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是仙我为魔》 分卷阅读1 ================= 书名:恋人是仙我为魔 作者:花坞明洸 文案(c6k6.com): 渚巽是天师,某一天捡了个人形不明生物,俊美到人神共愤的程度。 结果这个人形不明生物似乎跟她有累世不解之缘? 谜题接二连三浮出,层层抽丝剥茧后,她发现,自己好像是个魔,还是自庄严劫以来世间最不可战胜的那种。 一夜之间,昔日一级公务天师,成了天师协会的头号公敌。 渚巽恢复魔时期记忆,方才惊觉,已经成为恋人的不明人形生物,竟然是顶级神明的子嗣,还对她做过这样那样的事。 渚巽:呵呵,不干了,回去当魔吧。 夔:你想的美。 内容标签: 时代奇缘 灵异神怪 奇幻魔幻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渚巽,夔 ┃ 配角:很多敬请期待 ┃ 其它:昆仑墟,十万深渊,云蜀天监会,仙,魔 ================== 第1章 华国天监会一级公务天师 云蜀,锦城市区。 一环内国家级景区兼重点文保单位,藤萝寺。 藤萝寺自隋代兴建,重建于宋,牌坊做得十分精巧。 过路行人却对这个优美的拍照点视若无睹,原因是他们看不见。 在行人眼中,这里是个围起来的施工场所,贴有“考古现场请勿擅入”的告示。 只有像渚巽这样身具法力的天师,才能看见这个牌坊和它上面工整大气的隶书。 ——云蜀天监会。 藤萝寺正门香火鼎盛,后门冷冷清清。 多走几步,会拐到一条算命街上去,那边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一溜矮矮的金瓦红墙,红墙上有一溜拱形小窗口,窗口后面是一个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正在边嗑瓜子边看网剧,时不时哈哈大笑。 渚巽蹲在墙角处,把一张权限申请表按在膝头,正在费力填写。 她郁闷的样子与工作人员的悠闲形成鲜明对比。 部门:云蜀分会外勤局行动科第九组。 职称:天监会二级公务天师。 在职状态:停职,处罚期年内结束。 权限申请理由:重开图书馆资料查阅权限。 天监会是一个简称,全称华国天师监督管理委员会。 它和华国天师业协会一起,管理并规范全国公务天师的活动。 天监会执业内容涉及超自然事件,为国务|院直属神秘事业单位。 渚巽曾经是职位更高的一级公务天师,隶属会长办公室编制,是人人钦羡的年轻精英。 直到两年多前,一桩惨案发生。 渚巽与京城天师世家的小少爷谢元结成搭档,案情失控,谢元从悬崖坠亡。 天监会启动事故调查,渚巽从一级天师被降为二级天师,并且被判罚冻结执照十八个月,期间无法分配到天监会的任务和资源。 自从那件事后,基本上所有天师见了渚巽就绕道走,毕竟谁也不愿得罪谢家。 渚巽填完申请表,递给了窗口工作人员,腿由于蹲久了止不住酸麻。 工作人员将表接过去,扫了一眼,厌烦道:“怎么又是你!这都第几次了!你为啥非要查图书馆啊!” 渚巽双手合十:“行政规定没有说停职期间不能重开查阅权限,你能不能给我个拒绝的理由?” 工作人员:“我直说了吧,有人要整你。” 渚巽:“……” 工作人员挥挥手,示意她走开,继续嗑瓜子看网剧哈哈大笑。 渚巽表情十分无奈,走到一边,掏出手机,通讯录第一个是好友张白钧的电话号码。 张白钧已经在外面出差一个多月了,渚巽本来不想打搅他办事,但如果在人事上被人整,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告诉张白钧。 手机接通了。 “张白钧。” “怎么啦?”那边传来个悦耳的男声。 “我被人欺负了。” “谁敢?”那边的人语调轻轻扬起。 渚巽将缘由经过说了一遍。 张白钧从鼻子里哼了声,嘲道:“我知道那个审核权限的人事专员是谁,那人是世家派的,想讨好谢家,所以专门针对你,你等我回来带你去见他们部门领导,马上搞定。话说你为什么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渚巽:“我遇到件麻烦事,必须查资料。” “行。明天我就回来了,见面再说啊,保持联系。”张白钧在那头挂断了电话。 张白钧是渚巽的童年好友,天师学院的同学,如今的同事,同样隶属于会长办公室,为天监会一级公务天师。 他是名副其实的道N代,师父是青山派掌门青鹿山人,本人是嫡传大弟 分卷阅读2 子兼少掌门,身份清贵,从小习道,生长在终年云山雾罩的青山道观,如今在锦城工作历练,住在芙蓉观。 芙蓉观位于锦城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独门独院。 张白钧有一把师门代代传下的桃木剑,为上乘法宝,桃木取材自钟山千年桃木,灵正非凡,可斩诸多邪祟,名曰无用剑。 张白钧最擅长的是画符。 他画出来的符,支撑了青山道观一年三分之一的收入。 财大气粗的主顾从他那里买一张贵的,一烧就是六位数。 渚巽回到家里。 她家离市中心很近,一室一厅。 尽管卧室隔出了一小半作为书房,对于单身青年来说,依然绰绰有余。 她十四岁起就一个人过了,早年借住在张白钧的芙蓉观,成年后靠自己的薪水,攒钱买了这套小公寓。 这是她孤独而自由的王国。 晚上,渚巽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把枕头拍拍松,躺下合眼。 …… 梦里有一片迷雾,她走了很久,迷雾渐渐散开。 眼前竟是一片广袤之宇,浩然不可极,渺然不可追,混沌深邃。 对于凡人而言,如同鲲鹏之于蜉蝣,春秋之于蟪蛄。 有一个高大的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动如山,仿若踏碎时间的巨古神灵。 阴影在他身后的深空移动,是未可名状的混沌造物。 那人似乎听到了渚巽的脚步声,略微侧过头。 他戴了张鬼齿纵目的漆黑面具,古老的阴阳符文交错纵横,像锁链一样缠缚在面具上。 渚巽望着他的背影,体会到一种亘古的孤独。 蓦然间,天地变色,深空的阴影从穹顶滚滚而来,说云不像云,活物一样,电芒乱闪。 渚巽抬头一看,忍不住发出惊叫。 那人转过身,朝渚巽扑来,抱住她。 他背上展开了一对青色羽翼,环形法场似涟漪荡开,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令人想要流泪。 渚巽恍惚间抬头,刹那,巨大的云山铺天盖地压下,吞噬了她的视野。 那人用羽翼和身躯,为渚巽挡住了充斥天地的闪电。 …… 充满热带丛林气息的手机闹钟炸响,渚巽猛然惊醒。 又是一个大白天,上午十点。 渚巽爬下床,走进卫浴间,刷牙洗脸,换衣服,坐地铁专门去附近一家有名的店吃早饭。 地铁上,有两个上班族假装看手机,偷偷地给渚巽照相,渚巽不着痕迹地避过镜头。 渚巽比普通女孩高一些,笑起来更有一丝莫名的仙气,在单位里是门面担当级别的人物,经常被领导拎去参加各种需要宣传照相的活动。 她不注重打扮,从来只穿裤装,上衣多是衬衫加防水夹克,一双黑色高帮便鞋,头发有些长,凌乱地扫过后颈,搭在熨帖的衬衫领子上,身上充满清早的气息。 来到那家店后,渚巽在老位置上坐了下来。 因为不是高峰期,周围人很少,老板认识她好几年了,打了声招呼,熟门熟路地上了豆浆油条和皮蛋瘦肉粥。 吃完早饭,手机来电响起,是她为张白钧设置的专属铃声。 张白钧:“十一点半来东站接我!” 渚巽:“遵命。” 吃完早饭,她回家了一趟,到达约定时间,专门开自己的越野车去接张白钧。 到了高铁站外停车场,她给张白钧发了自己的位置,就坐在车里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副驾驶车窗被人敲了敲。 渚巽转头一看,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将墨镜拉下来了点,露出一双很招桃花的笑眼。 渚巽咔哒一声解锁车门,张白钧打开后车门,将行李扔在了座位上,关门,打开前面副驾驶车门,钻进来坐好,关门系安全带,一气呵成。 渚巽打量着她的童年好友,对方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一副英俊多金的倜傥派头,不愧是家里有祖传道场可以继承的道N代。 “玩得怎么样?”渚巽问。 “玩?”张白钧摘掉墨镜,皮笑肉不笑的,“我这次把客户打了。” 渚巽倒吸一口凉气。 这消息让她很震惊,同时又很好奇。 打客户这种事一般人干不出来,除非是张白钧。 一定是那个客户做了很过分的事,否则张白钧绝不会对普通人动武。 “什么情况?”渚巽问。 张白钧不紧不慢地说:“那蠢货信了东南亚那边的邪术,养了多只小鬼,事情搞大后,反噬得很严重,他老婆死了,他竟然还想让我把那邪物控制住,继续给他搞钱,我不干,他就威胁我,行啊,看谁横,我就打得他妈妈都不认识。” 渚巽目瞪口呆:“然后呢?他没投诉你?” 张白钧冷笑:“他家里摆了邪阵禁术,违反了天监会条例, 分卷阅读3 被我拍了照,后来我超度了那些小鬼。害死自己亲人,那混账以后必然有报应。” 渚巽心下敬畏,鼓了几下掌:“你真厉害……怎么现在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越来越多?” 张白钧嘲道:“谁说不是,还打着福报的名义,用积攒功德来美化这些投机倒把的恶行,纯属放屁,想做好事不会去给公益组织捐钱啊?说白了,全是贪。” 公务天师必须服从分配,每个季度要完成一定量的无偿外勤指标,除此之外,可以去天监会系统个人账户内,接受主顾们发布的任务,但严禁私下接单。 张白钧一向是看谁给的钱多就点击哪个任务,没想到碰上了个奇葩。 这次出差结束后,他六成尾款也不要了,直接把那个老板举报给了当地天监会分会管理局民间督查科。 华国天监会官方禁止一切外来邪术,尤其是东南亚那边的。过去严打抓得狠,但人们对金钱的贪欲无穷尽,为此不惜没有底线地钻营,以至于这几年邪术又有抬头之势。 “行了不说了,快带我去下馆子,饿死了。”张白钧催促渚巽。 渚巽把车开去了张白酒最喜欢的一家老饭店。 两人点了粉蒸牛肉、清蒸鲈鱼、焖茄子、黄凉粉、南瓜绿豆汤等几样家常菜,张白钧便开始风卷残云。 之后,张白钧直接带渚巽杀去了藤萝寺。 他没有找那些行政级别比自己低的工作人员,而是去了一个部门领导办公室,渚巽一脸谦虚地跟在后面。 领导见了张白钧,起立,大声打招呼,亲亲热热要张白钧转达自己对青鹿山人的问候,顺带搭理了一下渚巽。 张白钧圆融谈笑,三言两语将话题拉到了为渚巽重开权限的事情上面。 “定会长忙,太忙了!我都不敢去打扰她,这么芝麻大的小事,我怎么敢麻烦她老人家,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来找刘科长你咯,你是这儿的一把手,大家都得听您的。” 张白钧笑嘻嘻的,话里暗藏机锋。 刘科长厚眼镜片微微反光,哈哈笑道:“确实确实,一件小事而已嘛,很简单的,我手底下那些人,就是太死板了,办事忒教条主义。” 张白钧满脸困惑:“死板倒不至于,就是没听说手册上哪一条写了停职员工不能查图书馆资料啊?” 刘科长继续打哈哈:“一定是他们弄错了!” 他转身拿起座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吩咐了几句,挂了电话。 刘科长笑眯眯地对张白钧说:“小渚同志的查阅权限已经重开好了,白钧道长,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张白钧感谢了他,带渚巽退了出去。 全程渚巽充当背景板,不需要费半点心神。 两人来到半开放式休息区,渚巽充满敬畏地望着自己好友。 “大佬,你真是太嚣张了!”她说。 方才张白钧明摆着是在威胁刘科长,不给个交代,他就捅到定会长那边去。 张白钧嗤地一笑:“你好歹还是定先生办公室编制人员,就算停职了,他们也不敢太过分,以后找我出面是对的,有什么问题别自己闷着,知道吗?” 渚巽点头。 忽然,她脚步一顿,目光凝滞,于视野前方看到了什么。 张白钧顺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神也冷了下来。 卡座那边坐着一个人,谢珧安。 谢珧安正是谢元的哥哥,因为谢元的死,他和渚巽成了仇人。 他认为是渚巽害死了谢元,出手干预调查过程,渚巽被审了两天一夜,过程中有人屏蔽了监控的摄像头,采取了一些非法审讯的手段,想要逼供渚巽。 张白钧匆匆赶到,将渚巽从审讯室带出,渚巽双眼全是红血丝,倒头就睡。 调查程序走完后,调查小组提交了书面报告。 报告排除了渚巽杀人嫌疑,但认为渚巽负有不可推卸的过失性责任。 张白钧极为愤怒,在他看来,渚巽并无丝毫过错,她尽到了应有的责任。 张白钧和定会长竭力为渚巽周旋,最后,委员会那边给出了停职降级的处分,虽然处分过重,但渚巽没有被开除,天师的职业生涯得以继续。 事到如今,渚巽已经有整整一年多没见过谢珧安。 可是今天偏偏不凑巧,谢珧安突然出现在这里,不知所为何事。 张白钧从齿缝里轻声道:“这龟孙来这里干嘛。” 渚巽:“……” 她不喜欢谢珧安,但客观讲,龟孙一词和谢珧安实际上没什么关系。 谢珧安永远一副人类精英范本的样子,岿然不动端坐在沙发上,周围不少人想搭讪寒暄,又不敢靠近他。 渚巽扯了扯张白钧胳膊:“算了,别让他看见我们,我们先出去。” 张白钧挑眉:“凭什么?合着他在我们就该躲着?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别怂啊,渚天师。” 渚巽头痛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分卷阅读4 就感觉被他注意到没好事……” 那边,谢珧安似有预感,抬起头,直直朝他们望了过来。 渚巽对上他的眼神,心下一震。 她这辈子从来没被人恨过,谢珧安是第一个。他落在渚巽身上的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张白钧完全不怕谢珧安,他舒活了下手腕,举起双手,充满挑衅地比了两个中指。 他动作太过醒目,休息区气氛瞬间安静。 其他人都注意到了这边,有意无意地望向他们,仿佛即将见证一场大戏。 第2章 斗法 左边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响起:“哟,渚师姐,你怎么来这儿了?” 渚巽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青年,他手上的透雕碧玺扳指在自然光线下晶莹生辉。 那是一件上乘灵力增幅导引法器,是青年的本命法宝。 青年叫龙子鉴,祖父是本地大天师龙梅茂长老,立场中庸。 和龙梅茂不一样,众所周知,龙子鉴是年轻一代精英中绝对的世家派,主张世家把控资源,反对平民派天师把控天监会内部权力。 因此龙子鉴是谢珧安的忠实拥趸。 龙子鉴称呼渚巽为渚师姐,实际上他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没任何师门关系。 按规矩,天师业内,同行之间会以师兄弟师姐妹互相称呼。 这一惯例显得大家是一个大家庭,有利于内部团结,有利于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 但龙子鉴这声渚师姐,叫得就像抹了蜜的刀子一样。 龙子鉴不紧不慢道:“渚师姐,听说你在重开权限,你的停职令还没撤销,为什么急着查资料?该不会你在私下接单?那样是严重违规,不用我多说吧?” 张白钧客客气气道:“龙子鉴,你好歹是龙梅茂长老的孙子,能别做谢家的舔狗吗?” 龙子鉴微笑道:“白钧道长这么护着渚师姐,你们两个到底什么关系?” 张白钧纳闷:“你跟谢珧安又是什么关系?” 渚巽眼尖地发现张白钧手在背后摸随身佩戴的桃木剑,当即意识到张白钧火了,大事不妙。 她马上拉住张白钧说:“等一下,我想去洗手间。” 说罢渚巽强行拉着张白钧转身就走。 龙子鉴碧玺扳指闪了闪,一只灵气聚成的鹞子瞬间出现,拦住了渚巽的去路。 鹞子与真的猛禽毫无二致。这一手技惊四座,周围有的天师发出了吸气声。 龙子鉴一挥手,那鹞子瞬间扑向渚巽,爪子无比锋利,要是被抓到,势必会见血。 渚巽头一低,堪堪避过袭击,单手掐了个指诀,转身虚虚一点。 鹞子发出唳叫,被渚巽的灵力瞬间打散。 龙子鉴感到扳指上传来一股强大的灵力反弹,登时手掌发麻。 他脸色一变,摸出一张符箓,符箓受扳指催动,化为一条巨大的水柱,朝渚巽迅猛袭来。 渚巽指诀再度变幻,灵力既出,水柱转瞬被吸入虚空。 四周鸦雀无声。 张白钧早站到了一边,渚巽愿意出手还击,他就放心了,乐得看戏。 通常天师要使用灵力,必须依靠法器作为引导和增幅,渚巽是个例外。 她能用肉身直接输出灵力,操作的精细程度与法器无异,这样的天赋相当稀有。 这也是为什么不少同行对她态度古怪的原因。 一个天赋超群却得罪了世家的人,既不能落井下石,也不能上去巴结,只能保持距离。 龙子鉴吃瘪,脸色阴沉,打算动真格的。 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声定住了他的动作:“龙子鉴,你在干什么!” 龙子鉴变脸跟翻书一样,回头无辜道:“没怎么啊姐,跟渚师姐和白钧道长他们打个招呼。” 来者是一个女天师,身穿考究的羊毛西服,衣领上别有宝石胸针,手杖是她的法器,身上散发着高级薰香的气息。 她叫龙康汀,是龙子鉴的亲姐姐,出身世家,却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平民派。 据说曾在长辈安排下和谢珧安相过亲,但不了了之。 张白钧和渚巽和她合作过不少次,关系很熟了。 龙康汀用手杖狠狠抽了下龙子鉴的屁股,低声道:“别惹事!公共场合斗法,你是想被举报吗!给我道歉!” 被长姐抓住把柄,原本气焰嚣张的龙子鉴一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对张白钧和渚巽道:“哎,对不住啊两位,我刚开个玩笑,别当真。” 说完,他施施然转身离开,去了谢珧安那边。 龙康汀再次替弟弟向渚巽和张白钧道歉,她态度诚恳真挚,渚巽忙让她别放在心上。 张白钧问她;“谢珧安为什么在这里?” 龙康汀:“他来见定先生,云蜀这边有个大任务,据说要选拔队友,谢珧安是领队。白钧师兄,我在候选名单 分卷阅读5 上看到了你和渚师姐的名字。” 她口中的定先生,其实是一名女士,为云蜀天监会分会的会长,因为资历老辈分高,大家遵循旧时规矩,称呼其为先生。 张白钧吃惊:“什么大任务?” 龙康汀摇头:“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可能过几天定先生就会通知你们了。” 说完,她皱眉道:“我觉得这事跟魔有关,前几天西南区玄武结界震荡,受到了原因不明的攻击,上面还在调查。” 张白钧若有所思:“我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渚巽关心的是其他方面:“名单上有我?你确定你没看错?” 龙康汀展颜一笑:“没看错,一定是定先生帮你安排的,好好把握,渚师姐。” 她朝他们挥挥手,匆匆告辞,与弟弟龙子鉴汇合。 渚巽和张白钧离开了藤萝寺,回到青山派在锦城市区的驻点芙蓉观。 张白钧感叹:“龙康汀也很不容易,弟弟是世家派,谢珧安的党羽,祖父是中立派,谁都不得罪。她自己却是平民派,为定先生办事。” 天师这项职业溯源悠久,有的天师是世家出身,从小就受到熏陶和专业训练,更多的是半途拜师学艺出来的散户。 天师到今天,已经成为了规模化的职业。 一个人一旦成为了隶属天监会的公务天师,他就和民间散人天师有了一道分水岭。 体制内天师专业水平普遍更高,任务多福利好,天监会运作了将近百年,俨然已成为一套精密的体系。 当然,也不是所有天师都在体制内,只是越来越多的散人都通过考试加入了天监会。 但僧多粥少,一些民间散人注定要被天监会的选拔考核机制所淘汰。 世家派把持着优质的资源,位于金字塔顶端,平民派寸进不得,双方势同水火。 然而撇开内部矛盾不谈,世家派和平民派都为人世间做了平等的贡献。 按佛家说法,如今人寿减至一百岁,为末法时代,自佛灭度后,妖魔鬼怪层出不穷,猛火燎原一样炽盛在世间,行走在人类中,贪婪淫恶,甚至假借神佛之名,欺诈人心,扰乱社会安定。 天师们凭借灵力,斩妖除魔,护卫阎浮提人间。 总之,世家与平民之争由来已久,二者孰是孰非,众说纷纭,没个结论。 在芙蓉观吃了饭,张白钧和守观的李大爷在院子里闲聊。 李大爷养的小白狗乖乖巧巧窝在他们脚边晒太阳,就像一条白白胖胖的吐司面包。 渚巽很快困了,去房里休息。 芙蓉观的簟床和蚕丝棉被十分舒服,渚巽在大白天就坠入了黑甜乡。 梦中,她似乎是来到了高空中,几乎与云层平齐。 渚巽脚下罡风习习,位于奇异的鸟瞰视角。 天地似乎上了层灵异滤镜,色彩饱和度降低了很多。 容纳了一千六百多万人口的锦城在大地由点及面,一览无遗地展开。 街道巷陌纵横棋布,繁密壮观。阴阳割昏晓,乾坤日夜浮。 府河南河承接了来自九顶山的龙气,令整座锦城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另有北极光一样的光带在城市上空游走,缥缈缓慢。 那是西南玄武结界,镇守云蜀省份,净化一切邪祟。 渚巽在梦中有自己的意识,还能操控自己的身体。她知道自己在做清明梦。 类似神识飞离了沉睡的身体,在一定范围内游走,但凡灵力强大的天师,都有这样的经历。 渚巽心念一动,将视野无限拉近大地。 宛如游戏第一视角的镜头拉伸,一秒内,高空远景变为近景。 她看到了芙蓉观里正在聊天且时不时哈哈哈的张白钧和李大爷。 而她的视野就像飞在他们周围的小虫子,可上可下往左往右,十分有趣。 渚巽不禁去听他们在说什么。 张白钧:“渚巽性格真是越来越软了,今天遇到龙子鉴,居然想尿遁。龙子鉴比她小三岁,职务还没她高,有什么好怕的?” 原来是在说我坏话!渚巽= =看着张白钧。 张白钧摇头补充:“仿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李大爷:“那可不!想当初小渚天师脾气也挺大的,跟你一样是个刺头,现在是成熟了,稳重了。” 张白钧:“李伯伯,你意思是我不成熟不稳重?” 李大爷:“你自己说喃?” 听到张白钧被怼,渚巽神识噗嗤一声,她忽然想逗逗张白钧,于是集中念力。 只见张白钧腿上某处毛囊上的腿毛忽然被拉直,进而被无声扯断。 张白钧浑身一抖,低头看,小白狗好好地正睡觉,他俯下身,仔细观察自己的右腿。 渚巽的神识简直乐不可支,她将目标换成了张白钧的左腿,准备拔第二根。 “汪汪汪——”小白狗突然睁眼,跳了 分卷阅读6 起来,冲着天空一阵狂吠,接着满院子乱窜,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与此同时,屋檐下一排七星镇魔铜铃无风自动,发出了低沉浑厚的警示声响,震耳不绝。 渚巽的神识瞬间被拉回高空,她心下茫然,举目四顾。 西边雪山起伏涌动,横贯无垠,形成钱塘江白潮一般的天际线。 贡嘎主峰刹那白得醒目,雪山背后,冒出了惊人的黑气。 黑气蓬絮乱飞,很快抵达了市区,玄武结界的光芒刹那黯淡,开始震荡,山河变色。 渚巽:“!!!” 天旋地转,神识坠落。 她猛地回到身体,从清明梦中醒来,一骨碌下地披上外套,跑到外面。 渚巽对上了张白钧严峻的脸色,李大爷正抱着小白狗在一边不断安抚。 张白钧对渚巽道:“你也感应到了?” 渚巽点头:“龙康汀不是说,前几天西南玄武结界震荡,受到了不明的攻击吗,我刚才在梦中看到西天边有黑气,我认为和魔出世有关。” 张白钧摸了摸下巴:“现在这年头,平均三四年就要出一个大魔,它们可能留在国内,可能跑到国外,如果未来西南区没有出事,应该问题不大。” 渚巽明白他的意思。 那些魔就像犯罪分子,只要潜伏不动,天监会就拿它们没什么办法。 因为天监会追踪不到那些大魔的行踪,除非是它们自己搞出大动静。 大魔生性狡猾,来到人间后,如一滴水汇入大海,想找到几乎不可能。 然而渚巽觉得张白钧的判断恐怕过于乐观了。 她有种感觉,未来会发生很不得了的事。 第3章 第一起案件 张白钧:“对了,你不是说你遇到了一件麻烦事吗,给我讲讲。” 渚巽进入回忆。 因为执照冻结,没法接任务,又不能接私单,渚巽只好去给人随便看看风水,赚点外快。 她遇到了个开产业园的女强人,姓顾,人称顾董,有一个儿子,叫顾秉之。 在给对方地皮看风水的时候,顾秉之以为渚巽是个道士,逮住渚巽滔滔不绝。 他兴致勃勃,大谈和无相魔有关的话题。 “你知道怎么召唤魔吗?” “我说的不是西方宗教里的恶魔,而是无相魔,后者比前者高级多了。” “凡人能够和无相魔缔结契约,得到自己想要的任何东西,凌驾法律之上,彻底自由。” 渚巽:“……” 她觉得顾秉之脑子有点不正常,存在一定程度的反社会人格。 鉴于顾秉之极有可能从事危害公共安全的活动,渚巽假装和他搞好关系后,套了更多的话。 顾秉之是C大的学生,在学校里还建了个没注册过的野生社团。 他吸引了两个成员,成天痴迷于攻克“如何召唤出一只真正的魔”这一难题。 顾秉之是社长,另外一个女生孙绡兰是副社长,唯一的社员是个男生,也是顾秉之的舍友。 顾秉之对渚巽唠叨了半天,讲述他曾经试图加入撒旦教召唤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结果不得其法的故事。 渚巽忍不住跟顾秉之唱反调:“其实世界上没有魔。” 顾秉之用一种看江湖骗子的眼神看着她。 “渚道长,我以为你很有远见,是同道中人,没想到结果你也是个俗人。”顾秉之讽刺渚巽。 “难道你见过魔?”渚巽问。 顾秉之露出了古怪的优越表情。 “给你个东西,回去听,你就懂了。”顾秉之塞给渚巽一个U盘。 渚巽回到家将U盘接入电脑,里边是一段音频。 …… 渚巽对张白钧摊手:“我根本听不出来那是什么鬼。” “找鉴定科看没有?” “我在处罚期,没那个权限。” 张白钧啧了一声:“那你为啥这么上心?危机应对组每个月起码要拯救十个玩碟仙出事的。” 渚巽:“实际上,我怀疑他们已经搞出了人命。” 张白钧脸色一正:“说来听听。” 渚巽再度开始回忆。 拿到那段音频不久,渚巽刷到了一则本地新闻。 C大一名男生沉迷一款VR游戏废寝忘食导致猝死。 这件事闹得有点大,那家游戏公司还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相关声明。 游戏属于恋爱养成类,在时下在年轻人群体中非常流行,尤其是单身的御宅族。 渚巽相当吃惊,因为…… 这个叫陆仁的死者,正是顾秉之那个社团的社员兼顾秉之舍友! 顾秉之提到过自己社团成员的名字,渚巽专门进行了对比,确认了陆仁与顾秉之的关系。 她带着慰问品,走进一个小区,乘电梯升上 分卷阅读7 九楼,信步来到一个门牌号前。 笃笃笃。 渚巽礼貌地敲了三下门。 门后传来一声低切的询问:“哪位?” 渚巽道:“叔叔你好,我是陆仁和顾秉之的学姐。” 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望着渚巽。 渚巽在处理这种情况时很有经验,介绍了几句,那男人让她进了屋子。 渚巽在玄关换了鞋,来到客厅。 也许是刚有人过世,家里即使装修得很好,也弥漫着一股凄清的味道。 主卧里隐约有人一动不动地躺着,想必是受害人的母亲,悲伤过度,对外界失去反应。 交谈了一会儿,陆仁的父亲领渚巽去了一间卧室。 所有东西都保持着主人在时的原样。 渚巽来到房间主人的书桌前。 那里静静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渚巽开机,很幸运,主人没有设置密码。 桌面上很干净,渚巽点开浏览器窗口。 收藏夹里有个常用网站,自动登入后,显示出一篇在线日志,仅作者本人才能查看。 ——孙绡兰研发的手机app已经收集到本地4532794个市民的生辰八字,其中符合要求的有1个。 符合要求?收集生辰八字?渚巽嗅到了不祥的阴谋味道。 渚巽往下滑动滚动条,看到了一个女孩子的照片。 照片看着像是从入学资料上搜索到的,下面写着姓名王妍岂,C大学生,生辰八字农历x年x月x日x时x分。 渚巽不认识王妍岂,却记得孙绡兰这个名字。 孙绡兰就是顾秉之社团的副社长,兼顾秉之女友。 此外,孙绡兰是计算机系凤毛麟角的女生,擅长编程。 渚巽掏出手机,照下了这些信息。 随后她开始往后逐篇翻阅陆仁的日志,发现这些日志无一例外有着共同的主题——全部是在研究如何召唤无相魔,又都以失败告终。 但在最新的几篇日志中,陆仁写了一段关键的话。 ——顾秉之总算找到了突破口!我们成功了!真是不敢相信,那只无相魔所在的维度与我们不同,但可以用波与数字信号的形式与我们交流,它说,他需要一个肉身容器,以人魂为通道,打开现世与它所在世界的罅隙,我们提出了交易条件,它答应了,一切拭目以待!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直至他意外身亡,都没有再更新过日志。 …… 渚巽将手机拍到的日志照片给张白钧看。 “这么说他们真的打算召唤一只魔?”张白钧嘴角抽搐,“难道他们已经试过一次,导致陆仁死了?” 渚巽摇头:“陆仁的死很蹊跷,我之后去C大调查过,据推测,顾秉之正在刻意接近那个叫王妍岂的女孩子,应该说是勾引她,而且这个计划他女朋友孙绡兰知情。” 张白钧一脸贵圈真乱的厌恶。 渚巽继续道:“根据我查到的信息,应该是陆仁在这个过程中良心发现,他想阻止这个疯子计划,结果被顾秉之用某种手段灭口了,但没有明确证据。” 张白钧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疯子情侣要害一个无辜的姑娘,利用她召唤一只魔,中途可能搞死了队友,这事得上报民间督查科。” 渚巽无奈道:“我已经报过了,他们说仅凭几篇日志,不可能立案,需要切实证据,或者他们可以先派人去问询,我让他们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毕竟顾秉之一开始大意之下,给了我这个U盘,我想先搞清楚U盘里是什么,说不定就是关键证据。” 张白钧恍然道:“所以你要重开查阅资料的权限。” 渚巽点了点头:“除了这个之外,你能帮我找人鉴定一下U盘内容吗?” 第二天,他们去了藤萝寺。 张白钧是个名人,路上见到他的天师同事们,都和他点头打招呼,再看到他身旁的渚巽,眼神就有点微妙。渚巽知道他们的心理活动——瞧,金主靠山回来了。 在职场混,闲言碎语是免不了的,渚巽是新人时还会在意,如今已练成清风两耳过的本事。 他们到了鉴定科的地盘。 张白钧单刀直入,要求值班的窗口人员鉴定一下渚巽U盘里的音频内容。 值班人员是个中年男人,戴一副玳瑁眼镜,问:“关联案件档案号是多少?” 他以为他们是在执行公务,但凡涉及任务,都有相关档案编号。 张白钧笑道:“没号,曹叔,帮个小忙。” 中年男人把眼镜拉下来看了张白钧一眼,又瞟了下渚巽,心里了然,为难道:“这是违规操作啊,查起来我要挨处分的,小张同志。” 张白钧说:“那把它挂到我在办任务的编号下面,麻烦曹叔。” 他查看手机,报了一串编号。 “这样我才好交代嘛。”曹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点了点头,拿过U盘,示意他们 分卷阅读8 跟自己走。 他们来到一个小房间里,看上去都是些很高级的设备,像高科技公司的概念化产品。 曹叔将U盘插上电脑,戴上头罩式耳机,运行天监会后勤部技术支持科开发的软件,分析音频内容。 刚播放三秒,曹叔就一把摘下了耳机,脸色紧张,屏幕上跳出红色的警告文字。 渚巽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很吊诡,”曹叔瞪大眼睛,“危险等级相当高,这是哪里来的?” 张白钧马上道:“我们也不知道,能确定它的内容是什么吗?” “我形容不出来,你们最好不要听,有的音频有致幻作用,我是有经验才能听个一两秒。”曹叔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张白钧问。 曹叔说:“有一只现代纲目的妖魔……叫什么来着,反正关在密库里,电子形态,它应该能够分析出来,你们先去档案馆查一查新邪志,我记得上面有记载,在一百四十九页,找到名字了,就可以申请去密库提讯它。” “谢谢曹叔!”张白钧和渚巽一起道谢。 建国后首批进入编制的公务天师们合力编写了一部现代邪种汇集,名叫新邪志,记载的都是城市化进程催熟的都市妖邪魔怪,和原生邪种如山泽水洲栖息的魑魅魍魉之流完全不同。 他们又去了档案馆。 档案馆的值班人员看了渚巽一眼,说:“你不能进。” 张白钧诧异道:“凭什么?” 那值班人员说:“她的执照是冻结的,不能查阅资料。” 张白钧:“权限已经重开了,让我们进去。” 值班人员重复:“不好意思,她真的不能进去。” 张白钧顿时心头火起,他看了渚巽一眼,渚巽耸了耸肩。 张白钧正眼打量这个值班人员,盯着他的胸牌:“付奉?” 张白钧想起来了,这人是锦城一个姓付的小世家的亲戚,而付家是站谢珧安那边的。那人梗着脖子无动于衷,就是不让他们进。 张白钧直接拿出手机给档案馆馆长打了电话,对方一听他说了事由,立刻内线接通了付奉,让他给张白钧和渚巽开门。 付奉硬邦邦地说:“馆长,被冻结执照的人无权使用天监会资源。” 他上司道:“小付,你刚来做事不了解情况,张白钧同志是青山派少掌门,他师父和祖师对天监会有大贡献,身份特殊,上面有口头规定,只要是他办的案子,不管协作人员是谁,分会这边一律无条件提供支持。” 很显然,这个馆长不是谢家那边的人,多半是定先生那一派别的。 付奉找不到其他理由,不敢再反驳领导,只得让张白钧和渚巽进去了。 档案馆采用高科技管理,两人来到一台立式可触光屏面前,点击索引,锁定了新邪志,光屏显示出了新邪志所在的区和书架。 新邪志在第三区,占了整整半面高大书架。 书架上镶嵌了一块小光屏供来者进行更细化的检阅,和那些珍贵原本锁在密库里、后世抄本放在书架上的古代书籍不同,新邪志全部是铜版纸彩印。 渚巽根据检阅结果,取出了一卷,翻开沉厚的卷册。 扉页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钟馗,手里提着一个凸眼吊舌的鬼头,正中间一句开国某位大天师的语录。 渚巽指尖在目录移动,停到了某一行,哗啦啦翻到曹叔说的那一页。 ——黾:互联网兴起后诞生的邪灵,初始诞生于国外,原名阿帕邪灵,具备与人类同等心智,无实体*,有致幻能力,通过计算机协议传输迷惑受害者,危害等级B,以下为二十一起华国案例以及三十六起西欧代表性案例。 渚巽的眼神锁定了‘实体’二字后缀的星号,顺着它找到注释——天监会于20xx年捕获一只危害等级较弱的黾,为了让广大同仁增加实践能力,未实行处决,目前封印在密库里一台专门设计的计算机内,有虚拟形态,可与人交流,各位天师同志若需要提讯,需向后勤局仓库科提交申请,由密库守卫员陪同进入,仓库科电话:86xxxxxx。 他们联系了仓库科,那边效率很高地派了个一层密库守卫员过来。 守卫员带渚巽和张白钧到了密库。 这里是专门存放重要物品的场所,像一个寂静无声的博物馆,各分区有很多军用金属玻璃隔间,上面用特殊符水画了封印符文。 密库修筑在地下,共五层,越往下存放物品等级越高,开启权限也越高。 渚巽和张白钧来到的是第一层。 守卫员用每周更换的两位数动态密码开启了总大门,穿过长达四十米的密布法阵的安全走廊,再用动态密码开启第一层密库大门,带他们走到一号分区。 扫虹膜,按指纹,进行声钥对比,核对天师ID身份,进入分区大门,又来到一扇玻璃门前。 守卫员从一大圈重几斤的钥匙串里数出一把兽首造型的多棱青铜钥 分卷阅读9 匙,插进镶嵌在军用级防弹玻璃门上的配套青铜锁眼里,咔嚓一声,钥匙轻转,隔间的封印符文阵微光一闪,门开了。 这一切整整花了他们十分钟。 张白钧转向那个守卫人员:“你们这的防备怎么变这么森严,莫非今年遭了贼?” 小伙子无辜地看着他们:“今年拨款升级了物理防御系统和法术防御系统,科长说只有这样密库里的东西才插翅难逃。” 张白钧:“……” 他们走进隔间,站台上一个与视线平齐的透明封印柜,里边是一台外观普通的笔记本电脑,封印柜不仅上了四重法术锁,还加了一把铺首衔环青铜锁。 渚巽和张白钧再次感受到了仓库科科长保卫藏品的拳拳决心。 守卫员小伙子兢兢业业地解锁打柜,对他们说:“这次提讯按规定要全程录音的,你们不要问什么奇怪的问题。” 张白钧:“好……等等!那玩意叫什么来着?” 渚巽:“黾,摸银皿。” 张白钧:“哦。” 渚巽将U盘接入了那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缓缓亮起,并不是通常的开机画面,而是无数符文成排飘过。 随后,光点汇聚,组成了一个类似人的形象,绿色皮肤,红色瞳孔,没有毛发。 这就是新邪志上所谓的黾。 黾睁开眼睛,懒懒地望着他们。 渚巽他们听到了一个电子感很强的男性声音:“作甚?” 张白钧第一次看到这种划时代的妖魔,被违和感震了一下,没有说话。 渚巽开口道:“我这里有一段音频,想请你听听,辨认一下内容。” 这只黾显然接受过无数天师的围观了,他乏味地撇过头,语调很不耐烦:“那就快放。” 那态度拽的二五八万的,守卫员在一旁对张白钧小声解释:“他没有犯过命案,所以组织决定给他个戴罪立功协助组织的机会,电脑里有专门给他创造的独立空间,还有很多供他消遣的赛博朋克风单机游戏,条件还不错。” 张白钧:“……” 渚巽用将耳机插空堵上,免得声音外泄,点击了播放音频。 黾瞳孔一缩,神情凝固,尖啸一声,音频文件瞬间损毁。 “别把这种东西带到我的空间里来!”黾歇斯底里地吼道,大口喘气。 渚巽不受影响地问:“你有何高见?” 黾闭紧了嘴巴,表示不合作。 渚巽说:“我可以让人把你空间里那些游戏都删了。” “你敢!”黾遭受到这种威胁,瞪大眼睛,里边满是对刚才音频的恐惧,“好吧,这东西不属于我的同类!也不是人间界该有的东西!是高维异空间的无相魔!你们是在哪里发现的?” 渚巽和张白钧对视了一眼,都将“不是人间界该有的东西”在心里划了重点。 渚巽:“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黾怨气十足地看了她一眼。 渚巽:“你知道音频里究竟是什么?” 黾语气焦躁不安:“不知道,但它说它要过来!它是我们的天敌!我们当中最穷凶极恶的,也懂得凡人的语言,但这玩意不会,它是另一个位面来的,很邪门,它说的那种‘语言’,比你们所知的最恶毒的诅咒还厉害,乱放这种东西,凡人听了会折寿减福,多听几次心神受损,还会殒命!” 一番歇斯底里后,黾就打定主意不再吭声了,神情显得有些萎靡,组合成他形象的光点逐渐分解,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慢慢黑了下去。 虽然U盘里的音频被毁掉了,渚巽和张白钧却拿到了黾的证词,好歹能申请立案,并且建立卷宗。 他们又去了民间督查科走流程,对方答应了他们的申请。 随后,督查科动用了后勤资源,开始监视顾秉之和他女友孙绡兰的动向。 等渚巽和张白钧办完事,天色暗下来,云端出现了寥寥几颗星子,天监会已经是下班时间。 “明天你打算怎么办?”张白钧问。 “我先去找那个他们盯上的女生王妍岂看看情况,”渚巽说,“你不用跟来,去忙你的,我有事再叫你。” 张白钧也没跟她客气,两人在外面吃了晚饭,各回各家。 第4章 第一起案件(2) 后勤部的效率极高,第二天上午就给渚巽发了邮件。 他们查出了孙绡兰编程收集用户生辰八字的手机软件,并且调取了其中的数据。 随后后勤部的程序员成功抓取了王妍岂的信息。 渚巽走到书架上,取下一本张白钧送的《四柱算解注》。 这本书相当厚,放到桌上时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渚巽右手执笔写划,左手翻书,指尖掠过一行行繁体字。 她时不时停下来,望着那些复杂的对照表琢磨推敲。 最后,渚巽拿起那张测算结果。 分卷阅读10 “坤造离水,至阴命格里最稀罕的一种——为极凶戾邪煞最喜夺舍者。” 这么说来,王妍岂果然是受害者体质。 顾秉之和孙绡兰这对邪教情侣,想让王妍岂成为无相魔的肉身容器。 援救无辜市民王妍岂刻不容缓,渚巽立即动身去了C大。 C大校园在市内,占地很广,正门是仿古牌坊,上书小平体校名,斗拱上覆着层层琉璃瓦,其下学生们三两往来,不时有游人在正门下合影。 王妍岂是古琴社的成员,经常在社团场地练琴,渚巽去了活动馆找她。 到了地方,渚巽注意到有个在展板前站着的女孩子在偷瞄自己,于是走上前去。 “你好,我想找王妍岂同学,你认识她吗。”渚巽说。 那女孩脸红扑扑的,笑着说:“噢,王妍岂!她现在在203。” 渚巽说:“谢谢。”看来今天运气很好。 她一路上了楼梯,找到203号古琴社办公室,门是半遮掩的,渚巽伸出手敲门。 “请进!”一个清脆好听的女声响起。 渚巽走了进去,立刻知道坐在里边的女生就是王妍岂。 她长发披肩,相貌比照片上更加标致,穿着学生衬衫和格子裙,还系了条黑色交叉领结。 平心而论,很能赢得男生好感。 见了渚巽,王妍岂客套地问:“请问你是?” 渚巽当然不可能实话相告,如果开口就说“你男朋友顾秉之想用你当肉身容器召唤一个魔出来”,估计会被王妍岂当作神经病。 渚巽决定找另外个切入口。 “我是孙绡兰的姐姐。” 王妍岂睁大了眼睛。 渚巽:“孙绡兰是顾秉之的正牌女友,你是不是不知道?” 王妍岂异样地看着渚巽,笑容消失,换上自我防卫的表情:“你搞错了吧?孙绡兰是顾秉之的前女友,她还跟我专门澄清过的,她没通知你?” 失策了!渚巽心想。 她本来打算告知王妍岂真相,引起王妍岂对顾秉之的警惕,没想到顾秉之他们早就防范了这一点,提前洗脑了王妍岂。 渚巽顺水推舟:“她没告诉我。” 王妍岂矜持地微笑着。 渚巽态度诚恳地道了个歉,转而问:“他们什么时候分手的?” 她让自己尽量表现的像个护短又关心亲人的姐姐。 渚巽道歉后,王妍岂的表情没那么疏远了,展眉好笑道:“哎,其实我一开始也误会了,有人跟我说他们才是一对,不过顾秉之跟我解释过,他们早就分手了,是因为社团的事情才有接触,而且顾秉之的舍友去世后,孙绡兰帮顾秉之整理了对方的东西,还给了对方的父母,别的就没什么了,你说你是孙绡兰的亲姐姐?我以为她是独生子女。” 渚巽明白了,王妍岂是个非常单纯的女孩儿,想要破坏她对顾秉之的信任估计很难,一个操作不好,恐怕还会激起她的反感,看得出来她相当喜欢顾秉之,而且心大得很,对顾秉之和所谓的“前女友”孙绡兰频繁来往毫不介意。 “我是孙绡兰表姐。”渚巽回答了王妍岂的问题。 渚巽很会交谈,王妍岂和她聊得很愉快。 渚巽表示了自己对古琴的兴趣后,王妍岂一时兴起,为她演奏了一曲。 渚巽站在她身后,假装欣赏她的指法,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刻有奇异纹样的青铜盒子。 盒子设计得很巧妙,可以用大拇指推开,里边是一沓浅黄色符纸,方方正正,和一块麻将一样大。 渚巽捻出一张,轻轻一吹,刹那微光明灭,符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极小的灵甲虫。 它振了振翅,晃悠悠地从渚巽手中飞出,悄无声息贴到了王妍岂的后衣领下。 这些符纸是青山道场特供,张白钧制作,渚巽参与设计术法,幻化出的灵甲虫用途很广泛。 这只灵甲虫负责监护王妍岂的安危。 如果灵甲虫感应到危险,青铜盒子上錾刻的法阵纹路便会遥感发亮发热,渚巽会收到警示。 成功与王妍岂交换了联系方式,临走前,渚巽专门叮嘱说:“我表妹不喜欢我管她的闲事,你千万不要跟她说我来找过你,也不要跟你男朋友说。” 王妍岂善解人意道:“放心吧,我肯定不说。” “我挺想学古琴的,下次再来找你?”渚巽问。 “当然,欢迎欢迎,我可以免费教学。”王妍岂笑了起来,俏皮地眨眨眼。 王妍岂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看人眼光太过单纯。 顾秉之有个能干而资产丰厚的母亲,在小女生看来,他大概是个高富帅。 王妍岂对他心动很正常。 再看看大街上常有二十出头的美女挽着猪头大耳的中老年男性,叫他们老公,渚巽摇摇头。 渚巽接下来打算找顾秉之谈一谈。 要吸引顾秉 分卷阅读11 之,只有一个办法。 第5章 第一起案件(3) 渚巽给顾秉之打电话:“上次你给我的U盘,我听出了点门道,出来见一面?” 一个小时后,他们在市内一间隐蔽性好的咖啡馆见了面。 顾秉之盛气道:“你终于肯信了?” 渚巽装作入迷的样子:“那东西很不可思议,但我听不懂它的声音在说什么。” 顾秉之怀疑地看着她:“什么?你没进入它的幻境?” 渚巽:“幻境?” 顾秉之不耐烦道:“我还以为你进去了,妈的,简直浪费我时间。” 他骂着,一抬袖子看了看手表。 跟一个犯罪分子不能较真。 渚巽好脾气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顾秉之说:“心诚则灵!懂吗!如果你够虔诚,你就会进入它的领域,一个梦,或者幻境,随便你怎么叫,在里面它会和你沟通,它能帮你实现最不可思议的愿望,随便你怎么狮子大开口都行,钱、色、权力、名声,应有尽有!” 渚巽不动声色消化这一讯息。 渚巽:“不可能没有代价吧?” 顾秉之懒懒道:“废话,你也要帮它实现一个愿望,作为交换。” 渚巽:“是什么?” 顾秉之这会倒起了警惕之心,抱着双臂:“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既然它没让你进去,说明你动机不纯。” 渚巽笑道:“别这么小气,我也想加入你们的俱乐部。” 顾秉之起身道:“我赶时间,先走了。” 渚巽:“我还有一个问题。” 顾秉之:“啥!” 渚巽掏出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你能不能给我说一下,你们研究魔,有了哪些发现?我想当作参考资料。” 顾秉之果然坐了回去:“你还挺认真,好吧,我就告诉你。” 顾秉之和缓了语调,聚精会神地说:“魔是高于我们凡人的存在,他们不受世间规则束缚,用生物的角度来看待魔,每一只魔都是独一无二的,非常有研究价值,可以说,魔虽然同为一族,但他们互相之间,形态、法力、生存模式都完全不一样,没规律可循,只要能和一只魔搭上话,你就交了天大的运气,凡人渴望的那些东西,它们实现起来都易如反掌!比如,它们能让你长生不老!那是古代帝王到死都无法实现的梦想,你想想看!” 他放肆地用食指指了指渚巽。 渚巽用草书做着记录,随口道:“和魔沾上,很容易伤害到其他人吧?” 顾秉之傲慢道:“我做事都以结果为导向,我只选利于自己前途发展的选项,其余的都不重要。劝你别局限于一些道德上的陈腐规矩,那都是统治者为了控制你们这些愚民而设下的法则,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懂么。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为了突破自己的社会阶级而奋斗,但到底也不过爬了半个台阶,假如我有彻底超越整个阶级存在的机会,我不去抓住,那就是头号大撒比。” 渚巽笑了笑,这番言论他她不是第一次听说。 混了这么多年天监会,她看到过很多步步高升的人,都是这条规则的信奉者。 连顾秉之这样已经算得上富贵出身的人都这么想,其他出身不如他的就更拼了。 但他的理论对渚巽犹如微风过耳。 渚巽问出了关键的问题:“如果魔让你去杀人,你会怎么办?” 顾秉之漫不经心地说:“把我刚才那段话重复一遍,你就懂了。” 渚巽想起了死去的陆仁留下的日志,里面写着,和顾秉之联系的那只魔需要一个肉身容器,以人魂为通道,打开现世与它所在空间的罅隙。 顾秉之和他女友孙绡兰正是因此盯上了命格合适的王妍岂,想让王妍岂成为祭品。 “你没有通过它的考验,等你真的进入了它的幻境,再来找我。”顾秉之不愿再和渚巽多说,起身离开。 渚巽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录音笔,回放了下刚才他们的对话,很清晰。 顾秉之的警惕心太强,口风太紧,渚巽本来打算一鼓作气谈拢,试探出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对王妍岂下手,最好有个具体日期。 好在王妍岂那边,张白钧已经联系了民间督察科的人帮忙暗中保护,渚巽不用太担心。 渚巽拿着录音作为证据,让张白钧帮忙联系了督查科,希望他们能批一张搜捕令下来。 对方听了录音,说没有明确证物,只能批一张传讯令,把顾秉之叫来问话,时限两个小时,如果什么都审不出来,就得把人放了,除了交谈,不能用其他任何侵犯被审讯人人权的手段。 渚巽对张白钧说:“那不是打草惊蛇吗,本来有了搜捕令,就能带人出其不意闯到他家里找证据,现在告诉我没有证据只能传唤,真的本末倒置。” 张白钧:“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的作风,他们最怕天师和普通人打交道捅 分卷阅读12 出篓子来。反正这条路走不通,得想想别的办法。” 渚巽:“还有个关键人物我一直没接触到,顾秉之的女友孙绡兰,我打算去找找她,我需要她的地址和电话那些。” 张白钧:“知道了,我让信息科的人把她资料发你。” 渚巽没去学校找孙绡兰,直接混进了她家社区楼下。 渚巽像个可疑分子一样徘徊,还要避开巡逻的保安。 她在绿化带的树林里站了会儿,终于决定直接上门。 忽然,渚巽看到一个女孩从公寓一楼的大厅内走出,正和孙绡兰资料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穿着轻便的运动服,手里只拿了个小钱包,渚巽跟在她后面,一路到了家连锁便利超市。 孙绡兰本人气质比渚巽想象的温柔,还比照片健康些,一点不像和邪魔歪道有关的人物。她拿了个白色购物篮,站在冷藏柜区域选购酸奶。 渚巽上前道:“请问是孙绡兰同学吗?” 女孩诧异回头,看见了渚巽,眨了眨眼,说:“你认错了……孙绡兰是我姐姐,我是孙纨蕙。” 渚巽吃了一惊,双胞胎?资料上没有孙绡兰家里的户口情况,自然也没记录。 渚巽望着孙纨蕙,仔细打量她,发现她嘴角下有颗小小的痣。 孙纨蕙好奇地问:“你认识我姐姐吗?找她什么事?” 渚巽衡量了下,打算通过孙纨蕙寻找突破口。 她们聊了起来,渚巽自称认识顾秉之,被他和孙绡兰创办的社团吸引,想做个采访,最后问孙纨蕙能不能为她引见一下孙绡兰。 孙纨蕙说:“可以,不过我姐姐今天有事不在城里,你明天去C大找她吧,她就在社团办公室。” 渚巽趁机说:“其实……我和顾秉之有点误会,才单独想找孙绡兰同学,你先不要告诉你姐姐,我明天自己去找她。” 孙纨蕙天真地说:“好呀,没问题。” 渚巽于是离开,觉得孙纨蕙警惕心相当低,有点奇怪。 为了确认,渚巽又通过张白钧让信息科的人查了下,发现孙绡兰的确有个双胞胎妹妹叫孙纨蕙,只不过她们父母离婚了,姐妹俩中学时代是分开的,上了大学后才一起租房住。 与此同时,王妍岂正在家中,顾秉之给了她一个U盘,说录了首曲子送给她。 王妍岂很高兴,将U盘中的音乐放来听,古典钢琴的声音汩汩流淌。 王妍岂随着调子哼歌,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 她正在翻找有什么吃的,手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那东西还会动! 王妍岂一声尖叫,摔倒在地。 刹那,一个黑色东西歘然飞出! 王妍岂惊慌失措地抬头,只见一只黑色的怪鸟倒挂在天花板上。 它竟然长着六只红色眼珠,鸟头甚至是一张缩小的女人的脸,正怨毒地盯着她! 王妍岂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那鬼东西竟忽然就消失了。 王妍岂头皮到全身一阵又一阵地发麻,恐惧像一层冷雾爬上她的背。 她僵了一会儿。屋子里显得分外安静,钢琴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砰!天花板传来沉闷的响声。 王妍岂猛地弹了起来,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异响,撞击人耳膜。 急促如鼓点的撞击声接连响起,整个天花板都抖动起来,如同地震降临。 兹拉一声,屋内灯光全部熄灭。 王妍岂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灯光闪烁着恢复了原状,震动停止。 王妍岂惊惶四顾,发现天花板好好的,除了从眼前飘落的墙灰外,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这白昼异象让她陷入了恐惧之中,她哆嗦着爬起来,往楼上跑,中途一个踉跄,差点摔一跤。 哗啦—— 不远处的卫生间传来了马桶的冲水声。 王妍岂全身颤抖,现在家里明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逼出一分冲动的胆气。 王妍岂跑过去,旋开卫生间的门。 里边空无一人,只有镜子里映照出她苍白扭曲的脸。 王妍岂一个转身就往自己房间狂冲,砰地锁上门,抓起手机躲到衣柜里。 她瑟瑟发抖地给顾秉之打电话,却传来语音提示拨打的是空号。 她索性报警,语音提示依旧是机械的“您拨打的是空号”。 王妍岂终于意识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撞邪了。 她躲在黑暗里,牙齿打战,浑身哆嗦。 忽然,走廊那边传来了开门声,王妍岂顿时浑身僵住,脸上泪痕未干,一股不祥的预感俘获了她。 轻轻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停在了她门口。王妍岂瞬间呼吸停滞。 一声诡异的轻笑,飘忽地几乎听不清。 王妍岂一阵头晕目眩,死死捂住嘴。 分卷阅读13 门把锁发出响声,然而门锁锁住了,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王妍岂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仿佛一把重锤砸进胸腔里。 毫无预兆地,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 幽闭的黑暗中,王妍岂瞳孔猛然放大,心跳骤停。 她是凡人,看不见一只发光的灵甲虫正停在她背上。 脚步声近了,来到了王妍岂藏身的衣柜前。 一道阴凄的女声在她耳后清晰炸响。 第6章 第一起案件(4) 渚巽正在芙蓉观和张白钧一起吃晚饭,外套内兜忽然震动不停。 她摸出青铜符纸盒,上面的纹路正在发亮发烫。 渚巽迅速带上张白钧,一路开车飙到了王妍岂家,摁响门铃。 “直接破门而入吧。”张白钧建议。 话音刚落,门开了,王妍岂出现在他们面前,神色如常,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 王妍岂望着渚巽,惊讶道:“是你?” 继而王妍岂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你跟踪我?” 她警惕万分地盯着渚巽,又盯着张白钧。 渚巽没有预料到这个发展,想不出台词,只得来了句:“你没事吗。” “哈?你是不是有病,立刻从我家离开,否则我报警了!”王妍岂尖声道,迅速关上了门。 她的态度一反常态,已经和第一次见渚巽时温和的模样有了天壤之别。 张白钧瞪着渚巽:“什么鬼?她屁事也没有啊。” 渚巽皱眉,走到楼道的窗口那边,外面隐约可见王妍岂家复式公寓的卧室阳台。 她打了个响指,食指在空气中划了个圈儿。 一只灵甲虫晃悠悠地从阳台那边飞了过来,停在了渚巽的掌心,通体一亮一暗。 渚巽吹了口气,灵甲虫重新变回了一张特殊的黄符纸。 张白钧说:“估计是假警报,这玩意也不是百分百灵……” 渚巽面无表情道:“你这么说自家门派的产品真的好么?” 张白钧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按下扩音。 一串系统女声传来:“锦城市区尤其是青羊区全体公务天师注意,二仙庵附近出现特大紧急情况,请速速前往出事地点支援危机应急组。” 语音重复了三次,系统自动挂断。 随即一个地址通过短信方式发到了张白钧手机上,还附带了地图导航链接。 张白钧说:“走走走。” 渚巽摇头:“我就不去了吧,反正我也不算在职,王妍岂那边我有点担心。” 张白钧:“她那不是没事吗,人家都要当你是变态了,当心闹出什么被人知道了举报你。” 渚巽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眼,倒吸一口气:“是定先生!” 张白钧:“赶紧接!” 渚巽接通电话:“定先生?” 那边传来一个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女声:“渚巽,你在市区?看到那则紧急通报了吗?” 渚巽:“看到了,我在,不过……” “现在立刻赶过去,这是公共任务,完成后对你的工作有好处。” 不等渚巽回答,电话挂断了。 张白钧问:“定先生怎么说?” 渚巽如实回答。 张白钧反应很快:“那还不赶紧去?没听出定先生暗示你么,完成后对你工作有好处,她这是想拉你一把,说不定你的停职能早点结束。” 渚巽回过味来,立即跟着张白钧去现场。 定先生即是定永平女士,华国天监会云蜀分会的会长。 她生于民国年间,周围人都按过去的旧规矩,尊称其为定先生。 定永平是建国前就对天监会的前期发展大有贡献的大天师之一。 去二仙庵的路上,换了张白钧开车,渚巽靠在副驾驶座上,陷入回忆。 她十七岁时念完了高中,无父无母,不知何去何从。 由于曾经发生的某件事,张白钧的师父青鹿山人不肯收她为弟子,否则便是违背门规祖训。 青鹿山人或许是看渚巽当时处在一个孤绝的心境,猜出了渚巽未来的打算,便对她说:“我这不可能收你,你的机缘不在青山。你这样下去也不行,会和社会脱节,人总要融入集体,孤零零地飘着不是个办法。张白钧在天监会锻炼,你跟着他,去当公务天师,对你很有益处。” 张白钧同意他师父的意见,强势地要求渚巽报考了公务天师。 天监会内部有设立大学,是国家批设的项目,三年制,毕业即能拿本科学位证。 天师大学专业少,而课程繁多,除了必修,还要参加选修。 渚巽入了天师专业,一边学习,一边参加实践。 等通过了实习考查,她便正式成为了一名新人 分卷阅读14 公务天师。 张白钧有特殊的背景,是青山派的嫡传大弟子。 他不仅资质过人,而且擅长和人打交道,会说话会办事,很快就混得风生水起。 仅仅半年,张白钧便从行动科被调到了定永平办公室里,名义上是定永平的助理,直接归定永平管,办事方便,不用看人脸色。 定永平办公室的编制名额屈指可数,门槛奇高。且不是竞聘制,极难进入。 人人削尖了脑袋挤破头都想进去,却无一例外被挡在门外。 渚巽原本想都没想过自己能去定永平办公室,但凭张白钧这层关系,她去了。 有了张白钧这层关系,渚巽被举荐给了定永平。 张白钧的理由很充分,渚巽天赋过人。 定永平亲自考核了渚巽,渚巽也顺利通过考核,拿到了定永平办公室的珍贵编制。 可见即使走后门,也需要有实力。否则实力无法匹配机遇,结果亦然白搭。 张白钧告诉渚巽,定永平是云蜀分会的一把手。 大树底下好乘凉,有定先生照应,万一渚巽得罪了什么人,也不至于陷入死局。 当初渚巽没有想到张白钧会一语成箴。 也幸而她跟了定永平,不然谢家不会让她停职就善罢甘休。 谁不知道谢珧安因为弟弟谢元随渚巽出任务意外身亡,一直在恨渚巽。 渚巽第一次见定永平的时候是二十岁,就像初出茅庐的毕业生第一次去见大公司的面试官,紧张得血都冲上了脸,耳鼓膜一震一震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定永平不冷不热地看着她,平静审视的眼神让渚巽心凉了半截。身居高位者久历官场,所练成的阅人无数的从容,跟小辈说几句,打量几眼,就知道此人有几斤几两。 所幸渚巽通过了面试,获得录用,进入实习期。 于人情世故方面,渚巽当时可谓一窍不通,定永平没少批评过她。 渚巽压力很大,以为定永平不会重视自己,结果恰恰相反。 定永平一直在提携渚巽,在基层出了三年任务,攒够了资历后,渚巽和张白钧一样,进入定永平麾下亲军中,职位相当于比行动科其他组的其他同事高了一阶。 张白钧的声音打断了渚巽的回忆:“到了,把法器准备好。” 他们下了车。 张白钧的腰间悬着他的师门法宝无用剑。 渚巽取下了脖子上挂着的一枚怀表,是她的法器。 天师们和普通人的区别在于,他们先天就拥有灵源。 天师在丹田位置安养并修炼灵源,灵力便会日益进阶。 年岁越大、经验丰富的天师,往往灵力也越高强。 不过,几乎每个天师,都需要有属于自己的称手法器或者法宝。 如此才能将灵力导引出体并增幅,才可发挥出攻击或者防御的效用。 渚巽拥有一个极罕见的天赋,能直接以肉身控制灵力。 经过长期练习,她达到了微操灵力十分精确的程度。 渚巽便觉得自己不需要购置法器。 加上渚巽没钱,早先一直赤手空拳出任务,常常遇险。 当时张白钧看不下去,带渚巽去过位于藤萝寺后边的琴台街。 街两旁一溜全是老字号店铺,负责法器的制造、贩售、维修和保养。 手上佛珠盘成十多圈的店主人热心招呼,想将店里最昂贵的法宝推销给渚巽。 “现在造办法器法宝,上头都说了,要讲究一个……额,那叫啥……匠心精神!匠心!所以你们放心买。” “买不起。”渚巽瞟了眼价位。 “没事没事,我这里还有其他的二手法器,虽然旧了点,质量是一样的!”店主将他们推去了仓库。 在仓库中,渚巽看中一只民国时传下来的旧怀表。 表盘是一个立体星盘,可以用来测方位。 遇到具有迷惑力的结界,或者鬼打墙,星盘能指引正确出路。 “这玩意哪能用来上阵杀敌?”张白钧嘴角抽搐。 奈何渚巽非要这个不可,张白钧只得满足了她。 张白钧对怀表做了一番改造。 表链替换成了他自己不用的一根打鬼链,能伸缩,攻击范围一米五左右。 后来他又给表盖内嵌上了一个小圆镜子,里边封印着一个灵力强大的法阵,具有很高的攻击力。 就这么拼拼凑凑,渚巽也算是有了自己的法器。 张白钧给取了个听上去很高级的名字,叫钟镜星盘。 此时,渚巽和张白钧赶到了二仙庵外面的街上,只见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四周早拉了隔离带封锁现场,将普通行人驱离,对外说是火灾。 隔离带外面站了好几个穿警服的人员,实际上都是天监会的。 张白钧他们走上前,出示了执照,一个工作人员拉起 分卷阅读15 隔离带,让他们弯腰进去。 一进去,空间微微振动,景象随之一变。 先前所见的浓烟消失了,那只是布置好的结界幻象,真实的场景更乱。 天师们成群结队,挥汗如雨地跑来跑去,手里抓着法器法宝,灵力烟花似的胡乱发射。 地上逃窜着无数个头犹如成年哈士奇大小的蜘蛛,横冲直撞,密密麻麻! 那些蜘蛛肢体粗壮,覆满绒毛,还能吐蛛丝和毒液,跑跳敏捷。 一个不注意它就跳上了墙,让体能不好的天师干瞪眼。 张白钧喃喃道:“啊,真热闹。” 第7章 第一起案件(5) 危机应急组负责指挥的组长,汗流浃背,正站在临时搭建的防御制高点上, 他拿着扩音喇叭声嘶力竭地大吼:“全体注意!这是偷渡来华国的幽灵狼蛛妖幼崽!将其击昏即可!能不杀则不杀!一级天师不要管小蜘蛛了,全部去西南方向协助我方控制母妖蛛!它他娘的还在生!” 一个从组长面前跑过去的二级天师骂道:“组长我X你大爷!还不杀!这死虫子有剧毒!” 他举起手对组长晃了晃,手上一个刚被毒液腐蚀出的小坑。 组长用喇叭回吼道:“算你工伤!开最贵的药伺候!这事涉及到外交!因为幽灵狼蛛妖就相当于南美洲某国的大熊猫懂吗!” 渚巽:“……” 张白钧和渚巽站在原地,都不知道怎么绕过去。 一只狼蛛幼崽朝他们冲过来,张白钧举起桃木剑随手一挥。 狼蛛幼崽像被击飞的高尔夫球,八只脚缩成一团,消失在远处高空。 追在狼蛛后边的一个女天师肃然起敬。 看见张白钧,她脸蛋一红:“白钧师兄!谢谢了!你们还是去那边支援前线吧!这里就交给我们!” 张白钧:“行,事情怎么搞出来的?” 女天师生气道:“就有个归国华侨,私自把他养的母妖蛛带回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瞒过海关,结果那玩意逃了出来,他怕被罚,竟然没上报,抱着侥幸心理拖了这么长时间,今天早上二仙庵的道士们发现仓库里冲出来一只巨大的母妖蛛!差点吓死!最麻烦的是,那妖蛛不知怎么怀孕了,被攻击后就开始猛生!” 她一口气说完,五官皱缩,露出厌恶的表情,跟张白钧和渚巽打了招呼,很快跑远。 张白钧转头对渚巽说:“好吧,咱们就去会会那头母猪……母妖蛛。” 他们万里长征一样朝女天师指明的方向跋涉,一路披荆斩棘,铲飞无数蜘蛛妖幼崽。 张白钧气喘吁吁道:“一口气生这么多,那母妖精真是个人才!也不知道化了人形没!” 渚巽:“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西游记盘丝洞里的蜘蛛精美人是不存在的,何况这幽灵狼蛛妖是舶来品,别抱幻想。” 两人赶到最前线,渚巽下巴差点掉下来。 一只两层楼高大小的幽灵狼蛛妖,四仰八叉地压在一座侧房上,碎瓦片碎转头散了一地。 零星的蜘蛛卵从它腹口滚落出来,落地即破,里边爬出幼崽。 即使不怕蜘蛛,渚巽看了那场景,也是头皮炸开,极度发麻。 狼蛛妖漆黑长满毛的身子上捆着好几道红色粗绳索。 绳索尽头分别拉在多个天师手里。 领头的危机应急组副组长满头大汗,吆喝着指挥其他天师往狼蛛身上扔法术。 更多的天师都在处理那些满地乱跑的小蜘蛛妖。 有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突然跑了出来,跪在副组长脚边,撕心裂肺地痛哭道:“轻点啊!不要伤到了我的贝贝!她才两岁啊!她现在一定很痛!我的贝贝啊!” 副组长焦头烂额,高声骂道:“这狗日的怎么跑这儿来了!你被逮捕了,马上移交天监会公安部,刑事拘留,听到没!滚滚滚!” 那男人怒目而视:“贝贝是保护动物!你出手不能轻点吗!” “保护你妹啊!”副组长恨不得踹他一脚。 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很快赶了过来,边给副组长道歉,边粗暴地捉了那男人将他拖走。 男人一路还在呼喊他的贝贝。 张白钧和渚巽走过去,跟副组长打了声招呼。 副组长见了他们,高兴了些:“你们来了!快来帮把手!先把这玩意儿封印起来!” 他们分了几个步骤封印这只巨大如小山的母狼蛛妖,先是困住它的行动,随后用灵力加固绳索。 几个身手好的天师负责将符箓贴到它身上去,最后多个天师共同诵读咒文,完成封印。 负责拉绳索的天师们稳住了那只力竭的幽灵母狼蛛妖。 一个天师把成沓成沓的符箓分发给了张白钧等人。 张白钧是青山派的道士,最擅长封妖。 他带领渚巽等天师搭着梯子爬到了狼蛛妖身上,稳准快地贴符 分卷阅读16 箓。 不一会儿,狼蛛妖身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封印符箓,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狼蛛妖身上的幽灵鬼面花纹都暗淡了不少。 随即众人开始吟诵咒文,当封印咒文落成后,所有符箓噼啪乱闪。 那只幽灵狼蛛妖不断缩小,最终成了一只老虎大小,昏厥过去,不再动弹。 小型运货车开来,天师们合力从车箱里推出一只特大号钢化玻璃箱。 那是专门封印妖物的箱子,狼蛛妖被红色绳索捆得跟个阳澄湖大闸蟹似的,被放入了玻璃箱中。 众人终于长舒一口气,接下来只要把满地乱跑的小狼蛛妖抓起来就行了。 好在这些小妖刚出生,攻击力不强。 渚巽想到一个问题,对准备收工的副组长道:“狼蛛妖不是本地的,怎么会怀孕生产?” 副组长:“可能它来华国之前就怀孕了,具体情况还不知道,要提审了那个蠢货事情才能水落石出。” 渚巽:“原来如此……” 副组长皱眉道:“不过你这么一说,确实挺奇怪,按道理幽灵狼蛛妖不会突然身形暴涨那么巨大,难道是生物特性?” 他们正说着话,张白钧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只被打晕的小蜘蛛妖,问:“放哪儿?” 副组长答道:“那边圈了个结界,暂时扔里边去,一会儿有货车装箱运走。” 渚巽看着那小蜘蛛妖半睁半闭的两排眼珠,总觉得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就算是狼蛛妖,一胎生得了这么多吗?”渚巽问张白钧。 张白钧不在意地说:“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妖兽学专家,反正——”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那只小狼蛛妖睁开了全部眼睛,口器一动,张白钧的手上就见了血! 伴随着张白钧的痛叫,小狼蛛妖滚落在地。 它两排眼睛闪着紫红色的光,凶狠地朝天师人群中撞了过去! 与此同时,所有小狼蛛妖仿佛都被激活了似的,攻击力直逼成年狼蛛妖,大肆袭击天师们。 它们仗着数量众多,疯狂突击,现场顿时陷入了危险万分的大乱斗中。 张白钧扑了过去,手起剑落,将一只发狂的小狼蛛妖斩成两半。 令渚巽大吃一惊的是,小狼蛛妖被无用剑的灵力包裹后,竟然化成了一团紫红色的雾气缓缓散去,不留一点残余。 渚巽和张白钧异口同声道:“魔!” 副组长见了也脸色大变,事态猛然升级,演变成了雪上加霜的局面。 “糟了!我们预判失误!”副组长一边给危机应急组的组长打电话,一边朝众天师嘶吼,让他们将那些魔气化成的小狼蛛妖全部就地斩杀,一个不留。 渚巽对张白钧说:“怪不得,那母狼蛛妖不是正常怀孕,是魔气入体感孕,通过它诞下了这些魔气生成的小狼蛛妖,要是这些魔气跑出去,会酿成公共灾难!” 张白钧立即让副组长调拨人手,去巩固外围结界,其余天师则奋力净化这些魔蛛。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张白钧的身手和法宝,不少天师受了伤,严重者被魔气反噬,倒在地上人事不醒,副组长冲手下大吼大叫,让他们立马联系天监会附属医院派急救人员和救护车过来。 渚巽一把抓过扩音喇叭,朝场地内大喊:“大家在原地抱团建立结界!不要散开!那些是魔气!把它们挡在结界外远程净化即可!” 张白钧遇到危情反而斗志昂扬,朝渚巽道:“你这样很像我网游打副本的那个团长知道么。” 渚巽:“……那你赶紧输出。” 渚巽的建议行之有效,公务天师们训练有素,短暂的忙乱后,很快组织好人手,分批建立结界。 所有人都在结界内攻击那些魔蛛,最多派个厉害的出去驱赶和引怪。 一时间还真很像某些满屏特效乱炸、小怪齐飞的网游副本场景。 不过,那些魔蛛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天师们打不起消耗战,由于事情突发,现场的设备和资源不够,这样的平衡也维持不了多久。 副组长心急如焚。 渚巽对张白钧沉声说:“掩护我。” 张白钧剑花一挽,奔在渚巽身旁,两人跑到场地中央,飞快登上一个临时搭建的制高点。 兴许是察觉了他们的威胁,无数魔蛛涌来。 渚巽弹开青铜盒,吹起雪片般的灵甲虫符,一大群熠熠生辉的虫群顿时云一样聚集在他们头顶。 渚巽打了个响指,食指一旋,虫群嗡然散开,撞向魔蛛,形成防线。 渚巽打开钟镜星盘,拇指在镜子上一抹,半空中便投射出一圈道家法阵。 法阵犹如精美的全息影像投影,呈圆环状缓缓旋转,光辉灿烂。 “桃木剑!”渚巽对张白钧说。 张白钧举起无用剑,剑身没入法阵中心,法阵刹那亮度又上了好几个台阶。 分卷阅读17 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渚巽开始诵读咒文。 咒文是相当古老的语言,和现代语种不同,在普通人听来,是佶屈聱牙怪里怪气的难懂音节,实则每一段咒文都独具特点,需要配合相应的符箓法器法阵使用,吟诵时不能乱了节奏和音韵,倘或出现断点和忘词,空亏一篑,耽误了时间,小命都可能搭上。 世家手里的少数顶级法宝不需要咒文配合,使用起来简单化便利化,技术难度低,被某些傲气的天师讥讽为“傻瓜式”。 咒文落成最末的那个音节,往往最为铿锵有力,宛如刀剑收鞘时的金铁之音,又像下载进度条完成后的提示音,令人愉悦而振奋。 渚巽完成咒文,一声叱呵,法阵光芒大作。 她和张白钧的灵力,再加上无用剑的灵力,增幅压缩后从无用剑剑尖爆了出去! 这招将所有复合灵力化整为零,散射出去,大范围群攻,场地下起了光雨。 沾到灵力光雨的魔蛛纷纷消散成魔气,再被净化成无。 周围天师都看到了,佩服的有,喝彩的有,看不惯二人出风头心里发酸吐槽的也有。 不过换做是他们,估计还真办不到,一来他们没那两人先天浓郁精纯的灵力,而来也没那样强的增幅和导引法器,谁让人家张白钧的师父是青鹿山人,而渚巽是张白钧的朋友哪。 渚巽喘了口气,催促张白钧:“快支个结界,我不行了。” 张白钧伸手进衣兜里,掏出几张紫色符箓甩向四周。 符箓在空中无凭依而立得笔管条直,标兵一样守卫着主人,隐隐可见电纹。 原来渚巽这招尽管华丽强悍,却是个蓄能技,用了之后需要时间恢复。 法阵逐渐缩小,光影褪去,重新回到了镜子里,开始温养自身。 “都灭得差不多了吧?”渚巽抬起头,俯瞰四周。 “差……”张白钧手搭凉棚远眺,气急败坏,“差的远!龟儿子哟,见鬼了!” 离他们近的那些魔蛛确实都被消灭了,不过离得远的,没有被彻底净化。 那团魔气拱动拱动,竟然一分为多,由原来大个头的魔蛛分裂成了更小的多个魔蛛,张牙舞爪朝他们这边爬来。 渚巽无言以对:“反正我没力气了。” 她索性坐了下来,一口气消耗了灵源中的大部分灵力,精神上会感到很疲累。 天监会的支援还没赶到,大概是路上堵车,那些躲在结界后的天师们也大多力竭了,手脚发软,反观那些魔蛛,反而总体数量并没减少多少,越发生龙活虎。 张白钧怒道:“这魔气究竟是哪里来的?” 来不及细究了,渚巽他们所站的位置成了一个孤岛,灵甲虫群趋于下风,一只接一只地燃烧成了符灰,魔蛛突破了它们构筑的防线,朝渚巽和张白钧扑来。 张白钧布下的紫色符箓一阵噼啪乱闪,电翻了一群魔蛛。 紫红色魔气炸开,第二波魔蛛扑了上来,前赴后继,没完没了。 张白钧手手持无用剑,剑法潇洒地劈砍那些魔蛛。 渚巽解下打鬼链,舞得赫赫生风,从旁协助。 张白钧吼道:“这样下去不行!符箓使用次数上限是五十次,最多再撑五分钟!” 渚巽:“那怎么办!” “凉拌!报告组织,我们要壮烈牺牲了!”张白钧闭上眼听天由命。 第8章 第一起案件(6) 渚巽刚要让张白钧别开玩笑继续杀怪,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飘飘茫茫,浩浩繁繁。 渚巽乍一听还以为是藤萝寺的僧人们在做早课。 等到那声音四面八方钱塘江涨潮似的涌来,渚巽和张白钧都听出来了。 确实是佛家梵唱无疑,入耳天籁一般。 但凡梵唱所过之处,魔蛛的行动被拖迟,最后停在原地不得动弹,渚巽他们这边暂得缓一口气。 张白钧疑惑:“是藤萝寺的来支援了?那些和尚们不是天监会管辖的啊。” 藤萝寺虽然是为天监会云蜀分会办公处提供场所的国保文物单位,寺僧基本都是学历极高的知识分子,非战斗储备人员,平时主要研究佛学,并不负责参与公务天师们的执勤任务。 渚巽拍了下张白钧肩膀:“看那边!” 张白钧顺势望去,一条不断被清空的小路蜿蜒向前,路旁的魔蛛悉数被净化。 一个和尚模样的人奔来,手里托着一只白螺,那宏大如海潮的梵唱正是那只白螺发出来的。 和尚跑近了之后,他们看清了他的长相,异常年轻,最多二十岁。 和尚姿态明秀,身着灰色交领上衣,灰色布裤,裤腿以缠带绑紧,扎在白袜子里,配浅口黑布履,脖子上挂有念珠,还围了一条藏青棉围巾。 即使正处于战斗状态,和尚依然容色平和,身如松柏,步伐稳而轻。 张白钧吃惊道:“这小和尚是 分卷阅读18 哪位高人?!” 和尚听到了他的喊声,抬起脸来,露出和煦友好的笑容。 同时他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了什么东西,推向空中。 那东西越变越大,乍看渚巽还以为是什么海滩遮阳伞。 等它飘到场地中央半空,她才看清,那分明是一顶九重宝幢。 宝幢华盖层层,不停旋转,上绣成千上万的金色的梵文。 那些梵文活了似的,全部从宝幢中飞了出来,落雨飞花,漫天洒落。 万千金字梵文轻轻落在魔蛛身上,魔蛛遇之即化,一化就是一大片。 那场面宛如春风化雨,效果壮观而令人安心。本来佛即是魔最大的天敌,构成魔蛛的魔气纵然再厉害,在灵力醇厚的佛修天师手下,也会被净化得一丝不剩。 刚才为渚巽和张白钧喝彩的那些天师们,眼见这年轻和尚施展神技救了场子,纷纷又为他鼓起掌来。众人再接再厉,终于撑到了其他区的支援赶到,彼时魔蛛已被消灭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散几只躲在暗处,找出抓住即可。 张白钧眯起眼望向被一小群天师众星拱月的年轻和尚,对渚巽道:“这个佛二代是谁啊?” 他自己是道家名门的嫡传大弟子,对同类的气息自然一嗅一个准。 那个年轻和尚似乎不太适应被众人注意,有些羞涩地摸了摸印有戒疤的光脑袋。 那股清俊又禁欲、端直又帅气的风度,引得不少女天师两眼放光,心里想,这小师父长得真好看哪,怪不得那些妖精都喜欢吃唐僧肉,小师父要是真是唐僧,不知得有多少妖精被迷得神魂颠倒,不分公母。 先前看了张白钧脸红的女天师,转眼又瞅着小和尚挪不开眼了。 危机应急组组长和副组长驱散了众天师,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副组长和那个年轻和尚打了个招呼,和尚问了几句话。 组长四下张望,瞧见了张白钧他们,用手指了指。 年轻和尚恍然,道个谢,就往张白钧和渚巽这边小跑而来。 张白钧:“……这是什么展开?” 和尚跑到他们面前,近看皮肤更好,一点毛孔也没有。 他给人感觉就是在深山名寺吃鲜蔬水果长大的,不食人间烟火。 渚巽主动打了个招呼:“小师兄,刚谢谢你了。” 和尚微笑:“哪里,你是渚师姐吧,久仰久仰,这位一定是白钧师兄。” 白钧是张白钧的道号,也是名字。 和尚自我介绍道:“我是晋州清凉山清凉寺的云空,师兄们可以叫我俗名春水生,这次受定先生照顾,来锦城锻炼。” 天监会立下规定,所有在职天师,从书面到口头必须实名制,工作上一律不称法号道号等。 据说是曾经有妖邪假扮天师混入天监会内部作乱,道号法号都不算真名,真名是一种咒,具有显形作用,因此僧侣和道士在天监会供职的话,也普遍使用俗家真名。 张白钧定睛仔细将春水生扫视一遍,莫名的眼熟感油然而生。 “清凉寺?你是慧远方丈的小弟子?”他失声问。 “嗯,正是家师。”春水生不好意思地点头,没想到远在云蜀还有人认识自己师父。 张白钧:“……” 惊天巧合。 他吃惊之余,又有点尴尬,这要说回他的童年阴影,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被他师父青鹿山人揍。 青鹿山人带他去游峨眉山,在参观普贤寺的时候遇到了慧远方丈,两人交谈起来。 慧远方丈带了两个徒弟,小点的那个就是春水生。 张白钧当时觉得这个小和尚文文静静乖乖巧巧,就想和他玩。 春水生的小师兄护犊子,不让张白钧跟自己师弟玩。 张白钧来劲了,开始跟对方打架,春水生慌忙上去劝架,结果跌下了石阶,磕破了额角。 春水生的小师兄去告状,青鹿山人当面把张白钧狠狠揍了一顿。 就算慧远方丈及时劝住,也给张白钧留下了不小阴影。 现在春水生的额头很是光洁,没有留下疤痕,张白钧暗自松了口气。 当初小和尚头上流血,泪汪汪忍着没哭,青鹿山人命令张白钧赔罪,张白钧老实道歉认错。 那时张白钧确实很熊,在自家门派三天两头上房揭瓦,斗气打架,闹得鸡飞狗跳。 听张白钧说了这段往事,春水生开朗笑道:“看来我与师兄缘分匪浅。” 随后他和渚巽、张白钧交谈了一阵子。 春水生这次来投奔定永平,算是借调锻炼,以后算在定永平办公室名下,是他们的新同事。 渚巽刚想问问春水生详情,就接到了定永平的电话。 三人立即动身抵达藤萝寺,来到天监会办公区最后边的一个院子里,定永平办公室。 第9章 第一起案件(7) 院门旁设有 分卷阅读19 一挂铜磬,入目是一间平房,房前桂树下放着一张茶几,两把竹椅。 四下草木幽深,微露秋意,角落还有叠石引曲水的小池,沁凉可闻。 张白钧拿起木槌,往铜磬上一敲,悠扬的磬声引出来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男性。 那是定永平的秘书,大家都叫他小李。 小李十分稳重地把他们几个带到了定永平的办公室里。 一位年长女士正坐在明亮的窗前,见他们来了,示意他们落座。 她就是天监会云蜀分会会长,天师界赫赫有名的定永平。 定永平眼尾有细细的纹路,眼眸是清澈的浅褐色,身材保养得当,仍可窥见当年的风华。 她梳着一字髻,身着一袭湖色苏罗老旗袍,外面罩一件熨烫平整的粗花呢狩猎装外套,脚上是一双穿了多年的玛莉珍尖头低跟黑色羊皮鞋,手腕上一串跟了她多年的菩提子。 由于定永平每日持诵佛经,菩提子手串储存了强大的佛力。 定永平神态从容,透着上位者的含威不露。 张白钧平日里言行有些不正经的调调,在她面前也全部收了起来,变得恭恭敬敬。 在云蜀分会,定永平是活着的传奇。 关于她的传说多得可以装几大箩筐。 年轻时候,定永平是个天真热血的小姑娘,一心以黎民苍生为己任,为了明志,她给自己取名为定永平。 战乱年代,悬而未决的超自然案件每天都在发生,那时天监会尚未成立,全靠民间的散人天师们匡扶正道,定永平极有天赋,拜了一个道士当师父,十五岁就出来闯荡,一路斩妖除魔,解决了百起案子,帮助了许多穷人。 她师父即是创立天监会的元老之一,天监会创立之初,定永平属于最早登记的那批天师。 定永平当时有一个未婚夫,据说就是如今京城李家一个已经去世了的本家公子,两人年少互许终身,当年是天师圈出了名的一对璧人,可惜好景不长,那男人后来屈从家里的安排,娶了另外一个世家的大小姐,定永平是个孤女,自然没法和世家抗争,她和恋人自此恩断义绝,终生没有再见面。 寻常女人若被自己最心爱的人背叛又抛弃,那种伤心和恨旁人难以想象。 但定永平很沉得住气,她有功绩有城府,在天监会地位逐年提升,从基层到京城总会外勤局行动科科长,再到外勤局局长,资质出众,表率过人,五十岁那年调任云蜀分会会长,坐镇西南片区。 期间许多政敌想算计她,她一次次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化解,稳扎稳打地走到了今天。 定永平最广为人知的政绩,就是颠覆了世家天师与平民天师的格局,使得天秤那端朝有利于平民派的方向倾斜。 在华国天师界,公务天师与民间散人天师是一道分水岭,前者在天监会注册,为天监会效力,后者野生放养,近年数量越来越少,毕竟公务天师福利高多了。 在公务天师中,世家出身和平民出身又是一道分水岭。 起初,天监会的半壁江山都为世家垄断,内部要职几乎都由世家出身的天师担任。 占据了资源优先权的世家派逐渐引起后来崛起的平民派不满,定永平站出来支持了代表革新的平民派,为此还遭到过权力中心的排挤和放逐。 不过末法时代,群魔泛滥,天师行当的需求量很大,日子久了,通过建立考试机制吸纳的平民公务天师越来越多,平民派声势日益壮大,与世家派形成了微妙的抗衡局面。 定永平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她是上头很多人的眼中钉,同时是不少平民派中流砥柱的拥护对象。 总之,定永平是个巾帼全才,她不仅是一名令妖邪闻风丧胆的大天师,于公务案牍上的细活也无可挑剔,身为一把手做的决策十分稳当妥帖,担得起极低的容错率,擅长打点上上下下的人事关系,在庞大泥泞的人脉网中利索穿行而不湿衣鞋。 渚巽生平自知对自己影响最深的非亲故长辈,除了青鹿山人,就是定永平定先生了。 定永平见渚巽、张白钧和春水生三人落了座,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青海省昆仑山那边出了点状况,需要一批优秀人才前往解决,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任务完成后的信用分也很高,你们三个由我推荐,在拟订名单上。” 渚巽、张白钧和春水生吃了一惊,互相看看。 定永平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碗,轻吹了口气:“尤其是你,渚巽,我费了很大力气去周旋,打点好了所有批示这次任务的领导,如果任务完成,你就能提前返岗,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她喝了口茶润喉,两手交叠于膝,凝视着他们。 渚巽意识到定永平究竟帮了她多大的忙。 不等渚巽感谢,定永平便让秘书小李给他们分别发了份文件。 众人拿起来浏览了一遍,大致是一个月以前,青海省昆仑山脉玉虚峰莲花关口附近山洞里,出现了一个天坑,深不见底,阴寒诡谲。鉴于昆仑一 分卷阅读20 向是个神秘之地,专家团怀疑这是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异位面通道,以它为中心方圆一公里磁场紊乱。 天监会接到消息后,派人在那边设置了隔绝带,初步考察发现,天坑内有诡邪之源。 专家团推测通道距离在不断缩短,天坑周围设置的法阵都探测到了日渐增强的邪力。 张白钧抖了抖资料:“‘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异位面通道’是什么意思?” 定永平:“你是不是又翘了天师同业会的培训课?这么基础的问题都不知道,春水生,回答他。” 春水生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殷商时期,古蜀国境内曾经出现过一个天坑,当时的蜀王蚕丛命群巫之长龟卜,得极凶之兆,蚕丛遂召集众巫,命令他们用巫术封了这个天坑,施法当日,天坑异象突变,群魔降世,当时巫师长领导群巫并上百奴隶,以人魄净火之术灼烧群魔,方平息了邪祸,此后天坑便消失了,据载它遗留的邪疠污染了蜀王室,王室成员多早夭,其后蜀王柏灌命人在天坑消失处造大量船棺葬,排列成阵,镇压邪疠,这个天坑也没有再出现过了,秦灭巴蜀后,在现代考古发掘的秦时期墓葬内,有相关文字记录。” 定永平对春水生颔首:“不错,后来的研究者经过长时间研究,提出了一个猜想,认为当时的天坑,极可能是连接另一位面的通道,通道对面是什么无从得知,有人说是外星球,有人说是地狱,这些荒诞说法都没有可靠证据,眼下出现的这个天坑,和文书记录的有不少类似之处,当然,且不说古蜀国的人魄净火术已经失传,就算没有失传,这种非人道禁术也不能使用,因此需要另寻他法,在祸乱出现之前,及时封住这个天坑。” 她又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让渚巽、张白钧和春水生三人明确自己的任务内容。 末了,渚巽提出问题:“定先生,那只幽灵狼蛛妖被魔气入体感孕,诞下魔气凝结成的魔蛛作乱,先前西南玄武结界震荡,受到不明攻击,莫非是什么大魔降世?加上这次你说的昆仑山出现诡异的天坑,我怎么觉得背后有什么惊天阴谋?” 定永平:“你的分析上面也都考虑到了,目前暂未有确切结论,近来魔气作祟的例子的确比较多。民间不是刚出了流言吗。” 张白钧:“噢!那个!” 他对道上消息反应灵敏,什么风都知道,遂给一脸茫然的渚巽和春水生科普了一番。 民间的散人天师自成一个江湖圈,三教九流都在里边混,大江大河,里边鱼龙混杂,时不时就有些惊爆的传闻。天监会出于舆论监控和信息获取的目的,会派人搜集这些信息。 近期,据说一个精通卜筮和观星的人,外号冯老头的,算出西方有异变,不日将有魔降世,且是贤劫第九小劫以来最强之魔,恐引发末日灾祸。 他的话被许多人视为哗众取宠,不当回事。 紧接着,全国监测到的大大小小魔类滋扰事件突然增多,群魔动荡不安。 冯老头宣称那是自己卜筮结果的证明之一,因此扭转了部分人的看法,还得到了他们的支持。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张白钧问定永平:“定先生,你该不会信那个冯老头吧?他可是出了名的胡说八道,一百次里面说对一次就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 定永平:“对任何事都要保持开放的态度,即使他在胡说八道,他的胡说也可能歪打正着,最近乱子确实多,再加上昆仑那边突然冒出来个天坑,你们要多加注意,务必提高警惕。” 渚巽突然想到了自己手头上顾秉之那件事。 一个具有诱惑力的念头掠过她脑海,可不可以直接向定永平求助呢…… 旋即理智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 她接的是私单,按规矩,处于停职期间的天师这么做是违规的。 定永平一向公正谨慎,不会给渚巽任何台面可见的特权。 渚巽也不可能要求定先生去跟民间督查科的人施压要一纸批捕令,那太荒唐了。 渚巽于是默默放弃了一时兴起的打算。 定永平解散了他们后,张白钧做东,请春水生去一家素斋吃了饭。 之后张白钧和渚巽带春水生去附近逛了逛。 藤萝寺后门有一条小街,被称为算命街,周末一到,游人如织,玄学爱好者络绎不绝。 渚巽他们经过的时候,一个中气十足的算命先生忽然道:“三位请留步!” 只见那算命先生坐在店外,戴个圆墨镜,搭了个小摊子,一根竿子上扯着块布,上书占卦合婚。 张白钧捧着一杯凉茶,翻了个白眼:“大哥,你都叫了我八百回了,求放过好吗。” 那算命先生不为所动,肃然道:“这位道友!我观你近日红鸾星动……” 张白钧一口茶喷了出来。 算命先生得逞,嘴角一翘,从容转向渚巽:“这位朋友。” 被逗过很多次的渚巽心一紧,忙道:“不用了!” 算命先生铁 分卷阅读21 口直断:“你眉梢带喜,必有好事将近!” 渚巽:“……借你吉言。” 轮到春水生,那算命先生却不说话了,张白钧纳闷道:“你怎么不开他的玩笑?” 算命先生正色道:“真正的——哔哔——是没法——哔哔——天机。” 张白钧:“???” 春水生一脸茫然加懵懂。 隔壁看热闹的店家嘻嘻地笑起来:“他在自动消音呢。” 张白钧才发觉他们又被耍了。 算命街这些店老板有钱又有闲,成天就喜欢拿街上路过的天师们寻开心。 三人走远,春水生好奇地问:“那个高人是谁?” 渚巽:“这条街最红的算命先生,算命街的名字据说就出自他祖上,那人好像真有两把刷子,据传其家族祖师爷是李淳风……” 春水生:“好厉害啊。” 他们三人逛了街,便各回各家、 张白钧回芙蓉观,春水生就住藤萝寺里的天监会招待所,渚巽则回自己公寓。 第10章 第一起案件(8) 第二天,渚巽按计划,去C大找顾秉之的女友孙绡兰。 她以为得费些周折,没想到很顺利地就在学生活动中心的某间办公室里见到了孙绡兰。 比起其孪生妹妹孙纨蕙,孙绡兰嘴角下没有痣,还带了副黑框眼镜。 孙绡兰性格内向,话不多,只问渚巽是来干嘛的。 渚巽摆出事先准备的说辞,大意是对孙绡兰和顾秉之社团的研究对象——魔——很感兴趣,想要加入。 孙绡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社团研究的是普通民俗文化。” 渚巽微笑:“奇怪,顾秉之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孙绡兰抱歉似的笑道:“那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打算玩装聋作哑的策略。 与顾秉之的言谈无忌不同,孙绡兰矢口否认了与无相魔相关的一切。 渚巽提起顾秉之的那些话,孙绡兰只说那是顾秉之的个人兴趣爱好,她本人不清楚。 渚巽拿出孙绡兰本人开发的手机APP作为证据。 孙绡兰说那只是个她业余闲着无聊做的一个在线算八字的手机软件而已。 孙绡兰:“你不信去翻一翻办公室的书籍,这里没有你想找到的东西。” 渚巽看了看墙边书柜里整齐码放的书籍,果然都是些民俗研究,挑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渚巽没想到孙绡兰比顾秉之还难缠和棘手,事先准备的录音笔没有派上用场,只得无功而返。 她去了芙蓉观,找张白钧商量对策。 “你一直出外勤,当然不擅长调查人员的工作,一个女大学生都能忽悠你,”张白钧倒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调查取证流程归民间督查科管,你去问问他们。” 渚巽:“问题是他们不想管,态度敷衍,根本没把顾秉之他们当回事,估计以为是几个中二病学生在瞎折腾。” 张白钧:“学生能做到让你查不到证据,证明他们有两把刷子,哪怕真是中二病,也是智商高的中二病,你之前提过,顾秉之疑似干掉了他室友陆仁?” 渚巽:“是,要是陆仁还没火化,我们可以验尸,我怀疑顾秉之利用了和他沟通的那只魔,杀了陆仁,不然我也不会坚持查下去。” 张白钧:“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你不是说,他们打算对那个叫王妍岂的女孩子下手么,她现在怎么样?” 渚巽皱眉道:“王妍岂那边我放了灵甲虫监督,民间督查科的人好歹也算在盯着,麻烦的是顾秉之和孙绡兰,他们现在防着我,不好办。” 她想起上次灵甲虫发出警报,她和张白钧赶到王妍岂家,却风平浪静一无所获,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渚巽想了想,给顾秉之打电话。 顾秉之的电话处于关机状态,玩起了失踪,渚巽不得已,求助民间督查科。 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回复:“不好意思啊,渚天师,这边人手紧张,我们只能尽力而为,帮你照看一下王妍岂同学的动向。” 很明显,民间督查科只肯意思意思照应下王妍岂,不愿浪费人手去盯顾秉之和孙绡兰,而这还是看在定永平的面子上,渚巽只能靠自己。 顾秉之表面上作为王妍岂的“男友”,肯定和王妍岂有联系,这是最危险的一点,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将王妍岂忽悠出门,带到哪个荒郊野外下手杀害。 渚巽决定重点盯防孙绡兰,倘若顾秉之要对王妍岂下手,孙绡兰一定会参与,盯紧了孙绡兰,至少能同时追踪受害者和害人者两方。 渚巽扮成大学生的样子,混进C大,出没在孙绡兰上课和下课后的地点,远远看着孙绡兰,没让对方发现,到了晚上,渚巽确认王妍岂那边无碍后,才回家。 渚巽感到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自从她停职后,多了不少杂七 分卷阅读22 杂八的新鲜人生经验。 头一回接触此类侦察工作,渚巽业务不算太熟练。 比如这会傍晚,孙绡兰在校外一家咖啡厅点餐,渚巽在隔了几桌的位置,点单的服务员声音太大,差点暴露了渚巽。 辛亏孙绡兰正低头看书,没注意到他们那边。 当了三天私家侦探,渚巽觉得有一点特别奇怪,那就是她完全没看到孙绡兰有联络过顾秉之,别说见面了,连电话都没有,倒是有个不认识的男生跑来搭讪孙绡兰,看孙绡兰的态度,竟然有些暧昧。 莫非顾秉之和王妍岂假戏真做,惹恼了孙绡兰? 不对,看陆仁留下的日志,顾秉之的热情全部用于钻研怎么召唤出个活的魔了,王妍岂是他们选好的为降魔仪式准备的肉身容器。 难道……孙绡兰知道自己被监视了,故意不联系顾秉之,让顾秉之单独去搞定王妍岂? 渚巽顿时担心起来,赶紧偷溜出去给民间督查科打了个电话,问他们王妍岂那边如何。 对方工作人员:“王妍岂同学什么事都没有,就在家里好好待着,也没出门。” “三天都没出门?去过学校吗?”渚巽问。 “没有。人一直好好待在家里。”对方加重了语气。 渚巽皱紧眉头,王妍岂是个很注重社团活动的人,尤其爱好参加古琴社的活动,基本白天都泡在学生活动中心,就像孙绡兰成天在她社团的办公室一样,渚巽第一回 跟王妍岂见面,她就说让渚巽可以随时来找她练琴,这样的女孩,突然发生了改变,连续三天不来学校? 渚巽喝完咖啡,借着高大盆栽的掩映,打量不远处埋头看书的孙绡兰。 普通通的女学生,打扮简单,戴个圆框眼镜,就连拿的书封面也是民俗学相关,十足人畜无害。 渚巽忽然感到很怪异,孙绡兰不是计算机系的么,为什么成天研究这些? 渚巽不由得想起了孙纨蕙,这么说,虽然长相相同,不戴眼镜还薄施粉黛的孙纨蕙确实比她姐姐有吸引力一些。 等等……渚巽睁大眼,想起了什么,立刻翻开手机,将民间督查科先前发给她的电子文档放大,仔细观察文档上孙绡兰的正面照片。 照片上孙绡兰嘴角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而上次渚巽去孙绡兰所住的社区楼下堵到的女孩,自称是孙绡兰的双胞胎孙纨蕙,嘴角下方也有一颗小痣。 反而是渚巽在C大社团见到并且跟踪的“孙绡兰”,嘴角下并没有痣。 渚巽看了几秒,豁然贯通,长出一口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简单的把戏都没看穿。 渚巽以为是孙绡兰的女孩,其实是孙纨蕙,她根本就跟踪错了目标,真正的孙绡兰,恐怕早已和顾秉之一起行动,打算对王妍岂下手了。 双胞胎姐妹调换了身份,渚巽被玩了一道。 第11章 第一起案件(9) 渚巽果断起身去结账,就在转身之后,却发现孙绡兰不见了。 她快步走出咖啡店,但见前面三十米是孙绡兰的背影,明显在逃。 渚巽追了上去,孙绡兰跑进了C大校园,渚巽成功在荷池边堵住了她。 “你想干什么?我喊人了啊。”孙绡兰一脸戒备。 渚巽:“你姐姐在哪?” 孙绡兰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不回答渚巽问题。 渚巽见她演技生嫩,再度感叹自己怎么就被她们骗了。 渚巽直截了当道:“你是孙纨蕙,不是孙绡兰,那天我去你家的时候,遇到的女孩才是孙绡兰,她一开始就骗了我,调换了你们身份,这样我在监督‘孙绡兰’这个人的时候,她可以不受干预地去做其他某些事情。” 孙纨蕙被戳穿了身份,僵硬着一张脸:“莫名其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吧!” 渚巽耐心道:“我是政府工作人员,你姐姐和她男朋友涉嫌威胁到其他人的人身安全,被抓住了就是刑事犯罪,你要是参与其中,学业就完了,即使这样,你也要包庇他们?” 孙纨蕙刹那露出了惊慌的表情,渚巽一看就知道她被她姐姐蒙在鼓里,孙绡兰并没有告诉孙纨蕙自己的完整计划。 “我再问你一次,你姐姐和顾秉之人在哪里?”渚巽沉声喝道。 孙纨蕙终于防线崩溃,她一跺脚,哭丧着脸道:“我不知道!她说我帮了她的忙,顾秉之的妈妈能通过关系帮我拿奖学金……” 接下来,孙纨蕙半发泄半撇清了一番,说:“他们两个最近神出鬼没的,我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渚巽看她表情和反应,判断她多半没说假话。 孙绡兰和顾秉之狡猾而谨慎,不会跟被拉上贼船的孙纨蕙说太多。 孙纨蕙索性一口气都交代了:“我和孙绡兰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好,要不是为了奖学金,我才不想帮她,她那人脑子有问题,在她眼里,人就两种,能利用的 分卷阅读23 和不能利用的,算个屁的亲姐姐!” 渚巽扶额,让她给孙绡兰打个电话,刺探出孙绡兰和顾秉之的位置。 孙纨蕙照做,结果电话打不通,试了几次都如此。 凑巧,渚巽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对方是负责盯王妍岂的民间督查科人员:“渚天师,王妍岂不见了。” 渚巽连忙问:“什么时候?怎么不见了?” 对方说:“半个小时前,她没有从电梯走,是从楼梯的安全通道走的,避开了我们的监视。” “只有她一个人?她是自主行动的?” “是的,没有别人。” “可以定位她的手机吗?” “她没有带手机。” 渚巽挂了电话,脸色难看,孙纨蕙被吓到了,小声道:“怎、怎么了?” 渚巽说:“你姐姐和顾秉之现在可能已经对一个叫王妍岂的女孩动手,他们要是杀了人,你也跑不掉,会被算成从犯,你最好仔细想想他们能去哪里。” 孙纨蕙吓得一愣一愣的,卡壳了几秒,恍然道:“回我家去!说不定能在她房间找到一些线索!” 两人飞快赶回了孙纨蕙和孙绡兰的住处。 渚巽心想,王妍岂果然不对劲,上次她应该注意一下的,魔蛛那件事让她无暇顾及王妍岂。 按照渚巽的推测,王妍岂估计是心神被什么东西给控制了,严重的话,直接附体都有可能。 孙绡兰和顾秉之段位比渚巽想的高。 孙纨蕙手忙脚乱地带渚巽去了孙绡兰的房间,桌子抽屉带锁,渚巽找了两根细铁丝,将锁撬开。 不出所料,渚巽找出一本和陆仁的日志差不多的笔记本。 笔记本按日期巨细无遗地记录了孙绡兰和顾秉之的计划,渚巽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日期正是今天,且只有两个字——执行。 渚巽心一紧,手上哗啦啦地翻阅那本笔记,企图在上面找到一个位置或者坐标。 可惜孙绡兰实在太谨慎,哪怕是私人笔记本,也不肯透露一点关键信息。 全篇文字很隐晦,如果不是渚巽从陆仁的日志那里知道了端倪,根本读不懂。 看来孙绡兰知道她和顾秉之是铤而走险在犯罪,很小心,不留下一点犯罪证明。 确认自己无法从笔记本上得到线索后,渚巽思索着,转向眼巴巴瞪着她的孙纨蕙。 渚巽严肃地问:“你有孙绡兰的血液吗?” 孙纨蕙傻眼:“啥?” 渚巽斩钉截铁道:“就是她的血!” 孙纨蕙觉得她疯了,惊叫道:“谁有那种东西啊!你要她的血干嘛!” 渚巽疾言厉色:“只要是她的血就行!这样我才能找到他们,阻止他们杀人!” 孙纨蕙都要被她的说法和态度吓哭了,突然急中生智道:“等等,有了!” 她拉着渚巽去了……卫生间,一脚踩开垃圾桶。 孙绡兰指着里边遗弃的卫生巾说:“孙绡兰来了例假,这些都是她的!” 渚巽:“……” 过程和细节不多提,总之渚巽用牙签取了一丁点孙绡兰的血气。 找了个孙纨蕙看不见的地,渚巽打开钟镜星盘,将牙签上的血气在星盘上方绕了绕,喃喃诵咒。 星盘复杂的表盘被半球体水晶玻璃罩着,微微发光,指针和滚珠各自动了起来。 测位定向完成后,星盘中间一颗最大的黄金走珠发出光束,恒定地指着某个方向,即孙绡兰所在的位置。 渚巽以前出最苦最累的基层外勤任务时,遇到鬼打墙之类的迷障,都是靠钟镜星盘走出来的,它就像一个超强版指南针加GPS卫星导航系统。 渚巽将怀表放在方向盘前,根据星盘的光束,开车出发。 她没通知张白钧,因为今天张白钧有个重要的会要开。 正是这个决定让渚巽待会追悔莫及。 第12章 第一起案件(10) 渚巽驱车出城,抵达荒郊野外,在一个落败的农家乐停好车,接着步行,她走了半天,到了一处野坟地里。 天色将暮,四周阴风阵阵,带起红土的腥气,不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渚巽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她循声过去,蹑手蹑脚地躲在一个坟坡后,往前面看。 两个人站在一块空地上,正是顾秉之和孙绡兰! 他们商量着什么,手里打着电筒,借着电筒的光,渚巽看到了受害人王妍岂。 王妍岂身上被绑得结结实实,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怎样。 夕阳收回了最后一道光线,夜幕完全降临。 顾秉之兴奋道:“时间到了,动手!” 孙绡兰:“先把她身上的魇魅请走,弄干净点,不然大人不会降临!” 魇魅?大人?渚巽凝神细听。 当孙绡兰和顾秉之 分卷阅读24 开始作法,渚巽便懂了。 他们为了控制王妍岂的心神,让一只魇魅附在了王妍岂身上。 所以王妍岂才擅自行动,脱离了民间督查科的掌控。 渚巽没想到顾秉之他们竟然知道并懂得操控魇魅这种妖物。 魇魅属于山泽水沼中魑魅魍魉科目,是较为低级的一种精魅,能让人产生幻觉,懂行的人可以驱使它们。 至于孙绡兰口中的“大人”,显然就是一直在和顾秉之他们交流的魔。 渚巽神情凝重,倘若真有魔被召唤出来,她一个人对付会很吃力,到时候必须叫支援。 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打断仪式,保住王妍岂的命再说。 顾秉之和孙绡兰用腐烂谷种、两卷红线、白蜡烛、一碗血加其他鸡零狗碎的东西摆了个粗糙的法阵,请走了那只魇魅。 看他们手法十分熟练,渚巽心想自己果然是低估了他们。 顾秉之哪里懂这么多歪门邪道的?……难道是他妈妈? 她想到顾秉之的母亲家财万贯,该不会是借用了五鬼运财之术? 拉回跑偏的思路,渚巽继续暗中观察。 王妍岂醒转过来,但嘴巴被贴了胶布,只能惊慌失措地唔唔闷叫,顾秉之笑着对她说:“别出声,否则杀了你。” 王妍岂惊呆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男友”会害自己,她看看顾秉之,再看看孙绡兰,一脸绝望和恐惧,已经无力愤怒。 渚巽皱起眉头,接下来顾秉之和孙绡兰应该要举行仪式,得伺机打断才行。 陆仁的日志提到过,顾秉之他们是用波与数字信号的形式和那只魔沟通交流的。 果然,孙绡兰拉开手提包,拿出一只调频收音机。 孙绡兰用手慢慢旋扭开关,滋啦啦的电流声响了起来,这荒郊野外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信号。 顾秉之突然说:“通道打开的时候,会不会招来别的东西?” 孙绡兰皱眉:“你什么意思?” 顾秉之强调:“我是说,通道打开,理论上可能跑出来别的东西,因为那边有很多不知名的存在!待会必须小心,我们演练了那么多次,这是第一次实践,不能出任何岔子。” 孙绡兰懂了,有点不耐烦道:“不要瞎操心,还理论咧,你只管放手去做,有我在旁边看着呐。” 顾秉之性格骄傲,可在孙绡兰面前,明显是属于服从命令的那个,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 孙绡兰脸色和悦了些,高兴道:“秉之,你知不知道我们即将完成一个伟大的成就?凡人的时间是一条有尽头的线,我们即将超越这条宇宙法则,你不激动吗?相信自己,我们会成功的!” 顾秉之被她说的心潮澎湃,不禁和她拥抱庆祝了一番,双手击掌相庆,又说了些互相鼓舞的话。 渚巽:“……” 她在坟坡后看得十分无语,这对邪教情侣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犯罪,满脑子都是他们那些不可理喻的奇葩中二想法。 那边,孙绡兰又开始慢慢调频,嘴里念着一些奇怪的词句,渚巽听不清楚,但从音节和节奏判断,分明是咒。 电流噪音突然大了起来,又猛地消失,一个嘶哑而清晰的重低音传出:“准备妥当了?” 渚巽心下一凛,她有过驱魔经验,那个声音确实是大多数魔的声音。 魔的声音通常一听就不像人类,语调不自然,仿佛不习惯口吐人语,喉音有好几重,就像不同的男女同步讲话一样,十分诡异。 孙绡兰双眼发亮,声音因兴奋发抖:“是,大人!” “按照我教你的,开始。”那个声音说。 孙绡兰二话不说,撕开王妍岂嘴巴上的胶布,泡了一碗什么东西,准备给王妍岂强行灌下。 渚巽冲了出去,她抓住孙绡兰把人钳制住,孙绡兰力气不如渚巽,反抗失败。 渚巽带孙绡兰退到空地上,对着大吃一惊的顾秉之喝道:“放了王妍岂!” 顾秉之从震惊到反应过来,表情恼怒怨恨,好像渚巽坏了他天大的好事,阻止他飞升成仙一样。 孙绡兰落在渚巽手里,却是一点都不怕,反而冷笑起来,叽哩咕噜飞快念了一大串咒文。 渚巽立刻捂住她的嘴,孙绡兰趁势狠狠咬了渚巽的手,渚巽疼得松开。 就在这短短纠结的当儿,顾秉之猛然扑了上来,和渚巽缠打。 孙绡兰跌到一边,头发都乱了,捡起地上的碗,把还剩一些的不明药水灌给了王妍岂,飞快完成她刚才念诵了一半的咒文。 渚巽刚好来得及一脚将顾秉之踹开,随后,她感到周围气场发生了变化。 温度骤然下降,呵气成白,坟地上有灰白的影子不停飞出,那是借宿的孤魂野鬼在逃。 王妍岂挣断了绳子,站了起来,那是一张邪笑、狰狞的脸,两行血从瞳孔下缓缓流出,瞳孔是横条状的,就像山羊。 她缓缓开口:“这个肉身 分卷阅读25 很完美,你们想要什么奖赏?” 那是魔用王妍岂的身体,在和顾秉之孙绡兰对话。 邪教情侣因为过于激动跪在了地上。 此时,渚巽半躺在不远处,保持安静,尽量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孙绡兰一眨不眨眼地盯着那只来历不明的魔,顶礼膜拜道:“大人,我们想要变得和你一样。” 魔歪了下头:“你们想要成魔?” 顾秉之在旁激动道:“是!我们不想做凡人!我们想要长生不老!” 孙绡兰拼命点头。 魔低笑起来:“好罢,我可以招来座下的小魔附身于你们。” 不等顾秉之他们反应,魔一抬手,他们头顶上方出现一个气旋,风瞬间大得渚巽睁不开眼。 渚巽心道,坏了。 这只魔应当是修炼到后期地步的高阶品种,才有这样随手撕裂空间的本事。 若是它当真破开一道口子,恐怕真的会招来一大批对凡间觊觎已久的邪魔。 不过,凡间也有天道法则的束缚,它这样简单粗暴的逾矩行为,按照天师们的经验,会即刻招来—— 轰隆隆,天空刹那风云变色,黑云聚集翻滚,电光成网,闪烁在云层间。 接着雷声炸响,那响声大到令人根本听不清其他声音,恍如能将城邦夷为平地,粗如天柱的闪电像太古巨蟒,劈向大地,冲向他们! 渚巽早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用钟镜星盘和自己的灵力造了个结界。 晾在外面的顾秉之和孙绡兰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九天玄雷劈成了焦炭。 所谓九天玄雷,是天师们对这种自然法则的戏称,用来形容其无上的威力,不然末法时代群魔炽盛,光靠凡人自己的力量,无法对抗达到平衡形势。 急转直下的展开,让那只魔也愣住了。 渚巽曾经在参加同业会培训时,听专家提到过一个设想。 他们所处的这个凡间,不过是无数恒河沙众万千世界之一,那些魔,都是世界间罅隙里的危险染污,象征混沌无序,无形无相,常试图侵占凡人肉身,为祸世间。 即是顾秉之口中的无相魔。 每个世界都有自洁功能,倘若察觉到了染污的存在,一定会对其加以清洗。 只有最强大的魔,才能隐藏世间而不为天道所觉,甚至合于天道,制裁逆天而为企图建立终极秩序的凡人。 那只魔肯定没参加过这种培训课,它露出了愤怒狰狞的神情,竟是要与天公试比高。 它实力的确是深不可测,那些天雷没有伤到它,反而尽数被那气旋引走。 它不断扩大加固头顶上方那道气旋,闪电被吸到气旋边缘,不知发生了什么不可预料的反应,竟是将那气旋硬生生撑大了好几倍。 气旋变为了漆黑色,又被蓝色闪电环绕,像个科幻电影中的虫洞,雷电如千百条鞭子一样肆虐。 那一幕场景如同超现实主义的噩梦。 那只魔正位于这黑洞下方,它抬起头,也不知看到了什么,横条状的山羊瞳孔骤然缩小,吼了一嗓子,似是狂怒,又像狂喜。 渚巽感到自己的结界快撑不住了,难道她今天会在这里被雷劈死吗?说出去会不会成个悲催的笑话? 她此时万分后悔没给张白钧报备一声,居然单枪匹马来趟浑水。 紧接着,渚巽的视线落在了那个闪电轰鸣的气旋洞口,直觉令她心头浮现出强烈的危机感。 时间仿佛静止,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一只白如新雪的手探出黑洞边缘,然后是半个身躯。 一个全身白色的“人”从黑洞钻出,落到了凡间的土地上。 他的头发,皮肤,眼眸,皆是白色,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环顾一圈,超脱了人性,深邃虚无。 他的存在改变了现场的气氛,渚巽能感觉到那种压倒性的恐怖气息。 这当然不是什么人,而是从那只无相魔撕裂了又被闪电莫名贯通的罅隙中,跑出来的全然未知的魔。 先前那只无相魔见了这全身白色的魔,居然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刻在灵魂中的本能反应,食物链下端对上端的天生服从。 全身白色的魔一言不发,缓缓抬起手。 占据王妍岂身体的无相魔惊恐万状地摇头,一边往后缩去,它在呐喊,在哀求—— 下一秒,全身白色的魔垂下手,王妍岂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她身上的那只无相魔被摧毁了,阴差阳错地倒让她本人逃过一死劫。 全身白色的魔注意到了渚巽,渚巽和他对视了几秒。 仅一刹那,渚巽就知道,对方不是她能应付的。 跑!赶紧跑!第六感为渚巽敲响警钟,然而她无路可走。 魔朝渚巽走来,越走越近。 渚巽的结界被自动打碎,鸡蛋壳似的不堪一击。 接着,渚巽被一股巨力抓了起来,小鸡崽子似的吊在空中,那个魔甚至都没有动一下手指 分卷阅读26 。 她脖颈受压,几近窒息,在一种将死的愤怒趋势下,多了几分勇气。 渚巽憋出一句话:“……你是谁?” 那个魔望着渚巽,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这表情让他有了一丝人性的温度。 他开口了,声音出奇地悦耳:“我叫无穀。” 渚巽知道自己完了。 第13章 鬼面人 按规矩,没有一个妖魔会向凡人轻易吐露真名,尤其是等级高的。 对方开门见山地就报了名字,显然是因为……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他打算杀了渚巽。 渚巽意识不清之际,看见那个叫无穀的白魔背后,黑洞通道开始缩小,似乎有关闭的趋势。 她无法呼吸,眼睛开始充血,产生了濒死的感受。 突然,原本要闭合的黑洞骤然扩张。 电光火石之间,另一个人从黑洞中掠出,瞬息到达名为无榖的白魔身后。 无榖瞬移到半空中,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来者攻击。 束缚渚巽的力道随之消失,渚巽摔到地上,咳嗽不停,脖子有一圈明显的勒痕。 她捡回了一条小命,痛苦地抬起头。 一个高大人影安静地站在无榖刚才站的地方,地面出现了一大片蛛网般深深的皴裂。 渚巽刚好就倒在他脚边。 他全身不着寸缕,高大修拔,异常凶悍,犹如一柄出鞘的上古之剑。 他头发很长,蓬乱打结,当他垂下的头慢慢扬起,渚巽看到了一张厚重漆黑的面具,纵目鬼齿,十分丑陋,表面刻有交错的阳文阴文,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无榖:“……” 他从半空中望着忽然出现的鬼面人,没有任何动作。 渚巽忽然意识到,叫无穀的魔在忌惮那个鬼面人。 鬼面人抬起头,隔着面具与无穀相望,周身蓦地腾起一股黑色火焰。 那火焰从他肩胛骨生出,乍一看,犹如唰然展开了一对双翼,继而蔓延到全身,幽森飘逸,奇异骇人。 两个来自异位面的非人类持续对峙片刻。 突然,无穀退了一步,身形淡去,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渚巽:“……” 同样消失的还有那个黑洞,雷云闪电慢慢鸣金收兵,天空异象结束,周围温度上升,渚巽满身是汗,仿佛又重回人间。 她望着眼前不知是敌是友的鬼面人,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应该逃跑,但第六感告诉她,现在很安全。 鬼面人低头,和渚巽对视。大约是没有感应到威胁,鬼面人收起了一身黑焰。 渚巽听到了面具下对方安静的呼吸声。 卧槽,是活的。 她很好奇对方长什么样子,哪怕是个恶鬼,也想看一眼,因为对方救了她一命。 一种说不清的强烈冲动驱使渚巽站了起来,朝鬼面人试探地伸出了手。 她的手停在半空,那人没有任何表示,也不拒绝她的接近,渚巽顺利扣住了面具。 那人只是静静地站着。 渚巽轻轻扯了扯,面具纹丝不动,反而连带得那人低下头。 “不好意思。”渚巽忙道,心想不知道对方是否听得懂人话。 她稳住心神,释出灵力,清明坚牢的力量附上掌心,面具发出喀拉的轻响声,竟然松动了。 渚巽从下往上,慢慢揭开了这张丑陋的面具。 下颔,薄唇,鼻尖,双眼,眉毛,最后露出了整张脸。 一双漆黑眼眸转动,注视着渚巽。 渚巽被对方真容震住,半晌失语。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面具愈丑,底下的真容就愈美,愈发鲜明。 云杪上的星,夕岭上的雪,胜过阎浮提世界最好的风景,是人间没有的天颜。 渚巽望着他,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撼,几乎忘了呼吸,整个审美系统仿佛过电一般震颤。 那人神情极淡,看不出什么表情波动,只是就这么和渚巽对视。 随后,他双眼一闭,直僵僵朝她倒了下去,差点将渚巽压垮。 渚巽摔在地上,抱着昏迷不醒的鬼面人,目瞪口呆。 …… 第14章 你的名字是夔 渚巽公寓中的浴室。 鬼面人坐在花洒下,寸缕不着,安安静静。 一个多小时前,渚巽通知了张白钧,就拖着昏迷的鬼面人回了家。 等他醒来后,渚巽将他安顿好,才发现他完全不通现代社会。 因为鬼面人身上太脏,渚巽带他去了浴室,他就干站着,一动不动。 渚巽无奈之下,只好亲手服侍这大爷洗热水澡。 她拿起剪刀,动手剪掉对方缠结的长发时,对方看了一眼,没有反抗之意。 随着杂乱的头发一绺 分卷阅读27 一绺掉落在瓷砖上,他眉眼低垂,在水汽缭绕中,容貌显露无遗。 俊美程度,登峰造极。 渚巽差点给跪了,一刹那砰然心动。 她竭力镇定心神,心想,只是颜值造成的吸引,没什么,况且对方根本不是人…… 这么一想,渚巽冷静了不少。 鬼面人坐着纹丝不动,身上脏兮兮的,渚巽叫他也没反应。 渚巽只得举着搓澡巾,尽量不直接用手接触对方的肌肤,给他擦身。 背面还好,轮到正面时,渚巽控制不住地用余光扫了下对方,顿时脑袋空白。 “……!!!” 不管是形状、颜色还是别的什么,所谓名器,大概如此。 渚巽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已经红到滴血。 好在她自制力很强,慢慢地专心于如何将对方打理干净,剪了头发,抹上洗发露,搓搓搓。 渚巽注意到,鬼面人背上琵琶骨中间,有两块焦黑疤痕,格外刺目。 她的毛巾不小心划过疤痕,鬼面人忽然动了下,转头盯着她。 渚巽慌忙道:“对不起,弄痛你了?” 鬼面人不知道听懂了没,慢慢转了回去。 渚巽松了口气。对方没有攻击性,甚至可以说表现很温顺,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之王。 终于洗完澡,鬼面人坐在沙发上,头上盖着块擦头发的浴巾。 他坐在那里,宛如一幅电影画报。 那一身家居服明明是渚巽临时在超市买的,却被他穿出了绝无仅有的高级感。 如果其他买了同样衣服却嫌上身效果丑的顾客见了,一定会默默地对衣服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渚巽瘫在旁边累得不行,捶了捶肩,腰酸背痛。 她休息了会儿,打起精神,试图与鬼面人交流:“你会讲话吗?” 鬼面人没有回答。 渚巽心里纳闷,那个白魔无穀都会说凡人的语言,没理由鬼面人不会。 渚巽指了指自己:“我叫渚巽,白云依静渚的渚,南薰鼓巽风的巽。” 她说的两句旧诗,当时写在放她襁褓的生辰八字贴上,大抵是她名字由来。 说完,渚巽指着鬼面人的胸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鬼面人凝视着渚巽,渚巽鼓励地望着他。 鬼面人轻声开口:“巽。” “嗯?”渚巽意识到他是在叫自己,“对对,渚巽!” 她笑了起来,拍拍鬼面人的肩膀,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鬼面人没有回答,再度叫了渚巽的名字。 渚巽一边答应,一边心想,这人不会是失忆了? 仔细一看,确实能发现,鬼面人淡淡的表情里,有那么一丁点茫然的味道。 渚巽从书房拿来了一部字典,放到了鬼面人面前,说:“你找一个喜欢的名字,我以后好叫你。” 鬼面人低头看着字典,侧脸轮廓惊人,墨眉浓淡有致,是寂寂斜晖下的冬日山峦,双眸清光炯然,仿佛盛着山雪,鼻梁挺直,唇棱起伏,俊美得无法用任何一种语言形容。 他翻了半天字典,忽然停下,目光不动了。 渚巽凑近一看:“夔?” 鬼面人忽然转头看着她,低声道:“夔……” 渚巽心想这个名字不错,她道:“既然你喜欢,那以后你就叫夔。” 鬼面人似乎明白了,微微点了点头。 梦枕貘曾说过,名字是一种咒,咒是一种束缚。 为他人命名,本就是一件意义非同凡响的事。渚巽莫名觉得有一种奇妙的成就感。 渚巽拿出那张被自己揭下来的纵目鬼齿面具,对夔说:“这又是什么?” 夔摇了摇头,像是许久没有讲话,生涩道:“我不知道。” “原来你能说话啊!”渚巽很欣喜。 她低头观察面具上的阴阳文字——完全看不懂。 随后,渚巽想着让鬼面人了解下二十一世纪的凡间现世。 她打开了电视,教他使用遥控器,夔几秒学会,渚巽意识到他很聪明。 门铃声响,是张白钧。 张白钧一进客厅,见到夔,先是吓了一大跳,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烦闷道:“死了人,真凶没抓到,我联系了后勤局,那些人得编假故事善后,跟我咋呼半天!” 张白钧又指了指夔,哭笑不得:“你就这么带着不明涉案人员跑了!他到底是谁?你在电话里根本没说清楚。” 渚巽坦白告之。 张白钧瞠目结舌,一脸风中凌乱。 “渚巽,不把他交给天监会,你想被开除吗?” 渚巽:“他救了我一命。” 张白钧拍案而起:“这可是个非人类——” 渚巽打断:“他有名字,叫夔。” 张白钧:“他从通 分卷阅读28 道那边的异界过来,是魔!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天师?” 渚巽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你小点声,楼下邻居睡了。你见过哪个魔乖乖坐我沙发上看电视的?” 夔正研究遥控器,一按,跳到了纪录片频道,正在播放舌尖上的华国,背景音乐十分祥和。 西藏林芝的雪山出现,风起云涌,采芝人迈向山林,夔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 张白钧:“……” 除了长相惊人好看,夔看上去十分正常,张白钧找不到反驳点。 渚巽摆了摆手:“行了,人家救了我,我不能恩将仇报吧?你要是想大义灭亲,可以将我一起供出去。” 张白钧终于屈服,面无表情道:“定先生肯定会过问,你要怎么瞒?” 渚巽道:“不提和夔有关的细节,以后对外就说我招了个助手。” 张白钧无言以对,头痛地摆摆手。 渚巽:“哎,要不你可以把他带回芙蓉观或者青山道场?” 张白钧断然拒绝:“不行!被我门派的人发现了,事情会越变越复杂!” 渚巽摊手:“所以他只能待在我这里啊。” 夔似乎知道渚巽出面保下了他,黑眸转动,沉峻地看了渚巽一眼。 渚巽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将夔的那张面具递给了张白钧,张白钧拿到手仔细打量,神态变得慎重。 渚巽:“上面刻了东西,我想请你师妹看看能不能破译。” 张白钧的师妹叫张灵修,常驻青山道观,不怎么往市区跑。 张灵修性情和张白钧南辕北辙,是个高冷的道姑。 张白钧道:“没问题,我拿回去给那丫头研究。” 过了一个小时,天太晚,张白钧回了芙蓉观。 渚巽意识到自己面临夔睡在哪里这个问题,虽然她也不知道夔需不需要睡眠。 渚巽曾经看过一本讨论异界降临生命的资料书,上面说,凡间自有看不见的天道法则,对一切非原生凡世的东西,会产生斥力,同时也会有同化作用。 具体来说,一个魔若通过附身人类来到凡间后,也会同步新陈代谢,比如吃饭睡觉等。 公寓全部面积为四十多平方米,一室一厅,只有一间卧室。 卧室隔断了一个小书房出去,书房很局促,不能住人。 客厅面积比卧室更小,倒是有沙发,渚巽目测了下夔的身材,心想肯定睡不下。 想了半天,渚巽决定在卧室弄个地铺,再支了一架屏风作为隔断。 渚巽把垫子铺到床旁边的地板上,又抱来了干净的床单、被褥和枕头。 夔立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收拾,眼神有一丝好奇。 铺好了地铺,架好了屏风,两人各自的睡眠地带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渚巽的床靠窗,夔的地铺靠门,这样夔就不用绕路,免得看到渚巽睡卧,保留了渚巽的隐私。 渚巽说:“你睡那边。” 夔缓缓走过来,坐到被子中,表情放松。渚巽知道他满意,笑了笑。 两人洗漱完毕,熄了灯。 夜深人静,万赖俱寂,渚巽望着天花板,瞥了下床边隔断的小屏风。 屏风上的山水画朦朦胧胧,眯眼看,如真山真水,在天边浮荡。 思绪漫无边际地漂游。 这间卧室她睡了很多年,今天晚上竟然住了另外一个人,陪她做梦。 想想人生的际遇,真是不可思议。 渚巽感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一个深远而巨大的变化,似乎是相当深奥的因果。 她逐渐沉入梦乡。 在一边的睡铺上,夔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来到渚巽床边,迟疑地望着渚巽。 月光照上她的面容,交织成银白与深蓝的浮光掠影。 他来自混沌之地,他看到了渚巽的幻影,天上的混沌造物被那个幻影吸引,当空砸下。 他朝那个幻影扑了过去,为她遮挡充斥天地的闪电,幻影在他怀里破碎。 那个幻影仿佛是一个预兆,不久后,他找到了通往人间的罅隙,找到了归来的路。 夔看了渚巽很久很久,直到凉月西沉。 第15章 正式同居 天光大亮,渚巽惺忪睁眼,发现眼前是一张放大的人脸,内心一骇,直到视线清晰。 卧槽!是我捡回来的……那谁!渚巽呆呆地想,过了几秒,终于记起了自己给对方取的名字。 夔坐在床边,低头望着渚巽,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渚巽可以闻到他身上清冽强悍的气息。 “早……”渚巽揉揉眼坐起来,“怎么了?” 夔递来一只手机,是渚巽的,屏幕显示有三个未接电话。 渚巽连忙接过来一看,发现是张白钧,瞬间清醒。 她回拨过去。 张白钧:“春宵苦 分卷阅读29 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渚巽:“……” 张白钧提醒:“你应该接,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明白张白钧在揶揄她,渚巽满脸通红:“别闹!你有什么事!” 张白钧:“一起去藤萝寺给定先生做汇报工作,还差半个小时就到点了。你想想迟到的后果。” 渚巽悚然,立即跳下床,用五分钟搞定洗漱穿衣,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匆忙离家。 临走前渚巽对夔道:“你乖乖的啊,看看电视看看书,别动厨房灶台!天然气很危险!” 夔严肃地点了点头。 渚巽一路狂奔,终于准时赶到了定永平办公室。 随后,渚巽和张白钧向定永平详细汇报了昨天的邪魔事件,夔的部分瞒过未提。 他们三言两语总结,顾秉之和孙绡兰是主使,绑架了王妍岂这名受害者。 某个无相魔降在了王妍岂的肉身上,并打开了异位面通道。 不料通道里杀出来另一只全身白色的魔,把先前的无相魔、顾秉之、孙绡兰全部KO了。 最后,那只白魔遁逃无踪。 定永平非常关心地问:“全身白色的魔?” 渚巽点头:“连瞳孔和睫毛都是白色的。” 当今时代,无数凡人通过邪术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们或是蒙冤复仇,或是追求名利,凡人与妖邪魔怪交易,在天监会卷宗记录里非常普遍。 有能通灵的凡人,甚至会请小鬼把仇家折腾进重症监护室。 顾秉之与孙绡兰召魔成功,又被意外反杀,可谓因果报应,循环不爽。 定永平沉吟不语,仿佛想起了什么。 张白钧道:“定先生怎么看?” 定永平缓缓道:“古书上,曾有几次白祸之乱的记载,一个全身皆白的妖邪,但凡现世,必有战乱、饥荒、瘟疫等祸乱伴生,书上称其为‘白祸主’。” 渚巽吃了一惊。 定永平道:“倘若你遭遇的这个魔,真的是白祸主,后果难以预料。他来人间的企图是什么?他现在在哪个位置?问题太多了。” 渚巽:“需要我们继续追查吗?” 定永平揉了揉睛明穴:“不,我会另外安排,你们两个别操心这件事,着手准备妥当,两周后就启程去昆仑探测那个天坑,那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任务。” 定永平之前知会过他们这件事,渚巽回忆起了相关细节。 昆仑墟那个天坑的出现,与西南玄武结界被攻击有关联,背后有魔的影子。 张白钧问:“名单已经定了吗?除了我们,还有谁?” 定永平道:“春水生、龙康汀、龙子鉴、谢珧安,和几个京城那边来的天师。” 张白钧皱起鼻子:“谢珧安也要去?” 定永平觉察到他的语气,和颜悦色道:“他是团队领队,你们必须全力合作,不许因私人情绪影响公务。” 张白钧抱拳一礼,转头就朝渚巽做了个鬼脸,幸好定永平没看见。 渚巽:“定先生,我这边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再带个人去?” 张白钧一惊,立刻给她使眼色。渚巽不理。 定永平问:“什么人?” 渚巽:“我最近在民间散人里找的助手,很有天分,想带他入门历练历练。” 定永平一口回绝:“不行,此事非儿戏,新手绝不能带,再说,他如果不是公职天师,带去执行任务不合规。” 她目光含有责备,似乎在批评渚巽的不专业。 渚巽镇静道:“定先生误会了,我只打算让他和其他天师同行们接触一下,到正式执勤,我会留他在后方。” 随后渚巽动用三寸不烂之舌,磨了半天,终于勉强说服了定永平。 定永平问了渚巽助手的身份详情,渚巽居然都一一应付过去,过了定永平那关。 渚巽自己也没想到,心里颇有几分得意。 等两人从藤萝寺出来后,张白钧恨不得掐死渚巽:“给你使眼色你全当看不见!被人发现我帮你包庇涉案对象,我只有回青山种菜!” 渚巽不耐烦道:“我总不能自己出差,放他一个人在家里,再说连白祸主都不敢惹他,有这么个外援放着不用是傻吗。” 张白钧眯起眼睛。 “哟,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他了,想养小白脸?”张白钧嘲道。 渚巽:“……你一定是羡慕夔比你长得帅。” 张白钧呵呵了两声,开始挤兑渚巽,渚巽拿他的过往情史反击。 他们边走边斗嘴,又拐到了算命一条街,张白钧东张西望,像在找人。 渚巽一眼就知道他是在惦记那个经常开他们玩笑的算命先生。 刚巧今天是周末,游客很多,不乏金发碧眼或是棕发褐肤的老外。 两人走了几步,听到一声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叫喊 分卷阅读30 :“Hey, you !(喂,你!)” 渚巽和张白钧齐齐转头,果然看到了那个算命先生。 只见他越过张白钧,盯着后面的位置,那里,一个高大老外懵逼地指着自己:“Me(我?)” 算命先生一口流利的美式英文:“Yes, you, Sir, e here!(对,就你,先生,过来!)” 大概是慑服于算命先生的高人姿态,那外国游客不知不觉就听话地过来了,两人一番交流,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外露出非常震惊叹服的表情,连说了几个“Incredible(不可思议)”。 似乎得到了某种愉快的结果,那老外掏出钞票,竟然还是绿色的美钞。 算命先生从容不迫地收下,对老外挥了挥手,告诉他欢迎下次再来。 张白钧:“……我靠!” 他带着渚巽走上前,那算命先生见了他们,乐呵呵道:“Hi, how old are you?(怎么老是你们?)” 张白钧没接到这个来自远古的梗,说:“你一个算命的,竟然需要问我们年纪多大,亏我还听说你祖师是李淳风……” 渚巽打断了他的胡说八道:“师傅,他想找对象。” 算命先生推了下小圆墨镜,打量着张白钧,张白钧一脸恼羞成怒。 算命先生不理,又对渚巽道:“呵呵,这位朋友,你有……罢了,天机不可泄露。” 渚巽眉毛一挑,正要催问,算命先生冷不丁道:“我叫住你们那么多次,你们什么时候给我钱?” 渚巽和张白钧当即假装没听见,齐刷刷掉头就走。 第16章 来自何方 回了家,渚巽看到夔正在看电视,频道正好在放一部世界近现代史纪录片。 夔看得很专心,还微微歪着头。 他从昨天晚上起,就开始通过电视、网络和书籍在了解二十一世纪的凡人社会。 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猛然多了个人,渚巽居然没有不自在。 天师生涯有史以来头一遭,白天出门办事,知道家里有个人在等她,这种感觉十分微妙。 发现渚巽回来了,夔望着她,神色淡然,一点也不像寄人篱下的样子。 渚巽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类似你到家了我和你打个招呼的情绪,笑了笑:“夔,跟你说个事。” 夔:“ ?” 渚巽走到他旁边坐下,跟他解释了一遍自己去青海出差的事,说:“我打算把你带上,别人问你什么,一律不要回答,你装作自己是我助手就行。” 夔点头。 渚巽很欣慰,夔并不是不会交流,她和夔沟通了几次,夔除了对现代社会的常识不了解外,其他地方和普通人看不出区别。 接下来的时间,渚巽教夔使用家里的电器,给他介绍现代社会的生活常识,去超市买东西、刷卡、取钱等,渚巽发现他极其聪明,一点就通,甚至学会了使用笔记本电脑自主查阅资料。 奇怪的是,夔对家里一些很传统的东西,似乎不是第一次接触,比如他会看繁体典籍,会握毛笔,仿佛对古代很熟悉。 渚巽无法确定他究竟是什么来历,便问他:“你是从哪里来的?” 万万没想到,夔还真的回答了她。 根据夔不多的形容,渚巽推测他来的地方类似混沌地带,没有边界,也没有时间的概念,有着大荒一样的苍莽感。 在那边的经历,夔能记起的都是一些零碎片段。 他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谁,往哪里去,只是不停地走,不知疲乏。 一路上他会遇到许多飘荡在天地间的东西,巨大如云块,周身有电光。 它们会吞噬所见到的一切会动的事物,却没有口眼。 夔和这些东西战斗了无数回,用黑焰将它们烧个精光,之后渐渐的,那些东西见了他就飘远。 渚巽听了觉得十分奇幻,问:“那你还记得无穀吗?就是那个全身白色的魔,他好像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 夔蹙眉沉思,摇头:“我对他没有太多印象。” 渚巽想了想,打字将夔关于混沌地带的描述记了下来,这是关于异界的珍贵文本。 虽然许多典籍上笃信异界的存在,但亲眼见证这个存在的真实性,对天师而言,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渚巽拍拍夔的肩膀:“凡间不一样,鉴于你暂时不能暴露,以后我养你,不过你得干家务活。” 夔盯着渚巽,点了点头。 当晚,渚巽在书房查阅资料,踮着脚去够最顶上的一本厚书,一个不留神,那本书当头砸下。 “啊!”渚巽狼狈闪躲。 背后有人扶住她腰,同时一把抓住那本厚书,使她不至于跌倒。 渚巽回过头,看见夔近在咫尺的脸庞,对方身上的男性气息磅礴清冽,直往她鼻子里钻。 这是她生 分卷阅读31 平第一次闻到这么好闻的异性气息。 渚巽尴尬道:“谢谢……” 夔见她站稳了,退后一步,目光平静深沉。 渚巽顿时觉得自己想太多,笑了笑:“你也来找书的?” 夔举起手里的遥控器:“电池没了。” 渚巽:“……” 她带夔出去,向他展示电池一般收纳在哪个抽屉中,废电池应该扔在哪里。 夔若有所思,安好了遥控器,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渚巽回书房前瞥了他一眼,觉得他简直像一个天外来客,行走坐卧都是一幅动态艺术品,与小客厅产生了剧烈反差,视觉上带来新奇的冲击。 她想起白天张白钧养小白脸的玩笑话,思绪一恍惚,一晚上看书都没集中精神。 第17章 赚钱 过了两天,渚巽与夔的交流通顺了很多,夔已经能没有障碍地表达自己。 渚巽琢磨着得给夔买些衣服和鞋袜。 夔个子高,身材极好,不穿衣服是一道风景,穿了衣服又是一道风景。 他意外出现那天,渚巽在自家附近的百货商场给他买了两套应急的男装。 之后渚巽对着夔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实在不忍心继续给他穿那两套款式做工都很一般的衣服。 就好像不忍心让莫奈或者梵高的画裱上廉价的石膏画框一样。 于是渚巽带着夔去高端男装旗舰店扫货。 他们去的是一家意大利奢侈品的副线品牌,因为渚巽的荷包负担不起母品牌。 饶是如此,那里一件衣服也几乎抵得上普通人的月薪。 渚巽进店后挑选衣服的基本要求是,面料舒适,剪裁合身。 另外设计上最好去掉不必要的装饰,采用冷淡的纯色,不要花色或复杂图案,整体保持低调。 店面很大,他们是晚上去的,恰好一个客人也没有,所有成衣的摆放提现出一种节制感。 店长十分有礼,又不过于热情,恰如其分地为渚巽他们提供周至的服务。 夔已经摘掉了帽子和口罩,坐在黑色真皮环形沙发组合上,店长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惊讶。 夔没注意到其他人,目光一直追随着渚巽,渚巽来回走了几趟,给他挑了三套适合当下节气的衣服,预备以后再来购买秋冬装。 夔进了更衣室,半天没动静,渚巽在外面问他:“换好了吗?” 夔闷闷地说:“你进来一下。” 渚巽不知所谓地进了夔的更衣室。 只见夔脱得只剩一条四角短裤,踌躇地看着手上的衣服,翻来捣去的。 渚巽先是被他的身材晃花了眼,继而乐了:“你这是不会穿啊?” 也难怪,之前夔穿的款式都相当简便,全部都是套上去就行的,连扣子都没有。 加上夔又全无过去的记忆,第一次见到这种有设计感的现代人类服饰,估计有点发懵。 渚巽拿起一件衣服帮他穿。 更衣室面积不算小,里边还有一整面镜子,等于一个封闭的空间。 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身影,两个夔,两个渚巽。 夔是很匀称的倒三角身材,宽肩窄腰,屁股翘,腿长而直,肌肉强悍完美。 让人联想到神话中位于天地间食物链顶端、至高至美的野兽,性感得浑然天成,高贵而禁欲。 渚巽帮他穿衬衫时,一颗一颗给他扣好了扣子,夔低头望着渚巽。 空气流动不知为何就变慢了,温度也上升了,渚巽脸上发热,完全不敢看他。 她假装若无其事把扣子扣好,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夔胸膛。 她听见夔在她上方轻轻呼吸着,身上气息清冽,无比好闻,那些高级男士香水不及其万一。 当夔穿上长裤,面对裤子构造很是困扰,需要渚巽帮忙拉拉链时,渚巽整个人僵硬了。 她尴尬地比比划划:“不是,这个很简单的,你自己来就行,捏住拉链头,往上提,往外拉一点,免得卡住……我在说什么……对对,就是那样。” 夔顺利穿上了长裤,渚巽松了口气,无意中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居然脸成了绯红色。 渚巽镇定心神,给夔穿好了第一套衣服,对效果十分满意,让他出去走走试试。 夔出来后,店长忘了表情管理,张大嘴看他,惊艳震撼。 夔彻底将这些高级成衣的气质外延并升华,是人点睛衣装,而非衣装穿人。 接下来,夔又将其他衣服试了一遍,完胜橱窗海报上的世界排名TOP3超模。 渚巽心想自己如果有足够的钱,肯定会把整个店的衣服都给夔买下来。 除了衣服,她还给夔买了些配饰,比如帽子、领带、墨镜、鞋子。 店长简直眼花缭乱,赞叹如火山爆发,最后忍不住双手递给夔两张名片。 一张是他自己的,一张是他朋 分卷阅读32 友的,说他朋友在经营私人西服定制工作室。 工作室有一间高级摄影棚,夔若有兴趣做模特,可以联系对方。 渚巽没怎么在意那些名片,刷卡付账后,当场让夔穿上了一套走出店门。 两人肩并肩走在一起,夔一如既往地沉默,即使戴了口罩和墨镜。 渚巽发现路过的人也有不少偷偷举起手机想拍夔,她立刻带夔快步去了停车场,开车一溜烟回家。 回家后,夔问了渚巽一个问题:“刚才,你用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渚巽花了好一阵,才闹明白,夔是在问自己付款用的信用卡。 于是渚巽给夔解释了流通货币的概念,货币的用途,银行以及银行卡的种类。 夔:“怎么得到货币?” 渚巽:“你是想问,怎么赚钱吗?” 夔点头。 渚巽又解释了一番,顺便普法,免得夔对来钱的途径的理解歪掉。 夔举起那张私人西服定制工作室的名片:“我去给这个人做事,他会给我钱吗?” 渚巽吃了一惊,没想到夔考虑的是这个。 她想说你不用出去挣钱,我有钱,又踌躇这样说是不是不太好。 何况她主要担心夔并非凡人,贸然和凡人接触会招致怀疑。 一旦引起不必要的后续麻烦,天监会便可能被惊动。 见她不说话,夔平静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我要挣钱。” 渚巽纠结地看着他:“可是……其实我们不缺钱啊……真的……” 夔说:“每样东西都需要钱,只有你挣钱,这样不对。” 看来他对人类社会了解的很透彻。 望着他的眼神,渚巽无法拒绝,她只得答应:“好吧,不过我得陪着你去。” 就这样,夔意外开启了他的兼职模特生涯。 由于渚巽的坚持,他成为了一名不需要露脸的试衣模特,拍照会戴半张面具。 摄影师哭喊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由于老板对夔的激赏与纵容,夔每周工作一到两天,一个月下来薪水相当可观。 他将薪水全部上缴给了渚巽,渚巽推拒不过,只好收下,让他想买什么从自己这里领钱。 如此安排好后,渚巽觉得这种模式哪里怪怪的。 由于夔的海报和宣传相册效果太好,工作室今日生意大涨,老板慷慨送了夔两套定制西服。 老板以为渚巽是夔女朋友,又附赠了渚巽一条墨绿色真丝连衣裙,出席正式场合可以穿。 夔淡定地拿了三套用黑色防尘套包住的衣服回家,拿给渚巽看。 渚巽很喜欢那条连衣裙,将它挂在衣橱里,然后上班照样穿自己的裤装。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大半个月。 第18章 关外天坑 锦城火车东站,宽敞的候车区聚集了一小队人,在大批候车人群里显得十分惹眼。 群众假装坐姿端正眼观鼻鼻观心,其实都在暗暗围观那队人。 首当其冲被围观的是张白钧和春水生。 他们一个道袍,一个僧衣,站在一起,一时风头无两。 春水生仍旧是那身灰棉麻上下僧衣,张白钧则是一袭月白道袍。 他身为青山派首徒,头佩冲和巾,鬓角齐整,眉目逍遥,就差没执一柄拂尘在手中甩甩了。 “这是要去横店拍戏吗……”围观群众窃窃私语。 “戏服哪儿有这派头,肯定是去做法的,给有钱人做法,他们兴这个。”旁人坚信不疑地说。 其次龙康汀也很醒目。 为了出差,她特意换下平日的考究西装裙,穿上了深色工装,胸前两只大口袋上别着墨镜和其他小工具,一双山地靴看上去保暖又结实,手上轻巧的铝合金行李箱内装了许多天师专用品,看起来像个明星。 张白钧微微一笑,介绍道:“龙师妹,这位小师父是春水生,清凉山清凉寺慧远方丈的关门弟子。” “师兄,久仰大名。”龙康汀合掌道,春水生也向她合十作礼。 其实春水生比她年纪更小,但春水生自小修炼,入门比她早得多,确实是前辈。 渚巽依然穿平时的衣服,戴了顶鸭舌帽,压得低低的,旁人无从得知她的长相。 论相貌,渚巽比龙康汀好看许多,不过,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旁人都只注意到了龙康汀。 存在感最高的是夔。 他安静坐在渚巽旁边,身穿渚巽买的夹克与长裤,一下子拉开了和普通人的距离。 完全像出自高端摄影师的橱窗画报。 渚巽为了不让他引人注目,给他戴了个口罩,却收到了反效果。 连见惯了大世面的龙康汀都被帅一脸血,好久才回过神。 春水生温声道:“过十五分钟就要检票进站了,怎么不见其他人?” 他指 分卷阅读33 的是谢珧安和龙子鉴等人。 张白钧道:“别管他们,上车后再汇合。” 渚巽在旁边没吭声,她心里很明白,谢珧安是为了避免和自己碰面。 想必定永平强势将渚巽安排进这次的队伍里,谢珧安心里一定非常排斥。 一旦任务成功完成,参与的成员都会得到相应奖励,甚至被提拔岗位。 因此队伍名额是不同势力争夺的关键。 除开春水生和张白钧这样的高人门徒,队伍中唯一的平民天师,就是渚巽。 这过程中经历了多少水下博弈人事斗争,她并不知道。 不过这样也好,渚巽懒得去面对谢珧安。 过了一会儿,检票开始。 渚巽等一行人进站后,上了动车,找到票号对应的软卧间。 渚巽、夔、张白钧和春水生一间软卧,龙康汀是和另外一个京城的女天师一间。 渚巽环视房间,窗户明亮,床铺整齐,空气也很干净,夔在她旁边放下了行李。 隔壁龙康汀刚一开推拉门,就差点和一个女人撞上。 “哎哟!” “啊,没事儿吧。”对方一口带京味儿的普通话,伸手扶住龙康汀,笑着说。 “没事没事,我是龙康汀,你就是不芳姐?”龙康汀道,一边让她进屋。 名单上除了她之外,唯一的女天师叫舒不芳,为京城世家出身。 “你好啊,我是舒不芳,京城总部外勤局的。” 舒不芳爽快地和她握了握手,走进软卧间,放下背上沉重的大背包。 舒不芳身高至少有一米七六,比渚巽还高一点,风尘仆仆。 舒不芳不施任何妆面的脸像一望无际的草原,眼睛是两泓藏在丰草深处的水源。 龙康汀发现舒不芳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龙康汀注意到了戒指的图腾,感兴趣地问:“这是……多阔霍石神守护符?” 舒不芳笑了:“有眼力,祖传的,我父亲那边祖姓舒穆禄,通珊蛮教,母亲是龙虎道天师,我更精通龙虎道。” 龙康汀道:“不芳姐,你可以和张师兄好好交流一番了。” 舒不芳说:“张白钧?青山派少掌门吗,早听说他有把法宝级别的无用剑,这次就想请他让咱开开眼。” 两人说着话,一起去了隔壁,路上又遇到了三个男队友,寒暄了一番。 这些人和舒不芳都是京城那边过来的天师。 他们特意赶来锦城跟随谢珧安,与张白钧他们汇合,再一道出发去青海。 三个男天师分别是汪野马、章宝升、宗政少波。 前两个人年纪近四十,很是老练,宗政少波岁数则和龙康汀差不多,长得一表人才。 舒不芳问:“老汪,谢少在哪儿?怎么没看见他?” 汪野马笑道:“抽烟去了,和龙子鉴在一起。” 龙康汀听舒不芳称谢珧安为谢少,又见他们几个形容亲密,隐隐有种外人进不去的气场。龙康汀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他们四个都是京城谢家的亲信。 路上,龙康汀果然看见了龙子鉴,但不见谢珧安。 龙子鉴很随便地点了点头,态度说不上差,也说不上好。 龙康汀暗自窝火,走过去狠狠戳了下龙子鉴。 龙子鉴懒懒开口:“姐,你离那些平民天师远点好吗,讨好他们干嘛啊。” 龙康汀生气道:“我是你姐,你怎么讲话的?” 龙子鉴作投降状:“好好,不说了。” 龙梅茂长老年高德劭,膝下子孙却不多,孙子辈就龙子鉴和龙康汀二人。 姐姐跟张白钧他们关系近,弟弟却和谢珧安往来密切。 说来奇怪,明明是亲姐弟,却仿佛身处两个阵营。 龙康汀没理会自己弟弟,带着四个谢珧安的亲信去找了张白钧他们,引见众人。 一伙天师新认识队友,免不了又是握手问好,完了若无其事,各回房间。 第19章 关外天坑(2) 渚巽他们的软卧间里,春水生在上铺养神。 张白钧在下铺拿着一本包了白色书皮的书,遮遮挡挡地看起来。 渚巽提前准备了干粮和饮料,一包接一包地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张白钧眼尖,立刻顺走了一包天津甜板栗,一边吃一边看书,一派怡然自得。 渚巽问夔:“饿不饿?想吃什么,自己拿。” 夔拿过一罐咖啡,若有所思地看着外包装。 张白钧在一旁见了道:“原来他可以吃东西啊?” 渚巽随口道:“废话。你在看什么?” 张白钧镇定道:“……没什么,青山派符箓集而已。” 渚巽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张白钧把脸藏到了书背后。 因为今天起了个大早,渚巽吃完东西,很快就困了。 分卷阅读34 她嘱咐了夔一声,爬到上铺养精蓄锐,不一会儿便坠入了梦乡。 半个小时后,渚巽猝然惊醒。 她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刚才在梦里喊出了声,引得夔来到床边查看。 渚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又不小心被闪了一下。 她感叹这人简直是进化论的奇迹,登峰造极地俊美。 一屋子三人全盯着她,春水生关切地问:“渚师姐,做噩梦了?” 渚巽摆手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事。” 张白钧瘫在床上吐槽:“你做个白日梦,喊得跟黄花大闺女被村头霸王非礼了似的。” 渚巽爬下床铺,走到张白钧床边,飞快给了他一脚,一把将他的书扯了过来。 张白钧措手不及,一跃而起,待要抢回去,渚巽迅速一躲,跑到夔的背后。 张白钧要去抓她,夔淡定拿住张白钧两只手,力道惊人,铁钳一样,令张白钧动弹不得。 张白钧气急败坏道:“有种别躲你相好背后!” 渚巽啧啧道:“我来看看白钧道长在看什么,这么津津有味。” 她翻开书皮,念出了一个非常羞耻的修真爽文名字,接着开始念小说开头。 张白钧:“……” 渚巽叹道:“精彩,精彩。” 当着其他人的面,张白钧内心是崩溃的,他大吼道:“Fuck! 我要断供你的符纸!月供没了!你的虫死了!” “Oops,”渚巽一脸无辜,将小说越过夔的肩膀扔了回去,“Keep d 说中文,火气那么大干嘛。” 渚巽青铜盒子里能化作灵甲虫的符纸的确是青山道场每月寄给她的。 张白钧作为少掌门,一气之下还真干得出断供这件事。 渚巽知道张白钧喜欢买修真文的商业志,他曾经自己尝试动笔写一篇大作。 发表后作品遭到了炮轰。 一群连天监会存在都不知道的普通网友众口一词地说他写得太假,天马行空侮辱观众智商。 张白钧跟他们在评论区叫骂三百回合,成功被人举报,禁言七天。 张白钧缓过来后,从此心如止水,只看不写。 鸡飞狗跳地闹了一会儿,春水生也不睡觉了,索性下来,四个人一起消磨时间。 张白钧拿出他师门祖传的玉机六爻卦盘。 这件宝贝和无用剑一样,由他随身携带。 可惜张白钧本人对算卦一道并不很精通,算出来的卦时灵时不灵。 因此他平时没事就把玉机六爻卦盘拿出来练手,当喝水吃饭似的。 张白钧将卦盘取出,并三枚开光过的永乐通宝古币,着手占卦,问的是此行吉凶。 张白钧思起摇录,手执羊毫笔,辅之以干支等变因,完成一卦后,他开始解卦。 可是一看结果,张白钧脸色顿时变了,异常凝重。 渚巽问:“怎么了?” 张白钧拧眉道:“卦象不利,恐怕,会出人命。” 众人:“……” 第20章 关外天坑(3) 动车抵达格尔木,当地天监会办事处早派了三辆越野车来接。 车队马不停蹄地将众人送到了昆仑山口附近的混元道场。 此时正是午后,高原日照充足,片云缓移,雪峰绵延起伏,洁白如画。 一行天师瞻仰了气势如虹的道观牌坊,又向内进发。 不一会儿,便有接引道长前来迎接,谢珧安作为领队,上前和道长接洽。 那道长一路引着众人来到混元道场旁的接待所,为众人接风洗尘,在一楼餐厅吃饭。 这次任务还有几个年长的专家负责协助,到了吃饭时间,谢珧安作为领队,没有出席,而是先直接去见了专家团队。 龙康汀和龙子鉴也不见人影。 天师们坐了一张大圆桌子,服务员小弟一盆接一盆地往旋转玻璃台上端菜,不是什么珍馐,胜在食材新鲜,热气腾腾。 “这道菌子烧鸡做得好!”汪野马忍不住道。 给他们添饭倒酒的服务员小弟笑着说:“高原走地鸡,自家养的,林子里长的野菌子,侵早去采的,胡度新鲜!” 渚巽知道旁边春水生不吃肉,让加几道素菜,春水生谢过渚巽,那边张白钧开始和汪野马碰杯喝酒。 酒酣耳热之际,张白钧道:“汪师兄的名字取得潇洒,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汪野马豪爽大笑:“我家老头子爱看庄子列子,我读书不行,抓鬼驱邪还凑合。” 大概是谢珧安不在,汪野马不必顾虑到谢珧安与渚巽的那些事,尽兴与张白钧他们热聊,宗政少波也加入了他们,章宝升是个话少的,也偶尔点头。 宗政少波是个俊俏后生,这次来昆仑,心情很兴奋。 他问张白钧:“张师兄, 分卷阅读35 你既然是青山派少掌门,不知听说过此地的传说没?” 张白钧道:“就那个,昆仑山底下有道门,门那边是昆仑墟的传说?” 宗政少波立即点头,热切道:“张师兄认为此事是真是假?” 他一心盼望张白钧说是真的,谁知张白钧坚定道:“瞎编的!” 渚巽在旁失笑,心道,你小子平时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修真文,一遇到传说反而现实主义。 宗政少波噎了下,不以为然道:“昆仑墟和山海经息息相关,上古诸万神仙出自彼方,古代有天师认为它就是山海经里记载的那片大世界,不少相关文献都曾吉光片羽地提到过昆仑墟。” 汪野马调侃道:“少波一心想长生不老,就指望着这次的天坑,是那昆仑墟入口,他好进去求仙问道。” 舒不芳:“你没看任务资料吗,天坑散发了很强的邪气,怎么可能是仙境入口。” 宗政少波用鼻子哼了一声,说:“别装得好像你们不知道天监会曾经——” 章宝升忽然咳嗽了下,宗政少波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生硬地转了话题。 渚巽和张白钧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宗政少波差点说漏嘴的是属于天监会的一个秘辛。 渚巽曾隐约耳闻,仿佛与什么地宫有关,其余就不知道了。 之后,他们前往参观名闻遐迩的昆仑山混元道场。 道场始存于明代,遭过几场不大不小的火,历经维护修补。 宫殿群古朴雄浑,蔚为壮观,尤其是玉虚宫。 天师们踏上那汉白玉台阶,微微躬腰,悄无声息,宛如一次朝圣。 夔一直跟在渚巽身后,但众人拜元始天尊等像时,他只是沉默地立在远处。 众人分散开,去欣赏别处风景。 夔站在殿外,眺望远处的雪山。渚巽走到他身边。 夔轻声道:“这些山,我好像见过。” 渚巽:“嗯?” 夔眼里有一丝迷茫和不确定,过了一会儿,他又皱眉道:“不是。” 渚巽道:“想不起来没关系,你的面具拿去破译了,说不定有线索。” 他们两人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天边圣洁的雪峰。 待在夔的身边,渚巽不知不觉心情变好,看着阳光,听着风声,满目清凉。 他们站了十多分钟,离开了玉虚宫,刚从台阶上走下去,屋檐上传来瓦片的轻响。 渚巽全无所觉,夔猛地抬头,旋即把渚巽抓在怀里一带! 渚巽只觉身体一轻,瞬息就被夔抱着掠到了五米开外。 立定后,渚巽震惊地看向他们刚才站的地方,这一看,冒出冷汗。 一块大石头砸落在那里,要不是夔闪得及时,渚巽恐怕已经头破血流。 如此高的坠落高度,真砸到人,性命估计不保。 这是夔第二次救她性命。 夔望着石头掉下来的地方,周身气势冷峻凌厉。 他脚尖一点地,渚巽一下子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忙一把拉住了他。 幸好她拉得计时,殿内刚好跑出来一个小道士,见了掉下来的石头,大声惊叫,呼喊同伴来处理,并问渚巽他们有没有事。 渚巽摇头说没事。 不知为什么,她刚才凭着直觉预判,就知道夔是想一气纵上去,飞到那屋顶上。 开玩笑,要是让其他人看见夔青天白日里来这么一出“扶摇直上”,后果大大不妙。 渚巽不太肯定地对夔说:“那石头……难道是刮风刮的?” 夔沉声道:“不是,刚才屋顶有人,现在跑了。” 渚巽一怔,旋即非常吃惊。 有人想要她的命? 但嫌疑人是谁呢,渚巽将天师一行人中除了张白钧春水生他们,余下的几个人在脑海中一一过了一遍。 若说谁最有动机想要他的命……一定是谢珧安。 谢珧安现在和专家团在一起开会,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渚巽也不太相信像他那种高傲的人,会采取这种手段。 至于其他人,渚巽并不了解,至少他们表面上都很和气。 事情似乎越来越扑朔迷离。 渚巽忽然意识到,方才事发的时候,其实众人都离玉虚宫不远。 会不会有人假装去其他地方逛,半路神不知鬼不觉地折回来? 或者,除了这次的任务团,还有某个未知的第三方?随机杀人? 渚巽想着想着,开始胡乱发散,最后索性暂时停止思考。 她心道,张白钧的卦象没算错,此行确有凶险。 忽然,渚巽的肩膀被按住了,她一转头,看见了夔漆黑的双眸。 如雪山之巅遥远的星辰。 “不要担心,我会护你周全。”夔说。 渚巽:“……”猝不及防地被苏到了,果然有助手就是好。 分卷阅读36 她笑了笑:“嗯,我相信你。” 第21章 关外天坑(4) 一路上,夔以守卫者的姿态,揽着渚巽肩膀回了招待所。 渚巽心里不好意思,生怕被其他人看见。 随后他们去了张白钧房间,渚巽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张白钧。 张白钧一听说有人想杀渚巽,立刻坐不住了,要去找谢珧安。 他被渚巽和春水生联手拦住。 “放开我,这事肯定跟谢珧安脱不了关系。”张白钧不耐烦道。 “但是没证据啊!”渚巽让夔帮忙按住张白钧。 春水生劝道:“白钧师兄,渚师姐说的对,我们不宜打草惊蛇,万一是个圈套呢。” 张白钧想了想,听从了他的建议。 大家心头都蒙上一层阴影,认为青海之行并不简单。 如今之计,唯有提高警惕,多个心眼行事。 张白钧:“对了,刚才我和春水生无意中听到龙康汀在和龙子鉴吵架。” 渚巽诧异道:“吵什么?” 张白钧说:“无非就是龙子鉴和谢珧安走得太近,龙康汀看不顺眼,觉得自己弟弟胳膊肘往外拐呗。谢珧安也有两把刷子,哄的龙家独苗少爷对他死心塌地的。” 春水生叹道:“阿弥陀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渚巽听了摇头,她对这样的私事并不在意。 不久,众人收到通知,今天下午要开个会,由专家介绍下坑作业流程的环节。 他们去了会议室,谢珧安坐在最前头,和专家团里一个姓梁的老先生一起,主持会议。 一个专家对天坑做了简短的考察报告,随后便进入下坑作业流程的讨论环节。 梁老开口道:“下坑前,各位需要执行探测方案,因为这次天坑是极具价值的研究样本,取得数据后,再进行封印作业,用我们专家团设计的封印程序,永久封印天坑。” 突然,另外一个专家对梁老发话道:“梁老哥,我看这样不行,近距离探测存在极大风险,这些小子和丫头们,一不小心可能会丧命,还是直接封印的好。” 梁老坚持道:“事到如今,计划没有更改余地,这些年轻一辈都是精英,你要相信他们,做天师一行,哪个不是签了生死状的。” 其他专家也劝了几句,那个专家只好退让,却一直在摇头叹气。 第二天整天,所有人都在忙着准备法器、符箓、阵法所需用品等。混元道场也出动了六位道士,道士们主要是和专家一起在天坑附近做后援准备,以防不测。 后天一大早,他们就出发了,抵达玉虚峰莲花关口后,渚巽和夔暂别,将他和专家团留在了一起,时间一到,谢珧安便带领众人步行前往天坑所在的山洞。 夔一直专注地盯着渚巽的背影,眉头微蹙。 梁老在旁看了,和善地开他玩笑:“怎么,担心你女朋友安全?” 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梁老笑呵呵道:“放心吧,我们准备得很周全,不会有问题。” 另一位专家凑趣道:“年轻就是好啊!恋爱工作两不误嘛。” 他压低声音问梁老:“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头,身上灵压非常强大,你感觉到没?” 梁老望着夔出众超俗的背影,摇了摇头,若有所思。 另一边,众人走了大概五分钟,来到一处不显眼的洞口前。 谢珧安当先,带头进洞。 春水生只觉里面寒气逼人,有股说不清的不祥之意,不由无声念了句佛号。 他腰上悬挂着一只白螺,一柄宝幢,都是佛家法宝。 进入山洞后,光线很暗,队伍中的龙子鉴汪野马打开了照明设备。 他们排成单人队列,龙康汀和舒不芳走在中间。 张白钧身负无用剑,走在渚巽前面,渚巽后面是春水生。 山洞很深,迂回环绕,岔路无数,犹如一座大型的迷宫。 谢珧安从专家那里得到了精确的地图,时不时查看,以正方向。 众人越走越感到路面在下沉。 黑暗中,龙子鉴的透雕碧玺扳指格外显眼。 此时碧玺扳指爆出一团白光,效果如同狼眼手电。 龙子鉴捂住扳指:“前面有东西。” 谢珧安:“是天坑,大家注意,前方邪气很重,小心点,慢慢跟我走。” 果然,走了几步,前方出现了一道天然岩石拱门。 在场每个人都感到了门那边弥漫过来的不祥之意。 他们放慢步伐,随着谢珧安小心翼翼穿过石门。 门里又是一个空阔的洞穴,谢珧安指挥汪野马他们放置好矿灯。 矿灯亮起,一个天坑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第22章 关外天坑(5) 天坑内一团浓黑,不见坑壁,矿灯的 分卷阅读37 光线也无法照清。 里边仿佛是无尽的虚空。连一丝空气流动声也没有。 众人心头漫过不可名状的诡异,都感到了天坑给人带来的心理压迫。 春水生腰间的金刚宝幢开始明明暗暗地闪烁。 仔细一看,发光的是上面的金字经文,就像在发出警告一样。 春水生低声对渚巽和张白钧说:“这里很危险,千万当心。” 张白钧点点头,握紧了无用剑的剑柄。 渚巽按开钟镜星盘,表盖内小镜子如常,纤毫毕现地映照出岩石层叠的洞顶。 看来目前暂时无碍。 谢珧安、龙子鉴和章宝升开始安放特制的半物理半法器式通讯设备。 这样方便守候在山洞外的梁先生他们远程监控。 设备接通后,谢珧安通报专家团,所有队员顺利到达天坑,准备开始探测作业。 “抓紧时间,探测结束后马上开始封印。”梁先生的嘱咐通过设备传了过来,声音在山洞里显得单薄突兀。 谢珧安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站开,按计划行动。 渚巽等人负责在四周警戒支援。 章宝升和龙子鉴取出了第一件探测法器,一个带手摇式把柄、类似鱼竿的东西。 竿头连线,线末端坠着个圆盘,上面有转盘和刻度表,如罗盘一般精细复杂。 龙子鉴用十二座贴满朱砂符箓的厌禳石在天坑边上撑起一个防护结界,坐镇中央。 章宝升就站在结界内,靠近天坑,甩出鱼竿上的线。 圆盘立刻没入一片浓黑中,谢珧安在他们身后盯着。 一系列配合完成地迅速无声,其余人安静观看。 章宝升匀速摇动手柄,不断朝下放线。 这线是仿生蛛丝线,强度堪比钢铁,柔韧轻盈,长达千米。 章宝升放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放完,圆盘却未触底。 他皱眉望向谢珧安。天坑果然深不见底。 过了一会儿,谢珧安估计数据已经收集完成,抬了抬手,让章宝升收线。 章宝升反向摇动手柄,将线往上拉,拉到中途,竿头一重,猛地向下弯。 章宝升:“有东西在拽测量器!” 谢珧安沉着道:“继续往上拉,其余人注意警戒!” 龙子鉴上前拉住了章宝升腰上事先系好的安全绳,防止他失手掉下去。 章宝升则单腿跪地,放低重心,一鼓作气地往上收竿摇线。 他感到一股强力在往下拽,收线相当吃力,手柄发出了咔咔声,竿柄弓到了极限。 龙子鉴眼见章宝升身体越发前倾,急忙道:“珧安哥!钓线吃不住了!” 谢珧安踏步上前,从后面握住了章宝升握竿的手,使出一张咒符。 他催动谢家家传的小泰山术,章宝升顿觉那股力道被卸去大半,收线速度立时加快。 收到半途,鱼竿猛地一轻,瞬间弹起。 一半截竿线晃悠悠轻飘飘,哪里来末端所系圆盘的影子? 章宝升脸色大变。 谢珧安冷静地检视了一番,只见线头断处不像外力截割,也不像是拉张过度。 仿生蛛丝如此强韧,拽断是不可能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章宝升露出紧张的神色:“谢少,接下来怎么办?” 谢珧安道:“还是按计划走,取第二套探测法器,拿到数据再说。” 第二次尝试探测,负责执行的换成了汪野马和宗政少波。 他们两个是老搭档,配合默契,很快架设好了探测法器。 ——四面特制铜镜和一盏八二琉璃长明灯。 长明灯以其发明者的名字命名,灵光强劲,自身也有刻度表。 铜镜作为增幅法器,目的是辅助长明灯的灯光折射进天坑深处。 这次作业很顺利。 长明灯刻度表的四条不同颜色的线分别开始攀升,停留在了不同位置, 谢珧安亲自过去记录下来。 随后,探测法器被收好,谢珧安命众人着手准备封印阵法。 章宝升寻好点位,用石灰标注。 张白钧上前按照专家团给出的符文样式,笔蘸朱砂,灌注灵力在标注位置画出符文。汪野马和宗政少波沿张白钧的笔迹用特殊手段二次加固。 整套程序忙活下来,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洞穴四壁和地面,处处都能看见若隐若现的封印符文。 龙子鉴沿着天坑走了一圈,每隔三尺,放一座贴有朱砂符箓的厌禳石。 他用碧玺扳指激活石灵,一大圈厌禳石便绽放出荧荧蓝光。 张白钧又拿出罗盘,测量方位,将阵法所需法器一一安放在阵眼上。 不多时,众人都感到洞穴内那股诡异的气息淡了一些。 天师们整衣肃容,准备开始排布北斗七星阵。b 分卷阅读38 r   此阵法由专家团设计改良,在场有十个天师。 七人占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位。 两人占隐星位,多出的一人被安排护阵,那人就是渚巽。 通常护阵者要承担极高的风险。 偏生负责安排的人是舒不芳,她说渚巽灵力强大,无需法器导引,最适合护阵。 她的理由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 张白钧才不管,一听到时渚巽护阵,张嘴就要反驳。 渚巽拽住他摇头,张白钧只好忍下火气,和春水生分别站到了辅星和弼星的位置。 谢珧安位于斗魁和斗杓相接处,他喝了一嗓子。 众人皆用各自法器导引灵力,散向天坑。 他们以谢珧安为轴心,开始踏步,带动整个北斗七星阵缓缓旋转。 阵法催动需要踏步走位和灵力发射,还需要众人聚精会神念咒加持,容不得丝毫差错。 九道色泽不一的灵力在天坑上方形成北斗形状,往坑内逐渐下沉。 与此同时,厌禳石光芒大盛,与北斗七星灵阵互相呼应,洞穴内霎时充满灵力。 天坑的浓黑竟出现退散,那股一直盘踞在众人心头的压抑感也随之减轻。 只需要念完咒文,整个封印阵便算大功告成。 渚巽站在斗魁延伸线上,她一面注视着天坑,一面再次掏出钟镜星盘,查看镜子。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道糟了! 镜子不再清晰,相反是一片混沌。 第23章 关外天坑(6) 渚巽迅速环顾四周,阵法依然在顺利进行,厌禳石也光芒逼人,看不出任何问题。 然而镜子从不骗人,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麻烦。 渚巽定了定神,再度仔细分辨,忽然,她看到谢珧安背后有一个很淡的东西。 有点像是隐形衣暴露了痕迹,那块空气十分违和。 渚巽随即意识到,谢珧安背后有个魂状物! 她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晃眼,那东西突然消失。 北斗七星阵旋转,所有人都在眼眸半阖地走位,用手中法器为法阵疯狂输出灵力。 渚巽无法出声警告。 渚巽想了下,静等张白钧转到离她最近的位置。 她用手弹出一丝极细的微弱灵力,轻轻打在了张白钧的眼皮上。 不依靠任何法器,全靠肉身凝聚并操纵任意单位的灵力,在攻击方向上能达到这般微控水平,目前云蜀分会的注册天师中只有渚巽一人。 果然,张白钧睁开眼望向渚巽,渚巽对他打了个手势。 张白钧明白了,心里分出一半注意力戒备周围。 随后谢珧安一声大叱,众人灵力凝聚成的北斗七星阵终于落入了天坑内。 洞穴内所有画好的符文光芒大亮,照得四周如同白昼。 仅一瞬间,光芒慢慢敛去。封印阵法大功告成。 众人精疲力尽,陆续收回法器。 张白钧迅速跑到渚巽面前,压低声音询问情况。 渚巽除了知道哪里不对劲,也没什么头绪。 两人便悄悄交流几句,决定先顺其自然,和众人一起行动,以不变应万变。 舒不芳灵力消耗过度,用手绢擦了擦满头汗。 她回头对汪野马说:“老汪,刚才你法器老碰着我肩膀,我差点念错咒文你知道不?” 汪野马微笑:“那可真是对不起,这法阵昨天才学会,我也不太熟练。” 舒不芳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转了转自己手上的守护戒指。 从阵法启动开始,戒指一直在发烫,通常这是有危险的标识。 但她没感到有什么实质威胁,或许是天坑的邪气太浓了。 舒不芳似有若无地瞟了渚巽一眼,那个碍了谢珧安眼睛的女人没死,真可惜。 亏得她用珊蛮教秘法挪动屋顶大石,对准渚巽当空砸下。 她本可向谢珧安邀功的,都怪那个叫夔的人,他是渚巽什么人? 谢珧安让众人不要逗留,立刻收拾装备,离开洞穴。 众人于是开始返程,往来时的天然石拱门走去。 诡异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 走了一步,两步,乃至几十步,上百步,石门依然在前方,丝毫没有接近。 虽然他们在真实地走路,他们和石门之间的距离却静静地完全没变。 龙子鉴索性小跑起来,结果发现完全是徒劳。 石门就像海市蜃楼一样遥不可及。 “停下,”谢珧安的心沉了下去,“我们中招了。” 天师们全部停下,个个面色凝重。 宗政少波站出来:“大家不要惊慌,首先排除和判断,假设是鬼打墙……” 他抽出一张符箓,朝空中一拍。 分卷阅读39 符箓定在空中燃烧,蔓延成一张薄薄的火焰光网,在众人的瞳孔中映照出无数光点。 所有人默然不语地看着符箓燃烧完毕。 宗政少波道:“这张符箓可破鬼打墙,我再试试能不能走到石门那边。” 然后他踏出一步。 走了几步,宗政少波发现他和其他人的距离拉长了,和石门的距离缩短了。 他心下一松,便加快脚步朝石门走去。 他回过头,看向待在原地不动的众人,发现大家都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眼神望着他。 章宝升低声斥责道:“少波你搞什么幺蛾子,你明明动都没动!” 舒不芳也急了:“你别吓人了好吗,都这时候了!” 宗政少波迷惑不已,他明明都快走到石门边上了,为什么他们这么说? 他产生了一种荒诞感。 宗政少波定睛一看。 那些离自己已经有相当一段距离的队友们尽管声音如常,脸色却怪异起来。 一张张面孔在昏暗的洞穴内越显青惨。 宗政少波突然看到了汪野马,他在笑,却不是平时爽朗的笑。 而是一种不合时宜、非常诡邪的微笑。 再一看,其他人脸上也纷纷露出了这样的笑容。 宗政少波整个头皮都炸开了,脑子空白一片。 他身体先行,转身冲出了石门,无视背后隐隐的呼喊声。 他不知道的是,等着他的是一片永久的虚无。 第24章 关外天坑(7) 在众人眼里,宗政少波先是如同原地踏步般走了半天,又和他们对话不在一个调子上,接着忽然脸色剧变,人往前冲,瞬间便消失在了空气里。 石门依旧安静地矗立在他们无法触及的前方。 章宝升脸色铁青:“少波中招了,我们必须马上去找他!” 谢珧安道:“不要自乱阵脚。” 春水生:“方才宗政师兄的眼神非常惊恐,好像是看到了我们中间的一个人才变得方寸大乱。” 他的话犹如醍醐灌顶,众人一下子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互相打量。 谢珧安将他的法器,一把欧冶子所锻烫银战国剑,从鲨鱼皮鞘里缓缓抽出。 他抬起剑尖,逐一扫过众人,道:“现在每个人轮流证明自己是本人,从我开始。” 谢珧安反手一削,小臂流出属于人类的鲜血,剑柄上鳞纹一闪即逝,代表谢珧安没有被附身。 接着,众人挨个通过了测试,最后一个是渚巽,她也通过了测试。 春水生道:“奇怪,我们当中应当有人是冒充的。” 舒不芳皱眉:“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春水生温声道:“我这有一顶金刚宝幢,净土宗工艺,经昔日圆寂的方虚大法师真言加持,是正是邪,一辨立现,不如让我来试一试。” 方虚大法师是天监会的创始人之一,尤其被佛家天师尊奉,其灵光佛迹,至今无人不神往敬重。 春水生这么一说,众人就都同意让春水生用宝幢再次检测。 春水生默诵密咒,手掌轻翻,宝幢升到半空,层层伞盖越转越快。 无数细密的金色梵文种子字飞出,星子般散向众人。 众人都感应到了佛家灵力的浑厚。 突然,有个人身形一动,猛地避开了那些金色种子字。 几乎就在同时,谢珧安一挥剑,斩向那人逃向黑暗的背影。 他晚了一步,一剑斩空。 “汪野马?”龙康汀震惊地看见了那人影最后的面孔。 “你们在叫我?”汪野马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背后响起。 众人惊得一齐转身,五花八门的法器全部对准汪野马。 汪野马走近他们,举起双手,他头发蓬乱,额头有擦伤,表情十分困惑茫然。 “怎么回事?你是人是鬼?”龙康汀厉声道。 她刚才明明看见的是另外一个汪野马,而且表情非常诡邪,和眼前这个完全不同。 汪野马:“我当然是人,北斗阵进行到一半我不知怎么晕过去了,醒来后一片黑的看不见你们,啥声也听不见,摸索半天还跌了好一大跤,刚刚忽然就听见说话声,也看见你们了!” 事情急转直下,众人都有些发懵。 张白钧眯起眼看了看汪野马,突然出其不意地挥出一道紫色符箓。 符箓瞬间糊到汪野马脸上,却像失去力道的纸飞机一样,软软滑落。 汪野马:“……”用来驱邪的符箓对凡人是不起作用的。 张白钧走过去,若无其事将紫色符箓捡了起来,拍拍灰收好。 舒不芳脸色有些苍白:“可刚才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的那个‘汪野马’究竟是什么东西?少波也是被他害的吗!” 谢珧安道:“这是天坑的诡计,封印法阵失败了。” 分卷阅读40 他这么一说,众人心头都是一阵寒意。 谢珧安看着他们道:“天坑不封印,我们走不出山洞,现在准备重启北斗七星阵,这次去掉隐星位,由春水生和我共同护阵。” 渚巽微微皱眉,她觉得这个办法不对,但这时反对也没有用。 很快,在谢珧安的安排下,汪野马、章宝升、龙子鉴、舒不芳、龙康汀、张白钧和渚巽站成了新的北斗阵法。 阵法启动,众人一起凝神诵咒,移位踏步。 宗政少波的失踪像沉甸甸的巨石一样压在他们心头。 众人生怕身边哪个队友又被替换了。 谢珧安手握烫银剑,绕着众人来回逡巡。 “哥。”突兀的一个字轻飘飘飞入谢珧安耳中。 谢珧安瞬间顿住步子,全身僵硬。 那是谢元的声音,他已经死去的亲弟弟。 那声音太清晰,位置太近了,就在他左后方。 好像谢元就在他背后一样。谢珧安不由自主开始发抖。 谢珧安闭上眼,强迫自己屏蔽这幻听。 不料,谢元的声音再度直直撞入谢珧安耳中:“真的是我。” 谢珧安猛地转过身。 只见一个人靠在石壁上,衬衫上沾着血迹,半透明身影显出灵体特有的苍白,仿佛一个褪色的残响。 谢珧安脑袋轰然一声,无法思考。 谢元苦笑道:“哥……” 谢珧安的理智告诉他不要相信,但只这一眼,一个字,谢珧安的心就相信了,眼前的人是他弟弟。 忽然,谢元身影断片似的闪了闪,他脸色一变,道:“真正的生门在正北坎宫壬子癸方向,快跑!来不及了!” 下一秒,谢元的身影便消失了。 第25章 关外天坑(8) “……谢师兄,谢师兄!快醒醒!”春水生的声音由远及近。 谢珧安回神,发现自己正一动不动地站立着。 春水生见他醒来,道:“谢师兄,你被魇住了。” 他们两人原本在护阵,谢珧安忽然陷入魔怔,春水生只好过来唤醒他。 谢珧安往前一看,只见众人还在进行封印。 谢珧安眼神一厉,叫道:“停下来!” 他叫停了众人,飞快道:“正北坎宫壬子癸方向,是生门!张白钧,把罗盘拿出来!” 张白钧立刻拿出罗盘。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天坑边沿的厌禳石一座接一座相继熄灭,朱砂符咒散成了碎片。 一股又一股黑雾从天坑内升腾而起,迅速蔓延,洞穴内他们刻下的符文全毁。 一道蛇形黑雾,猝不及防地钻入了舒不芳嘴里。 她一声惨叫,左手剧烈颤抖。 那枚多阔霍石神守护戒瞬间爆裂,化作一地碎片,舒不芳顿时软软倒下。 “散开!”张白钧暴喝,冲上去稳住舒不芳。 众人瞬间全部被裹在了浓黑障目的邪气中,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 每个人都失去了同伴们的踪迹。 即使离得很近,张白钧也看不清舒不芳,邪气太浓了! 凭着直觉,他以无用剑剑柄抵住对方的喉咙,并拢三指,往她眉心、胸口点去。 舒不芳四肢不停抽搐,喉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张白钧飞快念咒,单手迅速结印,扣在舒不芳嘴上。 舒不芳慢慢停止了挣扎,随即睁眼,露出一对蛇一样的细瞳。 张白钧一下子翻身后撤,却还是中了舒不芳一掌,背后剧痛。 舒不芳十指尖扶地,缓缓起身,她眼白是青金色,瞳孔是红色,妖异非凡。 张白钧瞬间明白舒不芳被魔上身。 他曾随师父狩猎过一只老祖级别的巨大魔物。 那魔物比起这只附身舒不芳的魔,气场不及十分之一。 张白钧立刻以无用剑垂直抵在地上,单膝跪地,双手紧紧握住剑柄。 他道袍无风自扬,撑起一方结界,结界之外,黑雾狂风乱作,邪气遁地四走。 那只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她并未有任何动作,身体却开始漏水一样,漏出了属于舒不芳的灵力。 那些灵力纷纷朝天坑涌去。 那只魔在强行抽干舒不芳的灵力。 这样下去,伤及丹田灵源,舒不芳会有性命危险。 那只魔拿捏住了张白钧的弱点,非常狡诈。 张白钧咬牙,抽出无用剑,暂时解除了结界。 结界外的邪气打在他皮肤上,像刀子在割。 张白钧怒吼,挥出无用剑,千年桃木剑的能量万箭齐发,霎时净化了一大片邪气。 张白钧趁机冲上去,一剑刺向那只魔。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攻击,无用剑脱手飞出,撞到不 分卷阅读41 远处的洞穴墙壁上。 张白钧摔在地上,七晕八素。 那只魔吃吃地笑了起来。 舒不芳的灵力被彻底抽干,身体倒在了地上。 她的肉身与魔分离,刚才站立的地方,现出了那只魔的真身。 鬘发委地,艳异婉丽,迥于凡类,让人心生恐惧的同时,也勾起人心中无限欲念。 一个阴冷逼人又美丽万分的女人立在那里,居高临下望着张白钧。 邪眸似笑非笑,像在奚落他的不自量力。 一对上她的眼睛,张白钧道心瞬间动摇。 他心里警铃大作,连忙咬破舌尖,让鲜血的滋味稳住了心神。 那女人开口了,声音低沉魔魅:“小道士,你的剑很厉害。” 张白钧飞快跑过去,拿回无用剑,灵力劈向她! 不料灵力撞到女人身前半米处,全部被弹了回去,撞击处隐隐发出蓝光。 张白钧看清了,女人周身有一道金钟罩似的蓝色结界。 忽然,那个女人背后站出了另外一个身影。 那是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女,全身皮肤光滑如上等玉石,神情木雕泥塑一般。 她手向前张开,蓝色结界就是由她形成。 女人悠悠对少女道:“旦姜,找件衣服穿上,学点凡人的规矩。” 叫旦姜的少女身上便凭空出现了一件斗篷。 旦姜无情无波看着那女人:“丙妫,别玩了,陛下即将降临,无穀命我们即刻接陛下去他那边。” 丙妫冷哼一声:“通道还不稳定,等我去抓几个凡人,用他们的灵力稳固通道。” 说完,她发出了轻笑:“那小道士有两下子,身上的灵力似乎也很好。” 丙妫转过头,却发现四周空空,不见了张白钧的人影。 “跑得真快。”丙妫可惜道。 她和旦姜走进狂风四作的邪气中,去找其他牺牲品。 张白钧背着昏迷的舒不芳,走得十分艰难,四周邪气呛人。 他吸入了大量邪气,简直快倒下去。 突然,他撞上一个东西,惊吓过后,发现竟然是春水生。 春水生紧紧拉住张白钧胳膊。 “谢珧安刚才说,生门在正北坎宫壬子癸方向!”春水生脸色苍白道。 所有人都走散了,为今之计,必须先找到生门。 张白钧带着罗盘,和春水生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往方才谢珧安说的生门走去。 张白钧有一种预感,他们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第26章 关外天坑(9) 渚巽阴差阳错地被邪气给逼到了一石壁凹陷处,勉强有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她在黑暗中打开钟镜星盘,无声念动咒语,一指在内嵌小镜子上一抹。 一线细如发丝的光在镜面上游走,连成一个圆环状法阵。 渚巽试了试之前谢珧安给众人的方位,星盘上的指针动了动,转到了某个方向。 她又拿出青铜盒子,吹了一口气。 一叠符纸凭风而起,飘向半空,化成一大群发光的灵甲虫。 渚巽对它们下令:“去找其他人。” 灵甲虫们在黑雾中若明若灭,艰难摇晃着四散飞走。 渚巽跟着星盘指示的方向,走了很久。 因为要运起灵力抵御邪气侵蚀,她的灵力消耗很快,她还没有找到生门。 走了一阵,忽然飞回来一只灵甲虫,盘旋不去。 灵甲虫像在告诉她什么,又蓦地飞往另外一个方向。 渚巽知道灵甲虫找到了其他队友,便偏离了通往生门的道路,跟带路的灵甲虫跑。 邪气渐浓,她听到了战斗呼号的声音,灵甲虫不再前进,原地打转。 渚巽吸了口气,冲进让人窒息的邪气中。 她跑了一会儿,眼前蓦然出现一个清晰的场景—— 一个艳异夺人、周身散发浓郁魔气的女人,正在和谢珧安龙子鉴二人对战。 他们身后,躺着龙康汀、汪野马、章宝升,几人全部失去了知觉。 与其说那女人在和谢珧安他们对战,倒不如更像猫耍耗子,慢腾腾地折磨天师们。 谢珧安他们力怠不敌,倒在了地上,他们身上的灵力被吸入女人的手中。 看清那女人面容的一刹那,渚巽一个激灵。 青金色的眼白,朱红色的蛇瞳,诡异又妖丽。 渚巽迅速挥出一道灵力劲风,灵力撞向女人,却被蓝色结界挡回。 渚巽忽然很后悔没把夔带进来。 但渚巽知道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她一迟疑,队友们可能会死。 渚巽冲向那个女人,数道洁白灵力飘带一样从她身上射出。 不料灵力还是被那个蓝色结界挡下,如折断的箭矢纷纷落下。 那女人诧异 分卷阅读42 地看着渚巽,表情好像在说,怎么会有这么愚蠢到来送死的凡人。 渚巽知道对方是魔,决心拖延时间。 她沉声道:“我们都是隶属天监会的公务天师,你杀了我们,便是向天监会宣战。” 那魔听了,微微一笑:“谁又知道你们是我杀的呢?” 女人袖子里伸出一把黑色骨扇,啪地展开,平平抬起,对准渚巽。 骨扇尖端十分锋利,就像一排暗器合在一起。 渚巽转而道:“你有什么目的?” 丙妫发出嗤笑,骨扇一扬,一排尖利的黑色魔气从扇子尖端发出。 渚巽就地一滚,躲开攻击,丙妫接连不断地发出魔气。 渚巽速度一个迟滞,一道魔气就贯穿了她的肩膀! 渚巽闷哼一声,扑倒在地上,那感觉钻心噬骨,像有一条活蛇在肩膀里钻咬。 渚巽一把按住伤口,忍痛迅速释放灵力。 洁白的灵力团聚发光,一下子净化了想要腐蚀她的那道魔气。 丙妫猛地朝渚巽走了两步,瞳孔竖成两条线。 她露出了兴奋嗜杀的表情:“你居然能净化我的魔气!” 突然,整个山洞震了一下,许多碎石从洞顶滚落。 丙妫身子一歪,旁边一直看着她的旦姜开口道:“通道不稳,快去加固,我来对付她。” 丙妫扫兴地哼了一声,知道轻重缓急,也不废话,拿着从几个天师身上抽取的灵力,迅速飘去了天坑附近。 旦姜双手拢在斗篷中,一步一步朝渚巽走来。 渚巽心里怒道,妖魔,跟你拼了! 她凝出多道弧刃状灵力,嗖地抡向旦姜。 然而旦姜撑起的蓝色结界简直就像金刚护罩一样牢不可破。 渚巽不信邪,憋着一股凶狠劲儿,再度抡出一发更加厉害的灵刃,砍向旦姜! 灵刃接连打在结界上,劈里啪啦,声如暴雨,击打处激起一圈幽蓝色涟漪,晃荡扩散。 渚巽顿时看到了一线希望,那结界并非她想的那样稳固,倘若在固定的地方硬攻多次,结界很可能会破! 旦姜面无表情地歪头。 她的结界名为盾之法,是陛下亲自授予她的一件天地法宝,以她肉身为容器,可阻挡一切进攻,而这个蝼蚁一样的凡人,竟然能动摇她的结界? 她伸出手,指甲轻划手腕,幽蓝色的血液飘向空中,附着在了结界上。 以血液为连接点,蛛网般奇异的蓝色纹路迅速蔓延。 旦姜伸出双手,猛地向前推开。 下一秒,结界急速朝前扩张,势如破竹,顷刻便至渚巽面前! 霎时,渚巽产生了短暂的幻觉。 她看见一片广袤无垠的蓝色幽魅从天而降,吞没了自己。 那种威压令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第27章 关外天坑(10) 山洞外三百米的地方,专家团正守在原地。 静静等候渚巽的夔忽然站了起来,迅速冲向山洞。 梁老连忙拉住了他,自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夔回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煞气。 “放手。”夔冷声道。 梁老忙道:“小伙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救人。”夔甩开梁老,几个兔起鹘落,一闪就进了洞。 旦姜看着幽蓝色的盾之法将渚巽裹成一个蚕蛹,袖手旁观。 很快这个凡人天师就会被吸干灵力,变成一具尸体。 突然,她感应到了危机,抬起了头。 漫天黑焰沿着洞穴而来,凶猛至极,一股脑地朝她喷了过来! 旦姜猛地运转盾之法,用结界挡住了自己。 即使隔着结界,她也能感应到那仿佛能灼烧魔魂的力量。 旦姜立即意识到对方是谁了,无穀警告过她们,那个人也顺着通道,来到了凡间—— 夔踏出浓云一般的黑焰,走到渚巽那边,黑焰附上包裹着渚巽的结界,将其融化成一摊液状物,又蒸发殆尽。 他转过身,旦姜已经逃了。 …… “渚巽!” 有什么人在喊她,渚巽困难地睁开眼。 她对上一双担忧的黑眸,立刻清醒。 渚巽发现自己仍然在山洞中,夔扶着她,平时淡漠的神色此时罕见地急切与紧张。 记忆渐渐回来,渚巽想起他们在执行封印天坑的任务,但之后是一片空白。 渚巽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和邪恶的东西发生了直接接触,因此才遭遇攻击。 她问夔:“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在这里?” 见渚巽没事,夔明显放松下来,沉声道:“这里有魔。” 渚巽吃了一惊,抓着夔站了起来。 “看样子出了大事……走,我们去找其他人!” 分卷阅读43 丙妫和旦姜躬身静候,两人一改先前高贵自若的态度,谦卑如仆。 天坑内传来一种奇特的轰鸣,如混沌中诞生的罡风,回旋叠荡,人若听了,心魂俱失。 突然,一波又一波魔气自天坑内涌出,沸腾得像岩浆。 丙妫接触到这些魔气,指尖开始兴奋地颤抖。 如同在响应她的期待,一个身影从天坑中缓缓升出。 他出现的刹那,天坑忽然消失了,通道关闭,四周一片寂然。 那人发出一声叹息,长长地嗅了一口属于凡间的空气。 他面孔空灵昳丽,狮鼻樱口,肤色苍白,如同一段行走的噩梦,充满阴翳美和残酷情节,降临人间,无相之欲,他化自在。 丙妫全身都蔓延起恐怖交织兴奋的战栗:“傩颛陛下……” 傩颛抬起手,微微一笑。 “你们陪我受苦了,现在送我去无榖那里。” 那人是否在这里?光是想象,傩颛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傩颛闭了闭眼,很遗憾现在不是恣意行动的时机,穿过通道耗费了他全部力气。 长夜多梦,大业未成,还是先韬光养晦再说罢。 渚巽和夔在山洞里搜救了一番,找到了谢珧安、章宝升、汪野马,张白钧、春水生和舒不芳昏迷在离出口不远的地方,渚巽没法全部搬运,出去通知人营救。 专家团吓得魂飞魄散,好在所有人都没有性命危险。 另外,他们发现天坑竟然消失了,梁老认为这表示封印成功,为此如释重负。 清点人数时,他们发现少了宗政少波。 一个世家天师失踪,为本可以庆功的任务结果蒙上了阴影。 张白钧和春水生是在天监会内部的医院醒来的。和其他人一样,他们什么也不记得。 谢珧安他们吸入了大量的邪气,治疗期很长。 舒不芳、章宝升和汪野马三人的灵源损耗,需要重新焕活,其中舒不芳最严重,恐怕再唤活灵源,她也无法再担任公务天师的职责。 春水生和张白钧情况好一些,曼殊宝幢与无用剑帮他们抵挡了邪气的侵蚀。 唯一受伤的是龙康汀,她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视力,应当是为丙妫所害。 搜救队在山洞搜救了一个星期,确认宗政少波彻底失踪,天监会追封他为烈士。 情况诡谲复杂,渚巽有种不安的感觉。 等他们回到锦城后,渚巽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她参与行动救援有功,天师执照被提前解冻,以后可以从官网接单了。 并且,渚巽的职称从二级天师恢复为了之前的一级。 渚巽松了口气,虽然想法有些功利,但归根结底,这才是她踏上此行的目的所在。 第28章 藏品失窃案 清晨,薄雾熹微。 夔起了个大早,打开冰箱,煮咖啡、煎蛋、烤吐司,动作熟练,为还在睡觉的渚巽准备早餐。 他甚至帮渚巽的牙刷挤上了牙膏,像个年薪七位数的执事。 过了会儿,渚巽慢吞吞起床,简单梳洗后,她来到客厅与夔打招呼。 夔一脸淡定地将早饭端上桌,渚巽端着咖啡,咬着烤吐司,她一边吃早饭,一边浏览天监会官网。 渚巽登录了自己的ID,时隔两年,账户重见天日的感觉真好。 进入了接单版块,任务浩如烟海。天师只能接与自己等级匹配的任务,不能越级,也不能和后辈们抢那些容易执行的单子。 渚巽选择了较为困难的任务版块,因为信用分更多,有利于升级。 该任务下类别有寻物、驱邪、度化等。 除了信用分,报酬也是重要的考虑因素。 毕竟渚巽现在还要养一个非人类不明生物。 最后,渚巽在“寻物”任务版块找到了一个级别为困难的单人任务。 ——帮助法器收藏家寻回失踪藏品。 看了下主顾资料,渚巽吓了一跳。 收藏家名叫周三勍,名字在天师界无人不晓。 周家历史可以追溯到先秦,历代都从事法器收藏,是声望最高的世家之一。 这个任务报酬给的相当高,属于热门任务,剩下的天师名额还剩一个。 渚巽眼疾手快点了接单,发起流程,任务随即进入封闭状态。 接下来流程会转到主顾那边,只需要等待主顾从全部接单天师中,挑选出满意的那一个即可。 渚巽的过往履历很能服人,她对此有自信。 果然不久,她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是周三勍的管家。 “夔,换衣服,我们要出去工作了。”渚巽伸了个懒腰,对夔说。 一个小时后。 渚巽和夔站在了一幢绮丽的新艺术风格建筑的雕花铁门前,门牌上写着周公馆三字。 渚巽摁响门铃,雕花铁 分卷阅读44 门缓缓移开。 管家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正在公馆正门等候。 他带领渚巽和夔进入公馆,通过电梯进入地下。 主人周三勍在一间极大的圆形收藏室内接待了他们。 周三勍年过不惑,一身手工羊毛西服,驳头、领结、扣眼都十足讲究。 渚巽一眼即知这位主顾出身世家,即使闲适地靠坐在沙发上,也是气场摄人。 他们坐的位置位于偌大收藏室的中央区域,全部光线来自于头顶的古董水晶吊灯。 酢浆草叶形水晶珠串累垂晶莹,让他们的头发上闪耀出细碎的光泽。 房间看起来像一只巨大而剔透的琉璃八音盒,琳琅满目的收藏品隐匿在阴影中。 收藏室里没有窗户。 自我介绍完毕,渚巽直切主题:“您能将任务详情告诉我们吗?” 周三勍颔首道:“我有一样很重要的藏品失踪了,想请渚天师找回。如你所见,这间收藏室是个完全的密室,是比照天监会的标准修建的,因为我祖父是天监会总部仓库的主要设计人。” 渚巽:“看起来这座收藏室应该固若金汤,怎么会有藏品失窃?” 周三勍点起了烟斗,吸了一口,继续道:“是这样,两个月前,我的珍贵藏品开始陆续失踪,没有盗窃入侵痕迹,我亲自检查了出入过公馆的人,包括管家和我儿子。这些藏品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最奇怪的是,几天后,它们又凭空出现在原来的位置,仿佛谁在恶作剧。我也算是半个天师界的人,因此猜测是个鬼在捣乱,渚天师,你听说过一种新邪志里记载的都市妖怪,叫做障目小鬼的吗?” 考验渚巽业务水平的时刻到了,渚巽对答如流道:“当然,障目小鬼喜欢寄居在凡人家中,冷清的出租屋最为常见,有时候人一直找不到东西,过了会儿那东西却在自己翻找过多次的地方出现,让人匪夷所思,这些例子很多都是障目小鬼做的。” 周三勍道:“不错,我以为是这种小鬼,便举行了驱逐仪式,然而,藏品失而复得的现象并未停止。两周前,一件非常重要的藏品失踪了,我以为它会自己出现,但是它却再也没有回来。” 渚巽问:“是什么藏品?” 周三勍没有立刻回答,他磕了下烟斗,神情平静。 渚巽突然有种感觉,这件藏品非同一般。 “是大衍镜。”周三勍沉声道。 空气凝滞了一秒。 “什么?”渚巽忍不住露出激动的表情。 大衍镜,传说中衍化万物、具有大圆镜智的神算之镜。 据称其能存真去伪,穷通宇宙,卜算范围上达九天下至幽冥,乃神造之物。 这么一件规格惊人的法宝,说是镇国之宝也不为过,关于它的精彩历史可以写一本书。 渚巽怎么也没想到,大衍镜竟然被周家私藏,她以为这样的东西应该在天监会那里。 不过渚巽转念一想,周家家底何其深厚,天监会历史比起来简直九牛一毛。 周家完全有那个底气拒不上交。 从震惊中平复,渚巽敬佩道:“真没想到,传说中的神物,竟然在您这里。” 第29章 藏品失窃案(2) 周三勍淡然道:“周家历代负责保护和掌管大衍镜,据先祖手书,管公明、下邳神人、玄微子都曾使用过这面镜子,周家先人自唐代起得了大衍镜,也出过几个上通天文、下知鬼神的算家,不过,占往察来,触碰天机,需要付出很大代价,在吃过苦头,家族几乎覆灭之后,周家先人立下死誓,封存大衍镜,任何后人不得开启使用。” 渚巽听得入了神。 周三勍道:“渚天师,如果你能将大衍镜找回,你就是周家以后的座上宾。” 渚巽了然道:“明白了,您不介意的话,请容我先看看大衍镜是在哪个位置失踪的。” 周三勍先将他们带到了大衍镜原本的保管之地。 这是一间密室中的密室,位于离门最远的一排收藏柜后边的墙壁内,开启手续繁琐,打开后,里边从天花板、四壁到地面,都密布法阵,保护着直接焊在地上的定制保险柜,而如今保险柜内空无一物。 渚巽细细检查了法阵,一丝刮痕也没有,防盗装置也没有被破坏。 大衍镜如同从空气中蒸发一样,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随后,渚巽将近三百多平方米的收藏室完完整整逛了一遍。 她发现,收藏柜的排列暗含规律,从上方看,就像一座圆形的迷宫,便问了周三勍。周三勍:“这些柜子,都是按照奇门遁甲来排布的,如有入侵者,会自动变幻位置,将入侵者困死在阵法中。” 渚巽摸了摸下巴,随意转头看了眼夔,想问问他的想法,发现他站在五米之外,盯着一个透明的收藏柜。 渚巽走了过去:“在看什么?” 夔让开了些,让渚巽看清柜子里的东西 分卷阅读45 。 一块水滴状透明晶体,散发出明月般的光辉,越看越美,比那些顶级原钻有过之而无不及。渚巽一眨不眨眼地欣赏。 周三勍道:“这是鲛人王泪,从古墓中被发现,至今历史少说有千年了,渚天师最好不要长久注视它,那会有一定精神上的副作用。” 渚巽是第一次看见所谓的鲛人王泪,暗自感叹果然是收藏世家。 她感兴趣地问:“什么副作用?” 周三勍道:“会让你产生幻觉,或者做一些奇怪的梦,不过,鲛人王泪的净化作用很强,仅熔化十克拉,就能解上百人所中邪毒,这个藏品也曾在失踪之列,后来自己回来了。” 夔似乎对鲛人王泪有些在意,一直安静地立在那里看,渚巽拍了下他肩膀,他才跟上渚巽脚步。 接着,渚巽要查看收藏室的监控录像。周三勍带他们去了监控室。 渚巽发现,收藏室内的隐蔽电子眼很多,有是鸟瞰大局,有的微观藏品。 录像上,鲛人王泪的消失和回归都非常陡然。 明明上一秒还在,下一秒就消失,仿佛幻灯片切换,让人匪夷所思。 渚巽有了点头绪,对周三勍说:“我想要一份名单,包括失踪藏品的简介,消失时间点,归来时间点。” 周三勍道:“我今天之内让管家整理出来,但藏品信息是不能外泄的机密,所以名单你得明天自己亲自来过目了。” 渚巽从善如流:“没问题,对了,我可以和您的管家和儿子谈谈吗?您刚才说过,有权限出入收藏室的还有他们。” 周三勍道:“你可以先和管家谈,我儿子还在上学,大概晚点回家。” 渚巽先记录了和管家的谈话。 渚巽得知管家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为周家服务的,本人从小也在周家老宅长大,十五岁就开始照顾当时才六岁的周三勍,听完这些,渚巽又确认了管家的不在场证明,暂且排除了管家的嫌疑。 他们在客厅待了没多久,忽然大门开了,一个身穿私立高中制服的俊俏少年进来,看到有陌生人,显得有些诧异。 管家连忙站了起来:“少爷,你回来了。”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布偶猫。 它穿着一件绅士风的黑白小马甲,不停绕着少年打转,蹭他裤脚。 少年一把将它抱了起来。 管家为他们互相介绍了下,少年就是周三勍的儿子,周家的独子兼继承人,周轻渔。 周轻渔在渚巽对面坐下,手一直抚摸怀中布偶猫的脊背,猫咪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不知怎么回事,布偶猫一见到渚巽,迅速地溜下周轻渔膝盖,跑得不见踪影。 渚巽:“……” 反正她从小到大都是这种奇怪的体质,特别不招猫咪喜欢,而她明明是个猫控。 周轻渔性格冷淡,他的西式学生制服干净挺括,熨烫齐整,举止一望而知教养良好。 对于渚巽的问题,周轻渔都回答了,但也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渚巽发现他的不在场证明也很充分。 看样子今天收获不大,渚巽心道。 收集完了必要的信息,渚巽便起身告辞,带着夔回了家。 第30章 藏品失窃案(3) 夔现在还不太会做菜,渚巽也懒得下厨房,就经常和夔一起去超市采买食物。 社区超市很大,有机食品丰富,是一方天堂,养活了无数喜欢家里蹲的宅男宅女。 夔推着推车,渚巽走在旁边,给他科普自己平时习惯买哪些东西,一边说,一边不时从货架上取下商品扔进推车里。 “这种罐头玉米浓汤很好喝。” “我喜欢金枪鱼饭团。” “买点速冻饺子吧,荠菜馅的。” “你喝啤酒吗?” 渚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对话听起来既日常又微妙。 旁边路过的人也纷纷多看他们一眼。 渚巽个子高挑,夔比她还高,戴着口罩,也挡不住惊人的存在感。 他们路过一排货架,见到了一对母女,母亲娇小,只有一米五几,正在踮起脚尖,帮女儿拿她喜欢的麦片口味,但是放的太高了,怎么都够不到。 渚巽走过去,帮那个母亲拿了下来。 “哎呀,谢谢你啊,快跟姐姐说谢谢。”那母亲摸了摸女儿脑袋。 小姑娘只顾盯着夔看,奶声奶气道:“帅哥哥。” 母亲喷了。 渚巽蹲了下来,看着那小姑娘,开玩笑道:“那我呢?” 小姑娘近距离对上渚巽的眼神,害羞极了,一下子躲到她妈妈的裙子后面。 渚巽笑眯眯的,小姑娘终于羞涩地叫道:“姐姐……” 渚巽笑了起来。夔还是淡淡的。 他们和那对母女挥手告别,又逛到了熟食区。 这里人比较 分卷阅读46 多一点,很多上班族下班回家,没精力做晚饭,又不想下馆子,就会在这里买点卤味、凉菜之类,熟食区也有专门的自助盒饭,可以自己搭配,也很受欢迎。 渚巽他们两个实在养眼,尤其是夔。他们还都穿着家居的衣服,样式相似,趿着人字拖。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两人住一起。 现代社会,住一起,可以是室友,也可以是别的,不管哪种,笼统都可归类为同居关系,十分刺激有心人的想象力。 渚巽挑选着食品,发现迎面来的不少女生打量夔,掏出手机偷偷摸摸照相。 她怕有人把夔发到网上去,迅速买完东西带夔闪人。 进了公寓大厅的玻璃门,迎面走来个老太太,那是渚巽邻居,经常打招呼。 老太太望着渚巽方向,笑容可掬地说:“带男朋友出来散步啊。” 渚巽卡壳了一瞬,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只得尴尬笑笑。 老太太又说:“你男朋友真帅!带个口罩可惜了。” 渚巽:“……哈哈哈。” 接着,渚巽身后出现一对夫妇,跟老太太打了声招呼,瞧见渚巽,友善问好:“哟,交男朋友了?” 渚巽眼神死,拖着夔迅速进了电梯。 夔什么反应也没有,回了家就扯下口罩,开始整理买回来的食品,对瘫在沙发上长吁短叹的渚巽投去一瞥。 “他们说我是你男朋友,你为什么不否认。”夔问。 渚巽一惊,转头看夔,竟然忘词。 夔也没追问,居然扬起嘴角,眼神意味深长,去厨房把东西放到冰箱里。 渚巽:“……”等等,仿佛产生了什么误会。 临睡前,渚巽想起了周家的任务,有点睡不着,问夔有什么看法。 夔淡定的声音从屏风背后传来:“东西丢了,又回来,因为不是偷的人想要的,大衍镜才是。” 他的逻辑十分清晰,渚巽眼睛一亮:“跟我想的一样,既然东西还了回来,说明盗窃目的不是钱,否则偷的人可以直接清空收藏室。如果是你,怎么入手调查?” 夔说:“看那些失踪藏品的相同点。” 渚巽道:“这主意不错!” 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很喜欢当天师?” 渚巽顿了下,似乎意外他问这个问题,笑了笑道:“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她话中有话,夔在枕头上侧过脸,隔着不透明的屏风看渚巽。 渚巽没有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渚巽和夔如约再次来到周公馆。 管家连夜调看监控,拟定了名单,足足有好几页。 渚巽他们就和周三勍坐在客厅分析。 楼梯声响,周轻渔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束刚摘下的新鲜百合。 管家忙道:“少爷,需要我开车送你吗?” 周轻渔摇了摇头,直接出门了,他在制服外面穿了件黑色防风外套。 渚巽道:“您儿子今天不上学?” 周三勍说:“今天是他老师的忌日,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请一天假。” 渚巽很默契地没有多问,继续研究名单。没多久,她就有所发现。 一切法宝、法器,都有自己的五行属性,而曾经失踪的那些藏品,如鲛人王泪,包括仍然没有下落的大衍镜,全部都是水属性。 渚巽把这个发现说了出来,问:“这些水属性藏品回来后有损耗的痕迹吗?” 周三勍道:“全都完好无损。” 渚巽受到了某种启发,又问:“收藏室的墙壁,可以阻挡外界的法力吗?” 周三勍答道:“因为藏品价值无法估量,收藏室的安全性做到了极致,理论上,它能隔绝一切想渗透进来的东西。” 渚巽心道,理论上……看来不是绝对不可能。 渚巽道:“假设有个人,他对您的收藏室有一定了解,并擅长某种类似隔空取物的法术,而他唯一的目的是大衍镜,由于收藏室防范森严,他只能采取模糊定位,之前那些失而复归的藏品,就是他用藏品属性试验定位的结果。” 周三勍皱紧眉头,对这种说法显得很在意:“你有办法证实这种假设?” 渚巽说:“我有一个朋友的师父亲身经历的故事,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听。” 渚巽讲起了张白钧的师父,青鹿山人的一件往事。 青鹿山人那会儿还年轻,走南闯北,跬步万里,有一次路过了片小村子,村长听说他是天师,立刻央告于他,说有妖怪喜偷番薯,几乎把村子种的番薯偷个精光,有不信邪的村民日夜看守,甚至直接将手插到泥地里,结果上一秒手中还捏着番薯,下一秒番薯就不翼而飞了,吓得人人自危,束手无策。 青鹿山人查了三天三夜,设了个局,终于查到一缕蛛丝马迹,最后在村子后山的密林里捉到了那个妖怪,那妖怪藏在树洞中,树洞里堆满没吃完的番薯,它趴在番薯堆上,呼呼大睡 分卷阅读47 ,青鹿山人用捆妖红绳将它绑了个结实后,它才醒。 这妖怪粗具人形,浑身褐色,竟然还会人话,它自称吞壤,请青鹿山人高抬贵手放了它,青鹿山人问它是怎么同时间偷了那么多番薯的。 吞壤一开始不肯说出自己的妖力秘密,青鹿山人威胁一通,它就招了。原来,没有任何攻击力和防御力的吞壤,却具备一种罕见的妖力,即能突破空间的限制,控制土元素,其妖力之精微已然出神入化,土元素对它而言是媒介,是路,有土元素的地方,它就能操控土元素,隔空取物。 不过,单纯懒惰易满足的吞壤发现自己除了用这个本事偷点番薯吃,别的就想不到,也懒得想了。 青鹿山人非常惊讶,他想将吞壤带回去,吞壤离开那个村子后,却化为了一掊泥土。此后,青鹿山人再也没有遇见过如吞壤一样神奇的妖怪。 讲完后,渚巽归纳道:“受到这个故事启发,看到失踪藏品都是水元素,我想对方可能是通过类似手段,从固若金汤的收藏室里探囊取物的。” 周三勍道:“你的意思是,偷走藏品的,可能不是人?” 渚巽道:“这样的本事,确实没有哪个天师做得到,待我再仔细想想。” 渚巽告辞的时候,周三勍让管家送他们出了门。 管家将渚巽和夔一直送到了庭院边缘的镂空铁门处,正要离开,渚巽却回头叫住了他。 管家道:“渚天师还有什么吩咐吗?” 渚巽道:“是这样,我想问一些问题,是关于周轻渔的。” 管家惊讶道:“少爷?” 渚巽:“他最近去过收藏室吗?” 管家:“每天都会去,少爷是继承人,需要学习法器收藏的知识,有时是和先生一起进去,有时是单独去。” 渚巽:“周先生说他每年都会祭拜一个老师,那具体是怎么回事?” 管家:“请问……这和调查有关系吗?” 渚巽:“当然,请您务必告诉我。” “好吧,”管家叹了口气,和盘托出,“少爷就读的私立中学,和一位叫乔风游的老师关系非常好,有一次,乔老师当众批评了一个经常带头霸凌同学的富家子弟,对方怀恨在心,收买了一个女生,诬告乔老师□□,多亏少爷帮他作证,乔老师没有去坐牢,但他还是被开除了,其他学校没一个肯要他,他自尊心太强,接受不了这个结果,给少爷留下一封信,便自尽了。他走的前一天,他给少爷打了个电话,说谢谢他,少爷当时正随先生外出游历,没来得及赶回……少爷看了那封信,哭得很厉害,总之后来,少爷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抑郁状态。” 渚巽听完,和管家默默相对无言了一阵。 随后,她开口道:“如果我是你家少爷,我可能会忍不住动用藏品,去制裁那个害死乔老师的人。” 管家立即断然否认:“不,周家做的是收藏和拍卖法器的生意,祖上立过家规,任何人不得动用藏品解决私怨。” 渚巽心道,家规就是立来打破的。 渚巽说:“收藏室戒备森严,一旦藏品失窃,首先应该怀疑的就是内部人员,您的嫌疑已经排除,但周少爷有充分的动机和手段,至于大衍镜失窃是否和他有关,我会慎重调查后再下结论。” “绝对不可能!”管家看上去似乎很后悔将乔风游的事说了出来。 一声长长的猫叫引走了他们的注意。 渚巽转头去看,见夔蹲在不远处,抱着周轻渔的布偶猫。 猫咪扭来扭去,很不配合。 “哎呀,请不要这样,少爷看见要生气的,他不让人碰它一根毛。”管家立即走过去。 渚巽知道夔没事不会去惹猫逗狗,她靠近夔,问:“发现了什么?” 夔说:“它身上有很强的灵力波动。” 他在布偶猫身上穿的小马甲里摸索了一会儿,慢慢抽出一张扑克牌。 第31章 藏品失窃案(4) 夔将扑克牌交给了渚巽。 渚巽拿起来一看,并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寻常扑克牌。 这张卡牌正反面都是小丑图案,一金一银,一笑一哭。 背景分别是太阳和月亮,描绘得极其精美。 卡牌如夔所言,散发出强烈的灵力场。 渚巽一碰即知,这是一件非常厉害的法宝,还是一件舶来品。 管家看到这张牌,十分震惊:“维吉洛卡牌?!” 渚巽道:“什么?” 管家接过那张小丑牌,惊疑不定道:“这是一套藏品中的一张,应该在收藏室的,怎么会在这里!” 根据管家介绍,原来这张小丑牌是西方魔法世界中赫赫有名的维吉洛卡牌。 存世的共有十六张,九张被欧罗巴那边的古老世家们持有。 周三勍在游历时,通过拍卖行收购了其余七张。 传说维吉洛卡牌为教廷圣物,在宗教战 分卷阅读48 争中多次被使用。 卡牌水火不侵,人力无法销毁。 这样的圣物近一半都流传到了华国,引起了欧罗巴世家的不满。 周三勍花了很大工夫,才将七张卡牌带回国。 他掌握了它们的使用方法,并全部教给了独生子周轻渔。 小丑牌能够让两个生命交换灵魂,暂时或永久则取决于使用者本人。 渚巽盯着小丑牌,心里直痒痒,这是任何天师也无法拒绝的诱惑。 她摸了摸下巴,对管家说:“这张牌不是你放的,也不是周先生,很明显,是周轻渔把这张牌从收藏室带了出来,藏到了他的猫身上。” 管家难以置信地说:“少爷为什么要这么做?” 渚巽道:“我不知道,不过他的行为让他有了很大嫌疑。既然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这张牌,那么同样也适用于大衍镜。” 管家皱紧眉头,很愁的样子。 渚巽让管家把卡牌放回布偶猫身上去,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也不要告诉周三勍。 “我需要你帮我盯着周轻渔,看他最近外出去了哪些地方,一旦你发现什么,马上联系我。”她对管家说。 管家为难道:“真的要瞒着先生吗?” 渚巽点头:“必须瞒着。” 夔今天立了大功,渚巽带他去了一家高级牛肉馆子。 热腾腾香喷喷的牛肉汤、牛杂烩端上桌,渚巽大快朵颐,夔也闷头吃菜。 等肚子半饱,渚巽给夔倒了半杯烧酒。 夔拿过去,闻了一闻。 渚巽给自己满上一杯,和夔碰了碰,吸了一口,满足叹息。 夔学着渚巽的样子,也喝了一点。 渚巽:“你能隔空取物吗?” 夔:“不能。为什么问这个?” 渚巽:“我只是在想,假若主使真的是周轻渔,他是怎么办到的。” 夔:“你可以告诉周三勍,周轻渔有嫌疑。” 渚巽:“没有充分的证据之前,告诉他这件事可能是他儿子监守自盗,恐怕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直接投诉我。这叫人心。” 夔若有所思。 渚巽思维发散,出神道:“凡人自己也不了解人心,每天的喜怒哀乐交替轮回,没有想过是怎么产生的,之后也不能从中解脱,日复一日地烦恼下去,以为这就是心的全部经验。” 夔问:“那你自己呢?” 渚巽叹息一声,自嘲道:“我也是在烦恼中沉沦的凡人而已。” 她转向夔,无奈笑道:“倘若我能像你一样,超脱这凡胎肉身,那就好了。” 夔沉默地凝望着她。 周轻渔站在洁白的墓碑前,跪了下来。 墓碑写着乔风游之墓,立碑人写着周轻渔的名字。 周轻渔将百合花轻轻放在乔风游的照片下。 这照片清朗翩然,只应了那句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我会找到你的。”周轻渔说,摸了摸照片上人的面庞。 乔风游当年自尽,周轻渔做了无数噩梦。 他梦到乔风游的魂魄被困在一片怵人的黑暗中,踽踽独行。 像狂乱江风中的渔火,随时都会熄灭。 一对上乔风游的双眸,他就会惊醒。 周轻渔回了家,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拉上窗帘,登录电子邮箱,一封新的邮件跳了出来。 邮件里有一个视频文件。周轻渔点开视频。 画面上是一群学生,围成一个圆圈,中央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正在被众人欺凌羞辱,男生浑身僵硬,女生低着头,一直在哭。 领头羞辱他们的是一个女孩子,周轻渔认出了她,童小宛。 童小宛走到那女生面前,啪地抽了她一个嘴巴子,女生被打得撇过头,趔趄后退。 有人将女生推回童小宛那里,童小宛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耳光,女生放声痛哭,跪在地上蜷缩起来。 周围人群爆发出尖笑和喝彩。 旁边的男生脸色苍白,上前一步,挡住了那个女生。 童小宛对周围说了句什么,人群一拥而上,按住了那个男生和那个女生,把他们分开,剥光了他们的衣服。 男生用力挣扎反抗,女生发出凄惨的尖叫,人群践踏着他们的痛苦,开始狂欢。 接下来的画面不堪入目,周轻渔猛地关掉了视频。 除了视频,邮件里还有一段话。 ——“周轻渔,童小宛曾经诬告乔老师,毁了你,现在她毁了我,请你出手终止这一切,别让悲剧再发生。她的背景太深,我知道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只有你才能制裁她。” 周轻渔久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长时间,他伸出手,拉开抽屉,取出了一本笔记。 上头有一个人名,已经被打了个叉,看上去让人发憷,仿佛是某种不祥 分卷阅读49 的宣判。 周轻渔慢慢地在那个人名旁边一笔一划,添上了童小宛三个字。 门口忽然传来猫叫声。 第32章 藏品失窃案(5) 周轻渔听见了,起身打开门,布偶猫一下子跑了进来,绕着他亲热。 周轻渔喊了一声:“小游。” 布偶猫抬起脸,两只耳朵动了动,软绵绵地喵了一声。 “对不起,”周轻渔轻轻地摸着它的脑袋,“要请你帮个忙了。” 周轻渔换上一套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抱起了小游。 他下楼的时候,碰见了管家,管家问:“少爷,你去哪儿?” 周轻渔道:“宠物医院,它不舒服。” 正要出门,管家忽然道:“少爷等一下!” 周轻渔回头,神色有点紧绷,管家匆匆拿了个东西过来,原来是宠物手提包。 周轻渔略微松了口气:“谢了。” 他把小游装进手提包,很快离开。 管家目送他一路远去,找了个僻静处给渚巽打了个电话。 管家:“渚天师,少爷出门了,他看起来有点不对劲,我给他的手提包上有追踪器,请尽快查收位置。” 渚巽:“没问题,多谢你。” 渚巽开了自己的越野车,夔坐上副驾驶座,岿然不动。 渚巽想起他现代社会经验为零,斜过身,凑到夔面前。 她将他头后方的安全带一把拉了下来,帮他扣好。 短暂几秒接触,渚巽的黑头发擦到了夔的下巴,身上清淡的草木香气也飘了来。 夔转头去看渚巽,却见她目光专注,心无旁骛地发动了车子。 渚巽一踩油门,按照管家发来的定位信息,追踪而去。 此时临近傍晚,适合兜风,渚巽落下车窗,放了一首音乐,Bon Jovi的It\039;s My Life。 前奏响起,气氛一下子活了,他们仿佛是两个正义杀手,面无表情,单刀赴会。 渚巽打开面板,取出一只墨镜,戴到脸上。 夔:“……” 他慢吞吞地看了渚巽一眼,似乎是在思考当下的情形。 不知不觉中,他们上了绕城高速。 渚巽不再沉醉于背景音乐中,表情写着不出我所料,说:“跑去这么远的地方,果然有戏!” 他们在一个出口下了高速,开进了一条大路,两边人烟稀少。 就在这里,定位忽然中断了。 渚巽在路边刹车,皱眉道:“怎么回事。” 她想了一想,这种目标在雷达上忽然消失的感觉似曾相识,渚巽明白了过来。 她对夔说:“下车,周轻渔是走进结界里了。” 两人弃车步行,开始地毯式搜索周轻渔的踪迹。 周轻渔走进一间空旷的大仓库。 一个全身白色的人立在仓库中央。 他的面前,是一面放在托架上的圆形青铜镜。 镜面如月华流银,照得人分毫毕现。 镜子背后鎏金错银,布满小圆点和短折线的图案,宛如电子元件线路图一般,十分奇特。 周轻渔将包里的布偶猫放下,走到那人旁边。 “无穀大人,践约吧。”周轻渔说。 那人转过脸,皮肤须发瞳眸全白,冰雪一样,奇异恐怖。 周轻渔态度冷漠,丝毫没有与魔打交道的恐惧。 白魔无穀缓缓道:“动用大衍镜搜魂,寿命减损数十年,你确定?” 周轻渔冷冷道:“别废话了,快点找到他。” 无穀面向大衍镜,张开双臂,一片薄薄的瀑布凭空出现,向下冲刷大衍镜。 霎时,镜子放出一片寒芒,天昏地暗,唯剩寒光照得四周一切成了冰蓝。 外边天空乌云低垂,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密织成网,倾泼在地。 无穀轻声道:“水为阴路,衍镜为引。” 大衍镜如深海蚌珠般绽放出煌煌光彩。 那面水瀑潺湲而下,成了灵气非凡的瀑流,荡出一片迷蒙雾气。 瀑布不断延伸,浩浩汤汤,烟波浩渺。 原本的仓库消失了,周轻渔立在一方茫茫水洲,天上地下,美轮美奂。 第33章 藏品失窃案(6) 无穀割开周轻渔的中指,指尖血抹到了大衍镜镜面上。 大衍镜变成了淡红色,一圈一圈涟漪荡开。 镜中场景逐渐清晰,只见一条冥道上,一个亡魂踽踽凉凉地走着,若有所失。 “风游!”周轻渔扑到了镜子上。 他神情软化,喉头哽咽,说不清是悲是喜。 那亡魂似乎听见了他的喊声,转过头望着他。 一股镜子的力量将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近,直到周轻渔的 分卷阅读50 手碰到了乔风游。 无穀道:“快点引魂入体。” 他抓起了周轻渔的布偶猫,猫咪此时陷入昏睡。 周轻渔用力一拉,乔风游的魂魄被他拉了出来。 无穀接过魂魄,以魔气为辅,将他推入了布偶猫体内。 仪式完成,大衍镜恢复了原状。 周轻渔跪在地上,抱着布偶猫。 猫咪虚弱地睁开眼,双眼闪烁着人性的光芒,安静地舔了舔周轻渔的胳膊。 明白那是乔风游,周轻渔一下子流出了眼泪,同时又在笑。 周轻渔低声道:“让你当初那么心灰意冷,对不起……” 他将脸埋在布偶猫的背上,闭了闭眼。 无穀打断他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周轻渔说:“我会让他顺利转世。” 他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转而对无穀道:“你一个魔,借镜子又有何用?” 无穀道:“这不是你能过问的,总归镜子只是暂借,你不用担心我会抢。” 周轻渔冷冷道:“午夜之前,将大衍镜送还周家,你我交易两清。” 说完,他抱着乔风游,头也不回地离开。 “慢着,你好像忘了什么东西。”无穀声音响起。 周轻渔停下脚步。 无穀慢慢道:“你说过,灵魂归我主上,难道你害怕了?” 周轻渔转过身。 无穀道:“融入一位尊主的识海,保有自主思考,共享传承,就像随王令而动的蜂群。” 周轻渔面无表情道:“不好意思,我反悔了,不是害怕,是恶心。” 无穀轻声道:“真是遗憾。” 周轻渔脸色一变,迅速朝旁边躲开。 一道白色魔气擦着他打在了地上,地面顿时爆裂开来。 周轻渔放下乔风游,轻声道:“快走!” 他望向无穀,今天是躲不过了,唯有一死战。 又是好几道魔气卷来,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周轻渔拈出一张十字盾图案的卡牌,弹了出去。 他的四面八方出现了十字盾幻影,挡住了无穀的魔气攻击。 气场相撞的震动波一下子荡开,周轻渔一个不稳摔在地上,十字盾幻影闪了闪。 无穀眼里起了一丝兴味,道:“有意思。” 他挥出漫天白色魔气,移山倒海一样,涌向瞳孔猛缩的周轻渔。 渚巽和夔终于闯入了结界中,顿时淋成了落汤鸡。 “里面怎么在下雨!”渚巽道。 前面模模糊糊一个影子跑了过来,夔伸出手,捞起一只布偶猫。 渚巽认出了这是周轻渔的宠物。 夔:“它身上寄了一个人的魂魄。” 不等渚巽惊讶,那只猫挣扎着跳到地上,往前跑了几步,示意他们跟上。 渚巽和夔立即跟着那只猫跑了起来。 大雨让他们的视野模糊不清,渚巽边跑边说:“天象不正常,恐怕是出事了。” 一间很大的仓库隐约在望,渚巽心里咯噔一声,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仓库的窗玻璃冒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夔一见到那个光,神色猛地一变,一下子纵身腾起,破窗而入! “等等!”渚巽紧随其后,跑进仓库。 她一进去,就看到半空中,夔和一个全身白色的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间地动山摇。 无穀!渚巽心下凛然。 竟然是这只曾经差点杀了她的白魔! 紧接着她发现周轻渔倒在不远处,那只布偶猫跳到他胸口,焦急叫唤。 渚巽敏捷奔过去查看。 周轻渔手里抓着一张维吉洛卡牌,受了很重的内伤,嘴角流出鲜血。 倘若夔迟一步,他已经被无穀杀了。 渚巽知道周轻渔需要最快的医疗。 幸好她个子高,能勉强抱起周轻渔,将他搬到了仓库外面。 周轻渔尚有意识,他一把抓住渚巽的衣服。 “镜子……还在里面。”周轻渔困难地说。 “知道了!你躺着,别说话。”渚巽道。 周轻渔扯出一个笑容:“我爸会杀了我的。” 他看了一眼乔风游,释然晕了过去。 渚巽给管家打了个电话,给出地址,让他立即来救援。 渚巽安顿好周轻渔,再度奔回了仓库。 夔整个人裹在一层幽异的黑焰中,瞳孔仿佛日食时分的日轮。 他掐住无穀,死死压制对方。 两人像子弹一样从墙壁上飙过去,激起一大片水泥块,劈波斩浪一般。 渚巽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能踏足的战场。 无穀的白色魔气源源不绝生成,抵消了黑焰,他猛地出手,击中了夔。 夔力道稍有松懈,无穀趁机脱身,瞬间一 分卷阅读51 个抛物线落到了地上。 无穀的脸一大半被黑焰灼烧,竟然露出了骨头,是冰晶一样的骷髅。 他泰然自若,白色魔气缠绕伤处,迅速生出新的皮肉。 夔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两人遥遥对峙。 无穀忽然开口了:“丢了力量本源,你杀不死我,每动用一次法力,你的法力就会衰弱一点,到最后,你会变成一个凡人。” 夔听了,语气冷厉:“你认识我?” 无穀勾了下嘴角,避过不答:“我等着你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千百道魔气爆发,目标却是仓库本身。 钢筋水泥被毁,承重墙断裂,天花板大块落下。 渚巽奔过去拿到了大衍镜,一大块水泥砸向她。 千钧一发之际,夔飞快赶到,用身体挡住渚巽,抱起她纵身掠出了仓库。 他们刚刚出去,仓库就倒塌了,那声音震耳欲聋。 渚巽吸了一大口气,缓缓吐出。真刺激啊…… 夔望着那片废墟,说:“他跑了。” 渚巽点头:“是的,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莫非你舍不得无穀?” 夔转头看着渚巽,嫌弃地皱眉。 渚巽举手道:“开个玩笑。” 之后管家赶到,将周轻渔送去了医院,渚巽把大衍镜送回了周家。 第34章 藏品失窃案(7) 三天后,周公馆里。 渚巽、夔以及周家父子都坐在会客室。 周轻渔坦白了一切。 周轻渔仍然有些咳血,对渚巽微笑道:“天师先生,你和管家串通跟踪我,结果救了我的命,谢谢。” 一旁忠诚的管家擦了擦汗。完了,少爷可是很记仇的。 渚巽道:“准确来说,是夔救的,不过他是我助手,所以也没差。” 周三勍一直克制着情绪,一言不发。 渚巽估计他会很快将他儿子送到深山老林去改造一番。 监守自盗,与魔交易,破坏家规,够周轻渔被家法处置一百遍。 渚巽对周轻渔道:“我还是没懂你们的交易筹码,那个叫无穀的魔,他想用大衍镜卜算东西,还想得到你的灵魂?为什么?” 也许是寻回了乔风游,周轻渔的态度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 他语气明快道:“噢,他说他有个主上,想让我自愿成为他主上的信徒,我拒绝了。” 渚巽非常吃惊。 无穀背后竟然还有幕后boss?! 周三勍道:“渚天师,如果那个魔再来追杀我儿子,你能想想办法吗。” 话是这么说,他的目光却瞟向夔。 渚巽说:“送佛送到西,您是主顾,我会保证。” 随后,渚巽想了个主意,让夔用黑焰在周家公馆刻了烧灼的标记。 周三勍放心了,他挺直了背,露出郑重其事的神态。 “渚天师,你找回了大衍镜,还救了我那不争气孽子的命,这次的任务不但有报酬,周家的藏品,除了不能动的,你可以任选其一。” 渚巽心跳加速,赚大发了! 他们一起去了收藏室。 渚巽逛了一圈,摸着下巴,迟疑道:“其实,我对维吉洛卡牌里面的小丑牌很感兴趣……” 周三勍断然道:“那个不行。” 渚巽道:“好吧……那这个可以吗?” 她指了指在玻璃柜中熠熠生辉的鲛人王泪。 过了一会儿,渚巽和夔一起散步出了周公馆大门。 夔神情淡淡的,自从他和无穀接触后,就有点心不在焉。 渚巽没发现,她轻松愉悦,拿着一只精心包装的缎带礼物盒,递给了夔:“送给你。” 夔不解地看着渚巽,慢慢接过盒子。 渚巽道:“鲛人王泪,小心别看久了,周三勍说这玩意有精神副作用。” 第一次看见鲛人王泪的时候,夔就很在意,渚巽认为夔是喜欢这东西。 既然要不到小丑牌,她就要了鲛人王泪。 他们背后传来喇叭声。 一辆奶油蓝敞篷小轿车停在了他们身边,周轻渔坐在上面。 旁边是布偶猫形态的乔风游,轻轻甩着尾巴,蓝眼睛微微眯着。 周轻渔笑道:“渚天师,维吉洛小丑牌我可以借给你,期限是等我想拿回来为止,在此之前,我需要用它完成一件事。搭个顺风车?” 渚巽他们坐上车,周轻渔一路往外开。 风和日丽,秋天的观赏植物茂盛,阳光斑斑点点从车道旁的大树上漏下。 周轻渔双眼有了神采,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和之前大不相同。 渚巽忍不住道:“你……不后悔?” 周轻渔知道她的意思,说:“只要他回来,一切都值得。” 渚巽:“你和——不好意思 分卷阅读52 ,当我没问。” 周轻渔:“没关系,这不是隐私,风游是我的心上人。” 渚巽冷不丁一震,旋即若有所思,心想怪不得,周轻渔对乔风游执念出奇地深。 她条件反射地看了下夔,夔什么反应也没有,淡漠地抱着他的礼物盒子。 布偶猫静静地看着开车的周轻渔,忽然跳入了他怀中,窝了起来。 周轻渔稳重自如道:“渚天师,你怎么不说话,难道心里正在疯狂吐槽我。” 渚巽道:“……并没有!我什么也没想。我很开放的。只是没想到你是,呃。” 周轻渔道:“渚天师信不信前世?” 渚巽:“信吧。” 周轻渔道:“我小时候,在大衍镜中看到了自己的前生,风游是我的妻子,我们相守了一辈子,今生她转世为乔风游,我第一次见到风游,就知道了。” 渚巽:“!!!” 周轻渔微笑:“真正深爱一个人,不管外在如何改变,你都会全心接纳。” 渚巽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祝你们今生白头偕老。” 听她这么说,布偶猫软软地叫了三声。 周轻渔挠了挠布偶猫的下巴,笑容灿烂:“谢谢你,渚天师,说不一定有一天,你也会遇见来自前世的不解之缘。” 回到家以后,夔拆开了周家管家给他们包装好的礼物盒子。 深蓝色的天鹅绒软垫上,鲛人王泪被镶嵌在了一条简单的铂金链子上,是适合男性佩戴的款式。 渚巽不禁哇了一声: “快戴上看看。” 夔拿起项链,看了看,皱起眉头,笨拙地捏起搭扣,半天戴不上去。 “我来我来,头低一点。”渚巽说。 夔顺从低下头。 渚巽替夔扣上了项链,冰凉的链子滑过夔的锁骨,伴随渚巽指尖的温度。 夔心里不觉一动,一丝莫名的感觉稍纵即逝。 戴好之后,渚巽看了看效果,感叹道:“帅,不过好像有点高调,你平时还是塞衣领子里吧。” 从那之后,夔基本就没把项链摘下来过,不管洗澡还是睡觉,全都戴着。 周轻渔身穿学生制服,走在教室外的通道上,黑皮鞋有节奏地发出踩地声。 遥遥的,对面走来一个女生,她旁若无人地走过,撞到了其他人的肩膀,被撞的那人却敢怒不敢言。 周轻渔掌心一翻,一张小丑牌在指缝间翻旋。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的脸时,童小苑瞄了一眼周轻渔,被他的容貌吸引。 周轻渔无声了念了句什么,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弹出小丑牌。 那张牌在童小苑额头上打了一下,没等她反应过来,又飞回了周轻渔手中。 卡牌上,哭泣的小丑发生了神秘的变化,仿佛忽然浓墨重彩起来,脸上一串泪滴都逼真地滑落。 童小苑盛怒,却猛地眼前一黑,跌坐在地。 她感觉到一股冷冷的气流,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头顶浮出并飘走了一样。 那诡异的感觉攫住了她。 等童小苑清醒,周轻渔已经走了。 周轻渔来到一条小街,一个中年妇人在垃圾箱里挑拣矿泉水瓶。 她身材严重走形,跛脚,粗服乱发,面容憔悴,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出来捡垃圾,没有儿女,只有一个酒鬼丈夫,喝醉了就会打她。 偶尔,这个妇人会拌一些粗糙的猫饭,让附近的流浪猫饱餐一顿。 周轻渔观察她很久了。 他走上前,来到那妇人跟前,妇人好半天才注意到他,迟钝地抬起头,呆呆注视着这个衣着整洁、容貌贵气的少年。 周轻渔微笑:“阿姨,我变个魔术给你看。” 他拿出小丑牌,将它放到妇人眼前,又松开手,小丑牌悬浮在空中,像风标一样欢乐地旋转了几秒,笑脸小丑栩栩如生,在妇人额头上碰了碰。 妇人张大嘴,一堆塑料瓶从手中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她感到一阵微风从头顶拂过,发丝痒痒的,很舒服。 “如果明天醒来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请不要太惊慌。”周轻渔笑着离开了。 翌日。 童小苑醒来,浑身酸痛,空气中有古怪的垃圾臭味。 她坐起,环视周围逼仄简陋的房间。 她自己的卧室哪儿去了?! 童小苑发出一声尖叫,嗓子却无比粗噶,于是叫声像被掐断一样,戛然而止。 童小苑哆嗦不停,抬起手,这双手指节粗大、皴裂发皱,不是她光滑柔嫩、精心呵护的双手,再低头一看,这臃肿发福的躯体,也不是她自己原本青春苗条的身体。 她两手乱抖,无意中打到一个有温度、会呼吸的东西,她僵硬地转过头,发现一个又老又丑、浑身酒臭的猥琐男人睡在她旁边。 可怕的静寂过去,童小苑发出一声 分卷阅读53 惊恐万状的嚎叫,猛地跳起来,满屋子乱冲,最后逃到厕所的梳洗台前。 她呆滞地注视着镜中的陌生丑妇,彻底疯了。 同一天清晨。 灵魂被替换到童小苑体内的中年妇人醒来。 保姆只听到一声尖叫,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冲到童小苑华丽的卧室一看,只见她正跪在穿衣镜前,一边哭一边磕头,一直在说:“谢谢你……谢谢你……” 保姆差点没吓死,以为童小苑精神失常了,叫来了她的父母。 不过自从那天起,保姆发现童小苑的性情大变,虽然脑子也似乎笨了不少,但总归不再让保姆提心吊胆地伺候,如今可谓老实温厚,甚至还想亲自做重活,把保姆吓得不轻。 …… 几天后,渚巽收到了一封薄薄的信,打开来,一张卡牌轻盈滑落。 小丑笑脸盈盈,望着渚巽,笑容颇有深意,仿佛活人一样生动。 渚巽当时还想不到,这张卡牌会对自己起到意想不到的帮助。 第35章 危机将至 某日,张白钧叫渚巽与夔去芙蓉观,说是龙康汀要见他们,有事相商。 芙蓉观是青山派在市区的驻点,位于黄金地段,寸土寸金。 说是观,其实只是一个有四间青瓦房的老院子。 院子里有几株长得很茂盛的木芙蓉,每年盛夏,粉白垂枝。 渚巽与夔并肩进了院子,张白钧正坐在葡萄藤架子下的竹椅上,和春水生聊天。 见了渚巽他们,张白钧饶有兴致地问:“你们最近同居生活还顺利么?” 渚巽:“……别闹。” 她告诉了张白钧周家藏品失窃案,重点提到了再度出现的白祸主无穀。 张白钧沉思了一会儿,总结:“所以,那个白祸主想拿大衍镜去算命,魔卡少年周轻渔为救前世爱人借了镜子,谁知白祸主无穀的老板看上了周轻渔诱人的灵魂,想勾搭人家,被无情拒绝,一怒之下想杀人灭口,你和夔英雄救美,成了周家座上宾。很好,非常励志,你就在任务报告里这么写。” 渚巽:“……你是智障吗。” 她敢这么写任务报告,审查的工作人员一定会扣光她帐号里的信用分。 本来想和张白钧讨论无穀背后的神秘主使,结果她的注意力全被张白钧带偏了。 渚巽恍然大悟:“……你一定是嫉妒吧?维吉洛卡牌,嗯?鲛人王泪?夔,给他看看。” 夔从衣领子里拉出项链,鲛人王泪晶莹生辉,剔透无暇,一望而知所蕴灵力精纯。 张白钧咬肌扭曲了一下,呵呵道:“挺漂亮啊。穿件裙子配上高跟鞋,可以去走红毯了。” 夔的目光变得像X射线一样。 在局势升级之前,春水生及时打断了他们:“各位,客人来了。” 众人转头。 龙康汀站在院门口,含笑道:“今天好热闹。” 渚巽之前看望过龙康汀,当时她失去了一只眼的视力,大半边脸都裹着纱布,人很虚弱。如今她气质发生了一点变化。 龙康汀右眼戴着一块单片眼镜,细细的金链子挂下来。 镜片是烟晶茶色,掩盖她右眼球的异于常人,看起来却比先前迷人。 她的手里拄着一条复古样式的手杖,那是她的护身法器。 龙康汀和他们打了招呼,坐下:“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最近,谢珧安很不对劲。” 张白钧挑眉说:“难道他不是一直那样?” 龙康汀道:“谢珧安去了天监会总部密库,在危险级别最高的一间库房逗留了很久。” 渚巽问:“里面保管的是什么?” 龙康汀蹙眉:“羊脂玉双鱼玉佩。” 众人一起深嘶了口气。 除了夔,他询问地看了一眼渚巽。 渚巽解释:“罗布泊古城遗址发现的宝物,能复制任何生物或非生物七个小时前的自身,复制体与本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 春水生惊讶地问:“谢珧安竟然有权限查看双鱼玉佩?” 龙康汀挤了挤没戴眼镜的那只眼睛道:“嗷,你真可爱,师兄,难道你是第一天才了解谢家在天监会的话语权吗?” 张白钧摸了摸春水生的戒疤,说:“他很单纯,你别欺负他。” 春水生顿时面上一红,低头不语。不知是因为被姑娘家调戏,还是因为被一个道士摸了光脑袋。 张白钧说:“谢珧安是京城太子爷嘛,谁人不识,但他为什么对双鱼玉佩感兴趣?” 龙康汀说:“我不知道,所以我来找你们商量。” 张白钧问:“等等,你又为什么对谢珧安感兴趣?” 龙康汀道:“还不是为了我那不争气的弟弟,我可不想龙家被叫做□□。” 张白钧明白了,她想捉住谢珧安的把柄。真是深合他意。 他 分卷阅读54 拍了下竹椅扶手,大声道:“我支持你,康汀师妹!” 龙康汀优雅地欠了欠身:“谢谢师兄。” 渚巽把正题扯了回来:“谢珧安对双鱼玉佩有兴趣,显然是想用它复制东西,我们需要了解双鱼玉佩的具体特性。” 龙康汀做了相关的研究,严肃道:“双鱼玉佩原本是不属于这个空间的禁忌品,人类逆天而为,将它带来这个空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以下都是机密档案,我听祖父提过,你们千万不能往外说。” 众人纷纷点头。 龙康汀道:“很多人不知道,双鱼玉佩不仅能复制万物,还能复制自身!但这个世界只能存在一个双鱼玉佩,因此被复制出来的玉佩,七个小时后就会消失,若继续复制,时间将再度缩减为七分之一,以此类推。双鱼玉佩复制的其他东西,则不会消失,比如用双鱼玉佩复制出一个谢珧安,那个谢珧安仅仅比正主的时间晚七个小时,如果正主死了,他在七个小时后也会死去。” 张白钧说:“我觉得复制出来的人不能叫人。” 龙康汀道:“不错,双鱼玉佩是非常邪性的东西,它的镜像力量无穷无尽,国家早就封禁了相关试验。试想一下,倘若任由它自生自灭,哪一天它复制出了一颗地球怎么办?” 渚巽在脑中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太美。 龙康汀说:“假如谢珧安真的想利用双鱼玉佩,事情就麻烦了,不过监控显示,他只是在密库里隔着一段距离观摩玉佩,并没有任何直接接触,就像去博物馆参观一样。” 春水生猜测道:“会不会是在查勘密库的防御?” 渚巽低头思索:“不对,这说不通,他要获取这些信息易如反掌,问题是他为什么亲临现场。” 夔忽然开口,他一出声,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夔淡淡道:“因为他当时成功地复制了另外一块双鱼玉佩。” 众人都惊了!夔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张白钧先对渚巽道:“你这助手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么。”继而转向夔:“不可能!” 渚巽听了问:“怎么就不可能?” 张白钧:“总部密库防御是什么级别,他都没能和双鱼玉佩直接接触,谈何在监控眼皮子底下操作玉佩?” 龙康汀郑重道:“这位夔师兄,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想?” 夔:“他没有必要光是去看,然后什么也不做。那样反而打草惊蛇。因为你们谁也不会相信他已经成功复制了一块双鱼玉佩,他没有任何嫌疑。以后他不会再去密库。现在的双鱼玉佩也会一直在那里。” 他的话出奇地有说服力,气氛安静了一阵。 龙康汀疑惑地问:“那他是怎么复制成功的?” 夔平静地说:“不知道。” 渚巽忽然受到了启发,说:“也许双鱼玉佩并不需要被接触才能复制自身。” 假设谢珧安掌握了一种秘法,复制的镜像体直接出现在他身上看不到的地方,那么谢珧安完全可以将镜像体带出去,成功地暗渡陈仓。 听完渚巽的假设,张白钧无语道:“你们当太子爷是龙傲天么,金手指也忒粗了。” 春水生犹豫道:“不考虑证据的话,夔师兄的理论其实很聪明,可以通顺地解释谢珧安的行为。” 渚巽拍了拍夔的肩膀,无耻道:“我教出来的。” 张白钧道:“好吧!假如你们说的是真的,问题来了,镜像玉佩只能存在七个小时,谢珧安在这七个小时里究竟做了什么?” 龙康汀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喃喃道:“他复制了一件东西。” 她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左右踱步。 “镜像品必须在七个小时内完成它的使用价值,早就过去很多天了,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定先生!” 她急匆匆地和渚巽他们告别,快速离开了芙蓉观。 渚巽注视着网页上自己的天监会官网用户账号,任务报告一片空白,无从下笔。 她颇感头痛地捏了捏眉心。 任务报告质量会影响她的虚拟信用分。 所谓虚拟信用分,就是在实际应得的信用分上,多出的那一部分。 渚巽不怎么在乎虚拟信用分,但交白卷的话,就是另一码事了,后果非常严重。 张白钧就曾经收到过三次系统警告,差点被天监会除名。 这次的任务报告,套用模板是行不通的。 周家,大衍镜,白祸主无穀,夔,周轻渔,乔风游,换魂,阴谋,交易……要真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渚巽将不得不接受调查组的问询。 如何把这件事表述出来,既不引起审查人员的怀疑,也不显得太瞎编乱造? 渚巽知道审查人员的逻辑都很强,一个小漏洞都可能引起他们的警觉。 天监会的敏锐常常用在令人觉得完全没必要的地方。 比如,假设渚巽担心那只叫无穀的魔会继续作乱,为了社会安定考虑,认 分卷阅读55 真想要建立一个正式的卷宗,那意味着外勤局不得不受理这个卷宗,意味着人力和资源的调集——渚巽一定会被卡死在审核端口。 他们才懒得关注一起有备无患的卷宗申请,哪怕渚巽给无穀鉴定为S级妖魔也一样,他们更愿意吹毛求疵地挑天师们任务报告的错,好降低他们的信用分,免得一级天师人数太多,上头不得不拨更多公款补贴。 夔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身上围着渚巽给他买的围裙。 他淡定道:“吃饭了。” 夔靠一本家常菜谱,做饭手艺突飞猛进。 每次听到他说吃饭了,渚巽的心情都会变好。 今天午饭是豆角焖茄子,南瓜绿豆汤,炒鸡杂,清蒸鲈鱼。 夹起一筷茄子,渚巽把关于任务报告的烦心事告诉了夔。 夔不容置疑地说:“不要写无穀。” 渚巽:“为什么?” 夔:“魔擅长操纵人心,他以后一定会渗透到凡间对他来说有威胁的势力,你不要暴露自己。” 渚巽迟疑了会,按照夔的意见,没有将无穀写进去,而是绞尽脑汁花了一晚上构思了另外一个任务报告内容,反复修改后,按了提交。 第36章 第一枚记忆 夔坠入了最深沉的梦境。 时光飞速回溯,光与色彩流动交织,画面暗了,又亮了。 俯仰天地,云起云灭,黑山叠嶂,沧海倾碧。 细柔的春风拂过夔的脸颊,他闻到了不知名岛上,琼花瑶树的芬芳。 人间绝无此胜景。 他像融入了春风中。 低掠过湛露明明的草尖,升上云蒸霞蔚的苍崖,进入一处洞穴。 有个半人半兽的小东西趴在地上,四肢被几道沉甸甸链子锁得无法动弹。 小东西乜斜着眼,仿佛被从外面透进来的光刺痛了一样。 他双目无神,脸颊压在地上,干裂的嘴巴被迫半张,连呼吸都那么无精打采。 小东西背上有一对很是稚嫩的羽翼,羽毛乱糟糟的没有打理,黯淡无光。 夔发现自己变成了这个小东西,在以对方的视角和感受看外界。 他什么感觉也没有,既不好奇洞外的自由,也不觉得自己悲惨。 更别提思考是谁将他锁在这里。 他像个生下来就被剥夺了五感的盲兽,囫囵吞下畸形的命运,不病不死。 一天重复一天的发呆,就是他的全部事情了。 因为每一天都是雷同的,所以日子变得模糊不清。 这段时光持续了很久,久到夔几乎忘了他是在梦境之中。 直到某天洞穴外来了个人,在夔脸上投下了阴影。 他的眼睛不再被光线刺痛,因为这舒适,眼皮缓慢抬起来,失焦的视线重聚。 来者是个少女,神态从容,风采殊胜。 少女蹲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看了夔半天,忽然伸出食指,戳了戳夔的脸。 一团口水从小东西半张的嘴巴里流了出来。 两个人相对许久,最后,少女碰了碰锁住夔的链子。 一直无法撼动分毫的链子,咔嚓几声,全部断了。 半人半兽的小东西动了动,生平第一次,缓缓地坐了起来,双翼迟疑地张了张。 少女问道:“你是谁?怎么被锁在这儿?” 夔没有说话,呆呆地望着她,肚子发出叽哩咕噜的空响。 少女无语片刻:“……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她拉起夔,夔却无法站立行走,摔在地上,擦破膝盖,流了血。 少女忙抱起他,生气道:“等我知道是谁把你锁这儿,非杀了他不可。” 夔以为她是在对自己生气,猛地瑟缩了一下。 少女摸摸他的脑袋,顺手将他抱在怀中,轻松得像抱一片羽毛。 夔愣住了,他是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温度,膝盖处传来暖和感,是少女用灵力治愈了他的伤口。 少女嗅了嗅,疑惑道:“你……竟然有这么纯粹的仙族血脉?是哪个上古神仙的后裔不成。” 夔口不能言,两只手悄悄环上少女的脖子。 少女低头一看,轻轻一笑:“小崽崽,你是神仙,我可不是,以后你跟我混,不要后悔,先带你去填饱肚子。” 她说罢,踏出这万丈峭壁上的方寸洞穴。 云海在她脚下因风聚涌,衣袂翻飞,一把青丝刮到夔的脸上,夔痒痒的,只管目不转睛凝望着她。 少女邪肆地笑了笑:“起飞咯。” 话毕,她一个挺跃纵入云海,如一尾龙鲤蘸进茫茫逝波,蜻蜓点水,沧海一粟。 夔趴在少女怀里,急速下坠,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耳畔少女在笑,那笑声感染了他,生平第一次,他弯起了嘴角。 少女的身影在云海中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一 分卷阅读56 点一掠,一会儿抟扶摇直上,升入青霄,一会儿头朝下燕蹴飞花,栽落云霞。 她代替了夔不能飞的羽翼,带着夔遨游了一番,方落回地面。 夔晕晕乎乎,许久没回神,仿佛傻了。 少女将他放下:“你先待这里,不要走动。” 夔抓着她的腰带不撒手,少女哎哟一声,道:“祖宗放手,我的裤子。” 夔死死抓着不放拳头,少女无奈之下,只得背着他去打猎。 不到半柱香,少女就打到了一头似牛的猎物。 猎物体积庞巨,是少女的数倍大,少女却像用弹弓打麻雀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她熟练地架起篝火,切了带血的鲜肉,放在火上烤炙。 油脂溢出后,刷上随身带的香料。 不一会儿,肉质异香扑鼻,香喷喷让人口水三千尺。 少女递给夔一只流油的肉腿:“吃罢,小心烫。” 夔拿住腿骨,只迟疑了一秒,就大口大口啃起肉来。 他牙齿虽小,撕下肉条的架势却像一头幼兽,吃得满嘴脏兮兮,好比饿了八百年。 少女和蔼道:“知道你吃的是什么不?” 夔放慢咀嚼,有点迷惑。 少女微笑:“是夔牛,龙子龙孙的一种。” 如果在场有一个稍微具备常识的神仙,怕是会立刻喷出一口老血。 可怜一头龙裔,就这么用生命滋补了夔的身体。 少女慢条斯理道:“它牺牲了自己,成了你的盘中餐,你应当谢谢它,正好你没有名字,不如以后就叫你夔罢。” 夔自此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真名即心之咒,冥冥中能拨命运之弦。 少女随意送了道掌风,让篝火燃得更旺,说:“夔,我叫沧巽,你记住了,以后我权且当你的师父,但不用正式拜师,我们地位平等。” 夔怔怔地看着少女,胸口升起他尚且无法理解的热潮和鼓噪。 沧巽。 这个名字被他深深刻在了心上。 饱餐了一顿后,沧巽踩熄篝火。 她花了一天时间,剥下猎物的皮,给夔做了套衣服,又用最强韧的部分,做了一只小皮鼓,削了条骨头当鼓槌,一起挂在夔的腰上。 “好了,乖崽,你敲一下试试。”沧巽说。 夔擂了一下皮鼓。 咚—— 鼓声一下子连震三千里,他们站立的地方荡开无形罡风。 树冠起伏,四面八方传来莽林涛声,千呼万啸,同时带来海上鲸波的怒号。 夔情不自禁地舒张羽翼,又缓缓举起鼓槌。 沧巽抓住他的手腕:“再敲一下就要打雷了!到时候小心惊动其他仙岛,哪怕这儿再荒僻,也是昆仑墟境内。” 说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笑道:“我不是怕你引来那些仙族,只不过我的名声不算好,倘若一番鏖战,打杀太多神仙,那就麻烦了。” 说完,沧巽不由自主盯着夔的羽翼,那羽毛脏兮兮,纠结成一团。 她寻了一潭幽泉,薜荔女萝生长葳蕤,间或有兰花掩映其间。 泉水像藏在暗处的宝石,隐隐发光。 沧巽给夔洗了个澡,又是梳头,又是用皂角搓揉羽毛。 她的手指在羽毛根部不轻不重地挠动,舒服得夔缩起了脖子。 夔一不小心扑棱了下羽翼,一泼泉水就溅到了沧巽脸上。 沧巽抹了把脸,一点不介意,笑眯眯的。 洗干净后的夔眉目超逸,五官鲜明,沧巽见过的仙童加起来不及他万一。 夔趴在泉边的大石头上,静静地望着沧巽,水珠顺着他湿润的发梢滚落下来,那可怜巴巴的眼神顿时击中了沧巽的心脏。 沧巽一把搂住他,狠狠刮了下他的小鼻子,笑容粲然。 “第一件要紧事,就是教会你怎么飞。” …… 第37章 深夜梦醒 夔从梦中醒来,怔了半天,似乎还沉浸在梦里的仙山海岛中。 鲛人王泪在他胸口微微闪烁了一下。 夔猛地翻了个身坐起,走了两步,越过屏风。 他看见隔壁床,渚巽正在沉睡,不知身在何方梦境。 卧室沐浴在深蓝色中,很安静,外面传来汩汩雨声。 夔看着渚巽的睡容发了会儿呆,站起身走到窗前。 城市的天空即使在深夜也是淡红色的,偶尔露出乌紫色的夜空。 灯光远远在望,在雨幕中湿透。 夔忽然感到很错乱,他不该在这里。 他不属于这个时代,凡间不是他的归属。 旋即他意识到自己也无处可去。 他不禁闭上眼,梦中的人一下子跃到眼前。 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她的指尖清理到夔羽毛时,滑凉的泉水 分卷阅读57 从指缝流过,带起战栗的感觉。 沧巽…… 仿佛久违的故人,叫起来十分顺口。 说来也奇怪,和渚巽一样,单字都是一个巽。 夔不知不觉走到渚巽床前,低头看着她,明明和沧巽长得一点不像,某些眼神和笑容,却出奇相似。 这一切,仅仅是巧合么。 夔发了半天呆,发现渚巽手里还抓着平板电脑,上面接着耳机。 夔碰了一下,屏幕亮起,原来渚巽睡前正在听音乐。 夔坐下来,背靠渚巽床边,轻手轻脚拿起耳机赛进耳朵,按下了播放。 是小提琴和大提琴的协奏曲。夔之前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乐器。 随着琴声,他的思绪渐渐集中,试图从梦境中理出线索。 梦中,他回到了幼年,被人锁在悬崖上的洞里,一个叫沧巽的少女解救了他,梦境在关键的地方停住了。 为什么他会现在才想起来? 夔拿起项链上的鲛人王泪,想起了周三勍介绍的关于鲛人王泪的特性。 他马上明白只要戴着它,下次睡觉,很可能会再梦见更多的事。 而鲛人王泪,恰好是渚巽送他的礼物。 冥冥之中,天地不朽,看不见的因果寂静流转。 夔才清醒,便已开始想念梦里的一切。 耳机里的提琴二重奏一如夜色中的雨线,不分彼此,丝线般绞在一起摩挲。 一道明亮的弦音飘起,飞到了其他弦音之上。 金色的波浪线似无止境,牵着被遗忘的岁月漫漫向前。 夜雨达旦,天光微明。 第38章 女明星巫咒事件 渚巽发现今天夔异常地安静,平时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是一句话也没有,像只锯嘴葫芦,抱着肩坐在沙发上。 渚巽问:“夔,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要不要出去看场电影?” 夔摇头拒绝。 渚巽坐到他旁边,耐心道:“夔啊,沟通很重要,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夔似乎在犹豫,过了一会,说:“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渚巽:“所以?” 夔低声道:“我梦见了一个地方,我是从那里来的,但我回不去了。” “你很想回去?”渚巽问。 夔点了点头,凝视着渚巽。 一丝怅然莫名划过渚巽心头,她让自己快速略过这点微不足道的感受。 夔本来就不是凡人,总有一天,他迟早要回去属于他的地方。 提前界定他们的关系是随时能转身说再见的同伴,至少离别的时候更容易看开。 渚巽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过思乡之情人皆有之,你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吗?” 夔摇头。 渚巽微笑:“充实的工作。” 她给张白钧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什么任务接。 张白钧道:“真巧了!你快点来算命街的那个茶馆帮忙,就我们经常去的那家。” 渚巽和夔一起到了张白钧所说的地点。 这是一家很大的老茶馆,门匾油黑发亮。 伙计们穿着白褂子,提着长尖嘴铜茶壶添水。 老斑竹椅子横七竖八地放着,空桌子上留了残茶乱盏,等着伙计来麻利收拾。 客人嗡嗡地聊天谈事,状似惬意,看起来身上都藏着一两桩秘密。 张白钧经常在这里接生意,就是所谓的大头私单。 比起天监会官网发布的任务,或者定永平指派给他们的公差,大头私单更赚钱,张白钧仗着自己是青山派少掌门,在不违反良心的前提下,时不时会接下一笔这样的生意。许多有资历的公务天师都会这么做。 他们刚上二楼,张白钧就在楼梯边的观赏盆景区等着他们了。 张白钧看了夔一眼,无语道:“你怎么带他来了……还真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 渚巽已经习惯了他冷不丁的揶揄:“少废话,到底是什么事?” 张白钧顿时露出了蛋疼的表情:“老子接了个私单,结果见了面,发现甲方提的要求跟介绍人在电话里说的不一样!我正在纠缠,想办法推掉。” 渚巽问:“什么要求?” 张白钧压低声音道:“他们想把人咒死。” “呃,那样犯法……可是他们为什么找你,莫非你——”渚巽意味深长地笑。 “别乱开玩笑,我可是第一次接到这种任务要求,他们之前和一些野路子的道士接触过,那些道士也不乏高手,却全部被反噬了,他们不甘心,才花了大价钱找到了我的介绍人,我下次一定要把这个中介开了!” 渚巽感兴趣道:“全部被反噬?他们要整的人那么厉害?” 张白钧道:“据称是个女艺人,人品很差,得罪了很多人,但每次有人想整这个女艺人,她都能化险为夷 分卷阅读58 ,最奇怪的是整她的人还会莫名倒血霉,一个道士给她算过,说她命格本贱,但身上有个大法宝护着,改了命格,这下子他们不仅想要咒死她,还想搞到那个法宝。” 渚巽哈哈道:“他们不觉得自己顺序有问题吗,从逻辑上讲,应该先搞到法宝,再咒死,否则岂不是无用功?” 张白钧一脸“I knht”的崩溃表情,一字一顿道:“我他妈就是这么说的。” 他喘了一大口气,平复自己心情。 渚巽道:“你找我来是想做什么?直接拒绝不行吗。” 突然,有个伙计端着铜壶往这边走来,张白钧弯下腰,假装欣赏盆景,等人走过去了,他才转向渚巽。 “还真不行,他们背后的老板有背景,非常厉害,我怕给师父惹麻烦,毕竟青山派闲云野鹤,斗不过那些当官的……总之,我需要有个人配合演个把戏,只有你可以。” 渚巽一下子懂得他的意思了,两人商量了一下,张白钧指着夔道:“把他拉进来当背景板。” 夔面无表情地扫了张白钧一眼。 五分钟后,张白钧回到一个雅间。 里面有两个男人,一个长得虎背熊腰,另一个穿西服打领带,油头粉面。 西服男皮笑肉不笑道:“白钧道长,你这洗手间去得有点久啊,我还以为你开溜了。” 张白钧坐了下来,笑道:“胡老兄点了这么贵的茶水,我怎么好意思走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咂嘴。 西服男有点不耐烦了,敲了敲桌子,说:“业界都知道,道长你的画符水平自谦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我们的要求是高了点,道长还是直接开个价如何。” 张白钧正要开口,突然咳嗽了几声,好像被呛到了。 雅间的门忽然打开了,渚巽和夔出现在门口。 渚巽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彬彬有礼道:“张白钧同志,有人举报你私自接非法任务,定会长已经知道了,你得跟我走一趟。” 张白钧无比吃惊,嚯地站了起来道:“你跟踪我?!” 西服男左右看看,对渚巽眯起眼睛:“你是谁啊?” 渚巽从衣襟里抽出一张ID虚晃两下,说:“天监会管理部纪检科办事人员,这位先生,你作为当事人,也要跟我们走一趟,还有你的朋友。” 张白钧戏剧化地阻拦道:“这件事跟他们没关系!” 渚巽不理,朝那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抬了抬下巴。 西服男露出了一种受到威胁的表情,摆了摆手,一旁的高壮保镖站了起来。 渚巽道:“想动手?定部长可以直接和你们老板交流。” 西服男冷笑三声,忌惮地盯着渚巽,慢腾腾地走出了雅间,那保镖跟在他后面。 大概是平时横行惯了,难以咽下这口气,保镖突然伸手袭向渚巽,两个指头勾起来,为阴险的挖眼招式。 他的手指距离渚巽三个拳头时被人捏住了,他顿时痛苦嚎叫,觉得手指像要断了一样。 夔冷峻地打量着他,一个咔嚓,直接掰断了他两只手指。 那个保镖顿时叫得跟杀猪一样,西服男脸色一变,迅速逃了出去。 保镖边叫边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一起跑了,他们似乎生怕渚巽让夔把他们押走。 渚巽坐到了刚才西服男坐的地方,倒了两杯茶给自己和夔,感叹道:“张白钧同志,你刚才真是戏精本人啊,他们绝对不会怀疑你。” 张白钧大松口气,道:“哪里,你也不差,哥哥今天请你们吃饭。” 第39章 女明星巫咒事件(2) 京城郊外的大型古建影视基地。 剧组统筹李老师最近正在给一部古装大剧招人。 剧本背景设置在春秋时代,以齐国公主们的故事为主线,服饰、建筑、民风、官制考据严谨,演员们也可谓群星璀璨,已被国家电视台预定为了来年的开年大戏。 由于是部大制作,片场奇缺人手,李老师发布了各式各类的助理招聘广告。 其中片场艺人助理一职,由于是近身伺候那些或红得发紫或德高望重的演员,标准定得很高,职责包括在拍摄现场周全照顾演员,衔接导演组与演员,帮助演员对戏,端茶倒水,拎包拿剧本等等。他们承担了演员私人助理任务以外的所有工作。 其他演员的片场助理基本定了,只剩下女明星冯蹇的助理尚未定下。 冯蹇是当今炙手可热的女明星之一,在最难伺候的艺人名单上位列前茅。 冯蹇自从进组,心里就扎了一根刺。 她饰演的角色为双女主之一的宣公主,此女本聘给的是卫国太子,却被卫国国君看上,不顾人伦据为己有,由此引发出一系列围绕王位之争的悲欢爱恨。 冯蹇想演的本来是宣公主的妹妹——文公主的角色,她拿到剧本通览一遍就知道,文公主的角色远比宣公主更容易积 分卷阅读59 攒人气。 比起宣公主,文公主不光有宫闱感情戏,还身负政治才华,后期作为太后遥控朝政,使得自己儿子统治的国家渐渐兴旺。 冯蹇年过三十几,精心校准过的脸禁不起时间的考验,每况愈下。 她急需抓住手里的人气。 新人一天天涌现,嫩嘟嘟杏脸桃腮的,挑不尽,看不完。 冯蹇若不维持她的热度,恐怕会连个响声也听不见就过气了。 因此冯蹇恨死了饰演文公主的晏双黛。 冯蹇惯于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她未雨绸缪,开机前就指使人称晏双黛带资进组云云。反正她一点也不在乎晏双黛背后怎么想她的。 每当两个主演同时在场,那气氛就别提了,仿佛空气里有小刀子在来回飞。 剧组统筹李老师一筹莫展,伺候这样的冯小姐,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好不容易挑挑拣拣地招了两个名额,如今还剩下一个。 李老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网页提示音显示有人投递简历,李老师点开,不由眼前一亮。 第二天,一个叫毕瑰的女孩子到了剧组所在影视基地,站在李老师的办公室里。 “大学还没毕业呢,做过这么多次片场助理?”李老师问。 他暗自掂量毕瑰,首先长得不差,比路人清秀有余,比艺人惊艳不足。 刚好让女明星看得顺眼,又不会引起她们的妒忌心。 毕瑰眨了眨眼,一瞬间竟然流露出三分妩媚:“勤工俭学嘛。” “哈哈,小姑娘有志气。”李老师越看越满意,很快和毕瑰签了合同。 毕瑰被转交给了冯蹇的私人助理。 “我们蹇姐要保持身材,不吃剧组的盒饭,我给你个有机素食餐厅名片,你每天亲自去定,还有,蹇姐每天要吃不同的营养片,你记得按时给她配,我看你力气小,撑伞拿包之类的活都交给其他助理了,这么照顾你,你务必把本职工作做好……”私人助理流水账般说了一堆。 毕瑰微笑不语,那助理眉头一皱:“你都记住了吗?” 毕瑰点点头。 “我说话比较直,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做我们这行得坚强,经得起骂,不要一颗玻璃心,人家说个两句就哭鼻子了。”私人助理不客气道。 毕瑰似笑非笑道:“你放心。” 私人助理撇嘴冷笑,巴不得毕瑰工作出错,被冯蹇夹枪带棒地损一顿,最好被骂哭,反正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第40章 女明星巫咒事件(3) 私人助理进了冯蹇的休息室,轻轻关上门。 冯蹇正低头玩手机,眼皮子也没抬。 她脸上敷着保湿面膜,头发同样上了发膜,用丝绸包裹起来。 “蹇姐,还有三个小时开拍,新来的助理到了,要让她帮你对戏不?”私人助理小心问道。 冯蹇习惯在开拍前看剧本,对戏,找感觉。 其实是记忆力太差,怕自己记不住台词输给晏双黛。 冯蹇心不在焉道:“早着呢,让她边待着去。” 私人助理心里叫苦,心想上妆梳头做造型穿衣服起码得花两个小时,实在不早了。但她不敢反抗,只得悄悄寻个角落,降低存在感,随时听候差遣。 不料冯蹇说:“你跟这儿杵着干嘛,看了就烦,出去让那个新助理办点事,你自己也出去随便应酬一下,别显得我很高冷似的。” “那姐你有事打我电话。”私人助理委屈地退出房间。 冯蹇面色阴沉,死死盯着手机页面。 她刚刷出个巨大热点新闻,席卷了整个社交媒体的级别,引爆了全民的关注。 女演员席澈自从捧回一海外分量很足的影后奖座之后,再度传出喜事,与黎仙客恋情曝光,整个社交媒体都沸腾了,几乎每个人的主页都在讨论这件事。 黎仙客是一家高科技公司的创始人,颜值高,有才华。 在福布斯财富榜上赫赫有名,是现实版的童话男主角。杂志评选最想与之结婚男性、最想与之过夜男性等诸如此类,票数高居榜首的都是他。 席澈也不平庸,父母一个搞摄影一个搞艺术品收藏,性情温厚,容貌耐看,且在大荧幕上极具质感,深受电影导演的青睐。 因此当冯蹇急切翻阅网民评论,发现都是清一色的哀嚎和祝福。 “男神呜呜呜祝你幸福,女神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天造地设的一对!与有荣焉。” “哭完撒花!” 群众祝福的热评屡见不鲜。 冯蹇放声冷笑,一把撤掉面膜,揉成一团摔进垃圾桶,胸口重重起伏。 她知道,很快剧组上上下下,都会或明或暗地讨论席澈和黎仙客。 冯蹇无意识地咬起指甲,满脑子只剩下三个字:凭什么? 冯蹇如今已经算是 分卷阅读60 一线女星,面对席澈,却依然需要力不从心地追赶。 冯蹇一直渴望站在最高点,收获完美的名利与爱情,睥睨脚下所有圈内人,但席澈已经占据了那里,她怎么去争? 黎仙客是唯一让冯蹇私下动过真心的男人。 而现在,曾经那样高高在上的黎仙客,竟然就这么和席澈在一起了。 他们什么时候有交集的,冯蹇都不知道。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或许冯蹇内心深处,早就恐惧,有朝一日,席澈会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她永远走在自己前面,自己走过的每一步,都是拙劣徒劳的效颦。 凭什么?! 冯蹇冷着一张面孔,拨通了和她交情很深的一个自媒体人的手机。 她轻声细语地告诉对方,针对那两个人的报道,应该如何去做。 冯蹇痛快扔下手机,露出个称心的笑容。 总算到了开拍的时候,冯蹇盛装丽服自化妆间走出,众人见了都纷纷夸奖,不管其中有多少虚以委蛇的成分,反正让冯蹇心情好了不少。 好几个助理跟在她身边忙前忙后,其中就有毕瑰。 冯蹇抽空瞥了她一眼,见她低眉顺眼,长得马马虎虎,便懒得再看了。 这一幕戏,是在宣公主和文公主出嫁前,公主们在闺中交谈,导演要求要演绎出古代贵族少女们的娇矜风雅。 晏双黛比冯蹇到得早,她身穿青色礼服,与冯蹇的赤色礼服遥相呼应。 当两人在搭建好的殿内半坐半躺,准备开拍后,原片画面效果连苛刻的导演都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按照剧本,公主们交谈途中,会有侍女鱼贯而入,捧来棋盘,两位公主便开始对弈。 正当导演准备开拍,导演助理有些慌张地跑来。 助理低声告诉导演,某个扮演侍女的演员身体突发状况,不能拍戏了,跟组演员人数还剩几个,请导演看看能否找个人替补。 导演是个精益求精的人,事先安排被打乱,非常恼火,叫了那几个候补来看,统统不满意。 “我要的是宫女气质,不是平民百姓!”他生气地拿着剧本抽打。 导演站起来环视一圈,眼光落在了毕瑰身上,顿时一亮。 这女孩乍看清秀,不经意却多有妩媚,一下子和他想要的标准对上。 过了一会儿,梳妆成侍女的毕瑰站在了导演面前。 她卸除了现代服装,整个人发生了神奇的变化,仿佛生来就与身上的丝罗衣裳无比契合,像刚从帛画上走出。 导演很是惊喜,甚至临时为毕瑰设计了两句台词。 这简直是天降好运,多少籍籍无名的龙套苦熬着企盼这样的奇迹时刻。 见毕瑰入了导演青眼,冯蹇冷冷地盯着毕瑰的脸,那是一张年轻光嫩的脸蛋,似乎掐得出水来,十年前,她也曾经如此。 她忽而又想起了席澈那张始终雪肤花貌的脸,厌恶地甩甩头,却又近距离对上容光焕发的晏双黛。 冯蹇气得猛掐自己手心。每个人每件事都在跟她作对! 心病膏肓造成的剧烈失衡,严重影响了她在开拍后的发挥,加上台词记忆不够牢固,导演卡了二十几次,终于不耐烦了,脸色难看地让她去休息。 通常情况下,女演员都会认错道歉,自己找个台阶下,然而冯蹇二话不说,提起裙子就大步走出了片场,私人助理急忙跟导演道歉,追了上去。 晏双黛正好大袖子挡着脸,趁没人看见,暗中发笑。 昨天冯蹇还假惺惺地对记者说,两人对戏都会互相商量好,大家是好姐妹云云,要互相公平竞争。 晏双黛在心里呸了一声。 晏双黛还是低估了冯蹇的忍功。 过了一会儿,冯蹇回来了,导演索性接着拍,出乎意料,这次冯蹇过了。 晏双黛哪里知道,冯蹇这是去找了席澈拿奖电影的精选片段,强学对方的气场。 过了两天,冯蹇找了个借口,说自己休息室丢了东西,有人手脚不干净,暗示毕瑰是小偷,将她踢回给剧组统筹李老师。 李老师正发愁该怎么办呢,谁知毕瑰主动请辞,薪资也没结,走人不干了。 李老师汗颜之余,隐隐松了口气,放个得罪了冯蹇的人在剧组,说不定哪天倒霉的就轮到他了,既然毕瑰愿意忍,那再好不过。 半个月后,剧组发生了一件很可怕的事,让整个剧组陷入了猝不及防的恐慌中。 有这样一幕,冯蹇饰演的宣公主遭到仇人刺杀。 拍摄时,她痛楚的表情过于真实,挣扎倒地后,连导演都愣了一愣。 接着,对手演员爆发出刺耳尖叫,其余人才看见冯蹇小腹处晕染出了大片血迹,道具刀扎在上面。 片场一阵混乱,报警的报警,叫救护车的叫救护车,最后道具组的成员都被看押起来,拍摄陷入停机。 很快,道具组全员都被释放。 原因是医 分卷阅读61 生从冯蹇小腹上取出凶器后,发现硬度根本无法伤人。 会收缩的软塑刀子怎样才能把人肚子扎穿,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除非在某一瞬间,它变成了一把真刀。 个别见多识广的警员细思过后,不寒而栗。 此事极邪门,投资方下了封口令,全力压下相关消息,严禁剧组全体人员讨论或泄密,对外只称冯蹇在拍戏时摔折了手,需要静养。 记者们被堵在医院外,根本进不去,仅仅两天后就散了。 与此同时,冯蹇陷入昏迷,开始说胡话,高烧,半夜会魔怔似的爆发出一连串喝骂,用词不堪入耳,仿佛在对嫉恨已久的某人发泄恚怒,接着就恐惧哭泣,呓语求饶,人始终闭着眼睛,怎么也不醒。 冯蹇经济公司的一个高管亲自去医院看了情况之后,言简意赅地吩咐手下:“她这是中邪了,必须请高人。” 第41章 女明星巫咒事件(4) 当天,京城天监会系统平台接收了一则治祟任务,并发布了出去。 不久后,冯蹇经纪公司的人在机场接到了一位天师和她的助手。 公司高层见到他们,职业病发作,差点出口询问他们对演戏有没有兴趣。 尤其是那位天师助手,连黎仙客和他比起来,也逊色不少。 眼光毒辣的高层感叹,真是沧海遗珠在民间啊! 不去娱乐圈真是浪费了,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了这样的容貌魔怔疯狂,吸引多少雄厚的资本投资。 “渚天师,这位是冯蹇的经纪人,他会先送你们回酒店休息。”公司高层对天师一职十分敬重,经纪人在旁双手递上名片。 随后,经纪人开车带渚巽和夔一起回了酒店,酒店就在冯蹇的医院附近,五星级。 “既然来了京城,办完事我带你四处玩玩,怎么样?”渚巽用咖啡机泡了杯热咖啡,递给夔。 夔尝了一口,嘴巴上沾着奶泡,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渚巽哈哈大笑:“反正冬天人少,咱们索性把紫禁城、颐和园、天坛等统统逛一遍,上次任务钱多,随便玩,不用担心。” 傍晚,两人来到自助西餐区,夔对海鲜类很是警惕,一口也不碰。 渚巽为他取了熏鸡肉、烤牛肉、香蒜土豆、樱桃酱鸭肉脯。 夔吃得很欢,渚巽自己拿了龙虾、扇贝、南瓜浓汤,饭后甜点是黄油手工冰淇淋。 他们好好休息了一个晚上,天亮后起床收拾,准备工作。 联系上了冯蹇的经纪人,对方很快过来接他们去了冯蹇所在的私人医院。 病房内只有一个护理,显然是事先打点好的,见他们来了,没多问,点点头便走了出去。 经纪人指着病床说:“这就是冯小姐,渚天师还请看看她究竟是怎么了。” 渚巽站在床尾俯视冯蹇。她面色憔悴,眼窝发青,眼皮快速颤动,身体时不时微微抽搐。 渚巽上前翻起她的眼皮,不见瞳仁,又拿起她的手仔细把了把脉。 渚巽调动天师所学,假设了最可能的答案,准备开始验证。 她拉上了病房窗帘,对经济人说:“接下来不管你看到什么,不要惊慌,也请务必保密。” 经纪人深吸口气道:“渚天师放心。”他默默退到了墙角。 渚巽示意夔将自己的手提包拿过来,打开后,托出一叠软布,布内包裹着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 渚巽取出一根最短的,捏住冯蹇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将银针扎在了她的舌尖。 随后,渚巽将三根银针分别扎在了她的喉头、胸口、丹田处。 渚巽拿出四张浅黄小符纸,心诵口诀,合掌一抹。 符纸化为四只光芒闪烁的灵甲虫,飞向冯蹇,附着在银针末端,一闪,便顺针钻入冯蹇体内。 夔见了灵甲虫,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渚巽道:“这些符纸是青山道观内供的,张白钧会定期给我补充,由他画符,在符纸上面施加复杂的灵术,能化出灵甲虫,看似有形态,本质上是一股能量,可以用来净化、感应、寻踪、辨位,你看。” 夔顺她所指望去。 四只灵甲虫冒出皮肉,顺着银针爬了出来,振翅升起,分别带起一缕肉眼可见的黑气。 渚巽拿着一只大敞口琉璃瓶,灵甲虫引着黑气飞入瓶中,待得全部黑气入瓶,渚巽旋紧了盖子。 她轻轻弹了下瓶身,灵甲虫刹那燃烧成灰。 那团雾一样的黑气沾了火光,顿时变成了一滩黏稠的黑色液体。 冯蹇依然昏迷不醒,看上去并没有好转。渚巽皱起了眉头。 经纪人生平第一次见识了天师的手段,心下敬畏不已,又按捺不住担忧,小声问:“渚天师,冯蹇情况如何?” 渚巽道:“病人很可能身中巫术,看样子是相当古老的一支,仅靠符纸无法根除,要是拖下去,恐 分卷阅读62 怕会有危险。” 而且性命堪忧。这句话她有所保留。 经纪人焦急地问:“那要怎么办?” 渚巽说:“我对巫术没有太多了解,需要联系个懂行的人,请他帮忙看看。” 渚巽和夔先回了酒店,渚巽问夔:“你有什么想法?” 夔说:“那女人腹部有个很深的刀口,但不致命,这和她中的巫术有关?” “问得好,”渚巽拍了拍夔肩膀,“我也奇怪,既然凶手已对她下了巫术,按理没必要多此一举。” 她再想也没个头绪,索性丢开,打了张白钧的电话:“我记得你有个精通巫术的朋友在京城,我手头有个任务,需要协助人员,任务报酬可以分成。” 一个小时后,张白钧介绍来的人敲响了渚巽房间的门。 第42章 女明星巫咒事件(5) 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瘦削,肤色微黝,眼神明亮锐利。 他说话带滇南口音,名叫岑昂,一级公务天师,精通巫术。 “不好意思,我可以抽烟吗?烟瘾有点大。”岑昂坐下来说。 渚巽并不介意,况且有求于人,便把烟灰缸推到岑昂面前。 岑昂谢过,娴熟地点燃一支细烟,开始吞云吐雾。 渚巽将情况说明后,拿出琉璃瓶给岑昂看,夔抱着手臂站在一边。 岑昂接过瓶子,翻来覆去地近距离观察,显得非常感兴趣。 他问渚巽能不能让他把这些黑色液体带回去做研究。 渚巽说:“事成之后当然没问题,不过眼下时间紧迫,首要任务是解除受害者所中巫术。” 岑昂点了点头。 等岑昂抽完烟,渚巽和夔带他回了医院。 一看见冯蹇,岑昂的脸色就变得很古怪,他对渚巽道:“这个女的我认识。” 渚巽:“嗯?” 岑昂:“有人找过我,想咒死她,我没接。” 渚巽:“噗——” 她差点一口喷出来,原来冯蹇就是张白钧说的那个大家都想咒死的女艺人! 渚巽缓了缓,道:“不对啊,不是说她运道特别强悍吗,想咒她的人都遭到反噬,现在怎么会被害了?” 岑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昏迷在床上的冯蹇,就像一个昆虫学家看见了引发自己好奇的标本。 他说:“两个原因,她的运道没了,或者害她的那位不怕反噬。” 渚巽若有所思,不怕反噬?莫非下咒的不是人? 岑昂没再讨论,他将等在病房外的经纪人叫了进来。 当得知冯蹇离奇地被一把软塑道具匕首刺伤并大出血时,岑昂表情有些近乎愉悦。 渚巽见了他这不合时宜的神态,嘴角抽搐了下。 为免经纪人看到节外生枝,渚巽忙问:“岑师兄有何高见?” 岑昂道:“小腹上的刀伤,是传自先古的巫咒之术造成,施咒者能用飞花片叶杀人,功力极深。至于这些瘴气所化毒液,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凶手通过饮食下了咒毒,控制发作时间,让人以为其迹象是腹部伤口导致的。她身上最致命的,是那些瘴毒,腹部的创口反而正在愈合。” 这和渚巽之前与夔讨论的一致,渚巽立即领会了岑昂的每句话,思索道:“也就是说,腹部的伤口只是为了掩盖瘴毒,这些瘴毒,可能会暴露凶手的身份。” 她对冯蹇的经纪人说:“能接触到冯蹇饮食的肯定是剧组内的人,你们可以调查和她长期近身接触的工作人员。对了,冯女士平时得罪了很多人吗?” 经纪人很清楚冯蹇的本性,也不瞒着,干脆点头:“人太多了,我们也没法知道究竟是谁。” 他好像想为冯蹇申辩两句,不必要地解释道:“冯蹇吃过很多苦,后来的确有点不择手段,但她又没杀人放火,这圈子里比她坏的人多了去了,她也就是挡了很多人的道,名利场嘛……” 岑昂在旁边打断:“我能暂时压制瘴气,最多一周,期间你们必须找出下咒者,否则无力回天。” 随后,岑昂施展厌胜之术,尽力镇压冯蹇体内的邪瘴。 渚巽以前多听闻厌胜之术害人,这是第一次目睹有天师用它来救人。 可见方法手段都是中性的,性质是善是恶,全在使用人本身。 一根针,可以拿来绣花,也可以杀人。 岑昂准备了一个缠着几种草药的槐木人偶,羊毫蘸朱砂,写上冯蹇的姓名与生辰八字,又拔下冯蹇的头发,缠在木偶身上。 接着岑昂找来个水盆,注满清水,投入木偶,使它漂浮在水上。 布置完毕,岑昂绕水盆踱步,以气声念咒,嘶嘶作响,如蛇疾行。 咒语和多数天师用的不同,像是某种古代方言,佶屈聱牙,十分难懂。 他持续念了整整十分钟。 经纪人作为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受到了影响,只觉头晕脑胀 分卷阅读63 ,胸闷恶心。 经纪人连忙退出了病房。 等到岑昂停止,槐木人偶在水面上缓缓旋转起来。 它冒出微量黑气,污染了水面。 “每隔三个小时换盆水即可。”岑昂把经纪人叫了回来,吩咐道。 经纪人看了看冯蹇,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冯蹇脸色看起来不那么痛苦了。 摆在他面前的任务,就是找出对冯蹇下咒毒的嫌疑人。 等渚巽他们走后,经纪人拨通了剧组统筹李老师的手机。 渚巽、夔、岑昂三人找了家当地有名的饭店吃饭,不一会儿,杂酱面端上来了。酱香喷喷的,萝卜丝儿、白菜丝儿、青豆等码放得清爽整齐,面条软硬适口,搅拌均匀了,吸溜入口,三人都各吃了一大海碗。 岑昂忽然提起了正事:“那个女艺人,她魂魄里有东西。” 渚巽惊了下,忙道:“什么?” 岑昂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我从小有阴阳眼,看得见。她心口藏着一小条明黄的东西,祥瑞非凡。” 渚巽灵光一闪:“莫非那就是她的运道源泉?” 岑昂道:“应该就是了,很少有凡人能得这种机缘,大概是祖荫庇佑,可惜她本人造孽太多,我看是保不住那宝贝。” 渚巽请岑昂吃了顿饭,与他暂别后,和夔一起回了酒店。 夔拍了拍咖啡机,想要渚巽帮自己磨咖啡,加奶泡的那种。 渚巽好笑,弄了一杯热腾腾的哥伦比亚咖啡给他。 “岑昂说那女人魂魄里有东西,你是不是也看见了?”渚巽问,她很了解夔的能力。 夔点点头:“昨天还没有,今天那东西露了头,是被瘴毒逼出来的。” 渚巽道:“那到底是什么?” 夔捧着咖啡杯,淡然说:“天地间气运凝结出的能量结晶,有很强大的灵气,那个女人妒相很重,本该是微贱劳碌之命,因为有那个东西的清气,她才比普通人活得更好。” 渚巽问:“是不是她动用了什么外道?” 很多名人都会找人为自己改命,以增旺运势,改名手段五花八门,一团乌烟瘴气,无所不用其极。 夔:“没有哪个外道能这样厉害,改了她本来的命轨,如果她想暗算别人,不会遭到报应,害她的人会被反噬。” 渚巽:“……我知道为什么很多人想花钱咒死她了。” 她沉思了一会,说:“她身上有这股先天清气当免死金牌,施咒者却成功,我怀疑不是人类干的。凶手的动机,恐怕正是为了这个东西。凶手一定会再次接近那个女人。既然如此,咱们兵分两路,接下来你守着病房,我去看看经纪人那边的进展。” 冯蹇出事,剧组被迫停拍了宣公主的戏份。 投资方见新戏刚开机便资金流失,内情又不吉利,便非常不满。 有人提出撤换冯蹇,另请女演员,这圈子向来是任何风吹草动瞬息可传千里,很快就有个后台极大的利益相关方趁机蠢蠢欲动。 郭施妾虽然不如冯蹇红,也成功跻身二线,目前正冲刺一线女星名位。 她的后台是大型影视公司股东,目前为她投过几部影视剧。 她的人气却始终欠缺火候,一是气质杂了,风尘外露;二是郭施妾做事太高调,比冯蹇还任性,仗着后台硬,无形中得罪了很多人。 这次冯蹇参与的古装大剧,郭施妾早就野心勃勃势在必得。 没想到制片方比自己后台更厉害,她愣是没能分一杯羹,连个配角都没捞到。 气闷不已的郭施妾,在听说冯蹇受伤无法继续拍摄时,立刻联系股东,让他帮自己拿到宣公主的角色。 股东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郭施妾一喜,心思暗转,又娇嗔道:“真是便宜那个晏双黛了,文公主这个角色容易出彩,该我来演才对,她长那么幼稚,能演出那种聪明风流的感觉吗?” 郭施妾在没傍上股东前,曾被嫌弃长相比年龄老气,又有整容的嫌疑,面试惨遭淘汰,因此耿耿于怀。 股东唔了一声,郭施妾用越发娇柔的语气说:“那你跟制片和导演说一下嘛,干脆换晏双黛去演宣公主,我演文公主,再多多增加文公主的戏份。” 股东听了语气和缓地说这事慢慢商量,郭施妾虽然不很满意,也只好先这么着,至少宣公主的角色绝对没问题。 郭施妾立刻找来助理调查冯蹇在剧组的各种情况,看有什么可乘之机,坚决贯彻趁你病要你命的指导方针。 结果还真被她挖出了有用的料。 郭施妾让助理联系了那个叫毕瑰的女大学生,安排了私下会面。 毕瑰坐在郭施妾对面,神态腼腆忐忑。 郭施妾摆出大姐姐对小妹妹的和善态度:“小毕是吧,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知道你那贱人赶出剧组,这气我帮你出,其他的你都不用管,只需要告诉我,她在剧组是怎么个嚣张法,越详细越好,事成了,你不但有红包拿,还能重回剧 分卷阅读64 组演戏呢。” 毕瑰于是答应下来,把冯蹇的事告诉了郭施妾。 郭施妾录好音,打算交给专业人士润润稿,让社交媒体好好替冯蹇宣传宣传,水军带起话题,路人负责吃瓜,新账旧账一起清算,冯蹇这角色是丢定了。 冯蹇的经纪人得知负责冯蹇每日餐饮的是毕瑰后,就将毕瑰列为头号嫌疑人。 他准备想办法拘留对方,谁知社交媒体上揭露冯蹇私下真面目的八卦文章满天飞,冯蹇的经纪人不是吃素的,一查到底后,得知背后操纵者是郭施妾,文章所用材料是毕瑰的录音。 经纪人气坏了,笃信郭施妾才是罪魁祸首,一切都是为了抢夺角色布下的连环计。加上郭施妾和冯蹇还真有很深的过节,经纪人立刻通报了公司高层。 公司高层开始发愁,郭施妾后台太大,不是想抓就能抓的。 再说也没实际证据,但拖延太久,冯蹇小命不保,公司损失更大。 冯蹇的经纪人把以上情况巨细无遗地告诉了渚巽,前去找她商量。 经纪人叹气道:“渚天师,你说这该怎么办。” 渚巽半开玩笑:“既然对方要的是区区一个角色,你们就跟她谈判吧,让出角色,解除咒毒。” 经纪人苦笑,郭施妾绝不可能承认自己用了违法害人的手段。 渚巽说是那么说,其实并不认为郭施妾是凶手。 如夔所说,施咒之人命格强盛至极,而郭施妾的命格很轻,即使借刀杀人,在冯蹇先天清气的作用下,会立刻遭到反噬,身遇不测。 鉴于郭施妾还活得好好的,甚至在水军炒作下一时口碑上升,渚巽相信她和这件事没关系。 渚巽对经纪人说:“那个毕瑰嫌疑大,我想见一见她。” 第43章 女明星巫咒事件(6) 刚巧,冯蹇公司正在查毕瑰的踪迹,发现她就在离冯蹇医院不远的地方逗留。 公司一通知经纪人,经纪人立马转告渚巽,渚巽马上跟着赶了过去。 毕瑰正在一个公园里长椅上坐着,很悠闲的样子。 渚巽看见她的时候,觉得很违和,因为跟经纪人形容的不一样。 毕瑰气质完全不似一个女大学生,倒像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千金大小姐,身上穿的衣服也十足讲究。 刚巧离她不远的小广场上都是来锻炼的老年人,喧喧嚷嚷很热闹。 她半垂着眼,好像对眼前的一切都看不上,仿佛满脸写着“真是无聊又俗气”。 这时,一群鸽子飞来,毕瑰见了,从包里拿出一袋面包,随手撕碎了洒在地上,引得鸽子们咕咕争抢。就连在喂鸽子的时候,她也是纡尊降贵,感觉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 渚巽觉得她平淡清秀的长相仿佛是一张面具,与她骨子里流露的华丽气质并不兼容。 彼时,经纪人另外派了个手下正暗中守着毕瑰,那手下见渚巽来了,磨拳擦掌道:“渚天师,我去把这妞抓起来。” 渚巽拉住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想对一个弱女子做什么?旁边的大爷大妈不得打死你。” 那手下摸摸光头:“那……” 渚巽道:“让我来。” 她尽量自然地走向毕瑰,在毕瑰旁边坐了下来。 毕瑰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看她,只是继续喂鸽子。 渚巽拿出钟镜星盘,不动声色用小镜子照了下毕瑰。 镜子里出现了另外一张脸,艳绝人寰,一双眸子眼白是青晶色,瞳孔是赤红色的两条线,分明是一对蛇瞳。 渚巽:“……” 她冷静地收起了镜子,强迫自己镇定。 一个非人类妖魔竟然在公园喂鸽子,这件事太玄幻了。 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毕瑰和冯蹇被害一事脱不了干系。 趁毕瑰现在还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渚巽知道自己必须引她到一个不会威胁到无辜群众的地方。 突然,扑簌簌一阵剧烈的翅膀拍打声,伴随着鸽子的惨叫。 渚巽回神,被眼前场景惊得吓了一跳。 原来一只鸽子直接跳到了毕瑰手上,想吃面包,结果尾巴一翘,不小心在毕瑰手上拉了一坨。 毕瑰一下子捏住了鸟脖子,慢慢收紧手指。 渚巽简直可以看见她背后刀山火海一样的怒气值。 渚巽嘴角抽搐,轻声道:“小姐……可不可以放开它……那边有洗手池。” 毕瑰站了起来,拎着鸽子往树林里走去,渚巽连忙跟上。 毕瑰在树林里的洗手池洗干净手,将鸽子提到眼前,冷冰冰地打量。 “那个……”渚巽说,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 话音未完,毕瑰下半边脸瞬间变形,嘴裂到耳垂处,一口咬掉了那只鸽子的头,脖颈断处瞬间飙出血来,喷了毕瑰一脸。 毕瑰呸地吐掉鸽子脑袋,嘴巴和脸上血淋淋的,又恢复成了人 分卷阅读65 脸。 渚巽头皮炸开,接着一阵反胃,怎么也没料到事情竟如此展开。 毕瑰直直盯着渚巽,微笑道:“这里的鸟一股怪味,真难吃。” 渚巽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退了两步,望着毕瑰。 毕瑰挑眉,一副宣战的口吻道:“天师,多管闲事是没有好下场的。再说,你能拿我怎么办呢,这里可都是人哪。” 渚巽被识破,反而沉静下来。 “你可以束手就擒。”渚巽道,摸向衣服口袋。 毕瑰抽出一块手绢擦脸:“威胁老娘的都死了,要不是时间没到,我现在就把你剥皮抽筋挖心剖肝。” 话音刚落,毕瑰转身拔腿就逃。 渚巽:“……” 她立刻追了上去。 毕瑰仗着自己满头满脸的血,一口气冲到正在跳舞的老年人那边,哭喊道:“救命!小三打人了!抢了我老公还要打我!” 大爷大妈纷纷愣住了,齐刷刷看向渚巽,眼神异样。 渚巽反应迅速,怒道:“小三血口喷人贼喊捉贼!那女的是我爸小三!把我妈气进医院了!抓住她!” 她喊话也很有说服力,大爷大妈们一时不知如何站队,索性背手吃瓜,指指点点。 渚巽和毕瑰一前一后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毕瑰身形灵活如游蛇一般,渚巽不得不全副集中注意力,左冲右突,避免一不留神被毕瑰甩下。 毕瑰一路跑到一个安静无人的小湖边,一个箭步跳到空中,扎进了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渚巽半天不见她浮起来,知道她已经成功遁走,十分郁闷。 刚才只差一丁点,她就能将张白钧画的封魔符贴到毕瑰背上。 那玩意极其厉害,就连危险等级是A的妖魔,也能被禁锢三十秒,足够渚巽将它抓住。 可惜! 回去后,渚巽和夔说明了毕瑰就是真凶,还是个属性不明的妖魔。 夔皱起眉头,拇指在她脸上捺了一下,说:“你脸上怎么有血?” 卧槽,是那只可怜的鸽子的血! 渚巽擦了把脸,说:“别管这个了,我们还是去盯着冯蹇。” 接下来三天,他们一直严密看守着冯蹇的病房,毕瑰却没有再出现过。 经纪人见渚巽黑眼圈都熬出来了,让他们先回酒店休息,自己在这边看着。 于是,渚巽和夔回酒店稍事修整,歇了一晚。 第44章 女明星巫咒事件(7) 深夜时分,高级病房外。 一个护士打扮、戴口罩的年轻女人出现在走廊上,步子像猫一样轻巧无声。 她径直来到冯蹇的病房。 她推门进去,正守夜的经纪人立刻惊醒了,结果被一巴掌拍到墙角,不省人事。 女人摘下口罩,露出毕瑰那张平凡清秀的脸。 毕瑰一眼看到了岑昂放置的水盆和槐木人偶,挑了挑眉。 她隔空一挥,那盆水就打翻在地,槐木人偶也滚到了角落里。 毕瑰走到冯蹇跟前,抬手虚虚笼在她心口上,凝神感受了一番,自语道:“该死的天师,又来坏我好事,害得老娘等了三天才抓住机会,还搞这些驱邪的名堂,难怪气运之精还没完全剥离出来……” 毕瑰蹙眉,周身气场一下荡开,转瞬恢复真容,鬘发乌密光艳,面孔艳异婉丽,正是昆仑山天坑事件中降世的虺魔丙妫。 丙妫伸手卡住冯蹇的脖子,迫使冯蹇张嘴。 一股又一股黑色魔气从她身上腾起,活蛇一样争先恐后钻入冯蹇嘴里。 丙妫欣赏着冯蹇万分痛苦又醒不来的样子,道:“我久不临人世,真是越来越弄不明白了,这等蝇营狗苟的粗鄙市井妇人也能挤入伎优倡伶之流,名噪一时,可见世风日下,贵贱不分,……罢了,横竖待我将气运之精从你魂魄中剥离后,纵然不杀你,你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其实冯蹇相貌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但在具希世之貌的丙妫眼里,冯蹇连尘泥蝼蚁也算不上。 气运之精深植于宿主的魂魄中,如鸡子,内有卵心,外有卵清。 那层先天清气就是卵清,保护着核心,要想剥离气运之精,须得先除掉那层清气。丙妫用自身的魔气侵蚀清气,使得清气不断消耗。 另外有个加速消耗清气的法子,便是令宿主魂魄沉入梦境中。 无数心魔、恶念、恐惧折磨宿主,魂魄所感应的痛苦越巨大,气运之精的剥离就越快,这方法有些冒险,因为气运之精恐怕会沾染上一丝宿主的怨气,之后涤荡洗濯又是一件麻烦事。 不过,眼下丙妫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下了梦魇之术,将冯蹇彻底困在了潜意识最深处的恐怖噩梦中。 梦中,冯蹇被悬吊在半空中,摆成一个屈辱的姿势。 潜意识中全部负面情绪、执意、妄念都变得具象化,千百幻 分卷阅读66 象将冯蹇包围。 他们是冯蹇算计过、利用过、甚至苟合过的人,一个个面含讥嘲,眼神冷酷,口吐冯蹇最不想听到的话语,发出浩大的杂音,充塞冯蹇的耳朵。 这些声音产生了实质化的伤害,让冯蹇体会到了火焚般的痛苦。 种种恩怨苦厄,逼得冯蹇几乎发疯。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一个俊朗青年,远远走来,不受幻象影响。 冯蹇的痴念一下子像潮水似的疯涨,犹如溺死的人试图抓住若即若离的浮木,痴喊道:“黎仙客!黎仙客!是我啊!我们……我们见过的……” 交际场中惊鸿一瞥,从此让冯蹇种下心魔。 妄想混同欲念暗流汇聚,汹涌成求而不得的泥淖。 黎仙客的幻象对她视若无睹,充耳不闻,越走越远,最后挽住了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佳人,那是冯蹇平生最为嫉恨的席澈。 他们耳鬓厮磨,轻笑远去,依偎的身影像水波一样晃荡起来,渐渐缩小,终至不见。 仿佛去到了冯蹇永远无法触及的光明世界。 “不——”冯蹇像破风箱一样粗声喘气,不甘、狂怒、嫉妒、怨恨……种种无明彻底吞噬了她。 现实中。 丙妫洞见冯蹇黑气缠身,魂魄中气运之精松动过程骤然加快,露出了满意的浅笑。 冯蹇全身震颤,两眼翻白,魂魄几乎离体,那层清气渐无。 忽然,一粒金光透过她心口刺出。 丙妫蛇瞳猛缩,大喜道:“成了!” 此刻正当寅时,气运之精显出隐隐光华的那刻,天地交感,玄冥有动。 几颗影响无数人命运的星子轨迹出现了微不可见的偏移。 距离医院五百米开外的五星级酒店高级套房床上,夔倏然睁开了眼睛。 他跳了起来,跑到窗边,引颈而望,像是受到血腥味吸引的野兽。 渚巽被他的动静弄醒,揉了揉眼:“怎么了?” “那个妖魔来了。”夔直接越过阳台,翻了下去,整个人瞬间消失。 渚巽心脏一瞬间悬空。这是十七层的高楼! 她一个箭步冲到阳台,胡乱向下张望,终于锁定到一个远去的影子。 他纵身攀跃在楼厦之间,轻捷如幽灵,安稳落地后,全速奔向医院的方向。 渚巽一阵虚软,顾不得后怕,抓起衣服,冲出了房间。 冯蹇胸口的金光越来越强烈,犹如某种神秘万分、即将破茧而出的金灿绮蝶。 散逸的金粉光尘飘到丙妫的脸庞边,更加惊心动魄。 丙妫已经完全卸除伪装,全神贯注剥离气运之精。 她衣衫在乱流中飞旋飘荡,青红邪瞳,鬘发蛇舞,赫然是魔女之态。 病房窗玻璃砰然震碎,一个高大人影跃进房间。 未等丙妫看清,漫天黑焰向她袭来! 魔气形成屏障,堪堪挡住黑焰攻击,火焰竟然连魔气都开始灼烧,很快侵蚀掉了魔气屏障。 丙妫惊怒交加,不得不转身御敌。 “你是谁!”她声音有好几重,低沉不辨雌雄,乃是狂化后的诡异变音。 夔站在她面前,不动如山,抬起的双眸没有丝毫感情,唯有杀伐与战意。 他周身腾起的黑焰燃到了天花板,蔓延了大半个病房。墙面材料并未着火,形成一番奇景。 丙妫却是真切感受到了那能灼烧神识、蒸发魂魄的可怕热度。 丙妫睁大眼睛,忽然想起他是谁了。 在他们来凡间之前的地方,她曾遥遥遇见过他几次。 陛下曾经告诉他们不要主动招惹那头畜牲。 无穀上次好像提到过,对方顺着通道也过来了。 该死的。丙妫知道自己遇到了大灾星。 丙妫背后仍留有几道魔气自行运转,气运之精被剥离的速度变慢了。 她心电急转,催动咒术,魔气将夔团团包围、裹紧,压住了黑焰之势。 丙妫感到体内魔气疯狂输出,饶是魔源充沛也禁不起这等消耗。 她伸出五指罩向气运之精,又将它拔出了寸许。 气运之精已经露出了大半个头,在周遭魔气压迫下,益发光辉灿烂,极乐静美。 一阵海啸般的气流声,丙妫心知不妙,立即举手防御。 下一秒,看似海水般幽冷实则炽烫无极的黑焰吃掉了全部魔气,朝她迸射而来! “啊——”丙妫发出一声可怕的狂号。 她的整条胳膊都被烧成了焦炭,面孔变得无比狰狞,同时终于拔出了气运之精! 丙妫化成了龙卷风一样的魔气,轰隆作响,冲入中央空调的通风口里,一下子逃掉了。 夔收起黑焰,背上冒出阵阵白烟。 过了五分钟,病房门撞开,渚巽冲了进来。 她见夔人无恙,放了心,问:“那个魔呢?” 分卷阅读67 夔沉声道:“把东西抢走了,动作太快,我没抓住她。” 渚巽上前,查看了冯蹇的情况,只见她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人虽然还在昏迷,咒毒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得亏刚才夔的黑焰太厉害,丙妫不敢托大,全力抵抗,无意间把冯蹇体内的魔气都抽调了出来。 只是气运之精从冯蹇的魂魄中被强行剥离,造成冯蹇现在十分虚弱,得休养好一阵子。她以后的命数,恐怕会一落千丈。 “我们先回酒店。”渚巽说。 她想起什么,头痛地补充:“以后别突然跳楼,要跳先通知一声!” 他们走到门口,才发现经纪人晕在墙角,少不得让人来抢救了一番。 过了几天,冯蹇终于苏醒,医生说还得再休息一个月才能出院。 经纪人总算卸下心头大石,付了渚巽报酬,渚巽将提成转账给了岑昂。 冯蹇清醒后,痛哭了一场,哭得天昏地暗,经纪人不明原因,劝都无从劝起。 冯蹇边哭边吼,有个妖女抢走了她的运道,搞得经纪人一头雾水,也就没有听出冯蹇哭声中透出的绝望。 “冯蹇,别哭了,这个角色没了,下个角色还有嘛。”经纪人以为她是气不过丢了宣公主的角色。 冯蹇捂着脸,她记得发生了什么,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还会觉得她疯了。 原来她自己天生运势好不是偶然。 那个女人是个魔,带走了她最重要的东西。 每个人都想看她从高位摔落,每个人都隐藏在人群中,面目模糊,众口铄金地往下拽她。 他们企图让她摔得头破血流,惨不忍睹。 冯蹇有预感,那些人会得偿所愿。 之后,郭施妾似乎撞了邪,在家里发起了高烧,过了很久才痊愈。 其实是丙妫扮演毕瑰的时候,作弄了她,倒从此给郭施妾留下了病根。 郭施妾心心念念的角色没捞到,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 至于那部剧,投资方一天也不想多耽误,拍板定了其他演员顶替冯蹇。 冯蹇失去气运之精,运势急转直下,在一片嘲笑声中引退,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这也都是后话。 第45章 第二枚记忆 事件结束后,渚巽带着夔在京城玩了好几天。 他们逛了紫禁城,颐和园,天坛,北海公园等等,还去吃了许多地道京城美食。 最后一天玩累了,就待在酒店休息。 夔不知从哪儿拿来了一本酒店宣传小册,对渚巽指了指酒店的温泉区。 “你想去泡澡?”渚巽问。 夔点了点头。 “走吧。”渚巽轻松道。 温泉区非常漂亮,有大小、颜色、形状不一的多个池子,温度也是凉热皆有。 凉的适合游泳,热的适合静泡,还有单独隔开的露天温泉。 夔先选了个翠绿色长方形池子,下去游了一番。 他速度非常快,轻轻一动,便游开老远,动作也是毫不费力,不见水花。 只见清波从他身边阵阵漾起,铺开,几个眨眼间就游了个来回。 我去!那是人的速度吗!是鲨鱼成精吧! 渚巽很紧张,生怕有人看见引起轰动围观,连忙小声叫夔上来。 夔听了渚巽吩咐,上岸以后,雕塑一般的身材展露无遗,引得不远处人们都在盯着他看。 夔身材宛如天成,肩宽腰窄,臀挺翘,背长,双腿更是颀长。 他肌肉匀实流畅,随便转个身,喝个水,走两步,都是一道轩然霞举的风景线。 何况夔现在只穿一条平角泳裤,那里很明显有一大包……引得围观众人脸红心跳。 渚巽赶紧拿了块超大的干爽浴巾扔到他头上,将他的脸罩起来,干脆道:“我们去迷你温泉那边。” 夔点点头,渚巽一路带他去了露天隔离区。 在渚巽没看见的地方,夔目光一直在她光洁的后背逡巡。 渚巽选的是保守的蓝色连体泳衣,只有背部露了肌肤。 她平时不穿紧身裙,今天一穿泳衣,线条全显山露水,骨肉停匀,仙中带欲,而不自知。 夔眼眸微微一暗。 今日恰好是阴天,远处层云灰白,近处露台全用花墙隔成,造就一方静谧小空间。 嫋嫋热汽从澄澈水面浮起,蒸得花墙上的十八瓣山茶愈发娇嫩鲜妍。 这里是男女混浴的露天温泉,渚巽和夔包场。 渚巽坐在池中,双臂舒展开来,搭在池沿的热石上,全身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夔在她旁边,一样十分放松,半眯着眼,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他脖子上还戴着渚巽送他的鲛人王泪。 渚巽带了个平板电脑,用它放起轻音乐。 听着似有若无的歌声,夔逐渐睡了过去。 分卷阅读68 …… 夔发现自己站在一块从峭壁上突出的三角形岩层上,下面全是云。 他面前站着那个叫沧巽的少女。夔自己则变回了小孩,腰间挂着一只小皮鼓。 这是上次那个梦境的延续。 沧巽走了几步,站到了岩层边沿,仅毫厘之差,便将坠入云海。 一阵风吹过,吹乱了沧巽的头发,她命令道:“夔,过来。” 夔走过去,迟疑地张了张羽翼,心有余而力不足。 沧巽随意伸手,在他一排羽毛上拂过,说:“想飞,不一定用羽翼,最高的境界,是无凭无依,却能御空而行。” 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摊开,示意夔抓住。 夔盯着她的手,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沧巽五指收拢。 “专心点。”沧巽笑道,向后一跃,带着夔一起踩空,骤然离了岩层,落入茫茫云海。 夔发出大叫。 “别往下看,看我。”沧巽命令。 夔慌乱抬头,对上了沧巽的双眸,那是一双让夔顿生信任的眼睛。 仿佛天地间没什么能征服她。 沧巽开始向后退步,踩在一片似有若无的云气上,步伐又缓又轻。 夔被她牵着,向前一步一步迈步。 沧巽好像领着蹒跚学步的小孩一样,耐心道:“空旷神思,好好感受你体内的真力是如何运转的,记住那种感觉。” 夔依言照做。 沧巽慢慢松开了指尖,没有使力,仅仅在维持触碰而已,夔一下子紧张地抓牢了沧巽的手。 沧巽说:“别怕!” 夔努力克服恐惧,慢慢松了些力道。 沧巽笑道:“好样的,就是这么着。” 慢慢的,她完全放开了夔,有一瞬间,夔往下掉了一点,但立刻稳住,颤巍巍地飞了回去,自己领会了御空而行的真谛。 沧巽喝彩道:“乖崽!来,跟我走!” 沧巽飞到夔身前几步开外,边退边走,夔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轻若鸿毛一般向前飞行。 说是飞,其实更像在空中慢慢地走路,夔看着沧巽在前面,总想赶过去牵回她的手,如此反复了一会儿,夔便彻底熟悉了这种飞行的方式。 这时,沧巽坏笑:“来点刺激的。” 她上前抱住夔,整个人忽然向前倾探,真正地御空飞行。 夔被她带着,羽毛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像一片柳叶粘连着另一片,轻捷如电,长虹贯日,在云海间上下盘旋。 夔初次感到名为快活的情绪在胸口破土而出。 沧巽问:“你自己能做到了么?” 夔刚想摇头,沧巽忽然猛地松开了他,如一尾游鱼,俶尔远逝。 夔恐惧大喊,徒劳地伸出手,笔直落下。 云像飞烟一样从他身边掠过,罡风胡乱拍打夔的脸。 夔睁不开眼睛,越急越找不回方才飘行空中真力运转的平衡点。 他一咬牙,闭上眼,羽翼唰地张开,快速扇动,鼓荡起一阵一阵的风力。 然而这风力太微弱,始终不足以托举起他。 他头一会儿朝下,一会儿朝上,跟个失去方向的陀螺似的,天旋地转,心里又急又怕。 云层忽然散开,眼前越发逼近的是绿意森然的大地。 大地就像天穹一样越来越近,原先米粒一样的树木在迅速变大。 夔完全控制不了俯冲的态势。 他情急之下,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巽——” 刹那,一股力稳稳送来,托在了他的腰间,沧巽出现在他身边。 夔双手乱挥,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环住了沧巽的脖子。 沧巽打横抱着夔,神情很是无奈。 他们安全地缓缓着陆,沧巽将他放下,夔还有些发抖,他低下头,红了眼睛,羽毛蔫耷耷的。 沧巽揉了揉他的脑袋:“傻崽崽,你怎么可能真摔了,我一直边上看着呢。” 末了又笑道:“你刚才喊我名字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小哑巴。” 夔扑进少女怀里,一下子抱紧了她,稚嫩的羽翼也随之收拢,将沧巽的腰裹了起来,虽然不吭声,那模样却透着十足的委屈。 沧巽哭笑不得,哄道:“还撒起娇来了,好好好,给你赔不是啊,不该吓唬你,待会我去抓鱼给你烤了吃,再摘点新鲜果子。” 夔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盯着沧巽,点了点头。 “得寸进尺。”沧巽数落道,一边牵着他飘然下了坡地。 打猎做饭,喂饱了夔之后,沧巽眯了眯眼,环顾四方,看中了一座山峰。 那是一座极高的山,山巅白雪皑皑,天柱一样需要人极目眺望,缥缈神秘。 沧巽说:“我们得找个居处,那种山上,一般有仙人遗府,去看看。” 她带着夔飞到了那山巅上,果然,山上虽然有雪 分卷阅读69 ,却是十分温暖。 雪下有奇花异卉盛开,一片开阔处,耸峙着雪洞一般的宫殿群。 宫门前,石碑上写着瑹琈宫三个字,还有一段碑铭。 沧巽得知这座山原来叫做小华山,数万年前是一个真仙的洞府所在。 宫殿也是那个仙人修建的,已经荒芜了很久很久。 沧巽笑逐颜开:“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这里是咱们的家!” 夔第一次看见这么雅致的建筑,情不自禁地小跑起来,左右东瞧西看,惊喜万分。 沧巽忽然看见宫殿背后有白色水汽袅袅升空,猜出了怎么回事,抓了夔就飞过去。 果然! 大小温泉如珍珠散落在后山,流光溢彩,有的是绿松石色,有的是海蓝色,有的是金黄色,池水氤氲万年,散发出奇异的微光,比那九天瑶池也不差什么,好个造化钟神秀的洞天福地。 沧巽对夔说:“我们运气太好了!这种池子对修炼极有好处,来来来,脱衣服。” 少女和小孩只穿内衫,跳到了最大的一个池子中,暖和如春的泉水包围了他们,汩汩地在他们周身涌动,好像鱼儿温和的嘴巴在啄他们。 夔个子不够,踩不到池子底,沧巽只好将他背了起来,抱怨地嘀咕了两句。 沧巽背着夔游到池子边上,看远方一卷一卷海沫似的白云在水天一线处舒展开。 碧落与参斗,悉数倒映在池水中,摇摇漾漾,碎成琼光。 夔趴在沧巽肩头,一边看烟涛微茫云霞明灭,将这仙海天境一一记在心里,一边慢慢垂下眼帘,打起了小呼噜。 沧巽:“……” 她轻声呵斥道:“让你修炼,你倒好,跟头野猪崽子似的,吃了就睡……” 夔泡在热水中,靠在沧巽肩上,不知是不是在梦里吃到了香喷喷的野味,他嘴角弯弯,灵魂轻轻上浮,浮在了这一片明丽的温泉水上。 热水氤氲,耳畔传来隐隐的乐声,夔朦胧睁眼,视野逐渐清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梦与现实时空交错,他怔忡了好一阵。 渚巽在他对面道:“你刚才睡着了,我看你累的很,就没叫醒你,我们好像泡了一个多小时。” 结果渚巽边说边流下两行鼻血。 夔:“……” 夔立即划过去,伸手捏住渚巽下巴,令她仰起头,拿了条浴巾揩拭。 渚巽很尴尬,解释道:“我泡太久了,头晕。” 夔将渚巽拉出了露天温泉,给她披上浴袍。 渚巽因为流鼻血仰着脑袋,不好看路,夔一路牵着她手回了酒店房间。 到了房间后,渚巽躺着休息了一阵,起来发现夔不知道哪里去了,出去找夔。 她发现夔在一楼,有个穿高级成衣的贵妇正在纠缠他,还硬往夔衣服里塞了个什么,夔面无表情地摆脱那个贵妇,走到了渚巽面前。 渚巽诧异问:“那位女士是谁?” 夔从身上夹出一张名片,上面是个公司高管的头衔,他递给渚巽看。 夔淡漠道:“她说如果我缺钱,她可以包养我。” 渚巽哈哈大笑:“她搞错了吧?你看上去适合包养别人。” 夔问:“什么是包养?” 渚巽随手将名片弹入电梯口的垃圾桶,说:“包养就是我给你钱,你负责取悦我,服务内容由我指定。” 夔顿了下,道:“你给我钱,我当助手,包养关系?” 渚巽差点喷出来,忙杜绝了他的危险想法:“完全不是!这是健康的劳动合同关系!再说你不还有别的收入来源吗!” 夔皱眉,沉思起来,末了缓缓道:“我们签过合同吗?” 渚巽:“……” 她傻眼了。 第46章 纵目鬼齿面具 在京城留连了几天,领略了一番金殿楼台苑林湖景,渚巽和夔便回到锦城。 两人在家中休息了没几天,张白钧打来电话,提起之前渚巽拜托他找人研究的夔的面具。 渚巽按下免提,好让夔也听见张白钧的声音:“面具现在在青山道观,我师妹说有很重要的发现,你们看什么时候有空,我直接开车带你们过去。” 事情商定,三个人一起去了天下道教名山,青山。 青山位于锦城城外一小时车程,沿着某国道一直开,开到尽头,就望见满目遮天蔽日的苍郁之色,迢迢山影如巨波起伏。 山影背后又有更淡的山影,一条重着一条,欲滴的翠色由近及远稀释了,为淡灰色,再为苍白色,最终融入天边,错落淡出。 云岫雾岚仿佛不是山里生的,而是从天上来的。天上云间破了个口,云直接涌下,落在群峰顶,再从峰顶向四面八方倾泻。 山沟里,树梢头,溪涧边,都承接着自天上沉下的云雾,都缠着沁凉的水汽,舒卷着,平铺开。露珠像星子,光点散伏在无数草尖,又飞入行人眸子里。 分卷阅读70 人们都叹服,好个神仙去处。这是仙山。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这些古典诗句,用来形容青山,皆十分妥帖。 道观的建筑群分布地很稀朗,有的是雄浑庑殿顶,有的是小小青黑瓦房,星罗棋布,散在山间,主峰山门立一牌匾,上书青山宝观,有一龟一鹤的巨大雕像左右镇门。 张白钧领着他们一路拾阶而上,寒泉淙淙,藤萝薜荔,郁郁离披,还有不知名的山树垂下步摇穗子似的果实。 走了不到一会儿,转到拐角,来到一间侧殿,乃是丹房所在。张白钧当先,渚巽和夔随后,三人进殿。 丹房名曰紫翠,香炉内燃着蜂蜜、松木、檀木的混合熏香,四下雅静无人。 张白钧也不走到别的地方,在堂下站定高喊一声:“张灵修!” 他喊了三遍,只听得后院传来一声冷冷的回答:“听到了!又不是聋子!” 这声音远距传来,却毫不竭力,随意开口,便如钟磬之音迎风送来,可见这张灵修养气锻体功夫极好。 渚巽他们转向后院,张灵修缓步而来,鸦色道袍,木冠束发,刀裁眉,点绛唇,气质清冷,步态飘摇,有种生人勿近的磁场。 渚巽每每见到这位道姑,总想起红楼梦中的尼姑妙玉,可妙玉不洁不空,冰雪一样的外表下是座活火山,这么比喻似乎唐突了张灵修。 恰好张白钧今日回来师门,也换了道袍以示尊重,一身月白色道袍与张灵修的鸦色道袍一飘逸一沉素,可谓相得益彰。 张白钧笑嘻嘻地对夔介绍道:“这是我师妹,张灵修,你还没见过。她不是本地人,小时候被师父从太乙山宗善堂那边抱过来的,我跟她从小打架,她超凶的,七岁就穿拖鞋一脚蹬我脸上,那鞋底还在茅厕踩过。” 张灵修瞥了她师兄一眼,眼神暗含杀气,张白钧视若无睹,道:“哎,你不是说那面具研究有进展吗,快带我们去看看。” 张灵修对渚巽和夔点头示意,带他们穿过院子,去了内室。 里边很黑,刻意熄灭了热光源,只有一盏冷光小灯勉强照出屋顶、墙壁、地板的界限,几架屏风围在一起造出小方隔间,屏风内又悬下帷幔,细细的星沙一样的光点从帷幔缝隙透出。 张白钧咋舌:“这是在藏什么宝贝么?” 张灵修道:“进去看了就知道。” 她走过去轻掀帷幔,其他人鱼贯入内。 磨盘一样平滑的大圆台,上面布置了小型的法阵,灵符立在台上不同位置,对应不同錾字灵石,看似松散,实则互相勾连,灵符微微颤动,每一张都像被劲风捋平了一样平展、有力地竖立着。 法阵上空,悬着那张属于夔的纵目编齿鬼面具。 面具被法阵的灵力托举,像在水中似的上下浮动,最令人惊奇的一幕,乃是面具上原本交错纵横的阴文与阳文,竟全都活了,扭动如蝌蚪,在面具上一排排反向飞速游走。 阴文从最左侧消失,又从最右侧冒出,阳文方向相反,仿佛沿着无形的圆环在循环滚动。金光如无数细针从符文线条里刺出,若隐若现,闪烁不已。 渚巽震撼地望着这面具,由衷对张灵修道:“你太厉害了。” 张白钧问:“你是怎么激活这面具的?有什么发现?” 张灵修道:“我在经阁内翻遍咒书,寻得开元道藏内一本《连山归藏古秘咒注疏》,逐条试验,发现面具对其中十来条的单音片语有反应,我再加以分拆,拼凑,最后面具发生了变化,不过也仅此而已。我想破译面具上的阴阳文,不过……大概只有佛家才懂。” 张白钧道:“春水生懂这个啊!给他看看。” 张灵修点头:“等我研究完了,可以把面具送去清凉寺。” 天色过午,张白钧招呼众人在一山亭处用饭,亭外山色无限,或能将风景当成佐肴。 岫岚悠远,天暗云移,山亭内石桌石凳生凉,恰值小寒之日。 张白钧特意让两个居士拿来了软垫和烧得旺旺的炭火熏笼,大家坐下后,渐渐周身燠热起来。 道观里吃的都是居士们自己种的,居士不属于青山内门,而是外门清修者,并不专习道法符箓咒术,有的也随侍在地位高的内门弟子身边。 山道上常看见居士们提着一只肥鸭,一篮土鸡蛋,或拎一尾活鱼,挑两担子刚摘的水灵野菜,脚步轻快地送去伙房。 “好不容易进了趟山,趁师父他老人家不在,这次怎么也要吃够本,嘿嘿。”张白钧跃跃欲试,张灵修再次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 很快,菜端了上来,一汤四菜,一小桶香米饭,白萝卜煨羊杂汤、碎鸡蛋炒野菜、甜辣凉拌木耳手撕鸡肉、清水豆花、豆豉清蒸黄花鱼。 热气腾腾的羊杂汤非常受欢迎,棒子骨和鲫鱼熬出奶白汤色,肉质软烂鲜香,萝卜透嫩入口即 分卷阅读71 化,重头戏是风味浓郁的蘸碟,码着切得碎细的葱、香菜、薄荷,还有青花椒、美人椒、小米辣、茴香,最后少不了腐乳和盐巴。 众人胃口大开,纷纷大快朵颐,话都顾不上说,席间居士又拿来了自酿的米酒,为他们助兴。 夔闷头吃菜,时不时抢到块大的鲜嫩羊肉,便夹到渚巽碗里,张白钧见了嘴角一抽。 酒足饭饱后,那笑眯眯的居士又端来一藤编小箕盛的糖烤栗子,烫呼呼的,壳脆皲裂,十分好剥,里头的淡黄色栗实粉甜细糯。居士又将烧酒和吃完的肴馔都撤了下去,换上来一壶峨眉雪芽和四只茶杯。 于是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茶剥栗子烤炭火取暖,颇有一番冬日意趣。 聊着聊着,渚巽就谈到了她和夔上次的任务情况。 渚巽将事情大略讲了一遍,说:“这次的事,再加上周公馆那次任务,背后都有妖魔在,你们是怎么看的。” 张灵修道:“你刚才说,那个魔女从一个凡人魂魄中提取了一种能影响运道的先天宝物,叫无穀的魔也曾对大衍镜下手,我不是天监会的,想问一问,根据天监会内部统计,每年有多少魔在人间出没?” 渚巽道:“全国范围的话,大概是四千多吧。” 张灵修道:“等级也都和这两个差不多?” 渚巽道:“不会,大部分魔,单个本事强些的天师就能解决,偶尔个别难搞的才需要团队协作,无穀和那魔女很强,虽然夔能制住他们,但我怀疑十个一级天师也不是他们一个的对手。” 渚巽想起自己差点被无穀掐死的经历,仍然心有余悸。 夔忽然开口道:“五十个。” 渚巽呆了呆:“五十个一级天师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夔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被惊了一下。 张灵修道:“看来,这两只魔当真是魔中强者。” 渚巽思索道:“魔的概念,如今很宽泛了,里面有人形的,非人形的,强的,弱的,种类繁多,是个很复杂的课题,天师课程里边布置过关于魔的研究论文,我看过很多,其他魔如何,和这两个关系不大,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张灵修道:“不一定,其他魔种,大多以害人为主要目的,这两只魔,却是在找东西,他们都是人形,具有高等智慧,能轻易混入人类社会,其中一个还属于异位面魔,我猜,他们说不定是同伙。” 渚巽听了,立即联想到无穀当初向周轻渔透露的,他背后还有一个更高等级的主使。 夔抿了抿薄唇,他上次和无穀交锋,无穀明显认识他,他却对无穀毫无印象,这对谈话也没什么帮助,如果他能记起来自己是谁,说不定就能知道无穀的来历。 张灵修说:“这两只魔如果真的是同伙,那就是在策划一件阴谋,最好让天监会提前做好准备。 张白钧一听就摆手道:“别指望了!天监会只会例行公事登个记,其他的不会多做一分一毛,除非真的发生了什么确凿的威胁到公共安全的事件。” 渚巽道:“不错,这事只能靠咱们,要是对方再有异动,我们就能有更多线索,除了等待也没别的办法。” 四人消磨到下午,张白钧辞了他师妹张灵修,开车带渚巽和夔回了锦城。 第47章 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渚巽公寓很小,平时和夔住一起,男女有别,总有不方便的地方,譬如换衣服、洗澡等需要私密空间的时候。 好在夔总是睡的比渚巽晚,起的比渚巽早,除了睡觉,平时从不在卧室多晃,把卧室完全留给渚巽使用,没有造成过一丝困扰。 今天渚巽起的比平时晚,一起床先是手脚无力,接着小腹后知后觉胀疼,她掀开被子,看到一点深红。 渚巽连忙往后看,果然,睡裤后边也脏了。 她下了地,听到厨房那边夔在做早饭,小心翼翼把卧室门锁上,换了干净备用床单后,把睡衣睡裤脱掉,连同脏床单一起揉成一团,放入细藤筐中。 阳光透过窗帘缝,碎碎照在她不着寸缕的肌肤上,光斑雪白。 猛然间一阵剧烈腹痛击中渚巽,她五官皱缩,僵住身体,一动不动,只待那阵疼痛缓过去。 过了会儿,渚巽慢慢改变姿势,一点点跪到地上,把头伏在床边,疼得翻江倒海,龇牙裂嘴,于无人处疼出了许多表情包。 她平时来例假一般都很顺,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由于还没换衣服,渚巽顾不得疼,迟缓站起,走到衣柜里找出胸罩内裤,准备换上。 结果她刚走到衣柜门前,瞬间脸色一白,小腹犹如刀绞,当即晕了过去。 夔正在切吐司,耳力敏锐的他,听到卧室传来撞击声,立刻放下餐刀,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几下门,喊渚巽的名字,见渚巽不应声,门内没有一点动静,他沉了脸,扭门把手要进去,却发现门锁上了。 夔略一使劲,扭开门锁,推开门冲进去。 分卷阅读72 他脚步生生刹住,映入眼帘的是地上蜷缩的人,夔心神一停,才反应过来渚巽晕过去了。 他飞快过去查看渚巽状况,明白对方无碍后,夔伸手分别抄到渚巽的膝盖后窝和肩背处,避开了敏感部位,将渚巽一下子抱起,目不下视,把人小心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渚巽额头红肿起包,是刚才晕倒时撞到了衣柜门导致,夔环顾一圈,发现了洗衣筐里的床单和睡裤,明白了渚巽晕倒的原因。 他在家里收纳抽屉中翻找一阵,没找到热水袋,便去厨房,找了个大号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大瓶热水,用毛巾裹仔细了,回到卧室。 渚巽还没醒,夔把她翻成侧卧姿势,掀开被子,轻轻把热水瓶放到她小腹上,再盖上被子,没有碰到她皮肤,顺便在她身下铺了个旧毛巾。 随后,他查了查网上资料,下楼去药房给渚巽买药。 渚巽悠悠醒转,有些茫然,她发现身体特别温暖舒适,小腹热乎乎的,疼痛已然消退。 等到记忆衔接上了,渚巽明白过来,是夔救了自己,她听到洗衣机隐约的轰鸣,看到空了的洗衣筐,目瞪口呆,接着一头栽进枕头中。 脚步声响,夔进来了,渚巽装睡不到位,呼吸急促,夔自然而然道:“醒了就起来吃东西。” 渚巽满脸通红地从被子里露出脸:“谢谢你。” 夔手里端了个白色小餐盘,上面是药片温水、早餐,他先把餐盘放到床头柜上,找了个小桌板放到床铺上,再把餐盘放到小桌板上,从容有序。 见渚巽盯着自己,夔道:“以后疼就马上告诉我,不要自己抗,知道么。” 他语气透出不容置疑,却异常让人安心。 渚巽说:“好……” 夔看了她一眼,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找了套干净的睡衣睡裤,拿了放到她被子上,说:“先把衣服穿好。” 说完,他也不看渚巽,出去后带上门。 渚巽从被子里钻出来,打开一包卫生棉,又换好了衣服,她想到昏倒时是夔把她抱到被子里裹好的,那自己不穿衣服的样子岂不是…… 简直不能深想,她尴尬癌已经发作了。 渚巽背靠床头,小桌板放面前,抱着热水瓶,舒舒服服地吃东西,吃完早饭和药后,夔敲了两下门。 渚巽忙让他进来,夔收拾了小桌板,把渚巽的平板电脑和手机都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连了充电线,给渚巽打发时间,免得她无聊。 渚巽忍不住道:“夔,你真像个执事啊。”那种英伦庄园才有的。 夔无视了她的话,因为听不懂:“你今天就待在家里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叫我。” 于是渚巽被妥妥当当照顾了一天,期间夔给她的热水瓶换了好几次水。到了晚饭后,她小腹的坠痛感终于不见,身上发汗,便去洗澡。 渚巽站在花洒下,仰起头,热水冲过头发和身体,舒服极了。她情不自禁地微笑,生平第一次,有人这么照顾她,感觉真好,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人。 她忽然想到,夔并非凡人,他一定不会长久停留在自己身边,眼下他没想起自己是谁,若都记起来了,那就是他离开的时候。 渚巽蓦然一阵怅惘,缓缓吐出口气,心想,算了,看开点。她都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纵然一辈子孑然一身,又怕什么。 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隐约的哼歌声。夔坐在客厅翻书,听着浴室的动静,脑海中不知何故,忽然一闪而过白天看到的…… 他低下头,咳了咳,颇不自在,眼睛盯着书,却良久没翻页。 夔努力集中精神,思绪好像跟他作对一样不听使唤,眼前一直蹦出不该回想的场景,仿佛考生上了考场,脑内不受控地循环广播体操音乐一样,让人抓狂。 终于,夔还是被自己思绪带偏了,陷入怔忡。 红白皆有,瓷实沉甸,温润饱满,活色生香。 浴室水停了,夔恍惚一下,回过神,狠狠拧眉,低头不停捏自己眉心。 渚巽穿着干爽的家居服出来,一边擦头,见了夔,随口问:“你在烦什么?” 夔含糊了一声,渚巽没听见,打个招呼:“我先去睡觉了,待会你自己随意。” 她去了卧室,吹干头发,躺下,很快安稳合目而眠。 夔重重吁了口气,也去洗澡。 浴室蒸汽未散,余留桂花混合果木的芬芳,是渚巽平时身上的气息,但浓郁了好几倍。 夔沉默地冲澡,终是没隐忍下去,难耐的燥热从不可言说之处,发散到四肢百骸。 夔闭上眼,镜子映出他修长悍拔的身影,水珠披挂,淌下,模糊了他的动作。 第48章 第三枚记忆 春水生回了晋州,不久,作为在锦城受到招待的回礼,他向张白钧、渚巽和夔发出邀请,请他们来清凉山游玩。 张白钧满口答应,渚巽也对这个邀请欣然同意,她有一个爱好 分卷阅读73 ,就是游览天下名寺名观,还做了一本摄影收藏集子,很早以前就想考察清凉山上的寺庙了,只是没那个机会。 云层上,飞机客舱。 张白钧正经道:“作为青山派少掌门,我代表师门,一定要和清凉寺打好关系,最好在寺庙里面争取个青山派常驻办公点。” 渚巽怀疑地盯着他:“……别闹。” 夔第一次坐飞机,万分严肃地贴着舷窗,向下望高空之景。 忽然,他前面椅背上偷偷摸摸地伸出来一只手,抓着手机,看形势是想偷拍夔。 渚巽:“……” 她很及时地在对方按下快门前,拿起一本杂志挡住了夔的脸。 那只手快速缩了回去,觉得自己盲拍得逞了,结果久久安静,没有再出手。 这时空乘经过,询问他们需要什么饮料,张白钧和渚巽都要了水,空乘脸红红的,格外温柔地问夔需要什么,夔说咖啡。 张白钧道:“你助手居然喝这个,我还以为他不食人间烟火。” 渚巽说:“睡你的觉去。” 于是张白钧戴上眼罩和耳塞,睡觉了。渚巽翻阅杂志。 夔看了很久白云,那景象对他来说一点不陌生,他想起了在梦中,他和沧巽一起在无边的云海上,将翱将翔,逍遥自在。 过了会儿,夔终于看腻了无穷无尽的云层,抱起手臂开始睡觉,渚巽帮他拉下遮光板。 夔胸口的鲛人王泪微光闪烁,引导他再次入梦。 残阳泣血,惊鸦远去,身后莹白的佛塔染成一片通红。 他听见自己喘着粗气,放眼望去,尸横一地,个个都是僧人,死状凄惨,几乎都是碎肢残脏,一地混合了血、脑浆、秽物的刺鼻腥气,令人作呕。 只有他身边的地是干净的。 他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已经没了呼吸,头盖骨碎了,血流了满脸,即使模糊了五官,却依然看得出,生前容颜多么殊胜,那是和沧巽一模一样的脸。 仔细一摸,那人浑身绵软如泥,骨骼多处折断。 夔的心一片死寂,就像这具破碎的尸体。 良久,他行尸走肉般站了起来,抱着那人一路走完寺庙,所到之处,惨叫顿起,杀戮相随,新鲜的死人血污了明净的佛堂,佛像慈悲垂目,像是看见了一切,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没有开口,没有出手,意之所至,寺中人便化为焦枯灰烬。 他内心被生生挖开空洞,那空洞内传来风声,最后,他的世界只剩下了那种凄厉的风声。 甚至连那人,都消失在他的怀中。 “一念之差,你竟造下如此杀业,功亏一篑,可惜啊。”一声叹息传来,眼前出现一个白衣僧人,他面容明秀,所到之处,血色褪尽,开出千瓣莲花。 夔看着他,双眸失焦,满手都是血,莲花开不到他身边。 “你的无明太炽盛,我灭度不了,只有送你去一个地方。”僧人温声说。 “五昶魂魄在哪里?”夔听见自己死气沉沉的声音。 僧人怜悯道:“我要带她走了,这都第几世了,该做个了断。” 夔一下子盯住他,眼神几欲择人而噬。 金色莲花蔓延,清风拂过,香气旷然,让人想起雪山之巅的温泉气息,洁净温暖。 夔的戾气慢慢低了下去,他朝那个僧人跪了下来。 “最后一世,这一次,我会做到。” 僧人仿佛知道他会这么说,答道:“若失败,你将付出更大的代价。” 夔沉默地坚持。良久,僧人叹了口气。 僧人道:“你的武器没了,就拿羽翼来换罢。” 一对青黑色羽翼在夔背上唰然展开,他毫不迟疑,亲手生生拔断了它们。 那种痛直达灵魂,让他浑身抽搐,一个不支,昏迷在地。 僧人跪了下来,给他戴上一副纵目鬼齿的面具。 “去罢,等受足了孤独蒙昧之苦,你会再见到那人的。” 白衣僧人一挥手,夔不断往下坠落。 他再度有意识后,茫茫然立在了一片广袤无垠的渊薮中。 入目皆是深邃的虚空,和暗红土地,地缝中,有岩浆一样的赤水流过,地平线不存在,天地交界混合,没有浮着人间日月的乾坤。此即混沌之域。 巨大云堡伴随闪电,从天际逼来。 第49章 清凉寺副本 夔心脏产生了失重的感觉,他睁开眼睛,发现飞机正在降落。 广播中出现空乘甜美的声音。 渚巽在旁边说:“我们到晋州了。” 夔回想着那个短暂的梦境,他曾经身在古代,为一人血洗了一整个寺庙,因为造下杀业,一个白衣僧人将他送到了深渊,给他戴上了那张面具。 那人的名字应当叫五昶。 倘若沧巽和他的事是真的,那这个梦里的经历,一定发生在很 分卷阅读74 后面,或许沧巽已转世,梦中的背景不是仙境,而是凡间,他也不是幼童或少年,而是成熟的青年。 更让夔在意的是,原来他早就到过凡界。 渚巽见夔脸色沉沉,说:“打起精神来。” 夔望了渚巽一眼,点头。 张白钧起身去拿行李,他的宝贝无用剑和玉机六爻卦盘是从不离身的。 三个人出机场后,进城吃了荞面河捞和羊杂割等当地美食,满足了口腹之欲。 张白钧鼓着脸颊,边下筷边说:“多吃点肉,否则上了山就都吃素了,我连牛肉干猪肉脯都没敢带。” 渚巽:“出息。” 他们包汽车去了沂化镇,进了山门,往南峰一路向上攀登,但见四面开阔,五峰嵯峨,最高处却走势平和,全无耸峭,而是一线齐天,旷朗如台,台顶积雪不化,色泽无比匀净,远望颇为宁静素洁。 爬到高处,视野只剩下深青色草甸,犹如一把大刷子蘸了油画颜料涂就的色块,云雾顺着草甸流淌下来,冷沁沁地往他们衣服里钻。 渚巽冷得鼻腔刺痛,走了半天,终于望见名闻天下的清凉寺。 清凉寺主要大殿保留旧唐长安风貌,碧瓦飞甍,粉墙朱漆,多木构,稳静大方,后世各朝代亦在此基础上,增修了不少建筑。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巍峨牌坊,泛旧的汉白玉雕成,经过雪濯雨洗,越发温润敦厚,历久弥新,牌匾上书“清凉真境”四字,白玉雕出的斗拱次第堆叠,极为精巧。 过了牌坊,乃是一座蜜蜡黄的山门殿,有三个圆形孔洞供人通过。 进了山门殿,便是朱白相间的清旷佛殿,供养曼殊室利菩萨像,经阁、舍利塔、法堂、钟鼓、斋院一应俱全,沿中轴线错落分布,掩映在苍郁的树冠丛中。 那些树冠圆圆的,深绿挨挤浅黄,每簇都十分蓬松,扎到另外的树冠里去,像拉拉队女孩手里的编织绳彩球。整个清凉寺内,随处可见蛟龙之形,千姿百态,气韵流动,不论大小皆栩栩如生。 渚巽他们刚走到佛殿前,就看见一名眼熟的年轻僧人含笑迎来,正是春水生。 春水生双手合十,向他们一一问好。他身穿缁色斜襟长僧衣,外罩麻褐袈裟,朴素的装束反而更衬托出他明秀的面容。 张白钧拍拍渚巽肩膀,有气无力地说:“这位天师大人说要欣赏风景,我们没坐游客缆车,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贫道老腿要断了,春水生,扶我去休息。” 渚巽睨着他:“装,继续装。” 春水生笑了:“我这便带诸位去客房休息,请。” 过了佛殿,后边不再空阔,地势缩窄,殿与殿之间颇奇妙地有游廊相接,错综复杂,绕了几个弯,他们经过一处栽植了青碧高竹的院落,忽闻里边传来习武之人的呼喝声。 张白钧心痒好奇,终于还是忍不住,掉头踅回去看,春水生他们只得停了脚步,回头跟上。 张白钧走进院门,眼见一片空地,原来是二十多个武僧三两相凑,捉对比试,有的持棍,有的赤手空拳,全都身穿短打,身材壮实,和春水生这类文秀僧人截然不同。 春水生解释说:“近日嵩山禅宗的师兄们过来交流佛法,也会和清凉寺罗汉院的师兄们比划切磋。” 渚巽和夔一齐看着武僧们出招演武,夔眯起眼睛。 其中最出挑的一个僧人,赤着上身,肌肉精悍匀称,大冬天的,出了一身白汗,那种汗津津近乎性感的男色意味实在和四周禅意森森的环境不太协调。 渚巽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夔没穿衣服的样子,下意识比较,断定夔更胜一筹。 话说那僧人约莫三十岁,即使打得很认真,飞扬入鬓的长烟眉也让他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神气,好像不将对手放在眼里,直鼻厚唇,五官似有若无的性感,与佛门弟子的身份非但不冲突,反而诡异契合。 和他对打的武僧始终棋差一招,认输了,佩服地对他抱拳行礼,退开找其他同伴。 那僧人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毛巾,一甩抖开,擦脸,又擦脖颈后的汗,随后眼皮子一抬,瞧见了春水生他们。 春水生和他视线碰触,略提声打了个招呼:“云嗔!” 那僧人走了几大步,来到他们面前,渚巽发现他很高,几乎赶得上夔。 春水生做了介绍,云嗔是清凉寺罗汉院的武僧之首,也是慧远方丈的外门弟子,按辈分,云嗔要叫小了自己将近十岁的春水生为师兄,他属于半路出家的类型,二十岁才皈依清凉寺,起步晚,于武艺上的成就却颇高,一手达摩棍法出神入化。 原来云嗔在天监会也是注册了天师身份的,不过活动范围一直在晋州这边,是以渚巽没听过,云嗔在天监会的通俗名字叫唐正则。 唐正则看着张白钧,脸上有种似笑非笑的神气:“令师妹张灵修还好么?” 张白钧愕然:“你们认识?” 唐正则挑眉,虽然没接话,表情很明显是“张灵修竟然没告诉过你”。 分卷阅读75 春水生无奈地看了唐正则一眼,说:“云嗔和灵修师姐很小的时候,都在太乙山宗圣宫善堂待过,后来青鹿山人他老人家抱养了灵修师姐,云嗔被一户军人家庭收养,退伍后皈依了清凉寺,并加入天监会,私下早就和灵修师姐联系上了。” 渚巽:“……”一不小心就听到个惊天大八卦。 青鹿山人便是张白钧和张灵修的师父,青山派现任掌门,也是渚巽年少时期将他领入天师之道的老师。 张白钧表情古怪至极,摸了摸下巴。渚巽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在想为什么张灵修瞒着自己。 张灵修是在七岁左右被青鹿山人领进门的,小小年纪却很老成,和成天爬树掏鸟窝却恐高下不来闹得青山派鸡飞狗跳的张白钧完全不是一类小孩。 随后张白钧对唐正则表现得十分热络,打听张灵修小时候在善堂的黑历史,不过唐正则没怎么动声色,倒是引得张白钧把张灵修的现况抖了个干净。 渚巽发现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里,近距离看着那些武僧。 夔面露迷茫,看着这些人的打斗动作,他记起了一些画面,仿佛之前有人曾经教导过他,如何不使用法力,近身战斗,那是深深扎根在他脑海里,无法抹消的记忆残痕。 正当他发呆,忽然感应到后背的危及,夔猛地转身,一下子接住了背后奇袭的一拳。 唐正则笑道:“反应不错。”话音刚落又攻了上去。 转瞬之间,夔和唐正则开打。 周围武僧停了动作,松散地围成一圈站着,观看他二人比武。 夔一开始不太习惯唐正则的招数,防守居多,他动作有些生涩,似乎久疏此道,好在速度奇快,唐正则每次攻击,他都能挡住。 不靠黑焰,纯粹是肉体敏捷与力量的角逐。 拆了大约二十来招,夔眼神一厉,身体埋藏的战斗记忆苏醒,动作酣畅不少,唐正则习的是禅宗罗汉手,兼收并蓄各类掌法、拳法与腿法,动作斩截利落,一击势如泰山,腾挪轻如疾风,好几次都险险擦过夔的脸庞,夔的招式看不出招式,动作开合小,却四两拨千斤一般,说不出地超逸。 两人越打越行云流水,渐入险境,险象环生,周围人看得目眩神迷。五十多招过后,唐正则将夔困在了院墙角落,四面八方将他去路封住,招招流矢一般连缀不绝。 唐正则感觉自己胜利在望,轻笑道:“你很强,但功夫还不够精。” 一小块记忆碎片蓦然浮上了夔的意识长河,得见天光。 …… 沧巽身段轻盈夭矫,黑发如瀑,端的是容姿殊胜,连画卷上的仙族神女也不及其十一。 面对夔的攻击,沧巽向后一仰,苇叶般荡远,画了个优美的弧线,再从高空蝶坠飘摇,无声落地,望着长成了修拔少年、气喘吁吁的夔。 “打不赢我,你就没法出师。”沧巽道。 …… 夔瞳孔一缩,在他眼里,唐正则的动作被无限放慢。 夔行动自如,凭本能学着记忆中沧巽的招式,一脚踢中唐正则胸膛,借力向后倒空翻,恢复正立,双脚蹬在院墙上,飞踩几步,脱离了唐正则的包围,落到四米开外的空地上。 这一切动作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所有人都愣了,等回过神后,才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纷纷喝彩。 张白钧失声道:“卧槽,这不科学!” 唐正则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摇头道:“不打了,我认输,你有外挂。” 夔皱眉,外挂是什么意思? 春水生无奈地说:“云嗔,我先带客人们下去休息了。” 唐正则挑眉:“我也去,我还可以和白钧老弟讨论一下。” 张白钧求之不得,和唐正则勾肩搭背,哥两好似的走前面去了。 春水生有点头疼,对渚巽道:“云嗔性情落拓,若有逾越之处,请渚师姐多海涵。” 渚巽笑道:“没事,尽管比,反正也打不赢。” 春水生:“……” 第50章 清凉寺副本(2) 一行人去了客房,客房临近山甸,云气流淌,晕得窗外一片明亮洁白,床铺整洁,陈设朴素不失禅意。渚巽和夔一间,张白钧单独一间。 张白钧正和唐正则讲话,唐正则告诉他其实春水生也会功夫,而且还很精通,能和唐正则本人打个平手。 张白钧一脸你在逗我,唐正则微笑说:“不信你可以晚上趁他睡觉时偷袭试试。” 张白钧除了擅长符箓,还精通青鹿山人所传紫华两仪剑、青山太极拳,因为春水生完全没有表现出身怀功夫的迹象。结果唐正则却说春水生的功夫很好。 张白钧吃惊地瞥了一眼春水生。 唐正则笑:“云空脱了衣服身材很好,肌肉比我也不差什么。” 那边春水生不知道他们的交谈内容,在对渚巽说:“渚师姐今天先住下来,清凉寺里存有本 分卷阅读76 地县志复刻版,包括清凉山从东汉起历代修筑过的大小寺庙,细细调查估计要花些时间,我已经联系了当地考古馆的工作人员,请他们把发掘到的遗址遗迹整理成个电子图文清单,一起筛选。” 渚巽连忙感谢春水生,她想从县志上找一些清凉山上于古代被毁的寺庙,去断壁残垣处探寻一番。 这周内,渚巽他们去拜见了慧远方丈,春水生与唐正则的师父,一个真正具有慈悲心和出离心的得道高僧,慧远方丈十分随和,问候了张白钧师父青鹿山人的近况,回顾了下当年两人年青时斩妖除魔的时日,众人听得十分出神。 慧远方丈的眼光落到夔身上时,渚巽着实有些紧张,幸而慧远方丈仅清风拂岗般瞥了夔一眼,并未多言。 渚巽有种直觉,慧远方丈起码是部分洞悉了夔的身份,不过没说破,渚巽想问,又顾忌到佛家讲究因缘,既然慧远方丈不说,那便是因缘际会未至,自然有他的道理。 一周过去,渚巽看了许多寺庙后,根据春水生给的单子,去寻找清凉山上失落的古寺遗迹。 翻过清凉寺后边两个山甸,有一处深林中的浩大遗迹,虽然地表上看不出来,但扒开树叶,会依稀辨认出古旧焦黑的石板路,以及吉祥石刻的残缺部分。 众人站在此地,日色到了这里仿佛也变冷清了,周围一声鸟鸣也无,唯让人联想起寂灭二字。 唐正则仰着头,神色古怪道:“这里有很早以前留下的怨气。” 春水生也感受到了,说:“阿弥陀佛,即使千百年清凉山众寺的念经超度也无法彻底净化。” 渚巽端着相机,顺着残缺的石刻一步一步走向林子深处,夔跟在她身后。 渚巽四处拍摄,十分有兴趣。夔却越走越心情凝重。 周围的景物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感觉自己正步入一个庄严的梦境中。 夔向四周望去,深林蔽日,露出了一角苍穹,他心抽了一下,那里本该有一座雪白的浮屠塔。 夔静静地望着那角天空。 他回到了从锦城来晋州时,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断梦。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人的尸体,直瞪瞪仰天凝视浮屠塔,身边血流成河。 白衣僧人浩荡无边的佛力,金色的莲花,自己亲手拔断的双翼…… 最后,天地混沌,无边无际的深渊—— 一阵冷风刮过,卷起了他脚边的枯叶,发出奇异的沙沙声。 张白钧捧着考古资料走了过来,边翻边念,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大音寺,始建于隋末,香火兴于初唐,某一日,寺中僧人尽为妖物所屠,血流成河,妖物纵火烧毁寺庙,不知所踪,唯有方丈出游在外,幸免于死,口述成书。” 他是无聊随便念的,然而夔听着每一个字,感到心隐隐抽痛。 “别念了。”夔说。 张白钧纳闷抬头,渚巽走过来接过资料。 “这上面只有寥寥几笔,没有写妖物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写屠杀动机,怕不是编的?”渚巽说。 夔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走了开去。 他想告诉渚巽,关于他的梦境,关于那个叫沧巽的人。但某种直觉阻止了他。 夔现在对渚巽有种特别的感觉,内心深处,他隐秘地渴望渚巽是沧巽的转世。 他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混乱,好像依稀背叛了沧巽一般。因为那即是承认,沧巽已经不在了。他梦见的,只是一个个殇逝的场景。 夔奢想也许沧巽还活着,在那片不属于凡间的仙山海岛,直觉告诉他,这样的奢想注定不能成真。 他或许再也无法回到那段超凡脱俗的岁月,再也见不到那个救了他的人。 但当他再度来到凡间后,为什么偏偏是渚巽摘下了那张白衣僧人禁锢他的面具? “等受足了孤独蒙昧之苦,你会再见到那人的。”僧人的声音又蓦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临走前,夔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古寺萧瑟的断壁残垣。 第51章 清凉寺副本(3) 众人回了清凉寺,渚巽收集了一堆照片,心满意足,觉得再待几天可以回锦城了,不过却很快发生了一件打乱计划的意外之事。 两个中邪的盗墓贼被抬到了清凉寺里,亟待寺里高僧拯救。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稀奇新闻,经常有盗墓贼闯到古墓里,惹了不不干净的东西,哪怕侥幸没死,也要受很大折磨。 不过据说这两个盗墓贼不是在墓里中邪的。 张白钧身为天师,自告奋勇帮忙,加上唐正则、春水生、渚巽和夔一行五人便去看了情况。 盗墓贼们躺在一间被隔离的土房子里,照顾他们的僧人都蒙着口罩,还发了口罩给唐正则他们,说是千万要保持距离,这两个盗墓贼身上全是恶疮。 一进屋,空气里弥漫着臭气,两个盗墓贼不断□□,喊痛,他们衣服全给剪开了,露出大片皮肤,上头是青绿色的 分卷阅读77 恶疮,疱疹一样,碰不得,一碰就惨叫。 抗生素等常规医药品对这些恶疮毫无作用,才怀疑是中邪,给他们抬来了慈悲为怀的清凉寺。 春水生上前问盗墓贼了解情况,其中一个盗墓贼口口声声叫大师,指望春水生救自己于水深火热中,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原来他们去了巴郡巫峡附近一个叫枳镇的地方,听说那儿有墓,好容易寻位打洞进了墓道,东走西绕的,一个墓室没碰着,不知怎么墓道一路上抬,竟然走出去了,雾茫茫一片,走了几里地,望见个村子。 那村子全是破旧平房,样式极其古旧,几无人烟,也没信号,两个盗墓贼又累又饿,敲了一户人家的院门,想喝水吃饭。 一个满脸鸡皮的老头走了出来,衣服像棺材里那些死者的装束,两个盗墓贼当下就毛骨悚然,觉得不对劲。 然而老头言谈却很正常,招呼他们进院子吃饭,饭菜摆出来后,他自己坐在屋檐下磕了磕烟杆,抽起烟来。 饭菜普普通通,看上去却很可口,盗墓贼们实在没抵住诱惑,狼吞虎咽,吃过后也没出什么事,两人放下心,问那个老头这里是哪里,有没有交通工具能回枳镇。 老头却说这雾进了就出不去,要出去的话,得找柳姥姥做笔交易,柳姥姥会用牛车送他们出去。 两个盗墓贼当他是老糊涂了胡说八道,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其他人,连一辆自行车也没看见,于是他们径直沿原路返回,想找到来时的墓道。 他们在茫茫大雾里整整转悠了一天,耗尽了力气,慌张恐惧。 无计可施,两个盗墓贼回了村子,央告那老头,带他们去找柳姥姥。 那老头说沿着主路一直走到尽头,看见五棵桑树下的房子,就是了,又跟他们说天要黑了,莫在村子里游荡,找个地方睡下,门窗锁死。问他为什么?老头含着烟杆,吹出个白圈,摇头不语。 盗墓贼带了表,发现那时已过六点,便打算就在老头处过一夜,第二天再去找那个柳姥姥。 老头没反对,给他们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被褥样式也很老,发出油腻的霉味。 老头再三嘱咐他们熄灯了就赶紧睡,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千万不要理会。 之后的事情两个盗墓贼打死也想不起来,只模糊记得他们确实和柳姥姥做了一笔交易,被一辆牛车送了出来,白雾散开,正是他们来时的墓道出口,牛车也不见了。 两个人从巴郡回了晋州,没过几天,突然身上奇痒,很快长满恶疮,痛不欲生,医生也束手无策,便请个和本行沾亲带故的江湖术士看了下,对方立即劝他们去清凉寺求助。 众人听完,去了院子里商量。 张白钧发表意见:“这柳姥姥肯定是个妖怪,弄了个鬼气森森的结界,专门坑过路生人。”他的天师生涯里碰到过两三次类似情况。 春水生说:“想必交易内容是关键,受害人却想不起来了,当务之急是先为他们做净化处理。” 事实很快推翻了众人的想法。 不论是诵经,法器,还是草药,对盗墓贼的恶疮统统没有作用,恶疮甚至有蔓延趋势。 唐正则提议先按流程先在天监会挂个档,然后去那个神秘村子一探究竟。 渚巽摸了摸下巴:“这主意不错,对于送上门的任务和信用分,我们不能拒绝。” 几个人计划着动身去巴郡,临行前一天,寺中僧人通知他们,那两个盗墓贼突然暴毙。 第52章 清凉寺副本(4) 仿佛一夜之间,那恶疮就呈现了爆发式增长,连口腔内膜都长满,尸体之恶心恐怖,已经超过人的心理承受力,天亮时分,来查房的僧人骇然无比,冲到院子里吐了一肚子早饭。 安葬了那两个可怜的受害者,唐正则直接让人把那房子都烧了,念经超度。 那个建议死者生前来清凉寺求助的江湖术士被唐正则找了过来,对方身上颇有些道三不着两的神棍气质,拍手跌足地叫嚷:“我当时一看他们!嗨呀,我就知道他们不中用了!打发他们来了贵寺,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吧!谁知走得这么快,两位老哥哥啊,我以后会给你们烧纸的。”说罢呜呜干嚎了几声。 张白钧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怎么一看就知道他们不中用了?” 江湖术士拿金鱼眼瞪着张白钧:“这位道友,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他们被别人买了寿啊!” 张白钧一个不稳,差点栽倒。 唐正则将那江湖术士请离了。 渚巽说:“也不是没道理,确实很像被买寿,看来那人也懂些门道。” 张白钧道:“你看他那挥一把破烂济公扇装模作样的,完全是个瞎咧咧的骗子好吗。” 身为正统道门弟子的张白钧非常看不惯那种全靠一张嘴的神棍,尤其对方竟敢称他为道友。呸。 渚巽说:“兴许他是瞎咧咧,不过刚巧歪打正着也可能。” 夔 分卷阅读78 在旁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看着张白钧。 张白钧:“……” 春水生说:“不若还是去了那个村子再说罢。” 杜陵野老曰:“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古人云:“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又云:“自巫峡东至西陵峡,皆连山无断处,非亭午夜分,不见日月,风无南北,惟有上下。” 五个人订了船票,直接坐轮船去了坐落于巫峡途中的枳镇。 江风白浪,山峦叠嶂,众人下了船,走上浅滩,都有些意犹未尽。 和春水生不一样,唐正则在外面办事是不穿僧服的,他戴个鸭舌帽,上身卫衣与夹克,下头直筒裤,露出两截脚踝,穿着帆布板鞋,一身全黑,加上唐正则一颗光头,不明真相的路人完全无法将他和寺庙武僧联系起来。 唐正则背上背了一根沉甸甸的金属长棍,用布裹着,那是他的法器,名唤达摩棍,特种合金所制,不易变形,轻重适度,强度非常高,刻满梵文的密言真咒。 他们花了两天才找到那两个盗墓贼打的盗洞。 墓道果然很长,走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荒郊野外,白雾蒙蒙,和盗墓贼的描述完全一致,众人走进雾中。 走了一段时间,大雾散去,他们看见了那个村庄。 村里土路纵横,一声鸡鸣、半粒人影也无,感觉天上也都是雾,降下来,给房屋、田垄洒了层扑簌簌的粉笔灰,使得一切线条都不甚清晰,远望很是凄迷。 简直像一小块从他们原先所在的世界割裂出的孤岛,被世人隔绝、遗忘,时间在这里是冻住的。 若不是身边行走的同伴们都很真实,渚巽都怀疑这个村庄是不是假的布景了。 春水生一点没受影响,语气很平常地分析:“看房屋样式,像是明末年间,全村被迷雾结界笼罩,不通外面,这种状态大概一直持续了几百年。” 张白钧道:“可以不要把我们穿越了这件事说得那么稀松平常么。” 渚巽道:“不是穿越,多半是妖怪玩的把戏,打破了结界,这村子就解封了,说不定还可以向文物局申请古建发现奖励。” 唐正则领着众人找到了盗墓贼所形容的院子,一敲门,果然出现个穿古衣的老人,说话大致能听懂,嘟囔了几句又来了之类的。 老人还是让他们进来了,自己坐到门槛上吸烟杆,门槛里的屋子黑洞洞的,不见灯光,村子当然没有电。 隔着烟圈,老人虚着眼打量他们,忽然说了句话:“你们来找那两个俊俏后生?” 乍一听,渚巽以为是在说那两个盗墓贼,但俊俏二字实在和那两个倒霉蛋无关。 春水生客气地询问老人说的是谁。 老人说:“他们刚到,我以为你们是一起的。” 张白钧和渚巽面面相觑,其实他们自己也算是专门来找那柳姥姥的,难道是遇上了同行? 可这个事件他们已经在天监会挂了档了,别的注册天师接不到任务,除非是专司除妖的民间散户。 院门吱呀一声响,两个男子一前一后踏了进来。 当先那个双手插在裤兜里,闲庭信步,眉眼有些阴翳,脸小,眼距宽,狮鼻,樱桃小口,然而是个实打实的美男子,俊秀程度比起春水生不遑多让,而昳丽更甚。 软衬衫服帖如水,勾勒出他懒散弓背的姿态。有的女人专爱这样上流气息的身体,看似柔弱不具攻击性,倘在床上意外强大,或是某一瞬间展现了和外表不符的雄性力道,则会让她们非常迷恋。 走在他后面的那个男人与他一般高,身材也很像,气质像个保镖,只是更加斯文。 夔一见到他们,心里掠过一丝古怪至极的感觉。 那美男子见到一院子五个陌生人,当下站定,挑了挑眉,目光在渚巽身上打了个圈儿,旋即又落到了夔身上。 他表情暂停,仿佛见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嘴唇轻启,这短暂而不受控的反应很快消失,他的表情恢复了自制,风过无痕。 很快,他微微一笑道:“朋友们,互相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薄旬,这是我手下小吴,我们是天师。” 渚巽也介绍了己方,说:“我们也是,你们是天监会哪个分部的?” 薄旬笑道:“但凡干这行,一定要是天监会的人么,八十年前,可没这组织,我们只是民间散人。” 他有点抬杠,但语气是调笑的。 渚巽有些不信,她和民间散人天师打过交道,薄旬的气质和他们完全不一样。 张白钧道:“你们是来降妖除魔的?见到那妖怪了么?” 薄旬微笑道:“说不定这位老人家才是妖怪呢?” 他指了指那个老头。 老头磕了下烟杆,毫不在意他的玩笑,哑声说:“都等着罢,明天保管柳姥姥就愿意见你们。” 张白钧道:“为什么要等?大爷你知道什么内情?” 老头却摆摆皱如鸡皮的 分卷阅读79 手,起身回屋。 张白钧不信邪:“大家跟我一起去会会那柳姥姥。” 薄旬微笑道:“我们去过了,可惜柳姥姥本事太大,我们被挡在了门外边。” 张白钧道:“确定不是你们业务水平不过关?” 薄旬耸了耸肩。 张白钧叫上众人,跟他一起去找那柳姥姥。薄旬和小吴跟着他们,似乎想看一看结果如何。 众人走到村子尽头,前方有五株桑树,一方左右院墙很长的府邸,大门紧闭。 薄旬和他的手下小吴都停下了脚步,仿佛知道会发生什么,默默看着张白钧他们。 张白钧一把抽出无用剑,举剑上前。众人跟在他身后,距离府邸越来越近。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大门时,张白钧的无用剑感应到了什么,剑身自动竖起,嗡鸣不已。 张白钧靠近了些,刹那,无用剑剑尖戳到了什么,一片黑色波纹随之荡开,不知名的力量将张白钧整个人反弹了出去! 张白钧措手不及,在半空维持平衡,一个后空翻,落回地面。 “好厉害的结界!”张白钧惊道。 薄旬在旁边悠悠道:“你的业务水平也不怎么样嘛。” 张白钧讽道:“啊,那你去试试?” 薄旬笑了笑,没动。 唐正则取下达摩棍,以棍身为引,挥出一记佛力,打在结界上,泛起黑色波纹,却没有任何效果,佛力犹如石沉大海。 见他如此,春水生也不再尝试了,他与唐正则师出同门,佛力同源,再试也不会有结果。 渚巽皱起眉头:“连你们的法宝都能杜绝,寻常妖怪绝不可能做到,难道这结界是什么更高级的法宝造成?” 众人围着那片府邸,一筹莫展,只得打道回府。 张白钧想再去问问那老头,却发现人不在了,他满腹狐疑,说:“那大爷肯定知道什么,我们不如审审他。” 薄旬在旁边道:“他身上有同样的结界,你伤不了他。” 渚巽望向薄旬,对方这么说,莫非是试过? 薄旬朝渚巽眨了眨眼,笑道:“晚上有热闹瞧,诸位睡觉时小心。” 他话中有话,也不解释,就和手下小吴走开了。 老头所住的院子,是偌大村子里唯一一个有活气的地方,其他房子仿佛都是空的,形同摆设。 屋子有限,到了晚上,渚巽他们睡一个平房,有四张窄小的铁丝单人床,挤挤挨挨拼在一起,唐正则主动打了地铺。 墙壁悬了灰扑扑的纱帐,窗玻璃油腻不清,像厚糖果罐子一样。 渚巽睡在最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夔,尽管夔保持了距离,他们依然隔得不算远,彼此能听见呼吸声。 夜深后,众人沉入梦乡。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忽然渚巽无意识地咕哝了下,转了个身,对着夔,头靠得非常近,简直是贴着夔的耳朵在吹气,手塞进了夔的腿根。 夔:“……”他一下子爆发了生理反应。 静静地躺了片刻,感受着那里强烈的刺激感,夔忍耐着朝渚巽看去,眼神灼烫到了极点。渚巽一无所知,陷入深层睡眠。 夔深深呼吸几下,仿佛有头饿兽在心里被唤醒,但终究是意志战胜了本能,一动没动。 他拿起渚巽的手,轻轻放到一边。 第53章 清凉寺副本(5) 三更。 渚巽忽然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埋在夔的肩膀上,手放在下面,摸到一个东西,大,烫,质感像铁块。 渚巽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一红,手猛地急缩了回去,幸好夔没醒,睡得很沉。 她深觉自己占了夔的便宜,又忍不住去想大半夜的夔如此精神莫非在做什么梦……一时心乱如麻。 渚巽身体自动记住了刚才的握感,掌心火烫,手指微屈了几下,指尖颤抖。 再放任自己乱想,恐怕能脑补一出不可告人的小电影。渚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挪开。 外头一阵阵传来声响,像是隔着长街,社戏的歌舞之音,遥远而不真切。 刚才就是这声音惊醒了渚巽,她撑起上半身,往窗户看去。红光映上窗玻璃,窗户变成了一只威士忌酒杯,里面盛着烟火做的冰块,波影摇荡。 渚巽掀开纱帐,轻手轻脚下了地,凑到窗玻璃跟前,眯眼仔细眺望。 她瞳孔骤缩,深受震撼。 外头完全是一座古都城的繁华街道,古朴的砖造民庐,一幢排一幢,秩序井然,映着街上的花灯,黄澄澄的。 中天一轮明月,月光从古代隔着窗玻璃,照到了渚巽脸上。 渚巽难以置信,动手打开窗户。热闹的长夜市集之声顿时包围了她。 张白钧被吵醒,打了个呵欠:“你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呢?” 渚巽不知道怎么解释,对他招手,让他自己来看。 张白钧一个鲤鱼打挺 分卷阅读80 跳下地,站到了渚巽背后,顿时瞠目结舌。窗里窗外,两个时空,一切显得那么迷离惝恍。 张白钧马上跑出了他们睡的平房,打开院门,外头赫然是一条人声鼎沸的街巷! 不少古代打扮的行人诧异地朝他看来,张白钧猛地关上门,喘了口气。 渚巽叫醒了夔,张白钧叫醒了其他两人,众人睡眼惺忪,听说了缘由,都是讶异不已,穿好衣服,拿起法器,走出了院门。 十里长街,高楼绮陌,元宵佳节,灯市如昼! 他们完全置身于古代的场景中,无比真实。有路人走得急,不小心撞上了渚巽,被夔挡开,那感觉异常真实。众人一时呆立街头,有种时空颠倒错乱的感觉。 半晌,春水生喃喃:“很像古画中应天府上元节的场面……” 张白钧不耻下问:“应天府是哪里?” 春水生解释道:“就是现在的南京,你看,那边挂着的酒帘和幌子……” 他顿了顿,担忧道:“我们还是别乱走,这恐怕是妖怪布下的幻境,难免会有危险。” 张白钧道:“有我在,怕什么。” 渚巽认出街上的人都是明朝的装扮,突然,她看到有两个迎面而来的人与周遭格格不入,定睛一看,竟然是薄旬和小吴。 薄旬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兴致盎然,他看到了渚巽他们,对渚巽眨了眨眼,和小吴隐入人群中。 渚巽心里一咯噔,没顾得上叫夔,径自追了上去。 她拨开摩肩接踵的行人,见缝插针地穿梭着,最终跑到了一片灯火阑珊的空地上,左右看了看,不见薄旬他们人影。 她站在不显眼的墙角,旁边一对年轻男女走来,说话声传入渚巽耳中。 “七郎,你不要再拒绝我了,我们永远待在这里,好不好?”那女人相貌姣美,抓着那男子的胳膊恳求道。 叫七郎的男人长叹一声,说:“柳玥,你放了街上那些人罢,让他们解脱,我就答应你。” 女人一脸惊喜,随即柔情道:“我寿数将尽,须得这些人的魂魄供养,你再等一等,等我解开那法宝的秘密,我们就能自此长相守,到那时,你想怎样,我都依你。” 男人沉默,正要说什么,一声悦耳的招呼打断了这对男女:“柳姑娘好兴致,元宵佳节带情郎出来散心么。” 渚巽吃了一惊,转过头,正是薄旬,他与手下小吴慢慢踱步而来,靠近了那对男女。 女人表情变了,戒备地望着薄旬,薄旬报以微微一笑。 “姑娘不会用那法宝,还在烦恼罢?” 女人眯眼,判断薄旬的身份,慢慢道:“你知道我的法宝是什么?你是来夺宝的?” 薄旬道:“不敢,诚心想帮忙而已。” 女人傲然冷笑:“免了,哪怕你是玉皇大帝阎王老子,只要在我的地盘上,生死都由我来作主!” 她突然发动攻击,拈起鬓边簪花朝薄旬掷出,花朵散成无数瓣,每一瓣都成了足以削肉剔骨的暗器,天女散花一般笼向薄旬。 薄旬眼睛都没眨一下,旁边的小吴更是如一尊雕塑。 花雨在他们身前三寸之遥悉数折损,还原成了软软的花瓣,洒落一地。 女人震惊地望着薄旬,旋即露出忌惮之色。 薄旬悠然道:“你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你,再不弄明白怎么使用那个法宝,你会很快死去,哪怕再多的魂魄供养,也无济于事。” 女人紧紧盯着薄旬,被他的话所动摇,眼中写满不甘心,最终做了决定。 “明天,来我府上。”女人说完,带着那一直没作声的男人消失了。 薄旬始终自若地微笑,看向墙角的渚巽。 渚巽满心问号,走上前,谨慎道:“那个女人……就是柳姥姥?” 薄旬笑而不语。 渚巽打量着薄旬。薄旬身份不明,动机暧昧,他刚才答应帮柳姥姥破解一件法宝的秘密,到底是在设局,还是…… 渚巽正想用话来试探他的底细,薄旬却突然朝她走近,近到与她相隔咫尺。 危机感窜上渚巽的脊背,有种自己是被蛇盯上的青蛙的错觉。 她没有后退,回视薄旬。 薄旬专心致志地端详着她,轻声道:“你现在一定在想,我究竟是不是人类?” 渚巽被说中了,眼神闪烁。 她不清楚薄旬的实力深浅,但直觉告诉她,现在不要激怒对方。 “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似曾相识。”薄旬低喃道,语气困惑。 渚巽道:“你恐怕认错了人。” 闻言,薄旬头一歪,更加逼近了她,鼻尖几乎碰到了渚巽的鼻尖,并非轻薄,而是在嗅闻什么东西。渚巽被对方邪性的眼神震慑住了。 嗖—— 迅速袭来的风声,薄旬往后一倒,及时躲过了一缕黑焰,火焰打在地上,烧穿了石板路。 渚巽看向来 分卷阅读81 者:“夔!” 夔走了过来,薄旬退到了小吴旁边,两方呈对立之势。 夔的敌意很明显,他眼神冷峻。 薄旬的视线移到了夔身上,回头瞥了小吴一眼,小吴的反应也很奇怪,像是出了纰漏被老板责怪一样,低下了头。 随后,薄旬就像没看到夔一样,对渚巽微笑道:“渚天师,明天和我一起去拜访柳姥姥罢,夜深了,早点歇息。” 说完,他和手下小吴转身离开。 渚巽掏出钟镜星盘,照他们的背影,镜中的两人没什么变化。对方要么真是凡人,要么就是已经厉害到连法镜也不能识破。 那个薄旬,刚才真切地让她产生了没来由的恐惧。 夔皱眉:“他刚才对你做了什么?” 渚巽摇头,将发生的事告诉了夔。 “薄旬好像提前知道了很多东西,他应该是为了那件法宝而来,柳姥姥正是依赖那个法宝才能和他抗衡,但她遇到了瓶颈……”渚巽分析道。 夔抓过渚巽的手,说:“先回去。” 他们一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张白钧等人在院子里等着他们。 夔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渚巽告诉了众人薄旬与柳姥姥的交锋,众人听了都很吃惊,他们商量一番,认为明天直接跟着薄旬去见柳姥姥,判明他的立场,再见机行事。 之后,他们纷纷继续睡觉。 渚巽睡不着,思维信马由缰,想到薄旬其人,心下古怪的感觉更重。 薄旬说与她似曾相识,这句话让她很是在意,到了最后,她竟然也有种自己上辈子认识对方的错觉。 渚巽心下凛然,心想万不能被迷惑了,她默念清心诀,快速入梦。 第54章 清凉寺副本(6) 翌日,众人整装待发,再次来到那座有结界的府邸。这次薄旬和小吴走在前面,主动打头阵。 府邸前五棵桑树,一夜之间结满了桑葚,树下坐着个穿蓝布肚兜的小娃娃,戴着长命锁,见有人来了,咯咯笑着,玉雪可爱。 张白钧走上前逗他,那娃娃一躲,藏到了树后面,张白钧伸手去捉,两人绕着一株桑树你追我赶,娃娃笑得很欢乐,绕着绕着,忽然,娃娃就不见了。 他们再靠近府邸,发现结界已经被撤掉。 高门深宅,与村子格格不入,薄旬上前,扣了扣兽首铜环。 门无声打开,众人走了进去,里头是个精致花园,山石凉亭,翠竹流泉,让人想起西厢记或游园惊梦之类。 那小娃娃忽然又出现,跑着跳着,引众人往亭子那边走。 一路姹紫嫣红开遍,牡丹荼蘼,烟丝醉软,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到了亭子面前,小娃娃咯咯笑着,扑到了一个气度雍容的老妇怀里。 “娘!”小娃娃这么叫着。 那老妇一袭黑色衣裳,外面也是黑色披风,像丧服,身体发福,老态龙钟,哪里是渚巽昨天晚上见到的姣美女人,渚巽不禁十分错愕。 张白钧听了那娃娃的叫法,大跌眼镜,心想这是孩子的奶奶吧,今年高寿?一定是叫错了。 老妇将娃娃抱上膝头,皮笑肉不笑地对薄旬说:“带了这么多人来,这就是你的诚意?” 她眼神阴森,仿佛是个正在结网捕食的母蜘蛛。 薄旬若无其事说:“我与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带他们来给姥姥做补品延寿,姥姥请随意处置。” 众人惊怒望向薄旬,立即作出防御姿势,张白钧握紧无用剑,夔护在了渚巽身前。 薄旬微笑道:“姥姥,你将法宝拿出来,我教你怎么正确的用法。” 柳姥姥放下儿子,让他去别处玩,小娃娃蹬蹬跑到花园扑蝴蝶去了。 她歪躺回去,摇头冷笑道:“待我将其他人打杀了,再和你交易,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和你一伙。” 张白钧冷笑一声,无用剑出鞘,清气荡开:“谁跟那个小人一伙?老妖怪,你闹出人命,我们是专程来收你了!” 柳姥姥眼神一厉,盯着那无用剑,似乎相当忌惮。 她昂然站起身,阴笑道:“不枉我主动放你们进来,原本想留两个面首在这里伺候我的,如此不识抬举,只好统统去做我的花肥!” 张白钧嗤笑:“不要脸的老妖婆!” 他大喝一声,七张紫色雷电符箓自袖口飞出,射向柳姥姥,提起无用剑,纵身攻上,唐正则和春水生见了,迅速从旁协战。 张白钧与唐正则的法宝分别是无用剑、达摩棍,春水生的是金刚白螺、曼殊宝幢,加上三人灵力高强,柳姥姥不敢撄其锋,一抚掌,那凉亭与花园刹那退后了几十丈远,空间被无限拉大,张白钧他们追了上去。 渚巽站在原地,没去追柳姥姥,夔同样如此。 渚巽看着薄旬,慢慢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薄旬的笑容变了,说灿烂合适,说 分卷阅读82 阴骘也准确,像赤子,像老人,邪性至极。 他头发变长,狮鼻樱唇,掩不住通身慑人的魔气。 小吴成了一个全身皆白的男子,连睫毛和瞳仁都是白色,正是白祸主无穀。 渚巽如遭雷击,瞪着小吴:“无穀?” 她刹那明白,薄旬就是无穀的主人! 夔见到薄旬的真容,记忆猝然松动,呼之欲出。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最后从他舌尖上滑了出来:“傩颛。” 始魔,傩颛。 他记得这个名字,却暂时想不起和这个名字有关的具体记忆,但这个名字在他心头激发了强烈的嗔恨,强烈到他几乎失控。 夔周身燃起黑焰,仿佛遇到天敌。 傩颛道:“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这头失忆的畜牲竟然和凡人厮混在了一块,害我怀疑是不是认错了人。” 他轻声笑了笑,对无穀下令:“杀了那个天师。” 无榖蓦地朝渚巽飞来,夔一个跃起,悍然与无榖相撞! 白光,黑焰,刚一接触便发生了法力爆炸,两人各自被扫退了一段距离。 无穀看着夔,他能感觉到,夔的法力比起他们上次交手,衰退了一些。 夔一言不发,闪身攻上。无榖飘向后方,躲开,两人灵力相撞,再度发生爆炸,仿佛两头角力的犀牛,纯粹硬碰硬。 渚巽站在后方,她知道自己要做到的一是自保,二是尽量不添乱。 渚巽打开青铜盒子,吹起一叠符纸,浅黄雪片飞向空中,顷刻,整盒符纸耗尽,一大群灵甲虫喷薄而出,浩浩荡荡飞上半空,十分壮观。 第55章 清凉寺副本(8) 渚巽用灵力在身前三尺画了个圆圈为结界,打开钟镜星盘,放出法阵。 灵甲虫们环绕结界飞舞,光芒大盛,犹如太阳掉下的点点日焰,虫啸声麦浪一般起伏。 傩颛望着渚巽,眼神充满兴味。这个凡人的灵力很不一般。 渚巽立于结界内,竖起食指按在唇中,默诵心诀,刹那间,灵甲虫如万千熔化铁水打出的火树银花,兜头盖脑浇向傩颛。 那景象蔚为壮观,就连无榖在上方也分心了一瞬。 流焰飞瀑,密集磅礴! 傩颛淹没在虫群金色的焰芒中,渚巽趁机一抬手,法阵虚影竖了起来,蓦然压向傩颛。 虚影碰到傩颛,开始燃烧,灼热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渚巽双眼却一眨不眨,瞳孔中似有光轮飞舞。 傩颛不见了,原地是一片黑色灰烬,灵甲虫群栖息在黯淡下去的虚影上,盘旋不散。 成了?渚巽力竭气喘,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夔原本压制了无榖,忽然脸色剧变,朝渚巽冲了过来。 无榖趁机抓向他脊背。 夔闷哼出声,背上飙出鲜血,溅射到无榖唇边,如白雪红梅。 夔顾不得伤势,疾驰如电,赶到渚巽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他晚了半秒。 傩颛幽魅一般出现在渚巽身后,倏然带走渚巽,齐齐消失在了原地。 渚巽漂浮在一片暖洋洋的海里,好像躺在羊水中,全然满足,睡梦沉酣。 她被一个宏大广袤的意识包裹,那个意识送来阵阵海浪,她成了摇篮里的婴孩,享受温暖。 渚巽变得很渺小,仿佛要融化在这片海里,直到缩成一个水分子。 将自己的一切全部交出去,包括自主的意识,没有任何负担,比一片鸿毛还轻松。 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她枕在那人腿上,茫然睁眼。 是傩颛。 他长发垂到渚巽脸颊上,伸出手指,帮渚巽挑开,指腹滑过渚巽脸庞。 傩颛道:“这里是我的识海,你感觉如何?” 渚巽似乎忘却了一切,对他没有敌意,下意识地说:“很好。” 傩颛诱哄:“一直住在这里吧,永远和我在一起。” 渚巽久久不答。内心深处残存的自我意志在挣扎。 傩颛微笑道:“凡人注定是无法融合的个体生命,肉身像藩篱和枷锁,思想和灵魂隔离,人与人之间,识海不能共享,永不能达成真正的相互理解。” 他低下头,渚巽的视野里全是他深邃的双眸。 傩颛说:“融入我的识海,你会和我,和所有其他意识,达成完全的理解,突破桎梏,无疆无界,彻底自由。” 渚巽意识的火苗颤颤将熄,终于,她微不可闻地说:“好……” 傩颛微微一笑,放开渚巽,任由渚巽沉入海底。 渚巽不断往下沉,水流涌入四肢百骸,即将沉入比海底更深之渊薮,在一股玄之又玄的庞大共鸣下,她闭上了眼睛。 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闪过一丝光。 夔的模样,在渚巽脑海中刹那清晰,渚巽仿佛听到了他低沉的声音。 “巽,醒过来。” 分卷阅读83 渚巽瞳孔剧烈张缩,瞬间清醒。 一股由内而外生长的巨力托住她,让她急速朝海面上浮,直到冲出海面。 大海消失了,天旋地转,渚巽回到真实世界,发现自己倒在地上,傩颛站在自己面前,阴影覆盖了面容,看不清表情。 这里是花园另一角,被傩颛结界屏蔽,见不到其他人。 渚巽咳嗽半天,呛水的感觉无比真实,却什么都没咳出来。 “奇怪,你明明答应了,怎么会没有融入呢?”傩颛轻声说,“太可惜了,只差一点。” 他决定杀了这个不驯服的凡人,然后将她的头撕下来,扔给那头畜生,方才叫无榖去应付他,真是遗憾。 他倏然挥手,渚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拖倒在地,傩颛拽着她头发走出结界。渚巽头皮生疼,不得不抓住他手腕,减缓拖曳力道。 一出结界,外面是幽静的花园,夔和无榖都不见了,地上有一大滩的血迹,不知是谁的,渚巽心猛地揪紧,怕出事的是夔。 傩颛顷刻带着渚巽转移到了另一方战场。 三个柳姥姥,分不清哪个是真身,悉数与张白钧、唐正则、春水生缠斗在一起。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傩颛在渚巽耳畔说,“我们先当观众。” 渚巽被他用法术禁锢了全身,不能动,也不能发声,只得远远地看着,被迫隔岸观火。 张白钧的无用剑劈中了柳姥姥其一的衣裾,黑色衣裾霎时烧了大半,柳姥姥其一惊怒不已,出手便是四朵牡丹,朝张白钧飞来,这牡丹花姚黄魏紫,艳丽娇弱,却是沾不得,张白钧刚才不小心蹭到一星半点花瓣,灵力像火为水克一般,迅速消减。 张白钧甩手又是四张雷电紫符箓,抵消了牡丹的攻击,喊道:“这老妖婆的妖力不对劲!” 柳姥姥其一纵声大笑:“我有法宝傍身,竖子安敢放肆?快乖乖投降,我给你们留个全尸!” 张白钧骂了句脏话,却是越战越勇。 那边春水生与柳姥姥其二也是势均力敌,曼殊宝幢在春水生背后旋转,飘出万千金色梵文种子字,与牡丹花瓣相撞抵消,金刚白螺不吹自响,清音净化着柳姥姥其二身上不断涌出的妖力。 这样下去简直没完没了,唐正则心想。 唐正则一边用达摩棍压制住柳姥姥其三,一边迅速忖度,刚才阿傩说这柳姥姥有一件法宝,恐怕那不同寻常的霸道妖力也源于那法宝,只要找出这法宝,进行破坏,便可能成功斩杀柳姥姥。 但是那法宝究竟藏在哪儿?唐正则皱紧眉头,达摩棍舞得千影万重。 “呜呜呜。” 微弱的哭声传来,蓝布肚兜小娃娃跑了过来,躲到一丛荼蘼后。 离他最近的唐正则耳力敏锐,捕捉到了这个动静,同时看见面前柳姥姥其三脸色一僵。 唐正则灵光一闪,他飞身后撤,连着向后数个空翻,正好落到那小娃娃跟前。 “休要伤我孩儿!”柳姥姥其三尖叫着冲了过来。几十朵牡丹暗器射向唐正则。 唐正则两手一抄,抱起了那个小娃娃,冷静地将他放在自己身前。 牡丹花戛然停止,进退不得,柳姥姥僵住。 小娃娃却没有在唐正则身上感受到杀意,也不哭了,只朝柳姥姥伸手乱舞。 柳姥姥睚眦欲裂地望着这边,眼神怨毒,脸色青白,似乎还有一丝恐惧。 也许是唐正则天性直觉极其惊人的缘故,他低头观察了下那个小娃娃,目光落在了对方佩戴的长命锁上头。 小娃娃怯怯地抱紧了长命锁。 唐正则恍然,怪不得不论他们再怎么攻击柳姥姥也没用,原来她的力量本源根本不在身上。 唐正则探手将那长命锁取了下来,小娃娃呜咽一声,挣脱开来,跑走了。 三个柳姥姥齐声咆哮,怒吼着冲向唐正则,张白钧与春水生知道情势有变,恐怕是唐正则发现了什么,立即全力阻挡柳姥姥! 张白钧调动全身灵力,划破指尖,长长的一道血迹抹在了无用剑剑刃上,催动口诀,抛出无用剑! 无用剑一分为十,十分为百,漫天剑光势如破竹,洞穿了柳姥姥其一!那分|身惨叫一声,化为一捧凋残的牡丹花瓣。 春水生一掌送出曼殊宝幢,经幢飞旋,伞盖般及时落到唐正则面前,金字梵文结界张开,堪堪挡住了剩下两个柳姥姥的攻击! 只差一丁点,唐正则就会被牡丹花瓣绞杀。 挡住了两个柳姥姥的攻击,春水生和张白钧和她们继续战斗,为唐正则争取时间。 唐正则低头研究,发现长命锁内部中空,摇动如有铃音,他用手一扳,没打开,唐正则将长命锁放到地上,达摩棍对准,用力往下一杵! “不——”柳姥姥的真身发出了长长的哀嚎声,妖力暴走,几乎掀翻张白钧和春水生。 长命锁裂为两半,一枚黑色舍利子静静躺在地上。 分卷阅读84 它暴露在空气里,四周气息瞬间变化,曼殊宝幢渐渐停下旋转,金色种子字飘零淡出,唐正则注视着它,心中的感受难以言喻。 像是一脚踏在魔渊边上,俯瞰冥河沸腾,又像是刚从莲花中醒来,近乎涅槃寂静。 唐正则弯腰,朝黑色舍利子伸出手去。 春水生高声警告:“云嗔,不要!” 就在唐正则指尖即将触碰到舍利子的刹那,一股魔气将唐正则弹开,他向后飞去,在空中猛然清醒,找到平衡点以跪姿落地,滑出了好几丈远,咳出一口血。 傩颛挟持着渚巽,站在黑色舍利子面前,威压缓缓释放,不管是张白钧他们,还是柳姥姥,皆失去反抗之力。 被傩颛的威压侵入,张白钧、春水生、唐正则三人眼神失焦,人还在那里,陷入了失魂状态。 柳姥姥的真身与剩下的那个分|身合二为一,瘫坐在地,颤抖惶急,如丧家之犬。 傩颛一抬手,黑色舍利子飘到他视线平齐处,这颗舍利子很小,比一颗红豆大不了多少,形状圆润,纯黑光滑,无一丝杂质。 “真是蠢笨,竟然连它万分之一的力量都没开发出来。”傩颛叹道。 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拢住那舍利子,摩挲了下,轻轻眯了眯眼,眼神十分温柔,却充斥着让人胆寒的占有欲,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渚巽屏住呼吸,盯着那枚舍利,福至心灵,产生了一个大胆而确定的想法。 突然,很细的破空之声,太快了,以至于延迟几秒,渚巽才反应过来。 一道黑焰穿过傩颛的手,留下一个血洞,黑色舍利子叮呤掉地。 与此同时,另一股黑焰缠上渚巽身体,解除了她的禁锢。 渚巽扑倒在地,捻起那枚舍利,丢进嘴里吞了下去。 傩颛:“……” 夔浑身黑焰走到离渚巽十米远的地方,五指一张,渚巽便被他的力量托了过去。 夔背上都是血,他将渚巽放到地上,表情冷峻中有不易觉察的急切和紧张。 无榖也出现在傩颛身边,他失去了一条手臂,断臂处发出微光,在自我修复。 无穀对傩颛道:“陛下,那凡人吞了灭之心骨,很快会爆体而亡。” 傩颛看死人一样看着渚巽。 渚巽起初并没反应,过了几秒,丹田处开始发热,继而火烧一般,充满四肢百骸,她终于忍不住痛叫出声,就地翻滚。 夔抱紧渚巽,黑焰流遍渚巽身体,形成一个温暖如水的保护层,源源不绝为她提供灵力,与渚巽丹田中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对抗。 渚巽觉得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像是骨髓都在燃烧,痛得视线模糊,脸上全是生理性眼泪,她模糊觉得只要让这种痛停止,死了也无所谓。 就在她即将休克的时候,让人发狂的痛苦戛然而止。 好像一只手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痛苦一扫而空。 第56章 清凉寺副本(9) 渚巽大口喘气,坐了起来,身体无比轻松。 她环顾四周,周围景物全部像上了一层暗色滤镜,所有人都静止,仿若时间凝固,近在眼前的是夔担忧的面庞,不远处是傩颛和无穀,他们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一个鲜活人影踏空而来,出现在渚巽面前,只有她和渚巽是彩色的,其他人都是近乎黑白,仿佛被隔成了两个世界。 来者仙姿魔态,其殊胜之美,超过了渚巽作为凡人的认知和想象的极限。 她有一双赤红色的眼睛,似熔融的莲花刚玉。 来者微微一笑,嗓音如谷风泠泉:“你终于找回我了。” 望着这天人之姿,渚巽开口都有些困难:“你是……” 来者笑容扩大了几许:“我是你真身的一缕意念,也是被你吸收的心骨本身,即储藏‘灭’之法的容器,名唤灭之心骨,不过,你使用我的时候,务必当心,因为灭之心骨里有许多染污,会迷乱你的心智。” 渚巽一脸匪夷所思。 来者身影淡去,刹那间,四周景象重新变回彩色,时间恢复了流动。 夔首先恢复动作,他见渚巽没事,吁了口气,紧紧握住渚巽的手。 渚巽拍了拍他肩膀,却摸到一手血,大惊之下,连忙要检查,夔摇头示意无碍,拉着她站了起来,戒备地望向未解决的两个敌人——傩颛和无穀。 傩颛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他的神情非常奇怪,震惊、不可置信、狂喜混杂在一起,扭曲了他俊美阴柔的五官。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嘴唇无意识翕动,接着肩膀开始抖动,继而抬起头,仰天大笑,像个疯子。 笑过之后,傩颛一瞬不瞬地盯着渚巽,目光亮度惊人。 渚巽疑虑重重,戒备地盯着傩颛。 傩颛微微一笑,对渚巽做了个口型,散开成风,和无穀一起原地消失。 ——后会有期。 分卷阅读85 张白钧和春水生从迷蒙状态下清醒,张白钧一见柳姥姥失去了抵抗力,立即用符箓封印了柳姥姥。 柳姥姥失去力量的灭之心骨,迅速衰老,脸上皱纹堆叠,身体佝偻,满头枯草一样的灰黄色头发,望去起码有几百岁。 春水生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渚巽、夔、唐正则汇合过来。五个人一起看着柳姥姥。 柳姥姥衰弱地眼睛都睁不开,自言自语,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张白钧俯身去听,发现她叫的是“七郎,七郎”。 张白钧疑惑道:“谁是七郎?” “是我。”一个嘶哑的嗓音响起。 众人回头去看,竟是那一进村遇到的老头,只见他站在那里,一手牵着那个蓝布肚兜的小娃娃,小娃娃含着手指头,怯生生地望着他们。 唐正则道:“你们是夫妻?” 老头叹了口气,说:“曾经是。” 接着,他讲了一个故事。 老头姓杨,生于明代应天府,人称杨七郎,是个锦帽貂裘的倜傥少年,于上元节邂逅了待字闺中的柳氏,柳氏娉娉袅袅,面如开莲,花灯下无限温柔,两人一见生情,皆意有所属,不久便行媒妁之礼,一嫁一娶,结为夫妇。 婚后二人情浓,倒也过了几年琴瑟和鸣的日子,只是杨七郎血气方刚,素来风流惯了的,加上柳氏无所出,他便在与之交游的女子中娶了房貌美小妾,颇为宠爱,不久小妾有了身孕,生下一个男孩。 老头平静地说:“有一天我回到家里,发现我那小妾青梅无缘无故地死了,郎中说是暴毙,查不出原因,之后我便将孩儿交给柳氏抚养。” 可是小孩不到三岁,也死了,同样是青天白日无来由地暴毙身亡。 春水生再度念了句佛号。 张白钧不以为然地问:“是柳姥姥杀的吧?” 老头皱如鸡皮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讽笑,点了点头:“不是没怀疑过,但柳氏素有贤名,甚至因为自己不育,将她的一个通房丫鬟,抬成了我的侍妾,若不是那丫鬟与我同床时说了梦话,泄露真相,青梅母子俩永远不会沉冤昭雪。” 张白钧嗤地一笑:“你既然娶了柳姥姥为妻子,就该一心一意,把小三抬进屋还生了个儿子,你老婆当然要发疯了,当然,连累无辜的小孩,是她不对。” 老头沉默,半晌答道:“我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我也不知道,谁对谁错。” 唐正则问:“后来呢?她是怎么成了妖怪的?” 老头说:“我得知真相后,就立下休书,将她送回了娘家,此后我们恩断义绝,再无相见之日,我不久便再娶,直到儿孙满堂,寿终正寝,她忽然出现,已经不能算是个人,将我掳来了这个荒村,用妖力造了方结界,每个夜里,都重现我们当年上元节相逢之景,企图打动我,并维持我的寿命,希望我回心转意。 “她一直在钻研那枚黑舍利子,费尽心血,却仅能使用一丁点力量,后来妖力不继,寿数将尽,她便铤而走险,引诱年轻力壮的男子来此,骗走他们的阳寿,给自己续命。他们的魂魄被拘在每夜的上元节幻象中,街上所有人,都是柳氏害过的冤魂,这一切都是造孽。” 老头长叹一声,说不尽的沧桑与疲惫:“我昨天本打算答应了她,哪怕永世被迫和她绑在一起,也想让那些无辜的冤魂解脱,却不了来了个魔,利用了她的执念,也利用了你们。” 柳姥姥蓦然抬起头,她目不能视,两耳失聪,却好像看见了杨七郎,也听见了他的话,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春水生望着那蓝布肚兜小娃娃,说:“这孩子,是施主当初的长子吗?” 老头摇头说:“不是,他是柳氏捏出来的。” 他枯瘦的手掌落到那娃娃头顶,摸了摸,娃娃浑身发光,化成了一朵小小的蓝色龙胆花,轻轻飘下,春水生不禁伸手接住,念了句佛号,龙胆花化作了一点光芒,慢慢消失了。 老头神情有些复杂:“我希望你们不要将她魂魄打散。” 渚巽说:“我们会将她带回天监会,接受公法审判。” 老头眼神流露出释然,他慢慢走到柳姥姥面前,蹲了下来,枯瘦的手握住了她同样鸡爪般苍老的双手。 这一时刻,老头眸子闪过一丝光彩,隐约可见当年杨七郎的影子,往事回忆过眼烟云般在他心里流过,最终风平浪静,了无痕迹。 杨柳,杨柳,曾为人羡天仙配。 杨七郎缓缓开口:“柳玥,我对不起你,希望你下辈子看得通透,活得自在,嫁给真正的良人。” 说完,他闭眼,化为一粒光芒,与许多其他得以解脱的魂魄一起,升上天空。 柳姥姥先是面无表情,继而嘴角下撇,眼泪夺眶而出,五官皱缩,无声地号泣。 随着她的哭泣,四周花园开始变化,所有花朵都脱离枝头,飘浮起来,继而散作千瓣,枝叶、山石、凉亭,也一一瓦解,消逝。 柳姥姥的妖力在迅速消失,这座村落 分卷阅读86 的结界也随之崩溃,周围的景象恢复成了它们真正的样子,一片荒烟蔓草,零星断井颓垣,没有高屋华宅,没有花市灯如昼的长街,更没有那锦屏韶光的牡丹园。 柳姥姥的身躯从足到头,碎裂成片,再成沙,最终刹那寂灭,归于虚无。 张白钧说:“魂飞魄散了。” 柳姥姥已经被原谅了,却仍然选择了决绝的自戕。 痴缠六百年,等来了杨七郎的原宥,却不是这个女人想要的答案,她当场放弃轮回,魂飞魄散,也许对她来说,这才是真正的解脱。 “走吧,先回晋州。”唐正则先出声打破了安静。 春水生想起什么,说:“薄旬和小吴在哪里?” 他们方才被傩颛的力量定住,没有看见傩颛和无穀的真身,也就不知道他们是魔。 张白钧随口道:“谁知道,说不定胆子小,早就跑了。” 渚巽和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他们有很多话要和对方交流,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众人走出了这座不复存在的村子。 无穀从池子里走出,红色池水顺着他白色身躯淅淅沥沥地蜿蜒,好像浇在了新雪堆上,他的双臂又重新完整。 丙妫正等着无穀。 她浮在空气上,身穿樱桃红留仙裙,外面是葱翠暗金刺绣长袍子,叫人无端想起两句旧诗: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春烟。 她那华丽的袖子几乎垂到裙裾边,露出里边半截白软水袖,左手藏在那水袖中,双□□叠,裙裾下露出一点脚面,趿拉着一只泥金翘头履,一颠一颠的,右手把玩着骨扇。 见无穀从池子中出来,丙妫道:“听说陛下又和那头畜牲对上了?” 无穀听而不闻,径直走过,丙妫拦道:“我有事找你。” 无穀停了下来:“何事?” 丙妫道:“动用大衍镜所遭到的反噬一直由旦姜承受,她刚才支撑不住,突然倒下。” 无穀立刻往旦姜所在赶去。 一个空旷的大屋,什么摆设也没有,地板光可鉴人,墙和天花板却隐在仿佛形成实体的黑暗中,看不见边界,颇有神魔氛围。 大衍镜静立在地板中央,虽然是镜像复制出来的,却拥有和真正的大衍镜一模一样的卜算之力。 旦姜倒在镜子前,胳膊和腿扭成一个很不平衡的姿势,看上去十分怪异。 无穀半跪下来,检视旦姜的减损情况。 旦姜本非具备生命的活物,是由傩颛亲造,无穀协力完成的一只精美人偶。 也是用来专门造来储藏盾之法的容器。 无穀手掌直接没入旦姜胸口的皮肤中,指尖摸索着,探寻旦姜体内幽蓝法力的分布,发现力量被冻结。 盾之法在旦姜体内应当是如水般流动的,此时成了缠结的千万丝线,解不开,碰不得。 这就是之前强行卜算灭之心骨所在,而遭到的反噬吗?无穀心想。 想来也合乎逻辑,毕竟是发自同源的两股相斥之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何如? 无穀一挥手,旦姜被恢复成最初的形态——一只比初生儿还小的人偶,五官等比例缩小,精细稚柔。关节的机栝也看得见。 旦姜人偶形态的皮肤似玉似瓷,光洁无比,十个指头也娇嫩粉红,好似一排石榴籽儿。 无穀走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只小瓶子,里面是玫瑰色的液体,如有生命一般。液体很少,仅五滴。这是来自那人真身的精血。 无穀很小心地注意不要浪费哪怕一个血分子,他用灵力导引出一小滴,五指灵活地翻飞,好像在编织空气,那滴精血随着他的指诀被拉成一片薄薄的血网,随后立了起来,不断拉长、变大,网的密度却是不变。 血网发出柔和的亮光,绯色蝉翼般罩上了旦姜的人偶躯体,隐没进她的皮肤。 刹那,她体内冻结的盾之力被蛛丝般的精血一一拆解,疏通,最后如化冻的冰水方始流动。 吸收了一滴精血,旦姜得到极大的增补,立即恢复人形,睁开眼睛。 “你感觉怎么样?”无穀问。 旦姜抬起手,凝结出一小片护盾,色泽幽蓝,光华流转,无穀能感到那种强大的搏动。 旦姜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该托大,轻易动用那人的精血。” 无穀说:“卜算最后一样东西的所在迫于眉睫,事且从急,回去继续做事罢。” 旦姜沉默顺从。她只是一具容器而已。 第57章 第四枚记忆 云蜀锦城,渚巽家中。他们刚从晋州回来,此时正是深夜。 渚巽给夔换下止血绷带,缠上新的,一圈又一圈紧裹在夔的腰背上,他的伤口起初实在骇人,然而仔细一瞧,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渚巽将一团满是血迹的手巾丢入垃圾桶。房间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他们需要一场详细的讨论,捋清发生的 分卷阅读87 事。 渚巽切入重点:“你认识那个魔?” 夔道:“我只记得他叫傩颛,无穀和之前那个女魔丙妫,都是他的手下。” “果然是这样。”渚巽道。 一个两个低阶魔,可能不成气候,但一个有组织的群魔乱舞俱乐部,还个个都是boss级别,则必须引起重视。对方有什么目的?该怎么追踪他们的消息? 渚巽陷入思考,心不在焉。 夔忽然道:“你吸收的那个黑色舍利子是什么?” 渚巽没有给夔解释细节,直接道:“那东西叫灭之心骨。” ——灭之心骨。 夔瞳孔骤缩,一瞬间,剧烈的心动神摇攫住了他,紧接着是毫无来由的悲怆。 他吃惊于自己下意识的条件反射,神态僵硬。 渚巽没有察觉,继续道:“这东西很厉害,我体内的灵源充沛了好几倍不止,不过。” 但是,里面似乎有别的东西,混入了她的本源灵力。渚巽想起那个神秘之人告诉自己的话,灭之心骨中还存在染污。 她没有告诉夔,不想让夔担心。 夔闭了闭眼,缓了一会,强迫自己忘掉刚才的感觉,问:“傩颛还对你做了什么?” 渚巽道:“那个魔?他给我制造了一个幻境。” 渚巽将自己在傩颛识海幻境中的遭遇描述了一番。 夔听出了傩颛对渚巽异乎寻常的兴趣,不由得心里一紧:“他想得到你的魂魄。” 渚巽道:“嗯,我想起来了,当初无穀和周轻渔做的交易里面,包括了周轻渔的魂魄——那是傩颛要的,说不定他在收集生人的魂魄,把他们变成类似信徒的存在,很多魔都有类似的行径,问题在于他有什么特定的目的吗?另外,傩颛想要夺得灭之心骨,结果我抢到了,他为什么却轻易放了我?” 夔沉默,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他有不好的预感。 “你体内有灭之心骨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渚巽诧异道。 “我不是凡人,你和我扯上了关系,现在又吸收了另一种力量,假如其他人知道,你会有危险。” 渚巽道:“张白钧可以相信。” 夔加重语气道:“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渚巽被他的气势压倒,妥协道:“行,不说。” 她想起了什么,说:“但是有傩颛、无穀那些乱七八糟的异位面来的魔,总应该侧面警告一下张白钧他们。” 夔点头:“我帮你看一看那个灭之心骨是怎么回事。” 渚巽想了想,同意了。灭之心骨化入了她的丹田,且里面有染污与本源灵力混合,如果不探查一番,怕会有未知的隐患。 夔关掉了屋子里的所有灯,走到渚巽面前,命令道:“上衣拉起来。” 渚巽呛咳出声,耳朵变红。这句台词,这样的场景,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夔神情很严肃,月光照在他脸上,渚巽看见了他的表情,知道他很认真。 于是渚巽撇开杂念,默默把衣服拉到肋骨位置,盘膝坐好。 “可能会有点疼。”夔伸出手掌,按住渚巽丹田处。 “等等!”渚巽红着脸,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摁住夔手腕,“你……靠谱吗?要不还是给张白钧说算了,让他来动手。” 张白钧是青鹿山人的大弟子,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作为天师还是相当厉害。 夔淡淡望着渚巽。渚巽心里一惊。夔在生气! “我不是说你不行,但你不是失忆了吗?”渚巽赔笑道。 夔直视着渚巽的双眼,说:“相信我。我如果不行,没有第二个人行。” “……” 渚巽闭嘴,任由夔的掌心贴上她的丹田。 夔轻声道:“闭眼,运转灵力。” 渚巽顺从照做,她观照到气海内洁白如盐的灵源,此时正像星云一样缓缓旋转。 眼下,她多了另外一个灵源——灭之心骨悬浮本体灵源旁边,绕着作圆周运动,就像一颗极小的黑色卫星。 起初融合在渚巽体内引起的不适已经过去,灭之心骨似乎很无害地待在本体灵源旁边。 打个比方,渚巽现在有两个蓄电池,理论上她可以任意切换,为了检测灭之心骨究竟如何,渚巽吸了口气,开始用意念调集灭之心骨里的法力。 一线法力从灭之心骨中破出,渚巽立刻感受到了它的强大,纯度比自己的本源灵力高非常多,渚巽兴奋而紧张,控制着它慢慢融入自己的本源灵力,看上去就像黑色小卫星朝洁白的本源灵力发射了一道黑色光线。 当那一线黑色法力彻底融进本源灵力的洁白后,渚巽松了口气。 她睁开眼,对夔笑道:“一切安全。” 夔看着渚巽,表情放松了些。 紧接着,渚巽的脸色忽然凝固。 她用力闭上眼 分卷阅读88 ,一下子观照到气海处,本源灵力浮现出了灰色的东西,就像棉絮一样,迅速扩散,污染了灵源。 来不及解释,渚巽立刻运转灵源,试图净化,丹田却猛地一阵剧痛,那种痛突如其来,将渚巽瞬间击倒。 昏迷前,她只来得及看到夔震惊焦急的眼神。 …… 她站在水里,四周是浅浅的河滩,这河滩连着一条赤色的河流,名为赤水。 清晨,河水桃花一样粉红,过午后,颜色变为绯色,夜幕降临,赤水发光,犹如熔化了的红宝石。 除了赤水,从极渊的景色和凡间最繁华的都城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只不过建筑更华美奇诡,子民都是魔罢了。 沧巽低头望着脚下粼粼的河水,一层一层的,慢慢解开了自己从头裹下来的布条。 发光的河水中映照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没有了头发,皮肤被烧得坑坑洼洼,全身无一完好的怪物。 沧巽猛地踉跄了几步,重重跪倒在河滩上,鹅卵石磕破了膝盖亦不自知。 沧巽佝偻着,双手哆嗦,哭了起来,声音嘶哑。 她全身无法停止地颤抖着,眼泪一颗颗落入赤水,断珠成线,直到泪水湿透脸颊,未愈合的伤口阵阵刺痛。 一个人从背后步伐极轻地靠近了她。 这人狮鼻樱口,长相昳丽,一头如瀑青丝,披着一件曳地大披风,以玄黑色翎毛织成,一望而知身份极高。 他是十万深渊之主,始魔傩颛。 傩颛一点不在意自己的披风下摆完全拖到了水里,他一步一步走到沧巽身旁,解下披风,轻轻覆到了沧巽身上。 傩颛温柔地道:“都说了不让你照镜子了。” 沧巽没听见他,仿佛对外界失去了反应。 傩颛环住了沧巽,揽她入怀,动作轻柔细致。 “嘘,你哭的我心都碎了。” 傩颛低下头,端详着沧巽,用手背拭去她的眼泪,微笑道:“伤了你的是那个畜牲的火焰,我没法修补你的真容,不过,一点幻术还是能做到。” 法力缠上他的指尖,沧巽的脸一点点复原,肌肤重新光滑,五官再次完好,一切结束后,殊胜至极的容貌回归。 傩颛带着沧巽往水里看了看,安慰道:“和以前一模一样。” 沧巽麻木地抹了抹半边脸,顿时,幻术消失,一半脸依旧畸形可怖,衬托得另一半脸益发完美,两边脸只有眸子是一样的,和赤水一样的颜色。 她沙哑着嗓子,开口道:“他呢?” 傩颛叹了口气,为难道:“……你不需要知道。” “他呢?”沧巽冷冷地重复。 傩颛轻声道:“我听说,他马上就要和聿姬结为仙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会成为下一代仙首。” 沧巽闻言,一下子挣开傩颛,满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你骗我!” “我永远不会骗你,巽,骗了你的是他,”傩颛摇头,“从头到尾,他对你都没有真心,他觊觎你的力量,他想打败你,因为你是魔,对他们来说,最有威胁的一个魔,杀了你的功绩,能让他登上仙首之位。” 沧巽倏然暴怒,她一把掐住傩颛脖子,他们脚下的赤水随之沸腾。 傩颛毫不在意,怜悯道:“大典就在一个月后,你可以提前去那边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沧巽抡起胳膊,一把将傩颛甩到了百里外的赤水中,傩颛轻巧落地,毫发无损。 十日后。 沧巽身穿黑衣,戴了张面具,来到了蓬莱洲,苍梧城。 她敛去了魔息,混迹在大街上的仙乡子民中,每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欢愉满足,仿佛即将迎接一件天大的喜事。他们交谈着,打趣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幽灵一样格格不入的沧巽。 一个铺子正在分文不取地发放祈福荷包和仙泉灵露,沧巽不由地靠近,排队的人群十分热闹。 铺子老板喜气洋洋地说:“聿姬殿下要和太峰将军大婚了!我们也跟着沾光喽!” 他的话引起了一连串附和。 “是呀,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神仙眷侣!” 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话,沧巽胸口一阵刺痛,她几乎喘不过气,逃一样退出人群,走到一处凉棚下,慢慢蹲坐下来。 即使到现在,她还是不信。那人一定有什么理由,她要当面去问。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如潮水般向中轴大街两旁退开,兴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高声喧哗。 “他们来了!”一声喜悦的高呼传来。 沧巽猛然抬起头。 一辆八只三足青鸟牵引的金色銮舆飘来,云气缭绕,当中坐着两个人。 沧巽一眼就看到了那人,气度超逸,裁冰为骨,容姿天人一般,眼眸澄澈,是夕照下最洁白的山雪,又仿佛是九天坠落的银河。 那人表情一如既往冷峻 分卷阅读89 ,旁边坐了个气度高贵的女子。 那女子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破天荒露出了笑容,并且转过脸,注视对方。 沧巽慢慢闭上了眼睛,眼帘合上的一刹那,他们的銮舆刚好经过她身边,刹那绝尘而过。 这就够了。沧巽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原来从不知什么叫心如死灰。如今她被同一个人杀死了两次。 沧巽转身,往背离大道的方向走去,魔气开始从她身上泄出,所到之处,行人们相继倒下,悄无声息。 而远处那些依然沉浸在喜庆中的仙族子民并不知道,无明的狂怒将倾覆一切。 第58章 第五枚记忆 “渚巽!” 夔焦急地呼喊着渚巽,法力飞速注入她体内。此时距离渚巽昏迷已经过了五分钟。 突然,渚巽睁开眼睛。 夔还未来得及放下心,便愣住了,渚巽的眸子成了赤红色,眼神异样迷茫。 她慢慢坐了起来,似乎相当混乱,自言自语:“这里是哪里?我要回去,我要杀了他们……” 夔脸色一变,立刻将渚巽按倒在床上,厉声道:“你是谁?” 他以为渚巽被灭之心骨中的什么东西附身。 渚巽失焦的眼神逐渐聚集在夔的脸上:“我是沧巽。” 夔:“……” 夔脑子轰地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不知如何反应。 渚巽继续望着夔,那眼神和姿态,与让夔魂牵梦萦的沧巽重合。 夔涩然道:“沧巽?” 渚巽疑惑地望着夔:“你是谁?看上去好眼熟。” 突然,她按住太阳穴,大叫了一声,神经质地抓起夔的衣领,说:“太峰夔在哪里?” ——太峰夔? 直觉告诉夔,这三个字,就是他自己。太峰夔是他的真名。 夔震撼地望着渚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找他?”许久,夔听见自己问。 渚巽抬头看着他,赤红色瞳眸中是不正常的嗔恨。 “我要杀了他。” 夔再想不到渚巽是这样的回答。 “为什么?”他怔忡道。 渚巽:“他背叛了我,伤害了我!” 夔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渚巽仿佛是恢复了些辨认力,她望着夔,惊疑不定:“你……” 她认出了他,眼中痛苦翻滚,接着缓缓抱住夔,吻上他的唇。 夔还处在震惊之中,身体僵硬,任由渚巽开启了燎原星火,一发不可收拾,尽管十分不合时宜。 渚巽的嘴唇很软,呼吸轻柔,有草木的香味,舌头更是火热滚烫。夔忍不住闭上眼,差一点就要沉沦其中。 他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推开了渚巽,两人唇分开时发出瓶塞拔出的啵声,一丝银线从渚巽嘴边挂下。 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正当他挣扎时,忽然间渚巽又失去了意识,身体倒下。 夔接住渚巽,茫然失措,心乱如麻。 过了一会,渚巽醒了过来,眼睛变回了黑色,整个人晕乎乎的,是平时的那个渚巽。 “发生了什么?”渚巽问,头痛不已。 她揉着太阳穴:“我们不是正在检查灭之心骨吗,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你干嘛那样看着我?” 渚巽抬头,注意到夔,不解道:“你嘴巴怎么破了。” 夔:“……” 他被失重感包围,一时有些眩晕,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先不去思考方才渚巽言行背后的起因。 “没事,你刚才只是暂时晕了会儿。”夔说。 随后,夔引导渚巽再次观照了体内灵源,发现洁白的灵源中依然有灰色的杂质,无法净化。 渚巽凝出一道灵力,轻轻打在卧室墙壁上,灵力依然是白色的,但她不敢再动用灭之心骨。 渚巽嘟囔道:“感觉就像捡了一堆有毒的金矿,算了,先睡觉再说。” 夔思绪混乱,脑子里全是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努力捋清,发现有一些事实他无法否认。 灭之心骨……竟然是沧巽的。上面附着了一小部分沧巽的记忆,渚巽不小心融合了它。 渚巽吸收了灭之心骨,被那段记忆短暂附身,以沧巽的口吻表明,她恨夔。 ——为什么? 夔的心脏一阵绞缩,临睡前,他握住渚巽送给他的鲛人王泪,迫切地想要再梦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 溶溶天气,落花飞絮,天空是浓淡不一的雪青色,尽处一线金,沧巽傍着一株盘虬翠木,正指点一个少年习武。 那少年离沧巽十步开外,正在练习一套拳法,身姿飘逸,力道强悍。 他形如水杉,挺拔幽秀。正是太峰夔。 夔松松披着薄布短衣,露出结实胸膛,腰围轻甲,脚上是草藤和皮革编织的屐履 分卷阅读90 ,头发随意扎成长马尾。 他的容姿令人无端想起月明风袅之夜,云杪之巅银汉尽处的星子,一双眸子很是清冷,仿佛盛着山雪,笑起来则云开日出,冰消春山,流成一溪风月。 沧巽从细枝头折下一片叶子,含在口里嚼了起来,浆液滑过齿舌。 夔薄而匀称的肌肉上沁出细汗,晶莹发亮,沧巽看在眼里,眼神微闪,好像嘴里的叶子汁水变成了那汗珠的味道。 夔一丝不苟地结束了练武,朝沧巽走近,取下挂在树枝的衣服:“我这遍打得怎么样?” 沧巽泰然道:“差得远,赢不了我。” 夔闻言,皱起眉头。 沧巽笑了笑,在夔背后琵琶骨抹了一下,那里顿时现出一对巨大羽翼,黑中泛青,羽毛尖有碎金般的光芒,气势非凡。 少年愣了下,一对羽翼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拍打两下,又消失了。 沧巽道:“跟我来,有件事告诉你。” 她带着夔回了瑹琈宫。 寝殿内,一个托架上横放着一把长武器。 形似长戟,不知是哪种材料锻造,细密光洁,朴素无饰,尖端如燕尾,其利若神,仿佛可裁幽风,斩弱水。 夔完全被吸引,牢牢盯着那把武器。 沧巽道:“它叫幽燕,打个招呼吧。” 夔走上前,屏息凝神,握住幽燕,幽燕嗡地振动,发出悠悠长鸣,一刹那,天地变色,浩然水墨卷过苍穹,混沌出乾坤,阴阳割昏晓,转瞬又恢复如初。 这把力逾泰山的武器,在夔的手中举重若轻,犹如寻常修竹,并与他心魂俱联,牵一发动全身。 夔轻轻挽了个枪花,瑹琈宫外,一大片山雪平底飞起,形成漫天雪瀑,扑簌簌从殿顶落下。 沧巽走上前,夔的目光流露出纯粹的激动与欢喜,看向沧巽。 “不用谢我,”沧巽转身找了个椅子坐下,“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夔重复道:“母亲?”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十分陌生。 沧巽点头,以手支颐,安静地凝视着他,失神片刻。 “还有……你真正的姓氏,是太峰。” ——太峰夔。 夔醒了过来。阳光透过卧室窗帘照进来,他发现此时接近中午,客厅传来食物的香味,还有渚巽隐约打电话的声音。今天,破天荒轮到他起得比渚巽晚。 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让他发了好一会呆。 太峰夔,那果然是他的真名。他还有一件武器,名叫幽燕。 但这还不够,距离全部的真相远远不够。 夔闭了闭眼,将杂念抛诸脑后,起床走到客厅,渚巽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身上系了条鹅黄围裙,一边对着手机说话,一边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吃的在桌子上。 夔看了一眼,一边是热咖啡、芝士煎蛋、吞拿鱼牛油果三明治,另一边放着豆浆、油条、麻圆、玉米馒头。渚巽给他准备了丰盛的早晨。 去卫浴间洗漱了一番,夔坐到餐桌前,听渚巽打电话,一边吃东西。 这一刻,他忽然升起一个念头,那就是什么都不要去想,也不要管,就这么维持现状,只当渚巽认识的那个夔。然而,这念头像蒲公英的种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被吹走了。 渚巽正在和张白钧通话。 张白钧道:“所以,你的助手和两个魔头是老乡?” “请换个说法,他们是从同一个位面来的。” “随便吧,你……真觉得放心?” “什么意思?” “按照你的话,他们是同一个地方来的,他们还认识,你怎么能肯定你的助手不是魔呢?” “他不是。我觉得很明显。” “也许不是,也许是。他失忆了,可能他不记得自己之前是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大魔王。” “……别闹。” “你应该严肃考虑一个帮他找回记忆的方法,而不是让他像个黑户一样,关于身份一问三不知。怎么样?我记得不少丹方有恢复记忆的作用,要不你从这个角度入手试试。” 渚巽挂了电话后,想了想。 “夔,我们今天下午去一趟天监会的图书馆。” 天监会的图书馆也在藤萝寺里边,比档案馆机密程度低一些,不需要什么权限就能进入。 图书馆修建在地下,刚好位于藏经阁下边。渚巽和夔去的时间,不少查阅资料的人趴在桌子上午睡。 渚巽给张白钧发短信,按照他的建议,去了和丹药相关的书架区域。 夔注视着那些书籍,如果有一个药方能让他一劳永逸地想起和沧巽有关的一切,他会立即尝试。 隔着书架的缝隙,他看见对面过道的渚巽,渚巽专心致志地翻阅着书籍目录,无意间对上了夔的目光,微微一笑。 夔不由地想起了昨天渚巽吻他的样子。尽管当时他心情混乱,渚巽唇舌的绮靡感觉却留在了他的心上,磨 分卷阅读91 灭不去。 夔知道自己心动了,他没法对自己撒谎。 可是他怎么能对其他人有贪念,他内心深处最想要的人,是沧巽。 渚巽到底是不是沧巽?夔陷入深深的纠结中。 这时,渚巽查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本介绍海内珍奇炼丹材料的书上,记载了海赤露、琅玕果、开明草、圣木曼兑等物制成丹药,可以让人想起十世所有经历。 但是,这些材料都是什么鬼? 渚巽打电话给张白钧,问了他,张白钧开玩笑道:“你确定你不是在看修真小说?” “你竟然好意思这么问,谁告诉我这个主意的。”渚巽道。 “好吧……可能有些古籍说得太玄乎了,可能那些材料早就灭绝了,我建议你换个方法试试,带他去医院,看看脑科专家。” “然后医生发现他不是人,把他解剖了?”渚巽冷冷道。 “他不解剖医生就万事大吉。” 渚巽无语地挂上电话,一转头吓了一大跳,原来夔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渚巽把书递给他看,叹气道:“除了这个没查到其他的,我们回家。” 渚巽往出口走去,夔看了一眼那本书,撕掉有那个丹方的一页,折起来放入口袋中,跟着渚巽一起离开。 他们走到藏经阁门口的时候,两个僧人正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玻璃柜子走,上面放了一只很大的鱼形物,像是铁做的,样式古朴奇特,柜子上贴了个小标签,标注“瑞鱼磬”三个字。 另外一个僧人在指挥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们务必小心。 抬柜子的两个僧人面部肌肉抽搐,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渚巽上前几步要帮忙,夔见了,比她先一步上去托起了那个柜子。 两个僧人顿时感觉一阵轻松,连忙道谢。 突然,在并没有人叩击的情况下,瑞鱼磬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像寺钟,又像铜磬,回声悠扬。 图书馆午睡的天师们纷纷迷茫地抬起头,有的很郁闷。一个天师喊道:“谢谢大师叫醒我们好好学习。” 一阵哄笑。 指挥抬柜子的僧人手忙脚乱道:“对不起!各位施主!请继续睡,不用理我们!” 直到夔帮忙把瑞鱼磬抬到指定位置,它依然闹个不休,但是,当夔把它放下后,它立即安静了下来。 渚巽若有所思道:“这条鱼莫非对我助手有意见?” 僧人忍不住笑道:“这是《道藏》上记载的瑞鱼磬,唐代时衢州建观地下挖出来的,是一个不知到底存世多久的法宝,有什么作用,我们也不清楚。” 渚巽看了夔一眼,脑洞了一下他光头武僧的样子,春水生师弟唐正则那种,好像还挺带感。 他们走后,抬柜子的一个僧人忐忑说:“真奇怪,瑞鱼磬从来不响的,莫非是一种警示?那位施主难不成……” 他的同伴道:“警示什么,你忘了,上次清凉寺来的云空小师父摸了一下,瑞鱼磬也是突然就响了起来,我看多半是巧合。” 那僧人道:“也是噢。” 他们也没再深究,将瑞鱼磬安置好便走了。 第59章 新年前奏 回家路上,渚巽经过了一家手机营业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给夔买手机。 渚巽:“……” 她大惑不解,为什么自己会忽略这么重要的事情,然后她想清楚了,自己和夔一天二十四小时基本都在一起,根本没有所谓的分开行动,也就不需要手机联络。 意识到这一点的渚巽忽然觉得很尴尬。 “等等,我要去给你弄一部手机。”渚巽冷静地说。 他们进了店里,渚巽让夔选一个他看上去合眼的款式,夔指了指渚巽自己的手机,渚巽对营业员说:“要这个牌子的最新型号。” 十五分钟后,他们走出营业厅,背后营业员热情地说着再见。 一个营业员捂着嘴笑,对她同事说:“这一对颜值太高了!手机都要买一样牌子的,还最新型号,好甜。” 她同事酸溜溜道:“男的靠女的养,再帅也没用。” “哎,你真够了,万一人家是给自己男朋友买生日礼物呢,再说了,那样的小白脸是我我也要养!” “……” 回了家,渚巽坐在客厅里,教夔如何连网,如何使用微信发信息,夔一学就会。渚巽在夔的号码通讯录里存了自己和张白钧的名字,想了想,顺手设置了自己的专属铃声。 张白钧拉了个微信聊天群,里边包括渚巽、夔、春水生、唐正则和张灵修,加两个他自己的小号,群名是“七个葫芦娃”,张白钧自己的群备注是“爷爷”。 渚巽:“……” 一进群就想退。 她刚要问张白钧想干什么,张白钧就壕气地在群上发了个大红包,唐正则秒抢。 渚巽:“……” 分卷阅读92 为什么和尚也要抢红包! 张白钧:“你们都在哪里过年啊,我和张灵修在青山,你们来不来。” 渚巽:“不了,今年还是在家过。” 春水生:“我和云嗔得留在清凉寺,年关到了,寺里面超级忙。” 群消息提示,唐正则将群名修改成了“我们要做新年法事”。 唐正则:“你们可以来晋州。” 张灵修:“青山道观也很多事要忙,来不了。” 群消息提示,张灵修将群名修改成了“我们要做很多腊肉和香肠”。 唐正则:“香肠?你是说青山特产的那种?正宗云蜀风味?” 群消息提示,唐正则将群名修改成了“求寄腊肉和香肠。” 渚巽:“……” 卧槽和尚竟然要吃肉! 春水生:“师弟别闹了,我们吃斋的。” 张白钧发了个滚屏的表情,咆哮道:“张灵修!可以不要和你老公用群名秀恩爱了吗!” 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张灵修和唐正则都不说话了。 张白钧把群名改回了七个葫芦娃。 渚巽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内心疯狂呐喊,立即私戳张白钧:“老公是什么意思!!!” 群消息提示,张白钧撤回了一条消息。 张白钧好半天才回复渚巽:“没什么。” 渚巽威胁道:“那我亲自去问。” 等了一会儿,张白钧发来了一段五十六秒的语音。 渚巽听完,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夔正拿着新手机,默默在群上潜水,无师自通地点了开红包,抢到了仅次于唐正则的零钱。群上其他人都给他发了好友申请,夔一一通过。 他见证了渚巽的表情变化,投去疑问的目光。 渚巽道:“我需要静静。” 即使对一个天师而言,这个世界也太玄幻了点。 她去了露台上,目光沧桑眺望远处。 夔拿起她的手机,点了张白钧的语音,面无表情地听了一遍。 语音内容如下,张灵修和唐正则在一起了,瞒着他们各自的师父,张白钧无意中撞见,不得不替他们保密,现在经常忍受他们肆无忌惮撒狗粮。 夔陷入了沉思。 他走到露台上,对渚巽说:“那个道姑和那个和尚有奸情,恋奸情热。” 渚巽倒。 她无力站直,摆手道:“不要乱用成语,他们只是在谈恋爱而已。” 夔望着渚巽,眼神隐约带了笑意:“你谈过恋爱么。” 这一记直球砸在渚巽头上,她有点晕,下意识道:“没有。” 夔移开眼神,怡然看向天空,似乎心情很好。 气氛无声流淌,有种岁月静好的滋味。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天上忽然飘落细雪。渚巽惊喜叫喊,夔帮她拿来手机,让她拍照。 夔忽然想了解渚巽的过去。 他问:“你是怎么当上天师的?” 渚巽一愣,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情景,目光顿远。 “说来话长……” 细雪无声,暗了天色,慢慢的,地面、枝头都白了,第一场冬雪安静地染白了天地,辽阔洁净。 第60章 初出茅庐的实习天师 七年前,渚巽从隶属天师协会的华国天师学院毕业。 在正式成为一名合格的公务天师前,每个实习生都要度过漫长的预备役期,不仅要在短时间内消化艰涩的理论知识,通过大大小小名目繁杂的内部考试,还要参加实战课程,开展实训,由教官操练并检验外勤任务执行水平,动辄淘汰率惊人,比普通人读博更艰苦。 渚巽从天师学院完成课业后,离最终取得执业证,还差一轮岗前考核,考核内容是在县镇乡村等基层地区单独完成等级不同的外勤任务,期限为半年。 第一个任务开始,渚巽揣着任务手册,先坐动车前往利州市,再转乘巴士颠簸到剑阁县,雇了私家车赶去任务目的地盘龙村,一路没歇过,连饭也没吃。 当时是盛夏雨季,一抵达村口雷阵雨就来了,司机撇下渚巽一踩油门往回开,生怕路上积太多水淹了车子赶不回县城。 村子偏僻,道路不好走,天上电闪雷鸣,地上冷风狂作,大雨倾盆,在地上溅起碗大的水泡,积水汇成过小腿的黄浊溪流,渚巽举着起不了多大作用的伞,穿凉鞋在急水中跋涉,上了岸背后全是泥点子,一只落汤鸡。 坏天气打乱了渚巽在脑海中构想的井井有条的计划。 盘龙村是个小山村,名字响亮,全村不超过七十口人,挣扎在贫困线上,村里没什么规划和设计,贫瘠而俗气。除了吃喝拉撒睡,生老病死,没了。这里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美感与文明,是所有怀揣浪漫的小镇青年们的噩梦。 好在渚巽是来工作,不是来旅游的。她谨记自己本分, 分卷阅读93 看了下时间,本来说有人要来接,然而雷雨阵阵,土路和庄稼地里一个猫狗的影子都没有,她只得冒雨摸索,好不容易才找到村委会办公室,一间瓷砖剥落的平房。 办公室有三个人边抽烟边打牌,见她来了,只有一个人肯分点注意力,眼里尽是稀奇,好像这里几百年没来过一个城里人。 渚巽懒得跟他们搭讪,收起雨伞抖水,大声问:“郑文化的家怎么走?” 那人看向她,打量够了,才开腔:“你哪个?” 渚巽面无表情:“政府派我来驱邪,你们不晓得?” 旁边一个一直低头看牌的人忽然抬头:“你是朱道长?” 渚巽:“……” 她知道了,这人就是那个该来接自己却在室内躲雨打牌的联络人员。 “黄建业,是不是。”渚巽问。 黄建业站了起来,渚巽递给他一支好烟,黄建业带点笑容说:“哎,朱道长不好意思,这么大的雨,我还以为你会晚点过来,来来来,坐,吃饭没?” 渚巽觉得饿了,黄建业打了个电话,说旁边有家人可以开火做饭,就是会收点钱,不过得等雨小些再去。 渚巽等的时候,黄建业趁机又跟同事打了几圈牌,抽着渚巽给他的好烟,其他两个人频频看渚巽,以为渚巽不给他们烟是不识抬举。 过了二十分钟雨小了,渚巽催促下,黄建业恋恋不舍地起身,带渚巽去了那家人昏暗的后厨房,主妇炒了盘素苦瓜,切了一点点极咸的腊肉,配米饭,干瘪难吃,收费五十。 渚巽当即火大,她心知自己第一个任务就这么被人当肥羊宰,以后去其它地方办事便再难硬气。 见渚巽不说话,黄建业忙道:“嫂子你别欺负人家朱道长噢,这么一顿要五十块钱!” 主妇脱掉围裙往旁边一摔:“你不是说她是朱道长吗,现在当道士有钱的很,看个坟地收费上万,缺我这五十块钱?饭都吃了怕不是要赖账?” 渚巽半个字都不说,任由那主妇对自己隔山喊话,直到口干舌燥,气焰渐弱,等黄建业跟对方扯皮完了,双方筋疲力竭,同意这顿饭二十块钱。 渚巽无视了主妇的丧脸,将人民币放在桌上,径直打伞出去。 黄建业追上她,渚巽说:“去郑文化家里。” 黄建业于是带路,心里琢磨这道长年纪看起来跟个大学生差不多,说话办事却雷厉风行,话少,主意铁,倒像个领导。 由于县政府那边给他打过电话,黄建业先前又懈怠了没去接人,自己心虚,怕渚巽回头告状,所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将渚巽领到了郑文化家门口。 彼时雨差不多已停,渚巽余光看到隔壁邻居门口有个人盯着自己,转脸去看,只捉到一个男人关门进去的背影。 黄建业拍门大吼:“郑老三!政府派高人来给你娃儿看病了!” 屋内传来奇怪的狗吠声,粗野凶狠,令人脑补了一头看家的狼狗。 门开了,一个憔悴不起眼的妇女出现,一见到渚巽便开始大哭,拽着渚巽的袖子拉她进院,不停说:“师父救救我孩子!” 黄建业忙分开她们:“徐春菊,你冷静点。” 叫徐春菊的妇女不管不顾拖着渚巽,带她去了里屋,进了门却猛然刹住脚步,好像前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阻止她前进,别开视线背过脸呜咽。 渚巽走到她孩子面前,狗吠声达到了最吵耳朵的分贝。 坐在板凳上的男人是任务表上的受助者郑文化,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没空跟渚巽打招呼,正全力跟腿中间夹着的一个小孩搏斗,孩子的外婆紧紧坐在一边,咬紧牙关抓住小孩的手腕,两个家长的表情如出一辙,沉重无措而压抑。 渚巽站在原地沉默地观察小孩。黄建业又同情又怕,遮掩起一丝厌恶,躲在渚巽身后。 小孩八九岁,眼球暴突,头胡乱晃动,手脚挣扎,力道之大,他父亲和外婆二人方勉强制住,伴随着一阵阵凶猛的犬吠,小孩龇牙裂嘴,朝渚巽甩出一串口水。 那声音不是人学狗叫能发出来的,就是原原本本的狗叫声,带有极强的攻击性,渚巽不怀疑,若是谁被他咬到一块肉,那肉定会被生撕下来。 黄建业忍受不了气氛,问:“朱道长,你看娃儿中邪得厉害,是不是要赶紧想个办法。” 渚巽没理他,观察着小孩,发现他眼底青黑,说:“他没睡觉?这种行为持续了多长时间?” 郑文化费力地按住小孩,口齿还算清晰,眼神恳求:“一天一夜,一周前开始病发,前面好一阵坏一阵,能灌点吃的喝的,现在根本不敢放手,我怕他有性命危险,请师父救救他!” 孩子外婆索性跪了下来,渚巽一把将老人拉起,黄建业忙好言好语劝慰老人。 “一周前发生了什么事?”渚巽继续问。 郑文化茫然:“没有啥事啊……” 渚巽说:“仔细想想,不止一周前,半年内、一年内的事都可以。” 分卷阅读94 郑文化憋红了脸,还是想不起。 渚巽说:“没事,我先让孩子安静下来睡一觉。” 郑文化看到了希望,眼神一亮。 渚巽说:“你们弄个板凳来,我要把他绑在上面,防止等下他暴起伤人。” 郑文化先前不愿意像拴狗一样把孩子栓住,眼下听了渚巽的话,犹豫不决。 渚巽说:“快点,治病救命重要还是别的重要?” 郑文化下了决心,和孩子外婆一起找来了板凳,渚巽从随身背包中取出光滑不磨人的黄麻绳,用安全的绑法将小孩束缚在了椅子上,结打得专业而牢固,又不至于真的勒伤小孩,天师们由于经常需要处理这类邪祟上身的发狂病人,因此职业绳师会给他们授课,教他们如何安全效率地将人绑起来。 被绑的过程中,小孩对渚巽没有任何反应,只一个劲儿冲外头乱晃头乱吠叫,渚巽突然发现,小孩在对着某个特定的角度叫——这意味着他的攻击性有针对对象。 渚巽顺着看向了孩子的母亲。 徐春菊躲在角落哭,渚巽看不到她的脸,扬声道:“大姐,麻烦你过来看一下。” 徐春菊肩膀一抖一抖的,慢慢转过来,脚生根似的拔不动,脸上表情很痛苦,渚巽发现她的情感事真实的,不似作伪——她很爱自己的孩子,快心疼疯了。 但她为什么不敢看孩子? 渚巽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算了你不用过来,徐春菊把脸转回去,放声大哭,撕心裂肺,哭声和狗吠声把屋顶几乎掀翻。 渚巽面不改色,拿出一只信封,从里面抽出薄薄一张符箓,朱砂走笔如龙蛇,铁画银钩,绘出寻常人参不透的复杂符文。 “呵!”黄建业忍不住惊叹。 符箓自然是青山派少掌门张白钧画的,具镇静清神之效。 黄建业看入迷,以为渚巽要把符烧成灰喂给小孩喝,没想到渚巽简简单单把符箓贴在了小孩的眉心上。 符箓一贴牢,小孩忽然不叫了,身体僵住,发出狗受到欺负时的呜呜声,接着头一歪昏睡过去。 郑文化一家人得此解放,精神虚脱,孩子外婆见符箓显灵,颤巍巍地双手合十,又要对着渚巽跪拜,黄建业好说歹说拉她去旁边屋子休息。 郑文化问渚巽:“朱道长,我儿子好了吗?” 渚巽说:“病根还没除,治疗才开始,你不要着急。” 她吩咐郑文化先抱孩子去村里诊所输点葡萄糖,孩子母亲和外婆在家稍事休息。 郑文化走了后,渚巽和黄建业也出了郑家大门,渚巽问黄建业:“徐春菊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黄建业说:“哦!她性格内向,我跟她打交道不多,她妈妈是从邻村赶过来看外孙的,平时也不和他们住一起,只在逢年过节有来往。” “郑文化家里还有其他人没?” “郑文化有一个兄弟,在外面打工,他爹去年死了,就是郑小林的爷爷嘛,之前跟郑文化两口子一起住的。” “郑小林的爷爷怎么死的。” “得了老年痴呆,后来病死的咯,据说死前就吃不下任何东西,受了半个月苦才走了,他们没钱看病,老人家就死在家里面的。” 渚巽陷入沉思。 黄建业捺不住好奇,趁机问:“朱道长,郑小林到底撞了什么邪?为什么好端端的忽然学狗叫?” 渚巽说:“不是学狗叫。” 黄建业眼巴巴等,渚巽却没有下文,加快脚步往诊所那边走,黄建业已经被这件事勾起了好奇,就跟在渚巽后面。 渚巽到了诊所,郑文化守在儿子床边正发呆。 见渚巽来了,郑文化叫了声朱道长,渚巽把黄建业赶去走廊,单独问话郑文化。 “你儿子被动物灵附体了。”渚巽开门见山。 郑文化嘴唇一抖,却没出声。 渚巽观察着他愁眉紧锁的表情,觉得郑文化不太吃惊。 渚巽慢慢说明:“动物灵,就是死去动物的魂魄,一般畜牲魂魄很难成害,死了便散归天地,除非有大冤仇未报,多见于生前遭受极端虐杀的猫狗和珍稀野生动物之类,你儿子才九岁,抵御不了这么强的怨灵,我不敢强行驱除,怕的就是伤了孩子魂魄,留下后遗症,严重的话会导致孩子痴呆。” 郑文化大受刺激:“朱道长!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渚巽说:“我知道你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会尽全力治好他,所以你必须配合,回答我的问题,说真话,不能撒谎或者隐瞒。” 郑文化像等待法官宣布开庭一样看着渚巽。 渚巽说:“郑小林的爷爷,你的父亲,生前养狗吗?” 郑文化肩膀往两边一塌,整个人如融化的蜡,目光发直。 “养,”他哑声说,“我爹有一条老狗,他死之后,那条狗就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 “不知道,办完丧事就不见了 分卷阅读95 ,我一直觉得它跑了,朱道长,你是说这条狗附到我儿子身上?为什么啊!它对我爹那么忠心,为什么要害我儿子?” 郑文化说到后半段,眼中露出迷信和恐惧,情绪激动。 床上的郑小林不安地扭了下,似乎就要醒来,额头上还贴着符箓,郑文化声音顿时弱下去。 “我会调查清楚,等查清楚了,我才能疏通它的怨气,把动物灵安全请出孩子的身体,不会对病人造成伤害。”渚巽说。 她让郑文化守着孩子,自己和黄建业回郑文化的家。 渚巽试图询问徐春菊母女,老人家一直在村外,对郑文化家里的事一问三不知,徐春菊哭个不停,无法沟通。 渚巽走出门外,无意间往左右两边看看,左边门户紧闭,右边那家人院门开着,里面有人声。 渚巽让黄建业帮忙引荐,去右边邻居家里打探情况,那家人一听说渚巽是道长,抱着看稀奇的态度,话匣子倒是很容易便打开。 多年邻居,对彼此碎片化的认知日积月累,也是不小的信息量,渚巽听得很仔细,反复盘问几个关键的问题,让邻居一家人回忆。 邻居家上中学的小儿子见渚巽异常好看,格外想引起她的注意,绞尽脑汁之下,真的想起了一件事。 他说:“郑爷爷死后不久,狗狗也失踪了,我记得失踪才一两天,郑家中午做了顿饭,有一大盆肉,很香的,徐嬢嬢说是牛肉,还请我吃,我尝了一块味道不对,觉得是狗肉,没跟人提过。” 他家长都听呆了,继而窃窃私语,下结论道:“狗肯定是被杀了!” 黄建业也融入其中讨论得热火朝天:“看不出来啊!徐春菊平时柔柔弱弱一个女人,居然做的出这种事!” 渚巽心想,不对,光是被杀害后烹成食物吃掉,动物灵不至于产生这么大怨气。 郑小林输完液,被郑文化接回家,休息够了已经是第二天。 渚巽再度将郑小林用绳子安全捆住,摘掉了他额头上的符箓。 郑小林立刻恢复成之前狗的样子,疯狂乱吠乱叫。 渚巽手里举着一件衣服,慢慢靠近他,像对待一只狗一样做出安抚式手势,并把衣服递给郑小林。 郑小林耸动鼻子,拼命嗅那件旧衣服的味道,喉咙发出了呜咽声,十分哀伤,攻击性去了九成。 那是郑爷爷生前的皮子旧外套,质量很好,郑文化舍不得扔,当老人家留下来的纪念,收藏在衣柜里。 渚巽确定了,附身郑小林的动物灵,的确是郑爷爷生前养的老狗。 根据邻居的证词,徐春菊有很大嫌疑,极可能是杀狗的凶手。 渚巽让其他人暂避,留下徐春菊一个人,对她说:“你为什么要杀郑小林爷爷的狗?” 徐春菊光哭,别的话一句都不说,不承认,不配合。 渚巽平静道:“你哭吧,你不交代,你儿子不是傻就是死,这件事我不管了。” 说完抬脚作势要走,徐春菊急忙拉住渚巽,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开口讲话。 徐春菊说,她公公生前跟她关系不太好,甚至还指使那条狗咬过她,她在公公死后,气不过,就将她公公留下的狗宰杀后做成菜让全家吃掉。 渚巽问:“他怎么对你不好?” 徐春菊说自己年轻时候跟郑文化吵架,离家出走过,回来后她公公就看她十分不顺眼,骂她不安分,经常一骂就是一个小时,还把滚烫的饭菜摔打在她身上,徐春菊觉得自己有错在先,加上为了郑小林,便一直忍气吞声。 渚巽道:“我要尝试平息动物灵的怨气,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徐春菊忙点头不迭。 渚巽办了场法事,令徐春菊给被绑在椅子上的郑小林磕头行大礼,忏悔认错,郑小林额头上的符箓暂时被揭下,只顾对自己母亲狂吠,听到徐春菊的自白,不仅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狂躁。 渚巽冷眼看徐春菊,心想这个女人没有讲真话。 可惜狗不通人言,否则渚巽早就从动物灵那里挖出真相。 “等等……”渚巽若有所思。 刚才的念头忽然给了渚巽灵感,她想起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做法。 渚巽给张白钧打电话,张白钧听完她的主意,道:“我确认一下,你想共频那条狗的魂魄,看到它死前的记忆,所以来问我具体法术该怎么操作?” 渚巽说:“对。” 张白钧:“……任务手册第十七条内容是什么。” 渚巽翻开手册念:“实习天师应当遵循《外勤条例》十个不准原则,一,不准违规使用禁术,包括——哦。” 张白钧用异常温柔的语气说:“共频一条狗的死魂,施法的天师可能会疯掉,这样的先例太多,所以做任务不能走捷径,有时候你得把自己当个普通人,多从不同的角度思考,不能事事都想着用法术解决,早点做完回来我请你吃高级火锅,么哒。” 渚巽挂掉电话,叹口气。 分卷阅读96 她有点惭愧,要不是张白钧提醒,她甚至已经在构思如何暗地里装作徐春菊公公的鬼魂吓唬她,诈出真相。当然,这绝对违反手册相关规定。 渚巽经过郑文化同意,去郑小林房间收集线索。 作业本、相册、玩具……有个抽屉上锁,渚巽掏出撬锁长针,两三下打开抽屉,里边有好几个日记本。 渚巽拿起一本翻开,郑小林用幼稚的铅笔字体记录他每天的生活,字里行间能看出,他是个开朗快乐的孩子。渚巽翻到最下面的日记本,时间段在去年,包括郑小林爷爷逝世的前后区间。 渚巽眼睛睁大,看到有一篇日记以“今天狗狗死了”作为开端。 郑小林对狗的死很伤心,不像徐春菊,他和狗的关系很好,村里有混混孩子欺负他,狗会帮他吓退他们。 最奇怪的是,所有日记里,都没有提到徐春菊说的她公公对她不满,虐待她。在郑小林的记录中,他爷爷没有得老年痴呆之前,会带□□进山里给他捉野味,还会教他做木工,很有耐心,是个疼爱孙子的祖父。 按理说,一家人天天住在一个屋檐下,倘若郑小林爷爷果真持续性对徐春菊不好,郑小林不大可能用这么依赖的口吻描述自己爷爷,另外,徐春菊在郑小林日记中出现的频率不高,她不陪孩子玩,总是在做家务或者务农。 日记中记载,郑小林爷爷病死的时候,轮到郑小林放暑假,去邻村外婆家玩了,不在他爷爷身边。 渚巽必须在一天之内就把事情解决,否则郑小林的身体撑不住。 她单独找到徐春菊,摊牌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撒谎,但你要是不说实话,那条狗的魂魄不会离开,你儿子会一直这样。” 渚巽暂时揭下符箓,郑小林苏醒,眼睛凶光闪烁,呼哧呼哧地瞪人。 “你确定要牺牲孩子的健康,就为守住你心里的秘密?” 徐春菊嘴唇哆嗦,答不上话,渚巽看出她防线快垮了,决定给她点时间。 徐春菊回了房间,静悄悄的,渚巽觉得不对劲,当机立断冲过去一脚踹开房门,正好看见徐春菊拿着一瓶百草枯。 渚巽夺走百草枯,心里一阵后怕,继而十分生气。 徐春菊抢不过她,绝望地在地上打滚,对着空气撕心裂肺地惨叫:“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我把命赔给你!不要折磨我儿子!” 郑文化和孩子外婆赶来,合力制服徐春菊,这下家里需要绑起来的又多了一个,大家心力憔悴。 渚巽揉着额头,烦闷不已,要真出了人命,她的天师生涯便会就此夭折。 徐春菊仿佛失了神智,无法再跟人交流,渚巽走出郑家,到处乱逛。 突然,渚巽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她一偏头,和一个中年男人对上视线,对方神情阴沉,站在墙角处,渚巽想了起来,她今天刚到郑家时,左边邻居有人在看自己,好像就是这个男人。他向渚巽走过来。 渚巽低下头,边发短信,漫不经心的样子。 “郑家出什么事?”那个男人问渚巽。 渚巽说:“郑小林凶多吉少,郑文化老婆徐春菊要闹自杀。” 中年男人频频望向郑家的院墙,渚巽研究起他的眼神。 “你是他们家邻居,徐春菊这个人你能跟我说说吗?”渚巽故意道。 中年男人恶声恶气道:“我跟他们不熟!” 他返身进屋,摔上院门。 渚巽拿出手机点开相册,刚才趁那中年男人不注意,她装着发短信,给他拍了张照。 回到郑文化家里,渚巽趁其他人不在,把这张照片给郑小林看,郑小林疯狂挣扎起来,吠得无比狂躁。 “嘘,嘘。”渚巽安抚道。 她现在心里有两个推论,徐春菊和隔壁中年男人关系可疑,此二人和郑小林爷爷的死有关。 狗灵最忠于主人,它应当是目睹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才被宰杀了。 渚巽没有任何证据,要让动物灵的怨气平息,必须令徐春菊坦白自供。 渚巽自语道:“不好意思,张白钧,我要走捷径。” 她打电话联系一个民间散人天师,对方帮他联系到另外一个人,那人告知了渚巽共频动物灵的方法。 渚巽通知郑文化自己要做法,郑文化见他采取行动,马上表示支持,渚巽说三更后让他和郑小林单独待在房间,其余人不得进入,郑文化夫妇便在屋外等。 五更天,渚巽走出,大汗淋漓,步履蹒跚,脸色极度苍白,仿佛被击垮了一样,比鬼好不了多少。郑文化吓一大跳,徐春菊惊叫出声。 渚巽定定瞧着徐春菊,忽地冷笑一声,径直走了。 徐春菊心突突地跳,渚巽那个利箭般的眼神让她受惊不小,觉得自己被彻底看透。 天大亮后,渚巽才回来,扔了把带泥土的铲子在院子里,手里提一只老式收音机。 她叫来徐春菊,说:“郑文化会定期外出打工,你跟隔壁刘继忠偷 分卷阅读97 情多年,有一天被你公公撞破,当时他已经得了老年痴呆,你们作贼心虚,刘继忠怂恿,指使你不给老人家吃药,还偷偷把他饭菜倒掉,让他挨饿,老人家身体垮下去,不久便病故,他生前养的狗有灵性,知道老人的死和你们有关,对你们表现出很大攻击性,你们就把狗也杀了。” 为避免其他人听见,渚巽声音压得很小,但很清晰,每个字如重锤砸向徐春菊,她瘫软在地,脸色比渚巽还难看。 半晌,徐春菊嗫嚅,翻来覆去就两句话:“胡说八道。” 渚巽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说:“我根据狗的记忆,去村子里某地挖出这盘磁带,收音机是向收废品的人借的。” 如今是信息爆炸的数字时代,收音机和磁带这样的老古董,很少人在用,好在村子落后,渚巽才借到一台。 渚巽把磁带放进收音机,按下播放键,调大音量。 徐春菊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磁带中传来的,是她儿子郑小林稚嫩的童音。 “妈妈跟刘叔叔亲嘴,我看见了,他们杀了狗狗,我看见了,妈妈有我抽屉的钥匙,会检查我的日记,我就用爷爷的收音机录磁带,这叫证据。我把磁带埋在地下,谁都发现不了,我梦见爷爷和狗狗,我知道他们怎么死的了,那个刘叔叔是坏人,勾引妈妈,害了爷爷和狗狗,我请狗狗附到我身上,去惩罚坏人……” 渚巽按下暂停键。 “郑小林被他爷爷教得很聪明,他是个有爱心和正义感的孩子。我也没想到,是他主动让狗灵上身的,我叫不醒他的魂魄,因为狗灵对他的身体有绝对控制权。” 徐春菊摇摇欲坠,表情像天塌一样,咧着嘴,似哭似笑,脸扭曲皱缩。 渚巽盯着她说:“你是郑小林的妈妈,他很爱你,就算你做了那些事,他也以为是你被坏人蛊惑,我不会拆散你们一家人,但我必须知道,他是郑文化的亲生儿子吗?” 徐春菊两行泪下来,缓缓摇头。 渚巽沉默。怪不得,徐春菊打死不敢说出真相,怕瞒不住这个家里最大的秘密,怕郑文化抛弃她们母子。 过了片刻,她开口:“那刘继忠知道吗。” 徐春菊摇头,好像只剩下这个动作。 徐春菊和刘继忠害了老人,加速了本就疾病缠身的老人的死亡,因没有确凿证据,除非他们自首,否则……而徐春菊是郑小林的母亲,她如果去坐牢,郑小林怎么办,如果郑文化知道郑小林的身世,郑小林这个孩子只会陷入更加艰难的处境。 两个恶人的处置方式,牵涉到一个无辜稚童的未来。 渚巽面无表情地望着天空,重重出了口气:“行,这件事我给你一个解决方案,你去跟狗灵老老实实供认你们罪行,当着它的面,去你公公墓前下跪磕头谢罪,怎么悔恨怎么来,之后再交给我。” 徐春菊哭道:“我老公不能知道!” 渚巽嘲讽微笑:“我自然会提前把他支开。” 徐春菊接受了渚巽的条件。 当天,徐春菊全力照做,郑小林果然在渚巽怀里恢复安静,悠悠醒转,叫了声妈妈,又说“狗狗走了”,徐春菊冲上来抱紧儿子,泪如雨下。 “以后好好过日子,多做好事,为你儿子积攒阴德,别再犯错。”渚巽说。 徐春菊拼命点头:“我会的,我会的!” 渚巽扯了扯嘴角,徐春菊身负罪孽,必然有报应,少则折寿,重则……算了,既然看在郑小林的份上放过她,渚巽懒得再想。反正举头三尺有神灵。 渚巽在村子里多待了两天,走之前向黄建业打了声招呼,告诉他保持联系。 渚巽还去老人墓前祭拜,举办了一场小小的法事,祝祷老人在天之灵安息,早日往生极乐。 她正弯腰插香,听到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那一刻的直觉让她飞快转身,尽管这样,她还是挨了一记,胳膊剧痛,马上见了血。 对方手里举一把柴刀,应是想攻击她后脑勺,没想到渚巽反应迅速,偷袭者一张脸登时混杂了惊慌、怨恨和愤怒。 渚巽拉开距离,大声道:“刘继忠!” 偷袭者被喊破了名字,索性破罐子破摔,凶狠地扑过来,是要杀人的架势。 墓地位置在后山,位置偏僻,刘继忠从徐春菊那里得知事情败露,遂恶向胆边生,不管是复仇还是封口,总之要杀了渚巽泄愤。 渚巽见对方有刀,自己胳膊受伤,拔腿便跑。 刘继忠身体强壮,脚程比她快,不多时就追上渚巽,再度挥刀砍向渚巽后背。 渚巽感到后背一凉,心想,我该不会命丧于此罢? 她听到一声清晰的狗吠,接着刘继忠发出惨叫,渚巽停下转身,看到刘继忠倒在地上乱滚,脸上身上凭空出现道道不规则的血口子,就像有动物在用锋利的爪牙伤害他。 渚巽大脑一片空白,惊魂未定,久久没有从生命遭受严峻威胁的恐惧中回神,直到看 分卷阅读98 见刘继忠进气多出气少,才猛然清醒,叫道:“等一下,你若造下杀孽,便不能好好去转世投胎了!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隐形的攻击戛然而止。 渚巽放缓语气:“老人家已经不在了,你放手吧。” 她分明听见一声狗发出的呜咽。 一天后。 动车抵达锦城,渚巽出了火车站,接到黄建业的电话,据说刘继忠在村外野地里,被不知哪里来的一只野狗咬了,回家打了狂犬疫苗,整个人也还是高烧不止,醒了就疯了,成天胡言乱语,有攻击倾向,家里边将他送去了精神病院。 渚巽轻描淡写:“知道了。” 她走到停车场,乍然照见太阳,头晕眼花,皱眉稳住身形。 一只手牢牢将她扶稳当,渚巽转脸一看,是张白钧戴了墨镜的脸。 张白钧摘下墨镜,目光严厉:“渚巽,你是不是用了禁术。” 渚巽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共频时的血腥景象,她强忍不适,微笑道:“你疑神疑鬼干嘛,我要吃火锅,饿死了。” 张白钧咬牙切齿,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将她架到肩膀,送上副驾驶,扣好安全带,一路送回家,等渚巽睡了一下午,张白钧晚上开车带她去了一家古香古色高级火锅店。 渚巽大吃特吃,脸色总算红润了些。 “祖宗,你以后少做那些危险的事!伤身体底子的你知不知道,这么拼命干嘛,没人给你多发工资!”张白钧展开训斥。 渚巽说:“天师是什么?” 张白钧一愣。 隔着火锅雾气腾腾,渚巽含笑:“师从万法,承天行道。” 张白钧:“……然后?” “没了。” 张白钧伸出食指,似笑非笑,隔空对渚巽点了好几下:“你啊,看不出这么理想主义!” 渚巽目光悠悠,转头看向雕花窗外的烟火人间。 第61章 过年了 新年很快到来,街上弥漫着过年的空气。 渚巽一大清早开车带着夔去市场扫年货,市场非常大,年货堆积如山,满是丰收感。 渚巽买了剪纸窗花、红纸金漆福字、一把新鲜腊梅,还有酥糖、坚果、传统糕点,以及做年夜饭用的饺子皮、鲜鱼、螃蟹、鸡、鸭、里脊肉、各种蔬菜水果,还买了一小捆烟花,预备拿到顶楼去放。 迎面走来一家人,媳妇手里抱着个戴虎头帽的白胖小子,他定定地望着夔,走过去了,小脑袋还一扭一扭的,想回头看。 夔走在渚巽旁边,负责推购物推车,他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热闹的新年气象,尽管神情依然淡定,却时不时地左右看看,步子也放得很慢。 渚巽看出夔心情不错,笑着问:“你喜欢这里?” 夔点了点头。 渚巽道:“我也喜欢,这里的氛围,能让你感到什么叫做人间烟火。” 夔沉思道:“凡人为什么要过年?” “庆祝旧年结束,新年开始,一家人团聚,很多原因。” 夔迟疑道:“你……的家人呢。” 安静了几秒,渚巽淡笑道:“我一个人很久了,以前去过青山,和张白钧他们团年,后来都是自己在家里过。” 夔没有多问,转移了话题:“我是第一次过年。” 渚巽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买这么多东西,好好犒劳一下大魔王。” 夔不解道:“大魔王?” 渚巽一不小心说漏嘴,哈哈道:“你不是和傩颛他们从一个地方来的吗,他们还很忌惮你,张白钧在脑补,说不定你是什么终极反派,上次瑞鱼磬靠近你就响,很戏剧化啊。” 夔慢慢道:“你认为我邪恶。” 渚巽惊讶,认真解释:“不不!你误会了!我是在开玩笑,你怎么可能邪恶?你救过我命,一直在帮助我,邪恶的人不会这么做。” 夔微微一笑。他只是在逗渚巽。看到渚巽焦急,他就很愉悦。 “假如你失忆了,会不会选择找回记忆?”夔忽然停下脚步,问渚巽。 渚巽一愣,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夔:“怎么说。” 渚巽解释:“让回忆难忘的,其实是当时的人,和当时的心境,比如和你一起出来买年货,因为很开心,我不会忘。” 夔刹那心里一动。 两人路过一家干货店,店里传来熏鱿鱼的味道,渚巽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道:“快走快走,味道太重。” 回到家,渚巽收到了张白钧寄来的大礼包,里面有一叠他画的符箓,很多真空包装的自制腊肉和香肠,还有青鹿山人亲笔题写的对联,可谓铁画银钩,道骨仙风,渚巽把它贴在了家门口,门上挂上买来的立体镶花倒福字,视觉效果很是气派。 渚巽也给张白钧他们寄了东西,张白钧微信回复说收到了,很满意。 春节前一天, 分卷阅读99 渚巽和夔在家忙活,他们将窗帘拆下来洗并且烘干,进行大扫除,擦洗灯具,两个大人干起活来效率很高,风风火火,一个上午,渚巽的小公寓就焕然一新。 期间,渚巽扶着梯子,看夔利索地换下坏掉的灯泡,心里很爽,往年这些活计她都不得不请清洁工来做。 透明花瓶里插着淡黄色的腊梅,含苞待放,幽香阵阵,沁人心脾,飘窗的窗台上摆放着一盆青花瓷水仙,白石和水覆盖着根部,一条条细长的绿叶抽出来,舒展弯垂,花朵甜净,白瓣金蕊,与腊梅相映成趣。 客厅电视正在放夔经常看的舌尖上的春节篇,木地板锃亮光洁,窗明几净,渚巽仿佛看到家具上有一闪一闪的动画效果。 心情简直不要太好! 她唱着“蓝脸的窦尔敦”,飘进厨房,开始整理买回来的各种食材,免得明天正式做年夜饭的时候浪费时间,夔倒完垃圾刚回来,也洗了手来帮忙。 两人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分工忙活,客厅电话响了,夔过去接起,是张白钧,说打渚巽电话她没接。 夔:“我们在厨房,她手机在卧室。” 张白钧:“她在厨房杀面膜吗,‘烂脸的都炖’什么鬼?” 夔:“……” 张白钧:“算了,我马上没信号了,你给她说,春水生手抄的金刚经放在芙蓉观我房间桌子上。” 夔转告渚巽,渚巽笑了笑,说:“知道了,今天下午我得去一趟芙蓉观。” 夔:“我陪你去。” 渚巽欲言又止,末了还是点点头。 他们开车去了芙蓉观,路上畅通无堵,城里一片空旷,和平时大相径庭,渚巽提档加速,开了首摇滚金属乐,享受一把飙车的快感。 夔淡定坐在副驾驶座上。 渚巽对夔语重心长道:“助手,你应该学开车,一般都是助手开车,反正张白钧给你搞了个身份证。” 张白钧人脉广而且杂,帮忙给夔上了户,登记的姓是渚,张白钧说这叫做包养后卖身改姓,被渚巽打了一顿。 到了芙蓉观,渚巽用张白钧给的钥匙开了大门,守观的大爷也回家过年去了,渚巽打开电闸,道观里亮起了灯光。 因为是新年,渚巽给供坛上了香,放了新的香花饼果,在张白钧卧室里找到了那部手抄的金刚经。 渚巽给院子里的大铜盆点上火,拿了厚厚十多沓的纸钱,一张一张的捻开,扔进铜盆中烧掉。 夔上前拿了一沓纸钱,帮渚巽烧,什么也没问。 渚巽道:“你可以帮我念一下这个吗,我想你来历非凡,念的话比我效果强。”她将金刚经递给了夔。 夔翻开,满纸都是春水生隽秀的蝇头小楷。 夔平静地诵读,渚巽就在旁边烧纸。 夔心里有种感觉,渚巽是在祭奠逝去的亲人,火苗跳跃在渚巽的眸子中,她仿佛在望着很遥远的地方。 夔读完了整部金刚经,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经文一字字全部记在了心上,读着读着,他升起一股奇妙的感受,似乎每行都很熟悉,也很亲切。 夔的声音低沉,像低音炮,入耳让人很舒服,酥酥麻麻。等他诵读完之后,渚巽也将纸钱烧完了。 渚巽用铁棍拨了下灰烬,检查有没有烧透,灰烬乍然亮起红色,又瞬间熄灭,仿佛人间的高楼筵席,皆是弹指间的过眼繁华,一亮,就暗了。 “张白钧告诉我,这些纸钱,是唐代李世民和阎王爷签了协议,能从阳间流通到阴间的货币,我真是信了他的邪。” 她看着夔,笑了笑:“但我还是会担心有人钱不够花,逢年过节的,总会来芙蓉观烧纸,念念经文,在道观里念佛经,很矛盾对吧。” 夔问:“你相信阴间?” 渚巽摇头:“说不准,没人展现给我,阴间那套传说,太具象化,不像我想象的,人死了之后是一片虚无。当然,我信除了我们居住的世界,还有很多别的世界,你本身就是一个证明。” 夔道:“前世呢?” 渚巽笑容扩大了些,像是想起了有趣的话题,道:“藤萝寺外头有个算命街,那里有个算命先生经常调戏我和张白钧。” 夔:“……” 渚巽看到夔的眼神,纠正道:“不是那种调戏,他喜欢开我们玩笑,我记得有一次,他说我的前世尊贵非凡,却同时恶贯满盈,结果他说完,天马上下起了大雨,还打雷了,奇怪的是看天气消息,打雷下雨的只有藤萝寺片区,过后好几天我都没看见他出摊,这事给我印象特别深。” 夔专注地听着。 渚巽继续道:“我跟张白钧说,难不成我前世是个昏君,张白钧说也可能是个造反的,所以我觉得如果有前世,可能我上辈子真的做了点什么,这辈子才当天师来还债吧,降妖除魔,驱邪除祟。” 夔说:“是你想要的生活。” 渚巽见他懂自己,微笑道:“对啊,这是我唯一的生活,没有可抱怨的地方,已经比很多人都好 分卷阅读100 了。不过,进了天监会,从最低的六级一直升到一级,我好像失去了一些东西。” 夔问:“怎么说?” 渚巽道:“刚入行,我才十八岁,一个实习天师,新兵蛋子。那时候我只能接最简单的任务,因为经验不够,怕你事情没办好,还出人命,后来混了两三年,我的水平提高了很多,开始接那些有风险的任务,新兵没能力做,老手不愿意接,因为报酬不高。 “我会被派去一些很偏僻的山区和农村,只有我一个人,遇到什么都自己抗,中途遇到过坑蒙拐骗,发现我不但要对付妖魔鬼怪,还要提防人心。但不管过程多艰苦,结局总是一样的,我成功帮助了别人。 “到后面,我救过的人命有一把抓,当然这对天师来说不算什么,不应该当成炫耀资本。我觉得心里很踏实,生活很充实。由于每次我的任务完成度都是百分百,很快晋升成了一级天师。” 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他们所在的小院子愈发安静,犹如闹市中的隐世桃源。 夔凝望着渚巽,深邃的眸子里映出渚巽的侧影,听她讲自己的故事。 渚巽:“慢慢的,我发现,天监会给一级天师分配的任务不一样,我服务的对象,没有我之前接触过的那些来自社会底层的人,相反,他们大都很富裕,其中很多是特权阶层。你也看到了,像周三勍那类。任务也不再需要你出生入死,你还可以和其他一级天师组队完成。 “可是这样不对,那些我当初勉力解决的事件,明明可以指派给一级天师,效率更高,也更保险。曾经有个和我同期的新手,死在了一个山村任务中,去替他善后的是我,因为他们觉得那里不值得指派一个更有经验的高级别天师。” 渚巽停了一会儿,夔全神贯注的目光让她心里感到安慰。 “我后来明白了,他们设计的金字塔体系很完美,一级天师自己也不会愿意再回头吃苦去做那些任务,服务更有钱的对象没什么不好,钱挣得多,相对安全,很多一级天师开始混日子,就像养尊处优的猎犬。所以我知道民间很多体制外的散人天师是怎么叫我们的——他们叫我们鹰犬,衙门的走狗。” 渚巽无奈一笑,表示自嘲:“人家没说错,我们的确是如此。天监会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影子,叫做天师世家,它无处不在,无法避免。我不是世家出身,张白钧也不是。你之前见过的谢珧安、龙康汀、龙子鉴都是。世家和平民,两边泾渭分明,都快成两个新种族了。 “我接到的很多组队任务,表面上是合作,其实就是负责带那些世家出来的公子哥儿,他们有的性格不错,但全部人都有一个特点,膨胀的优越感。他们从小就被家里教了很多密不外传的东西,觉得比那些从天监会培训学校毕业的平民们优越。 “我不否认,他们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东西的确挺牛逼,但实际操作是另外一回事,丰富的经验永远比纸上谈兵管用。我总是在任务前告诫他们,一切听我指挥,很多人没做到,没关系,结果是好的就行,我也懒得理。直到有一次,出了人命。” 夔忽然打破了沉默,静静道:“谢珧安的弟弟?” 渚巽吃了一惊:“你知道?” 她以为是张白钧说的,便没有多在意,神情沉郁了下来。 “谢珧安有个弟弟,叫谢元。那一次我负责带他出任务,目标是个很凶的厉鬼,一百多年道行,如果是我一个人,费点功夫可以解决。但我带着谢元,我要教他,很不巧,他说他家里教的不一样,我们起了争执,他背着我自己去动手,被厉鬼推下悬崖,摔死了,我最后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他掉下去的瞬间,根本来不及救。” 渚巽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件事我有责任,我忽略了谢元的性格,我本可以揍得他爹妈不认识,把他遣送回来,反正理论上规矩是任务必须服从上级命令。但我没有,因为他是谢家的小少爷。其他一级天师都是这么敷衍过去的,我一直也是这么敷衍过去的。我错了。” 渚巽苦笑道:“后面的事……谢元死了,我得罪了谢家,其他同行不敢跟我接触,唯恐被迁怒,最难熬的那段时间,定先生保了我。天师里,龙康汀是唯一愿意理我的,当然张白钧不说了,这小子根本天不怕地不怕,他、春水生、张灵修、唐正则,他们几个特殊点,虽然不是世家,却胜似世家。很多时候不是张白钧罩着,我恐怕已经被人整死了,想我死的人多着呢,你还记得当时去格尔木,在昆仑山混元道场,屋顶上有石头掉下来差点砸死我们的事吗?” 夔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冷峻,开口道:“你没有错。” 渚巽:“……嗯?” 夔道:“你没有错,每个人的生死命运,由他自己性格决定,谢元的死亡,是他自己求的因,得来了果,与你无关。” 渚巽怔怔地听完,扯了扯嘴角:“谢谢你用宿命论安慰我。” 这时,渚巽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一看,是春节期间频发的骗子短信,她无语地拖黑。过年了还不歇业,得发个敬业福。 渚巽看了看手机 分卷阅读101 时间,对夔道;“我说了太多,你一定听烦了,走,我们回家!” 夔随她起身,突然渚巽脸色一变,腿一软就要双膝跪地,夔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皱眉道:“没事吧。” 渚巽:“……腿麻了。” 被夔扶着回到车上后,渚巽歇了好一阵,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 夔注视着渚巽,目光柔和沉稳:“我来开车。” 渚巽道:“啊?你会吗?你没驾照啊。” 夔道:“我不需要。” 完全拗不过夔,渚巽只好和他换了座位。 接着渚巽发现,驾驶座上一旦换上了夔,竟然显得异常和谐,果然助手比她的气质更适配这辆越野? 在渚巽紧张地指导夔怎么发动车子时,夔已经娴熟至极地打了方向盘,倒车,驶离了芙蓉观,上了大路。 渚巽:“你是不是背着我报了驾校?” 夔淡定道:“我只是看你开,然后学。” 渚巽:“……”她得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家伙的人设,不能用普通人去衡量。 第62章 第六枚记忆 一路开车回了小区,渚巽和夔从车子后备箱里把东西拿出来,这时,几个嘻嘻哈哈的小孩扔着响炮一路跑了过去,差点炸到渚巽。 夔一下子转过身去,渚巽拦道:“算了,熊孩子而已——” 她顺着夔的目光望去,忽然一个激灵。 不远处走来个看肚子像是七八个月的孕妇,还有她的先生,渚巽不祥的预感顷刻应验。 那些小孩浑不顾那对夫妇,半好玩半故意地在行人道上洒响炮,其中一个炸到了那个孕妇的脚踝,她受到了惊吓,捂着肚子跪了下去,羊水滴滴答答流了出来。 渚巽飞奔过去,夔紧随其后。 那孕妇的先生几乎疯了,渚巽道:“快扶住她!我开车送你们去医院!” 夔和那个男人扶住了孕妇,渚巽跑回去将车子开过来,夔一个打横就将孕妇抱上了后座,男人手忙脚乱地爬了上去,搂住自己妻子。 渚巽一路开去了医院,护士及时将孕妇送进了产房。 不一会儿,婴儿呱呱坠地,哭声柔弱,渚巽和夔陪着那男人一起等,医生出来告诉他们,是个漂亮的小女娃,男人喜极而泣,握住渚巽的手,差点跪下,又扑上去,紧紧给夔一个拥抱。 男人又哭又笑道:“谢谢!谢谢你们!我代表全家感谢你们!” 夔:“……” 他坚持要了渚巽他们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渚巽见母女平安,也不再留了,和夔一起回了家。 之后,因为有物业监控,业主协会负责人主持追责工作,那几个肇事熊孩子的家长带了礼品去医院探望,并赔礼道歉。孕妇家人见自家女儿和孙女无事,也没有再追究。 渚巽对夔开玩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觉得我们有半级。” 夔沉思道:“物业应该禁止居民在小区内放鞭炮。” 春节当天,所有食材都准备好了,渚巽和夔一起下厨准备年夜饭,重头戏是包饺子,饺子馅是渚巽亲自细细剁碎了的,做了三种馅料。 渚巽给夔演示饺子的包法,有月牙形,元宝形,还有比较奇葩的三角形和葵花形。他们分出一部分做蒸饺,一部分做水饺,还有的做煎饺。夔学得非常快,手艺一分钟就超过了师父,捏饺子的架势仿佛一个主厨。 全部菜做好后,渚巽切了一盘张白钧寄来的腊肉和香肠,搞了个双拼,齐齐摆上桌,配上酒,拍照,加滤镜,发朋友圈。 渚巽一边收获点赞和留言,一边顺便翻了下张白钧发的青山年夜饭,嗯,还是和往年一样丰盛,山上居士们的手艺就是好,她也看到了春水生发的,呃,全部是素菜,不过有几样做成了肉菜的形式,这样也行?唐正则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微妙。 小红点提示,张白钧给她留言了。 张白钧:“哎哟,不错噢,两双筷子一对碗,默契的两人世界。” 渚巽回:“摆着好看的,夔在浴室搞了个黑洞,回他那边去了。” 张白钧:“卧槽真的假的?” 夔给张白钧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张白钧给渚巽回了个微笑表情:“你有毒。” 渚巽放下手机,道:“夔,辛苦了!吃!” 他们吃菜喝酒,渚巽天南地北开始胡侃,夔的表情非常放松,脸上出现了淡淡笑容。 饭后,渚巽一本正经道:“这里的人间,有一股神秘的宇宙能量,每当大年三十晚上,在这股能量的影响下,大家都会做一件雷打不动的事。” 她打开了第一频道,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两人在沙发上并排坐着,“观赏”了十分钟,夔开口道:“我想看舌尖上的——” 渚巽秒切换到第九频道,发朋友圈吐槽,春晚真是一年比一年难看。 看完电视,他们收拾桌子,洗碗,把剩 分卷阅读102 菜包保鲜膜放冰箱,做完这一切,渚巽拿了两杯酒,和夔去了露台,坐着喝酒,看烟花。 一线游光平地升空,咻地一声,盛放出千万绚丽光焰,灼灼其华,于灿烂后湮灭。 夔靠在躺椅上,烟火发出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双眸。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烦恼的时刻。 他甚至忘记了过去的浮光梦影。现在是新年除夕夜,只有他和渚巽两个人,在露台上看人间烟火。 夜空中,点点星彩堕入黑暗,熄灭前的乱闪喧嚣而耀目。 渚巽轻轻碰了下夔的杯,说:“新年快乐!” 夔看向渚巽,眼神柔软,低声道:“新年快乐。” 渚巽做了一段真诚的发言:“我以前过年不会买那么多菜,光靠张白钧寄的香肠,蒸点饭就吃了,也不会和谁说话,春晚再难看也无所谓换台,助手,今年在家过年不是一个人,我很高兴,希望明年你还是坐在这里,和我一起过年,干杯。” 说完,她一口气将酒喝了个干净。 夔目不转睛地望着渚巽,说:“我会的。” 渚巽笑了笑。实际上,她不知道明年夔是否还在,也不抱无谓的期待。 一旦习惯了夔的陪伴,当他离开后,渚巽怕自己会面临更深邃的孤独。 她是一名天师,不是工作,而是使命,她第一次释放出灵力,就知道自己生来注定要当天师。 自从选了这条路,她就没想过要跟谁在一起,哪怕将来夔离开,她也会自己一个人,踽踽独行于阎浮提世界,净化所见妖魔,天地悠悠,勇往无前,此即她的道。 渚巽又从小酒柜里拿来了一瓶威士忌,之后他们在露台待了一个多小时,渚巽喝醉了,在躺椅上沉沉地睡过去。 夔直接将她抱到了卧室,放入被子裹好,自己去屏风后面,往地铺上一躺,酒精的作用让他也有点晕,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 阡陌纵横的古街道,朱白相间的高大屋宇,桃花香馥,春渚日暖。 路上行人很多,有的身穿比蝉翼纱还薄的丝织品,有很多层,却仍然透明,丝绸绫罗的精美可见一斑。丰腴的女人脸上点着面靥,脚踩卷云式高缦鞋,扶着仆人的手,从马车上走下来。醉酒的胡商牵着骆驼一边吆喝一边招摇过市,骆驼上挂着一把从西市换来的镶螺钿阮咸。 胜业坊芭蕉曲,夔一袭绛红袍子,穿着黑色革靴,腰间悬一把唐刀,长发扎做潦草的马尾,用绸带松松绑着。他抱着双手,依着墙壁等人,旁边立着一头高大骏马,浑身毛洁白如缟,鬃毛是朱红色,双目像黄金一样,名叫吉量马。 来往的妇人们,莫不投过去含情脉脉、欲语还休的一眼。夔不加理睬。 不远处一家宅邸的门突然开了,里头传来一通打砸吵闹声,一个身穿松绿袍的公子悠闲地走了出来。月照明眸,云淡修眉,仙姿魔态,殊胜杳渺,端的是烟霞之外,旷世无双。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她是女扮男装,端的是雌雄莫辨。 夔打了个唿哨,示意那女公子自己的位置。 女公子顺势望了过来,看见夔,露出个俏皮又邪气的笑容,大步流星朝他走来。 突然,夔脸色一变,看着女公子后方,女公子不慌不忙继续走路,身子一偏,举起手,刚巧接住了那宅邸大门内飞出来的一口锅,下一秒,另一只手接住一把菜刀。 她看也不看,朝后一甩,背后就传来宅邸主人被锅砸中并扣住头的惨叫声,随后是菜刀钉到锅上的声响,那人咕咚一头栽倒,吓晕过去。 女公子举起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对夔晃了晃,笑道:“走,回家过年。” 她一个轻身飞跃上马,朝夔伸手一拉,夔坐到了她身后。吉量马打了个喷嚏,晃动马尾,嘚啦嘚啦地离开。 女公子在前面拉着辔绳,夔看见她手背上指骨关节是红的,皱眉道:“何必亲自动手。” 女公子揶揄道:“我不动手,换你来,他们可能会死。” 说完,她又哈哈大乐道:“这金部员外郎兼御史大人搞了别人老婆,我就让他那大老婆知道!” 夔神色无奈,他知道女公子最新爱好,是扮演这一带有名的打手,专门给街坊邻里扎场子,恶化……不,解决纠纷,收取报酬,被出头教训的人只有自认倒霉,刚巧胜业坊住的都是达官贵胄,一家一家关系沾亲带故的,有了女公子这号人物,被欺负的街坊再不用碍着脸面忍气吞声,而是隔三岔五就能痛快观看一番全武行。 只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那便是他们以为的纠纷起因,实际上全部是女公子在其中穿针引线隐秘布置的……她天生邪性,特别爱恶作剧。 “我挣钱容易么?一大家子老小要养,过年当天还得忙活。”女公子唉声叹气,向后一倒,懒洋洋地靠在了夔的肩膀上。 夔接过缰绳,替她驾马。女公子是个妖修,他们一族血脉凋零,混居凡间,她是一个堪称奇迹的佼佼者,被视为家族中兴的希望,虽然她自己不怎么当回事。 分卷阅读103 吉量马风入四蹄,腾云驾雾,穿进了一处结界里。 他们回到自己家中,侍从们早就准备好了除夕筵席,为数不多的妖修族人们开始饮酒赋诗,辞岁迎新。 女公子坐在最上首,时不时有人过来给她敬酒,说着“五昶叔祖福延新日,庆寿无疆”,女公子态度潇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泛出酡红。外面传来了爆竹声。夔始终沉稳清醒,最后替女公子拦了酒,那些族人也不坚持,似乎很敬畏夔。 席间侍从端来了五辛盘,女公子饶有兴致地拈起半粒蒜头扔进嘴里,嚼动两下,猛地吐了出来,一阵呸呸呸,赶紧灌了一碗牛乳漱口。 子时到了,自承天门,谯楼钟声响起,街鼓齐鸣,洪亮而庄严的人间之乐传遍千家万户。 女公子拉着夔,跌跌撞撞地回了自己房里,说要熬夜守岁,自己却趴在夔身上,昏昏欲睡。 夔放下帷帐,动作轻柔地褪去了女公子的衣衫,让她只穿着单衣,手脚叉开、舒舒服服地窝进了高床暖枕中。 夔待要离开,却被女公子一把抓住了手腕,她半睁着眼,目光饧涩迷离,嘟囔道:“你,过来给本尊侍寝……” 夔眼神一暗,面无表情地探身过去,将女公子压住,目光沉沉。 女公子笑了起来,褪掉单衣,一条长腿环上夔的腰。 一夜炽热不息,东方既白,丝绸被褥温暖零乱,他们相拥着睡去,美梦沉酣。 “叔祖!叔祖!门口来了个和尚!说要见你!”一个族人神情紧张地跑来敲他们的门。 女公子醒来,慵懒地吻了吻还在闭眼睡觉的夔,方才说:“什么秃驴,不见。” 那族人低声道:“那和尚自称是大音寺的如空方丈!” 女公子神情一顿,披衣下地,出门去见那和尚去了。 夔躺在床上,明明想叫住她,却发不出声音,身体沉重不能动弹,他清楚地意识到,女公子走出那道门后,那天就再没有回来,那是他们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第63章 京城大悲坊 眼前景色成了一团光,逐渐朦胧。 夔睁开眼睛,这里是渚巽的卧室,晨曦灿烂得像梦里那个千年前的新年清晨。 他仿佛仍然在和那个叫五昶的女公子四肢交缠,对方的温度与气味,缱绻流淌在他的意识中。 她长得和沧巽一模一样。 夔知道沧巽绝不会出现在凡间,除非坠入凡间转世为妖。梦里,他对那女公子极其珍视,不亚于对沧巽的心情。 夔慢慢从发呆中抽离出来,然后感觉自己的手摸到了一个人的后背,转头一看,渚巽正背对他睡在旁边,头发乱七八糟的。 夔完全不知道渚巽怎么睡到了他的地铺来的,也许她半夜去了卫生间,回来时迷迷糊糊认错床? 夔默默坐起身,将枕头推过去,塞到渚巽脑袋底下。渚巽动了动,蹭上枕头,翻了个身,手不小心放到了夔腿根,而夔正处于晨勃时的挺立状态。 夔:“……” 渚巽觉得手感不对,惺忪睁眼,顿时卧槽了一声,清醒过来。 她竭力镇定,掩饰自己的害羞和惊慌,迅速爬回自己床位。 “不好意思,我再睡会,昨天喝太多……” 渚巽又躺了下去闭上眼睛,装死。 夔起身去了卫浴间。眼前一会是梦中公子放肆的笑意,一会是渚巽无邪的睡容。 他打开花洒,心里纷乱一片,下意识地缓缓握住了自己……半个小时后,夔面无表情,望着水流冲掉了地上的浊液,进入贤者时间。 过完年,渚巽和夔在家里休息了一周。期间他们收到了一套高档家电大礼包,是之前救过的那个孕妇的老公送来的,原来他是个电器行的老板。渚巽大喜,将用了十多年的冰箱、微波炉、洗衣机、电视等都换成了新的。 夔每天都负责采买食物,上午是他逛社区超市的固定时间,因为非常准时,他的行动规律就被有心人记在了心里。 就在他站在货架前按照渚巽口味挑选商品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羞怯的女声:“你好,请问,我可以认识你吗?” 夔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这个声音是在跟自己讲话,直到他的无动于衷让那人十分尴尬地伸手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搭讪者像刚从健身房出来,细看精心化了妆,她对自己的容貌和身材很自信,才大着胆子搭讪了她观察了很久的大帅哥,对方俊美的脸庞仿若天神,身材更是胜过超模,衣服简单,却能看出相当考究。 女生忍不住每天踩点与夔在超市偶遇,尽管没有被注意到,心里早已展开幻想:如果能成为他的女朋友……她为白日梦所驱,终于展开了行动。 夔目光对上她的时候,女生几乎要窒息了,喉咙发出了无声的尖叫,以至于声音都有点抖,结结巴巴地向夔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夔动作一顿,拿了一罐很贵的咖啡豆就要走。 分卷阅读104 女生连忙拦住他的去路:“等等!” 夔面无表情,立在那里,就像在看一块会讲话的路障。 女生见他不回应自己,有些着急,索性直接告白:“我喜欢你!我想和你约会,可以吗?” 夔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女生激动地盯着他,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夔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女生快要被他的声音苏晕过去,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你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生!” 夔淡然道:“你的喜欢很肤浅。” 只要能和夔维持交谈,女生说什么都愿意,她心甘情愿自嘲:“是啊是啊,我就是个肤浅的人,你可以和我试试看吗?” 夔沉默了一会,一句话掐断了她的妄想:“我有喜欢的人。” 女生表情凝固,马上强笑:“我不介意——” 夔接着补刀:“我正在和她同居。” 女生玻璃心碎,挣扎道:“没关系——” 夔第三次语出惊人:“我没有收入,全靠她养活。” 女生:“……” 夔微微一笑:“我也是个肤浅的人,你长得没她好看。” 女生万箭穿心,彻底阵亡。 扔下她扬长而去,夔排队结账,拿出渚巽给的信用卡,淡定地刷卡走人。 回到家里,渚巽正在卫浴间洗漱,随后她穿上衣服,刚洗完的头发很顺爽,散发着桂花的清甜气息。 随后,渚巽开车和夔一起抵达藤萝寺。 “我要和张白钧春水生去定先生办公室,唐正则和张灵修也会来,你先和他们在藤萝寺后边等一会儿。”渚巽说,夔点了点头。 渚巽与张白钧他们汇合,一起到定永平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平静地对秘书小李训话。 定永平拿着一份材料,轻轻抖了抖,心平气和地对小李说:“我懂,和其他分部打交道很累,但是请不要在报告中使用脏话。” 小李浑身缩着,表情都快哭出来了:“对不起,定先生!我不小心……” 定永平扶了扶额,目光停留在材料上醒目的贱人两个字上,对小李挥了挥手:“好了,去重新打一份报告。让他们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香瓜白苏罗旗袍,杏色开司米披肩,银扣低跟鞋,与眼下冬末初春的时节很般配,一双鹰目还是那么犀利。 渚巽、张白钧和春水生进了办公室,定永平示意他们坐下。 定永平专注的眼神逐一扫过他们,严肃道:“你们还记得天坑事件么?” 众人点头。 定永平道:“上面认为,那次任务除了宗政少波罹难,已达成主要目标,任务档案封存。但这个事件疑点太多,第一,你们都失去了记忆,没有一个人记得中途发生了什么,其次,有当时的组员在事件结束后,行动相当可疑。” 张白钧问:“谁可疑?” 定永平道:“谢珧安。” 张白钧道:“哈!一点不意外。” 定永平眯起眼睛:“为什么?” 张白钧只是随口吐槽,没想让定永平上心,支吾道:“噢,龙康汀说他鬼鬼祟祟去看双鱼玉佩……” 定永平道:“那是其一,谢珧安近来频繁出入大悲坊,消息说他在三号巷的地下拍卖行买走了很多违禁品。” 她顿了下,继续道:“我想让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三人面面相觑。 定永平道:“我要你们查清楚,谢珧安在地下拍卖行所买到的材料清单。” 张白钧兴奋道:“好刺激!” 定永平:“……” 张白钧谄媚道:“您就像007电影里给我们发布秘密任务的M夫人,特别酷。” 定永平挑眉:“我记得那个角色最后因公殉职了。” 张白钧:“……” 定永平道:“总之,就像你说的,这是个秘密任务,你们一定要保持低调,提醒一句,大悲坊的城管不好惹。” 末一句她说得意味深长。 众人从定永平的院落走出,一路上避过人,小声讨论。 张白钧道:“我们要去京城大悲坊了!” 渚巽道:“你的语气就好像要去春游一样。” 等他们走到藤萝寺后面,却看见夔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不见唐正则与张灵修。 春水生问:“夔师兄,我师弟呢?” 张白钧学他口吻:“夔师兄,我师妹呢?” 夔说:“他们在屋子里。” 渚巽随口问夔:“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在屋里等?” 夔一言难尽看着他,表情复杂。 这时,房门打开,当先步出的正是张灵修,慢悠悠跟在后面的是唐正则。 张灵修穿了身便服,看上去和大学生没什么两样,表情还是那么冷清,不过细看却有一丝不自在,唐正则在她身后,嘴角噙笑,丰厚的下唇有些水汽。 分卷阅读105 渚巽:“……”自从知道他们有一腿,她已经无法直视他们了。 刚才,一定是接吻了吧? 渚巽打定主意,不去看张灵修和唐正则的肢体语言,可越是这样,越是无法控制,张灵修和唐正则的互动映入渚巽的余光中,反而比先前更多了一层狗粮滤镜,明明是正常的动作,也令人感到一丝暧昧。 渚巽发现自己对人的观察从来没这么敏锐过。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渚巽潜意识就已经代入了一整套情侣评价标准去解读他们,完控制不住。 更让渚巽无法理解的是,唐正则明明是一个和尚啊!用张白钧爱看修真小说的术语来说,他是一个佛修,不说断绝七情六欲,但佛修不是主张五蕴皆空诸漏皆苦么,主动谈恋爱未免也太……?还是说,这是在渡情劫? 渚巽胡思乱想。 要不是她和张灵修不算特别熟,真想直接问清楚。 另外,为什么春水生对唐正则和张灵修的事毫无反应?莫非他们的师父默许了这件事? 渚巽满脑子问号,越想越乱,索性丢开,放空大脑。 春水生是第一次和张灵修见面,唐正则为两人引见,张灵修很客气地和春水生聊了几句。在渚巽眼中,这已经是等于小弟向大哥引荐弟媳妇。 张白钧在旁边明知故问:“张灵修,你怎么在这里?” 张灵修瞥了他师兄一眼:“反正不是来找你的。” 张白钧:“……” 张灵修走过去,低声对渚巽说:“面具的事有进展,我单独和你们聊几句。” 她带着渚巽和夔走到院子另一头,唐正则一直注意张灵修的动向,视线像有条线牵着,连在张灵修背后。 在一株香樟树下站定,张灵修面向渚巽和夔,徐徐道:“唐正则仔细研究了面具上被激活的阴阳文字,确定那是早期悉昙文,至于具体的意思,则都与佛法有关,每一个文字,都象征一句含义精深博大的佛法,需要高僧才能解读,我刚才在问唐正则,他师父慧远方丈能否破译,他说可以试试,这是我和他一起整理出来的文字表,你们先看看。” 张灵修将一叠订在一起的悉昙文毛笔手抄从包里取出,递给渚巽。 渚巽接过翻阅,字迹整洁,表格是用尺子比着画的,显然下了很大功夫。 能做到这种程度,并不仅仅是人情的原因,张灵修显然对夔的面具十分入迷,她像一个科学家遇到了未知的问题,执着不懈地寻找解开问题的答案。 渚巽很感激,对张灵修道谢。 张灵修摆摆手:“你肯照顾我那不靠谱的师兄,也省了我不少事。” 渚巽看出来了,张灵修的属性是面冷心热、口嫌体直。 他们走回去和其他人汇合,张白钧立刻将定永平的吩咐告诉了所有人。 “我们去京城大悲坊走一趟,定先生会给我们报销。”张白钧说,语气充满暗示。 唐正则怡然同意:“公款旅游么,算我和张灵修两个。” 张白钧道:“行动计划我来定,先去芙蓉观开个会。” 众人浩浩荡荡,去了芙蓉观。 第64章 京城大悲坊(2) 一周后,众人飞到了华国首都,天监会全国总部所在地。 因为行动需要保密,他们没有通报当地天师协会,走官方路径,而是像游客一样,在大悲坊附近找了家旅店住下。 他们订了三个标间,渚巽和夔一间,张白钧和春水生一间,张灵修和唐正则一间,楼层是七楼。 一伙人安顿好行李,便一起到张白钧和春水生的房间坐着休息谈话。 渚巽听着他们说话,打开手机,开始刷日常资讯。刷到某篇天师协会公众号的推送文章,她顿了下,转头拿给张白钧他们看。 “我靠!五月份是三年一度的执照考核!我差点忘了!”张白钧看了叫道。 春水生语气有一丝焦急:“阿弥陀佛,我忘了复习。” 考试是很神奇的东西,它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钟表一样准确而权威,恐怕只有打仗这样的大动荡才能中断考试的存在。 六个人中,只有夔没有考天师执照。唐正则嘴角一勾,对渚巽说:“趁这个机会,也给你助理报个名?” 渚巽征询夔的意见,夔冷峻摇头。 那边春水生已经在天师协会公众号里下载了一个文档,名为华国天师胜任能力考试大纲,按照今年最新考核要求编写,内容包括天师业务监管、专业基础、专业技能、专项业务、参考书目及相关考试规则等。 张白钧凑过来看了眼,同情道:“还好考过三次的只用参加实战考核,笔试什么的真是太变态了。” “还好啊。”渚巽和张灵修异口同声道。 张白钧怒冲冲道:“闭嘴!”他的理论成绩属于低空飞过那种。 春水生安慰道:“笔试难度是挺高。”张白钧立即注视亲人一样 分卷阅读106 地看着他。 之后六个人决定先各自回房休息,再吃个晚饭,九点钟后一起前往大悲坊。 北方春季的天空看得见几颗很璀璨的星,半圆月像一把新做好的汉白玉梳子,稳稳嵌在夜空上,照亮古今。 六个人前后步入大悲坊,全部都穿便服,春水生也被唐正则扣了顶黑色鸭舌帽,看上去和唐正则像两兄弟。渚巽和夔走在最后。 大悲坊是一个棋盘式片区,纵横分别四条长街,石板路,沿街全是一溜仿唐古建筑,白天人烟稀少,偶尔几家古玩店开着门,到了晚上就热闹了,到处都是一长串一长串的椭圆红灯笼,像会发光的冰糖葫芦,地摊上摆着琳琅满目的东西,不少行人驻足弯腰,细看后与摊主交谈,街道的实体店铺则更高级,有的店甚至不陈设商品,讳莫如深,自有老客来寻。 大悲坊入口有个障眼法,寻常人进不来,天师们用灵术破了障眼法,进第一道门,再过第二道门需要报当月口令,口令每个在职天师利用职务之便就能得到。 坊间也不都是公务天师,还有很多散在民间的捉妖师一类,他们不喜被组织束缚,也不会和天监会对着干,通常是井水不犯河水。 三教九流混杂,真实的江湖氛围在空气中鲜活可闻,让人心情振奋。 渚巽他们事先就定好了计划,直接去地下拍卖行调查谢珧安的交易记录再说。 张白钧人脉很广,他在拍卖行也有熟人,说好了对方会帮忙。 一个匆匆路过的行人撞了夔一下。 渚巽转头道:“当心点,这里人多……” 夔忽然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渚巽道:“怎么了?” 夔慢慢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件东西,是一小包桑皮纸袋。 “刚才那个人塞给我的。” 渚巽吃了一惊,她打开仔细看了下,里面全是龙眼大小的果核微雕,绝似古玩。 “不会是什么赃物吧?”渚巽怀疑道。 话音刚落,大约十个气势汹汹的汉子从街道那头越赶越近,简直是健步如飞。 他们粗鲁地将挡路的行人推搡到一边去,个个身穿统一的民国制式黑色长衫,袖口整齐卷起,露出白绢衬里,袍子下摆甩动飞扬,猎猎鼓风。 当中一个领头的青年,上身缠着专门固定武器的革带,皮革勒出了胸膛和腰的轮廓,十分好看,背上扣着一张细长雕花弓,腰上箭袋里插满了黑羽箭。他的属下们也有同样的武器,只不过制式等级略低。 有的行人不忿被粗暴对待,嚷嚷道:“干什么呢!” 领头的青年冷声道:“抓贼!” 只见他曲起手指嘬在嘴边,一声长而嘹亮的哨音,左右两个长衫属下立即缩地成两条矫健细犬,一黑一灰,子弹般弹射出去! 其他属下也相继变成了细犬,窜向不同长街,他们跑得太快了,完全不受地心引力的影响,像一个个没有重量的符号在街上横扫。 许多行人被惊得目瞪口呆,毕竟人变妖兽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情景,好几个天师失声叫了出来。 “这幻化之术也太厉害了!我居然从来没见过!”有个天师感叹。 正在和那天师推销商品的摊主嗤地笑了:“什么幻化之术!他们就是妖修,大名鼎鼎的北方犬族,大悲坊幕后管理员,整个大悲坊的地皮都是他们老祖宗买下的。” “妖怪?”那天师惊愕极了。 摊主纠正:“是妖修,不是妖怪,人家可没害过人,反而经常资助社会公益呢,不然你以为天监会为啥给他们许可。” 渚巽倒是和那个被惊到的天师很有共鸣,她自己孤陋寡闻,就从没听说过什么北方犬族之类。 想到刚才那包被人塞过来的东西,渚巽直觉认为那就是这群犬族在找的赃物。 眼见几条细犬就要奔到他们这边来,渚巽拍了下张白钧的肩膀,低声道:“紧急情况,有人算计我们!快去个没人的地方。” 六个人闪进三号巷,跑出老远,在一角凹字形的墙角暂时停了下来,刚好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挡住他们。 昏暗的光线下,渚巽把那包疑似赃物的东西拿了出来,说明了情况。 张灵修接过那袋果核雕,细细用指腹挨个摩挲半天,道:“是文玩,不是法器,但应当是很贵的古董。” 张白钧不耐烦地说:“找个地方随便扔了,正事要紧,今天是来查谢珧安的。” 春水生说:“白钧师兄,与其扔了,不如还给那些妖修。” 张白钧断然道:“千万不要,那些妖族一看就不好惹,说不定以为我们是小偷,扣押起来盘问半天,任务行动暴露就糟了。” 一阵轻笑声传来,风铃般动听。 众人忽然安静。 唐正则问:“刚谁在笑?” 张白钧:“不是我!” 渚巽说:“嘘——” 众人再度安静。 夔抬头盯着那棵大树的 分卷阅读107 树冠。树冠叶子纹丝不动。 等了许久也没动静,刚才的笑声飘渺得好像幻觉,张白钧说:“快点走,别杵这儿。” 他当先掉头走了出去。 夔却伸手按住他肩膀,那力道铁钳一般,张白钧疼道:“哎哟,渚巽,管管你家小白脸!” 夔对着那树冠冷冷道:“下来。” 众人立即转身面向那棵树,呈御敌姿态,张白钧反应过来,也屏住呼吸,握住无用剑剑鞘。 空气有些凝滞,随即树叶轻颤,一大团东西无声落地,抬了抬爪子。 一瞬间,渚巽还以为这是只豹子,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只山猫,背上皮毛沙茶带斑点,胸腹满是白绒毛,两只耳朵尖分别支棱着一簇黑色细毛,黄眼瞳在黑暗中闪着光,身形优美矫健。 它眼神极具人性,慵懒地看了夔一眼,瞬间变回了人形。 一个女性妖修望着他们,看模样年纪和渚巽相仿,脸庞具有猫科动物的灵动特征,眉宇贵气,身穿劲装,很是夭矫。 “谢谢你们帮我引开追兵,”她举了举手里的袋子,那果核雕竟不知何时回到了她手里,“对了,你是谁?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她指了指夔,微微一笑。 众人:“……” 妖修对夔道:“你不是人类,身上气息很强大,为什么要和凡人混在一起?” 张白钧忍不住了:“卧槽,你他娘的是谁啊?” 妖修侧了侧头,彬彬有礼道:“小道士好凶,我叫少荻,适才为犬族追截,不得已略施小计,叨扰各位了。” 渚巽问:“你偷了犬族东西?为什么栽赃给我们?” 叫少荻的妖修笑道:“别自以为是,那些东西不是他们的。” 说完她轻轻一跃,于半空变回山猫,叼着那袋文玩,翻过墙头,消失不见。 众人面面相觑。 张灵修皱眉道:“那个妖精道行很深。” 唐正则转头对夔道:“好像还看上你了。” 渚巽:“……” 张白钧催促道:“别管什么女妖精了,走走走,赶紧去办正事!” 在他的带领下,众人暂时没管这段插曲,沿着三号巷一直走,越走越深,黑影幢幢,众人放慢脚步。 张白钧留心数着门牌,停下脚步:“到了。” 他面前是一片空地,左右院落紧闭,四下针落可闻。三号巷和热闹的主街完全是两个光景。 张白钧说:“这里有个结界。” 他绕着那片空地顺时针走了三圈,抽出无用剑,端正一劈。 空气抖动起来,仿佛一层透明的纱帘簌簌作响。 张白钧道:“跟我走。” 他信步踏入结界,身体像被空气吞没,霎时不见。 春水生第二个跟上去,然后是唐正则,张灵修,最后是渚巽和夔。 犹如一瞬间的空间置换,结界内出现了另一番天地。 第65章 京城大悲坊(3) 外头大悲坊是深夜,这里却是白天,一望而知是幻术效果。 极致淡蓝的远天,与初春节气相符。时间设定为下午到傍晚之间,西方有一道横亘地平线的淡金色。天地穹宇太纯净了,没有一点烟火气,也没有云,像某些未来科幻电影,清澈得不真实。 一个宽阔的半露天式大堂,水磨石造,一整面无门无墙,与庭院无缝接通,堂内的客人可从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直接走到细卵石铺作、青草点缀的庭院内,期间青砖道路方正纵横,不断有来客从结界进入,渚巽才知道原来不止他们进入的那一个入口,地下拍卖行连接了大悲坊好几处不同地方。 大堂内设有一排排很高的柜台,客人来了在一处立式触屏上拿号登记,凭号去柜台办事,很像银行作风。这里可追溯的历史很长,大概在明末清初,前身是天师们易物的典当行。 眼下在大堂内穿梭、坐定的这些客人是普通事务,多半是来“卖”东西的,有的是“买”,不过是一对一的低门槛交易,货品不会很珍贵;要参加真正地下拍卖的客人,则会被单独引至贵宾区域。 站在庭院内看,渚巽只能看到四围的徽派白墙,面前的大堂,以及无垠的天空,大堂背后什么也没有,这是由于幻术限制客人们乱走动的缘故,如果要去其他地方,必须由专人引荐,从大堂内部的某个通道去别的地方。 张白钧挽了个剑花,将无用剑插入鞘中。 一个路过他旁边的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瞪眼道:“你这剑卖不卖?” 张白钧漫不经心道:“边去,你买不起。” “你这小赤佬怎么说话的——” “我X你娘!”张白钧一下子火了。 眼看一场争执要发生,一个模样潇洒、穿着交领短打的寸头年轻人走过来,三言两语平息纷争,将那中年人打发走了。 张白钧见了他,笑道:“别来无恙?小秦生。” 分卷阅读108 那年轻人叫秦生,环顾众人,含笑道:“白钧师兄好,灵修师姐好,青鹿山人他老人家还好吗?这几位是?” 张白钧一一介绍了,秦生都是半鞠躬致意,有条不紊,教养良好。 秦生就是张白钧那位在这拍卖行工作的熟人。他的叔叔秦四爷是行内的合伙人,他本人专门和身份高的客人打交道。 秦生光明正大地一路引领他们去了大堂内,好像他们只不过是其中一批每天都会来光临的客人们。秦生这番若无其事的态度,反而不会惹人怀疑。 他们走进一条又长又窄的廊道,两边都是成排木刻雕花门窗,但听不见门窗后的声音。 他们走了这么久,按道理,早就走了刚才那个大堂面积数十倍的距离,如果站在庭院内看,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大堂就那么大,内部不可能放下这么一条无尽长廊似的空间。当然,这里本来就是高深幻术堆叠的精巧小世界,无法用人们所掌握的物理知识衡量。 秦生终于停下,从腰间取下一把白铜包金钥匙,打开了一扇门上沉甸甸扣着的鱼形鎏金锁,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白钧领着众人鱼贯而入。秦生最后一个进来,回身将门重新关好。 张白钧啧道:“小秦生,你胆大包天啊,直接带我们来账房?!” 秦生笑容可掬道:“只是存货单的小库房,账房守卫森严几倍。我算了下,这个月只有这个时间点走廊无人通过,钥匙是我花了半个月才复刻的一把,时间有限,白钧师兄还是不要忙着感叹了。” 众人都是转身的转身,抬头的抬头,他们被四周高到天花板的柜子重重包围,柜子里面安放着无数卷宗。 秦生说:“我们上司信不过电子文本,怕数据泄露,因此全部账本都是纸质的。” 他顿了下,说:“谢家大少爷来拍下不少珍宝,我记得日期是在X月X日到X月X日之间,各位不妨分工找找,每个柜子日期不同,文件标签都是‘已出售清单细表’。” 张白钧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其他人也纷纷开始,没人说一句废话。 秦生负责警戒和计时。他看着从容不迫,其实内心也有点紧张,但是天性里埋藏的冒险精神攫住了他,占据上风。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找全了包含关键词“谢珧安先生”的清单细表内页,张白钧掏出手机,一张一张挨个拍了下来,等回去再详细研究。众人找得眼睛酸痛,再把内页小心地放回去,一切恢复原样,这个过程又花了三分钟。 秦生语速加快道:“二十分钟空隙时间快到了,还有两分钟,我得马上带你们出去。” 众人集合在他身后,他打开房门,将他们再度带到了走廊上。 走廊前后空荡无人,秦生无声松了口气,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随他快走。 他们像潜行在暗夜中的细作一样,行动安静而整齐划一,这流畅的节奏却被前面不远处一扇忽然推开的门打破了。 众人唰地停了下来,秦生在最前面,心里咯噔一声。 一个穿着和秦生一样衣服的壮实男人走出门,无意识地转头,立即发现了他们,表情变得警惕而疑惑。 他在拍卖行的位置可能比秦生还要资深,从他不怕秦生这种有背景的关系户的态度就知道。 “秦生,怎么回事?这里是后台,非工作人员不得进入,他们是谁?”壮实男严厉地问。 秦生露出他一贯的微笑:“这些都是客人,他们有些小问题,我带他们前来核对一下。” 壮实男听说是客人,表情收了点,但还是继续问:“什么问题需要到后台核对?” 秦生说:“这就不劳前辈操心了吧。” 壮实男冷笑一声:“是吗,忘通知你,我权限更新了,可以现在就调取天眼。” 秦生脸色微变。 壮实男不答,亮出手腕,上面是一块镜面智能手表,他点了几下,调出小小的全息立体操控板。 众人:“……” “这是什么黑科技。”张白钧嘴角抽搐,用气声对渚巽吐槽。 秦生面无表情,从齿缝挤出微不可闻的几字:“各位,我数到三,你们快跑。” 众人瞬间凛然。 秦生说:“一,二,三!” 刚好那个壮实男看到了秦生将六个人带进库房的影像。 渚巽、夔、张白钧、春水生、张灵修、唐正则迅速向前冲去,犹如一匹匹脱缰的野马,速度快到身形模糊。 秦生变脸,假装惊慌失措道:“客人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壮实男反应过来,气得一声虎吼,想要阻拦众人。 夔和唐正则充当开路坦克,直接撞上他,一左一右抓起他的胳膊,将他扔到了旁边,力道又控制得合适,不至于让他受伤。 众人一路冲出了走廊,跑得风一样,肺都要炸了,终于抵达了大堂。 不料这时候那壮实男已经通过智能手表招 分卷阅读109 来了守卫,十个身着鲜红色短打的汉子从大堂后方冒出来,追向他们。 张白钧嗖地拔出无用剑,隔空打出一道灵力,咆哮道:“破!” 灵力穿透结界,结界刹那变得薄弱,众人几乎是同时通过了结界,跑到了大悲坊三号巷外面! 张白钧对地形最熟,他吹了声口哨,往一个方向跑,众人随他而动,仅仅一眨眼功夫,拍卖行的红衣守卫们也冲出了结界,左右一看,锁定众人,追了上去。双方人马只有三十米之隔。 张白钧上气不接下气,渚巽和他并排而跑,喘道:“这样不行,得兵分三路!” 张白钧道:“你们认识路吗!” 忽然,众人看见一群威风赫赫的北方细犬,拦在前方三号巷巷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 为首一个妖修青年是人形,黑色长衫在夜风中飘摇,面色冷酷,革带缠身,背负长弓,腰悬黑羽箭。 张白钧气急败坏:“卧槽!怎么又被他们盯上了!” 因为后面红衣守卫还在追,众人不得不向前继续跑,可再跑就要直接冲入犬族妖修们的包围圈了。 渚巽道:“看到前面那棵树了吗,跑过去立刻分开!” 众人知道事情严峻,全速冲刺,当堪堪过了那株行道树,所有人急刹车,使出灵力,往空中跃去,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如烟花般散向不同的方向。 一个红衣守卫朝他们投掷了一个东西,刚巧打向了渚巽,夔一瞥,半空伸足一踢,那东西便被踢了回去,瞬间炸开,扬起一片桃红色的有毒粉尘,在夜色渲染下成了暗粉色,地上升起一小团瑰丽的蘑菇云,迅速膨胀,眼看就要碰到众人。 夔周身腾起黑焰,将那近身的粉尘烧得干干净净,没让其沾到渚巽,他紧随渚巽越过白墙,双双落到了隔壁巷道上。 渚巽和夔迅速往空阔处飞奔,同时听见身后传来了犬吠声。 两人跑到了大悲坊的一条主街上,正全速冲刺,忽然看到对面冲来两个眼熟的人影,张白钧和春水生。 第66章 京城大悲坊(4) 张白钧朝他们拼命摆手,食指用力朝主街斜对面戳了几下,意思是大悲坊出口在那边。春水生在他旁边捂着帽子低头猛跑,生怕帽子飞走暴露他的僧人身份。 渚巽拉着夔,当先往张白钧所指的方向折去。 她使出灵力,产生了轻身浮空效果,跑动时犹如在月球上漫步,一步便是寻常人的十多步,这种跑法灵力力消耗很大,维持不了多久。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夔的方向感和视力出人意料地敏锐,他遥遥望见了大悲坊出口,对渚巽说:“出口有一群妖修把守,可以强行突破,会有伤亡。” 渚巽吓了一跳:“不能死人,我们走这边。” 她避开出口,和夔躲进一条小街。 渚巽心想,如果能有一户人家的院子可以暂时躲一躲就好了。 刚动念,路边一扇台阶上的木门就打开了,半张脸藏在门口,对他们轻喊:“快进来!” 顾不得确认对方是敌是友,渚巽和夔就冲进了门,那人将门砰地重重关上。 渚巽转身面向那人,喘气道:“多谢这位朋友。” 对方竟能提前预知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并施以援手,实在太巧合。 那人是个年轻女孩,一身翠色交领衫,打扮入古,笑得天真烂漫:“这边来。” 将渚巽和夔引到了内室,里边挂满琉璃灯,两个纸扎的童子蹦蹦跳跳地靠过来,绕着渚巽和夔打转,好像平时家里的宠物围着初来乍到的客人。 女孩在光线下露出全貌,青黑长发泛出油彩般的光泽,衣襟是翡翠色与蓝宝石交织成的幻色,布满鳞片状羽纹,腰带是绀紫色。 昭然若揭的妖修。只不知道是哪个品种。 女孩招了招手,那两个纸扎童子便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开口道:“我是青耕,一只蜂鸟精,不算纯的,我母亲是啄花鸟,父亲是长尾蜂鸟。你们呢?” 蜂鸟精!渚巽心想,青耕不是喜鹊吗?天师基础课程里有一门专修山海经,记得原句是什么有鸟焉……其状如鹊……名曰青耕,可以御疫。 渚巽一边忍不住好奇,一边伸手和女孩握了握:“我叫渚巽,是天师,他是我的助手,叫夔。” 青耕瞥了夔一眼:“你的助手身上散发着对妖修来说致命的荷尔蒙气息。” 渚巽:“……” 青耕又道:“你们刚才见到少荻了吧,她刚打电话让我救你们,因为她一时兴起,在你助手身上留了标记,犬族那群狗鼻子才追踪到了你们,她心里过意不去。快坐下吧。” 渚巽愕然:“什么标记?” 青耕轻笑:“妖修的无害小把戏,不必深究。” 两个童子又跑回来了,分别端着两只盖碗茶杯,乖巧地摆放道他们面前。 青耕说:“这是我自制的花蜜茶,尝尝。” 分卷阅读110 渚巽无言以对。现在是喝茶的时候吗? 青耕自豪道:“以后你来大悲坊,可以找我喝茶,我有家铺面,专卖花蜜,就在东二街十八号,离这里特别近。我还是网上很多家花蜜经销店的供货商。” 她从衣服里掏出手机,唰唰滑开应用软件,向渚巽展示,看上去完全没有窝藏了两个逃犯的紧张感。 渚巽咳嗽一声,提起正事:“少荻究竟是何方神圣?她为何说那包果核微雕不是犬族的?” “噢,她啊,她是——” “砰!砰!” 重重的撞门声传来,伴随一阵此起彼伏的犬吠,纸扎的童子们立刻跳了起来,动作慌张,显得很害怕。 青耕连忙低声说:“犬族追来了!别怕,我带你们藏起来,保证他们发现不了。” 事到如今,渚巽只好听从她的安排。青耕把他们带到一个厨房里,那里放了口大水缸,里边都是清水。 青耕道:“你们快藏进去。” 渚巽道:“……里面是水。” 青耕理所当然道:“只有待在水里,狗鼻子才闻不到你们,记住憋气。” 不得已,渚巽和夔进了那口大水缸,渚巽莫名想起司马光砸缸的典故。 她吸了好大一口气,和夔潜入水中。青耕给水缸里的水施了个障目法,让别人看不见水里的两个大活人。 水质很清澈,渚巽睁着眼睛也不痛,旁边的夔神色淡定。 水下近距离看,夔的眼睫毛投下一簇阴影,眸子幽幻动人,皮肤零毛孔,如辉月映雪,举世无双,真个天人一般。 很快,他们听见外头传来说话声,没有因为隔着水而发闷,反而像在空气传播一样清晰。 渚巽凝神细听,最先说话的是青耕,语气恼火:“城管了不起吗!弋阳,你这叫擅闯民宅!” 弋阳声音冷冷的,正是他们在三号巷口撞见的那个领头的妖修青年:“若你没有包庇犯人,自然无事,搜!” 一群细犬形态的属下立刻四散到青耕的屋宇各处,青耕气得不停骂弋阳,听上去他们好像认识,但关系不好。 细犬们五感灵敏至极,渚巽感到水缸缸壁有细微的颤动。 渚巽抬起头,头顶是晃荡的水面,两只细犬脑袋趴在缸口,其中一只伸出爪子捞了一下,渚巽屏住呼吸,拼命往下躲。 她憋气太久,感觉自己快窒息了,看了看夔,仍然很稳的样子。 渚巽拼命给夔打手势,示意自己不行了,要浮上去,不然要淹死了。 夔看了一眼渚巽,眼中闪过犹豫,随后捞住她的脖子,将渚巽按到自己面前,嘴唇堵住了渚巽的嘴唇,撬开渚巽的牙齿。 渚巽:“……” 一大口新鲜空气渡了过来,就像在吸氧气瓶,入口清冽甘爽,渚巽的窒息感瞬间缓解。 夔松开她,抿了抿嘴,视线移开,目不斜视。 渚巽脸红到爆炸,有气无力地瞪着夔。 此事不应小题大作,毕竟她刚才是真的快憋死了,可是—— 至、于、吗!渚巽在心里疯狂吐槽。 她现在怎么也没法忘记夔薄唇的感觉了,即使泡在凉水中,他嘴唇也火热得很,还十分强势,被他手捏过的后脖颈也在发烫。 房间内,弋阳和他的属下们没搜出任何蛛丝马迹。 青耕冷哼:“不就是因为我和少荻认识?你好意思管这叫秉公办事?所以你可以滚了吗?” 弋阳一言不发,带着属下退了出去。 “好了,你们可以出来了!”青耕急忙过来对渚巽说。 渚巽和夔从水缸里出来,全身湿透。 青耕说:“从我家门口出去左拐五十米再右拐,前面十字路有一口枯井,底下有通道可以出大悲坊。快快快!” 他们走出青耕家的门,门一大开,一群犬族妖修围在大门口,弋阳抱着手,冷冷地呵了一声。双方一片静默。 夔拉着渚巽的手,沉声道:“跑!” 七八条细犬一下子扑来,夔荡开法力甩脱了它们,弋阳攻上前和夔交手,对了五招,被夔一脚踢中胸口,一个后翻落到地面。 夔趁机和渚巽冲出包围圈! 他们往青耕说的地方全速冲刺,细犬紧紧追在他们背后,只差十步左右的距离,情势惊险。 弋阳在后方站定,解下背上的弓,从腰间箭袋里抽了一支金属制倒钩头黑羽箭,瞄准了他们的背影。 嗖—— 箭矢破空而来。 渚巽回头,刚好看到箭头即将贯穿自己后背—— 一只手瞬间抓住了那支箭。夔拿着黑羽箭,没有扔掉。 他拉着渚巽往右转弯,消失在弋阳的射程范围内。 弋阳盯着那个方向,眼神闪了闪,他的箭一离弓弦,箭靶子必然完蛋,这是第一个可以徒手接他箭还毫发无损的人,或者不是人? 渚巽他们狂奔十来秒,看见了那口 分卷阅读111 井,在细犬们咬上屁股之前,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即将摔死的时候,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握着那支黑羽箭深深插入井壁,缓冲下落势头,电光火石间,他们到了地面。 渚巽打了个滚,费力地站起,对夔比了个赞赏的手势。 他们没有停留,冲进了井底墙壁上洞开的通道中。 古井边缘,弋阳望着下方,做了个手势,刹那间细犬妖修们全部变回人形,弋阳道:“下去,追。” 他当先跳了下去,妖力傍身,安然无恙地落地,属下们一个一个跟上,顺着踪迹展开追缉。 古井通道只有一条路,弋阳很快看见了渚巽和夔的背影,他忽然变化成一匹高大轻捷的细犬,跑起来一阵风,瞬间就追上了他们。 弋阳扑上渚巽后背,被夔一手挡开,顿时和夔缠斗在一起,凶猛厮杀起来,其他属下赶到,把前后的路堵死,与渚巽对峙。 夔被弋阳咬了好几下,沉下脸,一个肘击格开弋阳,挥出漫天黑焰,弋阳往后跳跃,变回人形,以妖力相抗。 夔发现自己的法力下降了,弋阳竟然能在黑焰灼烧下有余力抵抗。 他想起了无穀的话:“你失去了力量本源,法力会一点点衰竭,直到你变成一个凡人。” 正在僵持,那边弋阳的属下想挟持渚巽,不想渚巽手腕一抖,使个巧劲,打鬼链缠上弋阳属下脖子,用力勒住,对弋阳喊道:“停手!否则你小弟就没命了!” 那属下用力挣扎,怎奈打鬼链上密布青山派符文,对妖族是克星,那属下很快浑身发软,失去行动力。 夔撤掉黑焰,弋阳也停了下来,盯着渚巽。 渚巽道:“有事好商量,不知道这位兄弟为什么要跟我们过不去?” 弋阳开口道:“你们擅闯拍卖行,和少荻有勾连,行为与盗匪无异。天师,你的问题未免太虚伪了。” 渚巽暗道倒霉,那个叫少荻的妖修应当是从拍卖行偷了那包东西,偏生他们一行人又碰巧也出现在拍卖行,还被抓包不轨,所以被当成和少荻一伙的。 她一边挟持弋阳属下,一边大声道:“容我解释下,我们是去拍卖行参观的,不信你瞧,我身上没有任何赃物,那个少荻我们根本不认识,她把一包东西藏在了我助手身上,然后又拿回去跑了,你就算抓了我,她也不会出现。” 弋阳丝毫不为所动,说:“花言巧语。如果你们心里没有鬼,为什么要跑?” 渚巽一脸无辜:“拍卖行的红衣守卫突然攻击我们,我们当然要跑啊!” 弋阳冷笑道:“做决定的不是我,我只负责把你带回去审问。” 他拈弓搭箭,瞄准了渚巽,其余属下纷纷做出同样动作,瞄准了夔。 渚巽惊道:“你不要你小弟的命了?” 弋阳冷冷道:“你下不了手。” 渚巽被看穿了,心情复杂。 “阁下尊姓大名?”她问。 “弋阳。”有射日之箭术的意思。 “那个,弋阳大哥,你千万冷静,你要是动了手,我助手会打死你们的,真的。” “呵,他接的住我的箭,不知道能不能一起接住一群人的箭。” 渚巽眼见弋阳是来真的,自己和夔恐怕要被射成筛子,对这群妖修的狂野程度有了新的认知。夔不是千手观音,当然接不住。 如果有时间,渚巽可以撑起结界,但她对弋阳的妖力一无所知,对方看上去相当厉害,肯定比她活得久,万一那妖力灌注的箭矢突破了结界,他们恐怕会受重伤,何况眼下弋阳离他们太近,根本没时间去搞什么结界。 夔走到渚巽背后,两人背靠背,渚巽还用打鬼链拴着个不停挣扎的拖油瓶。 她低声道:“怎么办!” 夔说:“别怕,没事。” 下一秒,弋阳一下子放开弓弦,铮然一声,羽箭离弦!其他人紧随他的动作,一圈带倒钩的黑羽箭朝他们射来! 千钧一发之际,渚巽一脚踢开了那个拖油瓶,果然如弋阳所料,她不会伤到那妖修的性命。 密集的黑羽箭急雨一般,却在空中互相撞上,纷乱落地,射了个空,渚巽和夔原地不见了。 弋阳飞快仰起头,只看见夔抱着渚巽壁虎似的贴在通道顶部,正好在自己上方,刚一对上视线,夔就面无表情地落了下来! 两个人的重量砸得弋阳摔倒在地,夔一把捞起弋阳,制住了他,那些属下见头领受袭,面露凶相,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渚巽松了口气,擒贼先擒王,有弋阳在手里,其他人应该不敢动了。 弋阳命令道:“放箭,他们不敢动我!” 渚巽:“……” 她从弋阳的箭袋里抽出一支黑羽箭,在弋阳身上比划了两下,往他胸口一扎,弋阳顿时闷哼,那倒钩箭头带出血来。 渚巽无奈道:“你逼我的。” 周围的妖修睚眦欲裂,恨不得 分卷阅读112 生吞活剥了渚巽,但渚巽那一招果然见效,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弋阳闭了下眼睛,手不动声色地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球状东西,扔到了地上。 那颗球滚了几圈,停在了众人中央的空地上。 渚巽一看见那球,顿时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那些妖修更是脸色大变! 顷刻,球爆炸,一团桃红色气体迅速扩散,所有人五感麻痹,不支倒地,包括渚巽、夔和弋阳自己。 敌人和同伴都失去了行动力,渚巽瞪着旁边的弋阳,艰难道:“你……” 弋阳用同样微弱的声音道:“呵呵,我和我手下有抗药性,肯定比你们先起来。” 渚巽从未见过胜负欲如此强烈之人! “你有毒……”她说。 双方全部人仰马翻,躺了一地。 经过五分钟,桃红色气体在通道中弥漫扩散,逐渐稀薄,,渚巽看到弋阳的手指动了动,顿时十分紧张,万一弋阳比他们先站起来就糟了! 可恨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这气体是怎么回事,连夔也皱着眉头,无法行动。 天不遂人愿,过了三分钟,弋阳非常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站稳,居高临下地望着夔,缓缓拉弓搭箭,在他眼里,夔是最大的威胁,必须先铲除。 渚巽心里一阵绝望。这他娘的绝对是最执着的城管大队队长没有之一! “咚!” 一个沉闷的东西砸到了弋阳的后脑,弋阳顿了一瞬,昏倒在地。 沉甸甸的达摩棍滚落到渚巽眼前,一个人影走来,捡起了棍子,蹲了下来,他蒙着面巾,渚巽认出了唐正则那双狭长的眼睛。 危机彻底解除。渚巽泪流满面,犹如被围困的乡亲见到了荡平鬼子的八路军。 唐正则说:“这是他们妖族专门炼制的花毒瘴气,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被麻倒,幸好我有清凉寺的药丸。” 唐正则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包,给夔和渚巽分别喂了颗药丸,驱除体内瘴气,让他们恢复了知觉。 “快走。”唐正则说。 “其他人呢?”渚巽问。 “已经出去了。” 三人扔下一地中了自己人的毒而无法动弹的犬族妖修,往通道出口跑,一直来到大悲坊外,和大部队汇合,一行人总算脱离了险境。 当天,所有人都回了锦城,张白钧把谢珧安在地下拍卖行购得的物品清单交给了定永平,任务有惊无险地完成。 第67章 魂往中阴地 渚巽公寓。 夔在家里待着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渚巽书架上的他全翻了一遍,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偶尔他也看纪录片,以及少量电影。 平日闲着无事,客厅最常见的景象便是夔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渚巽坐在他脚边,摆弄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登录天监会官网个人账户,查阅自己的信用点和当月收入等。 夔看着电视,也看看渚巽专心上网的样子,过了会儿,他会起身,去厨房拿点吃的,端回来放在渚巽手边,多半是当季新鲜水果,渚巽会自然地拿起来咬一口。 当天如若下雨,伴着雨声,两人可以安静地在家里待一整天,要是天气好,他们可能下楼散个步,逛个超市之类。附近有个叫落梅浦的地方,类似临河的小公园,里头建筑古香古色,很是幽静,渚巽每次去散步,总想起“疏影横斜水清浅”“角声吹落梅花月”一类的旧诗。 这天夔在看电视,纪录片里传出解说的声音“春天来了,又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画面变成了两头犀牛在交|配。 渚巽本来在上网,听到动静,抬头一看,表情很囧。 她回头看着夔,见夔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换频道的意思,说:“你……喜欢看这个?” 夔看了她一眼,似乎没理解她问题的意义,那两头犀牛越发激烈,渚巽扶额,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拿起遥控换了个频道。 夔:“你讨厌看动物交|配?” 渚巽风中凌乱:“……莫非你喜欢?” 夔摇了摇头,淡然道:“我之前在的混沌之域,没有这些生命。” 春来繁衍,冬至休眠,如此周而复始。霜天万类,欣欣向荣,生生不息,这就是凡人所居的阎浮提世界,不是没有时间概念的混沌之域。 渚巽被他的话触动,提议说:“我明白了,你喜欢大自然和动物,我们下午去看看海洋馆吧。” 海洋馆有着莫名浪漫的气息,走在长不见尽头的海底隧道中,头顶是凹形玻璃,因为是周一,没有什么人,鱼群飞过,波光晃漾的蓝光洒下,十分梦幻。 夔双手插在口袋里,沐浴着海底蓝光,整个人如一部行走的大片,幸而人少,没引起太多注意,饶是如此,有旁边经过的一对情侣,女方也不由地一直回头盯着夔看,被男朋友不悦地按着把头扳了回去。 夔抬头望着各类不同的鱼群,笑了一笑,笑容半隐在幽 分卷阅读113 光中,眼神十分柔和。 渚巽看着夔,心不受控地跳了一下。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夔在水下,嘴唇对嘴唇给自己渡空气。 渚巽脸烫得很,装作淡定到另一边装作看鱼群,把脸贴到冰凉的玻璃上,直到完全冷静。她明明早过了那个容易动摇的年纪。 接下来他们在海洋馆逛得很愉快,回家时还买了毛茸茸的海豚玩偶当纪念品。 晚上夔先洗澡,渚巽坐在只开了落地灯的客厅,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她开了瓶威士忌,馥郁的酒液滑下舌根。 半杯过后,不一会儿就感到了醉意,渚巽合上眼,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夔的形象。她猛地睁开眼,不知道今天自己怎么了! 杯酒下肚,思维飘散,渚巽很快脑袋发沉,不知所谓,想用洗手间,忘了里边有人,起身就朝浴室走去,浴室是推拉门,门没锁,渚巽拉开一条缝。 弥漫的水蒸气中,夔高大修长的身躯影影绰绰,他一手撑着墙,弓着背,垂着头,热水从他头顶顺着流过脖颈、脊背、腰、臀,淌成涓涓细流,一直滴到后脚跟,仿佛有一条生动起伏的线,勾勒出他全身轮廓,优美强健,野性悍拔。 夔仰起头,隐忍地闭着眼,强烈的暖光打在他侧脸,流霞映雪般无暇,同时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脆弱。 渚巽:“……” 她被彻底摄住了心神,眸中有光点摇曳,无法移开视线。 由于太刺激,渚巽清醒了一点点,她注意到夔的姿势有些奇怪,他另外一只手好像在扶着自己下面,渚巽起初以为夔是边洗澡边站着小解,直到她看见夔的手缓缓的动作,才意识到夔在做什么。 同时,她看清了夔五指间拢住的东西。 雄浑阳刚,野性而健康。浴室水汽扑鼻,透过门缝吹到渚巽脸上,她微微张口,越发口干舌燥。 渚巽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夔释放时的闷哼将她惊醒,无论性别,听到这样的声音,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脑子里轰地一声,火山爆发,冰雹齐下,渚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悄无声息离开的,她跌跌撞撞跑去了卧室,一口气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渚巽一头混乱,眼前明明很黑,却全是方才的画面重播,镜头拉近,镜头推移,高清BD。终于,酒精救了她,让她秒睡过去,免了胡思乱想的困扰。 夔洗完澡披着浴巾,把客厅的酒收拾好,回卧室发现渚巽已经睡着了,衣服也没脱,耳朵和脖子酡红一片。 夔像是知道什么,眼神隐约似有股情绪涌动,俯下身,薄唇离渚巽的嘴唇极近,犹豫了许久,终是没有触碰。 春日的天空蓝得半透明,浮满羽毛似的云絮,像是一杯蓝色玛格丽塔,浮着碎冰,锦城浸在可爱柔和的春日蓝里边,建筑越看越明丽。 算命街上的老茶馆里,张白钧、渚巽和夔坐在一个雅间里,对面是一个叫何百禄的堪舆师。 何百禄比张白钧他们大不了多少,人挺矜持,一看就是手里无数大客户的样子,这也难怪,堪舆师收入普遍很高。 张白钧不说话,渚巽和夔也沉默,窗外一片高柳,娇绿了春风。 何百禄闲雅地给他们斟茶,随后潇洒起身,站到空地上。 “少掌门救我!”他突然间五体投地,沉痛得如下一秒就会死去。 渚巽:“……” 张白钧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都懒得开口,给渚巽他们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就静静地看他表演。 何百禄就像拿掉了面具一样,哭唧唧地求道:“少掌门!大师兄!请少掌门师兄救命!” 砰地一声,张白钧重重地放下茶杯,开始骂人了:“你不早就出师了吗!还是外门!乱叫个屁?整个青山只有张灵修能叫我师兄OK?” 虽然那死丫头早八百年就不叫了,非常没有长幼秩序。 “是是是,少掌门大人!是我僭越了!请少掌门大人救命!” 渚巽:“……” 张白钧骂道:“你不还在喘气吗,老子怎么救?先弄死了再救?” 何百禄一听这话,知道有指望了,连忙堆起笑,热络地望着张白钧,把前因后果一股脑说了出来。 原来,他此前接了个房地产大佬的生意,替他看楼盘位置,测风水,提规划建议,楼盘落成后,已经进入了内部装修环节,结果突然出现了大问题。 “闹鬼?”张白钧问。 “啊,是的,不,不是的……又好像是的……” “给老子说人话!” “就是……装修的时候出现了恐怖灵异现象,三个工人死了,另外一个成植物人,可明明那个地方风水很好,我之前也看过,根本没有什么鬼魂,刚开始本来不敢打扰少掌门,现在实在束手无策,只得厚着连皮请少掌门出马!”何百禄一口气说完。 张白钧做了个手势,让何百禄起来,何百禄站起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张白钧眯起眼睛:“你小子,是怕自己的名声砸了吧? 分卷阅读114 既然出了人命,这事我肯定要管,钱七三开,答不答应?” “少掌门三我七?”何百禄惊喜道。 张白钧咆哮:“算反了!” 何百禄皱起脸,纠结半天,十分肉痛,哭丧道:“三、三点五行吗,我媳妇怀二胎了,大宝要上幼儿园,那个建校费贵的啊……” 张白钧道:“四六,不要拉倒。” 何百禄立刻一口应承:“要要要!谢谢少掌门!” 第二天,何百禄就带张白钧他们就去了那个楼盘现场。楼盘修得非常气派,购物广场和商业五星级写字楼一体,楼层很高。 出事地点是在四十三楼,最顶层,这层楼占地几千平方米,何百禄说,这里本来是打算用作展厅或高档会所之类的场所。 渚巽一进门,就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一面宽阔的墙壁前,他穿得有点脏,头发很多已经白了,面色沧桑,正仔细地在墙上摸索着。 何百禄见了,上前吃惊道:“你哪儿来的?” 那陌生人理也没理他们,继续自顾自地摸着那墙壁。 渚巽看见他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线,观其神态举止,知道是同行。 张白钧也看见了,随口说:“何百禄,你老板另请了人?” 何百禄道:“没有啊!这位大哥你谁?再不说话,我叫门卫了啊!” 那个人这才慢腾腾地转向他们,眼神很冷漠,渚巽见过这种眼神,类似当一个路人看到有钱人正在给服务行业人员气受时的表情。 他顺着渚巽他们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何百禄身上时,显出一丝轻蔑。 他开口道:“我郭桥,散人天师。天监会派你们来的?” 张白钧介绍了一下自己和渚巽他们,道:“我来帮朋友忙。” 郭桥扯了扯嘴角:“明白了,私单,天监会俸禄不是很高么,公务员也来赚外快啊,不用交税吗,这个姓何的分了你们多少?” 何百禄恼怒道:“管你屁事!”顿了下,警惕道:“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郭桥嗤笑一声,没理他。 第68章 魂往中阴地(2) 张白钧笑道:“哥们,别这么愤世嫉俗,我有一个门派要养,正当挣钱而已。” 郭桥走了两步,讥诮道:“有人挣钱,有人没有,民间天师很多收费低,我是干脆不收钱,你说我愤世嫉俗?我有资格。” 渚巽按住张白钧,客气道:“那你来这里是?” 郭桥说:“想必你们已经知道工人死了三个,全是发疯自残,其中一个最惨的,拿电钻把自己脖子钻穿,血溅三尺,整面墙都是,不过他们已经重新粉刷了。” 渚巽点头:“我们知道。” 郭桥说:“有一个幸存的,躺医院里,成了植物人,你们去看过他么?” 渚巽和张白钧对视一眼。 郭桥盯着渚巽,说:“我去了,那人叫老王,女儿是留守儿童,儿子在本地上小学,家里主心骨没了,他老婆一直哭,我给她留了医药费,但老王醒不过来。” 张白钧转头问何百禄:“这些人工亡工伤,你老板赔了多少?” 何百禄一时语塞,嗫嚅道:“不知道。” 郭桥讽刺地笑了笑:“你还是别问他了,免得影响分钱的心情。” 张白钧被处处针对,有点火大,说:“我说你这人怎么回——” 渚巽却忽然问郭桥:“你为什么肯定老王醒不过来?” 郭桥的神色很微妙,像是知道答案,但故意不告诉他们,径直走出大门离开。 夔走到他刚才站的地方,注视着那面墙壁,他能感受到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张白钧摇了摇头,说:“那哥们对天监会意见真够大的。” 何百禄殷勤道:“少掌门,这样的人不用理,等我打电话给保卫处,禁止他上楼。” 张白钧道:“你别给我多事啊,边去玩手机,我们要开始干活了。” 何百禄乖乖去当背景板了。 张白钧对渚巽说:“我先猜个厉鬼上身,排除法看看。” 他抽出无用剑,在整层楼四处走动,时不时用剑比划两下,渚巽和夔在一边看着。 渚巽尽量避免和夔眼神接触,那天晚上之后,她一看到夔,脑海中就浮现不该出现的画面,心中波涛汹涌。 你他妈冷静点,渚巽心想,不管是不是人类,只要是雄性,都有生理需求,这完全没什么啊!夔只是在自给自足解决需求而已! 随后她马上意识到,让他不自在的不是夔的行为,而是自己竟然对夔的行为有控制不住的遐想,并由此产生的一系列心理上的化学反应。 简单来说,渚巽在性上面,受到了来自夔的强烈刺激和吸引,距离沦陷也就差一层窗户纸。 渚巽不由地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夔,即使是用余光,夔修长悍拔的背影也一览无余,渚巽闭着眼屁都能 分卷阅读115 精细描绘出他的正脸。 完了,简直要命。渚巽心想。 渚巽越想越燥热,脸色红白交替,浑然忘记了外界的存在。 偏生夔走过来,低头道:“你怎么了,脸好红。” 他低沉醇厚的嗓音如上上乘的大提琴,音质磁性,震频和震幅酥麻入耳,电鞭一样扫过渚巽的发丝和皮肤,渚巽感到自己全身都被激起了小疙瘩。 见渚巽不说话,夔有点困惑地将手贴在渚巽额头上,试探温度,渚巽就像被母猫咬住后脖子软肉的小奶猫一样,浑身僵硬,脚趾都绷紧了,整个人动弹不得。 张白钧走了回来,见他们互相凝望,脚步一顿,和颜悦色道:“Excuse me?现在是帮你们定个房间,还是继续工作?” 夔根本不怕张白钧,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渚巽清醒回神,连忙道:“你发现什么了吗?” 张白钧道:“没发现,啥都没有。” 渚巽说:“很奇怪,这楼这么高,不接地气,还是新的,附近环境和内部结构的风水都很好,按理说不可能出事。” 张白钧皱眉:“刚才那郭桥在墙壁上摸来摸去,莫非里边有东西?” 他拿出一沓符箓,贴在了每一面墙壁上,符箓没有反应。 张白钧叫来何百禄,让他再把几个工人出事的过程详细说一说。 何百禄道:“第一个工人是跑到天台跳楼了,第二个工人用头撞墙,把自己撞死了,第三个是电钻那个……还有就是老王,他是忘了东西在这里,晚上回来拿,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躺在天台上,成了植物人。” “他们都是在晚上出事的?”张白钧问。 何百禄点了点头,打了个寒噤:“都在晚上,死相一个比一个凶残。” 渚巽说:“这点很蹊跷。” 张白钧道:“那我们等到晚上再来?” 渚巽道:“可以,现在先去看看老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何百禄开车带他们去了一家医院,找到了老王所在的病房,渚巽买了一篮子水果。 他们一进去,都愣了下,只见郭桥守在一个病床前,正在安慰一个照顾病人的中年女人,态度很温和。 张白钧眼珠子一转,走过去招呼道:“郭天师!” 郭桥抬头,吃了一惊,随即露出戒备之色,那中年女人道:“你们是……” 不等郭桥回答,张白钧就将水果篮放到了旁边,道:“大姐,我们都是郭天师的朋友,来了解一下情况。” 中年女人一愣一愣的,郭桥眯起眼,不否认,也不接话。 张白钧又拿出一个厚信封就塞给那女人,低声道:“这是我们的一些心意,大姐拿去给孩子当学费。” 女人马上站起来,连连推辞,根本拗不过张白钧,只得收了。 张白钧这么做,赢得了那女人的信任,郭桥纵然冷眼旁观,也无法戳穿他们。 那女人对郭桥说:“哎,老郭,你怎么事先不说一声,我去搬点凳子来给你朋友坐。” 张白钧忙拦阻道:“大姐别客气,我们就是想来看看,老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那女人道:“医生说,人没意识了,可能明天醒过来,可能几年也醒不过来。” 她说完,眼里噙着泪,望着病床上的丈夫。 对于他们一家人来说,先前的日子不好过,但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不论是物质还是精神。 渚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老王脸色苍白,闭眼昏睡,生命体征还在,看上去却如同死去一样。 征得女人的同意后,渚巽上前翻了下老王的眼皮,仔细摸了他的脉搏。 渚巽思索着,慢慢露出疑惑的神色,下意识地看向郭桥,郭桥露出个复杂的表情,像是知道渚巽在想什么,转身走出了病房。 渚巽他们跟了出去,留何百禄安抚老王的妻子。 郭桥背靠在走廊上,想要点烟,被一个路过的护士瞪了一眼,作罢。 渚巽开口道:“老王的魂魄没了?” 郭桥撇了撇嘴:“你不都看见了么。” 渚巽道:“郭天师,我们需要合作,不管你发现了什么,请告诉我们,老王的魂魄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只要带回来,他们一家人就还有希望,你认识老王,我能看出来,你比谁都更想他活着。” 郭桥沉默良久,粗声粗气道:“我没法招魂,老王和那几个工人的魂魄都回不来,非正常死亡的鬼魂,用我的方法,以前是一定能招魂的,但是这次行不通。” 张白钧说:“我有个主意。” 渚巽、夔和郭桥都看向他。 张白钧说:“青山派有一个术法,叫做上清天目内视,用那个检测老王的五脏六腑,他的三魂七魄若有残余,我可以搜出来。” 几个人回到病房,郭桥让那女人先回避一下,叫何百禄拉上病床周围的帘子,在外面守着。 分卷阅读116 郭桥帮着脱了老王的衣服,张白钧取出符箓,分别贴到老王头部、身体的各穴位。 郭桥见了那些精美复杂的符箓,问:“你画的?” 张白钧面有得色:“想买?我可以给你打折。” 郭桥嗤笑:“免了,大掌门。” 张白钧纠正道:“大掌门是我师父,我是少掌门。” “是么,那可能你这辈子都是少掌门。” 渚巽笑出声,张白钧道:“都闭嘴,我要作法了!” 他抽出无用剑,割开自己掌心,鲜血染上木剑剑刃,一行行符文若隐若现,张白钧在自己眉心上涂了血,双手举剑,踏起罡步,默念道家真言。 当停到老王正面时,张白钧“咄”地大叱一声,剑尖直朝老王,猛地睁开双眼! 刹那,张白钧洞见了老王的人体,血管经脉,骨骼内脏,纤毫毕现地展现在他眼前,就像无数光线勾勒出一样,非常清晰。 渚巽他们只见老王身上的符箓发出光芒,张白钧两眼瞳孔亮度惊人,眉心有一只眼形印记。 持续片刻后,张白钧深吸一口气,缓缓终止了法术,符箓光芒消失,他本人也恢复常态。 渚巽问:“有什么发现?” 张白钧神情凝重,慢慢道:“他的全部魂魄都不见了,只是一个空壳,心脏和隔膜之间,刻着一个非常奇怪的符文,像一条龙。” 渚巽拿出青铜盒子,抽了张空白的黄符纸给他,让他画了下来。 张白钧画好后,众人传递观摩,郭桥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符号。” 渚巽道:“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这件事十有□□是人为。” 当天晚上,他们回了那个楼盘的四十三层,打算守一晚上,郭桥也和他们一起,何百禄给他们送来了各种过夜的用品。 张白钧卧槽了一声,说:“你老板是真有钱!” 何百禄搓手:“哪里哪里,老板就是想讨好一下少掌门你们,请你们把事情一次性解决妥当,免得他夜长梦多。” 第69章 魂往中阴地(3) 这些用品完全是为野外露营准备的,他们开了几盏提挂式野营灯,摆弄剩下的用品,夔发现了一套炉具套锅,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法。 于是夔搭好炉头、气罐、挡风板,放上锅。渚巽打开迷你电冰箱,发现里边有几袋豪华装泡面,还有鸡蛋、鲜蔬果汁、饼干、巧克力、芝士,一小桶纯净水。 渚巽开心道:“大家可以吃夜宵了。” 夔倒了纯净水,扭开小火,待得水沸后,撕了几袋泡面入锅,调料撒下去,顿时香气扑鼻,鲜辣诱人。渚巽打了几个鸡蛋进去,盖上两片芝士。 野营灯发出温暖的黄光,照得他们这片小窝十分舒适,外头广大区域则越发黑暗。 张白钧掏出手机,对咕嘟咕嘟煮着泡面的锅拍了一张,又来了张自拍,又拍了渚巽他们几个,然后拼图发朋友圈,配上文字“夜间开工”。 不一会儿,他收获了张灵修的点赞,几乎是同时,唐正则在下面点赞评论:“条件不错。” 张白钧怀疑这两个又背着自己在一起约会。由于唐正则勾搭到了张灵修,他现在是怎么看这个和尚怎么不顺眼。 一群人吃饱喝足,铺开防潮睡垫,或坐或躺,稍事休息。 夔拿着张白钧画的那个符号,低头琢磨,渚巽靠过去,问:“有什么想法没?” 张白钧的画工很好,流畅地勾勒出了一条龙形,但又不同于他们见过的其他图腾,显得很奇特。 夔说:“我觉得很眼熟。” 渚巽吃了一惊:“你在哪里见过?” 夔摇了摇头,想不起来。 渚巽说:“如果你见过这个……岂不是说明,这不是人间的东西?” 夔听了皱起眉,陷入沉思。 那边,张白钧正在和郭桥聊天。 张白钧说:“你出去捉妖除魔,真的分文不取?那你怎么维持生计?” 郭桥淡淡道:“我帮的都是穷人,所以不收钱,家里有点薄产,靠出租,每个月两三千,够活了。” 张白钧肃然起敬。 郭桥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张白钧挠挠头:“郭大哥,其实我挺佩服你们的,真的。” 郭桥道:“我们?你是指散人天师?天监会没建立之前,大家都是散人,之后,体制内的成了纳税工具,体制外的日益零丁,我认识的不少后辈,打算参加那什么天师资格认证考试,很快,散人会越来越少。” 张白钧道:“末法时代,有什么办法呢?那么多妖魔鬼怪,没组织的话,万一闹出大乱子,受苦的还不是老百姓。” 郭桥冷笑道:“你真觉得天监会还是那个一心为民的组织?底层最苦最累的那些人,一旦遇到他们无法理解的超自然力量,愿意帮他们的多半是不收钱的散人,但凡进入天监会任务数据库的,如今 分卷阅读117 有个趋势,那就是任务服务对象越发在往社会中高层倾斜。” 张白钧微笑道:“我当初也是走过不少穷乡僻壤的。” 郭桥盯着他道:“我说了,是一个趋势,你记得的那些日子,将一去不返。再说,为什么你现在不去那些地方?” 张白钧无言以对。 忽然,何百禄噌地坐了起来,紧张道:“什么声音?” 张白钧莫名道:“什么什么声音?” 何百禄惊恐道:“你们听不见?就是一个女人在惨叫!等等,还有其他人,好多人在说话!在叫!” 渚巽立即道:“老何,你冷静点,那些声音是哪里传来的?” 何百禄头晕似的晃了下,用力甩脑袋:“到处都是!就在我脑子里!”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他脸就涨成了紫色,青筋毕露,双眼翻白,张白钧扑上去想稳住他,何百禄却用超乎寻常的力气甩开了张白钧,发出一声狂吼,抓起一把餐刀往自己脖子扎去。 渚巽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他挣开渚巽,一刀向渚巽刺来。 夔挡在渚巽面前,单腿一旋,踢晕了何百禄。 张白钧连忙拿出一张可以内服的专用符箓,点火烧成灰,兑入矿泉水,给何百禄灌了下去。 何百禄呛了起来,睁开眼,一脸惊魂未定:“我、我……” 张白钧道:“你记得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何百禄咽了口口水,说:“我看见好多人,死人,人山人海的,他们都在叫……” 他描述了一副不可思议的场景,如同置身于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身边全是各种死人,阴惨恐怖,漫山遍野,向他发出怨恨的尖叫,他只看了一眼,就被那景象击溃了,接着产生了疯狂的自戕念头和攻击欲望。 郭桥沉吟道:“被控制了,原来那几个工人是这么死的。” 渚巽道:“那老王怎么回事?” 郭桥道:“我曾经给过老王一个护身符,可能保住了他的肉身,但没保住他的魂魄。” 张白钧道:“保险起见,你们每个人都得喝一碗符水。” 他烧了四张符箓,做成符水,分别递给众人。 渚巽喝习惯了,夔也没什么反应,郭桥见他们如此,便喝了一口符水,然后噗地喷了张白钧一脸。 张白钧怒了:“卧槽!你知道这个多金贵吗!人参灵芝燕窝都不能比的!” 郭桥擦擦嘴,痛苦道:“请让我吃人参灵芝燕窝。” 张白钧:“你特么给我喝完。” 众人虎视眈眈地监视郭桥将那碗符水喝下肚。 郭桥捏着鼻子硬是灌完,露出了对红尘了无牵挂的表情。 渚巽道:“好了,讨论一下,刚才老何见到的该怎么解释?” 郭桥道:“某种力量制造的幻觉。” 何百禄说:“呃,我很确定那不是幻觉!” “为什么?” 何百禄道:“当时有好多个死人抓住了我的手……” 他卷起袖子,露出两条小臂,上面纵横交错,全是青紫凸出的指印。 众人一阵沉默。 张白钧拍了拍何百禄的肩膀:“恭喜啊,你刚才已经去了阴司‘到此一游’。” 渚巽懵道:“什么?” 张白钧道:“漫山遍野的死人,不是阴司是哪里?很明显他们是鬼魂,被困在了一个地方,又很痛苦,全部都在惨叫,那就是地狱。” 渚巽扶额道:“阴司只是民间文化的一个传说。” 张白钧道:“渚巽同志,我严肃地告诉你,我是跟师父去过阎王殿帮鬼魂要过令牌让他能合法持证复仇的。” 渚巽:“……Are you serious”她一时分不清张白钧是在认真地开玩笑还是开玩笑式真情实感。 她转向郭桥,示意郭桥发表意见。 郭桥指责渚巽:“你为什么要说英语?为什么我见过的一级天师都喜欢说英语?” “因为一级天师考试科目要求我们必须达到和国际超自然协会友人无障碍交流的水平,外教课程的后遗症……这不是重点!”渚巽恼羞成怒。 郭桥摊手道:“我没去过阴司,不过,这个猜测是有可能的。” 张白钧露出胜利的表情。 “好吧,”渚巽道,“先不说它是不是阴司,根据我助手的亲身经历,那很可能是一个异位面之类的东西,即是说,有很多鬼魂被困在了那里,滋生了大体量的怨气。” 张白钧点头:“这点我同意,继续。” “那些怨气之多,足以对现实的人产生影响,有可能这楼盘哪个坐标有一个空间罅隙。”渚巽得出了结论。 张白钧道:“行动方案?” 渚巽道:“我们定位那个罅隙,进去,弄清楚那边是怎么一回事,看看能不能净化那些鬼魂,找找老王是不是在里面。” 张白钧鼓掌道:“Bra 分卷阅读118 vo,听上去一点都不像S级别难度的任务。” 渚巽不理他,转向何百禄:“你还看到了什么?全部回忆清楚,我们需要做万全准备。” 何百禄闭上眼,慢慢道:“我还看到……对了,我看到了月亮!” 他睁开眼,迟疑道:“不是现实中那种,要大得多,我也说不清楚,可能不是月亮,只是一个会发光的球体,给人感觉很不祥。” 渚巽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张白钧道:“咱们还是走标准程序,回去查资料,咨询有经验的,弄清楚了再说。” 众人解散,各自回家过夜。 夔越过屏风,看了一眼渚巽,她背对着夔,已经睡着了。 夔碰了下胸口的鲛人王泪,上面的光已经黯淡了许多,他最近做的梦也变少了,而且是零星的片段,有时甚至没有沧巽。看来,鲛人王泪蕴藏的灵力有限,一旦用完,就不能帮助他回忆起过去那些前尘往事。 他枕头下放着一个本子,为了不让自己遗忘,他记录了梦境的关键信息。 首先是沧巽,她救了夔,和夔一起生活,教会他认识大千世界,对小时候的夔来说,沧巽就是他的信仰。 在另一个梦境里,他长成少年的时候,沧巽给了他一把叫幽燕的兵器。沧巽还告诉夔,他的姓氏是太峰。 此外还有个奇怪的梦境,他生活在人间,仿佛是隋唐时代,有一个长得和沧巽一样的妖修女公子,名叫五昶,夔和她的关系犹如情人,有一天,五昶被一个来自大音寺法号如空的方丈叫了出去—— 根据梦境,夔落入深渊的起因,是他血洗了某个寺庙,因为那个寺庙的长老杀死了一个和沧巽长相一样的人,难道就是那个妖修女公子?那个寺庙是大音寺?其方丈就是如空?在夔屠尽了那个寺庙能动的活物后,出现了一个佛力浩荡的白衣僧人,僧人和夔做了交易,夔自断羽翼,还被戴上了有束缚之力的纵目鬼齿面具…… 这就是他捕捉到的所有梦境。 始魔傩颛想得到的灭之心骨,无疑是沧巽的东西,上面似乎有沧巽的残留意识。那天他们尝试动用灭之心骨,里边的染污让渚巽陷入混乱,意识一度成了沧巽,虽然这样的情形再也没发生过,但当时“沧巽”亲口表示,她恨着夔,恨到要杀了他的地步。 想到这里,夔心里发紧。自己到底做过什么? 更坏的是,他还察觉到自己的法力正在慢慢减少,如白祸主无穀所言,再这样恶化下去,他会变成一个凡人。那意味着他将无法保护渚巽。凡间天道法则,对一切异界神魔皆有束缚,要想保持法力,除非他找回力量本源——他的羽翼和武器。 第70章 魂往中阴地(4) 第二天,渚巽和夔去了芙蓉观,张白钧正在跟春水生视频。 见他们走进厢房,张白钧打了个响指,说:“春水生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让他告诉你们。” 渚巽凑到笔记本电脑前,跟春水生打了个招呼。 春水生温和地说:“渚师姐,昨天何百禄看到的景象,应当是阴神出游所达,亡者轮回前的间隙之所,也是佛家密宗说的中阴地。” 渚巽惊讶了,求知欲涌上心头:“中阴地?能详细说说吗?” 春水生点头道:“何百禄提到他看到了一个像月亮的物体,其实那不是月亮,那叫极点,象征生者不生,化者不化,魂魄如果一直留在此地不得进入六道轮回,则将被困在心魔所造诸般怪象中不可自拔,滋生无穷无尽的怨气。” 渚巽问:“老王心脏和隔膜间有一个龙形符号,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春水生犹豫道:“可能有人故意不让这些死魂转生,将他们困在那边,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对方的动机一定不同寻常,否则难以想象有谁敢犯这样的禁,造下这么大的孽。” 渚巽道:“你想和我们一起行动吗?去中阴地净化那些死魂?” 春水生闻言惊讶地望着渚巽,眼神一亮:“当然,本来我想让大家等一等我的,但怕你们赶时间……” 张白钧打断道:“多个帮手安全系数就大一点,要不你和唐正则都来?我帮你们订机票。” 春水生高兴道:“多谢白钧师兄,那这样的话,灵修师姐也会和我们一起回来。” 张白钧这才想起来张灵修眼下正和唐正则在晋州“厮混”,不由地抽了抽嘴角。 于是张白钧通知了郭桥跟何百禄,他们多等了一天,春水生、唐正则和张灵修抵达了锦城。 晚上,所有人在出事楼盘集合。 郭桥听了春水生的介绍,问:“该怎么进入这个中阴地?” 春水生道:“只有魂魄才能进去,白钧师兄找不到中阴地和现世的罅隙,是因为他不是魂魄形态。” 张白钧指了指张灵修道:“这个好办,我和张灵修可以引生魂出体。” 何百禄在旁边,一脸崩溃的样子:“等等,各位大佬,为什么你们一点不紧张?! 分卷阅读119 这可是内什么阴间啊!万一去了回不来怎么办?” 张白钧:“阴间个屁,又没让你去,不准叽歪。” “啊,真的?”何百禄立时喜上眉梢。 他们商议了一番,定下结果,张白钧和张灵修做法,负责引出众人的生魂,并且看顾他们,除了何百禄,其他人去中阴地。 渚巽问郭桥:“你确定要去?” 郭桥道:“我要把老王带回来。” 随后,张白钧让要去的人并排躺下,从左到右,以此是渚巽、夔、春水生、唐正则和郭桥。 张灵修打开一个箱子,里边都是需要的道具,他将浸泡了符水的红线取出,拴在渚巽他们的手腕、脚腕和脖子上,又归总成五条线,线头系在了自己手上,每条线上都挂了一只声音极清脆响亮的铃铛。 张白钧在众人身上贴符箓,很快,渚巽感到自己就像一块被拿来献祭的滚刀肉。 张白钧看了一眼渚巽的表情,阴嗖嗖地对她说:“放心,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来继承你遗产。 张灵修穿着刺绣精细的白色法衣,上有日月山川郁罗萧台,她立在众人中间,手持红线,清平中正,道:“别听张白钧瞎说。” 唐正则看着她,露出微笑。 张白钧满脸一言难尽,嫌弃地白了他们一眼,指使何百禄把一个死沉死沉的青铜香炉抱了过来,放在地上,那香炉工艺古朴,看纹路可追溯到殷商时期。 张白钧打开一个狭长的盒子,用手帕包着取出三支奇怪的线香,插入香炉,这些香是黑色的。 张白钧关了野营灯,用红烛照明,并让所有人保持绝对的安静。烛光影影幢幢,照在躺在地上的五个人身上,红线与铜铃交错,气氛肃穆,何百禄怕得缩在墙角。 张白钧点燃黑色线香,三缕青烟缭绕而起,直通幽冥。 张白钧举起无用剑,舞剑踏步,轻声吟诵,剑尖点过渚巽他们的身体,符箓贴着的地方。 一阵强烈的睡意朝渚巽袭来,她失去了意识。 仿佛才过了两秒,她便睁开了眼睛。 眼前景象古怪至极。 渚巽、夔、春水生、唐正则和郭桥五个人面面相觑,四周的世界好像褪色了一样,他们看见自己的躯体躺在地上,张白钧和张灵修正照看他们。 张白钧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容道:“渚巽同志,如果你们生魂已经离体,弄响你的铃铛,让我知道。” 渚巽朝自己红线上的铃铛吹了口气,铃铛叮铃铃晃动起来,何百禄吓得“叽”了一声。 张白钧听到后,点头道:“你们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法器和你们的心魂是相连的,灵体状态也可以使用,等你们进入中阴地后,一旦听到铜铃声,就表示时间不多了,三次招魂铃声后,立即从罅隙回来,否则会有性命危险,知道了?” 渚巽又吹了下红线上的铃铛。 “祝你们好运。”张白钧说。 唐正则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他走过去,捏了捏张灵修的脸,虽然无法实际发生接触。 渚巽:“……” 春水生道:“云嗔,别玩啦,我们得赶紧找到罅隙才行。” 郭桥忽然道:“你们听。” 空中传来非常细微的声响,仔细分辨,好像是许多哭声的汇合,但给人感觉十分遥远。 他们在周围找了一圈,没发现哭声是从哪里发出的。 夔凝神听了一会,对他们说:“在天台。” 渚巽点头:“大家走。” 因为是生魂状态,他们连电梯都不用坐,直接飘上了天台。 渚巽想起了什么,说:“顶楼是四十三楼,天台算是四十四,这个数字真是微妙。” 郭桥道:“死死死,可以说相当不吉利了。” 渚巽吐槽道:“用锦城话念还真是死死死。” 唐正则道:“为什么不能是发发发?” 他们一边聊天,一边用生魂的视角站在这幢高楼鸟瞰整个城市。 脚下景色极为震撼,他们在用另一种视角看天地,那是死人的视角。 乾坤皆作黑山白水二色,星星点点的幽光,全是刚死的鬼魂,尤以医院最为集中,极其悲哀肃杀。 春水生:“你们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条闪电般的罅隙浮于半空,就在天台边缘,乍一看就如同衣服破了条口子,里边透出冷冷的光。 渚巽道:“准备好了么。” 夔嗯了一声,其他人没说话。 众人注视着那道罅隙,他们即将进入另一个世界,一个不生不死的湮灭之地,他们将见识到人世间没有的景象。 宇航员在穿越虫洞时,大概都会恐惧自己是否能再度返回地球,渚巽觉得自己心里油然生出相同的感受,她忽然想起上次和夔一起看的一部电影,诺兰拍的,叫星际穿越。 电影男主角在宏大的节奏声中,冷静庄严进 分卷阅读120 入虫洞,伴随教堂管风琴密风骤雨般的圣咏,那一刻极其震撼,渚巽抱着沙发靠垫忘了呼吸,无意间偏头,发现夔眼角湿润。 渚巽心里一动,回过神,下意识看了看夔,夔目光平静,伸手握住她的手。渚巽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和夔一起,和众人一起,进入了那道罅隙。 入目一片荒凉,天地界限模糊,这里有些像凡间的大峡谷或者大沙漠,只是没有任何颜色。 中天之上,一轮圆月发出寒冷的光,现实中月亮如果这么大,那一定是正在以每秒一百公里的速度接近地球。 渚巽看着其他人,他们的魂体被那月光照耀后,泛出一层虹光,极明极满之巨月,照体成虹,这就是春水生所说的极点了。 然而这并不是最奇怪的—— “那些死魂在哪里?”唐正则问道,他手持同样是灵体状态的本命法器达摩棍,棍子呈半透明状,烟雾状的东西不断从达摩棍上飘溢出,那是法器的灵力。 的确,视线之内,一片平静。 春水生望着那轮圆月,忧虑道:“我们必须抓紧时间,那个极点发出的光,久了会让魂魄失去自我意识,你会不记得自己是谁。” 渚巽吹起一沓半透明状的符纸,释放出一群发光的灵甲虫。 “跟着它们走。”渚巽说。 灵甲虫往前飞去,众人跟着它们跑,忽然,虫群停了下来,渚巽因为惯性继续往前,夔一把将她拉住,同时喝止了其他人。 众人险险停下,望脚下一看,皆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脚下是断崖边缘,极其高峻,宏阔的悬崖下,一道沟谷里,黑压压全是死魂。 无边无际的死魂攒动着,肢体叠在一起,潮起潮落,密密麻麻,每个死魂都在拼命翻滚哀嚎,却怎么也无法挣脱,弱者被淹没吞噬,凶狠一些的袭击其他死魂,魂体变异,朝厉鬼的方向演变。 众人失语片刻,沉浸在震惊中。 春水生震惊之余,油然生出悲悯心,喃喃道:“阿弥陀佛……” 唐正则评论:“好像丧尸电影。” 郭桥面无表情道:“如果我们哪个掉下去,会立刻被这些‘丧尸’撕碎吧。” 渚巽能够感受到下面那些壮观的死魂大军发出的冲天怨气,罅隙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看来怨气就是泄露到了现世,才造成了惨剧。 春水生道:“老王的魂魄想必就在下面。” 唐正则道:“你确定他没有被吞噬?” 春水生摇头:“不管在不在,我们都要净化这些亡灵,他们本来应该转世轮回,却被禁锢在这里,实在可怜。” 渚巽看了一眼那些死魂大军,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亦不为过。 唐正则道:“好吧,咱们来超度他们。” 一直沉默的夔开口道:“怎么超度?” 春水生道:“我们必须下去。” 说完,他也知道这是一个很严肃的要求,认真解释道:“这里距离死魂太远了,没法超度,我猜下面有阵法限制了他们的行动。一般来说,魂魄进入中阴地后,会一直飞向极点,去往幽冥或别的地方。我们得找到并破坏那个束缚了这些魂魄的阵法,还他们自由。” 郭桥道:“你要怎么下去?那些死魂很暴躁。” 春水生道:“我有办法给大家开路。” 第71章 魂往中阴地(5) 他取出曼殊宝幢,默念咒语,宝幢逐渐变大,大小如同一个沙滩用的巨型遮阳伞,层层华盖旋转,金色梵文种子字在上面闪闪烁烁。 随后,曼殊宝幢自动飞到春水生旁边,春水生让众人在宝幢下集合。 夔站在渚巽旁边,揽上她的肩膀,呈现明显保护的姿态。渚巽一阵不受控的心跳。 快停止!不准变成恋爱脑!渚巽在心中疯狂警告自己。 唐正则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们一眼。渚巽故作镇定,假装没看见唐正则的眼神。 曼殊宝幢带着众人的生魂往下降落,下面就是成山成海的死魂大军,随着距离的缩短,它们从蚂蚁大小变和他们一样大小。 渚巽忍不住轻轻嘶了口气,夔看了她一眼,眼神十分平静,渚巽见了,心里镇定了一些。 春水生道:“师兄,我们需要清理出一小片空地。” 他开始念诵谶咒,曼殊宝幢洒落宝光,他们正下方的死魂被那金光照耀,发出了更大的嘶吼,好像被烫到一般,唐正则一舞达摩棍,竟是将棍子笔直地投掷了出去,棍子一下子扎进那片地里,周围的死魂纷纷被扫了出去。 众人顺利降落,唐正则抽出达摩棍,这下他们身在死魂海洋中了,须得步步为营,开辟道路,找到那个束缚死魂们的阵法。 郭桥道:“现在往哪儿走?” “自然是怨气最重的地方。”渚巽用咒语指挥灵甲虫群,让它们在前引路。 他们四面八方全是死魂,一眼望不到尽头,每张面孔都是灰败扭曲, 分卷阅读121 怨毒而绝望,曼殊宝幢的庇护并不能完全抵御这些怨气,众人使出全力一边抵挡,一边跟着灵甲虫走。 夔的黑焰是最有效果的,他在最后方持续不断地释放出漫天黑焰,死魂一碰到,魂魄就会被烧掉,唐正则在最前用达摩棍开路,棍舞化出千重棍影,滴水不漏地阻挡死魂大军。渚巽和郭桥站在左右两方,分别负责唐正则和夔照顾不到的空隙处。郭桥也有法器,是一柄拂尘,渚巽则是用钟镜星盘中的九乌幻日法阵增幅了自己的灵力,缠在打鬼链上,驱逐死魂。 死魂害怕被净化,既想攻击,又不敢上前,但渚巽能感觉到它们的嗔恨在不断积累,一旦达到临界点,它们便会不管不顾一拥而上,以人海战术冲垮他们的防线,因此时间非常宝贵,一秒都浪费不起。 夔的丹田忽然一阵抽痛,他刹那意识到,自己的法力正在迅速减弱,就像一个被针戳破的漏气气球。 夔估算了下,预计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的黑焰就会枯竭。 他心里一沉,低声对渚巽道:“我的法力快没了。” “什么?”渚巽刚开始还未反应过来,随即震惊,“怎么回事?” 夔抿紧嘴唇,一时也想不出对策,摇头道:“必须快点找到那个法阵。” 他们的对话传入众人耳中,所有人都对中阴地越发警惕,加快了行动速度。 灵甲虫忽然在他们前方三十米处停了下来。 渚巽道:“找到了!” 他们蜗牛般向前移动,越发步履维艰,死魂的数量多到了蝗灾般的地步,疯狂地攻击他们,那种如有实质的怨气让每个人眼前发黑,曼殊宝幢的金光逐渐黯淡。 夔深吸一口气:“十秒倒计时。” 他的黑焰即将耗尽。 唐正则大喊:“停下!开结界!” 他举起达摩棍,猛地向下一杵,扎进地里,以棍子为圆点,撑起一小方结界护罩,然而还不够,怨气依然能穿透进来。 黑焰逐渐熄灭,死魂竭力朝他们伸出手,密密麻麻的指尖距离他们只有一臂。 还剩六秒。 渚巽此时反而无比冷静,一口气释放出第二批灵甲虫,点开钟镜星盘法阵,增幅自身灵力,重合到唐正则的结界上。 还剩两秒。死魂的指甲几乎戳到了他们脸上。 灵甲虫群贴到结界上,每只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就像充了电似的。 一秒。 黑焰彻底熄灭。 渚巽一声大喝,怒目圆睁,瞳孔中光点飞旋,虫群瞬间炸开,烟花夜放,千百道流光溢彩的火焰射进死魂大军,灼烧净化,他们身前顿时空了两米。 双层结界终于完成融合,发出光芒,加上曼殊宝幢,再度为他们形成一道防线。 众人皆是长松一口气。 唐正则拍了拍渚巽肩膀:“好华丽的招式,叫什么?” 渚巽:“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唐正则:“……” 渚巽疲惫地叹了口气:“开玩笑的,没名字,群攻大招最耗蓝,冷却时间很久。” 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一边看了看夔,夔神情凝重,似乎没听到他们的对话,渚巽猜测他法力消失,心里正忧虑。 唐正则摸了摸下巴:“嗯,多个法宝结合的复合招式,不错,回头我问问师父能不能再给我个法宝。” 春水生打断道:“结界不能支撑很久,阵法应该就在那边,我们该怎么过去?” 郭桥主动道:“我去。” 渚巽说:“达摩棍和曼殊宝幢都是结界支点,春水生和唐师兄都要留下来,我和郭桥师兄去吧。” 夔皱眉,抓住渚巽肩膀:“我跟你去。” 渚巽看着他,将正在守护结界的钟镜星盘交给夔,摇头道:“你已经支撑很久了,这件事完了我们再想办法恢复你的法力。” 说完,她笑了笑:“别担心我。” 春水生从腰间解下金刚白螺,递给渚巽,说:“渚师姐,一旦发现阵法,就把白螺放到阵眼上,它会自动破坏阵法。” 渚巽点了点头。 灵甲虫群在前方闪烁,示意目标的位置,渚巽和郭桥对视了一眼,知道他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抵达目标,否则稍有不察,就会陷入与死魂大军的泥淖中。 渚巽和郭桥做好了准备,使出轻身术,一个纵身飘出了结界! 渚巽从空中荡过,脚下死魂大军沸腾,她足尖在一只死魂头顶一点,又往前掠了一段距离,半秒也没停。 从钟镜星盘上解下来的打鬼链伸缩自如,灵体状态下延展成了两米,一路抽飞了无数敢犯的死魂。 郭桥甩开拂尘,清光净化了一片怨气,喊道:“看!” 前面有一个高台,周围的死魂无法靠近。 渚巽和郭桥纵身飞跃,堪堪落到了高台边缘,郭桥一个踉跄,被一个死魂抓住了脚踝,渚巽一鞭子甩过去,打飞了那个魂魄,将郭桥拉 分卷阅读122 到了安全地带。 他们回头一看,同伴们正在三十米外曼殊宝幢之下,仿佛无边黑海中的孤舟渔火。 “快点!”郭桥催促道。 这座高台刻满了有规律的符文,渚巽一个也不认识,她发现台子中央地面有什么东西,连忙扑过去查看。 果然是一个阵法,由质地奇特的石头搭建成,这些石头的形状,组成了一个立体的符号,和老王心脏与隔膜间的龙纹一模一样,栩栩如生。 渚巽用手去扳那些石头,纹丝不动,她拿出金刚白螺,毫不犹豫地放到了龙眼的位置,那一刹那,渚巽感到有什么机括被破坏了。 金刚白螺嗡地一声,荡出了清澈的佛音,净化的佛力一圈又一圈地扩散,浩然庄严。 距离渚巽他们最近的死魂发生了变化,它们从歇斯底里逐渐变得茫然,仿佛理智回笼的精神病人,最终露出了人性化的表情。 它们不再狂躁,而是不约而同地望向极点,身体一轻,慢慢飞了上去,魂体发出幽光。 接着,是再外面一点的死魂,它们的怨气也逐渐消融,向极点飞升。 那景象缓慢而美丽,从恶归善,从浊归清,恍若破茧成蝶,和其余还在挣扎的死魂大军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郭桥突然指着一个地方喊道:“我看到老王了!” 渚巽顺着他方向看去,果然老王的生魂就在那里,一脸茫然,和其他魂魄一起慢慢升空。 “不行!”郭桥脸色大变,“他在现实会死的!” 他不假思索,手执拂尘,从高台上跳了下去,渚巽完全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边扫开还未被净化的死魂,一边够向老王。 渚巽按着金刚白螺,目不转睛地盯着郭桥,直到郭桥将老王拉住,渚巽才松了口气,看着郭桥带着老王的生魂往回跑。 突然间,金刚白螺猛地松脱,被一股力量弹了出去,佛音戛然而止。 渚巽跑出几步捡起金刚白螺,一回头,只见那些石头开始松动,凸起,整座高台都震荡了起来! 渚巽朝郭桥拼命挥手,大吼道:“别过来!回春水生那边去!回去!” 郭桥反应很快,换了个方向,折了个方向,冲回曼殊宝幢所在的地方,只是这样一来,前方就有数量巨大的死魂,他带着不会法术的老王,风险极高,然而渚巽这边明显出了岔子,郭桥顾不得前路危渺,一边保护老王,一边竭力击退试图攻击他们的死魂,他脑海中闪过老王夫妇曾经接济自己的那段日子。 渚巽放低重心维持身体平衡,乍然腾起的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往后一退再退,直到高台边缘。 一条魂体状的巨大螭龙从那些石头上冒了出来,发出巨大的咆哮声,渚巽一下子跳到了空地上。 幽灵螭龙的吼声让死魂大军再度癫狂,它们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开始有组织地抱成一团,魂魄融合,一个又一个巨人形态拔地而起,怨气呈几何倍数爆发,渚巽只在天监会图书馆的典籍中看到过和它们特征一致的说明插图。 “鬼王……”她难以置信地自语。 这些死魂,分明是一支预备军队。 第72章 魂往中阴地(6) 曼殊宝幢那边,春水生他们也看到了那番惊天动地的景象,唐正则眼疾手快,猛地拉住了要去救渚巽的夔。 “你法力没了!”唐正则警告道。 夔眼神凌厉,扫了他一眼,唐正则只感到手一痛,就见夔冲出了结界。 春水生大声道:“师兄,郭桥有危险!” 唐正则抬头一看,郭桥正在被死魂大军吞没,但他距离他们这边只差十来步了,或胜利在望,或功亏一篑。 唐正则抽出达摩棍,朝郭桥跑去,达摩棍舞成一团残影,简直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死魂被铲飞一大片,唐正则两三下够到了郭桥,郭桥又拉着老王,唐正则带着他们往回撤。 春水生那边的结界失去了钟镜星盘和达摩棍的支撑,变得摇摇欲坠,唐正则怒吼一声,棍子力道千钧,将郭桥和老王送到空中,最后摔到了曼殊宝幢那边,唐正则负担顿时减轻,往苦苦支撑结界的春水生跑去。 老王满脸无助,对眼前一切消化不能,呆立在结界边缘,突然间,一个怨气浓重到已化为厉鬼的死魂朝他一把抓了过去,郭桥下意识地用自己去挡,顿时痛叫一声。 唐正则赶到,一棍子打开了那个死魂,迅速将达摩棍插入结界中心,结界再度强化,挡住了死魂的进攻。 郭桥跪倒在地上,魂魄受损,全身发抖,唐正则连忙扶住了他,春水生飞快念咒,曼殊宝幢洒落金光,照在郭桥伤处,然而不知刚才那死魂究竟有怎样剧毒的怨气,郭桥的魂魄损伤竟无法治愈。 现实中,张白钧正紧盯着地上躺着的众人,忽然,郭桥猛地抽搐了一下,脸色变得十分痛苦,印堂开始发黑。 “不好!”张白钧跪到郭桥面前,用无用剑柄抵住他的胸口,输入灵 分卷阅读123 力。 张灵修手持连接众人躯体的红线,只见郭桥的那根红线开始变色,颜色发深,成了黑红色。 张灵修眉头紧皱,语气饱含忧虑:“他们出事了。” 张白钧看了眼香炉,引魂香还剩下一小段,时间所剩无几。 “振铃!”他沉声命令张灵修。 中阴地。 所有人都听到了耳畔响起的第一声招魂铃,那铃声悠远空灵,让他们本来就紧绷成弦的神经更感到压迫。 春水生对唐正则道:“怎么办,渚师姐他们还没回来!” 他们所在的崖底太深,只有曼殊宝幢才能带他们升上当时下来的断崖处,回现世罅隙那边。 唐正则眉头紧锁,他们现在连自身都难保,根本无法出手去帮渚巽和夔。 “再等等,相信他们,那两个人很厉害。”唐正则唯有如此安慰春水生。 渚巽与那头幽灵螭龙遥遥对视。螭龙紧盯着她手上的金刚白螺,龙瞳中满是毁灭欲。 渚巽从来没见过这么强大邪恶的生物,虽然它是魂魄形态。龙不是神的象征吗?为什么…… 螭龙在空中绕了个八字形,一个俯冲,长大龙嘴朝渚巽袭来! 渚巽握紧打鬼链,脸色苍白,倏然间,一个影子敏捷掠过,带着渚巽躲了开去,螭龙扑了个空,重重地擦过渚巽原先站的位置。 渚巽被夔揽着,吃惊道:“你怎么来了!” 夔来不及解释,拖着渚巽就往回跑。 渚巽道:“不行,阵法没破,这些死魂怎么办!” 夔沉声道:“救不了了。” 螭龙一声让大地战栗的咆哮,暴怒着翻滚而来,体积之巨,仿佛一座想把他们碾死的山。 由螭龙号召凝聚而成的好几个鬼王,也分别朝渚巽他们和春水生他们跑去。 夔抱着渚巽的腰,一下腾挪到空中,同时,他们下方便驶来了巨大的龙躯,势如破竹地冲过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宛如一厢失控的火车。 尽管夔无法使用黑焰,他的身手却敏捷到了极点,带着渚巽瞬间到达了曼殊宝幢的位置,同时甩开了螭龙一大截。 众人终于再度集合,唐正则抽出达摩棍,春水生驱动曼殊宝幢,宝幢吸附着他们的魂魄,热气球一般升空。 他们脚下冲来了好几只鬼王,不甘地发出咆哮,那头螭龙盘踞在高台上,似乎在积蓄力量。 曼殊宝幢带着他们越升越高,春水生无法放着这些死魂不管,自责自己能力不足,低声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什么人在这里造下如此大的恶孽?” 唐正则道:“恐怕是在饲养怨气,这么深重的怨气,估计会被利用拿来造武器。” 渚巽说:“出去以后,必须通知天监会。” 夔盯着那条螭龙,脸色很难看。 春水生查看了下郭桥的状况,非常担忧,郭桥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必须马上出去为他治疗。 曼殊宝幢已经快接近他们下来的那处断崖了,极点之月的冷光洒在他们的生魂上,映出一片虹色,他们心头俱是一阵恍惚。 这时,他们听见了第二声招魂铃。 众人抬头望着崖顶,月光让他们有些意识模糊。 一丝由远及近的风声,夔和唐正则不约而同地回头。 那条螭龙竟是已悄无声息地飞到了他们脚下,一尾巴朝他们甩来! 曼殊宝幢剧烈摇晃,唐正则大喊:“抓牢!” 渚巽抱着金刚白螺,一个不稳,手指松开了曼殊宝幢的把柄,魂魄从高空坠落! 夔毫不犹豫地俯冲下去。 只见两人先后坠入崖底,那条螭龙更是奔着他们而去,春水生便焦急地想要往回援救。 第三声招魂铃响了。 唐正则一把拦住春水生:“时间不够,不赶紧回去,郭桥的命保不住了!” “可是,师兄——”春水生话音未落,忽然一阵晕眩,竟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唐正则咬牙道:“极点在抹消生魂的意识,快点回去。相信他们!” 夔不是凡人,唐正则心里清楚这一点,如今唯有孤注一掷。 渚巽不断朝下坠落,她试图让自己飘起来,却仿佛有什么强大的引力在将她往下拉一般。 是那个阵法,渚巽心想。 视野不稳,急速变化,她看到夔正在飞速接近自己,并伸出双手,渚巽猛地睁大眼睛。 她抖开打鬼链,用尽全力朝上甩去,夔一下子抓住了末端,几个拽动,就握住了渚巽的手,将她拉入怀中。 渚巽看着夔近在咫尺的双眼,那是一双漆黑如日食的眼眸。 为什么这么拼命地保护我?她心想,这个问题近日长久萦绕在渚巽心上。 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也来不及思考。 天旋地转间,那条螭龙张开嘴,遮蔽了他们的视线,夔接过打鬼链,往后一抖,链子缠上了 分卷阅读124 龙角,夔腰一用力往上荡,瞬间就带着渚巽骑到了龙头上。 螭龙疯狂咆哮,撞到崖底,麻花似的翻来扭去,想把两人甩下来。 渚巽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对夔大喊:“杀了它!破坏阵法!我们才能上去!” 如果夔的黑焰还在,灼烧一条魂龙应当不是问题,可夔感到自己的法力就像熄灭了的冷灶一样,无法再死灰复燃。 渚巽知道夔在想什么,她对夔道:“你来控制它!其他交给我!” 夔牢牢地用打鬼链缠住螭龙的龙角,转头注视着渚巽,眼神里有罕见的担忧与急切。 渚巽打开钟镜星盘,法阵虚影缓缓升起,渚巽运转气海,为那虚影拼命灌输灵力,灵源好比使用过度的马达,烫得连带她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慢慢的,那虚影变得坚实,原本围绕法阵框架旋转的道家真言,竟是活了过来,一个字接一个字飞出,小鸟一样,夺目地振翅。 渚巽朝那些发光小鸟一挥手,小鸟们发出清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射进螭龙的嘴里! “夔,快松开!”渚巽道。 夔抽回打鬼链,带着渚巽一个后跃,落到了地上。 渚巽喘着气,这会竟然笑得出来,道:“我的杀手锏,如何?钟镜星盘是个设计很特别的组合式法宝,镜子里封印的法阵是用星盘温养的,星盘汲取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如此循环。这一次用完,要重新充电很久。” 夔没有笑:“不管用怎么办?” 渚巽:“你别乌鸦嘴!” 他们看着螭龙活像吞下一堆火炭,痛苦地挣扎,它身上的鳞甲缝隙发出光芒,仿佛马上就要爆体而亡。 螭龙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一群鬼王冲向了螭龙,与其说冲,不如说螭龙将它们吸过去的,它们一个接一个跳进螭龙的嘴里,无数死魂在它们身上哭嚎,怨气和魂魄燃烧的烟气混合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能量。 螭龙吃进了一肚子鬼王之后,龙甲内透出的光芒消失了。 渚巽寒毛倒起,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螭龙转动庞大的身躯,朝渚巽和夔望来,目光狰狞。 渚巽喃喃道:“还是不行……对了,它是从石头里钻出来的!我们要破坏石头!” 渚巽拉着夔往高台那边跑,无数死魂朝他们涌来,夔抓住渚巽,轻轻一纵,落到了高台上。 渚巽一眼看到了那些龙形石头,举起打鬼链就抽,可是毫无作用。 夔对渚巽道:“我去把那头龙引开。” “等等!”渚巽大喊。 夔从高台纵下,引得死魂大军都跟着跑,那条螭龙也向他冲了过来,即使是生魂状态,夔的身手也远远比凡人敏捷,仿佛真的会飞一样。 渚巽知道夔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她紧张到极点,满脑子都是对夔的担心,几乎无暇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 渚巽强迫自己放空了几秒,深吸口气,运起灵力,触摸这些石头。 一股奇异的法力凶猛反噬,渚巽猛地收回灵力,震惊不已。 “他娘的,谁怕谁。”渚巽心一横,双手按在石头上,气势汹汹,刹那释放出攻击性的灵力。 石头的法力瞬间与她相抗,她就像在和人掰手腕一样,用力到脸上青筋毕露,发出狂吼。 第73章 魂往中阴地(7) 小巫不敌大巫,渚巽力松劲泄,顿时被那股凶猛的法力弹了出去,摔得一阵发昏。 她抬起头,恰好一幕场景映入眼帘,脑子刹那一片空白。 只见夔一边回头一边引着那条螭龙,没有看见他侧前方埋伏的一只鬼王,鬼王的身躯砸中了夔,夔一个迟滞,被螭龙咬住了腰,一口吞入腹中。 渚巽一下子发出了无意味的狂喊。 她刚才亲眼看到那头螭龙是怎么消化了好几只鬼王的,它体内能够熔化魂魄,夔的生魂被吃进去,绝无生还可能。 渚巽大口喘气,双手紧握成拳,疯狂地思考着,她还剩什么?还有什么可以挽救夔! 她旋即想到了,一个一直在丹田却被忽略了的东西,灭之心骨。 渚巽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发热,只集中在她找到了一个突破眼前困境的方法上,全然忘记她此前对夔的承诺——不能动用灭之心骨的力量。 下一秒,渚巽不假思索地运转了灭之心骨。 那感觉好像打开了身体里的另一个神秘通道,源源不断的法力涌入四肢百骸,渚巽双手撑地,眼前一片模糊,随即转为清晰。 她正要站起来,猝然,丹田一阵剧痛,原本洁白的灵源内,浮现出了那些灰色的杂质,似乎一旦激活灭之心骨,这些灰色的染污就会如沉渣泛起,搅得她灵源中毒。 渚巽咬着牙,死死忍住疼痛的折磨,站了起来,一个踉跄,滚落高台。 底下的无数死魂正等着,渚巽落入它们贪婪的包围之中,瞬间被吞没。 巨大的怨 分卷阅读125 气灌入她的五感中,无边的嗔恨像硫酸一样伤害着她的魂体。 渚巽发现自己的生魂正在冒烟,或者说,三魂七魄正在向外散逸,而她被死魂大军压制着,动弹不得,就像一节被无数昆虫汲取汁液的树干。 我要死了……这个念头滑过渚巽脑海。 她还没来得及救到夔。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夔,她喜欢他。 渚巽虚弱地闭上眼睛。 那些死魂大军感应到了她生命力的消逝,越发癫狂兴奋,打算大快朵颐地分食掉这个凡人的魂魄。 随后,渚巽睁开了双眼,赤红色的眼眸倒映出极点之月,将那月轮染成血色。 轰然一声—— 仿佛洪水爆发,井喷式的黑色力量将围着渚巽的死魂大军打得魂飞魄散,直接湮灭。 剩下的死魂大军恐惧地看着渚巽,潮水般退去。 渚巽站起身,松了松肩膀,望向那头如同正在消化食物的螭龙。她的气质与此前判若两人,比起那头螭龙,渚巽此时更像一个从中阴地诞生的魔物。 螭龙感应到了危险,锐利的龙瞳一闪,对上渚巽的视线。 它顿时就被激怒了,渚巽宣战一样的姿态让它瞬间腾起,龙躯排山倒海一般袭来。 渚巽渊渟岳峙,朝螭龙伸出手,赤红眼眸浮起一丝残忍。 螭龙张大嘴,故技重演,企图吞噬渚巽。 就在它与渚巽接触的刹那,渚巽手上凝出一把巨大的镰形白刃。 刀尖转瞬撞上螭龙,从龙头到龙尾,如竹子被刀劈开一样,一贯到底,撕作两半。龙躯高速滑行的惯性力量让渚巽一丝力气也不用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长发飞扬,任由魂龙的躯体在眼前分开蜿蜒,如同一条大河撞上天柱,被迫分流。 因龙躯庞大,这一幕持续了整整十来秒,酣畅飞扬,充满了暴力美感。 最后,螭龙□□净利落地剖成了两长条,魂体失去活力,不停抽搐,像两段将死的蚯蚓,死魂大军涌向它的躯体创口,争先恐后地修复填补。 渚巽没有理会,她甩出银白巨镰,只见半月形镰刃数个来回,将螭龙彻底碎成几十段,嗖地回到渚巽手中。 她走到一段螭龙腹部的残躯前,用手一挖,龙魂爆出一大团水银般的液体,里边掉出一个人形,双眼紧闭,失去了意识,是夔的生魂。 渚巽蹲了下去,一手按上夔的心脏处,注入灭之心骨的黑色力量。 夔醒了过来,对上渚巽赤红色的双眸。 渚巽缓缓牵起嘴角。 “你是我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救我?”她问夔,表情和语气是好奇的,却不带一丝感情。 夔怔怔地望着渚巽,内心无比震撼,不知道此时面向他的是否是沧巽,或者,是被灭之心骨的染污力量所侵蚀了的另一个黑化渚巽。 渚巽低头看着他,朝他靠近了几分,近得夔可以数清她稀稀朗朗的睫毛。 渚巽困惑地打量着夔:“你让我觉得很温暖。” 夔心里一阵翻搅,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举起手,碰了碰渚巽的脸颊。 那是情深而不自知,情怯而欲放肆。 渚巽的红眸显得妖异而纯真,她握住夔的手,像被取悦了一样低下脸来。 他们的脸越来越靠近,直到渚巽主动碰到了夔的薄唇。 魂魄直接亲密的感觉犹如神交,渚巽情不自禁地颤抖着,双眸半阖,一片迷茫。 夔挺直的鼻梁刮过渚巽的,呼吸杂乱,低唤道:“巽。”他不知道自己叫的究竟是谁,也许都有。 恍惚间,浓重的阴影出现在渚巽背后,夔定睛一看,及时抱住渚巽,一个翻滚,避开了攻击。 是一群厉鬼,在地上爬着,发出了怨毒的狂啸。 渚巽体内的灭之心骨在这时停止了运转,力量收敛,她双眼恢复成了黑色,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上次也是这样,似乎每次动用灭之心骨,都是对渚巽的极大内耗。 夔抱起渚巽,朝高台上那边跑,厉鬼们爬动如飞,紧追在他身后。 螭龙已然暂时不能复活,但阵法还在,死魂大军仍旧鼓噪不已。 夔落到高台上,将渚巽放下,自己一个不支,倒在了渚巽旁边。螭龙的力量终究还是侵蚀了他的魂体,他感到自己的感官在渐渐麻痹。 他看到远处,许多死魂在修复螭龙的碎尸,更多的死魂集结成鬼王,夹杂着许多变为了厉鬼的死魂,朝他们涌来。 一旦被死魂大军吞没,他们就真的完了。 正这么想着,高台边缘突然出现一只厉鬼的手,由于怨气作用,它变异得很厉害,已经无法辨认出最初的人形,怪物似的没有五官的脸,让人禁不住反胃。 夔发现自己下半身已经没有了知觉——雪上加霜。 夔盯着那只厉鬼,下意识地摸了摸渚巽,却摸到她怀里的金刚白螺。 夔抓过这件春水生的法宝,然而没有法力激活它 分卷阅读126 ,那只厉鬼彻底地爬了上来,起码有三米高,像个恐怖巨大的蜘蛛,慢慢接近他们。 这个时候该做些什么? 夔此时无比平静。只要能救渚巽,他不在意死亡。 脑海中忽然闪过过年的时候,渚巽带他去芙蓉观,让他念春水生手抄的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当知是人。……” 金刚经,佛门大乘之典,为般若智慧最直白披露者。 能对这部经书生出信心,认为它是真实的,如来悉知此人。 不知不觉,夔将金刚经过目不忘地诵读了出来,一团炫目的光芒从他手中晕出,是金刚白螺。 随着夔的持诵,金刚白螺响起了梵唱,这一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宏大,清音响遏行云,穿云裂石,那厉鬼承受不住,魂魄的怨气被一层层地净化,犹如蜕皮,发出了尖啸,是罪孽被洗涤时的阵痛。 夔看着那厉鬼被净化成人形,从茫然到清醒,朝自己跪了下来。 对方含笑合掌,继而魂魄变得澄净透明,慢慢升空,飘向极点。 夔继续持诵,念到正信希有分一节,当“如来悉知此人”的语意带着旷远回音,洪钟般传向虚空,万千死魂们出现了一刹那的寂静,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这安静越来越强烈,虽是无声,却胜过山海呼啸,夔的声音越加清晰可闻。他不为所动,语速匀缓,一直说到了庄严净土分。 死魂大军中间起了无数微光,就像极暗淡的星,仔细看没有,不经意地看,却能发现那微弱的光。 死魂们的怨气,皆因无明与染污而起,因五蕴而生,因五毒而病入膏肓,此时听闻清净之音,犹如大梦初醒,褪去浑噩,黑暗流质逐渐消散成尘。 “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夔低声道。 一颗流星平地而起,一闪即逝,冲向极点之月,接着,又是一颗,近乎三分之二的死魂拔地飞升,逆向流星之景,在这寂灭中阴地发生,说不出地恢宏美丽,若有人目睹,必定心动神摇,震悚与感动并存。 金刚白螺的梵唱有千重万重,似乎有恒河沙那样多的声音在与夔一起念诵,诸天神佛为他护法。那声音汇合成洪流,在崖底激荡,悠扬浩瀚,无数死魂的怨气被净化殆尽,魂魄重获自由,一片接一片地拔地而起,形成流星倒飞的辉煌景象。 夔进入了一个玄妙的境界,四周的一切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 ——一个白衣僧人踏步而来,袈裟曳地,面目温和明秀,似曾相识。 第74章 魂往中阴地(8) 夔凝望他,心里涌动无数问题。 僧人点头微笑:“你做了一件很好的事。” 夔不为所动:“你是谁?” 僧人:“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夔:“我是沧巽之徒,太峰夔。” 僧人宽和地微笑,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他身上散发的佛力纯厚深广,无净无垢,不增不减,夔的魂魄暖了起来,自内而外地燠热,仿佛晒着三月春分的煦阳。他感到自己的法力回来了一小部分。 夔问了第二个问题:“我的羽翼和武器在哪里?” 僧人似乎完全了解他心中所想,道:“它们就在此世间,羽翼在你上一世终结之地,武器在真龙之裔手中,别的恕我无法奉告。” 夔紧紧盯着僧人:“沧巽呢?她……是渚巽么?” 僧人的笑容多了些许神秘,反问道:“你希望是吗?” 夔没有正面回答:“她们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同,但是……” 僧人:“倘若她们是两个人,我看见在你心中,两人重要程度不相上下,倘若她们是同一人,那你又为何执着名号的不同?” 夔想了想,似是在挣扎:“记忆才是真相,没有记忆,我无法做决定。” 僧人:“哪怕真相与你所想的不同,你也想找回记忆?” 夔点了点头。 僧人怜悯地轻叹:“看来你已经做了选择。” 他伸出一掌,掌心开出小小一朵金色莲花,莲瓣旋转绽放,片片澄净,光辉动人。 僧人道:“你持诵佛祖智慧,超度亡魂,因这功德,我且恢复你一半法力,可莫要忘了,你当初被罚入混沌之域,是如何承诺我的。” 说罢,他将那莲花轻轻拂向夔。 金色莲瓣散入了夔的丹田,夔体内刹那充满光明。 等他再度恢复神识后,白衣僧人不见了,唯有极点之月的冷光照在高台上,渚巽的生魂仍然昏迷在侧。 夔抱起渚巽,手一挥,黑焰覆没了高台上的龙形奇石阵法,他不再看这些物事一眼,任由阵法烧毁,高台坍塌,留下一地被净化得干干净净的崖谷,抟风直上,飞离了中阴地。 分卷阅读127 张白钧跪坐在渚巽和夔浑然无觉的身体旁,神情从来没有这么凝重过。 他们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二十八分钟。 期间张白钧曾让张灵修施引魂之术,自己前往中阴地救人,却发现天台那道罅隙不见了。 渚巽和夔一直没有醒来,他们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弱。 春水生无比自责,但他还有郭桥需要救治,也顾不上渚巽他们那边。 郭桥的情况非常不好,唐正则已经割血为引,做了个复杂的净化术,也没能修复他的魂魄,厉鬼的怨毒深入了他的三魂。 郭桥断断续续地吐血,对春水生笑道:“不中用了,小师父别浪费力气,只请你帮我一件事。” 春水生忍住眼泪,哽咽道:“郭师兄,你不要放弃。” 郭桥径直交代遗嘱:“老王的魂魄回了医院,想必很快就会醒过来,你告诉他,我那套房子留给他们,可以卖钱,把丫头接到城里,让她和弟弟一样在本地上学。” 他大声咳嗽了几下,鼻孔和耳朵里也渗出了血,急急地轻声道:“租铺那些,都留给我老家的父母,手机通讯录第一个是我朋友的电话,他会替我料理的。” 说完,他总算完成了任务,长舒一口气,慢慢道:“那两个人呢,还没回来吗?” 春水生知道他问的是渚巽和夔,下意识道:“他们醒了,回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破戒撒谎。 郭桥笑道:“那就好,我可不想为了救老王,害死他们……” 末了,他想到了什么,看向唐正则道:“中阴地,那个阵法饲养那么多的死魂的怨气,这件事太大了,你们要小心。” 唐正则点点头:“我们会的。” 郭桥轻声道:“天监会里有内鬼,不可能不知道……” 唐正则觉察到他的话中深意,靠近他:“什么?” 不料,郭桥声音渐渐低弱,直至再不可闻,呼吸终止,身体凉了下来。 他死了。 春水生再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眼泪流了下来,双手合十,默念超度经文。 张灵修来到郭桥这边,眼睛发红。 如果渚巽和夔回不来,他们这次,真的酿成了真正的悲剧。 张白钧猛地一拳砸到渚巽旁边的水泥地上,低吼道:“渚巽!你给我起来!你听到没有!” 一室安静。 随即,一声幽幽的答复:“你口水喷我一脸……” 张白钧睁大眼睛,只见渚巽回望着他,虚弱却清醒。 张白钧:“……”他大喊一声,扑了上去,又堪堪停住,心情大起大落,简直想揍人。 随即,夔也醒了过来。 有人哭了,竟然是何百禄,他是被吓的,要是再有天师殒命,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自裁谢罪。 春水生仍然坐在郭桥的遗体旁,轻声念诵佛号。唐正则望着张灵修给渚巽他们检查身体,吁了口气。 处理完了郭桥后事的众人,聚集在芙蓉观,为他举办了一场法事。 漫天的纸钱纷扬而下,犹如一场雪花。春水生、唐正则为郭桥诵了两个小时的经。今天是个阴天,仿佛要下雨。 渚巽立在屋檐下,左边是夔,右边是张白钧。 张白钧絮絮叨叨:“郭老哥,你放心去吧,你牺牲自己救了两个孩子的爹,成全了一个家,来生必有大福报,我是个俗人,比不上你,但我敬佩你……” 渚巽沉默了一会,道:“这次的事件,整理成报告交上去了么?” 张白钧道:“因为是私单,我没有在个人账号在线提交,我把纸质文档交给定先生了,等她看了怎么说罢,有人敢在中阴地饲养怨气,这么大的事……”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郭桥的临终之言。 郭桥想说,天监会不可能不知道。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心头覆上阴影。 渚巽道:“不管怎么说,起码定先生值得信任。” “嗯。”张白钧同意,不远处张灵修叫了他一声,他走了过去。 渚巽看了夔一眼,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法力怎么恢复的?” 夔摇了摇头,渚巽以为他的意思是不记得。 夔救了她出去,两人在罅隙封闭前一秒回到了现世,之后生魂归位,在身体中昏迷了好一会,才醒了过来。 渚巽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有时只能表达十分之一的感情。 最终,她专注看着夔:“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夔也望着她,眼神很深,渚巽看不透。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夔转过头去。 他的回答触动了渚巽。感谢的话总是显得很苍白,而且还增加了生疏,结果往往词不达意。 她和夔相遇到现在,时间不算长,羁绊却每时每刻都在加深。渚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仿佛宿命般的难解之缘。 分卷阅读128 渚巽一直很孤独,夔让这种孤独感近乎消失,他守护神一般的姿态,几次三番震撼了渚巽。渚巽想起了在中阴地,她从高空坠入悬崖后,夔是怎样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接住了自己。 想到那一幕,渚巽心里涌出一股热流。 旅人在冰天雪地中,漫无目的地行走,自己也快化作寒冰之际,遇见了一所能避寒的广厦,院子里还有一池热气腾腾的温泉,旅人唯一的念头就是脱掉所有衣物,没有任何隔阂地去感受水的燠热温暖。 有一个人,不问缘由,不顾自己生命,只为了守护你的安危,那么这个人的出现,一定在你的生命中昭示着什么。 若说先前渚巽对夔是心动,眼下便发酵出了真正的恋慕。 她出神地打量着夔。 夔实在是俊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而又不乏雄性的英气。 她眼神无意间落到夔的耳朵上,这一看,发现夔的耳朵竟然有些发红,再一看,夔整个人以正侧面对着她,目不斜视,姿态很端正,但反而有一丝不自然…… 渚巽忽然意识到,夔知道自己在看他,一直没出声。 这个认识让她全身发热,一股不知道是尴尬还是什么的情绪在胸口翻腾,却又莫名甜丝丝的,回甘不尽。 渚巽咳嗽了两声,说:“我去帮张白钧他们。” 说完她立刻走开了,背影匆忙得简直像落荒而逃。 回家的路上,是夔来开车,渚巽坐在副驾驶上,她极少坐过这个位置,看着窗外往后平稳飞逝的街道风景,产生了一种新鲜的安心感。 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忽然响起一声又长又亮的口哨。 渚巽转过头去一看,只见一辆流线型敞篷跑车里,两个男生正望着自己,二十出头,长得都很帅,见渚巽回望过来,他们发出了喧闹的笑声,牙齿白亮。 渚巽微笑起来,将车窗摇下。 把着方向盘的男孩高声道:“大美人,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兜风吗?” 渚巽指了指自己外套内侧,示意对方这里是证件,挤了挤眼睛:“我们是便衣。” 便衣天师。 男孩们一下子兴奋,明显误会了。 “女警姐姐!加个微信吧!”副驾驶上的男孩离渚巽更近,他打开手机,屏幕冲着渚巽。 渚巽看了夔一眼,故意拿出手机,绿灯忽然亮了,夔一轰油门窜了出去,越野车甩下了男孩们的敞篷跑车,扬长而去。 渚巽:“……” 夔淡淡道:“你为什么要加他们?” 渚巽若无其事:“就随便聊天啊!” “然后呢?” “没然后,你问这个做什么?” 夔平静道:“你想交男朋友?” 渚巽不正面作答:“他们挺招人喜欢啊。” 夔:“他们太轻浮。” 渚巽笑道:“轻浮?助手,你是古代人吗,这是二十一世纪,男女生看对眼不是很正常吗?” 夔:“你同时和两个男人看对眼?” 渚巽:“……” 她噎住后,理直气壮道:“我是个普通人,若觉得孤独寂寞,有权找个伴侣。” 夔:“你之前有过伴么?” 渚巽:“……有。” “说谎。”夔面无表情道。 渚巽被拆穿了,哑口无言。偏生夔又没彻底捅破窗户纸,让渚巽有话没处怼。 “你到底想说什么?”渚巽飞快思考对策。 夔缓缓道:“假若你可以选择,不当凡人,而是像我一样,你愿意么。” 渚巽:“废话,那当然愿意啊!我羡慕死你了!” 夔:“即使你会失去很多东西,也愿意?” 渚巽:“愿意愿意愿意!你问我这个问题干什么?” 夔神情显示他在进行一场慎重的思索,渚巽忍住没有打扰他,他们开车回到家中,夔才接着这个话题谈下去。他们坐在客厅,面对面。 “在没来凡间前,我很浑噩,记不清过去,也看不到未来,我好像一直在找寻和等待,心里有一个执念,但不知道是什么。”夔淡然道。 渚巽听他讲述,心里七上八下。 “我遇到了你,从浑噩变得清醒,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事,我想你应该和我有一样的感觉……我们注定要遇见。” 这句话重重击中了渚巽,简直说到了她心坎上,渚巽心如撞鹿,越跳越快。 的确,她和夔的遇见,冥冥之中犹如上苍钦定。 夔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身上有很多不同寻常的地方,尤其是你竟然能够吸纳灭之心骨的力量,因此你的前世很可能不是凡人。” 渚巽:“……你的意思是,我是大能转世吗。” 夔:“我没有开玩笑。” 这样的结论出自夔之口,渚巽受到了莫大鼓舞,不禁展开丰富的联想,一瞬间脑补许多关于天选之子的设定……冷静后觉得夔高估了自 分卷阅读129 己。 但是,倘若能冲破尘世的桎梏,去到更广阔的天地,光是想象这个可能,她的灵魂就已受到致命的诱惑。 夔本身即是一个巨大的谜,其具有的全部象征意味和延伸出的无限可能,强烈地吸引着她的灵魂。 渚巽心砰砰地跳,在胸腔鲜活搏动。 “你什么意思?”她问。 夔说:“我需要你的保证,假如你不是凡人,那便陪我一起归位。” “我保证,所以呢?”她定定地望着夔。 夔声音平稳而温柔:“渚巽,你愿意成为我的恋人吗?和我一起追寻真相。” 渚巽思维空白了一瞬。 她张口结舌,生怕夔理解错了恋人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在表白吗?”渚巽有些发懵,反复确认道。 夔:“我喜欢你,巽。我希望与你一直相伴,同生共死,是不老的恋人,也是不老的家人。你愿意吗。” 说完,犹如预见了他们一起携手并行的画面,夔浮出一个稍纵即逝的微笑,惊鸿一瞥,似远山星辰。 渚巽被那样的笑容征服,心情澎湃到无以复加。 不老的恋人和家人,这等同于求婚啊!谁能拒绝这样浪漫的邀请! 时间的流逝仿佛变慢,渚巽试图让那种晕眩的感觉减少,努力找回理性。 夔望着渚巽,嘴角微扬。 渚巽能操控灭之心骨,摘掉禁锢他的面具,不止一次表现出沧巽的人格,更是在中阴地直接展露了沧巽独有的红眸,加上白衣僧人的话,夔终于做了决定。 “嗯。”渚巽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夔的耳中。 夔挑眉:“嗯是什么意思。” 渚巽咬牙切齿,扑过去直接将夔按倒在沙发上:“嗯就是答应你的意思!你早八百年这么干脆不就得了!害我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故作镇定!” 夔抱住渚巽,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这是他第一回 真正开怀大笑。 “你还没对我说那句话。”夔温柔道。 渚巽满脸通红:“我喜欢你!” 夔满意地笑了笑,低头啄吻了下渚巽嘴唇。 渚巽双手环住他脖子:“你记住你刚才说的话,要是以后食言,我灭了你。” 听起来是威胁的发言,语气却很亲昵。 夔微笑道:“要继续接吻吗?” 我知道你等很久了,他眼眸中笑意促狭,仿佛在这么说。 渚巽:“……要。” 随即,她看着夔的脸庞越来越近,直到再无距离,两人鼻梁磨蹭相抵,唇齿交含,渚巽紧张到不敢睁眼看夔,触觉反而更加敏感,夔的手按住她后脖子,五指在发间游走,同时细细地舔吻,强势地侵扫,温柔至极,火热至极,仿佛在对待至高无上的珍宝。 渚巽魂魄都飘到了大气层外边,灵魂变得巨大而透明,不断往上浮,直到消融在星空深处。 过了许久,等她坠回人间,发现自己正埋在夔的肩膀上喘气,满脸通红。 夔忍笑,一边拍拍她,一边关切道;“怎么不换气,小心晕过去。” 渚巽感到自己嘴唇肿了,尴尬道:“那是我的初吻好吗!你呢,你怎么那么老练?” 这么一想,她忽然坐起来,无比怀疑地审视夔。 夔淡定道:“我不记得了。” 他不想对渚巽撒谎,也不想节外生枝。 事情妙就妙在夔的确失忆了,渚巽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觉得身下怪异,硌得慌…… 等反应过来后,渚巽跳下沙发,脸通红,骂了句卧槽,胡乱找借口躲去了卧室,深吸口气。 不是现在!否则太快了,恋人之间美好的初夜怎能如此仓促? 再说,她想放慢节奏,享受恋情渐入佳境的过程,一点一点品尝。 结果当天夜里,隔着屏风,夔温柔冒出来一句:“你想要的话,随时欢迎来我被子里。” 渚巽:“……”她羞愤欲死地拿枕头砸了过去,屏风晃动了下。 幸好已经关灯,夔看不见渚巽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睡着了?”夔轻声问,见渚巽闭着眼没有回答,便就此作罢。 渚巽身体僵硬,内心天人交战,一方面恨不得脱了睡衣直接跑到夔的被窝里,一方面又被天使节操君死死按了回去。 就这么挣扎了好半天,她听见规律的呼吸声,发现夔睡着了。 渚巽自己反而失眠,脑内循环了一个多小时的小电影。 啊啊啊啊啊啊——这觉没法睡了!渚巽苦逼地想。 第75章 夔升级成男朋友了 翌日,渚巽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有男朋友了! 第二个念头是——哈哈哈哈张白钧还是单身狗! 她嘴角一翘,全不受控,洗漱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傻笑,连忙板起 分卷阅读130 脸,过了三秒又开始傻笑,反而让她自己觉得特别喜感,哈哈哈地笑出声,滚到沙发上连拍脸颊,想从这种深井冰状态解脱。 夔不在家,留了字条和早饭,说去超市采购食物和生活必需品,中午回来。 渚巽既失落又放松,心想,该不会是害羞? 不过要她马上面对夔,感觉的确很不好意思,就先让今天上午做个缓冲。 渚巽从初恋开花结果带来的巨大喜悦中努力抽回注意力,在官网上接了一个小任务,任务分类属于动物灵作祟。 她觉得半天之内便可以解决,不需要麻烦,便给夔发了短信,自己出门去见顾客。 顾客是个单身独居的女孩,哭得非常伤心。 根据她的描述,她养了八年的老橘猫胖球走丢后过了一段时间,家里就出现了灵异现象,譬如她会时不时听到胖球的喵喵声,有时会感到脚踝有尾巴扫过,胖球生前喜欢的玩具,第二天也有自动移位的痕迹。 “胖球一定是死了,它回来找我了……”女孩捂住嘴,眼泪扑簌簌掉下。 她是个无神论者,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颠覆了她的三观,令她精神遭遇很大冲击,整日神思恍惚,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想过搬家,却又舍不得。猫咪幽灵一般的存在既安慰了她,却让她感到了更巨大的悲伤。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胖球好像不肯离开一样。”女孩啜泣。 渚巽安慰了她一会儿,起身在屋子里走动。 根据经验,不管是人还是动物灵,一旦徘徊不散,不入轮回,久之就会滋生怨气和戾气,原本好的灵,到头可能转为恶灵。 渚巽打开怀表状的钟镜星盘,用表盖内嵌的镜子照着居室各角落。 她走到卧室的阳台上,女孩说过,这里是胖球生前最喜欢的活动地带,晴天下午常常在这里晒太阳。 渚巽看了一眼镜子,视角缓缓移动,忽然,镜子捕捉到了一个灰白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很胖的猫咪,它背对着渚巽,卧在阳台角落的毯子上。 渚巽蹲了下来,轻轻地喵了一声。 那只猫竖起耳朵,转过头来。 渚巽一愣,旋即沉下面色——这只猫眼眶是塌陷的,有人剜走了它的眼睛。 猫咪疑惑地朝渚巽走来,走近后,爪子搭在了她膝盖上,仰起脑袋,尽管它看不见,却仿佛感知到了渚巽的存在。 渚巽看着镜中的幽灵猫,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猫咪倒下来,翻起肚皮,渚巽心里又是一颤,它的肚子上有致命的伤痕。 她知道这次事件的起因了。 渚巽挠了挠猫咪的耳朵,无声道:“是谁虐杀你的?带我去。” 猫咪轻盈跳下阳台,一路往公寓外走,之后,渚巽找到了同小区一幢楼下面。 防盗大门打开,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不小心撞了渚巽一下。 “抱歉。”对方压低帽檐,轻笑道,留给渚巽一个远去的背影。 渚巽回头看了下,那人的声音和姿态都很眼熟,莫名像在哪里见过,有点雌雄莫辨的感觉。 “砰——” 正当渚巽回忆之际,旁边十步开外传来沉重的响声,像是重物落地,一辆车的防盗警报尖锐地响了起来。 渚巽一看,瞳孔猛地一缩,一个男人掉在了车顶上,显然是高空坠落,血液迅速从脑袋下方渗了出来,滴滴答答地流到了挡风玻璃上。 他脸上全是伤痕,那痕迹就像被什么猛兽抓过一样,鲜血淋漓,十分可怖,甚至有一只眼球掉了出来。 渚巽无法从尸体血腥的脸上移开视线。 这时,旁边路过一个穿练功服的大妈,看到这幕情景,呆滞了一瞬,发出了刺耳尖叫。 渚巽从星盘钟镜中看到,胖球的幽灵愤怒地冲着那具尸体嚎了几声,大仇得报一般,魂魄渐归平静,慢慢消失了。 之后,警车来了,小区群众也围了一圈,警员们从那男人的家里搜出来许多猫尸,其中果然有胖球的,众人才知道他是个深藏不露的病态犯人,此前有过案底。 “作孽啊!这种人就是该死!”一个牵着狗的大爷滔滔不绝地评论道,他的老伴忌讳地拉了他一把,大爷愤怒道:“我说错啦?” “那你也不能这么说,他只是杀了几只猫,又没杀人。”另外一个好事者不服气了,大爷立即火力全开,和他吵了起来。 有个男人对他老婆耳语道:“都说猫有九命,说不定是来报仇了……” 警员和物业的结论都是自杀,但渚巽老想到和她擦肩而过那个年轻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否则犯人脸上的伤怎么解释? 这件事在她心上没有萦绕多久,因为张白钧那边突然通知她,让她去锦城分部一趟,定永平要和他们谈话。 渚巽先回家和夔汇合,两人一起去了藤萝寺,夔负责开车。车内流淌着轻音乐,渚巽时不时看看夔,见他回望的目光带着微笑,表情柔和,自己也心照不宣地 分卷阅读131 笑起来。 路上夔停下,给渚巽买了两杯咖啡,两人说说笑笑,完全是热恋的样子。 到了藤萝寺停车场,渚巽下车,不舍得夔等她,说:“你先回去吧,我可能要过两个小时才走。”。 夔摇头:“我在车上等你。” 渚巽开心道:“车上坐着多无聊,算命街有好玩的,你去逛逛。” 她要走时,夔忽然握住她手腕,将她往回一带。 渚巽没反应过来,跌入夔的怀里,夔扣住她下巴,吻了上去。 渚巽:“!!!” 她满脸通红,紧紧闭眼,任由夔掌控节奏,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头晕体软,无力地攀住夔的肩膀。 夔离开渚巽的嘴唇,静静凝视她,嘴角扬起,竟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感觉,若找个形容……平时是信息素关闭的Alpha,现在是信息素全开的Alpha。 渚巽心悸不已,先是看看周围,确定没有人之后,低声道:“下次不准在外面乱来。” 夔知道她脸皮薄,笑了笑,用拇指指腹擦了下她水汽湿润的嘴唇,理了理她乱掉的鬓发。 …… 对夔挥了挥手,渚巽从后门进入藤萝寺,到了定永平办公室所在的小院。 一大群野猫聚集在门口,围绕着一个人在叫,蹭来蹭去,十分之亲热。 第76章 妖修少荻登场 渚巽自己从来都是被这群猫嫌弃的对象,也不知怎么回事,乍一见它们首次对人态度如此友好,不由地看向那人。 那人是个女扮男装的女性,身穿利落的外套和长裤,质地上乘,方头小皮鞋锃亮,一副悠闲的派头,手上拿了几只高级猫罐头,撕开了放在地上,喂那些野猫。 渚巽看见她的脸,反应了两秒,一下子想起了她是谁。 是他们去大悲坊时,遇见的那只山猫妖修! 对方叫什么来着……对了,少荻。 望着少荻上扬迤逦的眼尾,渚巽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慢慢走上前。 “嗨,你今天早上,出现在xxx小区,和我擦肩而过。”渚巽说。 野猫见了渚巽,纷纷警惕地退开,冲着她竖起尾巴。 少荻正视渚巽,含笑,顾左右言其他:“它们说很怕你。” 渚巽不受影响道:“今天早上那个摔死的人是你杀的。” 少荻打量着渚巽:“噢,我杀人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证据呢?” 渚巽道:“你为什么刚好在那人死亡时间出现在他家楼下。” 少荻道:“巧合罢了,你这么武断,我很冤枉。” 她靠近渚巽,低笑道:“那片小区的动物灵怨气很重,我不过是释放了被虐杀的猫儿们的怨灵而已,它们报了仇,自然升天投胎去也。那人掉下去之前你就已经看见我了,难道还是我推他下去的不成?” 渚巽无言以对地望着她,少荻虽然在笑,语气里透出冷漠,显然无动于衷。 “有的凡人活着就是浪费空气,”少荻笑容可掬地又放下一只猫罐头,招呼野猫来吃,“说来真奇怪,它们不喜欢你,我好奇原因。” 渚巽:“……” 院门忽然打开了,张白钧探出头来,对渚巽道:“你站在门口干嘛!进来啊,还有你,少荻,你们打过招呼了?” 渚巽:“……” 少荻一脸轻松道:“白钧道长,你朋友真是有趣的人。” 渚巽风中凌乱地望着张白钧,表情分明在说“你们特么什么时候这么熟”。 少荻施施然先进去院子了,张白钧看着渚巽,解释道:“她是定先生请来的,我上午也才知道。” “定先生请来的?”渚巽纳闷。 张白钧道:“反正秘书小李这么说。定先生现在刚开完会回来了,我们先进去。” 渚巽感到相当一言难尽,少荻疑似借刀……借猫杀人,渚巽正打算把这事跟张白钧说,张白钧便道:“那个少荻人还不错。” 张白钧一向毒舌,这么说人好话简直平生罕见。 渚巽一句话堵在喉咙,半晌道:“她给你下迷魂药了?” “放屁,爷是那种人?她只是给我这样的感觉,”张白钧耸肩,末了坏笑,“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渚巽张了张口,心想,呵,我不跟单身狗计较。 被她用怜悯眼神扫了一眼的张白钧莫名其妙。 渚巽一进办公室,看到正和定永平平辈一样谈笑风生的少荻,感到自己又遭到了一波三观冲击。不过也难怪,少荻毕竟是妖修,虽然模样看着和渚巽本人一样大,真实年纪说不定是定永平的好几轮。 在座的人还有春水生和龙康汀,定永平见人齐了,对他们介绍道:“这是少荻,五氏一族的妖修,在职公务员,我分会特聘的天师顾问。” 所有人集体下颔脱臼。 “妖修?”已经认识了少荻的张白钧也震惊不已。b 分卷阅读132 r   妖修公务员要怎么出任务?若遇到妖怪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定永平淡定道:“坐下,张白钧。少荻是天监会的特别顾问,专门负责特别重大的妖族作祟案例,她已经有五百岁了,经验和资历远在我之上。” 众人:“……” 五百岁。经验和资历远在定永平之上。 全场屏息凝神,他们用一种看什么刚出土的惊世文物的眼神看着少荻。 少荻优雅地呷了口茶,笑道:“定会长,你不要吓他们。我和各位是一样的,按妖族年龄来算,我相当于跟你们差不多大吧。” 渚巽震惊之余,隐约明白过来,少荻应该是某个妖修大族的代言人,他们和天监会达成了某种互利友好的协议。 可是……五百年的道行啊!这意思是,少荻出生那会,华国还在明代! 渚巽这下看少荻的眼光完全不一样了,人家妖力指不定怎么深不可测,她敬畏地心想。 她此前出任务遇到的大妖怪,也不过三百年的样子,传说中的千年妖精,更是从来只听老一辈的人说过,基本都在话本传奇里。据说越老的妖族,就越喜欢避世,天监会白名单上有一些属于机密的妖族修炼地的粗略地理位置,全是在深山老林或自然保护区之类人迹罕至的地方,比如神农架、十万大山之类。 想必少荻也隶属于一个大家族,方才定永平提到的五氏妖族便是了。 第77章 不祥禁术 定永平道:“少荻,你来跟他们说说怎么回事。” 少荻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白钧道长、云空小师父、渚天师,都在大悲坊和我有一面之缘,这位年轻的女士,我是第一次见,不过我家族长和你的祖父龙梅茂老先生是旧识。” 龙康汀仍旧戴着金丝链子单片眼镜,扶着护身手杖,一头褐色长鬈发,搽着豆沙橘的哑光唇膏,闻言嫣然而笑。 少荻说:“当时,我在大悲坊地下拍卖行取走了一样拍卖品,出自古代宫廷匠人之手的一批果核微雕。这批东西本属于我五氏,运送途中被他们北方犬族截胡,我又拿回来了。后来我发现,犬族那边利用拍卖行渠道,正在大肆搜刮同样的文玩,而他们的族长最近和一个凡人来往密切——” 停顿一下,她勾了勾嘴角:“谢珧安。” 夔走到了渚巽所说的算命街上,手里还端咖啡。 一个深沉的声音叫住了他:“这位朋友。” 夔转过头,只见一个戴着小圆墨镜的算命先生,坐在一家店铺门口望着自己,他面前有一张小桌子,旁边支了块布幡,上书占卦合婚。 夔注视着那算命先生,过了几秒,走过去,坐在桌子前给客人准备的凳子上。 他们面对面,算命先生非常细致地打量着他,目光充满惊叹。 “你有帝王之命,如今龙困浅滩,但无须担心,未来一定能有转机。” 夔听了他这一席话,捕捉到了龙这个字眼,正好想起一件心事。 他淡定问道:“你会找东西么?” 算命先生隔着镜片眯起一双丹凤眼:“你想找什么?” 夔闭了闭眼,仿佛在回忆,说:“有人告诉我,我有一件武器,在真龙之裔那里,我想知道是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给我你的生辰八字。” 夔:“我没有那种东西。” 算命先生二话不说,看了他的面相和手相,掐指推算,喃喃半天,越算双眼越炯炯有神。 他自信地说:“真龙之裔在北方紫气最旺之地。” 夔皱眉:“可以说具体点么?” 算命先生手一伸:“钱。” 夔:“没有。” 算命先生期待道:“微信转账会吗!” 夔道:“不会,没绑银行卡。” 算命先生锲而不舍道:“你脖子上的项链挺好看的,押在我这里,以后我给你免费算卦。” 他盯着夔戴的鲛人王泪挂坠,那是渚巽送给夔的礼物。 夔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算命先生:“……” 鉴于夔油盐不进,算命先生终于翻脸赶人。 夔起身离开,刚走出几步,身后飘来算命先生的声音:“你要是去找那件东西,前路凶险,记住了!” 夔没有停下步伐,好像没听到一样。 定永平办公室中,所有人都一片哗然。 龙康汀急急发问:“谢珧安和北方犬族勾结?他想做什么?” 定永平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安静,众人静了下来,一起望着定永平和少荻。 定永平轻声道:“谢珧安在地下拍卖行购得的物品清单,我已经看了,里面基本都是违禁品。” 渚巽吃了一惊,和张白钧对视了一眼。 张白钧问:“是什么违禁品?” 定永平脸色沉重:“举个例子,有一件材料,叫做仙皮。” 分卷阅读133 在场除了春水生不明白,其余人都露出了震悚且恶心的神情。 仙皮,顾名思义,是仙人的皮囊,名字好听,实际含义血腥,一如阿姐鼓,是由人皮制作,经过复杂的加工,售价极其高昂的一种禁术制作材料。 龙康汀难以置信道:“这种东西……既然有了证据,应该启动调查程序,查清谢珧安才行!” 张白钧否定了她的提议:“龙师妹,谢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对付的。” 龙康汀一愣,想了想,的确是自己天真了。 “谢珧安买那么多违禁品,他到底想干什么?”她提出了疑问。 定永平看向少荻,少荻接过话头,说:“定会长托我研究了材料清单,我们一族对失传术法有研究,我查看了一些族中典籍,谢珧安可能在实施一项很大的禁术——人傀之术。” 张白钧盯着少荻,感兴趣道:“人傀之术?” 少荻和颜悦色解释:“是一种制造傀儡的方法,傀儡外在与人类无异,但维持身体活动需要用特殊方法供养。典籍里记载过制造人傀所需的物料,和清单上的东西吻合。这种傀儡,可以用来作为容纳魂魄的容器,鬼魂、凶灵、邪魔都可以,所以才被封禁。” 渚巽心里咯噔一下,听起来就好像谢珧安想要将什么不属于凡间的东西装入一个皮囊,带来现世一般。 她的大脑下意识地联想到了自己那段不愉快的经历——和谢珧安的弟弟谢元一起出任务,对方却坠崖而亡。 会是这样吗?谢珧安一直执着于谢元的死,想招魂复活他? 不,太荒唐了…… 谢珧安真想这么做,当初事件发生后就应该马上行动,为什么现在才突然开始从大悲坊地下拍卖行大量买进这些禁品? 渚巽忽然想到,如果谢珧安动用禁术的事情在天监会曝光,一定是重量级别的丑闻,谢家作为名望甚高的世家,受到的负面影响会很严重,出现权力洗牌也说不定,至少谢珧安肯定会被停职调查,谢家的同盟们会怎么想呢? 而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其他世家,是天师界的平民派,革新力量的代表。 天师世家一向自诩尊贵,又因祖上斩妖除魔的功绩余荫,自诩匡扶了人间正义,守卫了黎民百姓,如今越发有种自矜的风气,他们垄断了许多资源,使得平民身份进入天监会的那些天师长期心存不满,于是逐步形成了分庭抗礼的气象。 目前天师界新旧交替,尽管仍以世家为尊,但思想新派的人士正在努力改变这种局面,其中的代表—— 渚巽将目光投向定永平。 定永平的资历非常深,可以说是龙梅茂那样元老级别的人物,和处于中立地带两袖清风的龙梅茂不同,定永平一直在稳健地扩大自己的权力,她如今是云蜀分会会长,兼全国委员会的核心成员,受总部辖制的程度不断减弱,假以时日,定永平极可能当选全国总会副会长之类。 对世家来说,这样厉害的角色,不啻是个潜在威胁,需要尽快排除出权力中心,反之对于定永平而言,进攻世家的薄弱痛点,也是必然的选择。 一旦世家的重要子嗣有行为过失,定永平会不会将这一点纳入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给世家们来个重大打击? 渚巽眨了好几下眼,快速消化自己思考的结果。 她自己是定永平一手提拔上来的,定永平顶着得罪谢家的压力,硬是将她安插在了当初天坑事件的队伍中,找机会让她立功,从而有正当的理由令她的执照解冻,并拿回一级天师的资格。 如果定永平需要她出力,渚巽不会多考虑就会支持,何况张白钧也一样,他师父青山派掌门青鹿山人和定永平的交情很深,是坚定的平民派。 那春水生呢?他是晋州清凉寺慧远方丈的关门弟子,性情很单纯,按理说不会掺和进这些事情中……但渚巽记起来了,一开始他们和春水生的认识,就是定永平引见的。 龙康汀竟然也毫不掩饰地站在定永平这一边,虽然她是世家出身……这是否隐约代表了她祖父龙梅茂的态度?还是她只是单枪匹马地和谢珧安对着干? 渚巽又瞥了龙康汀一眼。 刚巧,龙康汀开口讲话了:“定先生认为谢珧安想做什么?” 定永平双手交握,坐在办公桌后面,少荻站在她旁边,那既视感让渚巽觉得她们就像一位威严的女皇和她的女官,武则天与上官婉儿? 定永平道:“谢珧安正在走上一条危险的路,少荻证实,谢珧安和北方犬族的族长联系密切,谢珧安从那个族长手里大批量购入制作人傀的违禁材料,又四处寻找一枚特定的果核微雕,行为诡异,不知目的究竟是什么,务必要查清楚。今天通知你们,就是想成立一个行动小组,先待命,等我下一步行动指挥。” 果然!渚巽有种正中下怀的感觉。 其他人也并不意外,看样子都全无异议地接受了定永平的安排。 龙康汀犹豫道:“我还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分卷阅读134 定永平示意她但说无妨。 龙康汀道:“谢珧安好像要和林家嫡系的二小姐订婚了……” 定永平的神情不易觉察地起了波澜。 “京城的林家?” “是的,不过消息还没确认,我是听祖父说起的,觉得很吃惊,因为谢家和林家一向是竞争对手……” 办公室很安静,渚巽和张白钧对此类消息不感兴趣,只有定永平和龙康汀这样熟悉世家联姻意义的人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这个消息先放一边,谢珧安本人的行为动机才是调查重点。”定永平沉静道。 商讨完毕后,少荻和龙康汀先行离开了,渚巽、张白钧和春水生三人被定永平留了下来。渚巽不知道定永平还有什么事,感觉到气氛在向更严肃的方向转变。 定永平对张白钧说:“你们上次的任务报告,我看了。” 张白钧立刻道:“定先生怎么看?” 定永平慢慢道:“能在中阴地拘禁大量死魂,饲养怨气,这等逆天而为的恶行,应该查明背后策划者。” 张白钧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定永平来了个出其不意的转折,“此事到此为止,你们不要再管。” “诶?”张白钧吃惊地脱口而出,“为什么?” 定永平的眼神中闪动着复杂的光,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菩提串子,一言不发。 渚巽他们三人都有点措手不及,春水生忍不住道:“定先生,我们是最熟悉事情经过的,如果有我们参与——” “听我的,”定永平口吻多了一丝严厉,“我私下遣人查勘过,没有任何中阴地的罅隙,这种罅隙本来就异常罕见,呈报上去,你们一不小心就会落个造谣滋事的罪名。” 张白钧难以置信道:“可是有一个叫郭桥的散人天师在此次事件中殒命!” 定永平望着他,轻声道:“我相信你们。但民间散人……对上面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不是你们能够沾染的,我不希望自己看中的后辈,因为逞强引火烧身。” 渚巽没想到一贯强势的定永平竟然对中阴地一事采取这样的绥靖策略,她一阵错愕,不禁问:“定先生,世家的力量,已经这么可怕了?” 定永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不是可怕,是不可撼动。他们已经渗入了天监会每个最细微的细胞,不断地扩散,点对点地剿杀每一个胆敢抗议不公平的人。我如今是硕果仅存的唯一一个平民分会会长了,否则你们以为自从政策改了后,每年考核刷下来的那些核心领导是什么身份?记住我的话,万事保持低调,耐心等待比一时的义愤更有价值。” 她的弦外之音一时震住了他们,谁也没有接话,张白钧阴着脸,春水生神情迷茫。 渚巽正低头思考,定永平便结束了这次见面,让秘书小李将他们请了出去。 第78章 云中山庄 少荻出了藤萝寺后门,目送龙康汀离开,龙康汀恋恋不舍地留了她的电话。少荻气质英秀,处事有风度而得体,第一眼见到她的人都很喜欢她。 少荻望着龙康汀的背影,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实际上,这种长袖善舞的气场,是少荻装出来的。在她心里,凡人只是族长命令下合作的对象,她对凡人没有感情。应该说,她很厌恶凡人,他们脑满肠肥,心里装着无穷尽的腌臜欲望,千百年来一直破坏妖族栖息地,数次屠杀妖族,几乎将弱小的妖兽们赶尽杀绝,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了活下去,凡人可以做任何事,此即人类本性。 自从她兄长为了一个凡人离家出走且再未归来,对凡人的成见就深植于少荻内心。 少荻微笑着,每次到天监会这样的地方,总是会让她不适,如果不是族长签下了一份外交协议,她根本不会踏足这里半步。那个定永平也不例外,汲汲于对抗世家天师的势力,打着革新的旗号,说穿了还不是因为自己的野心。 反正……定永平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时候,少荻就知道对方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了。从一开始,她就看到了定永平内心对权力无止境的渴求。就让那些凡人去狗咬狗吧,少荻不在乎,身为妖修,她只会为妖族打算。 少荻漫不经心地想着今天的待办事宜,忽然,一个人影走进了视野。 少荻刹那认出了对方,是她在大悲坊遇到的那个不是凡人的家伙,渚巽旁边高大的守卫者。 当时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凡人天师,根本没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有多强悍……甚至超过了少荻的族长。 少荻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越走越近,莫名地,她发现对方五官异常地熟悉,仿佛在哪里见到过,比在大悲坊要早很久! 少荻立即走上前,挡住了对方去路。 夔望着挡到自己面前的不速之客。 一对上夔的目光,少荻感到脊背蔓延过一阵鸡皮疙瘩。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分卷阅读135 Alpha?对方正给她这样纯正绝对的感觉。 夔面无表情了几秒,错开方向,与少荻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少荻忽然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她猛地回头望着夔。 “等等!你……是不是叫太峰夔?”少荻说。 她的话石破天惊,夔的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太峰一姓,是只在他梦中出现过的线索,这个妖修竟然叫了出来。第一次得到来自现实世界的回应,证明了他的梦境并非是虚妄。 夔目光沉沉地望着少荻。 少荻知道自己说对了,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妙、惊愕的神情,迟疑道:“这不可能……” 夔蹙眉:“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我的真名?” 少荻觉得不对劲,夔的反应不是她所预想的,让她觉得很违和。 少荻猜测:“……你失忆了?” 看夔的表情,少荻恍然。难怪如此,所以夔才和那些凡人混迹在一起。 少荻外表不动声色,内心十分震惊且有兴趣,一个计划在她心里成型。 她慢慢对夔露出一个微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来?我们一族之地,有你需要的答案。” 夔没有反应,少荻等着他做出决定。 “夔!” 他们听到一声喊,夔转过身,看到了渚巽。 渚巽从后门走了出来,见到夔和少荻相对而立,心里一头雾水,她想起之前大悲坊的时候,少荻就对夔很有兴趣,不由升起一分警惕。 少荻又戴上了那层令人如沐春风的面具:“渚天师,原来你们认识?正好,我想请夔去我们族里做客,你不妨也来?” 夔?谁允许你叫那么亲热。 渚巽心里浮出怪异的感受,婉拒道:“不了,我们回家还有事——” “巽,我们去。”夔说道,直直望着渚巽,那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渚巽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少荻就愉快道:“两位请稍等,我马上将司机叫来。” 一直到坐上了一辆加长型礼宾车,渚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夔坐在她旁边,似乎心里有事,侧脸没有表情,一动不动。 渚巽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少荻竟然操纵了夔的行动,夔是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吗?她很想问夔,当着少荻的面,却无从开口。 忽然,夔伸手抓住渚巽的手,与她十指交扣。渚巽侧过脸看夔,夔虽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柔和。渚巽放下心。 少荻坐在他们对面,看着他们的举动,挑了挑眉。 “你们是恋人?”少荻问。 夔淡定道:“是。” 少荻表情微妙,没再说什么。 渚巽心里跟喝了糖水一样,要不是少荻就在对面,她一定会绷不住表情笑出来。 车子驶向城外,渐渐的,车窗上蒙上一层白雾,越来越浓,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渚巽吃了一惊,这时,她忽然感到强烈的失重感,就像坐飞机一样,怎么回事,这辆车在飞?! 的确不是她的错觉,车身倾斜了三十度,渚巽一下子滑向夔,撞到了他身上。 夔伸出一只手,揽住渚巽肩膀,默默让她保持平衡,他们的姿势变得十分贴近。 空间恢复平衡后,过了一会儿,渚巽不再有飘在天上的感觉,车子的轮胎似乎触到了坚实的大地。 “抱歉,两位,山庄有守密规矩,下车前我要蒙上你们的眼睛,请见谅。”少荻歉意地笑了笑。 妖族的本营一般修建在结界中,具体位置无人得知,据说妖族的空间法术极其厉害,比人类先进很多,说不定这辆车在空中只飞了一小会,实际上他们已经来到了千里之外不知名的地方。妖族对自己地盘的保密意识也非常强。 渚巽和夔都被蒙上了眼罩,少荻挨个带他们下了车,来了两个妖修引导他们,让他们把手搭在自己小臂上,这样妖修可以带着他们走。 “小心脚下。”少荻悦耳的声音在他们前方响起。 渚巽在脑海中想象着引导自己的那个妖修的模样,和少荻一样是山猫?这里是山猫族的根据地吗?不过,少荻从刚才起就没有对他们一族有任何介绍。 渚巽有种感觉,少荻不想当自己的面和夔交谈,就像渚巽自己也不想当少荻的面和夔交谈一样,彼此都有防范心,这是人类与妖族天然的种族距离感。 很快,渚巽感到脚下的路从坚硬的石子路变成了木板,他们似乎走到了什么桥上,脚步声发出了改变,轻微地嘎吱作响。 四周很安静,那引导的妖修带着渚巽一直往前走,转了几个弯,随后停下脚步,不动了。 渚巽忽然发现自己从半分钟前就没有听到其他动静,包括原本离得很近的夔。 她开口询问:“我们到了吗?” 那妖修悄无声息地走开了,渚巽的手便滑了个空。 渚巽莫名其妙摘下眼罩:“怎么回 分卷阅读136 事?” 没人回答,周围就她一个人,她待在一个四方形的密闭木头电梯里,格栅间可以看到外面。 流云飞岚从渚巽眼前掠过,白汽茫茫,她低头一看,脚下是万丈高的悬崖,这木头电梯纯物理制造,根本没有电,靠的是类似古代机关术的东西,或许还有一定法术驱动,否则根本不合常理。 渚巽一脸懵,完全在状况外。 下一秒,电梯一动,飞速坠落! “啊——”渚巽发出狂喊。 电梯按照堪比游乐场的跳楼机的速度降落了一段距离,又骤然停下,渚巽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双足发软,两手紧紧抓着木栅栏。 两秒后,电梯再次坠落! “我x%*……” 如此反复两三次,渚巽命都快被玩去了半条。 她向上望着那电梯顶的滑轮组,确定它是法力驱动,咬牙挥掌,一道灵力轻轻打了过去。 效果立竿见影,电梯竟然缓缓停下了。渚巽长松一口气。 接着,电梯开始向左边滑动,沿着悬索平移了一段距离,继而再匀速下降,最终停了下来。 对面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而是湿漉漉的崖壁,渚巽可以看到山崖石台间修建着曲折的走廊、栈道、拱桥,连接着亭台楼阁等古建筑群,险峻而不失稳固,当真巧夺天工,令人叹为观止。 空气湿润沁脾,幽芳袭人,附近隐约有飞瀑流响,转头一看,青藤从瓦当上垂下,泉露顺着蜷曲的藤尖滴了下去,滴滴答答。渚巽擦擦眼,怀疑自己来到了什么国家级5A风景区。 定睛一看,这里还真的很像巴郡武隆的天生三桥,幽森秀丽,悬崖峭壁雄奇壮观,两边悬山建筑群互相勾连,上延霄客,下绝嚣浮。 木头电梯朝内打开,渚巽转身走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光线幽暗的石台上,左右两边都有路,不知是往何处蜿蜒,正前方是两扇嵌在石壁上的雄厚朱漆大门,上面有九行九列鎏金浮沤钉,观瞻威严,门上石壁凿刻着四个飘摇大字:无动山庄。 渚巽:“!!!” 她满心惊叹,看来这里就是少荻所属妖族的大本营了,如此手笔,非成百上千年的族中积累不可为。 渚巽不觉欣赏了一会儿,回神后,额上又掉下黑线。 话说……夔和少荻他们哪儿去了?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被扔在这里?难道是什么恶作剧? 渚巽满腹狐疑,左右看看,走上去扣了扣那大门的鎏金铜环,上面的兽首形状奇特,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神兽。 两扇大门向内打开,发出沉重的声响。 一条长长的走廊出现在渚巽面前,唰地一声,两边由近及远自动亮起了灯火,井然栉比,照亮了辉煌高阔的内部空间。 渚巽放轻脚步走了进去,发出惊艳的喟叹。 两边整齐的灯火,全是比她还高的长檠灯,多为扶桑树连枝神灯,间或有其他飞鸟走兽、仙人乐俑之类的造型,光焰辉赫,显是妖力点燃,有玉做的,有青铜造的,拿任何一件到外面,都是价值连城。 走廊修建在水上,两边皆是清澈宽广的浅水池,水中倒映出一片灯火,仿佛是另一方天地,渚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深觉神秘,水上水下,空明幽若,不可思量,好像她一旦落水,便会跌入镜中太虚一般。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渚巽沿着走廊慢慢走着,不知不觉中,竟转为了探秘寻幽的心情,暂时将夔他们忘在了脑后。 · 夔摘掉了眼罩,发现面前只有少荻一个人,渚巽不知道哪里去了,脸色一沉。 不等他开口,少荻便微笑道:“我让侍从领你女朋友去歇息,我先带你去看一个东西,过后你们就可以见面。” 夔神色冷然,满她的自作主张,少荻低声道:“那个东西可能涉及你的身份,不方便让你女朋友太早看到。” 这个理由说服了夔,他没有想到少荻会那么幼稚地跑去捉弄渚巽。 少荻论演技一流,表面从容泰然,实则心里暗笑,这会那个凡人天师估计正困在半空中吧。 他们走过一段悬山走廊,经过两名披甲站岗的妖修侍卫,进入了一座鸟革翚飞的屋宇中。 屋宇纵深二十多米,延伸到了山壁洞穴内,人造建筑与大自然结合,天花板很高,四壁保留了原生岩,乌木地板光可鉴人,房间高低起伏,有不同的台阶,家具都是深色,为唐宋样式,中部有一方地陷,铺了平整的白色卵石,围住一个火堆,红色的火焰噼啪跳跃,室内温度因此升高,隔绝了外面沁凉的天气。 少荻带着夔走到了一个最高的阶台上,进入内室。 “我只来过一次这里,”少荻说,“所以第一眼见到你,没想到那个地方去,你看看墙上。” 夔顺着她指的地方望过去。 上面有一副画,画上有一个人——和夔长相一模一样。 第79章 云中山庄 分卷阅读137 (2) 画中人穿着绛红色圆领袍,皂色革靴,长发松松地绑在脑后,眼神望着画外,就像在专心凝视那个为他画像的人。 这幅画敷色晕墨技法高超,画中人与真人等身比例,气韵生动,几欲破纸而出,令夔感到自己像在照镜子一般。 画中人是他在梦里看见过的那个自己,与名为五昶的妖修女公子一起,活在那璀璨如金的时代。 夔怔住了,一股热流蓦地涌上心头,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轻声问:“这是谁画的?” 少荻笑了笑:“是五氏妖族的一任族长,不过千年前便陨落了,画上的人,就是你罢?你分明和五氏妖族因缘很深,为何今天却不记得?这一千多年来,你去了哪里?” 听闻五昶已经陨落,夔心中一痛。 果真如此,他确实曾经生活在古代的凡间。眼前的迷雾又散去了一小块。 “那个族长,叫什么名字?”夔想做最后确认。 少荻指了指那副画的角落:“你看落款啊。” 夔看过去,落款鲜红清晰——五昶。 无数闪回画面朝夔涌来,包围他的心神,令他一时目不暇接,尽管这些画面犹如昙花一现,很快黯淡远去。 夔低声道:“五昶……” 他唤出名字的刹那,同时也在脑海中唤活了一个妖修的形象,她身穿松绿衣裳,喜欢做公子打扮,容貌殊胜,仙姿魔态,闲庭信步,与沧巽别无二致。 少荻走到一口大瓷缸那里,里边装了很多画轴,她抱出一大堆,放到了窗前的书案上,说:“五昶先祖留下的笔墨都在这里,上面附着了妖力,保存得很好,你可以看看。” 少荻推开了第一张画轴,接着是第二张,很快摆满了书案,少荻不得不铺在了地上。 夔走了过去,他看见画纸上的人,全是自己。 坐在树下,卧在榻上,骑在马上,挽弓射箭,练习刀法,千姿百态。作画者的感情,全部倾注于毫端,就连他的睫毛与唇纹,都勾勒得丝丝精细。任谁见了,都能感受到笔墨中深厚的缱绻之意,无不昭彰着一个事实—— 画中人是作画者的心上人。 夔的指尖拂过落款与题字,那笔迹潇洒灵动,寥寥几句,说明作画的契机与心境,字里行间,夔看到了自己的真名,太峰夔。 少荻也注意到了,笑道:“原来你叫太峰夔,真是有意境的好名字。” 夔问:“五昶有画像吗?” “不知道,我帮你找找。” 少荻说着,去书架上翻找,随意取了一本画集,一看到里面的内容,立刻嘴角抽搐,啪地合上集子。 夔疑惑,走过去要看,少荻阻止道:“呃,不过是废旧画稿……” 夔拿过画集,毫不犹豫地翻开。 ——居然全是春宫图。 少荻掩面扶额,走到旁边。 夔面无表情地翻看,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姿势,主角全是他和另一个妖修女公子,那女公子基本没露脸,最多有个侧面,但夔一眼就认出,对方是和沧巽一模一样的五昶。 看得出,作画者在画这些东西时心情奔放恣睢,信笔勾出风月无边,毫不掩饰自己的放浪形骸,却一点也不流于低俗下作,反而是高雅香艳,欲望的芬芳溢出了画集,横流于纸墨之外,令观者脸红心跳。 显然,这些春宫图都出自五昶之手。 五昶似乎特别喜欢画夔没穿衣服的身体,各种角度都有,夔注意到,画上的自己背肌是光滑的,琵琶骨上并没有如今那两道凹凸不平的斫痕,那是他在梦中自断羽翼留下的疤,又一处细节对应上了。 此时此刻,夔方才确信,五昶确实是沧巽的转世,而渚巽则是沧巽与五昶的转世。这中间发生的断层,则是他必须寻找的真相。他现在就像在拼图,还有许多空白亟待完成。 少荻望着夔,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微笑道:“我从来没见过五昶先祖,准确来说,我和她并非同族,她的血统高贵稀罕得多,与五氏现任族长一样,现任族长是她的侄孙,现存的唯二五氏妖修之一,族长知道她很多事,而我是被族长从外面捡回来的,你想知道五昶先祖的事,想知道你当年和五氏妖族有怎样的渊源,恐怕需要去见我们族长。” 夔问:“你族长在哪里?” 少荻注视着他,笑容莫测:“你得答应一个条件。” 她观察着夔的表情,缓缓道:“和你女友分手,和那些凡人断绝往来,住到无动山庄,重回五氏,成为族中之人。” 夔冷冷地看着少荻,没有说话。 少荻不怯场地迎上他的目光,仿佛夔不管有什么反应,都在她预料之中。 夔的反应却是毫无反应,连回答都不屑给出。 少荻悠然道:“你若是不答应,就见不到五氏族长,也没法得到你想要的。” 她做好了拉锯战的准备,往窗棂边一靠,斜着身子,横抱双手,有点使坏地望着夔。 分卷阅读138 夔皱起眉头。也许是错觉,那一瞬间,少荻的神态竟和他方才记起的五昶略有重合,或许是那种笃定自若的气场?旋即,夔反应过来,少荻习惯女扮男装,一副清贵女公子的模样,这点确实像惯穿男装的五昶。 何况,少荻敢用一族之长为条件要挟夔,足见她的地位在五氏相当高。 “你和五氏族长什么关系?”夔问。 少荻的眼神闪了闪,轻声道:“他是我的父亲,我刚才说了,我是被收养的。” 果然。夔心想。 少荻说现任族长是五昶的侄孙,现存的唯二五氏妖修之一,那么—— 夔问:“他还有一个亲生儿子?” 少荻的笑容瞬间敛了回去,她想到了那个十多年前去了国外、一次也没回来的兄长,定了定神。 “你还是考虑一下我的条件,否则,你什么也得不到。”少荻说。 夔的视线变得更加冷冽。 “免谈。” 渚巽顺着水上游廊来到了一个类似殿的建筑内,一面对着室外,岚雾缭绕,出檐深远,有十六副丝绢镶边的细竹宽卷帘,或放下或拉起,可以看见对面山崖,殿内陈设古旧,十分幽静,殿内一侧为屏风所掩。 渚巽绕到屏风后,发现后面竟然是另一个更深的寝殿。 第一眼,她就被墙上的一幅画牢牢吸引了视线。 那是个旷世殊胜的女公子,月照明眸,云淡修眉,眼神风流放肆,衣衫为风所动,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不知怎么,画中公子的眼神里有一丝更深层的东西,让人捉摸不定。与其说是仙…… 渚巽看着看着,慢慢的,露出了惊疑之色,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此人,画中人分明就是灭之心骨曾经显现的幻象!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灭之心骨的幻象,和画中人一模一样? 渚巽一阵心惊肉跳,急忙上前细看,发现落款是五昶两个字,题字表明这是一副自画像。 五昶……看来是这里妖族的某位大人物?渚巽心想。这么说,这人难道和灭之心骨的来历有关系? 画上传来淡淡的妖气,她不知不觉中向那幅画伸出手,想碰一碰。 指尖堪堪触到画纸。 刹那渚巽脑子嗡地一声,周遭现实瞬间远去—— 脸颊传来濡湿感,五昶倒在青石板上,一摸,全是苔藓。 她站起身,看清了周遭,院墙外一边是染了秋意的参天古木,一边隐约可见远处的重檐飞角,寺钟传来,萧然深远。 耳畔传来虫声鸟鸣,鼻间闻到了草木气息,此时分明是傍晚,林静钟远,暮色金红,给古刹镀上一层华美庄严的色彩。 突然,院外噪声大起,一阵又急又快的脚步声,纷至杳来。 下一刻,院门砰地被人撞开,一群持棍武僧冲了进来,将五昶包围。 五昶望着他们。 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僧缓步而来,目光寂然,望着渚巽。 “你命数将尽,还有何遗言?” 五昶不慌不忙说:“如真首座,方丈不在,我法力全失,你是想趁人之危,先下手为强杀了我么。” 如真道:“方丈为你所惑,竟与你这妖孽结下约定,是佛门之耻,你带领你们族人为祸天下,不除你,天道不容。” 五昶微笑道:“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为祸天下的也不是我,是你们人心。” 如真一言不发,举起手,所有武僧冲了上去,将五昶制服。 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殴打,五昶浑身骨头多处断裂,四肢瘫软不能行,被两名武僧架着,毫无尊严地跪在地上。 如真立在她面前,身后是如血的残阳,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影。 五昶用尽全力抬起头,看向更遥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洁白浮屠塔。 五昶望着那佛塔塔尖,夕阳下,塔尖闪烁着遥不可及的光芒,连缀着绵延不绝的层层白云。云幕高张,望断释迦。 她吐出一口血,牙齿牙龈都是红的,朝如真露出一个骇人的微笑:“你杀了我,他必有感应,到时候,整个大音寺都会是我的陪葬。” 如真无动于衷道:“贫僧自有觉悟。” 说罢,他一掌落下,击碎了五昶的天灵盖—— 第80章 云中山庄(3) 视线坠入黑暗,又逐渐亮起。 渚巽回过神,踉跄了几步,才发现自己刚才被那张画拖入了一段幻境! 她心有余悸,迷惑不已,幻境中她代入了对方的视角,看到了画中人的记忆?那人竟惨遭一群和尚诛杀? 幻境中的痛苦显得异常真实,渚巽双手发抖,按住了自己的脑门,恍惚地望着那画像。 猝然间,身后一股霸道的外力袭来,她不受控制地朝后仰摔了出去,渚巽意识到有人攻击自己,立即运起灵力,却被那股庞大强悍的力量压制,徒劳地摔在了地上,差点脑震荡。 分卷阅读139 渚巽痛吟一声,正待翻身爬起,一条长臂伸了过来,重重掐住她的脖子,渚巽被妖力压制得全身无力,手指头也没法动弹。 渚巽仰躺在地上,对上了一张妖修的脸。 赤色虹膜,强烈的无机质感,铁灰色长发垂到了渚巽耳旁,脸上和脖子上隐约有血管一样的白色斑纹,他穿着一件单衫,露出一片健壮的胸膛,渚巽无法判断他的年龄。 渚巽咳嗽了两声,试图和对方讲理:“我不是——” 她是真的恐惧这妖修一不小心掐死自己,对方手掌铁钳一样无情。 “你是怎么闯进来的,凡人?” 那妖修声音十分低沉,他的动作虽然粗暴,语气却沉稳而自制。 渚巽稍微放下心,能沟通就好。 “我是少荻请来做客的,不小心到了这儿,打扰到阁下的话,很抱歉……” “少荻?她在哪儿?”妖修皱起眉头,有种久居上位者的天生气势。 渚巽露出半无奈半恼火的表情:“我也想知道。” 妖修盯着渚巽,仿佛是为了确认渚巽不是奸细,他伸出手,掌心覆盖在她小腹上,一股霸道的妖力绕着渚巽丹田走了一圈,又退了出去。渚巽有种人为刀殂我为鱼肉的感觉,一时眼神死。 试探完毕,那妖修眼神的攻击性顿时减少,虹膜恢复为黑色,斑纹也消失了,整个人的妖修特征不再肉眼可见。 “你是天监会的天师?”他松开了手,利落地将渚巽拉了起来,还替渚巽拍了拍衣服,像个刚教训完小孩的大人。 渚巽觉得很心累:“我是。” “刚才出手重了,多有得罪,”那妖修从容道,“这里是我的卧室,从未有凡人踏足,少荻可能带错路了,我带你去找她。” 这根本不是带错路的问题吧?渚巽怀疑对方知道少荻整了自己,在找借口包庇。 算了,在主人家地盘,还能怎么办。 渚巽揉了揉后脑勺:“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对方的力量将她压制得一败涂地,因此渚巽很好奇这妖修的身份。 妖修目不斜视,带着她往前走,泰然道:“我是五氏妖族的族长,五雩。” 渚巽:“……” “你叫什么名字?”族长大人问。 渚巽非常谦虚地报了自己姓名。 原来她直接闯到人家主人的卧室里,怪不得别人起床气发作出手掐人。 一个妖族的族长,修为起码千年,渚巽和他比起来犹如初生婴孩,刚才吃亏完全不冤。五雩面容无岁月痕迹,眼神却有着勘破尘世、凌驾其上的感觉,气质古典而正统。 渚巽不觉落后了半步,没和五雩并肩走,对方像个古代帝王,总感觉一定要走在他身后才合适。 五雩带着渚巽走到殿外,在崖道上走了一段,来到连接对面的索桥边,忽然对面轰隆一声,渚巽以为是打雷了,茫然抬头,五雩皱起眉,两人都朝半空望去。 桥上风风火火跑来两个妖修侍卫,他们一见五雩,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大声道:“主上!荻公子和她带来的客人打起来了!我们拦不住!” 五雩脸色一厉,大手提着渚巽领子,拎小鸡似的,从桥上飞掠过去! 渚巽刚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少荻和夔,转眼就双脚腾空,体验了一把滑翔伞的感觉。 当五雩将她放到了对面一个楼阁前的亭子里时,渚巽因为太晕眩,差点一头栽倒。 他们上方的山崖处传来巨大的声响,显然是夔和少荻在斗法,还打得很凶,不少石块滚落了下来,掉入深不见底的雾气中。 “和你一起来的天师这么厉害?”五雩凝神听了听,问渚巽。 渚巽有气无力道:“他不是凡人。” 不知道五雩有没有正确理解这句话,总之五雩踏出亭子,往上飞了出去。 五雩刚飞出不远,旁边空中就笔直掉下来一个人形,他一眼认出那是少荻,立即纵身扑了过去,一把抓住少荻,旋身飞回崖道上。 少荻灰头土脸,满脸怒容,见了他也不行礼问好,转身又要去打架,被五雩一巴掌糊上脸。 少荻这才被打懵了,呆呆地望着五雩,回过神来。 “爹……爹?” 五雩沉声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和一个客人打架,恶作剧让另一个迷路,到处乱溜达?” “啊?”少荻反应过来,“你见到那个渚巽了?” 五雩眉毛一扬,神情山雨欲来。 少荻忙道:“等等!我有件天字号的大事要告诉你!” 她低声切切地说起来,从头到尾地告诉了五雩。 她的话给五雩造成了神奇的影响,五雩神情随之大变,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凝固了似的望着少荻,却又不是在看她,目光失焦,整个人好像离少荻有千里之遥。 少荻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爹?我说的都是真的。五昶先祖当年的心上人回来了,就 分卷阅读140 是那个太峰夔,这一千多年没人知道他的去向,想必里头大有门道。” 五雩逐渐从恍惚中清醒,双眸炯然,一把抓住少荻的肩膀:“他在哪儿?!” 少荻瞪眼道:“你不能就这么去见他!我跟他说了,如果他不和他的凡人女朋友断交回归五氏,他就没法见你,也没法得知先祖的生平事迹!” “凡人女朋友了?”五雩脸色难看,像是被勾起了差劲的回忆。 少荻点头:“就是那个渚巽。” 五雩了然,神情分明是在看一个瞎胡闹的小孩,严厉道:“我先去确认他的确是太峰夔再说,其余的我自有分晓。” 少荻急急道:“你别不当回事!他现在失忆了,居然认可自己是凡人天师的助手身份?难道不荒唐可笑?凡人不值得信任,这是你教我的!他当年是先祖的人,如今却和一个凡夫俗子关系暧昧,不先斩除干净,以后他回了五氏,那些凡人别有居心,利用他来算计五氏怎么办?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在家里发生过!” 她说完最后一句,猛地缩住口,好像很懊悔。 五雩一怔,半晌低声道:“你兄长那件事,不会再发生。” 他的语气平静而没有防备,少荻却像被烫到一样撇开了目光。 “爹,我不是那个意思……” 五雩道:“我会处理好,你不要担心,现在带我去找他。” 少荻深吸一口气:“在画阁那边,我就不去了。” 五雩二话不说,提气往上飞去,少荻原地站着,没有跟上,她怕自己和夔又打起来。刚才夔一言不合转身就要走,少荻气急,攻上去就拦他,没想到夔并未用全力,仅仅两三招,就打得她彻底服气。 说起来刚才还真是丢脸,她竟然被扔下了悬崖,哪怕妖力傍身摔不死,姿势也够难看的。 想到夔的实力,少荻眼神发亮。 她一定要让太峰夔要重入五氏,并且只能效忠五氏,让五氏再度兴盛,毕竟,那可是五昶先祖的伴侣啊,唯一强大到与先祖并肩齐驱的存在。 要是夔能够恢复记忆,想起五昶先祖,到时候不就自动离开那个凡人天师了? 少荻坐了下来,缓缓地喘着气,嘴角一牵,笑容慢慢加深,继而仰天大笑,畅快的笑声回荡在山崖间。 一个妖修侍从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说:“荻公子,你脸上受伤了,我们帮你处理下?” 少荻挥手:“不用,把我手机拿来。” 侍从遵命,取来她的手机,双手奉上。 少荻接过后,点开通讯录的第一个人名,打了一段话,按了发送键。 “这么大的事,你再不回来,我真的要谋夺你的家主之位了……”她自语道,神情复杂。 夔单膝跪在从崖壁伸出的一块石台上,朝下望,眉眼还带着余怒与煞气,俊美凌厉。 “放心,少荻没摔死,你没成凶手。”一声低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夔微微侧过头,继而转身站起,面向来者——五雩。 他一下便知道对方就是五氏的族长。 五雩挺拔修长,英武轩朗,和夔相对而立,面容让夔觉得有些熟悉。 五雩注视着夔,从头打量一番,末了缓缓道:“我叫五雩,我见过你,在我很小的时候,一千多年了,你一点没变。” 接着,他一句接一句,说出的话轮番撞在夔的心上。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还活着。” “五昶叔祖当年被大音寺恕难院首座如真所杀,你却没有救到她。” “叔祖陨落后,我族被凡人天师群起攻之,死伤无数,南迁隐入深山,一族从此凋蔽。” “这满山遍崖,皆是叔祖她老人家留下的妖力余荫,你但凡念一点旧情,就该承担起当初你对五氏的责任。” “你消失了这么久,如今回来,究竟想要什么?” 夔胸口起伏不定,周身不觉腾起了黑焰,焰尾缓慢地飘洒在风中,星星点点,随风零落。 终于,夔沉声道:“我要真相。” ——全部的真相。 第81章 云中山庄(4) 五雩望着夔,领会了对方的意志:“你的意思是,想要记起一切?” 夔点头,神态一片淡然。 “假如你能让我恢复记忆,我就答应你的条件,但是我不会离开渚巽,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五雩眼神中浮起一丝怒气:“为什么?你背叛了先祖?!” 夔道:“她是五昶的转世。” 五雩震惊了,怀疑夔在开玩笑,随即他发现夔是认真的,不由的露出荒谬之色。 他一字一顿,语气和态度异样坚决:“这不可能,五昶叔祖当年元神魂魄俱灭,绝不会再入六道轮回,更遑论转生为凡人!” 夔:“你错了。” 五雩反问:“证据呢?” “不需要证明,我相信她是。” 分卷阅读141 五雩静了一会,慢慢道:“你未免太一厢情愿了,你知道,五昶叔祖到底是什么妖么?” 夔摇了摇头。 五雩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眸成了红色,铁灰色长发无风自动,脸上现出白色斑纹,一股庞大的妖力从他身上释出,空气为之激荡。 五雩道:“五氏以五为姓,是因为第一个祖先,乃是异界乾坤诞生的神通之兽,名为五蕴。五蕴即色、受、想、行、识,为凡人自我的和合现象,五蕴兽能操纵凡人欲望,引发天下纷扰,造成各种因果宿命。” 说完,他目光沧桑,低叹道:“凡间的欲望越炽盛,便会反哺五蕴兽的妖力,使其越加强大,五昶叔祖是其中佼佼者,她行事百无禁忌,引起了凡人疯狂的报复,我族遭到灭顶之灾,但追根究底,是凡人太过贪婪,自作自受。” 夔倾听他的讲述,不置可否。 五雩平视着他,说:“我族传说中,五蕴兽能统御十方幻华世界、千万尘埃国度内一切妖兽,位阶甚至在真龙之上,且秉承天道意志,终会将凡间从有序带向无序,自从族中遭遇灭顶之灾,我父亲率领全族韬光养晦数百年,自废妖力,才保住了我和我幼子的性命,然而我们血脉比起五昶叔祖已然稀薄太多,一旦死了,这天地间便再不会有第二个她那样强大的五蕴兽妖修。如真杀了叔祖肉身后,叔祖本可以转世,他却作法粉碎了叔祖的魂魄与元神,叔祖再无回归此世间可能,因此,你那个叫渚巽的朋友,绝对不会是五昶叔祖的转世。” 夔的心猛地一跳。 他不愿意去思考别的可能性,沉声道:“不必再提,你只要帮我恢复记忆即可。” 五雩点头:“罢了,争论无益,你既然执意如此,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但你从现在起,不能拒绝五氏的召请。” “可以。” 夔身上的黑焰渐渐散去,他走向五雩,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张随身携带的折起来的纸。 这张纸页正是之前渚巽带夔去图书馆时,夔从一本介绍海内珍奇炼丹材料的书上撕下来的。根据上面记载,海赤露、琅玕果、开明草、圣木曼兑等物制成丹药,可以让人想起十世所有经历。 五雩看着那张纸,不由地赞道:“很古老的丹方,没想到人族还有点本事,但这些材料如今只有妖族才能弄到了。” 他对夔说:“我来帮你制作,时间会久一些。” 渚巽还困在山亭上,唉声叹气,一头雾水,她打定主意,再见到少荻,一定要狠削对方。 夔和少荻打完了?打赢了?总之最好让夔打哭少荻,哼。 风声传来,渚巽飞快回身,只见五雩带着夔从天而降,大步朝他走来。 “夔!”渚巽叫了声。 夔平静道:“我们回去。” “哦……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打架?”渚巽问。 五雩接过话:“年轻人,血气方刚,都是误会,我下次一定让少荻道歉,两位请跟我来。” 渚巽非常无语,总觉得年轻人这个称呼很有槽点,但她也不好当着主人家的面再说什么。 五雩亲自将他们一路带到五氏妖族大本营入口,让礼宾车送他们回了家。 渚巽深深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一回到家,便对夔说:“说实话,你和少荻到底怎么回事?” 夔眼皮抬了下,淡定道:“没什么,合不来而已。” 渚巽满腹狐疑,根本不信,正想着用什么来逼问夔,夔拉住她往怀里一带,亲了上去。 渚巽:“……” 夔吻技实在太好,令人融化,中途他还低声道:“嘴张开一点。” 慵懒的鼻音让渚巽立马缴械投降。 等她满脸通红手脚虚软坐直后,早把刚才的念头忘到九霄云外。 为了掩饰害羞,渚巽若无其事去做其他事,按下遥控板,电视打开,频道里跳出一个文艺性的谈话节目。 “最近某活跃于当代文坛的作家丁先生发布了一条声明,宣布无限期封笔,称已经找到了信仰和归宿,无独有偶,前两天,福布斯华国财富榜排名前三的赵先生也宣布退隐……” 主持人精神抖擞地播报着新闻,指明那个富豪退隐的理由和那个艺术家差不多,却又否认是信了任何奇奇怪怪的宗教,因此引起了广泛讨论,社交论坛上热度极高。 渚巽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欢快地接听。 “喂,张道长?” 张白钧的声音听上去不太高兴:“你现在有空吗?” “有啊。” “中阴地那件事,你觉得背后是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但我觉得那不像是凡人的手笔。” “你认为是魔?” “嗯,我倾向这个推测。”渚巽说,想起了无穀和傩颛。 张白钧道:“这件事只有调查清楚,才有可靠的结论,定先生却禁止我们继续调查中阴地,你难道没意见?” 听张白钧这 分卷阅读142 么说,渚巽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张白钧在不高兴什么。 她试探道:“我们的意见根本无法左右定先生的决定吧?” 张白钧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可是郭桥死了,定先生的理由却是天监会水太深,暂时不能打草惊蛇引起世家的注意,都是些什么托词!我不需要忌惮那些所谓的世家!” 他是青山派的少掌门,青山派是在全国范围内都很有影响力的门派,张白钧身为一个山头的道门继承人,不用仰仗所谓的世家人脉,的确有很足的底气。有时候,渚巽也十分羡慕他这样不看任何人眼色的态度。 渚巽问:“你想怎么样?” 张白钧认真道:“我要继续调查,可能会动员张灵修和春水生他们帮忙,你加入么?” 渚巽意识到自己一旦一口回绝,她和张白钧的友情势必会受影响。 她当然希望支持张白钧,但同时也不太愿意违背定永平的决策,因此渚巽斟酌道:“我会帮你,不过,咱们得保持低调。” 张白钧语气明快了些:“那当然,哥混了这么久,不是白混的,后面有情况我再通知你。” 渚巽挂上电话,希望张白钧日后不要捅出什么篓子。根据渚巽对他多年的了解,张白钧还算有城府,他要做什么事,应该会讲究策略才对。 渚巽放下手机,电视还在报道那个富豪神秘隐退的事件,据说那个赵姓富豪正在将名下财产进行分配,但除了律师谁也不知道内情,他的决定不仅让家族内部陷入了忙乱,也搅乱了不少外部资本,因此媒体纷纷闻风而动。 渚巽不禁评论了一句:“难道是什么新兴的邪教不成?” 在这件事缺乏证据和理性的情况下,依然盲目相信,以为自己有崇高的出发点,将自己的行为无条件美化,一不小心,人就会踩进深渊。 夔皱起眉头,盯着那则新闻,若有所思。 赵宅里的佣人们比平时更加鸦雀无声,竭力减低自己的存在,某种好奇心又驱使他们试探着悄悄走近几步,有意无意地远望花园里乘凉的两个女客。 她们一个比一个美,年纪小点的那个,双眉如春山,两湾清水眼,红嘴唇又薄又小,仿佛用指头一捺,就可以抹掉似的,在这极佳的古典面容背后,却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洞——她的眼神是静止的,好像一个人偶。 年纪大些的那位,一身白色长连衣裙,轻柔娇贵的织品,禁不起丝毫用力,一扯就破了,薄薄地裹着她的身躯,下摆皱卷,银粉闪烁,是晨曦带露的百合花瓣,覆在膝头下方三寸处。她的两条臂膊白得和连衣裙一样,搁置于躺椅扶手上,涂了冰青蔻丹的玉指正在弹奏空气,一派怡悦。 佣人们大着胆子看她们一眼,又马上虚起眼,垂下视线,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晃着眼睛似的。 他们互相交换着视线,在沉默中表达共识。 其中一个地位高的类似管家的角色,屏住气息,将一盘鲜艳欲滴的樱桃轻轻放在了女客们面前的小圆茶几上,又悄无声息退下了。他回到他们中间时,脸上带着满足而安定的神色,仿佛再没什么遗憾了。 草坪那边忽然传来喧嚷声,一个怒火中烧的女声打破了平静:“我要见爸爸!爸爸凭什么把财产都给他们!他们是什么邪教!爸爸是疯了!” 管家像火烧屁股一样,一溜烟跑了过去,拦住了那个大吵大闹的闯入者:“大小姐,小点声,老爷不在这里!” “你给我滚!”女人使劲一脚踹翻了管家,气势汹汹地朝草坪这边过来,身后是好几个高壮保镖。 女人一眼捕捉到了正悠闲晒太阳的丙妫和旦姜,猛地刹车,随后仿佛找到了目标的母狮子,一下子就冲到了她们跟前。 她身穿西服套装和高跟鞋,短发干练,任赵家公司董事,因为事情突发,才从公司赶过来,即使喘着气,也自有一番威严和气度。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她盛怒的眼神落到丙妫和旦姜身上。 丙妫懒洋洋地摘下粉红色墨镜,瞥了她一眼,说:“我们不是人。” “什么?”女人觉得自己被耍了,忍无可忍道,“……给我把她们赶出去!” 不远处的佣人们惊恐万分地看着保镖们开始动手。 然而没等保镖的手碰到丙妫和旦姜,不祥的嘶嘶声就从他们脚下传来。 保镖们低头一看,旋即发出惨叫! 无数条黑蛇从草地里窜起,笔直地攻向他们面门,被咬到的保镖全部倒地抽搐,脸庞迅速衰败干枯,最后死亡。 那女人恐惧万分地注视着这一幕,骇得摇摇欲坠,几条黑蛇绕着她游来游去,令她不敢动一下。 丙妫平伸出一只玉手,黑蛇们化作缕缕黑雾,汇聚到她手上,形成了一把锋利的骨扇。 丙妫唰地收起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微笑道:“赵小姐,这里是我们尊上的宅邸,你为何擅闯民宅?” 她好像觉得这句话很有趣,看了旦姜一眼,旦姜却没反应。 女人瞪着丙妫 分卷阅读143 ,全身发抖,她总算明白丙妫起初的意思了。 她毕竟算是个见多识广的富家千金,此时气虚道:“你是……魔……” 丙妫点头:“妾身虺魔,这厢有礼了。” 她眨了眨眼,原本正常的双眼登时变化,青金色眼白,朱红色蛇瞳,在阳光下闪耀,像一只珍奇的爬行动物。 女人一个不稳,摔倒在了草坪上。 丙妫拈起一颗樱桃,扔进嘴里,欣赏女人的反应。 谁知,女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是显出了可以说是愚蠢的勇气,她颤抖着抓住脖子上戴的十字项链,举向丙妫,骂道:“你们这些魔鬼!贼!” 丙妫脸色瞬间阴沉。 她望着还在喝骂的女人,轻轻吐出了樱桃核。 那颗樱桃核以比子弹还快的速度射向了女人,一下子正中她脑门,洞穿了她的大脑,从她后脑勺飞了出去,扯出一条血线,滚落在草丛中不见了。 女人身体只维持了几秒,便悄无声息地向后倒下,眼睛瞪得大大的,保留着临死前的表情。 不远处的佣人们瑟瑟发抖,全部逃散不见。 丙妫转向旦姜,气愤道:“天气这么可爱,为什么这些凡人总是不讲道理?” 她平息了下心情,问:“尊上他们在哪儿。” 旦姜面无表情道:“书房。” 第82章 往事不可追 丙妫起身。 她顺着垂满紫藤萝的风廊拾阶而上,转入室内,上了楼梯,阳光从多扇狭长的玻璃窗漏进来,光斑一路铺到书房门口。 门半开半合,丙妫侧着身子,刚好使自己位于一个她看得见里边、里边的人却看不到她的角度。 两只相对而放的高背沙发,面对她的那只,坐了个白发齐整的老人,通身久居上位的内敛威严,神情却近乎虔敬地望着对面沙发上坐的人。 丙妫很熟悉这个眼神,她也是这么望着傩颛的。 沙发上坐着的,正是傩颛。无穀立在他旁边。 傩颛手里拿着一份签了字的文件,手指懒懒地挑开看了两眼,放到一边。 他穿着旧真丝一字领上衣,露出脖子和锁骨,半睁开的眼眸叫人琢磨不透,熨帖的同色丝质长裤勒出他纤瘦的腿部线条,光着脚没穿鞋,踩在摩洛哥手工羊毛地毯上。 赵家家主刚才签署了数份文件,将资产悉数奉给傩颛。 傩颛等于直接获得了大半个庞大的金融帝国,并且赵家会继续为运转这台财富机器而服务。傩颛在融入人类社会并如鱼得水的造诣上,又更加深厚了。 那老人热望的目光令傩颛莞尔,他随意挥了挥手,说:“你累了,去我的识海休息一会罢。” 赵家家主眼皮一沉,睡了过去,神态安详,犹如一粒回归了汪洋的水分子。 傩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躲起来好玩么?” 无穀听了,朝门口望过去。 丙妫吓了一小跳,连忙低头跪下:“妾身知错。” “行了。”傩颛摆手,微有三分不耐烦。 丙妫缩住嘴。 傩颛对无穀道:“丙妫闲得很,她这个月任务指标完成了吗?” 无穀实事求是地答道:“已经完成了。” 傩颛随口说:“那就加量。” 傩颛往书房内室走去,留下继续沉睡的赵家家主与跪着的丙妫,无穀跟了上去,顺手关上了门,将丙妫不甘的视线挡在外面。 这里布置得极尽舒适,傩颛倒了杯龙舌兰,五指握着杯子沿口,一边轻轻摇晃杯身,一边坐下,整个人陷进深红色天鹅绒沙发中,华美色彩辉映出他象牙般的皮肤。 冰块在杯子里旋转,和着琥珀金的液体,发出细小的叮铃声,沁凉清脆,好像在人的耳边掠了一下,酥酥麻麻。 傩颛抬手支起下巴,软袖口顺他手臂无力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以及腕上的骨节。 他悠悠开口:“前段时间深夜,西南角上空有虹光出现,声势浩大,凡人看不见,那样的虹光,只能是从中阴迷域透出来的,说明有大量的死魂被超度,重入轮回转生。” 无穀道:“陛下的意思是?” “有人敢在中阴地饲养怨气,你说,会是什么人?” 无穀道:“属下不知。” 傩颛望着手里的杯子,将酒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这个凡间,有我们不知道的厉害人物,行事比我们更像魔。” 他要的是活人灵魂的服从,对方要的是死魂的怨气。 傩颛问:“无穀,你觉得什么是魔?” 无穀顿了下,道:“陛下是始魔,没有人比您更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罢。” 傩颛道:“凡人说,魔是无序,是反智。以摧毁为乐,不忌惮杀生,没有慈悲心。魔对天地万物的解说和理解,离于一切智慧,有时他们却会伪装成世人喜爱的模样,挑动人类内心 分卷阅读144 美好的情感体验,以此为遮掩,改变关键人物的想法,进而影响他们的决定,干预人类历史上每个重大又细微的节点,达成扰乱凡间的目的,战争、倾轧、掠夺、虐待、滥杀,并且毫无罪恶感,魔是我执,也是无明。” 他将空酒杯放到无穀手里,舒服地往沙发里窝了窝,说:“很可惜,凡人只是在说自己罢了,这世界上最极致恐怖的罪恶,都是凡人自己犯下的,从来没有什么心魔,有的只是人心。” 魔仅仅是一种力量的代称而已,就连这样的力量,本质上也归属天道的一部分,无法彻底消灭,要说有什么对立,大概是佛? 他是十万深渊诞生的第一个魔,受天道法则约束,不论是他还是当初那批神仙,都没法去到凡间,界与界之前壁垒森严,哪怕他是始魔也无法突破,可是后来那人摧毁了一切仙乡魔域,六界九天出现罅隙,他才得以找到通道降临凡间。 他叹了口气,他从来没想要过什么,曾经唯一让他渴望过的,只有那个人。 他策划了那么久的大业,换来的却是困于不见天日的深渊。凡人认为他是无序之主,必然破坏一切,那么他就给他们建立一个至高的秩序,统一一切罢,反正,人性既然能叛逆,便也能服从。 傩颛低笑起来,当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魔,比照本宣科有趣多了。 这时,他面前的空气隐隐振动起来,一个传送法阵亮起,黑雾流淌到地毯上,散去之后,现出个中年男人,他面貌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里边是三个瞳孔,像三颗两两相切的小圆珠子,目光转动时,三个瞳孔甚至会绕中点整体转动,令人骇异。 一见到无穀与傩颛,他便深深行了一礼。 “始魔陛下,我已夺舍了那个妖族世家的族长。” · 渚巽漫不经心地吃着薯条,望着窗外。 夔今天不在家,说是去五氏妖族的大本营无动山庄了。 渚巽不明白,上次夔和少荻到底交流了什么,难不成是什么不打不相识的把戏?所以现在夔宁可单独去见少荻么,不带上自己?渚巽感到有点不爽,她拒绝承认自己只不过是单纯在吃醋。 可是见鬼的,渚巽更恼火的是自己的心态——她居然这么在意,甚至有点患得患失,这完全不像她自己了,感觉很不妙。 渚巽有些想找张白钧吐槽,又觉得自己小题大作,而且张白钧的反应她完全想象得出来,一定会大肆嘲笑她,并且会以劝她分手来终结话题。 张白钧本来就对张灵修和唐正则的事感到暴躁,渚巽不打算深度刺激他脆弱的单身狗心理。 “我真的是在吃醋吗,我为什么要吃醋?”渚巽一遍遍问自己,沉迷于挖掘自己的潜意识,就好像人偶尔会对抠自己手指甲上瘾。 结果她越想越发散,越陷越深,比如此时此刻,只要一想起夔的脸庞,渚巽就会浮现出愉悦感,再一想到他去了无动山庄,还不告诉自己是怎么回事,渚巽就会烦躁。莫非夔和妖修更有共同语言? 渚巽为了派遣心情,去了附近的炸鸡店吃垃圾食品。 她无神的视线落到了街对面。一个流浪汉正在垃圾桶中翻找食物。 渚巽停下拿薯条的手,直起身子,望着对方佝偻的背影,那流浪汉扯着一块破口袋,遇到空塑料瓶子就扔进去,他翻到了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也不管是不是好的,很自然地拿到嘴边大口咬了起来。 一条哪家店养的狗忽然冲出去,对着流浪汉狂吠,流浪汉手一抖,三明治掉在了地上,狗迅速衔起三明治,跑走了。 流浪汉呆了一下,转过身,继续慢慢地翻找垃圾。如果他运气好,可以找到其他肮脏的食物,运气不好,就只有去下一个路口的垃圾桶了。 渚巽站起身,走到柜台边,打包了一份套餐,推开店门走了出去,过马路,来到流浪汉身边。 流浪汉抬起头,只见渚巽举着一袋散发出炸鸡香味的快餐,望着自己。 “给你的。”渚巽局促地说。 流浪汉迟疑地接过了那个袋子,手伸进去,拿出一块炸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里面还有汉堡和可乐。渚巽想提醒他。但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很远,渚巽回过头,流浪汉还在那里,似乎遥遥地望着渚巽。 渚巽回转身,放慢了步子,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第二天同一时间,鬼使神差的,渚巽又去了那家炸鸡店,坐在了同样的位置,她又看见了那个流浪汉。 渚巽在隔壁中餐厅点了一份有蔬菜有肉加蛋花汤的套餐,带给了他,流浪汉朝渚巽露出个脏兮兮的笑容,走到一个花坛边沿,坐下开始吃。 渚巽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流浪汉大概有六十多岁,或许实际岁数要小一些,常年累月露宿街头,暴晒雨淋,总会让人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渚巽注意到流浪汉额头上有些伤口,刚结痂的那种,那不是走路跌跤造成的。 渚 分卷阅读145 巽走过去,开口问:“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有一丝生硬,没有了平时的从容和放松。 流浪汉茫然地看了她一眼,渚巽又问了一遍,看到渚巽嘴唇动,流浪汉指了指自己耳朵,摆摆手。 他失聪了。渚巽心里一闷,像突然被一块大石头堵住。 命运将一个巨大的巧合突兀地摆在她面前,渚巽半垂下眼,表情灰蒙蒙的。 此时,她身上仿佛有另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般的人格,慢慢地从深水底上浮,直到彻底浮出水面,重见天日。 第83章 往事不可追(2) 渚巽半天没动。 突然,不远处传来喧哗声,一群成熟的高中生迎面而来,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学校上课,他们几个明显是偷溜出来玩的,没背书包,校服穿得流里流气,在街上不顾行人,互相追打,等看到了那流浪汉,他们停下来,指指点点,爆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流浪汉见到他们,哆嗦了下,犹如被盯上了的猎物,慢慢放下了手里没吃完的套餐,嘴边还沾着饭粒。 一个男生冲到他面前,弯下腰,脸凑过去:“老爷爷,你今天吃得这么好啊,谁给你买的呀?” 他语气恶意而做作,自以为学到了一个好学生的精髓,他的同伙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渚巽握紧了拳头,粗声道:“离他远点。” 那个男生转过头盯着渚巽,渚巽简直想照他的丑脸上踢一脚,她忍耐了这个冲动。 男生阴阳怪气道:“哟,大美女,你好圣母,好了不起,想见义勇为啊?你是不是没有男朋友太寂寞了?我可以满足你啊!” 他说完,和同伴发出刺耳粗俗的大笑。 渚巽呼吸急促了起来。 男生见了渚巽脸上阴云密布的表情,为成功激怒对方得意地笑了,一鼓作气伸手,将流浪汉没吃完的食物打落一地。 “我是为了你好噢,老爷爷,谁知道她有没有在里面下耗子药!” 流浪汉扑到地上,心疼地试图捡起洒落的饭菜。 男生怪叫一声:“让你别吃你还吃!聋子!哑巴!” 他恶毒地踹了流浪汉屁股一脚,放声大笑。 渚巽脑子嗡地一声,忘记了思考,忘记了天师守则。 她身体先行,右脚重心,髋部一转,左腿猛地斜踢,脚背击中了那个男生后颈的同时下压,一瞬间,那男生直接面朝下砸趴在地上。 人体与水泥地无情相撞的沉闷声响,震慑了所有人,刺耳的哄笑戛然而止。 那男生一动不动,他的同伴上前翻过他,发现他脸上全是血,晕了过去。 他们望向渚巽,渚巽脸上全无表情,冷酷空洞地看着他们。 有个旌阳市方言口音的高中生不甘心又底气不足地威胁:“你、你哪个单位的?敢打未成年人……信不信我让我家里收拾你!我小姨和姨父都是律师!我姥爷是二重厂的领导!” 渚巽置若罔闻:“他脸上的伤,是你们打的?” 那群高中生慑于她超现实的身手,不敢承认,恐惧地起身后退,他们又没犯什么大错,只不过欺负一个叫花子罢了! 渚巽似乎看穿了他们的想法,平静道:“你们打了他多少次,我今天都还给你们。” 她向离她最近并且刚才口出威胁的那个男生走了过去。 …… 战局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一群人全部被踢晕在了地上,头破血流,有几个估计是脑震荡,得进医院,不过渚巽全然不管,径直踩过他们的身体,走到那惊呆了的流浪汉面前。 “我带你去吃中餐,”渚巽轻声道,“你以后换条街。” 安顿好了那个流浪汉,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渚巽累得出了汗,更多的是心累,洗澡时,破天荒用了浴缸,而不是淋浴。 弥漫的蒸汽中,她胳膊搭在两边,望着洁净明亮的瓷砖,思维茫然放空。 过去的感觉又回到了她心里,她曾经竭力想要忘掉那种阴魂不散的感觉。 身体因为暴力而兴奋发抖,血液流动加速,心脏鼓噪,每一招都见血,打到对方不能再动。即使对方可能因此受伤,渚巽心里也是轻松的,甚至满不在乎。 她知道以暴制暴不对,但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笑,在告诉她,她做的很好。 渚巽回忆着今天那些渣滓望着自己的表情,他们显然很害怕,渚巽恍惚心想,我很享受他们的恐惧。 客厅传来了大门的开关声,夔回来了。 渚巽闭上眼,强迫自己褪去那个陌生的人格。 洗完澡后,渚巽顶着浴巾,一边擦头,一边来到客厅。 夔坐在沙发上,望着她,略微蹙眉,似乎发现了她和平时不太一样。 渚巽不动声色调整表情,尽量轻松自在走过去,倒在了另一张沙发上,笑道:“你这两天都去无动山庄了?” 分卷阅读146 夔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渚巽故意道:“你怎么不住那里?那样方便多了。” 夔问:“你心情很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他以平铺直叙的口吻一针见血指出渚巽的问题,渚巽怔住,表情僵硬了一瞬,近乎假笑道:“没有。” 她站起来,回到卧室,关门,独自站在没开灯的黑暗房间。 这两天的糟心事给她带来了很大心理压力,加上夔白天不见人影,渚巽捂了下脸,试图平复情绪,胸口的怒气却依然在发酵,她害怕自己会在夔面前失控。 她不想在那么喜欢的人面前,流露出哪怕一星半点负面和阴暗。 正当渚巽呼吸起伏,有人轻轻打开了卧室门,站到了她身后。 渚巽扒拉下毛巾,头发甩出一地水珠子,默默不语。 “我给你带了礼物。”夔说。 渚巽顿时转过身,表情脆弱,夔走上前,拿过她的手腕,在上面直接系了一根什么东西。 一串细细的黑色珠子,不知用什么做的,一看就知是手工成品,珠子串得有些不整齐,令渚巽意外的是,夔念了句咒语,那串珠子竟然凭空消失了,随即渚巽手腕上出现了一圈点状刺青,看似刺青,其实是很小的火焰状纹路。 “这是什么?”渚巽抬起手腕,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我的一点法力。我不在的时候,它可以保护你。”夔说,他将激活方法告诉了渚巽。 渚巽轻声念出咒语,只见刺青刹那活了,化作一圈黑焰,扩大呈光环状,固定在手腕位置,仿若一件法器。 渚巽动了动手臂,那圈黑色焰环始终跟定渚巽的手腕,看上去神秘而强悍。 渚巽流露出惊叹,念咒将它们收了起来,黑焰重新化为刺青。 “这两天我去无动山庄,就是做这个,”夔望着渚巽,“我以后还会去,如果你不喜欢,我想知道原因。” 渚巽喜欢极了,心里又热又软,使劲抱了下夔,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心情忽然大好。 她笑着对夔说:“没什么,你有你的行事自由,之前是我想偏了,你除了我,当然可以结交其他朋友,建立自己的社交圈子。” 夔道:“你不生气了?” 渚巽坐到床上,抬起头笑道:“这么在意我心情?” 夔低头看着她,水珠挂在渚巽身上,她穿了一条短短的吊带裙,胸脯隆起,腰腹平坦,松松的领口春光无限,两条腿交叠如玉,瘦不露骨,莹润美好。 夔正不动声色欣赏,忽然,他注意到了什么,脸一沉,跪了下来,手放到渚巽膝盖上。 渚巽吓了一跳:“怎么啦——” “谁打的?”夔冷冷地问。 渚巽一看,才发现自己膝头有今天打架时留下的一块淤青,并不严重。 “不小心摔了一跤。”渚巽撒谎。 夔沉声道:“别骗我。” 渚巽一愣,很是无奈:“好吧,跟人过了几招,已经没事了。” 她草率交代了两句,夔听了皱起眉:“为什么不用法力?” 渚巽失笑:“我也想啊!但天师不能对凡人动用法力,否则违禁犯法,会被吊销执照。” “哪怕你在惩戒那些作奸犯科的凡人?”夔问。 渚巽目光恍惚了一瞬,慢慢道:“是啊,哪怕我在惩戒作奸犯科的的凡人……” 当夜,夔撤掉了屏风,抱着渚巽入眠,他们什么也没做,犹如互相取暖,渚巽在夔怀里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渚巽去藤萝寺天监会云蜀分部办事,走到寺庙后门的街上时,一个在门口徘徊的人忽然叫住了她。 渚巽抬眼,这人看起来有点落魄,面色沧桑,搓着手,热情过头地大声道:“渚巽!是我啊,你不认识我啦?我是任肖!” 渚巽站住了,睁大眼,不愿回想的记忆刹那翻腾,像是一道旧伤疤被用力撕开。 任肖却并不在意她僵硬的神情,兀自跑来,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就像生怕渚巽拒绝一样。 “我听说你在这里上班,等你好久了,嘿嘿,咱们去吃点东西?我请客?走走走!” 他半推着渚巽去了算命街上的一家面馆,渚巽被他强拉着坐下,表情冷淡。 任肖怎么会突然出现?他来干什么?这些问题从她脑海中掠过,然而不管答案是什么,显然任肖的出现不会带来任何好事。 任肖叫了两碗面,仿佛是饿了很久,吃了好一会儿,才对渚巽说:“你也吃啊!” 渚巽机械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任肖顾左右而言他:“没事就不能找你啊?发达了就忘记当初的朋友了?瞧你现在混得挺不错啊,听说那啥天监会福利挺好,每个月多少固定工资?可惜我是一普通人……” 渚巽内心陡然升起一股厌恶。我和你不是朋友,她心想。 任肖吃完了自己那份,端过渚巽那碗,迫不及 分卷阅读147 待道:“饿死我了,你不吃我就不客气了。” “你如果不说是什么事,我就走了。”渚巽站起来。 任肖马上慌了,一下子拦住她,动作带倒了椅子,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他压低声音哀恳道:“别走!我有事求你帮忙!就当救救老朋友!” 渚巽忍耐着坐了回去。 任肖长舒口气,苦笑道:“你能不能借我十万块钱?” 渚巽道:“为什么?” 任肖的眼神躲躲闪闪:“还不就是那回事……我混的不好,你知道我奶奶吧,她躺医院里,医药费成问题……你行行好,看在以前我奶奶经常叫你去家里吃饭的份上,还有我当初对你那么好,他们欺负你,是我罩着你……” 说到后面,他仿佛自己说服了自己,底气足了起来,望着渚巽,那眼神近似挑衅。 “我不想借呢?”渚巽盯着他道。 任肖脸色一垮,皮笑肉不笑道:“你别这样,我反正什么都没了,咱没必要撕破脸……是不是?” 渚巽受到了威胁,静静的一声不吭。 任肖看不透她在想什么,焦躁起来,索性把话说明了:“渚巽,我手里有证据,我知道你们那行的规则,你别逼我……” 他凑近了些,轻轻道:“你单位知道你身上背着人命么?” 第84章 往事不可追(3) 渚巽瞳孔一缩,连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都恶心。 她打断了任肖的话:“卡号。” 任肖瞬间反应过来,大喜过望,马上道:“没事没事,那边有银行,我陪你去转账!” 他像是生怕渚巽反悔或者骗他,飞快道:“现在就去,面钱也帮我结了吧?” 渚巽面无表情。 他们到了一家银行网点,渚巽道:“只有这一次,是看在你奶奶的份上,下次不管你再怎么敲诈,我都不会借钱。” 她丝毫不留余地,任肖脸色难看了一瞬,眼珠子转来转去,赔笑道:“我没敲诈你啊,话说那么难听干什么……我看你现在挺有钱的啊……” 渚巽没理他,转了账,出门走人。 任肖盯着转账成功的通知,长松口气,接着又愤愤地对渚巽背影吐了一口口水。 “什么玩意儿!”他压低声音骂道,神经质地左右张望,溜出了算命街。 渚巽进了藤萝寺,冲着一面墙狠狠踢了一脚,随即抹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为什么要屈服于任肖的威胁……不,不是屈服,任肖唯一让她动摇的一点,就是提到了他的奶奶,他奶奶是个慈祥的助产士,渚巽记得她退休前在哪家医院工作,这么多年,任肖的奶奶是否已经去世,任肖是不是打着他奶奶的名义撒谎,已经没关系了,渚巽小时候,经常吃她做的饭,她对渚巽就像对亲孙女一样。 不过,任肖全家都对他太过溺爱,埋下了祸根。 这一次,就当最后照拂老人家的孙子。 渚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别的事,哪怕之后任肖去藤萝寺闹,她也无所谓。 任肖象征的是她灰色的童年,那段过去的梦魇今日上门,缠住了她,令她产生窒息感。 渚巽努力去想生活中美好的事,她想到了夔,表情融化了些许。 正当她想回家时,一个管理局督查科的工作人员给她打了电话,让她立即去办公室一趟,语气很严肃。 渚巽来到督查科的办公室,发现张白钧竟然也在那里,脸色不好看。 督查科的办事人员倒是比电话中听起来要和气,让渚巽坐下。 渚巽直接问:“发生了什么事?” 办事人员斟酌道:“先看看这个吧。” 他用笔记本电脑放了一段监控录像,渚巽一看就明白了——录像中是她昨天打架的画面。 办事人员神情古怪,说:“渚天师,录像是警局那边传来的,有人匿名举报了你,说你殴打未成年人,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 渚巽心平气和地说:“我一打多,揍了欺负老人的几个小混混,没用法力,哪里有问题吗,你不用拿年龄说事,别让未成年人保护法,变成未成年罪犯保护法。” 她摆出了自己的解读,没有给办事人员面子。 办事人员觉得尴尬,面露不愉道:“天监会在职天师有行为守则,不对他人使用暴力,不管是不是通过法力,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但是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比如通知警局街道驻点,他们就在附近。” 渚巽懒得多言:“你们想怎么处理?” 办事人员看了一眼张白钧,说:“其实这事说来也不大,记过就不必了,算口头警告教育,你得提交一篇保证书,下不为例。” 渚巽明白了,对方是被张白钧出面摆平的。她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办事人员的做法。 于是,她坐在办公室,按模板写了个保证书,签字画押,走完反省程序 分卷阅读148 ,和张白钧一路沉默地出了藤萝寺。 一脱离分部地理范围,张白钧飞快转身面向渚巽,拧紧眉头:“你知道你被盯得多紧吗?天监会眼线多到你无法想象,谁都知道你是定先生的人,要不是我,今天这事没法善了。” 渚巽心里火气一下子被点燃,只觉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她言简意赅道:“对不起,谢谢。” 张白钧顿了下,显然对她的态度不满,从鼻子里重重出了口气,看着渚巽。 两人相对安静了一会儿,张白钧无奈又犹豫道:“你……那个老伯没事吧?” 渚巽望着张白钧,脸上的神情灰蒙阴沉,张白钧心里咯噔一声,渚巽此时的神态,他生平只见过一次,那是在渚巽的葬礼上。 “他耳朵也是聋的。”渚巽说。 张白钧听了,脸色一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末了,长吁一口气,拍了拍渚巽肩膀,轻轻抱了下她。 他低声道:“喂,一切都过去了,别再想了,啊。” 渚巽闭眼,神情迷茫,举起手回抱住张白钧。 张白钧安慰地拍打着她的背,忽然冷不丁道:“喂,我们这样子要是被你男朋友看到就糟了。” 之前渚巽说自己和夔谈恋爱了,张白钧当时就一副全在我意料之中的玩味表情,十分欠揍。 渚巽:“……” 她松开张白钧,一脸没好气。 “放心,你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渚巽吐槽道。 张白钧嘴角一勾,淡淡道:“我只是没对你开启特殊模式而已。” 他交过好几任女友,个个对他死心塌地,爱是真的爱,分手居然十分和平,还能以朋友的身份相处,非常神奇。 就这样和张白钧互怼着,渚巽心情有所好转,和张白钧告别,开车回了家。 张白钧目送她的车消失在转角,慢慢减少了笑容。 有那么一会,他忽然感到恐惧,因为害怕过去的那个渚巽又回来,过去的画面开始在他脑海中闪回。 一个脏兮兮的刚脱离孩童时期的少女,校服的白衬衫成了土色,头发微长,在风中拂动,遮住了侧脸,她站在一座桥上,捏着烟安静发呆,一边低着头,久久望着桥下宽广的河水。 少女身体慢慢前倾。 张白钧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她,喊了她的名字。 少女回过头,神色迷茫,眼梢和嘴角青紫的伤痕,失焦的目光聚集在张白钧脸上,脸上化出一个称不上笑容的微笑,手指一弹,烟掉下桥,没入河水中。 …… 张白钧回过神,半晌,那些意象在眼前慢慢散去。 · 过了两天,渚巽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渚巽正在客厅用笔记本电脑办公,她盯着屏幕,一手漫不经心地开了免提。 “渚巽,我是任肖,你能不能再借我五十万?”对方的声音突兀而焦躁。 渚巽语气漠然而麻木:“我说过吧,别再找我了。” “你别逼我!”任肖发狠道,近乎歇斯底里。 渚巽没听他继续,挂断了电话,拉黑了他的号码。她没注意到,夔在走廊那边听到了动静。 渚巽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起身走进书房。 她打开了书桌下面一个锁着的柜子,取出了一个相框。 渚巽坐在桌前,呆呆地看了半天,甚至没有发现夔进了书房,站到了自己旁边。 夔注视着渚巽手中的老相框,照片背景是芙蓉观,上面有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其中一个显然是渚巽,她似乎对照相这件事很不满,在生闷气,旁边搂着他笑眯了眼的是张白钧,小道士打扮,比瘦小的渚巽生得白胖。 至于那两个成年人,夔都不认识,但能推测把手放在张白钧头上那个人的身份,他应该就是张白钧的师父,青鹿山人。另一个人牵着渚巽,年纪较大,脸上有皴裂痕迹,穿得十分寒酸,对着镜头露出了局促的表情, 夔忽然想起,过年的时候,渚巽带自己去芙蓉观烧纸的情景。 他心里有了答案,低声道:“这是谁?” 渚巽猛地颤了下,才发现夔在旁边,苦笑道:“你吓我一跳。” 她看着相框,小声道:“这是我爸爸。” 夔静静地望着渚巽,就像在等渚巽继续讲下去,渚巽望着相框里泛黄的岁月。 “他是个拾荒者,”渚巽的话打开了一扇厚重尘封的门,“我是在垃圾旁边被他捡到的,当时襁褓里有我的姓名和生辰,他后来开了废品收购站,送我去上小学,不过他既不会认字,耳朵有点听不见。” 渚巽的声音很单调,听上去感情没有什么起伏。 · 小孩上学后有一段日子,男人第一次去开家长会,他穿得干干净净,除了耳背,没出别的什么问题,小孩因为成绩好被表扬,男人感到很骄傲,苍老的脸露出笑容。 但总有意外让人心情瞬间变差。 分卷阅读149 “你爸爸是聋子!还是叫花子!你也是小叫花子!”一个同班同学搡倒了小孩。 “你去死吧!”小孩猛地扑了上去,将对方按在地上打,那股狠劲儿超越了年龄。 对方放学后拉结了几个人堵了她,小孩孤军奋战,被揍得趴在地上,咬牙扛着。 “喂!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打女孩子算什么!”一个叫任肖的高年级生路过,救了小孩。 任肖的奶奶就住学校对面,任肖经常带小孩过去吃个便饭。那慈祥的老人送了小孩很多水果,她可以带回去给男人吃。 有一天小孩生病发烧,男人背着她去医院,当时下着大雨,道路泥泞,男人不小心跌了一大跤,小孩烧得稀里糊涂的,从他背上滑下来,男人连忙将小孩抱了起来。 “那男的不是人贩子吧……”一个路过的大妈大声说,引得其他人指指点点。 因为小孩容貌很清秀,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跟男人看起来一点没有血缘关系。 大妈要报警,同时抓住男人不让他走,男人担心小孩病情,差点大打出手。 一个道长打扮的人来了,听说冲突起因后,解释道:“这位大哥的确是孩子家长,我认识他。” 道长叫了出租车,送男人和小孩去了医院,还帮他们付了看病的钱。 道长就是青鹿山人。 “我能看一下你女儿的生辰八字吗?”青鹿山人对男人提了一个要求。 男人很信任帮了自己的道长,连忙将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从盒子里拿出来。 在看过小孩的生辰八字之后,青鹿山人又探了探小孩的丹田,显出了奇怪的表情,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男人担心询问青鹿山人。 青鹿山人道:“这孩子命数很奇特,且天生身负灵力,可惜与我无师徒缘,不过我可以教她一些东西。” 男人除了让小孩好好读书,不知道还有其他出路,他以为是青鹿山人在胡言乱语,青鹿山人于是请他和小孩两人去芙蓉观玩,身为首徒的张白钧出现,恰似一个小仙童 “你在做什么?”小孩凑到和自己年纪一般大的张白钧面前。 张白钧正在一板一眼地画符,这是山人布置给他的作业。 “画符箓。”张白钧笑嘻嘻道。 “符箓是什么?能吃不?” “符箓可以驱邪除祟,役使妖鬼,师父说,画好一张符,以后就能帮助别人。” “封建迷信……” 小张白钧怒了,两指捻起画好的符箓,啪地一声掷到了半空中,符箓平整竖立,劈里啪啦,青天白日放出一串紫色的雷电。 男人和小孩都看得呆若木鸡,张白钧得意洋洋地望着他们,青鹿山人端着茶一出来,看到这一幕,揍了张白钧一顿,揍得张白钧满院子乱窜。 小孩哈哈大笑起来,男人也乐了。 青鹿山人教了小孩基本的入门修炼法,很快,小孩能使用灵术,展现出的惊人天赋让青鹿山人倍感震惊。 “这孩子,竟然能不用法器,直接以肉身导出灵力……” 第85章 往事不可追(4) 在教了小孩一段时间后,青鹿山人看着小孩,严肃道:“听好了,你绝对不能用自己的灵力伤害人,要一直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驱邪除祟,匡扶正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懂吗?” 小孩懵懵懂懂地看着青鹿山人,点了点头。 “师父你这么上纲上线的干嘛,她才几岁。”张白钧奶声奶气地反驳,这是山人天天对他耳提面命的话,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青鹿山人拧起张白钧的耳朵,张白钧叽哇乱叫。 男人也没怎么看清青鹿山人的唇语,只懂了要帮助别人那句话,连忙对小孩说:“道长说的对,闺女,你以后啊,要多帮助别人。” 之后,青鹿山人给小孩留下了足够的学费,一本术法典籍,带张白钧外出游历数年未归。 他们是去降妖除魔了,小孩心里知道。 ——身为凡人,就能通七情六欲,能了解他人的痛苦,产生同理心,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别人,固守本心。 “爸爸,我会听你的话。”小孩充满希望地说,男人粗糙的大掌抚摸着她的圆脑袋。 ——不要用你的力量去伤害别人。 “扑通——”伴随着尖叫,几个学生从楼梯上滚落,磕破了脑袋。 小孩子用法力暗中教训了侮辱男人的那些同学。 这是她第一次犯禁,从很小的一件事开始,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但她做得很小心,从来没让人发现过。 没关系,我知道分寸,我还没有过界。小孩早熟地心想。 ——不要释放你的怒火和戾气,那会将你引向歧途。 小孩长成了小小少女,冷着脸走向那条街上乱收保护费的混混们,视对方手里的刀子为无物。 混混们被她的法力解除了 分卷阅读150 武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被少女拳拳到肉地打晕过去。少女望着一地残兵败将,沉浸在简单正义得以伸张的成就感中。 我伤害的是坏人,我帮助了好人。少女喜悦地心想。 “妈呀!你有特异功能吗!”任肖无意中路过,亲眼目睹了少女的一次对战,兴奋极了。 少女鬼使神差地承认:“没错。” “太好了!我奶奶住院了,我需要钱!你帮我个小忙……”任肖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说的是地下赌博。 任肖有一点点心算的天赋,为了增加胜率,让少女用法力帮他出千,两人凑够了任肖奶奶需要的医疗费用。 任肖舍不得停手。他贪婪胆大,越陷越深。 “最后一次了,我保证最后一次!你看,这么多钱,你可以给你爸爸,让他过上好日子!有了钱,以后他再不用去捡垃圾养你了!”任肖拼命哄劝少女。 小少女微微睁大眼睛。 我要帮助我爸爸,让他过上好日子,他再也不用回收垃圾了,再也不用受人白眼。 ——不要滥用你的法力,那会导致最坏的结果。 …… 少女看到了在水中沉浮的尸体,模糊的五官,熟悉的轮廓。 · “啊——” 渚巽挣扎哭醒,大口大口地喘气,背上是湿透的冷汗,脸上全是泪水。 卧室已经是白天了,夔的地铺是空的,客厅传来电视声。 她惊魂未定,抓着头发,哭了起来,把脸埋入膝盖。 过了好一会,渚巽渐渐止住哭声,安静不动。 最后,她疲惫地出了口气,拿过手机看时间,此时已经快到中午。 渚巽走进卫浴间,梳洗穿衣,来到客厅,夔留了字条,去超市买菜去了,渚巽扔掉字条,心不在焉,直接在玄关换鞋,出了门。 · 她坐上越野车驾驶座,给张白钧打了个电话。 “喂,渚巽?”对面传来张白钧的声音。 “我想去青山扫墓,你师父在吗?”渚巽冷静道。 “……他现在不在云蜀,我陪你去吧,你现在在哪里?”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渚巽挂断电话。 中午,夔回到家,发现渚巽不在,打手机不接,他走进书房,拿起渚巽昨天在看的相框,端详许久,给张白钧发了条微信,问张白钧在不在芙蓉观,张白钧很快回了他:在,怎么? 夔回了一条:有事想问你。 他将做好的饭菜蒙上保鲜膜放进冰箱里,穿上外套,拿上相框出了门。 到了芙蓉观,张白钧就坐在院子里,见到夔,打了声招呼。 张白钧有些纳闷,他还以为夔陪渚巽去了青山。 “我想知道渚巽的过去。”夔将相框放在了张白钧面前。 一直以来,夔将渚巽摆在了一个特别的位置,用沧巽、五昶这两个人的身份去看待渚巽,从未没探究过渚巽身为凡人的过往。 他现在明白自己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渚巽这一世,是渚巽,她有自己的过去与因果,夔想要知道。 张白钧盯着相框,抬头看着夔,目光与往常机敏戏谑的基调不同,显得沉郁和严肃。 “你先告诉我,渚巽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夔说:“我打听到,有个叫任肖的人来找她。” “什么?”张白钧倒抽一口气,露出了愤怒震惊的表情,嚯地站起身。 · 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渚巽将车开上了国道,路上车极少。 她有些心不在焉,远方的山影在雨丝中起伏,接天的云雾模糊了山脊。 过两个月也快清明了,她却提前来到这里,沉浸在自己的哀思中。 车前窗的视野忽然猛地一晃,随后的冲撞声让渚巽意识到自己被追尾,她立刻靠边停下。 后面那辆车是撞上他之后,减慢了速度,再停靠的,这样的做法很奇怪,简直就像故意为之。 渚巽看着后视镜,有七八个男人从后面的厢型车里走了出来,她一眼认出了任肖的面孔。 那一刻,渚巽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86章 往事不可追(5) 她看到了那些人手里拿着的武器,发动车子,想要离开,车子不知何故却走不了,想必是撞上的时候被那些人做了手脚。 渚巽喘了口粗气,怒火在心里燃烧,即使她不下车,对方肯定也会把她车窗玻璃砸碎。 渚巽神情冷静,走下了自己的越野车,甩上车门。雨立即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渚巽在雨中站定。 那群人慢慢朝渚巽靠拢,形成一个包围圈,其中一个抓着任肖的男人,个头高,叼着烟,是他们当中下达命令的队长类角色。 任肖死死盯着渚巽,眼里交织着恐惧和希望,还有厌恨。 分卷阅读151 男人脸上有种草菅人命的麻木感,他取下嘴里被雨打湿的烟头,朝渚巽说:“你兄弟欠了很多钱,你帮他还了十万,再帮他还剩下的,我们就不为难你。” 渚巽冷漠道:“他不是我兄弟。” “你不想帮他还钱?” 渚巽道:“废话什么,要动手就快点。” 男人嘲笑道:“骨头太硬,吃亏的是你自己,最后给你个机会,反悔还来得及,别逼我们把你轮|奸了,再卖到会所做皮肉生意。” 周围人不怀好意地哄笑,盯着渚巽的样子像一群饿狼。 渚巽不为所动,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脸颊。 男人的手下们提着高尔夫球杆或者棒球杆,有一两个手里拿的是军刀。 渚巽环视他们,计算自己的攻击顺序。 ——不能对普通人用法力,哪怕他们无恶不作。一个声音在渚巽耳畔响起。 闭嘴。渚巽冷冷心想。 “你们一起上还是单挑?”她漠然道。 男人冷笑了两声,一声下令,所有人动作整齐,扑向渚巽。 渚巽一个扫腿踢中了个子最矮的敌人,冲破包围豁口,避面了最惊险的第一次群攻。 群架交战的节奏与速度非常快,一眨眼就是两三招,对方还有武器,渚巽腿法再厉害,也免不了吃了一棍子攻击。 她咬牙挺住骨头瞬间的疼痛,没有让痛感拖累自己的身体反应,猛烈反攻。 雨势大了起来,男人站在手下为他撑着的伞下,看着渚巽以一敌众,他说了句什么,旁人回车上,取了一把军用长匕首给他,刀刃反射着寒光。 “真是匹野马。” 男人握住匕首,不紧不慢地朝战局走去。 张白钧开了自己的车,带着夔,往通向青山的国道那边赶。 他给渚巽打了几个电话,渚巽都没接,张白钧心里浮起不祥的感觉。 任肖,那个浑球怎么敢再回来,还狮子大开口地借钱,一定是赌得走上了绝路,什么都不认了。 渚巽竟然不告诉自己,还借了那混账钱,张白钧心里气得要死,心想等下要是找到渚巽,一定要狠狠教训她。 张白钧提速到最高,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掠过昔日的画面。 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渚巽的养父究竟是怎么去世的?” 张白钧一怔,神情黯然。 他目视前方,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讲述了当年的真相。 十多年前,小张白钧一回锦城,就吵着要去找他记忆中的那个小孩玩,青鹿山人也想看看那父女俩生活如何,便去了那耳聋的男人自己搭的简易棚屋。 棚屋没人,静得不同寻常。 “可能出门了还没回家。”青鹿山人对失望的张白钧说。 他们等了一个多钟头,却等来个陌生的拾荒老人,唉声叹气地用钥匙打开棚屋,青鹿山人心想莫非人搬走了?急忙上前询问。 拾荒老人说:“那男的被寻仇的上门绑了,扔河里,淹死了,他家小孩受了刺激,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遗体还停在殡仪馆,我来帮忙取点东西,料理后事。” 说完,他又一连说了几声造孽,青鹿山人十分震惊,一旁张白钧消化完了老人的话,六神无主,随即放声哭了起来,闹着要找小孩,青鹿山人心急如焚,跟随老人一同去了医院。 医院里警员也在,他说是一个小少女亲自下河将男人遗体捞起来的,沉下去了半个小时,已经不中用了,少女还抱着尸体,试图唤醒已经阴阳永隔的亲人。 直到少女声嘶力竭,意识到人死再也不能复生的现实,仿佛当头棒喝,恸哭起来,悲痛欲绝,赶到的警员看了也不禁恻然,他们想和少女说话,了解到底发生了何事,少女却发狂一样冲了出去,跑得不见人影。 青鹿山人之后才得知,少女用法力帮一个叫任肖的高中生赌博出千挣钱,得罪了一些势力,那些人查到了少女的身世,出于警告和报复,溺死了她的养父。 当时少女满城翻找躲起来不见踪影的任肖,青鹿山人找到少女后,少女双眼通红,睚眦欲裂,不顾她的拼命反抗,青鹿山人强行把人带回了芙蓉观。 “我师父帮忙料理了渚巽父亲的后事,”张白钧黯然道,“后来,渚巽在我师父面前表现得很顺从,我师父以为她放下了,其实她一直想报仇。半年后,她终于找到了任肖,从任肖嘴里逼出了那伙杀了他父亲的人的名单。” 夔轻声问:“后来呢?”但他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张白钧道:“她用法术,召来厉鬼,把那些人和他们的幕后主使都杀了,十三个人,一个不漏。” 车内一片安静,只闻雨刮器的声响。 夔没有说话,张白钧声音很轻道:“我若是当年和师父早些游历回来,说不定……” 说不定一切都有挽回的可能。然而,也只是说不定。 命运终究会往既定的因果轨道倾斜。 · 分卷阅读152 渚巽头部被球杆击中,鲜血和着雨水淌下,手臂上明显几道划伤,是格挡时留下的,四周敌人倒了一大半,剩下能站着的两三个都勉强维持,却谁也不敢再上前。 渚巽心跳剧烈,喘息深重,体力的流失让她的身体比最初反应迟缓了不少。 领头的男人手里握着长匕首,上面沾着渚巽的血,说:“你很能打,但你耗不起。” 他下手很快,渚巽的反应灵敏出乎他意料,挡下了他每一次攻击,不过他的刀子迟早是要扎进渚巽皮肉里的。男人望着渚巽若有所思,如果能把她眼睛划瞎,这人估计就不难对付了。 渚巽眨了下眼,雨越下越大,兜头盖脑地浇湿了她身上,很冷。 一如多年前那场雨,她跪在那人的墓前,蜷缩起来,痛哭失声。 杀了那些人,渚巽在内心对自己进行了残酷的宣判,真正害死她父亲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她自己。 她是多么幼稚而愚蠢啊。 从那一刻起,她背负起了永远不能改变的罪孽,伤痛直至今日依然无法抚平。 ——要帮助别人,不能用上天赐予你的力量伤害他人。 这句话在她脑海丧钟一样反复回响。 可是她终究打破了这条戒律,因此得到了最大的惩罚。 恍惚回到现实,视野中疾光一闪,渚巽下意识后仰闪避,敌人第二招接踵而至,渚巽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 大雨滂沱中,失去防御的渚巽看到那男人举起匕首,朝自己扎下。 她瞳孔猛缩。 渚巽以为自己已遭到致命一击,却什么也没发生,反应过来时,她发现自己举起手臂,手腕上火焰刺青化作黑焰光环,绕着手腕流动,丝毫不受雨水影响,其法力瞬间弹开了那个男人。 这是夔给她的护身符……渚巽怔怔的,反应了过来。 那男人艰难爬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脸上显出了愕然而兴奋的表情,转头对一直旁观而瑟瑟发抖的任肖说:“原来你没撒谎啊,她真的有特异功能。” 这时,雨中开来了一辆同样的厢型车,又下来了七八个人,是那男人叫来的增援。 “把她抓回去,卖到地下研究所做人体实验,能卖个大价钱。”男人对那些新来的同伙说。 那些人全部提着长长的棍子,朝渚巽逼近。 渚巽竭力站起,她知道自己的体力不足以支撑起下一场战局的胜利了。 她还有一个选择,使用法力。 动用法力对付他们,面临的是被天监会除籍,辜负一直重用她的定永平,可是这些人为什么不肯放过她,她当初已经放过了任肖,为什么任肖还有脸回头利用她,让她再次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 渚巽的目光落在任肖身上,心头蓦然浮起一股强烈的嗔恨。 ——不如就用这黑焰,把他们都烧死吧。一个冷诮的声音响起。 冰冷的念头没来由滑过脑海,陌生至极,渚巽吃了一惊,接着发现自己受到了这念头的诱惑。 ——绝不能对凡人动用法力,不要再重蹈覆辙。另一个坚决的声音响起。 渚巽闭上眼,丹田处的灭之心骨缓缓动了下,灰色的染污突然浮泛。 ——你要任由他们践踏你,杀死你吗?这些人作恶多端,消灭他们! ——为什么不敢用法力反抗?你自以为正义,其实和当年一样愚蠢。 好几重声音包围了渚巽,她意识疲倦,心防失守,包围他的人群重重给了她第一击。 渚巽扑倒在地上,后脑勺剧痛,接二连三的酷虐击打落在她背后和四肢,渚巽身体微微抽搐。 她失去了反抗力气,灭之心骨的染污在她的灵源中迅速扩散。 领头的男人一脚踩到渚巽挣扎的手上,用鞋底重重碾了碾,说:“把她拷起来。” 渚巽无神地注视着他踩在自己手指上的鞋帮,阖上双眸。 那些人七手八脚地将渚巽拖了起来,有人拿来了手铐,要给渚巽戴上。 “记得卖了之前,让大家伙先享受享受。”男人吩咐手下。 众人发出哄笑,接二连三说出下流脏话。 他们没发现,渚巽悄然睁开眼,眸子一片赤红,神情诡异。 她猛然间爆发了横扫千军的力量,掀翻人群,领头的那个直接被震到十多米的空中,又啪得摔在地上,发出沙包般的沉闷响声,溅起一地雨水,不动了。 渚巽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额头流下的鲜血,发出舒服的喟叹。 她张大嘴,口渴似的喝了些雨水,继而释放出一身的威压,灭之心骨的法力源源不绝地涌出,无形无色,却力比千钧,压得在场众凡人不得起身。 第87章 往事不可追(6) 渚巽的目光锁定了任肖,朝他走过去。 任肖匍匐在地上,吓破了胆,恨不得拔腿就跑,而动弹不得。渚巽此刻给他的印象 分卷阅读153 ,不像是人,周身的气息让他想起自己最邪诡的梦魇。 渚巽手上什么动作也没有,不远处地上忽地飘起一把砍刀,飞到渚巽面前,指向任肖,刀刃拦住一排雨水,白珠跳跃,微光闪烁。 其余砍刀也接二连三地飘了起来,对准一地众人。 任肖睁大眼望着渚巽,满心恐惧,却中魔般无法移开视线。 仿佛天地都被雨水洗成茫茫灰色,唯余那双摄人心魄的红眸。 任肖生出一股臣服的想法,他大声告饶,软弱极了。 渚巽什么话也没说,所有砍刀整齐划一,浮在空中,抬起呈一定角度,如同即将行刑的铡刀,高高吊起,只为斩落头颅。 逼近死亡的众人露出恐惧之色,这雨中的一幕如此绝望,却又充满异样而难以言喻的阴翳美感。 下一秒,刀落。 “渚巽——” 一道清气袭来,数把砍刀在距离众人脖颈三寸处,生生停下,失去支撑力,哐啷跌落。 张白钧冒雨冲来,手里挥舞着无用剑,夔跟在他身边。 张白钧看了一眼现场,惊怒道:“你是想杀了他们?” 渚巽此时背对张白钧,张白钧只听得到她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有些飘渺。 “有什么不对?” 张白钧吼道:“你答应过我师父的!你发过誓!当初的十三条人命,你忘了?!” 担忧和焦急让他嗓音听起来有种撕裂感。 夔不在意渚巽是否杀人,他另外感应到了什么,上前一步,拦住张白钧,紧紧盯着渚巽的背影。 渚巽微微侧过脸,鼻梁与鼻尖线条醒目,湿而黑的头发一绺一绺沾在额头。 “那些人该杀,所以我送他们上了黄泉。”她说,声音比平时悦耳。 张白钧难以置信:“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怎么了?……不能用法术诛杀普通人,用正道的方式解决,哪怕对方罪大恶极!如果私刑杀人,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渚巽完全转过身,面向他们。 看到她的脸,张白钧呆住。 “你——” 夔一见到渚巽的红眸,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明白了,他不希望张白钧得知渚巽身上的秘密,沉声道:“渚巽,跟我走。” 渚巽微微一笑,似乎对夔十分有好感。 “好啊,等我先杀了这些人吧。”渚巽说。 夔紧锁双眉,想要解除灭之心骨的影响,他走上前,谁知张白钧比他动作更快。 只见张白钧并拢三指,自下而上在无用剑上一抹,无声轻启嘴唇,随即挥动无用剑,直指渚巽,清气破开雨帘,形成一道中空气流,瞬息间撞上渚巽胸口。 渚巽低头一看,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张白钧仍在念咒,那亮光越发刺眼,钟镜星盘一下从渚巽胸口挣了出来,表盖打开,法阵自动从镜子中跃出,与星盘两相交辉,折射出几道金银交错的光芒,这些光芒围绕渚巽流窜不止,织出一张光网,霎时笼罩了渚巽。 渚巽的法力被压制了回去,红眸闪烁不定,静静地任由自己被光芒束缚住。 她咧嘴而笑,说:“真讽刺,我自己的法宝,原来是别人用来对付我的。” 张白钧咬牙道:“你不是渚巽!” 渚巽运起灭之心骨,开始和金银光芒角力,依然在笑着,看上去邪异非常。 雨水降落到渚巽四周,仿佛遇上了透明的墙壁,形成壁挂。 灭之心骨的法力破除了那道光网,钟镜星盘顿时变回旧怀表,黯淡无光。 张白钧震惊无比:“你到底是何方妖魔!” 渚巽听了,若有所思,她此刻的心境很奇特,感到自己既是渚巽,又好像是别的什么人,她认识眼前年轻而灵力高强的道士,知道他和自己是朋友关系,却不太上心,视对方如梦幻泡影。 而对另外那个高大冷峻名叫夔的男人,她却生出浓浓的占有之情。 这是怎么一回事……渚巽出神地望着夔。 夔说:“渚巽,对不住了。” 渚巽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便是一紧,接着一圈黑焰扩大成呼啦圈那么大,又忽然收缩,将她套了起来! 黑焰流动不息,没有伤到渚巽分毫,而是禁锢了灭之心骨的力量,温柔侵入渚巽丹田。 渚巽试图挣脱,黑焰之力却与那钟镜星盘不同,强大无比,渚巽只觉丹田火热,心神遭受无以伦比的冲击,瞬间失去意识。 夔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这就是他为什么做了这件法宝的原因,不光是为了保护渚巽,更重要的是克制灭之心骨的力量,防止渚巽被染污控制。 既然灭之心骨是沧巽的所有物,那么黑焰之力就一定能克制住它,不知道为何,夔生来就有这样奇特而笃定的认知。 夔走上前抱起渚巽,雨势渐渐小了。 张白钧看了看地上那些人,露出疲惫之色,对夔说:“我 分卷阅读154 来善后。” 夔点了点头,先带渚巽回到车上。 张白钧以术法清除了在场所有人的记忆,包括任肖,他们的后遗症可能包括两三天内生活无法自理,不过这段麻烦总算是结束了。 张白钧给警局打了个电话,装作是路人,说这里有人聚众斗殴,让警局出面来收拾,反正警局顺藤摸瓜,也能查出那些混混之前做的不法勾当。 随后,张白钧开车送夔和渚巽回了市区,顺便拖走了渚巽的越野车回去修。 “关于你刚才的行为,我需要一个解释。”张白钧一边开车一边对夔说。 夔坐在后座,渚巽躺在他腿上,无知无觉地睡着,夔从后视镜看见了张白钧的眼神。 “你想知道什么?”夔淡淡道。 张白钧试着找一个具体的切入口:“她的眼睛,为什么变成红色?刚才爆发的那种力量,绝不是她本人。她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夔心里闪过百般念头。 张白钧是天师兼道士,虽然平时有些没个正形,本性却疾恶如雠,他对夔的来历始终暗藏一丝不信任。 过去那段悲剧发生后,渚巽用不被青鹿山人接受的手段报了杀父之仇,青鹿山人通过张白钧将钟镜星盘送给渚巽,作为保护兼防范渚巽的法器,并叮嘱张白钧不能再让渚巽迷失本心犯下杀孽。 若是被张白钧知道渚巽体内有灭之心骨,恐怕会立刻想法子将灭之心骨给弄出来。 夔自己的记忆尚未恢复,即使梦到了部分过往,那些过往也没有解释清楚他和沧巽的终极来历,他不能向张白钧解释灭之心骨究竟是什么。 因此,对于张白钧的问题,夔回答:“我不知道。” 张白钧错愕:“你不知道?” “对,你认识她比我久,你知道吗。”夔的态度实在淡定过头,又理直气壮。 张白钧不由地被误导了,他转念一想,虽然夔和渚巽住在一起,确实也不可能对渚巽每件事情都了如指掌。在这里他犯了一个错误,下意识地认为渚巽与夔的关系不可能比和自己的更亲密。 夔在这时转移了话题:“渚巽是被收养的,她的生父母是谁?” 张白钧被强行过渡到这个关注点上,顿了好一会,才说:“我师父猜测,渚巽先天就有比任何人都强大的灵力,是因为父母血统的缘故,她的亲生父母极可能是灵力高强的大天师,但渚巽从来没有试图寻找他们,也没提过,从被弃养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就不存在他们。” “你怎么知道渚巽是被弃养的?” “渚巽养父说的,她被扔在垃圾箱旁边,襁褓里有生辰八字和姓名,还有一张纸条,嘱托捡到她的人将她养大,遗弃原因不明。” 车内气氛陷入安静,张白钧满腹心事,继续想着渚巽的红眸。 就在这时,渚巽醒了。 她动了动,迷茫地望着夔,身体四处都疼,尤其头痛欲裂,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手指上是干涸的血迹。 夔温柔道:“别动,你受伤了。” 张白钧听了立即停车,回过身检查渚巽状况,渚巽眼眸恢复了黑色。 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记忆只停留在自己被打倒在地的那一秒,沙哑着嗓子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那些人渣呢?” 张白钧放下悬着的心,吐出一口气。 随后,他倒豆子一样地愤怒数落起渚巽来:“你能不能省点心啊!被敲诈了居然不告诉我?你被打死了我怎么跟师父交待!” 渚巽虚弱道:“我又没用法力。” 对话忽然出现安静的空白,张白钧神情复杂地注视渚巽。 渚巽强调道:“我当时忍住了,张白钧,我没有使用法力,我以为我快死了。” 她的语气是释然的,还有一点愉悦的况味。张白钧明白,渚巽失忆,以为自己守住了当初的誓言。不,她的确信守了承诺。接管她身体的是另外一个存在,它破坏了渚巽的誓言,却也保护了渚巽。 不管怎样,渚巽当初放纵了自己的嗔恨,代价就是用一辈子去守戒。 张白钧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渚巽愉悦而期待表扬的脸,闷声道:“是,你做得很好。” 渚巽嘴角上扬,闭上了眼睛。 夔冷不丁道:“为什么不能使用法力?” 渚巽睁眼看向他:“嗯?” 夔凝视着渚巽,当着张白钧的面,一字一顿:“如果你性命受到威胁,就用法力反击,不管对方是谁,若有人要杀你,你便杀了他。” 说完,他不理睬张白钧的反应,修长的手轻轻覆盖住渚巽的眼睛,渚巽咀嚼着他的话,只觉一阵奇异的释然,精神一松,沉沉地睡了过去。 夔神情冷峻,他路上便感应到自己留给渚巽的黑焰在关键时候启动,救了渚巽的性命。是以他对张白钧师父青鹿山人的印象很糟糕,什么让渚巽发誓不再杀人,在夔看来,愚不可及,更置渚巽于险境,不能原谅。 张白钧沉默半 分卷阅读155 晌,开口道:“渚巽从前,和你现在认识的她,是两个人。” 夔的目光和张白钧的在后视镜碰上。 “继续说。”夔道。 第88章 再访无动山庄 张白钧道:“自从养父死后,她性格变得偏激暴力,始终没有收回来,有一段时间,她成日和人打架,身上尽是伤,我怕师父惩戒她,便没有告诉师父,那时我们都在市区上学,一直住在芙蓉观,有一次我找不到她了,情急之下,跑到当初她养父溺亡的河边,看到她差点就要跳下去。” 张白钧停了会,回想起那个时候渚巽的模样,仍然心有余悸。 夔不由自主握紧了昏睡中的渚巽的手。 “她报仇之后,我师父发很大的火,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生气,他将渚巽带去青山严厉教导了两年,并令她发下重誓,之后,渚巽和我一起,成为了天师,走南闯北,性情才渐渐恢复成现在这样。” 张白钧至今仍记得,那个站在一地尸体当中的渚巽的背影,她转过脸,头上身上都是血,却不是她自己的,她反复练习青鹿山人传授的道术,加以钻研,无师自通,收服厉鬼,以此虐杀了那些害死养父的人,又以自己与生俱来的强大灵力,净化了厉鬼,令它往生,一桩杀孽,一念慈悲,如镜子正反面,折射出渚巽复杂的灵魂。 张白钧永远忘不了,渚巽在杀人后那个一闪即逝的微笑。 他用力闭了下眼,说:“我不想再看见过去的那个渚巽,所以她不能再放纵自己的法力,你明白吗。” 夔没有回答,静静地抚摸渚巽的头发,望向车窗外。 · 渚巽伤养好后,夔开车带她去了青山后山一处陵园。 墓碑形状各异,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百年前,最近的是昨天,光阴在这里变成了由石碑标注的节点。年代久的碑用的是粗糙的青灰石,上面苔痕点点,不若新碑洁白光滑,雕刻花纹和镇墓兽也比新碑简朴。 死者为归人,生者为行人。一排排静默的归人冢,偶尔有行人前来洒扫,祭奠。行人与归人,相距比宇宙的上下左右四方虚空更加遥远,那是不可逾越的生死鸿沟、阴阳天堑。 渚巽拿着一把短笤帚,弯腰弓背,仔仔细细地将一块旧墓碑扫了一遍,连边边角角也没漏掉。 末了,她拿出一束盛放的重瓣菊,和瓜果香烟,很用心地摆在了墓碑中央,最后在石座上的小香炉里上了三支香。重瓣菊有鲜黄的,有皎白的,错杂相间,分外明丽,在一片青灰寂寥中成了触目的点缀。 接着,渚巽安静地磕头。 随后,她拿来一只烧纸用的油漆桶,开始拆黄纸,那是从陵园门口买来的。 夔帮她烧纸,一阵风吹过,火顿时旺了起来,熊熊燃烧。 夔忽然开口道:“你没必要束缚自己,做真实的你就很好。” 渚巽抬头望着他,苦笑道:“我希望有那么简单就好了,不过,我对青鹿山人发过誓,不得再滥用法力,走上邪路,迷失本心。” 夔紧紧皱眉:“你没义务对他负责。” 渚巽无奈道:“可他算是我的老师,将我领入天师之路,对我恩重如山。” 她沉默了一会,又轻声说:“我手上沾过血,那改变了我,但我没有后悔过。有时候,我希望自己不是一个凡人,身为凡人,那种无能为力感太折磨人了。” 夔沉声道:“以后不会了,我来保护你。” 渚巽不禁笑了,开心道:“我知道!” 夔望着她的笑容,表情逐渐柔和。 烧完一堆黄纸,渚巽对着墓碑上的照片道:“爸,我走了,以后再来看你,你说过要帮助别人,我身为天师,一定会做到。” 她显得十分温和,夔望着她,想起了红眸的渚巽,两者的差异太大,就像两个割裂的人格。而后者,无疑就是沧巽本人的投射。 回程路上,渚巽累得睡着,做了个短梦,梦里是十年前。 …… 雷声隆隆,大雨瓢泼,清洗了夏日的乾坤。 渚巽一件黑色T恤衫一条牛仔裤,帆布鞋子有泥,头发被雨水浇得根根分明,皮肤在雨天呈现一种别样的冷色调。 高考完毕,谢师宴散后,渚巽和普通人圈子最后一点联系,正式宣告结束。从此以后,一道分水岭将她的人生和那些普通人彻底隔绝。 到了山上,雨还是没有停,白茫茫的雨幕在天地间织成水帘。 渚巽撑着黑伞,抱着一束花,来到陵园,数着台阶,找到属于自己亲人的墓位。 墓碑上的照片是个朴实平凡的男人,脸上有岁月风霜留下的痕迹,笑得憨厚局促,一看便知很少照相。他和渚巽长得一点也不像。他是渚巽的养父,是个自食其力的拾荒者,后来开了废品收购站,供渚巽衣食住行、念书上学。 十七年前,正在回收废品的男人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发现了路边襁褓中睡着的小宝宝,里面有一封帖子,写明了 分卷阅读156 小宝宝的姓名渚巽、生辰八字,附了一首释名短歌。 ——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万物生相续,南熏鼓巽风。 男人在附近公共水池把手洗干净,小心翼翼抱起宝宝,露出憨厚的笑容,他无妻无子,将小宝宝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慢慢精心养大。他给小时候的渚巽提供的一切物品,从衣服到书包,都是最干净的,也从不让渚巽帮他捡垃圾并做分类工作,渚巽要是碰了一点,他会大声让渚巽退到一边去,唠叨女孩子家家不准碰这些脏东西。 他在渚巽十四岁那年意外身亡。 渚巽站着出神,不知过了多久,雨势弱了些,回过神来。 “爸,我要当一个天师了,天监会录取了我,我可能会进云蜀分会会长办公室的编制,我朋友张白钧帮了很大忙。” 她弯腰将花束放到墓碑下,直起身子。 “你曾经告诉我,要力所能及地去帮助普通人,善良,勇敢,热爱生活。” “张白钧说,这是末法时代,群魔丛生,希望我和他一起,驱邪除魔。” “人死后,会去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其实不在这里。” 渚巽放下伞,双手合十,持诵起经文,乃是往生咒。念完后,她将功德回向给了静默的天地万物。 雨水顺她眼睑滑落,蜿蜒过脸颊,自下巴滴下,犹如宗教画中装饰性的眼泪。 大象无形的清正灵力从她身上荡开,形成涟漪式环形法场,净化了这方幽旷的陵园。 雨停了,乌云破了个口子,天光泼下,在如墨翻涌的乌云边,刺上起起伏伏的金线。 渚巽收起雨伞,转身下山。 …… 现实中,渚巽朦胧睁眼,感到脸颊一阵温暖,清醒后,发现是夔在抚摸自己。 “嗯?”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呵欠。 夔说:“到家了。” 他替渚巽解开安全带,将她抱下车,渚巽靠在他身上,一路回了公寓。 窗外,经冬的枯枝,渐渐冒出了一茬茬嫩绿的新芽。 · 春天是奶猫丛生的季节。 渚巽头疼地蹲在一辆汽车前,往车底看去,一只被母猫抛弃的奶猫正大声叫唤,看上去十分紧张害怕。它身子瘦小,脏兮兮的,毛也很稀疏,大概只有二十多天大,眼睛是绿色,身上有奶牛一样的花纹。 奶猫已经叫得没有力气了,还是声嘶力竭,好像在呼唤再也不会回来的母猫,尽管渚巽把手伸出去,它却不买账,渚巽手伸到哪儿,它就往相反的方向躲。 渚巽扶着车身,脸与地面平行,望向车底,哄道:“喵~~~快出来啊~~~麻麻带你回家~~~” 两个女孩经过,看见渚巽趴在地上学猫叫,忍不住笑了起来,渚巽脸一红,无奈地蹲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奶猫缩在车底靠墙那边,打死不出来。 她是天生为猫所不喜的体质,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万一小奶猫一直待在这里,没吃没喝,还被突然发动的汽车碾到怎么办?渚巽很忧虑,她是跟着夔来这里等人的,夔没说等谁,渚巽口渴让他去买水了,自己无意间听到了猫叫,于是被吸引了过来。 “你吓到它了,让我来。”一个悦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渚巽转头,愕然道:“少荻?” 少荻歪着脑袋,笑吟吟地站在那里,夔在她身后,提着给渚巽买的水。 渚巽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原来夔是来见少荻的?话说他们上次不是打了一架吗?为什么感觉关系很好……她感到一阵微妙的不适。 渚巽什么也没说,得体地跟少荻打了招呼,瞥了夔一眼,起身走上前,接过饮料。 少荻在车前蹲下,头放得低低的,看到了那只奶猫,她眨了眨眼,露出猫瞳,颜色犹如陈年琉璃。 她命令道:“别怕,小乖乖,快出来。” 奶猫瑟缩了下,迟疑地迈开步子,来到少荻手边,闻了闻少荻的手,随即便贴了上去,少荻抓起奶猫,放到了自己胸口的兜里。 渚巽:“……” 少荻用一根手指按了按张牙舞爪的小奶猫的脑袋,说:“可惜是只不开窍的,估计是没法修炼成妖了。” 她转向渚巽,含笑道:“上次招待不周,多有得罪,族长让我务必请两位再来一次无动山庄做客。” 渚巽嘴角抽搐,和夔再次坐上了那辆加长礼宾车。 和上次一样,礼宾车不知怎么搞的就来到了无动山庄门口,这次少荻没有恶作剧,车子规规矩矩地在山门前停稳了,两人也走了下来,少荻将奶猫抱给妖修侍从。 渚巽一转身,吓了一大跳,那礼宾车外形变成了一辆高大的通幰牛车,白铜饰,青油纁,朱丝络网,保留着唐时风格,十分奢丽,两头白色的牛拉着车辕,慢悠悠地走远。 渚巽是第一次见识到妖族的高级术法,不由得被惊艳了一把。 走了一段逶迤崖道,少荻将他们带到了 分卷阅读157 一个明亮的厅堂,五氏妖族族长五雩正等着他们。 渚巽上次见五雩时,他穿着一件寝衣,即使如此,也自有种令渚巽折服的气度,这次五雩则打扮得十分正式,渚巽见了,恍若见到了古代的帝王。 换个现代人要是这么穿,恐怕会被人认为是在演戏,可是同样的装束在五雩身上,就浑然天成,气度高华,为他量身打造一般,非常自然,渚巽只顾目不转睛地盯着五雩瞧。 夔面无表情地看着渚巽。 五雩向他们打了招呼,又请他们落座,并吩咐少荻:“去换身衣服来待客。” 少荻顺从地去了,回来时,身着珍珠白提花缎武袍,领口镶嵌半圈小巧玲珑的碧玺与真金,头发长及腰部,还细细地合着几股金丝线编了发辫,头上戴一圈白玉抹额。她恢复了部分妖修模样,不仅头发变长了,还成了亚麻色。 卧槽!这是待客吗?这是在接见国家元首吧!渚巽心想。 五雩对渚巽蔼然道:“渚天师,上次我儿无礼,我让她给你赔罪。” 少荻立即起身,很利落诚恳地朝渚巽作了个揖,躬身道歉。 渚巽急忙摆手,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场景一样:“不用不用,都是小事,别放在心上。” 少荻歉然一笑,亲自给渚巽端茶,才回身落座。 五雩打开话题:“渚天师在天监会是什么职务?” 渚巽看了少荻一眼,少荻在天监会挂名特别顾问,想必五雩对天监会也相当了解,只是渚巽不太明白,五雩作为妖族族长,和天监会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之前在外勤局行动组,后来单独在定先生手下做事。”渚巽答道。 几个侍从端来了点心,用一看就最好不要估价否则会昏倒的精致器皿盛着,摆在了渚巽和夔他们跟前,那些盘盏不知是怎么烧出来的,颜色和质地都无比美丽细腻,让人联想起一些美好的词汇,譬如朝露、节气、初春、天青等等。茶点也是外面根本见不到的,渚巽觉得自己像头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对这些东西爱不释手。 五雩和渚巽聊了一会,态度细心而关切,正是渚巽最喜欢的那类长辈。 渚巽放松下来,觉得和他谈话很舒服。另一边,少荻正在给夔亲自斟茶,朝夔说话,夔竟然也有回应,这可太稀奇了,渚巽从来没看到过夔和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主动聊天,因此渚巽频频看向他们。 终于,渚巽忍不住问五雩:“你们和夔之前认识吗?” 五雩看了夔一眼,摇头道:“不,我们不认识。” 他的态度不着痕迹,又一脸正大光明,渚巽被骗了过去,纳闷道:“那怎么……” 五雩接过话头:“你是想问,为什么无动山庄和他结交?” 渚巽点了点头,夔来无动山庄给自己做了个法器,显然是借用了无动山庄的场地和设备,少不得还有少荻的协助。无功不受禄,渚巽想知道原因。 第89章 溯洄记忆 五雩说:“你就当是对强者的赏识罢。” 渚巽一脸问号,觉得自己被糊弄了。 五雩想起了什么,打断那边少荻和夔的交谈,对夔说:“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众人被吸引了注意力。五雩让一个侍从拿来了一个沉甸甸的长匣,放到了桌案上。 五雩亲手打开盒盖,登时宝光四射,令渚巽目眩神惊——里边是一把唐制横刀! 凡间并无几把真正存世的唐刀,因为当时唐刀之类的武器不允许作为墓葬品,没想到妖族竟然有,不过仔细一想也不奇怪,妖族又不必遵循凡间皇帝的规矩。 这把横刀保存得非常好,环首造型,黑鞘鎏金,让人想看它出鞘是什么样。 夔走上前,注视了片刻,拿起这把横刀,刀身发出一股奇异共鸣,仿佛物归原主。 五雩望着夔,心下感慨,陷入回忆。 这把刀当初正是夔的,是五昶寻天下名师为他锻造,以自身五蕴兽妖力注入其中,又滴了夔的精血,认夔为主,是一把名副其实的妖刀。说是五昶给太峰夔的定情信物也不为过。 他们之间的定情信物太多了,仓库里应该还有别的……五雩心想,这回还是不要一次性送完罢。 渚巽惊羡不已,不禁催促夔拔刀试试。 夔闻言,握住刀柄,姿势异常娴熟优美,将刀身唰然抽出! 仿佛水银泻地,云破月出,寒光逼人的刀刃与空气接触,发出破空声,刀身笔直流畅,尖端倾斜,刀背上刻有铭文。 夔随手试了试刀法,优美强悍,潇洒轻灵,渚巽一下想起了诗上所言: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她还想起了庄子所谓“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但眼前这把妖刀给她的感觉却超越了这些概念。 少荻喝了声彩,兴致勃勃道:“正好,我也有随身兵器,不如咱们比一场!” 五雩站起来:“要比去 分卷阅读158 外面,别在正厅打。” 等等,这是什么展开?渚巽一脸懵,五雩在旁边做了个请贵客先行的手势,她只好下意识地起身,随五雩他们走了出去。 众人下了两层崖道阶梯,来到一片宽广的圆形山石平台上,这里有阑干围着,空旷干净,外面山岚缭绕,五雩介绍这是平时侍卫们切磋的演武场。 少荻和夔站到了场地中,五雩和渚巽在场外的石桌石椅那边坐下。 “别用法力啊,纯粹比刀法剑术。”少荻对夔说,心里颇为兴奋,想看看夔的武术有多厉害,太峰夔可是当年五昶先祖身边的第一护法。 夔神色淡定,望了和五雩坐在一起的渚巽一眼。 少荻在旁边低声抱怨道:“今天本来该你一个人来的,为什么带上她?你知道族长找你是为了那件事。” 夔冷冷道:“她也要和我一起完成。” “什么?”少荻吃惊,“你……开玩笑的吧?” 夔的表情打碎了少荻的期待。 少荻觉得很可笑:“你真以为,那个凡人天师,是五昶先祖转世?告诉你,不可能!” 夔不理她。 少荻哈了一声,说:“这场比试定个彩头,若我赢了,你今天就不能带她完成那个仪式。” 少荻也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但她就是抵触夔与凡人的关系,或许是因为夔让她想起了自己那个为了一个区区凡人离家出走的兄长。 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少荻知道,自己从小到大,是按照五昶先祖的行事与脾性培养的,她父亲五雩很是尊崇五昶先祖,不知不觉中就按五昶的标准培养少荻,加上少荻对先祖的事迹耳濡目染,言行举止也有了三分五昶当年的样子。 山庄老管家都说,少荻像当年的五昶,虽然远没有那么嚣张恣肆。如果现在非有一个人能与夔并肩而立,这人应该是她吧?少荻不服气地心想。 她倒并非有多喜欢夔,纯粹是好胜心作祟。 夔似乎根本没把少荻放在眼里:“随便。” 他和少荻拉开距离,刀缓缓落在身前,做了个起手式。 少荻双腕一抖,袖口的金属环顿时变幻为了两把弦月形手刀,镶嵌绿宝石与蓝宝石,错金镂银,刀身有乌云一样的波纹,异域风格明显,唤作珠袖弯刀。 少荻左右手反手握着刀柄,手腕和肘关节灵活动作,身体旋转发力,向夔袭来! 她的攻击迅猛而灵巧,一击不成,无缝接续,看得人眼花缭乱。 然而夔动作随意,只靠一把横刀,大巧若拙,防御滴水不漏,动作开合不大,却每次都用在了最恰当的地方,他好像天生就能一眼看破对手招式的命门所在,瞬间瓦解。 一时间,场下寂然,只闻得演武场上铿锵来往的金戈之音,不少妖修侍卫聚集到场边,屏息凝神地围观少荻和夔的战斗。 少荻从来没有这么拼尽全力过,夔的刀法造诣之深,完全让她惊叹,惊叹后是深深的钦佩,即使兄长也没有给过她这样的压迫感,而看夔的反应,仿佛是刚捡回自己曾经的本领,尚在熟悉中,只发挥了原本实力的一两成。 少荻一心累,防御就出现了破绽,只听得锃地一声,她右手那把珠袖弯刀便被击飞出去,抡了几圈,钉在了五雩脚边。 少荻停下,剧烈喘息,夔的刃尖平稳地指着她的咽喉。 她毫无悬念地输了。 少荻低下头,看清了刀身上的三个篆字:太峰夔。 “承蒙指教。”少荻行了个半礼,无奈地下了场,将自己的弯刀捡了回去。 夔收刀入鞘,他对这把刀一见如故,就像超越时空,触碰到了五昶本人,那样的感觉无法形容,刀还配有革带,可以固定在腰上,随时能拔刀战斗。 场外那些妖修侍卫都用敬畏的眼神注视着夔。 当晚,五雩邀请渚巽和夔留宿无动山庄。 五雩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卧室,里头是并排的两张床榻,黄昏,悬山建筑群点起了百盏灯笼,一时灯火流丽,有千重万户的深邃感,山崖之间的夜空上,凉月初升,玉宇清闲,银河的光带流了过去,宛如一匹轻纱。 渚巽站在窗户边向外望,望着这不似凡间的夜景,觉得很不真实。 一阵笛声传来,不知是谁在吹奏,泛商流羽,精妙无比。夜风袅袅,笛声乘风而上,余音响彻崖间,又升入霄汉,不知天上是否有人听见。 诗有云: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五雩放下笛子,想起了许多往事,流年清欢,天涯故人。 他的吹笛本领,还是当年五昶叔祖亲自所授,这紫玉笛子也是五昶的心爱之物。最近怀旧思乡的情绪在他胸口蔓延,此前近千年的时光,他明明早已心如古井。波澜不惊,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峰夔重新出现的缘故,令他从物是人非的伤感中短暂解脱,仿佛回到了过去。 夔的归来,是一个奇迹。 夔出现在了 分卷阅读159 五雩身后,说:“时间到了。” 五雩转过身,平静道:“你确定要这么做?” 夔点了点头。 五雩背着手,语重心长道:“丹药配合溯洄之术,能使人记起十世轮回内所有记忆,渚巽只是个凡人,你让她陪你一起经历这种术法,万一她不是五昶叔祖的转世,等醒来后,精神很可能陷入混乱甚至崩溃,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夔淡然道:“你不用再问了,她一定是。” 五雩皱起眉头,为什么太峰夔如此坚定,难道渚巽真的是……不,太荒谬了。 他情知继续拒绝夔已经不可能,叹了口气,说:“带上她,跟我来。” 夔将渚巽带到了五雩那边,五雩领着他们去了一处山洞中,里边装潢成古代居室的样子,墙上挂着火把,地面有一方形浅水池,看上去像个修炼场所。 池底有许多纵横交错的凹槽,形成多个图腾,图腾又组成一个法阵。 渚巽不明所以,左右看看,发现五雩和夔的脸色都很严肃。 “这是要做什么?”她满脸疑问。 五雩不疾不徐地将丹药与溯洄之术解释了一遍,说:“溯洄之术会让过去发生的一切在你身上重临,与真实的人生完全一样,现实一盏茶功夫,梦里可能就是十年你们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渚巽愕然道:“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要帮夔恢复他的记忆,但是我也要加入?!” 五雩从容道:“这是太峰夔坚持的。” 渚巽转向夔,简直不敢相信,但夔的神色非常认真。 “渚巽,你答应过我的,陪我一起归位。” 渚巽意识到了,夔是在说他们确认恋人关系时的那一场谈话。渚巽答应过夔,假如自己不是凡人,就要陪夔一起归位。 渚巽瞪着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就算这个法术是真的,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五雩拢起袖子,从容隔岸观火,他早料到了渚巽的反应。 夔一步上前,揽过渚巽,额头抵在渚巽额头上,轻声恳求:“请你答应我。” 他语气真挚坚定,令人无法抗拒,一双澄澈如远山星辰的眸子近距离凝视渚巽。 渚巽被他紧箍得不能动,她看见了那双瞳眸中倒映出的自己,以及蕴在眸底的千言万语。 渚巽的内心刹那动摇。 她怔忡之余,方才意识到两人姿势不对劲,立刻低声道:“放手。” 夔松开了渚巽的腰,渚巽叹了口气:“真是服了你了,执念这么深。” 夔知道渚巽同意了,当即微微一笑:“谢谢你,巽。” 他转过身,对五雩点头,示意一切可以开始。 第90章 夜半敌袭 池底的法阵凹槽开始发亮,逐一描绘出完整的术法图腾,星沙一般的光点从凹槽中升起,又从水面冒出,散入空气中。 渚巽被吸引了注意,诧异道:“那丹药是怎么炼出来的?” 五雩:“海赤露,鲛人王的心头血,开明草、琅玕果、圣木曼兑……都是传说才有的东西,好在妖族积淀深厚,每样都能找到一点库存。” 渚巽:“这池子干什么用的?” “你们需要脱掉衣服,换上法衣,躺进去,躺平。”五雩语气平静。 渚巽:“……” 五雩严肃道:“全身体肤必须浸入药水,溯洄之术才能起作用。” 渚巽:“躺平?这水没过头了,在起作用之前,我会被淹死吧?” 五雩:“不会,你在药水里可以呼吸,就像水族一样。” 渚巽:“……” 所以这其实是史上最贵浴盐。真是令人窒息的操作。 渚巽看了眼夔,他已经脱掉了上衣,扔在地上,正在脱裤子,最后只穿了条平角裤,身材起伏,修长强悍。等夔转过身面向渚巽,渚巽立即将视线从他醒目的那个地方移开,实在不是故意要看,但真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处于蛰伏状,也十分惊人。 五雩递给夔一件透明的蝉翼纱法衣,夔随意穿上,整个人顿时多了几分仙气。 等轮到渚巽,五雩体贴转身,让她去屏风后更衣。渚巽换上白色肚兜和裙裤,套上和夔同款的透明法衣,走了出来。 夔走进池子里,躺了下来,渚巽躺到了他身边。 渚巽全身浸入水中,发现竟然真的呼吸自如,而且十分温暖舒服,这水不像水,更像是质地奇特的烟岚,她侧头看了下夔,夔在水下朝她笑了笑。 五雩望着他们,说:“很快你们就会睡着,现在排除杂念,保持心神清净。” 渚巽和夔照做,不久,他们的意识一起慢慢坠入了黑暗,共赴一个浩瀚梦境。 五雩盘膝坐在了池水边,为溯洄之术护法。 少荻此时正在自己的寝殿,她知道五雩在为那两人进行溯洄之术,不知道会成功吗?夜渐渐深了,少荻辗转反侧,拿出手 分卷阅读160 机翻开。 上次她给那人发了条信息,却如同石沉大海,对方像往常一样,置若罔闻。少荻打了个电话过去,不出所料是忙音。 少荻心头不禁燃起怒火,同时浮出深深的无力感。一个怪异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心里,假如她真的试图夺权,会怎样呢……爹会将继承人的位置转而指定她来坐吗…… 不可能的。少荻自嘲心想。 她一翻身,趴在高床暖枕上,睡着了。 · 山雾逐渐聚集,浓得遮蔽了视线,岗哨值夜的妖修卫士们看了时辰,预备第一轮轮岗换班。 他们的原形种类并不统一,但基本是南方的妖族,有不少本族没落的,便干脆统一收编,效忠于五氏一族,年龄也不一样,有的比较年轻,不超过三百岁,有的资历较老,甚至比少荻大一些。 在能俯瞰整座无动山庄的据高点值房内,两个一老一小的侍卫正一边聊天,一边吃夜宵,夜宵是厨房送过来的春芥虾油腐干丝包子、酒糟鸭翅和嫩笋宣威火腿汤。 “伙食太好,我都长胖了,你说,为什么咱们山庄这么有钱呢?”年轻的獭族侍卫对年长的鼬族侍卫说,语气很满足。 鼬族侍卫道:“族长名下产业很多,光是长老们管理着的那些……啧啧,全族千年的积累,那些凡人首富和他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獭族侍卫道:“这么大的家业,到时候是少主继承吧?可是少主一直不回家,难不成谣言是真的,族长和少主闹翻了断绝关系,要把山庄留给荻公子?” “瞎扯淡!”鼬族侍卫训斥他,“我打包票,少主迟早要回来,你以后别多嘴族长家事。” 獭族侍卫可怜巴巴道:“呃,我错了。” 鼬族侍卫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他明白这些年轻些的侍卫心里怎么想的,荻公子和他们打成一片,不分尊卑,没有架子,他们都很喜欢荻公子,不过,荻公子再怎么得底下人心,也不是族长亲生的,镇不住那些长老,何况偌大一个五氏,只有少主才继承了五蕴兽的血脉,那天生的妖力,荻公子再修炼个一千年也赶不上。 他吃饱喝足,舒活了下筋骨,从值房出来,站到瞭望台上,俯瞰灯火通明的山庄。 春寒料峭,今天晚上格外地冷,鼬族侍卫穿上斗篷,拿了架双筒望远镜,挨个看对面的岗哨,如果看到有侍卫和他一样正在用望远镜,他们还会用侍卫之间特有的手语沟通,鼬族侍卫逮到一个同事正用手势比划“老哥,你该减肥了,有你这么胖的鼬么”,他想了想,回敬给对方一个中指加“关你屁事”的手势。 对讲机忽然发出电流声,鼬族侍卫放下望远镜,抓起对讲机,里边传来负责监控室的妖修的声音:“呼叫十二号,十号和十一号岗哨灯没亮,你那边离他们最近,过去看看,收到回复。” 鼬族侍卫回道:“十二号收到,马上过去,完毕。” 他嘱咐了獭族侍卫两句,走下值房外的台阶,那些家伙该不会是偷偷喝酒结果睡死了?这种事情很少发生,但不是没有前例。 猴族的人就是误事!鼬族侍卫心想,害得他要专门下这么多天梯跑一趟。 他总算走到了十一号岗哨,他能看见斜上方,属于自己岗哨那盏相隔百米多的灯火,十一号岗哨的值房是黑的,果然没点灯,鼬族侍卫走了进去,将火把重新点上,却发现值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鼬族侍卫大怒,那群死猴子不会是擅离职守跑去打麻将了吧?要真是那样,他一定要上报他所属的第四侍卫队队长,让队长亲自抽他们一顿鞭子。就算是和平年代,学一学人类,实行军事化管理也有好处。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值房,就在这里,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声响,那火把又熄灭了。 值房是石头砌的,两面都有窗户,夜风如果太强,穿堂风将火把吹熄也有可能,不过刚才那声轻到似有若无的响声,凭鼬族侍卫多年的经验,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他立即跑到了值房外面,这时,他看到远处,自己所在的十二号岗哨值房的灯火也熄灭了。 鼬族侍卫拿起对讲机,调频呼叫獭族侍卫,对讲机里全是电流声,他试着切到呼叫监控室那边,也没有信号。 又是好几下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鼬族侍卫条件反射地探头向下望,只见离他最近的一个岗哨灯火也熄灭了,然后是下一个,由近及远,岗哨的灯火相继熄灭,大片黑暗蔓延开,很快,周遭只剩下他一个人置身于黑夜中。 原本安全的环境变得危机四伏,强烈的恐慌感降临。 鼬族侍卫出了一背冷汗,太久没有遇到险情,他足足懵了几秒,才想起下一步该怎么做。 鼬族侍卫越缩越小,化为一只个儿小却很胖的黄鼬,猛地贴地窜了出去。 · 少荻睡得不是很安稳,她梦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她仿佛还是一只很小的山猫崽,蜷缩在草丛中,瑟瑟发抖,眼睁睁地看着狩猎的贵族们射死了自己的父母,拖走尸体,她 分卷阅读161 知道他们会剥下父母的毛皮,啖其血肉。 等到她长大了,也会迎来同样的下场。 弓箭的破空声,是她这辈子最憎恶听到的声音。 “嗖——” 少荻睁开眼,一下子掀开被子坐起,白色单衣汗湿,不知道刚才耳畔响起的声音是来自梦中还是现实。 外面安静得针落可闻,她光着脚踩到乌木地板上,从内室走到了外边,山崖一片浓黑,只有黯淡的星光洒落,隐约可辨认物体轮廓。 少荻奔到了阑干边,暴露在深夜寒冷的空气中。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先前灯火辉煌的无动山庄陷入了同样壮观的黑暗。 “……” 少荻立即退回寝殿,穿上衣服和靴子,双眸化为猫瞳,周遭景色变得清晰。 她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崖道上,伏下身子,看见两个昏迷的妖修侍卫,她在他们身上摸索着,拔出两枚暗器。 少荻冷笑一声,迅速掠向更上一层的建筑群,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抓住一把粗壮的青藤,荡上了一个平台,上面有四个侍卫,横七竖八倒在一起。 平台上有一座石碑,覆满符文,当中有一八卦图,少荻一掌按在了中央,霎时,所有符文一阵噼啪乱闪,下一秒,两边崖壁上亮起了汪洋似的幽绿色光芒,这种应急术法备用光源代替了原先的灯笼与火把,将无动山庄照得如同冥界宫殿。 她跳下石台,回到了连接两边建筑群的木拱桥上,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每一寸可以藏人的缝隙,没有任何发现,连半片衣角都没看见。 少荻双腕一抖,亮出珠袖弯刀,之所以这么做,是她突然有种感觉,黑暗中有人能轻易看见她,她却看不见他们。实际上,山猫的第六感告诉少荻,她此时正在被人监视。 第91章 黑羽箭 他们会怎么做呢?伏击她吗?少荻始终保持不规则的行动路径,从拱桥踏空,跳到了对面一个楼阁的房檐上,动作惊险优美,好像杂技演员,稍有差池,就会坠落崖底。 少荻心想,如果对方的目的是洗劫山庄内的财富,那么他们的如意算盘就要落空了,仓库等重地密布禁制与法阵,唯有五雩本人才能开启。 少荻一个翻身,落在了崖道上,敌在暗处,她要想办法引蛇出洞。 耳畔传来熟悉的破空声—— 一支黑羽金属制箭矢扎在少荻上一刻所在的位置,她猛地一跃而起,看也不看后面,闪电般拾级而上,身后羽箭接踵而至,其中一支箭头带倒钩,瞬间划破了她的脚踝。 少荻不小心踩滑,后背陡然一沉,什么巨大的东西扑了上来! 恍惚间,少荻和十多个包围她的妖□□锋,一番撕咬扑打之后,少荻寡不敌众,败下阵,见了血的珠袖弯刀也被夺了去。 她四肢被粗暴抓住,整个人都被五花大绑了起来,少荻奋力挣扎,抬眼望去。 幽绿色光线下,面前一个身穿夜行服的年轻男子,他手持长弓,腰悬箭袋,身后属下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妖兽原形,方才扑倒少荻的就是一群高大的细犬。 这下真是大大出乎少荻意料,她浑身带伤,惊讶良久,慢慢吐出两字:“弋阳。” 北方犬族、大悲坊城管大队队长,弋阳面无表情看着少荻。 少荻觉得他简直疯了:“你们北方犬族夜袭无动山庄,是想开战不成?!” 弋阳冷冷道:“你上次拿的我们族长的东西,在哪儿?” 少荻一顿,匪夷所思道:“就为了这个?我不知道你家族长是怎么给你洗脑的,但那东西明明是他抢我们的!” “别废话,”弋阳面无表情道,“不交出来,你的朋友就会死。” 他背后有属下上前,给少荻看了眼手里提着的一个很小的鸟笼子,一只小小的蜂鸟被关在里边,蜷缩着,没有生气。 少荻难以置信,怒火满面。 “弋阳!你还有没有点下限了!绑架青耕算什么!” 弋阳道:“下限是什么,能吃吗,我只效忠族长。再问最后一遍,东西在哪儿?” 少荻露出一个笑意不到眼底的讽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恨恨给他们带路。 她心里怒火中烧,一双猫瞳亮得危险。这群狗怪能够进入结界,瓦解掉整个无动山庄的防御,证明山庄内一定有奸细,泄露了地形图和岗哨点。 父亲恐怕还在给夔他们护法,溯洄之术需要旁人集中精力维持。 五雩在的地方是瀑布那边的洞穴,因为其与外界隔绝,多半根本不知道无动山庄遭到了北方犬族的敌袭。少荻心想,弋阳一定是从内奸嘴里知道五雩今晚无暇照料山庄事务,才趁人之危发动袭击。 少荻带他们来到了最大的一间书房,一个多宝阁上放着弋阳想要的东西。 弋阳取下了那个托架,上面清一色放满了造型各异的果核微雕,皆是螺狮壳里做道场的雕艺,寸盈世界,鬼斧神工。 弋阳看也 分卷阅读162 不看,让属下拿了个口袋,将满架果核微雕全部倒了进去。 少荻忍不住道:“你们大费周章地就为这些劳什子?莫非里边有什么宝贝?” 她眯眼瞧着弋阳的反应,弋阳仍是木着个脸,毫无反应。少荻推测他仅仅是奉命行事,不清楚个中缘由,不由地心里焦躁。 这批果核微雕纯粹是五雩凭兴趣收购的,是某位宫廷名匠的作品,刚巧北方犬族老祖正在到处搜刮同一个匠人的作品,一件也不放过,派人向五雩出价,五雩却偏不卖。随后,对方粗暴地劫走了五雩订好的果核微雕,少荻心里气不过,才擅自潜入大悲坊拿回了这批微雕。 少荻后悔自己轻易带他们来了这里。她看了一眼鸟笼里的青耕。 一阵手机震动音。少荻反应了下,不是自己的。 弋阳接起电话,神色转为严肃:“族长。”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嗓音:“拿到了?” 弋阳简短道:“是。” “很好,”对方轻轻道,“五雩不在罢?” “暂且不在。” “改变计划,杀了少荻。” 弋阳停顿了几秒。 “……族长,这是为何?” “五雩的亲生儿子本来就因仇离家,倘若他重视的妹妹死掉,他们父子便再无和解的可能。我要让那父子二人彻底反目。” 弋阳低声道:“属下遵命。” 少荻耳力很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弋阳朝他的副手说:“准备撤退。” 副手道:“族长不是让你把人杀了么?” 看来耳朵好使的不止少荻一个。 弋阳冷声道:“出了无动山庄再动手,否则万一她和五氏族长有感应,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副手是个强壮的犬妖,脸上有一道疤,武器是□□,而不是弋阳那样的弓箭。他不赞同弋阳的意见,固执道:“必须就地处决,免得多生变故,族长刚才又没说带出去再杀,不然你再打电话问问?” 弋阳似乎在思索着他的话,那副手不耐烦道:“老大,你是不想脏手么?我帮你。” “不必了,我来。” 弋阳从一个属下那里接过少荻的珠袖弯刀,双手各握一把,走到少荻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少荻哑声道:“你真要杀了我?与五氏妖族为敌,后果你想清楚。” 她语气镇定,脑后却不可遏制地升起一股凉意。 弋阳无动于衷,交叉双手,用圆弧形刀刃分别环住少荻脖子两侧,这样只需朝两个不同的方向施力,少荻的脑袋就会轻易被割掉。 少荻感到脖子两边一阵冰凉的锐痛,一定是出血了,她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若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死前没能见到父亲和那个不争气的兄长。听说人头离开身体,七秒之内尚有感觉,不知是否是真的。 弋阳表情冷酷,抬起胳膊,瞬间一用力。 少荻身体不可控地抖了下,她以为视线会往下掉,却刹那意识到弋阳砍掉的是绑住她的锁链!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弋阳将弯刀扔回给少荻,反身抓过关着青耕的鸟笼,长弓一抡,一道结界便将他们与其余犬妖隔开。他的动作快到不可思议,表情一如刚才那样冷酷。 众犬妖哗变,那副手大吼一声:“安静!”犬妖们立即安静下来,个个蓄势待发。 副手举起□□,瞄准了弋阳,龇牙狞笑:“果然,弋阳,你这个杂种叛徒。” 弋阳冷漠地面对他们,背朝少荻。 少荻趁机拿起弯刀,劈开鸟笼的锁,将小蜂鸟轻柔地抓了出来,揣进衣兜内。 她望着弋阳的背影,既松了口气,又很是吃惊。 弋阳在北方犬族根据地大悲坊中的地位,类似少荻在无动山庄。 弋阳是犬族族长一手培养并提拔起来的,是最听话的亲信,少荻找不到任何理由能让弋阳临阵反戈,来帮一个异族。尤其弋阳没什么是非观,手上沾过不少鲜血,令出必行才是他的风格。 这根本说不通,少荻心想。 那副手道:“族长特意安排了一场试探,很遗憾,你辜负了他的信任。今天你和这只小猫崽子,都要死在这里。” 犬妖有二十来人,室内不利于展开战斗,少荻和弋阳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在沉默中打成默契。 那副手一声下令,所有犬妖搭上□□,整齐划一地瞄准,仅瞬息工夫,弋阳昔日的属下就要置他于死地。显而易见,犬族族长的测试,只有弋阳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你的结界承受不了我们的攻击,不如自己投降,我还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免得被射成筛子。”副手讥诮道。 弋阳没有开口。 副手一声下令:“放箭!” 弩|箭如暴雨梨花罩向弋阳和少荻,结界发出瓷器粉碎的声音。 就在结界破裂前一秒,两人如离弦之箭,各自化为原形奔出 分卷阅读163 了书房! 一条细犬和一只山猫跑上了连接崖壁两边建筑群的吊桥,爆发式冲刺了一段距离后,又无缝衔接化身为人,奔向崖道。 那批犬妖反应非常迅速,有好几个都追上了他们,副手抄捷径空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陷入了前后的包围圈。 少荻骂了句脏话,心想这批大悲坊精英部队真是难缠…… 所有犬妖举起了弩|箭,只等一句命令。 副手用不加掩饰的憎恨眼神望着弋阳,急欲除之而后快。 夜色森森,一团土黄的东西突然掉到了那副手脸上,同时一团臭气弥散开! 副手被熏得差点晕过去,弯下腰咳嗽不止,狂怒地乱抓乱打。 一只黄鼬轻巧落地,口出人言道:“荻公子!快往下跳!” 少荻瞬间领悟,她抓过弋阳,跨出崖道阑干,纵身一跃! 那黄鼬正是先前落单的鼬族卫士,他张开四肢趴在了少荻背后,一起朝崖底坠落,毛发在寒风中猎猎抖动。 犬妖们没放过他们,朝着他们掉落的方向就盲射,只听嗖嗖的破空声,乱箭密集而至,弋阳中了一支流箭,闷哼一声,箭头毒素迅速扩散,弋阳昏迷过去。 这时,崖道上传来喧哗声,原来之前被暗器麻醉的妖修侍卫们被黄鼬所救,纷纷醒了。 副手气恨不已,之前正是弋阳不让他们直接射死那些侍卫!顾不得再追杀少荻和弋阳,他带着犬妖们迅速撤离了无动山庄。 第92章 变数 少荻在空中抓牢失去知觉的弋阳,他们下落了三百米的样子,忽然被一股妖力接住,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托住了他们。 少荻松了口气,却发现弋阳嘴唇发紫,她立刻知道弋阳中毒了,摸到他背后插有一支弩|箭。少荻心里焦急,举目四望,寻找救援。 黄鼬从少荻背上滚落到一边,恢复成人形,扑腾了几下,眯缝着眼朝下一瞅,隐约见到崖底似乎有巨大的骸骨,恐高症发作,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他知道悬崖下妖气冲天,是无动山庄妖力最浓厚之所在,如果启动法阵,妖力能聚集成防护网,接住上面掉落的人,以防有哪个值班站岗的家伙不小心摔落。毕竟无动山庄是建造于悬崖上,需要考虑安全系数。 犬妖们方才关掉了无动山庄的各个法阵防御,黄鼬侍卫四处奔忙,才重新启动,是以成功救到了弋阳和少荻。 “我记得你叫老黄吧,”少荻匆匆道,“回去给你记一功。” 黄鼬侍卫忙道:“不敢当,这是属下本分。” 少荻竟然记得他叫什么,黄鼬侍卫心里很惊讶,还有点感动。 少荻凝重道:“你帮我背一下弋阳,我们要尽快上去,他中了剧毒,必须马上救治,我还有话要问他。” 他们齐心协力,花了十分钟回到了原先的崖道上,刚苏醒的妖族侍卫们终于赶了过来。 少荻火速将弋阳运回自己寝殿,并招来山庄最好的医师。 弋阳趴在卧榻上,双目紧闭,衣服被剪开,露出受了箭伤的脊背,那里毒素蔓延,成了乌紫色。妖族医师剪断箭杆,将箭头小心取出,扔在盘子里,发出当啷的脆响,接着清洗伤口,放血疗毒,并给弋阳灌下解毒剂。 “他还没脱离危险期。这毒性很霸道,对方应该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医师分析说。 少荻皱眉站在旁边观看,忽然她胸口的衣袋动了动,一只小蜂鸟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很是娇萌地左右看看,一振翅,飞到空中,羽毛迸出翠蓝流彩,妖异又梦幻。 它一个旋身,落地化为人形,天真烂漫,正是大悲坊的花蜜商青耕无疑。 少荻急忙上前查看她:“你没事吧!” 青耕揉了揉眼:“没事啊,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我在跟弋阳喝酒,然后就晕过去了?话说我怎么在你这里?” 少荻:“……”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说好的冤家呢? 青耕瞥见了床上的弋阳,大惊失色,扑过去道:“他怎么回事?!” 少荻头痛:“此事说来话长。” 听完了解释的青耕呆呆地望着弋阳,不可置信道:“他竟然为了救我们,背叛了犬族族长?” “事情没那么简单。”少荻说。 果核微雕又怎么解释?犬族老祖的目的是什么?少荻没有头绪。 这时,几个侍卫队队长过来领罚了,他们是被内奸在夜宵里下了药,失去行动力,才让敌人趁虚而入,内奸被找了出来,共三个,已经逃离了无动山庄,不知犬族许诺了他们什么好处。 少荻冷笑道:“放话出去,通缉他们,活捉回来,重重有赏。” 她盯着弋阳的脸,想到了当时听到的犬族族长的话。 那犬族族长让弋阳杀了少荻,想看五雩父子彻底反目…… 电光火石间,少荻有了主意。 她给天监会云蜀分会外联局的一 分卷阅读164 个熟人打了个电话,手机那边对方道:“喂,荻公子?” 少荻道:“我想托你们在罗马那边的常驻代表处帮个忙。” “请讲。” “在圈子里散布消息,就说我中了北方犬族的毒箭,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对方答应了少荻的要求。 少荻对青耕道:“你看着弋阳这边,我去找我爹。” 五雩一直在洞穴那边,洞穴外有结界守护,山庄夜半遭遇敌袭,少荻他们这厢完全乱套,五雩估计不知道。 少荻匆匆走上崖道。 她心想,长久以来没有异变,无动山庄的防御确实松懈了,看来以后还是得居安思危,升级安保才行,不过她也没想到犬族族长竟然直接撕破脸,是想挑起南北妖族的矛盾,打破百年来的和平么?这件事必须和父亲商量对策才行。 闹了大半宿,现在差不多是凌晨五点,西天月沉,再过不久东方便会露出鱼肚白。 少荻走进木制电梯,来到建筑群最高层的石台,这里最靠近瀑布,哗哗的水声清晰可闻,她进入洞穴内室。 五雩一头铁灰色的长发向后飘舞,浑身妖力环绕,双目紧闭,似乎处于入定状态,他面前的幻色池子里,渚巽和夔并排在水里轻轻沉浮,身下法阵发出光芒。 少荻皱紧眉头,快步走到五雩面前,观察着他周身的妖力走向,很快发现了异样——五雩的妖力正不断被吸入那个池子底部雕凿的法阵中,五雩脸色苍白,显然是失去了对自身妖力的控制权。 少荻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哪怕五雩的妖丹再浑厚,也禁不起这么折腾! 幻池底部法阵流传自五蕴兽先祖,年代久远不可考,威力不可小觑。 少荻不知道五雩的状态持续了几个时辰,她心头一阵焦虑,担心五雩的妖丹被这个法阵吸干。 一定是溯洄之术出现了偏差! 少荻不敢去碰五雩,怕自己鲁莽介入,导致五雩走火入魔,结果更糟糕。 她忽然想到,幸亏今天那群狗怪没发现五雩这边,否则上报给他们的族长,那老疯子一时兴起想杀了五雩怎么办?一念及此,少荻生出深深的后怕,同时又恨自己怎么没早点赶过来。 她不禁望向池子里躺着的那两个人身上,他们看上去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沉浸在洪水一样浩瀚的梦境中,身不由己。 少荻突发奇想,这个法阵问题的源头,难道是在他们两个的身上? 她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又不能出手干预,深吸口气,想了想,飞快跑出洞穴。 很快,少荻带了几个侍卫队队长,下到了无动山庄所在悬崖的崖底。 山崖上云雾缭绕,仙气飘飘,而过了某个分水岭后,风景便与上边迥然不同,浓厚的妖气覆盖了整个崖底,都是从许多具庞大的白色骸骨上发出的,一片寂静凄迷,这里是五蕴兽祖先们的长眠地。 当中有一具格外大的骸骨,少荻带着侍卫队队长们降落在了头骨上方。 “弄一颗牙下来。”少荻下令道。 一个侍卫队队长吃惊道:“啊?荻公子,可这是五昶先祖的……” 少荻说:“管不了那么多,我爹的命要紧!” “是!” 几个人敲敲打打,扛着那块一扇门大小的牙齿回到了无动山庄。 少荻将牙齿搬到了五雩所在的洞穴,牙齿散发出的大量妖力被吸入了池子中,五雩身上的妖力外泄一下子减缓了。 少荻精神一振,赶紧命令妖族侍卫搬更多的牙齿上来。 一个侍卫队队长提议道:“荻公子,这样太麻烦了,不若用仓库里的法器,一次性将骸骨的妖力吸够,再派上用场,岂不效率更高?” 少荻一愣,发觉自己是关心则乱,脑子变得迟钝,马上催促道:“就按你说的办,快去快回!” 很快,那个侍卫拿来了一只浅绿色的类似葫芦的容器,名叫大瓠之种,是一件比天师和妖修常用的须弥戒、乾坤袋之类更上乘的法宝,专门用来盛大体积的东西,不论有形还是无形。 大瓠之种内装满了在崖底吸收的五蕴兽遗骸的妖气,占了崖底妖气的大约三分之一,少荻将妖气倾倒出来,仿佛倒出了一条大河。 妖气仿佛受到感召,争先恐后,悉数涌进那个幻色水池。 五雩的情况立马得到了有效缓解,妖力不再外泄,不正常的入定状态也得以解除。 旋即,五雩睁开了一双红眸,少荻连忙扶住他:“爹!” 五雩神态疲倦至极,指了指那个水池,晕了过去。 少荻吓得心跳骤停,喊来了医师,医师检查后,说:“荻公子放心,族长没有大碍,只是妖力流失过度,需要休养恢复。” 少荻便亲自将五雩送回了他的寝殿,着人仔细照看,自己返身回了那个洞穴。 五雩刚才指了指那个池子,是说那个法阵出了问题吗? 少荻凑近幻色水池,眉头紧锁。 分卷阅读165 细细感应半天,她猛然意识到,所有妖力涌向的并非是法阵,而是渚巽! 少荻马上跪在池子边,伸出一只手,凝神确认。 结果没错,所有妖力都流入了渚巽的丹田之中! 少荻十分惊愕,这个天师什么来头?原来就是她害得五雩遭罪! 五蕴兽的妖力很是珍贵,哪怕只是遗骸上残留的,也万万不能便宜外族,何况是一个凡人! 少荻强烈怀疑渚巽的修炼方法不是正道,所以法阵启动,溯洄之术开始后,渚巽的灵源便吸走了周围存在的一切力量。 少荻气极反笑,立刻决定中断溯洄之术。 那两人躺池子里差不多有一个晚上,该想起来的想必都想起来了,反正这些属于五氏继承人的妖力不能全部供奉给一个凡人! 少荻面无表情,走到法阵开关那里,将手放上去。 一秒后,她毫不犹豫按下了手闸。 第93章 记忆:昆仑墟上篇 仙山海岛,琼华玉树,在昆仑墟,就连天上的星子,都那么洁净。 沧巽将稚弱的夔从悬崖上山洞解救出来后,昆仑墟又过了许多年,春花秋月,夏雷冬雪,夔慢慢长大,变成少年。沧巽除了成熟些,模样倒没太大改变。 沧巽在小华山捉了些能化形成小童的神兽服侍夔,并在无名岛布下结界,以便她有事离开之际,夔不会遇到危险。 夔自打长成少年,便进入了叛逆期。沧巽经常不在岛上,行踪神秘,让夔很不高兴。 他第一次跟沧巽赌气,是因为某一次,沧巽只在瑹琈宫待了十天,就要动身离开,又不说自己去哪里,当时他们在吃饭,夔追问无果,摔了碗筷,抬脚便走。 沧巽愕然之余,生气得很,追出去让他回来道歉。 “能耐了啊,翅膀硬了是不是,居然敢跟我发火使脸色!” 她一路追出瑹琈宫,却发现夔早飞下山,跑到了莽林里不知哪个地方。无名岛莽林广袤,这么多年,早就成了夔的小王国,夔对里边的一草一木烂熟于心,不可能迷路,多半是藏起来不想让沧巽找到。 沧巽在他小时候,为了让他解闷,替他造了不少结构精巧的树屋,如今不知夔是躲在了哪个树屋里边。 沧巽无奈地自言自语:“回来再收拾你。” 结果她正要离开无名岛,便听到背后夔在喊她名字。 沧巽转回身,哼笑道:“小崽崽,快滚过来。” 夔脸色紧绷,抱着双臂道:“别那么叫我!” “行行行,夔公子,夔殿下,夔宝宝?” 夔皱紧眉头,表情坚决:“我要跟你一起出岛。” “不行,我给你立过规矩,不准随便离开这里,外面有危险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 夔勃然大怒,像是忍耐许久,终于不堪重负地爆发。 他走到沧巽面前,冷冷低头逼视她,鼻子尖快抵到沧巽鼻子尖。 夔虽是少年,身高早已超过了沧巽,这么近距离紧迫瞪人,竟然颇有压迫感。 “放肆!”沧巽倒退一步,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心虚。她在无名岛周围设置了结界,一旦她离开,夔是出不去的。 想到这里,沧巽气短一截,软化态度安抚道:“什么叫我把你困在这里,我在保护你——” 夔气得要命,一转身疾走两步,吼道:“我像个囚犯一样成天待在这里!除了你谁也见不到!我问你去哪里你也不说!连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宠物吗!” 周遭安静了片刻。 沧巽底气不足道:“你……小孩子不准乱用词语。” 夔冷冷道:“我不是小孩,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出去。” 沧巽闻言笑道:“等你打得过我,我自然准你出岛,可惜你现在没那个实力,乖乖回去睡觉吧。” 夔闷不吭声,双手握紧成拳。 沧巽松了口气,以为他妥协了,反手抱住夔,拍拍他肩膀,哄道:“我就离开几天而已,马上就回来了,回来时给你带礼物。” 夔没有回答,半晌,他迟疑地回抱住沧巽,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沧巽肩窝。 “哎哟!臭小子你敢咬我!” 沧巽突然惊叫,捂着脖子,那里一圈新鲜的红色牙印,夔恶狠狠地瞪着她,转身就走。 夔回到瑹琈宫,偌大的宫殿又只剩下他一人。 夜间,他独自就寝,苦大仇深,辗转反侧。有时,他觉得沧巽很无情。小时候自己哭过,现在是用愤怒来抗议,不论哪种方式,沧巽都无动于衷,软硬不吃,不会为他做出丝毫改变。 ——凭什么沧巽让我的全世界只有她,她却自己想离开就离开? 这是夔真正的想法,苦涩隐秘的念头,强烈的独占欲,从童年时一路滋长,在少年内心根深蒂固。 分卷阅读166 岛外到底有什么,吸引沧巽一次又一次离开,难道瑹琈宫并不是沧巽真正的家? 这个念头忽然提醒了夔。 莫非,沧巽可能在某一天某一次外出后,就永远离开自己,再也不回来? 一阵恐慌如潮水包裹夔,侵袭他全身,他心下冰凉,完全睡不着,索性裹了薄衾,跑去书房挑灯夜读。在昏黄温暖的夜灯和成山书卷的包围下,他方能感受到一丝慰藉。 书里有另外一番天地,带他去到自己如今无法企及的地方。 夔一直住在无名岛小华山上的瑹琈宫里,沧巽是他唯一能见到的活人。 当然,他的说话对象并不仅仅包括沧巽,他可以去小华山和一些能化形的神□□谈,只是这些神兽们灵智总体不如人,习性懒散,很多时候都在睡觉,有的性情不那么有趣,夔和他们说话的次数不多。 不能化形的神兽则大多很危险,夔被攻击过多次,好在每次都全身而退,时不时还猎到一两只,其皮毛骨血,都有很大用处,夔鞣质皮革,雕刻骨头,做了好些手工活计,自娱自乐,这都是沧巽传授他的本事。 夔住在小华山颠的瑹琈宫,与世隔绝,自由自在,每天吃饱穿暖,在寝殿修炼内功,突破法力境界,在冰雪庭院中赤膊练武,打得一身汗气蒸腾,再去泡泡温泉,换了衣服后,窝进藏书房看书,看日落月升,潮涨潮退。 幼时被囚禁,蜷缩在山洞中,只能喝夜晚地上结的露水,吃的是飞鸟衔来的一两个果子,这段回忆蒙昧而昏暗,就像个短暂的梦魇,没有在夔的心上留下太多痕迹。 夔不记得囚禁自己的是谁,他也不关心,对他而言,自己的生命起始于被沧巽从山洞抱出来的刹那。沧巽在山洞口出现,天光打在她身上,那一刻,夔觉得自己才真正算活着。 与沧巽的相遇,如同一道分水岭,将夔的生命一分为二,前半是黑暗,后半是极致的光明灿烂。 沧巽为了保护夔,在无名岛下了禁制,有出无进,从此无名岛无法为其他仙人探知。她将夔隔绝在无名岛,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夔心里明白,为了打发时间,藏书房成了他探索昆仑墟大世界的途径。 这里藏书极多,不耗上个几千年,别想将每卷书都吃透读懂。 夔先从山河海岛图志看起,他了解到,昆仑墟有不计其数的仙洲海岛,包罗万象,万千国度和平共处,仙子仙民安居乐业。 昆仑墟的中心是蓬莱洲,以苍梧京为都城,绮丽繁华,各国无出其右,昆仑墟仙首青冥洛君率数百仙官仙将,居于大昙华宫。 藏书插图里绘有各色仙人的形象,那些玉带轻绕、环佩玎玲的天女们,夔看了也觉赏心悦目,却并不心动。 已经是第三天,这天夜里,夔看书看得累了,趴在条几上休息,身上披的是沧巽给他做的外衣,内里缝制着柔软的细绒毛,温暖舒适,他很快睡着,进入梦乡。 在梦中,他不断地缩小,身体变成了六七岁的幼儿,小拳头抓着紫毫笔,一只光洁的手握住他的小手,带着他慢慢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他自己的名字。 夔扬起脸蛋,看见沧巽低头对自己微笑:“很好,会写了吗?” 夔心中有纯白的喜悦膨胀,就像蒸屉里的水晶发糕,这欢喜随着沧巽的笑容而加深扩散到全身。 沧巽坏笑,捏住他的鼻子:“发什么呆?” 夔觉得鼻子痒痒的,而且越来越痒……他打了个大喷嚏! 夔猛然醒了,有一支毛笔正在轻轻搔刮他挺拔的鼻梁,沧巽的脸庞近在眼前,生动无比。 夔一下子坐直。 沧巽捡起滑落在地的外衣,重新为他披上,说:“看累了就去床上睡,当心着凉,以后不准睡书房。” 夔还是有点呆呆的:“你回来了?” 难得看见他这副模样,沧巽好笑道:“我跟你保证过我会早点回来的,来,给你的礼物。” 夔接住沧巽递来的包裹,没有拆,眼睛仍盯着沧巽。 沧巽看着桌案上地上胡乱堆砌的书卷,感兴趣道:“你看了哪些?” 说着,沧巽伸出手,随意抽了一两本看,不时点评两句,翻着翻着,她拿着的书卷中间突然掉出来一本画册,边角有些破旧。 沧巽捡起来翻开,夔就在旁边看,内页密密麻麻的,是画儿,夔还以为是地图一类,凑过去看,顿时臊得满脸通红。 那是春宫图,描绘得格外精细,简直活色生香。 沧巽一脸古怪,夔又窘又急,分辩道:“我没有……我不知道……” 沧巽朝他挤了挤眼睛,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笑着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出去,还故意叹气道:“你果然长大了。” 夔瞠目结舌,显然沧巽已经对他有了天大的误会。 他石化半天,才想起自己该去向沧巽解释。 “怎么办!”夔一头栽倒在桌案上,羞愤欲死,好不容易沧巽回来,可他今天都不敢再见沧巽了。 分卷阅读167 沧巽容貌殊胜,行事又飘忽活泼,虽然名义上是夔的师父,夔从来没将她视为长辈,而是当作姐姐一样无比敬慕,隐隐约约还有些许朦胧不可说之意。 夔抬起头,看到眼前就是那个无意中被自己摔在桌案中间的小册子。 画册摊开,当中图景春光明媚,夔竟然挪不开视线,鬼使神差的,他伸手翻开画册。 画册中,每一折的主角都是一对仙人,印章上是“瑹琈主人”四字,夔明白了,画中人应当是瑹琈宫前任主人和他的情人。 夔越看越出神,少年血气方刚,身体燥热之余,心理受到了莫大冲击。 生平第一次,他终于情窦初开,意识到原来人和人之间,还有这样的感情。 根据画册末页的后记,瑹琈宫前主人的情人并非仙人,而是小华山下莽林中一只化了形的乘黄,背上生角,形似狐狸,容貌光艳绝伦,然而神兽毕竟是兽,并非真正地长生不老,活得再久,也终有一天会死,除非能修炼成真正的神仙,乘黄兽不幸没有修成,中途死了,瑹琈宫前主人因此道心衰竭,也随之仙逝。 当天晚上,夔在寝帐里翻来覆去,好不容易迷糊睡去,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走进了白天看到的那卷画册中,成为了主角之一,另一个人竟是……沧巽。 第94章 记忆:昆仑墟上篇(2) 晴霞万里,鸟鸣雪涧。 夔醒来后,通身舒泰,神清气爽,他坐起身,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一摸褥子,冰凉凉的,有点黏,意识到怎么回事,夔刹那涨红了脸。 一幕幕颠倒迷离的梦境,在夔眼前闪回。 他发现自己那里竟然一直是蓄势待发的状态。 夔呆了片刻,急忙冲下床,跑去净房纾解。他气喘吁吁,耳朵连脖子红成一片,胸膛起伏不定,整个人羞耻极了。 虽是少年人,夔那里却盖过很多成年仙族男子,形状健硕,雄壮俊好,眼下堆积太多,甚至隐隐有些狰狞感。 夔闭眼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觉得恐惧而兴奋,仿佛一直蛰伏在内心深处的洪水猛兽终于被释放了出来,得见天日,获得自由。 他口干舌燥,几乎无意识,全凭本能动作。 ……过了半个钟头,夔终于释放,看着手心发呆,内心激荡,回想昨夜的梦境与梦中人。 他缓缓平复了下来,恢复往日冷峻的样子,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外头走廊上传来可爱的脚步声。 “夔殿下,早饭做好了,要不要端进来?”一个神兽化成的侍童奶声奶气道。 夔忙道:“不用!暂时别来伺候!” 侍童噢了一声,懵懵懂懂地走了。 夔担心待会沧巽不请自入,看到罪证,于是将褥子揉作一团抱到和卧室相连的浴房,自己悄悄搓洗弄脏的那部分。 随后,他把褥子晾在了浴房中,梳洗后出去和沧巽一起用早膳,早膳过程中他全程不看沧巽的眼睛。 沧巽觉得夔今天很奇怪,以为夔还在跟自己闹别扭,就留了个心思,私下唤来一名较为伶俐的小侍童悄悄叮嘱一番。若夔平时起居作息哪里有不对劲,侍童便会及时报告沧巽。 夔内心天人交战,一方面,他对沧巽本人一如往常,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另一方面,却夜夜沉浸在以自己与沧巽为主角的靡丽梦境中。 渐渐的,夔对沧巽的情感发酵成另一番样子,更为火热,更具有侵略性。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爱上了沧巽。 少年人第一次面对贲张的情潮,总是忍不住耽溺于探索,总觉得不够,爱欲如无底洞得不到满足,每次攀上顶峰,余下的是变本加厉的焦渴和空虚。 夔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沧巽本人,而不是梦中的一个幻影。 他神思恍惚,陷入天人交战。 有一次午后,夔正坐在浴房凳子上纾解,忽然有人从背后伸手按住他的动作,那一瞬间,夔脑子轰然作响,魂飞九天。 他脖子僵硬转过去,近距离看到沧巽笑吟吟的脸。 沧巽轻描淡写道:“我还当你在搞什么鬼,原来不过如此。” 她的反应超出夔的理解,夔不说话不动,维持着空白的表情。 沧巽好奇地盯着他下方:“做这样的事应当享受,你倒一脸苦大仇深……” 说完她拨开夔的手,亲手覆上夔。 “唔!”夔登时舒服到发抖,沧巽润凉的指尖和柔软的掌心,游刃有余又密集的动作,简直让他疯掉。 偏生沧巽还从后面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上,形成一个亲密无间的姿势,笑道:“舒服吗?” 沧巽的呼吸轻拂在夔的耳垂上,夔的耳朵红到快滴血,沧巽似乎觉得甚是有趣,看了下紧闭双眼的夔,轻轻张口叼住夔的耳垂。 夔打了个激灵,全身猛然绷紧,旋即松弛下来,大口喘息,余韵如巨浪打得他眼前发黑,脑子被电流击中似的 分卷阅读168 一阵赛一阵酥麻,深入骨髓,贯穿灵魂。 沧巽望着夔此时汗津津的脆弱模样,自己反而目光清明。 她原本没把自己的一时兴起当个事看,原本她也不是仙族,天生横行无忌,从来不拿那些仙族的规矩和约束当回事,放浪形骸之外,因此仙族的道德观束缚不了沧巽。 沧巽笑道:“怎么不睁眼看看我,害羞了么。” 她的手缓缓游弋,忽然手腕被用力握住,接着夔一个翻身转过来,将沧巽压在地上,抿紧嘴,一眨不眨眼地盯着她。 沧巽诧异了会儿,就像看着只小兽发威,本想顺顺毛,却发现小兽早就变成了危险的雄兽,力气比自己还大,占了上风。 沧巽不慌不忙道:“夔,你脸好红。” 夔看不得沧巽这么从容,他脸色冷峻,低下头咬住沧巽脖颈。 沧巽愉悦地仰起头,将自己暴露给少年,任凭对方肆意享用。 “你想好了?我们可以去榻上。” 听到沧巽这么说,夔顿了一下,心里发闷,以至于口上用力,一个个鲜艳的红痕出现。 沧巽五指深入他发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揉弄,问:“要接吻吗?” 夔抬起脸来,直直盯着沧巽:“……要。” 两人的初吻就这么发生了,这是他们关系质变的第一步。 气氛变得安静,午后阳光透过翠竹,投下斑驳变幻的光影,他们彼此注视,越靠越近,不约而同微醺似的闭了眼睛。 起初,沧巽占主导,夔的鬓发垂落,与她的头发缠在了一起,两人双手十指紧扣。 到了后面,夔举一反三,青出于蓝胜于蓝,将沧巽的技巧全部返还回去,甚至更胜一筹,沧巽失去自控力,逐渐变为弱势的那一方。 她眼神饧涩,只顾得上在接吻间隙喘气,别的什么都来不及想了,主动权彻底交出。 半晌,两人才渐渐分开,沧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夔目光迷离注视沧巽,眼中深深的占有欲令人心惊,他手无意识地往下滑,去解沧巽衣衫。 沧巽警惕地抓住他手腕:“你要做什么?” 夔低喘:“你说呢……” 沧巽脸一红,打开他的手:“反了你!” 她将夔推开,站了起来,整整衣衫,似笑非笑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说完溜之大吉。 夔用力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漆黑眼眸深沉,似是在回味方才销魂蚀骨滋味。 沧巽回到自己住处,关上门,不由自主背靠门,慢慢滑坐在地,捂住心口。 刚才太险了,只差那么一丁点,她就防线失守。 不行,不能这样。沧巽心想。 第二天,沧巽态度若无其事,全当昨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夔见了她这番态度,出于自尊,也没有诘问,两人不冷不热,关系微妙地相处了一段时日,看似与过去没有不同,实则暗流汹涌。 夔从那天起,不再沉迷于无谓的情事,把心神放在了练武上。 他习惯自己手工打造武器,尽管瑹琈宫库房有不少仙兵仙器,他从来不用,沧巽给他带回过不少武器,夔都觉得不太趁手,因此夔至今没有一把完全合乎心意的本命武器。 这天,为了制作一把弓,他背砍刀去小华山下莽林中选木材、猎各类鸟兽虫鱼。 夔穿一身褐色粗布短打,草草绑个马尾,脚蹬轻便结实的短靴,行走在莽林间,宛如天地日月精华孕育的地仙。 他拖着一大堆沉重的战利品回到瑹琈宫,痛快卸货,将野兽尸体、砍伐下的木材一股脑扔在冰雪覆盖的雅致庭院中。 沧巽正倚坐在廊下品茗,见状喷出一口茶水:“喂,别把院子弄脏了!” 夔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经过,脸上还带着猎杀野兽时溅上的鲜血,兀自忙活,又是锯木头做弓胎,又是剥皮、削角、做鱼鳔胶,总之就是不理沧巽。 沧巽是你不理她她反而来劲的性情,见夔小模样冷冰冰,心里一动,笑吟吟走上前,没话找话道:“做弓呢?要我帮忙不?” 夔冷冷道:“你去休息,哪有丈夫干活,妻子插手的道理。” 沧巽:“……!!!” 她张口结舌,半天才找回声音:“谁说我是你妻子的?!” 夔看了她一眼,手上活计不停:“小华山下林子里,雄兽在取得交配权之前,要挑战雌兽,赢了才能获得雌兽的认可和尊敬。我知道你很强,所以我要做一把合适的法器,用它战胜你,这样你才会正视我,也正视你自己的本心。” 说完,他淡定宣告:“沧巽,我要你。” “住口!你那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论调!我们是人,能和那些没化形的兽比吗!”沧巽被雷得不轻,扶额揉太阳穴,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 但她的心却不听使唤跳得飞快,砰咚砰咚。 夔继续认认真真忙活制造弓的程序。 沧巽决定假装没听见他刚 分卷阅读169 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发言,转移话题:“你想要什么样的武器?” “形制不限,越强大越好。”夔说。 沧巽表情发生了变化,她失神凝视着夔,似乎想起了什么,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人。 夔不喜欢沧巽这个表情,上前一把揽住沧巽的腰,吻了下去。 沧巽措手不及,等回过神,已经一吻结束,夔只是含住她的嘴唇,并未深入,却丝毫不亚于他们第一次接吻的感觉。 沧巽恼羞成怒地擦嘴。 夔得逞地舔犬齿,抱起双臂,晃了晃马尾,笑道:“是甜的。” 沧巽看到他那笑容,怔怔心想,完了。 她不可救药地沦陷在了那个灿若银河的笑容里。 第95章 记忆:昆仑墟上篇(3) 过了一段时间,沧巽再度离岛,归来时先单独回了趟偏殿,这才令侍童通报夔。 夔对此习以为常,没有多问。 沧巽离开瑹琈宫,十天半个月不出现是常态,夔问过沧巽的去向,沧巽却什么都没说,以至于夔对沧巽本人的来历一无所知。有一次,沧巽被问烦了,漫不经心地说了句“等你哪天能打赢我就告诉你”。 因此夔才无比渴望真正成熟起来,变得强大。 沧巽的声音打断了夔的思索:“跟我来,有件东西交给你。” 沧巽脸色有些疲惫,她带着夔去了偏殿。殿中央的托架上横放着一把长武器。 那武器形似长戟,不知是哪种材料锻造,细密光洁,朴素无饰,像是太初幽风附着在永恒神话里的仙兽之骨上,裁火斩水,其利若神。 夔牢牢盯着那把武器。 沧巽轻声道:“它叫幽燕,你和它打个招呼吧。” 夔走上前,屏息凝神,握住幽燕,幽燕嗡地振动,发出悠悠长鸣,一刹那,天地变色,浩然水墨卷过苍穹,混沌出乾坤,阴阳割昏晓,转瞬又恢复如初。 夔轻轻挽了个枪花,瑹琈宫外,一大片山雪平底飞起,形成漫天雪瀑,扑簌簌从殿顶落下。 这把力逾泰山的武器,在夔的手中举重若轻,犹如寻常修竹,并与他心魂俱联,牵一发动全身。 沧巽走上前,夔看向沧巽,强行抑制住欣喜激动的心情。 “不用谢我,”沧巽看懂了他的心情,转身找了个椅子坐下,“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夔重复道:“母亲?” 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十分陌生。 沧巽点头,以手支颐,安静地凝视着他。 夔皱眉道:“……她在哪里?” 沧巽没有正面回答:“已经去世很久了。” 夔神色淡然,他甚至没问自己母亲是谁,身份如何,仿佛那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沧巽忽然道:“你能不能再想想,还记得当初是谁把你锁在崖洞里么?” 这个问题她问了太多次,每次夔的答案都是摇头,这次也不例外。 沧巽表情复杂,叹了口气,又告诉了夔一件事。 “……你真正的姓氏,是太峰,那是你父亲的姓氏。他也不在了。” 太峰夔。 夔怔了下,他一直在瑹琈宫长大,认识并信赖的人只有沧巽一个,父母是何人,他并不会真的感兴趣。 沧巽没有多作解释:“你既然有了兵器,以后更该好好练武,书房里有一套枪法心诀,你先去背熟,之后我会教你。” 她说完,便走出了瑹琈宫,往小华山下掠去。 夔没想到她来去如风,急忙跟着冲出宫殿,羽翼一展,飞了出去。 沧巽速度极快,夔跟丢了人,落在山下莽林中,喊了声:“巽!” 周围响起回音,空空荡荡。 夔觉得今天的沧巽有种心事重重的感觉,似乎瞒了夔很多事。 他钻进林子深处,四处搜寻,一路惊吓了不少飞禽走兽。 夔一边找人,一边皱眉沉思,沧巽今天是什么意思,跟他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消息,就走了? 前面传来了流水声,树影婆娑,夔走到了一处水潭附近,他小时候,沧巽经常带他来这里玩水。他还记得沧巽捡到自己后,就把自己带来这里洗了个凉水澡。 夔撩开藤蔓,看清了有小瀑布注入的水潭。 他愣住了。 沧巽背对着他,站在小瀑布下冲凉,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漏下一束束光尘,斑驳晃眼,水底白石凿凿,波光粼粼。 水潭里映出沧巽的倒影,她只穿一件白色纱衣,肌肤隐隐透出鲜明的色泽,仿佛雪山最远的片云,夕夜最凉的月光。 她转过身,正脸一半沐浴在灿烂日辉中,一半隐没在幽暗树荫里,光暗交错,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分离成两个模样。 夔无意识地上前一步。 “你还要看多久?”沧巽出声道。 夔嗓音沙哑:“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走了。” 分卷阅读170 沧巽笑了笑:“过来。” 她朝夔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态。 夔踏入水中,慢慢泅渡到沧巽身边,和她一起站在了瀑布下。 沧巽轻声说:“你又长高了。” 她笑得和平时不一样。 瀑布下,沧巽脸上有许多水珠,清水出芙蕖,天然去雕饰,晃漾的波光反射在沧巽眸子里,刹那闪过一点猩红色。 夔定定注视沧巽,被她摄人心魄的美震撼到失语,近日内心蛰伏的渴望再度苏醒。 忽然,沧巽戏谑地向下指了指:“怎么回事?” 夔低头,这次他没有脸红,反而冷峻淡然,以近乎耳语的语调说:“你帮我。” 沧巽睨了他一眼。 夔看了她那个表情,刹那明白自己即将得到自己最想要的。 沧巽伸出双手握住了夔,膝盖碰到夔的腿侧,暧昧轻笑。 “这次,我不光会用手。” 夔失神地躺在地上,衣衫凌乱,沧巽已然不知去向。 他们的初次太激烈,夔简直是头野兽,沧巽腿根的肌肤都被撞红了。 结束时,沧巽倦懒地吻了吻夔,揉揉他的头发,说:“我有事要先离开,很快来看你。” 那种语气,已经是对情人的口吻。 夔修长悍拔的身体上还残留着沧巽的香味和余温,过电一般强烈,反复不休。 他得到了沧巽。他进入了自己最心爱的人,彻底占有,留下最原始的标记。 夔伸手盖住眼睛,唇角无声扬起。 傍晚,赤水蜿蜒穿过从极渊的大地,主干和支流像霞带一样飘逸,色泽宛如熔化的红宝石,艳丽的游鱼在水中穿行,它们满口利齿,密密麻麻,不断吞噬其他小鱼小虾,或许过个几百年,这些游鱼能修成人形也说不定。 道旁一家酒肆兼驿站,客人稀稀拉拉,不成气候。远方王都内耸峙了一座华美奇诡的宫殿,那是十万深渊之主的住所,名唤赤水宫。 “你说仙魔两界是不是要打仗?最近边界有些不太平。”一个黑衣蒙面的魔族对他的同伴说,他的武器和首饰打造得很精美,整个人很体面。 他同伴则穿着脏兮兮的破烂红袍子,脖子上尽是可怖的瘢痕,一口干了碗烈酒,那是魔兽的骨头酿成。 他所谓的不太平,乃是仙族与魔族自开天辟地以来的边境纷争,两方都想吞并对方的地盘,根据历法记载,昆仑墟与十万深渊之间,爆发过几次浩大战争,每次皆两败俱伤,几乎灭族,如今到了龙皇与始魔这代,仙魔战火不再放到明面上,而是暗流汹涌,于无声处听惊雷。因此近来边境处,常常是鼓角骁腾,烽火平云。 “不一直那样吗!你怕了?”红袍魔族舔嘴巴,嘲笑黑衣人。 “去你妈的,老子杀的昆仑墟仙民比你都多!”黑衣魔族骂道。 红袍魔族嘿嘿两声:“底下的人杀来杀去,上头的人撒手不管,这仗打不起来。” 黑衣魔族道:“你懂个屁,青冥洛君一直觊觎十万深渊,我们陛下正在突破之际,境界不稳,洛君老儿会不会趁火打劫还是未知数。” 红袍魔族怪笑道:“他野心再大也没用,除了陛下,还有那位……” 旁边一直听他们讲话的魔族忽然色变道:“住口!” 话音刚落,天地变色,一块巨大的黑云移动逼近,云头翻滚不休,其上站着一个人影。 日光遮蔽,地上昏暗,酒肆里所有魔族刹那缄默,姿势僵硬,好像化作了泥塑木雕。 一盏茶工夫过后,等到那黑云往远方的赤宫奔去,驿站气氛才再度活跃,众魔族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黑衣魔族似乎懂了红袍魔族刚才没说完的后半句,说:“我都忘了,还有那位,哈哈,青冥洛君恐怕对他恐怕比对陛下更加忌惮,话说回来,你脖子上搞的那些恶心疤痕,该不会就是在模仿那位吧?你这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啊?” “你懂个屁。”红袍魔族没搭理他,闭着眼贪婪地吸了口气,好像空气里还留有黑云的遗泽。 从极渊,赤水宫。 傩颛歪在榻上,一头青丝没有梳理,散在衾被上,肤色苍白,狮鼻樱口,五官昳丽,悠闲地翻看着一册书卷。 一个人影踏入了寝殿,径自来到他的榻边。 傩颛头也不抬:“这次去的真久。” 那人一双与赤水无异的红眸,眸光闪烁。 傩颛放下书卷,慢条斯理道:“沧巽,你身上有太峰夔的臭味,怎么,你献身了?” 沧巽躺到了床榻的另一头,冷冷道:“注意你的措辞。” 傩颛含笑道:“我早说过,大衍镜算出,太峰夔是你的克星,你应该趁早杀了他以绝后患。” 沧巽红眸一暗:“你敢动他试试。” 傩颛靠近沧巽,伸手拨了下沧巽光密潋滟的黑发,说:“我担心的是你。” 沧巽像是厌倦了他这一套,撇开脑袋:“最希望 分卷阅读171 我消失的人应该是你罢,傩颛。一山不容二虎,你难道不想杀了我?” 傩颛似笑非笑:“你诞生之初,我确实有过杀心,可后来我又怎么舍得。无明魔子殿下,若我能破开界壁,在凡间为魔皇,永享阎浮提众生供奉,你是我不可或缺的助力。” 沧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态度既不拒绝,也不软化。 “你也知道太峰夔的出身了,你们一个是仙,一个是魔,道路殊途,你打算瞒他多久呢?”傩颛继续说。 沧巽一声不吭,皱起眉头。 傩颛早就不厌其烦地劝过她很多次,见了沧巽的反应,他也不气馁,依旧微笑道:“你来找我,是有事相求?” 沧巽正眼看向他:“当初究竟是谁杀了夔的父亲?” 第96章 记忆:昆仑墟上篇(4) 傩颛挑眉道:“我不知道,兴许是他母亲?” 沧巽盯着他:“不可能,北溟之鲲实力没有他父亲强。” “……所以,你将他圈养在那个无名岛上,是生怕他跑去昆仑墟的主地界,被那个当年杀了他爹的无名氏发现,趁你不在的时候斩草除根么?” 沧巽平静道:“我一定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然后把他灭了以绝后患?” 沧巽点头默认。 傩颛没想到沧巽竟然是对太峰夔越来越上心,他原先以为沧巽不过图一时好玩,就像她小时候也喜欢在魔渊捡回奇奇怪怪的魔兽回来养一样。 傩颛道:“你这么往返昆仑墟和十万深渊,被太峰夔发现是迟早的事。” 沧巽置若罔闻:“为什么不用大衍镜算一算,杀死夔父亲的那个人是谁。” 傩颛拒绝:“我不愿意。” 沧巽眉毛一竖,揪起傩颛的衣襟,傩颛趁势包裹住沧巽的拳头,顺势一拉,沧巽便往旁边倒,傩颛便翻身压制住沧巽,居高临下,面带微笑。 傩颛道:“沧巽,我是这十万深渊第一只魔,是你的养育人和庇护者,是你天地间唯一一个真正的同类。为一个神仙崽子跟我斗气,你在想什么呢。” 沧巽用力一挣,闪身跳下床榻。她知道凭傩颛是始魔,自己就无法勉强傩颛去做事。 傩颛坐了起来,轻松道:“不说这个了,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他是太峰氏的儿子,你可以用他来扳倒一个人。” 沧巽道:“谁?” 傩颛微微一笑:“青冥洛君。” 青冥洛君在仙界的地位,如同傩颛在十万深渊的地位一样。他是昆仑墟的仙首,也是龙族之皇,原形是渤海之东归墟里诞生的一条真龙。 青冥洛君统领以五座神山为中央仙域的不尽仙山海岛,山海间相去动辄几万里,而一日一夕往返其间的仙人非常之多,青冥洛君则居于蓬莱洲苍梧京的大昙华宫。 “为什么是他?”沧巽问。 傩颛:“那个夔的父亲太峰氏真名太峰考,是昆仑墟第一个山神,当年他若不死,如今仙首之位不会轮到洛君坐。昆仑墟有很多资历深的神仙内心都不服洛君,渡来我魔界转魔修的仙人,都是洛君的反对者,无一例外。” 沧巽听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在思忖。 傩颛:“沧巽,你既然将太峰考的儿子养大,教给他本事,不如一鼓作气助他夺权,我十万深渊众魔皆是他的后盾,他掌管昆仑墟如探囊取物,如何。” 沧巽:“你想让夔当你的傀儡?” 傩颛:“怎么会?我想要的不过天下太平,青冥洛君野心太大,若换太峰夔当仙首,我会更加放心。” 沧巽见傩颛摆出一副温和而人畜无害的样子,露出无语的表情,起身告辞:“你还是管好十万深渊众魔罢。” 沧巽回到了无名岛上的小华山,落在瑹琈宫庭院里,喊了一声夔的名字。本以为夔会如往常那样奔出来迎接,却半天没等来少年的影子。沧巽走进书房,没人,四处转悠,又跑到后山温泉去找,依然没发现夔。 她飞到了小华山脚下,找遍每一丛草木,每一片海滩,都不见夔的踪迹。 沧巽内心顿感不妙。 她腾空直上,于云巅俯瞰无名岛四周,无名岛为万顷海水包围,如无垠深蓝中的一颗珍珠,地处昆仑墟最蛮荒僻远之角,距离最近的岛也相当遥远。 忽然,沧巽的余光捕捉到了一片雪白的浪花,高达数十丈,宽几百里,形成滔天水幕,落下后,别的地方又激起同样壮阔的白浪城墙。 沧巽俯冲了下去。 她落在水面上,海面波涛起伏,如同海底地震,凶猛巨浪兜头盖脑朝她打来,将她淋成了落汤鸡。 沧巽:“……” 她运足了中气,狂喊道:“你给我停下来!” 正专心练习心诀的夔吓了一跳,手里提着幽燕,茫然四顾,随后瞥见了沧巽,急忙赶到了沧巽身边。 沧巽抹了把脸,气急败坏:“谁让你跑这么远的!” 夔解 分卷阅读172 释道:“我在书房里找到一本长戟心诀,岛上施展不开,就来海上演练。” 沧巽压抑怒火道:“我给你立过规矩,绝不可以出岛,你忘了?你现在的位置,已经出了结界!” 她忽然反应过来:“你竟然破了岛上的结界?!” 夔微笑道:“是啊,我破了你设置的结界。” 他用幽燕挽了个枪花,笑容英俊至极。 沧巽表情复杂,一言不发,抓住夔的胳膊,一个纵身,带着他飞回瑹琈宫。 夔拉住沧巽的手,神情沉稳。 “沧巽,我知道你担心我,怕外面的人发现我的存在,但你放心,我很强,没有谁能伤到我。” 沧巽无奈道:“你就这么自信?” 夔道:“如果我证明自己的实力,是不是就可以去外面?” “你要是能打赢我,想去哪里都可以。”沧巽若有所思。 夔眼神闪烁:“一言为定。” 他练习心诀出了汗,牵着沧巽的手,去后山温泉共浴。两人自从有了实质关系,便不再拘泥,身体碰触十分自然。 山雪晶莹,四季不化,温泉池暖雾氤氲,波心漾出天空与云朵。 沧巽靠在湿漉漉的温泉石上,用一种植物果实给夔搓头,夔顶着一头泡沫,舒服得胸膛不住起伏。 “等……等一下。”夔突然抓住沧巽的手,脸色发红。 沧巽知道他忍不住了,从鼻子里轻声笑了两声,贴上夔宽而结实的后背,伸出胳膊环住夔的脖子,吻上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伸到了水下。 夔马上闷哼出声,转过身,揽住沧巽,倾身吻住她的嘴,两人躯体很快纠缠在了一起。 温泉水很暖,沧巽更暖,苔滑径深,将夔咬得很紧,一夜衾被燠热,庭院冰雪消融,星斗稀,空阶滴到明。 夔在沧巽怀中醒来,垂眼掩饰止不住的笑意,面上仍然清冷克制。 他那次无意间从藏书室发现的春宫册子,沧巽每晚都仔细研究,两人什么姿势全用过了。如今,他看沧巽的眼神与过去完全不同,漆黑星眸中藏着男人的炽烈深情。 沧巽慵懒醒来,对上他的视线,笑了笑:“我暂时离开几天,等我回来。” 夔随口道:“你去哪。” 沧巽吻了吻他:“说好的,以后再告诉你。” 两人细致拥吻,沧巽十指尖划过夔的背,点燃簇簇野火,一早上又是荒唐春光。 其后,沧巽离岛,化作天边一道弧光,夔站在冰雪庭院中,神情惆怅。 一个隐秘的念头从夔心底升起。 他来到藏书室,翻箱倒柜地找东西,随后,成功找到一卷珍本库藏,里边有他需要的一个法术,传授元神出窍之术,用神识附着在人身上,达到跟踪目的,需要境界极高的心斋坐忘本事。 夔在三天之内就学会了。 过了半个月,沧巽回来后,他们不分日夜鱼水欢好,沉浸于美妙的□□中,夔简直一天比一天更爱她,沧巽对夔也有了过去没有的缱绻与温柔。 待到沧巽离开之际,夔看似入睡,其实神识附在了沧巽身上,跟随沧巽一起离开了瑹琈宫。 在之前,夔从未主动探知过沧巽的来历。 这些年岁他有过无数猜测,最后倾向于相信,沧巽来自某个上层仙域,居于蓬莱洲苍梧京,供职于仙官之署。否则为何她知识庞杂丰富,对昆仑墟仙族那么了解?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错得那样离谱。 夔眼见沧巽穿过一片海域,落到了一片荒野上,这里比无名岛更加荒僻,又高又尖的芒草,离离萋萋,向着罡风烈烈的长天,沧巽在草丛中跋涉,拨开坚韧的草茎,开辟出一条路来。 草丛渐稀,眼前横亘了一道与地平线等长的断崖,左右不见尽头,那条裂缝宽约一百丈,底下冒出猩红与幽蓝交织的幻色,以及万千飘到空中、状若流萤的点点火星,其景深邃瑰丽,神秘诡异,与四周冲淡平和的荒景十分不协调。 沧巽一个倾身,冲向那道长无边际的断崖,夔的神识也随之坠落,顿时天旋地转—— 夔见沧巽神态从容地往下飞,以为沧巽会落在崖底,却看到沧巽脚下蓦然出现了升腾的云雾,和一大片无边无垠的深红色天空! 登时,夔产生了荒谬的倒错感。 不等他细想,云雾飞速散开,广袤的大地出现,一条红宝石色的大河蜿蜒如巨龙,地上有星罗棋布的建筑群,似乎是一座城市,沧巽降落在了边缘地带。 夔只在图志中见过这个地方,一下子认出了这里。 ——十万深渊之从极渊。魔界。 随着沧巽一步步往前走去,她的黑发发梢染上了一层暗红色,原本的黑眸变为了赤水一样潋滟的红眸,脖子上浮现出细细的月白痕迹,就像上等窑烧自然天成的冰裂纹。 沧巽步伐懒散,一脸目空一切的厌倦,走了一会儿,打了个响指,身上现出一件质地华美的曳地披风,是昆仑墟符禺山上 分卷阅读173 一种御火鸟的羽毛织成,下摆随她的步伐轻飘离地,波浪一般。 沧巽是魔。 这个认知令夔神识一片空白。 第97章 记忆:昆仑墟上篇(5) 前方聚集了一群魔族,形态各异,分作两拨吵吵嚷嚷,似乎在为什么事争论。沧巽正是看见了他们,才降落的。 其中一个魔族披散着头发,脖子折断,脑袋吊在后面,紫灰色的躯干只剩了一只手,用倒吊的脑袋朝另一方的头领桀桀怪笑道:“肥遗,你要自降身份,替杂种出头就自己上!别拖累我们!” 被他称作肥遗的魔族连人形都没有,是一只六足四翼的怪蛇,蛇鳞艳丽刚硬,犹如铠甲,只见肥遗嘶地一下吐出两条分叉蛇信,声音却像个美男子一样悦耳:“哟,据比尸,你怂了?怕不是打着魔分三六九等的名号,实则不敢得罪蓬莱洲那些神仙,怕他们把你削成人棍?” 据比尸大怒,脑袋七窍张开,喷出飓风一样的紫黑色魔气,对方人马登时被吹得七零八落,肥遗毫不畏惧,口里吐出一大片飞蝗,个个有拳头那么大,尖锐的振翅声让人头皮发麻,扑向距比尸的魔气,形成不相伯仲的对抗之势。 这下两边都讨不了好,手下全部开始械斗,双方陷入混战,骂声不绝于耳,一团乌烟瘴气。 沧巽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中间位置,宛如仲裁者,从鼻子里轻哼一声,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时间犹如被暂停,众魔姿势僵硬扭曲,飞着的停在半空,倒地的不敢起来,肥遗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激动地蛇尾乱摆,一下子游了过来。 “殿下!”他深深地低下头,用蛇躯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据比尸也迅速跑了过来,跪在地上,不甘示弱道:“殿下驾到,老朽不胜惶恐……” 他粗噶的声线和文绉绉的措辞显得很别扭,肥遗嘴角抽搐。 沧巽乏味道:“你们在城外聚众斗殴,傩颛知道么?” 一众魔头登时魂飞魄丧,纷纷求饶,他们都是供职于从极渊王都皇廷的魔将。 肥遗头脑清醒,朝众魔大吼一声:“闭嘴!”声震四野,响遏行云,回音荡漾在空旷的大地上。 沧巽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肥遗道:“殿下有所不知,我队伍里最近收编了几员大将,都是昆仑墟那边投诚过来的——” 据比尸冷笑打断:“是青冥洛君座下的走狗!” 肥遗骂道:“你等老子把话说完!” 他飞快转向沧巽,毕恭毕敬道:“英雄不问出处,这几个兄弟也是弃暗投明,立地成魔,兢兢业业效劳于陛下,谁知前些天他们去边境巡逻,被埋伏在那里的一干仙人伏击,遭到虐杀,死相极惨,我等想要为他们报仇,也不至于堕我魔渊威名,谁知这据比尸老怪横加拦阻,不知存何险恶居心!” 据比尸恶狠狠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焉知那些杂种不是串通一气演了场大戏,为的就是让你这种只讲义气不讲脑子的蠢虫上钩,到时候凭白折损了我们的人马!” 肥遗道:“他们还杀了纯种的深渊之魔!据比尸,为了个破血统种族之分,你才昏了头,没骨气!” 沧巽说:“别吵了,安静。” 她的话有奇效,一众魔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仙人还在边界吗?” “最近常常在边界伏击,然而说来惭愧,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术法,每次都神出鬼没,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冒出来肆意虐杀过路的魔族……” 沧巽慢慢道:“你是在告诉我,昆仑墟的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而你们无能到只管在这里内讧?” 她脸上挂着微笑,却让众魔不寒而栗,两股战战,先前理直气壮的据比尸更是噤若寒蝉,意识到自己的观点触了沧巽逆鳞。 沧巽淡笑道:“肥遗留下,其余的全部滚去火狱领罚,据比尸加倍。” 据比尸的老脸顿时苦不堪言,其他魔一脸慷慨服从的表情,下一秒,众魔集体消失在了原地。 肥遗道:“殿、殿下?” 沧巽敛去笑容,阴阴|道:“走,带我去边界会客。” · 夔的神识一直跟随着沧巽,他的心情从震惊到麻木,接受了沧巽真正的身份。 夔只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暇深思其他东西。 他看见沧巽骑在变大了的肥遗身上,一路飞到了从极渊与昆仑墟的交界处。 这里的空间并非平面,而是曲状的,天上倒映出昆仑墟遥远的仙山海岛,如蜃景一般,地上则是从极渊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的赤水源头——恢宏壮绝的赤水瀑布。 瀑布恰好与昆仑墟的归墟之海遥遥相对,归墟之海没有底,八弦九野之水,银汉之流,莫不注入其中,而归墟之海水位无增无减,或许是这强大的吸力的缘故,赤水瀑布竟出现了向天空倒流的趋势,最外层缓缓飞升,水流如千万条断线的红色珍珠,忽大忽小,浮向九天之上的归墟,形成 分卷阅读174 奇妙至极的瑰丽之境。 然而瀑布岸边的景色就一点不美丽了。 肥遗落在地上,沧巽从他背上下来,走了几步,望着地上堆叠成山的尸体,这里面有魔的,有仙的,仙体魔身混在一起,腐烂成泥,血腥气、骨髓的气味和内脏里秽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冲天刺鼻。 “殿下似乎很久没来这里了。”肥遗小心翼翼道,他看出了沧巽的吃惊。 沧巽嗯了一声,道:“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可干净多了。” 肥遗憎恶道:“这都拜昆仑墟那些仙人之赐!” 昆仑墟仙人仗着位居曲面空间上层的优势,经常俯冲而下,虐杀魔众取乐,许多魔族也前赴后继地赶来边界,反过来狩猎那些仙人,用以滋补修炼,两方经常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也不知有多少污血混入了赤水瀑布,融入那一片红宝石的波光中,使得赤水瀑布益发炽烈夺目。 由于地势的缘故,仙魔双方尸体全部落在了从极渊这边,长此以往,堆积成山。 沧巽道:“傩颛不管么?” 肥遗呃了几声,说:“陛下日理万机——” 沧巽打断:“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手下私吞昆仑墟边境那些零零星星的小岛屿,将魔界疆界扩张几分是几分,可惜脏了这么好的风景……” 她嫌弃地看着被尸体污染了的土地。 肥遗咳嗽起来,免得接腔,心里暗叹也整个十万深渊也只有沧巽敢这么非议主子了。 肥遗讪讪道:“其实洛君那老儿不也一样。” 沧巽继续道:“我听说其他渊薮里有不少第二批诞生的老魔,对傩颛表面上不支持不反对的态度很不满,这么下去,他们该不会造反篡位吧?” 肥遗一口喷了出来,汗颜道:“若有人胆敢谋逆,属下一定带头将他碎尸万段!” 沧巽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跟我表什么忠心。 地面忽然震了下,好像打雷一样,沧巽停下脚步,结果又是一震,肥遗猛地抬头:“殿下,是那些泼皮仙人!他们来了!” 沧巽朝天空望去,只见遥远的昆仑墟那边,出现了无数小黑点,渐次扩大,变得清晰,他们银甲闪亮,袍泽雪白,意态潇洒飞扬,身绕金粉流光,竟是一批金仙级别的天兵天将! 肥遗脸色大变,鼓起四条翅膀,挡在了沧巽身前。他一眼认出,那些金仙是直隶于苍梧京一等仙军的角色,修为惊人,很不好惹,若是三个以下金仙,肥遗有把握轻易解决,四个金仙一起上,肥遗勉强能战平,遇上这么一群就吃不消了。 “肥遗,退下。”沧巽缓缓勾起嘴角。 肥遗正战意澎湃,闻言默然遵命,退到了沧巽身后。 沧巽瞳孔中,那些金仙的身影渐渐放大,终于,降落在了距沧巽三丈远的位置,大珠小珠落玉盘,暴雨一般,溅起一片肉泥血水,大地又是一番震动。 他们有男有女,双眼全部蒙着一片半透明的白壳罩子,下半边脸端正得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数大概有三十来个人,齐齐望向沧巽和肥遗。 沧巽低声道:“这些仙人是瞎子?” 肥遗回道:“兴许是违禁来此地,怕被我们记住长什么样,真是卑鄙狡诈。” 中央的那个金仙身材最为高大,肌肤如玉,嘴唇红润,武将发髻一丝不苟,手里按着柄一尺多宽的重剑,他侧了侧头,透过眼罩注视着沧巽。 沧巽两手拢在羽衣披风中,黑发飘逸,容颜殊胜,除了那双赤红眸子,比这些金仙更像一个逍遥仙人。 那金仙抬起重剑指向沧巽,语气有一丝兴味:“你是什么魔?” 夔的神识始终在旁观,却什么也做不了,心里焦急得很。 那些金仙忽然让他被动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应,一如来自同类之间的共鸣,无法抗拒。旋即,夔在理智上认识到,自己和那些金仙同为昆仑墟诞生的仙族,本质上同族同源。 但在感情上,他希望他们现在都消失,不得伤到沧巽一根头发。 肥遗见那金仙如此无礼,不由大怒,但沧巽没发话,他只得忍耐。 沧巽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们为何来此地猎杀魔族取乐?” 金仙们不约而同发出哄笑,那个头领道:“我们需要保持锐气,假如这些尸体里有你的亲朋好友,我先道歉则个。” 金仙们一听,笑得更大声了,其中一个金仙乐不可支,出主意道:“这个魔族长得倒真好看,将军不如将她活捉回去,养在府上做个宠婢如何?” 女金仙们纷纷嗔视抗议,不是怪他下作,而是怪他乱给那金仙将军塞脏东西。 “这等腌臜秽物,也能往苍梧京带么?什么好看不好看,都是变出来的画皮骗人的!瞧她旁边站的是什么丑八怪!她原形肯定更丑!”一个女金仙厌恶地捏住鼻子。 金仙们一脸习以为常,他们对沧巽与肥遗视若无睹,不把他们当人看待,表现得好像是日常训练结束了去街市里坊找乐子 分卷阅读175 的士兵。 夔的神识此时已经怒火中烧,恨不得亲手宰了这些侮辱沧巽的仙族。 沧巽一脸淡然,似乎没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肥遗一向以自己的六足四翼为傲,猛然遭此羞辱也罢了,对方竟然还敢侮辱沧巽殿下,这让肥遗气到七窍生烟,蛇瞳竖成了两条细线,控制不住地发出嘶嘶声。 那金仙将军嘲道:“不管我们在边界杀了多少魔,始魔傩颛从不为你们出头,你们何故逞一时意气送死,跪下磕个头,诚心投降,我可以带你们回昆仑墟,做个快活仙奴。” 他说完,等着沧巽答复。 沧巽温温吞吞道:“我就在这里,你来带我走罢。” 肥遗猛地打了个寒颤,旋即在心里幸灾乐祸,这帮人要倒大霉了。 那金仙将军没料到沧巽是这反应,放下重剑,一步踏前,方才开下流玩笑的那个金仙道:“将军且慢,小心有诈,待我去为将军拿下她。” 他提着一柄等身长矛,走向沧巽。 第98章 记忆:昆仑墟上篇(6) 沧巽一动不动,人畜无害地站在那里。 那金仙神色轻松,一步步接近沧巽,突然间,他表情一顿,就在距离沧巽仅五步之遥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而是他无法迈步,他的双脚好像粘在了地上,无法抬起分毫,这金仙这才意识到自己轻敌了,又不愿丢人,面上若无其事,实则咬牙拼尽全力,结果失去重心,一头栽倒在地上,摔了个大马趴。 所有金仙安静下来。 沧巽和颜悦色,声音格外清晰:“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那金仙红涨了脸,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杀了沧巽,然而全身都被粘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像只落入蛛网的蛾子。 他想大叫,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终于意识到沧巽法力的深不可测。即使想警告他的同伴,也为时已晚。 夔的神识看着发生的一切,心里感到很是痛快,同时又隐约有点不安。 这样的沧巽,他从未见过。 下一幕,在场所有人都被震慑。 只见沧巽睫毛一垂,那金仙的元婴瞬间爆炸,整个人毫无生气地软了下来,仙体化成了一团血泥。 血腥的变故让众金仙失声大喊。 肥遗发出了畅快无比的嘲笑声。 金仙们个个怒发冲冠,有数人冲动之下,腾空向沧巽袭来! 沧巽伸出手轻轻一扇,似乎尸体的恶臭熏到了她,随着她的手势,几个金仙接二连三地在空中炸成了漫天脓血,却丝毫没有沾染到沧巽身上。 夔的神识望着漫天的血色,一片茫然。他是第一次见到沧巽杀人。沧巽的言行举止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你认识的沧巽,真的是她本人吗?她瞒着你自己魔族的身份,你不怀疑吗? 奇怪的声音闪过夔的脑海,宛如另一个深潜在他灵魂中的人,发出了冷静的询问。 沧巽仅凭意念便解决了一个金仙,起心动念之间,杀人于无形。恐惧笼罩了剩下的金仙们,他们方才弄清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所有人都瞪着沧巽,身体呈僵硬的防御姿势。 “将军。”一个女金仙声音微弱地向他们的头领求助。 金仙将军沉声道:“不要慌,和她保持距离。” 他镇定的态度安抚了他们,他们亦有属于仙人武将的自尊,纷纷咬牙切齿,严阵以待。 结果,沧巽站着不动,意之所至,顷刻间又杀了六个金仙,他们爆体而亡,血肉模糊,景象惨不忍睹。 沧巽一双红眸美得残酷狰狞,叫人毛骨悚然,目光一一扫过众仙兵仙将,轻声道:“诸位怎么不动了?我等你们带我去昆仑墟呢。” 那金仙将军落下重剑,格出一道金光闪烁的结界,将自己的部下保护起来。 他脸色苍白地问:“你究竟是谁?” 沧巽摸了摸下巴,思忖道:“肥遗,他们认识傩颛,却不认识我,我就那么籍籍无名?” 肥遗兴奋地吐着蛇信子道:“殿下很少出现,又不爱干架,所以这帮泼皮仙人不认识您!” 金仙将军方才听清肥遗称呼沧巽为殿下,微微睁大眼。 “你是……无明魔子。”他不可置信道。 沧巽赏识地拍了拍手:“正是在下。” 金仙将军不易觉察地颤了颤,从某种程度上,无明魔子的名号,比始魔傩颛更让昆仑墟诸仙闻风丧胆。 但他从没想过,无明魔子竟然是这等模样。 无明魔子是一个活着的恐怖传奇,诞生自最底层渊薮的地缝中,以婴孩之躯,爬了九百个日夜,爬出地缝,彼时已长成了六岁孩童的模样,天真无邪,所到之处,百鬼哭嚎,万魔齐喑,一切众魔无不臣服,其与生俱来的无明法力,威慑到了十万深渊之主,始魔傩颛。 傩颛设下陷阱,引无明魔子踏进众多魔狱,却无论如 分卷阅读176 何也杀不死对方,等到无明魔子走到十万深渊最上层的从极渊,已变成了个小小少女,傩颛一见之下,便放弃了杀心,从此将她养在了自己身边,像对待胞妹一样,并为她赐名,令众魔恭称其为无明魔子。 没有人知道无明魔子的终极来历,不止一个星官在她诞生之日就做出了同样的预言,而这些星官后来都莫名陨落了,他们的预言也被尘封。因此,无明魔子的名字为昆仑墟众仙讳莫如深,她的模样也在传言中失真,仙族编撰的绘本典籍上,无明魔子的画像最畸形可怖,从来没有人见过本尊。 夔从小在书房翻到过无数版本的魔界列传,当然也看过那些画像,此时亲见沧巽承认自己是无明魔子,他只觉难以置信,心下茫然。 金仙将军仿佛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反而恢复从容,平静道:“原来你就是无明魔子,能见你真颜,我也算死得不冤,只请你听我为他们分辩几句。” 沧巽:“我听着。” 金仙将军:“我部下们的族人,皆被魔物所杀,有的被抽筋扒皮,扯断四肢头颅,像头牲口一样被分食,他们不过是为了复仇,你放他们一马,我愿随你处置。” 他话音刚落,其余金仙便纷纷出声,一个金仙的怒吼声盖过了其他人:“将军!你不要折辱自己为我们求情!我们今天就和她拼了!要死一起死!” 几个女金仙的面具下淌下了害怕的眼泪,却无一人求饶。 金仙将军一抬手,让他们闭嘴,自己静静地望着沧巽。 肥遗简直五雷轰顶,忍不住骂道:“这些泼皮伪君子,虐杀魔族的时候手段好得到哪儿去?蒸炸煎煮烧,一样把魔族当修炼材料!摆出一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死矫情样子给谁看哪?!” 随后他叽里咕噜骂出一连串魔族土语,不带岔气。 沧巽微微一笑,对那金仙将军摇了摇头。 金仙将军心里一沉,长叹道:“看来我只得勉力一战了。” 沧巽:“不必客气,今日就让你见识下,无明魔子的真正含义。” 沧巽伸出手掌,隔空一按,金仙将军只觉额头被一股力道轻轻推了下,整个人刹那向后跌去。 实际上他本人根本没动,只是立在原地,双眸瞬间黯淡,仿佛人死灯灭。其他金仙惶恐地大喊,金仙将军已毫无反应。 沧巽手掌虚握成拳,念了句什么,那金仙将军倏然一动,重剑朝右横劈,一排金仙部下的脑袋飞了出去,断颈处鲜血喷出,溅在了他们将军洁白的袍子上。 金仙将军满头满脸的血,白色面具染成了红色,缓缓转头。 左边的金仙们大骇之下,四散奔逃,有的试图飞离地面,却被重剑直接腰斩,断成两截,扑通落地,内脏洒了一地,被重剑碾成血泥。 逃跑,反抗,斩杀。绝望声四起,直到金仙将军周围再无一个同伴,只剩下他一人。 他双目渐渐清醒,看清了局势,仰天痛吼,举剑自刎。 沧巽动了动手指,那重剑在离他脖子一毫厘处停了下来。 “不如成魔罢。”沧巽说。 金仙将军目光再度浑浊,识海沦陷,仙格被抹除,继而灵府中变成了黑色。 他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下来,朝沧巽跪下,粲然笑道:“多谢魔子渡我。” · 夔的神识恍惚注视着发生的一切,仿佛嗅到了那冲天的血腥气。 沧巽身为无明之魔,散发出残酷的美,夔心神巨震,思绪混乱,不知该如何面对沧巽。 等他回过神,发现肥遗正一脸崇敬,而沧巽站在岸边,御火羽衣飘扬,岸上无数肉块血泥飘了起来,朝赤水瀑布那边移动,沧巽目光注视着这些秽物加入倒流升空的水瀑中,朝天空中的昆仑墟飞去。 不到半盏茶工夫,赤水瀑布的岸边已经恢复了原状,大地空落落一片干净。 肥遗哈哈大笑道:“妙哉!殿下,想必待会昆仑墟哪个地界会下一场血雨吧!” 沧巽微笑扩大了几许。 打发走了肥遗,沧巽去了从极渊王都,降落在了华美诡谲的赤水宫中。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寝殿,夔的神识随之看见一个偌大的床榻上,躺着个高大瘦削的男子,他相貌昳丽,狮鼻樱口,皮肤苍白,眼角天然含笑。 这些标志性特征,不论在仙界还是魔界,都广为人知,并在人们之间口耳相传。 夔立即意识到那男人是谁。 “傩颛。”沧巽出声叫道,语气随意,态度随便。 傩颛抬起头,露出笑容:“欢迎回来,身上有血气,今天去了哪里玩。” 忽然,殿外走廊上跑进来一个只到沧巽膝盖高的小孩子,全身肌肤毛发都是白色的,连瞳眸也不例外,沧巽一个眼花,差点以为雪团成精了。 小孩子手里捧着一条有角的小黑蛇,凑到傩颛跟前,口齿不清道:“虺虺不吃饭。” 傩颛摸了摸他一头软滑的白发,说:“蛇当然不吃五谷,后院有鸟蛋,你 分卷阅读177 敲破了喂它。”小孩子听了,又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见他态度宠溺,沧巽诧异道:“这孩子是谁?” 傩颛道:“手下发现的原生白魔,还很年幼,捡来随便养养,那条蛇是虺魔的幼崽,死了父母,也很有灵性,说不定能修成肥遗那样的大将。” 沧巽:“……你还真是闲啊。” 傩颛轻笑:“吃醋了吗。” 沧巽不理他:“边界那边,你真的放任不管?我今天解决了几个金仙,好像在苍梧京当值,青冥洛君若是找来算账,你待如何。” 第99章 记忆:昆仑墟上篇(7) 傩颛:“放心,青冥洛君不会为了区区几个金仙出面。” 沧巽:“你这么了解他?” 台上各自子民打得热闹,两个首领却是一派井水不犯河水之势,实在怪异。 傩颛叹气道:“他是仙首,我是魔皇,我们要真动起手来,恐怕仙魔两界子民都要遭殃了。” 沧巽心想,但那并不意味着你们不想把对方撕碎。 傩颛话锋一转:“你和太峰夔进展到哪一步了?” 夔神识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登时心重重一跳。 沧巽不自觉地用手指点唇,笑得美而放肆:“渐入佳境,难舍难分,我真的很喜欢他。” 她末句语气柔和至极。 沧巽如此直白,夔神识不由一松,旋即涌上一阵回甘,甜中略带苦涩,掺杂了自己都不懂的复杂情绪。 傩颛:“既然如此,上次我的提议,你不妨再考虑下。” 夔心想,什么提议? 沧巽怔然:“什么提议?” 傩颛笑了:“真是健忘,我是说让你利用他扳倒洛君那件事。” 夔神识轰然一声。 沧巽冷冷道:“我永远不会那么做。” 傩颛微笑道:“所以你要把他困死在无名岛上一辈子,养成废人?他本是一头野兽,却被你驯养成宠物,你宁愿他永远依赖你,也不想他变强吗?不管他是仙族还是魔族,都应当有独立的追求,去寻找他的道,而不是耽溺于小情小爱中。” 沧巽脸色变了:“我会放他自由,但不是现在,这件事轮不到你管,傩颛。” 傩颛面不改色:“你还是在意大衍镜的卜算罢?大衍镜预言过,终有一天,你会死于他手里,所以你才一边宠他,一边防他,将他的实力压制在你能控制的范围内。否则,你为何不将太峰考留下的传承给他?” 傩颛的每句话都重重砸在夔的神识上,夔几乎不能思考。 傩颛叹息道:“一,你现在就杀了他。二,你扶他登上仙首之位,让这段因果扩张到极致,搅乱天命,可能你还有一线生机。除了这两个选择,你别无出路,我相信你不会逃避,沧巽。毕竟魔最惜命,身为无明之魔的你更不例外。” 沧巽是什么反应,夔已经看不到了。 傩颛话音刚落,一瞬间无限放大的恐惧让夔切断了神识追踪之术。 他害怕从沧巽嘴里听到让自己无法承受的答案。 夔睁开眼,回到现实,他正躺在藏书室的地板上,浑身如坠冰窖,哪怕室内温暖如春。 瑹琈宫的沧巽,从极渊的沧巽,两个同样容貌的身影重叠明灭,究竟孰真孰假?为什么沧巽不告诉自己真相? 始魔傩颛说,大衍镜预言沧巽有一天会死在他手里,所以沧巽才压制他的实力…… 夔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 他眼前仿佛张开了一条黑暗的鸿沟,几欲将他吞没。 一切真相大白,原来沧巽不在瑹琈宫的时间,都是去见傩颛? 嫉妒动摇了夔的心,他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扭过头,呆呆地望着落地窗外优美的雪景。 小华山巅积雪晶莹,终年不化,日光照耀在结满雾凇的枝头,分外明洁,几株树上挂满了小红果实,珊瑚珠一样,每颗都冻在冰里,鲜艳欲滴,剔透极了。 始魔的话回响在夔的耳畔。 沧巽不愿意他变强,有一天沧巽会死在他手里…… 夔突然提起幽燕,冲进了殿外的雪地中,拔剑四顾心茫然,惯性使出各种招式,雾凇、冰晶被幽燕的气劲打落一片,扑簌簌下了一场暴雪。 夔一个踉跄,栽倒在松软的雪地上,大口喘气,望着冰蓝色的长天,郁结的无名怒火依然找不到出口,只得静静躺着不动,过了许久,才恢复平静。 他方觉得身上寒冷,背上现出羽翼,扑打着飞起,来到后山大大小小的温泉池。 夔随便选了其中一个,衣服也没脱,直接跳了进去。燠热的泉水一下子没过了他的锁骨,将他温柔包围。 夔怔怔地望着泉水中的自己,在这方温泉中,他无数次拥抱了沧巽,两人交颈缠绵,他抚摸着沧巽的每一寸肌肤,嗅着沧巽身上的气息,将沧巽染上了自己的味道,彻底据为己有。他们的初夜,那么美好绮丽,仿佛一个让他不 分卷阅读178 愿醒来的长梦。 夔慢慢全身沉入泉水中,又冒出水面,手沿着额头往后抹,拢顺头发,接着将湿透了的衣衫一件件除去,甩了出去。他闭着眼睛,手往下探去,想象着沧巽手指抚慰自己时的动作。 他神情隐忍,氤氲的水雾中偶尔传出一两声低哼,属于少年的热烈情潮突如其来,一波又一波,使人溺毙。终于做完,夔感到有些累,孤寂弥散在他心头,就这么趴在池边睡着了。 他做了个短梦。梦里他好像还是小时候,小手小脚的,很是孱弱,背上长了对羽毛肮脏凌乱的青黑色羽翼,被锁在阴暗的崖洞中,不见天日,渴了没水,饿了没吃的,此前一只鸟会偶尔衔来些果实,后来很久都没有再出现过,他朦胧地想着,自己会不会哪一天睡着了,再也醒不过来。 有一天,一个少女来到了崖洞中,她的出现那么意外,好像一束阳光驱散了黑暗。 她不费吹灰之力就砍掉了夔的枷锁,将夔抱入了怀中,带他走出崖洞,飞向自由的青天。 少女的怀抱强大而温暖,衣服散发着干净的草木清香,夔窝在她怀中,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安全感和归属感。 少女带他打猎,给他洗澡做饭,缝衣服做玩具,他们一起住进瑹琈宫,一起泡温泉,足迹遍布无名岛。少女教他使用渐丰的羽翼翱翔九天,教他学会修炼灵力,使用仙术,演练深奥的武学招式。 少女牵着还是孩童的他走过春夏秋冬,直到孩童变成了峻拔的少年,少年变成了成熟的青年。 夔骤然惊醒,天上已是满天星斗,天河倒映在温泉水中,他仿佛是睡在一池温暖的繁星里。 夔长出了口气,心境刹那空明。 沧巽为他做过的一切,历历在目。只要沧巽属于他,就算是魔又如何?沧巽不想说那些秘密,那他就等。他和沧巽的恋情与爱欲那么真实,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夔回到寝殿,把幽燕郑重放回托架上,幽燕发出一声低吟,似乎颇有灵性。 这是沧巽为他取来的,本质上这就是沧巽希望他变强大的明证。夔神色沉稳,增添了几分不属于少年的成熟与冷峻。 沧巽不止一次说过,只要夔强到能够战胜她,她就允许夔离开无名岛去探索其他地方。夔心想,傩颛能和沧巽平起平坐,是因为他和沧巽的力量平等。倘若有一天,自己变得足够强悍,沧巽那些担忧和顾忌,便会消失。 假如他不够强大,沧巽或许会被夺走。傩颛的存在即是个巨大威胁。 光是想到自己可能失去沧巽,夔的心就不自觉地抽痛。他无法承受那样的后果。 夔握紧幽燕,想要变强,就要了解自己的力量来源与传承,那么第一步就是弄清楚,他的生父母究竟是谁。 · 沧巽回到昆仑墟,落在了一个叫堕霞岛的地方。 堕霞岛的名字来源于其风景,不管是清晨还是夕暮,云霞泼天,满目金红软粉,霞带如罗缎倾泻在岛上,令人心旷神怡。 岛上的特产有一种叫霞光鲤的鱼,多见于溪流中,鱼鳞与天上的云霞无异,鱼尾拖曳着星沙似的光带,常穿行在莲叶下,有着水仙欲上鲤鱼去的清净与梦幻。 不如捉一条回去给夔玩,沧巽一时兴起。 她走到溪流边,里边霞光鲤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她很快看中了一条通体墨绿、背上有锦葵紫亮纹的霞光鲤。 沧巽蹲了下来,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条霞光鲤,随时准备下手。 “偷鱼贼!”背后一声断喝。 沧巽双膝一软,差点跌入溪水,她惊吓之下,回头袖子一甩,放出一道魔气! 对方头微微一歪便闪避了开,只见他一袭白布短打,穿着草鞋,背着鱼竿鱼篓,形貌明秀,望着沧巽微笑,他身上法力醇厚深广,超脱六合八荒之外,似乎是一名佛修。 “哟,还是个魔?真是稀客。”对方一挑眉,放下了鱼篓。 被识破了属性的沧巽缓缓起身,对方没有攻击意图,否则完全可以趁刚才的时机偷袭。沧巽诧异的是,对方竟能悄无声息站到她背后却不被发现,且沧巽感觉不到此人的修为与道行深浅。 “阁下是?”沧巽按兵不动地问。 那人甩出鱼竿上的钓线,漫不经心说:“我叫明空,你又是什么人,专门来这儿偷鱼?” 沧巽嘴角抽搐:“在下沧巽,鱼莫非是你养的?” 明空说:“不错,它们都有化龙的因果在身,不能随便捉。” “那你是在钓什么?” “东西丢了,混在这些霞光鲤中,我要找出来。” 沧巽注意到,明空的饵料,是一包金色莲子,发出微光,沧巽好奇之下,伸出手想拈一颗看看。 岂料她刚碰到那些莲子,手上就火烧火燎地一阵剧痛,沧巽顿时闷哼出声。 明空意味深长道:“别碰,这些是佛之莲,具足智慧,最克无明。” 沧巽看着自己冒白烟的指尖,吹了口气,焦黑的指头霎时恢 分卷阅读179 复原状。 她露出一缕微笑:“有意思。” 这时,明空的鱼竿陡然一沉,他用力抬竿,钓线弹出水面,竟钩出一朵金灿灿的莲花! 明空眼疾手快,一下子将那朵莲花抓在了手中。莲花花瓣一开一合,好像在挣扎,通体晶莹生辉,那颜色好比朝暾将出之际,天边的淡金色,细细看取,瓣若千重,芳心似束。 沧巽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禁有点目眩。 “这是……莲花精?!” 明空一本正经道:“不是莲花精,是莲华经。” 明空念了几句箴言,只见那金色莲花水母似的舒卷花瓣,光华流转,变回了原形——一部金色梵文经书。 明空将经书放入鱼篓中,提起鱼篓,收起鱼竿。 沧巽发现自己嘴巴是半开的,连忙闭上。 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明空上下打量了沧巽一番,忽然扬起嘴角:“你倒也有一线佛家机缘。” “什么意思?”沧巽皱眉。 明空却神秘地消失了。 沧巽一愣,到处找不到他,他走时和来时一样突然,且不留痕迹。 沧巽怀疑自己被捉弄了,她气呼呼地想,以后一定要找机会把那些霞光鲤统统抢过来做成烤鱼,给夔滋补身体。 不过这倒是奇了,想她堂堂无明魔子,纵观昆仑墟,能和她打一架的五个指头数的过来,方才那明空竟然给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比那些仙族中的顶尖者更加可怕,不知这明空是什么来头? 第100章 记忆:昆仑墟上篇(8) 回到了无名岛小华山瑹琈宫,沧巽落在后殿庭院中,左右一瞧,气道:“谁把我种的琅玕果子碰掉了!”结了冰的小红果实,在雪上碎成一地,这下怎么腌渍成美味的酱? 沧巽无语又心疼地捡起果子,心想还能是谁?小华山下的各类神兽们又不会随便跑到山巅上来惹事生非。 修长俊拔的少年从后面抱住沧巽,沉默温柔,亲她的耳背,酥酥柔柔的一吻,暖而轻。 被深深恋慕的滋味从沧巽耳廓扩散到全身。 “小混蛋。”沧巽心一酥软,转过身将夔抱了个满怀,一段时间不见,少年隐约长高了几分,看来每天没有落下修炼的任务。 以往她回来,夔总是例行要问她去了哪里,尽管知道她不会说,这次夔却没有,而是牵着沧巽去了寝殿,桌案上摆满夔亲手做的饭菜,不是什么珍馐,都是他去山下打猎来的肉,和挖来的新鲜灵植,以及野谷子舂的糕点,还有河里捉的河鲜。 沧巽心中暖洋洋的,喝了好几壶宫中自酿的果酒,微醺时分,夔一把抱起她,去了床榻上。 夔热情而不知餍足,每一秒都固执地紧贴沧巽,暖极了,热极了,如登极乐。 他身体强大而紧绷,蓄势待发,挂下细密的汗,沧巽只得任由他摆布,夔吻到她没力气后,手抄到她腰下和膝盖后窝,将她轻巧抱起,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 …… 山上星夜璀璨,殿内灯火渐熄,沧巽觉得头晕沉沉的,酒劲比往日更强,她什么也没想,轻飘飘的十分舒服自在,窝在夔胸膛上,手环在他腰上,与夔肌肤相贴。 “巽,我母亲是谁?”夔低声问道。 沧巽闭着眼,被催眠一般,蹙眉喃喃道:“是北溟之鲲……燕玄季……” “我父亲呢?” “方壶山山神……太峰考。” 话音刚落,沧巽便酣睡入梦。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吻了吻沧巽的唇,轻手轻脚地下床,直奔书房。 瑹琈宫的书房其实是一间偌大偏殿,藏书万卷,夔长这么大,即使看书勤奋,也没有将这里的十分之一库藏看完。 他来到关于神仙列传的书架上,按地域分类挨个细细搜寻,过了一柱香工夫,他找到了——终北之北,溟海。 他取下那册书卷,不知何故,心里蓦然升起一股微妙的庄重感,慢慢翻开。 ——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 自昆仑墟从玄牝之门化生出以来,鲲就存在了,与昆仑墟同寿,是彼间万物最年长者,鲲修炼化形,成一女仙之体,仙族称其为鲲女,自名燕玄季。 上面记载,鲲女有一神兵,是她用自己的骨刺打磨成的,她喜爱出游,足迹所达,囊括墟内洲海,其中就有方壶山。 夔没有找到更多的信息,他开始寻找记载了方壶山神仙的书卷,不出所料地找到了。 ——蓬莱洲西七万里,曰方壶之山,其上多青鸟,太水出焉,注于北海,山中有神,名太峰考,背负双翼,其力无穷,执光明逍遥法,统御方壶。 这就是他的生身父母。夔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书里面的文字只是遥远的传说,而远非赋予他生命的那两人。 书里没有交代他们的生命经历,以及死亡。鲲女抛弃了她的儿子吗?太峰考是怎么死的?都没有答案。 分卷阅读180 夔沉默地翻出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有昆仑墟境内所有洲海岛屿的分布,他找到了方壶山和终北溟海的位置,决定先去方壶山看看。 过了段时间,沧巽又离开瑹琈宫,去了从极渊。临走之前,夔很突兀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沧巽问:“怎么了?”夔望着他,眼神深沉,包含诸多情绪,他摇了摇头,放开沧巽。 沧巽一脸懵,总觉得有点不放心,近来夔比先前更加内敛了,不知是不是少年快长成青年的缘故,先前的清冷变为了冷峻,身材也是逐渐强悍,一到晚上就食髓知味地压着她做,体力惊人,沧巽被折腾得一身斑驳红痕桃花瓣子似的,好几天不见消退。 “我等你回来。”夔对沧巽说,一吻封唇,舌抵入沧巽齿间,细致吻她好一会儿,以示告别。 沧巽被他弄得有点魂不守舍,主动又凑上去深吻了很久。夔抚摸沧巽乌黑光密的长发,紧紧抱住她。 沧巽走后,夔提着幽燕,立于小华山之巅,现出青黑色羽翼,风回雪舞,夔双翼大张,一个冲天直上,向方壶山所在飞去。 据记载,方壶山多灵岩异木,山高过云,蔚为雄奇,山中有三千六百种神兽仙鸟,一百二十种神怪,主峰有悬空瀑布,声势浩浩汤汤,闻起来好像椒兰一样,喝起来像野蜂蜜,用它来沐浴,香气终年不散,这条瀑布汇聚成太水,滋养了整个山的生灵。 夔飞了几个昼夜,前方出现一大片灰色雾气,令他失去视野。 夔停下来,辨认方位,突然感到脚踝上有东西,整个人被倒拽了下去! 夔失去平衡,羽翼乱扑,情急之下,他用长兵幽燕朝脚下劈砍,砍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发出金石之音。 灰雾散开,脚下出现一片大地,夔看清拽着他的是一只仅有骨骸的巨大三足鸟,鸟喙长如利剑,夹着他的脚不放,带他闪电般冲向地面。 夔运起心诀,法力注入幽燕,幽燕一声悠长嗡鸣,猛地劈碎了骨鸟的鸟喙! 他在离地面仅有数尺时张开青黑色羽翼,刹住冲势,往下俯瞰。 地面全是森列的乱石,千万片攒刃交戟,刺向灰色的天空,骨鸟没收住,被贯穿全身,卡在了乱石尖上,却仍然发出恶意的嘶鸣,朝夔大张着只剩一半的鸟喙,恨不得将他撕碎。 刚才只差一点,夔就会落得和这只骨鸟一样的结局。 这里是哪儿?夔勉强找了个碗口大的落足点,平视四周,这片石林很大,但好在看得到尽头,那里有一片黑色的山影,山高到超过了人心理的承受极限,占据了一半苍穹,倒像暮云一样,神仙看了也会心生恐惧。 夔甚至有点怀疑那到底是云还是山。 那只骨鸟的鸣叫变得规律,它是在招引同类。 附近响起了一大片同样戾气十足的嘶鸣,越来越多的庞大骨鸟从石林缝隙中冲出来包围了夔,目测足有上百只,朝他袭来! 夔旋身冲上高空,以他方才的位置为圆心,大片骨鸟互相撞了上去,劈里啪啦,散架了的骨头一阵乱撒,接着它们紧咬不放地追向夔。 夔犹如离弦之箭,一边飞一边向后看,密密麻麻的骨鸟挤在一起跟在他身后,其中好几只皮肉未腐烂彻底,身上缀着青色的羽毛。 夔瞳孔一缩。 ——三足青鸟。 这里就是方壶岛。 他不假思索地加快速度,往那片山影飞去。 这些骨鸟曾经是性情和顺的青鸟,山神的使者,会发出不啻凤鸣的叫声,此时却显得狰狞癫狂,眼眶空洞,魔怪一般。 方壶山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因为山神太峰考死去,才变成这样的吗? 骨鸟的飞行速度惊人地快,夔已经达到了极限,它们却在一点一点缩短与夔的距离,夔全力提速,没有余裕去攻击。 他们很快逼近石林与山脉的交界处,夔即使平视也看不见天空了,视野被巨大的山脉所占据,有种深邃感。 一只骨鸟终于微微超过了夔的脚尖,它张开利喙,一口咬下! 夔猛地朝下一沉。 他穿过了某种无形的结界,骨鸟们纷纷撞了在铜墙铁壁般的结界上,发出狂躁的嘶鸣。夔降落在地面,环顾四周,他来到了另外一个天地。 乱七八糟的河流遍布地面,河水是墨黑色,散发出强烈的铁锈味,像血。 周围有很多形状奇怪的大土坡,寸草不生,隆起老高,焦枯的荆棘从土坡旁边的地面冒出,占满了道路,它们的刺又尖又长,犹如丛生的钢锥,可以轻易刺破一切活物。 前面是无数座连绵巨大的山,正对夔视线的山壁上有个很大的开口,像是混沌的入口,漆黑无光。 这里比夔的神识去过的从极渊还更像魔渊。很难想象,这里是昆仑墟境内,曾经引无数神仙向往的五大神山之首,方壶山。 突然,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被风吹动的东西,夔走过去,发现是小片挂在荆棘枝杈上的袖子,他拿下来看了看,睁大了眼睛。 袖 分卷阅读181 子的织工和纹样…… 这是沧巽的袖子! 夔紧紧抓住袖子,布料没怎么受损,沧巽应当不久前才来过这里,为什么……她有什么非来这里不可的理由吗? 蓦然,夔想到了沧巽将幽燕交给自己时的情景。 沧巽说,幽燕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真正的姓氏,是太峰。 一道闪电豁然贯穿了夔的脑海。原来如此。他盯着自己手里的幽燕。 沧巽瞒着他来到了方壶岛,是为了取走他生母北溟之鲲的武器。 沧巽知道的,比他想象中多得多,却什么都没提,一切都瞒着他。 幽燕原先是被放在方壶山哪里?夔抬起头,望向了远方山壁上巨大的开口,心里有了主意。 看样子,沧巽像是打斗间飞速掠过,不小心衣衫被划破,袖子勾在了荆棘上。 但这里现在一片死寂,除了周围黑色河流的汩汩声和风声,没有其它会移动的东西。 夔握紧幽燕,朝前走去,孰料,他刚迈出几步,变故陡生。 那些荆棘一瞬间活了,生长成墙,越来越高,拦住了他的去路,夔抡起幽燕,横向一挥,切头发丝一样将荆棘劈碎。 然而这些荆棘前赴后继,生长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行动,钢锥一般刺向他双眼,夔跳上了那些土坡,荆棘蔓延到土坡上方,打定主意要绞杀他。 夔站在高高的土坡上,青黑色羽翼刷地张开,但他发现自己居然不能飞,沧巽传授给他的御空法术也失灵了。 无数荆棘铺天盖地地扎来。 第101章 记忆:昆仑墟上篇(9) 夔收起羽翼,单手握住幽燕中段,注入法力,身体旋转,舞起一片雪亮的棍花!荆棘的钢锥被齐齐切碎,粉末飞扬! 乍一看他自救成功,但这么下去不是解决之道,荆棘无穷无尽,若他体力耗尽,迟早被扎成蜂窝。 显然沧巽之前通过了这一关考验,她是无明魔子,拥有轻轻巧巧化险为夷的本事,自然看得到险恶绝境中唯一的生门。 夔想超越沧巽。 直觉的支配下,夔的掌心在幽燕尖端一抹,鲜血滴落,从刀刃一直流到底部,幽燕轰然发出海啸声,夔感到它里面蕴藏着一个巨大的搏动的心脏,跳动的时候带着他的手也跟着颤抖。 刹那间,他注入幽燕中的法力以百倍的势头被释放了出来! 他耳边听见了女人的哀叫声,是那些荆棘发出的,钢锥的汪洋被一波气劲扫荡成灰,幽燕兀自怒鸣不已,阵阵发烫。 这就是幽燕,北溟之鲲的骨。 夔怔忡,他此前在书房随意翻出仙家武学心法,什么长戟心诀,果然与幽燕并不契合,鲲女取自身骨刺所造的天兵,一定有着独一无二的心法,不需要夔用自己的法力或者血液去激活,便能有一挥之下山峦崩摧、沧海倒倾的威力。 夔对自己的法力也并不熟悉,至今都是靠最基本的修炼法,锤炼丹田灵源,他总觉得这远非自己真正的力量。 沧巽毕竟是魔,不肯让他走魔道,又不愿将他引入修仙歧途,便一直用最安全不容易出错的普世法门让他修炼法力,但也封锁了他真正的天赋。 是时候离开沧巽的保护,找到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道了。 夔既然飞不起来,走总能走,他从这个土坡跳到了另一个土坡上,不骄不躁地接近远处的接天山脉。 他身在半空,正要落足于一个土坡,那土坡突然裂开一个血盆大口,将夔吞了进去! 夔下意识横过幽燕,幽燕卡在了那个口子上,夔的一半身子落进口子中,他向下一看,这哪里是什么土坡,他下半身落在一张嘴里,里面一圈圈长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牙齿,不断收缩,企图吞食他! 夔一个用力想要撑起来,旋即一阵剧烈的颠簸,土坡站了起来,成为一座肉山,伸出了手和脚,附近的土坡也纷纷变成了高达数十丈的巨人! 夔刹那记起,方壶山底住着一群龙伯国来的遗民,他们身体高大,刀枪不入,被称为龙伯人。 “饿……渴……” 龙伯人一个个从巨口中发出了含混浑厚的叫喊,听上去好像犀牛怒吼,夔听见四面八方传来了牙齿碰撞的摩擦声。 休眠的龙伯人被夔与荆棘打斗的动静惊醒,吞噬和猎杀的欲望也苏醒了,他们感应到了夔的血气,全部朝他涌了过来。 困住夔的那个龙伯人举起粗壮如参天巨木的双手,猛地按下来,想要将卡在嘴巴外的夔彻底按进自己的牙齿中。 夔猝不及防,头被重击,人掉进了那张巨口里,一只手抓住卡在巨口边的幽燕,整个人悬空,眼前阵阵发黑。 四周全是牙齿。恶臭让人窒息。 这条食肉通道从下方开始收缩,夔的脚趾被碾压,他条件反射地提起双脚。 来不及了,密布的牙齿裹住了他的小腿,一阵钻心的剧痛,他的腿上出现了数个血洞。 龙伯人 分卷阅读182 用手推了下卡在口边的幽燕,幽燕落入他的巨口,顿时,夔唯一的支撑也没了。 龙伯人锁紧密布牙齿的食道,满意地尝到了血肉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自己已经消化了对方,打了个饱嗝。 突然,有什么不对劲,龙伯人用手去抠喉咙,掐住自己的脖子,紧接着,他喉咙那里的土色皮肤裂开了一条笔直的细缝。 仿佛有万吨被压缩的空气,以每秒几千里的速度从那破开的缝隙喷薄而出,一线贯穿到底,将龙伯人剖成了两半,削泥斩土,锐不可当! 庞大的内脏和着血水失去包裹,泼了一地,堆成小山。土坡皮囊摇摇欲坠,终于倒下,大地震颤,其他龙伯人见了那堆内脏,全部围上去争食。 一个血人一路滑行到离他们较远的地方,止住冲势,手里紧握着一把天河般炫目的长兵。 夔甩了甩头,将盖住视线的脏污的血水和碎肉甩掉,他全身的创口正在自发愈合,骨折处接起,血窟窿变小,所有这些都是非一般的疼痛,他却神情肃冷,一声不吭。此时,他看起来就像一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煞神。 其他龙伯人蚕食同伴的时候,夔狂奔向那座黑山。 占据了半个山壁的大门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扇大门,应当是未变异前的龙伯人所铸造,风格粗犷地浮雕了一个山神的形象,他气度伟岸,身形强壮,头戴阴阳符文面具,背负巨大的羽翼,两臂舒展,掌心捧着火焰状的东西。 方壶山山神,太峰考。 夔划破掌心,鲜血在幽燕上一抹,双手抡起幽燕,用全身肌肉的力道,挥出一记气势如虹的光刃! 光刃与山门相比,初如牛毛,却在接近山门的过程中,迅速变幻,直到成为壮观的巨弧,刹那撞上山神浮雕,山门訇然中开! 一瞬间,夔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吸了进去。 等他站稳后,抬头看去,以为自己置身于一片星空下,旋即他发现这是错觉,头顶是非常高的洞顶,高到他恐怕飞上数个时辰也无法触及顶部,那些闪烁的微光,汇合成与真实夜空无异的星海。 他脚踩的土地也极度宽广,四面八方望不到尽头,只有在地平线有微弱的亮光。 夔已然身处于不尽方壶山的心脏中。 夔转过身,背后现出一座宫殿的断壁颓垣。 这座宫殿大如城邦,最前面的殿宇,可以容纳万人,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高低冥迷,不知西东。 看上去宫殿经历了一场天火与雷劈,不少地方还燃着流丽飘逸的残火,即使如此,这场火不知已烧了多少个岁月,至今没有将这座宫殿完全焚毁。 万点火星向上空飘洒,与虚幻的星海交融。 夔的双眸被火光映衬得熠熠发亮,他提着幽燕,步伐缓慢,踏入那座宫殿中。 大殿内无比空旷,昔日陈设东倒西歪,仿佛经过一场鏖战。 中央有一小圈树木,夔走上前,认出是梓树、檀树、杻树,树叶不断飘零,却永远落不完,树木围出的一片空地上,放着五堆粮米,夔辨认了下,分别是黍、稷、稻、梁、麦。这堆粮米中间,放着一只雄鸡玉雕。五堆粮米时不时无故减少一些,却又很快被自动补上。 这是一个供神的祭坛。 “你是什么人?”一个双重声音传来。 随后,远处爬来两条长桥般的龙躯,原本是龙首的位置,却长着人头,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两个头看上去都很苍老。 夔在书上看到过关于他们的记载,雌雄首阳神,生活在方壶山深处。当首阳神完全现出整个躯体时,夔发现他们从腰部开始,龙身就腐烂了,只剩下可怕的骨架,和外面的那些青鸟一样,并且腐烂处还在缓慢地蔓延。 夔没有说话,将长兵横在身前。 雌雄首阳神是同时同声讲话的,声震殿宇:“幽燕?!” 接着,雌首阳凑到了夔面前,一只车轮大的眼睛瞎了,好像是被刺瞎的。 她久久打量着夔,独眼中千丝万缕复杂情绪起起伏伏。 “你是燕玄季和太峰考的儿子。”雌首阳说。 雄首阳轻轻撞开雌首阳,对夔说:“幽燕竟然在你这里?我以为它落入了魔的手中。” 夔抬起头,不动声色地问:“什么魔?” 雌雄首阳神齐声道:“随我们来。” 庞大的龙躯向前游走,夔跟在他们身后,来到了后殿方场。 夔看见了一根天柱,恐怕要几百人拉手才能围起来,想必这就是传闻中定住方壶山的柱子,每个仙岛的山中心都有这么一个山柱,倘若柱子坏了,仙岛就会失去根基,往吸力无穷的归墟飘去,直至彻底湮没。 柱子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牢笼,形状像一个倒扣的镂空的鼎,牢笼的材质非金非铁,十分奇特,像是流动的黑色液体,它们位移交织,不断变幻,看上去就像在鼎上织写不同的铭文。 笼子顶端悬垂着由数不清的金色铃铛串起的链 分卷阅读183 子,每个铃铛的角上都缀着碎金叶子,链子末端缀着锋利的大弯钩。 铃铛链如万千丝绦,无风自动,碎金叶子碰撞摩擦,发出细细的叮铃声,像万千动人的虫鸣。 而笼子正中的地上孤零零放着一盏灯,燃着黄豆大小的火苗。 真是一座怪异又诡丽的牢笼。 雄首阳说:“那只魔很狡诈。” 雌首阳补充道:“她骗了我们,偷走了幽燕。” “她怎么骗了你们?”夔问。 雌雄首阳神不愿意回答。 夔知道论聪明,鲜少有人能及得上沧巽,她若有心布下计谋,雌雄首阳神估计难逃其算计。 然而一想到沧巽费这么大劲,只为了将幽燕交到他手中,夔的心里就涌起一股古怪而甜蜜的受用感,这减少了他因沧巽隐瞒而产生的不安。 夔转而问了其他至关重要的问题:“这里发生了什么?太峰考是怎么死的?” 他对所谓燕玄季和太峰考的感觉还很陌生,没有感情,心态上尚且做不到接纳他们的生父母身份。 雌雄首阳神一听他的话,发出了控制不住的怒吼,龙啸声回荡在方场上。 “当年,燕玄季出游来到方壶山,寻找化鹏的契机,探得那契机就藏在山神身上。” “燕玄季想吞噬山神,欺骗山神,最后关头被山神识破,山神与燕玄季大战,夺走幽燕。” “燕玄季诅咒方壶山,逃回了北溟,不久亡故。” “山神也伤重而亡,真身消失,留我们这些方壶岛遗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唱三叠,轰隆隆的像打雷。 第102章 记忆:昆仑墟上篇(10) 雌雄首阳神所叙述的真相与夔所知大相径庭。 沧巽说北溟之鲲是他的母,方壶山山神太峰考是他的父,他想当然地以为两者是眷侣关系,谁知竟然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他顿了一会儿,不由问:“那我是怎么出生的?” 首阳神们盯着他,神色居然大惑不解,摇头道:“我们不记得了。” 夔感到这对年迈的雌雄首阳神好像不是那么地清醒。 或许是长期生活在诅咒的力量下,即使有供神的祭坛为它们提供苟延残喘的力量,它们也一天比一天更接近腐朽衰亡的结局,毕竟北溟之鲲的诅咒非同小可,竟能将方壶岛从仙山秘境变为荒芜之冢。 夔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山神有留下什么法力修炼的心诀吗?”他问。 雌雄首阳神相互看了看,又齐齐转头,仔细地盯着夔,他们的头上下颠晃,不像龙,倒像蛇。 终于,他们齐声道:“就是那盏灯。” 雌首阳用只剩白骨的尾巴尖指了指那个悬挂着无数金色铃铛链的奇特牢笼。 笼子面积占据了一半方场,之前似乎是关着无比巨大的东西,链子末端的弯钩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这笼子给夔一种不祥的感觉。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仍旧是走到了笼子边上,那些游动的黑色液体自动分开,成为一道门,容他通过,又再度合上。 夔来到那盏灯面前,这看上去就是一盏普普通通的油灯。 最有效的做法,大概是直接滴血在灯碗里,他身上有太峰考的血脉,如果这是太峰考遗留的法宝,一定有所感应。 夔将手掌抵在了幽燕的刀刃上,这时,豆大的灯火朝后微微一斜。 霎时,夔毫无助力地掠了出去,轻巧如一只没有重量的弹簧,在空中翻了个筋斗,无声落地,面朝刚才风声来袭的方向。 一手撑地,夔猛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一只弯钩重重砸在他原先站的位置,深入地面,假如夔没有避开,这锋利的钩子勾住的就是他的骨头了。 空气陡然一变。 笼子上方悬挂的铃铛链纷纷动了起来,如春风拂动的柳条,朝夔横扫过来。 夔试图冲出笼子,构成笼身的黑色液体却将他反弹回去,他一个趔趄,差点被铁钩刺穿。 夔抡起幽燕,格挡开无数弯钩,刚猛的撞击让他臂膊发麻。 这只鼎笼传来强大的压制感,他的法力发挥受阻。 感觉不对的夔瞥了雌雄首阳神一眼。 两只首阳神之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战鼓,他们的尾巴尖放在鼓皮上,敲出了规律的鼓点。 咚。咚。咚。 每敲一下,就有大片弯钩朝夔袭来,犹如美人卷起的珠帘,又像天边的极光。 首阳神们高高昂起头领,诡计得逞的笑容凝结在老脸上,露出满口獠牙。 上当了,夔心想。 他还是有点经验不足,一时轻敌,没想到山神忠仆对自己抱有恶意。 “为什么?”夔问。 “为什么?”雌雄首阳神齐声重复道,“你身 分卷阅读184 上有鲲和山神的血脉,吃了你,我们就能重获力量,逃离该死的诅咒!” 打从一开始,他们最想要的就是自由。为了实现心愿,他们抛弃了曾经的忠诚,不惜将山神的子嗣推向残酷的死亡。 但凡活着的生灵,都是自私的,凡人自私,神仙也不例外。 不过,沧巽骗了他们,他们又骗夔,不知算不算轮回。 雌首阳显得极其兴奋,她笑容扭曲,声音尖利:“报仇!报仇!杀死他!” 雄首阳很享受夔的猝不及防,恨意十足地说:“我们沦落到这个地步,全拜燕玄季之赐,这血债,就由你偿还!” 他敲出磅礴的鼓点,如有千军万马,笼子忽然间变了,那些黑色液体飞速扩大,不再留有缝隙,且从柔软变得坚硬,化为金刚壁,成了个密封空间,真正的倒扣的鼎。 黑暗中,夔不再看得清弯钩,使出了心斋坐忘的本事,精神力聚成一芥子,耳听八方。 冰冷的杀机涌来,幽燕抡成了一片虚影,清脆撞击声不绝于耳,铃声混乱中,夔瞥见了黑暗中一点火苗。 夔朝那盏油灯掠去。 他唯一的念头是,一定要碰到它。 幽燕仅慢了半拍,便被几只弯钩勾住,一下子脱了夔的手,无数铃铛卷住幽燕,似乎甚是欢喜! 夔心无旁骛,整个人身体已前倾到近乎匍匐,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那豆大的火苗。 与此同时,数只弯钩穿进了他的身体,扎破皮肉,又穿刺而出,将夔倒提上去! 夔喷出一口血沫,手心灼烫无比,那点火苗被他抄走了,被他牢牢抓在掌心。 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强撑着,眼见一只比其他弯钩都要巨大的钩子,流星锤一样朝他心脏探来。 夔的身体被钩住,动弹不得,眼看就要被剖心。 他下意识做了一件事,将那豆大的火苗吞了进去。 下一秒,那枚弯钩凶猛而至,刺穿了夔的胸口。 他浑身抽搐,头无力垂下。 · 夔看见一个白衣僧人打坐在溪水边的岩石上,摊开的掌心盘旋着一朵金色莲花,云霞一样的鲤鱼聚集在水中,争相对莲花吐着泡泡。 望着金红长天,又看了看宛如坐在水中天的僧人,他明明记得自己上一刻已经被杀了,意识沉入黑暗,再度醒来,周围就是这样。 ……话说他自己叫什么名字来着? 白衣僧人朝他微笑:“别来无恙。” “你是谁?我……是谁?”他问。 白衣僧人说:“叫我明空好了,至于第二个问题,重要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想做什么。” 夔皱起眉头,思考良久,说:“我要回去。” 明空露出一点遗憾的表情。 “回哪儿去?”明空问。 夔眼前闪过一张模糊的面孔,不由道:“回那人在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自己指的是什么人,全凭直觉,随心而答。 明空也不追究,说:“好罢,你若想好了,不妨让它送你一程。” 说完,明空将莲花轻轻放入水中,金色莲瓣舒展开来,露出小小的莲台。 夔感到自己不断缩小,变成了一尺高的小人,坐上了那剔透的莲台,鲤鱼们争先恐后地一起推着那金色莲花,载浮载沉,往溪水下游飘去。 当失重感袭来时,他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太峰夔。 夔睁开眼睛。 弯钩还穿在他的身体内,他暂时动弹不得,却不再感到疼痛。 他的丹田在燃烧,瞳孔里有两点金色,在魂魄游离身外的期间,他仿佛明白了许多事,知道了自己失去意识前吞下的火苗是何物。 无动心咒光焰,方壶山山神的法力来源。 夔感到心焰与己身无比地契合,严丝合缝,丝丝入扣,就像原本就属于他。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从前和现在相比,有多羸弱。 豆大的火焰,蕴藏的不仅是山神的力量,还有属于幽燕的心诀,他终于了悟应该如何使用北溟之鲲亲造的长兵了。先前,他就像只会耍棍子的猴。 而这只鼎叫做魂铃鼎,那些连接弯钩的诡异铃铛,每一只,都是一个亡魂所化,属于昆仑墟自开辟以来,那些犯了大罪业堕入魔道而不肯悔过的仙人,其罪条目繁多,归根结底,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执,或者无明。 掌刑罚的方壶山山神将他们封禁在鼎中,成为一件刑具。仙境内并不永远太平祥和,许多仙人也会堕落,昆仑墟境内百千国所出十恶不赦的生灵,会被山神封入鼎中,炼成铃铛。 夔心念一动,全身燃起金红色的火焰,他体内的弯钩刹那被焚毁成虚无,鲜血从他的伤口处流下,又止住,伤口迅速愈合。 夔伸出手臂,张开五指,嗖地一声,幽燕便回到了他手中。 万千魂铃仿佛感应到了来自夔的威胁,发出了海啸般的叮呤之音。 分卷阅读185 夔背上现出青黑色羽翼,每片羽毛都自燃起来,他全身沐浴在金红色的无动心焰中,耀目至极,照亮了四方的黑暗。 亡魂们感应到了灭亡,亦或是在灭亡之上的救赎。 · 雌雄首阳神在鼎笼外等待着,半天没听见动静。 雌首阳不耐烦地问:“那小崽子死了没?” 雄首阳说:“应该死了,为小心起见,再等等。” 雌首阳却是等不下去,飞快爬到了鼎笼边。 “等——”雄首阳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 鼎笼爆炸了。 漫天金红烈焰,好像一轮巨日在朝外喷发火舌一样的日珥。 离笼子最近的雌首阳眨眼间被吞没,蒸发,骨头渣子都没剩。 那火焰的亮度可以致盲,雄首阳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转身就逃。 雄首阳异常迅速地逃到了另外一处殿宇,他双眼被刺激得流泪,恢复了些视觉,狂乱地四处寻找着什么,然后他找到了,冲过去一爪子拍碎了一架屏风,露出后面的一副高大铠甲。 那铠甲雄健威赫,胸甲和肩甲质地像陨铁,雕有涡云状装饰,闪烁着星子似的幻彩,臂甲又像黑色镜面,分毫毕现地映照出夔的身影,锻造粗犷而华美,本应是头盔的地方,端端正正挂了一张面具,漆黑不平,却是纵目鬼齿,十分骇人,与铠甲格格不入,上面纵横交错地刻着神秘的阴阳文字。 雄首阳抓住面具,冲破了殿内的门窗,滚到外面。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夔。 夔的羽翼燃烧着金红火焰,瞳孔也成为两点金色。此时他给雄首阳的印象与之前完全不同了,犹如真神归位,散发着令人不由自主想跪下朝拜的气势。 雄首阳心里充满了恐惧。他见过青冥洛君,夔此时的气场,竟然还要压过洛君一筹。 夔望着雄首阳神,目光落在了那张面具上。 他认出来,面具和是先前山门浮雕上山神所戴的面具造型一样。 莫非这也是属于方壶山山神的一件东西? 雄首阳恶狠狠道:“你要是敢烧死我!这张面具也会被烧掉!” 夔平静地说:“我为什么要在意这面具?” 雄首阳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将夔代入成了太峰考。这也难怪,夔的相貌与太峰考近乎一致,又与无动心焰彻底融合,扰乱了雄首阳的心智。 雄首阳发现,倘若他不能将这面具的重要性明确告知对方,对方不管不顾地扔一捧火焰过来的话,他会死得比雌首阳更冤枉。 “这张面具来历非凡!是唯一不受昆仑墟末日影响的东西,是一件免死宝物!” 雄首阳喘了口粗气,仿佛说出了憋了很久的惊天旷绝的秘密让它很是痛快。 夔心里一动:“昆仑墟末日?” 雄首阳用所剩不多的法术在半空中做了个幻影流动的水镜。 昆仑墟末日,是仅有第一代真仙们才知道的卜筮预言,在海底巨龟背甲上出现。 可惜这些强悍的真仙皆纷纷陨落。按照历法,今日的仙人,都是庄严劫以来第六万万代,安逸逍遥的日子似乎永无尽头,鲜少有人知道昆仑墟末日。 昆仑墟末日之数,按照古老的预言,已经离得不远。每一代昆仑墟仙首,都将面临这个问题,为仙境众生寻找出路,他们只知道昆仑墟会在有朝一日分崩离析,却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也不知道从何而起。 昆仑墟与十万深渊,如同一只果核,核外是昆仑墟,核内是十万深渊,一体两面,唇齿相依,虽然仙魔大战自古已有,曾经互相厮杀到失心疯的地步,但若昆仑墟没了,十万深渊也必将走向灭亡。 昆仑墟目前总共出过九任仙首,十万深渊却始终只有一个主人,始魔傩颛。 活得越久,悟道的可能性就越大,也越容易超脱物外,什么都不在乎,傩颛早年的确是作风狂暴,统治血腥,一力亲征之下,打得昆仑墟百万仙军落花流水,但现在,他只想在末日前,以心合道,脱离本方天地。 青冥洛君表面淡泊,实际上也在暗中谋划——他想要打破界与界的壁垒,去往凡间为仙族另谋福祉。 玄牝之门吐纳出归墟,归墟生出仙山洲海,赤水魔薮,构成了昆仑墟与十万深渊,比起在红尘苦海沉沦辗转的凡人,仙魔众生享受着天道的眷顾,但他们只能观察凡间,却不能过去,这是此间天道法则的约束,再厉害的仙魔也不能拥有豁免权。 昆仑墟末日来临后,此间天道必然崩溃,仙魔将不再受限,凡间不失为一个最好的选择,反正凡人们的线性历史对昆仑墟诸仙而言不存在限制,青冥洛君可以选择去往神灵崇拜最盛行的上古时代,在凡间开辟出一块地盘,开枝散叶。 然而,不管仙魔们如何努力,至今都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免遭末日之灾的方案。 唯一的免死宝物,就是方壶山山神太峰考的面具。这个秘密,只有山神自己和近侍知道。 分卷阅读186 “我被鲲的诅咒困在了这里,”雄首阳含恨说,“看着一天比一天衰朽,我只想活下去!你起毒誓饶我性命,我就还你面具!你就说,若自己对我起了杀心,便会暴毙身亡!” 夔皱眉头:“换一个。” 雄首阳盯了他一会儿,不甘道:“好吧,那就改成永生永世困死在方壶山。” 夔于是发了誓。 雄首阳忽然爆发出一长串诡秘的大笑,乐不可支道:“哈哈哈!你真是单纯得可怕!” 他笑得前仰后合:“不能在诅咒之地起誓,你竟然不知道这样的常识!这可是被鲲的诅咒扭曲了的方壶山,你在这里发毒誓的后果,是不管先决条件是否发生,毒誓都会立刻应验啊!” 夔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雄首阳好像变成了一个疯子,只顾沉浸在自己莫名的狂喜和幸灾乐祸中,听上去却让人觉得莫名悲惨。 “我说,”笑出了眼泪的雄首阳挥舞着腐烂成森然白骨的尾巴,嘲讽道,“照顾你的人是谁?简直是将你保护在象牙塔里,将你当小王子在养!分明是把你养废了,一坑一个准!若是山神在世,他必然能立刻看穿我拙劣的伎俩!” 夔羽翼一张,向雄首阳飞了过去,一把夺走了那张面具。 雄首阳不由地一个瑟缩,发现夔与他擦肩而过,去了殿宇中,雄首阳满脸错愕。 为什么他不慌张?不害怕? “我没骗你!你和我一样,都会被困死在这里!”他怨恨地对夔的背影大喊,但不敢跟上去。 夔充耳不闻,他将面具戴在了脸上,纵目鬼齿遮住了俊美的面庞,他还找到了刚才雄首阳看见的那套山神铠甲。 没有哪个雄性会拒绝这样的礼物。夔穿上铠甲,整个人英武超拔,又说不出的清逸朗然,尺寸合适,轻重恰好,就像为他量身打造一般。 身披山神铠,手提鲲骨兵,夔漫步在遭到诅咒的荒芜宫殿中,虽然宫殿没落了,但总有很多好东西在这里,即使非要被困在这里,起码他有时间慢慢逛一下。 夔像只悄无声息的隼,宽大羽翼悠然开合间,落在了一处上锁的殿门前。 他挥了下幽燕,劈锁入门,易如反掌。 ……然后他便发现了方壶山山神的私人宝库。 第103章 记忆:昆仑墟上篇(11) 满目晶莹生辉,从大殿门口一直堆叠到尽头,所有东西都乱中有序,挤挤挨挨,全是神仙见之狂喜的宝物。 夔走到里边,心里思索了下,首先找到了一样法宝,名叫大瓠之种,外观是碧色葫芦,却能容纳须弥山那样多的东西,且毫无重量。 随后,夔便开始用大瓠之种开始装东西,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看沧巽有没有可能喜欢,适不适合沧巽用。他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呈送给她。 夔看见了许多匹月光流银般的丝织品,上边还缀着闪烁明灭的鲛人王泪,好似白露垂珠滴秋月。他认出来,这些全是出自南海的鲛绡,而且是上上品,专门御贡给仙首的品级。 明明该是给青冥洛君的东西,却被鲛人族送来了方壶山。 这么好的料子,不拿去给沧巽做衣服,可惜了,夔心想。他用大瓠之种一吸,收了所有鲛绡。 夔按照沧巽的喜好,将吃穿用度玩一应囊括,选得差不多后,将大瓠之种变成一个碧色佩饰挂在他腰上,没有一点留恋地离开了空空如洗的宝库。 夔又飞回了方才的方场上。 雄首阳死了。 他倒在了先前鼎笼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片焦土,尸体比活着时显得更加黯淡,龙躯的鳞甲涌出鲜血,一颗老人头双眼闭着,表情反而透出平静的意味。 夔怔了下,慢慢反应了过来。 雌雄首阳神本就是同命双生,一方死了,另一方也不会独活。只是雄首阳恨不过,不惜死前用诡计,拉夔垫背。 夔缓缓走过去,看了他一会儿。 这是曾经侍奉过山神的忠诚侍卫,因为诅咒,迷失了自己的灵魂。 他释出心焰,送雄首阳的尸体化归成灰烬,散向空中。 夔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那根山柱,飞到了柱子面前,用柱子来形容,其实不对,这东西更像是天然的一座直上直下的山,接到天上去,直径非常大,夔绕一圈都要花很久。 夔摸了摸山柱,像是冷却的岩浆那样的感觉。他再度飞回离山柱有一定距离的位置,双手握住幽燕,定心凝神。 蓦然间,他冲刺了出去。 幽燕的刃尖朝向山柱,比起巨大的柱身,看起来是那么微不足道。 幽燕的心诀名为光明逍遥法,此时在夔的识海中轮转,与幽燕的实体合二为一。 与其说是夔在飞,不如说是幽燕拽着他向前疾射。夔感到自己与浩然玄奥的天地产生了共鸣。 从最远处看去,只见一线小小的白光撞上了山柱。 起初,它仿佛是融入了山柱中,一点岩石碴子 分卷阅读187 和灰尘也没有溅起。旋即,以撞击点为中心,山柱开始皴裂、解体。 蝶翼翻飞,引发了让天地崩毁的飓风。 方壶山的大山之脊,塌了。 沧巽百无聊赖地躺在赤水宫露台的凉簟上,傩颛坐在她旁边。 傩颛不再是上次沧巽见到的那样脸色过于苍白,而是恢复了精神,沧巽知道他的境界又上了一层。 “恭喜你,”沧巽乏味地说,“距离你统一仙魔两界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傩颛笑了笑:“我手下说,青冥洛君快要窥见打破界与界的方法了。” 沧巽一下子坐直,凝重道:“那他岂不是能去人间了?” 对于凡间而言,昆仑墟是个未曾探知的神话,对于生活在昆仑墟寰宇的人来说,凡间也是一个浑浊的诱惑,他们犹如高位面的生灵,通过法镜观察着线性时间上人类文明的展开,对凡间早已生起了占有欲。 “前提是洛君能成功,毕竟理论与实践是两回事,”傩颛道,“凡人的时间规则对于我们而言形同虚设,仙魔可以看到他们的过去、现在及将来,他们上古的帝王与未来的平民领袖并存在我们的俯瞰下,不分尊卑贵贱。那边的时间对我们来说就像一个完美的球,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更无所谓边界。当然,这个球仅存在于星宿劫到来之前,我们再穷极目光,只能看到那么远,这是天道的制约。” 沧巽悠然向往道:“我倒是很想去人间走走。当个普通人,似乎挺有意思。” 傩颛注视着她,目光暗流涌动,潜藏难以言说的感情,却非通常意义的情爱,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切肤的占有欲。若在场有第三人看了,定会不寒而栗。然而傩颛这样的目光只一闪便消失,沧巽完全没有注意到。 傩颛微笑道:“倘若有一天,界打开了,我们就去人间吧,你想去哪个年间都行——反正人世间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桎梏,我们可以成为任何人,站在权势之巅也好,逍遥世外也好,不用做魔,就当两个凡人。” 沧巽眼神错愕看向傩颛:“始魔陛下说不想当魔,想当人?” 她发出了一连串大笑声,似乎被逗得太狠,眼睛弯弯,沁出泪来,整个人前仰后合。 沧巽笑起来的时候容光焕发,殊胜的风采更加感染人心,傩颛不禁也露出了笑意。 “有那么好笑吗?”傩颛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沧巽往后一躲,摇头:“你说得跟真的一样,傩颛。你是个很可怕的人,你内心的野望都被藏得很好,连我也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当一个脆弱的会老会死的凡人?失去所有至尊魔皇的力量与特权?你根本做不到。” 傩颛眼睛轻眯,看不出内心的想法。 沧巽:“我诞生之前,大衍镜说,有朝一日,我或将为王,取代你。你一开始是真的想杀了我,后来……你改变了做法,把我同化为你的助力,我现在对你没有一丁点敌对和背叛的念头,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控魂的秘法啊?所以,别再做那些不必要的试探,我们保持相安无事即可。” 她不再看傩颛,起身下来,走到露台边,望着从极渊浓淡不一的红色天空,眼眸是比天空更深邃瑰丽的色泽。 突然,沧巽心脏悬停,仿佛被什么预兆攫住,心悸不已,接着又回复了正常,但那失重般的悬空感挥之不去,让她很不舒服。 “陛下!殿下!”肥遗闯了进来,六足四翼的身躯飞快扭动,蛇瞳瞪得溜圆。 傩颛稳重道:“莫慌,出了什么事?” 肥遗音调高得不正常:“昆仑墟五大神山之首,方壶山飘到了归墟附近,马上就要沉下去了!此事也惊动了青冥洛君!据说是因为有人砍断了山柱!” 傩颛一扬眉:“咦,那洛君可要发愁了,他虽然一直无视方壶岛,不过方壶山没了,对昆仑墟来而言影响很大,毕竟是和蓬莱洲面积相当的洲岛,等同六十四个一品仙国。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肥遗正要回答,突然望向他身后,短促地叫了一嗓子:“啊!殿下!” 傩颛回头,只见到了沧巽冲天而去的背影。 归墟是昆仑墟所有海域的海眼,归墟之海没有底,八弦九野之水,银汉之流,莫不注入其中,而归墟之海水位无增无减。 若将归墟比作一碗水,那么一个仙人同它相比,则渺小得像蚊蚋足上的绒毛。 传言,被吸入归墟之海的事物,会回到造化的初始,吞吐日月星辰的玄牝之门。 没有任何东西能进入归墟范围后,逃过它的引力。 方壶岛虽名为岛,却形同大陆那样宽广,盖昆仑墟境内的仙山海岛,不可以凡间肉眼揣度。 这样的方壶岛,此时却像块酥饼一样四分五裂,被卷入归墟苍穹般宽广的漩涡中。 夔蹲踞在一块破碎的岛土上,土地上下颠簸,如苇叶扁舟,他戴着面具,羽翼舒展,保持平衡,仿佛一尊古老的鬼神。 要从诅咒中脱困,他采取 分卷阅读188 了宁为玉碎的做法,将整个方壶山捣毁,凭借归墟的引力,诅咒自然破散。 归墟果然可怕,不仅是在水中,即使在空中,也必然受到它强大不可撼动的牵引,不论飞鸟游鱼,都逃不掉归墟之海的力量。 夔沉静地望着波涛起伏的洋流,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下一秒便会被卷入海中,永不生还。 他站起来,幽燕对准归墟之眼的方向,开始运转光明逍遥法心诀,幽燕嗡然长鸣,这次与之前都不同,四面八方的海水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响,一时归墟之中,充满北溟之鲲的怒号,上达寰宇,下至幽冥,震撼了整个昆仑寰宇。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奇观出现。 夔立足之地周围,凭空涌出了百万顷混合着巨大碎冰的蓝绿色海水! 若从三十六天之上俯瞰,就会发现,原本黑色的归墟之海好像被一片蓝绿色颜料所染,蓝绿色迅速扩张弥漫,几乎占据了归墟之海的三分之一。 这些海水像寒冰一样冷,与归墟之海形成相反之势,冲抵了归墟之海的引力。 夔动了。他踏着北溟海水挟裹的碎冰,足尖只在冰上停留一瞬,迅疾到极点,如此助跑一段之后,夔乘风而起! 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青黑色羽翼燃起金红色的无动心焰,蔓延至全身铠甲,如荧惑流火,划破天际! 夔冲破了归墟之海引力的束缚,成为昆仑有史以来第一人。 幽燕从终北之北的溟海调集来的所有海水,搅乱了归墟海域,给附近的仙山洲岛造成了程度各异的震荡,离得远的仙族遥感地动,扶起倾倒的玉瓯,离得近的仙族东倒西歪,走路平地摔跤,或者从床榻滚落到地板上,惊醒午梦,莫名其妙。 夔刚一脱离归墟海域,迎面就飞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沧巽! 夔翘起嘴角,正要摘下面具,谁知沧巽见到夔,竟然没认出他,而是脸色极其异样道:“太峰考?!” 夔:“……” 他忽然心生一计,停了下来,沉默不语地望着沧巽,与沧巽遥遥对立,气势惊人。 沧巽以为太峰考复活了,震惊至极。 毕竟这位山神在传说中是个奇人,予人以无所不能的印象。 在沧巽眼中,面前的人犹若天外武圣之尊,一身微光闪烁如星彩的奇特铠甲,羽翼擎张,浑身裹着金红色的烈焰,难以想象有人比他更加强大,沧巽顿时有种棋逢对手的危机感。 恰好沧巽又看到了夔手上拿着的幽燕,心中大震,立即产生了十分不好的联想。 ——那明明是夔的武器!怎么会到了太峰考手中! 仙魔与人不同,不讲究亲情,某些极端的情况下,倘若子裔比父亲更加强大,或者父亲认为自己的子裔会对自身造成威胁,两者之间,会陷入自相残杀的局面。 眼前戴着面具穿着铠甲的男人高大修拔,颇为成熟,不像是夔清冷俊美的少年身形。人一着急,就倾向相信最坏的情况。沧巽想到夔会不会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好奇,拿上幽燕,擅自跑到了方壶岛,结果被太峰考留下的残余神识吞噬…… 念及此,沧巽心急如焚,袖子一抖,伸出手掌,朝空中轻轻一推,无明的力量无形无色,气势凶猛朝夔袭来。 夔周身覆盖金红无动心焰,只觉眉心似乎被抚摸了一下,别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沧巽心里陡然一沉,更加确定了眼前之人是太峰考。整个昆仑墟,只有具足智慧的方壶山山神,才能破解她的无明之法。 她一急之下,放出千百道箭矢一样的魔气,朝夔射去! 面具之下,夔扬起嘴角,向后一掠,将幽燕抡出棍花,一丝不漏地挡住了所有魔气。 沧巽正要还击,突然间,感应到了远处蒸腾涌来的庞大仙云。 青冥洛君来了!一定是方壶岛的沉没惊动了他。 沧巽不想再做纠缠,她模样冷冷的,充满威胁性地指了指夔,纵身飞远,一直往无名岛那边飞,要把人引到无名岛那边去。 夔紧随而上,两人破空疾驰,像两条绵亘不绝、时而交错时而并行的霞带。 沧巽已经飞得非常快了,但她发现,“太峰考”竟然比他更快,对方在后面越来越接近,很快够到她的衣袂。 猝不及防地,沧巽腰带被一扯,整个人冲势顿减,结果撞入了后面那人的怀里,对方立即将幽燕横在沧巽腰前,形成一个似威胁似桎梏的亲密姿势。 沧巽惊悚又恼火,胳膊肘往后重重一顶,却撞上坚硬的胸甲,登时手臂麻软。 她的无明法力和魔气对那人都不起作用,那人身上的金红火焰对她来说也是温水一样,谁也奈何不得谁,只有纯靠力气角逐。 沧巽双手握住横在自己身前的幽燕,用力倾身向下,带得两人笔直地朝海面坠落。 她本以为对方会反击,但身后那人并没有动静,纵容她控制着方向。他们离海面越来越近,占满视野的大片蓝色冲向他们,沧巽一阵 分卷阅读189 晕眩,她忽然意识到,这么下去,第一个与水面接触的是自己! 就在距海水仅一尺之时,夔突兀地将幽燕一提,举重若轻地改变了方向。 两人擦着海面攀升,再度飞回了天上。 沧巽在这个时候感到不对劲了,对方好像在耍着她玩似的,而且贴她贴得很紧,简直像在……调戏?! 最重要的是,沧巽完全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应到丝毫杀机和攻击欲。 “你是谁!”沧巽大喊道。 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答案在她心中形成。 夔终于忍不住发出了阵阵笑声,收起了无动心焰。 “你——”沧巽旋身面向夔,粗鲁地将他面具往上推。 夔温暖的笑脸蓦然出现在沧巽眼前,如此近的距离,清澈温暖的眼底映出了沧巽的面庞。 沧巽怔然。 夔的容貌跟之前比,哪里不一样了。 像是终于从少年的最后阶段跨进了成年,线条变得成熟,五官多了硬朗的味道,英气十足,同时仍是惊人地俊美。一夜之间,少年成为青年。 第104章 记忆:昆仑墟上篇(12) 夔伸出手揽住沧巽,仔细而用力地吻她,眼睑、嘴唇、舌尖……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强势而贪心。 沧巽突然发狠咬人,导致夔下唇破了个小口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沧巽气息不匀道。 夔舔了下嘴,低低发笑:“说来话长,回去跟你解释,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醇厚磁性,完全是成熟男性,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沧巽想起了方壶山山神太峰考。太峰考当年就是这么一个存在,平时轻易不出山,偶然到仙人聚居之地,就是一番罕见盛况,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目睹他的真容与风采。 两人从天而降,重重落到了小华山巅瑹琈宫庭院里,溅起一地晶莹的冰雪。沧巽随手挥了挥,巩固了无名岛的结界。 夔牵着沧巽的手,走进殿内。 他弹出一缕金红火焰,铜盆中顿时燃起炭火,令宫殿温暖如春。 夔从容不迫地卸除铠甲,摘掉面具,放下幽燕,一堆坚硬的装备乒呤乓啷掉落在地,大瓠之种滚了几圈,停在了地毯上。 他慵懒地对沧巽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沧巽:“……” 夔正要去抱沧巽,沧巽弯下腰,将大瓠之种捡了起来。 她惊讶地激活了这只小小的碧色葫芦。 夔脸色大变:“等一下!” 晚了。 大瓠之种恢复原形,葫芦嘴井喷出山一样多的各式珍宝! 轰隆之声不绝于耳,沧巽被强风吹翻在地,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混乱才彻底停止,殿内和外边庭院塞满了东西,沧巽种的琅玕果树彻底被压毁。 沧巽坐在地上,目瞪口呆:“……” 夔头痛地挠了挠眉毛,心虚讨好道:“我给你的礼物。” 沧巽喃喃道:“这些都是方壶山的……” 继而她爆发出开心的大叫。 夔吓了一跳,只见沧巽猛地扑到了面前的小山上,窜上窜下,时而攀登,时而滑滑梯,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彻底被俘获了身心,忘记了夔的存在。 夔忍不住道:“沧巽!” 沧巽埋在宝物中,闻声抬起了头,脑袋上挂着几串明灿灿的美玉葡萄。 她甩开身上的东西,动如脱兔似的扑倒夔。 两人就地翻滚起来,沧巽哈哈大笑。 “逗你的,快来吧。”她喘气道,语音沙哑甜嫩。 夔目光深沉,褪去内衫和裤子,露出健硕的胸膛、腹部和长腿,沧巽惊叹于他的身形,忍不住伸手抚摸。 夔握住她的指尖,笑得放肆,低声说:“我来。”旋即双手覆上沧巽的肌肤。 他一边缠绵亲吻沧巽的脖颈,又继续往下探索,沧巽颤抖闭眼。 他们在地毯上身体相缠,灵魂交融,直到夕落,直到月升。 长夜无尽,春宵千金,夔拥着沧巽,在讲述完自己在方壶岛的经历后,一起沉沉睡去。 · 第二天,夔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他下了床,和四双乌溜溜的大圆眼睛直接对上! 只见两边各一对侍童,长得皆是胖乎乎的,藕节一样的手恭恭敬敬捧着叠好的衣物。 “夔殿下,穿衣服!”他们奶声奶气地齐声喊道,看见夔醒了,似乎很是激动兴奋。 夔连忙抓过衾被,遮住重点部位,那些小孩子天真无邪地将衣服举高高,巴望他拿过去。 沧巽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拿起小孩子们手里捧的衣物,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顶,侍童们欢乐满足地跑来跑去。 沧巽亲自替夔穿上衣服,两人就像新婚燕尔一样甜蜜。 夔被沧巽拉到庭院里,这里又恢复了先前的 分卷阅读190 整洁,可见沧巽已经清理好了。 “我给你看个东西。”沧巽托出一只盒子。 夔接过盒子,打开看,里边是一枚菱形宝玉,黄澄澄的,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辉,它的气场祥和而宁乐,好像给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美妙的光晕。 光是注视着这枚宝玉,夔就联想到了许多美好的事物,忘却了烦忧,觉得好像什么事都能做到,心里充满无穷无尽的希望。 “方壶山山神留下的东西果然都是宝贝,你猜这是什么?”沧巽神秘地笑了笑。 夔问:“是什么?” “天道交感,降雷火于西极之泽,蕴此宝物,名气运之精,它象征天道的恩泽,”沧巽说,“其实这东西是用来助仙人们修炼用的,大约十万年产出一枚,称得上稀有,但不算唯一。” 夔说:“你要它有什么用吗?” “我一直想试验个东西,看好了。” 沧巽抱来了一只蛋,蛋壳有裂痕,隐隐有蛋液渗出。 “亓邻真仙生了一窝蛋,这只最小,天生太弱,蛋里的元胎死了,我给抱了回来。”沧巽淡定道,其实是偷回来的,而且神不知鬼不觉。 她用术法取了自己的心头精血混合无明的法力,笼罩在气运之精上。 “把你的血沾点在上面。”沧巽对夔说。 于是夔如法炮制。 接着,沧巽捻起那枚气运之精,按入了蛋壳缝隙中,气运之精像影子一样融入了进去。 夔看见那蛋壳破裂的纹路霎时弥合,整颗蛋光洁如新,甚至轻轻摇了摇,里边的小生命复活了,宛如一个奇迹。 沧巽道:“果然!” 蛋壳中透出明亮的鹅黄光彩,它下面的雪地融化成水,夔和沧巽都感觉到它在飞速孵化,不到半柱香时间,蛋壳碎了,一只柔软的小角顶了出来。 沧巽屏住呼吸,夔揽住了她,心里也莫名有些雀跃。 在二人目光的注视下,终于,一只小小的还没巴掌大的新生小兽钻出了破碎的蛋壳。 它看上去娇嫩软和极了,很像麒麟,却又不太一样,眼皮粘哒哒地撑开,露出了一双赤红色的大眼睛。 世界在它眼中无限展开,它首先看到的是沧巽与夔的脸庞,小兽发出了弱弱的叫声,把他们当作了自己的父母。 沧巽心都化了,小心地摊开双手,让小兽爬到自己掌心,随即包覆起来,捧到嘴边亲了亲。 她慢慢念道:“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夔微讶地望着沧巽。 沧巽对他笑了笑,继而转向小兽,宣布道:“你的名字,从今起,就叫五蕴。” 小兽的嫩蹄子还没沧巽指甲盖大,趴在她掌心,仰起小脑袋,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懵懵懂懂,无比纯洁,过了会儿又去看夔,夔伸出食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角,感觉就像在触碰最细软的丝绒。 夔忽如其来做父母的心情,这是他和沧巽的宝贝,他们用精血凝成的造物,也是他们相爱的见证。 他们很快给五蕴布置了小窝,沧巽吩咐侍童们去给山下给五蕴找一只正产奶的神兽,侍童们七手八脚拉来一只温顺的形似山羊的母兽,五蕴欢欢喜喜地凑上去,使劲吃奶,吃完了就依偎着母兽,香甜地睡着了,母兽给它舔舔身上的绒毛。 傍晚,瑹琈宫华灯初上,和西天残留的云霞一起,照得山雪昏黄温暖。沧巽和夔泡着温泉,在水中交欢了好几回合,沧巽抱着夔的脖子,气喘吁吁地趴在他肩膀上,享受一波又一波的余韵,她感到自己现在跟不上夔的体力了,自从夔彻底变成一个成熟的男人,就比先前更加凶猛,让她完全招架不住。 说来惭愧,沧巽年纪较夔稍长,身为十万深渊排行第二的无明之魔,实力强大,心气高傲,从来没有和哪个雄性魔族有过身体上的密切接触,却因为魔的天性,天生对床事驾轻就熟,却每每在夔这里溃不成军。 沧巽出了会儿神,懒懒道:“夔。” “嗯?”夔应了她一声,撩起泉水,给她擦洗身体。 “其实我是魔。”沧巽抬起头,正视夔。 她平静无波的神态下是紧张忐忑的心情,等待夔的审判。 夔的脸上湿漉漉的,冷峻的眉眼很是柔和,没有丝毫沧巽预料的吃惊之色。 “我知道。”夔说,仿佛沧巽说的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你知道?”沧巽露出愕然之色,“你……怎么知道的?等等,你知道我是谁?” 夔笑了笑,揶揄道:“你的秘密并不难猜,清泠渊之主,无明魔子,还是我该叫你殿下?” 沧巽张大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震惊之余,她又一次深刻地感到了夔给她现在的感觉与先前有多不同,若说之前两人的关系,沧巽还占据着一丝上风,那么现在,他们纯粹是平等的,两个同样强悍的仙与魔,同样成熟的男人与女人。 分卷阅读191 沧巽低下头,释然地笑出了声,没做多余的解释或者询问,慢慢的,她恢复了魔的真容,不再掩饰一双标志性的红眸。 夔深深凝望她的眼眸,似要将她真容刻入灵魂。 沧巽再度凝望着夔,目光欲言又止,有些话她现在还不能对夔说。 夔读懂了她的眼神,鼻梁轻蹭她的鼻梁,说:“沧巽,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会保护你,绝不会伤害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这个誓言是从心底里一字字说出的,重逾千钧。 傩颛说,大衍镜算出沧巽会死在他的手上,夔认为这纯属无稽之谈,并怀疑这是傩颛编造的——本质上他对傩颛相当敌视,而且不信任,他觉得傩颛的一切言行都是在操纵沧巽。 夔唯一在意的是,沧巽的心会因为别人口中的话语而动摇。 “我的命是你的。”夔爱恋地注视着沧巽,他漆黑的眸子倒映出天上的星辰,如此纯澈浩瀚。 沧巽静了半晌,终于道:“记住你自己的话,如果你背叛我,我就杀了你。” 这话听起来凶悍,语气却很是温柔。 他们又开始接吻。 夔双手滑到了沧巽的后面,两团丰满的蜜桃,修长的手指陷入桃子的缝隙中,不安分地往更里面探去。沧巽轻哼出声,呼吸急促,隐隐约约在水面飘荡,散远。 索取,翕动,给予,占有。明天将是一番新的光景。 黑夜降临,星空洁净,夔抱着倦怠睡去的沧巽回到寝殿的床榻上,沧巽靠在他臂弯里,脸颊红红的,嘴唇略弯,好像一个在做美梦的小孩,雪林中传来小小的鸟叫声,是一种类似鹧鸪的神鸟。 繁星不说话,夔却觉得自己听到了它们的宫商角徵羽,一如沧巽曾在他面前抚琴吹笛,乐声悠扬云际。时日飞逝,夔相信自己会和沧巽一直相守,他愿永远滞留在这场由万万曼妙日夜组成的盛大梦境中。 拥着沧巽入眠,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等明天醒来,看清晨第一缕阳光打在沧巽安稳合拢的双目上,看它们睁开,赤红如水,惺忪在朝霞里。 东方明矣,朝既昌矣。 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 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 第105章 大梦初醒 夔慢慢睁开眼睛,纯粹是条件反射的动作。 他看到头顶是床帐,样式似乎是百鸟朝凤,一时间好像有无数五彩斑斓的鸟儿在他眼前翩翩起舞,视线过了几分钟才清晰。 他大脑一片空白,记忆、情感都还未归拢,只是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地,随后,他想起来了。 ——这里是瑹琈宫? 夔猛然坐了起来,不对。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他在华国云蜀……无动山庄! 夔目光失焦,心里恍如隔世。 长梦初醒,那水一样漫上的怅然几乎将他淹没。 溯洄之术造就的梦境,昆仑墟的一切…… 沧巽,他最重要的恋人。 原来是这样,他曾有过那般美好灿烂的岁月,有过那样重要的人。 但再也回不去了。沧巽不在了。 夔蓦地一阵心痛,胸口撕裂一般疼,不由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突然,他想到了渚巽,疼痛的感觉刹那缓解不少,但内心依然酸涩。 “你总算醒啦!”一个欣慰的声音突然响起。 夔恍然未觉,那声音叫了他好几声,夔才有所反应,他转头一看,一个妖修走上前,神情疲惫,将一杯水放到了夔的床头。夔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是少荻,五氏妖族族长五雩的养女。 夔盯着少荻,目光带着审视,久久不语。 少荻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心想这人怎么醒了感觉比之前气势更压迫人? 她咳了声道:“术法中途出了意外,我不得不暂时中断,你想起来了多少?记得五昶叔祖么?” 少荻这几天过得一点不好,先是被率先清醒的五雩骂了一顿,骂得她狗血淋头,五雩严厉的质问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蠢货!谁让你擅自做决定中断溯洄之术的!这点时间根本不够!” 少荻抗辩道:“可是那个天师体内不知道有什么邪术,把族内先祖遗骸上的妖力都吸走了……” 五雩怒道:“那就顺其自然!这么大个人,还分不清孰轻孰重!” 少荻委屈极了,很想吐血,她心想,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都要被吸成人干……不,妖干了!但她不敢再顶嘴,只好强行转移话题,说起了北方犬族派人来袭,结果弋阳反水,帮了少荻他们,却身中毒箭,在无动山庄治伤,青耕正照顾他。 五雩听了神情凛然,亲自去找已经苏醒的弋阳了解情况。 少荻一直等着夔开口,夔总算出声:“渚巽呢?” 少荻说:“在你隔壁。” 夔立即下了床,去看渚巽,少荻无奈地跟在后面:“不用急, 分卷阅读192 她没事,还在睡。” 夔步伐急迫,溯洄之术可令参与之人在过程中心灵相通,共同回忆起前世之事,因此他知道,渚巽确实是沧巽。 在梦中,渚巽一定是以沧巽的视角,见证了一切。 走到门口,夔忽然刹住了脚步,竟然生出没来由的胆怯,现在的渚巽,会以什么样的心境面对自己?这么贸然进去,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想是这么想,直觉的冲动战胜了理智的存疑,夔的手在他没来得及阻止前,自动推开了房门。 渚巽望着窗外,侧对着他,坐在床上,已经醒了。 夔放慢步伐,走了过去,轻声叫了渚巽的名字,虽然他心里想叫的是她另外一个名字,沧巽。 当渚巽转过脸时,夔竟然觉得有几分陌生,因为在长梦中,他朝夕相对的是沧巽的面容。 当夔对上了渚巽的眼神,不由地怔住了,他发现自己无法解读渚巽的表情。 渚巽脸上空白,隐约有几分克制。 她在隐藏自己的情绪。任由谁毫无心理准备想起前世部分记忆,都会陷入巨大的冲击与混乱。 夔像平时一样对待渚巽,摸了摸她的头发,安静问道:“你没事么?” 令夔松了口气的是,渚巽没有拒绝他的接触。 她只上摇了摇头,干巴巴道:“我想回家。” 一旁少荻率先反对:“不行,等族长先和你们交谈了再走,至少得报告一下溯洄之术的成效。” 渚巽没有理会,她起身走到屏风后开始换衣服。 夔对少荻说:“我先带渚巽回家,其余的之后再说。” 少荻拿他们没办法,匆匆去请示五雩,五雩准许了夔的要求。于是,少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夔带着渚巽走了,渚巽始终一言不发,保持着令人不安的寡言状态。 他们走后,少荻去了五雩那边,五雩正在和弋阳交谈。 弋阳体内的毒性去了□□成,眼下需要静养,青耕变作一只小小的蜂鸟,窝在他头顶睡着了,这几天青耕没日没夜地守着弋阳,严重睡眠不足,眼下睡得昏天黑地,时不时咂咂嫩黄的鸟喙。 弋阳温柔地用手指摸了摸青耕的羽毛。 青耕是只天真烂漫的蜂鸟精,花蜜供货商兼淘宝店老板,社交帐号粉丝多,偶尔做个直播,生活无忧无虑,几百年前一个雷雨天,还是只小蜂鸟的青耕从窝里摔下来,叫声孱弱凄惨,一条蛇想吃掉受伤的小蜂鸟,被弋阳一箭射中,他把小蜂鸟捧了回去,悉心照料。 后来,弋阳加入北方犬族,与青耕渐行渐远,如今又再度重逢。 弋阳平静地说:“我背叛了族长,他不会放过我,我会离开这里,免得给你们带来麻烦。” 少荻不耐烦道:“你脑筋能不能别这么轴?你就算不走,椒万也不可能放过我们!” “少荻。”五雩皱眉。 少荻悻悻改口,道了个歉。 五雩转而对弋阳道:“对你来说,无动山庄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内奸已经被关押,山庄上下人员都会被清查一遍,你安心在这里养伤即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背叛椒万?” 椒万即是北方犬族族长的真名。 弋阳犹豫了一瞬,慢慢道:“他给我的感觉,变了。” 少荻在旁边听得一阵心浮气躁:“弋阳大人,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几百年前,妖族曾有一段混居时期,少荻和弋阳认识的时候,有时会这么叫他,半礼貌半讥讽,少荻老觉得弋阳是个笨蛋,尽管弋阳生得高大俊朗,还是个百发百中的神箭手。 当时少荻的朋友青耕非常喜欢弋阳,少荻感到不能理解。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弋阳被北方犬族找了回去,成为族中中流砥柱,从此与少荻青耕她们渐行渐远,到了现代,甚至有敌对之势。 弋阳对少荻的态度并不介意,看上去只是在思索如何将话表达清楚,他本来就不太擅长表达和思索,平时他从来只要听命就好。 最后,弋阳说:“就好像有个魔,在披着族长的皮行动,他的行为模式和我熟悉的那个族长不一样。” 五雩说:“是哪些事情让你有这种感觉?” 弋阳道:“很多细节,比如之前族长从来不吃生肉,作息很规律,但现在,他会吃生肉,晚上常常不睡觉,我去他卧室看,发现床是空的,还有一次,我透过镜子看见……他有三只瞳孔,但只是一瞬间,我怀疑那是我的错觉。最重要的是,他下令让我杀了少荻,从前的族长绝不会给这样的命令。” 五雩说:“谢谢你救了少荻一命。” 少荻眉头也舒缓了些,爽快道:“这波算我欠你的。” 五雩瞪了她一眼,转而沉吟道:“三只瞳孔,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他将山庄总管叫了过来,那是一只千年鳖精,外形是个温和的老人。 结果,总管一听,立刻惊讶地说:“族长,那是三睛魔啊!” 五雩刹那了悟。 分卷阅读193 少荻愕然道:“三睛魔不是早被凡人天师围剿杀死了么?” 三睛魔生于上古时代,年纪相当老,后来在古代消失,少荻已经有几百年没听闻过他的名字了,也难怪五雩不记得。 五雩推测道:“魔都很狡猾,说不定留了一手,欺骗那些凡人,遁逃后销声匿迹,这么多年来,伺机而动。” 若北方犬族的一个堂堂族长真的被魔附身,范畴便超过了妖族之间的矛盾,成为妖族与魔族的冲突。别看凡人总将妖魔混为一谈,实际上两个种族差异巨大。 五雩让弋阳先休养身体,说以后弋阳就是无动山庄的一分子了,弋阳郑重其事地向五雩行了个大礼。弋阳性情虽然比较板滞,却是一员大将。无动山庄有他在,也算是招徕了个很大的助力。 五雩再次向少荻确认道:“北方犬族想要的,是那堆果核微雕?” 少荻说:“是,一个不漏,全拿走了,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这些微雕里有我们不知道的机密?” 至今少荻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一群北方犬族,不远万里,辛辛苦苦地跑来无动山庄打劫,真的不是深井冰吗?另一方面,她也担忧事情不像这么简单,万一那些果核微雕真有不为人知的秘辛,无动山庄岂不是损失大了。 五雩问弋阳:“你知道原因么?” 弋阳颔首:“族长认为出自某个特定宫廷匠人之手的文玩微雕,当中藏有一样‘法’,至于究竟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法,是对某种至尊力量的称呼,彼时已臻化境,到了其中蕴含天地法则之无穷奥妙的地步,方可称之为法。这样的法,形同于通往大道之门。 少荻听了不由大惊失色,要真被北方犬族得到了这种东西,尤其对方族长疑似被魔附身,后果极其可怕。 “如今的凡间怎么可能还有‘法’这种东西的存在?”少荻不得其解,“我以为那都是上古的传说。” 五雩:“人间天师兴起,队伍庞大,群魔暂时蛰伏,但不可能永屈人下,和我们妖族不同,他们几乎个个邪恶到反人类的地步,视人类为鸡狗猪羊,绝不会和人类签订任何真正的和平协议。魔会去寻找一招制敌的办法,并不奇怪,‘法’对于他们而言,诱惑很大。” “那接下来,我们是要和北方犬族对上?还是告知他们族里其他有话语权的人,他们的族长椒万可能被三睛魔夺舍?”少荻问。 五雩说:“不,你去将此事告知天监会,记住,只告诉定永平。” 少荻懂了五雩的意思,了然地点点头。北方犬族占着大悲坊那么好的风水地盘,和凡人有千丝万缕的合作关系,让天监会出面去解决,比他们五氏妖族吃力不讨好地帮忙,要方便得多。 “太峰夔和渚巽那边……”少荻迟疑道。 五雩说:“溯洄之术需要的珍贵材料已经用完,不可能重来一次,我希望他至少能记起五昶叔祖。” 少荻心里怀疑,因为夔醒来根本没提到过五昶,反而像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人。 还有那个渚巽,反应未免更加可疑。他们两个究竟梦到了什么? 第106章 重逢 渚巽站在卧室窗前,她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逃避夔。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突如其来涌入大脑的回忆,它们鲜活犹如昨日发生,她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活了大半辈子,当了十年天师,命运却告诉她,你前世是魔。 更遑论那段回忆中,占据主要篇幅的是她和夔复杂又深入灵魂的关系。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导致自己变成了凡人,而夔还是他本人。 初夏,天气晴朗,西边绵亘一线,出现了金边勾勒出的隐隐雪山轮廓。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望着西岭雪山,渚巽想起了梦中的昆仑墟胜景,小华山、瑹琈宫……雪中有艳若珊瑚的琅玕果,盛放的明黄梅花,全部上她亲手栽种。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金红辉映,衬得冰雪益发洁白。 一幕幕在她眼前历历分明,以至于她醒来十分恍惚,怀疑眼前的一生才为虚幻,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砰!渚巽把脑袋撞在窗玻璃上,无措盯着那里……玻璃上倒映出的人究竟是谁? 她看到瞳孔深处,摇摇曳曳有一豆人影,红眸天姿,在对现在的她微笑。 ——沧巽,无明魔子,清泠渊之主。 那么逍遥,那么强大而自由。 沧巽…… 渚巽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头皮发麻的感觉蔓延上来,这个名字仿佛具有强大的念力,如同某种密咒真言。 沧巽其人,那么遥远,那么熟悉,就像她立于如镜水面之上,下方那个幽微的倒影。 天师,魔。智慧,无明。硬币的正反面。一体两位,相生相克,共同存亡。 渚巽闭上眼,感受灭之心骨在体内悄然复苏,无声运转,她已洞悉该如何使用它,她体内原本的天师 分卷阅读194 灵源,反而退居其次,为灭之心骨让出了丹田中心的位置。 渚巽忽然明白,为何夔会对自己告白。 夔要的不是天师渚巽,他执着的始终是沧巽,让他魂牵梦萦百世不忘的那个人。 渚巽想起来,夔曾经提过一个假设,说假如她并非凡人云云。如果夔早就知道她的真正身份,那么一切就能说通了。 但渚巽并不生气,恰恰相反,她内心欣喜无比。 夔没有忘记她,一直在寻找她,中间经历了什么,她无法想象。 渚巽再次意识到,自己能这么发自内心地思考,说明自己已经是沧巽了,她做回了第一世的自己。 渚巽想通后,现在既盼望看到夔,又害怕看到夔,迟迟不敢打开卧室门。 她深呼吸了几次,慢慢让自己冷静。 她等下见到夔,该说什么?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不不不,太蠢了!她得找个不刻意的办法,毕竟,他们两人都恢复了关键的记忆,这才算是他们真正的重逢。 渚巽想到快抓狂,最后放弃,她听了听卧室门外的动静。 没有动静,夔应该还在客厅等她。 渚巽松了口气,决定先做一些转移注意力的事,比如记录回忆中有用的信息。 她拿过笔记本电脑,强迫自己打字,让内心的激动与混乱逐渐归于平静。 渚巽一边打字,一边浮想联翩。 昆仑墟和十万深渊,都真实存在过。和那个穷极灿烂的大世界相比,此间凡世是多么渺小……假使人看到了海,便会明白,小水洼里微生物之间的物竞天择,原本就没必要去考量。 她心境忽然豁达,不停地敲击键盘,继而停下,因她想起了始魔傩颛。 有了沧巽的记忆,渚巽很难像之前单纯身为天师时,抽离式地将傩颛看作一个敌人。 傩颛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故人,就像沧巽养大了小时候的夔一样,傩颛也是这样亲自将沧巽带大的。 如今傩颛降临现世,筹划布局,渚巽不知道他目的何在。她能想到的问题太多了,譬如傩颛为什么不在昆仑墟?莫非昆仑墟真的已经连同十万深渊一起灰飞烟灭? 另外,傩颛似乎有收集癖?最开始是气运之精,然后是灭之心骨,虽说心骨回到了渚巽体内,傩颛却听之任之,步步为营,下一招,将在哪里落下棋子? 渚巽流露出复杂之色,她吸纳了灭之心骨,傩颛一定发现了她正是沧巽本人,何况傩颛还认出了夔。他既然知道自己是沧巽,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不,现在不来找自己最好,否则情况更会复杂化。傩颛与夔之间,似乎有不共戴天之仇。 倘若梦境没有戛然而止就好了,渚巽感到还有太多的谜未解开,令她如坠五里雾中。 · 当梦中信息记录整理完毕后,已是下午五点过。 渚巽深吸口气,终究还是要面对夔。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不出所料,夔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一直在等她。 两人目光交接,渚巽刹那动容。 夔强悍完美,凡人永远无法通过进化达成。和梦境中一样,他是昆仑墟出生的神之子,秉承北溟之鲲与方壶山神的血脉,是真正的仙皇人选。 他坐在渚巽的客厅里,一时间,两段不同时空的岁月发生了奇异的交错融合,显得那么虚幻,又栩栩如生般真实。 渚巽走向夔,一步一步踏碎错乱交融的时空。 当夔向她微笑,她的心脏强劲搏动,从未如此鲜活,仿佛有一股清泉从心底流出,活泛了整个灵魂。他们的相遇并非造物主掷骰子的偶然。 渚巽想起了萨罗西的诗—— 我是一座孤岛,处在相思之水里。 一千零一面镜子,转映着你的容颜。 我从你开始,我在你结束。 夔站了起来,目光松懈温柔,隐约有几分沉郁。他等着渚巽的裁决,面对渚巽,他永不设防。 渚巽走过去,抱住了夔。 夔抬起渚巽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们的吻缱绻到了微疼的地步,唇齿相依,呼吸绵软,梦中的感觉成为真实的当下。 “我让你等太久了。”渚巽以沧巽的口吻由衷道,她无法想象夔背负的孤寂是何等深重,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影子在他身后拉长。 夔回答的声音微不可闻,渚巽听清后,顿时喉咙发堵。 “来做吧。”夔低声说。 他一把抱起渚巽去了卧室,渚巽主动解开了夔衬衫的扣子,手指有些发抖,夔专注凝视渚巽,那张脸平日是十足的冷峻禁欲,此刻写满了深沉滚烫的侵略和占有。 扣子终于全部解开,夔现出上半身,他主动把衬衫揉成一团扔到地板上,示意渚巽继续替他脱裤子。 渚巽满脸通红,低头弄他的拉链。 她慌乱地一抬头,不敢看下面,却看到近处夔微微滚动的喉结,和锋利的锁骨。 渚巽眼前 分卷阅读195 不由出现了梦中的场景,温泉水,英俊如天人的青年,炽烈的热吻,爱意开始鼓噪,像春晨的海风。 夔的双眸晦暗不明,握住渚巽的手,一一吻她指尖和指缝,他半垂的眼,抿紧的唇,俊美如斯,大抵成神。他凝视着渚巽的目光,交织着隐忍与放纵,保护和掠夺。 渚巽溺毙在他的双眸中,好似游进了瑶池的凡鱼,昏昏然不知身在何岁何方。 不知不觉他们转移到了卧室,渚巽发现自己坐在夔身上,她能感受到夔的脉搏和心跳,像在骏马上驰骋,在大船上颠簸。 幽谷中的山椿开出了第一朵恬静之蕊,久旱百年的野土迎来龙神布雨,终日苦役的罪囚被一朝永释,旷绝的艺术品完成了最后工件的嵌合,所有甜苦的满足,瞬间交融出了洪水猛兽。 一场欢好,持续到了凌晨。 半夜时候,渚巽热醒了,她朦朦胧胧的,感到后背贴着夔结实优美的胸膛,夔就像个大火炉,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火热,夔的双臂从后面抱住她,渚巽靠在夔强健的胸膛上,好像披上了天然的铠甲,十分安全……然而还是太热。 渚巽动了下,试图拉开距离,夔察觉到了,低头啄吻渚巽的肩膀,眼神渐渐清明,占有者姿态不容置疑。炙热的呼吸一蓬一蓬打在裸露的肌肤上,暗潮汹涌,渚巽开始战栗。夔双手不安分地弹动出另一篇乐章,又开始了。 夜半时分的任何响动都仿佛放大了十倍,渚巽听见自己的声音,羞耻心终于回来,她将脸埋在枕头里,汗水打湿了黑发,被夔用修长手指拨开,她任由夔温柔激昂地开垦进攻,卸下了最后一点自尊,随波起伏,溃不成军。 她的世界坠入了爱河,有一群蝴蝶和白鸽,在她心里翩翩起舞,她的心已然坐上云霄飞车,再也回不到昨天。 · 第二天中午醒过来的时候,渚巽才发现荒唐有代价。 她现在腰酸,腿有些合不拢,嗓子哑,脚趾头都不想动。夔简直是个打桩机,节奏却很快,力道满满,渚巽第一次根本吃不消。 渚巽想起了夔近在咫尺的喘息,放松肆意,性感到了极点,明明平时那么冷峻淡定,却只在这样的私密时光,在她面前,流露自己的本性。渚巽耳膜被冲击得又热又软,神智像一块浮木,不断沉湎又拼命挣脱。 她恍惚回神,听见了夔走进卧室的脚步声,连忙缩进被窝假寐,随后,渚巽听见清脆的玻璃碰木头响,一杯水放到了她的床头。 “我知道你醒了。”夔的笑声里有一丝使坏。 渚巽面红耳赤,装不下去了,支棱着一头乱发,慢腾腾爬出被窝,不看夔,拿起水杯一口气喝完。夔坐在了床边,好整以暇望着她,露出微笑,视线在渚巽身上流淌。 她脖子、胸口布满红色瘀痕,是爱欲的印记,夔眼神游移不定,暗中起了簇簇火苗。 渚巽注意到他的眼神,身上一阵发麻,心惊胆战道:“你……看什么看,不准看。” 夔微笑:“你人是我的,我还看不得了?放心,早上不会对你做什么。” 渚巽面子薄,闻言别过脸去,发现夔的地铺不见了,两人之间原先的屏风也被撤掉。 渚巽:“……你的地铺呢。” 夔:“不需要。” 好吧,两人都这样了,以后势必会睡一张床。 渚巽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现在不是沧巽的样子,你不介意?” 夔说:“你就是你。” 无论经历多少次轮回,对夔而言,渚巽和沧巽始终是同一个人,名字仅仅是个名号而已,容貌也无关紧要。 渚巽展颜而笑。 “可惜梦没有做完,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来到人间的?好多事想不起来……”渚巽边说边揉太阳穴。 夔目光微沉。 渚巽曾被灭之心骨中沧巽的残留记忆占据神识,一度表现出对夔的强烈憎恨,那股憎恨的原因,根据渚巽当时的言行,是来自于夔的背叛。 夔宁愿死了,也不愿背叛或者伤害沧巽一分一毫,至于当时沧巽的意识为什么那样认为,想必和梦境未完的后续有关。一种不好的预感弥漫心头。 我要先想起所有真相,夔心想。 这么一晃神,夔发现渚巽已经去了浴室,步伐很是不稳,他想上去扶着,渚巽却坚决不要,推他出了浴室,把门锁上,于是夔错失了和渚巽共浴的机会。 夔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饭。渚巽也到厨房,一抬头,夔做饭的背影完全击中她消失已久的少女心。 渚巽红着脸,从后面环抱住夔的腰,夔自然揽过她,亲了亲额头,两人正拉拉扯扯一起做早饭,手机炸响,张白钧打来电话。 第107章 订婚宴盗宝 “你失联三天了!”张白钧劈头盖脸咆哮道,“要不是看你本命灯还亮着,我差点上报组织!” 渚巽打个哈哈,道歉道:“我不是给你留言我带夔去度周末了嘛,信号可能不太好 分卷阅读196 。” “去哪个深山老林度周末?”张白钧极度怀疑道。 “……呃,你找我有什么事?” “定先生找我们开会,后天下午三点,地点她办公室。” 渚巽和张白钧聊天的时候,夔也接到了少荻发来的短信。 ——我已将重要事宜告知定永平,她应该会调集属下分派任务。溯洄之术效果如何?盼告知详情。速回。 夔想了想,回了一句话:“五蕴兽先祖的妖丹,是气运之精,在始魔傩颛手里。” 想必他的信息给了那边很大震动,少荻几乎是秒回:“族长请你过来面谈,什么时候有空?” 夔想了想,回了个时间。 过了两天,到了渚巽要去开会的时间,夔也按约定去了无动山庄。 定永平在自己的办公室等着渚巽,参加这个小型会议的还有张白钧、春水生和龙康汀。 “你怎么笑得那么奇怪,不,笑得肉麻。”张白钧敏锐的直觉让渚巽汗颜。 龙康汀道:“渚师姐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人逢喜事精神爽。” “没有,没有。”渚巽笑嘻嘻地强调。 幸好定永平很快开始谈正事。渚巽看着她,觉得她好像憔悴了些,或许是工作太忙的缘故,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平和淡定。 定永平一开口,其他人都立刻保持安静。 “前些天,妖族特别顾问少荻联系了我,说北方犬族的族长椒万可能被魔附身了,还派人从五氏妖族那边抢走了一批果核微雕。”定永平缓缓道。 春水生在旁边道:“上次开会时,少荻顾问说过,北方犬族族长椒万和谢珧安来往甚密,谢珧安通过大悲坊地下拍卖行,弄到了不少违禁品,很可能在实施一种叫人傀之术的禁术,难道这次也和谢珧安有关?” 定永平阐明道:“不错,少荻跟我说了后,我的线人第二天就发来了消息,说谢珧安接收了一批微雕藏品,存放在了谢宅的收藏室里,而且,将作为订婚的聘礼之一,赠予林家。” “谢珧安果然要和林家联姻?”张白钧吃惊道。 龙康汀点头:“谢珧安要娶的是林家嫡系二小姐林煜,听说是林煜的姐姐林津介绍他们认识的,订婚宴选好了日期,我家也收到请柬了,到时候我和龙子鉴都会出席。” 定永平平静道:“那批果核微雕恐怕重要程度超过我们的想象,订婚宴是唯一的机会,我这里有个任务给你们,把那批微雕偷回来。” 渚巽、张白钧、春水生:“……” 龙康汀震惊道:“在谢家偷东西?!” 定永平泰然道:“订婚宴请柬不能伪造,上头有谢家和林家的联合法印,但每个收到请柬的青年男女,都可以带一个伴,龙康汀和她弟弟龙子鉴那里共有两张请柬,只能带两个人进去,这两个人可以使用幻术伪装外表,具体怎么做,就看你们安排,行动需要的资料会发给你们。资料包括谢宅的平面图、谢家和林家的成员资料等。” 一口气说完行动方案,定永平沉声道:“记住了,千万不能被发现,宁肯行动失败,当然,我希望你们能够成功。” 渚巽他们消化完以后,会议结束,定永平原地解散众人,自己先回了天监会。 众人去了张白钧的芙蓉观,继续商讨方案流程细节。 春水生困惑地问:“为什么定先生说那批果核微雕很重要?” 渚巽从夔那里得知了发生在无动山庄的事,答道 :“里边可能藏了‘法’。” 春水生一听,惊讶不已,脸色因激动而泛红。 “什么法?”他以为是佛法之类。 渚巽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本来春水生对于潜入他人家中偷窃一事还有点心理障碍的,这在佛家里算是犯戒了,这时听闻某一枚果核微雕中可能藏有‘法’,他顿时来了热情。 张白钧说:“春水生作为外援,不用直接参与行动,这次我们其他人去前线就行。” 渚巽说:“等一下,我有个主意,让我和夔去行不行?你跟春水生在场外侯着。” “凭什么?”张白钧挑眉道。 渚巽显然是做足了准备要说服他,分析道:“定先生说了,此事千万不能被人发现,咱们一圈人里边,就我和夔最没背景,谢珧安本来就仇视我,万一曝露了,大不了我丢工作,你们背后都是有师门的,风险比我们高得多。” 龙康汀插嘴道:“白钧师兄,我觉得渚师姐说的有理,就让渚师姐带她助手去吧。” 春水生想了想,也表示赞成,多票胜过一票,张白钧哼了一声,只好从众。 龙康汀说:“渚师姐,你来扮演我弟弟的女伴,你助手得装成我的男伴,这样可以吗?” 渚巽爽快答应。 “好,订婚宴是两周后,我们大家京城集合,提前一天熟悉行动流程。”龙康汀扶了下单片眼镜。 张白钧想起了一个刚才就很在意的地方,问龙康汀: 分卷阅读197 “话说你弟弟不是谢珧安的死党吗?怎么就同意帮你了?他信得过不?” 龙康汀挥了挥手:“那是我亲弟弟,谢珧安还能越过他自家人?再说他现在也很气谢珧安。” 张白钧不放心,追根究底地问,龙康汀叹了口气,合盘托出:“好吧,给你们说,这都和那林津有关系。” “谢珧安的大姨子?” 龙康汀点了点头,从龙子鉴的视角讲述渚巽他们不知道的一些事。 那天,龙子鉴穿着一件松垮垮的缂丝外套,脖子上带了个细黑皮革与铂金链交缠的项圈,一副不良少年的样子,背靠在街角落的一堵矮墙上。 龙子鉴的目光在街道上游移不定,这片街区十分雅静,路人极少,多是高级餐厅与咖啡厅。 当一个人影从街对面的一间餐厅走出时,龙子鉴挺直了身体,紧紧盯着对方——谢珧安。 谢珧安不是一个人,他旁边还有个很年轻的女孩,戴着荷色绸带阔檐帽,一身潋滟的水绿色连衣裙,宽大的帽檐挡住了她半边脸,但当她抬起头和谢珧安说话时,露出的面庞称其为绝代佳人亦不为过。 谢珧安对女孩很温和,和她距离靠得比普通朋友近一些,龙子鉴盯着他们。 女孩的态度也不很明确,她没有笑,但有些小动作在释放某种信号,泄露出她和眼前的男人的关系稳固。 他们交谈了大概三分钟,之后,餐厅旋转门一动,又出来个女人,加入到了谢珧安和那个女孩之中。 那个女人的模样和女孩很像,风华却更上一层楼,年纪要大个五六岁。她先对女孩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她去别的地方等待,女孩一听,便顺从地离开了。 龙子鉴由此确定她是那个女孩的姐姐——林家姐妹,林津和林煜。 林津和谢珧安开始交谈,最后,他们握了握手,林津转身走到远处,她妹妹林煜在一辆私家车旁等着,林津帮妹妹打开车门,护她坐好,随即开车离去。谢珧安注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龙子鉴像个幽灵一样从背后靠近谢珧安。 “珧安哥!”他喊了谢珧安一声,期望谢珧安从容回头,像往常那样毫不吃惊地训他两句,谁知,谢珧安竟然没听见他在叫自己,而是兀自出神。 龙子鉴又叫了一声,谢珧安转头,看到龙子鉴。 谢珧安皱眉:“你怎么在这儿?这是什么打扮?” 龙子鉴忍气道:“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谢珧安一直待龙子鉴像弟弟一样,然而,两人已经久疏问候有一段时间了,谢珧安很明显对龙子鉴比先前冷淡,他说:“和朋友在这里吃饭。” 说完,他随便地对龙子鉴点了点头,竟是要走。 龙子鉴看着谢珧安离开,心里很愤怒。 谢珧安自从和林津认识后,就好像将龙子鉴剔除出了自己的交际圈,龙子鉴很是不忿。 他将谢珧安的动向都告诉了龙康汀,不管龙康汀想做什么,只要不利于林津就行,龙子鉴对林津的敌意很深,觉得是她在谢珧安面前挑拨,有阴谋诡计。 张白钧听完了,觉得很奇怪,说:“你弟弟,该不会是喜欢谢珧安吧?” 龙康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你误会了!我弟弟有女朋友,他就是死性子,觉得谢珧安应该跟我结婚,当初他因为我没同意和谢珧安订亲怨我,现在又怨谢珧安无故疏远他,我爸走得早,我妈又成天忙,祖父身体也不好,他大概从小缺乏父兄的关爱,谢珧安之前一直很疼他,他把谢珧安当哥哥,可能觉得哥哥被抢走了。” “那林津听起来莫非是个人物?”渚巽问。 龙康汀说:“当然,她在京城天师圈很有名,是个术法天才,不过好像从小就在深山灵谷修炼,长大了才回来的,她妹妹林煜也是一直养在深闺人未识,谢珧安是个香饽饽,很多世家想把女儿嫁给他,谁也没想到会是没什么人认识的林煜,说来也奇怪,林津看好谢珧安,本人却无意和他联姻,反而是把妹妹介绍给了谢珧安。” 渚巽若有所思:“总觉得自从天坑事件后,谢珧安的行事就变了。” 龙康汀赞同道:“你也发现了?这次去谢家,说不定我们能找到原因。” 他们讨论了很久才散会,龙康汀离开后,渚巽把张白钧、春水生召集到一起。 春水生不解:“渚师姐,怎么了?” 望着他小天使一样纯洁无瑕的明秀脸庞,再看看旁边一脸怀疑的张白钧,渚巽沉默了三秒。 “我和夔在一起了,他现在是我男朋友。”渚巽宣布。 春水生维持着小天使一样的表情。 张白钧爆了句粗口:“我就知道!” 他站起身,开始秋后算账:“你太不够朋友了!瞒了我多久?” 渚巽连连告饶,最后答应和夔请他吃饭赔罪。 张白钧忿忿坐下:“先是张灵修和唐正则,然后是你和夔,我到底什么时候脱单?” 渚巽含蓄提示:“你太沉 分卷阅读198 迷工作了嘛。” 张白钧的前女友和前前女友都跑了,渚巽私以为是张白钧内心深处不愿步入婚姻,自由开放的恋爱观让很多传统女孩不能接受。何况,即使站在朋友角度,渚巽也不得不承认,张白钧有点过于……风流,待在他身边的女孩们很容易缺乏安全感。 春水生笑道:“白钧师兄,你还在生云嗔和灵修师姐的气啊?” 云嗔是他师弟唐正则的法号。 张白钧眯眼,指了指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春水生一本正经道:“没有,我也后来才知道的,我向佛祖发誓。” 张白钧郁闷:“唐正则是和尚,他怎么敢谈恋爱?不是破戒吗?” 春水生解释:“云嗔情况比较特殊,他早前是军人,退役后在清凉寺皈依,算是外门俗家弟子,以习武为主,是我师父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亲自教导他法术,让他灵武双修,不太拘束他其他事,后来云嗔主动剃度,性子倒是没怎么变。” 他们拉拉杂杂谈天说地,晚上渚巽才回家。 第108章 谢宅 夔去了无动山庄,梦中发生的事,他选择性地告诉了五雩,五雩虽然对他没有想起五昶的事感到失望,另一方面却非常激动,因为夔向他确认了昆仑墟的存在,以及五蕴兽先祖的起源。 不过,夔隐瞒了渚巽即是沧巽转世的身份,他只是说,渚巽第一世是昆仑墟之人,并且与第一只五蕴兽有很深的因缘,后来有一世正是五昶。 五雩听了十分震惊,确认以后,渚巽的态度与往日大不相同,以往是普通的礼节性态度,现今则真正当成了自家人,比夔还要信任。 少荻抱着手臂在旁边听,听到夔说渚巽的来历时,眼神流露出怀疑,不过没开口。 五雩一听说始魔傩颛的事,神情变得凝重,北方犬族族长椒万疑似被魔附身了不说,眼下又跑出个更厉害的始魔,还不知道蛰伏在哪里。 夔对五雩说:“不用在意傩颛,只要我拿回法力本源和武器,就能和他一战。我的武器在真龙之裔那里,你是妖族,对龙的了解比我多,请你帮我查一查。” 虽然五雩看起来年纪比他大,又有帝王风范,不过自打知道五蕴兽是因为沧巽和自己诞生的,夔看五雩就像看自家后人差不多。 五雩道:“我会派人留意。” 少荻道:“真龙之裔……我倒是认识几只老龙,他们都去大海养老了,也不知还活着没,可能他们在人间散落了零星的混血子嗣,查是能查,不过会像大海捞针一样。” 五雩蹙眉:“你说的那些,都不是真龙,是蛟化成的。要找真龙之裔,恐怕更难。” 他转而问夔:“你说过,有个僧人告诉过你,你的法力本源是你的羽翼,你的羽翼则在上一世湮灭之地,有没有什么具体线索?” 夔想起自己和五昶在一起的那一世,终结于一个古寺庙中。 渚巽曾带他去了晋州清凉山清凉寺,当时他们去过附近的一个历史遗迹,是某古刹的断壁残垣,夔还记得,那个古刹叫做大音寺。 他认为大音寺极可能是“上一世湮灭之地”,藏有他羽翼的地方。 五雩听他这么说了之后,道:“我会派手下去调查看看,有什么消息就通知你。” 夔从无动山庄回来后,准备了晚饭,都是渚巽爱吃的,就在家等渚巽回来,像个新婚丈夫。渚巽回到自己住了多年的小公寓,第一次觉得这里这么像一个家。 吃完了,两人一起洗碗,之后,夔搂着渚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一脸淡定,时不时揉揉她的头发,摸摸她的耳朵,简直爱不释手…… 这两天为了让渚巽身体恢复,他都没有碰渚巽,憋得有点内伤。渚巽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充满暗示转过头,亲了亲他的嘴唇,邪气地笑。两人一触即发。 手机振动,短信提醒,是快递取件通知。 “东西到了!等我一下!”渚巽立刻跳起来,很快出门,不到五分钟就回来,手里抱着个箱子,拿美工刀拆开,夔靠近,从里边捞出了一盒草莓口味的安全套,而且有很多……因为渚巽买的量大,老板还附赠了一副黑色毛绒手铐。 夔拿起手铐,看了看渚巽,无师自通,充满兴味。 接下来的场景和夔想的不太一样。 渚巽把夔的双手铐起来高举在头顶,又将他压住,慢条斯理,一件一件扒他衣服,长裤被褪下来,布料与夔的皮肤摩擦,发出沙沙声。 …… 没日没夜地做了好几天神仙眷侣,小公寓里每个角落都沾上了他们的气息。 有时是渚巽站着,夔从后面,有时是渚巽坐在桌子上,夔抱着她,他们都很喜欢卫浴间,不管是在花洒下还是浴缸里。 早餐的时候,渚巽切香肠,触景生情,抱怨道:“夔,你有点太大了。” 夔目光一下子变得幽深。 渚巽一句话成功引火烧身,早饭后迫不得已被夔牵着手进了 分卷阅读199 卧室。 快乐的时光总是显得短暂,很快临近了他们任务行动的日子。 渚巽告诉夔,这次任务需要她扮成龙子鉴的女伴,夔扮成龙康汀的男伴。 夔听了冷冷道:“不行。” 渚巽惊讶地意识到夔是不愿意她和龙子鉴假扮成一对,在吃醋。 她好笑地过去哄劝:“都是假的,做任务而已。” 夔十分无奈,然而丝毫不松口:“不行。” 渚巽说得口干舌燥,夔只有两个字——不行。 渚巽头痛道:“那只有你扮女装去当龙子鉴的女伴了!” 夔全身一僵,陷入久久沉默。 渚巽:“……” 等等,没有拒绝怎么回事? 终于到了任务规定日期。 他们一行人提前几天去了京城,在一家酒店落榻。 当渚巽万般艰难地跟龙康汀解释,夔需要扮龙子鉴的女伴后,龙康汀很是茫然,张白钧在旁边毫不客气地喷笑出声,夔冷冰冰注视他。 龙康汀搞清楚后,笑道:“没问题!是男是女都可以,我的幻化之术很厉害的,也就是说渚师姐你要扮成男性,你的助手扮成女性是吧?” 渚巽扶额点头。 张白钧觉得不可思议,小声对夔道:“你吃醋是有多厉害啊。” 夔没搭理他。 随后,龙康汀在夔身上练习乔装打扮需要的幻化术法。渚巽、张白钧和春水生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龙康汀自己兴致也颇高昂,她像个服装设计师一样,围着自己的模特转来转去。 “看上去很复杂,其实只是高级障眼法,这个方法有个弱点,就是不能照镜子,镜子里还是你自己的影子,如果被人看见了,术法就穿帮了。” 龙康汀拿着一支笔,往夔的脸上勾勒各种花纹,看起来是花纹,其实绘制的是符咒,颜料制作工序复杂,效果有点像印度的海娜纹身,夔的掌心也画满了同样的花纹,最后龙康汀还给夔戴了一套看似首饰的法器,用来稳固幻术。 当最后一笔完成后,龙康汀诵读咒言,花纹发出光芒,旋即变为透明,众人眼前一花,就看见夔变成了一个女性! 这个幻术不能改变的是身高,因此他们看见的是一个高挑的短发女人,表情依旧冷峻,像超模一样,容貌和夔先前有六分相似,看起来更令人心生仰慕,张白钧和春水生看得目不转睛,彻底震惊了。 龙康汀也被自己的手笔惊艳到,她呆呆地望着夔,说:“正好!我弟弟以前交过的女朋友很多是模特,熟人看见他和你在一块不会奇怪。” 虽然她觉得夔的气质比龙子鉴那些前女友超逸太多,完全是云泥之别。 渚巽完全被夔此时性转后的大魔王气质迷住了,她无意识走上前,按住夔的胸部,揉了揉,旋即震惊地瞪大眼睛,虽然罩杯很小,但夔真的变成个女人! 那下面……她不由自主地往下盯。 夔:“……”他冷着脸,将恋人的手拿开,面含警告。渚巽难不成还想吃女人的豆腐? 渚巽转向龙康汀,一脸求知欲,龙康汀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龙康汀有点尴尬地解释:“这个幻术能迷惑外人的五感,你们看到和感受到的,虽然很真实,却是幻术呈现给你们的样子,实际上他的生理结构并没有改变。” 为检验最终效果,龙康汀和渚巽临时离开酒店,去附近专门给夔购置了一套纪梵希连衣裙,尖头平跟鞋,黑羽小礼帽,大包小包提回来后,让他卫生间去换衣服。 渚巽满脸期待地跟了进去,说:“我来帮你换!” 夔有点头疼,只得依了她。 当渚巽拉着夔走出来的时候,众人心里只有三个字:大美人! 裙边不规则的褶皱设计,完美衬托出了夔的小腿,他现在是女性外表,因此脚踝格外纤细优雅,考虑到夔没穿过高跟鞋,为避免出问题,龙康汀选的是平底鞋,却半分无损于夔的高挑感。 张白钧捂脸扭头:“卧槽,美成这样,真的很可怕啊……” 春水生赞叹:“一点也不违和。” 渚巽笑道:“我觉得夔现在很像欧洲那些王室的王妃啊!不,比她们更好看!” 龙康汀英雄所见略同,拼命点头:“对对对,非常高贵的感觉!王室风范!冰雪女王!” 渚巽一脸与有荣焉,莫名沾沾自喜。 夔脸色冷峻,伸手掐住她的脸蛋。 渚巽:“……对唔起。” 随后,龙康汀将一片小小的隐形肤色贴贴在夔的喉咙处,这是天监会内部研发的迷你法器之一,可以让人拥有伪声,不同编号的肤色贴声音效果也各有不同。 夔说了句话,果然声音变了,虽然比大部分女人低沉,但听起来非常有磁性。 渚巽掏出手机,咔嚓咔嚓,照了好几张以做留念。张白钧和春水生也照做不误。 “千万不要让别人看见镜子 分卷阅读200 里的你们,”龙康汀适时提醒,“你们要避开有镜子的地方,比如洗手间,还有那些随身带小妆镜的女客。” 接着,她又教夔女人走路的姿势,以及淑女该有的礼仪姿态,免得夔在言行举止上露出破绽。 渚巽的易容比夔难度低一些,她变成一个相貌端正肤色黝黑的青年,脸上戴了副金丝眼镜,仔细一看,眉眼依稀有真容的影子,因为渚巽本来个子就比一般女性高,幻化成男性身高上倒是很有优势。 张白钧嘲道:“渚巽,你现在简直一副斯文败类的样子。” 渚巽彬彬有礼地用男声说:“多谢夸奖。” “哎,我发现你们站在一起,倒是挺般配的。”龙康汀打量着渚巽和夔。 她兴致勃勃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和渚巽玩起了自拍,还强行拉夔一起加入。 玩够了后,他们卸下易容幻术,开始熟悉任务流程,确认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春水生仍旧有点忐忑,他第一次参与这种特殊行动,张白钧也觉得定永平叫他来有点奇怪,问他:“话说你不好好在清凉寺修习,跑来当公务天师干什么?” 春水生腼腆地说:“师父说,当天师也是一种修习。” 终于到了林谢两家正式举办订婚宴的日子,地点是京城永乐区的谢宅。 谢宅大门敞开,宾客们鱼贯而入,有身份的女客们挽着她们的丈夫,打着小扇子,说说笑笑,龙康汀四下环顾,发现谢家几乎将京城天师世家都请来了,还有不少非本地的重要世家,天南地北都有,她认出许多熟面孔。 谢家一向低调,今日竟然请来了这么多人,龙康汀很吃惊,不知谢家想向外界传递什么讯号。 龙康汀挽着渚巽,身后是龙子鉴和夔,夔比龙子鉴还高半个头,龙子鉴不太自在,但看在易容后的夔是个大美人的份上,没说什么。 渚巽时不时回头看夔一眼,龙康汀小声提醒道:“渚师姐,现在你是我男伴,别去看你的助手男友啦,进场随便你活动。” 渚巽脸一红:“好。” 第109章 谢宅(2) 验过请柬后,东边入口处的保镖将他们放进去。 谢宅有着法式庄园的味道,府邸历经岁月洗礼,益发温润,几经翻修后,不见旧苔痕,反而在阳光下显得气象一新。 订婚宴是在户外进行,被阳光晒成金色的大草坪上,放满纯白色的圆桌和椅子,以及罩住它们的纯白色遮阳大伞,鸟瞰星星点点,十分精巧。 甜点区在最前边,有各色西式和中式点心,还有茶、糖果、干湿,女客们端着小碟子仔细拣选,对其适口程度发出称赞。现场摆放的花是白百合和白玫瑰,花瓣鲜嫩,滴着露水,无数朵簇拥成群,形成一个个含泪的微笑。 龙康汀看出来,这次的订婚主题是纯白色,象征纯洁无瑕的爱。 谢珧安会真的爱上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年轻女孩吗?龙康汀表示怀疑。 早年她与谢珧安相过几次亲,彼此不尴不尬,互相都没感觉。在她的印象中,谢珧安是个寡情而且杀伐果决的人,从来不屑跟其他世家的人来往,自从他弟弟谢元意外身亡后,谢珧安似乎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眼前那些天师世家出身的女眷们,不少是天监会高层的家属,年纪较大的女士一袭滚边双襟缂丝旗袍,入目一片裙摆飘动的藕合、柳黄、湘竹、牙白、银红,加上她们佩戴的钻石、珍珠、金银翡翠,在太阳下交相生辉。 年轻姑娘们多是束腰过膝连衣裙,头发上或是软帽,或是绢花缎结,还有几个身穿妆花缎传统服饰的,拎着口金包,宛若古代大家闺秀。因男客们在场,姑娘们举止轻盈,笑语嫣嫣,小腿交摆来去,袅袅亭亭,走得摇曳生风,大概没人觉得自己输给别人。 男宾们也是三两相聚,端着香槟谈笑风生,到处弥漫着社交的空气。他们难得有机会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大聚会,不少资历尚浅的人想趁此机会拓展人脉,因此看准目标搭话。 其他地位高的,不用巴结奉承,便开始猎艳寻欢,青年们对付女人的本事一套一套的,哄得姑娘们咯咯发笑,粉颊生晕。 名利场气氛热烈驳杂,穿梭来去的人太多,影响渚巽他们任务的因素陡增。 到了草坪后,龙康汀使了个眼色,众人便分散了。果然,有宾客认出了龙康汀和龙子鉴姐弟,大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为了避免应酬,渚巽和夔恰到时机地隐入人群中,分成两路,慢慢向主宅接近。 渚巽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她边走边低头看,是张白钧发来的短信,他和春水生到了指定地点,预备待命,张白钧嘱咐渚巽如果出问题了,随时紧急呼叫他们。 渚巽看了看远处,夔已经不见了,现场人太多,就算夔长得高,也不容易发现,按照请柬上的流程,过不久主角现身,宾客们就座,双方亲人各自致辞,宣布谢珧安和林煜订婚,互戴戒指,随后便在草坪中央小广场举行露天舞会,渚巽已经隐约听到小提琴轻快的 分卷阅读201 声音,还有风琴和长笛,一定是弦乐队在演奏。 左右掠过一个个陌生而富有上流气息的面庞,如流光掠影,这不是渚巽熟悉的世界。 一股动人的幽香飘进了渚巽鼻子,有人和她擦肩而过,渚巽回头看了下,只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银色丝织高腰连衣裙,盘着鬈发,歪戴着一顶羽毛丝缎小帽,雪白的后脖颈挂了两圈珍珠,腰身婀娜,渚巽没有看到她的正面,但从周围男士惊艳的表情并纷纷给她让路的行为来看,她一定美貌惊人。 渚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直到对方消失在人群。渚巽总觉得那个背影很眼熟。 忽然,渚巽想到了夔,夔现在也是个大美人,不知道是否会引起男人的注意,引起麻烦。她莫名其妙担心起来,加快了速度,一边前进,一边在人群中搜寻夔的身影。 夔此时差不多与渚巽并行,离她有四十米左右的直线距离,在他人眼里,夔个子比在场女士们高一大截,又留着短发,简洁优雅的长裙更衬得“她”身材高挑,气场强大,看上去像从顶级画报里走出一般。众人纷纷瞩目,产生敬畏,不敢轻易上前,心里好奇夔的身份。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跟龙子鉴一起来的?”一个青年挡住了夔的去路,他旁边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朋友,都礼貌而不乏兴致地注视着夔。 他们穿着晨礼服,那青年眼神明亮锐利,精神气很好,身材是锻炼过的,应当是一级公务天师,参加这样的场合,难免心情放松,会找寻自己看中的异性。 夔没说什么,绕开脚步,打算离开,却再次被青年打断了动作,青年巧妙挪动脚步,挡住了夔,做得天衣无缝。 “我叫李岱,你怎么没和龙子鉴在一块儿?”青年笑问。 夔是男人,他当然知道李岱在想什么,可惜这个凡人不知道自己弄错了对象。 夔冷冷道:“我要去洗手间。” 青年眼睛都没眨一下:“你知道洗手间在哪儿?” 夔看了下草坪那一头的主宅,点头。 青年笑道:“那太好了,我也正想去,但不知道位置,你带我去吧。” 夔顿了下,说:“我不知道。” “我刚才开玩笑的,其实我知道位置,那我带你去吧。”青年从善如流。 夔:“……” 他略一思忖,若有人打掩护去主宅,还是个不相干的路人,而不是龙子鉴,别人不会起疑,省去了后顾之忧。 夔没有再拒绝李岱,跟着他往主宅那边走,李岱的两个朋友留在了原地,很识趣地让他们单独离开。 往主宅走的不止他们两个,还有一些客人,都是与谢家和林家极为熟识的世交,才能在订婚仪式之前事先去主宅和谢家人林家人说几句体己话。 果核微雕在谢家收藏室,收藏室就在主宅。订婚仪式期间,所有人都在大草坪,夔和渚巽要事先藏在主宅中,才方便行动。 夔默默心想该怎么甩掉李岱。 就在这时,夔猛地看见正前方有个中年妇人正背对着自己用小镜子补口红。 龙康汀警告过他们,镜子会映现出幻术下的真容。 夔假装一个没走稳,往李岱那儿倒了下,抓着李岱胳膊,低头瞬间避开了那妇人的镜子反射。 李岱受宠若惊,扶住了夔,夔有惊无险地走出危机范围,淡定地站直走路,说了句:“多谢。” 李岱略有点惊讶地望着他,露出了暧昧的微笑。夔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岔了,定是以为自己在勾引他。 “草坪上露水很多,小心打滑。”李岱体贴道。 夔:“……” 现在唯一的好处是,他一点也不引人注意了,正在顺利向谢家主宅进发。 他们离谢家开着的正门越来越近,夔一脸淡定,接着,他看到了门楣上的一样东西,瞳孔骤然一缩。 八角镜。 而且是很大的一面,做工浑朴厚重,镜面明鉴秋毫,显然是件法宝,且角度倾斜,从门下经过的宾客一定会抬头往上一眼,看看自己的影子。 夔瞬间预料到倘若自己毫无防备地走到镜子下面,会发生什么事。 但是李岱正往前走,他必须找个理由。 再走两步就会进入八角镜照射范围,夔停了下来。 “怎么了?”李岱问他。 夔慢慢说:“我忽然想起件事,打个电话。” “我等你,我们一起进去。”李岱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寸步不移地跟紧他。 夔冷漠道:“是私人电话。” 李岱说:“那我离远点。”他走开了几步,和夔隔了一段距离,风度翩翩地望着他。 夔只得从手包中拿出手机,拨打给了……渚巽。 “你在哪里?”渚巽的声音传来,略有点焦急。 夔转身避开李岱的视线,用气声将自己这边的状况说了。 渚巽说:“等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夔放 分卷阅读202 下手机,李岱适时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得体但强势于无形的笑容。 “你根本不是龙子鉴的女朋友。”李岱说。 夔不悦皱眉。 倘若李岱怀疑起他的身份,并想做点什么多余的事,他只有对李岱出手了。夔心想如果打晕了李岱,该把他塞到哪里才不被人发现。 “你只是龙子鉴带来撑场面的,他那人现在根本就不喜欢女人。”李岱笑得意味深长。 夔:“……你什么意思。” 李岱靠近夔,轻声说:“他和谢珧安……”他点到即止,没有往下说。 夔:“……”这和龙康汀说的不一样。 不过目前重点是如何撇开李岱进入主宅。 夔说:“我不在意。” 李岱听了,双手插在礼服裤袋中,摇头笑道:“莫非你还想跟着龙子鉴?明说吧,我喜欢你这款,你跟着我,比跟着他好多了。” 夔失去了耐性,目露凶光,打量李岱,心想该如何下手。 哐啷一声巨响,震得他们朝同一个声源方向转头。 那面八角镜从正门门楣上摔了下来,正在地面旋转不休,渐渐停止。 好机会。夔一声不吭地走了过去。李岱莫名其妙,连忙跟上,他以为是自己话说太直白,夔生气了。 “这镜子怎么突然掉下来了?” “幸亏没砸着人。” 往来的三两宾客们都围在镜子旁边,议论着。 有个管家模样的人跑了出来,安抚客人,并指挥人过来将镜子安回去,排查掉落原因。 一只小小的灵甲虫从门楣上不起眼地飞了出去,画了好几个圈,回到了一个皮肤黝黑五官英俊的眼镜青年手里,化回一方比麻将大不了多少的黄符。 在镜子被安装回去之前,那青年紧随夔其后,进入了谢家主宅。 谢宅供客人使用的洗手间在一楼,分男士和女士,夔没有管李岱,直接进去。 迎面就是一整面镶在墙上的梳妆镜,纤毫不染,夔看见了自己的真容穿着女装在镜子里晃荡。 夔:“……” 一个贵妇人模样的女宾客恰好出来,看见夔,慈祥地笑了笑,准备走到洗手台那边补妆。 夔在她目光投向镜子前一秒,一个滑步平移,挪到离自己最近的隔间处,闪身进去,砰地关上门。 他粗鲁迅速的举动惊得那女宾客掉了下巴,嘟囔道:“有这么急吗,现在的女孩子真是!” 第110章 谢宅(3) 与此同时,李岱也去了男洗手间。他站在壁挂式马桶前,仿佛在心里回味夔的模样。李岱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小解,去洗手,打算在外面走廊等夔,有两三个男客经过他身边进了洗手间。 夔在隔间里,用手机联络渚巽。 突然,他所在隔间的门被人敲了三下。 夔抬起头,看见一只灵甲虫晃悠悠地从门上飞了下来,绕着他打转。 夔立刻开门,渚巽挤了进来,关上门,两人成功汇合。 “那个男的是谁啊?一直缠着你,”渚巽刮了刮夔的下巴,“小姐,你还挺受欢迎嘛。” 她用一张男人脸露出邪气微笑,夔颇不习惯,还被渚巽的称呼雷了一下,严肃抗议:“不要这么叫我。” 他越是冷若冰霜,魅力反而越大,渚巽有点明白为什么夔幻术易容成女人会招来狂蜂浪蝶了。她望着夔,眼里自带笑意,满满的都是亲密,这人从头到尾从内到外都是她的,她久违的恋人。 才短短几日,渚巽的心境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自己也感叹不已。 夔把刚才李岱和他说的话告诉了渚巽。 渚巽思索道:“不对啊,我觉得他说的话不可信,如果是他说的那样,龙子鉴为什么帮我们?再者,龙康汀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弟弟的心思?” 夔:“我感觉他在误导我,那个李岱很可疑。” “先不管这些了,我们得想办法去收藏室,洗手间不安全,我们要另外找一个地方等。”渚巽打开手机,查看谢宅的平面图。 收藏室在四楼,西南角有个宅邸管理人员使用的电梯,可以到达位于三楼的一间杂物储存间。 渚巽贴着门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此时洗手间没有人,她打开门,和夔来到了洗手间的窗口前,这个窗户可以打开,因为是一楼,跳出去是一带花坛,离大草坪的订婚仪式现场有很远距离,不至于被人发现。 “你还没好吗?”李岱的声音遥遥传来。 渚巽转过头,露出恼火的神情,怎么这货还在惦记夔! 这时他们又听到外面一个大嗓门的女人说:“哟,这不是李家的孩子吗,在等女朋友?” 李岱说:“是啊,她还没出来,阿姨能不能进去帮我看看?” 渚巽飞快开窗,翻身跳了出去,夔紧随其后,两人关上窗户,猫着腰,沿着墙走了,消失无踪。 分卷阅读203 那个被李岱拜托的女人进去洗手间转了一圈,发现每个隔间都空荡荡,出来后告诉李岱:“里边没人啊,真奇怪,会不会她出去了?” 李岱知道自己被耍了一把,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没事,阿姨,我自己去找她。” 他来过谢宅,知道对方肯定是通过窗户跑了。 渚巽和夔顺利到达电梯,上了三楼,躲开了宅邸内部管理人员的视线,进入杂物储存间,这里很大,有很多架子,他们藏在了末尾一个架子背后,陷入黑暗中。 渚巽松了口气,总算暂时安全,接下来只要等场地那边的龙康汀发来短信,通知他们订婚仪式开始即可。 渚巽和夔挤在一起,亲密的空间难免导致她想对夔做些恋人之间的举动。 就在她要去吻夔的时候,夔突然别扭道:“等我恢复了再说。” 渚巽:“……噗。” 原来他是不喜欢以女人的样子和男人外表的渚巽亲热,会有心理阴影。 渚巽拿他这种奇怪的心理障碍没办法,只好搂着他刷手机,顺便和张白钧春水生联系。 张白钧和春水生此时正在永乐区一条小街的角落,这里有个茶摊,他们装作游客的样子,坐着品茗。街对面有一堵长长的朱红高墙,高墙内就是谢宅的范围。 墙上施有术法,兼具红外线探测,想翻墙进去是不可能的,但不远处有个小侧门,送货的人会从侧门进出,张白钧和春水生在街对面,看着那道侧门,因为今天是订婚仪式,侧门一直开着。 他们在这里候命,以防万一渚巽和夔陷入险境,他们好去救人。 张白钧为此准备了两张隐身符,这玩意非常金贵,而且极难画,时效只有一刻钟,所以必须用在刀口上。 一辆白色厢形货车开了来,停在侧门前,两个工人从车上卸下一堆包装精美的礼品,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板车上,推进侧门,那些都是今日宾客送给订婚宴主角们的礼物。 张白钧对春水生说:“这些世家之间的联系真是紧密。” 春水生不解道:“今天客人太多了,又不是正式结婚,用得着吗?” 张白钧嗤道:“可能他们就喜欢这样的作风。”他给渚巽发了条信息,告诉他自己这边一切正常。 春水生说:“白钧师兄,你说那个果核微雕里,真的藏着什么法?会不会是佛法?” 张白钧喝了口茶,说:“我怎么知道,你真觉得那是好东西?我看未必。” 春水生不明白,张白钧压低声音说:“也可能是伪装成佛法的魔魅呢?” 春水生一听,面露骇异,陷入了思考。 张白钧哈哈大笑:“你别想太多,得等任务完成了再说,一切结论为时过早。” 春水生轻声咕哝:“别吓我啊,白钧师兄,我是真心希望,那颗果核微雕里藏着……” 他也不知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露出向往的表情。 张白钧开玩笑道:“我倒希望里面藏着修仙大法,当神仙多自在!” 镜头一转,回到主宅杂物间。 “你的羽翼和幽燕怎么都不见了,”渚巽靠在夔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现在的法力怎么办?感觉还不到巅峰的三分之一……等等!” 渚巽忽然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不顾夔拦阻,手强硬地伸进了夔的裙子里,摸到了他的后背上。 她感觉到了,光滑的琵琶骨两边,各有一个凹凸不平的印痕,那是羽翼连根断裂的证据。之前她一直以为这是夔战斗留下的伤疤,但她现在拥有了沧巽的早期记忆,此时电光火石一般将事情串联了起来。 “怎么会?”渚巽呆住了,黑暗中,她隐约辨认出夔脸庞的轮廓,和微亮的双眸。 一股强烈的心痛感在胸口炸开,继而蔓延,渚巽抱住了夔,急切道:“到底怎么回事?是谁对你做的?!” 夔握住渚巽的双手,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记不得了。” 他没有说真话,因为他不想渚巽担心。幽燕是怎么遗失的他不知道,但羽翼是他为了让自己和沧巽转世之一五昶有一个未来,付出的交换代价。 渚巽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紧紧皱眉:“如果溯洄之术需要的材料还有,我们或许可以再……” 突然,杂物储存间的门发出钥匙转动的声音,渚巽立刻安静,和夔低下头。 门打开了,有人将电灯开关打开,储存间一下子光线亮堂,不过渚巽和夔躲在了几只箱子和墙之间的夹缝中,难以被察觉。 两个宅邸管理人员走了进来,他们做的工作类似过去深宅大院里的仆从,只不过放在今天,名义上没那么旧社会。 分配的不公与阶级的高低,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存在,做着微末工作的人,总会遇到小到芝麻大到西瓜的糟心事。 一个管理人员关上门,把什么东西重重地放在了地上,发出了金属声响,和一阵奇怪的吱吱声。 “当心点!据 分卷阅读204 说它有凤凰血!”他的同伴责备道。 管理人员心里憋火,提高声音,一副觉得他同伴是在搞笑的语气:“凤凰个屁!就是只长得奇怪点的鸡崽子吧?你说这些人送礼非要送这个,还藏着掖着,有病!” 他的同伴说:“就是因为有妖族血统才要藏起来,走私贩卖有妖族血统的动物犯法,谢家明明知道,可他们居然舍不得这只鸡,我觉得它说不定真是凤凰后裔。” 管理人员丧气道:“谁有空操心这个!林家小姐的订婚戒指都不见了!” 他的同伴安慰道:“算了算了,本来就不怪你,管家骂你也是做个样子,否则对林家人不好交代。” 管理人员怒道:“他们还搜我房间!好像我偷的一样!我明明看见那戒指放在梳妆台上,谁知道一转眼就不见了,等找出来是谁拿的,我杀了他!” 他们在那边骂骂咧咧,忙里偷闲地吐槽,渚巽转头看见夔凝神细听,一脸严肃的认真模样,一时间,她仿佛透过幻术看见了他的真容,叫人怦然心动。 渚巽出其不意扳过夔的脸,亲上了他的嘴。夔睁大眼睛,却不敢挣扎和出声,只得保持不动,任由渚巽“轻薄”。 渚巽的吻侵略意味十足,舌齿并用,夔觉得氧气不够用了……而且浑身燥热,好像有小火苗在烧,他感到自己起了反应,裙子下面撑起了帐篷。 储存间突然重回黑暗,关门声响起,那两个管理人员走了。 夔脸色通红:“等等,我好像变回去了!” 渚巽惊讶地用手机照亮四周,果然看见夔变回了真容,只是还穿着裙子,但他太俊美了,一点也不显得可笑,反而有种奇特的倒错魅力。 夔说:“你也变回去了。” 渚巽发现后,不好意思地扶额:“我的错,这幻术好像不能动情……”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低笑出声,他们身上的符咒花纹已经消失了个干净,不知是不是两人体温上升的缘故。 龙康汀没想到渚巽和夔会在公务时间调情,大概忽略了幻术的这个弱点,以为只要不照镜子就不会出大问题。 渚巽一不做二不休,手伸到夔裙子里。 夔浑身都僵住了,呼吸一时间急促无比。 渚巽声音暗哑:“我帮你解决。” 夔闷哼出声,一把揽过渚巽,为了避免太大动静,他以深吻堵塞了渚巽喉咙深处忍不住泛出的声音。 第111章 谢宅(4) 半个小时后,渚巽用夔的裙子边擦干净自己掌心的可疑液体……这条裙子得送去干洗了。 “仪式还没开始?”夔低声问,语音沙哑,呼吸仍然有些不稳。 渚巽猜测:“他们估计还在找订婚戒指?刚才那个人不是说,林煜的戒指不见了吗?” 这时,手机振动了下。龙康汀发来短信,订婚仪式正式开始了。 渚巽表情为之一整,勾起嘴角:“夔,咱们出去吧。” 他们站起来,打算走出房间—— “叽叽叽叽!”冷不丁响起的鸡崽子叫声吓了渚巽一跳,她把灯打开了。 地下有一只金属笼子,里边关着一只火红色的“鸡”,正是刚才那两个管理人员讨论的疑似凤凰的东西。 这只鸡仔外形比普通的小黄鸡大两倍,怒目圆睁,瞪着渚巽他们,它有三绺青赤金尾羽,胸脯毛茸茸很好摸的样子,爪子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灵力。 怪不得那两个管理人员说什么它有凤凰血统,这样明显的妖族幼崽,显然不是普通家禽。 渚巽吃惊又生气:“但凡有妖族血统的生物,不管化没化形,被囚禁买卖都是非法的。谢家居然敢这样。” 她蹲下来,低头看着那只鸡仔。搞不好它真有凤凰血统。 夔说:“可以将它送去无动山庄。” “对啊!”渚巽称赞,“是个好主意,怎么把它从笼子里弄出来?” 鸡仔很有灵性,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拍拍小翅膀,张了张鸟喙,躁动不安。 夔手指弹出一豆黑焰,瞬间烧穿了金属笼子的锁扣。 鸡仔猛地冲了出来,激动地四处乱转,渚巽一把捞起它,塞进西服外套里边,鸡仔顿时安静了下来,黑豆小眼睛眨巴了几下。 “乖,乖,别给我添乱,事情完了就送你去一个妖族大本营,那里非常漂亮,有很多你的同胞噢。”渚巽拍了拍外套,总算和夔一起走出了储物间。鸡仔蜷缩在她胸口一动不动,像个热乎乎的毛绒玩具。 宅邸管理人员引导宾客们就座,食物早就由一排铺着白布的餐车装着,等候在一旁,只待仪式结束,就能开始上菜了。 龙康汀坐了下来,她找不到龙子鉴,心里有点焦急,四处环顾,她旁边因此空出了一个位置。 “不好意思,我能坐这儿么?”一个好听的女声响起,征求龙康汀的意见。 龙康汀不好拒绝,只得点头称好,那个年轻女人便坐 分卷阅读205 下来,龙康汀这才正视她的容貌,对方穿着银色丝织高腰连衣裙,头戴羽毛软绸帽,鬈发坠落,长相艳异婉丽,美得惊人。 龙康汀一时被震住,心想:“哪个世家有这么漂亮的女眷?我怎么没见过?” 女人发现龙康汀在看自己,举起扇子,微微掩口而笑,可能是她太美了,龙康汀不知何故竟觉得害羞起来,忙转开视线。 “你戴了单片眼镜,眼睛是怎么回事?”女人关切地问。 通常陌生人不会问这么直白的问题,但龙康汀对她有奇怪的好感,并不介意。 “有一次执行任务,醒来后就失去了视力,可惜当时我失忆了,估计我经过了什么战斗。”龙康汀解释。 女人怜悯道:“我很遗憾。不过,你戴单片眼镜的样子,倒是比不戴眼镜更加美丽。” 龙康汀:“……”她脸红了。 这个女人身上有什么魔法吗?为什么她有种被魅惑的感觉? 女人目光闪烁,嘴角似笑非笑。 司仪出现,订婚仪式的主角,谢珧安和林煜登场,谢珧安一身灰色晨礼服,林煜发辫盘了起来,细碎的钻石和花朵点缀其间,一身乳白色蕾丝钉珠露背长裙,阳光洒落在她身上,露出来的半边背脆弱通透,美不胜收。 她的相貌和坐在龙康汀旁边的女人风格全然不同,似乎一个纯,一个妖。 龙康汀这桌的另外个客人对她朋友感叹:“谢家的大公子真是艳福不浅,听说林家大姑娘比她妹妹还漂亮,不知长什么样子。” 主桌坐着两家长辈,龙康汀注意到林煜的亲姐姐林津竟然没出现,莫非她还留在主宅? 仪式下一步交换订婚戒指,司仪注意到男方和女方的戒指并不成对,谢珧安为林煜戴上他母亲临时拿出来应急的戒指,低声说:“抱歉,等下一定找到。” 林煜温柔一笑:“没关系,这枚也很漂亮。” 订婚仪式结束,宾客开始用餐,大草坪中央的白石广场,乐声响起,由谢珧安和林煜领舞,不少宾客也加入,牵手揽腰,翩然旋转,舞会正式开始。 林煜和谢珧安跳了第一支之后就回了主宅休息,换衣服,谢珧安单独留在广场上,和亲友说话,龙康汀给龙子鉴打手机,但他不接,她担心地站起身,打算去找弟弟。 龙康汀旁边的那位女人也起身,她走向谢珧安,乐队此时演奏的是萨拉班德舞音乐,缓慢而庄重,颇有种婚礼誓约的氛围,跳舞双方保持凝视,分开,贴近,旋转,换手,十分赏心悦目。 “谢先生,我叫毕瑰,想请你跳舞。”女人对谢珧安说。 谢珧安眼神闪烁,似乎是认识她,但在众目睽睽下,没有做出与她熟识的样子。 出于礼貌,谢珧安带她去了广场,女人手搭在谢珧安肩头,手中握着着一把精致的骨扇,扇坠子是一双烟黑玉雕的蛇形,缠绕在一起,吐着信子。 周围的女性宾客们掀起一阵议论,虽说理论上客人可以邀请主人跳舞,谢珧安毕竟是林煜的未婚夫,另外一个单身女性和他跳舞,并且如此美貌,她们内心不由地八卦了起来。 “毕小姐,我好像没有给你请柬,你是怎么混进来的。”谢珧安动作很绅士,语气却很冷淡。 “我代表我家陛下,来向你表达祝贺。”毕瑰微微一笑。 谢珧安:“祝贺?只怕是来监视我的吧。” 假如毕瑰不把自己用来杀人的法宝放在他肩上,她的话更有说服力。 毕瑰并没理会他的讽刺,刹那身上释出强大的威压,鬓发和裙裾无风自动,仅仅一弹指,那威压又敛了回去,无形无踪。 谢珧安脸色铁青。 “人全部到场,按计划开始。”毕瑰摇了摇骨扇,放开谢珧安。 谢珧安沉默地朝不远处的手下点了点头,那人吩咐乐队停止演奏,搬出一台黑胶唱片播放机,针尖滑过凹槽,宏大的丝竹管乐声透过扩音音响,急管繁弦,嘈嘈切切,笼罩整个草坪。 仿佛有谁在音乐间隙中低语,说着不为人知的语言。 跳舞的人不知不觉都停下,正在用餐的宾客也都停下,所有人微微抬头,朝向音乐传来的方向,浑然忘我。 他们的识海仿佛撞上一个巨大的东西,视线模糊,幻象叠出,一张乌云构成的面庞朝他们微笑,阴翳无比,又万分迷人,假如渚巽还在外面,就能认出,那是傩颛的脸。 许多宾客喃喃自语,接着就入定一般,失去意识,这非现实的现象病毒一般扩散,他们好像一个个突然变成木雕泥塑。 龙康汀太阳穴刺痛,大拇指上的碧玺扳指发出光芒,这是龙子鉴给她的。 那宏大的丝竹声带着呼啸的低语,就像近在她耳鼓膜旁边,龙康汀尚余神智,她感到自己仿佛踩在深渊边缘。 逃。必须逃。 她跌到地上,手脚并用地在草坪上爬,幸亏没人注意,竟然令她一路爬到主宅那边,这时,丝竹声弱下来,龙康汀虚脱地出口气,靠在墙边慢慢 分卷阅读206 恢复。 谢家是怎么回事!竟然袭击在场宾客!她心里充满震惊。 接着龙康汀倒霉地发现,自己的手机也不见了,一定是爬的时候落在了草坪上。 龙康汀焦虑不安,她很怕龙子鉴也像那些宾客一样,但龙子鉴应该不在草坪那边,他该不会是去了主宅?还有渚巽他们,他们不知道草坪上的异状。 龙康汀喘着气,摸索进了主宅。她一口气来到了二楼,这里没什么人,大概所有宅邸管理人员都去草坪那边帮忙招待客人了。 正这么想着,楼梯那边就响起了脚步声,龙康汀登时发慌,随便打开了扇房门就躲了进去。 这是一间起居室,没有人,布置精巧,龙康汀松了口气,手碰到了一件剔红漆器摆设,顿时漆器掉在地上,发出很大声响。 龙康汀急忙将漆器捡起来摆回去,门外有人叫了声:“少爷?” 龙康汀听出谢家总管的声音。 她急了,千万不能让谢家总管看见她在这里!龙康汀火速环顾四周,猛地瞧见起居室的一角还有一扇小门,她立刻跑过去打开小门藏进去。 她刚把小门关上,起居室的门就打开了,有人走进来绕了一圈,大概没发现什么异常,又退了出去。 龙康汀这才松口气,谢珧安在草坪广场那边,总管何必叫什么少爷。 她看了看周围,发现小门背后是一段走廊,有向下的旋转楼梯。这空间倒是有灯照着,修得很明亮,木地板一尘不染,应当有人定期维护。 龙康汀不由自主就往那道旋转楼梯下走去,楼梯旁边的墙壁上挂了很多画与相框,仔细一看,相框里的人都是谢家人,包括谢珧安的童年、少年时期。 龙康汀思绪混乱,方才草坪上发生的一切对她造成了冲击,谢家策划了一件非同小可的事,目标是在场的全部宾客,所以他们请了这么多人。 必须呈报天监会……刚闪过这个念头,龙康汀脸色就难看起来,她想到谢家在天监会总部位高权重。 不过没事,谢家也不是一手遮天,她可以联系天监会里的少数派势力,而且她背后还有她祖父龙梅茂和定永平。 龙康汀的心定了定,继续走下楼梯,这旋转楼梯应当通向的是一楼,她再试一试在这里找找龙子鉴,实在找不到,她就离开去找外援。 目前看来最好暂停任务,可是手机丢了联系不上渚巽,龙康汀皱起眉头。 她往墙壁上看了看,看到了谢家全家在宅邸前的合影……等一下。 龙康汀收住脚步,两分钟前,她明明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合影相框。 她旋即发现,相框周围的风景画也和之前一模一样。龙康汀是一级公务天师,她立刻反应了过来,旋转楼梯有问题。 龙康汀继续往下走,一边注意墙壁上的装饰品,果然,每走三分钟,楼梯就会陷入自我重复,犹如永无止尽的螺旋。 她这是被某种术法困住了!但谢家人为什么要在这里设置这么个术法? 普通人这时必然心神大乱,望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旋转楼梯发疯,但龙康汀保持了冷静。 通常维持这样的空间加幻觉复合术法,都要有一件镇守法器。 龙康汀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观察着什么,终于,她摸向了墙壁上一个相框,她马上感到了一股反弹的法力。 因为手上有龙子鉴给她的法宝碧玺扳指,龙康汀一拳砸向那个相框,相框玻璃砰然碎裂,一股清气荡开。 龙康汀感到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连忙加快速度走下楼梯,这一次,她顺利走到了楼梯底部,又是一段明亮的封闭式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这和她想的不太一样,龙康汀走过去,扭了扭门把手,是松的,可以开。 她打开了这扇门,一踏进去,她就知道这里不是寻常之地了,到处充斥着法场的气息,还好没有攻击力。 龙康汀眼前飘舞着从高高天花板落下的无数白色帘幕,像宽大的经幡一样,帘幕轻盈而空灵,背后不知是什么。 龙康汀觉得自己应该退出去,关上门,离开,但不知何故没抵抗住诱惑。也许她内心想要知道谢家的秘密,抓住他们的把柄…… 龙康汀穿过重重帘幕,非常通透的空间,白得一尘不染的地面,冲天的铁锈味钻入了她的鼻腔。 龙康汀捂住鼻子,一下子被挑起了不好的血腥的回忆,她看见前面有一个池子,红的刺眼,等她看清楚之后,脸色变得惨白。 一个盛满了肉山血海的池子。 第112章 谢宅(5) 堆积成山的东西快要溢出池子,怎么看,都像是断肢残骸。红与白的强烈视觉冲突,敲打着龙康汀的神经。龙康汀喉头翻涌,差一点吐了出来。 她竭力镇定,这池子大约是什么幻术,专门刺激人心神的,和刚才的旋转楼梯无异。 龙康汀走上前,她看得更加清楚了,前一秒的猜测被无情推翻。 分卷阅读207 池子里边确实是人的残肢,甚至还有内脏,最骇人的是,所有血肉都在微微动弹,犹如呼吸似的,像某些海鲜被宰割后肌肉组织还保持着活性。 根本不是幻觉! 龙康汀脑袋发晕,倒退了好几步,撇头不敢再看,吐出好几口酸水。 谢家竟然藏着这种东西……龙康汀下意识地想去摸手机拍照留底,又想起来手机丢了。 她心跳飞快,神经绷紧,思考下一步怎么办,然后—— 啪嗒啪嗒啪嗒。飞快的脚步声响起,龙康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个血人冲到了那个池子边! 那个血人好像没有皮一样,浑身都是鲜红的肌肉和筋脉,两只狰狞的眼球暴露在空气里,他动作太过迅速,导致龙康汀受到了莫大惊吓,一时间僵在原地,手脚发冷,完全无法动作。 血人跳入池子中,池水只到他腰部,眼球转来转去,两手在水中打捞,捞出了一张人皮。 他将这张人皮套上头,就像穿衣服一样套了进去,还将边边角角整理平滑,皮肤在他脸部扯平,绷紧,顿时,他就拥有了一张脸。 那张脸映入龙康汀两只眼睛里,五官唤醒了她的记忆,她背上冒出不可遏制的寒意,如坠冰窖。 那是三年前意外身亡的谢元。谢珧安唯一的亲弟弟。 谢元爬出了池子,血水从他身上淅淅沥沥地流下,滴在白色的地板上,每走一步,他就留下两个红色的脚印。 龙康汀呆呆地望着他,视线跟着他转动,像被魇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突然摆在眼前的终极答案刺激了她迟钝运转的思维,谢珧安为什么要在地下拍卖行采购违禁品,为什么要实施人傀之术? ——是为了复活谢元。 龙康汀的感觉慢慢回到了身体里,她动了动重新有温度的手指,那个名为谢元的东西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拖着步子,慢慢向前。 龙康汀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将自己隐身。她在脑海中不断勾画逃跑的路线,预备等谢元走出视线就立马逃出房间。 谢元猛然转过头,瞪视龙康汀! 龙康汀恐惧尖叫,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仍然轻飘飘的帘幕,打开门的瞬间,她用余光看见谢元正朝自己跑来,双眼一眨不眨。 龙康汀一步三级跨上旋转楼梯,边跑边血压飙升! 她跑了一会儿,头一瞥,看见底下一段旋转楼梯,谢元抬起一张脸盯着她,跟着她跑!谢元要是伸手,都可以碰到她脚边的楼梯栏杆! 龙康汀几乎被吓疯,她朝后面甩出一道碧玺扳指的白光,看也不看,全速奔回了最初的那间起居室,冲回二楼走廊。 龙康汀回转身盯着那间起居室的门,惊魂未定地倒退,背后撞上一个人。 她短促尖叫,被捂住了嘴,随后她看到了自己弟弟龙子鉴的脸。 “姐,你怎么在这儿?”龙子鉴放开她,莫名地问。 龙康汀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抓起龙子鉴就往楼下走,他们来到一楼,为了避人耳目,龙康汀找了个空房间进去,藏到了露台上,这里种了许多绿植,刚好挡住了他们。龙康汀站在一株琴叶榕旁边,全身发抖。 龙子鉴将双手按在龙康汀肩膀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龙康汀机关枪一般爆发了:“草坪上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你刚才去了哪儿?我到处找你!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姐,冷静,”龙子鉴好像被龙康汀半崩溃的样子吓到了,“慢慢来,草坪怎么了?他们都在跳舞啊。” 他疑惑地往露台外望去,龙康汀一愣,顺着他目光看,远处,草坪的广场上隐约传来乐队的提琴重奏声,宾客们有的在就餐区闲聊,更多的是在广场成双结对跳萨拉班德舞,气氛轻松愉快。 好像龙康汀之前经历的诡异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龙康汀瞪大眼睛,纵使阳光灿烂,她依然感到强烈的不真实,恐惧如影随形。 “你刚才在哪里?”龙康汀喃喃道。 “我好像吃坏肚子了,一直在洗手间。”龙子鉴说。 龙康汀脸色惨白,龙子鉴皱眉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龙康汀语无伦次:“不是,你听我说……” 她将无意中闯入一个飘满白色帘幕的房间并遭遇“谢元”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龙子鉴。龙子鉴听了之后非常吃惊,半晌说不出话。 “谢家有鬼,我们必须现在就离开!把这件事秘密呈报上去!”龙康汀一字一顿道。 龙子鉴突然捂住她的嘴,竖起手指嘘了声:“你声音太大了。” 龙康汀方才觉察,连忙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我们赶紧出去……”龙子鉴握住龙康汀的手,神情紧张。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等下!渚巽他们还在谢宅!你手机呢,给我,我联系他们。”龙康汀说。 龙子鉴摸了摸口袋:“糟了,忘在洗手间台 分卷阅读208 子上了。” 龙康汀简直想骂人!她眼睛忽然被一点阳光反射的火彩晃了下。 “这是什么?”龙康汀抓起龙子鉴的手,对方的无名指上闪烁着一枚通透的霓光蓝戒指,戒圈的形状竟做成了一条碎白钻镶成的小龙,宝石就是龙口中衔着的宝珠,蓝得犹如一汪阳光下的湖水,那色彩让龙康汀想起了她之前去欧罗巴见过的土耳其蓝礁湖。 镶嵌工艺精细非凡,显然是高级定制,不是寻常佩戴,而且,龙子鉴之前手上明明没有这个戒指。 龙子鉴陡然缩回手:“没什么,赶紧走赶紧走。” 龙康汀尽管愕然不解,也顾不得追究,被龙子鉴拉着走出房间。 一开门,一个人影逆着光一动不动地站在他们面前。 龙康汀刹那间仿佛看到了谢元,她眼前一黑,下意识伸出手臂挡住龙子鉴,另一只手对着人影放出了碧玺扳指的灵力! 来者一抬手,悉数挡下了攻击。 龙子鉴拉住了龙康汀:“姐,住手!” 龙康汀看清了,那人不是谢元,而是长相有几分相似的谢珧安。 谢珧安看着他们,走进来,关上了门,龙康汀不由自主倒退一步,大口喘气。 谢珧安盯着龙康汀:“出了什么事?” 龙子鉴摇头:“没什么,我姐身体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 谢珧安没有让开,他转向龙康汀,不带任何感情地审视她:“你哪里不舒服?这里有家庭医生。” 龙康汀说不出话来,她满脑子都是那个血池和谢元穿上人皮的样子。 龙子鉴忙道:“不麻烦了,我带她回去休息下吧。” 谢珧安说:“这里空房间多得很,我让管家带她下去休息。” 龙子鉴词穷了,无言地望着谢珧安,谢珧安回望着他,龙子鉴垂下了抓着龙康汀的手。 过了四五秒,龙子鉴改口说:“姐,你先在这里休息会儿,没事的。” 龙康汀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发现龙子鉴不是在开玩笑。自己弟弟一对上谢珧安就服从了? 龙子鉴看了自己姐姐一眼,目光中有恳求,希望她暂时妥协。 龙康汀竭力镇定,喘了口气,语气强硬:“不用,我要回去。” 谢珧安再可怕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说完,龙康汀推开谢珧安,打开门走出了房间,随后她脖子一勒,有人从后提着她衣领,将她粗暴地拽了回去! 龙康汀向后一跌,以为自己会摔倒,结果一张单人沙发自行移动,接住了她,龙康汀瘫在沙发上,震惊而愤怒地瞪着谢珧安。 谢珧安淡淡道:“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 他都知道了。 龙康汀神情从愤怒转为恐慌。是了,她在那个旋转楼梯上破坏了本来设置的障眼法阵,谢珧安怎么可能没发现。 既然否认没有意义,龙康汀索性豁了出去。 “谢珧安,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竟然用人傀之术复活了你弟弟……你知不知道这么做违反了多少天监会的条例!你会被判刑!” 未等龙康汀再开口,谢珧安从腰背后抽出了一个东西——是剑,他的随身法宝,欧冶子所锻烫银战国剑,从鲨鱼皮鞘里缓缓抽出。平时隐形,需要时显形。 龙康汀一下被激怒:“你要杀人灭口?!” 谢珧安弹了下剑刃,龙康汀感觉自己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禁锢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 龙子鉴说:“珧安哥,你别这样对我姐。” 谢珧安说:“我没对她怎么样,只是需要她适当失忆。” 龙子鉴勉强说:“你不能伤害她……” “失忆没有脑损伤,不会让她成残废。”谢珧安冷冷道。 龙子鉴闭嘴了。 龙康汀看到一向桀骜的弟弟在谢珧安面前柔软可撷的样子,惊得目瞪口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渐渐的,不可置信和怒气让她的脸迅速涨红。 “龙子鉴……你他妈的……你们是一伙的?!”龙康汀破音怒吼。 龙子鉴捂住额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眼睛被挡住,再放下来时,那目光无奈又精神,好像一个出戏了的演员。 “姐,我向你保证,我刚才是真想把你摘出去的,咱们运气真的不好。”龙子鉴摊了摊手。 龙康汀死死地瞪着他,龙子鉴的话差点没让她反应过来,接着,她明白了,随即一阵反胃。龙子鉴真的是谢珧安那边的,他之前都是在演戏。她被自己弟弟骗了。 亲人背叛的感觉让她不适且恶心,比她刚才看到了那个血池的感受更可怕。 龙康汀哑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龙子鉴挤眼龇牙,挠了挠头,一副非常棘手的表情,说:“我本来是想保护你的,可你偏要到处乱跑,算了,姐,珧安哥会让你失去今天的记忆,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这时,他衣服口袋里发出了振动声,龙子鉴 分卷阅读209 拿出了他刚才声称忘在了洗手间的手机,往下划拉短信。 龙子鉴对谢珧安说:“他们到四楼收藏室了。” 这句话彻底让龙康汀的心掉进了深渊。 打从一开始,早在任务执行前,龙子鉴就是个内奸! 都是预谋好的圈套,渚巽和夔怎么办?张白钧和春水生怎么办?还有幕后的定先生……谢珧安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龙康汀一阵又一阵地不寒而栗,全身都在发抖。 信任亲人是人的天性,龙子鉴是她的亲弟弟,虽然之前和谢珧安关系亲近,但之后疏远了很长一段时间,反而跟她亲密了许多。 结果,她的好弟弟,从头到尾至始至终都是谢珧安的人,所有的谈话和表现,都是在演给她看?!还设了这么一个大局? 龙康汀胸口闷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紧牙关,也许是情绪积累到了顶点,龙康汀放声笑了起来。 龙子鉴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还好吧?坏掉了?” “放你妈的屁!”龙康汀变脸飞快,“你到底和谢珧安什么关系!他值得你背叛我?他比你亲姐姐还重要?” 龙子鉴说:“别骂咱妈啊……咱妈都过世了……其实,珧安哥和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要做大事——” “龙子鉴,”谢珧安打断了他,“别废话了,你不动手,换我来。” 龙子鉴忽然神情认真,说:“不,我要跟她解释清楚。” 他转向龙康汀:“珧安哥和我理念是一致的,姐你不懂,你为什么就非要不走寻常路啊?世家才是主流,你和那些民间天师混,混出什么名堂了么?为什么非要拒绝世家的资源和人脉?你真是傻。” 一口气说了很多,龙子鉴犹如憋了很久不吐不快,继续道:“你浪费了自己的天资和出身,辜负了我的期望,你对不起龙家,我们家族已经式微了,你还在那边自甘堕落,你就是任性,被祖父宠坏了,你觉得我是不良?我告诉你,你才是烂果子!” 他冲动之下,把平时从未讲过的真正的心里话全部抖了出来,完了之后,有点后怕,却也非常爽快。 龙子鉴以为龙康汀会气得想杀人,他做好了正视她表情的准备,一抬头,却发现龙康汀的神情淡漠异常,好像罩着即将喷发的海底火山的冰层。 她说:“你说完了?” 龙子鉴顿了顿,很有礼貌地征求道:“说完了,你有什么想法?” 龙康汀冷笑:“你们高贵的世家理念,就是弄出个见不得人的人傀怪物?然后设计集合所有天师世家的人,放可疑的音乐给他们听,催眠他们,控制他们?你们给他们的脑子里植入了什么鬼东西?” 不得不说,她一针见血。龙子鉴笃定的神情出现了裂缝。 “你讲话小心点,姐,那是真的谢元,不是什么怪物。”龙子鉴避重就轻,瞥了一眼谢珧安。 龙康汀露出了极度嘲讽的笑容,她不屑的眼神让龙子鉴心里很不舒服。 “别装清高了!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龙子鉴欲言又止,终是憋了回去。 龙康汀大吼:“你才什么都不懂!你个脑残!白眼狼!” “你神经病!伪君子!沽名钓誉!”龙子鉴也生气了,姐弟俩开始破口大骂。 谢珧安剑刃一挥,气劲爆发,终止了他们的争吵。 他看着龙康汀,平静地说:“我救我弟弟回来,你没有任何资格对我进行道德的审问,表面你和平民出身的天师交好,但也仅止于此,你不曾为他们冒过风险,你以为你是定永平的亲信,其实你是她的一枚可舍弃的棋子,你所有自我满足的善行,不过都是精巧的我执。” 说完,他不再看龙康汀的反应,战国剑释放出强大的灵压,龙康汀晕了过去。 屋子里顿时静悄悄的。 龙子鉴非常喜欢谢珧安方才的演讲:“珧安哥,说的真好!” 谢珧安大踏步走到他面前,收起剑,龙子鉴笑容满面地抬起头,结果谢珧安抓起了他的手,冷冷道:“是你偷了我的订婚戒指?” 龙子鉴手上闪耀着的霓光蓝龙形钻戒,和谢珧安手上的钻戒正是一对,谢珧安的那颗宝石是橙红色,犹如夕阳下的莲花,同样火彩夺目,龙形则是由金色碎钻镶嵌而成,从颜色到造型,都和那枚蓝色钻戒十分般配。 龙子鉴笑了起来:“抱歉,实在没忍住,开个小玩笑。” 他摇了摇谢珧安的手:“你又不喜欢林煜,送她这份大礼是不是浪费了?早告诉过你的,你应该娶我姐姐,龙家传承深厚 ,哪里比林家差?” 谢珧安没有说话,龙子鉴反而忐忑起来,辩解道:“珧安哥,这戒指有生死契约,戴上脱不下来,性命共享,我知道这是林煜的姐姐林津要求的条件,用来束缚你的,我帮你戴了,现在不正好没让她如意算盘得逞?” 谢珧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以后不要当着林家任何一个人的面出现。” 龙子鉴听了,不怒反喜 分卷阅读210 ,笑着点头:“好。以后咱们就是一条命了,哈哈哈……” 龙子鉴一点也没管他姐姐还晕在旁边,仔细欣赏着那枚订婚戒指,谢珧安叫总管进来将龙康汀抬去别的房间。 第113章 谢宅(6) 渚巽和夔此时仍然在主宅行动。 由于那只鸡仔在胸口热的发烫,渚巽有点受不了,将它塞给夔保管。 他们抵达四楼收藏室,原本以为这里必然有严密的安保措施,结果夔直接用黑焰熔化了锁盘、扫描仪和警报器,他们没费什么功夫就进去了。 里面的光线全是由昏黄射灯组成,光线所及之处有限,大片铅色暗影,犹如置身博物馆,数以千计的藏品安放在收藏室的各个角落,安静得针落可闻。 这里的藏品千奇百怪,没有用水晶柜罩着,每一个都只是在它所放置的位置外画了个圈,藏品摆放的这边一堆那边一群,导致广大的收藏室里出现了复杂的路径,犹如迷宫。 渚巽路过了一套看上去非常美丽的青铜编钟,忍住了取下长槌敲打的想法。 要想在这么多的藏品中找到一枚特定的果核微雕,显然非易事。 夔按住鸡仔,自打到了这里,它就变得很兴奋,一直试图往外跳。 “安静!”夔皱眉道,一把抓住鸡仔。 渚巽突然发出轻声惊叫,冲到了一个藏品前,夔转过头,走了过去,刹那震住。 那是一根垂直悬挂在武器架上的长刀或者长戟,朴素无饰,银光流动,其利若神,可裁幽风。 渚巽压抑住激动,难以置信道:“幽燕?” 她上前仔细观察,紧接着表情一变,失望道:“不是。” 很奇怪,这把武器外形和幽燕非常像,好像仿品一样。 夔皱眉:“谢家怎么会有这种藏品?” 幽燕作为鲲骨造就的神兵,在昆仑墟独一无二,凡间不可能有人知道它的存在,除非……幽燕落入了某个人手里,那个人凭兴致打造了仿品。 渚巽也是满心疑惑,取下那把武器,居然没掂起来,一个不稳,刀尖猛地扫到了其他藏品,将之打落在地,渚巽赶忙去捡,结果又碰翻了另外的藏品,一时间发生多米诺骨牌效应,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巨大噪音,灵力场碰撞,火花四溅,烟尘扬起。 夔:“……” 他的裙子被风吹动,裙摆飘扬,鸡仔吓得缩进他手包深处,瑟瑟发抖。 渚巽讪讪举起双手,咬牙切齿。 夔:“……什么都不要碰。” “别说了,我知道。”渚巽无语凝噎。 渚巽跨过倒在地上的藏品,说:“我只是在想,你缺少一把趁手的武器,要是幽燕还在就好了。” 夔说:“不用,五雩给过我的,你忘了?” 渚巽看过去,只见夔取下腰间别着的龙康汀给他的小手包,掏了掏,直接抽出一把唐制横刀,刀鞘上有革带,他顺势背在了身上。 渚巽嘴角抽搐:“你这包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龙康汀想的真周到。” 两人继续前进,到了个分叉路口,渚巽看了下怀表,说:“得抓紧时间,咱们分开走,发现了就通知对方。” 夔点点头,两人各选一边,暂时分头行动。 走了没多久,空间折叠,地板晃动,藏品位置挪移,眼前道路改变,夔站稳不动,发现面前的区域变了。数量庞大的藏品隔成了许多没有规律的小径,盘根错节,缠在一起,地形变得比刚才更加复杂。 “巽!”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他。 砰。远远的声音传来,收藏室的大门被突兀关上。 夔心里一沉,抽刀出鞘,缓步前行,经过一件藏品,然后倒退了回去,那是一具干尸,身上套着织金麒麟曳撒,和一双靴子,夔盯着看了会儿。 一分钟后,夔原先的裙子和平底鞋穿在了那具男性干尸上,他自己换上了那套曳撒,脚踩靴子,提刀走开,鸡仔窝在他衣领内。 突然,地上刹那出现一个空洞,夔掉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手指扳住空洞边缘,岂料洞口出其不意再度扩大,夔像个铅球一样直线掉落,在半空翻了个身,屈膝踩地,安全着陆,脚下地板出现一大片皴裂。 环顾四周,夔发现自己落到了一楼。 他抬头望向上方,被击穿的天花板自动补好,原先的大洞消失了。 夔转身往楼梯方向冲去,他要回去收藏室,渚巽还在里边。 宅邸入口处涌现出一大群宾客,说说笑笑,端着香槟,欣赏着谢家府邸的华美内饰。 夔瞬间被人群包围,几个姑娘看见这么个高大俊美的古代武人,哇地尖叫起来,跑向夔,她们以为这是什么余兴节目。 “你是谁?要表演舞剑吗?”其中一个女孩问。 谢家的总管带着宅邸管理人员们从那边走了过来,一边招呼宾客,组织他们参观。 夔低下头, 分卷阅读211 揽过那个女孩的肩膀,掩饰地走到旁边楼梯上,女孩受宠若惊,顺势挽住他的胳膊,神魂颠倒地跟他往楼上走。 他们在楼梯上碰见了几个管理人员,因为有女孩的掩护,没人觉得夔这身打扮奇怪。 “帅哥,你到底是谁呀?”女孩痴迷地问。 夔默不作声地将她带到一个房间,女孩激动起来,夔却转身关门,扔下她跑了。 他拿出手机,紧急呼叫了张白钧:“执行第二套方案。” 夔终于冲回了四楼,却看见一个公子哥儿在收藏室外边转悠,他握紧横刀,那人转过脸来,一副茫然的表情,竟然是李岱。 李岱莫名其妙地盯着夔:“你……” 夔理也不理他,跑进了收藏室,李岱一愣,拔脚追了上去:“喂,你谁啊!” 夔边跑边找渚巽,连渚巽的影子都没发现,他浑身散发出煞气。 “我说,你到底是谁!跑这里做什么!”冷不丁的,李岱上气不接下气出现在他身后。 夔猛地转身,李岱直起身子,怀疑地盯着他,目光却被旁边一具干尸吸引了,那干尸穿着他先前想追的龙子鉴女伴的裙子,还有鞋子,满脸干枯,牙齿剥落。 李岱:“……” 夔不愉至极:“滚出去!” 李岱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铜钱串子,那串子编织成了一条龙的形状,龙头是金子做的坠角,李岱解开搭扣,手一甩,那串铜钱飞散了出去,每个一分为二,二分为三,直到组合成一柄细直铜钱剑,剑柄为金龙吐珠状,并刻有奇异的夔龙纹。 李岱戒备地用剑指向夔:“你到底是谁?” 夔不想和路人起冲突浪费时间,冷声道:“有人闯进了谢家收藏室,我要把人找出来。” 他严肃不耐的神情说服力很强,李岱犹豫了下,相信了他的话,放下剑:“我跟你一起找。” 夔懒得理会他,径直往前走,李岱紧紧跟上,藏品在他们周围擅自挪移,改变方位。 “这里有阵法,”李岱说,“不破解根本出不去。” 夔刹住脚步,他举起横刀,黑焰流过刀身,燃成一片幽暗幻丽的焰影,旋即悉数迸射,点燃了周围的藏品,瞬间烧毁它们,火势冲天而起! 李岱失声大叫:“你干什么——” 他想阻止夔,夔的气势却让他望而生畏,只得眼睁睁看着夔将藏品烧个一干二净,他们四周出现了一大片空地,黑焰自动熄灭。 四面墙壁朝他们逼近,空间缩小,变成了一条狭窄的封闭式走廊,尽头有什么在反光。 夔跑了过去,那是一面很高的镜子,夔看见镜子里渚巽正在走动,身处于堆积如山的藏品中,看起来就像置身于另一方空间。 夔手砸上了镜子,渚巽的影像却消失了,他看见了自己的怒容,以及自己背后出现的陌生人。那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李岱的晨礼服,提着龙首铜钱剑,神情从容,挂着微笑。 这张脸他见过,任务前,龙康汀给他看的资料上有。 夔猛地转过头,却看见李岱茫然地望着自己:“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夔冲过去,刀光一闪,劈向李岱! 李岱慌道:“喂!”他拿起铜钱剑,挡下了夔的攻击。 夔连招不断,一个转身,反向逼得李岱往镜子那边倒退,李岱勉强接住了夔的招数,直到退到了镜子旁边。 夔横刀一掠,刀尖指着李岱的脖子,周身黑焰蔓延。 “你是林津。”夔冷峻道。 李岱愣了下,侧头看了眼镜子,里边映出了一个女人,因为照了镜子,幻术顿时消解,镜子里的女人和他在现实的容貌统一了。 林津恢复了真容。 她长长出了口气:“大意了,忘了我不能照镜子。” 夔一刀挥向她的手,龙首铜钱剑被砍飞,抡了几圈,铛地插在了地上。 形势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谢家早就布置好了全套等着他们。 夔冷冷盯着林津。谢家收藏室的位置是假的,难怪他和渚巽进入那么顺利,给他们平面图的是龙康汀,给龙康汀平面图的是龙子鉴……而林津假扮的李岱,之前曾经暗示过,龙子鉴不可信任,从一开始,他们就信错了人。 夔心想,这面镜子应该是能去往渚巽所在地的传送通道,但是打开通道的方法只有林谢两家人知道,那何必放一面镜子在这里专门给他看渚巽的情况? 林津微笑道:“我一直期待与你见面。” “渚巽在哪里?”夔刀刃再次抵住了她的脖子,林津的皮肤出现一条血线。 林津说:“我不知道,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你。” 她伸出手,握住了夔的刀身:“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的过去,太峰夔。” 夔这是第一次被一个凡人叫出了真名。他心下吃惊,目光一沉。 林津:“你现在很迷失,你需要指点,别管那些天师了,到林家来,除了我,没人能帮你 分卷阅读212 。” 她抓住夔的刀刃,往下一划,衣服裂了,嘶啦一声,滑落在地,林津毫不在意地动了动胳膊,露出了上半身,一片闪烁的金色——是她胸口用金线白描出复杂的纹路,组成了什么事物,宛如人体彩绘,肩膀连同上臂都有。 没等夔看清那是什么图案,庞大的力量从林津身上爆发了出来! 伴随着电闪雷鸣,夔一下子被击退到十米开外,那是弥漫的金雾,撞在夔的黑焰上,被抵消了一部分,却靠着源源不绝的补给,与夔的黑焰法力形成相抗之势。 林津赤着上身,浑不在意地走向夔,说:“太峰夔,你看,我一个凡人都能和你打个平手,没有力量的你,还算是你吗?” 她伸出手,先前被夔击飞的龙首铜钱剑嗖地回到了手中。 第114章 谢宅(7) 林津拿起剑,上身前倾,蹬步冲向夔,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夔眯起眼,在她撞上自己的刹那轻身翻空,落在了林津身后,林津好似预判到了他的动作,竟在同时转身,两人刀剑相撞,发出铿锵之音。 林津的铜钱剑一斜,兹拉拉划过夔的刀刃,激出无数火星,夔的刀身被迫下压,夔顺势换了方向,迅速卸除了林津的力道,腰部发力,横刀抡圆了砍在龙首剑上。 林津的剑法很厉害,夔的每个招式,林津都能接下,这让夔心下吃惊,因为他的武学招式一半是沧巽传授,一半是得自幽燕蕴藏的心诀,一个普通的凡人天师竟然能和他过招这么久,这一点,五氏妖族的女公子少荻都做不到。 林津每一招剑式,都带起大量金雾,像细小晶粉组成的尘雾,折射出金色光芒,那些金雾落在夔的黑焰上,居然阻隔了长长焰尾的燃势。 林津微笑道:“你很强。” 夔皱起眉头,此人浑身上下都透出古怪,不宜多做纠缠。 “考虑好了吗,和我合作吧。”林津说。 夔充耳不闻,整个人顿然沉冷,以横刀为引子,黑焰爆出了蘑菇云,吞噬了金雾,烧到了林津的裤子上。 林津向后撤离扑打灭火,她失去了上风,不敌夔法力场的爆发力,被夔解除了武器,一把摁到了墙上。 夔低吼道:“渚巽在哪里!” 林津见他对自己全不感兴趣,表情变得复杂。 “我不知道,杀了我,你也去不到她那边。”林津被夔掐紧了脖子,咳嗽着说。 夔盯着林津,眼神愤怒,他在考虑要不要动刑逼问。 “想找渚巽麻烦的人,是谢珧安?”夔割了林津的腿一刀,下手有点重。 林津痛哼一声,到了这步,竟然还保持着笑容,说:“不是。” 夔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 林津一眨不眨眼地望着夔,轻声说:“不陪你玩了,你不肯自愿跟我走,我只好来硬的。” 她上身的纹路金珠走线一样相继发出光芒,下一秒,洪流般的金雾吞没了夔! 夔瞬间失去了五感,他撑起黑焰,往后退去,这黑焰还是上次身处险境时那个白衣僧人为他恢复的法力,禁不起剧烈消耗,林津的金雾却是无穷无尽,靠数量胜过夔一筹。 夔咬牙支撑,心想自己若拿回羽翼中蕴藏的无动心咒之焰,何惧这些手段? 他真正的火焰,应当是金红色,璀璨如火烧云,亮度最亮时可致人眼盲,温度最高时堪比太阳中心,并能造成真空,将一切活物瞬间蒸发。这是他最强大的攻击手段,也是净化手段。当然,还有幽燕。 现在,可笑他竟然沦落到和一个凡人天师打得不分伯仲。 金雾渐渐散开,正前方,林津高举龙首铜钱剑,念了一句咒语,铜钱剑解体,重组,沾上金雾,化作一条小型金龙,黄金鳞甲,金枝龙角,张口吐出震耳欲聋的龙吟,蜿蜒游弋,朝夔袭来! 夔眉眼狠厉,提起裹着熊熊黑焰的横刀,毫不畏惧冲向金龙! 刀尖猛地抵在了龙口上,金龙身体一甩,飞速缠上了夔,它的咬合力极强,夔的横刀发出了不祥的震动声,身体发肤骤然疼痛,是金雾渗入毛孔,仿佛带有毒素。 林津说:“放弃吧,太峰夔,你不知道你对付的是谁。” 夔怒吼一声,黑焰冲天而起,裹住了那条金龙,烧毁了它身上的金雾。 林津张开五指,源源不绝的金雾从她上身的纹路中喷发,补给金龙,不见颓势。 突然,夔的胸口飞出一小团火红色的东西,它在空中打了个圈,刚好卡在了金龙的角上,是那只鸡仔。 鸡仔张开双翅,发生了惊人的变化,随着一声玉碎帛裂般的清鸣,一只火红色的雏凤飞了起来,浑身喷出了艳红真火,落在金龙身上! 金龙发出咆哮,咚地坠落在地,翻滚起来,凤凰火焰见风即长,不见熄灭,仅仅眨眼间,就将金雾全部烧掉,金龙变回了龙首铜钱剑原形,带着些许焦痕,躺在地板上。 凤火与黑焰结合,疯狂朝林津涌去,林津眼神 分卷阅读213 一闪,骤然消失在了原地,火焰刹那烧到了她原先站的位置。 雏凤没坚持多久,又砰地变回了鸡仔,累瘫在地上。夔将它轻轻捡了回来,放回胸口,摸了摸它的脑袋,鸡仔啾了一声。 他走到那面镜子前,试着释放出自己的法力,镜面水波一样晃荡,夔的手伸了进去,迅速踏入镜中。 渚巽打开怀表看了下,自从她进入这个收藏室,时间已过了十来分钟,她却没摸到墙壁,而且还和夔失联了。正常的房间怎么可能这么大,渚巽明白自己恐怕是进入了某种阵法。 渚巽掏出青铜符箓盒子,滑开盒盖,吹出一叠符纸,灵甲虫群发着光,停在渚巽上方,渚巽掐了个指诀,虫群登时飞散,往四面八方而去。 过了一会儿,虫群飞了回来,引着她朝一个方位走。渚巽途中遇到了不少藏品造成的路障,她像攀岩一样,从那些藏品堆上翻了过去,如此走走停停,算是破解了藏品造成的阵法迷惑。 在攀爬一个特别高大的藏品堆时,渚巽不小心没踩稳,一头栽了下去! 她像球似的滚了几圈,啪地摔在平地上,额角被某个藏品的尖锐部分戳破了,血迹斑斑。 “卧槽……”渚巽捂着脑袋站了起来,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明明是沧巽啊,他从前那些呼风唤雨的本事哪里去了?感觉似乎非常遥远…… 她的力量应该回不来了吧?虽然拿到了一枚灭之心骨,里边的染污却让她没法正常使用,即使运转心骨,也不能达到当年的巅峰。 渚巽一阵惆怅。 虫群汇聚在渚巽眼前,变成一个光团,落在了不远处一个立方体展台上。 渚巽回神,走了过去,展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枚果核微雕。 栩栩如生的雕工,有亭子,有舟,有树,舟中人的表情竟然也几可分辨。 渚巽拿下了这枚微雕,欣喜道:“就是这个……” 她翻了一面,发现微雕背后竟然有竖排版的文字,细如毛发,渚巽看不清,随后她在展台上发现了一个黄铜柄放大镜。 渚巽拿起黄铜放大镜,贴在那些文字上,辨认了一番,发现不是什么普通内容,更像是咒? “识藏……创……”渚巽慢慢地念了一遍,磕磕绊绊。 这是什么意思?渚巽一头雾水,像在念天书。她又读了第二遍,这次流利了许多。 等她读完,果核微雕宛如被激活,突然脱离了渚巽的手,浮到了半空中,分解了很多块不规则的细小部件! 这些部件围绕一个刺目的白色光点缓缓旋转,一刹那,强大的吸引力探出,抓住了近在咫尺的渚巽,渚巽飞快缩小,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蚁人,大叫着被吸入了那个光点中。 天旋地转之间,她看到了三个人朝自己冲来,依次变小,也被吸了进来,最前面那个是……夔! 夔方才从镜子里冲出来之后,发现自己果然被传送到了渚巽所在的地方,他一路狂奔,找到了渚巽,刚一看见她的人影,就发现她被一个光点给吞噬了,夔不假思索地纵身跃了过去,没有发现,自己身后另外有两道影子也跟了上来。 分开的部件再度组合,啪地一声,果核微雕还原,白光消失,果核清脆地掉到了地上,滚了几圈。收藏室空间还原,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时间流逝变得异常缓慢。 渚巽可以看见夔向自己伸出手,他们的指尖触碰到了,一起朝下坠落,夔头发被风吹动的波纹,他睫毛的眨动……因为时间太慢,睫毛开合的瞬间清晰而漫长,能够仔细欣赏……真是惊心动魄的俊美。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夔一把抱住渚巽,缓冲了下,避免了二人在大地摔成重伤。 他将渚巽扶稳站好,渚巽头晕得很,看清周围景色后,惊呆了。 粉蓝的长天,一线金的天边,满目洁白,冰雪雾凇,鸟革翚飞的仙宫琼宇,……这不是瑹琈宫是哪里?! 不止是渚巽,夔也面露震惊,他凝神感知了下,说:“是幻境。” 即使是幻境,也真实得让人心醉。一只松鼠立在冰枝上,抱着一枚红果,跳下树,不见了。 渚巽拉着夔,往殿内走去,这里的布置和溯洄之术的梦中一模一样,薰香缭绕,殿暖三春,廊下风炉上煮着茗茶,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渚巽心情激动,跑到了夔在瑹琈宫从小长大的那个房间。 渚巽看着那些物品,就像从未变过。她怔怔地拿起了一个很旧的小皮鼓,举起来给夔看:“看,我给你做的。” 这里真的是幻境吗? 夔走过去拿起那只小皮鼓,眼里透出怀念,小时候被沧巽宠着的岁月一下子跳到眼前。 渚巽转了三圈,走来走去,摸着下巴。 “没想到果核微雕里竟然是和昆仑墟有关的幻境,既然藏着法,那‘法’说不定就是沧巽……是我的力量之一!”渚巽大胆猜测。 夔也觉得很 分卷阅读214 有道理,说:“我们去找一找。” 渚巽回忆着自己以前的习惯,说:“很可能在寝殿。” 她心情激荡,溯洄之术毕竟带来的是梦境,眼下现实的经历佐证了溯洄之术梦境的真实性,一切都是真的,她就是沧巽。 他们来到寝殿,渚巽感到自己仿佛真的回到了那段时空,回头看了眼夔,虽然打扮不对,人依然是当年那个人。 她不由地微笑。 第115章 谢宅(8) 夔走过来,握住了渚巽的手,两人十指相扣。 “奇怪,这里什么也没有。”渚巽说。 “桌案上好像有东西。”夔眼尖一些。 他们走过去,果然看见案上有镇纸、毛笔、砚台……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渚巽念道:“抱歉,幻境里什么也没有,识之法我拿走了,暂时借去一用,作为补偿,送你一个短暂的美梦。” 念完后,她脸色变了:“什么鬼……” 辛辛苦苦,只差最后一步就寻到珍宝了,结果有人捷足先登,把宝物拿走了?! 不过这么说,果核微雕中确实藏有一个法门,名唤识之法。 听上去,和灭之心骨代表的灭之法十分相似,所以确实是沧巽的力量源之一? 渚巽思绪纷飞,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说:“为什么谢家想要得到这个果核微雕!” 纵然谢家是天师,却也是凡人,难道他们知道…… 夔:“谢家和林家一起设了个圈套,龙子鉴是叛徒,我们中了他们的计。” “拿走识之法的是谢珧安?专门诱骗我们上当?”渚巽问。 夔眼神凝重:“不是谢珧安。” “对了!”渚巽猛然想起,“被吸进来之前,好像还有两个人在你后面。” 夔脸色一变:“看清是谁了吗?” 渚巽不安道:“没有,我以为是张白钧和春水生。” 夔正要说什么,殿外走廊响起了一片沙沙声,不仅外面,屋子里也有,天花板、墙壁、角落……他们听到了成片嘶嘶作响声。 黑色的东西从地上腾飞袭来,快得看不清,夔横刀一掠,刀光闪烁,那玩意被砍成两半,软软落地。 渚巽看清了,一条乌黑的蛇状怪物,头上有奇怪的角,其相艳丽而狰狞。四面八方的响声是蛇腹与地面摩擦,无数条同样的黑蛇游来,盯住了他们。 渚巽翻手放出灵甲虫群,灵甲虫阵将渚巽他们围绕起来,形成一道圆环防线,数条黑蛇腾空跃起,露出蛇牙,蛇身鞭子似的抽向他们。 夔隔空释出黑焰,被烧到的黑蛇发出了刺耳的嘶鸣,狂性大发,飙射出毒液,被虫阵挡下,不少灵甲虫化为了符纸灰烬。 一个女人摇着一把骨扇,款款向他们走来。 她秾艳婉异,长了双青眸红瞳,妖丽而恐怖。 女人穿着银色束腰裙,戴着羽毛软绸小帽,这身妆扮让渚巽认出了她。 ——是先前出席订婚仪式的女宾客,留给自己一个惊鸿一瞥的背影。 同时女人的脸渚巽也见过。 对方就是之前巫咒事件中抢走气运之精的那个魔,当时化名成了叫毕瑰的凡人。和白祸主无穀一样,对方也是傩颛的属下。 “妾身虺魔丙妫,这厢有礼。”女人微笑说出真名。 渚巽神色难看:“傩颛在哪里?” 丙妫微笑起来,扇子一收,退到一边,姿态恭敬。 一个男人走进殿内,所过之处,黑蛇纷纷匍匐退让。 俊眉秀目,狮鼻檀口,阴翳而非凡,正是始魔傩颛。 他走到渚巽和夔面前,摊开手,笑容可掬。 “我来了,两位别来无恙?”傩颛说。 他和渚巽的目光对上。渚巽心里忽然一颤。 傩颛的眼神平静而透彻,他正是此次阴谋的真正主人,谢珧安为他效力,渚巽模糊地意识到,傩颛的势力渗透比她想象的可怕。 傩颛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他毁天灭地的始魔力量,而是他操纵人心的手段。 沧巽虽然是无明魔子,迷惑人的心识靠的是法力,而傩颛凭借的是他自己本身,他的一切言语和行动。就拿一点来说,不管是沧巽还是渚巽,都无法真正对傩颛抱有敌意。 这才是最恐怖的。 渚巽记起了久远时期的事,十万深渊所有魔,几乎都是傩颛的信众,不管是前期武力治下的始魔,还是后期作风闲散与世无争的傩颛,都比沧巽更能让众魔臣服,因此沧巽始终居于第二位。 生性狡诈凶残、能忍受酷刑与折磨的众魔尚且如此,软弱的凡人就更不必说了。 傩颛就像收割麦子一样,大把大把,轻松收割着欲望横流的凡人。 说来很玄,夔是沧巽养大的,沧巽本人则是傩颛养大的。 渚巽望着傩颛,心情复杂,胸口起伏,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在意傩颛 分卷阅读215 。 恢复了沧巽早年的记忆,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傩颛抱着她,耐心教她认字、认琴谱、画画、下棋,又教她体悟心诀,修炼法力……她学着学着,趴在傩颛的膝盖上睡着了,傩颛抱起她,将她放在高床软枕中,盖好被子。她小时候调皮,傩颛还追着她满地跑,哪怕她犯了错,傩颛也一脸宠溺地纠正,从来不曾严厉对待她。 沧巽和傩颛的关系即使不是凡人所讲的亲情,身为凡人的渚巽再回头看,却差不多。 夔冷淡的声音打断了渚巽的回忆:“拿走识之法的是你?” 傩颛叹气:“不是,我和你们一样,来晚了一步。” 夔皱起眉头,显然是不信傩颛。渚巽直觉傩颛讲的是真话。 渚巽开口道:“你为什么要引我们来这里?” 傩颛注视着她:“沧巽。” 渚巽刹那色变,呼吸紊乱,夔握紧了她的手,力度很大,握得指节泛白,渚巽稳了稳心神,回握住夔。 傩颛继续道:“你想起了多少?” 他像是什么都知道,没有隔阂,目光柔和。 渚巽心中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坠入深渊,空荡荡的。 良久,她说:“不多。” 傩颛轻声道:“是吗。” 渚巽有种瞒不过他的感觉。 他上前了两步,渚巽立刻紧张起来,傩颛却拿起了那张留了言的宣纸。 “我将你引来这里,是因为只有你才能打开那枚微雕,”傩颛语气平淡,“记得那个放大镜吗?只有你念了那段咒,果核才会开启。” 渚巽恍然,果然中计了,她油然而生一种无力感,以后她不仅要卷入天监会的派系斗争,更要直面傩颛的棋局。 渚巽迟疑道:“你想要识之法?” 傩颛偏了偏头:“不是我想要,你记起的果然不多,否则——” 他看向夔,手中宣纸化为灰烬。 “否则你也不会还和他厮混在一起。” 渚巽心猛地一跳,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然而她强行按捺下去,避开傩颛的注视。 傩颛是始魔,以双眸蛊惑人心是惯用手段。渚巽告诫自己。 夔举刀指向傩颛:“她不会和你走,你不用妄想挑拨离间。” 他目光中藏着杀机。 傩颛微笑道:“沧巽,你现在可以选一选,跟我走,还是继续和他一起,记住,不管你选什么,反正最终你是要回我这里来的。” 渚巽摇头:“我不会跟你走。” 傩颛温柔道:“你每次都选他,每次都后悔了,你确定要这样重蹈覆辙?” 渚巽:“我现在是凡人,你是魔,我不可能去你那边。” 傩颛笑了起来:“你不会以为自己真一辈子都要当凡人了吧?沧巽,你的力量散落在凡间,只要重新拿回去,你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他看了夔一眼,说:“不过,你一天和那头畜牲在一起,我即使找到了你的力量源,也不会将它还给你,暂时就保管在我这里吧,拿走识之法的人,我会帮你找出来的。” 说完,傩颛加重语气:“沧巽,现在还来得及,到我这里来。” 他向渚巽伸出手,平静从容。 夔拉紧了渚巽的手,眉宇怒而带煞,渚巽退后一步,靠紧夔:“我不。” 她心里其实隐约有一分愧疚。 傩颛叹了口气:“好吧,我不想强迫你,但总得试试。” 他朝丙妫点了点头。 丙妫骨扇一展,做了个斜刺的手势,刹那,地上所有黑蛇腾空而起,蛇口张到极致,毒液喷洒,袭向渚巽和夔。 夔的瞳孔中仿佛有两轮墨日,他将渚巽推到身后,左掌收右掌出,直径近一米的黑焰横扫他身前所有障碍物! 渚巽的面庞被轰然冲天的黑焰照亮,劲风拂开了她的头发,所有黑蛇的毒液都被蒸发,蛇身都被焚为粉尘。 黑色的粉尘,闪闪发光,雪一样纷纷扬扬,乱花迷人眼。 渚巽眯了眯眼,突然间,她眼前一花,一个影子闪了上来,夔挡了上去,渚巽只听见刀锋鸣振,同时自己失去了平衡…… 她站稳后,发现自己旁边竟然是傩颛!傩颛扣着渚巽的肩膀,渚巽手脚僵直不能动,夔半跪在他们面前,似乎承受着非常大的重量,直不起身子,身上黑焰飘洒,火星零落。 夔艰难地抬起头,双肩发抖,眼里冒出血丝,盯着傩颛。 没有力量本源和武器,他无法与傩颛抗衡。 渚巽对傩颛吼道:“你做了什么!” “他这么弱,连保护你都做不到。”傩颛伸出手,理了理渚巽凌乱的头发,拍拍她肩膀上的灰尘。 “你若伤害他,我绝不原谅!”渚巽说。 傩颛笑了笑,像哄小孩子一样说:“那……我现在就把他杀了,你就没理由不回来了吧?” 渚巽瞳孔骤缩,泛出恐惧。 分卷阅读216 傩颛手一抬,夔的横刀凭空飘起,定在了夔脖子上方,稍微抬起,仿佛有人握着,作出斩落前的起手式。 “别——”渚巽大喊。 夔望着渚巽,目光钢铁般坚定,却依然没法挣脱傩颛的魔压。 那种压制令人绝望。哪怕他已经用尽全力…… 傩颛手轻轻一拂,横刀随之斩下! 第116章 坦白 “不要——”渚巽狂吼。 无限气劲从她身上爆发了出来。 在砍断夔的颈骨前,横刀被扫了出去。 渚巽瞬间失控,她好像被挤出了自己的身体,浮在上方看着下面。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向后折过去,呈现出不正常的弯曲,不断释放出威力惊人的魔压,撞上了傩颛的法场,解除了对夔的控制,无差别的攻击让夔、傩颛和丙妫同时被冲到了墙壁上。 宫殿木梁折断,屋脊坍塌,墙体剥落,一切都飞快解体,成为万吨瓦砾。 渚巽无声地叫喊,想去够夔,但无能为力。 她看见底下那个自己睁开一双赤红色的双眸,无情无波,诡异阴戾,慢慢直起身子,飞扬的头发落下,遮住前额。 灭之心骨的力量终于暴走了。 这力量似乎格外针对傩颛,暴怒地压制他,傩颛虽然有自身法力相抗,却奈何不得这股盛怒的力量,丙妫更是差点被撕碎,被迫变回了虺蛇的原形,缩进了傩颛袖子中。 渚巽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魂魄还是意识状态,她看到夔被埋在瓦砾下,顶着四处乱走的狂风,爬了出来,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身体,狂风太猛烈,他脚下一个滑移,用横刀扎进地上,稳住了身体。 走近灭之心骨暴走源头看似不可能,夔却做到了,他收刀入鞘,抓住了渚巽的身体,望进那一双木愣愣的睁得很大的红色眼眸。 赤红色的,熔融宝石一般,是滋养了十万深渊的赤水的颜色。 灭之心骨释放出的法力发出诡异的尖啸,好像有无数细小的刀片擦过夔的身躯,一时间鲜血飞溅,夔的脸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血痕,被狂风吹得血珠飘洒。 渚巽急得要死,又无能为力。 她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被挤出身体……大概是她本身原有天师灵源的自保机制……如果她现在还在身体里,将无法承受灭之心骨暴走的痛苦,活活痛死都有可能。 幻境开始崩塌,冰雪与仙宫相继消失,傩颛已不知去向。 夔伸出双手,捧起渚巽的脸,额头抵在了渚巽的额头上,不断喘息。他在流血,却丝毫不在意,眼底刻满深沉似海的思念。 渚巽怔然地看着夔。夔嘴唇在动,说了句什么。 天旋地转,渚巽失去了意识。 张白钧自打接到了夔的紧急呼叫,就和春水生贴上隐身符,通过侧门潜入了谢宅范围。 他们穿过大草坪,进入主府邸,上了二楼,正好看见谢珧安穿过走廊,龙子鉴跟在旁边。 “我姐那人,太不懂事了,”龙子鉴说,“这次我会让她好好在家里休养,别再出门作妖。” 他语气有点邀功讨赏的意味,谢珧安模糊不清地哼了一声。两人与隐身状态的张白钧和春水生擦肩而过,从容走远。 这是怎么回事,龙子鉴怎么会跟谢珧安一伙?!张白钧惊疑不定地给春水生使眼色。 春水生摇头表示不知道,又指了指天花板,意思是先去找渚巽和夔要紧。 他们来到收藏室,靠着无用剑的指引,张白钧发现前方有异动。 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看到前方半空中浮着一枚果核微雕,不停地颤动,伴随着地震般的声响,张白钧的常识被颠覆了,但那动静确实是这枚果核发出的。 “果核中的宇宙?”张白钧震惊道。 春水生紧张万分:“白钧师兄,那个东西快要爆炸了!” “什么?!” “是真的!里边肯定有一个正在崩解的幻境!要是炸了,整个宅邸都会被夷平!”春水生万年难见地跺了跺脚。 张白钧:“我FFF……佛慈悲。” 因为和春水生的两条小命危在旦夕,他冲了过去,抓住了那枚果核微雕,像握着一枚烫手山芋,一路跑出了收藏室,春水生紧跟在他后面:“白钧师兄,你要做什么!” “丢出去啊!”张白钧吼道。 他们一阵风似的往走廊尽头跑,那边有露台。 张白钧感到手里的果核微雕表面出现了裂痕,他卯足了劲儿,在离露台三步的时候,掐准了时间,用尽全力扔了出去! 果核像高尔夫球一样呈一个巨大的抛物线,飞向远处的草坪。 它不断下落,随即在半空爆炸。 以果核为风眼,炸出了半径一公里的飓风,刹那间,山呼海啸般的狂风覆盖了谢宅范围,草坪倒伏,树木歪斜,枝条折断,订婚仪式的桌椅摆设被吹翻在地,还不停滚动,不少宾客尖叫着被吹 分卷阅读217 了起来,风力达到了十分可怕的级别! 张白钧和春水生蹲在露台上,被吹得睁不开眼。 他们听到楼下有宅邸管理人员在喊叫,想必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春水生拉了下张白钧的袖子:“看那边!” 张白钧手挡着脸,从指缝中望去,看到了真空风眼处,出现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护着另一个,当风力减弱时,他们落到了地上,正是夔和渚巽。 张白钧和春水生立刻奔出宅邸,朝他们那边狂奔。 夔身上都是血痕,他放下昏迷不醒的渚巽,抬头看向四周,风已经快停了,不远处被吹得七零八落的宾客们正陷入惊慌失措中还没缓过来。 “你们怎么回事!渚巽怎么了?”张白钧的声音突然响起,夔却没看见任何人。 他立即明白对方用了隐身符,沉声道:“回去再说。” 于是,夔背上渚巽,张白钧和春水生掩护他们,离开了谢宅。 任务就这么仓促结束。 他们匆匆回到宾馆,张白钧想联系龙康汀,夔却阻止了他。 “情况有变,龙子鉴是奸细,京城很危险。”夔说。 他将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张白钧和春水生都非常吃惊,张白钧骂了一句粗话,皱紧眉头。 “我们得赶紧回去,这里毕竟是谢家的地盘。” 他走到床边,春水生正在检查渚巽的身体情况,张白钧问:“她没事吧?” 春水生摇头:“渚师姐身体无恙,好像是法力透支,丹田灵源有点混乱。” 张白钧看了夔一眼,觉得他伤口惨不忍睹,说:“你确定不需要包扎?” 夔说:“不用。”他有自愈能力。 这时,渚巽醒了,夔立即来到她旁边,看到了渚巽眼睛是正常的黑白色,夔松了口气。 这时,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夔胸口处冒出来,叽叽叽地叫,夔将它托了出来,鸡仔简笔画一样的小爪子做出踩水的动作,火红小翅膀不停扑腾。 “这是个啥?”张白钧诧异万分。 夔:“是只凤凰。” 张白钧:“……” 他一脸你不要欺负我读书少的表情。 渚巽头痛地坐了起来,那只鸡仔似乎吓了一大跳,猛地跳回了夔的衣服里,露出一点点脑袋,偷觑渚巽。 看到夔脸上未完全消散的血痕,渚巽想起来了,失声道:“你没事吧?” 夔摇了摇头:“不用担心,我们马上回去。” 他们当天就回了云蜀锦城。 因为原因不明的狂风,谢家的订婚仪式出了不小的乱子,在全国天师圈子里制造出了个大八卦,在场的宾客都摸不着头脑,有的便往夸张的方向猜,说是妒忌谢珧安和林煜订婚的人所为,越传越玄乎。 而真相只有渚巽他们和谢珧安知道是怎么回事。 渚巽没有将傩颛是幕后主使的事告诉张白钧和春水生。 她对夔说:“傩颛是始魔,我要搞清楚他的目的,在那之前,不能轻举妄动,如果将天监会卷进来,展开地毯式调查……可能会暴露你。” 当初傩颛手下白祸主无穀和夔一前一后现身凡间,说明夔和傩颛来自同样的混沌之域,渚巽拜托张白钧一起隐瞒了这个事实,要是被天监会知道,会被算作重大违纪,直接开除公务天师籍。 渚巽蹙眉道:“说起这个,你真的想不起来你和傩颛之前在的所谓混沌之域是什么地方?” 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里不像昆仑墟,也不像十万深渊。” “你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会在那边的?” 渚巽问中了夔之前想隐瞒她的问题。这一次,夔决定说实话。 夔沉声道:“渚巽,你听我说。” 渚巽面带疑问地望着他。 “我是被一个奇怪的白衣僧人送到那边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傩颛也在那边,但我没有碰到过他。” “白衣僧人?你确定是人?”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他看起来是个僧人的形象,神通广大,比起昆仑墟的那些仙人,他更像是真正的神族。” “他为什么送你去那边?之前发生了什么?”渚巽试着接受这个设定,又产生新的困惑。 夔目光垂落,神情起了变化,渚巽蓦地想到了他看着红眸的自己的画面,那是刻骨的悲伤,而更多的是深深的思念。 渚巽心一紧。 夔抬眼望着她,轻声道:“我们曾经生活在凡间的古代,你投生成了五蕴兽的后裔,也是五雩的叔祖,五昶。” 夔的话信息量太大,渚巽一时当机了。她眨了几下眼,满脸问号。 夔安静地不说话,渚巽扶额道:“等一等,你的意思是,我……还有上辈子?上辈子我是妖族?” 她记得五昶这个名字,第一次去无动山庄的时候,她在五雩的住处看见了一副五昶的画像。那居然是她的前 分卷阅读218 世吗! 第117章 重明鸟 “你怎么不早点说?”渚巽走过去坐在了夔的旁边。 夔抿起嘴唇,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上一世,我们的结局不太好,你被凡人杀死了,我用法力源作为交换,让那个白衣僧人延续了我们的轮回,这一世我才能遇到你。” 渚巽安静,她抱住了夔。 夔揽她入怀,慢慢地将梦境里的事说出,与五昶有关的梦境场景不多,但印象无法磨灭。 渚巽突然想起,自己也做过一个梦,梦中自己确实代入了一个妖族的视角,被一个古刹的僧人拍碎天灵盖而死,场景极其悲惨,那个梦与夔告诉她的梦境无缝衔接。 她顿时明白,那个梦,便是上一世五昶的结局。 渚巽陷入怔忡,望着夔隐忍痛苦的样子,她决定不把自己的梦说出口。 她伸手揽住夔的肩膀,温柔安慰道:“别想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夔表情显出一丝痛苦:“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的记忆断点,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五昶死亡的时候,他不在五昶身边。 气氛忽然沉重起来。 渚巽伸手握住夔的手:“别郁闷了,都是过去的事,坏事总会发生,麻烦永远有,但只要活着,就有好事,何况五昶的死又怪不了你。” 夔紧紧抱住渚巽,哑声道:“不,你每一世的死亡,都是我的责任。我感觉一切都在轮回重复,我不断在失去你,就像一个可怕的梦魇轮回。” 渚巽:“……” 夔转过脸,注视着渚巽,艰难道:“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 渚巽呆了,她是第一次听到夔这么直白地吐露心声。 虽然有点一头雾水,渚巽心里软热,说:“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出什么事,放心吧。” 素来冷峻、沉默可靠而俊美无双的夔,此时显露出脆弱的一面,渚巽一时大为怜爱,主动送上一吻。 两个有实质身体关系的恋人接吻,擦枪走火是必然。 从亲吻到更深入的交流……夔这次不如平时那么凶悍,节奏舒缓,却很沉实,两个小时后,渚巽光着身子,蜷缩如小动物,洁白的脊背上都是汗,累得不想动。 夔温柔道:“去洗澡?” 渚巽两眼饧涩,眼角酡红,懒懒道:“累死了,动不了。” 夔笑了起来,两手一抄,轻轻松松就将渚巽抱起来,去了浴室。 渚巽不想站着,夔就抱着她坐在浴缸里,一池热乎乎的清水,洗净了他们身上的粘腻。渚巽趴在夔身上,要睡不睡,夔劲道温柔地搓揉她的头发。 水蒸气弥漫,渚巽望着夔近在咫尺的面庞,迷迷糊糊地心想:这张脸真的是……贼俊啊……简直百看不厌。 任务完成后,渚巽和张白钧、春水生要去向定永平当面做叙职报告,三人一直未再能联系上龙康汀,见到定永平后,定永平告诉他们,龙康汀生病了,请了很长的病假,已回龙家老家休养,不确定将来会不会返岗。 渚巽皱眉:“不可能,一定是龙子鉴搞出来的,龙康汀会不会被软禁了?” 他们把在谢宅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定永平,定永平听后脸色难看,良久沉默,起身踱步,旗袍下摆缓慢地摇来摇去。 随后,她两手撑在桌子上,低头呼了口气。 “不能怪你们,是我疏忽了,”定永平沉声道,“没想到,谢珧安竟然和魔勾结在了一起……渚巽,你说那只魔叫什么来着?” 渚巽按照事先想好的思路,镇定道:“三睛魔。” 三睛魔是前段时间少荻告诉他们的,疑似夺舍了北方犬族族长椒万的一只古老之魔,因为椒万和谢珧安有勾连,渚巽推断出,如果椒万真的被三睛魔夺舍了,那么,三睛魔一定是被始魔傩颛收服的一员手下。 魔是活在真实现世与异界罅隙之间的阴暗能量体,魔无法直接来到凡间,必须借助介质——有实质肉身的族类,比如凡人、妖族……动物也可以,比较重口味的魔会偏好未完全腐败的尸体。 傩颛曾是十万深渊诞生的第一只魔,其强大不可想象,招安渚巽所在凡世的众魔,易如反掌。 因为渚巽事先和少荻打了招呼,定永平打电话跟少荻求证,得到了证实,并没有怀疑渚巽他们。 另外,定永平也不知道任务有夔的参与。 渚巽有一点愧疚,默默心想:“其实我没有胡乱编造。” 张白钧问:“定先生,下一步怎么办?搜集证据,告发谢珧安?停他职位?启动内部调查?” 定永平慢慢坐了回去,摇摇头:“不行,太快了,目前必须小心谨慎……天监会,可能会变天。” 她拧起眉头,陷入了思索,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处。 春水生担心道:“既然龙子鉴早就是谢珧安的人,那谢珧安一定知道了是定先生在对付谢家,这会不会对您有不利?” 分卷阅读219 定永平松开眉头,对春水生蔼然地笑了笑:“不会,我们已经抓住了谢珧安的把柄,顶多局势扯平,我担心的是,除了谢珧安所在的谢家,会不会还有别的天师世家已经被渗进了魔的势力……那样的话,就不是天师圈的阶级内部矛盾,而是敌我矛盾了。” “林家是谢家的姻亲了,应该也和魔有交易?”渚巽问,她已经听夔说了,林家继承人林津遇到夔发生的那场对峙。 渚巽听了觉得很奇怪,林津对夔异乎寻常的兴趣也让她怀疑,事情是否另有隐情。 定永平对渚巽提出的观点并不抱很强的支持,反而淡淡地说:“大概吧,只是很难让人相信,我更倾向于,谢珧安没有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和林家联姻,恰恰是一个保险措施,为了防止那个魔反水之类的,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渚巽想打听更多的关于林津的消息,说:“林家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世家?林津这人如何?” 定永平答道:“历史悠久,立场坚定,对妖魔的态度向来是毫不留情、斩草除根,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觉得林家和魔有直接勾结,当然,任何结论都不百分百确定,林津此前一直在深山修炼,她的性情我不清楚,只知道她被视为家族百年不世出的天才——” 她目光敏锐地投向渚巽:“林津和你一样,能够直接以肉身导引灵力。” 渚巽心里咯噔了一下,颇受震撼。 定永平又说:“你们已经证实了,那枚果核里边确实有‘法’,但是被人提前拿走了?没有任何线索?” 渚巽暗自松了口气,这部分她总算不用顶着压力有所隐瞒。 “是的,”她老实道,“不确定对方是否是人类。” 张白钧出声道:“能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样的,功力得多高?说不定是在天监会卷宗有记载的非人类大能,可以去查一查,缩小范围。” 定永平长叹一声:“末法时代啊……” 叙职报告结束后,她解散了他们。 春水生对渚巽和张白钧说:“我还是有点担心龙康汀,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张白钧说:“放心,龙子鉴那小混蛋虽然扮猪吃老虎把我们都蒙住了,龙康汀好歹是他亲姐姐,他不会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不过,这对姐弟内斗起来还真是……听说龙老一直身体不好,经常住院,所以管不到他们。” 他说的龙老是龙梅茂,龙康汀和龙子鉴的祖父,也是天师协会的前任会长,年轻时赫赫有名。 “再说,与其担心龙康汀,不如担心我们,”张白钧眯起眼,“我们可是彻底暴露在谢珧安眼皮子底下了,他是不敢对付定先生……可我们,嘿嘿,不知道他要怎么打击报复。” 渚巽闻言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半个小时后。 渚巽回到家,夔给她开了门,渚巽发现少荻来了,是来接那只鸡仔的。 火红色的鸡仔正趴在茶几上渚巽给做的窝上,团得像只球,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少荻,少荻竟然浑身一激灵! “这是!”少荻震撼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跪在了鸡仔面前。 渚巽嘴角抽搐:“……真是凤凰?” 少荻莫名其妙地瞪了她一眼:“怎么可能!凡间污浊,凤凰早就抛弃凡间了!” 渚巽:“……” 鸡仔不满而威严地叫了两声,但怎么听都是叽叽叽叽。 话虽如此,少荻仍然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那只鸡仔,显得异常喜爱。 少荻取下腰间挂着的一只碧玺瓜形佩,放进茶几上的空玻璃杯中,推到了那只鸡仔面前,鸡仔伸出嫩黄的小喙,啄了下那枚玉佩,玉佩变成了液态,摇晃闪烁,一时产生了玉碗盛来琥珀光的效果! 渚巽目瞪口呆,夔倒是很淡定。 鸡仔慢悠悠地啜饮起这杯“琼浆玉液”,喝完后,高兴地鸣叫了两声,这两声和刚才的不一样,清澈如凤鸣,叫完了,友好地在少荻手上擦了嘴,好像在表示“我很赏识你”。 “这不是凤凰什么才叫凤凰?”渚巽面无表情,指着鸡仔问,这种吃法,不是无动山庄女公子少荻这样的土豪,寻常妖族哪里敢养,肯定会被吃破产。 少荻无奈道:“听好了,它是重明鸟,虽然不是凤凰,也差不多一样尊贵,你仔细看它的眼睛。” 渚巽凑上前,发现鸡仔溜圆的瞳孔里还有一只更小的瞳孔,环环相套,散发出火烧云一样的针状纤维。 “重明鸟是吉祥辟邪的神鸟,妖魔鬼怪都很怕它,就算在神兽排行榜里,它也是可以和麒麟、龙一类打架的存在,”少荻将鸡仔连窝端了起来,“这只还小,没有化形,你们让我带它回无动山庄是对的,那边更适合它。” 末了,少荻又感叹道:“虽然不是凤凰,但重明鸟也是传说中才有的存在,我听爹说上古时期可能有,凡间从未现世,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重明鸟,也不敢肯定,拿回去给我爹看看再说。” 夔说:“让五雩好好照顾。”这只鸡仔… 分卷阅读220 …重明鸟帮过他。 少荻点头,抱着鸡仔问渚巽:“定永平有说她会针对那只三睛魔做什么吗?” 渚巽:“定先生没透露,她非常谨慎。” 少荻漫不经心道:“这样啊。”她似乎对天监会也不抱期待。 少荻向夔和渚巽告辞,离开了他们的社区,司机正在等她。 彼时路边一群人正看热闹,一个杂货店老板娘正对她偷腥出轨的男人拳打脚踢:“你这个禽兽!” 少荻挑了下眉,妖族不喜欢听人骂禽兽。在妖看来,人比禽兽肮脏多了。凶残、狡诈,有无止境的贪婪和争斗欲,明明拥有的已经足够,却永远不知满足,永远要侵占更多的资源,挤压其他物种的生存空间。 不过她不至于和一个可怜的俗世女人计较,少荻坐上车后,黑色礼宾车扬长而去,隔开了妖族与凡人的世界。 回到无动山庄,少荻将鸡仔捧出来给父亲五雩摸毛……不,鉴定。 五雩震惊道:“重明鸟?!” 少荻十分开心:“是啊,爹,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五雩难以置信:“重明鸟?!” 少荻:“……爹,你卡住了吗,淡定。” “不不,”五雩站起来,难掩激动,“你不明白,重明鸟是昆仑墟才有的神鸟,这只血统很纯粹,应当是一直在无人之地繁衍,快给太峰夔打个电话。” 鸡仔高兴地叽叽叽叽,犹如终于得见天日的沧海遗珠,得了伯乐赏识的千里马。 少荻被萌一脸血,然后掏出手机,拨通夔的号码,并把手机给了五雩。 渚巽公寓,夔和五雩通了十分钟电话。 渚巽在旁边问:“怎么了?鸡仔有问题吗?” 夔眼神闪烁:“那只重明鸟的祖先来自昆仑墟。” 渚巽立马反应过来:“和五蕴兽一样?” 夔点头。 渚巽知道他和自己想到了一起,语速飞快道:“既然两种诞生自昆仑墟的神兽都有血脉散落凡间,岂不是说明,昆仑墟当初和凡间有过短暂对接?” 夔道:“我怀疑,昆仑墟还在,只是与凡间的通道被关闭了。” 渚巽周身蔓延过一阵战栗,她激动极了,夔的话意味着,他们能再度回到梦中的仙乡,无名岛,小华山,瑹琈宫,她和夔的第一个家。 渚巽扑入夔的怀中,哈哈大笑。 夔抚摸她的头发,神色一暗。他没有告诉渚巽的是,假如昆仑墟和凡间有通道,很可能……昆仑墟遭遇了大衍镜预言的末日。 第118章 五氏妖族继承人 阿联酋航空的飞机,目前正航行在大海上空,再过几个小时就将抵达华国境内,这家航空公司以其出色的服务闻名,即使是经济舱的旅客,也有舒适的体验感。 高鼻深目兼具异国风情的空乘女郎推着餐车分发午餐,看到一个正在睡觉的乘客座位上贴着的绿色小标签,笑了笑,温柔地唤醒了他。 “先生,午餐准备好了。”她用英语说。 那个乘客睁开了眼睛,长相极其英俊,五官看起来是华国人,眼睛带着点红褐色,一头铁灰色短发,旁人估计以为是正值时髦的奶奶灰染发。他的整个行李就一只旧皮背包,放在座位下,穿着有点风尘仆仆,有种漂泊浪子的味道。 他点了三文鱼,白葡萄酒,看了看四周,不少乘客睡眼惺忪地刚醒,饿了,对自己的飞机餐十分有兴趣。一个女人抱着个不到一岁的男婴,婴儿哭了起来,女怕打扰到别人,连忙轻声细语地哄。 “你是华国人吗?”旁边坐着的英国女士向他搭讪。 男人顿了下:“我是华国来的。” 他巧妙地省略了一个字。 “噢,回家啊,真好,我是第一次去华国,看我女儿,她嫁到了京城,刚生下我的小外孙。”英国女士开心道。 男人说:“恭喜。” 商务舱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叫,分发午餐的空乘女郎惊讶地看过去。 一个壮汉举起双手冲了出来,满脸是泪,跌倒在过道上,前边的乘客惊呼起来,紧接着一个全身黑衣服的蒙面人冲出,将他拎起,一把德国制瓦尔特P99手|枪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所有人听好,待在座位上不准动,这架飞机已经被我们控制,如果你不听话,下场就和这家伙的老婆一样,去见上帝!”他响亮清晰的声音扩散在机舱中,引起了一小片压抑的尖叫。 飞机上大多是欧美乘客,但即使少数人不懂英语,也明白出大事了,大家全部惊恐万状,不敢尖叫出声,有乘客抖抖索索地去摸心脏病的药。 好几个同样黑衣打扮并配枪的劫机犯从那个首先喊话的黑衣人背后冲了出来,占据各个要点,分工明确,两个去制服所有空乘,四个负责看管乘客,乘客们被迫交出手机,双手抱头,伏在座位上,动作慢的会被劫机犯用枪托殴打。 男人旁边的英国女士恐惧地喃喃祈祷,一 分卷阅读221 个蒙面劫机犯朝他们走了过来,枪口对着他们,他们被迫双手交叉抱住脑袋,伏在前面座位上。 突然,另外一边的婴儿大哭不止,一个劫机犯冷酷地对婴儿的母亲说:“让他安静,否则你会失去你的孩子。”母亲拼命点头,死死捂住自己孩子的嘴巴。 那个第一次喊话的黑衣人再度高声道:“我知道你们很害怕,想知道我们劫机的目的,很简单,我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找一个逃跑的商业间谍,他就在这架飞机上,他认识我们,但我们不知道他是谁,只要他主动站出来,没人会死,我们现在会开始计时,如果他不站出来,每隔一分钟,这里就会死一个人,从靠近逃生舱的那排开始。” 坐在逃生舱的一对夫妇开始急速喘息,丈夫搂紧妻子:“没事的,亲爱的,没事。” 他主动和妻子交换了座位,让自己成为了待死名单上的第一人。 黑衣人露出腕上带的机械表,开始计时,一边大声报数,万里高空上的封闭客舱,笼罩上令人窒息的死亡阴云。 所有人噤若寒蝉,目光呆滞,内心祈祷奇迹的救赎。 “六十,五十九,……,三十,二十九,……十,九,八——” 当数到一时,黑衣人的□□瞄准器顶住了那个逃生舱门旁边丈夫的脑门,他妻子猛然尖叫:“不,求求你!” “等等!”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高喊。 是方才那个铁灰色短发的年轻华国人……旁边的英国女士站了起来。她的表情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肃然老练,这使得她的发型和打扮看上去就像一层伪装。 一个蒙面劫机犯从后面走了去,用枪瞄准她:“身份验证,口令?” 英国女士报了一串数字。 “是她!”蒙面劫机犯高声通报领头的。 他粗暴地砸了下那个坐在靠过道位置的华国人,让他起身让那个英国女士出来。 英国女士对那个华国人快速低声道:“对不起,小伙子,刚才骗了你,其实我没有家庭。” 她向他露出个决绝的淡笑,又绷紧表情,在蒙面人的挟持下,走到了那个领头的黑衣人面前。她本以为自己抵达华国境内后就安全了,没想到对方早已在飞机上布下天罗地网。 黑衣人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像捕食前的蜥蜴一样盯着她:“你知道自己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 英国女士没说话。 黑衣人说:“一切为了利益。这是对你的惩戒。” 他头也不转,扬手放了一枪,之前那个妻子倒在了丈夫怀里,身上弹孔缓缓流出鲜血,丈夫瞬间崩溃了。 英国女士愤怒得浑身发抖:“够了!你们这些魔鬼!” 黑衣人冷淡道:“把她捆起来,准备跳机。” 蒙面劫机犯利索地照办,他们的动作专业,执行命令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像一群正规雇佣军。 不知不觉中,一个人站在了他们身后,是那个华国男人,其余乘客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忽然出现在劫机犯面前的,一个黑衣人看到同伴身后莫名多了个身影,大喝一声,让他同伴矮身下去,抬手就放了一枪。 华国男人动也没动,那枚子弹悬停在离他面孔有三十厘米的地方。 枪口初速达四百零八米一秒的子弹,就这么在距离开枪的黑衣人不到三米的位置,被拦截了下来。 这一幕太过离奇,黑衣人是在华国男人没事之后,才发现有一颗子弹悬停在空中。 或许是科学世界观被颠覆,导致了黑衣人、他的劫机犯同伴和被劫持的英国女士都出现了几秒的反应滞后。 华国男人伸手拿掉了子弹,面无表情地说:“热武器。” “Fu*k!”蒙面劫机犯如同遭遇了什么异形,惊恐万状,疯狂朝华国男人射击,十六发子弹全部打完! 其余的劫机犯也全部冲了过来,一时间枪林弹雨,乘客们尖叫着拼命缩在了椅子夹缝中,机舱内陷入一片混乱。 等蒙面劫机犯们子弹打光,发现那个男人毫发无损,朝他们露出了牙齿,如果他们懂得华国语言,一定会用“狂犬”来形容那男人一瞬间展露的气质。 男人的外形开始变化,头发变长,无风自动,本来只有一点红褐色的眼睛彻底成了赤红色。 “怪物!”一个劫机犯恐惧道。 男人速度快到有了残影,一拳就将他砸晕,鼻血喷了满脸,枪战转为肉搏。 接下来男人可用势不可挡来形容,他拳打脚踢,揍得劫机犯鼻青脸肿找不着北,毫无还手之力,好几个劫机犯被他弄得粉碎性骨折,惨叫着瘫倒在地上。 一群歹徒被制服了。 从男人身上爆发出了一股气劲,那是不属于人类的法场,乘客们纷纷晕了过去,等他们醒来,将会不记得会给男人造成麻烦的玄幻事迹。 劫机犯们在被囊括进法场的瞬间,精神就坍缩成了一个黑点,现实中,他们的身体宛如人偶,纹丝不动,脑袋微垂。 分卷阅读222 而在脑海中,他们的精神坠入了无边黑暗,在永恒的坠落中发出绝望的大喊,眼看着现实世界在上方像一个急速远离的光点,直到消失。 他们的自我被擦除了,末那识消失,再也称不上人类,叫行尸走肉更合适。 机舱内唯一还醒着的是那位英国女士,她怔怔地看着华国男人,张了张嘴,微弱地问:“你是……什么?” 她脖子上佩戴了一个十字架宝石项链,正在发亮,华国男人走到她面前,低头说:“梵蒂冈教廷的东西,有趣。” 那项链在男人的注视下慢慢暗淡失色,英国女士忽然晕了过去。尽管身上有强大的护身符,她到底也没能抵御这样的法场。华国男人去了驾驶室。 一个小时后,所有歹徒都被制服,捆了起来,空乘们帮忙恢复了秩序,乘客们一片茫然,心有余悸,先前中弹的妻子在丈夫怀里醒来,带血的子弹从她体内取出,她的伤口已经在愈合,她丈夫高声哭喊,赞美上帝创造的奇迹。 飞机顺利降落,男人悄无声息地入境,没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男人转机,抵达了云蜀。 无动山庄守山门的六个妖族侍卫看见白雾中走出一个看起来像个背包客的男人,不由得瞬间戒备。竟然有人悄无声息地顺利穿过了山庄结界? “什么人?”侍卫抽刀相向。 男人愣了下,看着一群生面孔。 侍卫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眼熟,应该是妖族?可是打扮得有点落魄。侍卫又问了一遍。 男人突兀开口:“少荻死了么?” 侍卫说:“啊?!”这人一上来就诅咒他们家女公子,有病吗? 男人说:“看来她没死。”他脸上挂起一丝讽笑。 侍卫们一脸懵比加愤怒,男人却转身就要走。 “你等一下!”侍卫们上前拦住他,“不明人士擅闯无动山庄,必须留下接受检查。” 一个领头侍卫眼疾手快地发信号弹通知了他的上司。他有预感,这男人相当棘手。 男人说:“我不想揍人。” 他说话面无表情,却透着一股凶残,莫名让人想到一句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侍卫们牛高马大,尽忠职守,根本不怕他,虎视眈眈地阻拦他的去路。 男人没开法场,而是走到路边,拾起了一大块青砖。 侍卫们:“……” 不知道是哪个侍卫先动的手,总之全部人三秒之内就开始了一片混战,男人将笨重的砖头舞的虎虎生风,愣是架住了所有侍卫的刀剑,还时不时抽冷子砸得他们吐血,任是侍卫们皮糙肉厚很耐操,也不禁心头大骇! 过了会儿,男人站在满地躺尸的侍卫中间,扔下砖头。 而援军也到了。 二十多个煞气腾腾的妖族侍卫们包围了男人,一个侍卫队队长走上前,对他怒目而视,旋即表情一空,最后大惊失色:“少主?!” 所有人:“……” 说起来他们才发现,男人的铁灰色头发和带点红褐色的双眼,看上去和五雩族长真是迷之相似。 男人突然拔脚就跑。 侍卫队长大吼:“那是离家出走的少主!别让他跑了!” 他连发了三种不同颜色的信号弹,十秒之内大半个山庄的侍卫军赶到,男人陷入包围,双方谁也没有动手。 第119章 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 少荻呼哧呼哧赶来,喘着粗气,一眨不眨眼地盯着许久未见的兄长。 多亏了自己拜托天监会驻欧洲办事处在当地放出消息,五邝才会上钩。 “大哥,都到家门口了,回家吧,爹在等你。”少荻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五邝还是一副死鱼眼的样子,望着少荻:“你骗了我。” “事情有一半是真的!北方犬族盯上我们了,你必须回来。”少荻说。 “少主,回家吧!”侍卫们齐齐深情高喊,白雾茫茫中传来阵阵回音。 少荻慢慢走上前,见五邝没有和她对抗的意思,一伸手就给了比她高大半个头的五邝一个拥抱,五邝愣住了,记忆中少荻极少对他这么亲热。 然后少荻顺势给五邝手上绑了个连在她自己手腕上的金刚环。 五邝:“……” 金刚环是特制法宝,专为缚人设计,连他也挣脱不得。 他终于还是被少荻领着,踏进了多年未曾回归的山庄大门。 庄内的妖族们奔向走告:“少主回来了!” “真的?!”洗菜的大妈惊喜了。 “千真万确!”厨师长激动万分。 一时间,无动山庄好像提前过节一样,一片欢天喜地。 当然,也有不少在提心吊胆,操心少主和族长见面会不会□□味大爆发的,毕竟还有不少老人记得当年两人谈崩关系破裂少主撞坏了一排建筑头也不回冲出家门的场景。 让他们松了口气的 分卷阅读223 是,五邝和父亲五雩时隔多年再次见面,没有出什么岔子,反而异常平淡,所有汹涌都藏在水面下。 “回来了啊。”五雩说,他在一个装潢现代的房间见了大儿子也是唯一亲生的孩子五邝。 一切百感交集和五味杂陈,都被压抑在了平淡的氛围下,不显山不露水。 五邝常年奔波在国外,更习惯现代化的生活。因此五雩才特意选了这个房间。 五邝嗯了一声,和少荻并排坐在沙发上,看了五雩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少荻竭力找话活跃气氛,将正事一件一件讲述出来,五邝沉默地听着。 少荻尽管在讲话,脑海里全在播放着往事。 她婴幼儿期的时候,一家子都未化形,父母被猎场贵族围杀,她跑到了山林深处,遇到了当时还是个少年的五邝。 五邝一手将她抓起来,她以为五邝也是人类,死命挣扎,呜呜大吼,五邝盯着这只精疲力尽的小山猫,释放出上等大妖的气息,小山猫愣了,然后放心晕了过去。 五邝将这只小山猫带了回去,成天抱在怀里不撒手,走哪儿都带着,还给小山猫喂奶糕、抓鱼、挠肚肚,宠得不行,因为他的态度,他的父亲五氏族长五雩才收养了这只小山猫,取名为少荻。 少荻化形后,白白胖胖,玉雪可爱,小巴掌啪叽一下拍在五邝脸上,奶声奶气地叫:“哥哥!” 从被人类追杀得无路可逃的幼崽一跃升为无动山庄的小女公子,少荻闲时想想,也觉得自己人生如柳暗花明,病木逢春。 尽管少荻自己有修炼天赋,兄长五邝并没少砸天材地宝培养她,父亲五雩也是悉心教导,少荻今天是一名出色的大妖,功劳大半是父兄的。 她以为日子会永远这么和和乐乐地过下去。 直到兄长五邝喜欢上了一名凡人女孩,并且声称要与对方结婚。 少荻早年整日生活在对人类的痛恨中,她一直没能忘怀生身父母被残害这件事,后来五雩的教导令她逐渐减少了极端化的情绪,但对凡人的轻蔑还是保留在了骨子里。 她没法接受五邝做了这样的选择,父亲五雩同样无法接受。 “凡人害死了五昶叔祖!五氏妖族才遭到了灭顶之灾!”五雩疾言厉色,认为五邝是在背叛家族。 五邝根本不听,少荻觉得那时候的兄长完全是个中二狂犬,恋情受阻成了个爆发点,他开始极尽所能地疯狂暴躁,成天跟五雩对着干。 举个例子,五雩喜欢传统文化,五邝就推崇西洋古典,五雩装束入古,五邝就西装革履,五雩深夜吹笛,五邝就弹电子吉他,总之,完全深井冰。结果五雩一怒之下,将五邝禁足,罚他面峭壁思过三年。 五邝曾经求少荻偷偷放自己出去,少荻没答应,心想:才不让你去找那个女人,哼。 结果,就在五邝被迫思过的第三年,他的恋人出车祸死了,最糟糕的是,车上有另一个男生,是她的出轨对象。 五邝遭到了沉痛打击,这种打击发酵成对整个无动山庄的迁怒。 少荻受不了,对他吼:“你清醒一点好不好!那个女人背叛了你,假如你们是真爱,她会等你到死!你现在不过是恼羞成怒,不想承认我和爹是对的罢了!” 五邝听了沉默。 随后,他没有向任何人告别,直接跑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过。 少荻曾经对此非常愤怒,觉得哥哥竟然为了一个凡人抛弃了他们,当时她还不懂,五邝与五雩父子无法互相理解的矛盾已经远远超出了问题本身,成为了父子之间的终极鸿沟。 而五邝与五雩的根本矛盾,在于五邝并不想继承无动山庄。 更遑论振兴五氏妖族了。 五邝当时提出收养少荻,让少荻成为无动山庄的备选继承人,其实就抱着放弃继承权的心思。当他随口把这个想法告诉五雩后,五雩大怒,直接给了他一记耳光,把当时年纪还小的少荻吓得脸色煞白,大声哭泣。 五邝沉默地抱起妹妹,摸她脑袋以示安慰。 五雩骂五邝是“不负责任玩世不恭的废物”,少荻听了心里很难受,她一直默默崇拜着大哥,身上的本事都是大哥教的,心爱的武器珠袖双弯刀是大哥送的,在她心中,五邝无所不能,是带领五氏从衰落重新走向兴盛的下一任族长。 五邝放任自己颓废的过程中,少荻从心痛变为愤怒,兄妹关系降到了冰点。 “就连你也不理解我,”五邝说,“你让我很失望,少荻。” 这句话深深刺伤了少荻。 “让人失望的是你!”少荻生平第一次对五邝吼道,“你为什么要和凡人搅和不清!为什么不肯继承无动山庄!你明明那么强大!” 吼完了,由于用嗓过度,她剧烈咳嗽起来。 “那你就超越我吧。”五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前十年五邝和无动山庄完全失联,虽然妖族寿命悠长,少荻也感到五邝真是绝情得可恨,她派了妖族出去打探消息, 分卷阅读224 得知五邝游走在欧罗巴大陆,靠驱邪除祟为生,由于五邝本身就是法力高深的大妖,且又有五蕴兽血统,基本打遍无敌手,因此比很多猎魔人更受欢迎,出场费也比较高,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少荻搞到了他的手机号码,给他发了十年后的第一条短信:“哥,我想你了。” 是实话,同时是示弱策略,五邝看似软硬不吃,仅限于针对他爹五雩,对少荻这个妹妹,他仍是心软。 五邝隔了几天回了一条:“嗯。” 嗯嗯嗯,嗯你个头啊!少荻一跳八丈高,大骂出声,又止不住欣喜若狂。 他们恢复了断断续续的联系,五邝很少回复少荻信息,少荻打电话他也从来不接。少荻心里却燃起了希望,她相信,总有一天,她兄长会归来。 …… 结束回忆,少荻回到眼前现实,五邝就坐在她旁边,对面是五雩,一家人就像从没分开过,就像五邝只是去短途旅行。 少荻鼻子一酸,忙低下头。 她哥哥模样还是变了不少,之前和爹一样的长发剪短了,变成了平头,气质沉淀了不少,起码从前那种狂犬的感觉倒是不再表面可见…… 五邝突然开口:“北方犬族族长被三睛魔附身,想拿无动山庄开刀?” 五雩自然接过话头:“目前所有消息都指向这个结论。” 五邝却不打算继续讨论:“我累了,我要倒时差。” 他的跳跃性谈话让五雩顿了下,说:“行,明天再谈。” 少荻说:“我带你去你房间!” 少荻领着五邝去了他的卧室,这里每天都有人来打扫,和他当年住的时候一样干净整洁。 五邝将包放在桌子上,拉开拉链,取出一个包得挺糙的牛皮纸包裹,递给少荻。 “给你的。”五邝干巴巴地说。 少荻登时喜上眉梢:“礼物?是什么是什么!” 她高兴地像个孩子。 少荻迫不及待拆开,发现是一只玻璃罐子,底部有一层泥巴,种着……一支白玫瑰。 玫瑰枝叶晶莹剔透,自带光辉,花瓣皎洁如月光,层层绽放,无比静美,星星点点的光沙不断落下。 “有魔法,不会凋零,拿着玩吧。”五邝说。 这么少女梦幻的礼物,少荻看呆了。 她想起了西洋人拍的一部叫美女与野兽的电影。 五邝又拿出一只更狭长的盒子,塞给少荻:“给老头子的。” 少荻抱紧那只玻璃罐,喜欢得不得了,说:“你不会自己给他啊!刚才你怎么不给他说!” 五邝冷哼一声,走到一边继续整理自己那些少得可怜的家当。 这狂犬傲娇病又犯了,少荻心想。她忽然冲过去抱住他哥哥,五邝衣服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少荻使劲嗅了嗅。五邝身子一僵,少荻却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五邝:“……” “你就承认了吧,其实你看见我和爹,心里很开心。”少荻用鼻音说,这是她小时候对哥哥撒娇用的招数。 五邝无话可说,提起少荻的衣领子,把她拎到一边。 少荻黯然了一下,隔阂还在,没那么快消除,不过她很快振作,反正五邝已经回来了,接下来只要想办法让他忙着做事,留在庄内没法逃跑就好。 “对了,弋阳和青耕也住在我们这里,你待会要不要去看看他们?”少荻问。 青耕是少荻小时候的朋友,五邝很熟,至于弋阳…… “弋阳?那个大悲坊的城管队长?”五邝说。 “他叛变了,现在是我们庄里的第一打手,擅长远攻,箭术一流,你有空可以跟他切磋切磋。” 五邝不是很感兴趣,能入他法眼的对手极少,弋阳尽管厉害,和少荻是同时代出生,在五邝看来就是个小孩子。 少荻提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跟你说,那个夔和渚巽……” 她把前后与夔和渚巽相关的事都巨细无遗告诉了五邝。 五邝一头黑线:“五昶叔祖的男人?” 少荻扶额:“爹是这么相信的……” 五邝说:“我要眼见为实。” “我会安排你们见面的,”少荻声音变轻,“哥,你这次回来,别再走了吧?” 五邝沉默良久,陡然说:“你知不知道,我差点真的以为你死了。” 他的语气让少荻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五邝猝然爆发:“你想吓死老子!” 他冲上去抓住少荻,一把将少荻按到床榻上,开始痛揍少荻屁股。 少荻想起了童年哭唧唧被兄长教训的时光,想动动不得,想跑跑不了,欲哭无泪,只好连声求饶:“哥!亲哥!我错了!” 五邝揍了少荻整整五分钟,少荻半死不活地趴在那,屁股肯定红了。 五邝没好气地说:“你起来,老子要睡觉。” 少荻不要脸地说:“我们一起睡。”随后她变 分卷阅读225 成了幼年体原形——一只毛茸茸的小山猫,支棱着耳朵,讨好地望着她哥哥,她小时候,五邝最喜欢抱着她一起睡觉了。 五邝不管少荻,一声不吭就开始脱衣服,扯掉最里层的T恤后,露出结实强壮的上半身,裤子也脱了,穿个四角裤,跳上床榻,被子一抖,合上眼睛,疲惫地睡着了。 少荻失望不已,只得主动钻进被子里,将猫脸埋在同一个枕头上,毛茸茸的尾巴缠住五邝手臂。 过了许久,少荻睡着后,五邝将她轻轻抱入怀中,亲了亲她的猫耳朵。 是夜,山庄繁星灿烂。 第120章 肓梦篇 这天, 张白钧跑到了渚巽家里, 来找她商量事情。 夔给他们倒了茶,坐在旁边听,像个男主人。 “你们记得上次我说我要追查有人在中阴地养魂的事情吗?”张白钧问。 渚巽愕然:“你真的还在查?定先生不是说不让……” 她忽然想起了当时牺牲的民间散人天师郭桥, 便缩住口, 心里暗自惭愧,论仗义,她还是比不上张白钧。 张白钧肃穆道:“那件事有眉目了!” 渚巽:“???” 张白钧说:“首先,我们换个切入点, 先避开是谁有这么大势力在中阴地饲养死魂怨气,而是去探究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渚巽认真道:“不知道。” 张白钧:“因为他们在制造武器。” 渚巽惊讶:“武器?” 张白钧点头:“我查了资料,问了我师父, 春水生也问了他师父,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制造武器,魂魄是一种超越时空限制的能量,大量怨气包裹着的魂魄, 就像核弹一样, 威力是普通魂魄的几万倍。” 渚巽骇然:“他们是怎么做到将魂魄炼制成武器的?” 张白钧:“密不外传的禁术,世界上知道如何操作的人不超过个位数, 其中有这么大人力财力去组织,还要不走漏风声的,我想不出有谁。这是极端的反人类,比一切恐怖主义更冷酷,原本死亡能终结一切, 他们却让人死了都不安生。” 渚巽若有所思,她之前一直模糊猜测是傩颛,可是当时夔否认了,即使夔那么讨厌傩颛都否认,说明不是傩颛,如今她恢复了身为沧巽的早期记忆,以她对傩颛的了解,还真不可能是傩颛。 傩颛需要的是通行凡间而不被天道注意的办法,因此攫取大量信仰之力,收割活人灵魂,这类措施将他层层保护起来,以后万一天监会想动他,将极其困难。 饲养死魂怨气这种天怨人怒的做法,和傩颛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这么推测的话……做出这种事的人,一定不怕此间天道,因为对方和傩颛不同,一定是原生于这里的人。举个例子,如果将天道比喻成反恐机构,那来自异界的始魔傩颛就是天然自带中东血统的潜在嫌疑犯,而乔装在白人族裔面具下的真凶反而不会引起注意。 难道真的不是魔,而是凡人?渚巽细思恐极……人族戕害人族的手段,历史上从来都不缺令人发指的实例。 张白钧的声音将渚巽的注意力拉了回来:“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是武器,你觉得他们拿来干嘛用的?” 渚巽抬起右边眉毛:“清洗他们看不顺眼的任何人事?” “不!”张白钧否认,“跟全天下对着干有什么好处?仔细想想,其实行为背后的目的性非常明确,提示一下,我刚才提到的魂魄具有的属性。” “……超越时空?” “正是!我猜测,他们用数量庞大的死魂作为武器,是想撕裂空间,打通某个异界的入口。” 张白钧说完后,夔的坐姿就变了,改为身体前倾,明显听了进去。 夔问:“他们想打通什么异界?” “换一个简单的思路,”张白钧循循善诱,“有法力的人族,有妖力的妖族,和柴米油盐的普通人不一样,自古以来,有个永恒的追求……” 渚巽两边眉毛都抬了起来,惊讶道:“成仙?” 张白钧啪地打了个响指。 夔道:“我觉得张白钧说的有道理。” 张白钧震惊地望着他:“哥们,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夔:“这个凡间……地球,随便怎么叫它,我感受不到任何利于修仙的环境,这里没有神仙,要想得道成仙,只有去其他世界。” 他对上渚巽的视线,一刹那渚巽心领神会,知道夔指的是昆仑墟这样的例子。 夔心里想的更深一层。 当年本来就有昆仑墟末日一说,如同西方神话中的诸神黄昏,既然他自己和沧巽转世都沦落到了凡间……说明那么完美的仙乡恐怕真的不在了。 仿佛心有灵犀,渚巽猛然想起了当年傩颛对她说过的话,昆仑墟仙首青冥洛君知道那个末日预言,因此一直在研究如何打破界与界的壁垒,去往上古凡间开疆辟土,保全仙族。 分卷阅读226 难道青冥洛君成功了? 渚巽的心剧烈地跳动,思维高速运转。 这说明,上次她和夔的猜想是对的,凡间极可能有个地方,埋藏着曾经连接昆仑墟的通道! 五氏妖族的存在,不就是佐证之一吗?五蕴兽的血脉竟然流落到了凡间,第一只五蕴兽的内丹气运之精也辗转流离,不知何故寄宿在了普通凡人身上……反过来推论,那条连接昆仑墟和凡间宇宙的通道,很可能就在华国境内! 渚巽不自觉地兴奋起来,夔凝视着她,两人达成无言的默契。 张白钧满脸疑惑地打断他们:“Hello?我怎么感觉你们在背着我用脑电波交流?” 渚巽思索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张白钧:“等等,你不想修仙吗?” “什么?” “假如你的推测是对的,真的存在另一个大世界,你可以脱离肉身凡胎,长生不老,你不想走上这条道路?你毕竟是青山派的下一任掌门。”渚巽说。 张白钧露出了一脸荒唐的表情:“不想。” 渚巽:“为什么?你看了那么多修真小说!” 张白钧恼羞成怒:“我又不是秦始皇,活够了就行,不稀罕续命,凡人若心比天高,成天奢想当神仙,只会自找痛苦。” 他指了指夔,说:“你助手的存在,表明了确实有这样一群生命,凌驾于凡人之上,谁知道他是神是魔?我羡慕吗?废话,他不用被社会的牢笼束缚,他的特权从某种意义上比任何一个国家元首都大!但要我动真格地去追求成仙,我只能说,那是闲的没事吃饱了撑着。” 渚巽笑了,张白钧的回答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那中阴地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渚巽问,“我能帮什么忙?” 张白钧:“我想再找个罅隙,潜入进去看看,我请张灵修帮我坐镇就行,只搜集线索,不会和死魂发生直接接触,多点人反而不好带。” “好吧,张灵修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和唐正则那秃驴没个正经……”自从师妹被拐跑后,张白钧口头上对春水生的师弟唐正则便不客气了起来。 “夔的面具还在张灵修那边,破译有苗头了通知我们一声。”渚巽说。 “没问题。”张白钧答应。 · 天气越来越热了,云蜀很快将迎来盛夏。 渚巽和张白钧同时接到了季度性的强制公务,出差前往西府协助调查一桩涉及超自然手法的连环凶杀案。 所谓超自然手法,就是不能用科学来解释的作案手段,这样的案件,通常由本地天监会分会协助处理,但负责追查本次重案真凶的刑警队长庞乘,和原先合作的天师外勤小组闹崩了,偏偏庞乘家里有军方背景,后台极硬,西府分部索性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锦城分会。 因为庞乘的原话是“不要废物”,定永平便抽调了青年天师里边在个人系统中信用评分最高的渚巽和张白钧,本来春水生也要去的,但清凉寺三年一度的法会开始了,他必须回去帮忙。 夔自然是以助手的身份跟着渚巽。 抵达萧山机场,夔将他和渚巽的行李包甩到肩头。 他戴了副墨镜,遮住俊美得不可思议的脸庞,头发长长了,绑着短马尾,像个高大轩昂的古代武士,寸步不移守着渚巽。 渚巽个子也很高,旁边走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张白钧,三人很是引人注目。 司机将他们三个送到了鹫隐寺与西湖附近的天监会西府分会招待所。 此时是傍晚,走两步,一抬头,便看见奇丽的天空。 大块大块城邦一样广大的暗橘色云朵,边沿漏出清蓝的天空,苍穹一角,蓦然挂着极细的弦月,淡黄色,温润明亮,在汪洋似的暮空中如同宝石碎片,云宽广浑厚,月纤渺坚利,星子散落其间,悦目得惊人。 张白钧:“这天气美得近妖,当地该不会真潜伏着什么大妖魔吧。” 渚巽:“我觉得你想多了,这天气明明预示着这趟出差前途一片光明。” 张白钧:“嗯,盲目乐观是你的特异功能。” 渚巽和夔住一个标间,张白钧自己住单人房。 不过眼下,张白钧和渚巽他们一起等着西府分部的同事过来。 敲门声响,进来一个面相清癯和气的中年男人,是西府分部外勤局行动科科长,姓陈。 “陈科长。”张白钧和对方握了握手,向他引见了渚巽他们,几个人坐了下来。 陈科长看上去有些疲惫,他笑了笑说:“大家叫我老陈就好,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不好意思,主要这事有点棘手,必须提前告诉大家。” 话说完,他露出个混合无奈与发愁的表情:“你们这次,要跟当地公安局刑侦队的庞队长一起查案子。” 张白钧笑道:“老陈,那个庞乘究竟是什么来路?怎么就跟你们翻脸了?” 他之前来过西府出差,和陈科长认识。 分卷阅读227 老陈叹了口气,额头上的皱纹都能夹死蚊子。 “他……”老陈欲言又止,心里苦,最后决定长话短说,“我们在判断嫌疑人谁是真凶上产生了分歧。” “你们都有结论了?那我们来干嘛?”张白钧吃惊道。 老陈:“只是推测,缺少证据,就算我是天师,也得说一句,这事确实挺邪乎,庞乘这个人也有点怪,讲话不好听,你们别跟他一般见识。” “能说下案情吗?”渚巽问。 “今天不说,明天你们去就知道了,免得待会你们吃不下饭。” 第121章 肓梦篇(2) 老陈帮他们订了饭菜, 不一会儿, 好几个食盒被送进房间,有东坡肉、蜜汁火方、鱼羹、蟹酿橙、叫花鸡等,肴馔新鲜, 米饭晶莹, 看起来令人食欲满满,还备有一壶冲泡的西湖龙井。 就连夔都眼前一亮,三个人立即闷头开吃,忙着填饱肚子。饭后, 张白钧回自己房间休息。 晚上睡觉的时候,渚巽拉开床头柜抽屉,发现竟然有安全套, 她一个没忍住笑出来,一转头看见夔眼光深沉地盯着自己。 渚巽心中警铃大作:“想都别想,我们这是出差。” 夔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关灯, 置自己的床铺于不顾, 钻进了渚巽的被子里,他躺在渚巽身边, 手抱着渚巽,规规矩矩地睡着了。 渚巽心想,这真是太可爱了。她忍不住笑弯了眼。 睡到半夜,渚巽想起夜,不小心摸到了什么东西, 夔喘息一声,渚巽没有选择,只得用手帮他解决,夔也投桃报李……结果两人还是做了,弄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又睡着。床头柜抽屉的安全套用了三只。 第二天,老陈送他们去了当地警局,庞乘就在会议室等他们。 庞乘身材高大,竟然和夔差不多高,相貌堂堂,穿着便服,站在会议桌前,坐着的还有三个人,都穿着警服,两男一女。 “陈科长,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分,你们迟到了五分钟。”庞乘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老陈说:“路上堵车。”他显然是对庞乘的作风习以为常。 随后,老陈为双方做了介绍,说:“庞队,我把他们交给你,我这边还有事,就先走了。” 庞乘点了点头。 渚巽顶着庞乘的目光落座,强自镇定。为什么庞乘一直盯着她看?难道是她的错觉? 渚巽为了确认,稍微正视了一下庞乘,结果没错,庞乘确实直直地盯着她,那眼神就像X光一样,让渚巽感到自己仿佛正在被解剖。 接着,庞乘指了指渚巽,又指了指夔,说:“你们两个发生了性关系?” 张白钧正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闻言噗地喷了出来! 渚巽大脑空白了三秒,对上庞乘手下三个刑警的眼神。 渚巽登时当众处刑的感觉,尴尬异常,不知所措。 夔揽住渚巽,望向庞乘,冷冷道:“我们是恋人。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质问他人隐私?” “我能感应到别人在想什么,往往只是一瞬间,刚才你们两人的思维同步,都在想昨天晚上的事,我接收到了你们的脑电波。”庞乘云淡风轻道。 渚巽:“……”一时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女警忽然对渚巽道:“别理队长。”看表情她也吃过苦头。 庞乘说:“汪春花。” 女警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她最恨别人当众叫她本名了! 汪春花只好改口说:“队长很擅长分析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没关系的,我们都不是老封建。” 渚巽揉了揉鼻梁,掩饰自己混合着尴尬和无奈的表情,能不能让这茬过去! 夔摘下墨镜,环视会议室:“先讨论正事。” 他态度冷漠,露出上半边脸后,众人都震惊了,特别是汪春花露出了整个世界观都被飓风扫荡过的表情。 夔的颜值成功转移了众人注意力,渚巽尴尬癌被成功缓解。 庞乘示意渚巽他们先看看手边的交接资料,一边打开投影仪,放下幕布。 渚巽快速浏览了下,这是由十二起命案组成的连环凶杀案,受害人没有直接联系,手法诡异而残虐,存在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疑点,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能够提示凶手身份的信息,指纹、毛发、脚印等都不存在。 第一起命案是三个月前发生的,资料上推断,凶手仍然继续在物色猎物。渚巽可以想象,上面给西府分会的压力有多大。西府天监会一定将这个案件标记为了红色A级——表明很可能涉及到强大的妖魔。 张白钧已经和一个戴眼镜的胖胖的刑警交流了起来。 “受害人家属受到了非常强烈的精神刺激,前面合作的天师不得不对他们使用了……你们怎么叫那个?一忘皆空?” 张白钧顿了两秒:“那是哈利波特里面的。” “哈哈,反正效果差不多,那些家属把 分卷阅读228 血腥的部分给忘记了,这有助于他们镇定情绪,交代一些死者生前的相关讯息。” “有任何有用的讯息吗?” “没有。” 庞乘出其不意地锤了下桌子,所有人都吓一小跳。 他说:“我要播放一段录像,这是这么多起命案中,唯一有现场监控的一个。” 白色的幕布上映出了一段无声的视频,摄像头位于商业写字楼外临街的角落,时间是晚上深夜。 路灯在地上圈出惨白的圆形,其余地方是黑黢黢的,一个男人走到了镜头范围里,然后,他停下脚步,转向镜头外对着监控器的地方,看起来好像被什么人叫住了一样。 汪春花低头咕哝:“每次看都起一身寒毛。” 庞乘按了下暂停键:“接下来看好了,天师们。” 男人嘴唇在动,好像在和什么人讲话一样,然后他摇了摇头,作势欲走。 一个东西进入了镜头里,在地上平移到了男人脚边,太小了,几乎看不清。 庞乘按下暂停键:“是快餐连锁店送的套餐附赠的儿童玩具,龟壳小车,在地上向后划一下,就可以自动往前跑的那种。” 男人看了看脚边的小玩意,蹲下来,果然用手捏着小车划了下,小车原路开回了镜头外。 马上,玩具小车又从镜头外笔直开过去,撞到了男人的鞋子边,这回力道比上一次大,因此翻车了。 这画面显得格外诡异,他们看不见镜头外究竟是谁在和男人互动。 男人又开始说话,嘴唇在动,随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走向镜头外。 他从画面上消失后,接下来的四分钟画面都处于静止状态,仍是路灯惨白,其余地方黢黑。 会议室也跟着一片安静,渚巽盯着监控器的黑白灰画面,背上有了些许凉意。 庞乘毫不在意这种僵硬的气氛,只顾盯着渚巽。 渚巽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试图对庞乘露出个友好的笑容,夔在桌下握紧了渚巽的手,挠她掌心。 庞乘微微眯起眼。 渚巽压力山大,只得继续盯着幕布上的视频,假装没看见庞乘。 四分钟后,变化出现了。 首先,地上出现了什么东西……不,是液体,从镜头外流到了镜头范围内,一大滩液体,缓慢地摊开。 “血?”张白钧问。 已经看过视频的三个刑警都没回答他,汪春花深吸一口气,手挡住额头,避开幕布。 庞乘呵呵了两声:“张天师,看完再说话。” 话音刚落,一个东西被扔到了监控器范围内,落在疑似血的一摊液体中。 渚巽呼吸一滞,猛地瞪大双眼! 那是一只断手! 张白钧爆粗道:“卧槽?!” 又是一只断手被扔进了镜头内,血淋淋,紧接着是两只脚,五马分尸一般,随后是断成两截的躯体,一堆杂碎般的内脏洒落到了躯体上,最后是一颗死人头颅,正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头,两眼睁着,失去了活气。 像故意扔到监视器眼皮子底下让他们看一般,恶意快溢出屏幕。 渚巽尚在无比震惊中,下一秒,所有血腥的东西都消失了,仍旧是惨白的路灯,地上干干净净,就像是录像跳帧了一样,然而时间显示反驳了这一点,那堆残肢确实一瞬间凭空消失。 庞乘关了视频,说:“一开始,我们以为是恶作剧,后来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拿出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封装着一只沾满鲜血的龟壳小车。 “查清那个男人的身份后,同一时间,他的家里人报了警,称他失踪,经过DNA对比,血迹确实属于他,视频请专家分析过,没有作假可能。” 渚巽竭力消化着以上信息,提出问题:“证物交给天师鉴定过了吗?有没有异常?” 庞乘说:“没有,只是普通的玩具车。” “那个男人之前看的地方是什么?”张白钧问。 庞乘说:“是墙壁。” “什么?” “现场监控器在的地方是一堵墙,什么都没有。” “……” 张白钧不死心道:“死者之前不是在说话吗,再放几遍,我来读一读他的唇语。” 庞乘照做。 张白钧苦大仇深地盯着幕布,一字一顿道:“妈妈,拉,莎莎,企鹅王。” 渚巽:“……” 张白钧断然道:“我不会读唇语!” 庞乘:“看得出来。” 渚巽低头拼命忍笑。张白钧又在整人,大概是讨厌上了庞乘。 那个叫王青的戴眼镜的胖刑警开口道:“其实我们的唇语专家已经分析过了,死者前后一共说了两句话,分别是‘你爸妈呢’和‘身上有钱吗’。” 渚巽吃了一惊,听上去对方像是未成年人? 加上那只龟壳玩具小 分卷阅读229 车,她已经可以想象监控器画面外,一个孤零零的小孩蹲在墙角的形象。 “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之前的天师推测,那是伪装成儿童吃人的一类妖魔。”王青说,他看了庞乘一眼。 庞乘说:“先把其他命案过一遍。” 然后渚巽他们看到了大量现场照片,足以让人将刚吃过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一个大学生,在自家给热带鱼喂食,当他妈妈从厨房出来叫他吃饭时,发现儿子的头卡在了鱼缸里,水成了沸水,场面惨不忍睹。 一个中年企业主,在自家公司的厕所隔间被发现,耳朵、鼻子、四肢、下体全部被割掉,双眼被剜出,成了人棍,隔间被喷出的血浇得一片通红,而五分钟前他还被看到正常出入办公室,没有人听见任何惨叫。 一个退休干部,午睡的时候死了,内出血,脑浆涂地,全身多处骨折,虽然死在床上,法医检测得出的结论却匪夷所思——死因系高空坠落。 …… 好不容易将所有命案浏览完毕,渚巽忍住强烈的不适,陷入思考。 第122章 肓梦篇(3) “渚天师, 你有什么想法?”庞乘问。 渚巽说了两个字:“动机。” 所有人都望向渚巽, 王青扶了扶眼镜。 渚巽:“我不是专业的刑侦人员,这些命案的相关资料一下子也消化不完,只能先从猜测动机入手, 那可以缩小范围。” 庞乘:“那你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渚巽:“这些命案的共同点是……死者都死得很离奇很惨……” “太惨了!”张白钧感叹。 “所以, 凶手的杀人动机一定非常强,带着巨大的情感波动,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庞乘接过话:“你是指激情犯罪。” “啊!对,就是这个意思, 凶手显然对死者抱着极大的仇恨。” “激情犯罪通常事先没有预谋,在失控的情绪支配下发生,这样偶然性的犯罪, 会留下大量庞杂的证据,”庞乘犹如讲台上的讲师一般,语调四平八稳,“但是, 这些命案现场都非常干净, 除了第一起留下的玩具车,其他现场都找不到任何与凶手有关的蛛丝马迹。” 渚巽面色犹豫, 开始不确信自己的论点。 庞乘继续:“这说明,凶手在杀人前,经过精心准备,并有周密的计划,犯罪的过程充满理性, 拥有极高的智商,他在采用什么样的手段处决犯人时,有着艺术家一样的创作行为,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被观赏,还带点冷幽默。” 他将一张照片放到投影仪上,死者的肚子上写着“猪精本人”四个字,看似烙铁印上去的。 渚巽:“……”总觉得有一丝一闪即逝的怪异感。 张白钧皱眉:“庞队,你这样夸凶手不合适吧?” 之前一直没开口的寸头刑警讲话了,他叫李卫刚,看起来比王青和汪春花更孔武有力些。 “我们老大大学主修犯罪心理学,国外留学回来的,擅长对凶手进行剖析,并给出侧写。”李卫刚不动声色道,他说了个名字,是一听就让人肃然起敬的世界知名学府。 言下之意,是庞乘不过是在工作而已,张白钧太大惊小怪了。 渚巽迟疑道:“我不觉得凶手很理性,他是妖魔,当然有本事抹消所有犯罪痕迹。” 庞乘高抬眉毛:“谁跟你说凶手是妖魔了?” 会议室鸦雀无声。夔冷冷扯了下嘴角。 渚巽和张白钧互相看了看,一起转头看着庞乘,脸上写着“你在开玩笑么”。 “我没有开玩笑,”庞乘说,“除了妖魔,人也可以做到这一点,你们天师,不就有这种超常理的能力?” 张白钧皮笑肉不笑:“你觉得嫌疑人是天师?” 庞乘说:“为什么不能是?任何群体都有坏人,刑警中也有腐败分子,天师很高贵么,怀疑下都不行?” 渚巽有点明白为什么之前西府天监会的天师小组会和庞乘闹崩了。 张白钧冷笑两声,正要说话,渚巽拦住他。 “庞队分析的有一定道理,不过,天师的能力是有上限的,而且,天师毕竟是人,人要对同族下手,并达到这种程度,必须要付出高昂的精神成本,克服不能想象的心理压力,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黑化的天师能做到这一步,显然,凶手是妖魔的可能性更大。” 庞乘露出一个微笑:“既然这样,渚天师,找出凶手是妖魔的证据,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西府本地的天师们都没找到证据呢。” 渚巽:“……”好像中计了。 之后,庞乘解散了他们,说给他们一天时间熟悉命案资料,并捋清头绪。 由于这些资料不能带出去,渚巽、夔和张白钧三人关在会议室里,看了整整一天。 中途张白钧觉得太闷,午饭后溜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结果碰到了 分卷阅读230 汪春花。 张白钧心思一动,拉着汪春花聊了一会。他长得非常帅,又会逗小姑娘开心,汪春花不一会就对张白钧好感度爆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庞队脾气有点怪啊?”张白钧直言道。 汪春花撇撇嘴,同情道:“队长就是那样,你们别往心里去,他之前受了伤,休养了很久才回来工作,毒舌和恶劣程度更严重了,我都被他骂哭过。” “受伤?” “对,追罪犯的时候出了意外,从二楼摔下来,脑震荡,去年发生的事,当时吓哭我们了,还以为他要因公殉职了,呸呸呸。” 张白钧回到会议室,把这个八卦情报共享给了渚巽和夔。 渚巽:“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那种正义英雄的类型。” “是吧?”张白钧说,“简直是个谜啊他。” 确实,渚巽忍不住道:“他老盯我。” 张白钧说:“啥?他看上你了?” 夔沉着脸:“他怎么盯你?” 渚巽忙道:“不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盯,就像科学家看小白鼠的那种。” 夔:“……”不管怎么样,他将庞乘拉入自己黑名单。 在这点上张白钧和他达成愉悦共识,问他道:“你发现了什么?” 夔看了下摆在面前的资料,说:“受害人没有共同联系。” 张白钧额上掉下黑线:“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渚巽翻了下那些资料,头痛道:“我们也不是专业刑警,看这些效果不大。” 张白钧说:“就是!咱们是天师,应该去调查现场好吗!” 会议室的门打开了,王青面色严肃地走了进来。 “凶手又杀人了,队长让我来接各位跟他走。” 渚巽还是头一回坐警车,虽然没有鸣笛,开车的是李卫刚,副座驾上是庞乘,汪春花和王青坐第二排,渚巽他们坐后边。张白钧背了个包裹,里边装着天师检查现场需要的工具。 王青做了下简要的汇报:“死者是一个大学生,在自己家里洗澡的时候,溺死了。” 听上去很普通,但渚巽知道现场一定有不合常理的地方。 她翻了翻膝盖上的资料——为了对比信息,她征得庞乘同意,将部分资料带了出来,至今为止所有命案中,这是第二个出现的大学生。受害人终于有了点身份上的一致性。 到了受害人所在小区,他们发现这是一幢三层的联排别墅,现场已经拉好了隔离带,邻居们惊疑不定地在远处观望,受害人家属坐在一楼失声痛哭。 情报科的刑警正在问讯家属,证物科的技术员在二楼的浴室采集证据。 庞乘是负责现场侦察的刑侦队队长,他带着手下三个组员和渚巽他们上了二楼。 两个技术员分别负责的是痕迹和物证,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相机,脸上是冷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走出浴室,迎面打招呼:“庞队,朱法医在里边。” 庞乘点了点头:“找到什么了吗。” 技术员们摇了摇头。和其他命案一样,除了一堆现场照片,没有任何收获。 浴室很大,正方形的黑色瓷砖予人以高大上的观感,渚巽第一眼就看到浴缸那边的景象,在视网膜上造成了无比强烈的视觉冲击。 一个光着身子的男生,倒栽葱一样插在浴缸里——里边全是冰,寒气四溢,非常结实的冰。 男生的双脚被毛巾绑住,悬挂在花洒上,这样他就无法挣扎和逃脱,脖子和脑袋都冻在冰里了,即使如此,也隐约能看到临死前狰狞绝望的表情。 浴缸旁边蹲着一个穿白大衣的女人,应当就是那个朱法医了。 朱法医神情平静,还带点无奈,她站起身,将位置让给庞乘他们。 “死因应当是溺水窒息,鉴于凶手的恶趣味,我觉得水是瞬间结冰,这样会让受害人更加痛苦,待会得麻烦李卫刚和王青把冰敲碎,把这可怜的孩子弄出来。” 张白钧对渚巽低语:“你看过一部叫死神来了的电影没?” “没有。” “给你说,我觉得很像……不是出于仇恨,而是出于杀人作乐的超自然力量。” “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庞乘转向他们:“张天师,如果你有什么看法,请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张白钧耸了耸肩:“既然你们的人什么都没发现,那麻烦腾个地儿,我们要开始作法了。” “给你们十五分钟。”庞乘说。 刑警们站到了门口,朝内好奇地张望,看张白钧、渚巽和夔三人如何行事。 张白钧拉开包裹拉链,取出天师设备,罗盘、用票夹夹好的各色符箓、名叫无用的桃木剑,渚巽则是取下了脖子上一直挂着的怀表状钟镜星盘。 “诸位,不好意思。”张白钧笑嘻嘻地走过去,将浴室门关上了。 李卫刚露出无聊的表情:“上一批天师啥都没检测出来,我看这次也是瞎忙 分卷阅读231 活。” 庞乘说:“别站这看热闹。” 手下们只好去给情报科的同事帮忙去了。 庞乘靠在浴室外的墙壁上,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浴室内,张白钧对渚巽说:“我们必须发现点什么,不然走出去一定给他们瞧不起,你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没?” 渚巽说:“这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先按照程序来吧。” 她打开钟镜星盘,在浴室的每个角落里仔细观照,镜子里的世界和真实世界没有区别,意味着无鬼、无妖、无魔。 渚巽皱起眉,没有异常,和死者离奇的死法形成了冲突,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万一他们不能找到命案确实涉及超自然力量的明确证据,天监会都会蒙羞吧。 你明明知道答案,却无法证实,这种感觉确实很憋屈……难怪前面的天师们和庞乘闹崩了,八成是没找到涉及邪祟的明证,庞乘才坚称不是妖魔,而是人类犯案。 第123章 肓梦篇(4) 张白钧走到那个男生的尸体前, 道了声得罪, 转头对夔说:“你有办法把这冰化了么?” 夔食指上冒出黑焰,像打火机一样靠近冰面,一池坚冰融化成了水, 还是温的。 “够了, 谢谢!”张白钧说。 他让夔将死者的脑袋搬出水面,夔毫无心理障碍地照办,死者果然面相狰狞,脸色青紫, 看上去倒似恶鬼一样,十分渗人。 张白钧拿着无用剑,从死者头部检查到倒挂的双脚, 无用剑却没有任何反应。 接下来,他又试了罗盘和符箓,无一例外,都没有发现。 “邪门了!”张白钧忍不住骂道, “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这在他们以往的外勤经验中, 还是第一次。 渚巽说:“不着急,还有七分钟, 大不了打道回府便是。” “喂,你别给我认输啊!”张白钧说。 渚巽:“要么我们就是遇见了真正厉害的妖魔,能完全掩盖自己踪迹的那种。” 她不由地想起了傩颛。 夔突然开口:“可能一开始我们就想偏了。” “什么意思?”渚巽忙问。 夔说:“说不定,真的没有什么妖魔。” “怎么可能!”张白钧反驳,“你看到这男生怎么死的了吗!” “看似不可能的方向, 也许反而是对的方向。”夔说。 渚巽一瞬间产生了动摇。夔很聪明,直觉也出奇地准,他只要一开口,渚巽必然会考虑他的意见。 仔细想想,庞乘的推论其实很符合逻辑,既然天师们都没有找到证据,会不会,不是妖魔鬼怪? 但如果不是,究竟什么样的存在能逆天成这样…… 苦苦思索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道灵感蓦地照亮了渚巽的脑海,她猛地站起来:“生成!” 张白钧看着他,显然没领会到,渚巽直直地看着他:“张白钧,我们怎么没想到呢,是生魂啊!生人魂魄生成的强大‘生成’!” 张白钧明白了过来。 渚巽感到很振奋,她走过去拍了拍夔的肩膀,语速飞快:“只有生魂,才能同时做到毫无痕迹,以及没有妖魔鬼怪的气息!所以先前那些同事们检查不出来。我们和他们一样,一开始思维就走入了误区,进了死胡同绕不出来。” 张白钧未能完全被说服,提出异议:“等等,假如你说的是对的,但你看那些命案,这么强大的生魂,我从来没见过卷宗里有记录。” “那不意味着它不可能存在,”渚巽说,“假使这个活人非常厉害……” 张白钧说:“那已经是天师级别了,而且还比你我都更厉害,难道你也信了庞乘那套说辞?这件事是黑天师做的?” 黑天师是业界术语,指那些学习了天师的本领,却用来违纪犯法的败类。 渚巽:“我还没有延伸到那个地步,不过,我觉得我们得按照生魂这个推论顺藤摸瓜地查下去。” 时间还有三分钟,浴室的门打开,渚巽走了出去,身后跟着张白钧和夔。 渚巽看到门口等着的庞乘,说:“庞队,我想我们有思路了。” 庞乘挑了下眉。 现场勘察结束后,所有人回局里开会,包括情报科和技术科。 王青发言道:“这个案子和第二起命案有共同之处,受害人都是大学生,同龄,杀人手法都是头部浸在水中窒息而亡,一个是沸水,一个是结冰,两人的身份背景可能存在交叉点,情报科的同事会去调查。” …… 过了半个小时,会议结束后,庞乘单独留下了渚巽他们。 渚巽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并且补充道:“假设凶手真的是生魂,那么动机则很可能是复仇,刚才王青也说了,两个大学生之间的联系是关键所在。” “生魂?”庞乘 分卷阅读232 淡定道,“你是说有个活人魂魄出窍了?” 渚巽:“可以这么理解。” “活人怎么才能做到魂魄出窍?” 渚巽:“通过法术可以达成,或者禁术,时间有限制,但并非不可能。” “这难道不是你们什么都没发现的情况下,想出来的借口吗?” 渚巽觉得自己有点膝盖中箭,原本不太相信她理论的张白钧,这时却表现得非常护短。 张白钧吊儿郎当地说:“庞队你到底想怎么着,一开始说不是妖魔,现在跟你说是生魂,你又不同意?” “那么,希望你们能在这个生魂下次杀人前,将他找出来。”庞乘说。 朱法医正在为那个受害人做尸检报告,渚巽他们过去看了下,初步确认受害人无法被招魂。 “不可能是被镇住了,更像是魂飞魄散,我觉得确实像是寻仇。”张白钧说。 渚巽:“我给陈科长打个电话,让他帮忙排查下本地那些在监控名单上的民间散人天师和退休公职天师。” “你这么做是得罪人啊!”张白钧警告。 “没办法了,我也不想怀疑同行,但这种实力……”渚巽拨了电话,老陈倒是挺好说话的,最后渚巽加了一句,这是庞乘的意思。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挂了电话,张白钧竖起大拇指:“卑鄙,我喜欢。” 渚巽瞪了他一眼:“这是避免对方阳奉阴违,老陈毕竟是本地机关的,我们不可能知道他有没有尽职,庞乘好歹有后台,借他名号用用而已。” 他们又等了一天,负责传话的李卫刚给他们带来了新的消息。 那两个先后受害的大学生之间果然存在着联系! 他们曾经就读同一所高中,并且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被学校同时劝退了。 情报科的立刻去那所高中调查原因,结果得到的答案是他们诊断考试作弊被查出,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 “就考试作弊,至于劝退吗?”张白钧说,“会不会有什么隐情,学校没说出来?就这点联系的话,和被虐杀完全没关系啊。” “情报科的也询问了受害人家属,和学校方面的说法口径一致。”李卫刚说。 “那两个人要真犯了事,他们家里人会老实交代?”张白钧嘲道。 他的话让李卫刚有点不高兴。 “张天师,情报科同事的专业素质摆在那里,你有问题可以去和他们沟通。” 张白钧冷笑道:“或者我也可以去和那个学校的领导沟通。” “你不是刑警,想要问讯案件相关人员,必须提交申请。”李卫刚面无表情道。 渚巽察觉到了李卫刚的不满,给张白钧使了个眼色。 渚巽、夔和张白钧三人在招待所房间里私下讨论。 “第二个大学生家境富裕,第一个大学生也不差,”渚巽分析道,“也就是说,他们家里有条件,让学校对外改口,隐瞒他们当初犯事的真相。” 张白钧:“看来我们得亲自出马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庞乘的办公室外,李卫刚走了进来。 庞乘问他有什么事,李卫刚说:“那个张天师不太安分,我感觉他想去那两个大学生之前就读的高中,怕他节外生枝,搞出事来。” 庞乘想了想,说:“你和汪春花去招待所盯着他们。” “是!” 渚巽他们正要出门,李卫刚和汪春花来了。 “这些资料想请你们分析一下。”李卫刚冠冕堂皇地说,举起手里厚厚一本文件夹。 “呃……”渚巽说。 “几位是要去哪里吗?” “没有,没事。” 渚巽他们被迫留在房间看资料,李卫刚和汪春花就在过道对面的大厅沙发上坐着,一旦渚巽他们出门,李卫刚他们就能看见。 “其实我和夔去就行了,你留这儿镇守就行。”房间内,渚巽对张白钧说。 张白钧不耐道:“不行,我也是前线人员,拒绝当后勤。” “好吧。”渚巽无奈地对夔做了个手势。 夔点了点头,打开窗户。 “等一下!”张白钧忽然坏笑起来。 他拿出一张符纸,三下两除折了个纸人,抹了点自己的唾液,念念有词,纸人微微发光,张白钧将它摆在了门口。 随后,渚巽和张白钧一左一右站到夔身边,夔伸出双臂,抱住他们的腰部。 张白钧有点紧张:“大哥!悠着点,我有恐高症。” 夔一语不发,踏着栏杆就飞了出去! 张白钧心脏悬空,再缓过气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落到了招待所后院的草丛中,夔立刻放开了他,转而对渚巽温柔道:“没事吧?” 渚巽说:“没事啊。” 张白钧膝盖发软,憋了口老血,这是什么双标待遇? 三个人迅速离开了招待所。 二十分钟后, 分卷阅读233 李卫刚不太放心,敲了敲门,里边传来张白钧不耐烦的声音:“干嘛!” 李卫刚说:“没事,看看你们在不在。” “呵呵!” 李卫刚顿了顿,回去继续坐下。汪春花无聊地打了个呵欠:“李哥,我们真要在这儿紧迫盯人吗?我想回去帮庞队查案子。” 李卫刚说:“庞队不缺人手,有王青帮他,我们盯一个上午就行了,下午这些天师要去局里开会的。” 又过了十分钟,汪春花说:“咱也不能把关系搞僵了,我去给帅哥们买点咖啡!” 她去了趟楼下超市,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塑料袋,敲了敲渚巽他们的房间门。 李卫刚坐在不远处看着她的举动。 “干嘛?”门内传来张白钧没好气的声音。 “张天师,我给你们买了咖啡噢!” “呵呵!” 汪春花一愣,对方这是什么反应? “张天师?” “干嘛?” “你还好不?” “呵呵!” 汪春花转过头,一脸迷茫地望着李卫刚。 李卫刚脸色变了,大步走过来,急速敲门,然后就陷入了“干嘛”与“呵呵”的无解循环中。 他冲到前台,让有门卡的值班小妹帮他开门。一个工作人员见事情有点不妙,偷偷通知了陈科长,他们这里毕竟是隶属于西府天监会的招待所,还是要帮着自己人的。 值班小妹磨磨蹭蹭地开了门,李卫刚冲进去,发现房间空无一人。 李卫刚明白自己被耍了,顿时破口大骂,马上打电话告诉了庞乘。 第124章 肓梦篇(5) 渚巽他们坐出租车抵达了目的地。 夔又带着渚巽和张白钧, 纵身跃起, 翻过了围墙,落在别墅区草坪角落。 他身法轻捷,视地心引力为无物, 红外线防盗系统没有检测到丝毫异动, 因而也没有触发报警器。 他们三人猫着腰跑到了一幢联排别墅后边,渚巽拿出三只在药店买的口罩,三人戴上遮住脸。 张白钧嗤笑道:“他们肯定还以为我们要去那个高中吧。” 渚巽说:“记住了,动作一定要快, 要是被逮住对普通人动手,我们会被撤职的。” 最重要的是会给定永平惹麻烦。 夔点了点头,轻轻松松攀上了二楼窗口, 翻身进入。 过了大概五分钟,夔打开正门,渚巽和张白钧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他们来到客厅,一对夫妻被塞住口, 绑在一起, 见了渚巽他们,眼睛瞪得极大, 发出吚吚呜呜的声音,大概以为是抢劫犯。 渚巽:“……” 这里正是之前他们来过的那个受害人的家。渚巽他们推测受害人高中被学校劝退另有隐情,他们的父母肯定是第一知情人,与其舍近求远去那个高中打探消息,不如直接问他的父母, 虽然会冒很高风险。 张白钧的手机忽然炸响,他接起电话,听了一会,挂断电话。 “不妙,陈科长说,李卫刚发现我们跑了,估计庞乘正在找我们。”张白钧对渚巽道。 “只有抓紧时间了啊。”渚巽回答。 渚巽弯下腰,视线与那对夫妇平齐,微笑道:“我问问题,你们老实回答,没人会杀你们,好吗,点个头。” 那女人吓得太厉害,点头如捣蒜,男人也点了个头。 渚巽:“你们的儿子高中的时候曾经被学校劝退,究竟是什么原因?” 看他们的眼神,似乎没反应过来,渚巽又问了一遍。 那女人忽然变得很激动,渚巽说:“我让你说话,但别喊,否则杀了你老公。” 女人唔唔两声。渚巽扯掉了她的塞口毛巾。 女人露出绝望的表情,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儿子被杀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吗?” “太太,是我在问你。”渚巽收起微笑,冷酷地说。 夔很配合地走到那个男人旁边,作势掐住了他脖子。 女人抖了起来:“是……是……我儿子,他……” 从她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渚巽他们得知了一件惊人的事情。 原来,受害人在高中的时候,曾经和第一个受害人同为足球队队友,玩得很好,他们和另外一个球员曾经长期欺凌一个球队替补,起初是从小事开始的,后来渐渐变得恶劣。 终于有一天,他们将那个球员按进了水中,本想让对方呛水吃点苦头,但没想到手没收住,对方窒息休克,成了植物人。 “我儿子不是故意的……他也是被教唆的……”女人带着哭腔分辩,“主使是另外那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渚巽紧紧盯着她。 屋外远远传来了警笛声,张白钧道了声糟糕。 女人冥思苦想:“我、我记不清了!” 分卷阅读234 夔手上燃起黑焰,假装要去烧她老公。 “等等!”女人恐惧尖叫道,“是……是蒋传锡!” 主犯影响了她儿子的前程,她怎么可能不恨,稍微刺激下记忆,就能脱口而出。 渚巽说:“那个被害成植物人的小孩叫什么名字?” 女人露出茫然的表情,她真不记得了,她将自己孩子定义成受害人,下意识地屏蔽了那个真正的受害人,她老公也同样如此。 “没关系,那个蒋传锡肯定记得!”张白钧飞快道,“我们快离开,他们来了。” 他烧了张符纸,将轻烟吹到了那对夫妇的眼皮上,他们旋即昏迷了过去,醒来时将什么都不记得。 与此同时,一辆警车堪堪停在了别墅门口。 来不及给他们松绑,渚巽他们从后院跑了出去,他们已经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呼喝声! “张天师,渚天师,我知道你们在里边!你们这次犯大事了!”李卫刚气急败坏地大喊。 他风一样冲到后院,刚好看见夔左右抓着渚巽和张白钧、轻飘飘地掠过三米高围墙的背影,宛如武侠小说中功夫极俊的高手。 李卫刚:“……” 渚巽他们马不停蹄回到了招待所,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老实待在房间里。 张白钧说:“他们看见我们了。” 渚巽镇定地说:“只要没证据,能奈我何。” 张白钧嘘了口气:“大不了我回青山养鸡。” 真正保持了稳重的是夔,他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意,好像只要守着渚巽就万事大吉。 渚巽忍不住揉了揉夔的头发。 夔:“……” 过了会儿。 夔:“……那个,再来一下。” 渚巽:“?” 夔指了指自己脑袋,一脸严肃:“摸头。” 渚巽哈哈笑,将手轻轻放在他头顶,按摩了两下。 夔露出享受的表情。 张白钧客客气气道:“天哪,请去开个房间好吗。” 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拳头重重擂在门板上,像是宣战的信号,张白钧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他和渚巽紧张地对视一眼,过去开了门。 李卫刚率先冲了进来,后边跟着庞乘、陈科长、王青。 张白钧摆出无辜脸:“这是怎么了?” 李卫刚气得说不出话,用手点了点张白钧,又指向渚巽和夔。 “你们被捕了。”他说。 “为什么?”张白钧问。 “你还好意思问!强闯民宅,袭击屋主,这个理由够不够?”李卫刚简直是日了狗,愤怒道。 庞乘和王青都没那么激动,但也没说话,陈科长站在后边,望着渚巽他们,一脸爱莫能助稍安勿躁的表情。 张白钧觉得自己的演技犹如影帝:“我们一直在这里啊。” 李卫刚骂了一句粗话,说:“天师的脸皮都这么厚?你觉得你们很优越是不是?把我们当傻瓜耍?” 他手指粗鲁地戳了下张白钧的肩膀,紧接着顺势搡了一把,张白钧倒退了两步。 张白钧:“!!!” 渚巽脸色一下子冷了。夔走上前,挡住了李卫刚,冷峻俯瞰他。 李卫刚脸红脖子粗:“怎么着?想打架?” “冷静,冷静,小李警官。”老陈眼看事态升级,终于上前劝道。 他倒是不怕李卫刚动粗,他怕的是渚巽那个高大强壮的助手一拳把李卫刚揍得鼻子流血。 老陈的想法灵验到他想哭。 李卫刚作死地对夔竖了个中指:“小白脸,让开。” 夔一把掰开李卫刚的手指,开揍。 战局三秒结束,庞乘拉开了李卫刚,王青和老陈想去架住夔,被夔巧妙甩开,连袖子都没摸到,夔神情淡然,整整衣服,仿佛刚才闪电般出手的不是他。 李卫刚鼻血横流,用手捂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羞辱,用一种痛恨的眼神剜了夔一眼,盯着渚巽他们。 庞乘总算开口了:“李卫刚,后面去。” 李卫刚站着不动,庞乘又说了一句,语气还是四平八稳,李卫刚服从了。 庞乘对渚巽他们说:“很不幸,受害人家里别墅内有电子眼,你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录下了,有证据。” 渚巽心里大吃一惊。 “而且你们的人还动手了,算袭警。” 庞乘说完,朝王青点了下头,王青拿出三副手铐,和和气气地对张白钧说:“张天师,得罪了。” 张白钧和渚巽迅速交换了个视线,没有反抗,夔也被拷了起来,三人被带回了警局。 张白钧明显是不服气,被带到审讯室途中,他遇到了情报科和技术科的人员,露出了近乎挑衅的笑容,好像自己是来视察的一样。 三个人被分开关押。 渚巽坐在审讯室里,天花板角落有 分卷阅读235 电子眼,一面墙是特制玻璃,外面看得见里面,里面的人却只看得见自己的影子。 现在的警局设施也相当国际化了啊,渚巽心想。 她在脑海中构想最坏的结局,心渐渐沉了下去。没发现屋子里有电子眼是她的失误,果然还是太莽撞了点。 其实,这件事可大可小,她担心的是有人借题发挥,针对定永平,因为她算是直接听命于定永平的公务天师,属于定永平办公室编制的一员。 不过,渚巽当时一心想拿到线索。现在当然算是拿到了最关键的线索。一切都很值得。 这个线索就是她手里的一张牌,她可以用来谈条件。渚巽相信夔和张白钧也不会透露分毫。 蒋传锡,这人目前还没有遭遇和那两个大学生一样的事,但他极度可能会成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凶手……生魂……那个还活着的、却被害成了植物人的孩子。 如今应该是和那两个死亡的大学生一样的年纪。 但是植物人的生魂,竟然能强大至斯?目测还是个普通人。这实在太不合理了。难道是他们掌握的信息量还不够? 渚巽一直低着头静心思考,姿势都没变过,没有注意到审讯室的门开了。 椅子被拉开,有人在她面前坐了下来,渚巽看到桌面上,一双修长的手交握着。 她抬起头,和庞乘近距离面对面。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庞乘说。 第125章 肓梦篇(6) 渚巽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担心?” 庞乘:“被严厉处分, 连累你的上级、恩人, 冒进的举动,常常会带来预料之外的损失。” 他的话让渚巽沉默了一会。不得不说,庞乘非常能言善辩, 而且一针见血。不愧是刑侦队的队长。 渚巽笑:“我们发现了一条新线索, 很可能是贯穿一切命案的真相。” “是什么?” “没有豁免权,我不说。” “你知道这算是威胁和犯法吗?” “庞队让我没有选择余地。” 庞乘目光闪烁,并没有生气,而是直直盯着渚巽, 那种叫渚巽起鸡皮疙瘩的目光又来了。真奇怪,这世界上能用眼神让渚巽慌了手脚的家伙,屈指可数。 渚巽强迫自己泰然与他对视。 庞乘:“我会帮助你, 渚天师,有我帮忙掩护,这件事就不会呈报上去,你们也不会受到处分, 但是, 接下来我要问你一些问题,每个字你都必须说实话。” 听见他的立场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妥协, 渚巽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当然,只要我知道答案。” 她以为庞乘会立刻追问那条线索是什么,但庞乘说的话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你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是谁?” 渚巽听了愣住。首先浮现在她脑海中的人,是她这一世的养父, 他是渚巽见过的最善良淳朴的人……然后,一个从更高意义上倾注了她所有感情的身影清晰浮现——夔。 庞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渚巽的双眼。 因为答应了要说实话,渚巽想了想,说:“你一开始问我和我的助手的关系……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庞乘嘴角不易觉察地上扬。 “那么,假如有一天,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那个人,变成了你最憎恨的人,会怎样?”他缓缓道。 渚巽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庞乘重复了一遍。 渚巽皱眉,对庞乘的假设没有感觉,这对她来说太抽象了,就像有人冷不丁地问假如明天世界毁灭你怎么办,渚巽无法产生代入感。 “我不知道。”渚巽最后说。 庞乘:“爱着的同时,深深地恨着,就像冰下焚烧着烈火,你的灵魂会被撕裂,为了寻求解脱,你会选择杀死自己的爱人吗?” 渚巽:“???” 庞乘给她的感觉真是太奇怪了,有刑警是这样的吗?这些稀奇古怪的莎翁式抒情问题,简直不可捉摸。 “你问完了吗,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渚巽扶额道。 庞乘笑了笑:“没什么,看了太多犯罪背后的悲剧,我想找人聊聊天,大概是因为我们是同类。” 渚巽思索着同类二字的含义。庞乘是什么意思? 庞乘:“好了,现在来谈一谈你们发现的那条线索吧。” …… 十分钟后,渚巽的手铐被解开了,她走出了审讯室,张白钧和夔在外面等她。 由于庞乘卖了个人情,他们果然安然无恙,闯入受害人家里的事也被一笔勾销。 情报科的人找到了蒋传锡,发现他也在本地读大学,专业很好,前途无量。 被警方传唤时,蒋传锡明显很谨慎,他言行举止非常地有礼貌,光看外表,绝对无法想象,他曾经在高中对同学做出了那么残忍的事。 分卷阅读236 庞乘没有把事情始末全部告诉蒋传锡,他只是让手下对蒋传锡说,有人因为当年你做过的错事展开了报复,那两个同犯已经死了,接下来会轮到你。 蒋传锡的神情好似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痛悔的神情。 “我做错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那么混蛋,可是我不想死,我还有父母,求求你们保护我!”他要给警方下跪,被拦了下来。 “我们会把你保护起来,你是重要的涉案人员。”庞乘说。 也是重要的鱼饵。 凶手随时可能袭击蒋传锡,李卫刚和王青一左一右,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张白钧也负责保护蒋传锡,毕竟,他才是能真正帮蒋传锡抵挡生魂攻击的那个。 而渚巽和夔则跟着庞乘,去寻找那个疑似生魂出窍的凶手——被蒋传锡他们害成植物人的那个年轻人。 根据蒋传锡交代,那个年轻人名叫百里未邈。 是个好听而特别的名字,渚巽心想,给人意气飞扬又古典的感觉。 他们在一间高级私人医院的单人病房见到了百里未邈,据主治医生说,这个年轻人是个孤儿,没有任何亲人,但不幸之中的万幸,是他进入了一个慈善名单,引起了一个好心资助者的注意。全靠对方出钱,百里未邈才能靠昂贵的设备维系生命,不过那个资助者从来没亲自现身过,一直在国外,要办理什么,都委托律师出面。 主治医生还告诉他们,百里未邈因为缺氧导致了永久的脑损伤,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醒过来了,本来可以放弃治疗,但多亏了那个资助者,他才一直这样延续了生命。即使是如空壳一样的生命。 百里未邈躺在病床上,穿着条纹病号服,无知无觉,无声无息。 他长相清秀得像个女孩子,脸色苍白,看得出被精心照顾着,就像睡着了的球形关节人偶一样。 设备图像偶尔会显示出微弱的脑皮层活动,表示和脑死亡者的区别。 渚巽看着百里未邈,心里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好像走到了一片空旷荒芜的土地上,天是空的,地也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久久望着,便会体验到深切的悲怆。 她油然而生出一个念头:百里未邈已经不在那里,没有人可以将他找回来。 渚巽回过神后,产生了片刻的疑虑,这么孱弱的植物人……会有强大到能杀人于无形的生魂? 渚巽问夔:“你能看见他的魂魄吗?” 夔能够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有点像于凡人的阴阳眼或者天眼通,但比那个厉害得多。夔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仿佛一对微缩的日食时分的太阳。 “他的魂魄在沉睡。”夔说。 “有异常吗?” “看不出来。” 渚巽在病房里转悠了几圈,无意间拉开抽屉,发现了一张康复贺卡,渚巽打开看了下,上面写着几句话。 ——致未邈,希望你做一个美梦。爱你的,肓梦。 “肓梦?”渚巽念道,这是笔名吗? 贺卡不知是谁写的,身份年龄都是一个谜。“爱你的”三个字,表明写贺卡的人与百里未邈关系匪浅,但护士说,病人是孤儿,没有任何亲人,那么写贺卡的人,难道……是那个资助者? 肓梦这个名字很女性化,渚巽自动脑补了一个年长的多愁善感的富裕女士,膝下无子无女,将百里未邈视为己出,心疼他的遭遇。 偏偏医院有严格的保密协议,护士也不知道资助者姓甚名谁。 渚巽:“庞队,我们应该查一下,你是刑警,有办法让医院破例。” 庞乘看了百里未邈一眼:“你还是先证明你的生魂出窍理论与病人的联系再说。” 渚巽:“……”无法反驳。 她看了看那张贺卡,忽然间,觉得这个字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渚巽努力回想在哪里见过这个字迹,难道是字体太大众了? 庞乘从她手中抽走了贺卡,看了一眼,半开玩笑道:“该不会是他痴情的小女朋友吧。”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庞乘接听后,对渚巽说:“回局里一趟,他们又有了新发现。” 渚巽让夔守着百里未邈,一边想着字迹的事,一边跟庞乘走出私人医院。 一声凄厉的猫叫炸响,渚巽吓了一大跳,只见一只黑猫拦路,十足凶狠地盯着他们,抬起爪子,要落地不落地的。 “黑猫?真诡异,不会要发生什么事吧?”庞乘说。 渚巽:“庞队也迷信吗?其实怪我,我从小就不招猫喜欢。” 说完,一个想法蓦地跳入她脑海。 ……这猫表现古怪,会不会是识破了她的缘故? 她原本就不是人类,而是魔,是沧巽。猫是有灵性的纯洁的动物,因为感知到了她真正的本相,才对她不友好吗? 庞乘的声音拉回了渚巽的注意力:“你是天师,说不定那是一只九命猫妖呢,在怕你。” 分卷阅读237 他朝那只黑猫走上前,黑猫飞快转头,撒腿弹射出去,一溜烟不见了影子。 渚巽忍不住道:“庞队心情好像很好。”竟然一连开了两个玩笑。 庞乘:“托你的福,案情有了进展,要真找到凶手,我请你喝咖啡,算约会可以吗,我不介意你家那位加入。” 渚巽:“……请不要开玩笑了,被夔听见你会很后悔的。” 他们回了警局。 情报科的警员做了汇报,原来,他们顺着百里未邈身世这条线索查了下去,发现他的生平经历和之前一个死者的生平有了交叉。 百里未邈在十岁前是有监护人的,他的孀居且没有亲生小孩的姑母。 百里未邈的姑母,在加班的时候劳累过度,导致猝死。单位却没有批准工亡申请。没有正式的批准,就拿不到赔偿金。百里未邈失去了唯一的监护人,并辍学了两年。 而那个单位当时负责此事的领导,就是其中一个血腥连环命案里离奇死亡的退休干部。 这个发现令人震惊,他们打算顺着追查下去,找出所有死者和百里未邈的关系。 渚巽提出的生魂复仇理论,可能性增加了不少。 第126章 肓梦篇(7) 渚巽为最新进展而振奋, 正要打电话通知张白钧, 手机先响了起来,是她为夔设置的专属铃声。 渚巽:“夔?” 夔此时正站在百里未邈的病床旁边,拿着那张贺卡端详, 拧紧眉头。 “巽, 记得我们在果核微雕幻境里的事吗?贺卡上的笔迹,和那个拿走了识之法的人留下的字条一样。”夔说出了意义重大的发现。 渚巽脑海空白了一秒,瞬间思维爆炸,屏住呼吸。 原来如此!难怪她一晃眼觉得那笔迹在哪里看到过! 确实如夔所言, 正是那张早已不存在了的幻境中的字条。 仅凭记忆力,渚巽也百分百确定二者笔迹完全相同。 “夔,你真是太聪明了!”渚巽兴奋地夸奖。 夔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马上又皱眉:“所以,拿走了识之法的人,名叫肓梦。肓梦和百里未邈有关系,这个百里未邈不简单。” 他这么一说, 事情果然显得太过凑巧了。 一桩连环命案, 竟牵扯到了他们上一次和傩颛对上时的经历,渚巽心里怔忡,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一步步推进,因果缠绕滋生,继而悄然蔓延。 渚巽:“你看着百里未邈,我去支援张白钧。” 有张白钧和李卫刚、王青三人守着, 蒋传锡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但帮手总是不嫌少。 渚巽给张白钧打了个电话,张白钧没有接,渚巽重播了一次,张白钧接了。 “喂,我说……”渚巽停下话头,手机另一边传来了很大的动静,像是打斗声。 “张白钧?!”渚巽提高音调。 她从背景音中听出了张白钧的大嚷大叫,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接近了话筒。 “西府湿地公园!快来!”张白钧嘶吼。 “怎么回事?你怎么了?”渚巽忙问,只听见一声巨响,伴随着张白钧短促的惨叫,电话挂断了。 渚巽心急火燎,通知了庞乘就要跑,庞乘说:“等下,我开车送你。” 他们一路往目的地飙去,庞乘抄捷径走小道,车开得四轮离地。 渚巽心绪纷乱,她心想,冷静,张白钧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他是本领高强的天师,还是正统道门出身的苗子,从某种意义上更胜渚巽一筹。 “张白钧应该和王青、李卫刚、蒋传锡待在一起,刚才电话里的动静那么大,说明他们遭遇了变故!但他们为什么会在湿地公园呢?”渚巽问。 庞乘:“你开会的时候走神了么?” “什么?” “当年,蒋传锡就是把百里未邈骗到湿地公园实施了霸凌行为,他们把他的头按进水里,美其名曰锻炼他的憋气能力。” 渚巽脸色阴沉了下来:“真是恶心。” “但我们还得保住蒋传锡的小命,他是重要的线索人物。”庞乘说。 渚巽心想,张白钧他们为何会在当年的事故现场?该不会凶手的生魂突然发动了对蒋传锡的袭击?根本不顾在场一个天师两个刑警的存在。 与之矛盾的是,夔正守着百里未邈,渚巽跟他确认了一下,百里未邈的魂魄并无动静。 庞乘打了个电话,似乎是叫警力支援。 渚巽心想,如果真的是凶暴到张白钧也治不住的生魂,叫再多刑警恐怕也没用。这么想着,她给陈科长打了个电话,老陈听说张白钧可能出事,马上答应出动本地外勤组的天师。 湿地公园有大片深浅湖泊,浅水域水只没过人大腿,弯曲细长的树从水中生出,树影倒映在水面,连缀成片,若有小舟划过,便是船如天上坐,人在镜中行。 此时天色渐晚,暮 分卷阅读238 星冉冉升起。 芦汀沙溆,朝天暮漾,夕阳和云朵倒映在水面上,树林生于水中天上,仿佛倚着万里云霞栽种,如梦幻泡影。 渚巽放出一只灵甲虫,它高高飞起,在前引路,他们一直跑,直到进入了一片突然从天而降的瘴雾中! 一瞬间,所有胜景全部消失。 “等等!”渚巽刹住脚步,拦住了庞乘,“这恐怕是……恶渡迷津。” 庞乘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虚心求教:“什么意思?” 渚巽说:“天师圈的术语,是灵体非常强大的妖鬼一类布下的类似结界的法场,再往前深入,就有进无出了,必须斩杀妖鬼才能破坏掉恶渡迷津,庞队,前面不是普通人的战场,你出去等我。” 庞乘拔下腰间皮套上的配枪,打开保险栓,双手握抢,枪口朝下垂放。 “我还有两个手下在里边,这时候临阵退缩,我还算什么队长呢?”他平静地问。 眼见劝不退庞乘,渚巽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只好说:“那你跟紧我。” 他们继续随着明灭闪烁的灵甲虫向前奔跑,脚下踩的水越发浑浊,还在咕嘟嘟地冒泡,鞋底带出污泥,好像沼泽一样。渚巽心下越发惊愕疑惑。 自己的判断会不会出错了? 瘴雾散开,前方出现一大片空阔地带。 “张白钧!”渚巽一眼捕捉到地上躺着的是谁。 她奔过去,扑到不省人事的张白钧面前,上下检查张白钧的身体,发现没有明显伤口,也没摸到骨头有断折的迹象,且还有心跳,渚巽不敢松气,翻看张白钧的眼皮。 确认张白钧只是昏迷,渚巽这才放下心。 随后,她才看见,张白钧四周散落着许多烧焦的符灰,无用剑脏兮兮地插在淤泥中,好似经历了一番不得了的搏斗。 即使面对最凶的厉鬼,张白钧也向来游刃有余,他的捉妖降魔履历上可是战绩累累,这次竟然吃瘪了。 渚巽眉头紧蹙,心想事情发生时,张白钧一定是处于措手不及的状态,并没有提升全副警惕心,很可能是遭了暗算。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他没来得及通知渚巽,并且电话里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就在这时,张白钧突然动弹了一下! 渚巽连忙叫道:“张白钧!张白钧!” 张白钧似是听到了渚巽,挣扎着勉力撑开眼皮,蠕动着嘴唇。 渚巽俯下身,耳朵凑过去,只听到微弱的两个字:“内奸。” 渚巽抬起脸看向张白钧。 张白钧抬起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了个方向,然后又晕了过去,多的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渚巽:“……” 庞乘说:“我们必须走了。” 渚巽反对:“我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庞乘说:“他在这里是安全的,危险的是其他人,蒋传锡说不定已经遇害了,虽然说他是报应自得,但王青和李卫刚生死未卜,渚天师,请你帮帮我。” 渚巽抉择了几秒。 “你等我一下。”她说着,捡起了无用剑,在自己衣服上擦干净,竖直放在了张白钧身上,并让张白钧两手握住剑柄。 随后渚巽释放出一大群灵甲虫,用光了青铜盒中的符纸,灵甲虫群听从渚巽指挥,自动在张白钧身周聚集出一个光圈,形成结界。 末了,渚巽将怀表状的钟镜星盘打开,缠在了无用剑上,一旦遭遇邪祟,钟镜星盘便会被激活,释放出法阵,对敌人发起进攻。 她自己身上,现在是什么法器也没有了。 “好了。”渚巽看了张白钧一眼,和庞乘赶往张白钧昏过去前指着的方向。 渚巽一边跑,一边对庞乘说:“庞队,你对自己手下了解多少,信得过他们吗?比如李卫刚和王青?” “这两个很早之前就跟着我了,怎么?” “刚才张白钧说,有内奸。” 渚巽说完看着庞乘,庞乘脸色出现了变化:“他说了是谁吗?” 渚巽:“没有。” 她加重语气飞快道:“如果他们两个其中之一是帮凶,那事情就很糟糕,蒋传锡估计是被骗来的。” 不管庞乘有多信任他的手下,渚巽只相信张白钧。 如果不是张白钧跟着跑来了这里,而且渚巽自己也是算公职出差,她根本不想管蒋传锡,那种人死了就死了。 这样冷酷的想法没有令渚巽觉得良心上有任何不适,自打沧巽的记忆觉醒后,她自己的人格就产生了自然而然的变化。 至于王青和李卫刚,他们当中若有一个是内奸,致使张白钧受到了欺骗和连累,那渚巽就更不想管了,幸亏张白钧命大,没真的出事,要是张白钧受了重伤,造成永久影响…… 渚巽阴暗地心想,那就让内奸和蒋传锡一起同归于尽。 瘴雾浓了,又淡了,前方景象再度清晰。 地上有两具尸体,穿着被鲜血染红的制 分卷阅读239 服,竟然是王青和李卫刚! 渚巽不禁呆住。 庞乘大吼一声,跑了过去,渚巽跟在他后面,庞乘检查了他们的脉搏,确认救不回来了,两人中李卫刚心脏处直接中弹,而王青更惨烈,他是直接被轰掉了脑袋,身上枪套是空的,有人拿走了他的枪。 看着死不瞑目的两个手下,庞乘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色,这是渚巽见他第一次有这样的表情。 “渚天师,你还觉得他们是内奸吗?”庞乘头也不回地问。 渚巽没有说话,她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哪怕是同情。 渚巽为自己的心理状态感到茫然。 我是怎么了?为什么有两条生命在我眼前死去,我却……懒得关心? 她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非常自然地回答了她。 ——因为你是魔。 渚巽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摇头,不不,沧巽不一样,沧巽感情充沛,她和那些低等的魔物不同。 ——沧巽是无明魔子,也是你,你们拥有的性情,只是一个幻觉,无明的魔格才是真正的你们。 住口!渚巽心想。 另外一边,庞乘好像因为手下的死受到了重大打击,行为产生了失序,他站起来朝周围瞄准,一边大声喊叫:“谁杀的!出来!” 第127章 肓梦篇(8) 渚巽一回神, 立即想要制止庞乘, 他突然一个趔趄,手马上垂了下来,枪摔落在地, 踉跄了几步。 渚巽明白庞乘中弹了, 上前抓住他就跑。 渚巽的灵力还不足以强大到可以撑出防御子弹的法场,瘴雾中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打在他们脚后跟不远处,杀机重重! 庞乘捂着胳膊, 指缝间血汩汩而下,数着枪声,喘气道:“那是王青的枪!凶手把子弹打完了!” 他停下了脚步, 对渚巽说:“渚天师,凶手用枪,证明他是个人类。” 渚巽知道,但周围的瘴雾如何解释? 渚巽陷入了思维和现实的双重困境中。 仿佛与庞乘的话呼应, 一个黑影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身形逐渐清晰。 渚巽和庞乘望着那个影子,居然是蒋传锡。 蒋传锡手上拿着一把枪, 扔在了庞乘面前,他面容极度扭曲,好像分裂成了两半,左边脸是极度的惊恐,右边脸却在狞笑。 “人是我杀的!”蒋传锡说, 接着他又发出一声尖叫,爆出一连串的不字,一下子跪倒在泥水中。 “救救我!救救我!”他双手掐住自己脖子,竭力朝渚巽他们膝行而来。 下一秒,蒋传锡突兀地站起,动作飞快地朝庞乘冲过来:“杀了你!杀了你!” 渚巽上前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蒋传锡动作敏捷地后翻落地,发出嘻嘻嘻的笑声,简直诡异到令人发指。 渚巽觉得他那种不对劲的状态,很像是精神分裂…… 她沉声道:“庞队,退后。” 渚巽竖起手掌,洁白的灵力在掌心团聚成光点,逐渐扩大,蓄势待发。 蒋传锡抬起脸,一半脸在流泪,像被捕兽夹钳住走投无路的猎物,一半脸却是挑衅的鬼脸,那种面部肌肉扭曲的程度,叫人不寒而栗。 蒋传锡忽然开口了,用一种怪诞机械的语气说:“我当年,是故意毁了百里未邈的,但我不能真的杀了他,承担刑事责任,我查过,知道人的大脑如果缺氧到多少秒,就会醒不过来,我没想过真的成功了,为了造成假象掩盖真实目的,我拖了另外两个人一起下水。” 渚巽听见庞乘在自己身后说话了:“你是故意杀百里未邈的?” “是的。” “为什么?” “他是个娘娘腔,说话做事十足像个女的,他不配待在我们球队,我讨厌他,讨厌到了心理障碍的地步,我希望他消失。” 蒋传锡脸上同时出现了哭泣和怪笑两种表情。 庞乘道:“那你为什么要杀王青和李卫刚?” 蒋传锡张了张口,却没说话,渚巽觉得他此时显得极其怪异,就好像竭力想说话,却有人将他嘴巴缝了起来一样。 渚巽:“他不对劲。” 庞乘:“看得出来,他疯了。” 渚巽皱眉:“不!他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很可能就是那个真凶。” 说完,渚巽上前一步,迅速将手中的灵力球扔向蒋传锡。 她动作极快,蒋传锡不及闪躲,被净化的灵力击中,发出了惊天的惨号! 蒋传锡的皮肤被灼伤,冒起无数水泡,他在地上打滚,溅起一片泥点子。 渚巽一阵焦躁,怎么回事,竟然无法将那个玩意从蒋传锡的身体中驱逐出去? 按照以往的经验,在迫不得已必须伤害宿主驱逐寄宿灵体时,渚巽都会看到或者感应到灵体自宿主身上脱离。 这也是她立足天师圈的上乘本事之一, 分卷阅读240 她的灵力有着强大的即时净化效应,别的天师则需要完成一套复杂的符法,或是凭借法器,因此渚巽效率更高。 可现在驱逐失效,再这么下去,受伤的只是蒋传锡一个人而已。 渚巽犹疑抬了抬手,又放下去,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继续。”庞乘站到了她旁边,因失血而脸色苍白。 “什么?” “做你该做的。”庞乘说。 渚巽望着蒋传锡,又扔出了一道灵力,蒋传锡就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发出惨叫。 “不行,这样没用!”渚巽咬牙切齿道。她不喜欢折磨别人,哪怕蒋传锡是个不值得被拯救的人。 或许应该靠近直接对话试试。渚巽产生了一个念头。 渚巽走到蒋传锡旁边,跪了下来,用膝盖压制住他。 她深深地看进蒋传锡狂乱的双眼中:“告诉我,你是谁。” 蒋传锡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他双眼翻白,眼眶里没有一点黑色,好一阵癫痫似的抽搐,继而动作骤然静止,眼眶里现出一双红眸,直直看向渚巽,嘴角弯了起来。 “你好,无明魔子。” 渚巽心下大骇,好像被烫到一样,有那么一瞬间松开了力道,旋即马上用膝盖顶着蒋传锡胸口,压得他没法动弹。 “你到底是谁!”渚巽厉色道,拽起蒋传锡的衣领子。 “重要的不是我是谁,而是你是谁,”蒋传锡用不属于他的表情和语气轻声说,“我看到你的真身被困在这具肉胎樊笼中,你的身世是一个精心布下的谎言,托你的福,我们之间有你想不到的联系,你感觉到了么?” 渚巽下腹猝然剧痛。 她愕然低头,看到蒋传锡体内伸出了一只灰白色灵体的手,这只手插了进渚巽的丹田中,做出一个旋扭的手势。 “啊啊啊啊——”渚巽痛得大喊,脸色煞白倒在了一旁。 她丹田处寂静许久的灭之心骨开始苏醒,运转,连同附带的染污力量一起,冲撞五脏六腑和四肢百骸。 那种剧痛让渚巽意识模糊。 一些画面像翻页似的在她眼前掠过,许多都是惊鸿一瞥,甚至来不及留下视觉记忆。她看到了自己在金红色的火焰中燃烧,听到了形形色色的声音。 你想做什么……渚巽微弱心想。 “我想邀请你进入我的梦境,殿下。”那个灵体的声音说。 不!渚巽拒绝。 “殿下,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天旋地转,渚巽感到自己在下沉,四周是无尽的水,黑暗包围了她,身下是比海沟还要深邃的巨渊,那里暗红点点,似乎有无明业火在燃烧。 渚巽心下恐慌,竭力挣扎,却离水面越来越远。 冷静,这不是真的,这是对方制造的幻觉。她翻了个身,憋着气,朝下看。 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让她显得如尘埃一样渺小,这里任何人也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和空荡荡的无限深水,恐惧泛滥成灾,攫住了渚巽的全部身心。 渚巽不由自主地释放出了灵力,照亮了她身体周围,随后她肺部产生强烈的烧灼感,氧气快用完了。 我不想死……还不是时候! 渚巽朝上面伸出张开的五指,身体却一直在下沉。 她睚眦欲裂,吐出一串气泡,终于呛水了,动作从激烈归于平静迟缓,闭上了眼睛,时间变得很漫长。 意识模糊之间,渚巽忽然感到灼痛,好像大火烧身,疼到想自杀,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是终于落到那片深渊里了么?水深火热,这是一种新的地狱?就连水也无法熄灭这种仿佛灵魂都要被汽化的疼痛……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拉住了渚巽。 她朦胧睁眼,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抱着自己,用力踩水,以惊人的速度向水面浮去。 渚巽感到自己周身的痛苦消失了,好像被直接从深水抓到了水面,鲜活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大声呛咳。 夔俯下身望着她:“渚巽!” 渚巽咳嗽完了,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咳出来,没有深水,没有窒息,她躺在湿地公园的浅滩上,夔将她扶了起来,满脸心急如焚。渚巽一把抱紧了夔,瑟瑟发抖。 那种被深水包围,却同时体验火烧的恐怖感觉还残留在渚巽身上。 她茫然四顾,却看到了让她呼吸一窒的一幕—— 不远处躺着蒋传锡,他身上全是灼烧痕迹,几乎不成人形,也不知道有没有呼吸。 渚巽看着蒋传锡的样子,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魔怔似的盯着他。 瘴雾不知何时早已散开,庞乘走了过来,他的胳膊已经被他自己简易包扎过。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渚巽喉头发紧,终于出声。 夔冷冷望向庞乘,他也是刚赶到不久,一来就看见渚巽陷入昏迷,而庞乘叫不醒渚巽。 庞乘对渚巽道 分卷阅读241 :“你刚才把很多白光扔到蒋传锡身上,他看起来很糟糕,我觉得不对劲,试图阻止你,可你好像失控了,然后你就晕了过去。” 渚巽感到一阵反胃,难以置信道:“是我做的?” 庞乘似乎了解她的心理:“他随时可能会死,但你不要有负担,他杀了王青和李卫刚,迟早也会被判死刑。” 渚巽;“那是因为他被生魂或者是别的什么灵体控制了!” 庞乘:“谁能证明呢?” 渚巽想说她亲眼见证,她不敢回头去看蒋传锡,即使她知道那个玩意已经从蒋传锡身上脱离了。她发现,自己真的没法证明。 瘴雾不见了,灵体不见了,而蒋传锡确实杀了王青和李卫刚,也承认当年是故意将百里未邈弄成植物人的。 “他身上的烧伤……”渚巽喃喃道,“如果他没有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体,他不会被我的灵力烧伤。” “其他天师的灵力也像你的一样,会烧伤被附身的人吗?”庞乘问。 渚巽答不上来,确实,她的体质很特殊,她还没听说过有谁的情况和自己一样。何况,即使宿主被伤到,只要成功和灵体分离,伤处就会自动痊愈。 但眼下蒋传锡就像活生生被烧成了九级重伤。 庞乘说:“那么你就没法证明他被所谓的生魂附体。事实是你攻击了蒋传锡。” 一阵寒意向渚巽袭来。 第128章 肓梦篇(9) 夔冷漠打断庞乘:“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庞乘的目光里带着深刻的怀疑与敌意。 庞乘:“别误会, 我只是给你们提个醒, 其他人马上要到了,到时候,我会跟他们说, 是蒋传锡杀了人, 又试图攻击我们,渚天师你是正当防卫。” 夔:“那你还真是好心。” 渚巽左手按住右手,制住自己的微微颤抖,好像有某种预感, 她回头看了蒋传锡一眼。 刚好她就那么看见了,蒋传锡的眼睛闭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成了一具尸体。 他刚才还没死! 渚巽猛地一哆嗦,夔立即将她拉入怀中,让她额头抵在自己肩窝上,挡住视线, 夔外套温暖清冽的气息瞬间包围了渚巽。 “我杀人了。”渚巽无意识地呓语, 这个念头覆盖了她的理智,让她看起来呆滞而惶然。 那个灵体一定是算计好了, 它藏在蒋传锡体内,直到最后一刻才逃离。蒋传锡是被生生烧死的。 渚巽现在百口莫辩,她甚至无法证明那个生魂真的存在。 而且……夺走别人的生命让她浑身恶心。 夔干净的声音在渚巽耳边响起:“这不是你的错,相信我,你没有烧他, 更没有杀人。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不清楚,回去再说。” 他冷漠地看了庞乘一眼,庞乘看起来很疲惫,走到一边,接起了电话。 渚巽把脸埋在夔的身上,深深吸了口气,夔身上有种天然而舒适的气息,非常干净清冽,令人放松,还有丁点荷尔蒙的味道。 夔摸着渚巽的头发,无声安慰她。 渚巽冷静了一些。但一想到后边那个尸体,她就无比想吐。 全是烧伤的……坑坑洼洼的…… 一股嗔恨突然在她心里炸开,毒蛇般猛地抬起头。 仿佛就在一瞬间,她记起了什么非常不好的事,绝对不能被想起来的事,不过那情绪还来不及捕捉,就消逝了。 是灭之心骨的影响吗?渚巽茫然心想。 说起来,她的真身沧巽是灭之心骨的主人,她却无法自如使用灭之心骨,这东西还时不时跟她捣乱,简直就像硬件与系统不兼容。 警笛远远鸣响,很快,刑警们和当地天师外勤小组都赶到了。 事情的善后用了好几天。 庞乘按照他承诺的,将事情呈报了上去,同时情报科的刑警整理出了百里未邈和那些受害人的关系,有两三个查不出来,但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其他每个受害人,都曾经对百里未邈犯下过罪恶。 譬如,那个死在自家公司被削成人棍的企业主,曾经以资助的名义,虐打过百里未邈,却因为受害人是孤儿,将此事用自己的金钱和人脉压了下去。 他们的死亡的顺序,也符合伤害百里未邈的时间顺序。 而蒋传锡是在百里未邈的生命中,最后一个伤害他的人。 “虽然没能证明你的生魂理论,不过,假设凶手确实和百里未邈有关,那么它应该会收手了。”庞乘对渚巽说。 渚巽脸色难看,张白钧被陈科长带去西府天监会的专门护理所了,问题倒不大,就是灵源枯竭,需要安养,更麻烦的是,张白钧自己也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他甚至都忘了自己曾经对渚巽说过“内奸”二字。 对上面来说,早点结案不继续扩大化最重要,案情是否水落石出,可以退而求其次。这次的事件虽然很多谜团没有解决, 分卷阅读242 但上面已经决定若再无凶杀案发生,就封存档案了,反正历来悬案那么多,不缺这一桩。 渚巽坐在房间里,和夔低声交谈。 “绝对不是我的幻觉,蒋传锡确实被一个东西附体了,那个东西知道我是沧巽……还试图操纵我……借刀杀人。” 渚巽严重怀疑是那个东西让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失手杀了蒋传锡。根据以往命案的特点,蒋传锡一定死的非常痛苦。 为此,她当天晚上还做了个噩梦,惊醒在夔的怀中,醒来后却不记得噩梦的内容。 夔一直沉稳地安慰渚巽:“我不认为是你杀了蒋传锡,当时庞乘在诱导你,谁都没有亲眼见证,你不要对他的话照单全收。” 渚巽听了心里好过了些,对庞乘产生了疑惑。 夔询问了渚巽和蒋传锡交锋的细节,思索了一会。 渚巽望着他半垂眼时的侧颜,心里一动,在沧巽的记忆中,夔大部分是少年形象,后期是成熟的青年,但当初那意气飞扬的感觉和现在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现在,夔如同完全沉淀后的千年古玉,眉头皱起时,冷峻而沉郁。 “它想邀请你进入他的梦境,这个说法很奇怪,它能激活你体内的灭之心骨,说明力量和你有关联……” 夔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渚巽不由地紧张起来:“怎么了?” 夔双眼变得锐利,他转向渚巽,说:“它拿着识之法。” 他一句话石破天惊,渚巽顿时被震住。 “识之法!那是——” 藏在果核微雕中,傩颛老谋深算想要得到的‘法’。 果核微雕只有渚巽亲口念出上面的咒才能解锁,识之法和灭之心骨相同,是曾经属于沧巽的力量之一。 不幸的是,目前识之法极可能被名为肓梦的人提前拿走了,证据就是相同的字迹。 夔继续分析:“它拿着识之法,所以才能与你体内灭之心骨的力量相抗。” 它透过蒋传锡的身体与渚巽对峙时,露出过红眸,这几乎是沧巽的标志性特征,渚巽在得到灭之心骨后,也曾出现类似情形。 渚巽:“那……附身蒋传锡的东西就是肓梦?” 夔:“应该是,在我看护百里未邈期间,他的魂魄一直在沉睡,没有任何异常,说凶手是它的生魂,解释不通。” 渚巽震撼不已,以至于产生了荒谬的倒错感。 “犯下连环凶杀案的,是肓梦?它在用识之法的力量,帮百里未邈复仇?它究竟是妖魔鬼怪,还是人类?” 夔若有所思道:“可能都是,我们需要追查百里未邈的监护人。” 渚巽神色凝重地点头。 晚上,夔为了安抚白天受惊的渚巽,拥她入怀,极尽缠绵。 夔的动作沉实又缓慢,每一下都将渚巽送上顶峰,渚巽一侧头,咬住了夔的耳垂,夔颤了下,终于释放出来。 夔替渚巽擦拭了一会儿,确定她身体干爽舒适,不会感冒,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说:“做个好梦。” 渚巽本来昏昏欲睡,蓦地睁开眼。 “梦。”她喃喃道。 “嗯?”夔用意犹未尽的眼神望着渚巽,不过渚巽彻底清醒,进入了工作模式。 渚巽:“那东西名叫肓梦,还可以制造梦境,说不定是法力与梦有关的妖魔,我们可以去查一查卷宗,看看它是不是有前科。” 夔思忖:“不错,这样比查百里未邈的监护人快一些。” 第二天,他们先去了西府天监会的图书馆。 按照妖魔的特性分类,渚巽检索到了一长串能力和梦相关的妖魔名单。 其中,光是以梦作为杀人武器的危险级别为A级的妖魔就有二十来种,统称为梦魔,又叫魇鬼,这还是已知的,没有算上未被发现的。 里边没有一个叫做肓梦的,不过—— “看这条,”渚巽对夔说,“能让人做噩梦,并梦见自己内心最恐惧的场景或者事物,一旦梦中致死,现实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死亡,不止在华国,西方也存在这样的妖魔,属于古老科目中尤为强大的一种,已经断代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 夔说:“肓梦可能是它给自己取的名字,假设这是它的杀人手法,识之法加强了它的能力,那些命案现场一点证据也没留下,因此它才能肆无忌惮地杀人。” 渚巽合上书本,喃喃道:“没错,先让死者做噩梦,再将死者梦见的变成现实。” 她感到终于抓住了真相的蛛丝马迹。 只是有一点不能解释,那就是第一起命案。 那个深夜在路灯下经过,被藏在暗处的凶手引诱捕杀,还留下了一个沾有血迹的玩具小车。 按照时间顺序,那个男人一定是最初伤害百里未邈的人。 而且这个案件凶手的作案手法,也和其他命案没有连续性,那个监控视频,就像故意要让人看见一样。 渚巽 分卷阅读243 和夔去了趟警局,请技术科的人员让他们再看一眼那个玩具小车。 对方表示拒绝:“调查已经结束了。” 结果,庞乘出现,帮了渚巽他们一个忙,让对方去把证物袋拿来。 “谢谢庞队。”渚巽礼貌地说。 “想碰的话,先戴上手套。”庞乘说。 渚巽依言照做,拿起了那个龟壳造型的玩具小车。 指尖碰到那东西的一瞬间,渚巽整个人凝固。 耳边响起高分贝的尖锐音波,现实景象扭曲,渚巽捂着耳朵,等那阵难以忍耐的刺痛消散后,周遭景象稳定,她发现自己站在惨白的路灯下。 她望向左手边商业大厦的玻璃幕墙,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中年男人,正是第一起命案的死者。 渚巽从中年男人的视角,看到那张脸庞泛着青白,或许是被路灯照的。 中年男人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个天真无邪的童音叫住了他。 “叔叔,你可以陪我玩吗。” 一辆龟壳造型的玩具小车随之慢悠悠地开到他脚边,一个稚嫩可爱的邀请。 他停下脚步,内心浮出了卑猥的窃喜。 他是一个恋童癖,尤其喜欢小男孩,他得手过很多次,只要用零食和玩具,态度爽朗地诱惑那些放学落单的小男孩,再把他们带到公园无人处…… 这么晚了,难得撞上一个主动送上门的猎物,他运气真好。 他眯缝起眼睛,打量阴影中的小孩子,虽然光线昏暗,也看得出轮廓乖巧。他的喜悦像海绵一样又膨胀了几分。 为了确认是否有风险,他问了句:“你爸妈呢?” “我不知道。”小孩老老实实地说。 “身上有钱吗?” 小孩摇了摇头。 他露出一副关切而想要帮助小孩的慈祥表情,迈步走了过去。 当他的手成功放到小孩身上时,事情很快发生了,太快,以至于他的手被生生扯掉时,卑猥的笑容还停留在脸上。 直到他的四肢都被卸下,他才发出了惨绝的嚎叫,像是一头待宰的猪。 视野颠晃的时候,他看到了街对面,有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救命二字咔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他只顾着惨叫了,而当他被拦腰扯为两半时,临死的记忆像被火柴点亮,一瞬闪现。 那个旧旧的龟壳小车,是他使用过的引诱道具,那是他第一次犯罪,对象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疯狂的鬼怪长相很像。 久走夜路必闯鬼。 在脑袋像昆虫一样被扯掉之前,他最后想到了这句话。 眼中的世界刷满了猩红色,他躺在自己的残肢碎肉中,死了。 第129章 肓梦篇(10) 时间倒流回现实, 就在渚巽触碰到那件证物的刹那, 遭遇精神攻击后,夔立马反应了过来,打掉了那件证物, 渚巽却依然双眼失焦, 毫无反应。 夔迅速张开五指,抓起了那个东西。 滋啦滋啦,肉与烙铁相触的声音,玩具小车散发出阵阵黑气, 将夔的掌心直接烧穿了一个大洞,血一下子渗了出来,伴随着焦糊味。 夔没有吭一声, 他像没有痛觉,受伤的手反而越握越紧,他释放出黑焰,将他整个拳头包裹起来, 与玩具小车的诡异力量形成对抗。 夔受伤的手臂屈起, 用另外一只手压着,拳头紧握, 青筋毕露,渐渐的,他的手臂也冒出了黑焰,最后是整个上半身。 他头发飘飞,黑焰和那股诡异力量厮杀迸发出的光芒照亮了五官, 表情近乎狰狞,却又英俊得无可名状。 地上全是他流的血,当黑焰收缩,终于将那个玩具小车摧毁后,夔的手已经血肉模糊到近乎见骨。 玩具小车被摧毁后,渚巽终于回到了现实。 她的心砰砰跳着,从死者视角体验到的恐怖与绝望让她身体僵硬,旋即她看到了夔的情况。 “你的手!”渚巽将椅子弄翻了。 “我没事。”夔安慰她。 “怎么可能没事!”渚巽立刻请庞乘拿来了医疗箱,给夔包扎。她双手有点抖,心里很自责,怪自己为什么那么轻率地要去碰那个明知道有风险的玩意。 庞乘:“伤这么严重得去医院吧?”虽然证物被毁了,不过人的安全更重要,他提议自己开车送夔去附近的急诊科包扎。 夔:“不必。”他的愈合能力惊人,虽然伤口很深,但只要半天即可痊愈。 夔问渚巽:“你发现了什么?” 渚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和夔一起离开警局后,渚巽才告诉他,自己在中年人临死前记忆幻象中看到的那个小孩面容,依稀有百里未邈的影子,且街对面站了个神秘目击者,始终袖手旁观。 夔:“证物上面有很强的怨念,那个小孩估计是百里未邈的生魂,你一开始的推 分卷阅读244 测并没有错,街对面的人,就是肓梦了,之后的命案,都是肓梦干的。” 渚巽点了点头,想到自己被拉入怨念中的体验,不由心有余悸。 百里未邈躺在床上的样子,脆弱得不堪一击,令人想不到他体内蕴藏着如此深厚的嗔恨能量。不过他的命数也太惨了点,为什么这么多恶人都来伤害欺负这么个孤儿呢?渚巽想不通。 莫非……百里未邈是遭了什么诅咒不成? 渚巽自语道:“我在想,肓梦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帮百里未邈复仇吗?” 为了找到更多线索,他们去了百里未邈所在的私立医院,又见到了依然处于植物人状态的百里未邈。 渚巽拿出钟镜星盘,用内嵌的镜子照了下百里未邈。 此时正是下午时分,阳光灿烂,微风吹拂,窗外绿植亭亭如盖。 然而镜中映照出的是……一片漆黑。 那是不透光线、让人心慌的浓黑,不管照哪里都是一样,镜中整个房间都是黑的,渚巽不由地骇然。 为了验证,她走出病房,当跨到走廊时,镜子一下子恢复了正常,倒映出周遭医护人员往来如常的景象。再回到房间,依旧漆黑一片,连渚巽自己和夔都照不出来。偏偏渚巽又没有感到任何异样。 渚巽觉得瘆得慌:“这是什么?” 夔:“百里未邈。” 的确,要说病房里什么最异样,无非是躺着的百里未邈。 病房门不能关,有护士时不时过来巡视,对着个无知无觉的植物人,渚巽他们也不好久久逗留,再说非要针对百里未邈的魂魄做点什么,那也得找术业有专攻的张白钧,眼下张白钧还躺在西府天监会的护理院。 “走吧,去看看张白钧。”渚巽对夔说。 临走前,她若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床位,登时瞳孔骤缩。 上半身坐起的百里未邈,直直地盯着渚巽! 渚巽一声大喊,心跳飙升,被吓个半死。 然而只是一瞬间,她又看到病床上,百里未邈好好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 “请不要喧哗!”护士长不满地走过来赶人了。 渚巽惊魂未定,瞪眼看了百里未邈许久,这次他却再无动静。 夔握住渚巽肩膀:“怎么了?” 渚巽:“是百里未邈,我刚才看到他坐起来了,在看我们。” 夔蹙眉:“别怕,出去再说。” 夔揽住渚巽走出病房的时候,渚巽仍然有些轻微发抖,她觉得那一幕着实过于惊悚。 “真的很瘆人……”渚巽扶额,“也许他想告诉我什么?他那眼神像穿透你灵魂一样,特别吓人。”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公职天师,也见过不少形状恐怖的妖魔鬼怪,居然被一个模样正常的植物人给吓到了。 夔:“刚才我什么都没感觉到,他的魂魄一直在沉睡。” 一声凄厉的猫叫炸响在耳边,渚巽因百里未邈短暂衰弱的神经再度遭遇刺激,浑身一个激灵。 她转头看见一只眼熟的黑猫正朝自己拱背炸毛,态度非常敌视。 “又是你。”渚巽好笑道,上次她和庞乘来这里的时候,也遇到过这只野猫。 感觉全天下的猫都和她作对,因为知道她真身是魔吗? 夔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只气势汹汹的黑猫,结果黑猫竟然态度好转,望着夔和缓地叫了两声,继而转身走掉了。 渚巽看着这场景,突然间,脑海中的一帧记忆颤抖了一下,犹如一个零件引发了全盘震动。 人大脑中无意间储存的信息总是能在某一刻引爆潜意识,在刹那间让一个人将所有草蛇灰线伏行千里的线索串成完整的链条,随后,真相浮出水面,得见天光。 夔回到渚巽身边,发现渚巽呆呆地站立在那里,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 “怎么了?”夔问。 渚巽唇角露出一抹微笑,目光聚焦在夔脸上,轻声说:“原来是这样……原来,我们都被骗了。” 夔正等着她解释,渚巽的手机响起,张白钧来电。 “我想起来了!我被袭击前的事!”张白钧声音传来。 “正好我也有事要告诉你,我们当面说。” 渚巽和夔赶到了张白钧那里。 张白钧精神抖擞,在护理院签了个字就走人了,三人一起回到附近的招待所,关上门开小会。 张白钧谦让:“你先说!” 渚巽:“你先说,我的话可能更惊人。” “呵,你很猖狂,”张白钧挑眉,“那么说来听听。” “不,你先说。” “……” 夔不耐烦地瞪了张白钧一眼,张白钧莫名有种被秀恩爱的恶寒感,那种感觉他经常在师妹张灵修和她的武僧男友唐正则之间感觉到……不过最近他俩神隐了,张白钧得以躲过一劫。 张白钧看了看渚巽,咳嗽了声,脸色变得很严 分卷阅读245 肃:“好吧,我要说的是,杀了王青和李卫刚的不是蒋传锡。” 渚巽说:“我知道啊!是附身蒋传锡的那个——” “你先听我说完!”张白钧打断道,“杀了李卫刚的是王青,然后他吞枪自杀了。” 渚巽眼睛里冒出了无数问号,一脸懵。 张白钧有点得意:“吃惊不?” “到底怎么回事?”渚巽追问,“你们当初为什么跑去湿地公园?” 张白钧开始细说:“记得我跟你说有内奸吗?当时王青接了个电话,说是情报科的人叫我们去湿地公园集合,蒋传锡一听就吓尿了,根本不肯去,问了才知道,当初他就是在那里害了百里未邈!到了地方,王青中了邪,突然袭击李卫刚……” 他露出后悔的神情:“他动作太快,一枪就把李卫刚杀了,下一秒也自杀了,我意识到可能有东西控制了他,回头去看蒋传锡,蒋传锡变得很不对劲。” 张白钧说完,总结道:“我说有内奸,就是因为王青接到的那个电话,王青手机坏了,那个内奸肯定在情报科,但查不出来是谁。” 渚巽:“……原来如此。” 张白钧的信息为她的推理补上了最后缺失的一环。 “你要和我说的是什么事?”张白钧问。 渚巽之前已经在路上告诉过了夔,现在又原封不动地给张白钧说了一遍自己的推理。 张白钧愕然:“你打算怎么证明?” 渚巽:“靠你和我们配合。” 她把自己的粗略计划说了一遍,张白钧说:“太铤而走险了!万一不是,我们被抓到的话……” 夔出声:“听渚巽的。” 两票对一票,张白钧只得屈从。 张白钧人脉网很广,他给锦城天监会外勤局侦察科的熟人打了个电话。 “小赵,帮我查一个东西……” 随后,他又联系了远在晋州的春水生。 待确认后,三人分成两头行动,令张白钧欣慰的是,他这次跟渚巽一起,落单的是夔。 “他没问题吧?”张白钧高兴地问渚巽。 “对夔来说估计小事一桩,容易有问题的是我们这边,你准备好了么?”渚巽说。 “当然,我们先去找老陈借点布置法阵需要的材料。” 张白钧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切准备妥当后,此时正是大白天,所有人都在上班,两人蹑手蹑脚地闯进了一个公寓楼中的套房,在屋子里忙活了半天,最后他们二人潜伏起来,一直等到了八点过,中途夔发来短信,告诉渚巽他那边的任务顺利完成。 开锁声响了,有人在玄关口换鞋子。 藏在墙壁转角的张白钧和渚巽对视了一眼。 屋子里很黑,他们听到了开关声,电灯却未亮起,随后是脚步声,有人走进了客厅,想必是想去检查电闸。 渚巽知道,倘若接下来什么不正常的情况都没有发生,那么他们就输了。 她有点紧张。 然而,客厅里马上传来了很大的动静声,伴随着一晃一晃的亮光。 成功了!渚巽和张白钧飞快地跑了出去。 张白钧首先找到电闸,将开关拨回去,打开了客厅的吊灯。 客厅的沙发茶几之类的家具全部被移到了墙角,中间有一个禁锢法阵,边缘靠法力牢牢嵌合在地板上,法阵里关着一个人。 这是张白钧布置的自动捕获装置,不管要抓的死的活的,是人非人,在狭小的室内是很好用的陷阱。 法阵里的人一脸吃惊地看着渚巽他们。 渚巽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庞队,失礼。” 第130章 肓梦篇(11) 庞乘说:“渚天师, 能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吗?你们怎么闯到我家里来了?” 张白钧冲渚巽摇摇头, 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渚巽说:“庞队,或者,我该叫你肓梦?” 庞乘一脸不解, 渚巽几乎快要相信他了, 这人绝对是影帝级别的。 不想浪费时间和他互飙演技,渚巽直截了当道:“百里未邈的监护人是你,除了第一起案件,其余命案全部是你犯下的, 作案手法是令死者陷入他们最恐惧的噩梦中,噩梦中怎么死的,现实就会重现死亡场景, 我推测你是一只很古老的能操纵梦境的魔,你的力量之所以如此强大,是因为你拿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识之法。” 庞乘皱起眉头, 好笑地说:“你们认为我才是凶手?还是……魔?那证据呢?” 张白钧懒洋洋道:“很好证明, 假如你不是人的话,我的灵力便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他抽出无用剑, 挽了个剑花,运出灵力朝庞乘劈了过去,庞乘头发飘动起来,然而毫发无损。 张白钧:“……” 渚巽咳嗽了下:“你伪装的强大程度,恐怕超过了我 分卷阅读246 们的估计, 就连这个法阵,其实你也能轻易脱困,要想真正证明你不是人类,得移交西府天监会处理,不过,既然你现在想和我们演戏,那就不妨听听我的看法。” 庞乘见渚巽是来真的,掏出手机,按键打字,一边道:“真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天师’,思路的确很天马行空,不过请讲吧,你们为什么指控我——” 他举起手机屏幕给他们看:“时间有限,我已经通知了同事,说有歹徒入室袭击我,你们要是无法证明我有罪,被逮捕的是你们。” 张白钧没想到他来这招,立即说:“我下去望风。” 他提着无用剑走出了公寓。 张白钧走后,渚巽面向庞乘。 她不疾不徐地说:“一开始见到我们的时候,你看出了我和夔的关系,你说,你能感应到别人的想法,当时我以为你在开玩笑,实际上你没有——你确实拥有这样的能力,这就是识之法赐予你的能力,而且,你之所以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是因为,你第一眼就发现了,我才是识之法的真正主人。” 就连渚巽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眸子里闪过了一抹不易觉察的红光。 庞乘的脸色轻松而无动于衷,就像一个被冤枉了的路人,对渚巽指控的行为没有代入感。那一瞬间,渚巽潜意识闪过了一丝迟疑。 渚巽很快抛弃了犹豫,继续道:“在引导我们为凶手侧写时,你还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吗?” 渚巽大致引用了庞乘的原话:“他在采用什么样的手段处决犯人时,有着艺术家一样的创作行为,他希望自己的作品被观赏,还带点冷幽默。” 渚巽:“我觉得有点奇怪,现在我明白了,你用了处决这个词,还具体勾勒了凶手的心态,说明你清楚地知道凶手的犯罪动机,因为那就是你自己,你是在替百里未邈处决那些伤害过他的人,虽然你是魔,但你对百里未邈的感情似乎非常深刻。” 庞乘挑起了眉头:“我现在怀疑你有妄想症,渚天师,听好,我不认识百里未邈。” 渚巽充耳不闻:“你否认了凶手是妖魔的可能,故意强行把凶手的身份往人类上引,由此我才想到了‘生魂’的可能,也是第一起命案的真相,至于你为什么这么做,我还想不太明白。” 她一气呵成:“总之,我们发现了蒋传锡,发现了百里未邈,你在医院故意留了张手写贺卡,我们又发现了肓梦,对比笔迹,一步步接近真相,每一步,都有你的参与,你就站在背景里,看着我们,暗中有意无意地操纵一切,还记得我们一起从百里未邈在的医院出来的时候吗?有一只黑色的野猫,看见我们后,怕的要命。我把原因归结于自己真身的体质。不过,它怕的不是我,是我们,给它造成了双重压力,拥有识之法力量的你靠近它,它拔脚就跑,夔靠近它,它却没有异常。” 庞乘爆发出了一阵大笑,渚巽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 “猫?渚天师,你真是达到了自我臆想的最高境界。”庞乘道。 “没关系,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在湿地公园发生的事,你全程在场,就在我身后,看着我和蒋传锡对峙,一边暗中操纵他,所以他的表现才那么分裂,你还利用他袭击了我,借我的手杀了蒋传锡,让他死得无比痛苦,我在你制造的梦境中,同时体验到了被水淹死和被火烧死的痛苦,这恰恰是蒋传锡临死前的感受。” “最后,我和夔要求调查第一件命案里留下的证物,你也不加阻拦甚至帮了忙,你想让我看到那个证物中隐藏的记忆和真相吧,给王青打电话的人也是你,虽然不知道你具体怎么给他下套的,但是通过一系列步骤,杀死了两名警员的蒋传锡,作为凶手,其惨死得不到社会同情,早年对百里未邈犯下的罪行也被揭露,听说他的父母完全崩溃了,这就是你想要达到的效果吧。” “张白钧从你的手下汪春花那里了解到,你之前曾经因为受伤昏迷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你作为肓梦,就是在那段时间,融入了这个叫庞乘的肉身。” 渚巽停了下来,望着庞乘,轻声道:“我说的哪里有不对,你可以补充。” 庞乘笑道:“你编的故事很离奇,也很精彩,但缺少最重要的环节,请问,你的证据呢?你要如何向大家证明,我是策划一切的……魔?” 渚巽:“我不打算向任何人或组织证明,包括你工作的警局,包括我工作的天监会。” 庞乘:“渚天师,你先是无缘无故地指控我是凶手,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把我关起来,却不揭发我?我真是搞不懂你想做什么。” 渚巽:“你敢给你的同事打电话,你说明你胸有成竹,不论我采取什么手段,都无法证明你是魔,更无法证明你是凶手,所以我何必碰硬钉子?” 渚巽的眼神越发深邃:“肓梦,我始终在思考,你真正的目的,后来我发现自己真是想得太复杂了,真相十分简单。” 庞乘侧了侧头,似乎认为渚巽基于他是凶手兼妖魔的推理“幻想”引人入胜,抬了抬手,示意渚 分卷阅读247 巽说下去。 渚巽上前几步,站得贴近法阵,与庞乘对视,视线平齐。 她眼睛一眨不眨:“你想夺走我的灭之心骨。”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她并没有从庞乘眼中看出什么来,庞乘连瞳孔收缩都不曾有,然而正是这样对微反应如此精确的控制,才让渚巽越发确信自己的结论。 渚巽:“识之法给了你如此强大的力量,倘若再加上灭之心骨,你就拥有我真身三分之二的法力了,所以,你才说出那样的话,‘我想邀请你进入我的梦境,殿下’,你想在你最擅长的领域,击败我,夺走和识之法同属性的灭之法,而且你很清楚我究竟是谁。看来,你读取了识之法里的部分记忆。” 庞乘双眸迷雾一样深不可测:“按照你的说法,渚天师,我可以现在就向你坦白,又何必要掩藏自己的身份死不承认呢?” 渚巽:“假如我能证明你是肓梦,证明我的推理,那么就能证明百里未邈的生魂在第一起案件中,的确是杀了人,按照天监会的做法,他们会通过审判庭的裁决,终止维持百里未邈生命的设备,到时候,他就真的死了,你不能冒一点这样的风险,所以你完美无缺地扮演着庞乘,就连此时只有你我也无法坦白,因为你不信我,万一我身上有录音笔,在诈你呢?那么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能证明一切。” 庞乘说:“真有意思。你说不会向任何人证明你的推理,那么你又到底想要什么,渚天师。” 渚巽的笑容加深了,带了真正的邪意,为五官蒙上了一层危险的阴影。 生平头一回,渚巽看起来一点不像个天师了,她卸除了那个囿于天师身份的模样,将自己当作和庞乘对等的对手,两个隐藏了真实身份的同类——魔与魔。 “肓梦,你的识之法,是我的,我要亲手取回来,”渚巽缓缓道,“我们来玩个刺激的对赌游戏,看是你赢了我,还是我赢了你。” 庞乘没有回答,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一会。 渚巽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张白钧告诉他,警方的人已经到了楼下,让她赶紧撤离。 渚巽挂了手机,对庞乘道:“你珍视的百里未邈,现在在我那边,想把他要回去,就拿识之法来换。” 说完,她倒退着走到了阳台上,微微一笑。 时间到了,一个人影从楼上飘下,准时落到了渚巽身旁。 “走了,夔。”渚巽说。 夔抱起渚巽,从十几层高的公寓一跃而下,消失在夜色中。 第131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 渚巽和夔没有回天监会招待所, 张白钧也没有, 他们在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集合——西府鹫隐寺。 鹫隐寺藏在飞来峰下,有青峰,岩洞, 寒泉, 云林,苍苔,一进去,便为一种日色冷青松的氛围所笼罩, 与渚巽熟悉的青山有异曲同工之妙。 夜晚,寺院极其静谧,但并不幽暗, 暖红的灯火点缀了各处殿内,照亮了金黄油润的佛像,一派通明安详。 在方丈楼,一位名叫慧觉法师的僧人, 让小沙弥给渚巽他们端来清茶。 张白钧连忙起身道谢, 正色道:“方丈肯帮忙,我们真是感激不尽。” 他难得拽这些文绉绉的句法, 渚巽低头忍笑。 慧觉法师摆了摆手,笑道:“我既然是春水生的师叔,他的朋友,自然该帮忙,不过, 你们背来的那个小朋友,眼下不要紧吧?” 渚巽适时接过话头:“多亏了您肯出借一点人力,我的助手才能顺利将他和设备一起运到鹫隐寺来。” 慧觉法师笑了笑,一脸无辜道:“人力?那是什么,我不知道。” 他说完,老顽童似的眨眨眼,表情慧黠。张白钧哈哈大笑。 在方丈楼的一个房间里,百里未邈躺在床上,身体依然和维系他生命的设备连接在一起。他原先所在的医院肯定已经乱成一团了,院方九成报了警。 不过,夔做事滴水不漏,监控电子眼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院方大概会以为见了鬼,最后天监会会出面,老陈又要辛苦一番了。 庞乘……不,肓梦也不会动用警力追查他们,他肯定怕百里未邈有个万一。 庞乘和百里未邈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渚巽有点好奇。 一个心性残酷、对夺取人命毫不在意的魔,为何会这样重视百里未邈这样孱弱而无法回应任何人的植物人?当然,这个问题和渚巽的目的比起来很次要。 为了拿回识之法,渚巽采取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用百里未邈要挟肓梦,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渚巽站在百里未邈床尾,盯着他的睡容,低声道:“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肓梦。” 夔走了进来,站到了渚巽旁边,渚巽对他一笑:“累了吧。” 夔说:“有一事我不明白。” “什么?” “百里未邈的生魂,为什么那么强大。” 渚 分卷阅读248 巽思索:“一定是肓梦借给他的力量。” 夔:“肓梦为什么不暗中杀了那些人,而是弄得大张旗鼓?” 渚巽:“他想故意引我出来,记得吗,当初,是庞乘指名要锦城天监会的人来处理,定先生一定会让我和张白钧去,恐怕他早就调查好了,计划抢走我身上的灭之心骨。” 夔:“他重视百里未邈,为何百里未邈的身边毫无防护?我们这么容易就将百里未邈作为人质,肓梦不可能考虑到这样的情况。” 他的话切中了渚巽心中的隐忧。 渚巽皱眉:“其实这点我也不是很明白。难道……他连这步都算计到了?” 她不由地毛骨悚然,若是这样,肓梦的心机也太可怕,他们这边走一步棋,肓梦已经想到了后面十步。 夔:“所以我担心这是一个陷阱。” 渚巽听了,拿出怀表:“那让我再看看百里未邈的情况。” 怀表内嵌的镜中,一片漆黑,映照不出周围的景象,和上次在百里未邈的病房时情况一样, 明明房间里灯火通明,镜子中却是截然相反的情景,在医院里就罢了,这里是佛寺圣地,竟然也不例外,还真让渚巽有些发怵。 渚巽:“看来还有很多谜团,以后等肓梦自己告诉我们,先让百里未邈休息吧。” 夔点了点头,渚巽和他向门口走去。 第二次,仿佛心有所感,渚巽回头看了一眼。 如同应验她的第六感一样,百里未邈坐了起来,直直地望着渚巽! “夔——”渚巽大喊。 夔回转身,这次他也看到了,立刻挡在渚巽身前。 渚巽倒抽一口冷气。一个植物人,刚才还好好地躺着,你背转身后,看到的下一个画面却是他坐起来盯着你,这要是普通人,非吓破胆不可,不亚于守灵人当晚撞见棺材里的人死而复生。 “同样的把戏不要玩第二次!”渚巽怒吼道,她真是受够了。 渚巽大步上前,离坐起来的百里未邈只有两臂距离了,百里未邈的眼神直勾勾的,却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叫渚巽背上发毛。 她朝百里未邈扔了道灵力,百里未邈什么反应也没有。 渚巽和百里未邈对峙了片刻。 突然间,百里未邈的动作发生了变化!他缓缓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好像要渚巽来拉他似的。 那情形可谓非常诡异。 夔沉声道:“不要碰他!我们先出去。” “等一下。”渚巽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掏出了怀表,用钟镜星盘去照百里未邈。 “快看!”渚巽大惊,在镜子中百里未邈的位置,是一扇发光的门。 镜中其他空间依然黢黑不见五指,而那扇门却如同火欧泊一样明亮辉煌,散发出凤凰涅槃似的耀目橘红色调,光彩变幻,宛如通往天堂。 “这到底是……”惊呆了的渚巽喃喃道。 她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做邀请姿势的百里未邈。 渚巽对夔说:“我要试试。” “不行!”夔强硬拒绝,并且按着渚巽肩膀,将她推到了身后。 渚巽顺势一个拉拽,将夔抱住。 夔:“……” 渚巽踮起脚低声说:“你刚才问,为什么肓梦没有对百里未邈采取任何保护措施?我知道答案,他根本不怕我们将百里未邈带走,百里未邈不是人质,而是条件,恐怕想拿回识之法,就必须通过百里未邈这一环,如果我们不尝试,绝对拿不回识之法。” 夔眉头皱了又松开,叹气道:“好吧,我陪你。” 渚巽蜻蜓点水一般吻了吻他的嘴唇,转向百里未邈。 “夔,准备好了么。” “嗯。” 渚巽牵着夔,一步上前握住了百里未邈的手。 一股巨大的能量波动海啸般席卷了整座鹫隐寺! 张白钧连同慧觉法师被震翻在地,寺钟也被震响了,浑厚悠远,惊醒了无数寺僧。 张白钧爬起来就冲进了房间,百里未邈仍然躺在床上,渚巽和夔昏迷在了地上。 张白钧立刻叫来人手,帮忙将渚巽和夔抬到另一个房间,尽管两人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或损伤,却怎么也叫不醒。 慧觉法师亲自来查看,他检查了一番渚巽和夔,发现他们的呼吸变得十分微细。慧觉法师取出本命法宝,一只紫金钵盂,凝神释放灵力,罩向渚巽他们。 过了一会儿,慧觉法师容色严肃地对张白钧说:“他们的魂魄处于深眠状态,但和我们不在一个位面。” “什么意思?” “他们的魂魄很可能在某种强大力量缔造的梦域。” 张白钧:“……” 慧觉法师:“恐怕是那个百里未邈身上有什么玄机,他们一不小心,着了道,强行唤醒有危险,只有看他们造化,看看能不能自己醒了。” 闹钟声一下子令渚巽睁开眼。 分卷阅读249 她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发现自己在公寓里,床、窗户、衣橱,还有光照,一切都那么熟悉,给人以安全感,她还打了个喷嚏。 但记忆告诉渚巽,不管周围的景象看上去多么真实细腻,她已然身在一个远离真正现实的地方。 而且,夔不在她身边。 渚巽冲出卧室,果然,整个公寓除了她没有别人,经过浴室时,她看到了镜中倒影,见鬼似的大叫出声,然后奔到了镜子前! 她现在是沧巽的模样! 和夔一样,沧巽也是难以用任何语言形容、好看到离谱的天人之姿,并且渚巽发现自己的双眸还是赤红色!这证明她现在是无明之魔! 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回望着渚巽,慢慢地露出一个邪气笑容。 渚巽忽然停止傻笑。不对……她怎么会突然恢复真身呢,这里果然不是现实世界吧。 渚巽在家里乱走了一圈,最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脑袋放空了一会儿,太真实了,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幻境都要真实。 突然,一个恐怖的想法悄然降临。 ……会不会,现在才是大梦初醒,而过去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怎么可能啊!”渚巽扶额,身体陡然前倾。 她看到茶几上摆着一张皱巴巴的印刷传单一样的东西,最触目的是正中的大头照,分明就是她自己。 渚巽吓了一大跳,连忙把传单抓来。 “通缉……无明之魔……特征,操纵人心,食人魂魄,危险级别为灾难级,关于其行踪,有线索者请速速联系天监会云蜀分会外勤局,可获最高悬赏金额xxxxxx。” 渚巽陷入安静,末了,她爆发般拖长音调:“诶???” 仿佛为了证明这张在渚巽看来颠覆三观的通缉令是真的,她在家里发现了一本详细记载了她每次狩猎人魂经过以及战利品的手帐,每篇记录都十分详细,看得渚巽头皮发凉,以前她身为天师的那些证物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她身为魔的身份相关的物品,譬如一大罐幻化丹,还有许多张精细的□□,各种□□、假护照、钞票、信用卡…… 她的手机中,联系人都是些她不认识的代号,应该是为了不暴露那些妖魔鬼怪朋友,没有标注他们的真名,相册里还存着许多和妖魔同类聚会狂欢的照片,那叫一个放浪形骸。 渚巽不忍目睹地将脸埋在了双手中,做了个深呼吸。 第132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2) “稳住, 这不是真的。”渚巽觉得自己不能先自乱阵脚。 如果夔也在这里, 他肯定会来找自己,渚巽决定先按兵不动,等个一天再说。 …… 结果, 24小时过去, 夔并没有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渚巽坐不住了。难道夔遇到了什么情况,导致行动受限? 渚巽决定亲自出去找夔。 不清楚这个“平行世界”的规则,也不清楚肓梦的目的和手段,她一定要小心谨慎才行。 渚巽拿过那罐幻化丹, 标签上注明着功效和用途,每一颗都用糖果纸包起来,上面写着幻化后的效果。幻化丹这种东西, 原先本就出自妖族,因为需要长期隐匿在人世,又怕惹上麻烦。 渚巽将幻化丹全部骨碌碌倒在茶几上,拈起来一颗颗地看, 她现在是天监会的通缉犯, 需要完全掩藏真容。 渚巽不由得失笑,她一直以来都是为天监会效力的天师, 现在却在一个虚幻的世界成了天监会的头号公敌,总觉得莫名黑色幽默。 不过,这所谓的虚幻世界,未免也太逼真了。渚巽仔细看着自己的掌纹,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她听到了隔壁一户人家隐约传来的狗吠声。 渚巽挑了颗品红色的幻化丹,含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味道苦甜。 不到半分钟,渚巽浑身发热,等热意消散,她来到穿衣镜前。 一个身材修长的短发女孩出现在镜子里,看上去有些中性,相貌动人,神色冷淡。 渚巽打开衣橱,果然,衣橱里有对应款式的女装,她找了件帅气的皮夹克和高腰短皮裙,搭配黑色背心,套在了身上,鞋子选了双高帮靴。 不一会儿,渚巽出门了。临走前,她还揣上了那张通缉令。 大街上一切都是那么日常,推着婴儿车的夫妇,提着购物袋的大妈,遛狗的单身男子…… 渚巽漫无目的地乘上地铁,下车后发现,她竟然一路惯性来到了藤萝寺附近。 想想也不奇怪,这是她上班地点所在,是她最熟悉也最如鱼得水的地方,除了来这里碰碰运气,她实在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什么线索。 渚巽心想反正现在谁也不认识自己,大着胆子就走到了算命街上。这条街充满了回忆,来到这里,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许多事。 “这位小姐,来算个卦?” 渚巽回头,发现一个笼着手戴 分卷阅读250 墨镜的算命先生坐在摊位后边,朝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渚巽:“……” 在这个世界,第一次遇上了认识的熟人,渚巽无比震惊,身不由己地走了过去,在算命先生面前坐下,盯着他看。 “您是想求姻缘,还是求事业?”算命先生问。 渚巽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猛地站了起来。 甭管是真是假,倘若她认识的人都在这个世界,那么…… 渚巽飞快地朝藤萝寺后门那边走了过去。 算命先生望着她的背影,一双狡黠的小眼睛在墨镜后眯了起来,从摊位地下拿出手机,拨了一串手机号码。 当来到红墙的拱形小圆洞口——即对外办事窗口时,渚巽弯下腰,看见了昏暗中坐在电脑前玩扫雷的老阿姨。 老阿姨开口:“干嘛?” 渚巽:“我找张白钧。” 老阿姨瞪眼道:“张道长?人家是大忙人,还不一定在办公室呢,你先预约个。” 渚巽想了想,决定祭出存在高风险的杀手锏。 “我有这个通缉犯的线索,我只告诉张白钧一个人,因为我只信得过他。”她将一张皱巴巴的通缉令递给了老阿姨。 老阿姨:“……你等等,我帮你打个电话。” 放下电话后,老阿姨说已经联系上了张白钧,让渚巽去见他。 渚巽坚持只在藤萝寺外边见张白钧,不进藤萝寺里天监会办公区,她告诉老阿姨,自己就在算命街上的茶楼里等张道长。 喝了半杯铁观音,张白钧还没有来,渚巽想尿尿了,去了洗手间。 她走到女厕所附近,被一个茶客给拽住了手。 “美妞儿!”那嬉皮笑脸的中年人仿佛撞见了莫大的惊喜,对渚巽展开了性骚扰。 渚巽踹了他一脚,中年人摔倒在地上,什么污言秽语都骂出来了,不堪入耳。 渚巽忽然产生一种感觉,要说什么,很像饿肚子时,非常想进食的滋味。 几乎是凭着本能,她走向那个中年人,手一抬,掌心豁开一个气旋似的洞,中年人吓得吱哇乱叫,却在下一秒噤声,整个人僵住,旋即魂魄离体,被吸入了渚巽掌心。 渚巽瞬间有了饱腹感。 随后,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色一下子白了。 中年人此时已经成了一具空壳,还活着,但形同死亡。渚巽反胃想吐,站了片刻,不远处动静惊醒了她,有人过来了。 渚巽立刻拖死狗一样拖起中年人。 那人过来后,就看到了这么一副情景,一个年轻的短发女孩一边抱怨着她领导醉酒误事,一边力气颇大地将人塞进了男厕所隔间,说要帮他醒醒酒。 那人尽管吓了一小跳,觉得有点奇怪,茶馆里怎么会有喝醉酒的?但本着不多管闲事的想法,他撒了尿就走了。 渚巽听见那人出去后,才闪身出了洗手间,以最快速度离开茶楼。 她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是这个虚假的世界布下的局。 渚巽竭力将那个中年人行尸走肉般瘫倒在马桶上的画面驱逐出脑海。 她还记得那股饥饿感升起时,所有情感都离她远去,只剩下进食的欲望和相应的机械行为。通缉令上的“操纵人心,食人魂魄,危险级别为灾难级”蓦然跳入脑海,渚巽使劲甩了甩脑袋。 渚巽意识到,在这个世界,她真的是魔。 她低头疾走,脚步不停,砰地撞上了一个人。 渚巽抬起脸,惊喜地叫了出来,是张白钧! 因为心情刹那松懈,她喊出了张白钧的名字,张白钧看着她,生疏地问:“你是谁?” 渚巽方才纯粹是条件反射,但她马上了悟现在绝不是和张白钧相认的合适时机。 “张道长,我就是那个联系你的人。”渚巽说,自己觉得十分怪异,她从来没用陌生人的立场跟张白钧讲话过,因为他们差不多十岁就认识了。 渚巽知道眼前这个张白钧,不是真正现实世界的张白钧,可是她太难说服自己的感官了。 渚巽觉得再这么不停比较,自己会精神分裂,决定先将眼前所有的一切当作平行世界来处理,不去想多余的。 张白钧噢了一声:“不是说在茶楼见面吗,那我们坐下再说?” 渚巽:“不用了,我还有事,随便找个地方聊吧。” 他们走到了算命街外的一个小方广场,在花坛边找到了石桌石椅,坐下谈话。 “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关于无明之魔,你有什么线索?”张白钧拿出了一个速记本和一支笔。 渚巽眼皮又是一跳,那本子和笔她都无比熟悉,是张白钧惯用的品牌。 “姑娘?”张白钧在她面前挥了挥。 渚巽对张白钧的问题早有准备,她借用了一个假的名字,接着道:“再说线索前,我能向你提个条件吗?” 张白钧:“你说。” 分卷阅读251 渚巽:“我想找个人,说不定你认识他,反正天监会势力这么大,要查谁在哪儿,应该易如反掌。” 张白钧:“这人是?” 渚巽紧盯张白钧,没放过他脸上一丝哪怕细微的神色变化,慢慢道:“他单名一个夔字,长得很帅,身高比我高半个头,不爱说话,但身手很好……” 张白钧一愣,哈哈大笑:“姑娘,你是在找男朋友吗?我不认识这样的人。” 渚巽顿时尴尬了,果然,瞎猫碰上死耗子这种事,概率极低。 渚巽依旧不死心道:“那你能帮忙找下这个人吗?” 张白钧:“当然,只要你遵守约定,告诉我无明之魔的线索。” 渚巽:“好……我能再问个问题么,无明之魔具体犯了哪些事?为什么引来这么大阵仗的搜捕?” 张白钧表情变得微妙,渚巽一看就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偏偏因为是陌生人关系,不能指着他骂“你在脑内吐槽我吧”,渚巽觉得很憋屈。 张白钧对着女性还是有三分耐心的:“我以为你是半个天师圈的人,原来你不知道啊,无明之魔,手上起码有三位数的人命,确切来说,是魂魄,十年间,她吃掉了共计八百三十六个人的魂魄,造成了数不清的家庭悲剧。” 渚巽被这个设定惊得身子一歪,差点摔倒:“……那你们怎么还没抓到她?” 张白钧:“因为她太狡猾了,狡兔有三窟,她起码有一百窟,行踪鬼魅,极难追缉,而且,敢接近她周身一丈的人,全部被吸了魂,我们已经牺牲了四名前线人员,都是一级公务天师。无明之魔,是一个手法残忍没有人性的夺魂杀手,希望你有什么线索,能开诚布公地告诉我们,这也是在帮助那些被害者家属。” 说完,张白钧神色严肃地望着渚巽,就像在嘱托一件关乎民生社稷的大事。 不不不……渚巽心想,开什么玩笑?!八百多条人命,我?! 渚巽拒绝接受这个设定,几乎想要拍案而起,但又想到刚刚她才在茶楼终结了一个人,不由得无言以对,默默忍耐。 她脸色阴晴不定,背上如泰山压顶,那是极重的罪恶感,即使知道自己并没有真的做过那些事。 渚巽忽然想起了张白钧爱看的那些修真小说,其中一本,原本老实本分的主角穿越到了一个杀人如麻、正道人人得而诛之的魔修身上去了,此时此刻,她忽然明白了主角当时的心境。 张白钧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能告诉我那条线索究竟是什么了吗?” 渚巽回神,点头道:“其实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 “什么? 第133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3) 渚巽解释道:“那个叫夔的男人, 我曾经看见过他和无明之魔在一起, 他们是一伙的。” 她边说边飞快地在心里对夔道歉。没办法,目前要找出夔,她必须使用非常规手段。 张白钧表情变换不定, 渚巽将之理解于震惊中夹杂着怀疑、怀疑中夹杂着审视。 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 渚巽事先编造了一个环环相扣、圆融自洽的故事,开始向张白钧娓娓道来。 她想了这么个偏招,是由于按照她对张白钧的了解,张白钧不会无缘无故帮一个女性找什么不认识的男人, 但若和工作扯上关系,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为了找到无明之魔,张白钧一定会上报天监会, 天监会届时一定出动大量人力去寻找夔,而渚巽作为线索提供者,可以混在里面步步跟进,在他们即将找到夔之前, 先和夔汇合, 接着一起逃离,去实施下一步行动——逼出肓梦, 夺回识之法。 在渚巽看来,这个看似高风险的计划是目前最有效率的方式,而她只需要扮演好剧本上的角色即可。 张白钧听完了渚巽的故事,不置可否,但看样子买账了, 渚巽暗中松了口气。张白钧做完笔录后,他们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渚巽起身告辞,正要离开。 张白钧忽然在她背后说了句话—— “沧巽,演戏好玩吗?” 渚巽猝不及防,呛咳起来:“张道长什么意思?” 张白钧皮笑肉不笑道:“就是这个意思。” 渚巽立即转身就逃,张白钧从后面一把揪住渚巽衣领,将渚巽扔翻出去,完全不顾渚巽现在是一个年轻可爱的女郎形象,渚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一路滚到了方场中央。 渚巽顾不得疼痛,拍着身上的灰,指着张白钧想骂骂不出口。 张白钧悠哉悠哉地向她走来,手里提着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无用剑,千年桃木散发出非凡的清正灵力,以往渚巽会觉得这样的灵力很舒服,现在却是本能厌恶。 “哔——”张白钧吹了声口哨。 四面八方,齐整地出现了很多人,清一色全是天师,手里端着各色法器法宝,从藏身处走出,包围了渚巽,他们看着渚巽的目光全是敌意。 分卷阅读252 中计了。渚巽心想。 她收敛表情,慢慢站立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围剿她的公务天师中有好些熟面孔,有的还是曾经一起下馆子喝过啤酒的同僚。 如今立场颠覆,她从他们的同事,变成了他们的通缉对象兼仇敌。 张白钧剑指渚巽,微笑道:“算命街那位给我打电话时,我还不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无明之魔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是把我们当傻子吗,你以前可从来没这样光天化日之下现身公共场所,你究竟有什么阴谋?” 阴谋你妹啊!渚巽心道。 她看天师们包抄过来,站位娴熟,遵循一定阵法,说明早有准备,怪不得张白钧带她来开阔地带,大概就想着瓮中捉鳖呢。 渚巽握紧拳头,她不可能用吸魂大法去攻击他们。再说,之前是她的饥饿感袭来后,身体本能动作,她现在不一定能找回那种感觉。 渚巽试着运了下灵源,丹田处空空如也,先前的天师灵力一扫而空,在她意料之中,毕竟她现在是无明之魔。不过,无明之魔究竟该怎么防御来着?她根本感受不到体内有任何法力!灭之心骨也不见了! 张白钧见渚巽一动不动地站着,怀疑其中有诈,朝周围同事做了个手势,意思让他们谨慎起见,听到指令再攻击。 天师们越来越逼近渚巽,渚巽陷入困兽的境地。 在这个世界,无明之魔手上有八百多条人命,她很清楚天监会如何对付此类妖魔——就地格杀,死活不论。 见渚巽还是没动静,张白钧终于决定化被动为主动,率先朝渚巽劈出了一道灵刃! 见了信号,天师们纷纷大喝一声,祭出法器法宝,漫天灵力攻击不要钱地往渚巽身上招呼,如泄了闸的洪水一般! 渚巽瞬间被击倒在地,视野翻转,背贴地,面朝天,人为刀殂,她为鱼肉,浑身散了架似的,感觉好像在同时被几十股向心力和离心力扯来扯去,难受痛苦极了! 渚巽以为自己会死,实际上她除了难受恶心,并没有生命危险,闹明白了这一点,渚巽索性看开,躺在地上,任由对方攻击。 随你们便吧,反正一切都不是真的。渚巽两眼一闭,心里自我催眠。 见无明之魔毫无反抗之力,张白钧心里闪过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人的念头。 结果,狂甩技能到力竭的天师们停下,等一波调息时间过去,发现地上煎饼一样摊开的无明之魔竟然什么事没有! 天师们都震恐不已。这下确信了渚巽就是无明之魔。 其中有一个天师,他的前队友正是因为抓捕无明之魔被吸了魂,成了一具空壳,被痛苦的家人签署了同意书,执行了安乐死。 眼见手刃仇敌的机会就在眼前,那天师迅速抽出锋利长刀就向渚巽斩去!只要能够物理上重创无明之魔的肉身,他倒要看看,无明之魔是死还是不死! 渚巽察觉到杀气,睁开眼,要躲已经来不及。 金光散溢,梵文乱飞,一柄宝幢旋转着轻轻撞开了那个天师,救了渚巽一命。 渚巽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灰棉麻短打的少年僧人走来,面庞明秀,不是春水生是谁?! “你是什么意思!”那个想杀了渚巽的天师简直出离了愤怒。 春水生严肃道:“组织上要审判无明之魔,要走法律程序,魏师兄,这是定先生的意思。” 他说完,转而对渚巽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道:“施主犯下杀孽,还请随我们回天监会,施主有基本的辩白权,天监会审判庭一方将详做笔录。” 这是佛家天师版本的“你已经被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一切将被记录在案,呈堂证供”。 渚巽:“……” 张白钧走到春水生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渚巽。 立刻就有好几个天师上来,用特制精钢困魔锁将渚巽的手和脚全部拷了起来,捆了个结实。 “真奇怪,你为什么不反抗。”张白钧摸着下巴。 渚巽一声不吭。老子不是不想反抗!是根本感觉不到法力的存在! 因为困魔锁的缘故,幻化丹的伪装效果消失了,渚巽现出了她作为无明魔子沧巽的真容,周围的人齐齐倒退了半步,好些人不易觉察地吸了口气。 “带走。”张白钧皱眉,立即吩咐手下押走渚巽,免得她施展魅术迷惑人心。 渚巽突然低声道:“张白钧!” 张白钧:“什么?” “你血型是AB,星座水瓶座,屁股下有块像羲字的胎记,你最喜欢吃的菜是炒猪肝,你师妹张灵修用的法宝是错金七星剑,小时候打架,把你的桃木剑砍折了,是你师父青鹿山人补好的,因为耗费了很多昂贵材料,他把你们送去武当山苦修了三个月。”渚巽一口气说完。 张白钧震惊了,失语半晌,说:“你……人肉我?” 见张白钧一脸遭遇变态的表情,渚巽咬牙切齿道:“白钧道长,好好想一想,我为什么这么 分卷阅读253 了解你,我真的和你说的那个无明之魔是同一个人么?” 张白钧:“你想玩什么花招,读心难道不是你的一大特技?把她嘴和眼睛全封了。” 两个天师冲上来,一个给渚巽戴上了蒙嘴的,一个给她戴上了蒙眼的,和困魔锁是一个合金材质,质感冰冷,渚巽现在彻头彻尾成了个囚犯。 渚巽发现这些东西都附有法力,她现在看不见,听不到,也没法说话,瞎聋哑俱全。 有人在前面拽着链子,牵狗一样扯着渚巽走,渚巽双手被缚,脚有镣铐,笨拙地往前走,中途还摔了一跤,看样子是引路的人故意走得急整她,一股屈辱感浮上渚巽心头,转化为压抑的愤怒。 走了很久,渚巽被推搡到了一个角落,有人摘掉了蒙住她眼睛和嘴巴的东西,声音和色彩顿时回到了渚巽的感官中。 她在一个特制的监狱里。 渚巽熟悉四周环境,这里是天监会的地下牢房。 她从来没有站在这个角度,从牢房里面朝外看过,以往她都是站在走廊上,漠不关心地瞅两眼关押的犯人。 牢房不是栅栏形的,全是军用级别的特制钢化玻璃,绘满隐形符文,地板上也有,构成多重交叉法阵,无法分辨哪里是门,是最高级别的单人牢房。 渚巽手脚依然被困魔锁绑着,行动受限,她小步小步踅到靠近走廊的一面,将脸贴上玻璃朝外张望。 “啊——”她痛喊了声,猛地向后一仰,屁股墩儿着地。 那玻璃上的符文是激活的,犹如通了电,渚巽的脸受伤了,继而缓缓愈合。 她怒急攻心,瞬间暴躁,一脚踢向玻璃,结果符文攻击过猛,把她给电晕了过去。 张白钧和春水生站在走廊那边,渚巽没看到他们,他们能看见渚巽的动静。 张白钧十分无语,疑惑地对春水生说:“难道我们上当了?这是个顶替的冒牌货?我怎么觉得她那么蠢呢。” 春水生摇头道:“看她的真身,一定是无明之魔,不过,她为什么想打听那位的消息?” 张白钧:“谁知道,我去给那人提个醒算了。” 不一会,渚巽醒了过来,随即吓了一大跳,四五个天师站在玻璃牢房前,对她虎视眈眈,仿佛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见渚巽醒了,其中一个满脸憎恶,语气颇为痛快地说:“无明之魔,你明天就要被提审了,不管你认不认罪,上头都会给你判死刑,你好好等死罢!” 渚巽明白了,他们是过来骂她解恨的,估计他们有亲友折在了无明之魔手中。 渚巽想到一个问题,假如她真的在这个世界陷入死局,很可能再也无法回到真实世界,必须马上自救。 渚巽眯眼问他们:“那我什么时候死?” 那个天师呸了一声,口水啐到玻璃上,大声道:“最迟后天!天监会全体天师都会来参观你的死刑,行刑官会给你最高待遇,让你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渚巽:“……” 见他对自己一副恨之入骨的样子,她不由十分无奈,毕竟渚巽自认没真的造过那些孽。 第134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4) 渚巽呵呵笑道:“别骗人了, 天监会没有酷刑, 我死得怕是会很轻松,你很不甘心吧。” 那天师听了脸色扭曲,咬牙绽出一个狞笑:“你以为我们几个现在是来干嘛的?” 他朝另外一人扬了扬下巴, 那人得令后, 开始用一个复杂的解锁工具,打开玻璃牢房的重重锁盘。 渚巽顿时明白了,他们这是挟私报复,要来折磨自己。外头的看守肯定早就被他们买通。 她身上还戴着困魔枷锁, 要真让那群人进来了,岂不是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一个不小心,整死她都有可能, 反正他们看起来都和无明之魔有不共戴天之仇。 渚巽心电急转,想着该怎么摆脱眼前处境。 只听咔的一声,玻璃牢房四壁符文光芒一闪,锁盘和禁制悉数解除, 未等渚巽采取行动, 一个天师冲过来照渚巽脸就是狠狠一拳。 渚巽被揍得歪倒在地,鼻子滴滴答答流出血来, 顺人中淌到下巴上。 好在她现在是无明之魔的设定,肉身比凡人时抗打几百倍,看似受伤,实则不痛。 随后一群天师围着她一顿乱打乱踢,渚巽晕头转向, 没法反抗,只得默默忍耐,心想得我脱困后非揍死你们不可,正想着,一个人踢到了她的太阳穴,渚巽趁势装作晕了过去。 “起来!装什么装!”那些天师宣泄暴力正上瘾,一副热血正义的样子,差不多失去了理性。 正当一个天师抓起渚巽头发,要对她继续施暴时,忽然后面有个人说:“停!你们这么打根本不痛不痒,要让这魔头真正痛不欲生才好呐!” 那天师一愣,回头问:“你有什么主意?” 那人走上前笑道:“让开让开,我特意准备了这个。” 分卷阅读254 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细如麦芒,一滴透明液体在针尖闪烁。 其余天师吃惊道:“这是什么?” 那人说:“禁药,你们不是要让她痛吗,一针下去,神经痛可达到十级。” 天师们听了都跃跃欲试,纷纷道:“快给她扎下去!” 渚巽睁眼对那人怒目而视,大骂道:“你以为你容嬷嬷啊!” 那人笑道:“你果然在装晕。” 渚巽像个毛毛虫一样扭动着退后,那人却上前按住她,力气奇大,不由分说就往她胳膊上扎进针头,注射器一推到底。 众天师面露兴奋,全都翘首以待,等着看无明之魔痛不欲生的姿态。 渚巽全身都高度紧绷,但……预想的疼痛根本没有袭来,反而是原先空空的灵源处,有什么东西逐渐显现,并缓缓运转,渚巽闭眼用识海去观照了下自己的丹田,发现那里有一颗黑色舍利子样的东西,澎湃的法力从中涌出。 ——灭之心骨! 渚巽震惊不已,一阵阵暖流直达渚巽的四肢百骸,她感到自己浑身充满了法力,先前被揍留下的外伤全部愈合。 渚巽一抬头,给她注射了不明物的那人挡住身后其他天师的视线,指了指困魔枷锁,眨了下眼。 渚巽微微点头。 有个天师嚷道:“她怎么没反应?” 他推开了挡住渚巽的那人,要上前查看情况,渚巽全身发抖,犹如抽搐,天师喜道:“发作了!果然发作了!” 其他人掏出手机打算录个视频存为留念。 下一秒,渚巽像脱衣服一样轻松挣断了困魔枷锁,面色如常地站起身。 众天师一骇之下非同小可,大喊大叫着后退,完全懵掉。 渚巽一抬手,小小地释出一道法力,所有天师被劈晕了过去,身上的灵力全部被吸到了渚巽那边,如果不是渚巽及时反应过来收了手,他们的灵源势必被吸干。 渚巽走过去踹乱七八糟躺一地的天师,都晕死了。 她转身,望着那个救了自己的人,问:“你到底是谁?”难道天监会也有妖魔那边的间谍? 那人微微一笑,恢复了真容,白色长发,新雪一样的肌肤,连瞳眸和眉睫都是白色的,一个久违的老熟人。 “白祸主无穀?!”渚巽下巴掉地,难以置信道。 无穀是始魔傩颛第一手下。 “殿下,恕我来晚了,刚才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让你受了点苦,我们走罢。” 无穀非常自然熟稔地拉起渚巽的手,带着她一路出了牢房,走廊所到之处,凭借他和渚巽的法力,看守们全部倒下。 呜啦啦—— 震人耳膜的警报声响彻整个重犯监狱区。 无穀加快脚步小跑起来,渚巽消化了在这个世界无穀竟然是友军的事实,连忙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无穀不慌不忙道:“回家。” 渚巽忽然想到,既然无穀都来了,那岂不是说明…… “等等,傩颛也在?” 无穀诧异地看了渚巽一眼:“当然,陛下在外边等着接应你。” 一记重锤砸进渚巽心里,她猝不及防地刹住脚步,结巴道:“傩颛来接我?” 无穀误会了她的反应,安抚道:“殿下无须紧张,陛下不会怪罪你的。” 渚巽:“……” 她知道自己和无穀是鸡同鸭讲,现在逃出天监会大本营要紧,只得继续奔跑,但她根本没做好要见傩颛的准备,即使在这么一个非真实的世界。 渚巽杂念丛生,有些恍惚,不觉心想,说不定这里真的是一个平行时空,说不定……这里的生活,才是她本来该有的人生,因为一切都太合理了,她仍然是无明之魔,而不是莫名其妙投生成了凡人天师。 等等,她现在对魔的身份充满了代入感怎么回事? 渚巽刚回神,眼前光线大亮,无穀带着她跑到了外面,巧的是,他们的位置正是渚巽之前被捉的那个小广场,此时情景重演,他们又陷入了众多天师的包围圈里。 “是白祸主!抓住他们!”一个声音喊道,众天师群情激愤,抡起法器法宝就朝他们冲了过来。 渚巽猛然间从白道堕为了黑道,还被打了一顿,心里有气,不耐烦地释出灭之心骨的法力,一道魔气荡开,便震翻了在场众天师,一时间人仰马翻,场面混乱。 渚巽吃惊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竟然如此厉害?! 无穀微笑:“殿下干得漂亮。” 说完,他随手挥了挥,地上凭空凝结出冰霜,朝那些天师蔓延而去,除了他们所站的位置,冰雪几乎是瞬间覆盖了其他地方,气温瞬间下降到零度以下,并且还在持续下降,没有防备的天师被冻得失去了行动力,手脚都快结冰了,反应快的急忙用法术生热,但也只是杯水车薪,他们只好拖着被冻住的同僚,往后撤退,躲开无穀的冰雪攻击。 无穀根本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分卷阅读255 ,转头对渚巽说:“那些真正有能耐的天师还没赶来,我们快些离开此地。” 结果他不幸乌鸦嘴。 就在他带起渚巽正要御风而起时,三道强大的灵力从不同方向朝他们袭来,无穀推开了渚巽,渚巽低头就地翻滚,躲开了攻击,姿势不太雅观。 无穀扶起渚巽,关切道:“殿下,没事吧?” 渚巽揉着腰,怀疑地看着他:“我摔了,你笑什么?” 无穀惊讶道:“我没有啊。”一边嘴角弯起。 渚巽:“……别以为你整个脸都是白的我就看不出你的表情。” 无穀被拆穿了,大方承认:“我只是在奇怪,殿下你为什么不用法力反击,而是要靠躲,是不是上次派对宿醉还没醒?” 渚巽反应过来,面露尴尬:“呃,大概是吧。” 按照设定,沧巽应当是强大又桀骜,实打实的大反派,无穀心思敏锐,察觉到了渚巽与先前他所认识的无明之魔沧巽之间的落差点。 渚巽不想引起无穀怀疑,毕竟对方是自己现在唯一的友军。 这时,天师援军抵达了现场,有张白钧和春水生。 一个令渚巽意想不到的人走近场地中,神色冷峻,所过之处,无穀设下的冰雪障碍瞬间融化蒸发。 渚巽失声道:“夔?!” 来者正是夔,但和渚巽印象中的夔不一样,他穿着考究的西装,别着领针,就像是某个世家大族的继承人,那派头让渚巽想起了谢珧安,不过哪怕是谢珧安,也没法与此时夔的风采相比。 夔看着渚巽的目光十足陌生,似乎完全不认识她。 渚巽周身止不住泛出寒意来,夔看她的眼神,别说是不认识了,而是根本就没把渚巽当作一个人来对待,渚巽自己当天师时,也用那种眼神看待过那些任务中必须铲除的魔。 夔是失忆了,忘了她吗?渚巽受到情感和理性的冲击,思路空白,一时想不出对策。 张白钧站到夔身边,声音不大,但能让渚巽听清楚:“无明之魔跟我打听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到她?” 夔冷漠道:“把她抓起来不就知道了。” 渚巽心脏一阵挛缩,她发现自己无法忍受夔用那样陌生的、不关己事的口吻评论自己。 无穀低声对渚巽道:“殿下,那个天师很强,务必小心。” 渚巽又遭受了一个打击,彻底风中凌乱,蓦地转头道:“他是天师?!” 无穀答道:“是的,百里家的继承人,百里夔,灵力非常强大。” 百里……百里夔???渚巽感受到了来自世界的恶意。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预感,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从夔的身后走出,站得和夔极近,神态亲昵,那模样正是百里未邈。 渚巽嚯然起立,盯着那女孩,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百里未邈不是男的吗?没听说有什么双胞胎妹妹啊? 第135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5) 渚巽有种直觉, 这个女孩模样的百里未邈, 就是真正的百里未邈本人。 她想到了蒋传锡对百里未邈的评价,他说百里未邈娘娘腔,像个女的。莫非……百里未邈有性别认知障碍? 百里未邈在真实的世界成了醒不来的植物人, 而在这个世界, 百里未邈却宛然如生,是个有想法有行动的大活人。 说不定,眼前匪夷所思的荒唐展开,百里未邈还参与了其中, 不知踪迹的肓梦,一定也躲在幕后,看渚巽的笑话。 渚巽心想, 我必须让夔恢复记忆。 但眼下显然不是什么好时机。 百里未邈挽住夔的胳膊,温柔地说:“哥哥,无明之魔杀了太多人,不如将她就地格杀, 免得节外生枝。” 她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他天师的支持, 此起彼伏的鼓噪声传来,“杀了无明之魔”的呼声不绝于耳。 渚巽看着百里未邈和夔, 心里来气,那种感觉就像自己被戴了绿帽子。 她狠狠地在心里记了一笔。 渚巽一生气,灭之心骨就运转地更加顺畅,无穀适时提醒道:“殿下,别忘了, 你最擅长的是操控人心,引起凡人的无明与昏聩,是以号为无明之魔。” 渚巽听了,瞬间被勾起昆仑墟时期的记忆,是啊,她怎么忘了老本行了…… 她是无明魔子,既然能在这个世界暂且恢复真身,何不好好利用个痛快! 众天师眼里,只见无明之魔露出了他们熟悉的邪气微笑,不由地如临大敌,纷纷退后了几尺。 渚巽顶着沧巽的真容,笑起来简直就是仙姿魔态,令日月黯淡,锦绣山河也失了颜色,她意念一动,灭之心骨便释放出源源不断的无明之力,如无形的海水,卷入了众人心中。 众天师对她开挂似的攻击毫无反抗之力,一个个直了眼,哑了口,沦为了无明之魔的俘虏,这时渚巽只要一句话,他们便能自我了断。 分卷阅读256 不过渚巽还没那么丧心病狂,她只是让那些天师集体昏迷了过去。 一次性释放这么庞大的力量,灭之心骨的运转稍微钝了些,估计得需要时间恢复。 渚巽深深地看了夔一眼,果然,夔用结界抵挡了渚巽的攻击,连同他护在身后的百里未邈、张白钧和春水生都安然无恙,俨然是他们的领头人物。 渚巽看在眼里,气极反笑。夔,天师?她自己,魔? 夔突然开口:“无明之魔,你要是向我投降,我可以上书申请免你死刑。” 渚巽:“……”她心里一动,夔这是不想自己死? 无穀的声音打碎了渚巽不切实际的绮念:“殿下,不可中了他的圈套,你回去必死无疑。” 接着无穀凑到渚巽耳边,用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殿下看上他,可以事后再做打算,不急于这一时。” 渚巽猛地瞪大眼,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别胡说,我们现在就走。” 她觉得现在反正自己看了夔就生气,不如不看,之后再想办法。 但问题是他们想走,有人偏不让他们走。 夔见渚巽他们要离开,竟是下场直接朝他们攻了过来! 渚巽吓了一跳,她绝对不想和夔正面对打,两败俱伤,万般无奈之下,渚巽仓促对无穀说:“交给我,别动他!” 成功收获无穀的暧昧眼神一枚后,渚巽嘴角一抽,御起法力和夔硬碰硬撞上,她不知道夔的实力如何,因此将自己的力量控制在防御范围内,只守不攻。 双方法力犹如两面巨大的弧形护盾迎头相碰,法力震荡带来的余波将在场诸天师都掀翻在地。 渚巽吃了一惊,心下异样,她方才感应到,夔的力量并不是自己熟悉的那种……说起来,夔都没有使用渚巽最熟悉的黑焰。 渚巽试探后,得出了夔与自己势均力敌的结论,他们要是打起来,很可能会是持久战,时间长了肯定生变,形势对渚巽不利。 想到这里,渚巽感到焦灼,回头对老神在在的无穀说:“喂,你不是说傩颛来接应我们吗?他人在哪!” 无穀含笑:“只要殿下心里念三声陛下的名号,陛下一定出现。” 渚巽:“……你是在逗我么。” 无穀摇了摇头,渚巽莫名其妙,只得照做,在心里念了三遍傩颛的名字。 结果等半天啥也没发生。 渚巽觉得自己被耍了,怒冲冲地看向无穀,接着目瞪口呆! 只见无穀的肤色再度恢复正常,容貌也改头换面,不是傩颛是谁?! “你……”渚巽说不出话。 傩颛笑了笑:“沧巽,你变笨了,你和无穀不是一向不对付吗,我怎么可能派他单独来救你。” 他云淡风轻,似乎当周遭一切尘埃一般,再下一秒,渚巽眼前一花,回过神时,已然身在云巅,被傩颛拎在手上高速疾驰。 方才那些天师眨眼间就被抛在了万里之外。 渚巽被风吹得脑仁疼,头晕眼花了一会儿,终于落到了踏实的地上,喘了一大口气。 她发现自己身在一片巍峨古建筑群中,建筑全部修筑在悬崖峭壁上,各处以栈道、木桥和石阶相连,底下云生结海,天上星斗明净,缥缈如仙家之地。 简直和真实世界的无动山庄一模一样。 渚巽心里大约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震惊道:“这是哪里?!” 傩颛讶异:“你酒没醒?这里是我们的大本营,无动山庄。” 所以这个世界是将五氏妖修直接抹除了吗!渚巽心里无力吐槽,麻木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她迫不及待地跟傩颛去了休息处,当务之急,是集中傩颛这边的同盟资源,想办法让夔恢复记忆。 渚巽开门见山地问傩颛:“怎么将夔绑架过来?” 傩颛苦笑:“小祖宗,你真的这么迷恋他?” 渚巽假装演下去:“对啊,不可以吗?老子就是看上他了,他敢不从我,我就强了他!” 谁想她歪打正着,一番任性宣言倒合了先前无明之魔的脾气性情。 傩颛不疑有他,接口道:“那可难办了,那人是百里家的继承人,出门前呼后拥,本人法力也极为强悍。” 他一句话提醒了渚巽,渚巽决定将夔的信息摸透,便让傩颛将有关夔的一切告知自己。 傩颛似笑非笑,让侍从上来砌了壶茶,端上糕点,慢慢同渚巽道来。 他说了一大堆所谓百里夔的成长史,渚巽听到这个名字就皱眉反感,接着傩颛话锋一转,谈到了夔和他妹妹百里未邈的关系。 “百里未邈是百里家的养女,他俩关系有些暧昧。”傩颛神情莫测,似乎在观察渚巽反应。 渚巽这一惊之下非同小可:“他们有一腿?” 傩颛挑眉:“这我就不知道了,但百里未邈肯定是百里夔最重视的人,你要想拿捏百里夔的弱点,百里未邈是最好的下手对 分卷阅读257 象。” 渚巽火大得很,心知这都是肓梦造出来专门玩弄自己的招数,理智上明白,情绪上难免波动起伏。 原来她对夔的占有欲这么深……竟有一天也体会到了吃醋是什么感觉。 渚巽不由冷静下来。 不对,肓梦不可能真的任由夔和百里未邈发展出什么奇怪的关系,百里未邈是肓梦护在心尖上的人,肓梦此举多半是为了激怒渚巽,现在指不定躲在哪个暗处窃笑。 想通后,渚巽就不急了,她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 傩颛对渚巽表示了百分百的支持,还亲自去下厨为渚巽弄了一桌可口的饭菜,渚巽十分惊奇,她从来不知道傩颛会做菜,而且厨艺还相当之妙,菜肴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官府菜。 渚巽想起了遥远的昆仑墟时期,傩颛身为十万深渊之主,需要事必躬亲到点上厨艺技能?她对此没有任何印象。 吃饭的时候,傩颛和渚巽进行了家常式聊天,也让渚巽一度很恍惚。 毫无疑问,在这里的世界,傩颛才是她身边最亲近信任的人,是家人和朋友一体的存在,代替了真实世界中张白钧的位置。 难道这个世界从某种程度上,映射了她自己内心潜意识层面的想法?其实她不想与傩颛为敌,同时渴望恢复沧巽的真身吗。 渚巽满心疑惑,索性丢开不想。 她问傩颛:“你知不知道识之法?” 傩颛颔首:“知道,那是百里家立足之本,传说就在百里兄妹其中一个的身上。” 渚巽:“什么!” 她眉头紧蹙,没想到最重要的线索竟然从天而降摆在了眼前。 她和夔进入这个肓梦造的幻境大世界,目的就是为了拿回识之法,谁知现在识之法就在夔或者百里未邈其中一个的身上,渚巽倾向于认为是百里未邈。 夔要么失忆了,要么中了法术,被束缚在百里未邈身旁,说不定正是肓梦特意设下的计谋,目的是为了阻止渚巽去抢夺识之法,假如渚巽攻击百里未邈,夔的存在对肓梦而言是个有利的筹码。那么渚巽贸然采取行动,情况会变得很棘手。 渚巽沉吟了一会儿,问傩颛:“你觉得灭之心骨厉害,还是识之法厉害?” 她懒得去追究为什么识之法是百里家的,因为这个世界的设定就是这么荒唐。 傩颛笑道:“二者是对立的两个极端,实在不好判断。” 渚巽眼前一亮,看来傩颛对此有丰富的信息渠道,渚巽便将他当作负责科普的NPC。 “你仔细说说。”她认真地吩咐傩颛,打起精神洗耳恭听。 第136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6) 傩颛徐徐道来:“你出生时是六指, 后来经过一次大劫难, 重塑了肉身,那截小拇指被你做成了珍珠大小的黑舍利子,作为容纳灭之法的器皿, 是以命名为灭之心骨。所谓灭之法, 即灭世之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什么?”渚巽眼前一黑,“灭世?!” 傩颛一本正经:“不错, 灭之法,承载无明之力,是你的本源力量之一, 能让众生陷入混沌之中,只要修炼到极致便能灭世,不过你离那个境界还早,不用担心。” “……”渚巽一时分辨不出傩颛是否在挤兑她。 傩颛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而识之法, 则是创之力, 能衍化万物,创生乾坤, 当然这也是理论高度,你目前达不到那个水平。它和灭之法相反,它主生,灭之法主死,懂了么。” 渚巽不安地望着傩颛, 神思游弋不定。 这个世界真的是虚假的吗?为什么傩颛自发知道这样精确的信息? 渚巽隐约有种感觉,傩颛说的是对的。因为埋在渚巽心底的昆仑墟时期的记忆,和傩颛的话发生了共鸣。 如果百里未邈身上真的藏有识之法,由于要顾忌夔,渚巽不方便轻举妄动,对百里未邈下手。 渚巽想了想,郑重地对傩颛道:“我要把那个识之法抢过来。” 傩颛:“好。” 渚巽:“那行,等我想出个计划。” 傩颛笑道:“若你真能把识之法抢过来,我们魔族定能千秋万代。” 渚巽默默心想,然后一统江湖吗…… 她想起了什么,又问;“对了,那个百里未邈,是不是男扮女装?” 傩颛好奇道:“不是,她一直是姑娘,为什么这么问?” 渚巽露出古怪的表情:“没什么。” 看来百里未邈在这个世界确实是女孩子,这种不相干的谜题既然无解,就暂时放过不提。 晚上,渚巽困了去休息,卧室恰巧是真实世界中五氏妖修族长兼无动山庄庄主五雩的卧室,极尽幽雅。 傩颛和她说了一会话后就走了,渚巽感到莫名地平静温暖,就像在自家,亲人和自己道晚安的感觉。 她甩甩头,倒在了高床软枕上,身上穿着又滑又 分卷阅读258 凉的丝衣,散落了满枕细密的黑发,合上双目,就要沉入梦乡。 迷迷糊糊的,渚巽只觉身上猛地一沉,趴了个大活人。 她瞬间睁开双眼,就看见一个男孩子大咧咧地横坐在她腰上。 渚巽受惊之下,一翻身将他推开,自己跳到床下,半是惊魂未定,半是疑惑。 那男孩子同样不解地盯着渚巽:“妈,你怎么了?” 渚巽闻言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倒退了好几步,背后撞上衣柜。 这个世界的设定竟然如此坑爹吗!原来无明之魔沧巽已经生了孩子?是和谁生的?! 渚巽强自镇定,看向那男孩子,一看之下,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男孩子神情困惑,看模样大约比渚巽小个五六岁,相貌秀美至极,一头灰白色长发绑在脑后,眼眸是妖异的宝石红,竟真的与沧巽本人有几分相似。 “你到底是谁?”渚巽恐慌地问。 男孩子惨叫:“妈!你失忆了?我是五蕴!” 渚巽呆若木鸡,五蕴不是昆仑墟时期她和夔创生出的神兽么…… 男孩子飞奔到外头,叫侍卫去通报傩颛,说沧巽精神不太正常,让傩颛马上过来。 渚巽:“……” 傩颛过来了,步子慢悠悠的,身上也是穿的丝白单衣,露出结实胸膛,外头松垮垮地披了件夜间防寒的细毛披风,打着呵欠。 五蕴急急忙忙扯住他披风:“陛下,我妈不记得我了!她是不是被那些抓了她的天师给害了?” 傩颛和颜悦色:“怎么会,估计是前天玩太疯,喝了太多酒,有断片症状。” 渚巽头痛欲裂,听不下去他们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打断道:“傩颛,告诉我这人到底是谁?” 傩颛走过去,随手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渚巽披上,说:“我的小祖宗,别闹了,他是你的五蕴兽啊。” 渚巽觉得智商不够用了,重复道:“我的……五蕴兽?” 见渚巽一脸茫然,傩颛解释道:“你当年亲自将气运之精放入一枚死去的麒麟卵中,便诞生出了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只五蕴兽,你为他起名为五蕴,不记得了?” 五蕴面露不满:“妈果然失忆了!” 渚巽颤悠悠地看向他,想说你能别叫我妈了么,太刺激心脏了。 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因为沧巽确实一手创造了第一只五蕴兽,但怎么会在这个世界有所映射? 渚巽没有恢复作为沧巽时的全部记忆,却也记得,那只五蕴兽对自己来说十分重要,是家人一般的存在,因为它身上有自己和夔的精血。 没想到五蕴竟然重现在了这个虚幻颠覆的世界中? 傩颛见渚巽不说话,以为她想起来了,说:“五蕴怕黑,习惯跟你一起睡,你好好照顾他,我先去休息了。” 傩颛走后,五蕴拉着渚巽回了卧室,他哧溜钻进被褥,拱了拱。 渚巽:“……” 她上前掀开被子,却看见一只奶狗大小状若麒麟的异兽,睁着圆溜溜的赤红色双眸,仰望着自己。 好……好萌!!!渚巽被萌一脸血。 她不由地抱起这只小小的五蕴兽,用下巴蹭它的小角,将它小心翼翼放回被窝。 五蕴眯着眼睛,蹄子踩了踩被褥,仿佛是在邀请渚巽和他一起睡觉。 渚巽于是睡了下去,一边抱住五蕴轻轻拍抚。 五蕴兽的原形绝不可能这么人畜无害,五蕴应该是特意变了个幼年体态,虽然长得像麒麟,身上却不是鳞片,而是软软细细的灰白色绒毛,连头上的小角也像鹿茸一样软嫩可爱。 见渚巽抚摸自己,五蕴原地蹦跶了下,跺跺蹄子,伏下身,像个毛绒玩具一样窝在渚巽旁边,体温燠热,让床铺变得更加舒适。 渚巽:“……”怎么那么可爱! 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五蕴的小脑袋,手感好得令她叹息一声。 五蕴打了个小喷嚏,给了渚巽一个奶里奶气的小眼神。渚巽连忙给它捂好小被子。 …… 翌日,渚巽在满室朝晖中醒来,金灿灿的曦光照得露台上的藤萝薜荔呈现出半透明的嫩绿色,露水圆而晶莹,闪耀如钻石。 渚巽走出去,但见崖壁间云海起伏,一片暖粉色,恍如仙子的羽纱,山庄的飞檐翘角隐现其中,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如果她真的是无动山庄的主人就好了,渚巽怅然地想,奢侈腐朽堕落的魔族生活啊。 梳洗完毕后,恢复人形的五蕴带她去了饭厅,和傩颛一起用膳,碧梗粥、杏酪、白云片、笋丝鸡汤小包子、香珠豆等,各色精致开胃,渚巽食指大动,五蕴却在旁边抱怨没有肉吃,傩颛手一招,让侍从去厨房叫人给五邝现烤一只叫花鸡。 当五蕴心满意足地手撕鸡腿时,傩颛对渚巽说:“我刚刚得到了个消息,天监会要举办一年一度的斗法大赛,西南区初赛地点在阆中古城的道场,很多一级公务天师都会去,包括百里夔 分卷阅读259 。” 天监会的斗法大赛,相当于是公务天师们互相切磋并促进业务水平的一项竞技比赛,比赛项目设置丰富而合理,不光是考验天师本身的法力如何,还要看天师临场发挥解决问题的能力,大赛有奖金有奖品,讲究公平竞争,发扬竞技精神,促进全国公务天师团队的活力。 在真实世界中,渚巽曾经和张白钧代表西南片区云蜀分会参战,以双人团体的身份杀进了全国决赛,可惜输给了经验更为丰富技巧更加老道的前辈队伍,最终名次是全国双人团体赛第三。 之后渚巽就没参加过斗法大赛了,她的好胜心不太强,张白钧曾兴致勃勃地报过单人赛的名,不出意外,得了西南片区的总冠军,还是全国决赛八强之一,当时张白钧年纪最小,比他名次高的至少都大他十来岁,道家少年一战成名,为他师父和门派大大长了把脸。 没想到这个幻梦世界竟然也有天师斗法大赛? 渚巽从回忆中抽回神,对傩颛道:“你的意思是……” 傩颛道:“咱们伪装成民间散人天师,到时候趁机接近百里夔,将他掳来无动山庄。” 他用十分平静的语气策划着绑匪的方案。 渚巽立即动心,爽快答应了下来。 五蕴不满道:“妈为什么对那个百里夔那么感兴趣?他不是好人。” 渚巽无奈地摸了摸他脑袋:“小孩子,大人说话别插嘴。” 她耐心等了三日,终于由傩颛领头启程,他们往阆中古城出发。 渚巽和傩颛伪装成了两个面目平凡的天师,五蕴硬要跟着,傩颛便也给他施以幻术伪装成凡人,并叮嘱他不得闹事。 渚巽看着一脸正常甚至有点老妈子气质的傩颛,心里想起了真实世界那个深不可测的始魔傩颛,叹了口气。 诗云: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 到了为嘉陵江和锦屏山所环绕的阆中古城,但见人声鼎沸,渚巽自带同行感应雷达,一眼就能看出如织的游人中哪些是天师,眼神对上后,有的还默契地向她微微点头。 渚巽他们去状元坊买了点当地土特产比如张飞牛肉和保宁醋之类的,又尝了川北凉粉,差不多就到了晚上,花灯高挂,流光溢彩,他们来到了道场入口,顺利混了进去。 第137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7) 出于保密缘故, 道场修建在地下, 作为大型竞技场地,通风、照明和防火措施做得非常好。 内场装饰颇有古意,中间留出宽阔的椭圆形场地, 一层一层圆环状的观众席拔地而起, 共有五层,倒有点像永定土楼。 走廊灯火辉煌,朱红色是主基调,雕花梁柱是红的, 地毯也是红的,呈现出一种绮丽迷离的氛围,观众们坐在一个个用帷幔分区的小隔间里, 可以纵观全场。 最底下,古乐团在水上半月形乐池中合奏曲子,他们身着黑白道服,乐器为笙、筝、编磬、钟、鼓、箫、箜篌等, 乐声放大数倍, 古雅庄重,令人如听万壑松, 联想起“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等曼妙诗句。 渚巽他们从民间散人天师通道进去,找到了相对应的观众席, 负责喊号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去了二层第十七号隔间,是个相当不错的位置,可以近距离欣赏赛事,当然傩颛为此花了不少钱。 观众们有公务天师,也有民间散人天师,大家混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渚巽心里掠过一阵怪异的感觉,在真实世界,民间散人天师和公务天师之间有利益冲突,不少公务天师自觉优越,很多民间散人天师也看不起公务天师,双方哪里会像此时一样气氛融洽。 渚巽旁边,一个公务天师给一个散人天师递了根烟:“兄弟,抽烟。” 散人天师接过烟,顺便掏出打火机,要为二人点火。 穿着保安制服的大妈火眼金睛,从走廊上一阵风似的刮过来,怒道:“干嘛呢!干嘛呢!禁烟区!懂不懂规矩!没收了!” 她一把抢走他们手上的烟和打火机,气恼地瞪了他们一眼,走了。 渚巽:“……” 她转过头,低声对傩颛说:“你确定夔会来?” 傩颛微笑道:“我的内幕消息不会有错。”他悠哉自得地四顾环视,似乎对自己身在敌军大本营这件事饶有兴致。 五蕴则紧紧挨坐在渚巽身边,像条小狼犬一样眼神警惕。 一个小贩推着食品车路过,叫卖饮料和零食,五蕴拉拉渚巽,示意自己想吃。 渚巽忙叫那小贩停下,五蕴挑选了巧克力牛奶、咖啡牛奶、草莓牛奶等不同口味的牛奶,傩颛付了钱。 说来真是奇怪,渚巽感到,这个虚幻世界,比真实世界更舒适。各种细节都让她感到很遂心,撇开她是魔的身份不谈,她的生活实在过得比当天师时候逍遥自在多了。 渚巽一边吃吃喝喝,一边漫不经心地留意着贵宾通道的入口,那里时不时就有世家天师出现, 分卷阅读260 由迎宾人员引入贵宾包厢。 突然,几个穿黑衣类似保镖的男人走了出来,沉默地位列两边,接着一男一女从通道内走出,正是夔和百里未邈! 夔一露面,立即引起了附近人群的瞩目,他身材高大,容姿旷绝,气质如清风明月下的松柏,眸子冷冷淡淡,仿佛盛满山雪,与之形成反差的是,他竟然牵着百里未邈的小手,姿态十分保护。 渚巽:“……” 她脸色僵硬至极。 傩颛觉察到渚巽情绪不对,按住她肩膀,悄声说:“忍住,待会有好戏瞧。” 好在夔他们只露了个脸,很快进了包厢,渚巽收回目光,眉间沉凝,仿佛山雨欲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观摩的这场比赛,属于单人项目,名为擂台斗法复赛,并非是最初的自由挑战海选赛,而是由积分榜最高的前八位选手,与负责守擂的一级公务天师战斗,在规定的时间限制内,积分战平或者胜出者便会进入下一轮,这道淘汰制门槛是为了保证每年进入决赛的选手都保持和上一年同样的水准,历史上亦有所有选手不敌擂主,全军覆没的情况,导致擂台斗法复赛奖杯空置,不过这种情况极为罕见。 根据傩颛得到的消息,夔作为上一届总冠军,正好是此次比赛的守擂人之一。 渚巽心想,假如是夔守擂,恐怕没人会赢。 在比赛开场前几分钟,解说的声音响彻了道场,简单介绍了选手、评委和裁判,还特意重点提到了一个有趣的新环节,本次比赛,在场散人天师都可以向任意守擂人发起挑战,倘若获胜,可以直接获得角逐奖杯的资格。 解说一说完,现场响起海潮般不绝于耳的哗然声,观众热烈讨论起来,其中不少散人天师被激发了斗志,跃跃欲试。 傩颛对渚巽附耳道:“待会轮到散人挑战环节,你就指名跟百里夔打,我自有妙计。” 见他胸有成竹十分淡定的样子,渚巽放心不少,说:“对了,你别叫他百里夔,就叫他夔……” 听见夔的名字面前冠以其他陌生姓氏,她觉得很别扭,夔的本姓是太峰,再不济也得跟着她姓沧或者姓渚啊。 傩颛笑了笑,没说话。 五蕴面色不快,再次加重语气说:“妈,你真是被那个凡人天师迷昏了头。” 渚巽心想,傻孩子,那应该算是你爹。 她乐呵呵道:“我就是看上他了,反对无效。” 五蕴无言以对,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过了会儿,比赛正式开始。 选手和守擂人渚巽都不认识,因此也没有上心,反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观众区,那些隔间前面都没有门,一览无余,能很好地看清每个人的脸和表情变化。 斗法环节相当精彩,有一个幻术师直接化作了黄雀体态,成功迷惑了对手,反败为胜,迎来满堂惊呼喝彩,还有个师承东瀛阴阳师的外籍天师,使得一手好式神,令人眼花缭乱。 终于,轮到夔守擂了,不出所料,对上他的选手悉数败北,渚巽注意到,夔依然没有释放出他标志性的黑焰法力,反而一直用纯正的天师灵力,渚巽对这一点相当在意。 难道夔的法力在这个世界被改造了?她不禁产生了担忧的情绪。 解说语气兴奋地宣布:“现在进入自由挑战环节!在场天师皆可以向擂主发起挑战!奖励丰厚!第一名守擂人百里夔!” 渚巽一下子站了起来,不少天师在底下吼道:“我!我!” 解说笑道:“大家不要急,隔间墙壁上有报名按键,共有二十个名额,先到先得!” 渚巽所在的隔间很小,只有她、傩颛和五蕴三人,五蕴反应机敏,眼疾手快地按下了按键,结果显示,渚巽排在了第二位,还有人手速比他们更快。 解说员叫了号码,请上了一个名字平淡无奇的挑战者,众人翘首以盼,等着那挑战者现身。 只听得三楼一阵喧哗,一个人影从阑干里鹞子般掠下楼,身法飘逸轻盈,足尖点地,落在场地上。 人群纷纷倒吸一口气,天师武力值和法力值双高的可不多见,此人定是灵武双修。 只见那人穿着天师斗法时常见的劲装,腰上挎着一把横刀,让群众好奇的是,他脸上还戴着张天狗面具,看样子是临时在阆中古城买的,因为现场戴同款面具的天师实在很多,其他爆款还有斗战胜佛、观音菩萨、九尾狐等,甚至还有印着华国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的辟邪面具。 那人身材很高,对上夔还是矮了半个头左右,清瘦结实,腰身柔韧,气质亦很沉静,渚巽趴在木雕围栏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挑战者,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傩颛凑到她旁边,和她一起观察,摸了摸下巴,没说什么。 那边,乐队撤了先前风格华美丝竹质感的古曲,惟有负责敲鼓击缶的几个汉子,打出连绵不绝极有气势的鼓点,气势不凡,催发了斗法前的激昂氛围,优美酣畅。 诗经曰: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 分卷阅读261 羽。 渚巽也不禁为这样的破阵乐所感染,紧紧盯着道场上那对峙的二人。 裁判开启了倒计时,数字归零后,挑战者朝夔发起了进攻! 他动作非常快,渚巽都没看清他是怎么拔刀的,刀就在他手里了,旋舞如花雨。 由于他身手敏捷,观众的视网膜几乎无法捕捉到他的每个动作,只觉有残影的效果,引发了一阵惊叹。 渚巽扬起了双眉,这个戴天狗面具的挑战者的武力值,比她想象的高得多,简直就是和夔不分伯仲,这场比赛的胜负还真是个悬念…… 夔从背上抽出一件法器,在手里转了下,站桩不动,迎头挡住挑战者的一击,刹那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双方灵力震荡,各自退后了一段距离。 渚巽看清了夔手里拿的是什么——那是一支魁星笔,不知由哪种材质锻造而成,笔头圆润无刃,仿佛包裹着什么,端的是大巧不工,重剑无锋。 夔怎么会用笔?他的武器幽燕呢?渚巽困惑不已。 她心里面那种隐隐的违和感又加深了一层。 那个挑战者连续进攻了数轮,竟都被夔用魁星笔一一化解,挑战者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接下来怎么做。 这时候,夔反守为攻,魁星笔甩了甩,在空中写了几笔,渚巽看不清是什么字还是别的鬼画桃符,下一刻,让全场震惊的事发生了,道场内外,全部变成了高空中! 观众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有的是兴奋的,有的是恐惧,毕竟不是谁都有胆子在发现自己脚下是万里高空后镇定自若的。 傩颛对渚巽说:“不用慌,是幻境。” 他们身处的地下道场消失了,走廊、建筑也消失了,所有人都浮在空中,不上不下,脚下是万里云层,头顶是蔚蓝长空,要说是幻境,也未免过于逼真。 渚巽始终紧盯着夔,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第138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8) 那个挑战者戴着面具, 看不清表情, 但反应明显很大,甚至立刻上前了一步。 夔悠闲地转动着魁星笔,说了句什么, 渚巽和其他人自然听不见, 却见那个挑战者猛地一抬手以刀指夔,姿势凛然。 夔居然对那个挑战者笑了笑,笑容里夹杂着嘲讽,他挽了个笔花, 周围的大环境又变了! 这回所有人发现自己身处于无垠广袤的深海之中,分不清边界,脚下便是蓝到近乎漆黑、深不可测的海沟, 似乎他们只要动一动,就会滑落深渊,进入永恒的自由落体运动中。 渚巽听到旁边隔间有观众尖叫起来:“停!老子的恐高症!老子的深邃恐惧症!啊啊啊啊啊!” 那人的朋友笑骂道:“不过区区幻觉!你闭上眼不就没事了吗,真要是海里我们早被淹死了。” 渚巽耳朵里听着他们的交谈, 目光落在那个挑战者身上, 突然就发现了不对劲,那个挑战者面具下竟然冒出一连串水泡, 人也踉跄跪倒,就好像真的呛了水一样! 渚巽心下一紧,她不清楚夔那边想做什么,但她不会允许夔在他眼皮子底下伤害无辜的人,哪怕夔心神被控制了。 说时迟那时快, 渚巽一个箭步朝他们跃了过去,降落在他们身边,灭之心骨一运转,破了夔那支古怪的魁星笔的法力。 顿时,景色一秒还原,众人面面相觑,发现自己还是好好地待在隔间座位上,到处是嗡嗡嗡的议论声,紧接着,这些议论声越来越大,最后汇合成震天的欢呼。 “太精彩了!” “好高的幻术境界!” “不愧是百里世家的继承人!” 渚巽充耳不闻,扶起了那个挑战者,对方咳嗽不已,吐出了不少水,果然刚才是真的呛水了。 同时,渚巽眼神落在夔身上,表情复杂,夔泰然回望她,依然如同望着个陌生人,自顾自地转笔玩,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渚巽眯起眼,通常幻术厉害归厉害,却并不能做到无中生有,夔竟然让这个挑战者真的被水给淹了,难道那魁星笔…… 渚巽此时顶着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其他人都不认识她,裁判过来询问情况,渚巽平静地说:“我是二号挑战者。” 先前戴天狗面具的挑战者低声对渚巽说了句谢谢,渚巽一愣,回头看他,对方已经走下场地,回到观众席上。 裁判宣布第二轮挑战开始,守擂人依旧是夔。 夔摸了下魁星笔的笔杆,渚巽连忙打断:“等等,我有话跟你说,就一分钟。” 夔抬眼,淡漠地问:“什么事?” 渚巽压低了声音:“你……想不想得起来,渚巽是谁?” 夔:“不认识。” 果然失忆了啊,渚巽心里浮上强烈的失望和失落,忽然就有点火大,没了原本打算慢慢试探的心思,脱口而出:“我跟你打个赌。” 夔无动于衷:“什么赌?” “如果我赢了 分卷阅读262 你,你这支笔就归我了。”渚巽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支魁星笔。 夔弯了弯嘴角:“你胃口不小,若你输了呢?” 渚巽:“你想如何?” 夔:“你输了,我也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暂时没想好,等比赛结果出来再说。” 渚巽冷冷地点头:“没问题。” 她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虽说猜到了夔对自己的态度,渚巽仍旧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寒意,情感没能跟上理智。 他们谈话结束,各自站到了地上的两条黄线后,裁判见他们各自就位,开启了挑战倒计时。 渚巽忍不住有点走神,刚才和夔说了几句话,那种违和感又更强了几分,不过时间不容许她发呆,她定了定神,看着夔手中的魁星笔,希望她猜的方向是对的。 裁判吹响了口哨,倒计时结束,鼓点密集磅礴地响起,颇有十面埋伏之感,不同于第一次挑战,夔率先发起了进攻,再度动用了那支奇特非凡的魁星笔! 渚巽也拔出了自己的武器。 那是傩颛特意从库房里拿给她的,一把可以从巴掌大小瞬间暴涨成一人多高的银白色战镰,弯弯的镰刀上还挂着倒钩,犹如巨兽的獠牙,看上去十足威慑。 傩颛告诉渚巽,此战镰是她的本命法器,能很好的导引灭之心骨的法力,为此他们还在无动山庄的练武场演习了好几个回合。 当魁星笔点化幻境的力量汹涌到渚巽跟前时,渚巽抡起战镰一挥,将魁星笔的力量一丝不漏地反弹了回去! 魁星笔的法力被粉碎后,散作光尘与碎星,春风般拂过夔的周身,并没有给夔造成任何损害。 夔等待那阵法力余波散尽,高深莫测地望着渚巽,不知道在想什么。 渚巽向左歪了歪下巴,做出个挑衅的神态,示意夔再来。 她也没想到以沧巽的真身驾驭灭之心骨,再配合这把战镰,效果竟然这么强悍,心里蓦地兴奋了起来。 难道我其实是个好战分子?渚巽心想。 底下观众早就讨论得热火朝天,所有人都一致感到不虚此行,大开眼界。有人觉得精彩有趣,自然也有人不忿,说:“这哪里是斗法,分明就是炫富炫法器,拼的是装备不是实力!” 然而马上就有另外的观众反驳他:“能驾驭高级别法宝也是实力的一种,你有本事你上啊,我看那些法宝在你手上恐怕要成废铁!” 他的话赢得了不少赞同,结果前一个观众带着一帮支持技术流的天师跟他辩论,双方差点打起来,直到现场的保安人员过来制止他们。 道场中央,挑战赛仍然在进行中。 夔突然伸出手,缓缓抚过魁星笔的笔杆,指尖停在了笔端,两者连接处,泛起了奇异的光芒。 那一刻,渚巽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战镰。 她的反应相当及时,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支魁星笔笔端爆发了洪水般铺天盖地的能量,卷向渚巽! 渚巽犹如被飓风扫中,差点像个汤圆一样翻滚出去,幸好她催发了灭之心骨的法力,源源不断的力量在战镰上形成了护盾,挡住了绝大多数来自夔的攻击。 两股力量展开了拉锯战,渚巽应付得较为吃力,却没有处于下风,达到了和夔不分伯仲的状态。 幸亏道场上设置了结界,加上两股力量互相抵消,观众们没有被波及到,在观众看来,那两个人身体七十度前倾,感觉要站稳都很困难,两股实体化的力量分别从他们的法宝中涌出,撞上,再互相抵消,演变成了消耗战的局面。 渚巽感到灭之心骨在丹田处产生了变化,遭遇挑战令它更上一层楼,将内部蕴藏的所有法力全部舒展了出来。 感到自己这边的倚仗越来越强,渚巽试着向前迈了一步,成功! 她两三步来到了夔的跟前,和他只有一臂距离,他们中间仿佛隔着一层真空,谁也没法再前进一步。 渚巽艰难开口道:“你这魁星笔里面,怕是识之法吧?” 夔勾起了嘴角:“你猜中了,无明之魔。” 渚巽心狠狠一跳,继而猛地沉了下去。 她要确定夔深陷敌营的程度到了哪一步,是按部就班的棋子,还是被某种强大的手段迷惑了,以至于倒戈成了帮凶。 夔继续道:“你想要识之法?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渚巽咬牙问。 夔说:“你要到我这边来。” 他向上看了眼傩颛所在的方向,盯着渚巽说:“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到我这边来,我就把识之法给你。” 渚巽下意识地有点心动,嘴上仍不服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夔:“尽管你是魔,我不想对你动粗,我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你……我想找到答案。” 渚巽面无表情。 会不会这是一个陷阱?幕后最大的黑手肓梦还未现身,夔可能是听命于他行事。另一方面,这是一个接近夔的好机会,只要近了他的 分卷阅读263 身,总有办法让他恢复清醒。 如果她此时强行抢走附着了识之法的魁星笔呢?夔会不会因此有危险? 思来想去,渚巽决定还是按照原定的保守方案,打败夔再说。 “抱歉,我不会去你那边,但这识之法,我要定了。”渚巽说。 夔目光闪烁,似是没料到渚巽竟然不上当,手里的魁星笔光华流转,升起白茫茫的烟岚挡住了渚巽的视线,待白雾散去,来自魁星笔的巨大法力如飞流直下三千尺,冲刷渚巽全身! 渚巽痛得发不出声,一跪到地,好像在被人用钢刷片肉,她不敢相信夔竟然这么对自己,脑海断了电,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痛苦持续了大约两秒,对渚巽而言却十分漫长,待她恍惚回神后,发现自己毫发无损,方才的痛觉烟消云散。 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渚巽余光看见楼上观众全部露出了或愤怒或惊恐的眼神。 渚巽心里咯噔一跳,借着战镰光滑如镜的镰刃看了下,立刻明白了,她此时被卸除了伪装,恢复了沧巽的真容。 一头长发委地,漆黑如墨,双眸赤红色,且色泽变化不一,时而像熔融的宝石,时而像血月时分的暗红铜色,实在妖异万分,偏偏面容极为殊胜,仙姿魔态,蛊惑众生,令人不敢逼视。 “无明之魔!”观众席上很多公务天师惶恐地叫出了声,也有偏远地方来的不认识沧巽的天师,一头雾水地观望着,为沧巽的容貌和气度所震慑。 第139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9) 渚巽一字一顿地问夔:“你是什么意思?” 夔好整以暇:“你不肯就范, 我只好如此, 谁让你自己送上门来。” 渚巽抬头寻找傩颛他们,发现那个隔间成了空的,傩颛他们去了哪儿? 渚巽紧紧皱起眉头, 面向夔, 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直觉。 “你根本不是——” 话没说完,另外一道灵力从夔的背后袭来,夔反身格挡,咣当一声, 只见一把横刀和魁星笔撞在一起,横刀主人在空中借势腰上发力,一个凌空倒翻, 落在了渚巽身旁,正是先前那个戴天狗面具的挑战者。 渚巽呆了下。 那挑战者抓过渚巽的手,扯着她后退,抽刀指向夔, 对渚巽沉声道:“不要被他骗了, 他不是太峰夔,快走!” 渚巽:“!!!” 她再度觉得对方声音特别耳熟, 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未等她问,对方冲上去和夔斗在了一起。 他的身法实在是强悍又轻盈,刀法出神入化,倘若不是法器太普通, 看得出实力堪可与夔一战,奈何夔的那支魁星笔过于厉害,只见夔随手一挥毫,魁星笔的法力便撞在了那人身上,那人在空中控制住平衡,惊险落地,抬起头时,面具碎裂成几块,落在了地上,顿时露出了脸。 一个晴天霹雳砸在渚巽头上,她死死瞪着对方,脑海一片空白,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人声音为何耳熟。 那个人分明就是渚巽自己。 不是沧巽,而是渚巽身为凡人天师时的自己,相貌毫无二致! 只不过对方是男性,而渚巽是女性。 渚巽望着他,就好像看见了自己的性转版本,或者孪生兄弟,感觉就像在照镜子。 如果她是男人,侧脸看起来是这样的感觉吗,其实还挺帅…… 渚巽盯着那个性转版自己,刹那间,佛至心灵,豁然贯通,心里产生了一个荒诞不经的答案。 “夔?”渚巽试探道。 那人转过和渚巽一模一样的脸,颇有些因生气而咬牙切齿的味道,表情生动。 “你终于认出来了。”真正的夔蹙眉道,眼里满是紧张和担忧。 “夔!”渚巽一把抱住了对方,激动欣喜到了极点。 她感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在敌人制造出的幻境大世界,她总算找到了心心念念、唯一可以依靠的那个人。 夔揽住渚巽,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依然沉着脸,大概还在因渚巽认错了人且一直没转过弯而不高兴,不过嘴角隐约有了上扬的味道。 渚巽恨不得扑上去猛亲他,不过对着那张像极了自己的脸,总感觉下不了口。 为什么夔会变成自己的样子?他来到这里遭遇了哪些事?渚巽有一万个问题想问。 被渚巽热辣辣地注视着,夔不由地脸一红,他自然没忘了他们现在的处境,低声道:“赶紧先对付这个假货!” 那边,长得和夔一样的赝品见了渚巽和真正的夔相认,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态,继而古怪地笑了笑,说:“真有意思。” 渚巽也不傻,自知自己被那假货瞒天过海地愚弄了去,是因为那假货确实模仿得十分到位,将夔的细节神态和语气也学了个惟妙惟肖。 既然那假货不是夔,那是谁呢…… 答案水到渠成。 “你是肓梦?!”渚巽质问道。b 分卷阅读264 r   那个假货响亮地拍了拍手,笑道:“正是在下。” 渚巽登时火大,脱口而出:“你他X的……” 肓梦顶着夔的壳子,悠然道:“别骂人啊,沧巽殿下,注意你的涵养。” 渚巽冷笑道:“怪不得你跟百里未邈那么亲密,我早该猜到了!” 肓梦转着魁星笔玩,遗憾地说:“本来我还打算色诱你来着,可惜你身上的气息实在让我难以忍受。” 魔是离群索居的存在,强大的魔对其他魔而言,不啻于是一种威慑,除非是沧巽和傩颛这样同等级的魔。饶是如此,沧巽刚诞生的时候,傩颛还曾想过弄死她呢。 肓梦毫无疑问也是魔,且是梦魔的一种,如今有了属于无明魔子沧巽的识之法的加持,可与无明之魔分庭抗礼,所以才敢和沧巽正面怼。 原本这个虚幻寰宇是靠识之法创造衍化出来的,渚巽持有与识之法同根同源的灭之心骨,掌灭之法,也就是说,她对这个虚幻寰宇有灭世的威胁,所以肓梦对渚巽如此忌惮。 就在他们谈话的当口,早就有管理人员组织大多数战斗力不足的天师撤退离场,走消防通道逃生,而那些实力强大的一级公务天师,则被留了下来,听从有经验者的指挥,包围了道场,对渚巽他们虎视眈眈。 渚巽明白了,肓梦早料到了他们的行动,想来个请君入瓮。 肓梦的做法,说明了两点。 第一,即使在这个虚幻寰宇,肓梦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他在一定程度上拿渚巽没办法,渚巽和相关的人事都是不可控因素;第二,肓梦想抓住渚巽,说明他想从渚巽那里得到灭之心骨。 渚巽心中有了数,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被肓梦俘虏,她反手挥镰,灭之心骨的法力冲破了道场结界,向外涌去,所过之处,横扫千军,人仰马翻。 结果肓梦一笔挥就,那些受伤的战斗人员立马又站了起来,生龙活虎,让渚巽目瞪口呆。 “吼——”一声山呼海啸般的震天巨吼响彻道场,光线被遮住了一瞬,继而一只巨兽猛虎落地,震得内外抖了三抖。 那是五蕴的原形,成年版的五蕴兽,不怒自威,毛色雪白,一双红眸与渚巽如出一辙。 五蕴背上还驮着傩颛,傩颛手里抓着个被绑起来的女孩,神气活现地对肓梦宣布:“你的心肝宝贝在我手里。” 傩颛手里的人质竟然是百里未邈! 见夔则一脸震惊地望着傩颛,渚巽连忙低声跟他解释了几句,这里的傩颛不是真实世界的那个,而是友军。夔听了神色一言难尽。 女孩模样的百里未邈头发散乱,惊慌无助地看向肓梦,让人心生不忍,感觉好像欺负了人畜无害的小动物。但百里未邈绝对不那么单纯。 渚巽可记得,上次百里未邈见了她,就说要将她就地格杀。 看肓梦的表情,他也完全没想到傩颛居然突破了他布置下的防护措施,劫持了百里未邈。 一丝阴翳笼罩上肓梦的脸,他静静地望着傩颛他们。 傩颛笑道:“你敢阻止我们离开,我就折磨她。沧巽,上来!” 夔比渚巽反应还快,提着她就跃上了五蕴的背,傩颛好奇地看了夔一眼,没问他是谁,直接命五蕴冲了出去。 他们在阆中古城制造了不小的混乱,最后好歹冲破包围,出了城。 这时,百里未邈软软地对傩颛说:“放了我,不然你们会没命的。” 说完,她对渚巽眨了眨眼,渚巽一愕,是错觉吗,为什么那个眼神充满暗示。 由于肓梦的人手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傩颛最终还是放了百里未邈,利用千里瞬移之法,顺利逃脱,带渚巽他们回到了无动山庄。 众人在暖阁里聚在一起,渚巽为傩颛和五蕴引荐了夔,告诉他们夔才是真正的夔,肓梦是个冒牌货。 五蕴听了道:“妈,他是你相好?”他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扫视着夔。 渚巽干脆爽快地承认:“是啊,你可以叫他爹。” 五蕴惊恐万状,一下子就对夔充满了敌意。 夔听了五蕴的真实身份,似乎很疑惑,上次溯洄之术,只让他和渚巽恢复了第一部 分关于昆仑墟的记忆,刚巧就在第一只五蕴兽诞生之际卡住了,他也不知道五蕴的人格和性情是不是根据那只五蕴兽来的。 傩颛伸出手,摊开掌心,一只纸团掉在了桌子上。 他说:“刚才百里未邈塞给了我这个东西。” 渚巽立即展开纸团,念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坐标,下面还附有口令。 傩颛让侍从去查,不到三分钟,便查出这是锦城市区内某家高级私人医院的病房号,渚巽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是真实世界里百里未邈所在的医院。”夔提醒了渚巽。 渚巽恍然大悟,虽然真实世界中那家医院位置远在江南西府,名字和病房号却一模一样。 “百里未邈想让我们去这个地方,”渚巽说道,征询夔的意见 分卷阅读265 ,“去吗?” 夔:“不去。” 五蕴本来意见中立,听夔这么一说,他就忍不住要唱唱反调:“为什么不去?你怕了?” 夔淡定道:“恐怕是陷阱。” 傩颛:“是陷阱的可能性不大。我去捉那个百里未邈的时候,她并没有做多少反抗,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好像说的话和做的事是自相矛盾的。” 渚巽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我跟夔去探查,傩颛和五蕴留在后方支援。” 夔蹙眉:“……渚巽。” 没等他再发表意见,渚巽急匆匆地拉着他去了自己的卧房,进入两人世界。 随后,渚巽一把将夔抱住,夔神情柔软下来,伸手揽住她,在她耳畔低声说:“我很担心你。” 渚巽嘿嘿笑了两声,她现在比夔矮不了多少,一踮脚就能亲到夔嘴唇,这样的感觉真新奇。 夔忽然脸色不太好看,松开渚巽,抿紧嘴,半晌冷哼道:“……你居然会把那种货色认成我。” 渚巽有点心虚,连忙哄人:“其实我已经识破他了!你一到我跟前,我就认出你了啊!” 夔面上淡淡的,似乎勉强被说服。 渚巽笑眯眯地看着夔,觉得自己的情人滤镜非常厚,就算夔看起来和“渚巽”一模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反而有点爱搭理不理的调,比她自己清冷多了,异常吸引人。 第140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10) 渚巽牵着夔的手, 坐到了软榻上, 给他倒了杯九酝春,让侍从端来特级美味的卤味拼盘为他佐酒。 随后他们同时开了口—— “你怎么变成了我的样子?” “为什么你恢复成了沧巽的样子?” 渚巽笑了起来,道:“我先说吧, 我一醒过来就这样了。” 夔目不转睛地望着渚巽, 眼里流露出温柔,渚巽几乎融化在他漆黑的星眸中。 渚巽追问:“那你呢?” 夔:“我也差不多,发现我成了你的样子,吓了一跳, 后来又发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个冒牌货,我知道你肯定会去找他,于是就追踪他的行动, 参加了那个比赛。” 渚巽询问了细节,发现夔来这个世界的时间比自己晚,也难怪他一开始不知道自己被天监会关押了。 夔分析道:“我们只有打败肓梦,夺回识之法, 才可能从这个世界离开。” 渚巽点头:“我有个猜想, 百里未邈之所以在这个世界活的好好的,就是识之法的缘故, 他的魂魄被温养得很好,虽然这个世界并非真实,他照样能像真实世界中的人一样拥有自己的人生,而且是十分幸福的人生,和他现实中的命运恰好相反。肓梦知道我有灭之心骨, 对这个世界会造成威胁,就想将我消灭,然后夺走灭之心骨。” 渚巽有灭之法,肓梦有识之法,二者都是源于无明魔子沧巽,力量不相上下,局面陷入僵持阶段。肓梦的破局之道,便是夺走灭之法。 夔:“……你能在这里自如地使用灭之心骨?” 渚巽:“对啊。” 夔神□□言又止,渚巽反应了过来。她都忘了,在真实世界中,灭之心骨中存在染污,一次性使用法力过多时,她会遭到反噬。但在这个虚幻的世界,灭之心骨完美无暇,可以被自由地使用。 这样一来,对上肓梦的胜算又大了些。 渚巽:“没关系,这里的灭之心骨没有染污,我不会被反噬。” 夔听了放下心,沉吟道:“既然如此,如果最后其他办法都不管用,你可以试一试,能不能用灭之心骨灭世。” 渚巽吓了一跳:“灭世?” 夔冷静解释:“这是个虚幻的世界,毁了它,我们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渚巽怔怔地望着夔,想起了她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见闻,想到了五蕴和傩颛,都是那么真实生动。哪怕他们认为这个世界是虚幻的,谁说的准这里的众生就没有灵魂,不算活着呢?灭世这一选项,不到万不得已,渚巽还是不打算考虑。 夔和渚巽极有默契,一眼就知道她心里的百转千回,安慰道:“没事,我们明天去那家医院,事情说不定有转机。” 两人商量完了正事,休息着休息着,气氛就变得暧昧起来,夔将渚巽揽在怀里,慢慢品尝她的嘴唇,是很欲却很温柔的吻法,不一会,两人就去了床榻上,放下了帷幕,夔显然不打算做到最后,大约是觉得渚巽面对外形陌生的自己,太过亲密会产生不适应。他在渚巽额头印下一个浅吻,很快沉沉睡去。 渚巽望着夔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看久了还是有点惊悚,不过知道内里灵魂是夔,就没什么大不了。夔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随机的……还是…… 渚巽忽然心想,假设夔投生成凡人天师,应该就是这副模样。 想着想着,她也累了,不知不觉掉入梦中。 翌日,渚巽和夔找到了那 分卷阅读266 个纸团上的地址,因为报了正确的口令,他们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一切出乎意料地顺利,在经过医生允许后,他们踏入那间高级单人病房时,跟木桩子似的定住了,难掩震惊。 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女孩被约束带捆在床上,上身是坐起的,手脚都不能动,如精美的球形关节人偶,盯着他们。 她的样子正是现实世界中的百里未邈,分毫不差。 渚巽打了个冷战,想起在现实世界,曾经有过两次,她无意间发现本该是植物人状态的百里未邈直直坐起来盯着自己,别提多诡异骇人,那情形霎时和当下重叠。 不过,为什么百里未邈会被禁锢在这里?她上次不是好端端的吗? 渚巽正困惑不解,病房的门自动关上,只留渚巽他们和百里未邈三人。 百里未邈开口道:“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她一说话,语气倒挺正常,总算证明是个活人。 渚巽:“你真的是百里未邈?为什么你在这儿?” 百里未邈笑了笑:“过来点,坐。” 见她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渚巽只得拉着夔走了过去,按她所说坐下。 渚巽看见她身上绑着的那些东西,皱眉道:“你这样方不方便?不如我给你解开?” 百里未邈拒绝:“不行,我有精神病,解开带子,我会发疯。” 渚巽:“……” 百里未邈看了看渚巽,目光又转向夔,慢慢道:“你是无明魔子沧巽,你是太峰夔。” 她一语道破天机,渚巽吃了一惊:“你竟然知道?!” 百里未邈阴阴地扯了扯嘴角:“我知道的很多,毕竟肓梦将我分离出来之前,我接触过识之法,他以为我死了,没想到我被另一个我藏起来了,还苟活着。” 渚巽一时听得很混乱,夔却听懂了。 他对百里未邈道:“之前在肓梦身边的,是另外一个你?肓梦从你身上分离了两种人格出来?” 百里未邈点头:“我才是主人格。现在我就告诉你们,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想了想,说:“信息太多,不如你们问我问题吧。” 渚巽小心翼翼道:“为什么你和现实性别相反?” 百里未邈神情平静:“因为我灵魂本来就是女孩,只是投生在了男孩的身体里,为了接近喜欢的人,我加入了球队,却被那些男生欺负,变成了植物人。” 渚巽心道,原来如此。 夔问:“你和肓梦什么关系?他在现实夺舍了庞乘,一直资助你的治疗费用,还帮你复仇,他是在保护你吗。” 百里未邈脸上浮现出深重的恨意,冷嘲道:“保护个屁,我恨不得杀了他。” 她深吸了口气,用一种压抑后的平静声调展开叙述:“我本来过的好好的……” 除了身体是男孩灵魂是女孩,百里未邈小时候是一个很普通的孩子,有一次她在公园玩,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黑鸟,她不知道那是被天师打成重伤后的魔所化,将小鸟放进软布铺好的鞋盒里,开心地养了起来。 那是她一辈子噩梦的开端。 百里未邈:“我想你们对肓梦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他能招来噩梦吸走人的好运,给人带来厄运,这就是他赖以为生的法力。” 每一种魔都有自己赖以生存的方式,肓梦的食粮,就是凡人的运气。它通过潜伏在人类梦境中,制造最恐怖黑暗的梦魇,让他们的精神和灵魂处于衰弱状态,从而吸食掉他们的好运。百里未邈不是头一个受害的小孩,在她之前,不知道有多少数不清的孩童遭殃,下场都是惨死。 肓梦这样的魔,会花几十年锁定同一个猎物,在吸够猎物的运气后,再换下一个目标。世界上倒霉的人那么多,大家都只顾自己,谁又会在意一两个特别倒霉厄运缠身的人呢,就连他们自己,恐怕也觉得自己是命中带煞克人克己。 …… 后面遭遇的事百里未邈不愿意多提细节,只说:“肓梦机缘巧合,得到了识之法,里面有无穷无尽的法力能够供养他的胃口,我因为厄运的缘故,成了植物人,肓梦把我拉入了他的梦魇世界,在识之法的作用下,这里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平行宇宙,所有人的运气都可以供肓梦吸食,如同他的养殖场。我能在这里活着,全依靠识之法,它就是这个虚幻大世界的基石。” 渚巽震惊不已,忽然想到之前实为肓梦的庞乘,曾经试探自己,对自己说过一句古怪而意有所指的话。 那句话类似于“假如世界上你最爱的人变成你最恨的人,你会不会选择杀了他”,结合百里未邈和肓梦的关系,渚巽有了个推测。 渚巽轻声问:“肓梦……爱上你了?” 百里未邈的脸瞬间扭曲,青筋毕露,恶狠狠道:“他去死!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个魔鬼!他毁了我一辈子!害的我……害的我……” 她喘了好几口气。 夔淡定道:“你想复仇,交给我们即 分卷阅读267 可。” 百里未邈绽出个狞笑:“没错,你们只要杀了肓梦,就能结束这一切,我和我才能解脱。” 渚巽:“……” 虽然气氛很沉重,她还是莫名想到了那个著名的笑话——我的精神分裂已经治好了,现在我和我都过得很好。 结合当下场景,渚巽感到一阵悲哀的黑色幽默。 百里未邈盯着她的表情说:“你不要觉得奇怪,我的副人格和我完全不一样,她没有我那些受苦的记忆,是肓梦从我身上强行提取出来的,她受到肓梦的操控,没有自由,送你们来见我,冒了很大风险。” 夔:“肓梦手上有识之法,如果我们要杀他,必须知道他的弱点。” 百里未邈嘿然道:“你们难道不好奇吗?为什么你们来到这里,一个恢复了无明之魔的真容,另一个变成了凡人天师,而且你变成了她之前的样子,只是性别不同。” 她指了指夔,又指了指渚巽。 渚巽知道百里未邈接下来要说的话事关重大,忙凝神聆听。 百里未邈看向她,幽幽道:“无明魔子沧巽,你在这个世界睁开眼时,按照这个世界的历法,是九月十四日上午八点二十七分,可你知不知道,在你睁眼之前,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无明之魔,那些天师,甚至天监会本身,也统统不存在,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原本是个没有神魔鬼怪的世界。当你一睁眼,他们全部突然出现,世界宛如一个宏大的剧本,被造化之手随意刹那修改。” 渚巽闻言,背上快速蔓延过诡异的凉意,浑身都窜起了鸡皮疙瘩。 百里未邈的话让她蓦地意识到了什么。 第141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11) “我的到来, 改写了这方宇宙?”渚巽怔忡道。 百里未邈冷笑:“你还不算傻。你携带灭之心骨而来, 自然会对周遭世界施加影响,产生神秘的变化,效果是一瞬间的事, 识之法的力量, 会对变化加以对抗和修正,但是没法彻底战胜。举个例子,你身边为何会出现十万深渊之主始魔傩颛?甚至早已湮灭的五蕴兽?” 渚巽听着,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百里未邈继续道:“那是因为, 他们都是由你潜意识创造的人物,是你在这个世界的‘护卫’,那些视你为洪水猛兽的天师, 则是肓梦用识之法创造来对抗你们的,你一出现,就改变了本方宇宙的格局和生态。” 渚巽低声重复:“傩颛和五蕴是我创造出来的……?” 那两个人,明明有血有肉, 有自己的独立人格, 实在很难想象他们其实是渚巽的意识所造,然而五蕴在现实确实已经湮灭, 傩颛在现实也完全是另一种性格。 渚巽在这个虚幻寰宇见到的他们,其实是她内心的理想化寄托。 百里未邈的话看似天方夜谭,却相当有说服力。 百里未邈:“正因为你有这样的力量,才能杀死肓梦,他一定会对你严防死守, 你必须拿捏住他最大的弱点,那个弱点就是我的副人格。” 渚巽:“怎么做?” 百里未邈:“只要让我靠近那个副人格,我自有办法把她融合回来,到时候你们用我做交换条件,要挟要杀死我,便能让肓梦归还识之法。” 渚巽谨慎地问:“你确定他会受我们的要挟?” 百里未邈不知想起了什么,阴冷道:“百分百确定。” 夔突然问:“我有办法恢复自己的真身么?” 百里未邈看了他一眼,表情古怪,说:“在这个世界,你现在的样子就是你的真身。” 渚巽:“???” 她追问道:“什么意思?” 百里未邈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目光隐约有怜悯。 “识之法和灭之法的力量会剔除真实世界的因果干扰,让你们展示出你们本来应该是的样子,或许他上辈子是太峰夔,这辈子该是个凡人天师,这才是他在现实世界中的既定命运。而你,无明魔子沧巽,占据了他投生的命格,不然你为什么明明是魔,却成了个天师?他为什么辗转流浪在混沌之域,无法和你一样转世为凡人?” 渚巽心脏被猛地一缩,不知所措地望着夔,她占据了夔应有的命格? 夔却沉声打断百里未邈:“你话太多了。” 渚巽一时间有些晕眩,仿佛窥见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但未等她详细探究,百里未邈突然脸色大变:“快!带我逃出去!肓梦他们赶来了!” 渚巽马上站了起来,夔跑到窗户边往下看,果然,不知何时,楼下聚集了一批天师模样的人,迅速扩散开,从消防通道和电梯上来,一个和夔长相完全相同的男人静静地抬头望向他们所在的楼层,正是肓梦和他的私家军。 夔看见肓梦厚颜无耻地用着属于自己法身的相貌,冷笑了两声。 百里未邈命令:“现在立刻去天台!” 渚巽这会是沧巽,力气颇大,一把将百里未邈从床 分卷阅读268 上背起来,百里未邈不让她解开自己身上的约束带,渚巽只好由她去。 渚巽背着像一条冻僵的蚕的百里未邈,夔在她身边掩护,他们很快跑到了天台上。 百里未邈:“听好了,无明之魔,肓梦那家伙会的法术你也可以施展,你在这里拥有心想事成的力量,专心冥想,开辟一个千里传送阵,把我们直接传送到你的无动山庄去,肓梦无法侵入灭之法建造的大本营。快!” 渚巽先前的确见过傩颛轻松自如就开辟了一个传送阵,但轮到她自己,却毫无头绪。然而事态紧急,渚巽只得紧闭双眼,运转灭之心骨,满心想着“传送阵啊快出现”,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渚巽:“……” 百里未邈鄙弃道:“干嘛呢,你怎么回事!” 天上传来阵阵轰鸣,气流造成的狂风吹起了他们的衣服,渚巽抬头,发现竟然是好几架直升机,悬停在了天台上空,上面吊下绳梯,无数装备齐全的战士级天师黑压压从天而降。 渚巽:“卧槽!” 话音刚落,天台的楼梯口冲出了一群肓梦的私家军,肓梦本人微笑着朝他们走来。 局面变得不能再糟糕,他们陷入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四面八方都是威胁,渚巽他们一退再退,退到了天台边缘。 肓梦目光灼灼地盯着渚巽背上的百里未邈,轻声道:“真没想到,你还活着。” 渚巽一时无法判断他的表情和语气流露的是欣喜还是遗憾,但肓梦轻柔的声音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渚巽道:“肓梦,你自己本来面目见不得人吗!把夔的样子还回来!” 肓梦笑道:“我很喜欢这个壳子,所以我拒绝。” 百里未邈恨得咬牙切齿,在渚巽耳边道:“别跟他磨嘴皮子!要是让我落入他手里,你们就完了!这是个彻底唯心主义的世界,万物皆备于我,心外无物,心外无理!谁意念强大,谁就能赢!现在就从天台上给我往下跳!中途开辟一个传送阵,否则你在楼顶上开了传送阵也是白开,肓梦会瞬间打碎它!” 渚巽天生就有点恐高症,闻言深吸一口气,为自己做心理建设。 夔扶住她:“不要怕,看着我。” 渚巽望向他沉着冷静的双眸。 肓梦就像预判了他们的行动,扬起手,魁星笔出现在他的手中,笔花一转,挥斥方遒,识之法的力量扩散开,在场的天师私家军一起冲向了渚巽他们。 渚巽一闭眼,激活了灭之心骨,夔在同一时间带她往后一跃,三人一坠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失重,跳楼的感觉酸爽无比,渚巽死死抓着夔的手,用尽全力体验心外无物的感觉。 “巽,我相信你。”夔的声音传来。 天旋地转,大地越来越近,渚巽突然想起了在昆仑墟的时候,她带着小时候的夔学习如何御空飞行的往事。 渚巽睁眼,双目一片清明,在三人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倒数几秒时,成功创造了传送阵。 下一秒,他们三人乱七八糟地趴在了无动山庄主厅的地板上。 傩颛和五蕴围上来,扶他们站起。 渚巽先给百里未邈找了张轮椅,由于百里未邈捆着约束带,仍然像一条白色的长蚕,看上去可怜巴巴的,渚巽再次询问可不可以帮她把约束带解开,百里未邈平静道:“不行,我会间歇性发疯,疯起来有自残倾向。”渚巽只好不再询问。 他们开始商议接下来该做什么,百里未邈说:“肓梦肯定会将我的副人格严加看管,但没用,我们之间有感应,不管她在哪里,我都知道,所以找到她不是问题。无明之魔,问题在你。”她转向渚巽,阴暗的眼神有一丝犀利。 渚巽:“请讲。” 百里未邈:“你对灭之法的运用,不到肓梦对识之法的掌握的一半,亏你还是这两种力量的真正主人,像你这样上门找肓梦斗法,我们说不定都要团灭,你现在急需特训,我会当你的教练。” ……无明之魔沧巽,如今要靠一个凡人的残魂,告诉她该怎么精细运用她的本源力量。 渚巽感到一阵无力:“都听你的吧。” 回溯之术只让渚巽恢复了一部□□为沧巽的记忆,因此她对于自己本源力量的运用,不及身为沧巽时厉害。 一行人去了试炼场地,位于无动山庄悬崖底部,这里荒凉而空旷,适合斗法和修炼。 傩颛、五蕴和夔坐在观战台那边,百里未邈坐在轮椅上,渚巽推着她来到场地中央。 “我对识之法了解得比你深刻,在被分成两个人格之前,我一直在参详识之法,那是我一辈子难忘的体验,我脱离了凡人的身份,窥见了斗转星移的奥秘,”百里未邈淡淡地看了渚巽一眼,似乎有些羡慕,“沧巽,你应该是缺失了很重要的记忆,导致你并没有发挥自己真正的实力,你不像魔,反而更像一个凡人,所以没法真正运用灭之心骨。” 渚巽:“……教练,你真了解我。” 百里未邈看上去像个阴 分卷阅读269 郁的严师,说:“我要你控制灭之法,影响这个世界的组成元素,达到无中生有的效果,最好是瞬发攻击,比如说,你能不能在一眨眼的时间,凭空变出强大的辅助体?或者因地制宜,根据周围环境选择攻击手段,有水则翻江倒海,有火则焦金流石。” 渚巽:“……教练,我觉得听上去挺难的。” 百里未邈傲然瞥了她一眼,冷笑道:“你做不到,就只有在这个世界等死,等着肓梦抢走你的灭之法,然后杀了你和你的情人,你们将魂飞魄丧,再也无法返回真实的现世。” 渚巽眼神一沉:“我当然做得到。” “很好,那开始吧。” 一个时辰后。 渚巽收起了对百里未邈的任何不恭之心,眼下是真心诚意地想深情叫她一声师父! 百里未邈是个有大奇遇的人,她遭受过非人的折磨,又有了远超俗人的际遇,渚巽认为再用凡人去定义百里未邈已经不合适了。 百里未邈若有合适的真身,或许可以踏上修仙之途。可惜命途多舛,她现在只是不完整的人格,困在一个虚幻的寰宇中。 如百里未邈所言,她此前和识之法一度有过相当深入的融合,在玄之又玄的境界中沉浮许久,差点就已臻悟道之境,直到后来肓梦将识之法剥离。 由于这个经历,百里未邈能举重若轻地指点渚巽应该如何驾驭灭之心骨,渚巽对灭之心骨的了解,从懵懂的本能,上升到了精益求精的运用。 渚巽以前吃过灭之心骨中染污的苦头,难免有点发怵,很多时候就像一个失忆了的高手,拿着自己从前的绝世神兵,却不知道怎么使用,总是力不从心。而百里未邈,则将这件绝世神兵的特性、用法、保养手段一一加以剖析,巨细无遗地传授给渚巽,让渚巽对灭之法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渚巽这几天就跟着百里未邈,展开了如火如荼的备战集训。 她晚上和夔一起睡,五蕴忿忿不平,化成毛绒小幼崽的体态,试图挤在他们中间,霸占渚巽怀抱,结果被一脸冰冷的夔提起脖子,想扔去傩颛那边,渚巽连忙拦下,给五蕴另外搭了个小窝,让五蕴睡在他们卧室外间。 渚巽对夔说;“算啦,五蕴……他在现实早已不在了,就当全一个念想吧。” 夔明白她心里伤感,默默亲了亲她,以示安慰。 渚巽抱紧夔的腰,蜷进他怀里,安心闭上眼。 这里的无动山庄是渚巽意识所化领域,肓梦被挡在结界外,无论如何也进不来,渚巽在山庄内非常安全。但她不可能一直龟缩在安全地带,她知道在真实现世,真正的张白钧他们一定非常担心,因此她打算尽快夺回识之法,返回现世。 半夜。 渚巽被异动惊醒,噌地坐起,听见一阵阵惨烈的嘶吼传来,夔也醒了,冷静地说:“是百里未邈。” 他们赶到百里未邈的房间,查看情况,只见百里未邈直挺挺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大汗淋漓,旁边的山庄侍从无论如何也叫不醒她,束手无策。 渚巽十分焦急:“她一定是被肓梦制造的噩梦魇住了!” 百里未邈脸上肌肉抽搐,表情十分狰狞,用头去撞床板,手足不断试图挣脱约束带,指甲狂挠够得着的皮肤,自戕倾向严重。 渚巽无法叫醒她,只得将她手脚死死固定在床上,免得她伤害到自己。 夔皱眉道:“我来试试。” 他伸出手,释放出纯净的天师灵力,将百里未邈的面庞笼罩在灵力中。 渐渐的,百里未邈一点一点恢复了平静,不到一会,重又安然睡着。 渚巽奇道:“真是绝了!你的灵力能克制肓梦的残余噩梦。” 渚巽索性让侍从找来一件法器,夔将灵力注入其中,放在了百里未邈的枕边,这样百里未邈就不会噩梦缠身。 渚巽和夔回到自己房间。 渚巽说:“怪不得百里未邈想杀了肓梦,如果肓梦不死,她恐怕会永远受到这种折磨。” 夔对其他人的感情纠葛不感兴趣,安静搂住渚巽,柔声命令道:“睡觉。” “遵命。”渚巽闻着夔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舒服地睡了过去。 第142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12) 百里园坐落于城中黄金地段, 具有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 贵精不贵富丽,巧在借景,步入其中, 穿花拂柳, 冬日有雪梅,夏日可听泉,时光缱绻,令人如同身在古代。园内园外, 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百里园的主人,自然是肓梦,他此时正牵着另一个百里未邈, 在庭院散步。 这个百里未邈看上去很是温柔乖巧,肓梦说一句她答一句,园中仆人偶尔路过,瞥见主人们的身影, 都能感到那温馨的气氛, 但他们不知道两人的对话,和温馨二字风马牛不相及。 “未邈, 只要那些痛苦的记忆还在,你就有危险,所以你的副人格必须死。”肓梦温柔道。 百里 分卷阅读270 未邈恳求:“我不想你死,也不想她死,求你让她活着。” 肓梦叹气:“她不过是你上辈子痛苦记忆的集合造就的畸形人格, 她想融合你,回归本体,那样的话,你忘记的那些痛苦便会回来,消灭了她,我们才能真正远离危险,获得幸福。” 百里未邈怔然道:“我到底忘记了什么?有那么痛苦吗?” 肓梦捋了下她的鬓发:“是啊,痛苦到……会让你我离心。” 他脖子后一条狰狞的疤痕不自觉地抽动了下,那是当初还未分为两个人格的百里未邈,在企图杀死他的时候,留下来的。 百里未邈浑然未觉,忧伤道:“即使杀了她,我的魂魄也一天比一天弱,说不定哪天就魂飞魄散了,我在现世无法醒来,魂魄在这里也没法永存,你又何必对其他人赶尽杀绝。” 肓梦:“未邈,你不会魂飞魄散,我向你保证。我会将灭之法抢来,加上识之法,这个世界的源动力将无比强大,足够保你平安无恙。你最近做噩梦了吗?” 百里未邈露出清浅的酒窝:“已经很久没做噩梦了。” “这样便好。”肓梦袖口滑出魁星笔,随手一转,一群光点组成的蝴蝶翩跹升空,蝶粉沾上庭院,光辉动人。他抱住百里未邈,一同欣赏眼前的春景韶光。 渚巽一行人离开了无动山庄的领域,打算去找肓梦决战。 傩颛大开库房,把最精华的法宝、装备都挂在了每人身上,本来傩颛还打算带一队浩浩荡荡的精锐侍卫招摇过市,被渚巽阻止了。 百里未邈坐在轮椅上,就连她也披了件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斗篷。 夔身穿青玉色渐染劲装,衣摆过膝,箭袖武靴,像一株翠生生的竹。渚巽和他并肩而行,以沧巽真容见人,仙姿魔态,风华旷绝。 他们之所以如此高调,是因为百里未邈说:“反正只要一出无动山庄的地界,肓梦就知道我们的动向,到时候别说这里的人了,一草一木都是他的眼线,不如大大方方去打他老巢好了。” 他们来到了百里园附近的步行街区,不出所料,遭到了街上群众的围观。 五蕴一身甲胄,听见有人议论他神经病,拔出与渚巽同样制式的战镰威胁性地挥了挥,惊得人群纷纷散开,有人报了警。 傩颛淡定查看导航,报告道:“距离百里园还有八百四十米。” 百里未邈冷笑道:“前面会有重重结界,你们做好准备。” 渚巽突然有所觉,抬头望天,天朗气清,长空湛蓝,日色温暖。 “怎么了?”夔问道。 不等渚巽回答,下一秒,太阳边缘被阴影蚕食,周围迅速变暗,毫无预兆的,日全食降临。 百里未邈冷冷道:“肓梦的把戏。” 渚巽和夔立即带着众人撤到了一处僻静的安全地带,静观其变。 从白昼到黑夜的转化不过短短数秒,太阳只剩下四分之一如头发丝细的红线轮廓,很快,那条红线越发微弱,终于淹没在漆黑中。 这么陡然的天象,许多市民兴奋地拿出手机拍摄,车辆开启了应急灯,有的慌张下还追尾了,路灯和商店的霓虹灯过了几分钟才亮起。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十五分钟过去,世界徜徉在黑暗中,如同被遗忘。 真实现实的日全食很短暂,最多不超过七分多钟,而在这里,日全食颠覆了现世的科学观。 城市的人工光照来了,天却始终没有再亮堂。慢慢的,恐慌像传染病一样在街上人群蔓延。 “妈妈!太阳为什么不回来了!它是不是消失了!”一个小孩扯着他妈妈的裙子,大声问。 太阳不回来了……太阳,消失了?这句话像锤子一样重重砸进周围人心里。 事实给人造成严重精神冲击,人心动荡,各种猜测冒了出来。 突然,不知什么人鬼哭狼嚎道:“世界末日来了!今天就是世界末日!地球完了!什么都完了!” 他的话引发了一片混乱,有惊惶失措的,有尖叫的,有怒骂的,很快,片警交警齐齐出动,用喇叭稳定大家情绪,维持街头秩序。 一个路人甲游魂似的从渚巽面前飘过,举着手机,念念有词:“母星终于要来接我了。” 渚巽:“……” 因为太过真实,渚巽反而产生了一种虚幻感,她转头问旁边安安静静的百里未邈:“肓梦做的?” 百里未邈点了点头,一脸厌烦:“除了他,还能有谁。” 渚巽难以置信:“他都能操控日月乾坤了?” 百里未邈森森磨牙:“这个世界就是他用识之法捏的,有什么不可能,别告诉我你怕了,识之法的真正主人是你。” “我才没怕,”渚巽说着,皱眉道,“他搞这么大名堂,接下来一定没好事,大家警惕。” 五蕴:“妈,不必惊慌,自有我在!” 傩颛亲切地说:“沧巽,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 渚巽:“… 分卷阅读271 …”我真的没怕,各位! 夔瞥了傩颛一眼,没说话。他把傩颛当成了人形NPC。想到渚巽潜意识对傩颛依旧保有昔日的情感,夔心里不太舒服。他本人对真实现世的那个傩颛怀有强烈的憎恨,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个忘却了的但是无比坚牢的理由。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交警的高声喝止。 渚巽向那边看去,只见一个男人呆呆地走到车水马龙中,差点造成车祸,他对外界没有反应,扭着脖子,以奇怪的角度看着天,慢慢地举起双手,嘴角咧开。 他本来是个普通的上班族,穿着平庸的西服,背着公文包,衬得他眼下的行为越发违和。 他转了好几个圈,像精神病人一样手舞足蹈,眼看要被几个交警拿下,却突然停下不动了,平伸手臂,慢慢转动身体,朝向了渚巽他们所在的方向,眼神直直地看了过来。 渚巽正巧和他视线撞上,心里咯噔一下,浮出强烈的寒意。 好像有什么恐怖的异形,透过那个男人的双目,注视着渚巽。 以那个男人为中心,街上其他所有人都慢慢停下了原本的动作,转向渚巽他们所在的角落,直勾勾地看过来,就像收到了什么统一的指令。 渚巽放眼望去,一层一层,所有人都是如此,哪怕是街尽头看不清脸的人,她也能看见他们统一的动作,感受到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先前嚷嚷太阳不见了的那个小孩,也用诡异而僵直的眼神,盯着渚巽,不动了。 渚巽浑身鸡皮疙瘩抖落一地,打了个寒战,莫名想到个词,千夫所指。 百里未邈冷笑道:“开始了。” 她话音刚落,只见所有人全部朝他们冲了过来,宛如丧尸! 渚巽眼神一凛,手腕一抖,甩出银白战镰,当先杀入人群中,镰刃过处,鲜血飞溅,断头落地,如同收割稻麦那般轻松。 渚巽内心有个很微弱的声音在叫喊,在抗议杀戮带来的不适。她强行压下这种不但没用反而会妨碍大局的累赘之仁,在人群中大开杀戒。这里本就是虚幻寰宇,那些东西方才的表现更证明了它们是肓梦的造物,不可算做人类。 五蕴负责在后方看护百里未邈,夔和傩颛也随渚巽加入了战局,令渚巽如虎添翼。 对方是人海战术,他们这边虽然只有三个,却以一敌百,绞杀敌方如砍瓜切菜,尤其是渚巽,镰刃过处,不留活口,顷刻间便尸山血海,流成红河,黑夜下,血腥气冲天而起。 终于,街上不剩一个活人。 渚巽平复了下呼吸,收起战镰,示意五蕴将百里未邈推过来,大家继续赶路。 她把这些权且当作了一场大型全息真人网游,杀的都是数据,反正不过是个虚幻寰宇。想是这么想,但她还是用左手覆住了自己颤抖的右拳。 夔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她的手腕。 渚巽看了眼夔,夔的侧脸平静冲淡,黝黑的眼底深不可测,渚巽蓦地觉得,世界上一切都如泡影,唯有夔是唯一真实的存在。她心中大定,牵起夔的手,还顺便挠挠夔的手心。 夔:“……” 众人又走了几分钟。 “距离百里园还有四百六十米。”傩颛再度提示。 他们已经隐约望见了百里园的飞檐翘角,园内灯火如昼,朱红色的、金黄色的、翠绿色的光彩,在广袤黑夜中如梦似幻。 第143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13) 百里未邈不紧不慢地说:“不会这么顺利的。” 渚巽不经意地回头一看, 旋即愣住。 大街上一片空茫茫的, 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哪里有什么尸体和鲜血? 渚巽沉默了下来。 咚, 咚, 咚。 第二波异象来临,大地震颤,好像薄薄的鼓皮被擂响,他们就像放在鼓皮上的米粒, 被颠得站不住脚。 百里未邈的轮椅歪倒在地,她本人被晃了下来,狼狈地趴在地上, 渚巽心知百里未邈是此行最关键的人物,不可以有任何闪失,忙命五蕴化了兽型,将百里未邈扶到五蕴背上, 他们几人也顺势坐上去, 五蕴腾空而起,睁着一双骨碌碌转的明亮火瞳, 在半空警惕地俯瞰地面的动静。 对方由远及近,现形了。 饶是渚巽有心理准备,也不禁骇然。那是一群她从来没见过的、只存在于最邪恶想象中的畸形怪物,而且每个都有七八层楼房那么巨大。 各种节肢和口器,密密麻麻的利齿和眼睛, 脓包、刺、触角……有的像蝉,有的像内脏,最普通的也是从寂静岭里爬出来的级别,不遵循任何自然生态规则的构造,足以激发任何神经脆弱者的密集恐惧症、尖端恐惧症和巨大恐惧症等等。 渚巽打了个哆嗦,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些怪物,一样事物假如丑邪可怖到了极致,便具有和美到极致的事物同样的功效——魔性地让人移不开眼。 五蕴仰天而啸,背上双翼一振 分卷阅读272 ,飞得极高,勉强脱离了怪物的攻击范围,可那些山一样的怪物若是跳起来,甚至也能飞的话,后果就很糟糕了。 百里未邈看着这些怪物,面露僵硬之色,抓紧了旁边渚巽的袖子,渚巽转头见她一副非常有阴影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百里未邈阴沉道:“这些东西是肓梦用梦魇法力造出来的,他的法力被识之法增幅后,造物也变得非常可怕,千万不要被它们碰到了,否则你们会立即掉进无休止的噩梦中,永堕梦中梦轮回,万劫不复。” 众人皆是暗自心惊。 因为怪物的逼近,他们硬生生和百里园的距离多拉开了半公里,防线不断后撤。 渚巽明白了,肓梦先前都是在戏耍他们,故意让他们靠近,设置障碍,逼他们大开杀戒,再放大招驱离,浪费他们的精力,就是不想让他们靠近百里园。 渚巽镇定对傩颛说:“照顾好百里未邈。”又转头对夔展颜而笑:“咱们上。” 她这一笑颇有几分邪性,远处灯火在红眸中闪烁,带来说不出的感觉。夔心里一动,随渚巽纵身从五蕴兽背上跃下。 夔全身笼罩着清正纯和的天师灵力,黑夜中发出微光,青玉色袍子猎猎飘动,整个人像一片竹叶,飒然翻飞。 他抽出随身的横刀,刀气混合灵力,斩向那些躯体是他们百倍千倍的畸巨怪物。 渚巽紧紧跟在他旁边,战镰舞动,两人配合之下,灭了一大片怪物。 谁知那些怪物被斩杀后,没有消失,而是粘哒哒地分裂并复活,变得比先前更加恐怖恶心。 夔眼神一冷,拉着渚巽落到一小片空地上。 他抬头望着那些怪物大军,与渚巽十指交扣,渚巽不知他想做什么,顺从他乖乖站好。 夔对渚巽淡笑道:“你还记得在瑹琈宫住的时候,小华山下莽林里的那些神兽吗?” 渚巽点头:“记得。” 当初身为沧巽的她带夔打猎,锻炼他的武力,夔对付过不下百余种凶暴的飞禽走兽。 夔:“我们一起想象那些神兽的样子,越逼真越好。” 渚巽立即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迅速闭眼凝神。 她缓缓举起战镰,灭之心骨的法力在上面流淌,充盈了镰刃,顺势倒流,再蔓延到夔身上。 那些怪物们看他们就像看两只小飞虫,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就连坐在五蕴背上远离战局的百里未邈都忍不住紧张地探出脑袋,脸色煞白,傩颛却是轻松自如,扶稳了她,和颜悦色道:“当心摔下去。” 百里未邈手心都出了汗,下面的怪物狂舞沸腾,仿佛在将什么分食殆尽。 她焦躁地高吼:“沧巽!” 接着,百里未邈看到了光,液体一样流动的光,从那些乌泱泱一片的怪物之间发出,底下像发生了什么大爆炸,无数怪物被炸得飞了起来。 五蕴敏捷地闪身躲避,怪物残肢纷纷落下,下了场肉块雨。 百里未邈心重重一跳,接着便是狂喜,按捺不住地喊叫。 傩颛无奈地挖了挖耳朵。 底下隐约传来渚巽的哈哈大笑声:“百里教练,你看好了!” 随着她回应百里未邈,众人看清了底下的形势。 那些光,赫然是汪洋如海的飞禽走兽组成,体型当和那些怪物一战,它们身强力壮,凶暴无比,将怪物拆解成大片大片黑色的不明物,悉数吞吃入腹,简直势不可挡。 那些飞禽走兽外形奇特,绝对不是凡间生物,百里未邈知道渚巽得了自己传授的秘诀,完美地发挥了灭之心骨的力量,用以抗击肓梦的梦魇法力,并且占了上风。 百里未邈看见一只人首龙身的神兽将几头怪物一口吸入口中,那些怪物在进入它嘴里之前,全部化为了黑色的不明物,那即是梦魇法力的原始形态。 渚巽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笑容满面地拉着夔,回到了百里未邈他们身边。 彼时怪物们已经被消灭了大半,余下的还在和神兽们缠斗,路障扫清,事不宜迟,渚巽令五蕴速速飞向此行终极目的地,百里园。 渚巽眼神明亮,止不住嘴角上扬,方才她的法力在战斗中,竟然又上了一个境界。 不过,一想到在真实现世,灭之心骨还含有没解决的染污,渚巽就有点心塞。 她灵机一动,抓紧时间就此询问了百里未邈,如何解决这个麻烦。 百里未邈眉头紧蹙:“染污?” 渚巽描述自己每当提取灭之心骨法力过多时,都会遭到灭之心骨中的染污反噬,苦不堪言。 百里未邈沉思了会儿:“那是你自己的嗔恨所化,当然会反噬你。” 渚巽追问:“什么意思?” 百里未邈:“你曾经有极大的化解不开的仇恨,都融于灭之心骨中了,你现在已经转生为凡人,想不起恨的究竟是何人何事,唯有当你记起来,这些嗔恨所变的染污才能化解,何况除了灭之法和识之法,你还缺失了另外 分卷阅读273 三分之一的力量本源。” 渚巽:“!!!” 夔沉默着,在旁边听她们二人交谈,不知何故下意识心里发沉,感到一阵不安。 偏生傩颛突然挑眉问:“沧巽,你们在说什么?你对谁有仇恨?” 渚巽见他满脸“有仇我帮你报”的神态,敷衍道:“没事没事,我自己都忘了。” 傩颛从容道:“你记性是不太好,但你可以问我,你在昆仑墟那会所有事,我都记得。” 渚巽听了大为吃惊。这就好比一个NPC忽然跟玩家说我认识你全家并且准确报出了玩家的家庭住址一样。 眼前这个来自本方虚幻寰宇的“傩颛”,其实是她的意念借灭之法所衍化,渚巽转念一想,会不会恰恰是她自己潜意识记得,表意识忘了?傩颛承载了她潜意识的记忆。 渚巽大感振奋,连忙道:“那你快说!我到底恨的是什么?” 傩颛笑吟吟开口,正要说话,夔突然出声打断他们:“百里园到了!” 众人只觉身子一轻,五蕴已然降落,眼前赫然是百里园大门。 大门自动向内敞开,露出华灿通明的园内景象。 五蕴驮着百里未邈,渚巽、夔和傩颛三人步行,众人踏入了肓梦的大本营。 一进去,就有一个乌衣家丁上前问好,并主动带路,渚巽他们什么也没说,跟着他一直走。 渚巽看了看旁边的百里未邈,这位是谈判的筹码,也是重点保护对象。 一路上渚巽绷紧神经,结果没有遇到什么变故,他们顺利抵达了一带水上游廊,偌大的风亭中,纱幔向上飘舞,肓梦和另一个女孩模样的百里未邈坐在一起,正等着他们。 双方终于见面,气氛剑拔弩张。 渚巽感觉到风亭处有强大的结界,将他们和肓梦隔开,想必是为了防止他们这边的百里未邈靠近。 百里未邈直直地盯着肓梦那边的副人格,额上青筋绽起,再也按捺不住,怒吼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他是你最大的仇人!你还想和他在一起吗!” 副人格颤抖了下,有些迷茫地望着百里未邈,轻声道:“可是我们真心相爱……” 百里未邈脸都扭曲了,眼中迸发了浓烈到无以复加的恨意,嘶声道:“相爱?!你想恶心死我吗!把我们害成这样的人就是他!你的全部记忆在我这里,你给我回来,然后好好看清楚!” 副人格忐忑地看了看肓梦,她确实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想拿回自己的记忆。 渚巽看着这幕景象,不知何故,觉得有点熟悉…… 她一个激灵,仿佛蓦地看到了自己。恍惚间,百里未邈的脸变成了沧巽的,扭曲的仇恨的脸,试图唤醒被遗忘的然而不能被记起的秘辛。 肓梦的声音打断了渚巽飘忽的思绪:“你不过是未邈分出去的记忆集结成的畸零人格,不要以为你才是本体,真正的副人格其实是你。” 百里未邈脸色变了:“你说什么?!”她愤怒极了,显然将肓梦的话当作对自己的冒犯和羞辱。 肓梦慢条斯理道:“我说真正的副人格是你,你才是多余的那个,未邈为了忘记痛苦,把你分了出去,你是个病态有缺陷的赝品罢了。” 百里未邈瞬间暴怒,发出失控的大叫,一下子从五蕴背上栽落,夔稳稳接住了她,阻止她扑向肓梦。 “够了!”渚巽冷冷道,“肓梦,你巧舌如簧也无济于事,我身边这个百里未邈,才是真正的主人格,否则她不会知道识之法的奥秘。今天你要是归还识之法和百里未邈的副人格,我还可以饶你一命,否则你就去死吧。” 肓梦叹口气:“要是我拒绝呢?” 渚巽抽出战镰,神色厉然:“那我们便和你殊死一战。” 肓梦:“何必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我今天请来了两个客人,你瞧是谁。” 他打了个响指,两个乌衣家丁从水廊另外一头押了两个人过来,刚巧在肓梦结界里,和渚巽他们隔开。 渚巽:“……” 那两人竟然是张白钧和春水生!他们被蒙着眼,嘴里被塞了东西,看不见,无法说话。 第144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14) 渚巽心下暗暗吃惊:“你什么意思?” 肓梦笑道:“在你来了这个世界后, 通道又打开了第二次, 你的朋友们进来找你,结果被我捉住了,他们不是虚幻造物, 而是你在现世的朋友, 货真价实。” 夔冷峻道:“骗子伎俩。” 渚巽眯起眼观察那两人,从外形看实在无法判断,她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你创造出来对付我的吧。” 肓梦没说什么, 命人除了张白钧和春水生的束缚,张白钧看清了眼前众人,叫道:“渚巽!” 但他目光看向的人, 实际上是夔,此时夔顶着渚巽的容貌,偏生又是男性,张白钧迷惑不已, 神色茫然。 分卷阅读274 紧接着张白钧又转头看见了肓梦, 而肓梦顶着夔的模样,张白钧大怒道:“你搞什么名堂!” 春水生困惑地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谨慎地保持了安静。 张白钧和春水生的反应都非常真实,渚巽受到了动摇,但如果这一切都是肓梦事先精心安排好的呢? 夔提醒渚巽:“问他们问题。” 渚巽转向张白钧:“你的师父是谁?” 张白钧莫名其妙地瞥了渚巽一眼,满脸戒备, 他当然不认识沧巽的脸。 渚巽重复了一遍,张白钧不耐烦道:“青鹿山人张翼轸,怎么了?你又是谁?” 渚巽:“渚巽的云蜀一卡通信用卡密码是多少?” 渚巽和张白钧的交情好到互相知道对方信用卡密码。肓梦哪怕模拟得再逼真,也不可能知道这个。 谁知张白钧张口就报了串正确数字,气恼道:“到底怎么回事!渚巽呢?” 渚巽一时僵住,不得已退后凑近百里未邈,低声道:“你看得出他们是真是假吗?” 百里未邈阴恻恻道:“看不出来,你问再难的问题也是白问,这是以心造的世界,识之法和灭之法的力量互相影响,哪怕他是肓梦造出来的,他也能反过来从你施加的影响去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说白了,他们都是你意识的投射。” 渚巽听得头疼,焦急道:“你不能百分百肯定他们是假的?” 百里未邈道:“废话,我把话说死了,万一他们是真被肓梦放进来的,你要害死了他们,不得找我算账?” 夔按住渚巽:“别信肓梦,那不是张白钧和春水生。” 渚巽望着他坚定清明的双眸,一时犹豫不决。 肓梦适时开口道:“无明魔子,你要是不想谈条件,我就拿他们开刀,让他们尝尝凌迟之苦,若他们死在这里,在现世也等同死亡。” 两个乌衣家丁抬出了不知哪里搬来的刑具,放在了张白钧和春水生二人旁边,张白钧开始骂人了。 夔沉下脸色,按住了横刀。 渚巽越看张白钧越像真的,思想激烈斗争了片刻,不得不因为那一丝风险而接受肓梦的挟制,道:“你想怎么样?” 肓梦道:“交换,你把她给我,我把你的朋友们给你。” 他指了指渚巽这边的百里未邈。 渚巽看着百里未邈,和她交换了个眼神,百里未邈微微点头。 渚巽将手放在百里未邈肩膀上,将她带到了结界边缘,肓梦也将张白钧和春水生二人带到了结界边缘。 渚巽担心肓梦抢得先机,板着脸道:“你先。” 肓梦为表诚意,主动先将春水生推了过来,留下了张白钧。 春水生站到了夔旁边,低声道:“请问你是谁……” 夔盯了他一眼没说话。 渚巽和肓梦紧盯着对方,一眨不眨眼,渚巽看到了肓梦眼神中的势在必得。 肓梦慢慢倒数,三秒过后,他和渚巽同时出手,转瞬间交换了人质。 百里未邈被肓梦抓在了手里,肓梦定定地望着她。 渚巽突然动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利穿透结界,来到了肓梦面前,看起来犹如瞬移。 夔紧跟其后,却不料被结界挡住,唯有渚巽,才能和识之法设下的结界抗衡。 渚巽甩出战镰就朝肓梦脖子勾去,肓梦一挥手,魁星笔堪堪抵住了镰刃,将百里未邈推开,平静地望着渚巽。 他们二人以力角逐,没人占了便宜。 忽然,肓梦眼神闪烁不定,嘴角勾起。 渚巽听见背后响起了夔的怒喊,旋即背心一阵剧痛,身体不听使唤地倒了下去,她竭力回头,看见百里未邈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用和肓梦同样平静的眼神望着自己。 渚巽感到身体麻痹了大半,那把匕首显然是淬了毒,她喘息道:“为什么?!” 当问出这句话时,她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百里未邈神色很空,好像去掉了所有伪装和情绪,像个空房间。她指了指那个始终不发一语的副人格,示意渚巽看。 副人格目光呆滞,好似一具人偶。 肓梦走过去,有些心疼地抱起那个人偶似的副人格,低声咕哝着什么,好像在唱摇篮曲。 百里未邈阴□□:“无明魔子沧巽,你一开始就犯了个错误,肓梦不是你最大的敌人,我才是。从你收到那个医院的地址开始,一切都是我的计谋。” 渚巽难以置信,惊怒交加。 夔在结界外以灵力攻击结界,发出不小震荡。 百里未邈随意地挥了挥手,结界上便起了一层白雾,隔离两方的视野。 渚巽喃喃:“你是奥斯卡影后吗……” 百里未邈:“如你所见,我才是本体,另外一个我,是我拆分出去的干净人格,让肓梦照顾,只不过有时候,她和我的精神会产生共鸣,我很讨厌那样。” 渚巽没 分卷阅读275 力气生气了,问:“你不是恨肓梦?” 百里未邈:“我的确曾经沉浸在极致的爱和恨当中,后来我成了两个不同的人格,感情都在他那边,肓梦为了让我续命,用了识之法,我也得以见识了更高远的世界,之前那些世俗情爱和晦暗的经历,都烟消云散,打个比方,我好像坐井观天的青蛙,忽然见到了大海,在这个世界,我就是主宰,只要我想,没有达不成的,瞧。” 她打了个响指,结界外的张白钧和春水生忽然就消失了,如同根本没存在过。 百里未邈微笑道:“他们是假的,如何,我连你也骗过了吧。” 渚巽:“……” 她中了毒,没法动弹,暗自运转灭之心骨加以净化,那毒肯定是百里未邈特意针对她准备的,毒性猛烈,一时半会解不开。 “所以你才放下私人感情,和肓梦成为了合作者,你想要灭之法?”渚巽转移百里未邈注意力,拖延时间。 百里未邈点头:“我还未能领略这方世界的玄妙趣味,怎么舍得魂魄衰竭而亡,若有了识之法和灭之法,这方世界说不定能自成一宇宙中之宇宙,如幻亦如真,我也能长生不老。” 渚巽思索道:“你潜伏在我身边也有那么几天了,都没对我出手,还教我如何使用灭之心骨,看来你没法硬抢。” 百里未邈大方承认:“不错,我想试探你和灭之心骨的契合度,顺便观察一下你,最后我得出了个结论。” 渚巽想到自己竟然中了连环计,就很是郁闷,她想起一开始百里未邈留字条让他们去医院,唯有夔持反对意见,认为是陷阱。夔的看法没有错,百里未邈演技太超群,渚巽被成功骗过。 渚巽没好气地问:“什么结论?” 百里未邈:“和你开战是浪费时间,如果你不是出于心甘情愿,我便没法得到灭之法,靠威胁也不行,所以我要将你永远囚禁在这个世界,等你想通了,自然会把灭之法给我。你没了灭之法不会死,做个普通人好好过一辈子,有何不可?反正你现在并没有觉醒,当不起无明之魔的称号。” 渚巽冷笑:“我拒绝。” 百里未邈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渚巽:“你没有拒绝的资格,你连跟我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她招了招手,两个乌衣家丁抬来一个轮椅,将渚巽拖起来放到上面。 渚巽朗声道:“你拿到灭之法和识之法,想当创世神,玩造物主的游戏,肓梦他也陪你玩?肓梦,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难道就不想要我的本源力量吗?” 肓梦正温柔地替百里未邈的副人格披上暖和的细毛外套,他闻言,抬起头对渚巽笑了笑,容貌变幻,终于恢复了他原先的样子,即是庞乘的模样。 渚巽松了口气,看他恶趣味地顶着夔的外形,真挺糟心。 肓梦说:“未邈开心就好。” 渚巽:“……” 她看着肓梦别在腰间的魁星笔,笔头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 渚巽忽然有了一个猜测,那只笔里面封印的即是识之法! 她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把无明之魔带走!”百里未邈直接命家丁们将渚巽抬走,眼不见心不烦。 咚—— 沉闷的撞击声,接着哗啦脆响,音效像摩天大厦的玻璃外墙齐齐粉碎。 结界破开,一道人影纵身杀来,像一尊煞神。 肓梦反应极快,挥笔就和他对了上去,挡在了百里未邈身前。 那人狭长双眸蕴满凌厉怒气,容貌英俊得难以形容,天人一般,正是已然恢复真容的夔,他身上飘起渚巽熟悉的黑焰,和肓梦斗成一团,顷刻间已过了几十招。 傩颛和五蕴紧随其后,不料肓梦的魁星笔一转,竟变出了好几个影子,挡住了他们。 百里未邈惊疑不定,不明白为何夔突然挣脱了识之法对他法力的束缚。 就在这时,一股力道从后面扑倒了她,导致她脸朝下摔了个大马趴。 第145章 识之法:镜像世界(15) 渚巽死死箍住百里未邈的脖子, 她中的毒还没清除彻底, 刚才那一下暴起差不多用光了她的力气。 百里未邈竭力挣扎,翻身想将她甩下来。 渚巽对百里未邈道:“对不起了,你逼我的。” 她一伸手按住百里未邈眉心, 灭之心骨的无明法力传导到了百里未邈身上, 激活了百里未邈的心魔与梦魇。 无明之力,本就最易使人失智,陷入恐惧、嗔怒、狂恨等极端负面的感情中,百里未邈刹那无明缠身, 往日被最痛苦的记忆和噩梦立即吞没。 只见百里未邈在地上胡乱翻滚,大喊大叫,陷入癫狂中, 肓梦一回头看见了,想冲过来营救,却被夔拖住。 渚巽使劲挪到了百里未邈的副人格面前,牵着她的手, 往地上发狂的百里未邈那边拉, 二十厘米,十厘米, 一厘米,终于挨到了。 两个百里 分卷阅读276 未邈一接触,就爆出耀眼的白光。 渚巽眼睁睁看着两具身躯融合在一起,就像在进行什么可怕的人体试验。 肓梦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喊,犹若痛失所爱。 地上的百里未邈一动不动, 一半脸是男,一半脸是女,五官时不时扭曲移位,手足也抽搐不已,看着十分可怖,过了好一阵,一切才平复下来,百里未邈慢慢恢复成了她最本真的模样,那个病弱阴翳、如球形关节人偶一样白皙清秀的女孩。 肓梦扑倒在百里未邈面前,对渚巽置若罔闻。 此时灭之心骨将渚巽身体里的毒素清理得差不多了,夔迅速走过来扶起她,那边傩颛和五蕴也结束了战斗,围了过来。 肓梦回头对渚巽怔怔道:“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渚巽心知肚明,表情复杂。 她看了出来,肓梦对百里未邈抱着极深的感情,被割离出来的副人格没有过去记忆,爱上了他,他们得以在虚幻寰宇成为一对恋人。 如今副人格和拥有昔日痛苦记忆的主人格再度融合,百里未邈会重拾对肓梦的仇恨,肓梦没法再自欺欺人地和那个副人格在一起。 又或许肓梦和百里未邈达成了协议,将百里未邈一分为二,肓梦陪伴其中一个人格,百里未邈本体则野心膨胀,想要长生不老,甚至成神,因此不惜设下连环计,诱使渚巽他们进入自己创造的虚幻大世界中。 渚巽当时没多想,她只是觉得,与其放任百里未邈的本体作乱,不如重新融合两个人格,说不定会产生对己方有利的变化。 肓梦拿出魁星笔,指向渚巽,眼神漠然而决绝。 他缓缓道:“识之法中,藏着一个终极秘密,关于你真正的身份和来历,关于太峰夔为什么生生世世都会在你身边,本来,只要你交出识之法,我可以告诉你那个秘密是什么,一旦你知道,不管是好还是坏,一切都将结束,命运将停止轮回,但现在,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手上一动,魁星笔闪了闪。 刹那间,渚巽心头浮出一种怅然失落的感觉,好像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忽然,一只白皙的手却握住了肓梦的手腕。 ——是百里未邈。 她醒了过来,疲惫道:“算了。” 肓梦见她苏醒,便将渚巽忘到了脑后,扶起了百里未邈,怔怔地望着对方。 百里未邈一脸苍白病态,神情却是前所未有地温和,她对渚巽说:“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渚巽见她与之前那个主人格判若两人,迟疑道:“你是……” 百里未邈淡淡道:“我现在更像那个被分离出去的失忆人格,你可以放心,我对灭之心骨并无觊觎之心。” 肓梦听她这么说,猛然一抬头,眼神全是惊喜。 渚巽怕这又是一个陷阱,警惕地打量百里未邈。 百里未邈道:“放心,我会把识之法还给你。” 肓梦惊怒道:“不要!” 百里未邈温声道:“肓梦,一直以来,你总觉得自己欠我,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我只想为一切画个句号,我累了。” 她的语气很温柔,说的话对肓梦而言却很残酷。 唯有失忆并残损的那个人格,才会乖乖依偎着肓梦,全心将自己交给肓梦,相信肓梦许诺的长久的幸福。 眼前是真实而完整的百里未邈,她没有先前主人格那么执着,反而浑身透着一股厌世的味道,无情无欲。 肓梦周身如坠冰窖。 百里未邈说出了对肓梦而言宛如致命一击的话:“我不愿意在这个世界与你终老,我希望死亡令我解脱,再让我重入轮回,重新投胎,回到我熟悉的现世凡间,与你不再相见。” 肓梦凝视百里未邈,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出声,继而垂下眼,两行泪落下。 渚巽惊了,魔竟然会哭泣?她是第一次在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身上看见属于人性的丰沛情感,这颠覆了她长久以来对现世之魔的认知。 肓梦身为梦魇之魔,终于爱上了自己的受害者。可惜,受害者并非他的斯德哥尔摩情人。 百里未邈笑了笑:“别哭,下辈子我们不会再见,看开便是,你若爱我,就让我解脱。” 肓梦沉默片刻,似是十分痛苦,终于,他交出了手中的魁星笔。 百里未邈接过他手里的魁星笔,递给了渚巽,微笑道:“你还是快拿回去吧,不然待会我精神分裂改了主意,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了。” 渚巽接过魁星笔,她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彻底倒向有利于自己的一面。 “我把识之法拿回去后,这个世界会怎么样?” 百里未邈平静道:“会消失。” 听上去她对这样的结果并无不满,反而是乐见其成。 一旦这个虚幻寰宇消失,即意味着百里未邈的魂魄将失去倚仗,重入轮回,肓梦会永远失去她,除非他有办法追寻到百里未邈的转 分卷阅读277 世。 渚巽从理智判断,肓梦应该是有办法定位百里未邈的来生,他执念深重,绝不可能放弃百里未邈。双方表面算是各自妥协了一步,百里未邈去转世,肓梦则有机会抹消痛苦的过去,重新和她开始。 渚巽从百里未邈那里接过魁星笔,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和灭之心骨十分相似。 她发现笔头是中空的,有个机关,掰开来,但见一颗豌豆大小的洁白舍利子,此即是识之法的容器,识之心骨。 渚巽捻起这颗美丽的白色舍利子,庞大浩淼的共鸣感刹那贯穿了她的心神,令她一时激荡不已。 随着识之心骨回到渚巽手中,周围的世界发生了变化。 阳光洒落,光斑耀目,天地间盈满飒然之风,巨大如城堡的云影被风吹动,从他们头顶快速移过,空气充满新鲜的草叶气息,光影灿烂鲜明。 乾坤清朗,气象一新,整个世界变得无比美丽,令人心中油然生出源源不绝的灵感,和快活的希望。渚巽以前工作累了,偶尔会出去旅行,去到雪山冰原之地,登高而望,胸中便会充满这相似的旷达与豪气。 百里未邈有些伤感道:“啊,果然,它只认你为主。” 沉默了会儿,她微笑道:“你之前说过,在现世那边,灭之心骨里存有染污,如今你有了识之法,或许能克制染污。” 渚巽眼神一亮,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刚才肓梦说识之法中藏有一个终极秘密,到底是什么?” 百里未邈看了看夔,又看了看渚巽,眼神缥缈而深邃。 渚巽耐心地等待着她的答复,气氛很安静,阳光在他们的发顶跳跃不定。 半晌,百里未邈仿佛下定了决心,容色端肃道:“虽说天机不可泄露,但这里是虚幻世界,说了也无妨,你其实是——” 话只来得及说了一半。 一道影子闪过,渚巽眼前一花,手中托着的识之心骨便不在了。 渚巽愕然,却见夔反应更快,追着那影子杀了上去,他们缠斗数个回合,夔被对方的结界挡下,掠回渚巽身边,神情带煞。 “是傩颛。”夔冷冷道。 渚巽:“!!!” 傩颛含笑而立,食指和中指夹着渚巽的识之心骨,放在唇边轻轻一碰。 强大的威压从他身上释放舒卷,碾压了在场诸人,五蕴直接散作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渚巽惊怒交加,霎时明白了过来! 这个傩颛根本不是所谓意识的虚假造物,而是如假包换的本尊! 来不及思考傩颛如何趁虚而入、做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渚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他抢走识之法! 云层翻滚,天昏地暗,天地间景象变了,充斥肃杀的戾气。 傩颛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润,然而洞悉了他的身份,渚巽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种笑透出刻意和讽刺。 “沧巽,和你度过了愉快的时光,我很高兴,不过正事要紧,”他的声音悦耳低沉,夹杂着一丝揶揄,“上次你拿走了灭之法,这次识之法就归我了。” 渚巽与夔同时攻了上去,却还是晚了半步。 傩颛卷走了识之法,消失在原地。 瞬间,天地间起了一长声道不明的低啸,恰似长风挟雷,犹如寰宇意志在悲鸣。 渚巽受到震撼,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胜利的果实就这么被傩颛给轻而易举地摘走了。 夔按住渚巽的肩膀,沉声道:“这个世界要毁灭了,我们快些出去!” 旁边,百里未邈的身影开始黯淡,肓梦紧紧抱着她,不发一语,没有离开的打算。 百里未邈艰难转向渚巽,脸上有遗憾,也有解脱,她轻声道:“对不起,我也没看穿傩颛,他的野心比实力更可怕,你要小心……再见了。” 浓稠的黑暗袭来,吞没了视野。 渚巽最后的记忆是夔如守护神一样拥住她的动作,以及百里未邈和肓梦一同湮灭远去的身影。 第146章 谋害 渚巽睁开眼睛, 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天监会医院白色的天花板。 她的记忆没有出现断层, 上一秒发生的事犹在眼前,思维也非常清晰。 张白钧一进病房,就看见渚巽直挺挺躺在床上, 人已经醒了, 双目圆睁,似有怒意。 张白钧:“……”这种状态是不是该叫医生? 忽然,隔壁床和渚巽床位之间的帘子被刷地拉开,夔坐在病床上, 正要下地。 夔一点也没有病人的样子,还是那么稳健冷峻,他低头检查渚巽, 确认渚巽无恙。 张白钧高声提醒他们自己的存在:“你们终于醒了。” 两个人好像都被他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着他。张白钧叹了口气,既放心,又有点心累。 “我们昏迷了多久?”夔问。 张白钧:“很久, 有半个月。” 张白钧最初 分卷阅读278 发现他们昏迷后很焦急, 送来医院检查后发现,这两人各项身体指标正常, 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醒不来。 渚巽算了下,半个月刚好是他们在另外一个虚幻寰宇度过的时间,两方宇宙的时间流速是一致的。 她心头一阵恍惚,那个寰宇如此真实, 又如此梦幻,好像叠加在真实现世上的一个肥皂泡,泡沫破灭,令她心头对现世的存在也产生了疑问。 谁知道现世是不是也是依附于某个更高存在的肥皂泡呢?石中火,梦中身,人类所知太过渺小。 张白钧的手机响了,打断了渚巽的思路,张白钧接起来,越听越吃惊,皱眉看向渚巽,良久说了句“我知道了”。 渚巽:“怎么了?” 张白钧神情沉重:“百里未邈刚刚去世了,说是失去了生命体征。” 他指的是现实中身为植物人的百里未邈。 渚巽听见这个消息,心里一跳,旋即沉了下去。 她追问道:“丧事怎么办?” 张白钧:“院方已经邮件通知了百里未邈的资助人,还没有收到回复。” 渚巽心想,不对,肓梦已经和百里未邈一起死了。她打算事后亲自去过问,让百里未邈能得以安葬。 房间里一阵短暂的沉默,就像在为百里未邈默哀,接着,他们互相交换了信息,渚巽大致了解了这段时间现世发生的事。 在渚巽和夔进入识之法缔造的虚幻寰宇后,庞乘本人就不见了,局里那边说是他家里有急事,叫他回去,庞乘背景深,后台大,天监会也不好多问,毕竟谁也想不到一只叫肓梦的梦魔寄宿了真正的庞乘。 现在的庞乘,可能已经恢复清醒,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后遗症。渚巽不想去追究庞乘那边,肓梦已死,欠的债算还完,大概肓梦也报复完了那些祸害过百里未邈的人,但究其本质,百里未邈遭遇的不幸,都是肓梦的梦魇之力引来的厄运所致。 西府任务总算完成,本着他们出差的目的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众人在西府又待了一段日子,渚巽按照计划,将百里未邈葬在了鹫隐寺后边的陵园中。火化前,渚巽看了百里未邈最后一眼,她的面容很安详,就像还沉浸在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中。 回锦城前,众人去西湖泛舟散心,渚巽和夔坐一条非电动机的私家人力船,慢悠悠地在少人区打发时间。 渚巽和夔坐的扁舟离其他人很远,有凉棚,有渔家饭菜,撑篙人立在后边,一点竹篙,鳞波牵江。 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驱散了不少心头的郁闷。 渚巽叹了口气,被傩颛抢走识之法,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心里颇为丧气。 “夔,我觉得我连沧巽实力的百分之一都没发挥出来。”渚巽烦恼地说。 夔泡了壶龙井茶,递给渚巽一杯。 “别担心,以后我抢回来就是。”夔沉稳地说,他不善言辞,握了握渚巽的手。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像沧巽?”渚巽忽然道。 夔:“你不需要像,你就是沧巽。” 他目光变得柔和,偏过头吻了吻渚巽的唇角,酥酥麻麻。 夔的态度让渚巽感到安慰,她勉力打起精神来。 渚巽思忖:“现在气运之精和识之法都在傩颛那边,我们又追踪不到他的消息,这样下去太被动了。” 傩颛一直搞神秘主义,总也没个大动静,喜欢关键时刻跑来插一刀子,倒让渚巽心里七上八下的。渚巽思考着自己不能总处于被动地位,得主动出击才行。 夔点点头,想到了自己的问题。 幽燕如今下落不明,据说在真龙之裔手中国,但所谓的真龙后裔找起来如大海捞针。另一方面,蕴藏他本源黑焰之力的一双羽翼,极可能就在清凉山的大音寺遗址内。后者好歹比前者那种模糊的线索指向清晰。 最迫在眉睫的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白衣僧人给了他一些黑焰之力,但马上又要用完了,他必须尽快找回羽翼。 因为陪着渚巽忙别的事,夔一直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他决定这次回了锦城后,有空就单独去清凉山。夔不想带上渚巽的原因,是因为他自己的直觉。 大音寺给夔的感觉非常不好,那里是渚巽前世五昶的湮灭之地,夔不想渚巽踏足。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地望着西湖十里风光。 他们都没想到接下来会突发一件大事,彻底打乱各自的计划。 · 云蜀,锦城,藤萝寺。 渚巽和张白钧出差回来,例行要去定永平办公室做汇报工作,夔在外面等他们。 秘书小李带他们进了屋子,定永平还是老样子,身穿精细旗袍,淡妆施面,不怒自威。 等他们汇报到一半的时候,秘书小李进来了,拿着一只包裹。 “定先生,是急件,需要我来拆开吗?”他说。 定永平:“不用。”她接了过来,看了看寄件地址和姓名,接过小李递 分卷阅读279 来的剪刀,当着渚巽他们的面拆开。 渚巽好奇道:“这是什么?” 定永平道:“茶叶。” 她打开罐子,顿时茶香扑鼻,张白钧说:“好香啊!可以尝尝吗?” 定永平无奈道:“你就想我泡给你喝是不是。” 她一边数落张白钧,一边拿起茶勺挖出一勺茶叶,准备亲自泡茶,事情就是在这一瞬间发生的。 一只虫子一样的东西从茶叶堆中飞了出来,速度之迅猛,任何人都没反应过来,事后渚巽才知道,那不是虫子,而是一种“咒”。 它飞到定永平面前,爆成几缕轻烟,钻入了定永平的七窍。 定永平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瞳孔立刻涣散了,渚巽和张白钧马上喊出了声音,她已经听不到了。 定永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两手缩成鸡爪状,浑身抽搐,震得像在被高压电电击,那情状非常骇人,她平时是那样斯文优雅的一位女士,眼下中了恶浊蛊咒,眼歪嘴斜,涎水流下。 “驱邪!”渚巽大吼。 张白钧一把抽出腰间随身的无用剑,横压在定永平胸口,飞速念念有词,在定永平面部和胸口又急又快地出指点穴。 定永平抽搐程度小了些,却依然没有停止,张白钧灵力灌输到桃木剑上,额头上逼出了豆大的汗珠,和恶咒争夺定永平的性命。 渚巽抽出黄符,捏作灵甲虫,她掰开定永平的嘴,灵甲虫一下子飞了进去。 渚巽以手势控制着灵甲虫的动向,全神贯注了几秒,手掌凌厉一抬,灵甲虫从定永平喉咙冲了出来,带出一股黏稠的黑色物质,正是实化后的恶咒之力。 灵甲虫落到地板上,滋啦啦地烧起来,和那股黑色物质互相抵消了。 “不够,她体内还有很多!我没法全部净化!”张白钧喊道。 渚巽咬牙切齿,又连续放了十来只灵甲虫。 定永平此时已经陷入休克,生命垂危,渚巽感到一阵强烈的回天乏术之感。 她绝望心想,手头必须有特别强烈的万能解毒剂才行! 刹那,渚巽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吼大叫着让张白钧把夔叫进来。 张白钧二话不说,飞跑到外面,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夔拉了进来。 夔看见定永平的样子,脸色立刻变了,单膝跪倒在她旁边。 渚巽急促道:“她中毒了——” 夔:“我知道。” 两人目光交接,心有灵犀一点通。 夔猛地扯下了脖子上的项链,项链坠子是当初渚巽送给他的鲛人王泪,一滴可解百毒。 渚巽掰开定永平的嘴,夔食指冒出黑焰,鲛人王泪瞬间从固态被溶解为液态,落入定永平口中。 渚巽和张白钧分别用灵甲虫和无用剑不断为定永平拔毒,他们内外联合压制,定永平总算平静下来,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呼吸非常微弱。 渚巽闻到一股异味,这才发现定永平失禁了,旗袍下摆被弄脏,衣裳报废。张白钧还未从震惊中恢复,拎着无用剑,神情仓惶。 小李带着急救小组赶到,定永平被迅速送往抢救中心。 事发在场的三人,渚巽、张白钧和秘书小李,全部被带走问话,尤其是亲手将包裹交到定永平手里的小李,渚巽他们被放出来的时候,小李还在接受各项调查。 奇怪的是,天监会云蜀分会会长定永平被人下了恶咒一事,入卵石沉水,一点涟漪也没有,除了极少数人知道,其余人都被蒙在了鼓里,上面对外宣称定永平生病了,需要治疗,由副会长暂代其职。 调查组发现那个包裹是定永平本人在一家百年老店购买的茶叶,店主七十多岁了,是个普通人,对包裹里有蛊咒一事不知情,也没有证据显示他会明目张胆地坑害一个老主顾,包裹应该是中途被人做了手脚。至于做手脚的人是谁,则线索中断。 定永平陷入深度昏迷,一直没有醒来。主治她的天医说,她中的咒恶毒而罕见,要不是抢救及时,定永平当时就会命丧黄泉,死前也会受到很大折磨。如今天医没法保证她会醒。 渚巽和张白钧的心情都十分沉重,定永平几乎毙命的挣扎狼狈之貌,仍在他们眼前挥之不散。 不管是谁用这种歹毒的手段残害定永平,他的目的很明确,他要让定永平尊严扫地,而且要置人于死地。 张白钧狠狠地踹了一脚芙蓉观的院墙,发狠道:“我要抓到是谁干的,一定宰了他!” 渚巽心情很糟糕,垂着头,抱着手臂,不知道在想什么。 夔坐在一言不发的渚巽旁边,他表现地很冷静,没有情绪宣泄,开始分析这件事。 “定永平身居高位,想害她的人估计不少,根据你们的形容,她作风正派,性情中正平和,因此出于私怨对她下这样的重手不太可能。” 渚巽慢慢道:“的确,不是私怨,是利益。定先生的工作,触犯到了内部一些人的利益。” 张白钧抹了 分卷阅读280 把脸,轻声道:“你是说,凶手是天监会内部其他派系的?” 渚巽点头:“之前定永平透露过,天监会内部恐怕要变天了,想一想,她一直以来是在和谁对抗?” 张白钧阴沉道:“天师世家。” 天监会内部的权力斗争庞大而波橘云诡,定永平被害一事惨烈而仓促,撕开了冰山一角,象征着相对平衡的局面终于被打破。 夔望着渚巽:“定永平一定是做了什么事,刺激到了敌对势力。” 定永平出事后,天监会内部纵然启动了调查程序,也不过仅仅是个仪式,渚巽他们不认识调查人员,没法保证调查人员的公正性,因此他们对是否能挖出真凶并不抱希望。渚巽主动去询问过,对方以权限不足为由,拒绝了她调取当天那个包裹信息的要求。 一时间,天师圈内风声鹤唳,小道消息满天飞。 除了定永平,渚巽他们发现天监会管理层竟无一人能让他们全心信任,一种深陷孤岛般的危机感在他们心头弥漫。 第147章 渚巽很担心定永平在天监会内部医院会再次遭遇谋杀, 张白钧说不必担心, 定永平的亲信得知事故发生后,派了信得过的警卫人员,二十四小时坚守病房, 看护定永平。 秘书小李在被调查了好几天后, 终于被释放了出来,副会长借故停了他的职位,他满脸憔悴,找到了渚巽和张白钧。 青山派锦城办事处, 芙蓉观。 渚巽、夔和张白钧都在,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小李坐他们对面, 神态有点呆滞,等张白钧把茶推到他面前,他才惊醒似的抽了下。 渚巽和张白钧都是和小李打了好几年交道的,对他人品很熟悉, 小李为人真诚, 做事踏实,行政水平很强, 不像其他部门领导的秘书个个跟人精一样成天钻营,说他参与谋害定永平那是天方夜谭,他现在多半是在自责,责怪自己没有好好检查快递包裹,但谁又想得到有这出。 小李肯定是来的路上哭过了, 眼角发红,渚巽假装没看见,温和道:“小李,你找我们想说什么?” 张白钧迫不及待道:“是不是有线索?” 小李点头,渚巽和张白钧都是精神一振。 小李:“定先生手上的菩提子手串,是一件法宝,可以从她的角度刻录经历,有点像记忆储存器,我想如果我们能看一看,说不定就能知道谁是凶手了,那条手串就在她身上,但是他们现在不让我靠近探视定先生,我想找两位帮帮忙。” 张白钧听了激动道:“太好了!我们肯定帮你。” 小李朝他们道谢,渚巽道:“别谢,定先生是我们大家的恩师,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学生应该做的。小李,你一直跟着定先生做事,对谁要害她有没有什么头绪?比如你觉得哪些人可疑?” 小李神情犹豫。 夔沉声道:“这里很安全,都是自己人,你不用怕,想说什么说什么。” 小李为难道:“我不知道具体有哪些人名……定先生她得罪过的人太多了。” “没关系,既然这样,我们去把那条菩提串珠拿回再说。”渚巽道。 第二天渚巽和张白钧就去了。 渚巽请求探视,遭到了警卫的拒绝,除了医生和护士,没人能进定永平的病房,根据警卫的说法,定先生身体余毒未除,五脏六腑正在衰竭,未脱离险情,任何人都不能进病房干扰到她的治疗。 这样严密的安保措施,确实能保证定永平的安全,眼下却对渚巽他们造成了麻烦。 “主治天医是谁?我总能见他吧?”张白钧问。 警卫看在张白钧的面子上,带他们去了主治天医的办公室。 那是个看起来很严厉还很忙的老头子,低着头做事,和旁边的护士说话,没有理会他们,直到张白钧出声打断他,说想具体了解一下定永平的病情,并希望进病房亲眼看看她。 老头子很不高兴道:“怎么又来一个想打听病情的!” 张白钧敏锐道:“还有其他什么人想打听吗?” 警卫适时插话,说有很多定永平帮助过的公务天师,包括下属、同级和领导,都想来看她。主治天医不想他们在旁边碍事,开始赶人。 渚巽连忙接过话,做了自我介绍,说了一箩筐好话,老头子才不耐烦道:“定会长中的毒是一种很罕见的蛊咒,毒性极强,要仔仔细细全部除完,花的时间会很久。虽然她的命是保住了,但还处在不稳定期,今天有了解蛊咒的专家过来商量治疗方案,你们不用太担心。” 张白钧不死心道:“那我们能看看她吗?” 老头子怒吼道:“不能!” 然后他把他们连同警卫一锅端赶出了办公室。 张白钧和渚巽来到楼梯转角,张白钧生气道:“没见过脾气这么坏的天医!” 渚巽苦笑着扒了扒头发:“要是不能进去,我们只有动用非常规手段了。” 楼梯那 分卷阅读281 边电梯叮铃一声响了,门自动开合,走出来一个皮肤黝黑、身材修长瘦削的男人,他左右张望,看见了渚巽和张白钧,面露惊讶之色。 “渚巽?张白钧?”他走过来,叫了他们的名字。 渚巽和张白钧一齐转过脸,异口同声道:“岑昂?!” 那男人正是许久前渚巽在气运之精事件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滇郡一级公务天师岑昂,在巫术、厌胜之术和蛊咒等相关领域是行内翘楚。 岑昂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神依然明亮锐利,他长得帅中带有点坏,三十多岁,却没有一点中年感,比起他们上次在北京合作时又更精神了几分。 渚巽马上意识到了:“给定先生做治疗方案的专家不会就是你吧?” 岑昂漫不经心道:“对啊,你们是来看她的?” 渚巽和张白钧对视一眼,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了天无绝人之路的欣喜。 十五分钟后,岑昂成功带他们进了定永平的病房。 主治天医和护士也在旁,严肃地和岑昂交流,偶尔不满地瞪向渚巽和张白钧,一脸“这两人到底是为什么偏要死赖活赖站在这儿”的表情。 渚巽站在定永平病床里侧,她先注意到定永平的脸,很苍白,嘴唇泛着淡紫色,无知无识地躺着,竟然显得软弱可欺,和她平时优雅强大的样子比起来判若两人,渚巽心里不由地心酸,再定睛一看,定永平手上光秃秃的,哪里有什么菩提子,她用眼神询问张白钧。 张白钧同样以眼神示意渚巽,叫渚巽在周围找找,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选了个巧妙的角度,刚好挡在渚巽和主治天医他们之间,形成视觉屏障。 渚巽胡乱瞅着周围,看到单人沙发上有个皮包,她一眼认出来,那是定永平平时背的款式。 菩提子手串说不定被收在了里面! 渚巽后退着挪了过去,装作不经意地坐在了那个沙发上。 这时,不知是不是直觉使然,那个主治天医狐疑地转过头,望向渚巽那边,却被张白钧挡住了。 主治天医嘀咕道:“另外个人呢?”他伸长了脖子,瞥见了不远处沙发上装作四下看风景的渚巽。 岑昂朝张白钧眨了眨眼,出声拉回了老头子的注意:“宋主任,你刚才说血液里蛊毒浓度的指标……” “噢,噢!”老头子转回来,为自己刚才的不分主次感到惭愧,继续和岑昂讨论起病人的治疗方案,都怪那两个后生太可疑。 渚巽松了口气,立刻动手检查起那个皮包,她摸到了一串凹凸不平的珠子,正是小李所说的菩提子手串! 渚巽迅速将手串拿出塞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到张白钧旁边,碰了碰他的肩膀。 之后,他们迅速转移阵地,回到了芙蓉观,夔和小李在等着他们。 见他们顺利拿到了菩提串子,小李很激动,渚巽跟夔提起了此事是由岑昂帮忙。 夔建议:“蛊咒的具体情况,可以再问问他,应该还有后续线索。” 一句话提醒了渚巽,渚巽打算读取菩提子中的记忆后再和岑昂联系。 他们去了屋内,在地毯上围坐,张白钧设了个简易法坛,将菩提手串供在法坛上。 渚巽、张白钧和小李将进入菩提手串中探查定永平的记忆,由夔在一旁为他们守阵,张白钧点燃一柱细细的定神香,符箓一燃,金粉四散,菩提手串开始发光,定永平的记忆被悉数读取。 渚巽只觉每颗菩提子都在眼前无限放大,大到无边无际,继而天旋地转。 她视野变了,正走在一条明亮的走廊上,这里的装潢她见过几次——是位于京城的天监会总部! 渚巽就像困在了别人的身体中,用那人的眼睛体验记忆中的一切,而这人就是定永平。 她知道张白钧跟自己一样,两人就像戴着特殊设备在观看一场无比逼真的电影,且无法自主交流。由于菩提手串是件上佳法宝,他们不仅能用眼观察,还能体会到定永平的各种思绪。 渚巽看着那高高的天花板,简洁的壁纸,以及每隔一段距离都会出现的装饰画,听见自己的低跟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坚定的铎铎声——定永平拐了个弯,迎面遇上个中年公务天师,是张熟面孔,渚巽一定在哪次出差开会时见过他。 定永平出声道:“老张,曹会长他们开完会了么?” 那个天师答道:“已经开完了,在吸烟室商量事情。” 曹会长名叫曹慷,是天监会全国委员会会长,总会管理全国各地区分会的外勤局、后勤局、管理局、外联局,并直辖京城事务,拥有极大的实权。 渚巽只能算基层天师,去京城参加学习交流大会的时候,曾经远远看过曹慷一眼,对其气势印象深刻。 定永平去往吸烟室,敲了下门:“曹会,是我。” “进来。” 定永平推门走了进去,曹慷正和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谈事,见她来了,一手伸进烟灰缸将烟掐灭。曹慷气质深沉,两鬓 分卷阅读282 有些白了,就他的年纪而言,长得不难看,表情很少,看人像隔着他吞吐出来的烟雾,平淡下隐藏着比任何人都厉害的老谋深算。见到了定永平,他脸上难得凑出个和煦的笑容。 另外一个男人叫高帆,是京城管理局局长,他比曹慷年轻几岁,看起来也是不好惹,他起身和定永平主动握手,打了声招呼。高帆不是世家出身,也不是平民那一派系的,立场并不旗帜鲜明,定永平虽对他不了解,也无甚敌意。比起其他同级部门,管理局一向负责的是人事、财务、服务、培训、考试评分、卷宗等和天师本职公务并不密切的内务工作,高帆本人法力并不多么高强,但管理能力很强。 “不好意思啊,高局,打扰你们了。”定永平笑道。 高帆笑道:“哪里,前段时间不是评今年的优秀天师吗,有个小伙子名列其中,最难得的是,他是民间散人,虽非行伍出身,如今想要进体制内为国家效力,就想给曹会推荐这么个人才,定先生若不介意,也请帮着一起参谋参谋,看看人是否合格。”说完,他试探的目光朝定永平递了过去,定永平心下顿时明白了,高帆之前没有从曹慷那里听出个子丑寅卯,想让定永平帮着敲敲边鼓。 曹慷笑得云淡风轻,摆弄长桌上的茶具,取茶,煮水,过滤,给他们两个分别斟了一杯浅茶,高帆恭敬接过,曹慷对定永平说:“尝尝,是你老家经常寄给你的那种。” 定永平道了声谢谢,喝了口茶,不经心地问:“听高局这么说,那小伙子也不容易,他有哪些成绩?” 高帆看看定永平,又看着曹慷,笑道:“那简直说不完,他常年在山区跑,驱邪除祟,联合其他散人解决了好几起危害级别鉴定是B的非常规事件,还不收费,很多市级办事处都认识他了,虽然他还没通过资格考试,但实在是有人心,有口碑,这么踏实优秀的后生,我想着能不能让他去培训科做事,顺便也可以帮助他大力提升一下天师资质。” 定永平摸不清曹慷的意思,便只称赞了两句。 高帆的注意力重点当然也不在定永平身上,他转向曹慷,直接试探道:“曹会,我过两天亲自带人给你过目一下?” 曹慷笑了笑,没有直接答应,而是说:“今年委员会会内文件下来了,全国入会的统一标准越来越严,不论再好的人才,都必须参加考试,等他过了考试,你再带他来。” 高帆忙道:“曹会说的对,我刚才一着急话就没说全,文件精神是一定要贯彻的。” 曹慷又慢条斯理地说:“管理局培训科那边的名额,我记得已经不剩了,你是想给他额外增加一个?” “不不,我……”高帆没想到曹慷对这些局内细节也洞若烛火。 “老高,你求贤若渴是好事,但不能不按程序来,这样,后勤部物资科那边还有空缺,不若先让他去那边锻炼一下。” “这……” 曹慷摆了摆手,示意他看墙上挂着的一副全国地图。 这地图非常大,上面散落了很多三角形、圆形、星形等小图标,地图旁的图标注解显示这些代表妖、魔、怪等分类,有统计作用,一目了然地显示哪个地区某类图标多少。 曹慷打了个响指,办公室窗帘一下子合上,室内光线骤暗,接着他念了几句咒文,并拢两指,对准地图,释放出灵力。 那地图竟缓缓起了变化,只见各个小图标开始移动,数据得以更新,同时星星点点的光芒以京城为中心,逐渐朝东西南北扩散,跨越高山大海,蔓延神州,其势优美而不可阻挡,令人见了心潮澎湃,仔细一瞧,光芒在人口多的地方较为密集,偶尔在山野莽林也多一些。 定永平和高帆都知道这张灵力启动的动态地图是什么,它是全国天师与非常规突发事件的实时监测统计图。 曹慷道:“这些光点,都是体制内通过考试并且拿了资格证的注册天师,如果有人牺牲,那他的光点也就没了,这不是一个能光靠科学技术给我们安全感的时代,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有许多危险发生,天师的职责是铲除掉它们,这些天师,都肩负着很大责任,也都很优秀,人数众多,想进各部门的也不少,如果轻易安排一个民间散人踩跳板进入某科,大家恐怕会觉得不公平,这涉及到人心的问题。” 高帆张了张口:“可是,他在民间声望很高……”他的语气渐渐弱了下去。 大概没料到曹慷会把事情拔到这样一个高度。他虽然掩饰得好,定永平也感到了他的惊讶,定永平猜测高帆来之前是笃定他不会被曹慷拒绝的,曹慷的个性和习惯,高帆肯定比定永平熟悉得多,定永平心想,是什么促使曹慷的行为模式发生了一定改变,以至于高帆始料不及? 等到高帆神情复杂地离开后,定永平没有对他的事发表一句意见,她理了下旗袍下摆,端正坐好。 定永平道:“曹会,林老近来可好?” 曹慷正视着定永平,接受了对方光明正大的试探:“我没去林家拜访,听说林老一直很好。” 定永平笑了两声,道:“曹 分卷阅读283 会,咱们是老同学了,你可别和我打官腔,他的长孙请你吃了几次饭,不是么。”敢像她一样用这么熟稔的语气和天监会最高领导讲话的,没有几个了,毕竟定永平的辈分在那里。 “林家小辈,那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曹慷哈哈笑了两声,避过话锋。 定永平听了他的话,心里有了数。 曹慷一向不选边站的,高处自在,世家和平民两大阵营暗地里斗得不可开交,他都从未表态过,但起码对平民阵营的还算友好,现在却连高帆要举荐一个民间散人态度都模棱两可,因此定永平才拿自己听到的消息明着试探了下他,果然,曹慷还是向世家那边倾斜了。 想到过去恰同学少年的青葱年代,以及后来大家意气飞扬的峥嵘岁月,定永平内心微微叹息,梦想和志向,已经离他们这些老油条很远很远了。 定永平说:“说起来,曹会找我有什么事?” 曹慷笑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难得你来京城做叙职报告,除了公务,咱们老同学也该联络联络感情嘛。” 定永平笑而不语,等曹慷发言。 曹慷很自然地过渡了话题:“永平啊,那会我还是个毛头小子,你也是个黄毛丫头,有幸目睹了那一代先辈创立天监会的盛举,你还记得不?” 定永平点了点头:“天监会创会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晃眼,几十年就过去了,我们都老喽。” 曹慷徐徐道:“天监会从无到有,发展到今天,为国家安定做了不少贡献,末法时代,妖魔猖獗,滋扰民生,天监会对外消灭了数不清的超自然领域的祸乱,纳的税也颇可观,按理说,天监会长久安稳地发展下去,不是什么难事。” 定永平挑了挑眉,等来了曹慷的转折。 曹慷声音放低了些:“天师,天师,终究是和普通人有别,虽说有□□约束,一群身怀法力的人,的确会引起上面的警惕,若是哪天……天监会被解散了,你说,我们是不是得自寻出路?” 定永平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士,她隐隐有了种预感,装作不知所云的样子,迟疑道:“曹会,如你所言,现在是末法时代,天监会一时半会解散不了,至少在我们有生之年看不到。” 曹慷微笑道:“未雨绸缪,方能防患未然,很早以前,我们的师父们那一辈为了铺好退路,寻求了很多方法,八个字——昆仑山下,地宫深处,你还记得么?” 定永平心神巨震,万万没有想到曹慷提起的是这个,这么多年,曹慷竟然知道?! 她表面看不出丝毫波澜,用稀松平常的口吻道:“那不过是一个传说罢了,虚无缥缈,没有什么用。” 曹慷看着她,一眨不眨眼,说:“永平,当年你师父,参与了一个很神秘的项目,代号为昆仑,我不信你不知道。” 定永平从容道:“我知道,但那个项目最后失败了,档案全部被封存,和那个传说是两码事。曹会,你一向奉行现实主义,怎么今天变得罗曼蒂克,琢磨起这些事?”她话锋一转,最后两句话带了调侃的轻松语气。 曹慷哈哈大笑起来,刚才异样的谈话气氛立时烟消云散,他和定永平谈起了工作上的其他事务,说了会儿,曹慷的秘书来找他,定永平便起身告辞了。 定永平回到走廊上,窗玻璃映照出她略显难看的脸色,她定了定神,做好表情管理后,步伐稳当地离开了那条走廊。 眼前景物扭曲融化,渚巽意识到自己即将脱离定永平的记忆。 第148章 先前定永平和曹慷的谈话有最关键的线索, 直指定永平中毒之谜, 不然为何菩提子手串要给渚巽他们看这段记忆? 渚巽产生了一个突兀的想法,如果她能顺着菩提子手串探索到定永平更深层的记忆,真相会更加清晰……这个想法来得很快, 由于时间所剩无几, 渚巽来不及思考这么做的后果,便立刻付诸了实践。 昆仑山下,地宫深处。 渚巽默念这八个字,运转心神, 竭力将丹田处的灵力与菩提子手串连接。 这感觉就像有一台老式汽车,渚巽正在将两根电线搭在一起,试图擦燃火花, 发动汽车。她尝试了一会,直到眼前景象彻底融化。 渚巽以为自己没成功,被菩提子手串送出了定永平的记忆。 眼前景物犹如拼图小方块似的不断聚合,再次重建, 变得清晰无比, 渚巽才意识到,她竟然成功了! …… 渚巽站在一个洞口, 外面是冰天雪地,寒风呼啸,她依旧是定永平的视角,发现自己裹着一条厚实的暗红色女式毛绒斗篷,脸颊两旁传来羽毛轻柔温暖的触感。 她走进山洞, 随着她的步伐,两边墙壁自动亮起了照明设备,脚下的路也很平实,这个山洞显然经过人工开凿和修整。 山洞里每隔一段距离,还挂着八角铜镜,用以辟邪,并增强照明,渚巽视角一转,从镜子中看见了一张年轻光滑的脸,新月眉,鹅蛋脸,管鼻丹唇,十分 分卷阅读284 清秀高雅,那是二十多岁的定永平。 这段记忆竟然是五十年前的往事。 掉到了这么深层的记忆中,犹如深潜探险,渚巽有点不安,更多的是兴奋,她静静地往前走,过了一会儿,路面开始朝下倾斜,随后出现了一段长长的台阶。 皮靴在台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斗篷下摆拖在台阶上,窸窸窣窣,除此之外,这里寂静无声,前方是一片黑暗,当她经过时,墙壁上才会亮起照明设备。 渚巽油然感到,自己仿佛是在走向地心。 定永平的心理素质可谓强大,走了很久,稳当的步伐也不曾改变,不紧不慢,一直向前,终于,前面不再是彻底的黑暗,而是出现了另一个洞口。 渚巽感受着定永平走过了那个洞口,跨向外面,当她看清眼前的一切,心里万分惊异震撼。 她站在一个断崖边,往外,是恢宏翻涌的黑暗之海,漆黑深邃,几欲吞没一切。 那片黑暗之海不是由水分子构成,似乎是虚空本身,比万顷巨波更加令人悚然,中无舟楫可通,就像苦海、冥河、迷津之类意象的具现化,遥亘无边,一旦失足跌落,则万劫不复。 她所在的山洞闪烁着昏暗的黄光,就像万顷汪洋中一豆随时要熄灭的渔火。 渚巽在这超现实主义一般壮观又奇幻的景象面前,久久失神。 这时,定永平动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个高倍望远镜,架到眼睛上,旋了下镜头,远处模糊的景物变得清晰。 令渚巽吃惊的是,那片黑暗之海并非没有边际,一道石门凭空出现在镜头中,远远望去像一个浮在海上的小小孤岛。 石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封印符箓,在望远镜的作用下,那些符箓上的符文一笔一划都看得清楚,根据符箓的数量,那道石门的面积目测非常大,大约宽四十米,高三十米,十分宏伟。 随着镜头推移,渚巽看见石门右侧有个醒目的孔洞,形状为人工雕凿,很是复杂,像个钥匙孔,望远镜特意在它上面停留了一会。 定永平用高倍望远镜观察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道:“看来封印没有松动。” 她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便开始瓦解,化作了风中的碎片…… 渚巽觉得线索还不够,心里一焦急,便再度用灵力强行干预了菩提子手串,宛如电影往回跳帧,她发现自己居然顺利地回到了之前的断崖上。 渚巽低头一看,手是自己的手,脚是自己的脚,她这会不是以定永平的视角,而是在以自己的视角看这里! 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得到了机会,就得抓住,渚巽急忙看向那片广袤的黑暗之海,这里肯定是天师们设下的法术禁制,保证不相干的人员不能轻易接近石门,她要找个方法渡过去。 渚巽试着朝悬崖边跨出一步,感觉不到丝毫浮空之力,踩下去人很可能就摔死了,她将脚收了回来,冥思苦想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背后的山洞通道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渚巽转身,警惕地注视着幽暗的山洞通道。 那声音好像是刮擦声,又像是女人的尖叫,只闻其音,不见其形,让人非常不舒服。 声音越来越大,朝她逼近,渚巽寒毛竖起,全神贯注地盯着通道。 伴随着强烈的撞击地面的声响,当那个声音大到离她只有很短距离的时候,一个庞然巨物出现了。 它挤满了整个通道,成人形,又不像人形,好像是被人随手捏出来的肉球,但它的头却是一颗美女的头,还在向渚巽微笑——那是定永平的脸。 渚巽吓得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叫。 那玩意扑腾跑跳,横冲直撞,那颗定永平的头则固定在那玩意儿身上,始终保持着格格不入的笑容,给人恐怖的视觉冲击。 渚巽看着那怪物,内心充满恐惧,她想不明白,一时情急,跃上了山洞上方的石壁,徒手向上攀。 她有强烈的预感,如果被那怪物袭击了,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 渚巽用尽全力向上攀爬,同时发现自己在这里使不出天师灵力,和普通人无异,也就是说她无法攻击那个怪物,渚巽心里感到一阵惊慌。 她不由地向下一看,差点吓得松了手,那个怪物就在地面,庞大的身躯在颠来晃去,属于定永平的美女人头却在对她笑! 那人头笑着,眼睛一眨不眨,简直是渚巽生平见过的最恐怖的笑容,就像毫无道理的噩梦,能直击人的内心,让人产生剧烈的恐慌,渚巽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怕成这样,仿佛恶意这个抽象概念成了实质的攻击手段。 越怕,身体就越僵硬不听使唤,渚巽脚下一滑踩脱了岩壁,整个人向下跌落,那个怪物在底下兴奋地伸出了粗肥的双臂,不成形的十指抖动不停,好像等不及将渚巽钳断。 渚巽大声喊叫,用力闭紧双眼。 她感到自己落入了一双手中,绝望刹那袭上心头,紧接着一个声音令她猛然睁眼:“巽!” 夔牢牢抱着渚巽,山洞内 分卷阅读285 的黄光映照在他俊美而有怒容的脸上,他正一脚将那怪物踹了出去,怪物失去平衡,摔进了黑暗翻涌的悬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渚巽惊魂未定,又充满难以言喻的心情,一把将夔抱住,狠狠吸了口气。 夔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张白钧从记忆中出来了,你没有,我怎么都叫不醒你,就进来找你,这里是哪里?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他高大冷峻,十分可靠,有他在渚巽身边,恐惧与恶意一下子被驱散了,渚巽有了余力去思考。 她咽了口唾沫,摇头道:“说来话长,我想,那个玩意可能是类似潜意识恶意的产物,用来防御被人窥视思想,我刚才用力过猛,想查看菩提手串中更深层的记忆,结果就被反击了。” 夔严肃道:“既然如此,我们得赶紧离开,你发现了没,在这里,我们用不出任何法力。” 渚巽苦笑:“确实是这样。” 她不受控地看了眼悬崖对面,石门静静蛰伏在黑暗中,露出遥远而若隐若现的轮廓。渚巽觉得,如果她能过去看看,一定会发现什么,这个想法犹如美味蛋糕一样诱惑着她。 夔瞥了眼恋人,一眼看穿她的想法,果断拉起了渚巽的手:“走吧。” 不知夔用了什么办法,两人身影逐渐淡去,景象碎片化,终成一片模糊。 渚巽醒了过来,有些晕乎地对上张白钧和小李担忧的脸。 得知渚巽无碍,小李大松口气,他是提议本次行动的人,要是渚巽出了事,他必然愧疚难安,小李于是起身告辞,坚决不留下来一起整合线索,他给出的理由是知道太多秘密不好,尤其是上司的秘密,只要渚巽和张白钧保证找出害了定永平的凶手,他就心安了。 小李走后,余下三人交换了在菩提子手串中获取到的信息,渚巽首先道:“定先生和曹慷谈到了所谓的昆仑山下的地宫,之后我看到的第二段记忆,应该就是那个地宫的入口。” 张白钧皱眉道:“那和定先生被毒害有什么关联?” 渚巽说:“恐怕是地宫内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曹慷想从定先生那里获取一些信息,定先生装傻糊弄过去了……等等……” 她突然露出迟疑而无比谨慎的神色,张白钧马上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断然道:“不可能,曹慷和定先生是同学,他们二人各自的师父是至交好友。” 夔在旁边平静道:“人心会变。” 渚巽和张白钧神情都变了,他们想起了定永平中毒时的惨状,渚巽自己心里也有点底气不足,曹慷真的会那么残忍吗?对定永平下手? 况且,曹慷身居最高位,背后还有迷雾般的势力支撑,渚巽和张白钧他们这些基层看不清,若他是那把刀,定永平究竟掌握了什么样的宝物,以至于怀璧其罪招来杀身之祸。 他们讨论了一会,渚巽将整理出的线索记在了笔记本上。 就在这时,岑昂联系了他们,张白钧正好要请他吃饭,一伙人找了个隐秘的饭店汇合。 第149章 岑昂和他们分别碰了碰杯子, 话题很快转入正题。 渚巽问:“岑师兄, 你查清那个蛊咒是怎么回事了么?” 岑昂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曾经在气运之精事件中,他发现一个受害者中了奇怪的厌胜之术时, 也是这样的表情, 渚巽将之理解为科学工作者发现了值得研究的科学现象,与人情世故无关。 他说:“那个蛊咒,是将一种滇州产的特殊血蛊制作成咒,兼具蛊虫之毒和恶咒之浊, 人一旦中了,会顷刻间毙命,还会死得非常痛苦, 我很好奇,你们用了什么急救措施,居然把人从阎王爷那儿给抢回来了?” 渚巽下意识地看向夔的脖子,项链依然挂在那里, 只是项链坠子不见了。 “是鲛人王泪, ”渚巽解释道,“凑巧我们有。” 岑昂神色诧异, 两眼放光,叹笑道:“绝了!怪不得,鲛人王泪至纯至阳,最辟阴邪,是蛊毒一道的克星, 不过这么稀罕贵重的宝物,你们碰巧手里就有,可见冥冥中老天庇佑了定先生。” 渚巽想到当时场景,颇有劫后余生之感,叹气道:“我们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张白钧在旁边追问:“继续说说那个蛊咒,有没有线索能找出是什么人制作的?” 岑昂笑了笑:“幸亏我是滇州长大的,你问对了人,我把资料发给了我在大理的同事,他查了后告诉我,那种蛊咒里的血蛊具体名字叫红线,产于澜沧江畔无量山内的一个古老苗寨,现在只有一个鳏夫老头子会做,只要去问问即可,到底是谁从他手里买了红线蛊。” 渚巽听了,郑重其事地敬了岑昂一杯酒,感佩道:“岑师兄,这趟就拜托你了!” “好说。”岑昂将酒一饮而尽。 张白钧说:“我亲自去跑一趟吧!” 他和岑昂开始商量去无量山找那苗寨里的老人一事,决定等定永平的治疗方案确定了,他就出 分卷阅读286 发。 渚巽和夔回了家。 直到临睡前,渚巽还在想白天发生的事,她若有所思道:“我们得找其他渠道查一查这昆仑山下地宫的事。” 她转过头,想征求夔的意见。 夔面无表情地撩起衣服下摆,一把脱了上衣,然后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扳住渚巽,认真地深吻她。 渚巽手指抵在夔火热结实的胸膛上,闹了个大红脸,唾液银线一样软软地挂下来,她被迫将夔嘴里的清冽气息尝了个够,半晌后才分开,有气无力道:“闹哪样……” 夔泰然道:“好久没做了,去浴室。”他眼含深意,上下扫视着渚巽,微微勾起嘴角。 渚巽被他抱去了浴室,她浮沉在浴缸的热水中,双手攀着夔雕塑般的脊背,高亢的情潮温柔没顶,一波又一波,当升至顶点的刹那,夔低下头,用嘴唇堵住了她的低吟。 …… 渚巽周身清清爽爽地趴在软床上,乏力又舒爽,闭眼假寐,光洁的身体像雌鹿一样纤长,即仙且欲,充满透明美感,线条如山峦起伏。夔瞟了一眼,下腹又是一紧,他缓缓吁了口气,温柔地给渚巽擦干了头发,自己也坐在床沿擦头,用同一条毛巾,上面沾满桂蕊的芬芳。 这是两人之间放松而无言的私密时刻。 忽然夔的手机振动了下,屏幕亮了,他拿起一看。 是一个有段时间没联系的人——少荻。 少荻让夔有空去无动山庄一趟,但没说是什么事。 渚巽听到了手机的提示音,鉴于夔能联系的人就那么几个,她大概猜的出来,困倦地问:“谁啊?” 夔照实说了。 渚巽眼皮耷拉了几下,忽然睁开:“定先生的事,咱们可以去问五雩!” 五雩身为修为千年的大妖修,掌握了很多秘辛,说不定,定永平记忆中透露的昆仑山下地宫一事,五雩知道些什么。 夔点头:“好。” 第二天,他们联系了少荻,少荻派人来接他们到达了无动山庄。 夔和渚巽被侍卫引领着,走过栈道和石桥,来到了练武场,少荻双手挥舞着珠袖弯刀,正专心致志地和一个男人对打。 那男人背对着他们,赤手空拳,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少荻,他一头铁灰色短发,赤着上身,光着脚板,身材健壮,汗流浃背,背影带着雄性天然的性感。 少荻见了夔和渚巽来了,喊了暂停,快步朝他们走来。 那男人一边擦汗,一边转过头,露出一双红褐色眼眸。 渚巽非常惊讶,夔则不动声色,他们两人都明白了,那男人一定是有着五氏妖族嫡系血统。 那男人慢吞吞地走在少荻后面,等着她介绍。男人和五雩一样,身上有某种帝王般沉默而漫不经心的风度,某种意义上,他们和夔是一类人。 少荻见渚巽一直盯着自家兄长,心里有点不爽,仍然彬彬有礼地介绍道:“这是五氏妖族的少主,我的大哥,五邝。” 她旋即转向五邝:“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渚巽和太峰夔。” 五邝的目光深邃锐利,落在夔身上,又缓缓移向渚巽,开口道:“你们好。” 少荻:“我哥不久前从国外回来了,所以我想着安排大家见一面,大家熟悉下,以后也好办事。” 五邝礼节性地伸出手,分别和渚巽、夔二人握了握,他的手心粗糙,握手很有力度。渚巽觉得他身上没有少荻和五雩那种古典气质,反而很现代,还有点长期在国外生活的人那种直来直去的感觉。 随后,五邝望向夔,平静道:“太峰夔是吧?我单独跟你聊几句。” 撇下了少荻和渚巽,五邝走到了练武场的僻静处,夔跟了过去。 五邝身高和夔相仿,两人站在一起,气势相当,谁也不输阵,像两座相对而立的高山。 五邝:“少荻私下都跟我说了,她很信任你,说你曾经是五昶先祖的人,还说你笃信那个叫渚巽的凡人天师就是五昶先祖的转世。” 他不以为然地顿了顿,见夔没什么表示,继续道:“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父亲跟你谈了什么条件,只要你对无动山庄不利,你就是我的敌人,反之则反。说完了,要不要跟我练练手?” 夔:“……” 渚巽正在向少荻打听五雩去了哪儿,她想找五雩问问事情,刚好就看到五邝就带着夔去了练武场,二话不说就开打,把她和少荻吓了一跳。 少荻兴致勃勃道:“我要加入他们!你来不来?” 渚巽说:“啊?四人混战?” 少荻不怀好意地打量了她一眼:“这样吧……分两队,我跟我大哥一组,你和太峰夔一组,输的要罚,赢的有彩头。” 渚巽被激发了斗志,笑道:“好啊。” 那边五邝和夔打得不分伯仲,渚巽她们骤然加入,战局更加激烈,夔自打得了那把唐制横刀后,经常随身佩戴,今天来无动山庄也带了,五邝用的是一把短剑,少荻依然用自己 分卷阅读287 的珠袖弯刀,渚巽在武器架上选了把镰刀制式的兵器。 少荻想和夔对打,出其不意地截下了夔,五邝不快道:“他是我对手,你打不赢的!” 少荻笑嘻嘻道:“哥,你十招内没和他定输赢,再拖着也是浪费时间,不如换我上!” 五邝听了只得罢了,转而对上渚巽。他明显没有把渚巽放在眼里,招式松散,只出了四成实力。 渚巽前几招有些手忙脚乱,很快镇定下来,沉着应付,一开始,她固守防御,甚少反攻,很快越打越流畅,实力以惊人的速度猛涨,镰刀如风,飘逸带煞。 因为渚巽蓦地记起了不管是沧巽还是五昶,都是惯用战镰的高手,镌刻在灵魂中的记忆复苏,给予她武学境界上的突飞猛进。 五邝吃了一惊,逐渐认真,到后来竟发挥出了八成的力量去压制渚巽。 渚巽毕竟是凡人身躯,战斗了十来分钟,体力不支,招式出现迟滞。 五邝乘胜追击,一个轻功纵上半空,双手持剑俯冲而下,背后竟出现一个张口咆哮的五蕴兽兽头幻影,渚巽便知他这一击相当可怕,她不敢托大,情急之下,使出了灭之心骨的力量,融入战镰,抬手横档,接下了五邝一剑! 一道强横至极的气劲快速扩散开,呈盘状扫荡四周,练武场值守的侍卫们全都仰面摔倒,夔和少荻也受到冲击,被打断了比武。 五邝身后幻影粉碎,身体落地后,脸上现出了雷电状的斑纹,一双红眸亮度惊人,死死盯着渚巽,渚巽也是心神摇荡,刚才她的力量和五邝相撞,发生了相斥又共鸣的奇特反应,五邝的法力向渚巽回流了一小部分,渚巽的灭之心骨也输入了一点点法力到五邝那边,两人感觉就像食用了某种副作用很强的大补丹,那酸爽难以言喻。 过了好一会儿,渚巽镇定心神,站直后,向五邝抱拳一礼:“五邝少主,是我输了,承让。” 五邝摇头:“不,其实是我输了。” 跟一个凡人打了这么久,他不认为自己赢。 夔快步走来,关切地查看渚巽,蹙眉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指的是众人感受到的那股法力震荡。 渚巽说:“没事,五邝少主身上的法力很有意思,感觉……” 五邝接口:“感觉就像系出同源,但是同门不同宗。” 渚巽恍然,五邝准确形容出了她方才的感受。 少荻酸溜溜道:“哟,你们这是不打不相识啊,还同门不同宗。哥,你和一个凡人天师有什么可比性吗?” 她还是不太相信渚巽是五昶的转世。 忽然,他们听到不远处的侍卫们齐声喊道:“见过族长大人!” 第150章 众人立刻转过身, 只见来者一头飘逸的铁灰色长发, 素衣朱襮,贵气闲雅,相貌和五邝有六七分相似, 又少了点五邝的桀骜不驯, 比五邝更加英武成熟。 正是五氏妖族族长五雩。 五雩许久不见渚巽和夔,朝他们颔首问好,旋即带领众人去了正厅议事。 渚巽也不废话,直接将定永平一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五雩。 五雩说:“我这次让少荻找你们来, 也是为了这件事。” 渚巽知道五雩眼线众多,对天师圈也一直多有关注,定永平出了事, 尽管天监会下令封锁消息,五雩肯定能第一时间得到内幕。 渚巽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五雩先讲。 五雩询问了渚巽不少细节,特意重点问了渚巽进入菩提手串中定永平记忆听到看到的东西, 渚巽索性拿出随身的笔记本, 将整理下来的线索关键词给五雩看。 “您对幕后真凶有什么推测?”渚巽问。 五雩却另起了个话题:“渚天师,你确定要帮定永平?你可能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当中。” 渚巽认真说:“定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 我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她。” 五雩肃然道:“我建议你不要冲动地揽事,你用鲛人王泪救回定永平一命,不管她对你有什么恩,你已经还清了。你知道定永平对世家天师的看法吗?” 渚巽说:“当然,定先生是支持平民派系的, 不过她不曾公然和哪个世家交恶。” 五雩失笑道:“定永平对世家的看法,没有你想象中的客观,说白了,她恨世家,你知道她早年的感情经历吗?” 渚巽想了起来,定永平年轻时候有过一个世家出身的恋人,两人关系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后来那人背叛了她。 渚巽皱了下眉,五雩似乎知道她想如何反驳,继续道:“那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剩下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权力。她一直致力于在天监会管理高层引入非世家人才,拒绝批准世家举荐的实习生去分部直隶办公室,取缔世家子弟的隐形职位福利,竭力让她管辖内的权力中心去世家化,得罪了不少人。世家一派是她在天监会系统中步步高升的最大绊脚石。” 渚巽张了 分卷阅读288 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五雩有千年阅历,看法成熟,每一句话都一针见血。 但定永平对渚巽实在好得没话说,渚巽甘愿为她辩护:“可是龙家的那位小姐也站在定先生那边,龙康汀,就是大天师龙梅茂的孙辈……” 说到这里她声气渐弱,想到谢珧安订婚宴事件后,龙康汀就被迫和他们断了联系,如今也不知情况如何。 五雩意味深长地望着渚巽:“定永平真正的党羽虽少,却全部埋在地下,个个都是人精,这次她出事,他们一个都没吱声,就是怕暴露。渚天师,你和你的朋友张白钧,只不过是为她免费出力的马前卒,即使牺牲,也没有太大损失,因为你们在天监会里没有实权,尤其张白钧的师父是青鹿山人,在体制外,名望极高,天监会世家派系轻易动不得,有这个大靠山,定永平差遣你们非常顺手。再说龙家那个孩子,她是瞒着祖父龙梅茂帮定永平做事,龙梅茂态度一直中立,和其他世家保持距离,可他毕竟也是世家族长,何况人年纪大了,作风就会趋于保守,他随时都可能驾鹤归西,怎么能容龙家的人莽撞选边站队?” 渚巽和夔对视了一眼,她陷入思索,五雩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劝她抽身吗,还是让他们换一种迂回的策略? 照五雩的说法,定永平今天被害,不是一朝一夕的突发,而是经年累月的因果,对方不能间接将定永平拉下高位,因为她太稳了,对方之后便用了那种残忍凶暴的下毒咒手段,另一方面,也说明定永平长期的努力有了效果,到了某一条临界线,否则不会将对方逼急。 夔瞥了眼五雩,开口道:“有我保护渚巽,你不用操心她的安全。” 渚巽也点头道:“多谢忠告,我会保全自身的,但我想探查清楚谋害定先生的凶手究竟是谁,关于这昆仑山下地宫的事……您知道吗?” 五雩见渚巽态度坚定,略一沉吟,便说:“我就不卖关子了,实话告诉你罢,接下来要说的,事关一个能改变你们凡人命运,乃至改变世界进程的秘密。” 他语气云淡风轻,却令渚巽屏住了呼吸。 五雩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往事,片刻后方才徐徐道:“上古时代,神州境内,但凡名山,地下定有灵脉,我们五蕴兽一族,血脉中始终有微弱的记忆传承,加上我在妖族的古籍上看到过,盘古开天地后,人是能修仙的,所以出了很多圣人,悟道飞升,与天地同寿,随后大洪水降临,不知何故,这些灵脉几乎死绝了,断了凡人登仙之路。当然,我们妖族虽然比凡人好些,本质上也一样。渚天师,你们天师现在虽有灵力,始终也仅仅是有灵力,你告诉我,为什么不管修炼多久,也没有一个大天师超脱凡人的限制?” 渚巽听得入神,被问到了,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张白钧收藏的那些修真小说。 渚巽若有所思道:“我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灵台,仅有灵源雏形,不能筑基。” 五雩笑了起来,说:“是,也不是。” 他双目变为亮度惊人的赤红色,如同液态的火欧泊石,观照着渚巽的五脏六腑和经脉分布。渚巽震惊了。 五雩道:“普通凡人的丹田处是一片雾蒙蒙,身负灵力的天师则有自己的灵源,通过温养和修炼,能够不断进阶,但始终有上限,你们和凡人一样是血肉之躯,生老病死,无法逃避。” 少荻感兴趣地插嘴:“这世界上当真一条灵脉也不剩了吗?” 五雩道:“假如有,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一旁的五邝平淡开口:“战争。” 渚巽闻言心里猛然受到触动。 五雩:“不错,珍贵的资源往往伴随着争斗和流血,何况是一条灵脉。假若世间尚存这样的宝藏,天师这一群体无疑会变得极为强大,一条灵脉,能让无数天师受益,个别人甚至可能集天时地利人和,在当世得道……成仙。” 他语气沉稳,说出来的话却字字砸在渚巽心上。 得道成仙?!渚巽心神恍惚,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诱惑。她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真身是魔,与仙途无缘,而夔恰恰是仙族,她看了夔一眼,心里不由感到郁闷,以及一阵怅然若失。 五雩继续道:“若灵脉现世,必然引起凡人内部的分流和对立,天师和普通人之间的差异将达到非常悬殊的地步,普通人能不能靠政权制约天师,都很难说,还可能发生夺权,发生战争。” 他的话点醒了渚巽,渚巽冷静了不少,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确实过于鲁莽,灵脉虽好,一旦引起了人类的贪欲,引发的祸乱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甚至……不光是人类,妖魔肯定也会参与其中,那样的后果极其可怕。 五雩见了渚巽的表情变化,明白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微笑道:“刚才是往大了说,往小了说,在天师群体内部,和平两个字也很难维系,世家和平民两派现在台面上勉强相安无事,暗地里斗得很你死我活,要是有了这灵脉一说,谁不想分一杯羹呢?尤其是世家,绝不会让平民派系沾丝毫光的。” 渚巽终于道:“您说了这 分卷阅读289 么多,意思是……那所谓的昆仑山下地宫深处,藏有灵脉不成?” 五雩:“我并没有把话说死,本来一开始就有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说,经年累月,传说被加工,总能让很多人信以为真,就连妖族也流传着一种说法,古九州最大的一条灵脉,乃是在昆仑山下地底深处,灵能极其充沛。当然,这种说法完全可能是假的。但总有人相信,一旦相信,他们就会不遗余力地去验证。” 渚巽捕捉到了他的暗示,问:“我在定先生的记忆中看到的那个山洞通道和悬崖对面的石门,莫非是——” “是天监会创立之初,那批元老们修建起来的,”五雩说,目光悠然,带着勘破世情的淡泊和沧桑,“天监会高层耗费了很大心血,往昆仑山深处挖通地道,先修建了一个可供天师修炼的地宫,同时继续向下挖掘,希望找到传说中的灵脉。” 夔出声问:“他们找到了吗?” 五雩说:“我不知道,这么大的工程,背后一定有理论支撑,可能是卜筮或其他方面的证据给了他们信心,让他们坚信只要挖下去,总能找到。工程期十分漫长,天监会公费投入耗资巨大,自然而然的,世家介入,用财富为手段,掌控了这个项目,他们先是在表面上叫停了这个项目,封存了档案,实际上打算暗中继续这个项目。就在这个时候,他们遭遇了一个大麻烦,那就是他们发现,地宫入口和出口的两道门被莫名关闭了,他们既不能进入地宫,也不能从地宫出口继续往下挖掘探寻灵脉,据说钥匙在定永平手中,但没有证据,定永平也打死不承认。” 渚巽听得入了迷,她进入天监会体制内有将近十年了,从未听闻这等秘辛。可见人只有位高权重,珍贵信息的渠道才会向他开放。 五雩不慌不忙,从容讲述了一段往事。 第151章 因为定永平的师父是最早参与地宫建设的, 也是领头人之一, 定永平知道很多细节,中途接手的世家们非常想从她口中撬出来那些关键信息,定永平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律声称不知情。实际上, 自打最早一批元老全部离世,定永平可能是唯一知道项目真正秘密的人。 定永平和世家关系恶化的重要转折点,正是因为这个绝密的项目。 世家想从定永平那里获取地宫的钥匙和项目的机密,定永平同样想将项目的掌控权夺回来。她非常聪明, 使了一招借刀杀人——通过埋伏的暗线,让平民派系得知了和灵脉相关的惊天项目仍然在继续,并且由世家把控, 隐瞒了体制内全体平民天师。 此招犹如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炸得两边同时开锅,且手法干净巧妙,神不知鬼不觉, 绝大部分人没有想到是她做的, 暗中猜测是定永平所为的世家,也没有任何证据。 在平民天师心中, 世家这一举措,无疑极度不公。这件事曝光,天监会高层遭到了自下而上的极大压力,几乎引来大乱子,天监会高层不得不顶着压力, 向平民派系也开放了那个项目的知情权。 即便如此,自那以后很多年,这个项目都处于停滞状态,没有丁点进展,别说灵脉了,连块有灵气的石头都没挖出来。 五雩继续道:“很快,世家那边出现了另外一种说法,那就是当初的元老们,用了某种强大的障目法术,使得后来的人找不到获取灵脉的真正方法,除非是那个被元老们一致认可并继承了项目钥匙的学徒,那个人就是定永平。” 少荻嗤笑道:“他们是太绝望了,狗急跳墙乱咬人吧?如果定永平知道怎么找到灵脉,何至于跟他们斗那么多年,早挖宝完事回来开挂虐他们了。” 渚巽的关注点则放在不同的地方。 “项目钥匙?也就是说,果然有一把能打开石门的钥匙?” 五雩:“代指罢了,能打开石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目前暂不清楚。不过,讲了这么多,依我的看法,谋害定永平的人,确实是世家那边的。” 渚巽不解道:“如果谋害定先生的凶手是某个世家的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定先生万一死了,他们不就无法知道那个项目究竟藏着什么机密了吗?” “杀人,是为了震慑。”夔平静地说。 渚巽和少荻惊讶而又有些恍然。 夔不是个喜欢交际的人,在渚巽和其他人交谈时,他经常充当背景板,但当切中问题关键时,他的思考总能一针见血。 五雩转向他,露出了认可的表情:“不错,凶手知道了定永平守住的秘密,项目钥匙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想要打击定永平代表的那股势力,能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而不在意后果,说明杀人者,估计实力超过了你们的想象。” 渚巽皱眉道:“您觉得曹慷有嫌疑吗?” 五雩:“有,但他不会是杀人的那把刀,也不会是做决策的那个人,有时候,袖手旁观,比直接参与更可怕。” 渚巽心念一转,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她寻思着,反正张白钧出发去了滇州还没回来,等有消息了再说。 分卷阅读290 五雩注视着渚巽,说:“渚天师,我用五蕴兽血脉的神通,观照你的经脉和灵源,看见你体内的灵力受到了很奇怪的污染,若世间真的还有天地灵脉,一定能帮你净化那些染污。” 渚巽知道五雩说的是灭之心骨中的染污,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五雩这么一说,她对灵脉一事上心了不少。 想到了灭之心骨,渚巽立即想到了另外一桩心事。 “啊对了,庄主,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渚巽神情颇有些无奈。 旋即她对在座诸人说,识之法落入始魔傩颛手中,让他们务必小心。 五邝特意询问了傩颛与他手下的详细来历和信息,似乎很关注。 谈话结束后,渚巽和夔离开了无动山庄,回到家中。 客厅里,夔坐在沙发上看书,渚巽靠在他身边,仔细地研读笔记本上,她自己记录的定永平记忆中的场景,时不时地用笔帽刮太阳穴,生怕自己忘了关键的细枝末节。 渚巽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看似不起眼的线索,而她这方面的直觉往往异常地准。 这时,他们听到砰砰的声音,渚巽转头一看,有什么东西在撞击落地窗的玻璃,像是一只……鸟? 夔合上书,大步走了过去,打开一角窗户,伸出修长两指,捉住了那个扑腾不休的小玩意儿。 渚巽凑近一看,脸色微变——是一只黄符折成的纸鹤! 她一眼认出,这种符纸和自己的灵甲虫符如出一辙,是青山派特供,用以捏制各种花鸟虫鱼的造型符,作用有传音、追踪、寻路等等。 渚巽急忙托起纸鹤,纸鹤刷啦一下子腾到半空,张白钧连呼带喘的咆哮响彻客厅:“来救我!” 话音刚落,纸鹤便灵力耗尽,燃成一朵小火花,灰烬洒了下来。 夔:“张白钧有生命危险。” 渚巽立刻给张白钧打电话,手机那边传来“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经关机”的提示音。 “走,马上去芙蓉观!”渚巽拉着夔就出了门。 渚巽心急火燎地开车抵达观门,冲了进去,守观的李大爷正在院里坐着看报纸,一条小白狗趴在他的毛拖鞋上。 见渚巽他们来了,李大爷诧异地拨了下玳瑁老花镜:“小巽?” “李伯伯,张白钧的本命灯在哪儿!”渚巽问。 “我给你开门。”李大爷瞬间明白事情紧急,利索地取下腰间那一大挂钥匙,奔去了后院一间偏房,小白狗短促地呜呜两声,不明所以地跑在他们后边。 李大爷稳准狠地将钥匙插入锁眼,用力一转,红漆房门咔擦打开,灰尘呛了众人一头一脸。 渚巽咳嗽着跑进去,中间法坛上,亮着一圈红色烛火,最中间那盏灯盘上的火焰哧啦哧啦的,极不正常,好像在被风扯个七零八碎,灯座上嵌套着张白钧的本命牌,字迹在忽闪忽闪地发出灵光。 见本命灯还亮着,渚巽大松口气,但看见灯火的情况,又提心吊胆了起来。 李大爷说:“我去通知灵修!”他说的是张白钧的师妹。由于青鹿山人常年云游在外,大小事务一概不理会,是个彻底的甩手掌门,张白钧的紧急联系人往往是张灵修。 谁知用座机拨打了张灵修的电话,竟是无人接听。 由于事态紧急,渚巽说:“李伯伯,我们要马上去滇州救人了,观里有没有库存的符箓,越强越好。” 李大爷听了,手忙脚乱地去开了库房,将好几打最贵重的紫色符箓交给了渚巽,渚巽谢过后,和夔赶回家,简单收拾了行装,订了机票直飞昆明,再转普洱市。 到了无量镇上,已经是深夜,他们找个旅店住了一宿,第二天简单吃了早饭,渚巽和夔准备要进山去寻张白钧。 渚巽本来原先用符纸搓了只灵甲虫出来,试图让它去找张白钧,那灵甲虫只是在她头顶乱打转,跟个无头苍蝇似的。 渚巽见了心里一沉,怕是张白钧目前的状况很危险,被外力屏蔽了去向。 向当地人打听了那个苗寨在山中大约哪个位置后,渚巽和夔出发了。 无量山是旅游胜地,被开发得很完善,道途平坦,山峰雄奇嵯峨,高耸入云,绵绵亘亘,果然不可丈量,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红豆杉、苏铁蕨、紫树茂盛生长,遮天蔽日,长臂猿出没其间,若不是心情焦虑,渚巽肯定会停下来好生欣赏风景。 他们给了当地人一笔费用,坐车驶离村镇,七十多公里车程后,下来徒步行走,开始爬山。爬到中途,阴云片片,被风吹得迅速合拢,天迅速暗了下来,接着山雨似雾洒落,夔拿出一把黑伞,撑在渚巽头顶,自己被淋湿了半个肩膀。 两人加快脚步,翻过一座小山头,眼前出现了个古老的苗寨。 这就是他们寻找的那个寨子,名唤天蓼寨,窄窄瘦瘦的穿斗式干阑建筑在山坡上依次层叠,在细如牛毛的雨幕中静谧而立。 渚巽此前给岑昂打了个电话,知道张白钧要去找的那个能制作红线蛊的老人叫滕保翁,具 分卷阅读291 体地址不明。她和夔进入了苗寨中,寻找能搭话的人。 雨渐渐歇了,一个穿靛蓝士林布苗服戴围腰的老妇人挎着个篮子,颤巍巍走下台阶,一抬头见了渚巽他们,面露诧异之色,停住了脚,还有点警惕的样子。 渚巽上前打了个招呼,问:“婆婆,你知道滕保翁住在哪里吗?” 老妇人皱眉:“滕保翁……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她说的是方言,渚巽勉强能听懂。 老妇人这么说就是认识滕保翁了,渚巽忙道:“我们是政府工作人员,来向他打听别人的,他知道些事情。” 为了取信于那老妇人,渚巽特意将工作证给老妇人看,反正估计也瞧不出什么名堂,只要看见有云蜀锦城官办机构的钢印和红章就行。 她生得面善,加上本质上没撒谎,那老妇人眼里的防备之色减轻了,嘟哝了几句什么,随后朝渚巽道:“滕保翁死了。” 第152章 渚巽大吃一惊, 她急需知道更多细节, 便掏出来事先准备的红包,请那老妇人开个尊口,行个方便。老妇人先是死活不收, 后来抵不过渚巽苦苦相求, 让他们去了自己家里。 老妇人家里格局小,两只走地鸡在院子里啄米,晾干上晒着土布,老妇人带他们上了楼, 木质楼梯被踩得嘎吱嘎吱,进了房间,拖了两把条凳给他们坐, 门口忽然现出个小脑袋,是老妇人的孙子,手里举着块糕饼,一边吃, 一边天真无邪地瞧渚巽他们。 老妇人用当地话朝她小孙子喊了两句, 大概是叫他回隔壁屋里去写作业,然后自己转身坐了, 对渚巽他们说:“你们想问啥?” 渚巽思绪游弋,她此时心乱得很,想到滕保翁竟然死了,张白钧会不会发现了他的死讯,想要调查下去, 所以被卷入了危险中?还是说,张白钧是找到了滕保翁后,滕保翁才出了事,那张白钧…… 见她还没回神,夔开口道:“滕保翁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老妇人压低声音道:“半个月前,他孙女来看他,一推门,看到他死在床上,身上全是他养的那些虫子,在吃他血,骇死人了!他们都说他是中毒死的,是自杀的。” 渚巽回神,听了震惊不已,感到滕保翁的死很蹊跷,不过她同时放心了些,因为滕保翁遇害早在张白钧来当地之前,说明张白钧没有牵涉到滕保翁的死因中。 “为什么说他是自杀?不是别人杀的?”渚巽问。 老妇人惊叫一声,说:“哪个要杀他哟!他跟人无怨无仇的,我们当地都是留守老人,年轻人都出去了,有也不愿意在寨子住老木头房子,都喜欢住水泥盖的新楼房,搬到山底下的新区去了,大家都是老邻居,认识几十年了,你说哪个要害他嘛!” 渚巽忙安抚道:“老人家别激动,你们这里算个景点,应该也有游客来,你有没有见过像坏人的?对了,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跟我们一样的政府工作人员?” 她大致形容了下张白钧的年龄和外貌。 老妇人说:“我前几天都不在寨子里,去镇上看我女儿了,不知道有没有你说的那些人来。” 渚巽一阵失望,不死心道:“那你能告诉我滕保翁他孙女的联系方式吗?” 老妇人絮絮叨叨的,虽然没有滕家人的联系电话,但告诉了他们,滕保翁的孙女叫滕雪花,平时在外地上大学,现在住在山下新区,家里情况复杂得很,给她爷爷办了白事后,寨子里的人都没见过她了。 渚巽问了滕保翁生前住的房子在哪里,辞了老妇人,和夔先去探看。 根据老妇人的说法,滕保翁性情孤僻古怪,不怎么和邻里交流来往,倒是偶尔有外地人来找他,每次外地人走了后,滕保翁手里就会很宽裕,他把那些钱大半都给了他孙女滕雪花。 渚巽觉得自己能猜到那些钱是哪里来的。 岑昂告诉他们,滕保翁是古代苗疆一支很特殊的世家的后裔,专门制作蛊毒,后来没落了,手艺断断续续地传下去,越发凋零,到滕保翁这里,算是彻底断根,滕保翁手里握着三四个在战争年代中殊为不易留存下来的方子,光靠这些方子带来的灰色收入,就可以吃一辈子了,红线蛊只是其中一个方子。 负责调查定永平被毒害一案的小组,迟早会摸到滕保翁这边来,这也是为什么张白钧必须抢先一步的原因,他怕那个小组里的人,有来自敌方的奸细。 目前,滕保翁死了,张白钧失踪,敌方说不定已经得逞。 眼下已过午,天蓼寨一片安静,炊烟四起,表示寨子中的老人们开始做饭,那些烟雾在不同的地点各自缓缓上升,显得很寂寞。 渚巽默不作声地站在滕保翁住的吊脚楼门前,共三层楼,五榀四间,比周围的楼阔绰,仍是褪不掉老旧发黑的年代感,青瓦黑压压地铺在顶上,沉重而密实。 夔感觉到了她焦灼的心情,按她的肩膀,说:“我走前面。” 夔当先上了二楼,渚巽紧跟在他身后,二楼的走廊样子很适合 分卷阅读292 纳凉。 屋子上了锁,夔一脚踹开了,一股阴湿的霉味混合着空气不流通造成的二氧化碳味,扑面而来,渚巽忍不住喉咙干呕。 随后夔摸索到电灯开关,开了灯,他们赫然看见了屋子正中摆放的一小座古怪祭坛。 渚巽刚听见一阵嗡鸣声,夔就伸臂挡住了她,周身蓦地喷发出黑焰,噼噼啪啪一阵乱烧,什么东西雨一样打落在地。 过了半分钟,那声音停了,夔才收了法力,放下手。 渚巽从他肩膀后望去,只见一地密密麻麻的蛊虫,全部都烧焦了,黑乎乎的。 夔盯着那座土堆样的祭坛,一把黑焰烧了个干净。 渚巽难以置信道:“谁布置的?” 不管是谁,显然不可能是已经死了的滕保翁。 夔蹙眉道:“先进里面看看。” 他们绕过一地虫尸,去了里屋。这是间卧室,凌乱不堪,许多东西都掉到了地上,好似有人翻箱倒柜了一番。 渚巽走过去仔细检查,从地上拾起一把打鸟枪,枪杆竟然被外力弄弯折了,她到处检查,果然在四壁发现了几个弹坑。 夔捡起半张东西,交给了渚巽,渚巽一看,是撕了一半的紫色符箓——张白钧的东西,渚巽心里一紧。 “他果然遭到了袭击。”渚巽说。 “有人知道我们会来找他,所以在外面布置了个陷阱,说不定我们已经被人监视了。”夔补充道。 渚巽心下发寒,盯着一地凌乱,蹲下身,继续翻找有用的线索。 夔帮她找着,从一张桌子下捡起了个很旧的黄皮本子,现在没有生产这种本子的厂家了,看样子是七八十年代的。 夔递给渚巽,渚巽打开,发现前面的纸张全部被人撕了去,只剩下三分之一, 剩下那部分的第一张纸上,留有很多钢笔字迹的印子,想必是前一张纸被人写得力透纸背,留了下来。 渚巽急忙找了下,在桌子抽屉里翻出一截铅笔,她拿着笔头,细细涂抹那张留了钢笔印子的纸,笔迹印子渐渐清晰。 “……这是交易记录。”渚巽喃喃道。 标注某年某月的日期,订单内容,资金数额。都在这个本子上面。 渚巽:“被撕下来的那些交易记录是证据,最近的一条……肯定和定先生被毒害有关。” 夔:“滕保翁是被杀人灭口了。” 渚巽语气凝重:“我们得去找他的孙女。” 滕雪花很可能知道不少事,往好的方面估计,说不定,张白钧先找到了她,他们现在在一块。 渚巽和夔离开了吊脚楼,临走前,两人都没注意,一地虫尸中升起了一个小小的肉眼看不清的金色光点,无声无息地附在了渚巽的后脖子上,犹如一粒灰尘。 渚巽和夔赶到了离寨子不远的新区,寻找滕雪花的住址,没花多少工夫,他们就锁定了一个普通的小平房,敲了半天门也没人答应,路过一个小青年,脸上有点不怀好意的笑,问他们找谁,渚巽说了,那小青年表情八卦地说:“她前天跟个帅哥走了,你们找她干嘛呀。” 小青年大概觉得滕雪花在外面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渚巽无暇解释,急切询问那个“帅哥”的容貌特征,结果和张白钧吻合,尤其小青年还加了句“那人还背了把木剑”,证实了确实是张白钧无疑。 “他们去了哪儿?”渚巽问。 小青年说:“我咋知道。”他的眼睛转来转去。 渚巽掏出张红票子递给他:“你真不知道?” 小青年拿起来对着天光看,确认是真币后,眼神立刻亮了:“我想起来了!他们是往进山那个方向走的。” 得到线索后,渚巽和夔午饭也没吃,马不停蹄地往那个具体方位赶。 时间在流逝,拖得越久,希望越渺茫。 渚巽问夔:“他们为什么要进山?” 夔道:“如果他们被追杀的话,很可能会进山躲藏。” 渚巽倒吸了口气,烦躁地薅了把头发。 当他们到达山中一片空地,四周都是树木,仅凭模糊的方位,无法再寻人,渚巽试了试灵甲虫符,依然没有效果。 夔耳力敏锐,忽然听到了什么,转过身,面朝树木稀疏的地方。 三个人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无声无息来到他们面前,其中一个,居然是先前给渚巽指路的小青年。那小青年脸上市侩的神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定和从容。 渚巽意识到知道自己被骗了。对方先前是在演戏,骗过了她和夔,是高手。 同行之间有雷达感应,那三人在渚巽看来,九成九是天师。 “想必我朋友的失踪和你们有关系吧?”渚巽也不跟他们虚以委蛇,直接质问。 三人中除了那小青年,余下两个都是中年人,一个白衣,一个黑衣,好似黑白无常,长相乏善可陈,不具有辨识度,惟其如此,显得更加危险。 黑衣中年人没有回答渚巽的 分卷阅读293 问题,亮了一只鎏金三钴杵组合成十字状的羯磨杵,密教法器。另外两个人也各自拔出武器,白衣中年人握着一把雪亮长匕首,那小青年手里的是一柄开了锋的苗刀,细长锋利,小青年挽了个花儿,使得轻便灵活。 夔面无表情,抽出腰上佩戴的横刀。末法时代,由于天师职业的特殊性,外勤公务天师算国家的防御力量,可在交通工具上携带管制刀具,夔作为渚巽的助手,他的武器以渚巽的名义可以随身携带。 渚巽明白,对方这是打定注意要在这里杀了他们,因此半点不跟他们废话。 难怪对方要处心积虑将他们引来这深山老林,想必是因为毁尸灭迹更容易。 不过,今天死在这里的,肯定不是我们,渚巽心想。 第153章 既然势必要殊死搏斗一番, 渚巽放弃了交谈, 阴沉着脸,手伸进外套口袋中,捉了一叠符纸, 一口气吹出一群光芒大盛的灵甲虫, 煞气腾腾对准敌方。 双方眼神对上后,身形一动,瞬间交锋。 小青年和白衣中年人围住了夔,二对一, 明显相当防范夔。小青年正面对抗夔,白衣中年人从旁辅助,刀光疾影, 杀机凌厉,夔光靠一把横刀格挡,动作比他们更快,令人眼花缭乱, 目眩神迷。小青年没料到夔实力如此强悍非人, 大吼一声,发了狠要去削对方的肉。 渚巽则和黑衣中年人对峙。 比起另一边的武斗, 他们这边更像是天师斗法,黑衣中年人开口道:“你是渚天师吧,他们说,你能用肉身导引灵力,我一直很想看看。” 渚巽眯眼道:“你看便是。” 黑衣中年人嘴唇翕动, 无声念咒,手上羯磨杵金光大作,迸射出数道灵光,朝渚巽疾射而来。 灵甲虫群作光盾,挡下了攻击,渚巽手掌一翻,凝聚出清正灵力,食指和中指一掐,灵力成箭矢飞向那中年人。 他们就跟隔空朝对方互扔手榴弹没什么区别,比得是谁的灵力更强,谁的防御更强,谁就能先碰到对方。 黑衣中年人的法器十分厉害,够得上法宝级别,渚巽觉得和春水生的曼殊宝幢、金刚白螺比不差什么,甚至攻击力更浑厚。 渚巽一直在慢慢缩短和那中年人的距离,双方对战的频率达到了差半秒就能决定生死的地步。 在对方羯磨杵的法力消灭光了灵甲虫群后,渚巽打开了钟镜星盘,法阵投射出幻影,她的灵力得到了强大的增幅。 渚巽一挥手,泼天白光洒向那黑衣中年人。 中年人举起羯磨杵,高喝一声,羯磨杵顺时针轮转,喷出许多火焰莲花。 两相抵消,莲花在白光中消融,黑衣中年人一拍羯磨杵,第二波火焰莲花飞出。 渚巽吃亏在没有导引法器,法器本身的灵力也很重要,带两个弹药包的人,总比只带一个弹药包的人,有备无患许多。 黑衣中年人见渚巽手上迟迟没有动作,防御没跟上,露出意料之中的快意表情。 然而他没能得意太久,那火焰莲花靠近渚巽半米内,忽然消失了。 黑衣中年人猝不及防,惊疑地倒退一步。 渚巽彼时早就切换了灵源,运转起了灭之心骨,无明法场弥散开,犹如佛门法器的天敌,将羯磨杵的攻击吃干抹净。 那边夔占了上风,对方见势不妙,从物理攻击变为法力攻击,夔直接释放出一身黑焰,烫得对方连连倒退,不得已和同伴汇合。 夔回到渚巽身边,两人冷漠望着对面三人,大局已定。 小青年收起苗刀,阴□□:“刚才只是玩玩,现在看好了。” 他掐了个古怪的指诀,口里念念有词,瞳孔亮起两个金点。 猝然间,渚巽只觉后脖子一痛,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夔猛一转头,看见渚巽脖子背后出现个金色光点,迅速扩大成形,好似个烙印,那纹路竟是个龙的形状,异常眼熟,夔刹那记起来了,那是中阴地事件中出现过的龙纹。 仿佛有一张森冷的隐形大网在他们头顶张开,夔看清了这张网反光的轮廓,一闪即逝。 夔立即按住渚巽,掌心按在那龙纹上,想用法力抹除它,渚巽僵直地站着,眼神是死的,夔抹不掉那个龙纹,满脸厉色,当机立断朝那作妖的小青年攻去,出手就是大片黑焰。 小青年兴奋地笑着,说道:“成了!”先前他们煞费苦心在滕保翁屋子里布置了个祭坛,目的就是要让这龙蛊咒附身在敌人身上,让他们自相残杀。 他张开五指,指尖弹动,犹如操控木偶的提线。 夔只听得背后风动,及时闪身跃起,避开来自身后的攻击。 只见渚巽木偶似的向夔出手,掌心法力澎湃,不是她本身的灵力,而是灭之心骨的力量,那力量扫到了夔,黑焰霎时灭了大半。 白衣中年人说:“上头果然没说错,他们是一物降一物。” 黑衣中年人横了他一眼:“别 分卷阅读294 多嘴。” 夔听得心里重重一跳,所谓上头是谁……莫非知道他和渚巽的渊源?! 他是头一回被灭之心骨攻击,灭之法如同黑焰的克星,能将海水都浇不灭的黑焰给熄灭,夔更不愿动手伤了渚巽,处处受制,近不了那小青年的身。 小青年显然是通过渚巽脖子背后的龙纹在操控她的行动,渚巽此刻没有神智,夔心想必须想办法唤醒她。 黑衣中年人见那小青年玩得兴起,警告道:“别拖了,那位说了,一个活捉,一个就地杀掉。” 小青年哼了一声,手指翻出花样,渚巽的法力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失去法力本源的夔一时抵御不住,渚巽鬼魅般欺近了他,一下将他摁倒在地,夺了他的横刀,刀尖抵住了夔的心脏。 夔喘着气,望进渚巽麻木空洞的双眼,低声叫她的名字。 他没想到对方背后的主谋竟然算计到了他和渚巽法力的相克性,还算计到了他不愿动手伤害渚巽,因此被对方得逞。 两个中年人趁机将夔绑了起来,用了一种特别炼制的绳索,直径只有五毫米,还相当薄,与其说像绳子,更像细细的塑料条儿,一股能承受近一千公斤的重量,水火不侵,是专门用来捆重量级犯事妖魔的。 夔法力被渚巽压制,因而暂时不能脱身,两个中年人一左一右押住他,夔焦急望向渚巽。 小青年绕着渚巽走了一圈,啧啧两声,说:“可惜了,这么好的大天师苗子,要命绝于此。” 夔瞳孔骤缩,杀机顿现,整个人宛如一尊煞神:“你动她一下试试。” 白衣中年人一拳打在夔的脸上,恨恨道:“装什么硬骨头!” 夔头都没偏半寸,冷冷望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结果中年人自己手疼的要死,强撑着没有喊痛,眼泪花都憋出来了。 小青年说:“我建议你别对他动手,那位很重视他,万一他告你个御状,你吃不了兜着走。” 白衣中年人一听,不敢碰夔了,粗声道:“你赶紧把人杀了,另外一个天师还没找到!” 渚巽僵直地站着,没有表情,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金光闪烁的龙纹烙印在她脖子后,宛如贴在五指山上镇压斗战胜佛的符纸。 小青年站在他身后,试着助跑,再用苗刀比划了下渚巽的脖子,做了个劈砍的动作,竟是把渚巽当成了练刀法的活靶子,意欲将她斩首,。 被无明之力锁住行动的夔脸色沉峻至极,他瞥见了渚巽的手腕,那里有一圈黑色的点状刺青。 他目光闪烁,嘴唇微启。 与此同时,小青年的苗刀堪堪在渚巽头顶落下。 嗡的一声—— 一圈黑焰从渚巽手腕上爆炸开,将那小青年掀翻出去,跌了个狗啃大地。 夔在渚巽身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力量,这一刻发挥了扭转乾坤的作用。 在夔的意念驱使下,那圈黑焰呈环状将渚巽整个人圈护起来,狂燃得淋漓尽致,好似夔的愤怒化生。 两个中年人见状惊慌失措,对夔拳打脚踢,黑衣中年人抡起羯磨杵,狠狠砸在夔的背上,砸得夔骨头发出闷响。 黑衣中年人一边猛砸他,一边威胁道:“给我把你的招数收回去!” 夔一声不吭,绑着他的绳索不是问题,问题是他的法力被灭之心骨给压制住了,无法反抗。 他视野摇晃,抬头看见那个小青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掐了个指诀,渚巽周身释放出灭之心骨的力量,那圈黑焰渐渐变弱,小青年一边装模作样地哀叫,一边举起苗刀,露出胜利而恶意十足的笑容。 “巽——”夔怒吼道。 他的叫喊传入渚巽的耳中,渚巽无机质的瞳孔,倒映出那两个中年人痛殴夔的身影。 血腥、暴力…… 渚巽的瞳孔染上了一缕红色,那丝色彩涟漪般扩散。 小青年的苗刀二度砍下时,在空中刹车,被迫静止。 渚巽以凡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抓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歪过脸,小青年便对上了一双赤红色的双眸。 小青年条件反射地要说出一个字,但那个字注定卡在他喉咙里,永远没法说出了。 弹指间,渚巽就夺了他的刀,反手插在了他的肚子上,一刀将小青年捅个对穿。 小青年睁大眼睛,表情从惊讶转为茫然,好像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握住刀柄,手上染了从刀口流出的鲜血,踉跄几步,终于倒在了地上。 渚巽脖子后面那个金色龙纹此时灰飞烟灭。 她转过脸,注视夔不到两秒,目光上抬,钉在了那两个中年人身上。 白衣中年人几乎魂飞魄丧,指着渚巽道:“魔、魔!” 他替那个小青年说出了未尽的一字遗言。 黑衣中年人一言不发,举起羯磨杵,扔铅球一样笔直扔向渚巽。 羯磨杵在空中疯狂打转,变成残影,火焰莲花四射,瞬间到达渚巽眼 分卷阅读295 前。 渚巽一眨眼,羯磨杵在空中定住。风撩开了渚巽的头发,她身前如有无形屏障,羯磨杵前进不得寸毫。 渚巽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羯磨杵,破天荒地开了口,声音轻极了:“佛家的东西……” 她手指一弹,但见一道金色残影疾逝倒退。 黑衣中年人只感到钻心刺骨的剧痛,视野忽然暗了,随即一片血红,倒了下去。羯磨杵的一个尖端深深扎进了他的印堂穴,死状凄惨狰狞。 “真讨厌。”渚巽补充了刚才没说完的话。 白衣中年人瘫倒在地,六神无主,闭眼等死。 渚巽站在原地,手指打了个旋儿,白衣中年人便被一股巨力凭空拉扯到了她面前。 白衣中年人这下是两股战战,汗出如浆,只剩进气多出气少了。 第154章 渚巽指甲破开他的衣服, 看到了他胸膛上一个烙痕, 赫然是先前的古怪龙纹,十分眼熟。 “你们背后主使是谁?”渚巽盯着那个纹路问。 白衣中年人尽管恐惧,却惨笑道:“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他望着渚巽赤红色的双眸, 里面没有感情,仿佛无边无际血分子组成的红海,瑰丽可怖。 白衣中年人不知道,世界上有比死亡更加残忍的事情, 死亡其实是解脱,是恩赐。 另一边,夔感到束缚他的法力消失了, 他迅速挣脱绳索,抬头看见渚巽五指松松罩住那白衣中年人的头颅,后者嘴巴张大到了极限,睚眦欲裂, 却一声惨叫也发不出来。 搜魂。这个词忽然蹦进夔的脑海。 他怔怔地看见渚巽从那人的脑子中挖取信息, 搅得对方灵魂血肉模糊,最后白衣中年人摔在了地上, 还活着,但不如死了。渚巽看了他一眼,了无趣味地隔空拧断了他的脖子。 渚巽读取了那人头脑中的信息,面上泛出奇异的神色:“原来是……” 这时,她注意到了夔。 夔呼吸一窒, 涩声道:“巽。” 他叫的是沧巽,但眼前之人并非他记忆中的那个沧巽,而是灭之心骨染污暴走后,唤醒的无明之魔的魔格,六亲不认那种。 渚巽端详着夔。夔忍着身上骨伤的疼痛,伤口缓慢愈合。渚巽的眼神让他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渚巽眼中的那片赤红色汪洋开始翻腾。她一个箭步上前,单手卡住了夔的脖子,眼里杀机四溢。 “真奇怪,我不认识你,却想杀了你。”渚巽含糊呓语,像说给自己听的。 夔感到渚巽手上的力道不算大,但在一点点收紧,夔可以选择反抗,拼个你死我活,镇压住这个杀戮者,尽管他怀疑自己无法战胜此时的渚巽。 夔低头望着渚巽,渚巽外套内侧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警告灯一样一闪一闪。 夔伸手一拉,勾出一段链子,上面系着怀表状的钟镜星盘。 渚巽注意力被引开了,她松开掐住夔的手,困惑地打开了钟镜星盘,内嵌的小镜子映照出一双红眸。 刹那间,一圈法阵飞出镜子,冲天而起,再从天而降砸下来,套牢了渚巽。 渚巽狂怒地大叫,法阵飞速旋转,成一片模糊的光影,渚巽用力向后仰,想要远离法阵的束缚,她皮肤上出现冰裂纹一样的纹路,红宝石色的瞳孔散开了,墨水一般晕染红了眼白,整个眼睛都变成了赤红色。 夔喊道:“渚巽!回来!” 情势紧张到了极点,拉锯被催到顶峰,渚巽像濒死的鱼,大口呼吸,突然间,仅仅数秒内,她恢复了原貌,红眸再度黑白分明,神色恢复了人性,法阵离开了渚巽身体,渐渐缩小,飞回钟镜星盘中。 渚巽迷茫四顾,不知发生了什么,夔冲过来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起伏不定。 渚巽有些莫名其妙地回抱住夔,夔的体温很高,心脏贴着渚巽的心脏,跳动频率传达过来。 “怎么了?”她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等夔放开渚巽后,渚巽发现地上躺了三具尸体。 渚巽骇然道:“这……” 夔沉声道:“别管他们。” 但他们还是花了一个多小时将三具尸体就地掩埋。渚巽没有多问,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却大概能猜出来,反正这不是她第一次失控,次数多了,破碎的记忆即使沉进了潜意识,总有一闪而过的零星片段。 渚巽一直沉默着,不问也不评论,她始终对自己曾经杀人这回事讳莫如深,哪怕对方该死。这和圣母与否无关,她怕的是自己骨子里蛰伏的凶性与灵魂中深埋的魔格,最终会伤害到身边的人。渚巽就像个把头埋入沙子里的鸵鸟,不闻不问,坦率地逃避,反正有句话叫逃避可耻但有用。 夔明白渚巽的想法,因此保持了默契的安静。 在挖土埋尸的过程中,夔走神了,先前那个魔格的模样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对方那种强大与残酷,具有凡人难以 分卷阅读296 抵抗的魔魅。兴许……那才是真正的无明之魔,而沧巽,是它在成长时体验外界所凝结出的性情与习惯,等于另一个人格,并具有了独立的灵魂。 他看了眼渚巽,渚巽的侧颜有些苍白,别有脆弱感,因而显得无辜。渚巽就像沧巽本体孕育出的另一个自我,平凡、富于人情味,同时和本体有天壤之别,两者很近,也很远,如同造物主手中骰子平行的两面。 夔有时不知道该拿渚巽怎么办。两人的未来是一团迷雾。渚巽一直当凡人,夔陪着她生老病死,看着她离自己而去,显然对夔而言没法接受。渚巽归位,回到无明魔子沧巽的身份,后果则难以预料。 刚才那三个来历不明的人,想活捉夔,同时要杀了渚巽,背后主使是个莫大的威胁。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些人不是傩颛派来的,否则收到的指令不会是杀了渚巽活捉夔,而是恰恰相反。 挖土埋尸的过程枯燥又累人,他们没有工具,只能浅浅淹埋了事,夔收走了那三个人的武器,为了事后调查线索,他仔细搜了那三人的衣服,没有找到其他能昭示身份的东西。想必对方是类似死士的存在,任务完不成,便没有退路。 当夔将一切完成后,渚巽走到一旁,深深吐了口气,按捺下胸口的发闷和恶心。 夔走到她身旁,安安静静,两人注视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倾近对方,温柔地碰了碰嘴唇。夔俊美到无以伦比,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充满了男子气概,有他在,周遭空气仿佛都清新了不少,渚巽心情好转许多。 “接下来怎么办。”渚巽说。 可惜没能从那三个死人嘴里掏出话,张白钧依然下落不明。 夔:“回滕雪花的住处,进去看看。” 渚巽听了了然,这是个很实用的建议。他们先前被那个小青年从滕雪花的住处引开了,现在回去,说不定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时节为暮春初夏,山林间的植物蒸发出香气,渚巽和夔走到了天边成了温暖的砂糖桔子红,返回了天蓼寨在山下的新区。 路上,渚巽给芙蓉观的李大爷打了个电话,确保张白钧的本命灯还没有灭。 他们闯进了滕雪花的屋子,搜索一切能利用的信息。 夔把墙上挂的一些银饰品取下来翻查,接着去检查衣柜,滕雪花的生活似乎过得还不错,从衣服和鞋包判断,她有一定的品位,像个大都市的女孩,看起来和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格格不入。 “她从滕保翁那里得到了很多钱。”夔告诉渚巽。 渚巽看见了一只女式手包,牌子吓了他一大跳,过去确认了那的确是真品。如果买这种包对滕雪花来说毫无负担,显然她从滕保翁那里得到的不止“很多钱”,而是一笔巨款。 渚巽还在书架上找到了很多出国留学的英语教材,上面很认真地用红笔订正了做过的题目,根据那些题目判断,滕雪花的英语相当好,一个出生偏远地区的女孩子能做到这样,滕雪花脑子肯定很聪明。 “她爷爷对她这么好,她为什么想要出国呢?不留下来照顾老人吗……”渚巽皱眉道。 她看到了一本夹在教材间的精装版浮士德,很醒目。渚巽拿了下来,一翻开,便是一枚书签,上头是一行手抄自书籍中原文的小字。 ——你且远眺一下那无穷的天涯,见识下世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 渚巽怔了怔,为这充满诗意和深意的译文。她这辈子还没有出国过,自然无从想象万国荣华是什么概念。张白钧倒是经常出去,回来会给她带礼物,中途也给她寄明信片什么的,这么说……张白钧倒很像旅行青蛙。 想到张白钧,渚巽又焦急起来,当一个人的好友失踪达到了一段时间,又寻找无果,愧疚和焦虑便会占据情绪上风。 夔靠近了她,伸出手指拈起那枚书签,翻转。书签背面,是两个数字,达到了小数点后十位,第一个开头是阿拉伯数字24,第二个是100。 渚巽第一反应是不解,夔已经准确理解了这组数字的含义:“是坐标,北纬和东经。” 渚巽:“!!!” 他们找到那个坐标的时候,天已经完全地黑了。 深林中,渚巽和夔打着手电筒,在原地打转,坐标位置就在这儿,然而周围什么都没有。 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惨白晃眼,忽然找到了一只毛茸茸的东西,是一只野兔,它受到了惊吓,连扑带跳地从渚巽眼前蹿过去,然后凭空消失。 下一秒,野兔蓦地出现在刚才渚巽第一次看见它的原点,一副搞不清状况,晕头转向的样子。 渚巽:“……” 夔:“空间结界。”他没有白看渚巽书房里的那些天师专业理论书籍。 渚巽点点头,对夔打了个手势,小心翼翼地靠近野兔消失的地方。 渚巽摸了摸那边的空气,手上附了些属于灭之心骨的灵力,五指曲起,像撕画布一样将空气撕开一角,活灵活现的变戏法。 那一角被撕开的地方是变幻波动的光影,好像北 分卷阅读297 极光形成的瀑布。 这是非常高级的空间结界。倘若渚巽没有灭之心骨,恐怕也只能跟那只野兔一样,不断徒劳地重复进去的动作。 渚巽和夔钻进了结界中。 第155章 他们站在一片空地上, 火把照亮了他们的面孔。 眼前是两个正逡巡不定的天师, 手里都拿着武器,见到他们,瞬间愣了, 旋即神色狰狞地扑上来。 说不清双方谁反应更快, 四个人陷入了打斗中,夔左手横刀,右手是收缴来的苗刀,迅疾凶猛, 就连渚巽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刀光乱闪后,那两个天师一个脖子被切, 一个小腹被刺,就这么倒在了地上,血淌了一地。 夔简单粗暴地挑破他们的衣服,他们的胸口上果然有那枚龙形烙痕。 “他们是守夜的。”夔对渚巽说, 两人将尸体拖到暗处藏起来。渚巽发现自己内心毫无波动, 她吃惊于自己这么快就对尸体习以为常。 这里是一处山谷,沿途用火把照明, 渚巽和夔又遭遇了几个巡逻的天师,顺利避开了对方的耳目,一路向前。 那些天师都有同样的亡命之徒的气质,和普通的公务天师完全不同,也不像其余民间散人天师, 渚巽因此推测,他们是一支私家军,隶属于那个龙纹象征的主人。 山谷面积不大,渚巽和夔很快摸索到了中心地带。 火把密布,形成了一条条游龙似的光带,大量天师聚集在一起,朝中心拔地而起的一座阴影发起灵力进攻,无数灵力组成的炮火打在那阴影外界,五花八门,颜色各异,炸起蛛网般的抖动的电光和波纹,场面极其壮观,显然他们想破坏保护那座阴影的外层结界,驻扎点还有人不断运来补给品,他们可能已经忙活了几天几夜。 渚巽隐藏在暗处,仔细辨认,发现那座阴影是一个类似房子的东西,四四方方,没有窗户,没有门,像整个火山岩浇筑成的。 渚巽心跳猛地加快了,她有种奇异的直觉,张白钧就在那个东西里面。 眼下他们想要不动声色地接近根本不可能,对方人多势众,目测起码有超过一百个人。 夔忖度了下,说:“我去吸引火力。”语气有种漫不经心,似乎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渚巽一把抓住他:“等等。”她知道夔实力很强,哪怕眼下失去了法力本源和本命武器也是如此。但夔强到偶尔会太过轻视对手,虽然他的确可以以一当百,不过有一个战略方案会让他们的行动更加安全高效。 渚巽低声分析:“那边那些人,每个都不是吃素的,里面有多少高手很难说,我们得想个办法,一招制敌。” 张白钧若真在那个建筑物里面,恐怕是在拼死支撑,目前已是穷弩之末,一旦结界被破,事情会变得极其糟糕。 渚巽心里烧起热辣辣的愤怒。堂堂青山派的少掌门,被一群神秘的私家军围剿和猎杀。 她盯着远处那些不断发射灵力炮火的天师们,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我们造一件武器,把他们的灵力吸干。”渚巽说。 “怎么做?”夔挑眉。 渚巽:“我要做个法阵。” 天师课程中,有个很重要的科目便是制造法阵,形态包罗万象,从复杂的占地广袤的庞大法阵,到小到巴掌大的火柴棍似的法阵,应有尽有,效果也各式各样。总之,天师只需要提供至少三个基本的功能载体,法阵就算完成了,通常是符、充当阵眼的法器、灵力流。激活法阵的要素,则是天师本人掌握的密咒。 渚巽身上带了很多从芙蓉观拿来的紫色符箓,要摆个阵绰绰有余,从之前那个黑衣中年人那里收缴来的羯磨杵是很好的压阵法器,但她要做的法阵不普通,还缺一些东西。 “我要三面镜子,再加几件法器,我们得去那边的营地搜刮一下。”渚巽道。 镜子很多天师身上都有,法器更不用说,难得是如何不为人觉察地搞到它们。 夔不容置喙:“我去,你待在原地。” 他黑黝黝的眼眸反射着远处的光,永远沉峻可靠,渚巽看着夔悄然潜入敌营,犹如一个强大的刺客。 等了一刻钟不到,夔就回来了,成功拿到了渚巽要求的所有东西。 渚巽朝他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笑容下面有某种大功告成的阴暗意味。 组装制作法阵花了一点时间,在这期间,渚巽注意到很多天师退了下来,去营地那边吃丹药补充能量,这是个好现象,他们想必很疲乏,抽干他们的灵力用不了多久。 简易法阵完成后,一条光束从法阵中牵引出,绳子似的连到了渚巽手持的钟镜星盘上,随渚巽往后退的动作不断拉长,显然钟镜星盘起到的是传导作用。 渚巽站到了尽可能离敌营近的位置,一抹镜子,启动了镜子里的青山派法阵。 镜子里的青山派法阵投向远处,无比巨大,翩然旋转,醒目如蝙蝠侠灯投射在天空上的印记。 分卷阅读298 营地上的天师们同一时间直起了脖子,仰头盯着它,像一群嗅到了风中血腥的鬣狗。好几个领队的首先做出了反应,他们四下搜寻,想要找出这个印记的源头。 紧接着,他们忽然停下了脚步,身体紧绷,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在看到身旁同伴一致的表情后,他们终于确认,飞快寻找掩体。 然而晚了,所有人的灵力都脱离了他们体内灵源的控制,不要命地倒灌向天空中的青山派法阵。青山派法阵又将这些灵力全部输送给了渚巽那边。 渚巽手中的钟镜星盘一阵阵发烫,它和简易法阵之间连接的光绳仿佛有生命一样颤抖着,暴涨的灵力涌向简易法阵,被几面营地搜刮来的镜子引流,汇入了包括羯磨杵在内的几件高阶法器中,那些法器闪烁着光芒,不断被灵力充能充电。 作为守阵人,渚巽始终保持着默读咒文的节奏。如果是低阶法器,吸纳了百名天师的灵力,估计会爆炸,高阶法器就不一样了,就算几千上万人,也不成问题。 天师们失去了灵力,却没失去行动力,一批人顺着找来了渚巽的藏身处。 夔守在他们的必经之途。 他不屑用黑焰法力对付这些被抽去了灵力的凡人天师,等着那些天师的,是一场肉搏战。 一群一群的天师气势汹汹地朝夔进攻,他们手里拿着刀、剑、斧头,有的甚至是星型飞镖,投掷出去,可以将人脸瞬间切开的那种。 夔没有一秒停顿,他动作酣畅淋漓,苗刀横向一甩,面前一排天师的脖子整齐溅血,犹如被收割的麦茬,下一秒他用横刀架住某个天师的斧子,稳当迅速地转体一周,向前冲出一段距离,横刀掠过之处,又是一批人不支倒地。 那些天师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他就像一个迅疾的影子,高效优美地出击,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 最后只剩五六个人,残兵败将,站得离夔远远的。 夔脸上溅了滴血,挂在他眼睑下方,像一点艳丽的花芯,或朱红的泪痣。 夔沉默心想,时间不那么紧迫的话,他会逼迫这些人说出幕后主使,不过不一定见效,因为这些人脸上有种死士般的神态。 夔周遭空了一圈,以他为圆心,身前一米多是无人区,出了那条界限,地上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活似献给这位俊美死神的祭品。 夔双手的刀身被染红了大半,血厚而稠,顺着刀刃往下滑落。夔走了两步,随意在地上某个人的衣服上擦了擦刀身——名副其实的百人斩。 剩下那些天师看上去仿佛丧失了斗志。他们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无敌的,以及,他真的算是人吗? 其中一个天师打破了沉默:“你到底是谁?” 夔盯着他。这些人不知道他的身份,说明之前刺杀渚巽并俘虏他自己的那场行动,仅限于一个小圈子,这些人的权限不够,因此不清楚那场行动,换句话,他们没有被审问的价值。 夔没理他:“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没人回答他。 夔决定换个方式。他淡淡道:“把话带给你们上头的人,别再动渚巽,否则后果自负。” 听到夔竟然打算饶他们不死,那些人一脸震惊,但没人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 他们互相对视,在沉默的交流中达成了一致,然后……他们自杀了。 不是出于骨气,而是出于对未来深深的畏惧。 看着那些人多米诺骨牌一样接二连三地相继倒下,断了气,夔有点出乎意料。难道那些人上头的手腕比他想的更加残酷? 夔回到了渚巽那边,羯磨杵等几件法器吸饱了灵力,锃亮如新,闪闪发光,摸着都烫手。渚巽见他顺利回来,欣喜地举起手和他击了个掌。 渚巽看见夔脸上沾了血滴子,用指腹轻轻替夔擦了下,说:“走,我们去那边。” 他们跑到了那座如同火山岩浇筑而成的天然建筑面前。 砰的一声,渚巽被反弹了出去,夔接住了她。那道天师私家军企图破坏的结界,无差别地连同他们也挡在了外面。 渚巽眉头紧蹙。这时,她手机竟然响了起来。渚巽点开屏幕,好几个未接来电,是芙蓉观李大爷打来的,之前没有信号,所以她没接到。 渚巽心里闪过不祥的预感,连忙接起电话。 “白钧的本命灯快熄了!”那边传来了噩耗。 渚巽:“……” 事到如今,渚巽唯有孤注一掷,赌张白钧一定在那个建筑物里面。 她将所有吸抱了灵力的法器铺排在结界外面,以钟镜星盘为引,瞬间释放。 灵力被压缩成了一道细细的光束,集中灌注在结界外的一点上,就像一道激光束。 这结界的牢固程度超过了渚巽想象,她看见炫目至极的蛛网状电光自光点集中处荡漾开,带起一片剧烈起伏的涟漪,快把渚巽的视网膜灼伤了,结界却仅仅抖动了几下。 如果这结界是张白钧 分卷阅读299 自己设立的,他简直就是在用尽全力作茧自缚。 渚巽张开五指,对准了那个光点集中处。 第156章 “夔, 一旦我失控, 你就叫醒我。”渚巽肃然道。 夔点了点头,没有试图阻止渚巽。 渚巽意念一动,灭之心骨的法力一下子释放, 和那道高密度灵力光束混合在一起, 精准打击结界。 结界发出了高频率的震荡。 渚巽一点点加大了灭之心骨的力量,她感到灭之心骨中的染污颤巍巍的,像一滴墨水,几欲扩散出去。脑子里有一根拉紧的弦, 快要绷断。 渚巽快神志不清之际,耳边听到了一声脆响。稀里哗啦,敲打在鼓膜上, 悦耳动听极了! 她睁开眼,看见了自穹顶而下倾泻破碎的结界光芒。 渚巽刹那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夔及时扶住了她。 两人总算打破结界, 摸到了那座奇特的建筑物, 渚巽突然心想,万一还得费功夫打开这玩意……好在她没有乌鸦嘴, 夔在墙面上找到了一扇隐藏的门,用刀撬开。 里面乌漆嘛黑,夔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呼吸声。他从外面拿了支火把来照亮,渚巽一看屋子里的场景,登时大惊失色。 张白钧和一个女孩并排躺在地上, 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手腕上有一条伤口,不断在滴血,血自发汇聚到插在地上的桃木剑上,四周贴满了符箓。 他是在用自己的精血创造牢不可破的结界,难怪支撑了这么久。 渚巽立即为张白钧止血包扎,张白钧的伤口中钻出一只很小的蛊虫,渚巽吓了一跳,夔弹出一缕黑焰,将那蛊虫烧没了。渚巽这才发现,张白钧伤口竟是被蛊虫咬开的,处于半凝固状态,放血速度很均匀,短时间内不会让他失血过多死亡,但时间若拖得太久,一切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夔用火把照了照,桃木剑没入的泥土都变成了暗红色,也不知张白钧放了多少血。 “他需要输血。”渚巽急促道,将两指压在张白钧的颈动脉上,那里的跳动渐渐微弱。 巨大的恐慌令渚巽如鲠在喉,万一张白钧有任何不测……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张白钧竟忽然就这么停止了呼吸。 渚巽呆住了,僵硬地维持着探听他脉搏的姿势。手机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 渚巽没有去接。来电内容不言而喻,一定是张白钧位于锦城芙蓉观的本命灯在同一时刻,熄灭了。 夔单膝跪了下来,蹙眉查看张白钧。 渚巽无意识地将手放到张白钧丹田处,竭力为他输送灵力,尽管她的行动无异于回天乏术。多年前至亲死亡。今天,她难道要面对的挚友的离去?就像一个恶意的轮回…… 夔按住渚巽肩膀:“别急。” 渚巽转头,仓皇无助地望着他。 忽然,旁边一直没人打量的女孩动了动,睁开眼睛,她挣扎地坐起,愣愣地看着渚巽他们,渚巽注意力则根本不在她那边。 女孩的目光落在张白钧身上,惊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随着她的动作,渚巽终于正眼看向她。 女孩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只蛊虫,她让虫子们爬到手上,一点不害怕,直接将它们送到了张白钧身上,三只蛊虫钻进张白钧的皮肤里,不见了。 渚巽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尽管恐惧仍然未消散。 “你们有水吗?得喂他喝水!”女孩急急地问。 夔迅速去了外面营地,找到了一瓶矿泉水,女孩接过拧开,小心翼翼地把水倒入张白钧嘴里,渚巽负责捏开他的下巴。 “他没事吧?”渚巽总算找回了声音。 女孩解释道:“他失血又缺水,有生命危险,不过我们商量着事先做了准备,靠我爷爷留的蛊,他的命能保住。你们是他朋友吧,幸好你们来的及时,再晚一点,就……” 她安静下来。 奇迹发生,张白钧的心跳和脉搏回来了。渚巽虚弱地长出口气。 女孩道:“要马上送他去医院,你们谁背他一下。” 夔背起了张白钧,渚巽和女孩走在旁边,一起走出了那座建筑物,女孩看见满地尸体,一点也不惊慌,反而冷笑了两声,对渚巽说:“干得好。” 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们总算将张白钧安置在了医院里,有护士给他输血输液,张白钧的情况很快稳定下来。女孩也趁机将张白钧体内保命的蛊虫收了回去,渚巽抽空给芙蓉观那边发短信报了个平安。 渚巽和夔已经知道了,女孩就是滕雪花。 之前光线暗没察觉,在明亮的病人家属休息室,渚巽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的皮肤很白,而且细致,没有油光,没有毛孔,头发黑而密,长相和本地人并不像,五官十分惊艳,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 渚巽看过不少电影,觉得滕雪花就气质而言,应该戴着面料 分卷阅读300 一流出自高定手工作坊的阔沿帽,手里举着钻石殿香槟,闲适地立于夏日晚风习习的游艇上,近处有私人保镖值守,远处是灯火点缀的奢华海岸线。 她看人的眼神专注温柔,很有礼貌,但那目光背后有个空旷地带,什么温度都没有。渚巽想起一本有名的推理小说,滕雪花气质有些像那个女主角,名字还都有一个雪字。 滕雪花将她所知道的一切巨细无遗地告诉了渚巽他们。 张白钧的确追踪到了滕保翁那里,但他来的时候,滕保翁已经死了,见他的人是滕雪花。张白钧外在看着痞气,其实内在热情真诚,很快取得了滕雪花的信任。 滕雪花手中握着一份她爷爷滕保翁生前的交易记录,这样的交易记录,可以在某个地下圈子出售,价值为天价,另一方面,天监会作为官方机构,通常是管不了发生在太偏远地区的灰色生意,不过若有这样的证据递到眼皮子底下,那就另当别论了,因此这份交易记录不管在黑白灰哪条道上,皆奇货可居。 很遗憾,张白钧没有在交易记录上,发现和定永平被毒害一事的有关线索。 张白钧曾留了这么一句话:“岑昂给的消息有误,红线蛊不是出自滕保翁这里。”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张白钧和滕雪花联手搜索了滕保翁生前住的吊脚楼之后。 他们发现滕保翁记载了滕家祖上一位略有血缘关系的师长的传说,他曾在一个山谷中修炼,还造了个绝佳的修炼之所——就是渚巽他们看到的那个奇特的火山岩房子。 那位师长也有后人和弟子,是滕家祖上所习驭蛊术的正统传人,滕保翁比起他来,就像个破落户,连光杆司令也不如。滕家百年来知道有这么个修炼之所,出于敬畏心理,不敢前去打扰,只是偶尔在外面入口处放些瓜果米粮之类,示以尊敬,对方也承他们的情,传授过几次驭蛊术。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十多年前,那支师长的传人就从山谷中迁徙了出去,神秘地消失了。 张白钧推测:“红线蛊出自这个所谓的师长的传人。” 他和滕雪花拿到了滕保翁手绘的山谷地形图后,却在吊脚楼遭遇了伏击。张白钧和滕雪花二人好不容易脱身,又立即陷入了第二轮更凶狠的追杀。他们去无可去,只好顺着跑到了那个山谷中,彼时张白钧手机坏了,联络不上外界,而天师私家军已经将他们包围,竟是要杀人灭口的架势。 张白钧一狠心,就用本门秘法造了个结界,代价是自己的精血,置之死地而后生。昏睡过去之前,他用本门法术将传音纸鹤一日千里地送到了云蜀锦城,通知了渚巽。 滕雪花给渚巽看了张纸,上面是滕保翁草绘的那个山谷的地形图。 渚巽只一看,就知道此地风水绝佳。她拿给夔看,夔评论道:“像一条龙。” 的确,山谷的形状,恰似一条蜿蜒的游龙,甚至有一处圆形水潭,刚巧长在龙眼的位置。 滕雪花说:“我爷爷被杀一事,似乎和红线蛊无关,其实有关系。曾经有个大理来的天师托了熟人来向我爷爷问话,问他红线蛊的事……” 渚巽明白她说的那人就是岑昂的同事。 “爷爷当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居然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给那个真正制造了红线蛊的人打掩护,我问他,他都不肯说。”滕雪花道。 那段时间,滕保翁给滕雪花交待了很多身后之事,仿佛知道自己即将遭遇不测。滕保翁死后,滕雪花的账上汇入了一笔可观的钱,来源不明。 “爷爷是替人背黑锅死的,”滕雪花平静道,“他们都说爷爷疯了,自杀了,但我知道,对方是用蛊杀死他的,就是一直以来对滕家有恩的那一支正统血脉。我只会一点皮毛,没有任何能力找他们复仇。而且,我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们的交谈忽然被打断,值班护士过来通知,说病人醒了。 张白钧输完了血,脸色好了些,张口喊了渚巽和夔的名字。 渚巽心中大定,走过去坐在病床前,紧紧握了握张白钧的手。 “你总算没让我死。”张白钧虚弱地笑着说。 渚巽又气又欣慰。 “你下次胆子可以更大点的。”她不客气地回敬张白钧。 第157章 张白钧对滕雪花道:“大妹子, 你先去休息下, 我跟我朋友们有话说。” 滕雪花跟他有了过命的交情,不搞虚设的客套,听了干脆地退出病房, 为他们带上了门。 张白钧注视着渚巽和夔, 眼神变得炯炯然,一字一顿道:“我有惊天大发现。” 然后他肚子发出一连串咕噜噜的响声。 “……” 张白钧十分尴尬。 夔淡定道:“不管你有什么惊天大发现,先填饱肚子休息好了再说。” 他和渚巽走了出去,滕雪花听说张白钧饿了, 道:“他水米不进这么久,估计也不能吃太油的,我回家给他熬点白粥吧。” 分卷阅读301 于是夔继续在病房守着张白钧, 渚巽回滕雪花家里帮忙。 两人在厨房忙活时,渚巽向滕雪花坦诚,为了找到张白钧的踪迹,她和夔不请自入了这座房子, 滕雪花一点没生气, 心领意会道:“噢!你们看到了我记载的那个山谷的坐标是不是?太谢谢你们了,你们天师肯定能靠法力能定位到张大哥, 我猜那些人设置了结界,你的法力被屏蔽了,是不是?” 她猜得一点不错,果然是个相当聪明的女孩。 渚巽和她聊着天,一场大战后, 她需要缓和放松地跟谁聊聊。 “你打算出国读书?”渚巽随口问。 滕雪花点头:“本来打算走读书这条路出去的,拿学生签证,不过那些人杀了我爷爷,肯定也不会放过我,我打算先躲到沿海去,再直接走投资移民的路子,到了那边,再慢慢做打算。” 渚巽赞道:“你很不一样。” “怎么说?”滕雪花微笑道,她的笑容清冷而含蓄,人如其名,是来自冬日的美人。 渚巽有点无法想象她大笑的样子。 渚巽思考着打了个比方:“你像那些天师世家出身的大家闺秀。” 滕雪花听到大家闺秀一词,挑起双眉,似乎十分惊讶。 “谢谢,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实际上我完全当不起,我只是个小地方出来的穷丫头。”她说。 渚巽想到她用的手包,表情一言难尽,还有点欲言又止。 滕雪花马上理解了她的意思,说:“哎,小时候的确是穷丫头,住破房子里,家里杀虫杀老鼠,死了一地脏东西,我吓得又哭又叫,到现在还是童年阴影。” 她为渚巽解释了下她的家庭情况。 出乎意料,滕雪花和滕保翁并无血缘关系,她爸爸是被滕保翁抱养来的弃婴,在她小时候就抛下她走了,她母亲则背井离乡去了外省,再没回来过。滕雪花九岁那年,跟着她的叔叔婶婶一起生活,她叔叔是滕保翁的亲生儿子。 滕雪花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破旧的儿童文学书,名叫木偶海蒂历险记。 “我妈妈给我买的,我小时候很喜欢看,看了一遍又一遍,还到处找娃娃找针线和碎布头,要给娃娃做小衣服,结果剪坏了婶婶织的一匹好布,被打了一顿,还三天不给饭吃,我差点饿死,跑到了爷爷那里,之后我就不跟他们住了,那年我十三岁。”滕雪花回忆道。 渚巽静静地聆听。厨房里煮粥的锅冒出干净的白汽。 滕雪花正在敞开自己心扉,明明看起来不是能随意对人敞开心扉的类型。 渚巽有种敏锐的直觉,滕雪花马上要离开这片土地,所以朝一个身边能够得着的陌生人倾诉,近乎谢幕总结,作为对这里的告别仪式。 “渚天师,你来自大城市,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出生在小地方,却和这里格格不入,又几乎花了我从小到大所有的时间去对抗这样的格格不入,我已经筋疲力竭了。”滕雪花说。 渚巽理解了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往事,微笑道:“其实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 她虽为无明之魔,这一世身为凡人,却是一名孤儿,被拾荒者养育长大,就人类社会而言,她一开始便处于底层。但渚巽本人从未自觉卑下,她也不认为自己父亲卑下。 拾荒者清理的是人类腌臜物欲的产物,做垃圾分类和回收工作,让世界变得整洁有序,本质上大利于环保。没有他们,人类将被自己制造的垃圾臭味淹没,也无法维持种种精致虚幻的日常细节,如果有谁瞧不起拾荒者,那么他就是一个愚昧无知的人。 他们回到医院里,夔扶着张白钧坐了起来,张白钧两眼直直地盯着白粥,上面撒了些腌萝卜丁,他拿起勺子,幸福地开始狼吞虎咽。 “大妹子,你手艺太好了!”张白钧夸赞。滕雪花露齿而笑,很是开心。 为了滕雪花的安全,渚巽决定先送她去车站。 她们回滕雪花家收拾行李的时候,遇到了点小麻烦,一对中年夫妻气势汹汹地堵在滕雪花家门口,要求她把滕保翁的遗产吐出来,他们叽哩哇啦的,不断责骂她私吞了滕保翁留下来的那些钱,那个女人骂得尤其恶毒。 渚巽听不得这些,脸色立刻冷下来,请他们滚得远远的,否则她会教训他们。 那个女人非但不怕,反而像被戳了痛脚的蚂蚱,一蹦三丈,高声辱骂渚巽,说她是滕雪花的同类,管别人家务事不得好死云云,并且翻来覆去地用“狐狸精”“勾三搭四”这种字眼骂滕雪花。 滕雪花脸上没什么表情,云淡风轻的,似乎对这些羞辱已经驾轻就熟。 “爷爷为什么把遗产全部给我,你们难道心里不清楚?不服气,就请律师告我吧。”她话说得很平和,却将那个女人噎了个半死。 那中年人神色阴阴的,不怀好意,对滕雪花说:“你今天哪里也别想去。” 渚巽终于按捺不住了,冷笑道:“都滚开!否则我动手了!” 中年夫妻气焰依然 分卷阅读302 嚣张,看样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渚巽二话不说走上前,直接撂倒了那个中年人,他老婆扑上来想抓挠渚巽,渚巽利索地一脚回旋踢过去,让她绊了个狗啃大地,颧骨肿的老高。 见识到了渚巽的狠劲儿,那两人横不起来了,骂骂咧咧,嘴里不干不净威胁滕雪花,说要找人来弄她,最后带着怨恨与不甘离开,典型欺软怕硬。 他们走后,屋子内外总算恢复了清静。 滕雪花简单收拾了行李,大多是衣服和鞋包,书架上的书只拿了那本木偶海蒂历险记,屋子里其余的东西她说已经留给了邻居一个平时很照顾她的奶奶,对方有屋子的备用钥匙。 渚巽皱着眉,依然对刚才发生的事胸怀不平。 “那两口子怎么敢这么欺负你?”她说,言下之意,其实是在问滕雪花为何不反抗她的叔叔婶婶。 滕雪花说:“放心,他们只是在虚张声势,不敢来真的,我好歹可以用蛊,真把我惹火了,我随便就能废了他们。对了,你知道为什么爷爷把财产都给了我吗?” 渚巽摇头。 滕雪花微笑:“他们的儿子,比我大六岁,在我小时候,曾经把我给推下楼,我当时就昏了过去,差点脑震荡丢了命,我爷爷把我抱去了医院……” 她顿住,阴影在脸上一闪即逝,旋即恢复常色。 “那女的不但包庇她儿子,还痛骂我是个丧门星,爷爷非常生气,将他那个亲孙子打了个半死。我爷爷对我很好,虽然他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他那些方子,都是害人的,挣的钱沾了人血,我怀疑这也是我爸爸出走的原因,有一回我听到他们在吵架,我爸爸不愿意继承爷爷的东西,但他不该抛下我们离家出走,我对他已经没了感情了。后来,爷爷把钱都给了我,他很疼爱我,对我比对他那个不成器的亲生儿子好多了,可能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那么恨我的原因吧。” 渚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安静地拍了拍滕雪花的肩膀。 滕雪花亲切一笑:“不要露出那种表情,那两口子的儿子现在半身不遂,注定要拖垮他们一辈子的,而我即将远走高飞,拥有正|念,便能过好自己的人生。” 渚巽想起了那本推理小说里的女主角,她在童年时期,曾经被摧折,留下的断茎上,开出了成熟美丽的花朵,带着一点异样的黑色光芒。 渚巽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错了,滕雪花并不像那个女主角,因为滕雪花开出的花是洁白动人的雪色。 滕雪花和渚巽告别之时,对她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凡事靠自己做决定,这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渚天师,我祝福你,有一天也能为自己的命运做决定。” 多年后,渚巽在一份英文杂志上看见了滕雪花的消息,那时的滕雪花已经美得极其璀璨,且改头换面,有了新的名字和人生,她嫁给了一个纽约上层社会的名流,夫妇恩爱快乐,生了儿子和女儿,一家人过得非常好。在杂志照片上,她像渚巽第一次见到她时产生的联想那样,与孩子们靠着游艇栏杆,温柔远眺灯火点缀的海岸线。 渚巽和夔护送张白钧回到了云蜀锦城。 张白钧回芙蓉观的时候,李大爷十分激动,差点就老泪纵横了,张白钧笑嘻嘻地安慰老人家道:“李伯伯,你放心,别当一回事,我福大命大得很。” 之后他跟渚巽他们回了家。渚巽询问张白钧,那个惊天大发现是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我们在菩提子手串里看到的定先生的记忆吗?她和曹慷那场谈话?”张白钧问。 渚巽点了点头。 张白钧用一种挖掘彩蛋的引诱语气道:“那个高帆走了后,定先生是怎么跟曹慷寒暄的?” 渚巽表情转为茫然。 张白钧啪地拍了下手掌:“我就知道你记性不好!没关系,我也是事后过了一阵子才注意到,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张白钧停顿了下,惟妙惟肖地模仿定永平淡然自持的语气:“曹会,林老近来可好?他的长孙请你吃了几次饭,不是么。” 渚巽盯着张白钧,慢慢的,回过味来。 夔替她问出了关键的问题:“林老是谁?” 张白钧玩味道:“北方的天师世家中,你认识几个姓林的?” 渚巽刹那明白了。 她简直搞不懂自己怎么会没想起来,由衷恼火自己智商掉线,输给了张白钧。 北方天师世家,姓林。林老的长孙——林津。谢珧安未来的大姨子。 林家不论长房还是次房,这一代都是女儿,林津年纪最大。由于林津天赋出众,能力超然,远远越过自己亲妹妹和其他堂妹,因此是名副其实的家族继承人,地位等同谢珧安之于谢家,天师世家讲究天分与能力,不重性别,因此男女平等,林津被称作长孙很寻常,她的确是林老第一个孙辈,也是最看重的那个。 他们先前去了谢珧安与林津妹妹林煜的订婚宴上取那个封印了灭之法的果核微雕,事前行动第一次拿到林津的资料时,上面曾提过 分卷阅读303 林津年少时代在西南深山修行…… 渚巽脸上浮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林津在无量山的那个山谷里修炼过?” 张白钧摊了摊手,默认。 夔在旁边皱起了眉,他也想到了什么,在那次订婚宴上,他是和林津交过手的,林津的法术—— “不对不对,你肯定找到了什么直接证据!”渚巽的声音打断了夔的沉思。 张白钧哈哈大笑:“瞒不过你。” 他很快向渚巽坦白。原来,张白钧退守那座奇特的火山岩建筑内时,以光照壁,发现墙上刻了许多字迹,个别的起码有上百年历史了,有的是随手做的小诗,有的是心得感悟,而最新的字迹,张白钧根据其内容判断,十有八九是出自林津。 “她写了什么?”渚巽问。 第158章 张白钧说:“反正类似某种日记, 记录每天完成了哪些修炼的功课等等。我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来是林津, 毕竟林家那些法力和招式的特色,查起来很容易挂钩,不过还有一种我不认识的文字, 记录内容我就不知道了。” 他收敛了笑意, 嘴角扬起轻微嘲讽的弧度:“定先生问曹慷的那句话很关键,曹慷为什么要和林津吃饭?还吃了好几次?他们这样联络感情,背后的象征意义,我认为是曹慷立场的转变, 他虽然和定先生是老同学,有革命情谊,但时间长了, 人心等闲易变,定先生知道了这个情报后,才出口试探他。” 渚巽低声道:“确实说得通。如果林津在那个地方修炼,她肯定和那支掌握了独门驭蛊术的传人关系匪浅, 红线蛊……正是出自他们一伙。定先生一案的调查小组, 不是定先生的自己人,至少不全是, 因为定先生背后的平民势力也很强大,才派了岑昂过来为定先生制定治疗方案,岑昂是这方面的高手,他判断出了蛊咒的成分……还追踪到了红线蛊的来源,尽管出了偏差, 查到了滕保翁那边,虽不中亦不远,滕保翁知道真正做了红线蛊的人是谁,也许是怕对方祸及自己孙女滕雪花,他选择背了黑锅,不料你跟着查过去,发现了那个山谷……所以他们才追杀你们,想要把事情做绝,斩草除根。” 事情水落石出,却没人感到高兴,渚巽心里沉甸甸的。 若毒害定永平的是林家继承人林津,那也就意味着,对方正式向定永平的阵营开战,预计下一步会展开更严重的清算。 最让渚巽关注的是,林家是否对定永平所知的昆仑山下地宫抱有野心?万一地宫被他们占据了,真挖出什么灵脉的话…… 张白钧冷笑道:“现在我们没法直接跟他们对着干,这一局结束了,等着下一场开局吧。定先生那笔帐,得和他们算清楚。” 夔忽然开口道:“之前那三个盯上我的和渚巽的天师,他们身上有龙纹烙印,和中阴地事件中,出现的那枚夔龙纹一模一样。” 张白钧听了,浑身一震。 中阴地事件中,民间散人天师郭桥不幸身亡,张白钧一腔义愤,调查了很久,最后没有任何结果。他想了很久,究竟是什么滔天势力,能在中阴地以禁术拘禁死魂,令其不得超生,饲养山海般的怨气。 夔拿出手机,他当时照了张遗体胸口上的烙印,一直保存在相册中。张白钧拿过来,和自己手机上的存图仔细对比,结果一致,令人毛骨悚然。 “林家……”张白钧轻声道。他的愤怒终于有了明确的寄宿对象。 气氛安静片刻,渚巽打破了沉默:“怎么办?” 张白钧冷静后,锁紧眉头:“这事太大了,我得回去找师父商量,不知道他现在云游到了哪里,最远的一次,他跑到了斯里兰卡,真不知道他一个道士去小乘佛教的地盘干什么……” 渚巽默默吐槽,青鹿山人只是纯粹看心情旅游而已吧。 张白钧这次遭了不少罪,总结自己学艺不精,给门派丢人了,又吐槽师妹张灵修没良心,自己出了事,她人不知道在哪个旮旯,总之,张白钧很快向渚巽和夔告辞,开车回了青山那边。 这一次,渚巽和夔十万火急地跑了一趟,为了营救张白钧争分夺秒,夔倒没什么事,渚巽凡人体质,有些吃不消,到达家里后,乏累困倦的感觉立即包围了她,她匆匆洗了个澡,就跑到床上,被子一卷,脑袋舒服地砸在白棉软枕上,稀里糊涂地睡着了,临睡前撑着眼皮跟夔说了声晚安。 夔脸上浮出淡笑,忍不住摸了摸渚巽的头发。为了不吵着渚巽,夔自己单独在客厅打发时间。一旦渚巽不在视线中,夔的笑意就没了,自处时更是极少笑,他墨眉平展,薄唇没有弧度,神态始终端凝,就像有想不完的无悲无喜的心事。 他的思绪回到了谢珧安订婚宴上。 当时他和林津打斗,林津使用的法器是一把能化为金龙的龙首铜钱剑,身上也有金线白描出的复杂花纹,当时夔没注意看,现在想来,很可能是一幅多条金龙缠在一起的龙图。 夔失去了两样至关重要的东西,一个是他从其母北溟之鲲燕 分卷阅读304 玄季那里继承来的武器幽燕,二是蕴藏了他全部法力本源的羽翼。有一回生死存亡时刻,他曾陷入半梦半醒状态,一个似曾相识的白衣僧人为他做了个启示,告知他,幽燕如今在真龙之裔手中。 两条线索串联起来看,其指向,不言而喻。 那一刻,夔在心中决定了什么。 渚巽一觉睡到天昏地暗,醒来时,卧室窗户外油画般的奶油蓝天空让她十分惊艳,云朵是粉红的,被夕阳照透。 渚巽翘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来,客厅温暖整洁,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嗡鸣,和做饭的声响,她走过去,看见夔系着围裙,戴着透明手套,认认真真地为鸡翅刷上调料,端进烤箱里。 “好香啊,管家大人!”渚巽靠在厨房门口感叹。 夔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目光盛满温柔与纵容。 渚巽瞬间被击中。 夔战斗的时候帅得要命,以至于和做菜时的娴熟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出得厅堂,进得厨房,还上得了战场,有这样的恋人,渚巽心里涌起强烈的满足感。 何德何能! 夔学什么都很快,他为渚巽做了很多中式菜肴后,研究起了西式菜谱,今天包括番茄肉酱烩意大利面、奶油焗菜、南瓜浓汤、烤鸡翅、马铃薯沙拉,饭后甜点是约克夏布丁。 渚巽每吃一口,都要发出幸福的怒吼,简直好吃到让她看上去有几分狂躁。 “怎么会这么好吃!你是重新排列了食物的分子吗!这和我去外面吃过的西餐不一样!”渚巽说。 夔十分淡定:“好吃就多吃点,都是你的。” 渚巽泪流满面。 到了晚上,她自然会在某方面给予夔小小的奖励,夔坐在床边,伸手抚摸她后脑勺的头发,替她将垂落的几绺鬓发挽到通红的耳朵后面,看着渚巽忙碌动作……他声音暗哑地说:“都是你的。” …… 结束时,夔从后面抱着渚巽,他的胸膛暖和极了,贴在渚巽光洁的后背上,膝盖往前顶,长腿弯曲,弄得渚巽也只有采取同样的姿势,从侧面看像坐在他腿上一样。夔的手指钻入渚巽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呼吸打在渚巽的耳边,一脸天塌下来也不会改变的不动如山的表情,手指却轻轻在挠渚巽的手心。渚巽忍不住笑了。 天快蒙蒙亮时,渚巽和夔又来了一次,这种时候的欲望来得格外凶猛澎湃,事毕,渚巽累得将头抵在夔的怀里就睡着了,身体仿佛穿过了床垫,无限下坠,坠入有心上恋人的黑甜乡中。 张白钧回到熟悉的青山道观后,不出意外,没能见到他师父。 但他竟然在两天后迎来了许久不见的师妹张灵修,同时归来的还有唐正则、春水生。 这三人完全没有提前通知他,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回了青山。 张白钧见到春水生倒是很高兴,他问他们三个为什么要凑在一起回来,是不是三缺一打麻将,接着把师妹张灵修数落了一通,问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她,自己出了事被人追杀她都不知道。 张灵修从小和师兄拌嘴到大,他们都是被青鹿山人收养的孤儿,情若亲兄妹,若在平时,一定要挣个高下,今天却十分干脆地道歉。 张白钧观察着她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的唐正则、春水生,后者竟没有一贯的温和浅笑,目光中流露出担忧。 张白钧忽然知道了,这三个人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瞒着自己,现在决定通知他。 难怪之前张灵修没音讯,想必是一直在闭关处理某件事。 “说吧。”张白钧敛了神色,沉声道。 张灵修给唐正则递了个眼神,张白钧忍不住淡淡地不爽,自从张灵修和唐正则好上后,就越来越有默契了,自己这个师兄反而排后面。 唐正则拿出一个用绸布包裹起来的东西,打开,在众人眼前展示。 那是一张漆黑不平的面具,纵目鬼齿,上面纵横交错刻着奇异的阴阳文字。 这是夔的面具。他初次来到人间,就带着它,是渚巽将面具取下,交由张灵修研究,张灵修后来发现上面的文字是悉昙文,遂转交给唐正则,拜托其师父兼清凉寺方丈慧远法师破译。 “慧远法师全部破译出来了,这是译文,你看看。”张灵修平静地说,递给张白钧一个本子。 张白钧面无表情,翻开阅览。 他脸色越来越吃紧,像拧紧了的发条。末了,张白钧面无表情,抬头望着张灵修:“你想说明什么?” 张灵修冷静道:“这张面具上的悉昙文,是佛经中的镇魔密咒,专门镇压蕴魔,即五阴魔,也就是说,渚巽那个叫夔的朋友……是魔。” 张白钧同样平静回复:“我见到他的时候,面具已经取下来了,这和你的结论自相矛盾吧?如果他是魔,怎么可能轻易挣脱面具?” 张灵修道:“你告诉过我,那面具是渚巽取下来的,渚巽是天师,身怀灵力,当然可以取下面具,就像凡人也可以揭了封印符箓,并不矛盾。” 分卷阅读305 张白钧重重吐了口气,这是要吵架的前兆。 唐正则和春水生一直没说话,大概自觉现在还不是他们参与的时候,唐正则身为男友,应当是站在张灵修那边的,他坐的椅子离张灵修很近。春水生则微妙地站在了离张白钧更近的位置。 第159章 张灵修语气毫无起伏:“我知道夔是你朋友, 看在渚巽的面子上, 你是护短心理——” 张白钧打断了她:“他和渚巽一起,救过我的命,你觉得魔能做到这一点?” 张灵修说:“他失忆了, 就这么简单。照我的理解, 他处于蒙昧未觉醒的状态,光是这样,你也看到了他的实力,我想不出有什么大天师能够打败他, 一旦他觉醒……首先受到波及的就是渚巽。” 张白钧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像是要把即将说出口的话挡回去。他眉毛一撇, 成了八字,非常无语地看着张灵修。 “我觉得你逻辑有问题,真的,单凭一张面具你就说他是魔, 这结论太草率了点吧?你听说过疑罪从无吗?”张白钧道。 张灵修顺水推舟:“那好, 我们去求证,请你当个中间人, 让我和渚巽谈谈。” 张白钧气极反笑,看着张灵修,又看旁边的唐正则,唐正则的眼神坦荡,姿态放松, 显然不觉得张灵修的话有什么问题。 张白钧转向春水生:“你也同意?” 春水生注视着张白钧的双眸,温和而坚定道:“我不认为夔师兄是魔。” 张白钧被安慰了,心情好转。 他觉得自己和张灵修周旋的耐性被延长了一截。 唐正则对春水生的表态没有露出什么意外,想必他早就和春水生心平气和地沟通过了。这两对佛门师兄弟和道家师兄妹,打散了组合,张白钧和春水生站一派,唐正则和张灵修站一派。 张白钧问他师妹:“你想怎么和渚巽谈?” 张灵修:“开诚布公地谈。我会说服渚巽,对夔做一个测试。” “什么测试?”张白钧怀疑道。 “把面具上的镇魔密咒,对着夔念一遍。”张灵修答道。 张白钧嗤地笑出声,继而哈哈狂笑,张灵修冷冷地看着他。 张白钧肚子都笑疼了,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说:“你认真的?虽然我觉得可能什么结果都不会有,不过我还得问问,要是他变成了魔,你要怎么做,现场做法降伏他吗?” 张灵修:“我们会提前布置法阵,请慧远方丈将他送回原来的地方,哪儿来的,哪儿回去。” 张白钧的笑容消失了:“你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和渚巽啊,你有考虑过渚巽的感受吗?” 张灵修认真道:“师兄,从小到大,你最了解我的性子和观点。凡人和妖魔是无法共生共存的,若夔真是魔,让他们继续下去,只会害了渚巽。我正是要为了渚巽好,才没法不管这件事,希望你站在她最好朋友的立场上,对她负责。” 气氛僵硬了起来。 张白钧脸色有点难看,待要说什么,张灵修提前开口把他的话堵回去道:“既然你相信夔不会是魔,就照我的法子去试试,也没什么损害,不是吗,如果渚巽不高兴,我会郑重道歉。你且放心,我刚才都说了,会和她好好沟通,我相信她会同意我的。” 张白钧:“……” 他们又交锋了几回,最后张白钧温柔表示,由张灵修自己去通知渚巽,若渚巽问起,他只会跟渚巽提一声,算二度传话,答不答应是渚巽的事,别的他一概不会管,颇有点非暴力不合作的架势。 张灵修冷下脸,更是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看在你是我师兄又是渚巽好朋友的份上,其实我也只是通知你一下。归根结底,我会自己去和渚巽谈。” 接着,张灵修一副当师兄是空气的样子,径自走了,唐正则追上了她。 春水生和张白钧去外面山中散心。 张白钧拾级而上,他穿着门派服饰,月白道袍外罩着半透明墨色纱衣,白的皎然,黑的朦胧,犹若太极双色,飘飘欲仙,掠过山路两边苍幽欲滴的葱茏草木,春水生安静地跟在张白钧后面。 张白钧忽然停住脚步,打破了沉默:“我师妹是个书呆子,从小没什么朋友,一个姑娘家连洋娃娃都没玩过,成天钻研道法,我当时也不懂事,成天漫山遍野地玩,没有管过她。这么说有点幼稚,不过我一直觉得……我认识了渚巽后,对灵修的关注就更少了,她可能曾经很在意这一点,因此对渚巽一直不冷不热的。” 春水生没有接话,只是趋前一步,站到了能和他并肩而立的同一个台阶上,明秀的面庞含着微笑。 张白钧目光盯着台阶尽头,似是在对春水生说话,又似在自言自语。 “别误会,我不是说灵修在针对渚巽,她心胸没这么狭隘,我只是讨厌自己小时候的德性,没考虑到她的心情,我大概不是个好师兄。那时……渚巽处于一个非常艰难的时期,我想尽全力帮助 分卷阅读306 渚巽,在很多方面就忽略了灵修,现在我挺后悔的,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带给灵修,经常想约她进城一起活动活动,不过,她好像不太需要我的陪伴了,所以后来她才找了唐正则吧,唐正则能对她好,保护她,我也感到安慰。” 春水生说:“白钧师兄,这些话,你告诉过灵修师姐吗?” 张白钧摇头,自嘲道:“关系越亲近的人,有些话越开不了口。” 春水生说:“谢谢你将这些话分享给了我,我会寻找适当的时机,让灵修师姐知道。” 张白钧打了个激灵,飞快道:“别别!那还是不用了!我只是说说而已。” 春水生两眼弯弯,露出促狭的神气,张白钧反应过来,原来春水生是在开玩笑。 “白钧师兄,这些心里话,总有一天,你会当面告诉灵修师姐的,她嘴上不会说什么,可能还会不理你,但她心里一定很高兴,毕竟你是她的亲人。”春水生说。 张白钧没吭声,有些不自在地低头摆弄了下腰上别桃木剑的搭扣。 他想起了什么,踌躇半晌,吭哧吭哧道:“那啥……张灵修和唐正则……你师父知道吗?” 春水生眨了眨眼:“他老人家知道,但不闻不问,假装不知,清凉寺其他长老要知道那还得了,我师兄会被逐出师门的。出家之人,最忌沾染尘世情爱,六根不净。” 他说这话的感觉很奇妙,仿佛是彻彻底底地置身事外的语气,既不为唐正则感到忧虑,也不对假想中清凉寺的严厉措施有任何想法。 张白钧:“……”他内心希望张灵修得到幸福。正因为如此,他对唐正则有点横看竖看不顺眼,就跟哥哥总是看不惯妹夫一样。 两人继续沿着台阶,慢慢往上走。 接到张灵修说要见一面的电话时,渚巽正在吃夔做的手工饼干,因为渚巽的一句话,夔认真研究起了烘培。 一盘浅棕色的圆形咖啡味饼干就在渚巽手边,玻璃水罐中装满牛奶,干吃饼干也行,酥脆不腻,口感清甜,沾牛奶吃也行,软软的入口即化,或者咬一口饼干,喝一口牛奶,人生从此圆满了。 张灵修作风开门见山,简单扼要地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提出了请渚巽和夔参与测试的要求。 “……”渚巽举着半块饼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见她陷入沉默,张灵修以为她生气了,心平气和道:“渚巽,为了避免误会,我们当面谈吧。” 渚巽忙道:“不用,不用。” 她急速思考着,该怎么回复才是。 过了十秒,渚巽尽量用一种符合自己性格的迟疑口吻道:“让我先考虑下,然后再回复你。” 张灵修那边似乎是觉得渚巽的反应比预期的好很多,没再继续多说什么,礼貌地挂了电话。 夔端着自制的两种酱走了出来,一个是草莓果酱,一个是巧克力花生酱,都装在粗口小罐子里,放到饼干旁边,让渚巽搭配着吃。夔本人不吃甜食,却极擅长做这些东西,似乎生来就点满了一些奇怪的天赋点。 渚巽放下小饼干,身体前倾,两手交叉挡住下半边脸,深沉思考。 “怎么了?”夔问道。 “有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听完了渚巽的转述,夔冷着冰块脸断然拒绝:“不行,想都别想。”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真正的魔,根本不是夔,而是渚巽。更准确的说法,是渚巽的真身——无明之魔沧巽。 夔对渚巽的保护欲极强,不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渚巽的因素。 渚巽自己认为接受张灵修的提议也无妨,免得拒绝了反而令张灵修生疑,因为渚巽不信把面具上的文字念出来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害。 渚巽劝夔:“算了,就让他们折腾吧,我不想张灵修因为这件事,和张白钧起什么矛盾,导致他们师兄妹关系不好。” 对张灵修和张白钧的关系,她比谁都看得通透。她知道,张灵修一定事先告知了张白钧,但张白钧反对无效。 为了说服夔,渚巽笑道:“而且他们针对的是你啊,到时候我不在场不就行了,反正你不是魔,能出什么问题。” 她给夔普及了很多之前张白钧是如何帮助她的往事,反复强调,如果她拒绝张灵修的提议,姿态对抗,那会很为难张白钧,虽然张白钧嘴上会说不管不理,其本身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是张灵修的哥哥,也是渚巽最好的朋友。 最后,渚巽勉勉强强把夔给说服了。为了不引起张灵修的疑惑,渚巽特意拖了一天才回复张灵修,显得自己经过了慎重的考虑。 张灵修听说渚巽答应了,语气反而有一些过意不去的感觉,她是个内敛的人,竟然对渚巽说了对不起,渚巽觉得她这三个字份量太重了,连忙疏导了几句。 根据张灵修的提议,渚巽和夔动身去了晋州清凉寺。整件事微微透着些荒唐的仪式感。 第160章 初夏的清凉 分卷阅读307 山, 近日多有雷雨, 云遮雾罩,隐约可现大片深青色山体。 慧远法师出面,态度十分自然, 似乎不过是为夔做个健康检查, 他们休息了三天,按慧远法师的建议,斋戒沐浴,随后便去了寺庙后边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 这里草木扶疏,数座高低不一的石塔寂然而立。 塔林风蚀雨打,根部埋在丛生的龙胆草中, 叶片细小如鸭舌攒聚,待得八月,便会开出蓝色钟型五瓣小花,星星点点, 像是守林的卫士。 夔全程没什么表情, 还算配合,按吩咐跪坐在蒲团上。 张白钧站在远处, 张灵修和唐正则侍立于慧远法师身侧,慧远法师以一小截嫩绿的杨柳枝沾了薰香之水,对夔进行洒净,水滴落在他的头发上,手上, 肩膀上。 洒净结束,夔侧过脸,朝着渚巽的方向看了一眼,渚巽会意,便和春水生说,自己不方便在场,春水生带渚巽去了近处一间偏殿的值房里暂且等候。 春水生陪渚巽坐着喝茶,两人聊天。渚巽有点心神不定,记挂着夔那边。 来了个小沙弥,说罗汉堂长老找春水生,春水生道了个歉,起身出去了,留渚巽一人在房内。 彼时,慧远法师从张灵修手里接过了以泥金字细密誊抄在磁青纸上的镇魔真言,在夔的面前徐徐展开,开始持诵。 夔垂下眼帘,一个个种子字的音节像方才洒净的清香之水,落在他的头肩,凉丝丝的,是无数细小的金铃组成的雨幕,碰在他身上,温柔地穿过,如有实质。 夔竟然觉得很舒服。他岿然不动地跪坐在那里,尽量不让自己露出放松的模样。 大约过了五分钟,夔毫无反应,若非考虑到这是张灵修针对他采取的一场镇魔行动,他快以为自己其实是来接受佛法加持的。 慧远法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夔不自觉地望了他一眼,和他目光对上。 老法师眼中唯有慈悲。张白钧和张灵修还在,唐正则中途不知去了哪里。他们估计以为要全部念完才会有效果。 渚巽等在值房中,起身踱步,她想去外面远远看上一眼,但之前夔为了以防万一,叮嘱过不让她靠近,渚巽只好打量四壁,消磨时间。 过了一会,渚巽实在无聊得很,打算去别处逛逛,刚一起身,唐正则抱着双手走了进来,腋下夹着个什么东西。 渚巽讶异道:“那边完事了?” 唐正则的眼神有点异样。 渚巽见他不说话,感到奇怪,旋即唐正则开了口。 大段大段的真言,从他嘴里念了出来。 渚巽吓了一跳:“……” 唐正则理也不理她,只是飞快持诵真言,他双眼始终直视着渚巽,那种神态,让渚巽感到很熟悉。 一刹那,渚巽想起来了,过往外勤经历时,她自己每每需要念咒对付妖魔,就会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妖魔——每一个正道天师都拥有那样的眼神。 渚巽一下子站了起来,咚地一声撞翻了椅子,难抑怒火。 “你们什么意思?!”她质问唐正则,对方却视她如无物,好像她不再是渚巽了,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被下套的滋味让渚巽异常愤怒,愤怒之余,又很难过,她原以为唐正则和张灵修算是朋友。 渚巽现在只想赶快和夔汇合,她绕开唐正则打算跑出房间,结果一股绞痛在丹田处蔓延开,击中了她,导致她一个不稳,跪倒在地上。 “怎么……”渚巽感受到灵源处的灭之心骨正在不断翻腾,里面的染污就像沸水中的气泡,剧烈生长。 唐正则持诵真言的声音忽然具有了攻击力,形成狂风暴雨的牢笼,四面八方围攻渚巽,将她困住。 渚巽感到天旋地转,太阳穴钻心地疼,她大口喘气,一点赤红从瞳孔扩散开,脖子皮肤爬上冰裂纹路,无明之魔的魔格出现了。 渚巽神智不受控制,滔天嗔怒攻心,一扭头,赤红双眸恨意迸射地锁定了唐正则。 唐正则首次对上渚巽魔化状态的眸子,心想果然如此,不免震撼,念完最后一句真言,一气呵成地收梢。 诸天梵唱,洪钟齐鸣。 渚巽只觉痛苦异常,她像中了一支暗箭的鸟儿,颓然坠落,不甘而茫然。 唐正则走过去,拿出方才藏在胳膊下的东西,正是那张纵目鬼齿的镇魔面具,他将面具扣合在渚巽脸上,犹如给罪人戴上枷锁。 彼时,慧远法师依然在持诵所谓的真言,不成想夔的听力敏锐过人,他虽然听不懂慧远法师到底在念什么,却听出了音节段落在重复。 夔蓦地反应了过来——他们在拖延时间。 张白钧正不耐烦地守在一旁,夔猛然起身,疾电一般往值房那边冲了过去,张白钧惊讶道:“诶,怎么了?” 他师妹张灵修却二话不答,抽出错金七星剑,拔腿追上夔。慧远法师叹了口气,停止持诵真言,念了声阿弥陀佛。 “师伯,这是怎么回事?”张白钧意识到了什么,催问道 分卷阅读308 。 慧远法师只摇了摇头。 张白钧不再迟疑,飞快跟上了张灵修,夔冲在最前面。 张白钧在后面只见夔抵达值房门口,似乎看到了什么景象,发出一声怒吼,张白钧都没看清夔是如何动作的,就见夔拔出了腰间横刀。 唐正则正低头探查渚巽的情况,早在听到脚步声后就有所警惕,夔持刀攻来,他反手以达摩棍相抗,岂料夔力道凶悍至极,饶是唐正则,也禁不住踉跄后退了两步,失去平衡。 夔逼退了他,扑到渚巽面前,握住镇魔面具向外拉,却无论如何也扯不下来,面具好像粘合在了渚巽脸上,渚巽姿势蜷缩,躺在地上,毫无反应。 “你们!都该死——”夔气势冰冷,睚眦欲裂,挨个扫视唐正则和张灵修,恨不得生啖其肉,他狂怒的眼神落到张白钧身上,张白钧心一颤,顿时明白了自己、渚巽和夔都被张灵修摆了一道。 张白钧顾不得骂人,火速上前检查了一番渚巽的状况,对夔说:“没有生命危险。” 夔死死盯着他,周身充满了不似凡人的威压,张白钧强压下内心不由自主的恐惧,直视他道:“相信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和你一样,不会原谅。” 夔即使理智上知道张白钧没有参与此事,也被设计了,感情上仍没法控制。 相信?他错就错在相信了这些尔虞我诈的凡人,为了除魔的教条,不惜欺瞒朋友。 就在这时,春水生匆匆赶了回来,他大约是听说了这边打起来的动静,一见值房内莫可明说的形势,罕有地沉了脸色,对唐正则喝道:“云嗔,你太过分了!” 春水生被唐正则蒙在鼓里,先前又被唐正则找人引开,留渚巽一个人在值房。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前后一联想,就什么都知道了。春水生单对唐正则发火,没有提及主谋张灵修,是看在张白钧的面子上,效果却一样。 张灵修脸色有些苍白,神态平静。 她声音清晰地说:“那张面具上,二分之一文字是镇魔真言,剩下二分之一,是一段预言和指示。” 夔瞳孔骤缩,咬肌明显地跳了下,用力克制自己,免得失控。 张灵修继续道:“上面说,能揭下此面具者,为庄严劫以来,众生不可战胜之魔,应先持诵面具所刻真言,以面具覆之,禁锢其魔性,使其保有凡夫肉躯。” 一屋子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张灵修每个字仿佛带有它们本身被赋予的强大念力,一经说出,言出法随,令所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传话者张灵修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所空而巨大的庙堂里,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传到虚空中,不知被谁听了去。 她隐约感到一种令人敬畏的安宁,虚空中有什么玄妙的声音附在了她自己的声音上,她本人成为了一个传音的载体,泯灭了情绪,自我无限缩小。 “持有面具与摘下面具之二者,不可共存。”张灵修补充完毕,音落话成。 夔全身静止,他半侧着头,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薄唇成了一条没有任何弧度的线。 张白钧怒喊道:“张灵修你疯了是不是!渚巽是魔?她是魔?唐正则,我他妈以为你有点脑子,结果你就陪张灵修发疯!” 张白钧看起来比夔还要愤怒,说话有点卡字,嗓子在发抖。 唐正则站在张灵修身后,他们两人远离了其他四人,立场孤单。 “你先冷静,”唐正则缓缓对张白钧道,“在我念完真言后,渚巽出现了魔化的症状。” 张白钧摆明了不信他。 “你们怎么知道她不是因为你们念了那个东西才出现异常的?难道你们这么相信这破面具上的东西,说不定那些字根本就是——” “白钧师兄!”春水生急匆匆地一把捂住了张白钧的嘴,很慌乱地摇头。 张白钧愤怒地看着他,春水生神情担忧,用只有张白钧才能听到的气声说:“师兄,千万不要冒谤佛的风险……” 张白钧压下怒气,拨开春水生的手,说:“那你们说现在怎么办!渚巽已经昏过去了!” 张灵修道:“渚巽没有生命危险,这些真言是为了压制她的魔格,只要她是凡夫之躯,并一直保持下去即可。她会醒来的。” 张白钧气极反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似乎今天重新认识了张灵修,用复杂的眼神盯着师妹。 张灵修见了他的眼神,心里难受,她不习惯解释和分辩,于是抿紧嘴,严阵以待。 渚巽的身体忽然动了。 夔连忙低声叫她的名字,试图把面具从渚巽脸上分离。 马上,夔便感到了不对劲,渚巽的身体竟然离地数寸,飘了起来! 夔和张白钧都伸手去拉,然而拉不住,渚巽浮到半空,越飘越高,快到了天花板的位置,脑袋软软地垂在肩上,面具上的阴阳文字活了,一行行文字化为了游蛇似的光带,绕着渚巽飞速旋转。 唐正则和张灵修登时如临大敌。张白钧和 分卷阅读309 春水生则十分茫然。 夔感应到了渚巽周身的变化,灭之心骨的法力不断流泄出来,那架势像在挣扎、奔逃,与此同时,灭之心骨发生了强烈的松动,就像镇魔面具在撬动灭之心骨并将它赶出渚巽的灵源一样。 很快,肉眼可见的墨汁似的法力在渚巽周围团聚,形成一个球形罩子,不断和那些光芒刺目的阴阳文字互相争夺地盘。 夔直直望着空中奇异的景象,神色冷峻,他绝不希望灭之心骨被驱离渚巽体内,渚巽若无法回归真身本位,这辈子便会身为凡人老死,最终离开他。 下一刻,夔催动法力,大片黑焰膨胀如云,融进了那个球形罩子中,登时如一盆滚油泼进了烈火中,犹如发生了无声的爆炸,众人皆是被震得趴倒在地,眼前直冒金星。 夔最后的意识,是那个球形罩子突然扩大,将站得最近的自己裹了进去。 第161章 记忆:昆仑墟中篇 夔睁开眼, 发现视野中是无垠的长天, 真正碧水蓝空,有半透明感的琉璃光彩,穗子状的金粉红霞在天边拉长, 如烟如丝。 人间绝无此胜景。 夔一下子坐起, 脸上簌簌地落下湿漉漉的白沙,他感到很是迷茫,知道这里是昆仑墟,却觉得自己一时忘记了十分重要的东西, 越冥思苦想,越想不起来。 仿佛自己应该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陪伴十分重要的人。 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处和外海相连的内陆湖,岸芷汀洲,白芦摇曳。 夔发现自己穿着一身铠甲,质地像陨铁, 雕有涡云状装饰, 闪烁着星子似的幻彩,臂甲又像黑色镜面, 分毫毕现地映照出夔的身影,锻造粗犷而华美。 夔的手边,掉落了一张纵目鬼齿的面具,漆黑不平,上面纵横交错地刻着神秘的阴阳文字。 他的鲲骨长兵幽燕横在面具旁, 同样有些湿漉。 夔想了起来。他前些天和沧巽赌气吵架,结果沧巽跑去傩颛的赤水宫了,夔一时气不过,自己披了铠甲拎了长兵,跑到海上练习幽燕中的心法,权作发泄,谁想他胸气郁结,走火入魔,昏迷过去,想必是幽燕在性命攸关之际庇护了他。 夔再醒来,就被冲到了这不知名的地方。 和沧巽吵架的理由十分幼稚可笑——沧巽太宠爱她养的那只五蕴兽,那只五蕴兽已经能化形了,就叫五蕴。 五蕴是个白胖可爱的小娃娃,性情却很是两面派,对沧巽乖顺无比,对夔登鼻子上脸,经常示威,夔吃醋沧巽太过关注五蕴,忍不住把它最喜欢的玩具捣烂了,五蕴兽号啕大哭着跑去给沧巽告状。 沧巽于是和夔吵了一架,在沧巽的认知中,五蕴是他们两人的孩子,夔不重视五蕴,就是不重视她,夔觉得沧巽简直强词夺理。 ……心累。 夔试着站起身,果然胸口剧痛,想必是走火入魔留下的影响,他身上冷热交替,居然打起了寒战。 夔脱掉铠甲,将紧贴在皮肤上的湿衣服剥下来拧干水,旋即将铠甲和长兵收入腰间名为大瓠之种的碧玉葫芦佩当中。 夔感受了下自身的情况,认为自己现在是没发靠飞行回到无名岛瑹琈宫了,最好的办法是找个安全的地方休养生息,于是他忍着身体的强烈不适,朝不远处开阔的林原地带走去。 夔放开神识,探查了下方圆百里的情况,竟发现百里外有人,而且还不少,乃是一片繁华人烟聚集地,不由愣住。 他从未踏足过无名岛外其他仙族聚居之地。 夔只在书卷上读到过昆仑墟千百大小仙国的风土民情,虽然对外面的世界好奇向往,沧巽却从来不准他外出,现在夔的心智逐渐往成熟的男人转变,犹如一匹马驹长成了高头骏马,正是需要撒开蹄子狂奔探险的年纪。 沧巽不在无名岛的日子根本拘不住他,是以夔打算前去那个类似城邦的所在。 夔进入林子中,这里景致没有无名岛小华山下的莽林那么阴森而光怪陆离,树叶缝隙间的天空填满光芒,斜而笔直的阳光成排打下来,光尘如蜉蝣乱舞,似时光沙漏,在地上组成流动荡漾的光斑,空明无所依,是水底的沙洲了,走在林中,一如走在水底,那些纤细亭立的树木,成了脉脉的水草。 假如沧巽此时漫步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夔叹了口气,免不了一番少年的烦恼,止不住对恋人的思念。 他耳聪目明,走了几百步,听见了冰泉淙淙,湍流急瀑之音,本着找个灵气蓊郁之地休憩的想法,夔朝水声方向进发。 林木渐稀,夔眼前一亮,好大一潭活水瀑布清明了视野。 这水叮咚作响,瀑布约有三层楼阁那么高,宽且洁净,如他所料,灵气澎湃,是利于修炼的天然精华之地。 不过夔觉察到有点不对劲,或许是天性直觉,他感到这里不止有他一人。 夔轻手轻脚地踩在没入水中的岩石上,靠近水中央,向下探看。 清澈的潭水中,卧着 分卷阅读310 一条银色小龙。 那条小龙通体银白,细密的鳞甲在阳光照耀的水下更是闪烁如月华冰雪,两条小角也是银色,下巴搭在爪子上,合着双目,睡得很熟。 夔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幼龙,欣赏了一番。 那条银龙突然睁开了眼睛。 夔猝不及防地和一双铜铃似的龙瞳对上,下一刻,耳边充斥着龙吟,水花炸裂,银色小龙冲天而起,朝他攻来。 夔一个鹞子后翻,掠到岸边,躲过了银龙的扫尾。 水幕冲下,银龙不见了,一个穿考究服饰的年轻人立在水上,恼火而发困地盯着夔看,气质有些雌雄莫辨。 “你干嘛打扰我睡觉?”年轻人语气很冲地问。 等到年轻人完全掀开了眼皮,看清了夔的模样,愣了一愣。 夔没成想这龙是个会化形的仙人,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便谨慎地保持了沉默,转身离开。 他心里仍然有些吃惊,因为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和自己同族的仙人。 “等一下!”对方很独断专行地喝了一声。 夔感到身前一股无形的阻力,好似撞上了空气墙。 下一刻,那年轻人出现在了他身后,上下打量着夔,不等夔作出防御姿态,便说:“你是不是受伤了想来这里疗伤?” 夔的表情略微起了变化,那年轻人打了个手势,像是施恩似的,撇下夔,自顾回头走,说:“跟我来,看在你有点本事的份上。” 夔本欲离开,他的法术却解不开那年轻人设置的奇怪空气墙,只得掉头跟上。 等到夔泡在了水潭中,被瀑流冲刷得舒服极了,内伤也慢慢愈合,年轻人才继续问:“你是谁?哪儿来的?” 夔想也不想地答道:“你又是谁?” 年轻人用教训的口吻说:“我是公子聿,这片林子方圆八千里都是我的封地,你才是那个擅闯我别居的无理之人。” 夔一阵无语,倒也忽然来了灵感,从容道:“我叫沧夔。” 年轻人说:“沧?本地没有这个姓的仙人,你是蓬莱洲外面来的?” 夔在心里怔住。 这里居然是蓬莱洲境内,昆仑墟的心脏地带,无数高阶仙人在此地安居乐业。 而这个年轻人竟然自称这里是他的封地,莫非他是…… 夔有了个很危险的猜测。 好在公子聿也没深究他的来历,只当夔是个游历四方的散仙。 夔觉得公子聿性情飘忽,令人捉摸不透,说他傲慢,他又能浑不在意地和夔聊天,却更像在自言自语,每句话都在抒发自己的真实看法,似乎平日里极少有这种直抒胸臆的机会。 夔漫不经心地听他扯了半天不着边际的东西,心里思考着怎么脱身。 不知公子聿说了什么,等待着夔的反应,夔为了表示自己在听,微微点了下头,谁知公子聿马上起身道:“事不宜迟,那我们就走吧。” 夔一脸莫名其妙。 公子聿沉下脸:“你刚不是说到我家去做客?” 夔:“……” 他在心里权衡。公子聿实力惊人,刚才短短交锋,夔已经看出他说不得能和自己打个平手,况且自己现在有伤在身,若要硬打脱身,估计会很勉强。 再者……夔内心深处也想看看仙人聚居之地,究竟是什么样子。 于是,公子聿变回龙形,托着夔一路风驰电骋,下方大地飞速朝后逝去,星罗棋布的林原、丘陵、河川,一一化作流光云影,夔紧紧抓着公子聿的龙角,突然公子聿一个急刹车,差点把他颠下来。 他们从高空往下急降,一片壮观的密密匝匝的城池在夔的视野中展开。 刹那间,夔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太美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在绘卷上看到过的蓬莱洲之都,苍梧京。 屋顶平的,斜的,圆的,攒尖的,琉璃瓦颜色介乎苍蓝和青金之间,有种端凝的尊贵,似乎人站在琉璃瓦映在地上的阴影中,也变得如这些建筑一样高雅。 城池中所有建筑的墙一律纤尘不染的洁白,丹朱梁柱流火飞韵,翠蓝金画绵绵缀连,方正长街,蜿蜒曲巷,仙人们衣袂风流,信步闲游。 随着公子聿不断降落,夔仿佛是一滴微不足道的墨,飞入了一幅巨大的画卷中。 城池正中,则是不亚于赤水宫的一座仙宫。论广大,甚至在赤水宫之上,占了苍梧京四分之一的面积,一宫之间,气候不齐。 与华艳诡谲、以红色为主基调的赤水宫比较起来,这座仙宫从屋瓦到路砖,大多数是昙花瓣似的透明白色,有的不那么透,似梨花白,有的温润不透,如珍珠。 宫苑中各处盛开的琼花玉树,则全是浅浅的胭脂色,宛如天女面靥上清浅的酥红,只能遥看,近看成无。 微风中生长的浅红云团,倩倩地倾压在宫墙上,累垂委地,满树粉红都出了墙,沿墙角堆叠,柔软成毯的细碎春红,香气恬净而隆重, 分卷阅读311 灌满了宫道,飘到了天上。 白中点粉,一素一华,乍看如此缥缈轻倩,却硬是被宫殿建筑群的形态撑起了一股巍峨气象,未云何龙,不霁何虹,处处彰显阴阳调和。 夔当然知道这座宫殿在昆仑墟万千国度中多么有名,它的名字叫大昙华宫,为昆仑墟仙首青冥洛君所居皇宫。 公子聿带着夔降落在皇宫一处小方场上,霎时,东西南北钟楼上一齐发出了号角声,悠悠然响彻天地间。 过了好一阵号角声才歇住,夔终是未脱少年心性,忍不住问道:“你是青冥洛君的儿子? 第162章 记忆:昆仑墟中篇(2) 公子聿面色恼火, 似乎夔的问题哪里冒犯了他, 但他很快调整表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没承认也没否认。 看样子是了。夔在心里想。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认知上的错误。 夔对公子聿的第一印象不算坏, 如若可能, 公子聿会不会是他的第一个朋友? 不过,由于沧巽的缘故,夔暂时不想暴露在青冥洛君的眼皮子底下。 他提高警惕,跟着公子聿走, 偌大的仙宫没什么人,偶然远远有宫人经过,皆是隔老远就站住不动, 对公子聿方向行跪礼,一个个弯腰低头,自然看不清夔是谁。 当公子聿带夔来到了他的住处后,夔总算知道为什么公子聿要将自己带回来了。 “我缺个伴读, 还缺个陪我打架的人,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陪我打发时间。”公子聿完全没给夔拒绝的余地。 夔十分不习惯被人发号施令, 听到公子聿这么说,夔头痛起来。从某些方面来看,公子聿颇有点熊孩子作风。 “你把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留在宫里,你父亲会同意吗?”夔旁敲侧击。 公子聿冷冷道:“他忙得脚不沾地,不会有空管我。” 夔问:“忙什么?” 公子聿没有回答他, 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个玉瓶,倒出一枚清香四溢的药丸,递给夔,敦促他服用。 夔一闻即知这是好东西,也不疑公子聿会害他,嚼碎了吞下肚,果然,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内伤愈合加快了大半。 公子聿抱起手臂,斜靠在墙上,盯着夔,若有所思地说:“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你的长相不是寻常仙人。沧夔,你对你的来历,没骗我吧?” 夔心稍微往上一提。 接着,他发现自己完全无需多虑,公子聿自问自答道:“算了,我不喜欢想太多,既然和你有眼缘,以后就做个朋友。” 公子聿纯粹是说话说给自己听,不需要夔在旁边回答,仿佛他只要待在旁边听着就行了。 公子聿从自己的生活开始,拉拉杂杂念了一番,十分啰嗦琐碎,夔听得昏昏欲睡。 不多时,夔已经对公子聿其人有了生活化的细节丰富的了解,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夔听得十分头痛。 公子聿好像天生缺少一根叫人情世故的筋,或者说,正因为他地位特殊,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才养成了浑不在意旁人想法的习惯。 “对了,你有伴侣吗?”公子聿说了半天,歇口气喝茶润嗓时,冷不丁突然问夔。 夔蓦地想到了沧巽。他们没有举行什么仪式,却比昆仑墟任何一对仙侣更相爱。 夔面上镇定自若道:“有。” 公子聿不知何故,面色一沉。 “那她好吗?”公子聿继续发问,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夔简单迅速地点了下头,不欲多言。 公子聿拧起眉毛,迷惑道:“那你们会双修吗。” 夔一下子被勾起了旖旎回忆,耳朵尖暗中发红,想止住这往奇怪方向发展的话题。 公子聿抬眼,似乎受到了什么启发,定定道:“你既然有双修经验,那介意再多一个伴侣吗,我……我有个妹妹的,和我很像。” 夔:“……” 夔心想自己该怎么挽救今天认识了公子聿这个错误。 公子聿顿时生气了:“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瞧不上我……我妹妹?” 他脾气说来就来,一个猛扑,夔翻身后撤,躲开他的攻击。 公子聿只当在玩,又攻了过去,招式却很是凶狠。 夔心里恼火,他一点不想和公子聿这么闹腾,迅速甩开公子聿,跑到了外面。 这时,外面再次传来号角声,比先前公子聿回宫时持续的时间长了一倍。 公子聿脸色一垮:“我爹回来了。” 很快,有宫人前来通传,说青冥洛君召见公子聿。 公子聿烦躁地对夔道:“你乖乖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夔对他这种命令下人和所有物的语气十分不快,等公子聿一走,夔就离开了公子聿的寝宫。 他能避开守卫的耳目,却在千宫万楼的大昙华宫中迷了路。 没办法,这里的宫殿在夔看来都是一个 分卷阅读312 颜色,往往一转角,就找不到东南西北了,何况这里面积那么大,大得没边。 夔心里生出点新奇的刺激感,仿佛是在经历一次探险。 头顶上一黑,天光全暗。 夔停住脚步,抬头看天,继而定住。 一条巨龙无声无息地盘亘在他头顶上空,居高临下地俯瞰他。 夔乍一看以为是公子聿,紧接着马上意识到,这是另外一条龙,身躯庞大,是公子聿原形小银龙的数十倍,且通体青色,散发出的龙威也是公子聿不能比的。 夔被这目光注视,身体短暂失去了掌控,定在原地,他运转心诀,瞬间拿回控制权,呈防御姿态。 那巨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震撼了整座大昙华宫,每一处浅红云团都抖落了一场场花瓣雨,颤颤巍巍,仿佛花容失色。 倏然,巨龙缩小成一个光点,直直落在了地上,青光散开,一个人影站在了夔的面前。 广袖衣裾缓缓垂落,青衣九重,璋珮芝兰,风姿高华,齐楚冲淡,霓为衣兮风为马,是为云中君王,一双翡翠碧目萧萧肃肃,有生杀予夺之势。 昆仑墟仙首,龙神青冥洛君。 青冥洛君长得和公子聿有六成像,容貌又年轻,不像父亲,更像兄长。 夔正等着青冥洛君对自己发难,不料青冥洛君一直没个动静,夔眯眼细看,却发现青冥洛君正对着自己……发怔? 夔心下奇怪,没有开口。 青冥洛君一回神,控制不住地上前两步,激动不已道:“你可是方壶山山神太峰考的儿子?” 夔顿了下,完全没想到青冥洛君竟然和自己父亲是旧识。 他知道自己长得和太峰考一模一样,若要否认,反而令人生疑,于是默认了事。 青冥洛君长长地吁了口气,说:“走罢,去我殿内细谈。” 夔逃跑计划意外夭折,所幸洛君对他并无敌意,只得跟青冥洛君去了他的寝殿,一路上洛君不讲话,脸绷着,像受到了很强烈的情感冲击。 宫人们见了青冥洛君,比见了公子聿更加恭敬,口呼陛下。 这称呼让夔觉得似曾耳闻,他想到了一个自己不喜欢却必须忍受其存在的人物——始魔傩颛。 青冥洛君的住处出人意料,很是朴素,多余的摆设一律没有,仅是简单稀薄的纯白,像清晨第一缕被阳光照散的雾气。 这样的寝殿或许利于清修,却没有丝毫人气,夔一眼看到公子聿正在殿内罚跪,见他们来了,头迅速抬起来,但身体没有挪动。 “起来,这次饶你一回。”青冥洛君严厉道,公子聿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洛君坐了下来,命宫人上前,赐座于夔,公子聿自觉地站到了洛君身后,低眉垂目,无比乖宝宝,简直是变了个人。 青冥洛君平静地对夔道:“聿儿性情执拗单纯,又贪玩,没事喜欢在外面乱跑乱逛,小时候曾经被一个魔拐骗过,被当作修炼补品,差点没了命,想必你听说过那个魔的来头,十万深渊之主,傩颛。” 夔心下吃惊,不知道傩颛和洛君之间有这么大一笔帐。 青冥洛君闲话家常一般:“当时傩颛不知道那是聿儿,后来赔罪求和,念在态度诚恳的份上,我揭了过去,今天闻到聿儿身上有生人气息,以为聿儿又招惹了可疑人物,没想到,竟然是你。” 见话题兜到了自己身上,夔沉默了,审慎地没有开口。 青冥洛君一双碧目凝视夔,似乎能将他看穿,一字一顿道:“你是怎么长大成人的?我以为,方壶山神的后裔,都和他一起陨落了。莫非,有人养育你?” 夔不动声色道:“我自记事以来,浑浑噩噩,自己找吃的,自己养活自己。” 听了他的说法,青冥洛君看不出是个什么反应。 公子聿冷不丁插话道:“爹,既然他是你的故人之子,那就是天道注定要他今天遇上我,你不妨收他为义子,我要和他当……你懂的。” 青冥洛君呵斥道:“闭嘴!” 公子聿瞬间偃旗息鼓,不吭声了。 夔嘴角微微抽搐,这公子聿想一出是一出,现在又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难怪青冥洛君一副为儿操碎了心的严父样子,有这么个到三不着两的熊孩子,确实心累。 青冥洛君没有深究夔的话,而是说:“太峰考是我的至交好友,既然你是太峰考的后人,我定会仔细照拂你,以后,若你愿意,可在大昙华宫择一所你喜欢的宫室居住。” 夔婉拒道:“不必费心,我生性不受拘束,怕坏了宫中规矩。” 青冥洛君也不勉强他,道:“一切随你意思。不过,我还有些疑问,希望你对我说实话。你是怎么发现自己父亲是太峰考的?” 夔:“我无意间闯入了方壶山的禁制,有过一段奇遇,发现了自己的身世。” 他说完,转而试探了下青冥洛君:“陛下知道我父母陨落的真相么?” 青冥洛君道:“具体详情我不知道,但太峰考是为了 分卷阅读313 一个预言而死的。” 夔心里咯噔一跳。 青冥洛君继续道:“那个预言说,昆仑墟将迎来一场末日,一切都会毁灭,所有生灵都会死。太峰考一直在追寻生机,我惊闻他陨落的噩耗后,继承了他的遗志。” 夔联想到了上次,他用神识跟踪沧巽,听到了沧巽和傩颛的对话,他们提到过,青冥洛君想要将突破界与界之间的壁垒,将仙人提前迁往凡间,彼时凡间仍是开天辟地初始的蒙昧时代,神仙可以圈占大量灵气丰沛之地,并获取凡人的信仰。 夔上次进入了方壶山的遗迹范围,取出了那张纵目鬼齿面具,根据太峰考生前下属雄首阳的话,面具是唯一能逃离末日的东西。 夔无意识碰了碰腰间的大瓠之种,面具此时正安全地放在里面。 夔再度出言试探洛君,问他是不是真的打算将昆仑墟迁往凡间,洛君道:“那只是万不得已的办法,是为一旦末日发生准备的一条退路,昆仑墟境内仙人之多,不可能全数迁往凡间,否则会遭致天道反杀。昆仑墟是我仙族的家园,我会尽全力将它保住,哪怕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夔:“有因必有果,这个预言有没有说末日是怎么发生的,有没有可能提前阻止?” 青冥洛君蹙眉道:“预言提到,引动末日的孽因,出自十万深渊,我怀疑是傩颛,毕竟他是功力最为深厚的先天之魔,而且他这人心性极邪,无心无情,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牺牲一切。但仙魔二界井水不犯河水,昆仑墟之内,仙族安享太平已有数不清的岁月,我在明面上不能为了未曾证实的理由,去攻打魔域,向傩颛宣战。” 公子聿出声道:“爹,十万深渊不是还有个魔头吗?叫无明魔子的,据说很受傩颛宠爱。” 夔垂下眼,藏起眸中微微泛起的情绪。 青冥洛君说:“无明魔子神出鬼没,极少有人见过他真容,我对他不甚了解。” 谈话结束,洛君尚有事务要处理,他让公子聿带着夔去苍梧京转一转。 公子聿迫不及待地带着夔走了,青冥洛君独自坐在王座上,支着下颔沉思,王座后的帘幕中,走出来一个眉目素淡庄重的女人。 她叫玄牝仙,年岁颇长,生自最靠近玄牝门的海洲,有占卜先知之能,是青冥洛君的御用星官兼心腹忠臣。 青冥洛君低声道:“是他吗?” 玄牝仙声音低沉,用肯定的语气说:“绝不是冒充者。” 青冥洛君道:“若不是你事先提醒过我近日可能会有故人因缘降临,我恐怕会更失态。” 玄牝仙行了一礼:“陛下有何打算?” 青冥洛君道:“他没有对我说实话,你亲自去跟踪。” “遵命。”玄牝仙安静地退下了。 第163章 记忆:昆仑墟中篇(3) 夔被公子聿带到了苍梧京的主街上, 这是条贯穿全城的长街,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道路尽头, 云层一片片叠至天边, 千里目穷,天清气爽,旷朗无比。 夔目不转睛地望着都城的繁华风貌,公子聿在他旁边, 一路走一路解说。 “苍梧京有七十二胜景,离我们最近的是日照金银,我带你去看看。” 公子聿领着夔偏离了主街的方向。 夔注意到那些仙人们的服饰都极尽考究, 两边的店肆,如酒楼、珠宝铺子、书肆也各自幽雅华美,一切都沉浸在和乐融融、悠闲慵懒的空气中,人人脸上都带着不自觉的微笑, 对现状再满足不过。 “这些仙民过得似乎很快活。”夔评论了一句。 公子聿说:“他们的一切要求都能得到满足, 没有纷争,大家全部去尽情地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 有的周游在外,有的钻研器玩、音乐、绘画等等,天下大同,我爹方能垂拱而治。” 夔:“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有野心,想要造反吗?” 公子聿诧异地笑了:“那是吃饱了撑着, 当我爹那些仙兵仙将们是摆设么,再说了,仙界讲究实力为尊,底下那些属国的国主们,谁都打不过我爹,自然相安无事,老老实实纳贡,替我爹管理领土。昆仑墟仙首不是谁都能当的,我爹跟你说了末日之论,可见没把你当外人,这是一个仙首要承担的巨大责任,街上这些子民可不知道,否则会造成很大范围的恐慌,谁不想长生、想永远快乐地活下去。” 公子聿尽管见了青冥洛君有点像耗子见了猫,言语间却透露出对父亲的维护和崇敬。 他们到达了一个叫金银台的地方,这里果然以最美丽的金银作为装饰,雕出各类神兽的造型,活灵活现,且引清水注入,形成高低错落的大小莲池,日光洒落,绚烂夺目,好似金银交织的星海。 这些金银,非凡间俗物,全是昆仑墟境内的珍稀矿物打造,轻如鹅毛,坚若龙鳞,不锈不蚀,犹如这座苍梧京一样,似乎能永恒地辉煌下去。 仙人们聚在这里,宴饮歌舞,欢声笑语,夔从来没见过如此场景。 分卷阅读314 姑娘们花蝴蝶似的穿梭来去,为他和公子聿递上酒爵,主动斟酒。 不少人都在谈天说地,很多话飘到夔的耳中,有个歌颂洛君治世的仙人,说青冥洛君当仙首的时间虽然比不上前代仙首长,却是个明君、仁君,有他坐镇昆仑墟,自己才能尽情钻研服饰、草药、乐理,仙族不用担心魔族入侵,没有后顾之忧,这些话让周遭仙人们纷纷附和。 铛铛铛。 震天的铜锣声破坏了轻软的丝竹之音,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往空中望去,夔看到一队威武的京中禁卫压着几个身负枷锁、神色凄惶的仙人,腾云驾雾经过金银台上方。 围观众人只短暂安静了一瞬,接着又收回注意力,继续自己的享乐,仿佛对刚发生的事司空见惯,习以为常。 夔扬起眉毛,对公子聿露出了怀疑的神色,公子聿才夸了青冥洛君能垂拱而治,结果夔就目睹了犯人游街。 公子聿不快道:“别那么看我,再无为而治的地方,也需要有法令和规矩,那些人自己犯了禁条,是咎由自取。” “他们犯了什么禁条?”夔问。 公子聿漠然说:“私自逃往十万深渊,自甘堕落,企图与魔为伍,还有些和魔结为了伴侣,那是要永久除籍并流放到蛮荒之地的,要我说,爹还是太仁慈,便宜这些人了,在他之前的几任仙首,立的规矩,比这残酷得多,剖心挖肝都是末等惩罚。” 夔觉得这话很是刺耳:“仙不能和魔在一起?谁定的这规矩?他们选择伴侣是他们的自由,妨碍到任何人了?” 听出了夔语气中的抵触和敌意,公子聿有点不解,皱眉道:“规矩就是规矩,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万一仙族人口往魔域流失了太多人口数量,昆仑墟和十万深渊之间的平衡便会被打破,况且仙魔混血后代不是孱弱畸形,便是实力逆天,弑杀仙人一骑当千,为了保护仙族,昆仑墟自然不能容忍那些背叛者,这叫仙族优先,懂么。” 夔微微冷笑:“不懂。” 他这么一挑眉,唇角单边一勾,实在是俊美极了,显得无情无欲,任何人都入不了他的眼,公子聿刹那忘了要和他辩论的想法,入迷地看着夔,心砰砰直跳。 夔失去了继续游逛的兴致,对公子聿道:“告辞。” 公子聿一愣,连忙扯住他的袖子:“你家在哪儿?” 夔抽回袖子,随口编了个地方,公子聿仍不罢休,固执道:“我都请你来我家里玩了,你也得礼尚往来,带我回你家看看。” 其实公子聿是想掌握夔的根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免得夔溜之大吉,没地方找去。 夔当然看穿了公子聿的想法,闭紧嘴,一脸面无表情。 公子聿心里一颤,又是喜欢又是恼,同时害怕夔讨厌了自己,只好退让一步,说:“你总得给我留个信物,我好找你。” 夔在昆仑墟不认识其他人,公子聿性格有点怪,本性不坏,如果他不是青冥洛君的儿子,夔觉得自己说不定会和他成为朋友。 为了尽快摆脱公子聿,夔从大瓠之种里拿出了一把皮鞘小匕首,是他偶尔打猎时处理猎物用的,还用钝了,公子聿拿到手后却相当欢喜,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 末了,公子聿一直将夔送到苍梧京城外十多里,恋恋不舍的,直到夔展开青色羽翼,一振冲天,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公子聿返身回宫,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对自己嘀嘀咕咕:“这可怎么办……” 亲信宫女围上来,不解道:“聿姬殿下,您既然喜欢他,为何要故意作男子打扮?” 公子聿说:“我只是外出游玩!哪里想到就碰到他了,而且他说自己有伴侣……目前我不宜曝露女儿身,先观察看看。” 宫女笑道:“殿下多虑了,万一瞒太久,反倒不美。” 公子聿若有所思:“你说的不错,我要找个时机,表明身份。” · 夔一路马不停蹄地飞回了他心心念念的小华山上终年积雪的瑹琈宫。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家,还有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唷,在外面野了多久了,还知道回来?”一个熟悉的没好气的声音在夔背后响起。 夔一转身,将沧巽拉入怀中,低头以吻封唇。 沧巽先是不给他任何回应,站着不动,后来被吻得面酣耳热,渐渐软化回应。 …… 夔跪着,上身直立,一手向前按住沧巽后腰,沧巽腰太细了,他双手几乎能握住,此时他按在沧巽脊椎尾稍上面的地方,沧巽不自觉腰塌陷下去,形成优美的括弧,似乎无法承受他灼热的掌心。 …… 等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后,沧巽才回过神,她半披着衣裳,吻痕从脖子一路散落到胸口,如紫红色的雨点,就这么一副风流不整的模样,问夔去了哪里。 夔实话跟她说了,沧巽表情凝固:“你见到了青冥洛君?” 见她神情郑重,夔便将自己如何巧遇上公子聿到后来面见青冥洛君的 分卷阅读315 过程,说了一遍。 沧巽刹那变了脸色:“你怎么能送上门去,把自己暴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夔不知如何回答,定定地注视着沧巽。 沧巽见他这样,十分无奈:“啊啊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青冥洛君根本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万一他发现——” 她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忽然刹住话头,跳下床,奔到窗边,眉头紧蹙,神识直直穿入云层,于高空扩张,笼罩了整个无名岛。 一瞬间,她的五感灵敏到了极致,海沫打在礁石上,飞鸟拍翅,莽林深处神兽们的踪迹……悉数囊括在内。 在沧巽的神识差一点点就要触及到的万里高空中,有什么影子一晃而过,轻轻隐去了身形。 沧巽凝神了半天,没有发现可疑的东西,收回神识,转身回到床上。 “夔,你听好,我是魔,不方便常驻昆仑墟,因此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而你身份特殊,以后不准随便出去。无名岛有我设的结界,只要你在岛上,就是绝对安全的,青冥洛君那边,必须断了联系。” 夔不由皱眉。 昆仑墟那么大,他不可能缩在沧巽给他画的保护圈里面一辈子。他虽然比沧巽年轻,然而如今长成了成熟的青年,自然渴望和沧巽并肩而立,平起平坐,希望沧巽将他视作一个平等的伴侣。 再者,他已经足够强大,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沧巽,沧巽这番态度,实在令他不解。 但夔没有与沧巽争执,而是平静道:“你不在的时候,我真的很想你,如果你不能常驻昆仑墟,我愿意和你去十万深渊住。” 他提出的是另一个解决方案。 沧巽心软了,手指玩着夔的发丝,亲昵道:“不行,这个问题讨论过很多次了,别假装你对那边没意见,我知道你讨厌魔域,讨厌傩颛,而且那边不利于你的修行。再说,瑹琈宫是我们的家,还记得你小时候,我是怎么背着你,在屋子里探险吗,那时候我自己也是个小孩子……” 沧巽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显然是想起了夔小时候多么可爱。 夔面露不满,凑上去堵住了沧巽的嘴唇,将她的注意力从自己童年的丢脸往事上转移开。 沧巽一偏头,放肆地哈哈笑着,张开五指挡住了夔的脸,不让他亲,夔抓住沧巽的手,顺势绵绵密密地亲吻她的手指,如获至宝一般。 第164章 记忆:昆仑墟中篇(4) 夔的童年, 自有记忆初始, 便是在不见天光的幽暗和囚禁中度过,不渴不饿,浑浑沌沌, 一片寂静无声中, 只有他自己。 他就像夜海上的浮沤一样,虽有其形,没有生命,随波逐流, 无法自主,直到沧巽出现,将他从虚空中解放, 犹如海平线上朝日初升的光照亮了他,如此灿烂夺目,让他想要流泪。 从此他的生命一分为二,光与暗界限分明, 被囚禁在断崖山洞上的日子一去不返, 眼前展开的是一望无垠的美好岁月。沧巽给了他一个金色的童年,他像追逐太阳的幼鸟, 在温暖中翱翔,做着日夜不歇的美梦。 夔抱着沧巽柔韧的腰,啄吻沧巽肩头,那里光润如玉,令夔迷恋不已。 “你要小心青冥洛君, ”沧巽慵懒的声音拉回了夔的思绪,“他自称是你父亲太峰考的好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毕竟当年,方壶山山神太峰考的名气比他大多了,很多人都觉得仙首之位是太峰考的,所以支持他,如今……呵,这批人怕是被青冥洛君害死了罢,说不定太峰考的陨落,和他脱不了干系,什么至交好友,你别被他骗了。” 沧巽的语气嘲讽,显然对青冥洛君丝毫没有好感。 和青冥洛君接触下来,夔觉得洛君不似奸佞之辈,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对除沧巽以外的人多点堤防总没错。 不过,因沧巽谈到了自己父亲,夔问:“你认识太峰考?” 沧巽漫不经心:“不算认识,我还小的时候,他就陨落了,我听傩颛说起过……他对太峰考评价很高,说是能和他一战的对手。” 夔目光有些游离,他不喜欢听沧巽提到傩颛。 傩颛就像横贯在他和沧巽之间的一道藩篱,不会造成太大障碍,却时不时需要费力气翻越,实在让夔膈应,偏生他又没法斩断沧巽和傩颛之间的联系——如同沧巽少女时期陪伴他长大,傩颛也曾像哥哥一样抚养沧巽长大成人。 将这些不愉快的念头赶出脑海,夔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五蕴呢?” 沧巽翘起嘴角:“你为了他跟我闹别扭,我把他暂时丢在赤水宫了,开心么?” 夔忍不住笑了起来,十分轻松惬意,颇有种“我赢了”的感觉。 沧巽叹道:“你啊……明明都长大了,还跟小孩子计较。” 她本来想让五蕴陪伴夔度过自己不在的时日,谁知这两人天生不对盘,动不动就掐起来,五蕴特别擅长撒娇和告状,夔又是自己的心头肉,两边都舍不得偏心,只好把他们隔离开。 分卷阅读316 明明五蕴身上有来自夔的精血,按理说,就跟夔儿子差不多。 沧巽捏住夔的下巴,警告道:“总之,不准再接近青冥洛君他们。” 夔顺势吻住她,开始新一轮攻城掠地。 …… 这次相聚了一个多月后,沧巽暂离了无名岛,回了赤水宫。 她见到傩颛时并没闲聊,神情专注而肃穆,直奔主题:“我想通了,就按你说的来,分割我的法力。” 傩颛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会答应的。” 他款款起身,牵起沧巽的手,带她来到赤水宫深处一间密室,幽暗无光的房间里,矗立了一面镜子,正面银亮如月光,背面刻满了短折线加小圆点组成的鎏金纹路,奇异非凡。 大衍镜,传说中衍化万物、具有大圆镜智的神算之镜,据称其能存真去伪,穷通宇宙,卜算范围上至碧落下至幽冥,乃神造之物。 此时,镜面发出的银光徐徐波动着,一波又一波地反射到沧巽和傩颛的身上,使得他们仿佛置身于鲛珠照明的海底。 “太峰夔这次有说我坏话吗?”傩颛好整以暇道。 沧巽干巴巴地说:“从来没有。” 傩颛笑了笑:“沧巽,衍镜预言你注定会死在他手里,接触越频繁,这个结果来得越快,我反正劝过你了,对他开诚公布,把这个预言告诉他……让他自己决定你们之间的未来。既然你不愿意,采取了我提议的折衷方案,将来万一出岔子,希望你不要怪我。” 沧巽转过脸盯着傩颛:“你不会害我的,对不对?” 傩颛温柔地说:“沧巽,我不可能伤害你。” 沧巽:“那就好,把我的力量分割成几份,是你提的主意,具体你来操作。” 在夔不知道的时候,傩颛提出了将沧巽法力一分为三,削弱本体魔格力量,用以避祸。因为根据大衍镜提示,沧巽最后之所以陨落,是因为她魔格太强大的缘故。 沧巽心情不好,傩颛的话提醒了她,让她第无数次意识到,自己害怕的是夔得知了真相后,会主动离开她。 万一夔信了那什么鬼预言,认为只要远离沧巽,沧巽就不会死,哪怕彼此再痛苦……说不定夔会单方面决定再也不要见到沧巽。 沧巽如此爱夔,接受不了这个可能。 根据大衍镜预言加上傩颛的推测,沧巽的降世,太过逆天,触犯了冥冥中某些东西。而夔,就是沧巽的克星。 傩颛尝试过通过大衍镜卜算夔这个人,大衍镜却差点碎裂。由此,傩颛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假如沧巽的力量被削弱,或许便能解开这场注定的死局。 “我们得将你的力量分门别类地放好,”傩颛的口吻好像在谈论怎么收拾屋子,“灭之法,识之法,盾之法,一共三样,容器是现成的,你小时候每次境界上升,都会留下点心骨。” 心骨二字,不具有字面意思,仅仅是用以称呼方便,更像一种能量结晶。 沧巽上前一步,注视着大衍镜中自己的倒影,银绿色和水蓝色的光打在她脸上,那张脸忽然间幽幻非凡,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傩颛:“力量被剥离后,你会进入一段时间的虚弱期,不要担心,你到时候就在赤水宫休养,我会保护你。” 商议完毕后,他们回到傩颛平时常待的寝宫。 远处哒哒哒的蹄子声响起,五蕴兽连呼带喘地扑进了沧巽怀里,变作个可爱的小娃娃,一头毛茸茸的灰白卷发,巴着沧巽衣襟不放。 另外一个小孩子也跑了过来,揪住了傩颛的衣袖,他全身都是白色的,连眼眸和睫毛都是,脖子上缠着一条未化形的小黑蛇。 小孩子用控诉的眼神盯着五蕴兽,想告状,却迫于沧巽的缘故,讷讷无言。 五蕴一扭头,根本不理他,沧巽无可奈何地捏了把五蕴的屁股:“你怎么欺负人家无穀了?” 五蕴装没听见。 傩颛拍了拍无穀的脑袋,权作安抚,随后让宫人将他牵走,去书房学习。无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他脖子上的小黑蛇也眼睁睁地望着傩颛,活像一对小可怜。 沧巽训斥五蕴:“你再这么不像话,我就不喜欢你了。” 这话让五蕴紧张了起来,撒娇似的不住在沧巽身上磨蹭。 傩颛:“你真把五蕴当儿子养了。” 沧巽道:“他是我和夔的儿子啊!你不是也收养了无穀吗,小孩子挺有意思的。” 傩颛微笑:“无穀不能算我的孩子,他以后会是我的得力助手。” · 一个晴朗的午后。 夔坐在沙洲上,海风拂过他的长发,发尾水藻似的拂动,光洁的额头露了出来,衬托出鲜明俊美的五官。 他眺望着海平线,眼睛半眯着,沐浴在流动的风和阳光中。 海平线尽头,视野所能达到的极限,夔看见了连亘不绝的金色山脉,那是比小华山还高的雪峰,隶属于其他海洲。 分卷阅读317 自从去了蓬莱洲,夔对外界的好奇心越来越浓。 他想游历昆仑墟,不想只待在无名岛上,无名岛的每一寸土地,他都烂熟于心了。 这会沧巽不在,出去个短短几天,应当没有问题。 夔打定了主意,准备了行囊——其实也就是一枚能盛放各种什物的碧玉葫芦佩,名为大瓠之种。他穿上一袭低调的褐布短打,软皮革浅口靴,扎了个松松的马尾,打扮得像个流浪的猎人。 接着夔一个纵身,张开羽翼,御空疾行,来到万里之外。 这次去哪儿呢? 过了会儿,夔降落在地,拿出包裹里的地图翻阅,想选个距离最近的小国度。 “我终于守到你了!”一声长啸响起,什么巨大的东西砸到了大地上,激起一大片尘土。 夔咳嗽了半天,才看清原来是一条颇为眼熟的银色小龙。 那头龙兴奋地蹿了过来,一秒化身公子聿。 公子聿自打上次和夔分开后,一直盼着再遇到他,守株待兔了半天,终于等到了夔出现。 “你跟踪我?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夔色变。 “说来话长!你跟我来。”公子聿不顾夔满脸戒备,十分自来熟地拉了他就跑。 他们找了个阴凉的山洞,公子聿在外面布置了隔绝探听的阵法。他腰上别了个东西,是夔上次被缠着随手给他的匕首。 此时,夔盯着公子聿,眼神里写着不信任。 公子聿有点受伤,提高声音说:“我背着我爹出来给你通风报信,他派了手下玄牝仙跟踪你,发现了你和那个无明魔子住在一起,玄牝仙说你们是情人……你真的和那大魔头有染?” 最后一句公子聿问得很急切。 夔吃了一惊,脸色沉峻,如山雨欲来。他脑海中涌现各种纷杂的念头。 第165章 记忆:昆仑墟中篇(5) 还没等夔理清头绪, 公子聿便连珠炮道:“你和那个无明魔子是什么关系?玄牝仙没看真切, 但她确定你们住在一起。你之前说你有伴侣,原来是跟那魔头牵扯不清?这是重罪,我爹可以流放你的, 你知不知道?” 夔利索亮出幽燕, 以尖端指向公子聿,成功让公子聿闭嘴。 “把你知道的每个字都说出来。”夔冷声威胁道。 公子聿非但不害怕,反而表情别扭,似开心又似恼火, 随后老老实实地交待。 “我偷听了我爹和玄牝仙的对话,我爹很关心你,他说你一定是被那个魔头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那个魔别有用心——” 砰的一声,幽燕爆发的气劲砸在公子聿脸旁的山壁上,掉下无数石块。 见了夔山雨欲来的脸色,公子聿缩住口。 夔冷冷道:“你们凭什么诋毁沧巽?还有, 别叫她魔头。” 公子聿的关注点却歪了:“你果然和那魔……沧巽有关系!你说你叫沧夔, 原来是用了她的姓!” 公子聿心里说不出的沮丧和失落。 陷入爱情,总能让一个正常人昏头胀脑, 公子聿控制不住,心里没来由地酸胀,索性一股脑将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倒豆子似的抖个干净。 玄牝仙跟踪了夔,发现了沧巽的存在,回去禀报了青冥洛君。 青冥洛君知道后大为震惊, 反过来担忧夔是不是从小被沧巽蛊惑了,是魔域那边派过来刺探仙族机密的细作,因为他的身份太契合了,方壶山山神的遗腹子,任谁都不会怀疑。 青冥洛君的谋臣之一质疑了夔的身份,提议将夔诱杀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以绝后患,洛君一口否决了这个提议,疾言厉色地训斥了那个谋臣。 太峰夔是青冥洛君的好友太峰考的儿子,洛君表明自己绝不会戕害夔的性命。 至于究竟该如何处理夔,青冥洛君和玄牝仙商议后,决定再慎重和夔接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明白自己仙族骄子的身份和归属。 夔听了后冷笑一声,不予置评,转而防御地问:“他们要对沧巽做什么?” 公子聿气愤道:“什么都不会做!沧巽是无明魔子,是傩颛的人,我爹又不是傻的去主动挑衅,你该去问问沧巽和傩颛有什么阴谋才是!” 夔吐了口粗气。 公子聿虽然外貌很能唬弄人,内里明显就是个还没长大的熊孩子,一口一个我爹,执拗古怪,多与他纠缠无益。 在夔心里,沧巽的安危最重要,既然青冥洛君不打算对沧巽出手,他便不会采取过激行动。 公子聿嘴唇抖了下,仿佛想说什么,酝酿了半天,最终咬牙道:“你自己去求证好了,无明魔子为什么要将你养大,你以为她救了你,说不定实则恰恰相反,你父母究竟怎么死的,和她脱不了关系。” 话音刚落,不等夔有所反应,公子聿便化作一条银龙,身躯蜿蜒游动,飞出洞穴,一去不返。 夔脸色沉郁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分卷阅读318 他根本不信公子聿的话。但公子聿所言,提醒了他上次以神识跟踪沧巽到十万深渊赤水宫,所听到的沧巽和傩颛对话中,提到了一个预言,即沧巽注定会死于夔之手。 摒除感情因素,仅从理智上考虑,沧巽还真有可能提前悉知了预言,因此找到了夔。那么,为什么沧巽没有提前扼杀他……几万个日日夜夜朝夕相处,他对沧巽生出了恋慕之心,为什么沧巽对他感情的转变接纳得这么迅速? 关心则乱,越细思,越刺痛。 夔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瑹琈宫的,坐在床沿发呆。 他所在的无名岛极偏僻,从未有仙人足迹踏入岛上,沧巽本是魔,也没有任何理由随便跑来昆仑墟,还精确地找到了无名岛悬崖峭壁上的山洞,救出他。 夔豁地站起身,紧紧握起双拳。 他快步踱了几个来回,末了下定决心,对着庭院中的冰雪出了会儿神,返还室内坐下,如泥塑木雕一样静止不动,使出追踪之术,心斋坐忘,神识自由。 夔的功力今非昔比,一个弹指间,神识就来到了沧巽的身边。 明亮的淡红色天空,在暗沉的室内投下光晕,沧巽正在傩颛的书房中。 夔一来就听到了关键信息。 “青冥洛君知道他的存在了!”沧巽紧皱双眉道,模样十分烦恼。 傩颛斜靠在窗台上,一点没有感同身受的样子,轻描淡写劝道:“迟早的事。” 沧巽冷冷道:“你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傩颛摊手:“青冥洛君除了千方百计地拉拢他,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沧巽骂了句粗话,怒道:“那就是我担心的!洛君老儿肯定会挑拨离间!” 傩颛说:“淡定,洛君能知道什么呢?你杀了燕玄季,抢走幽燕,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北冥之鲲,燕玄季,传闻中和方壶山山神太峰考曾有过密切的关系,二人似乎是夫妻反目成仇。燕玄季亦是夔的生母。 那一刻,夔脑子轰然一声,陷入恍惚,无法做出反应。他们还在继续说话,声音也继续传入夔的神识中。 “论心机城府,洛君老儿不在你之下,这么多年了,他肯定一直暗中在查,要是他把这些告诉了夔,我——”沧巽脸色有些苍白,做了个颓然无力的手势。 傩颛道:“燕玄季生了太峰夔,对他没有养育之恩,何况当时情形凶险,不是你死,就是燕玄季死,太峰夔就算知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者,你不是把幽燕又给了太峰夔么?里面的光明逍遥法你没占为己有,已经是仁至义尽。” 沧巽用力抹了把脸,像是要把污垢抹去一样,低吼道:“别用魔族的思维衡量!再说光明逍遥法是正统仙法,我拿了没用。燕玄季死前是鲲的形态,我没能见到真人真容,也没做任何交流,不知道燕玄季怀孕了……” 她有点语无伦次,神情懊恼:“天道是跟我作对吗,燕玄季怎么会是夔的母亲,太峰考明明和燕玄季是仇敌……” 沧巽对这一点无论如何想不通。 正以神识倾听观看的夔感到冰铁一样的寒冷,一点点浸入内心,令他几近窒息。 他发现,沧巽在意的是这件事会对她和自己之间关系造成的影响,对杀了燕玄季本身没有抱任何悔意,哪怕燕玄季是自己的母亲。 傩颛的声音轻飘飘的,带了一丝诙谐:“说到底,是你自己当年多管闲事,不征求我同意,非要把那个小孤儿从山洞里抱出来,你当是乱捡魔兽回家养吗?他生下来即不老不死,关个上万年都不会出事,还不会被青冥洛君发现,这就是所谓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沧巽恼火道:“你该感谢我发现了你的计划!我不把他抱出来,你岂不是真的要把人关到昆仑墟末日?” 傩颛摸了摸下巴:“嗯,也是。得亏你让他对你死心塌地的,不然还真是个大麻烦。” …… 夔被炸得意识空白,过了很久后,才发觉追踪法术中断了,神识回到了身体中。 他跪倒在瑹琈宫寝殿柔软的地毯上,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看到的一切。 沧巽和傩颛对话在他脑海中不断乱序闪回,其中蕴藏的陈年旧事,以及背后的秘辛,让夔无法接受。 夔全身发抖,心脏一阵阵灼烧,痛到极点。 他双目含泪,喉头发哽,喘息很久后安静下来,神态脆弱,似乎被彻底击沉。 囚禁他的是始魔傩颛,包庇傩颛的是沧巽。 杀了他母亲的人是沧巽,抚养他长大的是沧巽。 他的师父,姐姐,恋人。 青冥洛君此时正在大昙华宫自己的寝宫内午休。 玄牝仙身为他的心腹和星官,照例在外间待命。她执笔在纸笺上写下一行行衍算文字,桌案上摊放着各类星图,端的是精细无比。 外面响起了侍卫致礼的声音,一个人走了进来,左右张望。 玄牝仙起身,朝来者行了一礼:“聿姬殿下。” 分卷阅读319 公子聿看上去有点犹豫不定,他杵在那里,玄牝仙也不好继续自顾自地办公,便问道:“殿下有何事?” 公子聿道:“爹怎么还不出面,总不能放任太峰夔和魔来往吧?” 玄牝仙解释道:“不清楚他们之间关系深到了哪种程度,陛下不好贸然出手,此事需要仔细谋划,请殿下稍安勿躁。” 话刚说完,地面震动,她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跌倒。 公子聿也是如此。 两人同时转头,愕然望向外面。刚才大地的摇晃非常明显,梁上被震落了细细的飞尘。 大昙华宫中,无数鸟儿被惊起,胡乱鸣叫,飞离了栖息的枝头。 “出事了。”玄牝仙脸色凝重。 未等她采取行动,旁边便响起了青冥洛君的声音:“去钦天海洲仪那边看看。” 洛君午睡浅眠,第一时间便被惊醒。 他们赶到了钦天司,早有司侍迎了出来,请青冥洛君亲自查看钦天海洲仪。 海洲仪是一件法宝,宛如一幅巨大的会动的地图,将偌大昆仑墟全部地形微缩在内,山水海岛皆栩栩如生。 司侍指向海洲仪北端,那里海水搅动不休,形成狂乱的漩涡,震感一路传到了蓬莱洲。 “北溟之海有异动,不知是什么原因。”司侍忧心忡忡。 青冥洛君神态前所未有地肃杀:“我亲自去看看!” 玄牝仙忙道:“陛下,让禁卫军跟着您?” “不必。”青冥洛君回绝。 公子聿说:“爹,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哪里都不准去。”青冥洛君严厉命令后,化为一条碧青色巨龙,冲天而起,伴随雄浑龙吟,消失在了天际。 青冥洛君在云间疾行,身形在天空中闪烁,顷刻间,便穿梭至北溟之海。 他从云层中探出龙首,往下俯瞰。 霎时,一双翡翠色龙瞳中映照出了天地间至为罕见的奇景。 第166章 记忆:昆仑墟中篇(6) 万顷海水争先恐后地翻滚, 发出隆隆的可怖巨响, 长达千米的光束在水下成蛛网状放射,将海水劈得四分五裂,看起来就像闪电一样, 海水则成了乌云, 一时乾坤颠倒,无比壮观。 无序的海流中,形成了庞大的漩涡,仿若宇宙之眼, 一头巨鲲在其中沉浮,怒不可遏地挣扎,撞击, 摆尾出水,搅动了整个北溟之海,边缘的海岛像浮萍一样无助。 那些疾电一般笔走龙蛇的光束,以这条巨鲲为中心, 不断增多, 整片海域都被那些炫目的光芒割裂,好似被照透的磷石结晶。 青冥洛君紧紧盯着那头巨鲲, 就像被魇住似的移不开眼神。 他自己体型竟然比那头巨鲲小得多,真难以想象对方是如何庞大,而根据传说,这头巨鲲并不算完全体态。 他能感应到巨鲲痛苦的情绪,就像那些沸腾翻涌的海水一样混乱无序。 传达到蓬莱洲苍梧京的地震, 便是由巨鲲引起的。 青冥洛君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在巨鲲的咆哮面前,就像编钟洪流合奏中响起了一声羌笛,微弱唐突,传入了巨鲲识海中。 巨鲲腾空,出离水面,带得万千海水从身体上落下,形成了壮丽的雨瀑。 它凌空飞向云层间的青龙,阳光照在它烟灰蓝的身躯上,犹如薄暮时分,遥远星光在丝绒夜幕上绽放。 一刹那,时间静止,巨鲲游动得如此缓慢,雨瀑解析成了千万颗晶珠,宛如一场浩淼的梦境降临,万物皆作泡沫。 这一幕深深刻入了青冥洛君的灵魂,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梦游,清醒后才发现,巨鲲确实拥有短暂冻结时间的力量! 下一秒,巨鲲发出痛苦的呐喊,瞬间起了变化,在极短时间内缩小还原成人形,无力地朝下方坠落。 青冥洛君一口龙息送了过去,稳稳托住了那个人。 他们降落在了海域上,海面逐渐平静,唯剩鳞波点点,青冥洛君一落上去,那些鳞波便消失了,海水化为镜面,让人如履平地。 “太峰夔。”青冥洛君压抑着激动,低声道。 夔躺在海面上,长发散乱,遮住了小半边脸,胸口微微起伏。 青冥洛君道:“你果然是太峰考和燕玄季的儿子。” “滚。”夔粗声道,他已经不把洛君放在眼里,什么都不在意了。 青冥洛君被冒犯,没有动怒,缓缓道:“你为什么这么愤怒?” 夔没有回答他,四下一片安静,云层破开,阳光笔直地漏下,光影变幻,折射生辉,是垂于天地间的宏伟帘幕。 望着夔颓然的神情,青冥洛君仿佛明白了什么。 “如果你无处可去,不如跟我走。”青冥洛君说。 夔仍旧没有反应,洛君说:“你和我们是同类,你是我仙族之子,更是太峰考的后裔,若你愿意,我甚至会将仙首之位交于你。” 分卷阅读320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夔,他终于动了动,冷嘲道:“你有什么目的?” 青冥洛君道:“我希望你回归仙族,不要走上歧路,与魔为伍。” 夔哑声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青冥洛君道:“跟我回去,我会让人查清楚,给你个交待。” 他翡翠双眸透着勘破不说破的平静,轻声道:“你……知道了吧?所以才来你母亲生前的领地发泄痛苦,力量暴走,现出鲲形。” 风声呼号,天边有暗影接近。 青冥洛君脸色先是疑惑,继而变为凝重,广袖一甩,在远处铺开结界。 那个迅速到来的人影被挡在了结界之外。 青冥洛君纹丝不动地面朝来者——无明魔子沧巽。 沧巽此时现出真容,未加掩饰,一头光密潋滟的曳地黑发,发尾末梢沾着绺绺赤红,如同眼眸的颜色,飘逸殊胜的容颜透着几分憔悴,人裹在一袭遮到脖子的御火鸟羽衣披风里,衬得一张脸清风明月一般,只不过,是漫长冬季寒夜里苍白的冷月。 她一定是感应到了夔的异动,才从十万深渊赶过来。 猝不及防地见到青冥洛君,并且看见洛君以守护者的姿态立在夔身旁,沧巽脸色越发难看,不过向来嚣张行事的她,竟有些许隐忍不发的味道。 沧巽道:“夔,跟我回去。” 夔慢慢地坐起身,弓着背,转向沧巽。 隔着百米开外,沧巽乍然撞上他那木然的眼神,心里猛地一颤。 沧巽嗓音发涩,单调重复:“夔,跟我回去。” 她在赶来前就有了准确的预感,恐怕夔已得知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但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挑明。至少,那样她还有弥补和回旋的余地。 夔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注视沧巽。 话语无法传达的层面,有什么在沉默中枯萎了。 恐慌逼得沧巽发出一声带有压迫力的怒喊:“夔!” 夔慢慢合上眼,不看不听。他在心里关上了一扇回到无名岛的门。 沧巽大口喘气,呼吸急促,双手藏在披风下微微发抖。 青冥洛君则注意到一件事,沧巽竟然无法突破他设下的结界? 似乎因为某种原因,沧巽此时实力大减,正处于虚弱状态,就好像她的力量被割走了一大半。 即使如此,青冥洛君依然十分谨慎,不愿和沧巽正面起冲突,他知道沧巽背后站的是十万深渊之主傩颛。 青冥洛君对夔说了句什么,用了法术,沧巽无法听见。 一瞬间,愤怒和对失去的恐惧让沧巽采取了行动,她伸出双掌按在结界上,就像在撼动一扇无法打开的门,竭尽全力。 沧巽黑发飘扬,羽衣猎猎,结界只是固若金汤。 沧巽拳头砸在结界上,发出砰砰的声音,大喊夔的名字。 青冥洛君旋身化为龙,龙爪下生出青云,朝夔伏下身子。 夔蹒跚走向青龙,坐了上去,至始至终对沧巽恍若未闻。 巨龙腾挪入空,向天尽头飞去,身子渐渐变小,越发高远,直到成了一个小黑点,没入无边无际连缀成海的浮云。 沧巽仰头,一动不动地望着,蓝幽幽的天空倒映在她的双眸中,化作瑰丽的赤红。 宛如镜像相反的两个世界。 她突然一阵咳嗽,佝偻了下去,披风在海面摊开,像水母的裙边。 缓了半晌,沧巽方才站立起来,面无表情,和之前夔的神情一模一样。 五蕴兽赶到了。它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雪白一团,滚到沧巽脚边,没了往日的活泼捣蛋,怯怯地抬起蹄子,碰了碰沧巽。 “巽,你的力量刚被分割,身体虚弱,还是先回去吧。”五蕴首度口吐人言,是个娇软的童音。 沧巽没有应声。 随后,她自顾自地回到了无名岛,小华山上的瑹琈宫。 五蕴只得跟着她,陪着她闷坐在寝殿中,看庭院中红果满枝的琅玕树,被风一吹,梗叶打着旋儿和着雪簌簌落下,果子冰净剔透,仿佛冻在了鲛人的泪珠中。 沧巽终日枯坐。 她不出门,也不回十万深渊,傩颛送了信过来她也不理,五蕴急得四处乱走,六神无主,拿沧巽没办法。 由于沧巽的消极,五蕴担当了沟通的桥梁,他年纪幼小,本性聪明,连蒙带猜就将发生的事推测得八九不离十,告诉了傩颛。 傩颛在赤水宫那头闲敲棋子落灯花,嘴角莫名上扬。 看来太峰夔都知道了。傩颛颇有些幸灾乐祸。 他不打算干预,耐心等沧巽想通了自己回来。 傩颛闲适地心想,几万个日夜的情分,一朝一夕,说断就断了,那个太峰夔不过如此。 仙魔殊途,冥冥中有影影绰绰的力量,将一切推回正轨。 沧巽却在瑹琈宫中待了超乎傩颛意料之久。 分卷阅读321 她一直在等夔消气了回来,从清早天边鱼肚白等到傍晚夜星冉冉,从春等到秋,从冬等到夏,寒来暑往,光阴似箭,夔始终没有再归来。 沧巽体会到了当初她每次离开后,夔等待她的心情。 夔只有她一个人,她则有傩颛那里可去,后来还有了五蕴。 沧巽瞪着床帐,目光没有神采。她在心里反复推演,分离的命运猝然降临的那一天,本可以扭转局面的各种选择。 最终,她摆脱不了这么一个想法——若是青冥洛君不在场,她便能够当场口齿清晰地给夔一个解释,不至于让夔心灰意冷地离开。 一个毛茸茸的雪团似的小东西跳上床,哧溜溜钻进了沧巽的胳膊弯里。 沧巽瞥了五蕴一眼,只见小东西嘴里衔着个破旧的玩具,眨巴着眼望向沧巽。 沧巽怔了怔,拿过来翻看。这是一只苍灰色的小皮鼓,还有配套的小骨槌。 是她给小时候的夔亲手做的,一经敲打,雷声震彻千里之外,由雷兽夔牛的皮和骨制成。夔的名字,也是她当时猎了夔牛,信手拈来命名。小皮鼓边缘刻着歪歪扭扭的巽字,是夔刻上去的。 五蕴打小就一直企图将夔小时候的各种玩具占为己有,为此夔认真教训过他,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五蕴未能得逞,沧巽亦不帮他,因而悻悻了好一阵子。 沧巽以为他想要夔的玩具,摇头道:“这个放回去。” 五蕴却开口道:“你为什么不主动去找夔?” “……”沧巽报之以沉默。 五蕴契而不舍:“我嘛,虽然喜欢跟夔对着干,可一直拿他当家里人……” 他停了下,似乎觉得这么说有点怪不好意思。 “你是怕他会怪你吗,如果你做错了什么,就去道歉吧,都这么久了,他会不会留在青冥洛君那边不回来?当心洛君有什么阴谋。”五蕴起劲地说着。 沧巽苦笑了下:“恐怕不是道歉能解决的问题。” 她徐徐吐了口气。她不敢去找夔,因为她害怕无法预料的结局,害怕夔的爱,会变为同样重量的恨。 五蕴说:“别怕,你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只要你有勇气去面对,他一定会理解你,你按兵不动,才是伤了他心啊。” 沧巽被戳中了心事。她正是没有勇气,才迟迟不敢踏出那一步。 五蕴抬起小蹄子,软软地按在沧巽的掌心上:“我陪你一起去找夔!带他回家!” 第167章 记忆:昆仑墟中篇(7) 五蕴在这边怂恿, 傩颛就好像能未卜先知一样, 派了无穀过来,迎接沧巽回十万深渊。 无穀比五蕴化人后更像个冰雪捏做的小玉人,连眼睛都是白色的。他乖巧地一字一句转述傩颛的话:“沧巽, 不准踏足蓬莱洲, 你现在实力大减,若对方设下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沧巽本不想理会,无穀继续补充:“陛下说了, 他想了个法子,能让太峰夔消除误会,回心转意, 请您回去与他商量。” 沧巽抬起眼:“真的?” 无穀有点不知所措,他其实拿不准傩颛的意思,不过为了让沧巽回去,他好向傩颛交差, 他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无穀似乎很是敬畏这个名号如雷贯耳的无明魔子。 沧巽被勾起了一丝希望, 跟着无穀回去了。 五蕴表面上顺从,一路跟着回了赤水宫, 心里却惦记着去找太峰夔,他生气太峰夔这次竟然这么长时间断了和沧巽的关系,简直是任性至极,比他自己还过分。 趁着傩颛专心帮沧巽调养身体,五蕴连蹦带跳, 偷渡去了蓬莱洲苍梧京。 他化身为一个寻常仙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城,来到距离青冥洛君所居大昙华宫最近的一条僻静街上。 周围纵有巡逻的卫兵,挡不住五蕴神通广大,一口气吹过去,那队仙兵就自动转了个弯儿,绕过五蕴,去了别的地方。 五蕴纵身越过高达数十丈的墙垛,翻身落入了如同洁白珍珠与清凉月光筑成的大昙华宫。 五蕴发现宫中遍植花树,如大朵大朵随风飘摇的淡粉云团,花枝累垂,坠落在了地上。 他灵机一动,变作了原形,缩小至巴掌大,撒开蹄子,跳上树,借着树影隐匿了自己,一路寻找着夔的踪迹。 两个宫女打扮的仙子脚步匆匆地朝一个地方赶。仔细瞧去,她们一人拿了只香奁,另一人捧着一盘才从御苑摘来的各色鲜花。这些东西成色考究,显然是给地位很高的女子使用。 五蕴跟着她们,心里奇怪,青冥洛君原配是与他同宗的龙族公主,号为紫枝夫人,据说是一条罕见的银龙。 不过,紫枝夫人多年前早已陨落,之后青冥洛君未再续娶仙侣,宫中肯定不可能有什么妃子,是谁要用这些脂粉? “呀,你忘了摘玉蕊花和紫龙须了!”忽然,那个端着香奁的仙子对同伴发出了小小的惊叫。 她同伴先吓了一小跳,随 分卷阅读322 后笃定地笑道:“不碍事的,聿姬殿下不会介意,咱们赶紧去交差要紧。” 五蕴听了更加好奇,聿姬是谁?大昙华宫中还有人的尊号是殿下? 难道是青冥洛君终于打算结束鳏夫生涯,养了个姬妾? 五蕴满心八卦,跟着那两个仙子,来到了一处阔美的殿宇。 半露天式水上风廊下,一个华服女子正端坐在那里,有宫人替她梳头。 “聿姬殿下。”两个仙子行礼参见,将手上的东西奉给了地位更高的宫人。 五蕴吊在花枝上,努力去看那聿姬是何许人也。 宫人正将聿姬的鬘发盘成云髻,稍微歪堕着,潇洒幽雅。她的容貌,即使是阅遍魔族佳人的五蕴看来,也属于上上乘,自带清贵气象。 不过,离沧巽还差的远。五蕴心想。 聿姬开口:“就照娘生前的画像打扮,我不喜欢其他风格。” “是,”宫人笑道,“您现在就跟紫枝夫人的画像一模一样,陛下见了一定很高兴。” 五蕴差点从枝头摔下来。 聿姬是紫枝夫人和青冥洛君的女儿! 那些仙子宫人言笑晏晏,继续服侍玉姬殿下,直到将她梳妆完毕。 聿姬由两位宫人搀着手,亭亭玉立地站起身,走了几步。 风起,乱红当空,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 五蕴远远感受到那气息,不消细看,就知道是太峰夔! 太峰夔似乎没变,实则有了不小的变化,周身气势惊人,战意冷峻,收敛不发。 五蕴十分惊讶,他知道,这是要经过许多次生死置之度外的战斗,才能沉积下来的战士气质,刚劲峻拔,不动如山。 恐怕太峰夔是去了什么地方,进行了艰苦的磨砺与修炼。 五蕴从那股霸道气息判断,太峰夔的实力已经能与傩颛并驾齐驱。 太峰夔皮肤颜色较之前黝黑了些,中和了原生的白皙,成为了浅麦色。他腰上佩戴着一张纵目鬼齿的漆黑面具,背负鲲骨长兵幽燕,英挺沉默,俊美无匹,五蕴差点被晃花了眼。 实际上,太峰夔离开沧巽后,便去昆仑墟各海洲周游历练,才有了惊人的成长,彻底成熟。 五蕴敏锐地感到太峰夔身上隐隐有什么全新而强大的东西,应该和他的本命功法有关,令人不敢撄其峰。 聿姬一见到太峰夔,眼睛就亮了,容光焕发地奔到他面前。 太峰夔皱眉道:“你一会儿男装,一会儿女装,是不是不太合适。” 原先的聿姬,如今的聿姬,听了这话,顿时不高兴了。 她振振有词道:“反正你现在知道我是女儿家了,你的伴侣也不要你了,不如和我结为仙侣如何。” 五蕴:“!!!” 好啊,你个太峰夔!竟敢勾三搭四!背叛沧巽!五蕴恨恨地用利爪抠着树皮,沉浸在了无限爱恨情仇的脑补中。 太峰夔没有理睬聿姬,转而问道:“洛君在哪里?” 聿姬计策失效,眉毛搭了下来,闷闷道:“我不知道爹去哪里了,你找他干什么。” “公事,”太峰夔说,淡淡道,“这么久了,你该长大,去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不要成天沉迷于这些旁门左道。” 听了他的教训,聿姬有些脸红,依然固执地说:“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清楚,爹希望我们在一起,只要我们成为仙侣,你就是未来的昆仑墟仙首,何乐不为?” 她忧愁又倾慕地注视着太峰夔,心里苦甜参半。 “那不可能。”太峰夔置若罔闻,转身离开。 五蕴急忙跟上了太峰夔。 他胸口烧着一团怒火,看着夔冷漠而高大的背影,那团火越燃越旺,在经过一个无人之地时,五蕴从枝头跳下,一个猛虎落地式砸在太峰夔面前,变为人形,是个修拔美少年,三分像沧巽,三分像夔。 太峰夔瞬间为之动容:“五蕴?” 五蕴抱着双臂,冷冷地盯着太峰夔,一句话不说。 太峰夔四下看看,担忧道:“你怎么在这里?” 五蕴咬牙切齿:“真荣幸,你还记得我啊?”他冲动之下,忘了这里是仙族大本营,扑上去就和太峰夔缠斗起来。 太峰夔反应极其迅捷,动作克制无声,过招不出十下就将五蕴的手反剪在背后,让他动弹不得,五蕴恼怒地骂道:“你这个叛徒!忘恩负义!洛君要把位子给你,你来当他的上门女婿?叛徒!你忘了沧巽了?” 他爆出一串在十万深渊魔族圈子里学来的俚语脏话,问候太峰夔祖宗十八代。 太峰夔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了红云掩映的树丛中。五蕴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现在和太峰夔的实力不在一个量级上。 太峰夔低声道:“不要出声,你想引来宫中禁卫吗,他们见到魔族格杀无论。” 五蕴愤怒瞪视着太峰夔,气咻咻的,那双红眸和沧巽如此相像。 太峰夔放开了五 分卷阅读323 蕴,什么也没说。 五蕴死死盯着太峰夔:“你为什么不回沧巽那里?你凭什么让她伤心?” 太峰夔垂下眼,沉默片刻,平静道:“她现在怎么样。” 五蕴被激得又想骂他了,忍住后讽刺道:“我以为你把她忘了呐,大贵人,你要是还关心,就自己去见她!” 太峰夔轻声道:“我不能,沧巽杀了我母亲,傩颛将我囚禁在无名岛悬崖山洞中,他们欺骗了我。” 他旋即将当初如何听到傩颛和沧巽的对话云云,都告诉了五蕴,尽管话说得淡淡的,五蕴听了却如五雷轰顶,再没想到真相是这样残酷。 五蕴呆呆地站着,怒气像被冷水浇熄的炭火盆,蒸发出有气无力的白雾。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太峰夔选择一刀斩断和沧巽的关系。易地而处,若换成五蕴自己,他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选择和沧巽与傩颛拼命。 半晌,五蕴仿佛清醒过来,道:“不对!那你应该当面质问他们,而不是就这么逃走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吗?不说别的,沧巽对你的感情千真万确,不可能是假的!” 太峰夔的目光闪过一丝暗色,脸上出现一抹自我嘲弄的笑容。 “五蕴,你出生前,我们就在一起了,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的语气如此平易,像个兄长,五蕴只能听下去。 “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每一次沧巽定期离开瑹琈宫,我求她留下来,她都没有答应我哪怕一次,该走就走,绝不心软。在我和傩颛之间,她永远优先选择傩颛,在沧巽心里,不管她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傩颛才是真正的家里人,我是外人。” 太峰夔直视五蕴,眼神像雪地上反射的日光,刺疼了五蕴的视线。 “我对沧巽没有任何保留,她对我的好,则有目的。她不允许我走出无名岛,是怕仙族发现了我,青冥洛君对我说,当年他试图寻找过太峰考和燕玄季的子嗣,却遍寻无果,那是因为沧巽将无名岛藏了起来,外人无法进入附近海域。” 五蕴感到自己必须阻止太峰夔继续说下去,他竭力反驳道:“要是沧巽狠下心对付你,她为什么不干脆把你锁起来,你偷偷溜出去,她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舍不得限制你的自由,不管怎么样,她爱你啊!你怎么可以听信洛君那种人的话!” 太峰夔的目光起了变化,他说道:“正因为我曾经相信,她对我的心与我无二,我才无法接受那样的爱。” 他顿了下,又轻声问:“这么久了,她来找过我么?” 五蕴一口气哽在喉头,非常憋闷。出于共情的缘故,五蕴感受到了太峰夔无法说出口的悲伤与思念。 五蕴胸口起伏,不停地摇头,感到十分绝望。他找不到顺利开解太峰夔的出路,整个事就像个死结。 第168章 记忆:昆仑墟中篇(8) 良久, 满脸难过的五蕴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以后难不成一直就跟着青冥洛君了?难道你真的要和沧巽永远断绝关系?” 他语气很是激动, 看样子,好像只要太峰夔说是,五蕴就会做出极端的事来。 太峰夔道:“我要当昆仑墟仙首。” 五蕴愕然地瞪着他。 “什么……你疯了?!你真的要娶洛君的女儿?” 太峰夔平静道:“我不会娶任何人, 我会凭自己本事, 取代青冥洛君。只要我翌日像年少时那样活在沧巽的庇佑下,就永远不可能和她平起平坐,她背后有始魔傩颛,那是我必须战胜的敌人。唯有成为昆仑墟仙首, 我才有和傩颛抗衡的资格。” 五蕴抓狂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仙首是仙族之君皇!沧巽的地位在十万深渊众魔中位列第二,等同于傩颛的继任者!你当了仙首, 岂不是要与她为敌?” 太峰夔道:“那样的话,我就将她从傩颛身边夺走。五蕴,告诉我,连你也宁愿帮傩颛吗?” 他伸手摸了摸五蕴的脑袋, 语气缓和, 带了几分温柔。五蕴忽然感到,太峰夔成熟了, 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五蕴想起了他小时候,沧巽和太峰夔如何陪伴自己长大的种种细节,他们二人之于自己,犹如兄姊、父母、知己,是最重要的存在。 “废话, 我当然站在你和沧巽这边,但你们不能抛弃彼此!”五蕴粗声粗气道。 太峰夔淡淡一笑,五蕴真的很像他和沧巽的小孩,竭力要让感情出现问题的父母破镜重圆。 看到太峰夔的笑意一闪即逝,五蕴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太峰夔道:“五蕴,我不能回去找沧巽,不仅是因为我心里那关过不去,还因为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在找到解决之道前,我不能去见她。” 五蕴睁大眼问:“是什么原因?” 太峰夔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那是他窥察到的秘密,一个比昆仑墟末日更让他恐惧的预言。那便是傩颛说的,他生来即是沧巽的克星 分卷阅读324 ,沧巽注定要死在他的手中,其背后深藏的真相。 “好吧……”五蕴现在已经清楚,太峰夔仍然深爱着沧巽,他终归是放心了不少,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那个聿姬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喜欢你?她不是青冥洛君的继承人吗,你想当昆仑墟仙首,那她怎么办?青冥洛君不可能允许你把他女儿扔在一边不管!” 太峰夔道:“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只需要当上仙首即可。” 五蕴:“……” 好,非常霸气。他很喜欢。 “话说,你身上有种奇怪的东西,练了什么新的功法么?”五蕴动了动鼻子,嗅闻太峰夔的气息。 太峰夔轻笑:“看好了。” 他退后几步,唰然展开一对青黑色羽翼,五蕴睁大了眼。 平滑排列的羽毛,缝隙处钻出了粼粼火苗,蔓延滋长,很快连成一片金红,飘逸若天边火烧云,又像镶了一道金边的雪山之巅,令人目眩神惊。 那金红色的火焰很快覆盖了太峰夔的全身,他犹如披上了一层光焰组成的战甲,沐浴在纯净的光明中。 五蕴心神受到莫大震慑,他从心底里敬畏此时此刻的太峰夔,仿佛他面对的不是太峰夔,而是一个陌生、强大的神祗,来自未可名状的彼方。 那些火焰似乎净化了五蕴的灵魂,令他自我意识纯白而洁净。 见五蕴半张嘴,痴痴地站着,半晌失语,太峰夔拍打双翼,羽翼随即收拢消失,连同那金红色的光焰一起。 “这……这是啥?!”五蕴惊呆了,内心涨满钦羡。 太峰夔沉静道:“无动光焰,来自无动心咒,是我从太峰考留下的面具上领悟而来的,我把这份力量储存在了羽翼里,它是我的法力本源。” 五蕴道:“那张面具究竟什么来历啊!” 太峰夔蹙眉道:“我也在查,它的来历很神秘,有时候我会做一些梦,看到不属于此世间的画面,我没法参透……感觉好像是我的前世,或者是来生。” “比如什么?” “醒来就记不清了。”太峰夔陷入沉思,他直觉那些梦十分重要,很可能类似某种终极的线索。 五蕴继续兴致勃勃地追问:“你刚才释放出来的火焰好厉害,有什么用?” 他没好意思承认,自己完全不敢靠近那些金红色的光焰,即使它们让他感到非常舒畅。 太峰夔微笑:“它能灼净世间万物。” 五蕴心里一惊,这话实在狂妄至极,但从太峰夔嘴里说出来,五蕴就觉得是在陈述事实。 “世间万物……”五蕴迟疑道。 “尤其是魔。”太峰夔垂下视线,这句话极轻,五蕴没有听清。 突然,四面八方响彻奇异悠长的号角声。 太峰夔脸色微变:“青冥洛君回来了,快走,不能让他发现你在这里。” 五蕴还想跟他多交谈,无奈迫于形势,只得匆匆遁走。 他最后看到的,是太峰夔转身后的背影,显得强大、伶仃而孤单。 五蕴忽然意识到,偌大的仙族,夔并没有什么归属感,他只是在为自己的信念,去挣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他是在孤军奋战。 为了沧巽,夔将深思熟虑、充满耐心,用自己的实力从青冥洛君手中夺走仙首之位。 恐怕,青冥洛君并不像五蕴以为的那样,百分百器重亲近夔——他还能慷慨无私到能将仙首之位禅让给不是自己亲生儿子的夔? 说不定,青冥洛君有不得不倚重夔的苦衷。 五蕴越想越觉得怀疑,不行,他得把看到和听到的一切,转述给沧巽。 五蕴偷偷摸摸回到赤水宫时,正要去见沧巽,半途被傩颛豢养的手下无穀给拦住了。 无穀脖子上缠着那条依然是幼年体的黑色虺蛇,目光定定然。他眼眸是白色的,因此五蕴分辨不清他究竟是什么神情。 “小子,闪开!”五蕴不耐烦道。 无穀默不作声,依旧挡在他面前,五蕴往左,他绝不往右。 “你今天想挨揍啊!”五蕴朝他伸出手。 刹那,无穀脖子上的虺蛇一口咬住了五蕴的虎口,毒牙嵌入皮肤,蛇毒渗透,五蕴猝不及防,一头栽倒在了地上,昏迷过去。 无穀明明是个体型娇小的孩童,却悄无声息地拖走了比他高许多的五蕴。 他把五蕴搬到了傩颛面前。 “辛苦了。”傩颛摸了摸他的脑袋顶。无穀退了下去。 傩颛蹲在五蕴跟前,伸出冰凉的食指,似笑非笑,戳了戳五蕴的脸颊。 “真不听话,私自去见太峰夔,让我来看看你们交流了什么。” 他将手覆到五蕴的额头上,五蕴闭着眼,露出了难受的表情,却醒不过来。傩颛始终保持着平和的浅笑。 · 沧巽抱着毯子,蜷缩在床上,睡着了,鼻间全是旧时的阳光混合奶香味。 这 分卷阅读325 条毯子是夔小时候经常裹着的,用细毛织成,又轻又暖,还可以当作斗篷穿在身上,出于逗乐的趣味,沧巽在兜帽上缝了两只耳朵似的小三角,还在屁股上缝了只长绒尾巴,每次夔裹着毛毯斗篷,支棱着两只毛耳朵,拖着长尾巴,小小的背影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动物幼崽。 夔很小的时候,喜欢把自己藏进毛毯斗篷中,再让沧巽抱着他,他团成一个小东西,依偎在沧巽怀里,小拳头安心地捏紧沧巽的衣襟。 沧巽那会儿也是个小小少女,经常抱着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走来走去,有一次在小华山下林子里看到树上挂了个奇特的神兽,四只爪子抱着树干,边嚼树叶子边侧过头,一双大眼无辜地注视他们,憨态可掬,沧巽便对夔说:“夔宝宝,瞧,那是不是你?”说完哈哈大笑。 夔宝宝转头看了看神兽,再看看大笑的沧巽,一扭头,把沧巽抱的更紧了。 夔最初跟着沧巽,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光里,都保持着安静、羞怯的性格。 不论沧巽在做什么,他总是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地观察沧巽,小眼神直勾勾的。沧巽会假装没看见他,从容地做着自己的事,一旦夔确定沧巽没发现他,就会悄无声息地靠近些,一点点缩短和沧巽的距离,直到近到只剩三五步,沧巽再也无法忽视他,便会冷不防地伸出手将他抱起来,边说:“抓到你咯!” 夔先是一惊,继而咯咯傻笑,脸蛋红扑扑的,把小脑袋埋进沧巽的颈窝里。 对这样的游戏,他们乐此不疲,直到夔从小小孩童长成少年,沧巽再也没法轻松将他一把抱到怀里,用两手托住他的圆屁股蛋为止。 夔刚步入少年时期,好像一只蚕宝宝一夜间破茧成了昳丽的蝶,眉目如画中仙,一头浓密松软的乌发披下来,俊秀散朗,比天上的星斗更加粲然生辉。 他睡眼惺忪地坐在榻上,头发乱糟糟的,五指向后爬梳,将鬓发拢在耳后,朝沧巽绽放温暖笑容。 …… 沧巽一睁眼,醒了。 她从梦中醒来后,恋恋不已,怅然若失,心软得如同天上的云朵,抛开其他一切顾虑和自尊,满心唯有一个念头:如果夔能够原谅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将脸埋进毛毯中,发出一声近似呜咽的叹息。 夔倏然从梦中惊醒。 他梦见了小时候,沧巽不在,他在瑹琈宫转悠,把每个房间都打开查看,却怎么也找不到沧巽的身影,心里惶惑不安,想哭而不敢哭,最后流着泪,在自己的被窝里干坐到天明。 找到沧巽。那是他童年深深根植的梦境主题。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第169章 记忆:昆仑墟中篇(9) 夔烦躁地飞离了苍梧京, 越飞越远, 来到岛屿如珍珠缀连的沧海之上,排遣心情。 他发现自己无意中竟然在接近无名岛的方向,便止住势头, 随便停落了一个岛屿上, 凭借这些年周历各海洲的记忆,辨认出此地名唤堕霞岛。 岛上特产一种叫霞光鲤的鱼,多见于溪流中,鱼鳞与天上的云霞无异, 鱼尾拖曳着星沙似的光带,常穿行在莲叶下,有着水仙欲上鲤鱼去的清净与梦幻。 沧巽曾经捉过一尾霞光鲤, 送给他做礼物。夔养在自己亲手挖的小鱼池里,还为它种了巴掌大的小莲叶小荷花。可惜后来那尾霞光鲤被五蕴一口吞掉了。夔曾为此气得要命。 夜晚的堕霞岛,遍布溪流,交汇通达, 似流光闪烁的蛛网, 鲤鱼们在丰腴的莲叶下休息,此时不见踪影。 流水淙淙, 好似下雨声,夔看见一个白衣僧人坐在溪边。 他停住脚步,对方清虚得像个影子,却如此眼熟。 夔想起来了,这僧人救过他的性命。在他闯入方壶山后, 被雄首阳设计关入千铃血笼中,意识不清,徘徊在生死关头之时,梦见过这个白衣僧人。 对方自称明空。 他一直以为白衣僧人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人物,仅存于自己脑海中。此刻见到对方变成了大活人,夔震惊而不安。 他谨慎地靠近,距离明空大约十步远。 “你现在很困惑。”明空开口了,他的身影随之变得踏实稳固。 “你能为我解惑?”夔低沉道。 他没有询问明空的真实身份,反正问了明空也不会说。明空太超凡脱俗了,和他比起来,那些仙族倒都像庸碌的蚂蚁。 他就当此时自己在梦游罢。 “想知道什么?”明空转向了夔,面色和蔼。 夔眉头紧皱,仿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我近来常做一个梦,但我记不清梦见了什么,我想当上昆仑墟仙首,将沧巽夺回来,但不确定沧巽对我的心意。自从修炼了无动心焰,我感觉自己有时不是自己,总之,我心里杂念太多……只想要一个真实的答案。” 明空听了,笑道:“你的精神找不到归属,你的灵魂正在迷失,感情蒙蔽了你的天目。其实,答案就 分卷阅读326 在你身上。” 明空伸出手,指向夔腰间佩戴的那张漆黑面具。 夔拿下面具,不解道:“什么意思?” “你的存在,是为了消灭荼毒昆仑墟、让仙族堕入六道轮回的源头,避免昆仑墟之末日,原本你生下来即知自己使命,因种种因果纠缠,耽误到了现在。不过,不算太晚。戴上面具吧。”明空说。 随着明空的话,那张面具自己飘了起来,自动扣合到了夔的脸上。 明空一挥手,面具上那些阴阳刻文刹那活了,浮泛飘飞,一圈圈金色文字绕着夔旋转不休。他低声持诵,那些金色文字光芒大盛,照亮了周围溪水,沉睡的霞光鲤全部醒了,纷纷跃上水面,哗啦啦争食一般。 大朵大朵莲华幻影在夔身旁怒放,交相重叠,使得夔看起来,就像从莲瓣中诞生出的天神,他弓下身,似乎一时承受不住这神秘的玄力。 紧接着,一对青黑色羽翼从夔背上张开,长达一丈,比任何时候更贲张,每片羽毛都竖了起来,爆出冲天的金红色光焰。 那是蜜金和橘红交织变幻出的最不可思议色彩,仿若太阳上龙卷型的火舌,或是火欧泊里闪烁的星云涟漪。 如果有人近处围观了这一奇景,说不定双目会立即致盲。明空则不受影响,安然若素地直视,双瞳中映出金色的环点。 在这万物沉寂的暗夜中,浩瀚无边的昆仑墟,堕霞岛成为了最亮的一枚宝珠,向九天碧落与深渊幽冥发出了清亮神秘的昭示,于无声处惊雷绽放。 奇景持续了足足一刻钟,幻影消失,光焰熄灭,夔倒在了地上,面具滚落到了一边。夜晚冰凉的空气接触到了他火烫的体肤,激得阵阵白汽升起。 夔慢慢支撑着跪坐了起来,良久后,终于恢复神智。 他面容平静,朝明空行了一大礼。 “多谢禅师点化。”他说。情感似乎从他身上褪去,他变得几乎和明空一样超然无欲,似乎步入了“空”。 明空道:“记起来你想要的答案了么。” 夔点点头。 明空微笑:“无动光焰,是智慧的具化,最克无明,你原本的使命,是除去庄严劫以来最古老的无明之魔,然而你却爱上了无明之魔衍化出的虚幻人格,其名为沧巽。真是令人无可奈何。” 夔道:“她有独立的灵魂,我爱她,希望禅师不要伤害沧巽。” 明空叹息:“我不会干预你们,但你要明白,假如你不消除她身上的无明魔格,你们的未来不管轮回多少次,都注定失败,生离死别,只是最轻的惩戒。” 夔沉默半晌,轻声道:“我知道,刚才你让我看见了在不同时空中,我们的结局。” 明空道:“记住,只要她出于自愿,被灼烧魔格时,名为沧巽的人格便不会感到痛苦,哪怕她有一刹那的怀疑和犹豫,消除魔格一事都会失败。你要谨慎为上,步步为营。” 夔凝望他:“只要除去无明魔格,我们便能结束轮回吗。” 明空点头。 夔不再多言,御空而去。 · 十万深渊之最上层,从极渊,赤水宫。 五蕴是被沧巽摇醒的,他迷迷糊糊,嗜睡得要命,可怜巴巴地说:“再让我睡会儿……” 沧巽道:“你跑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你。” 她一巴掌拍上五蕴的屁股,不听话的小孩,必须警告。 五蕴听了似有所感,疑惑道:“我有去哪里吗,不一直在睡觉么?” 他记忆混乱,双眼半睁半合,茫然地乜斜着。 沧巽无语,不再追究。她以为五蕴偷跑去找夔了,听到五蕴否认,心里竟有点失落。 自从沧巽将自己的力量分割成了三等份,就处在漫长的虚弱期。 那三等分的力量,分别为识、灭、盾,藏于三颗不同色的心骨中,心骨是沧巽成年前蜕变留下的能量结晶,由傩颛亲自炼化成舍利子。识之法舍利为正白色,灭之法舍利为纯黑色,盾之法舍利为幽蓝色。 沧巽仅保存了无明魔子所剩不多的法身之力,压制十万深渊众魔不在话下,但比起力量完整的鼎盛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傩颛将三枚心骨妥善存放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并且不准沧巽外出,怕她被人暗算。傩颛说,至少要等个上百年,大衍镜的卜算趋向吉利后,沧巽才能尝试和夔取得联系。 整整一百年! 虽然对于魔而言,一百年如弹指一瞬,但沧巽一天不见夔就如隔三秋,算来夔已经离开她有六七年了,沧巽已经达到了忍耐的临界点。再等一百年,难保会有意想不到的坏事发生。 沧巽每隔半月,就写一封信,托密探送到蓬莱洲苍梧京,太峰夔的手中。鱼传尺素,月迷津渡,不知道信有没有到达夔的手中,反正每一封信笺都是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傩颛的近侍兼得力干将,肥遗,不间断地将仙族那边的消息送到沧巽手里。上至苍梧京的官职变动,下至市井杂趣轶闻,可始 分卷阅读327 终没有太峰夔的确切消息,只知道他作为青冥洛君亲手擢拔的年轻将领,一直居住在大昙华宫里。 沧巽感到啮心的焦灼。她和夔之间的未来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以后两个人真的会形同陌路吗? 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沧巽越想越心烦,不由地借酒浇愁,一醉睡去。 “沧巽。”夔温柔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贴着她后脖子,在她耳边低语。 沧巽蓦然从梦中惊醒,汗湿单衣。她大口喘气,浑身燥热,梦中绮丽的情潮一波波袭来,像记忆中瑹琈宫后山的温泉。 她双手颤抖,蹲坐着抱紧了自己。 …… 时光再度飞逝。某日,一张绢帛从密探手中呈递到了沧巽手上。 “殿下,这是太峰夔的回信。”密探道。 沧巽呆了一瞬,浑身僵硬,竟不敢打开。 十二年了,夔终于回信。 她镇定心神,展开绢帛,一小枝红果掉了出来,沧巽一眼认出,那是瑹琈宫庭院中琅玕树上摘下的。此外,绢帛上只有笔迹熟悉的寥寥几字。 ——我在无名岛等你。 沧巽嚯地起身,飞快返回寝殿。那密探是她自己的人,不会泄密给傩颛。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离开赤水宫。 五蕴被沧巽抓了过来,她将五蕴变成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外形,再把五蕴塞进被子里,让五蕴装睡。 五蕴警惕道:“等等,你要去哪里?” 沧巽食指竖在唇边:“太闷了,出去走走,不准让傩颛知道。” “我跟你一起去!”五蕴跃跃欲试。 “下次吧,你听话,我给你带礼物回来。”沧巽好说歹说安抚了五蕴。 五蕴心不甘情不愿地放沧巽走了。 沧巽顺利离开了从极渊,前往昆仑墟无名岛。 当熟悉的小华山出现在视野中,沧巽呼吸的节奏变快了,她忐忑不安,满心激动,降落在了冰雪如昨的瑹琈宫庭院。 这里什么都没有变。就像主人刚刚离开不久。殿内点着灯,光线温暖,薰香的气息隐约传来。 沧巽环顾四周,近乡情怯,不知怎么,做不到出声叫夔的名字。 “沧巽。”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一如在无数个深夜的梦中。 沧巽猛地转过身,夔真人站在雪地中,陌生无比,沧巽定住了,怔忡地望着他。 夔身形高大修拔,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蓝色阴影,以往随意披散或扎做长马尾的松软黑发,全部一丝不苟地结在发顶,束以玉冠,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刀裁墨染的鬓角。 他身着一袭银线绣的玄色正服,披着墨绿色斗篷,像雪山之巅闪耀的星辰,雍雍若若,成熟俊美,旷世无双。 沧巽再三端详他,就像在确认这人是否真的是夔。 夔泛出一抹浅笑:“怎么,不认识我了?” 那笑容直击沧巽灵魂。 酸涩压倒了欣喜,沧巽愣了下,走到夔的面前,无意识挥出拳头。 夔一把接住,身体纹丝不动,扶着沧巽让她站好,替她弹了弹肩上的落雪,拢紧羽衣披风的领子。 “这里冷,仔细冻着,我们去里面说话吧。”夔往前走了两步,示意沧巽跟上。 沧巽不知不觉中落入了夔的步调,没发现她的情绪得不到回应,被夔的波澜不惊挡了回来。 她随夔的动作而动作,没怎么察觉,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已经坐下,接过夔为她斟好的茶盏。 第170章 记忆:昆仑墟中篇(10) 沧巽不可抑止地想起了分别那一天, 夔伤心欲绝到木然的表情。以后的每一天, 沧巽都在午夜梦回时反刍当日的每个细节。 因此她记忆中的夔始终固定在分别那天的模样,鲜活灵动。 眼前这个成熟到喜怒不形于色的男子,好像全然忘了那天两人的情形, 气质深沉, 眼神遥远,令沧巽看不透。 仿佛她再也不能使现在的夔伤心。 沧巽怀疑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但夔的气息是如此真实,最终沧巽不得不承认,夔的身上发生了让自己始料不及的巨大变化, 他们之间的未来再添变数。 沧巽内心如铅坠一样沉重,有无数话想脱口而出,她近距离注视着夔, 张了张口。 “你……过得如何?”沧巽刚说完就后悔了,听上去这么心虚而不切边际,简直软弱得可耻。 夔专心致志地研磨茶粉,修长的手指骨分明, 极为赏心悦目。 “……”沧巽想直接打断他, 都什么时候了,还泡茶! 但她保持了等待的礼节。夔适时回答道:“尚可。你身体不太好, 我感到你的力量在流逝。” 沧巽心里一紧,接着又是一松,夔没怎么正眼瞧她,就看出了她的症结所在。 沧巽没有说出自己力量 分卷阅读328 被分割的事,她以为夔会继续问, 不过夔没有。沧巽颇为失望,若夔询问,她一定会告诉夔。 沮丧反而让沧巽有了开口的勇气:“十二年了,你没有回我的信,我以为你一直恨着我,今天我想给你一个解释。” 她说:“夔,我想和你和解,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解释你可能对我的误解。” 我爱你。沧巽内心有个真正的声音在说。 夔眼神落在沧巽脸上,双眸像反射在雪地上的星光,让人沉醉。 “我很想你,沧巽。”夔的声音温柔重击在沧巽心上。 他的语气简直如同在说我爱你一样,如同在回应方才沧巽隐藏在话语下的告白。 一刹那间,沧巽毫不怀疑夔对自己的感情。 她花了几秒时间才找回自己注意力。 夔继续道:“已经发生的都不重要,我不在意,你无须放在心上。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事关我们未来。” 沧巽闻言,失色起身:“你离家出走,和我断绝关系,这些不重要?那你为什么这么久不联系我?” 她脸色苍白,忽然想起自己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夔,不由自主低下头。 夔随之起立,他比沧巽高太多,自然而然地低头看着沧巽。 “在我下定决心前,我们没有联系的必要,否则因果只会更加混乱,导向不可控的结局。沧巽,和我一起离开昆仑墟吧,我要告诉你一个真相。” 沧巽的心听到前半句,先是坠入深渊,听到后半句,坠落顿止,只剩下满满的荒唐感。 “你说什么?”她愕然道。 夔道:“离开昆仑墟,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说了等于没说,他没有任何具体而微的明示。 沧巽觉得自己真是受够了夔的莫名其妙,从久别重逢后的第一时间起,什么都不对劲。 她不解道:“你是要我和你私奔吗?那好,你告诉我,怎么做?去哪儿?” 夔缓缓道:“我会以无动光焰包围你我二人,在这过程中,你要反复持诵我传授给你的咒文,不能停顿,当仪式落成,你便会回到该回去的地方,我会去找你,那时,我们才能真正地在一起。” 沧巽倒退了好几步,难以置信道:“什么无动心焰……你要烧我?” 她当然知道夔修成了一种十分厉害的功法,名为无动心咒,可以引动无边金红烈焰,这都是那密探告诉她的。 夔蹙眉道:“你不会感到任何痛苦,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请你相信我,沧巽,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想让我死。这个认知让沧巽遍体生寒。 说不清内心涌动的是什么情绪,或许是恐惧,那是她法身本具的魔格在恐惧。 “太峰夔,你疯了!”沧巽得出这么个结论,冲出了瑹琈宫。 不对,那不是太峰夔。那才不是她的夔! 沧巽感到一股庞然巨力拉扯住自己腰部,将她倒拖回去! 瞬间,她跌入了一个强硬的怀抱中,夔制住了沧巽的行动,低头道:“听话。” “你不是夔,你是谁!”沧巽挣扎着喊道。 夔轻声道:“我知道,无明的魔格在阻止你的行动,但你自己没有发现,放心,之后你会明白的。” 他双手抓住沧巽的手腕,竟让沧巽无法撼动。 沧巽如今已经没法打得过实力与傩颛平齐的太峰夔了。 强烈的恐惧笼罩了沧巽,她感到眼前站着的不是夔,而是一个天敌,一个克星。 沧巽发着抖,用心音召唤傩颛,马上感到无名岛被一层结界屏蔽,外界什么也接收不到。从前沧巽以结界保护夔,如今,是夔设下了意义完全不同的结界。 世界天旋地转,瑹琈宫一草一木都是杀机,昔日构建的家在分崩离析。 沧巽双眸赤红,黑发飘扬,对夔怒吼着,释出了第一道攻击。 夔没怎么动作就化解了下来,他的目光闪烁着悲悯与不安。 “沧巽,相信我,不要反抗,持诵咒文。”夔的声音响彻了沧巽的识海,一段段金色咒文强行灌输到沧巽脑中,她头晕目眩地跪了下来。 那些咒文,换作魔语,即是让一个魔放弃魔格,湮灭自我。 沧巽不但没屈服,反而被激起本能的恨意,那是身为魔,与生俱来的邪恶之心。 无名岛外,潮将涨,浪将狂,乌云浩荡无边,压低到与海面相接,电闪雷鸣,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降临。 沧巽睚眦欲裂,渐露魔化,赤红色双眸不带任何情绪。 夔轻声道:“我爱你,沧巽。” 一句话份量比天空更广阔,比海洋更深邃,饱含刻骨的悲伤与思念。 沧巽忽然惊醒,怔怔地望着夔,流下泪来。 “我……我怎么了?”她问。 她明明是想要相信夔的,有谁在阻止她? 夔走上前,温柔地抱住她,在她耳边告知了一段真相 分卷阅读329 。 沧巽骤然睁大眼,不敢置信,良久无声。 夔的神念进入她的识海,她看到了二人挣扎在永无止境的轮回中,于不同时空辗转浮沉,经历一次次失败的追寻,最终先后湮灭,比星辰死亡更加寒冷。 “好,我答应你,摧毁我的魔格。”沧巽闭眼道。 夔吻了吻她的嘴唇。 仪式开始。无动光焰温柔席卷沧巽全身。 就在沧巽接纳无动光焰的前一秒,她体内的无明魔格猝然暴动,一刹那的怀疑与迟滞,令沧巽卷入被智慧灼烧的痛苦中。 “啊——” 她痛到了极致,她看到了夔焦急震惊的脸,似乎比自己还要痛苦…… 五蕴被惊人的灼烧感刺激醒了,他大叫出声,不顾殿外侍从惊恐的眼神,跑到了傩颛面前,踉跄扑倒。 傩颛先还以为是沧巽,定睛一看,认出了五蕴,知道出事了,一把拎起五蕴,问他怎么回事。 因为和沧巽心连心的共感缘故,五蕴眼角流出泪水:“沧巽出事了,救她……” “她在哪里!”傩颛沉声问。 五蕴抽泣道:“昆仑墟,无名岛!” 他们赶到无名岛时,附近海域发了疯似的,狂风雷暴,雨幕鞭子一样抽打他们,怒波接天,乌云快速平移,黑沉沉的像是马上要砸下来。 与之相反的是,瑹琈宫成了一片火海,到处都是金红色的光焰,连冰雪都蒸发殆尽。空气里充满细小的灰烬,混合着天上雨水的威力,呛得五蕴不断咳嗽。 这是一片火和雨混合的地狱。 五蕴不顾危险,拼命要去救沧巽,傩颛拦住了他,说:“这火势不同寻常,当心烧到。” 傩颛抖了抖袖子,一道水膜似的泡状结界将他和五蕴裹了起来。水泡载着他们,飘进火海中。 焦土之上,蜷缩着一个人,已经失去了知觉。 五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扑了下去,哆嗦着哭了。 那人被烧得辨不清面目,五蕴却知道,她就是沧巽。 傩颛铁青着脸,表现出了惊人的沉稳,他一句话没说,迅速隔空将沧巽移动到水膜结界中。 沧巽浑身焦黑,没有半片完好的皮肤,如果不是尚存一息微弱的呼吸,傩颛会以为她是一具尸体。 五蕴彻底崩溃。他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傩颛不得不用法力将他拘束起来,并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赤水宫。 傩颛耗尽了宫里库房最珍贵的天材地宝,吊住了沧巽的性命,又集十万深渊众魔之力,搜寻所需奇珍异品,温养沧巽的法身,堪堪为她续了命。 五蕴终日流泪,不说话,只守着沧巽,别人不能跟他提太峰夔三个字,否则他赤红的双眸便会爆出仇恨的光,失去理智,跟人拼命。 沧巽一日不醒,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便不得而知。傩颛可以肯定是太峰夔动的手,但具体详情只有等沧巽醒了才能问清楚。 昔日的恋人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傩颛在沉默中唏嘘。 过了一年,沧巽睁开了眼。 第171章 记忆:昆仑墟中篇(11) 关于是否让沧巽照镜子这一点, 五蕴和傩颛争执了很久, 五蕴坚决不肯让沧巽照镜子,竭力主张用幻术掩盖沧巽现在被毁掉的真容。 傩颛同意事后用幻术修饰,却坚持让沧巽知道真相, 因为面对现实更有利于她的心理恢复, 长痛不如短痛。 最后,傩颛用一个理由说服了五蕴:“让她看看太峰夔对她做了什么也好,仙魔殊途,她早该听我劝的。” 五蕴:“……” 结果傩颛又把五蕴弄哭了, 哄了老半天才好。 沧巽醒来后,行将就木一般躺了十多天,失语, 失忆,她只记得那天太峰夔袭击了自己,事后别的都想不起来。 傩颛将那天他看到的一切告诉了沧巽,直截了当道:“太峰夔背叛了你, 以后不许再想他, 我会为你报仇的。” 沧巽听完没什么感觉。 她心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交战,其中一个讷讷地说, 一定有什么自己不曾想起的真相,她和夔那么相爱,夔不可能伤害她。 另一个声音属于无明之魔的本相魔格,声撕竭力地怒吼痛斥,告诉她, 太峰夔想杀了她,太峰夔背叛了她,对她再没有一点感情。 第一个声音竭力反驳第二个声音,第二个声音却道:“那为什么太峰夔没有救你?事发后他去了哪里?要不是五蕴和傩颛发现你,你早就没命了!” 第一个声音于是渐渐弱了下去。 沧巽在养伤的期间,日夜陷入自我矛盾的斗争中,最终选择了相信第二个声音。 因为夔一直没再出现。 沧巽的心绝望了,法身则像一株同时遭到了干旱和洪涝□□的柔弱植物,正在缓慢地恢复生机。 一个月后,沧巽理智复苏,能够与傩颛进行平静清晰的 分卷阅读330 对话,身体大致能动,可以抬手帮五蕴拭泪。 在替沧巽治疗期间,肥遗上报了一件对整个魔渊影响不可估量的大事——沧巽的三枚心骨失窃了。 肥遗禀报完就要以渎职罪自裁,傩颛及时阻止了他,细究经过,发现是那日他和五蕴离开赤水宫去救沧巽时,三枚心骨不翼而飞。 尽管没有别的证据,傩颛认为,整件事很可能是个连环计,将始魔本人调虎离山,偷走三枚心骨,幕后主使,正是太峰夔。傩颛把这些推测全部告诉了沧巽。 沧巽起初根本不信,她原以为世间最大的背叛亦不过是夔在伤害自己后,又抛下自己失去踪迹。 半年后,沧巽听闻了太峰夔即将与青冥洛君之女聿姬举行仙侣大典并正式成为仙首之位继承人的消息。 这天,沧巽站在水里,四周是浅浅的河滩,这河滩连着一条赤色的河流,名为赤水。 清晨,河水桃花一样粉红,过午后,颜色变为绯色,夜幕降临,赤水发光,犹如熔化了的红宝石。 除了赤水,从极渊的景色和凡间最繁华的都城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只不过建筑更华美奇诡,子民都是魔。 沧巽低头望着脚下粼粼的河水,一层一层的,慢慢解开了自己从头裹到脚的布条,伤药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发光的河水中映照出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没有了头发,皮肤被烧得坑坑洼洼,全身无一完好的怪物。 沧巽猛地踉跄了几步,重重跪倒在河滩上,鹅卵石磕破了膝盖亦不自知。 沧巽佝偻着,双手哆嗦,哭了起来,声音嘶哑。 她全身无法停止地颤抖着,眼泪一颗颗落入赤水,断珠成线,直到泪水湿透脸颊,未愈合的伤口阵阵刺痛。 她心里有个茫然至极的声音响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傩颛从背后步伐极轻地靠近了她。 傩颛狮鼻樱口,长相昳丽,一头如瀑青丝,披着一件曳地大披风,以玄黑色翎毛织成,一望而知身份极高,为十万深渊之主,开天辟地的第一只魔。 傩颛一点不在意自己的披风下摆完全拖到了水里,他一步一步走到沧巽身旁,解下披风,轻轻覆到了沧巽身上。 傩颛温柔道:“都说了不让你照镜子了。” 沧巽没听见他,仿佛对外界失去了反应。 傩颛环住了沧巽,揽她入怀,动作轻柔细致。 他说:“嘘,你哭的我心都碎了。” 傩颛低下头,端详着沧巽,用指背拭去她的眼泪,抱歉地微笑道:“伤了你的是那个畜牲的火焰,我没法修补你的真容,不过,一点幻术还是能做到。” 法力缠上他的指尖,沧巽的脸一点点复原,肌肤重新光滑,五官再次完好,一切结束后,沧巽那殊胜至极的容貌又回来了。 傩颛带着沧巽往水里看了看,安慰道:“和以前一模一样。” 沧巽麻木地抹了抹半边脸,顿时,幻术消失,一半脸依旧畸形可怖,衬托得另一半脸益发完美,两边脸只有眸子是一样的,和赤水一样的颜色。 她沙哑着嗓子,开口道:“太峰夔呢?” 这是她苏醒以来,首度问起那人的消息,之前就连五蕴,也没有在沧巽面前提到过这三个字。 傩颛叹了口气,为难道:“……你不需要知道。” “他呢?”沧巽冷冷地重复。 傩颛轻声道:“我听说,他马上就要和聿姬结为仙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会成为下一代仙首。” 沧巽闻言,一下子挣开傩颛,满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你骗我!” “我永远不会骗你,巽,骗了你的是他,”傩颛摇头,“你还不明白吗,他恨着你,不管他那天对你如何花言巧语,把你引诱到无名岛,再捕杀,这是个彻底的全套。” “从头到尾,他对你都没有真心,他觊觎你的力量,他想打败你,因为你是魔,对他们来说,最有威胁的一个魔,杀了你的功绩,能让他登上仙首之位。” 沧巽倏然暴怒,她一把掐住傩颛脖子,他们脚下的赤水沸腾起来。 傩颛毫不在意,怜悯道:“大典就在一个月后,你可以提前去那边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沧巽抡起胳膊,一把将傩颛甩到了百里外的赤水中,傩颛轻巧落地,毫发无损。 十日后。 沧巽身穿黑衣,戴了张面具,来到了蓬莱洲,苍梧京。 她敛去了魔息,混迹在大街上的仙乡子民中,每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欢愉满足,仿佛即将迎接一件天大的喜事。他们交谈着,打趣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幽灵一样格格不入的沧巽。 一个铺子正在分文不取地发放祈福荷包和仙泉灵露,沧巽不由地靠近,排队的人群十分热闹。 铺子老板喜气洋洋地说:“聿姬殿下要和太峰将军大婚了!我们也跟着沾光喽!” 他的话引起了 分卷阅读331 一连串附和。 “是呀,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神仙眷侣!” 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话,沧巽胸口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她几乎喘不过气,逃一样退出人群,走到一处凉棚下,慢慢蹲坐下来。 即使到现在,她内心深处还是不信。那人一定有什么理由,她要做的,就是当面去问。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如潮水般向中轴大街两旁退开,兴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高声喧哗。 “他们来了!”一声喜悦的高呼传来。 沧巽猛然抬起头。 一辆八只三足青鸟牵引的金色銮舆飘来,云气缭绕,当中坐着两个人。 沧巽一眼就看到了太峰夔,修拔俊美,旷世无双,气度超逸,裁冰为骨,一双眼眸似拥着夕照下的山雪,又似九天银河里的遥远星辰。 太峰夔表情一如既往冷峻,旁边一个气度高贵的女子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破天荒露出了笑容,并且转过脸,注视对方。 沧巽慢慢闭上了眼睛,眼帘合上的一刹那,他们的銮舆刚好经过她身边,刹那绝尘而过。 这时,旁人的议论声清晰传来。 “听说太峰将军为大典准备了三样聘礼,好像是三枚什么舍利子?” “可不是嘛!我有亲戚在宫里当值,那玩意非常贵重……” 沧巽感到一阵晕眩,眼前阵阵发黑。 那天傩颛说过的话再度浮现。 傩颛:“心骨是在我离开从极渊去救你那天失踪的,整件事很可能是个连环计,将我本人调虎离山,趁机偷走三枚心骨,幕后主使,除了太峰夔,还能有谁。” 这就够了。沧巽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原来从不知什么叫心如死灰。如今她被同一个人杀死了两次。 沧巽深深地佝偻身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比被无动光焰灼烧时更加剧烈,犹如剥皮剜肤,锥心蚀骨。她像被拔去了刺的蜂,丧失了一切希望。 就在沧巽自己都以为自己会死掉的时候,一个冷漠的声音嘲笑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可怜,没出息。” 沧巽发现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是真正的无明魔子本相魔格的声音。 “报仇吧,杀了他们,毁掉昆仑墟。” 这个念头既出,沧巽感到痛苦在消退,就像服用了强效的麻醉丹药,一股麻木感从内向外扩散开,继而她的精神开始振作。 沧巽慢慢地直起了身子,好似痊愈一般。她转身,往背离大道的方向走去,魔气从身上泄出,所到之处,行人们相继倒下,悄无声息。 而远处那些依然沉浸在喜庆中的仙族子民并不知道,无明的狂怒将倾覆一切。 第172章 无明归来 张白钧眼睁睁看着夔被吸进了那张面具缔造的诡异结界中, 他和春水生等人皆束手无策, 正慌张间,一切仅仅持续不到数秒,便自动结束了。 渚巽和夔从半空中落在地上, 罪魁祸首——那张纵目鬼齿的漆黑面具, 也从渚巽脸上脱落,变回了普通无害的形态。 “渚巽!”张白钧大松口气,急忙奔过去,查看渚巽的情况。 春水生觉得有点不对劲, 心里浮起一丝不祥预感。 “白钧师兄,退后……”他话音未落,渚巽便醒了。 张白钧呼吸一窒。 渚巽的双眸是熔融的红宝石色, 像流动的血液,或是深邃的天空。 被渚巽盯住后,张白钧感到一股庞大的威压从头倾泻而下,他顿时踉跄后退, 那是生物对上位猎食者发自本能的恐惧。 渚巽慢慢地站了起来, 环顾四下,张灵修和唐正则骇然地盯着她, 勉强能和她直视。 夔还处于昏迷状态,渚巽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从他身上跨过。 张灵修甩出错金七星剑,唐正则掷出达摩棍,两件上等法宝铛然交叉, 自动立于地面,拦住了渚巽的去路。 渚巽随手一挥,七星剑与达摩棍便倒飞出去,横七竖八摔在房间角落。 张灵修、唐正则:“……” 忽然,渚巽胸口发出亮光,怀表状的钟镜星盘嗡鸣启动,链子伸长,将她缠了起来,在渚巽背后,张白钧咬牙念咒,钟镜星盘自动打开,从中飞出了青山派法阵,在渚巽头顶疯狂旋转,加固对她的束缚。 渚巽瞥了张白钧一眼,无动于衷,继续往前。 张白钧为了控制钟镜星盘,几乎满头大汗,渚巽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似乎在等他自己放弃,张白钧深感徒劳,以往法力上乘的钟镜星盘,在此时的渚巽面前,就像个稚拙的玩具。 只见渚巽伸手抓住怀表的链子,像对付缠在身上的蛛丝一样将它扯了下来,轻而易举。接着,她捏起钟镜星盘,往后一扔,砸在了张白钧身上,法阵发出哀鸣,黯淡消失。钟镜星盘坏了。 张白钧适才遭到反噬,喷出一口血。 分卷阅读332 渚巽稍稍侧过脸,开口道:“张白钧,我就知道你师父青鹿山人没安好心,这法器名义上是送我的礼物,实际上是镣铐,防止我恢复无明魔子的魔格。” 她的声音也变了,悦耳中透着魔魅,语气舒舒然。 张白钧胸口闷痛,咳嗽不停,无力讲话。 春水生双手合十,上前一步,临危不惧。他没有用金刚白螺或者曼殊宝幢去攻击渚巽。 “你到底是什么魔?”春水生不卑不亢地问。 渚巽微微一笑,指了指张灵修:“这位道家仙子不是说了么,如面具上文字记载,我乃庄严劫以来,众生最不可战胜之魔,无明为号,沧巽为名。” “……!!!”春水生如遭雷击,惊恐地望着渚巽。 渚巽轻轻拍了下手,顿时张白钧、春水生、张灵修和唐正则四人全部被吸附到了墙壁上,好像一群被磁铁俘获的壁虎,无法动弹分寸。 渚巽道:“抱歉,这样不太雅观,但你们似乎很喜欢阻碍我自由行动。” 她特意转向张灵修和唐正则:“谢谢你们令我觉醒,别担心,我暂时不会将人间搅得天翻地覆。” 渚巽迈出房间。房门砰地一声在她身后自动闭合。 · 渚巽来到天光下,抬头仰望,随即闭上眼,贪婪地吸了口气。 灭之心骨与她的灵魂发生了强大共鸣,力量完全舒展,之前那些折磨她的染污被吸收了,内化为心骨力量的一部分。同时,灭之心骨吞并了渚巽原本的天师灵源,让她的力量从本质上成为了纯粹的魔。 她的头发开始疯长,顷刻间垂至腰际,发梢变为火红,五官发生了变化,回归到沧巽的真容,仙姿魔态,旷世殊胜。 渚巽御空而起,清凉寺在她脚下不断缩小,仿若棋盘。 彼时,天监会在全国各地安置的监测中心,向来平缓无甚起伏的波动线,突然由绿色变为红色,发生了剧烈震荡,峰值极大,幅度极高,整条线的形状就好像有人拿着铅笔在刷刷刷地涂阴影一样,屏幕前的观测员惊呆了,保温杯掉到了地上。 这些监测中心,监测的是一种“波”,通俗可理解为魔气或者妖气,大妖大魔自带的法场属于这一范围,通常哪个地区若有重大紧急邪祟事件发生,监测中心便会探测到强度很高的“波”。 历史上,从未有任何先例,像此刻这样,监测中心数据大面积超过预警值,打破了记录,在全国范围内爆发。刹那,各种电话响起,工作人员陷入忙乱中。 更绝的还在后面。 没有任何先兆,日全食降临了,跨越以晋州为中心的同纬度广大地带,几乎蔓延整个华国,持续了两分多钟。 天空骤然变黑,昼夜反转,原本是太阳的位置,现出诡异的红轮,人群哗然,写字楼里的人都跑了出来,纷纷掏出手机录视频发朋友圈,无心工作。一时间,观星的、塔罗占卜的、风水学的、末日论支持者等都在网络论坛上炸开了锅。 天监会联系了气象部门,以措辞十分科学的官方公告勉强做好了善后工作,对于此非常规超自然事件的发酵,舆论监控方通过各端口对公共平台上的讨论采取了冷处理,传播热度过了几天终于消散,留下一个供网民讨论的传说。 天师们都知道,这个日全食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日全食,而是妖魔法场对凡人造成的类似幻术的副作用,天监会内部发了通知,务必找出源头。 当然,他们什么也没找到。之后好几天,都没有发生任何值得注意的大事,天监会从上到下的高度警戒落了空。 · 夔醒来后,一并想起了梦中和现实发生的一切,当听到张白钧说渚巽化魔并撇下所有人不知所终后,他脸色异常苍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张白钧从他那里问不出任何东西,只当他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加上张白钧自己思绪也混乱得很,便留他一个人在房间休息。 和夔一起经历了渚巽魔化事件的其他四人,开了个会。 “我们必须把渚巽找回来,她一定是被什么附身了。”张白钧不停重复,近乎固执,仿佛重申这一点,就能摘除另外一种他不愿意提及的可能性。 张灵修一脸平静,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她点出了盘亘在张白钧心头的阴云:“师兄,不要自欺欺人了,渚巽本来就是魔,觉醒了而已,师父为什么不愿意收她做弟子,是因为师父早有不祥的预见,师父当初怎么说的,你忘了吗。” 张白钧叹口气道:“这就是你一直不亲近她的理由?难为你了。” 张灵修直视他:“师父留下过手札,记录了当年渚巽用灵力为她养父复仇杀人的事,因为你和渚巽结交颇深,师父算出自己前世和她有仇,如果自己主持道门大事,可能会发生与渚巽相关的祸乱,所以才出去云游,四处禳灾祈福,便是为了化解与避祸,如今渚巽化魔,恰好应验了师父说过的话。” 张白钧面无表情。春水生担心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b 分卷阅读333 r   唐正则出来打圆场:“好了,当务之急,不是算旧账,而是拿出解决方案,云空师兄,你有什么主意?” 他问的是春水生。 春水生弱弱道:“我觉得……此事不宜声张,一旦上报给天监会,怕是会引来大麻烦,师兄和灵修师姐会被率先问责,夔师兄的身份会暴露,甚至整个清凉寺、青山派都会牵扯进去。” 唐正则:“你的意思是,我们私下去追踪?” 春水生为难道:“是的,必须将渚巽师姐找回来,她毕竟还是凡胎,如今只是体内魔格占据上风,说不定我们能唤回她的凡人人格。” 春水生在孤本上看过无明之魔的记载,没有详细阐述,只提到过,若有无明之魔降世,世间将有大祸乱。他隐去了这些信息,免得张灵修偏要来个大义灭亲,上报天监会。 幸好,张灵修没有那么食古不化,反而同意了春水生的提议。 于是,为了找回渚巽,他们四人组成了一个侦察小组,初步拟订计划,对外宣称渚巽由于法力损耗过度身体不适,为了调养体内灵源,跟青鹿山人一块云游去了,不在国内,张白钧帮渚巽向锦城分会办公室递交报告请了假,打通渠道,最后上边给了个停薪留职的结果。 由于渚巽身份特殊,是定永平的属下,也是她办公室为数不多的编制人员之一,不少人暗自猜测,是否因为定永平被害,渚巽怕成为下一个被袭击的目标,遂躲了起来。关于渚巽的去向,众说纷纭,张白钧没有澄清,任由那些同事去合理化渚巽本人突兀消失这件事。 之后,张白钧陪同夔回到了锦城,他询问夔接下来有何打算,要不要加入他们寻回渚巽的小组,夔拒绝了。 张白钧觉得他状态堪忧,便说:“你想开点,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张白钧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渚巽就算化魔了,又怎么了?别听张灵修那套理论,渚巽照样是我朋友,我了解她,渚巽本性绝非邪恶,她对她养父的感情很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你也看到了。真正的魔天性无情无义,以怨报德,和渚巽完全是两码事。问题出在那张面具上,你真想不起来那面具什么来头?” 夔摇了摇头。他什么也不能说。 张白钧失望道:“行吧,我们有线索了会通知你的。” 他送夔回到渚巽公寓,拍了拍夔的肩膀,匆匆走了,亦有自己心事。 夔掏出渚巽给他的钥匙,打开公寓的门。 一瞬间,他心头浮现出强烈的预感,仿佛渚巽会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客厅空荡荡的,因久不透风,空气有股二氧化碳味,沙发上什么人都没有。夔关上门,心脏悬空了一拍,现实让他分清了预感和妄想之间的区别。 第173章 渚巽不会再回来了, 她不告而别, 离开了夔和所有人。张白钧说得不对,此时的渚巽的确是魔,看待张白钧等凡人, 不啻海河看待沙砾。 在这阎浮提世界, 她将永生不死。没有人比夔更了解超越生死却囿于时间的心境。 夔走到了客厅落地窗前,推开通风窗,新鲜空气顿时涌入。 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渚巽常坐的位置,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在那段真实的昆仑墟故梦中, 两人无法看到对方单独经历的一切。渚巽不知道的是,明空禅师让太峰夔戴上面具时,夔获得了一个终极的秘密。 他明白了自己存于世间的理由, 他的天职,他全部问题的根源,为何会从仙境辗转流落到尘世,堕入了前世今生的轮回, 永无止尽。 世上的所有海水, 加在一起,可以斗量么?把这些海水中的水分子逐个数清, 是不可能的事。而轮回之无边无际,比这些水分子的总数还要大,是无限之大,浩瀚遥远,无边无际。 夔起身, 去了卧室,渚巽的身影跳跃而出,他似乎看到渚巽坐在梳妆台前,背对自己化妆。她仅穿白色内衣与短衬裙,身体前倾,对镜描画眉毛,身体曲线如雌鹿一样纤长美好,饱满处,起伏处,无一不动人。夔熟悉她身体的每个细节和触感。 仿佛从镜子里瞥见了夔,渚巽的幻影回头,朝夔露出温暖浅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窗帘拂动,阳光照进卧室,幻影消失了。床垫上还印有他们二人午夜与清晨深沉热烈缠绵后留下的塌陷与褶皱。 夔关上卧室门,再度回到客厅,立于落地窗前。 夏天,阳光通透,像极了沙金色锆石,清淡柔和,银杏和枫叶交叠生长,翠绿嫩红,郁郁葱葱,洋槐和香樟参差婆娑,光斑从枝叶中漏下,摇落金光碧影,长昼如碎梦拼凑,满目灿烂。 这是下午,客厅背光,荫凉得很,由近而远的现代化建筑、高架桥、车水马龙,兼具了宏大与小巧,静立与流动,在阳光下显得洁白簇新,生机勃勃。 晴空下白云起伏,云端乍然现出横贯天际的一众山脉,漂浮在都市上方灰蓝色的烟岚之上,宛如海市蜃楼。 一 分卷阅读334 线终年积雪的金色山峰,如同庇护下方人类之都的巨大天神,并肩耸立,远观好似天边涌来的浪花。贡嘎山、大雪塘、鹰鸽嘴、雨屏峰…… 锦城是一座立于平原的城市,却落差极大,突破了五千米,方可得这上下几重天的奇景。窗含西岭千秋雪,万户千门入画图。 那些金色的山峰,浮动变幻,恍惚间,化为了昆仑墟的众仙山。 夔久久伫立在窗前,怔然凝眸,不知不觉中流下了眼泪。 · 七月十四,晚上十一点四十四分。 京城新开发的非市中心片区,一爿高级商业街,奢侈品店林立,已经打烊,霓虹灯归寂,不闻片语。远处是总部位于迪拜的一家酒店,好似水上宫殿,灯火依然辉煌。 最近,这里新修了个温室花园,混合法式和英式风格,安置了粉绿雕塑,花坛,喷泉水池,一到晚上,即成为夜猫子们猎艳野合的场所,第二天清洁工经常能从草丛中耙出用过的安全套,满脸嫌弃地对同事抱怨。 天黑,人少,又聚集了人欲,就容易出事。 不凑巧的是,天监会的雷达区没有来得及覆盖此地,发生了几起非常规类事件,受害人皆身亡,根据有限的线索,上面派了个姓查的公职天师来调查。 查天师守到了现在,纵观全场,好几对都在埋头苦干,他扔下烟头,一脚踩灭,采取了十分简单粗暴的做法——走过去,挨个打断,抓起来检查他们是不是人类。 查天师凭借高超的武力值,顺利制服了敢对他动粗的人,他吓萎了几个男的,一无所获。那些男女还以为他是什么城管,慌得边穿衣服边跑了。 查天师发现还剩一个人,躲躲闪闪地藏在喷泉背后。 “我数到三,你出来,否则后果自负。”查天师又点燃了一根烟,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那人灰溜溜地挪了出来,讨好道:“哎呀,警察同志,这……食色性也,我们没犯法嘛!” 查天师扭开手电,照向那人,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青年。 “你的伴儿呢?”查天师问。 青年被光晃花了眼,可怜巴巴道:“被你吓跑啦。” 查天师的手电并非寻常物理手电,发出的光为灵力,妖魔被照到后,会有反应,因青年毫发无伤,查天师关掉了手电。 “滚吧,别在这里瞎搞了,小心没命。”查天师说。 青年不怒反笑:“嘿嘿,因为今天是那啥中元节吗?” 他开了个玩笑,利索地站起来离开,突然,青年神情无比惊恐,指着查天师身后说不出话来。 查天师条件反射地一回头,抡起随身携带的法器,准备砸向背后。 结果他愣住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正是刚才那个青年,宛如瞬移,他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扯下自己脸上蒙着的人皮,魔气肆意流淌。 查天师身上的手表式警报器瞬间炸响,警报值达到了最高级别。他迅速攻向那个假扮成人类青年的魔。 接下去是快速到挑战人生理极限的搏斗。 当查天师回过神后,他发现自己被摁在了地上,那只该死的魔正用两个中指按着他的睛明穴,贴合力度很轻,他却感到自己大脑成了一摊稀泥,同时他的精力和灵力被不断抽出。 “通常我对目标是先哔后杀,但你长得让我下不去手。”那只魔乐不可支,青年的脸皮软塌塌地挂在他脖子上,他的真容模糊不清,好似一团烟雾,查天师的灵力不断被吸入那团烟雾中类似口的位置。 查天师动不了,无法呼救,对方的实力属于碾压级别,他感到大限将至,人生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播放,他想起了自己大学快毕业的孩子。 一只陌生人的手搭在了魔的右肩上,魔的笑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只魔便被甩了出去,落地时发出一声惨叫,似乎被砸扁了,大团烟雾从破裂的人皮里冒出来,努力重新凝聚。 部分灵力回流到了查天师体内,他自己体重不轻,个子不矮,却像个小女孩似的被那只手轻易拉了起来,不由自主就站直了,视野恢复清晰。 是一个女性,二十多岁,比他还高一些,容貌极其端正好看,毫无疑问,对方也是个天师,查天师觉得她看起来很是眼熟,说不定自己在参加同业大会的时候遇到过她。 那位年轻女士仅仅是打了个响指,那只魔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笼子禁锢了起来,急得它以一团烟雾的形状高速流淌,左冲右突,乌贼墨汁一样溅射,劲头活像被圈起来的山猪。然而它始终没法还原凝聚,回到人皮中。 第174章 查天师吃惊得很, 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的天师, 多半是从世家出身,不过京城青年一代的世家天师他基本都认识,他猜测对方是外地来的。 查天师有尊重强者的习惯, 先自动上报了家门, 同时保持了警惕,询问那位年轻女士贵姓以及师出何门。 年轻女士摸了摸下巴, 分卷阅读335 没有正面回答,道:“我看起来很像一个天师么?” 她闭上眼, 再睁开,双眸成为了赤红色,如一对宝石在暗夜中闪烁明灭。 查天师:“……” 又是一个魔! 饶是这般急转直下, 查天师也没有丢掉自己的节奏,动作比思维更快,警棍状法器迅猛抽向她。 年轻女士做了个宛如拨云见日的随意手势,查天师的法器从他自己手中脱出, 飞碟似的不见踪影。 只见年轻女士踏前一步, 抵达查天师跟前,食指点上查天师的眉心。查天师浑身一震, 接着软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年轻女士打了个响指,解除了先前那只魔的束缚,烟雾迅速聚拢,将人皮撑了起来, 再度变回了普通青年,迅速背转身逃离现场。 年轻女士气定神闲望着他背影。 “灰魔楼珥,找到你真不容易。”她一句话定住了想要逃走的魔。 魔有名号,有真名,二者合起来即是独有的咒,对于一个魔来说,轻易不可令旁人得知,若被人知道了名号加真名,就像在云网络社区被双重锁定了ip地址加物理地址,相当危险。 灰魔被拿捏住了命门,艰难转身,咧嘴苦笑。 年轻女士赤红色的双眸盯住了楼珥,宏大魔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到了楼珥脚边,如温柔而密不透风的陷阱,将他细密包围。 楼珥平时神出鬼没,自谓行事嚣张却无同侪能够追踪,面对这位女士,竟感受到了无边恐惧,头皮真真切切地炸开,全身发麻。他凭生存直觉,立马识时务地跪了下来。 “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是何方人物?”楼珥牙齿打战,生理反应不由自己控制。 年轻女士道:“无明之魔,沧巽。” 楼珥眉头一松,面露茫然,快速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号,他粗略判断,对方实力之高深莫测,恐怕胜过他上司……绝对不能招惹。 沧巽抬了抬下巴,收起魔气,示意楼珥起来说话,楼珥立马照办。 “沧巽大人,”楼珥小心道,“您找我是为了?” 沧巽似笑非笑:“别装了,我听说你上司经营了个高级俱乐部,在限定时间开放,中元节就是其中之一,我要进去。” 楼珥的表情顿时变了,就像撕下了一层保护色,之前近乎卑微的态度收敛起来,变得专业审慎,语气都轻了许多:“您稍等,我跟老板打个电话。” 他背过去联络了自己上司,沟通了几句,挂上手机,对沧巽点头:“没问题,请您跟我来。” 本来俱乐部门槛极高,会员资格审核手续繁琐,可楼珥对上司一报沧巽的名号,便清晰地听到上司倒吸一口凉气,没有做任何解释,只下了死命令,让楼珥对沧巽百依百顺即可。因此眼下,楼珥对沧巽越发恭敬。 沧巽正要跟他走,楼珥忽然刹住脚步,彬彬有礼道:“俱乐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来宾需要着正装出席,很正式的那种。”他着重强调。 沧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T裇和牛仔裤,外加一双黑色胶底高帮板鞋。 楼珥生怕她不快,忙补充道:“这也是为了让您方便行事。” 沧巽:“可以。” 见沧巽愿意遵守规矩,还算好说话,楼珥暗地里松了口气。 楼珥看了下一旁昏迷的查天师,建议道:“沧巽大人,这个凡人天师看到了我们,为了除去后顾之忧,不如杀人灭口。” 沧巽:“不要动他,他醒来不会记得任何事,以后在天监会内部,他就是我的人形摄像头。” 楼珥:“……”好像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是!”他立即道,一脸谨遵吩咐,心想,这位大人一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细究之下,不觉悚然惊佩。 莫非沧巽大人在谋划以一人之力颠覆整个天监会?这怎么可能办到?灰魔楼珥浮想联翩,开始脑补各种大片情节。 他回过神,发现沧巽早就走远了,连忙跟了上去。 楼珥试图多了解一些沧巽:“大人,您这具皮囊挺好看的,该不会真是天师的吧?” 沧巽:“不瞒你说,我以前就是天师。” 楼珥:“哈哈哈哈,大人真幽默。” 彼时,沧巽走到了奢侈品店并立的商业长街。临街都是高大宽阔的橱窗。 “你刚才说,进俱乐部有着装要求。”沧巽道。 “是的。”楼珥一时不明白沧巽想做什么。 沧巽扯了下嘴角,旋即爆炸声接连响起,短短几秒内,两百米长街上的橱窗玻璃粉碎了一地。 楼珥瞠目结舌,震惊无比! 以意念操控外物,如此精确,已臻化境,在魔当中,是极为罕见的本事,即使是他上司那样的大魔也做不到。 沧巽跨步走进橱窗,开始挑选那些高级服装与配饰。 半个小时后,楼珥领着沧巽,走进了那座水上宫殿一般的七星级度假酒店, 分卷阅读336 内部装潢极尽奢华典雅。 楼珥主动向沧巽介绍:“沧巽大人,俱乐部的地点是流动的,这个季度在这家酒店通宵举办,所以我刚才是出来透个气,顺便觅食。” 他们走进一部隐藏在角落,无人使用的电梯,楼珥按下了12A的楼层,键位旁标注着限停,然而楼珥念了句什么,电梯叮的一声停在12A。 电梯门一打开,即是一个幽暗的花厅,出了花厅,是一段走廊,尽头一扇高大的门,两边站着穿制服的保镖,当然,都不是人类。 保镖们朝楼珥行礼,楼珥点头,亲自为沧巽打开门,低头做了个邀请进入的手势。 沧巽穿过了一层强大的结界,进入门中。 在穿过结界的刹那,她的力场和结界发生摩擦,接触的地方波光晃荡,随后沧巽恢复了无明之魔的真容,乌黑长发飘落在腰后,发梢赤红,身着一袭烟灰衬墨蓝无肩晚礼服长裙,星光高跟鞋舒适地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手持宝石小包,一双赤红色眸子横波缓缓,纵观全场。 楼珥一步跨进房间,同样露出了魔化后的姿态,七窍里不见其他,全是密密麻麻蠕动的烟雾。他也换上了全套手工男士高级无尾礼服。 小型宴会厅那么大的房间,东西分别是休息区和扑克区,休息区有沙发、吧台、洗手间、露台,扑克区则是专门打牌的地方,是这个俱乐部的核心娱乐活动。 到处都是魔。 装饰意味浓厚的枝形顶灯,天价的真迹壁画,香薰烛烘出雨林果木的气息,音乐流淌,夹杂着笑声、高谈阔论声,所有魔都衣冠楚楚,穿戴得如同国王。 他们的真容肆无忌惮地暴露在暖黄的幢幢光影下,绝大多数极尽恐怖邪恶,普通人若冷不丁对上随便哪个的脸,都会立即晕厥。 这里是名副其实的神圣魔窟,凡人无法踏足的顶级异教徒俱乐部。 离门厅近的几个魔率先注意到了沧巽,慑服于她令人心悸的殊胜容貌和强大法场,他们没有上前打扰,一路目送楼珥领着沧巽去了扑克区。 楼珥再次试图确定沧巽的真实意图:“沧巽大人,需要我为您介绍游戏规则吗?” 如果沧巽单纯是来玩游戏的最好不过。 沧巽点了点头,注视着绿绒布长方形牌桌,以及周遭那些游刃有余的玩家们,她的眼神令楼珥心惊肉跳。 老天爷……她可别是来寻仇的,楼珥心想。不过天塌下来有老板顶着,楼珥索性不管了,尽职尽责为沧巽介绍了游戏规则。 牌桌爆发出一阵哄笑,输赢已定,输了的魔骂骂咧咧地退出游戏,空了个位子,沧巽走过去坐下。 众魔声音戛然而止,全部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新来的魔。 沧巽微微一笑,楼珥适时引见道:“诸位,让我们欢迎新玩家无明大人入场。” 他刻意隐去了沧巽的真名,虽然他觉得按照沧巽的实力,根本不怕其他人知道。 牌桌上的魔纷纷鼓掌,都很给面子,沧巽旁边一个男魔殷勤递给了她一支高希霸雪茄,沧巽接了过来,对方优雅点火——用手指,他是个火魔的亚种,脸的上半部分是红色的,像是面具变为了红色的佐罗。 沧巽谢了他,对楼珥说了个数字,楼珥替她取来一大堆银箔圆币形筹码。筹码正面印着希伯来语的Lilin,反面是一串各不相同的数字,据说是从欧洲一家极富盛名的珠宝商那里订制的。 “我听说这里的筹码,一枚即代表一百个死魂。”沧巽翻转着那枚筹码,它自如地在沧巽指缝间滑移,仿佛有自己的意识。 像佐罗的火魔舔了舔獠牙:“人类社会的公墓维护费每年涨价,老百姓都死不起了,那么多无主墓,总能搜刮点什么,何况现在是中元节嘛,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正当来源,别想太多。” 其他魔纷纷笑了起来。一群魔即兴谈论起民生话题,开玩笑说要帮人类打电话向物价局投诉之类,听起来着实匪夷所思,又很好笑。 他们平时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有的在违法边缘试探,在灰色地带游离,远离天监会黑名单,手法谨慎。而有的则不管不顾,行事极尽凶恶,因此在全球范围都上了黑名单,是被各国超自然维稳机构通缉的头号要犯,忙里偷闲地来这个俱乐部寻找刺激。 楼珥保持着礼貌的笑容,朝沧巽眨了眨眼,一脸大人他们在放屁您听听就好的表情。 沧巽微微一笑,吸了口雪茄,徐徐吐出一圈烟香。楼珥默默捂紧自己的小心脏。 筹码不止有银箔的,有的玩家面前摆放着一摞摞铸金筹码,楼珥低声向沧巽解释,那些筹码一枚等于五管魔气,即一只魔本身的法力,类似血液之于人类,“管”是行内单位,楼珥这样级别的魔,大约有一千管法力。 沧巽好奇地问:“如果谁输光筹码,散完了魔气,岂不是就死了?” 旁边的火魔道:“放心,在座的魔都有担保人。宝贝儿,你需要我为你担保么?赢了都算你的,输了都算我的。” 说完, 分卷阅读337 他瞅着沧巽的眼睛,赞叹道:“天哪,你的眼睛就像落日下的莲花刚玉。” 沧巽在水晶缸里点了点烟灰,似笑非笑,楼珥生怕火魔的调情冒犯了沧巽,忙对火魔温和道:“阁下无须担心,无明大人由我们老板担保。” 火魔:“噢,那可真是遗憾!” 牌局正式开始。和沧巽对决的是上一轮的赢家。 第175章 荷官是一个黑衬衣打领结的女魔, 沉默可靠, 发牌迅速优美,动作登峰造极,宛若一门艺术。她旁边站着另外一个女魔, 穿着鱼尾发光鳞片裙, 雪脯呼之欲出,手里正捏着一条极细的丝线在把玩,指甲是硫酸铜蓝色,鲜艳欲滴, 像有毒。 火魔对沧巽耳语道:“宝贝儿,当心那个打扮成小美人鱼的女魔,谁要是作弊被她发现了, 她一秒内就会用那条线把人手给绞下来。” 牌桌上所有魔都处于房间结界中,不能通过法力作弊,否则结界会发出警报,玩丝线的女魔是特设的工作人员, 监督在场玩家, 如此双管齐下,保证游戏公平公正。 沧巽回道:“我不会作弊。” 火魔还没接话, 沧巽的对手发言了。 “那样真不幸,”沧巽的对手笑道,“你会输很惨,顺便问问,你为什么叫无名?是无名小卒的意思吗?” 他是个少年模样的魔, 娃娃脸,魔化特征为皮肤上时隐时现的蛇鳞,在座的玩家叫他守宫,估计是他的外号。 守宫的挑衅得到了围观者的口哨声,唯恐天下不乱的众魔都等着看沧巽怎么回答。 楼珥着急地朝守宫使眼色,守宫却只顾炯炯有神地盯着沧巽。 沧巽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贪婪、色欲等种种无明。其他众魔,差不多也都用同样的眼神不动声色地窥视沧巽。反倒是最先和她搭讪的火魔态度更简单纯粹。 沧巽露出一个令他们心悸的笑容,低声道:“无明诞世,凌于众魔,一魔既出,万魔臣服。” 众魔:“……”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屋顶似乎有巨大缥缈的阴影掠过,灯光变暗,飘忽不定,众魔不禁晃了下神,有什么东西无声潜入他们心中。 沧巽若无其事道:“这就是无明的意思。” “妙啊!”火魔突然啪啪啪地鼓掌,他的鼓噪打破了禁锢众魔的咒语,将他们从噤声状态下解放出来。 守宫鼻孔呼扇,异常兴奋地注视着沧巽,哑声道:“阁下真是太嚣张了!” 沧巽两指夹着雪茄,指向他点了点:“我会赢得包括你在内的在场每一位的筹码,你们会输得精光,反之,谁要是赢了我一局,他就可以吸光我的魔气,各位敢赌吗?” 她这是怂恿众魔立生死状了。 众魔无一应声,左右窃窃私语。 沧巽吸了口雪茄,徐徐吐出,灭之心骨酝酿出的无明魔气混合茄叶的芬芳,在众魔跟前飘了一圈,所有魔不由自主都露出了极度心旷神怡的表情,其中一两个焦渴地吞了吞口水。 守宫牙齿咝咝道:“我赌。” 另外八个魔一鼓作气参与了进来,火魔没有,选择了作壁上观。他们这边热火朝天地准备玩一把大的,早把休息区那些魔吸引过来了,站在不远处围观议论。 在沧巽的命令下,楼珥去取了一大摞铸金筹码,押在沧巽手边,堆成小山,象征专属于她的魔气。众魔看着那堆筹码,仿佛在看什么至尊美味珍馐。 荷官洗牌开局,发底牌,守宫掀开牌的一角看了看,开场后他就没有了任何情绪,像任何一个玩扑克的高手那样,叫人无法读懂面部表情。 其他人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底牌,包括沧巽。 沧巽看都没看,目光落在众魔脸上,逡巡了一周。荷官每次顺时针方向发牌,她全部选择了加注。 那些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其中部分都选择了下注,一两个手气不好的盖牌。很快,池子里的筹码总额呈几何倍数增长,银箔筹码和铸金筹码都有,象征着人魂和魔气,是世间最邪恶罪孽的财富。 “你疯了,”火魔压低声音对沧巽道,“有几个魔是个中高手,心算和手气一流,你玩不过他们的。” 沧巽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谁告诉你我玩牌用的是数学?” 火魔闻言,下意识地去看了眼监察官,那个性感的女魔依然在人畜无害地摆弄她手里的丝线,也就是说,沧巽没有作弊。 不少魔都挤到了牌桌附近,争先恐后目睹他们的战局。楼珥退到了露台那边,负手观战。 现场气氛越来越安静,只听到荷官的指令,众魔简短的表态声,局势已经到了最后一轮,每个决定,都关乎生死。 荷官令下,玩家按顺序亮牌。沧巽翻开牌面,众目睽睽之下,同花大顺。 周围观战者们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更多的是入局玩家的叹息或气急败坏的叫骂,有的过于吃惊,反而没出声,没反应。 分卷阅读338 “你作弊了!”守宫难以置信道,他原本以为自己洞若烛火的观察力起了作用。 其他魔大声附和守宫,他们是心理战的高手,却输给了沧巽。所有魔都闹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沧巽赢了全部池底,张开双臂,把所有筹码揽过来,一副盆满钵满的作派。 “你作弊了!”守宫愤怒地重申道,站了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沧巽:“证据呢?” 守宫说不上来,气成河豚,此时火魔介入道:“无明阁下若是作弊了,结界会有反应吧?再说,监察官在旁边看着呢,无明阁下有什么小动作吗?”他转向牌局监察官。 那个穿鱼尾裙的女魔摇了摇头,不满地瞥了守宫一眼,似乎觉得他对沧巽的武断指控也是对自己专业性的质疑。 守宫想发火,可又找不到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得放弃了,他悻悻坐下,恶狠狠地盯死了沧巽。 沧巽:“第二局开始,谁还想陪我玩?” 先前有几个保守的输家退场,旁边跃跃欲试的魔顶替了他们。 众魔陷入了和沧巽对敌的车轮战之中。 沧巽开启了一以当千大杀四方的模式,她赢得太疯狂,每一轮亮出底牌,同花大顺出现了好几次,其余的皆是铁支或葫芦这样的顶级牌面。 很多魔被她的气势引诱着入了战局,结果一败涂地,输光了筹码,好几个不信邪的杀红了眼的魔,现场向其他魔借贷,仍然输给了沧巽,接着再贷筹码,再输,宛如一个无底洞,出不去的死循环,最后一脸绝望。 休息区的调酒师没人理会了,俱乐部的全部魔都蜂拥去参与有沧巽在的生死游戏。 沧巽手边摆满了金银筹码,坐拥无尽死魂和在场众魔的魔气,像个帝王,手里掌控着绞索,套在那些输给了她的玩家脖子上。 监督作弊的女魔聚精会神地盯着沧巽,几乎没空管其他玩家了,她从凌晨盯到天快亮,都没有找到沧巽的一丝破绽。 沧巽赢光了众魔的筹码,那些没有退路的玩家脸色死灰,想想债多不愁,反正他们人多势众,互相勾兑了下,众口一词地声讨沧巽。 沧巽不理他们,看小丑似的笑而不语,由着气氛火药味越来越浓。 眼看牌局要进行不下去,楼珥出面调停:“诸位,愿赌服输,欠了筹码的可以先赊账,但有上限,大家都是会员,没必要伤和气。” 一个魔阴阴地说:“灰魔,这个无明来历不清不楚,之前从未听说过,我们焉知她不是和你们一伙的,说不定你们抽成不够,找了个出老千的偷我们的筹码。” 楼珥笑眯眯道:“您不就是想赖账吗,这样吧,您和无明阁下单独沟通,我们俱乐部管理层立场不偏向任何一方。” 若想要俱乐部继续运营下去,楼珥不会明面上站沧巽这边,况且他自己亦很吃惊沧巽一路赢牌一边倒的局势,心里怀疑沧巽用某种隐秘高妙的方式出千了,专门来砸场子。 楼珥端看沧巽如何应付。 沧巽:“好吧,我这边对你们大方点,输给我的金筹码可以按照一比二的兑换比例,换银筹码抵账。” 简而言之,一管魔气,换两百个死魂。 众魔顿时感到套在脖子上的隐形绞索松了。 沧巽一针见血地拿捏住了他们的心理,他们不是怕输了象征一百个死魂的银箔筹码,而是害怕沧巽让他们履行兑付象征自身魔气的铸金筹码。 开玩笑,那岂不是要他们的命吗。毕竟,人魂能有他们的魔气精贵?他们要是真被抽走那么多魔气,会死的。 会员们平时都不是不讲理的魔,心态一放松,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接受了沧巽的条件。 楼珥却脸色大变。原因唯有一个…… “灰魔,我筹码不够了,记得会员福利里面有一条可以赊账银筹码的?你去给我取七十个来。”一个魔对楼珥说。 然后是第二个魔,第三个魔,如此接连不断,都对楼珥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楼珥应接不暇,竭力镇定道:“大家稍安勿躁,筹码库房的钥匙在老板身上,他赶过来需要一定时间,我这就去联系他。” 沧巽看着他,目光闪烁不定,楼珥觉得自己在沧巽面前仿佛是透明人,被彻底看穿了。他连忙转身离场而去。 眼见楼珥匆匆遁走,沧巽转悠到了吧台那边,让调酒师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块的酒,撇下一干长吁短叹抱怨不休的魔。 火魔跟了上来,胳膊肘向后搭在了台子上,笑道:“宝贝儿,你要那么多死魂干嘛?” 沧巽将酒杯放下,冰块发出轻轻的撞击声,连同她的目光一起,撞在火魔心上。 火魔发誓他这辈子没见过比这位更勾人又更让人恐惧的魔。 沧巽道:“我以为你会问,我到底有没有作弊。” 火魔道:“从规则上来说,你没有,从另外一个角度,你作弊了,你用无明的力量迷惑玩家心智,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没有人能觉察。” 分卷阅读339 他神气中透着一股无奈的味道,沧巽转过脸,正视火魔。 “说得很好,被提现这么多死魂感觉如何,你还要演戏吗,老板?”她说。 话音刚落,沧巽用余光看见调酒师的动作停止了一秒,旋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擦玻璃杯。 火魔的表情顿住,慢慢抬起头,整个人气场变了,就像舞台上帷幕垂下,再缓缓拉开,换上了新一幕的布景。 第176章 火魔做了个手势, 示意调酒师给自己上一杯酒, 撤掉了客人的伪装,徐徐道:“无明大人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自诩没有和楼珥进行过任何眼神交流。” 沧巽:“你和他装不认识过头了。一个高级俱乐部的老板,关键时刻必然会以旁观者的身份掌控全局, 你没有和我打牌, 就是最大的漏洞。楼珥中元节出去打猎也不是为了私人娱乐,而是收集魂魄,可惜他中途没忍住开了个小差。噢,别跟他说我在告状。” 火魔揉着太阳穴, 头疼道:“无明大人,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沧巽:“不要把问题抛回来,你若真对我一无所知, 一开始就不会允许楼珥带我进入。” 火魔噎了一下。 沧巽:“说来奇怪,我恢复真正身份后,一直找不到同类,不管怎么努力, 都接触不到一个魔, 好像被有预谋地屏蔽了一样。这样大规模的屏蔽,恐怕来自某个我正在寻找的故人, 而你认识他,为他效力,对不对。” 火魔听后苦笑了起来。 “你就坦率告诉我吧。”沧巽总结道。 火魔将酒一饮而尽,放下空杯子,叹道:“我压力很大啊, 运营一个俱乐部,大股东不止一个,各有各的诉求,甚至会起冲突,我夹在各方势力中像个三明治……不瞒你说,无明大人,两个月前,天降异兆,众魔看见了血轮吞日那幕奇景,凡人天师那边全是不祥的论调,众魔反倒很兴奋,后来,圈子里的一把手三睛老魔发了话,不准任何魔去探寻背后的可能性,我不归三睛魔管,但我从别的渠道拿到了内幕消息,关于您的些许真相。刚才第一眼见到您,我便明白了……无明诞世,凌于众魔,一魔既出,万魔臣服,您并没有说笑。” 沧巽沉默地看着他。 火魔低头道:“在下火魔焚童,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他献上自己真名,面上如佐罗面具一样鲜红的皮肤闪烁着火焰的光泽。 沧巽点头:“很好。” 火魔随即斗胆恳求道:“能不能请您把那些死魂还给俱乐部?我会用其他东西补偿您的。即使您不下场赢那么多筹码,直接提出要求,我也不敢拒绝您啊。” 沧巽:“牌局里个别玩家是你们的工作人员扮演的,他们负责赢光象征死魂数量的银箔筹码,进而从好赌成瘾的真正玩家那里大量搜刮死魂,这是你们专门替某个人类天师办的事。至于你本人背后究竟有几个势力,我没兴趣。但是——” 她做了个转折,面无表情道:“我要你们手里的全部死魂,若是不给,我就杀光你俱乐部的玩家。” 沧巽简单粗暴地释放出了明确的威胁信号,火魔呆住了。 半晌,火魔觉得很想去洗手间哭一哭。他知道沧巽是认真的。他是个体户,本质是商人,拿钱办事,和背后的客户属于商业合作,要是沧巽真的把人杀光了,他生意也不用做了。 火魔垂死挣扎道:“可是您拿这么多死魂有什么用呢,您大人有大量,网开一面……” 沧巽似笑非笑,凑近火魔耳边,清柔呼吸弄得火魔一阵战栗。 “我刚才只说要杀了你的玩家,尚未包括你,想一下,要是先让那些玩家知道你竟然跟人类天师勾结,他们会不会把你杀了祭魔神?” 火魔:“……!!!” 他腿都软了,有气无力道:“大人,这个玩笑不好笑……” 沧巽身体靠了回去,冷淡道:“你俱乐部中的玩家名单里,有我想找的魔,他和那位下令屏蔽我的故人关系匪浅。有人说那个魔最近很久没在你的牌局上现身了,很明显,他在躲我。你负责引蛇出洞,我要在这里守株待兔。” 她清晰地说出了一个魔的名号,目前在华国众魔圈子里如雷贯耳。 火魔心里一阵哀叹,同时非常庆幸她放过了自己,忙道:“您放心,中元节牌局会持续七天,我下个诱饵,对方明天定会到场。” 第二天晚上。 沧巽没有参与牌局,始终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火魔亲自作陪,偶尔有魔想上前搭讪,还没靠近便被灰魔楼珥挡下。 黄金座钟敲响了十点整。 门廊那边传来夸张的迎接声,听得出来者在男女众魔之间名声与人气都很高。 “来了。”火魔低声道,不由自主绷紧了身体,他不知道沧巽会采取什么行动。 沧巽什么也没做。 来者进入了休息区,簇拥的众魔散开,露出了来者全身,雪盐铺成的肌肤, 分卷阅读340 冰晶做的长发,层次剔透的五官,连睫毛也是白色。 来者一眼望见沧巽,像被咒语定住一样,不动了。 沧巽坐在那里,露出微笑,为这不早不晚的相遇。 “无穀,看不出你还是个赌徒。”她说。 …… 一座占地千顷的住宅,位置隐蔽,由纯粹的几何造型构成,通透无暇的白,错落灵动的光,玻璃、金属框架、石灰岩,传达出宁静凝练的庄严,与高度统一的理性。 夕阳和云朵之下,这幢惊艳堪称设计范本的建筑,是如此地柔和出众,予人深深的心灵震撼。 这种贴合自然、丝毫不造作的美感,背后却需要花费巨额金钱堆砌,以及上流社会精英家族掌舵人的杰出品位。 住宅本是家族族长送给未来继承人的结婚礼物,目前已经悄然易主,因为那个族长将自己所有财产都奉献给了他信仰的主人。 半森林的环境,格外清幽,绿草蔓如丝,杂树红英发。 一辆加长礼宾车驶进宅前车道,匀速滑行到停止,没有一丝颠簸。 早有管家恭候多时,打开车门,将目前的住宅主人请下。 住宅主人朝内走去。他身后跟着两名女性,一个成熟,一个纯稚,容貌皆为上上乘,举止恭敬,类似随扈一般。 住宅主人进门的时候,停顿了一瞬,他凭直觉感到了微妙的违和,挥手让那两名女性退下。他踱着步子,平稳迈向书房,那里是他最喜欢消闲解闷的地方。 书房没开灯,遮光窗帘全部拉上,他置身于一片静谧的黑暗。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去,原本从容的神情一扫而空,眼睛微微睁大。 有一个人面对他,坐在他常坐的单人靠背沙发上,双手交叠于膝盖上,翘着腿,剪影穿越漫长的时光,如隔云端,映入他眼中。 两方都保持了静默,一动不动,相对无言。 住宅主人的呼吸节奏出现了紊乱。 那个剪影微微动了动,出声道:“傩颛,别来无恙。” 话音刚落,遮光帘徐徐分开,夏日强烈的夕阳日照直射了进来,那人的脸一半被照得雪白,一半隐在逆光的阴影中,如梦幻浮雕,明暗鲜活,惊心动魄。 她做了个身体前倾的动作,傩颛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 那人随即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微笑道:“你是不是在怕我。” 傩颛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了下来,虚弱道:“沧巽。” 沧巽合度地张开双臂:“陛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傩颛缓缓走上前,庄严地拥抱了沧巽,低头将下巴放在沧巽肩膀上,手碰到了黑发,那质感冷而润,丝丝缕缕滑进他的指缝。 是沧巽的气息。 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你终于回来了。” 沧巽拍了拍他的背:“你倒是过得挺滋润的,躲了我两个多月,还让其他魔屏蔽我,害我一个同族都没找到。” 傩颛假装没听见,捏着沧巽的头发嗅了嗅。 沧巽推开他,眼里凉凉的没有笑意。 傩颛:“……你记起了多少?” 沧巽:“足够跟你算一笔帐了。” 傩颛神情一顿:“你没杀了无穀泄愤吧?” “你说呢。”沧巽扯了下嘴角,点着头转了个身,猛然一掌拍在傩颛胸前。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使得傩颛笔直倒飞出去,撞碎玻璃窗,像被击飞的高尔夫球一样,落到了庭院精心修剪的草坪上。 傩颛饶是实力强悍,这一下摔得也颇有点七晕八素。沧巽近乎瞬移到了他面前,一拳轰得他偏过头去,吐出口血。 傩颛才体验到,沧巽压抑在平静表象之下的巨大怒火,正朝他井喷。 她怒吼道:“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找我!还偷我的东西!把气运之精识之法盾之法交出来!” 灭之心骨在沧巽体内,识之法、盾之法、气运之精却在傩颛那边。其中,盾之法盛放在旦姜体内,旦姜是傩颛专门打造的人偶形法器,仅在天坑事件中露了一面。 傩颛接住沧巽的拳头,堪堪抵住她,提高声音道:“冷静!我可以解释!” 他将沧巽制服在地,牢牢压住沧巽,拿出了始魔的实力。 沧巽竭力反抗他的压制,赤红色双眼在夕阳下亮得惊人,一字一顿:“把心骨还给我!” 她体内的灭之心骨爆发出澎湃的魔气,将傩颛反弹出老远。 傩颛:“……” 沧巽朝傩颛一步步走来,嘶哑道:“回答我!为什么躲我?为什么抢我的东西!连你也背叛我了吗!” 傩颛飞速解释:“你投生成了凡人,记忆空白,还是个该死的凡人天师!我没做好万全准备,怎么接近你?” “我不管!”沧巽咬牙切齿道,“傩颛,你在找借口,你欺骗了我……” 她气得声音颤抖。 傩颛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东 分卷阅读341 西,抛给沧巽。 沧巽下意识抬手接住,摊开一看,是个圆圆的白色珠子,比豌豆大一点。 那是蕴藏了识之法的识之心骨,她仿佛是在握着属于自己的心脏,感受到那血脉相连的强大搏动,灵魂与之共鸣。比起灭之心骨,识之心骨给她带来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沧巽怔怔的,没料到傩颛这么快就把识之法还给自己了。 傩颛无奈道:“你感受到我的求生欲了?这样的诚意,还满意吗。” 沧巽的怒气稍有平复。她低头把玩识之心骨,再看看傩颛,眯着眼,若有所思。 傩颛观察着她,慢慢靠近,说:“你可以将它戴在身上,但千万不要内服消化了,你的身体归根结底是凡身,不是真正的法身,不能同时承受识之法和灭之法,否则会爆体而亡。” 沧巽道:“当初我是怎么死的,我的真身在哪里?” 傩颛摇头:“第一个问题我不知道,因为我的记忆有缺失,不记得最终的结局。至于你的真身,我猜它遗落在了昆仑墟。” 第177章 沧巽露出一脸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看看你自己, 再看看我, 昔日的始魔,无明魔子,全部沦落人间, 十万深渊没了, 昆仑墟早被灭了!我的法身怎么可能在昆仑墟?!” 傩颛正色道:“不,沧巽,你听我说,昆仑墟还在, 只不过已经被摧毁,唯有找到回去的路,方能找回你的真身, 说不定还能重建昆仑墟与十万深渊。” 沧巽冷冷盯着他。 傩颛担心再度激怒沧巽,不给沧巽插话的机会,飞快道:“这就是我的计划,我要找到回去的办法, 之所以收集你的力量, 就是为了重建昆仑墟和十万深渊。” 沧巽的力量,含有新生与死亡, 创造和毁灭,一白一黑,兼收并蓄,傩颛认为识之法能再造昔日的一切。 听了他的解释,沧巽嗤笑:“痴人说梦。” 傩颛观察了下沧巽的神情, 见沧巽情绪比先前平缓,又说:“你既然想起了自己是哪边阵营的,就留下来,我们一起行动,不瞒你说,我手里建了几支军团——” “我不会留下来,”沧巽打断道,“你想在凡间称王,想搞什么阴谋诡计,随便。我今天就是来要回自己的东西而已。” 傩颛头痛:“可我需要你的心骨啊。” 沧巽讽刺道:“如果你真找到了回去的办法,到时候再通知我也不迟,现在,把盾之法和气运之精交出来。” 傩颛一脸为难。 沧巽:“你先想清楚,我要是不高兴,凭灭之心骨,也能把这里夷为平地,不要让我成为你的敌人,傩颛。” 傩颛温柔道:“我们永远不是敌人,沧巽,你是我的家人。” 他释出始魔的威压,沧巽一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傩颛的气息包围。 傩颛在沧巽眉心印下一个吻,低头看着她,兀自微笑,就像在安抚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子。 沧巽戒备地望着他,但身体是放松的,那是来自过去的习惯。 随后,傩颛唤来了他的两名属下,虺魔丙妫和盾之法的保管者旦姜。 实际上,丙妫早在傩颛被攻击时就赶来了,一见沧巽真容,她差点魂飞魄丧,赶紧拉着旦姜躲在一边。 旦姜问她:“那是谁?” 丙妫听见自己说:“比主子还可怕的人,千万别惹。” 旦姜:“……”她是头一回见丙妫吓得像只鹌鹑。 丙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她对沧巽仅有童年时期惊鸿一瞥的回忆,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她虽然记不清了,但对沧巽恐惧如烙痕一般深深印在了她的思想中。 丙妫忽然想起她之前曾化名毕瑰,与还是凡人天师尚未觉醒的沧巽有过几次交锋,态度很是嚣张。她脸色一白,如惊弓之鸟一样,恨不得逆转时间回去纠正错误。 傩颛知道丙妫躲在不远处,出声叫她和旦姜过去。 丙妫脸色一灰,强自镇定地来到沧巽面前。 沧巽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说:“你是虺魔?都长这么大了。” 她记得白祸主无穀小时候总和一条小黑蛇形影不离,当年的小黑蛇便是现在化了形成了虺魔的丙妫。 丙妫一声不吭地行了一个魔族的最高礼节。她暗自企盼沧巽不要提起两人之间不太愉快的交锋。 沧巽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平身。丙妫松了口气。 傩颛:“丙妫,你把旦姜的血放了。” “……??”丙妫没反应,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了确认,她抬头看了眼傩颛,顿时如坠冰窖。 傩颛是认真的,态度平淡笃定,就好像要让她去杀一只鸡。 丙妫僵在了原地,她明明心里讨厌旦姜,其原因正是她一直以为傩颛很宠旦姜,但现在—— “陛下,你要杀我?”旦姜忽然问,表情很是茫然。 傩颛和颜 分卷阅读342 悦色:“旦姜,你本来就没有生命,是我用来存放盾之法的法器而已,如同器灵,我现在不过是将你格式化,没什么好怕的。” 旦姜从来如人偶一般,此时此刻,眼里却浮现出了一点惊骇,仿佛终于拥有了灵魂。 她对上一旁沧巽赤红色的眼眸,颤抖了下,她能感到体内能量如岩浆在沸腾,那些原本不属于她的能量,正呼唤着近在咫尺的真正的主人。 “我不要。”旦姜说,一挥手,身边出现了幽蓝色的结界,像一颗透明的星球,将她包裹起来。 傩颛诧异了,他没想到旦姜竟然敢反抗。 傩颛转头对沧巽道:“想不到你的力量这么有吸引力,一个器灵也想占为己有。” 丙妫忽然庆幸起来,心想自己总算不用亲自动手去杀旦姜了。 她小声道:“陛下,没人破得了旦姜的结界。” 丙妫说完,正窃喜自己不用动手,便听见了沧巽的声音:“以我之矛,攻我之盾,有意思。” 丙妫惊骇转头。 沧巽伸出手掌,掌心对准了旦姜。 灭之心骨的法力成箭矢状攻向了旦姜的结界,幽蓝色结界上晃荡出水纹,并没有破裂。盾之法,完美抵御了灭之法的攻击。 沧巽看向了旦姜,在那双无机质的人偶眼睛里,她看到了恐惧与不甘。 无明是智慧的反义词,似附骨染污,能障蔽天日与人心。只要有心的存在,就有无明的染污。只要有情绪,就有无明。 旦姜在存亡危急的时候,拥有了心,同时有了致命的弱点。 她无可避免地对上了沧巽赤红的双眸,刹那,天旋地转,头朝下跌入了那片血液汪洋,除了无限的恐惧,再也感受不到其它。 一点皴裂出现在了幽蓝色结界表面。透明星球被灭之心骨粉碎了。 …… 丙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傩颛的命令下,割开了失去生气的旦姜的身体。她浑浑噩噩的,似乎旦姜死前的恐惧与孤独传染给了她。 结果情况比她预料的能让人接受,她就像切开了一只番木瓜,想象中的血腥没有出现,刀口豁开,晶莹的幽蓝色血液在空中形成细长的水流,涓涓流向沧巽。 它们在沧巽面前旋聚成了一只蓝色舍利子,由液态变为固态,最终化为了第三枚能量结晶——盾之心骨。 那美丽的颜色,犹如从太空俯瞰地球,是生命摇篮的颜色。 之后,傩颛又将气运之精交还给了沧巽,十分慷慨大方。 他让丙妫临时找了个绳子,串起了两枚心骨和金灿灿的气运之精,方便沧巽挂在自己脖子上。 “真的不能留下来吗?”傩颛问沧巽。 沧巽冷漠道:“在彻底恢复所有记忆之前,我不打算相信任何人,包括你。” 傩颛道:“哪怕我已经向你展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你瞧,我对你有求必应。” 沧巽看向傩颛,傩颛顿时明白了,沧巽记起了那次不可磨灭的背叛,来自某个现在不宜提起的名字。他闭上嘴。 沧巽盯着傩颛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明明知道我降临于世,为什么躲了我两个多月?还让人封锁消息,浪费了我这么多时间?” 傩颛角度清奇地解释:“我知道你恢复了力量,但不知道你恢复了记忆,万一你依然以凡人天师的身份自居,我们魔族不得遭殃么。” 沧巽:“……”这个理由令人无话可说。 傩颛是个深不可测的人,不管他表现得多么体贴。沧巽懒得听他的巧言善辩, 没有说告别的话,转身离开。 “保持联系。”傩颛在沧巽身后挥挥手,温柔愉悦。 等到沧巽不见踪影后,丙妫从地上捡起了旦姜的身体,旦姜变回了木偶形态,比一个玩具娃娃大不了多少,肚子上有一道嘴似的刀口。丙妫心里滋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她身上嚣张的气质仿佛被剥离了,沉默得像一直羔羊。 傩颛眉眼间的柔和消失,他碰了碰唇,似乎在回味什么,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 夔头疼欲裂地醒来,这是第几次宿醉,他已经记不清了。 说来可笑,渚巽还在的时候,他对烟火人间的娱乐活动等没有兴趣了解。渚巽离开后,他却迅速找到了酒精作为精神消遣的最佳方式。 很没出息。不过有句话叫逃避可耻但有用。 一旦保持清醒,他便会不断重回那个噩梦,他记得梦里那残酷的一幕,他伤害了自己最珍视的人,那些逼人发疯的细节,令他无法正常思考。 夔心底深处有个冷峻的声音在说,这样麻痹自己是懦夫的行为,不要再原地等待了,行动,拿出你的勇气去面对。 但他的精神不听使唤,仿佛被死死钉在了噩梦中。 忽然,厨房那边突然传来了响动,好像有人在做饭。 夔全身僵硬,接着,他以最快的速度,矫健跳下床,光着上半身冲了出去。 分卷阅读343 冲到厨房门口,他近距离看着那个正在准备早饭的背影,心脏落地,就像走楼梯一脚重重踏空后的滋味。 不是渚巽。 来人惊讶地转身,看到夔,旋即嘲讽道:“爹让我照顾好你,给你送饭,怕你把酒当水喝喝死自己。” 夔:“……滚。”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来人,把自己关进了洗手间。 少荻先是一愣,随后气急败坏跟着跑到了洗手间门口,踹门道:“卧槽!好心当作驴肝肺,你居然骂人!” 少荻气呼呼地回到厨房,骂骂咧咧将无动山庄最好的厨子做出的早膳一一端上桌。 “忍了忍了,就当你在非正常时期,来大姨妈了!”少荻高声说,一边竖起耳朵,听洗手间的动静,当确定夔在洗漱时,她还是叹了口气。 少荻等了十五分钟,夔终究还是出来了,少荻跳起来,强迫他坐到饭桌前吃早饭。 无动山庄的厨子是御厨水平,夔起先没什么胃口,尝了点小菜后,慢慢喝了粥,胃口大开,细嚼慢咽,竟不知不觉将一桌子肴馔吃得干干净净。 他对少荻说:“谢谢。” 少荻摇头:“你再这么继续丧下去,爹会让我把你绑回无动山庄。” 第178章 夔对她的说教没什么反应, 但也没起身走开, 就坐在那里。 少荻打开话匣子:“你当初说渚巽是五昶先祖的转世,我还不信,没想到她竟然是魔, 我反而信了她是先祖的转世。爹说过, 五昶先祖性情颇有些邪僻,与魔族类似。渚巽现在法力这么强大,对无动山庄是非常好的援军,所以你得负责把人尽快找回来。千里追妻, 路漫漫其修远兮,汝将上下而求索……” 夔低声道:“她不会回来了。” 少荻噎了一下,恼火道:“你总得让我们知道前因后果吧?你到底和渚巽闹了什么矛盾?你上次给的解释太省略了, 什么昆仑墟啊什么无明之魔,你们的那些远古爱恨情仇我不在乎,无动山庄现在面临威胁,你承诺过我爹, 会担负起你当初身为先祖伴侣的责任, 守护山庄,守护五氏妖族。” 夔闻言, 蹙眉道:“无动山庄现在面临什么威胁?” 少荻:“前段时间有很多奇怪的人在无动山庄结界周边打转,看似普通游客,但侍卫队怀疑他们在侦察踩点,不确定是不是天师,我们本来打算抓一个审问, 但他们忽然又消失了。” 夔:“你不是说北方犬族族长椒万被三睛魔夺舍了,会不会是他们。” 少荻:“不可能!三睛魔主要在北方扩张势力,上次进攻我们是为了夺取果核微雕,之后没有异动,再说他手下都是妖族,没有凡人,如果是妖族,我们一闻便知。” 吃完早饭,他们开始收拾桌子,少荻主动倒垃圾时,夔制止了她,自己亲自仔细将厨余垃圾过滤液体后,倒入专门的小桶中。 这是渚巽一直以来的习惯,夔在家里学会了像她那样处理垃圾。 少荻夸赞:“渚巽找男朋友的眼光很好,你是宜室宜家的好男人!比我哥强!” 夔:“……并不感到荣幸。” 门铃声响起,中断了他们的交谈。 少荻奇怪道:“大清早的,谁找你?” 夔竖起一指放在唇边,示意少荻不要说话,少荻随之紧张了起来。 夔悄无声走到门边,通过猫眼看向门外。什么人都没有。 他退了回来,神情沉峻。 少荻悄声问:“收电费的?熊孩子恶作剧?” 夔:“感觉不对劲。” 门铃再次响起,夔迅速查看,门外依然空无一人。 忽然间,夔猛然转身面朝客厅,对少荻道:“躲开!” 少荻迅速撤到他身后,客厅落地窗哗啦破碎,玻璃渣子洒满一地。 大约二十个公职天师从天而降,破窗进入客厅,摆好阵列,将客厅挤得水泄不通,手里是统一制式的法器,指向夔和少荻。他们清一色身强力壮,动作训练有素,灵武双修,是云蜀天监会外勤局的行动小组。 当先一个领队的面无表情对夔道:“有人举报你身份可疑,外勤局下了批捕令,需要你跟我们回天监会协助调查。” 少荻站起来,和颜悦色道:“田队长,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你还记得我吧?我是定先生的特别顾问。在他跟你们走之前,先让你们领导跟我联系可以吗。” 少荻身为妖族世家成员,有一个天监会特别顾问的闲职,属于定永平的势力。 田队长冷笑道:“定先生已经中毒昏迷了,别拿你的头衔来压人,也别想跟我谈条件,他既然跟你混在一起,嫌疑就更大。” 少荻看向夔,夔以眼神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 田队长见他们无声交流,警告道:“暴力抗捕罪加一等。” 不再给对方反应时间,他作了个斩钉截铁的手势,一声令下,其余天师冲向了夔和 分卷阅读344 少荻。 夔一纵身跃空,贴到了天花板上,完全违反引力法则,从众人头顶上一掠,翻身拿到了墙壁上挂的横刀,这把刀可追溯至唐代年间,是渚巽前世五昶送他的贴身武器。 狭小的空间里,他与众天师混战,对方仗着人多,颇有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劲头,少荻早就从腰间抽出了她的珠袖弯刀,乒乒乓乓一阵刀光剑影,和五六个天师酣战成一团。 少荻的妖力和那些公职天师的法力碰撞,一时特效乱飞。 她转过头,发现夔竟然没有使用法力,纯粹靠武力值在打架,不禁大喊:“你在干什么!用你的黑焰放倒他们啊!” 夔置若罔闻,依然淹没在外勤组天师们的汪洋大海中。 那些天师们的法力接二连三砸在夔身上,夔没有受伤,但动作出现了迟滞,少荻忍无可忍,挤到夔身边和他汇合。 她好不容易放倒了几个天师,还要束手束脚避免伤了对方性命,窝了一肚子火。 “跳窗!”少荻道。 一个天师的法器抽在少荻背上,少荻痛得一个趔趄,狂吼一声,指甲瞬间暴涨,一爪子反手挠上去,那天师脸上顿现五道血痕。 夔返身格挡,替少荻挡下暴雨般的法器群攻,硬生生扛着,少荻见了怒火攻心,眼看就要妖化,届时格斗必然升级。 夔横刀入鞘,旋身踩在墙上,以刀鞘劈砍下来,掀翻了围住少荻的天师们,他们一时爬不起来。 夔一把抓起少荻,将人丢出了客厅落地窗,自己紧随其后跳了出去。 …… 一辆礼宾车嘎吱一声停在了无动山庄门口,少荻甩开车门,跳了下来,脸上有好几处乌青,背后也疼得要命,平日里那些从容不迫、风度翩翩一扫而空。 她脸色难看,整个人快气疯,大步流星地朝正厅走,夔跟在后面。 五雩和五邝父子俩都在,见到身上挂了彩的少荻,不由十分吃惊。 五邝站起来,沉着脸对少荻道:“谁打你了?” “天监会里的反动派!”少荻把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 五邝听了后,认为自己妹妹纯粹是被夔连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因而对夔道:“有人举报你?你觉得是谁?” 夔没有说话,径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明显还处于和外界隔了层膜的状态。 五邝不快道:“少荻因为你受了伤,你说句话会死吗?” 少荻见她哥态度不算友好,自己反而消气了不少,说:“知道夔的身份,还能向天监会举报的,统共两只手数的出来,应该是渚巽的那些天师朋友,很显然,渚巽化魔后,他们没法接受,因此背叛渚巽向天监会告密。” 夔抬眼看向少荻。 少荻接过侍从送上来的冷敷毛巾,按在脸上伤肿处,说:“别那么看我,我说错了吗?你和渚巽肯定是被人出卖了,渚巽的那几个朋友嫌疑最大,尤其那个叫张灵修的青山派道姑,她不是前段时间骗了你们去清凉寺吗?亏她还是渚巽朋友张白钧的师妹!你现在知道了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凡人常用来说我们,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样的道理,只要他们认为你不是自己人,昨天把酒言欢,今天立马翻脸插刀,这是常态,凡人就是这么卑鄙。” 五邝眼神有点游离,少荻的话戳中了他过去的痛处。 他之所以离家出走远赴国外那么多年,就是因为当年和凡人谈恋爱,跟父亲五雩闹翻了,那场自以为是传奇的爱情最终以对方背叛他并死亡的悲剧收场,印证了他父亲观点的正确。 五雩看着五邝,似乎十分清楚自己儿子在心虚什么,嘴角不易觉察上扬。 五邝恰好在此时看了一眼父亲,结果两人撞上了眼神,彼此都是一僵,各自别过头去。 夔开口道:“如果张灵修他们要举报我,何必等到现在?你的看法缺乏依据。” 少荻:“那是他们在试探渚巽会不会回来找你!如今渚巽不回来了,他们就对落单的你下手!懂吗?再说了,你敢不敢跟他们打个电话问问?托那个举报人的福,我们现在成了天监会的通缉犯!” 夔拿出手机,直接拨给了张白钧,并开了免提。 少荻:“……” 张白钧在电话那头听说了情况,大吃一惊,非常焦急。 他对夔说:“你就待在无动山庄,暂时别回锦城市区,这事估计还没完,我待会跟你联系。” 挂断电话后,过了一会儿,夔接到了张白钧的短信。 夔看了一会儿,对众人转述:“短信上说,他被天监会调查组传唤了,上面要问询他关于我的情况,还要查渚巽的下落,所以他让我暂时消失一段时间,避开风头。” 少荻立马起了疑心:“天监会要查渚巽下落?为什么?上次你们不是瞒过去了吗?难道他们知道渚巽化魔了?” 五邝道:“不可能,如果是那样,他们的阵仗会大得多。” 五雩点点头,同意儿子的意见,沉声补充道:“定永平 分卷阅读345 中毒后昏迷不醒,和她敌对的世家势力趁机反扑,第一步就是清算定永平的人,渚巽是她办公室编制人员之一,他们一定会拿渚巽下落不明做文章。世家势力若是知道渚巽如今化魔,等于拿到了兴师问罪的大把柄,首先他们会把中毒一事栽赃到渚巽身上,将渚巽列入捕杀名单,同时弹劾定永平监管不力,甚至污蔑她与魔勾结,借机更换她办公室的人,架空她的实权,张白钧也会遭殃,后续会发生什么,不用我说,想必你们也猜得到。” 他的话一针见血,众人安静了片刻,消化上述信息。 少荻双臂交叉,承认自己判断有误:“好吧,照这么看,告密的估计不是张灵修他们,至少她不会大义灭亲到牵连自己师兄。那到底是谁?” 夔突然想到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过的人,不,不止一个,若是他们,的确有可能盯上自己,而且时间点掐得太巧合,刚好是在渚巽离开后。 少荻见夔陷入思索,以为他也想不出来一个确切的嫌疑人,遂转移话题道:“话说之前跟那帮天师打架,你为什么不用法力?这么怕失手杀了他们?” 夔静了下,回答道:“我的法力没了。” “什么?!”少荻吃惊得瞪圆了眼。 五雩、五邝:“……”父子俩露出一模一样的震惊表情。 一直旁观的五雩遂起身,亲自上前,查看了夔的体脉,里面果然不存一丝法力。 五雩肃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夔平静道:“上次那张面具将我和渚巽拉入回忆中后,抽干了我的法力。” 少荻和五邝面面相觑,法力对于他们这些妖族来说,就像空气一样不可或缺,夔失去了法力,在他们看来是件异常严重的事。 少荻不知所措地望向五雩:“爹,简直祸不单行啊,怎么办?” 五雩问夔:“你的法力难道不可再生吗?” 夔:“我的法力源头有两个,一个是我的羽翼,一个是我的武器,除非把它们找回来,否则我没办法再生法力。” 五雩沉吟:“我知道了,那它们在哪里?能找到吗?” 夔:“武器下落有了点苗头,不过还需要确定。至于羽翼,就在大音寺遗址中。” 五雩一怔:“就是你告诉我的,五昶叔祖上一世终结之地?” 夔沉峻点头。 五雩似乎觉得这件事颇为棘手,他踱步片刻,对夔郑重道:“你的羽翼一定藏在一个不容易找到的地方,很可能是一个强大结界保护起来的秘境,倘若有任何入口,能让你通行的恐怕只有五昶叔祖留下来的东西。” 五昶是渚巽最近的前世,也是沧巽的转世之一。 夔曾经梦见过一段古代时光,梦里有个和沧巽毫无二致的女公子,为五昶本人。 五雩童年时期曾与五昶相处过一段时日,他知道五昶最后是被关在一座寺庙中。 五雩缓缓对夔道:“先父曾经告诉过我,若后人想寻得五昶叔祖当年去世的真相,必须拿着祖留下的遗物前往那座寺庙。但五氏一族经过劫难后,损失了太多长老,没人再记得那座寺庙的名字和地址,我当时年纪太小,也不记得。千年后,你神秘归来,机缘巧合之下证明了大音寺就是那座寺庙,如今看来,一切都在冥冥之中被安排好了,这就是天命难违。” 少荻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五邝皱眉道:“五昶先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夔沉默,他对五昶的印象仅来自为数不多的梦境,但那种深沉而刻骨铭心的感情,他永不会忘记。 五雩坐了下来,若有所思:“既然你问了,我就把我所知道的叔祖其人告诉你们,尤其是你——” 他看向夔:“尽管你说渚巽是五昶叔祖的转世,但五昶叔祖和你认识的渚巽完全不一样,就性情而言判若两人。了解五昶叔祖,有助于你去大音寺完成任务。” 夔听了,一双漆黑星眸望向五雩:“请把你知道的五昶告诉我。” 五雩颔首,旋即陷入追忆,将往事徐徐道来。 五邝和少荻两兄妹坐在下首,安安静静聆听。 第179章 五昶是个很邪性的长辈。五雩从小就这么觉得。 叔祖虽然叫叔祖, 却是个爱作男子打扮的女公子, 论丰姿无人能及,在族中天赋和法力首屈一指,因此族人都以叔祖为尊。 五雩自己的名字是五昶叔祖取的, 按照现代汉语词典解释, 雩,音同于,指祈雨的祭祀,也是虹的别称, 《尔雅·释天》曰“螮蝀谓之雩,螮蝀,虹也”。论语中又有“暮春者, 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 风乎舞雩, 咏而归”一说,很是风雅。 因为喜欢自己的名字, 五雩从小看五昶叔祖,就比对旁的长辈多了几分亲近。 五昶自己的名字则来源于诸行无常一说,颇有禅意,她说正因为诸行无常,因此人生须花开堪折及时行乐。有什 分卷阅读346 么好玩的, 好吃的,五昶非得浩浩荡荡组织随从体验不可,五雩作为当时最受宠的小辈,经常被父亲抱过去,挨坐在五昶叔祖近处,一边被五昶叔祖逗乐,一边傻乎乎地同乐一番。 五氏宅邸中常常入夜依然灯火通明,歌舞喧妍,宾主东歪西倒,不知几时休。 五昶叔祖的座上宾,既有天潢贵胄、文人墨客,也有野地里结交的江湖侠士,甚至还有因缘巧合对了叔祖脾性的市坊小民,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冶丽俊美、尽态极妍的妖族男女。 当然,凡人客人们不会知道,和他们把盏为欢、傍身起舞的完美陌生人,是可化为妖兽的怪物,或有宾客看上某个妖族,对方也欣然从之的,两个人勾勾搭搭离席去后花园凉亭处荒唐一宿,直到第二天,宾客也不会发现自己的对象是妖。 宴会开始,五昶往往斜靠在主桌,端着四曲海棠羽觞,浅酌良酝署专门进贡皇宫的桑落酒,作俊美公子打扮,身材清健修长,一袭天青色纱罗单衫,隐现肌肤,实在是……风流潇洒,不成体统。 在场许多夫人与小娘子都被惹得面红心跳,回去后让侍儿给五昶叔祖递帕子传诗笺,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往往并无下文。 宴会进行到气氛最热烈之时,五昶将酒具换成双耳壶,闭眼仰头,捧着豪饮,与宾客斗酒,没有一滴酒从嘴角流下,满座有谁能赢她。 喝高兴了,在宾客起哄邀请下,五昶会哈哈大笑,站起来旋到场地上起舞,主人和客人在宴会上轮番唱歌跳舞,这在当时亦是风雅之举。 不论是婀娜明快、画鼓金铃的柘枝舞,还是剑器浑脱、左旋右抽的剑舞,五昶皆造诣很深,看得客人们目眩神惊,神态痴迷。 五昶酷爱蹴鞠,往往聚集众人,“交争竞逐,驰突喧阗,或略地以丸走,乍凌空以月圆”。 此外,五昶喜欢恶作剧,但她从不整自己人,凡人位高权重者,大富大贵者,欲望越多,越容易成为她的目标。 五氏妖族有操纵人心的禀赋,却没有谁敢像五昶那样使用,挥霍无度仅仅用以取乐,对可能招致的后果根本不在乎。 族中有保守者进行劝诫,五昶笑眯眯地听,事后不了了之。她是五氏妖族中天赋最强者,族中旁人左右不了她的行为,拿她无可奈何。 她经历过朝代更迭,曾乔装为高人,以国师身份接近人皇。当中有一任天子,苦于掌控不了下臣心思,向五昶求助。 五昶支着下巴,饶有兴致道:“陛下,你真的想知道朝臣们终日在想什么?” 天子:“人心叵测,朕不愿他们对朕有丝毫欺瞒。” 五昶遂赋予了那位人间天子一项非凡的法能,名曰心音。从此以后,天子可真真切切听到身边人的所思所想,五昶本人除外。 天子怀着兴奋而恐惧的心情,从枕边妃嫔、东宫太子到宗室皇亲,乃至朝廷文武重臣,用心音挨个试探一番。 “啪!”天子将桌案上的奏折砸到金砖地上。 尚书侍郎声音戛然而止,身子一抖,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他就被陛下打断了。 天子阴沉逼视他,一语不发。 尚书侍郎跪下,汗出如浆,不知何故,他有种脊背发寒的直觉,仿佛天子看穿他心中的鬼胎,得知了他人头攸关的秘密。 直到他被赦,躬身退出两仪殿时,依然感到天子目光钉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数月后,尚书侍郎被其侍妾发现在书房里暴病而亡。朝中传闻是天子派暗卫做的。 许多朝臣觉察到了天子喜怒无常的变化,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有人一日之内被破格拔擢,更多人一夜之间全族倾覆,昨日还在宴宾客,今日就赴了刑场。 天子于人心上似乎有一双可通鬼神的双眼,哪怕臣子再七窍玲珑心,也会被他洞悉心思。 五昶深夜被召进宫,见到了身着寝衣一脸憔悴的天子。 “朕得了心音神通,于帝王一道炉火纯青,他们都说朕如今雷霆手段,明察秋毫,可为什么朕却越来越孤独,越来越恐惧?” 五昶:“陛下若太烦恼,贫道可将这神通收回去。” “不!”天子脱口而出,旋即沉默。 “既然如此,陛下不若善加利用,如有任何烦恼,贫道愿为陛下排解。”五昶恭敬道。 天子虚弱地扶住了五昶的手,叹口气。 那些原先风光、被天子厌弃后落魄的宗党,发觉天子越发倚重所谓的国师,心里恐惧厌憎,有个不信道信佛的臣子专程请了名高僧,那高僧颇有几分真本事,一见五昶,便说是妖道,非除不可。 于是一众朝臣纷纷上奏本弹劾五昶,甚至有老臣拿自己的性命要挟天子,说天子若不将五昶赶出京城流放蛮荒苦寒之地,他就一头撞死在两仪殿柱子上。 天子召见五昶,询问她的意见。 五昶从容道:“陛下有所不知,参我的那位大人捐钱修了好几家寺院,占良田数百顷,其实以礼佛为机,占地修寺,穷极奢华,所得香火尽资私 分卷阅读347 利。他找个所谓高僧污蔑贫道是妖,贫道一点不奇怪。” 天子大怒。 五昶在朝中也不乏支持者,那些人另外上了奏本,说“各寺院占京畿良田千亩”“明堂天枢耗资巨亿”“僧尼避赋役不事生产”,更言有越来越多的世俗人口偷跑去寺庙以逃避赋税,长此以往,必将误国,不如广废佛寺,沙汰僧众。 一场毁佛运动就此开端,众僧称其为法难,从此视始作俑者五昶为洪水猛兽,无相魔现世。 目睹了前因后果的五雩对五昶叔祖深深敬畏。 但五昶此举却在五氏妖族中引起了激烈反对,族中有不少人虽身为妖,却崇信佛道,他们和五昶闹翻了脸,痛斥五昶是在造孽,必然会给族中带来报应,五昶本人也一定会遭到灭顶之灾。 谁知五昶笑嘻嘻道:“那又如何。” “你!他们说的对,你哪里是什么妖,你简直是魔!你是我族的灾星!”一个族中长辈气得全身发抖。 五昶不理他,打了个呵欠,自顾自去睡觉了。 五雩心中迷惑,跟了过去,趁五昶睡觉,爬到榻上,歪头看五昶的脸发呆。 五昶忽然睁开眼:“你看我干什么?” 五雩吓得打了个响嗝,接着发现自己脸蛋被五昶掐住了。 他咯咯笑着,天真地扑入五昶怀中,五昶拍拍他软软的小身子。 “叔祖,你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呀?”五雩依偎在五昶怀里,不由自主吸吸鼻子,叔祖身上好香。自找麻烦这句话是他听那些族中长辈形容五昶的。 五昶温柔道:“你喜欢井井有条的东西,还是混乱无序的东西?” 五雩想了想:“井井有条的东西!” 五昶笑了笑:“可我喜欢混乱无序,变数越多越好,四法印中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一切都是和合而生,恒久不变的事物不存在,这才是天地最本真的规律,我所做的,不过是践行它罢了,那些凡人搞出种种复杂的名堂,把所有人拘束在条条框框里,何其无聊,所以我去给他们添个乐子。” 五雩听得似懂非懂,在小小的心中,觉得叔祖的确性情邪僻,魔性甚重。 只有魔,才钟爱混沌无序,它们擅长引发人的欲念,左右人的想法,一个简简单单的想法,便能改变一个凡人的一辈子,继而对凡间造成无穷尽的影响,越是位高权重者,越是如此。 难怪那些朝臣无法容忍五昶叔祖继续待在天子身边。 后来,有一个人出现,彻底改变了五昶叔祖。 那人既不是凡人,也不是妖族,他不老不死,寿命似乎比五昶叔祖更长,总是一袭绛色圆领袍,面色冷淡,然而看向五昶叔祖的眼神,比春江花月夜还温柔。 五雩第一次见到那人时,觉得世间原来还有和叔祖生得一样好看的人。 他们同骑一马轻疾驰过春日长街,看尽一城飞花,风细柳斜时,又并肩徐行,看烟雨温柔暗了千家。诗酒趁年华。 那是令五雩惊叹的一段岁月,五昶变得越来越像个普通人,她温和了,收敛了,不再自找麻烦,而是和那人安安逸逸过日子。 五昶送了那人一把横刀,那人视若珍宝,成天挎在身上,因五昶仇敌太多,他用那把刀,替五昶解决了很多麻烦,死在刀下的亡魂不计其数。 他们在一起约有一百多年,足够凡人夫妻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或许是因果报应,或许是混乱攒动中衍生出的偶然,那人无意间知道五昶当初制造了法难,心中不安,竟与一间寺庙方丈达成协议,入浮屠塔为五昶赎罪,五昶为了能与那人长相守,接受了那个方丈的要求,卸除妖力前往寺中静居。 五雩以为他们迟早会回来,不成想,寺中恕难院法座如真趁方丈外出,带一群武僧轻易制服了没有妖力傍身的五昶,一掌灭杀了她。 五昶死了,那人受到惊动,破浮屠塔而出,狂性大发,杀了寺中所有人,继而不知所终。 他们二人以这样惨烈的结局走向终点,五氏妖族后来也遭逢劫难,盛极转衰,就此凋零,直到五雩接管家族后,才慢慢重振五氏一族,却无论如何都回不到鼎盛时期了。 世上千年如流水,前尘往事,尽皆淡去。 五雩早已成为英武成熟的男人,活到了二十一世纪现代文明社会。 某一天,他遇见了夔。 再度看到记忆中那张冷淡而熟悉的面孔时,五雩才察觉,太峰夔三个字早已烙印般深入脑海,连同五昶叔祖的记忆,刹那鲜活。 恍如隔世,浮生一梦。 第180章 几天后, 少荻陪夔去了晋州清凉山大音寺遗址。 夔上了天监会的黑名单, 少荻因为和夔一起暴力抗捕,职务被停,一并被列入黑名单。由于恢复法力对夔而言至关重要, 五雩索性让少荻陪同夔前往大音寺, 正好避开来自天监会那边的搜捕风波。 清凉山佛寺众多,为了隐匿行踪,夔与少荻选 分卷阅读348 在了一个月夜抵达了目的地。 “你确定就是这里?”少荻压低声音问。 周围林木高耸,月光照在夔冷峻的脸上, 为他镀上一层银霜,显得很是虚幻。 夔点头,简短道:“东西拿出来。” 少荻利索地从行囊中取出了一只白檀木小匣子, 放在了地上,规规矩矩叩头三次。 “老祖宗,得罪。”少荻默念道。 夔蹲下身,打开小匣子, 里面是骨灰, 来自五昶留在无动山庄崖底的遗骨。月光下,那些骨灰看上去好似银色的砂子, 迷离倘恍,魅影犹在。 他心里忽然想起几句诗经。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夔在地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沿着线的位置,两边各固定了一排特制的粗蜡烛,悉数点燃,烛光在地上朦胧成路,令人联想起引魂一说。 夔把打火机还给少荻,对她道:“在蜡烛全部熄灭之后,我没有回来的话,你就回无动山庄,不要再等。” 少荻悚然一惊,面露纠结,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夔朝向那条烛光之路,捏起一撮五昶的骨灰,松手将骨灰洒下。 一阵微风扬起,银砂般的骨灰在月华下成为细碎光点,散若烟雾,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 少荻蹲踞在夔的身后,捕捉到正前方视野中,一个东西出现在烛光之路的尽头。 少荻纵然生性胆大,也瞬间炸毛,全身汗毛倒竖。 夔挡在她身前,岿然不惧,沉默以对。他和少荻都看清楚了,那是个僧人形态的幽魂,隐隐绰绰,似乎在与他们遥遥对望。 它从远处踽踽独行而来,披着破烂的袈裟,只余一具发黑的骷髅,双手合十,烛光成了波光,他们面前仿佛横亘了一条冥河,隔着阴阳交界互相打量。 那具僧人的骷髅幽魂对夔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夔向它走了过去。 少荻突然回神,一伸手去捉夔,只抓到了空气,她感到巨大的恐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夔头也不回地跨过了那条界河,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彼岸。 夔离那幽魂隔了几米远,跟着它一直往前走,月光为他们引路,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古老的庙宇。 苔藓山门,丹青野殿。月明垂露,云逐溪风。 前面那个僧人幽魂唱起了一首杜陵野老的诗——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他唱完一遍,又挑了其中几句反复吟唱——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那僧人一字一叹,婉转幽咽,夔听在耳中,到了最后,竟产生了错觉,疑心对方唱的是“君今在罗网,何以有鲲翼,水深波浪阔,无使青龙得”,关键处有所指代。 逐渐的,光芒从冷转为暖,寒凉的月华过渡为辉煌的夕阳,变化没有停止,仿佛沙漏无声,一日之内,时辰发生了奇妙的逆转。 夔沐浴在了清晨灿烂的阳光下。 阡陌纵横的古街道,朱白相间的高大屋宇,桃花香馥,春渚日暖。 这里是一千多年前。 路上行人很多,有的身穿比蝉翼纱还薄的丝织品,有很多层,却仍然透明,丝绸绫罗的精美可见一斑。丰腴的女人脸上点着面靥,脚踩卷云式高缦鞋,扶着仆人的手,从马车上走下来。醉酒的胡商牵着骆驼一边吆喝一边招摇过市,骆驼上挂着一把从西市换来的镶螺钿阮咸。 此地为胜业坊芭蕉曲,夔一袭绛红袍子,穿着黑色革靴,腰间悬一把唐制横刀,长发扎做潦草的马尾,用绸带松松绑着,沉峻不羁。 他抱着双手,依着墙壁等人,旁边立着一头高大骏马,浑身毛洁白如缟,鬃毛是朱红色,双目像黄金一样,名叫吉量马。 来往的妇人们,莫不投过去含情脉脉、欲语还休的一眼。夔不加理睬。 不远处一家宅邸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身穿松绿衣裳的女公子悠闲地走了出来。月照明眸,云淡修眉,仙姿魔态,殊胜杳渺,端的是烟霞之外,旷世无双。 她正是当世最强大的妖修,五昶。 夔打了个唿哨,示意五昶自己的位置。 五昶顺势望了过来,看见夔,露出个俏皮又邪气的笑容,大步流星朝他走来。 夔接过缰绳,替她驾马。 吉量马风入四蹄,腾云驾雾,穿越进走马灯一样的时光里。 夔看到了一切,体验了他和五昶的一生。 这是他辗转在永恒的轮回旅程中,无数个生生世世里,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他们活得自由自在,甚至自由得有些邪恶,五昶太过放肆,利用妖力挑起了许多身份为权贵 分卷阅读349 的凡人的邪念,以此为契机,壮大五氏妖族。 后来,五昶越了界,大音寺方丈如空出手干预,他的佛力之浩荡无边,完全不似一介凡人,彻底压过了五昶和夔,二人没法反抗分毫。 夔与如空谈判,愿皈依佛门,为五昶赎罪,如空将他请入了浮屠塔中,形同幽禁。 五昶不得不屈服,舍却一身妖力,主动住进大音寺,陪伴浮屠塔中的夔。如空许下承诺,只要五昶诚心悔过,过三百年即放他们二人自由。 岂料人心不可揣摩,命运不可预测。 恕难院首座如真趁着方丈如空外出,率领众武僧,杖毙了毫无反抗之力的五昶,被幽禁在浮屠塔中的夔来不及相救,脱困后陷入狂乱与悲忿,将大音寺众僧屠杀殆尽。 之后,神秘的白衣僧人于虚空出现,称夔造下杀孽,无法再与五昶相聚于轮回,二人将永世分离。 夔听后,为了保住两人的未来,自斩羽翼为祭,五昶因而得了一线生机,转世投胎去也。随即白衣僧人夺去了夔的神智,将他投入了荒芜深邃的混沌之域,夔浑浑噩噩地在那里游荡了一千多年。 眼前画面散去,夔发现自己脸上是湿的,那是目睹五昶惨死画面时不知不觉中流下来的泪水。 恍惚间,他听到一个悦耳至极的声音。 “别哭,一切都过去了。” 夔抬头看向声音来源,有人逆光低头看他,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 夔尚未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将眼前之人揽入怀中。 怀中人面露笑容,看上去无忧无虑,她长得和沧巽一模一样,正是五昶。 她的气质和沧巽有微妙的不同,和渚巽更不相同。 五昶捏起袖子,替夔擦干眼泪,那触感无比真实。 夔控制不住,眼眶通红,喉头哽咽,声音在发抖:“对不起。” 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孤独赴死。 五昶仿佛知晓他未说出口的话,轻描淡写道:“噢,那不重要,我知道你拼了命来救我,有时人确实不一定胜天,不是你的错,不要感到内疚悔恨。” 她暖和的笑容照亮了夔晦暗的心情,清澈的眼神显示她能够理解包容夔的全部。 五昶叹息道:“其实,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千多年。” 这句话重锤一样砸在夔的心上。 接着,五昶说了很多话,由于太具有洞见,夔只有倾听,而无余裕去回应。五昶说中了夔现在面临的所有难题,她甚至知道夔在现实中与渚巽之间到达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眼前的五昶并非原来的五昶,她更像是一缕从五昶思想中脱离的通透哲思,拥有了独立的人格,在摒弃掉所有自虐的无明情绪的基础上,没有负担地接纳了夔,坦陈心迹。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五昶笑道,“夔,你走进了我的梦中,这里是一个时间闭环,没有悲伤和遗憾。我可以让你留下来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岁岁长相守,没有死亡,永不分离。” 夔刹那动容。 有那么瞬间,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 对五昶刻骨的思念与愧疚,对过去无法挽回结局的遗憾和补偿心理,叠加在一起爆发,以至于想到拒绝五昶,都成了割舍灵魂般的痛苦。 但虚空中有某种情绪的残余,在拖着他,不让他松口说是,令他不断挣扎。 为什么要拒绝呢?抛下所有,与五昶永生永世厮守。 永恒的幸福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五昶仿佛看穿了夔,柔声道:“我是沧巽,是渚巽,但我没有嗔恨,是理想化的她。我知道你心里那个终极的秘密,你很清楚,现实的那个渚巽,是一个缺陷品,她诞生自无明的集合,是无明具象的表达,注定摆脱不了无明的魔格,你们不会有结果,再尝试千次万次,也注定了同样失败的结局。你为什么要爱上那个虚幻的人格呢?” 她表情十分悲伤。 “假如你留下来陪我,轮回的悲剧就可以避免,那样不好吗?” 夔没有回应,就那么凝视五昶。 五昶在他面前走了几步,靠过来,将手放到夔的脸颊上,描摹他的眉骨,温柔缱绻。 “好好看着我,我不是什么幻觉,没有在迷惑你,我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重新来过,我当初没有等到你,难道你要让我再次失望吗?” 五昶慢慢靠近,在夔的嘴唇上印下一吻。他们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夔脸色沉寂,睫毛颤动不已。 他在漫长跋涉中看见了一个世外桃源,倒映在五昶的双眸中。 一个人的旷日持久的战争,太累了,他需要的不止是中场休息。 “夔,留下来吧,说好。”五昶道。 夔突然伸出手抱住了五昶,激烈地亲吻她。五昶毫无保留地接受并回应。 他们额头互相碰触,双手十指相抵,眼角都湿润了,五昶哽咽道:“我真的在这里等了你一千多年,太久太久 分卷阅读350 了,不要再离开我……” 感情像春天冰消雪融的河流,不再封冻,全数喷涌流淌。 夔从五昶的瞳孔中发现原来自己早已泣不成声,他一直在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 对没有等到他来拯救的五昶,那个死前凝望着洁白浮屠塔的爱人。 五昶抽了抽鼻子,边哭边笑道:“我原谅你!这一次别再让我等你了。” 她哭泣的样子,好像流下的不是眼泪,是珍珠一般。 夔贪婪地看着她,把她的模样深深印在心中。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五昶的表情凝固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夔,泪水还挂在她的脸颊上。 夔感到眼眶又红又热,拒绝五昶令他无比痛苦,他已经肝肠寸断。接下来他说的每句话,都断断续续,费劲全身力气才能发出。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但是已经发生过的事,结局不能改变。逝者不可追,真正的你还在现世等我,不管那个你多么恨我,我都会回去找你。” 五昶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出一段距离,竭力忍住不抽噎。她低下头,又抬起来,侧脸茫然而凄迷。 夔死死咬住牙关,他快要发疯了,他害怕自己下一秒就会认输,奔过去抱紧五昶,告诉五昶他愿意永远留下来。 令人煎熬的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五昶才慢慢转回身,声音微弱。 “你明知道我们的宿命,重复了一轮又一轮,你却仍然固执地要继续走下去,哪怕你已经预知了注定悲剧的结局?为什么?” 夔走上前,执起五昶的手。 他缓缓道:“正因为我了解宿命,我才想要和你永居于现世,我珍惜和你在一起每分每秒的当下,你让我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你给了我抉择的勇气,巽,让我回到现世去找你。” 五昶静静地凝视着夔。夔将永远无法忘记她的眼神。 终于,五昶轻声道:“那么再见了,我的爱人。我等了你一千多年,能再见到你,我不后悔。我爱你。” 她张了张口,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诉说,最终朝夔绽出一个微笑,周身化归虚无,消逝在了长空中。 夔的泪水刹那夺眶而出,他跪倒在地上,失声痛哭,双肩发抖,声嘶力竭,直到整个人都躺了下来,犹如被抽干了力气。 我爱你。让我们在现世重逢。等我。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思维静止。 他心中仿佛有一角永远缺失了,他喘息不已,努力平复自己,匍匐着撑起身体。 …… 周围变回了月光如练的林地,寺庙被焚毁后的满地残骸,骷髅僧人的幽魂在不远处等待。 当夔站起身时,那个幽魂再度吟唱——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鲲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青龙得。 吟唱结束,幽魂消失。 与此同时,两豆萤火一样的光点,从幽魂消失的地方交旋升空,流星一样坠落在夔的脊背上。 第181章 少荻蹲在原地等夔, 此时是凌晨快四点了, 蜡烛早已灭完,她抱膝坐在黑暗中,维持着警惕, 还要忍受蚊虫叮咬。 万一夔不回来了怎么办? 少荻不知不觉开了脑洞, 越想越心惊肉跳。 林子安静极了,只有偶尔夜风吹响木叶的沙沙声,月亮早已被浓云遮蔽,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少荻没来由地感到了恐惧。 就在这时,远处树林梢头爆出了一片白光,隔着老远将少荻周围的景色照得纤毫毕现, 强光亮度简直可以致盲,少荻急忙闭上眼,用手臂遮挡。 等她感到那光芒减弱,方才睁开了眼睛。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近, 背负一双宽阔雄健的羽翼, 飘逸的火焰从双翼这头蔓延到那头,那是蜜金和橘红交织变幻出的色彩, 仿若太阳上龙卷型的火舌,或是火欧泊里闪烁的星云涟漪。 这场景堪称史诗级别,以至于少荻大张着嘴好久没回过神。 “太峰夔……”少荻喃喃,“怎么回事?” 夔走到少荻面前,意念一转, 便收回了鲲翼和火焰,冷峻沉静。 少荻茫然:“这么简单就拿回来了?没有打怪什么的?” 夔:“羽翼已经取回,只差武器。” 少荻松了口气:“一步一步来吧,赶紧先回山下,我困死了。” 第二天,等少荻一觉睡到下午,他们便启程准备回云蜀。 四十八小时前。 五邝送走了少荻他们,自己去了练武场。 他父亲五雩慢悠悠地跟在后边,坐在场边看边喝茶,五邝时不时余光瞟到父亲,皱了下眉,往远离五雩的场地移动。 尽管这样,他的注意力其实还在父亲身上。 五雩一点没有老。他离开时,五雩就是现在 分卷阅读351 的模样。铁灰色长发,身材高大,英武轩朗,不怒自威,像个来自古代的帝王。 每当五邝照镜子时,都不得不承认,自己长得越来越像父亲了。 他只有两三岁时,母亲就因病去世,据说是因五氏妖族衰微,庞大家族遭到人类追杀,母亲忧虑过重所致。 五邝不记得母亲,在他的童年里,五雩又当爹又当娘,一路将他拉扯长大,小时候的自己很乐意和五雩亲近。 那会,五雩干过很多傻爸爸的事,比如为了逗五邝玩,将他小幅度抛举,不料错误低估了自己力气,小五邝撞到天花板,头上起了个大包,可怜巴巴地直哭,结果五雩被辈分很老的奶母训斥了一顿。 五邝记不清是从哪个节点开始,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淡漠。 “你打得不专心。”五雩沉厚的声音清晰传来。 五邝一阵心浮气躁,马上停下动作,回头呛道:“能不能别管我。” 五雩不理会他敌对的态度,走过去近乎温和道:“要不要我陪你打一场?” 五邝见他父亲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不好再说什么,闷声道:“不用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进入人类所谓的青春期后,经常看见他父亲就一肚子无名火,不知道这股气是哪里来的,讲话语气经常很冲,后来爆发了几次激烈的冲突,他转为非暴力不合作态度,用沉默寡言消极抵抗父亲的意志。 父子之间的冷战,认输的总是当爹的五雩。 五雩见五邝拒绝了自己,一点不以为意,说:“那过来和我聊聊天吧,你自从回来后,成天跟少荻有说有笑的,跟我就半句话都没有。” 他负手走向石桌石凳,示意五邝跟上自己。 五邝听了心情复杂。他不是不想和五雩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一回被五雩拉着谈心,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远离家乡时五邝独立成熟,一到了五雩面前,又不自觉地有了做孩子的心态,好像矮人一截,他讨厌这样。 两人坐下后,五雩说:“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五邝郁闷不已,烦躁道:“你这句话十多年前就在问,怎么现在还要问。我的打算就是等少荻继承了家业,我就走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颇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出乎五邝意料,五雩没有发火。 五雩耐心道:“你不要说气话。你走之后,我看了很多育儿的书,还咨询了凡人的心理医生,很多事我做错了,我一直在反省,在这里,我为过去的言行向你正式道歉。” 五邝愣住。 他记忆中的五雩,自从他长大后,就从傻爸爸变成了严父,处处对他要求苛刻,让他做好表率,每当他想反抗,五雩就会冷嘲道:“等你能养活自己再说。” 这句话成了激发他独立自强的魔咒,深深刻进了他以后的叛逆性格中。 五雩何曾像现在这样,对他低头过? 五邝迷惑不安地望着父亲,忽然意识到,五雩老了。 纵然五雩在外表上可以保持年轻,心态上,他已经不可避免的变老,他变得更温和,脾气没了棱角,不再维持大家长的尊严。 五邝离家那么多年,五雩即使有少荻陪伴在旁,仍然会感到空巢般的孤独。 因为五邝是他唯一血脉相连的孩子。 五邝低下头,掩饰一瞬间鼻子的酸热。 五雩认真重复道:“五邝,对不起啊,爹做错了。” 五邝粗声粗气地嗯了一声,尽量不露出任何情绪,表示自己听到了。 五雩:“刚才我问你未来有什么打算,其实是想说,你愿意留在无动山庄吗,不会又跑去国外了吧?” 五邝:“我才刚回来,谁说要去国外了。” 他这话跟方才赌气时说的不一样,不过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前后不搭。 五雩笑了笑:“留下来好,无动山庄毕竟是你的家,在家里舒舒服服的,比在外面奔波强。” 他没有再提让五邝来继承家业这个曾经令他们争吵过无数次的话题。 接下来,五邝发现他父亲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语气都变得轻快了。 父子俩继续磕磕跘跘地聊天。 时隔多年,他们好歹有了一次有来有往的交谈,关系从真正意义上破冰修复。 五雩对五邝讲述他走之后,山庄里发生的一些值得纪念的事,说到了少荻,更多的,则是在询问五邝,一个人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五邝简述了下自己的谋生手段,类似猎魔人、驱鬼专家之类,因他是来自华国的妖族,语言又不通,生意起步得很艰难,初期甚至没有任何报酬。 那边都市聚集了大量的魔魅,他没有钱租房子,晚上会去流浪汉收留站过夜,那边晚上会关门,因此他必须在固定时间点赶过去,好睡上一觉。 他越讲越流畅,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到最后,是他在说话,而五雩在认真地倾听。 分卷阅读352 “儿子,你辛苦了。”五雩道。 五邝板着脸:“干嘛,这么肉麻。” 五雩道:“你就不能叫我一声爹?” 五邝嘴唇蠕动了下,还是没迈过心里那道坎儿。他心里当然认为五雩是自己爹,嘴上却发不出声。 算起来,他有多少年没叫过五雩一声“爹”了?每次听到少荻亲昵地叫五雩爹,他觉得那仿佛跟自己没多大关系。 五邝生硬转移话题:“所以你现在知道了,我可以挣钱养活自己,猜一猜我在国外的年收入?” 五雩哈哈大笑:“有山庄每年净收益的一半吗?” 五邝无视了这句话,站起来往自己住的地方走。 五雩跟了上去:“你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厨房……” 远处的巨响打断了轻松的氛围。 五邝马上转回身,对上了父亲骤然严肃的神情,他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好的预感。 无动山庄修筑在悬崖峭壁上,为悬山建筑群,上不接天下不着地,终年云雾笼罩,现在,这些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散开,山庄被迫露出了全貌。 “山庄结界被破了!”五邝道。 五雩立即向侍卫队下了指令,他们赶往瞭望塔,那边是个指挥制高点,易守难攻,专门对付敌袭。 很快,山庄的武装力量弄清楚了敌人是谁。 “是之前那些一直在山庄结界周围打转的人!他们果然是天师!”侍卫军总队长向五雩禀报,“敌人攻到了山庄入口第一层,正在向上进攻,一共有五个小队去了前线支援。” “他们是怎么攻进来的?”五邝问,上次无动山庄也遭到过入侵,对方在山庄内买通了内奸,之后他们肃清过山庄内人员。 “用死魂,”总队长脸色难看地解释道,“每个天师带领了大约一百个死魂,怨气冲天,比厉鬼还强,山庄侍卫队总人数不到他们的三分之一。” 五雩吃惊不小:“死魂?!” 白道力量不可能使用被刻意培养怨念的死魂,说明对方不是天监会的人。 禁锢死魂饲养怨气十分极端,类似为了让鹅肝肥大而采取种种残忍的养殖办法,好比将人类当成牲畜家禽一样,因此被天监会列为反人类的罪行。 五雩从夔那里听说过,夔和渚巽、张白钧等人曾经闯入过中阴地,发现有人在里面大规模地伺魂养怨,几人想要调查真相,后来却再也找不到进入中阴地的罅隙,因此没了后文。 今天无动山庄被死魂大军攻击,无巧不成书,背后神秘势力和夔他们当初遇上的应当是同一个。 第182章 死魂的效果堪比生化毒武器, 不一会就将山庄内洁白云雾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浓重肮脏的怨气,许多奋力抵抗的妖族侍卫出现了身体不适。 一般而言,死魂的怨气也分等级, 五雩从未见过怨气如此强大的死魂军, 仿佛是由世间最怨毒的嗔恨熬炼而成,一滴即流毒无穷。 那些死魂疯狂地咆哮着,翻涌着,沉沦于痛苦中, 没有神智,唯有破坏的本能,摧毁挡在他们路上的一切。花草腐蚀枯萎, 最底层的侍卫军掩鼻后退,哀叫一声,化为妖兽原形,昏迷过去。 饶是山庄负责守卫中上层的侍卫军善战, 恐怕情况也不容乐观。 五雩下令立即修复结界, 各处用增幅装置,全力净化死魂的怨气。 可惜收效甚微。 他们站在制高点上, 亲眼看见死魂大军密密麻麻从山下一路杀上通往山庄的栈道,挤得水泄不通。 正面撞上死魂们的侍卫军,如玩具兵一样纷纷散架,淹没在山洪一般的怨气中。 五雩沉声下令,一支特殊的三百人侍卫军站了出来, 他们全副武装,头盔遮面,手持利剑,身高惊人,身上流淌着微弱的五蕴兽血统,是五氏妖族偏旁分支的子裔。 总队长在旁吹响号角,三百人军纵身飞跃,从上而下冲刷下去。 这支侍卫军身上爆发出了强烈的法力光芒,对死魂怨气形成了压制。一道防线因此成功构筑。 此时,五雩和五邝都已穿戴上了战时用的铠甲,两人武器皆是镰刀,制式略有不同,五雩的镰刀把柄如同长矛,以挥砍劈刺为主,大巧不工,气势雄浑;五邝的镰刀柄较短,末端有一段锁链,可以挥出增加攻击距离,宛若游蛇,轻捷灵活。 “好久没见你这么穿过了,技巧不会生疏了吧?”五雩这时候竟然还有心情开儿子的玩笑。 五邝哗啦啦地缠好镰刀上的锁链,当啷扣下头盔,闷声道:“不如比一比谁杀的死魂多好了。” 五雩点头:“先把躲在暗处的操纵者找出来。” 五雩、五邝带领总队长、几个精英侍卫队长,组成突击小队,借助三百人军形成的防线,杀入死魂大军中。 五邝不断将死魂挑飞,远远看去,就像一个跳跃的无任何质量的音符,轻盈无声。 分卷阅读353 死魂像油锅里贱起的花生一样乱弹出去,翻出栈道外,跌入正在重新形成的洁白云雾。 这些云雾由山庄结界释放,得到增幅装置的续航,死魂落入其中,怨气就会被缓慢净化。 五邝甩出锁链,镰刀横扫过去,死魂被割散一大片,他趁机扫视死魂大军,捕捉隐藏在其中的指挥者。 很快,五邝看见了一个戴斗篷的人,明显是个天师! 五邝一个兔起鹘落,跃到那人面前,镰刃寒光闪动,挑开了他的斗篷。 那人表情慌张,没想到五邝战斗力这么强,下一刻,五邝的镰刀就洞穿了他的心脏,刀尖抽出,血液飞溅,五邝面无表情,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 控制死魂的天师一旦死去,死魂们的狂暴状态便有所缓解,进攻节奏被打乱,侍卫军扑杀他们更为容易。 五邝杀了三个天师,五雩杀了四个,总队长和其他人总共杀了六个。 目测所剩的死魂大军数量,应该至少有十个控制者尚未被铲除。 五雩和五邝隔着一段距离,朝他吼道:“死魂情况不对,行动统一的太多了,应该有能一次性控制五百以上死魂的高手!” 五邝简短应了一声,迅速行动。 那边五雩气场全开,纵声长啸,一时狂风万里,五蕴兽的法力如蘑菇云爆发,灭尽了起码一半死魂。 眼见父亲透支助阵,五邝没有浪费一分半秒,环顾四周,锁定了一个天师,不,是两个。 那两个天师肩并肩站在悬崖外一块突起的岩石上,面前死魂本成山堆积,被五雩消灭后,视野空旷了不少,将他们的位置暴露出来。 他们没有戴斗篷,光明正大地俯瞰五邝。 左边那个天师是个女性,容貌上乘,气度清贵,身穿白衣。旁边的男性天师比她高很多,相貌堂堂,一样如同世家出身,神情冷漠,身穿黑衣。 五邝如一枚轻巧暗器,在栈道之间来回翻飞,凭风借力,接近他们的位置。 从下面看,他的动作惊险至极,迅猛如鹰击长空。 五邝从半空抵达了与他们平齐的位置,锁链一甩,镰刀蛇形闪电飞出,横劈。 高个子黑衣天师抽出一把战国样式的古剑,架住了镰刀,旁边女天师向外踩空一步,若无其事飘下悬崖。 五邝和黑衣天师战在一起,用余光看了一眼那个猝然脱离战局的白衣天师,心里猛的一紧。 白衣天师手腕翻转,变魔术似的变出一柄龙首铜钱剑,对准了五邝的父亲五雩。 五雩正从刚才释放大招的后劲中缓过来,一抬头,与白衣天师眼神对接。 “你……”五雩惊讶道。 龙首铜钱剑爆出了一大堆方孔铜钱,金雾弥散,铜钱重整聚合,暴涨成一条巨龙,黄金鳞甲,金枝龙角。 白衣天师踩在龙首上两角之间,巨龙灵活地蜿蜒游弋,轰然砸在了五雩所在的栈道上。 木石造的栈道发生了强烈震动,其中一节断裂,不少侍卫军滑了下去,跌向下面。 五雩张开五指,用法力吸住那些侍卫军,竭力将他们尽量平稳地放到了下方栈道上。 他采取了一个仁慈但是错误的决策。 援救侍卫军的举动,令五雩来不及对白衣天师的攻击做出及时反应。 眨眼间功夫,巨龙的尾巴就扫中了五雩,力道千钧地将他击飞出去。 “爹——”五邝瞳孔放大,停止与黑衣天师缠斗,朝五雩坠落的方向纵身飞下。 那一瞬间,五邝的背部遭到了黑衣天师的重击,隔着铠甲都能感到钻心的疼痛,黑衣天师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五邝确定自己骨头受伤不轻。 但他顾不得了。 他准确来到五雩身边,抓住他父亲,顺势一荡,带着五雩落到了峭壁一块平台上。 他满脸惶急,低头查看五雩伤势,五雩当他的面呕出大口血,五邝越发怒急攻心。 五雩为五氏妖族族长,法力之强,一般人绝对无法伤到他。 “当心那个白衣天师,她身上有非人的力量,非常强大。”五雩艰难道。 “你暂时别说话!”五邝低吼,迅速封住五雩身上穴道。 对方没有给他们缓冲的时间,驾驭那条巨龙呼啸而来。 五雩忽然紧紧握住儿子的手:“我来对付她。” 黑衣天师从另外一个方向袭来,剑指五雩,使他腹背受敌,五邝立即站到了五雩前面,镰刀挡下黑衣天师的攻击。 此时,五雩彻底妖化,铁灰色长发无风自动,双眸赤红,皮肤上出现冰纹,挥起银白色镰刀,与巨龙搏斗。 那条巨龙是由法器幻化而成,如同器灵,威力却远比寻常器灵强大,甚至超过了上乘法宝能承受的极限,令五雩匪夷所思。每当它动作时,都扬起大量金雾,像细小晶粉组成的尘雾,折射出金色光芒。 五雩一边闪避巨龙的袭击,一边观察那个白衣天师。 劲风拂过,吹开 分卷阅读354 了白衣天师的衣襟,一片闪烁的金色——她身上用金线白描出复杂的纹路,组成了什么事物,双肩连同上臂都有。 五雩一眼辨认出那是条造型奇特的龙。 庞大的金雾从白衣天师的纹身中弥散出,形成了对座下巨龙的力量补给。 五雩不再将巨龙当作主要攻击目标,心无旁骛冲向那个白衣天师。 另外一边,五邝在武学造诣上和法力上都胜过那个黑衣天师,交战片刻,抓住对方弱点,令对方被迫缴械,失去了反击能力。 他正要乘胜追击,却隐约感到山崖下有奇特的动静。 五邝心里咯噔一声,扔下黑衣天师奔到下方栈道,朝父亲那边张望。 他远远看见令人震撼的一幕。 五雩停在半空中,与那个白衣天师只有一拳距离,五雩的镰刀抵在白衣天师的胸口,巨龙在他们脚下发出狂怒的龙吟。 再下方,死魂和侍卫军混战,至死方休。 五邝不再犹豫,撇下成为他手下败将的黑衣天师,向五雩那边飞过去。 五邝心脏鼓动,两耳轰鸣,有什么强烈的预感在催促他。 他到达了半途,下方是结界云雾混合死魂怨气,非清非浊,混沌似海。 突然,海中迅速隆起了一个小山,速度太快,当五邝注意到时,一个更庞大的东西从小山中现身,冲出了那片混沌海。 那是一头怨气凝结的黑色魂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衔住了五雩的铠甲,将他向后扯去,五雩顿时失去平衡。 与此同时,白衣天师举起手,脚下巨龙解体重组,在漫天金雾中变回龙首铜钱剑。 五雩根本来不及反应。 白衣天师一剑捅入五雩心脏。 “不——”五邝听见自己撕裂的声音。 时间变得很慢,不远处发生的一切清晰映入他的视网膜,像一幕电影。 白衣天师很快抽出剑,剑尖是红的,那红色滴了下来。 五雩铠甲被洞穿,胸口有个肉眼可见的伤口,汩汩流血。 他无力地向后栽倒,落入魂龙张开的巨口中。 五邝只知道自己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过去,如流星疾矢。 千钧一发之际,他接住了五雩,在魂龙嘴边一踩,掠到了对面的平台上。 白衣天师用一个瓶子收集了五雩的心头精血,打了个手势,魂龙托着她和黑衣天师,在山崖间蜿蜒了两个回合,残余的死魂纷纷被吸附到龙腹上,随后魂龙冲天飞去,不一会便消失在了天际。 敌人来得快,走得更快,留下一地残殇。 五邝眼泪模糊,脱掉五雩的铠甲,用手压住五雩的伤口,试图帮父亲止血,血液从他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五邝的双手。 五雩躺在地上,目光有些涣散,他艰难地转了下头,凝视着儿子。 五邝意识到了什么,不停摇头。 最后的最后,五雩只是笑了。 他笑着,温和地望着自己的儿子,渐渐合拢双目。 他的手按在五邝替他止血的手上,余温尚存。 “爹——”五邝全身颤抖,扑在了五雩身上。 他短促地大喊了两声,山崖间传来了寂静的回音。 五邝五官皱成一团,低下了头颅,抱紧五雩,贴着他的额头,宛如被打败了一般。 终于,他痛哭失声,眼泪不断滴落,打湿了他父亲闭目微笑的脸庞。 暴雨倾盆而至。 第183章 少荻和夔到达了无动山庄地界, 两人都立即感到了不对劲。 他们进入山庄后, 天气变了,大雨瓢泼,将他们浇了个透湿。 少荻到达第一层栈道, 用手搭在眉骨上, 向上望去,上方好几层栈道都出现了严重的断裂和破损,仿佛经历了一场鏖战。 少荻的心一下子揪紧。 “荻公子!”山庄总管打着伞,跌跌撞撞从山路上奔了过来。 他穿的是白色丧服, 那颜色深深刺入了少荻眼中。 少荻全身僵直,站定在原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总管到了少荻面前, 面容悲痛,低下头:“五雩族长辞世了。” 少荻呆若木鸡,旋即眼前一黑,夔在旁边牢牢抓住她, 避免了少荻栽倒在泥泞的山道上。 少荻不知自己是如何强撑走路的, 她心里只是一片空落落白茫茫。 他们从机关梯那边取捷径抵达了无动山庄正厅。一路上侍卫皆穿白色丧服,低着头, 沉默而哀戚。 这一切对于少荻而言像个出不去的噩梦,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爹……死了? 就在她感到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看到了兄长五邝。 “哥。”少荻微弱地叫了声。 五邝转过身来,他没有穿丧服,这对少荻来说仿佛是种安慰, 少荻眼中亮起 分卷阅读355 了点希望。 接着五邝朝她走来,少荻从来没有在她兄长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 近距离之下,少荻才发现五邝的眼周是红肿的。她心铅坠一样沉下去。 五邝将手放在少荻肩上,轻声道:“爹在里面,你去看看他。” 他揽住少荻朝内室走去,夔跟在后面。 少荻内心充满恐惧,她想要停止这一切,按下时间的暂停键,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由自主被五邝牵着走。 当看见那醒目的灵柩时,少荻猛地倒吸口气,情绪当场失控。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直到少荻安静下来,软倒在五邝身上,注视着父亲五雩安详的遗容。 她别过脸去,紧紧抱住五邝的胳膊,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五邝抱住妹妹,面无表情,只是落下眼泪。 少荻花了一天的时间,去接受自己成为了一个孤儿的事实。 她精神处于恍惚中,独自坐在外间,不停流泪,拒绝和任何人交流。 过了很久,她才有力气去思考一个关键的问题。 少荻哑声问五邝道:“爹是怎么……”她说不出那个字。 五邝带着少荻和夔来到了一面镜子前,在上面施展水镜回溯法术,将先前发生的一幕幕放给他们看。 发亮的画面映在少荻眼中,她的脸瞬间扭曲了。 “那些人是谁?!”少荻狂怒道,突如其来的仇恨与愤怒反而为她注入生气。 五邝:“暂时不知道,我会查出来的。” 画面播放到了五雩战死的前一秒,少荻抖了一下,五邝关闭了水镜。 夔一动不动地站在镜子前,沉峻道:“我知道他们是谁。” 五邝和少荻双双看向他。 夔:“那个白色衣服的,叫林津,黑色衣服的叫谢珧安。” 他曾经对少荻提起过这两人,少荻马上记了起来。 “他们在哪里?”少荻站了起来,声音尖利,眼睛充血,现出猫瞳的迹象。 五邝按住少荻,问夔:“他们为什么要对无动山庄下手?” 夔:“林津取了五雩的心头精血,目的是五蕴兽的血脉,具体动机我会马上去调查,帮你们复仇。” 五邝:“复仇我自己动手。” 夔:“你需要我帮忙。五雩想让你继承无动山庄,现在你必须照料好这里,再去想别的。” 五邝没有回答。 少荻颤声道:“哥,他说的有道理,山庄是爹的心血,五氏妖族的遗产都在这里了……让我去吧。” 夔否定了少荻的提议:“林津比你们想象的强大很多,你和五邝目前都不是她的对手,我一个人去,你留下来陪五邝。” 少荻尽管意难平,仍勉强被说服。此时,她也更愿意待在唯一的亲人身旁。而且她很担心五邝的情绪。 五邝盯着夔,神情流露出抗拒,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夔看了少荻一眼,示意她跟上去开解五邝。 当夜,山雨势头渐缓,转为如雾如烟的飘洒,山庄积聚了不少悬瀑,从飞檐翘角上潺潺浇下,落入深不见底的云雾中。巴山夜雨涨秋池,天地间充满了哀伤。 五邝跪在蒲团上,这是临时布置出的空旷灵堂。少荻也跪在他旁边。 五雩的灵柩停在这里,背后是九座高大的扶桑神树青铜灯,树枝舒展成扇形,蔓延交缠,向上托举,将逝者的灵魂引入九天。 千万烛光跳跃在树枝之间,荧荧煌煌,光可鉴人的乌木地板映照着摇曳烛光,如同小河淌水一般。 少荻只听见灯花细小的爆裂声,殿外不歇的雨声。 少荻方才已经大哭了一场,所有情绪尽数爆发,哭得精疲力尽,完成了与父亲五雩生离死别的仪式。 五邝却始终直挺挺地跪在那里,没有掉一滴眼泪。 少荻哑着嗓子道:“哥……” 五邝从袖子里摸出一管紫玉笛子,这是五雩的珍爱之物,由五昶先祖传给五雩。 他将笛子横在唇边,吹起了小时候五雩教给他的乐谣。 少荻怔怔地听着,这首曲子她太耳熟了,泛商流羽,精妙无比,笛声汇入夜雨声中,乘风而去,升入霄汉,不知此去经年,天上是否有故人听见,滋生思念。 笛声带来了无尽的昨日回忆,少荻意识到自己再也见不到爹了,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失去最重要的至亲。 她再也不能和五雩说话,找五雩撒娇,日日陪伴在五雩身旁。 明明走之前,爹还好好的。一回来,人已永远离去。 生死无常,离别恒常。 死生是无比浩瀚而残酷的命题,哪怕是享有漫长寿命的妖族,也不能参透。 一首安魂曲结束,余音袅袅,唯有雨声无止尽。少荻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哽咽不已。 五邝缓缓道:“爹,我和少荻永远是你的孩子,若你还有来生 分卷阅读356 ,我希望你平安幸福。我希望,我们能再成家人。” 他停顿片刻,低声说了句:“再见了。” 他伏下身去,以头触地,朝灵柩方向行了三次大礼。 少荻一边哭,一边跟着他照做。 “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她问五邝。 五邝平静道:“我会继承山庄,你是我的副手,杀父之仇,不可不报,我们要做万全的准备。” 夔悄然站在殿外的走廊上,他抱着手臂,听到五邝这么说,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五邝认可了自己的建议。 五邝经历巨变,其心境变化难以想象,夔决定让他自己慢慢消解,将一切交给时间。至少,五邝还有少荻陪着。 不像自己…… 夔留下一张字条,写明自己将前往京城追查林津,会和五邝他们保持联系,为了防止五邝改变主意,他不告而别,连夜离开了无动山庄。 五雩的葬礼安静而肃穆,这些天,无动山庄的雨就没停过,天空飘过大片铅云,好像有谁在拿天幕当宣纸,作一幅无边水墨画,用巨大的笔刷胡乱晕染。 灵柩悬浮在峭壁之间的空中,建筑走廊、石台、栈道上立满了山庄妖族,含泪默哀,向他们的族长告别。 五邝站在最高的露台边缘,少荻紧紧挨在他身旁,怕冷似的缩着脖子,全身裹在毛绒披风里,眼睛肿胀粉红,脆弱得像个小猫仔。 山庄老总管是主持葬礼的司仪,他按古调,读了一篇长长的祭词,大意是回顾五雩的生平,五雩为无动山庄以及五氏妖族所做的贡献,对山庄收留的每一个妖修的恩情,末了赞扬五雩英武的人格和无畏的心灵。 老总管的声音沧桑安宁,出乎意料,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在场所有妖族都听懂了,很多人跟随祭词,喃喃默念。 末了,老总管吟咏结束,让众人向一代族长做最后的告别。 众妖不论出身高低,纷纷跪了下来,低下头,虔敬行礼。山庄侍卫军穿戴武服和铠甲,齐整一片,同样朝灵柩方向跪地行礼,忠心耿耿,向他们的主人致以崇高敬意。 随着老总管一声唱喏,悬浮的灵柩缓缓下沉,落入了下方的云雾中。 它将抵达深不可测的悬崖底,那里是五氏妖族历代先辈的墓场。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随着岁月流逝,五雩会慢慢化为五蕴兽的原形,成为一具云雾守护的巨大妖骨,从此与他的祖先们、与山庄的日月星辰同在。 · 是夜,少荻再度失眠了。 她想起五雩去世的那个晚上,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进入了梦乡,梦见了父亲。 梦里她似乎回到了童年,是个很小的孩子,五雩笑着将她抱了起来,温柔嘱咐了她一些话,对她说再见,随后他放下少荻,渐渐走远,少荻望着五雩的背影消失在眩目的光芒中,那边似乎是一道神秘的门。 梦境中的一切那么温暖而悲伤,醒来后,少荻抱膝发呆,一动不动地坐了好几个小时,直到东方天明。 今天五雩安葬后,她反而没办法睡着,索性跑去找五邝,五邝也没有睡,在灯下写着什么东西。 少荻抱着枕头,怯怯道:“哥。” 灯火下,五邝的脸庞显得比平常柔和很多,他语气平淡道:“还没睡?过来。” 少荻走过去,五邝拉着她坐在了自己旁边,感到兄长的体温,少荻嘴一瘪,差点又想哭了,好歹还是忍住。 “哥,你在干嘛啊。”少荻问。 五邝说:“我在给弋阳写信,自从他叛离了北方犬族,身上就不带有定位的电子产品了,只能靠他给的口令,用法术找他。” 少荻吃了一惊:“弋阳?” 第184章 弋阳是犬妖, 曾是北方犬族族长椒万第一得力干将, 还是个百步穿杨的神箭手。 他之所以背叛北方犬族,是因为怀疑族长椒万被魔夺了舍,事实证明他的怀疑没错, 椒万已被一只号为三睛魔的老魔占据皮囊。 当初实为三睛魔的椒万下令, 命弋阳杀了少荻,弋阳抗命不从,遭到北方犬族追杀,寄居在无动山庄, 过了一段日子。 少荻有个朋友叫青耕,是一只蜂鸟精,目前和弋阳在一起, 两人离开了无动山庄,据说是去建立属于自己的根据地,准备查清椒万被三睛魔夺舍的前因后果。 北方犬族历史悠久,势力极其庞大, 与人类天师井水不犯河水, 和天监会订有协议。他们是京城大悲坊这块地盘的主人,大悲坊的各铺面生意都十分兴隆, 其地下拍卖行每年更是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利润。当然,纳税额也超乎想象。 弋阳和青耕隐去行踪,避开了北方妖族的追查,他和五邝一直用书信保持联系。弋阳告诉五邝,自己多了很多援军, 都是从北方妖族逃出来的旧部下,识破了族长被魔附身的真相,前来投奔弋阳。 五邝对少荻 分卷阅读357 说:“弋阳是个可靠的盟友,是无动山庄强大的助力,若他能夺回北方犬族的统领权,我们对抗仇敌的胜算会增加很多。” 今天的夜雨比昨天的温柔,少荻和五邝在灯下展开讨论,她精神振奋了些。 外面守夜的妖族侍卫们开始换班,一个侍卫打着伞,提着风灯,从连接两边悬山建筑群的宽大石桥上经过,穿行在既有雨又有云雾的夜色中,打了个寒噤。 忽然,一个非常轻的东西从他旁边往下落去了,侍卫凭着妖族敏锐的直觉,急忙探出阑干,提起风灯向下张望。 什么都没有。 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但最近山庄处于高度警戒,他向值守负责人报告了刚才的情况,那边派了几个擅长轻身术的同僚在山崖间查看,没有发现异样,于是众人放弃追查。 谁都没有注意,一个身影像肥皂泡一样轻而无声,飘落到了崖底墓场。 那是一个年轻女士,黑发光密潋滟,发梢如火焰点缀,双眸赤红,仙姿魔态。 ——正是无明魔子沧巽。 沧巽踩着铺满厚厚白沙的地面,朝五雩的灵柩走去。 她像个夜游的守护神,经过之处,附近妖骨纷纷亮起了微光,萤火似的光点随她浮动,跟在她身侧。 沧巽低声笑道:“你们好,我大概算是你们第一位祖先的母亲?不过,这里也有我上一世留下的遗迹。” 她望向不远处,那里有一具比其他妖骨都庞大的骨架,在云雾中像座空灵的山,那是另一个她自己——五昶的遗骨。 沧巽不甚感兴趣地收回目光。 她打开灵柩,五雩躺在里面,宛如睡着了一样,几点萤火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安详的五官。殓服是古代样式,华贵精细,织锦缂丝,层层叠叠,与他英武轩朗的气质很般配。 “抱歉,我要借用一下你的法身,希望你来生也生在无动山庄。”沧巽露出了一个笑容,这是她恢复记忆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她伸出手,轻轻拂走停留在五雩身上的萤火,随后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托出一枚金灿灿黄澄澄的东西,如真珠如美玉,瑰丽非凡,瞬间照透了四周的迷雾。 沧巽仿佛在向五雩解释:“这是气运之精,第一只五蕴兽的妖丹。” 她松开手,气运之精兀自飘到了五雩上方,静静旋转。 “天道交感,降雷火于西极之泽,蕴此宝物,名气运之精,它象征天道的恩泽,五蕴兽第一个祖先,五蕴的法身来自于亓邻真仙的蛋,融入了我和……”沧巽暂停了下,想起了什么。 她若无其事地接下去:“气运之精则成为了五蕴的妖丹,第一世的灵魂、人格和记忆也储存其中。” 沧巽顿了下,缓缓道:“是时候与我重逢了,五蕴。” 气运之精释放出涟漪般的光芒,一波一波,如潮水将五雩的躯体淹没,在绚烂的光芒中,五雩的躯体飘了起来,发生了奇特而令人骇异的变化。 那具法身的时光仿佛在飞速溯洄,形貌从壮年回到了青年,再从青年回到少年、儿童,最后越缩越小,竟化为一枚元胎,将气运之精完全包裹住。 紧接着,元胎开始一点一点,重新生长,新生的小手小脚有了,五官初见雏形,胎动化为稚嫩的心跳与呼吸,一片冷寂的墓场,竟充满了磅礴的生命气息,波澜壮阔。 沧巽轻声吟咏:“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她的话出自《华严经》觉林菩萨偈,此时念来,超凡脱俗。 话音方落,那个刚出生的宝宝睁开眼,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沧巽笑了,捞过宝宝,嘘道:“小点声,五蕴。” 宝宝捏着小拳头,望着沧巽,继而咿咿呀呀,蹬腿摇手,发出了嫩生生的笑。 沧巽捏捏他的小拳头,道:“欢迎回来。” 原先五雩法身没了,灵柩已是空空一片,唯剩华美的敛服。 沧巽拿起殓服的内衬,用柔滑舒适的布料仔细裹好了重生的五蕴宝宝,单手抱稳他,合上灵柩,施了个障眼法,免得以后被人发现。 临走前,沧巽想起了什么,绕了个弯,返回到了五昶那具庞大的遗骨前。 沧巽摸了摸下巴,自语道:“说起来,我至今还没什么趁手的武器……” 五蕴不安分地伸出小手,想去够沧巽的下巴,沧巽明白他的意思,轻笑一声,随手一挥,折了五昶的两根肋骨。 “好,也送你一件。”沧巽说着,将两根肋骨缩小成巴掌大,揣进兜里。 四周的萤火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多,聚集在他们身边,像是在注视着他们一样,光芒闪烁不停,宛若银河。 “对你的子孙们说再见吧,五蕴,各位晚安。”沧巽心情很好地拿起五蕴的小手,冲周围招了招,抱着五蕴,转身消失在了云雾深处。 萤火们摇摇曳曳,回到各自的妖骨中,缓缓熄灭。 分卷阅读358 张白钧脸色极差,他刚从天监会云蜀分部的根据地藤萝寺走出来。 调查组又问讯了他快一个小时,反复磨同一个问题——渚巽和夔的下落。 张白钧感觉自己像是被逼着连几个星期,都吃食堂里的同一道菜,还是他最不喜欢的那道,快吐了。 昨天事情又恶化,那帮人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个绝密的消息,怀疑渚巽可能入魔,他不知道究竟是谁举报的,不管幕后是谁,这人掌控消息的程度之深,令张白钧产生了后怕的感觉。 他联系不上渚巽,联系不上夔,这两人就跟人间蒸发一样。 其实这样也有好处,张白钧的的确确对他们的下落不知情。他对调查组一口咬定,说渚巽忽然想去跟青鹿山人一起云游,至于对方怎么查,他就管不着了,反正他师父青鹿山人一向行踪不明,人在国外,天监会的人要查也无从查起。 这几天,调查组基本打消了对张白钧的怀疑,可能是出于不甘心或者撒气的目的,时不时就找他坐下来谈话,名为喝茶,实为盘问。 现在渚巽已经被列为了失信人员,公职天师执照被取消,进入通缉名单,夔的情况则更加糟糕,他作为不明人形生物,危害等级直接与天灾挂钩,拘捕时不论死活。 张白钧走出了算命街,一只蝉在旁边大树上使劲聒噪,简直比电锯还烦人。 不过蝉鸣声提醒了他,盛夏节气来临。 他转身进去旁边小卖部,买了根老冰棍,吃起来有股香蕉的味道,正郁闷地咬冰棍,旁边响起一个幽幽的声音。 “不给我来一根吗,我好渴。” 张白钧猛地一扭头,差点脖子抽搐,冰棍掉到了地上。 他发出一声土拨鼠的怒吼,一把箍住来人,将她拖到了小卖部后面无人经过的巷子里。 来人咳嗽不止:“松手,不要这么粗暴……” 张白钧又惊又怒道:“渚巽?!你——”他脑袋空白,不知道下一个字怎么接。 渚巽摆脱了张白钧,揉着脖子,痛苦道:“我刚恢复意识,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你什么意思?”张白钧抓住了线索,马上连珠炮一般地问,“你几个月去了哪儿?你失忆了?整个天监会都在通缉你!你知不知道你之前被魔附身——” 当说出最后一句时,张白钧忽然犹如一盆冷水浇头,全然冷静了下来。 他后退两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拉开朋友身份的距离,打量着渚巽。 渚巽茫然语塞,秒懂了他的眼神,很是无语道:“你不要这么看我好不好,我知道我之前被那东西上身了,但我现在清醒了,不信你可以随便试我。” 张白钧抽出了随身佩戴的无用剑,一声不吭地靠近渚巽。 渚巽主动卷起袖子,朝他伸出一截小臂。 张白钧将无用剑放在渚巽手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血线,没有别的反应。 这招虽然老套却非常管用,无用剑的灵气具有强大的破魔效果,倘若渚巽此时是魔,桃木剑的灵力便会灼伤她。 张白钧收剑入鞘,对渚巽的信任值回到了正常水准。 “这里讲话不安全,赶紧离开。”他压低声音,跑去小卖部买了顶遮阳帽,扣在渚巽头上。 渚巽:“等等,再给我买个冰棍,我好渴。” 张白钧:“……” 他给渚巽买了一袋子冰棍和一大瓶冰冻快乐肥宅水。 两人一路上跟做贼似的,紧张地蹓跶出了藤萝寺范围。 他们回到了青山派在锦城的办事点,芙蓉观。 渚巽一坐下来就彻底放松了,吃冰棍,喝汽水,不亦乐乎。 张白钧问了渚巽很多问题,感觉自己将调查组那套在渚巽身上用了一遍,感觉挺矛盾的,问完后,太阳都快落山了。 张白钧心里最后一丝狐疑总算打消。 他长出口气,比渚巽还心累,问:“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清醒过来的?关于那个魔,你记得多少,它会再出现吗?” 渚巽忐忑道:“与其说我是自己醒来,我现在觉得……恐怕是它故意让我醒来的, 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这里。” 渚巽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继续道:“这感觉很可怕,张白钧,就像染上了间歇性丧尸病毒,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要不你还是把我押天监会去,我坦白自首,说不定他们有办法……” 张白钧粗暴打断:“放屁,定先生还昏迷不醒,云蜀分会这边势力全部洗牌,你是她的得意门生,逃不掉的,他们会一个个挨着清算,包括你我。尤其是你,现在他们有了正当理由,你一旦被抓住,不死也得被扒层皮。” 渚巽不说话了,以忧愁的目光默默望着张白钧。 第185章 张白钧心里一软, 安慰道:“算了, 总有办法,大不了我们去找春水生,他们佛门, 肯定有什么驱魔秘法, 但别见唐正则那混蛋了,我看到他跟 分卷阅读359 张灵修就来气,要不是他们多此一举,妈的。” 渚巽颇公正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毕竟他们出发点合情合理,要是你忽然被魔附身了,我估计也会那么做。而且灵修是你师妹, 唐正则算是你妹夫,你总不能跟他们绝交吧。” 张白钧翻了个白眼。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别这么圣母好吗。” “卧槽!”渚巽顿时火了,“警告你别踩我雷点!我最恨别人说什么圣母了!那不是骂人虚伪吗!你才圣母呢!” 张白钧:“……”是他熟悉的那个渚巽, 不过, 还有最后一道关卡。 他举起手,示意自己投降, 两人停战。 张白钧仿佛在等待什么。 渚巽揉了揉太阳穴:“刚一直被你拉着问个不停,我都差点忘了,夔呢?” 张白钧表情几度变化,叹息道:“你终于问了,我一直憋着等你问这个问题, 恭喜你通过了本关考验,真正的渚巽绝对不会忽略夔的下落。” 张白钧大致交待了下,简而言之,他不知道神出鬼没的夔如今身在何方。 渚巽担忧道:“我先去找他。” 话音未落,芙蓉观的院门砰然打开。 守观的小白狗本来软软地趴着晒太阳,立即跳了起来,狂吠不止。 一群外勤组武力值高的天监会工作人员冲了进来。 张白钧和渚巽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众人包围。 领头的那个天师带着一股压迫的气势,站到渚巽面前,冷冷道:“你们两个都被捕了。” 张白钧脸色难看,他知道反抗的话,情况会更恶化,遂对渚巽使了个眼色,两人顺从地被戴上了手铐,张白钧的无用剑被没收。 很快,他们被送到了天监会下面的特别看守所。 一到达那边,两人便被分开,调查组的副组长来了,亲自给张白钧摘掉手铐,带他去单人间问询室。 “张白钧,你是青山派的少掌门,怎么那么糊涂,包庇逃犯,这可是大错误。”副组长让人给他倒了杯峨眉春芽。 张白钧心想,来了,这是要先用怀柔计策。 张白钧严肃道:“我承认我没有第一时间向组织上报,请允许我做出解释。” 偏这时候,外勤组的组长也来了,没有看张白钧一眼,径直对调查组副组长道:“张白钧违反了天监会条例,应当送去单人牢房看管,不得给予特殊待遇。” 副组长一脸和和气气,想说什么,外勤组组长没给他转圜余地:“老赵,你家组长在开会,现在已经接到通知了,让你按照我的意思走就好。” 副组长放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下,一则微信跳出来,他看了眼,表情就变了,看了看张白钧,爱莫能助地放弃了坚持。 外勤组组长半警告道:“这就对了。” 张白钧表情平静,他知道,天监会内部势力的渗透和斗争,他管不了,反正现在是与仇恨定永平的那一派占上风。 张白钧被押送到了一个单人牢房,进去后,看守人员给房门上了锁。张白钧就像被放逐了一样,听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 他枯坐了很久,最后精力不够,倒下睡着。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被看守人员叫醒。 来人是调查组组长,他告诉张白钧一个令他十分震惊的消息。 “我们审了渚巽一夜,她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违,还有,她主动承认了另外一件大事。你应该庆幸,凭你和她的关系,竟然能做到没有嫌疑,张白钧,我就当你交友不慎,识人不清了。” 张白钧睡眠不好,心情暴躁,冷冷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调查组组长露出一个嘲讽至极的笑:“渚巽说,定永平是她下毒谋害的,她犯下了故意杀人罪,经过取证程序后,罪名将正式确立,之后她会怎么样,不用我多说吧。” 张白钧脸色瞬间苍白,他盯着调查组组长,一字一顿道:“这是污蔑,你们用了什么屈打成招的手段,要陷害她至此?” “陷害?”调查组组长大笑出声,“审讯是有监控录像的,你自己去看看,没想到你被她洗脑的这么深,上头说了,让你戴罪立功,协助我们,用朋友的身份跟她沟通,挖出她背后的指使者。” 张白钧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 他迫不及待地要搞清楚一切,囫囵吞下早饭后,便匆匆去看了监控录像。 视频铁证如山,让他没有退路——渚巽亲口承认了谋害定永平的事实。 她提供了相当精确的细节,覆盖了作案方法、时间线,有条不紊地捋清了调查组的每个疑问。在整个过程中,渚巽的态度疲惫但是平实,测谎仪、法术手段都显示她没有造假。 张白钧遭受了极大冲击,根本难以置信。 渚巽明明当初和夔一起去了滇州,调查导致定永平中毒的红线蛊!而且当初定永平中毒时,正是渚巽采取了有效的救助方法,保住了定永平一命! 分卷阅读360 前后根本说不通。 然而,在审讯视频中,渚巽构造出了另一套说辞,她声称自己临时救人是良心发现,诸如此类云云,仿佛构造出了和真相完全对立的另一个“真相”,同样真实可信。 张白钧混乱不堪,头痛欲裂。 而就在他思维当机的时刻,一道闪电般的念头贯穿了脑海。 “等等!”张白钧转头朝调查组组长道,“渚巽人在哪里?” 调查组组长欣赏着张白钧的表情,耸肩道:“关在牢房里。” 张白钧:“赶紧将她控制起来,上全套约束枷锁,她现在很危险!” 调查组组长扬眉:“你又玩什么花招?还有空担心她?你放心,我们好吃好喝供着,她没有任何危险。” 张白钧像看一个公私不分的白痴,缓缓道:“你误会了,我是说她的存在,对你们来说非常危险。因为渚巽现在被魔附体,不是本人,懂了吗,她的一切言谈、行为都是有恶意的,你们中了她的计。” 调查组组长:“……” 调查组立马召集核心成员,组织了一个紧急会议。 他们联系了还在清凉寺的春水生,春水生和他师父慧远方丈都证实了,渚巽确实出现了被魔附体的征兆,并且失踪数月。 随后,其他成员对渚巽进行了种种检测,结果却令人失望,渚巽表现得十分正常,体内灵源是清正的天师灵力,他们无法获得渚巽是魔的证据。 成员们一致同意以下结论——渚巽谋害定永平成立,渚巽被魔附体暂时不能成立。 折腾了两个小时,调查组的组长诚恳地对张白钧说:“你想证明她被魔附体也罢,有精神病也罢,对脱罪不起任何作用。” 张白钧情绪反而前所未有的镇静,他说:“历史上有多少魔,是天监会不论用任何手段都检测不出来的?盲目自信导致魔灾发生,这样的案例不胜枚举,在座各位当实习生时,相关论文看过写过不少了,倘若渚巽真的被一个特别古老而强大的魔附身,她不会让你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不管她伪装得再像,都不是渚巽。” 调查组组长:“你跟我嘴炮没用,没证据就是没证据,反正你都得协助我们审讯,不管她是人是魔你都得面对她,去吧,白钧道长。” 张白钧说不清自己是期待看见渚巽,还是不想看到她。 一切发生得很快,容不得他拒绝。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渚巽正对面坐下了,两边都是调查组的人员,一个负责记笔录,一个负责控场。 渚巽朝张白钧露出一个笑容。 张白钧全身不寒而栗。 他望着渚巽,她的眉眼神态都那么熟悉,对他而言,却仿佛一个披着渚巽画皮、纯然陌生的魔物…… 有那么一瞬间,张白钧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妄想症。 会不会渚巽现在的确是她自己,出于某种不可说明的原因,才说了那些惊人的供词,认领了不属于她的罪孽。 “你说你试图谋杀定先生?”张白钧干巴巴道。 “是。”渚巽承认。 张白钧想象着渚巽画皮下,那个魔物真正的表情。 渐渐的,在张白钧的臆想中,渚巽的脸变得扭曲,眼睛变成赤红色,笑容逆转为狞笑,用完美的演技嘲笑张白钧的进退维谷。 “行吧,你背后指使人是谁。”张白钧麻木道,他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在被迫出演一幕荒诞戏剧。 渚巽对张白钧的反应很意外,不解道:“你相信我谋杀了定先生吗?” 她的神态、语气和看法,发乎内心,毫无破绽。 张白钧心里一动,那座衡量的天秤不由自主地朝相信渚巽那边倾斜。 停下。他在内心警告自己。渚巽不在那里,不要让那个魔得逞,不要害了真正的渚巽。 “你背后指使人是谁。”张白钧重复道。 渚巽垂下头,沉默片刻,说:“我有个条件。” 张白钧:“什么?” …… 半个小时后,渚巽被带走继续关禁闭,会议室里,调查组组员们展开了激烈讨论。 “疯了!这不可能!”一个组员直截了当表达反对。 另外一个组员不满道:“她说能把定先生救回来,那就让她试试,你难道不想让定先生康复?” “你放心让那种谋杀犯接近定会长?万一她当场暴起二次谋杀怎么办!你保证自己负责?” 会议室的□□味渐渐浓烈。 同一个调查组,组员们背后亦是错综复杂,各有各的算盘和靠山。 调查组组长问张白钧:“你的意见呢?” 张白钧沉声道:“不能让她接近定先生。” “为什么?” “……我说过了,她不是渚巽。” 会议室气氛短暂静止,随后众人继续争论,忽略了张白钧的话。他们大概已经无声达成了一致看法,认为张 分卷阅读361 白钧疯了。 调查组组长疲惫道:“我会写个报告,将意见送审,这事轮不到我们拍板,看上面领导怎么说。” 第186章 张白钧有戴罪立功的任务, 上面给他换了个条件好点的房间关禁闭, 他走进去一屁股盘膝坐下,以手抵颔,皱眉深思。 方才, 渚巽开出了自己的条件——让她去医院见定永平, 帮定永平解除蛊咒之毒,她就将幕后指使人是谁告诉他们。 调查组问渚巽,她要怎么解毒,渚巽却说保密。 近半数组员反对被渚巽牵着鼻子走, 剩下那些人认为让渚巽试一试无妨,反正到时候现场会采取最严厉的控制和防范措施,这些人则是定永平一方的势力。 上面的决策者们开会展开了讨论, 估计定永平的人占了上方,最终一锤定音,允许渚巽前去探望定永平。 张白钧听后,马上要求自己也要到现场, 目的是监视渚巽。 调查组组长有点无语, 不过允许了他的要求,毕竟在场天师越强大, 保险系数越高。 天监会旗下医院顶层,纯白色的走廊一尘不染,干净如同蛋壳内部。 定永平的病床前,所有人全副武装,戒备地盯着一个人——渚巽。 渚巽看起来有些可笑, 她全身都绑着约束带,以及皮革和金属制式的镣铐,走路非常笨重拖沓,唯一能活动的是脑袋。 天监会之所以对她这么严阵以待,是为了防止她二度加害定永平。一旦她表现出了任何不对劲的意图,旁边的一级公职天师们会立即群起攻之,让她丧失行动力。 定永平一直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她的主治天医宋主任说,曾经有两次,监控器发现她手指动了动,但也仅仅如此。 她所中的蛊咒,是以红线蛊为原料,复合了其他蛊毒,加以咒的制作工序,凶险致命,由于制作程序太过复杂隐秘,目前没有破咒方法,因此排毒期和拔咒期十分漫长,预计会持续一年左右。 定永平的身份太重要了,支持她的平民派等不了这么久。 调查组组长在事前跟渚巽确认过,渚巽说自己会诵读一段解咒密文。 在场天师有不少是定永平埋伏的暗线,他们信了渚巽的说辞,看渚巽的目光就像看一个忘恩负义的罪人,恨不得将她生啖活剥。 张白钧始终盯着渚巽,全程与她没有任何交流。 渚巽在两个天师的挟持下,站到了离定永平病床前一米的位置。 “定先生,对不起。”她先轻声道,鞠躬表示道歉。 “人还没死呢,你上坟吗!真晦气!”一个天师骂道。 “别假惺惺了,快做。”另一个天师不耐烦催促。 渚巽叹了口气,开始吟诵解咒密文。 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在场不乏专业知识过硬业务水平高超的天师,但都对渚巽的吟诵毫无头绪。 过了片刻,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接着,所有人都看见了,定永平的眼皮在颤动,如同做梦一样,在做快速的眼球运动。 渚巽是凶手的真实性毋庸置疑,百分百确凿。解铃还需系铃人,她若不是凶手,怎么懂得解咒? 忽然,定永平张嘴说了一句话,尽管眼睛还是闭着的,但这句话吐字十分清晰。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来自诗经的诗句,在天师之间,往往是一句暗语。 定永平突兀地说了这句话以后,又嘟哝了两句谁都没听清的话,就没有下文了。 众人惊骇又莫名其妙,面面厮觑。 渚巽停止了诵读解咒密文,说:“最多再过一天,定先生就会醒。” 调查组组长:“如果她不醒,你就是罪加一等。” 他一声令下,渚巽被押送回了牢房。 二十四小时后,所有人等来了定永平苏醒的消息。 许多天师为此欢呼雀跃,更有不少人暗中恼恨。 定永平刚苏醒,精神尚虚弱,了解了前因后果,沉默了好一阵子。 她非常平静地接受了众人的转述,没有对渚巽加害她又救了她的事实有任何表示,只说自己很累,需要好好休息,如此众人也不敢打扰,让主治天医接管了定永平。 只有张白钧愕然良久。 一切都反常透顶。定永平有多信任渚巽,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然而定永平竟然对渚巽所谓的背叛毫无情绪上的表示?这可能吗? 张白钧见不到定永平,想找渚巽单独谈话,当面对质,却遭到了调查组组长的拒绝。 “渚巽现在是犯人,判刑后会立即服刑,此期间不准任何人探监。” 调查组还有一项紧急任务,审讯渚巽,问出幕后指使者。 渚巽似乎认为自己赎罪完成,干脆爽快地给出了调查组想知道的答案。 “京城的谢、林二家继承人,谢珧安与林津。老世家们对定先生十分忌 分卷阅读362 惮,想要剪除平民派的领头力量,给以重创。” 调查组十分惊愕。 不管这个答案是真是假,它都会挑明世家和平民派原本潜于水下的白热化争端,导致事态滑向不可控的方向。 平民派一定会借机用这个讯息作为武器,反击世家,为长久以来无硝烟的战争寻找突破口。 调查组组长的上司,外勤局局长下令封锁消息,并让众人签了一份临时草拟的保密协议,谁若泄密,将被吊销执照并被逐出公职天师队伍。 渚巽情绪稳定地待在牢房中,她即将被送往京城天监会总部受审,同时她也成为了受严密保护的重要证人,假若她供述的是真的,谢、林二家必然不会放过她。 当天下午五点,调查组组长找渚巽亲自谈话时,渚巽问了一个问题:“这里距离藤萝寺地下的天监会密库有多远?” 调查组组长:“你问这个做什么?” 渚巽做了个无辜的表情,没有回答。 晚上,监狱区熄灯。 看守人员例行巡逻,路过渚巽的牢房时,通过小孔朝里面看,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他马上掏出对讲机,肩膀却被人轻轻一拍,当他转过头时,手腕轻而易举被人捏住,接着他看到了一双赤红色的眼眸。 他的灵魂像被吸入了无边无际、血液组成的汪洋,或是浩渺的火焰状星云。 …… 看守人员倒下后,渚巽打了个响指,无明之力顺着通风口弥散传播,不消一分钟,所有人都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她出了监狱,遁入夜色,短短数息之间,便来到了位于藤萝寺的天监会密库。 却说藤萝寺有一镇寺宝物,外形是一条铁鱼,此乃《道藏》上记载的瑞鱼磬,唐代时衢州建观地下挖出来的,是一个不知到底存世多久的法宝。 当渚巽踏入藤萝寺范围,瑞鱼磬有所感应,竟发出了阵阵急促的钟磬之清音,似乎在发出警报,想要唤醒寺僧。 渚巽浑不在意,弹指送出一缕无明之力,瑞鱼磬便哑了。 她走进天监会密库,当初,她和张白钧来过这里,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密库是天监会专门存放重要物品的场所,像一个寂静无声的博物馆,各分区有很多军用金属玻璃隔间,上面用特殊符水画了封印符文。密库修筑在地下,共五层,越往下存放物品等级越高,开启权限也越高。 途中,渚巽不小心触发了警报,刺耳的警铃声顺广播,响彻了每一层空间,瞬间引来了守卫们。 与此同时,在监牢那边,张白钧终是留了个心眼,率先发现了渚巽逃脱,在他的通知下,外勤局众人倾巢而出,前往密库逮捕渚巽。 渚巽浑不在意警报声,径直来到地下第五层,数着编号,到达了灵植分区,这里全是贵重的草木类珍宝,由人工制造的阳光养活,虽为地下,却仿佛令人置身灿烂通透的玻璃房花园。 当走到一处水池边,她笑了起来。 水池里没有养荷花或鲤鱼,而是芦苇。芦花雪白,垂穗摇曳,能放在第五层,绝对不是普通品种。 “一苇渡江,原来如此,真是浪漫主义。”渚巽自语道。 渚巽拨开芦苇丛,挑选一番,折了些芦苇,转身返回。 第五层电梯口门开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天师迅速列阵,朝她冲来。 渚巽不疾不徐地走,路线笔直向前。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枚圆币造型的银箔筹码。 渚巽伸出手背,两枚银箔筹码立在她指缝间,自动翻转,反射出寒芒。 阵列最前面的天师眼尖,以为那是什么暗器类型的法器,一声呼叱,所有人都做好了防御。 渚巽微微一笑,拇指一弹,筹码远远飞了出去。 众人如临大敌,不约而同抬头,看见两个闪着银光的小东西在空中滑过漂亮的长弧线—— 砰。 两枚筹码像纸筒礼花一样炸开了。 不计其数的灰色浓烟迅速扩散,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和哀嚎,如万鬼齐哭,浓重的怨气让五感灵敏的天师们感到了发自本能的寒意。 有天师恐惧大喊:“是死魂!” “撤!快撤!”这是保守派。 “不准撤!必须抓住渚巽!”进攻派竭力嘶吼。 天师队伍内部多数人很快稳住了节奏,释放出灵力形成一条净化的防线,缓下步子,继续向前。 但他们错误地低估了死魂的等级和怨气的强烈程度。 第187章 与死魂怨气一经接触, 天师们先是身体僵硬, 瞳孔放大,接着便接二连三成片倒下,沉沦在了无边怨气营造的恐怖幻觉中。 他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灵力功底深厚的人勉强支撑着, 怒目圆睁,却动根手指也困难,因为这些怨气具有强烈的麻痹效果。 渚巽踮着脚尖,踩在空地上, 跨过了这些天师们,走进电梯,门合上, 分卷阅读363 电梯上升,离开第五层。 电梯抵达第四层,门打开,又是一群严阵以待的公职天师。下方已经失去战力的同事们还没来得及通知他们当心死魂怨气, 因此先前一幕再度重演。 渚巽一层一层向上, 一路畅行无阻,每层都扔出两枚银箔筹码, 里边存有两百个怨气强大的死魂。 这些死魂,正是她先前从魔族俱乐部老板火魔焚童手里强行兑换得来。 很快,天监会密库每寸空间都充满了灰色浓雾。监视器失去了画面。 密库虽是藤萝寺的地下空间,却与古色古香没有关系,而更接近于极简未来科幻风格。 通道从天花板、墙壁到地板皆为纯白, 银色复合金属包镶装饰,光线明亮,没有一点阴影供人藏身,每隔二十米,都安装了一扇可以自动开合的钢化玻璃门。 许是监控室那边察觉到了异常,玻璃门相继从天花板降落,目的是将异动源头隔离,困在通道内。 距离渚巽前后最近的两扇门都落了下来,将通道堵死,门上自动亮起符文法阵,对准渚巽,开始旋转变幻,展开攻击。 下一秒,山呼海啸一般的怨气涌入通道,像一列火车,横冲直撞。 玻璃门一扇扇瞬间粉碎,符文法阵毁灭,爆了一地玻璃渣碎片。 渚巽踩在上面,继续前进。 她来到最上层,手指在墙壁上一笔一划隔空书写,墙上出现了相应的血红色大字。 她来到密库出口,那里早有一个人在等她。 渚巽一脸轻松地走了出来,颇有哪管身后洪水滔天的架势,她对那人笑道:“晚上好,张白钧。” 此时路灯不亮,月华银练般洒在地上,如积水空明,四周松柏的影子在地上交织微晃,水中藻荇纵横。 张白钧手提无用剑,指向渚巽,沉声道:“你究竟是何方邪魔?” “我是什么魔——”渚巽表情滑稽地重复了半句,吐槽道,“上次春水生不是问过了?你这人怎么老是不认真听人说话?” 张白钧:“……” 渚巽笑眯眯道:“我乃庄严劫以来,世间所诞最不可战胜之魔,无明为号,沧巽为名,他们都叫我无明魔子。” 张白钧静了片刻:“你附身渚巽到底有什么目的?” 渚巽:“不是我附身渚巽,而是渚巽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天上乌云蔽月,渚巽忽然没入阴影中,短短几秒,云移月现,银辉洒落渚巽全身,张白钧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一双赤红色眼眸,缎子似的黑色长发,仙姿魔态,殊胜旷世,难描其容。 那根本不是渚巽。 张白钧震撼无比,回过神时,无明魔子已经走了,空留一地月华,让人怀疑刚才的一切是场幻梦。 他喘了口气,呼吸仓促,胸膛起伏,一路赶到了天监会旗下的医院。 他要求见定永平,晚上值班的护士拒绝,张白钧不得已强行闯入,好在定永平没有睡觉,吩咐护士让他进去。 张白钧来到定永平面前,定永平初愈,脸色瘦削而苍白,神态一如既往地平和,甚至出人意料地带了三分闲适笑意。 房间里摆满了鲜花和水果,沙发上没空位,她指了指病床旁边的椅子,示意张白钧坐。张白钧坐下后,定永平背靠在立起来的枕头上,眼神清亮,直视着张白钧。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感觉自己就像重生了一遭,看世界的眼光都不同了。”她徐徐道。 张白钧:“……” 定永平:“看你的样子,一定遇到了大事,所以找我来商量,不要急,从头说吧。” 张白钧绷紧的神经忽然放松了,定永平仿佛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他的思维找到了一个休息的角落。 起初他说的有些混乱,渐渐的,他的表达跟上了思维逻辑,将一幕幕完整又诡异的事件呈现在定永平面前。 叙述的时间线停止在今夜,他见证了无明之魔沧巽的真容。 张白钧抬头看着定永平,十分迷茫。 定永平沉思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她从张白钧那里获得的庞杂信息。 张白钧:“定先生,那个魔……之前唤醒了你,她是不是在中途对你做过什么?你看起来一点不吃惊。” 定永平颔首:“是的,我早就知道。” 张白钧不知该作何反应。 定永平:“那天你们带她来为我拔除咒毒,我当时深度昏迷,自我意识却在梦境中醒来,那个梦境就是她为我构造的。我们在梦里达成了一个交易。” 张白钧屏住了呼吸,专心致志地倾听。 定永平感慨道:“你说她是无明之魔,无明……难怪啊,她散发的力量,能轻易左右人心,在梦里我看到了非常惊人的景观,这辈子都没看到过的奇景……” 她打住,闭眼,轻轻叹了口气,再睁眼时,眼神清亮,浅浅的鱼尾纹因笑容而浮现。 张白钧:“您 分卷阅读364 说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定永平:“噢,那个呀,她说她会救我一命,我则按照交换条件,给了她想要的东西。” 张白钧追问:“是什么东西?” 定永平:“接下去的话,涉及到我守护多年的机密,你要发个道心誓言,不得向第三人提起。” 张白钧随即起誓,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那是接近真相的反应。 定永平放慢语速:“我给了她通往昆仑地宫的船票。” 定永平在昏迷时,渚巽曾经从她的贴身法宝菩提串珠上读取了关于昆仑地宫的记忆。 定永平和她师父那一批人当年守卫着昆仑地宫,并用了秘法保护地宫入口,在地宫前布置了一片黑暗的无水之海,如楚河汉界,泅渡不得。 而沧巽在为定永平拔除咒毒的过程中,以无明之力构造梦境,再现了定永平关于地宫的记忆,定永平在梦中向沧巽演示了渡过那条楚河汉界的方法。 即定永平当时喃喃自语的“一苇杭之”。 所以渚巽才闯入天监会密库,在灵植区摘取了那批芦苇。 灯下黑即是如此。挖空心思要探寻地宫秘密而不得其法的世家们,怎么也想不到,重要的地宫通关道具便存放天监会密库中,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张白钧震悚道:“定先生,你为什么会把这个告诉她?她是魔……” 定永平意味深长:“有的世家,做着比魔还可怕的事,我不介意找不同种族的人当盟军,再说,这么多年我苦苦寻觅,想要参透我师父留下的难题,没找到半点突破口,是时候另辟蹊径了。你放心,我和她立下的是天道级契约,她不大可能临时反水。” 渚巽先前指认谋害定永平的幕后主使为谢珧安与林津,真正的目的,是要向定永平传递真相,因此定永平上述指代的世家,显然是谢、林两家。 张白钧难以置信:“但那个魔明明不是渚巽!定先生,我们难道不该想办法让渚巽回来吗?” 定永平端详了他好一会,张白钧放在膝头的手握紧成拳。 定永平温和道:“白钧,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不过,渚巽这个人,或许从来不曾存在过。” 张白钧:“……” 她的话和先前无明魔子的话重合了。 张白钧感到头上仿佛有阴云笼罩,透不过气。 定永平是在暗示他,他平生最好的朋友,很可能一开始就是魔。 和渚巽相处的片段从他眼前飞速掠过,让人眼花缭乱。 渚巽是个有些闲散,没什么上进心,但不乏正义感的天师,她帮助过很多人,执行任务十分负责,救过不少人性命,具有极强的灵力天赋,不需要法器即可用肉身导引灵力。 ……等等,这么说,渚巽唯一的异常之处,就是她强大而罕见的天赋。 张白钧紧蹙眉头,怎么也不能相信,渚巽原本就是魔。 定永平出声道:“渚巽的身世,究竟是怎么样的?我听青鹿山人说,她是个孤儿?” 张白钧愣了一下,轻轻点头:“渚巽没有父母,被她养父从街上捡到,据说襁褓里有张字条,写明了她的八字和姓名,后来她遇到了我和师父,师父发现她是个大天师的苗子,便为她启蒙,再后来,渚巽的养父去世了……” 提到那段沉重的过去,张白钧的叙述变得迟缓。 随着他自己单调的声音,渚巽的一生犹若被人用钢笔线条勾勒了出来,变得简洁明晰。 定永平仔细听完,若有所思:“一个弃婴,背景再怎么空白,只要有姓名八字都能查到蛛丝马迹,何以渚巽的生父母完全不详?你看她长大后出落的模样与气质,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吗?她姓渚,这姓氏并不常见,当初我招募她时,调查过她的背景,发现不管是从哪方面入手,都查不到她的来历。这样一个被拾荒人收养的弃婴,竟然与天师界发生了关联,唯一的契机,便是你师父,青鹿山人张翼轸。” 张白钧悚然一惊,却无法解释这股感受从而何来。 第188章 定永平继续道:“你说渚巽养父被人投河谋杀, 而她在十三岁那年, 为了复仇,运用青鹿山人传授的法术,杀了十来个人, 凶性大发, 近似于魔,更诡异的是,青鹿山人居然一力保下了她,甚至在她成年后, 通过工作人脉,将她引入了公职天师圈子,同时给了她一件法器, 钟镜星盘。” 张白钧神态恍惚,当初青鹿山人传授过他一段密咒,并叮嘱,若渚巽再出现当年杀人时走火入魔的状态, 就念诵咒语, 令钟镜星盘中的法阵净化渚巽的心念。 先前,渚巽失控过一次, 起因是当年间接害死她养父的相关人员再次找上门,张白钧按照青鹿山人的嘱托,用钟镜星盘束缚渚巽,却没有任何效果,反而是夔出手让她清醒过来。 渚巽失控时那双血红的眸子, 和无明之魔沧巽赤红的眼眸,重合在了一起。 张白钧伸手捂住了 分卷阅读365 脸,胸膛剧烈起伏,似乎不堪重负。 等他回过神时,发现定永平正轻轻摇晃着他肩膀,面容十分关切。 “白钧,镇定。”定永平的声音让张白钧冷静了下来。 定永平见他恢复冷静,说:“还要讨论吗?” 张白钧点头:“我想听您继续分析。” 定永平道:“好。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噢,你师父。他是从什么时候外出云游从此不回门派的?根据时间点,就是在渚巽杀人后不久,虽说他留下了你的两个小师叔帮助处理门派事务,但一派掌门常年云游在外,是一件不正常的事,在我看来,你师父似乎在躲避什么。” 张白钧心重重一跳,他想到了师妹张灵修的话,即渚巽与青鹿山人前世有仇,今生注定是他的灾星,青鹿山人若留在门派,将来必会发生祸乱,因此青鹿山人才远遁避祸。 定永平一针见血道:“我认为,青鹿山人很可能对渚巽真正的来历心里有数,因此始终回避渚巽。与此同时,他又想掌控渚巽近况,所以他有意为之,让你们在小时候交好,成为最好的朋友,照顾渚巽成为了你的责任。你师父有很多项才华,其中一项,便是山医命相卜中的卜,我猜他模糊预知了渚巽和他自己未来会产生无法化解的矛盾。当然,这些都是我根据他的行为做的猜测,没有证据。” 张白钧:“……” 他终于认识到定永平是多么聪明绝顶,到了可怕的地步。 张白钧竭力平复心情,深吸口气,缓缓道:“师父常年云游在外,单方面与我们切断了联系,我这就将他找回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必须回来主持大局。” 定永平道:“就按你说的办,另外,我知道你和你师妹张灵修还在闹别扭,你们赶紧和解,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张白钧想到了张灵修当初对渚巽的判断,事实几乎已经证明她是对的。 “我会将灵修召回门派,她眼下正和唐正则在清凉寺。”张白钧说。 “正好,通知一下唐正则和春水生他们,帮手永远不嫌多。” “好,下一步我们要做什么?” 定永平笑了笑,年轻时的风采一闪而过,颇有几分杀气腾腾的味道。 “什么都不做,等待好戏开场即可。” 第二天,张白钧才回天监会密库现场,残局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死魂怨气导致很多天师虚弱不堪,所幸没有人死亡。 他来到密库入口,看到墙壁,不由地顿住。 墙上一行血红的大字闪着艳丽的光——京城林家,伺魂养怨。 取证的工作人员举着相机,对墙壁连闪快门。 那是无明之魔留下来的文字。 张白钧:“……”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追查无果的中阴地死魂事件的真相。 张白钧神情深沉地走出藤萝寺,忽然摇头,苦笑出声。 · 京城。林家府邸。 准确来说,这里不是林家老宅,而是林津单独修建的一处宅邸,是给她妹妹的嫁妆。 一间会客室,米色与暖粉色调,具有强烈的女性气质,兼具轻奢元素,坐着三个人。 三个人分别是林津、谢珧安、曹慷,后者是天监会会长,是一位实权颇重的大人物。 会客室的门开了,一位相貌清丽的女性走了进来,她身穿波点碧绿风琴褶长裙,小腹凸起,看模样已有身孕,脸上有着即将为人母的光辉。 她叫林煜,是林津的亲妹妹,与林津长得很像。这间会客室是她专门招待客人的场所。 谢珧安看了一眼在几个月前与自己低调完婚的妻子,没什么特别反应。 倒是林津亲自走过去,搀扶妹妹坐下,跟着林煜进来的还有推着一辆白色餐车的佣人,围着白围裙,动作娴熟稳当,给众人倒咖啡。 林津对林煜说:“你要注意多休息,保重身体,凡事不必亲自做。” 林煜撒娇道:“姐姐真是紧张你的小侄女,姐姐放心,我好得很。” 林津点头:“回去休息吧,我们要和曹会长谈事。” 林煜转头向曹慷问好,曹慷随即和蔼地问候林煜身体如何,客套了几句。 林煜起身正要走,谢珧安忽然问道:“小元怎么样了?” 林煜笑道:“他很好,还在睡,林家的修炼池很适合他。” 谢珧安放了心。 林煜关上会客室的门,谢珧安一句话提醒了她,她低头看了看腕表,五十多分钟了,她负责照顾谢元,每隔一个小时便要去查看一番。 林煜一路来到宅邸位于地下的空间。 这里有一方十米长宽的浅水池,一个男人泡在水池中,无知无觉,睡着了一般。 他正是谢珧安的亲弟弟谢元,谢珧安不知从哪里来的办法和资源,以人傀之术将他复活,逆转了生死。这等手段,连林家都没有。 谢元复活起初,满身死人气,宛若行尸走肉, 分卷阅读366 谢珧安想让他变得和活人无异,林津为了笼络谢珧安,在得知了谢元的存在后,主动让谢元使用林家的修炼池水温养身体。 日子久了,谢元终于变得和活人没什么区别,不过现阶段一天清醒的时间只有八个小时,其余时间需要睡眠,估计再在修炼池中泡上一年两年,精神气便能彻底恢复到活着的时候。 林煜独自坐在池边,喃喃道:“谢珧安重视你,远远多过重视我和他即将出生的孩子。” 她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用手拨起水花,往谢元身上洒,令他多吸收一些灵力。 会客室内。 曹慷将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给林津和谢珧安看。 林津扫了一遍,笑道:“云蜀那边的分会是怎么想的,一个天监会叛徒,无凭无据就将脏水泼到我头上,他们竟照单全收。” 曹慷咳嗽了两声,正要开口。 林津打断道:“是,是,你我都知道真相,伺魂养怨,给定永平下毒,都是我做的。听说定永平醒了?云蜀分会那边竟然没趁她昏迷时揽权成功,可见她确实厉害,这一醒,立刻就反扑到林家头上。” 曹慷泰然道:“要是她昏迷一年,我们的计划不会有变,可惜那个渚巽提前给她解毒。” 林津:“这份举报文件,曹会打算怎么处理?” 曹慷:“欠缺证据,自动作废。不过,你以后务必谨慎行事,那个渚巽是怎么知道伺魂养怨这回事的?” 林津道:“前段时间,给我提供死魂的主要渠道那边出了问题,线人告诉我,他们那边的死魂被一个不速之客截胡了,对方赢了太多筹码,全部兑换成了死魂,掏空了他们的钱庄,我想,那人就是渚巽。” 曹慷:“供货渠道……全是魔吗?渚巽怎么会和他们有联系?” 林津:“除非她是魔。” 曹慷:“明白了,我会让京城这边多注意。” 林津陷入沉思。 曹慷警告道:“你既然在外联局挂职,就跟外商好好沟通一下,最近中东那边战事频发,死魂可以从战场获取,地下产业链运作成熟,犯不着非得跟魔族的小作坊有牵扯,我们已经落了把柄在平民那派手里,要是他们再拿到关键证据,就大事不妙了。” 林津嗤笑一声,对曹慷的意见不予理会。 她态度如此轻慢,曹慷却并无不悦之色,似是习以为常。 一直沉默的谢珧安忽然道:“妖之血已经拿到了,接下来轮到什么?” 林津:“佛之心,魔之种,两样取其一优先。” 谢珧安:“你说过,开启真正的门,需要四样东西,还有一样呢?” 林津:“那个还不到时候,改天再和你细谈。” 三个人又聊了些其他不痛不痒的话题,直到曹慷起身告辞,离开了林家宅邸。 · 昭阳区CBD中心。 这里矗立着京城最高建筑,线条从底座向上,渐渐变细,至顶端又变回去,显得十分纤长,取自华国传统礼器“樽”的形象。竹编肌理的玻璃幕墙,成为具有太空感的炫目银白色,生动了天际线。 天光云影自来自去,夜深后,顶楼观光台酒吧歇业,灯光暗去,只剩下为高空飞行物示警的红灯,一闪一闪。 一个人影爬到了观光台边缘,向下看,对超拔的高度反应木然。 他是来自杀的。 第189章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 也没有特别悲惨的遭遇, 只是他人生一天天变得无聊,每一天几乎都是重复的,分不清星期一和星期天。 那些曾经让他感兴趣或开心的东西, 一去不返, 分手、失恋、喜欢的偶像车祸身亡、父母相继离世……如今,他连做最基本的小事,譬如下楼取快递都感到痛苦。 他是个小社员,工作地点在这座恢宏美丽的大厦, 所以他选择了天台作为自己人生的终结。这里够高,能三百六十度看清他的城。 “下去。”旁边一道冷峻的声音响起。 社员惊讶转头,发现一个高大的男人蹲踞在旁边, 离自己一米多,不知什么时候在那儿的,悄无声息,模样看不太清楚, 但他没力气也没兴趣探究。 那男人叫他下去, 他下意识地低头,又往前面坐了坐, 更靠近死亡的边缘。 “我是说,下地去,不是跳下去。”男人指了指天台地板。 社员摇头:“不,我想死。” “你还有几个正在资助的山区学生吧,你死了, 他们怎么办。”男人道。 社员心里难受起来,保持了沉默,片刻后道:“不关你的事。” 男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扬了扬嘴角,似是冷笑,却又超凡脱俗。 “那你跳吧。” 社员听了,一动不动,过了半分钟,忽然往前栽去。 失重的感觉包围了他,风一蓬蓬打在他脸上,巨大颠倒的城市迎面向他扑来 分卷阅读367 。 他紧闭双眼,迎接死亡的来临。 猝然间,他衣领一紧,下坠之势顿止,睁开眼,视野不再疯狂旋转,钢筋水泥的城市之森正迅速离他远去。 他竭力扭过头,看见斜上方,刚才那个男人拽着自己,正往上飞。 是的,字面意义上的飞。 男人背上有一对巨大的羽翼,轻缓一拍,他们就立即上升好几米,直到男人飞回了观光台,将社员放回到地上。 社员瘫坐着,傻不愣登张大嘴,先前的抑郁神态一扫而空。 男人双手揣在裤子里,那对优美的羽翼消失在空气中。 社员激动不已,颤声做了诠释:“你……是天使?” 男人皱了下眉,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很一言难尽。 他沉声道:“活下去。”随即转身离开。 过了不知多久,社员从原地站了起来,大声道:“上帝不让我死!我要活下去!” 他放声大笑,高呼上帝,赞美玛利亚、耶稣、加百列…… 他笑了,笑着笑着,流出了畅快的眼泪,感到自己重获新生。 · 原本在京城最高处俯瞰夜景的夔,经过了这段救人的小插曲,也没了观光的兴致,他回到先前预订的酒店房间里。 房间陈设很熟悉,正是渚巽当初到京城出任务时,带他来住的地方。他们还在这家酒店享受了露天温泉。 夔默默地洗漱,事毕后躺回床上,平心静气地回忆他和渚巽之间的点滴,不由自主扬起嘴角,目光柔和。 他已经决定去做一件事。一旦下定决心,人便感到轻松了许多。 这件事如果渚巽知道了……不,现在该叫她沧巽。 如果沧巽知道了,两人关系估计会更加雪上加霜。但是他必须去完成。 夔临睡前给五邝和少荻分别发送了一则微信,然后熄灯睡觉。 · 林津早上有在宅邸附近的漫步道跑步的习惯,她耐力很强,从天微亮,一直跑到朝霞满天,抵达一处幽静的湖泊,再折返回宅邸,总共4.5公里。 今天她抵达湖泊时,比往常早,晨雾还未散开,氤氲在湖面上,远处是深青色树林、如茵碧草,仿若仙境。 林津忽然停了下来,她看见雾中有个人影,独自伫立在湖边。 林津预感到了什么,慢慢走上前。 正在这时,第一束霞光破开了晨雾,照在那人转过来的脸庞上。 林津一动不动,被镇住了,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找上门来。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瞳孔深处有复杂的情绪。 那人开口道:“林津,或者该叫你,聿姬?” 林津深吸了口气:“……你终于想起来了?”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太峰夔,好久不见。” 林津出奇地平静,就像不远处镜子一样的湖面,然而这平静的表象维持不了多久,下一秒只要霞光乍破,湖面便是金鳞万点。 她内心狂喜奔涌,几乎抑制不住那喧哗的心声。 ——我终于见到你了,太峰夔。 林津控制着不让自己声线出现颤抖:“我查到了,渚巽已回归真身,如今是无明魔子沧巽,你既然人在这里,是不是证明,你已经和她分道扬镳?” 夔:“如你所见。” 林津:“你这是向我投诚?” 夔重复道:“如你所见。” 林津半晌不语,似乎在经受千头万绪的冲刷。 雾散开,她沐浴在了灿烂绚丽的朝霞中,一时间,时光倒退,时空置换,她仿佛立足于昆仑墟蓬莱洲,面前是那个心之所向却始终遥远的人。 林津眼中晶莹闪烁,慢慢道:“太峰夔,我转世轮回了太多次,对当年的记忆很模糊,你现在让我猜不透心思,要取得我的信任,打故人的感情牌不行。” 夔:“我来要回我的武器,幽燕,作为交换条件,你可以对我提任意要求。” 林津略微吃惊,了然一笑,没打算否认。 “你怎么知道幽燕在我这里?你怎么知道我是聿姬?”她好奇地问。 夔:“我得到过一条正确的线索,幽燕在真龙之裔的手里,所谓真龙之裔,指的是林家。你的法器,你的斗法手段,都和龙有关。” 林津哈哈大笑,若是认识她的天师在此处,必会十分惊讶,因为林津向来冷漠高傲,拒人千里之外,何曾这么笑过。 林津:“还记得当时在谢宅,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当时我就对你泄露了不少线索,想着你什么时候主动来找我,结果你一拖拖了这么久,今天,你终于来了。” 她舒了口气,喟叹不已,走到离夔很近的地方。 林津凝视着夔雪山星辰般的双眸,说:“我的条件,和当年一样,你与我结为伴侣,举行大典,昭告天地。” 夔眼睛都没眨一下:“好。” 林津伸出手:“契约 分卷阅读368 。” 夔将手伸出去,林津握住他的手,乍然间,林津手臂上出现了金色纹路,金雾从肌肤上浮起,在空中搭了座小桥,蜿蜒起伏,附着在夔的手腕上,向上蔓延,形成了一条龙的图腾,同时林津手上的纹路消失了。 契约完成后,夔松开了手,态度冷淡。 林津:“这是我的伴生龙魂,它的存在方式很奇特,你如果违背契约,反噬之力会让你生不如死。” 她示意夔跟自己回宅邸那边,他们走上漫步道。 夔漫不经心:“你不是银龙吗,怎么变成了金的?” 林津:“时间过了这么久,我进化了。顺便告诉你,林家得到的传承,是龙之魂,其实他们的身躯与凡人无异,并无真龙血脉。得到了龙之血传承的,是另外一个世家。” 夔:“谢珧安?” 林津:“聪明,你怎么猜到的?” 夔:“你把自己妹妹嫁给了他。” 林津:“不错。谢家的族徽也是龙纹,几千年前,林谢曾经是一家,后来分出去了,我们继承了魂,他们继承了血,由于不可解的原因,两家一直未能合并,这种状况将在我这一代终止,我会让两个家族再度合并,让真龙之脉得到实质延续。” 夔没有问青冥洛君去了哪里,想必是陨落在了昆仑墟,否则聿姬不会孑然一人,沦为凡人辗转尘世。 夔:“其他世家也和你们一样?” 林津:“传承在千年以上的老世家,多半有迥异于凡人之处,你得原谅他们的骄傲,虽然这样的骄傲在你我眼中不值一提。平民一派接触不到那些世家最核心的秘密,也就不知道他们对抗的究竟是怎样庞大深厚的力量,那些力量不是靠平民派革新就能被冲垮的,平民派注定无法取胜。” 夔:“既然你并不在意那些世家的骄傲,为什么帮他们?” 林津:“因为我信奉精英主义,这个世间,每个群体、不同的价值观,诸如此类,有太多固有的互不相容,那不如以精英为节点,率先满足我们的资源需求。” 夔扯了扯嘴角:“你想统治凡间。” 林津邀请:“有兴趣和我一起吗?” 夔:“……你打算怎么做。” 林津:“不急,我会为你展示的,首先,我要将你引荐给世家们,提前让他们知道,你是我聿姬……林津的什么人。” · 京城,大悲坊。 如同云蜀锦城的藤萝寺一样,一旦进了大悲坊的结界范围,人们便踏入了另外一番天地,连空气都是甜丝丝的,比外边多了虚幻迷人的味道。 譬如街上擦肩而过的两人,有可能一个是妖族,一个是天师;两个坐在街边小食店攀谈的天师,有可能一个是民间散人,一个是世家高手,这在外面并不常见,因此大悲坊自成江湖,自有规矩和格局。 大悲坊是北方细犬妖族的地盘,幕后掌管人为犬族老祖椒万。神箭手弋阳在没有叛出之前,曾经是大悲坊的首席管理员,被少荻戏称为城管大队队长。 丝绸、茶叶、瓷器、药材、酒、古董文玩,普通人的行货买卖,大悲坊样样不缺。 当然普通人的买卖在这里属于点缀,真正的主角,是天师们,自然商业和商品活动也就围绕他们的需求如火如荼展开,法器、法宝、灵药、装备……应有尽有。 天监会不是不眼红这块皇城地盘,却动不得这块蛋糕。 一来犬族千年积累,实力非同小可,二来他们在好几个特殊年代帮助凡人甚多,与古往今来不少统治集团有过和平协议,更在现代和天监会签订了利好条款,三则大悲坊要向国家纳税,税款的大部分都补贴了天监会的财政支持,因此天监会对大悲坊总体很是宽和。 今日,一个关于历代顶尖法器的文化历史巡展,将在大悲坊内一处园林举办,吸引了不少人前往。 第190章 那处园林名唤椒园, 合了犬族的姓氏, 园内遍植芭蕉、石榴、水莲,眼下是八月,夏天的清凉风物甚多, 蕨齿类草叶青翠欲滴, 岸边盛开着粉色月见草,鲤鱼在莲叶下穿行,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展会是半露天式, 在轩榭内举办,参展的行人看完后,可去人造的小西湖旁歇息。 湖边松松散散放了好些石凳石桌, 供行人休憩,不远处有喝茶看戏的场所,隐约有悠扬的京剧调子传来。 最靠近湖水的一张桌子被一对姐弟给占了。 之所以不说是母子,是因为那个女士也忒年轻了些, 穿天青斜襟喇叭袖长衫, 上面印有降落伞图案,凉爽俏皮, 足踝异常纤细,脚上是一双鞋面覆鞋帮的白色布洛克女鞋。 她脸上戴了一副不透光的蝶形墨镜,因此看不清眼睛,鼻子、嘴唇和下颔线却是说不出的好看,肌肤洁白, 在阳光下十分耀目,令人浮想她的真容到底如何。 她正展开杂志阅读,桌子上放着几碟零嘴,有巧克力、碎坚果、酥糖,还有两瓶 分卷阅读369 冰镇鲜榨西瓜汁,旁边坐了个小孩儿,一双粉藕似的小手不时扒拉,将零嘴胡乱塞进嘴里,再吸一口西瓜汁,别提多惬意。 小孩儿大约六七岁,长得活像仙童下凡,那张脸蛋和同龄孩子比起来,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成熟,许是他神情太过冷静,欠缺活泼的缘故。 附近石桌上有天师压低声音悄然议论,觉得这位女士和小孩儿应当不是凡人,而是妖族。能被邀请前来椒园的天师,都见过不少市面,谈论两句便收了口。 附近有喜好胶片摄影的天师经过,觉得这景象颇有意趣,上前征求同意后,给女士和小孩儿拍了张照片,随着快门卡擦声,那女士从墨镜后投来似笑非笑的一瞥,摄影师当然不知道,胶片回去在暗室洗出后,上面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过了片刻,两个一胖一瘦的天师从戏园子那边过来,坐在小西湖边乘凉,刚好在女士那桌邻座,他们其貌不扬,气度却很是潇洒,衣着也考究,不是庸俗之辈。 胖天师摇着蒲扇,将一张金色纸笺放在石桌上,给同伴看:“瞧这请柬。” 隔壁桌仙童一般的小孩子停住了拿零嘴的动作,向他们这边张望,两个天师均未在意。 瘦天师仔细观看请柬,啧啧两声。 他伸出一根骨节粗大的手指,往那请柬上一摁,只见纸笺从边角开始,化作一缕一缕的金粉,在半空中旋绕,组合成一条奇特的小龙,爪子踢踏,张嘴怒吼,走来走去,跳到瘦天师肩上,又飞到胖天师脑门上,随后忽然爆开,打散,再排列成一行行秀拔的邀请函文字,末了,金粉重新聚为一张纸笺,静静躺在石桌上。 胖天师笑道:“一张请柬也舍得花这般功夫,林家真是铺张炫耀。” 瘦天师酸溜溜道:“上面写的啥?林家大小姐林津要和一个男人办道侣大典,舞会形式,邀请各世家成员参加,还备注处于适婚年龄的单身男女青年尤其欢迎……不就是大型联谊,你这个已婚糙汉子凑什么热闹,当心我跟嫂子告状。” 胖天师乐呵呵道:“不乐意林家没给你请柬?谁叫你背地里到处乱八卦,好老弟,下次记得管住嘴。” 瘦天师不生气,反而兴奋起来,快速道:“云蜀那边的消息千真万确,怎生是八卦了,林家伺魂养怨——” 胖天师一蒲扇打过去,瘦天师恼怒又不屑地瞪着胖天师。 这时,邻桌那个戴墨镜的年轻女士放下了杂志,彬彬有礼地询问:“两位先生,你们说的林家这场舞会,于何时举行?” 胖天师正眼看她,心下惊艳,便说:“就在这周末。” 那个年轻女士点头致谢,收拾了一桌吃食,抱起仙童似的小娃娃,慢悠悠地走了。 他们来到僻静少人的地方,小娃娃忽然开口,用十足大人的语气道:“沧巽,我们去那个舞会,杀了他们。” 沧巽摘掉墨镜,露出一双红眸,波澜不惊道:“舞会要去,杀人暂缓。” 她手一挥,附近的小西湖登时无风起浪,船只全数被掀翻,那些划船游湖的天师们全部成了落汤鸡,争先恐后地往岸边扑腾。 天上霎时晴转多云,黑云压城,雷声轰隆,竟是要下暴雨的前兆。 沧巽面无表情,对她造成的一切无动于衷。 “迁怒是不对的。”五蕴十分敬佩,沧巽的境界又提升了,已经能够影响一方天气。 五蕴迫不及待地想要快点恢复成年体型,和沧巽并肩而立。 自打重生后,他在短时间内从小婴儿长成了六岁孩童模样,且是以加速度生长,恐怕再过不久,便能长成少年乃至成年人。 五蕴伸出手,环住沧巽的脖子,安慰之意尽显:“那个太峰夔,果然是恢复了记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敢再次背叛你,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因他形容稚嫩,奶声奶气,威胁也就大打折扣。 沧巽笑了笑,那笑容令周围的暑热都退散了好几分。 五蕴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沧巽的情绪绝对不好,连忙转移话题道:“沧巽,外面太热了,我们先回去吧。” 他们回到一处在京城租的LOFT公寓里。 五蕴对从前的事糊里糊涂记不太清,只记得一个大概的轮廓,无非是夔背叛了沧巽,最后末日应验,昆仑墟和十万深渊都灰飞烟灭,所有人不得善终。 另一方面,他用了五雩的法身重生于世,杀了五雩的林津和谢珧安,理所当然被五蕴列入了仇敌名单,大写加粗加红。 五蕴换上了一套兔耳朵连帽连体睡衣,抱着只胖嘟嘟的南瓜抱枕,窝进了沧巽的怀中,仰脸望着她。 沧巽漫不经心地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拉拉他的兔耳朵。 五蕴摆出谈心的姿态,慎重开口道:“沧巽,我们到底要做什么?你真的想重筑昆仑大世界吗?” 昆仑大世界,是他对昆仑墟和十万深渊所在寰宇的称呼。 五蕴对回到曾经的家园不抱信心。 沧巽:“那是傩颛 分卷阅读370 的想法。我要的一是我的法身,二是当年的真相。没有法身,我便无法同时容纳三枚心骨的力量。” 五蕴伸出手打开沧巽的衣领子,检查了一眼,看到她脖子上两枚蓝白心骨还在,才放了心。 “平时单独用一用还是没问题的吧?只是功能不全。”五蕴怀着一点希望说。 见五蕴表情心痒,沧巽主动解开绳子,将两枚圆溜溜的心骨拿下来给五蕴,五蕴趴到了毯子上,将两枚心骨当弹珠玩了起来。 识之心骨和盾之心骨一白一蓝,颜色美丽异常,宛若两颗迷你星球,普通人要是看上一眼,立即便会被迷惑心神,痴痴呆呆,看上一整天。 也只有五蕴才能拿它们当弹珠玩,弹来弹去,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门铃声响。 五蕴马上停止游戏,收好了心骨,看向玄关那边。他们在京城没人认识,是谁? 沧巽:“可能是送外卖的,我刚才点了个薄脆披萨。” 她走到门边,看也不看猫眼,直接打开了门。 来人瘦高个子,宽肩细腰,巴掌脸,狮鼻樱口,眼距微宽,气质昳丽。 傩颛倚在墙上:“Surprise!”手里托着一大盒披萨。 沧巽:“……” 五蕴惊讶地蹦了起来,呆住。 傩颛不等沧巽反应就自若进了公寓,一看到五蕴,随即定在原地。 五蕴指着他,小手不停抖,最后大叫道:“傩颛!” 傩颛:“……” 他非常惊讶,挑眉道:“久违了,五蕴宝宝,你的睡衣很萌……” 傩颛转向沧巽:“你向我要回气运之精就是为了复活他?” 沧巽摸摸五蕴的脑袋,她在复活五蕴时,气运之精回到了五蕴体内,足以令五蕴傲世当今所有妖族,位于妖修食物链顶端。 傩颛将披萨盒子放到了桌子上,坐了下来,长腿交叠。 他穿着凉爽的丝织上衣,袖口略肥,在手腕扎紧,留了一截褶子覆盖住手背,像个来自中世纪的落拓青年,不女气,反而说不出得熨帖风流,和他的气质十分相称。 五蕴想起了记忆中宽袍广袖的傩颛,嘴角一抽,有种自己穿越到了平行宇宙的感觉。 沧巽回到沙发边,将五蕴抱起来放在膝头,五蕴警惕地打量傩颛,又忍不住跑去打开披萨盒子,嗅嗅闻闻,拿出一块咬住,拉扯出一嘴芝士丝儿。 沧巽:“你来做什么?” 傩颛:“林津和太峰夔要订婚了,林津即是聿姬,这点你早知道了吧。” 他以为自己会在沧巽脸上捕捉到异样的神色,结果没有。 沧巽无动于衷:“你来做什么?” 傩颛扶额:“别嫌我烦,你答应让我在最后关头用心骨重筑昆仑大世界,在那之前你想凭自己意愿行事,不过敌人眼下联手,为了安全起见,你是不是应该回到我身边?” 沧巽:“好啊。” 五蕴停下咬披萨,傩颛非常惊喜,两人都没预料到沧巽的回答。 五蕴当先反对:“不行!沧巽,我信不过他。” 傩颛:“小五儿,我当年也是抱过你的,你还叫过我陛下,怎么如今这么生分?” “别叫我小五儿,肉麻死了!”五蕴说,却因为是小孩子,毫无威慑力。 第191章 沧巽慢悠悠道:“暂时结盟而已, 我不会跟你去你的地盘。” 傩颛从善如流:“结盟就好, 其余一切都听你的。” 沧巽盯着傩颛,冷静疏离,不沾喜怒哀乐。 她缓缓道:“傩颛, 你之前, 和太峰夔一起被困在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傩颛与太峰夔来到现世之前,都被困在一个叫做混沌之域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片荒芜,如同被流放到时间尽头。 听见沧巽这么问,傩颛知道她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于是没有隐瞒,全都据实相告。 “十万深渊陷落的最后一刻,我昏了过去,醒来就到那个地方, 那边和从极渊有点像, 但非常荒凉,不是昆仑大世界, 也不是凡间,更像是附着在凡间宇宙上的异空间。 “太峰夔也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他是中途来的,待的时间比我短暂得多,算起来有一千多年。我等待了很久, 才等到空间罅隙的出现,详情解释起来很复杂,总之,最先脱困的是无穀,太峰夔趁机也出去了,那道罅隙一次仅容两人,所以我不得不等待下个机会,另寻罅隙逃脱,也就是你曾经遇到过的天坑事件。” 沧巽沉思片刻,不动声色道:“听上去,像是有谁刻意将你们关在那里。” 傩颛:“若真是那样,那人一定是与天道比肩的大能,据我所知,能超过你我二人者,目前并不存在。” 沧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别太自大了,始魔陛下。” 傩颛笑眯眯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分卷阅读371 ,来讨论一下别的吧,林家那个舞会,我能搞到请柬,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想不想去看看昔日的情敌如今怎么样了?她可是成功让太峰夔第二次背叛了你啊。” 最后一句他语气看热闹不嫌事大,眼神有几分玩味。 五蕴见他竟然敢踩沧巽死线,张大嘴。 沧巽盯着傩颛,目光很冷,没有说话。 傩颛意识到了,沧巽并没有彻底地放下。 沧巽开口道:“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待会。” 她下了逐客令,傩颛遂起身告辞,临走前说第二天再来拜访。 他走后,沧巽立马脸色漆黑。 五蕴感受到了沧巽身上暗流涌动的暴躁情绪,连忙扑到她身上,安抚道:“别听傩颛胡说八道!” 沧巽默不作声抱起五蕴,将脸埋在他毛茸茸的兔耳朵睡帽上。 · 过了一周,傩颛拿到了四张请柬,他、沧巽、无穀、丙妫即将前往参加林家举办的化妆舞会。 五蕴表示了极大的愤慨:“怎么没有我?!” 傩颛低头看着小豆丁似的五蕴,饶有兴致道:“儿童不得入内,你看上去就像还没断奶,还是看家的好。” 五蕴低头看看自己软乎乎的身子,气愤地跳起来挠了傩颛一爪子,傩颛向后一仰,轻松避过。 沧巽在旁边道:“给五蕴弄一张请柬,我不放心留他一个人。” 她这么一说,傩颛便答应了,继续逗五蕴玩,在五蕴生气的边缘疯狂试探。 沧巽正在研究请柬,看了几行字,表情微妙道:“化妆舞会?要求客人妆扮成任意妖族?” 傩颛一手抵住五蕴的脑袋顶,五蕴正奋力想要攻击他,可惜够不着。 傩颛对沧巽道:“那些天师世家很会玩的,我们可以顺势找找乐子。” 沧巽:“这几张请柬署名寄给大悲坊北方犬族椒氏,傩颛,你跟椒氏什么关系,他们把请柬转给了你?” 傩颛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三睛魔是他的手下,夺舍了犬族族长椒万,沧巽心知肚明。 沧巽冷哼一声:“看来我们都得扮狗了。” · 舞会开场时间是傍晚六点,西天边呈金黄的渐变色,灿烂而浪漫,天穹另一端则是深邃的苍蓝色,一钩弯月,暮星初升。 林家宅邸附近草坪上早就停了许多车辆,奇装异服的客人们从车上走下,挨挨挤挤,欢笑着朝舞会入口走去。 有的客人做戏做全套,交通工具不是汽车,而是古香古色的翠幄青紬车,没有骡马,纯粹法力驱动,环保低碳,十分拉风。 扮成车夫的保镖从车辕上跳下来,搬好踏脚凳,一对世家姐妹款款下来,打扮成九尾狐的样子,耳朵尾巴毛茸茸的,摇来晃去,眼睛上蒙着狐狸假面,一个是红狐,一个是雪狐,羽毛小扇子扇起一阵香风,顾盼轻倩,引来了不少口哨声。 女性客人们很多,存了满腔争奇斗妍的心思,每个都打扮得十分光芒四射,造型一个比一个迷人,简直令在场男性们目不暇接,先前的狐妖姐妹都只能算中等水平。 男性客人们不遑多让。在场绝大多数是年轻人,年纪最大的也不超过四十,不少客人都放飞了自我,有一批格外抢眼,他们穿着部落风的服饰,佐以短披风、皮革等元素,赤脚而来,露出健硕的胸膛和臂肌,涂着鲜亮的油彩,扮成狮、虎、狼、豹等猛兽。 除了这些异国风情的打扮,更有未来科幻元素的服饰,包罗古今万象,成了狂欢大杂烩。 此外,天师们擅长幻化,普通凡人所谓的特效化妆,和他们的“化妆”不可同日而语。 沧巽频频打量路过旁边的行人,每个人都在骨骼、五官上做了妖化,和妖族毫无二致,林家邀请了少数与天监会关系友好的妖族世家,这些真正的妖族走在人类天师之间,竟是不分彼此。 “兄弟,你这是啥妖族?”一个客人询问和他汇合的朋友,他朋友顶着大黑眼圈,胡子、鬓毛是棕灰色,嘴尖尖地向前凸。 “狐獴。”他朋友坏笑着咧开嘴,十指抓拢,两个爪子并在胸前,做了个引颈而望的姿势,后边几个毛色各异的“猫妖”姑娘笑得东倒西歪。 傩颛走在沧巽旁边,低笑道:“挺热闹的,不虚此行。” 他们代入了北方犬族的身份,幻化得当,一望而知是真正的妖族。 两人穿着样式相似的改良夏季长衫,立领窄袖,下摆飘逸,身材挺拔,长直发垂在腰际,支棱着白色犬耳,戴着犬族脸谱的假面,只露出了下半张脸,款款负手而行,比起其他人浮夸的扮相,显得简洁脱俗。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无穀和丙妫,安静得好像背景板一样,无穀的妆扮和沧巽他们差不多,皮肤纯白,欺霜赛雪,不用怎么捯饬也像妖族,头发更是冰雪一样的颜色,在热风吹拂的夏夜看了倒是十分清凉。 丙妫亦是入乡随俗,不过她没有扮成犬妖,而是扮成了符合她虺魔身份的蛇妖,头发编成 分卷阅读372 一股股蛇狀的长辫子,在她后脑勺自动竖起,脸上没戴假面,而是饰以妖娆泪妆,青眸红瞳,下眼睑贴了翠榴石充作眼泪,紫色亮片长裙烘托出曲线曼妙的身材,挖空的后背,蝴蝶骨和微露的尾椎,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蛇鳞,耳环、项链、手镯、戒指等首饰也全是蛇的主题。 气场夺人的装束,再加上她本来就艳异婉丽的姿容,路过的天师全都直直看向她,目露赞叹,接着看到她手上牵着的小娃娃,马上变成“原来是辣妈啊”的温馨笑容。 丙妫:“……”心里苦。 喜好出风头的她本打算好好凑个热闹,从头发丝儿拾掇到了脚指甲,结果没想到主子带她来,是让她当保姆的,想当年她堂堂一代虺魔,杀人如麻,心狠手辣,此时真的好累。 而她手里小心翼翼牵着的,正是五蕴,他戴了个狗头小帽子,幻化出湿漉漉的小黑鼻,毛茸茸的狗耳朵,穿的衣服和傩颛、沧巽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很多。 他东瞅瞅西看看,小小软软像只嫩包子,时不时跑到前面,拿脑袋拱一下沧巽的手,奶声奶气地引起沧巽注意,把看见他的一众姑娘萌得死去活来,对牵着他的丙妫羡慕极了。 丙妫可不敢真的拿五蕴当孩子看待,她知道,五蕴本体是极其强大的凶兽。 他们来到了舞会入口,这里在林家宅邸旁边的大草坪上,是一座凭空而立的极高的黑丝绒帷幕,帷幕后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翠绿如茵的大草坪,宾客们却鱼贯而入,消失在幽暗的帷幕后,犹如幻术。 “空间折叠,”傩颛道,“一次性容纳这么多人,真是大手笔。” 沧巽见他兴致高昂,揶揄道:“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傩颛神色悠闲:“带你来看看那个负心汉和他的姘头,让你早点真正死心,彻底倒向我。” 沧巽刹住脚步,表情扭曲。 傩颛揽住沧巽肩膀,对旁边一个向他热情打招呼的客人颔首微笑。 他有些强势地带着沧巽往前走,亲昵对沧巽道:“别生气,这里敌人大本营,人太多,保持微笑,你要是一个不小心,动用了魔气,我们瞬间就会陷入包围圈。” 沧巽:“……” 此时,夕阳彻底沉落,地平线只余一线温和的淡金色,天幕转为墨蓝色,群星闪耀,银河倾泻。 沧巽和傩颛他们进了帷幔,空间顿时一变,这里称之为宫殿亦不为过,天花板高得像教堂一样,面积宽广,可容纳一大群猛犸象奔跑。 黑色和金色是主基调,流光溢彩,现场有DJ和乐队,动感前卫的音乐击打人们的脑子和灵魂,让人们不受控地律动肢体,吧台足足有二十米长,琉璃酒柜金光闪烁,装饰璀璨,令人联想起迪拜那些梦幻消费天堂。 第192章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舞会, 请将请柬投放到那边!”负责入口安检的人员热情洋溢地喊道。 丙妫迟疑地看着那安保, 忍不住对无穀嘀咕道:“……他是只虾子还是螃蟹?” 安保妆扮成了妖族,皮肤是亮红色,还有白色斑点, 背后一对巨螯, 外形很像海洋生物,看起来很好吃,五蕴盯着他看了半天。 无穀白色的脸孔看不出表情,判断道:“是螃蟹。” 傩颛会意:“啊哈, 虾兵蟹将,这不奇怪。” 侍从们端着饮料盘来回穿梭,仔细一看, 他们都是鲛人族打扮,耳朵是鱼鳍,头发上镶嵌着亮晶晶的贝壳、海螺和珍珠,手指之间有透明的蹼。 很多通过安检的客人迫不及待地端起一杯酒, 跃入舞池中, 恣肆摇晃身体,气氛海浪一样感染在场每个人, 哪怕平时最内向死宅的家伙也笑得露出了八颗牙,好像你不把手举到空中随着音乐手舞足蹈就是个异类。 DJ换了首曲子,爵士混合雷鬼的风格,悦耳至极,让正在排队安检的宾客们都情不自禁原地律动了起来。 前面时不时传来阵阵惊呼声, 是通过安检的人群发出的,很快安检程序轮到了沧巽他们。 安检通道是一座红色拱桥,两边有悬空的水瀑,涓涓而下,清新的海盐气味迎面扑来,半空金光灿烂,竟然栖息着一条蟠龙,它通体由金雾组成,在水幕之间飘逸游走,它身边跟着一群巨大的锦鲤,在半空中游来游去,像活过来的鲤鱼旗,还有花火一样的水母,裙边轻盈,泡体透明,悠悠地落下,再骤然浮升。 在安保的指挥下,宾客一一将请柬投向水幕,请柬在半空散为金粉,再聚合成一条条小龙,汇入那条蟠龙口中,用来验证请柬真伪。 随后,蟠龙再度吐出一缕缕金粉,飘到宾客掌心,化为金灿灿的印记,即阿拉伯数字,安保乐呵呵地解释:“这是各位的号码牌,待会玩游戏用。” 沧巽他们也抽到了号码牌,分别是62号到66号。 别出心裁的设计、灿烂梦幻的场景刺激了所有人的感官,成为了极佳的热场助攻和谈资。 沧巽他们通过了安检,进入活 分卷阅读373 动区,中间是舞池,角落全是休息区,前面有很高的台子,DJ、乐队和控场灯光师都在那边,远处竟然还有一扇扇高而狭的落地窗户,连接露台与后花园,花园外是璀璨的星夜,颇为魔幻。 沧巽他们坐到了休息区,暂时没去跳舞。 白祸主无穀帮众人拿来了饮料和小食,五蕴让丙妫帮自己敲盐渍山核桃吃,丙妫嘴角一抽,在沧巽淡然的注视下,不得不拿出自己的法器——黑色骨扇,老老实实帮五蕴小少爷敲核桃。 傩颛环顾四周:“看来林家作风挺开放。” 沧巽随他目光看去,果然,在情侣中,男女比例大约占三分之二,其余的都是男男、女女,各种排列组合,少数甚至是三个人。舞会是社交联谊性质,什么情侣组合都有,更多的是想要有浪漫邂逅的单身青年。 沧巽:“京城有这么多世家的年轻人吗?” 傩颛轻笑道:“林津很狡猾,她不但和世家交好,还吸纳了一群平民天师中的精英分子,这些人有野心,渴望财富和权势,希望有更大的发展平台,不惜叛变倒向林津领导的阵营,可以说是林津培养的新贵吧。” 舞会处于热场阶段,除了跳舞的,休息区有各项娱乐活动,玩术法牌、掷飞镖、斗灵符等,花样百出。 忽然,光线全暗,灯光击中成了几束,打在主宾区的最高坐席上。 司仪拖长调子的声音响彻全场:“各位人妖……” 宾客们爆发出大笑声,司仪也笑了,说:“各位‘妖族 ’的大人们,让我们欢迎今晚舞会的主办人,林津女士和林煜女士。” 全场欢呼,掌声雷动,夹杂活泼的口哨声,显然所有人都对这场舞会非常满意。 高台上,林津和林煜出现,姊妹俩长得很像,皆是上上乘的佳人,林津则比林煜更胜一筹。漆黑的半空中忽然出现了许多巨大的椭圆形光屏,映照出她们的身影,让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哇!好美!”沧巽他们相邻卡座的一个蜘蛛精姑娘发出了赞叹声,得到了她朋友们的附和。 傩颛在沧巽耳边道:“不及你。” 沧巽纹丝不动,她戴着犬族脸谱,傩颛看不清面具下沧巽的表情。 真可惜。傩颛心想。 林津身穿银色射箭服,长发幻化成了沙金色,结为粗长发辫,一双碧青色眼眸居高临下俯瞰全场,她头上有一对向后旁逸斜出的翠蓝色龙角,微光闪烁。 她妹妹林煜是差不多的打扮,小腹微隆,龙角比姐姐的短一些。两人就像深海龙宫里的公主。 只见林津向众人挥手致意后,开口道:“今天晚上祝各位玩得开心,希望每个人都能有一段美妙的经历,想必你们都知道,我之所以举办这样一场舞会,是想借此机会,向大家宣布,不久之后,我将与我的伴侣正式订婚,他就在这儿。” 众宾客哗然,兴奋喝彩。 灯光调暗,向后移动,微微照见了坐在林津后面的一个高大男人,他戴着一张漆黑的面具,纵目鬼齿,穿着黑色射箭服,长靴勾勒出修长的两条腿,靠在一张高背椅上,仅仅是一个神秘修拔的掠影,已经令人印象深刻无比。 全场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有人在大声尖叫,有人向林津高声询问她伴侣是谁,可见林津在天师年轻一代中具有很高的人气。 傩颛马上看向沧巽,沧巽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高台上,神情莫测。 “那是太峰夔,对么。”傩颛明知故问,侧头在沧巽耳边低语。 沧巽嘴角动了动,傩颛不知道那算不算在笑。 台上,林津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很好奇他姓甚名谁,恕我先保持神秘,暂不公布,我们的订婚仪式,将在一个神圣的地方举行,想必有人听说过一个传闻,林家拥有一座海底龙宫……” 人群安静下来,屏息凝神,伸长脖子倾听林津接下来的话。 林津脸上绽开一个微笑:“传闻是真的,但没那么夸张,那里是林家出资修建的修炼场所,供有为人士使用,就在渤海湾海底隧道附近。我打算邀请一些优秀的人到场参加订婚大典,它绝不止只是一个订婚仪式那么简单,我会将林家真正的传家之宝,赠送给我的伴侣,并且向那些幸运而优秀的人们,公布一个让他们受益无穷、也让天师界受益无穷的秘密。” 众人听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明显因为林津的话骚动了起来。 傩颛轻笑:“真是噱头十足啊。” 高台上,林津轻描淡写继续道:“再提一件小事,想必在座诸位的消息渠道很灵通,知道云蜀那边有反对我们林家的声音,其中包括很骇人的指控,那是彻底的造谣和污蔑,源头是一个在逃犯,一个天师中的叛徒,她是天师中的耻辱,其名字是渚巽。” 刹那,好像一滴水投入了油锅中,议论声瞬间沸腾。 就连五蕴都顿住了,怒火中烧地瞪视林津,拍桌道:“贱人!无耻之徒!” 旋即是一连串魔族的骂人俚语。 丙妫敲核桃的 分卷阅读374 动作一顿。 无穀在旁边淡定道:“五蕴殿下,小孩子不可以说脏话的。” 傩颛却低低笑了起来,拳头抵唇,对沧巽道:“听见了吗,她指名道姓地挑衅你,这趟我们来对了。” 沧巽:“……” 林津的声音响彻全场,回音摄人。 她缓缓道:“据我所知,渚巽将自己的罪孽,栽赃到了林家头上,目的无疑是想要离间我们,因为林家作为世家的领头人之一——容我不谦虚地说——从古代起就一直致力于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平衡、更和谐、更美好而奋斗,我们希望不仅是天师之间,而且是天师和普通人之间,也能消弭偏见和差异,互相谅解。然而,有些非人的家伙,看不惯我们的共同目标,他们就是魔。据我所知,渚巽已经堕落入魔,成为了他们的一员,说不定,她和她的同族,现在就混在我们之中。”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环顾四周,表情警惕,就好像马上能看见什么妖魔鬼怪一样。 傩颛情不自禁笑出了声,大方地鼓掌,附近天师受他感染,也纷纷为林津鼓掌。 沧巽评论道:“她真猜对了。” 傩颛半开玩笑道:“毫无疑问,一个天生的营销人才,邪恶的演说家,不知道你们谁更擅长蛊惑人心?” 沧巽:“不如我现在就在你身上试试?” 傩颛:“对不起,我闭嘴。” 等这波喧闹过去后,林津拍了拍手,和颜悦色道:“言归正传,今晚大家尽情狂欢,希望你们都找到自己的意中人。” 她结束了发言,灯光变幻,音乐响起,气氛再度热络。 林津带林煜回到座位上,谢珧安也在,打扮成了黑龙的模样,林煜过去坐到了他旁边。 林津看向先前现身于众人的神秘男子,笑意吟吟地伸出手。 太峰夔无动于衷,抱臂不理。 他冷淡道:“幽燕是我的东西,什么时候变成了林家的传家宝,还要你‘赠送’给我?” 林津放下手,微笑道:“这是修饰手法,别那么小气,想下去跳舞吗?” 林煜插嘴道:“先别忙啊,姐姐,司仪马上要组织大家玩游戏了。” 她显得兴致勃勃,谢珧安不带感情地瞥了自己妻子一眼。 果然,司仪出现在了高台上,吸引了全场人注意,他笑容可掬道:“大家不会以为你们来就是跳跳舞、吃吃喝喝那么简单吧?我们准备了美妙欢乐的游戏环节,老套但是刺激,击鼓传花,传的不是花,而是龙,被金龙青睐的客人,必须完成一项规定的大冒险任务,失败有惩罚,胜利则有奖励,规则简单,第一轮即将开始!三,二,一!” 他挥下一面小令旗,密集的鼓点声一阵阵催发,先前入口处那条金雾组成的小龙飘了过来,在不同的人头顶游走,从舞池飞到休息区,灯光追逐着它的身影,短暂停留在各种人的肩上,被接触到的人接二连三发出紧张刺激的尖叫声。 第193章 金龙忽而飞升, 来到了沧巽他们所在的休息区。 丙妫一下子僵硬了身体, 不由自主地背朝下滑,整个人往座位下面溜,那条金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竟然朝她飞来。龙是蛇的克星与天敌。 沧巽不动声色, 微微一弹手指,金龙像是被撞了一下,滑到了邻座那个蜘蛛妖姑娘的身上,龙头晕乎了会儿, 摇头晃脑,选定了那个姑娘。 鼓点停止,司仪大声道:“第一个幸运儿诞生了, 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你现在是单身吗?” 蜘蛛妖姑娘捂着脸点了点头,全场哄笑。 司仪笑道:“那么我们给情侣准备的方案就不作数了,请向大家展示一下你的号码牌!” 周围人都在起哄, 蜘蛛妖姑娘害羞地举起手臂, 光屏上显示出了她掌心的数字。 司仪道:“二十四号!下面我们要交给你一项需要勇气的任务!看到那边的吊灯了吗——” 高不见顶的天花板上,亮起一个小点, 众人眯眼观望,发现是一盏摇摇晃晃的吊灯,因为太高,小得跟一块饼干差不多。 司仪道:“我需要你站上去,跳下来, 你会佩戴法力屏蔽装置,完全以普通人的姿态坠落,但是会有人接住你,这个人是谁呢?请大家看光屏,上面有一个有趣的公式,由一位命卜师提供,她很擅长爱情的占卜,我们会将你的号码二十四代入这个公式,自动得出一个命运钦定的结果,那位神秘人士会在你落下去之后四秒后再跳,他不会佩戴反法力装置,他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在你摔到地面前成功接住你!” 全场哗然,不少人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司仪诚恳道:“大家放心!我们做好了万全的措施,保证即使负责救人的即使失败了,被救的那个也不会出任何意外,看到那边场地围起来的安保人员了吗,他们会保证没有一个人受伤。这是一场爱与勇气的挑战!如果挑战者顺利通过,将获得会有值得期许的奖励!” 分卷阅读375 这时有宾客反对道:“喂!如果被抽到救人的那个不是单身怎么办!” 司仪坏笑:“我说过了,这个公式非常灵验,哪怕不是单身……不过嘛,被公式抽到的客人也可以选择拒绝,代价是面临惩罚,相信我,那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选择挑战更好!那么现在,二十四号客人,你准备好了吗?” 灯光打在了蜘蛛妖姑娘身上,只见她全然没了刚才跃跃欲试的劲头,脸色苍白,神态惊恐,一个劲儿地摇手,额头上多余的蜘蛛眼也慌张地乱打转。 “不不不,我放弃,我放弃,”她语无伦次地大声道,“我有严重的恐高症!我会吓到心脏病发作的!没摔死也会吓死的!” 周围很多宾客鼓励她,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司仪惋惜道:“当然,当然,很理解你,我们不会强迫别人,不过你得找个自愿代替你的人,如果找不到,你虽然不用跳,但放弃游戏,一样会面临惩罚,那么,现场求助环节开始!” 蜘蛛妖姑娘马上转头询问她的朋友们,谁知她们非常没有义气,嬉笑着躲开了,姑娘急得满头汗,一抬头,无意间和沧巽对上了眼神。 或许是沧巽看起来太过淡定,或许是沧巽坐得离她最近,她立即起身抓住了沧巽的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恳求道:“请你帮帮我!求你了!” 傩颛先是惊讶,接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五蕴凶巴巴地张口想说什么,丙妫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蜘蛛妖姑娘望着沧巽,不知怎么的,感到有些畏惧,眼前这个人对她的恳求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简直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就在她开始感到尴尬的时候,沧巽伸出了手,向全场出示了自己掌心的号码。 “谢谢!谢谢!”蜘蛛妖姑娘惊喜道,如释重负地退回到了座位上,迫不及待找她那些塑料姐妹情朋友算账。她才不在乎错过了什么桃花呢,恐高症患者绝不逞强。 司仪大声道:“啊哈,这位慷慨的淑女是来自大悲坊犬族的贵宾,她默认了帮二十四号客人接受挑战,让我们为她献上掌声!她手里的号码是多少呢,让我们看看……六十六号!噢,西方人眼里一个魔鬼般的数字,同时在我们华国人看来是个吉祥的数字,自动代入公式后,命定的另一个号码是……一号!非常特别的数字,谁是一号?” 全场人面面厮觑,引颈而望,等待一号宾客走出来。 灯光师将灯光一阵乱闪后,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光束稳定地打在了主宾区高台上,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先前那个惊鸿一瞥的神秘男人——林津的准未婚夫——走到了台上,向众人挥手,掌心赫然印着数字一。 全场鸦雀无声了两秒,接着炸开了锅,又是尖叫又是大笑,不少人露出了八卦的表情。 司仪显然是个不怕事的,鼓噪道:“太戏剧化了,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这位淑女的命定对象竟然是林津女士的……诶?林津女士不打算阻止吗?那位神秘的面具男士主动站了出来,莫非得到了许可?这波操作真是太迷了!” 高台上,大家看不见的地方,林津微微眯眼,对夔道:“你没告诉我你去抽了号码。” 夔漫不经心,没有往回看。林津脸色一沉,打算起身。 林煜忙息事宁人地抱住林津的胳膊,安抚道:“算啦姐姐,只是个游戏嘛,对方是北方犬族的人,给个面子,免得伤了和气。” 林津想了想,在这样的场合,自己再计较就失了风度,便按捺下不爽,坐了回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打。 “太峰夔,别让我难堪。”林津看着夔的背影说。 夔仿佛没听见一样,走了出去。 司仪将抽中号码的夔和沧巽请到了升降梯那边,由安保陪同,直达吊灯附近。 所有人都兴奋地看着光屏,有人抱怨为什么这两个人都戴着面具,看不清真面目。 透明升降梯内很安静,将外面的喧哗隔绝在外,鼎沸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不真切。负责护送他们的安保像是融入了背景里,没有任何存在感。 沧巽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她直视前方,镜面墙壁上映照出了她自己,以及那人站在她身后的身影。对方一身黑色射箭服,还戴着长手套,全身包得严严实实。 沧巽的外表乃至声音都做了幻化处理,那人似乎没有认出她。 沧巽心想,什么靠第六感识人,靠气息识人,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你为什么答应玩这个游戏?”她懒懒开口道。 夔微微转头,隔着面具,声音有些发闷:“无聊而已。” “你女朋友不会不高兴吗?”沧巽幽幽道。 夔冷漠道:“林津不是我女朋友。” 沧巽轻声道:“真无情,她听见你这么说,会伤心吧。” 夔:“与你无关。” 沧巽:“我赌你没那个能力接住我,如果你接不住我,就答应我一个私人要求,如何。” 夔望着沧巽的 分卷阅读376 背影,挺直的背,负手而立,举止从容,讲起话来,莫名令他有一丝熟悉的错觉。 “我的能力比你想的强,接住你绰绰有余。”夔说。 “好啊,那我当你答应了。”沧巽道。 升降梯抵达顶端平台,门开了,两人走出去,平台向前延伸出一段距离,连接在空中摇晃的吊灯。 安保对沧巽道:“女士,我现在要给你戴上法力屏蔽装置。” 沧巽张开双手:“请。” 安保在沧巽的手腕和脚腕上套了四条软环,并且做了测试,确认沧巽无法释放和使用法力,他朝不远处的摄录机比了个OK的手势。 吊灯是类似一个托盘的样式,上面可以站大概五六个人,有些轻微摇晃,对于恐高症肯定是地狱模式。 安保先上了吊灯,将手递给沧巽,沧巽没有去扶,轻轻一跳,站上了吊灯,夔紧随在她后面。 吊灯往场地中央平移,随后停住,地上有一个发光的圆圈,万一出现意外,这个圆圈法阵会将沧巽接住。 安保看了看手表,对夔道:“等这位女士跳下去后,过四秒,我发令后,您再跳下去。” 沧巽目光垂直向下看去,人群如沙砾,舞池的灯光像萤火一样,高处不胜寒,手可摘星辰,风浮动了她的衣摆。 她说:“我下去了。” 沧巽面朝夔,背对下方,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空,坠落。 如一尾游鱼,俶尔远逝。 夔心里一怔。 旁边安保读完秒,大声道:“开始!” 夔纵身一跃,他像是飞进了一个明暗变幻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幅小小的画,风在耳边呼啸,那个人就在他前方不远处,四肢完全放松,面朝着他,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做恐惧,他们即将跌入那幅小小的画中。 夔向前加速,伸手去够那个人。 就在他指尖碰到那人袖口时,那人却忽然滑脱了,离开了夔的碰触范围。 夔再次用手去够,堪堪碰到时,那人又离他远了点儿,夔意识到了,对方是故意的。 回忆仿佛一下子唤醒,刹那翻腾——夔小时候初次学习御空飞行的时候,沧巽正训练他便用的是这种方式。 犹如一颗石子落入心湖,涟漪乱泛,夔猛然朝那人掠去。 第194章 他们已经飞过了二分之一的距离, 加速度的作用下, 如同两颗你追我逐的彗星,向地面坠落。 隔着犬族脸谱的半张面具,沧巽对夔做了几个口型。 ——你追不到我。 看见她以全然无谓的姿态笔直坠落, 夔感到一阵心悸。 他向上推开鬼齿面具, 露出一张光明俊美到极致的容颜,双眸全神贯注,映照出那人的身影。 下面的观众全都仰着头,或看向空中越来越大的两个黑点, 或看向特写两人在空中具体情形的光屏,不少人看见了夔的真容,震惊得张大嘴。 司仪解说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啊!他们正在以一个浪漫但是致命的姿势光速坠落!距离地面八百米!五百米!还没有接到!真是太奇怪了!难道这次任务要失败?!” 下面的法阵早已被激活, 安保密切监控着距离,就等接住两人。 “还有一百米!超过了警戒红线!他们要输了!”司仪下了结论。 无数椭圆形光屏上,纤毫毕现地显现出夔和沧巽的身影。 宾客们爆发出狂热的惊呼。 八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五米。 三米。 没有任何预兆,在最后一秒, 夔抓住了沧巽, 一对巨大的羽翼从他背上展开,金红烈焰点燃了每一片倒立的铁羽, 冲天而起。 他们没有任何缓冲,直接擦过地面,接着夔羽翼一旋,裹着两人拔地飞升,眨眼便重回百米高空。 夔的手臂钢铁似的箍住沧巽的腰, 另一只手猝不及防伸过去,粗鲁地扯开了沧巽的面具—— 一张平淡无奇的陌生脸庞回望着他。 夔的心刹那失重,接着落回胸腔中。 沧巽故意道:“我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夔抿紧薄唇,胸膛起伏不定,窒闷感萦绕不散。 就在他接住这人的刹那,眼前生动地浮现出了当年他学飞时差点摔死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沧巽捞起的画面。 他觉得对方就是沧巽,但缺乏证据。 沧巽礼貌地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可以把我放下去了,这又不是在演电影。” 夔发现底下的人都看着他们,议论声像蜂群似的嗡嗡不绝。 他缓缓降落,一到达地面,周围便爆发出了欢呼和掌声,大家见到他覆满金红烈焰的双翼,既惊叹又敬畏,因那炽热的温度不敢靠近,奇怪的是,这火焰却没有伤到近在咫尺的沧巽。 分卷阅读377 夔收拢法力,羽翼消失在空气中,余留点点火星飘散到地上。 沧巽从夔手里拿回了自己的犬族脸谱面具,重新戴上,走过去让安保取下自己的法力屏蔽装置。 司仪用夸张的语气道:“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绝对是今天晚上最精彩的一幕!我可以反复循环几十遍!六十六号客人,我们为你准备了让人惊喜的奖励,你得到了谢家友情赞助的佩剑一把!众所周知,谢家以擅长锻造刀剑闻名,他们家族的铸剑史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让我们来看看!” 两个安保推来一辆小车,上面放着一个长匣子,打开是一把古朴的宽面青铜剑,精光湛然,寒凉迫人。宾客们纷纷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沧巽却连看也不看。 她正要转身走出人群,夔忽然大步走过来,拉着她面朝自己,两只手捧住了她的脸,一脸严肃,用力抟捏拉扯,像是在确认什么。 沧巽:“……” 众宾客:“……” 有个人忽然站在了夔身后,以不亚于夔的力道轻松拉开了他,站到了沧巽身边,啾地亲了亲沧巽的脸。他的发型和服饰都与沧巽相同,也戴着半张面具。 傩颛朝沧巽眨了下眼,转头对夔说:“可以不要随便碰别人的伴侣吗。” 他特意着重强调了伴侣这个词。 夔眼神一暗,盯着他们来回打量了好几遍,问:“你是她什么人。” 傩颛打了个响指:“我们是真爱。朋友,既然咱们都有伴侣,你不觉得自己应该放尊重点?你未婚妻在看着呐。” 夔慢慢道:“我只是在确认她的脸是真的。” 傩颛:“什么意思?我们来自大悲坊,代表犬族老祖椒万大人,欢迎阁下去核实我们的身份。” 夔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突然极快地袭向傩颛面部,傩颛接住并格挡,两人瞬间拆了几十招,行云流水,不分伯仲。 傩颛和夔打起来,安保们没有自不量力地去阻拦,都看得出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沧巽及时出手,抓住他们各自的手腕:“够了。” 她居然能自然而然地介入,而且毫发无损,懂行的围观者见了不禁纷纷吸气。 夔收回手,盯着沧巽:“我印象中,椒万手下没有你们这号人。” 沧巽:“可能你太自大了,不知道什么叫藏龙卧虎。” 傩颛揽着沧巽,吩咐一旁的无穀拿了那只装青铜剑的盒子,一同回到了座位。 沧巽感到夔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如有实质温度,坐下后,她不由地失神片刻。 “陛下,您干嘛拿这玩意,废铁一件。”丙妫嫌弃地戳了戳那把青铜剑。 傩颛:“那边有人已经在怀疑我们了,总得做做样子。” 五蕴似乎对那把剑有点兴趣,他从腰上解下一只巴掌大玩具似的银白色小镰刀,敲了敲青铜剑,剑面一下子迸出几道裂纹。 丙妫:“……”等等,这小鬼明明可以自己敲核桃好吗。 五蕴面露不屑,关上匣子,不再理会。幸好周围没人看见。 接下来,司仪又带着宾客们玩了几轮游戏,游戏结束后,舞会进入舒缓环节,音乐如水流淌,幻丽烟火浪漫绽放,许多情侣在舞池翩然旋转。 You\039;re just too good to be true. \039;t take my eyes off you You\039;d be like heaven to touch. I wanna hold you so much. 英文男声诉说着一见钟情,每个人都像自己电影的主角,目光波心流转,在烟火下容光焕发。 傩颛翘着腿,靴子尖一点一点的,一曲结束,新的音乐响起,女声慵懒挑逗,更加热烈。人们情爱蒸腾,蓝色的血管变成了红色。 My love\039;s a revolver. My sex is a killer. Do you y Do you y 人们紧贴着身体,呼吸炙热交错,渐入佳境。 傩颛望向沧巽,总觉得沧巽有些心不在焉,他起身拉起沧巽:“走,去跳舞。” 沧巽拗不过他,两人滑向舞池,傩颛将手放在沧巽腰部,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舞步娴熟。 “你哪里学的?”沧巽发现自己只要跟着傩颛走就行,十分容易。 傩颛:“B站视频,我有认真融入人类社会。” 沧巽:“……那是什么。” 他们身材高挑,气度超俗,在人群中相当触目。 一对天师男女一边旋舞,一边和他们擦身而过,打扮成白鹤的女方兴奋探头道:“嘿,你们是情侣?” 傩颛微笑回道:“看起来 分卷阅读378 像吗?” 白鹤女咯咯地笑了:“帅哥,你浑身散发出阴暗的Alpha气场!” 傩颛向她眨了眨眼:“多谢夸奖。” 姑娘大笑着,和自己男友旋舞远去。 或许是气氛太轻松愉悦,沧巽嘴角也微微弯了下。 傩颛见了微笑道:“开心点了吗?我不希望你的注意力被分散,沧巽,你只看着我就好。” 沧巽:“你的言行举止让我有点害怕,陛下。” 傩颛凑近沧巽耳边低语道:“如果你现在叫我一声daddy或者哥哥,我一定会……的。” 沧巽:“……” 她马上停下舞步,推开傩颛,转身离开。 沧巽的立领上系了条黑色提花带子,傩颛手指一绕,将带子往自己这边一扯,沧巽猝不及防向后倒,傩颛顺势接住她,同时弯下腰。 于是他成功吻到了沧巽的唇角。 沧巽:“!!!!” 严格意义上,傩颛并没有真正亲吻上去,而是若即若离,连蜻蜓点水都不算。 但是从其他人的角度上看,他们的确如同在接吻一般,刚好此时上空游过一群巨大的水母,幻色波光打下来,照在傩颛睫毛上。 两人近距离对视,那一秒内,沧巽觉得自己看见了真正的傩颛,藏在那无尽幽暗的瞳孔深处。 傩颛忽然直起身体,扶起了沧巽,没有任何戏谑之意,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样子。 司仪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女士们先生们,现在让我们随机交换舞伴!看上谁都可以抢噢!” 沧巽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朝后一拉,兴奋的人群瞬间挡在了她和傩颛之间,有个女客主动缠上了傩颛。 沧巽被拉得踉跄了几步,一转身发现自己换了个舞伴。 对方高大冷峻,目光暗沉。 沧巽:“……”她垂下视线,不让他发现自己面具后的眼神。 夔低头看着沧巽,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不容置疑地放在她的腰上,带着她旋转到了舞池最角落,这下沧巽和傩颛彻底失散了。 沧巽盯着夔,夔在墙壁拍了一下,一扇落地窗忽然打开,他带沧巽踏了进去,窗户消失。 沧巽发现自己身在一片花园里,高大的蓝花楹遮住了小半夜空,静谧之紫,星光滂沱,夔安静地注视着她。 他们距离太近了,沧巽不得不回望着夔,那是一张令人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脸庞,沧巽内心深处,十分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光靠恨意,无法平息遵循本能的思念。 沧巽几乎厌恨自己,她的自我被割裂成了好几瓣,每一瓣都在向四面八方拼命挣脱,却又被死死困回樊笼中。 她不由自主退后了两步:“对不起,我认识你吗。” 夔凝视着沧巽。 “我知道是你,沧巽。” 沧巽心脏停拍。 夔逼近沧巽,摘掉了她的面具,随手扔在草坪上:“装傻充愣不像你的作风。” 沧巽垂放在身侧的手握紧,说不清是否是冲动,她撤掉了幻术,脸微微一侧,再转过来时,已是真容。 夔怔怔地望着沧巽,仿佛灵魂出窍,雪山星辰般的眸子里写满思念。 沧巽忽然感到非常烦躁:“看什么,事到如今,你到底还有什么想说的?” 夔温柔低声道:“我有太多想说,只要你愿意听。” 第195章 沧巽大步走开, 停住, 转身摊手;“好啊,你说,当年你背叛我, 重伤我, 偷走了我的三枚心骨,跟聿姬举行道侣大典,如今又跟她的转世林津搅和在一起,你可以把当年的事重复一遍, 但我会坐以待毙吗?在那之前,我会把你们都杀了!” 最后一句她厉声吼出,不自觉爆发出的气劲撞击了附近的树干, 紫蓝色花瓣扑簌簌落下,如一场骤雨。 夔走近沧巽。 沧巽立起手掌:“你别过来!” 夔停下脚步,站在离沧巽十步远的地方。 他轻声:“沧巽,你错了, 我从未背叛过你, 请你听我解释。” 沧巽气极反笑:“你马上就要跟林津在龙宫举行订婚仪式,解释什么?” 夔冷静道:“沧巽, 我不会真的那么做,我有一个计划,必须单独完成。” 沧巽:“什么计划?!” 夔摇头:“现阶段你不能卷入,否则对你有危险。你只要记住,我从来没有一次背叛过你, 将来也不会。你不想听我说话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沧巽快气死了,不由地就要说反话:“不好意思,没那个奢望。” 夔仿佛被刺痛了,他深吸了口气,压抑着怒火:“那你跟傩颛呢?他刚才还在亲你,你们在一起了?当初是他把我囚禁在无名岛悬崖上的,而你一直瞒着我,你忘了吗,你还杀了燕玄季,那又是怎么回事?” 沧巽刹那变色。 分卷阅读379 燕玄季是夔的生母,北溟之鲲,昆仑墟极北溟海的主人。 她半晌没有回答,末了语气冰凉:“行,你果然该想起来的都想起来了,我们之间有血海深仇,你是仙,我是魔,所以分手吧。” 分手二字一出,空气瞬间结冰,痛苦在双方的沉默中蔓延。 夔眼神黯淡下去。 沧巽心脏疼得要命,她茫然地想,我怎么会说出分手两个字? 忽然,夔缓缓道:“我不答应。” 他掠到沧巽面前,沧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夔近了身,用力揽住。 夔吻上沧巽的双唇,轻柔得近乎恳求,沧巽完全没料到这展开,等她反应过来,已经不由自主缴械投降。 夔掌控了节奏,逐渐强势,撬开沧巽唇齿,长驱直入从内到外,舔舐了一遍又一遍,滚烫温柔,侵蚀了沧巽的灵魂。 沧巽手撑在他胸口,咬牙切齿,声音颤抖:“你……我恨你……” “承认吧,你爱我,”夔的低喃在沧巽耳边轰鸣,犹如悬空的瀑布,“我布置了结界,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没人发现。我爱你,沧巽,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天旋地转,沧巽感到一阵失重,接着身下便是柔软的草茵,她被夔推倒在了地上。 在身体拥抱的瞬间,所有感官记忆都复苏了,一股脑地冲刷他们。 夔想起来少年时代他第一次碰触沧巽的记忆,沧巽的头发冷而润,凉飕飕的,当它们从夔的指缝间滑下,泉水一般的感觉直击夔的灵魂,长久停留在他心间。 夔漆黑眼眸中燃烧着火苗,他将沧巽抱到蓝花楹树背后,沧巽双眸中倒映出蓝紫色树影缝隙之间的星空,与夔高大悍拔的躯体,他解开了自己衣服后,修长手指温柔灵活地除掉了沧巽的衣衫,接着倾身伏下,一边抬起沧巽的膝盖。 …… 当沧巽的长发因为夔的爱抚变得凌乱蜷曲,肌肤温度上升,细密的汗珠顺侧颈流下,打湿了发梢,夔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他低头啄吻沧巽的锁骨,它们那么精致脆弱,像艺术品。 沧巽闭着眼,靠在夔的胸膛,一脸困倦。夔的胳膊放在她光洁脊背上,指尖轻轻在沧巽的腰窝打转,侧头感受沧巽的气息。她闻起来总是如清晨一样甘冽,或者像小华山雪池里的水,沁透了骨髓,幽美得让人上瘾。 两人热恋最初,沧巽像个姐姐,总处于掌控与引导地位,后来夔变得驾轻就熟,游刃有余,可以细腻缱绻,也可以大开大合,不论在力量上还是技巧上都稳压沧巽一筹,沧巽便只剩随波逐流沉醉的份了。 对高傲的无明魔子而言,夔是唯一征服过她的人。 夔就像一切魔的克星,沧巽若不竭尽全力,便会节节败退。 此时此刻,他们忘了周遭,只感受到对方的温暖,里里外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沧巽发觉自己被包裹在柔软的羽毛中,她恍惚了会儿,察觉那是夔的羽翼,她仿佛回到了某种奇异的摇篮里,舒适极了。 不对。不能这样。我还没有原谅。 沧巽发誓自己一定是被那个叫“渚巽”的天师人格主导了身体。 她心绪翻搅,直起身,开始穿衣。 “……你的床技很高超,但我永远不会忘了你对我做过的事,太峰夔。我会去龙宫,在你们的订婚典礼上,双倍奉还。” 沧巽穿好衣服,站起身,难堪地感觉到胸前还留有吻痕,一定是夔太过用力,导致那感觉久留不散。 夔盯着沧巽的双眸,无视了的她口是心非,目光危险:“不准去,我不清楚林津的具体计划,你去了会有危险。” 沧巽冷冷道:“少来,你管不着。我跟她有一大笔帐要算,她杀了五蕴的后人,无动山庄庄主五雩,我饶不了她。” 再说,你难道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们订婚?沧巽恼火地心想,但这句话没说出口。 夔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沧巽,攒紧眉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束缚沧巽的办法。他打量沧巽的样子,充满深沉的占有欲,就像一头看着自己雌兽的野兽。 沧巽嗅到了危险的信号,警惕地跳起,远离了夔。论单打独斗,她觉得目前只能使用灭之心骨的自己,一定会输。 花园的空气忽然震动了好几下。 夔立即抓起沧巽的手,带她来到墙边,低声道:“快离开这里。” 说完他将沧巽推进墙壁,沧巽眼前一花,发现自己重回到舞池中。 她站在原地发呆,周围宾客穿梭旋舞。 傩颛从人群中大踏步走来,焦急道:“你刚才去了哪?我到处找你。” 沧巽摇头:“……我在吧台那边,忽然觉得很无聊,我想回去了。” 她不想让傩颛知道自己和夔见了面,还在花园里……沧巽耳朵红了,在心里唾弃自己。 傩颛:“好啊,反正该看的戏都看完了,我们这就走。” 沧巽转身走开,去找五蕴。 分卷阅读380 傩颛跟了上去,无意间看到了沧巽的脖颈。 沧巽的立领松开了两颗扣子,洁白的脖子上有细碎的紫红色瓣痕,一直延伸到耳廓后。 傩颛眼神暗了下去,神情阴翳,散发出骨子里的邪意。 一个经过傩颛旁边的姑娘被吓住,恐惧地瞪着他。 刚巧几只水母从空中游过,投下的影子让傩颛的脸归于黑暗,当光线恢复后,傩颛脸上一清而空,唯有灿烂的微笑,仿佛刚才的表情是他人的幻觉。 · 花园内,林津踏入结界,看见了独自站在蓝花楹下的夔。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设置结界?”林津问,她朝周围瞟了瞟,没有人。 夔望着遥远的星空,淡然道:“我想自己待会。” 林津笑了笑:“因为婚前焦虑吗?” 夔没有理睬她。 “不急,我们慢慢来。”林津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身离开。 傩颛的府邸。 高尔夫球场被改造成了练武场,眼下,一个小小少年正挥舞着一把银白色巨镰,速度极快,成了一道残影,陪他对打的是傩颛手下白祸主无穀。 少年正是五蕴,短短数日,他长到了凡人十二岁左右的模样,身形柔韧青葱,如柳条抽芽,稚气五官有沧巽与夔的影子,灰白长发随意飘飞,红眸锐利,动作野性同时灵活迅猛,好比一头雏狮。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五蕴的战镰砍在无穀的长矛上,长矛是从武器架上取的,为当代魔族铸造,按理也算相当结实,但在吃了五蕴第二十三次劈砍后,碎裂成了好几段,掉在地上。 “行了,真不禁打。”五蕴说,银白战镰把柄末端有锁链,他哧啦啦将链子一收,巨镰便缩成了巴掌大小,可以别在腰带上。 无穀:“五蕴殿下真是武艺高强。” 五蕴得意道:“那当然!” 无穀继续恭维:“就算哪吒三太子来了,也打不过您。” 五蕴茫然:“谁?” 他接过无穀扔来的毛巾,一边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连蹦带跳跑向场外观看的沧巽。 沧巽手里也拿着一把战镰,制式和五蕴手上的一样,把柄末端有锁链,可以甩鞭式出击,另外把柄还能自如伸长,可作枪戟矛一类的长兵。 傩颛戴着薄荷绿三角形墨镜,躺在阳伞下乘凉,丙妫正给他切冰西瓜,骨扇一斩,西瓜被片成均匀的十二片,红色的瓜肉,绿色的瓜皮,煞是好看。 沧巽揉着五蕴的脑袋,走过来,拿了片西瓜投喂五蕴。 她对傩颛说:“我有个想法,既然我现在不能直接使用识之心骨或盾之心骨,你帮我把盾之心骨镶嵌到镰刀上,熔合成一个法宝,这样我至少可以运用部分盾之法。” 傩颛委婉道:“我手下可能没有这样的锻造技术。” 沧巽扯掉他的墨镜,似笑非笑:“傩颛,北方犬族现在是你的囊中之物,你把他们的老祖椒万替换成了你的人,三睛魔。他眼下正穿着椒万的狗皮到处溜达,对不对?犬族的锻造技术众所周知,你不要拿我当傻子。” 四下鸦雀无声,感应到吵架气氛的丙妫默默起身退下。 自打沧巽归来,丙妫就再也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虺魔了,现在更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侍女加保姆。丙妫无比怀念旦姜曾经还在的日子,起码那会自己不是食物链最底端那个。 五蕴咔嚓咔嚓地啃西瓜,黑籽沾在嘴边,犀利地盯着傩颛。 傩颛摊手道:“真让人尴尬……我承认……问题是他们的冶炼和锻造技术,我不敢保证能否满足你的需求。” 沧巽:“我要的是他们的设备,至于怎么焊上去我自己弄。” 傩颛:“沧巽,我很愿意无条件满足你的任何要求,但那是盾之心骨,不是什么黄金翡翠钻石,说镶就镶,万一出了问题……” 沧巽凉凉道:“担心什么,弄坏了我赔你一个,反正不会耽误你的鸿图伟业。” 傩颛做了个苦笑的鬼脸。 第196章 两周后, 沧巽成功得到了一把重铸的银白色巨镰, 如新月时分的月轮一样,尖锐超凡,充满杀戮之美, 把柄上镶嵌着一枚幽蓝色的盾之心骨。它看起来有种异样而不祥的气息, 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 沧巽非常喜欢这把邪恶的新武器。 对于凡人来说,这把武器沉得不行,哪怕是一个身强力壮擅长武技的天师,都拿不起它, 沧巽玩起来却像玩牙签一样,她试着将巨镰抛了出去,结果成功凿倒了半公里外一株极其高大、亭亭玉立的水杉, 把傩颛宅邸的管家心疼哭了,沧巽不住道歉,保证自己会用法术尽量救活水杉。 “我懂,我懂, 树是无辜的。”沧巽拍拍管家肩膀, 安慰他。 晚上,沧巽不请自入了傩颛的书房, 打断了傩颛和天知道是什么品种魔族的远程视频会议。 她直截了当提出要求: 分卷阅读381 “我要去林津的龙宫大典,想办法帮我混进去。” 傩颛揉了揉太阳穴:“不行,那里是林家重地,有史上最强的屠魔和净化配置,你现在不是真身, 肉身太脆弱,不能冒这个风险。” 沧巽放慢语速:“我、要、去。” 她的眼神似乎在说,我是来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见。 傩颛无奈道:“我是不是太宠你了?还有,你怎么肯定我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 沧巽拉开傩颛对面的软椅,坐了下来。 “傩颛,谢珧安和你有过一笔大交易,你用人傀之术,帮他复活了他的弟弟谢元,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谢珧安某种程度上是你的人。” 沧巽捅出了一个旧账,傩颛无话可说,片刻后叹气道:“你一直在暗中观察我吗?” 沧巽:“我把很多蛛丝马迹前后串联了而已。” 自打恢复记忆以来,她绝口不提自己是渚巽时期的事,以及对成为了一个凡人天师是何感受——傩颛也从来没拿这点开她玩笑。但沧巽把那段时间所有有用的信息,在心里重新整合了一遍。 傩颛道:“不,谢珧安不是我的人,我和他的交易已经结束了,出于某些我不明白的原因,他后来选择了林津。” 沧巽眯眼道:“真可惜,那你动用一下犬族那边的人脉,我要去龙宫大典。” 傩颛妥协:“如果你非要去,恐怕只能用椒万的身份,只有他够格。” 沧巽:“行,我还要带五蕴去。” 傩颛砰地一捶桌子:“不要太过分。” 最终沧巽还是软磨硬泡,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傩颛不准备陪沧巽去,他解释道:“以防万一,我需要在外面支援你,总不能都栽在里面。” “陛下,你听起来一点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天道都不放在眼里的始魔了。”沧巽揶揄道。 傩颛颔首:“时空变了,我们在凡人的地盘,不得不承认,我们并非无所不能。” 随后,沧巽提了另外一个古怪的要求,也得到了满足。 一只鱼眼大小的球形全景摄录机,可以自动悬浮在空中,可以隐形,遥控式操作,凡人顶尖高科技产品。无穀帮忙采买回来的。 沧巽计划用它录下一切大典上将会发生的一切。她觉得它看上去很像一部举世闻名的魔法小说里一个叫金色飞贼的小玩意。 为了帮沧巽通过安检,傩颛费尽了心思,除了伪装成犬族所需的物品之外,他特意订做了两套膜衣,比保鲜膜还薄,绝对透气,穿到身上,能隔绝一切法力探测,只要穿戴者的法力水平在某个数值以上就行。华国目前没有这样的发明,东西从国外黑市带回来,成功绕过海关,花了傩颛一大笔钱。 万事俱备,终于,龙宫大典那天来了。 沧巽和五蕴乘高铁抵达了蓬莱,这个地名让他们一下子想起了昆仑墟的蓬莱洲,虽然两者毫无可比性,一个是亘古仙国,一个是现代人的县级市。 隧道入地点修建得十分高大上,不论建材还是设计,都未来气息十足,可以感受到官方对这一工程的用心和自豪。 沧巽和五蕴的随从是两个犬族的侍卫,皮下肯定是魔族,他们沉默得像两块石头,沧巽和五蕴交谈时用不着避着他们。 沧巽:“我一直很好奇,天监会是怎么平衡自己的,那些手握海量宝藏的世家天师,竟然没有颠覆这个国家的政权,太不符合凡人的本性了,真是不可思议。” 五蕴满不在乎:“反正不管我们的事!” 五蕴如今看起来有十五岁,灰白色长发此时幻化成了黑色,柔顺地披在肩上,从背影看身材结实中性,正面看则是璧玉美少年,生机勃勃。 沧巽他们和其他贵宾逐一通过安检后,一起上了列车,车座极度舒适,宾客们只看到窗外流线般逝去的光影,感觉不到丝毫震动,杯子上的水静止无涟漪,就像待在自家卧室。 列车将他们运送到中途,他们下了车,林家的下人来接他们,隧道壁上凭空出现了一个高大的拱洞,他们走了进去,上了另外一趟列车,路面下沉,转入更幽深神秘的通道。 大约二十分钟后,列车停住。 一个迎宾人员站在列车出口,微笑道:“各位贵客,欢迎来到‘龙宫’。” 眼前的空间之大,之开阔,超乎众人想象,他们感觉自己渺小得和蚂蚁差不多。 仿佛置身大海深处,一切都是幻蓝色基调,最高处有无数晃荡的波光,如同太阳穿射海水投下的日影。 地面光源充足,全是大大小小的夜明珠,没有任何多余赘饰,照出了一条通天大道,尽头是凭空冒出的巨大殿宇,结构和颜色,令人联想起夜晚月光下盛放的昙花。 尽管每个世家都能用幻术搭建一处自家的地盘,林家的海底龙宫依然是他们见过的最洁净剔透的建筑,飘渺空灵的歌声传来,是鲛人的音乐。 来宾们一边暗自惊叹掂量,一边拾级而上,踏进了巨大的 分卷阅读382 殿宇中。 沧巽一进去,瞬间感到浑身刺痛,仿佛有千万钢针扎身,又像是泰山压顶,她忍住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幸亏这样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秒钟,转瞬即逝。 五蕴不由抓住了沧巽的手,他牙关咬紧,脸色苍白,显然也经历了同样的感受。 “屠魔领域。”沧巽握紧少年的手,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耳语说。 她感到自己的实力像鸡蛋饼一样被压扁摊薄,整个人浑身不自在,好像曝露在缺氧的大气层。这绝对是出自仙家的灭魔之道,凡人不可能有这样的传承。林津果然是聿姬本人。 根据傩颛形容,沧巽原先以为,所谓龙宫中的屠魔装置,顶多是复合法阵或结界之类,没有预料到这里竟然是一个领域。 领域是由主人创生的一小方世界,在领域内,主人即是造物神,是至高法则的化身,能翻云覆雨,轻易灭杀领域内的生物。 倘若是等级稍低的魔族,刚才进入殿宇一刹那,已经被烧成灰了。 饶是无明之魔沧巽,也感到自己在领域内维持镇定自若很是费力。 当所有宾客进入了大殿后,门全部消失,殿宇拓展成了一个新的空间,没有出口,边际隐没在茫茫白雾中,有进无出。 沧巽悄无声息放出了隐形摄录小球,亏得是凡人的高科技,没有被法术探测仪器发现,小球飞到空中,小狗似的,不紧不慢跟随沧巽,三百六十度忠实记录下即将发生的一切。 中央有个六边形平台,大概是待会举行仪式的地方,周围布置了圆桌,每张桌子配了四把椅子,上面都铺了白色桌布,放了卡片、水果和花瓶,宾客数量不多,目测不超过五十人。 鲜花随处可见,有玫瑰、月季、百合、山茶……无一例外,全是圣洁的白色,清新的绿叶映衬出雪团粉簇的花朵们,相当符合今天的主题——道侣大典。 沧巽心里不由泛出一阵涩意,嘴角挂了丝嘲笑。 仪式还没有开始,现场宾客在谈笑风生,要么就到处溜达,去轻食餐吧拿冰饮、水果塔或者冰淇淋。 侍应生将沧巽他们引到靠前排的一张桌子坐下,询问他们需要什么饮料和吃的不,沧巽让他拿了杯巧克力坚果芭菲过来,侍应生便退下了。 沧巽将芭菲递给五蕴后,不动声色观察众人。 她此时是犬族族长椒万的模样,按照人类标准来算,有四十来岁,留着修建整齐的山羊胡子,身穿黑色绣金长衫,大佬气场全开,旁边的五蕴看起来像她儿子,很可能会被猜测为私生子。 能够被林津邀请来参加大典的,全是世家中最拔尖的那一批,家史可追溯到几百甚至千年前,很多实行内部通婚,互相沾亲带故,见到彼此都有眼熟之感。 其中一家姓公冶的引起了沧巽注意。 公冶算是世家中相当古老的一支,能追溯到春秋时期,他们家有一项特殊的天赋,御百鸟。倘若公冶家的人肩膀上站了一只人们分辨不出品种的小鸟,没有人会吃惊。此外,公冶家代代姑娘众多,继承人大都是长女,以招赘闻名。 今天,来参加大典的有四个来自公冶家嫡长房的姊妹——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且先如此称呼,因为沧巽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四位千金容貌相似,好比一串铃兰上的四只花骨朵儿,个子全部在一米七五以上,老大至少一米八,丹凤眼,鹅脂鼻,朱菱唇,眉峰像电影乱世佳人中的费雯丽一样高傲。 值得一提的是,在场其他女宾穿的全是高跟鞋,而她们没有,她们穿着通常搭配武服的平底及踝靴。 沧巽之所以注意到公冶姊妹们,是因为老大一直在盯着沧巽看。 怎么回事?沧巽心想。莫非对方认识椒万,察觉到了违和? 就在沧巽蹙眉警惕时,那老大竟然笔直朝她走了过来。 第197章 沧巽立即在心里思考对策, 她不知道对方闺名,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 “椒先生,久仰大名,我是公冶钟春, 那边是我妹妹灵霞、毓秋、秀冬。”老大开门见山, 不远处她的姊妹们看着沧巽,点头致意。 沧巽的目光逐一扫过她们年轻光滑的面庞,再落回公冶钟春的脸上。 很好,她心想, 看来这位女士之前跟椒万并不熟。 对于沧巽的沉默,公冶钟春没有表现出半分不自在。 她从容道:“椒先生,你将北方犬族管理得非常好, 我以后也要继承一个大家族,想着来向你取经,我有个小小的疑惑,你觉得对于一个家族来说, 选边站队重要吗?” 沧巽:“……”她看起来很想说“啊?”, 不过没说出来。 若沧巽可以使用灭之心骨,就能轻易靠无明之力, 捕捉对方的思绪,看透她语言霞藏着的机锋,以及行为背后的动机。 但这里是屠魔领域,一旦动用无明之力,恐怕会曝露沧巽自身, 所以上述捷径走不成。 沧巽 分卷阅读383 见公冶钟春盯着自己,无奈开口,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很重要。” 公冶钟春:“英雄所见略同。那么假如一个家族忽然转变了立场,那背后肯定有很大的变故,对吗?” 沧巽有种直觉,她在给自己挖坑跳。 沧巽露出审视对方的表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公冶钟春:“请椒先生恕我冒昧,因为我听到一些传闻,犬族在大半年前,立场出现了微妙的转变,甚至驱逐了一些元老……”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沧巽打断道。 一旁的五蕴早就两三口吃完了冰淇淋芭菲,正拿一双人畜无害的大眼睛瞅着公冶钟春。 公冶钟春:“我只是很纳闷,犬族是否失去了自主和自治,莫非如今是要彻底与林家绑在一条船上吗?” 沧巽回忆着椒万原本的性格,用他的口吻道:“凡人?别装傻了,小丫头,我今天之所以来,是由于林津提到会向我们公布一个价值很高的秘密,我来等价交换,在场所有人都是。” 公冶钟春:“我明白了,刚才的话如果让你感到不快,我向你道歉,椒先生,你是妖族最优秀的掌舵人。” 这时,她的二妹公冶灵霞走过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五蕴,引起了后者警惕的回视。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不过跟你不太像,他是你的儿子吗,椒先生?”公冶灵霞问,没有丝毫委婉。 沧巽回答:“他是我属下的孩子。”一句话结束,不给多余解释。 公冶灵霞端详着五蕴,由衷道:“他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五蕴忽然问:“为什么你的名字是灵霞,而不是灵夏?” 钟灵毓秀,春夏秋冬。公冶家给女儿们取名显然遵循了这点。 公冶灵霞微笑道:“……我不知道,可能得问我爹娘。” 她揽住大姐公冶钟春的肩膀,两姐妹走开了,毓秋、秀冬依然在不远处沉默地打量沧巽他们。 五蕴一脸严肃,小声对沧巽道:“那四个女人很奇怪,简直莫名其妙!” 沧巽想了想,附耳对五蕴说了几句。 五蕴滑下椅子,走到宾客多的地方,他观察了一番,选了个年长和蔼的老妇人,拉了拉她的衣角,顿时赢得了她惊喜的表情,接着是疼爱孙子一般的询问和对话。 和老妇人以最快速度拉近了关系,五蕴意态天真地问:“那边公冶家的姐姐们,为什么排行第二的姐姐叫灵霞,不叫灵夏?” 老妇人似乎有点惊讶,为了满足孩子的好奇心,她悄悄道:“说起来可有意思了,她们分别出生在春、夏、秋、冬,按道理取名照顺序来就好,偏偏珣生——就是公冶家现任老爷,他初恋情人的名字里有夏这个字,珣生夫人觉得膈应,就把女儿名字换成了‘霞’这个字。” 老妇人的同伴怪罪道:“哎呀,耐玫!你居然把这种事讲给小孩子听,有你这样的吗!” 耐玫咯咯笑道:“别大惊小怪,现在小朋友聪明着呢,而且人家是犬族的孩子,说不定年纪比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大!” 五蕴拍手道:“耐玫,你说的很对,严格意义上我不算少年儿童。那个灵霞姐姐,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吗?” 耐玫被他逗的很开心:“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珣生夫人脾气火爆着呢,吵起架来,经常在女儿面前抖他的老底。” 五蕴打了个响指:“多谢。” 他回到沧巽身边,把问到的信息告诉了沧巽。沧巽听了,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表情变得很是古怪。 五蕴:“那个公冶灵霞竟然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当然,有可能是她自己觉得尴尬,不好提。但是,现在有人管自己父母叫爹娘的吗?我一般听到的都是爸、妈、daddy、mommy……”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骚动。 林津他们出现了。 沧巽瞳孔一缩,第一眼就看到了夔。 他今天没有戴那张纵目鬼齿的面具,而是别在了腰上,神态没有喜悦,似乎只是刚好路过而已。他穿着全套的传统样式礼服,玄黑色的披风让他看起来益发接近沧巽记忆中昆仑墟时期的他。 五蕴:“气死我了!我想打他!” 沧巽:“……” 夔的目光在全场逡巡,不用说也猜得出他在找谁,沧巽低下头,挪了挪椅子,坐到花瓶后面,这样刚好进入夔的视野盲点。 卧槽,我干嘛要躲。沧巽莫名其妙地想,心里不由怒气腾腾。 五蕴急忙对沧巽道:“看!谢珧安和谢元。” 那队人的末尾走着两个人,一望而知是兄弟。 年纪小点的那个正是谢元,他握拳在唇边咳嗽了两声,皮肤比沧巽记忆中的白很多,仿佛很久没有去户外日晒过,但他确实活过来了。 谢珧安正在跟他讲话,头一回脸上有了笑容。谢元时不时回复他哥哥一两句话,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然而正是这种寻常的倦怠感,才无限放大了他的生命,让他 分卷阅读384 的存在越加真实,真实到令观者战栗。 宾客间的那阵骚动就是由谢元引起的。 他们中每个人都知道谢家曾经发生的那场悲剧,以及这场悲剧对谢珧安本人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他们大多数亲自参加了谢元的葬礼。 宾客们太过震惊,骚动后便陷入了静止,有人嘴都合不拢,有人慌忙对旁人解释,低声说那只是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坚决不肯相信。 起死回生?怎么可能! 林津适时开口,声音传遍了大殿内。 “大家无须惊慌,这位的确是我妹夫谢珧安的亲生胞弟,谢元。” 她话音刚落,犹如往油锅里泼了盆滚水,滋啦啦掀起轩然大波。 谢珧安的声音盖过了众人,平平淡淡道:“这是真的,我弟弟活过来了。” 谢元咳嗽着,有气无力地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大家好。” 宾客们静止片刻,同时发出了叫嚷,有的在惊叹,有的在提问,大部分人都信了那确实是谢元本人。 林津道:“谢元之所以活过来,是因为我们破解了生死的奥秘,凡人一直被天道设下的法则所阻碍,生老病死,无人幸免,假如我告诉大家,你们能像谢元一样,哪怕死了也能复生?不再有俗世的烦忧,你们的生命将实现飞跃,修仙即将成为现实?” 五蕴用气声讥笑道:“这个贱人真不要脸,占我们魔族便宜!谢元明明是傩颛用人傀之术复活的,眼下倒成了她林家的功劳,想用谢元的存在蛊惑那些凡人。” 沧巽:“……小孩子不准骂人。还有,让谢元的状态恢复到和生人一模一样,估计是林津做的,因为谢元身上现在完全没有死气。” 五蕴:“不管怎么说,凡人逆天而为,一定会遭到惩罚!” 沧巽点头:“同意。” 林津继续道:“长生不老,起死回生,挣脱轮回,这些都将变成现实,我林家秉上古仙术传承,守着本族的机密,已有数不清的岁月,今天,我邀请大家共襄盛举,请看。” 她伸出手,金色大雾扬起,在半空中构成了一幕幕流动的画面。 全场震惊:“……!!!” 这下,就连沧巽都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 那些画面,展现的正是昆仑墟的场景。 仙山海岛,琼华玉树,天、海、陆,澄净之至,圣美之极,一个迥然不同的全新世界。 令沧巽脸色不太好看的是,画面中出现了她未曾见过的场面。 大量金仙级别的仙家兵将,洪流一样,向十万深渊进攻,征伐魔族,魔族竟然节节败退。一方气势如虹,一方萎靡不振。 “……数字特效做出来的,纯属无耻的意淫,”五蕴一边吐槽,一边怀念道,“傩颛不主动攻打昆仑墟已经万事大吉了,我还记得肥遗将军战斗力爆表,杀人时候跟砍瓜切菜一样,随便宰一打金仙不是问题,无穀那个怪物就更可怕了……” 沧巽摸了摸五蕴的脑袋,连话都懒得讲,纯粹不予置评。 林津走上了中央的圆台,朝众人朗声道:“在场各位都知道,多年前,一群华国最厉害的天师,曾经在昆仑山下发现过一个通往传说中仙境的入口,虽然他们心向往之,但入口散发的能量太恐怖,凡人靠近有粉身碎骨的危险,为了保护那个入口,他们修建了一个地宫,将入口封印,只有他们才知道怎么进入地宫,并且将开启地宫的办法,传授给了他们的弟子,那些弟子后来成为了创立天监会的元老,那批元老如今差不多都去世了,唯一还活着并知道如何开启地宫的人,是天监会云蜀分会会长定永平。” 宾客们个个屏息凝神,听得入了迷。 林津话锋一转,微笑道:“有些居心叵测的人举报说,是我下毒谋害了定永平,可惜我没有那么做的动机,因为我早就知道了该如何才能打开地宫。” “……”被倒打一耙的沧巽十分无语。 五蕴难以置信:“无耻之极!明明下毒的就是她,人无耻则无敌!” 林津停顿了几秒,缓缓道:“更重要的是,我钻研出了如何安全靠近仙域入口的方法。” 全场针落可闻。 第198章 随着金粉聚合成一幕幕如梦似幻的场景, 宾客们都全盘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在不知名的彼方, 存在一个超越凡间现世的仙域,他们有希望踏入真正的修仙之途,凌驾众生, 不死不老。这样的诱惑在场没有人能拒绝, 所有人眼神都带了狂热,火炬一般射向台上的林津。 在场宾客,谁不是自觉高人一等,平时矜持淡漠, 别说和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了,就是和那些非世家出身的天师同僚,也是能拉开多大距离是多大距离, 环绕他们身边的空气中,充满了歧视,哪怕他们言行举止礼貌十足,无可挑剔。 当梦想成真的机会从天而降砸到眼前, 他们的灵魂彻底沦陷, 平日的矫揉作态全都抛到了一边。 沧巽身负无明之力,最 分卷阅读385 能看透的便是凡人的欲望, 她洞见了在场宾客们的心理活动,知道林津已经不战而胜地控制了这些人。 而这些人明明个个都是人精,却头脑清醒、心甘情愿地被控制。 只要你能控制一个人的欲望,你就控制了那个人的灵魂和思想。 林津笑容满面:“好了,各位, 你们有充分的时间进行考虑。在我们的道侣大典结束后,愿意加入我计划的宾客,将与我缔结天道级契约。” 圆台放出光芒,那些光芒像竖琴的弦,忽明忽暗,变幻不定,一圈一圈泛开,延伸到宾客们脚下,空中有细小的光点落下,如雨如雾,又像发光的白糖。 大典开始了。 不知何故,今天林津的妹妹林煜不在场,因此没有伴娘,充当仪式伴郎的是谢珧安和谢元,主持大典的司仪声音缓慢庄严。 沧巽盯着夔和林津相对而立,直到掌心一阵刺痛,才发现自己指甲深深抵进了皮肤。 我要杀了他们。她极其生气,面无表情地心想。 有两个林家的下人上前脱掉了夔的披风、上衣,他顿时露出了上半身。 沧巽见之差点控制不住法力,她紧紧攥住拳头。 只见夔的胳膊到肩膀,布满了复杂的金色纹路,那些线条微微动弹,看上去像活的纹身,明显是林家独有的印记。 ——那是一种咒。 五蕴震惊无比:“那是什么!魂咒?!” 大约是为了令仪式更加庄重,为了让众人见证这一刻,台上人的声音都用法术扩大,十分清晰。 “我将赠予你林家的传世奇珍,作为条件,你要向天道发誓,永远忠于我一人,不得背叛,否则必遭反噬,灰飞烟灭。”林津对夔说。 这种誓言等同于毒誓,夔眉毛都没抬,照本宣科念了一遍。 他身上那些金色的纹路扭动的更加厉害了,扩大到整个上半身,蔓延到喉结处,犹如一层金缕衣。 沧巽终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五蕴凝重道:“林家到底要给他什么东西,值得他这么做?” 沧巽闻言,蓦然抬头,刹那明白了什么。 平台地上升起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水晶柜,有博物馆里放小型恐龙骨架的展柜那么大,比每个人都高。里面充满了白雾,看不清究竟装了什么珍宝。 一队身穿武服的林家下人站在了柜子前面。 雾气逐渐消失,水晶玻璃上乍然亮起了铭文,光线刺目,仿佛一种警示,吓了宾客们一大跳。 很快他们不再惊吓,而是目眩神惊。 纤长如鹿角的金丝楠木刀架上,横了一把长兵,细密光洁,朴素无饰,像是太初幽风附着在了永恒神话里的仙兽之骨上,裁火斩水,其利若神。 当它的全貌映入人眼帘,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看见了一把旷世神兵。 它的存在昭示了用语言无法表述的内容,触碰了他们的灵魂,有人不知不觉中流下了眼泪,却不明白是为什么。 沧巽呼吸又轻又急促,除了夔,她比谁都熟悉那把超越一切凡间法器的长兵,它有一个深邃柔和的名字,幽燕。 和它相关的所有回忆灌入了沧巽的脑海,她记得她是怎么得到它的——杀死了幽燕的原主人,极北溟海之主燕玄季,夔的生母。 怪不得…… “怪不得!”与沧巽心有灵犀的五蕴低叫出声,“原来幽燕在林津手里!那就说得通了,她以此作为要挟,逼太峰夔和她统一战线。你还记得吗,沧巽,幽燕里不仅封印着方壶山山神太峰考的一半力量,还封印着一部叫光明逍遥法的神诀?” 沧巽猛然看向五蕴。 她怎么忘了这个!鲲鹏光明逍遥法,那是属于燕玄季的传承,极北溟海的灵力精髓全部浓缩在了里面。 台上,竖琴琴弦一样的光芒似乎被人拨动,在空气中颤抖。 夔发了重誓,得到了允许,林家下人打开柜子,让他拿回了自己的武器。 夔一手拿起幽燕,五指合拢,庄重无比。 真正主人握住幽燕的刹那,它嗡地振动,发出悠悠长鸣,一刹那,在龙宫之外,天地变色,浩然水墨卷过苍穹,混沌诞乾坤,阴阳割昏晓,转瞬又恢复如初。 仿佛有什么极其强大的‘灵’从幽燕中被释放了出来。 全场宾客们膝盖发软,努力支撑着才不至于扑通跪下。面对神兵的威压,他们不由自主地想顶礼膜拜。 夔握着幽燕,久久不动。 他感到自己被空灵又强劲的长风充盈了灵魂,风吹遍他灵魂的每个角落,吹走了一切尘埃,他再度成为了完整的自己,他拿回了自己的全部力量,所有法力源尽皆归一。 夔站在那里,宛如一尊远古神祗,强大、自由而危险。 或许是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太过压迫,林津在不远处眯着眼,提醒道:“太峰夔,我知道幽燕是鲲骨之兵,因此温养在海底,让它吸收灵力精华,我践行了承诺,希望你也不 分卷阅读386 要食言。” 夔异常冷静,垂下目光,点了点头。那层金缕衣在他身上闪闪烁烁,像套华丽的枷锁。 林津主动上前抱了下夔,还偏过头,或许是想要亲吻,她个子较高,又穿了高跟鞋,按理说踮起脚至少能轻易够到夔的脸颊,但不知怎么回事,夔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退后几步,满脸无动于衷,拒人千里之外。 林津脸色有些难看:“之后再跟你算账。” 她转身对在场众人道:“各位考虑好了吗?假若想加入林家的阵营,就与我签订天道级别的契约,方式很简单,让这些光芒进入你们的身体即可。” 林津挥了挥手,竖琴琴弦似的光芒一路飘到每个宾客面前,犹如迷你的北极光。 宾客们经过短暂的犹豫,在第一个人毅然决然撤掉灵力防护,让光芒进入体内后,其余人顺理成章照做,几乎无一例外。 除了沧巽和五蕴。 大部分光芒都被宾客们吸收了,只有沧巽和五蕴面前还剩下那些闪烁不已的金色琴弦,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许可。 五蕴道:“沧巽,公冶家那几个女人也没签契约。” 沧巽望了过去,果然如此,公冶钟春她们朝沧巽看来,双方视线碰撞。 由于他们几个没有服从林津的安排,成了少数派,一下子成为了场上最醒目的存在。 所有人都盯着他们几个,尤其是沧巽和五蕴,因为他们是唯一的妖族宾客。 林津向沧巽走了几步,说:“椒先生,我提出的条件,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沧巽站起身,与她遥遥对立。 “除了让我们当林家的奴才,唯你马首是瞻,这份合同听上去还不错。” 沧巽的话立刻激化了微妙的气氛。 这下子,沧巽不仅在身份上,同时在意见上也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比起同样不服从的公冶家四姊妹,众人眼里身份为犬族族长的她,立刻成了靶子。 林津冷冷道:“椒先生,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上次咱们明明谈的很顺利,我感到你今天对我很有敌意,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沧巽心下一凛。 椒万皮下是三睛魔,三睛魔是傩颛的人,不可能背叛傩颛,也就是说,三睛魔极可能作为间谍与林津来往,获取世家天师渠道的消息,今天沧巽的表现与之前三睛魔的言行出现了断层,引起了林津的疑虑。 傩颛好像跟沧巽提过这一点,只不过沧巽当时没放在心上,谁知道林津这个阴谋家会和在场所有人签什么鬼契约。 沧巽睃了眼夔。她今天绝不可能让林津带走夔。 五蕴更是怒气冲冲,压低声音道:“不考虑任何私人感情因素,假若力量恢复后的夔落在林津那边,后果不堪设想,夔要死也是死在咱们自己手里。” 沧巽:“……不准咒你爹死。” 五蕴:“???” 沧巽神情傲慢,扫视在场诸人,说:“姓林的瞒了你们不知道多少事,你们就把自己卖给了林家,还帮着数钱,一群蠢货,醒醒吧!” 她一挥袖子,霎时无明法力呈环状爆发,击中了所有人。 众人先前之所以那么快就顺从了林津,除了修仙长生的诱惑之外,那些竖琴琴弦似的的光芒其实是关键,它们具有很强的迷惑力,长时间注视它们,能左右人的心神。 眼下,沧巽的无明法力就像克星一样,唤醒了众人的部分神智,他们神情茫然,接着意识到了什么,露出后怕的表情,但为时已晚,天道契约已然生效,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 而沧巽自打释放无明法力的瞬间,便惊动了大殿内的屠魔领域。 一股风暴从天而降,自沧巽足下延展,无数道金色光芒游走流窜,点亮了一个巨大的嵌合型法阵,正好将沧巽困在其中。 沧巽早在关键时刻,便一掌将五蕴推了出去,因此困魔法阵内只有她一人。 此时,伪装成椒万的皮相烟消云散,沧巽露出了真容,黑发飞扬,赤红眼眸,仙姿魔态,旷世无双。 第199章 沧巽见自己被困住, 神情凝重, 打量周围的法阵。 林津瞳孔扩大,鼻翼翕动,轻声道:“无明魔子沧巽, 果然是你。” 旁边的夔不再淡定, 薄唇抿紧成线,直直望向沧巽,十分焦急。 林津看到夔这样,不由地笑了, 笑容恶意十足。 她转向沧巽:“无明魔子,我知道你今天会自己送上门的,这间大殿是我特意为你打造的牢笼,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你的亡魂会看着我和太峰夔双宿双飞,如同当年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沧巽冷冷道:“你很恨我, 莫非是因为我杀了你老子?” 林津顿时脸色狰狞, 仇恨万分盯着沧巽。 沧巽:“啊?我说中了?所以青冥洛君是我弄死的?抱歉,不记得。没把你们放在眼里过。” 分卷阅读387 林津暴怒。 一道金光闪电般从法阵射出, 朝沧巽背后袭来,如蛇狙击,使得沧巽朝前踉跄了下。 疼痛明显,但没造成什么真的损害,沧巽笑道:“来啊, 看你能不能干掉我,聿姬,你个孬种,我其实认识你娘紫枝夫人,她可比你大气得多,你根本比不上你娘。” 林津气疯了,她知道沧巽在激怒自己,而且十分成功。 俗话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在林津眼里,沧巽不仅是自己源远流长的情敌,还隔着杀父之仇,林津觉得自己没把她五马分尸千刀万剐已经相当仁慈。 林津厉声喝道:“你找死!” 她喘了一大口气,咆哮:“记住,你是十万深渊底层爬出来的肮脏的魔,我是昆仑墟仙首青冥洛君的子嗣,是龙皇的继承人,我永远比你更好!” 林津挥出一道灵力,法阵爆发出炫目的金光,一起围剿沧巽。 有两道从不同方向发起的攻击,瞄准了林津。 一道攻击来自于五蕴,他挥舞着银白色巨镰,气势凶悍,从半空跃下,看动作是想直接割掉林津脖子。 林津没有回头,她手中凭空出现了龙首铜钱剑,铿然一声架住了五蕴的战镰。 另一道攻击来自夔。 夔手执幽燕,悍然刺向林津。 就在幽燕的尖端即将抵到林津身上时,夔全身发出金光,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被钻心剜骨的疼痛攫获。 他身上浮现出一层活动的金色纹路,组成了龙的图案,仿佛有一条活龙在他前胸后背游走。 五蕴崩溃大骂:“是魂咒啊啊啊啊!太峰夔,你怎么敢跟她签订这种东西!会死人的!就算是你也会死的!” 夔勉强抬头微笑:“别着急,儿子。” 五蕴:“……” 林津狂怒道:“忘了你才立下的誓约吗!背叛我,你必遭反噬!” 金龙之力一旦进入魂魄内,其威压非同小可,夔眼神一暗,趁着肢体还没完全僵硬,掷出了幽燕,幽燕如箭矢一般,钉在了困住沧巽的法阵结界上,不断嗡鸣震颤,与屠魔法阵尖锐对抗。 法阵内光芒大作,几乎看不清沧巽人在哪里,她被法阵一秒不停地绞杀,安危不明。 夔感觉四肢就像断了一样不听使唤,他忍受着剧痛,念出了一句咒文,幽燕顿时高速旋转起来,电钻似的往法阵里钻,法阵整个晃了晃。 幽燕凝聚了鲲鹏之力和山神之力,即使在屠魔领域,也胜过金龙之力一筹,震碎法阵是迟早的事,在这个时间之内,夔最担心的是沧巽撑不住,因为她现在是凡胎,并无法身,更没有将三枚心骨彻底吸收内化,力量远远不及全盛时期。 五蕴疯了一样攻击林津,巨镰迅猛无比,一招一招往林津身上砍,都被林津以龙首铜钱剑悉数接下,但很快,五蕴以吨位计的怪力开始让林津扛不住,哪怕谢珧安上前帮忙对抗也没用,随后林津被五蕴掀翻,胳膊骨折。 五蕴不是人类,璧玉美少年的外表下,是位于异兽食物链顶端的神造之物。 “他是魔!杀了他!”林津指向五蕴,朝在场众人喊道。 不消她多说,宾客们全都是世家天师,见了魔如同见到洪水猛兽,这是种族之间的对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所有人都抽出了自己的法器或法宝,扑向单打独斗的五蕴。 在众人联手之下,五蕴被猝不及防带离了林津的近身范围,陷入包围战,以一当百。 夔跪在地上,全身毛细血管破裂,无数红色的点子浮现在皮肤上,他恍然未觉,竭力挣脱金色龙纹对魂魄的束缚。 夔紧紧闭眼,脖子上青筋浮泛,终于发出嘶哑的吼声,那些金光似乎透过皮肉勒进了他的灵魂。 林津走过去,居高临下望着他,双眼通红,压抑着愤怒,却又扯起嘴角,似乎十分痛快,这让她的表情诡异骇人。 她说:“没用的,你挣脱不了魂咒!你就这么想背叛我么,太峰夔!” 夔已经痛到说不出话,他越是反抗,因誓言导致的反噬法则,成倍递增的金龙之力越在他体内疯狂肆虐。 尽管如此,他仍没有理会林津的逼降,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屠魔法阵,蠕动了下嘴唇,仿佛念了一句咒文。 下一秒,幽燕钻破了困住沧巽的屠魔法阵。 无数碎片状的金光飞出去,在空中反射出耀目的光芒,时间仿佛无限拉长。 震碎后的法阵不复存在,金光散去,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沧巽全身毫发无损,幽蓝色的电光自她身上一闪即逝,她右手举着一把带锁链的银白巨镰,巨镰手柄上镶嵌着一枚舍利,即能制造出世间最强结界的盾之心骨。 沧巽左手提着立下汗马功劳的幽燕,抬手将它掷出,幽燕有自主意识一般,飞回到夔的身边,夔握住幽燕,喘息不已,一时半会还没法从地上站起。 沧巽横过巨镰,刀刃指向林津,作了个进攻前的准备姿势。 林津满脸冷笑, 分卷阅读388 甩了下龙首铜钱剑,身上飘出金雾,聚合成一条伴生金龙,那金龙昂首咆哮,五爪张开,瞳孔中映出了沧巽的身影。 林津厉声道:“无明之魔,这里是我的领域,在领域之内,我是至高意志的化身,你只配被我碾压!” 沧巽:“反派死于话多。” 她脚下起风了,灭之心骨的黑色力量绕着她周身盘旋,看起来就像墨汁形成的圈环,加上盾之心骨的幽蓝色电光,仙姿魔态,闲雅殊胜。 刹那,两个仇敌不约而同加速朝对方冲去,在空中交锋。 灭之心骨和盾之心骨叠加在一起的效果相当可怕,林津嘴角迸溅出鲜血,当下受了内伤,然而殿内金光洒向她,片刻后她便得到修复,那些金光附着在沧巽的巨镰上,形成阻碍。盾之心骨毕竟没有被沧巽吸收到体内去,容易被外力干扰,幽蓝色的盾之法黯淡了一层。 那边,五蕴还陷在天师们的包围战中,这些世家天师一个个老姜狠辣,将包围圈守得密不透风,隔离了他和沧巽,尽管五蕴重伤了好几人,但天师人数太多,一时半会五蕴解决不完。 正当五蕴挑飞了两个天师后,他接到了沧巽的心音传语:“小五儿,屠魔领域太开挂了,我这边没有余力,你去帮夔把他身上那玩意儿驱逐干净,快!” 五蕴咬牙回道:“我怎么做?那是魂咒,能成功吗?” 沧巽:“你的妖丹是气运之精,有天道加成,不怕那个劳什子契约的反噬。” 五蕴得令,不再多言,打算抓紧时间把眼前这帮天师解决掉。 嗖—— 轻轻的破空声。 一个天师在五蕴面前倒下,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每人背心上深深插进一支黑羽箭。 五蕴猛一抬头,看见了公冶家四姊妹。 她们卸除了伪装,变回真容,正面无表情地帮助五蕴清理掉人类天师,其中两个还是大男人。 天性共鸣,五蕴一下子明白他们是妖族,而且道行很深。 动作最灵活的那个男子明显是犬族,射箭造诣出神入化,不需要任何瞄准时间,只是随手拈弓搭箭,百发百中,协助他的是一个翠蓝色头发的女孩,娇小玲珑,幻术眩目,原形大概是某种鸟儿。 五蕴目光移到另外一对组合上,不由愣住。 男方高大强健,一头铁灰色短发,红色眼眸和自己如出一辙,手里的镰刀制式十分眼熟,女方年纪稍小,使一双波斯风格的宝石弯刀。两人如兄妹一般配合默契,上下翻飞,群攻敌人,因妖族血脉纯正的缘故,不仅身体抗打,法力场也十分强悍,世家天师们的灵力攻击竟奈何他们不得。 五蕴认出来了,那两人分别是五邝、少荻。不仅是因为沧巽对他提起过,更因为他目前的法身原型来自五雩,自然也有五雩的记忆。 五蕴脑海中残留的关于五雩的记忆不多,遥远的像上辈子,他当然不会继承任何与五雩有关的情感遗产。 不过,当他看到五邝与少荻之后,心里油然生发出一股亲切之感。 趁着四个妖族战士帮他扫荡了那些天师,五蕴得以脱身,一个纵跃,落到了夔的面前,却遭到了谢珧安的阻挡。 一声暴喝在远处响起:“谢珧安,看看你弟弟在哪儿!” 谢珧安倏然回头,发现谢元被人绑架了,少荻用珠袖弯刀抵住谢元细皮嫩肉的脖子,一脸威胁。 谢珧安立即放弃了太峰夔,奔向少荻那边救人。 五蕴跪到夔面前,举起镰刀,小心地凿在夔身上那层金缕衣上,刀刃触电似的被反弹开。 夔看起来很是痛苦,几乎没法讲话。 五蕴顿时火了,他伸出手掌,对夔说:“你忍着点。” 他运转妖丹,将全部力量击中到掌心,形成能量团,直接打在了夔身上。 金光晃动,那层怎么也撕不下来的纹路竟然松动了些许,一条龙若隐若现,朝五蕴发出咆哮。 夔此时已是汗流浃背,他低声对五蕴说:“再来。” 五蕴灵机一动,收起巨镰,整个人直接化为原形。 一头形似麒麟的白色神兽出现了,不同的是它双眸赤红,显得很是妖异,只见它退后了一段距离,抬起蹄子助跑,妖力释放,直接撞上了夔。 金缕衣的光芒黯淡了一层。 五蕴见此再接再厉,不断撞击夔,夔死死撑在原地,换了个其他人,非被它撞得骨头散架不可。 很快,金缕衣上的魂龙被五蕴的力量压制,被迫放开了夔的魂魄,看起来浮于夔皮肤之上,魂龙发出怒吼,却没有办法重新束缚夔,那层金光环绕着夔,聚不拢,甩不掉。 夔的痛楚减轻,又能正常呼吸,他唰地展开羽翼,释放出了无动心咒之光焰,莲花刚玉似的火焰席卷双翼,缠上躯体,驱赶魂龙。 与此同时,魂咒毒誓导致的反噬转移到了五蕴身上,由于五蕴身负气运之精,引动天道气运,直接抗过了反噬,终于成功将那层金缕衣 分卷阅读389 彻底从夔的身上撞散出去。 金缕衣在空中伸展、暴涨,成为一条和林津的伴生龙魂一模一样的金龙,体型比五蕴更大,凶猛无比地冲向五蕴,一时间,两头神兽扭打在一起,横冲直撞,殿内顿时一片狼藉。 五蕴重低音咆哮道:“来啊!谁怕你!龙算个屁!老子可是五蕴兽!” 夔没有了束缚,重重喘了口粗气,站起身。 先前遭到反噬,他魂魄受了很严重的伤,行动勉强,伤口需要时间愈合,但眼下情况刻不容缓,他无暇考虑自己。 林津早料定今天沧巽会出现,所以才精心准备了一个陷阱——屠魔领域,请君入瓮。林津想要的绝不止复仇那么简单,她究竟要从沧巽那里图谋什么? 结果计划生变,林津没有想到五蕴的存在能帮助夔挣脱魂咒。 夔视线有些模糊,焦点晃了晃,固定在远处那个和林津战斗的熟悉身影上。 跨越无尽的时空,他终于寻回了自己最想要的那个人,前提是他们都要活着离开这个凶险之地。 林津瞳孔变成了碧青色,亮度惊人,身上出现了龙鳞,她嘶吼着,周围飘游着好几条魂魄形态的伴生金龙,金龙之力不断冲刷沧巽的无明法场。 与此同时,屠魔领域的压制达到了极点,沧巽觉得自己就像负重了几万吨沙包还要跟人打架一样,她握住巨镰的双手不可遏制颤抖起来,来自林津的一丝丝金光将巨镰包裹,试图撬动镶嵌在上面的盾之心骨。 “你今天就要死在这里!”林津对沧巽露出仇恨的笑容。 沧巽:“你做梦。” 近距离看着林津,沧巽在厌恶之余,冒出了奇怪的念头。 林津前世聿姬,出身高贵,要是当年青冥洛君收养了夔,会不会夔早就跟她在一起了? 沧巽微笑起来,心想,不对,夔不会喜欢你。 ——不论在哪个时空,不论我们是谁,只要相遇,我们就注定要爱上对方。 林津那边的攻势越发凌厉,针对的方向很奇怪。 沧巽有种感觉,林津想掠夺自己的战镰,不对,是战镰上镶嵌的盾之心骨。 忽然间,林津吹了声长长的口哨,殿内金光大盛,紧接着,一张金色的方格网压了下来。 沧巽猛地抬头,心里闪过不祥预感。 她和林津处于僵持胶着中,没有办法去对付顶上诡谲万分的金网。 那张网让她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生化电影,里面的激光网能瞬间将人切割成整整齐齐、不见血丝的肉块。 这个金网,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要不是我没了法身……沧巽恨恨地心想,无奈之下,打算硬抗了。 那层金网逼近到她退无可退之际,她头顶出现了一方阴影。 恍惚间,羽毛落下,微风轻柔,拂过沧巽的脸。 沧巽向上望去,对上一双漆黑眼眸,如雪山之巅的遥远星辰。 夔低头注视着沧巽,在她上方展开鲲翼,挡住了那张金网。 金网无声合在了夔的羽翼上,夔紧闭双目,发出了低吼声,无动心咒光焰燃起,抵御金网的力量,曾经伤害过沧巽的火焰,此时正保护她不被伤害。 沧巽怔住,忘记了如何反应。 林津疯了似的大喊:“太峰夔!你走开!你不要命了!啊啊啊——” 她把全部愤怒转移给了沧巽,趁着沧巽心神动摇之际,用尽全力攻击沧巽。 事情发生的如此迅速,在沧巽堪堪反应过来时,盾之心骨竟然松脱了! 它从巨镰上掉了下来,落入一条林津的伴生龙口中,那条金龙衔住幽蓝色的舍利,迅速游走,不见了踪影。 “无明魔子,我要杀了你!”林津带着狂喜和恚怒,举起龙首铜钱剑,扎向彻底失去了防护的沧巽。 夔挡在了沧巽面前,剑身没入了他的胸膛。 鲜血溅出,洒在林津脸上,形成一串红点。林津张大嘴,呆若木鸡。 周围的声音全部消失,沧巽凭着本能反应,抱住夔,将他向后拉去,脱离了林津的攻击范围,屠魔领域和金龙之力把他们弹飞了数丈远,狠狠撞到大殿内的柱子上。 沧巽双耳嗡鸣,眼前发黑,她紧紧抱着怀中温暖的躯体,摸索到夔的心跳。 还活着,但是命在旦夕。她能感到夔魂魄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倘若不马上救治…… 沧巽喊道:“五蕴——” 五蕴正在撕咬好几条伴生金龙,占据上风,听见沧巽叫他,四蹄生风,瞬间跑了过来,恢复成人形。他低头看见夔的惨状,不由愕然。 沧巽声音颤抖:“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五蕴看见了沧巽的镰刀把柄,脸色大变:“盾之心骨呢?” 沧巽盯着夔,脸色苍白:“别管了,林津是仙族,拿到也用不了,先出去再说!” 不远处,林津静静飘浮在半空,舔了舔嘴角的血,看不清神情。 下 分卷阅读390 一秒,她举起龙首铜钱剑,指向沧巽。 先前的金网分解,形成成百上千条金光飘逸的箭矢,瞄准了沧巽和五蕴。 五蕴举起巨镰,站到了沧巽身前,戒备万分。 一只修长的手碰了碰沧巽的脸,沧巽低头,夔睁开眼,低声道:“这里是屠魔领域,你不是真身,逃不了,我有个办法……” 他说了什么,沧巽惊怒道:“不!你想死吗!” 夔竟然绽出个微笑:“你在担心我,你原谅我了?” 沧巽冷冷道:“你命在我手里,我还没找你算账,看你敢死。” 五蕴扭头道:“喂!别打情骂俏了!” 沧巽:“……” 她被熊孩子气到,正想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跟他打情骂俏,随后瞳孔一缩,看见了远处的林津。 没有任何预兆,林津挥下了龙首剑,金光万箭齐发,壮观无比,向他们射来。 在场没人知道那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犹若一场猝不及防的核爆,大殿中的一切都在坍塌,进而灰飞烟灭。 幻境破碎,真实空间损毁,海水倒灌了进来,在场凡人在大自然的力量前,都渺小得不堪一击,哪怕是天师,他们只能胡乱蹬腿,像虾米一样身不由己地被冲出了林家的海底龙宫,卷入汪洋之中。 第200章 渤海之上, 形成了有史以来最恐怖的超级风暴。 强风掀起巨浪, 雷暴打下石块般的雨点,闪电割裂苍穹,天海间出现了壮观的水龙卷, 且不止一个! 海天之间, 由一道道巨大如擎天之柱的水龙卷相连,水龙卷上端接雷雨云,下端连接海面,水流形成涡旋, 绕轴心飞速向上旋转。 不到一会,水龙卷上端吸附了大片雷云,仿佛一个个漏斗形状的巨大星球, 坠落在海平线上,壮观得令人恐惧。 沧巽是被雨水浇醒的,她全身都湿透了,落汤鸡一样, 手里握着最后关头收回的隐形摄录球。 沧巽翻了个身, 发现五蕴躺在自己旁边,一脸迷迷糊糊, 所幸人没有受伤。 他们被海水冲刷到了一处无人的沙滩上,不远处,五邝、少荻等人正有气无力地爬起来。 沧巽踉跄着跑向海边,遥望那场空前绝后的风暴,冰冷海水没过膝头。 刹那, 她仿佛被拉回到了昆仑墟,置身另一片时空。 她记起来了。 那些交织旋转的水龙卷忽然一个接一个地闪烁,构成它们的云层边缘开始晕开,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穿过它们之间。 无论那是什么,它应当是隐形的,唯有周围水龙卷发生变化的形状,提示了它的存在。 在它旁边,蔚为壮观的水龙卷显得如同柳树一样柔软可欺。 它缓慢而空灵地游过天地间,无知无识,逍遥自在。 恰似一场盛大的幻梦。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沧巽望着那大象无形的存在,心魂摇撼,喉头哽咽,分不清脸上是雨是泪。 片刻后,它消失了。 沧巽从失神中惊醒,觉察到了什么,运起法力,跃上空中,疾驰向前,愈飞愈高。 “沧巽!”五蕴刚巧看见这一幕,想也不想,化为庞大原形跟了上去。 沧巽没有看脚下,她只觉离天空更近了,视线始终固定在前方,终于,锁定了那个自万里高空急速坠落的小黑点。 那个小黑点逐渐变大,隔了五十米远,沧巽看清了头朝下闭目坠落的夔。 她加速飞过去,伸出双臂,法力笼罩了对方,令其坠落速度减缓,终于,沧巽接住了自己的心上人。 夔浑身布满创口,狰狞而不见血,先前,是他化身为鲲,以身躯抵挡龙之力的金光箭矢,保护了沧巽。 在化身为鲲的过程中,他的法身极致膨胀,冲破了海底龙宫,自然使得屠魔领域荡然无存,眼下夔极度虚弱,他本就魂魄受伤,又强行耗尽法力,生命在体内迅速流逝。 沧巽接住夔之后,五蕴奋力甩着四蹄赶来,将两人驮到背上,他速度比沧巽更快,瞬息间赶回了海滩边。 五邝、少荻、弋阳、青耕正在原地等他们,少荻手里还拎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谢元。 几个妖族看出了眼下是什么情况,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说,目光饱含忧急。 五邝简洁道:“弋阳在云梦山有驻地,不会被外界发现,我们化为原形赶过去,十分钟就到。” 沧巽脸色苍白,没有废话,对他们点了点头。 五邝和五蕴一样化为了原形,驮着少荻和弋阳,青耕化为小蜂鸟站在弋阳肩头,节约了空间。 随即五邝在前面领路,五蕴背着沧巽和夔,跟在后面,一行人不消片刻就抵达了云梦山。 和无动山庄的隐蔽性类似,人乍然进 分卷阅读391 入茫茫白雾中,渡过结界,接着便看到了妖族的大本营。 和无动山庄不同,弋阳统领的驻地没有修建在悬崖峭壁上,而是依山而建,孔雀蓝琉璃瓦是这片山中桃源的特色,牌匾上写着弋氏山庄,庄里大都是犬族,也有些其他妖族。弋阳自从脱离了椒万,好些对他忠心耿耿的属下也跟着逃到这里安家,弋阳用自己的私产构筑了弋氏山庄,庇护了他们。 夔被抬到了弋阳自己的卧房,庄内的医师用秘制药膏抹在他的外伤上,却对魂魄内伤束手无策。 沧巽、五邝等人轮流用自己的法力为夔勉强续命,但他的伤就像个无底洞,若不找到根治办法,根据医师说法,迟早人死灯灭。 “啊啊啊啊!”五蕴急得嚷嚷,“他拿回了幽燕,又拿回了鲲翼,按理说应该能自我修复的!林津那个贱人到底动用了什么禁制魂咒把人搞成这样!” 五蕴试图用自己的妖丹气运之精挽救夔,但效果微乎其微。 五邝对沧巽说:“先搞清楚他为什么魂魄伤口无法愈合,再对症下药。” 沧巽眉头紧锁,听了这话,心电急转,猛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五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小五,我需要你协助!” 五蕴睁大眼睛:“怎么做?” 沧巽飞快扯下脖子上系着的绳子,上面串了个镂空的黄铜小球,沧巽打开它,倒出了另一枚洁白的舍利——识之心骨。 她想起傩颛说过的话,她现在不是无明之魔的法身,因此没法同时吸收两枚以上心骨,否则驱动心骨时,会爆体而亡。 沧巽命令五蕴:“你帮我护法,我要从丹田那里剖出灭之心骨,替换成识之心骨,这样才能使用它帮助夔修复魂魄。” 五蕴顿时大惊失色:“什么!这太恐怖了!你现在是凡胎!不是法身!强行取出能量结晶会出事的!而且识之法凭什么能修复夔的魂魄啊!” 沧巽沉声道:“林津用了很复杂的连环禁术,一旦夔违反了魂咒誓约,此间天道就会源源不绝将惩罚反噬给夔的魂魄,所以常规手段不起作用,打个比方,他现在就像凡人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识之法能阻断并终结天道的反噬,给他输血,懂了?” 五蕴似懂非懂,见沧巽坚持,遂干脆点头:“好,我信你,听你的。” 沧巽直接对弋阳他们道:“请帮我找个空房间,准备点东西。” 几分钟后,一个空屋燃起了一盆炭火,沧巽只穿白色裹胸与白色亵裤,躺平在毯子上,对五蕴说:“待会医师切开我小腹,你立刻把灭之心骨拿出来,你和我法力同源,灭之心骨不会排斥你。” 五蕴有些紧张地点头:“明白。” 他越紧张脑回路就越容易跑偏,自言自语道:“太不科学啊,灭之心骨怎么就在你肚子里呢?你不是说你当时吞了它吗,那你怎么没拉出来?” 沧巽:“……” 她头疼地喝道:“停!心骨只是能量的集合体,是灵魂层面的东西,能作为灵源自动储存于人体丹田,同时在这个维度能让人看得见摸得着!话说我干嘛费劲跟你科普这个,你乖乖闭嘴……” 熊孩子五蕴安静了。 弋阳带了医师过来,医师沉着镇定,先给沧巽上了麻醉,握着柳叶刀,在沧巽小腹处平稳一划。 “可以了。”医师在血肉深处看到了一个微光闪烁的东西,立马示意五蕴。 五蕴深吸口气,手指没入刀口,满脸痛苦,好像被切的是他自己,随后,他抽回手,指尖夹着一枚黑色舍利。 “生、生出来了。”五蕴抖着嗓子道,举起黑色舍利,满脸欲哭无泪。 妖族医师:“……” 医师连忙开始缝合刀口,贴纱布,让沧巽休息。 沧巽从麻醉效果中清醒后,吞下了蕴藏识之法的白色心骨,代替原先的灭之心骨,作为自己的第一法力来源。 随后,沧巽捂着伤口,来到夔那边,准备救自己恋人。 她要求与夔单独在卧室里,所有人不得进入,众人便在院子里等候。 此时已是夜晚,夏夜星空浩瀚,流萤飞舞,五蕴不想坐着枯等,又担心沧巽他们在里面怎么样,便从厨房端了盘冰镇西瓜,一边啃西瓜,一边守在院子里。 五邝走近五蕴:“我可以坐这里吗。” 五蕴抬起脸,嘴边还有一粒瓜籽,点了点头。 五邝在他旁边坐下,沉默半晌。 五蕴感到有点不自在,正想问他吃瓜不,五邝望向他,开口道:“识之法是什么?灭之法是什么?” 五邝没有问出五蕴预料中的问题,比如你和沧巽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也是五蕴兽?你为什么叫五蕴? 五蕴松了口气,同时莫名其妙地有点失落。 他觑了五邝一眼,发现对方脸色如常。 或许五邝自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也说不定。无法宣之于口的想法,像水下的藻类,于暗处寂静滋长,却永远不能见光。 分卷阅读392 第201章 五蕴放下西瓜, 认真道:“识之法、灭之法以及盾之法, 是沧巽与生俱来的力量源,沧巽是无明魔子,能操纵无明之力, 但她现在困在凡人躯体中, 心骨真正的实力发挥不到万分之一,假如她拿回真身,再融合三枚心骨,凡间将无一人是她对手。只需弹指间, 沧巽便能摧毁一个城邦,乃至国家洲陆。呃……” 他迟疑了下,补充道:“放心, 沧巽不是恐怖分子,若真打架,太峰夔能跟她打平,说不定还能打赢她。” 少荻和青耕早就悄无声息靠过来了, 十分感兴趣地听五蕴讲完。 青耕神态天真, 不解道:“到底什么是无明之力?” 五蕴挠了挠头:“无明之力就是无明之力啊。” 他一脸为难,不知道具体怎么描述。 忽然, 五蕴想起先前沧巽带自己去逛街的事,遂向众人转述了一遍,究竟什么是无明之力。 …… 某日。 沧巽笑道:“小五,我来给你看看,我是如何制造无明的, 你身上的五蕴之力有相似作用,以后可以参考。” 她带五蕴来到市区一处购物广场,两人坐在花坛前,看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行人。 沧巽视线移动,过了会儿停住,找到了目标,指给五蕴看。 那是个穿着西装端着手机的人,他正随机搭讪路人,请求他们加自己的微信,态度热情有礼,成功率在一半左右。 沧巽:“他是一名销售总监,年收入百万,为了给员工示范自己的销售之道,帮助他们建立陌生拜访的勇气,他就给自己制定了这个任务,一个小时内加一百人的微信。” 五蕴饶有兴趣:“他看上去很积极嘛,行动力很强,这么下去一百个不是问题。” 沧巽微微一笑:“如果我在他的大脑里制造几个无关紧要的念头呢?” “什么念头?”五蕴盯着沧巽,只见她不动声色掐了数个指诀。 沧巽慢条斯理道:“第一,我在公司劳苦功高,却要跑大街上放下身段讨好路人。” 她轻轻弹出指诀,一缕无明之力隔空远去,准确无误钻入那个销售总监体内。 销售总监动作一顿,开始愣神,慢慢放下手机。 “第二,那些拿工资混吃等死的员工不值得我这么做,应该给他们制定更加严厉的管理方案。”沧巽望着那个人,淡然如幕后编剧。 销售总监宛如被她语言操纵的木偶,脸上表情变化,眉头皱起,神情恼火。 “第三,公司总部下个月要派一个空降管理来分我权,他是技术出身,老大不喜欢纯销售出身的,对我早有不满,肯定会偏心他,以后我的日子会很难过。” 销售总监收起手机,烦闷而阴沉,和刚才已经判若两人。 “第三,我还是趁早辞职走人吧,我业绩这么好,去哪里都是高薪,何必待在这破公司受气。” 随着沧巽话音落下,销售总监一脸坚决,抬头望了望他工作几年的高级写字楼,面露嘲笑,随即一溜达去了就近的露天咖啡厅,坐下,扭开第三颗西服扣子,扯松领带,点了杯蓝山开始上网刷微博,顺便把刚才加的好友全删了。 无明之魔,言出法随。 五蕴转过脸,想笑又不敢笑,他敬畏之余,觉得十分好玩,对沧巽道:“看样子那个什么总监的心情解脱了,你其实算帮了他。” 沧巽:“因为他人还不错。假如他是个恶人,我会在他脑海植入其他更激烈的念头,下个月那个空降管理来,说不定他就会跟领导大打一架,然后被开除。” 五蕴意犹未尽:“刚才你制造了无明,能不能演示一下如何消除无明?” 沧巽随便挑了个在广场等人的女孩子,让五蕴观察她。 那个女孩身材微胖,皮肤很好,画着精致的秋叶妆,红棕色眼影与豆沙橘唇釉让她看上去很是妩媚。 “她怎么了?”五蕴好奇道。 沧巽:“她内心被各种烦恼困扰,种种执念令她陷入无明之苦,看不清真相,觉得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 “为什么?” “她觉得自己太胖,瘦不下来,因此感到自卑,化再好看的妆,穿再好看的衣服也没有用,虽然她嘴上说要接受自己,并热衷在社交网络提倡多元化审美,她潜意识真正的想法是瘦比胖好看。另外她还觉得自己牙齿不整齐,但诊所要价一万以上,她付不起那么多钱,就一直没去整牙。” 听沧巽说明后,五蕴感叹道:“凡人真是……” 这时,两个穿运动服的男生从那个女孩身边经过,都长得很帅,他们说说笑笑,引起了女孩的注意,等他们走过后,女孩却突然变了脸色,低下头。 沧巽:“刚才其中一个男生瞟了女孩一眼,对另外一个说了句话,女孩没有听清,怀疑是在议论自己的身材,心情变得很糟糕,实际上那个男生只是在夸她比自己女朋友会化妆。” 分卷阅读393 她运转心骨,轻轻动了下手指,女孩身上飞出许多棉絮一样的灰色染污,消散在空气中。这一幕只有沧巽旁边的五蕴看得见。 女孩低落的神情消失,她惊讶地抬起头,四周张望,不自觉露出笑容,似乎醍醐灌顶,又像恍然大悟,开开心心地和前来碰头的朋友会面,手挽手逛街去了。 五蕴惊奇地问:“那些灰色的东西是什么?” 沧巽微笑:“是困住她的想法,譬如我腿太粗,腰太粗,我应该更瘦,他们背地里都在笑话我。她把这些浮云一样的想法,当作了真实,执着于它们,不肯放手,因此内心被无明包围,感到痛苦。没有这些想法,她一点事都不会有。我只是把她的想法拿掉了而已。” 五蕴露出吃惊的神情,哪怕是他,也为沧巽以无明之力操控人心的本事感到震撼。 他不禁问:“万一她再产生那些想法怎么办?” 沧巽淡定道:“那她会一直受苦,到死都被这些想法所困。除非她能自我反省,勘破无明产生的原因,注意自己的每个想法,看清它们并非真实存在,所谓诸法无我,诸漏皆苦是也,到那时,所有无明的想法、念头以及附加的执着,全都会不攻自破。” 五蕴了然:“所以,无明的克星是智慧。” 沧巽点头:“如果人人拥有智慧,则种种无明不攻自破。” 五雩笑道:“可惜大多数人都没有,即使有,也如昙花一现,很快又陷入庸人自扰的模式里。” 沧巽伸了个懒腰:“是啊,走吧,去吃饭,我饿了。” …… 五蕴讲述完毕,回到现实,众人皆听得一脸神往惊佩。 五邝在一旁道:“西方不是有所谓□□的说法么,你用佛家思想去类比,无明就是智慧和清明的反面。不幸的是,绝大多数人类一天二十四小时基本沉浸在无明之中,包括睡觉的时候也一样。” 青耕懂了,乖乖坐着用手托腮,继续听讲。 少荻冷不丁道:“话说,渚巽竟然真的是魔?现在叫沧巽?简直不可思议,确定是同一个人吗?感觉她们前后性格差别很大。” 第202章 五邝摇头道:“现在别谈这个。” 他转向五蕴, 继续问:“识之法和灭之法有什么区别?” 五蕴:“灭之法, 顾名思义,掌破坏和毁灭,所以是黑色舍利。” 他谈兴上来了, 语调也变得深沉:“识之法和灭之法相反, 它掌管创造,但又不仅仅是这样,概念很古老,还很前卫……反正它比灭之法更厉害!傩颛曾经告诉我, 识之法在沧巽手里,能超越时间,心之所至, 无所不能。” 五蕴忽然想起了被林津抢走的盾之心骨,郁闷道:“总之,一生二,二生三, 三生万物, 三枚心骨合起来,构成了完整的无明法力。” 五蕴本来想娓娓道来一大段, 眼下却在冥思苦想,琢磨该怎么把盾之心骨抢回来。 五邝在旁边缓缓道:“你是说,识之法能修改现实?” 他妹妹少荻吓了一大跳,脱口反驳道:“怎么可能?!你以为那是混沌魔法吗,哥!” 不爱看人类电影和漫画的五邝并不知道少荻的梗在哪里。 五蕴听了一愣, 得意道:“什么馄钝魔法饺子云吞的,修改现实这种区区小事算啥,更多你们想象不到的功能都有。” 少荻无语地注视着十五岁的熊孩子:“你今年几岁啊。” 五蕴挑眉:“我比你们这一族的起源细胞都老。” 其实我是你们的老祖宗,不过说出来吓死你们,还是不说了。 他勾唇一笑,模样焉坏,带着魔族的邪性,这神情偶尔也能在沧桑脸上看见。 五蕴继续道:“沧巽当初是从十万深渊最底层诞生的,她作为一个魔婴,生生从最底层一路垂直往上爬,等爬到傩颛所在的从极渊时,已经长成了两三岁模样。她刚出世,十万深渊就出现了无数异兆,傩颛一开始想杀了她,但杀不成,盾之法能化出世间最强结界守护沧巽。所以傩颛根本拿沧巽没办法。” 五邝、少荻和青耕被吸引了全副注意力,弋阳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站到青耕背后倾听。 弋阳问:“傩颛为什么要杀沧巽?” 五蕴撇嘴:“他是始魔,恐怕觉得沧巽太强大了,对他来说是一个威胁,另外,他发现沧巽的一个力量源和其他魔不一样,就是识之法。魔只管破坏和毁灭,哪里懂什么创造啦新生啦,沧巽当时还是个小宝宝,凭本能用识之法为自己造了很多幻境,那些幻境落在魔渊大地上,竟与现实重叠,变成了真正的秘境,引得无数魔族趋之若鹜。” “傩颛发现,不管他怎么破坏沧巽的幻境,她都能瞬间修复,靠的就是识之法,傩颛还不死心,最后沧巽发怒了,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用识之法把傩颛给瞬移到了昆仑墟的蛮荒地带……反正后来傩颛就收养了沧巽,将清泠渊分封给了她,承认了她十万深渊第二魔殿的地位。” 分卷阅读394 一片安静,五蕴说得口干,拿了块西瓜,咔嚓咔嚓。 少荻举手道:“那个,虽然我对你们的家族八卦很有兴趣,但我们不该讨论下龙宫里发生的事吗,林津说的那个什么仙域之类的?” 五蕴:“……” 五邝道:“此事等沧巽和夔好了再一起商量。弋阳,他们怎么样了?” 弋阳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勾缠青耕的发丝,答道:“刚去看了眼,还在治疗中,那两人包裹在识之心骨缔造的结界里,一时半会出不来,你们可以先去休息,我派人守夜,盯着他们。” 五邝颔首:“辛苦你了。” 于是众人各自回房安歇。 一间卧室内。 沧巽和夔裹在一层暖白色结界中,看不见的细小白色纤维,不断修复夔的躯体与魂魄。 那是识之法的力量,它将他们两人拽进了一个共同的梦境。 …… 小华山白雪皑皑,瑹琈宫温暖如春,沧巽从榻上坐起,发现自己脑袋裹了层白布。 她忽然想起来了,自己是身在一段真实记忆中。 她有一次喝醉了后出去打猎,不慎从高坡摔了下来,撞到了脑袋,昏迷过去,是夔把她背回来的。 身为无明魔子,这点轻伤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想看夔是怎么照顾自己,所以故意装伤病装了几天。 沧巽拿起镜子,镜中是个少女,按照凡人年纪最多十六岁。 哗啦—— 院子里琅玕果树枝头倾斜,一大抔冰雪洒落,夔一边抖落披风上的雪粒子,一边进了走廊,来到沧巽面前。 他们四目交接。 夔这时不过十四岁的少年模样,青葱柔韧,俊美极了,神态有些怯怯的感觉。 沧巽知道这是一个回忆式梦境,因此认为对方是梦境中的意象,而不是夔本人。 对着这样的夔,沧巽态度十分温柔,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夔当初像个羞涩的小动物,话很少,喜欢用行动表达自己。 他手里端着个木碗,里面散发出强烈刺鼻的气味,沧巽闻到了,脸色一变。 夔坐到床边凳子上,用勺子舀起碗里的液体,靠近沧巽嘴边。 沧巽头疼道:“这是什么?” 夔开了口,是清越的少年音:“你一直说头疼,我杀了几条鱼,放了血给你喝,书上说这种鱼的血能治头疼。” 沧巽被那味道熏得眼睛疼,推开木碗:“不……不喝。” 夔失望地把药血放到一边,垂下眼,稀朗朗的长睫覆下浅蓝色阴影。 沧巽被萌得会心一击,对他招了招手:“上来。” 夔眼睛一亮,脱了鞋履,爬到沧巽卧榻上,依偎在沧巽怀里,和她躺在一起。 沧巽揉着夔的黑发,轻轻拍抚他的肩膀,心里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她很怀念这段时光,她是夔的守卫者,是他的姐姐,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岁月悠长隽永,他们一起打猎、吃饭、泡温泉,过着温暖舒适的日子。 “巽。”夔忽然抬头。 “嗯?”沧巽懒洋洋回应道。 “假如我犯了错,你会原谅我吗?”夔认真地望着她。 沧巽迟疑了下,她不能确定记忆中是否有这段。 “那要看你犯的是什么错。”沧巽转了转眼睛。 夔轻声道:“如果我伤害了你,我愿意用性命偿还,但你必须给我机会,你不能不闻不问地离开。” 沧巽僵住,以上台词绝不是青涩少年时期的夔能说出来的话。 她跳下床,跟夔拉开距离,神情僵硬。 夔落寞地看着她,小模样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沧巽简直无语,指着他问:“太峰夔?” 夔点了点头。 沧巽扶额,她怎么就被骗了!眼前的夔是现实中的那个,如假包换的成年版。 气氛有点尴尬,两人相顾无言。 夔欲言又止,安静了片刻,说:“我爱你。” 沧巽干巴巴道:“哦。” 她转身走开,去了走廊那边。 夔跟了过去,双手抓住了沧巽的一只手摇啊摇,仗着自己现在是柔弱小少年外貌,乘虚而入。 沧巽难以置信,十分无语。 夔:“我们现在是在识之心骨构建的意识世界里,你来救我了,沧巽。” 他声音处于变声初期,清越中沙沙哑哑,十分好听。 沧巽没好气道:“我是看在你替我挡刀子的份上才救你。” “那你原谅我了吗?” “……” 夔靠过去,两手从后面将沧巽环抱住,少年柔软的吻落在少女的耳后。 沧巽被他不合时宜的行为惊呆,满脸通红,身体却不听使唤,中了咒似的不能挣脱。 夔温柔清越的嗓音近在咫尺,响起在她耳畔,令人无法拒绝。 分卷阅读395 “昆仑墟的往事太过沉重,你有一百个理由恨我,但不要现在就判我死刑,等你想起所有事,等我们一起找到全部真相,那时你再做决定,我绝无怨言。” 沧巽闭上眼,没有吭声。 夔继续低声道:“那段回忆有很多疑点,当初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离开了,我很害怕再次失去你……这次请留下来,我们一起寻找真相,至少让我保护你,好吗。” 夔始终紧紧抱着沧巽,温暖的体温传到她身上,隔绝了庭院中冰雪的寒气。 听他提到保护二字,沧巽胸口忽然酸热。 夔在龙宫舍命救她那一刻,沧巽内心已经决定原谅他了,哪怕还不能彻底释然。 她意识到,现在的夔,和当年的太峰夔不一样。他更成熟,更沉稳,看得更加通透,是一个更强大无畏的夔。 就像她自己,经历了五昶和渚巽的人格,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纯粹的无明魔子。 他们之间经历过太多,不能用冷处理面对,那样两个人都会痛苦。 沧巽长长地出了口气,卸掉了这段时间以来心理上无形的负担。 “好。”她言简意赅。 夔双眸一下子充满神采,他松开沧巽,拉她转过身。 沧巽眼前一花。 夔恢复成了高大成熟的青年模样,嗓音低沉磁性:“谢谢你,沧巽。” 沧巽的下巴被扣住,一个不容置疑的吻落下,夔的薄唇压在了沧巽唇上,滚烫深沉。 足足吻了半分钟,沧巽一把推开夔:“别得寸进尺。” 夔朗声大笑,快乐地望着沧巽,漆黑眼眸灿如雪山星辰,无比温柔。 他握住沧巽的手,十指交扣,郑重道:“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夔环顾四周,识之法正在修复他的身体,因此识之心骨构造的意识世界,他也有一半主导权。 夔集中意念,场景沙砾一般瓦解,他们转瞬置身于新场景中。 沧巽看清眼前景象,倒退了一步,绷紧身体。 这里分明是堕霞岛,深夜时分,海面如墨。 不远处,一个张开羽翼的人沐浴在冲天的金红色烈焰中,焰尾飘逸升空,光芒遮蔽了夜空中的繁星,令四周犹如白昼。 沧巽无比震惊地看着那个人。 夔揽住沧巽,低声道:“别害怕,是记忆重现,那个是我。你看到旁边的佛修了么?” 沧巽循着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河滨岩石上盘坐着一个白衣佛修,隔的老远,面目模糊。 不知何故,即使对方仅仅是个幻影,沧巽全身寒毛也立即炸开,仿佛遭遇天敌。 “他是谁?!”沧巽下意识抓住夔的胳膊。 夔见沧巽情绪不安,挥了挥手,景物散去,他们再度回到了瑹琈宫。 “他是个天外来客。在你身为五昶那一世,我杀光了大音寺的人,造下血债,是他把我放逐到混沌之地。中阴地事件,他又在我的意识中出现,延续了我的法力,救了我一命,为我争取了足够的时间找回幽燕和羽翼。”夔平静叙述,并补充了相关细节。 沧巽听了很是震撼,一时说不出话,仔细想了想,背上不由冷汗涔涔。 按照夔的说法,这个神秘的白衣佛修,坐观全局,犹若执棋人,轻易便能改变他们的命运轨道,很可能来自昆仑寰宇之外,是真正超脱此间与彼间天道的存在。 沧巽一向以无明之魔自居,是十万深渊第二魔殿,兼清泠渊之主,麾下数万魔众,心高气傲,乍然发现自己的命运竟然被一介神秘之人干预,顿时感到天地变色,似乎有无数占满苍穹的巨眼,在朝自己窥视。 第203章 沧巽越想越惊怒不定, 情绪波动影响了周遭意识世界, 刹那庭院下起了鹅毛大雪。 夔抱住沧巽,声音平稳:“不要担心,有我在。” 沧巽将头靠在夔的肩膀上, 深深呼吸。 鹅毛大雪变作了细碎的小雪。 “我还没跟你算账, ”她低声对夔咕哝,“当初在昆仑墟那会,为什么要跟聿姬举办道侣大典?为什么抢走我的三枚心骨?” 说完,沧巽回味了一遍自己的话, 不由地火气上来,下意识用指甲掐紧夔胸前一点,拧。 夔:“……” 他抓住沧巽的手, 举起来亲了亲,沙哑道:“别挑逗我。” 夔语气暗含警告,小心我把你就地正法,他仿佛在这么说。 沧巽的怒火顿时焉了。 “解释一下啊?”沧巽道。 夔蹙眉, 似乎在回忆, 说:“你说的这些,我完全没有印象, 也没有代入感,我只记得,我用无动光焰伤到了你……对不起。” 他想起那段残酷的记忆,情不自禁抱住沧巽,双目紧闭, 手都在发抖。 沧巽困惑地问:“你说你没有印象,是什么意思?” 夔摇了摇头: 分卷阅读396 “就是不记得。” 他忖度了下,慎重道:“我觉得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沧巽感到有些蹊跷,难道另有她不知道的真相? 夔目光沉沉,凝视沧巽。 “我绝不会再伤害你,沧巽,我发誓。” 沧巽望着夔,知道他是认真的。她承认自己听了感到莫名安心。 识之心骨的修复没有结束之前,他们只能待在这个意识世界里,在卧榻上相拥看雪。意识的世界十分澄明,没有任何噪音,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心跳。 两人如今都恢复了真容,不再是先前的小少女小少年。 沧巽忽然邪气一笑:“喂,想不想做点坏事?” 夔深邃的目光看向她,闪烁不定,瞳孔深处燃烧起小小火苗。 沧巽将他按倒在榻上,粲然而笑,解开衣带。 随着她伏下身去,夔呼吸刹那粗重,轻声发出闷哼。 …… 当两人苏醒后,现实世界已过了一天一夜。 识之法将天道的反噬之力全部代谢掉,夔的精神恢复到了最佳状态,沧巽则很疲倦,连连打着呵欠,神情慵懒,眼角还带一丝酡红。 夔望着自己最爱的人,扬起嘴角,伸手梳理沧巽的鬓发。 他们洗了个澡,吃了点东西,来到弋氏山庄的客厅,所有人都在这里。 液晶电视上播放着一则新闻,关键词是渤海风暴,现场视频十分震撼。 夔欣赏着自己造成的异象,津津有味地观看。 五蕴冲过来,像个炮弹一样撞进沧巽怀里,挤开了夔,不怀好意地对夔吐舌头。 夔笑了笑,没有跟他计较。 五蕴看到他一脸看儿子的眼神,满心郁闷。想当年他小时候,太峰夔可是幼稚到弄坏他的玩具,还在沧巽面前争风吃醋。 沧巽拍拍五蕴,半开玩笑:“你快长到十七八岁了,注意点,我骨头老,禁不起撞。” 她走过去坐到沙发上,弋阳和青耕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另一边,五邝和少荻正争论着什么。 少荻语气阴狠,做了个割脖子的手势道:“哥,你听我的,直接把人杀了,人头割下来寄给谢珧安。” 沧巽扭头:“……??” 夔搂着沧巽肩膀,随口问:“杀谁?” “谢元啊!”少荻恢复成令人如沐春风的社交模式,“哟,你们伤好啦,感觉如何?” 说完她亲昵地拍了拍沧巽的手背,自打她见到沧巽一人力战林津,就对沧巽好感大增。 沧巽:“话说,你哥和弋阳是怎么男扮女装混进龙宫的?” 沧巽怎么也想不到,五邝他们居然集体扮成了公冶家四姊妹,怪不得“公冶钟春”和“公冶灵霞”表现怪异,现在想来,前者是弋阳,后者应当是五邝。 少荻笑嘻嘻道:“半路上把那几个女人绑架了,打晕,拿走请柬,完事。” 说完,她转向五邝,再度争论道:“哥!事情拖久了变数大,不如快刀斩乱麻!” 五邝冷静道:“不,人命留着,然后在谢珧安面前送他归天,让谢珧安亲眼看他最爱的弟弟咽气。” 他们在讨论拿抓回来的谢元怎么办,是先杀为快,还是之后再杀。 少荻不是残忍的性子,此刻之所以表现得很无情,是因为谢珧安跟他们有杀父之仇,伙同林津杀害了五雩。 青耕是个天真单纯的女孩子,听了有些不忍心:“可是……谢元是无辜的吧,不能直接找谢珧安本人复仇吗?” 少荻解释道:“谢珧安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连他怀了孕的妻子林煜都不在乎,要想重伤他,只有夺走他唯一重视的弟弟,再说你有所不知,谢元本人并不想活下去。” 青耕惊讶道:“谢元不想活?可是谢珧安千方百计复活了他啊……” 少荻:“谢元当初为厉鬼所害,非正常死亡。谢珧安是世家天师,念力非常强大,在他的执念影响下,谢元亡魂一直被迫滞留在他身边,刚开始他不知道。天坑事件中,谢元亡魂被天坑泄露的混沌之地力量影响,魂魄现形于谢珧安眼前,谢珧安知道弟弟没有转世,决心复活他。但是,将死者复生,本来就有违天地法则,即将奔赴长眠的亡者,被迫返回阳世,其痛苦常人难以想象。谢元告诉我,他早就想自尽解脱了,只是他哥哥一直不让他死。再这么耗下去,恐怕他对谢珧安的亲情会变成仇恨。” 青耕怔然:“原来是这样,这真是……” 她似乎为谢家两兄弟感到了悲伤,弋阳无声地安慰她。 少荻耸肩:“谢元如今是个活死人,明明已经长眠了,被自己亲人禁术唤回人间,心理上遭受的伤害非常大。他一心求死,我们成全了他,又向谢珧安复仇,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青耕感叹道:“谢珧安真是造孽,生死乃寻常之事,何必看不开……” 弋阳听了,随口道:“那个林津怎么办?” 少荻冷冰冰 分卷阅读397 道:“先观察一阵子再杀,据我们手下的情报,林津在谋划一件大事,我们的任务就是让她功亏一篑,在她以为自己要成功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林津是害死五雩的主谋,少荻提到她,整个人气势都变了,眼眸变成了琥珀□□瞳,眯成一条缝。 五蕴挤在沧巽旁边,一直安静如鸡,听着五邝和少荻商量怎么报仇雪恨。 事情说跟他没关系,又有微妙的前缘,说有关系,又实在牵强。五蕴只好不吭声,当自己是个局外人。 虽然沧巽用五雩的遗体替他重塑了法身,他却无法代替死去的五雩,陪伴在五邝和少荻身边。 在五蕴没注意的时候,五邝轻轻看了他一眼。 沧巽问弋阳:“你这里能寄快件吗?不用法术,舜风速递那种?” 弋阳:“我可以让手下帮你转寄。” 沧巽:“太好了,非常感谢。” 入睡前,五邝来到沧巽的院子里,要求与沧巽单独谈话。 沧巽早有预感,让五邝进屋交谈。 “五蕴究竟是什么人?”五邝开门见山道。 沧巽平静道:“在我回答之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五邝颔首。 沧巽:“你确定你要接受全部真相?我不希望你以后看到五蕴,心里会难过。” 五邝道:“我准备好了。” 沧巽:“行。” 下一秒,她缓缓道:“五蕴算是我和太峰夔的儿子,他是你们五氏妖族的鼻祖,我用你父亲五雩的遗体,加上气运之精,重塑五蕴法身,复活了五蕴。” 五邝身体一下子绷紧,目光锥子似的钉在沧巽身上。 沧巽郑重其事道:“非常抱歉,我动用了五雩的遗体,没有经过你们同意。” 当时她刚苏醒,体内魔格影响甚重,行事全凭心意,因此没有任何顾忌。 就在沧巽以为五邝会情绪爆发,动手袭击自己时,五邝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能不能从头到尾,把前因后果全部告诉我,我有知情权。”他说。 沧巽很意外,点头道:“我们可能要说到很晚。” 她将自己和夔在昆仑墟的经历,择其重点,大概告诉了五邝,并坦诚自己在渚巽之前的转世即为五昶,不过沧巽不怎么记得身为五昶的前世经历了。 五邝始终安静聆听,不惊不诧,沉稳以对。 沧巽忍不住觉得,五邝身上有点东西,和他父亲五雩很像,和夔也很像。 会不会是因为夔一滴精血融入五蕴法身,昆仑墟末日后,五蕴意外流落凡间,衍化出五氏妖族,而夔的基因得以源远流长地传承下去。 不,基因决定性格什么的,太玄幻了。沧巽心想。 更靠谱的解释,是五邝与夔都曾经历变故,骨子里沉淀了很多东西,他们都是强大的守护者。 沧巽和五邝聊到很晚,后面夔也加入进来,三人关系无形中被拉近了许多,真正结为了同盟。 翌日。 沧巽从摄录小球中提取了完整的全景录像,存到U盘里,把U盘交给弋阳手下,让他们出山庄去附近城镇找快递点,将U盘寄了出去,地址是私宅,收件人定永平。 少荻赞赏道:“你这招真狠,我太喜欢了。” 沧巽:“谢谢。” 少荻想起了什么,又道:“林津是不是抢走了你的一枚心骨?你不着急抢回来吗?” 沧巽闻言道:“没事,仙族用不了我的东西,让他们随便捣鼓,至于林津到底要怎么实现重返昆仑寰宇的目标,我拭目以待。” 她丢了盾之心骨后,转而把剥离下来的灭之心骨镶嵌到了战镰把柄上,不影响战斗。 先前他们与林津交手,搞垮了一座海底龙宫,外界正在搜寻他们,众人便在弋氏山庄蛰伏了些时日。 夔、五邝、五蕴每天没事就去靶场跟弋阳学习射艺,或者去武场比试,因为幽燕是造化神兵,太过强悍,夔一般不拿它欺负小辈,使的是自己那把唐制横刀,刀法出神入化,常胜五邝一筹,因此五邝经常要求和夔切磋。 过了数日,弋阳估计风声差不多消停了,派手下出去打探消息,发现京城天师圈一派风平浪静,很多人不知道海底龙宫一事。 五邝推测,在场的世家不管受到了多大折损,都选择了站在林津那边,帮她守口如瓶。那群凡人天师是铁了心要追求长生不老,得道成仙。 沧巽、夔和五蕴不急于成事,又在弋氏山庄过了些逍遥自在的日子。 第204章 云蜀锦城又迎来一年盛夏。 芙蓉观外的巷道中。 栀子花掩映在深青枝叶中, 白生生胖嘟嘟, 百无忌惮的香气洪流,卷入人鼻孔,刺辣辣的。紫红杨梅, 鲜嫩多汁, 整齐码放在篮子里,诱行人上前,向摊贩询问一斤多少。 院子里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下,张白钧坐着发呆, 分卷阅读398 守观的李大爷去公园参加老年相亲角去了,他抱着李大爷养的小白狗,有一搭没一搭地顺毛, 小狗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师妹张灵修最近和他保持了稳定的联系,张灵修因为渚巽的事跟他冷战了一段时间,如今两人关系再度恢复如常。毕竟那是张白钧唯一的师妹,从小一起长大, 感情胜似亲人, 再大的情绪也散了。 张白钧望着天空,真想入侵某颗人造卫星, 立刻定位渚巽,或者那个叫无明魔子沧巽的人,当面问清楚真相。 他完全不知道渚巽的下落。 对方似乎抛弃了从前的一切,包括他这个老友,张白钧想起来还是感到一阵焖烧似的怒火。 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张白钧头也不抬道:“这么快就回来了?相亲角没看上合适的?” 一个比李大爷年轻许多的声音回答:“小兔崽子, 你师娘去后我发誓不再娶,过来接行李。” 张白钧一下子跳了起来,身体站直,小白狗从他膝盖上滑下去,汪汪大叫。 足足愣了三秒,张白钧才大喊着冲过去:“师父——” 中年道人带着点疲倦的笑容,接住扑过来的大徒弟,宛如唐三藏汇合了孙悟空,场面感人。 道人脚边两个行李箱,风尘仆仆,在夏日长昼的灿烂阳光中,安静归来。 他即是青山派掌门,在华国天师圈内赫赫有名的青鹿山人,张翼轸。 张白钧的熊抱,将张翼轸撞得一个后仰,他训斥连连,让徒弟稳重点,不许闹。 张白钧才不管,结结实实箍住他师父的老腰,抱起来转了三个圈圈,小白狗绕着他们欢乐地又跑又跳。 张翼轸落地后,在他大徒弟头上不轻不重呼了一巴掌,说:“去厨房给我做点下酒菜,我先洗个澡,咱们爷俩再好好说话。” 张白钧宛如盼父归来的大孩子,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点头,恋恋不舍地目送他师父进了一间平房。 李大爷不在,厨房冰箱没食材,张白钧灵机一动,手机点了家最有名的老字号卤味和凉菜,当张翼轸冲洗完一身尘土气,清清爽爽换了汗衫后,张白钧已经将一桌下酒菜和米酒摆好了。 屋里空调一开,暑气全无,张翼轸在桌边坐下。他面目清癯,眼神很亮,长得颇为世外高人,看着不到四十,其实人已经年近六旬。 张白钧亲切地问:“老头子,你到底在哪个旮旯神隐?不丹老挝还是斯里兰卡?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法术传音你也不回,搞得我以为你被外国妖怪绑架了。” “不告诉你。”张翼轸夹了一筷子小米辣干拌卤牛肉片,有滋有味地嚼了起来。 张白钧开始大声数落他师父。 其实他心里明白,张翼轸去了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何走了那么久,又为什么忽然回来。 张白钧隐隐有个猜想。他不想破坏此时的时光,他要等张翼轸自己说。 不过,直到晚上熄灯,张翼轸也没跟徒弟提起正事。 第二天,青鹿山人忽然一大早地叫醒了睡得稀里糊涂的张白钧,开车带徒弟去了一个地方。 张白钧在副驾驶座上打瞌睡,望见了路旁卖香烛纸钱、鲜花供果的店铺,一下子清醒。他们抵达了伽蓝陵园。 当看到墓碑上那久违的姓名和照片后,张白钧陷入呆愣。 墓主是一个笑容淳朴的拾荒人。青鹿山人曾说他面相大善,下辈子必有大福报。 他是渚巽的养父。张白钧从前年年都陪渚巽来吊唁。 青鹿山人张翼轸将一大束新鲜的白色龙爪菊摆在了墓碑前,上了三炷香。随即他发现墓碑前已经有了鲜花供果,石台一尘不染,显是每日有人看顾。 恰好此时从远处溜达来了一名提着扫帚的工作人员,张翼轸出声问道:“这个墓位经常有人来打扫吗?” 工作人员瞄了一眼,点头:“墓主的女儿大半年前付了一笔费用,说有事要出远门,让我们每天供花上香,保持干净。” 张白钧心情十分复杂,安静无言。 他们扫墓完之后,去了附近的农家乐吃饭,清清静静的小院子,有牵牛花、鱼缸和橘猫,饭菜都是现做的,很是可口。 目光所及,青山迢迢,饭后张翼轸叫了一壶峨眉雪芽,张白钧给师父斟茶。 “我要告诉你一点关于渚巽的陈年旧事。”张翼轸说。 张白钧心里咯噔一下,青鹿山人到现在才算正式提起了渚巽的名字。 他抬起眼,全神贯注看着青鹿山人。 张翼轸淡漠道:“小子,我当初没有跟你讲实话,你以为你是偶然认识渚巽的,其实自从她出生前,我就在关注她了。” 张白钧刹那变色。 二十七年前。 张翼轸从一个交情很深的算命师那里得到了消息。 算命师说某时某刻,某个方位某家医院会降生一个婴儿,为大能转世而生。 不光是那个 分卷阅读399 算命师这么说,在他们顶尖天师的小范围圈子里,的的确确流传着近日有天降异星的说法。 要是谁能把这么个好苗子收到手里,培养出一个正道不二天才,成就感远比斩妖除魔一百次来得大。 当时张翼轸心高气傲,颇想选个光耀门楣的掌门接班人,便托人找了关系,半夜就赶去了那家医院,等在产房外。 他都想好了,等人生了后,让那孩子寄名在青山道观,长大点再来收徒,反正青山派在当地威望甚高,灵验名声在外,普通老百姓也多有青山道观的信众。 那一天晚上,真真是天清如水,满月皎洁,木星在月亮不远处,明亮悦目,像一滴碎钻。 医生忽然通知家属:“产妇难产。” 事情急转直下。夜空阴云飘来,遮住了月光。 张翼轸以为婴儿剖出来就没事了,结果医生带来了噩耗,婴儿猝死在了生产过程中,抢救无效。 张翼轸听着家属的呼天抢地声,第一个念头是打电话把那算命师朋友骂死。 乌云散开,圆月高悬,只不过变成了暗红色,成了赤月。 张翼轸的烟蒂从手里掉到了地上,他忽然觉得事情很不对劲。 凭着一股直觉,他用法术潜入太平间,揭开了那张小小的白布。 婴儿睁着乌溜溜的眼,手脚微微动弹,骇得张翼轸差点一张镇邪符咒甩脱出去! 心跳平复后,张翼轸才发现,婴儿竟然“死而复生”了,相当邪门妖异。 事权从急,张翼轸抱起婴儿,蹑手蹑脚出了医院,将婴儿带回了青山道观。 婴儿也不哭,就盯着他看,眼睛乌黑到几乎不见眼白,张翼轸心里发毛,却还是让居士们打了热水,准备了毯子,又向山上的住户借了奶粉,冲泡给婴儿喝。 居士们没有张翼轸那么强的灵力,什么都没感觉出来,人人都很高兴,忙前忙后照顾孩子,他们以为掌门打算领养这个抱回来的小宝宝。 张翼轸叫了两个和自己有过命交情的友人来青山,将前因后果交待清楚。 他严肃道:“我不知道那个孩子身体里究竟装的是大能转世,还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你们帮我看看。” 两个友人其中之一,正是之前的算命师,他对自己的预言出了差池表示很愕然。 一见到小宝宝,他就惊呼道:“怎么是个女娃娃?!” 张翼轸凝重道:“你什么意思。” 算命师:“根据我的卜算结果,若是大能转世,这孩子必定为男孩,长大了会成为灵力非凡的大天师,极可能是千年不世出的奇材,如今性别都不对了,绝对不是大能转世!” 张翼轸心沉了下去。 他仔仔细细观摩了一下那小宝宝,小宝宝吃饱了奶,含着粉嫩的小手手,扭头看算命师,眼睛黑黝黝的。 拿着宝宝出生后的八字,算命师测算了好几次,神情越发谨慎。 他对张翼轸断言:“奇了,比我之前所说的生辰点卯差了两个小时二十三分钟,且不说这孩子魂魄来历,她以后的命,魔性甚重,必然克周围至亲,你不能收养她。” 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算命师又拿张翼轸的八字测算,脸色瞬间铁青,张翼轸不知怎么回事,只见算命师用十来种不同方式重复测算了好几次,甚至还用了塔罗牌。 张翼轸:“……” 算命师确定了结果,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告诉张翼轸:“你和这个娃娃前世有大仇,化解不开,今生你不能伤害她,也不能收留她,保持平衡,方能有一线生机,否则她会成为你的灾星,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张翼轸一脸错愕。 另外一个友人和张翼轸一样是个道人天师,他摸着那小宝宝的骨骼和发肤,脸色微变,继而掏出法器测了测,惊叹道:“你们看,这孩子肉身可以直接导引灵力!这这这……太可惜了!百年难得一见!她也不排斥我的灵力,我觉她魂魄并非什么妖魔鬼邪,青鹿啊,要不你考虑考虑,把她托给哪家福利院?” 算命师斥责他朋友道:“这孩子身体健康,顶发乌黑,相貌红润周正,送到福利院,很可能会被普通人家看中收养,我都说了她命道孤煞,万一将来那家人家破人亡,岂不是平白无故地造孽?你的建议真够糊涂!”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你要把她扔到野外自生自灭?”道人天师眉毛一竖,胡子一吹,跟算命师吵了起来。 张翼轸陷入天人交战中。婴儿天赋惊人,若精心教导,长大后堪为大器,只是魂魄来历不明,甚至有可能与邪魔相关,到底该怎么办? 第三个至交好友的建议起了关键作用。 那个好友就是晋州清凉山清凉寺的慧远方丈。 青鹿山人特意抱着小宝宝,赶去清凉寺面见慧远方丈,两人秉烛夜谈了一整晚。 慧远方丈佛性深厚,他观察良久,告诉张翼轸,这个婴儿的确和张翼轸有宿世之业,张翼轸最好不要收留,但也不能不闻不问。 分卷阅读400 他为张翼轸想出了一个具体的折衷办法。 张翼轸临走前,慧远方丈叹道:“青鹿啊,当年你本可为我寺亲传弟子,只是我师父算出你前世有未偿之孽,入佛门苦修不若逍遥问道,否则极易重蹈覆辙,我也没有别的话送你,只叮嘱你一句,万事莫要执着。” 第205章 慧远方丈给那个小宝宝取了个名字, 姓渚, 名巽。 白云依静渚,春草闭闲门,万物生相续, 南薰鼓巽风。 张翼轸回锦城后, 按照慧远方丈的话,将宝宝放在摇篮中,里面放了一沓厚厚的费用,以及姓名生辰贴, 于清晨时分,置于城郊无人经过的道路口。 慧远方丈说,将孩子带回去的, 必然是有缘之人,不论孩子是否孤煞克亲,此人生死已定,无须多加干涉。 随后, 渚巽被她的养父捡到。 时光如白驹过隙, 一晃眼二十多年过去,渚巽长成了一名灵力强大的天师。 …… 张翼轸结束了回忆, 目光从远方拉回,聚焦在徒弟张白钧的脸上。 “事情就是这样。”他总结道。 张白钧早就放下了筷子,脸色极其难看。 他竭力压抑满心怒火,以至于语气干涩:“所以你才特意让我跟渚巽交朋友?原来,你真的想通过我监视她的动向?资助她, 却又拒绝收她为徒?” 原来自己被蒙在了鼓里十来年,原来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张翼轸神色沧桑,歉然道:“钧儿,请你谅解。我处理的不好,太过优柔寡断。当年渚巽魔性发作,犯下十多条人命,我就知道以后必然还有更大的祸端。慧远方丈曾经告诫我,让我外出云游,以十二年为期,但凡与渚巽有关的是非,绝不能回国掺和进来。接到修儿关于渚巽化魔的消息后,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做决定,扪心自问,办不到置身事外。因此我赶回来了,这是我留给你的难题,我必须帮你彻底解决,不留后患,以免贻害无穷,伤到你们师兄妹。” 张白钧听了他师父一番肺腑之言,反而更加心生不安。 他顾不得对张翼轸发火,皱紧眉头:“慧远方丈让你不要掺和进来?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一定阻止你回国!其实渚巽那件事,根本不会影响到我和张灵修——” 张翼轸打断他:“我让你送给渚巽的那件法器钟镜星盘在哪里?” 张白钧抬眼:“在青山道观,但是已经坏了,你要做什么?” “咱们现在就回去取。”张翼轸说。 二人驱车赶回了青山道观。 张白钧自己的书房内—— 他将一个木匣子拿了来,打开后,是支离破碎的钟镜星盘。 没有激活前,钟镜星盘外观为民国样式怀表,链子可轻巧单指拆下来作打鬼鞭,扣开表盖,盖子内侧嵌有一面小圆镜,镜中封印了青山派独门镇魔法阵,表盘激活后,即为太乙星盘,可以定位。 张白钧解释道:“上次试着用它制服魔化后的渚巽,打鬼链变成了黑的,其他部件也没反应了。” “我来修。”张翼轸毫不介意道,拿起了钟镜星盘,想外走去。 “师父,你到底要做什么?”张白钧追问,快步跟上青鹿山人。 张翼轸托着钟镜星盘,去了他专门的工作间,这里乍一看宛如一间高级珠宝匠人的手工作坊,各种精巧的法器法宝零件,特意订制的上百来样工具。 张翼轸有一双巧手,自己制作加工、修补改进过的法器法宝,均属上乘,不下于一流的法器制造师。 青鹿山人花了一周的时间,修好了钟镜星盘,张白钧给他打下手,中途有那么几个小时,青鹿山人没有让张白钧在场,说是要单独给法器加持。 当青鹿山人完成修复工作后,张白钧测试了一下。 崭新的钟镜星盘,徐徐开启,精美法阵在天花板上飞舞旋转,太乙星盘飞光碎玉,星轨走珠,精细梦幻,任何一件凡人生产的高奢表盘都没法企及。 张白钧简直看得入了迷。 张翼轸缓声道:“太乙星盘真正的作用,是定位。在渚巽长期使用它的过程中,它能够一点点吸收渚巽本人的灵力,并储存在动能电池里,不管渚巽人在天涯海角哪个位置,太乙星盘都能定位到她。” 张白钧:“!!!” 张翼轸带张白钧来到另外一处办公间,打开一台配置十分强悍的电脑,上面有卫星地图,地图上有小小的光标。 科技与法术结合的联动机制,由钻研这门技术的天监会人员所发明,通常用于追踪有犯罪记录的妖魔魍魉。 张翼轸旋转星盘,默念咒文,星盘光华流转,开始定位,卫星地图上的光标动了,地图不断放大。 最终,光标停在了北方一处地点。 “去找渚巽,找到她以后,对她释放法阵,大概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能够令她消除魔格,恢复原先的凡人心智。”张 分卷阅读401 翼轸告诉张白钧。 张白钧瞬间意动:“百分之九十?这么高?那为什么之前我用这玩意对付那个无明之魔,没有起丁点作用?” 张翼轸耐心道:“因为我改进过,你不要多问,保护好自己,就当完成任务,若是失败,你就当渚巽死了,从此世上只有无明之魔,没有渚巽。” 张白钧握着钟镜星盘,像握了个烫手山芋,最后慢慢攥紧手指。 过了几天,张白钧出发去寻找渚巽。 他走后,张翼轸联系了自己的小弟子张灵修。 张灵修和慧远方丈的弟子唐正则一直在桂林游山玩水,接起电话,一听见张翼轸的声音,整个人都惊呆了,立即丢下唐正则,买机票赶回锦城,震惊之余颇感心虚,便没有带上唐正则一起。 平时为人清冷斯文的张灵修,一见到张翼轸,顿时放下对外的成熟稳重,变成了个半大姑娘,粘在张翼轸身边,态度活泼,近乎撒娇。 张翼轸疼爱地捏了捏小弟子的脸蛋,两人叙旧半天,交流了一番别后的经历,张翼轸直奔主题,将自己给张白钧布置了何等任务告诉了张灵修。 谁知张灵修听了,反应激烈,她完全不赞成师父的做法。 “师父,你不知道,师兄对渚巽感情太深了,他对自己人一向心慈手软,你把他派过去,关键时刻不顶事,反而会害了他,毕竟那是一个魔,不是我们认识的渚巽。” 张灵修意见说的非常直白。 张翼轸一脸平静道:“我知道。所以我把你叫了回来,给你另外一个任务。” 张灵修见了他师父的神色,心里不由一紧。 她不解地望着师父。 青鹿山人:“杀了渚巽。” 空气凝固,仿佛停止流动。 张灵修愣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师父,你……你说什么?” 她稍显虚弱的声音里有惊诧、不解和一丝恐惧。 青鹿山人:“字面上的意思。那个魔借了渚巽的躯壳,不管它和渚巽本人有怎样的渊源,是不是同一个魂魄,我们都要杀了它,一旦渚巽肉身死亡,它便不能寄居在渚巽体内,到时候才能进入问题的下一阶段。” 张灵修彻底糊涂了:“那你怎么叫师兄去……” “我骗他的,”青鹿山人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决定对张灵修而言多么震撼,“只有他,能让渚巽放下警惕。你悄悄缀在你师兄后面,不要让他发现,等到关键时刻,你按我说的做。” 张灵修难以置信地摇头:“师父,你怎么了?我做不到,你叫我去杀人?!” 驱魔是一回事,杀人则是另一回事。 青鹿山人也不急,心平气和道:“我们的职业是什么?” 这是他在张灵修小时候常问的问题。他知道张灵修记着问题的标准答案。 张灵修:“……天师。” “天师的天职是什么?”青鹿山人又问。 “……降妖伏魔,保卫人间太平。”小时候被耳提面命过太多次,这次张灵修却说得很是艰难。 “就是这么简单。”青鹿山人总结。 张灵修久久无言,没有应是。 渚巽不但是张白钧儿时起的朋友,也曾经照顾过张灵修很多次,像个邻居姐姐,要做到对她斩尽杀绝,张灵修完全无法跨过心理那关。 想到了师兄张白钧,张灵修道:“师父,你不能这么利用师兄,他知道了,会非常伤心。” 青鹿山人道:“利用?你师兄的来历很特别,极可能有大造化,但渚巽一事快要成为他的心结了,再任其发展下去,说不定会成为魔障,不若一刀斩断尘缘,叫他看清楚,人与魔,其道殊途。再者……” 他停了会,低声道:“我之所以回来,就是因为测算到,若无明之魔不除,一年之内,钧儿会有逃不过的死劫。” 张灵修眼皮子一抖,看到青鹿山人的脸色,她明白了,师父不是在开玩笑。 “修儿,是你师兄的命要紧,还是良心过得去要紧,你自己斟酌。”张翼轸温和地说。 张灵修倒退两步,重重跌坐在椅子上,陷入沉默。 张翼轸知道了,自己的小弟子会答应的。 张翼轸似乎想说很多,末了将多余的话咽下,简短道:“人生大部分时候,每个人都是糊涂的,只有在极短暂的一念之间,我们或许能暂时恢复清明,那时候,你会发现,所有人都活在一个挣脱不得的轮回中。而无明之魔,就是那个轮回的关键点,斩除它,对于我们每个人,都意义非凡。” 他做了个抹消的手势,似乎随着一挥手,一切无明将会被灭度清净。 第206章 云梦山, 弋氏山庄。 轰隆—— 山林尖平地里起了好大一波松涛, 惊飞群鸟,好像有一头食肉恐龙狂奔过去。 就连笼罩此地的结界也泛起了涟漪,露出肥皂泡似的光彩。 分卷阅读402 两道长长的土痕尽头, 沧巽直起膝盖, 站了起来,肩头扛着一把银白巨镰,表情颇为不服。 不远处,一个悍拔修长的身影轻身纵跃而来, 落到沧巽面前,收起一对光焰飘逸的羽翼。 夔动作潇洒利落,幽燕在手中挽了个枪花, 踏步而来。 自从痊愈后,他风姿益发英武潇洒,加上沧巽又回到了身边,脸上更是时常含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少荻跟自家兄长五邝吐槽说, 那是恋爱的欠揍味。 夔对沧巽道:“你又输了。” 先前沧巽说要打赌, 两人打架,谁能连续将对方击退一百丈, 谁就交出一整晚随便对方摆弄。 沧巽雄心勃勃,势在必得,哪想到节节败退,很快就被夔逼退了一百丈有余。 “你一身怪力!还可以化成那么大的鲲!我现在还是凡身!不公平!”沧巽悻悻然。 夔看着她,目光似有深意, 他靠近沧巽,揽住她的腰,温柔笑道:“你也知道我很大么。” 沧巽:“……” 她满脸通红地拍了夔一巴掌:“不要这么色!” 夔:“我说什么了?” 他成功让沧巽往那方面展开了联想。 现在是夏天,夔穿的少,肩胛骨、臂肌、腰腹和腿部……成天在沧巽眼前晃来晃去,像一块美味的糕点,令人颇想大快朵颐。 因此,沧巽才提出了这个赌约,不管输赢如何,反正结果肯定是一个。 当夜—— 夔笑着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高级蕾丝透明内衣、吊带袜,猫耳朵,铺在被子上。 “我按照你的身材和尺寸买的,喜欢吗,白色很适合你。”他温柔道。 沧巽:“……” 她好像发现了自己恋人某些不得了的兴趣。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最终,沧巽还是被迫穿上全套,站在镜子前,羞耻得全身发抖,旋即被夔从背后抱住,拖到高床软枕上去。 沧巽放空了思绪,灵魂不断上浮,升入云霄,融化在星空之中。 当她从七晕八素中恢复后,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肯定是被耍了!夔肯定是故意勾引自己! 沧巽想找夔算账,无奈夔简直是台打桩机,硬件太好,她内侧都被撞红了,人没力气再动弹,余韵和倦怠感像温暖的潮水,将她推入黑梦港湾。 沧巽合上沉甸甸的眼皮,呼吸平稳轻柔,夔从后面抱住她,低嗅她芬芳的后颈,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与沧巽一起坠入梦乡。 就这么过了好几天,少荻见沧巽和夔一点寄人篱下的自觉都没有,白天日常秀恩爱,晚上日常不可言说,把弋氏山庄当成了小别胜新婚的蜜月度假胜地,令少荻十分无语。 她对五邝腹诽道:“那两个人到底怎么搞的,难道不管接下来的计划?” 五邝坐在背阴的台阶上,抽着山庄里的自制卷烟,吐了口烟圈:“计划就是敌不动我不动,下一步棋,我们等林津先走。” “唔。”少荻坐了下来,靠着她哥的肩膀。自从父亲五雩过世后,他们之间的关系由从前的疏远变得越来越近。 五邝舍不得让烟味熏着少荻,用手扇了扇风,捻灭了烟头,眺望远处晴朗的天空。 少荻问:“你想爹吗?” 五邝怔了下,脑海中浮现出他父亲五雩的身影。 少荻自问自答道:“我想爹了。” 五邝揽住少荻肩膀,摸了摸她的头。 往事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五雩身为五氏妖族的族长,心目中一等一重要的事,便是继承祖先遗训,保住五氏妖族血脉,壮大无动山庄。为了让五蕴兽血统不被稀释,五氏妖族代代内部通婚,嫡系子裔虽然血统纯正,人数却日益凋蔽,后面更遭遇了灭族之灾,传到五雩那里,他膝下便只有五邝这个独苗了。 按照五雩的意思,他想在旁系的远亲中,找个适合的妖族女性,为五邝指婚。谁成想五邝作风叛逆,一直拖到现代,交了个凡人女朋友,死活不肯继承无动山庄。 五雩一怒之下,将五邝关禁闭,令他面峭壁思过,五邝在被父亲关禁闭期间,女友劈腿了,与其他人开始交往,在某次约会途中,出车祸意外身亡。 那段时间,五邝情绪很糟糕,五雩打算和他好好谈一次话,本可重归于好的父子二人,由于脾气和性格的问题,爆发了一场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五邝从此出国离家,多年不归。 而今,五雩已然仙逝,往日的感情矛盾烟消云散,唯剩为人子女深深的怀念和后悔。五雩的父爱或许太严厉,并不完美,但他的确深爱着他的孩子们。 少荻脑袋靠在哥哥肩膀上,轻声道:“那个叫五蕴的男孩子……他到底是什么人?” 五蕴有一头柔顺的灰白色长发,双瞳赤红,身上同时有沧巽与夔的影子,就像两个人的小孩一样。 虽然五蕴长得和五邝一点不像,却拥有五氏妖族嫡系的特征,何况,五蕴这个名字 分卷阅读403 ,也和五氏妖族关系深远。 少荻内心早就十分怀疑五蕴的来历。 五邝沉默半晌,他与沧巽交谈过,沧巽告诉了他全部真相。 最终,五邝说:“他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只五蕴兽,也是五氏妖族的鼻祖,沧巽复活了他。” 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少荻只要知道这些就好。 “真的假的?!”少荻愕然,等消化完这层意思,方道,“那我们岂不是要叫他老祖宗?” 五邝微微一笑:“要叫你去叫。” 少荻嘀咕起来,要她去这么称呼五蕴,实在叫不出口,五蕴如今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样子。 两人继续看天。 少荻忽然道:“哥,你给我摸毛吧。” 五邝抬起眉毛:“嗯?” 少荻期待道:“就像小时候那样,我变原形,你哄我睡觉时,都会帮我摸毛的……” 说完,她立即化为了一只小山猫,幼年体态,滚到了五邝的怀里,小肚皮一翻,抬起爪子求摸求顺毛。 五邝粗糙的大掌轻轻落在少荻身上,手指抓弄猫毛,从脑袋顶呼噜到脖子,从下巴摸到肚皮,时不时还给揉揉爪子,捏捏耳朵,和他小时候哄少荻睡觉的流程一模一样。 少荻浑身舒坦,过电似的发麻,飘飘欲仙,眼睛眯成缝,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五邝低头摸着怀里没骨头似的小山猫,温柔地把少荻抱了起来,送进了卧室里。 山庄另一处院子里,弋阳和青耕待在一块儿,青耕站在一处山泉汇聚的小水潭旁边,用手小心推着一个个滚圆碧绿的西瓜,将它们湃进了冒着寒气的沁凉泉水中,做天然冰镇西瓜吃。 弋阳是犬族,犬族夏天怕热,山庄的消暑措施十分全面,除却现代化该有的空调、风扇等,他们也继承了古代传下来的习惯。 院子角落和室内摆有十多个方方正正的方尊冰鉴,人置身期间,发肤清凉无汗,微风习习,凉爽至极。 青耕湃好了西瓜,依偎到弋阳身边,从藤榻上拿了个竹夫人抱着玩。他们两人都穿着白色冰蚕丝做的单衣,一个俊朗,一个柔巧,正是一对妖族眷侣。 弋阳瞥了一眼青耕手里的竹夫人。这竹夫人是斑竹篾片儿编织成的消夏玩具,像个筒子,里边还有两颗球,骨碌碌地滚,据说竹夫人象征男性那里,另有一名叫青奴,正巧青耕的小名就是阿奴。 看着青耕一脸天真玩竹夫人的样子,弋阳忍不住翘起嘴角,心头一热。 他是那种心里有想法,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切体现在行动上的人。只见他轻轻松松抱起青耕坐在他腿上,手伸进了青耕的单衣中。青耕笑了起来,积极迎合。大概这就是妖族女孩与凡人女孩的区别,即使青耕看似天真烂漫,于床事上也毫不避讳羞涩。 很快,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半夜三更,沧巽起来上洗手间,她的手机震动了下,是傩颛发来的消息。 见夔还在睡觉,沧巽拿起手机出了房间,到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查看语音信息,劈里啪啦打字回复,于是傩颛发一条语音,她回一条文字。 傩颛:“这么久了,你还不回来?” 沧巽:“你是老妈子吗,别管我。” 傩颛:“太峰夔是不是对你下了迷魂药,你居然跟他和好了。” 沧巽:“现在只是观察期。” 傩颛:“以后他再背叛你,你又要哭鼻子来找我。” 沧巽:“他不会,如果会,我亲自了结。你别故意气我,否则拉黑。” 傩颛:“沧巽,你到底回不回来。” 这句话傩颛的语气很平静,沧巽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动怒的情绪。 她一向将傩颛当自己人,态度常不耐烦,不过傩颛若真生气,沧巽反而会弹性处理。 沧巽斟酌了下,打字回复道:“要回来也不是现在。再说,我现在在弋阳这里,你手下三睛魔夺舍了人家犬族的老大,我还没告诉弋阳,这件事你又打算怎么办?你的军团势力究竟扩张到什么地步了?” 傩颛:“遍布全国。” 沧巽:“你野心不小,想在凡间做你的魔王?林津肯定会整你,你打算怎么办。” 傩颛:“说到林津,她是不是抢走了你的盾之心骨?” 沧巽:“是。但仙族拿了那东西没用。” 傩颛:“要我帮你抢回来么。” 沧巽:“不用,我想看看林津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她成功打开了回到昆仑寰宇的通道,甚至重建昆仑寰宇,我可以坐享其成,拿回真身啊。” 傩颛发来几秒空白语音,表达省略号的意思。 沧巽停顿了下,反问道:“这也是你的目的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想等她劳心劳力,再取得昆仑寰宇的控制权?林津拼命想回昆仑寰宇,我才不信你真能安心偏居凡间一隅。” 傩颛没有再回复。 沧巽等了五分钟,蹲在草 分卷阅读404 丛里,看着护眼模式的手机屏幕。 背后传来幽幽一声:“你在干什么?” 沧巽吓得大叫,抖着手甩脱了手机,歪坐在地上。 待看清了来人,沧巽埋怨道:“太峰夔!你吓死我!” 她连忙跑过去把手机捡起来。 夔站在原地,迟疑道:“你……在和谁联系吗。” 沧巽不打算掩饰:“嗯,是傩颛,他想叫我回去,我拒绝了。” 夔脸色顿时一言难尽,有厌恶,有庆幸。 沧巽:“你那是什么表情,有意见?” 夔淡定道:“没,我只是不喜欢他。” 沧巽抓着他的胳膊回了卧房,坏笑道:“天底下女婿和岳父的关系都难处。” 夔表情更怪异了。 “沧巽,我觉得傩颛喜欢你。”夔终于说出了长久盘亘在自己心头的阴影。 沧巽乏味道:“表面看似乎是有点那么回事,其实你想岔了。他一手把我养大的,就像哥哥一样,啊不,就算养盆仙人掌也有感情,再说,当初在从极渊赤水宫,他的魔族侍姬们不下一百人,个个妖娆绝色,怎么会对我有那种心思?他若想对我出手,早就出手了。我以为你还记得。” 夔皱眉,没有说话。 他内心有种出奇的野兽般的直觉,那是雄性对同样强大雄性的敏锐的洞察力。 傩颛对沧巽存在一股难以言喻的执着,却又无形无踪,分寸拿捏得极好,连沧巽本人都未察觉。夔没法对沧巽描述,也不想过多提到傩颛,那样反而令沧巽在意。不过,傩颛对沧巽确实没有欲念,或许那并非男女之情,而是更加危险的东西。 夔胸口翻腾出一股煞气,要是他和傩颛有终极一战就好了,那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杀了傩颛。 第207章 第二天, 沧巽一觉睡到中午, 被震天响的拍门声惊醒了,翻身坐起。 夔不在身边,但留了字条, 桌上给她留了早饭, 是弋氏山庄最好的厨子做的。夔告诉沧巽,自己在演武场跟五邝、弋阳他们切磋,让她起来先吃早饭。 那敲门的是谁呢? 不等沧巽出声询问,门便被一脚踢开了, 如此嚣张的作风…… “五蕴!你有点规矩!”沧巽觉得脑壳疼。 五蕴走了进来:“沧巽,这几天你都跟那个太峰夔缠缠绵绵,根本没想起我来, 你看我现在的样子?” 沧巽搓掉眼垢,定睛一瞧。 五蕴如一株抽条的白杨,秀拔立于眼前,笑意盎然。 他看起来在十八岁到二十岁之间, 前几天的婴儿肥脸蛋不见了, 五官轮廓立体,浅灰色长发扎在脑后, 马尾的样式很像夔年轻时候,瞳孔如两粒红宝石,完全是沧巽记忆中五蕴初成年该有的模样。 沧巽欣喜地拥抱了五蕴,捧着他的脸又揉又捏,两人都哈哈大笑。 “我那个便宜爹呢?”五蕴说, 他指代的是夔,因五蕴原初的诞生,亦有夔的一滴精血,先前五蕴死别扭不承认,近日沧巽和夔关系密切,五蕴也无可奈何承认了事实,以便宜爹来称呼太峰夔,半戏谑半认真。 “去找五邝他们打架了吧。”沧巽打了个呵欠,下床梳洗,五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 五蕴抱怨道:“我们到底还要在弋氏山庄窝多久,这里舒服归舒服,就是太闷了,和外界根本不通音讯,我想出去玩,顺便打听外界消息!” 沧巽知道五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像只脱缰的野马驹,遂道:“你想出去玩,就乔装出去,不要暴露自己,但要跟弋阳他们打个招呼。” 五蕴笑道:“你们放心,我的神通之一就是千变万化,再厉害的天师都没法识破。” 于是,和弋阳他们沟通好后,五蕴摇身一变,装成个不起眼的普通人,去了京城。 他随意逛吃逛喝,不到半天,就吃了十家有名的美食,肚皮只饱了一半,五蕴寻摸着下面去哪里玩,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红墙下,抬头一看,法源寺三个大字压在头顶。 周围信徒来来往往,神情肃穆。法源寺正在举办一场法事,据说是寺内弥贤长老圆寂,僧人们正在诵经祈福,助长老早登莲台。 角落的圆拱门,有两个人吸引了五蕴的视线。 一个是寺内僧人,脸色不安而警戒,瞟着经过他们身边的人,另外一个打扮得很寻常,像个公务员,五蕴一望即知对方是公职天师。 看他们紧绷的神情,似乎在商讨什么严重的事情,而不是在我表达吊唁你回我客套话,末了,天师离开,僧人也回去了。 五蕴的胃口被吊了起来,他眯起眼,心念一动,从气运之精里抽取了一缕精芒,载着自己神识,附在那僧人背后,进了法源寺。 兜兜转转,那年轻僧人通过一条廊庑,进了一个偏殿。殿堂后边,赫然停着一台棺椁,里边正是圆寂了的弥贤法师。 包括方丈在内的几个高僧,围在旁 分卷阅读405 边,皆是眉头紧蹙,神情忧虑。 “师伯,我已经跟天监会的人打好招呼了,这段时间他们会派人在寺庙内外警戒,寻找可疑迹象。”年轻僧人说。 方丈看上去并没有感到多大安慰。 旁边一个黑长眉僧人语气很重道:“弥贤师公肯定不是正常死亡,什么诵经入定时安然圆寂,明明就是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嘴角还有黑血!那些庸医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看是外道邪魔入侵!他老人家佛修造诣何其深厚,不可能自己凭空出岔子,不如快点向天监会申请立案,将弥贤师公的遗体解剖了,早点查明真相。” 另外一个胖僧人一脸恼火:“行了,空善,听听你说的啥话,还解剖,师公的金身岂能容得你亵渎?” 方丈道:“阿弥陀佛,都别吵。” 众僧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丈道:“我们去其他地方谈,别打扰弥贤长老安息。”他悲伤地看了眼遗体,带领众僧人退出了偏殿。 五蕴的神识留了下来,绕着弥贤法师的遗体打转,只见微光一闪,五蕴的神识便没入了法师的遗体,进去他体内观照五脏六腑。 五蕴本人靠在红墙下,猛然睁开了眼睛。 弥贤长老的胸腔里没有心脏! 血管切口整齐,心脏则不见了,前胸和后背却没有一丝一毫创口,就好像这人天生就没有心脏一样,毫无疑问是妖邪之术所致。 然而如此精细吊诡的操作,又岂是寻常妖邪所为。 五蕴额头冒了滴冷汗,他返身朝向法源寺正门,老老实实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随后,五蕴立刻回到云梦山,把这件事告诉了沧巽和夔等人。 少荻在凡间活的比较久,再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用一种稀松平常的口吻道:“掏心之类的嘛,很多修为高深的妖魔鬼怪会这么做,尤其喜欢吃佛修高僧的心脏。” 五蕴疑惑道:“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少荻:“……” 五邝淡定道:“别听少荻胡诌,她说的那些事,都发生在古代,现在妖族和人类关系今非昔比,除了堕入邪道的少数妖怪,绝大多数妖族都不屑那么做。” 五蕴追问:“可你见过没有伤口的那种掏心吗?” 五邝承认:“这倒没有。” 五蕴转向沧巽:“我想追查这件事,求批准!” 沧巽扶额:“我们现在还有其他任务……” 五蕴兴致勃勃:“哪有啊,你成天和太峰夔谈情说爱,我闷死了,再说我总觉得心慌,弥贤法师被害,恐怕不是孤立事件,说不定后边还有佛僧受害……” 沧巽头痛道:“行吧,但你不准乱来,不准暴露行踪,遇到事必须先向我汇报,不准自己拿主意。” 五蕴得了允许,屁颠颠又跑下山去了。 夔在旁评论:“你真是太纵容他了。” 沧巽瞥了他一眼:“你是他便宜爹,那你管管。” 夔:“……” 沧巽的手机铃声响起,一听见这铃声,沧巽脸色微变。 这是她给张白钧的专属铃声,名叫道士下山。 沧巽对夔递了个眼神,走出去站到走廊下,谨慎按下接听键。 “喂,张白钧。”她声音很轻。 对方听到沧巽的声音直接叫了自己的名字,似乎很吃惊,半晌没开口。 沧巽不得不重复:“喂?” 张白钧的声音终于响起:“渚巽,我们见一面。” 沧巽乍一听张白钧叫她之前的旧名,陌生感扑面而来。 渚巽……那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 沧巽忽然很想笑。她忍住笑肌的抽搐感,尽量以平静的口吻道:“行啊,地点时间。” 沧巽没有问张白钧见她做什么,也没有叙旧,仿佛字外的意思不需要口头叙述,朋友的默契足以涵盖。 张白钧报了个地点,位置在京郊荒僻地带,避开了天监会的监控范围。 “我有天监会的消息传达,你单独来见我,不要让夔知道。”张白钧说。 沧巽看了远处夔一眼,答应了张白钧的要求。 她挂断电话,回到夔那边,简短道:“张白钧打电话过来让我们小心些,天监会那边还在搜捕我们。” 夔蹙眉不言。他对张白钧观感还算不错,但并不欣赏张白钧的立场。 沧巽见夔似乎相信了自己的话,松了口气。 她并非想瞒着夔去见张白钧,只是她太了解夔,假如她如实报来,夔一定会阻止,到时候两人说不定要吵架,眼下她和夔宛如蜜月期,实在不想发生什么冷战。 到时候找个合理外出理由即可,就说她去帮五蕴调查先前那个法师遗体心脏失踪的案子。 等到了约好的那天,沧巽如期赴约。 一间废弃后但即将被卖出的工厂,没有杂物,宏大的水泥基调,单一的灰色,在大地投下工业时代的阴影。不存在任何诗意 分卷阅读406 。 在格格不入的建筑物下,张白钧和沧巽终于见面。 这是沧巽回归真正身份后,和张白钧第一次坦诚重逢。上次她装作还是渚巽的模样,欺骗了张白钧一回,因此那次不算。 张白钧以为自己能看到一个旧日的渚巽,哪怕是表象也好。 但他看到的是沧巽本尊,那个曾经在月下惊鸿一瞥的无明之魔。 “渚巽”仿佛彻底消失,在人家蒸发了一样,或者说渚巽变了,从凡人天师,变成了魔,跨越种族和阵营,站到了张白钧的对立面。 张白钧无法判断这是一种进化,还是一种堕落,他挤不出笑容,只能看着沧巽走近。 沧巽抬起手,挥了挥,态度放松地说:“上次的事,不好意思。” 她上次利用了张白钧的信任,骗取接近定永平的机会,从定永平那里获取了关于昆仑地宫的机密信息。 张白钧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沧巽。 沧巽打量着张白钧,他看上去和过去一样,一副帅气多金的道N代公子哥模样,就是表情略微紧绷。 张白钧突兀地说:“不管你是谁,你都不打算回头。” 沧巽惊讶了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张白钧问:“在你心里,渚巽存在吗?” 沧巽想了一会,按住胸口,珍重道:“一直都在。” 张白钧释然:“是吗……那就好。”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展示给沧巽看。 沧巽笑了起来,那是修好后的钟镜星盘。 她轻松道:“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我送这个?我不需要了。” 张白钧叩开表盘,释放出了青山派法阵,法阵光华流转,盘旋在他们头顶上方,释放出道家威压,浓郁精纯的灵力是先前的好几倍。 沧巽怔住:“你什么意思?” 张白钧语气落寞:“渚巽,法阵能驱离你身上的魔格,把真正的你带回来。” 沧巽:“???” 她愕然了一秒,忙道:“张白钧,等一下,你有什么事吗,需要看心理医生吗,我是魔,无明之魔,我叫沧巽,不是渚巽。不管你拿什么东西想搞什么驱魔仪式,没用的,我就是沧巽。” 张白钧眼神沉了下去。 第208章 张白钧直直望着沧巽:“你十四岁时跟着我师父入门, 十八岁我们一起考进天监会预备学院, 之后下放到不同基层历练,我记得你对我起誓,要将天师当成你的天职, 你说你会一直帮助那些因邪祟而痛苦的普通人, 因为那让你感到活着有意义。” 沧巽脸色几度变化,深吸一口气,惘然吁出。 张白钧突然怒吼:“难道你当初的话都是放屁吗!你成魔了,你好自豪啊!得到了强大的力量, 能长生不老了,你看不起凡人了是不是?渚巽,你是天师, 你有责任保护苍生!” 他情绪爆发,异常激动,不住地喘气,眼眶都红了, 死死捏紧拳头里的钟镜星盘。 沧巽何曾见张白钧如此失态过, 她被震慑住,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怎么会忘?那些历经辛苦但极其充实的天师生涯, 走马灯一样历历在目。她帮助过很多人,邂逅过很多人,找到了自己存世的意义。 但是,她回的去吗?身为渚巽的前半生,短暂如南柯一梦, 如今她记起了真正的自己,回归无明魔子,再难回头。 何况就算回头,就真的能回去吗?根本毫无可操作性。 她现在在天监会的通缉名单上,别说做天师了,当普通公民都没了希望,她已经被开除出公职天师队伍,被彻底赶到了人类的对立阵营中,按照沧巽的真实想法,哪怕看到傩颛手下的魔族,都要比看到天监会某些勾心斗角汲汲钻营的凡人亲切。 沧巽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把以上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如果我不是天师,你就不当我的朋友了?”她问张白钧。 张白钧被气得吐血,冷笑道:“你要是敢做那些妖魔的邪祟勾当,我第一个大义灭亲!我会杀了你信不信!” 你要杀我?沧巽愣住了。 她心口一疼,张白钧的话比刀子更伤人。 “你就算杀了我,渚巽也回不来了!”沧巽吼了回去,赤红眸子里闪动着幸灾乐祸的光,喊完这句,她莫名快意,产生了报复般的舒畅感。 他们争吵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有察觉,距离他们二十米远的围墙下,蹲伏着另外一个人——张灵修。 张灵修身上披着一件宵衣,是件价值连城的法宝,具有完全隐形的作用,使人无形无色无味,融入周遭环境,浑然一体。这件宵衣是青鹿山人张翼轸给的,为了让张灵修一路跟踪张白钧而不被发现。 在张白钧放出法阵的刹那,张灵修便竖起两指并在唇边,等待时机,准备随时开始默念青鹿山人口授的密咒。 一只大手悄悄搭上她的肩。 分卷阅读407 张灵修差点心梗,回头一哆嗦,张翼轸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背后! “师父,你、你怎么——”张灵修愕然无比。 “傻丫头,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你的任务始终只有一个,带你师兄安全撤退。”张翼轸拍了拍张灵修的肩膀。 张灵修紧张道:“什么意思?不对!你不是说让我来动手吗?” 张翼轸淡笑道:“你真好骗,我怎么可能真的让我亲传徒弟杀人。我这次抱了死志前来,要亲手消灭无明之魔的肉身,如果一开始让你知道我的全盘计划,按照你的性子,肯定会反对,非暴力不合作。我倒不如先斩后奏,省得你啰嗦。” 不等张灵修反应,张翼轸便严肃道:“听好,待会我去迎敌,趁无明之魔的注意力被引走,我会给你传音入耳,你马上持诵密咒,催动法阵即可,不管发生什么,千万不要暴露你自己,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我的指挥。” 张灵修呆呆的,似乎失去了思考的余裕。 张翼轸加重语气道:“你听不听师父的话?” 张灵修下意识点头,张翼轸说:“你发个道心誓。” 在青鹿山人炯炯有神的目光压迫下,张灵修发了誓。 张翼轸这才放心,他从藏身处出来,特意绕远些,使张灵修不容易暴露。 青鹿山人直接出现在沧巽和张白钧面前,争吵中的两人收声,不敢置信地盯着张翼轸。 张白钧:“师父,你跟踪我?” 沧巽轻声道:“老师……” 她是渚巽时,受过青鹿山人恩惠与荫庇。 在渚巽小时候,青鹿山人接济过她和养父,更将她领入天师世界的大门,于她有启蒙之恩德,因此渚巽始终将青鹿山人尊为老师,哪怕青鹿山人不肯收她为徒,也不准她口称师父。 若说渚巽少年时代和谁感情最深,除了她的养父,第一第二当属张白钧和青鹿山人张翼轸。 因此,乍一看见青鹿山人,沧巽不禁收敛起方才的嚣张脾气,甚至表现出了一种学生见到老师的敬意与拘束感。 青鹿山人却没有面对昔日学生的态度,冷着脸,直截了当道:“无明之魔,这凡间容不得你,我今日特来取你性命。” 一番话砸得沧巽眼前发黑。 她心脏悬空又猛地落下,好似坐了回跳楼机,坠疼得厉害。 “……什么?”沧巽道。 旁边张白钧也是极度震惊,一时没反应。 青鹿山人道:“别叫我老师,你叛出人族,不配为我学生。” 沧巽无言以对,经历了强烈的情感冲击。 张白钧骇然找回声音:“师父!我说过要将渚巽带回去的,让她认罚改正,你要杀她?” 他隐约明白过来自己被青鹿山人当作了饵,引沧巽上钩入瓮,一切都是青鹿山人设计好的。 青鹿山人轻描淡写道:“钧儿,你不要演戏了,你之前同意了的,既然不愿动手,那就站边去,别碍事。” 他这几句话说的太过自然,演技超群力压影帝,一下子彻底粉碎了沧巽和张白钧和解的可能,沧巽猛然看向张白钧,眼神令人心怵。 张白钧怒火高涨:“我什么时候同意了!老头子你别阴我!” 他终于意识到了情势的凶险,明白他师父的真正目的。 然而为时已晚。 青鹿山人给不远处埋伏的张灵修心音传语,张灵修飞快持诵密咒。 法阵变得无比巨大,道家符文脱离了法阵框架,如一只只小鸟盘旋啼鸣,成群结队冲向沧巽,穿过了沧巽的身体,梭子一样反复来回,导致沧巽的身体一阵阵光芒乱闪。 沧巽:“……” 由于法阵攻击的速度非常快,一切仅仅发生在眨眼间,她和张白钧根本不及反应,当两人回过神来后,沧巽目光很是茫然,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向张白钧求救。 “好奇怪,我没感觉了……” 她艰难地说完这句话,一头栽倒在地,发出沉重的声响,就像被猎人一箭射中的鹿。 “渚巽——”张白钧冲过去抱起沧巽。 沧巽撑起眼皮,努力运转无明之力,脑子勉强清醒了些。 她恍惚心想,原来他们真的想除掉我啊。 一刹那,惊讶、失落、被抛弃的痛苦,涌上心头,化为恚怒与悲伤。 我为什么这么难过?沧巽扪心自问道。 答案不言而喻。她是沧巽,也依然是渚巽,作为渚巽,被信任的朋友和师长背叛,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我心里的那个渚巽,她在哭……”沧巽抵御不住倦意,合上眼。 张白钧刹那静默,又是后悔又是心痛,迁怒地朝他师父喊道:“停下——” 青鹿山人严厉道:“张白钧,退开!不要听她的花言巧语,那是魔,想迷惑你,她早就不是你的朋友了!渚巽已经死了!” 沧巽听到他这么说,勉力睁 分卷阅读408 开眼:“老师,虽然你不让我叫你师父,我当年心里是将你当做师父的,你的心真硬,不愧是铁面无私的大天师。” 曾经,年幼的渚巽钦敬地望着青鹿山人的背影,天真向往成为那样的大天师。 青鹿山人嘴唇抽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沧巽眼皮渐沉,抵抗不住那股消极而浩然的力量,失去了意识。 张白钧举起桃木剑想要攻击钟镜星盘,被青鹿山人挡下。 师徒二人差点打起来,这时,大地震荡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仿佛地震前兆。 青鹿山人抬头,低声道:“不好!赶紧走!” 他拉起张白钧,疾奔出一段距离。 一道金红光焰在天空划过残影,陨石似的砸下,一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光焰飘逸散落,露出了高大修拔的身影——太峰夔。 他羽翼释放出光焰,炙热惊人,压制在众人上空的青山派法阵瞬间黯淡消失。 夔冲过去抱起沧巽,查看她的情况,登时浑身如坠冰窖。 沧巽没有了意识,只是一具会呼吸的空壳,无明之魔的魂魄已然离体,踪迹难觅。 夔发出狂怒的叫喊,转头看向青鹿山人和张白钧,宛如一头受伤的野兽。 张白钧对上夔猩红凌厉的眼神,急促道:“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他被自己的师父摆了一道。 他本是聪明人,奈何对至亲全不设防,没有看穿青鹿山人的计策,全心信任青鹿山人,以为师父会帮助自己将渚巽的人格带回来。 谁知青鹿山人设下的是一个杀局。 夔不知道种种内情,他只看到了一个结果,即张白钧和青鹿山人伤害了沧巽,使得沧巽生死未明。 他起身逼近张白钧,目光如同看待死人。 张白钧感到彻骨寒意,那是食物链低端对位居顶尖者本能的生理恐惧。 夔一脚踩烂了落在地上的钟镜星盘,走上前,似乎是要对张白钧动手。 青鹿山人张翼轸疾奔过去,抽出一把宝剑,刺向躺在地上的沧巽的身体。 寒光一闪,幽燕凭空出现在夔的手中,铮然铿锵之音,与青鹿山人的宝剑相击。 张翼轸只觉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剑柄,低头一看,皮破血流。 夔冷冷地望着他,挥出幽燕。 张翼轸发出一声大吼,冲上去与夔战在一起,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 与此同时,他心音传密给了埋伏在远处的张灵修。 第209章 藏在远处的张灵修来不及进行更多思索, 凭借宵衣的庇佑, 矮身跑到张白钧那边,将宽大如被单的宵衣往张白钧头上一罩,拖了她师兄就走。 他们脑海空白, 踉踉跄跄, 来到百米开外,张白钧喘气道:“停下!张灵修,你怎么在这里,你们合起来算计我?!” 张灵修焦急万分:“等下再跟你解释,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张白钧手指铁钳似的抓住她手腕:“师父呢!扔下他不管了?他根本打不过夔!” 张灵修拗不过张白钧,两人僵持不下,拆起招来。 · 另外一边。 夔不费吹灰之力, 便击败了青鹿山人,缴了青鹿山人的剑。 青鹿山人一脸平静,凡人终究不能比肩神明,他练了几十年的剑法, 依然在夔手下走不过四招。 夔以幽燕尖端指向青鹿山人:“你是张白钧的师父。” 张翼轸对上夔的眼眸, 心里突的一跳,对方面容明明是第一次见, 他却觉得很眼熟,如同一场隔着岁月长河的久违重逢。 古刹,血色夕阳,满地残肢断首,起火的佛堂, 洁白的浮屠塔。 铺天盖地的轮回感笼罩了张翼轸。 夔的耐性告罄:“沧巽的魂魄在哪里?” 幽燕的刃刺入张翼轸脖子上的皮肤,渗出血滴。 感受到对方庞大浩然的灵压,张翼轸意识到了,眼前站着的人高于全部凡人——犹若高空悬瀑,凌驾于大地之上,超然于芸芸众生。 这尊神祗看向张翼轸的目光,疏离无焦点,就好像张翼轸并不存在。 这样的人……可称为神明,为什么要去帮助一个魔? 张翼轸决定放手。他露出一个抛弃一切的淡笑。 “杀了我吧,我设下的法术不可逆转,无明之魔回不来了,没有真身庇佑,九日之后,她的生魂必将湮灭。” 夔瞳孔骤缩。 张翼轸的身影似乎和某段遥远黑暗的记忆重合。 ……失去了生气、倒在夔怀里的五昶,天灵盖被击碎,再也醒不过来。 一刹那,夔心疼痛到了极点。他盯着张翼轸,几欲噬人。 杀了他,烧死他!让他痛不欲生! 嗜血和暴虐在夔体内沸腾。 分卷阅读409 忽然,沧巽的形象出现在脑海中,如一阵清风,如一轮明月,恋人的微笑驱散了他的狂怒。 夔眼神闪烁不定,他深吸口气,怒火逐渐冷却,沉峻克制的天性占了上风。 夔看到命运的轮回已然笼罩了张翼轸,并且正要连夔一并吞噬。 一旦夔屈从方才的无明念头,一切将陷入轮回,万劫不复。 他发过誓,不会再度陷入失败的轮回之中。 …… 张翼轸本以为自己即将迎来死亡,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着夔收回幽燕,退后几步,抱起了沧巽的身体,展开羽翼,没入云层。 张翼轸怔在原地,双手发抖,窥见了前世一角。 原来是这样…… 不一会,张白钧和张灵修跑了回来。 张灵修径直问道:“无明之魔死了吗?” 青鹿山人转头望向他们,神色苍凉,点头,又摇了摇头。 张白钧发出了一声怒吼,捏紧拳头,额头青筋爆出:“为什么?!师父你为什么要利用我们?!” 青鹿山人下意识后退一步。他沉默片刻,苦笑道:“现在解释还来得及吗。” 张白钧似乎不想再听他说话,神色失望至极。 “我去春水生那边,暂时别联系了。”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青鹿山人和张灵修。 · 弋氏山庄。 夔将沧巽放在卧榻上,五邝他们已经得知了事情经过。 夔没想到沧巽对张白钧那么信任,竟然瞒着自己,就单独去跟张白钧见面。 夔觉察到了不对劲,立即千里追踪而来,结果晚了一步,看到令自己心神俱颤的一幕。 他最害怕的事便是失去沧巽,眼下噩梦成真,全凭理性强撑保持冷静,心里唯有一个念头——不惜一切将沧巽魂魄救回。 原本五邝打算通知还在京城的五蕴,夔阻止了他。 据夔对五蕴脾性的了解,假如五蕴知道沧巽遭此劫难,定会怒火攻心,先跑去追杀张翼轸师徒三千里,不死人誓不罢休,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夔对众人说:“我们只有九天时间。” 九日之后,沧巽的生魂寻不到寄托的肉身,便有湮灭的风险。 少荻冷笑道:“凡人果然禁不起信任,背叛是他们的天性。” 她用余光瞟了眼五邝,她兄长当年便是和凡人谈恋爱跟家里闹翻,结果恋情以对方的背叛收场。不过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青耕忧心忡忡道:“眼下关键是怎么把沧巽的魂魄带回来,弋阳,你山庄库房里有招魂幡一类的法宝吗?” 弋阳吩咐手下取来了招魂幡。 随后,弋阳用招魂幡施法,结果失败。 夔并不吃惊。沧巽的魂魄极为特殊,寻常招魂幡不起作用。 五邝沉思道:“导致沧巽魂魄与肉身分离的是那个青山派法阵,我想知道那个玩意是怎么作用的,可能会找到线索。” 少荻很快帮他查找了相关资料,她利用自己以前天监会特别顾问的身份,黑进了天监会的资料库。 青山派法阵,系复合法阵中最高级的一种,法阵框架为古蜀地带商周时期纹样组合而成,具有强大而神秘的力量,自出土以来,天师协会就专门成立小组进行研究,探寻其中蕴含的法力秘密。 少荻逐行念出资料上的内容。 “青山派法阵研发者为掌门张翼轸,专利权归青山派,法阵经过上百道轻型法器工序,在原始图案上优化增幅,具有异常强大的驱魔能量。” 少荻抑扬顿挫念完后,五邝道:“沧巽是无明之魔,生魂很厉害,亿万凡人魂魄能量总和恐怕也不及她生魂的十分之一,法阵不足以对她造成致命伤害,但能成功将她的生魂从凡胎肉身中驱离。青鹿山人城府很深,他发明了这件法宝用以警戒沧巽,看来对命运早有预见。” 少荻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夔,总结道:“所以沧巽的魂魄只是被驱离了,并没有受到损害。张翼轸说的魂魄会湮灭,会不会是骗人的?” 五邝:“不一定,他可能在法阵内埋设了密咒,法阵灵力不断侵蚀沧巽的魂魄,就像上次林津用魂咒反噬太峰夔一样。如果沧巽魂魄太虚弱,便可能湮灭。” 夔沉声道:“你认为沧巽的魂魄去了哪里?” 五邝答道:“一旦魂魄遭到驱离,潜意识的反应是寻找庇佑所,它们所在的维度与我们不同,空间不能限制它们,沧巽的魂魄应该去了某个她认为绝对安全的所在,由于应激性的自我保护,她留在了那个地方。” 他转向夔,询问道:“你知道哪个地方是沧巽觉得绝对安全的吗?” 夔紧蹙眉头,似乎陷入了回忆,众人没有打扰他,接着,他们看见夔的神色起了变化。 夔:“我要回一趟锦城,这边拜托你们照顾好沧巽。” 他指的是沧巽的肉身。 众人 分卷阅读410 纷纷点头,少荻道:“你放心吧!沧巽在我们这里不会有事,你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们。” 夔点头:“多谢。” · 五蕴多日盘亘在京城之中,追查法源寺高僧心脏失踪事件。 他没法解释自己这股子凡人天师似的正义感和热乎劲,好像他天生就对佛家颇有好感,见不得那些仁厚佛修遭罪,可他明明是无明魔子创造并养出来的五蕴兽。 五蕴能观照到弥贤法师的五脏六腑,因此目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弥贤法师心脏不见了的怪事,那些凡人天师根本不知道,或者说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紧接着,潭柘寺也有一名高僧圆寂。 和弥贤法师不同,那位高僧走得很安详,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人的警觉。 然而,他的心脏也不翼而飞。 五蕴化身为了和猫差不多大小的原形,蹲踞在庑殿顶,对月苦思。 假设凶手是同一人,第一次作案露出了破绽,第二次便驾轻就熟,没有留下任何有形无形的线索。 五蕴思索,自己是不是需要去暗示一下那些高僧的同伴? 于是他变成猫靠近,坐在潭柘寺高僧遗体胸膛上,用爪子拍心口位置,喵喵叫唤,吸引其他人注意。 守灵的寺僧疑惑道:“哪里来的野猫?” 随后五蕴被人强行抱下来,轻轻赶走。 “去去,厨房那边有猫饭,不要来这里玩。” 五蕴:“……” 要不要直接对这些榆木疙瘩揭露真相?五蕴气得吹胡子瞪眼。 不不不,那样我就暴露了。五蕴马上心想。 凶手到底是什么样的妖魔,会需要高僧的心脏?吃了难不成特别大补?还是说……凶手是在搜集心脏,用于不可告人的目的? 五蕴一无所获,过了几天不得不回了弋氏山庄,回去后却从五邝那里得知了一个晴天霹雳。 沧巽被敌人袭击,肉身沉睡不醒,生魂不知所踪。 五蕴初闻此事,完全无法消化,惊得差点背过气去。 五邝告诉他:“太峰夔先回锦城去了,沧巽的身体在这里,他让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他会把沧巽魂魄带回来。” 五蕴忘了生气,只惨白着脸道:“沧巽呢?” 五邝带他来到了沧巽的卧榻前。 五蕴发着抖,看向沧巽。 沧巽闭着眼,像是在做梦,脸上干干净净什么表情都没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人畜无害过。 只消一眼,五蕴就知道,躺在床上的仅仅是一具会呼吸的空壳,沧巽的魂魄没了。 “谁干的。”他盯着沧巽,眼睛通红。 五邝道:“太峰夔暂时不让我告诉你。” “他妈的!到底是谁!”失控的五蕴一把抓住了五邝的领子,拎起他就甩了出去。 五邝身手英武敏捷,在半空后空翻,稳稳落地。 五蕴迅速冲向他。 五邝引着他去了练武场那边,吹了声口哨,令少荻、弋阳过来一起阻止五蕴暴走。 弋阳拿起箭头为橡胶的弓箭,少荻拿起木棍,再加上五邝,三人好不容易制止了一身怪力的五蕴,累瘫在地,满头大汗。 最后,方寸大乱的五蕴无心再战,倒在地上呜呜哭了,像个离家迷路的孩子,少荻和弋阳不知该怎么哄他的好,五邝让他们先离开。 等少荻和弋阳走后,五邝用手轻轻拍抚五蕴的背,低声道:“我有个直觉,太峰夔一定能把沧巽带回来。” 五蕴眼泪汪汪:“真的吗。” 五邝:“夔毕竟是你爹,你要相信他。” 五蕴擦了擦眼睛:“好、好吧。” 第210章 夔此时正在云蜀锦城, 当初渚巽和他同居过的公寓中。 他叫了两个家政工人过来, 将空置许久的公寓打扫一番,不留灰尘。 他们刚确定关系那段时间,在一个炽热缠绵的夜晚, 渚巽说她非常喜欢这套房子, 有时没来由觉得自己像一只寄居蟹,这套房子就是安全的壳。 夔记得自己深爱之人说过的每一个字。沧巽的魂魄假若要寻觅安栖之所,这套公寓是首选。 夔拿出了一只长得像茶叶罐子的容器,质地像美玉, 是用生长在水泽边一种山魅的骨头雕成,性寒,极阴, 乃盛放魂魄的上佳法器。弋阳从库房中找出了这件玩意,借给了他。 他将这只罐子放在客厅茶几上,又以它为中心,在房间里到处布置了引魂的阵法, 这些阵法和凡人天师的不一样, 是他记忆中从瑹琈宫书房习得的仙人之术。 夔还安放了许多探测魂魄动静的装置,它们十分灵敏, 只要有魂魄发出一丝风吹草动,便能捕捉到。 他不担心孤魂野鬼会被吸引来扰乱了引魂阵法,因为寻常凡人幽魂见了夔,会自动遁逃得远远的。 第一天,他二十四小时守在 分卷阅读411 罐子旁, 没有开电灯,烛火幽幽,彻夜不眠。 第二天,重复上述步骤。 第三天,夔打了一小会儿盹,旋即立马惊醒。 他梦见自己在千门万户的赤水宫中追逐沧巽的背影,最终只是一场水月镜花,如露如电,转瞬即逝。 沧巽的身影湮灭在了魔宫深处。 梦给他的观感相当不好,夔脸色冷峻,深吸口气,不知是第几次开口吟唱招魂赋,这是他记忆中昆仑墟上古仙族的术法,能沟通流浪在幽冥中的魂灵。 “回家吧,沧巽。”夔低声道,紧紧闭起眼睛,在脑海中勾勒沧巽的眉目。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震荡,回响。 无边黑暗的恐怖之海,孤独灯塔亮起,一道光芒射穿了浓雾,劈波斩浪,直达彼方失落的灵魂。 无明魔子猛地惊醒。 准确来说,是她恢复了自我意识,先前,她只是一团混沌,蜷缩在时空的乱流中,无知无觉。 有那么短暂的一小会儿,她挣扎着,往某个方向拼命游,却又在中途筋疲力竭,以至于昏睡过去,被黑暗的波浪越推越远。 我应该有个名字……叫什么来着?她困惑心想。 无明魔子抓住了那道自远方而来的光芒,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有了渺茫的支点。 她迟钝地思考了很久,终于想了起来。 我叫沧巽。 ——沧渊之水,何来清浊,十方巽风,无明之魔。 几句话一下子跳入她脑海,这是为她命名之人所吟唱的短歌。 人类婴孩诞生时,被母亲抱在怀内,母亲一边哄着孩子入睡一边低吟浅唱的歌谣,与这短歌有相似的情境。 她感到强烈的归属感,仿佛这是她的造物主为她而作的命运之诗,若说神魔亦有其造物主的话。 她记起了自己的名字,犹如拿对了钥匙,打开正确的门。 记忆如开闸的水,一发不可收拾。 沧巽拽住那道光芒,在恐怖黑海上沉浮,她感到自己如同抓住了一根结实的纤绳,光绳拖着她,往灯塔的方向快速接近。 那座恢宏的灯塔,在等她,沉默执着,刚劲峻拔,信念如山。 那是她的守望者。 守望者在呼唤她,在叫自己迷失在混沌黑海的小船回家。 灯塔的光芒温暖明亮,为她心中注入了勇气,沧巽急不可耐地要回到守望者的身边。 越来越近了,光明刹那扩张到极限,灯塔在视野中骤然出现,如北斗灿烂。 风雨小了,波浪停了,星光温柔洒下。她来到一片宁静的港湾。 渐渐的,灯塔化为一个白色的小窗口,沧巽拼命挤向它,就像投身入一幅小小的插画中,她看到了一角烛火光明的客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沧巽的魂魄终于突破了时空屏障,如蝶破茧而出,刹那回到了家中。 引魂阵法齐齐闪烁! 夔一下子抬头:“沧巽!” 阵法闪烁不已,频率快得惊人,好似某种激动到语无伦次的信号。 夔欣喜若狂地站起来,小心翼翼捧起那个罐子,柔声道:“过来,沧巽。” 他敏锐地察觉到罐子沉了一下,同时周围阵法停止了闪烁,发出稳定的持续性光芒。 夔紧紧抱住那个罐子,狠狠亲了亲,失而复得的滋味令他如释重负,一颗悬空的心脏终于落下。 一念初起,爱意永恒。 若夔的心不够坚定,沧巽便没法光靠自己的力量回到家中,只怕魂魄游到中途便会被混沌黑海吞噬。 “等着,我马上带你回弋氏山庄。”夔安慰道,当务之急,是尽早让沧巽回归躯体。 他连夜坐飞机抱着罐子赶了回去,没想到意外陡生——沧巽的生魂没办法归位渚巽的躯体。 那具躯壳似植物人一样沉睡,沧巽的生魂在罐子里缩了起来,不知所措。 夔脸色沉了下去,一拳砸在桌子上,难掩焦躁。 五邝保持了冷静,为他分析道:“这具凡人身体本来就不属于沧巽,要回去没那么容易,或许张翼轸正是料到了这点,才拼死也要把事情做绝。我们必须另辟蹊径,找个让魂魄归位的办法。” 五蕴把盛放沧巽生魂的罐子抢过来,守财奴似的抱在怀里,瞪视太峰夔。 “快点想办法!都是你没保护好沧巽!”他就像个控诉爹没保护好妈的小孩。 罐子动了动,似乎在提出反对。 五蕴悻悻道:“沧巽,你不能太纵容太峰夔。” 罐子依然闹腾不已。 “好了好了知道你偏心,我不怪太峰夔!”五蕴连忙道。 罐子疯狂摇晃,差点让五蕴脱手。 一旁少荻扯了扯五蕴胳膊:“不是,那个……沧巽是不是想说什么?” 众人一致同意了少荻的推理。 五蕴:“???” 弋 分卷阅读412 阳吩咐手下从库房里拿来一块方正的沙盘,这件东西起源于古代人类巫祝与天地鬼神沟通交流的手段,意念可以借由沙盘化作文字,被妖族改良了一番,魂魄的波动能够直接转化于沙盘上,不过沙盘亦有其局限性,只能反应十分简短的文字,甚至常常只有一个词,剩下的言外之意要靠人揣测。 于是乎,当五蕴抱着罐子靠近沙盘时,沧巽强烈的意念在沙盘上只显露了两个字——回家。 夔立即明白了沧巽的意思。 他带着沧巽的生魂赶回了锦城家中,带着那块沙盘,当然还带着五蕴。 五蕴强烈要求陪同,夔顺了他的意思。在机场安检的时候,两人一脸严肃地守护着那个罐子,搞得安检人员以为里面装的是他们家属的骨灰,也不禁肃穆对待之,望着这对英俊到超凡脱俗的兄弟俩,脑补了十万字小说。 过安检时屏幕显示,罐子里面是一团空气。 安检人员:“……” 他用看深井冰的眼神目送那两个男人远去。 夔和五蕴抵达了公寓。 五蕴是第一次看见沧巽身为凡人天师时期的寓所,很快将公寓视为了自己的地盘,对什么都感到十分新奇,东摸一下西瞧一下,大到空调,小到卫生卷筒纸,统统划入自己势力范围内,到处溜达。 当他看到整个公寓只有一间小卧室一间床时,不禁闷哼一声,心里浮现出强烈不快,类似于孩子无意间目睹了父母房事生活线索产生的辣眼睛感受。 夔放下沙盘,开始与沧巽生魂沟通:“沧巽,你想说什么?” 沙盘上显出两个字:书柜。 夔抱着罐子去了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是在原先卧室基础上隔离出来的一小片空间。 他来到书柜前,打开玻璃柜门,沧巽应当是想要书柜上的某样东西。 果然,当他站定到一个角度时,罐子剧烈摇晃起来,夔随即看见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个薄薄的信封。封口处写了一行潇洒的笔迹:赠渚巽天师,感谢你对我家的帮助。署名是周轻渔。 他轻轻放下罐子,取了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小丑牌,正面金色小丑笑,反面银色小丑哭,背景分别是太阳和月亮,纹路精美,栩栩如生。 夔想起来了。 事情追溯到他和渚巽刚认识不久,作为名义上的助手,陪同渚巽前往调查法器收藏家周三勍的宝贵藏品大衍镜失窃事件。 周轻渔是周三勍的独子,事件调查结束后,周轻渔为了感谢渚巽,将小丑牌赠予了渚巽,即西方大名鼎鼎的维吉洛卡牌之小丑牌。 维吉洛卡牌原先为教廷圣物,在宗教战争中多次被使用,卡牌水火不侵,人力无法销毁。小丑牌能够让两个生命交换灵魂。 “交换灵魂……”夔自语道。 五蕴走了过来,询问小丑牌是什么东西。 夔告诉了五蕴。 五蕴问:“沧巽的意思是,这张牌能让她魂魄归位到躯壳里?” 夔点头:“试试就知道。” “你要怎么试?”五蕴心存疑虑,他对西方的玩意不很信任。况且沧巽提出的计策,和卡牌本来的使用方法有偏差。 夔:“先回弋氏山庄再说。” 他们以最快速度赶回了云梦山弋氏山庄。 小丑牌和盛了沧巽魂魄的罐子被一起摆放在桌案中央,邻近便是渚巽躯壳所在的卧榻。 夔联系了周轻渔,问清楚了小丑牌的具体用法。 他两指捻起小丑牌,将卡牌放入罐子里几秒后,又贴在了渚巽身体的眉心上。 旋即,夔默念密咒。 在场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沧巽魂魄归位并醒来。 突然,五蕴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夔的声音停顿,错乱了半个音节,加快语速完成了咒文。 小丑牌的图案活了,正面的笑脸小丑咯咯咯地笑出了声,卡牌飘向半空,夔心头浮现出不详预感…… 第211章 五分钟后, 众人全部出现了集体性记忆断片。 首先醒来的是沧巽, 她发现自己又有了实体,能摸到物品,看见东西, 心里狂喜, 猛地站了起来。 “夔?!”她喊道。 沧巽一下子愣住。 那根本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是夔的声音。 沧巽大骇,环顾四周,蓦地看见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卧榻上, 但是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周围众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就像遭到了什么袭击似的,个个动作缓慢地爬起来, 神态搞不清状况。 沧巽借助屋里的镜子,发现她现在是在夔的身体里。 沧巽:“……”视野好高! 那边少荻发出了尖叫,紧接着是青耕,最后是五蕴的狂吼。 “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 众人都发现了彼此诡异的 分卷阅读413 情况, 经过一番混乱的交流, 他们确认了如下事实—— 沧巽的魂魄进了夔的身体中,夔的魂魄跑进了五蕴的身体里, 五蕴的魂魄进了少荻的身体里,少荻的魂魄进了五邝的身体,五邝的魂魄进了渚巽的身体。弋阳则和青耕交换了灵魂。 沧巽神速适应,非常开心,她模仿夔平日冷峻的样子, 走过去,将目前是五蕴模样的夔拉了起来,揽入怀中,然后从后面摆了个泰坦尼克号的姿势。 沧巽深情款款:“五·螺丝·蕴儿,我是太峰·杰克·夔。” 夔和众人:“……”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玩!”沧巽自己笑疯了。 夔和众人:“……” 五蕴看到这一幕,冲过去把他们隔开:“啊啊啊啊啊,沧巽你不要乱玩!成何体统!” 他十分抓狂,以少荻女性的容貌冲过去拉开了实际上是夔和沧巽的二人。 少荻顶着五邝的脸,气急败坏道:“五蕴!你给我回来!” 五邝顶着沧巽的样子,体验了变成女性是什么感受,手不知道放哪里好,非常不自在,夔注意到五邝,走过去防贼一样盯紧了他,防止五邝用手碰沧巽的身体。 五邝:“……” 情况稍好的是弋阳和青耕,他们本就是情侣,互相交换灵魂也没什么,就是青耕一脸淡定、弋阳一脸天真的样子让众人很不适应。 小丑牌发出微光,卡牌上小丑的笑容更扩大了,似乎在为自己的恶作剧得意不已。 那边五蕴为了阻止沧巽乱开玩笑,虎视眈眈隔开了她和夔,并抓住夔不放。 夔顶着五蕴的身体推开了真正的五蕴,冷冷道:“都怪你,谁让你中途打喷嚏,害我念错了一个音节。” 五蕴委屈道:“我不是故意的!” 好在这样非正常的状况仅仅持续了两天。 两天后,众人终于研究出了纠正的方案,顺利把所有人的灵魂都还原了回去。 · 夏日午休,知了长鸣。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沉烟。 沧巽大汗淋漓地从夔的胸膛上撑了起来。她眼角酡红,眸子饧涩迷离,黑发凌乱堆在光洁肩头。 夔目光充满深沉的占有欲和野性,望着沧巽,心情酣畅而贲张。从这个角度向上望去,趴在他身上的沧巽美得惊人,也性感得惊人……夔伸手抚摸沧巽后颈,越看越喜欢,稍一用劲拉她入怀,翻个身抱住,意犹未尽地拥吻了好一阵子。 “等、等一下,别再来了……”沧巽呼吸急促,恳求恋人放过。 夔简直是匹野兽,不仅器大活好,精力也是非人的持久,沧巽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觉得某些不可说的地方需要涂点消肿的软膏。 要是她现在不是凡人躯体就好了,否则不会这么腰酸背痛。才经过了魂魄被驱离一案,沧巽越发想要寻回自己的真身。 偏生这时外头有敲门声。沧巽置之不理。 夔亲了亲沧巽的鬓角,披衣下床,稍微整理仪表,去外间开门。 来拜访的人是少荻。 她鼻子动了动,闻到空气里的味道,暧昧地笑起来:“白日宣淫啊……” 说完上下打量夔,啧啧两声。 夔从容道:“有什么事?” 少荻收敛了笑意,表情变严肃,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竹管,说:“今天送到弋氏山庄的,被哨岗拦下,发现收件人是渚巽,寄件人是定永平。” 夔接过竹管。 等沧巽一觉睡到傍晚,精神恢复后,夔将竹管交给了沧巽。 这支竹管设计极其精巧,有类似套锁的机关,非内行人解不开。 沧巽对夔解释道:“这是天师之间的即时通讯方式,竹管有多达六十种解法,我在培训的时候专门学过,错一步,里面的信息就会销毁,希望我手艺还没生疏。” 她仔细研究了一会,一边思考回忆,一边谨慎地移动手指,往不同方向旋转锁环。 整整二十分钟后,沧巽终于成功破解竹管的机关套锁,原先的竹管被拆分成了许多零部件,只剩一节最细小的竹管。 “还没完。”她说道,刺破手指,滴下血珠落进竹管内,光芒闪过,竹管自动裂为整齐的两半,锁才算真正被破解完毕。 沧巽用指尖捡起里面比芯片大不了多少的一卷纸条,展开细读。 以下为定永平手写信的内容—— “渚巽,不管你现在是不是本人,姑且允许我暂时这么称呼,因为我愿意继续信任你。你上次通知我的事,我已全部了解,没有及时回复,请见谅。 “天监会内部在经历极大的变动,我的权力被架空,目前退隐,平民派内部有许多人倒戈向林家,在短短一个月内,我经历的背叛,比前半生的总和还多,有人在全天候监视我。 “这次写信,是为了告知你两天前发生的一个不幸消息。 “青山派道观遭到了夜袭 分卷阅读414 ,多人伤亡,掌门青鹿山人张翼轸战死,嫡传弟子张白钧、张灵修,皆不知所踪。天监会在事发后派遣了调查组,迹象和证据表明,袭击是妖魔集合军所为,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青山道观和外界通讯被切断,来不及呼救。 “不止青山道观,同一时间,全国多个天师据点都被血洗,损失惨重。天监会发出红色警报,全国公职天师皆进入战争状态。与妖族友好协议失去了法律效力和公信度,五氏妖族、北方犬族等妖修世家皆被列入了嫌疑名单。 “这是一场经过精心预谋、长久规划的多点袭击,我们甚至连袭击者的存在都一无所知,它们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时候集结的?发动袭击的目的是什么?天监会被彻底打懵了,所幸这样的恐怖袭击还未波及非天师的普通民众。 “袭击者对天师据点掌握的情报过于深入,有的细节仅有权限很高的人才知道,妖魔集合军可能在天监会内部有奸细。目前天监会正在对数据库中的妖魔据点展开搜捕,想必你藏身的地方很敏感,要多加小心。 “若你有关于妖魔集合军的任何线索,请务必回复我。” 沧巽读完了信,震惊到无以复加。 她抬头望向夔,在夔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 青鹿山人竟然死了……张白钧张灵修双双失踪…… 沧巽顾不得复杂的心情,第一个想法是赶紧找到张白钧,确认他在遭逢巨变后平安无恙,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 青鹿山人对于张白钧来说,是亲生父亲一般的存在,同时超越了父亲的角色,是他人生和心灵的导师。 沧巽想象不出,青鹿山人死亡的打击对张白钧而言会有多沉重,估计和沧巽小时候痛失养父那件事不相上下。 不过,那天张白钧的言行,表明他并不认可身为无明之魔的沧巽。人魔殊途,两人昔日友谊历历在目,如今却是彻底渐行渐远。 沧巽不知道张白钧是否会接受自己的帮助和安慰。 “纸条的背面还有字。”夔的提醒打断了沧巽心情的跌宕。 沧巽翻过来一看,两行用户名和密码,是定永平在天监会系统的个人账号。 很快,沧巽与夔召集了众人,先将定永平的来信传阅了一圈,等众人消化这个消息。 少荻担忧道:“哥,无动山庄那边不会有事吧?” 五邝:“放心,我走之前做了万全准备,天监会找不到山庄具体位置。” 青耕同样一脸提心吊胆,弋阳安抚她道:“弋氏山庄也一样,不会被那些人发现。” 沧巽向弋阳借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众人围坐在一起,专心看着她用定永平的个人账号登录了天监会系统。事先弋阳的手下做了匿名处理,因此天监会没法追踪这个IP地址。 沧巽娴熟地点击页面,进入了云蜀分会最高权限界面,检索信息。 很快,海量视频、图片和文字资料跳出,最醒目的一个视频由天监会危机应急组拍摄,场面是劫后的青山道观。 房间里针落可闻,只有视频里传来的嘈杂声,屏幕上的光反射在沧巽脸上。 沧巽脸色越发沉重。 她点开了其他几个视频,众人看到了同样景象发生在别的天监会据点,有多个大天师身陨于战斗中。 妖魔集合军没有留下一点实际的踪迹,现场的血只有人类的,好像被幽灵大军扫荡过,然而手法确然是妖魔所为。 众人毫无头绪,就连曾经身为天监会特别顾问的少荻也分析不出有用的东西。 沧巽对五蕴道:“交给你一个任务,把死亡人员和受到袭击的天师据点列个表给我,再把上面的损失报告下载下来,我要看。” 五蕴老实听命,接过笔记本电脑开始干活。 沧巽用手指揉捏睛明穴,不想说话,夔坐在她旁边沉思,两人安静而默契。 五邝他们在讨论袭击的幕后主使是谁。 “上次妖魔这么大规模袭击人类,还是十九世纪末,时逢战乱,凡间动荡,”弋阳皱眉道,“这次它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五邝沉思:“林津嫌疑很大。” 龙宫事件给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林津的真实身份也被他们得知。 弋阳:“但林津想控制的是整个天监会势力,假设她通敌妖魔,袭击天师据点,这么做却等于砸了自家后院,解释不通。” 五邝:“林津是在借助外力消灭天监会内部反抗自己的势力。你看死掉的那些天师大佬,有谁是服她的?” 弋阳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林家势力范围内的世家据点也遭到袭击了,损失不小。” 少荻猜测:“可能是□□?为了防止别人怀疑到她头上?” 他们没有讨论出个结果,五邝和弋阳有很多工作要做,巩固妖族门户、保证族内人的安危,众人很快散去。 第212章 屋内只剩下沧巽、夔 分卷阅读415 和五蕴。 五蕴一边在电脑上收集有用的资料, 一边偷偷打量沧巽的表情。 沧巽和夔正在互相注视, 眼神中有心照不宣的意思。啊啊,真讨厌。他觉得自己像个特大号电灯泡,正在被迫吃狗粮。 五蕴忍不住出声打破了沧巽和夔之间的脑电波交流。 “沧巽, 太峰夔, 你们怎么想的,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沧巽听了故意逗五蕴,兜圈子道:“跟你想的一样?你有什么看法,小朋友。” 五蕴苦大仇深道:“谁是小朋友!我已经成年了!” 他正了正脸色, 缓缓道:“我们认识的人里,有且只有一个能召集妖魔集合军……傩颛。” 沧巽点头:“不错,这是一种可能。” 夔淡然道:“我赞同五蕴。” 五蕴受到鼓励, 畅所欲言:“傩颛那家伙,不用我多说,你们都知道他是什么本性,平时伪装成很亲切的样子, 其实心机深沉, 阴骘得很,想法神鬼莫测, 凶残起来毫无预兆,是那种能够笑着捅你肾的家伙!别忘了他才是始魔,十万深渊之主,沧巽你的段数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沧巽:“那么问题来了,假如这些是傩颛干的, 对他有什么好处?” 五蕴向上举起双手,胳臂打直,做了个滑稽的姿势,表示吃惊。 “好处?他做事从来不为好处!他就是个变态啊沧巽!他不是一直在整合华国境内的高阶魔族吗?三睛魔算是一个,其他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魔族大佬,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三睛魔夺舍了北方犬族老祖椒万,其他魔族一旦如法炮制,你想想,傩颛可以控制多少大小妖族世家。建立妖魔集合军团算什么,他要统治东西方魔族都不稀奇!” 沧巽思考了片刻,有些纳闷:“你为什么对傩颛的看法变得这么……警惕?我记得以前在十万深渊你和他关系还可以啊?” 岂止还可以,在沧巽的记忆中,傩颛算是很宠五蕴了,几乎把他宠成了第二个沧巽,当时五蕴是赤水宫公认的小殿下,大将军肥遗见了他都会主动行礼。 夔淡定道:“因为他现在懂事了,不会再是非不分,认贼作父。” 五蕴噎了一下,悻悻瞪了眼夔,转向沧巽道:“你就当是我的直觉。” 沧巽若有所思道:“不如现在就确认。” 她直接给傩颛打了个电话,按下免提,示意夔和五蕴保持安静。 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轻松慵懒的男声:“哟,沧巽。” 沧巽开门见山质问:“傩颛,你是不是组织了妖魔集合军,夜袭各天师据点,包括青山道观?” 傩颛莫名其妙道:“什么?那是怎么回事?” 他听起来全然不知情。沧巽将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傩颛明白了过来:“这件事真不是我做的,虽然我也很惊讶,除了我,竟然还有别的势力能有这么大阵仗。” “你觉得是谁?会是林津吗?”沧巽追问。 傩颛轻松道:“我不知道,沧巽。可能天监会话语权把持太久,弹压不住凡间的妖魔了,不管是林津还是我,我们的目标只有昆仑寰宇,凡间不是久留之地。” 沧巽听了,想起另外一件事,忙道:“对了,张白钧、张灵修失踪,麻烦你让手下调查他们如今在哪里,人究竟有没有事。” 傩颛柔声道:“你这么关心两个凡人,这样不对,沧巽。但我答应你的要求。” 他挂断了通讯。 夔冷声道:“真是可疑。” 沧巽犹豫地点着下巴:“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五蕴破天荒站在了夔的那边:“傩颛说一句你信一句,够了啊,他又不是你爹!” “他不是我爹,但我是你妈!”沧巽干脆利落地拖过五蕴,抓住他一阵咯吱,五蕴笑得死去活来,扭得像只毛毛虫。 玩闹了一阵,沧巽放开五蕴,让他先去吃饭,五蕴正巧饿了,欢脱地奔去弋氏山庄厨房。 沧巽凑到笔记本电脑前,点开那些视频继续研究,神情越发凝重。 看到被妖魔袭击后的天师据点的惨象,沧巽内心深处感到了同仇敌慨的愤怒,这让她自己很吃惊,她早已从渚巽的身份中抽离,为何还会对昔日同僚抱有共情心理? 沧巽不得不承认,那些岁月对自己还是有影响,在午夜梦回之际,她时常沉浸在属于渚巽的画面中,她的养父、张白钧以及为数不多的天师同僚,带来了许多人间烟火的温暖。 沧巽感到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她隐约记得,在身为妖修女公子五昶的那一世中,她对凡人的态度不啻对蝼蚁,和傩颛一模一样。那些凡人只是五昶施展无明之力取乐的工具,为此五昶才惹怒了守护凡间的大音寺恕难院众僧,招来灭顶之祸。 沧巽正恍惚出神,后背一沉,夔从后面抱住了她,低声道:“别看那些了。” 沧巽合上电脑,放松身体靠到夔的怀里,神情有些迷茫。 分卷阅读416 “……你喜欢身为渚巽的我吗?”沧巽问。 夔:“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他扳过沧巽下巴,认真吻她。 沧巽接受了他的亲吻,自语道:“我自己也很喜欢渚巽。但是我必须拿回真身,总觉得还有太多事我不知道,或许拿回真身才能发现真相。” 夔:“我陪你一起。” 他不会让沧巽再离开他身边。 沧巽感到夔的手指在灵活地解开自己的衣襟,很快,一只修长温暖的手伸了进去。 沧巽闷哼一声:“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强势了……快住手。” 夔的回应是将她推倒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嘴角扬起,侵略之意十足,露出食肉野兽的本性。 沧巽无奈之下,投降缴械,朝夔暴露出脆弱优美的脖颈,犹如猎物一般。 外边,山风忽烈,送来了飒然松涛竹响之声,不一会,天边闷雷炸响,夏日雷雨即至。 沧巽一边听雨,一边和夔极尽缠绵,心头无端浮想起旧诗—— 倏忽温风至,因循小暑来。竹喧先觉雨,山暗已闻雷。 当下这个时刻,似乎和许多过去某个瞬间重叠,令沧巽怅惘不已。 昆仑墟,无名岛,小华山,瑹琈宫。 凡间,云蜀,锦城,小公寓。 她和夔有数不清的温柔时刻。 身下沙发布的粗糙质感将沧巽拉回现实,她五指抓入夔后脑勺发间,热烈回吻自己俊美无双的情人。 云梦山脚,雨晚来急,野渡舟横,山中一切生灵的梦皆百川归海,汇入湍急雨声中,顺山脉流淌,化作浩然水汽,升入云层。 · 一晃又过了数日,傩颛亲自派手下白祸主无穀来了弋氏山庄,面见沧巽,告知关于张白钧、张灵修二人下落的线索。 无穀还是老样子,白发白肤白瞳,奇诡无比,要是背景是冰天雪地,那他肯定与天地融为一体,找不出人来。 少荻好奇地打量无穀,暗暗询问五蕴:“白祸主的功力有多深?你打得赢吗?” 五蕴踌躇了下:“呃,打平应该没问题,打赢……也没问题!我可是天地有史以来第一只五蕴兽。” 少荻怀疑道:“你底气不足啊。” 五蕴:“……” 五蕴记忆中,他和无穀切磋过几回,细细回忆,还真没一次是打赢了的,而且无穀当时念着他是小殿下,出手亦有所保留。 五蕴拉长脸道:“我不知道那家伙的具体来历,傩颛是从十万深渊旮旯缝里把他捡来的,越是这种来历不明的,战斗力越变态,要不你去试试?” “我可不敢,但我想跟你打一架试试,毕竟你是我们五氏妖族的老祖宗。”少荻说是这么说,却笑嘻嘻地揽住五蕴脖子,像对弟弟一样拉着他走远,去了练武场。 另一边,无穀以右手按住左肩,极优雅地向沧巽行了半礼,仿佛二人依稀身在赤水宫,沧巽仍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无明魔子。 无穀说:“殿下,根据线报,张白钧张灵修师兄妹去了清凉寺寻求庇护,清凉寺将他们藏了起来,短时间内您不用担心。” “他们为什么要藏起来?”沧巽问。 无穀回答:“属下不知。” 沧巽问不出所以然,陷入思忖。 很快,无穀告辞,离开了弋氏山庄的地界。 沧巽回去翻阅五蕴从天监会系统里导出并打印的灾后报告。 她问夔:“你说,张白钧他们是不是在躲什么东西?难道,青山道观那场战斗中,他们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场面?” 夔:“有可能,说不定他们手里握有妖魔集团军的线索。” 沧巽哗啦啦地翻着报告,聚精会神道:“清凉寺……被袭击的天师据点没有清凉寺!” 这一点相当不同寻常。 清凉寺在晋州天监会势力范围的地位,大约等于第一堡垒,因为有慧远方丈坐镇,慧远方丈法力深厚无边,其师父更是天监会的十七名创会人之一。 夔:“佛门圣地,妖魔自然避开。” 沧巽:“其他不少寺庙被袭击了,独独清凉寺平安无恙,要说对方的目的是为了摧毁天监会据点,削弱天监会的有生力量,明显不符合逻辑。” 夔接过沧巽手中的报告研究。沧巽保持安静,不去打扰他。 过了片刻,夔出声道:“被袭击的天师据点,大部分都是佛修派系,其余的是像青山道观那样的道修派系,比例是七比三,这些据点至少都有一个大天师坐镇。” 沧巽旋即查看那些大天师的身份,得出结论:“全部是德高望重的老者。” 那些妖魔集团军到底想做什么?沧巽冥思苦想,却百思不得其解。 她一直用定永平的个人账号,关注天监会内部对这件事的调查。 夔平静道:“这件事背后的主谋有三个可能,第一,傩颛;第二,林津;第三,其他势力。” 分卷阅读417 沧巽皱眉:“我倾向林津,毕竟她在中阴地饲魂养怨,说她搞个妖魔集团军,很合理。” 第213章 这天, 五蕴抱着笔记本电脑, 匆匆忙忙敲开了沧巽房间的门。 “你们看,出事了!”五蕴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 他将天监会系统内最新的通告播放给沧巽和夔看。 十五分钟前,天监会系统发布了一则短视频, 配合了新出炉的幸存者口述文段。 那则短视频, 是一个据点的阵亡天师殒命前用手机所拍,画面混乱,像素模糊,由于他手机在战斗中损坏, 调查组花了好几天功夫才将数据还原,结果得到了这唯一的第一手现场资料。 在经过二次处理的视频画面中,众人看到了那些战斗的天师, 在和大片水墨似的黑雾搏斗,黑雾中裹着似人非人的东西,所经之处,天师或被缴械, 或遭致命伤, 几乎不能奈何那些黑雾分毫。 更甚者,许多天师在被黑雾穿体后, 双眼变得通红,开始屠戮同伴,场面惨不忍睹。 视频只有半分多钟,在剩下十几秒时,一个人从黑雾弥漫中闲庭信步走出。 众人皆目瞪口呆, 尤其是沧巽。 视频中那人,分明是渚巽的模样,只见她打了个响指,黑雾暴走,拍摄视频的天师似乎很惊慌,发出了很大动静,引起了渚巽的注意,她看向镜头,双眸转为赤红色,容貌逐渐变幻,竟然变成了沧巽本人。 画面瞬间一暗,视频戛然而止。 五蕴愤怒道:“看看,这什么鬼?沧巽,有人想栽赃你!” 沧巽保持冷静,阅读了幸存者口述的文字整理,发现和视频内容一致,他们都声称被不明黑雾袭击,极少数人目睹了控制黑雾的神秘男人,肖像侧写与渚巽本人一致。 一行黑体大字触目惊心地滚动在系统头条:经证实,前任公职天师渚巽已被无明之魔夺舍,委员会发布最高通缉令。缀在标题后的是一大篇分析报道。 整件事急转直下,一股脑被甩锅给了沧巽本人。报告上的结论是无明之魔召集了妖魔集合军,要对天监会展开恐袭,后续不排除引发天灾,将大面积波及城镇居民。 沧巽始终很镇静,她将视频进度条来回拖放,反复观看那个“渚巽”变成自己模样的动态。 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其他人。众人于是在会客室开了个会。 五邝对沧巽道:“不管是谁在冒充你,对你的恶意相当大,它要你成为华国天师的头号公敌,乃至凡人社会的全民公敌。” 沧巽蹙眉道:“不管是真人还是什么傀儡,她的神情动作确实很像我。” 若非沧巽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她会以为那真的是她自己。如出一辙的步态、微表情,已经超越了模仿,几可以假乱真。 夔一针见血:“这说明一点,幕后主谋认识你。” 阴云笼罩在众人头顶,都感到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将他们拖下水。 当天晚些时候,五邝和少荻忽然收到了无动山庄发来的急报,天监会外勤联合部队锁定了无动山庄的坐标,开始攻打结界! 少荻惊骇万状:“怎么可能!无动山庄的坐标从未曝露过!” 五邝没有多追究坐标是如何泄露的,他下令无动山庄全员向备用的藏身坐标撤退,留一片空地,不要与天师部队正面作战。 当天,五邝便和少荻火速赶回山庄主持大局,临走前,他们没忘了将谢珧安的弟弟谢元带上,谢元好似行尸走肉一样消沉,顺从无比地跟着他们走了。 弋阳见状,立即让弋氏山庄的同族准备撤离云梦山。 他这项命令下达不到五分钟,外面便有哨岗来报,超过五百人天师部队在弋氏山庄结界外集结,火力全开攻打结界。 众人措手不及,十分震惊。 通过水镜,他们看到云梦山脚下,有一队黑压压的人头长龙,由天师精英组成,聚集在结界之处,人人目光仇视,法术不要钱地砸,结界松动是迟早的事。 沧巽脸色阴沉,对夔道:“太巧了,无动山庄和弋氏山庄都收留过我,这是我引来的麻烦。” 夔:“别想太多,先跟他们一起撤离。” 弋阳和青耕反倒出奇冷静,青耕还半开玩笑地对五蕴炫耀:“让你们看看妖族先进的综合传送技术。” 山庄的正东、正西、正北、正南、东南、东北、西北、西南八个方位上,分别有一处传送大阵,在山庄内每个单独的建筑里,亦有相应的小型传送法阵。 犬族们来回奔跑,呼喝着传递命令,开启并激活传送法阵,分工默契,配合流畅。 青耕摇身一变,化作翠羽流彩的小蜂鸟,帮弋阳朝守卫在八个大阵的犬族战士同步命令。 很快,准备工作完成,青耕飞回弋阳肩膀上,气喘吁吁地发出人声:“都准备好了!” 弋阳神情庄重,举着令旗,正要下令,沧巽突然打断他道:“ 分卷阅读418 等一下!你们别带上我们了,我和夔还有五蕴去将天师部队引开。” 弋阳皱眉不解,青耕惊讶道:“为什么!” 沧巽摇头道:“来不及解释,我总觉得自己被下了追踪法术之类的玩意,走到哪里,哪里的坐标就会暴露,你们不要管我们,一定要把弋氏山庄所有人都安全传送出去。” 她叮嘱完,拍了拍弋阳和青耕的肩膀,退后几步,十分郑重地行了个大礼:“多谢弋氏山庄这些日子的照顾,大恩大德,涌泉相报不能及。” 青耕连忙扶起沧巽:“大家都是朋友啊,别这么见外啦。” 弋阳也不勉强,嘱咐说:“那你们要多加小心。” 夔和沧巽点了点头,带五蕴隐匿行踪,迅速离开了弋氏山庄。 他们走后,弋阳挥下了令旗,山庄多个法阵同时启动,极光似的环带游走在建筑群之间,连结了所有法阵,轰鸣声中,大地震颤,山峦倾颓,顷刻,光芒隆盛,极致炫目后骤然熄灭,眼前哪还有一星半点孔雀蓝琉璃瓦古建筑,唯有无边无际的深山莽林而已。 沧巽、夔还有五蕴放出几个干扰法术,引开了天师部队,便离开了云梦山地界。 五蕴大声问:“我们要去哪里?” 沧巽心里一动,想到了一个地方,她下意识看了夔一眼,觉得夔肯定会反对。 夔心有灵犀一般回视沧巽,沧巽马上垂下目光,将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抛诸脑后。 “先往南边走,去天监会监视不到的深山地带。”沧巽咳嗽一声。 夔不动声色地看着沧巽。 白色的雾气合拢,地上结了秋霜,四周温度瞬间下降了二十多度。 “怎么回事?”五蕴大惊失色。 挟裹着冰晶的长风吹来,风口方向出现了一个幽灵似的人影。 白色衣衫,发肤眼眸皆白,奇诡如雪妖,白祸主无穀。 沧巽不由地想起自己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当时她还是凡人天师的身份,差点被无穀一把掐死,幸亏夔出现救了她。后来在大衍镜事件和柳姥姥事件中,无穀与夔打过两架,双方均有负伤。 自从沧巽恢复无明之魔的身份后,无穀对他们就像对自己人一样,和先前判若两人。可见魔族本质上十分排外。 只见无穀翩然而至,朝沧巽行了一礼:“陛下知你们有了麻烦,特意派我来接你们过去避一避。” 沧巽心道,这也太巧合了吧。 她方才考虑的一个办法,正是去傩颛那边避避风头,没想到傩颛直接派人来接。 夔没有动,五蕴则戒备地望着无穀。 沧巽转向他们,知道他们都不愿意去傩颛那边,叹了口气,头疼自己该怎么劝说这爷俩。 “如今只有傩颛那边能去了。”她笨嘴拙舌道。 夔缓缓摇了摇头。 五蕴更是负隅顽抗:“不去,不去!” 沧巽无奈道:“别的地方哪里都不安全。” 五蕴倔强地瞪着沧巽,从全身毛孔中透露出拒绝。 沧巽安抚道:“只能去傩颛那边,有我在,他就算再那啥……也不会动歪脑筋,而且我们不过暂时待在他那里,等我确定那些天师部队的动向,我们就离开。” 夔不知在思考什么,居然改了主意,认可了沧巽的提议,淡然道:“那行罢。” 五蕴简直卧槽一脸:“太峰夔,你耳根子要不要这么软!你简直是老婆奴!” 两票对一票,五蕴反对无效,无穀将他们接去了傩颛的大本营。 傩颛仍旧住在沧巽那次去找他时的白色居所中,庄严无暇的白色,象征天空,乃神之领域,与他始魔的身份形成了奇异反差。 出乎沧巽意料的是,傩颛本人不在,他们三个被带到了安排给他们的房间。 “傩颛呢?”沧巽问无穀。 “陛下有事在忙,天监会开始清剿魔族的势力,他要去安定人心,您有什么话,我可以转告。”无穀道。 沧巽摇头。 无穀微笑:“您但凡有吩咐,摇铃便是,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说完他躬身退下。 沧巽心想,上次傩颛叫我回来,我没答应,没想到这次自己主动回来了,真是世事难料。 她忽然有了个主意,说:“我去傩颛书房看看,那里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夔知道她的主意,点头道:“当心点。” “放心,不会被发现的。”沧巽记得傩颛书房在第三层,遂蹑手蹑脚出了房间,顺走廊一路上楼。 五蕴走来走去,查看周围环境,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始终放松不下来。 他转头责怪夔道:“你为什么同意来这里?我现在浑身不舒服。” 夔从容道:“为了搞清楚,傩颛是不是策划袭击天师据点的幕后指使。” 他还有一些其他目的,目前没必要让五蕴了解。 五蕴一听,压低声音 分卷阅读419 道:“傩颛人不在,莫非你想……” 夔竖起手指抵在唇边,扯了一张纸,在上面写字给五蕴看。 ——当心隔墙有耳。我要用神识探查这里,你去吸引无穀的注意力。 五蕴心领神会地点头,有一丝干坏事的兴奋,随后他去找无穀叙旧,为夔制造机会。 夔手指在背后一扯,捻下一片鲲翼羽毛,金红心焰闪过,羽毛变为透明,载着夔的神识飞出了房间。 夔随即呈现入定状态,坐着纹丝不动。 他的视角变成了飘在空中的隐形羽毛,忽上忽下,翻飞前行,远远的,夔看见了沧巽的背影,他一时兴起,跟在沧巽后边上楼去了傩颛的书房。 第214章 “啊啊啊!”沧巽一进去就吓了一大跳, 连连后退, 夔的羽毛撞在她背后,翻了个小跟斗。 只见书房一面空出的墙壁上,挂着一个人体标本, 与真人等身, 姿势类似钉在十字架上,脸看上去无比眼熟。 沧巽心脏狂跳,定睛一看,认了出来, 情不自禁骂道:“傩颛你变态啊!” 夔心想,骂的好。 那个标本正是旦姜,傩颛的下属之一, 她本体是一具人偶,曾是傩颛用来盛放盾之法的容器,有了自我意识后等同于器灵,后来盾之法被沧巽收回, 旦姜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傩颛将她格式化,抹除自我意识, 恢复无生气的人偶形态。 沧巽没想到傩颛竟然把这具没有了生命的人偶钉在墙上,做成了装饰品。 幸好旦姜的眼睛是闭上的,饶是如此,沧巽也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旦姜和生前一点不像了,五官充满石膏质感。她的手臂和脚摆放的位置, 畸零不自然,透着恶魔主义的调调,像克苏鲁神话里的造物。 沧巽又骂了几句壮胆,身为无明之魔,她打死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这样的东西给吓到。 她尽量无视那个存在感奇强的标本,在书房里东翻西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物。 夔的神识就缀在她身边,他欣赏了一会儿这样视角下的恋人,目光从沧巽的后脖颈往下流连,带着隐秘愉悦的情趣。 夔没忍住,神识附着的透明羽毛在沧巽后脖子挠了挠,沧巽猛然一回头,惊恐地瞪着墙上标本,倒吸一口气。 “……”夔决定不吓她了。 羽毛飞出书房,往楼下飘去。 夔认为肯定能料到沧巽的行动模式,因此沧巽不会在书房有所发现。 夔的神识往下探去,感应到整座建筑底下是挖空的,地下有个巨大的防空洞,里边影影绰绰,充填了许多东西,仿佛兵马俑坑。 隔着冰冷厚实的水泥墙,如有实质的邪意渗透出来,像无法阻挡的基本粒子,譬如夸克。夔打算潜入查看。 他的神识想进去防空洞,却被屏蔽在了外边,寸进不得。 在防空洞外盘旋了半天,夔意念一动,收回神识,羽毛飞回了他本体身边。 房间门打开,沧巽和五蕴回来了,不出夔所料,沧巽没有任何收获,五蕴倒是意外地从无穀那边采集了些消息。 五蕴关上房门,压抑着激动,对沧巽和夔说:“还记得我跟你们讲过京城那两起高僧心脏不翼而飞的案子么?” 不等沧巽他们回复,五蕴道:“在和妖魔集合军战死身亡的那些天师大佬里,有好几个的心脏都不见了!并没有外伤创口,是遗体解剖时才发现的,而且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部是佛修。” 沧巽吃惊之余,对消息来源产生了怀疑:“真的假的?天监会系统里都查不到,那是严加封锁的机密消息,无穀怎么知——” 她马上明白,不是无穀知道,是傩颛。 也罢,傩颛耳目众多,手段开挂,知道这些内幕消息不奇怪。 夔盯住五蕴:“他还说了什么?” 五蕴道:“没了,就这些。你们想一想,妖魔集合军的目的一定包括那些佛修的心脏!收集这么多数量,多半是为了搞什么邪祟的祭祀之类,或者是拿去炼化制造什么东西,早知道我当时在京城多留一段时间了,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线索。” 夔沉吟道:“一样是摘心,动静大相径庭,京城那两起案子滴水不漏,天师据点被袭击一案却很轰动。” 沧巽:“难不成是不同的势力做的?” 五蕴认真道:“我觉得是同一个凶手,它认为第一种办法太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全面收割,趁着夜袭把心脏搞到手,一举多得。” 沧巽冷笑道:“不管背后是谁,背黑锅的全是我,这件事我查定了。” 过了几天,傩颛回到自己家中。 他以平常的态度迎接了沧巽,又很自然地对夔和五蕴点头,仿佛是个妹妹带朋友们来家里玩的大家长。 晚餐时,傩颛、沧巽、夔、五蕴围坐在一起,仿佛一家人,宅邸佣人端来一道道珍馐,放在桌上。 不管 分卷阅读420 在哪个时空,傩颛都过得像一个帝王,甚至更好。 沧巽看着那些菜肴,忍不住胃口大开,闷头吃菜。 “虽然比不得当年在赤水宫的口味,先将就一下。”傩颛对沧巽说,帮她舀汤盛饭。 他亲密无间照顾沧巽,都有些刻意了,显然是故意做给夔看的,夔脸色冷峻,五蕴默默在桌下踢夔,暗示他不要冲动。 傩颛令人倒了酒,泰然举杯朝夔。 “太峰夔,不管怎么样,照顾沧巽辛苦你了,我敬你一杯。”他微笑道。 他说得很随意,就像对待照顾妹妹的保镖一样,其实傩颛模样极年轻,外表甚至比夔看起来小些。 夔面无表情干了酒,才缓缓道:“不必见外,沧巽是我的心上人,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伴侣。” 沧巽差点喷饭,面红耳赤地放下筷子,眼风扫过去,警告夔不准太过示威。 傩颛挑眉,柔声道:“你似乎记性不太好,当年在昆仑墟,你不是和聿姬举行了仙侣大典?我还记得十里红妆的盛况,如今怎么又来纠缠沧巽了。” 空气开始结冰。五蕴近乎能听见那种结冰的咔嚓那声。 沧巽无奈道:“别提了行不行,好好的干嘛啊,你有本事就去干死林津,反正我心骨被她抢了一枚。” 这些话她是对傩颛说的,明摆着叫傩颛不准怼夔,十分不给面子。 傩颛看着她的模样纵容而不在意,笑道:“我当然会帮你抢回来。” 夔按住沧巽的手,目光始终直视傩颛。 他缓缓道:“关于昆仑墟的事,我和沧巽的记忆都有所缺失,真相我们自己会去寻找,不劳始魔阁下。” 傩颛哈哈大笑,似乎夔哪个字戳了他的笑穴,片刻后才稍稍止住,说:“开个玩笑而已,太峰夔,你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啊。” 沧巽见惯不怪,早就对傩颛的作风习以为常,暗自在桌子下碰了碰夔的膝盖,五蕴则一直神经紧绷,所幸一顿饭很快结束,沧巽迫不及待带夔和五蕴要回房间。 傩颛懒懒出声:“等等,沧巽,太峰夔留下,我要和他单独谈一谈。” 沧巽本不愿意,夔在她耳边说了句话,沧巽点头。 夔下巴轻抬,径直对傩颛道:“去外面谈。” 傩颛起身和夔一起走到了宅邸外。 五蕴跟着沧巽回了二楼卧房,就看到沧巽跑到落地窗边,额头抵着玻璃,隔了老远,暗中观察站在草坪上的傩颛和夔。 五蕴:“……” 他有种想吐槽又自觉立场不对的憋闷感。 算起来,他是食物链最底端的那个,因为辈分最小——沧巽和太峰夔看着他出生的,他们都给他换过尿布,傩颛看着他长大的。 五蕴刚才在饭桌上就异乎寻常地安静,摆明不想掺和修罗场,现在更是眼不见心不烦,自己把浴巾往脖子上一甩,洗澡去。 暮色降临,天穹布满暗紫的云块,在风中庄重飘移,长庚星升起。 看不见的法场在夔和傩颛二人之间张开,像箭在弦上的弓,一时剑拔弩张。 没了沧巽在旁边,傩颛换了另一副样子,他眼皮耷拉,露半个瞳孔,丝绸衬衫服帖地裹着停匀身材,双手揣在裤袋里,完全不笑,盯着夔。 傩颛短鼻、樱唇、目间距微宽,类似娃娃脸,极其昳丽,从某个角度看,甚至会给人以清柔美少年的错觉,其实他和夔一般高大,衣服下身材不遑多让,一样修拔强悍,爆发力惊人。区别在于,傩颛从不显山露水,永远蛰伏在没有危险性的外表之下,令人不知不觉中失去防备。 夔迎上傩颛的目光,平静坦然。 曾几何时,在他的少年时代,傩颛是他生活中一道阴影,因为每每沧巽离开他身边,多半是回去了傩颛那里。 强大的始魔,曾被少年的夔视为情敌,在夜间因妒忌和失落而辗转反侧,抱膝坐在走廊上,遥望九霄银河,一夜孤独到天明,等待行踪不定的心上人踏着晨曦和露珠归来。 少年的夔曾经逃避过傩颛的存在,他尽量不去想,也从不当面问沧巽,安静地隐忍,耐心地等待。他知道自己还不够强大,尚未成熟,因此无法替代始魔傩颛,保护沧巽,成为唯一的守护者。 如今,千帆过尽,夔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他成为了英武成熟的男人,沉稳冷峻、克己慎独,早已洞悉并解构当年的自己,再面对傩颛时,夔从容且无畏。 傩颛注视着这样的夔,开口了。 他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沧巽杀了你的生母燕玄季?你父亲方壶山山神太峰考的死亡,她也有份。所以你当初才竭力报复,烧伤了她的真身,偷走了她的心骨,和聿姬举行大典。你们现在就算表面和好,有些陈年伤疤,是禁不起揭的。何苦强行原谅?” 傩颛字字句句如切肤寒风,夔站得像一株高大而沉默的橡树,风过,而枝叶无声。 傩颛:“你爱上有杀母杀父之仇的敌人,不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吗。” 他 分卷阅读421 端详夔,神情轻柔又餍足。 第215章 “太峰夔, 给你一个忠告, 你和沧巽之间互相背叛,裂痕永难弥合,若我是你, 便不会再接近她, 仙魔殊途,你们在一起,哪怕有亿万个结局,必然全部悲剧告终。告诉我, 你记不记得自己在被扔进混沌之地前,究竟和沧巽经历了几世,每次是怎么收场的?”傩颛说。 夜色渐浓, 夔的五官匿入黑暗,看不清表情。 沉默片刻,夔声音响起,出人意料的稳定清晰:“我不相信你。不管我和沧巽之间发生了什么, 一切与你无关。你的离间对我来说无足轻重, 傩颛。” 夔不为过去悔恨,不因未来自扰, 只专注现在,全心全意守护沧巽。他最终的心愿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沧巽自由,从无间轮回解脱,获得真正的平静与幸福。 这是他很早以前就立下的决心, 是他的道,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傩颛听了,刹那间神态出现皴裂。 他轻声道:“与我无关?是我将沧巽从深渊底层抱出来,将她养大,沧巽最信任的人是我,在你背叛她的那段日子,我一直陪在她身边。相反,她对你并不信任,有人追缉你们,凭你的实力,沧巽竟然不肯跟你独自在外抗敌,而是选择我的荫庇。瞧,我是沧巽的家人,亦父亦兄,你算什么?你不过是她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按摩棒罢了。” 最后一句非常侮辱人,傩颛已全然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夔没有动怒,反而微笑:“天晚了,始魔阁下要是继续啰嗦,会妨碍我和沧巽的夜生活。想必有人即使有心要做按摩棒,也没资格。” 听完夔的反击,傩颛的双眼在暮色中闪烁不定。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掠向夔。 始魔的速度即使夔也反应不及,被一把摁倒在了地上。 嘴上落了下风,就要靠武斗找补回来,估计是大部分雄性的天性。 夔握住傩颛手腕,翻身跃起,一招击退傩颛,傩颛稳住身形,再度攻了上来。 双方法场瞬间扩张到了极致,远处宅邸的玻璃发生震荡。 沧巽正在卧室窗前密切观察他们,见变故陡生,立即开窗一跃而下,呈抛物线落在草坪上。 刚站稳,她就被看不见的力场掀翻,皮球一样往后咕噜噜不受控滚了好几圈,最后趴在草坪上,懵了。 沧巽这才记起自己身体是凡胎,而傩颛和夔都是实打实的真身,硬件配置差距超过本田和布加迪,宛如天堑。 沧巽恼羞成怒地坐起来,眼前直冒金星,不知该怎么靠近才能阻止二人。 那厢,傩颛往夔身上拳拳到肉地揍,被夔一招不漏格挡回去,谁也压制不了谁,两人都没动用法力,纯粹肉搏,打红了眼,想将对方揍个鼻青脸肿不能自理。 “你们两个,要不去开房算了!”沧巽大吼道,没人听见。 她十分头痛地扶额。 战况愈发激烈,堪比超人大战蝙蝠侠,铁人大战美队,很快天鹅绒似的上等草皮便遭到了毁灭性破坏,一个个大坑雨后春笋般出现。 终于,傩颛率先破坏平衡,动用了法力。 始魔的能量铺天盖地包围了夔,犹如黑暗本身,隔断了夔的五感,一股巨力自夔头顶压下,堪比压住孙悟空的五指山。 夔感到自己被瞬间砸入了地心深处,态势无法停止,一时间竟产生了非生非死的错觉。 夔意念一转,默诵无动心咒,刹那,金红光焰燃遍全身,那股巨力方才消失。 头顶出现一个长长的隧道,天空变成了小圆点,他处于一个刚开凿出的井口最下端,周围全是土层和岩层。 傩颛的力量瞬间穿透土地如此之深,井道齐齐整整,不见崩塌,如一根巨型钢针扎下又拔出,在这样的力量下,坚硬的大地仿佛成了冰淇淋或者果冻。 这是人力绝对达不到的非自然产物,足见始魔之力深不可测,凡人见了必然惊怖万状。 夔咳嗽了两声,灰土自头顶落下,他胸口闷痛,喉咙腥甜,在傩颛一记重击下,受了点轻伤。夔浑不在意,反正他有自愈能力。 他往右边摸过去,竟然摸到了墙壁,随即夔感应到了墙壁上遭到破坏的结界。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先前那个占地甚广的地下防空洞! 傩颛攻击他太过恣肆,始魔能量暴走,不小心破坏了防空洞墙壁上的结界,完全是误打误撞,让夔捡了便宜。 夔放出神识,观照墙壁内部的空间。 空间内影影绰绰,全是人形,形似兵马俑。 片刻后,夔终于看清了空间里放的是什么东西,瞳孔骤缩! 排列成行,列队成阵,无边无际,全是类似旦姜的人偶造物,全是……沧巽。 它们和沧巽一模一样,或大笑或微笑,生动至极,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空旷的空间分明幽冷寂静,却仿佛充斥了它们无声的喃喃私语。 分卷阅读422 夔震撼至极,神识游走在那些沧巽人形中,宛如陷进一个镜子迷宫。 夔的神识对上了其中一个人形的双眸,赤红色宝石眸子定定看向夔,似乎穿透了他的灵魂,恍惚间,它有了呼吸,活了过来,看着夔的目光温柔而悲伤。 夔猛然收回神识,胸膛起伏,倒退一步。 他想到了那些天监会据点遭到袭击的视频,想到了那个和沧巽一模一样的假渚巽。 组织妖魔集团军袭击天师据点,并栽赃给沧巽的,果然是傩颛! 夔一言不发,腾空飞出了井道,顺手施力,刚飞出地面,井道便被掩埋。 他举目四顾,视野中,傩颛已经不见了。夔忽然感到很不对劲。 他迅速一抬头,发现一个人正居高临下俯冲而来,挟裹洪流风暴般的庞大能量,正是傩颛! 夔冷笑,展开鲲翼,无动心咒光焰飘洒,夔踏火无畏,流星飒沓,迎向傩颛。 他们两个动了真格,势必是陨石撞地球,说不定会将整个宅邸都夷为平地。 “都给我停下——”一声怒吼响起,沧巽骤然出现,恰好位于那两个人相撞路线的中点上。 夔眼睛睁大,立即收了攻势,那边傩颛却是已然释放了庞大能量,哪怕收拢也来不及了,即将堪堪撞上沧巽。 千钧一发之际,夔挡在沧巽身前,御起鲲翼作屏障,防御了始魔的能量冲击。 沧巽喘气,紧紧抓住夔,周围下起了羽毛雨,她被温柔地拢在夔胸前。 夔收起了鲲翼,羽毛被轰得七零八落,血从根部缝隙流下,渗入草坪,夔脸上毫无波澜,催动心咒促使伤口愈合。 亏得他替沧巽挡了那一下,否则沧巽肉身已经遭到重创。 想到沧巽可能会受重伤,夔望着傩颛的目光像冰一样。 沧巽摸了把夔的后背,心疼得要死,她看向走过来的傩颛,怒气冲冲道:“我不在这儿待了!你不欢迎我们,我们现在就走。” 傩颛道:“对不起,沧巽,我——” 沧巽不等他解释,拉了夔就跑。 傩颛:“……” 二人匆匆回到房间,碰上五蕴洗完澡,哼着小曲儿,边擦头发边走出浴室,一见夔满背血的样子,下巴掉地。 “发生了什么?!”五蕴懵道。 沧巽三言两语解释完毕,去楼下拿了医疗包回来,拉夔坐床边,帮他处理背上伤口。 夔低声吩咐:“五蕴,去设个隔音结界。” 五蕴见他神态严肃,于是照做,道:“你胆子真大,居然敢单挑始魔……” 夔干脆利落道:“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沧巽手上动作一顿:“为什么?” 刚才她自己故意对傩颛说了气话,实际上她现在不打算离开。 夔伸出手指,按上沧巽眉心,把他在防空洞中看到的景象,直接通过意念让渡给了沧巽。 沧巽:“!!!” 她回过神来,头晕目眩,乍一看到那漫山遍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形复制品,觉得想吐,缓了半天,沧巽才将自己看到的东西转述给一旁焦急好奇的五蕴。 五蕴惊呆了,马上反应过来道:“那天监会据点被袭击,你被栽赃陷害,都是傩颛做的?!” 沧巽脸色苍白,皱着眉,一时相当难接受,她站起身,按捺不住道:“我去问傩颛。” 夔将沧巽拉了回来,面沉如水:“你不能跟他摊牌,那样他更不会放你走,不管袭击天师据点是不是他做的,他有很大嫌疑。等他们以为我们睡了后,我们悄悄动身离开。” 五蕴连忙道:“我赞成太峰夔,他说的对,你有点盲目信任傩颛了,沧巽。” 两票对一票,沧巽败下阵来,她通过意念看到的景象确实让她自己惊心动魄,几乎粉碎了她的三观,也让傩颛在她心目中屹立不倒的安全人设迸裂了些许。 傩颛为什么要制造这么多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鬼标本藏在地下?难不成他想搞个无明魔子复制军团不成? “行,我们半夜走,”沧巽说,“不过我刚才甩了气话,现在得过去安抚傩颛,让他放松警惕。” 夔答应了沧巽。 当晚寅时,他们潜行出门,从傩颛的府邸后面离开,结果撞见几道射电光芒来回扫荡,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声。 五蕴抓住沧巽道:“是蛇!” 沧巽望去,但见远处一个艳色不可方物的女人正在巡逻,手执一把黑色骨扇,扇子摇来摇去,脚边跟了一大群头有肉冠的黑蛇。 正是傩颛座下第二名属下,虺魔丙妫。 丙妫实力不及沧巽,却也容不得小觑,若惊动了她,肯定会引来傩颛本尊。 眼看那些蛇群无规则地四处游动,离他们越来越近,夔手中悄无声息召唤出幽燕,预备万不得已时,将蛇群和丙妫杀了灭口。 一缕凉风吹来,于夜幕中浮荡。 周围温度忽然下降到零下,地面 分卷阅读423 响起玎玲之音,如霜降冰封。 丙妫的蛇群行动变得迟缓。 丙妫吃了一惊,旋即大声道:“无穀,你搞什么名堂,妨碍我巡夜?” 无穀从远处走来,刚巧不巧挡在了沧巽他们正前方的位置,蛇群因此裹足不前。 第216章 无穀命令丙妫:“去南边看看, 我听到那边有动静。” 他从容地走出几步, 回头看着丙妫:“还不跟上?” 丙妫狐疑地率领蛇群跟着他走了。 夔总觉得,无穀似有若无地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离开傩颛府邸一百公里后,为了避开天师部队的追踪, 三人隐匿气息, 假扮成普通人,一路南下,沿着山林前行。 这几天,夔、沧巽、五蕴打扮成徒步旅行背包客的样子, 去城镇买了野营装备,继续遁入山林。他们不能使用法力御空疾行,那样会惊动天监会布置的雷达。 他们进入了晋州地界后, 继续风餐露宿,一天夜晚,沧巽做了个梦,梦到了身为渚巽实习天师时期的往事。 她和张白钧还是新人, 一起出任务, 追踪犯下血案的山民,那人好赌博, 邪祟趁虚而入,附到了他身上,用农具杀了一家五口。由于案情惨烈,渚巽始终印象很深。 那个山民逃到了崖壁上,目测躲在哪个洞中, 他们必须攀越光秃巨大的山岩。 那个地方很像华山的长空栈道,凸起的岩壁上供手扶的是铁索,供脚踩的是窄到不足一尺宽的木板,人只能像壁虎一样贴在岩石上横着走,背后空空,下面是悬崖万丈,云雾茫茫,摔下去便尸骨无存。 渚巽有一定程度的恐高症,只要超过某个极限,她就受不了,这里实在太高,她不自觉地手抖脚软,特别是木板间还有间隙,看着十分恐怖。 蜗牛一样地挪到中间,渚巽头晕目眩,不得不停下。 “不行了,我先歇会儿,你先过去等我。”她对张白钧说,紧紧抓着铁索,感到手心汗津津的。 渚巽全身紧绷,然而越不敢移动,体力消耗越快。 张白钧看出了她的窘境,回头向她伸出手:“别怕,先抓住我的手,往前踏半步试试,记住不要往旁边看,看我。” 渚巽抓住张白钧,脚下颤颤巍巍松动,往前走了两步,勉强恢复了节奏。 张白钧沉着道:“很好,马上就到了。” 渚巽嘟囔:“你们青山派不是有轻身术吗,为啥非要爬这种东西……” 她不经意向前看,蓦地双眼圆睁:“小心!” 那个山民竟然悄无声息折返,在栈道上与他们狭路相逢,想先下手为强,距离张白钧仅有几步之遥。 张白钧转过身,和他正面迎上,交战了数个回合,无比惊险。 渚巽在后面爱莫能助,快急死了。所幸战局无碍,以张白钧把对方一脚踹下悬崖作为结束。 渚巽:“……”她竟已是满头大汗。 张白钧死鱼眼道:“糟了,上头吩咐是将凶手缉拿归案,结果我们把他杀了,会扣分扣很厉害。” 渚巽大喘气:“这时候你还担心这个!赶紧倒回去!” 两人掉了个头,往回挪动。 “渚巽,我——”张白钧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低下头。 云雾中出现一张凶恶的脸,是刚才被踹下去的山民,他伸手抓住了张白钧的脚踝,用力往外一拖,张白钧失去平衡。 渚巽回头,看见张白钧表情错愕,跌入了茫茫云海中。 …… “啊——” 沧巽猛然坐起,大喊出声,心脏碰咚碰咚,汗流浃背。 周围幽暗朦胧,她身在帐篷里,旁边睡袋里是夔,听到沧巽惊叫,夔翻身而起,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她后背,不断安抚。 沧巽靠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心神渐渐从梦中抽离,回到现实。 “做噩梦了?”夔低声道,醇厚磁性的声线让沧巽感到无以伦比的安全。 沧巽心情低落,失神地盯着夔,不知在想什么。 夔捏住她下巴,吻了上去。 夔的嘴唇线条起伏如山棱,像清浅的M字形,上薄下厚,不仅看着迷魅,接吻时也异常舒适,沧巽沉溺其中。 强势热烈的温存转移了沧巽注意力,她象征性地抵抗了下:“别打野战,五蕴还在……” 夔从鼻子里轻笑出声:“放心,他在另外一个帐篷,睡得像头猪。” 夔一把脱掉背心,露出修拔强悍的上半身,肌肉流畅匀称,完美如神明。 沧巽:“……”美色当前,难以抵抗。 夔似笑非笑,直接压倒沧巽,将她翻烤肉似的翻了个面,抓了个小抱枕垫在沧巽身下,使腰身自然抬起。 夔从背包里拿出什么,握住自己,戴上。沧巽侧过脸看见那幕景象,面红耳赤。 “你不用动 分卷阅读424 ,乖乖趴着享受就好。”夔俯下身,在沧巽耳边温柔低语。 沧巽呼吸急促,闭上眼,睫毛颤动。夔完全是行走的荷尔蒙,平时是冷峻禁欲的闷葫芦,真的放肆起来,凶猛又性感,令人根本无法抗拒。 这只野兽开始享用自己的情人,简直猖狂至极。 …… 结束后,沧巽觉得自己浑身就像没了骨头一样软,在夔的怀里安然睡去,进入无梦酣眠,一觉睡到天明。 翌日,沧巽醒来,发现夔拱在她胸口,挺直的鼻梁抵在她肌肤上,鼻尖不住摩挲那里,带来一阵痒酥酥的感受。 “哈哈哈,别闹。”沧巽红着脸抱住夔的脑袋,不让他动。 夔微笑着抬起头:“心情好点没?” 沧巽的确轻松了许多:“嗯,希望问题能够顺利解决。” 他们走出帐篷,发现五蕴早就起来了,在溪边玩水、洗头,脸庞湿漉漉的,神清气爽叫他们过去梳洗。 随后,夔发现了一潭连接小溪的活水,以及很多藏在鹅卵石底的蛤蜊,夔卷起裤脚,站到水中,不一会就捉了一大堆蛤蜊,遂仔细清洗干净,点燃风炉,烧好水,加盐巴和佐料,给沧巽和五蕴煮蛤蜊汤喝,像个养家糊口的大男人。 三人饱餐了一顿,喝了蛤蜊汤,又吃了些弋氏山庄的干粮,准备收拾东西继续上路。 沧巽动作缓慢地卷起睡袋,若有所思。 夔走过来,利落地接过沧巽手里的活计,帮她打包。 “在想张白钧的事?”夔问。 沧巽叹口气。她把梦的内容告诉了夔,说自己有不祥的预感。 张白钧是她的童年好友,近乎兄弟一般的存在,哪怕如今两人关系受到影响,沧巽也不想与张白钧形同陌路,或许当了二十多年的凡人,真的让无明魔子心肠变软了。 沧巽神情犹豫:“老师……青鹿山人死了,张白钧没有继任掌门衣钵,反而扔下青山道观不管,去了清凉寺,我想知道背后原因。” 夔:“你想去清凉寺见他?” 沧巽摇头:“恐怕我们一出现,就会被清凉寺的法僧围剿。” 她颇有些郁闷,五蕴在旁边听见了,灵机一动,狡黠笑道:“这么逃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干脆去那个昆仑地宫那儿,守株待兔等林津他们的后续动作,反正林津肯定会打地宫主意。” 夔淡定道:“办法可行。” 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案,沧巽想了想,索性点头答应。 中途他们抵达大同市附近,遂乔装去市内购买补给,沧巽用假身份证去了趟网吧,查询有没有值得注意的消息。 为了防止被定位,她关闭了手机的GPS服务,并断掉和通讯网络的连接。想到最近会不会有人联系她,沧巽稍作犹豫,用网吧电脑的虚拟专用网登录了自己的邮箱。 她的社交关系中,第一位联系方式是微信、短信、电话,第二位就是邮箱。 一封电子邮件醒目跳出,日期很新鲜,是于昨天发送的,地址是公务天师系统的邮箱,发送人是春水生! 沧巽不至于忘了春水生这号人物,一看到这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她便想起了年轻僧人那张明秀隽永的脸庞,和如沐春风的温煦笑容。 在天师圈子里,春水生身份清贵不亚于张白钧,他是清凉寺方丈慧远法师最小的弟子。 自从沧巽恢复记忆,她就再也没联系过春水生,这当春水生主动发邮件给她,一定是因为电话联系不上她。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 ——渚师姐,张白钧命危,请速来清凉寺救援。 沧巽:“!!!” 她马上关掉电脑,离开网吧,夔在门口等她,见沧巽脸色不对劲,询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沧巽飞快道:“五蕴呢?我们要改变路线,去清凉寺。” 夔找到了正在逛商场逛得不亦乐乎的五蕴,将他拉走,三人离开大同市,匆匆赶往忻州清凉山。 由于步行太慢,他们租车开到了山下镇上。 一路上,五蕴都在不停发出质疑,他认为那封电子邮件是陷阱。 “万一有埋伏呢?”五蕴不死心地问沧巽。 沧巽:“春水生是极虔诚的佛僧,他绝不会打诳语骗我去那边。” 五蕴:“可你怎么就知道是他本人?” 沧巽皱紧眉头:“就算不能百分百确定,我也必须冒这个风险。” 张白钧若真的死了,沧巽会后悔终生,她必须去清凉寺确认才心安。 让沧巽欣慰的是,夔没有反对,始终无条件支持她的决定。 夔是这么说的:“不用怕清凉寺那些法僧,他们全部加起来也打不过我一个,何况我们还有五蕴。” 三人上了山,来到清凉寺正门,以真容出现。 守门的沙弥似有愁态,见了他们,瞪圆了眼睛,呆若木鸡。 沧巽对沙弥:“劳烦告诉春水生,就说渚巽 分卷阅读425 和夔到了。” 小沙弥急忙转身跑去通知。 过了一盏茶工夫,去而复返的沙弥小跑而来,飞快道:“云空师兄说,让我带你们赶快入内!” 沧巽他们步入清凉寺中。清凉寺有灵力结界笼罩,除了夔以外,沧巽和五蕴都感到了那股淡淡的威压。 五蕴抱着手臂,警惕地左右瞧,想看哪里有埋伏,但他很快发现清凉寺一片空旷安静,僧人极少,氛围不同寻常,仿佛看不见的阴云盘亘在上空。 夔神态比他放松得多,目不斜视,只在经过东大殿时,朝三十五尊彩塑佛像不动声色施礼。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们抵达了后殿值房,院子里站着两个人,正是春水生和唐正则。 春水生比印象中成熟了些,变瘦了,脸色憔悴。唐正则还是老样子,光头武僧打扮,背负达摩棍,肤色微黝,直鼻厚唇,双目狭长,长相英俊,气质落拓中带点邪乎。他同时是张白钧师妹张灵修的男友。 春水生快步迎向他们,走了几步猛地刹住,直直望着沧巽,难掩讶然。 很明显,他提前从张白钧那里听说了有关沧巽的一切。 乍然见到沧巽真容,近距离之下,冲击力非同小可。不仅春水生,一旁唐正则也投来震惊探究的目光,从沧巽和五蕴身上扫过,他的目光中剥除了以往的人情味,是看待异族的眼神。 五蕴十分不喜欢唐正则看自己和沧巽的眼神。 第217章 沧巽朝他们点头道:“别来无恙, 夔你们已经见过了, 这是五蕴。” 她拍了拍五蕴的肩膀,五蕴站出来,随意挥挥手, 一边打量春水生, 他总觉得自己的名字在佛门净地有些犯忌讳,不过仔细想想,沧巽本人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忌讳,五蕴便无所谓了。 春水生朝五蕴和夔双手合十。 沧巽直接问:“张白钧在哪?” “请大家跟我来。”春水生温和道, 转身引路。唐正则跟了上去。 春水生绽出一个笑容:“太好了,渚师姐,我还以为你……张白钧之前说, 他不小心犯了个错误,担心你有事,我告诉他,如果是你, 一定会平安。” 他说的含蓄委婉, 不过沧巽知道,春水生指的是自己魂魄被青鹿山人驱离肉身的事件。当时张白钧某种程度上似乎参与其中, 但沧巽知道他一定是被青鹿山人骗了,幸好夔及时赶到救场,若不是夔,自己恐怕凶多吉少。 沧巽随口道:“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春水生:“就当是我的直觉吧。” 他们接近后院值房,春水生浮现出忧虑神色, 进去前,他对沧巽道:“张白钧和张灵修的情况很不好,大家估计要做下心理准备。” 沧巽点点头,众人进入了值房。 一大股刺鼻的魔气扑面而来! 熏得沧巽、五蕴大声呛咳。 她从来没闻到过这么可怕的魔气,简直像什么东西腐败后产生的硫化气体,五蕴反应跟她差不多,又打喷嚏又咳嗽。夔皱起眉,挡在他们前面。 唐正则也出现了不适,但症状比沧巽他们轻微。倒是春水生和夔两个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沧巽在这片魔气包围下,根本看不清张白钧他们在哪里。五蕴索性一溜烟跑出了房间,在院子里干呕,完了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发出风箱般的喘气声。 沧巽捂住口鼻向夔求助:“我要被熏死了!” 夔示意其他人让开点,一手揽过沧巽让她埋肩,一手掌心释放出无动心咒光焰,飘逸的火舌似长长的尾羽,舔过空气,区区几秒,那股魔气便被灼烧干净,沧巽又能畅快呼吸了。 她终于看清了眼前场景。 没有想象中卧床病危的张白钧师兄妹,而是被五花大绑锁起来的张白钧和张灵修。 张白钧、张灵修与平时判若两人,头发蓬乱,身体不能动弹,眼神极亢奋,嘴里发出破碎不成词句的声音,意态癫狂,宛如被什么附体,有明显的自残倾向,因怕他们伤到自己,春水生不得已牢牢限制了他们的行动力。 春水生一筹莫展,轻轻念了好几声佛号。 “我没法安抚他们,什么手段都试过,他们不眠不休,也吃不下任何东西,我只能给他们输葡萄糖,但不知怎么的,他们生命力还是正在衰竭。”春水生说。 沧巽脸色难看:“他们怎么变成这样的?” 春水生正要回答,张白钧发出一声突兀的嘶吼,他死死盯住沧巽不动了,紧接着,居然慢慢垂下头颅,作出个类似臣服的动作。张灵修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沧巽愕然,其余人神色各异。室内短暂安静。 唐正则打破安静,对沧巽淡淡道:“他们身上的魔气,该不会跟你有关系吧。” 沧巽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唐正则扯了扯嘴角:“青山道观遭到袭击时,张白钧和张灵修都看见了你本人。张灵修说你是 分卷阅读426 凶手,张白钧说不是,假设他们看到的是冒充者好了,但他们身上的魔气显然和你有关,否则你怎么解释他们刚才对你的反应。” 沧巽没有说话,眼神很冷。 夔对唐正则平静道:“沧巽是无明之魔,她的法场对低级魔众具有很强的威慑力,你猜错了。” 唐正则怀疑地打量他们。 春水生态度强硬:“云嗔,张白钧他们看到的不可能是渚师姐,我跟你解释过,就莫要妄加揣测了。” 直到现在,春水生依然尊称沧巽为渚师姐。 唐正则面对春水生的责备,无奈耸肩,不再出声。 五蕴早从院子里回来了,他轻松走近,一手搭在沧巽肩膀上,笑道:“哎哟喂,太峰夔说的对,沧巽可是无明魔子,碾压一切凡间魔族,这破烂魔气见了她自动叩头也不奇怪啊!喂,你可别阴谋论到沧巽头上。” 说到最后一句,五蕴伸出手指,吊儿郎当地点了点唐正则。 五蕴生就一副绝色美少年的皮囊,结合了沧巽与夔双方长相的殊胜之处,如诗经中狡童形象的化身,眸光如星子,活泼又痞气,顿时调节了室内僵硬的气氛。 唐正则嘴角一抽,不明白沧巽和五蕴是什么关系。 他对五蕴道:“请问你是她什么人……” 夔瞥了他一眼:“我们儿子。” 唐正则:“……” 贵圈真乱。 那边,春水生对沧巽解释:“青山道观被袭击时,张白钧他们中了袭击者释放出的魔气,一直勉强支撑到给青鹿山人下葬后,才赶来清凉寺求助,期间情况恶化,成了现在这样,我师父看过症状,说只有一个人能救他们。” 他越过沧巽肩膀,指向夔。 沧巽困惑而诧异:“慧远方丈?他为什么这么说?请问方丈在哪?” 春水生叹气道:“师父近来说要闭关静思,我想估计青鹿山人离世,令他想了很多。” 青鹿山人张翼轸与慧远法师是至交。 话毕,春水生上前一步,郑重地朝夔道:“夔师兄,拜托你了。” 夔淡然道:“可以。我有条件。” 唐正则闻言盯着他。 春水生坚定道:“夔师兄但言无妨。” 夔:“我们救了人之后,清凉寺所有人不得为难沧巽和五蕴,如果天监会有异动,查到这里来,你们必须隐瞒我们的行踪。” 春水生神情忧心:“我可以代表我本人、云嗔和我师父答应你,不过,清凉寺上下的话……恐怕有些困难,我得想想办法。” 夔:“慧远法师身为一介方丈,难道管不住其他僧人吗?” 春水生想了想,说:“我去回禀师父,找他商量。” 他离开了院子,回来时转告夔:“师父答应了,说清凉寺会庇护大家周全。” 夔点头,转身靠近张白钧和张灵修。 他让春水生和沧巽帮忙寻找了一批拔火罐用的玻璃罐,又将张白钧、张灵修二人的外衣脱掉,只遮住重要部位,令他们翻身趴下。 五蕴好奇道:“你打算做什么?” 夔没有回答,轻轻往玻璃罐中一弹指,一粒胡椒大小的金红色豆火凭空出现在罐子正中,不贴壁,静静燃烧,奇异的是,玻璃罐摸着并不烫手,只是温热。 夔如法炮制,将盛有豆火的玻璃罐子倒扣在了张白钧师兄妹的后背上。 霎时,张白钧、张灵修开始浑身抽搐,接着大口呕出魔气,众人吃了一惊。 夔淡定地弹出无动心咒光焰,不管他们吐了多少魔气,他都烧得干干净净。 春水生大感安慰,捻着串珠,不断持诵佛经。唐正则一直盯着夔,表情耐人寻味。 五蕴对沧巽耳语:“我怎么觉得这个魔气是——” 沧巽掐住他的腰窝肉,示意他噤声,五蕴憋了下,看着沧巽,沧巽微不可查地向他摇头,五蕴随即安静。 五蕴本想说,他认为这魔气是傩颛弄出来的,因为感觉很像。他小时候跟着沧巽在从极渊赤水宫住过,对傩颛的法场与气息相当熟悉。 既然沧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说明沧巽也产生了和他同样的怀疑。 那边,夔拔火罐完毕,张白钧、张灵修神智逐渐恢复了清明,两人出了一身汗,背后有拔罐留下的圆形瘀血,当春水生解开了他们的绑缚后,他们因虚脱晕了过去。 春水生非常高兴,不住对夔道谢,唐正则面色也缓和不少。 将张白钧、张灵修他们就地安顿妥当后,春水生带众人来到院子里围坐谈话。 春水生难掩忧虑,对沧巽道:“渚师姐,我在清凉寺消息很不灵通,定先生她怎么样了?天监会最近究竟有何异动?” 沧巽没有想到春水生待他一如既往。看来春水生是真的依然拿她当渚巽,而非无明之魔。对比唐正则的态度,反差尤其鲜明。沧巽心里浮上些许暖意。 她详细把与林津有关的事告诉了春水生 分卷阅读427 。 春水生震撼得很,听得入了迷,唐正则在旁边听了,却并无多少吃惊之色。 他们正谈到关键处,突然间,院门外涌进来一批僧人。 那些僧人打扮得和唐正则一样,身份为清凉寺罗汉堂的武僧,每个人都提着棍子或戒刀。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哟。”五蕴当即腾地站了起来,右手拧巴左手拳头,活动手腕,一副要打架我奉陪的架势。 夔挡在了沧巽身前。这一幕武僧涌入院子的场景,对于夔来说,似曾相识,勾起了前世非常不好的回忆,夔眼底一暗。 春水生脸色一厉,几步上前道:“广弘,你们不经允许闯进来,还带了武器,是想做什么?” 为首武僧越过春水生,笔直看向沧巽,眼神痛恨而憎恶:“云空!这话该我问你!那个女人和那边那个灰头发的小孩,明显是魔族!你居然纵容他们站在这里,玷辱佛门清净之地!” 平日好脾气的春水生此时怒不堪言:“广弘你不要欺人太甚!渚师姐他们是来救人的,张白钧张灵修已经好转,你前几天对张白钧他们不闻不问,现在他们痊愈了,你倒来寻衅滋事,背后是谁挑唆?” 唐正则站到了春水生旁边,从背上抽出达摩棍放下,冷嗖嗖道:“呵,还能有谁,罗汉堂有人不满意我家师父清正作风,嫌碍着他们少赚了香火钱,好不容易找个机会趁机诘难,想扣师父一个治理不严的罪名,说不定还想夺方丈之位。” 他一套损人话流畅说完,似笑非笑斜了广弘一眼,又邪又嘲讽,偏生是个佛僧打扮。 广弘成功被激怒,对唐正则恶狠狠道:“唐正则!你好不要脸,明明是个半路出家的俗人,棍法还是破例在我罗汉堂学的,如今却胳膊肘往外拐,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佛祖会降罪于你!” 唐正则根本不理睬:“佛门戒嗔,严禁私下械斗,你犯禁了,广弘,我看佛祖会找你才对。” 广弘转头对身后的师兄弟们道:“别跟他们废话,上去直接打!把那几个妖魔赶出清凉寺!” 第218章 武僧们结阵冲上, 他们背后露出一排手持法器的长袍僧人, 居然是菩提院的法僧。 这些法僧个个身负法力,实力甚至在许多一级公务天师之上。 春水生没想到罗汉堂的武僧竟然叫来了这群不可小觑的援军,登时脸色一沉, 甩出本命法宝金刚白螺和曼殊宝幢, 认真迎战。 他刚对夔保证清凉寺不会找他们麻烦,还会庇护他们,现成的打脸就来了,春水生即使脾气再好, 如今心头火起,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五蕴一马当先,掠进敌人战线中, 瞬间将敌人排列好的阵法冲得七零八落,一时人仰马翻,叫骂不绝,春水生和唐正则紧跟其后。 双方展开了激战。 夔拉着沧巽站到了后方, 无动于衷看着春水生、唐正则、五蕴三人迎战众僧。 沧巽看着五蕴呈碾压之势, 不由地好笑,问夔:“你不出手?” “不值得。”夔答道。随即他又补充一句:“让儿子活动下筋骨。” 反正五蕴最喜欢打群架了, 尤其喜欢一对多。 两人遂坐下来,好整以暇地观战。 唐正则分担了大部分武僧的火力,他特别会拉仇恨,简直是个主坦克,同时兼具输出的高伤害和高爆发, 合金达摩棍过处,一众武僧如被收割的麦茬一样从站着秒变躺下,这对常年习武的他们来说不啻耻辱,特别是唐正则并非和他们一样从小生长在清凉寺,而是二十岁才来,据说以前是当兵的,不怎么合群,却在武学造诣上超过了他们所有人。 沧巽望着唐正则悍勇又轻灵的战姿,心里明白,要不是为了帮春水生,唐正则绝不会趟这趟浑水。 那边,春水生和五蕴负责对付菩提院的法僧们。 “师叔师伯!你们别中了广弘的离间计!”春水生一边跟他们周旋斗法,一边喊道。 法僧们面容枯寂,身法沉静,浑然自如地攻击他们,对春水生的劝告置之不理。 灵力相撞产生了五光十色的爆炸效果,沧巽说:“真好看,好像烟火表演。” 一个武僧暗中靠近,疾步冲上来想袭击沧巽,夔挥了下鲲翼,一记劲风将武僧扫出三十米开外,撞到院墙不动了。 沧巽:“……” 夔:“人没死,胳膊轻微骨折。” 五蕴一开始还在划水,手里带锁链的银白色战镰比短匕首大不了多少,没有化作巨镰,玩具似的甩来甩去,时不时绊倒几个法僧,悠哉悠哉地在战场穿梭,游刃有余,闲庭信步,无人能伤到他一分一毫。 随后,他见春水生逐渐支撑不住,却依然努力坚持,心里一动,笑道:“和尚哥哥,我来给你看看,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五蕴今年不知多少岁了,算起来比三皇五帝年纪还大,竟然好意思叫脸蛋生嫩的春水生哥哥。沧巽在不远处听 分卷阅读428 了扶额。 “看好了!”五蕴一声大喝,收起镰刀,伏下身,顷刻化为原形。 状若麒麟、背负双翼的白色巨兽如小山隆起,超过其他建筑物,发出悠长咆哮,声传四野,音波如海潮升落,洪钟般在清凉寺内震荡回响。 众僧全部呆住。 武僧们动作僵住,每个人眼中都泛出恐惧,法僧们急趋避开,摆出阵型。 五蕴低下头颅,高傲地口吐人语:“兀那秃驴!” 他双瞳赤红如熔融的火欧泊,盯紧了广弘,抬起前蹄,重重跺下,刹那,一股庞大的灵压荡开,众僧被击倒在地,广弘更是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沧巽抬起头,那股力量她太熟悉了,与她的无明法力系出同源,乃是五蕴自身的力量——五蕴六尘之力。 沧巽头疼道:“谁让那熊孩子动真格的!” 和凡人对打而已,至于化出原形吗? 夔淡淡道:“五蕴的法场,能检验出那些僧人里,谁才是真正心有佛法的人。” 五蕴的出生相当奇特,他的胎体来源于一枚意外夭折的麒麟卵,是昆仑墟亓邻真仙的孩子,之后被沧巽捡了回去,以气运之精混合沧巽本人与太峰夔的精血,重塑元胎,诞生出天地间第一只五蕴兽。 五蕴因此继承了魔子、山神、鲲鹏、麒麟四种血统,内丹为天道眷顾的气运之精,法力承袭沧巽并有所变异,非妖非仙非魔,是个极其罕见的混血儿,不论哪种力量都不能完全遏制住他。 当五蕴以六尘之力击中众僧后,除了菩提院的少部分法僧,其余人全部一副魂游天外的表情,站了起来,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手舞足蹈,还有的对着空气狂乱咒骂,过了会儿他们竟捉对撕打,四下顿时菜市场一样热闹混乱。 五蕴收缩身体,变回人形,笑嘻嘻地看着受到迷惑心魔失控的众僧。 他对目瞪口呆的春水生道:“看来就算在清凉寺苦修多年,成天吃斋念佛,这些人也不能超凡脱俗啊,心里积压这么多欲望,六根不净,谈何佛修。和尚哥哥,你是例外,我看好你,加油哟。” 春水生:“……” 唐正则挽了个棍花,面无表情地走过来,道:“好玩吗?” 五蕴挑眉:“什么?” 唐正则:“是凡人,就有七情六欲,就有私心,哪怕修持佛法的僧人也不能免俗,他们这么出丑,你的优越感得到满足了?” “卧槽!”五蕴惊呆了,一脸遇到深井冰的表情,“不是——你到底是帮那边的?没看见是他们先挑事?刚才揍他们的不是你吗?” 唐正则:“我用的方式和你不一样,你剥夺了他们的自尊。烦请你适可而止。” 五蕴茫然四顾:“自尊?什么鬼?” 唐正则一脸不悦。 眼看他们气场不合,即将吵架,春水生忙跑过来按住唐正则,又对五蕴双手合十,诚恳道:“多谢五蕴师弟帮忙,不过,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可以请你先解除那些人的状态吗?” 五蕴存心逗他:“不行,万一他们恢复清醒,又要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春水生好生为难,挠挠光头。 沧巽和夔始终作壁上观,没来插手。 廊下慢慢走来一个由小沙弥搀扶的白须老僧,春水生一见,顿时小跑过去:“师父!” 来者正是清凉寺方丈慧远法师,他眉眼安宁,目光澄澈清亮,沧巽不由站了起来,望向慧远法师。 她是渚巽时,曾经和夔一起来过清凉寺,见了慧远法师一面,那会她就隐约察觉,慧远法师识破了夔的真面目。 如今,不知何故,慧远方丈比上次见面感觉苍老了许多,身体虚弱到需要靠人搀扶,春水生接替了那小沙弥,小心地扶着自己师父,唐正则上前恭敬施礼,站到了慧远方丈旁边。 慧远方丈手里拿着一支金环锡杖,凝练优美,灵正非凡,散发出强大的能量,一望而知是件镇寺之宝级别的法器,其珍贵稀罕的程度,高于春水生的金刚白螺、曼殊宝幢。 “阿弥陀佛。”慧远方丈遥望沧巽他们,口称佛号。 他转向群魔乱舞的众僧,轻轻挥出锡杖,浩瀚无边的清风拂过,驱散了五蕴六尘之力,众僧神智恢复清明,左右看看,接着惭愧地低下头,朝向慧远方丈,讷讷无言。 慧远方丈道:“都散了罢。” 众僧默然退下,不一会,院子里便恢复了安静。 慧远方丈对沧巽他们温和道:“请三位小友安心歇息,罗汉堂和菩提院那边我去和他们沟通,之后一定不会发生今日之事。” 随后小沙弥扶着慧远方丈离开了。 五蕴低声对沧巽道:“那个方丈该不会是什么大能转世吧,居然一下子就破解了我的法力。” 他的五蕴六尘之力,与佛家力量互相克制,此消彼长,慧远方丈能驱散他的法力,足见修为深不可测,不愧是镇守一方的大天师。 傍晚,张白钧先醒了,宿醉一样头痛欲裂, 分卷阅读429 手脚发软。 沧巽没有急着去探望,春水生先照顾张白钧吃了些稀粥,补充这几日的营养,恢复体力。 等张白钧有力气思考吃饭以外的事,春水生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他听,不过他略去了相关细节,尤其是张白钧被魔气附体后对沧巽做出臣服的举动。 “是夔师兄帮你们拔了毒,他救了你和张灵修一命。”春水生告诉张白钧。 张白钧神情复杂地问:“渚巽他们在外面?” 春水生和缓道:“不,他们住在其他院子,你要见渚师姐的话,明天我来安排。” 张白钧脸色依然失血似的发白,他朝春水生点头:“最近辛苦你了。” 见张白钧神态略消沉,春水生忍不住道:“白钧师兄,有个问题你不能逃避——你以后打算怎么和渚师姐相处?你们还是朋友对不对?” 张白钧没有说话,似乎陷入沉思。 春水生认真道:“不管怎么样,你们是生死至交,是朋友。” 空气安静了片刻,张白钧抬头:“你说的对。” 春水生浮出笑容。 自和渚巽分道扬镳以来,张白钧头一回舒展了眉头,想开了。 “我之前太蠢了……”他伸出手掌用力抹了把脸,“早该看明白的,不管渚巽变成什么,是人还是魔,她还是那个渚巽,是我死党。” 春水生很欣慰,含笑道:“你看开了就好。” 张白钧长出口气。 春水生补充:“不过,我并不觉得渚师姐成了魔是坏事。” 张白钧吃惊地盯着春水生:“以你的身份,这么说真是违和。” 春水生一笑了之:“渚师姐没有像其他魔族那样选择作孽,所谓无明之魔的身份又如何?抛开立场不谈,我所认识的渚师姐是个好人,我希望她能保持正念,找到自己真正的人生之路,或许,她的宿命就在天师二字上。” 张白钧思考春水生的话,抬头坦承:“听不懂。” 春水生:“……” 他笑了笑,起身道:“白钧师兄,我不耽误你休息了,你先把精神和身体养好要紧,有事就叫值房的小师弟,打我电话也行。” 春水生理了理僧袍,出门离开。 张白钧倒回床头,无聊之际,研究起墙壁上仿的敦煌壁画,数有多少飞天。 近处冷不丁炸响一个声音:“你真觉得渚巽是好人?” 张白钧吓得大吼,差点魂飞魄丧,从床上跌个嘴啃地。 “张灵修!你他妈醒了就早点说!” 第219章 隔壁床上, 张灵修慢腾腾地翻了个身, 面朝张白钧,定睛看了她师兄一眼,淡定移开视线。 张白钧:“??” 接着, 张灵修拿起床头柜的水喝了好几口, 斯斯文文吃完春水生送来的粥,没有发出一丁点不雅的进食声音,方才转向快要抓狂的张白钧。 她似嘲非嘲道:“春水生给你灌点心灵鸡汤,你就心无芥蒂了?你忘了师父是怎么死的?” 张白钧:“……” 张灵修声色俱厉道:“记得吗?你我亲眼看见, 那个无明之魔杀了师父!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跟渚巽重归于好?!她根本不是渚巽好吗!她是我们的仇人!她连春水生都迷惑了!” 张白钧十分头大,觉得他师妹人虽然醒了, 脑子却不大清醒。 他耐住性子道:“你先听我说,第一,我们看见的那个不是渚巽,她有不在场证明, 春水生也能作证, 我待会跟你解释为什么;第二,你为什么对渚巽抱有这么大成见?这已经影响了你的基本判断力。第三, 咱们的命,是太峰夔给救的,也就等于是渚巽救的。你自己看着办。” 张灵修一声不吭。 张白钧猜测她于逻辑上无法反驳自己,但在情感上拒绝接受对渚巽无罪有利的客观事实。 尤其是渚巽竟然成了他们的救命恩人,这点让张灵修格外难受。毕竟, 张灵修曾经判断渚巽本性为魔,和唐正则一起设计过渚巽,大大得罪了太峰夔。她一方面很愧疚,另一方面又怀疑自己被欺骗了,内心矛盾。 张灵修本质上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是一个从小埋首经卷的宅女,在与人沟通交流方面毫无天赋,和她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师兄完全不同。张白钧很了解自己师妹,知道她性格中有很轴的一面,一旦思维往某个固定方向跑太远,就很难拐回来。 于是张白钧心想自己该如何开导张灵修。 万万没有想到,张灵修眼睛忽然红了,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打湿了床单。 “师父说过,渚巽是他的灾星。所以……师父因为渚巽死了,他本来不用回国的,是为了你……为了我们……他担心渚巽的存在会给我们带来祸患,他明明出发点是好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张灵修从哽咽变为抽泣,最后悲从中来,放声大哭,情绪彻底爆发。b 分卷阅读430 r   她不想张白钧看到自己这样,拿起被子蒙住头,哭声变得闷了。 张白钧感到极其无奈:“修儿,你太信师父的话了。” 张灵修猛地放下被子:“你怎么敢这么说!师父他死了啊!他是为保护我们死的,你、你怎么敢帮腔外人!” 她的愤怒汹涌而至,平日的清冷荡然无存,整个人像个失控的□□桶。 张白钧情绪反而无限冷却。 他朝自己仅剩的亲人惨笑了下,声音沙哑道:“是啊,师父死了,我们暂时回不了青山道观,你接受现实吧,真正害死师父的凶手还逍遥法外。” 青鹿山人死后,他和张灵修正面与那个假渚巽相抗,中了魔气,为避免传染给同门伙伴,他们一路踉跄赶到清凉寺,顾不得收拾浑浑噩噩的心情。 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舔舐伤口的时间。 张白钧心里暗暗发誓,要搞清楚害死他们师父和同门的凶手究竟是谁,他一定要血债血偿。 他不由得想到了那天的画面,一切历历在目,每天二十四小时阴魂不散,只要张白钧不刻意控制思绪,它们就会自动跑到他眼前,挥之不散。 张翼轸临死前一刻,距离张白钧仅三米远。 袭击发生得太突然,每个人都仓惶无措,张翼轸为保护青山道观其他人,分身乏术,被十来股黑气凝成的剑刃洞穿了身体。 一刹那,张白钧耳膜充满白噪音,时间拉长,成一条没有终点的线。 他看见张翼轸艰难转过头,对自己说了句话,事后他一遍遍倒带回想,辨认出了那句唇语。 ——师父错了。 那一幕清晰地、深深地刺入张白钧脑海,如钢印一般无法磨平。 张白钧身心俱疲,却无法停止思考,张翼轸说的“师父错了”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师父是在后悔没有放下执念而做出了回国的决定吗?是在后悔当初一念之差没有将渚巽扼杀在襁褓中?还是只是随口对自己人生下一个总括式结论? 反正这句话什么意思都有可能。 但明明不该这样啊! 一向仙风道骨、逍遥自在的青鹿山人,他人生的结局不该是这样。他应该年高德劭,寿终正寝,含笑驾鹤西去。 在清凉寺休养身体的日子,张白钧心痛悲伤,整夜睡不着,时不时会心悸惊醒,感到难以名状的恐惧,隔壁床上的张灵修也在失眠,甚至比张白钧更加焦躁。 张灵修依然没法释怀,她抵触和渚巽有关的一切。 经过师父战死的巨大变故,张灵修坚定继承了张翼轸生前的想法——渚巽会带来不祥。 算了,随她去吧。张白钧疲惫地想。 他知道自己师妹什么性子,看似清冷淡泊,其实很容易一根筋钻牛角尖。 过了几天。 在春水生安排下,张白钧去见了沧巽和夔。 出乎意料,沧巽是主动的那个,她走上前,什么也没说,给了张白钧一个拥抱。 张白钧刹那眼眶发热。 所有矛盾与误会,都化解于一个沉默的拥抱中,张白钧拍了拍沧巽的肩背,放开她后,给了旁边夔一个拥抱。 “谢谢你们。”张白钧说。 沧巽笑了笑,那意思是你想通就好。 随后,由于青鹿山人的亡故,她开导了张白钧好一阵子。 张白钧勉强振作精神,变回了往昔和渚巽相处的模式,他对沧巽道:“你现在看着好有距离感,没以前顺眼。” “去你的!我这是升级了好嘛。”沧巽笑道。 夔问张白钧:“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去继承掌门之位吗。” 张白钧摇头:“不,在没查清凶手之前,我没脸回去继承青山道观。” 夔感到旁边沧巽的眼神变得微妙,为了不引起张白钧疑虑,夔没有和沧巽交换眼神,而是说:“妖魔集团军的幕后嫌疑人,可能是林津。我们打算南下去昆仑地宫,等待林津的动向,你不如加入我们,说不定有所发现。” 张白钧震惊之余,询问了很多问题,夔都一一解答。 张白钧消化完后,想了想,答应了他们:“行,就跟你们走。” 附近,五蕴正在和春水生聊天。 五蕴:“昨天罗汉堂那些人那么凶,你说他们会不会去跟天监会举报,把我们抓起来啊?” 春水生安慰道:“放心,师父已经告诫过他们,不会的。广弘吃了禁闭,也不敢把事情再闹大。” 五蕴:“我听说别的天师据点,有几个高僧遇害了,只有慧远方丈安然无恙,看来妖魔是真怕他。” 春水生:“阿弥陀佛……师父确实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佛修。” “为什么那些妖魔非得搜集高僧的心脏?”五蕴最好奇这个问题。 春水生听到这个话题明显不适,皱眉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为了用什么邪门方法提高修为。” 他 分卷阅读431 们这边的院子气氛还算和谐。 另外一个院子,张灵修自己一个人卧床休养,无精打采。唐正则来给她送饭。 “吃点东西。”唐正则将香喷喷的素斋端在手里,伸出勺子,亲自喂饭。 张灵修撇过头:“没胃口。” 唐正则放下碗:“灵修,你不要折磨自己。你师父的死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呢?”张灵修定定地望着唐正则。 唐正则避开这个话题,道:“忘了这件事吧,别执着过去了,听你师兄的话,别跟他对着干。” 张灵修冷冷道:“你是来替他们当说客的?要我跟渚巽他们和睦相处?” 唐正则好笑道:“宝贝儿,除了你,没人能指使我做事。再说,渚巽是不是魔族并不重要,利益一致即可结为同盟,就目前情况,你跟他们站成一线更合适。灵修,你有时未免太天真了。” 张灵修望着唐正则,那目光如同第一天认识他,仿佛唐正则是个陌生人。 “你的观点让我害怕,”张灵修怔怔道,“张白钧和渚巽是朋友,他重感情,我可以理解,但你?你跟渚巽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是一个佛修天师,说什么利益一致,莫非你为了利益,可以跟魔合作?” 唐正则顿了下,淡然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是为了大局,有何不可。” 张灵修愕然睁大眼:“……” 张灵修对师门极其忠诚,因从小受青鹿山人的影响,对贻害凡间的妖魔之流深恶痛绝。 她和唐正则都是弃婴,被太乙山宗圣宫善堂收留,张灵修自打记事便和唐正则朝夕相处,感情非常好,后来她在六岁时被青鹿山人收养,当时九岁的唐正则去了一户军人家庭,两人一个往天师的路走,一个依然是普通人,在部队熬日子混资历。 近十年过去,张灵修辗转得知了唐正则的消息,给唐正则寄去第一封书信,唐正则回了信,两人当了几个月笔友。某一天,唐正则随信附了一枚戒指,从此,少女少年默认彼此是恋人,一直保持联系。再后来,唐正则从部队退伍后皈依了清凉寺,并加入天监会,与张灵修的人生殊途同归。 在张灵修心里,唐正则是最懂自己的人,她自己也是最了解唐正则的那个。 此时此刻,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和唐正则在最重要的问题上意见发生分歧。唐正则的话完全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不留任何余地。 “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张灵修捏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生疼。她怕自己的忍耐耗尽,理智断线。 唐正则什么也没说,用手背轻轻碰了下张灵修的脸,温柔地说:“记得吃饭。” 随即唐正则离开了房间。 · 夜垂清露,月轮高悬。 熄灯时分,满月镀银了卧房,光辉幽明。 沧巽和夔没有在一张床,而是分别睡在两个单人床,也没有做别的事,以示对佛门净地的尊重。这样盖棉被纯聊天的感觉也不错,沧巽心想。 夔低声道:“基本可以确定,袭击天师据点是傩颛做的。” 他侧过头,专注地看着沧巽。月色让他看上去如此遥远,像浮光碎影的梦境。 沧巽不由靠近了些,与夔十指交扣,肌肤接触的感觉刹那令她心里踏实了许多。 “那你白天为什么要误导张白钧,让他以为是林津?” 夔:“如果说实话,他就会追问你谁是傩颛,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们的友情刚修复,禁不起太多拷问。” 沧巽膝盖中箭,不禁呃呃啊啊地把脸埋进夔的肩窝,试图不去想那些令人头痛的问题。尽管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如同与她心有灵犀一般,夔说出了沧巽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如果真的是傩颛杀了张白钧的师父,你会怎么选择?” 沧巽呼吸节奏乱了。 傩颛对沧巽而言,的的确确是家人。而张白钧是渚巽最好的朋友。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来自今生。 她要么背叛张白钧,要么背叛傩颛。若她选择逃避,那就是个懦夫。没有中间选项。 第220章 “如果……是傩颛杀了张白钧的师父……”沧巽语速变得极慢, 仿佛能看见她思想的齿轮咔咔作响。 “那样的话, ”夔忽然接口,“我会把真相告诉张白钧,然后阻止他自寻死路, 再让你跟傩颛断绝关系。” 沧巽半晌无言以对。 良久, 她缓缓道:“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都听你的。” 夔微微一笑,眼睛弯起。 沧巽一看他笑了,有种被耍的感觉, 掐住他下巴:“你其实就想我跟傩颛断绝关系吧?最后那句才是你真正目的,嗯?” 夔喉结滚动,深沉地凝望沧巽。 沧巽秒懂他的眼神, 心重重一跳,猛地缩回自己凉席那边:“不行。” 夔嘴角一翘,揶揄道:“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什么 分卷阅读432 都没想。” 沧巽玩心顿起, 说:“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我先问你,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夔:“真心话。” 沧巽冷不防道:“你第一次梦遗那次, 是不是在幻想我?” 夔没有想到沧巽会问这个,马上想到了什么,强自镇定,耳朵变红。 沧巽黑发冰凉,红眸在月光下呈现出晶莹的绛色, 超越众生,旷世殊胜。 她含笑伏枕,目光放肆,直让人色授魂与。 她是夔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恋人。 哪怕沧巽就在他身边,夔也时刻深陷思念,那是一个曾经失去太久的人无法停止的毒渴,如附骨之疽,是麻痒到灵魂深处,让他甘之如饴的痛苦。 夔轻声回答道:“自从有欲念之后,每个夜晚,我都在想你。” 他声音磁性又醇厚,震得沧巽头皮酥酥麻麻。 夔从一而终地深爱沧巽,沧巽对夔的感觉则更加复杂,她看着夔从小小一只长成少年,再从少年到青年,每个春夏秋冬,清晨夕暮,她牵着他走过。 在夔成熟之前,沧巽从来没有拿夹杂情爱的眼光看待过他。夔对沧巽藏不住的火热感情,如纸包不住火。少年义无反顾爱着少女,反过来令少女动了心。 现在回头看,倒是莫名有一丝禁忌与刺激。 沧巽回忆着夔年少时英姿勃勃的风采,那才是真正的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简直是昆仑墟第一璧玉美少年。 如今的夔出落得无比成熟峻拔,比天上的星辰更耀眼,令人见之倾心,和夔相比,那些普通凡人男性,就像道路旁的土块一样。 沧巽内心深处,偶尔会感到害怕,她害怕当年事情的真相是另一回事,比自己预期的更难面对。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沧巽心想。 她的灵魂充满了风,风温柔鼓噪,生命如被吹得鼓鼓蓬蓬的白帆,在水上风行,穿入云堡。 她情不自禁俯身下去,在夔温温凉凉的唇上印下热吻,并得到了热烈百倍的回应。 …… 睡到后半夜,沧巽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正在夔的怀里,她感到安逸自在,弯着嘴角,任由睡意再度袭来。 夔此时睁开眼,并无睡意,他凝望沧巽容颜,手指若即若离,描摹沧巽眉眼。 他爱极了沧巽,爱到死亡也无法将这样的情感斩断,自昆仑墟灭后,他陪沧巽在凡尘辗转多世,直到五昶那一世,他们结局悲惨,他因过被罚入混沌之地,过了很长时间才寻得机会离开,遇见已转世为渚巽的沧巽。 为什么他们会不停轮回?宛如陷入一个永恒的诅咒? 夔感到自己似乎走在一条漫长的道路上,孤独求索,寻找拯救他和沧巽的奇迹。 倘若这一世有答案就好了。或许,他们离那个答案已经很接近也未可知。 夔心里忽然想,如果那个答案……会让他失去沧巽呢? 他蹙紧眉头,似乎无法忍受继续深想,强行中断了思维。 · 第二天,昨夜的月色换成了今晨的曦光。 阳光清淡通透到了极点,却无比耀眼,把沧巽的枕头照得雪白,晃进她眼皮,将她弄醒了。 窗外菩提树枝繁叶茂,翠绿婆娑,沧巽坐起来,用手挡住射来的光线,指缝漏下光斑,在她洁白锁骨上跳跃。 沧巽放下手,望着窗外的参差树影,不知是不是她产生了幻觉,阳光在树叶的描绘下,形成一个坐在莲花上的光形,近似佛陀,仿佛在朝她微笑。 沧巽心下一震,连忙揉了揉眼,跳下床冲到窗子边,清晨的风吹来,菩提树沙沙作响,树上没有任何人影。 她坐回床边,夔慵懒地睁眼,握住她的手,亲了亲。 “我刚才看见了……”沧巽不知如何形容。 那种神圣的感觉,惊鸿一掠,蜻蜓点水。 房门被敲响。 外面传来五蕴的声音:“你们起来没?” 沧巽回道:“马上。” 她和夔梳洗后,走出房间,五蕴抱着手臂靠在树下等他们。 见他们走近,五蕴转过脸,神色异常严肃。 “慧远大师昨天晚上圆寂了。” “什么?!”沧巽非常震惊。夔也沉下脸色。 五蕴立即带他们去了春水生那边。 春水生今早六点去问师父安时,发现慧远方丈没了呼吸,表情极度安详,犹若已登莲台。 消息尚未对清凉寺内公布,沧巽他们匆匆赶到了春水生那边,唐正则守在院门口,冷静地看了他们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往里走。 一片缄默中,他们走进淡黄色墙壁的僧房。 春水生双手合十,跪坐在蒲团上,正为他师父吟诵超度经文。他半闭着眼,清晨的阳光洒落在他的僧衣上。 慧远方丈躺在床上,睡着时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只不过蚊帐是放下来的 分卷阅读433 ,因此沧巽他们只能隔着一层白纱,影影绰绰瞻仰这位高僧。 沧巽注意到,慧远方丈的金环锡杖静静靠在床边。 这么说,慧远方丈的确是自然死亡,凭他的能力,若是邪魔入侵,不会这么安静无声。 一大早,春水生为什么叫他们来? 诵经声停歇,春水生站了起来,转身面朝他们,不说沧巽,夔都愣了下,春水生看上去相当奇怪,似喜似悲。 “渚师姐,夔师兄,这边请。” 他让沧巽和夔坐到了屋子另外一头,对他们轻声道:“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夔问:“到底怎么回事?” 春水生:“师父自入春以来,身体就每况愈下,我问过他,他说时间到了,所以我心里算有准备,今天我检查过,没发现任何异样,尽管事情很难接受,但我确认他是寿终正寝。” 春水生打住话头,眼眶通红,强行抑制情绪。 夔和沧巽对视一眼,等他继续。 春水生反复深呼吸,又道:“我解释不清楚这种感觉,一切太正常,就显得不正常。” 夔:“你觉得慧远大师的死有蹊跷?” 春水生好像被人用针扎了下,身体轻微弹动,继而缓缓点头。 “我怀疑,清凉寺出了叛徒。很可能就藏在前些天跑来闹事的罗汉堂武僧当中。不过,我没有任何证据,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 春水生说完苦笑。 夔提出一个问题:“慧远大师修为如此之高,罗汉堂的那些人怎么伤的到他?” 春水生说:“我知道,一切都解释不通。” 夔:“在离开之前,我和沧巽会帮你调查一下,至于结果,不能保证。” 春水生向他表示感谢,夔摇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沧巽忽然问:“水生,你为什么不拜托唐正则?” 春水生垂下视线,黯然道:“云嗔觉得我想太多,他认为我应该把精力集中在如何接管清凉寺上,而不是纠结于师父的离世。今天早上我和他闹了点小小的不愉快,他说不希望看见我变得和张灵修一样钻牛角尖。也许他说的对,我这么执着实在有违师父生前的教导。但是我已经决定好了。” 春水生还很年轻,一个偌大寺庙,个中权事十分复杂,他一个人根本弹压不住那些资历深的长老,尤其是罗汉堂和菩提院那些已经生了异心的僧人。 一方面,他因为师父的去世内心十分痛苦,另一方面还要打起精神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可以说他的遭遇和张白钧形成了莫名的重合。 更巧的是,张白钧和师妹张灵修意见有了分歧,偏生春水生和唐正则师兄弟也正闹不愉快。 沧巽拍了拍春水生肩膀:“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你懂的佛法比我多,我劝你不如你自我开解。我有个主意,要是你实在不想待清凉寺跟那帮人斗法,可以跟我们一起先去昆仑地宫,反正张白钧会去,你就当跟他作伴散心。” 春水生想了想,认真道:“谢谢渚师姐,我会好好考虑。” 慧远方丈去世的消息终究公布了出去,举寺哀悼,震动了天师圈,一时,天监会领导、世家继承人、平民派中坚等许多人正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超度法事,此外还有本地清凉山大小名寺僧众、各居士和香客信众们。 清凉寺上上下下都动员起来,为这场法会做全面准备。 出于安全考虑,沧巽、夔和五蕴三人计划避开这波人潮,去距离清凉寺两公里远的一个清净民居暂住。 民居的主人是在家礼佛的带发修行居士,和春水生是君子之交,口风严,绝不会向外泄露沧巽他们的动向。他定性之足,甚至没对沧巽他们有多余的一瞥。 第221章 清凉寺那边, 法事前需要做很多工作, 预计后天等所有人都到齐了便正式开始,结束后慧远法师的金身则于当日通过荼毗法会火化。张白钧一直在帮衬春水生,或许是同病相怜, 两人这段时间友情越发密切。 “我们从什么地方查起?”沧巽问夔。她指的是答应帮春水生忙这件事。 夔:“趁现在清凉寺所有人都在忙, 我们正好潜回去打听,慧远大师圆寂前几天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五蕴凑热闹道:“我也要帮忙!” 夔淡定道:“当然,我需要你和沧巽做一件事。” “什么什么!”五蕴兴致勃勃。 三人使了障眼法,将自己扮成清凉寺中普通僧人的模样, 混进众僧里,丝毫不起眼。为了尽快获取有用信息,三人分头行动, 往不同的方向而去,并约好汇合时间。 说是分开行动,实际上夔拐了个弯,与走在矮墙下的沧巽碰面。 沧巽忍不住笑道:“你这么逗咱家蕴宝宝有意思吗。” 蕴宝宝是她新给五蕴起的外号, 只在私下偷偷叫。 夔说:“要是他知道我跟你一起行动, 又要闹了。 分卷阅读434 ” 沧巽道:“你直接跟他说清楚呗。” 夔淡然道:“不管他。” 真相是他们要套话,就需要迷惑寺僧, 事后消除他们的记忆,这正是沧巽和五蕴与生俱来的法力天赋,夔并不秉有这样的法力,他作为强力后盾,要么跟着沧巽行动, 要么跟着五蕴,在老婆和儿子之间,他选了前者。 五蕴还不知道自己又被家长取了个新诨名儿,正满腔邦德式精神,四处瞎转悠,磨刀霍霍寻找下手目标。 沧巽和夔来到了慧远方丈生前住所旁的僧房附近。这里住的是平时照顾慧远方丈生活起居的几个小沙弥。 沧巽和夔趁他们吃完午饭回来休息,引了一个小沙弥到后院竹林那边去。 那个小沙弥呆头呆脑的,被沧巽用无明之力笼罩后,问什么答什么。 沧巽先问:“有什么可疑的人靠近过慧远大师的院子?” 小沙弥摇头道:“除了我们,还有云空、云嗔师兄,别人进不去的。” 夔:“把慧远大师这段时间每天的起居告诉我们。” 小沙弥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大段话,琐碎到慧远方丈某天一共咳嗽了几声。 接下来,为保险起见,沧巽他们又抓了十来个落单的僧人进行盘问,事后清除记忆。结果,沧巽和夔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沧巽:“一无所获啊,感觉有点对不起春水生。” 夔:“一无所获也是一种发现,起码排除了寺内其他人的嫌疑。” 沧巽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夔:“有两种可能,一是春水生想太多,慧远大师为正常死亡;二是慧远大师被一个高出他自身实力的神秘存在杀死了;三是春水生在说谎。你选哪一个?” 沧巽随口道:“先排除第三个。” 夔:“那么还剩两种可能。” 沧巽忽然站住,她把手放到夔的胳膊上,目光向上,似乎在搜索脑海中储存的记忆。 “我记得,五蕴说妖魔集合军袭击事件中,好几个佛修天师的心脏都不见了,且没有任何外伤创口。” 沧巽说完,目光变得严峻。夔懂了她的意思。 他们找到五蕴,把还在寺内瞎转悠的五蕴提走,一起回到了民居那边,因春水生事务繁忙脱不开身,他们联系了张白钧,让他过来一趟。 张白钧进门:“怎么了?” 春水生也给张白钧说了自己的烦恼,因此张白钧清楚来龙去脉,但他对清凉寺不熟悉,帮不上什么忙。 沧巽:“我们怀疑慧远大师的心脏不见了,想请你去核实。” 张白钧非常吃惊:“啥?!这个猜测是不是有点过头……” 经夔解释后,张白钧反而觉得沧巽猜的有道理,于是他返回清凉寺,计划等夜晚大家都睡觉的时候去检查。 第二天,张白钧回来告诉他们,慧远方丈遗体完好无损,心脏好好地待在胸腔里。 线索断掉,沧巽感到无从下手。 从目前情况看,慧远法师确实最有可能是正常死亡,虽然来的太赶巧。 五蕴对这位高僧评价颇高,摸摸下巴,说出自己想法:“慧远大师能驱散我的六尘之力,不敢说他的实力超过我——不好意思毕竟我不是凡人——起码也是凡人里的佼佼者,这样的强者,除非是遭了身边亲近信任之人的道,断无可能被害。” 夔:“你想说什么。” 五蕴挑眉:“我这话你们别不爱听啊,毕竟我和你们的朋友又没啥交情。” 夔见了他那副傲娇劲儿,颇有沧巽影子,嘴角微扬,耐心道:“你说。” 五蕴咳了咳:“要么是春水生,要么是唐正则,这两个人不明摆着是最可能害慧远法师并且得手的对象嘛。” 夔淡定道:“同时也是最不可能有动机的对象。” 五蕴耸了耸肩:“抛开人之常情,我的说法在逻辑上成立。” 夔明白他的想法,手指叩着桌子。 沧巽在旁边总结道:“这样吧,我们先暂时告诉春水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他们采取了这个折衷方案,跟春水生说了后,春水生显得失望,但又夹杂了如释重负。 法会前一晚,下起了瓢泼大雨。 雷电交加,几株大树被劈倒,横卧在地上。雨水从树枝和瓦檐浇下,宛如一条条小瀑布。清凉寺不少地方积成了大水凼。 大家都早早歇息了,僧房里到处是鼾声,就算有睡不着的,也绝不想起来散个步之类,外头雨势太恐怖,愈发衬出被窝的安全。 春水生惦记着明天的法会,若是雨会下到白天,那该如何是好?还有为法会准备的物资,不会受潮罢?希望天公作美,明天一早雨就停。 在这样的雷雨天气,春水生满脑子杂念,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有个莫名的念头占据了他脑海——这样的雨夜,师父孤零零的一个人,没人陪师父最后一晚。 春水生控制不住,立即 分卷阅读435 坐起来,披衣下床,提了盏风灯,打伞前往慧远法师的卧房。 慧远法师的金身被放在电冷气棺中,如今科技发达,遗体存放也很方便,是以清凉寺僧众才有充足时间去准备法事,而不必担心遗体因天气炎热受到影响。 春水生从游廊下穿过,打了伞,仍旧被风雨吹得湿了半边身体,冷风从袖子灌入体肤,他不禁哆嗦,很快抵达慧远法师的卧房,推门进入。 房间里很黑,时不时被闪电照亮,墙壁惨白中带蓝,一闪而过。 慧远法师生前晚上很早就睡,平时不用电,只用蜡烛,因此屋子里没有灯。 放下风灯勉强照亮周围后,春水生愣住。 玻璃电气棺内,空无一人,慧远法师的金身不在。 春水生扑上去,前后检查了一番,确认自己没眼花,他师父的遗体真的不见了! 外面一个滚雷炸响,闪电大作,春水生身体颤抖,脸色苍白。 他竭力保持冷静,环顾房间,想要查找可疑迹象,很快他有了第二个发现,慧远法师的本命法宝——金环锡杖也失踪了。 绝对是寺中人所为! 春水生又是愤怒又是恐慌,心中异常焦灼,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是谁?! 搬运金身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春水生弯下腰,仔细在地板上查看。 接着他看到了令自己毛骨悚然的东西。 一串脚印,自电气棺一路延伸到了不远处的卧床上。 视线顺着脚印,望向卧床,白色蚊帐如幕布一般轻缓飘动,遮住了床。 春水生咽了口唾沫,感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跳入脑海。 ……是师父吗。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住,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半晌没缓过来,外边雨势越大,雨水哗啦啦仿佛急促繁复的鼓点。 与慧远法师日常相处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上演,忽然就给了春水生勇气。 春水生下定决心,站直身体,往卧床走了几步,来到蚊帐前,闭眼伸手,掀开蚊帐! 春水生喘着粗气,猛然睁开眼,所幸现实与他恐怖的想象并不符合。 眼前空无一物。 只见平整的床单一丝皱纹也没有,显出没有人性的医院一样的清冷,上面不可能有人躺过。 春水生悬空的心总算落了回去,过了会,后知后觉生出更大的不安。 那么师父的遗体哪里去了?这串脚印……究竟怎么回事? 春水生连忙再低头观察,头脑冷静后,他才反应过来,那脚印是半湿半干,因此才能被自己看见。 脚印也并非开始于电气棺,他绕了一圈,发现脚印是从后窗那边开始的,说明有人冒雨翻窗进来! 春水生提着风灯靠近卧床,聚精会神在床上各处摸索,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终于,他的手在床头板上摸到了一个有接缝的东西,春水生下意识地按了下去。 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慢慢的,它整个四十五度抬起,露出了床下的地砖,地砖上有一道没有合好的正方形石板门。 果然是密道! 春水生心里砰砰直跳。清凉寺建寺悠久,有个什么密道不奇怪,他只是没想到,师父的卧床竟有如此机关,并且师父生前从未向自己提及。 春水生提了灯,费力地掀开石板门,看到了一截往下延长的阶梯,没入噬人的黑暗中。 春水生走了下去,外头的风雨声顿时变小。 石阶不算长,他很快来到一条高约两米的通道里,春水生听着自己孤独的脚步声,心里越来越紧张,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在等着自己。 他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先去通知张白钧,那样的话至少现在有人作陪壮胆。 春水生感到一股力量在推着他往前走。 甬道开始往上,春水生默数步子,算到自己大概来到了离慧远法师居所三百米左右的位置。 眼前出现了石阶,春水生拾级而上,摸到头顶的石板门,用力掀开。 他小心翼翼探出头,随即从地道中钻出,站到了地面上。 这里是个类似门厅的室内场所,相当眼熟。春水生反应了几秒,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僵了五秒后,春水生收敛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放下风灯,慢慢向一个方向走。 他过了门厅,即看见一处僧房,门窗内亮着暖黄色光,春水生却觉寒气刺骨。 一个心里的声音叫他停下,回去找张白钧,不要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然而鬼使神差的,他像被操纵了似的,一步步接近僧房的门,推门进入。此时又恰好有个落雷响起,遮掩了门的声响。 春水生呆呆地站在僧房外间,他听到了里间传来的说话声,在雨声中朦朦胧胧,一共有两个人。 春水生的剪影在持续的闪电中变得单薄苍白。过了片刻, 分卷阅读436 他贴着墙壁,缓缓往里间走,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纵观全局的角度。 春水生看清以后,如遭雷击,原本明秀温和的脸庞,一下子变得扭曲无比,如鬼附身。 眼前景象大大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他的大脑皮层拒绝提供理性思考的反馈,负责情绪的杏仁核却一瞬间产生了爆炸式的恐惧。 尽管如此,视觉神经仍旧原封不动地将景象精细传递给大脑视觉中枢。 屋子里间白炽灯明亮,共有两个人。 第一个春水生不认识,第二个是春水生的师兄唐正则。 他们站在一张方桌旁边,平淡交谈,桌子上平放着慧远法师的遗体。 同时,第一个人正在解剖遗体。 他手里拿着柳叶刀,比了下中纵隔的位置,娴熟切开胸骨皮肤表层,将心包血管一一剪除干净。 “好了。”那个人说。 唐正则戴了双手术用橡胶手套,他把手伸进慧远法师的胸腔,当手再伸出的时候,橡胶手套变成了红色,带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第一个人打开准备好的低温箱,方便唐正则把心脏放入冰块中。 完成这一切后,第一个人朝唐正则笑道:“等我缝个线,事情就结束了。” 唐正则点头。那人很快缝合完毕。 春水生觉得自己似乎是融入了虚空背景之中,过了好久才恢复知觉。 他一拿回身体的控制权,便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伸出去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的动静被雨声掩盖。 第一个人却停了动作,凝神细听,咧嘴道:“外面有个不速之客在偷窥我们。” 春水生胸口一阵挛缩,噩梦远未结束。 他无法动弹,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就这么看着唐正则走了出来,打开灯,一脸惊讶地望着自己。 春水生望着唐正则,双眼直愣愣的,嘴唇颤抖不已。 唐正则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竟然转身走回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锡杖。 那是慧远法师的金环锡杖。 春水生血管里的血流速变快,温度上升,有什么滚烫的即将爆发的东西支撑他站起来。 “云嗔,你这个刽子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从远方传来。 这句话一落地,便令他恢复了知觉,他全身都在发抖,内心模糊地想,唐正则会说什么? 唐正则无动于衷,直接将锡杖往地上重重一敲,口诵密文,一道金光窜出,在春水生周围形成一个圆圈,画地为牢。 春水生被困在了结界中,他终于怒吼出声,冲向唐正则,他的脚跨出圆圈刹那,整个人被狠狠地弹了回去。 第222章 春水生发疯了, 他撞击结界, 不管不顾,手脚都有了淤青,最后狼狈摔倒, 失去力气, 趴在地上,死死瞪着唐正则,泪水从睚眦欲裂的眼中滚落。 唐正则居高临下地看着春水生。 他身后,那第一个人提着低温箱走出来, 脸上仍然带着笑容。 在春水生眼里,这个面貌普通的人等同于恶魔。他师父的心脏,正装在那个蓝白相间的低温箱中。 残酷的剖心场景, 烙印进他的脑海,将以噩梦的形式,夜夜来袭。 “不要搞得这么戏剧化嘛,跟你小师兄解释清楚。”那人对唐正则说。 唐正则回道:“没必要, 反正我马上走了。” “那我等你一起?”那人说。 唐正则摇头:“不, 你先走,这样保险些。” 那人接受了他的提议, 从衣帽架上拿下雨衣穿上,看向地上的春水生,礼貌地抬了下雨衣帽檐,随即踏出房门,消失在滂沱大雨中。 春水生极度虚弱道:“为什么……杀了师父……” 唐正则蹲下来, 双手垂在膝盖下,他的目光十分冷静,予以春水生一种超然的抽离感。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很久。 春水生复读机似的说:“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师父。” 唐正则低声道:“杀?” 春水生一眨不眨眼地盯着唐正则的嘴唇,渴盼他接下来说出的答案。 唐正则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杀师父,他老人家是自然死亡。” 春水生发出一声失控的吼叫。 接着,他大概是骂了很多他力所能及搜刮出的话,严重犯了妄语戒和嗔恚戒。 春水生回过神时,唐正则依然一脸淡漠地望着自己。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师父的心脏,那个动手术的人是谁?”他说。 春水生吼道:“说啊!” 唐正则道:“第一个问题我不能告诉你,第二个问题可以。那个人是监管部门的,层级很高的调查人员,有法医背景。” 春水生迟钝地消化这条线索。 过了半天,他嘶哑道:“你是……官方的人?你是寺里的 分卷阅读437 奸细?” 他语气是问句,实际则是陈述。春水生内心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唐正则是寺里唯一一个半途出家、二十岁才来清凉寺的僧人,一来就被慧远方丈看中,名义上是外门弟子,实际给予了亲传弟子的待遇,还破格让他去罗汉堂习武,并学会了罗汉堂最珍贵的武籍达摩棍法。 和其他没有俗世牵挂的僧众不同,唐正则七岁时被一户军人家庭收养,从小念的军校,据说出家前是特种部队的优秀士兵。 春水生想起一桩细节,他偶然得知,唐正则的养父军阶十分高。当时应该是聊天时唐正则不小心说漏了嘴,但春水生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这一切原本有迹可循。 难怪唐正则对武术比对佛法更感兴趣,难怪他始终无法真正融入清凉寺,他有武僧的壳子,内心却是一名军人。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现在大概在胡思乱想,”唐正则的声音打断了春水生的思绪,“首先,我得郑重申明,我信佛,我敬仰并尊重慧远法师,他永远是我的师父。其次,师父直到临终前,依然信任我。” 春水生听不进去,唐正则的话在他看来是狡辩。 “师父就是信错了人!”他恨道。 唐正则扬起眉头,脸上露出似嘲非嘲的笑容,不是针对春水生,更像是自哂。 “云空啊,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唐正则站起来,随手提起裹了防水布的达摩棍背到身上,再从屋子里找出一把伞,走到门口,回头道:“结界两个小时后自动解开,你好好给师父办法事,愿师父早登莲台。” 他顿了下,怅惘道:“转告张灵修,就说我不会回来了,让她别等我。” 他深深地看了春水生一眼,了无牵挂。 “再见,云空师兄。” 张白钧这天晚上睡得不踏实,睡眠很浅,老是被雷电和雨声吵醒,又稀里糊涂再睡过去,反反复复。 忽然,他第七次醒来,这次是被尿意憋醒的。 张白钧撑起眼皮看了下手机屏幕,凌晨三点半。还早还早,他心想,再睡它几个钟头。 一道闪电照亮了房间,张白钧看到床尾立了个纹丝不动的惨白人影。 张白钧:“……” 他当机立断跳下床,抓起床头柜上的桃木剑,劈砍过去。 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张白钧听到那声音,连忙住手,并开了灯。 “春水生?!”他纳闷而惊愕。 春水生淋成一个落汤鸡,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前所未有的麻木。 张白钧问他话,他也不理,张白钧牵他手拉他坐下,他便坐下,任由张白钧按他额头。 “你中邪了?三更半夜你想吓死我吗!”张白钧晃着他,拍打他脸颊。 张白钧没控制住力道,春水生被打疼了,受疼痛刺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场惊天动地的嚎哭伴随闪电雷鸣降临,春水生哭到崩溃,张白钧简直惊呆,束手无策之下,急得大声叫唤,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好久,一番折腾,张白钧才从春水生破碎的言语中拼凑出了事实。 好不容易消化完庞大的信息量,张白钧惊骇到难以置信,直到他亲自跑到唐正则房间,看到了慧远法师的遗体,以及胸口上的缝合痕迹,才确认了春水生没有疯。 张白钧脑海里剩下唯一的念头——世界疯了。 他觉得无法承受,必须找个什么人一起商量,但他不敢告诉张灵修,因为他不知道张灵修激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也许会直接孤身一人去追杀唐正则也说不定。 唐正则不仅背叛了春水生,更背叛了张灵修,他遗弃了身边两个最重要的人。 天快亮了,第二天法事必须如常举行,否则此事万一曝光,将引发更大动乱。 张白钧通知了沧巽他们,沧巽他们很快顶着大雨过来帮忙。 东方天空现出第一道鱼肚白之前,几人总算勉强安抚好了春水生,并且将慧远法师的遗体运回了电气冷藏棺中。 荼毗大典得以如期举行,由于唐正则缺席,张白钧他们费了很大劲才想了个理由,勉强将众人糊弄过去。 春水生情绪不对劲,张白钧不敢让他出去应对来客,便托故春水生过于悲恸,自己和张灵修以及其他僧人承担了接待来宾的职责。 张灵修完全被蒙在鼓里,张白钧打算茶毗法会之后再告诉她真相。 当天下午,荼毗大典总算顺利结束。 张白钧将张灵修叫到无人的屋子里,让她做好心理准备,自己有话要告诉她。 …… 张灵修静静听完,一点反应都没有。 张白钧很担心,怕她不信,再三保证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张灵修一言不发,拿出手机给唐正则打电话,结果是空号。 她呼吸骤然急促,跌坐在椅子上,愣愣地望着张白钧。 张白钧 分卷阅读438 走过去按住她肩膀:“你千万不要动气,我也想杀了那混蛋,但既然他是官方监管部门的人,情况远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张灵修似乎失去了语言能力,她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想一个人待会。 张白钧怕她做傻事,坚决不干,陪她干坐了一个多小时,期间不断开导。 张灵修总算给了句回答:“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这正是张白钧本人也想知道的,是春水生质问唐正则的话。事情糟糕到如此地步,他们竟然对背后原因茫然无知,一切扑朔迷离,雪上加霜。 张白钧对师妹说:“你要是愿意,我带你去找渚巽他们商量,大家开个讨论会。” 张灵修头也没抬:“行。” 遭此打击,她早把对沧巽他们的成见抛诸脑后。 张白钧带着张灵修和春水生,前往沧巽他们暂住的民居,一伙人在客厅碰头。 沙发的座位安排泾渭分明,一边是沧巽、夔和五蕴,另外一边是张白钧、春水生和张灵修。 沧巽询问了春水生很多关于昨夜的细节,春水生尽管脸色很难受,还是都一一回答。 五蕴无声地给夔递眼色,那意思是我说什么来着,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沧巽道:“我们需要先确认一件事,慧远大师的死亡和唐正则有没有关系,这会影响接下来的推理。” 春水生的表情悲愤中有疑惑,仿佛在说,这难道还用问吗。 沧巽不受影响道:“我倾向于认为,唐正则没有谋杀慧远大师。同意的举手。” 只有夔一个人举了手。张白钧犹豫着要伸手,看到春水生的表情,把手放下。 张灵修开口道:“你为什么觉得唐正则没杀人?” 她的语气有些微妙,但没有责问沧巽的意思。 沧巽心想,其实你同意我,但你没有举手,是因为唐正则不告而别,你心里堵得慌。 沧巽道:“一种直觉。” 春水生忍不住道:“直觉?渚师姐,他把我师父……他把我师父……” 他不敢说出那个词,捂住半边脸,垂下视线。 张白钧拍了拍春水生的肩膀,出言安抚。 沧巽见五蕴没有举手,转向他道:“说说你的看法?” 五蕴早就想发表意见了,闻言飞快道:“我们先假设唐正则的话都是真的,抛下一切远走高飞前,没必要再故作姿态骗和尚哥哥,对不对?” 除了沧巽和夔点头,其他人沉默,五蕴当他们默认。 他继续道:“唐正则说,慧远大师直到临终前都信任他。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众人都安静无声。 夔开口:“慧远大师死的时候,唐正则在场。” 五蕴啪啪鼓掌两声,周围人悚然一惊,抬起头看向夔,尤其是春水生,似乎夔说了句很可怕的话。 第223章 五蕴踱来踱去, 摸着下巴分析道:“唐正则在场, 证明他的确是第一嫌疑人,根据之前的说法,慧远大师圆寂时分为午夜, 大家说他是在睡梦中去世的, 那么唐正则半夜没事跑去慧远大师的房间干什么?唐正则说慧远大师‘直到临终前都信任我’,这句话的表述很奇怪,我认为慧远法师当时并没有睡觉,而是处于清醒状态, 并且跟唐正则进行了交流,否则唐正则不会这么表述。” 沧巽道:“听起来,你的推理并不能直接证明唐正则谋杀了慧远法师。” 五蕴微笑道:“你想啊, 唐正则的身份十有八九是官方某个神秘部门的间谍,他想要慧远大师的心脏,前提得是慧远大师正式死亡,且临死前唐正则偏巧还在现场, 说他和慧远大师的死没关系, 你信吗。” 夔替沧巽问出了疑点:“五蕴,慧远大师的功力你也领略过, 唐正则是武僧,法力并不很深厚,在天师里算中上水平,他不可能伤到慧远大师,更遑论取其性命。” 五蕴反驳道:“假如唐正则说服慧远大师自杀呢?” 众人皆是一怔。 “如我刚才推测, 在慧远大师临终前,唐正则与他有过一番交流,所以,结论是唐正则很可能诱导了慧远大师的死亡。我说的对不对?”五蕴问沧巽,像个想要表扬的小孩。 他只在意沧巽和夔的看法,对在座其他人并不是很在乎。五蕴毕竟不是凡人,对凡人的七情六欲无法感同身受,说他凉薄也好,超然也罢,他天性中自有着抽离式的天真感。 夔看着五蕴,觉得看到了当初刚来到渚巽身边的自己。 沧巽道:“你怎么就肯定是唐正则让慧远大师自尽?你有没有想过,主导者也可能是慧远大师自己。” 五蕴小小地惊讶了下。 周围人听得入了神,春水生更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 一旁张白钧忽然意识到,沧巽的说法或许能减轻春水生的悲痛,只是春水生不敢去相信。毕竟, 分卷阅读439 唐正则的做法太残酷,将师门同胞的情谊掼得粉碎。 沧巽看了夔一眼,他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语言。 夔便顺沧巽的话说道:“唐正则的真实身份,估计是军方人员,专职潜伏于天师据点,监控天监会活动。他是背后组织埋入天师圈的一枚棋子,慧远大师徒弟的身份,让他获得了很大通行权限。” 沧巽望向张白钧,补充道:“你我都知道,监管部门那边一直对天师不放心,整个天师群体加起来的实力太过可怕,导致不少掌权者对天师群体持负面看法,天监会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官方监管了天师群体,发展到如今,却有尾大不掉之势。唐正则大概内心深处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末法时代妖魔横行,公职天师自有其存在的必要,但也有很大潜在风险。” 张白钧皱眉道:“那他未免藏得太深了。清凉寺上下难道没有一个人发现?” 夔分析:“当年唐正则进来,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原生家庭,慧远大师给他的待遇仅次于关门弟子春水生,没有慧远大师的知情和庇护,唐正则不可能展开活动。反过来讲,慧远大师何其聪明,一个间谍潜伏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可能一无所知。因此,帮助唐正则掩饰真实身份的,正是慧远大师。” 春水生绞紧双手,失魂落魄。 “师父从来没告诉过我……”他颤声道。 夔:“他说不定是在保护你。” 张灵修轻声开口道:“我六岁之前,和唐正则待在太乙宫宗善堂,那里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弃儿,后来,师父收养了我,唐正则被另外一户人家带走了,那年他也才九岁。” 众人看向张灵修,在座大多数都知道这段往事。 张灵修扯了扯嘴角:“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那会我性格内向,不爱跟其他孩子玩,经常被孤立和欺负,一直是他在保护我,说起来很老套,但那时起我就觉得,他长大了不可能是坏人。” 春水生面无表情道:“没有人是绝对的坏人,只有立场的不同,我依然没法相信唐正则是无辜的,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掘地三尺都要找出来。” 说到最后,他语气有些发狠。这两日的变故让他不像往日的春水生了。 张灵修徐徐吁出一口气,对春水生道:“要是再见到他,不需要你动手,我会把他揍个半死。” 张白钧见他们两个情绪有所缓和,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他问沧巽:“唐正则背后的势力为什么想要慧远法师的心脏?” 沧巽摇头,转向夔:“我说不上来,你觉得呢。” 夔:“五蕴在京城偶然发现圆寂高僧的心脏失窃,天师据点被袭击,佛修天师的遗体心脏同样被不翼而飞,现在是慧远大师的心脏被盗走,虽然手法和细节不同,但这些事件的最终目的一致,我认为,他们是在寻找某一只特定的心脏。” 他的结论总是一针见血,众人听了,悉皆陷入沉思。 张白钧问:“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夔淡定道:“去昆仑地宫。” 张白钧略加思索,理解了夔的决定。唐正则暂时追不回来,佛修天师心脏连续失窃事件走向又太过扑朔迷离,查起来更麻烦,不如照原定计划走。 张白钧点头:“行。” 张灵修却对张白钧提出异议:“什么昆仑地宫?我们应该回青山道观去,那边现在一团糟,需要人主持大局,你是少掌门,理应回去。” 张白钧这会不想跟师妹吵架,简要道:“待会再跟你解释。” …… 过了几天,张白钧总算跟张灵修协商好,张灵修先回青山道观主持大局,张白钧跟沧巽他们去昆仑地宫。 一开始,张灵修十分不满,张白钧沉思道:“我在想,袭击青山道观的敌人,会不会参与到昆仑地宫的项目中,我想报仇。” 他这么一说,张灵修安静片刻,接受了他的计划。 张白钧问春水生什么打算,是跟他们走还是留在清凉寺,春水生踌躇不定。 于情于理,慧远方丈去世后,他作为嫡传弟子,都应该留下来,或许争取继任方丈之位,尽管他还太年轻。 “白钧师兄,你……有想过放弃青山派掌门的位置吗?”春水生问了张白钧这个问题。 张白钧说:“怎么想起问这个,莫非你不想当清凉寺方丈?” 春水生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现在很迷茫,师父骤然去世,云嗔……唐正则他又那样,我现在的状态不对劲,没有自信能接过这份重任,像师父那样处理好寺中内务。” 他低下头,苦笑道:“再者,比我经验丰富、更有资格任方丈之位的长老有好几个,我想若他们内部联名决议,是轮不到我的,那天你也看到了,菩提院和罗汉堂的僧人联合起来反对我们。” 张白钧果断道:“那就跟着我行动,咱们一起去昆仑地宫。” 春水生想了想,答应了张白钧。张白钧很是欣慰,转告了沧巽他们。 分卷阅读440 至于沧巽那边,夔提议先找个安全的据点,做好充足准备。由于通缉令在身,云蜀锦城暂且回不去,沧巽打算先联系已经安顿好的五邝和少荻他们。 · 五邝接到沧巽的飞鸽传书,马上派手下接他们前往新居。 此前无动山庄的真实地址在巴郡武隆天生三桥附近,五邝将无动山庄结界紧急封闭后,带领山庄众人退避到了五氏妖族的另一处地盘,位于仙境般的张家界,武陵山脉深处。 同样构筑在悬崖峭壁上,宏大古建筑群以栈道和石桥勾连,同样云山雾罩,沧巽他们进入结界以后,恍若来到了第二个无动山庄。 “欢迎来到无动山庄二号。”少荻笑嘻嘻道,从栈道上走下来,猫瞳慧黠地打量众人,一边甩开乌金折扇。 她脸色红润,精神气很好,一袭月白色贵公子圆领袍,珍珠和羊脂玉为额饰,丝织披风在身后飘扬,端的是玉树临风。 五蕴羡慕嫉妒恨:“你们家真有钱。” 少荻:“毕竟是千年累积的家底嘛,小蕴儿,你先请。” 五蕴:“……??” 五蕴按理讲是五氏妖族的祖先,被少荻叫小蕴儿感觉哪里不对劲,好在他没深究,跟着少荻走上栈道。 众人跟随少荻,来到山庄正厅,五邝作为主人,在此设宴迎接他们。 张白钧和春水生是第一次踏足妖族领地,一道一僧,尚算从容,即使如此,也不免为山庄营造之恢宏、细节之精巧而惊叹。 少荻曾经当过天监会特别顾问,那会天监会和不少妖族世家关系友好,如今形势变了,少荻赋闲在家,每天主要是当她兄长的副手,操持山庄事务。 她和张白钧曾经是同事,席间热切叙旧,对张白钧门派遭遇表示同情,分享起了自己最近也被天监会莫名盯上的经历,两人喝了不少酒。春水生不能喝酒,因而保持着清醒,时不时照顾张白钧。 张白钧心里积压了不少苦闷,在酒精催发作用下,全部释放,散席后酩酊大醉,被春水生和山庄仆人扶去了卧房休息。 剩下的人转移到了偏厅,继续谈话。 第224章 五蕴喝酒喝晕了, 一把抱住沧巽, 大舌头道:“妈、妈!我帮你干死那个林津,你说,我们怎么干死林津全家……” 沧巽嘴角一抽, 十分无奈地扶着五蕴, 不让他倒地上。 少荻坏笑道:“哎哟喂,小蕴儿喝醉了,要不我先扶他躺着。” 她将五蕴半拖半抱到另外一张躺椅上,盖上毯子, 五蕴嘟囔了两句,蜷缩起来,头一歪便睡着了。 少荻擦擦汗, 对沧巽道:“你儿子还真沉。” 沧巽点头:“你见过他原形吗……” 那边,夔和五邝两个Alpha级别的雄性已经进入正题。 当初,五邝的父亲五雩曾经告诉过夔,昆仑地宫的来历。 根据五雩原话, 天监会创立之初, 那批元老们发现昆仑山深处极可能藏有灵脉,于是天监会高层耗费了很大心血, 往昆仑山深处挖通地道,先修建了一个可供天师修炼的地宫,同时继续向下挖掘,希望找到传说中的灵脉。 后来几经波折,项目实际控制权到了顶尖世家手里, 他们表面叫停项目,封存档案,实际上是为了将平民派排除在项目外。 让这些世家感到棘手的是,自打最早一批元老全部离世,定永平继承了项目钥匙,钥匙能开启地宫之门,定永平是唯一知道项目真正秘密的人。然而,她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态度,不承认钥匙在自己手里。 随后,定永平更是彻底倒向平民派,通过隐蔽手段揭发了世家对平民派的欺骗,导致世家陷入被动,让出知情权和控制权,最终项目真正停滞,没有半点进展。 定永平坦然接受了平民派调查组的调查,证明钥匙确实不在自己那里,很可能早已在动荡年代遗失。 目前,从海底龙宫事件中,沧巽他们掌握了一条至关重要的情报。 昆仑地宫下面,确实有一条灵脉,而灵脉某个位置,存在通往昆仑墟的罅隙。沧巽和夔他们可能回到自己真正的故乡,昆仑墟寰宇。 五邝:“罅隙附近非常危险,你们真的打算进入?根据你们的第二段回忆,昆仑墟确实经历过末日浩劫,通道另一边估计是一片废墟,即使如此,那也是神的领域,凡人的肉身别说进去,稍微靠近,可能会自爆或湮灭。” 他的意思是,沧巽目前是渚巽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风险。 夔:“车到山前必有路,林津一样是凡身,我们打算在后面跟踪他们,必要的时候采取行动,获取主动权。” 五邝道:“这个计划听上去很粗糙,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 夔:“多谢,你和少荻不需要跟,你们留在后方支援,具体怎么操作,我和沧巽会商量。” 五邝笑了笑道:“那我就不操心了,若是你们打算带上少荻,我必须过问计划的安 分卷阅读441 全性。” 这时,沧巽和少荻凑了过来,加入谈话。 少荻问:“你们打算先在昆仑地宫外等候,林津来了,你们跟在他们后方行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吗?” 夔:“没错。” 少荻问沧巽:“地宫里是什么样子?”沧巽曾经在定永平记忆中看到过。 沧巽答道:“先是一条隧道,之后抵达山洞口,外面有一片虚无之海,渡过海才能抵达地宫入口的大门。” 少荻不耻下问:“虚无之海是什么东西?” 沧巽道:“类似障碍物和结界,定永平告诉我,那地方是几个元老级大天师搞出来的,学名迷津渡,如果没有渡过去的办法,一旦跌落,万劫不复。 五邝见她态度从容,说:“想必你已经知道解决方法了。” 沧巽点头:“是,定先生告诉我,秘诀是一句话——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要想渡过迷津,须足尖立于一根芦苇之上。这种芦苇只在天监会密库的灵植区有栽种,我当时闯进去拿了一些,足够我、夔、张白钧和春水生使用。” 少荻问:“渡过迷津又怎么办,你们没有钥匙开启大门啊。” 沧巽:“定先生说若我打算前往地宫,让我行前联系她,她会陪我一起去开启大门。” 少荻产生了怀疑:“她也太配合了吧,该不会有诈?定永平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沧巽:“她那会中了毒,性命危在旦夕,只有我能救她。因此我的交易,不管条件是什么,她都会答应的,而且我也向她立天道誓约保证过,不会做出不利于平民派的事。” 五邝道:“所以接下去你们打算联系定永平?她目前一举一动都被天监会监视,一个不小心,你们就会曝露。” 夔:“放心,我们会注意。” 结果沧巽和夔都没料到,不等他们主动联系定永平,麻烦便来了。 五邝在云蜀的眼线报告,定永平忽然失踪。据眼线分析,她可能遭到劫持和软禁。 沧巽很生气:“到底是谁绑架了定先生?” 夔提醒沧巽:“想想还有谁需要她去开启地宫。” 沧巽眯眼,慢慢道:“林津。” 他们被抢先了一步。 沧巽求助五邝,五邝遂吩咐云蜀那边的眼线进一步探查,果然发现,林津于几天前挟持了定永平,将她藏于自己私宅中。 夔道:“不急,我有个主意。” 他问五邝和少荻:“谢元在哪里?” …… 夔被带到一个小院子,谢元被软禁在此,每天可以有半个小时,在山庄侍卫监视下散步。但谢元本人几乎是坐着不动,整日望天发呆。 沧巽再度见到昔日同僚,时过境迁,感慨万千。 当初她与谢元出任务,带初出茅庐位于见习期的谢元增加外勤经验,谢元年轻气盛,不听劝阻,不幸被厉鬼推下山崖身亡,谢元兄长谢珧安迁怒渚巽,在人事上对渚巽进行打击报复,现在想来,如上辈子发生的事,过眼云烟耳耳。 五邝淡漠道:“本打算以后时机到了,我要让谢珧安亲眼看着他弟弟死,既然林津绑架了定永平,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林津和谢珧安袭击无动山庄,杀死了五邝和少荻的父亲五雩。五邝不可能放过林谢二人。 夔:“让沧巽和谢元谈一谈,说服他配合。” 他望着沧巽走向谢元。 沧巽在谢元面前坐下,说:“谢元,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渚巽。” 她运用法力,短暂变回之前渚巽端正清扬的模样。 谢元转了下眼珠,像个生锈的铁人。 他大哥谢珧安为了复活他,和傩颛做了交易,又为了让他更像活人而不是行尸走肉,和林津做了交易。但沧巽却在谢元身上感应不到一点生趣。 谢元本该长眠并重入轮回的灵魂,被从死亡中硬生生拉回,塞入这具人傀禁术制造的躯壳中。沧巽没法想象这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她并不觉得谢珧安多爱谢元,而是认为谢珧安很自私。 沧巽心想,或许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换成夔……她心里一跳,打住这个念头。 谢元终于出声:“渚天师。” 沧巽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笑了笑。 谢元说:“你是来杀我的么。” 沧巽:“为什么这么想。” 谢元:“我不算人,不算鬼,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可能我是怪物,而天师消灭怪物,不是吗。” 沧巽:“照这个说法,那我现在成了魔,岂不是更该被消灭?” 她微微一笑,显露真容,谢元几乎迷失在她赤红色的瞳眸中。 谢元怔怔道:“你不是渚天师了,你是谁。” 沧巽:“我是谁不重要,你是谁也不重要,不论六道任何物种,都有存在的合理性,关键是看你自己想不想活下去。” 谢元安静了一会儿,喃喃道:“……我想死 分卷阅读442 。” 沧巽觉得,谢元的想法并不让人意外。 沧巽耐心等待谢元解释。 谢元开口:“大哥不顾一切复活了我,他背离了道德,牺牲了很多,我却并不感谢,反而觉得痛苦和抑郁,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放手。如今我早已从谢元的身份抽离,看在过去的亲人缘分上,我会向他道别,但也仅止于此。” 沧巽问:“你恨谢珧安吗。” 谢元:“不爱不恨,只是可怜他,我想早点解脱,也让他解脱。” 沧巽:“对不起,当时你落崖,我没有没救到你。” 谢元:“不是你的责任,是我太莽撞了。” 他迟疑了下,轻声道:“你是个很称职的天师。” 沧巽心情微妙,不由地安慰道:“你的愿望,我们会帮你达成。” 谢元方才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谢谢。” 短暂安静后,沧巽道:“既然你想好了,接下来的一些事需要你配合。” 谢元:“没有问题。” 之后,五邝拍了段视频,匿名寄给了谢珧安。视频末尾,五邝约谢珧安在指定地点见面,不得告诉第三人,否则谢元性命不保。 五邝心里几乎可以想象谢珧安看了视频是如何睚眦欲裂。 很快,谢珧安回复了,他的亲笔回复力透纸背,只有一个字——好。 自从谢元被绑走,谢家便疯狂搜索五邝他们的下落,然而五氏妖族的力量,哪怕京城数一数二天师世家也无法抗衡。 当初,五雩曾和凡人天监会签订和平协议,林津利用此事,根据协议中的条款内容得知了山庄的精确位置,并凭借死魂军团的怨气侥幸攻破无动山庄。 在那之后,五邝就整改并升级了山庄的防御,现在是固若金汤,一只蚊子也别想飞进来,凡人无法探测二号山庄的所在。 这一次,谢珧安除了按照五邝说的做,别无他法。 谢珧安单独来到了录像带中指示的地点,被带入结界,隔绝五感,押送到真正的指定地点,那些他带来的手下被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主人莫名从空气里消失,却束手无策。 前来见谢珧安的是少荻。 少荻从谢珧安嘴里,问到了自己想要的讯息后,威胁道:“要是你敢对林津提一个字,我会让谢元死得很痛苦,不想收到他的死亡录像带,就管好你的嘴。” 她睨了谢珧安一眼,御空疾行,收工返家。 她朝下望去,看见谢珧安一动不动,人影在视野中越来越缩小,成为一个黑点,最终淹没在结界合拢后出现的白色云雾中。 第225章 沧巽他们知道林津的计划后, 做了该有的准备, 调整了原计划,不再去云蜀,而是直奔昆仑山地宫所在位置。 昆仑山脉横贯半个华国, 气势如虹, 地图上这条巨大山脉最初命名的由来,和山海经中的那座昆仑神山密不可分。神话成为了真实,真实点睛了神话,虚虚实实, 织连成一个会呼吸的宏伟梦境。 地宫入口在玉珠峰附近,山下湖泊如镜,倒映苍穹白云, 远处则是青原黑土。冰雪群峰构成一道永恒的天际线。 此时正值登山季,沿途有一些登山者,为了谨慎,沧巽、夔、五蕴、张白钧和春水生购置了装备, 扮成登山者的模样, 慢慢接近地宫位置。 雪很硬,踩着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沧巽记忆力惊人,很快找到了地宫的通道口,那里被雪覆盖,沧巽踢了一脚,雪块落下, 露出漆黑深邃的入口。 “就是这里!”沧巽肯定道。 夔从容道:“我们先在附近等候,等目标来了再行动。” 于是他们在离入口不远不近的地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设下结界,在结界内扎营。 他们朝着东边,搭了三个双层帐篷,以便早上第一时间照到太阳。夔用火焰把雪融化,扫出一片空地,铺了充气垫和防潮垫,尽量将里里外外收拾得宜居,因为未来一段时间他们没法吃到生鲜,起码保证每个人都睡得舒服,才有充沛的精力应付接下来的硬仗。 五蕴吃饱喝足后,觉得无聊,撒欢跑到结界外探险去了,沧巽没管他,反正这片区域没有能威胁到五蕴的存在。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五蕴才姗姗归来。 春水生不太习惯长途跋涉,人到了高原又有些微不适反应,一直躺着休息,颇有些无精打采,张白钧和他一个帐篷,便尽心尽力照顾春水生,陪他解闷。张白钧在吃饭时出来取了食物,饭后和沧巽他们聊了会天,很快又钻回帐篷查看春水生的情况。 沧巽和夔独自坐在外面。 夜幕降临,天暗了,这里是不受都市环境污染的昆仑山峰,星空露出了自己的原貌,银河如九天瀑布垂落,横贯苍穹,碎钻光芒此起彼伏,仙气十足。 夔怕沧巽冷着,用羽绒大衣将沧巽整个裹住,修长大手将沧巽的双手包起来,两人安静地看地上篝火哔剥作响,火焰悠长燃烧 分卷阅读443 ,在风中溅出星子,连时间的流淌也变得悠长。 他们脸庞被火光照成橘红色,沧巽忍不住转头望夔,恰好一粒火星飘来,划过夔的侧脸,在他瞳孔中投下两点转瞬即逝的光芒。 夔正盯着篝火发呆,像是发觉了沧巽的目光,他看向沧巽,脸庞在橘红光影中浮动,眸子蕴了笑意,盛满繁星,波光摇漾,沧巽呆住了。 一刹那间,时间变得很慢,殊胜温柔。此即一眼万年。 沧巽感到自己的心融化成软软的水,灵魂沉溺其中。 在她尚未知觉时,身体已先倾过去,夔在她动的时候就闭了眼,两人双唇短暂相触。片刻后,沧巽缓缓睁眼,发自内心地想要留住这令人沉醉的时刻。 近看之下,夔真真是独一无二,超然众生。 “我爱你。”沧巽低声表白道。 夔由衷地笑了,如山雪融化,春风吹皱一池冰水。 他用高挺的鼻梁轻轻蹭着沧巽的鼻尖,淡定说:“我爱你,沧巽。” 两人温存片刻,沧巽忽然道:“如果顺利进到地宫下面,找到通往昆仑墟的罅隙,之后会发生什么?” 夔:“我们一起拿回你的真身。” 沧巽微微苦笑:“其实我在害怕……我怕会发生什么意料不到的事,我们会分开,甚至……” 死亡。 她及时吞掉了这个黑色的字眼。 夔往篝火中弹了一豆无光焰,篝火顿时熊熊燃烧,很是欢快,暖意侵袭沧巽全身,在冰天雪地中,有种春日迟迟的浪漫。 夔用拇指摩挲沧巽的眉峰,语气温柔沉稳:“我会保护好你,你不会有任何事。” 沧巽:“那你呢。” 夔微笑:“我当然会一直在你身边,别想太多,对你男人有点自信。” 沧巽被逗得笑了起来,她喜欢这个说法。 沧巽把头枕在夔的肩上,望着辽阔无垠的如水星空,忽然,她觉得豪气干云。 “也罢,我们是谁啊,反正不去也要去,好歹当过天师,是应该阻止坏蛋搞破坏,维持人间和平。”沧巽放松地说。 夔亲了亲自己恋人的脸蛋,将她裹裹紧。 五蕴顶着灰色鸡窝头,从帐篷探出头,他体质鬼畜,在低气温环境中居然只穿了件T裇和长裤。五蕴看了远处相依相偎的沧巽和夔一眼,像看见家长撒狗粮的小孩,嫌弃地捂住眼睛。 “呵,谈恋爱的酸臭味。”他缩回帐篷,抖了抖被子,继续睡大觉。 另外一个帐篷里,春水生醒来,迷迷糊糊地问张白钧几点了,张白钧看了下表,说:“九点二十五,你睡了快两个小时,要不要起来加点餐。” 春水生有气无力道:“不用,我就是犯困。” 张白钧贴了贴春水生的额头,又给他量了体温,困惑道:“没发烧,也没感冒,只是身体不舒服吗。” 春水生整个包在厚实的睡袋里,光头戴了人造毛帽子,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说:“之前靠近那个地宫入口,我就觉得心悸,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张白钧半开玩笑道:“你别太紧张,有我在啊,我给你贴张符,清心宁神。” 他觉得春水生心情不好,多半还是因为没从慧远方丈去世的打击中恢复的缘故。 春水生蠕动了下嘴唇,他本想说,自己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但终究觉得那四个字很犯忌讳,没说出口,仿佛一旦付诸语言,言灵便会让预感成真。 张白钧拿出毛笔、符纸、朱砂,就着汽灯,一笔一划地画符。 “安神符,一张五位数,我之前就靠这个赚外快的。”张白钧笑吟吟道,将符纸吹干,贴到春水生脑门上。 春水生朝上呼了口气,符纸刷拉拉地响,郁闷道:“白钧师兄,这样我好像僵尸……” 张白钧哈哈大笑,拿出手机给他拍了张照。 奇怪的是,春水生真的感觉到一股清明安宁的力量注入眉心,精神为之一振,人也不怎么困了,索性盘膝坐起,双手合十,静静冥想。 众人等了半个月,在某个午后,五蕴凭借灵敏的听力,觉察到了结界外的动静。 五蕴立即通报夔:“一公里外有一队人马正在接近。” 夔扯了扯嘴角:“目标出现。” 众人以最快速度收拾东西,拿了武器,轻装上阵,将帐篷等扎营设备留在原地,悄然迈出结界。 他们皆穿雪地迷彩服,借冰雪掩映,躲在雪块后,看目标从视野边际出现。 五蕴手搭凉棚,目光遥遥,足以捕捉百里外风中一粒灰尘。 他看清了领队是谁,不由地发出一声嗤笑——正是他们等待许久的林津。 林津,或者说聿姬,被手下簇拥着,带队前行,接近地宫位置。 许久不见,她身上的气质更加凌厉,有种咄咄逼人之感。 只见她穿着青色冲锋衣,拿着登山杖,戴了护目镜,低头查看一张地图,时不时指示旁边的手下 分卷阅读444 ,抛开立场问题,的确有真正龙神后裔的风范。 五蕴眼尖发现了什么,突然低声咒骂,对沧巽和夔说:“看林津脖子上戴的东西!” 沧巽举起望远镜,看到林津脖子上挂了个吊坠,是醒目的幽蓝色,正是属于沧巽的东西——盾之心骨。 五蕴眯着眼,看到沧巽东西被抢,他比沧巽更加不爽。 沧巽拍拍五蕴:“稍安勿躁,迟早会拿回来的,再说,林津把盾之法戴在身上,说明她根本用不了,否则这么强大的能量结晶,她早就吞到肚子里去了。” 五蕴恶狠狠道:“敢吞就噎死她。” 沧巽摸着下巴,心想林津果然拿心骨有用,就是不知道具体拿来做什么,反正沧巽不打算让她如愿以偿。 众人继续观察,发现林津后边是一连串熟悉的面孔,包括谢珧安和他妻子林煜。 沧巽吃了一惊,对夔耳语:“怎么回事,林煜一个孕妇跑来做什么?” 夔摇了摇头,也有些疑惑。 林煜的肚子很大了,行动却显得轻便,正兴致盎然地四处张望,谢珧安无心照拂妻子,眉头紧蹙,偶尔看一眼远方。 沧巽明白他是在惦记自己的弟弟谢元。 林津朝队伍后面打了个手势,两个手下将一个年长的女士押上前。 那位女士两手被绑在前面,穿着不合身的宽大登山服,似乎生了病,时不时咳嗽几声,却是从容不迫,神色自若。 张白钧睁大眼:“是定先生!” “定先生还活着。”春水生松口气。 沧巽道:“至少在林津的计划完成前,定先生很安全。” 只见林津对定永平说了几句话,定永平态度淡淡的,林津冷笑起来,又说了些什么,定永平便转身走到前面去带路。 在定永平的指认下,林津很快找到地宫通道入口,队伍开始训练有素地做进入前准备。 沧巽他们埋伏在远处,看着林津一行队伍从通道口鱼贯而入。 忽然,春水生忽然抓紧张白钧的胳膊,惊怒交加。 “怎么了?”张白钧问他。 春水生哑声道:“唐正则……” 张白钧:“!!!” 顺着春水生手指的方向,众人看到队伍末端,有个体型高大的男人,戴着风帽,看不清脸,背上的武器却表露了他的身份,那是一根武僧用的合金长棍。 张白钧顿时紧紧盯着随队伍行动的唐正则。 五蕴不可思议道:“他居然在这里,我还以为他要玩消失,这么说他投靠了林津?彻底叛变?他不是官方的人吗?” 沧巽摇头道:“暂时先不管唐正则,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心想,唐正则倒不一定是叛变,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 春水生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觉得胸口火辣辣的,呛得难受。 他们安静地看着林津队伍末尾最后一个人消失在漆黑通道中。 五蕴活动了下筋骨,正要跟出去,夔拉住他衣领子:“再等一下。” 五蕴只好蹲回去。 众人继续等了五分钟,果然,通道口突然出现两个折返回来的天师,警惕地左右张望,见无异常情况,又转身返回通道中。 五蕴啧啧:“做贼心虚,怕被人跟踪。” 夔:“我们跟上。” 他领着众人,像一群雪鸦无声无息靠近,计算着与林津队伍需要拉开多大的距离,伺机进入了地宫隧道。 第226章 通道宽约六米, 两边墙壁每隔一段距离, 则亮起灵力为引的冷光灯,随着人们不断前进,通道也在不断向下倾斜, 青砖寒凉, 他们仿佛是在走入无边雪山的心脏。 沧巽和夔等人一直不远不近缀在林津队伍末尾,大概走了快半个钟头,他们听见前方传来遥远的呐喊,夹杂着喜悦和震撼。 夔对身后众人打了个手势, 意思是前方林津队伍已经抵达了迷津渡。 夔领着诸人往前慢慢靠近,林津的队伍从长蛇状变为聚在通道尽头的散沙状,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石拱门, 仿若山洞,洞外便是虚无的黑暗之海,和沧巽形容的一模一样。 夔等人跟林津队伍隔了五十米远,隐匿在阴影处, 静待时机。 林津显然早已从定永平口中得知泅渡到对岸的方法, 她的手下搬来一小捆东西,正是沧巽之前在天监会灵植区实验田采撷的芦苇。 天师队伍人很多, 大多数是世家精英,林津走到天师队伍中间,挑选打算带到对岸的人。 有两个人主动走到她面前,踊跃自荐,林津看了他们一眼, 似乎认可了他们的能力,随意点了下头。 定永平原本很安静,见到那两个人,却眉头紧皱,随后她叫出了他们的名字。 那两个人一个充耳不闻,另一个面有惭色,垂下眼,不去看定永平。 定永平开口道:“你们背 分卷阅读445 叛了我,投奔林津,心里难道没有任何负担?” 直到这时,她方才显出严厉之色。 远处的沧巽和张白钧都认出了那两个人,他们之前还一起出过任务,对方是平民派天师势力的中流砥柱,是定永平的手下,若他们都倒戈向林津,似乎证明定永平如今境况艰难。 两人中较为冷漠的那个道:“定先生,您守着这么大一个宝藏,不肯与我们分享,还想让我们继续为您效力?追求财富与权力是人之常情,我们何过之有?您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定永平叹笑道:“无药可救的蠢材,你当昆仑地宫下究竟有什么?林津就是个疯子,她向你们兜售的那些花言巧语,你们居然也信?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否则注定做疯子的垫脚石,丢了性命。” 那人听了表情变得凶狠,撕破往日情面,冷冷道:“老太婆,别妄想挑拨离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用唬人,这昆仑地宫老子是去定了!” 林津在旁边听着,悠闲地拍了拍巴掌,表示支持那人的发言。 定永平视林津为空气,转头望向天师队伍,在世家天师里,掺杂了不少之前平民派中的精英,他们为了实现个人目标,背叛了定永平,向林津投诚。之后,他们对林津透露定永平的行踪和薄弱点,方便林津设局,定永平才被成功挟持。 定永平的目光在昔日那些熟悉的脸庞上一一扫过。 他们曾经一起并肩战斗过,一个眼神足以默契表明志同道合,如今近在咫尺,中间却隔了一条楚河汉界,成为死敌,其矛盾不可化解。 有品格忠诚者选择了坚守在定永平身边,却不幸被林津的势力拔除,甚至有数名天师为此殒命,死在了定永平面前。以上和眼前这些叛徒脱不了干系。 定永平缓缓道:“你们有谁想回头,还来得及,这是我最后善意的提醒。” 她声音发出回响,单薄空旷,有几名世家子弟露出了欲笑不笑的表情,大声嘲讽定永平。 定永平朝他们走了过去,林津想看好戏,没有阻止。 定永平却中途一拐,走到了那个巨大拱门正下方的位置。 那是个相当特殊的位置,对施法程序敏感的天师会一眼看出端倪。 大多数人注意力被定永平的言行分散,没有反应过来,唯有谢珧安脸色变了,喊道:“阻止她!” 定永平轻轻念了句咒。 几个佶屈聱牙的音而已,却如滴水入油锅,掀起了剧变。 轰隆的金石之音传来,排山倒海,气势如虹,像有一千把铁琵琶、一千只铜鼓加一百件曾侯乙编钟同时大作,炸得人眼花耳聋,晕头转向。 通道的墙壁在飞快倒退,穹顶又猛然拔高,整个空间仿佛在极速扩张,膨胀到无法丈量边际,衬得众人犹如蚊蚋。 沧巽只来得及右手抓夔左手抓五蕴,她感到四面八方的风都化成了物理学意义上的“力”,将自己扯面皮似的往不同方向拉,好像她也跟着这里的空间被迫延展变形。 等这一阵巨大而抽象的难受劲儿过去,沧巽发现自己跪倒在地上,没办法站立走路,大脑控制身体平衡和运动协调的区域不知怎么失灵了。 整个空间变成了墨玉一样的黑色,只有金色线条勾勒出地板的砖缝,以及莫名出现的高大梁柱,那些线条像是活的,蚯蚓似的不断蠕动游走,仿佛随时都能解构、重建整个空间。 这里的世界仿佛降了维度,有种失真的平面风格,人走入了一帧帧高级的电影概念设计中。 沧巽朝四周看了看,夔和五蕴就在身边几步远的位置,情况和她一样。沧巽朝他们伸出手,却发现互相之间隔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摸不到对方。再远一点是张白钧和春水生,他们亦是七晕八素找不到北的状态。 林津的队伍在远处,东歪西倒,各自散落,唯有林津、谢珧安等少数人保持了稳定。 夔对沧巽做了个手势,或许他们之间的空气墙太厚,夔的声音变很小,沧巽从他的口型分辨出了他的话。 “是法境,非常危险,千万当心。” 沧巽眼皮重重一跳。 但凡天师都知道法境是什么意思。 它是一种复合式法力领域,由多个主体构建,真实与幻境嵌套结合,踏入法境之中的凡人,不论实力如何,都会被法境自身的规则支配。 之前林津在龙宫事件里就制造过一个属于自己的领域,把沧巽他们折腾了一番,即使那样,单人领域也比不上多人构建的法境厉害,哪怕林津自身拥有青冥洛君的传承。 沧巽暗骂自己粗心大意,按道理地宫一定存在机关之类的防御机制,方才所有人走得那么顺当,本身就不正常,没想到真正的大招原来在这里等着,定永平成功设计了林津,只是没想到波及到了他们。 沧巽急忙对五蕴比了个警戒的手势,指了指稍远处的张白钧和春水生。 五蕴点点头,利落地甩出武器银白战镰,锁链牵着镰刀击打在空气墙上,发出震荡,引起了张 分卷阅读446 白钧的注意,五蕴遂向他比手势示警,张白钧和春水生立马背靠背,各自拿出法器。 定永平站在法境阵眼上,林津和谢珧安等少数几个人冲向她,姿势明明是全速奔跑,却没有前进半点,仔细一看,他们脚下的地板正如跑步机踏板一样飞速向前,他们跑的越快,地板就移动的越快,所以他们永远够不着定永平,让人想起爱丽丝漫游仙境中红桃皇后那句著名的台词——你必须不停奔跑,才能留在原地。 定永平微微一笑,正像掌控全场的红桃皇后,在这个法境之中,她就是意之所至无坚不摧的规则管理员。 只见她扬起手臂,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霎时,地板上的金色线条化成大朵大朵金色墨汁,晕染开来,当中有喷泉眼,井喷出数十米高的水柱,紧接着拉扯稀薄,在空中形成了半透明的巨大幻影。 那些影子的体型十分可怕,沧巽目测了下,个个和乐山大佛差不多,即使仰头仰到向后下腰,也望不到顶。 幻影们低下头颅,纡尊降贵地垂视地上蝼蚁一般的众人。 林津队伍中每个天师的表情都极其恐惧。 沧巽眯起眼观察了下那些巨影的长相,觉得颇为熟悉,一时纳闷,张白钧在远处对她拼命打手势,沧巽看向张白钧,读懂了他的手语。 她明白那些幻影是谁了。 全是创立天监会的元老,活在那个史诗年代、本身亦成为传奇的大天师们! 即使如今天师协会会长龙梅茂长老,站到他们面前,也会像个谦卑的学徒。 沧巽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直到看见那些幻影伸出五指山一样的手朝他们罩下,方才反应过来。 她看向夔和其他人,众人一瞬间心意同步,迅疾散开,避免了被巨掌拍死的下场。 那些幻影虽然庞巨,却灵活异常,法力值奇高,好比元老大天师们的复刻版,难以与之抗衡,他们能做的只有不断闪避,空间本身也分分秒秒给他们制造障碍,比如地板恶意和他们做相反方向的运动,金色线条不断形成路障,迫使他们行动变缓等等。 更糟糕的是,他们彼此之间存在空气墙,因此没法协力合作。 沧巽还有一个想法,那些幻影很可能继承了元老大天师们生前的一缕神念,否则不会如此难对付。 在她的设想中,元老大天师们为了防止敌人闯入地宫,早就留了这一手,将自己的神念做成了守门巨灵,而定永平就是唯一的掌钥人,若有敌人想进入地宫,则必须带上定永平,定永平可以趁机开启法境,召唤守门巨灵,果真是滴水不漏,深谋远虑。 沧巽目光落在夔那边,夔倒是显得游刃有余,他有一对鲲翼,大概算是外挂,有点不受法境拘束的意味,时不时便能无视重力地跃起,宛如月球漫步,自如避开巨灵们的攻击。 沧巽又望向五蕴,五蕴不愧是继承了她和夔精血的孩子,动作强大敏捷,同样能够应付守门巨灵的攻击。张白钧和春水生那边稍微勉强一些,但好歹没有受伤。沧巽松了口气。 然而,待得空间众人体力消耗过半,人人疲乏之际,真正的杀机方才降临。 第227章 巨灵们重新变回金色墨汁, 墨汁在空中重组成一个个由篆体字组成的巨轮, 高度大小与巨灵们一样,数量众多,朝众人无规则地碾压而来, 同时还喷射出火树银花不夜天一般的火雨, 劈头盖脸对准众人浇下。 一时间,视听效果和场面堪称恐怖至极,林津队伍里许多世家天师在呐喊、尖叫,毫无章法作鸟兽散, 平时的精英风范弃如敝履。 他们被拖入巨轮底部,刹那,整个人连皮带骨同化成了那种金色墨汁, 甚至魂魄都被吸收掉,比肉身死亡更加残酷。 法境的逻辑简单而残酷,能镇杀天师的,是天师。 沧巽同样被巨轮追击, 她没有余力查看夔和其他人的状况, 全神贯注躲避巨轮,好几次都千钧一发差点与巨轮发生正面接触, 令她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一场难度极其变态堪称地狱模式的真人跑酷游戏。 偏生盾之心骨在林津那边,否则沧巽早就撑开万能结界了。 沧巽忽然突发奇想,林津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心骨,万一她不幸撞上巨轮,盾之心骨会不会被吸收掉? 沧巽:“……”她想到这个可能就胸闷心痛, 感到一阵窒息。 匆忙间,沧巽瞥见了夔,夔保持和她平行的位置,此时一边疾行闪躲,一边指着那些轰隆翻滚的巨轮,打手势让沧巽读上面出租车大小的篆体字。 沧巽看向那些文字。 它们如同嵌在滚动屏上,绕巨轮疯狂呈环带式旋转,速度近乎鬼畜,沧巽根本看不清,哪怕她接受过极专业的天师业务培训,对古文字下过苦功夫,也没办法短短几秒识别出那些篆体字的意思。 “太快了!看不清!”沧巽对夔喊。 夔蹙眉。他顶着法境的压制,手执幽燕,背后鲲翼瞬间延展到十米长,纵 分卷阅读447 身掠到高空中。 沧巽仰起头。 夔姿态飒然,翩若惊鸿,鲲鹏之力从幽燕尖刃爆发,弥漫了大半个法境! 沧巽恍惚看见了那日在渤海湾之上的鲲之幻象。 夔运转光明逍遥法,其力焊住了那些巨轮,使得它们一瞬间迟滞,篆体字的滚动速度变慢,所有人都听到了类似钟表齿轮被卡住的刺耳嘎吱声。 沧巽没有浪费一分一秒,睁大眼望向那些字体,快速扫视。 ……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 ……生者假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凡外重者内拙。 ……天有六极五常,顺之则治,逆之则凶。 沧巽:“庄子?!” 她满脸问号加茫然。 夔堪堪支撑了几秒,已达到极限,力道松脱,落回地面,他也看懂了那些篆体字,表情一言难尽。 旋即,夔对沧巽又比手语又对嘴型,沧巽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些篆体字一定有意义。 是了,沧巽心想,防御机制不光考验来者的法力水平。 沧巽搜肠刮肚,拼命回忆自己天师从业生涯中,对类似经验的总结。 既然那些字有意义,会不会藏着转危为安的契机? 她蓦地意识到,这兴许是一个筛选机制,在元老大天师心目中,那些真正有资格抵达地宫的人,其标准就藏在这些文字中。 “来啊,你们想告诉我什么……” 沧巽喃喃道,回忆着那些篆体字的内容,凝神细思。 它们想传达什么? 巨轮越变越多,金色墨汁快淌成溪流,法境内众人的生存空间越发逼仄,即将以毫厘来计算。 沧巽突然醍醐灌顶,她想起了自己是新手时,在培训课上学到的艰涩理论,以及当时是大天师的任课老师对那些理论的解释。电光火石间,沧巽了悟。 她抬眼看向夔,夔正巧也在看她,两人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想法。 沧巽高声道:“夔!五蕴!把武器收了不要抵抗!心神寂灭!” 心神上的寂灭状态,是天师面对生死考验时的一种心境修炼。天师斩妖除魔,须臾间一个闪失,性命便有不保,若是始终贪生怕死,则会造成很大心理负担,反而对实战不利,因此战斗时保持寂灭心境十分重要。 那便是放下对生的执念,放下对死的恐惧,视死如生,向死而生。 这种违背根本人性的心境,七情六欲旺盛的普通人极难做到,身为元老的大天师们,却个个都能自如达到寂灭之境。 到达地宫的那些人,多半是为了传说中的灵脉而来,他们修长生不老之道踏入仙途的欲望相当强烈,为此可将生死置之度外,几乎不可能放下这个执念。 这是一道心灵考验。 沧巽心脏砰砰乱跳,她内心最想要的是什么?她能放下吗? 若是收了武器撤掉自我防御,万一潜意识有一丝不甘,她就达不到寂灭之境,下场便是在巨轮碾压下同化为那些金色墨汁,她现在是凡身,担不起那样的风险。 沧巽鼓起最后的勇气心想,我能做到,我必须做到。 她看了夔一眼,距离不远不近,夔也正在看她。 那一刻沧巽心如止水,假设宇宙万物在当下这一奇点终结,连尘埃野马也不复存在,她愿意最后一幕是夔。 沧巽微微一笑,撤掉身心所有防御,站在原地,闭上了眼。 在眼帘慢慢合上的刹那,夔凝望她的样子模糊远去。 巨轮如漫天金色星海,充满视野,空旷宏大,迎面吞没沧巽。 证明我思故我在的自我意识,消失了。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弹指的千分之一,或许是万亿年,在法境中,时间的概念不复重要。 沧巽再度睁开眼时,吓了一大跳。她自己好像成了灵魂状态? 不对,是她变成了一个由那些金色墨汁勾勒出的立体线绘人形,先前那些阻碍全部消失,现在她能自如地朝任意方向运动。 沧巽:“……”感觉太魔幻。她这算降维了吗? 另一个线绘人形飘了过来,是夔。沧巽盯着他的面容轮廓心想,即使是这种3D打印画风,果然还是迷死人不偿命。 随后,五蕴也来了,他是五蕴兽,进入寂灭心境毫无困难,只是对自己现在的样子一脸怨念。不过好处是他们之间的交流不再有空气墙之类的障碍。 夔出声道:“我们去帮张白钧他们。” 五蕴嚷嚷:“快点!我不喜欢维持这种画风!” 沧巽点头,三人找到了张白钧和春水生。 沧巽看到张白钧的瞬间,他处于力竭状态,及时推了春水生一把,自己却即将被巨轮撞上。 夔如风而至,将张白钧拉到旁边,使他免于化为金色墨 分卷阅读448 汁的命运。 “你们……”张白钧看到他们的样子,一时忘词。 沧巽迅速给他解释,让他和春水生立即进入寂灭之境。 春水生早就体力耗尽,苍白着脸,汗涔涔的,神态依然安宁。他双手合十,默念四真谛:“诸行无常,诸漏皆苦,诸法无我,涅盘寂静。” 在诵读了多遍后,春水生轻声道:“是以寂灭为乐。” 他闭眼迎上巨轮,刺目的光芒闪过,春水生变成和沧巽他们同样的状态,飘了过来。 张白钧本身学道,按理说成功机率很大,可他精神处于紧张状态,试了几次都失败。 沧巽眼见时间来不及,不由感到焦灼,一旁的夔提醒她:“试试用无明之力控制张白钧心神,强行让他进入寂灭状态。” 沧巽恍然,自己居然过于沉浸在天师角色中,忘了如今的人设。 她对五蕴道:“咱们一起,快。” 五蕴比了个OK的手势,运转法力,六尘之力同沧巽的无明之力融合,探入张白钧魂魄内。 张白钧看起来很难受,唯有忍耐,沧巽和五蕴的力量绞成一股,像一根探针,将他所有情绪和心念全部抽出。 张白钧慢慢平静,终于成功进入寂灭心境,而后转化为了和沧巽他们一样的状态。 众人总算松了一大口气。 这时,春水生瞥见了什么,刹那色变:“唐正则!” 唐正则孤零零站在远处,艰难地躲开巨轮与金色墨汁,由于体量差异过大,他已是穷弩之末。 春水生没有多想,飞快赶到唐正则身边。 唐正则怔然好一会,才发现这几个魔幻人形是谁,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被敌人包围,必死无疑。 春水生急忙给他科普情况,让他赶快行动,沧巽和五蕴如法炮制,用法力帮助唐正则进入寂灭之境。 等唐正则和他们一样脱困,双方能顺利沟通后,唐正则居然对春水生发火道:“你怎么在这里?!” 春水生气得快笑了,厉声道:“这个问题该我问你!” 唐正则眉头拧成川字,闭口不语。 众人都以为唐正则是远走高飞了,哪儿想到在这里撞上他,纷纷有种十字路口放话绝交后却在下一个拐弯处遇见你的谜之尴尬。 为了大局,沧巽主动对唐正则道:“行了,我们不问你干什么,你也别管我们,反正先说好,互不干涉,互不妨碍。” 唐正则冷冷道:“带春水生来这里,是你们的致命失误。” 他转向春水生,一字一顿道:“看在师父的份上,回去,别让他为你白白牺牲。” 春水生急了,直接抓起他的衣领:“你什么意思!师父怎么了!” 偏巧,法境再度发生令人猝不及防的变化。 远处传来阵阵鬼哭狼嚎,仿佛千万厉鬼尖啸。 金色墨汁蜷缩枯萎,黑色空间散作齑粉,沧巽他们一点点还原为正常人的状态。 夔低喝:“法境破了,快躲起来!” 众人急忙散开。唐正则急怒攻心地看了春水生一眼,留下一句“别死了!”,汇入林津的残余队伍里。 沧巽心念急转,和夔交换眼神,到底是谁这么快破了法境? 第228章 通道变回之前坚实的砖砌模样, 拱门依然存在, 镇守在法境阵眼上的定永平跪倒在原地。 林津手持龙首铜钱剑,剑身架在定永平的脖子上,定永平抬眼看向林津。 林津嘴角有血沫, 面色青白, 似乎遭到了剧烈反噬。 “老太婆,下次再犯,我出去就把你的那些学生,一个个抽筋剥皮给你看。”林津语气森冷。 定永平不受影响, 泰然自若道:“能让你的队伍折损三分之二,值了。可惜我没想到,你养了那么多死魂怨气, 林津,你如此没有底限,一定会遭到天谴,果报严重, 下场凄惨。我不明白, 到底是什么支撑你在一条绝路上越走越远?” 林津接过谢珧安递来的方巾,擦干净嘴角的血, 冷笑中透出意味深长。 “你错了,定会长,你根本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天?我比天更厉害。” 定永平听见林津这么说,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林津身后,站着表情微有不忍的林煜。 林煜双手捧着一只鲜红色的瓦罐, 望之予人以不祥之兆。 她姐姐林津举起龙首铜钱剑,在空中挥了一下。 只见成千上万道呼啸的白色寒汽在空中出现,笔直落入瓦罐中,罐子震荡不已,冰凉刺骨,林煜即使戴了手套也很不舒服。 林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只是服从了她姐姐的命令,然而林煜毕竟出身天师世家,不祥的第六感令她没来由地十分恐惧。 待得寒汽全部进入瓦罐,一旁谢珧安走上前,拿出盖子盖上它,放入了随身携带的长匣中。 藏在远 分卷阅读449 处的沧巽明白了。 林津通过不法手段攫取了大量死魂,在中阴地饲魂养怨。死魂军团怨气冲天,达到了惊人的地步,上次攻破了无动山庄的结界。这次虽然花了点时间,死魂军团的怨气依然能强行破坏元老大天师们构建的地宫法境。 林津下了大资本制造这一血腥恐怖然而异常趁手的攻城武器,专门对付与结界、领域有关的障碍,还真是深谋远虑,步步为营。 但她造下的罪孽,已经无法洗清。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林津清点幸存人数,整合了没有被法境吞噬的残留队伍,将灵植芦苇分发下去,准备渡过迷津。沧巽注意到,唐正则在队伍中,他也分到了一支芦苇。 那些队伍中几乎都是世家子弟,他们不少人衣带连襟,在法境攻击中失去了亲友同伴,个个红着眼看定永平,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有个世家子弟表情阴狠,对林津说了什么。 林津云淡风轻道:“等任务完成了,人交给你们,要杀要剐随便。” 那个世家弟子遂痛快地看了定永平一眼。 沧巽心下发寒,这么看来定永平凶多吉少,地宫门开了后,他们必须找时机把人救回来。 林津队伍开始渡河,那是一幕奇景。 那些芦苇被投入迷津中,立即发生了变化,不断增生,聚沙成塔,每一根芦苇最终竟变作一叶扁舟,刚好可容一个人站上面。林津、谢珧安、林煜等人依次站上属于自己的扁舟。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小舟飞快掠向对岸,平移滑翔,没有丝毫摩擦力,如风行水上,在无边黑暗迷津中成为看似脆弱实则牢靠的舟楫。 沧巽他们等林津队伍全部掠出很远后,方才坐上芦苇之舟,驶向地宫大门的所在。 沧巽和夔最先上岸,这里像个浮岛,屹立于迷津之上。 脚下的砖石道路延伸出去,不远处有个方方正正的地下空间,左右两道台阶倾斜下去,被橘红色的光照亮,台阶尽头就是地宫大门。沧巽与夔回收了芦苇后,潜伏在台阶附近,和五蕴、张白钧和春水生碰头,等林津队伍都上去了才行动。 地宫大门,漆黑哑光,深沉厚重,如天外陨铁,不知是何材质铸成,给人强烈的超现实感,高六米,宽十米,门上凹凸不平,呈现不规则的纹路。大门右侧有一个结构复杂的锁,上面的钥匙孔为六棱状。 林津的队伍全部抵达了地宫门口,扇形散开,纪律分明。 林津道:“正式开门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讲。” 她踱步数个回合,挨个审视众人,有的直迎她的目光,有的恭敬低头。 林津睥睨他们,嘴角浮出一缕哂笑,说:“地宫大门打开后,里面将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也许超过了你们所有人的日常经验,是物理规则不同于现世的异空间。但灵脉就在里边,这点我很确定。希望各位尽全力协助我,克服困难,找到灵脉。有了灵脉,我便能举行仪式,定向位于灵脉中某个位置的空间罅隙,那是通往昆仑寰宇的唯一入口。” 她提到昆仑二字,队伍响起一阵嗡嗡的骚动,仿佛采蜜前兴奋的蜂鸣。 沧巽心跳停了一拍,她忽然产生一种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接近只存在于前世回忆中的那个光明的大世界。 昆仑墟被末日毁灭了,连同十万深渊,而他们是一群被放逐的失乐者,不论是沧巽、夔、五蕴,还是立场敌对的林津,都在内心深处或多或少有着流浪的感觉,那种感觉时刻提醒着他们,真正归属的故乡何在。 那里没有凡人的尔虞我诈和疲于奔命,没有来自凡人文明社会的樊笼和束缚,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资源的竞争。 凡世之所以是凡世,就在于资源的匮乏,尤其优质资源具有稀缺性,导致人类必须绞尽脑汁去竞夺资源,其利用和分配注定永远无法达到公正平等,各类不同的主张和主义大行其道,没有一个能带来可信的终极答案。 而在昆仑寰宇,这些概念并不存在,那是另一个超越人类想象的神魔之乡,即使在沧巽最痛苦的时刻,比起身为天师的渚巽,她也是自由的。 沧巽失神了几秒,发现自己最想念的不是出生并长大的十万深渊,而是她和夔度过漫长美妙岁月的无名岛小华山瑹琈宫。 她想再闻到冰雪庭院中琅玕果树的香气,触摸后山大小热池中洁净芬芳的温泉水。 夔站在沧巽身边,忽然握住她的手,刮了刮她的掌心。 沧巽眼神柔和下来,心里生出无限勇气与希望。 远处,林津示意手下将定永平押到钥匙孔面前,谢珧安拿出一把六棱物体,看上去正是与锁孔契合的钥匙,通体透明,用很高级的工艺烧制而成,里面弯弯曲曲有细导管,托把是包铜底座。 谢珧安把钥匙置入锁孔,旋转了一圈露在外面的底座,底座弹出奇怪而锋利的针状装置。他面无表情地将定永平的内侧手腕拉了过来,摁上那个装置。 定永平颦蹙眉头,忍痛没有出声,只见 分卷阅读450 那些导管慢慢变成了红色,血流涓涓被抽进钥匙,再导入锁眼中。 定永平本人的血,即是打开地宫大门的关键。 不知道当初的元老大天师们设计应用了怎样的方案,才能成功将活人的血作为钥匙,假设没有遇到林津,以定永平位高权重的身份,这把钥匙确实十分安全。 “真是惊险,我之前计划毒杀你,幸好没成功,否则岂不坏了大事。”林津自言自语道。 定永平嘲道:“早就猜到了,给我下毒的人是你。” 林津不甚在意,她的心思早已超越在场凡人,飞到高远不可及的地方,在她眼里,定永平是一只会讲话的蜉蝣。 随着抽血的时间变长,定永平的脸色逐渐苍白,抽出的血量刚好维持在令她头晕又不至于真昏倒的程度。 一条发亮的红线从锁眼处出发,往地宫大门游走。 那红线极细而醒目,所有人都看到了它蔓延、滋生,进而形成树枝状网络,再地宫大门上形成惊心动魄的鲜活图腾。 林津抬了下手,谢珧安遂命人把定永平拖下去看管好。 地宫大门上,出现了一副用血线勾勒的山海图,透出雄阔腾飞之势,蓬莱、方壶、岱屿、员峤、瀛洲,五座仙山定茫茫海波,中有星罗棋布的洲陆,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林津怀念道:“昆仑墟……竟然这么像,能画出这幅山海图的人,一定是来自昆仑墟的遗民后嗣。” 隔了老远,五蕴听见了林津的话,敏感地看了沧巽一眼,悄声道:“她的话什么意思?” 沧巽遂轻声向五蕴解释。 昆仑墟虽然遭逢末日浩劫,如今有种种证据表明,自末日中存活并流落到凡间者,绝不只一个。林津自己是一个例证,五氏妖族的存在更佐证了这点。 五蕴作为五氏妖族的开山太祖,他的内丹气运之精也掉落凡间,偶然被凡人吸纳了去,最后辗转回到沧巽手中,才得以复活了五蕴。可见五蕴当初一定也是昆仑末日的幸存者,只是不知道他的血脉是如何繁衍出五氏妖族的。五蕴经历了重生,对昆仑末日及之后的记忆毫无印象。 五蕴听完解释,若有所思,强行按捺住心中关切与好奇。 沧巽自己作为大衍镜预言中开启末日的关键人物,究竟经历了什么? 那边,林津站到了地宫大门正中央,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出现了一条笔直的中缝,之前明明什么都没有。 众人默不作声,屏息凝神,只等林津打开大门。 所有的激动都被抑制压缩再空气中,有人死死咬住下嘴唇,似乎是害怕自己兴奋地下一秒就要大喊大叫。 林津抽出龙首铜钱剑,神情傲然,锃然一声将剑插到了中缝里,地宫大门发出奇异不绝的动静,恍如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但见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强烈光芒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众人只感到自己像一片被卷入飓风的落叶,一秒内便被吸入大门里。 第229章 沧巽及时拉住了夔和五蕴, 她无比庆幸自己手快。 他们三个仿佛是落入了一条笔直的黑暗井道, 下落速度却不致命,似乎井道里设置了法力,风力可以将人稍稍托举, 让人不至于真的坠亡或者受伤。 井道里非常黑, 众人都失去了视野,终于,身不由己的失重感戛然而止,他们摔到了地面上, 疼得呲牙咧嘴。 沧巽他们落在离林津队伍较远的位置,好在无人发现。夔扶着沧巽与五蕴站稳了,张白钧与春水生也互相搀扶着站起, 他们迅速藏入隐蔽处。 沧巽越过夔的肩膀,望向前方,环顾周遭景象。 但见周围地形不平,时不时就有遮挡物, 沧巽毫不怀疑他们身处大山深处的心脏地带。这里形似绵延洞穴而更加高阔宽广, 光线很暗却并非完全看不清东西。 长达几十米的天然石笋从上空倒挂下来,异常壮观, 光源来自地面、边壁、穹顶,星星点点,闪烁明灭,仿佛埋藏了无数奇特的发光矿脉,那些璀璨细碎的光芒, 有幽蓝、暗红色、碧绿、暗紫等丰富色彩,令人错觉自己置身于浩瀚星空。 面对这样美丽到了极点、夺魂摄魄的奇景,沧巽却不受控地打了个寒噤,她不禁看向夔,夔的眼神很是凝重,沧巽明白夔和自己有一样的感觉。 在这方美丽的异世界面纱后,隐藏了十分凶猛危险、几乎不可战胜的东西,似乎下一秒,宁静假象就要被骤然撕破,露出豁开巨口的地狱深渊之景,然而人们在战栗中回神,又发现那些星光依然天真烂漫,什么都没发生,他们的精神便陷入一种更深邃的不寒而栗,心理防线一步步滑向崩溃。 那种恐怖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侵入人的呼吸与脏腑,扩散到灵魂深处,将人同化为不可想象的与它一样的异形。连夔也感受到了那种巨古邪神一样的压迫与威胁。 五蕴牙齿轻微地咯咯作响,挪到沧巽身边抓住她胳膊,用气声哆嗦道:“ 分卷阅读451 怎、怎么回事,我觉得好害怕啊。” 沧巽一摸五蕴的手,发现手心冰凉,五蕴身为食物链顶端的妖兽,直觉比常人灵敏百倍,连他都感到恐惧,沧巽不由心下一沉。 夔按住五蕴肩膀,对五蕴说:“别慌。” 他声音沉稳醇厚,带着特有的冷峻,五蕴心下稍安,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春水生和张白钧就在他们旁边,也是相当不适的样子,春水生双手合十,默默持诵起经文。沧巽有些担忧地看他们,心想自己贸然带他们来是不是一个错误,这地方真的是凡人能踏足的吗?方才唐正则为何因为春水生来了这里而大怒,千方百计想要阻挠春水生前进? 想到唐正则,沧巽望向林津队伍,发现唐正则竟然不在里面。 沧巽不由心里暗惊,就在同时,一个人蹲伏着出现在春水生背后,一把捂住他的嘴,同时朝其他人比了个嘘的手势。 ——正是唐正则。 张白钧又惊又怒,拿开唐正则的手:“你来干嘛!” 唐正则没理他,径直对春水生说:“你待在这里,哪儿都不准去。” 春水生问:“为什么?” 唐正则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每当一个人有很多话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时,就会露出他这样的表情。 最终唐正则什么也没透露,冷冷道:“算了。”说完没有挪动分寸,看样子是要守在春水生旁边了,但不打算跟他们搞好关系。 林津队伍那边有人正在摆弄检测辐射的设备,随后向林津报告一切正常,于是他们打开冷光照明探灯,在林津和谢珧安的带领下,往更深处进发。 张白钧见林津没有做任何定向工作便做出决定,心下惊疑。他借着四周星星点点的微光看了眼手里的司南,只见指针颤巍巍乱转,无比混乱。这还不算,张白钧的腕表也停了。 由于要在光线不足的地宫里进行跟踪,同时要竭力避免被林津的人发现,他事先准备了一块三簧表,它没有夜光功能,很是隐蔽,通过清脆轻响的声音媒介,向主人报时刻分,雷打不动的精确,此时,它却悄无声息,安静得像被杀死了一样。 仿佛这里能够杀死时间。 张白钧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他很快强迫自己甩掉那种心慌感,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林津他们那边。 夔对沧巽打了个手势,带头起身,不近不远地缀了上去,沧巽五蕴等人依次跟在后面,唐正则板着脸将春水生拉到最后和自己并行。 春水生见唐正则心不在焉的,小声道:“云嗔!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你为什么要跟到这里来?”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确定,唐正则并不是林津那边的人,至少不会像谢珧安那样。 春水生以为唐正则不会理他,没想到唐正则竟然回道:“一旦让这些野心膨胀的天师得到那所谓的灵脉,你以为国安局会放任其不管么。” 春水生震惊道:“我就知道!你竟然是国安局的人,到底——” 唐正则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开口,沉声道:“闭嘴安静,你在这里,简直打乱了我的计划。” 春水生突然智商达到一个峰值,他心想,唐正则的同伴一定不止一个,并且就在林津的队伍里面!所以唐正则才有余裕折返过来看管自己! 普通人面对那些天师精英,配再好的枪也形同虚设,因此国安局需要唐正则这样既有天师能力又不真正属于天师群体的人。唐正则的同伴和他一样,很可能是以天师的身份为幌子,向林津投诚,潜伏在了林津队伍中,见机行事。 林津队伍走了约二十分钟,一路上所有人皆不说话,只听得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头顶足下全是璀璨光点,明明灭灭,密密麻麻,占满了每一寸空间,仿佛他们漫游于浩瀚宇宙,正步入银河深处。 谢珧安低头看着一块罗盘上不断变化的数值,对林津说:“一点钟方向灵力大幅增强。” 林津指挥队伍调整行路方向,按谢珧安所说位置走。 慢慢的,道路变得逼仄,仅能容单人通过,人伸手即可碰到冰凉的石壁,星光自四面八方泼来,逼近每个人。 这段一线天式的路程结束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一片开阔地带,耳旁叮叮咚咚,是水声。 当看清了眼前景象,林津队伍爆发出一片喊叫,好些人激动不已地蹿了出去,犹如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终于看到宝藏的探险者。 前方是一条宽达二十米的“地下河”,“河水”发出柔和的银色波光,流淌静深,似乎是天上月光化为了白练直接裁就,是名副其实的月光河。 冲天的灵气化作细雾,扑面而来,在场天师每个毛孔都舒张开,争先恐后拼命汲取那些充盈的灵露分子,他们感到体内灵源膨胀了数倍,竟有枯木逢春之势。 “是灵脉!真的是灵脉!”有人跪到在地上,振臂高呼。其他人有的甚至席地而坐,当场修炼起来,还有的竟然想要脱掉衣服,跳进河中。 林津拖长调子道:“都给我冷静— 分卷阅读452 —” 她的亲信们上前制住了那些激动忘情以至于失态的天师,众人方才找回理智。 林津嘲道:“区区灵脉算什么,我事前告诉过你们,灵脉只是我们的次要目标,第一任务是找到灵脉附近存在的空间罅隙,找到进入昆仑大寰宇的入口。” 众人纷纷恍然,和昆仑数不尽的仙界资源相比,灵脉的确只能算一点芝麻。他们不由地想起了先前地宫大门上的仙境山海图,一时间心弛神往,激荡不已。 有和林津关系好的世家天师询问:“那咱们怎么寻找入口?” 林津微笑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亲自走到灵脉旁边,来回踱步,以罗盘寻找吉位,过了会儿,找到一片空地,命人布置仪式所需物品。 几个世家天师上前,放下许多手提箱,打开后,将里边的物件取出,就地组装。 那些不规则的黑色模块,很快被他们组装完毕,露出全貌——一尊现代材料打造的可拼装式三足方鼎,有着鲜明的设计感。 潜藏在远处的沧巽见了思忖,鼎在古代,既可作为烹饪工具用于宴飨,也可作为礼器用于祭祀,眼下看情况应当是后者,林津要用这方鼎做什么? 在林津的指挥下,除了少数几个主持仪式的人,其余人全部排列成方阵,脱去上衣,赤身盘膝静坐在方鼎前,脊背挺直,双肘置放在膝盖上,姿势肃穆庄重。 方鼎旁边放了张祭祀条案,林津亲手从手提箱里把物品取出,一一摆放于案上。 沧巽拿出单倍望远镜架在眼睛前,视力比鹰类更好的五蕴悄声道:“那张桌子上一瓶血,一个箱子里装的不知道什么,还有……” 只见林津从脖子上摘下了属于沧巽的盾之心骨,放在那个箱子旁边。 五蕴吃了一惊,急道:“这龟孙想干嘛?” 沧巽的注意力在那只箱子上,她用望远镜看了下,发现那是只低温冷藏箱子。 夔也看清了,他转向唐正则:“你把慧远法师的心脏给林津了?” 那边春水生听到,难以置信地望着唐正则。 唐正则毫无内疚之意,冷淡道:“是又怎么样,这本来就是师父的嘱咐。” 张白钧愕然,难怪林津接纳了原本是对立阵营的唐正则。 春水生浑身颤抖,用尽力气制止自己不给唐正则一记拳头,张白钧连忙按住他道:“冷静,之后跟他算账。” 沧巽和五蕴也劝住了春水生,将他和唐正则暂时隔离。 远处,林津那边的仪式正式拉开序幕。 第230章 林津面朝众人扬声道:“昆仑寰宇有妖、魔、精、怪、灵、神、仙、佛八极, 如今需要备齐其中一半种族的皮肉骨血之类组织, 好在凡间尚有昆仑墟子民的后嗣,我这里已备齐三样,还差一样。” 她没有说那样东西是什么, 话锋一转道:“你们若真想得道成仙, 就要斩除一切与浑浊红尘的牵绊,父母夫妻子女不过是过眼云烟,譬如那天上的云彩,短暂聚合, 终将散去。记住,一旦踏出这一步,你们没有回头路可走。有人会以身作则给你们看。” 林津转向谢珧安, 给了他一个笃定的眼神。 谢珧安沉默上前,不发一语,任由林津挽住他的胳膊。 林津笑了笑,对众人道:“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器重珧安吗?众所周知, 林家和谢家的家族徽章, 都是龙纹。和林家一样,谢家也是真龙之裔, 血统上承自昆仑墟银龙仙族,而我林家则是青龙仙族,两家早有姻亲关系。有个严重的问题,便是我们两家血统极其稀薄微弱,只有合二为一, 才能制造出仪式所需要的仙族材料。” 沧巽渐渐回过味来,倒吸一口凉气! 仿佛同样料到了林津的打算,那边被人压制住行动的定永平忽然剧烈挣扎,厉声痛斥道:“林津!你真的疯了!” 林津岿然不动,一脸乏味。 定永平看向被一个女性天师照顾的林煜,大喝道:“还不快跑!” 林煜一脸困惑加茫然,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懂得定永平话里的可怕的涵义。 林津一抬手,两个手下往定永平嘴里塞了东西不让她发声,林煜旁边的女性天师一记手刀砍在林煜颈后,接住了林煜软倒的身体,将她放平在地上。 先前早就有人在空地上搭起了正方形的小型围帐,林津手下将昏迷的林煜抬了进去,随后照顾林煜的女性天师进入围帐,四下针落可闻,众人都猜到了围帐中正在上演什么,但他们垂首静坐,无动于衷。恐怖在静默中蔓延。 沧巽他们隔得远,但看得真切,春水生马上想要出去阻止,唐正则死死拉住他,额头青筋绽出,一字一顿道:“你现在出去,你就死定了,你想让师父白死吗。” 春水生挣扎起来,张白钧稍做犹豫,上去帮唐正则压制住春水生。沧巽知道唐正则一定隐瞒了异常重要的情报,但就连张白钧也看得出,唐正则说 分卷阅读453 的是真话,一旦春水生出去便会殒命。 沧巽脑海空白,她知道就算他们去救人,也来不及了。 林津的人动作太过迅速,几乎是才进去,就有人从围帐中出来,手里抱个湿乎乎的包裹,一切尘埃落定。 谢珧安侧过身,不去看那个包裹,林津倒是全无所谓地揭开看了一眼,点点头,将包裹放到了条案上。 五蕴捂住嘴想吐:“变态。” 沧巽仍处于极其震惊的状态,没想到谢珧安和林煜的婚姻结合竟然是为了这样血腥残忍的一刻。 她回神后,想起林津的话,皱眉问夔:“既然需要的是仙族……为何当时林津没对你下手?” 夔冷峻道:“她需要的是活祭。” 沧巽明白了,林津绝对舍不得夔死。 林津备齐了四样材料,沧巽他们也猜到了四样材料具体是什么。前任五氏妖族族长五雩的心头精血,还有沧巽的舍利,慧远法师的心脏,以及刚才那只包裹。 谢珧安拿出了装有千万死魂的鲜红色罐子,来到方鼎前,低声持诵咒语。 方鼎底部亮起法阵光芒,将罐子里的死魂一一吸入鼎内。 很快,方鼎内充满了冰寒的白雾,万鬼齐哭之声被牢牢限于鼎中乾坤。 众人事先受过叮嘱,见方鼎被激活后,纷纷吟诵奇特的韵文,回环跌宕,一唱三叹,在此方地下空间形成了空旷的共鸣。 林津依序捧起四样祭品,投放到鼎中,声音传出很远:“妖血,魔种,仙胎,佛心。” 方鼎内法阵各角牢牢吸附着四样材料,它们没有被销毁,而是互相反应,为死魂提供了极其强大的增幅和升级作用。 只见寒冷如冰的白雾中间乍然出现一粒血点,由点成面迅速扩散,染尽翻腾不休的死魂,白雾成了血雾,加上众天师集体吟咒,血雾色泽浓稠饱和得发亮,令人心惊肉跳。 林津以龙首铜钱剑为引,将血雾从方鼎里挑出,血雾如一条艳丽的红蟒,昂起头颅,随龙首铜钱剑的指引,缓缓游向不远处似月光无暇的莹白灵脉。 夔突然对沧巽说:“那些天师状况不对。” 沧巽将注意力从林津转向静坐吟咒的众人。他们全部闭着眼,沉浸在一种无法轻易唤醒的境界中,上身皮肤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沧巽拿起望远镜观察。 是星光——那些地下空间无处不在的奇异闪光,不知什么时候,它们擅自出现在那些天师的身上,并且越来越密集。 沧巽扫了一眼周围,看到四面八方的星光在朝同一个方向缓慢流动,像深海中被猎物吸引的捕食者,那个方向便是众天师的所在。 星光移到他们身体与地面接触的地方,顺势爬到了他们皮肤上,渐渐从头到脚覆盖了每个人。那些星光在他们皮肤上游走,好似在逡巡新的领地,天真邪恶并存地闪烁。 张白钧显然也看见了,头皮发麻,连忙低头查看自己和春水生,所幸并无相同症状。 夔见了道:“你们没有问题,是那些天师吟唱的咒语有问题,听上去像昆仑墟上古仙族的祝祷文,内容是献祭自己。” 沧巽凝望着那一幕场景,先前不可言说的恐怖感又无声无息地回来。星光仿佛在异化那批天师,将他们变成未可知的异样存在,最可怕的是他们一无所觉,如沉默待宰的羔羊。 “那些光到底是什么东西。”沧巽问夔。 夔神色冷静,摇头不知。 众天师的体型变大,明明坐着,却在不断膨胀,星光牵引他们的皮肉和骨头,把他们当作橡皮泥一样任意塑造,最终定格为一群形态畸巨的怪物,他们脸上五官消失,整体皮肤呈半固体半液体的流动状态,活像溏心蛋,通体密布那种残忍的星光,被彻底同化。 沧巽震撼得讲不出话,眼睁睁看着一群活人在自己眼前以这样的方式被杀死…… 她甚至不知道他们现在算不算死亡,他们还有自我意识吗?如果有,那便更加残忍,失去对身体的主动权,魂魄被禁锢,动弹不得,呼痛不得,像一件件被打包封装的活祭品。 林津根本不打算与这些人一起分享地宫之下的秘密,什么世家精英联盟,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幌子,她的目的仅有一个——重启昆仑墟。 唐正则脸色铁青,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微型仪器看了下,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春水生知道他在检查混入林津队伍的同伴的生命状态,想必那个人早已脱队,暂时躲了起来,没有被同化成怪物。 这时,那些畸巨怪物一个个站起,跟随血雾进发的方向,朝灵脉走去,四周的星光悉数攒聚在怪物身上,如同发生了迁移,使得怪物们成为了辉煌、璀璨然而悲哀的发光集合体,原先闪闪烁烁的地下空间此时一片光秃黑暗。 沧巽忽然就明白了那些星光是什么。 她一下子紧紧抓住夔的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夔的皮肤,随后她低下头,直愣愣看着地面,像是无法直视那些怪物。 “怎么了。”夔关切询 分卷阅读454 问。 沧巽颤抖着吸了口气:“是昆仑墟众生。” 夔明白了。 沧巽虚弱道:“末日发生的时候,这里的罅隙,一定是唯一的生门,只有屈指可数的生灵逃了出来,譬如当初的五蕴,剩下的拥挤在此……” 她几乎能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那些绝望的众生来到生门前,拼命逃离成为了末日火狱的昔日仙乡,却因数量太过庞大,寸进不得,为了赢得逃生的机会,互相残杀,哀嚎、恸哭……终成尸山血海,他们临终前的残念,从罅隙迸溅而出,化作这片诡异的星光,滞留在罅隙附近,死而不安,等待有人带它们重返昆仑墟,找到能够得到真正安宁与长眠的归属地。 假如开启末日的源头在她自己,那她究竟做了些什么?沧巽一瞬间呼吸困难,无法承受。 夔的声音将她唤回:“真相目前不明,末日不一定是因你而起。” 沧巽挤不出笑容,勉强点头。 远处,林津距离灵脉仅一足之遥,她挥下龙首剑,血雾争先恐后投进灵脉中,艳丽的血红一刹那混入月光的莹白,反差刺目至极。 很快,死魂构成的血雾将整条灵脉变成了锃亮的红色,身披星光的畸巨怪物涉水走入灵脉,伸出残臂指向天穹,定成一尊尊雕塑,发出无声召唤。 水面动荡不安,就像底下有东西在翻搅,很快,灵脉中央出现一个漩涡,不断扩大成为半径十多米的大坑,直通灵脉底部。 一道隐隐约约的银光从血色漩涡中直射出来,照亮了林津狂喜的脸庞。 “我看见了……是罅隙。”她轻声道。 第231章 谢珧安走上前, 看到漩涡底部的景象, 睁大了眼睛。 忽然,漩涡变小,再度合拢, 方才的银光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林津发怒, 谢珧安也不知道漩涡为何消失。 林津脸色阴沉,左右踱步,急急道:“罅隙藏在灵脉里,是无序活动的能量体, 必须以祭祀材料为引子,用死魂定位,要是没法将罅隙逼出来, 一切就前功尽弃了,到底是什么地方没对?” 谢珧安道:“会不会是材料有问题?” 林津听了若有所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唐正则他们去了哪里?” 谢珧安在周围检查一番, 摇了摇头。 林津冷笑道:“果然!唐正则给我的佛心是假的!” 谢珧安皱眉道:“但那的确是慧远方丈的心脏。慧远方丈是目前天师界最具足智慧的佛修高僧, 若他的心脏都不能起效果,那其他人想必更不行。” 一个空旷的声音突兀响起:“谁说其他人不行。” 林津和谢珧安悚然, 双双转头,只见一个畸巨怪物摇摇晃晃站起来,方才便是它开口讲话,林津这一惊非同小可,举剑便要砍, 那怪物轻描淡写弹回她的攻击,星光从它身上纷纷逃离,它逐渐缩小并还原为正常人形。 “怎么可能……”林津骇然。 紧接着,又有两个怪物站起来,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当它们彻底恢复原貌后,远处沧巽瞳孔骤缩。 ——傩颛、无穀和丙妫。 他们三人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衣饰考究,神态自若。 傩颛若无其事地弹了弹衣服,走到林津面前。 林津盯着他半晌,神色戒备万分,显然认出了他是谁。 她谨慎开口:“始魔阁下,原来你在这儿等着,处心积虑潜进我队伍,所为何故?我以为上次你我合作已经结束了。” 傩颛笑吟吟道:“聿姬啊,上次你借用我的妖魔军团,连本带息还没还完呢,怎么说的上结束。” 林津脸色难看:“所以你来讨债?” 傩颛:“不,我是来帮忙的。” 他施施然走到方鼎前,手指微动,鼎内浮起一枚心脏,傩颛握指成拳,那枚心脏化作一摊血泥,啪地砸在地面。 躲在远处的春水生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下,似乎想要冲出去,被张白钧和唐正则死死按住。 林津大怒:“始魔!你意欲何为!” 傩颛淡然道:“都说慧远方丈是佛修大能转世,实际上他的心脏没有用,因为他前世并非昆仑墟之人。” 林津闻言一顿,眯起双眼:“噢?你让我上哪里去给你再弄个佛心?” 远处沧巽看着他们交锋,忽然间,一股深切的寒意爬上脊背,她意识到了什么。 下一秒,她对上了傩颛遥遥看来的视线。 沧巽仓促对身边众人道:“趴下!” 夔和五蕴与沧巽心念同步,皆抽出法器平地跃起,替同伴挡住猝然袭来的巨大法场冲击。 傩颛身为始魔,身有法场,开合自如,他不用动一根手指,只需瞬间推出法场,便能令人丧命。 张白钧、春水生和唐正则是为凡人天师,防御力比普通人强上许多,又有沧巽他们挡在 分卷阅读455 前面,饶是如此,也受到余波殃及,春水生直接哇地吐出口血。 沧巽自知暴露,释放出法力,和夔、五蕴并肩形成鼎力之势。 傩颛轻笑:“好久不见,沧巽。” 林津一见到沧巽他们,什么都明白了。 她勃然大怒:“我要杀了你们!” 傩颛:“不好意思,沧巽的命是我的,其余的人你随意。” 他上前几步,笑眯眯扬声道:“沧巽,把你身后那个小和尚交出来。” 沧巽高声回复:“滚吧!傩颛,我没想到你跟林津搅和在一起!” 同时她在背后对唐正则和张白钧打手势,让他们马上带春水生原路返回。 傩颛叹息道:“你不也选择了太峰夔吗。” 夔挽起幽燕,尖刃直指傩颛,身形一动,攻向前方。 沧巽和五蕴紧随其后,先发制人能帮助春水生他们拖延时间。 傩颛的两员大将无穀与丙妫迎战,分别对上沧巽和五蕴。 五蕴巨镰劈下,被丙妫的黑色骨扇架住,吃惊道:“好你个蛇女,力气不小!” 丙妫嗤笑:“彼此彼此,前段时间你还是个奶娃娃,现在长这么大了?姐姐乃虺姬丙妫,记住了!” 五蕴抡起巨镰噼里啪啦砍向丙妫,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丙妫以骨扇接挡,有惊无险,手腕酸痛,五蕴仍旧轻松自如,一把巨镰挥舞轻巧,全然没有重量一般。 丙妫释出千百条虺蛇,铺天盖地网住五蕴,不到一会儿,五蕴斩蛇成段,脸庞溅上蛇血,煞神般向她攻来。 他们打得正酣,那边沧巽和无穀已顷刻间过招数轮,无穀战力强劲,使双刀与沧巽战斗,忽而林津和谢珧安上来襄助无穀,成一对三的局面,令沧巽无暇顾及其余人。 傩颛以法场和夔相抗,磅礴气势自两人法场撞击处涌出,地下空间掀起恐怖的震荡。 傩颛眨了眨眼,对夔道:“你觉得自己真的了解沧巽?” 夔语气冷冽:“事到如今,你还不死心么。” 傩颛微笑道:“她是无明魔子,在你面前,她从未展现过自己邪性的一面,我收集过沧巽那方面的人格,让你看看吧。” 他以手画圈,凭空现出一面水镜,里面钻出一个人形,抬起脸直直望向夔。 夔一刹那分神,它长得和沧巽一模一样。 紧接着,水镜中接二连三冒出与沧巽毫无二致的人形,它们源源不绝,夔陷入包围圈。 傩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从某种意义上,它们即是沧巽本人。” 那些人形是傩颛造出的傀儡军团,夔猝不及防近距离接触,发现这些傀儡和沧巽从外表上没有任何区别,如粘贴复制。它们脸上皆带似有若无的浅笑,手上动作十分凶残,稍不留神,便能致人残废。 对付一大群傀儡,最有效率的办法是群攻,夔下意识地御起无动心咒之焰,临到释放却堪堪刹住。 ——他想起了昆仑墟回忆中对他和沧巽而言最痛苦的那段。 要他烧毁这些和沧巽一模一样的人形,宛然噩梦重演。傩颛这招直切要害。 夔皱紧眉头,不去看那些傀儡的脸,弹出一指金红光焰,落在一个傀儡身上。 瞬间,惨叫声起,那是沧巽的声音,夔猛地收回火焰,胸膛起伏不定。 傩颛人不见了,眼前重重叠叠全是沧巽的人形,她们表情变得憎恨,刺痛了夔。 “为什么背叛我?”她们齐声呢喃,逼问夔。 其中离夔最近的一个抓住夔的衣襟,痛苦低语:“你发过誓!不会再伤害我!” 夔神色动容,他明知她们是傀儡,不是沧巽本人,身体却违背他的意志,不肯再攻击她们,就像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冷静,她们不是沧巽。夔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夔——你在干什么——”五蕴的吼声传来,声若洪钟,震醒了夔。 丙妫被五蕴打伤,暂时失去行动力,五蕴挥起银白巨镰,三下五除二砍瓜切菜一般扫荡傀儡大军,杀到夔面前。 “它们是假的!你别被迷惑!”五蕴担心地抓紧夔肩膀摇晃。 夔艰难喘口气:“我觉得……” 那些颇邪性的傀儡给他很奇怪的感觉,陌生而熟悉,仿佛里面真的填充了属于沧巽的一部分灵魂。 夔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抬眸时已恢复冷静:“你去帮沧巽,我必须找到傩颛。” 五蕴一点头,返身往沧巽那边奔去。 夔顺傩颛的法场痕迹追踪,来到一片空地,看到眼前景象,顿时明白什么都晚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面沉如水。 空地上站着的人并非傩颛,而是无穀,他用一双白眸看向夔,全身如冰雪,除了手,那只手是红色,淅淅沥沥淌血,因为正握住一颗新鲜摘掉的心脏。 地面有一具尸体,面朝下背朝上,不用看,夔便知道是春水生。 张白钧和唐正 分卷阅读456 则已不知去向,或许被无穀杀了,尸骨无存。 夔闭了闭眼,鲲骨兵幽燕在手中伸长,再睁眼时,他周身仿佛结冰一样。 无穀开口道:“别做没用的事,人死了,心可以开启罅隙之门,你难道不想回昆仑墟取回无明魔子的真身?再说,无明魔子在陛下那里,你跟我耗着是浪费时间。” 夔瞳孔一缩,耳边听到了远处沧巽的呼喊。 顷刻间,他转身掠往远处,一眼看到傩颛轻松挟持了沧巽,五蕴迫于局面不敢轻举妄动,神态愤怒。无穀也赶到了,林津在旁边对无穀做了个手势,无穀隔空将心脏抛给林津。 夔走到五蕴旁边,盯着傩颛,后者五指扣在沧巽喉咙处。 傩颛望着他们,笑道:“你们两个乖乖站好别动,我现在打算杀了沧巽的肉身,将她魂魄保存好,等找到真身,再把魂魄放回去,反正我早看她这副凡胎皮囊不顺眼很久了。” 夔表情瞬间变了,一头野兽从心里被释放出,几欲吞噬傩颛。 沧巽脸色苍白,仰着下巴,目光朝下看,对夔微不可察地摇头。 夔心里计算自己和傩颛的距离,结论是若抢攻过去,极可能失败。傩颛是个不能以常理推论的疯子,他既然那么说,就真敢杀死沧巽肉身。 很快,夔收起幽燕,五蕴看了,也恨恨地收回战镰。 一片静默中,林津与谢珧安重新举行仪式,血红漩涡再度从灵脉中出现,这一次没有消失,银色光芒从漩涡中刺出,夺目无比。 围绕漩涡的那些畸巨怪物开始融化,漫天绚丽星光被吸进罅隙,既恐怖又灿烂。 “终于要回去了。”林津低声道,语气有一丝颤抖。 紧接着,她转向傩颛,凉凉道:“多谢始魔陛下,之后,我们便各凭本事了。” 傩颛微笑:“不客气,聿姬殿下先请。” 林津对谢珧安嘱咐了一句话,谢珧安退开,林津转过身,迫不及待跳下漩涡,刹那淹没在银光中。 傩颛温柔地对沧巽说:“走,我们该回家了。” 说完他带沧巽飞入漩涡,无穀和丙妫紧随其后。 夔迅速拉起五蕴,两人也冲进了罅隙之门。 第232章 沧巽被傩颛裹在怀里, 毫无预兆地撞入一片猩红世界, 火自上飘零而下,天地混沌不分阴阳,如死寂的炎狱, 唯有永无止境的苍凉赤红。 傩颛在沧巽耳边道:“好好欣赏, 这是你创造的末日废墟。” 沧巽猝不及防:“什么?!” 他们不断坠落,沧巽为视野所及震撼,呼吸急促,不敢看, 偏偏目光如被磁铁吸引一般,钉死在这片炎狱,每个细节, 都映入眼中。 他们落到勉强可称之为大地的东西上,周围千奇百怪的深灰色柱状物,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它们虬结扭曲, 顶上有一个个扩张到极限的裂口,宛如在呐喊尖叫。 沧巽开始发抖, 无意识将后背贴上傩颛的胸膛,竭力回避那些深灰色物体。 她内心一片茫然,不知自己这股没来由的恐惧是为什么。 傩颛顺势从后面搂紧沧巽,亲昵地说:“看见了吗,他们都曾是仙族或魔族, 你的狂怒化为比八寒青红莲花更恐怖的无明业火,于一念之间,焚尽他们的肉身与魂魄,成了这些炭柱。” 沧巽剧烈摇头,一些碎片记忆随傩颛讲述如沉渣泛起,冲击她的心神,令她心境刹那不稳。 傩颛声音娓娓动听:“你当时那叫一个生气啊,因为太峰夔背叛你,你要拉整个昆仑墟和十万深渊陪葬,我喜欢你那个时候的样子,那才是真正的你。” 沧巽仿佛被打了一记耳光,垂下头颅,双手颤抖。 “这些真的是我……我做的?”她声音微不可闻。 傩颛:“跟我来。” 沧巽大脑空白,一片浑浑噩噩,被傩颛牵着走。 昆仑墟有不计其数的洲岛泽国,亿亿万万恒河沙般数不尽的生灵,加上十万深渊的魔众,无法衡量。 若它们悉成炭柱,究竟是多大的罪孽? 沧巽眼前发黑,由于窒息,忽然跪在地上,开始呕吐。 傩颛扶起沧巽,将属于始魔的力量注入她体内,沧巽像打了麻药一样,剧烈蒸腾的情感逐渐淡褪。 傩颛挑起她的下巴说:“这具凡夫俗子的身体影响了你的心志,让你变得软弱,等你恢复真身后,一定不会为了此等小事烦恼。” 沧巽两眼无光:“傩颛,你到底想要什么。” 傩颛温柔道:“我们一起开天辟地,将这里变成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家,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如何?从此以后,再不分离。” 沧巽艰难地摆脱他,退后两步,说:“我来这里是为了真相,不是跟你玩过家家的!” 傩颛悠悠道:“我养育了你,沧巽,你就像我牵在手里的风筝,再怎 分卷阅读457 么样,都要回家,太峰夔是只飞鸟,他终究会离你而去,同根同族的是我们。你想要真相?可以。” 他上前拉住沧巽,将自己披风解下,包裹住沧巽,沧巽背后出了身虚汗,牙齿打战,浑身冷热交替,脑袋发晕,她怀疑傩颛对自己下了什么法术。 “我怎么了?”沧巽警惕道。 傩颛将她拉近:“你现在是凡人身体,没有我的法场保护,你根本撑不住此间天地散发的力量,身体很快会衰败而亡,所以离我近点,不要使性子。” 沧巽接触到傩颛身体,果然好受很多,她被迫靠着傩颛,一步步被带着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看你想要的真相。” …… 血红染就的天瑰丽又恐怖,令人目眩,说是天,不过是以闯入者自己为坐标的定义,实际上没有天地与方位之分,唯一的存在是荒芜。 这里是被人遗弃的末日残余。 夔和五蕴降落在赤红土地上,见了周遭景象,五蕴惊骇不已,急趋数步,东张西望,大声道:“昆仑墟怎么变成了这样?!” 夔紧蹙眉头,不发一语。 五蕴看到那些炭柱,顿时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冲过去仔细观察,又猛然倒退数步:“简直……太残忍了……” 夔抬头望向天空,若有所感。 一粒明晃晃的蓝光自上坠落,夔脸色一变,跃向空中,伸手抓住它,回到地面。 夔摊开掌心,盾之心骨幽幽蓝蓝,好比是这片炎狱中唯一清凉的存在。 五蕴睁大眼:“沧巽的盾之法!” 话音刚落间,盾之心骨自动飘起,往别的地方飞去,五蕴急忙伸手去抓,盾之心骨本是能量集合体,没有实质,回到了法则不同于阎浮提人间的昆仑墟,竟然穿过五蕴的手,不管不顾,一直稳定往前飞。 “它好像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五蕴喊道。 夔蹙眉:“盾之心骨原本是沧巽真身的一部分,它是被沧巽真身吸引了。” 他按住五蕴,沉声道:“你先去找沧巽,不要让傩颛得逞,我去拿回沧巽真身,以最快的速度跟你汇合。” “好!”五蕴一点头,遂和夔分开行动。 · 盾之心骨将夔引到了一片深谷中。 深谷中遍布鸿沟,像千百巨大的斫痕,仿佛经历过生死鏖战,蔚为壮观。 深谷中央,矗立着一具龙的骸骨。 它身躯庞大,矫健飘逸,如岩浆冷却凝固后的灰色炭柱覆盖之下,依稀可见青色龙鳞,它扬起头颅,似折断的巨剑,临死前于幽壑中发出悲啸,直震洪荒山河。 杀死它的人,便立于它足下不远处。 盾之心骨飘过去贴在了那人心脏处,像找到了归宿的萤火虫,恋恋不去。 当看到那人身影的一刹那,夔呼吸停了,视野几度不稳,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看到了蜃景般的奇迹。 半晌后,夔步子极轻地走过去,距离那人仅仅半步,伸出颤抖的双手,堪堪触及那人的脸庞,屏息凝神。 “巽……”他错乱低语。 沧巽的真身在他眼前,凝立于斯,任凡间不知过了多少万万流年。 她眼眸半睁半阖,像疲倦极了,快要坠入永眠前的刹那,脸上没有表情,头微低,除了没有呼吸,宛然如生。 夔看见爱人临死的姿态被永远固定在这里,胸口如利箭反复穿刺,心痛到无以复加,一瞬间,他忘了这只是沧巽的法身,上前抱住爱人,闭紧双眼,泪水决堤,从眼中成行滚落。 “呵。”背后蓦然响起一声讽刺的冷笑。 夔猛然睁眼,抽出幽燕回向来者。 林津脸色苍白,步伐缓慢地走来,皮肤上出现逐渐扩大的瘢痕,凡人身体在崩溃。 她越过夔,走近青龙遗骸,将额头抵在上头,轻轻抚摸龙鳞,旋即走到青龙腹下,用龙首铜钱剑劈砍那里拱起来的一团,灰炭剥落,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条蜷缩起来的白龙,体态比青龙小得多。 ——青冥洛君的遗骸庇护了聿姬的真身。 林津转向夔,幽幽道:“父皇死前保护了我,我真身留存,魂魄脱离昆仑墟,投向凡间,赢得一线生机。无明魔子沧巽屠杀了我父皇,父皇死了,魂魄遗落在这片废墟。” 夔握紧幽燕,冰冷而戒备。 林津转过脸,看向夔和沧巽法身,眼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深渊,说:“我在凡间辗转几千年,夺舍、用废了不知多少凡人的躯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重回此地,归位真身,找到父皇的魂魄复活他。最重要的是……我要向无明魔子和你复仇。我要在你面前用最解恨的方式杀死她,让你痛不欲生,让你们永远不能再相聚!” 林津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碎,几秒内灰飞烟灭,一缕真灵贯入那条小龙体内,原本没有生气的龙身骤然吐息,睁开一双圆瞳,光芒大作,龙吟撼摇,腾空而起。 分卷阅读458 夔抱起沧巽法身闪开,下一刻,他站的地方就被白龙踏碎成深坑。 白龙在空中游走数回,落地化为人形,林津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昔日故人聿姬,青冥洛君与紫枝夫人唯一的孩子。 她披头散发,容貌和当年一模一样,身披云纹素衣,袖口中垂下一支尖锥状武器,神情夹杂着狂喜、悲怒、仇恨,龙瞳如两轮落日,庞大的法力自体内释放而出,向四面八方冲击,透出孤注一掷的决绝。 夔展开鲲翼,无动光焰飘燃,形成结界。 聿姬出身蓬莱洲仙族中最古老的龙族一脉,父亲是昆仑墟仙首兼龙皇青冥洛君,因此聿姬不论是法身还是魂魄,皆十分强大,尽管她注定赢不了夔。 聿姬铁了心要毁掉沧巽法身,尖锥不断往夔那边刺,招招致命,夔全力防守,滴水不漏地护沧巽法身周全。 聿姬见状,悲从中来。 “我曾经那么喜欢过你!太峰夔!你为什么要回到那个魔的身边!你明明是仙族,我们才是同类!父皇当初还想让你我共掌昆仑墟!你都忘了吗!” 她狂喊道,手成龙爪,挥出五道钢铁般的气劲,能量短促爆发,在无动光焰屏障上打散出一方孔洞。 夔运转心咒,火焰密集,再度形成屏障,令龙力穿透不得。 夔明白聿姬是打算不死不休,他轻轻放下沧巽的法身,转守为攻,举起幽燕朝外一划,鲲骨兵嗡鸣震荡,浩浩然然,龙族听闻亦是晕眩,逼的聿姬退后一段距离。 夔冷峻开口:“青冥洛君从未真诚待人,他怕我这个方壶山山神之子,赢得仙族人心,抢走他的大权,坐上他的王座,因为他想让龙族世代承袭仙首之位,而非禅让强者。他故意拢络我,将我留在身边,离间我与沧巽,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聿姬难以置信,悲怒交集:“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出这种忘恩负义的话!杀死北溟之鲲的可是无明魔子!她才是你的杀母仇人!我父皇是你父亲的故友!当初他找遍方壶山都没有找到你,是始魔将你藏了起来,拘禁在无名岛山洞中!你跟无明魔子在一起,是大不孝!你简直败辱仙族纲常!” 她激动不堪,分寸大乱,半点没有保留地释放出龙之力,恨不得立马重伤夔。 夔不受影响道:“当年事情真相没有知道,因为所有人都失去了最关键的记忆。你太一厢情愿相信你父亲了,如果你就此停手,我会成全你去找回青冥洛君的亡魂,要是你再对沧巽起任何杀心,我便送你归西。” 聿姬在凡间沉沦辗转数千年,执念深种于心,精神早已偏执,岂是夔三言两语能吓退的,她仰头大笑,像个疯子,笑容灿烂又凄狂。 “停手?我为了重返昆仑墟,杀了那么多凡人制造死魂怨气,几乎等同坠入魔道,你们卑鄙地搭了顺风车,还好意思叫我停手?!”聿姬喘息道。 夔沉峻道:“不要把你自己的决定怪罪给旁人,你残害了自己此世的亲生妹妹,没有资格怨天尤人。” 聿姬狂吼:“住口,住口!我是龙族皇女!不是凡人,我没有什么亲生妹妹!” 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眼角流出了泪,声音前所未有地尖利:“太峰夔!无明魔子的法身,我杀定了!” 聿姬说完疾奔而来,夔横过幽燕,向前掠去。 百余招后,聿姬以尖锥刺进了夔左胸,虽未完全没入,倒也深入三寸。 夔无动于衷,近距离之下,俊美逼人,耀眼如同雪山星辰。 聿姬近乎贪婪般靠近夔:“你投降吧,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夔面无表情握住尖锥,猛然拔出,毫不顾忌自己胸口喷出的鲜血,手腕一动,收回了幽燕,幽燕刃上全是血。 聿姬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夔早已将幽燕送进她的腹部,绞碎了她丹田处的龙丹。 聿姬呆呆望向夔,不知所措地在腹部摸来摸去,两手很快沾满血沫。 她狰狞了面孔,发出长长的嘶吼,犹如濒死,不甘到了极点。 夔没有再看她一眼,抱起沧巽法身很快离开此地。 他的背影融入一片苍凉红色。 “别走,你是我最喜欢的人,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聿姬小声说,死死盯着那个半空中越来越远的身影,语气犹带初见时的恋慕,最终目光涣散,颓然倒下。 聿姬捂着腹部,一点一点爬到青龙遗骸身边,头靠在青龙身上,轻轻蹭。 她闭上眼喃喃道:“父皇,太峰夔不要我,我来找你了,我们一起回家,我想你,请你抱抱我……” 她声音弱下去,眼前逐渐模糊。 恍惚间,聿姬仿佛回到了童年时候,人还不到树桩高,穿着干净齐整的衣裳,手被过大的袖子盖住,寂寞站在宫殿外,等待她的父皇。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来,聿姬倏地仰起脑袋,对方弯下腰,一把将她抱起,聿姬伸手环住来者的脖子。 “父皇!”她奶声奶气叫道,欢欢喜喜。 分卷阅读459 男人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朝宫殿深处走去,那里氤氲着一片洁白的云雾,仙灵而灿烂。 聿姬觉得好困,她望着那片洁白光明越来越近,嘴角弯起,慢慢闭上了眼睛。 …… 临终前产生的幻象破碎,聿姬的魂魄堕入了轮回之狱。 一个白衣僧人出现,将她魂魄推入阎浮提泡沫,轻声叹息道:“唉,一念成魔,万劫不复,既然造了太多业,就慢慢还债吧。” 他笑了笑,身形隐去,一切再度归于幽谧的黑暗。 第233章 夔一路追踪五蕴留下的气味, 赶到五蕴所在之处。 他抱紧沧巽法身, 降落在地面,这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铺满红晶状的砂, 无风自动, 一缕一缕旋绕,飘升入空,像倒流的红雨。 夔认出了这个地方,当初昆仑墟和十万深渊, 二者一上一下,如阴阳太极互为双生之域,在昆仑墟的归墟之海引力作用下, 位于十万深渊边境地的赤水瀑布,会以倒灌的形式,飘向天空中,水流如千万条断线的红色珍珠, 忽大忽小, 浮向九天之上的归墟,形成绮丽壮绝的异景。 如今, 瀑布已干涸,水成了砂,依然缓缓飞向天空,追寻不存在的归墟。 红晶砂自夔足下盘旋升空,夔看到不远处横卧着一个失去知觉的人, 是五蕴! 夔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放下沧巽法身,迅速检查五蕴状况。 五蕴身上无外伤,鼻息平稳,只是昏迷了过去,可能是因为法力透支力竭导致。 离五蕴不远的地方,是丙妫的尸体,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看伤口应是被五蕴用巨镰所斩。另一个傩颛手下无穀则不知去向。 夔松口气,然并未放心,以幽燕试探,发觉前方有一结界,显然,方才五蕴拼命要突破结界,遭到丙妫阻止,二人遂以性命搏杀,最终五蕴获胜。 夔抱起沧巽法身,踏入其中。 一进入结界,夔便看到了沧巽本人。 “巽!”夔喊道,冲过去,却被无形结界拦下。 沧巽失神坐在地上,对外界并无反应,傩颛负手站在她身后,对夔微微一笑。 “多谢你,把沧巽真身带来了,交给我罢。” 夔焦急道:“沧巽!醒醒!” 沧巽没有眨眼,也没有动,好像听不见他。 夔心立刻悬起:“你对她做了什么!” 傩颛轻笑:“不过是告诉了她真相。” 不好的预感笼罩全身,夔一字一顿:“什么真相?” 傩颛前一秒还在原地,下一秒便出现在夔面前,鬼魅到极点,夔震惊之下猝不及防,手中沧巽法身被傩颛夺走,弹指间,傩颛已将法身扶到沧巽身边。 沧巽体内的识之心骨、武器上嵌合的灭之心骨,均与法身起了强烈的共鸣,仅仅是一瞬间,沧巽这具凡躯便化为尘土,真灵与两枚心骨全部被吸入法身。 前所未有的强大法场瞬间扩张到极致,夔在没有防御的情况下被攻击,当场吐出口血,弓身单膝跪倒,手握幽燕支撑在地。 沧巽法身仿佛有了颜色,脸庞红润,呼吸可闻,睁开一双赤红色的眼眸。 她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张开五指握了握,不可思议道:“我回来了。” 夔喊道:“沧巽!” 沧巽抖了下,抬眼与夔视线相接,看到夔焦急忧惧的神情,她露出一个可称之为悲切的笑容,慢慢站起,却没有走到夔身边。 “夔……不,该叫你太峰考。”沧巽低声说。 夔呼吸一窒。太峰考,方壶山山神,那是他生父之名。他不明白沧巽的意思。 “沧巽,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都不要相信傩颛——”夔沉声道,但他的话被沧巽打断。 “我没有,这一切跟他人无关。我刚才想起来了,赤水瀑布,才是我最初遇见你的地方。”沧巽缓慢讲述,她的话如一笔一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往事轮廓。 “方壶山山神太峰考,野心勃勃,不孚众望,是当年仙首的第一人选,他说过,要出兵征伐十万深渊,杀尽魔中有实力者,将魔域版图并入昆仑墟仙族疆土。” 沧巽指尖散发出幽微的蓝色光点,带着记忆,飘飘摇摇到夔面前,没入夔的额头,夔刹那记忆复苏,记起了沧巽每句话对应的往事。 他恍惚看见自己受伤坠落到赤水瀑布附近,遇见了一个正在玩水的赤眸少女,仙姿魔态,旷世殊胜,正是位于烂漫年华的沧巽。 “你是谁?”少女好奇,试图给他治伤,却被他身上的法力反弹,摔了个跟斗。 他不由地笑了起来,沧巽愤怒,跑回来踢他一脚,对他来说像挠痒痒一样不痛不痒。沧巽气坏了,放出法力攻击他。 他抓住沧巽的脚,一把拽过来,沧巽失去平衡,跌倒他怀里。 英俊如九天神帝的男人圈住少女,捏住对方雪白纤细的足踝,在少女耳边低语: 分卷阅读460 “我被一头畜牲陷害设计,伤了根本,眼下快死了,临死前有个愿望,请你帮我完成。” 沧巽被他弄得耳廓通红,不错眼地盯着男人,神情着迷,仿佛被蛊惑一般。 “一年之后,我的儿子将在终北溟海出生,你去那边,从那个畜牲手里将他夺走,那畜牲被我重伤,实力大减,你一定能打赢的……” “你到底是谁?”少女问。 “我叫做太峰考。我们会再见的,无明魔子殿下……”男人微微一笑,推开沧巽,艰难起身,飞入苍穹顶遥远的昆仑墟之中。 沧巽仰起脑袋,小小的心中盛满了惊羡与倾慕。 …… 回忆结束,场景回到现实,夔身形一晃,心神大乱。 沧巽轻声道:“太峰考说的那个畜牲,指的是极北溟海之主……北溟之鲲燕玄季,它并不算仙族,是非常古老的造化之物,没有性别,燕玄季早有问鼎仙族至尊之位的打算,所以设下杀局,生死一战,致使太峰考陨落,但太峰考分化出一枚转世元胎藏于燕玄季体内,燕玄季重伤后躲在北溟之海休养,并不知体内有异物,之后陷入昏迷,那元胎汲取鲲体营养长大,我赶去时,元胎成形正要出世,燕玄季由于疼痛被惊醒,为了实现对太峰考的承诺,我出手抢夺元胎,燕玄季穷弩之末,与我对战不敌,被我杀死,元胎成婴孩从它体内钻出,落到了我手中。” 蓝色光点充盈四周,回忆幻影如泡沫接二连三涌现又消失。 沧巽:“我当时懵懂不知事,误以为太峰考和燕玄季是一对翻了脸的夫妇,你是他们的遗腹子。燕玄季出手太厉害,我不得已全力迎战,失手杀死了它,正抱着当时还是婴孩的你不知所措,傩颛赶到,彼时青冥洛君渔翁得利,赢得了大局,众望所归,正要继位仙首,你的出世令天降奇异之兆,星官预言你将是他的克星,青冥洛君暗中下令搜捕,要杀了你以绝后患,傩颛把你藏在了无名岛山崖洞穴中,日日令飞鸟喂水投食,强行消除了我的记忆,把我带回从极渊,直到我偶然游历,才又发现了你,偷偷养你长大,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行为被傩颛发现,他恢复了我的记忆,我才想起,自己算是你的杀母仇人,所以不敢让你知道真相,怕你恨我。” 隔着盾之心骨唤出的一幕幕流水般回忆幻影,夔与沧巽对望,目光晦暗,胸膛起伏不定。 沧巽面露痛苦:“真是太可笑了,一切不过是太峰考的算计,知道我的力量刚好与北溟之鲲相克,知道我天性好奇又重承诺,所以选择了我。他一步一步算到了未来,你就是他本人!他通过这样高妙的手段,置之死地而后生,重生为你,怪不得你们几乎一模一样,更厉害的是,你甚至继承了北溟之鲲的光明逍遥法和神兵幽燕,我本着愧疚之心,取回武器拱手为你献上!你后来选择亲近青冥洛君,答应与聿姬结为道侣,是不是早就记起了前世一切,想要向青冥洛君复仇?为了赢得洛君信任,你不惜对我用了无动心焰……” 夔喊道:“沧巽,够了!” 沧巽望着夔,怔忡之下,泪水夺眶而出。 夔心情痛苦有过之而无不及,胸口从没像这样疼过,几近失语。 他喘息半天,才找回破碎的语言:“我承认你说的那些过往是事实,我是太峰考本人转世,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利用你去对付青冥洛君!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们捋清楚全部真相再说?你明知道我爱你,我那么爱你!你是我的唯一!” 夔仿佛说不下去,闭紧双目又缓缓睁开,喘息不已,胸口疼痛翻倍。 沧巽听了他的肺腑之言,面颊犹带泪痕,眼神似乎清明了些许。 夔方才觉察到不对劲,立马冲上前,法场爆发破了结界,然而属于始魔的浑厚力量将夔横扫出去。 傩颛手从后放在沧巽肩上,沧巽顿时动弹不得。 “别动,我是在保护你。”傩颛耳语道。 “……你对我做了什么。”沧巽困难开口。她刚才的思维失去了冷静,变得不像她自己。她明明是相信夔的。 夔抽出幽燕疾奔过来,傩颛走向他,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化解了夔的攻击。 傩颛说:“你恢复太峰考的记忆后,得知末日预言,知道了此方寰宇将终结于沧巽之手,你的野心被预言阻碍,所以你背叛沧巽,对她痛下杀手。不管你今天是什么样子,曾经做过的事,不会有任何改变。” 夔听见傩颛的话,眼神一厉,无动光焰暴涨袭向傩颛,始魔的防御法场破裂,夔将幽燕掷出。 傩颛没想到法场被攻破,一偏头躲过幽燕刀刃,中了夔声东击西之计,下一秒夔欺近,抓住傩颛,一拳揍在他脸上,傩颛反手抓住夔手腕,腕骨发出咔嚓声,夔毫不变色,直接将傩颛掼倒在地,在惯性作用下,两人滑行出很长一段距离,双方皆是灰头土脸,赤手空拳地战斗。 夔眼神冷峻,已对傩颛下了杀心。 始魔不亡,他和沧巽之间永无宁日。 沧巽僵在原地,看远处夔与傩颛战斗, 分卷阅读461 身体依然动不了。 她明白了,自己的魂魄在真正融入并占据法身之前,被傩颛阻止,傩颛的始魔力量十分霸道,在法身内游走,令沧巽不能拿回身体的控制权。 “傩颛为什么这么做?”沧巽心想。 刚才傩颛唤醒了她的记忆,让她想起夔身世的真相,以及一幕幕背叛她的前因后果,虽然残酷,但合情合理。可是为何傩颛要拘禁她的法身?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闪过沧巽脑海。 ——莫非法身里有全部的记忆?假如沧巽魂魄再在法身中待足一定时间,所有记忆就能复苏。 沧巽豁然贯通。 如此一来,傩颛的行为便完全能解释了,他截断沧巽魂魄与法身的融合,是不想让沧巽拿回全部记忆。 沧巽被傩颛的法场影响,乍听闻夔是太峰考本人,无暇思考,现在理智回笼,知道事情真相远不是那么简单,自己必须冲破桎梏,为夔争取机会。 沧巽心中燃起了勇气与希望。 假设夔真的背叛过她,她也会勇敢面对,只有那样,她和夔才能拥有未来。五昶那一世之前,他们已经轮回多次,无一例外皆以悲剧收场。这一世她成为渚巽,是夔争取得来的最后机会,他们一定会有不同的结局。 第234章 沧巽闭上眼, 体内灭、识、盾三枚心骨轮转, 一丁点一丁点磨蚀傩颛的力量,全身绷紧,不断流下汗珠, 很快衣衫湿透。 她这时方才惊觉纵然自己是无明之魔, 亦有蚍蜉之感,难以撼动那股霸道的始魔力量分寸。 沧巽心想,昆仑寰宇创世之始,混沌初开, 乾坤分化,即诞生始魔,始魔是十万深渊的具象化, 是黑暗无序本身,即便有了人格,也根本无法用七情六欲去衡量,如同最深邃的深渊, 一切皆空, 如凝望探究,只会让人迷失湮灭。 傩颛, 你究竟强大到了什么地步?沧巽不由地心里发问。 战场另一边。 夔把傩颛越逼越远,来到沧巽目不能及的空旷地带。 傩颛颧骨被幽燕挟裹的刀风划出一条细细的口子,眼神彻底变了。他纵身向后跃去,无声落地,长发拂过阴戾俊秀的脸庞, 法场暴涨,遮天蔽日。 “太峰夔,你我从未认真一战,今天就拿出你全部本事,不要藏拙,你死之前,我会让你见识见识,何谓始魔。”傩颛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焚风自地面肆虐,红砂狂飘,傩颛褪去伪装,露出法身本相,昳丽狂魅,一魔立定,如千军万马邪怖造物踏空而来,瞳孔中存亿众欲界魔王,沸腾如地狱。 夔此时消泯所有杂念,心中唯剩一个念头——战胜傩颛。 他取出一直带在身边的纵目鬼齿面具,覆上面孔,手持嗡鸣不已的幽燕,青黑双翼展开,金红烈焰色彩非凡,似火欧泊与莲华刚玉,混同战意燃遍全身,法场与始魔一光一暗形成对抗,曜如太白星辰。 傩颛双手自背后凭空抽出两把造型诡邪的长剑,螺旋状多棱边,缠尖刺锁链,附轰隆作响的闪电雷霆,此即始魔本命武器,一经现世,天空暗淡,大地旱裂,红色晶砂纷纷往地面回落,空气中温度飙升,洪炎滔天,炙烤皮肉,若有凡人必丧命无疑。 傩颛举起双剑,兴奋而嗜血,迅疾前奔,身后邪怖造物如云山,自距离地平线二分之一天空起,呈山体滑坡之势,朝夔倾颓而来。 夔手腕一抖,幽燕旋转,鲲鹏清凉神通起,带出北溟海水波涛幻影,双翼一振,流星般冲出,以同样速度迎向傩颛。 轰然巨响—— 始魔双剑撞上幽燕,其电光传导夔身上,一刹那的肉体疼痛超过粉身碎骨。夔一声不吭,全部扛下。 他们顷刻过了数招,不分伯仲,继而刀兵相接,陷入僵持,傩颛那边传来泰山压顶之力,夔吃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猛地用脚后跟抵住。 夔眼睛一眨不眨,聚精会神,如巨兽角力,将傩颛往后推,起初势头滞涩,紧接着傩颛那边出现松动,旋即夔势头由慢到快,逼得傩颛后退数十米,其肩和手被无动心焰灼伤,终于被迫放弃,和夔拉开距离。 夔上衣尽毁,胸膛遍布焦黑伤痕,不留一丝等待余地,全速朝傩颛发起第二轮冲击。 傩颛双剑平挥,千万道电光剑影升空,划出优美的弧线,万箭齐发射向夔。 声势浩荡的剑雨覆盖方圆一公里,密集砸向大地。 视线一暗,剑雨将至,夔依旧保持向前飞掠的速度,他抡起幽燕,鲲骨长兵旋舞,快得连残影都消失,只见他虚握着幽燕的掌心从左移到右,大片剑雨被反弹出去,他周围形成固若金汤的真空。 傩颛注视夔离自己越来越近,扬起嘴角,朝夔做口型:“你永远得不到沧巽。” 夔神态不受一丝影响,他的精神已经专注到了极致。 傩颛明白诡计和策略对夔无效,摒弃多余手段,双剑变长,恐怖而不祥,带着屠杀和毁灭的味道。 他们 分卷阅读462 再度悍然撞击,不再精心防御。因为己方滴水不漏,便意味着对方的防御也无隙可乘,攻击将互相抵消,胜负永远没有结果。 两人不要命地往对方身上捅、刺、砍,浑不在意自己遭了多少致命伤,以命搏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傩颛动作凶狠,夔手臂、腿上伤可见骨,成了个血人,鲲翼被砍折了一只,行动变得迟缓,若非有面具护脸,恐怕鼻子耳朵都已被削掉。 但傩颛每伤夔一次,夔都十倍奉还,傩颛胸腹后背被幽燕洞穿好几次,伤口遭无动心焰灼烧,逐渐扩大,无法复原。 突然,夔一招逆转形势,眼看傩颛似乎要折损在幽燕刀刃之下—— “我死不了,你知道吗。”傩颛微笑道。 夔冷冷道:“那我就试试。” 话音刚落,漫天金红烈焰爆开,包裹住他们。 …… 沧巽感到周身一轻,终于挣脱始魔之力的束缚,内外充满骤然松活自由的发麻感,一时没法回神。 她慢慢抬起双手,手指蜷了蜷,怔忡自语:“怎么回事……?” 仿佛被自己一语惊醒,沧巽抬头四顾,寻找夔的踪影。 远处出现一个人,蹒跚而来,高大修拔的身影是那么熟悉。 沧巽飞奔过去,眨眼而至,紧紧拥住对方。 夔放松身体,搂住沧巽,安慰说:“我没事。” 他摘掉面具,露出苍白没有血色的脸,目光平静中蕴含不留痕迹的温度,温柔打量沧巽。 沧巽注意到他体重都压在自己身上,几乎没有站立的力气,眼中浮出后惧与担忧,急忙查看夔身上,旋即她发现夔伤势非常严重,背上皮肤被电焦了,皮开肉绽,肋骨有骨折,五脏六腑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更遑论其他大大小小的狰狞伤口。 沧巽一言不发,立即扶着夔就地坐下,运转识之法替夔疗伤。 夔沉思道:“傩颛的法身被我毁了,不过,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沧巽茫然:“法身毁了?” 夔点头:“我用无动心焰消灭了他的法身,如今他的魂魄不知去向。” 沧巽愣愣的,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回神后,她忙问:“你的伤没事吧?” 夔答道:“我法力耗尽,伤口愈合会比较缓慢,预计十二个时辰后才能恢复。” 沧巽再度紧张起来:“我们得马上找个安全的地方,五蕴呢?” 夔:“在结界外面,只是晕过去了,没有大碍。” 沧巽和夔出了结界,找到五蕴,依然叫不醒他,他们只得拖着五蕴去了个地势安全的地方,坐下来好生休息。 沧巽靠着夔,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他,疲倦道:“按道理,所有记忆都在我法身中,我应该很快就能想起,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动静?” 夔揽住她安慰道:“不要急,融合需要一定时间。” 沧巽目光散漫,望着远处地平线:“我害怕这个世界。这里没有生命,一片死寂,最可怕的是,全部是我造成的。” 沧巽觉得,就连这里的风声,都仿佛在朝她诉冤。” 她停顿了一会儿,低声道:“我们真的能改变轮回,得到幸福吗?被我摧毁的那些生灵……真的不会拉我一道入地狱吗?” 夔认真道:“巽,已经发生过的事,不能改变,与其无端悔恨,不如专注当下,真相未明,事情未必是你以为的那样,我们先等你恢复全部记忆再说,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不会离开你身边半步。” 沧巽内心很是感动,情不自禁对他笑了,神色却依然有些压抑。 夔亲了亲她的嘴唇,用伤痕累累的身躯为她取暖。沧巽心疼地抚摸他的伤口,动作轻柔。夔笑了起来:“别摸,很痒。” 沧巽忽然想到一件事,握住夔的手,激动道:“识之法!” 夔问:“什么?” 沧巽急切道:“我体内的识之心骨,说不定可以让昆仑寰宇变回原来的样子,我记得曾经有谁告诉过我,识之心骨力量非常强大,催发到巅峰处,甚至能溯洄时光改写现实……” 夔蹙眉:“万一使用识之心骨挽救一切的代价,是你的生命呢?” 沧巽没了声音。 夔平静道:“这个办法不行,我不允许。” 沧巽眼神飘移,像透过夔望到了虚空某处,低切诉说:“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你有想过么,为什么我们在凡间辗转那么多世?就像在尝试终结某个死循环,却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五昶那一世,我有种感觉,本来我们可以成功的!可谁知!……接着就是如今,我成为渚巽,拥有了天师身份,这原本应当是你的角色,我……我觉得自己应当向善,应当赎罪,我不想再当无明之魔了,用识之法是唯一的拯救之道,唯有这样,才能避免悲剧。” 她说出了自己长久思考、深藏于心中的念头,夔则完全不能同意沧巽此时近似殉道的想法。 “沧 分卷阅读463 巽,你本自无明之魔,一旦放弃自我,你就消失了,我要去哪里找你?”夔摸着沧巽的鬓发,轻声说,眼中是深切的忧虑和悲伤。 沧巽张了张口,哑然无言。 “别再说那样的话。”夔拥住沧巽,让她合眼休息。 他们不再交谈,心事各异,紧紧依偎,在疲倦中进入睡眠。 风过,红砂扬起,似雾似烟,地上的五蕴睁开眼睛。 他摇晃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夔与沧巽,歪了下头,走上前,仔细打量他们,眼神陌生又冷静,就像一个猎人。 五蕴伸出手,从腰间抽出镰刀,手腕一甩,镰刀变为巨镰,高高举起,如新月之轮,猛地朝夔斩下。 刀与头颅相接的刹那,幽燕铮然挡下攻击,有惊无险。 夔抬起脸,一跃而起,逼退了五蕴。 五蕴昂着头在笑,蠕动的蛇纹爬上他的脖子,蔓延到脸上,他中了蛇毒,那是虺姬丙妫死前对他的致命标记,蛰伏到现在方图穷匕见。 夔没有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熟悉的五蕴,而是看到了另一个人。 “傩颛。”夔沉声道,心下惊怒万分。 沧巽一听便醒了,翻身站起,震惊道:“傩颛?!” 傩颛顶着五蕴的身体,摸了摸下巴:“虺魔的毒能麻痹魂魄,五蕴的魂醒不过来,我很轻松就占据了他的身体,这都要感谢丙妫,可惜她已经牺牲了。太峰夔,你敢狠下心把这具身体也烧毁吗。” 他张开双臂,做出放下抵抗任君处置的姿势。 夔不动声色将沧巽挡在身后,幽燕笔直抵向傩颛。 沧巽深感忌惮,夔身体的伤势只好了一半,更何况他们刚才只休息了两三个小时,夔的法力根本没恢复,眼下对上占据了五蕴法身的傩颛,胜算极低。 沧巽神情难过:“傩颛,你到底想要什么?” 傩颛温柔道:“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想你留下来陪我,我们一起在这里开拓新的寰宇,你要是无聊,我们可以回凡间,把整个凡间并入这里,怎么样。” 沧巽缓缓摇头:“不。” 傩颛苦恼道:“拒绝的太快了,要不然这次你当魔主,我来服侍你。” 沧巽:“……” 夔明显不愿再跟傩颛废话,想直接开打,沧巽按住夔。现在能多拖延一会是一会。 沧巽认真道:“傩颛,你放过我行不行,我不想当魔了,比起玩创世游戏,过什么统治世界的狗屁日子,我更愿意做个凡人,你留下来吧,这里全是你一个人的疆土。” 傩颛叹息:“没有你,我要这废墟做什么用。你诞生之初,我以为你是来克我的,后来才发现,你分明是一件礼物,等我发觉时,已经太晚,你和太峰夔的纠缠太深,深到你自我毁灭,同时也毁灭了本方寰宇。沧巽,如今该正本清源了,你的无明之力,加上我的始魔之力,阎浮提人间会成为我们的掌中之物,世界将在我们脚下一望无垠地展开,你不想登顶看看那样的景色吗?” 沧巽正要拒绝,傩颛打断她:“我懂,太峰夔的存在束缚了你。沧巽,你当了凡人二十多年,错觉自己心是软的,血是热的,殊不知那些都是假的,那个叫渚巽的凡人身份和经历,不过是一场梦幻泡影,你忘记了你真正的自我。” 他微微一笑,张开五指,隔空虚罩,骤然释放出能量。 沧巽体内三枚心骨登时疯狂旋转,竟趋向融合!她一下子踉跄跪地。 夔扶住沧巽,焦急叫她的名字,沧巽已然听不见,她的意识仿佛一瞬间沉入地心,继而冲上霄汉,自我新生又死亡,只见她一双赤红色眼眸里似有无尽血色虚空风暴,肌肤泛起奇异的冰裂纹,长发猎猎飘扬。 夔被她的法场弹了出去,稳住身形,傩颛也被沧巽的法场推出老远。 见夔还想接近沧巽,傩颛嘲道:“别白费力气,眼下她只是无明之魔本身,不是你的沧巽。” 沧巽站起来,注视前方,目中空无一物。片刻后,她转向夔与傩颛,抽出巨镰武器。 夔无法自控地御起了法场,金红烈焰宛如天火降临,他心下震惊,明明自己对沧巽没有攻击意识,但自己的身体做出了选择,仿佛是天敌之间的本能反应,名为沧巽的无明之魔,激起了他下意识的自我防御。 夔不想伤到沧巽,一边后退,一边叫沧巽的名字,想让她清醒。 沧巽没有给他回应,她不再具有与人交流的行为,如傩颛所言,她的性格、情感、思维似乎被格式化了,只剩下无明之魔这一本相魔格。 傩颛哈哈大笑,笑到不可自遏,对夔扬声道:“你当初灼烧沧巽,正是想将她的魔格剥离,可惜你失败了,无明之魔很记仇,你对它做了什么,它可不会忘。” 傩颛望向无明魔子,笃定它将对夔展开屠戮,清脆打了个响指。 夔瞳孔骤然收缩,眼前闪回一幕幕混乱残酷的画面,沧巽痛苦嘶嚎的模样,在火焰中法身陨伤,瞬间狰狞反噬的魔格…… 天旋 分卷阅读464 地转间,夔跪倒在地上,痛苦地失控大喊,深受刺激。 无明之魔一步一步朝夔踏来,走到近处,居高临下俯瞰神志昏蒙的夔,举起了巨镰,慢慢扯起嘴角。 “杀了他。”傩颛喃喃道,欣赏着这一幕,享受到极点。 巨镰挥下的刹那,夔全身爆发出冲天烈焰,金红灿烂,如西天莲华绽放,无明之魔御起屏障退后,仇恨地注视夔。 夔清醒了些,虚弱抬头,小声道:“不……停下,不要再烧了!” 隔着火焰,他看见不远处的无明魔子,心痛到极致,想叫出那个珍视的名字,警告对方快点撤离,却失去嗓音,说不出话。 光和热在他体内叫嚣,马上就要冲破躯壳,攻击无明之魔,那是光与暗、秩序与混沌、智慧与无明亘古以来的势不两立。 夔手不受控地颤抖着,勉强抓起幽燕,无明之魔以为他要攻击自己,伏下身,目光阴沉而忌惮。 夔身后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光影,那是方壶山山神太峰考神格的折射,它控制着无动心咒光焰,越涨越高,吞没了背后天空,即将灭杀无明之魔。 无明之魔在它的笼罩下,变得很渺小。 金红烈焰层层翻卷堆叠,不断膨胀,火舌如日珥耀目,下一刻即将如山洪般倾泻而出。 无明之魔眼中隐现恐惧,慌乱看向夔。 夔眸中含泪,微笑做了个口型。 ——我爱你。 接下去,夔掉转幽燕尖端朝向自己,猛地扎了下去。 万籁俱寂,天地间掠过无形的风,火焰颓熄,鲲骨悲鸣,山神幻影消失。 跪在地上的人垂下头颅,握住扎进胸口的武器,这一幕映入无明魔子睁大的赤红双眸中。 无明魔子睫毛颤抖,眉宇间重新染上温度,刹那魔格收敛,重回沧巽本人。 “夔!”它恸哭狂吼,扑到爱人的面前,抱住爱人流血倒下的躯体。 幽燕扎的很深,正中心脏,夔的生命力随时间流逝一去不返。 “不要!为什么!为什么啊!”沧巽视线被泪水模糊,语无伦次,痛不欲生。 夔勉强抬起快要闭上的眼睛,眷恋地看着近处沧巽无暇的容颜。 “我说过……绝对不会再伤害你……我会保护你……”他困难吐字,继而如释重负牵起嘴角,“幸好有幽燕,它是唯一能重创我的武器……” 绝望将沧巽淹没,难道这一世,他们也要以悲剧告终? 她抱紧夔泣不成声:“你要是敢死,我绝不原谅你!” 夔低声道:“没事的,不要哭,你不会失去我,我的魂魄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我会化为千风,化为亿万星辰,拂过你,守护你。 他靠在沧巽身上,用尽力气,吻了吻沧巽的嘴唇,目光中满是惆怅遗憾,满是令人心碎的温柔。 沧巽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了口气,回吻夔:“我明白了。” 刹那间,夔意识到沧巽要做什么,脸色瞬间惨白。 “不——” 他低吼着,几乎同时,沧巽自爆了能量结晶。 她的灵源内,已经融为一体的三枚心骨开始碎裂,洪水一样的无明之力泄出体表,散入天地。 沧巽自戕了。 夔睚眦欲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微笑道:“我陪你,不论生死。” 沧巽轻声念了几句咒,每个音节低吟浅唱,传入夔的耳中。 傩颛早已从远处奔来,听到沧巽说了什么,立即狂吼道:“住口——” 沧巽说的是古老的魔语,是每个魔终其一生都不会说出口的密咒。 ——牺牲魔格,湮灭自我,祈求天罚与赎罪。 话音方落,三枚心骨逐次破裂,粉碎成空,浩荡无垠的无明之力汇入红色晶砂,散进长风里,湮灭在天地间。 所有欲说还休,所有眷恋与不舍,缓缓谢幕。 沧巽睁大眼,张大嘴,表情定格于茫然,似乎在最终一刻,看到了恢宏壮绝的幻蜃当空之景,目光转为迷离,在极致灿烂中黯淡,赤红色瞳海有无尽光芒如残烛闪烁,琼光被踏碎,继而灰飞烟灭。 ——浮世长生,浮生若梦。 第235章 记忆:昆仑墟下篇 大昙华宫, 正殿深处。 青冥洛君神情凝重, 听手下第一星官玄牝仙向自己密奏要务。 “陛下,太峰考的儿子确实还活着,臣无能, 无法探知他的位置, 有人在他周围下了极其厉害的结界。” 青冥洛君沉吟不语。 玄牝仙柔美沉静,语气则暗含杀伐:“斩草不除根,必酿成大患,臣这就去寻能够定位那余孽的人。” 青冥洛君抬手, 止住她的话头。 他徐徐开口:“因果勾连,没有偶然。现在找不到就罢了,机缘到了, 他自然会出现在我面前。” 玄牝仙蹙眉:“可是陛下, 分卷阅读465 大衍镜预言,那余孽是一个劫数,过了此劫, 陛下就是千秋万代的神皇仙首, 过不了,那陛下便会……” 陨落。她察觉自己出言不慎, 及时吞掉了两个字。 青冥洛君幽幽道:“我年少时与太峰考交好,没想到日后会角逐仙首之位。太峰考太强大了,为了淘汰他,我挑起他与北溟之鲲的斗争,致使他陨落。没想到他的后人会是我的劫数,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任何人不得知道预言一事,免得心怀叵测者有隙可乘。” “臣遵旨。”玄牝仙深深行了一礼。 她回到自己居所,换了套常服出宫,很快隐匿身形,离开苍梧京,飞至蓬莱洲边缘,拿出一只拇指大小的机关鸟,以仙术驱动,放飞远方。 十万深渊,从极渊,赤水宫。 傩颛在水亭乘凉,伸手接住机关鸟,拆开密信,读完随手扔掉。 部将肥遗捡起来看了看,笑说:“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傩颛行云流水道:“等那个讨厌鬼长大后,告诉他,青冥洛君是他的杀父仇人,引导他接近洛君,再叫玄牝给洛君洗洗脑,让洛君假意接纳那个小鬼,令他们各怀心思,互相残杀。” 肥遗佩服道:“卑职这就去安排!” …… 若干年后,太峰夔初长成人,与青冥洛君之女聿姬结识,进而见到了青冥洛君本人。其后夔经历诸多纠葛,为了从十万深渊之主始魔傩颛那里夺走心上人沧巽,他决心夺取昆仑墟仙首之位。 命运的齿轮步入正轨,节奏加速,惊心动魄。 神秘的白衣禅师出现,授夔以无动心咒光焰,心咒中藏有夔的终极来历。 夔勘破轮回悲剧的真相,从局中棋子变为执棋人,找到沧巽,告知她事实,两人打算举行仪式,消泯无明魔子的魔格,冲破轮回。 无明魔格生死遭受威胁,于千钧一发之际反噬沧巽,导致夔仪式失败。 “沧巽!醒一醒!”夔暂时收敛火焰,朝恋人喊道。 沧巽的人格陷入沉睡,无明的魔格仇恨万分,挥出巨镰砍向夔。 它激发出了夔身上的神格,夔短暂恢复成方壶山山神太峰考,无情无欲,亦正亦邪。 沧巽的人格原本挣扎着即将苏醒,却堪堪感应到面前的夔,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而仿佛是自远方而来的天外陌生人。 由于恐惧和自卫本能,沧巽的人格退缩了,将身体控制权交给无明魔格。 夔好不容易控制住体内沸腾翻涌的神格,同时防御无明之魔的攻击。 他太过全神贯注,没有注意到,远处出现了两个不速之客——青冥洛君与玄牝仙。 他们施展仙术,藏形匿迹,慢慢靠近正在对峙的夔与无明之魔。 夔专注凝望无明魔子,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退后一步,放弃了继续剥除无明魔格的行动。 青冥洛君与玄牝仙趁夔不注意,从他背后发动了袭击。 两道幽魅般的身影一左一右掠过,刹那在夔后背留下洞穿身体的伤口。 夔遭受重伤,不由自主跪下,来不及抬头查看敌人是谁,他迅速运转心诀,修复身体。 无明之魔见他受伤,扯起一个狞笑,举起巨镰一步步上前。 夔低喝道:“不要……停下,沧巽!你会受伤的……” 无明之魔冲刺到他面前,瞄准夔的脖颈,镰刃如新月之轮劈下。 那一刻,夔体内神格复苏,他双眼圆睁,全身爆出金红烈焰,毁天灭地,排山倒海一般淹没了无明之魔。 在那一刻,夔的灵魂如受伤的野兽痛吼到声嘶力竭,心神俱碎。 漫天火焰散尽,夔昏迷过去,沧巽法身严重损毁,生命垂危。 青冥洛君和玄牝仙捡起夔,对沧巽则置之不顾,将夔带回了蓬莱洲苍梧京。 五蕴感应到沧巽性命垂危,和傩颛一起赶到,将沧巽带回十万深渊。 夔醒后,疯了一样要去找沧巽,被青冥洛君阻止,于是夔与青冥洛君发生了一场大战,彻底摊牌,不再虚以委蛇,不再掩藏想杀死对方的心思。 “青冥洛君,闪开。”夔阴沉着脸,燃起一身火焰,手执鲲骨兵。 青冥洛君:“我在你的伤口里种了不下百种蛊术,你尽可以试试。” 夔无比憎恨地望着他,仿佛有一头沉睡的野兽自他灵魂中苏醒,凶气十足。 青冥洛君:“你很聪明,利用了我的孩子,还让整个蓬莱京都知道,方壶山山神之子没有死,我动不了你,但可以折磨你。” 一场鲲对龙的战役结束,最终,夔耗尽力气,拼尽全力逃出苍梧京,身上的伤愈发严重,每分每秒都遭受万蛊噬心的痛苦。 在那样巨大的痛苦下,夔保持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心里唯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救沧巽。 · 赤水宫,深夜,一道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砸在傩颛寝殿外。 傩颛披衣走出,那 分卷阅读466 个燃烧的深坑中,夔艰难起身走出,他面白如纸,虚弱不堪,步伐数度不稳,不得不以幽燕支撑躯体才能站立。 傩颛微笑:“青冥洛君终于对你动手了?不过,你就算逃到这里也无济于事。” 他手背在身后,掌心团聚法力。 夔目光沉沉:“让我救沧巽。” 傩颛的手握起,法力消失。他打量着夔。 夔面对傩颛,垂下往日高傲的头颅,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恳求:“无动心咒光焰是山神的传承,你没有办法消除它的后遗症,沧巽元神会慢慢枯萎,她生命有危险,让我救她!” 傩颛垂下眼,转身进了殿内,夔跌跌撞撞地跟上。 当夔见到床榻上面目全非的沧巽时,一下子重重跪倒,泪眼决堤。 傩颛嘲道:“收起那套吧,这都是拜谁所赐?” 夔神情极其痛苦,手放在沧巽面容上方,缓缓抚过,想碰触,又不敢碰,指尖握紧,骨节攥到发白。 良久之后。 “出去。”夔对傩颛说。 傩颛挑眉,不动。 夔说:“我会动用和你相反的力量,你在的话,会影响疗伤。” 傩颛走出内室,临走前阴骘地剜了夔背影一眼。 夔温柔凝视沧巽,以幽燕尖端对准自己心脏,猛地刺进去。 …… 片刻后,他脸色惨白如纸,已经不剩丝毫血色,手里握着自己的心脏,用法术将血淋淋的心脏凝成一枚红丸,以口渡口,喂沧巽服下。 沧巽衰败的元神逐渐复原,法身损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 夔欣慰极了,露出了开心的微笑,轻声道:“不消半年,你就能变回原来的模样,你会永远保持你真正的模样,对不起,沧巽,我之前低估了无明之魔的魔格,对不起,原谅我……再见了,下一世见。” 他轻轻吻了吻沧巽的额头,长久负荷着百蛊剧毒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 傩颛回来时,看到夔倒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 他面无表情,提起夔的衣领子,将人拖出去,一路拖到赤水河岸,踹进水中。 片刻后,傩颛望着夔在湍急河水中沉浮,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的轻笑声回荡在赤水河上,混入轰隆的水瀑声中,消失不见。 直到夔彻底不见踪影,傩颛方回了宫殿。 傩颛微笑心想,待会沧巽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会是他,这就够了。 · 夔以为自己死了。 他把心脏给沧巽后,就没打算活,因此当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还在呼吸,他满心疑惑。 这是一个山洞,他躺在草毡子上,四下很静,分明有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 夔马上坐起,发现那个人正是之前的白衣禅师,似乎叫明空。 “你——”夔怔然。 明空悠然道:“你把心脏给了无明魔子,自己已如行尸走肉,我用法力为你延命,时辰到了之后,你仍然会死。” 夔久久不言。 明空换了个话题:“话说,你们的仪式为什么失败了?” 夔回过神,低声道:“我没想到,沧巽的魔格……” 他想起了那心痛战栗的一幕,说不下去。 明空接道:“你没真正见过无明之魔的本相魔格,它不会如你所愿,束手就擒,你又对名为沧巽的爱人狠不下心,意志不坚定,行动不斩截,所以失败了,结果让你们双方都很痛苦。” 夔看向他:“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早知道会这样。” “勿要起嗔怒之心,”明空立掌于胸前,温和道,“记住你是谁,你要做什么,时间不多了。” 夔再度陷入沉默。他摸到自己胸膛,能感觉到那里没有心跳,残缺不全。 他必须要再见沧巽一面,只当是最后的告别。 深深的悲伤袭上心头,夔痛得发抖,躬下身,把脸埋入掌心。 明空看到他的眼泪洇湿了指缝。 · 玄牝仙捧着一只匣子,十分郑重地呈给青冥洛君。 青冥洛君打开,里边装了三枚心骨,一黑一白一蓝。 “始魔遣使者送到了大昙华宫门口,他将无明魔子的力量分割为了三等份,此乃心骨舍利。”玄牝仙说。 青冥洛君捻起一枚心骨把玩,验明了真假,脸上现出震惊入迷之色,旋即敛容沉思,将心骨放下。 明明对着重逾十洲仙山海岛的宝物,洛君却轻描淡写道:“对于仙族而言,这东西只能看看,纵使再厉害,我要来做什么?何况无明魔子的力量何其珍贵,始魔为何献宝?此必有诈。” 玄牝仙提醒说:“匣子里还有一封信。” 青冥洛君从匣子底部抽出信,展开阅览。 那封信很长,他足足看了好一阵子,猛然攥紧信,眸光中闪过一点青光。 “陛下?”玄牝仙担忧道,“切勿中 分卷阅读467 了始魔的计。” 青冥洛君道:“不,我得好好想想……” 他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微笑道:“傩颛说,无明魔子沧巽与太峰夔有所勾结,背叛了他,二者想要联手攫取十万深渊之主的王座,傩颛打算杀了沧巽,然沧巽在十万深渊位列第二魔殿,稳固如山,能率百万魔将魔兵,他不能脏了自己的手,以免引发手下哗变,这样的处境,正和我类似。” 太峰夔之于青冥洛君,也如眼中钉肉中刺,却牵一发动全身,不可随意击杀。 怪就怪太峰夔当年运气太好,也太狡猾,不等青冥洛君将他挖地三尺找出,自己先认识了洛君的独女聿姬,由聿姬引荐,大大方方来到苍梧京,在仙族眼皮子底下过了明路,青冥洛君要想再动他,便是难上加难。 而傩颛那纯粹就是养了一匹白眼狼,信中字里行间都在滴血。 第236章 记忆:昆仑墟下篇(2) 玄牝仙道:“陛下的意思是, 要与始魔合作?” 青冥洛君道:“当然, 他已经杀了太峰夔,以表诚意。” 玄牝仙大吃一惊:“什么时候?怎么会?” 青冥洛君将信递给她,玄牝仙遂看到了关键的几句话。 ——龙皇阁下, 山神孽子因沧巽缘故, 狂性大发,为我灭杀,尸首沉赤水河底。 “去,马上证实他说的是真是假。”青冥洛君对自己最信任的星官道。 玄牝仙旋即卜算太峰夔的位置, 果然,卜筮结果显示太峰夔已死去。 青冥洛君狂喜之下,不敢相信, 自己亲自演算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证实太峰夔命数已尽,他卸下所有仙首仪态,哈哈大笑, 眉宇间前所未有的轻松。 洛君说:“傩颛杀了太峰夔, 把无明魔子的全部力量送到我这里,诚意很足。他借我的手除了无明魔子, 我借他的刀杀了山神余孽,互相成全,何乐不为,至于之后,我再和他战个分晓, 看看究竟是昆仑墟吞并了十万深渊,仙定胜魔……还是相反,也不迟。” 青冥洛君写了一封回信,命人送去从极渊赤水宫。 过了几天,傩颛送来回信和第二件礼物。 那是一尊傀儡,外表与太峰夔毫无二致,会说话,表情生动,似有灵魂。 青冥洛君惊讶万分,开始与傀儡交谈,傀儡有自我意识,发自内心认为自己是太峰夔,对洛君的试探表现出茫然、不解、疑惑等,洛君甚至在某个瞬间被迷惑了,以为对方就是本尊。 傩颛在回信中说:“为方便阁下行事,特先送来此物,盼物尽其用。” 太峰夔如今在苍梧京乃至整个蓬莱,都有不少追随者,他若传出死伤,对洛君大为不利。青冥洛君原本打算将他栓死在自己身边,软硬兼施,为己所用,杀不了也要让他成为自己座下的鹰犬,磨去反骨,彻底驯服,谁知后面发现太峰夔如其父方壶山山神一样,不可轻贱,不可征服,只能作为对手,并且越来越强,放任下去,终有一天青冥洛君会死在他手里。 当着大昙华宫中近侍们的面,青冥洛君将傀儡当做太峰夔本人对待,聿姬毫不知情,当青冥洛君说要为太峰夔与她举办道侣大典并且太峰夔态度顺从时,聿姬欣喜若狂。 山神之子与龙皇之女喜结良缘即将大婚,聘礼为三枚稀世心骨的消息,一夜之间犹如插翅,不胫而走,传遍昆仑墟。 沧巽苏醒后,见到了自己被损毁的脸,又从傩颛那里乍然听闻此事,悲愤心痛不堪,独自潜入苍梧京证实,看见了驾车出游宛如神仙眷侣的夔与聿姬。 之后,她独自返回十万深渊,闭门不出。 玄牝仙对青冥洛君道:“臣下的暗探来报,无明魔子确实现身苍梧京,并看到了傀……夔大人和聿姬殿下。” 青冥洛君道:“傩颛刻意安排无明魔子来目睹一切,让她大受刺激,目的是要折磨无明魔子的心神,让她衰弱不堪,执念深种,如此一来,我儿的道侣大典上,无明魔子一定会现身,你且如此安排下去,到时一击必中,取其性命。” 玄牝仙恭敬道:“臣遵旨。” 深切噬骨的嗔恨控制了沧巽,她休养了许久,由于法身太过虚弱,什么也不能做。 沧巽终于相信傩颛的话,夔背叛了她。 她陷入不见天日的绝望,心痛到了极致过后是麻木,胸口明明如火烧一般,下一秒立刻冷却如冰,反复煎熬,如八寒青红莲华。 傩颛道:“他为神,你为魔,你们本来就是仇敌,他是你命中之劫,骗你辱你,你为什么不去恨?沧巽,你应该报复他,杀了他、青冥洛君和聿姬,痛痛快快,一了百了。” 沧巽沉默半晌,扯了扯嘴角:“心骨没了,我没有力量去复仇。” 傩颛环住沧巽的肩膀,温柔道:“我借给你。” · 太峰夔与聿姬大婚当日,苍梧京上空云霞卧虹,鸾凤百鸟齐鸣,仙童鼓瑟吹笙,天乐飘扬,桃夭灼灼,赏尽十里红妆。 分卷阅读468 大昙华宫千门万户次第而开,正殿前广场,庄严华美的仪仗早已铺设,仙官列队如云,千百仙国的使者来贺,目睹一对新人携手缓缓登上高台,在昆仑墟仙首青冥洛君的见证下永结同心。 正当一对璧人互相对拜之时,刹那天昏地暗,一向碧清清瓦蓝蓝的天穹竟变为子时夜幕。 一线致命浪潮涌过,从最外层观礼人群起,众礼宾由远及近倒下,失去知觉,等到了高台附近,唯剩下一队御前亲卫。 一个裹着羽毛披风的人影现身,在台下立定,雪白的面孔,漆黑的长发,赤红双眸,仰头望着一身金红华服的太峰夔,久久失神。 聿姬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犹如遭受了莫大羞辱,怒喊道:“无明魔子!你敢破坏我的大典!我杀了你!” 她正要从侍卫腰间抽出宝剑,被父皇青冥洛君拦住,洛君手一抬,御前亲卫悉数冲向沧巽。 沧巽一动不动,那些大罗金仙级别的亲兵一靠近她的法场,悉皆风流云散,化作乌有。 磅礴的始魔之力自她身上爆发,扫荡方圆百里,第一波攻击后,高台结界摇摇欲坠,只剩下太峰夔、聿姬、青冥洛君、司仪玄牝仙四人。 青冥洛君脸色剧变:“你怎会有始魔之力?” 话音方落,他自己便刹那想明白了。 “始魔傩颛!”青冥洛君含恨从牙缝中漏出几个字。 他低估了傩颛的心计与城府,对方竟是成功算计了仙族,骗过了青冥洛君,要借沧巽之手,祸乱苍梧京。 魔终究是魔!不堪与之为伍! 他心念急转,想到了一件极其严峻的事,对玄牝仙道:“快,速去将心骨送出大昙华宫!” 玄牝仙柔和一笑,捧出一只匣子打开:“陛下说的可是此物?” 青冥洛君瞪向她,如遭雷击。 结界外,沧巽一扬手,三枚心骨从匣中腾空而起,瞬间被吸入掌心,无明之力返本归元,破了高台结界。 在青冥洛君动手之前,玄牝仙第一个流星般逝出千里,消隐无踪。 青冥洛君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玄牝仙竟然早已被傩颛策反,亦或者,她一开始就是傩颛的人?是魔族杀害了玄牝仙,披了她的画皮,一直潜伏在自己身侧? 彻骨寒意袭上青冥洛君心头,此事暂且不能深想,否则会令人急怒攻心,以至于失了方寸。 青冥洛君强迫自己保持了冷静,他明白无明之魔的破坏力多强,当即对聿姬道:“聿儿,速速撤离!” 聿姬不听他的:“父皇,怕什么,有太峰夔在,咱们一起杀了无明魔子,重创十万深渊!” 青冥洛君疾言厉色:“混帐!听我的话!” 他脸色太过可怕,聿姬大吃一惊,既不安又疑惑,几乎快要从父皇神色背后解读到一层隐藏的真相。 “父皇,到底怎么回事……”聿姬怯怯地问。 青冥洛君望向四周,遍地仙族都化成了灰烬,他喉头腥甜,胸口血气翻涌,生生压下滔天怒火。 是他太过冒进,上了傩颛的钩,错放沧巽进了苍梧京,错把防御工作交给了玄牝仙,如今他们才陷入这个巨大困局无法脱身! 傩颛哪里是想杀了无明魔子,分明是想让无明魔子直接对上自己,如此一来,不论结果如何,青冥洛君都将受到重创,傩颛拢着袖子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这时,太峰夔忽然动了。 他走下高台,来到沧巽面前,轻声道:“你这是何苦。” 沧巽心神俱失,一双眸子浮浮沉沉,几近狂迷痴绝。 “为什么。”她语气绝望,心境枯槁。 太峰夔安然若素:“我为仙,你为魔,事情本该如此。一想到你骗了我,擅自将我养大,我就觉得说不出的恶心。” 沧巽倒退半步,表情成空,或许无法面对如此残酷的话语,名为沧巽的人格悄然退缩,无明之魔的本相魔格占据了法身。 等她再抬头,眸中已是滔天血海,沸腾不休。 恰在此时,苍梧京外驻扎的城防军赶到,铺天盖地涌向沧巽。 青冥洛君带聿姬退到一旁,聿姬紧紧挽住太峰夔手臂,还在为他刚才的发言高兴不已。 “你终于醒悟了。”她对太峰夔道。 太峰夔仍然神情安静,无悲无喜。 青冥洛君却非常生气,一把揪住他衣领,厉声道:“方才你为何要激怒无明魔子!” 太峰夔:“陛下,我是在拖延时间。” 聿姬忙道:“父皇,你干嘛怪他。” 青冥洛君望着女儿单纯的面容,尝到了作茧自缚的苦涩。 傩颛送来的这具傀儡,浑然不觉自己是个傀儡,处处以本体自居,如真正太峰夔的完美赝品,沧巽精神本就遭到重创,也分辨不出真假,这傀儡方才发言,使得沧巽大受刺激,恢复无明之魔本相魔格,七情六欲皆成空,只有无底洞般的邪恶杀戮之心,原本青冥洛君自忖要压制沧巽得使出九成功 分卷阅读469 力,这下换成无明之魔,若一对一,莫说压制,就连全身而退,恐怕都希望渺茫。 偏生青冥洛君是傀儡事件的执行者,若他告诉女儿这是一具傀儡,真正的太峰夔已经死了,只怕聿姬会当场崩溃,到时不知要横生多少枝节。 “不好!大军压不住无明魔子!”聿姬看到了什么,急呼道。 青冥洛君转头一看,但见沧巽踏行千军万马之中,手持银白巨镰,风驰电掣,羽衣披风过处,鲜血如花绽放,开出一地血腥,杀生比砍瓜切菜更容易,一人可抵百万魔将魔兵。她一双赤红眼眸恣睢邪恶,嘴角挂着灿烂的笑意,生杀予夺,益发骇人。 青冥洛君忽然就想起了十万深渊流传的关于沧巽名号的短歌。 ——沧渊之水,何来清浊,十方巽风,无明之魔。 蓬莱洲各处早已得了消息,仙军争先恐后赶到护主,源源不绝,前赴后继地死在无明魔子的巨镰下。 大昙华宫成了凄厉的战场,转瞬尸殍累成山高,血流成河,冲天怨气污染了这片仙境中的仙境。 第237章 记忆:昆仑墟下篇(3) 青冥洛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一双翡翠龙瞳亮度灼人。 下一刻,他变幻出本体,一条青鳞巨龙, 发出山海咆哮, 朝无明魔子俯冲而下。 龙皇法场全开,清正灵力驱散了暴走的无明之力,形成相抗局势,无明魔子诡异一笑, 挥舞巨镰,御风疾驰,朝龙皇飞来。 与青龙相比, 无明魔子体型比一颗龙牙还小,龙皇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全力以赴,龙爪为剑, 龙角为盾, 硬生生将无明魔子的冲势压制住,寻找破绽, 对无明魔子释放出青色雷霆,导致对方暂时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聿儿!好机会!”龙皇咆哮。 聿姬在一个瞭望台的位置拈弓搭箭,一支充满龙力的金刚羽箭破空而来,瞬间抵达无明魔子心脏。 铮然一声, 金石之音,羽箭折断,当啷落地。 一把奇异嗡鸣的长兵挡在无明魔子身前,掠火疾风,不动如山,以其强大结界,悍然守卫无明魔子。 下一秒,长兵一个回旋,飞回来者手中。 聿姬愕然至极:“太峰夔?!” 来者看也不看她,抡起幽燕,爆发出鲲鹏法力,逼退了龙皇。 随后,他踏步走了过去,沉默守卫在无明魔子前面,脸庞苍白瘦削,毫无血色,正是真正的夔。 聿姬瞠目结舌,望着远处的夔,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太峰夔,彻底混乱。 然而,当她看见远处那个夔手持幽燕,又展开青黑羽翼,燃起无动光焰时,便明白了孰真孰假。 “啊——”聿姬出离了愤怒,一个闪身要去真正的夔那边。 龙皇以庞大身躯及时挡住聿姬,对夔咆哮道:“你没死?!” 他心头再度泛上一阵钻心噬骨的痛恨,他恨太峰夔,更恨傩颛。实际上,他不知道傩颛也被蒙在鼓里。 夔淡淡道:“我是个死人,死期将至,但会活的比你们长,你们要想伤沧巽一分一毫,我就取你们性命。” 他瞥了下沧巽,短促匆忙,却一眼万年,极尽眷恋。 无明魔子疑惑地回望夔,似乎糊涂了。 龙皇怒吼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把一切清算完毕罢!” 他自知这一役凶险万分,不由分说,用法术将聿姬瞬间传送回了大昙华宫最安全的所在,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密室,那是他为昆仑墟末日浩劫准备的逃生舱。 与此同时,仙兵密密麻麻将从天而降,四面八方全是仙族,如汹涌的海潮,此起彼伏,夔与沧巽成了唯二的目标。 青冥洛君念及自己唯一的孩子,心头浮上预感,自知将与聿姬永别,目光苍凉悲痛,继而转为汹涌战意,率领仙族大军吞没了夔与沧巽。 无明魔子哪怕有灭世之能,一时也抵挡不过这人海战术,法力消耗剧烈,行动变得迟缓,为了不让她分神,夔一人挡下了比起仙兵们难对付几千倍的青冥洛君,阻止他靠近沧巽。 鲲与龙是天地间至尊的化物,打起来难分伯仲,夔不仅有鲲鹏光明逍遥法,更有方壶山山神的无动心咒光焰,看似势头更胜一筹,然而没有了心脏的躯壳苦苦支撑,已是强弩之末。 龙皇终于觑机一口咬住了夔,锋利龙牙下一秒就要将夔腰斩。 夔法身消耗过巨,满脸灰败,羽翼无力低垂,幽燕遗落地面,无法救主。 无明魔子仍然陷在仙族的汪洋大海中,抽身困难,再说,她现在是魔格主导,似乎视夔如同空气,无情无欲。 龙皇衔着太峰夔,碧青龙瞳满含仇恨,巨口张开些许,猛然合下! 下一秒,一把银白战镰卡在了它的龙牙之间。 龙皇剧痛之下,口角发麻,不能动弹。 夔竭力侧身,瞳孔中映照出由远及近飞来的无明魔子,她无暇的面容没有表情,唯有一 分卷阅读470 双红眸闪烁着狂邪的火焰,一手抓住战镰把柄末端的锁链,一手捞起夔的腰,在青龙下颚借力一蹬,带着夔弹飞出去。 锁链哗啦啦震天响,刹那绷直,惊天力道带得银白巨镰飞回无明魔子手中,一颗硕大锋利的龙牙随之断了,留下恐怖的血窟窿。 无明魔子落地后,动作轻松放下夔,嘴角绽放出诡丽笑意,将战镰扛上肩头。 夔满心震撼,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柔和下来,凝视着她。 失去一颗龙牙的青冥洛君愤怒之下,爆发了史无前例的龙神能量,它的身躯变成半透明,刹那间,竟然出现在了无明魔子背后,龙口猛然咬合! 在血肉飞溅之前,映入仙族眼中的是漫天金红烈焰。 夔将剩余的法力保持到最后,给了龙皇致命一击。 龙皇以为自己吞下的是夔与沧巽,却不料吞下了一口最为猛烈的无动心咒光焰。 它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声震四野,痛苦欲狂。 无动心焰为智慧具化,能灼净无明欲念,欲念越是深重,疼痛越是蚀心,甚至能烧穿灵魂。 青冥洛君对权力汲汲追求,想让龙族千秋万代坐稳昆仑墟仙首之位,想吞并十万深渊……他的野心和执念,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金红烈焰深入了他的五脏六腑,烧焦了他皮肉下的龙骨。 青龙痛苦翻滚,庞大躯体压垮了大昙华宫的无数殿宇,轰隆声过,华美宫殿皆成瓦砾,地震山摇,终至平息,昆仑墟仙首奄奄一息。 无明魔子走过去,举起巨镰,刀刃如一轮新月深深划过龙皇逆鳞,身姿潇洒而残酷。 青龙刹那睁圆了巨目,龙瞳扩散,黯淡,熄灭,终于死不瞑目。 周围响起山海般的声音,那是仙族兵将在悲号,在恐惧。 夔从高空跌落,摔到地上,眼前发黑,猛地吐了好几口血。 他自知油尽灯枯,竭力抬头,寻找沧巽的身影。 他只看见仍然在浴血战斗、无情无欲的无明魔子。 “沧巽……”夔不知道自己呼唤出声没有,或许只有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死亡如一场宁谧的暮气,庄重降临,他意识到这就是结局。 “巽……”他的心犹自呐喊爱人。 眼前景物旋转,模糊,光阴溯洄,他眼前出现了幻影。 小华山,瑹琈宫,魂牵梦萦之人遗世独立于冰雪庭院,对他回眸一笑,无比灿烂。 一刹那,时间静止。 · 无明魔子红眸微闪,所有动作忽然停住。 她迟缓眨了下眼,像是所有情感和记忆逐渐回拢、归位,紧接着,她睫毛颤动,眸光流泛,表情瞬间鲜明,慌张而不知所措。 沧巽本人回来了。 沧巽放下巨镰,茫然四顾,她刚才听到了夔的声音,夔在叫她。 她搜索着爱人,旋即看到了青冥洛君的遗体,看到了仓惶而悲愤的仙族兵将,最后,看到了……夔。 夔仰面躺在地上,双眸永远合上了,如同睡着一般。 沧巽身体比意识先行动,跌跌撞撞,扑到夔身边,趴在他身上,不成章法地抚摸他没有血色的脸,确认了爱人亡故的事实。 她发出支离破碎的惨叫,痛到发狂,几欲昏厥。 她想起了适才发生的一切,前因后果,巨细无遗,阴谋水落石出,误会冰释前嫌,却为时太晚…… 沧巽哭了,她用力亲吻着夔冰凉的嘴唇,解下羽衣披风裹住他修长的身躯,泪眼决堤,目光由绝望转为麻木,再由麻木到安宁,似乎已决意追随夔而去。 她靠在夔的胸膛上,脸贴在夔心口,喃喃道:“原来你早就把心给了我。” 沧巽忽地绽出个微笑:“真希望,我们有更多的时间……” 陪伴恋人法身的沧巽,脑海中一幕幕闪回她和夔相处的时光,回忆如书页翻飞,一路倒退,回到了最初的两幕。 ——她进入暗无天日的山洞,将小小软软、羽毛脏兮兮的夔从地上抱起。 ——夔的前世太峰考抓住她的足踝,将她圈入宽阔温暖的怀中,逗得她耳朵通红。 良久过去,沧巽仿佛从沉睡中惊醒,坐了起来,并抱起恋人,吻了吻他冰凉的唇。 “我爱你,巽。”沧巽描绘恋人的眉峰,模仿他的温柔语气自语道。 接着,她给出答案:“我爱你,夔。” 沧巽抱着恋人,和他依偎在一片宫殿废墟之上,走到了此世终结点,孤独而自由,带着凄切的诗意与浪漫。 她举目远眺,长天辽阔暗红,如在滴血,倒很适合作末日之观。 片刻后,无明魔子乌黑长发无风自动,三枚心骨自体内而出,在空中不断旋转。 她望着自己的力量之源,平静道:“除了五蕴,悉皆归寂。” 第一枚识之法心骨嗖然划破长空,不见踪影。 五蕴此时正在赤水宫自己房间,处于 分卷阅读471 暴走状态,他知道沧巽去了苍梧京,想跟过去,但被傩颛拦下,傩颛说为了他的安全起见,不许他随便出门,因此在房间四周下了禁制,他怎么费劲力气都没法突破禁制。 五蕴为这些时日以来发生的事感到十分迷惑不安,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 忽然,窗外响起奇异的声音,五蕴立即奔到窗前,只见一枚白色舍利散发光芒,浮动在他面前。 五蕴睁大眼睛,是沧巽的识之法! 他骇然道:“怎么回事!” 识之法自然不会回应他的问题,白色能量几秒内包裹住五蕴,挟了他冲向苍穹,五蕴感到一股挡不住的困意袭来。他不知道,自己即将去往阎浮提人间,并在蛮荒的上古时代度过漫长岁月,之后迎来第一次死亡。他的妖丹气运之精与沧巽的识之心骨从此散失凡尘。 而大昙华宫废墟上,沧巽注视着面前仅剩的两枚心骨,沉思了一会儿,轻声道:“罢了,去傩颛那儿,就当全他养育之恩。” 第二枚盾之法心骨霎时飞远。 十万深渊,赤水宫。 傩颛正准备动身前往苍梧京,片刻前,玄牝仙报来了青冥洛君的死讯。 不愧是沧巽啊,解决的这么干净利落。傩颛从容含笑。 很快,昆仑墟即将属于他,沧巽也会回家。 不过,沧巽还是得受点小小的惩戒。谁让她爱上了太峰夔。 忽然,外面侍从发出惊呼,白祸主无穀闯了进来,欺霜赛雪的面孔头一回出现了恐惧的表情。 “末日浩劫已至,预言应验了!”他禀报道。 傩颛的笑容刹那凝固在脸上。 无穀举起手,掌心托着一枚幽蓝色舍利,艰难道:“陛下,这是沧巽殿下送来的东西。” …… 万赖俱寂,声形俱灭。 沧巽处于浩劫中心,抱着爱人,安宁得像睡着了一样。 灭之法心骨在他们上空缓缓旋转,释放出最后的无明之力。 第一道审判的阴影掠过天地,行道魔族变为晶柱,赤水河干涸成沙,彤云泣血,十万深渊从最底部,逐层土崩瓦解,轻轻巧巧,如纸脆弱,仿佛被造化之手漫不经意依序解构,庄严、缓慢,极致的恐怖,极致的美感,时间静止,刹那永恒。 第二缕灭世的风散入天地,十方洲国,仙山海岛,瀚海阑干,万丈冰封,潜伏水下的龟龙鱼蛟,驾雾腾云的仙人神灵,如琥珀中的化石,生转死,动归静,再作那野马尘埃,八荒万物一悲,天地同枯槁,日月终销毁。 沧巽与夔四周飘起无数被解构的物质,幽幽咽咽像深海的泡沫,争先恐后,不断上浮,飘向已成混沌的天空,如往极乐,纯洁而欢喜。 白色的光接近了他们。 第238章 人有了自我意识的第一问, 我是谁? 再然后, 是一些不成逻辑乱七八糟的杂念,比如先有鸡,还是先有鸡蛋? 再比如, 我到底死了还是活着? 沧巽睁开眼, 发现自己倒在地毯上睡着了,她坐起身,从电视机屏幕倒影发现自己又变回了渚巽,更奇怪的是, 她正身在自己家中,云蜀锦城的那幢小公寓里。窗外白茫茫的全是雾,时钟停在了上午十一点正。 沧巽茫然自语:“我死了吗……” “没有。”低沉磁性的声音近距离响起, 笑意盎然。 沧巽猛一抬头,看见了倚在墙边的夔。 两人对视,接着沧巽缓缓站起。 夔直接上前,一把将她拉近怀里, 近乎粗暴地拥吻, 啃啮她的嘴唇。 沧巽晕头转向,记忆回笼, 想起了两人之前抵达了昆仑墟,并和傩颛展开决战……最后,好像他们都死了? 一番刺激的亲吻过后,沧巽气喘吁吁,终于确认了眼前的夔的确是本人, 非常真实。夔眼中都是笑意,目光通透澄明,盛满温柔星光,与沧巽之间再无误会与隔阂。家里如春风化雪一般温暖,仿佛阳春三月时节。 沧巽目不转睛盯着夔,伸手抚摸他的脸,困惑道:“怎么回事?我还是觉得我们死了,莫非这里是西天极乐世界?……” 她说完,不由自主嘴角上扬:“不过好像很不错。” 夔无奈道:“我觉得我们没死。” 不等他们就彼此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展开一番讨论,门铃声乍然响起。 沧巽吓了一大跳,颇有点恐惧,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夔松开她的手,过去开门,沧巽拉住他:“别!” 夔安慰:“没事的,你还没发现吗,这里是由你的识之心骨创造的小世界,不会有敌人过来……” 沧巽陷入巨大震惊,紧接着道:“还是别!” 他们都看到了第一世的真相,明白始作俑者是傩颛。 对沧巽而言,这不啻于巨大背叛,恐惧与愤怒令她无法保持冷静判断,她很怕此时门背后是傩颛。 分卷阅读472 一个爽朗温和的声音轻飘飘传来:“两位,开开门,是我。” 那声音异常耳熟,沧巽听出是谁,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春水生。 死在了白祸主无穀手中、被挖去心脏的春水生。 沧巽太过悚然,僵立在原地。 不等沧巽作出反应,夔从容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了一个全身皆白的人,他闪电般越过夔,走进客厅,转头到处打量。 沧巽瞬间面容扭曲:“无穀——” 她本能地想攻击对方,却发现自己竟然释放不出任何攻击招式,好像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哪里不对劲……应该说,就没有对劲的地方! 夔走过来揽住沧巽肩膀,他倒是一点不吃惊,反而淡然观察无穀。 无穀难以分辨五官的脸上勾出一个微笑,用春水生的声音说:“沧巽殿下,你知道为什么我脸上什么都是白色的吗,因为我怕你认出我的长相来。” 沧巽听了很懵。 无穀随意抹了抹脸,肤色和外形都发生变化,最终,一个笑吟吟的白衣僧人站在了他们面前。 沧巽:“……!!!” 夔冷静道:“果然是你,明空禅师。” 明空禅师哈哈大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拍拍靠垫,示意他们过去详谈。 沧巽心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她只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夔牵着沧巽的手,一起挤坐在单人沙发上,毫不介意道:“无穀是你,春水生是你,与五昶做交易的大音寺方丈是你。末日浩劫之后,傩颛出现在混沌之地,是你将他送到那里去的,后来也是你把我跟他关在了一起。” 明空啪啪鼓掌,大方承认:“确切来说,他们是我的分|身,就像孙悟空拔猴毛吹成无数猴子一样,很简单,虽然我可以在关键节点控制他们做出决定,但我保证,我的分|身都有自己独立的人格,我从来没有附身过他们。” 沧巽终于消化了惊人的事实,呆呆地问:“你到底是何方大能。” 明空狡黠道:“不如先问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有兴趣的话,过去窗边看看。” 夔拉着沧巽,起身走到落地窗边。 白雾散去,眼前出现一片庄严灿烂的宇宙,水天一线,光明赫奕,东方莲华在天空之镜绽放,色彩流动,如火欧泊一般。 夔的瞳孔中飞入两点金光,不断旋舞,细看是两朵小小的梵文种子字,有无限妙喜。 明空眼见夔站定不动,背影如山,笑道:“閦君,还看什么,回来罢!” 话音刚落,窗帘忽地合拢,被拉开时,窗外又是白茫茫一片。 夔回到沧巽身边坐下,一语不发,端凝沉峻。 沧巽:“???”她感到万分迷茫,除了夔好像又变得更加俊美,气质也更上一层楼,她看不出别的东西。 明空道;“都想起来了?” 沧巽下意识摇头。 夔缓缓点头。 沧巽:“……” 她左看右看,忍不住道:“到底怎么回事?窗子外是什么异次元吗?你叫夔什么星来着?” 明空善解人意道:“沧巽啊,我讲个故事吧,只说一遍。从前,有个战士,如破魔金刚,百战百胜,其心永住菩提,高贵慈悲,不动如山。修罗道众生,何其暴虐,见了他也全身发抖,跪在他脚下自甘被灭度。后来,无明业力化魔,引诱战士,仙姿魔态,幻相殊胜,染污了战士的心,令他产生□□与执念,从此堕落。战士于是被流放出净土,下凡转世,历劫去也,那无明不知存了何古怪心思,也跟了去,战士知道,便发下愿心,要度了无明,除其魔格,否则成住坏空,去往星宿劫,世世代代轮回,竞相追逐,永无终结。” 沧巽被说得头皮发麻,仿佛有极强的念力,从这番寓言似的话中传导过来,令她全身过电一般震悚,刹那魂飞九天,神游太空。 夔醇厚磁性的声音打破了那玄奥深邃的气氛:“明空,你别吓唬沧巽。” 明空哈哈大笑:“老友,既然无明魔子发下宏愿,本相魔格成功被剥离,一切总算结束了。恭喜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以咏叹调一唱三叹地赞叹歌颂:“伟大的爱啊!宇宙万物之钥!世界和平!阿门!阿弥陀佛!蜜丝佛陀!” 夔、沧巽:“……” 沧巽嘴角微微抽搐,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当初昆仑寰宇经历末日浩劫,存活下来的那些人,包括我们,都是你安排的吗?” 明空道:“机缘巧合,自有天命,这些我就无可奉告啦。” “始魔傩颛呢?”夔问。 明空眨了眨眼:“他不能死,不过你放心,以后他不会来烦你们了。” 夔挑眉,轻声道:“傩颛假名为十万深渊之主,真名……是不是叫波——” “别说!”明空截断他的话,警告道,“始魔不过是他化自在……于本方宇宙的 分卷阅读473 一道投影,不可说,不可说。” 沧巽回了神,脑子清醒了些,默契地没有提那些神秘缥缈的话题,开口说:“ 接下来我和夔会去哪里?” 明空微笑道:“昆仑墟寰宇已重塑,时间线已修正,现世亦是如此。当你们醒来后,一切就明白了。” 说完,他站起身,双手结印,庄重道:“我该走啦。” 还没等沧巽反应过来,明空一转身,推门踏出公寓,关上门,脚步声渐远。 沧巽:“……” 她忙跑过去,想开门,奇怪的是,现在门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了。 夔走到沧巽背后,笑得温柔,沧巽纳闷地问:“他到底是谁?!” 面对沧巽,夔没必要说谎,干干脆脆地泄露了天机:“星宿劫千佛之一,知晓过去未来,将于第十五小劫现世,于阎浮提世界说法,如今你当他是明空禅师就好。” 沧巽震惊,好半晌才道:“那我们还能再见到他么?” 夔:“见春水生,即见他。” 春水生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灵魂,同时也是明空的一缕分神造物,也就是说,春水生是被星宿劫之佛授记的凡人。 佛的出世,犹如一粒流星照亮寂寂长夜,仅有一刹那短暂的光明,佛灭度,众生迎来更加漫长孤寒的等候。光明与智慧不易得,黑暗与无明是常态。 沧巽实在难以想象,明空的法力究竟有多深不可测,大概一根指头就能碾压自己了吧。 她庆幸之余,怅惘不已:“这么说,我们还是要回凡间现世。” 夔抱住她的腰,笑了笑:“你当天师,我继续当你助手,陪你在末法时代荡涤邪祟,斩妖除魔,那不正是你此世最开始的想法吗。” 沧巽吃惊:“我还能当天师?那我究竟是凡人还是……” 夔笑容加深:“你依然是无明魔子,只不过现在没有了魔格。” 沧巽觉得槽多无口:“……魔也能当天师?” 夔:“有何不可?魔只是你的法力起源,并非你遵循的道。再者,最高级的大魔亦是天地法则的守卫者,它们守卫的恰是‘混沌’这一条至尊法则,只是很多人不明白这一点,以为魔与天道背道而驰,殊不知往往人类才是逆天者。因此无明魔子去当天师,以世界和平为己任,并不冲突啊。” 他轻轻弹了下沧巽的鼻尖。 沧巽揉着鼻子:“听不懂!”她感觉越来越混乱了。 夔抬起她的下巴:“没关系,等此世完结之后,我们便能重返昆仑墟,回到小华山瑹琈宫,带五蕴一起。” 沧巽眼前一亮,顿感前途光明灿烂,无比幸福。 她用力点了点头:“很好,我喜欢!” 夔轻笑出声,低下头吻住沧巽嘴唇。 周围光芒大盛,室内景象变得模糊,最终成为一片白茫茫。 · 沧巽动弹了下,再度睁眼,这回她躺在松软厚实的雪地上。 好半天,沧巽都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直到远方山脉映入眼帘,发现自己身穿雪地迷彩服。 二十一世纪,现世,青海省昆仑山玉虚峰,地宫通道入口附近。 “好点了吗。”夔的脸忽然出现在上方,关切地俯视沧巽。 沧巽被他扶了起来,颇不确定道:“我们……回来了?” 夔点头:“是真的,我们回到现实了。” 沧巽瞬间清醒,她发现自己法身完好,体内心骨还在,唯有魔格被剥除,从今以后只有沧巽其人,再无本相魔格。 她想起明空禅师所说,现世时间线已被修正,也就是说—— 沧巽起身往地宫通道口那边跑去,发现通道口已经坍塌,雪地上横七竖八都是人,她依次找到了五蕴、张白钧、唐正则、春水生,甚至还有定永平,有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应当是唐正则的同事。好几个登山包和一些补给品也散落在地。 沧巽紧紧抱了抱尚在昏迷的五蕴,开开心心地在他脸蛋上吧唧了一口。 林津、谢珧安以及林家的队伍全部消失,宛如人间蒸发,除了林津的妹妹林煜,她蜷缩在一角,身上不知被谁盖了被子,看起来极度虚弱,但平安无恙。 沧巽先幻化回渚巽的模样,探了探春水生的鼻息,对方呼吸平稳,面色红润。 察觉到有人在碰自己,春水生睁眼醒来,懵懵懂懂道:“渚师姐……” “春水生,欢迎回来。”沧巽哈哈大笑。 随后众人先后醒来,所有人都稀里糊涂,不知为什么自己就到了地宫外,但对林津做的坏事,倒都留下了鲜明深刻的印象。 沧巽、夔和五蕴带众人去了他们之前在地宫不远处扎下的野营点,稍事休息,等待天监会救援到来。 除定永平,林煜也被众人当成了重点照顾对象,她好像是彻底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姐姐,也不记得自己曾经结婚,众人顺其自然,没有在她面前提林津和谢珧安半个字。 分卷阅读474 沧巽望着张白钧他们忙碌准备热水和熟食,端给给定永平和林煜,忽然对夔说:“我如果要当天师,不能再用渚巽的身份。” 夔嘴角翘起:“你想换身份证?” 沧巽露出不愧是你最懂我的表情,笑道:“这次,我们把名字改回真名吧,沧巽和太峰夔,怎么样。” 夔说:“这么奇怪的名字,能办下来吗。” 沧巽道:“放心,我们是公务天师,走特殊通道,取什么名字都不奇怪,实在不行,就托张白钧找关系。” 五蕴抱着一碗热辣喷香的方便面走了过来,说:“我也要身份证!实名身份证!” 沧巽呼噜了一把他的灰毛,笑着靠在夔肩膀上,看远处雪山连绵,光明灿烂。 第239章 一年半后。 沧巽与张白钧并肩从区公安局出来, 天光明媚, 打在他们身上,自带电影级滤镜,行人不由自主便被吸引了视线。 如今沧巽以真容示人, 身边亲友如张白钧、春水生等早已习以为常。 张白钧拿着沧巽的新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 抱怨道:“你都不知道给你们一家三口黑户办下来三张正规身份证有多难!起码走了不下五十道手续!尤其是非人类智慧种族鉴定中心那边,差点给他们的办事效率跪了。” 沧巽淡定抽走身份证,放入钱夹,笑嘻嘻道:“就知道你厉害。” 她步伐轻快, 走到靠在越野车前等自己的夔身边。 夔一身黑衣,戴个墨镜,身材高大修悍, 气质端凝沉峻,活像个雇佣兵,偏生异常俊美,如雪山神祗, 原本面无表情的他, 见沧巽来了,嘴角自然而然地扬起, 露出柔和笑意。 沧巽把自己的身份证和夔的身份证并排在一起看了又看,简直爱不释手。 张白钧打趣道:“所以你们现在可以去民政局领结婚证了,知道不。” 夔看了张白钧一眼,淡然不语。 沧巽哼了一声,对形式极度不上心, 她和夔的关系之深刻,不是世俗婚约能表达的。 三人驱车回了芙蓉观,守观的李大爷为他们烧了一桌好菜,沧巽对李大爷的手艺赞不绝口,李大爷笑得乐开了花。他们吃完饭后,李大爷撤席上茶,沧巽、夔和张白钧便喝茶谈天,不一会,张白钧提起了一年多以前的地宫事件。 那次事件后,在天监会内部掀起了一场政治地震,至今犹有余威。 林津当初带走了很多世家精英,不少人是下一代世家继承人,这批人折损在了地宫,对世家派系造成了致命的打击。 定永平就在这个最关键的节点,使出雷霆手段,拿着罪证和报告,联合平民派一起对天监会组织进行内查和肃清,定点爆破,除掉腐朽的世家高层,成功将站在林家背后的会长曹慷拉下马,如今,定永平收揽大权,成为了新一任天监会全国会长,短短一年之内,权力更迭可谓是波澜壮阔跌宕起伏,情节急转直下又柳暗花明,令人惊心动魄。 而沧巽大难不死归来后,需要安养法身,因此赋闲在家,全靠夔在外打工养活,无聊的时候听张白钧说说天监会内部动荡进展如何。 夔如今也成为一名天师,工作内容主要是驱邪除祟,通过无动山庄庄主五邝,生意扩大到了国外,工资相当高,比沧巽当天师时能赚钱多了,给沧巽换了套市区二环内一百四十平米的高级公寓,还换了新车。 不过他们仍面临一个隐患。 夔是一名野生天师,接的全是私活,无证上岗,任务难度相当高,薪酬也奇高,不符合其他民间散人天师的情形,按照天监会法规,算作违规,被抓到了会面临严厉处罚。 由于天监会在经历洗牌,先前云蜀分会对许多野生天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定永平已坐稳位子,云蜀分会新会长则是她麾下的一名资历深厚的平民天师,新会长命令督导组开了大大小小许多次会议,务必加强对民间散人天师的规范化管束。 因此,沧巽前段时间正思考,以后她和夔的事业该怎么光明正大地走? 她运气可谓十分好,由于上边想要招揽本领强大的人才,巩固天师队伍,遂出了一套方案,允许特别出类拔萃的散人天师,组建轻型部,划归外勤局管辖。 通知正式下达后,沧巽走了定永平的关系,改名后与夔以散人天师的身份,通过考核,成功拿到组建轻型部的许可。 他们在小区附近购物广场租下一间商铺,商铺位于三楼,位置较隐蔽。 沧巽和夔亲力亲为,从画设计图纸到测量尺寸,再找靠谱装修工队,全程参与,灰头土脸了几个月,总算搞定。 装修完毕后,沧巽将天监会颁发的营业许可挂在了咖啡机上方,这样每次泡咖啡时都能欣赏一番。 ——云蜀天监会武侯区分部。附沧巽和夔的个人公示信息,加盖漂亮的公章。 开业当天,五邝和少荻特意来参观,并带了礼物,整整五个箱子,山庄侍卫 分卷阅读475 们抬进来放下,里边全是茶具、瓷器、古玩等装饰品,价值连城。 沧巽扶额,以和装修风格不搭为由,只从里边挑选了几样小的,剩下的让五邝他们带回去。 早在沧巽从昆仑山回来时,她就告诉五邝:“谢珧安死在了地宫。” 五邝一愣,点头:“便宜他了。” 五邝的反应出乎沧巽意料,她以为五邝会痛恨自己没有手刃杀父仇人。 五邝道:“那天,我和少荻超度了谢元,他说谢谢我们让他解脱。” 沧巽讶异,谢元是谢珧安用禁术复活的亲弟弟,如行尸走肉一般,若五邝超度了他,谢家等于再无嫡系后代。 五邝淡淡道:“仇恨是一时的,妖族生命比凡人漫长太多,也终须离别,诸行无常,诸漏皆苦。” 沧巽回神,五邝已经和少荻起身,向他们告别,走到门边。五邝身穿风衣加羊毛西服,高大英武,修长手臂很护崽地放在妹妹肩膀上,背影像极了他父亲五雩。 门铃声响,一个人影冒冒失失冲进来,撞到了五邝他们。 “哎哟!咦……是你们!来玩啊?”五蕴热情招呼。 “你来晚了,我们正要走。”少荻彬彬有礼道。 五蕴说:“那多坐一会呗。” 五邝微笑:“下次再来。” 他的目光在五蕴脸上轻轻打了个转,随即和少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五蕴先前扔下忙装修的沧巽和夔,独自跑云蜀西部游山玩水去了,朋友圈尽是各种风景照和自拍,高原紫外线将他皮肤晒得更加健康。 他走进轻型部,随意拍了拍青碧油润的龟背竹,跑来跑去,很是快活。 “WIFI密码多少,我要拍照发朋友圈。”五蕴开心极了,十分满意沧巽的装修品位。 这里不像工作的地方,像是个小家,人进来就舒适得想躺下,或看书听歌,或发呆打盹。 “太完美了,想加滤镜发ins。”五蕴拍完大布局,迫不及待冲去了那只极其美貌的浅绿色咖啡机面前,欣赏半天,忍不住伸手去摸旁边的黄铜装饰品。 他原本就性格活泼,一路旅行下来,中途认识了不少来自天南海北的同伴,越来越像个现代人。 五蕴泡了三杯咖啡,一家三口遂窝到软沙发上聊天。五蕴给他们讲旅行上遇到的各种奇葩事,听到好笑之处,万年冷峻脸的夔也笑了起来。 “对了,以后这里怎么营业?我需要做点什么?”五蕴满脸期待道。 沧巽说:“看到那台笔记本电脑没?它连了天监会内网,可以用我的账号登陆接任务,因为我们是轻型部,自己也能主动去外面找,不一定非要按天监会分配,自动送上门的任务算自然增长,所以我们要对外宣传一下,我教教你怎么宣传,怎么用内网创建流程。” 五蕴脸垮下来:“那不是前台的事吗!” 沧巽:“咦,这里你资历最浅,你不做行政工作,我跟你爹怎么出去赚钱养家?” 五蕴极度震惊:“我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只五蕴兽!战力爆表!你竟然让我做行政?这是反人道的行为!我要向动物保护协会投诉!” 沧巽:“……”她不知如何吐槽五蕴话里的逻辑矛盾。 五蕴控诉完沧巽,转向夔:“太峰夔,你说句话!” 夔淡定镇压:“没招到合适的人之前,你先坐办公室。” 五蕴气成河豚,这日子没法过了! 然而第二天,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了轻型部前台,上上网,泡泡咖啡,等待客人上门,对爹妈撇下自己在外自由潇洒感到十分怨念。 沧巽和夔走在都市的熙攘街角,夔修长的手与沧巽纤长的手十指紧扣。 夔状似不经意道:“你觉得……如果要办道侣大典,无动山庄合不合适?” 沧巽立即停下脚步,嗖地看向夔。 夔咳了咳:“虽说世俗婚约对我们无关要紧,但在天地山河六合八荒面前,我觉得还是有个仪式比较好。” 沧巽由衷地笑了,笑容灿烂,眸子倒映着湛蓝的天空,有碎芒漾开,。 “好啊。”她说,注视着夔。 夔胸口涌出热烈的悸动,脸上热意久久不退,他将沧巽揽入怀中,倾身吻住了她的双唇。阳光照出地上两人紧密相拥的剪影,沧巽的双手悄悄环住夔的腰。 舍弃魔道与仙途,灵魂合二为一,是归宿,是新生。 从此以后,我们将与彼此同在,比日月星辰更加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