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他”总想害嫔妾》 分卷阅读1 ? 《贵妃“他”总想害嫔妾》作者:信手藏四 文案(c6k6.com) 姜银瓶失忆了,醒来后,身边多了个对她处处刁难,与她时时争宠的谢贵妃。 她……惹不起,躲总可以了吧!躲不起,当狗腿子总可以了吧? …… 贵妃娘娘国色天香,谁也不知道,他倾国笑容背后藏着一个惊天秘密。人人都怕他,人人都同情被他针对的丽妃。 然而在宫墙之下,贵妃娘娘正把某人圈在怀里。 贵妃:本宫心悦你,想与你在一起。 姜银瓶:滚。 怂软女主X女装大佬男主 男女主没和皇帝在一起过(各种意义上都没有) 1V1 架空架空架空 【高洁党勿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乔装改扮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银瓶 ┃ 配角:谢显,谢观仙 ┃ 其它:浮云 第1章 第 1 章 七月份的天黑得渐晚,日头刚落,太液池边已不见人烟。夏蝉低鸣,端着琼浆的小宫人想赶在天黑之前回殿,一路脚步匆匆转下廊桥,却听到一阵模糊的争执声。 红霞万丈,桔梗蜀葵在桥边开了一簇花墙。小宫人攀花觑望,正见一个娇小柔弱的身影如枝头残花坠入水中。宫人一惊,然未听呼救,先前站在岸边的绯影已接着扎进水中,水面碧波荡漾,涟漪泛泛。 小宫人手中杯盘脱手碎裂,那声音割裂了此刻的沉寂,她忽的反应过来,冷汗直冒。 “不好啦!快来人啊!贵妃娘娘和丽妃娘娘落水啦——” * 大梁平南将军名为赵构,因不满帝王昏庸,赵构起义反帝。不料中途暴毙,其子赵玥攻入皇宫,废除瑸帝,自立为王,改“梁”为“端”。 然而端朝建立,众位跟随老将军南征北战的臣子却突然发现,他们的君主似乎也并不是个明君。 肃帝赵玥为人乖僻邪谬,穷极奢靡,他登基后沉迷方术,不理政事,除此之外,更因宠幸贵妃谢观仙而使得后宫形同虚设,社稷不安。五年之间党争不断,本该休养生息的朝廷几近崩坏。 而在这年半夏时节,大端宫闱之中又添了一件绯闻,说那倾国倾城,蛊惑君心的碧眼妖妃为得圣上独宠,竟将丽妃推入太液池,险些让丽妃丧了命。如此蛇蝎心肠,妒能害贤之人,实乃君王之祸,皇室之耻。群臣积怨已久,一时间,朝中公卿奏表上书规劝谏诤,名士口诛笔伐,甚至有太学生于太极宫宫门外不吃不喝静坐三日,以此向帝王施压,请求废掉谢贵妃。 肃帝听闻消息后,先是无动于衷,依旧与贵妃在殿中饮酒作乐,笙歌燕舞。后见情势扩大,竟勃然大怒,直接罢黜规劝之臣,就连讨论过“贵妃杀人”一事的宫人,肃帝也一并下令绞杀,一个不留。 * 绿蝉端着汤药走进云潇宫寝殿,走过重重帷帐,停留在缀着珠帘的匡床前。 床上的少女十六七岁大小,脸蛋如玉瓷无暇,唇瓣如浆汁红润,一双眼睛懵懂潮润,睫毛纤长扑闪若蝶。 绿蝉见佳人睁眼,奔过去伏在少女身边,激动:“娘娘您终于醒了!” “你……”姜银瓶头脑昏沉沉的,见这人冲过来,先是一惊,再是一惑,哑声道:“你……是谁??” 绿蝉一愣,颤声道:“娘娘……您不记得绿蝉了?” 姜银瓶仔细看了看她,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摇了摇头,诚恳地说:“不记得。”环顾四周,她眼中满是惊奇,踟躇:“这是什么地方,爹爹和娘亲呢,我要找我爹爹和娘亲,他们去哪儿了?” 绿蝉惊疑不定:“娘娘,您可别吓奴婢!您……您还记得您自己是谁吗?” 姜银瓶愣了愣,大概也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劲,犹疑缓慢道:“自然记得,我是姑苏姜氏之女,名唤银瓶,昨日刚醒了及笄礼。爹爹说要为我寻觅一个如意郎君,同乡张郎君家要举办茶会,他便准备带我……” 她越说越慢,最后停下来,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忐忑不安:“这位姐姐,是不是我哪里说错了?” 绿蝉脸色煞白,恍神良久,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娘娘,您说的已是三年前的事情。您及笄后的第二天便被圣上垂怜,伴驾入宫。” 顿了顿,绿蝉郑重道:“现如今,您已是当今圣上的丽妃娘娘了!” “什、什么?” 姜银瓶美目圆瞪,舌桥不下,脑海里隐约有一幅画面,是自己盛装打扮,乘坐轿辇进入高大的宫门,可再仔细想,却只能回忆起及笄 分卷阅读2 那夜,娘亲拉着自己的手闲话许久。这些分明都是昨夜之事,怎么一夕醒来,便已过去了三年? “圣上驾到——” 思索间,屋外传来通报声。 接着,一个身形孱弱纤瘦的男人走了进来。此人眼圈泛黑,两颊塌陷,下巴削尖,虽有些病态,可那点缺陷却掩盖不住身上的华贵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如虎目鹰眸,可窥昔日俊秀风采。 在绿蝉的暗示下,姜银瓶咕噜一下爬起来,迟疑着俯首:“参、参见皇上!” 肃帝挑了挑眉,转头看向绿蝉:“你家娘娘当真失忆了?” 绿蝉惶惶道:“回圣上,太医来诊治过,说娘娘脑中确有淤血未散,记事模糊。” 闻言,肃帝打量姜银瓶几眼,蔼声问:“丽妃可还记得朕?” 她小心翼翼觑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眸子水雾迷蒙,脆弱如小白花,看得肃帝十分怜惜。 他道:“摇头又点头,这是什么意思?” 姜银瓶:“好像记得,好像……又不记得……” 肃帝眼眸幽深,半晌,低叹一口气:“是朕疏忽了你,才让你遭此意外。莫怕,宫内太医妙手回春,多休养些时日总会记起来的。记不起来也没关系,还是爱妃的身子最重要。” 姜银瓶的记忆里,自己还是个尚未出阁的小女孩儿,别说丈夫,就连陌生男子也没见过几个。如今床榻边坐着肃帝这样一个关怀自己的英俊男子,且还是九五之尊,陌生的雄性气息萦绕四周,她蓦地红了脸。 害羞地点点头,她绞着手指低低应是。 肃帝又安慰了她一番,耳闻殿外梆子敲过二更,便站起身来,温声道:“爱妃大病未愈,要自己多加注意,朕还有国事处理,就先回宫了。” 姜银瓶点点头,起身送肃帝离开。肃帝一走,她紧绷的身子登时松快下来,想了想,心中对于这个陌生的夫郎非常满意。 她出身姑苏商户,莫说天潢贵胄,便是乡绅小官,她若是想嫁,也算是高攀。曾经她每年乞巧,所许的愿望便是能觅得富贵郎君,如今这夫君虽然犹如天降,可也算实现愿望,她别无所求。 绿蝉看她暗自欢喜,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主子落了水,竟然把把脑子泡坏了,以后这云潇宫可怎么办哟。 忧愁间,寝殿外走进一个宫装丫鬟,手捧玉盘来到姜银瓶面前。 “娘娘,药熬好了,快趁热喝了吧。” 姜银瓶闻到那难闻的中药气味,胃里一阵泛酸,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下痉挛,便扑在床边干呕起来。绿蝉见状,急忙拿来痰盂,又为她拍背顺气。 送药来的是姜银瓶的另一个贴身宫女紫叶,见她如此,也是心疼不已,去倒了杯茶送过来,一边气愤嘀咕:“都是那谢贵妃,咱们娘娘千防万防,处处忍让,偏她还要步步紧逼,这般狠毒……” 话未说完,绿蝉低喝:“慎言!” 紫叶噤声,压抑着心头不忿,难过地将姜银瓶扶起。 姜银瓶虽然脑子还昏沉,可也听出了她们话语间的蹊跷,薄薄的纱袖捂着红唇,疑惑道:“你们说的谢贵妃是谁?我这样,是被她害的吗?” 绿蝉和紫叶脸色一变,一个垂首,一个紧张。 半晌,还是绿蝉走上前来,低声道:“娘娘,谢贵妃是圣上跟前的红人,也是咱们千万得罪不起的人。从前的您见到她都是绕着道走的,如今……如今您更要绕着道走,切不可与她起冲突,也绝不能再提起这次的落水之事。您明白了吗?” 姜银瓶疑惑,她方才听皇帝一口一个爱妃,还那样亲昵地和自己说话,以为自己怎么也算得宠呢,原来都是错觉吗?谢贵妃……谢贵妃……她呢喃这个名号,只觉无比陌生…… 在云潇宫养了几日,姜银瓶身子渐渐好转,这天,绿婵送了封请柬来,说是淑妃相邀。这个淑妃与她同为四妃之一,乃是礼部尚书之女,闻言,她受宠若惊,赶紧收拾了一番,忐忑赴邀。 到了请帖中所写的蓬莱阁,四面开窗的凉亭内已坐着两个窈窕女子。一个柳眉微蹙,肤白若雪,纤腰款款,弱不禁风;一个杏眼炯炯,鹅蛋脸型,身材比另一位丰满,看起来颇有些强势。见到姜银瓶过来,那鹅蛋脸的女子从凳上站起来,冲她不住招手。 姜银瓶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盈盈一拜:“嫔妾见过德妃,淑妃两位姐姐。” 那两人神情僵住,上下不住打量她。那杏眼女子忽然咬牙道:“姜银瓶,你不会真的失忆了吧?” 分卷阅读3 姜银瓶听她语气中并无戏谑,反而还有一丝担忧,无辜地抬起脸,却见一双柔荑伸过来,一把掐住她脸颊的肉,又搓又揉。 “你上次打马吊还欠我十两银子,你居然跟我说你失!忆!了!”女子脾气火爆,下手一点也没留情面,威胁道:“我才不管你记不记得,欠钱必须还!” 另一个在一旁拉她,可无奈力气太小,声音也太小,半点作用也起不到:“你快放开她吧,她大病初愈,哪儿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行刺!这是行刺!这么明目张胆的行刺怎么就没人管呢? 姜银瓶想呼救,可余光看到垂首站在阶下的绿蝉,看她的模样好像早就习以为常,心中突然明白了。看来自己被欺压已久,宫人们早就习惯了。 自己也太可怜了吧,难道她是妃位中地位最低的那个吗?! 第2章 第 2 章 杏眼女子将她搓揉一通,终于过了干瘾,松开手坐回桌旁,盯着她细看,见她眼中茫然,颓然叹气。 “这是淑妃寇宝儿,寇尚书之女,我叫罗琅嬛,封号为德。银瓶,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那柔弱的女子握着姜银瓶的手,温声问。 姜银瓶却只摇头。 寇宝儿翘着二郎腿,忧愁:“这人是真坏了。”眨巴眨巴眼,她忽然靠近姜银瓶,低声:“姜银瓶,你忘了其他的,总不该忘了咱们的‘宝贝’吧?” 姜银瓶已经知道这两人待自己不坏,戒心放下,却不知道这个淑妃在说什么,黑曜眸子眨呀眨,不明所以地盯着她。 寇宝儿气恼:“你难道连咱们的‘宝贝’都不记得了!”她又朝亭子外看了看,伸手入怀,从里面掏出两本薄薄的本子来。 崭新页面,线装整齐,一本上题《玉楼春记》,一本书有《游仙淫传》。 两书翻开,图画文字交替出现,男男女女,莺莺燕燕,一张张,一句句,看得姜银瓶瞠目结舌,面红耳赤。一把将寇宝儿还在翻动的书合上,她激动地盯着对方:“你……你……” 寇宝儿激动紧张:“怎么,你记起来了?!” 姜银瓶摇头,红着脸咬牙道:“你怎么能看这种书!” 女儿家,怎么能如此放浪形骸,看这种不知羞耻的风月话本!这个淑妃简直太没有礼教了!下流! 寇宝儿被她说得愣住,讶然半晌,没好气地往旁边一坐:“自己从前看得多起劲儿,现在就成‘这种书’了,呸,以后想看都不借你!” 温柔的德妃安抚她:“别着急,银瓶对往昔的事情一概不知,你得有点耐心才好。” 她温柔一笑,走到一旁摆着琴的桌边坐下,道:“银瓶,你听听这首曲子,看有没有想起什么。” 一曲流动,佳音绕梁,姜银瓶也是爱琴之人,听完忙询问是何人所谱。德妃闻言,眼里涌起晶莹泪珠,同情道:“这是你自己所作,竟也不记得了?你怎会……怎会伤得如此严重……嘤嘤嘤……” 姜银瓶一看她哭,手脚慌乱,忙道:“两位姐姐不必忧心,我记不得也没什么的,现在一切安好,有什么不懂的绿蝉和紫叶教我便是,并无不便。” 二妃一愣,寇宝儿拍了拍她肩,道:“你说的不错,不记得便不记得,左右这几年宫中也没什么大事,你便当重来一遍也不无不可。” 三人说笑间,忽见亭外走过几个太监,两人一队,抬着覆盖白布的担架步履匆匆。 寇宝儿素来爱管闲事,见这几人脸色奇怪,当即拦住,问他们抬的是什么东西。这几人支支吾吾,半晌不言,她来了脾气,干脆上前一步掀开那担架上的白布。 这一掀,一具血肉模糊,姿势扭曲的尸体暴露在众人眼前,德妃惊呼一声,躲到寇宝儿身后。寇宝儿脸色还算镇定,却也诧异愤懑:“这、这是何人?”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突然伏身道:“回禀淑妃娘娘,这是从琼华宫出来的人,奴才等不敢多言。” 听到琼华宫三个字,在场几个人都滞住了,还是德妃最先反应过来,把淑妃扯着退后几步,朝那几名太监吩咐:“你们快走吧!” 姜银瓶不知道琼华宫是什么地方,怎么一听到这三个字,淑妃德妃就吓成了这样?她向来不耻下问,当即凑上前去:“两位姐姐,这个琼华宫,是哪个妃嫔的居所呀?” 淑妃转身捂住她的嘴,低声呵斥:“你还敢问,你忘了你这次是怎么落水的了?” 姜银瓶顿时就明白了,自己落水和谢贵妃有关,这琼华宫看来是贵妃娘娘的地盘了。她想起那担架上惨死之人的模样,忽然寒毛卓竖,怛 分卷阅读4 然失色。 自己竟然得罪了一个这么厉害的人?那她以后还有活路吗?怪不得绿蝉要叫她以后见着贵妃绕道走,要是不走,她恐怕皮都被扒下来了呀! 德妃不知她已被吓得心神不安,在一旁道:“听闻前几日贵妃和皇上在御书房大吵了一架,气得皇上摔杯而去。那些宫人见天子盛怒,便以为贵妃定要失势,早早向朝臣传出消息,结果没两天,皇上又巴巴去找了贵妃求和,顺便把那些多嘴的宫人全都赐了死罪。” 姜银瓶听她叹口气,意味深长道:“如今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可真是不能得罪了。” …… 自那日和淑德二妃见过面后,姜银瓶便开始向绿蝉紫叶等贴身的宫人打探这位谢贵妃的事情。起先绿蝉不愿告诉她,可后来大抵是怕她不明不白,反而惹祸上身,便干脆将往日两日的纠葛都讲了个明白。 听绿蝉讲,这个谢贵妃进宫也不过三载,可这三载,她却是平步青云,位阶一路扶摇直上,圣宠冠绝后宫。 姜银瓶初进宫时与这位贵妃交集不多,还算相安无事,然而不知为何,一年之前,这贵妃忽然就盯上了云潇宫。平日里对姜银瓶刻薄刁难不说,每每相见,更是要冷嘲热讽一番。偶尔圣上准备留宿云潇宫,这贵妃定要拈酸吃醋,叫人来把圣上请走。时间一长,后宫众人都知道,贵妃娘娘厌恶打压丽妃,都不敢和丽妃走得太近。 姜银瓶听得疑惑,她完全记不起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么一个人,更不知道自己这性子,能得罪什么人。这人,莫不只是看她不顺眼罢?! 绿蝉跟她说了其中利弊,让她千万不要以卵击石。姜银瓶愤愤,但考虑两人地位,也只能忍气吞声。绿蝉说的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她以后不往那人跟前凑就是了! 静心修养了两日,日子便到了七月十八,西王母诞。本朝重道,肃帝就养着一批方士给自己炼丹,日日都要诵经坐禅,他还专门给自己建了一座鹤院,没事就穿着飘逸的衣服,敞开衣领在里面闲庭信步,再让画师把自己的姿容画下来,题名《瑞仙图册》,期望能有朝一日能羽化而登仙。 皇后虽然没有肃帝这么疯狂,但她也信奉神佛,早在半月之前她就开始准备西王母诞,邀请了后宫众人前去赴宴。 于是这天,姜银瓶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打扮。嫩黄襦裙罩着白色披帛,上坠云朵髻,步摇斜簪,虽因那双眼睛,还显得有些稚气,却总归看起来像个已经成亲的女子了。 她和绿蝉喜洋洋出了门,走到半路,又发现团扇未拿,绿蝉只得折返回去拿团扇。此时,远处突然乐声大作,姜银瓶知道宫宴已开,心中好奇,往前走了小半段路,然而树木掩映,什么都看不到。她撇撇嘴,正要回去,转头的瞬间却看到了花簇边的一抹丽影。 亭亭若山上松,皎皎如云间月。 那丽影身形高挑,一袭红衣娉婷站在牡丹边,彷如在和那一簇瑰丽繁花争奇斗艳。当她披着熹微晨光孑然独立,只是轻轻勾唇,也可将四周万千丽姝都给比下去。 闭月羞花,说的便是这样的美人罢。 姜银瓶看呆了,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美人与她四目相对,碧眸清幽,像是山间引诱行人的妖精,朝姜银瓶随意地勾了勾手指:“过来。” 姜银瓶醒过神来,左右看了看,指指自己鼻尖。见那美人点头,她便提裙走过去。 待走近了,她方才看到这人竟长着一双和异域人一样的碧眸。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一丝熟悉,好像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人。 美人将一朵娇艳的牡丹插入她的发髻,动作轻柔细致,丝毫未将她发鬓弄乱。姜银瓶想,这定是哪一宫的姐姐,不定也和淑德二妃一样是同自己交好之人,便扶鬓笑道:“多谢姐姐。” 一瞬间,对方唇角还带着笑,眼神却骤然暗了下来。姜银瓶扶着鬓边牡丹羞怯抬首,被美人眼中突如其来的风暴吓了一跳,微微怔愣。 下巴被捏住,逼得她不得不扬起脖子。 夏暑清晨,美人声音寒彻骨:“你当真失忆了?” 第3章 第 3 章 美人实在高姜银瓶太多,此刻俯身垂首,鬓边长长的步摇便摇摇晃晃扫在姜银瓶耳畔。姜银瓶惶恐地盯着她,猛然醒悟过来,在皇后宫宴时不紧不慢地赏花,还能有如此令人神魂颠倒绝色姿容,面前的人难道…… “嫔妾参见贵妃娘娘!”姜银瓶后撤一步,膝盖一弯,没骨气地就要跪下去。 不等触地,手臂已被人托住。 “你跪什么?”贵妃声音喑哑低沉,并不似想象中娇媚,反倒 分卷阅读5 有种中性的冷清。 “嫔妾、嫔妾……”姜银瓶也不知道自己跪什么,以她的位阶,是连皇后都不需要行跪地大礼的,可一想到这人是毫不留情杖杀宫人的谢贵妃,她那双腿就禁不住直打哆嗦! 贵妃脸上的表情越加莫测,他眸色微动,盯了姜银瓶片刻,忽地松了手。姜银瓶本是要跪下去,全靠贵妃托住才面前站稳,此时失去支撑,踉跄着就要向前倒去! 眼前是贵妃绣着连珠团纹的抹胸,她若是倒下去,便会扑进贵妃胸口。眼看就要酿成大错,姜银瓶双手飞轮似的划拉两圈,竟又站立住了! 贵妃:“……” 险象环生,姜银瓶拍着胸脯松了口气。 贵妃:“好丑。” 姜银瓶愣住,惊诧抬头,国色天香的贵妃娘娘正冷笑着看她:“举止粗鲁。” 如此羞辱,简直是连表面功夫都不做!姜银瓶越见识到贵妃的直白,心里头就越同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熬过来的。 垂首,她忍怒恭恭敬敬道:“嫔妾日后定多加努力,修习礼仪,谨守宫规,不负贵妃娘娘今日教导。” 没看到小猫炸毛的贵妃:“……” 贵妃又不说话了,碧波倒影浮动,花枝摇曳。姜银瓶心中忐忑,就怕这贵妃是在想什么凶残的点子整治自己。 然而等了片刻,面前的人却只是淡淡道:“算了,你走吧。” 姜银瓶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忙屈膝告退。她一转身,脚步便不由自主加快,一想到身后那人还在看着自己,差点就按捺不住拔腿狂奔了。 然而她健步如飞消失在花团锦簇外,却不知身后的人眸色渐深,红唇微抿。 “竟真的把我忘了……”抚着牡丹根茎的手用力,“咔”一声竟是将那支开得正盛的娇花折断。花瓣被他揉进手中,像破布一般碾压稀碎,默了默,他忽地垂眸:“罢了,这样也好。” 手松开,残红落入尘土,他一眼未看,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 一离开贵妃视线,姜银瓶便赶紧摘下了那朵簪在鬓边的花,气愤地扔在地上。犹不解气,还踩了两脚。 绿蝉取了扇子来,看她在这里蹂丨躏残花,忙询问她发生了何事。姜银瓶看到绿蝉才想起还有宴会要赴,拿过扇子往芙蓉园赶去。 进了芙蓉园,恰赶上众人落座,淑德二妃等她良久,远远瞧见她便向她招手,因她晚来悄悄责怪了几句。此时上首皇后落了座,在场诸位妃嫔道万福,这才敢坐下。 这宴会本就是皇后自行相邀,未入典法,并不拘束。前头奏了歌舞,众人便开始觥筹交错,皇后也得空看向姜银瓶,关切道:“丽妃卧病在床数日,身子可好些了?” 姜银瓶不胜惶恐,忙放下杯子答:“托皇后娘娘的福,嫔妾已经无碍了。” 皇后点点头,微笑道:“那就好。你素来懂事,那些危险的地方以后少去,若是非要去,身边也得找人跟着。咱们宫里的病美人有你德妃姐姐一个就够了,你可别跟她抢。” 近前的几人哄笑,德妃也红了脸。 皇后虽然端庄高贵,却和蔼可亲,姜银瓶顿时心生好感,很快就与皇后聊起来。此时前方歌舞已经换了编钟演奏,雅致乐声中,却听芙蓉园外的太监道:“贵妃娘娘驾到——” 这一声像是咒语,在场的众妃嫔不由自主都噤了声,个个如临大敌,面面相觑。 不远处的女子雍容华贵,缓步而入,便是轻轻一个眼波流动,园中的众位美人也好像失了颜色。 “嫔妾来迟了,还望皇后娘娘恕罪。”贵妃语气淡然,轻飘飘一句,实在听不出有任何抱歉的意思在里面。 尤是如此,皇后仍蔼声道:“何罪之有,本宫想你近日身子也不爽利,能来已是不易。” 皇后声音微僵,说话间,贵妃带着宫人径直走到离凤座最近的位置,并未行礼,就这么直接落了座。场中有一丝尴尬,皇后脸色难堪,但最后还是只能压着怒气,佯装和煦一笑。 此时音乐再起,众人却把酒不语,再没有之前那么放松了。 这谢贵妃如此目中无人,不尊礼数,简直是没把皇后放在眼里!再看可怜的皇后娘娘,明明为一国之母,肃帝的结发妻子,身居高位执掌着大端凤印,却要被那样一个奸妃欺压,真是老天不长眼…… 姜银瓶坐在自己位置上,心里骂得正起劲儿,对面却有一道目光凛冽射来。 她手抖了抖,指间的紫葡萄 分卷阅读6 滚落出去。 贵妃一双美眸在姜银瓶发鬓上停了停,随后微微眯眼,端起酒杯,食指在杯身上轻叩,表情似笑非笑。 姜银瓶被那眼神看得发憷,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脑袋,突然背脊一僵,想起了方才被自己踩踏蹂丨躏的那朵花。 ——那朵被贵妃娘娘亲自簪上的牡丹花! 姜银瓶觑了眼贵妃,默默转头。 她这一转头,落在贵妃眼里却是故意在躲避。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贵妃突然脸色一沉,手中的杯盏便重重砸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重响。 贵妃娘娘喜怒不定,一个不顺心就会惩罚宫人,其手段之厉害,后宫众人也是知道的。这一清脆落杯,立在他后面的一众宫人慌忙跪下,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全都额头抵地瑟瑟发抖,生怕是自己哪里伺候地不周到,惹到这位主子,不经意就丢了命。 皇后也注意到贵妃的异样,柔声道:“贵妃可是对今日的桂花酿不满?这是今年才酿的,的确不如往年的清甜,若是贵妃喝不习惯,不妨尝尝他们才煮的青梅酒。来人,给贵妃——” 她话未说完,贵妃一眼不看她,垂眸冷声打断道:“不劳皇后娘娘费心,嫔妾只是手抖了一下。” 她说着,纤长眼睫下的碧色眸子朝姜银瓶瞟了瞟,而姜银瓶脑袋低垂,眼神闪躲,就是不看贵妃一眼。 皇后不知两人在暗中较劲,仍蔼声道:“难道是身子还没好?听说之前丽妃落水,是贵妃你下水相救,那样冷的池水,想来你也是受了寒的。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请太医来瞧瞧?” 姜银瓶当日确实是被贵妃给捞上来的,然而众人心里都知道,那是贵妃看到自己的恶行被人发现,怕事情闹大,迫不得已才跳下去救的人。 贵妃脸皮厚,这个好名声她背的完全没有负担,朝皇后淡淡一笑,漫不经心:“没什么好瞧的,嫔妾只是没睡好,胳膊有些无力罢了。” 皇后道:“这几日天气热了,的确有些难入眠。本宫这里有些西域进宫的熏香,佐鸡舌香、藿香、龙脑所制,最能安神助眠。本宫叫人找出来,贵妃一会儿带些回去试试。” 淑妃闻言,惊异:“皇后娘娘说的可是前几日车师进贡的伽罗喉叶?这香正巧是经嫔妾父亲之手送进宫的,听闻一共也才两斛,没想到圣上是赏给了皇后娘娘。圣上对皇后娘娘真是体贴。” 寇宝儿心直口快,也十分不喜贵妃,知道皇后此番吃了亏,便想主动缓和气氛,可这话说完,众人却发现皇后的脸色却越发尴尬了。 两斛……皇后袖下的手缓缓握拳,她分明只得了几铢,还是她偶然在御书房看到后要来的!那时肃帝还百般不舍,说了许多搪塞她的好话,如今看来……不消说,剩下的一定全都去了一个人宫里罢! “多谢皇后娘娘抬爱,不过嫔妾宫中也有伽罗喉叶,用着也不过如此,想来只是不懂香的人以讹传讹,并没有那么神奇。” 贵妃慵懒地斜倚着绣枕,语调嫌弃轻蔑,听得皇后脸色又是一青。 寇宝儿自知说错话,脸色难看的低下头。而众人观此局面,纷纷默契的缄默垂首,权当做没听到。这是皇后与贵妃的较量,可显然是贵妃赢了。 好在皇后有容人之量,面对贵妃如此挑衅,她只沉默了一瞬,很快恢复神色,保持着帝后风度,笑着道:“如此倒是本宫错把糟粕当宝贝了,下次若是贵妃得空,不妨也来我寿安宫,本宫正好向你讨教讨教香道。” 贵妃懒懒的,也不推诿,只是语气十分敷衍:“好说。”她这么说着,眼睛却像姜银瓶看来,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第4章 第 4 章 宴会开到日暮,众人吃过茶点,拜过西王母,这就要散了。 姜银瓶和淑德二妃同路,并排往芙蓉园外走,三人有说有笑,却忽然听身后一个清冽的声音道:“丽妃留步。” 三人回首,看清来人,蓦地一僵。淑德二妃更是动作整齐地往后退了一步,留姜银瓶一个人站在前面,形单影只显得更为出挑。 贵妃冷冷盯着她们仨,再看站在最前面早已冷汗涔涔的姜银瓶……他低低发出一声冷笑。 缓缓走近,繁复的裙裾扫过石砖,上头载着几朵落花,裙裾摇曳,落花便跟着摆动。 姜银瓶低着头,脖子直往肩膀下缩,一双手忐忑地握在胸前,吞吐道:“贵、贵、贵妃娘娘找嫔妾有何事?” 姜银瓶刚刚看过了贵妃制霸全场,对这人的恐惧也就更升了一级。她原先还觉得贵妃再厉害,起码也有皇后娘娘与之制衡,谁知皇后娘娘输得那样惨!而皇 分卷阅读7 后都输了,自己这么个小妃子岂不是只有等着被□□的份? 果然,贵妃抬臂,修长的手指抚摸了一下姜银瓶又软又嫩的脸蛋,后又落到她的发鬓上,轻笑道:“看来丽妃娘娘很不喜欢本宫送的花呀。” 姜银瓶猛摇头,随口胡诌:“嫔妾很喜欢,只是不慎被风吹走了……” “哦?”贵妃眯了眯眼,又撩起姜银瓶耳边的发帮她别在耳后:“那么美的一朵,本宫可是在花圃里千挑万选才找出来的,真是可惜了。” 姜银瓶咽了口口水:“辜负了贵妃娘娘的美意,嫔妾知罪。” 贵妃笑盈盈握住她的手,微笑道:“无妨,一朵花而已,丢了便丢了,御花园里有的是,本宫明日就派人重新摘一些给丽妃送去,不过这回……” 他俯身贴到姜银瓶耳边,幽幽道:“丽妃可要好、好、保、管。” 最后四个字,可谓咬牙切齿。 姜银瓶小脸一白:“多谢娘娘,嫔妾这次一定悉心照料!” 贵妃看她一眼,甩袖离去。 贵妃一走,姜银瓶便开始腿软,淑妃和德妃赶忙上前将她扶住,低声问:“不是让你远着她了吗,怎么,你又得罪她啦?” 姜银瓶两眼昏昏,欲哭无泪,同时觉得自己很无辜:“我怎么知道……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呀……” 贵妃金口玉言,隔日果然命人送了花来,只是这花…… 姜银瓶站在云潇宫正殿门口,目之所触,一片姹紫嫣红。紫叶举着茶壶从花海里艰难地挤到姜银瓶跟前,喘气道:“娘娘,这么多花,全都要咱们宫里的人养吗?” 姜银瓶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未梳洗,但大清早就这阵仗,她已经彻底清醒。盯着这快被鲜花淹没的宫殿,她生无可恋,咬牙:“都养!” 这是姜银瓶失忆后头一次见识到贵妃娘娘的报复心,当真,确然,实在是,太幼稚了。 她吩咐:“找人搭个棚,全都搬进去,要是放不下,就把那花坛里的草都拔了,全改成种贵妃送的花。你们两个注意着点,别让风吹,别让雨淋,但凡看着哪朵要蔫儿了,赶紧从御花园给我揪一朵回来填补上。总之,千万不能让贵妃发现她送的花有一丝损毁。听见了吗?” 绿蝉和紫叶领命,连忙带着人下去搬花。 姜银瓶站在台阶上,自我安慰的想:庆幸贵妃送来的是些盆栽,若是精准打击,送一堆花饰来,她日后岂不是每天都要顶着不同颜色的花出去招摇? 还好还好…… 姜银瓶此人,其实很会自我调节。 * 榻上织锦繁花,馥郁香浓。 明灭闪动的烛火用微小的光亮,映照出纱屏上两道剪影,满目鲛绡红帐。 模糊的人影宽腰窄背,墨发如瀑,有力的手将她细腕固在头顶,令她动弹不得。见她杏眼含怒,那人仿佛轻笑了一声,俯下身来,长发从肩背滑落,像是羽毛柔柔扫过她的脸颊。那冰凉之感让她难受,于是试图摆脱,然一仰头,却正迎上他的唇。 两唇相触,很快从浅尝变成啃噬,迷惘中,她极力去看清身上那人的面容,然而除了那一头如瀑青丝,眉眼轮廓皆是模糊…… …… 姜银瓶猛地睁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夏风微凉,大殿空寂无声,她捧着脸,摸到自己发烫的脸颊和一头冰凉的细汗。 梦中的欢畅和酥丨麻感还停留在四肢百骸,她怔愣呆坐良久,忽然抱着被子羞红了脸。 了不得!她她她她他! 她竟做了春丨梦了! 姜银瓶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竟然做了这样一个香艳的梦。而且回忆那梦中与自己欢丨好的人,虽看不清面目,但身材是宽肩细腰,四肢修长,和肃帝骨瘦如柴的形象相去甚远。 想到这里,她又是一惊,暗骂自己无耻。 圣上虽然是她‘从天而降’的郎君,她说不上有什么倾慕之情,可她既已经入宫为妃,就已经是皇上的女人。皇上的女人梦到和别的男人…… 羞死人了! 姜银瓶像只被煮熟的螃蟹,难堪地呜咽一声,把自己整个埋进被窝里。 绿蝉进门准备伺候她洗漱,忽见那古怪又窝囊的一团,惊了惊,上前迟疑道:“娘娘?” 姜银瓶在被窝里“嗯”了一声,有力无气的。 因她之前是死里 分卷阅读8 逃生,脑中淤血未散,绿蝉等人对她一直很注意,就怕她哪里不舒服又晕过去。此番见她突然把自己罩起来,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请,当即慌张道:“娘娘,您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您要是不舒服可要跟奴婢说,奴婢也好为您去请太医。” 姜银瓶还是嗯嗯昂昂,显然是没有认真听绿蝉说话。 “娘娘,您到底怎么了,您把被子掀开,可别吓奴婢呀!” 绿蝉担心她捂出病来,纠结片刻,上手去拉扯,可姜银瓶把被子拽得死死的,还一个劲儿往角落里挪。 “别管我别管我!我要一个人呆着,你们都出去!” 被子里的人用脚蹬被子,活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绿蝉心道不好,这准是遇到什么怪病了,想了一想,当即转身出门往太医院而去。 绿蝉以为姜银瓶是在害怕,然而姜银瓶却是因为害臊。她躲在这一方小天地里,脑子里还残留这梦中那销魂的片段,越想,脑子就越乱,呼吸也变得沉重艰难,慢慢的,那画面终于渐渐模糊下去…… “姜银瓶,你又在搞什么鬼!” 一句低喝,头顶骤然重现天光。姜银瓶抱着膝盖迷茫抬头,因逆着光,面前的人轮廓模糊,竟与梦中的人及其相似。 难道……她又做梦了? 正恍惚,面前的人又再次开了口:“丽妃,你不会是脑子进水现在还没好吧?” 那凉凉的声线…… 姜银瓶猛地精神一振,瞠目望去,眼前的人霞明玉映,仙姿玉貌,一双蓝眼睛深邃动人……分明是那祸国的贵妃娘娘! 她一看清是贵妃,下意识地就将屁股往后挪了挪。 贵妃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的瞥她一眼,冷声道:“过来。” 姜银瓶沉默,她还没有缓过神来。 贵妃唇角一弯,扯出一个笑,可这笑容里却带着毫不遮掩的威胁:“姜银瓶,过来。” 姜银瓶面容一僵,脑海里回忆起那日在凉亭外见过的宫人尸体……她三步并两步,赶紧挪动膝盖朝贵妃那边靠近。 “贵妃娘娘……您怎么……”她话未说完,贵妃忽然俯身,额头与她的相抵。咫尺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贵妃娘娘浓密卷翘的眼睫,而那从贵妃肩后垂落的柔顺发丝,拂在她脸颊上冰冰凉凉,如同梦中…… “没有发热。”贵妃皱眉退开,看到的便是一脸呆愣痴傻的姜银瓶。 贵妃愣了愣,凝重道:“姜银瓶?” 姜银瓶回过神来,脸颊已经通红。她一个女儿家,竟然差点被贵妃的美色所迷惑了,没出息! 她有些无地自容,又把脖子缩起来:“嫔妾参见贵妃娘娘,娘娘,您、您怎么来了?” 贵妃狐疑地看了她几眼,有些不放心地在床头坐下,道:“方才在御花园碰到你宫里的绿蝉,说你生了病,本宫恰巧闲无事,来瞧一瞧你。” 他翘起二郎腿,双手环胸:“说说,把自己埋在那被子里做什么?” 姜银瓶自己的小心思被洞穿,慌张摇头:“嫔妾只是……”她斟酌词句,眼睛乱瞟,半晌憋出一句:“只是今晨做了个噩梦……” 她说话支吾,语气怯懦,像是真的受了惊吓。 贵妃的眼神暗了暗,竟真的放柔了声音:“只是梦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姜银瓶扯了扯嘴角:“是啊,只是梦而已……” 面对贵妃,她后颈发凉,好在此时绿蝉领着太医进门。太医朝二妃行过礼后,贵妃便自觉站起身来走到一边,姜银瓶一边回答太医的询问,一边悄悄拿余光瞥,看到贵妃正有一下没一下的翻动她放在多宝阁上的书册。 绿蝉站在床边,姜银瓶拿眼睛觑她,用眼神示意:你怎么把贵妃给找来了?! 绿蝉也小心翼翼看了眼旁边的贵妃娘娘,摇摇头,对姜银瓶一脸抱歉。 太医把过脉,自然没看出什么病,只说她气血不足,留下几瓶补气的药丸便告辞走了。太医走了,站在一边的贵妃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非但不走,他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多宝阁上,手中懒懒翻动着一本书。 姜银瓶不敢开口赶客,只能沉默着把绿蝉送来的药丸吃了,嘴里立马蔓延开又苦又涩的味道。 待她吃完药,贵妃才终于又开了金口,对绿蝉道:“你先下去。” 绿蝉一怔,担忧的看了姜银瓶一眼,这才起身退下。姜银瓶看她也走了,顿时忐忑不安,暗中回想自己到底哪里又惹到了贵妃。谁知贵妃只 分卷阅读9 是倚在多宝阁边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半晌,手指捏着书脊轻晃。 “丽妃,你好大的胆子!” 第5章 第 5 章 姜银瓶不明所以,仰首眨巴眨巴眼。 贵妃冷笑一声,将手里的书扔到她面前。姜银瓶低头一看,顿时脸色苍白,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躺在大理石地板上的,竟是一册时下流行的风月话本! 寇宝儿和姜银瓶从前本来就喜欢看这种东西,没事就挤在一起分享,虽说姜银瓶因为失忆而暂时放下了这个爱好,可云潇宫的各个角落还散落着不少往日的收藏…… 那书册在地上摊开,露出的一页正好写的是一段春闺秘事,姜银瓶目光在几个关键字眼上一瞥,白了的脸飞速又红了回去。 “在宫中看这种东西,乃是违反宫规,你难道不知?”贵妃缓步走过来,明知故问。 姜银瓶知道这东西她们女儿家看有些不光彩,可却不知有这么严重,当即惊道:“贵妃饶命,嫔妾下次再也不敢了!不,没有下次,嫔妾这就将它烧了,绝不再犯!” 贵妃拦住她:“你想销毁罪证?!” 姜银瓶赶紧低头:“嫔妾不敢!”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冠绝后宫的贵妃娘娘面前,除了认错,已经不会说其他的话了。 贵妃背着手俯身,他高姜银瓶不止一头,这样弯腰,像是在逗小孩子:“别怕,本宫又不是皇后娘娘,这种事本宫也没兴趣管教宣扬。本宫可以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姜银瓶心中一顿,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贵妃便直起身来,悠悠道:“不过,你要答应本宫一个条件。” 姜银瓶奋力抓住这一线生机:“只要是贵妃娘娘的吩咐,嫔妾一定倾尽全力做到!” 贵妃别有深意的笑了笑,旋身走到床边坐下,一只手在榻上拍拍:“坐过来,把那本书一句不落的给本宫念一遍。” …… 贵妃颈脖上带着一圈绯色的项带,喉口的位置缀着一颗深紫色的宝石,每当她笑起来,那宝石便会跟着轻颤。姜银瓶不敢看贵妃娘娘现在的表情,就只能盯着那颗宝石,哭腔道:“贵妃娘娘,嫔妾当真知错了……” 贵妃忍着笑,抬起下巴:“刚才是谁说只要是本宫的吩咐,就一定会倾尽全力做到的?我让你过来就过来,还是说,要本宫亲自去请才行?” 妖妃!毒妇! 光是被人发现她在看这种书就已经很羞耻了,还要当着人的面念出来。姜银瓶出生到现在,还没有受到过这种侮辱! 她捡了地上的话本,直起腰杆,眼中窜起一簇小火苗。 “嗯?”坐在床榻上的人眯眼,嗓音低沉。 姜银瓶:“嫔妾这就来!” ……还不等人家出言威胁,她就先怂了。 翻开书,姜银瓶尽量坐得离贵妃远一些,深吸一口气:“……那村妇体态丰腴,风流蕴藉,打量人时眼含秋波盈盈一笑,书生霎时就失了魂,只觉得自己浑身酥软无骨,跌入了一团棉花里……” 姜银瓶端着一本书轻声细语的念,前头还好,只是些男男女女春花秋月诗情画意的东西,可到了后头,剧情就越来越暧昧,描写也越来越露骨。 姜银瓶已经快发不出声音,抬头用求饶的眼神看向贵妃:“贵妃娘娘……” “继续。”贵妃倚着床柱,不容拒绝道。 姜银瓶只能垂下头,忍着脸颊和耳根上的燥热滚烫,继续念:“……那妇人直喊口渴,书生便端来瓷盏,未得喂下去,那美貌妇人已攀住他手臂仰头灌下,晶莹水珠自唇角滑落,沾湿衣襟,风光迤逦一览无余……” 大殿空幽,只有女孩子细软娇嫩的声音在绕梁回荡。姜银瓶是极力隐忍了心中的羞耻,所以发出的声音也生涩僵硬,一点话本里的春光也没有演绎出来。然而她偶尔不动声色地偷看面前的贵妃娘娘,能看到那双深邃浓郁的眼眸。殿内天光不明,那双眼牢牢盯着她,像是埋伏在山间的野兽,渴望洞悉她的疏漏,下一刻就要把她吞入腹中。 终于,姜银瓶念完了书上的最后一个字,薄薄一本小册子,活生生被她念了一个时辰。期间诸多折磨,姜银瓶有口难言。 合上书本时,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次体力活,浑身都快要散架。 贵妃促狭盯着她:“现在知道害臊了?” 姜银瓶害怕再被捉弄,殷切道:“嫔妾真的知错了。” 分卷阅读10 将她手里那本书拿过来,贵妃仍旧保持着下巴高抬的端正模样,只眼眸微微下垂。轻扫一眼,淡淡道:“你宫里这样的东西还有多少?不管有多少,通通给本宫找出来烧掉,这次你运气好遇到本宫,若是下次遇到皇后,你可就不是念念书那么简单了。明白了吗?” 姜银瓶当然知道,皇后刻板迂腐,对后宫又有管理之则,这种东西若是被她发现,自己定会被罚。可是皇后和她又不亲近,根本不会随随便便一声不吭地就跑到自己她宫里来好不好! 姜银瓶闷声道:“嫔妾一定照娘娘说的做。” 贵妃这才满了意,微微一笑,伸手到姜银瓶头顶,然而姜银瓶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贵妃伸出来的手便尴尬地停在半空,脸色微沉,笑意消失。 顿了顿,贵妃起身道:“本宫先走了。” 姜银瓶早巴不得她走了,一听这话,连忙下床送行。 跨过门槛,看到身旁小姑娘眼中顷刻涌上的放松与兴奋,贵妃心中微微不虞。 难道自己真的那么吓人,他对她分明没做什么,又是送花又是探病,如此体贴,怎么反倒成豺狼虎豹了呢? 想不通,真郁闷。 贵妃娘娘郁闷地走了,姜银瓶却觉得自己终于解放了。这一早上遭遇的惊吓,足够她向寇宝儿罗琅嬛两人倒一车苦水。 那两人听闻,果然替她愤愤不平,同仇敌忾地骂了贵妃一番。骂完,寇宝儿又嘲笑起来,还问姜银瓶想不想要更多的话本子,她可以从自己的兰芳宫里送一些过来。 姜银瓶知道她是揶揄自己,故意放了个让德妃要的牌出去,寇宝儿一看,也不笑她了,冷哼一声,专心在拍桌上对付她。 然而姜银瓶不善打牌,又或者她之前擅长,但现在忘了,总之几回合下来,她输得惨不忍睹。寇宝儿觉得她太弱,就把目标转向了一直闷声发大财的罗琅嬛。这两人在牌桌上暗中厮杀好几回合后,德妃终究技高一筹,大获全胜。 寇宝儿性格高傲,特别是棋牌一项,她向来自诩后宫第一,这次被罗琅嬛击败,脸色霎时难看起来。她脾气大,心性也急躁,言语间和罗琅嬛起了冲突。两人一番吵闹,最后竟不欢而散。而姜银瓶劝了半天架,却被晾在最中间,怔愣半晌,哭笑不得。 怎么说呢,她虽然失忆了,可总觉得这场面见过很多次呢……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么么 第6章 第 6 章 当夜她回到云潇宫,向绿蝉说了经过,绿蝉叠着衣被不甚在意道:“那两位娘娘总是这样的,您别插手,过几日她们自己就好了。” 姜银瓶心道果然如此,放下心来。到了半夜,忽然一阵雷响,她从梦中惊醒,听到屋外大雨倾盆,翻了个身,瞥见绿蝉在关窗,在这潮湿的凉爽中,她又迷迷糊糊再次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寇宝儿就跌跌撞撞地跑道云潇宫来,姜银瓶见了赶忙扶住她,调笑道:“你怎么如此匆忙?罗姐姐在后头?” 她作势探头去看寇宝儿身后,但刚走近,寇宝儿便哇一声哭出来:“不好了,罗琅嬛、罗琅嬛要被陛下打入冷宫了!” 姜银瓶茫然了一瞬,脑子里最先浮现的便是昨日寇宝儿罗琅嬛两人的口角。 果不其然,寇宝儿趴在桌上,哭道:“今晨内侍局的人去承香宫传口谕,说是德妃搬唇递舌,祸乱宫闱,圣上要褫夺她的封号,将她罚入冷宫!她这样体弱多病,在冷宫哪里活得下去!” 姜银瓶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到底发生何事?为何圣上会突然下这样的旨意?” 寇宝儿愣了愣,捂脸:“都是因为我。那日我与她吵架置气,论及恩宠一事,竟牵扯到圣上……” 姜银瓶大惊:“你们连圣上都骂上了?” “自然不是!”寇宝儿放下手,哀怨看她一眼,又左右看了看,半晌,压低声音道:“你失忆了不记得,可却总该知道圣上不与人同寝一事罢?你醒过来这么久,见圣上召幸过你吗?” 姜银瓶摇摇头。 寇宝儿道:“这四年来,后宫佳丽无数,却几乎未有一个与圣上同房,大家私下都说,圣上身体有疾,亦或……根本不喜欢女人!” 分卷阅读11 姜银瓶大惊失色:“此话不可胡说!” “我没有胡说!”寇宝儿焦急道:“便是为了此事,我爹天天想着怎么给圣上搜罗美人,然而除了皇后和谢贵妃,始终没人如得了圣上法眼。若非情深不寿,一个帝王,怎可能半点雨露不沾?” 姜银瓶全然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嫁进宫来当花瓶的。只不过她回忆起肃帝的模样,那样瘦骨嶙峋,似乎也的确…… “罗姐姐被打入冷宫,便是议论圣上这个?” 寇宝儿点点头:“当时慌不择言,她便骂了一句‘圣上不行,与她何干’,这事传到圣上耳朵里,是以……”她红了眼眶:“上次康嫔私下向道士求阳而不举的药方,结果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说是她此举暗指圣上身有隐疾。圣上知道后龙颜大怒,下旨行截舌绞缢之刑处死了康嫔……” 她白着脸,好像已经看到了罗琅嬛哭喊着被人勒死的模样,往日从不落泪的小姑娘登时涕泪横流:“都是我害了她,我到底为什么要跟她吵架呀!” 姜银瓶拍拍她的肩,也是心怀忧愁:“皇后那边你问过没有?” 寇宝儿道:“圣上发了怒,皇后投其所好还来不及,又如何会帮咱们?莫说皇后,便是圣上那里,我也去跪了半夜,可圣上说,谁再为德妃求情,便一同打入冷宫……” 姜银瓶没料到事情如此严重,微微怔愣。看着寇宝儿愁眉不展,她自己也开始难过。前段时间还不觉得,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无权无势,没有背景依靠,连帮忙都找不到门路。 自己这个皇妃当得,也太没有价值了。 半晌,寇宝儿突然直起身来,坚定道:“为今之计,也只有一个人可以帮到我们了。” 姜银瓶眼睛一亮,搁下杯子凑过去:“谁?” 寇宝儿盯着她,嘴里缓缓吐出三个字:“谢贵妃。” 姜银瓶:“……” 姜银瓶重新捧起杯子,嘟囔着:“贵妃不会帮咱们。” 寇宝儿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姜银瓶看她紧盯着自己,恍然:“你是想让我去……” “求你了银瓶!谢贵妃上次推你落水,朝臣对她已是心生警惕,她必然不敢再害你!你去求情,她或许会为了打消你的疑虑,出手相助!” 姜银瓶看她,觉得这计划也太随便了。可如今也没有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她放下杯子,挺胸:“好吧,我去!” …… 姜银瓶换了衣服,出发去见那位可怕的贵妃娘娘。 昨夜雨疏风骤,琼华宫的宫人们都有些手忙脚乱,姜银瓶进去时,院子里寥寥几个小黄门正在扶一盆倒在地上的花盆。那花盆已经碎裂,黄土迸裂而出,树苗也歪倒在一旁,也不只是被人踹翻,还是被昨夜的风吹的。 姜银瓶走进去,这些人也没有看到她,只顾着低头整理那黄土碎瓦。她想,若是这个时候通报,贵妃必然不会见自己,还不如自己作一回死,先斩后奏。 她把绿蝉留在宫门口,自己轻手轻脚往琼华宫寝殿走。 木门“吱呀”轻响,一推就开,大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燃在寝殿里的香,大多气味淡雅飘逸,是做安神助眠之用,然而这所大殿里的香气却韵味浓浓,绵延厚重。古怪的花香混合着异域香料,透着种捉摸不透的淫丨靡堕落。 姜银瓶踏着光可鉴人的石砖地板,转过屏障,脚步蓦地一顿。透过重重纱帐,她望见了一道背对着自己的颀长身影。 细腻如玉的肌肤上布满鞭痕,从腰部到肩膀,疮疤,青紫交错,像蛇蝎缠绕在美人玉背,狰狞又可怖。 姜银瓶倒吸口凉气,身子发冷,双脚像是定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低一声惊呼。极低的一声,几乎只有吸气的音量,然而还是被那人察觉到。 贵妃微微偏头,凌厉一声:“谁!滚出来!”与此同时,她已经拉上衣服披在肩头,目光如利箭射向姜银瓶所在的方向。 看到是她,贵妃愣了一愣,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她完全没想到姜银瓶会出现在这里。而姜银瓶也察觉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双腿发颤,连一声求饶也发不出了。 贵妃看着姜银瓶骇然失色的神情,脸上的空白很快被一种阴冷寒意取代,蓦地挥袖扫下床头案边的杯盏,怒道:“来人,人呢!人都死哪里去了!” 第7章 第 7 章 殿外的宫人听到动静,跌跌撞撞跑进来,先是见到呆愣站在一边的姜银瓶,有 分卷阅读12 些摸不着头脑,后看到衣衫不整,怒目切齿的贵妃,又纷纷垂下头屈膝跪地。 “你们一个二个是瞎了吗,这么大个活人走进本宫寝殿,你们就没一个发现?连个门都看不好,本宫还养你们做什么?废物,全都是废物!通通给本宫拉出去杖毙!” 众人瑟瑟发抖,哭成一片,但却没人敢争辩一声,想来是往昔见过争辩之人的下场,那一定比杖刑还要严酷得多。 姜银瓶僵在一边,当听到贵妃要杖毙人,她身子一晃,挨着殿中的柱子才勉强站立住。她本是为求情而来,居然一下害了这么多人。 贵妃自然也看到了姜银瓶这一颤,她没有吭声,但心里头却比之前更烦躁了。 她喘着粗气,默了默,再次开口,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狂躁:“滚滚滚,你们自己去掖庭呆着,别再来碍本宫眼,滚出去!” 几人听到不用死,已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姜银瓶还倚在柱子上,战战兢兢的盯着她。 贵妃寒着声音,瞪她一眼:“还敢看?闭眼!” 姜银瓶连忙把眼睛闭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那人的声音重新响起,而且这次近了许多,就在眼前:“睁开。” 姜银瓶睁开眼,眼前的贵妃已经穿戴整齐,一件水红的袍子,素纱内衬,金饰缠腰,修长颈脖一圈绯红项带,妩媚又动人。如此高高在上,又完美无瑕,一点也看不出身上会带着那些狼狈的淤青和伤疤…… 而姜银瓶一个作为饱览风月群书的女子,多少有些明白肃帝不喜宠幸后妃的原因了。 如此特殊的性丨癖,当不为外人道,若真要道,一个也就够了……姜银瓶突然觉得,自己不受宠也挺好,起码不用受这些皮肉之苦…… 贵妃冷冷盯着她,姜银瓶往后缩脑袋。 “你都看到了什么?”她耐着性子,语气平静。 “没、没什么……嫔妾什么、什么都没看到……” “没看到什么,你会怕成这个样子?”贵妃淡淡笑了笑,朝她靠近几分,将姜银瓶整个人笼罩进自己的影子里,“再不说实话,本宫就杀了你!” 姜银瓶被吓到,当即什么谎也不敢扯了:“嫔妾看到了!嫔妾看到、看到您背上有很多……很多伤……很多……青、青的……” 贵妃默然盯着她,半晌,稍稍退开了一些。 她当时背对她坐在床上,头发又撩到了前面,从她这个角度看,的确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姜银瓶死脑筋,她要是看到自己的身体,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站在这里忐忑不安这么简单,恐怕早就被吓晕过去了。不过,即便只是被看到身上的那些疤痕,这也已经足够让他感到难堪! 在她的面前,他在她的面前—— 贵妃眼中冰霜覆盖,额上青筋暴出,一拳砸在姜银瓶耳后的柱子上。姜银瓶听到这巨响,抖如筛糠,跟着腿便一软,软绵绵地坐到了地上。 滑稽又可怜。 贵妃被她这一窝囊的样子弄得一愣,心里只觉得好气又好笑,责备和愤懑都吞咽回去,开始想着要怎么糊弄这只小兔子了。 她蹲下身,与她平视,碧蓝眸子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姜银瓶。 贵妃的母亲是西域女子,拥有着名动京都的绝美容颜。贵妃如今这样子,显然是没有继承到她父亲的彪悍英武,而是更多的继承了她母亲那绮丽出尘的美貌,这其中,就包括这双充满异域风情的双眸。 姜银瓶被那双碧眸直直盯着,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坠入深潭,想逃,却无路可走。无助间,她杏眼盈满眼泪,眨巴一下,那珠子便夺眶而出。 她其实没想哭,这纯粹是被吓到后的生理反应。 贵妃被她这滴泪弄得一怔,而在第一滴泪水滑下后,她好像还来了劲儿,眼泪越来越多,眼眶越来越红。 贵妃愣住了,蹙眉:“你哭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姜银瓶哭:“……” 我就是怕你什么都不说,让我就这么一声不吭的死了,那我多惨呀! 贵妃嫌弃的看她一眼:“放心,我不杀你。” 姜银瓶眼眸一亮,希冀地盯着她,抽抽鼻子,眼泪没有停下。 贵妃唇角动了动,无奈瞪她:“只要你不说出去,我就当今日的事情没发生过。” 姜银瓶赶紧举手发誓:“嫔妾一定守口如瓶,如违此誓,天打雷劈!”她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可信度,小声补充道:“其实这本就 分卷阅读13 是娘娘和圣上之间的闺房之乐,虽然方式刺激了些,但个人有个人的爱好嘛,外人无权……” “姜银瓶!”冷声切齿,贵妃强行压下去的怒意又被激上来,“你少胡说八道!” 姜银瓶一把捂住嘴。 贵妃伸出一只手来捏她脸,厉声道:“不管你这脑袋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但这件事你最好给我忘干净,以后一个字也不许提,听到没有!” 姜银瓶使劲儿点头,一边点头,一边眨巴眼。晶莹的眼泪珠子从坠在眼睫上,又悄悄滴落,顺着脸蛋滑到她捂嘴的手指边缘,汇聚成小小的一汪潭。 贵妃被她这眼泪弄得心烦意乱,道:“我不是答应放过你了吗,你还哭什么?” 姜银瓶抹掉眼泪,嗫嚅:“它要掉下来,我、我控制不住。” 这样无辜又天真的说辞,贵妃一愣,竟忍不住发笑。 姜银瓶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竟把贵妃娘娘都给逗乐了,但看到不再浑身阴冷的贵妃,她脑中也恢复了清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而现在……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她有片刻犹豫,贵妃却已经蹲不下去。她哭的气息不顺,抽抽搭搭的时候胸脯也跟着微微起伏,襦裙抹胸半遮半掩,春光一片,乍一看还挺有冲击力…… 看他准备起身,姜银瓶突然也就豁出去了,当即拉住他宽大的袖子,怯怯道:“嫔妾……嫔妾还有一事相求。” 贵妃起身到一半,听到她这带着哀求的语气,想了想,又蹲回来。 他平静地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姜银瓶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嫔妾想求贵妃娘娘……救救德妃姐姐……” “德妃?她敢妄议天子,能活着留在宫里就已是福大命大。”贵妃若有所思,并不情愿。 姜银瓶怕他不答应,抹了一把脸,突然伏下身,额头贴着地面:“德妃素来温良恭俭,其德行在后宫中也是众人表率,若只是因为一句无心之言被打入冷宫,恐有不公!娘娘深明大义,请您帮一帮她吧!” 贵妃被她突如其来的行大礼给惊了一下,看得出来,这呆子是真的很想救德妃。 姜银瓶伏在地上,忐忑地等待着贵妃的回答,片刻,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本宫可以答应你。” 她一怔,僵硬地抬起颈脖,诧异地看向贵妃。 贵妃笑眯眯的,挑起她垂在耳畔的一缕秀发,轻轻在手指间打着圈儿,眼睫覆下,遮住那精明的目光:“不过你也要答应本宫一个条件。” 第8章 第 8 章 姜银瓶想起他上一个“条件”,脸色一红,咬牙:“只要能您能救德妃娘娘,嫔妾什么都答应您!” 贵妃脸色沉了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德妃德妃,为了个德妃她还真敢上刀山下火海了! 他叹出一口气,冷声道:“从明天起,你每日都要来琼华宫拜见本宫,一日都不能缺席。只要你答应本宫这一点,本宫就帮你救出德妃,如何?” 姜银瓶愣了愣,觉得这个条件好像太过于简单,又有点不太简单。但不管这背后有什么阴谋,贵妃总归是答应了自己要救人。她见好就收,点点头,坚定道:“嫔妾答应您!” 贵妃听到她的保证,好像很满意,抿唇微微一笑,整个人流光溢彩,看得姜银瓶呆住了。 今日明明差一步就踏进坟墓,但却百转千回,险象环生。既然今天的贵妃娘娘那么好说话……姜银瓶“恶向胆边生”,拉住贵妃的袖子,低声道:“娘娘,嫔妾还有一个请求……” 贵妃双眸一睨,有些不悦:“姜银瓶,你也太得寸进尺了。”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道:“你先说来听听是什么事。” 姜银瓶看到希望,果然,今天的贵妃吃错药了,特别好说话! 她道:“刚才那些宫人,您就别送他们去掖庭了吧。今天是嫔妾不好,没有让人事先通传就跑进来,这都是嫔妾的错,不怪他们。娘娘大度放过了嫔妾,那何不将他们也一同放了……” 她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音越低,然而偷偷打量,贵妃的脸色并没有变得难看。 他平静地等着姜银瓶说完,然后沉默了片刻,非常随意道:“可以,本宫答应你。” 姜银瓶眼睛一亮:“真的?”她有些退缩,怀疑得很,“您不会又有什么条件吧?” 贵妃挑眉笑了笑,道:“这个就当你是附赠给你的。” 他说话时微微侧对着姜银瓶,颈脖修长,漂亮的下颌线微扬,那是比寻常女孩子要更分明更硬朗些的轮 分卷阅读14 廓。 姜银瓶看着看着,突然就觉得面前的贵妃娘娘有些特别,还有些莫名的熟悉…… 她以前,是不是也从这个角度看过贵妃娘娘呀? * 太初宫里烟幕缭绕,穹顶描绘着飞天的白鹤,飘逸的仙人立在云端,手执拂尘,慈目垂世。穹顶之下,巨大的鼎炉立在圆台,炉内燃着火,年长的方士们手捧医术和药材围在一起,他们小声讨论着丹药的炼制,时而愁苦,时而恍然。 高贵美艳的贵妃领着宫人目不斜视地走进来,方士们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行礼叩拜。贵妃没有看他们一眼,绕过鼎炉,一眼看到了坐在白鹤车上癫狂大笑的肃帝。 他正在被一群傅粉小郎君推着四处跑。 木制的车身,下面安上四个轮子,再用布帛和羽毛做成展翅白鹤的模样。肃帝近来喜爱这样的游戏,他常常穿着道袍,手执拂尘坐在上面,别人一推,冯虚御风,飘飘如仙。 贵妃站在一边,微微抬手,身后一队的宫女便弯腰退了出去。 肃帝也终于发现她的到来,一下子从鹤车上跳下来,跑过来拉贵妃:“观仙,你怎么了!快来,快来试试朕命人做的新玩意儿!” 他把贵妃拉到鹤车边,呵斥那些小郎君走开,然后虚虚拢着贵妃,试图把贵妃推上去。 小郎君们也殷切看着贵妃,如此好看的美人儿,若是坐上他们这两鹤车,一定很像九天之上腾云驾雾的仙娥。 “观仙……观仙你快上去呀,快……快坐上去给朕看看!” 肃帝兴奋喃喃,贵妃却眉头微蹙,有些恶心的躲开他伸过来的手。他闻到了肃帝身上浓重的药材味,还有硫磺的刺鼻气味,不用说,定是又服用了寒食散之类的丹药。 事实上,现在的赵玥和一个疯子已经差不了多少了,吞服那些药丸的结果除了让他脾气变幻无常,最致命的就是让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脑子也一天比一天混乱。 从半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时常分辨不出站在他面前的贵妃到底是谁了。 “圣上,我是来给您送东西的。”贵妃目光清冷,望向先前放到桌上的托盘,“这是鹤院那边新炼制的益阳丹,您太久不过去,他们便托我给您送来了。” “朕很久没去了吗?”肃帝露出疑惑的神情,又很快眉飞色舞,提着长袍跑过去,从托盘上拿了个瓷瓶,打开塞子放在鼻尖。 他深吸一口气,一脸的享受:“香啊……这次定能有用!” 他转身,贵妃站在鹤车旁,视线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旁的花草。那样娉婷的身影……肃帝突然觉得浑身燥热,疾走两步走到贵妃身边,痴痴道:“观仙,你只是来给朕送药的吗?你从来不会主动来找朕,你不生气了是不是?你知道朕的苦心,决定原谅朕了是不是?” 贵妃盯着那被烟熏火烤得快要枯萎的兰草,环胸的手紧了紧,胸膛里有杀意咆哮,他却不得不咬牙压抑。 他想:若是姐姐听到这些疯话,不知会有如何反应,依照他的了解,可能只是淡淡一笑,装作没有听到吧。又或者,是柔顺的点点头,违心的妥协。 不过,那个女人再也不可能给他和赵玥一个正确答案了。 他闭了闭眼,推开肃帝,淡然道:“我有一事想求圣上,是关于德妃的。” “你提她做什么?”肃帝脸色大变,勃然大怒:“你知道她说朕什么吗?她竟然敢侮辱朕,说朕无能!这样的贱人,朕怎么能留她!” 贵妃蹙眉,他有点烦。 贵妃道:“如果您不想宫中对您的病症有更多的非议,最好就不要动德妃。” 肃帝大怒:“朕怕他们吗,朕是君主,他们是奴才,他们敢多说一句,朕就把他们的脑袋通通砍下来,全都挂到城墙上去晒!” 他神情激动,反身就要去拿壁上挂着的宝剑,“对,朕去杀了她,朕现在就要杀了她!”一众郎君见他青筋暴露,眼睛发红又突出,知道他又发了病,连忙上前抱着他的腰。那群炼丹的方士们也被吓到,从丹炉边跳起来,左一簇右一窜,整个太初宫乱成一团。 贵妃站在原地漠然看着他们,他和那画在穹顶俯视苍生的仙人一样,就好像这场闹剧和他无关。 肃帝吃了药,情绪极度不稳定,大喜大悲转换的很快。他被众人拦了这么一下,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一断,也就不想杀人了。 茫然在殿中站了片刻,他看向默不作声的贵妃,突然冲过来跪在地上,抱着贵妃的腰,脑袋贴在他腹上,哭着:“母后,母后快救救儿臣吧……儿臣好难 分卷阅读15 受……母后您去哪儿了……有好多人、好多人想杀儿臣……快救救儿臣……” “圣上,放了德妃吧。”贵妃不看他一眼,面无表情:“你想杀她,无非是想借此机会向罗家示威,可罗琅嬛只是罗家庶女,罗将军对她并不看重,你杀了她,罗家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肃帝紧抱着她不撒手,也不知到底听没听明白,点着头一个劲儿道:“观仙……都听观仙的,只要你不离开朕……朕有什么不能给你的呢……” 贵妃冷冷一笑,却目视着前方巍峨不动。跪在地上的小郎君们痴迷地盯着他,却只看到他眼里一片彻骨的冰冷。 第9章 第 9 章 琼华宫浴池边,水雾氤氲,水波粼粼,谢显背对着铜镜,微微偏头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把长发撩到身前,铜镜里倒映出他的修长匀称的身体,也倒映出他背部,狰狞扭曲的可怖伤痕。指腹在腰部轻触,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年冬天,他在大理寺牢笼里接受审讯时经受的彻骨疼痛。而伴随着这痛感接踵而来的,是大雪纷飞下,父亲母亲,还有兄长们在断头台上凄凉的身影。 “谢观仙……”他微微张唇,在齿间呢喃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实际上并不属于他,它的主人,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温柔的女人,同时,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为依赖的孪生姐姐。但那个女人,早就已经在五年前离世,而他,冠盖满京华的才子谢显,也在五年前,随着改朝换代拉开的序章,消失于人世间。 闭了闭眼,不想再看,然而等他的指间触碰到一旁的衣衫时,身子却不由自主顿住了。 他慢慢地抚摸过女一叠女子样式的衣衫,纱裙,然后落在银盘上,一根三指宽,缀着宝石的项带上。 突然就无力了。 一个男人,要穿着华丽的衣裙,戴着满头的珠宝首饰,努力遮掩男子的特征,抛却所有尊严……这算什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帘外那群內侍都不如,他到底算是什么?! 谢显,还是……谢观仙?还是说,谁都不是? 捂住脸,他无声的笑起来,越想越想笑,慢慢的,他躬下背脊,张开嘴,大口大口喘着气,抑制不住放声大笑。一个內侍捧着托盘掀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叠华贵美丽的衣衫和钗环。 “贵妃娘娘,这是圣上给您的选的新衣裳,让您今日务必要试一试。”內侍笑着道。 谢显猛然收了笑,缓缓回头。 眼眸幽冷,那內侍身子一僵,讪笑:“娘娘,快穿上吧。” 谢显拉上衫袍遮住肩膀,慢慢走过去,在那內侍身前垂眸看着托盘里的东西,抬手一一拂过盘上的珠宝,忽然,指间一挑,一把精致小巧的花篦被他扔到水中。 “去,给本宫捞上来。”谢显淡淡道。 內侍惊惶,赶紧转身趴到池边,伸手下去捞花篦。谢显意蹲到他身旁,抬手轻轻抚摸对方的后脑勺:“仔细些,这可是御赐之物,要是丢了,你脑袋也就没了。” “是……”这人抖如筛糠,仍在奋力寻找,片刻,惊喜:“奴才摸到了!” 谢显微微一笑,另一只手在水里划动:“是吗?” 谢显眼神发冷,将那人快冒起的脑袋重新按下去,按到冒着雾气的水里,那人在水中扑腾挣扎,大呼救命。 帘外背对浴池的其余侍者们心有戚戚,双肩颤抖,却都垂着头,不敢回头看一眼。他们都是肃帝派来伺候贵妃娘娘的,也是这宫中少有的知道娘娘秘密的人,同时,也是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的一群人,死亡对他们而言,是早已经注定的事了,而多管闲事,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而已。 半晌,人快不动了,贵妃才将人拉起。他抓着內侍的头发,冷声:“这些本宫会穿的,帮本宫谢过圣上好意。” 內侍颤颤巍巍,满脸水珠:“奴才遵命……” “启禀贵妃娘娘,丽妃求见。”有人在帘外颤声禀报。 谢显仍盯着那胆颤的內侍,眼神微微一动:“知道了。” …… 姜银瓶坐在竹席上,已是等得百无聊赖。她低头看自己绣鞋上的桔梗花,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眼皮子开始打架,几乎快要睡过去。 本来嘛,任谁这么早被叫起来给人请安,都会很困的。等回去,一定要睡个回笼觉! 正想着,对面的幕帘被人拉起,一道靓丽曼妙的身影从后面缓步而出。今日的贵妃娘娘一身绯红,却因为刚出浴,长发还披在身后没有束起。比起之前明艳不可方物的云鬓朱颜,今日的贵妃更显纤 分卷阅读16 尘不染,清新脱俗。 即便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姜银瓶仍旧会为贵妃的美貌给震惊到,她睡意全无,呆呆站起来,好半晌才想起请安:“贵妃娘娘万福。” “你来的倒是早。”贵妃凉凉道。 “答应了娘娘来请安,嫔妾不敢失约。” 他笑了笑,朝着身旁的內侍略一颔首,那些內侍分明连头都没有抬起过,却清晰地接收到贵妃的旨意,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姜银瓶看着他们离开,突然发现有一丝不对劲。在云潇宫,能进内殿伺候的大都是她的贴身宫女,怎么贵妃这里全都是些公公呢? “在想什么?” 贵妃冷淡的声音响起,姜银瓶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娘娘的琼华宫很漂亮,有很多嫔妾没有见过的奇珍异宝。” 贵妃果然不再追问,只道:“好看的东西并没有用。你过来。” 她转头一看,贵妃坐在了妆镜前,手里拿着柄木梳,对她说:“来帮本宫梳头。” 姜银瓶走过去接过贵妃手上的木梳,然而等她拿着梳子往贵妃娘娘头上比划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忘了这项技能该怎么使用了。她的记忆里,自己得心应手的那几个头型左不过垂髫髻双丫髻,全是些少女的发髻样式,贵妃那种繁复的样式她哪会儿啊,她自己的都还是绿蝉紫叶她们梳的呢。 握着木梳在贵妃头顶上左晃晃右晃晃,她实在难以下手,最后只得怯懦道:“娘娘,嫔妾好像不会……” 贵妃早就在镜子里盯她半晌了,此时才听她承认自己不会,还一脸的纠结挣扎,不由觉得好笑。 “看来丽妃平日里都在忙着看话本演义,没空钻研这梳妆打扮的事情。”他悠悠斜她一眼。 姜银瓶惊出一身冷汗,赶紧道:“贵妃娘娘明鉴,从上次得娘娘□□,嫔妾就洗心革面,再也没有接触过那些东西了!” 谢显蹙眉,他不过是想逗弄她一下,谁知道把她吓成了这样。 转过身面对妆镜,他郁郁道:“如此甚好。” 姜银瓶抬头觑了一眼,见贵妃面无表情,也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站起身,门外走进两个端着茶水糕点的小宫女。姜银瓶不过瞥了一眼,肚子却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第10章 第 10 章 “……没吃东西?”贵妃盯着她肚子,蹙眉问了一声。 “嫔妾忙着来给娘娘请安,未来得及……”她嗫嚅。 谢显瞪她一眼,冷声道:“以后记得吃了东西再来,你这模样,别人还以为本宫害你一次不成,接着虐丨待你呢。去吧,想吃什么自己拿,别让本宫再听到你肚子乱叫。” 姜银瓶不敢违命,赶紧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几块糕点往嘴里塞。腹里有了东西,她觉得之前昏昏欲睡的感觉也没了,只是那点心有些干,吃了口干舌燥。旁边放着一杯茶水,她端起来就要喝,却听一旁伺候的宫女突然出声:“丽妃娘娘,那茶凉了,奴婢再给您换一杯吧。” 抹着温热的杯沿,姜银瓶纳闷:“没凉呀。凉了也不碍事,正解暑。”她朝那个年轻的小宫女安抚地笑了笑,没注意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纠结不安。 然而她看不到,谢显却在镜中看得一清二楚。他不动声色放下手中木梳,顺着那宫女忐忑的目光,看到了姜银瓶正我在手里的杯子。 就在姜银瓶举杯欲饮的时候,一股劲风袭来,手中的杯子被击飞摔碎在地。她以为自己又做错什么事,惊惶站起来:“娘娘……”话未说完,只见那被泼洒在地的茶水在地板上泛出一层白色泡沫。 “有毒!”姜银瓶骇然一惊,脸色大变。 站在一旁的宫女见事情败露,竟从发间取下伪装成簪子模样的短匕:“妖妃,去死吧!” 她手中握着一柄短匕刺来,直指贵妃,电光火石间,只见贵妃一手握住那宫女的手臂,“咔嚓”一声,那宫女发出一声痛苦的痛号,面白如纸,一条手臂也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守在殿外的內侍冲了进来,高声:“有刺客,快去找金吾卫的人!” 贵妃不理会他们,盯着那宫女,冷声问:“谁指使你来的?” “没有谁!” 贵妃上前一步,捏着对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是秦丞相?还是那帮太学生?” “呸!”宫女愤恨盯着他,咬牙切齿道:“现在还想残害忠良?你这妖妃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没有成功,算你幸运。但是想杀你谢观仙的人这么 分卷阅读17 多,你不会永远这么幸运的!”说完,那宫女突然挣开贵妃的桎梏,转身猛地朝一根梁柱狠狠撞去。 她柔软的身体瘫软下来,坠倒在地。 姜银瓶呆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但在场的人却好像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连惊呼都不曾发出一声。 一双冰凉的手掌覆住她的双眼,耳畔有人轻声道:“别看。” “娘娘……”她喃喃一声,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她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普通的清晨,见识到这样一场刺杀,而这个暗杀的主人,所谓“人人得而诛之”的谢贵妃,正站在自己身边,与她不过咫尺之距。 她感觉到肩膀传来柔软的力道,是贵妃的手放在了她肩上。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向侧面闪躲了一下。 谢显的手一滞,默了默,沉声:“来人,送丽妃娘娘回去。” 姜银瓶意思到自己刚才的动作伤害到贵妃,然而她已经没有心思阿谀奉承,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宫女的死状,她只觉得胃里一阵一阵的抽搐恶心。 看着姜银瓶头也不回地走出琼华宫,谢显这才转头看向那血泊。 “娘娘,这宫女是上个月才调来的,此前是在寿康宫做事,您看……” “皇后……不,是秦丞相。呵,为了杀我,他可真是不遗余力。” 谢显叹了口气往后靠坐在榻上,一手支着额头,疲惫道:“拖下去,埋了。” “埋了?那此事是否还要追查下去?”那內侍问。 谢显懒懒瞥了他一眼,好笑:“你问本宫?本宫做得了主吗?”殿内的血腥让他头疼,低头,裙角也沾上红痕。 看来又要再洗一次了,真麻烦。 …… 暗杀之事过去两日,姜银瓶也渐渐冷静下来,后来当她再次去琼华宫时,那梁柱下的血迹已经被洗去,她和贵妃也很默契地对此事缄口不言,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是两日过后,德妃罗琅嬛被圣上赦免,打入冷宫一事尚未实行便不了了之。 姜银瓶和淑德二妃坐在凉亭里,托腮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罗琅嬛和站在一边一脸别扭的寇宝儿。罗琅嬛哭够了,拉着姜银瓶的手,感激道:“这次多亏了银瓶,要不是你以身犯险,我现在恐怕早就去冷宫里呆着了。” 寇宝儿鼓着腮帮子,手指点了点罗琅嬛的脑袋:“让你总跟我吵架,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罗琅嬛知道寇宝儿也在背后为她忙活不少,心里对寇宝儿早不生气了,抽抽搭搭:“不吵了,再也不吵了。” “说得好听。”寇宝儿唇角勾了勾,憋着笑。 姜银瓶也知道,这两人要不了多久一定还会吵起来。别看罗琅嬛柔柔弱弱像朵不堪摧折的白莲花,其实她脾气倔得很,反倒是寇宝儿,虽然看起来很毒舌,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俩遇到一起,总归是要磕磕绊绊些才好玩。而姜银瓶,当然就是在一旁看热闹的了。 那两人打闹完,一个宫女捧上个白釉加蓝净瓶,罗琅嬛微微一笑,姜银瓶好奇望着她。 罗琅嬛道:“银瓶,我知道你为了我,专门去求了贵妃娘娘。你和贵妃的关系那样恶劣,却肯为我冒险,我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你。上次你来我宫里时,见你对这瓶子爱不释手,今日我就将它送给你了,你一定要收下。” 两人推拒一番,罗琅嬛执意相送,她只有不好意思的收下。 姜银瓶抱着瓶子细看,寇宝儿也在看着她。寇宝儿知道姜银瓶早上又去了琼华宫一趟,有些好奇她现在敢于和贵妃面对面的勇气,坐下来,问:“银瓶,今天早上你去琼华宫,贵妃娘娘没有为难你吧?” 姜银瓶想起那日的血腥,心中一动,指甲在净瓶的花纹上轻轻抠抹,撇撇嘴:“为难……也不算……” 作者有话要说: 上篇过后就不再用“她”指代娘娘了。 第11章 第 11 章 她早上的确按照约定去了琼华宫,正遇上那人坐在镜前梳妆。姜银瓶原本以为自己去了只要说几句吉祥话就好,谁知贵妃却拉着她坐到妆奁前,非要给她重新上妆。 谢显貌 分卷阅读18 美,妆容也独具匠心。本朝女子多追求红唇白面柳叶眉,这种妆容会让女子看起来犹如生了病的美人,弱不禁风,惹人怜爱。可贵妃却反行其道,可能因为他轮廓深,长相偏向西域人种,所以画的妆会稍显浓艳,却不过分,使他看起来要比寻常女子更加凌厉而神秘。 姜银瓶自认姿色平平,驾驭不了那样的妆容,可却再三被贵妃娘娘以眼神威胁。在生存和出丑面前,她果断的选择了前者。 她忐忑不安,贵妃让她闭眼,她就乖乖闭眼。下巴被贵妃轻轻捏着,眉间有轻柔的笔触,那是螺黛,贵妃娘娘在给她画眉。 姜银瓶有些不自在,贵妃亲自给她描眉,说出去谁信?而且贵妃为什么这么认真啊,连花黄都贴上了,其实她也不是很追求外表,稍微画一画不就好了…… 突然,她感到自己唇畔落下一抹温热。 身子一缩,她慌张睁眼,呆愣地瞪着与自己靠的很近的贵妃娘娘。 而他正一手握着她的下巴,一手举着无名指贴在自己唇畔,高傲的:“怎么了?” 姜银瓶看到他无名指腹上的胭脂,下意识的去舔唇,却被他止住:“不要舔。”他又凑近几分,捧过她的脸颊,用无名指腹蘸着那水红色的胭脂点在她唇上:“这可不是给你吃的东西。” 姜银瓶这下彻底呆了,自己的唇贴着那温柔的手指,怎么也太过亲密了。虽然……虽然……她心中恼怒自己想得太多,索性又把眼睛闭上,却不知自己的表情是何等懊恼。 红妆毕,她缓缓睁眼,面朝妆镜,一眼就看到了镜子里头精致俏丽的绝色佳人。 姜银瓶从没看过自己这么漂亮的模样,一时间怔住,抬手抚上脸颊。身侧温热贴近,镜中出现了另一张与她有着同样妆容,却姿容更盛的倾国之颜。 “是不是很像?”贵妃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呼吸吐纳全数落在她耳后,声线沉缓勾人。 镜子里的两个人贴的那样近,不同的眉眼,相似的妆容,古怪的暧昧…… 那一瞬间,姜银瓶想到而来前不久才听到的一则传言。 据说,当年贵妃自己发明了一种叫“桃夭妆”的妆面,既额角勾勒一支桃花,眼角用胭脂涂上一尾绯红。肃帝见过后,龙心大悦,当着众人的面说只有贵妃才配得上画这桃夭妆,别人模仿,只会是东施效颦。这话一出,后宫的一位吴姓美人颇不服气,便画了桃夭妆出去招摇。谁知这事传到肃帝耳中,惹得帝王大怒,下令将吴美人打入冷宫。 “贵妃仙姿玉质不得玷污。” 寥寥一句话,那吴美人便毁了半辈子,就因为画了个和贵妃娘娘一样的妆容。 难道……姜银瓶心中忐忑:这又是贵妃折磨自己的新方式? 姜银瓶可不想落得和吴美人一样的下场!她错身退开,又是叩拜又是讨饶,直把贵妃弄得脸色阴沉横眉怒目,最后干脆摔了一碟胭脂盒,将她从琼华殿里赶了出来。姜银瓶一听到可以走了,哪儿还敢多呆,连滚带爬出了宫门,回去就把脸给洗了。 …… 凉亭上,淑德二人听她一番叙述,却是心思迥异。寇宝儿义愤填膺,认定贵妃是想要暗中给姜银瓶使绊子,可罗琅嬛却心生疑惑,望着姜银瓶若有所思。 贵妃不喜与人亲近,在宫中可谓处处树敌,她这般对待姜银瓶,到底所为何意?罗琅嬛疑窦重重,一时想不通。 日落西山,这三人聊完天,便照例打道回府了。 绿蝉抱着那白釉加蓝净瓶跟在姜银瓶后面,高兴道:“娘娘,这瓶子是德妃娘娘亲手送的,咱们就不当了吧?” 姜银瓶回头看她,抓着腰上的香囊轻甩。 绿蝉看她纠结,劝道:“姜老爷如今不是已经进入仕途了吗,想来每个月也是有薪饷的,咱们在这宫里还有许多府库需要打点,又何必……” 话未说完,绿蝉见姜银瓶脸色不太好看,也就不说了。 她跟着姜银瓶三年,知道姜银瓶一直都对自己的卑微的商户出身感到不满。在这个时代,士农工商,商人是地位最低下的,虽然这一点在后三者中区分并不明显,但在世家贵族里,每一阶层却是等级严苛,不可逾越。像姜银瓶这种商户之女,若是嫁给有官职在身的男子,几乎也是只能做妾的,能入宫为妃,已是百年来的特例。 且当年肃帝册封她时也奇怪,除了赏赐一些金银财宝,并没有给姜家老爷个一官半职,后来是姜老爷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这才自掏腰包买了个小官儿来做。这些年来,姜银瓶一直在攒钱往宫外送,为的就是能让姜老爷能在官场打点人情,早日升官发财,成为自己 分卷阅读19 立足后宫的坚实后盾。 只不过如今看来,姜银瓶这个扶植娘家的目标还很难实现。 姜银瓶也知道绿蝉是出自好意,叹了口气,道:“我知晓你的意思,我又何尝想这样节衣缩食。咱们没钱打点,那些人便狗眼看人低,别的宫里夏日冰块管够,我云潇宫却连风轮都是用的往昔修补过的。” 她摇摇头,淡声:“但父亲需要,我亦不能不管。前几日你拿父亲的信件给我看,里头全是哭诉我进宫之后家中的窘迫,如今米铺卖了,他一个七品小官,在官场上处处需要打点,还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实在不易。况去年江南河道洪水泛滥,姑苏佃户烂了不少庄稼,他那点老本全拿去救往昔跟着他的佃农了,哪儿还有富余的。做儿女的,已经不能在膝前尽孝,这点事情,能满足便满足他罢。” 绿蝉也知道她的难处,仍不忍提醒:“可总是这样私卖宫中财也不是办法,若是被人发现……” 姜银瓶打断她:“你和紫叶不说,谁会知道?” 绿蝉妥协,不再多言。姜银瓶看了眼那净瓶,犹疑:“不过这瓶子毕竟是德妃姐姐送的,还这么显眼,还是留下吧。我那儿有副司珍房新送来的珍珠耳坠,你回头帮我送出去,我觉得应该也是值不少钱的。” 绿蝉应是。 两人说着话,已步行到芙蓉园,迎面遇上一个紫衣女子。那女子看着面生,可前呼后拥跟着一群人,派头倒是很大。绿蝉附到姜银瓶耳边,小声提醒:“这是上月刚被圣上册封的秦惠妃,与您同属四妃之列,如今宫里除了贵妃娘娘,最得宠的便是她了。” 姜银瓶听到“贵妃”两个字,眉头不自觉一跳,再看向那个悠哉赏花的秦惠妃,眉头跳的更厉害了。 这秦惠妃,长得竟和贵妃娘娘有几分相似。 第12章 第 12 章 谢贵妃得宠,肃帝早已将他的位份拔高到四妃之外,除了名存实亡的皇后,实际上已经贵无可贵,尊无可尊。姜银瓶实在想不通,肃帝对谢贵妃的宠爱已经到了极致,为什么还要再放一个和谢贵妃长相相似的女人放在身边。 绿蝉小声道:“奴婢听说这位秦惠妃是皇后娘娘的堂妹,别人都说,她被送进来是为了帮皇后娘娘对付贵妃的意思,娘娘最好远着她一点儿。” 姜银瓶不愿搅进是是非非,点了点头。 秦惠妃被一群人簇拥着,也早看到站在廊桥上的姜银瓶。她眉眼弯弯,挤出一个客套的笑容,远远便道:“丽妃姐姐,你也是来赏花的?” 珠钗摇曳,那美人儿娉娉婷婷,声量高,中气足,嗓子里就带着几分高傲,也完全没有要行礼的意思。 姜银瓶笑道:“是,不过就要走了。芙蓉娇艳,妹妹慢慢看。” 她说着要走,惠妃却突然上前两步,眼泛金光地看着她身后的绿蝉……怀里的净瓶。 “这可是越州窑烧出的白釉彩?真好看,听说越州窑一年才能出这么一只呢,丽妃姐姐,你从哪儿得来的这么个好东西?”惠妃喜爱至极,干脆上了手,摸着那净瓶左看右看,就等着绿蝉识趣,把东西递给她了。 姜银瓶装作没看见,笑着说:“这也是别人送我的,原来这么珍贵?多谢妹妹提醒,我必要好好收藏,万不能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听得此话,秦惠妃面色微沉,瞥了她一眼,道:“丽妃姐姐,你既然不懂瓷器,这东西对你而言就没有收藏价值了。家父永安侯最是喜欢这些珍奇摆件,姐姐反正也用不到,不如送给妹妹,也好让它有用武之地。” 姜银瓶愣了愣,别说她了,就连她身后的绿蝉也有片刻踟蹰。入宫这么久,她们还没见过这么光明正大向别人索要东西的嫔妃,这位惠妃娘娘也太嚣张。她话中的字字句句都在暗讽姜银瓶出身低贱,比不得她们这些上流贵女,为此还搬出永安侯的名号来打压人,摆明了没有把姜银瓶这个丽妃放在眼里。 姜银瓶虽说是和事佬的性格,若是往日,只要能免去纷争,就是把东西送出去也无所谓,可这瓶子是罗琅嬛送的,罗琅嬛还曾经很珍惜它,人家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了自己,说什么也不能转送出去。 她放低姿态,莞尔:“不是姐姐小气,此物受人馈赠,总不能慷他人之慨。我宫中倒还有一对儿三彩瓷瓶,也是成色极好,惠妃妹妹要是不嫌弃,姐姐把那个送给你如何?” “不给就不给,怎么还拿不值钱的东西打发人,把我们娘娘当什么人了。”惠妃身后站着个牙尖嘴利的宫女,听到姜银瓶推辞,立马就变了脸色,小声嘟囔一句,却是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 惠妃回首呵斥,那宫女当即闭了嘴,惠妃笑道:“妹妹 分卷阅读20 管教不严,姐姐可千万别忘心里去。” 姜银瓶压着怒气,笑了笑没说话。 秦惠妃如今正得宠,后宫里的人都上赶着巴结她,看到姜银瓶,也以为这人一定会讨好自己,谁知姜银瓶这么不识抬举。秦惠妃长这么大很少有自己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也很少听到拒绝的话,尽管她呵斥了宫女,可自己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看姜银瓶不说话,秦惠妃冷冷笑了笑,抬手捂住鼻子,蹙眉问道:“这什么味儿啊,真难闻,莫不是旁边那片花圃施肥了?丽妃姐姐,你闻到没有,一股好难闻的味道呢。” 姜银瓶信以为真,动了动鼻尖,只闻到一片花香,摇头道:“没有什么味道呀。” “真的有一股怪味道!”秦惠妃左右看了看,慢慢的就把鼻子凑到了姜银瓶身上,她蓦地退开半步,一脸诧异:“丽妃姐姐,那味道是从你身上传出来的!” 姜银瓶窘迫地抬起袖子闻了闻,的确没有闻到什么异味,着急道:“没有呀,我只擦了香粉,不可能有什么味道的!” 秦惠妃仍挥动袖子,连连说有,她旁边的宫女神色一动,附和道:“奴婢闻过这味道!这好像是近来宫外流行的一种香粉,用粟米掺着香料制成。其实呀,仿造也就是仿造咱们宫里的雪花粉的做法,可咱们的雪花粉里研磨了珍珠,民间女子用不起,便只能用一些低廉的香料代替,香料不易保存,时间一久,味道自然也就不好闻了。” 秦惠妃讶然:“尚衣局不是每月都会送香粉到个宫去吗,怎么姐姐会……”她别有深意的顿了顿,一脸刚反应过来的样子,“瞧我又说错话了,丽妃姐姐怎么会用那种劣质的香粉呢,一定是咱们弄错了。可这奇怪的味道,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秦惠妃做着戏,眼睛讥讽地往姜银瓶身上一瞥。 姜银瓶羞红了脸,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她再愚钝,再单纯,也在秦惠妃毫不掩饰的羞辱中听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秦惠妃在给她下马威,可她却没有一点还手的余地,如果她也有那样的家世,有那样的圣宠,有那样的…… “本宫也好奇,这股恶臭到底是从何而来。”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姜银瓶怔然,回首看去,脸上的表情变换的很是复杂。 冷艳高贵的贵妃娘娘站在桥边,身后同样跟着一串宫人,然而他身边的宫人秉行香,执宫扇,个个含胸垂首,目不斜视,循规蹈矩。贵妃娘娘冷眼站在他们前面,如同众星拱月,尊贵不凡。 秦惠妃虽然是专门被送进来和贵妃作对的,可她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现在的势力还不足以和贵妃对抗,见到贵妃,还是要退让三分。 她跟着姜银瓶一齐向谢显行礼:“嫔妾参见贵妃娘娘。” 谢显缓步走过来,面无表情,但周身的冷意足以将人冻成寒冰。姜银瓶已经有点熟悉这位贵妃娘娘了,她知道,这人现在一定在生气,都这不可能这么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秦惠妃不知道,她还颠颠道:“贵妃娘娘也闻到了那股怪味?” 忐忑的看着贵妃,姜银瓶觉得自己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是啊,难道惠妃平日就是带着这身味道伺候圣上的吗?”谢显皱了下眉头,捏着手帕轻轻掩住口鼻,满脸的嫌弃鄙夷。 第13章 第 13 章 秦惠妃愣住了,道:“不是嫔妾……” “不是你还有谁?”谢显淡淡打断她,一点不给她争辩的机会,他抬起下巴,一点也不顾用词的粗鄙,言简意赅:“你们说,惠妃身上是不是很臭?” 贵妃这句话,指向不能更明显,而没有人敢对这个指向有一丝质疑。不管是谢显自己的宫人,还是秦惠妃身后的宫女,他们都深谙一件事,那就是——贵妃是整个后宫最不能得罪的人。 于是众人垂首,齐齐道:“是。” “你们、你们胡说!不怕我要了你们脑袋吗?!”秦惠妃和她身后的宫女震惊望着众人,勃然大怒。 这两人都是刚进宫一个月,还没有见识过贵妃的狠辣。秦惠妃本就是被送进来争宠的,是以她本人各方面条件都很突出,从小也是在众星拱月的环境里长大。在她的潜意识里,所有男人见了自己,必然是要拜服于她裙下的,而谢观仙不过是以色惑君,迟早色衰爱迟,与自己这名门淑女完全没有可比性。 然而她显然错估了情势。 “当着本宫的面,你想要谁脑袋?”谢显语气一凛,略带杀意。 秦惠妃资历终究尚浅,立时被谢显的气势给震慑到,慌忙跪地:“嫔妾不敢,嫔妾不是这个意思……” 分卷阅读21 谢显瞥了一眼装没事人的姜银瓶,冷笑一声,垂眸道:“本宫问你,你这味道难闻也就罢了,怎么还有漪兰的味道?” 这一问,畏首畏尾的姜银瓶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漪兰有催丨情之效,在宫中一向为禁香。 秦惠妃脸色一变,强笑道:“贵妃娘娘怕是闻错了,这宫里怎么会有漪兰这种东西……” “是吗?”谢显摩挲着腕上的玉镯,轻佻一笑,淡声吩咐:“去把惠妃娘娘身上的香囊取下来。” 宫人应诺,上前将秦惠妃挂在腰间的香囊取下来,撕了个口子,捧到谢显面前。 那宫人语气平板道:“回禀贵妃,这里面确有漪兰。” 谢显将懒懒的目光从香囊移到秦惠妃脸上,但笑不语。 秦惠妃脸色一白,手握成拳。 谢显淡淡笑道:“惠妃有何话可说?” 事已至此,自然只能认栽。秦惠妃恨恨看着谢显,却不敢再叫嚣,她旁边的宫女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被她愤怒甩开。 那宫女护主心切,只能主动膝行出来道:“贵妃娘娘饶命,这香包是我们娘娘在宫外时采买的,里面有漪兰一事她并不知情。民间制香,多有用漪兰作为辅料,剂量都非常小,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谢显垂眸:“圣上龙体金贵,一点毒物都近不得。你家主子天天戴着这么个东西在圣上跟前晃,日久天长,可难保有个万一。何况……”他顿了顿,缓缓道:“民间的东西低廉劣质,惠妃如此娇贵,怎么会把这东西佩戴在身上呢?” 那宫女磕头:“回禀贵妃娘娘,惠妃娘娘才进宫不久,很多东西都是从宫外带入的。这香囊虽出自民间,却精致可爱,她也是没想到里面有漪兰那样的药,这才敢佩戴在身……” 谢显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秦惠妃的脸色却变得更难看了,她刚刚才鄙薄姜银瓶的香粉不是宫制,现在她的宫女就打她脸了。这个谢显,摆明了是在帮姜银瓶报仇! 那宫女仍在为惠妃开脱:“惠妃娘娘知书达理,恪守礼教,她是绝不会用那种下三滥的东西来蛊惑君心的,还请贵妃娘娘明鉴!” 看了秦惠妃一眼,谢显:“惠妃,你说呢?” 秦惠妃已经认清自己和谢显的势力差距,阴着脸,咬牙:“是嫔妾掉以轻心,没发现这香囊里的古怪。” 谢显玩累了,又看姜银瓶,谁知她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全然没有报复到仇敌的欢喜。 抿了抿唇,他略微不悦,心中暗骂:这个呆子! “既然是无心之失,那本宫也就不追究了。下不为例,退下吧。” 他把那被撕开的香囊扔到秦惠妃面前,轻描淡写,就好像之前的剑拔弩张根本不存在。 香囊里的香料散落一地,秦惠妃怒极,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能发脾气的时候,只能忍着怒意和眼泪,伏地行礼,还要说一声:“多谢贵妃娘娘开恩。” 说罢,恭恭敬敬地从贵妃眼皮子低下退开。 姜银瓶见秦惠妃灰溜溜走了,自己也不敢多呆,赶紧道:“嫔妾也先行告退!” 她转身要走,后面那声音凉悠悠道:“话还未说一句就要走,丽妃娘娘就这么不想见到本宫?” 绝望的闭了闭眼,姜银瓶垂着脑袋转过身来,抿抿唇,闷闷道:“嫔妾怎敢,是云潇宫中实在有事……” 其实没什么事,只是害怕而已。 谢显冷哼一声:“你我早上才见过一面,就算非至交,也不算陌路吧?丽妃与惠妃都能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到本宫这里怎么就如此疏远,连一句客套话都舍不得说?” 谁和妖妃做姐妹,那不是嫌命活得不够短吗?被朝臣和名士们戳着脊梁骨的这种压力她可承受不了! “……贵妃娘娘想听什么客套话?”她抬起眼皮,很不情愿的说。 “过来。”谢显朝她道。 姜银瓶看向他,稍稍迟疑了一下,磨着步子走过去。 谢显看她走得那样慢,干脆一把抓过她手腕带到身前,忽然倾身,俯下头贴在她颈边,鼻尖吸了几口气。 她能感觉到贵妃娘娘温热的呼吸,也能听到贵妃娘娘在她颈边戏谑地轻笑:“很香。” 姜银瓶愣了愣,看着谢显退开身子。 谢显低低咳嗽一声,眼神有些闪躲,但语气还很镇定:“本宫说你身上很香。” 姜银瓶:“……” 所以贵妃 分卷阅读22 娘娘是真的听到了刚才她和秦惠妃的话了吧?说这话,她是不是能理解成贵妃娘娘是在安抚自己? “谢贵妃娘娘夸赞,娘娘要是喜欢,嫔妾那里还有些香粉,可以送给贵妃娘娘……”姜银瓶真诚感谢。 谢显翻个白眼,他才不涂抹那些玩意儿。 “你自己留着用吧。”谢显知道她心不在这里,便道:“本宫还要去和皇后娘娘说话,就先走了。你明日记得来琼华宫,一刻也不许迟,听到没有?” 在贵妃淫威之下,姜银瓶泫然欲泣,讷讷点头:“嫔妾知道了。” 第14章 第 14 章 自姜银瓶答应每日去琼华宫拜见之后,当真一连去了半月。在这半月里,她每天早晨不到卯时便要起床梳洗装扮,不敢有一丝懈怠,就怕贵妃又说她失礼。 她去的时间都差不多,可贵妃却起的有早有晚,有时候她过去,贵妃还在梳妆,但有时候,贵妃又已经起来站在院子里等她了。 自上次那事之后,贵妃也不给姜银瓶画与他一样的妆容了,唯有心血来潮时,才会在姜银瓶脸上勾勾画画,花纹云纹焰纹,各种花黄轮着来。偶尔贵妃心情不好,就不太理会姜银瓶,这种时候他一般都让人端上一盘糕点给她吃,然后自己坐在一旁看书,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但更多的时候,贵妃会让姜银瓶说些有的没的故事,要么是书上的,要么是姜银瓶儿时听来的。他听的时候,没有很认真,还总爱打断姜银瓶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姜银瓶通常都能敷衍几句,可若是实在遇到敷衍不了的,贵妃就会用“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盯着她,然后拍腿大笑,庆祝自己奸计得逞。 姜银瓶被折磨了这么小半个月,在身心的双重压力之下,终于有一天,病倒了。当然,这只是她自己的解释,太医的的解释是:偶感风寒。 至夏末时节,天气已经带了一点凉意,她让绿蝉去琼华宫告了个假,自己昏昏沉沉的窝在被窝里,准备睡一觉发发汗。睡到不知何时,半梦半醒间,绿蝉从殿外进来,掀了纱帐轻声来说黄昭仪带着几位美人来看她了。本来宫人们说了丽妃生病不便见客,可那几人却拖拖拉拉不愿意走,执意要探病,绿蝉没有办法,只能过来禀告姜银瓶。 这些祖宗! 姜银瓶忍着不适从床上爬起来,换下汗湿的衣服,又洗了把脸,用粉遮盖了病态,这才被绿蝉扶着到正殿见人。 一进去,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朝她弯膝福了福,齐齐道:“丽妃娘娘万福。” 姜银瓶脚步顿了顿,还有些没适应这个阵仗。旁边的绿蝉握了握她的手臂,她便按照之前绿蝉教给自己那样,抬抬手,道:“都坐下吧。” 她走到上首坐下,那些妃嫔也落了座,她粗略扫了几眼,几乎都在皇后的西王母诞上见过,只是喊不出名字罢。坐下后,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些恭维的话,姜银瓶摸摸额头,拿余光觑绿蝉,对方也是一脸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两人暗度间,听见有人道:“这几日天气也好,嫔妾想多来陪娘娘说说话解解闷,不知是否会打扰到娘娘?” 说话的是姜银瓶看着最眼熟的一个,好像当时在宴会上,和皇后说了好几次话,姜银瓶依稀记得好像是位姓黄的昭仪? “你们能常来云潇宫走动,我自然是欢迎的。”姜银瓶笑了笑,心里却觉得怪怪的。 黄昭仪似是得到鼓励,又道:“其实早几日嫔妾就想来看望丽妃娘娘了,可正巧都碰上您不在,这才错过了。” 姜银瓶想起来了,前几日她从琼华宫回来,是听宫人禀告过,说是有人来找过自己,可她那时太累,并没有在意,现在看来,当时来找自己的也就是这群人了。 “各位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坐在椅子上的几位美人面面相觑,有几个眼神闪躲,欲言又止,忸怩踌躇。 还是那个黄昭仪,微微笑着道:“咱们几个只是惦念丽妃娘娘您的身子,过来看看罢了,哪里就一定有什么事情呢。只是……” 她抬起杯子,意有所指:“宫里人都知道贵妃不喜与人亲近,如今您却能日日出入琼华宫,我等都好奇您是怎么做到的,想向您讨教讨教,也好叫我们这些俗人以后在贵妃面前少出些错不是?” 姜银瓶明白了,原来是想借自己讨好谢贵妃。 虽说后宫如今分了两拨人,一边站皇后,一边站贵妃,但站贵妃的这一拨,却不全是被贵妃拉拢过去的。实际上,很多帮着贵妃对付皇后的人,是连贵妃自己都叫不出名字来的。可尽管贵妃没把她们当回事,还是有人前仆后继,抢着要为这位宠妃卖命。 分卷阅读23 “丽妃娘娘,您如今可是贵妃娘娘身边的红人,想来对贵妃娘娘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很了解吧?” 几位美人目光牢牢盯着她,就差拿出小本子记笔记了。 姜银瓶捻着帕子,心里头转了几个弯儿,低低笑道:“不瞒各位,我的确不知。” 黄昭仪等人相视一眼,掩唇笑了:“丽妃娘娘是不是觉得咱们几个趋炎附势,向您打听这个,是想要讨好谢贵妃?其实不是这样,咱们不是不知道贵妃娘娘不喜热闹,了解这些,只是想着同在伺候皇上,姐妹间也能联络联络感情,没有什么深意的。” 她们全数盯着姜银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姜银瓶要是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可偏偏姜银瓶不能近人情。 贵妃喜怒不定,别说姜银瓶真的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就算知道,她敢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吗?在得罪贵妃和得罪这些昭仪才人之间,姜银瓶坚定的选择了得罪后者。 “各位当真说笑了,我这几日去琼华宫,也不过是因为贵妃娘娘爱上了听吴侬小曲儿,我正好从姑苏来,贵妃便让我时不时过去唱与她听。你们要说我与贵妃娘娘有什么别的交集,那可真的没有。” 黄昭仪并不相信姜银瓶的解释,脸色再没有之前和颜悦色,但碍于两人身份悬殊,还是笑道:“丽妃娘娘要这么说,那咱们也就不强求了。不过丽妃娘娘心善,我们也忍不住多跟您说一句……” 她放下杯子,眼睫垂下,唇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贵妃娘娘固然高不可攀,可这宫中终归有一位皇后娘娘,咱们够不到云间月,尚可触藤上花。至于您,您要选那月还是选那花,可要早点想好为妙。” 黄昭仪柔柔一笑,领着众人起身,蹲身万福,道:“既然丽妃娘娘身体不适,嫔妾就先告辞了。” 第15章 第 15 章 姜银瓶笑着点点头,正殿门口自有宫人送她们出去。 等人都走得没影儿了,姜银瓶偏过脖子,抬头望向绿蝉:“她说的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懂呢?” 绿蝉弯着腰,小声道:“她这是在挑唆您站队呢。” 姜银瓶“哦”了一声,手指在几案上不停点着,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落水把脑子泡傻了,怎么绿蝉都听懂了的事自己却没听懂呢。 绿蝉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问:“娘娘,咱们不是真的要和贵妃娘娘交好吧?您只是为了履行救德妃娘娘的诺言,才每日去琼华宫的吧?” 姜银瓶挑眉,毫不犹豫:“自然。” 绿蝉拍了拍胸口,她本来就觉得自己主子不适合接近贵妃这样危险的人物,看到姜银瓶这个态度,她也就放心了。再看神游天外的姜银瓶,绿蝉吐出一口气,无声笑了笑。 虽然丽妃娘娘失忆了,可把那些烦恼和忧愁也一并丢了,她不再愁眉深锁心事重重,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刚进宫的时候,天真活泼,不伪装,不敏感。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她倒是希望丽妃娘娘能永远不要恢复记忆。 虽然她不知道她的那段记忆里有些什么,但能让她那样失魂落魄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姜银瓶不知道绿蝉想了那么多,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就开始觉得身上不舒服了,直嚷着脑袋疼。绿蝉赶紧将她扶回寝殿,卸了朱钗,也顾不得满面妆红,就这么躺上床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姜银瓶觉得后背凉,扯被子的时候顺便翻个身,莫名就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口齿不清地唤:“绿蝉,要喝水……” 无人应声,她坐起身虚着眼睛往外看,又叫了声:“来人,我要喝水。” 帷幕外面响起翻书的声音,椅子上坐着个微微垂首的人。那人听到她的声音,放下翘着的二郎腿,然还没起身,绿蝉就从门口的方向匆匆走了进来。 姜银瓶愣了愣,听她对那帷幕外的声音蹲身行礼,喊了声:“贵妃娘娘。” 低沉的声音淡淡“嗯”了一声,再没有别的动作。绿蝉快步走到桌边倒了盏茶,在跪在姜银瓶床下的脚踏上,端起杯子递给她。 姜银瓶用一只手挡着嘴角边缘,压低声音,几乎只有口型能向绿蝉传递信息:“她怎么来啦???” 绿蝉目光朝贵妃那边斜了斜,也用口型回答姜银瓶:“说是来探病,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姜银瓶觉得自己还不如继续睡下去,最好一觉睡到大天亮,她就不信贵妃还能在这儿坐一宿。 可现在不行了。 早知如此,她宁愿渴死也不从床上爬起来。 姜银瓶端起茶 分卷阅读24 杯仰头灌下,然后在绿蝉的伺候下穿上鞋子和罩衫,整理了下心情,尽量端庄的从匡床上撩帘下来。 谢显就坐在帘子外,听到她醒过来找绿蝉要茶,便早把手中的书盖在膝头不看了。一只手托着腮,坐在椅子上微微偏头瞧她。 “贵妃娘娘……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叫醒嫔妾呢?”姜银瓶糯糯道。 谢显:“本宫找人通报了,可你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 你才是猪呢! 姜银瓶眉头紧拧,心道自己睡觉一向浅眠,不至于睡得连通报的声音都听不到呀。她瞥了眼垂首站在一边的绿蝉。绿蝉没说话,可紧贴在腹部的手却悄悄的摇了摇。 根本没人通报,就是擅自闯进来的!贵妃娘娘又仗着没人敢当面戳穿谎言,故意骗她! 姜银瓶在心里翻个白眼,温顺道:“嫔妾今日身体不适,所以才没有去琼华宫拜见贵妃娘娘……” “本宫是来探病,不是来降罪的。”谢显打断她毫无意义的辩驳,皱着眉头,从上到下看了姜银瓶一圈,“姜银瓶,都落水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三天两头就生病,是不是上次太医给你的药没有按时吃?” 姜银瓶道:“吃了,这次只是染上风寒,和上次的落水并无关系。”她还惦记这落水的事情和贵妃有关,尽量把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引开。 可贵妃好像很不在意,一点也没有自己是落水事件加害人的自觉,嘀咕道:“你身子这么弱,本宫看还是找个太医长期调理着的好。” 姜银瓶一听,心中警铃大作,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是要找人监视我,随时准备在我的吃喝上动手脚吗? 话本子里就是这么写的,奸妃在主角身边安插一个懂医术的作为卧底,主角和奸妃表面看着姐妹情深,但等到反目成仇时,奸妃一定会拿出杀手锏,表示自己已经让卧底在主角的药膳中,偷偷掺了许多年的□□。 狡猾,卑鄙,防不胜防! 姜银瓶:“不必了,嫔妾现在睡一觉,身子已经舒爽许多,就不劳烦贵妃娘娘费心了。” 谢显看她转了两圈,还能原地蹦跶,不可察觉地露出一丝笑意。 姜银瓶觉得自己可能表现的太夸张,收敛了动作,扭扭捏捏,试探道:“还是多谢娘娘挂念,嫔妾只顾着睡觉,也不知娘娘来了有多久,嫔妾招待不周,多有得罪。好在现在嫔妾身子已经无碍,娘娘也可以放心回琼华宫了。” 谢显托着腮的右手微微蜷着,听到她这话,小指在光洁的下巴上缓缓摩挲两下。 他笑着,故意道:“不急,琼华宫里没事,本宫就想在你这里多留一会儿。” 姜银瓶抬头看他,杏眼圆瞪,有些意外:“嫔妾这儿……嫔妾这儿没什么好玩儿,怕怠慢了贵妃娘娘。” 谢显当没听到,漫不经心:“本宫看你案上摆着许多字帖,你平日练字?” 姜银瓶傻不愣登地点点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膝头的书也随手盖在了桌上,往她的书案边走去。 姜银瓶紧随其后。 他站在书案边,微微俯身去看她写的字,只看了几眼,就嗤笑道:“你这飞白书形是有了,神却还差些。” 在榻上矮身坐下,谢显提了姜银瓶的架上的笔便在最上面的那张宣纸上一角写了个字。谢显的字写得极潇洒,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姜银瓶写在旁边的字和他的比起来,的确有些相形见绌。 姜银瓶这次是真心的夸耀:“娘娘笔法精湛,嫔妾自愧弗如。” 谢显握着笔杆,目色明亮,里面有藏不住的傲然和得意。姜银瓶还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过这样的神情,跟个千辛万苦,终于被大人认同的孩童一样。 “本宫也并不擅长飞白书,都是平日里顽一顽罢了。” ……不擅长都能写这么好,那她就更不敢称会写字了。姜银瓶腹诽一句,真诚夸赞:“娘娘天赋过人。” “也不是这样。只是本宫恰好有个擅长飞白书的朋友,当年与他同上夫子的书法课时,他总是第一个受到表扬,本宫那时年幼,对此很是不服气,所以拼了命的钻研过几年写字这个活。你来。”他让开半边身子,给姜银瓶腾出个空位。 “为本宫写几个字,可好?” 他说起旧事时神色柔和,甚至好像忘了自己的身份。 姜银瓶思忖了一下,觉得贵妃应该不是真的在征求自己意见,那句“可好”,可能只是另一种威胁方式而已。她走上前去,坐在他身边, 分卷阅读25 摊开一张空白的花笺,提起笔,想了想,没想出写什么。 目光正好触到他写在上一张宣纸角落的字,黑墨白纸刚柔相济,飘逸利落。 她在那浣花笺上轻轻落笔,写下一个“显”字。 “为什么照着我的写?”谢显盯着那个字,愣了愣,忍不住出声问。 “您写得好看。”姜银瓶随意道。 她说完,觉得可能贵妃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不很满意自己写的这个字,便再次提笔,打算重新写一个。然而这次刚落笔,纸上墨点还未晕开,一只手臂便从身后环过来,骨节分明的大掌覆住她的手背,柔柔一握,将她的手全圈进掌心。 “我来教你。” 姜银瓶背脊僵了僵,整个人如坠云雾,懵懵懂懂,迷迷糊糊。 贵妃就坐在自己身后,两人姿势接近搂抱,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还有他说话时,喉间沉稳喑哑的颤动。 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墨染生香,她早已失去对自己手腕的控制力,像个傀儡娃娃,由他操控摆布。 而姜银瓶忽的意识到,贵妃的手真的好大呀,比自己的手要大一小半,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也不费吹灰之力。贵妃的五指洁白而细长,每一个骨节微突,却又匀称,比姜银瓶那直上直下的手指更显坚毅。 贵妃没有察觉到她手上的力量,知道她肯定又在神游天外,提醒道:“专注一点。” 专注……她实在专注不了啊…… 姜银瓶背对着谢显,嘴角抽了抽,一脸尴尬和不适应。 她设想中的情节,应该是贵妃把着她的手,从后面附到她耳边,用阴冷森然的声音说着某些威胁她的话,比如让姜银瓶帮着出手去害某个后妃之类的。在这幅画面里,两人看似亲密无间,但内里的精髓应该是勾心斗角,杀机四起,一个恐惧,一个嚣张。 可看现在的样子,怎么这么暧昧呢? 暧昧……对了,姜银瓶终于意识到她从刚才起就一直感到别扭的因素是什么了。 她和贵妃这样前胸贴后背的坐在一起,还手握着手,可不就是暧昧吗?! 第16章 第 16 章 想到这里,姜银瓶心里升腾起一丝荒唐的感觉,手腕就忍不住抖了抖。 贵妃问:“怎么了?” 姜银瓶赶忙转过身,屁股往后挪了挪,脸色涨红:“嫔妾手疼。” 然而她退的太猛,后腰撞到桌沿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谢显愣了愣,他本就是七窍玲珑的心肠,一看姜银瓶的脸色就知道是什么原因。退开身子站起身来,声音越发沉闷,很不高兴的丢下一句:“不写了。” 姜银瓶看了眼浣花笺上两个漂亮的“显”字,第三个还差一横就写完了,可她也不想写了,再写下去怕是心脏都要跳出来。 然而不写字了,贵妃还是没有打算走。他瞧了窗外一眼,看到一片紫藤花架,还有花架下吊着的秋千。 “本宫想荡秋千,你来推。”他提裙,越过还呆呆坐在地上的姜银瓶,迈步朝外走去。 姜银瓶:“……”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要伺候这么一个曾经差点把自己害死的红颜祸水?! 紫藤花架下,谢显拉了拉秋千的身子,试试稳固程度才翩然坐下,复而用眼睛撩了一眼姜银瓶,姜银瓶一下就读懂了他的意思,走到秋千后面,小心翼翼地推起来。 不能太高,太高了怕贵妃摔着,也不能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然贵妃要生气。 姜漓觉得自己已经有点儿适应随时随地揣度贵妃娘娘的心思了。 谢显坐在秋千上,手长脚长,这小小的木板与他搭配在一起甚是怪异。姜银瓶温吞的推动很快让他感到无趣,他干脆让她走远一点,自己往后站了站,抬起脚,整个人就摇到了半空中。 夕阳的余晖从远处的宫墙上蔓延,到了半空,吝啬的在花架上洒下一点熠熠光芒。那斑驳的光影让贵妃碧色的眼眸更显深邃,他的大袖衫被风吹出褶皱,环佩叮当,玉带飘摇,紫藤花瓣落在他的乌黑的发鬓间,落在他华贵的衣摆上,一落一回,翩若惊鸿。 姜银瓶站在一旁,仰着脖子,目光盯着那道曼妙轻盈的身影,他像一尾在天地间飞舞的蝶,美到连接近都是对他的亵渎。她突然有些理解肃帝为什么会沉迷美色和长生。如果有这样的美人陪在自己身边,她也很想能够多活一百年,不,两百年! 她胡思乱想,秋千却慢慢缓了下来,最后停住。 分卷阅读26 谢显理了理袖子,平静道:“不好玩。” 你觉得不好玩,别人可是觉得视觉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啊!姜银在心里默默惊叹。 谢显站起身来,握着姜银瓶的肩膀,把她按到秋千上坐下:“你来,本宫推你。” 姜银瓶:“……!!” “还是算了吧,嫔妾不不太喜欢荡秋千……”姜银瓶惊惶道。 谢显奇怪:“不喜欢干嘛还要在院子里摆这么个玩意儿?” 姜银瓶忘了,这里是她的云潇宫。 谢显眯了眯眼,狐疑地打量着她,半晌,开口道:“让你坐你就坐。” 姜银瓶赶紧旋身坐下,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秋千被轻缓的推动起来,前前后后晃荡,一点也没有想象中捉弄的颠簸。 谢显站在她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推动着绳子,看不到姜银瓶的脸,他自己也不再保持那种尖酸刻薄的神情,微微垂下眼睫,突然问:“姜银瓶,你是不是怕我会在推秋千的时候对你不利?” 坐在秋千上的姜银瓶心里一紧,讷讷道:“怎么会呢,娘娘温柔大度,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谢显轻笑一声:“我知道,我让你来琼华宫,你其实一点儿也不乐意。你这样陪着我,嘴上说着哄我的话,但心里早就巴不得理我千万里远。你怕我,一时一刻也不想见到我,如果我不强逼你,你会一个字也不跟我多说。是不是?” 姜银瓶:“娘娘多虑了,娘娘帮嫔妾救了德妃姐姐,嫔妾自然也是心甘情愿陪伴娘娘。” “嗯,所以如果不是因为德妃,你就会躲我躲得远远儿的了。”谢显肯定道。 姜银瓶不知道说什么,因为谢显说的都是她心里真实的想法。 谢显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勾唇,邪气肆意,意味深长:“姜银瓶,如果我说,我从未想过害你呢?” 秋千蓦地停住,姜银瓶被惊吓到,低呼一声。一道身影从背后转到前面,紫藤花架被这力道带得轻震,落下一幕花雨。 谢显两手把住绳子,弯下腰,俯身看着坐在秋千上的姜银瓶。 他那样高大,挡住了最后一点余晖,也挡住了远处廊檐刚刚悬挂起来的昏黄宫灯。 他把她罩进自己的影子里,宝石一样的碧蓝眼眸好像带着无形的魔力,把姜银瓶的所有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我没有害过你,从来没有。” 谢显肯定,而又平静。 “嫔妾、嫔妾知道……”姜银瓶嘴唇翕动,本能的顺着他的话说。 可谢显打断她:“你知道个屁。” 他语气平板无波,姜银瓶却瞠目,这咋还骂人呢? “在你心里,我是坏人,我一直在变着法子折磨你,伺机谋害你。你怕我怕得要命,这本来没什么,很多事情时间长了你就会想起来。可你老是躲着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说违心话,这让我很生气。” 谢显像是在和孩子说话,生怕姜银瓶听不懂。他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姜银瓶失忆前的性格固然也有些别扭,可起码还有和他对着干的劲头,那样的劲头使得姜银瓶鲜少在他面前伪装自己。而现在这个“初出茅庐”的姜银瓶,完全就是个鹌鹑,她认定了谢贵妃是危险的,就把门窗紧闭,虚与委蛇,也完全不愿意拿正眼瞧他。 谢显很矛盾,很不开心。他盯着姜银瓶,期望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眼里的真诚。 然而,姜银瓶在那双眼睛里除了威胁,什么都没看到……信息接收失败,她心如擂鼓,怯懦道:“嫔妾没有这样想,绝对没有……” 谢显看着她越垂越低的脑袋,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 “如果你是因为太液池,我推你下水这件事……” “圣上驾到——” 他就犹豫了一下,话便没来得及说完。紫藤花架对面,一道玄色身影从远处走来,面色阴沉,眉目含霜。 姜银瓶把肃帝当做救星,高兴地从秋千上站起来,屈膝福了福,娇声:“嫔妾恭迎圣上。” 她保持着动作,然而等待了一会儿,还不见肃帝叫“免礼”,她只能尴尬的保持着这个动作,抬起头。 肃帝站在紫藤花架前,冷冷地看向姜银瓶身后的谢显,半晌,唇角弯了弯,目光下移,落在了姜银瓶身上。 他刚张开嘴唇 ,一直沉默着的谢显突然开口:“圣上,您怎么来了?” 分卷阅读27 肃帝一顿,笑道:“朕的两位美人都在这里,朕当然要来了。你又为何在这里,观仙何时和丽妃关系这么好了?” 姜银瓶听肃帝的声音阴测测的,心里有些发毛,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肃帝和贵妃还在闹别扭。 谢显道:“我来和丽妃说些事情,说完就走。”他目光垂下,幽暗隐忍,又道:“圣上这么急急忙忙来,难道怕会本宫心怀不轨,做下什么伤害丽妃的事?” 被倒打一耙的肃帝怔然,他本来是去琼华宫,听到宫人说谢显来了这里,这才赶过来瞧瞧。谢显在宫里这几年,从来没有和女人有过多的接触,然而在姜银瓶落水后,他却几次三番主动接近姜银瓶,他或多或少都有些疑心谢显的意图。 谢显如果喜欢上他的女人,虽然很好玩,却也很恶心。他不希望谢显于情爱一事上有什么好结果,这人毁了自己姻缘,就该陪着他永堕地狱! 肃帝笑得玩味:“贵妃多虑了,朕怎么会这样想你,朕只是路过这里,看到你的轿辇在门口,进来看一眼罢了。”他好像才注意到还半蹲着身子在行礼的姜银瓶,蔼声道:“丽妃起来吧。” 姜银瓶站直身子,怯怯的看向他。 因为长期服食丹药,肃帝的身子已经变得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嘴唇泛白。可他精神看起来是极好的,说话时也没有无力之感。他盯着姜银瓶,一双眼睛仍旧带着帝王十足的压迫力。 他直白道:“多日不见,丽妃又清瘦了。方才朕远远瞧见你们在说话,说的什么,可能让朕也听听?” 姜银瓶绞着腰上缀着的流苏,咬咬唇,细声细气道:“娘娘……娘娘在说那日太液池的事情……圣上您一来,娘娘就不说了。” 肃帝挑眉,看向谢显。而谢显孤高冷傲地站在一边,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只是唇角讥笑,满脸的不耐烦。 肃帝的心思,一下就从谢显和姜银瓶走得太近,变成了谢显在监视和威胁姜银瓶。 太液池谢显把姜银瓶推下水,满朝文武震动,阵线一致地想要讨伐妖妃。如今姜银瓶活生生的站在他们眼前,却失了忆,她说不出自己到底是被谁所害,肃帝也就可以借此机会搪塞世人。 可前提是姜银瓶不能恢复记忆。 如果姜银瓶当真想报仇,在背地里联合皇后和那些大臣搞什么幺蛾子,在这个混乱的时期,肃帝很难把事情压下来,那个时候,他就只能选择杀了姜银瓶了。 可面前这清纯无辜的女孩子…… 肃帝看了眼姜银瓶,脑中浮现出一道温暖靓丽的身影,内心的某个地方便蓦地软了下来。 第17章 第 17 章 “如此这般,倒是朕打扰到你们了。”肃帝道,一边用审度的眼光盯着姜银瓶。 三年前含胸弓背身材干瘪的小女孩儿已经张开了许多,可看在肃帝的眼里,还是差了那么一点颜色,特别是当姜银瓶和谢显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对比就更强烈了。一个淡如水,一个烈似火。肃帝后宫有许多女人,比姜银瓶美丽的更是多了去,他不太觉得谢显的眼光会这么差,想到这里,他紧绷的神情渐渐放松,笑意也不再那么阴冷。 谢显在肃帝身边呆了八年,对肃帝这种儿女情长的心思再了解不过。他看到肃帝的表情变化,睫毛垂下,覆住了眼里的讥讽,漫不经心笑了下。 “不打扰,嫔妾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谢显绕过秋千,也不向肃帝行礼,昂着下巴就往云潇宫外走去。 “贵妃!”肃帝蹙眉,见人已经快走远,也不理会姜银瓶了,调转脚步就去追谢显。 两人一前一后,肃帝在低声下气说着什么,谢显始终头也不回,帝王不似帝王,皇妃不似皇妃,莫名违和。 被当成路人甲的姜银瓶站在紫藤花架下,冷风瑟瑟,突然觉得自己好无辜,好可怜。她刚醒来的时候还把肃帝当夫君呢,谁知现在夫君因为别的女人不理她,她不能吃醋也就罢了,还要伺候那个抢了自己夫君的女人。 这什么世道啊,三年前的自己是不是脑子有包,怎么就同意进宫了呢? 姜银瓶如此思考了两日,这两日琼华宫传来消息,说是贵妃抱恙,暂时不需要她去拜见了,两日后,肃帝又突然下了道旨意,以体察民生为由,携皇后贵妃及文武百官离宫东巡。 大端内忧外患,这个时候一国之君想要离宫,无疑是任性又危险的,何况皇家出行仪仗宏大,在人力和财力上也是一个问题。朝臣们反对许久,可肃帝不听,任凭臣子们如何劝谏,肃帝铁了心就是要东巡。 而他的目的地是 分卷阅读28 大端东边的一片国土,与那里接壤的,是靺赫人的土地。 靺赫是在这个乱世中,唯一还没有对大端这块可分之饼表露出敌意的地方,肃帝去那里的理由昭然若揭。他不是个明君,可不代表他不担心自己的国家,或者说,不代表他不担心自己的王位。 他已经和朝臣们撕破脸多年,政党割据,朝堂上的势力分成了好几派,而其中真心拥护他的少之又少,除了跟随他父亲出生入死的几位老臣,其他人在他看来,都是早有二心。妄图把他架空的奸佞便不说了,那些良臣才可恶。奸佞想要的无非是钱与权,只要肃帝愿意给,他们就不会有什么太过激进的行为,可良臣想要的是一位无所不能平行高洁到近乎完美的皇帝,如果这个皇帝不合格,他们便会叫更有才能的人来坐这个位置。 就像先帝起兵杀了前朝的瑸帝那样。 肃帝才坐上这个位置五年时间,他不可以不在乎史册上怎么说自己,但不能不在乎自己能否将这世间的荣华富贵享受完全。 于是九月初九这一天,皇家车队浩浩荡荡的离开了皇宫,驶离了长宁都城。 这次肃帝出巡,后宫的一干嫔妃只带走了皇后和贵妃,后宫无主,皇后便把管理的职责交给了自己的堂妹秦惠妃。 自从上次秦惠妃被贵妃教训一顿,整个人都乖觉了很多,行事作风也收敛了。不知是不是背后还收到皇后的敲打,总之偶尔和姜银瓶碰面,该有的礼数都没有少。 姜银瓶单纯,却不是全无戒心,她不太相信以前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会突然变得谦虚,秦惠妃这个人,她还是尽量能远着就远着。 关起门来,姜银瓶开始日日和淑德二妃打马吊。 没有人管辖,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的去见贵妃,姜银瓶突然就活泛了,一改之前腼腼腆腆的样子,说话做事也大方了许多。三人拉着绿蝉和紫叶她们连着打了四五天马吊,终于在第五天对这个游戏丧失了兴趣,寇宝儿是最会找乐子的,颓了半日,提议:“今日天气这么好,咱们不如去玩蹴鞠吧。” 罗琅嬛原本歪在迎枕上,听到这个建议也直起身来,拍手道:“好呀好呀,打了这么多天的牌,我就觉得浑身都没劲儿,正好松快松快筋骨。银瓶,你去吗?” 姜银瓶想了想,道:“去,当然去。” 寇宝儿约了几个嫔妃,几人换上方便活动的圆领袍,一齐去了球场。 一到球场,姜银瓶就后悔了。 从前梁到大端,蹴鞠一直是中原一项很受欢迎的运动,也是豪门世家间的一种交际手段,不仅郎君们喜欢,年轻的贵女也颇为推崇。京都民风开明,每到春日还有蹴鞠比赛举行,不少活泼的闺秀都会报名参加,在赛场上展现出自己的飒爽英姿。所以在贵族圈子,特别是长宁城的贵族圈子,大部分女子都是会玩蹴鞠的。 可姜银瓶从南方来,她们那儿的女子都娇滴滴的,别说蹴鞠了,快跑成问题。她答应寇宝儿和罗琅嬛,纯属是不想让两人扫兴,同时也是想尽量学一些她们这些高门贵女的东西,融入后宫嫔妃的圈子,可没想到蹴鞠这么难,她在场上跑了好几圈,连球边都没摸到。 嫔妃们大抵是太久没有组织这样的活动了,一活动起来,个个都拿出了看家的本事。女子们斗志昂扬,势不可挡,姜银瓶像是只误入兽群的小白兔,站在场中不知所措,连球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 这时寇宝儿拿到了球,将球踢向姜银瓶,大喊:“银瓶,接着!” 姜银瓶在场上徘徊许久,脑子一片空白,忽然听到寇宝儿的指令,手脚都慌乱了起来。而她的对手伺机而动,一脚横过来想要抢球,姜银瓶没有注意,被绊了一跤,整个身子往前扑去。 胳膊上传来钻心的疼,她一声尖叫,偌大的球场混乱起来。宫仆们吓白了脸,嫔妃们也不敢戏耍了,全都奔过来查看情况。 寇宝儿和罗琅嬛焦急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黄门奔走,罗琅嬛抚着姜银瓶的背,不敢看她的手臂:“别担心,太医马上就来了。” 姜银瓶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她疼得要死,手上完全没有力气,直觉这只手臂是脱臼了。 众人乱成一片,稍远处的球场外正行过两个人,看到这边的混乱景象,好奇的停下脚步。 为首的是个白衣公子,他看了几眼,旁边的小黄门便道:“公子,天色不早,咱们还是莫要再耽搁了。” 白衣公子听到这声催促,神情滞了滞,忽而淡淡一笑,迈步往球场中走去。那小黄门皱起眉头,手中拂尘不耐烦地一甩,只能紧随其后。 姜银瓶正等着太医来救 分卷阅读29 自己,却听一个清朗温润的声线道:“诸位让一让。” 嫔妃们回头,皆是微微怔愣。人墙外的公子面带微笑,走上前蹲下身子,伸手就要查看姜银瓶的手臂。然还未触碰,寇宝儿出手拦了一下。 寇宝儿问:“你是太医署的太医?我怎么没见过你?” 白衣公子笑道:“我是杨珩。” “杨珩是谁?”寇宝儿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觉得有些熟悉,她旁边的罗琅嬛拉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说话。 杨珩不在意的笑了笑,垂下头托起姜银瓶的手臂,一边查看一边道:“这位娘娘的手臂脱臼了,在下刚好对接骨这方面有所研究,若是娘娘信得过,在下现在就可以帮娘娘把手臂接上。” 姜银瓶疼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其他,咬牙:“劳烦您。” 杨珩点点头,扶着姜银瓶的手,表情肃然,一抬,一松,只听“咔”的一声,紧接着姜银瓶就疼得喊出声来。 寇宝儿骂:“你到底会不会,她怎么看起来这么疼?你要是不会就别瞎动,我们可以等太医来。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一百条命也赔不起……” 杨珩不理会她的喋喋不休,抬眼看向四周,朝一位宫女招了招手。那宫女犹犹豫豫走过来,他竟一把扯掉人家的披帛,在手中绕圈打结,套到了姜银瓶的脖子和手臂上。 他动作干净利落,做完这一切后才笑着道:“才接上会有些痛,娘娘回去后可以用冷水敷一下,切记,短期内不要搬动重物。” 其实接上骨头之后,姜银瓶就已经觉得好多了,此时终于有精力看他的容貌。此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是个品貌不凡的郎君。 他看姜银瓶打量自己,也没有躲闪,而是温柔大方的朝她颔首致礼,然后站起身来,在众人或疑惑或鄙夷或倾慕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银瓶,你好点儿没有?他真的给你看好了吗?我还是不放心,还是等太医来了再给你看看吧。”寇宝儿在她耳边道。 姜银瓶怔怔盯着那道背影,晕乎乎的,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那个人是谁?” 寇宝儿:“不认识,宫外的吗?看他那目中无人的样子,怪嚣张的。” “别胡说。”罗琅嬛知道对方身份,小声跟两个小姐妹解释:“那是景陵王。” 在场原本一脸迷茫的人皆是一愣,收回了追寻的目光,神情各异。说杨珩这个名字没人知道,但说起景陵王,那这普天之下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景陵王,是王也非王。 他不是真正的王爷,却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他是前梁亡国之君瑸帝留在世上的唯一子嗣,也是被肃帝囚禁在宫中,一关就是八年的前朝六皇子。 第18章 第 18 章 说起来,前朝的瑸帝是昏庸,可他远不及现在的肃帝赵玥昏庸。瑸帝不修道,不荒淫,而且很听臣子话,是个虽然没有什么建树,但也没有犯过大错的皇帝。他之所以会成为亡国之君,很大的原因在于朝臣们对权利的盘踞争夺影响到了国家,而在这种情势下,他非但没有出面制衡,反而放任党争扩大,还试图袖手旁观。 同时他也太听臣子的话了,当别人告诉他哪里发大水需要拨款,他就立马发下钱银,当别人告诉他哪里发生动乱需要镇压,他就迅速招募壮丁组织军队。瑸帝对无为而治这种做法贯彻到底,直接导致他自己变成了朝廷的搅屎棍,谁想扳倒谁,谁就跑过来利用一下他,保准能把这锅汤搅浑。 瑸帝被夺去皇位,一点也不奇怪,百姓们本来也不关心谁当统治者,可夺取皇位的人是曾经效忠皇室的大将军,那就有些难看了。 赵玥的父亲赵构当时是在塞北起义,但他不说自己领导的是起义军,而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并放话说想让瑸帝废掉太子,改立更有才能的景陵王为帝。当时的太子和瑸帝一样,也是平庸无能没什么功绩,众人一听,觉得赵构这个想法很好。景陵王虽说才弱冠之年,却已经是才高八斗满腹经纶,他与当时名动长宁的丞相之子谢显是至交好友,因两人文章常被人拿出来比较品评,便被世人合称为“杨谢仙才”,意为此二人之才华,可与仙人比肩。 瑸帝原本对杨珩不错,也很爱惜杨珩的才华,可被赵构这么一挑拨,瑸帝很快就与儿子反目成仇,任由少年杨珩怎么表忠心,瑸帝就是不相信,甚至还准备把他贬去边疆。瑸帝的举动激怒了想要拥立杨珩的那批文人,在这批文人的帮助下,赵构起兵一事也就变得顺理成章。 谁知道,赵构在起义中途就死了,他的儿子赵玥继承他的衣钵继续起义事业,最后大获全胜。然而在攻下长宁后,赵玥却并没有按他父亲 分卷阅读30 说的那样,把太上皇的位置留给瑸帝,也没有在瑸帝死后把杨珩迎入皇宫。赵玥直接带兵入宫,在宣政殿上手刃帝王,然后接过玉玺,黄袍加身,当天就自立为王。 听到这个消息,文人们自然很愤怒,纷纷口诛笔伐准备让这两父子遗臭万年。可赵玥早已想好后招,他派人宣告天下,瑸帝也不是他杀的,而是景陵王被瑸帝逼到退无可退,亲自动手杀了他老子。皇帝也不是他想做的,而是景陵王杀了瑸帝后,情绪崩溃,看淡名利,主动放弃了所有爵位,把皇位给了他。 这番言论,基本上有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可当初宣政殿上都是赵家的军队,所以大家明知道他是胡说八道,却没人能拿出证据反驳。就这样,赵玥起初打着拥立新君的旗号,最后却自己登上了皇位。 当上皇帝后,瑸帝的后宫和儿孙自然是不能留的了,暗杀也好毒死也好,总之大梁皇室血脉能被弄死的都被弄死了。文人们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赵玥是在铲除后患,对于其他人他们无力回还,可对于杨珩,这个他们当时一心拥立,却反被无辜利用的皇子,他们是铁了心要保护。 毕竟杨珩一死,就变相证明了他们这帮人不过是被人耍得团团转的蠢蛋,所以就算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能让杨珩死在赵家人手里! 当时的赵玥还没有沉迷求仙问道,并且很有些雄才伟略。他也是世家之子,自然知道文人的笔杆子意味着什么,在这帮人的施压下,他只能选择留下杨珩。但他不敢把杨珩放得太远,倘若杨珩有朝一日想要造反,以他皇室正统的身份,一呼百应轻而易举。所以他权衡再三,干脆把杨珩放在身边,就放在宫中,还昭告天下,说自己必将善待梁室后人。 文人们也没有得寸进尺,觉得赵玥作为一个谋朝篡位的枭雄,能做到这个地步也不错了。 只不过,大家都高兴得太早。 前朝积弊良多,又刚刚经历皇权交替,周遭更有一些前朝旧部意图复辟。赵玥那点抱负很快就在日复一日的繁杂国事中冰消瓦解,也就是在这时,他迷上了炼丹。 文人们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位帝王的约束力越来越小了,口诛笔伐遗臭万年什么的,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非但不在乎,还恨不能把这个“臭”做到极致。这样一来,当初因为害怕文人讨伐而被强留下性命的景陵王,也就变得岌岌可危了。但令人奇怪的是,肃帝始终没有对杨珩下手,就好像他已经完全遗忘了公正还存在这样一个人一样。 * 姜银瓶的手臂在将养几日后,也渐渐好了。这日寇宝儿心血来潮,非要拉着人去放纸鸢,姜银瓶想了想,觉得放纸鸢应该用不了多少力气,遂欣然应允。 几人在芙蓉园找了片开阔些的空地,迎着东风,不多时便把纸鸢放上了天。姜银瓶牵引的黑燕纸鸢在空中飞翔不到一炷香,忽然一歪,绷断了线,飘飘摇摇地就往下坠去。 寇宝儿玩得高兴,完全脱不开身,姜银瓶只有自己领着宫女去把落下来的纸鸢捡回来。 她出了芙蓉园,命人散开寻找。 芙蓉园外有一片园林,山石疏泉,花草团簇。姜银瓶在花圃边找了半天没找到,和宫女们越行越远,等回过神来时,已里芙蓉园有不短的一段距离了。她想着,实在找不到,让人重新拿一个来好了,于是调转了脚步就要回去。 然走到假山边,她却意外听到一阵窃窃私语,那声音夹杂着痛苦的呻吟,让姜银瓶心生好奇。 她放轻步子的声音,悄悄走过去,扒着山石往里窥探一眼,顿时惊愕失色,瞠目结舌。 山石群里一男一女鬼鬼祟祟拥抱着,口唇相接,衣衫不整。那低低的呻吟声也并非来源于痛苦,而是女子欲拒还迎的催促。如此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却在姜银瓶看到女子的正脸后变得恐怖十足。 那与人搂抱在一起,吻得激烈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还与姜银瓶有过一次过节的秦惠妃! 她全身泛起鸡皮疙瘩,根本没有细想,本能的就想要逃离现场。然而她在慌乱中还是踢到了路边的石子,顾不了许多,姜银瓶提起裙角,回身逃一般地跑走。假山里的两个人被这声音吓得够呛,弹开老远。秦惠妃红云密布的脸蛋瞬间煞白,她循着声音走出来,没有见到任何人影。 “香儿,怎么了?”她身后的男人拥过来,贴在她耳边低声问。 “刚才有人在外面。” “哪儿有什么人,我怎么没看到,是不是你听错了?” 秦惠妃目光下垂,看着草地上被踩踏留下的脚印,目光阴鸷,周身气场瞬间变得死气沉沉。 “但愿。”她轻轻说了句,又转身推开男人的胸膛, 分卷阅读31 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命令道:“我今日乏了,你先走吧。” 男人不明白为什么前一刻还在主动投怀送抱的佳人,怎么下一刻就变得冷若冰霜。他的欲念还没有得到满足,上前想再哄劝两句:“你我多日未见,怎么这么快就要赶我走。我可是知道的,那个废物皇帝完全没办法满足你,但我可以。现在他出宫了,这后宫又受你的统辖,你还怕什么?再说了,你当真就舍得让我这样难受着回去?” 露骨的话大逆不道却又暧昧勾人,可秦惠妃一点也没有之前小鸟依人的状态。她细长的眼睛淡淡瞥了一眼男人,冷声道:“你要搞清楚,你难不难受和本宫毫无关系,本宫是愿意和你消遣时光,可这并不能代表本宫需要你。本宫不想见到你时你最好立即消失,不要和本宫浪费时间讨价还价,否则,别怪本宫不客气!” 她的翻脸不认人让男子含情脉脉的神情一滞。 秦惠妃低喝一声:“还不快滚!” 男子被这气势骇得一惊,忙行礼道:“卑职告退!” 男人转过假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秦惠妃整理了一下衣服,双手贴腹,也以端庄雍容的仪态转身离开。 她沿着步道,走到了芙蓉园门口,还未进园子就听见里面一阵欢声笑语。顿了顿,冰冷的表情一松,秦惠妃挂起一个亲和谄媚的笑脸,缓步进了园子。 里面是寇宝儿和姜银瓶两人,秦惠妃还未走近,便已经笑着道:“我还道这天上怎么有一只一直盘桓不去的飞燕,原来是两位姐姐在玩纸鸢。这么好玩的游戏,姐姐们怎么不叫上我呢?” 寇宝儿正握着线轴扯风筝线,看她进来,忙招了招手:“早知惠妃妹妹想玩,我们第一个就去找你了。你来,我这个给你玩就是。” 姜银瓶则立在一旁,和一个宫女垂首整理一个燕形纸鸢的线。看到秦惠妃,姜银瓶先是怔了怔,随后也十分自然的跟她打了招呼,接着便忙自己的事去。 秦惠妃走到寇宝儿身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询问寇宝儿放纸鸢的诀窍,一边却用余光观察了在场的所有人,在看到姜银瓶时,她瞳孔骤缩,目光定格在了姜银瓶沾染黄色泥点的裙角上。 那种黄色的泥土,在宫中只有一处才会有。 秦惠妃攥紧衣袖,收回目光。她知道,如果秘密被人窥破,最好的方法,就是让那人永远闭嘴。 第19章 第 19 章 见秦惠妃没有什么反应,姜银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宫里魑魅魍魉多不胜数,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姜银瓶就算失忆,也知道明哲保身才是良策。秦惠妃这件事情,她只有装作不知道,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两日过去,后宫一片安稳,姜银瓶也觉得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却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这日她约了寇宝儿在伽罗阁玩牌九,可不知为何,寇宝儿迟迟不到。她派人去催,一面在伽罗阁四处的花圃间瞎逛。当时只有一个叫杏水的宫女跟在她身边,两人走着走着,她觉得身后好像没了声,便回头去看,然而未来得及看清什么,一只手就从身后横过来勒住她的脖子。耳边低喘阵阵,她只能看到腿侧那朱红色的宦服。 姜银瓶惊慌失措,拼命挣扎呼救,可喉咙发紧,只能啊啊几声,连尖叫也发不出来。就在她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之时,一颗石子射来,姜银瓶只听到身后的人发出一声惨叫,勒着自己的那只手终于松了一点。 趁着这个机会,她从那人手中挣脱,刚往前跑出两步,一道白色的身影便从天而降,正阻隔在姜银瓶和那小黄门的中间。那小黄门见有救兵,毫不恋战,竟一个翻身跳到汉白玉的阑干之下。那下面是一片水塘,面上浮着青萍,他一跳下去,瞬间就被青萍覆盖不见人影。 白衣人正是杨珩,他已准备叫人,却被姜银瓶一把拉住。 她扶着阑干,脸色还因为血气上冲而呈紫色,却拉着杨珩艰难喘道:“别……别叫人……” 杨珩目露讶异,迟疑片刻,还是收回了去找人的脚步。 姜银瓶抚着胸口半天平息不下,面前的杨珩盯了她半晌,大概是觉得就这么丢下她也不太好,忽然道:“这里离在下的东流院不远,娘娘要是不介意,不妨去在下那里,让在下给您上点药?” 姜银瓶看他,他目光清澈透明,除了担忧,没有什么别的情愫。 不知为何,她觉得杨珩不会害自己,何况她也不敢让杨珩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要是那人又回来了怎么办。思来想去,姜银瓶朝他点了点头。 …… 杨珩所谓的东流院,就真的只是一个偏僻狭小的院子,在一片 分卷阅读32 檐牙高啄的红墙黛瓦之间,这院子显得突兀又寒酸。 姜银瓶碰了碰脖子上黏腻的药膏,心里越发同情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前朝皇室后人。就她这个样子还有几个宫女伺候呢,杨珩曾经贵为王爷,却过得如此冷清……想到宫女,她的脸色又沉下来。 云潇宫的下人一直是绿蝉和紫叶在管,她们给姜银瓶安排哪个宫人随侍她就用哪个宫人,那个突然消失的宫女杏水,在云潇宫伺候了一年之久,到底是早就别有二心,还是近来才被人收买? 姜银瓶想得入神,没发现杨珩不知何时已经在桌边坐下。他放下一个盛放药膏的小盒子,见姜银瓶没动静,又苦笑一下,轻唤:“丽妃娘娘?” 姜银瓶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多谢王爷。” “我不是什么王爷,您这么叫要是被别人听到,我这药膏就白赠您了。” 杨珩自揭伤疤,可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姜银瓶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可除了不好意思,她并没有多惊惶,便捏着帕子,改口:“那……多谢景陵君。” 这回杨珩没有纠正了,他坐在桌边,微微蹙眉,语气认真:“谢到不用,不过在下的确有些好奇,这光天化日的,娘娘为何会在宫中遇袭?” 姜银瓶眼睫颤了颤,咬唇不语。看到她这幅神情,杨珩道:“你知道这幕后凶手是谁?可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阻拦在下叫人?难道那人权势滔天,让你害怕到宁愿吃闷亏,也不愿意说出他的名字?” “……也不是全然如此。”姜银瓶摇摇头,她心中最大的怀疑就是秦惠妃,如今除了秦惠妃,她想不通还有谁会害她。可秦惠妃现在统理六宫,她这时候就是伸冤也没点儿伸,说出来那不是找死吗? 默了默,还是简洁道:“请景陵君恕我不能言明。” 她没必要把杨珩牵扯进来。 杨珩见她不想说,也不再逼迫。他儿时也是在皇宫长大,很了解后宫女人的勾心斗角是是非非,在救姜银瓶的时候,他就很清楚这是一场女人们矛盾。他本不意参与,可那时他不经意的一眼,认出了这个女孩儿就是他当日在球场上救的人。如此有缘,他也就当是好人做到底罢。 姜银瓶不敢在东流院耽搁太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毕竟容易落人口实。她向杨珩又道了几次谢,便起身告辞,经过东流院的院子时,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院中的陈设,简陋老旧,实在有些心酸。 要不,下次给景陵君送些谢礼来吧? 姜银瓶暗暗想着。 …… 回到云潇宫,绿蝉已经急坏了,直问姜银瓶去了哪里,说是寇宝儿已经派人来问了好几回。姜银瓶只说自己迷了路,跌了一跤,让她给寇宝儿回话,说自己想休息一日。又想起那个宫女的事情,问绿蝉人有没有回来。 她问完,绿蝉却顿了顿,遗憾道:“刚刚有金吾卫来报,说是在伽罗阁边发现了两具尸体,看腰牌是咱们宫里的宫女和一个管理府库的小黄门。” 姜银瓶诧异打断:“杏水死了?” 绿蝉点点头,道:“说是两人结了对食,杏水年纪到了想要出宫,那黄门不允许,便和她起了争执,后来闹得厉害,两人从廊上跌了下去,就在池塘里淹死了。” 姜银瓶疑惑:“这么清楚的经过,难道还有人看见了?” 绿蝉:“当时秦惠妃的人在那里,正巧撞着两人在吵架,还呵斥了他们一顿,没成想刚走人就出事了。奴婢已经派人去认人了,娘娘您不用担心。” 姜银瓶攥着帕子,默然点头。 若说之前对秦惠妃只是怀疑,那现在她已经能确定想杀自己的人就是秦惠妃了。就这么短短几天时间,就能在云潇宫和兰芳宫都安排进她的内应……姜银瓶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收藏和留评的小可爱,2019第一天,新年快乐!! 因为最近很忙,再加上心态一直不是很好,所以这篇文基本上是每周一爬上来,往存稿箱里放一周的存稿就不再关注它了,因此也就看不到评论啥的。 萌新写手表示很珍惜小可爱的评论,很怕没回复你们,让你们寒心,所以在这里解释一下。 嘴笨有时候也不知道回复 分卷阅读33 啥,但心里面是很感激你们的,鞠躬~ 第20章 第 20 章 秦惠妃的第二次暗杀来得很快。姜银瓶在每日的午后都会吃甜糕,云潇宫中有她专门的小厨房,还有个宫女是专门给她做江南甜糕的,可最近因为秦惠妃的事情,姜银瓶胃口不佳,这日她实在吃不下,糕点刚端上来便命人撤了。 在屋中看了会儿书,忽然听到屋外有人在低声说话,嘈嘈杂杂,语气惋惜。放下书册,姜银瓶提裙走出去,一眼看到了围在青阶下的绿蝉正和两个小宫女在说话。 看她出来,绿蝉忙慌慌张张近前来:“娘娘,有人要害咱们!” 姜银瓶蹙眉:“发生什么事?” 绿蝉冲青阶下的一个宫女招了招手,那宫女便捧着一个东西走到阶下,双手高高举起。 只见那宫女手中捧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毛都还没长全,浑身脏兮兮的,窝在宫女的手心,睁着黑不溜秋的圆眼睛看姜银瓶。 “这是咱们宫几个宫女养在寮里的小猫,往日都在偏院呆着,谁知今天没看住跑到厨房去了。奴婢几人发现时,这小东西口吐白沫,汗毛倒竖的,身上却又无外伤。我们找了半天,只在它唇上发现些糕点残渣,竟是您今晨撤下来的那叠糖糕。奴婢几人用银针试了试,当真发黑,可见是有人要害咱们!” 姜银瓶怔怔然:“小厨房的宫女呢?” 绿蝉:“已经命人看押起来了,紫叶带着几个人在审问。” 姜银瓶点点头:“此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后我吃的东西,你和紫叶都要好好检查一遍。” 她转身要回寝殿,忽听小奶猫脆弱的呜咽了一声。 脚步顿住,她过回头道:“绿蝉,我要出去一趟,把猫也带上。”顿了顿,又道:“再准备一些点心。”又默了一默:“有毒的和没毒的都要。” …… 东流院外,绿蝉环顾四周,秋日景色本就萧索,而这一片地方,池塘已经干枯,里面耷拉着几根残荷杂草,岸上树木歪歪扭扭,枝桠光秃,明显没有人在护理。 她推开东流院那扇风化破旧的木门。 杨珩正在檐下分拣草药,看到她走进来,微微愣了一愣:“丽妃娘娘,你怎么……来了?”他本来想说“你怎么又来了”,忽觉不妥,活生生把“又”字给憋了回去。 姜银瓶站在门边忸怩看他一眼,抿抿唇,抬高手里的篮子,道:“我想请景陵君帮个忙。” 她走上前,把篮子放到桌上,又走到廊下,给杨珩看怀里那只可怜兮兮的小奶猫。 “您能救它吗?” 杨珩一看,脸色有些哭笑不得:“娘娘,在下只学过治病救人,治这小东西,恐怕没什么经验。” 姜银瓶睁大眼睛,茫然的“啊”了一声,明显是没料到杨珩也束手无策。 看她这样无措,杨珩就算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也莫名觉得自己辜负了人家一片期望。默了默,他放下手里的药草:“在下可以先看看,不过也不敢保证一定就治得好。” 姜银瓶黯然的表情一下子亮起来,笑盈盈道:“就知道景陵君古道热肠!” 杨珩一愣,莞尔一笑。 他垂首在小猫身上拨弄一下,疑惑:“没有外伤?” 姜银瓶把中午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便,又从袖中拿出包起来的毒点心。 杨珩:“……”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娘娘稍等片刻。”他接过点心,起身回了屋,没一会儿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褐色的瓶子。 瓶子递给姜银瓶,他嘱咐:“想办法给这小东西喂下去,若能挨过今晚上,应该就不打紧。” 姜银瓶盯着他:“那……那这糕点上的□□,不知景陵君查出什么来没有?” 杨珩振衣摆,在廊上的蒲团上坐下,仰头道:“丽妃娘娘,您既然想让在下为你做事,是不是也应该把这前因后果都给在下说明白呢?万一这背后是什么害人的阴谋,在下也好做出对策,以免事情败露,无路可退呀。” 他眉眼弯弯,嗓音温和,语气一点也不认真。 穆如清风,温润如玉,简直就是姜银瓶儿时的梦中情人。她抿抿唇,道:“不是我要害人,是有人要害我,我只是想以防万一,保护自己……” 杨珩盯着她:“既然证据已经在这里了,娘娘大可以顺藤摸瓜把人找出来何苦还要藏着掖着?还是说,你是想等皇上回来再为你主持公道?”b 分卷阅读34 r 杨珩聪慧,举一反三,几乎已经猜到姜银瓶在害怕什么。然而迟疑片刻,姜银瓶还是摇摇头,并不正面回答。 杨珩没办法,他没有参与这些嫔妃们争斗的意思,追问这么多,是因为他想了解后宫的局势。可现在姜银瓶不配合,他也不能硬逼着她说,骨子里的贵族风度,让他没办法像个风流纨绔一样去哄诱一个小姑娘。 尽管他看得出来,这个小姑娘对他有点儿意思。 杨珩:“那□□一般,宫中私下里就有流通,大多都是拿来毒死犯错的宫人的,您若是想问的详细些,回去找个管事的內侍,他们对这药的药理一定解释的比我清楚。” 姜银瓶了然,秦惠妃还是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 杨珩沉吟片刻,从大袖里又掏出一个药瓶:这是再下配制的清毒丸,虽不能解百毒,可若是情况危急,服下一粒,还是可以暂时压抑毒性的。娘娘如今处境危险,把此物带在身上,或许会有些帮助。” 姜银瓶眼睛一亮,高兴地接过药瓶,感激道:“多谢景陵君!” 杨珩轻描淡写的笑笑,拿过搁在一旁的药材又开始研究。姜银瓶在原地站了会儿,脑子里东想西想,没想到能继续留下来的理由,只得转身离开。 杨珩听到关门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石桌上。他起身走过去,解开盖着竹篮的布,里头原来是一盘精致小吃。微微蹙眉,他唇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摇摇头,又再次垂下头去,目光落在书页上,哪里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绿叶。他拈起来,对着阳光细看。 不知是不是受丽妃小女儿心思的影响,他那沉寂已久的心竟有些波动,耳边仿佛听到多年前,那个温柔悦耳的声音在他耳畔轻声呢喃,唤他郎君…… * 狭长宫道上,姜银瓶走路都要飘起来了。 杨珩帮她救小猫,还送药给她,他这样不求回报的帮自己,真是个大好人啊!而且这样儒雅的君子,实在很符合她当年对梦中良配的幻想,只可惜,现在她再是春心萌动,也生不出什么好结果来了。 她叹口气,好心情徒然散去,只觉得红墙黛瓦,秋意瑟瑟。 前方响起脚步声,她不由自主抬头看去,脚步顿住。对面,秦惠妃满面春风的走过来,身后依旧宫仆成群,一串排开舞狮队似的,排场很足。 姜银瓶看到她,先是愣了一愣。 前几次秦惠妃还画着柔媚细长的黛眉,点面靥抹铅粉,可今日再看,她眉峰修得锐利硬朗,面靥去了,眼角描着斜红,厚厚的铅粉更是不见踪影,自然的肤色更显光洁灵动。这样的妆容,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在刻意模仿那个人。 秦惠妃款款走来,面带微笑:“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姐姐,真巧。” 巧不巧的,谁知道呢。说来奇怪,姜银瓶知道秦惠妃要害自己,她也很怕秦惠妃,可这种害怕却和害怕贵妃那种感觉不一样。她怕贵妃,像是怕家里严厉的长者,而怕秦惠妃,就是怕家里成天惦记自己家财的小人。 姜银瓶拢袖颔首,步摇轻晃:“是有些巧,惠妃妹妹这是要去哪儿?” 秦惠妃笑道:“近日宫中有些人趁着皇后娘娘不在,竟敢大逆不道藐视宫规,这不,我正忙着去审问呢。姐姐又是从哪儿来?” 姜银瓶顿了顿,道:“在太液池转了一圈,正赶着回去。既然妹妹有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喉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姐姐可要小心些。” 脚步一顿,姜银瓶如芒在背。 秦惠妃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又变得柔和娇媚,她转到姜银瓶身边,纤纤玉指指向姜银瓶繁复的裙摆之下。 “姐姐脚下有群蚂蚁,可要小心些,千万别踩到了。”她掩唇,眼中满是轻蔑和讥讽:“蝼蚁之命微不足道,让它们多活一日,也算是你我慈悲,姐姐说是不是?” 姜银瓶神色复杂,垂首:“妹妹说的很有道理。” 秦惠妃沉默的盯着她,缓缓抬起下巴,细长的眉眼里已经是毫不掩饰的阴狠毒辣。 身侧的仪仗擦肩,脚步声渐渐走远,姜银瓶吐出一口气,快步往云潇宫的方向走去。 一进宫门口,紫叶就冲上来,激动道:“娘娘,您可算回来了!” 姜银瓶驻足问:“发生何事?” 紫叶道:“刚才有內侍传来消息,说是圣上的圣驾已经启程回宫了!” 姜银瓶一愣,心里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那个人要回 分卷阅读35 来了! 第21章 第 21 章 昭训门外众臣捯饬整容,噤声以待。 远远的,唱喏黄门小跑着从宫门口进来,广场之上除了群燕飞过上空的拍翅声,就只有內侍们匆忙的脚步声。来取通报了几回,没过多久,一队明黄仪仗便缓缓步入宫门,內侍们垂首屏息,群臣叩首,山呼万岁。 姜银瓶在汉白玉宫槛边往人山人海里望,能看到沉着脸从御撵上走下来的肃帝,还有他两旁分别站着皇后和谢贵妃。 肃帝脸色很不好,像是在爆发边缘,但碍于群臣在场他只能闷着。皇后脸色也不好,但她的不好大概是因为肃帝,不管礼官在说什么,她时不时就要觑一眼肃帝,生怕肃帝当场发怒。 他俩都不好,可谢显却很好。 他站在肃帝身边,个头竟和肃帝一般高,加上发髻,甚至要比肃帝还要高大了。他不傅粉,所以看着皮肤稍稍黑了些,眉梢飞扬,面色红润,一双碧蓝浅瞳有意无意地地在人山人海里张望。 可姜银瓶觉得,站在他们那个位置,或许只能看到一排一排漆黑的乌纱帽。 仿佛听到姜银瓶的腹诽,那视线突然投过来,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姜银瓶的身上。 她僵了僵,片刻的迟疑,让她看到谢显缱绻温柔的一笑。 隔着人山人海,他望向她一人。 姜银瓶被那笑意震住,多看两眼,颇感恶寒,赶紧把头低下装没看到。 谢显表情一滞:“……” 好啊,他才走没两个月,这呆子胆子就越发大了,既然又敢故技重施忽略他的存在?! 谢显气结,原本兴致高昂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眉间冷寂,唇带讥笑。站在一旁的礼官们目睹了他的变脸,此时才松了口气:这才是他们的妖妃,刚才那个兴高采烈的样子一定是他们看错了! 圣驾入了宣政殿接受众臣再次叩拜,肃帝要和大臣们讨论离京两月里发生的事情,嫔妃们便和皇后去了寿康宫。 而这次面见皇后,众妃们都不像上次参加宫宴那样轻松,众人心思各异,觑着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敛声屏气没一个敢先说话。 众人都知道,肃帝回来时脸色那么不好,九成是和他们这位皇后娘娘有关。 这次东巡,肃帝的圣驾还没到目的地,半路上就遇上了造反的流民。那些流民里有几个高手,差点行刺成功,好在御林军的人及早发现,将人就地正法。然而肃帝毫发未损,皇后却受到惊吓,直接给吓出了病。离京两月,皇后躺了一个月,活活拖慢了这次东巡的脚步。 肃帝想劝皇后回宫,可群臣哪儿放心只留个谢贵妃在肃帝身边呀,当即死谏肃帝回朝。肃帝反抗了几日,最后大概是怕真的把朝中那几个顶梁柱给气死了,最后只好放弃东巡的念头,灰溜溜地带着一群人打道回府。 这件事,说到底是那些流民的错,可在肃帝眼里,这无疑是皇后阻碍了他,于是他对皇后也就越发冷淡了。 皇后这边也不好过,她生了病,还被那些臣子当枪使,她多无辜啊。 看着殿中这一群没有经历两个月风吹日晒,一个个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皇后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她扶额,抬手挥一挥,有气无力:“都退下吧,本宫也乏了。” 众妃早巴不得走了,齐齐道了万福,正要离开,却听一个声音郎朗道:“皇后娘娘,嫔妾有一件事想向您禀报。” 皇后懒懒掀开眼皮:“……惠妃?有什么事,说罢。” 姜银瓶瞳孔骤缩,心底涌上一种直觉,秦惠妃想说的事情一定和自己有关! 一旁不吭声的谢显自然发现了她这突如其来的惊惶,偏头往站在殿中的秦惠妃看了一眼,冷漠肃然,带着探究。 秦惠妃跪地朝皇后拜了一拜,又挺直背脊,平静道:“嫔妾奉皇后娘娘之命打理后宫事物,勤勤恳恳,未敢有一丝懈怠。然有人看嫔妾才进宫不久,威信不足,便在这两月内蔑视宫规,屡次犯禁!” 皇后微微一讶,来了一点儿精神:“何人,竟敢趁着本宫不在兴风作浪?” 秦惠妃昂首一笑,“来人。” 众妃原本想早点回各自的宫中去烤火聊八卦的,此时都默契地留了下来,准备看一场更精彩的好戏。一排好奇的目光之中,一个宫女手中捧着方红木匣子从殿外走进来。 那匣子没有合上盖子,姜银瓶一看到里面的东西,脸色瞬间煞白。她这回是真的手脚发软,好在身旁的贵妃悄悄扶了一扶才勉强站稳。 b 分卷阅读36 r   秦惠妃在红木匣子里拿起一只金簪,雕工精细,质地纯正,一看就知道并非凡物。 “这是嫔妾无意间在一个金吾卫身上发现的,他当时正要出宫,嫔妾见他随身带这么多珠宝,细想不对,命人追查,竟发现这些东西全都是记录在案的御赐之物!那金吾卫见事情不妙,便将真相和盘突出,原来那些东西都是一位娘娘给他,托他出宫售卖的,而且,这种事情他还干了不止一次。” 众嫔妃大惊,偷卖宫中财物违反宫规,一般会这么干的,都是些揭不开锅的小宫女小黄门。可他们一般也是卖些司珍房送的器具,绝不会拿御赐之物来卖。这些东西放到民间,有没有人敢收另说,最主要是卖圣上赏的东西,那不是不给圣上面子吗? 众人窃窃私语,都在猜测是谁这么大胆。 “这个人,就是丽妃娘娘!”秦惠妃回首指向姜银瓶,义正言辞斩钉截铁。 哗然间,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已经坐直了身子。 “丽妃,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东西,确实是嫔妾的……”姜银瓶有口难辩,因为此事却为她所为。 旁边的寇宝儿上前一步,却被罗琅嬛拉住袖子,示意她暂勿声张。 此时,秦惠妃正望着姜银瓶,质问道:“丽妃不会说这些都是你丢的东西吧?若是如此,我们干脆清查云潇宫上下一干內侍和宫女。敢偷主子的东西出去卖,罪该万死!” 看来着秦惠妃是要步步紧逼了,但此事的惩罚落在自己身上,也不过降低位份而已,总比绿蝉她们丢了性命强。姜银瓶心一横,承认:“此事却为嫔妾所为!” 众人哗然,皇后叹道:“丽妃,你看着如此老实,这又是为何……” 秦惠妃道:“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却错看了咱们这位丽妃娘娘。丽妃哪里算是老实,若她真如表面清纯无辜,又怎会和那金吾卫有染?” 姜银瓶猛地抬头,汗毛竖起:“什么?!” 皇后也惊道:“惠妃,你此话何意?” 秦惠妃给了宫女一个颜色,那宫女将匣子一翻,珠宝首饰滚落一地,跟着轻飘飘落出来的,还有一张黄色的信封。秦惠妃捡起来,毕恭毕敬捧在双掌之上:“这是嫔妾在这匣子的底部找到的,还请皇后娘娘亲自过目。” 有嬷嬷上前接过信封,递给皇后,皇后展开,匆匆几眼,脸色骤然大变。 “姜银瓶,你好大的胆子!”她从凤座上站起来,怒不可遏:“本宫看你平日里乖巧温顺,原来都是装出来的。竟敢与人私通,连情信都敢写,这般不守妇道,本宫岂能留你!” 姜银瓶脑子一炸,明白过来,立即跪地道:“皇后娘娘明鉴,那信并非嫔妾所有,定是有人放在里面,故意栽赃陷害!” 寇宝儿和罗琅嬛也顾不得其他,帮着求饶:“娘娘明鉴,我俩和丽妃相交已久,深知她品行如何。她绝不敢做这种事,定是有人别有用心,请皇后娘娘明察!” 秦惠妃冷冷一笑:“两位娘娘此言差矣,丽妃贩卖宫中宝物,已是明知故犯,品行有目共睹,可算不得贤良。至于查证,我这里认证物证都有,不知两位娘娘还想怎么查?” 二人语塞,秦惠妃得意道:“看来丽妃是死不承认了,无妨,嫔妾还有人证。来人!” 殿外走进来几个黄门,他们押着一个瘦弱青年,那青年一到殿中便惊惶跪下,看到一旁的姜银瓶,他哭喊道:“娘娘救我!娘娘救我啊!” 皇后道:“你是何人,为何让丽妃救你?” 那人与秦惠妃对了一眼,跪地道:“属下名叫郭二,是内廷金吾卫队的人,三个月前与丽妃娘娘相识,起初只是帮娘娘送一些东西出宫变卖,可后来日久生情,便与她……与她……” 说谎!姜银瓶怒道:“我根本不认识你!” 那人惊惶:“丽妃娘娘,你我相好一场,如今是想翻脸不认人吗?” 姜银瓶气急:“胡说八道!帮我卖东西的是一个內侍,他上月便被调去皇陵了,根本不是你!”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知道!”那人目光闪了闪,厉声:“你这荡丨妇不知给我写了多少情信,如今都在我屋寮放着,若是皇后娘娘不信,大可以现在去搜查,对比这荡丨妇的笔迹,看看是不是出自她手!” 皇后点点头,几个宫人步出大殿,很快捧回一叠信件,另有人去云潇宫取了姜银瓶的字画来。两样东西放在皇后身前的桌案上,皇后垂首细看,脸色越发阴沉。 “丽妃,这字迹的确和你的一模一样,你还要抵赖吗?” 分卷阅读37 姜银瓶茫然:“嫔妾从未写过什么情信,这一定是有人刻意模仿嫔妾的笔迹!” 一听她说话,郭二立即横眉竖目,尖锐道:“丽妃娘娘,这些明明都是你亲手所写,怎么一转眼就不承认了呢?日前我想与你撇清关系,你却总是以色相诱,在我面前脱光衣服不让我走,如今你穿上衣服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门!今日便是死,我也要和你这黑心肠的腌臜婆娘死在一处!” 他骂声高昂,在场的又都是千金贵人,这般粗鄙之言实在叫人耳不忍闻。然而就在此时,众人只见一道紫袍蹁跹,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大殿。 那郭二也被扇得一愣,还待出口,又是一巴掌呼来,打得他脑袋偏到一边,不等说话,另一边又是一耳光。 众人只听啪啪啪干脆利落的几声响,再看,那郭二已是鼻青脸肿,鼻血都流到了嘴里。 这一下,便是姜银瓶也愣住了。 “谢贵妃,你这是做什么?!”秦惠妃盯着打完人也面无表情的贵妃,愤懑道。 谢观仙并不看她一眼,揪着郭二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拎起来,低头森寒道:“按照宫规,此人在贵人面前言辞粗鄙,该掌嘴二十。” 他微微偏过头,冷冷看向秦惠妃:“本宫按规矩办事,有何不可?” 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秦惠妃指着郭二道:“他是证人!” 谢贵妃丢开郭二,吹了吹自己指甲,凉声道:“不会好好说话的疯子,还想给人作证?可笑。” “你!看来贵妃是想包庇丽妃了!”她转过身,对皇后弯腰作揖:“皇后娘娘明鉴,丽妃与人私通,德行有亏,应该当庭杖毙,以儆效尤!” 第22章 第 22 章 皇后原本怔忪,此时见该自己上场了,自然拿出十足的威严:“丽妃私卖宫物,祸乱宫闱,罪上加罪,当诛。但杖毙便罢了,将她拉下去,赐鸩酒一杯罢!” 眼看大锤落定,姜银瓶脸色惨白,绝望之际,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且慢!” 众人还没从惊疑不定中回过神,听到这声音,纷纷把目光转向它的主人——凤眼微挑,眸含冷意的谢贵妃。 谢显道:“此事还有诸多疑点,皇后娘娘这么早就下决定,未免太过草率。” 然而这个关头,便是贵妃又能掀起多大的浪花,给皇帝戴绿帽子还能活的女人,可是绝无仅有! 秦惠妃冷笑一声:“人证物证皆有,不知还有什么疑点?还望贵妃娘娘以大事为重,切莫徇私!” 秦惠妃在心中冷笑。 两个月之前谢贵妃对她的羞辱,她至今不敢忘,每一个夜里,她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贵妃领着一群宫仆,高高在上的站在她面前。而她呢,她跪在地上,只能任人羞辱! 自小到大,她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那一个,她坚信,如果不是自己年幼,当年被送进皇宫当皇后的一定是自己。而自己这个皇后表姐也果然如她所料,把自己的帝后生涯经营的如此惨淡,如果换做是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这谢观仙早在进宫时就死了,又怎么敢在宫中放肆这么多年! 她恼怒,怨恨,多少个午夜梦回时暗暗发誓,一定要除掉这个贱人!姜银瓶只是第一个,下一个,便是这个敢羞辱她的谢观仙! 她心中激愤,殿中的谢贵妃却好整以暇,那人眼神冷漠,语气淡淡:“那些信,让本宫看看。” 皇后迟疑,见谢贵妃执意如此,还是摆摆手,身旁的宫人便拿起那一摞信件递到贵妃手上。 谢显翻动手上的信纸,蹙眉念:“青青子衿……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他抬头看了一眼郭二,低头翻页继续,“有女怀春……”他挑眉,眼神玩味。 翻到下一页,他微微蹙眉:“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 他不念完,似有些难以启齿,那郭二看他这般踌躇,却觉得神清气爽,接道:“恨不相逢未嫁时!丽妃娘娘这是在遗憾自己先一步成了皇上的女人,不然,她定要跟属下双宿双栖,远走高飞!” “你确定所有情信都在这里?”谢贵妃不再念,晃了晃手里的书信。 郭二道:“自然!属下那时待丽妃情真意切,这些东西都当宝贝一般收藏着,可不像她,为了保全自己,翻脸就不认人!” 姜银瓶气得浑身发颤:“你胡说……” 谢贵妃望向郭二:“照你这么说,你倒是痴情人了?”他忽然笑容一敛,手中书信劈头盖脸砸向对方。 “睁大你的 分卷阅读38 狗眼好好看看,这些信里哪里有还君明珠?哪里有恨不相逢?!” 那郭二一懵,垂首去那情信里翻找,秦惠妃脸色灰黑,站出来道:“够了,贵妃娘娘不要再胡搅蛮缠!” 然而谢显并不搭理她,他只盯着那满地寻找“恨不相逢”的郭二,双眼眯起,目露疑惑。片刻,微笑着蹲下身,顺手捡了一张信笺,在郭二眼前抖开:“你看看,这不就是吗?” 郭二面色一喜,接过那纸:“对对对,在这儿呢!”手中的信笺被抽走,谢贵妃蹲在他面前冷冷道:“这首是《子衿》。蠢材!你根本不识字!” 众人闻言震动,秦惠妃脚步踉跄退了退,竟倚在了宫女身上。 这一切皇后和看在眼里,心中也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郭二,你既不识字,又如何会和丽妃有书信往来?你到底哪句为真,那句为假?”皇后道。 郭二头皮一紧,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下意识抬头看向秦惠妃,谁知对方也是一脸惶恐,见他看过来,更是怒目而视,嘴唇翕动,用口型说了几个名字。 读懂那几个字,郭二一屁股坐到脚后跟,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仍坚持喃喃:“是丽妃……” 贵妃厉喝:“还敢说谎!” 郭二忽然抬头,冷光一闪,贵妃敏捷退后,只见血花四溅,那郭二竟当场自戕。他袖中藏有兵器! 殿中大都是女子,哪里见过这阵势,连皇后也从凤座上弹了起来,往后闪躲。唯谢贵妃好似见惯不惯,转身朝皇后拱手,淡声:“此人见阴谋败露,当场自戕。不过本宫还有别的办法。这信上的文字既然与丽妃的笔迹一模一样,不若去云潇宫请伺候丽妃写字的秉笔太监和料理库房书画一类的宫女来,问问他们丽妃的字画都有何人接触,只要弄清这一点,此事必能水落石出。” 皇后被那滩血泊恶心,捂着胸口缓缓坐下:“行了行了,本宫知道此事乃是栽赃陷害,都回去吧,不要再追究了!” 秦惠妃赶紧道:“是!” “慢着!”贵妃并不赞成,他眼中满是不可拒绝,竟比帝王还要威严几分,“此事有关圣上尊严,何况现在又多了一条人命,说不追究就不追究,岂非把宫规和律法当儿戏?来人,去召云潇宫的秉笔太监和宫女来!” 秦惠妃偏头退到角落,紧紧攥着手中的锦帕,不甘地咬破下唇。 而跪在地上的姜银瓶,她并未沾染到一丝一毫那飞溅的血腥,甚至没看到那郭二自戕时的惨像。贵妃当时后退那几步,正退到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一袭宝蓝细钗礼衣,气势披靡,睥睨桀骜。他站在姜银瓶面前,便是巍巍如山,任何人都不敢越过越过这道山峰。至于寇宝儿和罗琅嬛,她们早就呆了,以前对贵妃的偏见在这一刻冰消瓦解,只剩崇拜和敬仰,特别是寇宝儿,早已恨不能给贵妃提裙拍掌! 此时,外头忽道:“圣上驾到——” 众人窃窃私语,忽听人禀报,皆跪地行礼。 肃帝赵玥跨进门槛,鹰目环顾,落在了面色冷淡,处变不惊的谢贵妃身上。 空气中有一瞬的沉默,明明没有人拔刀动武,却彷如有冷兵交接,汹涌暗藏。 他缓步走到上首,看了眼那血泊,竟是一句话没问,只命人来将尸体抬出去。等大殿恢复如初,这才勾唇一笑:“事情朕已经听说了,此人竟敢污蔑丽妃,死有余辜。去查查在哪里当值,家中有什么人,皆诛了吧。” 宫人点头应是,他又看向皇后:“皇后这次也是,虽说后宫由你打理,朕不该干涉,可丽妃毕竟贵为二品命妇,若是要处置,是不是该先知会朕一声呢?” “嫔妾当时太过愤怒,有所疏漏,还请圣上降罪。” 肃帝只道:“你的确让朕很失望。” 皇后一僵,脸色霎时有些难看,却立即温顺地垂下头去。 此时谢显传唤的宫人也到了,然而却只来了一个管理库房的宫女。去传召的內侍回禀说,恐是知道事情有变,去到的时候,那秉笔太监已经自己屋寮里上吊自尽了。 虽未查出幕后主使,但丽妃与人私通的嫌疑却是没有了。 秦惠妃早已大汗淋漓,说不出话来,只恨不得能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好。 皇后看了眼肃帝,道:“丽妃私通虽然是误会,可贩卖宫物却是事实,圣上您看这……” 姜银瓶赶紧道:“臣妾知罪,请圣上责罚!” 肃帝看着她,叹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况今日凭白诬陷了她, 分卷阅读39 她估计也受了不小的惊吓。皇后若是要罚,便按照宫规罚吧。” 皇后应是,姜银瓶亦松了口气,展袖深深行礼:“谢圣上。” 肃帝笑着,目光落在皇后桌案上的木匣之上。那是盛放姜银瓶要卖的东西的木匣,里头是一些钗环臂钏,美玉首饰等物。 “这便是你要拿去卖的东西?” 他眼生的很,完全不记得自己赏赐过姜银瓶这些东西,但突然,他的目光顿住,眼睛紧紧盯着首饰盒里的小小金镯。 他表情突变,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几案上,碎片横飞,割破了掌心。 第23章 第 23 章 风雨欲来,殿中众人皆是一愣,随后惊惶跪地。 肃帝劈手拿过那根金镯,他沉声望向姜银瓶:“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姜银瓶抬头看了一眼,根本不认识这东西,一脸迷茫:“这是……”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肃帝也没了耐心,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谢显:“你说!这东西怎么会在她手里!” 谢显也盯着肃帝手里的金镯,他脸色难看,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这金镯,乃是姜银瓶失忆之前他送给她的,没想到这呆子竟然打算把它给卖了!他怒火中烧,却不能看姜银瓶一眼,只能背脊挺拔,双手拢袖交叠在身前:“是我给她的。” 肃帝一滞,只觉得遍体生寒,凉意过后,又是一阵一阵的怒火涌上心头。他的情绪很容易大喜大悲,而这种大喜大悲,往往会酿造一场声势浩大的宫廷惨剧,只不过这些惨剧最后的罪名,全都会落在另一个人头上。 肃帝盯着谢显:“为什么要给她?” “我知晓丽妃和宫外有联系,便让丽妃帮我带些东西出宫。”谢显平静道,“丽妃有罪,我也有,你想罚便罚吧。” 姜银瓶一怔,脱口:“不是这样……” “没你的事!”谢显低头怒瞪她一眼,本就有恨,这一眼竟是森冷冰寒,让姜银瓶一时瑟缩语塞。 众人愣住,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秦惠妃却察觉到机会,赶紧怂恿:“贵妃娘娘居然和丽妃同流合污,圣上,这可不是小事……” “闭嘴!”肃帝怒喝。他青筋爆出,双目狰狞突起,整个人犹如被蒙上一层阴影,如鬼如兽,磨牙吮血,随时可能会屠戮众生。 “你们都出去。”肃帝沉着声音。 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敢多说一句,皇后率先出了大殿,秦惠妃被肃帝的暴怒姿态所震慑,也不敢留下。姜银瓶不知道贵妃为什么这么做,懵懵懂懂的,也被淑德二妃搀扶了出去。 所有人都走光,大殿中只剩下喘着粗气的肃帝和一脸平静的谢显。 “那是观仙的镯子。”肃帝道。 谢显挑眉:“观仙?我不就是观仙吗?” “阿显。”肃帝沉声,按住他双肩,正色:“你既然还留着观仙的东西,为什么不拿给朕,为什么要给丽妃?” “圣上今日难得清醒。”谢显隔开他的手,冷眼瞧着他。 肃帝神色变了变,无法再自欺欺人。 “回答朕。” “姐姐的东西,我凭什么要给你?”这里没有人,谢显不需要再有任何伪装,所有厌恶、嫌弃、鄙夷……他表露得很彻底。 他冷声:“你别忘了我姐姐因何而死!当年你和你父亲带兵闯入京城,你逼着她与他夫君离别,她不从,你便意欲羞辱,为了躲你,她宁愿自刎!她这样讨厌你,恨你,我这个做弟弟的为什么要违背她的心愿,将她的东西留给你!” 肃帝一怔,瞪大了眼。 往昔的记忆涌上脑海,那个女人就躺在他身旁,细腻白嫩的肌肤陷在红绸锦缎之中,然而她在挣扎,在尖叫,在想着逃离。他想拥抱,却总是被她撕咬捶打,簪子刺入他的身体,他却因为亢奋而感觉不到疼痛。 他靠近,她后退,两人无声的抗衡。他感觉到了她的无奈,也以为她已经妥协,然而在烛火被风吹灭之时,他听到她轻声说:“赵玥,我恨你。” 血溅满身。 “当年我与你姐姐两情相悦,你们族人却在朕离京时逼她另嫁,她这样恪守教条的小女子,只知道出嫁从夫的道理。朕明明回来了,却不愿再见朕……她这样无情,朕如何能不生气?若是你们当初没有逼她另嫁,好好让她等朕从边关归来,又如何会发生这样的事?”肃帝越说越有底气,指着谢显鼻子:“是你们害了她,不是朕!” 分卷阅读40 他义正言辞,然而谢显只是斜他一眼,冷声:“你当初早已和秦家定亲,我姐姐便是等你回京,也必然入不得你赵府,你让她等你什么?何况……”他顿了顿,诡谲轻笑:“你当真觉得我姐姐和你是两情相悦吗?” 肃帝脸色变了变,额角青筋突出,捂着脑袋呢喃:“朕不和你说这个,你当年便有才子之称,能言善辩的,朕说不过你!” 谢显转过头,不再看他,让他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肃帝再次抬起头,狂躁的情绪有所缓和,表情也不再似之前难看。他又成了那个文质彬彬的修仙居士。 他盯着谢显,问:“你当真只是想让丽妃帮你把东西带出去?” 谢显不答,噙着冷笑,去看那飘着青烟的香炉。 肃帝狐疑盯着他,若有所思,片刻之后,又道:“阿显,你老实告诉朕,这金镯是不是和你们谢氏的藏宝之地有关?你是不是想凭它向外传递什么消息?” 谢显觑他一眼,冷笑:“圣上终于不愿拐弯抹角了?说了这么多,你在意的其实并非我姐姐,而是那批宝藏吧?为了我谢家的藏宝之地,你能留我这个仇敌之子这么多年,当真不易。”他转过身,目光清明盯着他,道:“可惜,那镯子和宝藏无关,我也对那批东西毫不知情,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消息,别白费心机了。” 肃帝犹疑:“那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把这东西送出宫?” 他在金镯内圈摩挲,指间一顿,摸到一处凹陷,举到眼前一看,原来是一个造型特别的“谢”字。 瞬间了然,肃帝道:“那镯子便是和宝藏无关,却也并非寻常之物吧?你父亲当年桃李满天下,与门生间往来定有信物依凭。这刻着谢字标的金镯若是流落到市面上,若是被你父亲当年的弟子得到……呵,阿显,你还没放弃联络你们谢氏朋党的漏网之鱼?” 谢显双手垂在两侧,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颗挺拔的松,听到肃帝的话,这棵松却微微一颤,缓缓闭上眼。 “可是阿显啊,”肃帝笑起来,靠在凭几上,讥讽:“谢家满门抄斩,除了你,其他人早在五年前就死光啦。你在他们眼中早就是一个死人,谁也想不到,当年的谢三公子,如今会……” 谢显猛地转过头来:“闭嘴!” 肃帝哈哈大笑:“我说的是实话,为什么要闭嘴?你爹娘哥嫂,还有你们家那些子弟门生……他们可是朕亲自监斩的。” 谢显低吼一声,突然暴起,大步向前,一手攥住肃帝的衣襟。他力气不减当年,轻而易举地就将瘦弱的肃帝提了起来:“赵玥!” 肃帝被衣襟勒着脖子,脸色涨红,表情却很轻松,他拍拍谢显的手,嬉笑:“别冲动,那个人的性命还在我手上呢,你想让他为朕陪葬吗?” 谢显一怔,手上的力气松下来,肃帝轻而易举挣脱出去,他眼中带着恶毒的怨恨,阴森森的冷笑:“阿显,我是为了什么留你一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的命在我手里!” 他走到谢显身边,拨弄他身上繁复华贵的衣裙和朱钗,讥讽:“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穿的是些什么东西?你还记得自己是个男人吗?!我真想让当年的皇都儿郎们看看,看看他们天天敬仰,交口称颂的谢三公子现在是个什么摸样!” 他目光落在谢显的颈脖上,微微一笑,伸手抠进肉与布料,狠狠一扯,那项带便被他扯断。 谢显修长如天鹅的颈脖上留下两道抓痕,很快就渗出丝丝血液,谢显伸手捂住,捂住那伤口,也捂住了他喉咙间凸出的喉结。 “男不男,女不女,好一个大才子,朕倒觉得,是放丨荡——”肃帝话未说完,谢显的拳头便已袭来,他躲让不及,还是被擦破半边脸颊。 鼻尖很快有两道凉意,但肃帝毫不在意,伸手随意的抹了抹,垂首一看,果然是血。他冷了脸,阴鸷地盯着面无表情的谢显。谢显也沉默的站在那里,平静地盯着他。 他们两个静静对立,屋外竹影摇晃,恍惚之间,肃帝好像回到了多年之前的某个下午。彼时谢显正年少,赵玥也刚及冠不久。年轻气盛的两个小公子在竹林里打了一架,下人们手忙脚乱,却怎么也劝解不开。赵玥毕竟武门出生,略胜一筹,当时的谢显便怒目而视,瞪得他恍惚,思考着下一次要不要让让他…… 肃帝露出一丝虚假的笑,理了理衣襟,优雅虚伪:“好了,观仙,咱们不闹脾气了。” 他改口叫他“观仙”,再次把他当做那个人的替身,但这次,却不知是真的脑子不清醒,还是刻意为之。 谢显站着没动,肃帝便又道:“这次的事情,你又多管闲事了。你这样心 分卷阅读41 软,朕还怎么借助你这‘妖妃’的名义,清除那些不听话的人,罢免那些不懂事的臣子?还是冷情些罢,这样朕下次清理那些人,还能少听一些唠叨。” 叹口气,他继续道:“但这后宫之事,你还是置身事外为好。作壁上观,看着她们为了权势和恩宠斗得你死我活,不是很好玩很有趣吗?” 谢显冷冷看着他:“我没你这么恶心。” 第24章 第 24 章 肃帝轻笑,无所谓地耸耸肩:“好,你是白莲不染淤泥,朕是粪土脏污狼藉。你要做好人,朕让你做,只一点,别忘了你的身份。”他深深吸口气,看着窗外,“姜银瓶……朕其实也舍不得她死,她长得很像朕的母亲,特别是那双眼睛,朕有时候看到她,就会想到少时和母亲共处的日子。” 说完,肃帝站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等不到谢显的回应,发泄一场,他体内的寒食散也散了许多。他心情恢复,要接着去炼丹求仙了,至于姜银瓶的事,谢显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走到门边,他回过头,谢显还站在那片黑暗之中,孤零零的。 真美,赏心悦目的画面。 门开,又关上,大殿幽寂,他的影子被无限拉长,最后融入黑暗,不见光明…… 在这片寂静中,直棂门被推开一道缝。 谢显阴沉沉抬头。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来,软软的,弱弱的,还带着惊吓未退的哭腔。 “贵妃娘娘……” 因为刚才动了手,谢显发髻有些凌乱,他侧身站立,几缕青丝从耳畔垂下来,柔软地搭在锁骨边。 姜银瓶的出现让他愣了愣,睫毛微颤,迅速俯身捡起地上的项带,背对着姜银瓶,重新又戴上。 等他忙完回过头,姜银瓶还一脸惨兮兮的扒着门在那里看他。 谢显无声静默,半晌,深深叹出一口气。 姜银瓶跨进大殿,磨磨蹭蹭地往谢显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看到了被杂碎的瓷杯,歪倒的凭几,几滴血…… 几滴血?!! 她惊愕,忙走到贵妃娘娘面前,焦急地上下左右四处看:“娘娘,您哪儿受伤了,圣上打你啦?” 她在他四周耸来耸去,烦得他连沉郁的心思都没了,一掌推开那颗小脑袋,谢显不耐道:“本宫没受伤。” 姜银瓶大惊:贵妃没受伤,那受伤不就是圣上受了伤……了不得,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贵妃娘娘这也未免太彪悍了!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谢显看她出神,心生不虞,微微蹙眉。 姜银瓶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和愧疚:“这次要多谢娘娘……” “你跟本宫说了那么多次谢谢,有哪次是真心的?”谢显冷笑,然而这抹笑却让姜银瓶看出一点不同于平时的哀伤与愤怒。 姜银瓶抬起手,三指并拢:“嫔妾发誓,每次都是真心的,娘娘是大好人,嫔妾以后一定日日为娘娘烧香拜佛,让观音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她放下手,又嗫嚅着问:“娘娘,那金镯真是您的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呀?” 谢显静静垂眸看她,目光幽暗若深潭。姜银瓶死里逃生,原本有些兴奋,但被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冷冽感染,渐渐敛声。 姜银瓶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谢显嘲讽地看她一眼,越过她就往外走,姜银瓶愣了愣,赶紧追出去。门外守了些宫人,但众佳丽早就散了,皇后也去追肃帝了,谢显拔腿往外走,奴仆们便弯腰恭送,虽听见这二位有争执,却不敢斜视一眼。 姜银瓶一直追他到太液池边,她脚程本就慢,追起来颇费力,连连喊:“娘娘等等嫔妾……嫔妾走不动了……” 她原本只是喊喊,不料谢显当真停住,不妨脑门撞上他的后背,差点又跌到河里去。稳了身形,她抬眼看面前的人,谢显负手而立,表情冷峻地盯着她。 姜银瓶揉着额头,退后两步:“娘娘,您到底怎么了……” 那怯懦退让的模样,若是往日,他早就心软得跟什么似的,然而现在……现在他一想到那金镯,就怒火难捺!这人倒好,把之前的事情忘个精光,他就是想问原因,她也答不上来啊!他能怎么办?! 谢显闭了闭眼,压抑怒气:“说吧,这次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姜银瓶看她一眼,仍旧是怯怯的不信任。 谢显因她的柔弱而妥协下去的情绪又突然暴起,“不说便罢。” 分卷阅读42 见他转身要走,姜银瓶赶紧拉住他,不敢有所隐瞒,从撞到秦惠妃与人私通,到自己差点吃下有毒的点心,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杨珩那一环。 她说话时,谢显的表情一直很严肃,也没有对姜银瓶的话表示任何怀疑。直到姜银瓶说完,他也只问:“你向宫外卖东西,是从何时开始的?” 姜银瓶答:“听绿蝉说,大概是两年之前……” 她一说完,贵妃的脸色就变了,变得阴沉无比,切骨的冰冷。 他咬牙:“这么说,你从进宫开始就……” 谢显胸膛里像是有一团火,四肢百骸都在这团火的炙烤之下! 他一直以为姜银瓶现在畏惧自己,不信任自己,是因为她失忆了,不记得他了,可原来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便是原来没失忆的她,也是从来没有相信过他的!这么长时间,他们相识这么久,曾那样亲密依偎,可她却从来没有告诉他她的拮据窘迫!他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少年,把定情信物小心翼翼捧到她手上,她却一转身就准备卖掉换钱! 她对他难道真的只是露水姻缘,逢场作戏?谢显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姜银瓶不知道贵妃娘娘为什么突然如此愤怒,只能依靠猜测,可能是和那金镯有关。 她颤巍巍:“娘娘,您是生气嫔妾准备把您的东西卖掉了吗?可嫔妾什么都不记得了呀,如果知道那金镯是您的东西,嫔妾一定会视若珍宝收藏起来,绝不会拿去卖的!” 声音绵软,谢显有气无处发,低头看她眼睛:“真的?” 姜银瓶点头如捣蒜。 倒不像是说谎,况现在这个时候,便是说谎又如何呢?谢显心里自嘲一笑。 “罢了……”他闭了闭眼,转身便走,只是这次,脚步慢了许多。 不相信就不相信吧,起码还有机会,不似五年前那般,等他赶到时,家族覆灭,亲人离散,他只能无措痛哭,什么都无法挽回…… 第25章 第 25 章 这件事让姜银瓶受了不少惊吓,起初没觉得,回到云潇宫,她方才开始后怕,惊觉自己差点人头不保,但此事也并未结束,肃帝下旨彻查郭二的身份,查到的结果却让人匪夷所思。 先是负责此事的官员去郭家下旨,却发现那郭二家中一家老小,竟一夕之间全不见踪影。本以为是知道性命不保,彻夜掏出京城,谁知又有人在一间破庙中发现七具尸体,仔细追查一番,竟和郭二家人一一对上。郭氏的灭门惨案惊动长宁城,这件案子也就当做命案,被移交给了大理寺处理。大理寺少卿很快找到幕后凶手,顺藤摸瓜,历经半月,最后矛头直指坐在深宫中的秦惠妃。 原来那秦惠妃与郭二早有勾结,两人暗通款曲,却被丽妃撞破。秦惠妃害怕事情败露,便以郭二家人为要挟,让他出面诬陷丽妃,这样一来,两个知道她秘密的人都会被处死,一石二鸟,再无后顾之忧。事实上,她原本是打算在自己代皇后打理后宫期间处理此事,来个先斩后奏,只可惜,还没来得及动手,肃帝便东巡归来,此事只能摆上台面,结果便是被谢贵妃识破阴谋,又被大理寺追查到自己身上,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众臣惊讶之余,更多的怀疑还是贵妃从中作梗,颠倒黑白,可追查此事的是大理寺少卿刘湛,此人一向以公正严明著称,不大可能和贵妃联手欺骗世人。几经质疑后,众人还是将视线放在了秦家身上。 皇后和秦惠妃同出秦氏一族,当初说得好好的,娥皇女英共辅贤君,如今娥皇几乎已经被贵妃碾压了,女英怎么还犯事儿了呢? 秦家也很头疼,家主秦冶源官至丞相,位列三公,是开国重臣。他和罗束,当年一文一武,可以说和肃帝他老子是过命的交情,赵构死之前,托孤于这二人,那时赵玥还没荒唐至此,他们也是真心辅佐赵玥。可以说,秦冶源是肃帝在朝中的倚靠,也是肃帝忌讳的对象。肃帝多疑,秦冶源一直致力于表忠心,秦家满门忠烈,偏偏出了秦惠妃这么一个不守妇道,还心狠手辣的恶毒女子,这简直就是秦家的污点。主家不求情,秦惠妃这一脉的分支一族当然也就不敢吭声了。 没有争议,肃帝大笔一挥,就把秦惠妃赐了死罪。 …… 冬至这一天,姜银瓶还未睡醒,绿蝉便轻声把她唤醒,给她换了衣服,梳了妆,碌碌匆匆地把她送到了冷宫里。姜银瓶不明所以,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今日是处死秦惠妃的日子,贵妃娘娘特定叮嘱了她要来“说说话”的。 走进阴冷的院落,枯草顺着北风在空中打旋,又孤寂的飘落。檐上的惊鸟铃因为年久失修缺了铜舌,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只用喉咙发出恐 分卷阅读43 怖的低鸣。 在这样的萧瑟景致中,一道凄厉的女声划破长空,惊起一枝乌鸦。姜银瓶走到窗外,贵妃正坐在一把椅子上,瞧着二郎腿,端着一杯清茶浅啜。 余光看到呆立在门外的姜银瓶,他挑了挑眉,眸色幽暗深浓。 “谢观仙,你敢这么对我,我爹爹和舅舅一定不会放过你!” 秦惠妃的声音在另一个方向响起来,姜银瓶的角度看不到她的人,却看到了贵妃娘娘在听到这句话后,微微勾起的唇角。 贵妃不说话,他身后的小黄门自然要代为开口,讥讽道:“惠妃娘娘有所不知,早在前日,圣上就已经下旨将您父亲贬谪岭南,您的兄弟姐妹,也都跟着去了。” 秦惠妃怔然,不敢相信自己那样的高门会在一夕之间分崩瓦解:“不可能,你说谎!我……我舅舅不可能不管我,还有表姐!我表姐贵为皇后,她会为我求情的!” 小黄门道:“呵呵,您就更是说笑了。您是圣上的女人,却与别的男子私通,辱没的是天家威严。圣上留您全尸已经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您又如何指望皇后娘娘为您求情呢?” 秦惠妃仍不可置信:“圣上不会这样对我……我还有用,我这么漂亮,圣上他很喜欢我!我要见表姐,让我见她!” 小黄门嗓子尖细,嗤笑:“惠妃娘娘,您现在谁都见不了了,还是早点把药喝了,安心上路吧。” 秦惠妃从角落里跑出来,没到贵妃面前便被人从背后按住,狼狈跪倒在地。她仰起头,愤怒地瞪着谢显:“谢观仙,这一切都是你搞得鬼!我哪里碍着你了,你为何要如此害我?你好恶毒的心肠,就不怕有报应吗!” 贵妃娘娘垂眸,纤长的睫毛覆盖中眼中神色,他放下杯盖,立时有黄门将瓷盏从他手中接走。 “害你?”谢显懒懒掀起眼皮,盯着她:“你算什么东西?” 轻蔑至极! 静默片刻后,是秦惠妃暴怒的挣扎和歇斯底里的嘶吼:“谢观仙,你傲什么?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总有一天你也会容颜老去,等你鹤发鸡皮,你以为圣上还会宠爱你吗?你这毒妇,等圣上厌弃你了,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惨!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嘴被人捂住,脑袋也被人按到地上,秦惠妃还在挣扎。她发髻散乱,衣衫挣开,已经没有一点高门贵女的风范,活像个疯子。 姜银瓶看着她这幅狼狈的样子,突然就明白了贵妃叫她来的用意。 他是想让她……看着秦惠妃如何遭到羞辱? 姜银瓶指甲扣在木门上,喉间紧了紧。 谢显正垂眸望着浑身已经脏兮兮的秦惠妃,面色平静无波,一手抵着太阳穴,一手纤细玉指在桌面轻叩:“圣上下的旨,却骂本宫?连仇敌都分不清,说你蠢,你还真是蠢。” 秦惠妃双目赤红,愤恨地盯着他,谢显抬了抬下巴,一群小黄门便会意,松开了捂着秦惠妃嘴的手。 因为剧烈的挣扎和不忿,秦惠妃脸色通红,一双眼睛却如毒蛇一般阴冷怨恨。她凄凉地笑了笑,有些神经质:“圣上?呵呵,对,我怎么忘了他,他也该死!” “秦氏!你、你莫不是疯了,敢说这种话!”小黄门一惊,颤声道。 秦惠妃扭着身子挥开众人,站起身,冷声:“我没疯,横竖都是一死,我还怕他做什么?谢观仙,你应该比我清楚,咱们不过是他用来装点后宫的花瓶罢了,别说想诞下皇子皇孙,就是承泽雨露,呵呵,那都是不可能的!我倒是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伺候咱们这位圣上的?” 那內侍早无措,指着秦惠妃惊怒:“秦氏罪妇!你可知道你说了些什么!” 再看贵妃,却是眼眸半阖,鼻间轻嗤。 秦惠妃见他没有反应,心头更怒,癫狂大笑:“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说错了吗?大家都装作不知道,可这在后宫算得上什么秘密?人人都知道,人人都粉饰太平!赵玥就是个没用的男人,不,他根本就算不上个男人——” “捂住她,捂住她的嘴!” “为什么不让我说?我说的是实话!他根本就碰不得女人,他和你们这些阉狗一样……他就是个中看不中用——唔——” “堵住她的嘴!快!别再让她说话!” 众人乱成一团,谢显却始终一脸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听到。 “贵妃娘娘,时辰已到,您看……”一个內侍俯下身子,在他身侧恭恭敬敬的问。 他抬手挥了挥,有人便端来一碗浓黑的汤汁,掐着秦惠妃的下 分卷阅读44 巴给灌了下去。汁水从她嘴角流下,沾湿青丝和衣襟,屋里只有“呜呜”的挣扎声,但很快,那“呜呜”声也没有了。 秦惠妃倒在地上,湿漉漉的头发覆盖满脸,原先那双灵气四溢的眸子圆瞪,已经失去了生气。 谢显坐在椅子上,至始至终都是一脸事不关己无动于衷的模样。用內侍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手,他这才得空偏头去看站在门边的人。 而那里已经没了人影。 谢显略微蹙眉,起身走出去。 庭院里,姜银瓶背对着他,她那个名叫绿蝉的宫女在给她顺背。谢显微微一滞,神情疑惑。 他走到她身侧,姜银瓶白着一张脸,握着衣襟的手在轻轻发抖。 “姜银瓶?” 面前的女子回转生来,脸色却有些灰白,似是受到些许惊吓,还没回过神。 谢显蹙眉:“连血都没见,这你都害怕?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姜银瓶不解,这和见不见血有什么关系?秦惠妃的确罪该万死,可他为什么要把她专门找过来看惠妃是怎么死的?让她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眼前死去,她怎么能感到不害怕? 一想到秦惠妃死前圆瞪的双眼,她心头就一阵发悸。她待不下去了,福身道:“嫔妾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他挡住姜银瓶的去路,说话也带了情绪:“姜银瓶,你什么意思?” 天可明鉴,她的确只是见不得这种血腥场面而已,眉头稍稍蹙起一点,是个委屈的形象。 谢显道:“秦惠妃如此设计你,你当真一点都不想看看她落得个什么下场吗?” “嫔妾只是……”她吞吞吐吐,抬眼小心翼翼地觑着他,“难道娘娘您每次处死人,都要这么看着吗?” 谢显一愣。 “自然不是。”沉默了一瞬,恍然大悟,抱臂看着她:“什么叫每次处死人?在你眼里,本宫处死过很多人?” 第26章 第 26 章 姜银瓶猛摇头,看到他敏锐犀利的目光,又怂了下来,点点头:“难道不是吗?上次嫔妾闯了您的寝殿,您大发脾气,差点下令把一屋子人都杀了。” 谢显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可那些都是赵玥安排在她身边的眼线,他在那群人的监视下活着,那些人不把他当人看,他为什么要菩萨心肠待他们仁厚? 可姜银瓶这样问,谢显就懂她在害怕什么了。 “你是觉得,本宫太狠心?” 姜银瓶顿了顿,不答,只换了个方向,恭维:“贵妃娘娘,您这次这样帮嫔妾,嫔妾觉得您是好人。” “好人?”谢显盯着她,自嘲:“你还想说什么?” 想起传说中心狠手辣,视人命为草芥的“谢贵妃”,姜银瓶小声:“好人不能随便杀人……” 谢显笑了。 姜银瓶看到他那嘲讽的笑容,莫名有些害臊。 她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是生活在宫廷里,想起那个想要勒死自己的小黄门,还有那一盘子不知何时被下毒的糕点。她尚且没有害过任何人,都会无端招致杀身之祸,更不用说站在高位,天天被百姓戳着脊梁骨骂的谢显。 许久之前琼华宫那场刺杀让她至今胆战心惊,在这深宫之中,如果有谁能称为众矢之的,那无疑就是这位贵妃娘娘了。他经历过多少次危险,又在死亡边缘里徘徊过多少次?姜银瓶想都不敢想。 她垂着头,突然觉得自己的话是那么没有说服力。 谢显却突然淡淡道:“既觉得无聊,便回去吧。” 姜银瓶看向他,他抿着唇,嫣红的口脂鲜艳欲滴,不像是开心,也不像是不开心。这是贵妃娘娘脸上最常见的表情,他好像有很多心事。 姜银瓶还想说话,可谢显已经走回屋里了,他还有事情要和內侍们交代。 是夜,姜银瓶又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撑着脑袋坐在云潇宫寝殿的大床上,门外是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还有铠甲和兵戈在互相摩擦,“乒乒乓乓”扰得人不能清净。 有侍女拍门,恭敬地唤:“娘娘,金吾卫的人说奉旨捉拿要犯,想进屋查看搜寻。” 大殿冷清,只燃着一根红烛,姜银瓶披着件绣着白鹤的大氅,朱钗已卸,青丝半挽。她面色绯红,额染薄汗,双眼也无法聚焦,晕晕乎乎,有些难受。 “……进来吧。” 门被推开,冷风呼啸灌入 分卷阅读45 ,唯一亮着火星的红烛被吹灭了。一群身着戎装的金吾卫走了进来,起手与她行了礼,接着便毫不顾忌地开始四处翻找。在整个过程里,姜银瓶始终无声地地坐在床上,她长睫颤动,贝齿咬着红唇,呼吸声越来越沉重。 忍受不了。她抓过床头挑灯的勺状银挑子,一头用力握在手中,直把掌心硌疼了,思维才稍微保持清醒。 金吾卫的人搜查完所有的角落后,看向落着纱幔的匡床,走了几步,又停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搜。 姜银瓶吸口气,声音微微哆嗦:“中郎将,连我的床你们都要查吗?” “卑职不敢。”对方看了两眼那帷幕后的人影,除了一张被头隆起的匡床,也没有别的东西,便俯首行礼,招呼了人手向她告退。 等人走后,绿蝉面色愤懑道:“这到底是什么要犯,竟能把后宫搅得如此不得安宁?圣上也是,怎么能叫金吾卫的人大半夜来搜查妃嫔的寝殿呢,那都是些大男人,大半夜进娘娘们的寝殿,算什么事儿啊……” 长吁短叹,怨念颇深。不过肃帝向来荒唐,再奇怪的事情也做得出,这算不得什么。 “夜深了,你快回去睡吧,今夜风大,就不用给我守夜了。”姜银瓶脑子晃了晃,看起来困顿得很,几乎眼睛一闭就要睡过去了。 绿蝉看她一眼,眼里露出一丝担忧:“娘娘脸色很不好,是不是今天圣上送来的那颗丹药有问题?”她认定如此,开始心焦:“那些臭道士不知道又在圣上耳边说了些什么胡话,竟让后宫娘娘们为圣上试药,这丹丸要是有毒可怎么办……” “好了好了,你快下去吧,让我好好睡一觉,好不好?”姜银瓶咬牙催促,恨不能直接把绿蝉推出门去,但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哪儿还能推人。 绿蝉忧心忡忡,见她执意不要人守夜,只得叹出一口气,转身走出大殿。 门合上,屋外的风声便被隔绝了。姜银瓶一下子倚上榻上的凭几,大氅从肩上滑落,露出她细腻白嫩的臂膀,而她毫无所觉,只捂着胸口,咬着嘴唇。痛苦中,身后的锦被窸窸窣窣响了响,紧接着她的手指被人掰开,硌得她生疼的银勺被拿走。姜银瓶脑袋压在手臂上,回头去看那个人,眼中全是怨念。 对方做宦官的打扮,朱红色的圆领袍,玄色腰带,原本还该有一顶乌冠,却早不知道被丢到哪儿去了,垂下一头青丝铺在她的床上。 和上次的梦境一样,梦中的人仍旧蒙着一层模糊的面纱,看不清眉眼,但即便如此,她仍能够感觉到,这个人一定有着足以让所有人为之倾倒的美貌。 美人啊。 姜银瓶嘤嘤一声,眼中的理智更少了。 那人准备要走,可听到这声音,稍稍偏过头来。他身子顿了顿,半晌,伸出手来搭上她的脉搏。姜银瓶感受到他手上比自己还要滚烫的温度,颤了颤,随后便是从他肌肤传递过来,涌入四肢百骸的渴望与痛苦。 那人用极低的声音问:“你吃了什么?” 是低沉喑哑的嗓音,好像也带着几分隐忍和克制。 “不、不知道……都是……都是圣上给的仙丹……” “什么狗屁仙丹!”那人低骂一声,又猛地收敛住,捂着眼睛低喘半晌。 姜银瓶隐隐觉得,对方好像和自己现在是一个症状。 她受不了了,赤足下榻,走到桌边去倒了杯凉水,猛灌几口,还是没能按捺下身体里的燥丨热。这时,后面的声音在说:“没用的,这不是什么仙丹,这就是……毒丨药。” “你……”姜银瓶放下杯子,回头瞪着他,已经快哭了。 空气中有暗香浮动,屋外冬雷轰隆隆滚过长天,一道闪电掀开天幕,让幽暗静谧地寝殿清晰了一瞬。在这一瞬的光亮里,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第27章 第 27 章 姜银瓶把手里的杯子扔过去,昏昏沉沉靠在桌子上,恨声:“你杀了我吧,反正你日日都想杀我,我现在窥破了你的秘密,你更不能留我了,还不如今夜就让你杀了!这宫里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宁愿现在就死了!你杀了我吧!” 杯子砸在对方胸口,又滚到床榻上,他没说话,身子却颤了颤。他脖颈的肌肤都泛红了,情况应该比她更难受,半天才冷冷丢出一句:“我倒是想。” 姜银瓶已经没办法清晰的思考,她管不了面前坐着的人是谁,理智抽丝一样从脑海中剥离,她现在想冲到寝殿外,冲去浴池,洗一次冰凉的冷水澡!想到这里,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可没几步就被一股大力拽回来。 那人把她摔在床上,明明 分卷阅读46 自己都说不清楚话了,还在恶狠狠地威胁她:“你敢出去,我就杀了你!” “你杀吧!怎么都比在这里受折磨好!!”姜银瓶挣扎起来,吼着:“圣上既然喜欢男人,又为什么把我带进宫?我刚及笄,马上就能嫁人了,就因为你们一句玩笑话,我就、我就……你们这样算什么?” “嘘——嘘——”那人把她压在床上,试图让她噤声:“别叫了,你再把金吾卫的人引来!” 嘴巴被捂住,姜银瓶像是愤怒的小猫,不停挥舞着爪子想袭击对方,起先对方还要躲,被她抓了两下后干脆不躲了,直接抓过她的手腕,固定在她耳侧。 两人的身子贴在一起,那暧昧的气氛迅速升温。他身上还有刺鼻的血腥味,却像是催化剂,让姜银瓶的理智迅速崩溃。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同时解我俩身上的毒。”那个声音在耳边艰难地说,“哪怕有两分清醒也好,用你的脑子给我想清楚,到底愿不愿意!” 姜银瓶咬他手,怒瞪着他,又因为药物的折磨而丧失力气,只能磨牙似的在他手上啄一下。 对方气结,起身打算离开,姜银瓶却蹦起来,一把搂住对方窄腰:“我愿意!” 那人僵了僵,在她的环抱中回过身来,问她:“你想清楚了?” 姜银瓶怒:“我现在脑子这么乱,怎么想清楚?!” 对方想掰开她的手臂,却被姜银瓶拽住衣襟。原本就站立不稳的人,就这么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倒在床上。姜银瓶翻身跨坐到他腿上,将人胸膛按住,龇牙咧嘴,像个女山匪:“想不清楚就不能不想了吗?你怎么这么墨迹呢!” “你他妈疯了吧!”那人好似对这样的姜银瓶很惊讶,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姜银瓶听到这话,却傻里傻气的咯咯笑起来:“你才疯了呢。” 随即,干脆地俯下身,堵住了那人的嘴。 冬雷滚滚,雨声渐至,她在这片火热里渐渐沉沦,沉沦…… 日子入冬,即便骄阳高照,也抵挡不住空气里的潮湿和凉意了。 姜银瓶穿了件鹅黄交领襦裙坐在镜前,绿蝉正捏着簪子在她头上比花样。换了个银步摇,姜银瓶不满意,又比了好几个点翠簪,她才勉强的点头同意戴上。 “绿蝉,前几年,宫里是不是发生过行刺事件,为了追捕刺客,还惊动了后宫?” “行刺?”绿蝉奇了奇,给她挽发的动作未停,一边道:“奴婢想想……好像有那么一桩,那时候圣上大怒,派人在宫里搜寻了一夜呢。娘娘,您是不是想起什么来啦?” 姜银瓶手里摆弄的梳子掉落在地,她俯身捡起来,摇头:“没有。只是对此事模糊有些印象。” 绿蝉笑了笑,纳罕道:“您怎么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都想起来了,别的就想不起来呢?” 姜银瓶嗓子紧了紧,问:“然后呢,刺客抓到了没有?” “这么铺天盖地的搜寻怎么能抓不到,第二天就被圣上下旨处死了。” 竟被处死了吗,她瞠目。这样的话,那……梦里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难道说……她胡思乱想中,紫叶提着一个篮子从门外走进来:“娘娘,您要的东西全准备好了,除了点心茶水,还有几本医术,全在这里头。还有这只小东西!” 姜银瓶转过头,看到她从地上捞起正在打呼噜的一团毛线球。 这毛线球便是前些日子差点被毒死的小奶猫,在姜银瓶的照顾下,这小东西倒是好多了,只是吃东西总是吃得很少,也不爱活动。看到小东西,姜银瓶叹出口气:罢了,记不清楚的事情,现在乱想也没用。她从紫叶怀中接过小猫,碰了碰小猫湿漉漉的鼻子,沉吟片刻,起身走出殿外,往东流院的方向走去。 她带着礼物和小猫来到东流院门口,叩门半晌,却迟迟无人应答。 “莫不是出去了?”她正疑惑,还待再敲几声,手里抱着的小猫却突然她臂弯跳下,熟门熟路地钻进门缝。姜银瓶一急,跟着推门而入,直追到廊下,早见不到那小花猫的身影,却见杨珩从屋子里疾步走出来,神情略有些慌乱,对她道:“丽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窗扉半开着,姜银瓶透过缝隙朝内看去,里头空无一人。 “原来您在里面,我还以为您出去了呢。”她指着那只跑到屋檐下卷着尾巴睡觉的小猫,笑道:“我是来请您看看它的。” 杨珩转头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又朝屋内看了一眼,方才抬手:“天寒地冻,娘娘进来说话吧。” 抱着那只调皮的小猫,除鞋 分卷阅读47 步入室内,她在小火炉边坐下。炉边摆着矮几,上头却放着两个瓷杯,姜银瓶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已经空了。 杨珩注意到她目光里的疑惑,笑道:“平日独自在这荒舍,便放置两杯,权当与影对酌了。” 姜银瓶了然,不禁同情起来,道:“其实若是景陵君不嫌弃,我也可以来陪您说说话的。” 话刚说完,一旁的墙壁莫名发出奇异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什么声音?!”姜银瓶被吓了一跳,起身就要去看。 “或是老鼠,娘娘还是不要接近为妙。”杨珩在那空杯里添了茶水,盯着她温和道。 姜银瓶一听是老鼠,当即便退了回来,紧张兮兮问:“景陵君这里还有老鼠啊?” 杨珩笑了:“丽妃娘娘看我这里,难道像是什么熏香雅舍吗?” 姜银瓶环顾四周,觉得自己这个问题真是多余了。她端起杯子浅啜清茶,当是给自己压压惊。杨珩原本在低头查看小猫病情,见她喝茶,抬眸觑了一眼,又面色古怪地低下头去。 炉子里的黑炭被烧得通红,时不时飘出几点火星,哔哔啵啵,给安静的室内增加了一点生气和噪音。 过了片刻,杨珩捋了捋小猫的柔软毛发,温声道:“无碍了,它少食,不愿走动,都只是冬日疲懒而已,娘娘无需担心。” 姜银瓶接过猫,留下那篮子礼物,便欲道谢告辞。出门前,她路过那面墙壁,鼻翼翕动。 “怎么了?”杨珩问。 “没什么。”她笑笑,抱着猫转身离去。 杨珩送她离开后,折返回屋,此时屋中却早已经多出一人,正坐在火炉前姜银瓶坐过的那个位置,垂眸盯着姜银瓶用过的瓷杯。 杨珩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上前准备拿去更换:“我给你换一个吧。” “不必了。”那人按住他手臂,眼神闪躲倏忽,咳了咳:“时间紧迫,我可以将就一下。” 杨珩面露疑惑,又瞬间猜透这其中关键,在那人对面盘腿坐下,道:“难道……她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对面的人挺背跽坐,耳根微红,半晌,点了点头。 “阿显啊!”杨珩越过矮桌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又有些埋怨:“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坐在杨珩面前的,正是谢显。方才两人正在谈事,不料姜银瓶突然来访,谢显只得躲到密室之中。可他亦未料到来的是姜银瓶,听到那呆子对杨珩示好,还毛遂自荐想要来“说说话”,他一个没忍住,差点破门而出。 杨珩不知他和姜银瓶的关系,谢显亦不知杨珩和姜银瓶是何时认识的,还那样亲密……他虽坐得端正有礼,脸色却很不好看。杨珩或也是看到这一点,忙将之前和姜银瓶认识的事情都说了。 谢显听着,眼中却越发阴沉。他那时询问姜银瓶被秦惠妃暗杀的经过,她并没有告诉自己这里面还有杨珩的事情,她原来还有事瞒着他! “她恐是因我的身份特殊,不便把详情告诉你。阿显,你可别因此事怪罪于她。”杨珩知他性情,忍不住帮姜银瓶说句话。 谢显笑了笑,略微颔首:“殿下放心。” 杨珩松了口气,感慨:“若是你姐姐还活着,她一定会很欣慰。她以前呀,最在乎的就是你的婚事。满京城那么多的姑娘,偏偏你一个都瞧不上,她还常常在我跟前埋怨,说你大抵喜欢的不是女子……” “殿下。”谢显打断他。 杨珩愣了愣,淡淡一笑,不再继续。 他总是这样,提起那个人,便忍不住说很多话。然而斯人已逝,说再多,也不过徒添伤悲而已。 “对不起。”杨珩道。 纤长的眼睫微颤,寂静良久,谢显叹出一口气。 “殿下不需要道歉。她是您的妻子,您想念她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是银瓶把娘娘一口吃了,瓶子还是勇猛的叭。 第28章 第 28 章 空气中有片刻静默,良久,杨珩再次开口,换了个话题:“从前你不告诉我那女子是 分卷阅读48 谁,我也从不问,现在总算见到真人了,也是一种缘分罢。不过我还真奇怪,不是说这位丽妃娘娘是被你给推下水的吗,好像还给你害得失了忆,难道这些都是谣言?” “不是谣言。”谢显气定神闲,淡淡道:“她的确是被我害得失了忆,把她进宫以来的事情都忘光了,也包括我和她之间的所有事。” “阿显,你……”杨珩面露迟疑。 “殿下觉得我会推她下水吗?”谢显打断杨珩的话,坦荡地盯着他。 杨珩笑:“自然不会。” 谢显道:“不过是一场争执中的意外罢了,恕显不想再提。” 他说不想,杨珩便了然了,他们之间从来都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火炉上挂着铜壶,水烧开,壶口咕噜咕噜冒出热气。谢显看着杨珩伸手去取,原本养尊处优不沾阳春水的十指,现在已经长出了老茧,还有几个通红的冻疮。 杨珩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提着铜壶转头问他:“再添一杯?” 谢显握住他的手腕,那铜壶摇晃,滚烫的水差点撒出来。 “小心烫着!”杨珩慌张道。 “殿下,时机到了!” 谢显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展开来递给杨珩,杨珩看了一眼,面色大变,抬首看向谢显隐含笑意的双眼,诧异:“襄国公愿意助咱们?” 谢显道:“他未必是愿意助咱们,但他一定想要扳倒赵玥。如今陇西贵族和汝阳贵族都与赵玥离了心,这两个门阀大族兵多将广,若能得他们相助,再加上咱们自己的兵力,对付如今的赵玥并不困难!” “可赵玥背后还有罗将军,这人表面上想远离朝堂,可却是当年跟着赵构纵横沙场的老将,实力不可小觑。还有秦冶源,这人城府极深,也是个不好相与的……有他们在,攻下长宁并非易事。” 杨珩叹口气,又道:”何况,襄国公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阿显,你想让我再当一次他们起兵的幌子吗?” 谢显的碧蓝眼眸映着窗格间洒进来的日光,呈现出一种魅惑而又诡异的色彩。他噙着笑意,背脊挺直,微微颔着首:“他们想狐假虎威,咱们就不能螳螂捕蝉吗?殿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些人手里有兵,咱们也有。” 杨珩不言,肃然看着坐在他面前,至始至终都保持着端坐之姿,不敢有一丝礼教逾越的青年,良久,缓缓叹出一口气。 …… 另一边,姜银瓶刚回到云潇宫门口,就被皇后的人找去说话了。因上次贵妃的回护,如今皇后也知晓她和贵妃走得颇近,就算原本对姜银瓶并无戒心,如今也不能再放置不问。只不过到底是母仪天下,皇后不屑逼问,只是旁敲侧击了一些关于她和贵妃如何相熟的事情,见姜银瓶全在搪塞,问不出个什么,也就干脆地放她走了。 从皇后那里告退,又乘轿辇待回云潇宫,这一耽搁,已是晌午。 她一进门,那被她匆匆留下的花猫便从宫墙上跳下来,吓得她狂拍胸脯,差点站立不住。紫叶拎着小猫后颈就要斥责,反被她劝走,又觉肚子空空,便让人下去准备午膳,自己蹲在院中逗弄小猫。 她小时候也养过猫,花色比这只还要好看些,那时她家米铺刚起步,日子虽不算优渥,却也不愁吃穿,那猫被她养得肥肥壮壮,最后竟连上树都困难。看着这小猫,她不禁想到姑苏故土,心中略有些惆怅。 她随手在地上捡了一根细小的枯枝,枯枝上垂着一根摇摇欲坠的绿叶,她把树枝伸到小猫头上,待它抬爪去揽绿叶,立刻就把树枝举高,小猫垫脚去抓,惹得她哈哈笑。就这样,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 宫人从廊上经过,脚步窸窣。那小猫不知是被脚步声惊到,还是恼怒姜银瓶的恶作剧,突然蹦起来,尖锐利爪在姜银瓶手背上抓了一下。她吃痛一声,手中树枝落地。那小猫终于知道坏事,转头就往宫门口的方向逃。 姜银瓶回首追了几步,眼看就要被它逃之夭夭,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从宫门口斜出来,稳准狠地捏住小猫后颈,轻而易举将它从地上提领起来。 是谢显,只是他已经换下宦服,重新做了女子打扮。 他觑一眼姜银瓶:“没用。” 转身,他把小猫交给身旁的宫女,那宫女接过,颔首退下。 “娘娘,您要把它带到哪里去?” 虽然被伤了,但姜银瓶并不希望那小东西出事。 谢显知道自己又被猜忌了,乜她一眼:“给它找个合适的笼子。” 她松了口气,不是拿去处置掉 分卷阅读49 就好。 再抬头,贵妃却盯着她手背上的伤口,看了几眼,转头吩咐候在一旁的宫女:“你们宫里有药没有?去找出来。” 那宫女应声下去,姜银瓶捧着手道:“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谢显并不理会,只转身朝结着冰棱的檐下走去。 姜银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以防万一,还是规规矩矩跟在他身后走过去。走到檐下放置水缸的位置,谢显突然停住,姜银瓶正疑惑为何要来此处,手腕却被人一把拽住。谢显抓着她的手浸在凉水里,一双森寒的眸子如豺狼虎豹,又如毒蛇冷蝎,平静却冷酷! 她冷得打颤,想把手抽回来,没有抽动。她的手被他紧紧攥住,天气寒凉,放在室外的水缸已有冰渣浮在面上,她只感到泡在水中的手掌冰冷无比,寒冷彻骨。 “娘娘……冰、冰……” 谢显平静地盯着她,勾唇,笑意未达眼底:“忍一忍,被畜生抓伤,最好把伤口洗干净再上药。” 这根本不是洗伤口! 那笑容看似如清风拂面,实则已是波涛汹涌! 姜银瓶开始害怕,苦着脸,五官都快纠结在一起。谢显看她这样,眼神一动,终究还是松了力道。她趁着这个机会,猛地把手抽出来,一看,都冻红了!她欲哭无泪,捂着手背哀戚惶然,偷偷打量表情莫测的贵妃娘娘,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娘娘,您生气,是因为嫔妾对您隐瞒了景陵君的事吗?” 谢显脸色一变,转头紧紧盯着她:“你怎么知道……你早发现我在那里?” 姜银瓶飞快摇头,见他明显不信,又迟疑地点了点。她指了下自己鼻子,嗫嚅:“嫔妾在景陵君那里,闻到了您身上的香气。” 谢显不信,抬袖至鼻尖轻嗅,什么都没闻到,他身上哪有什么味道? 见他不信,姜银瓶连忙解释:“真的有,嫔妾鼻子很灵的,是种草药的味道,只有您身上有。” 谢显神色复杂,想起自己因为常年被肃帝逼迫试验丹药,而那些丹药大多有微量的毒素,为避祸,他暗中配置了一种清毒丸长期服用。那清毒丸有种异香,或许姜银瓶闻到的是那药丸的特殊香味也未可知。 “你知道我和景陵王有来往,还敢告诉我。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姜银瓶捂着手背,心道:这问的,你刚才不是正想这么做吗?要不是我说出来,你恐怕早就动手了吧? 她道:“您救过嫔妾,您不会的。” 谢显面色稍霁,看了眼她通红的手,沉默半晌,道:“不想死的话,就守口如瓶。” 姜银瓶抬手,四指并拢:“嫔妾发誓,要是说出去就遭天打雷劈!” 他盯着她的眼睛,应该是在琢磨她说话的可信度,半晌,点了点头,拽过她的手,拉她进屋。宫女早已找好药膏放在桌上,他按她肩膀坐下,自己也坐到一旁,托起她那只被抓伤的手,竟真的上起药来。 白色的粉末涂抹在伤口上,本来不深的口子,竟有些钻心疼了。姜银瓶开始颤抖,可那人托着她指尖,神色认真专注,她也就一动不敢动了。双手相触,能感受到从他指间传来的温度,她被冷水冻得麻木的手心在他的火热中渐渐恢复知觉…… 打一巴掌给一颗糖,贵妃娘娘真是善变啊! 姜银瓶吞下这颗糖,又觉得二人不说话,这样子很尴尬,便问:“贵妃娘娘,您和景陵君真的是朋友吗?” 手上的动作顿住,贵妃娘娘终于掀了眼皮,似笑非笑的觑着她。 “姜银瓶,你这么关心杨珩的事情,难道,你是喜欢上他?”他笑得邪气森森,堪比妖孽。 她脸色一变,微微红了脸:“嫔妾乃是圣上的妃子,怎敢……” “最好不敢!”贵妃低斥,骇得姜银瓶浑身一震。 “景陵王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不般配,别再把心思花在他身上,听到没有?” 他脸色染着寒霜,怫然不悦,微微俯下身贴近姜银瓶的脸,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眸子幽暗深邃,她仿佛被勾魂夺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哆嗦着点头。 在贵妃变幻无常的情绪中,姜银瓶心头突然浮现一个念头:贵妃娘娘和景陵君认识,而且看样子还认识不止一两天,这两人还偷偷摸摸单独见面,完了还威胁自己不准说出去!这两人难道……有私情?! 分卷阅读50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周四才爬上来存稿啦~ 看到还是轮空本来心情有点down的,但看到几个小伙伴的加油打气,竟然瞬间就雀跃了! 有点那种被大魔王打到奄奄一息,结果听到女主角在旁边呐喊助威后,突然从地上暴起,鼻青脸肿吐着血,却还准备向大魔王反击的热血沸腾感233333 第29章 第 29 章 走了个秦惠妃,怎么又来个谢贵妃? 姜银瓶一个头两个大,想到自己跑去东流院,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送茶水点心的,在贵妃眼里,岂不就是对杨珩献殷勤?难怪贵妃今天这么阴阳怪气!姜银瓶茅塞顿开,终于找到了原因!又想,这后宫也太可怕了,人人都想偷汉子,连贵妃这么受宠的人也不例外!她撇撇嘴,趁贵妃转头,用鄙夷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先前去找猫笼的宫女终于回来,手里提着了精致的小笼,那抓伤姜银瓶手背的罪魁祸首就窝在里面,看起来非但不害怕,还惬意得很。 姜银瓶从宫女手里接过笼子,手指拨弄那小猫的尾巴,假装发怒:“你这小畜生,一会儿就把你指甲都剪了!” 谢显在一旁拿锦帕擦手,漫不经心问:“你这猫叫什么名字?” “它?”姜银瓶成功被他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晃了晃笼子,说:“这是宫女们随手捡的小野猫,并没有名字。” 她摸着那柔软的毛发,福至心灵:“我也想给她取个名字,不如就叫……” “金盆。”一个声音冷冷打断她的思忖。 姜银瓶一愣,抬头看向贵妃,贵妃娘娘也抱臂盯着她,一双眼睛笑眯眯的:“本宫觉得叫金盆,甚好。” 姜银瓶:“……” 她叫银瓶,这猫叫金盆,贵妃不是明摆着戏弄她么! 可看着贵妃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她只能愤愤然,把所有委屈都吞进肚子里…… 上完药,午膳时间到,贵妃拒绝了姜银瓶一同用膳的邀请,起身离开。他走后,姜银瓶望着一大桌子菜,又看着那小笼子,当真应了那句,食不知味。 …… 翌日,姜银瓶照例去琼华宫给贵妃请安。 自贵妃随帝东巡,姜银瓶便得了睡懒觉的空,已许久不曾早起了。冬日天本就亮得晚,她磨磨蹭蹭赶到琼华宫时,月亮都挂在半边天上。 琼华宫的寝殿中置着暖炉,风帘放下,里头便热烘烘的,这温暖弄得本就睡眼惺忪的姜银瓶更更想睡了。她坐在妆镜前,谢显跪坐在她身后,用木梳轻轻梳着她垂下的长发,若珍宝锦绢,每一个动作都温柔细致。姜银瓶盯着妆奁下的一颗珠花,上眼皮和下眼皮不住打架,渐渐地,视线便模糊了…… 眼见她要磕到桌上,谢显忙从后头伸出手来,一把将她额头托住。再看姜银瓶兀自熟睡,一点干扰都没有。 他略有不满,蹙眉叫她的名字:“姜银瓶!” 这人是真的困极,垂着脑袋小猫一样咕噜一声,却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谢显无奈,只得抬起她的脑袋,只是两人一前一后,他才将她额头托起来一点,她便脖子后仰,顺势躺到了谢显怀里。 冬日本就穿得厚重,再加上今日起得早,谢显还未来得及在胸前垫软垫,姜银瓶这么一砸,砸的他胸膛一震。谢显愣了愣,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然而怀里的人不知羞,靠到热源,竟还扭了扭身子,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硌人呢……”她呢喃一声,咂咂嘴。 还敢嫌他硌人?这呆子怕是疯了! 谢显面红耳赤,呼吸紊乱,想揪她耳朵把她叫醒,然而张了几次口,还是没吐出一个字。他蹙眉,在她脸上拧了一下,临下手,又放轻了力道,终究没把她弄醒。 他盯着她的睡颜,幽静的眸子里浮上迷惘神色,不经意,便落在那雪白的玉颈上,延伸向下,便是高耸的修鹤抹胸…… 姜银瓶半梦半醒间只觉得颈脖上痒痒的,好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贴着几乎辗转蠕动,很不舒服。她拧了拧眉,想起自己匡床上有个靠枕,正适合枕脖子,便伸手胡乱探找,但还没找到枕头,手腕就被人握住,那阵酥丨麻的感觉没有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贵妃那双幽蓝深邃的眼眸。 姜银瓶:“……” 无语片刻,她默默从贵妃怀里坐起来,挺直背脊,垂首静默,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分卷阅读51 谢显贴在她耳后凉凉道:“睡醒了?” 姜银瓶乖乖点头,却不敢看他一眼。她想起刚才梦里的痒痒,转头去看镜子,想看自己脖子上是不是爬了什么虫,可刚往镜子里看一眼,谢显便用指尖挑起她下巴,逼着她与他四目相对。 他一副委屈模样:“你是睡醒了,本宫的胸可都被你压痛了。” 她后知后觉,微微脸红。可想那睡梦之中,背后一马平川,分明没什么山峰呀。她垂眸,偷偷觑了一眼,还没看清楚,就听贵妃厉喝:“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揉揉眼睛,坐直身子,肃然:“嫔妾下次再不敢了。” 谢显:“若是想睡便多睡会儿,本宫又没有让你一定要这么早过来。” 她刚要问能不能改成午时来,又听他接着道:“但早起对身子好,你久病不愈,也不可贪睡。以后天亮了再过来吧。” 那不是也没晚多久嘛。她撇撇嘴,并不满意这点推迟,但看贵妃的样子,是再不会给她得寸进尺的机会了。 给她梳完头,谢显放下木梳,转到她面前,托着她下巴左右看了看,甚是满意他今天为她打造的妆容。只目光落到她雪白颈脖上的两点红,眼眸悄然幽深,顺手拿了粉扑过来将那红痕盖了过去。 姜银瓶已经对于当换装娃娃这种事情麻木了,他看任他看,她就只垂着眼睫,配合他的动作。然而目光往下,自然的就看向了他胸口的位置,她想起他刚才喊疼,终于开始不好意思。 看贵妃已经开始收拾妆奁,她鼓起勇气,拉了拉他的袖子,试探:“娘娘,您胸口还疼吗?要不,嫔妾帮您揉揉丨胸吧。” 胭脂落地,谢显转头看她,半晌,憋出两个字:“不必。” 姜银瓶细心的发现,在自己发出“揉丨胸”的请求之后,贵妃的脸色便变得有些微妙了,好像害臊使得,没说几句话,便主动放她离开了琼华宫。她纳闷,贵妃看起来这么奔放,没想到原来骨子里这么害羞,大家都是女人,揉个胸怎么了,怎么就尴尬到如斯境地了? 不懂,贵妃还是那个善变的贵妃。 红墙褐瓦,燕雀徘徊,除了鹤院传来的道士念诵之声,那点鸟鸣算是宫里的唯一一点生气。 姜银瓶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绿蝉,两人踏着初升的东阳,慢慢往云潇宫的方向走去。 迎面,一队小黄门正搬着一堆东西走过来,大概是走得急了,一个小黄门脚步踉跄,手里的画缸从手里跌落下来。好在那画缸厚重,并没有碎,只是里头的书画散落一地。 姜银瓶走过去,蹲身帮忙收拾画轴。那小黄门不过是在司珍房看守库房的,一时受宠若惊,连道不用,但姜银瓶安抚几句,他也就任她去了。 画卷狼藉一地,有的还卷着,有得却已散开。她随手捡了一幅,正要卷起,却不经意看到那画上内容,目光蓦地顿住。 白绢之上,泼墨写意,幽篁竹叶飒飒,霞姿月韵的一抹红衣背影孑然独立。这画只有两种颜色,一黑一红,一浓一淡,两种色彩非但没有冲突,反而相辅相成,意境无穷,让人如同亲眼得见雅士风姿,不由对那画中之人心驰神往。 然而,让姜银瓶真正感到更为惊奇的是,那画中之人刻意被笔墨模糊后的身影,莫名与她那春丨梦中的郎君身影交相重叠,好像画中之人,就是她的梦中之人! 当黄门要来收这副画时,她忍不住问:“这画……” 小黄门看她神色怔愣,忙道:“回禀娘娘,这画是从东库移出来的,正要送去别的库房保存。” “这画中之人是谁?”她直截了当问道。 那小黄门惶恐,他哪儿晓得这些,连道不知。还是旁边的绿蝉眼尖,指着画卷下方的落款题字道:“娘娘您看,景陵君……那不就是那位吗?” 绿蝉说的那位,自然就是封号景陵的杨珩了。 姜银瓶一怔,这画竟是杨珩画的?那这画中之人到底是谁呢?还是说……就是他自己? 这一刻,她脑子里关于杨珩的形象突然清晰起来。他的身高,胖瘦,气质……她靠着模糊而稀少的信息将杨珩和梦中之人一一比对,越发觉得杨珩和梦中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是如此相似。她想起梦中的对话,梦里的绿蝉说她是因为帮圣上试了药,所以才难受,那还有何人会为圣上试药呢?在这深宫之中,除了后妃,不就只有那人了吗?前朝皇子的命,在肃帝眼中没有任何价值,而肃帝的命,在前朝皇子眼中却是仇敌之命,若他有恨,定然非取不可…… 所以,难道……姜银瓶莫名有些惶恐。 分卷阅读52 若那人真是杨珩,也就难怪她会一见到杨珩就那样有好感。想来,一定是她从前就与杨珩有过交集! 可是杨珩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她疑惑一瞬,又很快了然。 自然是因为贵妃。 她肩膀塌下。 杨珩身边已经有贵妃了,任谁,也不会放弃贵妃选择她的。不过,这些都是她的猜测罢了,或许杨珩和她根本就没关系。 姜银瓶叹口气,转身脚步虚浮地往云潇宫的方向走去。绿蝉在后面追着问了几句,她统统充耳不闻。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娘娘扮女装的工具很齐全的。 第30章 第 30 章 姜银瓶觉得自己的春心刚发出一枝嫩芽,就“咔嚓”一声被人无情的折断了,为此,她陷入了一段多愁善感的颓丧期。寇宝儿知道她心情不好,派人来叫了她几次,让她去听曲儿打牌说话,她通通回绝,除了去见贵妃,其余时候都闷在宫里无所事事。 贵妃对于她的颓丧萎靡很是莫名,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这个孩子给玩坏了。他终归心有愧疚,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见姜银瓶眼神呆滞,惘然地任由自己在那张初见迤逦的脸上描眉傅粉,他就觉得无甚意思。 将手里的螺子黛扔给对方,他倚着妆台,一只手支颐,懒懒道:“你来。” 姜银瓶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看看手里的螺子黛,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贵妃娘娘。她来,她来什么??? 谢显不耐:“为本宫上妆。” 她一惊,手中的螺子黛滚到地上,吞吐道:“嫔妾手笨,恐画不好,还是让宫女来吧……” “你不愿意?”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姜银瓶连忙摇头,手指攥紧裙角。 贵妃垂眸瞥了眼那滚到地上的黛粉,伸出纤长细白的手指,又在妆奁中重新拈起一颗递给她。 他道:“不论如何,恕你无罪。” 还有这么好的事? 她愕然,抿抿唇:“嫔妾遵命……” 斜倚妆台的人微微一笑。 于是姜银瓶鼓起勇气,膝行上前,倾身贴近。以前都是贵妃在她脸上折腾,今天终于逮到机会能报复回去了!她笑得狡黠,握着黛笔就要点上那眉梢,然而一靠近,却又顿住了。 浓密如树影一般的眼睫下,碧蓝的曈眸深邃幽暗,如盯上猎物的猛兽炽热,又如春日的水波柔情撩人。咫尺的距离,连彼此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越渐浓重,越渐微妙。她突然想到前几天,自己在被贵妃上妆时睡着了,梦中觉得脖颈痒痒,后来晚上回去洗澡时,莫名在脖子上发现了两点红痕。 当时绿蝉说是虫子叮咬的,可她对着镜子,越看越觉得那红痕古怪,就像是……她垂睫,目光正落在贵妃红润的唇瓣上,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狠狠一紧,想要推开。 然而当她刚有退缩之意,手腕便被人握住,贵妃眼中噙着笑意,淡淡:“怎么不画?” 姜银瓶眸光闪动,红了脸,不忘在心中唾弃自己一番,觉得自己未免太异想天开。 她低头要求:“……娘娘能不能闭上眼,不要看嫔妾。” “哦。”贵妃倒是答应得很爽快,乖乖就把眼睛闭上。 姜银瓶见此,这才重新倾身上前,拿起黛粉在他眉间勾勒起来。这一次倒是很顺利,直到上完胭脂水粉也不见他睁眼,而且她终究没舍得糟蹋这般好看的脸,非但没糟蹋,还市井浑身解数,画了个时下流行的妆面。 收笔,她道:“娘娘可以睁开眼睛了。” 随着话音,那双勾魂夺魄的双眸轻颤一瞬,缓缓掀开眼皮,目光仍落在姜银瓶身上。 他笑声靡软,敲打她心弦:“好看吗?” 沾着口脂的笔在手心攥紧,非常满意自己这个作品,她点头如捣蒜:“好看,娘娘无时无刻都是好看的!” “嘴甜。” 谢显又一声笑,猛地将她拉过来,姜银瓶没防备,脸颊在他下颚蹭过,接着 分卷阅读53 被他一提,两人的脸便无比贴近。他捏着她的下巴转向那面小小的妆镜,整个人从身后环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去看妆镜里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丽人。 “银瓶也好看。” 镜中,姜银瓶的妆容由贵妃描摹,浓烈而艳丽,贵妃的妆容却一反常态的清丽温柔,两个绝色的美人肌肤相贴,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温热的肌肤贴在颊边,他一动,她就感到他的脸在与自己微微磨蹭。姜银瓶徒然烧红了脸,背上浮起一层细汗,贵妃娘娘到底要干什么啊?!她握拳,往旁边退开几分,绞着衣袖:“娘娘喜欢这个妆面就好。” 谢显抚着眼角的飞红,斜睨她一眼,福至心灵,突然戏谑道:“这妆本宫很喜欢,画这妆的人,本宫也很喜欢。” 姜银瓶一愣,骤然震惊无比。谢显看她这呆傻模样,再也忍不住抬起大袖,掩唇哈哈大笑:“姜银瓶,你是不是真是个呆子?” 知道自己被戏耍了,姜银瓶水灵灵的眸子一瞪,没好气:“嫔妾受宠若惊,担当不起娘娘的厚爱!今日时辰不早,嫔妾先行告退了 !” 谢显仍旧倚着状态,支颐看着她提裙气呼呼的离去。那身影渐行渐远,他眼中的笑意也越来越淡,最后终是归于平静,消失不见。 …… 就这样愁闷的被贵妃折腾了大半个月,姜银瓶终于觉得自己对杨珩画卷一事的顾虑稍稍消解些了。然而,就在她差不多快放下心结的时候,杨珩竟然又在这时候派人给她送来一瓶药。 “景陵君说,这是他近来配置的八珍丸,最是补血补气。景陵君说上次给您把了次脉,您之所以老是发汗发虚,正是血气不足。这药是专门为您配制的,若是按时服用,对您的身体定然大有裨益!”绿蝉手捧托盘,笑意盈盈。 姜银瓶盯着那荧蓝色的小瓷瓶,颓然倒在榻上。她那原本已经平复的心情又开始潮水泛滥,涟漪片片。好不容易忘了这档子烦心事,为何又专程送老什子药来?这不是故意不让她放下吗! 她咬唇良久,心道:不行,她必须去问问杨珩关于那副画的事! 她猛地从榻上站起来,吓了绿蝉一跳。 “给我梳妆。” 绿蝉瞪大眼:“娘娘,您已经梳好妆了。您怎么了?” 姜银瓶抚了抚云鬓,深吸一口气:“去东流院!” …… 绿蝉守在门外,姜银瓶轻叩东流院的门扉,听到杨珩清润的声音,让她进去。 院子里,杨珩正跽坐于风廊之下,面前摆着两个箩筐,里面都是晒干的药材,正由他分拣。他瞧见姜银瓶,姿态随意,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 姜银瓶看了一眼石凳和他的距离,有些远了,要说那事儿,还是走近些的好。咬咬唇,还是朝他走了过去。 杨珩奇怪的看着她,忍不住轻笑:“丽妃娘娘莫不是又有什么小猫小狗之类的,想让在下帮忙救治?” 他戏谑,姜银瓶微微脸红。她来之前,是想好说辞的,一来,她想问他关于画的事情,再旁敲侧击问一下他曾经是否真的和自己有瓜葛。二来,她要感谢他的赠药,以及前几次的侠义之举。三来……三来,她是想说明自己从今以后不会再来了。 就这么三件事,她现在真站在了人家面前,却踟蹰半晌,就是开不了口。 她突然意识到,说什么呀,这人恐怕根本就不在乎她来不来呢。更何况,杨珩一脸好奇而认真地盯着她,坦荡得不行,反倒让她说什么都显得自作多情。可是,她要是现在转身走就,反而更像是拿乔吧? 姜银瓶看向他手边的箩筐,默了默,道:“我帮景陵君捡药吧。” 杨珩一愣,有些稀里糊涂的,可看姜银瓶不像是说笑的样子,便微微颔首:“好。” 于是姜银瓶在他身侧坐下,垂下脑袋,开始学着杨珩的样子认认真真的捡药。杨珩也乐得教她,从认药,到分辨好坏,耐心十足。 姜银瓶一边学他的手法,一边还惦记着要怎么开口,表情不自觉便纠结起来。 最终还是杨珩忍不住开口:“……丽妃娘娘,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若是在下帮得上忙,你尽管说来便是。” 姜银瓶看他一眼,嘴巴张了张,顿住,又摇头。 杨珩无奈:“丽妃娘娘,到底发生了何事,你这样子,阿……在下很担心。”他想说阿显,又想到她已经失忆,话到嘴边又转了口。 姜银瓶默然片刻,听到他温柔的询问,鼓起勇气:“其实也没什么,我就 分卷阅读54 是想问问,景陵君曾经是否画过……唔!” 话未说完,捡药的手不知被什么梗柄刺到,她猛地一颤,手弹了回来。 杨珩没想到她这样都能伤到,也不听她接下来嘀咕了些什么,匆匆起身回房去拿药箱。翻出药瓶和纱布给她包扎一番。她趁着他包扎的时候,也偷偷打量过他。光洁的额头,俊秀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贵妃站在一起,是挺配的…… 姜银瓶心中五味成杂,还有一丝羡慕嫉妒贵妃。 终于包扎完,杨珩抬头看姜银瓶,一副征询的样子:“娘娘刚才想问在下什么?” 这个时候,姜银瓶早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问,问什么了。都是身不由己之人,何苦非要寻根探底呢,罢了,便是真的有交集,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就当错误一场,让它过去吧…… 她凝眉,眼中浮出一层怅然雾色,露出一丝苦笑。她自以为洒脱告别了过往,却不知此时此刻,她这兀自幽怨感伤的复杂表情,早已被门边站着的人尽收眼底。 谢显神色平静,一双眼睛盯着风廊下的两个人,半晌,唇角微挑,是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绿蝉怯怯看着负手而立的他,又看了眼门缝,虽然不知道为何贵妃会来,也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遭殃的一定是自家娘娘。 她小心试探道:“贵妃娘娘,还是让奴婢进去禀报一声吧?” 谢显的头稍稍转了过来,那一瞬间,绿蝉突然觉得周身像是被寒冰包裹住,四肢麻木,五感不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绿蝉不再说话了,她瑟瑟低下头,在心中真诚的为自家主子祈祷:娘娘,您自求多福吧! 第31章 第 31 章 杨珩给姜银瓶上完药正要回屋,余光正瞥见站在门边的谢显。那阴沉别扭的脸色让杨珩微微一怔,随后在心底窃笑一声,面上仍风度翩翩:“来啦。” 姜银瓶转头一看,发现谢显正用一种捉奸般的凌厉视线盯着他们。她几乎没有过脑子,屁股就往远离杨珩的方向挪了一下,而在挪完之后,她发现谢显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当然难看了,在谢显眼中,姜银瓶的反应已经非常清晰得向他展示了什么叫“做贼心虚”。 门边人影一晃,是贵妃掉头走了。姜银瓶朝杨珩匆匆福了福,赶紧追出去。不追还得了,不追她就成贵妃真正的情敌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深深明白一件事:和贵妃作对,一定是没有好下场的! 幸而贵妃没有走远,她追上前去,拦在谢显面前:“娘娘,不是您想的那样!” 谢显盯她一眼:“我想的哪样?” “我和景陵君没什么!我今日来,本是打算同他说以后再不相见的!” “那你说了吗?” 姜银瓶一噎。忘了。 谢显淡淡看她一眼,径直越过她继续往前。 她只得又继续跟在他身后。 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姜银瓶前头的天光,树荫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而他的影子覆盖在上面,周围一片的光线全都黯淡下来,给姜银瓶一种阴雨将至的错觉。日头当空,他的影子便随着日头的位置而发生轻微的改变,有时候,它正好铺在姜银瓶脚下,一会儿,它又到了另一边。 她追逐着那影子,寻思着该怎么解释,然那人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姜银瓶,本宫上次说的话你是不是没有听懂?” 姜银瓶“啊”了一声,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谢显转过身来,神色……姜银瓶读不懂,但隐约有种无奈的感觉在里头。 “你和景陵君是不可能的。” 姜银瓶身侧还跟着绿蝉,谢显这句话一出来,姜银瓶的脸,蓦地就红了。她好歹是个女子,还是个已经为他人妇的女子,在别人面前被戳穿这种心事,自然会感到羞愧和害臊。 其实绿蝉又不是瞎子,自家主子三番两次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她当然早就知道姜银瓶的心思。好在绿蝉也非常有眼力见,当即朝贵妃福了福,便退到两人两米开外的地方去晒太阳了。 贵妃要是能让主子死了这个念头,也是极好的。绿蝉想。 谢显瞧着她,冷笑一声继续道:“他也不喜欢你这种类型,身无半两肉,姿容也不出色,更何况无才无德还贪图安逸,出了事就只知道做缩头乌龟……你在他面前卖弄风姿,讨不得半点怜爱。” 这些话让姜银瓶涨红了脸,她双手攥拳,垂着脑袋还想狡辩一下,嗫嚅着:“嫔妾没有……” 分卷阅读55 “没有?”谢显冷笑打断,“好,本宫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从此以后,本宫不允许你再靠近景陵君。听到了没有?” 强势霸道,完全不许人反驳的语气。 姜银瓶抿着唇,胸口微微起伏,有什么东西慢慢从心间涌上来,酸了鼻子,胀了眼睛。她睁大眼睛,看着地上的影子,轻轻点了下头。 得不到回答的谢显很不满意,又厉声问:“点头算什么意思,说话!说你不会再接近他!” 她吸了口气,小声:“嫔妾知道了。” 那声音太小,犹如蚊呐,以至于谢显根本没听清。他不得不再一次,用严肃而冷峻的语气斥她:“大声点!” 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而姜银瓶在他面前,也向来都是像小白兔一样顺从怯懦。但他还是不了解女儿家的心思。一个女孩儿,被情敌当面斥责怒喝让她死心,说她配不上别人,而她却不能有任何反驳和不满意,甚至还要奴颜婢膝,卑微贱小地向对方做出保证,这是多大的屈辱。 谢显只想把姜银瓶的想法扼杀在摇篮中,趁着她还没有对杨珩情根深种,然而这一次他好像错估了对方的承受力。当他看到姜银瓶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泪光晶莹的模样时,一时竟忘了做出什么反应。 而趁着谢显这片刻的呆愣,姜银瓶已经开始反击。 她冲他大喊:“我知道了!我以后都不会再靠近景陵君了!我知道你们才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的一对,我没资格跟您抢人!再说,我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我绝对不会像您一样水性杨花红杏出墙!你们这对奸丨夫丨淫丨妇,过你们没皮没脸的日子去吧!我不伺候了!” 她说完这一通,大步越过谢显就要走,犹嫌不解气,抬脚往谢显小腿上踹了一脚,然后掉头就跑。 谢显被她这一通说得头脑空白,又被她一脚踹得向后踉跄几步。表情懵懂地站了一瞬,还是听到绿蝉追过去的脚步声才让他回过神来。然而当他后知后觉地去追寻她时,那女人已经提着裙子跑得影子都快看不到了。 他抬起一只手,颤抖地指着姜银瓶的背影。沉郁的表情几经变换,若非他近些年心神早被磨炼得坚定顽强,恐怕此时早已喷出一口血来! …… 另一头,姜银瓶在狂奔中迎风流泪,一方面,是委屈的,一方面却是因为后怕! 其实在冲着贵妃喊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可当时头脑发热,话赶话的,不知道怎么就全说了出去。最后,她竟还有勇气踹贵妃一脚! 贵妃何等尊贵,这样一个敢给皇帝戴绿帽子的人物,居然被她给揍了! 姜银瓶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跑得就更快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她再没有见过贵妃,而贵妃那边也不派人来传唤她了。她估摸着,贵妃娘娘现在应该也很憋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知道他和杨珩私情,还敢以下犯上的狂妄之徒。 姜银瓶在云潇宫忐忑了几天,这几天里,她看花看水,伴着那回暖的天气与归来的候鸟,迎来了大端十二年的岁首春节。 这应该算是姜银瓶平生所见过的,最匆忙,且来得最毫无预兆的春节了。 如果是不会宫内突然开始除尘布新,张灯结彩,她几乎没有意识到这是那个认知里,本该热闹喜庆的新年。毕竟这个新年,它实在是没有什么年味。 她不知道自己失忆之前宫里是不是都是这样迎新,但她知道民间不是。而宫里将所有的事情准备得这样仓促,很显然,是因为肃帝自己也不太想过这个新年。 岁首,这意味着皇帝要祭天,要拜祖,要带着满朝文武回忆这一年来的功过,然后在神明和祖宗排位前说一长串他自己都不太认同的废话。 现在王朝内忧外患,肃帝实在没有心思搞什么普天同庆的活动,于是在祭祀之后,只草草在宣和殿办了一次晚宴,大宴皇室子弟,就当是犒赏大家一年来的辛劳了。 姜银瓶这一天也是盛装出席,在妃嫔之中她位份不低,于是得以坐在肃帝下方,靠近圣驾的位置。与她并列的,自然还有淑德二妃,而皇后和贵妃,则是分别坐在肃帝的左右两侧。 自从上次冲贵妃发了顿脾气,姜银瓶就再也没有见过和他照过面。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害怕贵妃会找她麻烦,但时至今日,贵妃那边没有一点要对她下手的意思。 姜银瓶坐在灯火通明,丝竹之音不绝于耳的大殿上,趁着众人观看歌舞的时,偷偷抬眼打量贵妃。 他在看场中的歌舞,神色平静,根本没有搭理她。 姜银瓶松下一口气,垂首 分卷阅读56 前啜一杯清酒。 喝完酒,她突然在对面的皇亲国戚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子微微一僵。 杨珩?他怎么来了? 看他坐的位置如此靠前,应该还是特意安排的,可这种场合,可以算是皇帝的家宴了,以杨珩的身份来说,他出现在这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尴尬。 起初姜银瓶的想法是:一定是贵妃安排的。 她暗暗的感慨,贵妃此举未免太大胆,把情郎带到丈夫面前,玩刺激也不是这么玩的。然而她很快知道自己错了,因为肃帝当着众人的面,点了杨珩的名字。 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尽管因为稀奇古怪的丹药和旧疾,已经变得虚弱病态,然而他身着龙袍坐在龙椅上,宫仆簇拥,身后的帘幕之后还站着身着铠甲的皇家侍卫,光是这些,就足够让他用威严的气场震慑所有人。 肃帝盯着跪在场下的杨珩,悠悠开口:“朕年少时,曾闻京中王孙公子口耳相传一件逸事,说帝子景陵曾在家中遇袭,然彼时景陵君正在宴请宾客,亲自击瓮叩缶,其音慷慨悲怆,刺客闻之心念不忍,竟自发退去。如今殿中有缶,也有击缶退敌的景陵君,何不当场击来,以助我等饮酒之兴?” 古有秦王逼迫赵王击缶相娱,而今,肃帝逼着杨珩这个旧王击缶助酒。 在一个灭了自己国家,杀了自己亲人,取代自己皇族地位的一群人面前,给他们表演,供他们取笑作乐。 这是赤丨裸裸的侮辱。 而姜银瓶细心的捕捉道,肃帝虽然在向杨珩下达着命令,一双眼睛却是在玩味地瞥向坐在他身旁的谢显。 他在故意羞辱杨珩,做给谢显看。 第32章 第 32 章 姜银瓶在肃帝似笑非笑的眼神和贵妃极力的隐忍中,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肃帝对这两人的事情,一清二楚。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得有多宠爱,才会明知对方背叛自己,还要把第三者养在宫中啊?姜银瓶大开眼界,同时开始担心跪在场中的杨珩,以及青筋暴出,已经快要从榻上跳起来的谢显。 还嫌看不够热闹似的,肃帝在看到这两人的神色后,还意味悠长的问了一句:“怎么,难道景陵王爷不愿意?” 从他口中喊出来的“景陵王爷”当真极具讽刺。谢显的脸色已经如千年寒冰,快把周遭都冻出冰渣子了,偏偏这时候还有几个不知是肃帝叔伯还是舅侄的人,在跟着煽风点火。 “圣上这么一说,臣倒也想起来了,都说当年的景陵王爷极善音律,整个长宁也无人可与之比拟,今日我等倒是想见识见识是不是真有说得这么好!” “这么说来,若是听不到景陵王击缶,臣这酒还真喝不下去了!” “景陵王爷,您还在等什么呢,难道我们大端的圣上请不动你吗?” 大殿上明珠耀眼,灯火璀璨,华柱下的人个个锦衣华服,然七嘴八舌,说出来的话却皆是恶意的挑衅和讥讽。 姜银瓶看到杨珩始终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一丝松动,他的唇角颤了颤,微微张开,又无奈至极地合上。她忍不住坐直身子,转头看向坐在上头的肃帝。 然不等她开口,贵妃已经先忍不住了,他一手搭在扶手上,几乎就要站起身。 “草民遵旨。” 阶下,声音清朗,沉着坚韧。 肃帝默了默,贵妃半起的身子也僵住,他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片刻之后,又缓缓坐了回去。 肃帝拍手,慵懒地笑道:“那还等什么,快给咱们景陵王爷把缶搬上来。” 在场的人开始大笑,笑声刺耳又狂妄。 贵妃这时已经没有任何有情绪的表情了,他静坐在肃帝边上,目光盯着击缶而歌的杨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苍劲凄凉的歌声在大殿的喧嚣中流淌,而肃帝只是撑着脑袋和臣下对饮,兴致高处,放声大笑,笑完了,他也就累了。 肃帝现在的身子支持不了他在殿上久坐,早在半月之前,他就已经连朝会都很少去了,而只在中午的时候把大臣们召集到距离他寝宫很近的紫宸殿,在那里商议政事。姜银瓶听说,秦冶源和几位老臣一直在劝肃帝立一个储君,而肃帝其实尚未到而立之年,这个时候劝他立储,想来是肃帝的身子是真的不大行了。 但更麻烦的是,肃帝没有儿子,他只有几个侄儿,秦冶源他们便劝肃帝在他那几个侄儿里面选一个来做太子,可肃帝并不情愿。为了这件事,几个老头子天天说,天天上奏,总之,肃帝已经快被王朝里里外外的事情掏空身体。 分卷阅读57 等不及各宫妃嫔和他的兄弟姐妹们为他倾杯敬酒,甚至于连杨珩的击缶表演还没有结束,他就已经支撑不住,在皇后的陪同下起身离开了宣和殿。 皇帝走了,那些公主和异姓王们就可以更加放肆的玩闹了。 大概是受肃帝不修边幅的影响,大端这一代的皇亲国戚们都把不修边幅当做了时尚,很快就有人把杨珩赶了下去,叫嚷着要看西域的舞姬跳舞。 整个大殿乌烟瘴气,莺歌燕舞淫靡无度。寇宝儿早已经喝得宁酊大醉,被她的宫女扶了回去,姜银瓶意兴阑珊,觉得再待下去很没意思,就转头问罗琅嬛:“听说一会儿司天监那边要放烟火,你去看吗?” 罗琅嬛也已微醺,最主要她身子不好,守岁什么的一定做不到了,便道:“还是罢了,我两只眼皮早开始打架了。” 都不愿意去,姜银瓶撇撇嘴,只能道:“那我一个人去。” 于是不等筵席散,姜银瓶便跟着一群同样要去看烟火的公主和妃嫔们往司天监去。 其实宣和殿离司天监不远,姜银瓶下了轿辇,耳边似乎都还能听到宣和殿里那喧闹的声音。她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是一处架在水面上的桥廊,曲折蜿蜒,直通一间萧瑟的水榭。 姜银瓶支开跟在身后的宫仆,一个人在那桥廊上站着,仰头看向星空。 从醒过来到现在这么久,她第一次,无比地想念爹爹娘亲,想念姑苏的山水和街坊四邻,还有她那个不成器,总喜欢同她抢父母宠爱的小弟弟。进宫三年,也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像信里说得那样,过得勉勉强强,一点女儿的光都没有沾到。 想到这里,姜银瓶又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她醒过来的时候可高兴了呢,以为自己嫁给帝王,做了尊贵的皇妃,从此就再没有忧愁了。然而这小半年来,她感受到了妃嫔和天子间的距离,也隐约知道了关于这位帝王的小秘密。就像秦惠妃说的,大家都很默契,心照不宣的活在这后宫之中,偶尔排挤排挤看不惯的人,都未必是为了争宠,只是寂寞罢了。 在这愁思中,她看到司天监那边有人在往占星台上走,估摸着是去放烟花的。 不能想这么多,姜银瓶甩甩头,心想:新的一年,一定要向神明们许个好的愿望,祈求健康顺遂,家宅平安! 她挤出个笑脸,又是斗志昂扬。 东风吹落一树梨花,偏偏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突兀响起:“姜银瓶,你一个人跑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来,做贼吗?” 斗志昂扬的姜银瓶僵住了:“……” 她感受到了神明对她的嫌弃。 转过身,身着华贵宫装的丽人站在湖畔,正似蹙非蹙,疑惑地看着她。 月光下的池塘波光粼粼,映照着神仙一样的美人儿,好像诗人笔下的蟾宫仙子。 姜银瓶咽了咽口水,回过神来,赶紧行礼:“嫔妾参见贵妃娘娘。嫔妾……嫔妾不是来做贼的,嫔妾是来等烟火的……” 谢显走过来,居高临下望着她,声音还是冷冰冰的:“开始放烟火时自会有人进殿禀报,天气这么冷,你在这儿干等着,就不怕冻出病来?” 她乐意!姜银瓶暗自腹诽,不敢抬头。 谢显也是满脸不自在。他看到这丫头离开筵席,就一直着急想要追出来,可他不能放着杨珩不管,让他一个人被那些赵氏皇族纠缠。这么一耽搁,就出来得晚了一会儿。好在这丫头不是回宫去睡大觉了。 姜银瓶道:“不冷,嫔妾穿得挺多的,倒是贵妃娘娘……”她觑了眼他身上单薄的宫装,真诚道:“天气严寒,贵妃娘娘还是不要站在这里吹风了……” 姜银瓶还有后半句:若是有什么事,嫔妾随您回大殿说,然而还不等她把后半句说出来,谢显便不虞地打断道:“你这是在赶本宫走?” 姜银瓶:“……” 果然,又是这样,每次都要曲解她的意思,让她不得不费尽心力地去解释辩白,然后又轻描淡写地翻过去,搞得好像像是她自作多情,人家根本不在意!姜银瓶微微郁闷,原本是想就上次的事情好好向贵妃请罪,可她现在完全没心情了! “嫔妾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嫔妾突然困乏,打算回宫就寝了。天色已晚,娘娘也请回吧。” 她转身就要离开。 手被人握住,一股大力把她扯回几步,耳边,贵妃的声音仿佛忍着笑:“姜银瓶,你倒是越来越大胆了!” 姜银瓶愣了愣,眼眶蓦地红起来,她委屈死了,可不就胆子大了 分卷阅读58 吗!扭动手腕,她轻斥:“贵妃娘娘这是想干什么,快放开嫔妾!” “本宫才想问你要干什么!”谢显把她阻拽得紧紧的,另一只手扶住她柔软的腰肢,只轻轻用力,就把她揽到自己身前,还不忘戏谑一句:“本宫瞧着你,怎么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 你才恃宠而骄呢!姜银瓶在心底暗骂一句,半点没想起来以前自己看到贵妃时,是怎样一副低三下四的怂样。 姜银瓶低声:“放开我!贵妃娘娘,您是贵妃娘娘,就不怕别看到误会吗!” 她说的误会,指的是让人以为他们在争执,毕竟她和贵妃有过前科,她还被推下了水,要是现在再被有心之人看去,必然又要被拿来大做文章。可贵妃好像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又或者他根本不想理解。 谢显好整以暇看她挣扎,眯起眼睛:“本宫是贵妃,本宫不让你走,你便不能走。” 她快恨不能大骂一声无耻了,然而在愤慨和怒火中,她的余光瞥到远处的司天监,长长的台阶下,正走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姜银瓶像是找到救星,一双眼睛登时亮起来,她转过头去。 “景——” 不等她高呼求助,一双大手捧住她的脸,霸道又蛮横地将她的脑袋扳正。 她未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轰鸣,接着便有璀璨光芒从天而降。那灿烂流火照亮了一双蓝宝石般的眸子,唇瓣上,柔软冰凉。 瞠目,她微仰着头,完全失了方寸。 腰被人紧紧锢住,就连手腕也被贵妃娘娘攥在手中。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敢呼吸,此时此刻,她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唇上那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一开始带着惩罚的意味,好像是不甘和委屈,但啃噬几下后,又慢慢变得温柔缱绻。姜银瓶瞪大眼,看着那乌黑的睫毛垂下,遮挡住了那双似笑非笑,勾魂夺魄的眼,也遮住了汹涌暗藏的无限绮思。 她双脚发软,四肢无力,全身的力气都被夺了去,她几乎,快要晕过去! “姜银瓶,我是什么意思,你明白没有?” 第33章 第 33 章 “胡了!” 云潇宫的暖阁内,寇宝儿推倒牌,洋洋得意地摊着手,从桌上四人面前一一晃过去:“给钱给钱,这一把又是我赢了!” 罗琅嬛和被强拉过来凑人头的绿蝉撇了撇嘴,不情愿地掏腰包。寇宝儿美滋滋,轮到姜银瓶了,却见她抬手,直接给出一个大金锭。 其余三人:“……” 瞥了眼还呆坐着的姜银瓶,寇宝儿蹙眉:“姜银瓶,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 姜银瓶眼神空灵地看她一眼,说话也平板无波:“我没怎么呀……”她垂眸,看到寇宝儿捧在手里的大金锭,怒:“淑妃姐姐,咱们不是说好只打一钱银子吗,你怎么能拿我这么多呢!卑鄙!”一把从寇宝儿手里把金锭夺了回来,又扣扣搜搜地掏出一钱银子递给对方。 三人:“……??” 罗琅嬛伸手探了探姜银瓶的额头,疑惑道:“不烫啊,这孩子怎么了?” 姜银瓶没出声,很是颓丧地叹了口气,整个人松松垮垮的,看起来无精打采,了无生趣。 寇宝儿看了眼绿蝉,可绿蝉也是一脸迷茫的摇了下头。寇宝儿正想深入问个清楚,却见姜银瓶猛地抬起头来,眼神认真诚挚的盯着她,做贼一般,压着声音问:“两位姐姐,你们怎么看待磨镜这个问题?” 寇宝儿和罗琅嬛怔了怔,还是寇宝儿最先反应过来,捂着胸口撤身远离姜银瓶,一脸惊惶警惕道:“姜银瓶,你想做什么,我可是喜欢男人的!” “我也是喜欢男人的呀。”姜银瓶理所当然道。 罗琅嬛没寇宝儿思维那么跳脱,放下手里的牌,凑过来柔声问:“银瓶,是不是你们宫里有哪个宫女……行为不检点,被你发现了?还是说……” 说罢,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一旁的绿蝉身上。 绿蝉一脸懵懂,猛地一震,赶紧摇头摆手,最后找了个借口,赶紧行礼退了下去。 “不是我们宫里的,就是……就是我最近看书,看到这样一个情节,说有个地主家的千金小姐看上了庄子里一个贫寒的姑娘,千金小姐天天欺负这个姑娘,还缠着她。那个贫寒姑娘身份卑微,原本只是想讨好那千金小姐,希望能让来年少一点地租,谁知道那个千金小姐突然有一天……” 姜银瓶舔舔嘴唇,越说越没底气:“突然有一天跑到姑娘门前表白 分卷阅读59 ,说想和姑娘相好……” 早已饱览各种话本传奇,完全不挑食的寇宝儿双手握拳贴在胸口,歪着脑袋,一脸神往:“啊,敢于冲破世俗禁丨忌的女子,我喜欢……” 罗琅嬛则一脸嫌恶,锦帕掩着口鼻:“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情怎么还能拿来写成书册呢,银瓶,你可要少看些这种东西……” “怎么就伤风败俗了,喜欢就是喜欢,还分个高低尊卑?” “那也不能天天缠着人家吧,人家姑娘是喜欢男人的,哪能硬生生把人家逼成喜欢女人呢!” 两人又要吵起来,姜银瓶趴在一边,出神地望着远处,悠悠道:“那个姑娘也很烦恼,她是喜欢男人的呀……”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前天晚上,自己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节奏。她能肯定,自己害怕贵妃,对贵妃也绝无异样之情,可为何,被贵妃轻吻,自己会觉得熟悉,会觉得心跳加速呢? 就好像,他们曾经也如此亲昵过。 寇宝儿和罗琅嬛听到她的嘟囔,齐齐停下,也顾不得争辩了,低头看向姜银瓶,不解问:“银瓶,这真的是话本子吧,你没遇上什么事儿吧?” 一僵,坐起身,姜银瓶干笑着摇摇头:“没有,真的只是话本子……” 罗琅嬛松了口气,郑重其事道:“银瓶,你又不是不知道,宫里可不能出现菜户对食这类的事情,你手下的人要是出现这类事,你不能藏着掖着,要趁早处置才好!” 姜银瓶面颊绯红,羞臊道:“知道了。” 看来在淑德二妃这里,她是得不到答案了。 无声叹口气,她突然想到再次之前,贵妃的种种举动。他让她不要靠近杨珩,说她与杨珩不配……她以为那是贵妃在吃醋,怕她和景陵君走得太近,可现在看来贵妃喜欢的不是景陵君……难道说,贵妃其实是在吃景陵君的醋?! 在联想到那天晚上,谢贵妃与她四目相对,柔声细语地对她说的话—— “姜银瓶,我是什么意思,你明白没有?” 她什么都不明白啊! 姜银瓶双手捧心,一个头两个大了。 …… 就这么躲了谢贵妃三四日,然两个人始终是在同一围墙下,免不得要相见。 先前说了,肃帝无子,又不愿意立自己的亲戚侄子为储君,老臣们冥思苦想,觉得这样下去社稷危矣,便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办法——选妃。 往这个本就已经像个摆设一样的后宫里,增添新鲜的血液。 在朝臣们的心中是这么想的,肃帝虽然喜爱贵妃,但曾经有一段时间也和秦惠妃走得很近,起码说明他不排斥和别的女人接触。现在后宫中的女人都不能得肃帝欢心,那他们就送一些能够讨肃帝欢心的来,肃帝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就不怕生不出个皇子皇孙! 抱着这种想法,皇后秦氏亲自主持举办了选妃大典,而淑德丽三妃,以及贵妃娘娘,自然也是要从旁协助挑选的。 姜银瓶赶着去宣和殿参加大典,路过殿外花圃时,却远远听到一个沉静的女声在揶揄:“商户之女也敢进宫参加选秀,莫不是想攀上枝头想疯了?你爹除了教你怎么打算盘,怎么门前招客,可教过你诗书礼仪琴棋书画?怕是没有吧?就你这样的,哪儿来得勇气进宫丢人现眼?” 绿蝉看了眼姜银瓶的眼色,上前一步,想冲那花圃另一端的人呵斥一句,然姜银瓶抬手将她拦下。 “娘娘,您听听说的是什么话,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商户之女怎么了,只许她高门出贵女,就不允许寒门出凤凰吗?” 绿蝉愤愤不平,想给人一个教训,但姜银瓶却道:“罢了,谁知道又是哪个朝中重臣的千金小姐呢,还是不要惹祸上身了。” 一行人起驾,往宣和殿的方向而去。 殿上,众妃已经落座,前头用纱帐和竹帘遮着,隐隐约约只能看清几道窈窕婀娜的身影。 然而尽管诸多限制,姜银瓶还是一眼看到坐在后座右手边的谢贵妃。他微微垂着眸,一手握着精致小巧的竹扇,一手撑着额头,正在听立在他旁边的宫女俯身和他说话。 姜银瓶进殿吸引了淑德二妃的目光,谢显也微微抬了下头,隔着帘子,姜银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明显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朝自己投过来。 “银瓶,快来,咱们都等你半天了。”德妃朝她招招手。 姜银瓶忍着头皮发麻,缓步走上去,现在她能看清谢显的表情了。 分卷阅读60 微微楞了一下,面前这个人是谢贵妃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眼中波澜不惊,表情平静清冷,好像之前和自己有所暧昧的人根本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她强做镇定,屈膝行礼:“贵妃娘娘万福。” 谢显亦淡淡道:“丽妃免礼。” 姜银瓶抿唇,在谢显下方的位置坐下,抬头觑他一眼,谢显竟还在看着她。姜银瓶赧然低下头,绞了绞袖子,再抬头打量时,他却已经收回目光,去看别的地方了。 姜银瓶这才松了口气。 不多时,皇后迟来落座,身后却还候着一个黄昭仪。 按照大端的规矩,选妃大典本该只有一品以上的夫人才能参加,可皇后破例带着个一品以下的妃嫔来,想来是真的很看重这个黄昭仪。 好在四妃并不在意这人,众人拜过之后,选妃大典便正式开始。 姜银瓶还是第一次参与选妃,以她原来的资历,充其量只选过首饰,就别说选人了。当那些风情万种的佳丽在殿上排列开,香粉浮动,步摇轻晃,当真秀色可餐,赏心悦目。 那些美人朝着上首的众妃盈盈一拜,呼:“臣女叩见娘娘。” 众女声音娇丨媚温柔,听在耳中,酥人心神。皇后娘娘满意地颔了颔首,正要免礼平身,却见那一群女眷中,一个身穿绯色衣衫的女子突然挪动膝盖,调转方向,冲着皇后右手边的方向又是一个叩首。 “臣女叩见贵妃娘娘。” 殿中有一刻的寂静,只那突兀的声音在华柱间回荡。 大殿寂静,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罗琅嬛和姜银瓶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只有寇宝儿大着胆子,用看戏的目光瞅瞅皇后,又瞅瞅静坐在一旁的谢贵妃。 过了半晌,大抵是殿中的寂静太过尴尬,皇后娘娘先行开了口,是一如往昔的温和笑意:“贵妃,这可是特意叩拜你的,本宫就不替你免礼了。” 幕帘外女眷们左右看了看,垂首不语,却都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如今谢贵妃的声势如日中天,虽然在宫外是人人喊打,可进了后宫,大家却又巴不得能讨得她欢心。那采女在行李之后,单单叩拜谢显一个人,其意不言而喻。 只是她比那些只敢暗地打贵妃主意的采女要大胆得多,也要莽撞得多。毕竟若是贵妃不领她这份情,那此人便相当于得罪了皇后和其他三位嫔妃,必定四处都讨不到好。 姜银瓶偷偷看向谢显,却见他懒懒托着腮,细长凤眸看向阶下,眉间有些疑惑,好像对那采女很感兴趣。 第34章 第 34 章 大殿寂静,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罗琅嬛和姜银瓶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只有寇宝儿大着胆子,用看戏的目光瞅瞅皇后,又瞅瞅静坐在一旁的谢贵妃。 过了半晌,大抵是殿中的寂静太过尴尬,皇后娘娘先行开了口,是一如往昔的温和笑意:“谢贵妃,这可是特意叩拜你的,本宫就不替你免礼了。” 幕帘外女眷们左右看了看,垂首不语,却都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如今谢观仙的声势如日中天,虽然在宫外是人人喊打,可进了后宫,大家却又巴不得能讨得她欢心。那采女在行李之后,单单叩拜谢观仙一个人,其意不言而喻。 只是她比那些只敢暗地打贵妃主意的采女要大胆得多,也要莽撞得多。毕竟若是贵妃不领她这份情,那此人也已经得罪了皇后和其他三位嫔妃,必定四处都讨不到好。 姜银瓶偷偷看向谢观仙,却见他懒懒托着腮,细长凤眸看向阶下,眉间有些疑惑,好像对那采女很感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谁让你拜本宫的?” 那采女听到贵妃问话,且毫无戾气,以为自己事成,伏在地上,恭敬无比:“回禀贵妃娘娘,臣女叫苏樱,是嘉兴登仕郎苏孝之女。臣女仰慕娘娘已久,今日得见娘娘天颜,情不自禁,还望娘娘恕罪!” 谢观仙这次是真的来了兴致,微微坐直了身子,噙着捉摸不透的笑意:“这么厚的帘子你都能看清本宫,看来你眼神不错。” “噗嗤——”不知谁笑了一声,接着,整个大殿便响起了女子们的银铃轻笑,就连本沉着脸的皇后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马屁没拍对地方,那名叫苏樱的姑娘臊红了脸,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黄昭仪立在皇后身旁,边笑边道:“这女子倒是个奇人,不知是怎么挑选上来的。” 下方立即有个冷清沉稳的声音 分卷阅读61 回:“是呀,之前验身之时臣女并未见过苏姑娘,想来苏姑娘应该是在采选之后才来的吧。” 这一声出来,笑声渐渐停了,皇后蹙眉问就近的內侍:“这是怎么回事,验身乃是考察采女身体有无异样,能否伴君的必要流程,如何能有人略过,径直上殿来?” 那內侍也摸不着头脑,怕皇后追责,转头朝殿下的人厉声问:“验身之时我内府局层层把关,未有疏漏,你这女子莫要胡说八道,信口雌黄!” 然那声音不慌不忙,淡淡道:“臣女不敢说谎,苏樱姑娘的确没有参加采选,在座的众位姐妹都知道,皇后娘娘一查便知臣女所说是真是假。” 言之凿凿,不像是假的。皇后看向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喝到:“到底怎么回事,赶紧说来!” “娘娘饶命,臣女并非没有验身,只是验身之时迟到了片刻,没有……没有来得及和众人一起接受检查。但之后已经有嬷嬷重新为臣女检查了一遍,臣女这才敢进殿觐见娘娘。娘娘明鉴呀!”苏樱忙重重磕了一个头,连声解释。 另一个声音讥笑道:“原来验身这事,错过了时辰还能补上的吗?臣女倒是闻所未闻了,更何况,我等接受检查时,乃是五六双眼睛盯着,互不欺瞒,不知苏樱姑娘在检查时,又是哪几位嬷嬷查看和记录的?” “你!郭屏,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针对我!”苏樱急了,从地上直起腰来,冲那个一直揭她短的采女怒斥。 “苏樱姑娘敢用白银买名额,便是有意欺瞒几位娘娘,怎么,现在敢做不敢承认了?” “你胡说!我乃名正言顺……”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內侍赶紧大喝:“大胆,大殿之上岂容你们二人喧哗!”他回身向皇后请罪:“皇后娘娘,这两人如此无礼,依咱家看,还是撵出宫外为好。” 然皇后却没有下令,而是看向那个名叫苏樱的女子,问:“你刚刚说你父亲是嘉兴登仕郎?可本次采选,本宫似乎并未派人去嘉兴一带。” 苏樱踟蹰,吞吐半晌竟答不上来。 还是一旁的郭屏道:“启禀皇后娘娘,臣女听闻,苏姑娘的父亲是前几月才去往嘉兴赴任的,在此之前,乃是长宁京中有名的的珠宝商人。” 皇后恍然,她身后的黄昭仪更是别有深意的说了句:“哦,商户之女。” 几双眼睛不由自主都看向了一直闷不吭声的姜银瓶。 一直装自己不存在,没想到还是被揪出来当靶子,姜银瓶只觉晦气。可那苏樱还嫌不够,黄昭仪的话提醒了她,在场还有一个和她相同出身的人,当即指着姜银瓶道:“商户之女又如何?丽妃娘娘不也是商户之女出身,她如今不是仍能位列四妃,协理后宫。我朝既然没有禁止商户之女入宫为妃的律令,郭屏你又何必揪着我的出身不放?” 她义正言辞,自觉找到了一个很成功的案例。 那郭屏也说不出话来了,她现在多说一句,难免会得罪姜银瓶,她不敢冒险。 可黄昭仪有秦皇后撑腰,别人怕,她却是不怕得罪姜银瓶的。 黄昭仪笑着道:“你这女子说话真是没有分寸,丽妃娘娘虽是商户之女,可她有绝色姿容,你却没有。她是圣上亲自选中入宫,你却是被内府局挑选入宫。论美貌你比不得,论运气你也比不得,又如何敢搬出丽妃娘娘来为你说话呢?” 姜银瓶看向她,怔怔然。 美貌和运气,黄昭仪拿两个词,就把姜银瓶塑造成了一个无德无才,胸无点墨的形象。 在黄昭仪看来,姜银瓶也的确就是靠运气爬上来的,虽然位份升得很快,可实际上肃帝却没去过云潇宫几次,也没有对姜银瓶另眼相待过。黄昭仪觉得,姜银瓶能坐上那个位置,只是因为那个位置需要个人而已,而且最好,是个和皇后、淑德二妃不一样,没有背景靠山的人。 否则论才华和气质,姜银瓶没有一样比得过她。 黄昭仪抬高下巴,目光轻蔑地在姜银瓶身上扫了一圈,唇微扬,面带讥讽。 那苏樱是个脑中无物的人,听到这话,当真深以为然,竟在殿上思忖起来。黄昭仪掩唇欲笑,却听旁边一个清冷悠然的声音道:“若是本宫没记错,黄昭仪当年是凭借才女之名获得了圣上的封赏。” 那声音低沉,潺潺如山泉,飒飒如穿竹清风。黄昭仪受宠若惊,朝着贵妃行礼,压抑着心中的洋洋自得,故作谦虚:“嫔妾当年不过是随手作了幅丹青,恰巧被来家中做客的几位京中名士看见,得他们谬赞,嫔妾的名字便传到圣上耳中。但才女之名,嫔妾才疏学浅,是万万担不得的……” 分卷阅读62 “哦,这个不重要。”贵妃很不留情面地挥了挥手,看向皇后:“本宫觉得黄昭仪的意见很好,既然今日殿选是由我们几个选,那不如出几道题考她们一下,也好让这些名门闺秀亦或是平民之女展示一下自己的过人之处。皇后娘娘以为呢?” 这个提议有些突然,皇后怔然片刻,又觉得比试比试也无伤大雅,便点头:“贵妃所言甚是,不过,依贵妃之见,比什么合适呢?” “比琴太吵,比棋又太耗费时间,诗词歌赋,难免有化用经典的便宜可占。黄昭仪既然说自己擅长丹青,那不若就让她们以冬景为题,以画艺分高低?”谢观仙淡笑道。 “倒是好主意。”皇后笑了笑,欣然同意。 谢观仙笑:“恰巧本宫闲着无事,不如,咱们几个也参与参与,皇后娘娘做评判。尤其是黄昭仪,你当年可是被名士夸耀过的人,更要好好表现。” 众妃:“……??”我们没说要参加啊! 黄昭仪:“……!!”我也没同意啊! 然这个时候,也没人敢说不了,唯有皇后娘娘咳了咳,努力找回场子,表明自己才是后宫之主。但她思来想去,唯有一句:“也无不可。” 內侍听到皇后和贵妃都这么说了,忙朝下吩咐宫仆,在场中布置几案,又为几位娘娘送上笔墨纸砚。 一圈人的忙碌中,姜银瓶偏过头,能看到贵妃娘娘线条分明的侧脸,他手里拿着一个金灿灿的柑橘,指腹贴着桔皮,无意地转动。一双眼睛半垂,平静幽邃如深海,看不出是嗔是喜。 而站在皇后娘娘身后的黄昭仪,微微有些无措,但底气未消,不过愤恨一瞬,还是乖乖走到她的案桌边上去。 宣纸铺开,有人握着笔踌躇犯难,有人已潇洒点墨。姜银瓶便属于前者,她本是来帮着选妃的,不是看谁好看,看谁说话温柔就行了么,怎么突然一下子变成一场比试了? 而且这一时半会儿,她真的想不到画什么。 犹豫良久,她只得画了幅最寻常的寒梅图。 收笔,她转头看谢贵妃,他倒是老神在在,垂着眼帘不紧不慢地晕开笔墨。粗扫一眼,只见画卷上仅凭最简单的墨,以浓淡为色,描绘出风雪茫茫,蜿蜒江河,大雁南飞之景色。然诸多意境,却只是寥寥数笔,唯一让他费心笔墨的地方,唯有江上一垂钓的蓑笠翁,线条绵延却又细微,虚实相宜。 姜银瓶感到了深深的震惊。 她知道谢贵妃写得一手好字,因他曾经手把手教过她,可原来他在绘画上也这么擅长。都说女子要精通琴棋书画,可“精通”二字乃是大境界。寻常闺秀,能通晓其一,余下略知,便已经是才气逼人了,而谢贵妃能将其中两项都信手拈来,姜银瓶当真佩服不已。 姜银瓶的崇拜和感叹谢观仙一概不知,若是他知道她只因为这点就对他心生崇拜,恐怕也要吐出一口老血。当年少年才子通五经贯六艺,书画二技上更是冠绝长宁,名满天下,今日的比试于他而言不过是游戏玩乐,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哪知姜银瓶就因此对他产生改观? 试毕,几位娘娘停笔,內侍将画挂上画屏。 一一看过去,德妃画的是一位侍女于阁楼内攀窗赏雪,淑妃笔下则是英姿飒爽的骏马踏雪,到了黄昭仪,众人眼前一亮! 宣纸上,曲径通幽,古寺悠远,和贵妃的江山垂钓图一样,是一副宁静而致远的画作。 黄昭仪看了眼姜银瓶身后的画屏,眉毛一挑,好似意料之中,掩唇得意的笑了笑。 第35章 第 35 章 姜银瓶本就不擅长画艺,事实上,琴棋书画,除了琴她还感点儿兴趣,其他的她是什么都入了门,可没一个擅长。当几扇画屏展开,不论工笔,单论意境,孰优孰劣,可谓一目了然。 谢观仙的目光在黄昭仪的画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料之外,姜银瓶捕捉到他的这个眼神,微微羞赧,觉得自己好像丢份儿了。这几幅画中,最为出色的当属谢观仙的江上垂钓图,当內侍把他的画挂上时,就连皇后也不禁为之侧目,脸上浮现赞赏之意。 黄昭仪道:“咱们宫中当真卧虎藏龙……”她顿了顿,看向姜银瓶,笑道:“尤其是丽妃娘娘,这寒梅在冬景中最为普通,丽妃娘娘仍以寒梅入画,想来一定不只是因为寒梅迎冬而生那么简单罢。嫔妾斗胆猜测,这画背后一定令有深意,不知娘娘能否不吝赐教,为嫔妾指点指点。” 姜银瓶茫然。 不是啊,她真的就是画的普通的寒梅啊,寒梅哪有什么深意啊!最多……最多就是不惧风雪,无谓寒霜罢了…… 这些都是被诗人 分卷阅读63 们夸烂了的品格,姜银瓶心想,难道真的要照搬一遍? 正当她为难之时,寇宝儿的声音打破僵局:“咦,丽妃这画,和贵妃娘娘的倒像是一幅。” 众人一惊,纷纷顺着寇宝儿的视线看去。站在画屏边的內侍也看了一眼,突然笑道:“可不是吗?娘娘们这么看——”他将姜银瓶的那副画取下,覆盖在贵妃的垂钓图之上,两幅画果然合二为一。 构图变成了一远一近,近处是两株寒梅,远处则是寒江孤翁。原本萧索苍凉的画境,反因为那点点寒梅染上动人生机,便是严冬,也有了些许趣味。 “银瓶,你是怎么想到和贵妃娘娘合作一幅画的?”寇宝儿好奇道。 姜银瓶哪知道是怎么回事,干笑了一声:“其实……” “默契。”谢观仙突然出声,打断了姜银瓶的话:“是本宫和丽妃娘娘的默契。” 姜银瓶:“……??” 他们之间何时就有过默契了! 黄昭仪皮笑肉不笑:“有贵妃娘娘在,嫔妾甘拜下风。” 皇后笑道:“贵妃今日的确让本宫大开眼界,但黄昭仪无需妄自菲薄,你这幅图亦是妙笔丹青。你的才女之名,本宫看是名副其实。” 众人跟着恭维,黄昭仪连连自谦,她正得意,却听一个声音淡笑道:“黄昭仪的这幅画,本宫瞧着,怎么有些眼熟呢?” 此话一出,众人说笑的声音渐渐弱下来,黄昭仪脸色微变,身形凝固。 “贵妃娘娘这么一说,嫔妾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相似的画作……”罗琅嬛小声道,她盯着黄昭仪的画看了片刻,忽然眼神一亮,道:“对了,此画倒是和前朝的大才子,谢显的《寒山图》极为相似。” 听到罗琅嬛的话,谢观仙的目光投向罗琅嬛,眼中有一丝讶异闪过。 “德妃许是看错了,此画乃是黄昭仪临场所作,怎会和前人的画作相似?”皇后看了眼黄昭仪,站出来解围。 “是啊,当年谢家被满门抄斩,谢显的作品尽数被毁,嫔妾哪里能得见呢。德妃娘娘是不是记错了?”黄昭仪仿佛得到鼓励,顺着皇后的话道。 可罗琅嬛在听到黄昭仪的话之后,似是被刺激道,越发肯定:“回禀皇后娘娘,嫔妾绝未看错。谢显的作品的确留存于世的不多,但嫔妾父亲当年欣赏此人的才华,曾在市井上高价购得几幅他的画作以作收藏,其中一幅,便是他年幼时所作的《寒山图》。嫔妾进宫时,父亲亦拿了几幅书画作为陪嫁,《寒山图》应就在其中,若娘娘允许,嫔妾这就派人回去找出来,与黄昭仪这幅画好好对比一番。” 黄昭仪眼眸一突,神色慌张:“德妃娘娘这是何意,为何要对比?难道您认定了了嫔妾是借鉴前人的图,为自己居功吗?这画是嫔妾亲手所作,在场的人有目共睹,德妃娘娘为何要如此冤枉嫔妾……”她掏出手帕,竟哀哀哭起来。 寇宝儿却不畏惧她的眼泪,冷笑:“黄昭仪此言差矣,画虽然是你画的,可若景色非你所想,构图非你所创,连意境都非你所抒,便只能算作临摹之作。你拿名画的临摹之作与我们比试,对我们可不公平。再者,把别人的东西当做自己的东西,还在皇后娘娘面前大肆宣扬,这对皇后娘娘,对作出《寒山图》的谢显,又是何等不敬?” 寇宝儿当年最讨厌的就是那帮“假才女”。因她出身书香门第,是以所有人都认为她毕竟会继承她爹的性子,长成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名门闺秀,然她偏偏喜欢舞弄刀剑,连性格也和贤淑一点沾不上边,为此,她当年受了好些名媛的嘲笑。这直接导致寇宝儿对那些所谓“才女”心生厌恶,有真才实学还好,若是只会自吹自擂,那她可就恶心透了。 她道:“与其让我们猜忌,还不如好好对比一番,若是贵妃和德妃认错了,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寇宝儿步步紧逼,颇有誓不罢休之感。那黄昭仪脸色煞白,手足无措,顿足,咬唇道:“嫔妾、嫔妾少时仰慕谢公子才华,常捧读欣赏其作,今日许是情不自禁,不知不觉便仿造了谢公子的图……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脸色也不是那么好看,她把黄昭仪带在身边,一开始只是因为此人伶牙俐齿,可逗她开心,给她解闷。如今众人都以为黄昭仪是她的人了,却当着这么多的人丢人,那不是连带着将她皇后的脸也打了。 皇后只能硬着头皮道:“罢了,无心之失,也怪不得你。” “哦?”谢贵妃悠悠开口:“皇后娘娘此言差矣。阶下全是刚入宫的采女,黄昭仪的一举一动在她们眼中皆是表率。如今黄昭仪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上瞒下,您却不罚,岂非是在告诉采女们,后宫之中耍 分卷阅读64 些小小手段,乃是稀松平常,无伤大雅?长此以往,宫中风气必然腐坏,所谓勿以恶小而为,杀鸡儆猴,皇后娘娘不会不明白。” 此话一出,是将黄昭仪的所作所为拔向了另一个高度。原本只是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的罗琅嬛愣住了,连寇宝儿也微讶。好在她本来就看黄昭仪不顺眼,赶紧添油加醋道:“贵妃娘娘所言甚是。皇后娘娘,千万不可让采女以为咱们后宫是个没有规矩的地方呀。” 黄昭仪已经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战战兢兢,汗如雨下,当即跪地,抓住皇后的衣裙:“皇后娘娘,嫔妾只是无心之失,并非大错呀!” “哎……”皇后看了眼微笑不语的贵妃,扒开黄昭仪的手,沉声道:“黄昭仪德行有亏,扣三个月月份,另罚禁足一月,好生闭门反省悔过。” 皇后下了明确的旨意,便是再无求饶的余地。黄昭仪像是被抽去全身力气,跌坐在地,耳边有阶下采女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们!她们有什么资格嘲笑自己! 在这些连位份都没有的人面前丢脸,失去皇后这个依仗……黄昭仪只觉得血气上涌,臊得脸都红了。 她闭眼,伏地,恨恨咬牙:“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失望地摇摇头,坐回凤榻:“此事就此揭过,谁也不许再提。去把采女们的画收上来吧。” 目睹了一场借刀杀人的好戏,姜银瓶还没有回过神,她坐回榻上,耳中似听到谢贵妃在低声感叹。 “原本以为诗词歌赋能化用经典,看来丹青笔墨亦未能逃过一劫,可悲呀可悲。” 说着可悲,然隐含笑意,分明是诡计得逞,心旷神怡。 …… 殿选完毕,皇后拟了几个女子拔擢,派人送去肃帝所在的太极宫请旨,其余的便遣回秀坊,凭他日个人气运了。 忙碌了一天,几人也各自告退,姜银瓶因要躲着谢显,更是一出殿门便疾步远去。 她走得急,绿蝉几乎快要跟不上,连连叫了几声,姜银瓶却充耳不闻,反越走越快。然便是如此,过了宣和殿外的石桥,后头的脚步声仍旧越来越靠近。绿蝉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花圃中一队宫仆正簇拥着一位宫装丽人走过来。 “娘娘,原来是贵妃娘娘在咱们后头。”绿蝉说完这句,终于反应过来姜银瓶在躲谁,可为时已晚,姜银瓶已经如惊弓之鸟,猛地朝一旁的灌木丛窜去。 绿蝉见到人突然消失,还在发愣,却见灌木丛后伸出一只手,将她狠狠一拽,也给拽了进去。 “……娘娘,您为何要这么躲着贵妃娘娘呀?”片刻的无语过后,绿蝉看着躲在灌木丛后缩头缩脑的姜银瓶,忍不住发问。 “嘘——”姜银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歪着半边身子去看廊桥,“你不懂!” “奴婢是不懂……”绿蝉嘀咕。 另一边,贵妃已经带着宫仆下桥,走入对面的小道。那边有个漏窗宫墙,一队人马转入墙后,很快就不见了。 姜银瓶松了口气,拍着胸脯站起来,见绿蝉还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便道:“总之,以后你若是知道贵妃的行踪,一定要提前禀告我,好让我做好准备,提前岔开路线。” 她想了想,突然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又道:“对,最好安排个人在琼华宫外守着,若是贵妃要出门,便让他提前回来通报……” “娘娘,您这么做,不是监视贵妃吗,就不怕……” “怕什么?咱们这么做是为了能避开贵妃,又不是为了害贵妃,有什么可怕的?” 她义正言辞,然绿蝉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朝她挤眉弄眼,做目不忍视状。 “的确,本宫也没那么可怕。” 第36章 第 36 章 喑哑的声线,清冷的语调……姜银瓶背后一凉,猛然转身。谢显抱臂站在她面前,身后的宫仆已不见,但即便只有一人,仍是气场全开,震得姜银瓶腿脚发软。 “贵、贵妃娘娘……” 姜银瓶讷讷,讪笑着道了一声。 绿蝉之前是觉得贵妃心如蛇蝎,希望姜银瓶能与贵妃保持距离,可之前贵妃帮姜银瓶洗脱冤屈,今日又在殿上为姜银瓶出了口气,绿蝉便不觉得贵妃可怕了。 化干戈为玉帛,云潇宫能傍上谢贵妃这么一尊大佛,也是不错的。是以当贵妃给绿蝉递了个眼色,她只是怔愣,反应过来后便悄悄退开了。 谢显垂眸瞧缩着脑袋的姜银瓶,问:“既然本宫没那么可怕,那你躲什么?” 分卷阅读65 “嫔妾……嫔妾只是……” “姜银瓶,别当本宫是瞎的,你要是敢说‘没有’,本宫就……”预料到她要用客套话来搪塞敷衍,谢显干脆打断她,但考虑片刻,那声音突然愉悦,揶揄:“本宫就再亲你一下!” “不行!”姜银瓶猛地抬头,双手捂住嘴唇,惊恐慌张地看着他。 看到她如此抗拒,谢显不悦地眯眼:“你就这般不喜欢本宫靠近你?” 那不是废话吗!你居心叵测,心怀不轨啊! 姜银瓶捂着嘴,不忘解释重点:“娘娘、娘娘放过嫔妾吧,嫔妾喜欢的是男人啊!” 谢显:“……” 他微微一笑,靠近姜银瓶几分,两瓣嫣红水润的唇几乎已经贴在她的耳边,压低声音:“可本宫喜欢女人……” 他刚一说话,姜银瓶果然脸色乍变,舌桥不下,惊惧退后,不料却踩到繁复的裙裾,只听她“啊”地低唤一声,踉踉跄跄便要往后倒。关键时刻,谢显伸手环过她的后腰,便要把她往怀里带。 但姜银瓶对这位贵妃娘娘可谓敬谢不敏,在他靠过来时,她就已经预备推开。一推一拉间,谢显也失了重心,往前跌去。眼见要摔得狼狈,他忽的搂住姜银瓶,奋力转身,将两人从上到下翻了一面—— “唔!” 一声闷哼,谢显摔进花田泥土之中,非但如此,还成了人肉垫子,接住了扑下来的姜银瓶。 她趴在他身上,鼻梁重重磕了下他的肩骨,半晌,眼泪汪汪抬起头,只见贵妃娘娘闭着眼,眉头紧蹙,唇瓣紧抿,似是非常痛苦…… 姜银瓶慌了神,以为自己太重压到他,便挣扎着要翻到一边,却被谢观仙一把按住。他羞恼,低喝:“别动!” 僵了僵,她正要问为什么,余光一觑,看到了花圃里被他压倒的荆棘与花刺。 “娘娘!”她知道他为何表情痛苦,为何要按着她不让她翻到一边了。 “小声点,你想把人都叫来,看看你我现有多狼狈吗?”谢观仙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不耐,却还尽量压着怒气:“起来。” 姜银瓶点点头,谢观仙抬着她胳膊,帮她坐了起来。然后他才自己爬起来,反手去拍插在背上的小刺。 他背后的衣服上满是泥土和荆棘刺,但好在冬衣还算厚实,只是划破了衣料,并没有伤到肌肤。可颈脖以上没有衣物保护的地方就没有那么好看了,谢观仙的发髻微乱,珠钗上挂着枯草杂枝,颊边更是被荆棘刺伤,划开的口子淌下细小的血珠,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流下来。 除此之外,他手背上还有好几道微小交错的伤痕。 姜银瓶慌了,完全忘记自己想着要躲开谢观仙的事情,她只知道贵妃为了救自己,毁了自己的容貌!并且,如果肃帝知道了这件事,自己一定是活罪难逃…… 想到这里,她起身就想去叫太医,却被人拽住手腕。回头,贵妃正满面怒容地盯着她:“你又要干什么去?” 姜银瓶:“太、太医……嫔妾得去给您找太医……” 以为她还想着从自己身边逃走的谢观仙微微一愣,莫名松了口气。 这呆子还算有点良心。 “不用去了,我自己会处理。” “可您……” “听不懂本宫的话。”谢显看她一眼,眼中满是警告。 于是姜银瓶不说话了,她感到手腕上的劲儿在把她往回拉,她便撤回一步,蹲到谢显面前,犹豫片刻,诚挚道:“对不起,贵妃娘娘……” 谢显挑眉:“你在为什么而抱歉?” 姜银瓶愣了愣,知道他意有所指。她咬着唇,想说,自己没办法接受和一个女人好,哪怕在这深宫中只是守活寡,她也还是想安安稳稳当个皇妃。她的梦想,可是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里混吃等死,拿着皇帝的钱财安心养老呢。 “贵妃娘娘……嫔妾没有您的才华,也没有您的倾国容貌,嫔妾样样不如您,最主要的是,嫔妾无磨镜之好。您喜欢嫔妾,嫔妾不胜惶恐,然再进一步,却是万万不可了……” 姜银瓶咬牙,垂首哀求:“娘娘,请您放过嫔妾吧!” “仅仅是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吗?姜银瓶抬头,诧异地看着谢显。 谢显眉目清明,静静凝着她,哀怨道:“若本宫是男子,你是不是就能接受了?” 她斟酌半晌,讷讷吞吐:“那也不行呀……你我同为宫妃 分卷阅读66 ,已经是圣上的女人,又如何能琵琶别抱,始乱终弃……”她说到这里,感觉到贵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在暗示本宫不守本分,人尽可夫?” 难道不是吗,连这种事都敢做,难道你还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好女人吗?! 她心头暗骂,但嘴上只敢说:“在嫔妾看来,娘娘勇敢奔放,比大多数人都赤忱。” 谢显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点:“我与赵……与圣上离心离德,未曾恩爱过。” “那您也是圣上的妃子,不管如何离心,从律法上来讲,您有了圣上还要与别人相好,的确有些……有些不守妇道……” 姜银瓶自觉没有说错,但却被谢显越来越冷的脸色吓得渐渐失了底气,越说越小声,最后干脆闭嘴不言了。 谢显却倾身过来,抬起她的下巴。 “你的意思就是说,不管怎么样,你都不想做本宫的人?”他阴森森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若是本宫非要缠上你呢,你又是不是会为了逃离本宫,跑去向圣上揭发本宫的‘罪行’?嗯?” 猛摇头,姜银瓶道:“嫔妾不敢,但嫔妾会想法子避开您,虽然很难,但并非做不到,左不过是名利尽失罢了……” 谢显微微瞠目,冷笑:“这么说来,只要能躲开本宫,你连荣华富贵都可以不要?” “嫔妾别无他法。”姜银瓶摇摇头,像只担惊受怕,却还要强打起精神御敌的小鹌鹑,“贵妃娘娘曾有恩于嫔妾,嫔妾也不想和娘娘走到那样一个地步……” “好好……”谢显简直气急,握成拳头的手不住发抖,为她的无情和决绝,“学会威胁本宫了?姜银瓶,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她垂着头,感到身前的人站了起来,一大片影子压在自己头上,让她不敢抬头。 谢显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后悔。” 冷冷抛下这一句,那片阴影飘然而散。 贵妃走后,姜银瓶突然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自己手心和后背全都是汗。 绿蝉从灌木后转出来,见她这幅模样,当即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搀扶。 “娘娘,您怎么成这样了?还有贵妃娘娘出去时那满身的污泥……你们是不是又起什么争执了?您别不说话呀,千万别吓奴婢……” 然而绿蝉的殷切询问姜银瓶全没有听进去,她现在如在梦中,满脑子只觉得自己刚才表现得特别硬气,很佩服自己,此外,也庆幸自己终于躲过了一束太过瑰丽美艳的,桃花劫。 …… 第37章 第 37 章 宣和殿外,檐角斗拱低垂,不时滴落昨夜的雨露,打在汉白玉宫槛上,溅开细小水花。 罗琅嬛双手拢在袖中,蹙眉冷斥:“你今日在殿上的表现太过,那苏樱什么人物,值得你这么和她争?幸亏贵妃和皇后的心思不在你们身上,否则,你们要是当真闹起来,我也说不上话,届时你又该如何收场?” “我就是看不惯那个苏樱,从前去她家铺子买东西,她从来都是站在一旁侍奉我的,如今却与我站在一个殿上觐见皇后娘娘,她凭什么?”蓝衣女子姿容姣好,鬓发乌眉,正是先前在殿上和苏樱针锋相对的郭屏。 “凭她现在已经过了采选,已经见到了皇后娘娘。”德妃心力交瘁,苦口婆心:“你既然进了宫,就最好收敛一下性子,别成天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这宫里,只要能得圣心,便是人上人,你奉行的那套出身论在这里起不到什么作用。听着,你要是在口无遮拦,惹是生非,就别怪我不顾念亲情!” 话说的严厉,郭屏脸色一变,收了愤懑,笑道:“您不会的。您是屛儿的表姐,不会不管屛儿的。” 罗琅嬛叹口气,问:“我听说,舅母原本不想让你进宫,是舅舅执意把你送进来的,这是为何?” “别提了,还不是为了躲人。”郭屏松开环着罗琅嬛的手臂,脚尖踢了踢,无奈道:“京中城南的王家,表姐可还记得?” “王……你说的是光禄大夫王守城家?他们乃世家名门,与舅舅多年交好,你做了什么让人家恼恨上你?” “我划花了他们家小姐的脸。”见罗琅嬛皱眉,郭屏忙道:“是她先和我吵架的!” “人家与你吵架,你就划花人家的脸,你怎么这么狠心?同为女子,难道你就不知道一张脸有多重要?你让人家以后怎么嫁人?!” “我知道错了,爹爹打了我手心,现在还疼呢!” 郭屏笑道: 分卷阅读67 “那个王守城和爹爹都在秦丞相手下做事,不敢撕破脸,可他提了个要求,要我爹把我交出去,给他那纨绔儿子做媳妇,说只要这样,这事就算完了。我爹哪舍得呀。爹后来想了个法子,打算把我嫁到西川去呢,送离京城。”她撇撇嘴,”那么远的地方,我才不去。” “所以你就躲进宫来?”罗琅嬛斜目问。 “与其嫁到那蛮荒之地,还不如进宫来碰碰运气。再说了,有表姐在,我想在这宫中平步青云,也不会是多难的事吧?”郭屏望着罗琅嬛,恭维的笑。 罗琅嬛被那笑意晃了眼,突然想到了多年以前,刚刚进宫,觉得前途不可限量的自己。青涩的年轻人,总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特殊的一个,总觉得男人会把痴恋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总觉得嫁给皇帝,就像宫外一样,只是拥有了一个丈夫…… 她叹口气,道:“只要你听话,不要惹事,我会想办法。想想之前的秦惠妃,你明白我的意思。” 郭屏赶紧道:“我知道,我不会像她那么蠢,不会给表姐和咱们家添麻烦的。” 听到家这个字,罗琅嬛心中忽然一顿,默了默,忍不住问:“你这次进来,我爹他……” 郭屏原本笑意盈盈,表情忽然一滞,抿了抿唇:“姑父近来在忙着举家离开长宁,搬到洛阳去住……他太忙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您,但他一定是很思念表姐的!” 罗老将军一直想离开政治漩涡,好让肃帝不再猜忌自己,然而突然搬离长宁这件事,罗琅嬛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过这并不奇怪,她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没有收到家中的书信了,自从她进了宫,与家里的联系越来越少,罗家,就好像已经没有她这个人。 女儿成为皇妃,本该是很高兴的事情,可对于本就功高盖主的武将来说,这却仿佛是股下刺,只会让人坐立难安。而当年肃帝下旨要娶的罗家女孩儿,本是罗家主母所出的嫡小姐,最后还是因为主母不舍,才退而求其次,选了罗琅嬛这个庶女。罗琅嬛是个背着女则长大的姑娘,对家族有绝对的忠诚,虽然她的家人们并不是那么看重她这个庶出的小姐,但在她心中,罗家人仍然重过一切。 郭屏的话让罗琅嬛很难过,她回到承香宫,却是一夜未眠。辗转反侧,她只能安慰自己,父亲不过是因为想避开圣上的无端猜忌,不过是因为党争而焦头烂额,因为这种种,所以才不得不暂时放她一个人。他一定不会不管她,罗家是她的支柱,他们不可能放任她一个人在宫中孤立无援…… 就这么想着,直到宫中的梆子敲过卯时,她这才意识到一夜已经过去了。 前头有宫人来报,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夜,皇帝也一直没有出来,想必是看了一宿的折子。罗琅嬛洗漱一番,对镜梳云鬓,贴花黄,换了看起来不那么厚重的衣裙,忍着严寒走出寝殿。 御书房内倒是烤着炭火,她一走进去,就感到已经被冻得麻木的鸡皮疙瘩激灵了一下,冷热的交替让她忍不住抖了一抖。 案上摆着成堆的折子,而肃帝也的确坐在桌边。看到端着甜汤走进来的罗琅嬛,他只微微抬了下眼皮,接着便垂眼,专心盯着手里的书册,淡淡道:“有劳爱妃。” 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没有怨气,就起码说明今天的肃帝心情还不错。 罗琅嬛小心翼翼走过去,把甜汤放在肃帝手边,温柔道:“圣上尝一尝,暖暖身子吧。” 肃帝咂咂嘴,正好也觉得嘴里没有滋味,伸手端过瓷碗,一勺一勺喝起来。 他手中封皮盖下来,《丹药录》三个字映入罗琅嬛眼睑。她贴着他手臂,忍不住道:“圣上对那些道士太过宠信,他们在宫里都作威作福起来了。” 肃帝:“是吗?” 罗琅嬛:“要嫔妾说,他们就是一群骗子,什么修仙问道,都是假的!” 肃帝的头缓缓转了过来,沉沉地盯着她:“假的?” 罗琅嬛心头发颤,知道自己大概是说错了话,连忙站起来跪到几案之下,叩首:“嫔妾失言!” 肃帝笑了笑,轻声说:“抬起头来。” 罗琅嬛听到他语气里的笑意,以为肃帝并没有生气,便抬起头来,谁知刚直起身,一个白色的圆物便从空中飞来,直直砸在她脑门上。 她尖叫一声,捂着脑袋俯下身去,身旁是破碎的瓷碗,里面的甜汤撒了一地,剩下的一半正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沾湿她精心描绘的妆容和衣衫。 “你什么身份,敢质疑仙道?”肃帝从榻上坐起来,指着她骂。 “圣上息怒……”罗琅嬛赶紧求饶,也不敢捂着伤口了,不管不顾地往地上磕 分卷阅读68 去,“嫔妾只是一时失言,再也不敢了!” 两人的争吵惊动了守在殿外的宫人,可他们哪敢在这个时候进来,便都眼观鼻鼻观心,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罗琅嬛吓得半死,就怕肃帝神经发得太大,当场处置了她。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有个清冷的声音问:“谁在里面?” 內侍答:“回贵妃娘娘,是德妃娘娘来给圣上送甜汤。” 那声音“哦”了一声,再然后,谢贵妃掀帘走了进来。 看到跪在案桌下,发鬓散乱,一身狼狈的罗琅嬛,谢贵妃微微皱了皱眉。他也不看满面怒容的肃帝,只轻描淡写地对罗琅嬛道:“你先出去,本宫有话要和圣上说。” 肃帝怒道:“不许走!朕没允许她走!” 谢贵妃冷冷笑了笑,道:“行,她不走我走。” 肃帝怔了怔,那狂躁的气势弱了下来:“等等!” 他转身瞪了眼还跪在地上的罗琅嬛,“你退下吧!” 能逃过一劫,罗琅嬛不敢停留,赶紧提裙颔首退了出去。 屋外还是一片冰天雪地,明明新春已过,却丝毫不见回暖。宫人扑上来,关切问她额头上的伤,然罗琅嬛一把打开她们的手,怔怔望着殿下的宫阙楼阁。 她来时没有乘坐轿辇,如今去尚辇局传已经来不及了,微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就穿着那湿湿嗒嗒的衣服,身后陪着两个宫人,罗琅嬛沿着那高耸的宫墙往自己宫里走。 走了不知有多久,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罗琅嬛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是谢贵妃。他坐在轿辇上,手靠着把手,微微垂,。好似临近罗琅嬛跟前了才感觉到前面站着几个人,掀了眼皮懒懒地看过来。 想到自己刚才那狼狈的模样全被这人收入眼中,罗琅嬛只觉得难堪至极,撇过脸去。 第38章 第 38 章 谢显也打量了一眼这人,忽然抬手示意落轿。 罗琅嬛感觉到他从轿辇上走了下来,走到了自己身边,她听到对方迟疑了一下:“你……” 罗琅嬛屈膝:“嫔妾无碍,刚才多谢贵妃娘娘。” 谢显默了默,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她。 罗琅嬛抬头,这才发觉对方一直盯着自己额头上肿起的包。她来不及多想,接过他递过来的手绢,慌张地按住自己的伤口,却又因为用力过猛,痛得她低低叫出声。 那甜腻的汤汁被风吹干后贴在肌肤上,难受得很。 谢显摇摇头,目不忍视,偏头对罗琅嬛身旁的两个宫人吩咐:“扶你家娘娘上轿。” 愣了愣,罗琅嬛没想到他会这么好心,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推辞:“多谢贵妃娘娘好意,但嫔妾……” “别说废话。”谢显并不看她,淡淡打断她的话,便从她眼前走了过去。他身后的奴仆未有片刻犹豫,也赶紧跟上去,只留下四个人和一顶轿辇停在宫道上。 “德妃娘娘,请上轿吧。” 直到宫人催促了一句,罗琅嬛才猛地回过神来。 坐上轿辇,她突然觉得刚才好像做了一场梦,但紧握的手心里摩挲到什么,低头一看,的的确确是一方沾着佛手柑香气的白绢。 …… 那一日确如荒凉一梦,罗琅嬛被肃帝伤透了心,然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肃帝又送来许多赏赐,各种珊瑚珠翠锦衣华服摆满承香宫的桌案。罗琅嬛知道,这是肃帝在安抚自己。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的,在发怒之后送来许多珠宝,觉得这样便是恩赐了。 罗琅嬛命人把东西收了,又亲自去拜谢一番。去之前,额头的纱布摘掉,露出伤痕,肃帝见了果然又是一番体贴劝慰。是以罗琅嬛回来时,身后的宫女又捧了好些东西,这些东西里,大多还是一些珠宝首饰,独独一幅画还算特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展开看来,清风墨竹,红衣翩翩,落款景陵二字,昭示了这幅画出自何人之手。 但能把杨珩的画当赏赐赏给自己,罗琅嬛苦笑,她几乎能想象到肃帝是怎么命令宫人的,大抵是说了“随便赏她些什么,你们自己做决定”之类的话吧。好在她素来也喜爱摆弄丹青,此画恬淡飘逸,的确有珍藏价值。 招来奴仆,罗琅嬛命人收起来。但没过一会儿,去收拾库房的人便慌慌张张跑了出来,惊恐不安道:“娘娘!娘娘不好了!那画、那画有古怪呀!” 罗琅嬛一惊,问:“发生何事?” 那人道:“那画上 分卷阅读69 、画上还有一个人!是鬼啊,娘娘您千万不要去,咱们得禀告圣上!招道士来驱鬼……” 宫仆吓得哆哆嗦嗦,眼看是问不出什么来了,罗琅嬛干脆起身,准备自己去库房看看。她刚到库房,就看到铺在地上,被泼了一盆子水的画卷。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一个小宫女鬼在一旁,瑟瑟发抖:“回娘娘……奴婢打扫的时候不小心打翻水盆,碰掉了这幅画,接着……接着这幅画上竟出现了一个人影……” 听到有这样纳罕的事情,众人都挤在门边再不敢靠近。罗琅嬛却想起父亲说过,在军队传信的时候,为了避免战报被窥探,曾用过一种秘制的药水,可以隐去笔墨,碰水方可使其重新显现。这画上的异象,听起来倒是和那种药水的功能差不多。 她壮着胆子,吩咐身边的小太监:“你去把画拿过来。” 那小太监苦着脸,觉得晦气,却又不敢说不,只能走过去,用两只指头拎着挂绳,把那卷轴拎到了罗琅嬛面前。 画卷在罗琅嬛面前称头展开,上面的景物的确发生了变化。翠绿幽篁还在,只是那站在山崖上的红衣背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立在幽篁之下,露出正脸,手指乌扇的年轻公子。 细观那转过身来的公子,更是惊为天人。他依旧身着一身红衣,峨冠博带,富贵非凡,其容貌,霞明玉映,朗眉星目,便只在画中,也彷如能感到其穆如清风,雅人至深的翩翩气质。 罗琅嬛不由感叹:“这景陵王爷画的也不知是哪位仙君。” “娘娘,这大抵不是哪位仙君。”有位一直从前朝活到现在的宫人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哂然一笑,道:“老奴当年在宫内见过这位公子,他不是什么仙君。” “哦?那他是谁?”罗琅嬛好奇追问。 那宫人道:“这是前朝谢丞相家的三公子,就是与景陵王爷齐名的那个才子,叫……”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然罗琅嬛却出神的喃喃:“谢显。” 宫人一拍脑门儿:“对,就是谢显,谢三公子!” 原来那位当年名满京师的大才子长得这么好看,众人观之惊叹,一时倒也不觉得诡异了,不仅不怕,还偷偷向其打量。 从未见过这样俊美的男子,罗琅嬛也看得入神。 却不知哪个宫人悄悄话的嗓音大了些,传到她的耳朵里。 “可这个谢三公子,怎和贵妃娘娘长得这么相似?” 罗琅嬛一怔,再看那画中人,竟觉得当真和谢贵妃越来越像。 谢显和贵妃娘娘长得相似?也不知是真的如此,还是杨珩画里的谢显和真正的谢显有所出入。但那人早在五年前,前梁倾覆之时就已经死了。 罗琅嬛笑了笑,吩咐:“把画吹干再收起来吧。” * 几日之后,肃帝下旨封妃,从采女里拔擢了几位封了位份,其中那名叫郭屏的女子,被封为了婕妤。不过这倒是不罗琅嬛的功劳,而是她自己想办法,在肃帝游玩花园时掐着时间,翩然出现在他面前,吸引了帝王的注意力。 春日伊始,后宫又新晋了好几位美人,本该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新气象,然而岭南兵变,起义军队又多了一只。有一日傍晚,天光血红如焰,虽很快便黯淡下去,百姓之中却已传出留言,说这是天降异象,昭示着如今的天子不是真龙圣主。 肃帝大怒,在殿上大发了一顿脾气,许多臣子都受到牵连,这下子不仅宫外,就连宫内众人也感到这漂浮在长宁城上空的阴霾了。 然前面人人自危,后宫却不能也是了无生气,不然肃帝见了满院子颓丧哀怨的佳丽,不是更生气吗。皇后想驱散这宫闱里的沉沉死气,干脆在芙蓉园摆下赏花宴,邀请后宫佳丽,及朝中有诰命封赏的夫人和权贵千金都来参加。 姜银瓶也终于发现了皇后娘娘除了念经之外的又一个爱好——交际。 看来她们这个皇后,在失去皇帝的宠爱之后,也没有一蹶不振,而在极力丰富自己的业余生活。 在这赏花宴上,姜银瓶再一次见到谢贵妃。 自从上一次姜银瓶对他表现出远离的意思,谢贵妃当真没有再靠近姜银瓶一步,甚至在宫中偶尔遇见了,他也会装作没有看到,径直走开。姜银瓶起先还有些不习惯,但多了几次之后,她觉得这样也挺好。 就当是她人生里的小意外,谁都不戳破,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她这么想着,但是在今日再见到贵妃娘娘时,却觉得这件事远没有这么 分卷阅读70 简单。 她明明想远离贵妃,再也不和贵妃有任何牵扯,但看到心事重重,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酒的贵妃娘娘,她怎么觉得有些难受呢?特别是当贵妃不经意看过来时,那平静疏离的一眼,竟让她觉得胸口闷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竟觉得自己有些……薄情寡义?姜银瓶不由对自己产生怀疑:我是不是这几天老想着贵妃的事情,想出病来了? 沉思片刻,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决意从现在开始,连看都不要再看贵妃一眼。 然而,她刚做出这个决定,就听上首有宫人轻呼:“贵妃娘娘,您醉了,奴婢扶您下去休息吧。” 姜银瓶转过头,果见谢显已经趴在了几案上,脸颊通红,眉头轻蹙,而他手中的金杯,也已经滚落到几案之下。 从没见到贵妃如此醉过。 姜银瓶疑心,是不是拒绝了贵妃,给贵妃的打击太大了?见几个宫人把贵妃搀扶起来,她装作漫不经心,又偷偷觑了几眼。然而这一瞧,却看到一个內侍悄悄把贵妃落在地上的杯子捡了起来,偷偷藏进衣袖之中,又从里面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金杯,摆在了几案之上。 姜银瓶身形凝滞,脑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有古怪! 第39章 第 39 章 姜银瓶未有犹豫,赶紧坐起来悄悄跟上去,那两名宫人扶着贵妃去往芙蓉园边的一间宫室阁楼,眼看要进屋了,姜银瓶上前叫住两人:“你们在做什么?贵妃娘娘怎么这幅样子?” 那两名宫人吓了一跳,颔首:“回禀丽妃娘娘,贵妃娘娘喝醉了,奴婢等扶娘娘去暖阁休息一下。” “怎么喝的这样多。”姜银瓶看了眼不省人事的谢观仙,对两个宫人挥了挥袖:“你们下去吧,我来照顾贵妃娘娘。” “这……”那两个小宫人相视一眼,表情为难。 “怎么?没有听清楚我的话?”她上前一步,故作威严。而当她真的摆出架子来时,确有上位者的气势。那两名宫人不敢说不,只得低头应是。 姜银瓶上前接过谢观仙,她只觉得肩头一沉,整个身子都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摔过去。 小宫人在旁边道:“丽妃娘娘,要不还是我们来吧?” “没……没事,我扛得住!”姜银瓶咬着牙,努力保持面部表情波澜不惊:“你们下去吧。” “……是。” 那两名宫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姜银瓶便扶着谢观仙推门入内。贵妃娘娘实在太沉,又比她高许多,整个身子压在她身上,彷如一尊大山,叫姜银瓶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她好不容易把人半抗半拖地带到床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干脆松手,让谢观仙“咚”的一声,自己向后倒在床上。 “您怎么这么沉呀……”姜银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埋怨的看着这个满身酒气的人。 也不知谢观仙是不是被她那一砸给砸醒了,居然吚吚呜呜开始说话,但声音太小,说些什么姜银瓶也听不清,只有个“酒”字还算字正腔圆。 这个时候还要喝酒,正是醉糊涂了! 姜银瓶暗骂一声,又觉得,还是让他醒醒神比较好。在桌上倒了壶茶,扶着谢观仙坐起来,哄劝:“贵妃娘娘,没有酒了,喝点茶吧。” 谢观仙那双烟雨朦胧的眼睛看过来。他现在煞是好看,白皙如玉的脸上因为酒意,已经染上绯云;眼波雾蒙蒙的,像是蒙上一层轻纱,掩映住了那潭蓝色水波;因为喝了酒,红唇水润饱满,口脂生香。这样的容貌,炫目逼人,姜银瓶几乎不敢细看。 “是你,姜银瓶……”他虚着眼睛,睫毛微颤,不清不楚地呢喃她的名字。 “是,是嫔妾。您喝水吗?”姜银瓶把杯子捧到他唇边。 然谢观仙垂眸看了一眼,却突然来了气,眉头不悦地皱起,挥手打翻她捧过来的水杯:“我才不喝你的水!”他目光晦暗不明,但的确又深深的怒意在里面,但那怒意和他的娇憨醉态比起来,显得那么不足为惧,甚至只能算得上是埋怨了。 她一点没生气他打翻茶杯,甚至开奇异地觉得,醉酒后小孩儿一样发脾气的贵妃娘娘,姜银瓶觉得有点……可爱?可爱的贵妃娘娘?她甩甩头,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除去。 不喝水没什么,但如果之前他喝的酒里面的确有毒便不好了,她轻拍他的背,柔声道:“不想喝水,那您想吐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观仙讥讽一笑,推开姜银瓶,醉意阑珊:“你不是不想靠近我吗,你还管我做什么?我不用你管——”说完,他一头倒在枕头上,嘴里还咕哝着什么,不用听,都是些 分卷阅读71 不满姜银瓶的话。 醉成这样,姜银瓶是没有办法了,还是让他自己醒醒酒吧,何况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是中了什么剧毒。然便是这样,她也不敢离开屋子半步,就怕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出现什么变故。 守了片刻,忽听门外有脚步声,罗琅嬛的声音响起来。 “银瓶,银瓶你在吗?” 姜银瓶起身把门打开,院中果然是罗琅嬛,她左顾右盼,瞧见从门边探头出来的姜银瓶,嗔道:“宫女说看到你来了这边我还不信,原来你真在这儿。你怎么总是乱跑,真是让人好找!” 姜银瓶道:“怎么了吗,姐姐找我什么事?” 罗琅嬛:“不是我找你,是皇后娘娘问你去哪儿了,没人答得上来。你快去露个面吧,别让人家以为你中途退席,得罪了皇后娘娘。” 姜银瓶“哦”了一声,跨出房门一步,又猛地想起屋里还躺着个人,把脚收了回来。她犹豫为难道:“不行呀,贵妃娘娘还在里边儿呢。” “贵妃?她怎么在这儿?”罗琅嬛讶然。 “她喝醉了,没人照顾……”姜银瓶不敢说那杯子的事儿,只能吞吞吐吐这么说。 罗琅嬛笑:“一会儿找几个宫女过来看着便是了,你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抓过姜银瓶的手腕,罗琅嬛就要往外走,但姜银瓶往后一缩,又把手抽了回去。 姜银瓶盯着罗琅嬛,目光一亮:“要不罗姐姐帮我照顾一下贵妃娘娘吧,只要盯着她就好,别让任何人进来。我去去就来,很快的。” “你真是……”罗琅嬛哭笑不得,但见她坚持,也只得妥协叹气:“那你快点儿回来。” 有人帮忙,姜银瓶放下心来,赶忙往芙蓉园的宴席上去了。她想着,一会儿还要找人去请个太医来,好好给贵妃娘娘查查才好。 …… 待姜银瓶走了,罗琅嬛转身进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关门的时候,她恍惚看见另一边的阁楼上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但当她想仔细看时,那里又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 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进了屋,看了眼床榻上的谢显,罗琅嬛的心情可以说十分复杂。 在此之前,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的见过谢贵妃,更没有见过谢贵妃这幅样子。进宫这么多年,她和贵妃一直没有什么交集,左不过在一些特殊的场合说几句客套话。但大多时候,也是她在说,贵妃这个人,是不会拿正眼瞧她们的。 孤高自傲,好像很了不起似的,不一样都是圣上的妃子吗? 罗琅嬛撇撇嘴,在桌边坐下,杵着脑袋看躺在床上的贵妃。 她对此人没什么好感,和天下所有人一样,她也觉得这人是个祸水,是惑乱君王的妖妃。然而……她又想起那个寒冷的清晨,他递给自己的一方手帕,还有他不容拒绝让给她的轿辇,不知怎的,心里的感觉有些微妙难言。 思忖间,床上的人呻丨吟了一声,好像很痛苦,挣扎着要翻过身来。罗琅嬛走过去,不敢走得太近,只站在离床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关切道:“娘娘,您哪里不舒服?” “瓶……瓶……” 他口中模糊呢喃,罗琅嬛蹙眉,凑近一些:“什么?什么瓶?您想要什么……啊!”她话未说完,手臂被人握住,猛地一拽,差点砸到贵妃身上。 “别走……别忘了我……不许你忘了我……” 醉酒之人的声音越来越急切,但罗琅嬛也不想听他在说些什么了,她慌乱道:“贵妃娘娘,您快放开嫔妾!”她奋力想推开他,却发现此人力气竟然如此大,让她无法撼动分毫。慌乱中,她只能在他身上胡乱推攘,也不知摸到那里,掌心一陷,满手软绵绵的。而她这一抓,像是点了谢显的穴道,这人突然就不动了,双手从她手腕滑下,两臂摊开又睡了过去。 他不动了,罗琅嬛的一只手却还按在他柔软饱满的胸部上。 她一脸呆滞,惶恐,不安。她敏感地察觉到,掌心下的柔软,真的,软得有些过分了啊…… 缓缓坐起来,她仔细盯着睡过去的谢显。折腾了这么一下,他衣衫凌乱,颈脖上的项带也歪了,带子前端用来装饰的明珠更是不知何时被扯落,滚去了哪里。 说起来,贵妃自从进宫开始,就一直喜欢佩戴项带,这么久以来,她还没见过贵妃佩戴其他的,诸如珠链玉佩之类的饰物……为什么,她要多年如一日的遮住颈脖呢? 罗琅嬛心如擂鼓,脑海中冒出一个惊人的猜测,这个猜测颠覆了 分卷阅读72 她进宫以来一直笃定的某一认知,此时此刻,这个念头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咽了口口水,颤抖地伸出手,指间挑起那根缠绕在贵妃脖子上的项带。 向上,向上一点…… 她瞳孔一缩,手再次被人抓住,贵妃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伏倒在床边,一张嘴,竟吐出一口鲜血! “贵妃娘娘!”罗琅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从床边弹起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与那血泊保持距离。她惊惧非常,下意识想,若是被人看到,肃帝一定会怀疑自己,可这根本不关她的事,她没有害贵妃呀! 恍神间,身后的门被人推开,是姜银瓶回来了。 “银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她……她怎么会……这不关我的事啊……”罗琅嬛快哭了。 然而姜银瓶看到这幅样子的贵妃,也来不及和罗琅嬛解释。她冲到床边,一手为他拍背,一边惊惶地朝门口大喊:“太医!” 见贵妃脸色苍白,口吐鲜血,那跟着姜银瓶过来的太医也慌了神,赶紧奔过来把脉,片刻后,惊诧道:“贵妃娘娘这是、这是中毒了呀!” 罗琅嬛一怔,和姜银瓶对视一眼,此时,门外忽然有人禀报:“圣上驾到!” 第40章 第 40 章 姜银瓶被安置在暖阁的另一边,屋子对面就是谢显的屋子,然而她踮脚张望,只能看到对面一群进进出出的太医,还有慌乱的宫仆们,端着瓶瓶罐罐不知什么东西脚步匆忙,来了又去。 她在窗口踱步,担忧谢显现在的情况,回首却看到静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呆滞,手里攥着手帕微微颤抖的罗琅嬛。 “罗姐姐?”姜银瓶叫她一声,但她好似没有听到,只出神的望着面前的地板。 姜银瓶又叫了一声,这回罗琅嬛听到了,她乌黑的眼睫动了动,抬起头来,惶惶道:“啊?怎么了?” 姜银瓶以为她被吓到,蹲坐在她身旁,柔声:“姐姐别怕,这事和我们无关,圣上一定会查清楚的。” 然而谢显却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姜银瓶。 姜银瓶被她那探究的眼神看得发憷,忍不住问:“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摸摸自己的脸颊和发鬓,又疑惑地看向罗琅嬛。 罗琅嬛眼眸幽深,缓缓摩挲指间,想起了刚才贵妃醒来之前她看到的……指间抖了抖,她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憨憨傻傻的小姑娘,又想起那日她说过的‘富家千金和贫寒女’的故事,脑海之中灵光一闪。 老宫人的话,相似的容颜,贵妃和景陵王之间微妙的气氛——那日除夕在大殿上,她亦察觉到贵妃的失常,当时她尚不能理解,心中甚至隐隐怀疑贵妃和景陵王之间有什么隐秘私情,但现在看来,这两人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如醍醐灌顶,倏忽间,有个名字在喉间呼之欲出! 姜银瓶看她脸色几变,按住罗琅嬛的手背,焦急:“罗姐姐,你是不是也不舒服?不行,我还是去找太医来得好……” 她刚要起身,手却被拉住,转过身,罗琅嬛已经恢复了淡定的模样,笑看着她:“我没事,不用紧张。” 姜银瓶犹疑打量她几眼,松了口气,挨着她坐下来,道:“你吓死我了!” 罗琅嬛笑了笑,并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肃帝走进来,他脸色很不好,但看他的步伐沉稳,眼神也没有服药之后的浑浊游离,应该情绪还算稳定,还保持这理智。 肃帝询问了两人怎么会在这里,罗琅嬛一一答了。到了姜银瓶这里,她犹犹豫豫,半晌,还是把看到那內侍换杯的事情说了。 罗琅嬛有些惊讶,低呼:“银瓶,你怎么不早说?” 姜银瓶闷闷道:“我想说的,但、但……” “但你怕如果真的有毒,幕后主使很可能和举办赏花宴的皇后有关,你忌惮皇后,所以不敢说。”肃帝替她把话说完,抚着腰间的流苏,背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姜银瓶不语,算是默认。 肃帝放下手中的流苏,从胡床上站起来,在屋中踱了几圈,沉声:“你们先下去吧,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朕自有打算。” 姜银瓶讶然抬头,她不太明白,觉得肃帝的反应太过平静了。然而罗琅嬛始终比姜银瓶要更了解深宫中的生存之道,她拉着姜银瓶行礼告退,等到了无人之境,方才对姜银瓶说:“银瓶,圣上并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你也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见姜银瓶不明白,她不得不多解释一句:“给贵妃娘娘 分卷阅读73 下毒的人,必定是圣上也无法处置的人。你懂了吗?” 一个帝王都无法处置的人,必定不在这后宫之中。 不是皇后,那……姜银瓶恍然想起那些一直叫嚣着妖妃误国的那帮朝臣,甚至还有秦皇后的父亲秦丞相,这些,都是现在的肃帝不敢动的人。 如果真的是这些人动的手,那谢显如今的处境当真是虎狼环伺,步步惊心…… 又是几日过去,贵妃中毒的消息没有传开,反而被关了禁闭。 据说,贵妃忽感风寒,肃帝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但在某一个清晨,贵妃恃宠而骄,惹怒肃帝,两人爆发争吵。听在场的宫人说,在这次的争吵里,还伴随着兵戈交接的森寒之声。对于肃帝和贵妃的吵架,所有的宫人都可以算是见怪不怪了,所以他们都没有当回事。但这次,肃帝从琼华宫出来时,手臂上却有一条又深又长的血口子,除此之外,他的颈脖上也有一道血痕,一看就知道是被利刃所伤。 那道血口子让众人心惊,因为它只有再深一点,就会直接要了帝王的性命! 宫人们很震惊,而肃帝也终于表现了他对贵妃的愤怒。短短一天时间,琼华宫便被封锁,肃帝不仅撤出所有宫仆,还不允许太医进去诊治,大有任贵妃自生自灭的意思。在朝臣和百姓眼里,这是肃帝幡然醒悟,终于跳脱了美色和情爱的诱惑,但在后宫诸人眼中,这却是肃帝对贵妃因爱生恨的一次决裂。 琼华宫彻底成为了一座无人靠近的冷宫。 姜银瓶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笔一个没握住,下坠掉在宣纸上,在上面划出一道丑陋的墨痕。 “怎么会这样,贵妃娘娘怎么会和圣上打起来呢?!” 绿蝉提起桌上的笔,把它挂到笔架上,一面道:“圣上这次好似真的很生气,奴婢听圣上身边的王总管说,圣上那天是差点下旨处死贵妃的,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还是改为了禁闭。只是以贵妃娘娘现在的身子,禁闭和处死又有什么区别呢,连太医都进不去,再加上天寒地冻的,她在那宫殿里,不病死也要冷死。” 竟这么严重?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姜银瓶沉默不语,紫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握着一支卷成筒状的纸条,道:“娘娘,刚刚有人送了封信来。” 她接过展开,里头的字迹很陌生,落款只有一个字:珩。 杨珩? “送信的人呢?” “塞给奴婢就走了,奴婢都没看清什么样子呢。” 姜银瓶默了默,垂眸细读信上的内容,喃喃:“圣上竟把杨公也投入了天牢……难道贵妃娘娘这次会如此触怒圣上,是和景陵君有关?”可贵妃和杨珩并不是那种关系呀,她曾经也怀疑过这两人背着肃帝有奸丨情,可现在看起来,贵妃想发展奸丨情的人分明是……是她才对…… 难道贵妃除了喜欢自己,还真的和杨珩有其他关系?贵妃难道是男女通吃?! 姜银瓶捂着胸口,跌坐在蒲团上。 绿蝉道:“景陵君入狱了?那他写信给您是为何意?是想让您帮忙求情吗?如今圣上震怒,根本就没人个敢为贵妃说话,您又能帮上什么忙?娘娘,您可千万不能犯傻!” 姜银瓶又幽幽看了眼那信纸,上面让帮忙好生看顾谢显,劝他千万忍耐,不能功亏一篑。一些话她看得云里雾里,看得出来是情况紧急的条件下写的。此外,杨珩还交代姜银瓶能带上曾经送给她的那瓶清毒丹,说是能清除贵妃圣上所中的毒。 “药……上次我带回来的那瓶药呢?”她急声问绿蝉,不等回答,便自己动手翻箱倒柜找起来。 绿蝉愣了愣,赶紧跟着她翻找。 紫叶看她一眼,劝道:“娘娘,绿蝉姐姐说得有道理,您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还和这两人有什么牵扯。宫里面这些人,现在都巴不得看贵妃落魄呢,您要是这时候和贵妃娘娘扯上关系,别说圣上,那些想看贵妃笑话的人,也会把您当做眼中钉的!” 姜银瓶不理,她如何不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靠近贵妃,可她当真能置之不理吗?杨珩能在这个时候写信给她,显然是把她当做了自己人,她又如何能辜负杨珩的信任。她并不是觉得自己日子太舒坦了,想没事找不痛快,毕竟若是贵妃平安无事,她还巴不得能离贵妃远一些呢! “贵妃于我有恩,不论如何我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见死不救。”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以咱们云潇宫现在的处境,又能得了做什么呢?”紫叶仍劝她。 终于找到那瓶清毒丹,姜银瓶松了口气,起身,望着窗外。 分卷阅读74 “我知道在圣上面前为贵妃求情这种事情,我还不够格,但贵妃的恩情我不能不报。”她定了定心神,转头吩咐紫叶,“你去准备几套小黄门的衣服,等天黑,我就去琼华宫一趟。” 如此坚决,那两人互看一眼,只得应是。 于是当夜,姜银瓶就溜去了琼华宫。 她原来日日来琼华宫给贵妃请安,贵妃不理她时,她便自己在花园玩耍,这里的布局,她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幸运的是,她还曾在琼华宫的后院发现一个狗洞,今夜,她便是从此处入内。 进了琼华宫宫门,她轻车熟路拐到寝殿。偌大的宫室,在黑夜之下寂静无声,也没有一点灯火,月光照在窗格上,在廊间投射出一排斑驳光影。 “吱呀”一声,她推开门,风从身后灌入,吹动挂在梁上的层层纱帐,接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姜银瓶转身关上门,疑惑地走过去,太安静了,她能听到自己的软靴踏在地板上,在这个空荡荡的大殿显得突兀又刺耳。 贵妃的床榻就在面前,隔着一道帷幕,她躺在床上的人正背对着自己,乌黑的长发散开来,从枕边垂下,铺到床沿。大概是听到身后的动静,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 “谁!”即便很虚脱,那声音仍旧带着凌厉的威慑力。 姜银瓶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乌帽,咬唇,怯怯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轻声答:“娘娘,是嫔妾……” 第41章 第 41 章 帷幕后的身影动了动,好似难以置信,一阵沉默过后,谢显道:“你来做什么?” 姜银瓶在梁柱边攥着袖子站了会儿,犹豫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床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孱弱病态,只有皮肤和嘴唇在月光下微微泛白。 他拢着衣襟,背脊微微躬着,似乎在忍着咳嗽。姜银瓶伸手想去帮他拍拍背,顺顺气,却被他一把挥开。 “怎么,不怕本宫将病气过给你吗?”谢显阴冷地盯着她,乌发未束,散落下来后衬得他脸颊略微消瘦,整个人也越发沉郁。 姜银瓶心头跳了一下,嗫嚅:“您不是患病,那日嫔妾亲耳听到太医说了,您是中毒……” 他眼波颤了颤,盯着她身上的装扮,皱眉:“你怎么进来的?” 她扭扭捏捏半天,支吾道:“嫔妾以前给您请安时,在东边的墙底下发现了一个……” “你是从那个狗洞钻进来的?”谢显瞠目,难以置信之余竟觉得有些气恼。 姜银瓶点点头。 “你还真是弯得下腰。”谢显气笑了,道:“姜银瓶,你是不是把本宫的玩笑话当真了?” 她怔了怔。 “你这是做什么?先前躲着本宫,现在却巴巴地贴过来?本宫不过是拿你当个消遣,你真以为我喜欢女人啊?还是说……”他掩唇一笑,风情万种的瞥了她一眼:“你当真有磨镜之好,喜欢上了本宫?” 月色冰凉,他悠然盯着她,目光中满是鄙夷嫌弃。 消遣……所以说到底,自己只是被贵妃娘娘戏弄了一次吗? 姜银瓶脸色通红,紧紧攥着袖子的手在发抖,期期艾艾道:“我……我不是……”她突然道:“嫔妾来只是受景陵君所托,帮他来看看您而已!” 谢显眼波微动,冷声喃喃:“杨珩?” “景陵君突然被圣上打入天牢,如今只有您能救他了。”姜银瓶瞅着他,声音越来越弱。 谢显冷笑:“我都自身难保了,哪里有能力救他?倒是你,他让你来你就来,你还真是不遗余力想讨好他!” 姜银瓶:“我以为您和景陵君是朋友……” “杨珩杨珩……”如黑夜里的毒蛇,他的瞳孔乍然一缩,尖锐讽刺:“姜银瓶,你是不是只知道杨珩?要是没事就滚出去,本宫不想看到你,你也别因为杨珩的话而勉强来看本宫!本宫帮不了你任何忙!” 姜银瓶没动,他横过来一眼:“滚!” 这种话,但凡是个要点脸皮的女子都会听不下去。姜银瓶红了眼眶,掉头就走,都忘了还有药没有留给谢显。等想起来时,她已经快到琼华宫门口,懊丧片刻,气得跺了跺脚,还是转身重新进了寝殿。 谢显躺在床上,大袖盖住眼睛,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激动过后,在努力平复心情。姜银瓶原本愤懑的心情,在看到这样子的谢显后,突然就变得软弱而无奈了。 她跟自己说,你跟一个病人计较什么呢? 分卷阅读75 走过去,姜银瓶小声道:“娘娘,您在哭吗?” 谢显蓦地放下袖子,眼中一片惊诧,眼泪却是没有的。不过一瞬的波澜,他很快沉下脸,木然道:“你回来做什么?” 姜银瓶在床边坐下,掏出药瓶晃了晃,说:“嫔妾忘了把药给您。这是景陵君配的,应该能解您身上的余毒。” 谢显瞧了她一眼,翻过身:“药放下。你可以走了。” 真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死要面子,姜银瓶叹口气,目光落到放在窗边的食盒上。她走过去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有一碟青菜和白粥,全都已经凉了,还有一股子酸馊之味,看来是放了很久。她唏嘘,贵妃从前美酒佳肴,哪碰过这些东西呀,最主要的是,这种时候送来的饭菜,也不知到底“干不干净”。她端起来,又放下,看了眼谢显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谢显听到身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眸子终于暗了下去,他闭上眼,只觉得自己手脚冰凉,整个人毫无生气。 原来时至今日,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不过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何必还要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奢望…… 黑暗朦胧间,身后的木门又“吱呀”响了一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股清香,萦绕鼻尖。 他猛然回首,星眸明亮,把蹑手蹑脚端着托盘走过来的姜银瓶吓了一跳。 她定了定神,走到窗边,有些胆怯,却故作笑意盈盈的样子:“娘娘,您饿不饿?嫔妾给您下了碗面,您起来尝尝好不好?” 谢显不发一语,静静盯着她。 被看得头皮发麻,姜银瓶颤巍巍放下托盘,舔舔唇,倔强道:“您吃了东西,才好吃药呀,也有力气骂嫔妾……还是吃点吧……” 白色的瓷碗里盛着细面清汤,青菜香葱。他瞧了一眼,胃微微抽痛。饥饿的感觉他并不陌生,但这次的诱惑却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姜银瓶没听到拒绝,便赶紧端了面到他面前,哄:“嫔妾许久不曾下厨了,但以前在家时,嫔妾父亲还是夸过嫔妾手艺的。不过天色太晚了,嫔妾不敢点大灶,是用您小厨房里的小火炉煮的,您尝尝好不好吃。” 她夹起一筷子,无比自然地往谢显嘴里送,谢显也低下头,无比自然的咬住了筷子尖。他吃了这口,方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被她的哄骗到了,抬头怒瞪她一眼,然而刚开口,姜银瓶又一筷子送过来,塞了他一嘴的青菜。 “娘娘您别说话,食不言寝不语,小心呛着!”她义正言辞,一脸严肃。 谢显咬着面:“……” 行吧,那就吃完再教训她! 面香清淡,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不语,略显暧昧。姜银瓶喂了几筷子就感觉到气氛的尴尬,有些不想喂了,可看到贵妃苍白的脸色,她还是没好意思让贵妃自己动手。而谢显亦然,他今日本就没兴致调戏姜银瓶,被喂了几筷子就觉得有些赧然,好像自己已经动弹不得,病入膏肓了似的,其实他虽无力,但还不至于连筷子都拿不动。但他看姜银瓶,一脸认真喂得如此郑重,心中一软,也就妥协了。 权当自己今日是个残废吧。 两人心思各异地用完了这碗面,皆是在暗地里松了口气。 姜银瓶转身收拾碗筷,谢显便盯着她的侧脸,过了半晌,问:“姜银瓶,你冒险来见我,当真只是为了杨珩的嘱托吗?一点点,哪怕一点,你有没有担心过我,不因为任何人。” 她愣了愣,转过头,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理所当然道:“您是嫔妾救命恩人,嫔妾自然也是担心您的。” 谢显蹙眉:“只有恩情?” 姜银瓶眨巴着眼睛,严肃认真的想了想,道:“还有……姐妹情吧!” “姜银瓶——” 她从脚踏上跳起来,端着碗筷和盘子道:“嫔妾去收拾一下!”说完,匆匆出了大殿。 谢显郁闷,眼底的笑意却掩藏不住,他捶了下床沿,仰面倒在床上。 倒了颗杨珩的药丸送到嘴里,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开,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作用,他的脑子也越来越迷糊,之前一个人入睡时的辗转难眠消失殆尽,困意袭来,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可以睡个好觉。 姜银瓶端着盆热水回来时,谢显已经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表情和醒着时也差不多,愁眉苦脸的,好像别人欠了他多少银子似的。 她把水端过去,伸手就要解谢显的衣服,刚解开中衣的系带,床上的人便蓦地睁开眼睛,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姜银瓶,你干什么?!” 分卷阅读76 谢显还没完全从睡意中清醒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娘娘,您睡吧,嫔妾给您擦擦身子。”她温婉地笑了笑。 这回轮到谢显手忙脚乱了。他挡开姜银瓶伸过来的手,声音发紧:“不用!我不需要!” 如此抗拒,姜银瓶以为他是在害羞,然而转念一想,宫中嫔妃洗浴时,由宫女擦拭身体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贵妃不至于连这点都不习惯吧。只当他又犯了小脾气,姜银瓶苦口婆心:“娘娘您不用管嫔妾,躺着就行,想睡也尽管睡。嫔妾就给您擦擦身子,很舒服的。” 舒服? 他看着她柔白细嫩的手,思绪飘远,血气上涌。趁着他发愣的时机,姜银瓶又握着帕子的手又朝他衣襟伸去,吓得谢显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着她的手臂,蛮横地把她整个身子往后转。 姜银瓶先前本就扯松了他胸前的系带,这一折腾,谢显突然觉得胸口一凉,交叠的中衣的领口竟然已经敞开了一边,露出一小片平坦的胸膛。他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姜银瓶转了个面,背对着自己,双臂从后向前紧紧梏住她,怒斥:“不许回头!” 姜银瓶被他吼得一怔,握着帕子坐在他怀里,像是被定了身,当真一动也不敢动了。但这个姿势……她感觉到身后的火热滚烫,还有那剧烈的心跳声,半晌,她忍不住问:“娘娘,您怎么了?” 谢显已经一个头两个大,咬着牙问:“你说怎么了!” 姜银瓶在他怀里扭了扭肩膀,委屈地说:“嫔妾不知道呀……” 谢显:“……” “本宫不习惯被你伺候,你别再擅作主张。”谢显无力道。 他的唇就靠在她耳边,垂眸,便能看到她渐渐发红的耳根,还有她纤长的睫毛,眨巴眨巴,挠得人心里痒痒。谢显锢住她的手臂缓缓松了,却又不敢松手,就这么从背后若即若离地拥着她。他的看着那粉嫩的耳垂,口干舌燥,真想……真想一口咬上去…… 这呆子!他本来都要睡着了,还要被她给折腾醒! 谢显在这里天人交战,姜银瓶却觉得贵妃娘娘又犯神经了,她想了想,善解人意道:“娘娘要是不想由嫔妾来伺候,那就自己来吧。” 身后的人默了默,好半晌,答了句:“嗯。” 肩上的手松开,姜银瓶站起来,把帕子放回水盆里。屋外夜色已沉,月上中天,是该回宫的时候了。她回身,谢显已经把被子拉到肩头以上,警惕的看着她,生怕她再突然扑过来搞什么袭击。 姜银瓶道:“嫔妾就先告退。” “嗯。”谢显第一次对她的离别求之不得。 但姜银瓶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转过身严肃地问:“娘娘,您不想让嫔妾给您擦身,是不是怕嫔妾发现您的小秘密呀?” 谢显身子猛然僵硬,他呼吸一滞,差点从床上跌落下来! 难道她早就知道…… 然而姜银瓶话锋一转,绞了绞裙带,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体贴道:“您不用这样,上次嫔妾就知道了,其实……就算您是平胸,嫔妾也不会笑话您的。” 谢显:“……” 静了静:“我自卑,你快走吧。” 第42章 第 42 章 那夜,在琼华宫无边的寂寥中,谢显想起了以前的许多事情。 姜银瓶这个人,看着胆小,但其实很火的出去,最是能放下身段险中求胜的人。那一年,他们一夜春宵过后便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原因很简单,就在他行刺不成的第二天,赵玥便把他关起来了。 他和赵玥这个人,从亦师亦友的兄弟变成仇敌,个中纠缠实在有些难看。他只记得半月之后,赵玥犯了病,在病床上哭着喊着要见“谢观仙”,于是一众宦官又把他从刑房里带了出来。他拖着鲜血淋漓的身子,一只脱臼的断手,蹒跚着走到帝王的座前。赵玥看到他那张在血污中仍旧容颜盛极的面庞,猛地从榻上坐起来,抱着高声痛哭。 手疼,背上和前襟的伤口疼,连耳膜也好像有什么腥热的东西在往外流,疼得要命,然而谢显任由那人揉碎一样把他搂在怀中,沉默着,聆听着旁边宦官们欣慰的恭维声。 后来,肃帝睡着了,他被人带回琼华宫,重新施妆打扮,又成了高高在上的谢贵妃。 姜银瓶也是在那个时候再次见到谢显。 那一夜的春宵过后,她本以为这人已经被肃帝悄悄处死了,怎么也没想到他还能坐在肃帝身边,神情自若地托着茶盏浅啜轻品。那一双妖媚的眸子,比半月前还要诡异,还要淡漠,只有阴 分卷阅读77 险和恶毒还一点都没有变。她不敢多看,在请完安后便和众人一起准备告辞了,然而到了园中,却看到站在海棠花边打量塘中鲤鱼的谢贵妃。几乎是下意识的,姜银瓶调转脚步就要走,后头却传来那阴沉低哑的声音:“再敢往前一步,你的腿就别要了。” 她额冒冷汗,站住不动,却也不敢转身。后头是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下巴被捏住向右转了些许,他靠近她,平静地打量她许久,忽而笑了:“没有告密,算你聪明。” 姜银瓶颤抖着垂下眼睫:“娘娘……您放心,嫔妾绝不会把那夜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嫔妾会带到坟墓里去的!” 下巴上的手没有松,反而故意戏弄似的轻轻摇了摇,紧接着,那人从背后贴近,下巴靠在她肩上,气息吐在她腮旁:“可是我不信。这世上,只有死人才守得住秘密。” 她蓦地腿软,在跪地之前,纤细的腰被人一把托住。那个声音在她耳边愉悦轻笑,是真的鄙夷,带着讥讽:“你怎么这么没骨气?” 姜银瓶靠在他怀中,强打起力气想让自己站定,却怎么都站不稳。她恼怒又害怕,一张脸憋得通红,一双杏眼盈上晶莹泪水,眼看着就要哭出来,可惦记着他方才说她没骨气,硬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怕的要命,却又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人不怎么说话了,不仅不说话,连呼吸也浓重了几分。那双搂在自己腰上的猿臂,坚硬而又炽热,欲拒还迎,不敢收紧,却也舍不得抽去。 她突然悟到什么,而这好像是她在这“奸妃”手底下保命的唯一机会。 “放开我……”撒娇一样娇嗔,她身子娇小柔软,在他怀里不安的扭了扭,有意无意磨蹭后背的那片胸膛。这人果然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她转过身,娇弱哀怨地望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被抛弃的小猫,娇俏可人,惹人怜爱。谢显有一瞬的皱眉,随即便是冷淡下来的眼神,仿佛她又成了什么让人恶心的东西,冷冷评价:“不知廉耻。” 姜银瓶心里冷笑,明明是他对自己起了歹念,有意无意都在觊觎自己的身子,还刻意靠近自己,到头来却说是她不知廉耻。那一日到最后两人也没说什么,她刻意的诱惑讨好像是反而触怒了谢显,他也没说要怎么处置她,挥挥袖子便让她走了。 一日,姜银瓶睡得迷蒙间,觉得床前好像站了什么人,她困得要死,眼皮子重得怎么也掀不开,只以为是绿蝉在床外要准备伺候她更衣,便从被子里伸了只胳膊出去。她习惯先让人在晨间给她净手。 然而那人半晌没动作,只是沉默地站在纱帐外,静静看着她。昏昏沉沉间,她又要睡过去,却感到纱帐被撩开,有人在床沿坐了下来。那人微微俯下身来,手指拨开她贴在面上的几缕发丝,然而缓缓向下,落在她唇瓣上,冰凉的指腹贴着她的唇瓣摩挲辗转,由轻变重,最后成了惩罚一般的搓揉。她嘤一声,彻底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然而在这时候,一个圆不隆冬的东西已经被塞进嘴里,脖子一紧,便吞了下去。 她从床上坐起来,正贴上谢显笑盈盈的脸,倒好像她投怀送抱一般,他随手一抄便将她搂入怀中,另一只手握着她纤细的颈脖,像是在把玩什么玉器。 她一动不敢动,瞪着一双眼睛看他:“你给我吃了什么?” 谢显噙着笑意,一双眼睛微微垂下,只盯着她嫣红水润的唇:“你乖一点,便可以当做只是吃了颗糖果。” 若是不乖呢,那便是毒丨药罢。 她唇瓣开始颤抖,推开他扑到床边,一只手伸进喉咙,试图把刚才的东西吐出来。谢显面色平静地坐在一边,一只手在她背上抚摸着。她干呕半天,什么都没有,气急了便转头愤怒冲他吼:“我都说了什么都不会说,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就这么想要我的命吗,怎么说……怎么说我们也算是有肌肤之亲的人,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我不相信你呀。”他淡淡凝望着她,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姜银瓶怔了怔,她记得这人之前不是这样的。她当他还是谢贵妃的时候,这人虽然也恶毒的可怕,但也不过是刻薄了一些,不至于如此阴沉。那日她和他为了解毒,一晌贪欢,之后他便消失无踪,这段时间里,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在她思考的时候,谢显的眼神倒是慢慢正常了。他把她从床边捞起来扔回床上,淡声:“好好呆着。记住我今天的话,别做什么蠢事。” 见他提步就要走,姜银瓶忽然心头一凛,伸手攥住他的袖子。在他回过头来时,又是可怜兮兮的盯着他。谢显哂然一笑,稍稍歪头:“又想勾引我?” 姜银瓶咬了咬唇,攥着他袖子的手指退缩了几分,然而一想到这人的反复无常,再加上自己肚子里这颗 分卷阅读78 □□,又徒然升起无限勇气。她挪动身子,暧昧地朝他贴近,柔软的胸脯几乎就压在他的手臂之上。清晨的佳人还未来得及洗漱,青丝半解,春衫淡薄,一垂首,便能看到裹着高峰的藕色诃子衣。 她抓着他衣袖的手慢慢往上,攀附着胸膛最后打在肩颈边,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谢显身上。 “贵……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其实我也已经是你的人了……我的第一次给了你,难道你真的忍心杀我吗?” 她能感觉到他体温的升高,甚至能清晰的看到他眼中情丨欲的翻涌挣扎,进而咬牙抬起头,在他唇边清浅生涩地印下一个吻:“你舍不得杀我的。”她加重那个吻,从唇角移到唇上,试探着想要更加深入一些。 接着,她便被重重推开了。 后背砸在床上,面前的人手指嫌恶地揩过唇角,冷声:“姜银瓶,你别不知好歹。” 她面上仍是柔弱委屈的撇撇嘴,心中却想这人当真古怪,他撩拨自己便行,自己撩拨他却成了不知好歹。转念,又惊觉到这像极了女孩子娇羞时的样子,分明想要得不行,却要佯作生气。 为了自己的小命,她鼓足勇气,在他又要起身前一把拉住袖角,将人扯回床沿,抬臂环住他的肩膀,倾身贴上去,找到他的唇便覆下。 “娘娘……我是你的人,你会放过我的……是不是?”她急切却又生涩,紧贴在他胸膛上的柔软撩人沸腾。这样笨拙粗鲁的举止,与其说是勾引倒不如说像是霸王硬上弓,然而那又如何呢,春意洋洋,总归是撩人的。男人在片刻的镇静后便暴露本色,她被抱到腿上,后脑勺被他压住,主动已经变成被动,那一阵又一阵亲密而琐碎的吻落下,从纠结挣扎,变成义无反顾孤独一掷。 “姜银瓶,这可是你自找的。” 那沙哑的声音响在耳畔,带着恶意咬了下那软绵绵又耳垂,低沉警告。 她脑袋晕晕的,随着恐惧和求生意志的消退,只剩下刺激和渴求。而那个沙哑的声音,第一次让她觉得没有那么刻薄,倒有了一些幼稚的意味。 自找什么啊,分明是你存了心,故意一步步逼我走到这一步的。 默默想着,也默默承受着他的狂风暴雨。 日头升起后,殿外走动的脚步声便多了起来。她被人松开,低头一看,锁骨周围已经布满痕迹,也不知颈脖上留下多少。敞开的衣襟被人拉上,那人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这幅模样,不许被别的人看到。” 她唇瓣麻麻的,整个人也云里雾里,听到他低沉的嘱咐,便懵懵懂懂点头。然而她被人从腿上抱下来,重新放回了床上,脑袋枕在枕头上,春被盖住她的身子。 她听到大殿开门的声音,绿蝉颤巍巍的声音在外头道:“恭送贵妃娘娘。” 过了一会儿,绿蝉和紫叶走进来,一双眼睛已经红彤彤的像是哭过,担忧地望着她:“娘娘,贵妃没有对您做什么吧?” 姜银瓶不说话,只抬手捂着自己脖子,目光痴迷的盯着纱帐上的花纹,轻轻摇头。 第43章 第 43 章 姜银瓶再得到机会去看谢显,是在两日过后了。她在夜幕刚刚降临时溜进琼华宫的寝殿,但这时谢显却并没有躺在床上。 琼华宫内院有一方占地颇广的池塘,谢显的寝殿便修在这上面,风廊下便是一汪碧波,其上夏时能闻荷香听蛙声,冬时亦能赏银装素裹的冰封之景。然而开了春,池塘里的冰面就已经化了不少,只有稀稀疏疏的冰渣漂浮在水面上,偶尔有燕归巢,在水面轻快掠过,俏皮地点起一圈涟漪,又很快消失。 她进去时,谢显就披着件雪白的狐裘,站在面向内院的风廊上。 他依旧未束发,那长长的头发入瀑倾泻,一直拖曳到他脚下,在地上蜿蜒出一个小小的墨勾。姜银瓶提着点心盒子走进去,转身关门的时候,听到谢显凉悠悠的声音说:“说你胆子小,有时候,却又比任何人都大。” 姜银瓶回头,谢显倚在门边朝她招手:“过来。” 放下点心盒子,她走了过去,一走近,谢显就在她脸上捏了一下:“就不怕被人抓到?” 他的指腹很凉,想来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夜未央,月亮还未挂上柳梢,她都看不清他现在的脸色什么样。 只得犹豫问道:“娘娘,您在这儿看什么呀?” “看天。” 谢显笑了笑,眼中神色莫测,声音里带着涩涩笑意,还有丝俏皮戏谑。 “天?天有什么好看的呀。” “天上有云卷云舒,月圆月缺,还有浩瀚无 分卷阅读79 边的星河,这些,不都比这光怪陆离的人世间要好看?” 姜银瓶听不懂,但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的天空看,在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勉强也看清一些沉寂在夜色里的宫室阁楼。 它们错落有致,檐角相叠,那些好看的房屋像一片又一片的剪影贴在远处的夜空,偶尔有亮光在城墙或楼阁上闪现,又急匆匆的消失——那边是巡夜的卫队提着灯笼走过。夜晚的大端皇宫,尽管它在这历史洪流中只经历了短短六年不到,却已经像是年老体衰的老人,疲惫的只能驻足沉默。 风起云涌,姜银瓶看的才是天,而谢显看到的,是已经成为强弩之末大端。 “阿嚏——”她鼻子痒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谢显看了她一眼,挪了挪步子站到她身后,伸展长臂,轻柔地将她揽入怀中,也把她包裹在了自己宽敞暖和的狐裘中。 小小的天地,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香气。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姜银瓶呆滞了一瞬,又被刺到一般,挣开他的手臂,从那温暖里跳出来。 谢显一脸迷惘地看着她。 “娘、娘娘……嫔妾这次愿意来侍疾,只是想回报您上次的恩情……这并不表示……表示……”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往后退了两步。 谢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绕过她往殿内走:“不表示你想和本宫相好。本宫知道你的意思。” 姜银瓶小狗一样追在他身后:“娘娘,您身子好些了吗?您都能起了,是好些了吧?” 前头的人脚步未停,走到软榻边坐下,斜斜靠在迎枕上。黑暗中,姜银瓶完全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幽怨柔弱地唤了一声:“还疼呢。” 这三个字毫无诚意。姜银瓶撇了撇嘴,走到灯枝边上点了一两盏油灯,大殿亮起一角,她回头,谢显倚在榻上,一只手撑着头,笑看着她。姜银瓶把点心盒子提过去,又从里面拿出一碟碟精致的甜糕、坚果,还有一碗肉粥。用手探了探碗边,还是温的,她端到谢显面前:“娘娘,吃点东西吧。” 谢显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姜银瓶茫然地盯着他,谢显无奈道:“本宫是病人,手上没力气。” 姜银瓶这才反应过来,可她刚拿起勺子,瓷碗便被谢显夺了过去。 她看着偷笑的谢显,疑惑:“娘娘,您不需要嫔妾喂了吗?” “本宫还没这么无能。” “那您还撒娇?” 他咬着调羹挑眉一笑,道:“本宫就是想看你有没有那份心。” 姜银瓶:“……” 她觉得自己有点摸清贵妃娘娘喜怒无常的性子了,这个人就和需要大人关注的恶作剧小孩一样,只要你愿意哄,哪怕只拿出个架势不做实事,他都高兴得很。但就是不能一点表现都没有,不然他准保追在你屁股后头给你捣蛋。 他小口喝着肉粥,姜银瓶便盯着他脖子上的项带看。这人好生奇怪,生了病,也不忘遮住自己的脖子。她想到了刚醒过来时,绿蝉为了让她警惕谢贵妃而跟她讲过的一个怪谈。 总所周知,谢贵妃总是戴着项带,不管春夏秋冬酷暑严寒,都不会在人面前露出脖子。传说以前有个宫女起夜,正巧看到了坐在窗前独自梳妆的贵妃,那宫女好奇驻足,瞧见贵妃缓缓取下项带,项带之下,血肉模糊,一段纤长颈脖,竟只有一点皮肉相连! 紧接着,那宫女看到贵妃抬起双手,像是摘帽子一般,把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取下来,捧在手心,调转方向,拿出黛笔开始精心的在头颅上梳妆描容。无头的贵妃就就这么描啊画啊,一直到梳妆完毕,才又把那美丽的头颅重新安回脖子!安回去后,那头颅还左右转动,过了许久,苍白僵硬的五官才恢复生机…… 当时姜银瓶追问之后的故事,绿蝉却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大抵是为了响应贵妃在民间的妖妃之名,这个怪谈把贵妃塑造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妖怪,并且很为人津津乐道。但现如今,姜银瓶盯着这怪谈的主角,总觉得把头取下来化妆的贵妃,有点蠢蠢的。 “娘娘,嫔妾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她忍不住了。 谢显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道:“您为什么总要戴着那东西呢?您脖子那么长,露出来多好看呀。” 舀粥的手顿了顿,谢显抬眼,意味不明的一笑:“你想知道为什么?” 姜银瓶点点头。 沉默片刻,谢显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跟前来。于是姜银瓶凑近了几分,看他微微侧过身,将耳 分卷阅读80 下的项带往下拉了拉,露出细小排列的两个字。她没看清,正要细看,他却已经把项带拉上,倚回迎枕上,轻笑着看她。 姜银瓶虽然没看清,但她不是傻子,知道在颈部刺字,在大端意味着什么。这是黥面之刑,额头,脸颊、耳后、颈部,只要是戴罪之身,这些地方就可能会被刺上字,再用墨汁填色,让其一辈子无法摆脱屈辱。贵妃娘娘颈部刺字,这至少证明,他曾经是个囚徒! 谢显知道她想明白了,勾起唇角,悠悠道:“幽州。” 她惶然看着他。 “刺的是幽州。那是本宫被流放的地方。”谢显淡淡道。 “您?流放?!”不是她说,这位贵妃娘娘的人生经历也未免太传奇了吧! 谢显听她语气讶异惊诧,笑了笑,手掌贴在颈边,意味深长地揶揄:“本宫身上还有许多你想象不到的事情,不然怎么能成妖妃呢?”看她还想再问,他却不能说更多,便点了点她额头,“在这宫里,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还是收起你那危险的好奇心吧。” 于是姜银瓶不敢再问了,揉着额头看他把那碗肉粥全部喝完。 收拾完东西,屋外陡然响起人声,谢显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姜银瓶连忙钻到屏风后面躲好。 她从屏风镂空处往外看,进来的人竟是许久不见的黄昭仪。 她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手中提着食盒,抬着下巴,满脸伪笑地行了个礼:“贵妃娘娘万福。” 谢显有一瞬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道:“什么事?” 他和姜银瓶说话时,声音已十分柔弱了,此时压着嗓子,更显得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嫔妾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看看您在这琼华宫过得好不好。嫔妾知道如今着琼华宫呆的不怎么舒坦,为了聊表心意,嫔妾自己也给您准备了一些东西。”她微微偏头,身后的太监们便把那食盒送上前,揭开盖子。饶是姜银瓶隔得有些距离,仍能闻到一股酸臭的味道。 黄昭仪道:“贵妃娘娘从前山珍海味吃惯了,不知这些酸菜干馍能否下咽呢。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您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有得吃就已经不错了。” “替本宫谢过皇后娘娘。”谢显声音平静,甚至比黄昭仪还要悠闲几分,“也多谢昭仪好意,不过昭仪的礼,本宫一向是不收的,这些东西您还是自己留着吃吧。” 黄昭仪脸色一沉,被戳到痛点。她当初是多么想和谢贵妃交好,不仅投其所好收集了许多奇珍异宝相赠,还日日跑到琼华宫期望能见到贵妃一面。然而几日过后,那些东西全被送了回来,自己也天天只在琼华宫外晒太阳,偶有一次在御花园遇到,她殷切上前,贵妃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就走了。 思及此,黄昭仪怨毒道:“谢显,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吗?你做了这么不要脸的事情,简直是皇室的耻辱,那个景陵王已经被圣上下令处斩,下一个就是你!你别以为圣上还会对你回心转意,谢观仙,你离死不远了!” 谢显面色变了变:“你说什么?” 黄昭仪觉得谢显这是慌了,洋洋自得,莞尔一笑:“你以为你和杨珩的龌龊事宫中无人知晓?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日除夕宴,我早看出你和杨珩眉来眼去的不对劲,果不其然,这回你一被幽禁,杨珩后脚就下了天牢。别人想不明白这其中的联系,我却是清清楚楚!” 人都喜欢看美丽的东西从高处跌落,谢贵妃的遭遇则完美的满足了她的希望。 一个从前风光霁月的女人,一个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自惭形秽的女人,如今却坐在这幽暗酸臭的寝殿内,连从榻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感到难以言喻的愉悦,这种感觉比登上后位还令人振奋,她甚至觉得,谢显已经死了,当初那轮高阳已经从天上落下来了! 她冷哼:“淫丨妇,亏得你平日一副端庄自持的模样,原来都是虚伪幻像!” 她得意的骂,但谢显看起来却并没有因此生气,他只是沉默一瞬,在黄昭仪洋洋自得的目光中扯了扯嘴角。 他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黄昭仪怔了怔,微微一笑:“你便继续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吧,等您被处死的那日,嫔妾一定来为您送行。” 她说完,带着一行人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以后,姜银瓶从屏风后磨磨蹭蹭地走出来,看着谢显缓慢坐直的背影,担忧道:“娘娘,现在的情况真有这么糟糕吗?圣上真的会关您一辈子?” “你觉得呢?”谢显回头,眼眸深邃, 分卷阅读81 看起来倒是恬淡平静。 姜银瓶盯着他,除了因为生病,气色有些不足,其他的还是和以前一样,悠悠闲闲半点不像被关起来的人。 “您看起来不像会有事的样子……” “那就对了。”谢显抱着手臂,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挑眉:“你说你这么蠢的人都看得出来,那个黄昭仪为何就觉得本宫这次非死不可?难道她比你还蠢?” 姜银瓶:“……” 她怎么觉得贵妃娘娘这话不是在夸她呢? 不过看贵妃的样子,杨珩应该不会有事,这样一来,她也就放心了。 第44章 第 44 章 鹤院的温泉池中正在上演一场香艳的活春宫,几具白花花的身影交叠,呻丨吟四起,艳色无边。 肃帝坐在岸边的几案后,盯着那氤氲雾霭里的淫丨乱奇景欢畅大笑,兴致高时,干脆从桌上的玉匣里抓出一把银锭子,随手一扬往池中撒去。 池面被银子砸出水花,人们水蛇般争先恐后往水里钻,都想去捞一把银子。 肃帝在岸上大叫:“继续啊,都给朕继续!” 他一手搂着腰肢柔软的郭屏,一面朝着池中的人癫狂大喊。当那银锭如漫天花雨洒下时,郭屏便拍手叫好,在他怀中笑得花枝乱颤。 “美人儿,在宫外可没有这样的美景,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嫔妾喜欢极了,圣上真威风!”郭屏言笑晏晏,端起一杯酒樽送到肃帝唇边。肃帝垂首和喝了一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继续看着那池中乱象大笑。 门外有人来道:“启禀圣上,大理寺少卿刘湛求见。” 肃帝恍若未闻,盯着前方不说话。郭屏替他道:“这都下朝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那人道:“刘大人说有两件事,一件是关于过几日靺赫王子来朝觐见之事,另一件……” 肃帝身旁站着的內侍催促:“吞吞吐吐做什么?有话快说!” “回禀圣上,另一件,是关于杨珩。” “杨珩?”郭屏念了念这个名字,正蹙眉思索,身后的怀抱却突然抽开。肃帝一个瓷杯扔过去,砸在那传信的脑门上,那人惊呼一声,额头上登时流下一串腥血。 一串人连忙跪下:“圣上饶命!” 郭屏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肃帝已经提着剑站起来,摇晃着走到温泉边挥剑乱砍。那氤氲水雾在这一刻变成了死亡之花,蔓延盛开在整个池边,而池塘里的人惊恐的尖叫,拥抱,瑟瑟发抖,有光溜溜逃到岸上的,不过两步便被肃帝一脚踹了回去,一剑抹开脖子。 池中的水变红了,岸上也成为血迹斑斑的人间地狱。 郭屏早已被吓得丢了三魂七魄,她呆愣坐在几案后,看着这个疯狂的男人在大笑中亲手酿造一场宫廷惨剧。鼻尖闻到一阵骚臭,那是身旁的內侍早就已经被吓得失禁,然而整个鹤院,没有一个人敢推开门逃出去。 哭号声中,肃帝满身鲜血地提剑站在池边。他摇晃着脑袋,双目虚浮,口中喃喃着那个名字:“杨珩……杨珩……”慢慢的,那两个字却变了,他蓦地一笑,邪肆残暴:“阿显啊……” 他望着温泉池里的血水,里面倒映着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看着看着,那一池红色的水波也变成了碧潭,而碧潭倒映出那张脸,变成了年轻而富有活力的模样。 周遭的一切也改变了,变成了七年之前的丞相府花园。 “赵大哥。” 耳边有人在叫他。 赵玥抬头,看着从假山旁走过来的小小少年,那是谢家的三公子,是现在名动京师的大才子。赵玥笑了笑,转过身:“阿显,你来找我?” “我找六殿下,但他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谢显在水塘边左右望了望,小声嘀咕。 “阿显与六殿下还真是形影不离。今日宫中有宴,他竟然也没回宫,跑来谢府找你了?” “哪儿是来找我呀……”谢显说了一句,好像觉得说得有些多了,连忙住口。找不到人,他便向赵玥告辞欲走,但刚转身,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两个香囊来,一手一个看了看,把左手上挂着的递给了赵玥。 “这是什么?”赵玥问。 “我姐姐绣的,我们家的兄弟都有。赵大哥,您也有份。” 赵玥心潮澎湃,忽然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谢观仙,谢家病弱的女儿……他住进谢府一年,与她碰过许多次面 分卷阅读82 ,但他以为她从未注意过自己。如今,她竟然亲手做了香囊…… 他双手接过,强装镇定:“替我谢过二小姐。” 谢显没说什么,抛着另一个香囊去找他的六殿下了。 没过多久,赵将军离京回任地,赵玥自然也随行。到了边关,他也时不时拿出那香囊把玩,时间一久,那香囊的布料都被他磨旧,破开,掉出一张小纸条。他惊讶,展开细看,发现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一行字。 “心悦君兮君不知” 赵玥徒然心惊,紧接着是巨大的喜悦和兴奋!这是观仙让阿显给他的,观仙喜欢他!他暗恋的姑娘也爱着他!他握着那张小纸条,边关严寒恶劣的天气仿佛都变得温暖如春! 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他试图给谢家写去书信,然而不知是何原因,他从来没有收到回信。但赵玥也没有因此感到气馁,在枯燥的军旅生涯中,给谢观仙写信变成了他唯一的乐趣,他乐此不疲,甚至心甘如怡。 然而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了父亲的野心。他很惶恐,谢氏是大梁世家大族,谢丞相更是朝中肱骨,推翻大梁,无疑与谢氏为敌,也就意味着他和观仙…… 他不同意,也多次阻挠,然而有一天,父亲来到他面前,对他说:“你以为人家稀罕你吗?早在咱们离京半年后,那个谢家小姐就已经风光出嫁,成为身份高贵的六王妃了!” 说罢,老将军扔下了一堆厚厚的信,那些他费尽心力,却原来根本没有寄出去的信。 赵玥不相信,当夜,他便偷偷离开边关。他跋山涉水,累死了六匹马,终于回到了繁华的京城。他在一酒馆阁楼上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她站在阑干边,遥望远方城郭,眉间带着忧愁。 他沿途了解过,谢观仙是因为谢显的撮合才和六殿下走到一起的,那很有可能她不是自愿,是被逼的,更甚至于,她还爱着自己! 赵玥欣喜,刚要提步进楼,却见楼阁之上,一个男人走到谢观仙身后,抬手楼主了她的肩。然后,她眉间的忧愁消散,转身温柔地靠在了那人怀中。 赵玥愣住了。 女表子!贱人! 一瞬间,他脑海里冒出所有恶毒的词眼。 赵玥站在楼阁下,脸上的欣喜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霜。 那两个人兀自亲昵,根本就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就这样站了很久,当内心的悸动终于平复,他转过身,翻上马背,疾驰而去。 再次相见时,他已经带着大军兵临城下,瑸帝式微,六皇子杨珩成为他们砧板上的肉。他找到那个女人,大发慈悲的告诉她,自己不介意她的过去,仍旧愿意接纳她,然而那个女人却如此的不知好歹,竟然为了守护贞洁,在他面前自尽。 她的血溅到他身上,从那一晚开始,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他再也无法像个男人一样享受声色犬马。年轻的赵玥,或许已经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跟着谢观仙一起死了。 碧波再次泛起涟漪,青色消失,血潭重现。水面上倒映的脸也不再年轻,他从回忆中醒来。 其实,尽管那个女人这样背叛他,但他仍旧相信,她是爱过自己的。如果不是那天清晨,谢显亲口告诉自己,谢观仙早在认识他之前,就已经心系杨珩,他可能仍旧会这么相信下去。更可笑的是,那首他自以为是写给自己的情诗,原来也是谢观仙写给杨珩的,只不过是因为当时谢显错将要给杨珩的香囊拿给了他,所以才造成这样的误会。 他崩溃了,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是他在自欺欺人,自以为是! 他离开了琼华宫,下令幽禁贵妃。那一刻,他想的是,什么宝藏也好,念想也好,都算了。事到如今,不要再一错再错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刻意远离关于谢显的一切,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宫中存在过。很意外的,效果还不赖,他仅仅花了三天时间就渐渐不再nans,并且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头脑不清醒地将谢显当成谢观仙。他觉得这一次一定很快就能忘掉那人,然而就在刚才,“杨珩”两个字让他的血液再次沸腾,让他想杀人,想喝血! 谢家姐弟,他们还在折磨着他! 杵剑立在庭中,四周的血腥味让他疲惫的身体终于舒爽了几分。 “启、启禀圣上,道士李忠权求见!”他的贴身內侍王福跪在温泉台,肩膀颤抖,怛然道。 肃帝掀开眼皮淡淡看了一眼,扔开刀剑,走到桌边,懒懒的靠在早已浑身僵硬的郭屏身上。 “让他进来。” 王福应声,不多 分卷阅读83 时便引上一个身穿道袍,蓄着山羊胡子的老道。那老道看到满庭的尸首,竟也不惊慌,端着罗盘径直走道肃帝跟前:“圣上,好消息!” 肃帝面对这帮道士,要比面对宫仆温和的多。他面带不虞,但仍耐心问:“什么好消息,说来听听。” 那李老道凑上前,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睛觑了觑四周,压低声音:“圣上,那谢氏的藏宝之地,微臣有眉目了!” 肃帝坐起来,肃然:“你查到什么?!” “据微臣派出去的人来回报,那东南之地,却有一处陵墓,曾是谢氏族人守护百年之地。微臣命人卜算过,那里风水奇绝,有金脉缠山,若无意外,必有财宝隐于山中!” 肃帝大喜:“那还等什么,朕这就派人去查探!” “圣上且慢!”那道士疾呼一声,按下肃帝手背:“此处地势险要,布满毒障,更有奇门遁甲守护,便是微臣那帮通晓阴阳的弟子,也无法冲破阻碍,即便圣上派千军万马,恐也只能损兵折将,宝山空回。” 肃帝凝眉,愁声:“那你说如何?朕需要它,朕的兵马也需要它,再等下去,那些起义军就要骑到朕头上来了,朕决不能让此事发生!” 老道士也愁眉苦脸,沉吟片刻,叹气:“或许,还是要靠谢氏后人……” …… 琼华宫,月上中天,寒蝉凄切,一道修长的人影倚靠在宫壁边,眉眼微垂,手握一颗石子上下抛动。大抵已经等久,他神情微微露出不耐,那石子的接抛速度也越来越快,在一个极高的高度落下后,被他狠狠攥入掌心,而此时,他脚边的小洞里终于冒出了一个……食盒。 谢显眯眼,交叠相靠的双腿换了个边,继续好整以暇的看着那小洞。 食盒被推开后,那里窸窸窣窣,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探了进来,紧接着转了转脖子,察觉到一旁的人影,抬头看过来。 谢显迅速蹲下身,以迅雷之势捂住姜银瓶的嘴巴:“是我,别叫!” 姜银瓶差点被他给吓死,惊恐的表情缓缓散去,扒开他的手:“贵妃娘娘?您在这里做什么?您快吓死嫔妾了!”她扭动身子,像条毛毛虫,从那小洞里钻了出来。 谢显上前把她扶起来,躬身帮她拍打身上的灰尘,语气有些不开心:“你每次都是这么来的?” 姜银瓶还在埋怨他带来的惊吓,没好气道:“娘娘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否则怎么会等在这里呢。” 日日盼着她能来,但乍一看到这个出场方式,谢显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他从日暮时便等在这里,原本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等到最后,没想到等来的是心疼与心酸。 “……从明日起,你便不要来了。”谢显道。 “娘娘,您不能这么快就放弃啊,圣上一定会放您出去的!”姜银瓶以为他已经认命,赶紧出声鼓励。她可不想自己这么多天的狗洞白爬。 谢显被她的语气逗笑,捏住她的两颊,搓揉一圈:“本宫很快就能从这里出去了,你还来做什么?” 姜银瓶大喜:“娘娘您恢复自由了?” 恢复自由? 谢显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在她脑袋上拍了拍,温声:“都是我们银瓶的功劳。” 我们银瓶…… 贵妃又在拿她开玩笑了吗?姜银瓶瑟缩了一下,微微红了脸。无措间,她把放在脚边的食盒提起来,道:“既然娘娘行卧都没问题,嫔妾也就不需要在床前侍疾了……这是今日的饭食,娘娘自己拿回去吧。嫔妾……嫔妾先走了……” 谢显愣了愣,展臂拦住她:“你才来就要走?” “娘娘,嫔妾不是您的婢女,嫔妾宫里也是有一堆事要处理的……”她嘟囔一声。 谢显挑眉,他自然知道这是姜银瓶的借口,这人总是这样,只要他表现得热情点,就一定会畏缩不前甚至往后退,弄得他进退维谷,怎么做都不是。 但今日是个例外。 面前的小姑娘虽然穿着內侍的衣服,但她肤白貌美,双眸如翦水秋瞳,眨巴两下,简直让人心都要化了。 谢显的心如磐石,不会化,但他忍不住在这个时候捉弄她一下。勾唇一笑,那笑意里莫名露出一丝邪气。 “本宫可以放你走,但你得回答本宫一个问题。你上次说和本宫有姐妹之情,本宫回去想了许久,觉得有些不妥。” “哪里不妥?” 上钩了。 “哪里都不妥。你在这宫中姐妹无数,罗德妃是你 分卷阅读84 的姐妹吧,寇淑妃好像也是你的姐妹。本宫与你做姐妹,不就也要和她们做姐妹了吗,本宫可不想一下子多出这么多妹妹。” 姜银瓶看她愁眉苦脸,心里只觉得这贵妃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她就随口一说,又不是要拜把子。再说了,他一个人人喊打妖妃想做其他两位贤妃的姐妹,人家还不一定同意呢。 “原来是这个,没关系的娘娘,嫔妾不强求。” 谢显道:“那可不行,你如此细心的照顾本宫,本宫与你的关系自然不再普通。本宫觉得,不能做姐妹,做别的也可以……”他贴近他耳边,几乎咬到她的耳垂,压低了声音,小声:“比如……” “比如兄弟?” 不等他说完,姜银瓶已经抢答。 谢显:“……?”什么鬼兄弟!他想说的是夫妻! 姜银瓶拍拍贵妃的肩膀:“娘娘,您想做什么的可以,嫔妾也不挑。除了夫妻。夫妻那是男人和女人结成连理才能叫夫妻,嫔妾和您都是女人,是做不了夫妻的。”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姜银瓶也觑着他,心想:您的那点套路我早明白了。 谢显冷哼一声,半晌,咧嘴一笑:“既然银瓶都那么说了,不如……叫声‘哥哥’来听听?” 姜银瓶汗毛倒竖:这人有毛病吧? 她从谢显胳膊下钻出去,嘴里一边嘟囔着:“那还不如叫祖宗呢。” 她打算从原路返回,然而腰下一紧,她只感到脚下一空,风声呼啸,周围的景色乍然变换。谢显揽着她坐在墙头,挑眉:“叫不叫?不叫,本宫可就把你扔下去了。” “娘娘,您竟会武?!早知如此,嫔妾又何必为您爬那么多次、那么多次……”姜银瓶快气疯了。 谢显:“别叫了。你想把侍卫都招来吗。你别转移话题,来,叫声‘哥哥’来听听。” 姜银瓶快吐血,她倒是叫得出口,可贵妃听着不刺耳朵吗?见贵妃不像开玩笑,又瞅了眼脚下的高墙,她认命了,颤着嗓子,闭眼:“哥哥!” 喊完这一声,身旁的人却半晌没有响应,耳畔一阵风声,姜银瓶感到自己的双脚沾到地面。 她睁开眼,身侧却没有人影,抬首,方才看到谢显已经坐回瓦檐,正低头看她。 “行了,你可以走了。”他道。 那声音波澜不惊,听在姜银瓶耳朵里,竟还有些生气的意味。 她嘴唇发抖:讨好也不成,躲着也不成,现在都顺着他的意思没皮没脸叫哥哥了,怎么还生气呢?这位贵妃娘娘实实在在的,就是个心理变态吧! 她转身,悲愤离去,没有看到身后那个坐在高墙上的身影,如石头一般,一动不动,就这么僵硬地往后倒了下去。 谢显坐在墙角,垂着脑袋,浓密纤长的睫毛遮盖住他眼中的汹涌波涛。他肩膀微颤,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只怕一放开,就忍不住要对着这满天星河放声大叫! 又过了很久,他心中的激动才终于平息了一些,他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只是一场梦,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呵,真疼! 又回想起刚才那句“哥哥”,他还是没忍住,把头埋进膝盖间,低低笑起来。 是哥哥啊。 第45章 第 45 章 深夜,琼华宫大门打开,一盏九宫灯照亮石阶,黑袍人拾阶而上,待至殿门口,方放下兜帽。他盯着直棂门,脸色阴郁,沉默片刻,微微颔首,身旁的內侍得他指示,这才上前推开殿门。 入内,一股冷风穿堂而来,肃帝皱了皱眉,走向那垂着厚厚帷幕的床榻。榻上的人脸色苍白,便是在睡梦中,眉宇间亦有淡淡忧愁,他忍不住伸出手,抚上那眉峰,低叹:“你与她真是像极……” 他记得与谢观仙的初见。那时他父亲于长宁无宅,他回京述职,便是借住于父亲旧友谢丞相家。谢家三公子谢显年过十六,正是满腔热血意气风发之时,他住在谢府的时间,这谢三公子时不时就要同他讨教兵法,但两人观点又多有不合,每每说到兴致高涨处,两人总要唇枪舌战一番,然而谢显伶牙俐齿,又通古博今,他笨嘴拙舌,总要吃亏。 那日他刚与一帮京中子弟喝了酒,酒醉微醺,刚跨进谢府大门,远远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谢显,又想到晨间的争吵,便想也不想追上前,抓着人家一通说道。眼前的人有片刻惊惶,但只一瞬,便安静下来,瞪着一双凤眼好笑地将他望着。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退开半步打量此人,讶然:“阿显,你怎么做这幅女儿家打扮?” 旁边的 分卷阅读85 丫鬟忍着笑,侧头小声说:“小姐,又一个。” 他歪了歪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谢显没这么瘦弱,个头也要高些,疑惑间,那丫鬟又开口了。 “赵小将军,这位不是三公子,这是我们家二小姐。” 赵玥愣了愣,脑中空白。世上竟有和谢显长得如此相似之人? “你真不是阿显?” 谢观仙看他难以置信,摇了摇头。 她弱不禁风,确然有和谢显不一样的女儿娇羞。赵玥常年在关外,几乎没有接触过什么女人,手下的滑腻让他心神一颤,血气上涌,脸颊瞬间通红。 谢观仙忍笑扭了扭手腕,柔声:“赵小将军,您可以放手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赶紧躬身赔罪。他知道谢显有位一母同胞的卵生姐姐,因体弱多病,一直养在深闺,极少见客,没成想今日一见,竟对人家如此无礼。他毕竟寄人篱下,心中悔恨方才一时冲动,便难免面有汗色。但谢观仙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反安慰他:“小将军不必介怀,莫说你,便是府中奴仆,也常有认错的,我已经习惯了。小将军是找阿显吗?他在竹林里练剑,你现在去,应能寻到他。” 赵玥垂着头,嘴里胡乱应是。 谢观仙笑了笑,绕过他缓步离开。他们擦肩而过,一股莲香绕鼻,赵玥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胡乱撞壁,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突如其来,他动了情。 琼华宫的冷风中,谢显眼皮动了动,眉头紧蹙,唇色发白,似乎做了什么噩梦,被吓得猛然睁眼醒过来。看到床前阴影,他眼波一凛,又很快敛去狠戾,平静地盯着床边的人。 赵玥迷蒙的目光渐渐清明,他笑了笑,道:“收起你的武器,你杀不了我。” 谢显睫毛颤了颤,被下握着匕首的五指缓缓松开。 “你来做什么?”他冷冷道。 “为你带来一个坏消息。”肃帝端过王福手中的药碗,漫不经心地舀起汤药,吹了吹,送到谢显唇边,“谢氏的藏宝地,朕已经找到了,但那里似乎被设了许多机关,朕进不去,想请你帮个忙。” 谢显嗤笑:“你做梦。” 肃帝挑眉,见他扭头避过汤勺,也不生气。 “你最好帮这个忙,如果你不想看到梁室最后的血脉,因你的固执而断送于此的话。” 谢显脸色一变:“你想派殿下……” 肃帝按住他,微微一笑:“好好选吧,朕只给你三天时间。” 他起身戴上兜帽,扔下一声嘲讽的笑,转身离去。屋外月华被云层遮蔽,深宫冷寂,在这样的夜里,或有魍魉出没,也未可知。 …… 三日后,肃帝下旨免去琼华宫幽禁令,并且命太医署所有太医进宫为贵妃会诊,务必要只好贵妃的顽疾,若有一点不好,便革去太医署所有人的官职。贵妃恩宠复萌,众人栗栗危惧,除了姜银瓶。 贵妃病情好转之后,姜银瓶第一时间去琼华宫恭贺道喜,然而去了才看到琼华宫门口进进出出,各宫娘娘们早就已经来走了一圈。她跟着內侍去到东边的暖阁,进去后,看到里头坐着两排人,贵妃娘娘手里捻着佛珠,正微微垂着眸。他妆容虽然娇艳瑰丽,然气质冷清,在那袅袅冷香后静坐不语时,便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直到姜银瓶进来,贵妃终于抬了抬眸,淡淡的眸子晕开一圈暖意,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隐藏得太深,在场的除了罗琅嬛,谁也没有发现。 罗琅嬛看了眼谢显,转头向姜银瓶招呼:“银瓶,你可算来了。” 看到罗琅嬛,姜银瓶略微有些惊讶。在她心目中,罗琅嬛和寇宝儿一向是对贵妃避之不及,怎么会来琼华宫给贵妃道喜? 姜银瓶走过去,挨着她右手边的竹席坐下。罗琅嬛正面色平静温和地听别人说话,姜银瓶瞧她神色无异,便想,或许只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罢。 她又偷偷往上首看,坐在那里的谢贵妃再找不到之前颓唐孱弱的模样。他容光焕发,雍容华贵,坐在锦榻上垂眸饮茶,一举手一投足,端庄典雅,令人不敢轻视半分。 席间有人道:“嫔妾早就知道,圣上对娘娘疼爱有加,心肝儿似的宝贝着,又怎么舍得真的和娘娘置气。现在看来,嫔妾想的果然没错。” 立时有人附和:“可不是吗,咱们都是白担心,贵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菩萨都保佑着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明里暗里的意思都在表示,她们在 分卷阅读86 贵妃被幽禁期间其实非常担心,并且或多或少有为此奔走过。然而这些人里大多都是姜银瓶晓得名讳的,就比如方才说话那个常嫔,早在今日之前,她是寿康宫里的常客。前几天姜银瓶路过御花园,还听她和人在骂谢贵妃恃宠而骄,又是蛇蝎心肠,病死在琼华宫里已算是祖上烧高香,就算是五马分尸也死不足惜。那时她说得多么情真意切,然她今日换了副面孔,说得依然情真意切。 不过这也一点不奇怪,在深宫中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乃是常事,能活命,活得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些人说话的时候,姜银瓶是插不上话的,她端着茶盏低头浅啜,耳边听到别人说:“黄昭仪,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被点到名的人一愣,颤巍巍抬起头来,看了贵妃一眼后又迅速撇开头,尴尬地笑了笑:“嫔妾身子不适,怕扰了娘娘雅兴,还是先行告退……” 姜银瓶看去,今日的黄昭仪确没有那日在琼华宫两盏烛火下看起来精神,她脸色苍白,眼下一圈乌黑,倒像是一夜未睡。一得到首肯,便站起身来,飞快离去。 贵妃望着那背影,淡淡笑了笑。 此时罗琅嬛突然道:“娘娘无事,嫔妾真的很开心……” 谢显抬眸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与罗琅嬛的目光恰恰撞上,罗琅嬛一怔,羞涩垂眸,握着绣帕的手紧了紧。 众人鄙夷看向罗琅嬛,还想再拍几句马屁,却听贵妃道:“时候已经不早,诸位也该回去了。” 众人知道这是贵妃娘娘在下逐客令,不敢强留,只得起身告辞。美人们鱼贯而出,姜银瓶和罗琅嬛两人并排走在后头,罗琅嬛今日好像有什么心事,一直沉闷着不说话。姜银瓶说了几句,见她不理,也就不说了。过了好半晌,两人已经快出那依山傍水的小院,罗琅嬛突然道:“我好像有东西落下了,得回去拿。银瓶,你先走吧。” “很重要的东西吗?要不我陪你去吧。”姜银瓶道。 “不必了,我一人就行,你先走吧。” 罗琅嬛摆摆手,不等姜银瓶再说,转身就去。姜银瓶撇了撇嘴,只好一个人往外走,没走几步,又被一个內侍拦住。 那人道:“奴才奉贵妃娘娘之命,请您移步花厅一叙。” 姜银瓶蹙了蹙眉,调转脚步跟着去往花厅。 …… 罗琅嬛这边,却是回到了暖阁。 因为走得太过匆忙,进门时没注意,被门槛绊了一脚,好在有宫人搀扶住这才没有摔倒。理了理鬓发,她看向已经走到廊门边的谢显。 “贵妃娘娘……” 谢显先前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还以为是姜银瓶,这才驻足等待,谁知是罗琅嬛拉门进来。他愣了愣,转身拢袖正对着他:“德妃?你还有何事?” 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话,可走到这里,罗琅嬛却突然语塞了。 这人是谢显,是她自小就听父亲和兄长们提过无数遍,被姐姐们当做如意郎君,梦中情人的谢家三公子,谢显!这么多天以来,她一直心绪难平,一想到贵妃就是谢三公子,她就觉得自己好似是在做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但今日,她瞧见他,那种儿时的崇拜和倾慕又再次涌上心头,他真实的站在她面前,这一切不是她的梦!虽然不知他为何会在那场灭门惨案中活下来,还以贵妃的名义生活在宫中,可她知道,他是谢显! 一想到那日在芙蓉园的阁楼里,她被他那样攥着手腕,罗琅嬛心里就扑通扑通的跳,羞红了脸。此刻,她甚至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只能垂着头,踟蹰:“嫔妾……嫔妾……” 她舌头像是打了结,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是她儿时的传奇,是只在父亲书房的画卷落款处才见过的人物,她怎能不心潮澎湃! 见她支支吾吾,谢显有些不耐烦,蹙眉:“若是无事,本宫就先走了。” “娘娘!”罗琅嬛心中一动,顾不得娇羞,脱口道:“您这些时日过得可好?” 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谢显狐疑盯着她,半晌,微微扯了扯唇角:“德妃怎么问起这个?本宫自然很好。” 罗琅嬛红着脸道:“其实……其实娘娘被幽禁的这段时间,琅嬛一直很担心您。琅嬛很想为娘娘求情,可琅嬛不讨圣上喜欢,故而没有那个本事。娘娘,您会怪琅嬛吗?”她娇羞地抬起脸,打量谢显的神色。 “你跑来找本宫,就为了说这个?” 这些话刚才席上那帮人已经说了无数遍,谢显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当即脸色有些不 分卷阅读87 好。且罗琅嬛的语气怪怪的,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而他向来很讨厌这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罗琅嬛也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立马道:“嫔妾和那些人不一样,嫔妾是真的很担心您!”顿了顿,大着胆子:“您那几日,是否收到过几床棉被褥子?那些……那些其实都是琅嬛打点了宫人,让他们偷偷送进来的……” 被褥什么的……谢显实在没有收到过此类的东西,很大的可能性是被那帮看门的宫人给扣留了。当时那种情况,所有人都巴不得他病死冷死饿死,谁还会为为他留一线生机呢。 但他不想和罗琅嬛耗费时间,若是说没有,恐怕就要扯出一系列的问题了。他便囫囵道:“多谢德妃好意。” 听他这么说,罗琅嬛当他收到了,心下一喜,眼波荡漾。 “要是没别的事,德妃就请回吧。” 他转身离去,门上的竹帘垂下,遮住了走廊,也遮住了他的身影。罗琅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那脚步声消失了,这才恋恋不舍转身出门。 另一头,姜银瓶已在花厅等了一会儿。 琼华宫是真正的倚水而建,方才那暖阁和如今这花厅都是修筑在湖畔,两处不过临水相望,相距不远。然而就是这么近的距离,贵妃却迟迟未至,她疑心自己又被耍了,便问那个把自己带过来的內侍:“贵妃娘娘有跟你说什么时辰找我来吗?你会不会记错了?” 內侍道:“奴才没有记错,贵妃娘娘说想见您,就是现在。这会儿许是有事耽搁了,劳您再稍等片刻。” “我也很忙,我也不是总有时间等人的……”姜银瓶嘀咕一声,在凭栏处不安地坐下。因为之前那声“哥哥”,她现在还臊着呢,说实话,她现在并不是很想见贵妃。 然而谢显却早已迫不及待,当他掀开帘子,听到姜银瓶这么一句话时,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登时沉了下来。 他给內侍递了个眼色,把人遣了出去。 谢显走到姜银瓶身后,轻声咳嗽:“你倒是给本宫说说,你都忙些什么?” 姜银瓶听到这声音,慌张从椅子上跳起来,可不料谢显与她距离如此相近,转身的时候正磕上谢显的下巴。 “唔!”她捂着额头低吟一声,暗道流年不利,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谢显比她还倒霉,姜银瓶这一撞,直让他咬破了舌尖,口腔里隐约有腥气漾开。 眼看贵妃眼神沉郁阴暗,姜银瓶也忘了什么害臊不害臊,赶紧捧着贵妃的下颚,踮起脚尖:“娘娘您没事吧,都怪嫔妾鲁莽,嫔妾不是故意的!” 看她这般殷勤,谢显那股无名火也就全化成绕指柔了,他将那血水咽下肚,扯开她的手,冷声:“本宫迟早有一天被你给害死。” “不会的……”就撞一下,哪有这么严重。 姜银瓶觑他一眼,小声道:“娘娘,您找嫔妾来,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嫔妾吗?”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 谢显心里冷哼一声,他发现这丫头可真是翻脸不认人,上一次见面不还叫他“哥哥”,今日就又对他爱答不理了。想到这里,他心头微甜。 他握拳抵唇咳了咳,正色道:“你这次冒险为本宫侍疾,本宫自然要赏赐些东西给你。怎么,不想要?” “其实,那都是嫔妾应该做的……” “那就算了。” 他起身欲走,姜银瓶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可怜兮兮地摊手望着他:“娘娘……” 他点了点她脑袋,无奈一笑,走到一旁的多宝阁边,伸手取下一方狭长的木盒。指尖推开木盒的盖子,姜银瓶垫脚打量,却见里头躺着的是一根嵌着蔚蓝宝石的银簪。簪柄呈镂空状,里头嵌着色泽妍丽的珍珠,珠上卧莲,莲中托着一颗圆润的深蓝色宝石。 姜银瓶嘴角弯下,看向谢显:“娘娘,您要赏赐嫔妾的就是这个?” 为什么不是其他金银珠宝,就一根簪子,多小气啊,再多来几根她也受的起呀! 姜银瓶腹诽,觉得贵妃娘娘也未免太小抠门了。 谢显一听她说话的语气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黑了脸,冷声:“只有这个,别的再没有!” 姜银瓶看他生气,赶紧道:“这个好这个好,嫔妾就喜欢这个,多谢娘娘!”她说着伸手去拿,却被谢显一掌拍开。 “转过去,本宫给你戴上。” 于是姜银瓶只能悻悻转身,背对着他撇撇嘴,再次感慨:娘娘不仅抠门,还很霸道。 分卷阅读88 “这是本宫的母亲留下来的。” 他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姜银瓶一愣,听到他继续说着:“只有这根簪子,是我自己的东西。” 虽然听不懂其中含义,但贵妃娘娘母亲的遗物……这也太贵重了!姜银瓶能感觉到他在自己的头顶比划位置,压力突然增大,咽了咽口水,道:“娘娘,这簪子太过贵重,嫔妾……” “你要是敢让本宫收回,就把脑袋一并留下。” 姜银瓶:“……” “嫔妾一定会好好保管,绝不会卖掉!” 她郑重其事,说得无比真诚。 谢显噗嗤一笑,终于找了个合适的地方,轻轻将发簪插了进去。 接着,他的指间顺着她柔滑的青丝向下,悄悄握起一束,垂首,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虔诚地吻下。 一水相隔,去而复返的罗琅嬛呆呆看着这幅画面。 手中的平安符落地,她瞠目结舌,踉跄退后。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显,父兄眼中的名门才子,姐姐们竞相追逐的高贵郎君,竟然在偷偷的轻吻银瓶的头发? 第46章 第 46 章 罗琅嬛震惊地盯着那两个人,谢显的狡黠的笑,银瓶娇憨的嗔,全都在眼中变得虚妄。她退了几步,想起什么,弯腰抓起掉在地上的平安符,转身逃离了这个地方。 走到院外,守在门口的宫女迎上来,但罗琅嬛却像是没有看到她们,失魂落魄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捂着胸口,脑中响起姜银瓶和贵妃的相处方式。从前她们都觉得贵妃是故意刁难银瓶,然而现在想想,在这宫里,除了银瓶,贵妃又何曾为别的人上过心?肃帝每每临幸云潇宫,几乎都会被贵妃中途叫走,这真的是因为贵妃在争风吃醋,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这些猜测早在那日她知道贵妃的真实性别后,就一直在萦绕在心中。对于银瓶和谢显的关系,她不是没有怀疑,甚至早在那时候,她就隐隐有种直觉。然而她一方面觉得这种直觉可能有误,另一方面,又觉得或许只是银瓶误会了谢显的意思,万一贵妃真的只是在戏弄她呢? 可是今天,当她亲眼看到谢显站在银瓶身后,握着她的头发悄悄轻吻,那样痴迷的神情和目光,足以证实她所有的猜想,推翻她所有的借口。 可……怎么能是银瓶呢? 论家世,姜银瓶比不过后宫的任何一个人;论才华,姜银瓶显然也不出挑;便是论美貌,这宫中佳丽三千,比她漂亮的也是数不胜数。 她并不讨厌银瓶,她甚至很喜欢这个可怜又可爱小姑娘。姜银瓶贫寒、无势、相貌平平、不怎么得圣上的宠爱、也不被宫里的妃嫔瞧得起——她愿意拿银瓶当妹妹看待,因为她比她还要凄惨! 可现在,银瓶拥有了谢显的喜爱,那点凄惨便算不上什么了,甚至于,她会变得比自己还要幸运!而自己,终于要变成最落魄的那一个了吗? 便是皇后、寇宝儿都好,哪怕是黄昭仪,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得到谢显的垂青,她都不会像现在这般震惊和嫉妒!不……不是嫉妒! 罗琅嬛捂住自己胸口,脸颊微微发红。 她怎可能嫉妒姜银瓶?她有家世有才华,怎么可能嫉妒一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小姑娘?她不嫉妒,她只是……只是想不通罢了…… 从袖中拿出平安符,这本是她为那人求的,她再次折返,也是为了去送这个。可现在,好似已没有必要。握紧捏皱,罗琅嬛叹出一口气,半晌,仍将它收回怀中。 太液池边的柳枝抽芽,已有飞絮因风而起,碧波池水被微风搅乱,涟漪荡开了一圈又一圈。 * 三月刚过,寒冬终于在这深宫中显出退却的意味,与此同时,靺赫王子阿极炀率使臣入京觐见。 如今大端周边战事频发,除了各地的起义,南有蒙舍诏骚扰边境,北有突厥虎视眈眈,就连一些镇守边关的朝廷旧部也有反叛变节之举。就在上个月,汝阳最大的门阀世家竟然杀了朝廷派去任职的督查使,还以安置流民为由,攻打其封地之外的溪城,溪城府兵节节败退,最后尽数被俘,城中官员皆被流民打死,无一幸免。其他地方的门阀大族见到这样的情况,也都纷纷按捺不住。安分一点的还只是向朝廷施压,希望能得到更多封赏,而那些野心勃勃的,早就已经勾结起义军,攻城略地,把硝烟往长宁引来。 肃帝很头疼,他虽然不是个好皇帝,也不想当个好皇帝,但他还没有享受够皇帝带给他的奢靡和挥霍。他急需要寻找一个同盟,哪怕贡献城 分卷阅读89 池,缴纳钱财,只要能保住长宁,保住他的皇位,他便什么都愿意。 于是,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尽管皇宫之外已经民不聊生,饿殍遍地,但肃帝还是从国库拨出几十万两黄金,命人翻修上林苑内的宫殿,通河道,凿池沼,在此欢迎来自靺赫的使臣。 姜银瓶已经在上林苑呆了三天,她们这些妃嫔是伴驾而来,每日除了参加宴会,其余的也就是在上林苑内散散步赏赏花,看看男人们打马球,无聊的很。这日,肃帝又约着那帮靺鞨人在球场玩球,他身子不好,便派了几个将军上场,一帮朝臣和妃嫔闲来无事,也跟着去观战。 场边置了竹席矮几,桌上摆放着瓜果糕点,姜银瓶和淑德二妃坐在一处,一边分析场上的局势,一边闲聊近来的后宫八卦。聊得正起劲,场上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夹杂着听不懂的语言。三人循目望去,原来是那靺赫王子又进了一球。 “这个阿、阿……” “阿极炀。”姜银瓶热心的提醒。 “这个阿极炀倒有些本事,连进三球,半点机会不给别人。我听说,他们这些草原上的蛮子从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跟马比跟人还亲近。咱们那几个将军……啧啧。”寇宝儿看了眼场上瞎转悠的几个莽汉,一脸嫌弃。 姜银瓶虽然也觉得那些外族人在马上很威风,可到底吃过言多必失的亏,便道:“寇姐姐,你不能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咱们那个拿了两次球的将军打得也不错嘛,刚才只是意外罢了。” 寇宝儿撇撇嘴,抿了一口茶,嘀咕:“好什么好,还不如我上呢。” 姜银瓶没听清楚,迎面砸来一个球,正落在她面前盛放着青瓜的银盘之上,众人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银盘翻飞,瓜果汁水迸溅到她鹅黄色的裙衫上,若不是宫人反应快挡在了她面前,定要落个狼狈下场。然在这众人都惊慌无措的时刻,那罪魁祸首却策马奔到看台边,肩上扛着击球的曲棍,面无愧色地对三妃爽朗一笑:“实在抱歉,麻烦把球扔给我。” 寇宝儿一边为姜银瓶擦沾在脸上的酒水,气愤:“殿下,您这一球差点就把人脑门砸开花了!” 阿极炀愣了愣,用不甚流利的中原话道:“所以我说了,抱歉啊。” “你!”寇宝儿压低声音,恨恨:“蛮子就是蛮子!” 她说得小声,在场人又慌乱嘈杂,本该无人能听到,然而那阿极炀那双苍鹰一般犀利的眼睛却眯了眯,虽然笑意还未敛去,但脸色已有些阴晴不定。姜银瓶赶紧拉了拉寇宝儿的袖子,软声软气:“我没事的,姐姐别担心。” 她摸到滚落到手边的小球,对看台下的阿极炀笑了笑:“殿下,您接住。” 手一扬,那小球一个抛物线,准确地落入对方手中。阿极炀抬眸,扔球给自己的小姑娘双眸清润,唇红齿白,穿着一袭华服跽坐于一群人中间,任周围的仆人围着她,为她整理她的衣襟和微微散乱的头发。 像个精致乖巧,被孩童拿在手中装扮摆布的布娃娃。 阿极炀举了举握球的那只手,微微一笑表示感谢,策马转身奔回场中。 姜银瓶这边终于整理完毕,妆容看起来也一丝不苟了,宫人们退下,她赶忙安抚还在生气的寇宝儿。 “寇姐姐,别生气了,我一会儿给你做青瓜汁喝好不好?” 寇宝儿乜她一眼,骂:“没出息!” 两人嬉笑怒骂一阵,就当此事过去了,然而又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半晌,两人转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罗琅嬛,相视一眼,皆有些疑惑。 寇宝儿推了一把坐在身旁的罗琅嬛,问:“罗琅嬛,你这几日到底怎么了,茶不思饭不想的,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她习惯连名带姓的叫人,不显亲近,却是真诚的关心。 罗琅嬛摇了摇头:“我很好。” 姜银瓶担忧:“罗姐姐,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定要记得请太医来看看。” 罗琅嬛看她一眼,不说话。 寇宝儿嗤笑:“呀,你这个样子,可真像是话本子上那些害了相思病的闺中小姐!姜银瓶你说,像不像?” 罗琅嬛耳朵飞上两朵红霞,瞪了眼寇宝儿:“瞎说!” 娇嗔完,她又看向跟着捂嘴偷笑的姜银瓶,默了默,微笑道:“说起来,那阿极炀王子英俊潇洒,宫里许多宫女都因他春心萌动呢……银瓶宝儿,你们没进宫时,可曾喜欢过别的什么人?” “……你胡说什么呢?”寇宝儿脸色一变,朝四周看了看。 罗琅嬛道:“ 分卷阅读90 既然是过去的事,有什么不能说的。宝儿我是知道的,她年少时一心想着给她表哥当媳妇,还曾为了那人哭着喊着不想进宫呢。” “那都多久以前啦,你别再提!”寇宝儿难得害臊,扭过脸不看罗琅嬛。 罗琅嬛笑了笑,看向姜银瓶:“那你呢,银瓶,你有没有……曾经喜欢过的人?” 她目光认真,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看得姜银瓶略微一怔,讷讷:“没有……吧。” “真的没有?”罗琅嬛身子前倾些许,稍显迫切:“银瓶,我们情同姐妹,你可不能对我们有所隐瞒。” “好了!罗琅嬛,你今日怎么回事?你又吃错什么药了?”寇宝儿厉声打断。 罗琅嬛被她呵斥噤声,坐直了身子,吐出一口气,默了默,道:“抱歉。” 姜银瓶也觉得今日的罗琅嬛很奇怪,小心翼翼:“罗姐姐,我没有听懂你的话,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罗琅嬛瞥了她一眼,缓缓摇头:“没事,可能是没有睡好,有些疲惫。” 场上爆发欢呼,原来是裁判举旗,马球赛结束,靺赫大获全胜。 肃帝和阿极炀并肩往场下走,有说有笑,似乎对刚才的球赛意犹未尽。 众妃也打算撤了,此时一个宫人走到三人跟前禀报:“丽妃娘娘,贵妃娘娘说他想骑马,问您要不要一道去试试?” 姜银瓶还未来得及回绝,寇宝儿已经积极举手道:“我要去我要去!” 罗琅嬛也点了点头:“我也想去看看。” 姜银瓶:“……” 那她根本不能说不去了吧? 第47章 第 47 章 姜银瓶到的时候,却没有看到贵妃,一匹套着银辔头的白马在低头吃草,另有马奴在洗刷它的鬃毛,宫人们则全都站在远处,循规蹈矩眉眼低垂。 三人走过去,寇宝儿先问道:“贵妃娘娘呢,她叫我们来,自己怎么不见人影?” 话音刚落,身后有人道:“本宫何时叫你来了?” 三人应声回头,却是蓦地一惊。 身后的人一袭绛紫色胡服男装,青丝高束,脚蹬皂靴,腰佩蹀躞,手握马鞭,端的英姿飒爽,俊逸轩昂。寇宝儿神行迟钝,还未认出这是何人,暗中猜测是哪位伴驾的天潢贵胄,然而思索一番,却未曾在记忆里找到这么一位出类拔萃的郎君来。 “贵妃娘娘,您怎么做这幅打扮?” 姜银瓶的声音把寇宝儿从疑惑中拉了回来,寇宝儿登时大惊,又仔仔细细上下逡巡了对方一圈,看到了他耳垂上隐约的耳洞,也注意到了那远山一样略显细柔的黛眉。 寇宝儿讶然:“贵、贵妃娘娘?!” 谢显看着面前这三人,眉头微微拧紧。 他是想让姜银瓶过来,这呆子怎么把其他人也带过来了? “如此是为了方便骑马。怎么,二位娘娘也是来陪本宫骑马的?”他眯眼,神色有些嫌弃和不耐,几乎已经很明显的在告诉两人:你们快走吧,这里没你们的事。 然而寇宝儿显然没有接收到他的信息,一旦知道这位容貌盛丽的郎君是那位刻薄阴险的谢贵妃,她也就不觉得对方多么英俊了。她一副心思全都扑在了骑马这件事上。她道:“嫔妾自幼就喜欢骑马,只是进宫之后碰马的机会少了,今日托贵妃娘娘的福,嫔妾正想再试试那策马奔驰的感觉。” 谢显便只能将驱逐的目光投向另外一人,却发现罗琅嬛正迷惘呆愣地看着自己。 罗琅嬛是痴了,面前的谢显虽然刻意保留着女儿家的妆容特征,然而他身长玉立站在那里,没有珠钗银环,没有轻纱披帛,他展露出了男儿家的潇洒,而在场的人,除了她,谁都不知道这才是真的谢显。这是她和他之间的笑眯眯,为此,她心里甚至隐隐有些雀跃和得意,心道:谢三公子……果然和她想象里的形象一样俊美,不!比她想象的还要俊美! 谢显见她不动,扬眉:“德妃?” 罗琅嬛回过神来,绞着帕子,羞答答道:“嫔妾也想试试……” “嫔妾不想。”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进来。 罗琅嬛加上寇宝儿,贵妃这里已经有三个人了,那自己也就不用作陪了吧?姜银瓶试探一声,只因她是真的没什么兴趣。 谢显眼眸微动,姜银瓶继续道:“娘娘您不知道,嫔妾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过,把胳膊都给摔折了。”她举起一只手臂在他眼前晃了晃,咬着唇,可怜兮兮地看他:“自那以后,嫔妾就 分卷阅读91 不敢骑马了。” 罗琅嬛道:“那银瓶到一旁去休息吧,万不要勉强自己。” 姜银瓶一喜,忙要答是,却听谢显道:“还是勉强勉强吧。” 脚步顿住,她戚戚回头。 “多个技能傍身总不是坏处。”谢显盯着她,别有深意道。 寇宝儿自己去挑选了一匹枣红马,伶俐翻上马背,她的确善于马术,疾风纵马,任裙带飘扬,一点畏惧也没有。 姜银瓶和罗琅嬛站在谢显面前,姜银瓶不想骑马,便迟迟不做声。谢显看了罗琅嬛一眼,罗琅嬛立即红了脸颊,细声细气:“嫔妾不知道挑选什么样的马好,娘娘帮嫔妾看一看好不好?” 谢显莫名:……自己什么时候和德妃关系这么好了吗? 再看站在一旁事不关己的姜银瓶,他在心里叹口气,命人去牵了匹小马驹来。这种马一般宫廷专门饲养的矮马,一半是王公贵族出行游玩时骑的,跑起来速度不快,倒是很适合罗琅嬛这样柔弱的女子。 罗琅嬛欢喜牵过马缰,却见只有一匹,疑惑:“那银瓶呢?” 谢显道:“本宫亲自教她。” 他瞥了姜银瓶一眼,似笑非笑,姜银瓶却扭过头去。 却未瞧见另一位佳人眸光闪动,握着缰绳的手收成拳头,倏忽又松开来。 “嫔妾也不是很会骑马,贵妃娘娘也教一教嫔妾,好不好?”罗琅嬛露出个温柔的笑,目光盈盈看向谢显。 而谢显原本在观察姜银瓶,此时却不由一滞,神情复杂地盯着罗琅嬛。 “娘娘不愿意?”罗琅嬛道。 奇异的,自从知道贵妃就是谢显,她仿佛连胆子都大了。 谢显道:“德妃是将门虎女,想来马术不会太差,如何需要本宫指导?” 他抬起手臂招了招,罗琅嬛身后的马奴便躬身走上前。 “好好照顾德妃娘娘,别出什么差错。” “奴才遵命。” 不等罗琅嬛抗议,谢显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好像她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丝一毫的周旋也不舍得,只丢下一句“德妃跟着这人好好学”便拉着姜银瓶转身离去。 谢显一手牵着白马,一手牵着姜银瓶,目不斜视,脸色沉着。她走在她身侧,侧目仰望,初发现他原来那样高。 她知道贵妃在女子中是属于高挑一型的,有一回贵妃和圣上站在一起,顶着云鬓,竟比圣上还要高半个头。但今天他放下发髻,只梳着一个高高的马尾,按理来说应该比往昔要矮一些才对,可为何看起来反比从前更高大了呢? 自己恐怕只到他的下巴吧?亦或是耳朵根儿呢? 姜银瓶暗暗的想,不由自主踮起脚尖,耸眉,用探究的目光去比较她和贵妃的身量。 蓦地,谢显凌厉地偏过头来,碧眼幽幽盯着她,像是审犯人:“不好好走路,做什么?” “嫔妾……”姜银瓶被他的质问弄得紧张,张了张嘴,艾艾:“嫔妾觉得娘娘今日真好看……” 她指着谢显身上的衣服,夸赞:“这身胡服很适合娘娘,刚才您穿着这身出来,嫔妾差点没认出您来,还以为是哪个英俊的公子呢!” “那你说,这个模样的公子你喜不喜欢?”谢显驻足,眼神微凝,嘴角含笑,稍稍俯下身子,呼吸几乎贴到她鼻尖。 姜银瓶的脸又飞红了,虽然这褒奖是是临时想到的,但却并非虚言。谢贵妃那双蓝眼睛配上胡服,可不就像个来自西域的妖孽吗,况他还做男装打扮……若非她心志坚定,恐要被这妖孽迷惑去了。 她招架不住谢显的调戏,撇过头:“娘娘,还是骑马吧!” 在她的忐忑中,面前的人终于直起身子,姣好的面容有些失望:“看来还不够英俊。” 英不英俊的……于您而言也没什么意义呀! 姜银瓶腹诽一句,自己主动翻身上马,握了马缰,低头看向谢显:“其实骑马这事,嫔妾并非半点不会。嫔妾家中是开米铺的,儿时去城外的庄子里玩耍时,也曾跟父亲骑过两回,只是骑得不好。娘娘,您预备怎么教嫔妾呢?” 谢显并非真的是想教她骑马,只是姜银瓶自从落水之后,风寒之类的病症就反反复复,身子一直不见全好,全靠一些补药和膳食调养着。偏偏她是个不爱活动的人,平日里和淑德二妃混在一处,不是打牌就是扯纸鸢,多走一步都要叫脚疼。这样安富尊荣,身子能见好才怪。 “你说你会,倒是 分卷阅读92 跑一圈看看。”他抬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算是给她指了一个范围:“从那儿到那儿,跑一圈回来,本宫看看你的姿势有没有错。” 姜银瓶看了一眼,觉得距离不算太远,便提缰调转马头,往他规定的地点跑去。 马场空旷,周边用白布帐子扯出一圈墙,宫人们都站在墙下等候吩咐。几个马奴和內侍怕贵人们出事,还亦步亦趋跟着,但人跑起来哪有马匹快,不过在屁股后头追罢了。 寇宝儿是三人中马术最好的,也是最有兴致的,她以甩掉后头的马奴为乐,便在整个马场撒欢了跑,边跑边放声大笑。罗琅嬛则全没有寇宝儿那样好的心情,矮马跑动慢,踱起步子来也优雅,她侧坐其上,仪态万方,任那小马驹在原地跑圈,一双美眸却望着谢显所在的方向。 几人心思各异,忧愁欢喜也各不相同。 姜银瓶许久未曾骑马了,牵着马缰小跑了几步。她从前也是很向往骑马的,特别是在姑苏的时候,每每得到骑马的机会,她便是腿根磨疼了也舍不得下来,只是如今大了,反而对小时候憧憬的一些东西失去了兴趣。 那马蹄颠簸,她渐渐找到点感觉,和煦的春风吹在面上,竟还有些惬意。 回身,贵妃娘娘还站在远处,目光遥遥追寻着她。她抬起胳膊,兴奋地喊:“娘娘,您看嫔妾——” 话音未落,徒然生变! 那匹白马不知怎的,竟抬起前蹄,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姜银瓶惊呼一声,下意识拉紧手里的马缰,然那马好似受到惊吓,前蹄落地后,竟开始拔足狂奔,直朝那布墙冲去! “银瓶!”谢显脸色大变,抢过旁边马奴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 众人发现这异变,登时慌乱不堪,只看到那白马疯狂地冲了出去,速度之快,影子几乎瞬间就没入了茂密漆黑的森林里,而在那白马消失后,一匹黑马也疾驰而去。众人惊惶的心又拔高了一层,因那马上的人,是圣上最宠爱的谢贵妃啊! 他们惊惶,另一头的姜银瓶也在惊惶。 这白马不知发了什么疯,进了林子便是横冲直撞,她被颠得散了架,抓着缰绳的手掌也被磨破了皮,前头有横斜出的枝叶扫来,她腿脚失了力气,跟着便被扫下马背。她感到自己在地上滚了几滚,半边身子一轻,接着一歪,开始朝一个斜坡下滚去。那白马的嘶鸣声好似还在耳畔,她只觉得自己后脊梁撞上了什么东西,发狠的疼,接着眼前便变得黑黢黢一片,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此时,谢显也在林中策马乱转。 他完全失了方寸,脸色惨白,浑身发着抖。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姜银瓶的笑颜在风中变得慌乱,在有意识之前,他就已经抢了匹黑马,跟随那道身影奔入这片森林。 上林苑占地广阔,深林巨木山川环绕,更有许多地方是前梁时期征用的民地,除了皇家宫室和几处猎场,其余的地方至今无人深探,每至夜深,有虎狼出没也未可知…… 一想到这里,谢显几乎是目眦欲裂,悔恨自己为何要拉着她骑马! “姜银瓶——”他呼喊,颤着声音。 “贵妃娘娘……”一个声音怯怯地唤。 谢显狂喜着回头,看到的却是坐在马上,柔柔看着他的罗琅嬛。 他略微一怔,欣喜被浇灭,脸色不由冷起来,甚至表露出明显的厌烦。 “你来做什么?” 罗琅嬛犹豫了一下,她本就柔弱,不是装出来的,这时被谢显的冷冽一吓,表情就更加泫然欲泣了。 “嫔妾担心银瓶,没有多想便进来了……” 这是实话,她看到银瓶遇险,心中也是极为担忧的,而看到谢显跟着跑进来,她的担忧便化作了实际行动,不及细想就已经跟着进来。 然而她确然“太柔弱”了,柔弱得等同于累赘。若是寇宝儿还好,还能真的帮着寻寻人,可这弱柳扶风的罗琅嬛……谢显看着只觉得闹心和麻烦。 “不劳德妃,你还是去外面通知御林军,叫他们赶紧进来寻人罢。” 他说完就要走,可刚转身,背后就响起小声的啜泣。 罗琅嬛垂着头,忍着眼泪,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对不起……” 谢显回首。 罗琅嬛道:“我不想给您添麻烦,但这匹马怎么都不愿意走……您先走吧,不用管我,我可以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人来,或许…或许很快就有人来了………” 她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些许恐惧的神色,而谢显也才发现,她骑的还是那匹 分卷阅读93 专门用来赏玩风景的矮马。大抵是经过她刚才急切的驱使,这矮马精疲力尽,已经一步也迈不动了。 诚然他不喜欢和这些女人打交道,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林子里也实在危险,更何况此人是罗束之女,罗束曾于他有恩,他实狠不下心放她一个人不管。 谢显脸色沉郁,眸子暗了又暗,眉间已隐隐有怒气要发作。 “你过来,我把我的马给你。” 他从马上下来,让罗琅嬛上了马,然而人等上了马,罗琅嬛又道:“娘娘,您就让我跟您一起找银瓶吧,我把银瓶当做亲妹妹,她出了事,我也很担心……” “随你。”谢显已经没心情理会她了,冷冷敷衍了一句,便开始自顾自在四周搜寻。 然而便是两个字,罗琅嬛的心就已经开始欢喜了,她夹了一下马肚子,骏马往前踢踏了两步。目光扫过前方的荒岭,在枯枝落叶中,她看到了一片鹅黄碎布。 她记得,姜银瓶今日穿的就是一套鹅黄色的襦裙。 “贵——” 她激动喊出一声,谢显已看过来:“找到什么?” 他神情期待而又焦灼,一双眼睛似乎在盯着她,又好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 罗琅嬛静默了,心沉了下去,“啪”地一声,一朵发芽的嫩枝折断了。 “贵妃娘娘,这里什么都没有,咱们去别处找吧。” 鬼使神差般,她一脸平静地对谢显说。 第48章 第 48 章 斜坡之下,姜银瓶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盘根错节的枝桠遮蔽了天空,有微弱的光芒垂下,叫人部分不清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晕过去了多久?这里是什么地方? “嗯!”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然而刚支起手臂,背上便火辣辣的痛,除此之外,腰部也又麻又僵,好像多动一下骨头就要错位似的。 “贵妃娘娘……” 她呼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却只有栖息于树梢的黑鸦的叫声,那叫声如魑魅凄怆,她不由缩了一下脖子,心里感到无比的绝望和恐惧。 她告诉自己:别怕,贵妃娘娘一定会来救你的!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来,很快又被压下去。 她发现一件更值得惊恐的事情,她不是一直对贵妃敬谢不敏吗?不是很怕和贵妃牵扯过深吗?可为什么她会在生死关头,第一时间想到那个人? 枝头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林间响起奇异的声音,或许是风,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这个地方算不上安全。若是迟迟没有人来救她,她是不是死在这里都没有人发现…… 撇了撇嘴,便是想到那人又如何,撇去心中疑惑与忐忑,姜银瓶侧身伏在地上,眼泪珠子一般滴落下来:“贵妃娘娘……我好怕……” 就这样伏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她从胳膊上抬起头,虚着眼睛看向那隐约模糊的身影,她知道,有人从马背上下来了,那个人在向自己走近。 “娘娘……”她咕哝了一声,却发现眼前的人好像并不是谢贵妃。 她被人抱起来,耳边有个尖细的声音在说:“王子殿下,男女授受不亲,您这于理不合!” 抱着自己的人嗤笑了一声,胸膛震动:“救人还要看合不合理?你们大端人真奇怪。让开。” 皮靴踩在枯枝上,那人抱着她绕过先前说话的內侍,走到马边。 “这位娘娘,你坐稳了。”她身子一轻,被他扶上马鞍,接着背后一热,是那人翻上马背坐到她的身后。 姜银瓶的视线慢慢清晰,思绪也恢复清明,她看到身旁立着几匹骏马,马上是一群身穿铠甲的皇家卫队,此外还有几个神色担忧的內侍。抱她上马的人她也认了出来,是白天那个打马球差点打到自己的靺赫王子,阿极炀。 姜银瓶现在周身都疼得要命,轻轻说了句“多谢”,便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阿极炀却是一挑眉,牵动马缰往树林外走去。 怀里的小姑娘被颠得摇摇晃晃,全身上下都沾满了肮脏的泥土灰尘,阿极炀刚才扶她起身时,也看到她露在衣服外的肌肤上有多处擦伤,这模样,和之前精美娃娃的形象大相径庭。饶是如此,她却一直没有哭泣喊疼,甚至没有连吭一声都没有。 阿极炀在姜银瓶看不到的地方玩味地笑了笑。 本 分卷阅读94 以为是个需要轻拿轻放的花瓶,没想到是块包装精美的顽石。 回到马场,肃帝和皇后早已站在那里等候,身旁还跟着寇宝儿和郭屏。这么大的阵仗,倒不是为了姜银瓶,而是为了阿极炀这个靺赫王子。 看到姜银瓶与阿极炀同乘一匹马,肃帝的眉头拧了拧,但很快又松展开,反倒是秦皇后颇有些诧异和鄙夷,压低声音焦急道:“丽妃这像什么话,大庭广众之下,哪能和别的男子如此如此亲密!” 但是肃帝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她略不快,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阿极炀从马上下来,旁边的宫女忙去扶姜银瓶,他插不了手,便转身对肃帝笑道:“圣上,您的妻子我给您找回来了!” 郭屏立在皇后旁边,笑着道:“王子误会了,在咱们大端,除了皇后娘娘,其他人都不能算是圣上的妻。” 阿极炀摸了摸头:“这样?那是我误会……” 他表情无辜,懵懂地很。 寇宝儿是最先却去找御林军卫队进林搜救的人,此时见姜银瓶全须全尾的出来,虽放下心来,到底有些后怕。上前帮忙扶着她,轻声:“你可吓死我了!” 肃帝看了眼姜银瓶,问:“丽妃可有受伤?” 不等姜银瓶回答,阿极炀道:“她好像摔到骨头了。” “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吧。来人,把丽妃娘娘扶下去。”皇后道。 姜银瓶被寇宝儿和宫女搀扶着没走两步,却听见林边又想起一阵马蹄,回头一看,是谢贵妃和罗琅嬛。这二人也是同乘一匹,但谢贵妃脸色铁青,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见到他们两个一同出来,众人倒是齐齐愣了一愣。 肃帝别有深意地在两人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他看到谢显身上的男装胡服,鼻子里嗤笑一声,讥嘲:“爱妃今日又是玩的哪一出?” 谢显在林中听到动静,所以才打算出林子来看看,顺便把罗琅嬛给送出来。听到肃帝的问题,他并不答话,纤长浓密眼睫下碧眸看向姜银瓶,下颌紧绷,唇线紧抿,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良久,淡淡移开了目光,利落地翻身下马。 见他不答话,罗琅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告奋勇地解释了一通,肃帝沉吟一番,才道:“下次再不可如此鲁莽了。” 他又转头看向阿极炀:“王子救了朕的爱妃,朕当有赏,不若随朕到殿上再饮一番如何?” 众人散去,姜银瓶被扶回云林馆,在上林苑期间几位伴驾的妃嫔一直住在此处。 太医给她上了药,又吩咐她这几日尽量趴着不要动,便收拾药箱准备告辞,紫叶也忙起身将人送出去。 绿蝉留在宫中没有带出来,贴身侍女紫叶一走,房中便只剩下姜银瓶一个人。四周寂静无声,趴在柔软的床上,她觉得身上的酸痛终于好些了,索性闭着眼睛养了会儿神,耳边听到直棂门被拉开的声音。 “紫叶,我要喝水。”以为是紫叶,她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声。 身后有杯盘碰撞之声,那脚步来到床边,一只手从颈后绕过来,冰凉的杯沿抵在她唇边。 她稍稍睁眼,看到握着杯身的纤长手指。指甲染着丹蔻,这绝不是紫叶的手! 她一惊,扭过脖子,却见贵妃坐在床边,微微垂首,静静凝视着她。 姜银瓶目光闪烁,只震惊了一瞬,便扭过头去,闷闷道:“娘娘万福,嫔妾不能起身给娘娘行礼,还望娘娘恕罪。” 那声音郁郁寡欢,一听就知道在生气。谢显微微一愣,原本抚在她肩头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怎么了?”谢显不解。 姜银瓶现在见到他,却只觉得惶恐。 今日的命悬一线,她在面对绝境时脑海里浮现的那个身影,让她终于清晰意识到一件事——不知不觉间,她竟把贵妃当做依赖了!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姜银瓶第一次自我审视,她到底是不是对一个女人产生了特殊的感情。她觉得自己对谢贵妃的感情非常奇怪,某一个时刻,她甚至会想,如果她是个男人…… 她现在很憋闷,也很自我嫌弃。又想到方才,就连圣上都会问她一句“有没有受伤”,可这位口口声声说想和自己相好的贵妃娘娘呢?只是轻飘飘的一眼,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根本不关心她的死活!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供贵妃解闷消遣的玩物罢,本就入不得法眼,何苦自找苦吃! 可是,她又忍不住愤懑,这人这么坏,明知别人不喜女子,还得要纠缠不休,等把别人的心神搅 分卷阅读95 乱,泥足深陷,自己却随时都可以抽身而退!姜银瓶把脸埋在软枕里,呜咽了两声。她觉得自己真蠢,落到人家陷阱里,还要给猎人逗乐玩。 谢显全然不知道她脑补了这么多,只听她好似哭了,表情惘然一瞬,背脊僵硬起来。 “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本宫,本宫去给你找太医。” 他语气焦急,姜银瓶却权当没有听到。 “银瓶,别哭了。你哭得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谢显的手重新抚在她肩头,真有一丝无奈。 然而姜银瓶像是被烫到,挣开他的手掌,裹着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谢显怔愣,竟讷讷起来:“若是你不舒服,本宫便明日再来看你……” 埋在枕头里,外界的声音都变得虚弱,她听不到离去的脚步声,但身旁好像真的没人了。 寂静、空旷…… 姜银瓶吸了吸鼻子,微微抬起脸。然而刚仰起脖子,一条手臂便横过来,将她拉进一个滚烫的怀抱中。而说过自己要走的贵妃与她脸贴脸,面对面,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娘娘您、您躺下做什么,出去!” 姜银瓶挣扎着想从他身上爬下去,但手臂却被谢显锢住,腰有没有力气,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 谢显潋滟的眸子在她光洁的脸颊上转了一圈,莞尔:“原来银瓶没有哭,是吓本宫的。” 姜银瓶哼了一声,扭过头:“嫔妾不敢吓唬娘娘,嫔妾本来就什么事都没有。” 他逗弄过姜银瓶这么多回,每回这丫头都是敢怒不敢言,哪怕是真的气到极致,也会顾忌他的身份,不敢真的甩脸子。然而现在,谢显抿唇,知道姜银瓶这是真的生气了。 “我并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拉着你骑马了。你乖,不要再生气。”谢显笑道。 姜银瓶垂下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又缓缓转过头去。她虽然不说话,但谢显看到了那眼神中所包含愤懑和嘲讽。 “我不会再让你落入那样危险的境地,银瓶,相信我。” 谢显握着她手臂的手掌紧了紧。她的眼神是那样冰冷,为此,他突然开始心慌,觉得好像又什么东西要变了,他费尽心机筑立起来的壁垒仿佛顷刻就要崩塌了。 “嫔妾的婢女就要回来了,这幅样子让她看到不好,娘娘请回吧。” 眸色渐渐幽深,谢显蹙眉:“银瓶,是不是我……” “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话没说完,姜银瓶已经哭着打断:“您走吧,求您了!” 声音委屈至极,是卑微的哀求。她眼泪大滴大滴涌出来,甚至不管腰上的伤,从他怀中挣扎着坐起来,愤怒:“我不想看到您,一刻也不!我就想一个人呆着,您为什么不让我一个人呆着呢?!戏弄我,真的就那么有趣吗?您走吧!” 她哭得涕泪横流,但仍有一丝理智让她压低嗓音,不至于歇斯底里引来巡逻的卫队和宫人。 然而那巨大的悲愤让她隐忍不住,最后只能抬起双手,捂住脸颊,紧闭双唇戚戚然然地鸣泣。她没有刻意去看贵妃现在的模样,但刚才透过泪水,她隐约看到他脸色灰黑,如遭雷轰,仿佛天地失色。 软塌颤了颤,她感到贵妃起身下了床,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屋外。 姜银瓶这时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忽然垂下双臂,她深吸一口气,生无可恋地扑倒只软枕上——结束了。 * 月色皎洁,竹影扫阶,云林馆内已有蛙声和蝉鸣交织。 谢显从姜银瓶屋舍中落荒而逃,他脚步匆忙,失魂落魄,额上竟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驻足,耳边还有嗡嗡作响的余声,全是那细嫩的嗓子在苦苦哀求,让他离开。 他以袖覆面,微微低喘。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隐约,他感受到了姜银瓶的愤怒是来自于自己的情感上的倏忽。或许是他的热切和强势,彻底吓到了她? “贵妃娘娘?” 他放下袖子,侧眸看去,是站在花簇旁面色含羞的罗琅嬛。 罗琅嬛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谢显,上前一步,又想到女儿家的矜持,停下脚步问:“贵妃娘娘也是来看银瓶妹妹的吗?” 她好奇地一问,谁知谢显却沉下脸色。他高仰的头颅垂了半分,眸光冰凉,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娘娘……”这样的谢显和原来那个心狠手辣的谢贵妃重叠在一起,罗琅嬛有些心慌 分卷阅读96 了。 谢显走到她面前,微微偏了头,冷声:“今日你上马的时候叫了本宫一声,当时,你真的什么都没发现?” 罗琅嬛心一惊,袖下的手捏紧了:“贵妃娘娘怎么这么问,嫔妾会发现什么?” “本宫找人问过了,丽妃就是在你我一开始徘徊的地方被找到的。罗琅嬛,你叫本宫去别的地方找,当真是因为什么都没看到?还是说……” “娘娘!”罗琅嬛抬头,愤懑地盯着他:“在您眼中嫔妾竟是如此蛇蝎心肠的人吗?” 谢显眯眼,直起身子。 “银瓶是我的姐妹,我绝不会加害于她!”罗琅嬛擦去眼角泪珠,哀声:“虽不知娘娘从别处听说了什么,又是怎么看嫔妾的,但嫔妾自问清白,无愧于心!” 她表情坚定,声音却委屈可怜,若是其他人见了,只怕早已恨不得安慰体贴一番。 然谢显却表情凝滞,微不可见地攒了下眉。 罗琅嬛感觉到谢显的审视,他长久沉默在她眼中变成了妥协,她笃定他已经改变了看法,只是碍于情面无法低头。于是她主动抬眸,泪光盈盈,娇弱万分。 然而一抬头,她就知道她错了。 面前的人神色比之前更加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疏远,眼中除了冻人的寒霜,还有愈渐深刻的怀疑。他沉默盯着她,逼近两步,声音森寒地对她道:“最好不是。” 说罢,拂袖离去。 而罗琅嬛站在原地,紧握长袖,脚步虚浮几欲坠地。他竟猜到了,他竟开始怀疑她了!可……可她当时只是一时被迷雾障眼,过头就后悔了!她也想让他掉头,她也试探过,可……可怎么说的出口…… 这不怪她,她是无心之失,要怪,只能怪银瓶自己不小心,她不曾想过害人,这和她无关。 她在花坛边坐下,抬眸去看姜银瓶的屋子,捂着胸口,缓缓闭眼。 第49章 第 49 章 休养了几日,姜银瓶身上的伤虽未痊愈,然行立坐卧已无大问题。这几日里她出行不便,便整日闷在云林馆,听紫叶说,谢贵妃来过几回,但都是在她睡觉的时候,因怕打扰,只在门口询问几句病情便走了。 姜银瓶听了,只怔怔坐在窗前发呆,没有说什么。 屋外,有人在门外说话,嘈杂一阵,紫叶推门进来,往姜银瓶肩头披了件薄衫。她近来越发有绿蝉的影子了,做事渐渐周到,只是嘴巴还有些管不住。 紫叶坐下道:“娘娘,黄昭仪伏法了。” “什么?”姜银瓶摸不着头脑,疑惑看向她。 紫叶道:“贵妃娘娘那边一直在查那日马匹受惊一事,昨日查到,马场中有一名马奴奉黄昭仪之命,在马蹄铁上做了手脚,马儿发疯冲出围栏,应是与此有关。” 姜银瓶不解:“黄昭仪?她为何要害我,我与她虽有矛盾,可也算不上……”顿了顿,她明白过来 “那马原本是给贵妃准备的,她是想害贵妃娘娘?” 紫叶点头:“黄昭仪对贵妃心怀怨恨,原本是想借此机会威吓贵妃,谁知您误打误撞坐了上去,这才有此一遭。这次的事情,她见计策败露,本想杀那马奴灭口,好在贵妃娘娘快人一步,早将那马奴带走。这人也是贪生怕死的,见到火烙子,就什么都招了。” 姜银瓶:“黄昭仪如何了?” “今晨便被带去皇后娘娘那儿了,听说当场还狡辩呢,当着两位娘娘,竟还叫着‘以死明志’,您说可不可笑?奴婢听人说,她自己哭着往梁柱上撞,却又不敢使劲儿,额头肿了个大包,便捂着脑袋不敢再动了。贵妃娘娘冷眼瞧着,后来见她又不肯死了,干脆自己下了榻,抓着她头发往梁柱下撞了两下——这下倒是见血了……” 姜银瓶蹙眉,几乎能想象到贵妃当是如何面如寒川缓步走到黄月莲面前,又如何把人按向梁柱的。他盛怒之时的疯癫之态,和肃帝极为相似,那不是正常人生气的模样,而是带着难以抑制的嗜血渴望。 “……人都也没死,左右皇后娘娘劝着,说还是要按律法处置,便叫人拖下去关起来了。但奴婢听人说,贵妃娘娘已经找人去牢狱中‘看顾’这位了。” 紫叶说的绘声绘色,忽然瞧见远处一抹亮色身影,便悄悄噤了声。 “黄昭仪害人在前,贵妃娘娘想怎么处置是她的事,与我无关。”姜银瓶站起来,转身要走,余光瞥见花簇后头的衣角衣袖,微微僵住。 紫叶看她愁眉深锁,上前道:“今日天气好,娘娘便别在屋里闷着了,刚巧平乐观那边有角斗表演 分卷阅读97 ,咱们不若去那儿坐坐,权当散散心?” 她这一搭话,姜银瓶再看花簇,那里的人影便已消失。她心头闷闷的,心道出去走走也好,于是点了个头,被紫叶扶去更衣装扮,往平乐观走去。 两人行到平乐观门口,正遇上有人匆匆而来,却在进门出顿住脚步,似在等待什么。姜银瓶远远一看,是那位救了自己的靺赫王子。此人今日倒是没和肃帝混在一处,只带了两三个随从,等在门口望着姜银瓶微笑。 她意识到对方是在等自己,慌忙上前福身行礼,还未得周全,手臂已被人轻柔托起。 “本王可不习惯你们大端人的礼数,娘娘还是免了吧。”阿极炀洒脱道。 姜银瓶并不抬眼,彬彬有礼:“王子殿下救了我一命,这一拜是您当受的。” “那……”阿极炀摸摸后脑勺,“随便吧,你高兴就行。” 姜银瓶垂着脑袋,眉毛却耸了耸,觉得这个王子殿下说话当真不修边幅,这要是被别人听到,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子。 阿极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药瓶,递到姜银瓶面前。 姜银瓶不敢胡乱接,犹疑:“这是?” 阿极炀笑道:“这是我们草原上最好的跌打药,娘娘不是受了伤吗,拿这个去用,保准好得快!” 那药瓶光滑细润,阿极炀目光如星辰明亮,他紧紧盯着姜银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热烈关切。 这样的好意,便是草原人的淳朴热情,也让姜银瓶略感头疼了。紫叶大抵也知道她在为难,站出来道:“多谢王子殿下关心,但我家娘娘已经好得差不多,就不劳您挂心了。” 阿极炀却不理会,蹙了下眉,道:“骨头上的伤不是这么容易好的,你现在瞧着没大碍了,但若不保养好,天气一凉,还要受大罪。这东西每晚擦一擦,可以防止你以后病痛复发的。”他见姜银瓶不说话,便大步上前。 姜银瓶骇地往后退,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阿极炀干干脆脆地将药瓶塞到她手中,冲她小声道:“好东西才给你。”接着,在姜银瓶的错愕中,他爽朗一笑,转身离开。 紫叶扶着姜银瓶,面有不忿:“这靺赫人的王子也真是,要是被人看到可怎么办才好!” 姜银瓶把药瓶递给她:“收起来吧,别再提了。” 两人走进平乐观宫苑,里头倒是早已准备妥当。庭院中间置着一方相扑台,周围便是呈冂字型三面包围的游廊,游廊每隔一段便是一间小厢,正对相扑台的阑干上垂纱立屏,暗香浮动,玉冠金钩,隐约可见王孙公子和窈窕佳人坐于其后。 阿极炀进了院子,径直往最右手边的一间小厢去,那里竹帘半卷,里头已坐着几个靺赫人。姜银瓶后脚进门,正寻空位,却见一个绯衣黄门迎上来,说早已恭候多时。姜银瓶奇怪自己临时起意,并未说要来,这黄门如何会早有准备,转念又想到这样的场合,寇宝儿是准来参加的。问了一句,那人果然道:“淑妃娘娘在的。娘娘也随奴才来吧。” 说罢,便将她往左边的游廊走去。姜银瓶于是跟随其后,到了一扇描绘瑞鹤云纹的障门之前。她驻足,可看到门外摆着一双鞋,那鞋比寻常女子的要大,素色无纹,尖上缀珠,如此浮夸,并不似寇宝儿的风格。几乎一瞬间,姜银瓶就猜到那黄门口中所谓恭候多时的人是谁。 她还未来得及回绝,障门已拉开,屋里面,背对着她婀娜倚于凭几上的紫衣丽人,正是多日未见的谢贵妃。 黄门躬身,毕恭毕敬:“丽妃娘娘请吧。” 她退后一步,抿着唇,面色不霁:“我不要在这里。” 那黄门呆了呆,面色有些难办。她也不等了,转身就要走,却听到那熟悉的嗓音喑哑着道:“你预备一直这么躲着本宫吗?” 脚步顿住,姜银瓶手搭在紫叶臂上。 “有些话,本宫今日想和你说清楚。” 她怔愣,转过身,试探一般:“说清楚,便可以结束了吗?” 好似听到一声轻笑,他淡淡“嗯”了一声。便是一字,却是无限疲惫,该是真的认命了。 姜银瓶纠结片刻,命紫叶留在门外,举步走了进去。她在几案边坐下,侧眸,多日未见的谢显也正偏头过来望她。 她屏息凝神,等待着他快刀斩乱麻,却见他深深望了她片刻后,开口道:“你方才与靺赫那个蛮子在门口做什么?” “……” 姜银瓶没想到突然来这么一句,睁大眼睛老实回答:“王子赠我跌打药……” “赠药为何拉 分卷阅读98 着手?”谢显拧着眉头,手中的精致小巧的折扇贴在胸口,不再扇动。 “那是因为……”姜银瓶下意识又要解释,却忽然想到方才所下的决心,立时住口,没好气地撇过脸,淡淡:“与您无关,嫔妾没必要和您解释!您要是怀疑嫔妾私德有亏,大可以直接治嫔妾的罪,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 谢显眉微懵:“我没这么说……” 他的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一阵锣向,是角抵的力士们上场了。 姜银瓶不再说话,只盯着从檐梁上垂下来的竹帘痴看。谢显迷惘地凝望她许久,骨节在折扇上收紧,眼中沉郁更浓,然纤长的眼睫垂下,那一潭碧色便被完全遮蔽。 空气长久的沉默,博山炉里点着香料,气孔飘出一柱青烟,袅袅往上,又随风而逝。这时,只听门外有人道:“启禀丽妃娘娘,淑妃娘娘在隔壁,差奴才来问您是否想过去说说话。” 沉默被打破,姜银瓶站了起来,一边道:“我马上就来。” 她不敢看贵妃一眼,连行礼也没有,转身就往门边走。然而还未碰到障门上的穗子,身后便有一道阴影罩下,她的胳膊突然被人紧紧握住,一股大力带着她旋过身,她低呼一声,后背已经撞上那扇绘着缥缈云纹障门。 “咚”地一响,是那鼎博山炉不知被谁的大袖扫到,从几案上坠落在地,炉中的尘末洒出些许,香气徒然浓郁起来,叫人心躁。 “娘娘?!” 动静有些大了,门外有人不放心的唤了一声。 “丽妃还有事,她不过去。”贵妃微微偏头,冲门外命令道。 “谁说……”她想反驳,却被贵妃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门外的人也不敢多说,连忙答是,脚步声渐渐走远。 姜银瓶被谢显按在墙上,怒气沉沉盯着他:“贵妃娘娘,您这是要干什么!” “我才要问你干什么!”谢显神色莫测,抓着她手腕,低声:“姜银瓶,我能否问问,您为何要这样对我?若是我的所作所为叫你难以忍受,我们可以商量,我不是不可以改。如果是因为我害你受伤,你也可以打骂回来,我绝不吭一句!可姜银瓶……” 他指腹在她唇边揩了一下,哑声:“你不能忽近又忽远,凭白叫人难受……” 她挣扎了一下,试图从他手掌下挣脱出来,然而谢显却一个欺身,整个身子都压上了她。她能感到胸前不可思议的柔软,还有他握在自己胳膊上,那烫得惊人的手掌温度。 “贵妃娘娘,我是来同你说清楚的,你如果还没听明白,我再跟您说一遍!”姜银瓶泪眼婆娑,却一点也不害怕,硬气道:“我不要和你磨镜!” 谢显紧紧凝望着她姣好的侧脸,柔声:“为什么?” “我、我不喜欢您!”姜银瓶言简意赅。 谢显眼神一黯,碧蓝的眸中暴风凝聚,寒霜浸染,蓦地,他攫住姜银瓶的下巴,垂首覆下—— 半卷的竹帘外是力士们角斗对战的声音,而竹帘之内,典雅精美的两片裙裾在地板上交叠,蜿蜒,玉饰银簪碰撞,发出细微的叮铃声响。 姜银瓶背抵在墙上,两唇相触,并非蜻蜓点水,而是暴风骤雨。她偏过头,想去推他胸膛,然还未触碰到,双手便被举到头顶锢住,膝盖也被人压制。 “不……”她面色通红,心中半是屈辱,半是悸动。 “你当真不喜欢我吗?嗯?”谢显咬着她香甜的唇瓣,长睫微掀起。他声音本就喑哑,此时低沉到极致,停在姜银瓶耳中,竟有了男子的磁性诱惑。 “不……不喜欢……”姜银瓶努力保持理智,可粉腮立刻被咬了一口。 “我不信。”他贴到她耳边,轻声道。 “你……”她有些头昏脑涨,推拒不开,便紧咬牙关,不让他得寸进尺。 “说实话。”谢显见她死守,不再进攻,身子却仍贴着她,只是语气温柔了许多,循循善诱。 在这样的温柔攻势下,姜银瓶那颗本来就不坚定的心终于败下阵来,她咬了咬唇,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我也是人,也有尊严!即便与圣上离心离德,但也是皇家贵妾,吃穿无忧!我为何要作践自己,当你消遣的对象,做你打发寂寞的工具!谢观仙,你欺人太甚!” “消遣?”谢显愣了愣,诧异:“我何曾说过把你当消遣当工具了?” 一顿,他想起来自己被禁足于琼华宫时对她说的话。 “本宫不过是拿你当个消遣,你真以为我喜欢女人啊。” 分卷阅读99 他那时好似是这么说的,可那只是他当时的气话,当时情况未明,他忧心她的莽撞会引火上身,所以想借此把她从自己身边气走。 “你看,您也想起来了是不是?”她盯着他变换的脸色,哀怨道:“您只是深宫寂寞,所以想找个人消遣。您和圣上一样,只是觉得我无家世支持,无有权有势的父兄撑腰,所以玩丨弄起来方便。你对我就是瞧着好玩,欺负我不敢抵抗你罢了!” 这下谢显是真的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哑然半晌,只憋出一句:“……这都什么跟什么?” “您听不懂就听不懂吧,反正我已经把想说的都说了。这宫中有一大把人贪图您的权势,您要玩游戏,大可以去找她们,别来找我。” “她们是谁?我怎么就是玩游戏了?”谢显越听越觉得好笑,手掌在她腰间摩挲一下,被她躲开。 她气恼道:“谁都行,反正不要是我!” 她抽抽搭搭,泪水沾湿睫毛,还努力偏着头,怕他又突然袭击,不敢再大力挣扎。 谢显盯着她,认真而又纠结地咀嚼着她那番在他看来不着边际的话,倏忽,忍不住笑了。 姜银瓶还垂着头,他勾唇,食指挑起她下巴,眸光幽深戏谑,问:“还说不喜欢我,都吃醋了。” 姜银瓶一惊,怒然:“我没有!” “既没有,那我与你之间的事,你提‘她们’做什么?难道不是因为那日你身处险境,我却和别的人在一处?”谢显面上带着笑,看起来镇定又轻佻,胸膛却起起伏伏,气息不稳。 “没有!你怎么胡说呢,你们……我……” 谢显笑:“结结巴巴,又想说谎!” 姜银瓶恼羞成怒:“我没说谎!” “我却说谎了。” 他突然道。 姜银瓶愣住,抬眸看他。 “那日的话都是假话,都是骗你的。我接下来说的才是真心话。”他在她脸蛋上轻轻捏了捏,再次垂首,薄唇贴在她耳边,轻声:“这天底下,只一人是我心头好,只有一人,我想同她好。” “……”她心头一跳,不说话。 “你不好奇是谁?” 姜银瓶不言。 谢显勾唇,喃声:“是,你当然不会好奇,因你早已心知肚明。” 她心跳加速,几乎已经预料到他的下一步动作,慌得要躲,却被他一把扳回来。袖下,他的手指挤入她的指间,五指相扣,掌心相贴。周围的一切好似瞬间阗然无声,廊上的步履匆匆,觥筹交错,喝彩叫好,全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他的那一句话,轻若鸿毛秋毫,摇摇晃晃飘下水面,于上晕开一圈涟漪,波澜泛起。 她瞪着大大的眼睛,眼泪还在流,却不知该有什么表情。 谢显敛去轻佻浮华,搂住怀中纤腰,俯身轻吻她的眼睫,鼻梁,红唇……姜银瓶两颊飞红,红润的嘴唇翕动几下,又紧紧抿住,害羞地将头偏到一边。谢显瞧见她的娇憨,体会到她的赧然,并不给她躲闪的机会,霸道地抬起她下巴,深深吻下。 谢家灭门后,暗无天日的五年,痛不欲生的五年,身前是恨之入骨的仇敌,身后是对自己鄙夷不屑的万民,在这深宫高墙,他走得很艰难。多少次,他想放弃对谢氏列祖列宗做下的承诺,想放弃对杨珩许下的所谓君臣大义……若可以,保有那份早已被磋磨残缺的骄傲与自负,就这么死去…… 然而在他再也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却偏偏遇上这么一个人。 为她而活,不知多少个瞬间。 姜银瓶脑中空白,她像是被妖精蛊惑的书生,几乎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呢,竟在他的温柔缱绻中渐渐瘫软下来。 屋内刚才的动静有些大,此时安静下来便颇显诡异。薄薄一层的障门之外,紫叶和一干跪在廊间的宫女觉得有些奇怪,不由出声询问:“娘娘?” 屋内半晌不答,片刻后,只传出贵妃沙哑的声音:“无事,丽妃在与本宫说悄悄话。” 他说这话时,姜银瓶愤恨地在他肩上推了下,可他只是被推开咫尺,又很快贴上来,继续在她唇上痴吻。 幸而那一声把姜银瓶拉回了理智。外头还有人啊!若是有人突然拉门进来……况那凭栏处的竹帘只半卷着,从擂台上看,这小厢里的两人下裙岂不是正紧贴一处?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同为圣上的皇妃,竟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知他又要使妖法蛊惑自己了,便狠下心,在他吻来时,贝齿用力。只听他吃痛地“嗯”了一声 分卷阅读100 ,终于退开半个身子,抬手在唇间抹了一下,一双眼睛哀怨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下小标题,然后,春节要到啦,祝你们都过个好年鸭!!! 第50章 第 50 章 “你咬我。”谢显望着她,红唇微抿,声音颇为委屈。 “是你说你会改的,既如此,你、你便不能再强迫我!”姜银瓶看他又要作妖,赶紧道。 “这么说,银瓶是答应了?”他眸子润亮,嘴角噙着得逞的笑意。 姜银瓶涨红脸,倒是没有惧色了:“我什么都没答应!我……我……”她绞着衣带,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我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谢显迤逦带笑的表情一滞,眼中笼上层黑雾。姜银瓶惆怅怯懦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两眼虚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叹气道:“别怕,我会给你时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其实我皮囊为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真心悦我……” 姜银瓶耳根倏地红了,她垂下头,不知他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把问题看得这么开。明明,这是不为世俗所容忍得啊。 然而她不知,谢显心底是在想:你知晓我身份时便爱慕我,如今稀里糊涂了,也爱慕我,岂非不论如何都是我的?可见真是个痴心的呆子了。越想,他越觉得面前的小姑娘娇怯得可爱,又想起刚才的红唇滋味,甜蜜如糖…… 徒然间,那强大欲丨念升起,他觉得胸中火热一片,腹下更是难受得紧,赶紧转过身,背对着姜银瓶,强行将那念头压下去。 姜银瓶见他突然动作,不明所以,待要说话,却看到他铺在竹榻上的裙边竟有一滴晕开一小圈的……血? 这下顾不得其他,她转到他面前,一把捧住他的脸,一看,哭笑不得:“娘娘,您怎么流鼻血了?!” 这嗓门儿忒大了些,几是惊呼,门外尽忠职守的宫女们自然也听到了,当即焦声询问:“贵妃娘娘受伤了?!是否要奴才们去延请太医?!” 谢显:“……” “无碍。”他抓下姜银瓶的手,自觉狼狈,竟不敢看她一眼。 其实也不是他没出息,自姜银瓶失忆以来,他确然许久不曾尝过云雨之欢,当然,便是之前她未失忆,他俩也很少因这一类的事情而见面。前些年和李忠权为哄肃帝吃那些有毒的丹药,他自己也吞服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丹丸,虽有解药助其消散,但到底无法清除彻底,往昔努力克制还好,今日这点到为止的缠绵却是犹如星星之火,让他一时竟欲罢不能。 对姜银瓶笑了笑,谢显遮遮掩掩道:“有些上火罢了……” 姜银瓶惘然瞧他一眼,看着不像是有什么病的样子,便放下心来。而此时,她后知后觉感到他滚烫手掌传来的温度,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不矜持,又想到自己好似又被欺负了一番。当即又颓丧起来,起身道:“嫔妾还是去与淑妃姐姐说说话吧!” 谢显心中气海难平,随意“嗯”了一声,又猛地回过神来:“等等!” 阻拦不及,那倩影已经拉开门逃似的跑没影儿了,谢显欲追,又想到自己鼻下的两道血流,只得顿足,掏出手帕掩鼻。先整饬整饬再说! …… 这厢,姜银瓶已奔到隔壁寇宝儿所在的小厢,拉开障门,坐在里头的寇宝儿和罗琅嬛皆回过头来。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被贵妃扣下了吗?” 姜银瓶在桌边坐下,自己提起茶壶到了一杯,捧在手中牛饮。 寇宝儿握着一把白绢团扇,哭笑不得地为她扇风:“瞧给我们银瓶渴的,难道那谢贵妃又变着法儿威吓你,连口茶水都不给你喝?” 姜银瓶喝完抬头,连连摆手,还不等说出一句话,寇宝儿又盯着她的唇诧异道:“银瓶,你这唇……莫不是今年最流行的叠加涂法吧?” 受她提示,罗琅嬛的目光也落在姜银瓶唇上,她目光一滞,脸色刹那变得铁青无比。 姜银瓶也愣了愣,脑中白光一闪,慌忙从腰间小袋掏出手镜,对镜一看,镜中的佳人嘴唇嫣红,虽因沾染水汽而略有脱落,但色泽到底鲜艳,只见那桃绯色口脂上覆着斑驳陆离的蔷薇红,便是不用细看,也能看出上头那颜色 分卷阅读101 是后来磋磨上去的。 她刚平歇下去的血液又开始沸腾叫嚣了,赶紧用帕子擦拭,支吾解释道:“这是……是上妆时不小心弄的。” “可你嘴唇有些肿呢,”寇宝儿十分热心肠,“是不是最近吃什么东西上火啦?要多喝清茶呀。” 姜银瓶点点头:“是……” “光喝清茶怕是泄不了妹妹身上的火。”罗琅嬛突然出声,语气冰冷道。 两人侧首,罗琅嬛正襟危坐,背脊挺直,目光直视阑干外的相扑台,嘴角挂着淡淡的讥笑。 她素来温和,寇宝儿和姜银瓶到底没有听出她这话的意思,姜银瓶答:“可能是吃药吃的,最近总喝大补的药汤,是有些上火了。回头告诉紫叶她们一声,再不能这样吃了。” 寇宝儿:“那是不能,以前瞧你过于纤细羸弱,现在反而一天比一天胖了,特别是这胸,啧啧,银瓶,你再这么补下去,怕是真要‘珠圆玉润’了。” 姜银瓶红了脸,作势攘她:“寇姐姐!” 两人说笑,一旁的罗琅嬛巍然不动,可心中早已是怨恨不甘。姜银瓶那唇到底怎么回事,别人不知,她却是顶顶清楚!姜银瓶竟然已经与谢显到了这一地步,简直……简直无耻下流!搭在膝上的五指也蜷起,她发狠地攥着衣料,似要将之扯碎扯破不可! “行了,姑娘家家的,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小心惹人笑话!”罗琅嬛并不看她们,望着前方低喝一声。 她向来是三人中最知礼数的,姜银瓶和寇宝儿听她发话,也不再胡闹,只扶着对方坐正。这下可以认真看比赛了。 场上铜锣又敲过一回,两名相扑力士走下台,正等着下一组上场。 候场间,寇宝儿突然道:“这么看着多无聊,不若咱们学别人,博个彩头吧?” 寇宝儿所谓的博彩头,便是赌那些力士的输赢。由第三方做保,将赢钱押于一方,若输,则血本无归,若胜,则钱财翻倍。此时在场的多是些皇室纨绔和混日子的大臣,一掷千金者多不胜数,早两场便已有人赢得钱两了。 罗琅嬛闲来无事,听寇宝儿这么说,随意道:“无不可。” 她唤了声自己的宫女,门外的人便捧上一个描金漆盘,上面呈金塔状垒着十几根金条。随手拿起一根,她望了眼场下那两个跃跃欲试的相扑力士,挑了看起来比较结实的那一个,便让宫女拿着那根金条去找仲裁下注。 寇宝儿不甘落后,也命人捧出金锭,正要催促前去,却听姜银瓶面色为难道:“我就不玩了……” “别呀,为什么不玩?光这么看着,输赢皆无关,那多无聊!”寇宝儿不解,继续怂恿。 姜银瓶道:“还是算了,毕竟……” 她还没有说完,一旁的罗琅嬛已开口:“你便不要为难她了,银瓶囊中羞涩,如何能同我们玩这个。” 寇宝儿适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儿:“哎呀,我给忘了,那就算了。没关系银瓶,我赢了和你对半分!” 她这人向来大方,姜银瓶也觉得心中温暖,冲她笑了笑:“还是不必了,我对这相扑不甚了解,便站中立权当了解规则便是。” 罗琅嬛望着她那淡笑温和的摸样,心中愈加嫉妒,突然道:“宝儿说得也不错,来都来了,光看多没意思。我这里还有许多银两,不若给你几根,你拿去下注吧。” 姜银瓶和寇宝儿皆愣了一愣,不知道罗琅嬛这是什么意思。往日两人虽然对姜银瓶都多有照拂,但大多有来有还。二妃从前送一些胭脂水粉去云潇宫,姜银瓶便回赠寇宝儿自己亲手缝制的大氅披帛,而罗琅嬛爱才,她便自己作了琴曲赠她,于外来说,都道那些曲子是罗琅嬛所作,肃帝也时常因此夸赞罗琅嬛乐艺高卓。 见姜银瓶不语,她继续笑道:“不过银瓶,宫里毕竟比不得其他地方,特别是这些游乐之所,看得就是王公贵族们赏钱的潇洒,你若是没钱,下次还是避开些好。来,拿着吧。” 神态高傲,仿若施舍。 姜银瓶默了默,拒绝:“多谢罗姐姐好意,只是当真不必了。” “客气什么?”罗琅嬛淡淡笑了笑,从漆盘上又拿下两根金条放在姜银瓶面前:“你来都来了,今日既然能开眼界,又何必错过其中乐趣?我与宝儿又不是外人,你拿不出钱银,我等自然是该帮忙。巧是今日我在这里,若是你出去同别人玩,总这样扣扣搜搜小家子气,准是要被人说闲话,到时候也无怪乎别人瞧你不起了。” 这一句接一句,听得姜银瓶懵懵懂懂,嘲讽倒是其次,最主要是感到有怒气扑面而来,却不知到底 分卷阅读102 为何。 罗姐姐为何突然这么生气…… 踌躇间,门外有声音打道:“贵妃娘娘驾到!” 障门拉开,三妃起身回首行礼,贵妃娉婷站在门边,先看了一眼姜银瓶,方举步入内,淡声:“本宫只是来说说话的,都坐下吧。” 三人又行了一礼,恭敬坐下。 小厢本就逼仄,此间容纳四个锦衣华服的人,立时显得更拥挤了。一张条形几案前后各坐两人,寇宝儿和罗琅嬛并排,姜银瓶只得和贵妃同坐一侧。她刚一坐下,贵妃的手就从繁复的衣袖下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找到她手的位置,在她掌心捏了捏。 姜银瓶眸子一颤,回头看他,在别人面前就敢对她这样动手动脚,贵妃娘娘还真是胆大包天的不要脸! 她微怒,不着痕迹地把手收回来。 谢显眉头微蹙,虽有些不虞,却目不斜视,望着对面的两个人,笑道:“在外面听到你们想赌输赢,本宫近来运气颇佳,也想试一试。” 寇宝儿大方道:“贵妃娘娘愿意来,咱们自然是欢迎的。” 贵妃朝那候在场下的力士望了一眼,选了和罗琅嬛相左的另一个人,笑道:“便是他吧。”选完,他往姜银瓶身上打量了一圈,十分自然地抬手从她脑袋上取下一根花钿。 “便用这个去下注吧。” 众人:“……” 姜银瓶悲愤:“娘娘,那是嫔妾的东西!” 贵妃偏头:“本宫没带银两,委屈丽妃了。” 姜银瓶瘪瘪嘴,什么嘛,这么抠门,刚才白给他亲了! 寇宝儿倒是仗义,试探着说:“贵妃娘娘,这东西拿去下注,怕是不太好吧……” 毕竟银瓶已经很穷了呀…… 罗琅嬛看着那花钿,不屑一笑:“观这只花钿色泽杂糅,恐,拿去下注恐要惹人笑话,贵妃娘娘不若换一个吧。” 谢显淡淡道:“赌之一字,以少换多方才有趣,若是付出与回报相差不大,便不能称之为赌了。况本宫下注,谁人敢笑话一句?” 他弯唇,笑如和煦春风:“若有,让他人头落地。” 众人:“……” “有道理!既如此,那我也随贵妃娘娘!”寇宝儿将那金条撤下,翻遍全身,从腕上脱下一个玉镯递给宫女,“我同贵妃押一人。” 宫女应声退去,姜银瓶贴在谢显胳膊边,低声嘀咕:“那是我的花钿……” 她肉疼啊! 贵妃垂眸,含笑乜她一眼,趁她不备,又探进她的袖中,将她一只柔荑如面团一般翻来覆去的搓揉,面上却丝毫不显山露水,另一只手托起茶杯浅啜。 罗琅嬛察觉到两人袖间的耸动,面色一沉,愤恨地转头望向阑干之外。 片刻,场中开赛,两名力士奋力相博,起初还是势均力敌,到最后却有一方渐显弱势,很快败下阵来。铜锣敲响,胜负已分,竟是贵妃选定的那人获胜。 仲裁方立时送来银钱,因那名力士瘦弱,许多人都将赌注压在另一人身上,是以这回的赌丨金竟比前两回合都要丰厚! 寇宝儿望着那堆了好两个盘子的金币金条,乐得合不拢嘴,恭维:“贵妃娘娘果然鸿运当头,下次您要赌什么,只会嫔妾一声,让嫔妾也跟着发发财!” “好说。”谢显懒懒一笑,将他面前的那盘推到姜银瓶面前,抬了抬下巴:“你的。” 寇宝儿舌桥不下,目光看向姜银瓶。 “这本就是用‘你的花钿’赢来的,本宫可没有夺他人之好的兴趣。”谢显一本正经道,唇角勾起一丝微笑,这次,是真的和煦如春风了。 寇宝儿探寻地眼神在两人间来回逡巡,没找出蛛丝马迹,可心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还是以前总是针锋相对的贵妃和银瓶吗?贵妃何时对银瓶这么友好了?这其中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她转身,想同另一个好友交换一下眼神,却不想一旁的罗琅嬛面色灰黑,眼眶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要不……我这份分点给你?”寇宝儿以为她是输了,心有不甘,便冲着罗琅嬛,小声安抚道。 罗琅嬛瞧了眼那漆盘里的钱财,冷眼鄙夷一笑,拂袖而去。 第51章 第 51 章 散了场,罗琅嬛推说自己有事先走,寇宝儿本想约姜银瓶去赏花,但想起她身体不便,便也悻悻离开。小厢中又只剩下姜银瓶和谢显两 分卷阅读103 人。姜银瓶今日被贵妃娘娘接二连三占便宜,此时已然心力交瘁。正思考要怎么打发他,恰逢有人来报说肃帝请见贵妃,谢显听闻,面色沉了沉,也只得起身去了。去之前,他还不忘在姜银瓶脸上拧了一下,低声道:“不许胡思乱想了。” 姜银瓶揉着脸,被他弄得晕乎乎的,被紫叶扶回云林馆歇息时,也没想起来自己当时原本是想和贵妃一刀两断的。 …… 翌日,云林馆水榭之中铺了一层地毯,上置小几,横隔一方长琴。姜银瓶坐于案后,垂首调弦,每拨一音,便附耳去听,然刚贴近,不远处的墙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她惊得抬头去看,却见墙头出现个玄色身影,正盘腿托腮,笑盈盈地将她望着。 “阿极炀殿下?!”姜银瓶惊呼,一旁在烹茶的紫叶也瞧见了,慌得跳起来挡到姜银瓶面前。 “你别害怕,我就是路过,听到有琴声,想说或许是丽妃娘娘在弹。”阿极炀面带灿烂笑容,“没想到真的是你,本王的直觉还真准。” 他这话说得已是十分越矩,其含义也很明显,便是紫叶也深谙此话间的暧昧挑逗,但这种事情,她和姜银瓶都只能装作没听懂。 姜银瓶道:“既要拜访,殿下为何不走正门,偏要翻墙?” 阿极炀道:“可不是我爱翻墙,是你们云林馆的宫人不让我进,说这里休息的都是女眷。我都打算走了,但又想‘万一真的是丽妃娘娘在弹琴呢?’,跳上来一看,果然是你!娘娘你说,咱们有没有缘?” 紫叶忍无可忍:“殿下太失礼了!” 姜银瓶仍坐在案边,整个人藏在紫叶背后,从她这个角度完全看不见阿极炀,但阿极炀是能瞧见她一点衣角。他听见她说:“殿下此举在大端实属失礼,还是请回吧。” 那声音淡淡的,但在阿极炀听来却如黄莺般清脆悦耳,甚至还有些柔软甜腻,让他心神一颤,又想起那日在马球场上,她被一堆仆妇围着打扮时的乖巧柔顺。 他笑道:“我可不是你们大端人,不用守你们大端的礼,何况……” 姜银瓶没听他说完,墙头“哗啦”一声,像是瓦片滑落,接着“咚”地一响,她再伸头去看,阿极炀的位置已经空了。紫叶也是一脸惊异,对她解释:“突然、突然就掉下去了!” 此时,墙外响起寇宝儿那活泼的声音:“哎呀,这不是阿极炀殿下吗?你爬这么高做什么?” 不知怎的,阿极炀没有回答,贵妃的声音响起来:“本宫还以为是贼人行刺,差点伤了阿极炀殿下,实在抱歉。” 阿极炀气急败坏:“这是差点伤到?” 贵妃道:“见到贼人,自然是往死里打的,本宫只是用石子,没叫人用箭把您射下来已不错了,毕竟在我们中原,只有贼才会上墙。” 姜银瓶一惊,贵妃这是和阿极炀杠上了,可阿极炀是圣上的贵客呀!墙那头默了默,好在最终是阿极炀认输,说了几句失礼,便再不言语,应该是离开了。姜银瓶立在墙下,没过一会儿,贵妃果然从院外走了进来,只是寇宝儿已经不在他身边。 今日雨疏风骤,空气中已有夏意。他穿了件绛紫色的衫子,浓妆艳抹,眼尾飞红高挑,面无表情。一入院,紫叶就屈膝跪下,伏地向他请安。 “娘娘万福。”姜银瓶也赶紧对他拜了拜,抬头小心翼翼觑他脸色。 “路过便进来看看。”谢显淡淡道。 姜银瓶见他面色不善,以为自己必将遭到一顿斥责了,却见贵妃走到岸边振袖坐下,也不看她一眼,手掌摩挲着琴弦:“往后见到疯狗,打走就是,不必多费唇舌。” 虽然语气不怎么好,但依照姜银瓶对他的了解,还算不上生气。 她称了声是。谢显又问她在做什么,她便把几案上的曲谱给他过目,老实道:“修谱。” 谢显看了一眼,颇有些意外:“珑山居士……你修他的谱?” 他眉毛微挑,似是讶异,姜银瓶见他这般神色,微微有些脸红。珑山居士乃是琴中大家,作古已久,其许多琴谱都在战火中遭到毁坏,这本琴谱拓本也是辗转落到她手中的。她虽然喜爱琴乐,但并非大能,在这里舔着脸说要修复珑山居士的琴谱,实在有些不自量力。姜银瓶觉得背脊发热,从他手中将琴谱一把夺回来,往桌子下藏:“嫔妾只是随便看看……” 谢显眼眸渐深,片刻,启唇:“修补到何种地步,弹给本宫听听可好?” 他从竹榻上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把抚琴的位置留给她。姜银瓶起先害怕自己献丑,然而见他已托腮,好整以暇看向自己,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坐到案前,抬手 分卷阅读104 ,纤纤玉指抚上琴弦。那曲声悠扬婉转,如高山流水,雨打芭蕉,令人心旷神怡,然而平静祥和的曲风到了中途却突然转着,指间翻飞,似是雨声轰鸣,荒川四野兵戈泠泠,至曲末,曲声已急转直下,战意消退,哀声渐起,似兵败而走,而先前还是战场的山野已荒凉凄怆,不见人烟…… 她一曲奏完,回头去看,却见谢显表情怔愣,若有所思。 “贵妃娘娘?”她试探着喊了一声,谢显眼睫轻颤,回过神来。 “你修得不错……”他有些支吾,恍恍惚惚的模样。 姜银瓶心下一喜,略略有些得意,又听贵妃道:“只有一处错了。” “哪里?”她疑惑,这曲子尾部一段已经全被损毁,是她依靠别的同样被损坏的拓本一点点拼凑起来的,其间有几个地方,每个拓本的调子都不一样,她只能凭借感觉修补。从初版到现在这一版本,已经是最靠近珑山居士风格的了。 谢显似笑非笑,笑道:“本宫带你重奏一遍。” 她瞪大眼睛,尚不明所以,便见他从榻上膝行过来,双臂一展环住她。姜银瓶“啊”了一声,心虚地瞥向紫叶,但紫叶早已垂下头,好似什么都没看到。 谢显道:“怎么,丽妃不愿和本宫合奏?” “不是……”她有些忐忑,谢显亦按住她肩膀,扳正她的身子,将她手托上琴弦。 他在她身后柔声:“慢慢来,不着急。” 乐声起,她仍旧弹着原来的调子,他偶尔做和音,但到了曲末,他却覆上姜银瓶的手背,引领着她拨弄琴弦。那原本苍凉的曲调少了几分哀怨,多了些许空灵,彷如战火之后的土地上又升起炊烟,又长出新的树木,生命不息,生机重现…… 她又惊讶又雀跃,忍不住问:“您怎么会知道这是原调,难道您认识珑山居士?不对,居士已经仙逝多年,您不可能认得他,难道您那里有还没被毁坏的曲谱?” 她猜了许多答案,谢显却轻轻一笑,他那一偏头,下巴便在她耳边擦过。姜银瓶立时觉得耳根发烫,且有一丝奇异的感觉。 谢显道:“不认识,不过有幸听过原曲。” “什么?!”姜银瓶猛地转身,“你为何会听过原曲?这谱子不是老早就被毁了吗?我问了罗姐姐和寇姐姐,她们都没听过!” 她转得急切,两人差点又要撞上,好在谢显机警,在她大动作之前便往后撤了撤,但他这一撤,上半身重心不稳,只得微仰着身子,用一只手往后撑在地上。如此一来,姜银瓶到好似是趴在他身上,揪着他衣襟逼问他了。 他瞪着面前那眼中发出精光,表情充满期待的女子,微微郁闷:琴谱而已,如何至于? “我姐姐曾是居士门下弟子,儿时听她弹过。”谢显闷闷道。 姜银瓶大惊,她想过谢显身世曲折,毕竟这人背景神秘,且还差点被流放过……但没想到原来对方身世如此不一般,竟能与珑山居士这样的名垂青史的人物有瓜葛!她一激动,双手当真紧抓起谢显的衣襟,激动得涨红了脸:“再弹一遍!刚才的没记住,要再弹一遍!” 两人一上一下,谢显那窄腰仰得不能再仰了,他变了脸色,有些尴尬:“胡闹,快松手!” 姜银瓶这才意思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慌忙坐回脚后跟,双眼亮晶晶的盯着谢显。若人能长尾巴,她现在一定在晃动她的尾巴了! 原来姜银瓶看着胸无点墨,内里却是个琴痴!谢显心中好笑,一面又觉得,这呆子原来瞒了他这么多事。他当初询问她喜欢什么,她可是说自己什么都不喜欢呢。怨归怨,谢显还是坐到案边,重新为她奏了一遍。姜银瓶便拿着手札,认真地将那音调记下,一点也不敢错过。 等演奏完,谢显按弦,那琴声的余音骤然消失。姜银瓶抬头看她:“娘娘,您还知不知道居士的其他残缺曲谱,若是有,能否……” 好嘛,把他当乐伶了! 谢显微微不悦,默了默,又忽而弯唇。他抬起十指放在唇边吹了吹,眼神撩人:“知道是知道,但本宫许久不曾碰琴,手疼了……” 姜银瓶:“……” 她警惕地注视着他,讷讷:“那……娘娘想如何?” 阴谋得逞,谢显笑得更狡黠了,他直接将手伸到姜银瓶面前,眨眨眼:“揉揉。” 这厮…… 姜银瓶快吐出一口老血,这人还记得那天的话,知道自己不喜欢他动不动威吓人,于是现在转换套路,不来硬的,改撒娇了罢!但不论哪一种,她拒绝起来都很困难。 分卷阅读105 将贵妃一只手捧住,姜银瓶动作生疏地扯按他指尖。贵妃的手很大,五指纤长,骨节分明,这些她早就知道,然而此时握在手里,这种对比便更加直观了。她揉着揉着,忍不住覆在他掌心,两掌相对,竟能摸到些粗粝的茧子。 谢显另一只手抵在案上,托着腮,瞧她在研究自己的手,只淡淡笑了笑,任由她比划。 姜银瓶道:“娘娘,您的手好大呀……像男人的手!”她有些吃惊。 “你见过多少男人,怎么知道男人的手长什么样?”谢显故意把问题抛回给她,心里竟真的略有些好奇。 姜银瓶早有准备,流利回答:“嫔妾有父亲和胞弟,他们的手就长这样的,只是不如您的纤长,也不及您的好看。” 姜银瓶感到掌中重量一轻,是他把手收了回去。明明是夸赞的话,她不知道为何谢显调笑的神色会冷下来。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然而谢显先一步宽慰道:“还是奏曲罢。” 乐声再响,是谢显在调琴为奏下一曲做准备,姜银瓶握着手札却有些心不在焉了。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难道…… 她看了眼谢显无波的神色,鼓起勇气,凑过去小声道:“娘娘,您不必自卑!” 谢显调琴的动作一滞,转头看她。 姜银瓶温柔笑着,殷切鼓励:“手大只能证明您骨架大,这是人没法选择的,为此伤怀没有必要。” 谢显愣了愣,深吸一口气:“谁告诉你本宫为此自卑了?” 姜银瓶觑了眼他耸立的胸脯,不可思议:“不是吗,嫔妾还以为您是在为自己的身材而苦恼呢。” 谢显抬起下巴,问:“本宫身材哪里不好?” 这般自信,看起来的确不像是自卑之人,可她知晓他心中的苦楚。他比寻常女子高挑,已是失了娇小,又手大脚长,若非那张脸生得实在不错,恐怕男子看了都要疑心自己是否能驾驭得住。再者,那日在琼华宫中,他不是就坦诚过自己的自卑吗?现在这样,大抵也是逞能罢。 “若非不在意自己身材,您何至于要在胸前,垫这么多胸垫呢?” 姜银瓶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给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拍拍他的手背:“在嫔妾面前,您不必掩饰。” 谢显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喜姜银瓶对他手的评价,那是因为他自觉那是提笔握剑之手,如此烽烟乱世,却养的秀美柔嫩,实是他的一种耻辱。可这呆子竟想到了其他方面,还说他自卑?谢显面色冷淡,但心中早已波涛汹涌,若不是有侍女在侧,他简直想把姜银瓶抓过来,让她摸摸自己的胸到底是个怎么“平”法! 贵妃竟自卑得脸色都法发绿了! 姜银瓶观他脸色变幻莫测,却不反驳,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苦口婆心:“嫔妾也十分理解,您如今已经过了年纪,想再‘成熟’一次已是不可能,垫这些东西无可厚非,只是在嫔妾面前,您万不必遮遮掩掩。其实嫔妾一直觉得,我朝女子一味追求丰腴,已忽略了另一种纤细骨感之美,实在遗憾……” 她夸夸其谈,越说越情真意切。谢显听着听着,怒极反笑,眼睫颤抖着覆下,姜银瓶!姜银瓶! 他握拳立誓,迟早有一天要让她亲自了解一下自己的“纤细骨感”! 姜银瓶见他突然起身,惊讶:“娘娘要走了?” 谢显低头看她懵懂的脸,咬牙丢下一句:“是啊,本宫回去研究丰胸之术!” 姜银瓶脸色一红,贵妃就是贵妃,说话也太无顾忌了! 第52章 第 52 章 月明星稀,蝉声寂寂,案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杨珩坐于案后,垂首凝眉,正思索其中关键。帐外,有士兵成群走过,在路过他帐子时,一个声音拔高了音调,怨声骂道:“这便是那废物的营帐?就是他带着咱们跋山涉水疾行千里,成天挖土推山,连口肉也吃不上?拉我作甚,难道不是?若非是他,咱们怎会远离长宁,干这些辛劳苦活!往常这时候,老子正该在春香楼喝酒狎乳呢!” “你小声些,仔细他听到!” “听到又如何?一个阶下囚,还敢号令你我不成?亡国余孽,竟还有脸苟活,我若是他,只怕连活着都觉得害臊,哪还愿意傍人篱壁!啐!他老子娘生他,还不如生个炮仗,炮仗都比他有脾气!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渐行渐远,片刻后,帐帘被人掀起,道士李忠权手搭一杆拂尘走进来。杨珩停笔,李忠权走到案前,跪地添茶道:“那些闲言碎语,殿下切莫往心里去。” 杨珩淡淡道:“道长放心,被困宫中这些年,比这更难听的 分卷阅读106 话我都听过,这几句话算不上什么。” 李忠权点点头,瞧了瞧帐外灯火,压低声音:“殿下,明日便可上山了。” “嗯。”杨珩将桌上地图卷起,收到怀中,目光落于李忠权沟壑纵横的脸上,半晌,低叹一声:“这些年,也委屈您老了。” 一句话,帐中两人皆默默许久,李忠权喉头滚了滚,浑浊的眼中浸出湿意。他抬袖揩了揩眼角,扯出一个笑:“老道不辛苦,当年老道还在宫里做事时,被舒妃构陷,差点被杖杀,若非您和三公子出手相救,老道如今恐怕早已魂归黄泉。后来,三公子又把老道送去凌虚观,让老道躲过那年的兵变。您和三公子的大恩大德,老道没齿难忘!” 杨珩神色动容,叹了口气:“也不知阿显他现在如何了,他这般冒险送我出来,若是失败,我当真再无脸面苟活于世……” 李忠权道:“殿下不必忧虑,三公子才智过人,他选在这个时候送您出来,必然是考量好局势时机。如今肃帝失了人心,伪朝大厦将倾,咱们已是箭在弦上,与其瞻前顾后,不如,破釜沉舟!” 杨珩神色渐敛,手握成拳,闭了闭眼,低声:“破釜……沉舟!” …… 第二日,一队军队整装待发,李忠权坐在一架肩舆之上,身后跟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一脸不耐,正道:“李道长,咱们究竟何时出发?” 李忠权望他一眼,此人名叫周康,正是昨日辱骂杨珩之人。来取宝的这一批军士乃是肃帝心腹,其中不乏世家公子,这周康虽然一身盔甲,然看模样,却是唇红齿白,俨然一副没有受过风吹雨打的模样。 “被杨珩带上来,叫他开路。一会儿上了山,咱们都跟着他走,擅自行动者,就地处置。可明白了?” 军士们齐声:“属下明白。” 不一会儿,杨珩策马而来,李忠权起轿,一队兵马便浩浩荡荡往山上行去。 山中天光昏暗,树林茂密,军队行了许久,却见迷雾越来越浓,不仅叫人看不清方向,甚至连呼吸都变得不畅,多走几步,已有人捧腹呕吐个不停。周康提缰,转身道:“李道长,这雾有些古怪!” 李忠权也面有土色,叫停众人,指着杨珩:“景陵君,莫非是你带错了路?” 杨珩道:“我去前头看看,你们先别动。” 周康不赞成:“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杨珩不动。李忠权笑了笑:“那你陪他一同去那迷雾中一探究竟?” “这……”周康看了眼那山间诡异的雾霭,面色犯难,想了想,道:“让他去也可以,但以免他逃,需得先把他上半身绑起来,绳子一头留在这里,我等方能安心!” 李忠权看了眼杨珩,杨珩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士兵立即拿来绳子,将杨珩双臂捆了个结实,又接了几截长绳,这才如钓鱼一般,松线让他往前走。他的身影在林中越走越远,渐渐隐没于迷雾之中,掌绳士兵手中的麻绳也从地上绷起,放无可放。正犹疑,却见那绳子忽然一松,垂落在地。 “不好!”周康大喝,提起绳子往回拉,然而收回长绳,另一头早已空无一物。 “叫这竖子逃了!”周康大惊失色,此时,却听山间响起诡异的号角声,周围的迷雾里竟显现出一个又一个犹如鬼魅的人影! “鬼!是鬼!”有人惊声尖叫,军队立时人心惶惶,便是一群大老爷们儿也不禁乱了手脚。再见那迷雾里越来越近的人,竟身穿破旧铠甲,手执兵器,俨然是一队和他们一样的兵马! 只是他们身上的铠甲样式,却不似大端制式,倒像是…… “梁朝军,他们穿的是梁军的衣服,梁军的亡魂来报仇了!” 话音落下,那迷雾里的千军万马呼啸而出,血雨腥风之下,林间犹如修罗场,这场战役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硝烟落幕已是横尸遍野,鬼魅之声渐渐隐去,死人堆里,一人拨开身上尸体,艰难地从底下钻出来,一抬头,却对上一道颀长的影子,也看见了影子身后的肃穆军队。 “杨珩……你、你竟敢叛、叛——” 箭矢没入眉心,周康手指前方,脸上还保持着震惊的神情,仰头,身体重新砸回尸山之上。 随着他的倒下,林中爆发一阵欢呼。此时毒烟已灭,众人的模样也渐渐清晰起来,他们扯开盔甲下蒙面的布巾,目光如炬,脸上皆带着激动的笑。 “殿下,我们终于等到您了!我们在这山中安营扎寨,藏了五年岁月,日日训练,时刻不敢忘记我们的使命!终于……终于!”有人跪地,铿 分卷阅读107 锵一声。听到这一句,那欢呼声徒然收敛,接着,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屈膝跪地,面向杨珩,齐齐伏身叩拜。 李忠权带着他的几个弟子从一旁走出来,方才战乱时,他已被人护着躲到一旁,是以毫发无伤,只是衣冠微乱。他走到杨珩身旁,望着领头的人,对杨珩道:“殿下可还记得他,他是当年宫中十二卫队的上将军……” “萧幕。”不等他说完,杨珩已将人扶起,“我记得你。” 萧幕怔了怔,眼眶微红,却握紧手中长木仓,撇过头去。 “诸位也请起吧,你们对大梁忠心耿耿,应当杨珩拜你们,不当你们拜杨珩。”杨珩抬手,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士兵们面有动容,在杨珩起身后,整齐地从地上战起,全都炯炯望向他。 杨珩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其中有的已经年老,有的正值壮年,有的身上兵甲破烂,有的甚至只穿着粗布麻衫,但每一个人的,都坚定地看着杨珩。这样的眼神让他想到深宫中的那个人,从少年时代到如今,不管他如何狼狈,那人都会用这样敬仰的目光看着自己,让他深深的相信,前路未尽,大有可为。 他转头看向萧幕,问:“萧将军,这山中还有多少人?” 萧幕道:“咱们里面,有一队是当年圣上豢养的死士,约有两千人,但他们另住一个寨子,与我们并不在一处。属下统领的卫队残部,留到现在的还能作战的,约有五千人,一部份在这山上,一部份隐姓埋名住在山下村落。殿下,咱们要回长宁了吗?” 杨珩脸色凝重:“长宁总有一日是要回的,可现在,咱们还缺兵马。我需要去庸城一趟,见一见襄国公,劳将军准备一队人马,随我同去。” 萧幕皱眉:“殿下是想投靠他人?” 杨珩摇头,拍了拍他的肩:“以咱们现在的人马,想要杀回长宁并非易事。襄国公手下精兵良将众多,若能与他合作,于我们而言大有裨益。只是此人心高气傲,若是空手去见,恐怕不会答应,所以,又要劳烦萧将军派出一队人马,开山搜林,帮我找一个地方。” “我们在这山里呆了五年,早把这山头摸熟了,殿下想找什么地方,尽管说来!” 李忠权笑了笑,踏踏脚下的土地。 “萧将军可知,当年谢丞相为何让你们躲到此处?咱们脚下的财宝,足可以让咱们招兵买马,重整河山!” 萧幕瞪大眼,见杨珩点头,瞬间面露喜色。李忠权见他激动,干脆领着他下去仔细吩咐寻找藏宝之地的事宜,杨珩独自来到林子外的山崖边,仰头看长天碧空。 东边,便是长宁城的方向,他一路行来,已见识了如今满目疮痍,硝烟四起的河山。他在宫里这五年,对外并没有太多认知,但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世道,大端灭亡已成定局。这天下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君主,便不是他,也会是别人,那这个人为何不能是他呢? 国破家亡,新帝昏庸,复国,成了他和谢显这些年活着唯一的信念。五年卧薪尝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绝不允许自己失败! “观仙,谢丞相,父皇……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让赵氏贼子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握拳,眼中迸射出一种不可置疑的威严气势。 …… 另一边,上林苑内,罗琅嬛正在炉前燃香。 肃帝闭眼卧于榻上,一名妙龄宫女立在他身后,正为他按摩头部穴位。罗琅嬛点完香,便起身走过去,代替那宫女帮他按摩。肃帝呼吸轻柔,似是睡了过去,她揉着揉着,双臂渐渐顺着肃帝的脸颊向下,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肃帝慢慢睁开眼睛。 “圣上……”罗琅嬛趴在他肩上,娇声柔媚,吐气如兰。然不等她多说,肃帝已拉开她的手,翻过身:“朕乏了,你退下吧。” 说罢,再不看她一眼。 罗琅嬛面色一暗,眼中蓄满盈盈泪水,一旁还有宫女瞧着,她强忍着悲哀,起身对着肃帝行礼,又转身退下。 被宫女扶回云林馆,进屋后,她坐于榻上,挥手退了众人。等屋中只剩她一人后,她脸上的不忿和委屈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鄙夷和嫌弃。净过手,她从枕下摸出一方洁白手帕,抚摸着上面的安稳的一角绣花,脸上露出向往而痴迷的神情。 倚在榻上,罗琅嬛将手帕贴在鼻尖,闭上双目,仿佛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怡人清香。她试着想象,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展开了那修长的双臂,狠狠地把自己揉入怀中。他俯下身,攫住她的唇瓣,与她火热纠缠。她紧紧贴着他,感受到他身上的火热,体会到男女间最纯粹的欢愉, 分卷阅读108 他们是如此契合,如此般配…… “启禀娘娘,王公公来了。” 美梦惊醒,罗琅嬛蓦地睁开眼,愤怒地转向门口。 “是圣上那里有事?”她赶紧将帕子藏到枕下,略有些惊惶道。 “圣上无事,只是让王公公送来一封书信。” 罗琅嬛松了口气,扶额:“拿进来吧。” 宫女把信送进来,封上落款,竟是罗老将军。封蜡已拆,她取出信笺,靠在火光边阅览。读着读着,她红润的脸色渐渐变得灰白,双手颤抖,泪流满面。宫女惊问:“娘娘,发生何事?” 罗琅嬛双目空洞地盯着那闪烁烛光,哀声喃喃:“哥哥,我哥哥没了。” 第53章 第 53 章 罗家二公子在追击中不幸身亡的消息很快传开,姜银瓶和寇宝儿知道后,一大早便赶来安慰罗琅嬛。 她们三人往昔也谈论过家中亲人,罗琅嬛与罗老将军不甚亲厚,是以很少提及家中长辈,便是平辈之中的兄弟姐妹也少有提及,只有这个一母同胞的哥哥,她还算时常同两人念叨几句。 屋子里,寇宝儿笨嘴拙舌,多说多错,姜银瓶安慰了几句,见罗琅嬛神情恹恹,便只当她想一个人安静,拉着寇宝儿起身离开。两人一走,罗琅嬛才勾起唇角,冷冷笑了笑。 假惺惺!令人作呕! 她深吸一口气,仍觉得觉得胸口憋闷,几欲喘不过气来。就在此时,门口宫女恭身道:“贵妃娘娘到!” 谢显一袭宫装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一众手捧赏赐的宫仆。罗琅嬛见了,猛地坐起来,翻身下床行礼:“贵妃娘娘万福。”说完,她盈盈抬起头来,弱柳扶风一般,哀哀道:“娘娘,您是来看嫔妾的吗?” 谢显不是很明白她脸上的激动从何而来,蹙眉淡淡道:“本宫奉圣上之命行赏。” 他身后,宫仆们端着漆盘鱼贯而入,一件一件码在桌上,珠钗锦绣,倒的确都是些好东西。罗琅嬛讥讽地笑了笑,原来她哥哥的命,只值这么一点东西。 见谢显要走,她忙道:“娘娘,嫔妾有话跟你说,你能留下来吗?” 她神色萎靡,双眼红肿,却目光灼灼,包含千言万语。谢显愣了愣,转过身来,好整以暇等她继续。罗琅嬛见他答应,脸上浮出一丝羞怯的笑意,又屏退了左右宫人。 如此郑重其事,谢显几乎要以为她是要告诉自己罗家的什么军情了。 然而,就在他疑惑时,罗琅嬛忽然扑入他怀中,低声啜泣起来。 “娘娘,嫔妾的哥哥没了,嫔妾往后该怎么办啊!”罗琅嬛忍了一早上,终于在此时留下眼泪。失去至亲的悲恸早在昨夜便已过去,此时此刻,她是想借机勾引谢显,然而在刻意之外,也仍旧有一丝发自肺腑的难过。她知道自己的最动人的地方在哪里,多病的身体,悲惨的遭遇,只要将这些展现出来,没有那个男人能狠得下心推开她! 谢显确然没有推开,因他完全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退了两步,秀眉拧紧,疑惑:“你哥哥死了,与本宫何干?” 罗琅嬛惊住了,怎么也没想到谢显会说这么一句话。 她含含糊糊,暗中吞咽了一口口水,又垂泪道:“是嫔妾伤心过度,在娘娘面前失仪了。娘娘不知,我从小就只于哥哥交好,因不善言辞,身体又不好,家中父母长辈都道我是要早去的,并不疼爱我。我那大哥和姐姐,从来都不喜欢我,只有二哥,只有他愿意来看我,陪我说话,教我读书写字……” 她捧着脸,说到这里,是实打实的难过,心中悲恸含恨:“他就这样死了,听说,是为了追击敌寇,误入埋伏身中数箭而亡。我昨夜做梦,梦到他在喊疼,我想救他,却连他的手都握不住!我……”她抬头,猛地一愣,剩下的话全哽在嗓子里。 谢显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打量了一眼罗琅嬛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精致妆容——实在没看出来这人有多悲痛。 “抱歉,本宫对你的家事并没有兴趣。德妃,你想与本宫说的就是这些?”谢显实在难以相信,宫里人竟还有人同他推心置腹,他的形象何时变得如此和蔼了? 罗琅嬛怔怔然,呢喃:“嫔妾是想……是想……我二哥有此遭遇,全因我爹偏袒大哥,害他凭白丢了性命……我……我此后无依无靠,心里很是害怕……”她抬头,泪光点点,柔弱的盯着他,期望在他脸上看到一丝怜爱。 然而见她只会提这事,谢显只得不耐道:“你二哥的确是追击敌寇而死,但却是他刚愎自用,不顾众人反对领着一千士兵深入险境,怪不得任何人。” 分卷阅读109 闻言,罗琅嬛瞪大眼,慌乱道:“不是的!娘娘误会了,我二哥绝不会如此鲁莽!分明是我的偏袒大哥,不愿出兵相救!” 看来自己果然不适合劝人。摇摇头,谢显道:“便是如此吧。本宫先走了。” “娘娘……”罗琅嬛望着他的背影怔愣,在他转身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手足都凉了。前一刻的哀痛和此时此刻的羞恼悲愤涌上头顶,她几乎是不过头脑,气愤喊道:“如果是银瓶,你也会这样无情吗?” “你说什么?”谢显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见他回头,罗琅嬛心中更加愤怒,出言讽刺:“娘娘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和银瓶那点腌臜事我早知道了!” “罗琅嬛,你最好不要胡说八道!”谢显厉声:“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不清醒就叫太医来看!” 罗琅嬛毫不畏惧道:“我没有胡说八道,事实上,我知道的,远比您想的还要多!” 她见他面上怒色,心中怨恨霎时冲天迸射,再次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激动道:“你还不明白吗?我知道你并非女子,知道你的身份,我知道你的一切!” 话音刚落,厉风赫赫,罗琅嬛脖子一紧,被抵在梁柱之上。她面露惊恐,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然而谢显震惊愤怒的面孔取悦了她,她便是呼吸困难,仍抚上他的手背,微笑:“谢三公子,我虽与你素未蒙面,但我从小就倾慕你……” “你!”谢显没想到她竟连自己的身份都知晓得一清二楚,谎言和伪装被戳破,在这样一个时刻,他有些难以置信。 手下的女子面色青紫,他心中几番纠结,还是送了些力道,质问:“你如何得知?” 罗琅嬛咳了咳,滑坐在地,仰头笑道:“你是担心姜银瓶知不知道吧?放心,这是我与你之间的秘密,我是不会告诉她的。” 谢显眯眼,周身杀气仍未褪去:“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三公子,我对您的心,您还不明白吗?断袖之风,自古皆有,你若是当真心系圣上也就罢了,他是九五之尊,我不过蝼蚁蜉蝣,心服口服,可为什么是姜银瓶?!她什么都不如我,也并不了解你,甚至可能连你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我不一样,我从小就在父亲书房里研读你的书画文章,我能背出你每一篇诗赋,我了解你的才情,了解你的精彩的人生,我这样倾慕着你,你为何不能选择我呢?” 她将脸颊贴在谢显腿边,温柔摩挲:“在这深宫之中,有我和您作伴,不是比不解风情的银瓶有趣得多?” 她一字一句,谢显屏气仔细听着,但他的目光却越来越冷,就连那丝愤怒,也逐渐消失了。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就像是在看路边的泥土顽石,鄙夷厌恶至极。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作伴?” 他猛地踢开她,罗琅嬛一个摇晃,摔倒在地。 他冰冷的眸子里映射出危险光芒,罗琅嬛被那阴森寒意侵蚀,双肩颤抖着往后缩了一下。 两人沉默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不多时,有宫女禀报道:“德妃娘娘,圣上传您过去一趟。” 谢显眼眸微动,那杀意骤然收敛。 罗琅嬛亦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这么早就戳破这个秘密,可转念一想,他必然不敢动手杀自己。她不是那些排不上名号的妃子,她位列四妃,身后又是罗家,如果谢显现在杀了自己,肃帝无法替他开脱,朝臣也会借着这个名头向上施压,最主要的是,罗家……罗家…… 谢显看出她在想什么,突然蹲身,用力抬起她的下巴:“我与你绝无可能。罗琅嬛,你既然知道了这个秘密,我便劝你安分些,否则,便是我不杀你,赵玥也会杀你!” 罗琅嬛听到他说不杀自己,眼中死灰复燃,欣喜道:“你终究舍不得对我动手!” 谢显狠狠恶心了一把,却不置可否,甩开她的下巴,起身推门而出。 出了门,他依旧心如擂鼓,几乎随时都有折返回去拧断罗琅嬛脖子的冲动。他感到自己后背和耳下在隐隐作痛,那些鞭伤,烙刑,如跗骨之蛆,再次割裂开他的肌肤,让他痛不欲生,钻心噬骨! “走……走!”扶着宫人的手,他匆匆往居所走去。 一进屋,他便倒在床榻之上。內侍喊了几声,不见应答,知他是头疾复发,而一般这个时候,是没人敢打扰贵妃的,不然一个不小心,便是一个死罪。众人退下,谢显这才睁开眼,他空洞地盯着梁上雕花,脑中却响起了幽州呼啸的风声。 那一年,他与杨珩在鹿城抗击赵军,不料长宁失首,赵玥大破宫门。他和杨珩 分卷阅读110 被押回京时,谢家满门已被俘虏,听闻他的父亲得知国之将破,伫立护卫于瑸帝座前,被赵军乱箭射死。谢显作为谢家公子,又是长宁世家少年的表率,自然也是要死的。他在大理寺接受审讯,被折磨得皮开肉绽,几乎丢了半条命,幸而那时将军罗束实在爱惜他的才华,将他和一个流放之徒的身份调换,保全了他的性命。 这也是他不杀罗琅嬛的原因。罗束破了梁国河山,但终究,于他有恩。 他被流放到幽州,在那里,他度过了生不如死的两年。那两年里,他被仇恨缠身,做梦都梦见赵玥阴狠狡诈的面容,梦见谢家四十二口人的人头挂在城墙之上伶仃飘摇。他梦见父亲的死,梦见列祖列宗的哀叹与悲鸣。他还梦见……梦见挚友杨珩,孤身坐在血泊中,满脸是血,刀剑贯身,手脚尽断…… 每每从梦中惊醒,身上的伤口都要痛上一回。 想到这些,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中搅动,下一刻就要破开头顶冲出来。他从抱头低喘,慢慢变成佝偻的姿势,近乎自虐的抓着头发,钗环散了一地…… 他想杀人! 这个念头猛然出现在脑海中!不能抑制,瞬间占据他所有思维! 他坐起身来,跪在榻上,在枕下四处翻找,然而两手摸空,他只能蹒跚下榻,又到窗边的柜子里一同乱翻。没有……哪里都没有! 杀人杀人杀人! 他靠着梁柱抱头坐下,脑中响起赵玥发疯时癫狂的笑声。 他不会变成那样!他和赵玥不一样! 视线里飘过的榻上凭栏,谢显忽然闭目,一头撞过去。 “咚”地一声,他仰躺在地,额头浸出凉意,血腥味在鼻尖漫开。 他在额头上抹了一下,指尖放到嘴里,舌头舔过血腥。疼痛并没有让他的嗜血欲望降低,反而,好似叫嚣得更厉害了…… 他闭上眼,就在准备妥协之时,却听门外有人颤声通报:“娘娘,丽妃求见。” 第54章 第 54 章 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并未听得明白,那声音又说了一遍,他才恍恍惚惚听到银瓶两个字。就在这迟钝呆愣的时候,门外已经响起少女娇嫩细泠的嗓音:“你们家娘娘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谢显双眼赤红偏过头,门已经被拉开,姜银瓶手里抱着两本书,脑袋从门边探进来。看到躺在地上的人,她讶然惊呼一声,大步窜了过来。 內侍在门缝边觑了一眼,又垂下头去,他们早已习惯贵妃的“发疯”,并不做什么行动,只知道若是这时候进去,还会被贵妃迁怒怪罪。 姜银瓶扑在他身旁,想捧他脑袋又不知从何下手的样子,惊惶道:“快叫太医,来人!快叫太医啊!” 谢显一手将长袖覆在脸上,试图遮挡从门缝里倾泻而入的天光,眼睛虚阖着,微微不耐:“别叫了。” 姜银瓶并不听,嘴里仍旧嚷嚷着,见门口的內侍没反应,怒上心头。谢显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拉下来,形容惨淡:“别叫了,太医治不好。他们去了也没用。” 姜银瓶冷静下来,拿开他挡在眼睛上的手,眼神闪动不安:“娘娘,血,好多血啊……” 谢显闭了闭眼,突然从地上坐起来,脑袋还在疼,却奇异的,在听到她声音后,舒缓了许多。或许是不想吓到她,这幅身体在刻意的克制那股疯狂躁动,是以连思绪也清晰了许多。他扶额,指着对面的一排柜子:“帮我去看看,里面有没有蓝色的药瓶子。” 姜银瓶听到是药,立刻就转身去寻,翻了好几个,果真在角落里摸到一个瓶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些黑乎乎的丸子,和杨珩曾送她的那瓶有些相似。 丸子,也不止血啊。 她转身给谢显送去,谢显却显得有些急切,抓过来倒出一颗便往嘴里送。姜银瓶这才发现,他鬓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连唇瓣都是诡异的青紫。这药丸服下后,他再睁开眼,眼中的腥红竟瞬间消了许多,脸色也有好转。姜银瓶扶着去榻上坐下,他却还坐不稳,一沾床垫,便歪在扶靠上,半倚着看她。 她实在看不得他脸上的血污,刚起身,又被人抓住手。谢显虚弱地盯着她,有些紧张:“你去哪里?” 从来都是盛气凌人的妖孽,现在看着竟是如此脆弱不堪。姜银瓶不知道他发生了些什么,但心却因为他这一握而变得柔软起来。屋外树影投在窗格上,飒飒声不绝如缕,她抿了抿唇,温声:“不叫太医,嫔妾去叫盆水来,给娘娘处理一下伤口。” 谢显凝视她,手松了松,她便抽身而去。 他斜依在床 分卷阅读111 上,看着她伫立在门边的身影,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方才的疯狂和痛苦,让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这幅身体发生了不可控制的变化。那些为赵玥试药而吞服的丹丸,总有一些毒素沉积体内无法清除,这不仅造成他性格易怒多变,也使得他患上头疾。而这个过程,在赵玥登上皇位的第二年,他曾亲眼见证过。 然后,赵玥便成为了一个疯子。 谢显不愿成为一个疯子,以杀人施虐为乐,大部分时候连人也无法辨认的疯子。他和赵玥不一样,若当真到了那样一个地步,他宁愿去死。 姜银瓶转回身来,看到他虽在沉思,面色却阴鸷冰冷,脚步便顿了顿。身后,宫女端来水盆和伤药,姜银瓶命人放在床边,等安排好一切,她才走过去,曲腿半跪在脚踏上,平视着他的双眼。 “娘娘……”她声音喑哑,竟有些紧张。 “嗯。”谢显垂下眼睫瞧她,眼波已经平静下来,却因先前的自我折磨,略显疲累。 姜银瓶鼓起勇气,握住他一只手,柔声:“娘娘,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嫔妾?” 谢显眼睫颤了颤,道:“哪有什么事,我连曾被流放过都告诉你了,还有什么会瞒你?今日只是不小心摔了,不欲被人看到这狼狈模样,是以才不让他们进来。只此而已。” 这些话,姜银瓶是不信的,只是看了他一眼,知道再问也没有结果,便不再多言。转而直起背脊,拧干帕子去擦拭他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结痂,血倒是早不流了,只是看着一片红,有些骇人。她抖着手,尽量不碰疼他。 她向来都是这样,几乎没有什么好奇心,也极力避免把自己卷入这宫廷的秘密之中。当年他被她识破男儿身,也全是因为她的明哲保身之道,他才转念留下她一命,如若她那时声张威胁,恐怕他早就下杀手了。 她不说话,屋中安静下来,谢显又觉得心慌了,找话道:“对了,你来是要做什么?” 她擦干了他的脸颊,正取药膏来涂抹,一边涂一边道:“上次您帮嫔妾修谱,有两处地方嫔妾觉得还有些问题,便想来向您请教一下。”她看了眼他现下的情况,撇嘴:“现在看来,嫔妾还是改日再来吧。” 谢显:“拿来,我看看。” 他伸出一只手来,姜银瓶看他一眼,转身去地上寻回那两本被她丢到一边的琴谱。谢显接过,搁在膝头一页页翻动,很快找到了她说不对的地方,神情微敛。见他当真看得认真,姜银瓶原本想劝他莫逞能的话也咽了回去。 她上完药,便抬臂去解他发上已经散乱的簪子钗篦,谢显不管她,只微垂着头看书。 每抽出一根簪子,他的发便柔软垂下,姜银瓶极心细,拆解得很慢。将那繁琐的珠钗全解下,着实耗费了不少时间。等她忙完,却听到匀称的呼吸声,低头一看,贵妃一手还握着书卷,只是脑袋低垂,眉目紧闭,已经疲惫的睡去。 姜银瓶哑然失笑,摇头从他手里抽走琴谱,收拾完东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 是夜,姜银瓶再次梦见前尘。 青瓦白墙,疏影横斜,春风拂槛,垂落一树梨花。花枝之下,一素一绯身影交错,影影绰绰间,女子娇吟若檐上猫儿低哼。 她被困在宫墙下,手抵着一人的胸膛,柔软纤细的腰肢上灼热若钳铁,让她细腻的肌肤轻疼。她伸手去拍,唇上的呼吸却越演越烈,似不满意她抗拒,腰肢被提起,她整个人也踮起脚尖,承接对方带着恼怒的热吻。此时,墙外似有宫人走过,听到脚步声,她呼吸一滞,害怕得几乎僵住。然面前的人却越加大胆,伸手探出她袖内,在她藕臂上缓缓游走,故意撩拨得她浑身发软。 另一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隔着一堵墙,她听到两个声音。一个兴高采烈道:“丽妃娘娘最喜欢虞美人,我便多才了些。你都采了些什么?让我看看。” “一些玉兰绣球,是要给娘娘装点妆台的。咱们娘娘爱美呢。” 两人嬉笑走远,她却红了脸。颈间一声压抑的轻笑,带着戏谑重复宫女的话:“娘娘爱美呢。” 她怒了,抵在他胸膛的手握拳锤了一下,却被他反握住,贴在心上。他继续压下来,闷闷笑着,在她腮上惩罚似的咬了一下,转而继续痴缠她的唇。树下缠绵,啧响,她欲拒还迎,扭着手腕要躲的姿态,羞恼狠了,便恶作剧地在他唇上轻咬,咬的对方叹了声气,贴在她腰间的手故意收紧—— 一如往昔,是暧昧的场景,却始终看不清人,只是比前两次,多了对方的声音。但那声音承满欲丨念,自带沙哑,她根本听不出是什么人。这画面并未持续多久,那梨树如雪纷飞,覆下两人头顶,也遮 分卷阅读112 蔽了那一片春色,接着便是水波涌动,人声熙攘。 她察觉自己好似是在一片水波中沉沉浮浮,几欲窒息。手脚并用,奋力向上游,却怎么也上不了岸。蓦地,水面破开,伸下一条长竿,她奋力抓住,被带着浮出水面。 一出水,四周的声音便清晰了。这是一条狭窄的河道,两旁是青石堆砌的长街,街上有人吆喝叫卖,有人唱曲听书,有人驻足谈论,好不热闹。她紧紧抓着手中长竿,因精疲力尽,只能等着船家把自己拉上去。 视线模糊,却可以看清人脸了。顺着长竿看去,两位华服贵人站在甲板上,其中一个一身琳琅环佩的丽人,装扮雍容,正用描着飞红的凤眼冷冷瞧着自己,但那碧眼毫无波澜,仿佛是在看什么弃置的死物。站在丽人旁边的男子负手而立,一双鹰眸也在瞧着水中的她,只是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吓得她浑身冰凉。 “都说这生在江南的人自小就深谙水性,这人若是不救,观仙你说,死不死的了?” 丽人不答话,只是懒懒移开视线,去看岸边的景物。 男子道:“朕赌生。” 片刻,那丽人启唇:“死。” “好!”男子欢喜一笑,抬了抬手。 水里的姜银瓶瞬间意识道他想做什么,她奋力抓着长竿往前游,然而那握着长竿的船夫已经松手,她感到身子一沉,冰凉的水漫过耳朵,再次沉入水中。 绝望中,她听到爹爹和阿弟的声音,有人跳下水,将她从水里捞起来。岸上,她被爹爹护在怀里,不住咳水,周围围了一圈人。阿弟在骂:“看什么看!看了这么久,怎不晓得救人?你们心肝都是黑的吗!滚!” 她浑身湿漉,在爹爹怀里不住颤抖,想起什么,偏头去看水道里的行船。 那两人还站在甲板上,男子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看了片刻,偏头对身旁的佳人说了句什么。那佳人的视线这才转回来,轻飘飘地在她身上扫了扫,又淡漠地移开。接着,那男子便哈哈笑起来。 她吐出一口水,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微弱—— …… 翌日,寇宝儿约姜银瓶喝茶,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忍不住皱眉。 “你昨夜做什么去了,怎么眼圈这么黑?” 姜银瓶摸了摸眼下,正欲回答,却见对面廊上,贵妃缓步行来。看见他,她便想起梦里那个落水的场景,没好气道:“做了一宿噩梦!” 寇宝儿感兴趣道:“说来听听,梦到些什么?” 她张了张嘴,余光瞧见贵妃越来越近,就要到跟前了,立时心慌起来,敷衍道:“我都忘了。没睡好,我去补个觉。” 她起身,看也不看贵妃一眼,与他擦肩就走。谢显还记着昨日她待自己的温柔体贴,是以面上笑意清浅,然而她突然一见到自己就走,好似生气一般的反应,让他着实摸不到头脑。狐疑地看了寇宝儿一眼,寇宝儿却也一脸茫然地摇头。他转身追出去。 在门廊处追到她。姜银瓶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愠怒,果真是在生气。 谢显好笑:“谁又得罪你了?” 姜银瓶瞪他一眼,其意不言而喻。谢显诧异,指着自己鼻尖:“我?” 他细想了一下自己昨日疯癫过后的行事,确然是睡过去了,哪里有空得罪她。想不起来,干脆直接问。 “我如何得罪你了?” 姜银瓶不说话,扯过袖子转身就要走。她这幅样子,却是真的把谢显惹得薄怒了。他虽然乐意哄劝宠溺,却并不代表他脾气好,他极讨厌猜测别人的心思,姜银瓶这番做派像是狠狠打他脸,在耗费他的耐心了。 “姜银瓶,你站住!” 他厉喝一声,走到她跟前。原本已经铆足了气势,却一见到她猫儿一样炸毛的表情,就忍不住泄气了。只面上还做出凌厉的模样,问:“到底怎么回事,本宫哪里又惹到你,你把罪名说清楚,说不清楚,本宫可不认。” 姜银瓶绞了绞裙带,心里原本那点愤懑也在他的色厉内荏下散去不少。况想到那只是一个梦,自己这般忸怩不作态,反而显得可笑了。 她看了眼贵妃,把昨夜后半段的梦都给说了。 “……我知那是梦,只是太过真实,是以见到娘娘,仍还有些生气。娘娘勿怪。” 谢显起初好整以暇,然越听,脸色越难看。待姜银瓶说完,他眼中已有些慌乱,见她看来,赶紧垂眸,躲开了她探寻的目光。 “娘娘?”姜银瓶奇怪地看着他,见他脸色这般变化 分卷阅读113 ,忍不住猜疑:“……嫔妾这梦,并非真事吧?” 谢显下颚紧绷,喉头滚了滚,抬眸看她时,眼中却已是一派镇定:“自然只是梦而已,梦中之事,哪里值当你与本宫置气。以后别再胡思乱想。” 姜银瓶想了想,点头道:“娘娘说的对,是嫔妾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把梦里的委屈带到您跟前来了。嫔妾再去睡一觉,许就能梦见好的您了。” 她说完,脸上又挂起笑来,转身轻快走开。 谢显站在原地,手中折扇收紧,望着廊下的湖水,表情阴沉下来。沉思间,一旁有脚步声传来,他以为是姜银瓶去而复返,然而转头一看,却是罗琅嬛走过来。 她远远就瞧见站在廊边的谢显和姜银瓶,自然也瞧见姜银瓶走后,谢显瞬间沉下来的脸色。踌躇良久,她还是忍不住过来跟他说两句话。 谢显冷冷看着她,她心头漏了一拍,顿了一顿,仍打起精神,端庄大方地向他走去,一边蔼声道:“是不是银瓶又惹娘娘生气了?她这个人是这样的,总是认为自己比别人弱小,是以所有人都该让着她,时不时使些小性子,也是为了博人关注。她就是那般小孩子脾气,我与淑妃也常关照着,娘娘可千万别怪罪……” 她收声,不再说下去。 谢显脸色冰冷,盯着她的目光让人遍体生寒。 她笑了笑,道:“嫔妾不该这么说的。只是嫔妾把银瓶当妹妹看,怕您误会她,是以有些多嘴了。” 谢显冷笑一声,忽然道:“她那点脾气,本宫担待得起,不劳德妃费心。” 罗琅嬛瞪大眼,脸色瞬间煞白。待他离开,她的肩膀才垮下来,扶着廊上的柱子站稳身子,满目怨毒地盯着那离去的方向,几欲把一口银牙咬碎! 谢显! 一旁的嬷嬷瞧她这幅模样,也朝贵妃离开的方向看了看,转过身,犹豫了一下,上前提醒道:“娘娘,咱们可还去见圣上?” 罗琅嬛闭了闭眼,眼中的怨恨弱了几分。 “去,自然要去。” 第55章 第 55 章 肃帝在上林苑期间居建章宫,罗琅嬛走到门口时,就看到一个靺赫打扮的武士守在门外。她垂首,在宫人接引下走进屋内,果然听见书房内传来阿极炀的声音。她不欲打扰,跟着宫人走到另一边的竹席上坐下等候,然那幕帘轻薄,又不隔音,她隐约仍能听到一些谈话内容。 宫女送上茶,她低头浅饮,耳朵却注意着帘幕后的内容。听到阿极炀说出丽妃两个字,她手一抖,茶水撒出来一点。一旁侍奉的宫女慌乱跪地,惊惶道:“娘娘恕罪,都怪女婢侍奉不周!” 她拂开宫女的手,气恼的瞪了对方一眼:“行了,没你的事,你下去吧。” 那宫女恭身走了。只是这点响动还是惊动了屋内的人,里面的声音停了停,大抵见没什么事,又开始说起别的来。过了一会儿,阿极炀撩帘出来,瞧见她,颔首笑了笑,又大步流星的离开。 书房里传来王福的声音:“啧,这阿极炀当真是厚颜无耻,要了咱们这么多东西不说,听他话中之意,竟还敢肖想丽妃娘娘!就他也配!” 肃帝并不作答,只是一手按在太阳穴上,闭目养神。 王福的话让罗琅嬛心中一动,她放下杯盏,起身走到幕帘边上。王福还在道:“圣上近日忧国忧民,瞧着都清瘦了。圣上切不用如此忧虑,自己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肃帝道:“朕不忧虑谁忧虑?人家嫌你给的东西少,赖在你的地盘不愿意走,你能怎么办?起兵吗?” 他抬起头来,拽过手里的奏折就往王福脑门上摔,边摔便道:“起兵吗?打仗吗?朕还有多少兵?国库还有多少银两?朕还要打多久的仗?你知道吗清楚吗?只知耍嘴上功夫,一群没用的废物!朕养条狗都比你们有用!” 王福不敢动,任他摔打,五官却皱在一处,那奏折坚硬的衣角戳进眼睛里也不躲。 肃帝发泄完,心情舒畅了许多,又瘫回凭几上,捂着脸喘气。罗琅嬛这才走进去,王福见了她,躬着身子往后退到一边。 她走到案边,拾起那散落在地上的奏折,默了默,突然道:“若是能用别的东西,来换得少一些进奉,许就没那么艰难了。” 肃帝放下袖子,淡漠看着她。 罗琅嬛站起身来,手里的奏折码在案上,笑道:“嫔妾只是觉得,若阿极炀喜爱丽妃,便将丽妃送于他也无妨。只是条件,就该换咱们来提了。” 肃帝冷笑:“朕送了城池还不够,还要把自己的女人也送出去?你嫌天下 分卷阅读114 人还没看够朕的笑话,还是嫌那帮子老匹夫找不到错处骂朕?滚!” 罗琅嬛脸色白了白,强忍着心中的惧意和羞恼,笑道:“圣上是担心银瓶以丽妃的名义下嫁阿极炀,有辱皇家尊严?若是如此,那何不直接给银瓶换一个身份呢?” 肃帝放下袖子,缓缓坐起身来。 罗琅嬛道:“嫔妾记得,太府卿膝下尚有一女,年方十八,与银瓶年龄正相当。” 肃帝盯着她,半晌,悠悠笑道:“朕记得,你与丽妃关系颇好,为何又要让朕把她送给阿极炀?” 眼皮跳了跳,罗琅嬛脸上露出苦笑:“嫔妾等在宫中养尊处优,便是食了民禄,食了民禄,又如何不谋其责?为了圣上,为了大端,做出这一点牺牲算不了什么。换做是嫔妾,嫔妾是必然不会拒绝的,而且嫔妾相信银瓶也能理解苦心。” 她抬起脸,柔弱地看向肃帝。 面前的男人凝望着她,不发一语,半晌,抬起一只手来:“爱妃,进前来。” 她松了口气,走过去将手放在他掌心,肃帝仰首对他一笑,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 夜幕降临,云林馆内,紫叶已收拾好床榻准备服侍姜银瓶就寝。 她刚洗了澡,头发还有些湿哒哒,便披了布巾坐在妆奁前擦发。主仆两人有说有笑,却听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和一串行灯的烛光,门扉被人拉卡,肃帝走了进来。 他步伐极快,几乎与內侍的禀报声同步。姜银瓶已许久没有迎接过圣驾,忽然见到这阵仗,呆了呆才想起要行礼,慌忙从竹席上站起来,走到门边福身叩拜。肃帝绕过她,径直去了榻上,瞧着站在门边发愣的姜银瓶,淡声:“过来吧,别杵在那儿了。” 见人不懂,他又蹙眉道:“丽妃是没有听到朕说话?” 他不怒自威,姜银瓶被吓得慌了神,竟用求助的目光去看紫叶。这一眼被肃帝捕捉到,他偏头看了眼站在榻边的小宫女,又看向姜银瓶,忽而笑了:“朕在与你说话,你瞧她做什么?若是觉得她碍事,叫人把她拖出去便是。来人!” 紫叶白了脸,姜银瓶忙道:“嫔妾不是这个意思,嫔妾只是……发还未干,怕发上的水脏了圣上的衣服。嫔妾这就来。” 她往他靠近,然而刚走到榻前,就被肃帝一把拉下去,坐在了他的腿上。姜银瓶自有记忆以来,从未和肃帝有过这样的亲密,这一举动让她彻底慌了神,全身汗毛都倒竖起来。 然而肃帝只是盯着她。 她浑身僵硬,连气也不敢喘,他看,便任他看,只当自己是个雕塑。肃帝鼻尖在她颈间嗅了嗅,问:“洗了澡?” “……洗了。”她抖着嗓子道。 肃帝“嗯”了一声,又抬眸看她,视线落在她唇上。他的头缓缓向她靠近,姜银瓶全身紧绷,两侧的手握拳,指甲陷入掌心。莫名的,她竟觉得现在是在做不好的事情,可面前这个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不是吗,为何她会这么紧张和抗拒…… 然,就在她几乎要动手将人推开时,肃帝却先一步退了。他突然将她推到一边,撑着额头,似乎在低喃着什么。姜银瓶心脏跳得飞快,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他猛地锤了下床沿,抬起头来,淡淡道:“既然是朕用不上的,送出去也无妨。” 他转身看向姜银瓶的脸,良久,叹了一声:“朕知道这些年来委屈爱妃了。其实这后宫诸人,你最安分,朕每每看到你,便想起儿时……” 他脸上露出些许追忆的神情,但这种闲话家常的气氛却让姜银瓶略微感到不适,或者说,陌生。 她对肃帝整个人都是陌生的。 “你与朕的母亲,长得很相似。” 原来自己竟还有这一层运气在,可是这又如何?难道今日是太后的忌日,圣上想他娘了?姜银瓶揣度不到他说起此事的用意,只沉默乖巧的看着他。 肃帝道:“是以将你送出去,朕心中还是万分不舍。然如今寇匪横生,为保大端千秋基业,朕也只能痛下决心。那阿极炀王子乃是靺赫储君,前途无量,若你能做他的女人,待日后他继承大统,你必能做他的大妃,享无上荣光。且有你在他身边,靺赫有任何动向,朕也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姜银瓶明白过来了,睁大双眼,吃惊打断他:“圣上……难道您想将嫔妾送给靺赫人?” “不是送!”肃帝面上有了怒意:“是让与他们谈条件!这并非朕所愿,也并非要你同意,此乃国事,由不得你!” “嫔妾不愿嫁给阿极炀!自古以来只有公主 分卷阅读115 和亲,从未有以妻相赠的,嫔妾是您的妃子,怎么能再侍奉别人!”姜银瓶重重磕头,她肩膀耸动,低声抽噎“求圣上收回成命!” “哦。”肃帝盯着她的发顶,冷笑一声:“原来是担心这个。你不必多虑,朕已拟旨封太府卿之女为柔安郡主,你大可以替了她的身份嫁过去。” 柔安郡主,竟已为她准备好新身份了吗? “圣上——”姜银瓶抓住他衣角,还要在恳求。 “好了。”肃帝不耐,拨开她的手,道:“如今战火频起,朕让你在宫中过了这么久的安稳日子,你就得当真连这点牺牲都不愿做?丽妃,想想你的家人,莫要叫朕太失望!” “来人!”他唤来守在门外的內侍,沉声吩咐:“昭告诸宫,今夜月黑风高,丽妃不幸于云林馆内,溺水而亡!” 姜银瓶未曾想到属地如此雷厉风行,连一点转换的余地都没有。她膝行过去还要求情,但那人垂首冷冷一眼,躲开了她的手,转身快步离开。 门外传来肃帝贴身內侍王福尖细的声音:“丽妃娘娘的尸体还在里面,过几日是要运回宫内的,你们了要把门给我守住,别让任何人进去。” 姜银瓶推了推门,果然已经打不开了,她又走到窗边,那里也已经有卫队监守。这下她真切的意识到,自己被囚丨禁了! 瘫坐在地,肃帝的意思她很清楚,他想让她用柔安郡主这个身份嫁给阿极炀,所以丽妃这个人是不能再留存于世间了。只短短一柱香的时间,姜银瓶这个人竟然已经从生变死,不再留存于人世间…… 她手掌冰凉,恍惚如梦,鼻子一酸,伏地痛哭起来…… 夜半,宫所内敲响梆子,丽妃溺水而亡的消息便传到所有人耳中。众人都道这次的事情来得突然,与丽妃交好的淑妃更是哭得晕了过去。后宫中,所有人都在谈论着丽妃的身后事,除了谢显。 肃帝所在的建章宫外,谢显在月下提裙疾走,他脸色冰冷沉黯,如风雪将至,只看上一眼,也会把人冻结成冰。 行至中途,一个人从斜里健步飞出,挡在他的面前。 “贵妃娘娘这是去哪……” “滚开!”他不看一眼,掀开那人就要往前。罗琅嬛脸色变了变,转身道:“娘娘不用去了,圣上现在不在建章宫。” 谢显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罗琅嬛抬手捋其鬓边发,轻声:“娘娘脚步匆匆,是想找圣上问清楚银瓶的事情吗?若是为这事,您便不必去了。” 一丝零碎的线索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眉头紧蹙,眼中暗色渐浓。 若是往昔,她恐怕会怕得颤颤发抖,然而今日,得见他露出怒色,她反觉得心中欢喜。 抬高下巴,罗琅嬛淡声:“你既然知道她没有死,那想必也知道圣上这么做的真正含义。现在丽妃薨逝的消息已经传遍宁安,她已经成了大家眼中的‘死人’,你便是见了圣上,也无法挽回。” 谢显握拳道:“能否挽回不是你说了算。” 欣赏着他的愤怒,罗琅嬛上前贴近他手臂,柔声道:“娘娘这是何必呢,其实银瓶与我说起过,她说她早就厌烦了这宫里的生活,向往宫外的广阔天地。此事对她而言或许并非祸事,您何不就此放手,放她自由呢?” 谢显转头:“是你怂恿赵玥这么做的?” 罗琅嬛滞了滞,哂笑:“我如何会……” 谢显甩袖要走。 罗琅嬛一怔,冲他喊:“你若敢去,我便把你和她的事禀告给圣上!” 他脚步丝毫未停,径直转过月洞门。罗琅嬛站在原地双目圆瞪,半晌,嗤笑一声,跌坐在地。 另一边,谢显脚步匆忙,一刻也不敢耽搁。他其实很慌乱,听闻赵玥却姜银瓶那里,他立时急得从床上爬起来。原本想用原先的法子,假称病痛把赵玥从姜银瓶身边支走,然而又想起那人早已恢复神智,不再把他当做阿姐来看。他无法,只得起身亲自赶来,然而才到半路,就听见赵玥离开的消息。本该松了口气,谁知随即而来却是这样一个噩耗。 他早于姜银瓶身边安插了眼线,虽不知前因,却能肯定肃帝离开时,姜银瓶就在屋中,并没有溺水之说。直到刚才罗琅嬛告诉他实情,他才猛然明白。 都是因为自己! 若非他那时有所顾忌,还为了那点恩情,何至于留下这么一个祸患!若是赵玥真要把银瓶送走,那他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谢氏宝藏,可那是他用来助杨珩复国之用……家国和儿女私情…… 他痛苦纠结 分卷阅读116 ,脑中又开始嗡嗡作响。此时,他突然听到一阵打杀之声,远处宫墙上亮起一簇簇火光,似还有兵戈交接,马蹄嘶鸣。耳边,是內侍们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慌乱的尖叫:“不好了!流民打进来了!” 第56章 第 56 章 一间偏僻的小屋,姜银瓶被困缚于此,只有两个老媪奉命留下来,准备照顾她接下来几日的起居。然而屋外的动静也惊动了她们,其中一个看着姜银瓶,另一个说要出门去看,可刚走到院外,就听到墙外高呼流民涌入。 那老媪一听,吓得躲回屋内,紧紧掩上房门。一个骇然道:“这这些人怎么闯进来的,咱们、咱们不会有事吧?” 另一个虽也惊慌,但仍觉得这不过是场意外,安慰:“能有什么事,外头这么多御林军,恐闹一会儿就歇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话虽这么说,两人却都面有土色,显然还是有些担忧。特别是随着屋外的火光和打杀声越来越近,两人便再也坐不住了。只听不远处一声诡异巨响,门被人踢开,一名御林军冲进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带去建章宫!” 两名老媪这才知道事情并不如她们想的那么简单,赶忙将姜银瓶从床上扶起来,半拖半拽地就要走,然而刚走到门外,那御林军又一把将人推回了屋里去。原来已有流民冲进院落,与守卫在院内的御林军打斗起来。 屋内,老媪吓慌了神,一个吓得钻到床下,一个却是在被御林军推进来时,就已经晕了过去。姜银瓶趁此机会,推倒桌上的茶杯,用碎片割了手上的绳子。解开绳索后,她先是跑到门边,但屋外激烈的打斗又把她吓了回来。此时逃出去,恐怕只有被乱刀砍死的份。纠结片刻,她看到屋内的衣柜,拉开柜门躲了进去。 那打斗持续了近半个时辰,院落的兵戈交接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许多人在高声庆贺,听内容并非御林军的人。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小了,似乎是一大帮人乌泱泱出了院子,姜银瓶猜测,是那些流民把院里的御林军杀光了,又准备去袭击别的地方。 然而大部分人走了,却仍有脚步声在往屋内来。她透过柜子的门缝,看到紧闭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几个穿着粗布麻衫,满身污血的汉子,肩上扛着从御林军身上扒下来的铠甲走了进来。他们在屋内转了一圈,很快从床下揪出老媪。一个抓着老媪的头发,转头看着他的兄弟们道:“是个老东西。” 其中一个汉子愤然道:“俺娘活活被饿死,这老东西竟还长得膘肥体壮!这帮狗东西!” 不等老媪求饶,一柄大刀落下,顿时血花四溅,人首分离。姜银瓶瞠目结舌,浑身发颤,吓得差点晕过去,只有用手紧紧捂住嘴,才没有惊声叫出来。那几名汉子却哈哈大笑,踢开老媪头颅,又开始四处翻找。其中一个搜到靠近衣柜的地方,眼看就要打开柜门,姜银瓶屏住呼吸,一手颤抖着拔下头上金钗,准备拼死一搏。然而,那门被拉开一点缝隙,又关上。她听见有人自外头道:“这里什么都没了,还是去支援别处吧。” 似乎是因为没有找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外头的脚步声往屋外去了。她松了口气,紧握金钗的手垂下来,这才发现浑身已经汗湿一片。 “小美人,你怎么还不出来?” 面前的柜门被一把拉开,她蓦然一惊,被人扯住手腕拖了出去。后背重重摔在地板上,她抬头看,方才那个叫人出去的大汉带着一脸□□,猥琐地盯着自己:“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和别人分食!” 这人把其他人支走,竟是为了独占她!姜银瓶尖叫一声,爬起来就要往屋外逃,然而那汉子身强力壮,根本不给她机会。大掌握住她的脚踝,轻而易举就将她拉了回去,充满汗臭和血腥味的身体骤然压下,姜银瓶只觉得自己胸腔都快要被震碎,接着,便是肥厚的嘴唇往她脸上拱。 “宫里的女人都像你这么细皮嫩肉吗?老子今天可有口福了!别动,再动老子杀了你!还是说,你是想把老子那帮兄弟叫回来,陪你一起玩玩?” 那人双目赤红,是方才杀红了眼,激情尚未褪去,连手脚都还在颤抖着。姜银瓶穿的是宫装,肃穆厚重,他一时解不开,便暴力地撕扯。姜银瓶的哭号声惹怒了他,他反手几个巴掌甩下来,姜银瓶只觉得脑子嗡嗡几声,脸颊火辣辣的抽痛。在恐惧和惊恐中,她摸到落在地上的金钗,想也不想便举起手来,往身上之人的后脖子刺去—— “啊!!!” 一声尖叫,那人从她身上猛地抬起头来,手捂着后脖子,满脸惊怒。她却如有神助,不等他摸到脚边的刀,便扑上去又从喉咙给了他一刺,大量的鲜血从喉口喷出来,全都迸射到她的脸上。然而她却睁着眼睛,任由那鲜血飞溅到自己身上。她望着那人,只听咕噜两声,那人嘴里冒出粘稠的血液,接着眼中的神采渐渐晦 分卷阅读117 暗,归于死寂。 她胸膛剧烈起伏,松开握着金钗的手,那人没了牵引,就这么死死盯着姜银瓶,僵硬地往后倒下。 姜银瓶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呆呆望着那具尸体,又抬手看了看自己鲜红的手掌,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竟杀人了! 姜银瓶忽觉胃里一阵抽痛,像是有什么要从喉咙里吐出来。她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忽听外头又有脚步声,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现在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离开上林苑?不行,这会儿上林苑周围一定都是流民……去找圣上,也不行,若是见到圣上,他许还要把自己送给阿极炀,那……贵妃娘娘!或许,她可以去找贵妃娘娘试试,让他想办法把自己送走,送回家乡也行! 看了眼那尸体,她眼神一闪,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去解那流民的衣服。触碰到对方冰冷的皮肤时,她顿了顿,然而只是一瞬,很快又咬着牙,把衣服从那人身上拔下来,穿到了自己身上。把一切都整理好,她这才打开门走出去。门外果然已经横尸一地,出了院子,仍能见到三三两两的流民在各个宫宇里进出,然而看样子,大部队已经去了前方,这些只是留下来搜寻值钱之物的。他们并不注意落单者,但她不敢大意,拢紧衣襟,低低垂着头,尽量避开那些人的视线,往建章宫的方向跑去。 …… 建章宫内,肃帝等人也正提心吊胆。这场意外来得猝不及防,更因夜深,许多宫人已就寝,那些人大抵是翻过邺山而来,偷偷杀了守卫,溜进宫殿区。令人意外的是,这群人说是流民,但其中一部分人又组织有序,训练有素,很快就攻下了上林苑外围的几个猎场。若说这里面没有叛军,肃帝是不信的。 只是现在,信不信也没什么关系了。他们所有人都逼至这建章宫,若是流民再行进,大端今日必亡! “罗将军呢?罗将军的兵马为何还没到?” “圣上您忘了,罗将军尚在含谷北地抗敌,不在京中。” 肃帝颓然坐地,他一时慌神,竟忘了这一点。可如此一来,还有谁能帮她退敌?扫过殿上众人,几个能指挥的将军都已派出,剩下的不是文臣就是些纸上谈兵之辈。他忽地掷出手中杯盏,恨声:“平日里对朕耳提面命,关键时刻却连一帮流民都制不住,竟还要躲在殿中苟且,朕要你们何用!” 众人闻言慌忙跪下,却仍无一人敢上阵杀敌。 此时,一名御林军冲进殿内,禀报:“圣上,不好了,皇后娘娘她……” “皇后如何?”肃帝从坐上站起来,撑着几案,急促问。 “属下等赶到皇后娘娘寝殿时,娘娘已被那帮流民所擒,为不拖累皇上,娘娘当场夺了流民手里的刀……自尽了!” 众人闻之大惊,肃帝踉跄几步,忽然脸色一变,嘴一张,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往后倒下。內侍们连连惊呼,全涌上去,见人已经晕了过去,连忙命人去请太医,又七手八脚地把人给抬到后方寝殿去。 谢显亦脸色惨白,疾步走向那报信的御林军,抓着对方衣襟道:“丽妃呢?你们没去找丽妃?” 那人张皇道:“娘娘是问丽妃娘娘的尸首?那尸首上半夜便已移出云林馆,属下等忙着护送圣驾,还未来得及……” “活人,我是说活人!”谢显低吼道。 御林军不明所以,焦急:“丽妃娘娘上半夜就溺水而亡,属下实不知娘娘在说什么啊!” 谢显扔开他,提步就要往外走,然而从刚才就开始发作的头疾在此时越发强烈,突然间,脑中如紧绷丝线断裂,他忽而跪地倒下,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肃帝寝殿内,罗琅嬛和郭屏侍奉左右,两人一顿忙活,床上的男人终于悠悠睁开眼。他望着纱帐外鱼肚白的青天,颤颤抬起手臂,因无力,又猛地垂下。郭屏就守在床边,她敏捷地托住他的手,轻柔地贴在脸颊边。 肃帝双眼浑浊,喃喃出声:“皇后……那帮流民竟敢如此嚣张,朕定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郭屏道:“圣上息怒!太医说您怒急攻心,气血滞塞,万不可再激动!” 肃帝问:“他们要打进来了是不是?” 郭屏摇头,擦拭他额上细汗:“您昏睡过去时,勤王军队已经赶到,那流民被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局势扭转,他们进不来了。” 她语气温柔,安抚得肃帝渐渐平静。罗琅嬛两手空空站在她身后,想上前帮忙,却发现这两人之间全没有自己插话的余地。她转身去倒了杯茶进来,刚 分卷阅读118 到门边,却听到肃帝对郭屏道:“你是个不错的。等度过此劫,回去朕便封你为妃。” 郭屏笑着道:“圣上先歇息吧。” 罗琅嬛脚步顿住,手中的茶再也送不出去。她冷冷瞧了里头一眼,转身走出大殿,站在凭栏处远眺。远处仍旧燃着火光,但耳边的打杀声越来越小,建章宫外,御林军如同铁桶,把这里一层一层围的水泄不通。乌亮黑甲就在廊台下排开,阵势威严,无人敢犯。 恐怕不等天亮,那些流民就全被诛杀了吧。她觉得现在已经很安全,却莫名有些遗憾。有那么一刻,她希望那些流民全都冲进来,他们带着长木仓和弓箭,把这里杀得片甲不留。肃帝和那些王公贵族会惊得四处奔走,屁滚尿流。她兴奋,激动,甚至盼望见到那样的场面。 甚至,她可以挡在肃帝面前,让那些武器刺伤自己,以一个忠诚痴情的模样死去。这样,或许在史官笔下,自己的名字能大放异彩,盖过这大端后宫所有人的光芒……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身,郭屏正从屋内出来。她还像个小姑娘一样,跑过来揪着罗琅嬛的袖子,羞怯道:“表姐,你知道圣上方才跟我说什么吗?” 罗琅嬛一怔,微笑:“什么?” “圣上说要封我为妃!”郭屏松开她,转身抚摸着朱红阑干,笑道:“虽然我早知有那么一天,却没想到这天来得这样快。这次地困境许是天助我也,那些流民把皇后杀了,如今后位空悬……” 罗琅嬛失笑打断:“你还想做皇后?” “有何不可?”郭屏转身,奇怪的看着她:“自我进宫一来,圣上连贵妃娘娘也渐渐疏远了,几乎夜夜只召我一人侍寝,虽然圣上的身体……姐姐即便侍寝少,恐也是知道的,但我并不在乎。若是能得荣华富贵,便是孤老一生我也愿意。圣上如此宠爱我,有朝一日封我为后并不是不可能。” 罗琅嬛但笑不语,郭屏越说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有些激动道:“这后宫之中,家世显赫足登后位者寥寥,而如今战乱频发,正是用将之时,圣上为拉拢人心,必定会从咱们武门中选人。不是表姐,便是我……” 她猛地顿住,看向罗琅嬛的眼神瞬间变得疏离警惕,半阖的嘴唇僵了僵,撩起耳边碎发,端庄道:“妹妹先进去伺候圣上了。” 她转身往屋内走去,没走几步,身后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不及回首,颈边惊痛,罗琅嬛掐住她的脖子,嘴唇帖子她耳边,阴森道:“就凭你,也想做皇后?” 鲜血喷薄而出,郭屏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被罗琅嬛从后掐着脖子,滑坐在地。 “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他对我非打即骂,凭什么你一来,他就对你夜夜宠幸?”那声音已经失了理智,沙哑恐怖:“你说得对,不是我,便是你……可凭什么是你!” 谢显的爱,皇帝的恩宠,高贵的名号,如果她什么都得不到,别人也不能得到! 罗琅嬛双眼赤红,手中珠钗在郭屏颈边再次深入,郭屏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喉咙的鲜血倒流堵住口腔。她满脸不可思议,手脚奋力挣扎,然而终究还是气力散尽,瞪着两个惊恐的眼珠子死去。 “屛儿,朕叫你多时,你为何还不过来?”肃帝扶着画屏,蹒跚着转过来,见到这一幕,惊得怛然失色,指着罗琅嬛就要叫人。然而他今夜受到太多惊吓,竟不等发出声音,便身子一抽,倒了下去,只一只手在僵硬的抬起保持指人的姿势,不住发颤。 “圣上!”罗琅嬛奔到他身旁,见他瞪着双眼,对自己怒目而视,可手脚却是一动也不能动,连话也不能说,便知道这是中风了。下意识地,她起身就要去叫太医,但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人,眼中神色慢慢从激动变成镇定,她握了握拳,发现手心湿濡,低头一看,已满是血腥。 肃帝还在嘴歪眼斜地看她,然而她却从门边折返回来。她拔了郭屏颈上的珠钗,取下墙上肃帝的佩剑,把郭屏的颈脖划开一道口子,遮掩了她珠钗的伤口。做这一切时,肃帝一直灼灼盯着她,然而她面色平静,旁若无人,进行地井井有条。等忙完这一切,她才将佩剑塞到肃帝手中,站起身。 低头,她神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忽而转身往门外跑去,边跑边哭号惊呼:“快来人!圣上疯了!圣上发疯杀人了!” 第57章 第 57 章 罗琅嬛掩面而泣,寇宝儿守在她身边为她拍背顺气。里间抬出郭屏的尸体,她轻呼一声,躲进寇宝儿怀里。 “没事了,别害怕。”寇宝儿轻声道。 过了一会儿,太医从里面出来,向几位朝臣交 分卷阅读119 代肃帝的病情。中书令和太府卿走过来,询问方才发生了什么。罗琅嬛便抽泣道:“我只听见,圣上在和郭妹妹说话,说着说着,郭妹妹便和圣上吵起来……不是吵,只是埋怨了几句,郭妹妹转身要走,圣上却突然发脾气,从榻上跳起,抽了宝剑冲到郭妹妹身后……” “娘娘您看得这么清楚,为何圣上追上去杀人时,却不见您叫殿外的守卫?”太府卿问。 罗琅嬛眼神闪了闪,小声道:“我在外间泡茶,只看到圣上去追人,没看清圣上手里提着剑,等看见时,圣上和郭妹妹都已经倒下了……” 两位朝臣对视一眼,又问:“那娘娘可知当时圣上和郭婕妤因何而争吵?” 罗琅嬛踟蹰,怯怯看了两人一眼。 “娘娘但说无妨。” 罗琅嬛黛眉微蹙,眼眶红起来,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都怪我!”她掩面泣声道:“当时情况危急,圣上便召我到床边,跟我交代一些事情,谁料妹妹看见了,生了醋意,多说了两句。我见她生气,便躲到外间,哪里就知道圣上会……” 她哀哀哭着,王福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太府卿和中书令也默不作声,半晌,开口问:“圣上和娘娘交代了何事?” 罗琅嬛抓着寇宝儿的手,道:“圣上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让我随时留意着击退流民的情势,任何情况,都要及时告诉他;第二件,是……” “是什么?” 她默了默,抬眼道:“圣上说,皇后娘娘的死,让他意识到自己辜负贤妻,愧对良臣,羁祸于畔。如此生死关头,幡然醒悟自己之前犯下的过错,决心关押谢贵妃,待退敌之后,给、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她说完,又伏在寇宝儿肩上哭起来。两名朝臣紧皱眉头,望了眼帷幕后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的肃帝,又望了一眼对方,倏尔,郑重肃穆的点了点头。 另一头,阿极炀望着前来回报消息的下人,目光沉沉:“大端皇帝真的不能动了?竟要靠一个女人来传话?” “千真万确!” 阿极炀沉思片刻,脸上神色变了几变,其余几个使臣也摸不准他的注意,等了许久,问:“殿下是否有别的想法?” 别的想法……阿极炀叹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一拳砸在窗柩上。 “这盟不能结。” 靺赫使臣大惊:“殿下此话何意?我等来此不就是为了和端朝结盟吗,他们连盟约都已拟定,我们岂能出尔反尔?” “这不叫出尔反尔,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阿极炀转过身,拇指抚摸这手上的金镶玉扳指,冷笑道:“我和父王本以为大端地大物博,堆金积玉,便是战乱动荡,也不至于一朝倾覆。可从关外行来,你们不是没看到沿途的村庄城池。他们自己已经乱成这样了,就算我们帮他们守住东境又有何用,借兵给他们,不过是浪费!看着吧,要不了多久,这中原的皇帝就会换人,那才是我们的盟友,又或许,那就是我们的人……” 使臣瞠目道:“殿下是说……” 阿极炀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抵唇:“此地不宜久留,待流民散去,我们便乔装离开。” 他转身,看着窗外的宫阙和远处的狼烟,不再说话。 身后,靺赫使臣们面面相觑,有的对阿极炀的话深以为然,有的却目露担忧,其中一人,目光暗沉地盯着阿极炀的背影,粗犷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杀机。 …… 第二日天不亮,流民被击退的捷报便已传到建章宫。 “如今还有一些流民在上林苑中四处躲藏,御林军正在四处搜捕缉拿,圣上不必担忧。”罗琅嬛坐在脚踏上,纤纤玉指拨开一个鲜嫩多汁的橘子,掰开一瓣送到肃帝唇边,一滞,又收回来。 “嫔妾忘了,圣上吃不了。还是一会儿他们送些粥来吧。” 肃帝瞪着眼看她,眼中血丝遍布,嘴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却仍不成句。 罗琅嬛抚了抚他的胸,柔声:“圣上听到这样的消息,不该高兴才对吗?嫔妾可是极高兴呢。圣上还不知道吧,嫔妾已经命人把皇后娘娘的棺椁送过来了,就停在殿外。那副样子,衣衫不整,下身还满是污秽,哪里是他们说的自尽而亡。嗤……不说了不说了,您定是不愿听这些的……” 肃帝眼中怒火腾腾,面色铁青,然而也只能动动手指,连话也吐不出一句。因为激动,他嘴边流下一缕津液,罗琅嬛原本在笑,看到他这般腌臜的样子,不免皱了皱眉头,露出嫌弃的表情。但她只是移开目 分卷阅读120 光,随手取了一张粗粝的帕子来,在肃帝嘴上胡乱擦了下。低头道:“圣上,您可得记得嫔妾对您的好,记住谁才是这个世界上,愿意跟您不离不弃的人!” 肃帝闭上眼,不再看她。罗琅嬛研究了下他的表情,觉得那大抵算是妥协,便莞尔一笑,起身道:“嫔妾去给您传膳。” 走出里间,吩咐宫女进去伺候,她缓缓走出大殿。殿外已有一个宫女在等待,是她自己宫中的宫女。 罗琅嬛问:“发生何事?” 那宫女上前托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在平乐观外遇到了……遇到了丽妃娘娘,她一见到奴婢,就冲了上来。” 罗琅嬛脸色一变:“她人呢?” “奴婢命人将之看守住了,不敢擅自定夺,特来禀告娘娘。” 罗琅嬛道:“除了你,还有没有人看到她?” 宫女摇头:“娘娘放心,奴婢知道丽妃娘娘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不敢告诉任何人,只对他们说那是一个惊惶逃窜至此的流民,因是妇孺,这才留下一命。” 罗琅嬛点点头:“先带本宫去看看。” 屋内,姜银瓶正在忐忑等待。她昨夜从关押自己的小屋出来,发现那地方就在平乐观不远,但里建章宫颇有些距离。她不敢去追流民的大部队,好在记得有一条花园小路能绕过去,便准备从哪里走。然而天太黑,周围又全是嘈杂的脚步声,她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好在那时御林军奋起反攻,流民又溃乱之势,她怕被人发现,便暂时躲在平乐观里一个隐蔽的地方,想等着御林军告捷再出来。 不曾想,先一步遇到了罗琅嬛身边的侍女。那侍女从前是与她常照面的,又是罗琅嬛的人,她没有多想,便冲上去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再接着,那侍女便把她带到了这件屋子里。 她在屋内脱下流民的外袍,吃了一些点心果腹,等了许久,才见到姗姗来迟的罗琅嬛。 罗琅嬛一进来就拉着她的手,扳着她的肩膀左右看了看,念叨道:“妹妹没有受伤就好,姐姐担心死了!” 姜银瓶鼻子酸了酸,道:“我没事,见到姐姐没事,我也就放心了。不过罗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听说,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出事了?” 罗琅嬛道:“哎,你还不知,皇后娘娘被那帮贼人所擒,早在昨夜便已经……皇上倒无事,只是怒火攻心,晕了过去,太医说很快就好,不必担心。倒是你啊,你怎么这幅样子,脸上怎么这么多血。” 她用指腹去揩姜银瓶脸上的血迹,然而那血迹早已干涸,怎么擦都擦不掉。罗琅嬛越发用力,擦得姜银瓶吃痛一声。 “抱歉,弄疼你了。”罗琅嬛收回手,笑盈盈。 “罗姐姐,我想请你帮个忙。你能不能……带我去找贵妃娘娘?”姜银瓶觑着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道。 她说完这话,明显感到罗琅嬛的神色僵了僵,半晌,笑开:“你去找他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他已经因为你,和圣上闹翻了天?” 姜银瓶诧异:“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罗琅嬛道:“就知道你这丫头稀里糊涂的,什么都不明白。你与贵妃娘娘的事情,我都看得出来,难道还能瞒得过圣上?你以为圣上这次是怎么晕过去的,他与皇后感情不深,哪里会因为这点事就气成这样,还不是因为当日在大殿上,贵妃娘娘同他吵起来。两人一来二去,便把你的事情牵扯出来,圣上大怒,下令关押了贵妃娘娘,更言明此事过后,要对娘娘严加处置。你现在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她握住姜银瓶的手,循循善诱:“你我多年姐妹之情,姐姐好言奉劝你,还是别再涉足这后宫之事的好。趁现在局势混乱,姐姐可以想办法把你送出宫,你不是想过无拘无束的生活吗,姐姐给你一些钱财,出了长宁,去外头买间宅子,从此隐姓埋名……” 她说得情真意切,姜银瓶却蓦地把手抽了回来。 罗琅嬛顿声,抬眼静静看着她。 姜银瓶张了张唇,挤出一个笑:“罗姐姐,我只想见贵妃娘娘。你说贵妃娘娘被关押,我就更不应该走了,求你,带我去见见她吧。”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罗琅嬛蹙眉道。 姜银瓶心跳得厉害,她觉得现在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了。现在这个罗琅嬛,不论从哪个角度都让她陌生。 犹疑半晌,她道:“罗姐姐,从刚才起我就想问你。圣上昨夜已昭告我薨逝的消息,可你见到我,为何一点也不惊讶?” 罗琅嬛怔忪,幽幽抬起头。 分卷阅读121 她眼中的温情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感情的冷笑。 叹了口气,罗琅嬛从竹席上站起来,在几案边踱步:“银瓶,你既然早有察觉,为何又要问出来?” 姜银瓶理所当然道:“因为你是罗姐姐啊。” 说着话时,她目光清澈,坚定,似乎在暗暗赌着什么。 然而她终究赌输了。 罗琅嬛神情一滞,低头看她,笑意讥讽:“也只有你会这么天真了,在这宫中,除了你,还有谁会把姐姐妹妹这几个称呼当真?你看寇宝儿,她从来都直呼其名,因为她知道,我们三个会聚在一起,只是因为彼此没有利益冲突,如果有天我们的利益产生冲突,又或者我们的娘家产生冲突,那便随时可能反目成仇,所以,她从来不把这宫里任何一个人当做姐妹,包括你我。” 她叹了口气:“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姜银瓶听明白了,但她不明白罗琅嬛想要什么,她身边似乎没有什么东西是罗琅嬛看得上眼的才对。既如此,那她们之间又哪里来的利益冲突呢? 看着姜银瓶疑惑的神色,罗琅嬛就知道她不明白,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谢显的真正身份。罗琅嬛恨也是恨这一点。一个完全不了解真相的人,却被保护得严严实实,而她冲到他面前对天发誓保守秘密荣辱与共,却被那样冷眼相待! “银瓶,黄昭仪说得对,你太幸运了。什么都没有,却能入宫为妃,与我平起平坐,甚至,还能得贵妃青睐,受人庇佑。我虽是庶女,可也比你出身高贵吧?凭什么,换来的却是和你一样的地位,这于我而言,是何等的不公?你能走到今天,上天待你已经不薄了,你为何还不知足,为什么还要奢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听圣上的话,嫁给阿极炀不行吗?” 姜银瓶震惊不已,喃声:“是你……是你让圣上这么做的?” “是我没错。可这有什么不对吗?”罗琅嬛苦口婆心的样子,看姜银瓶,就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妹妹:“阿极炀虽然是靺赫人,却地位尊贵,你跟了他,即便不能做王妃,但也绝算不上吃亏。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配你,他是绰绰有余。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却偏偏不领情,这实在让我伤心。” 姜银瓶颤了颤,猛地站起身:“罗琅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不知道的是你。” 罗琅嬛叹口气,垂眸:“银瓶,凡事都是有极限的,你不能贪得无厌,到了极限,便该放手。算我求你,别再来抢我的东西了。” 姜银瓶:“我从未争宠,何来抢你东西之说?” 罗琅嬛脸色微沉:“这么说来,你是既不愿意出宫,又不愿意嫁给阿极炀了?” 姜银瓶顿了顿,道:“我必须见贵妃一面,我……我还有事想告诉她。” “不行。”罗琅嬛凌厉看向她:“你把他害得那么惨,他早已经不想见你了。” 姜银瓶知道这不是真的,贵妃不可能说这样的话,看罗琅嬛神色,心中的不对劲越来越明显。她犹疑探究间,罗琅嬛已经平复了心情,重新冷静下来,淡淡看着她,只是这次,却是狠下了心肠。 “银瓶,若你当真哪里都不想去,那便留在此处吧。”她扬起下巴,唤来人。 姜银瓶诧异,不由自主退后几步:“你要做什么?” “你既然执迷不悟,我又何必念着旧情对你苦口婆心?”罗琅嬛冲外面喊道:“来人,把这胆大包天的流民拖下去,按律处置!” 两个一直守在门外的御林军走了进来,他们都是早已被罗琅嬛收买的人,听到罗琅嬛的命令,当即去反剪了姜银瓶的双手。然而就在此时,门外忽然道:“娘娘,淑妃娘娘来了。” 第58章 第 58 章 罗琅嬛脸色一变,在姜银瓶叫出来之前让人捂住了她的嘴。 “把人从后门带出去,找个隐蔽的地方处置了,千万不能让人看到!” 两人应是,拖着姜银瓶从后面的廊门离开。见人走了,罗琅嬛理了理衣袖,顺了口气,这才转过身,笑着前去迎接寇宝儿。 姜银瓶被人带出屋外,那两名御林军大抵也听到了屋内两人的对话,知道这事若是办的不妥,必定要掉脑袋,因而行事也很小心谨慎。他们刻意避开人群,把姜银瓶往远离罗琅嬛居所的围场带去。那里堆积着流民的尸体,在那里处置她,人不知鬼不觉。 姜银瓶害怕得很,她万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拼命的挣扎,那两人将她提起来,准备将她打晕让她闭嘴。彷徨间,她突然看见一道黑影从假山边闪过,紧接着,其中一名御林军便猛地顿足,后仰 分卷阅读122 倒地。另一人押着姜银瓶,大惊失色,左右四顾,然而还未等他看清,一个人影已从他背后攻来,往他后脖子来了一个手刀。 两个御林军相继倒下,姜银瓶震惊地站在原地,看着站在面前,一手上下抛动石子的阿极炀。他一如前几次见面,冲她爽朗地咧嘴一笑:“丽妃娘娘,好久不见!” 姜银瓶怔愣看他半晌,忽然转身,把腿就跑。阿极炀手里的石子落地,怔了怔,追上去,一把拽住人的后领子,把人给拽了回来。 “你跑什么?”他诧异得很,自己好心救了人,怎么这人见了自己却要跑呢? 姜银瓶气恼盯着他:“你想把我抓到靺赫去吗?” 阿极炀明白了,丽妃假死改换身份的事,肃帝也是跟他通过气的。他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正没放在心上。现在看到这小姑娘义愤填膺的模样,顿时失笑:“是又怎么样,你不想跟我去靺赫?我们那儿可是好地方,比你们大端好多了。” “我不去,请殿下放开我!”姜银瓶扭了扭身子,将领子从他手里攥回来。 真生气了。阿极炀挑眉,收回手:“现在不是你想不想去的问题了,而是你根本没法留在宫里吧?刚才那些人,难道不是想要杀你?难不成,你还想回去送死?” 姜银瓶皱眉看着他,这会儿才注意到此时的阿极炀也可谓形容狼狈。不仅身上沾染这血渍,连手臂上的衣服也多处破损,看起来像是刀剑所伤。 他看她在打量自己,不甚在意地一笑,坦白:“你看,我也在被追杀呢,咱们真的很有缘。” 她大惊:“您?您是大端贵客,什么人追杀您?” 阿极炀看了眼身后,转过身来朝她眨眨眼:“还是边走边说吧,跟我来。” 他说着越过姜银瓶就走,她在后头踌躇一瞬,咬咬牙,还是快步跟上去。 “我千算万算,也没想到随我一同出使大端的那帮臣子里,有我大哥的人。我大哥这个人,脑子可能有点毛病,一直不大喜欢英俊帅气才华横溢的我。你翻白眼了吗?我看到你翻白眼了,可我说的是实话。他一直想杀我,可是在靺赫,我父王看着他,不给他动手的机会,所以他便想趁此次出行的机会杀了我。再加上他一直觊觎大端的国土,反对父王和你们结盟,是以若是我能死在大端的土地上,必定会激起靺赫对大端的敌视,到时候,我父王便会出兵东镜,他亦可乘势而起。” 他带着姜银瓶穿花拂柳,好似已经在这条道上走了千百回,早已轻车熟路。 “被自家兄弟害,你知道我有多悲惨了吧?”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姜银瓶心道:你被兄弟害,我也被一直当姐姐看的人害,别说,还真有那么点儿缘分。 她跟在他身后,听他自卖自夸,又八字打开说得明明白白,心中对他的顾虑渐渐减少。又见他越走越偏僻,竟是往围场外的荒山走去,忍不住道:“殿下,您要带我去哪儿?” 阿极炀回头看她一眼,笑:“当然是逃命了。” 说完,又继续往前。 “你们这破地方可不是人呆的,我还是早点回靺赫去吧。其实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跟我走,这样,本王路上就又多了一个伴儿。来一趟大端,带回两个美人,倒也不亏,哈哈哈哈。” 姜银瓶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但捕捉到他话中的意思,似是还有一个人,不由问:“殿下,您还要带谁走?” 阿极炀“唔”了一声,说:“准确来说,是她带我走……” 两人说话间,已下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之中,阿极炀错开身子,姜银瓶便看到了坐在地上,紧紧靠在墙边的一个绯衣女子。 那女子似也听到阿极炀的声音,转过头来。只见他脸色惨白,额上青筋暴露,一层细汗淋漓,脸上只有唇瓣还有些颜色。转过头来的一瞬,他怔了一怔,双眼蓦地睁大,曲腿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却因为无力,又重重摔了回去。 “娘娘!”姜银瓶挤开阿极炀,冲到谢显身边,一头扑进谢显怀里,竟呜呜哭起来。 谢显略微有些僵硬,抚着姜银瓶的后脑勺,怔愣,却还不忘出声安抚:“银瓶,真的是你吗?你怎么在这儿?好了好了,没事了……不是看到我了吗,还哭什么……” 姜银瓶哭着:“娘娘,我终于见到您了……” 两个面容姣好的佳人抱在一处,虽然赏心悦目,却让阿极炀觉得有些尴尬。他狐疑地盯着两人,摸摸鼻子,小声:“中原人真的很奇怪……” 谢显把姜银瓶从怀里扒拉出来,捧着她脸左右看了看,看她满脸是血,蹙眉:“ 分卷阅读123 哪里受伤了?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 他一蹙起眉头,那个凌厉狠辣的贵妃娘娘就回来了。 姜银瓶摇头,抽抽噎噎:“我被关起来……然后有人冲进来,我就躲在柜子里,然后那人把我拖出去……我害怕……就用簪子刺他,刺他脖子……那人死了,我就穿他的衣服……然后……然后就逃了出来……” 她没有把自己差点被杀的事情说出来,阿极炀看她一眼,眼神玩味,却也不戳穿。 她哭得涕泗横流,压根说不清楚话。谢显却好像听懂了来龙去脉,脸色越来越沉。见她要喘不过气来了,用袖子在她鼻子上揩了一下,压抑着胸中的滔天怒意,温声:“好了好了,都已经过去了,娘娘在这里,没人可以欺负你了。” 被人安慰着,姜银瓶却觉得更加难过,她恍惚喃喃:“我从没杀过人,可是我握着簪子,猛地一下……我没看清……但我杀人了……娘娘,我杀人了啊……” 这幅模样,谢显叹了口气,忍着剧烈的头疼将她往怀里揽。也顾不得阿极炀惊掉下巴的目光,温声:“那是想害你的坏人,杀他是应该的,若是我在,我只会将他大卸八块,让他死得更惨。银瓶应该庆幸,他是死在你的手里,去的干脆,没有什么痛苦。” 姜银瓶嘴抿成一条线,已在强忍哭意。 他为她揩泪的手指触到那柔软灼热的肌肤,虽然姜银瓶身上的味道不是那么好闻,但却是真真实实的出现在他眼前。 “别哭了。”他收紧怀抱,有种失而复得的激动和放松,微微吐出一口气。 谢显那温柔的语气,听得立在一旁的阿极炀汗毛倒竖,忍不住啧啧两声。谢显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人,转头看向,眼神冷冽,带着质问。 阿极炀立马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蓝色瓶子抛给他,谢显单手接住,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丸送到嘴里。姜银瓶看了一眼,正是之前他治疗头疾的那种药。 “要不是为了给你取这瓶药,我也不会折返,要是不会折返,也就不会遇上丽妃。大美人,你看,我们仨的缘分还真是奇妙。”阿极炀蹲在两人身边,笑嘻嘻的阐述他的缘分论。 谢显不理他,只低头看那已经空了瓶子,微微蹙眉。他闭了闭眼,平稳呼吸,脸色渐渐好转,却道:“原本我打算在头疾好转之后,便央殿下与我一同去寻银瓶,此般看来,倒真是缘分了。不过,若非我以带路要挟殿下,殿下恐怕没这么好心,这缘分,想来与殿下无关。” “你想找的人就是她?”阿极炀诧异,又别有深意的一笑:“这我可看不懂了,两位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谢显刚张嘴,姜银瓶已强道:“姐妹。” 她坚定:“好姐妹。” 谢显看她一眼,沉默不语。 阿极炀迷茫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不置可否,说:“行行行,两位姐姐,咱们是不是可以启程了呢?本王还想带着我的小美人早日回靺赫呢。”说着他,他一手作势欲楼姜银瓶的肩膀。 谢显蓦地睁开眼,那目光森寒阴冷,看得阿极炀不由一僵,咽了咽口水,还是乖乖把手收了回来。 他咳了咳,站起身道:“再不走,那些人就要追来了。” 谢显看了眼惘然盯着自己的姜银瓶,默了默。 “不会这么快,这里是前梁皇室挖掘的密道,只要你没在路上留下线索,他们便不会想到这里。” 姜银瓶:“我们要一直躲在这里?” 谢显撑着山壁站起来,往山洞内走了几步,道:“当然不是,没有水和粮食,我们藏不过三天,还是要寻出路。你可以吗?” 他转过头来,对姜银瓶这小身板的体力颇为担忧。 姜银瓶连忙点头,表示自己绝不会成为拖累。谢显便冲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去,姜银瓶自然是跟在她身后。阿极炀走在最后头,神色怪异,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多余的那一个呢? 三人心怀各异地往前走,那山洞时而狭窄,时而开阔,却始终走不到尽头似的。途中遇到几处分叉,谢显都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其中之一,但越走到后面,他的脚步便越缓慢,脸上的神色越越来越难看。 “娘娘,你怎么了?”姜银瓶感受到他迟缓下来的不乏,出声询问。 “没什么。”谢显道。 其实不是没什么,而是走到这里,他已经不确定前路了。这隧道本也是瑸帝一时突发奇想,准备的一条逃生密道,然而这个工程当时尚未竣工,瑸帝便失去了兴趣,将此处废置不再理会。他儿时常常和杨珩来这离宫别苑玩耍, 分卷阅读124 周围的许多地方都是他们少年时期的探险之地,这隧道也是其中之一,但他们当时并未走完全程。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隧道是当时依照山体自有的洞穴而挖,是以必定有前路,只是通向哪里,前方又有什么等着他们,这些都还是未知数。 他先前一心想着躲开追捕自己人,并未想到这一点,但现在……他看了眼姜银瓶。流民翻了邺山攻进上林苑,此时所有可能和外界联通的出口一定都被封锁严实,想要出去,或许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这也是阿极炀当时为什么会愿意带上他的愿意,因为他相信了谢显的话,赌这个贵妃娘娘能带自己出去。 走了许久,洞里的道路也不再似先前平整,不时有巨石拦路,泥坑阻挡,三人走得颇为艰难。谢显和阿极炀还好,姜银瓶却是精疲力尽,加上没有吃东西,渐渐觉得提步都困难了。饶是如此,她仍不想把自己当成负累,靠着意志强撑着走了一会儿,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往前栽去。 好在谢显就走在她前头,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身接住她。然而这一碰,方才察觉到她身上烫得过分的温度。 他抬手在她额上摸了摸,脸色一变,眉头拧起:“银瓶,你发烧了怎么不和我说?!” 姜银瓶晕晕乎乎的,但思绪还清晰,讶异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嘀咕:“我发烧了吗?” 他方才那样抱着她,多少感觉到她身上的灼热,却没有察觉到是因为生病!谢显心中自责,就地坐下来,将她搂在怀中。阿极炀看他们不走了,略微不满:“便是生了病,也要出去才能找大夫,我看还是继续往前走得好。” 怀里的人几乎滚烫,洞穴黑暗,阿极炀手中的火把又是昏黄的,根本看不清姜银瓶现在的脸色到底怎样。谢显冷冷看他一眼:“要走你自己走,她需要休息。” 阿极炀见他发怒,也就不说话了,打着火把走到一边准备坐下。看了眼贵妃怀里的姜银瓶,还是解下腰间的水壶递过去。 “省着点儿,喝完就没了。鬼知道这个洞咱们还要走多少天。” 姜银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为了累赘,有些不好意思。她想劝贵妃接着走,却被娘娘按下来,谢显打开水壶盖子给她喂水,不忘瞪她一眼,警告:“别乱动!” 姜银瓶抿抿唇,只得安静躺回他膝上。洞穴里安静下来,阿极炀也靠着墙疲惫睡去,她仰躺着,通过那微弱的火光,能看到贵妃眼中的星辰。 他好似专门方便她看一样,垂着脑袋,脑后的秀发有几缕滑落到前胸,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又被他随手撩到后面。姜银瓶眨了眨眼,很想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其实这一路上她都想问这个问题,可是一想到罗琅嬛说过的话,说是因为她,所以贵妃又再次被肃帝关起来,她就连询问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发现自己原来挺会给人惹麻烦的。 谢显用手指轻轻擦拭她脸上干涸的血迹,故意用嫌弃的语气小声道:“太脏了,出去一定要给你洗洗。” 姜银瓶:“我们会出去吗?” 谢显:“自然。” 她想了想,心里升起一丝小雀跃:“咱们出去后,可以干什么呢?” 她想回姑苏,想去找父亲。但……如果罗琅嬛派人追查她的下落,一定不会放过姑苏吧,若是她回去,恐怕还会牵连无辜。那还是不回去了。可是现在烽烟乱世,她和贵妃娘娘两个女人,出了这宫廷要怎么生活呢?总不可能真的去靺赫吧…… 谢显却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凤眸微眯,脑中浮现的是千军万马,若能得生机,他必要杀回长宁,杀回皇城。当然,在这之前,还要安置好这个小呆子。 拧了下姜银瓶的脸蛋,谢显道:“出去再说,有我在,你怕什么。” 姜银瓶抿唇,又要张口,谢显阻止她:“好了,别说话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姜银瓶抓住他又要来摸自己的手,说:“不是,我是想说,我好像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第59章 第 59 章 谢显一愣,屏息凝神,蓦地睁开眼,始终忧心忡忡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他叫醒阿极炀,让他去前头打探一下,阿极炀本来也没睡熟,闻言,立即爬起来跑去探查。过了一会儿,他笑嘻嘻的跑回来,说前头当真有一条极细极缓的地下河。 有河流,就意味着有出口,只要顺着它走,一定能走出去。三人都看到了点希望,也不愿再呆下去了,姜银瓶道:“娘娘,我休息够了,咱们还是快点出去吧。” 谢显将她扶起来,自己还未起身,阿极炀已经走到姜银瓶面前蹲下,偏过头道;“来,小美人,我背你。” 分卷阅读125 姜银瓶愣了愣,转头去看谢显。谢显毫不客气地抬起脚,朝着阿极炀的屁股就要踹过去,好在阿极炀眼急臀快,跳到一边,躲过这一击。谢显给了他一个眼刀,自己拉起姜银瓶的手搭在肩上,作势要背她。 虽然贵妃看起来力气很大,但是让一个女人背自己……姜银瓶不好意思的推拒:“还是让我自己走吧。” 谢显:“上来。” 知道姜银瓶在踟蹰什么,他偏头道:“放心,我背的动。” 姜银瓶抿抿唇,只好趴上去。她并不胖,却也不瘦弱,谢显毕竟不如阿极炀壮硕,起身时微微踉跄一下,但很快就站稳。神色不变对阿极炀道:“带路。” 阿极炀看他一眼,撇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护媳妇儿呢。” 他怕谢显又来踹自己,赶紧掉头就走,但嘴里仍嘀嘀咕咕,都是在说谢显的坏话。姜银瓶趴在谢显背上,感觉他当真没有费多大力,走得四平八稳,一点也不像娇弱的女子。大抵是洞穴昏暗,又经历了那么一场风波,姜银瓶突然觉得这种有依靠的感觉很好。她环在谢显颈边的手臂收了收,鼻子埋在他肩膀上,偷偷的笑。 谢显感觉到她的小动作,却看不见她是什么表情,小声问:“不舒服?” 姜银瓶摇头,轻声:“没有。” 三人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一条小河出现在眼前。此处的山洞比之前已开阔不少,甚至能见到头顶依稀有天光落下,只是那峭壁高耸,爬是爬不上去了,只能顺着河流继续往前走。 谢显在脑中模拟了一下一路走来的路线,若是这么走下去,大抵会走到上林苑东边的一处山林里。这座山名为岷山,是座人迹罕至的荒山,何时收归皇家已不可考,只知道翻过它便是长宁郊外。然而岷山山势崔巍,对于上林苑来说犹如天然屏障,要想从这里翻越几乎是不可能,但谁能料到,前梁竟在这山脚下挖出一个隧道呢。 “这河看起来怎么像是快要干涸了?”阿极炀边走,边低头打量那小河,突然道。 谢显用脚磨了磨脚下的沙地,道:“不是干涸,是水量在往外排。这恐怕大部分是之前下雨,倒灌进来的河水,这几日天气晴朗,河床就露出来了。” 阿极炀凑过来:“大美人儿懂得多,可要是脾气温柔一点就更好了。” 谢显冷哼一声,背着姜银瓶绕过他往前走去。阿极炀在他身后摸了摸鼻子,闷声一笑。 三人走了不知多久,姜银瓶觉得谢显的速度有所下降,知道他也体力透支了,便道:“娘娘,咱们歇会儿吧?” 谢显未来得及说话,阿极炀已经拿出腰间的水壶,说:“你们先歇会儿,我去打点儿水,再摸条鱼来烤。反正现在已经找到出路了,咱们不着急,吃饱了再上路!” 谢显仍能感觉到姜银瓶滚烫的身体,默了默,走到山壁边把人放下。他额头与她相抵,眸中墨色深沉,还是好烫。 “我没事的。”姜银瓶看着近在眼前的他,咽了咽口水,小声道。 谢显不说话,突然,在她眼睫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姜银瓶吓了一跳,抬眼再看,他已经起身去河边了。他只去了一会儿,很快便回来,手里头捧着一截湿透的绯色衣袖,是从他衣服上撕下来的。 把那湿透的衣袖给姜银瓶敷在额上,谢显又用已经沾湿的另一边衣角擦拭她脸和颈脖上的血迹。他动作温柔,轻巧,生怕弄疼了她,姜银瓶在这轻柔如抚慰般的触碰下渐渐闭上眼,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她的脑袋已经枕在了谢显的腿上,而她是被阿极炀的声音给吵醒了。 几缕天光如悬在天穹的灯火,阿极炀站在那灯火里,脚踩河水,已经脱了上衣,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他正在冲岸上的两人喊:“你们也来洗洗呀,浑身不是汗就是血的,不难受啊?放心,我不偷看你们!” 谢显脸色很难看,送他一个字:“滚。” 阿极炀仍不死心,还在叫嚷,一边叫嚷,一边还准备脱裤子。姜银瓶刚醒过来,脑袋还有些木木的,一时盯住没动,还是谢显低头发现她醒了,赶紧抬掌把她一双眼蒙住,低声责骂了句:“看什么看,不怕长针眼?” 姜银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她闷闷道:“我没想看。”过了一会儿,不放心的提醒:“娘娘您也不能看啊。” 她眼睛看不到,却听见谢显似笑非笑的声音:“谁稀得看。” 他的大掌覆在面上,并不紧,姜银瓶眨巴眨巴眼,感觉到睫毛在他掌心扫过的阻力。谢显被她弄得痒痒,低声:“别玩了,老实点。” 分卷阅读126 姜银瓶咯咯笑了。 谢显感觉到手心下的温度已经降了许多,叹了口气,也就随她去了。 过了一会儿,河边水声渐息,谢显这才把手移开。姜银瓶转头,阿极炀已经换上衣服,神清气爽地又像个高贵的王子殿下。顺带,他手里还抓着两条鱼。 谢显有些嫌弃:“你在这条河里洗过澡,却在这里面抓鱼给我们吃?” 阿极炀觉得没什么:“天底下哪条河没给人洗过脚,你不照样吃里面的河产?” 他这么说,谢显就不说话了。姜银瓶发现这两人挺好玩的,不像是男子和女子在斗嘴,他们两人没那种氛围,倒像是两个男的在互怼。 阿极炀去生了火,认真的考起鱼来。他这人不能闲着,看到自己孤零零在一边忙,谢显和姜银瓶却在旁边依偎,就觉得心里不舒服,没话找话道:“我听说你们中原有个故事,叫娥皇女英共侍一夫。这是个佳话,我听着很喜欢。你们俩我也很喜欢,一个漂亮,一个乖巧,要是都能跟我回草原,那不也是娥皇女英……” 谢显无情打断:“你做梦去吧。” 阿极炀怒瞪他一眼,很不服气的样子。他们草原人,最喜欢性子烈的马,这位美人贵妃越这么说他,他还就越上心了,心里想着,非要把这美人收入囊中不可。 姜银瓶躺在谢观仙怀里,看到他一句话把阿极炀堵得说不出话了,觉得很有意思,忍不住问:“娘娘,您怎么和他走到一处的啊?” 谢显道:“他被人追杀,慌不择路逃到我那里,和院子里的守卫打了起来。我那时被被关在屋内,见到他身手不错,便答应他,只要他能救我出去,再帮我找到你,我就带他离开上林苑。” 原来真的被关起来了。 姜银瓶怔怔,又想起罗琅嬛的话。 “娘娘,您被关起来,是因为我吗?”她声音小小,有些怯懦愧疚。 谢显一愣,低头:“和你有什么关系,是那……”顿了顿,他抚摸她的脸:“和你没关系,是有人在皇帝面前挑唆,想要趁机除掉我。这世上想杀我的人多不胜数,但我的命很硬,不是他们杀得了的。” 姜银瓶想起什么,笑:“以前后宫的人都说,娘娘您是猫妖,有九条命。” 谢显道:“是啊,所以不必为我这猫妖担心。” 他会好好活着,也必须好好活着,这些年他都熬过来了,怎么可能在这个关头,放弃见到曙光的机会。何况……他抚摸着膝上之人的发顶,何况如今有了这小呆子,他也舍不得去死了。 阿极炀考了两条鱼来,三人分食。大抵是因为先前流了些汗,又填饱了了肚子,姜银瓶警觉得身上有力气,脑子也不再昏沉了。只是脑子一清醒,连鼻子也通畅了,她低头皱了皱鼻子,在自己衣服上嗅了嗅,闻到好大一股臭味。 之前那流民的外袍被她披着到处跑,又染过血,沾过汗,能不臭吗。她有些受不了了,想要下水擦一擦身子。谢显自然不许,她不清楚,他却不能不清醒,这里除了她,都是男子,她要下河擦身体…… 但姜银瓶铁了心,她一想到自己刚才这么臭烘烘的倚靠着贵妃娘娘,就觉得脸都臊红了。虽然现在不是在乎外表的时候,可既然有条件,她擦一擦身子总可以吧,又不是像阿极炀那样脱光了下去洗澡。 她缠了半天,谢显拗不过她,便答应让她去,但一转头就把阿极炀支开了,让他去前头探路。阿极炀不知道这俩在筹划啥,他想快点出去,对探路一事一直很有热情,便举了火把往前去。 等人走了,姜银瓶赶紧跑到河边,除下鞋袜,在岸边坐下。两条光滑细腻的小腿伸进河水,很快便触到底,水流从小腿肚流过的感觉舒服极了。她现在不仅脑袋不晕,连毛孔都舒张了,脱下衫子,她想了想,抬手伸到颈后,把肚兜也解下,放到一边。 谢显站在她身后,原本是在盯着阿极炀的去向,防止那人突然来个回马枪。然一转头,便看到了她正放下一片藕色肚兜。他脸色骤然一变,撇过头去,目光沉沉,感觉自己身体突然开始发烫了。 “娘娘,能把您撕下来的那片袖子拿给我吗?” 姜银瓶突然道。 谢显背脊一僵,恼怒:“自己怎么不先拿过去。”话虽这么说,却还是去另一头拿了东西,给她送过去。 他站在她身后,伸出一条手臂,探过姜银瓶的肩膀送到她前方。姜银瓶蹙了下眉,觉得他这个姿势怪极了,转身要看怎么回事,但贵妃却在她转过来时猛地偏过头,手中的湿布已经扔到她怀里。 “给你。” b 分卷阅读127 r   说罢,又走到一边去守着了。 姜银瓶被湿布砸的一脸懵,看他背对着自己好像生气了的模样,想了想,忍不住讨好:“娘娘,您不擦一擦吗?” “不需要!”谢显没好气道。 他用这个语气说话,姜银瓶就不敢强求了,转身自顾自开始擦拭身体。 然而谢显那边,却早已沸反盈天。他耳边听到她撩水的声音,也听见她嘴里轻哼的江南曲调,他知道她在用自己撕下的袖子擦拭身体,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子是外袍的,被撕下后,便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他那片袖子,现在恐怕正擦过她的背,手臂,然后是颈脖,胸脯…… 项带下的喉结滚了滚,忍不住吞咽口水。他闭上眼,脑中却出现方才把袖子递给她时,不小心看见的一片雪白,又赶紧把眼睛睁开,生怕清晰回忆起那副画面。他努力去想别的事情,然而脑中变得纷乱,最后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越感心烦,突然,觉得鼻下温热,伸手一摸,果然,又流鼻血了…… 谢显猛擦了一下,心道:一定是那些丹药害的! 然而他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他作为男人,在见到心爱女人时,最正常的欲望。 他自问是个正人君子,但对待姜银瓶,他多少还是有些肮脏龌龊的心思。一如当年他们都服下有春丨药功效的丹丸,他误入她的寝殿,她媚态横生地向他求丨欢,换做别人,他恐怕只会想杀了对方,然而对她,他却是半推半就,最终与她共赴巫山。 原本,他该清醒过来,想办法杀了她灭口的,可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夜过后,他竟无数次梦到她,白天无事时,也像个变丨态一样,将那夜的细节回味再回味。肃帝无法行房事,经那一夜,他也能确定,他们都是彼此生命里的第一个人。只要一想到这事,他就感到脸红心跳,像个情窦初开,害上相思病的少年。 再之后……再之后,便是他刻意的纠缠、威胁、挑逗……这呆子也晓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开始回应他,不再躲着他,如果没有失忆的话,或许…… 身后,姜银瓶已经收拾好自己。她系上衣带,看谢显站得想一尊石像似的,一动也不动,便绕到他跟前,晃了晃手:“娘娘,您怎么了?” 谢显猛地回过神,看到是她,眼神暗了暗。突然,姜银瓶被他搂腰揽到身前,重重地被吻了一下。 这个吻来的很猝不及防,她瞪大眼睛,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就已经退开,而且是一退三尺远。隔得老远了,突然恶狠狠冲她道:“先让你欠着!” 姜银瓶:“……??” 第60章 第 60 章 入夜,天穹上那一丝光明也灭了,只余下一线星光,如纱帘从天幕垂下,轻缓扫在河面。姜银瓶觉得身体好多了,自告奋勇要为二人守夜,阿极炀听了,笑问她是不是睡不着,要人抱着睡,因为这句话,谢显多给了阿极炀一个眼刀。阿极炀笑嘻嘻的,自己靠着山壁睡着了。 姜银瓶坐到半夜,也有些发困,便闭上了眼睛,睡得迷迷糊糊时,好像有人从身后抱住她。熟悉的温暖包裹全身,凉意被驱散,她又沉沉睡去。 早上醒来,她看到谢显坐在河边,正对着水面,垂首整理头发。她揉了揉眼睛,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转头去看,却是阿极炀。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她,等谢显回来,他却又偏过头去,装作是在看风景。 姜银瓶很奇怪,启程后,她忍不住走到阿极炀身边,问他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阿极炀盯着她看了半天,纠结片刻,很认真的问:“小美人,你老实告诉本王,你和这位贵妃娘娘,不会都不喜欢男人吧?” 姜银瓶一怔,还来不及回答,阿极炀脑袋上就被石子砸了一下。他捂着脑袋跳到姜银瓶前头去,谢显安步当车走过来,揽着姜银瓶的肩膀道:“本宫对你这样的男人的确没兴趣。” 阿极炀揉着脑袋气愤大呼:“别以为我没看到,你俩昨晚上背着我偷偷摸摸睡在一处!太伤本王心了,以后过了门,本王一定要给你们好好讲讲什么叫做礼义廉耻!” “滚。”谢显道。 阿极炀滚了,走在前头去开山道。 姜银瓶方才知道昨天的温暖当真来自于贵妃娘娘。她垂着头,谢显就走在她身边,两人沉默着,谁也不说话,姜银瓶觉得气氛不对,努力想着要怎么打开话题,却不想一只手突然被握住,手手臂被拉了一下。 “小心。”谢显带着她往旁边挪了一步。 姜银瓶这才看到,方才的路上有一块小腿高的石头,刚才她想事情太认真,若非他提示,自己恐怕就要被绊倒了。大抵是看出她的心不 分卷阅读128 在焉,谢显在她掌心捏了捏,小声:“我是为了防备这个小色狼。” 姜银瓶点点头,耳根却红了。 三人走了不知多久,忽然感到一阵风从山洞对面吹来,那光线也越来越亮,耳边几乎可以听见树叶婆娑之声。果然,没做多久,天光乍泄,一个洞口豁然出现在眼前。三人走出去,外头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山洞里的小河汇入一条清澈的溪流,观四周景致,荒凉森郁,廖无人烟。谢显表示,还是要跟着溪流往下走,必定能找到下山的路。 边走,姜银瓶边和阿极炀闲聊。 “殿下,你下了山,有什么打算呢?” 阿极炀笑了笑,道:“当然是回靺赫了。长宁城里有无数靺赫的商队,隐姓埋名混在他们中间,让他们的车队把我们送回靺赫。” 姜银瓶疑惑:“我们?” 阿极炀道:“自然。你们便是不想跟本王,但也总不能当真留在这混乱的中原吧。两个弱女子,又无亲人照拂,在这乱世中恐怕两日都活不过。这个世道,还是惜命点好。”他看了眼贵妃,意有所指。 姜银瓶觉得阿极炀的话或许有些道理,可她却一点也不想跟着他去什么草原。她偷看贵妃的脸色,可贵妃娘娘只望着前方,一语不发,好似根本没有听到阿极炀的话。 走到下午,天色便暗了下来,树林枝叶遮蔽,几乎已经看不清道路。阿极炀怕引来林间野兽,便早早生了火,准备歇脚。等姜银瓶拎着水壶去河边打水,他坐到谢显身边,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笑着道:“今日我与小美人说的话,句句属实,你可以考虑一下。” 谢显轻笑,漫不经心:“多谢殿下好意,不过这份好意我也只能心领。靺赫山高路远,我和银瓶怕是去不得。” 阿极炀打量着谢显的侧脸,嗤笑,“你知道吗,你有时候像是只高傲的孔雀,好像谁都瞧不起,谁都不放在心上。但本王却觉得,你不过是被大端皇帝养坏了的金丝雀,在宫中呼风唤雨久了,便觉得谁都要给你让道。你锦衣玉食多年,不辨菽麦,五体不勤,现在又失了皇帝的庇佑,若是没有个男人照顾,怎么在这乱世活下去……” 他说着,一手握着谢显垂下的发,放在鼻尖嗅了嗅,一双眼睛晦暗不明,刻意向他靠近。 谢显不语,阿极炀以为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便继续道:“何况,本王听说,那大端皇帝身体有疾,分明不能与人行事,你这样的美人在他身边,只不过是暴殄天物,还不如跟本王回去。” 听着这话,谢显的睫毛颤了颤,转头看他。 阿极炀暧昧地笑,故意压低声音,诱惑一般:“我知道,那日我在河里洗澡,你便一直在岸上偷看。不知美人对本王的雄姿,可还满意?” 谢显冷笑一声,像是看一个笑话,薄唇轻启:“夜郎自大。” 阿极炀愣了愣,明显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但从谢显的脸色来看,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他不放弃,继续在一旁说着甜言蜜语,企图能攻略这匹难以驯服的烈马。 姜银瓶给水壶灌完水,转头便看见了这样一幅画面。坐在山丘上的一男一女并肩而坐,几有依偎之意,男子深情款款注视着女子侧颜,眼眸幽深,含情脉脉。女子虽然并未看男子,一双眼睛却带着戏谑,偶尔,嘴角还会微微挑起,似笑非笑。 任谁看了,也是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 姜银瓶手颤了颤,水壶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她倏尔意识到一件事——贵妃娘娘终究是个女人呀。 她们便是真的相爱了,那也是天地所不容的禁忌之恋,这辈子一定会过得很艰难。现在阿极炀王子对贵妃好似有很大的兴趣,而贵妃……她看了一眼山丘上的人,心道,贵妃看起来应该也是很喜欢阿极炀王子的,否则以她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和一个陌生人天天说那么多话。这样的话,或许让贵妃和阿极炀在一起才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她又颓丧了,让她和世俗做对抗,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太难了。 夜里,姜银瓶睡下,谢显照例靠过来。可他刚环住姜银瓶的腰,手就被拍开了。 “怎么了?”感觉到姜银瓶表情有些不对劲,谢显蹙眉问。 姜银瓶摇摇头,一双眼睛却还耷拉着,谢显抬着她下巴,近距离盯着她,却看到她眼下深深的黑眼圈,更遑论脸颊上的血丝,手臂上的刮伤。 他叹了口气:“抱歉,说好让你不再冒险,我却没有做到。” 姜银瓶愣了愣,想起之前他曾因为她堕马的事情,而向她保证再也不让她受伤。她呆愣着,谢显的脸便覆下来,眼看就要触到唇,姜银瓶蓦地偏开头。 分卷阅读129 “睡吧。” 明显的拒绝。 谢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姜银瓶已经闭上眼睛,便也不再强求,将她搂到怀中,像这几日抱着她那样,拍着她的背助她入眠。然而这一回,怀里的人却明显僵硬了许多,直到后半夜,那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翌日,姜银瓶发现自己又是在贵妃娘娘怀里醒过来的,她很奇怪,明明半夜的时候自己就偷偷抽身出来,怎么又被抱了回去。肯定不是自己跑回去的,她看了眼贵妃,见贵妃眼神无辜的看着自己,又不好意思问。 谢显被她看得发憷,将手里的水壶递给她:“喝水。” 姜银瓶却不接,说了声多谢便起身去帮着阿极炀灭火堆了。 从现在开始,她要习惯自力更生,不能什么事都依靠贵妃。 谢显也觉得很奇怪,怎么一天的时间,这小呆子就变得郁郁寡欢,满腹心事。这种沉闷的气氛连阿极炀都看出来了,在路上拉着谢显问:“你是不是欺负小美人了,她脸色看起来好难看,我刚才给她果子她都没要。” 谢显讶异他居然对姜银瓶没死心,还去送果子,便冷冷瞪了他一眼。阿极炀见了,便道他在吃醋,拉着谢显的袖子不住说话。走在后头的姜银瓶看见,脸色自然更差了。 那两人当着她的面如此卿卿我我,太过分了! 姜银瓶忍不住,在背后突然冲两人道:“我渴了,我去取水!” 阿极炀转过身来,诧异:“今早的水这么快就喝完了吗?” 姜银瓶不说话,已经提步往河边走去。天知道她一早上喝了多少水降火,那水壶早就见底了。谢显见她走开,提步就要跟过去,却被阿极炀一把拉住,扯了回来。 “你过去干什么,没看到小美人吃了炮仗,专门和你过不去?”阿极炀悠悠道。 “你知道什么。”谢显瞪他一眼,满脸不屑。 阿极炀却笑着,胸有成竹:“本王金帐中亦有不少女子,这点表现还是看得出来的。小美人这次,恐怕是吃醋了。” 谢显一惊,果然不再执着去找姜银瓶,而是转头看着阿极炀,等待着他的下文。 阿极炀道:“昨日我们那般亲密,小美人看了心里必定不舒服,今日你我又勾肩搭背……” “谁与你勾肩搭背!”谢显眯眼看他。 阿极炀只得改口:“你我又有说有笑,小美人觉得自己不受宠爱,害怕本王将她丢下,心里自然就不是滋味了。” 谢显沉默,他觉得阿极炀脑子有病,但另一方面,又隐约觉得阿极炀说得很有道理。姜银瓶未必真的看上了阿极炀,但她一心一意追求安稳的生活。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必然无法在这乱世中给她安稳,但阿极炀可以。她看到他和阿极炀走得这么亲密,害怕自己被排除在外,这种事情也未必不可能…… 他蹙眉,食指握拳,突然觉得面前的草原汉子越看越可恶。 “不过小美人当真想多了,本王自然不会丢下她一人在这是非之地的。等他日回到靺赫,本王定要将她珍藏起来,连同大美人你——” 阿极炀话未说完,脸颊上便挨到一拳。 他踉跄退后几步,震惊地盯着谢显:“你疯了?!” 谢显冷冷看着他,双眸冷冽,杀意缭绕。未等阿极炀再说一句,手中拳头便再次袭去,他力气虽不如阿极炀大,却身手敏捷,阿极炀躲不过,脸上挨了好几拳。而他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这看着出尘艳绝的美人,竟然身手如此不凡,只是从招式看来,不似赤膊空拳之流,若是拿柄长剑,能要了自己命也未可知! 阿极炀躲不过,几下过后,怒从心起,也生了煞气。趁着谢显再次攻过来的时候他,他探手去抓对方肩背,然谢显微微偏身,那手掌与之失之交臂,只是错身之时,够到他颈脖上的项带。谢显脸色忽变,拉着他便往旁边一滚,与此同时,一根黑羽箭破空而来,正擦着阿极炀的脸蛋而过,“哆”地一声,箭镞没入草坪之中。 草地里,两人一上一下,姿势诡异,然而更诡异的,是阿极炀的脸。他一只手还抓着谢显的项带,另一只手,却按在了谢显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就在刚才的打斗中,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从他的胸口飞了出去……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阿极炀回头,看到一队黑衣人穿林而来,为首的青衣男子手执长弓,神色焦急。 “三公子,你没事吧?” 谢显喑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无碍。” 阿极炀愣了愣,仰头去看,却看着谢 分卷阅读130 显已经直起身来。他面无表情的拍了拍手,低头看落了草地上的软垫,眼波闪了闪,伸出长腿踹到一边。那两个碗状的垫子被踢到草丛里,谢显才又弯下腰,从阿极炀手里拿过项带重新绑回颈脖。 那玉脖果然如想象中纤细美丽,可谁能告诉他,那中间的凸起是什么?那从美人胸口飞出来的,又被他踢走的东西是什么?为何那东西一不见,美人的胸就瘪了?还有,刚才那帮人叫美人什么? 三公子?什么三公子? “三公子,这靺赫人要杀您?”那马上的人跳下来,走到谢显的身边问道。 “误会。不过是和王子殿下玩闹罢了。”谢显冷冷说了句,低头看着躺在地上早已经呆滞的阿极炀。 他笑了笑,蹲下身来,眼睛扫过阿极炀某个部位。 不知美人对本王的雄姿,可还满意? 阿极炀记得自己昨日曾这般对面前的佳人调笑过,也没想到,这句话,竟真的让面前的“佳人”记到现在。 谢显幽幽看着他:“有句话早想对王子殿下说……” 那张脸依旧倾国倾城,绝美如人间仙子,但吐出的话语,却是鬼魅一般让人冻彻心扉。 “老子掏出来,比你大。” 第61章 第 61 章 姜银瓶蹲在河边往水壶里灌水,一迭声地,已叹了七八口气。 想到刚才贵妃和阿极炀的亲密,她就觉得心头堵着一块石头,闷闷的,沉重得很。她对贵妃到底是什么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莫名的,和贵妃相处越久,她就越觉得和贵妃早已熟识,不经意间还会忘却他也是女人的事实,安心的依靠他。等反应过来时,她又会觉得大事不妙,好像自己明知故犯,像个被妖精蛊惑的昏君。 不过现在,昏君要换别人了吧。 她闷闷想着,又是一口哀怨叹出,耳边却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抬头,她看到一队兵马从林中疾驰而来,以为是皇室追兵赶到,吓得转身要跑,然又想起贵妃和阿极炀还在原地,只得生生顿住脚步。不等她赶回去,那队人马中就已有人下马走来,但见那些人的服饰,却并非金盔铠甲,而是整齐肃穆的黑色劲衣。 几个黑衣人挡住去路,其中一个厉声问:“你是何人,在这山中做什么?” 姜银瓶白着一张脸,抱着水壶轻颤,余光瞥见旁边还有一条空道,提裙就想冲出去,那几人却是眼疾手快的,蹿上来就将人押住。 “住手。” 一声喝令,身上的压制猛地松开,姜银瓶怔然抬头,看到不远处的小土坡上走上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谢显。她一喜,向他奔过去,然而跑了几步,又突然顿住。 她便看到了从贵妃身后,被押着肩膀走出来的阿极炀。 “银瓶,过来。”贵妃安之若素地站在那小土坡上,垂首看着她,伸手招了招。 见姜银瓶踌躇着,呆愣着,没有要动的意思,他微微蹙了蹙眉。而这一刻,湖光山色,都在那眉眼中变得低微,只那双眼睛里的万物,变得波澜磅礴。他迎着光站在高处,举手投足,无不从容。一瞬间,姜银瓶又想起了这人与生俱来的高贵,也想起了他身上的许多曲折隐秘。 见姜银瓶迟迟不动,谢显已然失去耐心,他自己走下来,不顾众人的眼光,牵起姜银瓶的手就往回走,一边道:“还在生气?我总是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一会儿解释给我听,若我错了,向你赔罪。” 他往前走,衣袂如风,山上站着的几个锦衣华服之人,除了阿极炀,皆是低眉顺眼,其中一个,还非常眼熟。 “娘娘,您不准备向嫔妾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姜银瓶出神嗫嚅,目光盯着山丘上的一个青年,“嫔妾曾在宫宴中见过那人,他……是大理寺少卿刘湛?” 那一次,刘湛在宴会上大骂贵妃浪丨荡无德,心狠手辣,有祸国之征,其言辞激烈,不仅得罪了肃帝,还使得天下文人跟风上书,其中全是对贵妃的讨伐鄙夷。当时的情势,若非群臣劝谏,可能此人早就被肃帝贬谪了。在所有人心中,刘湛是个爱国之士,更是秉笔直书的谏臣。可这样一个人,却站在远处,以谦卑的礼节迎接着贵妃的到来。 “旧友而已。”谢显漫不经心。 他领着她走上前,阿极炀猛然瞪向姜银瓶,张口大喊:“我算知道你俩怎么天天腻腻歪歪的了,什么姐妹,哼!原来根本就是——” 话不等说完,他身旁的刘湛突然挥出一拳,正打在阿极炀后脖子上。只见阿极炀两眼一翻,就这么软倒下去,旁边的军士连忙扶住,才不至于狼狈坠地。 分卷阅读131 谢显挑眉看向刘湛。 “额?我做得不对吗?”这位名满天下,被视为国之栋梁的青年臣子,眨巴着眼睛,呆呆地看向谢显。 谢显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子术做得对。”他偏头望了眼阿极炀,默了默,道:“把他也带走吧,我和这位王子殿下还有些话要说。”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牵在手里的那双柔荑僵了僵。他偏首低头,然而姜银瓶只是低眉顺眼,没说一句话。一旁的刘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觑到被谢显牵着的姜银瓶,一张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上路吧。”谢显淡淡道。 姜银瓶被抱上一匹马,随后谢显也翻身上来。一行人便这般轻车熟路地往山下行去。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脑子里满是对于此情此景的疑惑,以及对局势变换的茫然。在这样的混乱中,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后背本该触到的高峰,已然平坦一片…… 一队兵马下了山,却并没有进城,而是从一个山头,又到了另一个山头,径直进了一处落在半山腰的庄子。姜银瓶听谢显解释说,这是刘湛在长宁城郊外的田庄,可以暂时给他们住,也算是他们现在的藏身之地。听到这话,姜银瓶才无比确定,这大理寺少卿和贵妃当真是早有勾结,暗中有来往。 她想起贵妃刚才说的,说他和刘湛是旧友,且刘湛也确实在这关键时刻出手相助,并对他礼遇有加。再联系之前刘湛在朝堂上对贵妃的口诛笔伐,贵妃对肃帝的冷淡态度…… 姜银瓶几乎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感人肺腑,却又狗血至极的故事。想那亲梅竹马被迫分离,少女被强抢入宫后,恼恨情郎的薄情放手,也憎恶帝王的霸道强权,故而不再在意世人的看法,嚣张恣睢,徒留一身骂名。那情郎也怨恨女子的无情,见她被君王视若珍宝,便生了嫉妒,当着天下人的面出言鄙薄羞辱。可谓曾经有多爱,就有多恨!多年后,两人相见,说清误会,冰释前嫌,旧情复燃,干柴烈火…… 妈呀,这是多么虐心的朝堂题材话本啊! 她于马上下来时,颇为复杂地看了贵妃和刘湛一眼。 谢显看到她那样的眼神,后颈子莫名一凉。咳了咳,道:“我们便暂居此处,这几日外头事多,万不要乱跑。” 姜银瓶抿着唇,不说话。 一旁的刘湛唤了一声,右舍的竹屋里便出来两个娉婷侍女,她们莲步轻移,走到三人面前,盈盈一福。 “未曾想到会有姜姑娘随行,便只带了两个婢女来。这二人都是曾贴身伺候我的,可以信任。这几日便让他们伺候二位,等我回府,再多派两人来。”刘湛道。 “不必了,二人足以。”谢显也对他回礼,却明显是以上位者的姿态。 这么看,倒不像是旧情人了。姜银瓶疑惑,一面又们的反应过来刚才刘湛叫自己什么。她疑惑的皱了皱眉,开口:“刘少卿,你不认识我了?” 一个女子,对男子说这样的话,是极其无礼的,然而姜银瓶却按捺不住了,这是因为刘湛此人,分明是在宫宴中见过自己的啊。他和贵妃有勾结,有旧交情就罢了,看到自己当不认识也无所谓,可怎么脱口而称自己“姜姑娘”呢?这人和她一样,也失忆了不成? 谢显知道她在想什么,冲刘湛抬了抬下巴,刘湛便忍着笑,道:“认识的。姜姑娘,您先随她们下去沐浴更衣,在下送些食物上来,可好?” 他刻意转移话题,显然不想谈论关于“丽妃”这个称号的问题。姜银瓶哑声,她虽然摸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她骨子里就是个不愿惹事,不愿在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搅和太深的,听到能洗热水澡,又能有吃的,便跟着那两个婢女下去了。 等洗完澡出来,那两名侍女又送上饭食。姜银瓶看几案只有一副碗筷,屋外也不见谢显的身影,狐疑地望了两眼院子。 其中一个侍女道:“姑娘不必等了,三公子和我家少卿在谈事情,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姜银瓶红了红脸,道:“误会了,我不是等你家少卿,我是想看贵妃娘娘在哪里,她不来用膳吗?”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突然噗嗤一笑,上前一步就要说话,却被另一个拉住。那年长一些的侍女颇似绿蝉,眉眼间都是沉稳谨慎,她转头对姜银瓶恭敬道:“贵妃也在和我家少卿说话,姜姑娘先吃吧。” 姜银瓶这才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把那一餐饭吃了。 这几日几经艰险,意外频发,她的神经几乎一直高度紧绷着。此时浴到热汤,吃到饭食,方知道是真的安全了。身体此般放松下来,便觉得有些疲惫,好似前两日的觉都是白睡了 分卷阅读132 。两个侍女把她扶到床上,放下帘子,伺候她睡下。她抓着被子,仍有些不放心:“贵妃娘娘回来了,便叫我一声。” 两个侍女憋着笑,点头应是。 不知睡了多久,姜银瓶是被人叫醒的。日间伺候她沐浴的那个侍女站在床边,躬身道:“贵妃娘娘有请,姜姑娘快些更衣过去吧。” 姜银瓶从床上爬起来,还不甚清醒,晕晕乎乎道:“这么晚了,贵妃娘娘见我做什么?” 侍女道:“奴婢不知,姜姑娘去了就知道。” 姜银瓶站起身来,盯着侍女给自己系腰上的带子,不满:“你为什么只叫我姜姑娘?为什么不叫贵妃‘谢姑娘’?” 那侍女一愣,眼中噙着笑意,嘴角却颤抖着,好似在憋笑。半晌,她道:“是。谢姑娘在庭中等您。姜姑娘,您快些过去吧。” 说完,那侍女便去取门边壁上的灯笼,拉开门,站在廊边等她。姜银瓶跨过门槛,跟在她身后,往所谓的庭中而去。 刘湛这庄园虽是设在山腰,但却雅致宽阔,听闻山下便是良田,山上又有温泉,便是这依山而建的竹院,也幽静曲折,分了好几个院落。姜银瓶踩着月色,穿廊而过,耳边只听到从山上引流而来的泉水咕噜噜冒着水泡,廊下的夏荷已露出尖角,蝉鸣阵阵,蛙声叠起,好不惬意。 侍女引她走到一处廊阶边,便停住了脚步,转身退到昏暗的柱子后。她的身影错开,姜银瓶便看清了庭院中的人影。在月色的笼罩下,那里清辉一片,海棠初绽,风拂暗香。一位公子墨发高束,玉冠澜衫,腰佩蹀躞,负手静立其下。 她恍惚,觉得在哪里看过这个身影。 “不是说娘娘找我吗?”她转过身,想询问刚才找自己过来的侍女,然而那黑暗中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银瓶。” 喑哑熟悉的声音传来,她惊讶地转过头,看向那海棠树下的身影。那里的红衣公子已经回过头来,去了云鬓珠钗,抛了繁琐曳地的长裙披帛,那人剑眉星目,腿长腰细,凤目薄唇,身姿挺拔。那人,仍皎皎如天上月,却不再柔媚似池中水。 “愣着做什么?过来。”他笑了笑,站在树下轻声道。 姜银瓶怔了怔,提着裙角,磨磨蹭蹭地向他走过去。她一边走,一边盯着他看,在走到他面前后,忽而掩唇,噗嗤一笑。 “娘娘,您做什么这幅打扮?” 她提起谢显的袖角,又伸手去摸他那比往昔妆容还要更显锐利的眉。果然,那眉粉都是黛粉画的。 “嫔妾以后也要扮成这样吗?是不是这样方便我们走动?可是嫔妾扮男子,定没有您扮的这么英俊潇洒,也不似您……”她喋喋不休,手在他鼻梁拂过,被谢显一把抓住。 她静默下来,双眼直直盯着他。 谢显望着她,眉头微蹙,半晌,他嘴唇动了动,然而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姜银瓶便笑着抢道:“嫔妾也去找这么一件来穿吧,嫔妾还没有扮过男子呢……” “银瓶。”谢显打断她。 姜银瓶用力抽了抽手,没有抽动。她低着头,咬唇,眼神有些忐忑。 谢显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低叹一声,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即便,才终于吐出:“我……我其实,本就是男子。” 他说完这一句,却不见姜银瓶有什么反应。她低着头,手紧紧抓着裙子,良久,抬头灿烂一笑,语气故作轻松:“娘娘又在逗嫔妾!” 谢显微怔:“此言为真,不敢欺瞒。” 他见她仓皇,眼中满是怀疑,急声:“银瓶,我之前扮作女子,是赵玥逼迫,其实我本是谢家三郎,我……” “我不信!”姜银瓶猛地大吼一声,挣扎着退后一步。 这一声太过委屈,太过凄怆,把谢显喝住。片刻,他脸色蓦地一沉,疾步逼上前,右手一抬,便是撕开自己澜衫衣襟,那扣绊落在地上,哒哒一声,蹦到水中。衣襟耷拉下一片,里头的白色单衣也被扯乱,露出一根锁骨,及锁骨下如玉一般的细腻肌肤。他拉过她的手,不顾她的拒绝和挣扎,一把将她的手拉着探怀中,按向胸膛—— 手掌之下,肌肤冰凉,然而那精瘦的身躯无一丝累赘丰腴,只有结实而坚硬的肌肉。姜银瓶红着的眼眶终于忍不住,坠下两滴晶莹的泪珠。 “银瓶,我的确是男子。你不是一直介怀我是女儿身,害怕世俗目光吗?如今我……” “你骗我,你骗我的!这是假的!”姜银瓶猛地把手抽回来,她脸上惊惧茫然混杂,在看到谢显还在朝她一步步逼近后,她突然咬 分卷阅读133 唇,朝那俊秀的脸上扇去一巴掌—— “啪!” 谢显脚步停住,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几乎难以置信,抬手捂着脸颊,而那个打了自己的人,早已经转身,提着裙子往庭院之外跑去。 海棠花依旧随风而落,月色被乌云遮蔽,夏夜寂寂,远山传来不知谁的笛鸣。良久,刘湛从廊边转出来,站在台阶上沉默不语。 “为什么会这样?”谢显仍捂着脸,讷讷自语。他不明白,她一直纠结的事情消解了,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何反而勃然大怒,难道…… 谢显脸色一变,那双淡然的碧眸里第一次浮上一丝恐慌——莫非姜银瓶当真喜欢上女子了?! 在旁边目睹谢显脸色变化刘湛咳了咳,走下台阶,叹气:“三公子,若我是丽……是姜姑娘,恐也会赏你这一巴掌啊。” 谢显转头,脸色有些阴郁,还有些憋闷。他盯着刘湛,沉声:“为何?” 刘湛苦笑:“三公子啊三公子,你用女儿之姿挑逗勾丨引了人家,叫人家以为自己改变了对于男女的喜好,虽然其中有你们早就互生情愫的关系,可姜姑娘毕竟失忆了,她自己恐怕意识不到的这一点,她只会觉得,自己是真的被一个女子吸引了。她是如何说服自己接受您的,这其中的痛苦纠结,恐怕谁都难以想象。依子术只见,这女子能与您走到这一步,心中定是纠结了许久,徘徊了许久,甚至自我厌弃了许久。如今,她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喜欢上一个女子的现实,您却出来轻描淡写的告诉人家——您其实是个男人……” 刘湛摸摸鼻子,小心翼翼:“三公子,说您不是玩弄别人,这世间恐怕无人相信啊。” …… 第62章 第 62 章 刘湛意味深长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独留谢显一人站在海棠树下,暮色深沉,脸色略有些难看。 他站了许久,倏尔转身,沉重地朝卧寝走去。屋内,那套缀着琳琅珠宝,绣着姹紫嫣红的女子衫裙还挂在架上,便是那取下的项带,珠钗,也依旧在妆台上整齐码放着。他走过去,伸手在上面一一拂过。碧眸颤了颤,缓缓闭上眼,忽然,他咬牙将那衫裙一把扯下。 深夜,院子里只有两盏灯笼仍燃着火光,孤单飘摇着。他走到屋前,脚步不由顿了顿,心中有些忐忑。忽然间,里头的灯光倏地灭了,透过门纱,里头的单薄人影惊惶地窜回床上,显然是看到他的到来,刻意灭了灯火。 已是避如蛇蝎了么。 得见如此,谢显冷冷一笑,脚下也不再停留,上前几步,用力推开房门。 姜银瓶坐在床上,双手抱膝,听到声音,肩膀缩了缩,又怯又恨地抬起头来。她目光愤怒,还有泪痕未消,在昏暗的角落里缩成一团的模样,像个担惊受怕的小鹌鹑。谢显提步走过去,腰上的玉佩和璎珞随着他的步子相互碰撞,声音本该悦耳悠扬,然而在此刻听来,却透露出一丝诡谲森寒。 而随着他走近,姜银瓶的眼神便越发明亮。她注意到,他穿的是女子裳服。 谢显站在床边,居高临下望着她,目色幽幽,神色难辨。姜银瓶在看到他这幅打扮时就笑了,一把扑到他怀中,扯着他袖子埋怨哭道:“就知道,就知道你是骗我的!你为什么要骗我这个呢?一点儿也不好玩!” 姜银瓶放低声音:“便是着烽烟乱世,也总有我们容身之地的。我都想好了,若是世人真的看不起你我,我们便隐居山林,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娘娘,你不需要那样,真的不需要……” 她被人握住肩膀,慢慢从怀里带出来。仰头,谢显微微俯首,眼眸幽深。 黑暗和光明交织,院外的灯火和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请的阴影,他仍旧美如天仙,可有什么东西,就是变了。姜银瓶怔忪盯着他,突然,腰上一紧,面前的人俯身下来,将她按在了床榻之上。 月色旖旎,她仰躺在榻上,还睁着一双无辜而略带惊慌的眼睛。谢显跨坐在她身上,喉咙发紧,却又觉得无奈而可笑。 “……娘娘?”姜银瓶抵着他胸膛,红了脸,艾艾不敢看他。 谢显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已是染上情丨欲。他垂眸,纤长的指节轻柔而极具挑逗意味的点在她手臂上,那柔润的指腹顺着手臂,缓缓摩挲,直至落在她的掌心,五指从缝隙深入,握实,紧紧相扣。在姜银瓶愣怔之际,他已垂下头。“铃叮”一声,是他云鬓上步摇因他的动作,而撞击轻响。 他盯着她,那双眼睛犹如深潭,引人遐想,动人心魄。 “帮我取下来。”清冷喑哑的声音,仿佛在刻意的勾引着面前的 分卷阅读134 人,让人不知不觉深入他早已埋伏下的陷阱。 而姜银瓶确然深陷在这潭水之中了,她目光茫然,抬起一手,乖巧温顺地拈在那步摇花托上,轻轻往外一拔,一缕青丝便倾泻下来,全落在她颈上。 “还有。”不等她反应,谢显握住她的手背,将她的手移到另一只珠钗上,姜银瓶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再次拔出珠钗。一缕挽上的乌发,再次落下,披在了他的后背。接下来,他便一直如此,贴着她的手背,引着她的手在云鬓上辗转,拔下一根一根珠钗步摇,直至云鬓散开,满头青丝全数披下。 每当她解开一缕发,他便眉目微颤,下颚紧绷,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然片刻,他又会睁开眼,强势地拉着她的手去往另一处地方。她痴迷地盯着面前妖孽一样的美人,恍惚觉得自己是个被诱惑到洞府里面的赶考书生,正在抛却前程,与之堕落。 谢显看她始终目光痴呆,手中的温度也越来越热,他忽而一笑,握着她的掌心,抵到唇边,媚眼如丝,诱惑至极地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啊!”姜银瓶低呼一声,像是触到火炭,连忙把手抽回来。然而她整个人都被谢显压在身下,哪有可以逃离的地方。他轻笑一声,俯下身,鼻尖贴在她颈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上,让她面红耳赤,浑身无力,几乎失了魂。 “银瓶,你总要认清楚的。” 谢显淡淡说了一句,挑开她的衣襟,将一个冰凉的吻落下。 “娘娘!”她低呼一声,但那声音很快被唇堵住。惊恐无措间,她感到有什么灼热滚烫的东西抵在腿间。她瞪大了眼睛,一动也不敢动,红了眼眶,颤巍巍:“娘娘,那是什么……?” 谢显咬着她的唇,轻声:“银瓶说呢?” 他叹口气,在姜银瓶反抗前按住她的双手:“你喜欢我穿这身衣服吗?你喜欢我戴着那些东西吗?银瓶,你当真,希望我是个女人吗?” “你若希望,我便永远以这幅姿态出现在你面前。你真的希望吗?” 姜银瓶怔住,泪眼朦胧中,她半睁着眼,仰望那俯首而视的男人。 谢显低头,指腹拂过她的脸颊,摸到一片湿濡,他心蓦地一疼,彷如刀割一般。黑暗中他,闭上了眼,淡声:“你恨我是应该的,便是我自己,也憎恶着这样的自己。” 他目光迷离,轻缓淡漠:“这些年,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把自己当做一个女人来看。我学习女人的音容笑貌,模仿女人的体态步伐。赵玥辱我下贱,他派来的下人面上惧怕,可内心也对我不耻,将我视作赵玥的玩物。” 姜银瓶愣住了,咬着下唇,静静听着。 “你生在江南,大抵没有听说过谢显这个名字。我出身名门,父亲是前梁丞相,母亲贵为帝姬,谢氏满门,三代家主皆为梁相,尽忠梁室。可是赵氏起兵,家族破灭,一夕之间,我失去了所有亲人,为了让我想保护的人活下去,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我只能这么做。” “这世间大抵没有人会想到,从前的长宁才子,世家风流的表率,竟然会做出这样一幅打扮,活在那仇敌的后宫之中。我不是没想过死,若是我死了,这份日夜焚我心神的屈辱也就跟着去了。可我知道,若是我死了,我的朋友会死,我的身份亦会被赵玥暴露。而当初那些为我的死而做出诗赋的文人,在知道我改换身份,这般苟延残喘后,他们并不会同情我,怜悯我,相反,他们只会感到被欺骗,被戏弄,因我活着,他们便会蒙羞。届时,我会成为最不该活在这世上的多余之人,生我养我的父母,会在死后仍背负污名。” 说到这里,他声音有些激动,为了抑制这不安,他闭了闭眼,平复心境。 半晌,他重新睁开眼,接着道:“银瓶,你恼我欺骗了你,可你何尝知道,我有多厌恶这套衫裙?” 姜银瓶看着他,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推着他的肩膀,哀声祈求一般:“你让我想想……” 听到这话,谢显眸光一暗,眉眼间的温情瞬间散去。他蓦地愤怒,但却分不清到底是怨恨她的抗拒,还是因为自我厌恶。她抵在自己胸膛上的手那般细腻,然而她的眼睛,她的唇,都在显示出对他的拒绝。 姜银瓶正混沌,下巴一痛,是他捏住了她,强逼着她正过头来。看到面前突然变脸的谢显,她猛地一怔,唇瓣被人咬住。姜银瓶慌了神,正要挣扎,却听见一阵细微的呜咽声:“你嫌弃我,你恶心我了?你也想离开我了?不准,我不准!” 他搂住她的腰,“撕拉”一身扯下她的衣裙,赤红了双眼,恶狠狠:“世人都瞧我不起,你也瞧我不起,我已如此自轻自贱,又何苦把你视若珍宝?既如此,你便来陪我吧!” 分卷阅读135 低沉一声,姜银瓶觉得彻骨疼痛。 窗外月色正浓,夏蝉仍未停歇。直棂上洒下的光辉在纱帘上摇晃,又被人的痛苦□□搅碎,不得宁静。 痛苦和愉悦交织间,她感到脸颊上一片湿濡,伸手去摸,却并不是自己的眼泪。她睁开眼,看到他闭着眼,眉目间狠戾一片,却又痛苦至极。他俯下身来,按着她后脑压向颈脖,贴在她耳边,沙哑逼问:“我是男人还是女人?” 姜银瓶傻傻的,艾艾:“女……女……男、男儿……” “男人还是女人?你来告诉我,回答我!”他又是厉声一喝。 姜银瓶一痛,揪住他脑后的头发,大喊:“男人,男人!你是男人!” 谢显猛地垂首,沉寂的双眸中似有火焰燃烧。随着她的大喊,他猛地紧绷,姜银瓶也忽的紧紧闭眼。在她尚未醒过神来时,身子被人一翻,冰凉的发再次垂下来,扫在她脸颊上。 …… 一夜如此,谢显仿佛不知疲倦。每每情动之时,他都要贴在她耳边,逼问一般询问那个问题,似乎只有在她口中,才能听到让他满意的答案。 那一轮银月缓缓落下,昏沉中,他终于伏在她身上,昏昏睡去,而姜银瓶抱着他的头,还低低喘着气。素色的床帐上,飞过一只粉蛾,眨眼便不见了,然而她盯着它飞过的痕迹,恍惚却看到了一间华丽的宫室穹顶。那穹顶之上,同样垂着一帘纱帐,帐下,同样有一对缠绵男女,女子面色入春,男子眉目如画…… 是他,原来是他! 蓦地,她眼神睁大,脑子里那模糊而混沌的记忆,在这一刻如洪流开闸,猛地倾泻而来—— 第63章 第 63 章 三年之前,姜家老宅。 屋内,姜银瓶低垂脑袋坐在拔步床上玩自己的手指,纱幔后头便是一排菱花窗,窗外小雨淅沥,屋檐落水声之外,还传来一阵男女争执之声。 “是老爷和夫人,似乎在为小姐您进宫之事争吵呢。”丫鬟小声道。 姜银瓶不说话,仍旧兀自绞着手指头,半晌,房间的门被推开,母亲冲进来抱着她,面色欣喜激动:“我早说了这孩子是好命的,菩萨都眷顾着呢!如今刚及笄便被圣上看重,日后还得了?” 姜银瓶低着头,任由母亲拨开她额发,捧着她的脸左右细看。 “当真越看越是有福相的。瓶儿啊,你以后进了宫,可要多为你爹和你弟弟谋划,给他们弄个一官半职来做做。咱们家以后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了,往昔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三姑六婆,哼……” 母亲冷哼了一声,满脸的得意。屋外,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站在门边,愁闷:“这新帝登基不过一年,局势尚未稳定,把银瓶送进宫,到底是好是坏,谁都说不清。况我大梁子民,却要送女……” 母亲转脸大喝:“什么大梁不大梁?现在已是大端了!你这假书生,功名功名考不上,举荐也没人愿意,如今好不容易能和朝廷扯上关系,你如为何还推三阻四?难道你还想一辈子开个小米铺行商不成?我看你就是看不得咱们家好!” 姜父追寻了小半生功名,然乱世之中,战火纷飞,他便是有文人之心,也无文人之力。何况他生性中庸,能靠买米走到今天,支撑起偌大门楣,已是不容易。大抵是想到这里,姜母放低了声音,揽着女儿肩膀道:“若能进宫,那便是皇室中人,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不比在小地方找个寒门,亦或去当人家官老爷的贵妾强得多?” 姜父不语,他看了一眼只低着头玩手指,闷不吭声的姜银瓶,低叹一声,转身,脚步沉重的走了。 几日过后,姜银瓶被塞入一顶软轿,渡江过山,在一月之后,进入了威严华贵的宫城。 她在刚入宫时,是经过嬷嬷专门教导的,包括礼仪规矩,坐卧行立,甚至还有如何伺候取悦皇帝等。她听得很认真,也逐渐学到了一些在后宫中的生存之道,然而,肃帝却好似将她彻底遗忘了,自从进宫之后,便从来没有来见过她。 事实上,她自己都不太记得清肃帝长什么样,毕竟他们只在姑苏穿城而过的河道上远远看过那么一眼,彼时她还那么狼狈。 慢慢的,她在宫中也混熟了,知道了一些传闻,比如肃帝从来不宠幸任何一个嫔妃,就算偶尔留宿,也只是忙着处理公务,亦或自己独睡。她听说,曾经有一个妃嫔很得肃帝喜爱,自以为与众不同,便不顾劝阻,在肃帝喝醉之时,偷偷爬上他的寝榻。肃帝半梦半醒间,发现此女伏在自己身上,一时勃然大怒,抽下壁上的宝剑,当场割断了那个美人的头颅,将她的身体扔出宫外去喂狗,还下令处置了其三代 分卷阅读136 族人。 肃帝不喜女色亲近,却并非不喜女色。他后宫有各式各样的女子,每一个都娇艳如花,但每一个,都不曾与肃帝有过肌肤之亲。然而不和女人亲近,便不能孕育皇子皇孙,这对一个王朝来说可以说是致命的打击。好在,有谢贵妃的存在。 所有人都说,肃帝之所以不碰别的女人,是因为他心中痴恋一人,其他女子不过是为了敷衍大臣的障眼法,只有那名女子,才是他心中的唯一。 然而这个女人,恃宠而骄,残暴狠戾,在后宫中飞扬跋扈不说,更妄图染指朝堂。好几个向肃帝忠心劝谏的臣子,都因为得罪了谢贵妃,或是单纯因为谢贵妃不喜欢,而被吹毛求疵找到错处,被肃帝贬谪到别的地方。谢贵妃的名声越来越大,妖妃的名号也越来越响。 面对这样的人,姜银瓶本该敬而远之的,然而,那日阴雨绵绵吗,却不知为何,乱了心弦。 转过花圃,她脚步顿住。 芙蓉园的花墙下,绯衣美人跪在地上,雨水打湿了她的绸缎般的黑发,杂乱的发丝贴在脸颊边,雨珠儿顺腮滑落,淌过修长颈脖,隐于衣襟之间。 大抵是听到脚步声,那美人微微偏头,抬起眼眸,晶莹的水滴从卷翘的睫毛上滴下,碧蓝的双眼空灵寂静,摄人心魄。 姜银瓶捂着胸口,被那凄然绝美的画面震得往后退了一步。绿蝉在身后道:“丽嫔,咱们还是快走吧。淑妃娘娘还等着咱们呢。” 姜银瓶恍然回神,带着绿蝉匆匆离去,只是走了几步他,她忍不住回头。那美人还跪在花墙下,背脊挺直,眼眸低垂,有种被蹂丨躏摧残后的艳丽之美。 “贵妃娘娘……为什么跪在这里?”她忍不住问。 绿蝉道:“许是被圣上罚了,这在宫中并不奇怪。贵妃和圣上总是发生争执,圣上不开心时,便会罚贵妃跪上几个时辰,等气消了,赏赐些奇珍异宝便是。以后丽嫔若是遇到,只当没看见,千万不要搅和进去。” 姜银瓶不是很懂这其中的道理,若是真的心中唯一,又怎么舍得让她在这里经受风吹雨打?她迷迷糊糊,跟着绿蝉离开。 这一去便是半日,长宁夏日潮湿,雨水足,没想到直到她返回时,那娇艳凄美的贵妃还跪在花墙下。姜银瓶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怕是已经跪了三个多时辰,再跪下去,天都要黑了。 她望着那摇摇晃晃,却还坚持挺直背脊的身影,脑子里便回想起许久之前,她泡在水中,抬头仰望时,那身着华服的一男一女。彼时,这位贵妃娘娘冷艳高贵的双眸在她身上轻扫一眼,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一个“死”字。 就好像她是个没有生命,没有感知的物件。 想到这里,姜银瓶微微有些气闷,提步要走,然而走了几步,耳边听到那大滴大滴的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她又不禁停住了。 若是能在这个时候出手相助,自己也算是给了她半分恩惠吧?宫里的人都想讨好贵妃,她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她拿过绿蝉夹在腋下的另一把伞,走到跪在地上的人身旁,小心翼翼地把伞放在旁边。那人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她根本不存在,姜银瓶也不在意,放下绢伞便转身走开,在绿蝉铁青的脸色中匆匆离去。 半夜,姜银瓶派人去芙蓉园转一圈,回来的宫人手捧一把伞,说去的时候贵妃已经被接走了,只有一把伞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姜银瓶没说什么,只叫人把伞收起来。 这是她与贵妃的第一次接触,在那之后,两人许久不曾有过来往。 直到肃帝在芙蓉园中设宴,却在中途遭遇刺杀,坐在肃帝身侧內侍和宫妃们四散奔逃,姜银瓶也躲到了一簇灌木之后。心神不宁间,她听到灌木后传来两个人的交谈声,其中内容,正是今晚的刺杀行动,更令她惊讶的是,有一个声音,还是如此的耳熟。 她躲在灌木丛中,都不需要费力,便可以透过枝桠看到不远处树下的两个人。一人黑衣蒙面,一人却是锦绣华服,琳琅满身——正是贵妃娘娘! 惊诧间,她不小心碰到一旁的枝桠,那轻微的声响惊动了对面的两人。杀手立即面露警惕,提着刀往她所在的方向走过来,然而突然,她手边跳出一只小猫,在那寒光冷刃下喵呜一声后,便摇着尾巴跑走了。 “一只猫而已,不必紧张。你快走,别让人看到。”贵妃淡淡的声音响起。 那黑衣杀手答了一声,飞檐走壁离去。姜银瓶还是躲在灌木丛中,屏息凝神,半晌,她听见贵妃的脚步声也逐渐离去,这才敢从草丛中爬出来。 被內侍找到带回宫宴时,她方知道金吾卫捉到了几名杀手,然而那几人当场自尽,什么线索 分卷阅读137 都没留下。肃帝大怒,处置了一批守卫皇宫的将士,意兴阑珊地撤了宴。姜银瓶被绿蝉扶回云潇宫,到夜里就寝梳妆之时,绿蝉数着她的簪子,突然道:“娘娘,您的那只岁寒三友银簪怎的不见了?” 姜银瓶摸了摸发鬓,不在意道:“许是今日太过仓皇,掉了。”说完,她蓦地一怔,想起躲在灌木丛里时,自己头发好像勾到过什么,顿时面露恍惚。 希望,不要被那个人捡到得好。 然而她的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翌日,众妃聚在芙蓉园中,都在为昨日的经历而感到后怕,谈到惊险处时,有人禀报贵妃的轿辇正在往这个方向来。在场诸人都是皇后党,最怕和贵妃打交道,当即便散了。 姜银瓶也要走,但刚走几步,就被人叫住,说是贵妃传召。她忐忑不安地走过去,看见那丽人坐在轿辇上,容颜疏离冷漠,一点也没有那日在雨中见过的狼狈之相,并且,姜银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在姑苏河道里的时候,她是那么渺小,只能卑微地仰望着高高在上的贵妇人。 她畏惧,行礼之后不肯抬头,便感到贵妃从轿辇上俯下身。眼眸中,贵妃袖子一翻,一根镂空雕刻着岁寒三友的银簪正握在手中。姜银瓶浑身一震,脸色青白交替,冷汗渗出。贵妃将那银簪亲昵而温柔地簪到她头上,贴在她耳畔,轻声:“好自为之。” 说完,贵妃的轿辇便与她擦身而过。姜银瓶颓然坐倒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颈脖,她居然没死!贵妃拿到她的簪子,分明是知道她偷听到了她与那黑衣人的谈话,可居然没有杀死自己? …… 就在这浑浑噩噩,担心自己随时会被贵妃索命的日子中,时间缓缓过去了。第二年夏天,肃帝好像才想起有她这么个人,莫名将她升为妃位,并且偶尔让她伴驾身侧。 那时鹤院刚建好,肃帝最喜在其中游玩,闲暇时,更会召集嫔妃,作魏晋名士的打扮,领着画师乐伶游乐其中。这一日,正是姜银瓶侍奉左右。她坐在池边抚琴,忽听耳边杯盏落水,池面涤荡,抬头时,先前坐在肃帝身旁的贵妃已经被肃帝一掌掀翻。众人大惊失色,皆跪伏在地,唯有贵妃,被肃帝揪着头发,从地上提起来。因为吃痛,贵妃似乎低呼了一声,肃帝听了,哈哈大笑。他逼迫贵妃扬起颈脖,与他四目相对,在赤红的双目中,那两人只见的气氛竟是剑拔弩张,谁也不让谁。 “你这贱人,若非是你,朕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只听肃帝怒吼完这一句,往贵妃脸上唾了一口,随后手一甩,把那往昔如云上之人的贵妃娘娘扔到了一边,扬长而去。 整个鹤院的人,大半都追随着肃帝而去,只留下几人仍旧跪在原地瑟瑟发抖,不知怎么办是好。半晌,院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內侍腕上搭着拂尘,疾步走到贵妃身边,小声道:“皇后娘娘有令,命各宫妃嫔落霞台一聚。”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情去看风景?姜银瓶打量了一眼倒在地上,眼中沉沉如雾的贵妃。果然,贵妃娘娘垂眸,淡声直白地拒绝:“不去。” 那內侍尴尬地笑了笑,道:“两位娘娘可莫要为难咱家,这次的宴会乃是为了商讨圣上的生辰之礼,各宫嫔妃都必须去的。贵妃娘娘还是收拾一下,赶紧过去吧……” 那人刚说完话,贵妃便抬起了眸,眼中凌厉之色,直把人逼退好几步。姜银瓶见众人惶惶,默了默,忽然小声道:“公公先回去吧,我与贵妃娘娘稍后便来。” 贵妃转头,目光冰冷地看向她。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爬上来存稿啦!情人节快乐啊~ 当然其实天天都要快乐才对! 第64章 第 64 章 那眼中满满的厌烦和憎恶,姜银瓶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将脖子往后缩了缩。內侍听到这一句后,在两人间看了一圈,当真欢欢喜喜去了。姜银瓶方才开始后悔,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怎么就替她应承下来了呢? 许久以后,姜银瓶回想了一下今日的情景,对枕在自己腿上的美人儿感叹道:“必是我见惯了娘娘风姿绰约,光华万丈,猛一见到那般凄凉无助的表情,便忍不住心生怜惜。” 那美人儿将她的手按在胸膛,喑哑低笑,十分愉悦。 彼时,姜银瓶却是再后 分卷阅读138 悔都没用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叫人把妆奁拿来。走到贵妃身边,她缓缓蹲下,声音怯懦:“娘娘……嫔妾为您上妆,遮盖一下伤痕吧。” 她不敢看贵妃现在的脸色,但面前的人没有动静,便当时默许了吧。于是她战战兢兢地捧着贵妃的脸,战战兢兢地用妆奁里的胭脂水粉,将贵妃脸上那红色的巴掌印掩去,又战战兢兢用木梳将贵妃散落的发重新挽上。 在场的奴仆都惊异于贵妃的沉默,但他们不敢揣测和打量贵妃的脸色,只能匍匐在地。偶有大胆者,会将目光投向池水,只见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影着两抹娴静优美的倩影,赏心悦目。 之后,两人一同去了落霞台,贵妃竟然也一路都乖乖的,不但没有发脾气,还在皇后面前表现良好。姜银瓶觉得,自己必然是逃过一劫了,起码,贵妃不会因为姜银瓶一而再再而三的看到她狼狈的样子,而对她有所不利。 时间一转,便是那个肃帝夜遭行刺的日子。 姜银瓶也是在那一晚,知道了原来贵妃,并不是“贵妃”。 ——他是男人啊! 那段时间肃帝不知发了什么疯,开始以赏赐仙丹为名,让宫妃为他试药。 姜银瓶日间吃了一颗药丸,到了夜晚,便觉得浑身火热,好似有什么东西一直从下腹往上窜,难受至极。 贵妃出现在她的寝殿之中,还一身宦官的打扮,这叫她慌了神,然还未等她叫出声,他便抱着她一滚,挤到了床上。被人捂住了嘴,并且因为两人身躯紧贴,有种奇怪的氛围渐渐弥漫开。 她看到了他颈上的喉结,感受到他不似平日高耸的胸脯,最主要的是,在自己小腹上,好似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存在。 虽然她尚未经人事,但在进宫初期,嬷嬷们也是有专门教导过男女之事的,更何况她还和寇宝儿阅览过这么多的风月话本呢…… 姜银瓶懵了,她觉得自己窥破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她想她知道肃帝为什么不亲近女色,为什么对所有的女人都不感兴趣了,也明白为什么贵妃明明如此得宠,却还要密谋刺杀了。 这他妈,是一出强抢民男,逼丨男为妃,男不愿意,便奋起反抗的戏码啊! 姜银瓶脑补完这些,便有些忧伤。想她刚被肃帝带进宫时,也不是没有过小心思,便是没有三媒六聘,可怎么也算是嫁人,她那时,也是期许过佳偶的。谁知,原来对方根本不喜欢女子,她和这后宫所有人,不过是人家闲情逸趣之外的摆设,拿来忽悠天下人的幌子。 委屈间,身上的人动了,他俯下身来,明明是恶狠狠的声音,此刻却因为药效而带上一丝情丨欲:“保我,你可不死。” 姜银瓶愣了愣,门外已经传来金吾卫的脚步声。 她衡量了一下这位假贵妃的话,觉得为今之计,也只有相信他一回了。于是,她帮着他掩盖行踪,骗走了金吾卫,却没想到,在把那帮人赶走后,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贵妃也服用了那丹丸。 那一晚过后,贵妃果然按照他的承诺,没有动姜银瓶一根头发。只是,有什么东西,已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 比如,每次肃帝召见姜银瓶,贵妃娘娘都会及时赶到,然后用各种方法,把她从肃帝眼皮子底下赶出去;比如,每次姜银瓶和皇后党的妃嫔走得近了些,贵妃都要阴测测地出现在某个角落,目带警告地盯着她;再比如,每次姜银瓶在宴会上弹琴,受到肃帝和众多妃嫔的夸赞时,贵妃都要冷言冷语讥讽几番,好像不把她说成个废物就不甘心。 时间久了,众人都觉得这丽妃是得罪了贵妃娘娘,所以贵妃才会对她处处打压。在后宫诸人眼里,丽妃也成了掀不起风浪,得不到皇帝宠爱,便是会点琴技,也不过尔尔的平凡之辈了。 然而谁都不知道,在那早春的梨花枝桠下,她们又恨又怕的贵妃娘娘,正将她们口中的小可怜压在墙上,冷着一张脸,撒娇发脾气。 被困在他身前的姜银瓶十分无奈,她伸手推了推,面前的人却纹丝不动,反而还用那沙哑靡软的声音,委屈撒娇:“你躲着我。” 姜银瓶哭笑不得,只得哄:“娘娘呀,方才可是您在殿上将嫔妾说得一文不值,‘无盐之女,德才有亏,不配和您一般得圣上赏赐的金钗’,这些话,您都忘了?既然嫔妾无才无德,又长得丑陋,又何必在您眼前碍您的眼呢?” 她作势要走,腰上一紧,却是贵妃紧紧搂着她,不让她走。 “娘娘!”她羞恼低呼。 对方浑不在意她的推拒,只道:“我又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你拿他的赏赐。” 分卷阅读139 姜银瓶咬唇,恼怒地瞪他一眼:“他是帝王,他要赏我,我还能拒绝?” “知道你拒绝不了,所以本宫不是帮你拒绝了吗?”他目光狡黠,微微一笑,见她还面有怒色,他干脆低下头来,在她鼻尖浅浅一吻:“我不管,别的男人给的东西,你就是不许戴!” 这般霸道,好似她真的成了他的囊中物。 姜银瓶羞红了脸,推他:“所以你就羞辱我,让所有人都排挤我!” 听到她的愤怒责骂,他却厚颜无耻地笑了笑,在无人的角落拥住她,偷偷亲吻她的唇瓣,温柔安抚这只龇牙咧嘴的小猫。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若想活下去,就必须属于我。这是说好的。” “谁跟你说好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忘记了。” “骗子,你又想占我便宜!” “嘘,小声点,墙外有人……” …… 时间渐渐过去,贵妃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妃,丽妃也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丽妃,直到一天,杨珩因为私下联络外臣,而惹得肃帝大发雷霆。听闻那一次,这位前朝皇子几乎性命不保,肃帝赏赐的鸩酒都已经送到了东流院,然而不等杨珩饮下,贵妃娘娘便匆匆赶到,不知又在肃帝面前用了什么手段,竟让肃帝放弃了毒杀杨珩的想法。后来,杨珩幸免于难,贵妃却莫名背上了卖官卖爵的罪名,被肃帝送去宫外的悬空寺,过了三个月才命人接回来。 贵妃从悬空寺回来时,整个人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了,那本就高挑的身材,看着更加像一根竹竿。好在肃帝这人反复无常,在之前大发雷霆后,对贵妃变得越加宠爱,几乎可以到了贵妃要什么,便给什么的地步。 姜银瓶也是在后来才知道,大抵从这个时候起,肃帝就已经完全将他当做谢观仙了。 在贵妃回宫一个月后,姜银瓶再次见到贵妃,太液池边,两人相顾无言,沉默以对。 良久良久,还是姜银瓶先忍受不住,冲上前去,厉声问:“你为什么会扮成这样留在宫中,圣上又为什么对你喜怒无常,你和圣上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和那个景陵王又到底在谋划着什么事情?你的这些秘密还要瞒我多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 她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担惊受怕,随时都在猜疑中得过且过的日子了。贵妃和圣上无情,也和圣上没有一点逾越,这一点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她也不蠢,这么些时日,她或多或少察觉到,肃帝身子之所以一天比一天差,和他服用的那些仙丹脱不了干系,而那些仙丹,和贵妃又脱不了干系。 那两人是敌非友,绝不可能在一起。 贵妃却打定了主意,无论她怎么问,都不愿意吐出一个字。姜银瓶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既如此,那嫔妾与娘娘便不用再来往了。日后相见,只当是陌路罢。” 说罢,她提步欲走,却没看到贵妃骤变的脸色,和猛然突出的双眸。她手臂被人拽住,一道冷冽的声音在耳边低吼:“你敢!” 她大怒:“我怎么不敢!你什么都瞒着我,要是哪天你死了,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笑不可笑?与其这样偷偷摸摸的下去,还不如分开的好!” 贵妃不允,抓着她就是不让她走,然而姜银瓶是真的冷了心。太液池边寂静无人,两人的挣扎吵闹也被那堤岸上的绿柳吞没,姜银瓶被他拉扯得恼怒烦躁,忽然心一横,低头便在他手上一咬,贵妃吃痛松手,她却感到脚下一滑,身子直直往后栽去。 “噗通”一声,水波漫过视线,一如当初在姑苏的河道。 她在失去意识前,看到一抹亮丽的身影跳下水中,急急地朝她游来。与此同时,耳边听到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 “不好啦!快来人啊!贵妃娘娘和丽妃娘娘落水啦——” 窒息涌来,她缓缓闭上了眼。 …… 别庄内。 清晨,谢显醒过来,感觉到身旁的温软,他忽地红了耳根。然而他这人向来脸皮厚,便是害臊,脸上也总是波澜不惊的。 他低下头,枕上的人果然已经醒了,却还呆愣愣的模样,望着床顶一言不发。 定是被自己昨夜吓到了。 他有些心疼,抬起身子,在她额上印上一个吻。 这时,枕上的人才渐渐回过神来,那双没有焦距的双眼望了过来,在他脸上逡巡了两圈。良久,她的表情变化了,谢显勾唇,正亲昵地喊出一声:“银——” “啪!” 分卷阅读140 他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震惊地看着她。 而姜银瓶,眯眼看着谢显,阴沉着一张小脸,磨牙:“贵妃娘娘,原来当初你真的站在船上,赌我会死啊。” 第65章 第 65 章 谢显怎么也没想到,姜银瓶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回忆起来前尘往事。他解释半天,姜银瓶却只用一片背影对着他,此时听得屋外有人在唤,不得已间,他只能起身。 离开前,谢显俯在床边,抚着姜银瓶的胳膊还想说两句,然姜银瓶完全不理他,只踌躇片刻,外头催促又起,他只得转身离开。 等人走了,姜银瓶从床上爬起来,昨日那引路的侍女从门外走进来,望见她红红的眼眶,讶了一讶:“姜姑娘,您怎么哭了?” 姜银瓶撇过头,低声:“没什么。” 梳妆时,她想到这侍女昨日古怪的神色,心道:这两人一定早就知道谢显是男儿身,我昨日说那些话,她们肯定是觉得好笑了。又想,原来连宫外的侍女都知道他的身份,而自己为他侍疾,被他轻薄,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可这些人又是怎么知道谢显身份的呢?她忍不住问出来。那侍女正给她梳头,闻言,轻轻一笑,道:“姑娘多虑了,奴婢也是在被我家公子送来此地之后,才知道三公子便是那位谢贵妃的。不过,奴婢多年以前确有见过三公子呢。” 姜银瓶望着镜中看起来二十上下的侍女,明白过来,她说的应是前梁的时候。谢显说他和刘湛是旧友,想来,他们也是年少的时候就认识了。 “谢三公子那时候,可是名满长宁呢,在世家大族里,没有哪家的闺秀不想嫁他。”侍女说起这事,脸颊微红,语气竟有些怀念。 姜银瓶:“哦,他这么厉害?” 侍女轻笑:“姑娘不是长宁人吧?那时候,谢三公子的风光可说是一时无两,年纪轻轻,便被各家名士奉为座上宾。奴婢那时还听过一件逸闻,说谢三公子与一群郎君赊酒喝,在酒铺里留下一张欠条,过了几日,有一先生登门,以百两购得那张欠条。那掌柜的先前不识其中原因,后来知道那欠条是谢三公子所写,而谢三公子的字,在当时已是千金难求,那掌柜的当场捶胸大哭,懊悔不已,从此便闭门谢客了。” 姜银瓶呆住,她也不是完全没听过“杨谢仙才”的名号,只是年她毕竟不是京人,未曾见过他纵横恣意的少年时代,也终究是不及这里的人对他们当年的盛名了解。对她来说,谢显这个名字,更多是和“亡国”、“灭族”、“天妒英才”等这些消极的词汇联系在一起。她想象不到,如果他曾有过那样一个风光而华盛的少年时代,又怎么会容忍下后来这黑暗压抑、充满屈辱的四年…… “我一点也不了解他……”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小声喃喃。 侍女道:“那时的京中年轻子弟,无不以谢三公子马首是瞻,我家公子十分仰慕谢三公子的才华,那时候,他还常常带着奴婢假装游山玩水,制造和谢三公子的偶遇呢。只可惜……” 说道这里,侍女欣喜的神情一滞,忧虑地看了姜银瓶脸色一眼,尴尬笑道:“还是不说了。姑娘梳这髻真好看。” 姜银瓶也知道她原本想说什么,无非就是王朝更迭,谢家满门被抄,谢显也成了如今这幅模样。这些都是些伤心事,不想也罢。 吃过早饭,姜银瓶终于想起来昨日便不见踪影的阿极炀,她问过侍女,那侍女也并不隐瞒,引着她便去了西边的一个院子。 跨进院子,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正仰头灌酒的王子殿下。 阿极炀看到她,还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一双眼睛冒着火花,牙关紧咬,重重砸下手中酒壶。姜银瓶走过去,鼻尖动了动,歪头道:“殿下,您酒壶里装的不是酒吧。” 阿极炀一怔,把酒壶扔到一边,恨声:“你和那狡猾的小子合起伙来骗我,亏我还想把你们一同带回靺赫!” 姜银瓶:“我与殿下是同病相怜,何来欺骗一说。” 她语气低落,阿极炀转过头来,盯着她看了半晌,冷笑:“你不会说,你也才晓得那小子……” 姜银瓶不说话,只垂着脑袋,神情郁郁。阿极炀哈哈大笑,感觉自己终于在这事上扳回一局。 “那小子把你护得那般紧实,却原来护得是个不喜欢男人的!他从今往后,怕是只能扮作女儿身取乐于你了!” 言语间,无不嘲讽鄙夷。姜银瓶脸色青白变化,转身要走,阿极炀见状,连忙拦住,又哀求:“好了好了,我不惹恼你。小美人,你便帮帮我吧,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不是?” 姜银瓶躲开他的手,闷 分卷阅读141 不吭声思索一番,摇了摇头:“此事我做不了主。况现在因为圣驾被困上林苑,长宁局势大乱,那些靺赫商队恐早就离京了,殿下现在离开,也未必能顺利离开大端。” 阿极炀:“可我必须回去,若是再耽搁下去,我父王必定认为我出现意外,我兄长也一定会怂恿他出兵东镜,届时,你们大端后方受袭,这中原天下恐就真的要分崩离析了……” “殿下非我族人,却如此忧心,恐怕,也是另有所图吧?” 阿极炀顿了顿,转过身去,目中光华猛然大盛。 门外,谢显一身红衣缓步而来。 “便是男儿,也……” 姜银瓶与阿极炀站得颇近,听到他喃喃低语这一句,忍不住皱眉质问。阿极炀喉头滚了滚,笑道:“也是风华绝代。” 姜银瓶气得又瞪了他一眼。 谢显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姜银瓶身上转了一圈,那眸中的审视和警告,几乎让姜银瓶瞬间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她连想都没想,就下意识往旁边撤了一步,等撤完,才想起来自己凭什么要撤啊。然而等她回过神来,再看回去时,谢显已经插到她和阿极炀的中间,和阿极炀面对面说话了。 “殿下几次三番提出想要为我中原稳固河山,甚至在你们靺赫所有人都反对之时,还能坚持出使中原,意图与端帝结盟……商人亦知亏本的生意不能做,殿下这般行事,实与圣人无二了。” “本王不是什么圣人,但这生意到底亏不亏,本王心里还是有数的。如今的中原,乌烟瘴气,群雄割据,便是占据动静弹丸之地,也难保朝夕。况如今我靺赫还在与多个部落开战,更有……”他看了眼谢显,越看,越觉得此人容貌太过耀眼,容易让人恍神。 谢显知道他有所顾忌,便主动替他说道:“况靺赫北边还有荡丽国犯境,你们自己已是内忧外患,若是再分出兵马来对付中原,未必能得偿所愿。而且你来这一遭,也知道如今这乱世,并不是一两日就能结束的,靺赫再是兵强马壮,也抗不了需要维系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持久战。” 阿极炀吊儿郎当的表情,在谢显的一字一句中渐渐收敛,换上了严肃穆然态度。这些的确都是他的考量,当初出使大端,便是依托的这一份考量。然而在靺赫,甚至在这中原大地,没有人能明白他的想法。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大端气数已尽,和他们修好,根本捞不到长久的好处。只要是个帝王,就会想要扩展自己的疆域,他的父王同样如此。 但还不是时候。 阿极炀看得不是现在,是将来。靺赫的铁蹄能踏破东境,却守不住东境,他们若是参与进来,最大的可能就是放任同样善战的荡丽国坐大,到时候,靺赫恐怕会成为第二个大端。 “大……谢公子为何要对本王说这些?” 谢显笑了笑,道:“殿下说呢?” 阿极炀默然,垂眸看着院中石板缝隙的杂草,深吸一口气,抬首道:“只要谢公子能送本王回靺赫,本王必能说服父王和兄长,短期之内,绝不以武力犯境。” 谢显道:“护送是自然,但不是以在下的名义,而是以新君的名义。” 阿极炀讶异:“新君?如今肃帝安在,何来新君?” 谢显笑了笑,别有深意:“很快便会有的。而且届时,该感谢殿下,感谢靺赫的,我们一样也不会少。” 阿极炀目光一动,恍然大悟。他再看面前这人,眉目晴朗,霞姿月韵,虽还有丝阴柔女相,可却与之前柔媚的气质完全不一样,隐约间,还让他生出一丝敬畏佩服。 或许,这中原真要在这帮人手里改头换面了。 站在一旁的姜银瓶也听明白了谢显的意思,他所说的新君,她猜测,十之八九就是杨珩了。所以说,谢显真的在和杨珩密谋反叛一事啊?! 她咬着唇,脖子凉嗖嗖的,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卷进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里。 那厢两人谈完话,已是约定好离去的时间以及路线。阿极炀目光瞥到姜银瓶,漆黑的眼珠转了转,狡黠一笑:“虽然谢公子给的条件十分诱人,但本王还是觉得缺了什么。若是这次回程的路上,能有个美人陪伴在侧,岂不是更加美哉?” 谢显淡淡道:“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在下必定尽心为您准备。” 阿极炀突然拉过姜银瓶,笑嘻嘻:“丽妃娘娘是本王所救,也与本王患过难,若是能陪本王回靺赫,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姜银瓶吓了一跳,甩手就要走开,但想起谢显欺骗自己一事,又陡然冷静下来。她抬起脸,默不作声盯向他。 分卷阅读142 谢显一张脸黑着,想也不想:“殿下还是换一个条件罢!” 阿极炀无赖道:“本王就要丽妃娘娘,他可是本王早就看中的人。本王已经没了一个大美人,可不能再失去一个小美人了。” 那大美人,指的自然就是谢显自己,他耳根一红,冷声道:“殿下若是真有此好,显倒是可以搜罗十七八个喜爱女装的美貌郎君,让他们与您同乘一车,一起回到靺赫。” 阿极炀傻眼,他可没有断袖之癖,但从谢显的眼神来看,他知道这人不是在开玩笑。 这一怔愣间,谢显已转头盯着姜银瓶,眼中已隐隐有暴风骤雨,阴测测:“还不过来。” 这一声太过严厉,令姜银瓶瑟缩了一下。她蹙眉,咬了咬唇,忽而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谢显被她撞了一下肩,脸色沉下来,转身道:“姜银瓶!” 这一声,又是愠怒又是无奈,然而那人置若罔闻,脚步未停,早已跨出院门。 阿极炀瞧见谢显怒气冲冲追出去的背影,吹了口口哨,幸灾乐祸的笑了。 …… 谢显追出门外,姜银瓶还没走多远,他跟到侧后方,能瞧见她拧紧的眉,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 他一颗心沉了下来。 姜银瓶正走得好好的,后头一直紧紧跟着的脚步声却停住了。她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回头,回头便是妥协,回头就输了。很快,那靴子踏过地面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它迅速来到她身后,姜银瓶预感不对,刚要转身,腰上却一紧。 谢显将她拦腰抗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姜银瓶握紧粉拳锤在他后背上:“放我下来!你想做什么!” “既然你不听我说话,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谢显!”姜银瓶含怒道:“你无耻!” 谢显笑:“多叫几声,我喜欢你叫我的名字。” 姜银瓶面染绯红,又锤了几下,一肚子从前在市井学来的脏话,却一句也不敢吐出来。 好在院中没什么人,谢显大喇喇的,直接将她扛回了房间,扔到床上。姜银瓶恨声:“你见死不救,还戏弄我,现在还想欺负我!你简直卑鄙下流!” 她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推他挡在床前的身子:“你走开,我要回家!” 他按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推,就将人推倒在床上。随后,修长的腿跨上来,如昨夜一般,将她困在身下。 “回家?我在这里,你要回哪个家?” 姜银瓶红着眼眶,冷笑:“自然是回我自己家去!” 谢显笑:“那你把我也带回去吧。” 她从没见过这般无赖轻佻的谢显,自从恢复身份,这人就好似变了一个人。姜银瓶气急了,抬腿就要踢他,却被谢显察觉到,提前按住她脚踝。 他蹙了蹙眉,凝着她:“真的这么恨我了?” 姜银瓶嘴唇嚅了嚅,撇过头不说话。 谢显嘴角沉了一下,无奈:“银瓶,我那时还不认识你呢。” “不认识,便能不顾他人生死,凭白见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死去吗?你可知我当时明明已经抓到船桨,只因你和圣上一个赌约,我便被甩下去,差点溺死!” 谢显:“我知错了。” 他说得如此干脆,反倒叫姜银瓶愣住了。 若是没记错,这恐怕是这位“贵妃娘娘”第一次向她赔礼道歉吧?她,是不是听错了??? 谢显叹了口气,语带幽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便是谓我也。” 她睇他一眼,抽噎道:“难道只有这一件吗?还有后来进宫后,你处处打压我,威胁我,便是我俩……你也瞒着我,从不将你密谋之事告诉我。” 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猛地掀起眼睫,目光如炬盯着他:“你那时,是不是从没想过与我长久的……” 谢显眼神躲闪。 姜银瓶说对了,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他从进宫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将会走上一条危险的道路,若是事成,必然能脱离苦海,可若是失败,便是万劫不复。那时的他哪里敢奢求天长地久? 可陷进去了便拔不出来,哪怕是一晌贪欢,他也要自私一回。 他见过姜银瓶是如何在自己面前,为了一些好处阿谀奉承的,那样的姿态,若是被别的男人看到,他会想杀人。 分卷阅读143 两人对望良久,谢显率先败下阵来。他低低道:“我想过。” 姜银瓶自然不信,谢显低头,伏在她耳边:“我想过,若是我被赐死,死之前,我定要将你也杀了。” 声音清冷,姜银瓶难以置信,杏眸圆瞪。她知道,谢显真的干得出来这事。 他感受到她的害怕,伸手在她腮上拧了一下,叹道:“你使劲儿要问,我说了,你又害怕。” “不对。”姜银瓶吸了吸鼻子,偏头定定道:“若你想杀我,在被囚禁在琼华宫时,便不会气我,想要赶走我了。” 谢显愣了愣,佯作诧异:“你还知道我那时是在气你?” 姜银瓶气哼哼地推他,反被他拽住手腕,握到怀里。干脆倒在她身侧,将人搂抱过来,体会着怀中的柔软,谢显道:“银瓶,我有太多顾虑,有太多包含仇恨的抱负。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告诉你,只会多添一份你何时会离开我的忐忑,而在那个时候,若你真的要离开我,或许我真的会杀了你……” 姜银瓶一抖,忍不住离他远上两分。谢显却又把她捞回来,翻身重新俯视着她。 咫尺的距离,她发现他现在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星辰闪烁其中。谢显凝望着她,喉结滚了滚,忽然,肃然道:“所以,我们快点儿成亲吧。” 第66章 第 66 章 姜银瓶没明白话题怎么就突然从“杀她”转换到了“和她成亲”上来。 谢显却眼睛一亮,身子撤后至盘腿而坐,随手又将她捞到腿上,贴着她鼻尖道:“等我此事结束,便与你成亲。” 姜银瓶红了脸,推他肩膀:“谁要嫁你?” 谢显戏谑一笑:“你都愿意与我‘磨镜’,却不愿嫁我?那是谁说,想和我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姓埋名……” 她往他肩上锤了一下,恨道:“你别再说了!” 谢显蹭着她鼻子,手已经摸上她的衣带,柔声:“可我说的是真的。” …… 三日后,谢显便和刘湛启程出发,也是在这段时间,姜银瓶知道原来杨珩已经收了一支义军,更和汝阳襄国公比肩并起,早在三日前,就已经杀到了长宁城外。 这一次,长宁是真的乱了。 这日,姜银瓶正在梳洗,她已经和刘湛送来的两位侍女熟悉,这两人一个叫挽香,一个叫抚露,都是从小就跟着刘湛的。这两人也知情识趣,哪怕对姜银瓶的身份感到好奇,也从来不多问一句。梳完了头,姜银瓶正对镜照看,忽然听到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谢显回来了,算了算日子,已有十二日,也该回来了,当即提着裙子奔出去。挽香在后头追她,两人绕过风廊,去到前院,却又猛地顿住脚步。 来的不是谢显,而是两个如花似玉,弱不禁风的病态女子。 两名女子身后还站着一个黑衣人,看打扮,和那日上山迎接谢显的人倒是一拨。那人见到挽香,抱拳道:“挽香姑娘,这两位是公子吩咐属下送来的,还请您安置一下。” 挽香疑惑:“这两位姑娘是什么人?” 黑衣人道:“属下不知,公子只说,一定要好生照顾。” 那两人抬起脸来,盈盈看了姜银瓶和挽香一眼,忽然,其中那个一直被搀扶着的两眼一闭,坠倒在地。另一个也站不稳,扑在地上,哭道:“小姐!小姐!快来人啊,我家小姐定是饿晕了!” 姜银瓶:“……” 她赶忙吩咐道:“快去准备些吃食来。叫抚露也过来,把人送到房里去。” 将人安置好,那黑衣人便告辞了。留下抚露照顾女子,姜银瓶走出屋子,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门口,低声叹气。 “姑娘放心,三公子他们一定很快就回来了。”挽香见她日日这么盯着门口,忍不住劝慰。 “但愿吧。” 那两名不知名的女子在偏院住了两日,期间,晕过去的女子只醒过三回,这三回都是吃了东西便又倒下了。另一个瘦弱的女子只说自己是她的丫鬟,问她再多,却只是一味的哭,多的一句也不肯说。 又过了几日,谢显终于回来。 他此前来了信,原本还要过几日的,然不知为何突然提前,姜银瓶来不及做什么准备,一听到消息就从床上跳起来,换了衣服出去见他。到了院子门口,进来的却不止谢显,只见门外黑压压一片,似有盔甲寒光闪现。谢显和刘湛缓缓跨进门槛,两人身后,却还跟着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正是杨珩。 这三人行来,一儒雅, 分卷阅读144 一清俊,袖带飘扬,衣袂猎猎,都是当下贵女们最倾慕的类型。只是视线一转,落在那一身落拓,却仍穿着大红衣衫的郎君身上。 妖娆。 不怪姜银瓶词穷,实在是谢显的容貌太过阴柔,是标准的男生女相,便是一生干练男装,还沾染了灰尘,也仍旧自带几分妍丽之态。都说他类女,姜银瓶猜测,大抵也和他那双深邃的眉眼,总是嫣红的唇色有吧。再加上,他脸上的毛发之类也长得很慢,她还记得他临行前,曾对着镜子用黛粉将自己那偏细的眉毛,慢慢勾勒成入鬓的凌厉剑眉,那表情,要躲专注有多专注,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果然,走了半个月,也不见他长胡子呢。 姜银瓶出神看着那三人中的谢显,脸颊微微发烫。她出来的急,只换了衣裳,简单整理了一下发鬓,并未来得及梳妆,此时看到刘湛和杨珩,还有些不好意思。在她要往柱子后躲的时候,对面的谢显已经和刘湛说完话,转过脸来,目光隔空与她向望,嘴角缓缓翘起。 挽香在后头忍笑道:“姑娘念了这么久,还不快迎上去?” 姜银瓶抓着衣裙系带,点点头,迈步上前。 然而,她刚走出一步,身后便响起一声娇弱的呼唤:“显哥哥——” 一阵细风吹过,带着清香与微弱的药味,女子柔弱的身躯扑进谢显怀里,泣泪哭诉若吟哦:“显哥哥,秋儿终于等到你了!” 显哥哥?秋儿? 姜银瓶欣喜期待的脸色一变,蹙眉看着面前的两人。 谢显也是一脸茫然,在女子又要哀哀开口前,把人推开,垂眸打量了片刻,带着犹疑淡声:“王灵秋?” 那病弱的美人立时破涕为笑,目如秋水一般荡漾:“显哥哥,是秋儿。” 刘湛迈出一步,解释道:“王姑娘是我手下前几日在庸城发现的,我知道王公与谢丞相乃是至交好友,当连在三公子身边时,我也曾见过王姑娘一次。如今世道艰难,那庸城乃是非之地,王姑娘又过得艰难,我便擅作主张,把她接到这里来了。” 王灵秋仰头,怯怯:“显哥哥,我来这里,给你添麻烦了吗?” 谢显默了默,道:“没有。这些年我原本就在找当年的故人,本以为因为受我谢氏牵连,都已经不在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抬手对刘湛揖了一揖,谢显:“多谢。” 刘湛笑了笑,连道不必,王灵秋见他因自己为他人道谢,捏着帕子腼腆笑了笑。再看谢显,神色越发痴迷,片刻,又落下一串泪珠子:“显哥哥,秋儿终于再次见到你了,秋儿好高兴……” 那声音如泣如诉,但凡心头柔弱一点的,必要为之潸然泪下了。姜银瓶看着王灵秋,这人自从扑到谢显面前,就没有移开过眼睛,一双眼珠子就像是黏在了谢显身上一样。她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 “银瓶姑娘。” 清润声音传来,还带着丝丝笑意。 姜银瓶转头,看到站在旁边的杨珩,他见她望来,微微颔首,温声道:“别来无恙。” 姜银瓶立即双手交叠侧腰,屈膝微微一福,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景陵君。” 这纯属是她见到杨珩后下意识地反应,然而做完,却突然想起来早已不在宫中,两人的身份也与昔日不同了。她微微红了脸,抬头冲他尴尬一笑。 然而这一笑落在另一人的眼睛里,却是无比刺眼。 姜银瓶只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突然插过来,将杨珩挡了个结结实实。 “看够了吗?” 姜银瓶一愣,抬眸,对上谢显那双深邃的眼珠子,那里面,隐隐有不满浮现。 姜银瓶点点头:“够了。” 谢显冷哼一声。廊边,抚露款款走出来,说已经备好了膳食,请几位公子先用过早饭。谢显觑她一眼,衣袖一振,便和其余两人进屋了。 进屋后,两边的几案上果然已摆好菜盘,上首也有一个,想也不用想,那是杨珩的位置。三人坐下后,杨珩才看向同姜银瓶一起立在门边的王灵秋,默了默,忽然问道:“这位姑娘姓王,莫不是当年的王阁老之女?” 王灵秋虽然没见过杨珩,但看此人气度不凡,且居于高位,当即上前一步,细声道:“臣女正是王公之女。” 谢显也解释了一句:“王公与家父是多年至交,按规矩,臣是要叫世叔的。当年赵氏进京,谢王两家皆被他连根拔除,却没想到,原来世叔家长也还留有一苗。” 杨珩点点头,蔼声问:“王姑娘 分卷阅读145 年纪轻轻,不知当年是怎么躲过赵军追捕的,又怎么会辗转到那偏僻的庸城。” 王灵秋道:“臣女当时在外祖母家养病,听到赵军入城的消息,便被祖母送到了乡下藏了起来。然而,这几年战火频发,臣女所在的镇子也经历兵变,臣女便只能和仆人奔走庸城投靠亲戚……只是,亲戚没有投靠到,反遇上庸城被襄国公的兵马攻陷,臣女一弱质女流,几欲自我了解,好在刘公子找到,说显哥哥还在世……”她呜呜哭起来,泪光闪烁,确惹人怜。 杨珩叹了口气,对他来说,王灵秋也算是因为父辈守卫大梁江山,才会落得家破人亡人的结局,他作为大梁皇子,自然不胜唏嘘。 “是大梁辜负了王公的希望……”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再聊下去,恐又要勾起失意往事,刘湛赶紧打断:“六殿下,三公子,咱们日夜兼程才赶回来,饿了整整一夜,还是先吃些东西吧。” 杨珩收了感伤,点点头。 姜银瓶见气氛缓解了,心中松了口气,旁边的王灵秋已行了礼,正要告退,看到她还站在一旁,蹙眉,轻声道:“姜姑娘还不出去吗?这里是男人的地方,咱们做女人的,还是出去等着吧。” 姜银瓶一哑,正要说话,另一边传来谢显的声音:“银瓶留下。” 王灵秋娇媚的脸上愣了愣,很快又浮出一个体贴的笑容:“是,那灵秋先告退了。” 等人走后,谢显便悠悠盯着她,握着一尊酒杯,轻缓转动。 姜银瓶看了他一眼,却是走到与他相对的另一边竹席上,屈膝跽坐。谢显沉稳的表情一滞,指间的杯盏也停住了。 刘湛低头盯着桌面,权当什么都没看到,杨珩的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抵唇一笑,问:“银瓶姑娘这些日子可还好?上次出宫匆忙,只留下书信便走了,珩在这里还要多谢姑娘深明大义,救了阿显一命,如若不然,恐怕他现在也不会这么生龙活虎了。” 谢显眼神一动,明显是不赞成杨珩的话,可他对杨珩想来敬爱有加,杨珩这么说,他也就只能认了。 姜银瓶道:“景陵……殿下谬赞了,民女并没有做什么。” 杨珩笑了笑,余光觑见谢显的脸色仍旧阴晴不定,也不再言语,低头提箸食菜。食不言,几人吃完东西,屋外又传来军情,但应该是一些琐碎的事情,三人倒也不惊慌。姜银瓶在旁边自觉多余,便起身离开。 走之前,谢显偷偷望她一眼,又被她给忽视了。 三人这一谈,竟又是谈到傍晚时分。 姜银瓶正和挽香、抚露两人在屋中研究针线,门忽然被敲响了,打开移开,却是谢显倚在门边,醉醺醺道:“备热汤,我要沐浴。” 挽香抚露立即下去准备。 姜银瓶坐在竹席上,仰头看他,不说话。谢显站在门边,眉头紧皱,良久,踉跄着跨进来,却跨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过了槛,他见姜银瓶一副无动于衷,完全不在乎他会不会摔倒的样子,眼中浮起一层雾色。 走到姜银瓶面前,也坐下来,抬手便去拧她的脸颊:“你敢不理我?” 姜银瓶挥开他的手:“哪里敢。” 谢显抬高下巴,自信满满:“本宫谅你也不敢。” 听到他酒醉之下的自称,姜银瓶怔了一怔,噗嗤一声笑出来。下巴一紧,是被谢显捏住,他贴近她的脸,瞪着她:“你敢嘲笑本宫?” 姜银瓶忍笑摇了摇头。 谢显道:“罚你给本宫搓背。” 姜银瓶脸色涨红,扭头从他手里挣扎出来:“谁要给你搓背!” 谢显纳闷:“你不是一直想给本宫擦身子吗?我还以为这是你的心愿,一回来就想满足你呢。” 什么鬼心愿?姜银瓶讶然盯着他,忽然又想到之前在琼华宫被封闭时,她执意要给他擦身子,后来在逃往的山洞中,也曾劝他与自己一起擦洗…… 姜银瓶羞恼:“谁要你满足了!” 她推他一把,却把谢显推乐了。他身子忽然前倾,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双手搂住细腰,贴在她耳边:“我想你了。” 抬起的拳头没有落下,在空中悬了片刻,最终还是轻柔落下。 姜银瓶捅他腰窝,不满:“这一路上,可有吃苦?” “没有,遇到几波流民想抢武器,都不是厉害的,两三下就赶走了。” 他说话时,那温热的气息就喷在她的耳廓,弄得人痒痒的。姜银瓶摸了摸他手臂,觉得与半月前相比 分卷阅读146 ,还真的结实了许多,捏起来也硬丨邦邦的了。她想着,谢显做贵妃时虽然看起来比寻常女子高挑,但有胸垫加持,怎么也脱不开曼妙二字,如今换回男儿身,倒显得有些单薄了。不行,她须得想些办法,把他养壮实些。 谢显不知她在想着怎么投喂自己,只低声喃喃自己在路上的见闻。那一头,挽香和抚露已经备好浴桶热汤,搬了屏风挡在外面后,走到腻歪的两人面前,恭敬道:“三公子,都准备好了。” 谢显摆了摆手,两人退下,姜银瓶也要跟着回避,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你陪我洗。” 姜银瓶涨红脸,就要甩开,却被他拦腰抱起来,直接走到屏风后,搁在那放着胰子的柜上。他腰从她双腿间挤进来,声音喑哑:“从我进门起你便不理我,是不是因为六殿下?” 姜银瓶:“胡说什么,和六殿下有什么关系!” 谢显:“若不因为他,你为何连吃饭也不愿坐我身旁?你还倾慕着他是不是?” “我、我何时倾慕过他?”姜银瓶想起许久之前的那次激动,那时只是因杨珩温柔细腻,及其复合她心目中如意郎君的形象,再加上她错以为他才是自己春丨梦中的那人,所以才…… 可那充其量只是个美丽的误会,哪儿来的倾慕啊。 谢显不依不饶,用指腹摩挲着她唇瓣,微醺的双眸紧紧盯着那里:“这里,只有本宫能动。便是六殿下,也不能多看你一眼!” 姜银瓶羞红了耳根,推他远一些:“你不洗了吗?” 谢显盯着她不动,姜银瓶便忍着娇羞,帮他把衣衫除下。虽然已经与谢显坦陈相见过,然而在这明晃晃的灯光之下,她仍旧害羞至极。谢显却等不及她的缓慢,自己将衣衫除了,跨到浴桶中。可怜姜银瓶拿着他丢开的腰带,正不知眼睛该往哪儿看,手臂便被人抓着,一同跌进浴桶中。 水花溅起,满满一桶水溢出去三分之一。 姜银瓶还未坐稳,面前的人便压过来,一只手将她紧紧搂到腿上,另一只手固着她的后脑勺,逼她入怀,迫不及待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灼热绵长的吻。 第67章 第 67 章 夜间,她赶不走人,便自己裹着衣服气鼓鼓地躺在床内侧,双眸紧闭。过了一会儿,她感到眼皮外的暖光骤然熄灭,是他把烛火灭了。 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掀开被子的声音。两人在水里折腾了许久,到后来,那水都凉了,她先行出来换衣服,他后上来,是以身上沾染了一层凉意。不过正值夏日,那股子凉意还让人挺舒爽。谢显钻进杯子后,展开长臂便将她捞过来,接着月光低头看,怀里的人双眸紧闭,两瓣淡淡的唇不自觉地轻咬着,好似在害怕。 他本就醉得浅,现在冷水一泡,全都醒了。又想起刚才的荒唐,情到浓时,竟还咬着她耳朵让她“救救自己”……觉得似乎是有些玩过了。 手下触到温暖,浑身又开始发烫,有什么又有昂扬之势。 姜银瓶察觉到,猛地睁开眼,畏惧又警惕地等着他。谢显脸色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把持不住…… “你出去!”她嗓子尖利起来,是害怕和生气的意思。 谢显看她,眼睛水汪汪的,似有一层雾气浮在面上,迎合着月色,越发委屈惆怅。他知道,她这是在怪自己越矩了。如果说上一次他是“发疯”控制不住自己,那这一次……好吧,也是发疯,只不过是发酒疯。 姜银瓶觉得,他答应了要娶她,却在成亲前这么对她,实在是放浪形骸,对自己及其不尊重!谢显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她缩到床脚,也不去捞,就仰面大喇喇地躺在床上,站了大半个位置,目光幽幽盯着帐顶。 姜银瓶也放弃了驱赶他,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生怕他又扑过来兽性大发。 “难受啊。”那沙哑委屈的声音幽幽飘过来。 姜银瓶涨红脸,不说话。黑暗中,那声音又带着笑:“估计再这么下去,我就要再去洗一次冷水澡了。” 姜银瓶眼睛眨了眨:“你去吧。” 谢显默了默,半晌,冷哼一声,对她的无情很不满意。 “要不,你陪我说说话。”他道。 “说话也管用?”她犹疑。 “你说点什么。”他不回答,催促地说了一句。 姜银瓶想了想,忆起早前他和杨珩等人在饭后提过的几句,好似是说长宁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拿下上林苑里负隅顽抗的一批人不过是时日早晚而已。便道:“你们真的要清剿上林苑的人,杀了圣上吗?” 分卷阅读147 谢显察觉到她话里的担忧,皱了皱眉,声音微冷,问:“你同情他?” 姜银瓶摇摇头:“对于天下人来说,他不是个好皇帝,为了一己私欲,害得很多人家破人亡。对你来说,他是灭门仇人,你想报仇,无可厚非。若是他继续当政,这民不聊生的日子只会持续更久,所谓不破不立,你和殿下要杀他,我不会阻拦。只不过他将我带回宫,也并没有苛待过我,而且说起来,那些被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我也有享用的份。我虽对他无心,却也没什么资格盼他死……” 她叹了口气:“或许黄昭仪说得对,我能走到这一步,就是靠运气。被人推着前行,一次也没有主动过,每时每刻都只想着能独善其身,却能凭借运气活到现在。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太过无情。” “你这么说,不过是因为你躺在我怀里,而我是将要取他头颅的人,所以,你觉得愧疚了。”谢显不赞同她的话,悠然道:“就像你说的,他是昏君,是天下的罪人,他的死是注定的,便不是我和殿下,也会是别的义军将领。诚然,他将你带进宫,给了你勉强还算富足的生活,可这并不会长久。伪朝建立至今不过四载便已岌岌可危,你若在他身旁,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谁都想活,这一点,没什么错。至于你说的运气,那就更可笑不过了,你可知,若是别人,早在知道我是男儿身时,便已死在我手上,你能活下来,难道觉得这只是靠运气?” 姜银瓶抬眼,偏头看他。 谢显:“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运气,你的选择,哪怕不是不经意,也能改变很多事情。” 说不清,如果当初她没有在他身侧留下一把伞,他会不会只是还簪;如果她没有在鹤院大着胆子为他描摹妆容,他会不会留情;如果她没有选择帮他保守秘密,他会不会动心;如果她没有冒险为罗琅嬛求情,他会不会这么快得到机会再次接近她;如果她没有冒险侍疾,他们又会不会走到这一步。 每一件事都有因果,他从不觉得换做别人,还能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 姜银瓶若有所思,越想越乱。谢显看她表情惘然,便笑着道:“若是现在想不明白,便别想了,你左右不了的事,想了也没用。” 说的也是。姜银瓶闭上眼,过了片刻,又睁开:“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寇淑妃?”谢显猜到她想说什么,说:“他爹虽然老奸巨猾,但有些真本事,殿下留着还有用,我们不会动她。你放心。” 听到他如此保证,姜银瓶方才再次闭上眼,轻轻睡去。 谢显看着她,忽然想起光是她在问了,自己还有话要说呢。于是顿了一顿,郑重道:“银瓶,咱们是不是也应该谈一下成亲的事情?” 然而那人睡颜沉静,鼾声微微。 谢显蹙眉,露出一个苦笑。算了,来日方长。只是,他在床上躺了半天,却觉得越来越睡不着了,最后还是爬了起来,得,再洗个冷水澡吧。 …… 第二日,姜银瓶醒过来时,床边已经没有人影,摸了摸被褥,尚有余温,应该刚出去不久。她起身洗漱一番,又用了早点。抚露走进来,说王灵秋的婢女来了,想请她到院子里坐坐。 这位王姑娘在庄子里也住了四五天,除了昨日想要叫她出去,其他时候是从来不肯和别人说话的,是以她突然邀约,姜银瓶还有些纳闷。但想起她和谢显的关系,姜银瓶指尖在桌面点了点,还是点头应了。 院中,王灵秋就坐在海棠树下,身边放着对着绣线的箩筐,手里拿着绣绷子,见到姜银瓶走过来,她起身温婉地笑了笑。 “姜姑娘请坐。”她挽了下耳边碎发,姜银瓶这才发现,王灵秋其实是个美人,只是之前饿得面黄肌瘦,看不出来。现在虽然还显清瘦,然而面色红润了,又上了妆容,加上一身绫罗,看起来便越发向病美人靠拢了。 姜银瓶看见她手上绣的是一副鸳鸯,便道:“这是你绣的花样?巧夺天工,绣得很好。” 王灵秋蹙了蹙眉,似乎不满意她这淡然的评价。 她一大早,就听到谢显出府的消息,而据丫鬟翠儿说,谢显是从这女人的院子离开的。王灵秋惊异一早上,还是忍不住把姜银瓶约出来见见。 她笑道:“前几日我身体不好,没和姜姑娘好好聊聊,实在不好意思。我听闻,这是刘公子的庄子,姜姑娘住在这里,又和显哥哥他们熟识,想来,是刘公子的家眷吧?” 她打量着姜银瓶,眼中也有一丝审视和轻蔑。养在庄子里的女人,如果不是犯错被家里遣来的,那就只能是京中公子哥们的外室。谢显和刘湛交好,刘湛想用这女人讨好笼络她的显哥哥,也不是不可能。 分卷阅读148 以妾娱友,这种事情王灵秋小时候见多了,若是以前,她是绝不会与这种女人为伍的,可现在…… 她拉过姜银瓶的手,坐到花坛上:“刘公子救我一命,我甚是感激。在这院中又劳你照料,我是该还恩的。如今我已找到显哥哥,姜姑娘若是想要什么……” 姜银瓶还沉浸在她问自己是不是刘湛家眷的震惊里,听她似乎已经打算报答自己了,赶忙抽回手。 “王姑娘误会了,我不是刘公子的家眷。” 王灵秋眼神一动。不是刘湛的人,那只能是另一个可能了。 默了默,露出微讶的样子:“不是吗?那倒是我唐突了。不知姑娘因何来此,怎会与我显哥哥他们认识呢?” 姜银瓶望着她:“王姑娘因何来此,我便是因何来此。”都是避难,应该差不多吧。 王灵秋摇头,似乎姜银瓶说了什么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她道:“我与你不一样的,我本是前朝阁老之女,因为国破家亡,所以才流亡在外。我来此,并非为了找个暂时的安身之地,而是等着长宁城收复之后,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家。何况,如今显哥哥起事,我自然要跟着他,我同你不一样。” 姜银瓶听得出来,她强调两边两人不同,无非是想说明,她留在这里是应该的,而姜银瓶却不是。 姜银瓶笑了笑:“是有些不一样。我也是流亡在外,遇到谢显,决心跟着他。” 听到这么直白的话,王灵秋愣了愣,原本打算拐弯抹角的提醒全没说出口。她身后的丫鬟翠儿也愣了,半晌,脸色大变,怒道:“你这女子好不要脸,谢三公子什么样的人,是你想跟就跟的?” “翠儿!”王灵秋喝了一声,转头对姜银瓶温声道:“如此说来,姜姑娘是在战火中和家人走失,被我显哥哥所救,所以才留在这里的了?若是这样,我也就理解了。我显哥哥自小便心善,见到阿猫阿狗,也总要捡回去照料的。” “你说的是谢显吗?”姜银瓶皱眉,她可不觉得谢显是那种同情心泛滥的人。 王灵秋笑道:“自然是,你不了解他,不知道也正常。不过话说回来,姜姑娘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这时候都还能对她言笑晏晏。姜银瓶在心里苦笑,早说了吧,和谢显呆在一起除了防男人还要防女人。 “自然是和谢显在一处。”她淡淡道。 “你想的美!”翠儿气恼道:“难道谢三公子救了你,你就要缠上谢三公子?” 姜银瓶看她一眼,纳闷:“有何不可,他都同意了。” “你!” “翠儿。”亡灵求又皱眉眄了小丫鬟一眼,倒是大家闺秀的风范。看向姜银瓶,她又换上贤良温和的表情,温言道:“若是姜姑娘想跟着显哥哥,显哥哥又同意了的话,自然是没什么不好。本来他的事,以我现在的身份来管是不合适的,只是我想着,他们男人在前线杀敌,后头的的院子还是要清净些的好,是以便只有强打起精神,先顶上来了。姜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他身边有你伺候,我也放心……” 姜银瓶眼皮一跳,越听越觉得好笑:“王姑娘,您是在用什么身份顶上来的,恕我有些不明白您这话的意思。” 王灵秋笑得宽厚:“姜姑娘何必装傻。难道你还不信我?好,我便在这里许诺你,这次的事情结束后,可以让你以妾的身份过门。” 她看向姜银瓶,眸子里满是仁慈,好似给了姜银瓶天大的恩惠。 “妾?”姜银瓶眯了眯眼。 翠儿看姜银瓶脸色疑惑,发出嗤笑,道:“姜姑娘大抵还不知道吧,我家小姐从小是与谢三公子指腹为婚的,不远的将来,她就要嫁给三公子为妻,到时候,便是你的主母了。” 王灵秋娉婷站在树边,眉眼低垂,宁静婉约。她淡淡打量着姜银瓶,眼中露出一丝自信和高贵。虽然因为这几年的颠沛流离,她已经忘了如何做一个贵女,是以眼神之中的淡薄和高贵显得有些刻意。 姜银瓶冷冷看着她,良久,扯着唇角笑了。 “你笑什么?”王灵秋面上的温婉一僵,愣了愣,忍不住开口问。 姜银瓶虽然几乎不参与宫斗,但她能在宫中明哲保身这么多年,也不是靠瞎混。何况,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这种言语间的下马威,实在没什么杀伤力。 她道:“我只是好奇,这件事谢显认吗?” 王灵秋脸色变了变,温婉不再,强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可能不认,再说了,显哥哥一向对我有求必应,他 分卷阅读149 也早默许了父亲和世叔这番决定的……”顿了顿,她好似想到什么,又沉静下来,自顾自摇了摇头,喃喃一般:“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呢,这本不关你的事。” “罢了,只要你能照顾好显哥哥,今日的无礼我不会追究。咱们同为女人,我并不想为难你,姜姑娘,咱们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吧。”说罢,她由翠儿搀扶着,转身蹒跚离去。 看着那弱柳扶风的身姿,姜银瓶挑了挑眉。一旁的挽香瞧见她这个动作,心道,姜姑娘这表情,竟和谢三公子非常神似!其实,她听了这一场下来,也知道那王姑娘是什么意思了,默不作声,是因为她是刘湛的人,刘湛又是带回王姑娘的人,她便是伺候着姜银瓶,也不便在这时候开口。 姜银瓶转身走了,到了晚上的时候,谢显又风尘仆仆回来,姜银瓶问过,说是和杨珩议事,本不打算回来过夜的,但坐不住,还是回来瞧一瞧。 洗漱后,姜银瓶为他拆冠,本想问关于王灵秋的事情,可刚一开口,谢显便倚着她的肩膀,睡着了。看他一脸的疲倦,她撇了撇嘴,终究还是没问出来。 第68章 第 68 章 上林苑建章宫,几位将士散发残甲,垂首敛息立在殿中。寂静间,劈头盖脸一张公文扔来,几人跪下,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上首的妇人指着他们,怒道:“兵临城下,兵临城下!那帮人连个长宁城都守不住,全都是废物!还有你们,平日里威风凛凛,原来都是纸上谈兵,圣上养你们有何用!” 面对罗琅嬛的指责,几人不赞一词,但眼中都浮上愠色。 罗琅嬛又问:“我父亲呢,罗将军呢,他为何还不来救援?” 有人回:“罗将军已从含谷赶回,但含谷那里尚有敌寇追击,拖慢了脚步,恐怕赶回京城还需要些时日。娘娘不需担心,罗将军英勇善战,届时来个瓮中捉鳖,拿下襄国公和杨珩这两个叛贼,只是早晚而已!” 罗琅嬛神色郁郁,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然而,殿上却有人出声道:“兵贵神速,依照现在的局势,杨珩等人拿下长宁指日可待,又如何等得到罗老将军。” 罗琅嬛噌地站起来,对出声之人怒目而视。旁边的人道:“戚将军,你怎的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依臣看,那杨珩的军队也不过如此,否则怎么迟迟不攻入长宁?还是攻不进罢!” 戚将军从地上站起来,冷静道:“自端朝建立至今,便战火不息,民间或叛臣组成的义军,到现在数也数不清,可却只有襄国公和杨珩联盟的这一支,在短短两月之内便攻到京都,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他们的实力吗?这几日,娘娘不是没听过邸报,他们不攻入长宁,是想安抚百姓,让百姓为他们开道,到时候便可兵不血刃地杀入皇宫……” “戚将军!”有人低喝一声,想让他住嘴。 戚将军也果然停下了,他摇了摇头,脸上是失望与绝望交织的表情:“我们当年跟着赵将军入仕,本是想建功立业,开创太平盛世。如今四载岁月已过,还不够你们看清楚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吗?” 罗琅嬛冷冷一笑:“在流民没有攻进来,乱军没有杀到长宁城外时,戚将军不也好好坐在上林苑中游玩赏乐?如今乱了,便是悲天悯人,觉得天下社稷不如你所愿了?可笑!虚伪!你不是期望太平盛世?本宫便送你去见太平盛世,来人!戚将军动摇军心,有叛乱之嫌,拖下去,行车裂之刑!” 对方毫无惧色,更道:“罗氏,你父亲勇悍半生,却生出你这么一个女儿,实是他的悲哀!你为了保全自己,连下十三令让他从含谷撤退,可知此行会导致军心溃散,含谷外的敌军便能趁机击败罗家军!我大端最后的依仗便没有了!因你听信这白奴小儿谗言,张顺,莫永两名唯一可能守卫皇城的大将被逼死,罗氏,你才是我大端的罪人!” 那声音刚劲洪亮,便是拖出了殿外,也依旧能听到他喊叫的内容。 罗琅嬛黑着脸:“都退下吧。不论如何,一定要守住上林苑,等到罗老将军前来。” 殿中几人应是,起身告退。 她瘫坐在榻上,揉着鼻梁,一迭声叹了好几口气。肩上,一道柔软的力道传来,罗琅嬛睁开眼,看着身侧面容姣好,清修俊朗的男子,目光动了动,那丝疲惫之色也淡去不少。 白奴坐在榻下,握住她的手:“娘娘无须担忧,您有皇天庇佑,那些叛军一定伤不了您。” 说着他的手往罗琅嬛群中探去,罗琅嬛红着脸,任由他弄了半晌,吟哦出声,虚着眼睛看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这么多年,只有遇上你,才叫我知道做女人到底有什么好处……” 白奴莞尔一笑,伏在她 分卷阅读150 脸上调笑。两人又要温存间,侧殿有丫鬟来报,说是肃帝醒了。罗琅嬛脸上闪过不耐,也不理乱糟糟的衣襟,便撑着白奴的手,起身下榻走去。 进了殿,金色幔帐前点着九枝灯,但因为关着窗,殿中还是显得昏暗。罗琅嬛放开白奴的手走过去,低头瞧着床上冷冷瞪着她的男子,微微侧头:“圣上是不是又尿床了?怎么闻着一股骚味?” 旁边的宫女纠结道:“圣上已经两日没有排泄了。这味,到底是……” 罗琅嬛蹙了蹙眉,不等她说完,转头对肃帝道:“圣上便将就着吧,如今上林苑被围,已没有那么多更换的锦被褥子了。若是实在忍受不得,嫔妾倒也可以去把下人的拿些来,只是那些褥子粗粝得很,您龙体金贵,恐习惯不了。” 她坐在床边,拿过床头早已凉了的药汤,也不管肃帝到底张不张得开嘴,就一勺一勺地抵在他唇边,任由那没有进入嘴里的汤汁流了一枕头。她只淡然地喂着,一面诉苦似的喋喋不休:“这些日子嫔妾为国分忧,实是有些疲乏了。您是一国之君,也不能总这样,要不,还是立个太子吧?” 床上的人转过眼珠,探寻的看着她。 罗琅嬛笑了笑,停住喂药的动作,道:“嫔妾认了个干儿子,是前几日才认的,只有六岁。嫔妾觉得他很聪慧,很适合做太子。您身子不行了,再不立储君,等那些敌军撤退,谁来整顿乱局呢?” 她抚着肚子,痴痴道:“不过您放心,那小子不会长大的,义子终归不是自己的孩子,总有一天,嫔妾会怀上孩子,那才是咱们大端的未来。” 说完,她低下头,看到的却是肃帝嫌恶的眼光。至始至终,他都以这种目光看着她。罗琅嬛将药碗砸在床头,起身:“白奴,把拟好的圣旨拿来!” 帘影轻动,白奴拿着圣旨走进,放在岸上。罗琅嬛也从一旁拿过玉玺,正在要盖上之时,一个冷冽的声音幽幽在殿中幽幽响起:“爱妃要动朕的玉玺,是否也应该过问朕一声?” 手一颤,沉重的玉玺滚落在地。殿中所有人都惊惶跪地,罗琅嬛亦转身,怔愣惊恐地看着从床上坐起的肃帝赵玥。 “白奴,杀了他,快杀了他!”罗琅嬛最先反应过来,大喊大叫。然而那比他还柔弱的男子早已吓得匍匐在地,哪里还敢上前。 肃帝从床上走下来,径直走到白奴身侧,想到自己不能动时,罗琅嬛便是和这人在外间做事,简直令人作呕!他抽出墙上宝剑,砍下对方头颅。那沾染血污的东西直滚到罗琅嬛脚边,吓得她惊声尖叫。 殿外已经聚集一批臣子,有人冲进来,对着肃帝就是雀跃叩首。但肃帝并不理会他们,因为刚醒来,脑袋还有些昏沉,他摇晃了两步,走到罗琅嬛身侧,捏住她的下巴,冷声:“罗氏照顾朕照顾得不错,不若,就封她为后吧。” 罗琅嬛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看着她。 有人道:“皇后娘娘刚去,按照礼制……” “要什么礼制,朕便是礼制。”肃帝偏头,鹰目一凛,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他丢开罗琅嬛,直起身子,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文臣武将,有昔日对他谄媚阿谀的,有对他直言相谏的,然而这么多人,却找不出一个可用的良臣。 其实不是他们没用,是这场仗已经分出胜负,负隅顽抗,没有任何意义了。 “来人,给朕宽衣,朕亲自登鹿台一观。” 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欣喜激动,便是先前意志消沉,在见到肃帝冷静沉着的模样后,也生出了几分绝地求生的斗志。 夜里,肃帝换上龙袍,拾阶而上,走到了上林苑中最高的鹿台。不远处,便是长宁城,站在这里,他还能看到皇城的巍峨宫墙。长宁城和上林苑之外,皆是火光成片,军帐连绵,即便隔了很远,也仍旧能听到营中磨刀之声。 这磨的刀,是要横在自己的头上啊。 鹿台上放置着一尊巨鼎,鼎边站着几个军卫,肃帝在栏边站了许久,便转身往他们走去。王福在一旁躬身道:“圣上,夜间风大,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肃帝不理,只走到军卫身边,拔出他们腰间的宝剑,举到颈边就要挥下。王福大惊,上前想要夺剑,却被肃帝一脚踢开。 “朕的河山已经不在,还要这命有什么用!” 说完,那冷光已经在颈边划破一道口子。却见一个军卫从肃帝身后按住他肩膀,劈手将那长剑从他手中夺过。 王福大叫:“你们要做什么!小心点,别伤着圣上!” 然而那人却将肃帝按在地上,鹿台后走上来一个人,道:“圣上既然一心求死,何不把命多留几日,让我等 分卷阅读151 用您不要的命,去换自己的命?” 肃帝脸色赤红,大吼:“卖主求荣,无耻之极!朕乃真命天子!” 那几位大臣面无愧色,只让人把肃帝绑下去,一面叹道:“烽烟乱世,哪来的真命天子。不过是成者王败者寇而已。” …… 三日后,上林苑破,杨军阪上走丸涌入宫室,于建章宫前,太史令等人送上了被捆绑住的赵玥等几位异姓王爷。 昔日辉煌的宫殿大多已成残垣断壁,几处还算完好的,却也被烧黑屋檐,残破不堪。在群情激昂的欢呼声中,他缓缓走进大殿,走到那弥漫着难闻药味的角落。 赵玥坐在榻下,背靠着床脚,仰头去看顺应光辉而来的人。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年轻,果敢,勇毅,身穿白衣,腰佩长剑,无处不蕴风流。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着五年前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年轻而富有朝气。然而他摸到下垂的肌肤,深浅不一的沟壑,甚至还有些鼓起的脓疮。他与杨珩年岁相差不大,才五年,面前的人还仪表堂堂,自己怎么就和一个老头子一样了呢? 那些丹药,难道不仅不能让他成仙,反倒还会夺取他的时间吗? “你是来杀我的?”他不愿再苦恼,放下手笑了笑。 杨珩道:“你不能杀吗?” “你父皇无能,我赵氏取而代之,乃是替天行道。你为了仇恨杀我,只会为天下人取笑!” “你说错了,我杀你,从不为仇恨。我父皇无能,使大梁覆灭,算不上明君。所以在一开始时,我曾想过,若你能造福百姓,开创盛世,我绝不会做复国之图。然而现在,赵玥,你看到你的子民们在过什么样的日子吗?你可取我大梁代之,我亦可取你代之,这很公平。” 赵玥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眼神轻蔑道:“从不为仇恨?六殿下好生大度。你对我便是不为杀父之仇,难道也没有夺妻之恨?” 见到杨珩神色起了波澜,他哈哈大笑:“殿下可不知道,那一夜,观仙哭得有多伤心……” 杨珩沉声:“你没资格提她!” “我为什么没资格?”赵玥颓然的神色猛然一变,双目鼓出,青筋暴露,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人:“我恰恰是最有资格的!我爱她,我比世上所有人都爱她!只要她点头,我愿意给她一切,包括我的命!我将她从你身边夺回来时,心里暗暗发过誓,只要她顺从我,我就可以既往不咎,给她后位,敬她一生!可是她呢……她竟然……竟然……” 他恼恨地佝偻背脊,一圈锤地,咬牙:“她竟然那样对我……那些血啊,溅了我一身……从此之后我只要与女人肌肤相亲,便能见到她死前的模样……她害我前半身还不够,还要害我一辈子!杨珩,你们才是最可恶,最该死的!朕时时刻刻,都想杀了你!” 杨珩望着已有疯癫之态的他,良久,道:“她从未与我提过你。你于她而言,不过是个路人罢了。” 赵玥狂躁之声猛地停下,怔怔看着他,那浑浊的眼中,竟滚出两滴眼泪。 顿了顿,他道:“路人……不是,她也曾爱慕我,她也曾给我写过诗,送过香囊……我与她有情,她爱我的……” 失神喃喃,他抬起头,眼中的迷惘又散去,清明道:“若不是我一时大意,怎会让你这黄口小儿杀进宫中!杨珩,你父亲便是死在我手上,早晚有一天,你也会——” 鲜血喷出,他话未说完,杨珩手中那柄长剑已经抹开他的颈脖。 赵玥后仰倒地,脸上还是不可思议的神情。他喉咙里涌上血水,鼻子里也有,他瞪着眼睛,迷蒙地看着远处的殿门,在那里,一个颀长的人影抱臂靠在门上,青丝高束,红衣灼灼,侧颜精致近妖,低垂着眼眸。 他的观仙,果然已经成为天上仙子了吧。可惜,他却只是能去阿鼻地狱了。 抬起一只手,奋力想去抓住那个身影,然而抬到半空,便失力落下。随着这一落,他一直紧紧握在掌中的东西也掉了出来,那是一个被摩挲陈旧的香囊,绣工精美,缀着细穗。 杨珩望着地上已经失去生气的人,长剑入鞘,反身走出大殿。走到门边时,他侧首看着那倚在门边的人,沉声道:“阿显,谢谢你。” 谢显垂眸,沉默无声。 …… 肃帝死后,端王朝这个在历史长河中,只维持了不足六年的短命王朝便不复存在了。对于后世的人来说,这只是大梁历史上的一个小小波折,因为瑸帝的失误,所以坐下将军作乱,夺了皇位,却又草草结束执政。在史官的笔下,这个昙花一现的端王朝,甚至常常以 分卷阅读152 伪朝一词出现。可见,所有人都觉得它是一个笑话。 端亡之后,帝位空悬,争夺便在前梁皇子和功勋卓著的襄国公之间展开。这二人有同盟之谊,也都是有志之士,倒也没有什么腥风血雨,只是三日后,襄国公当着众人面推杨珩为帝。听闻头天晚上,两人曾在殿中饮酒密谈,其中到底如何无人可知。 这日,姜银瓶正在屋中修剪花束枝桠,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那脚步声便来到门前。挽香和抚露推门进来,高兴道:“姑娘快别愣着了,三公子让人来接你了。” 姜银瓶愣了愣:“接我?接我做什么?” 挽香笑道:“您这话问的,自然是接您回府了!” 稀里糊涂间,她被塞上一辆马车。她先前还有些惊慌,但看到前来接人的是刘湛,也就放下心来,知道应该是谢显的安排。再说了,战事已平,除了他应该也不会是别人了。 撩开车帘,她看到在一旁护送的刘湛,忍不住问:“刘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刘湛却也卖关子,笑了笑:“姜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她撇撇嘴,缩回车中。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再撩开帘子,却发现这马车已经驶入长宁城,径直驶入了一处气派的大院。 进了门口,她便多少明白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了,如果没看错,刚才进门时,那宅院横梁的匾额上,写的是“谢府”两个字。 有人请她下车,她便掀帘,提裙而下。打量四周,她果然身在一个绿意盎然,又十分宽敞的院子中。此时,一个丫鬟上前道:“请夫人随我来。” 姜银瓶尚有些震惊,傻乎乎地就跟着走了,到了半路才想起什么,眉毛跳了一下,问:“你叫刚才叫我什么?” 那小丫鬟脚步未停,声音颤颤巍巍的,道:“大司空说让奴婢引路就好,不让奴婢跟夫人多说话。” 姜银瓶不依不饶,上前拦住她去路,问:“大司空又是谁?谢显在哪里” “奴婢不敢直呼大司空名讳。” 小丫头还有些胆怯,抬头为难的看着她,忽而,眼神一亮,转身跑了。姜银瓶没反应过来,提步就想追上去,却感到腰间一紧,一双大手将她向后扯去。 “叫你夫人有什么不对?” 那人靠在她耳边,轻笑着说。 第69章 第 69 章 姜银瓶回头,瞧见他一身浅绛色官服,胸前团着九纹章,看起来勉强也算英姿飒爽了。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他专程退后两步,张开双臂,那双碧蓝眸子熠熠生辉:“好看吗?” “好看。”她呆愣地看着他,却不是为他这般打扮,实则谢显换做男儿装扮也有些日子了,看久了,反不觉得他和女子有多像,只是有些阴柔之气的俊俏郎君罢了。她这般吃惊,是实在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到这一步,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还像是做梦一样。 谢显眯了眯眼,道:“想什么?” 姜银瓶摇头,默了默,细声:“你入朝为官了?” “圣上身边缺人,我要帮他把那个位置坐稳。”他偏头一笑,淡淡:“怎么,真想跟我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呆着?” 她赶忙摇摇头,她其实挺喜欢热闹的,当时说想隐居,只是以为他是女子,怕别人闲言碎语。他凝望她须臾,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向那偌大的院落。 “看看,喜欢吗。” 姜银瓶沉默着,心头却一片滚烫,揪着帕子的手也忍不住颤了颤。谢显的手放在她肩上,夏衫单薄,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比自己身上的还要低一些,不由蹙了蹙眉。 “五年前,我以为再也回不到这里。” 姜银瓶想起刚才看过的门楣,忽而反应过来,所以这并不是新建的院落,而是当年的丞相府?也是,他现在重获自由,自然要回故园了。 谢显:“只是那时这府中,有我父亲母亲,姐姐兄长,上下几十口人,逢年过节张灯结彩,热闹得很,可现在,这里却只有你我了。银瓶。” 他突然叫她名字,身子放低了些,声音柔和低沉:“咱们加把劲儿,争取明年过节时,这院子能欢腾起来。” “怎么欢腾?”她眨巴眨巴眼。 谢显嫌她蠢,反问:“你说呢,这当然要看你的了。” 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姜银瓶反身就要打他,两人嬉闹间,一个丫头来报:“都督,王姑娘求见。” 姜银瓶听到这个名字,才猛然想起来之前那件事情。她观 分卷阅读153 察谢显的脸色,然谢显脸色未变,只是一副兴致被打扰的烦躁,挥了挥手示意,那丫头便退下了。过了一会儿,王灵秋被引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方木匣,看到站在谢显身边的姜银瓶,她脚步顿了顿,又很快恢复神情,微笑着走过来。 “你来做什么,家里的事情安顿好了?” 谢显把当年王阁老的故园也买了回来,地契交给了王灵秋,这时间,她应该在家整顿才是。王灵秋见他语气疏离,却是一点儿尴尬也无,捧着盒子上前道:“显哥哥要回府,怎么不告诉秋儿一声呢,秋儿儿时常在这里玩耍,记得这厅堂摆设和院中花草的位置,也可以帮着打理打理的。” 谢显:“你那时候才多大,就记得住这些?这般过目不忘,看来可以去考个女状元,为我大梁鞠躬尽瘁。” 王灵秋脸颊浮上红晕,低头莞尔:“显哥哥又打趣秋儿。” 谢显:“不是打趣,我正打算给你找个状元夫君,你年岁大了,偌大的王府不能靠你一个人支撑。” 王灵秋脸色一白,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幽怨地投在谢显脸上,嘴唇颤了颤,又望向他身后的姜银瓶。五指抓紧木盒,她撇头,微怒:“秋儿不嫁别人!” 谢显面色无波地“哦”了一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负着一只手,淡声:“那算了。” 王灵秋转过脸来,颊上已经挂着两串泪珠。她震惊地看着谢显,良久,哭道:“显哥哥,你什么都忘了是不是?难道你不记得,世叔与我爹爹的约定,难道你忘了我俩的婚约吗!” 她伸手,打开那木盒,里面是一叠以有些褪色的砖红色婚书。 “显哥哥,你从前对秋儿说的话,难道都是哄秋儿的?” 姜银瓶一怔,视线看向谢显,这俩人难道还真有过海誓山盟?她有些生气,却见谢显垂眸看着那匣中的帖子,还伸手去挑起来,在手中看了看,嘴角翘起,颇为玩味的一笑。 “是啊。” 王灵秋惊住了,一动不动地望着谢显。 姜银瓶也用一种惊疑不定的眼光看着他,心中徒然一凉,却听谢显又道:“你那时几岁?五六岁?我哄两句怎么了?这巷子里的小姑娘我都哄过,难道我都要娶?” “不一样……这是两位长辈写了婚书的!”王灵秋讷讷道。 “这个?”谢显指腹捏着那婚书,嘴角噙着笑,手一扬,那薄薄的纸张便被撕成两半。 “假的。” 姜银瓶被他的厚颜无耻给震住了。 王灵秋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眼中怒火滔天,却又不敢发出来,只噙着两泡泪,凝了谢显半晌,又看向姜银瓶。她扬起下巴,苦笑道:“是为她?是姜姑娘让显哥哥这么做的吧?是,我那日是对姜姑娘说过一些话,想让姜姑娘好自为之,可我那是为了大家好,我从未想过要独占显哥哥啊。我想让显哥哥无后顾之忧有错吗?姜姑娘若是真心待人,我也绝不会多说半句,又何必这样侮辱我父亲和世叔呢……” 姜银瓶杏眼微瞪,从谢显身后往前踱了两步,还未开口,谢显便道:“与她无关。” 王灵秋仍不相信,抓着谢显的袖子:“我知道是她,显哥哥不是背信弃义的人,绝不会这么对待秋儿,一定是她教唆的。显哥哥,这婚书是真的,你不能不认啊……” 看了眼她抓着袖子的五指,谢显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却又决绝地抽出来,沉声:“你要是愿意,我仍可以给你觅一门好亲事,若是不愿意那便算了。不要胡搅蛮缠,我这个人实在没什么耐心。” 王灵秋怔住,没想到谢显会这么说。她的印象里,谢显一直是个温温吞吞,对所有人都温柔以待的少年。那时候巷子里的显贵公子就他脾气最好,她都还记得,有好几次他和一群郎君在院子里高谈阔论,年长的女孩子们带着一帮小孩儿去偷看他,打扰了他们的兴致,那些郎君都黑脸了,却只有他,温声教导着她们,劝她们安静离开。 况自己父亲和谢丞相是世交,又因是同党而灭族,他们两人命运相似,不该互相依偎,互相扶持吗? 谢显那双往昔如莹润琉璃的眸子,在此时却像是冰棱,让人不寒而栗。王灵秋手顿在半空,脑中思度着要不要再加一把劲,却见他微一蹙眉,唤人:“来人,把王姑娘送出去。” 几个丫鬟走出来,王灵秋挣道:“不,我不走,我要将这事说清楚。我本就该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怎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而舍弃我!显哥哥,你这么做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谢显拉过姜银瓶的手,转身就下了风廊,往别处而去。那声音被抛在身后,听起来倒是一点温婉沉 分卷阅读154 静也没有了。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姜银瓶才挣开他的手。谢显感到手空了,转头望她。 “那婚书是真的?”她问。 谢显倒是毫不避讳,点头:“真的。” 姜银瓶转身要走,臂上一紧,被他拽回去。谢显抬起她下巴,盯着她唇瓣,指腹在她唇上一按,似笑非笑:“你认真的?那要不我真把他娶了,让你做小妾?” 姜银瓶怒瞪着他,一阵酸涌上来,眼眶微红,故意恶心他:“反正我一直都是给人做小妾的,倒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您给口吃的就行。” 谢显知道戳中她痛处,也有些后悔,只道:“你讲点道理好不好。那是我还没出生时长辈定的,难道我还能从我娘肚子里爬出来来阻止?那婚书是真的又如何,莫说有你,便是没有你,我也不会娶她,你在意这个干什么呢?” 姜银瓶低着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些什么,左思右想,大抵是因为自己之前的身份便是个“贵妾”,乍一听到王灵秋与他当真有婚书为证,便觉得自己是个后来者了。可他说,即便没有她,他也不会与王灵秋成婚,她心里轻松了很多。 “你小时候,哄过很多姑娘?”她撅了噘嘴,想起另一件事,语气还有些不满,但态度已柔软不少。 谢显知道她在给自己台阶下,也乐于配合她,笑了笑:“是那帮女孩子小时候,我那时,可已到束发之年。她们大抵是受家中阿姊的影响,便是小小年纪也总喜欢缠着我,有时烦了我便躲着,但躲久了,她们就会跑到园子外哭。” “那你就说要娶人家?”这不还是轻浮! “我可没说。只是为了让她们闭嘴,让她们长大再说罢了。”他低下头来,鼻尖在她脸上辗转磨蹭,笑着道:“你怎么和五六岁的娃娃吃醋呢?” 姜银瓶推开他,道:“五六岁的娃娃现在全都是妙龄女郎了,你看着吧,你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总会有人当真的!登徒子!” 不等谢显回嘴,她便提起裙角,噔噔噔跑了出去,谢显没追,在后头倚着墙笑。反倒是姜银瓶跑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哪里知道往哪儿走。她迷路半天,最后是一个丫鬟找来,说是谢显发话,让她逛够了,就回去吃饭。 新君继位,登基大典筹备匆忙,新朝人手不足,谢显一连几日早出晚归,府里的事物也一应交给姜银瓶。这时候,京中却有一个流言传出,几夜之间便遍布大街小巷。 这谣言说,当今的谢都督便是当年谢丞相的三公子,那个与杨珩同为才子的谢显。这谢显当年不过假死,实际上,是被肃帝当做娈丨宠养在身侧,便是这几年搅得宫中天翻地覆,残害了无数忠良的谢贵妃! 消息一经传出,京中立时天翻地覆。才子、良臣和妖妃,这是绝联系不到一起的,而当年那些对贵妃深恶痛绝的太学生,也群情激昂,有被挑动的迹象。 事情逐渐沸腾,谢显却一直不紧不慢,像个没事人一样,照样按时上朝下朝。但过了几日,姜银瓶再上街头,却听不到再有什么人讨论了,她猜测,是都被谢显压了下来。但既然有这种话传出来,那必定有根源。知道谢显身份的人不多,姜银瓶想到几个人,派人在市井间一查,居然查到了隔壁王灵秋的头上。 入秋时,姜银瓶造访了王府。看到姜银瓶来,王灵秋悠然坐在榻上,端着茶盏,讥笑道:“姜姑娘来我府上,是为何事啊?” 姜银瓶默不作声,只侧过身,露出身后站着的一大一小两个人。 王灵秋一僵,退后两步,眼中慌乱惊诧。 那两人本是王灵秋成亲三年的夫君,还有年仅三岁的孩子。姜银瓶也是才知道不就得,那日,她本是在查流言之事,但这两人却出现在巷子里,东走西顾,看起来甚为可疑。她派人问了问,谁知居然得到这么个结果。 王灵秋也是震惊惶恐。当年她流落庸城,便是被这男子收留,日子过得也算美满,然而后来庸城乱了,她便和家里人走散。再然后,她在街上遇到刘湛,听人说他待民宽厚,便想上前求助,却在无意间知道当年的故人领军攻向了长宁,大有一往无前所向披靡之势,心想,自己何必回去做穷媳妇,若是回京,说不定还能重拾荣华富贵呢!于是,她便表明身份,跟着刘湛离开了庸城。 “娘……”那孩子看到她,眼睛一亮,撒开父亲的手就要跑过来,然而刚到王灵秋跟前,就被王灵秋推开。小小的孩子,坐在地上不解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我不认识你,谁是你娘?我是王府的千金,是阁老之女!你们这帮贱民想要干什么?姜银瓶,你想羞辱我是不是,想让显哥哥误会我是不是?你做梦,他不会相信你的!” 分卷阅读155 门边的男子怔怔看着面前这个打扮华美的女人,她那头饰,那衣裙,的确不像是自己朴素的媳妇。转过头,他嗫嚅:“姑娘,会不会是真的认错了。” 姜银瓶倒没想到,这人如此糊涂,连自己的老婆都认不出来。她温声:“你上前去看看吧。” 那男子这才敢颤巍巍上前,还没走近,便确定面前的人就是自己媳妇,上前骂到:“你发什么疯,才走几个月,就连自己孩子都不认了!你快跟我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拉着王灵秋就要走,却被一把推开。王灵秋急急吼道:“来人,来人,快杀了这贱民!” 姜银瓶道:“他们都是你的家人,你已失去过一次家人,何不珍惜她们呢?” 王灵秋道:“不是,他们才不是什么家人!我的家人都是王公贵族,都是人上之人,怎么回事这帮饭都吃不起的贱民!” “秋娘,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王灵秋挣开男子的手,冷声:“谢显想打发我,便叫这些人来羞辱我是吗?没门,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被赵狗玩烂了的骚丨货,还扮成女人,呵呵,还不知道在男人身下撅过多少次屁股呢,我都不恶心他,他居然还不愿娶我?哪儿来的资格!” 姜银瓶站在门外,心中怒海翻腾,几要上前动手了,却听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冷冷道:“原是我失策了。” 众人呆住,王灵秋更是白了脸,退到那男人身后,害怕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谢显。而他面前的男子,在看到谢显惊为天人的容颜时,也是微微一怔,开始怀疑其京中那段传言是否为真起来。 谢显道:“秋儿这五年还是过得太好了,没有磨炼出世叔想要的贤良性子,他老人家想必很失望。” 王灵秋看他淡然镇定,心神定了定,从男子身后走出来,眼中又涌上泪光:“显哥哥,秋儿是无心的,他们那么多人逼迫我认不存在的事,我也是口不择言……” 谢显打断她:“是不是无心都不重要,只是秋儿大抵不知,显哥哥一直不太喜欢别人口不择言,胡乱说话。” 他俯身,莞尔一笑:“不过你可以告诉显哥哥,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王灵秋对他在宫中的事情一无所知,必然是别人泄露怂恿。见谢显识破,王灵秋嗫嚅半晌,终究还是囫囵说了个名字。那名字姜银瓶听着有些耳熟,后来才想起,好像是襄国公从前的部下,和谢显一向不太对付的一个人。 见谢显沉思不语,王灵秋膝行过去,仰脸,娇声道:“秋儿知错了,显哥哥疼爱秋儿,不会怪罪秋儿的,是不是?” “若在往常,秋儿这双手已经断了,但念在你爹的份上,显哥哥饶你一次。” 在王灵秋欣喜的目光中,谢显直起身:“来人,端碗哑药来。” 王灵秋浑身一震,瞠目结舌看着面前的人。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就因为自己说了几句话,这个昔日的翩翩佳公子,兄长一般温厚的人,就要这样残酷的对她。 她扑上去,还想求饶,谢显却抚摸了一下她的头,淡淡道:“乖,说错了话就要付出代价。做个哑巴,总比做个死人好。” 那男子也吓了一跳,带着孩子上前求饶,然而谢显却是冷冷看了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姜银瓶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瞧了眼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和痴痴呆呆的小孩,提裙追着谢显而去。 第70章 第 70 章 他脚步飞快,姜银瓶差点追不上。径直回府进了屋,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前便是阴影一罩,只听身后的门哗地一声被人拉上,整个背已经抵在雕花门上,肌肤微疼。 “你也这般看我是不是?” 那声音颤抖,甚至带着一丝尖锐,不似他平常的沉稳寡淡。姜银瓶骇然,立刻想到他揭破身份那晚上的形容,定神一看,谢显眼神果然已经虚浮,额上,脖子上,手臂上,皆鼓出一股股青筋。她慌忙:“什么?没有!” 谢显抓住她手臂,阴冷一笑:“是没有,还是不敢想?这么久以来,你从未问过我在赵玥身旁的日子,你讳莫如深,绝口不问,到底是相信我,还是已经认定我就是赵玥的禁丨脔!” 她手臂惊痛,伸手推他胸膛,却怎么也推不开。听到他的逼问,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诚然,时至今日她也没有询问过他和赵玥的关系,就是怕戳到他的伤处,因为他曾以宠妃的名号在赵玥身边呆了三年,换做是谁也…… “我没有!”谢显几乎一眼就看透她的想法,低吼一声,松开她的双臂,转身踉跄走到一方柜子前。他闭着眼,脸色铁青,因站不稳,便两手撑 分卷阅读156 在柜沿,须臾,又忍无可忍,抬手将那柜子上的书册花瓶全扫到地上。 稀里哗啦一阵响,屋外已有杂乱的脚步声,丫鬟们怯怯不敢进来,缩在院子里发颤。姜银瓶靠着门,也是被吓了一跳,有些惊魂未定。她反手,指间触到门上的把手,逃跑的念头刚涌上脑海,前面的人便蓦地转过身,大步向她走来。 她呆了呆,下意识就要跑,却被人拦腰拖回去,身子一空,接着,被扔在床上。 “娘娘!”惊恐之下,她甚至忘了改口,下意识喊出了这两个字。 谢显已经拉下她衣襟,听到她的叫喊,动作顿住,一只手仍停在她肩头,眼神却有些空洞了。姜银瓶沉默着一会儿,鼓起胆子,抬手按住他的手背,竟是透心的凉!她心中惊惶已消,升起一阵一阵的同情,在谢显怔愣之中,伸手抚向他的脸颊。 然而,不等她触碰到,上头的人便突然垂首,眼中得空洞再次被炽热取代,手上一动,小衣已经被扯出扔到床下。她惊呼一声,肩上被狠狠咬了一口。 屋外的丫鬟们听到声音,面面相觑,原本害怕的脸色又变成害羞的绯红,各自散了。 帷幔下,波涛猝起,直至日影斜了,那春色才缓缓停歇。姜银瓶精疲力尽,却还是强打起精神,红痕斑驳的手臂从被褥中探出,捧起埋在肩颈上的脑袋。 两人俯仰而对,谢显神色恹恹,但额上的青筋已经消退,虚睁着一双眼,眼角泛红,好在那抹不正常的暴戾煞气已消失不见。她松了口气,让他重新倒下来。 寂寂间,谢显闷闷的声音从肩颈边传来:“他喜欢的是我姐姐,可我帮我姐姐牵线,让她嫁给了殿下,所以他恨我。” 姜银瓶一怔,知道他是在向自己解释了。她不语,静静听着他的叙述,一字不落地听完了整个故事。但是知道缘故之后,她却并没有觉得放松,反而心疼起来。 想了半天,她道:“我知道了。外头那些话,我不会信,你也不要听。” 谢显抬起头来,抿着唇,面色还有些阴沉。 “你不信,我便听不听都无所谓,可你若也鄙薄我……”他盯着她白皙的颈脖,沉默半晌,又无力地俯下身,盯着枕上的绣线,两眼沉寂,不再说话了。 姜银瓶叹口气,五指伸入他柔顺如绸缎一般的黑发中,轻轻抚慰:“不管是什么事情,全都过去了……我不会说话,不知道要怎么说,但,但未来还很远啊,你看看,我们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呀。” 她感到肩上的人一动不动,良久良久,才吐出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她听到回答,微微一笑。眼睛盯着帐顶,心里却涌起点点担忧,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猜测,那么现在便已经是肯定了。谢显的反复无常阴晴不定,他发脾气时不可自控的模样,实在让她无法不想到那一个人。她恍惚,若真是如此…… 姜银瓶闭了闭眼,许都是她多疑,谢显只是脾气古怪了些罢。 …… 几日之后,登基大典如期举行,虽然谢显还是忙忙碌碌的,可起码不是脚不沾地了。中途,姜银瓶被谢显带着,回了一次宫,见了一次故人。 宫中虽然遣散许多宫人,但总有些许残留,他们可能见过姜银瓶的脸,以防意外,姜银瓶戴上了一定竹篾编织的帷帽。事实上,谢显出入皇宫时,也几乎需要戴着面具行走,以防有心人像上次那样,拿他的过去做文章。 她走进承香宫时,正是晌午,太阳正亮,日光从右上角的屋檐斜溢而出,在殿中中分出一条角度古怪的直线,一半明亮,一半昏暗。披着凤袍的女子坐在窗边,侧颜娴静安稳,直到姜银瓶走近了,她才回过头来。那无神的眸子一动,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怨毒的恨意,倏地站起身朝姜银瓶扑过来。 陪同姜银瓶而来的人吓了一跳,上前就要把人挡开,罗琅嬛厉声:“让开!本宫是皇后!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挡本宫的道!” 那奴才大喝:“你是哪朝哪代的皇后,端朝早不在了,这里是大梁!休得疯癫耍诈,来人,押住她!” 周围的內侍一窝蜂用过去,想要拉走罗琅嬛,然而她却牢牢盯着姜银瓶,见人过来,自己先退了几步。內侍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怔愣看着她。罗琅嬛却站定脚步,对姜银瓶道:“你果然是个运气好的,这样都没死。” 姜银瓶眼睫覆下,又抬起来,没什么表情,道:“圣上说,你一直想见我。” 罗琅嬛:“我提了那么多次,却只有这次你来了。” 姜银瓶:“你父亲带着一支罗家军残余部队据守沧州,圣上惜他是百年难得的将才,有意招安。你与他也多年未见了, 分卷阅读157 给他写一封家书吧。” 罗琅嬛冷声嗤笑:“我就说你怎么愿意见我了,原来你是想让我替你们说话?可笑,我是罗家的女儿,怎么可能帮你们劝降自己的父亲!” 姜银瓶点了点头:“也是。”她转身要走,身后的人大喊:“姜银瓶,除了这个,你就没别的话要跟我说了吗?!” 她转过身,看着光影里的人,沉默良久,缓缓摇头。罗琅嬛的道:“说得也是,你现在什么都有了,和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说什么呢?我几次三番想见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姜银瓶看着她,等待下文。 罗琅嬛笑了笑,伸手,轻抚一旁的香炉:“谢显,快疯了吧?” 姜银瓶脸色一变,罗琅嬛见了,又是一笑:“在上林苑的时候,我曾想将他囚丨禁起来,见过他发病找药的样子。我后来派人查过,他从去年开始,就患上了头疾——和圣上当年一样的头疾。” “谢显和道士勾结,暗中在圣上的丹丸里下药,可害人害己,圣上也用他试了很多丹药,时间一长,他的身子自然是要跟着垮的。他现在能靠吃别的药压制,可要不了多久,那种药就会失去效力,最终,他也会变得和咱们的圣上一样,性情残暴,喜怒不定,无情冷血,甚至有一天,会连人也不清。姜银瓶,这样一个人,你真要跟他在一起吗?” 姜银瓶目光闪烁,半晌,道:“有我在,他不会变成这样。” 罗琅嬛嘲讽的神情一滞,怨恨又浮上眼眸,她哈哈大笑:“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卑贱的商户女,有什么资格改变别人?!谢显不过是看你可怜,等有一天他把你玩腻了,就会一脚踢开你,去找与他更加般配的女子!” 姜银瓶转身离开了承香宫,将那疯狂的声音远远抛在脑后。 走到太液池边时,已是近黄昏,廊桥下的花簇边站着个颀长玉立的公子,正微微垂首打量池中的锦鲤,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谢显冲她招招手:“来。” 姜银瓶抿紧唇,走下廊桥,手自然而然被他牵住。 “回家吧。” 她点了点头。 马车上,姜银瓶恹恹的不说话。谢显撩她也不搭理,没好气道:“让你不要去,你非要去。去了就不理我了,什么意思。” 姜银瓶觑他一眼,唇角扯了扯,想了半天,才道:“罗琅嬛会怎么样?” 谢显道:“她会怎么样,要看罗束会怎么样。若是罗束拒不投降,那她就是一根白绫的事。”他低头看着她清润的双眼,似笑非笑:“难不成你还同情她?” 姜银瓶摇头,她当然不会同情一个处心积虑害过自己的人,她只是担心他而已。 “你该庆幸她的命在圣上手里。”谢显冷冷哼了一声,摩挲着拇指的玉扳指,眼神森郁寒冷。 姜银瓶心头一动,猜到他大概是知道罗琅嬛曾想要置她于死地了,更何况罗琅嬛曾经试图软禁过他,他对这人不会有丝毫怜香惜玉之情。 两人说话间,马车到了谢府。谢显见她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拉住她的手,笑道:“别想这么多。回到府里,凤冠霞帔,婚书聘礼,咱们还有一堆事情要准备呢。” 两人婚事近,的确许多事情要办。姜银瓶踩着杌子下车,门边有个小厮上前道:“大司空,府里来了两个人,说是夫人的父兄,小的安排在正厅歇息,可您迟迟未归,两人等了有一下午了。” 姜银瓶一听是自己家人,愣了一愣,激动:“是我爹爹和阿弟!” 不等谢显说话,她已提着裙子一溜烟的往院内跑去,谢显也是有些惊讶,不禁笑了笑,然默了默,那抹笑又消失了。 姜银瓶奔进正厅,里头坐着喝茶的两人转头往来,三人视线相接,皆是微怔。年岁稍小一些的姜家阿弟起身喊了句“阿姐”,姜银瓶再忍不住,上前扑到父亲怀中,失声痛哭。 三人寒暄一阵,姜银瓶方才知道,姜父早在年初边辞官,辞官后回了姑苏老宅,买了几块地,重新做起了米铺生意。他这些年靠着家财和本事,帮了不少农户,那些农户感念他的恩情,不少都愿意上他们家庄子去做事。 两人说京中大乱,本以为她已经遭遇不测,可前些时候收到她寄去报平安的书信,知道她已经出了宫,还准备嫁人。姜父思量再三,还是打算带着儿子进京看一看。 “你母亲腿脚不好,就留在家里管事。我们这趟来,一是想看你好不好,二来,也是想瞧一瞧你到底要嫁个什么人。一朝君王一朝臣,别怪阿爹多嘴,你先头是被人的妃子,如今怎又和这大司空好上了?” 姜 分卷阅读158 银瓶踌躇,很多事不能和父亲说,可不说,又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一个前朝宫妃,竟然和新君臣子凑到了一起。她只得安抚几句,捡了些不要紧的说,大抵就是自己差点被送去靺赫,危急时遇到流民逃出来,结果遇到谢显一行人。 姜父听了,眉头紧皱:“这么说来,你们相识时间不长?既如此,他为何就愿意娶你?” 姜银瓶知道自己的父亲,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 “银瓶,你……你跟父亲说实话,之前京中的传言,就是关于大司空和前朝妖妃的那个,到底是不是真的?” 姜银瓶拉着父亲,喉咙一紧,笑道:“当然是假的,那些胡话怎能当真!” 见女儿矢口否认,姜父半信半疑,也不再追问,只是眉宇间人有一丝担忧。当初把女儿送进宫他就很不愿意,但天威在上,他不敢拒绝。他知道女儿的性情,小家碧玉的,能在江南嫁个寒门,娘家也能帮着撑撑腰,高门大户却是万不敢高攀。这些年来他一直后悔不已,如今再让他做一次卖女求荣的事,是坚决不行了。 三人说话间,门外响起脚步声,姜银瓶抬眼看去,谢显已经换下官服,穿了件蓝色圆领袍走进来。经过月余,他细长的眉已经长得浓密,不用黛粉遮掩也能眉飞入鬓了,再加上这些时日天天往外跑,皮肤晒黑了很多。但饶是这样,也难以掩盖他太过妍丽的容颜,一进来,直叫人无法把眼睛从他脸上挪开。 谢显对姜父拱手,微微一笑:“小婿见过岳丈大人。” 姜阿弟看傻了眼,喃喃:“这是……未来姐夫?” 谢显听到这话,心中对姜阿弟增加不少好感,目光淡淡在他脸上一扫,勾唇笑了笑。姜阿弟一愣,竟是脖子连着脸,整个都红了,再去看自己的父亲,却是一脸的探究和审视,不仅不高兴,反而看起来很不满意眼前的未来女婿。 “银瓶,你先出去,为父和大司空有些话要说。” 面对父亲突然的命令,姜银瓶愣了愣。她看向谢显,他脸色微沉,已有不虞之色,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了。姜银瓶还想说两句,却听父亲肃然道:“出去。” 那语气中的严厉,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姜银瓶瘪瘪嘴,小心翼翼看了眼谢显,然而谢显只是淡淡笑了笑,冲她点点头。姜父看到自己女儿这般不听自己话,却如此看那人脸色,脸上的表情立时更加难看。 姜银瓶咬唇,只有暂时离开,走到门外,她本想在偷听偷听两人要说什么,然而刚到床下,姜阿弟就走了出来,说:“父亲和未来姐夫让我出来看着你,不让你听他们说话。姐,你不是真的打算偷听吧?” 姜银瓶讶然,得,那俩人还真了解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要完结啦 然后厚着脸皮求下新文预收叭! →《送配角走上人生巅峰(快穿)》 从炮灰到男二,从龙套到大反派, 那些只能给男主角让路的悲惨炮灰, 那些总是对女主求而不得的可怜男配, 那些原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终究功败垂成的苦逼反派, 全交给她! 炮灰?去名震天下! 男配?去秀恩爱! 反派?去搞事情! 她来送他们走上人生巅峰! 男配们:老婆想走事业线,我却渴望感情线,哭辽。 1V1 男主都是一个人 甜哒!不虐哒! 第71章 第 71 章 她领着阿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去时,正遇上姜父和谢显在正厅门口作揖道别。两人神色看起来平静淡定,姜银瓶松了口气,带着姜父和阿弟下去休息。等安排完再回来时,正厅门口已经没了人,问过丫头,说宫里有事急诏,谢显又匆匆出门去了。 这一夜,她睡得不是很好。 梦里一会儿是儿时在姑苏和伙伴们玩闹的情景,一会儿又是在宫里随众妃一起叩拜肃帝,画面一转,又变成她和谢显在太液池边争执不下,最后,她腿一蹬,从床上惊醒过来。屋外一阵惊慌的拍门声:“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大司空他好像……” 姜银瓶打开门,急声:“怎么了?” 那丫头苦着一张脸,话也说不清,她干脆自己披了 分卷阅读159 袍子跑过去。到了谢显门前,看到一群丫头跪在门口,几个仆妇躲在风廊的柱子后头,惶恐地朝内打量。见到姜银瓶,一个胆子大一些的仆妇走到她跟前:“夜里大司空头疼,一个丫头便进去看了眼,被大司空误认成夫人。香兰几个丫头在外听着,那丫头半推半就,刻意说了几句误导大司空的话,没过一会儿不知怎的,大司空清醒过来,大发雷霆,亲手把人给杀了……” 她心头一跳,走到门边,屋内,谢显垂头坐在椅子上,脚下一片漾开的血泊,一柄长剑靠在椅子边上,他双手搭在膝上,低喘着气。 姜银瓶一脚跨进门槛,那喑哑的声音便冷冷道:“滚。” 她顿了顿,走上前,在他面前矮身蹲下。他脸色还有些不正常的红,覆上手背,果然冰凉一片。看来他刚刚发过病。 谢显看到是她,脸上不耐而狂躁的神情收敛几分,又撇过头不看她,冷声:“大半夜的,你来做什么。” 她不说话,把他的头搂入怀里。良久,后腰上攀上一双手,从轻到重,最后发了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一般。 两人无声相拥,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姜银瓶回头看去,姜父瞠目结舌站在门口,看了眼相拥的两人,又看到那滩血,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第二日,不论姜银瓶怎么解释,姜父都同意姜银瓶和谢显的婚事了,不但不同意,还对姜银瓶说,想要带她回姑苏。姜银瓶听了震惊不已,自是不答应,别说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走,就是谢显也不会答应啊。然而姜父已经拿定了主意,对女儿苦口婆心,甚至板起脸来训斥了一个早上,大有如果她不走,敲晕都要带走的架势。 父女俩说话时,谢显就站在门口,他手中还托着一盒茶叶,另一只手负在身后,半晌,完美无瑕的脸上勾起一个讥讽的笑,转过身往院外走去。月门边站着他的亲信侍卫,他一走过去,便道:“等姜老爷回他院子后,便找人把那院子看守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放人出来。” 侍卫一愣,迟疑:“那不就是扣押吗?可姜老爷不是夫人的……” “按我说的去做。”谢显打断他,默了默,又将手里的茶盒扔过去:“送到他院里,怎么说,也是我给老丈人的一点,心意。” 他眼神微眯,精致的脸庞上神色莫测,看得侍卫一阵心悸,连忙应是。 …… 姜银瓶知道自己父亲和弟弟被软禁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她一早上没见到父亲,去安置父亲的院落去看望,才看到门口一堆护卫,好说歹说也不愿让她进去。隐隐的,她知道这是谢显的吩咐,而且知道他大概是知道自己父亲不同意两人的婚事,想把她带走,所以采取如此强硬的措施。可是那是自己的父亲,即便有不满,也不能将人软禁起来啊! 姜银瓶怒火中烧,想回来和谢显好好谈一次,然而在府宅中等到月上柳梢,也没见他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不仅谢显没回来,给他驾车的马夫和一众小厮也没有回府,姜银瓶气得一晚上睡不着,郁郁扛到第二日,还是不见人影。 到了第二天晚上,她小憩醒来后,招人来问,那人说上午的时候宫里来了信,说谢显这几日公务繁忙,就宿在宫里了。姜银瓶气得发颤,什么公务繁忙,根本就是想要躲着她! 就这样,谢显消失了三日,眼看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姜银瓶的凤冠霞帔也送到了府中,却独独不见新郎。她忍无可忍,托人去见了次刘湛,然而刘湛支支吾吾,最后狡黠炸了眨眼,模棱两可道:“大司空啊……他这几日也并未留宿宫中吧,我没见到他人啊……” 姜银瓶默不作声,不过片刻便恍然大悟,转身上了马车。 刘湛讶异:“夫人知道大司空在哪里了?” 姜银瓶淡淡:“去看了才知道。” 她命人驾车,一路绝尘往长宁郊外驶去。刘湛站在自家门前,看着那车轱辘带起的烟雾,摸着鼻子苦笑:“三公子,可不是我告诉她的啊。” 长宁郊外,那个收留过姜银瓶一段时日的别庄。 姜银瓶下了马车便往里走,还未入院子,果然看到往常跟在谢显身边的几个小厮。见到她的马车,那几人脸色一变,其中一个拔腿就往里走,姜银瓶也不拦着,自己下车来,一个侍卫上前道:“夫人,您怎么来了?” 姜银瓶瞪他一眼:“谁是你夫人,我和谢显还没成亲!” 那侍卫一噎,知道姜银瓶在气头上,不敢再胡乱说话。姜银瓶进到院子里,左右看了一眼:“谢显人呢?” 那侍卫不说话,她翻了个白眼,径直朝当初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走去。然而刚到院外,之前那个匆忙奔进去的小厮又跑了出来,差点撞上姜 分卷阅读160 银瓶。 “慌慌张张做什么?”侍卫在后头怒斥一声。 那小厮白着脸,看到姜银瓶,慌忙道:“大司空、大司空头疾犯了……” 姜银瓶一听,脸色大变,越过他跑进屋内。此时的屋内已经一片狼藉,书卷铺了一地,墨迹斑驳,书案翻倒。听到痛苦的呻丨吟声,她偏头,看到床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人。 他好像痛苦至极,抱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困兽一般的低鸣,在他脚边,一个蓝色药瓶拔了塞子,摇摇晃晃欲要从床上滚下,姜银瓶伸手一接,却是轻飘飘的,里面的药丸早就没了。 竟是一粒药都没有了。 姜银瓶走到屋外,问那侍卫何处还能找到这治疗头疾的药丸,那人说已经派人进宫去拿,恐怕要等一会儿才能送到。就在两人说话间,屋内又传来沉重的声响,她赶紧回来屋内,看到谢显竟是在拿头往墙上撞。 她奔过去,一把将人捞到自己怀里,却不料谢显一头撞在她胸上,顿时眼冒金星,差点晕过去。然而下一刻,怀中的人好似察觉到她这片柔软能缓解疼痛,姜银瓶只觉得胸前一点猛地一痛,怒喝:“不准咬!” 谢显将她翻了个面儿,低喘着覆到她身上,姜银瓶去拧他胳膊,反被他拽住。她还没来得及挣扎,一条腰带便缠上手腕,另一头拴在床柱上,竟让她动弹不得。绑完了,他拍拍她的脸,对自己的行为颇为满意,小声道:“嗯,这回走不了了。” “谢显,放开我!”姜银瓶又气又羞,拿脚踹他,不知踹到哪里,竟让他闷哼一声,坐在她身上一动也不动了。姜银瓶吓到了,怔愣盯着他,却见谢显拧着一双乌眉,表情越来越纠结,越来越阴沉,最后抬起一只手按在额角,低声:“痛。” 姜银瓶心软了,妥协道:“痛你就放开我,我给你揉揉。” 不知哪个字眼刺激到他,谢显猛地欺身下来:“不放!” 姜银瓶胸前一痛,竟是他一手抓了上去,惩罚似的捏着。 “你永远别想离开我……”他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下一刻,便是彻骨的疼痛。 痛苦与欢愉交织。 姜银瓶在微弱的光芒中看他的面庞,那张俊秀的脸大汗淋漓,一颗颗汗水顺着下颚滴落到锁骨,又从锁骨滑落到胸膛,腰线,最后随着他的动作,挥洒到她肚皮上。 终于,他发泄完力气,倒在她身上,轻吻着她的鬓发。姜银瓶撩起他被汗水沾湿,覆在面上的发丝,大抵因为精疲力尽,他终于睡了过去。她自己抽身出来,让人打了盆水来,给两人擦了擦身子。却不料,他幽幽转醒了,先是眼神迷糊地盯着她看,后来确定是她,便闭上眼:“你什么都不用说,成亲前,我是不会放你爹走的,更不会让你再见他。” 姜银瓶手一滞,帕子扔到一边,坐在床沿冷冷瞧着他:“那是我爹,你这么对他,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便是他不同意你我的婚事,你也不能这样软禁他,他身子本就不好,还成天担心我,若是有个好歹……” “不是叫你别说了吗!”他不耐的喝了一声,胸膛起伏不定,看来气的很。 姜银瓶默了默,伸手抚上他肩膀,问:“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好似睡着了,姜银瓶等不到他的回答,叹了口气,起身要离开。然还没离开床沿,身后便是一阵响动,一双长臂紧紧锢住她的腰。 “我要是疯了,你就杀了我。” 姜银瓶一怔,就要回头,却被他按住。谢显贴在她背上,声音毫无起伏,竟像是命令一般:“我不想做个疯子,也不想像赵玥一样,瘦成皮包骨,两眼凹陷,皮肤上都是黑斑。那样太难看,我不想变成那样。” 合着还爱美呢。姜银瓶心底嗤笑,笑完,却是巨大的无力感。 “你不会变成那样的。” 谢显笑了下:“我只是提前告诉你,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请你按照我说的去做。其实我很自私,尽管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想放开你。我想过,如果我要死了,我一定想法子杀死你,让你陪我一同去黄泉,来世,再做一对恩爱夫妻。” 姜银瓶不说话,却觉得这个主意也没那么差。 身后的人顿了顿,故意等她说话,却等来一番沉默,兀自笑了:“可是现在,我又觉得有些舍不得了。我舍不得放你走,更舍不得死,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成为你我之间的障碍,你爹也不行!” 姜银瓶道:“你让我见见他,我会劝他同意的。” “他不会,他看过我杀人,他知道我有病。那天晚上,你知道他和我 分卷阅读161 说什么吗?他说齐大非偶,你与我原就不般配,强行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认定了你我之间是没有缘分。他那时就不喜欢我,知道我脑子有病,就更不会同意你我的婚事了。” 姜银瓶揪着床上的被褥,银牙咬在唇上,她很想说自己已经答应了和他成亲,绝不会反悔,却又气他擅作主张,还采取了这种方式,她再怎么心软,也不想在这时候妥协。 她只道:“你这病,太医怎么说?” 谢显摇头:“没法治。” 她沉默了,心头也有一丝慌乱。踌躇间,谢显吻上她的后颈,小声:“不过今日,我才发现原来除了那丹药,还有一样东西能治我这头疾啊。” 姜银瓶愣了愣,感觉到他的手从自己衣襟探入,越来越往下。她惊怒,挣开他的手,转身指着他脖子大骂:“谢显,你还要不要脸了!” 第72章 第 72 章 谢显执意不让姜银瓶见姜父,姜银瓶哭过,气过,闹过,可谢显就是不松口,表示只有成亲之后才能把人放出来。姜银瓶气急,每次忍无可忍大发脾气时,他便抱着脑袋喊疼,姜银瓶一看他那脸色苍白的模样,也不管真假,总之是下不去手了。 当初的贵妃娘娘,倒被她养得像个被宠坏的小孩儿了。 日子天天过去,谢显的头疾仍旧反复无常,此时,有人却往庄子里送了封信。封上没有署名,火漆上印着一只苍鹰,也没说到底是给谁的。她等着谢显回来,将那封信交给谢显拆了,只见谢显的脸色从正常变成青白,又从青白变得黑沉沉,最后咬牙切齿地扬手,那封信被他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姜银瓶捡起来展开,却见信上的内容是在大段大段抒发相思之情,用词之大胆,语句之露骨,简直让人看了脸红! 她眉一扬,正想质问这又是谢显哪个老相好,却见下一段,那相思之情的对象就变成了自己。怔愣一瞬,视线落到落款上,洋洋洒洒的“阿极炀”三个字,丑的非常有风格。 合着这位靺鞨王子,远在千里之外一不忘调戏一下谢显啊。 她笑了笑,继续往下看去,这一看,却是眼神一亮,从竹席上蹦起来。 阿极炀在信上说,他们那里有一个游医,治疗头疾一类很有一手。他曾经在上林苑逃往途中见过谢显发病时的样子,回去和那游医描述了一次,对方表示很愿意来瞧一瞧。 谢显对此嗤之以鼻,消失“一个赤脚医生的医术能有多高超?” 姜银瓶却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命人去打探那大夫的消息,得知那大夫便是送送信之人,连忙请了来。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靺赫人,能说汉话,但口音奇特,姜银瓶实在听不懂,只能坐在一旁看他把谢显的脑袋掰过来掰过去的看。谢显一辈子也没被人这么折腾过脑袋,一张脸几乎和冰块一样,快冻死个人了。好在在他发飙之前,那大夫终于放过了他的脑袋,坐下道:“可以治,就是要点时间。” 姜银瓶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睁着一双眼睛呆呆望着那大夫,后来见对方神色尴尬,反应过来时摸了摸自己脸颊,竟已是泪流满面。谢显倒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让人离开后,自己在床边坐了一下午。 三日后,谢府灯盏高挂,炮竹声声,姜银瓶终于穿上了红嫁衣。她下轿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轻柔对她说小心,她愣了片刻,移开遮面的团扇,竟看到站在花轿旁边的绿蝉和紫叶。 两个姑娘笑盈盈的,与之前相比瘦弱了些,却一脸喜气洋洋。 原来,这两人在流民和乱军攻入时,便各自逃了出来。这两个月,她们本已流离失所,却不料谢显把她们找了回来,藏了些时日,让她们在成亲这天来迎亲。 姜银瓶看着两个人,眼眶红彤彤的,眼看就要哭出来,绿蝉连忙在她耳边小声道:“娘娘可千万别哭,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一听这话,姜银瓶连忙吸吸鼻子,把那两滴眼泪给逼了回去。 堂中,姜父面色铁青地坐在上首,旁边站着她那调皮的小阿弟,再往前一点,便是一身红衣的新郎官。 她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拜堂的了,只记得周围乱糟糟的,父亲语气不善的说了一些话,阿弟在旁打圆场。谢显也不理,该有的礼数不少,但那些□□的话,权当没有听到。当天来的宾客们不太多,应该都是谢显的部下和好友,她偶然一瞥,看到了坐在角落举杯独饮的人,那人身形单薄,望着谢府院落的某个角落一动不动,好半晌,才扯出一个萧凉的笑,转过身来。看到姜银瓶在偷偷打量他,那人举杯遥遥对她一敬,倒是又像个逍遥温和的蹁跹君子了。 杨珩,一定是想到了年少的过往吧。 她在心底唏嘘一声,不 分卷阅读162 再多想。 之后,她便被送进了卧寝。里头已是红霞一片,床上铺了花生桂圆一类,她屁股坐下去,又抬起来,在嬷嬷逼迫的眼神下,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坐下。 夜色深了,月亮从树梢爬到中天,屋外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小,渐渐地,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毫无睡意,眼睫微颤,只觉得心里越来越忐忑。屋外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最后停在门后。她抬眼打量,那红衣的郎君就倚在门边,笑吟吟地望着她。 仆妇们相视一笑,默契地退了。 他走过来,勾起她的下巴,乌黑的眉,高挺的鼻,红润的嘴唇,仍是一身红衣,却比平日还要好看。姜银瓶害羞了,她想低头,他却不让,逼迫她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她害怕了,没话找话的说:“那两个丫头,是你找回来的?” 其实心里早有答案。单纯是害羞到没话找话。 好在谢显点了点头,十分配合她:“知道你放心不下,便派人搜寻了一番。刚找到时受了些伤,没敢告诉你,如今给你养得白白胖胖了。如何,我做的好不好?” 她不理他求夸赞的眼神,点点头转移话题:“我爹爹看起来还是很生气,明日需得再与他谈一谈,不能让他一直恨你。” 谢显道:“我这么好,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喜欢我了。” 姜银瓶没话说了,绞尽脑汁想半天,咳了咳,又道:“圣上来了,你怎么也没告诉我?” 谢显笑道:“姜银瓶,你要一直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吗?” 她一滞,不知该怎么回答了。谢显俯下身来,在她唇上啜了一下,似笑非笑:“问来问去也问不到重点,蠢死了。” 不知怎的,明明已不是第一次,她却觉得无比的发慌。谢显倾身下来,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酒味,还不等她说话,便贴在她耳边道:“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说服岳丈大人,让他为我们主婚的?” 姜银瓶头脑一片空白,哪儿还在意这个,只呆呆摇头。 谢显挑开她红嫁衣的衣襟:“我说,你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哦,那怪不得……什么?!”姜银瓶从呆傻中回过神来,坐起半个身子,震惊不已瞪着他。谢显竖起一根手指,哄劝小孩子一般,小声道:“嘘,别这么大声,小声被别人听到。” 姜银瓶急了:“你、你怎么能这么骗我父亲!我明明没有……!” 谢显满不在乎:“谁说是骗了,只要我们加把劲儿,说不定这事儿就成了。你说是不是?” 姜银瓶羞恼不已,摸着床沿就要爬下去,想灌口茶去去火,正弯腰找鞋鞋,却不料脚踝上一热,接着,一股蛮力便将她拖了回去。 “放——” 剩下的话被堵在口中,红绡帐放下,那刻着龙凤呈祥的红烛火光闪烁,照亮案头大大的一个“囍”字。 迤逦春色中,两个声音说着互不相让的悄悄话。 女子说:“谢显你小心点,把我婚服都撕碎了!” 男人不耐:“碎了就碎了,反正你也穿不了第二回。” 女子不满了,委屈得很:“不穿第二回,可留着当纪念总可以吧,这么好看的婚服呢!” 窸窸窣窣,男人压抑着情绪:“行行行,回头我给你缝补上。” “噗嗤——”女子忍不住笑出来,揶揄:“娘娘心灵手巧,连女工都会呀?” “本宫会的可多了,你大可以慢、慢、学!”另一个声音突然柔如春雨,雌雄莫辨,尾音婉转,引得人热血喷张。 姜银瓶自觉起了个很不好的头,好像刺激到谢显一样,让他越发卖力了,为此,她不愿再说话。谢显却很不满意,手指游走在她唇边,哄劝道:“银瓶,叫一声,叫一声。” 姜银瓶苦着脸,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硬着头皮叫了声“阿显”,他却好似很不满意,好看的眉头蹙起。于是她改口,又叫了声“夫君”,然而谢显还是不满意,低下头来,在她唇上一吻,低声:“叫哥哥。” 变态! 她气红了脸,伸手推他胸膛,这是什么神经病,大变态!她才不这么叫呢! 然而谢显根本不管她愿不愿意,咬着她腮帮子一直给她催眠:“叫哥哥,银瓶,叫我一声哥哥……我想听……” 最后,她实在受不住了,哀哀叫了一声“哥哥”。身上的人猛地一颤,跌宕过后,扑进她温暖的怀里。 姜银瓶委屈极了,推他脑袋,一 分卷阅读163 边泫然欲泣:“你总是欺负我……” 他埋在她肩颈上,听到她的抱怨,却是勾唇一笑,不置可否。 某年月下,他身着女装坐在墙头,怀里的女子惊惶又怯懦,明明力量悬殊,一双眼睛却在倔强地将他看着,让他把她放下去。那样一个人,在自己的威逼利诱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对他喊出了一声“哥哥”,娇羞软糯,余音渺渺。 然后,他坠下墙头,念念不忘。 青丝挽,红妆卸。燕绕梁,永世安。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余力不足,回头看缺点超级多,下次努力。 然后谢谢大家观看,感谢你们!还有在轮空时鼓励我,给我提意见的小可爱,太太太谢谢你啦,都是天使! 最后,再再再求一发预收吧!! ———————————— 《送配角走上人生巅峰(快穿)》又名《快给男配送温暖》 从炮灰到男二,从龙套到大反派, 那些只能给男主角让路的悲惨炮灰, 那些总是对女主求而不得的可怜男配, 那些原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终究功败垂成的苦逼反派, 全交给她! 炮灰?去名震天下! 男配?去秀恩爱! 反派?去搞事情! 她来送他们走上人生巅峰! 男配们:对我这么好,明显是暗恋我,既如此,就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吧。 宁安:???误会了哈……我只是想让你们安心走事业线而已…… 1V1 男主都是一个人 第73章 番外 长宁城的雨接连落了三日,烟雨蒙蒙,绿柳飘摇,是清冷时节。 谢显匆匆步入门内,一身绛紫官服未解,乌纱未除,神色略显慌忙:“如何?” 紫叶满脸是泪,说不出话来,旁边的绿蝉还算镇定些,抹着眼泪道:“您快去看看吧,夫人她刚醒……我去送的汤,可问她什么,都……” 紫叶道:“都怪我,我为何要让夫人去那河边看鱼,若是没去,夫人也不会落水……” 谢显不等她说完,疾步跨入房内,将将唤出一声银瓶,纱帐后的人便转出来,如花笑言瞬间冷滞,懵懵懂懂:“贵妃娘……这位公子,你是哪位?” 谢显浑身一僵,放下乌纱帽,目光如炬看着她。 …… “夫人为何又失忆了,她为什么失忆这么频繁,她脑子是不是太不好了?” “看来夫人是和水犯冲,一遇见水就没好事。可偏偏银瓶银瓶,不就是装水的吗?” “哎,可怜咱们大司空,就因为夫人这时好时不好的病症,竟要……悲哉,怜哉!” 屋外的窃窃私语渐渐远去,姜银瓶换了个姿势趴在桌上,正舒服的伸懒腰,身后的门便被人推开。她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如星辰,扑过去抱住来人蜂腰:“娘娘,您去哪儿啦,一大早就见不到你!” 谢显略微不适,无关她的热情,只是这身女装,沉重的钗环,还有自己胸上那东西……他太久没戴,现在发现实在是繁复又折磨人啊。一面用手扶住她双肩,将她推开半寸,沉声:“近来事忙,你呢,今日都做了什么?” “这别宫太小啦,所有人都不准我出去,我没事可做呀。娘娘,你在忙什么呀,嫔妾可以给您帮忙吗?” 谢显拂开她面上碎发,摇头:“不用,小事而已。” 姜银瓶面露落寞,从他身上退开。谢显微讶,问:“怎么了?” 她垂首,有些不开心:“娘娘近来好奇怪……好像……好像很不想见到银瓶的样子,看来,银瓶终究是让您生厌了……” 她泫然欲泣,一双手绞着衣带,委屈得很。谢显深吸一口气,头上珠翠跟着发出一阵清响,半晌,平复了心情转过身来。 “没有的事,本宫心中永远都有银瓶。”他走上前,抬起她小下巴,俯身轻轻一吻。姜银瓶被他弄得面红耳赤,窗外人影闪过,她吓得慌张无措,又觉得刺激,摇着谢显袖子娇嗔:“娘娘好坏!” 谢显:“……” 分卷阅读164 午间,谢显换回男装和几个同僚论事,人走后,他本要去书房,但到了门边,还是转念一想,往两人的院子走去。刚走到半路,姜银瓶迎面而来,他躲闪不及,与她打了个照面。 姜银瓶微微一愣,上前道:“是谢公子吗?” 谢显脚步顿住,那日他刚回来时,银瓶认不出他,慌忙之下他口不择言,便说自己是谢显表兄。他不扮女装时,卸去钗环胭脂,也是俊秀的,虽仍有一丝阴柔之气,却远不及谢贵妃那样妖孽倾城。姜银瓶很容易就相信了他,当然,他觉得这里面也有姜银瓶脑子不好的缘故。 作了揖,谢显装模作样道:“娘娘万福。娘娘这是来院子赏花?” 姜银瓶点头:“春雨将歇,花开得正艳呢。” 谢显默了默,道:“不若在下陪娘娘赏一程?” 姜银瓶看他一眼,见他面色肃然,一身青衫落拓,便点了点头:“正巧我也有些事想问公子呢。”她莞尔一笑,竟还有些羞涩之态。谢显先是一怔,随即一惊,姜银瓶什么意思? 不理他神色郁郁,姜银瓶兀自下了风廊往花园走去。谢显默了默,跟了上去。 园子里花开正好,姜银瓶边走边看,行至一方芍药牡丹从边,忽而停下,调转脚步。她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众人退下。谢显见状更是心惊了,负手伫立,面色冷漠的望着她,心里却是沸反盈天。了不得,他的小东西敢背着他和别的男人独处了!随即又对自己很无语,不都是他吗,他这是在吃哪门子醋啊?! 咳了咳,谢显主动道:“娘娘……想和在下说什么?” 姜银瓶走上前来,一脸娇羞:“谢公子是贵妃娘娘表兄,那想来知道贵妃娘娘不少事情吧?” 谢显微笑:“……略知一二。” 姜银瓶咬唇,一张脸通红。谢显打量她片刻,忍不住道:“娘娘究竟想问什么。” 姜银瓶:“公子想必也知道我与娘娘的事情,所以,我想问公主,娘娘那个……就是那个……” 谢显皱眉:“到底是哪个?” “就是进宫以前,有没有别的意中人啦!”姜银瓶捂脸,小声道:“她的意中人是男是女,都是谁?什么样的?娘娘她是从小就喜欢……喜欢女子,还是说……” 谢显怔愣在原地,半晌,哭笑不得。她是怕她的“贵妃娘娘”从前喜欢男人,在深宫憋出病来,才转而与她欢好吗?他竟不知道,当年的姜银瓶还怀疑过他的这方面取向。 这傻子…… 谢显失笑,道:“没有,他身边没什么蜂蝶,况且,他一直都只喜欢女人。” 姜银瓶道:“既然没什么蜂蝶,那您怎么知道她只喜欢女人呢?” 不成想还被她给问住了,谢显语塞:“这个……”他挑挑眉,道:“大概是因为有我这么个优秀的表兄在他身边,他却无动于衷,实在让人匪夷所思吧。” 姜银瓶以一种“这人脸皮好生厚”的眼神看了他两眼,随即又是一沉,破口而出:“难道说你曾经对娘娘起过那种心思?” 那他们不就是情敌了吗?! 谢显看她惊慌,越看越有趣,忽而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上前两步,姜银瓶不如他高大,见他阴影罩向自己,怯怯往后退。这一退,就靠身后树干。 谢显自上而下,痴迷望着她两瓣红唇:“我表妹国色天香,便是有什么想法也不奇怪吧。倒是娘娘你,很怕我抢走表妹?” 姜银瓶梗着脖子,像个破壳的小鹌鹑,昂首冲他怒道:“我、我才不怕,贵妃娘娘一定不会喜欢你这种风流浪子!” “哦?”谢显蓦地一笑,一手撑上树干,已是把她抱在怀中的姿态:“娘娘是从何处看出在下是个风流浪子的?这样吗?” 他说着俯下身,姜银瓶吓得汗毛倒竖,低呼一声推开他胸膛。谢显玩够了,正要哄劝,却见面前的小女人满脸泪痕,是真的害怕。他没料到再次失忆的姜银瓶变得如此娇气,若是以前,他这么逗她,她只会敢怒不敢言,亦或是耍些下手段让他吃闷亏。 他慌得蹲身去揩她眼泪,嘴里不住道歉:“好了银瓶,你别哭,我不是想……” “你滚开!来人!快来人!”她捏着衣襟大喊一声,拍开他的手。丫鬟们从花园外走进来,见此情形都是一脸惘然,只绿蝉大致猜到发生什么,丢给谢显一个失望的眼神,便扶着姜银瓶下去休息了。 紫叶在一旁道:“大司空,您打算怎么办?” 谢显不语,心里正冒火呢。紫叶小声道:“奴婢看您现在还是快去哄哄夫人吧, 分卷阅读165 她如今身体不好,受不得气呢。” 顿了顿,她又指了指脑袋,提醒一句:“还受不得刺激。” 谢显咬牙,他是造了什么孽哦! 于是他再次换上女装,去了姜银瓶房里。 她正伏在榻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他进来,便撇过脸,放低了哭泣的声音,可形容越发委屈。谢显走过去坐在榻边,把她翻过身来,细心抹去她面上的泪珠,道:“别哭了,事情我都听说了,回头本宫一定好好说他。” 姜银瓶道:“娘娘这位表兄太过轻浮,光是说几句有什么用!” 谢显眨眨眼,问:“那银瓶想怎么做?” “打他!”姜银瓶坐起身,作势拍打面前的枕头:“打他板子,让他长记性,在把他赶出去!让他不能再出现在您面前!” 谢显:“他也没做什么,用不着……” “他肖想您呢!” 姜银瓶转过脸来,一副震惊于他宽宏大量的样子,“这怎么能叫没做什么呢!” 谢显:“……” 合着不是因为自己被轻薄生气,而是因为他被人肖想了……这么说来,她这哭得梨花带雨的,是为了铲除情敌,在他面前做戏呢吧。 谢显吻去她眼睫上的泪,揽她双肩,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本宫这就叫人赶他出去。” “等等。再让他走之前,还要让他来给我道个歉!”姜银瓶气鼓鼓道。 “这就不用了吧……”谢显眼神闪躲,忽然有丝不好的预感。 姜银瓶急道:“当然要!就这么让他走了,万一他出去祸害别的姑娘怎么办?他既然是娘娘兄长,那我就有义务帮您教好他,别以后在外面丢了娘娘脸面。” “……银瓶真是为本宫着想。”谢显干干说了声,起身道:“本宫这就去叫他。” 姜银瓶定定点头,目光中带着鼓励。 片刻,“谢表兄”缓缓而来。 谢显立在帘外,说自己荒唐,又说自己不该肖想贵妃,把自己从头到脚批判一通后。里头的人终于放话:“谢公子要记住今日的话,万不能出了宫还这般行事,否则便是娘娘也担待不住你。” “多谢娘娘教诲。”谢显俯身,十分无语的行了个礼。 姜银瓶“嗯”了一声,转头问旁边的绿蝉:“贵妃娘娘呢?她怎么还不回来?” 绿蝉瞧了眼帘外的人:决定一问三不知。 姜银瓶让她去找贵妃,绿蝉躬身退下。谢显却是额头冒汗,好在姜银瓶终于挥手同意他走了,他一走出房间,赶紧奔向隔壁房间。绿蝉早已等在里面,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衣裙珠钗,手忙脚乱给他打扮上。 再入房来,又是雍容华贵国色天香的谢贵妃。 “贵妃娘娘,您去哪儿啦?”姜银瓶牵他手入座,仰头好奇看着他。 谢显不动声色擦了擦下颚的汗水,冷声:“路上遇到点事情,耽搁片刻。你问完话了?” 姜银瓶转着她一绺垂下的珍珠流苏,道:“问完了,娘娘这位表兄可假正经的很,怎么斥责都不生气,像是个假人,一点都不真诚。” “……”谢显咳了咳,抓住她乱动的手:“或许他是诚心悔过。你不要得理不饶人。” 不满她的维护,姜银瓶瘪嘴:“看来娘娘还是很在意这位表兄嘛,那就叫他回来好了,免得娘娘说我破坏你们亲人之间的感情。” 谢显一听,赶紧道:“胡说,我何时说你破坏我们亲人感情!还是让他走吧,别再回来了!” 一面心道:赶紧把她脑袋治好,现在这个姜银瓶太难缠了。 然而姜银瓶已经从他身旁坐起来,一脸不虞地冲屋外吩咐:“去,快去把贵妃娘娘表兄叫回来,就说我刚才的话说错了,不算数!” “姜银瓶,你……”谢显蹭的站起来,已是一肚子火,但见她一脸愤懑站在那里,声量又不自觉小了。她受不得刺激,她受不得刺激。默念两遍,他甩袖而去,再次奔到隔壁房间。 不多时,“谢表兄”再次走了进来。 “娘娘找在下回来何事?”语气中仍有怨怼。 姜银瓶道:“这就要问你表妹了。她大概是舍不得你走,去追你了吧,你们没遇到吗?” 谢显咬牙切齿:“没有!” 姜银瓶冷哼:“说不定是不敢进来了,想让我俩为她挣个你死我活。” 分卷阅读166 忍无可忍,谢显一把掀开纱帐:“姜银瓶,你再敢这幅阴阳怪气的样子,看本宫怎么收拾你!” “……” 糟糕,串戏了。 一阵沉默,姜银瓶无语凝望着他。 谢显抬眸,看到立在姜银瓶身侧的紫叶,一手指着耳朵,正挤眉弄眼。 他愣了愣,一手抚向耳廓,却摸到一颗冰凉的珍珠坠子。定是他刚才换装匆忙,忘记取了! 再看坐在椅子上,努力忍笑,偏还要装无辜的女人,谢显恍然大悟,声音如从森罗地狱而来,一字一句道:“姜!银!瓶!” 被喊到名字的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就想跑,然没两步就被抓住。谢显抱起她,大步进入里屋,扔她上床。屋门已经被知趣的紫叶关上,他毫无顾忌,欺身上前:“好你个姜银瓶,敢戏弄我!” 姜银瓶虽被他眼底的火光吓到,却忍不住笑,一抖一抖的:“我才没有,只是记起来后,没来得及跟你说……”她会说,其实她只迷糊了两个时辰就清醒了吗?她不会。 谢显抬起她下巴,恶狠狠的:“让我东奔西跑,一会儿男装一会女装,看着很有趣?” 姜银瓶:“那你平日里总欺负我,我就这么一次欺负回来,也不行吗?” “我何时……”他下意识反问,又猛地顿住。姜银瓶已做好准备,撩下些许衣襟,露出锁骨上的青紫痕迹,一脸委屈看着他。 谢显无语,他的确是没有节制,而且情到浓时,没控制好力度,可也不至于如此被“报复”吧。见她委屈,他比她更委屈,按下她肩膀,冷笑道:“银瓶既然这么喜欢玩,那我就来陪你玩个够。” 姜银瓶瞪大眼:“你要做什么?” 谢显勾唇一笑,耳垂上的耳珰摇摇晃晃,晃得姜银瓶面红耳赤,脸红心跳。 “这次表兄,可不止是简简单单轻薄一下了……” 姜银瓶呜一声,被他在床上翻了个面。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哥哥放过我吧!” “晚了。” “谢显,你混蛋!” …… 一个时辰后,谢显在轩窗前坐下,妆奁铜镜里映出他一张俊美且仍泛着红潮的脸。看着镜中的人,他忽地一愣,抬手摸向耳垂。 方才行事匆忙,竟忘了取下它。 身后,姜银瓶正从锦被里艰难爬出来,见他坐在妆前取耳坠,清清冷冷一个背影,也赏心悦目,引人遐想。 迷糊间,她想起多年以前,她是否也曾有一次这样从梦中醒来,看着那如玉美人坐立在妆镜前静静梳妆。恐怕是有的,否则怎会有这般熟悉的画面呢。 她咯咯笑,谢显听见,回首古怪瞧她一眼。问她笑什么也不答,颇为无奈。 姜银瓶心道:兜兜转转,却原来,镜中人不是美娇娘,而是个俊郎君。 “哥哥。”她突然出声,娇娇一唤。 谢显本已挽好髻,听这一声,神色突变,琉璃眸子里似有火苗上窜。看去,她甜甜笑着,又美又撩人,他看着看着,忽而轻笑一声,不由自主搁下玉梳耳珰,心甘情愿陪她荒唐…… 作者有话要说: 半夜码一个折腾谢显哥哥的番外,谁让他骗了银瓶那么久,让他吃点亏,哼唧! 最后再求大家预收新文啊啊啊!保证是甜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