脑蠢笨。 我也不求她帮我什么,但求她别对不如意的我说风凉话,她听着我的话,涂涂指甲,做什么都好,没上心我的牢骚也无碍。 受不了她风凉话的我继而举一反三。为什么歌手能创作那么多好听抚慰人的歌,为什么你不行?为什么作家能创作那么多部有意义的小说,为什么你不行?为什么别人能当国家领导,为什么你不行? 她哑口无言,涂坏了指甲,发脾气全给擦了。 我借青子的宗旨结合了自己的话道,有的人念书能力高些,有的人会做生意,有的艺术创作力好。不要狭隘的拿一弱项来批判,也不要去比,每个人擅长的不同,每个人弱势的也不同。最好的方式,是挖掘潜在才能,让其发挥。 于是我告诉自己,这条路不行,换一条路啊,为什么一定要在一条路上堵死?既浪费时间又令人沮丧,还要和“丧失人”一起给自己打上蠢笨的标签。 数学终提不上去,勉强及格,也不过于浪费时间了,我在其他科目上努力争取了分数,凑得过线 分卷阅读85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没有因为数学不及格而拖分,也没有因没时间复习其他科,而导致其他科不进步。 后来,我也是将更多的时间花费在自己所擅长的事物上面,那令我获得了尊严、尊重、自信以及快乐。 我和八喜之间慢慢渐行渐远,也说不上来什么大问题。 譬如,她常常为不好的风气开脱,纵容其发展,却不满于谴责风气的人们。用此类话轻描淡写而过,一定有它存在的价值,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存在即合理。 于是我接话顺应她,恐怖分子能存在那么长时间,能给人洗脑,一定有它存在的价值,一定有它存在道理。所以人们不要谴责恐怖分子,要包容它,理解它。传销一定有它存在的价值,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警察别去自讨苦吃了。依她的话来说,反正这个现象不会消失。 你造句呢?你跟我杠什么杠,中考的时候您再慢慢造句吧。八喜皮笑肉不笑地说。 亦或者,学校里有女生被欺负,她便指向那个女生对自己姐妹说,看见没,你们要是不好好混起来,就跟那孙子一样,只有挨打的份儿。 她还跑过去跟那女生说,为什么别人欺负你,不欺负其他人?就是因为你是懦弱本人! 我未给她颜面,挡在那女生面前,反问她,有一天你被男人强,我是不是也能问,为什么别人强你,不强其他人?就因为你是女人本人! 八喜被我问得颜面无存,她指着我鼻子一字一顿问,你有病吧?最近总跟我杠什么呀?果然跟青子那种人走得近了,也变得自以为正义。 李东九不在了,姐妹花的人全站到八喜背后去了,劝架的时候,她们也话里话外讽刺我。 八喜好受多了,便大度说,算了,她真是不喜欢跟看书看多的人相处,我越来越像青子,书看得越多,人也变得越来越会占理,其实根本不可理喻。 以是我们理念不合,关系一度降到了冰点,自然没常常往来了。 那个孤独的夜晚,我打开青子的复读机,将她录歌的录音磁带放了进去。里面只有两首歌,科恩的哈利路亚与陈嘉玲的一弯明月,我便循环听起了这两首经典的音乐。 放起哈利路亚那首老歌,好像进入了梦里岁月苦短的上世纪,我穿过车水马龙的中心一路走到了安静的教堂里。轮到一弯明月响起的时候,不知我是在梦里一个人坐在教堂里哭了,还是真实的哭了,次日醒来浑浑噩噩不能分辨。 中考不负众望,我顺利上升本校高中。那时候也到了忍春第一个年头的忌日。青子的大一也结束了。我们去扫墓的前一天,她精心准备了一下,说黑色衣服庄重肃穆,以是提前将各人一套的黑服装给搭配好,整齐放在了我们床头。她还通知爹,明天良旌也要一起去扫墓。我听后,莫名唔一声。他们一齐看了看我,我执蒲扇扇风仍感到热。 忍春的头年忌日,天气很好,日头没有那样晒,和风暖而不热,空气也润而不湿。她的墓地不似周围墓地荒芜到杂草丛生,青色的坟头草只冒了一些些出来。那多亏了爹的功劳,他有空便带一壶酒来与她说说话,来一趟顺便也扫了扫墓。 老一辈说坟头草不能拔。青子并不管那样多,她始终要忍春的墓干干净净的,还带了帕子把墓碑擦得宛如新碑。良旌不怕苦也不怕累,合着他们将墓碑周围打理得格外明净。我若有若无将目光瞟到良旌那处去,其他人的视线看过来时,我又不着痕迹收回了目光。 扫墓至整洁,摆好花果,上了三炷香虔诚拜了拜。我们默哀三分钟后,青子缓缓唱起了哈利路亚。 我想问她为什么唱这首歌,但由于我们长时间没说话,也就忍住了。 爹想问的话与我一样,我便得知了她唱这歌的理由。 她说,我赞美了神,他就会帮我把思念带给母亲。 我一瞬陷入了过往的一幕幕里,不知不觉回想起忍春待我的种种好,从往事中醒神的那一刻,恍若隔世,我便也思念起忍春了。 我和青子都是来自于破碎家庭的孩子,是不被上天眷顾的孩子,我们像曾经被装满垃圾的破烂簸箕,我没有好的母亲,她没有好的父亲,我一度愚昧选择伤害别人,她则始终如一爱护别人。于是,她抓住机会拥有了更好的父亲,我却丢了一位摆在我面前的母亲。 青子时隔许久回来一次,我对她的那股怨恨也淡了许多。扫墓回来以后,我漫不经心换着电视频道,主动和她说话了。我问起大学里的日子怎么样。 她平淡回应了我,说得却很详细。爹坐过来侧耳倾听,偶尔插话问她缺不缺钱,过得辛不辛苦。她一向报喜不报忧,说一边兼职一边上学的大学生大有人在,寒假时候许多同学也申请留在宿舍里,方便在外头打工挣钱。 她的大学生活丰富多彩,享也,乐也。我隐隐有些向往,听得正专心,青子那一学年的总结渐渐步入尾声,我还想再听一听,她便又东拉西扯讲了起来。 末了,她突然顿了顿,拉起我的手掌心轻抚那一条淡淡的疤痕。她总是不声不响红了眼睛,她看着我手 分卷阅读86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上那条疤,缓缓低头垂泪,声若蚊蝇道:“对不起。”她吸一下鼻子,哽咽着说:“要是当初我理性一点,不像小孩子一样置气,及时帮你处理好伤口,你这么细皮嫩肉的手就不会留疤了。” 泪水滴入掌心,那份灼热感不止于身体之肤,它也使我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不能承受。我收回了手揣进兜里,偏过头去随性地看窗外,却不停地抖着腿。 从没低过头的我,也说了那三个字。 对不起。 我以为说出口会很难,如今却觉得接受道歉的人,好像更惶惶一点。 嗯,对不起。没有那样难。 不相往来 我期待的高中生活并不甚好。 只能说,差强人意。 始于我和八喜逐渐恶劣的关系,直至断裂。我们的关系疏远后,上了高中的她也重新攀上了自以为神气的高枝,宛如当初的我。她真是从头到尾模仿了我差劲的行为。 她跟了狐狸姐,也就是我们初一同时撞见的令人印象深刻的漂亮大姐,领人在东墙恃强凌弱的那位。狐狸姐我有所了解,她和九哥属于点头之交,两人只是在某些聚会里碰过几面。所以中学时我即使扎眼,她也没想动过我。 而我曾经也因为九哥的关系,能得知这霸凌者的一点情况。狐狸姐的背景不是想象中那样好,她家庭普通,成绩不佳,唯独喜欢混。没有因为家庭不幸,经历不俗才出来混,只是喜欢而已,大约认为威风凛凛。 与狐狸姐本质一类的人,她从不吝啬于交好,不管是前辈还是后辈。没想我上了高中,依旧众星捧月的她远远见了我,还与我打了一个招呼,喊我九妹。 我突然像吃了一只苍蝇那般恶心。我和她难不成是一类人么? 晌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狐狸姐带着她的新扈从来到了我这一桌,我心中顿觉不妙,依然面如平湖,以不变应万变。狐狸姐丢盘子的动作很随意,啪塔一声还溅了一些淡油出来,她笑眯眯揽着八喜的肩膀,待我竟是一副亲切的脸孔,“九妹,你这桀骜不驯的性子,我特喜欢,以前呢总是被人警告要离你远一点,的确看你不顺眼,现在我更想拉拢你了。”她自信一挑眉,开门见山道:“想不想跟着我混?吃香喝辣少不了,周末出去玩得开,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有。” 我索然无味地用饭,草草吃了几口收盘离座,走前对她不冷不淡道:“哦,我现在也告诉你,离我远一点。” 狐狸姐刚喝的一口紫菜汤瞬间喷了出来,她叠了纸按按嘴,一脸了然地点点头,“你丫还真是难搞,姐姐我纡尊降贵,你就这副德行?不怕被我关照关照?” “随意。”我平淡的回答,也平淡的将盘子倒干净丢入餐具回收处。 我将要走的时候,被八喜给拉了回去,她一个劲儿在我耳边嘀咕,给她点儿面子,朋友之间吵架不至于置气那么长吧。 我落座继续听狐狸姐扯东扯西,她说很愿意和我交好,欣赏我的脾性。我却将话题带到了另一个点上。你为什么喜欢欺负别人。 她抿嘴微笑,拖腔拉调而慵懒地说:“就……喜欢咯。”接着,她理了理柔顺的长发,懒洋洋撑好下巴,顽皮眨了眨眼睛,“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为什么喜欢欺负你的继母和继姐。” 我的眉头顿然皱起,阴郁看了一眼惶惶不安的八喜,我正经回答了狐狸姐的话,“少不更事。” 她捶桌哎哟哎哟笑得肚子疼,旁边那些衣衫不整的莺莺燕燕也一同夸张笑了起来。 这样冷淡的我,早已做好与狐狸姐势不两立的觉悟,然而她半坐到桌沿边,轻微拍了拍我的头,令人摸不着头脑地说:“九妹,姐拿捏谁呢,都不会拿捏你,你放心吧,你福气挺好。” “别碰老子的头。”我一把攥住她有烟疤的手腕,不轻不重甩了开。 我起身走人,她有些被气到了,你……你……两下,赶紧以手给自己扇了扇风说,你这种人不被打真是奇迹,真是不识抬举,在姐面前称老子?觉得世界太美好了是吧。 她要想揍我,直来即是。说得未免奇奇怪怪。 隐约听见八喜连忙替我说了几句好话,然而更像是损我的话,“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又冲又没眼力见,跟一头有疯病的犟牛争就好笑了,她本来就是疯子,最好别招惹她,打不服的那种倔脾气,被打死也不会认错的人。” 八喜的话乍一听没问题,细细一品,仿佛在推波助澜。若非我的揣度过于阴暗,则是她说话不过大脑。我放慢脚步又听了听,连那狐狸姐也听出来了,她推了推八喜的脑门,冷笑了下。“没看出来呀,你这姑娘心眼儿也挺多,本来我也冲,仔细一想,你说得对,揍疯子招气受的话,不如揍你这种小绵羊,吓得你屁滚尿流,特别好玩儿。” 八喜脸色果然微变,说话也结巴了,她马上强颜欢笑露出了讨好狐狸姐的模样。 我已算看清了她。不言什么对错的问题,立场不同,观念不同,即便分离也不想抹黑对方,就此别过。 分卷阅读87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春暖花开的四月,体育课上象征性跑了一圈,老师挥挥手散了我们,自顾自打篮球去了。偷得浮生半日闲,我一人坐到草丛里躺下晒晒太阳,珍贵的静心时刻被一个无感的人打扰。 狐狸姐旷课出来溜达,还溜达到了我这里来。她盘腿坐下,我对她视而不见,只看着将我眼睛刺得不能睁开的蓝天。天空辽阔,大得无边无际,在某一时刻总能放飞我的灵魂。 不管她说什么,我不曾搭腔,甚至想换一处地方休憩。九哥私底下其实也不太喜欢狐狸,说她要是男的,早揍趴她。 我坐起来将要换地方,她忽然说了一句牵动我神经的话,语气慢悠悠的,“你攀的那只枝头,将你这片小叶子揽得紧紧的。” 我敏锐察觉了什么,正面握紧她的肩膀摇晃,着急追问:“你是不是知道九哥的下落?!!他是不是找过你!是不是!快说啊!” 她不耐烦地打开了我的双手,点上一支细长的香烟深吸,徐徐吐出雾气后,冷冷骂道:“果然是一个疯子,激动什么,我知道个屁,我知道的话,还在这儿跟你磨磨唧唧什么。” 我又萎靡不振了,捡起掉落的树叶百无聊赖地撕扯。出神间,不经意和她说话了,“她们为什么叫你狐狸。” 她往后撑地,那一刻的笑有些温柔,“我养过一只被人类伤害过的小狐狸,它很像我,性格强势,喜欢欺负没用的废物,有个性。” “那不叫强势,不叫个性。” “哦?”她侧头,兴趣盎然地等待我的下文。 “如果没了靠欺负别人那套来彰显自己,你自以为的个性不过是面目全非的残缺,内心……是脆弱的吧,都是悲哀的人。” 她不置可否笑了笑,竟能与我和平谈话,“都是活该,社会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她们的懦弱该有个度,否则就是滋长我们的恃强。不懂得挺起腰杆的人,走哪儿被哪儿的人骑,自己忍气吞声怪谁呢。可怜之人必有可怜之处,那种人你对她好,她反而蹬鼻子上脸,你对她差,她往往供着你。我要是试探了一下你,你反击了,我们这种欺软怕硬的人还招惹你吗?” “你……你在跟我承认你欺软怕硬?”我有些不可思议。 “是啊。”她和我有时候一样坦然,所以我也是真的讨厌她。她笑了,“挑软柿子捏,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我以为你很懂。” …… 她的鲜廉寡耻也真是令我恼火。 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一向顺风顺水的狐狸,在快要近尾声的高中时期,惹到了一个看似柔和的低调女生。谁曾想那女生家里在省城有点势力背景,她被狐狸关照以后,家里硬气的父母便立马向学校施压。高中不比初中,没有九年义务教育的保护伞,加上那对父母的认真,狐狸这一次就这么被开除了。 她从前惹的都是没背景的学生,学校常以小孩子打闹为由一带而过,大部分父母也不上心,也认为是小打小闹。可他们不明白,一个孩子被暴力与孤立是直逼死亡的毁灭,人还活着,却是麻木空洞,也更对所有人们失望透顶。阴暗的罪念,如此便也滋生。受害一方转变为极端人格,往往是由凶手以及粉饰太平者造成的罪孽。 它悄无声息渗入血肉,藏于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而谈笑风生,活于温室又未曾遭受的人们总以为那是极少数,甚至粉饰与自己无关的阴暗。 青子后来办案时说,沉默者也是帮凶,她们高高挂起的态度已是站在了霸凌者背面,却潜意识美化冷漠而挣扎的自己。 而曾经自私的我有幸也尝到了一点被孤立的滋味儿,这全归功于昔日的好友。狐狸被开除之后,八喜依旧过得顺风顺水,又和那一堆高年级的女生混在一处了。至于和我,算是断了往来。原以为我们还能算保持平静的别过这段友谊,然而这时,我常常听见那些女生窃窃私语议论我,说我家庭离异,性格古怪,专门克妈,后妈也被我给克死了。 她们明着还与我打打招呼,背地里却喊我克星,还杞人忧天的担忧我克不克朋友,说要离我远一点儿,免得沾染晦气。开始几个人说着,渐渐变成一群人说着,最后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在某日放学下雨的时候,没带雨伞的我,直面雨淋,不仅拦住了八喜的去路,也夺过她的雨伞使劲儿扔到了水沟里去。我在雨中清脆鼓掌,不由分说指着她的鼻子诟谇道:“好,混得好,好的不学,坏的有样学样,散播谣言做得拿手,挑起是非笑得开心,张着个大嘴四处喷粪,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烂啊?!烂人!再没有见过比你更烂的朋友了!” 她微微张嘴,圆脸涨得酱红,却憋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我知道你在气什么,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你是有意的嘛。”我抱臂逼近她,明打明敲道:“现在我摊开来说了,你想怎么混随你,你要再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你知道我什么脾气,我也不要你的道歉,你现在最好的挽救方式,就是和 分卷阅读88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我老死不相往来。” 雨水将我们浑身淋得像以另一种方式为这场友谊感到悲戚,从她头顶被浸湿开始,软嗒嗒的秀发和身上湿重的衣物呈现颓唐之姿,而垂丧贴紧着她涨红透筋的皮肤。八喜微微迈动湿到透顶的皮鞋,几乎要将睁大的小眼睛从眼眶里突出来似的,掐住掌心的双手也和那双眼睛一样处于紧张的状态。她的声音在充满雨水的空气里却极为干涩,“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坏?老死不相往来,你好像一直做得那样容易嘛,你还真就以为我缺你一个,就没朋友了?我告诉你,我朋友多着呢。” “朋友在精不在多,你是一个很卑劣的朋友,再也不见。”我转身走得异常沉重,却总是表现出最潇洒的模样。舍得无情的人最好不要成为朋友,舍得无情的人最好也……没有朋友。 后来整个高中我做到了真正的独来独往,不想与背地里嘲笑我的人相处,不想硬挤圈子,违心而笑,倒不如一人自在。 可是,我越发想念起九哥了。他是我这辈子里除爷爷以外,第一个真正保护了我,也从没有伤过我心的人,以是我待他与旁人总有一份不同,我也愿意待他更好几分。 他第一次叫我伤心,便是一声不响离去。 一叶障目 高中时期唯一愿意凑上来亲近我的人,是我其貌不扬的后桌。 晌午,习惯了一个人用饭的我,一边看复习书,一边不专心地喂自己吃饭。这时有一个人把盘子端过来坐在了我对面。他八卦地说,听说你是我们高二出了名的坏脾气,独来独往,孤僻古怪。 一听此人说话,我连理他的欲望都没有。 我看着复习书,吃了一口随意舀起来的饭菜,却吃到了好几片瘦肉,我感到奇怪,把视线从书上挪开。才发现坐在对面的是班里的男生,还是个不怕被克,不怕晦气,偶尔会和我搭话的后桌。 他笑容和煦,又夹了一片瘦肉给我,分外自来熟。“我不喜欢吃瘦肉,而且戴过牙套,瘦肉卡牙缝,你的肥肉可不可以给我吃。” 我抖掉了他夹来的瘦肉,并且一调羹打飞了他企图伸过来的餐具。他把地上的调羹捡起来就着衣服擦了擦,继续若无其事用饭,他见我将肥肉都嫌弃地挑在一旁,便嘟哝道:“你又不吃,还不给我,浪费也不给我,太倔了吧。” “我的东西,我有权选择处理方式,既然知道我脾气坏,不跟人相处,识相一点,端起你的盘子,左右随意。” 他愣了一下,赖皮笑了,“那这位置总该不是你的,我也有权坐吧?”他咧嘴的样子像一只呲牙的大嘴猴,他问道:“你怎么不爱笑呢?平常清清冷冷的,不怕把自己给憋坏啊?” 我不太耐烦,“我如果爱笑,你一定又要问我,你怎么这么爱笑呢?” “以前我以为他们孤立了你,现在我发现是你孤立了所有人。” “蠢货,是我远离了那些傻缺。” 他说一句我总能将他堵死一句,他渐渐没了话,终于还我一片清净了。我和后桌虽交集浅浅,但记忆有些深刻。 隔几日,九一八事变纪念日,省城里拉起尖锐刺心的防空警报,听着那一阵儿一阵儿的警报响起,心头慌慌的,虽不能亲眼目睹祖国历经沧桑的过去,然防空警报带给了我身临其境的惶惶感。 全班站起来默哀时,一个绰号叫大马猴的男生仍在最后面嘻嘻哈哈,没有丝毫敬畏心,始终沉迷于自己讲得低俗荤笑话。 除了班主任几声提醒,没人制止他,甚至有废物与他同流合污,笑啊,闹啊,在这肃静庄重的气氛里,他们脸上却盛开比鲜花还要灿烂的笑容。他们也许根本不明白何为九一八,又为何要纪念,为何要默哀。 我转过去对他们说,把你们的嘴闭上,把你们瘫痪抽筋的丑脸给控制好。 其他同学纷纷看了过来,大马猴似乎觉得面子上过不去,看了看同学们,迅速挪几步过来,抬手响亮地扇了我一巴掌。 班主任气得连拖带拽将大马猴拉出去之前,后桌已先制住了人。 我当时没有立刻还手,直至防空警报响完,默哀结束以后。见窗外的大马猴不知悔改,拽模拽样推搡着班主任。我提起一把椅子出去拼命地砸他,为了九一八事变里的中国亡魂,为了老师被践踏的那份尊重,也为了连爷爷也舍不得动我一下,而遭受渣滓的那一巴掌。 大马猴疯了似的扑上来揍我,我何曾怕过谁?也不要命地撕打他。 班里统共几十个男生,除了后桌和班主任,没有一个上来拉架,皆一副看好戏的态度。他们差不多都是一类的蛆虫,一起孤立我,编造我克夫,时时开玩笑恐惧的将我推给彼此做老婆。这其中有偷拍女生换衣服的,进女厕所的,嚣张抢钱的,嘴里说要捅老师的。我并不觉得不合群的我是异类,只是身处混浊的环境,我也不愿意和他们相处,总有一天我会因为自身的坚持而被上放到我想要的环境里,那些人也会像泥垢一样被漏网过滤掉地下道里,流入更黑暗肮脏的地方。 然而 分卷阅读89 终青 作者:李庸和 这么一架,落实了我坏脾气的外号。一位高姓女生甚至谴责我思想极端,不能理解我以暴制暴。老实说我也不理解默哀时她不制止大马猴嬉笑,事后不去谴责他,而是马后炮来与我说教。她想要说教,监狱里一排排罪犯多的是,谢谢她,请放过我们当事人。 我愈加凄凉了,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和粗暴的我做朋友,平常也不敢和我多说一句话。 至于大马猴的后续有些戏剧化,他跟我打完这场架,又在学校里施暴和后桌打了一架,加上之前有几次聚众斗殴的案底处分,他在我的盼望里顺顺利利的被学校无情开除了。 我热爱母校。 后桌那一次的恩情我记下了,愿意以友好的态度同他做朋友,并且餐盘里从此以后的肥肉,尽数赠予他。然后我得知,他初中因为戴昂贵的牙套被没见过世面的同学孤立过,绰号钢牙哥。换了新学校,终于摆脱了厌烦的绰号,他也不喜欢跟俗不可耐的大众相处。他向我普及了牙套的好处,喜欢将整齐的一排牙露出来给我欣赏,刷一下笑得格外标准,那洁白的八颗牙真真儿闪着光亮。 整牙这样的小整形,使我联想到八喜曾经吵闹着要整容,她从一个时髦的魔都人那里听来整容这件神奇的事情以后,向家里闹了有两年了,而这个寒假里,竟不想她果真大胆做了整容手术。 八喜妈成日唉声叹气,在我家做客的时候,不停的用手背拍着掌心,与我爹磕话说,把八喜惯坏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死丫头如何也不听啦。大人的烦恼也就孩子那点儿叛逆,可他们从不去了解一个孩子的内心。 他们聊天时,我不经意间记下了医院的地址,也就百无聊赖的时候,晃去了那家医院瞧瞧鲜,终于寻到她的病房后,我并没有进去笑她,只是贴墙侧站在门外,无声无息地挪挪眼睛看看她。 她果然割了双眼皮,眼睛水肿得跟女鬼一样,似乎也削尖了下巴,整一个猪头形象,又肿又血淋淋,白纱布上渗了些血迹,也有发黄的药物。她眼睛几乎不能睁开,仍忍着剧痛,低头看看以前的照片,盯向自己原本的模样,忽喃喃道:“什么特色?” 她又自言自语地说:“特色二字太深奥,庸人哪里懂,我只知道,不符合大家的审美,他们会说我又胖又丑,背后叫我眯缝眼,大脸,肥婆。” 也不知她看清了原来的自己没有。 接着,她不舍地放下了照片,过一会儿,手里又眷恋摸索着什么,没摸到,她便转头对那光线微弱的窗外虚弱一笑,笑容里却好像有一种空洞的幸福。 这时候,我进去捡起了那张被风吹到地上的照片,行动仍然悄然无声的,我看了看照片上圆而不肥的小姑娘,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少女,一时昏了头,恍惚起来竟认不得八喜了,也想不起她最近的模样。 她眯着可怖的眼睛,侧头努力感受光明。 我将她小时候那张照片安静塞到她手里,便一声不吭地走了。 她朝着我的背影问,谢谢你,你是谁? 我顿了一下脚步,继续出门。见我未吭声,她又开始碎碎念的自言自语了。是西西吗?看不太清,有点儿像,不对,她来不笑我才怪。一定不是她,她根本不会来看我。是护士吗?护士会回答我的吧。奶奶?买饭回来了吗?还是生气的妈妈?到底是谁呢?真奇怪,为什么不说话呢?喂,你走了吗? 嗯,我走了。我在心里回答了蠢不可及的她。别人是庸人,你就要做庸人了么? 整容后的八喜,被一个本身并不太好的男生给甩了,她那位名不经传的男朋友,好像是狐狸介绍的,没有正当职业,吃软饭的小白脸,靠一张有几分姿色的脸,喜欢骗骗学生妹的钱。阿昕告诉我,软饭男常常向八喜索要钱财,八喜连手机和寻呼机都卖了,爱得不可自拔。软饭男这一次分明是想换下一个女朋友,还冠冕堂皇嫌弃起八喜来。 要不是阿昕气愤找不到人说话,和八喜站在一个阵营上的她,大约不会来找我发牢骚。软饭男背着八喜,还和她那些姐妹暧昧来电,阿昕也被勾搭过,她委婉暗示过八喜,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哪里能听忠言。软饭男的出现,令阿昕意识到,围绕在八喜身边的阿猫阿狗是何等货色。 我说,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阿昕苦恼地说,她这种小角色的话,八喜压根不会听,其实能骂住八喜的人,只能是让八喜感觉比自己气势高的人。 我摇摇头,自嘲地笑了,不准备参与她们的俗事。这种情况,往往惹一身骚。八喜说得对,老死不相往来,我做得好像很容易。 回头我反反复复想了又想,八喜的确是不容易轻言放弃的人,想起那天在病房里见到的她,心不知不觉软了一些,可是这一点廉价的柔和,我想她也不会在意,她在意的始终是自己能否威风。 情伤过后的她,终于将戾气发泄到了不相干的人身上。她学起了狐狸以前关照别人的姿态,那日在食堂的我不止从头看到尾,也变成了事件中人。 八喜领人落座,不怀好意围住了一个厚嘴姑娘,她们其中一个 分卷阅读90 终青 作者:李庸和 餐盘里盛的是从泔水桶内捞上来的剩菜剩饭。其他人将她吃到一半的餐盘换成了泔水盘,八喜掐住她下巴,强行喂她吃潲水。一边粗鲁硬喂,一边齿冷笑道:“鸭嘴婆,你嘴巴不是很会说吗?不是很喜欢说三道四吗?吃什么治什么,以毒攻毒,多吃点!我亲手喂你,全给我一粒不剩的吃完,吃完后给我记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我搁下餐盘,当即上去一巴掌挥掉了八喜的勺子。我一字一顿地说,别再用错误的方式对待别人了。 对于我激烈的态度,她反倒平静许多,示意人捡起肮脏的勺子,继续喂那人吃潲水,只留给我四个字,与你无关。 我忍无可忍,迫使八喜抬头看我,似毒舌吐着信子般说道:一日是狗,终身是狗,别说你当了我大半辈子的狗,这么快就想摆脱我跟班狗的身份? 她也抓住了我的头发,眼睛发红地问,在你眼里,一直是这样吗? 我毫不犹豫地说,是! 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这样恶狠狠相待。 她们前进一步,欲来帮架。八喜咬牙切齿地说,这是她和我的私事,不需要别人插手,她真要打架,也是单独和我打。 八喜的话点燃了我如开水般沸腾的怒火,我蛮力将她按到了长桌上,失望透顶地啐了她一口,火冒三丈道:“我现在就是见不得你这种仗势欺人的样子。” 她淡然抹掉了脸上的口水,不痛不痒反问我,“这些难道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勃然色变,也哑口无言。这种恼羞成怒,转化为不可控的戾气,我们在食堂里纠缠在一起打架,算是朋友之间最后一架。她没有使扒女生衣服那种阴招,我也没有真把她往死里打,只是按住她,忽轻忽重地掐架。 直到八喜从长桌上摔下去撞到板凳上后,她忽然一动不动了,我微微踹了踹她,嘲讽道:“你刚才欺负人的力气不是很充足吗?现在怎么没劲儿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没用,还装什么大姐,我劝你,放下杂念,回头是岸,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八喜仍然纹丝不动,过一会儿,她慢慢捂住肚皮,整张脸惨白,额上汗珠渐凝,疼得嘴里哼哼唧唧起来。我又想嘲笑她弱不禁风,倏然便见她身下的裤.裆那处缓缓渗出刺目的鲜血,那股血越涌越多。她一顺不顺望着我,真真实实倒在了血泊里。只对我说了一句简短的话,西,我疼。 刹那,我心里轰然一跳,立马脱下外套包住她身下,已筋疲力竭的双臂突然气力猛增。我将娇小的她打横抱起,吼了一句呆掉的她们,把地上弄干净! 便抱着八喜不管不顾地冲出学校,我累得支撑不住时,后桌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我身旁接过了八喜,我也没和他多话,赶紧打了一辆计程车送八喜去医院。 后面跟来的保安和老师气急败坏极了。 八喜做紧急手术,我手抖着给八喜家里打了电话。 在漫长的等待时间里,我坐立不安。翻墙跑来的阿昕提起我的衣领劈头盖脸一阵骂。阿昕愤愤不平地说,小八为了你,真是不值当!!她神经兮兮在意你的看法,从来没有欺负过人,让我们装神归装神,不许欺负人。她今天教训的那个女生,是当初知道你家庭情况后,到处乱说的人,你被孤立的始作俑者!小八最初只是好心跟她们说,你父母离异,后娘也才去世不久,性格难免差一点,如果跟你发生摩擦,希望她们能包容你一点。哪里知道出了变数,你被爱嚼舌根的人传成那样,小八当时气得还和她们吵了一架,她见那股碎言碎语愈演愈烈,期间犹犹豫豫多次要不要收拾鸭嘴婆那几个,后来,还是想不通的她,就决定给她们点颜色看看。 一下听到事情真相的我,后退了几步,退到抵墙不能再退,也持续退着。不知是不敢相信八喜,还是不敢相信我如此一叶障目,于是喃喃自语,不是八喜造谣的吗? 阿昕不可置信地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她,喂,你们相处了十几年! 我坐在长椅上将双手穿入发丝,无尽愧疚顿然涌上心间,我沉浸在这些事实里,懊恼自己的鲁莽与不信任,更为受伤的八喜感到难过与自责。 后桌安抚我,难受就哭出来。 我不在一般人面前掉眼泪,因此摇摇头,颓然抱头,硬生生将眼泪忍了回去。 八喜父母慌慌张张来时,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八喜的身心,而是大发雷霆女儿的丑事,也更担心自家的脸面。 八喜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以后,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不减,紧紧闭着双眼和嘴巴,如枯枿朽株,失了所有的生机,我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呼吸。 她艰难一睁眼,也是暮气沉沉的,她第一抹笑给了我,仿佛在安抚我。见父母只是狰狞着脸孔无情唾骂她,她平静微微一笑却那样死水微澜,继而无力阖眼。 这时候,我响彻云霄的几句话,震慑住了只会责怪孩子的那对父母。已经出了事,你们要做的是把她当做女儿来保护!而不是没完没了的推卸责任!最大的责任人是你们,无能的父母才会把错误全部归于自己女儿身上! 分卷阅读91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我对着八喜妈,食指朝地而质问,你了解过她内心吗?!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吗?!这么多年来,你只知道逼她!逼她!逼她!!你对她,难道只有一个逼字惯彻你伟大的母爱吗? 我又指向一心想赚更多钱而忙到脚不沾地的八喜爸,义正言辞地说,在自己父亲身上都找不到爱的人,才会去依赖外面不能分辨的败类!我求求你们反省反省自己,别一昧怪八喜! 八喜躺在病床上,泪水从眼尾如泉涌,一行接一行,浸湿了混杂消毒水的白枕。她明明流着泪,却装昏睡,我们如何叫她,她也不能从争吵声中醒来。 我也有责任,作为朋友的责任。在心中如何骂自己,依旧不能消除任何一点愧意。阿昕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叫我好受多了。她说,如果她是我,也不一定能处理得多好,也许会更糟糕。 友谊的救赎 竖日,我打电话给班主任请假,要去看八喜,他对我说了些语重心长的话。西西,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年轻气盛,太冲动了,不该冲动的时候得想一个最好的方式,降低对自己的伤害,和对别人的伤害。 快挂电话的时候,又听得他低语,年轻人就是冲动,中年人就是没气性,老人就是磨叽,合成一下多好。 急忙前去医院前,我跑八条街买了她喜欢吃的地瓜。我气喘吁吁来到病房,她的病床却整洁到没有一丝褶皱。我一下慌了神,退出去搜出昨日记下的病房号纸条,对了一下,准确无误。 这时候,走廊上走动的一个年轻护士问我,是不是叫罗西。我便问她八喜是不是转移病房了。 “那小姑娘真可怜,明明身子弱,被父母强行办了出院手续,她走前留了两样物件给你,说自己搬家了,来不及和你道别。”护士将我带到八喜原来的床位附近,她从抽屉里找出随身听和一封信,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今天清早有些忙,暂时把它们放在了抽屉里,忙过了又忘了来收好,幸好没丢。那姑娘让你以后别用复读机听音乐了,她把随身听送给你。噢,对了,那小姑娘拉的音乐可好听了,是一个坚强的小音乐家。” 护士谈起八喜那喜爱溢于言表,也有崇拜与同情。八喜昨晚卑微乞求母亲,说是这辈子的最后一个请求,以后都听妈妈的话,再也不奢求什么了,她求他们把乐器和随身听带来,她要录下自己演奏的一场音乐,留给我。 昨夜,玉兔东升,她身穿宽大的病服,竭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笔直站在窗户前,怕打扰别人,她尽量将小提琴往窗外送,用肩膀和头部将琴尾夹得紧紧的,寂寥而神圣地拉出了卡农这首曲子。 她请了护士,用随身听帮她录下来。 听了现场演奏的护士赞不绝口,一直激动而回味无穷地讲,听到那样好听的音乐,都快听哭了,八喜同志太棒了,她这一生永远忘不了那个月色。 是啊,八喜在音乐方面的天赋极为耀眼,我也忘不了吝啬的她好不容易同意演奏的那几场音乐,她拥有的是真材实料的才华,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容貌。我知道,她喜欢音乐,只是不喜欢被专断强横的母亲以逼迫的形式,令她接触自己喜爱的音乐。那样的她,越来越疲惫,也越来越紧绷,所以叛逆,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演奏了。 护士已先替我打开了随身听,热情放起八喜为我演奏的曲子。她送给我的卡农承载了太多无法言明的感情,随着温柔的弦音响起,我与她十来年间的往事渐渐清晰在眼前。她仿佛借着柔音叙述曾经的岁月,沙哑在我耳边吟喃低语,待曲声层层加重,激烈争吵的画面也随之浮现,她圆润温暖的音技又和了我们的争执。悲伤喜怒,嗔恨怨念,不过须臾而过,最终的尾声轻稳绵长,心头最直观涌上来的,是关于成长这么一件欣悦又沉重的小事。 八喜,我好像真正成为了你的钟子期。 我擦泪低头拆信,她在信中写道:有时候看着安静独行又成熟的你,已经放弃你的我,会心疼那么一下。然后我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挽救这段友谊,好像搞砸了呢,对不起。没经过你本人同意,擅自把你秘密泄露给别人,是我没有顾虑你的感受,欠你一个郑重的道歉,对不起。我也试图学好,好像不是那么成功,对不起。这么多年,你也老是忽视我,你也欠我一个道歉,我替你说了吧,对不起。 我最好最好的罗西,眼看我起高楼,眼看我宴宾客,眼看我楼塌了。请你也一定不要和那些人一样笑话我,我很在意你的嘲笑,从前到现在一直是。 想起你会嘲笑我变坏,我就停止了。想起你会嘲笑我是卑劣的朋友,我哭了一个晚上。想起你会嘲笑我失败的花季,我会改过自新,好好保护自己,做个自尊自爱的女生,努力爬起来重新开始,考上音乐学院,做一个纯粹的音乐艺术家。 我的眼泪滴答滴答直掉,站在她演奏小提琴的地方,我哭得极度崩溃,才深深意识到,我对被我误解的朋友都做了些什么。我告别过去,明明也努力想要变好,却又将一切搞得一塌糊涂,而我的朋友,包容了冲动又舍得绝情的我。 分卷阅读92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后来,我每天都很在乎八喜,一日不落地写满一张纸片,用胶水贴在对面的门上,末尾那三个对不起的字,我总是写得很大很大,大到一眼便能看见。时间一久,她家的门变成了雪白厚重的长毛怪,贴满了纸张的门,经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真希望风能把我的道歉带给八喜,真希望她能在梦里听见我的道歉。 眼看她起高楼,眼看她宴宾客,眼看她楼塌了。八喜转学以后,学校里的人有一阵子热传风言碎语,骂她是整容怪,骂她私生活混乱做小妓.女,骂她堕胎是家常便饭。 人言可畏,她们依旧肆无忌惮,滔滔不绝拿来当茶余饭后的笑料。而我却不能为她做什么,打架不是一个理智的方式,骂她们拉低自己的档次,我又开始了精神胜利法,将他们都想作我和八喜的坏儿子。于是,她们一提起八喜,亦或者争论,我冷冰冰只有一句话,子不嫌母丑。 而那条我人生中第一次救下的毒蛇,又是谣言始作俑者。依旧不能得到救赎的我,斟酌一番班主任的话。某天放学,换上一身黑,戴了鸭舌帽和口罩,我悄悄尾随了鸭嘴婆。麻袋一盖,我将她用力掐在墙角里,压低声音森冷吓唬她。再敢乱说话,下一次漆黑的夜路里,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永远给我记住,你的舌头还在嘴里,是我仁慈原谅你的第二次,事不过三,以后无论是谁,因为你的嘴而遭受伤害的人,我就会来收回你的舌头,除非,你永远不走夜路。否则,每个夜晚我都将盯着你,盯着你那条乱说话的舌头,慢慢,慢慢地割下来。 她颤颤巍巍答应了我,我才溜得无影无踪。还担心她追过来,她却已抖得尿流,脚软到摊在地上。 如此,我浑身才轻松痛快了。 隔不久,我带上了八喜的随身听去学校。我在广播里对所有人冷静说了一番话,替八喜澄清了名声,澄清了她坎坷的花季,也告诉他们八喜走前留给我的一场卡农。 我按下了随身听,将麦克风稳稳对准,一时间整个学校宁静下来了,那曲悠扬的卡农穿梭在人们耳边,被八喜用小提琴演奏到了极致的卡农,每听一遍都有不同的心境。音乐结束有一会儿,校园里仍旧宁静,静到我怀疑全校只有我一个人时,外面的那几栋楼突然隐隐约约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还有人大喊,小八!对不起! 由一个人起了头,而后一声高过一声的对不起连绵不断地传来,如浪潮起伏,最终还是归于平静了。但是我明白,我终于为八喜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我也没想到,这一小小的举动,消掉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日子久了,他们讨论起八喜,不再是负面的话,而是说,以前学校里有个叫小八的学姐,拉琴拉得极其美妙,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她是小眼睛还是身材微胖,没有多少人再记得,他们记住的终究是她崭露锋芒的才华。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卡农放出的那几日,也有不少人找上我,纷纷诚心借走随身听录走乐曲。最先找到我的学妹说,她学了七年的小提琴,最近卡在瓶颈上,拉出来的音乐虽然完美,却像机器一样冰冰冷冷,那天突然听见了我的广播,听到小八学姐拉出那样感情饱满的卡农,她有一种灵魂共鸣的感动,曲子里的悲伤与温暖,令她在教室里不知不觉潸然泪下。 果然靠外表吸引来的狐朋狗友,和靠才华吸引来的慕名者,截然不同。 时隔几年后,我才收到八喜寄给我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恢复了单眼皮,脸也变回了原来圆圆的模样,她扎了一个高靓的马尾辫,闭眼站在台上安详地演奏小提琴。她经过音乐洗礼的气质,由岁月沉淀的成熟恬静,远远将我看书积累来的气质甩得十万八千里远。我这狐朋狗友,脱口便是一句骂她的话,王八蛋,怎么美过了我。 九哥不见了,八喜搬家了,青子上大学了,我的高中生活越发冷清了,兄弟姊妹走的走,散的散,唯独剩我一人还在原地。 我落寞之际,突然冒出个妹妹来。 高二下半年,一个自称是我妹妹的人找上了门。她简单介绍了自己,姐姐,你好,我叫方慈,是你的妹妹。 方慈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是另一个自己,她与我以前的风格实在太像了。她身材清瘦,也是单眼皮,眼神阴郁冷漠,脸颊上有点小雀斑,长得一副和我一样恹恹的脸。 我顿在熙来攘往的校门口,稍微打量了她一眼,便擦肩而过道:“对不起,你好像认错人了。” 她背着幼稚的粉红芭比娃娃书包,再次拦在了我的面前,说话的态度与我一样冷硬,“抱歉,我没有认错,从未素面的西西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今天很高兴见到你。” 我惊讶看了看这个莫名其妙的姑娘,她张望一下嘈杂的周围,神神秘秘道:“你跟我去安静的地方坐一下,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要是寻常,我大概置之不理,可是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好像真能感应什么,我隐约觉得我或许认识她,鬼使神差同意了。 于是我们来到了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下,然后方慈告诉我,她是 分卷阅读93 终青 作者:李庸和 阿连和素琴领养的那个孩子。我倏然转头盯了她一眼,那一瞬间的对视,我们分明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厌恶和复杂的眼神,而心照不宣将负面情绪掩藏,保持基本平静。 她又向我做了一个正式的介绍,“西西姐姐,你好,我是方慈,你的妹妹。” 我看着她伸来的手,轻微握了一下,“嗯,你好,方慈妹妹,找我什么事。” 她那张削瘦的脸阴转晴,露出了一点古怪渗人的笑,而又很快恢复了寂然。“妈妈生病了,你可不可以去看看她。” 依着阿连当初的话,我断言道:“你跟她的关系好像并不好。” 她承认了,“嗯,关系时好时坏,只有和爸爸的关系,表面上一直很好。” “表面上?那你们不算好也不算坏吧?” “嗯,不好定义。”她空洞平视前方,娓娓道来,“以前我恨他们忽略我的时候,在日记本上写下各种诅咒他们去死的话,第二天又露出乖乖的笑容讨好他们。开始在那个家里,我小心翼翼的,渐渐想要索取得更多,别人稍微一个眼神一个举动,就会让我多想。我偷看过你的照片,你扎麻花辫,我也扎麻花辫。你身上穿了什么衣服,去商场的时候,我也说我喜欢那样便宜的衣服。爸爸跟我说,你很调皮,我也违背安静本性,尽量调皮一些。只有像你,妈妈才会对我上心一点。” 她歇了一口气,深深叹气道:“西西,这个名字,是我前半生里最大的障碍,是我抛弃了自己,最想成为的人。” “可笑吧,连自己也想抛弃自己。” 我一阵沉默,没和她谈心,冷漠了一些,直指中心问:“是什么驱使你来找我去看她?” 她又断断续续的勉强说:“对这个世界,我不喜欢的,太多了,但是那有什么办法,这辈子五岁起,她恰恰成为了我妈,我埋怨过后,也想尽点子女的本分,仅此而已。总是被抛弃,忽略,所以怀疑任何人,敏感而自卑,又想了想,我为这个世界付出过什么吗?有时候一昧埋怨,倒不如主动付出点,想想,其实付出也是快乐的吧。” 她最后的话,也是假得不得了,她的口气与她的语言,太不配合了。什么时候,自欺欺人也成了一种安慰。 “嗯,我去看她。” 她单调的神情里终于多出一点惊讶,“我以为你不会答应,或者要磨好一阵子,爸爸嘴里的你,很傲,冷漠起来也足够无情 。” “只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另一个想成为我的人。” 她略过我的这句话,厌恶地脱下背后的芭比娃娃书包,好认真地说:“姐姐,我一点也不喜欢它,”她指向我身后的素色运动书包,张口索要,“西西姐姐,我想要你现在的书包。” 我将书包里的杂物倒了出来,和她交换了书包。路上她拉起我的手,说起了素琴的病,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因为郁郁寡欢,忧思过重,身体素质不好,常常生病进医院。 我冷淡哦一声,淡淡问道:“你不喜欢我,为什么牵我的手。” 她甜甜地笑,“我要努力喜欢这个世界呀。你不喜欢我,不也因为怜悯才同意我拉你的手吗?我告诉你个小秘密哦,以前我在日记本上写,希望你被人贩子拐走,砍断四肢,被割掉舌头,被挖掉眼珠,不能再爬回来见到妈妈,不能再看见回来的路,叫我的妈妈是妈妈。” “哦,抱歉,我不叫她的,记得写上无痛死亡,姐姐不怕死,怕痛。” “那你是因为怕痛,才活着吗?” “有时候是。” “那我以后在日记本上帮你写好无痛死亡。” “好。” …… 我们的对话诡异而又沉郁,没有血缘的两人,因为长辈的纠葛而交织于一起,互相成为对方心中钝痛的一根刺,现实里却努力试图接受悲哀的对方。 赶上了末班车,来到另一个城已是朦胧夜晚,我找到公共电话亭,给爹打了一通平安电话,谎称自己在同学家复习。 “妈妈,我来看您了,我今天很想你。”方慈牵着我的手进入病房。 “你今天逃课去哪里了!死了就别回来!养你养得倒胃口!”刻薄的素琴随手捡起桌上的梳子朝方慈砸来,被我精准地打开了。 她看见了我,所有的气愤一瞬凝固,微微张着苍白的嘴巴,复杂的情绪在那简短时间里沉寂了下去,化为一句客气寒暄的话,“你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啊,没死啊?还有力气打人。”我将维持笑容的方慈牵过去坐下,“方慈,你讨厌她的时候,也可以这么痛快地问。” 素琴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勉强笑道:“我是担心小慈。” 方慈礼貌将位置让给了我,还对我说:“西西姐姐,不可以这样哦,她是我们的妈妈。” 我别有深意看了一眼方慈,应了她的顺水人情大方坐下了。双方冷淡叙旧的场面,是意料之中的,冷清生硬的素琴,单纯深沉的方慈,漠然乖戾的我,母女三人的气氛连鬼神也不可捉摸。 分卷阅读94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我张望了一下房间,方慈便问道:“妈妈,爸爸呢?我好想他。” “打饭去了。”素琴一捂帕咳嗽,方慈即上前替她拍背,也用略不满的语气说我,姐姐,你不乖哦,妈妈咳嗽了,你至少倒一杯温水来吧。 说曹操曹操到,我瞥见不修边幅的阿连在门缝外悄望,他的胡渣已经长满了嘴周,依旧那么沧桑。我冷不防地问素琴,“你最爱的,是我爹,还是那个潮州佬?” 阿连要进门的动作顿住了,定神在外面听了听。 我的引站不太成功,她寂笑着说,她最爱的是自己。又渐渐说,阿连结婚以后,她没有想好,气得慌,随随便便嫁人了,于是对不起自己,又对不起我爹。 阿连进来了,见了我,还故作惊讶,开始热情招呼我,他早习惯了用热脸贴我的冷屁股,从来毫无怨言。 我准备回家,请阿连载我回去。素琴咳嗽着欲说话却被咳得说不出来,阿连便笑嘿嘿挽留我,“明天休息的话,不着急回去吧,先在家里住一晚上,有你的房间,我以前准备的,跟小慈好好玩玩儿,你们明天去哪儿,想买什么,想吃什么,尽管放松。” 相比于方慈欢呼起来的假高兴,我倒懒得装模作样,“麻烦说话注意措辞,说自己家的时候,把我字加上,我不想跟你们这家人玩,现在要回去。” 阿连摸头尴尬笑了笑,“再坐一会儿吧,好歹把饭吃了吧。” 我勉为其难等他们吃好饭,他们留给我的那份饭,草草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他们这家人,确实令我没有胃口。 看见素琴和阿连夹肉给我的方慈,即使更没有胃口,也笑着硬塞。分别前,阿连先去开车,方慈出门送我。 我冷不防将她一把拉到面前来,不苟言笑靠到她耳边,漠然扯了扯嘴,字字诛心道:“知道妈妈为什么不喜欢你吗?因为妈妈,不喜欢假孩子。我的优点不多,缺点可不少,你模仿我模仿得太差劲了。我不稀罕做大人眼中的好孩子,孩子的内心远远比生硬死板的道理重要,别跟他们一样本末倒置了。你忍久了,他们倒若无其事,你却成了扭曲的变态可怎么是好呀?人性,是需要出口的,懂吗?” 手一松,她的脸近在咫尺,果然很难看,难看到苍白脆弱,那双眼里渐渐爬起血丝,连眉毛和嘴巴都在微微颤抖。 我无厘头笑了笑,单肩背上芭比娃娃书包,吹起口哨左转而行,那粉红的包被我背得逍遥自在。我走向渐渐漆黑的通道,即兴唱起不成调的自编歌曲,“疼的时候就说疼~感到委屈放声哭~讨厌的时候就讨厌~随之而来的高兴~真诚的懂事才会显得珍贵~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嘿~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呀~有糖吃……”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我不太喜欢这句话,它提醒了我卑鄙的童年,可若是语境用对了,不妨一用。 久别重逢 我即将步入高三,青子也算大学一半毕业。 她在警校读了三年,还剩一年实习期,打算回来在当地警察局工作。这事良旌利用人际关系,帮了不少忙,青子最终得偿夙愿。而良旌从那样好的学校毕业,没有远大抱负,为了青子,也选择回来考公务员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她读大学这几年,利用假期打工,能不回来则不回来,除了忍春的忌日,一定带上良旌一起祭拜,并且唱一首哈利路亚。 老实说,家里没人和我挤床,没人喊我吃早饭,没人啰嗦念我,心头空落落的,竟然也会思念她,甚至很想很想她。有时候会借着学习,打电话给她说说话,爹和她打电话时,我也贴在旁边静听。 她暑期搬着行李回来的前一天,我仓促把猪窝表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一进房间长哇了一声,摸摸我的头,又捧起我的脸狠狠亲了两口,赞叹不已道:“西西真乖,越来越听话了,进步啦,我还以为我回来又要累死累活的收拾,我很欣慰,想死你啦。” 我嫌弃推开不知哪里学来洋人那套的她,抬袖擦了擦两边脸颊,得意自鸣道:“嗬,什么叫进步,我一直很不让人操心啊,收拾房间算什么,你不在我才有心情动手啊,只有厚颜在我地盘上寻求庇护的臭鼬走了,我才好彻底清理气味啊,我是霸王龙,你不知道吗?” 她笑笑不语,将行李箱提过去,在我没注意的情况下将魔抓伸向了衣橱。我看见危机时刻的那一瞬,大喝一声住手! 奈何她已打开了衣橱,里面塞满的脏被子和这星期的臭衣服将她整个人从头到尾一轰而埋,她笑,我就知道。 她逃脱不了宿命,累死累活打扫房间。 我斜躺在沙发上抖着腿,看着喜剧夸张而笑,又从零食袋里拿出一片薯片,递向吃力提起水桶而过的青子。“吃吗?” “你以为我会上当吗?”她耸耸肩摊手,“面目可憎的你玩了十几年的把戏,你以为我还很傻很天真吗?我要是傻呵呵点头要接过薯片,你不是扔到地上,就是抛起来仰头吃了,再骂我愚蠢。” “唉,你这次……”我拖腔拉调的同时,将薯片塞进了她自 分卷阅读95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怨自艾的嘴里,“怎么就想错了呢?你等着。” 我从床底下抱出积攒许久的一整箱零食,大大方方全给了她,“既然你帮我打扫房间,我就用零食支付你的劳动力。” 青子不可置信,有些呆了,“你这吃独食的死丫头,是把这十几年的东西补偿给我了吗?”她撞撞我肩膀,嘿嘿问道:“你寂寞的嘴巴忍了多久?是不是每次吃的时候,想分给我,可是我又不在,你就忍着不吃,忍到了现在,痛快一起送给了我。” “呵呵,想多了,不爱吃的零食我就放进这个箱子,全留给你,噢,对了检查一下有没有过期。” “死鸭子嘴硬,你小时候头可断,血可流,零食不可分,想分你的零食简直是要了你的命。”她得了我的一箱零食,喜滋滋打扫去了。 然而做那一场大扫除,整个屋子里全是她抓狂的声音。西西!我告诉你多少遍了!床底下不是垃圾回收场!你把垃圾塞得再深,也改变不了它存在的事实! 大哥!你为什么要把口香糖粘在桌下,你幻想放了窃听器吗?!香港警匪电影看多了是吗??? 小姐!你能不能在意一下自己的大姨妈,它来的时候,你好歹准备准备吧!每次!每次都染到床单上!好好的床单被你染成梅花款,我的上帝呀!怎么连枕头套上都有,你晚上睡觉是用屁股睡枕头的吗?! 啊啊啊!死老鼠!你又杀了老鼠喂隔壁的猫是不是!拜托,不要再把死老鼠放在窗户外面的木板上了!隔壁那只猫发.春的时候,吵死了! 你弄死的蟑螂能不能扔掉!是不是要等着过年,拿回去喂爷爷的鸡! 不一会儿她又咋咋呼呼跑来质问,你为什么要把蜈蚣这么恐怖的东西养在瓶子里,马上从房间里拿出来!有它没我,有我没它,放生了吧!不放生也行,放到阳台上去养。 我叹气,掏了掏耳朵,无动于衷。 她打扫厕所的时候,又开始念我,长发公主呀,你为什么不把你的长发从地上捻起来呢?它要是堵住了下水道,你是不是还盼望着癞蛤.蟆从水管里顺着你腐臭的头发爬上来,夜晚你睡觉时,它轻轻吻你一口,而癞蛤.蟆没有变身为王子,你却变成了小癞蛤.蟆,从地下道离开这个家,顺理成章去过上你懒到能长满包的日子。 青子自从上了警校,整个人多了一种锋芒,言语行为,软而不弱,强而不硬。我竟然开始说不过她了,她隐隐也将我管束起来。 忙活一场,筋疲力尽的她坐下休息,顺便拿出小本子算账。我高高立在她面前,偷瞄她的消费情况,看看她大学过得好不好。 青子稍微颦眉,我以为是身体阴影挡住了光线,便挪开了一点。她却抬头告诉我,“你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站那么高,嘶……有点压迫感,不要俯视我,真的不要俯视我,我怕别人俯视我。” “我就俯视你。” 她无奈讲道:“我那个爸以前就高高站在面前俯视我,常往我脸上吐口水。” 我恍然大悟,“他怎么吐的?你躲不开吗?” 她放下记账的本子,将我按到沙发上坐下,专门模仿她生父笑里藏刀俯视人,轻蔑地啐口水。“不敢躲呀,有时候看到他,动都不敢动,他吐痰的前奏特别长。”青子在喉咙里像模像样的搜集痰,形象呸了一下,却失误将口水喷到了我脸上来。 我异常冷静地坐在地上,慢慢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道:“徐知青!我要杀了你!!!” 我敢确定,她这口痰百分之百是吐给我的,模仿是引子!! 我追着卑鄙到没边际的青子打,她在前面眉飞眼笑地跑。我发誓,我真想把她脑袋给拧下来。最终也只是从后面勒住她的脖颈,用拳头好一顿捶她。 与准警察斗? 我竟然反手被她擒拿,压在地上起都起不来。青子变了,我不认识她了,她笑得猖狂,高昂地举拳,“学警三年,治服未来混世魔王,邪不胜正!耶!!” 我倒没跟她硬来,受教向她请教了擒拿格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想着将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再和她一番较量,到时候把她摁到墙上去抠都抠不出来,叫她嘚瑟。 我在脑海里幻想这样的场景,痴痴地笑。 她洞察了一切而问:“你该不会在想以后报仇的事吧?我被你打成什么样了?激动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抠……啊!没有啊。”我擦掉该死的口水。 她质疑道:“没有吗?但是我确定你百分之百有哦,姐姐的犯罪心理学可不是白学的哦。” “你怎么不去读菲律宾保姆学校?我觉得那个更适合你。” “你想读的话,我可以挣钱送你去,帮你安排好一切。”她一本正经起来,我有些渗得慌。她已不是当初任由我揉搓的面团了,蜕变成了坚韧的弹簧,脱胎换骨。她不再是一昧退让我,有了点臭脾气。但是,这比她以前,有魅力多了。 我不喜欢逆来顺受的人。 青子算好账,开始做饭。我重复问了她好几遍, 分卷阅读96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你真的要在省城里实习了吗? 她不厌其烦地回答我,也碎碎念道:“是!不用再去外地啦!我真的好恋家,哪儿也不想去了!西西,说真的,姐姐好想你啊,人呢真是犯贱,你那么坏,我居然还不计前嫌地想你,你要懂得感恩哦!还有老爹,怕我在外面过得苦,总是省吃俭用打钱给我,我也省吃俭用减轻他的负担。这个家因为我苦了一些,我会感恩和回报的,以后你上大学,姐养你,我就是家里未来的顶梁柱了,西西,你要给我一点面子,最怕你了。” 我在心里叹了一声阿门。我终于不用再过不人不鬼的日子了,爹做得饭,我虽然捧场吃,那真不是人吃的东西。 她又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我不嫁人了,哪儿顾得了那么多,这个家需要我,我要招上门女婿。” “那良旌怎么办?” “上门女婿。” “良旌知道吗?” “何止知道,他先提出来的!他家不满意我,良旌准备净身出户,当穷小子嫁给我。”不一会儿,她杞人忧天,自吹自擂道:“哎,一下觉得压力好大哦,原来男人这么不容易,我要养你们三个,以后得吃土了,做警察也不能再做美美的女人了。” 于是,我是第一个逼近她吃土的人,“我随身听的耳机坏了,发工资了重新给我买一个。” 她的笑凝固了,“怎么坏的,你晚上上吊自杀吗?” “……” 我没和她搭话了,换了换电视频道,一瞟眼在电视上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影。后来客厅里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渐渐证实,狐狸进军娱乐圈,但一直在底层跑龙套演狗仗人势的丫鬟之流,或者借用捷径上爬。娱乐圈,还真是什么人都能进。有时候也能看到她的几个镜头,对于观众来说,这只是一个无名氏丫鬟,指不定下集就被当成替死鬼领盒饭了。 中庸又无灵魂的一个角色而已。 我忽然恬不知耻站在上帝视角俯视了她一番,她这老太太裹脚布又臭又长的一生,也是浑浑噩噩,沾沾自喜。那狗仗人势的角色,像极了她的本色出演。也……好像我的童年。 我从前是怎觉得能和这些污泥人物结交,也算是见了世面,有向别的同学耀武扬威的资本? 那时候,我的身心还太小了。 桂香桂凤 青子一回来,爹好像就觉得有了能帮腔的人。 他又压迫性地提出让我住校的事。上高中以来,他多次劝过我住校,担忧我走夜路危险,他加班也不能来接人,批评我放学不结伴而行,特别是高三晚自习放得晚,不让人省心,青子以前好歹是跟同学一起回家的。 我没有任何松口的迹象,也无辜地道:“听住校的几个同学说,宿舍里那几条狗每次熄灯在人睡下的时候犬吠,沟通也不听,这还能骂一骂,无奈的是深夜有的还磨牙、梦游、说梦话,她们睡不好,第二天上课无精打采的,还学习什么呀?学习白日做梦啊?我要是睡觉的时候,听到有人装疯狗叫,在宿舍里打几架被开除了怎么办?现在学校严多了,背三次处分就要开除,我要是住校的话,三十次处分都不够我消耗。” “你……就你理由多,为什么别人受得了,你就受不了?”爹心烦意乱地骂:“你小时候放收音机打扰人睡觉,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怎么能一样,那是恶作剧呀,除了这个,我没烦过你们睡觉吧,爹呀,你怎么就跟女人一样喜欢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拿出来翻旧账呢?”我睁一睁眼睛,更无辜地说:“她们不是受得了,她们是没有办法的忍耐,家里人也不关心她们,又不知道争取权益,只能吞掉委屈咯,不用受的委屈,我干嘛平白要受,影响我学习质量。” 他说不过我,想来掐我脸时,我已提前躲了过去。爹故作愁眉苦脸,拉动出神的青子一起劝我,青子回神后中肯说道:“熄灯后有人发出噪音是常见又让人毛躁的事,老爹,我觉得西西没问题,当然也不是说您有问题,我也和你一样担心她走夜路。我刚刚想了一下,这样吧,我去学校附近看看不贵的租房,她不用跑来跑去,你也不用担心了,我呢就陪读,帮她复习。” 爹一愣,没想竟有这么个办法,却吞吞吐吐道:“何必……花那个钱,你这样,也很辛苦。” 青子醍醐灌顶,“住校不也要花钱吗?西西人生里有几个高三呢?她肯努力,家人自然也要肯付出,左右我现在也工作了,我这里出一点钱,你那里出一点,再选个合适的价钱租,不贵的。” 他们自顾自谈好了,我好像又被无视了,不过听起来比住校的方案好多了,便也没有出声抗议。我仍然在坚持给八喜写纸条,拐弯一想,不见得一定要及时贴到门上去,写好以后,等回来了再贴上也不算迟。 我一点也不想搬到别处去,我在等八喜呀,我怕错过她回来的某一天。 青子行动力也实在强,不出几日,她果然租到了价钱适中的房子,我搬进去的时候,房子已被重新布置得温馨干净,墙是她和良旌新刷的,房间里 分卷阅读97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也贴了碎花墙纸。 她知道,我虽然懒,也怕肮,不至于让身边的环境过脏,大多只是乱。 租房附近有个废旧物品回收处,里面的破房子里住了一对捡破烂的婆孙,那小孩衣着破旧,小脸略花,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却清澈动人。 青子去过她们住的地方看过以后,回来便把良旌搬来的冰箱给掏空了。她把食材装满布袋,还硬塞了塞,嘴里还说,桂香婆婆多可怜,桂凤多懂事多让人心疼。小桂凤生日的时候吃了一碗几毛钱的方便面就高兴死了,还留了一半不肯吃,说自己吃饱啦。桂香婆婆才帮她把剩下的面和汤喝干净。 我疑惑桂香和桂凤听起来像一辈的。比如我爷爷给三个儿子取名,便是永字辈的,永梁,永颐,永安。因为我奶奶叫梁颐安。 青子惆怅地说,桂香婆婆有个夭折的妹妹唤桂凤,以前给饿死的,因念着夭折的妹妹,所以给孙女儿也取名桂凤。 原来如此。不过依青子这样见穷人便善心泛滥,我不禁埋怨道:“她们穷又不是我们造成的,我们也穷啊,家里还负债了,我看着你好糟心啊,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替人家操心。救急不救穷,你一大家子养起来都困难,还兼顾她们干嘛,富则达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她回头冲我微笑,“我又没花你的钱,你也别操心。” 青子在房子里搜罗了许多能吃的食物出来,倒没敢动一瓶我的牛奶,从阿连给我买第一瓶牛奶开始,我就没断过牛奶。不管有钱没钱,我省下饭钱,也得喝牛奶,我以前的同学都羡慕我能这样一箱一箱地喝,连八喜也说过我,穷嘴吃得好,日子不会苦。 她坐下来吃饭后,仍旧时不时谈起桂凤,说桂凤的妈妈将私生女生下来,把孩子扔给桂香婆婆,什么也不管,自己就嫁人去了,至今杳无音信。 我微微一凝,离了座,将自己那箱牛奶提出来摆放在她打包好的那堆食材里。她见了,露出母亲看孩子的欣慰眼神,让人起鸡皮疙瘩。 “等我发了工资,马上给你买一箱牛奶。”青子又试探地问:“你吃完饭,下楼把东西给那婆孙送去吧?” “做梦,我跟她们不熟。” “那你来洗碗,我去送。” “做梦,我作业多着呢。” 她叹气说,就羡慕的我理直气壮,她这辈子是没法做到的。穷身硬脾气,活得真好,她有时暗暗想掐死我这位翘脚大爷。 我次日清早去上学的时候,桂凤形似企鹅走路,摇摇摆摆跑到我面前来,她抬眼见了我清冷的脸,有些怕,怯怯退后了一步。她笨拙弯腰低头向我致谢,又急慌慌地跑了,像是有鬼在后面撵她似的。 桂凤在楼下见了我,总像老鼠见了猫。但她极为亲近青子,一见了青子,必定黏上去乖巧地喊姐姐。她们熟悉以后,青子想将桂凤带上来洗澡打扮,但是桂凤如何也不敢上楼来,说是怕我,我看起来又沉又凶。 于是青子和我吵架的时候,便拿桂凤来说事,数落我是小孩子眼里的死神,煞气太重,别说小孩,连鬼都怕我。 我也不喜亲近小孩,从来不因大让小,在我这处大小平等,所以尽量少和孩子相处,省得铁腰杆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妄议我不懂得让小孩。我懂,但是我不那么做而已。 青子将积攒的废品拾掇好,请求我给桂香婆婆送去。我自然不去,她威胁说不做醒神菜给我吃了,她可算拿捏到了我的七寸,我吃不到哪样,会一直念着想着。 我便勉为其难下楼去送,桂香桂凤的住处是真真实实的贫民窟,破房烂瓦,又潮湿又黑暗,上头破洞的地方漏了一点光线进来,都算照了明。老木板搭起来的床,人稍微一动便吱呀作响,除了青子新拿来的棉被,原先焉焉的被子发霉生了斑斑点点。环境虽差,却不见得乱。我甚至觉得青子撺掇我过来,是要我看看她们过得有多惨。 我送废品来,桂香婆婆乐乐陶陶将我拉去坐,还把新被子拉过来垫好,她为了感谢我,把家里最好的馒头翻出来送给我吃,我把馒头叼在嘴上,玩世不恭地走了。 隔天我在去学校那条路上遇见了桂香婆婆,她在前面专心致志地捡垃圾,我路过时,她眉欢眼笑与我打了招呼,又继续埋头找能回收的废品了。她手上有很多旧疤痕,我看了一会儿,将这星期的大半生活费扔到了她脚边。我拍了拍她说,你的钱掉了。 桂香婆婆茫然说,这不是她的钱。 我坚持说,这就是从你衣包里掉出来的啊。 她摇摇头直说这不是她的钱,又捡起来端详了下,要在这里等失主。 我故作恍然大悟,告诉她,昨天看见那个撞到你的大叔往你衣服里塞钱,他大概同情你。 她连忙拉着我问,你是不是看错啦?那个大叔长什么样,你仔细说说。 我扯走自己的袖子,插科打诨道,哪里记得,一晃眼就看清了个美丽的后脑勺,面相么,似乎长得像坏人,煞气重,小孩子和鬼都怕。 我又撇撇嘴说,有什么好同情的,不就吃不饱么, 分卷阅读98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我在学校也吃不饱,我爷爷以前闹饥荒的时候还吃虫子,吃树根,吃皮带。一顺口还差点想说吃屎。 她也乐呵地说,是呀是呀,以前饿肚子那才叫恐惧,现在的日子好多啦,捡捡废品就能换到吃的。 桂香婆婆眼尾的鱼尾纹皱得全挤在一起,脸皮子重重叠叠,老年斑都陷进去了。她犹犹豫豫收好了钱,依旧笑起来说,现在的日子好很多啦,还有好心人,以前的人哪管那么多。 我嘴边的笑渐渐没了,低头踢着石子儿往前走。 我的生活费还留了一点,是要去买一样美食吃。最近星期天来学校上晚自习的通校生,都买了那热腾腾又酥脆味儿鲜的生煎包吃。 我问过了,那家新开的店铺在城西,打着魔都生煎包的旗号,卖得极好,去晚了还没有呢。 周六放得早,我正想坐公交车去,忽地瞅了瞅钱,忘了给自己留车费了,这份钱只够买生煎包。城西离学校忒远,我喊住一个同学借钱,她搜钱出来的时候说,你家穷是真的吗?那你这钱还的了吗? 我失了借钱的心情,掉头便走。她在后面喊,喂,钱要不要了,你不要那么小气嘛,我就是没底问问,她们都那么说。 我认命跑步去城西,跑累了,走一走,脚酸得发麻,好不容易找到那家店铺,发觉那队伍排得宛如一条光长身高的龙。我几乎不会排长队买东西,想了想,跑那么远来一趟,不买可惜了我那双脚的劳动力。 队伍排有一个小时,轮到我的时候天已黑了,最近的天黑得真早。伙计笑说,只剩一份了,您运气好叻。 我后面的小崽子看了看我,开始挤眼泪卖可怜,她老娘便问我能不能让给她女儿。我在恍惚间摇头,对过去的自己摇头。那崽子便仰头哭闹不止,与我儿时如出一辙。周围的大人纷纷为哭闹的崽子说情,教我作为大姐姐要礼让小的。我依旧不让,周围一票人七嘴八舌批评我没有美德,没有教养。 我只知道,生母会走,我爹和忍春一样总有一天会去世,青子以后也会嫁给良旌,他们都会离我而去。能一直对我好的,是我自己,如果不情愿,则是委屈,我允许自己不因外界莫须有的指责而忍让。我可以心甘情愿将牛奶和生活费让给捡破烂的婆孙,亦可对温饱有余的这对母女说不。 我走前,对妄加指责我的那些大人斩钉截铁说,还美德教养,你们有美德有教养,你们能不由分说指责我?起码要问问我本人的意见吧?真搞笑,跟小学生一样差劲,没有按照你们的想法,就摧毁我的名誉。我凭自己宝贵时间得到属于我的生煎包,我为什么必须要让? 这一问,一时问懵了他们,他们反应过来后,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比她大啊。我指向最先回答的大人说,你的包包好漂亮,姐姐,我也想要,可以不可以让给我。她立马抱住了自己的皮包,干脆拒绝了我。 接着,我以同样的手法向他们索要身上的东西,每个人都不愿意。 我的眼泪说来就来,哭闹着指责他们,你们没有美德,没有教养,为什么不让我?你们可是比我大的人啊。我一边哇哇大哭一边扭头跑了,留下在风中凌乱的那群大人。 魔都生煎包我想了许久,终于得偿所愿吃到了。吃到它的时候,好吃到踏脚,跑来的疲累也消失了一大半。我留了一半没舍得吃,拿给青子的时候,她问我怎么没吃完。 我砸砸嘴说,又不是地道的生煎包。 她吃了一个后,微微颔首品评道:“果然不好吃,有些软,还有点不好咬,不好吃的你才给我。” 从那么远的地方带过来,跟刚出炉的味道当然差大了。我没好气地叫她在锅里热一热再吃,煎过一道,下面脆脆的,一咬汤汁溢出,她好吃到长嗯一声,又不忘说我嘴挑剔。 我回房后,发现小笛不见了,四处找不到,一瞬慌了神,急急冲出去质问她,有没有碰过我的布偶。她不以为意道:“洗了呀,你那么懒不洗,看它灰成什么样子了。” 我颤抖握拳,暴跳如雷。“ 小笛不能洗澡!它会溺死!它讨厌水!跟我一样讨厌水!讨厌下雨!我每次都是用帕子帮它擦澡!它本来就是灰色的,你色盲吗?!!” 我为小笛大动肝火,好一番动怒。 她不能明白,也十分气,认为自己好心好意帮我洗布偶,却遭来奚落。她怫然不悦地说:“你到底有什么毛病?癔症?要不要我带你去精神病院看看?布偶只是布偶,它没有生命!你清醒点!” 我却哭了,哭着冲她嚷嚷,“素琴走的时候,爷爷就把小笛带来陪我了!它有生命!你凭什么用自己的感官来否定小笛的生命!” 是的,这辈子从未离开过我身边的,是小笛。这个曾经破碎的家里,我那位最小的弟弟。 家人 因为小笛碰水的事,以及青子态度的问题,我和她冷战了几日,也不要她帮我复习。 最后,她买了几瓶啤酒邀请我上顶楼看夜景。她先开口说了一番道歉的话,然后撞撞我胳膊说:“以后大姐 分卷阅读99 终青 作者:李庸和 给小笛洗澡,不,擦澡,一定经过他亲二姐的同意,好吗?以后会把它当人看,动他之前,过问你这个监护人。” 我偏头别扭地翘翘嘴,她故意绕过来看我,皆大欢喜地说:“西西笑啦,那就代表你原谅我了,不高兴我们喝点小酒呗。” 她一叹气,先闷了一大口。我瞧了瞧她丧气的脸,心里有些高兴,抑制不住笑容地问:“怎么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我才好了,你又不高兴了,这心情呀,就像四季的天一样,变幻莫测。” 她一瞅我那高兴的劲儿,嗔骂道:“傻妹妹,我不高兴了就让你这么开心?看你笑得那个样,真想用手铐把你拷回警局去,代替那些小王八蛋。” 能让青子说出粗话的人,可见不一般。我好奇道:“哪个小王八蛋惹你了?” 她唉声叹气说了那些事儿。交警队有个年轻警察恪尽职守,被开车逃跑的富二代拖行至残疾,人算是毁了,险些丢了命。再是最近有个名气大的红人来本地演出,她的同事接到任务去负责维持现场安全和秩序。那些粉丝疯狂恐怖,警察怕发生踩踏事故,不断提醒尖叫的小姑娘们别挤,有个女人差点摔倒,警察扶起她后,再次提醒推搡人的学生妹注意行为。他反而被看似弱不禁风的学生妹扇了一巴掌,骂他是多管闲事的死条子,别打扰她看明星偶像,死远一点。 警察为顾大局只得暂忍,但态度严厉了许多,尖叫的恐龙女们已失了理智唾骂他。 不清楚状况的红人还非常苏的维护自己粉丝,他指向青子同事的角落,请那些警察和保安对他的粉丝态度好一点。 青子几口灌完两瓶酒说,寒心啊,寒心到不能呼吸,救灾维.稳,反恐涉险保护的人民,却因一场演出赚钱无数的表面偶像,如此待他们。 她看看我,看看清冷的月色,惆怅而失望地说:“有时候遇到这样的民众,突然会失重,突然会不负责任又油然而生的觉得,我们为什么要为这种人去辛苦……但是难过之后,我又知道,我们为的就是我们的百姓,怎么能因为几颗老鼠屎,去放弃千千万万个要守护的人。当他们也遇到不好的老鼠屎,有时候也会对我们所有的警察失望吧。” 我轻拍她的背,由衷而言道:“老鼠屎遇到老鼠屎,好的百姓遇到好的警察,这样就完美了,恶人磨恶人,好人亲好人,阿门。” 青子一向只看实力演员的电视,而不看花哨的炒作明星,也不去关注,不给他们增加热度。我同她一样,欣赏的是真正的演员和艺术家。我们并不太理解那些失智的小女生。 她今夜对我说了好多心里话,我有幸能窥探一二她的工作,这一时,倒不想做她那行了。她又说起了自己心底曾经的挣扎:我一直听妈妈的话,多忍一点,多迁就你一点,我以为这样,就会有我们的一隅之地。她走了以后,没人再能这样约束我,可我还是害怕老爹不要我,害怕你又赶我走,那个生父有比没有要好,意义上,我已经是一个人了。你知道吗?是良旌一直在引导我。 不降低标准的活着,才不会一点点失去色彩,让自己变得黯淡无光。一直无底线的退让,总让人失去得越来越多,也怨天尤人。 我将手放在嘴边,靠近她耳朵,说了一个真心话。青子,你移家过来数十载,已合格取得家人卡啦。我拍拍左边的胸脯说,不信你刷一下卡。 她模拟手里有一张四四方方的卡,缓缓逼近那珍贵的时刻,刷爆了我的左心脏。滴——我嘴里清脆发出拟声词。她反反复复刷了好多遍,童心未泯玩上了瘾。我黑脸说,刷到心脏骤停,你的卡就失效了。 她连忙将无形的卡小心翼翼收存到了心脏里。我们默契看了看对方,拍腿哈哈大笑。 自忍春因那病不在了,青子变得有些敏感,她不允许我穿有钢丝的胸罩,买的内衣都是舒适型。她时常在睡前突击检查我有没有穿着内衣睡觉,一经发现我忘了脱,她会粗鲁给我脱下来,并且骂我不长记性。重复要预防乳腺癌!要对自己好! 她也不许我吃校外的油炸食品,严格要求我忌口,学会养生。即使作业再多,宁愿我早起,也不准我熬夜。 她杯弓蛇影的态度,令我们常常吵架。 这时候,良旌便会夹在我们中间做和事佬,两头息事宁人。这更令我觉得难堪羞怒,我们因为忘记脱内衣而争吵,而姐夫的角色也不适合多说什么,他最多开导青子别太紧张,也劝我青子是为了我好。 即使我们因其他事情争吵,往往也是良旌做调和剂。青子为此觉得新鲜,笑我顶嘴归顶嘴,却还算听良旌的话。然后,我待良旌越来越阴阳怪气了,无论他与我说什么,我也拒绝和他交流。 良旌却唯恐小姨子不满意他,而影响他和青子的关系,时不时来讨好我。他要是给青子买礼物,必定捎一份给我。我表面总和他气场不对付,淡然接过了他的礼物,嫌弃东嫌弃西,骂他不知道投其所好。等我没好气揣走礼物回房以后,立马喜逐颜开,手舞足蹈地踏脚,也迫不及待拆开他送的物品。 有时他下楼倒垃圾,嘴上大 分卷阅读100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声喊我一起去,专门说给青子听了后,带我一起下楼去小吃摊,请我小吃一顿,给我解解馋。我们背着青子干这等事,关系反倒自然了些。他给我好处时,便问出了困扰许久的问题,诚恳地道:“我是真心实意把你当自家小妹,你好像不怎么待见我,喜怒不定,揣度不到,说真的,我怕你这小祖宗。高中的时候青子怕你,我那时候还嘲笑她来着,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怕的呢?现在我体会到了,回回一来都得做好看京剧唱脸谱的准备,我到底哪儿让你不满意了,你行行好,告诉我吧,要是能生和气,姐夫愿意改。” 我正吃得满嘴流油,一听他那话,渐渐停止了咀嚼,囫囵便将口中的食物吞尽。他细心搜出纸巾递给我,一副服侍小祖宗的良好态度。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说了句心底的实话,“你不当我姐夫,成吗?” 良旌沉默了,我懊恼自己失了言,担忧他多想的时候,他长叹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是不是有更好的姐夫人选了?青子的同事?还是哪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家伙,已经先给你吃了迷药,收买了你,我好歹是你正儿八经的姐夫,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呢?” 我被口水呛得暂且窒息,强烈咳嗽间,良旌贴心帮我拍了拍背,他温暖柔和的手轻拍着我,与他温润如玉的模样一样,是我想要攥住的。 “你嫌我,还是不嫌我,我都是你姐夫,你的心我要是还收买不成,那真是太让我伤心了。”他笑起来牙齿尤为夺目,像假的牙,太完美了不是?我真是怀疑他也和后桌一样戴过昂贵的牙套。 我打开良旌的手,阻断肢体接触。他便认认真真地说:“西子,我伤心了,这是你的态度对不对。” 我摇摇头又摇摇头,他不明白我的两次摇头是几个意思,我也不太明白矛盾的自己。我便喊了他的名字,“谢良旌,西子不会让你伤心的,你在意青子就好了,可以直接忽略奇怪的我。” “那不行,都是一家人,怎么能忽略家人,是我没能了解你,对不起。”他在后面说着,我已落荒而逃,跑得太着急一脚踩滑,我整个人扑通扑通又滚到了他脚边去。 我满脸通红望着眉眼含笑的他,他忍俊不禁扶起我,还弯腰帮我拍了拍沾灰的衣裤。我灰头土脸上楼以后,青子还怀疑我掉进垃圾堆里了。 其实我如今并不想见到良旌,一见了他,我的克制将会被贪婪毁灭,我总是不会想起他,不会正眼看他,连在日记本的回忆里,叙述他的也只是寥寥几笔,如此已尽全力。 而青子为了调和我和良旌合不来的关系,时而为他说好话,比如,我都嫉妒你了,看他对你多好,花钱给你买那么多好东西,对你真跟亲妹妹一样,我不想做他女朋友了,我想做他妹妹。 她也会问问我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 我坦诚说,有。 她就问,那你表露心迹了吗。 他有女朋友呢? 她告诉我,那就等他没女朋友的时候,如果作为第三者进行一切暧昧,只能证明那种情感是浅薄自私的欲望,如果你能等到那个时候,那就说明你对他的喜欢,是真正的爱护。 我还真是见了鬼守护了他们。某天夜晚,青子加班,良旌先过来给我做饭了,我和他一起等青子回家的时间里,他接到了一通电话准备要出门。我随意问了问是谁打来的电话。他老实说了,芊芊在外面的大排档里喝得头晕还忘带钱付账了,喊他过去救急。 我自然是信良旌的,我只是不信其他人。我自告奋勇要去,死活不许他出门,还骗他说青子今天没带钥匙。他无奈搜了一叠钞票给我,叫我打车来回,绝对不许走夜路。 我都还没挖墙脚,谁也别想捷足先登。那芊芊的端倪,我早有些察觉,我一去,喝得半醉的她见了是我,似乎有一点失望。她内急上公共厕所,将手提包暂且给了我,我疑神疑鬼悄悄翻了翻,她的确没带钱包,算是我多心。不过,她为什么不叫女性朋友来接,反而叫有妇之夫? 我仍然提醒了青子一下,芊芊似乎心思不纯。我以为她不会信,没想到她说会注意的。她不怕我瞎编乱造,也不是怀疑良旌和芊芊,只是防患于未然。她在警局什么奇葩事都能见,保持一颗警惕的心,有利无害。 上一回良旌怀疑别人收买了我,那由来也是有的,青子在警局是一众男人心里的标准媳妇人选,其中能和她有点交情的,是一个磕碜又穷的幽默男。阿荣人缘倒是不错,也常常热心帮助青子,偶尔来租房做做客,也喜欢逗我。 你们累不累。我从没有问过青子这句话,在阿荣这边倒问得出口了。 阿荣便给我念了他们的打油诗。起得比鸡还早,吃得比猪还差,干得比牛还多,睡得比小姐还晚。 我笑嘿嘿地说,那你还干什么哩,这么惨。 他将手挡在嘴边,表情挤眉弄眼的,却郑重地说,第一为了国家,第二是为了人民,第三为了你姐舍不得走。 阿荣的真真假假谁也不晓得,良旌莫名放心此人,却是不放心我,他见我和阿荣说说笑笑,一 分卷阅读101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心认准了我被阿荣收买了,嘴里念叨着伤心啊伤心。 阿荣便对良旌风趣又大胆地说,你有徐知青,我有小姨子。 青子这时候一定提起鸡毛掸子往阿荣背上狠狠地打,阿荣才改口说,你有徐知青,我有小棉袄。青子还是打他,他继续改口,你有徐知青,我有小幺妹。 青子逗他,对也打,错也打。阿荣最后惨兮兮地说,你有徐知青,我有电瓶车行了吧。 如果能把青子的好朋友从芊芊换成阿荣,我很倒乐意。她们经常争论得很不愉快,周末我清早起来便听见芊芊和青子由一件女孩子的案子引发争吵,过程嘈杂,我没听清多少。青子说那个女孩子和我一样大,她一想到如果是我遭遇了那一切,她连呼吸都觉得是痛的。 我出来后看到芊芊翻白眼说,没有对错,只有立场。青子你活得太认真,太计较了,变得犀利,操心过多。她想了想又改口说,没有绝对的错与对。 青子感到荒唐而笑道:“报复社会滥杀无辜群众,变态伤害幼童和婴儿,作为人来说,这难道不是绝对的错?日本侵华,作为中国人,必得有立场,那么它就是绝对的错。什么叫小孩子才讲对错,如果真的没有对错,那就乱了套!正是有大体的是非分明,法律严苛的规矩准则才限制了更多的错误!照你说来,那些被杀害的女性弱势就是原罪么?这个社会有利弊有立场也有对错,你口口声声教孩子们认识对错,受害人的事你又跟我说没有对错,前不搭后语。” 我想起青子提过的一个案子,猥琐汉将下夜班的年轻女子奸后分尸,他对其家人说,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错与对,我欲望来了解决有什么错?只是立场不同啊,谁叫她反抗,你们把她生得漂亮是她勾引我的罪孽。 模糊是非对错且不加以约束自己的人,可怕之至!若不是那名理直气壮的杀人犯,青子不会那样反感这句话。 良旌也阐述了自己的观点,“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错与对,这句话本身就自相矛盾。兔子不吃窝边草和近水楼台先得月,大丈夫能屈能伸和大丈夫宁死不屈……你看,这些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想法、态度和选择。” 芊芊被他们堵得哑口无言,她失了智的向青子发难,“你老是这样子,不包容我的话,我们为什么总是吵架?你可以想想我们之前的话,问题都是出现在你身上,我真的不喜欢做了警察的你。” “Excuse me ?你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难道就包容我了吗?抱歉,你不喜欢,我却很喜欢做了警察的自己。” 不知是我敏感,还是多想,芊芊好像看青子不顺眼,时不时和她起没必要的争执,有时候为了站到青子的对立面,也妄加指责。上次青子谈起美国儿童保护法和家暴处理执行得雷厉风行,芊芊一个劲儿讽刺她崇洋媚外,不爱国,是有多讨厌自家? 曾为受害者的青子不卑不亢地说羡慕、想学习其优点并不等于崇洋媚外。讨厌的地方我为什么要阳奉阴违装喜欢,去掩盖它?它不好之处我努力让它变好,让自己真正喜欢啊。也道,即使喜爱某个国家,正大光明谈起它的好,有何不对? 末了,青子还笑眯眯对芊芊说,你可以学习下某国的素质,下次不要乱扔垃圾了,我腰不好,每次帮你捡垃圾的时候很疼,爱国先从实际做起。或者你认为媚外的话,可以向西西学习,她这么懒的人,在外面都一路攥着垃圾,直到找到垃圾桶为止。 我也不留脸面怼芊芊是狭隘本尊,正因为有你们这种人,别人才不敢说出自己喜欢的国家,说不同国家的文化和优处,你还小吗?不知道世界的多样化吗?忘了清朝的闭关锁国么?坐井观天这么封闭的话,怎么汲取他人的长处来进步与磨合?就算青子反感日本,她还是会送我日本漫画,尊重我,而不是给我扣媚外的帽子。 我如今对于芊芊最直观的态度,即是打开门,手一扬做出请的姿势。 “西西!你这样没有礼貌!”青子是个就事论事的人。 芊芊已跨门而出,她又转过来说:“青子,你太干净了,干净到病态与偏执!终融入不了社会。有时候你个人的干净,恰恰是无能中庸。” 我笑了。不忘初心是无能的表现,只是你们这类人冠冕堂皇为自己洗白的话。 芊芊用杀气满满的死鱼眼瞪我。我笑眯眯地说,我就喜欢你干不掉我的傻样。 青子大概忍她许久了,她平静而有条有理道:“受害者遇事的时候,你保持沉默没多大问题,但是你站在凶手一方批判她,让她从自身找原因,以上帝的身份来劝她算了,用几句轻描淡写的劝话让她聊以自.慰。后来,受害者无法自欺欺人,开始为自己发声,对这个社会产生怀疑和批判时,以及普通人站到他们身后出来承认漏洞,表示态度进行维护,这个时候,你出来说话了,你嫌弃他们愤青、抱怨嘴、不包容不大度,活得阴暗,心态不正,希望他们闭嘴。” “这样的你,难道不是阴暗的帮凶吗?难道不是让他们更绝望了吗?我从未否定美好事物,请你也别否定别人遭受的不公,试图将其按下 分卷阅读102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去视而不见,让下面捂出越来越多的蛆虫,肆无忌惮吃喝人血。” 芊芊将干燥的长发往后一抚,深呼吸试图打败她,“亲爱的,你没法改变这个社会,大众都是没有思想又麻木的俗人,他们永远随波逐流,你一个人坚持有什么用?对你自己没有好处只有坏处,你以为领导很喜欢你的做派吗?活得认真,你就输了!” 青子回答了一句使我当场欢呼的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是人微言轻,但是可以用自己的行动做出哪怕一点点的改变,我更可以先改变自己的圈子。你要是不喜欢做警察的我,你可以远离我,我不逼你接受我的想法,请你别总是否定我活得认真和计较,有些事有些人是不可饶恕的。” 谢良旌道:“老先辈邓.小.平说,不怕七嘴八舌,就怕鸦雀无声。” 我正经道:“鲁迅先生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我们邀请她继续发表意识到不足,却不改进的观点。她自嘲地笑,鼓掌拍手,用一切美好的词语对我们进行反讽。她首先面朝谢良旌说,你伟大;再是一指青子,你清高;最后对我说,你了不起。 她便摔门而去了。 我大喊,你要做随波逐流的死鱼,别拉上坚守自己的活人一起做。 青子捏了捏鼻根,照常吃饭,竟一脸坚强,吃得津津有味。难以从她脸上看出吵架过后的疲惫。她说,习惯了。 这次以后,芊芊再也没来过租房,我巴不得她别再来,还开了良旌一瓶红酒庆祝,却被维护她的青子批评了一通。良旌倒斟酒与我碰了杯,他悄悄靠过来说,他不喜欢总是惹青子生气难过的人。 我似笑非笑地说,你这是在指桑骂槐吗? 他一反应过来机智地说,你是家里人,不能混为一谈。 好一个家里人。 我们的日子 直至青子生日,芊芊也没有来。 她虽然掩藏了失落,也没能骗过我和良旌的眼睛。她和朋友吵归吵,同八喜一样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否则数十年来,她早放弃我了。 大家一起做好丰盛的晚餐,她不好意思笑笑,让我们再等等,说自己还没有饿。 我知道,她在等芊芊。 等了大约十来分钟,爹提醒菜快凉啦,我也闹着肚子饿,她才同意开动。开动前,良旌和阿荣帮她点好蜡烛,她这一次许愿竟傻乎乎把愿望说了出来,“希望西西可以叫我姐姐,叫良旌姐夫。” 她许完愿一次性吹灭了蜡烛,再用期盼的眼神看我。其他几道投来的目光相差无几,压迫感和催促感甚为强烈。我吊儿郎当东看西看,就是不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睛。爹微微张嘴欲撺掇我喊人,青子先声夺人,“快吃吧你们,看什么呢!我的愿望一定要实现得真诚,不然那就不作数啦,强扭的瓜不甜。” 她一语点醒众人,他们也不用眼神逼迫我了,唯独阿荣无时不刻发扬诙谐,“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苦,苦等的苦。” “傻大荣,想什么呢?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徐大姐看不上你,你又为什么争不过谢大哥了。”我犀利说完,挑出爹舍不得扔掉的鸭屁股塞进了阿荣嘴中,他以为是香喷喷的肉,嚼了几口差点没呕吐出来。 桌上笑声四起,良旌莞尔道:“徐大姐至少有个姐字,不错了。” 青子认真想了想,恍然道:“以前我在大院儿里认识一条狗狗,叫傻大黄,我说刚刚怎么听起来那么亲切。” 阿荣控诉我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有他在的地方,良旌的地位实实在在升了一层,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欢迎阿荣了。 吃饱喝足,各自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我洗了澡睡下,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看了看时间还没过十二点,我摸瞎去了青子的房间,蹑手蹑脚爬到床沿边儿借着月色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我气沉丹田,酝酿许久,深吸一口气,凑近她耳畔正儿八经又虚声地喊:“姐。” 我浑身上下麻了一般,又抽搐打颤,仿佛男生小便打了个激灵。她突然也发出醒目的声音,还翻了一个身。这使我紧张的心脏忽然大跳,就此不慎从床边摔下去磕着了尾巴骨,没抑制住那声该死的闷哼。我的响动自然惊动到了她,她睡眼朦胧从床上坐起看我,“你鬼鬼祟祟干嘛呀?” 我呆揉了揉发疼的尾巴骨,憋着宛如便秘般的神情,转身从她衣柜里找出那件崭新的风衣往身上比划。“我看良旌送你的风衣不错,想偷走明天穿的,检查一下你醒没醒,你一翻身弄得我摔着了屁股墩。” 她挥挥手重新睡了下去,催促道:“良旌供给你这小祖宗的东西还不够呀?拿去吧,拿去吧,早些睡。” 我出房门前,还磨蹭了一下,转身别扭地问她,“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她瓮声瓮气道:“听见了,听见你叫我姐姐。” 我正暗自掐手,又听她长叹短吁道:“梦里听见的,还真是跟现实相反。” 实际上那个晚上,我并不 分卷阅读103 终青 作者:李庸和 能判断她有没有听见。 至于手里那件风衣不算什么。我三天两头穿她的衣服,用她的化妆品,她只求我别把衣服穿得褴褛,别把化妆品太过糟蹋。只要有体育课,她一定不让我穿她的衣服。我和后桌学习打篮球,怕摔破了衣衫,因此专门挑她的穿。没想被她给识破了,骂我专门坑姐。 她不在家又休息的时候,我还悄悄穿过她的警服,在镜子面前耀武扬威,洋洋得意,还上演角色扮演,一人分饰几角。一会儿演丧心病狂的罪犯,谋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枕头人,精神失常掐死了它。一会儿正气凛然搜出橡皮筋当手铐,活活铐住了无辜吃惊的自己。 并模仿港剧气势威严地说,我是RCU重案组,高级督察罗西,我怀疑你与一宗谋杀案有关,请你跟我回去协助调查,你有权保持缄默,但是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将会成为呈堂证供! 等加上破洞的外套,我便是关在监狱里的落魄罪犯,我在厕所疯狂拼命地摇门,歇斯底里大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不放我出去我杀你全家!说杀就杀!除非我这辈子不能出狱! 最后扮作行刑前的死囚犯伤心忏悔,我恐惧惊惶地乞求,罗西长官!青天大老爷!钟馗大人!FBI局长!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错?!虽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是我们的职责是送你去给上帝认错! 你大爷!我委曲求全认错你们竟然这样对待我!请律师!我要请律师! 请你认清现在的状况! 求求你们,不要枪毙我,呜呜,呜呜,我给各位官大爷磕头了!你们行行好,我上有老下有下,娘是植物人,爹是卖菜的,姊妹是傻子,弟弟也全身瘫痪不能自理!我不能死啊!真的不能死啊!救救我!我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给你机会重新做人?你们这些恶臭发霉的烂虫有没有想过!那失去性命的受害人怎么办?!我牺牲倒下的同事们,谁又能再给他们机会?! …… 厕所的门被我摇得噼里啪啦作响,正演得起劲儿,目瞪口呆的良旌和青子便将门推开了。我呆若木鸡的同他们对视,感到一阵错愕,一阵惊悚,一阵消化不良。 你们什么回来的? 非常恐怖地摇门的时候。 于是,他们大义凛然讨论要不要送我去三院看一下精神病,一本正经地说我似乎有潜在精神病,也许是未来杀人狂。良旌还拍了拍青子肩膀,叫她以后靠我升职。 调侃归调侃,我偷穿警服这事,被她臭骂了好一顿。 青子也挫我演技说,有些罪犯枪毙了也不知悔改,我演得太浮夸了。 我想起那日的羞耻,差点捶塌了床。 那以后我见到良旌总会想起不堪的一面,于是更不愿意见他了。至于和青子,即使我嘴再臭,也不知不觉将她当作了榜样。我们休息的日子,时不时带几瓶啤酒上顶楼小喝几口,在宁静的夜色里,她最喜欢和我谈心。她和芊芊的不愉快,虽不改变坚持的观点,但会思考是否自己哪里处理不当,说话有没有冲动和过分,又开始吾日三省了。 当她看着满天的繁星,问起我的梦想时。 我说,我没有梦想,所以你要鄙夷我吗? 她搁下酒瓶笑着说,暂时没有梦想也没有关系啊,向前多走几步,就会找到想要的,无论是金钱,还是工作,亦或者拥有美满的家庭,也可以成为梦想,只要保持原则。 实则我隐隐想做军官和警察这一类,连自己也不可捉摸清晰的感觉,大约听了她讲警察侠肝义胆的事,大约是想成为长姐一样的人,这种想法,夹杂了奇怪的情感和复杂的向往。所以我没能对任何人说出口。 她做警察以来,除了第一次的质疑,再没有任何一句怨言,但是她脸上的笑容在逐渐消失,而且头发大掉,睡眠变差,生理和心理上同时有了明显的变化。她也不时因为工作自掏腰包,为了那些可怜人,我们好像越过越穷了,她却甘之如饴。 青子忙得脚不沾地,不能顾家,有时甚至回不了家在单位里将就睡,连良旌和她的感情也出了点问题,但良旌能理解她,他更多担忧的是她没养好的腰伤,过度的劳累,以及身心上的超负荷。 我看大话西游的时候,那夕阳武士说,你看他好像一条狗哎。我不由地看了一眼沉静的她,不知是因为电影里最后的至尊宝,天生妖怪被遗忘的白晶晶,还是因为伤悲秋。 我总以为我的生活能过得没心没肺,转头一看,才明白那是什么。 有天晚上她似乎是睡眠不足以致分不清房间,拖着沉重的身子倒到了我床上来,我及时闭眼装睡,她微微打鼾的时候,我才爬起来蹑手蹑脚偷她的手机玩。玩了一会儿,我又悄悄从书包里找出良旌送给我的傻瓜相机,看看项链的照片望梅止渴。 班上富裕的女同学戴了一条小贵的项链,她们艳羡地围在一起欣赏时,我也斜眼瞅了瞅,还挺好看的,顺手便偷拍了一张。我才带傻瓜相机去学校的时候,她们也稀奇地围着我的相机看呢,还给她们拍了好多照片 分卷阅读104 终青 作者:李庸和 。 那挂在细细白白的脖颈上,垂于锁骨的精致吊坠,显得气质优雅,我这天鹅颈要是戴上了,大约比那位同学更要漂亮雅致。我对着相机里的照片,孤芳自赏美滋滋想着,忽然察觉耳旁有轻微的风声,且凉气触肤,我一转头,猝不及防看见一个脸色发青的女鬼,她用手机从下往上照着自己碎发凌乱又苍白的脸,神不知鬼不觉似乎盯了我有一会儿。 我吓得差点没滚下床,破口大骂道:“装什么神弄什么鬼!你还不睡等着猝死啊!我都快被你弄得猝死了!出个声要死吗?” 她没收了我的傻瓜相机,一下又一下粗鲁推着我的脑门,反唇相讥道:“你还敢熬夜啊?你没看见我不人不鬼的样子啊?惜福吧你!有的睡还东弄弄西弄弄,贱骨头。” 她近来脾气暴躁了些,我和她仿佛互换了性格。“得得得,睡睡睡,谁熬夜谁是猪。” 左右她熬夜做猪的日子多着呢。她听出我言外之意,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一声,我以为她还有什么下文,她竟然又打鼾睡着了。我小心翼翼从她手里轻扯傻瓜相机,她捏得又紧又死,大抵是梦见自己抓住了罪犯吧。 我还有点儿怀疑她梦游了呢。 当一个新暴脾气和一个老暴脾气凑在一起,家里吵得天翻地覆是在所难免的。大男子汉都怕我俩,良旌夹在中间不人不鬼,唯请求我们两个姑奶奶理智一些。阿荣甚至不敢上门做客了。 而青子那段日子以来一直很丧,无法形容,但是听到她所言之话便能意会。 在这浮躁的世里,有时候,是劣胜优汰。任何圈子都存在。踏实与实力算什么?鲜廉寡耻在如人饮血的丛林法则里更像王道。 长大以后,再从嘴里说出公平二字仿佛是个笑话。他们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心里定想,这傻人呀,讲究什么公平,讨什么尊严。可是傻的不是他们吗?争取公平和尊严这种基本的事,他们却已放弃,却已忘了社会应有的模样,任由阍人作歹。 没事儿 那天早上我还在为一点小事和她置气,因为她把我的浅色衣服跟一件新的会褪色的衣服混合在一起洗了,我喜爱的衣服便被染了色。 她的道歉早已做得炉火纯青,说自己这阵子忙昏了头,洗的时候忘了分类,会重新赔我。 即使重新买,也找不到原来那款和那份心意。我并没有要求她帮我洗衣,我的衣服堆多了才一次性洗清,她看不惯,总是多管闲事帮我洗掉。 我为此摆脸色给她看,骂她道歉有个屁用,我的衣服还是不能回来。无论她干什么,我都能以苛刻的目光挑剔她来发泄怨气。也学会了唠唠叨叨地念。 我更有严重的起床气,听到她早上做饭的声音,也控制不住脾气。我不需要她做饭,她总用外面卫生不干净的情况拒绝我的抗议。她说,房子里隔音效果不好,只能尽量小声,连水声你都听得见,我也是没办法。 我一大早只能咒骂她租了个破房子,什么事也办不好,洗个衣服都能出差错,严重怀疑她的工作能力。 她在厨房忙忙碌碌做早餐,忍无可忍时,面朝我的方向拔高了音调说,你不要总是发脾气好不好!一码事归一码事! 我比她的声音更大,不好! 她转过身端早餐的时候叹了口气,低声说,我就是担心你的性子以后出社会,会吃亏,你责怪我得有个度吧。 她扬起微笑端来食物,又向我道歉,表示发工资了一定给我买一件更好更漂亮的衣服,令我满意为止。早上也尽量轻手轻脚。我臭着脸碎碎念,不是原来的那件,没法满意。那是良旌送给我的,也是最合我心意的那件。 当提醒出门时间已到的闹铃哔哔响起,青子慌慌急急回房收拾皮包,出门前迅速上了个厕所。她前晚通宵值班,昨晚又加班较晚,今早便多睡了一会儿,导致现在没空吃饭。我依然臭着脸将面包片和牛奶塞进她的皮包里,原想装个保鲜袋隔绝食物掉渣,一想到我那件“死去”的衣服,我粗暴直接硬塞。 她从厕所出来,匆匆拿起警服就走。“丢三落四!丢警察的脸!”我将皮包精准甩过去,她麻利接住,没心没肺地冲我笑。 来至学校,也总为我去世72小时的衣服唉声叹气。后桌见了,慷慨赠与我几本漫画,我的心情在接过漫画时有所缓解,总还是觉得哪里不顺气,似乎并不全因为衣服,莫名其妙跌入了更深的心情低谷。而这种找不到原因的负面情绪,一到了下午更为强烈了。我在教室里坐着愈发心慌气短,以是出了后门透透气,接触到了新鲜空气,不断深呼吸的我依旧没能缓解什么。 我定在走廊上,微微抬头看,天色阴得异常幽寂,充斥在空中的乌云深邃诡变,如有恶龙降世搅得苍穹天翻地覆,一时天暗了暗,转瞬大地又更暗了几分。看了看手表不过才下午五点多,也是奇怪得很,我预料这大抵是雨夜的前兆,心里难免低落不顺,才拍拍心口宽慰自己找到了惶惶的原因。 班主任便心如急焚找了过来,他通知我时语气保持着平 分卷阅读105 终青 作者:李庸和 静,西西,你家来电话了。 等我们走到僻静的地方,他才露出担忧告诉我,你姐姐出事了,在人民医院抢救,赶紧去看她,地址我写在纸上了。 他说话间并塞给我已备好的请假条,还有一点打车费。我的心一沉,仿佛一面已摇摇欲坠的重墙轰然倒塌,将快速跳动的心脏无情压了一压。我没来得及说话,没来得及思考,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假条和车费,转身朝楼道急步而去,下楼时我连着好几层阶梯大跨,扭过一下脚,幸得抱住栏杆没有摔倒。 我开车门的手竟在颤抖,一上了车更是脚软到有些瘫痪,在出租车上蓄了点儿力气,下车将钱仓促塞给司机,连找的钱都没拿,我便跑了起来,直奔医院大门。 我踏入医院后,眼睛忽然模糊到看不清台阶,不清楚是我视线的问题,还是苍穹太暗的原因。但我睁眼仔细看了看,才在没走稳的石阶上稳住重心。我歪倒那一下看到了天,阴天里的傍晚透着一股麻木的死气,和医院的那股阴冷味道极为相似。 除了那一下的不稳,我刻不容缓跑着,脚下枯萎腐烂的树叶在地上寂寞凋零,却还是被我一踩而过。 风尘仆仆进了室里,我在护士的指路下找到了神情凝重又陌生的他们。我一眼先看见了那抹暗蓝的佝偻影子,爹着脏旧工装,保持镇定坐得很稳,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抖着。我一来,他更抓紧了膝盖控制住手抖,对我笑那一下脸肌没控制好,抽搐而难看。他努努发乌的嘴说,在救治呢,别急,怎么跑成这样,顺好气儿,又没什么事。 我喘气儿是有些厉害,寂静的廊里全是我的粗气,等我转头瞧见了满身是血的阿荣,那一刹甚至忘了呼吸,“你……你……” 他脸色和良旌一样也极差,生理上的差,他们俩都发了低血糖似的,苍白出虚汗,嘴皮子发干,一个嘴唇发白,一个更像是溺过水的嘴。 阿荣搓搓手咽口水,回了我未说完的话,“没事儿,本来人受伤就出血多。” 我上前颤抖地撩起他衣服,“谁的血,你也流血了对不对,受伤了就去包扎,在这儿等什么。”我一边说着,一边使劲儿推搡阿荣走。一双出着冷汗的手阻止了我,我从不知道那么温暖的良旌有一天会冰冷如此,他身上的低温太像一个在冷藏室里呆过的人,使本身发冷的我更寒冷了。 良旌缓慢有力将我按到了爹身边坐下,无意识摸了摸我的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都沉静不语,紧盯着急救室的眼睛深处是遮掩不了的恐惧与害怕。 阿荣为了安抚我们,放松一笑,他也无力挨着我们坐下了。只有良旌一人从头站到了尾,时间越久,站不住的他便微微靠墙,肢体看起来很是僵硬,连呼吸都是绷着的。 我永远记得八点零七分那一刻,低头看时间的我,耳蜗深处隐约传来心电图呈直线下降的警报,也分不清那道急促短暂的尖锐声音到底是耳鸣幻听,还是真实的感应。 约莫半个小时后,医生出来对我们说了一句沉重的话,我已经尽力了。他又说了一遍这话,我们已经尽力了。 医院宣布了她的死亡。 许是因为她是警察,许是因为家属没有医闹,我们得以面见青子最后的模样,她躺在挂着各种设备的病床上,哪里都是血,红色淹没了惨白的她。 那瞬间,我没有悲伤,也没有哭,也不知道其余人的状态,我只是沉静地站在床边俯视她。 我曾经那么讨厌的人,终于与世长辞,可是我却好像跌入了无边无境的黑渊,也陷入被雾气包裹似的迷茫里,仿佛隔离了世事,从而感到呼吸困难,头脑发昏。我的静默比过去已遗忘的出生时间还要漫长。视线又一阵一阵模糊不清,周围的一切突然朦朦胧胧,我浑身也仿佛发了病,浑浑噩噩的。 她仍然没有起来。 良晌,我妥协了,微微鞠躬尊重了她。我说,姐,这辈子遇见我,辛苦你了。 姐…… 姐姐…… 我叫了好多声,多年来,第一次打破了喉咙里的魔咒,这样勇敢地称呼她。 可是,她并不曾回答我,我想,她或许生气了,生气……我这么迟才叫她,生气……我不配这样叫她,我不确定……我很彷徨……真的……我发誓…… 最终,我慢慢跪地,想要握住她的手,不经意间发现她拳头里攥紧了一个红盒子,难以取下来。我把沉重的额头轻磕在她拳头上,呢喃道:“主啊,她一定会去天堂对不对,毕竟她曾经那么相信您,我对您恶语相向,您可以把我丢进地狱,可是她不一样,她从来与人为善,一生都是好人。” 这时,目光痴冷的良旌启口了,他低哑说着话,喉咙太过干涩,使人听不太清晰。“她信的不过是一个家人平安罢了,唯独漏了自己。” 爹强忍的眼泪一霎掉落,他短短时间内仿佛又一次老去了,抬起手遮了遮黄而微青的老脸,眼泪仍从他指缝间不断溢出,打湿了地面。 我们都好像在竭力支撑某种意识。 大家都静静凝视那个已死的女人 分卷阅读106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哭声极度轻微。 而姗姗来迟的芊芊打破了所有人的意识,听到她那样响亮的哭声,他们也逐渐放声哭了。 芊芊哭够了,冲我歇斯底里地吼,你为什么不哭?你为什么不难过?!你是冰块吗?!你的心是石头捂不热吗?! 她依然哭得最生动。阿荣控制住她推搡着我的手。良旌从未用那么冷漠的语气说过话。你要是真的比所有人都难过,不会有心情对谁发难。 我哭时,大约是第二天早上,一整夜并未睡好过,衣服和裤子也没有脱,只从凌晨开始眯了下眼,睡得朦朦胧胧,隐约听到有人在厨房里做早餐弄得噼里啪啦响,我沉着睡意,浅着意识想,青子老样子发出噪音在给我做早饭了,真烦。听了不久,我突然睡意清醒,才想起,她昨天已经走了,于是阖眼抑制不了地流泪,就再也睡不着了。 泪风干了,我从床上坐起看窗外,黎明前的天真的好黑。那一瞬我以为世界末日来临了。那片无底洞一样的黑空无限度包围人的视线,它像一张巨大冷寂的线网,旋转扭曲,中间化出了一个蠕动的眼孔,深深引出了我孤独的魂,令室内弥漫了一个人独处时会恐惧的味道,渐渐腐蚀人的精神。 我将生活不能自理的小笛摆正,呆而孤寂地说,终于,她也离开我了,是吗? 小笛无动于衷。 我塞起拖鞋,拖着疲惫的身体出去看了看,原来是爹在做早饭。我安安静静进了厕所洗漱,看见她用到已干瘪的洗面奶,以及没怎么动过的廉价香水,越发喘不过气,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忽又想起昨日从她手上取下来的红盒子,我从裤兜里搜出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和相机里那条几乎一样的项链,我脸上又流了两行泪下来,泪水后知后觉似乎落不尽。 一弯明月 办丧事的前夕,我从阿荣那里得知青子遭来横祸的原因。 家庭纠纷,大多和稀泥,只有青子认真处理。她近日接手了别人不愿意多管的家暴案,并且用工资为那对母女安排了紧急避难所。于是那一日下了班,她被找不到那对母女的男人捅了数刀。仇恨辱骂她是多管闲事的死警察。那个男人并惊慌把皮包里的东西尽数倒出,夺走她的钱财。当一个红盒子被翻出来滚落,她满头大汗费力地爬过去捡,凶手又一次从后面捅了她一刀,她仍旧死死抓住红盒子不放,这期间发了疯的男人掠夺不成,残忍踩碾她的伤口。 后头赶上来送雨伞的阿荣,瞧见了最后那几幕,也来不及追逃犯了,他浑身颤抖将大量出血的青子送去了医院。 路上他为了让青子打起精神,说了好多好多话,也问过青子后不后悔为那对母女安排避难所。她不假思索地说,不后悔,要改变,总有人要牺牲,如果有下辈子,再遇到童年暴力,那个时候,大概就不会像这辈子一样极度的恐惧和无助,只能在阴影下战战栗栗,得来几句不痛不痒的劝话,而没有得到实质性的帮助。 她也提起了我,苦恼地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挑战,是她的小姑娘。 我当然知道她的小姑娘是谁。 叙述结束,阿荣看见了我那双仇恨的眼睛,开始为年轻气盛的我担忧。以是他安抚人说,凶手已被逮捕,情节恶劣严重,一定会严惩不贷的。 我闭了下眼,对他说,我现在不想要那个人死,死太便宜了,我要他没有希望又麻木地活在监狱里,被体制化以后,出来无法生存,面临种种惶惶,也许再次因为犯罪而入狱。他同样悲惨的一生就这么恶性循环,不断陷入更深的痛苦沼泽里,直至死亡,也依旧得不到解脱,神不会饶恕他的。 阿荣怔了一怔,在他眼里我大概还很小,他料不到我会说出这一番话。便道,长姐如母,她将你影响得很好。 青子丧礼的时候,曾经最无神论者的我,唱起了哈利路亚。做法的道士气急败坏制止我,他太急了,以致说话结巴,你……你……你唱……唱什么歌啊!安静!别打断我超度死者!放尊重些! 因为青子是横死的,所以请了道士。 我爹听着我唱这首歌,已泪湿满目,便对道士说,让她唱,不做法啦,就随她这么唱。 我唱得是另一个版本,而又稍微改了一些。 我曾厌过这个大女孩。 可她来到世上,为我们带来快乐。 我只想为你吟唱这首赞歌。 当旋律扬起第四第五。 小调落下,大调升起。 每一丝气息我都在赞颂,哈利路亚。 …… 我越来越高亢唱的时候,我那么老土的爹也一起唱了起来,他自然不会英语,只会那一句哈利路亚。后来,丧礼上的所有人随声而唱,连那道士也开口唱了,每一次到了哈利路亚的时候高潮重重递进。 即使哽咽,我也将哈利路亚完完整整唱完了。 良旌沙哑地说,她的小姑娘长大了。 而我在悲恸之余,赫然在嘈杂的丧礼上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我看 分卷阅读107 终青 作者:李庸和 见九哥了,他来时一身黑,穿戴很整齐,一双眼睛通红,神情肃穆而又安静给青子上了三炷香。 那天晚上,突然出现的李东九,还带我出去吃了一场宵夜,我看见他后仍然觉得这不是真实的,也许青子也还没出事,可是他的音容笑貌一直在眼前晃悠,没有消失。 很久没有联系了,他这样唐突请我来大排档喝酒,我们之间竟没有从前自在,双方相处起来甚至有些拘束和生疏。他想缓和气氛,于是笑嘿嘿地问:“妹子,你说,我以后娶媳妇,是娶大方端庄会持家的,还是娶妖娆漂亮会贴心的。” 我正儿八经回答了他,“小时候自身从不努力,每天却还梦幻想着长大以后志愿是要填清华北大撑面子,还是要填自己感兴趣又能光耀门楣的。” 他忽然一怔,沉默了,点上香烟心不在焉地抽。我注意着他喜怒不明的神色,把脸上的笑容展露,探问他,“生气了?好啦,我知道你开玩笑问的,是我的回答较真儿。” 他摇摇头,不断吸着烟,寂寥地说:“不,不是较真儿,是西西长大了。就算我们变成了慢慢没有联系的朋友,但是,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特别的朋友。” 此时,我才将压迫在心底的疑问释放了出来,“你中考后干嘛辍学,为什么不告而别?” “那个啊……没什么,不想念呗。”他吐尽嘴中的烟雾,将烟蒂摁灭在了桌上,还剩那么短的烟蒂就这么被他迟钝的动作给掐断了。 “我不要求你对朋友彻底坦诚相待,但起码别蒙骗我,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他颓丧摸了摸头,方才缓缓启口了,那种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爸几年前在工厂里干活,左手被机器搅残,现在算是享清福了。” 这一时换我沉默了,片刻后,我责备了他,“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们,酒肉朋友只白欢乐,深交好友可言不如意,你把我们当什么朋友了?只跟我们假笑。” 他剥了一个龙虾放进我碗中,低语道:“自己能抗的事,不想别人知道。” “那现在呢?现在肯说了?”我明明是埋怨他这么迟才说出口。 他却看破苍穹似的,“现在啊,看淡了。” 李东九给我斟满啤酒,换了个话题,“十几岁那会儿,我追你姐,你很严肃拒绝帮我转交情书,让我不能喜欢青子,谁都行。那时候我很纳闷儿,开头,我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后头几年,我才明白,你是不想我这类人和你姐站在一起,是吧?” 我神情茫然几秒,渐渐笑了,“是吗?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你怎么就确定?反正,我瞧不起谁,都不会瞧不起九哥。” 他非常肯定地道:“是,你现在不也向你姐靠拢了么,如今看到你啊,就好像看到了我青春里朦朦胧胧暗恋过的青子。” 我忽然明知故问,“你们为什么都喜欢青子呢?” 他蹙起眉头,撅了下嘴,“不知道,就是觉得她很明亮,很美好,说不上来。打个比方,我是一个怕苦才逃避的孩子,吃药的阶段,恰好看到了那颗糖,可能她曾经是苦的,但是她努力让自己变成了糖。” 得到这个答案的我,一下子没有了明知顾问的自信,有点儿愣,再一咀嚼李东九的话,我就怔住了。 李东九送我回去的时候,拍拍我肩膀问:“你能不能唱一首张震岳的歌给我听,就……爱我别走那首,这个你会。” “好。”我爽快地答应了,可是我唱得不好,还会忘词儿。那也是以前会唱,现在跑调严重,只有爱我别走这一句唱得底气甚足,也没跑调。 我哼哼唧唧地唱。他就会说,唱跑调啦。我嘿嘿笑着,继续唱。 路上,他比划着双手,充满希翼地说:“我想好了,努力几年攒点钱做个小本生意,给大妹子零花钱用。等老了,清闲了,有时间了,我一定要学小提琴。等挣到钱了,我也一定要去看张震岳的演唱会。” 我们喋喋不休说起将来挣到钱的事,也幻想中了彩票,要买多少平米的房子,买什么牌子的车,学什么兴趣,着实过了一把嘴瘾。我们撞来撞去笑得不行,他便拿以前教导主任骂人的话说,男笑痴女笑贱。我反唇相讥,看来你很怀念以前当厂公走狗的时候。他摆出官僚的做派说,明天放学校门口你给我等着,本公杀妹儆猴,大义灭亲。 我们一路捂肚子大笑,送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说,就送到这吧。 他忽然用前所未有的柔和语气唤了我一声,罗西。 我微微转头,他的脸就在眼前,近到能看见光影下他皮肤上的细汗毛,那股一淡一浓的酒气也飘到了彼此鼻下。 我弹簧似的立马倒退。 他看着我,嘴边露出一抹干涩的笑容,改口道:“大妹子,给九哥一个拥抱,好不。” 话毕,李东九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抱住了我,也将下巴搁在了我的肩窝里。我才发现他真的瘦了,整个人骨瘦形销,竟有些硌人。他头在我肩胛骨上眷恋轻蹭,粗糙许多的左手也顺着我胳膊摸索下去,握住 分卷阅读108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了我的手。 我拍拍他清瘦的背,笑说:“大兄弟,咋滴,这就被生活操成小媳妇样了?” 他和缓离开了这个拥抱,看我的目光深沉又温腻,绵长而克制。他自嘲地笑了,又呢喃了一遍大妹子,就彻底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在那条已天黑又有点微光的路上高喊,好好高考,改变人生。 我看着他失意的背影说,九哥,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好不好? 他好像没听见。 但我还是缓缓唱了一弯明月给他听。 人又像天边的一弯月,呆呆地于空中高挂。 愿你闯闯出了黑暗,此刻有你在天际里渐渐发亮。 抬头望找不到一弯月,浮云内早不知方向。 恨这刻偏偏有风雨降,只嗟漆黑我找不到去向。 唯望有天我像个月亮,明亮发光将星空通照亮。 为何这刻多么地失意,悲哀运程怎可抵抗。 回头望天空那一弯月,朦胧地闪出一些光。 愿这光将黑暗驱散了,可否驱走我心中的怅惘。 可否抹去心中的惆怅…… 那抹长影在前面顿住了,接着,继续远走,我好像模模糊糊看见,远处的那个背影微微抖起了肩膀,我再一瞬不瞬地看,他已恢复平稳。他渐行渐远走着,唱起了莫名我就是喜欢你。 九哥欣赏音乐无非喜欢小提琴曲,也喜欢唱一些小情歌。青子不在,也不知道他唱给谁听,大抵他也认为青子还没有走。 那歌声潇洒回荡在夜路里。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在你家楼下。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在乎的话,又怎会让无尽的夜陪我度过。你给我一个拥抱,我丢掉我的车票。 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在你家楼下。你如果真的在乎我,在乎的话,又怎会让握花的手在风中颤抖。 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地爱上你。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我想起一个星期以前,回爹家找书,楼下石墩子上的大娘说,最近有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捧着一束鲜花老在楼下等人,最后一次可等了一夜。大娘问他等哪家的姑娘,他指得是我们那栋楼。大娘因此打趣我,是不是你班上的男同学。我想了想,假使是我班上的男同学,一定是举着葬花来等我,诅咒我去死。 李东九走了后,我才想起忘了问他电话号码和住址,最近帮爹一起办琐碎的丧事,记性差了许多。有时候我手里拿着手机,还慌张问对方,手机在哪儿,手机不见了。 我马上追过去找他,没能找到,只能在原地懊恼踏脚。我想,他会回来找我的。 可是此后,他却消失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九哥了。 他又一次对我说话不算话。 而我往后几年开始记不清他了,他的脸孔在记忆里也越来越模糊,我是说,我忘记了他的模样。揪着头发扯起头皮也想不起来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就好像,我从未认识过什么九哥。那清清浅浅的一个影,恍若一场梦,梦醒了,也忘了梦中人。 结尾 我照旧得上学,良旌也得继续生活。 他和爹商量过后,没向房东退租房,左右离高考的日子还剩一小截,他下班早,可以帮我辅导。算是替青子完成有始有终的陪读。 良旌学识渊博,为人温良,和青子在一起这几年的心意,爹也都看在眼里,心里没顾虑太多,沉吟一小会儿,方应了他。不过爹认真劝良旌这段时间收整好心情,该找姑娘家的,便留神些。 我倒不觉得他往后真能替自己留意。 青子才过世那段时间,我和良旌同住一个屋檐下,发现他竟是那样脆弱。 租房膈音效果差极,每到夜半一两点的时候,便会传来他呜咽的哭声,似乎也在控制自己,然而没有什么用,他要哭出来才能好受些。 他的颤音有时候听起来像一头驴子在叫……哭得实在难听又没骨气,可是我不觉得好笑,一听到他的哭声,也被感染了情绪,害得我鼻塞到不能呼吸,因此咒骂他,真是一个懦弱的男人。 我瞧他不像是来陪读的,而是拉我一起来哭丧的。 良旌失了重心,便将支撑点放到了我身上来,他照顾得我很仔细,比奶娘还像奶娘,着实将我当成了一个巨婴。 做饭、打扫、洗衣等等,他样样全做齐了,也不准我参与家务,只要我用心学习,不能让九泉之下的青子失望。而且他每一天晚上,一定来学校门口接我。他温笑着说,你要是遇到什么危险,我怎么跟爹和青子交代。 他愿意怎么减轻心情,我也相当配合他。没像以前时不时呛呛他。他就说自己成了鳏夫,连混世魔王都可怜他了。 每个晚自习从学校出来,日渐消瘦的良旌一定站在校门口的昏黄路灯下等我,他有时一连抽许多烟,我在教学楼上头看得若隐若现。他见我出来的话,会把燃着微微红光的烟头摁灭,再揣进兜里,因为附近没有垃圾 分卷阅读109 终青 作者:李庸和 桶。 我提过让他不要抽烟的话,起码在我面前不行。他能尊从,大抵归于高考前对我的百依百顺。 一个温文尔雅又穿得风度翩翩的男人来接我,不免引起校友的注意,可是以主流来看,我的阴郁姿色是配不上他的。因此她们都先入为主认准良旌是我的哥哥,有几个同我一样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开始与我套近乎,问我要良旌的联系方式。 我并没有给她们希望,为了断掉她们的骚动,某一日我心一横,鼓胆牵上了良旌暖乎乎的大手。他起初有些诧异,愣了一下,缓缓露笑,由着我牵了。 他倒不觉得哪里怪,似乎认为这是妹妹对哥哥的亲昵,还问我,你今儿唱得是哪门子脸谱?……我猜猜,是猴脸吗? 我斜睨他一眼,留了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我一时没想到在那些女生眼中,这看起来也像我和哥哥关系好的牵手方式。有天我刚一牵上他的手,几个面容姣好的女生拦住了我们的去路,长得最娴静的那位胆子可不小,将随身笔记搜出来,举止礼貌地请良旌留下电话,有机会一起玩。 我嘴一撇,粗鲁拽过良旌的领带,顺手勾搭上他的脖子说:“玩什么?你们轮流和他玩小三小四小五谈恋爱啊?他女朋友在场,你们就当面勾三搭四,是不是玩多了,心脏麻木了?” “他不是……不是你哥哥吗?” “对啊,我们又不知道,说话怎么那么难听。” 其中一人掩嘴说:“你们不知道她是坏脾气啊,我就说别来了,纯属找骂。” 她们被我一番羞辱,尴尬地转身逃走,我仍旧不放过她们,也故意说给其他人听,“明明看到男士身边有女性,好像没有哪个正经女生会上前来问电话的吧?要做小三就彻底点,跑算什么?不做就别上来问东问西,东搞西搞。” 她们几个背着书包互相撞来撞去地逃,恨不得把脸埋到了胸前去。良旌忍俊不禁,握拳在嘴边遮掩笑意,见路人注目这处,他拉着我赶紧走了。“你的嘴真狠,我以为你对我们够狠了,脾气坏得都能在学校出名,你弄得什么名堂。” 玩笑归玩笑,他不忘像青子一样数落我,教我起码给人点面子,都是姑娘,说话别太刺耳。 我不悦地问:“怎么,你想留电话给她们啊?” 他和阿荣走得近了,也学会了开玩笑。“老爹叫我留意姑娘家,我想自己不能老牛吃嫩草,还是算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吃我怎么样?”当时脑一发热,说出了一句令气氛凝固的话。本想以玩笑一带而过,他却视作了正经,忽然问道:“你对我的奇怪,就是这个原因么?” 一向能保持镇定的我,有些心慌意乱,我张嘴想说不是,又舍不得说,想来想去心浮气躁的。他这一问使我恼羞成怒,脾气一上来,我冲动地道:“是啊,怎么样!” 说完我后悔得不得了,还是打算用玩笑圆了过去。他竟握上我的手,面朝于我,平静认真地说:“你如果考上了好些的大学,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 仔细分辨了下他的神情不似玩笑,他向我抛出的诱饵,隐隐属于暧昧,但没有暧昧感,像一个责任和仪式。 我也不能明白良旌的用意,他不像是能胡来的人,这一回倒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了。不过,他面上依旧和我保持界限处着,我不能分辨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那一晚的话,飘飘忽忽像极了做梦。 我极度怀疑自己是做梦时,清早吃饭间忍不住问他,“你上次说,如果我考得好,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嗯。”他搁下面碗,伸长了手亲昵摸了摸我的头,温和地说:“所以,好好努力吧,我也会照顾好你的。” 在他默许的行为下,我不仅牵上了他的手,还进一步十指相扣。我每天最期待的便是放学时候,在那条幽静短暂的小路上牵着他的手荡来荡去。我们含笑谈天论地,关系升温,但这好像并不能驱逐双方心里的某处空荡,到了晚上他偶尔也还流泪,一出神看青子的相册眼角也不知不觉红润。 于是他待我更好了,甚至过度的关心我,他不时会和我发短信,问我在学校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上课有没有认真听。我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他的关心,无聊时将他发来的短信全查看了一遍,才觉得哪里怪异,他的短信看起来特别频繁。后桌凑过来看了一眼,作惊恐状捂嘴,这是你爸吗?太恐怖了,把你管得密不透风,他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后桌的话,使我更觉得郁闷,加上阿荣打来电话同我闲聊透露,良旌说我越来越孤独,每天不停给他发短信,格外依赖他,可怜巴巴的。 这种怪异逐渐浮现在了心头,我便也恍然,明明需要关心的是他。他好像将精神寄托给了我,却告诉别人相反的话。 接送放学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没有牵良旌的手,他却主动扣上了我的手,用一种格外宠溺的目光注视我,时不时理理我耳边的细发,温柔地笑。还对我说,不要累到自己,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 他的言行举止有 分卷阅读110 终青 作者:李庸和 些眼熟,我细细一想,那分明是他以前常对青子做的动作,总劝青子不要太劳累。回到家中,趁他洗澡时我偷偷翻了翻他的手机,想瞧一瞧他有没有像关心我一样去关心别人,除了与我,他和别人看起来完全正常。我这一番查看,没想到看出了另一个意外,芊芊在青子还在的时候,已发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短信给良旌,他几乎不曾回应。 竖日我和良旌走到楼下的时候,又看见了芊芊在下面等待,当她撞见我们牵着的手,别提脸色有多难看了。但是她还是亲亲热热上来抱住了我的手臂,以此来隔绝良旌。我推开她说,别和我装亲热,我没有和你接触的想法。 在我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她又对上了良旌。 她视而不见我们的情况,主动邀请良旌一起去看话剧,这事我在短信里已瞧见了,不过被良旌忽略了。 芊芊找上门来,良旌不得不以工作为由婉拒,又见她跟上楼要做客,良旌出言提醒道:“这么晚了,你打车回家吧,我得帮西西复习,招待不到你,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些话不说开也能明白吧,别再来打扰我们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让她感到不舒服了,你不知道吗?” 芊芊想和良旌单独谈谈,他直接拉我上楼去了,上楼的时候我见她还立在下面发呆,就刻意提高音量说:“我星期天想看电影!你陪我去!” 他答应的声音虽不算大,这里有回音,楼下的芊芊想必能听见。 今夜芊芊应当睡不着觉,其实我也没法睡着,外面渐渐沥沥下起了雨,再然后又是打雷又是暴雨。屋里几乎漆黑,偶尔有汽车的光亮扫来,使我看清了身边的空荡,我和青子同床共寝了十来年,她忽而不见,好像缺少了什么。我不想一个人呆着,带上了被子悄悄进入他的房间,我用被子将自己裹成蛹状,直接睡地上了。 没过一会儿,我这坨臃肿突然腾空而起,良旌将我抱到了床上去放好,自己摸黑重新打了一个地铺。他以前来青子这里过夜的时候,也是打地铺睡的。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候,还将手放到了床边来握着我,我探头在黑暗中看他,定神一瞧,他脸上挂着泪痕。 于是,我握紧了他发冷的手,微微低头,在他手背上亲吻了一下。 后来我也曾像良旌一样总是默默流泪。有时为了能和爹见面,每天早上起来主动做饭,晚上也熬夜看电视。甚至凌晨突然醒来,我心慌跑去爹的房间,趴在床边一瞬不瞬看着他,看着看着便神经质的流泪,直到天亮。爹也会被我吓一跳,他拍拍胸口说,我还没死呢,你怎么就先给我哭上丧了。 那时换成我呸呸呸了。他说,你不是不迷信吗?我忙说,我信了还不成吗? 星期天晚上,我和良旌明明约好了要去看电影,他临时接了一个电话,向我道歉后,急忙打车走了。我瞟到是芊芊打来的电话,因此打车跟踪了良旌,他来到了一个冷清的大排档,芊芊桌前是丰盛的食物。她见到来人,掩饰不了喜色的为他倒酒,请他落座。 良旌突然大发雷霆指责她,“这就是你遇到的危险?!盯着你的男人呢?!是不是这里吃饭的每个男人都在盯你??!” 我头一次见到良旌发火,他从没有对谁红过脸,这模样令藏在角落里的我也不由屏声敛气。 芊芊一边和他解释,一边喝了些酒。良旌转身就走,她阻拦着他,也和他争吵起来。“西西小小年纪就抽过烟,还打架,婊得不行,长得也不怎么样。我规规矩矩,成绩那么好,又听父母的话,长大也好好工作,从小到大没有不良,我这么纯良安分的女人,你怎么就偏偏选和我差那么多的小屁孩?你选她,我真的不服,我盼了多久你知道吗?我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你为什么不看看我?” 她攥紧他的外套,哭哭啼啼放声质问。你为什么看不见我! 良旌脸色当即便铁青了,一向有风度的他粗鲁挣脱她的双手,差点将她推到地上去。只留了四个字给她,不可理喻。 那个傍晚,他即使有心赶回来陪我看电影,我也藏起来没去,后来只能在楼下溜达混混时间,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竟发现我找不到一个朋友能说说话。 大家都走啦。 只剩小笛和我说话,它说,西西,我可以做你的家人吗?很高兴第一次能和你说上话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我说,好啊。 …… 这么晚了,冷不丁发现桂凤还在周围捡破烂,她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些天,她老这么晃悠在我周围却没敢上前来。 这一回,她终于过来扯了扯我的衣角,我低头看她,她小心翼翼地问我,“青青姐姐呢?我好久没有看见她了。” 我说,青子去世了。 桂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话嗯一声,“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清晰点说,她死了,做警察牺牲了。 桂凤思虑了下,微微皱起眉头,一本正经道:“好,明白了,你就跟我说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之前答应我,要教我写字,等我妈妈 分卷阅读111 终青 作者:李庸和 回来,我能去上学了,就不会显得比别人笨。” 我眼里已含了泪,微一低头看那苦恼的小孩,眼泪吧嗒吧嗒全掉她脸上去了。“青子不会回来教你写字了,不会给你讲故事了,不会再检查你的拼音了,她回不来了,被老天爷带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也见不到她了。 “你哭她走了就不回来吗?”桂凤沮丧抹了抹我掉到她脸上的泪水,她奋力踢开一块石头,负气地道:“真狠心,我不想理她啦,说话不算话。” 桂凤就这么跑开了,生着青子的气,真好。 我高考后顺利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这达到了良旌的期盼。然而他许我的那一份承诺,我没有以此捆绑他。我带良旌去了桥边吹风,我让他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把手放在了他的心脏上,它跳得沉稳,甚至有一点慢。便听他说,西子,给我时间。 那一瞬我忽然笑得无比灿烂,“我是妖怪白晶晶,姐姐才是你的紫霞仙子。所以,我走了。” 转身后我的笑容荡然无存,低语说,当然我不会被老天随随便便安排给谁,孤独到老,也不会放弃自己的珍贵。 走走停停我来到了租房附近,我坐在楼下发呆,忽见那桂凤摇摇晃晃地捡空瓶子,我向她招了招手,她犹犹豫豫过来了。 我说,你晓得青字怎么写么? 她点点头,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青字。 她见我有些诧异,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是我拉着一个不嫌我脏的大姐姐教我的。” 于是,我成了第二个教她写字的人。桂凤说,自己的名字好难呀。写着,练着,她又问起了我青子的下落,问她还回来吗? 我冷淡地说,不回来了,别等了。 她哦一声固执地说,我得等。 我忽然拉起她的手,一起握好树枝。“我再教你写个字儿。” “这是什么字儿?” “死。” “你知道什么是死吗?”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条线走到夕阳黄昏,伴随着一把双刃剑。” …… 后来桂凤终于被人领走了,而那个人是一开始的我从没想到的。 下午我去了墓园,规规矩矩立在了青子面前,将录取通知书展开来给她看。今年的日头也不是那么晒,我恍惚一看,周围的景色好似秋日那样萧瑟,枯叶黄叶凋零飘落在眼前,平添了一些悲寂。 而照片上的她即使是黑白照也如此明媚,一如十六年前我们初见的那个冬日。仲夏如何,春秋如何,她的笑在我记忆的四季里永存。 低头看,我也终于考上了警察学院,而我的姐姐投身加入拯救世界的一员中,被现实掐死,又不留遗憾消失在了光明里。 当黎明的鱼肚白翻起,那一刹的千变万化是最明亮的。 哈利路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