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神是怎样炼成的(np,古言)》 第一章 东宫女官 隆昌十二年的冬天,似乎特别长。 苏鸾放下手中的笔,揉揉了已然冻僵的手指。 滴水成冰的冬日里,掖庭藏书楼里,冷的仿佛冰窟一般。她瞧了瞧外头昏沉的天色,叹了口气。 “又要下雪了。”这个月的炭火还没发,怕是又要狠狠冻上几日了。 她想着,轻轻叹息一声,呼出的白气,似乎下一刻便要结成寒冰。 她一直很害怕冬天,害怕冬天的冷,冷的,顷刻便能夺去人的性命。比如,祖父,还有,父亲和母亲。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又重新拿起笔,用力地研磨着已然冻上的墨汁,一手簪花小楷跃然纸上。 “阿苏!阿苏!”藏书阁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苏鸾立刻便站起身来。她过了年才刚满十五,却在宫中呆了整整十年,谨小慎微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才出了藏书阁的门,眼前的阵仗却叫她一下子呆住。打头的太监,似乎是御前的人,一身红色的袍子穿在身上,应当是司礼监三品以上的内监,阖宫上下也不过十数个人,更不用说他身后跟着七八个青衣的太监,掖庭的总管竟是远远缀在后头,连近他的身都不得。 “见了冯公公,还不快跪下!”苏鸾听了这话,立时跪在地上。司礼监的冯公公只有一个,那便是当今掌印大太监刘和的干儿子,皇帝跟前一等一的红人,冯时。说阖宫宫人的性命都攥在他手里,也是一点都不为过。而如她这般的掖庭小宫女,在冯时的面前,不过是蝼蚁罢了。只是,她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这样的人,怎么竟然叫冯时亲自来找? “你这奴才,说话这般不客气,苏姑娘这样的贵女,岂是你这等人能训斥的?”冯时声音倒是不似一般内监那样子的尖利,苏鸾跪着瞧不见他的脸,只是但看身形,冯时也算是清瘦,“这大冷的天,跪在雪地上怎么行,到屋里头去吧。苏姑娘,起来吧。” 苏鸾虽是摸不清楚冯时为何如此客气,可听他语气,显然自己遇上的应当是件好事,便也站起身来,却到底没忘了自己眼下的身份,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请冯时先走。冯时这会倒是颇有深意地打量她片刻,才笑吟吟地道:“这些年,苏姑娘委屈了。” 苏鸾听了这话,饶是心性磨砺的如何坚韧,也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冯时的脸平平无奇,略长,还有些瘦,可这会挂着笑,竟也显出几分与他身份不符的温润善意。 进了屋里,冯时环顾一圈,却是站在了中央,没再说话,只跟身侧的一个青衣太监使了眼色,那人便立刻手捧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见得苏鸾那张从一开始就是平静的脸色终于露出了疑惑不安的神色,冯时笑了笑,道:“接旨吧,苏姑娘。” 苏鸾仍旧有些发愣,直直跪在地上,圣旨,对于她而言,唯一的印象,便是家破人亡的那一日。 “故太傅苏廉...吏部侍郎苏豫...奸人构陷...朕深感痛心...今为苏廉及苏豫昭雪...复其名分...赦苏豫长子苏涣、次子苏澈...即召回京...“ “苏豫长女温良淑娴,于内廷之中,素有贤明,朕心甚慰,特封为尚仪,令掌东宫内司诸事。钦此。” ”苏姑娘,请起吧。“苏鸾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搞得有些发懵,却还是规规矩矩的谢了恩,冯时瞧她仪态全然不乱,心中也对她高看几分,便亲自弯了腰,扶她起来,”日后,该称一句尚仪大人了。“ 冯时这句话说完,他身后跟着的一众宫人,便立刻心领神会,一齐向苏鸾行礼,道:“参见尚仪大人。” “苏尚仪,陛下还等着你亲自去谢恩,且跟我走吧。你们几个,帮尚仪大人收拾一下东西,送到东宫那边。苏尚仪,东宫那边你的住处,已经叫人提前收拾妥当了,等在御前谢了恩,我亲自送你过去,有何不妥,你只管开口便是了。” “多谢冯公公。” “不敢当。” 说是御前谢恩,可这会首辅正在暖阁里头与皇帝商议要事,冯时瞧了瞧里头,又看向身边的苏鸾,一时也不敢贸然打扰。倒是刘和瞧见自个的干儿子带着一个衣着素净却生的极美的少女,便出了殿门,主动走了过来。 “干爹。”冯时弯了弯腰,苏鸾也连忙跟着深深一福。 “这位便是咱们新任的尚仪大人吧。果然是才貌双全,不负苏氏满门文华,若是两位苏大人泉下有知,定会为三娘你欣慰不已。”刘和比冯时更有些从容的气魄,说出话来也自带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可苏鸾也断断没想到,他同自己说话的语气如此的客气,又带着刻意的亲切,“陛下早早嘱咐了,只说今日事忙,多半是见不上的,却也不肯叫你在这冰天雪地等着。冯时啊,你便先带尚仪到东宫去安置,御前谢恩,不急这一时,三娘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便是了。” “谢陛下厚恩。”苏鸾一边说着,一边退后三步,盈盈下拜,对着空荡荡的正殿叩了个头才站起身来,又向着黄和微微一弯腰,却是行了个女官的礼仪。 “多谢刘公公。” “陛下已经下旨,将你的两位兄长召回京城,听说五郎闻知此事,特意在路上等了几日,眼下你这两位哥哥已经与五郎汇合,一并回京。不出十五日,便能抵达京城。” 东宫已经封闭十年,这会竟连一个主子都没有。 冯时亲自陪着苏鸾到了东宫,一路行到她的住所,瞧见的都是同她一般,刚刚调集到此处的新面孔。到底是御前事多,冯时将她送到,略说了几句话,便也走了,不过却留下个小太监给她,只说有何事,都可直接叫人找他便是了。 苏鸾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自己的住处,进门前,她特意瞧了瞧牌匾,上头写着“临照殿”三个大字。此处是东宫前庭的三大殿之一,她的住处,是临照殿侧殿的一个独立的三进小院,如此的规格,即便是她如今身为五品尚仪,也有些,受宠若惊了。 “不知,该如何称呼?” “回大人,小的叫安七。”小太监倒也机灵,主动便交代了自己的身份,“是御前的粗使太监,承蒙大人不弃,今后便在您身前当差。” “你一口一个大人,我倒是有些不敢当了。你是冯公公看中的人,叫你伺候我,可会觉得委屈?” “大人折煞小的了。” “我瞧着东宫眼下,都是新人,一时进了这样多的人,可有名册这类的,也好叫我先认认这都是些什么人。”苏鸾瞧着他低下的头,轻轻一笑,便道,“我初来乍到,也是头回做女官,许多事情都不知道,还请你多多襄助。” “回大人,按仪制,您身边可有司籍、司乐、司宾、司赞四位正六品属官,其下再各设典赞、掌赞及女史各两人,如今这些职位尚有缺漏,未曾补齐。另外,您还应有一等侍女二人,二等侍女四人,三等侍女若干服侍起居。内监之值,亦是如此,只是人数照侍女减半。” “竟没想到,尚仪竟然是如此高位...”苏鸾客气了一句,却叫安七坐在了自己的面前,这室内早已点上了火龙,久违的温暖,叫苏鸾一时之中竟觉得有些不真切,“这些女官之位,倒是不急着补齐。服侍我的人,便劳烦你帮我先选出几个来。” “是。”安七低着头,却是暗暗打量着苏鸾。这个新任女官,虽然只有十五岁,可是他清楚,能在掖庭里活这么久的,没有一个是良善之辈。她吩咐的这第一件事,对于自己而言,便是试探。 待安七下去,苏鸾才松懈了精神,直接倒在了身后的暖炕。烧着炭火的暖炕,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子,这种久违的舒坦,叫苏鸾以为是在梦中。 东宫,可眼下并没有太子。 她的心思飞快的转着,一个在记忆里模糊的身影,此刻却清晰的出现在眼前。尽管十年过去,她竟然还能清清楚楚的记得他的眉眼,他的容貌。 五皇子,谢寰,十年前被废的前任太子。 东宫,竟然又一次,为旧主重开了。 第二章 阿仙(某位男嘉宾先出来溜一溜了!) 本朝女子地位,照比其余历朝历代,却是高了许多。虽然女官仍处内廷,可也是实实在在的朝廷命官,同男子一般无二。与前朝女官那种形如贵族通房外室,半奴半妾的处境,已然是天差地别。 宫中女官最高五品,在这位置上的,有四人,被称为“四尚”。除了苏鸾以外,其余三位皆是一点点熬上去的老资格。四人之中,尚宫因掌管内廷,是实际上的女官之首,如今宫中后位虚悬,在位的王尚宫便更是权柄在握。尚寝为皇帝身边的贴身女官,料理皇帝起居,还兼管妃嫔侍寝,地位自然也不必说。宫正也在四尚之列,主司宫中典刑,长居掖庭,素来是宫人闻之色变的角色。尚仪却是四尚之中最为特殊的一个官职,尚仪司宫人教化、典籍、府库、礼乐,宫中宴饮,宾客朝见,都要经由其手,是四尚之中唯一一个可以出入前朝内廷无阻的女官。正是因为这特殊之处,尚仪之职自开国以来七代君王,也不过仅有三位,且都是出自累世簪缨之家的贵女,皆是一时传奇人物。 故而,身世坎坷的苏鸾自被册封为尚仪开始,便是前朝后宫关注的焦点。每个人都在观望或是期待,甚至是抱着嘲弄的态度,等待她的登场。 但很快,苏鸾引起的浪花,便被更大的浪潮覆盖。五皇子回京的消息,在经历一段时间的严密封锁之后,终于在皇帝的刻意暗示之下,被公知于天下。 谢寰,是皇帝元后所处的嫡长子,三岁时,便被太傅苏濂称为神童,七岁之时,顺理成章被皇帝册封为太子。至谢寰十五岁时,皇帝却以“残暴不仁,枉为储贰”为由,废黜了他的太子之位,改封闽王。名为就藩,实则不过是将他流放至这边陲之地。元后因教子无方,后位被废,不堪其辱,在冷宫自尽。本朝妃嫔自尽是重罪,按律当夷三族,声势浩大的承恩公府一夜满门血洗。而除母家之外,谢寰最为坚定的支持者,当属苏家父子,自然也未能幸免,不但获罪流徙,更是累及满门。 因谢寰而家破人亡的苏家,不巧,正是苏鸾的家门。 彼时苏鸾不过五岁,是苏家的娇女,受尽全家宠爱。却不料一日之间,瞬息万变。祖父苏濂未待正式问罪,便被人在狱中折磨致死。父亲苏豫虽是意志坚强,熬过了问罪,被判流徙宁古塔,却仍是在苏鸾十岁时,死于宁古塔的冬日。据冒险为苏豫收尸的苏家旧人说,他死时已然因病痛折磨而面目全非,七尺男儿一把骨头,竟不满百斤。至于苏鸾的两位舅舅,也受苏家牵连,一再贬官,满腹才学,也只得在琼州的天涯海角做个小小县令,十年之间,几乎音讯全无。 苏家女眷因罪,被全数没入掖庭。苏鸾的母亲是当世才女,倒是因此而被分配打扫藏书阁,这也使得年幼的苏鸾得以承袭母亲的才华。可十二岁那年,父亲身故的消息终于辗转为母亲所知,于是她心力交瘁之下,亦是追随夫君而去,只剩苏鸾一介孤女在内廷苦苦求生。至于两个哥哥,苏鸾直至圣旨下达之时,才知二人竟也尚在人世。 苏鸾站在东宫临照殿前的石阶上,瞧着终于下下来的雪花在掌心融化,忽而自嘲一笑。原来,自己满门的荣辱兴衰,竟是全数系在了谢寰一人身上。 “大人,天气冷,莫染了风寒。”头顶被一把绛红色油纸伞遮住了一方天地,苏鸾微侧了头回看,瞧见给自己打伞的安七新择的一等宫女,青璇。 “多谢。”苏鸾微笑着点头,尽管如今算是高位女官,可她仍旧谨小慎微,对待身边诸人亦是客气有加,倒令东宫上下对这位年轻的尚仪心生好感。毕竟,如此的年纪,若是硬要立起来威仪,也怕是难以服众。 “今日是您第一次与其他三位大人相见,不如提前一些前往内侍局。”安七脚步极快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顶小轿,肩头上落着雪,头上却有豆大的汗珠,“奴已经备好了轿子,请大人移步。” “辛苦。”苏鸾又是一笑,安七却是侧身避过,以示不敢当此谢意。 内侍局掌管宫中内侍及女官,由尚宫王氏与司礼监的冯时共掌,每七日会在内侍局正司共商要事,对于这些内官而言,这也算是某种形式的上朝。苏鸾受封尚仪之后第五日,便是这月的第一次集会,对于她而言,意义重要,自然不言而喻。 “这位便是尚仪苏氏,单名一个鸾字。”王尚宫与冯时共坐了上首,苏鸾和宫正谢氏分坐两边,尚寝陈氏今日倒是未曾露面,“尔等先行见过。” 下首的一众女官便都站起身来,向着苏鸾盈盈而拜,而她只需点头致意,便算还礼。王尚宫又一指谢宫正,道:“苏尚仪,这位便是与你共事的谢大人。” 苏鸾这才起身,对着谢宫正行了个屈膝礼,谢宫正也同样向她回礼。二人互相见礼之后,便一起转向王尚宫,身后的一众女官也随着二人行礼,不过二人行的是同级官员之间的礼仪,身后的女官却皆是行大礼。 “臣等恭听训示。” “起。” “冯大监先请。”王尚宫叫了起,一张端庄的脸孔笑容浅淡,转向冯时,语气不卑不亢,拿捏的刚好。 “今日是尚仪正式入内侍局的第一日,陛下也对你十分关切。”冯时将一直端在手里的茶杯放下,“陛下说,苏氏满门清贵,有忠直之名。望三娘能承父祖遗风,坚贞清白,为天下女子垂范。” “愿此生勤勉不辍,为国效力。”苏鸾盈盈下拜,发上流苏纹丝不动,仪态端庄华美,叫上首的王尚宫也暗暗点头。 “快快请起。”冯时笑了笑,待苏鸾坐回位置才继续道,“诸位近来想必也都听到了些许风声,陛下今日便将颁下圣旨,复五殿下的太子之位。太子殿下即日抵京,内廷之中不可有半点松懈。” “先前发生的事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想必你们自己心里也都清清楚楚。太子,是国之储君,何等地位,不需我多费口舌。”冯时的目光冷冽,扫过底下一众人等,才缓缓收回,“司礼监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准备,剩下的就交给尚宫大人来安排了。我先走一步。” “尚仪,陛下既然钦点你掌管东宫事宜,你便要审慎对待。若有差池,我也不会因你年纪小便有任何的容情。”一众女官皆以听了吩咐,各自领命而去,只剩下这上首坐着的三人,“殿下明日便要抵京,想必东宫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来安排,便不留你了,快些回去便是。” “多谢王尚宫、谢宫正,三娘告辞。”苏鸾家中行三,故而按照当下的称呼,亲近之人便可叫她三娘。 昨日的雪下的大,宫中石板路上,也仍有许多积雪,走在上头还能听见“嘎吱”的声响。苏鸾吩咐下人停轿,穿着一件皇帝刚刚赐下的银狐皮的大氅便走下了轿子。 “我到前头的梅园去折几枝花,一会便自己走回东宫去,你们先退下吧。”苏鸾露出个温温柔柔的笑容,姿态却是不容拒绝的,也不叫人打伞,只自己带了大氅上的兜帽,便盈盈而去。 这处梅园在内宫一角,是先皇后生前最爱的地方,自她去后,便也日渐寥落,即便是千株梅树,也无人问津。 苏鸾只在园中信步走着,却是半枝梅花也不曾细看。她虽是心智成熟,少年老成,可也不过才十五岁的年纪,这连日来的际遇,叫她始料未及,如今头脑中更是一片混乱。 “炙手可热的苏大人,怎的一人在此。”温润的仿佛四月春风的声音划入耳中,苏鸾抬起头时,一张藏在兜帽里的小脸,写着的都是,满满的惊喜二字。 “殿下,不也是一人在此。“苏鸾对着他盈盈下拜,一张脸上难得有如此生动的神情,“今日雪后初霁,却是格外寒冷,殿下莫忘添衣。“ 一柄红色油纸伞,在她头顶撑开。苏鸾个子并不很高,目光直视,只能瞧见他修长手指,握在深褐色的伞柄上。 “仙儿亦如是。“他伸出一只手,在她兜帽上轻轻拂过,”纵是裘衣华服,也莫要轻易沾染风雪。“ “是。“苏鸾仰脸看他,日光被雪折射,照在他的眉目,衬的他愈发温润柔和。 “可还记得,那一日你在藏书阁给我写的那八个字?“ “万语千言,不如一默。“ “正是,今日我也将这八个字反送给仙儿。“他微微点头,示意苏鸾与他同行,二人并肩在这梅林之中,步履轻缓,”父皇册封你这个位置,不单单是为了补偿你们苏家。你也不可因他人如此想便有所懈怠,甚至有恃无恐。这个位置,沟通前朝后宫,历来持重。“ 他用未执伞的那只手,折下一支开的极好的梅花,浅浅一笑,便将花枝递给苏鸾:“即便是我,也无法猜透父皇的深意,故而,你只能比旁人更兢兢业业,更小心谨慎才行。“ 苏鸾面庞晶莹剔透,手中红梅绚烂娇艳,美人红花在伞下相映成趣。 “我时刻不忘,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她微微低下头颅,看着手中的花枝,语气清清浅浅,平静无波,”我省的。前朝后宫,息息相关,东宫既归,殿下,也要多多珍重。“ “仙儿亦是。“他忽而粲然一笑,将伞柄往她手中一放,苏鸾眼见他指尖凑近自己的,便慌忙去接,待握住伞柄,他却已然后退几步,微微一笑,便转身翩然而去。 苏鸾一手执花,一手握伞,瞧着一袭鹤氅的男人穿过层层红梅,消失于眼中,唇边清淡笑意却是久久不去。 “大人,您这是在瞧什么?“久等她不至的青璇折回园中寻她,却只见苏鸾立在那里,瘦瘦小小一个,容色生光,似是欲乘风而去,”咦,又是何时多了柄伞?“ 谢宴。 “嗯?“ “没什么,回吧。“ 第三章 麒麟(谢寰终于回来了!) 史书里写厉帝谢寰重回宫廷的那一日,是这样说的。 “上令百官于城门处跪迎,五皇子寰自正阳门入城,单骑直驱皇城。上许五皇子寰于宫城策马。谕百官,复五皇子寰太子位,令居东宫。是日,京城大雪方停,晴空无垠。” 对于苏鸾而言,那一日是东宫粉饰一新的宫门前,他缓步而来,日光倾泻在身,似有光华万丈。玄色礼服之上,日月山河在肩,胸口龙爪张扬。 而她则率着东宫一众人等,在落雪的宫门前,跪在他的脚下,恭迎这座宫殿的主人。 谢寰在她面前站定,将一只手递到跪在地上的她面前,道了一句:“阿鸾,孤,回来了。” 苏鸾看着那只手,没有动作,也没说话。谢寰却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将手就这样摆在她的眼前,两人就这样,像是僵持在这里一般,叫谢寰身旁跟着的冯时看的一阵头疼,更有些摸不着头脑。 苏鸾犹豫半晌,才试探般地伸出自个的手,指尖才虚虚搭上他的。谢寰却在她的指尖搭上来的那一刻,便立刻反握住她的。在身后一众人各异的神色中,谢寰就这样半是强迫的牵着她手,将她拉了起来。冯时瞧着这一幕,心中疑惑大增,却是识趣地低下头来。 苏鸾也同样满心疑惑,谢寰方才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实在过于暧昧。她确信,在自己此前十五年的人生中,同谢寰所有的交集,绝不超过三次。即便是,因为苏家这层的关系,但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绝不至于,叫谢寰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寰却故意或者是根本不在意在场这许多人心中各异的心思,就这么握着苏鸾的手,径直往前,还颇为贴心地放慢了步子,微微侧身,瞧着苏鸾,脸上神情像是在留意她能否跟得上自己的脚步。 苏鸾面上不显,手上倒是暗暗用力,想要从谢寰手中挣脱,可谢寰握着她的那只手,看似轻轻握着,实则力道大的很,任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而谢寰呢,只是直视前方,面无表情的往前走着,似乎是完全不在意手里握着的她的。 谢寰今日方归,东宫一众人等,也还摸不透他的脾性,更是不敢贸然上前,不过几步路的时间,谢寰同苏鸾便与他们拉开了些许距离。 苏鸾瞧着此时,便压低了声音对着谢寰道:“殿下,请放开下官。” “孤初回东宫,实在陌生,尚仪权当为孤指路了。”谢寰说这话时,已然跨过了东宫第二重的围墙,正殿明德殿就在眼前。 “东宫陈设,十年未改。殿下许是比下官,还要熟悉些。”苏鸾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仍旧是娇软温柔的,只是说出来的话语,却并不如声音一般软绵绵。 “十年,你怎知孤不会忘了呢?” “下官不敢揣测。”苏鸾低垂着眉眼,却显出一股不卑不亢的劲,“只是,下官曾听过这样一句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今日已有回响,便知曾是念念不忘。” “阿鸾这一番话,倒叫我知道,念念不忘的,不止我一人。”谢寰的手,这一会却是缓缓的松开,眼角余光却是撇着苏鸾迅速地收回手的动作,神色倒是颇有几分古怪。 谢寰停下脚步,在明德殿前站定,宋昭阳随着他目光移动,落在那块重新镶了金的匾额上,一时沉默半晌。 苏鸾虽是难以体会,却不难猜想,他此刻心中会是何等百感交集。 ”诚如阿鸾所言,东宫陈设,十年未改,一如往昔。” “恭迎殿下回宫。”苏鸾在他背后盈盈下拜,姿态恭谨而端正,语气诚恳。 苏鸾并不知十年前的谢寰是何等模样,但也还隐隐记着坊间的传言,每一句赞美他的话语,都会说他是翩翩佳公子。虽不敢说是天下女子的春闺梦中人,但一句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却是再合适不过。 但眼前这个端坐在书案之后,神情冷肃的人,倒是很难叫苏鸾与曾经的传言,建立起联系。奔波半月才抵达京城的太子,甫一回宫,寝殿是半步都未曾踏入,便先进了书房。可他进了书房之后,却是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端坐在椅子上。苏鸾作为东宫内庭之首,这会自然也陪侍在旁。她自幼便在掖庭藏书阁,却是养出了个安静的性子,这会倒不觉得如何。只是,苦了其他的仆役,本就因着伺候新主而战战兢兢,见得这位主子这幅不好相处的模样,更是不知所措。 苏鸾瞧了瞧这一众人的神色,便也就温温柔柔地开了口:“殿下,也快到晌午了,该为您准备午膳了。只是,不知殿下口味?” “孤的口味。”谢寰眉头一皱,神情冷肃的样子,倒叫苏鸾心中一跳,只以为自己这句话说的不妥,惹他不快。可谢寰侧过头瞧见她的时候,眉头却是舒缓几分,”并无挑剔,只是我不食葱姜,不好甜。” 谢寰的语气,说不上太好,倒显得有些硬邦邦的,无端叫苏鸾觉着,似是什么被截住了一般。 “是。臣这就吩咐下去。”苏鸾知道,这般的口味已经是谢寰能透露的最大限度,毕竟吃食一事太过敏感,前朝宫闱第一条规矩,便是不得窥探帝王饮食。 苏鸾于是福了福身子,便要离开。却听得谢寰的声,清清冷冷的响起:“苏尚仪,且留一留。” 说完这话,他便又是那副样子。苏鸾尚没摸透他的脾气,却也只得听着他的吩咐,先叫一众仆役散了,在众人暗暗松了口气中,独自留下应对谢寰。 见得这碍眼的人终于消失,谢寰脸上的冷肃神色,稍稍消减了几分。 “你应当已到及笄之年。”苏鸾没想到,谢寰和她单独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的废话,“倒是岁月易逝。” 苏鸾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便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并不说话。谢寰的眸色浅浅翻涌,却是继续道:“方才,是孤唐突了。苏大人,莫不是恼了?” “不敢。”苏鸾摇了摇头,“殿下如此,叫下官惶恐。” “不过,尚仪大人应当能够约束这东宫众人吧。”谢寰的这句话,倒是叫苏鸾听着便觉得有些不舒坦。 “这倒不是人言可畏的事情。”她于是对着谢寰柔柔一笑,眉眼间的沉稳之中,难得多了几分活泼,“只是殿下对我一人的尊重。” 谢寰听了她这话,倒是也难得神色有了几分变化,不再是那副深不见底的模样。 “日后,便也这样同我说话。” “殿下...”,苏鸾听了他这话,脸上自然流露的懵懂神色,叫谢寰冷肃的脸上都透出一丝笑意。 “我的后院,尽数交在你手上。”谢寰唇边的笑意,轻轻浅浅,“你心中所想,在我面前,也不必掩饰,只有一说一便是。” 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忠诚,苏鸾思及此处,倒是略放下了心。她并不怕谢寰的试探,毕竟不论她心中如何作想,她都已然早早被绑在了谢寰的战车之上,除了忠诚于他,别无选择。 谢寰看着她这突然一脸郑重的庄严神色,便知道她这会心中想的肯定是如何跟自己剖白内心,以示忠诚,果不其然,她下一句便说。 “下官既为东宫之人,便任由殿下驱驰,绝无二心。” “任我驱驰?”苏鸾却是没注意到谢寰自称的改变,仍是那副盈盈福礼的样子,倒叫谢寰不知该说她什么是好,“苏大人起来吧。” “帮我更衣。”谢寰瞧着面前人那副仍旧懵懵懂懂的样子,便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唇边的笑意仍旧挂在那里,语气也轻缓许多。 苏鸾倒是有些无措。谢寰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是不愿,眉头便一点点的收紧,声也冷了:“怎么?方才还说,任孤驱驰,这会便使唤不得你苏尚仪了?” 宫中的低阶女官和普通宫女,多半都是学过基本的伺候主子的内容,更衣自然也是必修课之一。只是,苏鸾自小长在掖庭藏书阁,伺候人的功夫却是半点都没学。如今一步登天,直接从小宫女做到了尚仪,更是无人叫她去学这些,毕竟,东宫各级宫人近千名,怎么也轮不到四尚之一的尚仪来伺候太子的起居。 “下官愚钝,不如叫司衣来...”苏鸾说的是实话,可听到谢寰耳朵里便变了味道。 谢寰的脸这会已然黑了,哑着嗓子的声音,叫苏鸾没有来的就觉得害怕:“孤,若是偏偏就要你更衣呢?” 苏鸾瞧着他的神色,心中清明,这个为他更衣,多半是躲不过了,索性便也就又道了句:“若是下官做的不好...” 谢寰一声冷笑,打断了她后头要说的话。苏鸾对上这么个主子,却也无法,只道:“请殿下到那边的穿衣镜前,容下官为您更衣。” 谢寰如今二十五岁,身姿欣长,站起身来的时候,苏鸾只到他肩膀而已。谢寰这样“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将自己替换的衣物一件一件展开,竟是难得心情颇好,这黑着的脸,倒也消了。 苏鸾强作镇定,上下打量了谢寰的衣物一番,替他除了外衫之后,心想应当先从他的腰带下手,便探手到他腰间,将那压幅的十六玉饰,一一解下。 因着二人的身高差,这个寻常的动作,却是颇有些暧昧。 宫中高阶女官的官服,由上品贡缎裁成,尚仪着装为青碧之色。苏鸾上衣穿交领青色短襦绣仙鹤纹饰,下身则穿了条十六幅碧色湘妃裙,裙边镶祥云纹饰。她梳着宫中惯常的少女发髻,未留刘海,发中按品簪了镶红宝石的海棠发钗,与腰间坠着的石榴石配饰相映成趣。从谢寰的角度,入眼便是她乌鸦鸦的发,雪莹莹的颈,挺翘玲珑的鼻尖,粉嘟嘟的唇,鼓囊囊的胸乳,挺翘翘的臀,不盈一握的细腰和在他腰间灵活动作的玉白手指。 在宫中这些年,她倒是养得好。谢寰心道,他昔年被贬闵地时,苏家这个仙儿,还不过是个不及马腿高的小团子,如今十年过去,竟是长成了这么个国色天香的美人。生了一张恍若仙子的脸,冷冷清清的气质更是翩翩如仙,却又生了这如此玲珑的身段,便又顷刻堕入了十丈红尘,生就这幅那掖庭四角天空也蒙不住的姝丽无双。 苏鸾却是对谢寰的神色毫无察觉,全神贯注于他的这身太子礼服。好容易解下了这腰间一溜的配饰,她将手左右从他肋下穿过,去解他背后的腰带扣。谢寰见她这似是投怀送抱的动作,倒是难得的晃了晃神,她凑近时,身上的女儿脂粉香气,倒像是他记忆中这纸醉金迷的金陵城。 真想抱抱她。谢寰心念一动,也毫无压制的自觉,两条长而有力的手臂,就势在她腰间一环,轻一使力,便将她带到了自己的身上,在她惊愕的眼光中,紧紧贴上自己。 “殿...殿下...”苏鸾饶是冷静,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谢寰这等突如其来的举动,叫她瞪大了眼睛,却是不知所措。 谢寰就着这个姿势,更是细细地瞧清了她的眉眼。眉毛弯弯,不描而黛,一双杏眼,似是笼着朦胧烟雨,叫人一眼便氤氲其中。生的真的漂亮,竟是美的毫无瑕疵,若再过几年,彻底长开了,不知该是何等的模样。 “仙儿?”谢寰的声音带着笑,却叫苏鸾立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太过危险,“你祖父,倒是说过,你是一只飞入他家的小仙鸟,是满天神佛赐给苏家的礼物。” “殿下,能放开了吗?”长在宫廷中的女儿,自然比同龄人更早熟些,谢寰这样的举动无论如何而言,都已然是孟浪的很,更何况,自己并非寻常宫人,身为尚仪,便是皇帝也不能如此随意地对待于她,“下官失仪,请殿下降罪。” 谢寰瞧着她眉眼间升腾起的怒火却又偏偏碍于身份只得压抑着,无端给这清清冷冷的五官,添了一层生动的丽色,倒是颇为满意地喟叹一声,缓缓松开了手。 苏鸾立刻便退后几步,脸上的谦恭神色几乎维持不知,一双极漂亮的眼睛,这会雾气尽散,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身影,只是写满了戒备。 谢寰瞧着她这副模样,知道自己方才举动颇有些冲动,却没有半点后悔的意思,反而是唇边笑意更浓厚了些,就这么瞧着眼前的苏鸾,一边慢条斯理又从容地解着自己的衣扣。这般暧昧又放荡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是显出几分风流潇洒的意味。 “伺候人的事,你做不来,便罢了。孤把你放在身边,也不舍得你做这样的事。”谢寰似乎毫不在乎自己的言语说的有多暧昧,“阿鸾,你记着,这东宫,我完完整整地交到你手上。” 苏鸾却是一个字也没说,恢复了镇定的脸孔,又是那副温柔却清冷的模样,只是仪态优美地给谢寰行了个礼,便转身出了这间书房。 阿鸾,谢寰将自己脱下的绣着龙纹的衣袍搭在一旁的屏风上,手指缓缓在那针脚细密绣工惊人的七爪金龙上抚摸着,唇边噙着一丝危险的笑意。 第四章 暗潮(苏鸾:被谢寰盯上是一种怎样的 谢寰回宫转眼已经有了三个月。 苏鸾晨起,瞧着窗外处处鲜红的装饰,恍然之间,隆昌十三年竟然就要到了。她揉了揉自己睡了一夜还是有些酸胀的眼睛,在青璇为她梳妆的时候,还不住地打着呵欠。 青璇自然心疼她连着七八日都不曾好好睡过个觉,可也知道眼下正是尚宫局最忙的时候,除了变着法子给她多补一补,却也没别的办法。 因着今日起的比往日晚了一刻钟,苏鸾梳妆妥当后,未用早膳便匆匆从临照殿侧殿出了门,却不想才走了几步便遇上了,正在南薰殿前晒书的谢寰。 谢寰自回宫之后,起居却不曾在东宫正殿的明德殿,便日日歇在了辟作书房专用的南薰殿。东宫前殿有三大殿,明德殿在中,南薰殿和临照殿比邻在东侧,西侧则是专为太子读书习武所设的弘文馆和西校场。 南薰殿与临照殿相隔不过百步,不过苏鸾眼下见到谢寰却还是有些出乎意料。毕竟这些时日,她虽是常常随侍在谢寰身边,可谢寰每每出现在她眼前时最早也是晚膳时候,哪里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在寝殿见他如此闲适。 “殿下。”苏鸾百转千回的心思不过用了刹那,便屈膝行礼。 “阿鸾。”谢寰唤了她的名,又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苏鸾无法,便也只得下了台阶,走到他跟前。 待将她唤到了近前,谢寰却不说话,他身边站着一群内侍,也都只是低眉顺目地站着,瞧着谢寰自个一册册地从书箱中取书、翻阅再晒到长长的桌案上。 “还站在这做什么?”谢寰晒了几本书,才抬起头看向身边的苏鸾,脸上倒没什么表情,“没记错的话,你是在内廷书库长大的,这晒书修书的本事,你应当是学过的。还不过来给孤搭把手?” “殿下,方才王尚宫传唤,叫下官往尚宫局去议事,眼下已经迟了,下官...”苏鸾话没说完,意思却是很明显了,只拿一双大眼睛瞧着谢寰。 “你倒是比我这个太子还日理万机。”谢寰轻笑一声,脸上神色叫苏鸾看不出来他是不是在嘲讽自己,“既然迟了,你方才一句不吭地在这站着算是怎么回事,真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殿下...”苏鸾这音调自己不觉着,可叫旁人听着便有点像是嗔怪的意味,谢寰听了亦是觉得十分受用。 “赵福全,你去跟王尚宫那给苏尚仪告个假,她今日不去了,就留在东宫。”谢寰吩咐了一句,瞧着苏鸾拧起了眉毛,声倒也冷了几分,“怎么,苏大人是不想陪着孤?” “下官方为尚仪,眼下是第一个年节,还有许多事情都不懂,正是跟着尚宫大人学着的时候。兼之,宫中目下饮宴众多,皆要尚仪掌管,若出了什么岔子,下官如何交代?”苏鸾说这话的时候,虽是一口一个下官,姿态也谦恭,可就瞧着她那副挺直又倔强的姿态,谢寰倒是眯了眯眼睛。 纤瘦的背绷的直直的,衬的胸前那两团越发的挺翘,虽是瞧不见她后头,想必那臀一定也是尖尖翘翘的,一双烟雨蒙蒙的杏眼这会倔强的瞧着他,长长睫毛倒像是把扇子似的在他心上轻轻巧巧地搔着。 初见时那副装模作样的谨小慎微这会倒是都没了,谢寰想到这,竟是心情格外的又些舒畅,眼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幅模样,还真有点恃宠生娇的样。 还不是叫自己给惯的,谢寰叹了口气,倒是摆了摆手道:“苏大人这样大的道理,孤便不耽搁你了。不过你有句话说的不对。” “哪一句?” “不管出了什么岔子,都有孤护着你,要什么交代。”谢寰满意地瞧见她眉毛拧的更深了几分,语气也跟着轻快了许多,“早去早回,东宫,也离不开你。” 谢寰这句话说的暧昧之极,叫苏鸾登时便涨红了脸,直到了尚宫局仍未消退。 “尚仪大人?”司乐楚氏见她有些怔愣的模样,偷偷瞧了上首正在喝茶的王尚宫一眼,便颇为大声地唤她,叫苏鸾一霎时便回了神。 “楚司乐方才说到初一祭祀的礼乐。”苏鸾一张仙人似的脸,神色总有些冷冷清清,一双烟雨蒙蒙的眼划过楚氏身上,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却是锐利的叫她有些害怕,“祭祀之事自来是礼部和钦天监拿主意,我们只管配合便是,敢问尚宫大人,今年的章程可是定下来了?” 苏鸾方才虽是分了神去想谢寰,可心思却是半点也没离开眼下的议事。她心思清明,不论谢寰对自己怀抱怎样的想法,她眼下最重要的,都是做好这个尚仪。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挣来足够的资本,尽管这资本或许也是单薄的可笑。只是,宫中女子无论贵贱,都如飘萍转蓬,将恩遇系于这些高贵的男子身上,又如何能够长久。 王尚宫放下茶杯,难得笑了笑,道:“正要同你们说这事。这是东宫新立的第一个年节,上头的意思自然是要隆重些才好。故而祭祀和朝拜礼都交由礼部全权负责,阿苏,虽是给你卸了担子,可也不能有半点的马虎。从年节到元夕,大小宫宴,你可要好好准备。” 苏鸾看着王尚宫,点了点头,一张冷冷清清的美人脸上还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只是眼神却锐利几分,道:“下官明白。”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年关底下你们各自都有许多事情要忙,便散了吧。”王尚宫又嘱咐了几件事,便叫众人散去,待得众人行礼之后,她却又是开口,“阿苏,你留一下。” 这阖宫七品以上女官姓苏的有好几人,可王尚宫口中的阿苏,人人都知道,只有尚仪苏鸾才当得起。苏鸾道了句是,只吩咐自己手下女官到偏殿等候,脸上却还是那副清冷表情。 “你上任这些日子,我都没有同你单独说说话。”待人都散尽,王尚宫便叫苏鸾与她并肩而坐,“瞧着你年纪虽小,可这些时日做起事来,倒是井井有条,东宫上下,你也打理的明白,真是后生可畏。” “尚宫大人谬赞了。”苏鸾勾起个清清浅浅的笑,“承蒙陛下与殿下赏识,也亏的您与同僚相助,下官不过是勉强支应罢了,还有许多事情都要慢慢的学。” “宫务素来琐碎,不过尚宫局的这数十名女官同上千宫人也不是白白养着的。我且同你说句僭越的话,对于你而言,真真该上心的,还是东宫。毕竟,偌大一个东宫,可只有你一个女官。”王尚宫露出个亲切却高深的笑容,“你的荣辱,真真切切地是系在东宫的身上,你可明白?” “大人。”苏鸾也对于王尚宫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有些意外,可还是维持着脸孔上的平静,“殿下曾对我说,您昔年曾经侍奉过先皇后。” “皇后在世时,我是她殿中的三等丫鬟。十四年前,我因修习过算术被选入司计司,而后一路升至尚宫。也因着我当时入了司计司,侥幸躲过了十年前那场祸事。”王尚宫看着苏鸾,表情和眼神都是不加掩饰的真挚,叫苏鸾是真真正正地觉得惊讶,“可有些事情,是永远不会忘的,你说是不是?” “东宫是皇室正朔,奉他为主,是名正言顺之事。”苏鸾露出个温温柔柔的笑,虚实之间,这份城府倒是叫王尚宫也暗暗点头,“今日也多谢大人提点。只是,下官今早离开东宫时,殿下还有事情交代,这会我也该回去了。” “东宫回宫之前,听闻你被拔擢为尚仪,便特意叫人去信给我,要我对你多加提点。”王尚宫点了点头,叫苏鸾回去,却在她站起身时,慢悠悠地道,“三娘,东宫待你是用了心的,于公于私,都是如此。” “舍得回来了。”苏鸾这前前后后过了一个时辰才又回到了东宫,这年关之时大事小事俱都堆在了一起,叫她忙的目不暇接,不过是从东宫宫门到南薰殿的数百步的距离,便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宫人迎上前来同她禀事,倒叫她一时连谢寰都未瞧见,“瞧瞧你这前后左右,倒比我这个太子还日理万机。” “殿下。”苏鸾骨子里便是谨慎的性子,听了谢寰这话,也不管真假,便立刻开口请罪,“下官方才疏忽了,请殿下恕罪。” “我怎么会怪你,还要多谢你为我打理东宫。”谢寰瞧着她这幅样子,倒是皱了皱眉,“好了,起来吧。你若真觉得自己有罪,便过来给我帮忙。” 不待苏鸾动作,围在她身边的这些下人便退了个干干净净,不过眨眼工夫,南薰殿前,便只剩下她与谢寰。谢寰这才舒展了眉目,对着苏鸾招了招手,待得她走到跟前,露出个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大书箱道:“苏大人这一个时辰,做了许多事情,可孤却连这几本书都还没晒完。” 苏鸾顺着他的手指瞧向那几个大书箱,只是点了点头,便自动自觉地走了过去,开始细细地清理那书箱中的每一本书,神色专注没有半点不耐。 “瞧你这架势,倒当真是找对人了。”谢寰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她的身边,在她拿小刷子清理着手中书册已经泛黄折角的书皮时,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那泛黄纸张,有意无意地,将指尖擦过她莹润如玉的手腕,“这南薰殿中有许多书册,十年间都未曾有人翻阅,只是于暗室积灰,明珠蒙尘,倒是可惜了。” “可若是真正的明珠,积灰有何了不起,只待有人洒扫,还是会再度熠熠生辉的。”苏鸾却是未曾察觉谢寰方才的小动作,仍是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清理着书册,“书册如此,明珠如此,人也如是。” “正是。”谢寰说这话的时候,胸膛几乎贴上了苏鸾的手臂,鼻息之间的热气,丝丝缕缕绕在苏鸾的耳边,叫她不由得便向旁边躲了几分,“你说人也如是,在理。都说,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可当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怎么可能人不识呢,只消有个机会罢了。” “小仙鸟,你说是不是?”苏鸾尽管下意识地躲开几分,可这般动作在谢寰看来,却是可笑,他一手撑在书案上头,贴近她说话时,倒像是将她圈在自己怀中一般,“凤凰即便是落入凡鸟之中,可只要有梧桐在前,便仍是要扶摇而上的。” “殿下...”苏鸾被他这样的动作带来的压力,迫的不得不放下自己手中的小刷子,转而抬头看他。谢寰的脸孔与她的离得很近,近的叫她能毫无保留地看清他五官的每一寸,斜飞入鬓的眉下,是一双清泠泠的凤眼,眸光深邃,其下是挺拔的鼻梁,总是紧抿的唇这会却难得的带着笑弧。这张脸孔,生的是毫无瑕疵的俊美,却不显半分女气,组合在一起,是叫人望之便想要为他匍匐的贵气,凌然出尘又威仪赫赫。 “呵...”谢寰瞧着她那双雾蒙蒙的杏眼里,都是自己的身影,唇边溢出一声轻笑,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亲昵而又暧昧地落在了她的脸孔上,“真好看。” 明明是有些轻佻的动作,可偏偏谢寰做来却是无比自然不带半点下流。苏鸾被他这突然的一下弄的一愣,而后便立刻眉目端肃地后退几步,道:“殿下,下官...” “乖一点,嗯?”谢寰的语气叫苏鸾听来只觉得害怕,那般无奈却又宠溺的语调,不该是她与谢寰之间的气氛,见她皱眉摇头,谢寰却是整个人都冷了几分,被她甩开的那只手,突然却又不容人拒绝地便握上了她纤细的腰肢,“你长兄苏湜很是想念你,希望能在年节时,接你回家住上几日呢。哦对了,前几日,下人回报,说你那充军的二兄,如今也做到了播州的五品都尉,正在回京的路上。鸾儿,你们一家人,就要团聚了。” 如果能忽略掉腰间那箍的牢牢的手臂,和谢寰此刻叫人有些害怕的神色和语气,苏鸾此时一定会十分开心。 “鸾儿,事事都在变好。“谢寰瞧着她这幅样子,唇边露出个笑容,一双眼睛越发的深邃,揽着她腰肢的手微微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入怀抱,“孤以为,你也是欢喜的。” “下官知道,这一切都是殿下所赐。”苏鸾的手不由得撑上他的胸口,试图隔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没意识到这个动作使得两人之间的情景越发的暧昧起来。谢寰瞧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孔,颇为满足地发出一声叹息,在她蓦然瞪大的眼神中,张口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 这是苏鸾生平第一次与一个男子如此亲密。耳垂被他叼在口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牙齿擦过的触感,粗粝的舌头从他牙齿之中伸出,卷起她细软的肉,送入他的口中,似是细细品尝一般的吮咬,让手足无措的苏鸾,只觉得连腰肢都觉得酸软,整个人都不由得如水般软在他的怀抱。 谢寰满意地听着她那清凌凌又娇软的少女音,在捕捉到颤抖时,便腾出一只手抓住她无措地在他胸前推拒着的小手,连她口中的拒绝都让他觉得十分可爱:“殿下...不要...快放开我...” “不许乱动。”谢寰终于舍得吐出她那被他吮吸的充血的小耳朵,一双锐利的眼眸锁在她的脸孔上,让她想要出口的唾骂和想要打在他脸上的耳光都被理智一并压下。 尽管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是被他语气中的威慑,给震住了。即便骨子里还写着几分属于名门贵女的骄傲和矜贵,但十年的掖庭生活,早就使苏鸾明白,在皇权面前,这些一阵风吹来便散了。而对于如今的她,谢寰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稻草。 这一刻,苏鸾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可悲,因为对于她而言,谢寰若是当真对自己有什么其他的念头,其实,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