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金》 分卷阅读1 一梦金 作者:南寉 文案(c6k6.com) 是救赎,是补偿,是不休的追逐。 持你欢颜所赠,许你一世深情。 (#腹黑王爷千里迢迢追妻宠妻之路#) 1.架空明清 请勿考据 2.1v1 HE 甜文 3.作品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念瑭 ┃ 配角:祝兖,何祎 ┃ 其它: ================== ☆、引子 加棉布帘打着卷儿拥向门内,门槛外送进一扑雪沫,雪绒挂在方口鞋尖儿融进棉缝里。 老头躺在炕上胸口起伏似鼓跳,心肺间夹着痰音喘气,呼呼啦啦像抽火箱,念瑭侧身接着炕沿儿伸手喂药。 他侧过脸对着炕墙咳着声苦笑,“丫头,老汉这趟熬不过去喽。” 念瑭抬袖呲去眼尾的水珠强笑,“胡说,瞧瞧您这胸膛,撒把黄豆儿上去都要被炒飞喽!” 老头噎着嗓子笑出了泪,“好丫头!” 念瑭伸伸手,“阿爸把这口药喝下罢。” 老头儿抬手扬了扬,顺势指了指桌上的包袱卜签,“时候儿不多了,我交代几句要紧话,我杨八替人算了一辈子命,就丫头你命最硬,慢慢儿熬,你命格无边儿,后头啊,有大造化,记住我话了没有?” 念瑭滚着泪点头,“都记着了,您再喝口药,我就忘不了了。” 杨八颓下手,看着她直笑,露出一口豁牙,“这就对了,往后得多练练糊弄人的本事儿,啊?” 念瑭正欲再劝,屋外王妈探头进门冲她招手,“来来来!念瑭,救命的来了。” 念瑭擦去泪,起身箍了箍衣裙,“阿爸你躺着,我待会子再回来喂你吃药。” 杨八手背上骨筋崩得滚圆,一把扣住她手腕:“不准去!我不希图你给我挣命!” 念瑭捋掉他手放回被间,“您活得好好的,哪儿用得着我挣呐。” 跨出门,风雪裹着冰碴儿抽在额上响耳光,屋内杨八破着嗓子乱骂:“王婆儿,你要敢动了歪心,我下了地先去掘你们家祖坟!姥姥的!烂心肠的死婆娘…” 王妈回骂:“呸!留张干净的嘴子下地,给你家丫头积点儿阳德!”话落扭过脸笑笑,推着念瑭手臂引到隔壁她家院儿里,“那大夫不是说过,得寻根老参续你阿爸的命么,这不,人找上门儿来了,进屋儿好好说话,啊?” 挑开门帘,屋内背身立着一人,皂靴底渍着雪尘,听见动静转过身,影子兜住她整个人。王妈推推她胳膊:“磕个头儿,喊人,祝爷。” 念瑭跪下身,前额枕着砖缝,“见过祝爷儿。” 祝爷嗯了声,嗓音清和合着外间风声沿着砖缝灌进她脑仁儿里,“起罢。” 念瑭压着步子起身,王妈捞着她胳膊,弯腰儿扑去她裙尾的细灰,起身笑道:“这丫头也是个苦命人儿,打小被那杨八捡了来养大的,祝…” 祝爷挥手打断她话,“先出去,待会儿叫,再进来。” 王妈合上嘴,捻了捻舌头,手背拍了下念瑭后腰,“仔细说话。” 门帘落下,祝爷走到她脸前,“抬起头我瞧瞧。” 念瑭抬起眼对上他目,挺眉高鼻儿,颌如刀刻,目光直喇喇叩进她眼底儿。 柳眉犀目,荷肤莹面,祝爷微提嘴角,天生一张美人皮肉。 被他抬手扣住下巴,念瑭垂下目,好皮囊下禽兽心肠。 拘手迫她张开口,桃粉舌尖轻抵齿贝,祝爷“啧”了声儿,“好牙口儿。” 念瑭扳下他手,被他整个人箍在胸间,“想让你阿爸活命,忍着。” 他一手四指屈起并着拇指头抵在她颈后一路捻至臀沿儿上收回手,离开她身从一旁椅靠上捞起根红绸布撂到她脚边,“脱鞋,踩上去,袜也脱。” 念瑭想起杨八的脸,憋回嗓间的干痛,甩下鞋赤脚站在绸缎间。 祝爷弯腰伸手比了比轻笑,指甲盖晶亮,玉耦巧足,自他手根儿起,长度刚过他命线。 念瑭提上鞋,他背身看着客堂中墙上的金鱼戏蛙悬图,“一根千年参换你这人,这事儿你做不做?” 念瑭理了理发鬓,“做。” 祝爷回过身看她,“别忙,听我话说完,说实话,我拿你当青楼里头的妓子儿瞧,回头把你作养调/教好了,让伺候谁,你只能照着办,不过你命比她们都好,吃住用不着操心,跟主子奶奶没两样,想想,想好了再应。” 念瑭对上图中金鱼的眼珠儿点头,“我照爷的意思来。” 他不甘心,“老了病了养不活了,不能赖着不走,一口薄皮儿棺材就把人打发了。” 她终于被金鱼瞪红了眼,垂下目轻点了下头。 分卷阅读2 祝爷递出一雕花长条盒笑道:“收下这个,这桩买卖就算成了。” 念瑭接过拨开铜扭搭看了眼,福了福身掀开门帘迎着风雪去了。 杨八一根老参埋肚儿也没能熬过一场风雪,闭眼前从炕壁砖头缝里扣出条红绳儿,抖着双臂套在念瑭颈肩,“我初见你那会儿,丫头多大?七八岁要有了罢?能记事儿了,这个戴好,别弄没影儿了,多活几年再来找我…” 念瑭捻着脖间的银环见他咽了气,炭盆里窜着火流熏干了好几趟泪,风一撕,蛰着疼。 坟头上压下最后一把土,念瑭想起宏泰四十九年间那夜,她身子半蹚在冬水里,前身扒在岸上困得睁不开眼,卜签撒了一地惊得她在水里扑腾,一老头扔下签筒拖她出来,“丫头!挺着别睡着,跟着我去吃热饽饽儿。” 王妈打断她思绪:“走罢,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得跟人走了。” 念瑭看了眼她袖头儿上的芙蓉缠枝绣纹,“新裁的衣裳?以前没见您穿过这么好的,回头我阿爸想我回来了,我劝他去跟你唠会儿嗑。” 王妈手一抖,落在她身后啐道:“不识好歹,天生的煞命!” 念瑭顿了顿足,提起步子,脚尖点着地飞快向前走。 ☆、平安喜乐 罩檐下淌着雪水,阑额上的彩刻鹿鹤洗了个身,毛羽簇新。 念瑭抬臂捋了捋额角的细汗挑帘进了门,李贵家的从灶台上转过身问:“鸡都喂饱了?” 念瑭暧了声转身去收拾折箩。 折箩指的就是残羹剩饭,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京城各王府每日至申时,要在自家门口施折箩。 李贵家的吩咐:“到前院儿使唤他们几个爷们儿去就成,那帮兵疙瘩泼癞,你甭去跟他们纠缠,今儿王爷着家,待会子回来挑几只鸡做了。” 念瑭道了个是,揣着箩筐跨出门,李贵家的转回灶间忙活,王海家的瞥了眼门外,凑近捅了捅她腰,低声问:“这人什么来路儿?” 李贵家的提勺匀了匀锅底,一面摇头道:“我哪知道?” 王海家的撇嘴,“听说是王爷带回来的,撂咱们这儿算哪出儿?” 李贵家的丢下勺,冷下语调:“横竖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你别拉我打听,回头惹了麻烦我可兜不住!” 开国之初,宗室王公中建有大勋劳者有八,承恩受爵,世代承袭不替,俗称“铁帽子王”,多罗睿亲王这支便是其中一个。 经过数代人气儿的熏染,亲王府从基底里透着和乐,念瑭一路沿着王府外围的石子路走,未碰着一人,这是她混迹王府这几日的发现,空寂甬长的夹道走到头,心头的一缠子线总能理顺了。 走至仪门,念瑭挨着倒座房寻摸了一遍没找见一人,正琢磨着,门外一人偻着背走近,念瑭屈腿请了个安,“公公安好。” 常禄顶着一双肿眼泡含含糊糊地嗯了声,抬头看清是她,顿下步子问:“是念瑭呐,上哪儿去?” 念瑭提了提箩筐,谦和笑了笑。 这一笑乐得常禄皱起一脸褶儿,他是万岁身边出来的太监,被御赐给老郡王使唤,也算不多见的恩宠了,后来又跟着郡王,伺候了半辈子人全依仗一双眼色过活,对待念瑭,顾忌她是王爷带回来的人,总保留着几分颜色,主子的心思难测,这叫留底儿。 常禄兜回笑,四个指头一挥道:“你去忙罢,老福晋找我问话儿,不搁这耽搁了。” 送了他人走,四下空荡荡的,念瑭叹了口气挎着提篮走到角门边,守门的婆子替她开门,顺嘴问了一句:“今儿怎么使唤你出来了?” 念瑭道:“前院儿没找着人接应。” 婆子哦了声,“也难怪,听说王爷带了什么家伙什儿回来,还要人去抬呐,估摸着人都跑去凑热闹了。” 等折箩的多数是家业凋零,穷困潦倒的旗兵,旗下人讲究,即便落到吃折箩的地步,也十分难伺候。 跨出角门走了没几步,墙根下一窝蜂涌出一群人,念瑭唬了一跳丢下篮筐,溜着墙往回挪步子。 一人蹲下脚揭开篮盖看了眼,两肘架在膝头,敞开牙骂道,“这都什么玩意儿,炒的跟汤羹放一处儿,都她娘的串味儿了!”说着抬头阴测测地看向念瑭,其余人也跟着呼骂。 念瑭吓得心头突突直跳,掖着身往回走,半路上被人从身后捂上嘴拉近胡同夹道里,一双糙手咸湿呛她脑仁儿疼,她死命挣着,耳边一人低声道:“主子,你别挣,是我。” 声音低沉裹着沙哑,念瑭又惊又喜忙静下身,待人移开手,她扭过脸,一人发辫枯白,肩背佝偻,单腿着地问了个安,“奴才德顺给主子请安了。” 念瑭万般过意不去一面扶他起身一面道:“您折煞我了,我这会子做人家的奴才呐。”说着一顿,张了张嘴又合上。 德顺猜透她的心思,耷下头哽咽道:“奴才该死,没护好大爷,大爷他,他,没了……” 远处旗兵们争抢饭食的骂 分卷阅读3 喊声渐渐在耳边消了音,一瞬间她思绪晃回到了八年前。 宏泰四十九年间,她阿玛唐恭,文渊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因贪墨河道筑坝筹银二十万两获了死罪,全家株连,半夜额娘将她从炕上催起,叫来德顺护着她跟哥子从家府后门出走,逃至城郊,朝廷的兵马追近,她坐在马车里无处抓握,又累又困,额头在车壁上来回磕着,车身一个侧倾将她甩出,落在河里,马蹄高扬,她眼睁睁看着她哥子堕下了马,火把四起照在河间,水光粼粼刺骨瞬间吞没了知觉。 一声马嘶,念瑭回过神,德顺躬了躬身道:“奴才原以为您也……还能活着见到主子是奴才的造化。” 念瑭平了平心绪,点头问:“我阿妈跟额娘……” 德顺肃声道:“奴才捞了条命回来,私底下打听过,老爷跟夫人俩主子投缳而去,走得很体面。” 府门处人声嘈杂,念瑭理了理面笑道:“我该回去了,您往后常来。” 德顺应是,又打了个千儿,松下肩背身去了,鞋底半挂在脚后跟上拖着地擦出一道长音,念瑭拘回眼间的湿意,折身进了角门。 回到灶间,李贵家的正举刀架在鸡头上,鸡眼圆瞪左右抖着冠,见她进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念瑭点头靠在门边屏息站着。 刀光一闪,白花花的鸡颈间漏了道口儿,血汁浓稠汩汩往外涌,李贵家的掂了掂刀,露出一丝得意道:“这就对了,这杀鸡跟钓鱼是一套门路儿,不能出声儿惊动,得趁它跑神儿的时候下手。” 念瑭揪着门帘,鼻窟窿一松,血腥气冲得她脑仁儿发酸,胃里翻江倒海连带着五脏六腑都不舒坦,磕磕绊绊出门喘了几口气才缓下来,她打小儿见着血就犯晕,她哥子还偏爱逮着她痛处搓捻,变着方儿地吓唬她,越吓病越重,重到听见这字儿就抖腿。 李贵家的从灶间出来,找见她人,压了颗酸枣在她手心,“搁到舌头根儿去去腥。” 念瑭感激地笑了笑,“多谢您了。” 说话间,常禄笑呵呵地踱进门,李贵家的迎上前,殷勤地笑了笑道:“公公怎么得闲来了?” 常禄越眼看向她身后,勾了勾手转过身道:“老福晋有请,赶紧走。” ☆、荣登银殿 常禄是个不紧不慢的性子,走步稳稳扎扎的,念瑭低头压着他的步调走,心思随着他下摆的海水江崖纹一起一伏。 老福晋富察金葆是第九代睿亲王,睿敬亲王的嫡妻,老亲王归位后,嫡长子祝兖承袭爵位封睿端亲王,后\庭多有富察女,宫里的皇后主子便是富察金葆的嫡姐。念瑭曾隔远见过一回老福晋散步,举手投足极有分寸,不是一朝一夕能作养出来的气度。 沿着东路走近银安殿,常禄脚下顿了顿,转过身看了眼念瑭,凑着下巴嘶了声,“这不成,走,跟我绕个路儿。” 念瑭赤了脸,整日在灶上跟油烟打交道,是嫌她灰头盖脸见不得人罢。 银安殿殿顶覆着青色琉璃瓦,雪后初晴,砖瓦像窝在水里的蟹壳,锃明透亮。 进了东侧间,老福晋富察氏坐在南面炕上,一肘倚着炕桌,祝兖坐在左下首的卷草纹玫瑰椅里。 念瑭走近几步,磕头请安,“奴才念瑭给老福晋,给王爷请安。” 鼻儿是鼻儿,眼儿是眼儿的,皮子腻白,这还倒在其次,见她走道儿拔着胸脯儿,挺着腰板儿,脚底踩着花盆底更显得肩背挺拔,旗袍妥帖附在身上,有腰有胯的,老福晋颇意外,这骨子里透出来的尊贵不是随便能浸养出来的,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老福晋十分善于掩脸子,语气很平疏的说,“起来罢。” 念瑭起身谢了恩,驱着步子垂首立在一旁。 常禄自打进门就一直觑着祝兖的脸色,他特意去寻摸了身儿衣裳给念瑭换了,不出意料真给她穿出模样儿来了,祝兖是个不显山不漏水的性子,目光平平在人身上过了一趟就收回去了,难为他半辈子积下来的眼色,直盯得眼眶子发酸才瞥见他这主子执杯那只手的小指肚似是微顿了下,常禄暗自得意,男人嘛,谁不图个新鲜好看。 老福晋调开视线看向祝兖问:“这是你上月带回来的人?” 祝兖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碰着卖人的,捡了个便宜,留下您使唤。” 老福晋不信,又看了眼念瑭,推辞道:“我这儿不缺人,还留灶上罢,要不提到膳房也成?” 念瑭暗喜,膳房跟灶房的待遇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灶上人流的是汗吃的是煤灰,膳房不同,专管摆菜,送菜,布菜的,既体面又松活的差使。 她小心翼翼看向他,祝兖却不再多说,拊了下掌,殿外闻声进来几个小厮抬进一座紫檀木雕开光勾莲花纹三联木座屏风。 老福晋脸上绷不住,笑开了花,问:“怎么?给我的?” 祝兖起身大喇喇做了个揖,轻笑道:“这不您生辰快到了么,儿提前孝敬您的。” 上了年纪的人容易哄, 分卷阅读4 老福晋很是吃他这一套,高兴过了,过意不去,不忍拂他的好意,又招了念瑭上前问:“听说你是被人家捡着养大的?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是旗人还是民人?眼下多大了?” 念瑭规规矩矩地回话:“奴才憨蠢,以前的事儿浑忘了,只记着奴才是旗下人,来年就满十八了。” 听她这样说,老福晋放下心,白白净净一人儿,倒也不像野路上的来头,便十分宽和地说:“那往后就留我这儿罢,端个茶,倒个水儿什么的。” 念瑭是真的感激,忙跪下身磕头谢恩:“奴才多谢老福晋抬举。” 老福晋见她抿着嘴笑,凹出俩梨涡,十分讨喜,掉过脸对祝兖笑道:“前段儿时间我上郑亲王府里去,郑亲王福晋身边有个西洋丫鬟,高鼻梁绿眼珠儿的,都夸她好看,依着我说,还是咱们旗下的姑娘招人待见。” 祝兖垂目呷着茶,睫毛往下搭着,像两张蛾翅,顺着她意点了点头。 老福晋叫起念瑭,外间豆子进门回话说,“膳房来问老福晋今儿……” 老福晋截住她话头道:“晌午我跟王爷俩人一处吃,其余人叫他们自便罢。” ☆、今食往事 旗下人饮食/精细,讲究少食求精,一道菜至多不过吃三口,品头摆样上却不能含糊,这时候摆谱儿是很有必要的,五颜六色,有汤有羹的才能显摆出家门里的富足,未受老天爷儿刻薄。 老福晋坐在嵌云石束腰八仙桌前,闭眼运了趟念珠,老辈人都信这个,是对上苍赐食的感激。 旗人极敬长辈,命座而坐,命食而食。祝兖垂手在一旁侍立,老福晋撑开眼,探了探手道:“你快坐。”又侧了下头道:“念瑭伺候王爷罢。” 念瑭一凛,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躬身上前候着,祝兖撩起下摆前袍坐下身,对首全子顺着老福晋的眼色,捯了筷银丝杂面,念瑭有样学样,捞起袍袖执起银筷觑向祝兖。 祝兖端茶抿了口道:“照着来。”听他说话跟站在廊檐下听雨水敲在瓦沿儿上的感觉是一样的,一码一码往外送字,即便三两字儿的短句,也如醍醐似的清脆敞亮。 老福晋提着帕子沾了沾口,半嗔道:“爷们儿家的哪儿能吃这个,知道你今儿回来,灵芝煲的鸡汤,趁热尝尝。” 见她掂着袖子揭开砂锅盖,老福晋暗想倒是个有眼色儿的。白漆漆的鸡脖儿窝在锅口,一个转念脑瓜儿搭错了筋,先前那股恶心劲儿又找上门了,念瑭噎着嗓子压回去,舀了碗鸡汤搁在祝兖手旁。 偏偏老福晋又补了句:“我瞧今儿这鸭血汤也好。”这下可顶到肺尖儿去了,念瑭实在捱不住,背过身呕了声,顺势往地上一趴,额头枕着地砖求罪:“奴才该死!” 砖缝间的寒气从脑门子一路窜进脊梁骨儿,念瑭不觉打了个寒噤,惊出半背冷汗,这下连煤灰也吃不上了,人熬汤,她往里头撒耗儿屎,不成心找抽么!转眼想到哥子,心里一阵抽痛,哥子害她得这毛病就是为着今儿这一出儿,好叫她能早点儿下地去陪他罢。 正胡乱想着,老福晋笑哈哈地叫起她:“快扶人起来,没得蹲坏了身子。” 念瑭懵着脑,被全子半托半拽地搀起身,老福晋颇有深意地看了祝兖一眼,故意冷下脸子问:“多久的事儿了?允璟呐,你跟额娘绕什么弯子?早说了我还能累着她不成,瞧你们俩糊涂的,心里也没个计较,回头磕出个好歹,上哪儿哭去。” 她心里跟抹了蜜似的,就说嘛,先前绝没有过的事儿,怎么好端端地买了个人回来,心急火燎地往她这儿塞,还不是爷们儿家的怕折面子,宁愿多花费些功夫迂着来。 祝兖脸色很是寡淡,眼皮都没抬一下,提勺抿了口鸡汤,不紧不慢一句话当头浇了老福晋一盆子冰水,“额娘想哪儿去了,喜事儿我还能瞒着您么?” 从山尖儿跌回山脚儿,老福晋难以置信,指着念瑭问:“那这,这算怎么回事儿?” 念瑭回过味儿来,又扎下腰请罪,祝兖哐当一声丢下勺,拿起巾子拭了拭手扔回桌上,“这汤做的腥了,得亏额娘没喝,没得心里窝囊。” 老福晋被他一打岔,一腔子火全撒了出来:“叫他们端回去重做,懒笨的奴才,做弄起主子来了!” 念瑭又是庆幸,又是愧疚,让灶上人替她背了黑锅,这不是造孽么。 一屋人憋着气不敢动弹,祝兖倏地笑了声,低下头摇了摇。 原本心里面就窝着火,见他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更来气,老福晋劈头盖脸地斥问,“你笑什么!” 冷眼乜他,心里五味杂陈,老郡王子嗣不甚繁茂,她就祝兖这么一个嫡儿,五十知天命,半截儿身子埋进土的人,就差抱孙子了,难为他是个不着急的性子,二十有六了,还犟着不纳福晋,一侧一庶俩福晋没一个中用的,肚子里就是没动静,偏还不能拿这事儿跟他说道,一提就上脸子,跟她不对付,娘俩儿倒闹得跟仇人似的。 祝兖敛起面,一手划拉着矾红纹盃杯口, 分卷阅读5 眼尾溢出淡淡的光,回话说:“额娘喜欢吃温扑(山楂糕),先前阿玛曾提过一嘴说,他跟万岁爷平定噶尔丹叛乱期间,咱们八旗兵为了保密,来往密信都用墨交代在温扑做成的果丹皮上头,看完立马吃了,今儿我猛地想起来,觉着怪有意思,倒惹得您不高兴了。” 见他难得一副恭顺温和的模样,老福晋一下熄了火,提起老郡王,眼神轻飘飘的看出很远,十分感念地叹道:“你阿玛他们那会子是真刀真戕动的真把式,我记着后来唐恭那人儿不还为这事儿写了首果子单诗么?好多年前的事儿了,常禄,怎么说的来着?” 常禄躬了躬身笑道:“这事儿奴才记得可清楚着呐,是这么来着,‘钳红透骨油拳薄,滑腻轻推粉蜡匀。草罢军书还来际,嘴来枯思顿生津。’万岁爷听完也直夸呐。” ☆、乌辫浓发 老福晋很有感触,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惋惜道:“多有才情的一个人呐,文绉绉的,也没有书呆子的酸气,可惜了了。” 念瑭心头跟搭了根湿手巾似的,不住渗水,她阿玛是个竹子一样的人物,芯子里满是文人学士的清贵,即便被虫蛀,宁愿枯萎,也断不会失了骨气。 祝兖看了眼侧墙上的紫檀边框嵌染牙大吉葫芦挂屏道:“说起这个,他那案子估摸着要重审了。” 念瑭触到他视线,骇了一大跳,忙垂下头盯着脚尖,常禄是个能耐人,不知道上哪儿为她找了这么一双花盆底,鞋口边缘缀着珠子,幽幽泛着光刺得她眼仁儿发酸,回回梦见阿玛,他还是先前那副温和模样,无怨无恨的,应是早就料着有沉冤得雪这一日了罢。 老福晋讶然,忙问:“谁说的?” 祝兖提勺替她盛着鸭血汤,一面道:“我今儿上衙门,军机处里头这么传的,万岁爷还没表态,瞧瞧,只顾着说话,耽搁您吃饭了。” 老福晋侧过脸摆了摆手,“没什么胃口,”说着一顿,怏怏一口长叹:“昨儿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条大金蛇,金光闪闪的有两只手腕子那么粗呐,盘着身儿,下头窝了颗蛋,老早就听人说过金蛇送子儿,今儿这架势忒唬人,末了,白高兴一场!” 常禄最会顺着人话推磨盘,一句话在舌尖儿掂量了两个来回出声提醒道:“听老福晋这样说,奴才想起一事儿来,今儿晌午奴才去催膳,碰见侧福晋身边儿的人上膳房里找温扑呐,说是侧福晋这几日胃口儿不好,老发腻,总想吃点儿酸……” “了不得!”老福晋在圈椅里转磨着身,火急火燎地打断他话左右吩咐着:“快!上百草堂找大夫来瞧瞧。” 常禄躬了躬身往外间退着步子笑道:“您别急,奴才这就使唤了人去。” 老福晋尽自高兴了半晌,抬眼看向对首,嘴角儿耷了耷道:“多大人儿了,怎么跟没个心肠似的,不待见当阿玛呐?” 祝兖横舒着腿,看不出神情,放下茶盅起身道:“额娘用完饭先歇着,衙门里有要紧事儿,我先去支应着。” 一锤打进棉花垛儿里,让人没处下嘴,老福晋早习惯他这副淡漠的性子,点头道:“你忙去,回头有了消息,我再使唤人给你捎个口信儿。” 祝兖走了几步顿住脚回身问:“上回落在额娘这儿的斗篷还有地方没了?” “那件黑蟒纹的?”老福晋随手指了指着念瑭道:“收拾到你书房了,念瑭跟着王爷一道儿去找找,刚巧儿离灶上近,完事儿了,收拾收拾,今儿就搬到殿里住罢。” 祝兖身量极高,念瑭搭着脑抬起眼皮,视线仅能够到他后脑勺,发辫乌缎似的衬着光,一波一粼引着她拐进夹道,凤子龙孙天生一副尊贵的架子骨儿,沈腰挺肩的,不是寻常人能拿捏出的来派。 墙边溜进一阵风,念瑭抖了个激灵,好好地,怎么窥起他样貌来了,左右瞥了眼,正是她平日里常走的那条道,清清静静的去处,难遇着人,这才安下心。 跨进衍井斋,书房管事六砚一溜烟儿的跑近躬了躬身笑道:“奴才给您倒茶去。” 祝兖步上阶,一面道:“不用,马上走,你搁这儿候着。” 书房三间两耳,油墨沁脾,日光疏朗从门窗上的菱花格心影射进来,照的整间屋子透亮,黑蟒斗篷搭在侧间黄花梨圈椅的椅背上,一对金线游龙在黑底衬间引颈舞爪。 祝兖走近一把捞起来撂进念瑭怀里。 念瑭被他夯了个倒仰,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心里直起毛,这怎么话说的,一口气不吭上来就给她甩脸子。 见她抱着斗篷张着眼怔怔站着,祝兖一嗤道:“不会伺候,还滚回灶上去。” 合着是骂她没眼力界儿,念瑭醒过神,忙趋着步子绕到他身后,支起脚张开斗篷挂在他两肩,又绕回面前,抬手系他肩领口的缎带。 祝兖垂下目光扫搭,常禄是个会办事儿的,把人照着老福晋的喜好收拾,头上用真发梳着短短的两把旗头儿,她头发浓密用不着青缎搭的旗架,脸皮嫩的不像话,跟元宵丸子似的,又滑又腻。 分卷阅读6 颈间的动作轻了些,祝兖调开视线,淡淡道:“绑个绳,耽搁这么长时候,真是穷人窝儿里养出来的没起色。” ☆、钟罩龙瓷 多苦的日子都熬出头了,如今做了奴才,受主子挫磨天经地义的,嬉笑怒骂在她听来俨然没有分别了。念瑭加快手间动作,屏息低声道:“奴才愚笨,耽搁王爷时辰了。” 常禄心里哼着曲迈上阶,六砚迎上前招呼:“公公来了,王爷在里头呐。” 常禄嗯了声,擞了擞下袍,蓦地却侧过身问:“怎么没进去伺候着?” 六砚回道:“王爷吩咐奴才搁外面候着。” 常禄起疑,随意往门内瞥了眼,一眼不够再瞥一眼,破天荒的一幕惊地他舌头都僵了半截,姥姥的!当真撞了邪了,祝兖不喜人近身,挨着碰着都得膈应半天,更别说跟人脸贴脸地说话了,这丫头成精了,冰挂子心肠都被她改了性了! 见她眼神木讷讷的,祝兖想起随皇帝木兰行围时,猎场里的狍子,眼睛珠儿大,胆子针眼儿小,听见动静屁股炸白毛,尥蹄子就逃,平时一副傻乎乎的模样,有时遇着人反而愣着眼,僵着脖子不动弹,这一人一鹿真真是一副脸子。 莲蓬衣是“一裹圆”的外形,念瑭系好带子垂下手才发觉斗篷张着两襟跟钟罩似的将她裹进半身,祝兖胸前的绣龙眼珠浑圆,目露凶光正好跟她对上眼。 这时常禄的嗓音不紧不慢地从门外漫进来:“奴才常禄给王爷请安了。” 念瑭恍然间松了口气,算是找到了台阶,躬身退去一旁,听见祝兖道了声进。 常禄进门甩袖跪身行了套大礼,略犹豫了下,仍用寻常的语调回话说:“恭祝王爷,侧福晋有喜了。” 果然祝兖只淡淡嗯了声便没了后话,抬脚往门外走了,念瑭不禁抬头看向他的背影,冷淡到近乎残忍的性子,似是一片深湖,石子投进去激不起一波一漪。 银安殿五间两耳,正殿共七楹,老福晋寝宫设在东暖阁,全子引着念瑭进了东耳室的值庐,一明两暗的格局,暗室里各搭有排山炕的通铺。 赤条条的炕身上积着灰尘,全子抄起袖子,下巴指了指道:“喏,就这儿了,没别的地儿了,膛炉子坏好久了,隔天请示掌事的来修罢。” 王府规矩大,丫鬟们分门别类,等量不一,全子近身伺候主子用膳,“当上差的”是殿里丫鬟中数一数二的大拿了,原本常禄交代她安置念瑭,她自觉是有损脸面的,她一个王府包衣出身的正经丫头,陪一个费钱买来的奴才跑腿,传出去主子脸上也无光,不过听常禄的口吻又似乎十分要紧。 心头倏地一跳,全子隐约品出不寻常的味儿来,祝兖晌午不明不白的态度在她看来似乎带着那么一丝偏袒的意思了。 念瑭辟出一块地方置了包袱,轻福了下身,“姑姑忙您的,我自己收拾就成。” 全子拉回思绪,点了头,语气略放缓了道:“缺什么找掌事的,我那儿抽不离身,先走了。” 念瑭送她出去,回身看见窗纸上的破洞张着口直灌冷风,便又折身出门进了东厢殿,几个人翻箱倒柜,掌事左右上下正忙着指挥,压根儿没瞧见她进门,念瑭静身立了会儿,等人忙活完了,走近蹲了个安:“嬷嬷安好。” 掌事的精奇嬷嬷金茗是老福晋的陪嫁包衣,正身旗人出身,几乎是王府里脸面最大的仆妇了,念瑭跟她打过几次交道,说一不二的脾气,很有几分老福晋的气度。 金茗嗯了声,倒也没有故意为难,四五十的年纪,鬓角梳得严丝密合,浑身上下找不出拖泥带水的痕迹,出口问清她的来意,立马便招呼一丫鬟上前吩咐道:“你跟她上茶库去,先拿东西,我这会子不得空儿,完了回头再补条子。” 念瑭道完谢刚走出没两步又被她叫回身,金茗指了指案几上的一堆盘碗盅碟问:“老福晋让挑套用具,晚上摆宴要用的,你瞧瞧,哪副好?” 一套黄瓷暗龙,一套蓝地黄龙瓷,脚后跟儿都晓得的事拿来问她,这便是有心考较了,念瑭心里打着鼓,愈发谦卑地道:“奴才蠢笨,只觉着暗龙那花型儿好看,”觑她脸色,并无不豫便又补了一句:“奴才觉着柜里那套五彩龙凤的也好看。” 侧福晋肚中胎子龙凤不明,老福晋盼孙儿盼得望眼欲穿,也没人敢拿这份殷切抖机灵,回头失了策,挨顿巴掌也难抵的业障。 见她话说得圆满,没刻意卖弄的痕迹,金茗有了思较,王府下人多出自自家包衣,外头买进的奴才安排进外间打杂已是天大的脸面,近身伺候主子还远远不够格儿,顾虑着王爷的人情,也并不耽搁她这处设防,爷们儿家的碰着副好皮囊容易迷眼,不过这丫头眼力界儿倒是不浅,不像是个没脑子的主儿。 话又说回来,她也不过是个奴才,还能替主子换套心肠不成,上了年纪,金茗颠算了会子,颇有些累了,凑了下额间的抹额,一面吩咐人去取那套五彩龙凤的杯碗,一面叫退念瑭:“你去罢,用多少拿多少,别给浪费了。 分卷阅读7 ” ☆、丽纸寒庐 冷风一吹,高丽纸张着沿簌簌作响,念瑭收紧怀跨进值庐,屋内原本凑着头说笑的几人息了音,互觑着,不时瞥她一眼,念瑭接收着四处打量的目光,点头打了个招呼。 自小处到大的家生子,彼此间都知根知底儿的,她半中腰横/插/进来,不怪人相处起来不自在。 外间传话的豆子心肠热乎,尴尬地笑了下,搭话说:“还是你利索,窗户纸烂好几天了,我们都懒着没来得及换呐。” 念瑭放下窗纸抻开,一面回应着笑道:“姑姑们手头差事多,我清闲,不是多费力的事。” 豆子撒了个眼色,几人相看一眼,很自然地走上前跟她一起理着窗户纸,时不时地搭上一两句话。都是伺候主子的奴才,一屋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干系,忙起来脚不沾地,恨不能分/身成俩人使唤,还当真没有刻意孤间人的恶趣。 十七八岁年岁相仿的女孩儿,一两句话聊的投机就能打得火热,旧的窗纸被几人合力剥下身,敦厚白透的高丽纸合着面浆的清香糊上窗,外头偶尔几束光透过粗条的帘纹影射进来,照得念瑭心间亮堂,日子似乎也跟着有了指望。 临了傍晚,念瑭收拾好床铺,身子乏乏的,倚在门框上看苏拉们挨个点着廊檐下的灯笼,她喜欢灯芯子颤悠悠亮起的那一瞬间,她阿玛是个勤谨人,总挨到天擦黑才下衙着家,多年前的这个时候,灯亮了,人就回来了。 不知站了多久,脚趾头针扎似的麻木,吃了冷风,舌头都冻得发僵,念瑭双手捂在脸上来回摩挲,惊觉手心冰凉一片,摘下来看,泪珠糊了一手,她自嘲地笑了下,这么些年了,半分长进没有,经常就这么无知无觉地哭了,她的泪就这么不值钱,总流不尽似的。 愣神间,几只身影两两相携从正殿右翼门走出,念瑭忙抬臂捋了把面,打起门帘,元卉带头跨进门,丢甩下鞋上炕,仰面摊成一个大字。 之春搁下填漆鼓盒,从立柜中取出一副碗筷,扭回脸没好气儿地道:“可省省罢,就你一人儿累,回头让金精奇瞧见你这幅模样,够你受得!” 念瑭掩好门帘,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碗筷摆置在炕桌上,元卉哧溜一下坐起身,翻了个白眼回呛道:“白忙活了一晚上,我歇会子倒碍着你事儿了!” 之春努了下嘴,不再搭理她,掀开食盒往外拿着菜碟子,杯碗磕撞得叮叮咣咣脆响,分明还积着火。 念瑭怕她俩又闹起来,抽冷子插话笑问:“姑姑们都这时候下值的?” 之春眼皮掀了下,垂下眼淡淡道:“哪能呐?就今儿这一回。” 元卉抬头看她一眼,实在憋不住,撒着鞋跑到窗户边往外溜了趟眼,又回身坐回炕上,盘腿握着脚脖子道:“你是没搁膳房里呆过,累死人不讨好的活计,今儿侧福晋被验出来有喜,老福晋特意交代厨上好一顿做,巴巴等着王爷回来吃呐,末了王爷派人从衙门里回话说将晚赶不回来,就在新宅子那处歇了,老主子刚发了好大一通火,一口饭没进,直把我们轰出来,怪我们饭摆得早了,那么大一桌给谁吃呐!你说,这能怪…” “欸!行了,”之春扫了眼念瑭,打断元卉的话说:“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主子的话你也敢乱说!不怪你怪谁?” 横竖怪不着主子,栖身为奴,身上哪处地方疼痒都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主子怪罪就得老实受着,心里不痛快,找人斗斗气儿,撒撒火就算完了,在主子跟前蹬鼻子上脸,除非脑袋瓜子不想要了。 元卉深谙这一道理,不过一时没忍住抱怨几句罢了,按下话头,凑近炕桌前嗅着鼻子问:“今儿挑了些什么菜?” 正说着,隔间侍寝的常杏挑开帘子进门扫了眼桌上笑道:“呦,都吃上了? 之春回笑道,“还没呐,姑姑还没吃罢?要不跟我们一块儿。” 常杏直摇头:“不了,我等全子罢,”说着往门外看了眼,回过头压低声问:“听说老主子刚发火了?” 之春偷看了眼元卉,点了下头:“似是因着没等着王爷,姑姑晚上小心伺候着。” 常杏针扎似的抖了个身,干笑了声:“倒也没什么,你们先吃,我收拾下就上值去了。” 回过头,元卉冷哼一声:“平时多大派头,这会子上咱们这儿扫听消息,怎么不拿鼻窟窿瞧人了,还嘴硬,照今儿这架势,挂落管够她吃个饱的。” “你声儿小点儿罢,姑奶奶!”之春往门外挤了挤眼,“不怕人听见呐!” 元卉提起筷子,话里裹着酸气道:“我怕她的,不就是跟常公公沾上点儿亲戚干系么,多大本事?你倒好心眼儿,请人吃饭,不定人怎么嫌弃呐!” 隔间住的都是近身伺候老福晋的丫鬟,份例伙食是其他下人不能比的,住的地儿自然也不一个待遇,下午那会儿,趁着值庐里没人,念瑭隔着门帘缝偷看了几眼,同是一屋里住四人,那屋子又宽敞又亮堂,窗户上嵌得是油亮亮的雕花玻璃,相比之下, 分卷阅读8 她们这屋倒显得寒碜了。 之春掂起筷捣了捣元卉的盘碟,“成了,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今儿可捡着便宜了,主子们都没怎么动过的,烹虾米多给豆子留些,一杵一天,怪累的。” 奴才们吃主子赏的饭食是很有脸面的事,念瑭尝了口燕窝喜字黄焖鱼翅,这是她幼时常吃的,还是熟悉的味道,品在心里却五味杂陈的,一朝一夕间,命途就能颠了个儿。 吃罢饭,三人围在炕头扯闲话,念瑭借了针线,脱下褙子,塌着石片青金窄边上的绦子。 元卉把油灯往她近处挪了挪,搭下眼扫了眼地头,好奇地问:“你今儿下午穿那双鞋多好看,怎么换了呐?” 念瑭翻过褙边,凑近灯光看着里子上的走针,笑着说:“那时刚从灶上出来,灰头土脸的,常公公找了身儿衣裳借我穿穿,隔天要还的。” 元卉露出了然的神情,踟蹰了会儿问:“王爷…” “豆子估摸着该下值了,”之春拽了下元卉的袖头,下炕磕出鞋跟里的石子道:“咱俩去把火生上,等人回来,也好热口饭吃。” 服侍老福晋这么几年,跟府里来往有头有脸的旗人奶奶,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积下来的眼色足够使人瞧出半个名堂来,念瑭这人,杵着不动便罢了,动起来举手投足间的那股舒缓劲儿,说话时不自觉地扬着个脸儿的模样,套在一个奴才的身份上就显得忒别扭了,哪儿处还没有个可怜人呐?硬是揭人伤疤,追究过往,就算人不怪罪,自己难道就爽快了? 元卉捻了捻舌头,欲言又止,之春又回身拉了她一把,元卉这才磨磨蹭蹭下了炕。 等两人出了门,念瑭顿住手,油灯的火尖舔得她眼仁儿干疼,这才错开眼看向窗外,廊檐下灯笼的光打在窗纸上,将她拢在一片混沌中。 豆子下了值整张脸冻得乌青,腿都打不动弯儿了,灌了几口热汤才缓过劲儿,闷着头扒饭,半晌才搁下筷,腆着肚子直叹气:“饥寒交迫说的就是我了,这才刚交九儿,后头可怎么熬呐?” 之春下炕提起铜箸子拨了拨火炉里的炭,从铺板底层格子里取出双缀绒绣鞋递进她怀里:“喏,答应帮你做的,前儿糊的鞋底子,今儿炕干了才收拾起来。” 豆子捧着鞋爱不释手,笑了又笑,推了下之春道:“多谢你。” 之春拍掉她手,挑着灯芯道:“往后见着什么好处,头一个想起我就成。” 豆子小心翼翼地收好鞋,忙不迭地点头:“那一定的。” 元卉替念瑭揪掉褙边上粘的线头,侧过脸问:“欸,你回来那时候,殿里怎么样了?” 豆子脸一凝,讳莫如深地道:“还没熄火,有人挨了顿批儿。” 元卉又张开嘴,见她钻进被窝里,被子撸到头顶,在里头瓮声说:“我困得紧,先歇了。”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之春拉她一把,起身抻着被子道:“行了,别打听了,要早起呐,先躺下罢。” 正说着,门帘唰地被人掀开,几人噤住声齐齐看向门口,金茗胳膊伸进门不住对念瑭招手,“快,你来,昨儿才打发出去一个丫头,老福晋净身,缺个烧水的,刚好你补上。” 绕来绕去,到底还是跟火神爷打交道,老福晋的净室设在西配殿,烧水的渠道跟火炕一个套路,加柴烧火的膛炉均垒砌在室外,念瑭挥着蒲扇扇火,热流扑面,柴火气辣得她眼睛窝里直淌泪,后背顶着寒风,身子一面冰一面热,难熬得紧。 隔着一段距离,一人立在阶下遥遥看着偏殿门口。 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念瑭弯着腰扇火,腰身窄得轻轻一撅就能断了似的,外面罩着葱白镶片金边的大褙子,整个人像只没撑架子的风筝,风一吹空荡荡地飘,显得既滑稽又可怜。 常禄心里打了个突,走近打了个躬道:“王爷您瞧,老福晋眼见要歇下了,您也先回去歇着罢。” 祝兖嗯了声,脚下却不动弹,常禄抬眉瞥他一眼,又劝了声:“天冷,王爷先回屋罢。” 这回彻底没了音,常禄计较了下,干脆挺起身退至一旁陪他站着,心里失了主意却又倏地豁然开朗,捞出怀表掐开珐琅壳子一看,这都戌时了,依着以前,倘若祝兖傍晚赶不回王府通常都是在三井胡同的新宅里对付一晚上,今儿紧赶慢赶地回来,说是要来知会老福晋一声的,这会儿不进屋,寒冬腊月的,隔着老远盯着一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看,这什么心思瞎子都能瞧出来。 看向他的侧脸,朗朗的样貌偏偏生出这么寂寥的轮廓来,拒人千里之外,让人不大敢随意亲近,常禄心下怅然一叹,调眼看向偏殿门口,一人的身影远远晃着,他觉着祝兖的眼神跟平时不大一样,一片湖沼似的,有种吞噬人命的黏劲儿在里头。 不过是个奴才,瞧上眼了收成“房里人”就是了,何必可怜兮兮地杵在风口吃冷风,祝兖性子难琢磨,他伺候人这么多年,搜肠刮肚地也只能将将就就参透当中的五成,今儿这事儿他估摸着八九不离十了,却也不敢自作主张就给盖棺定论了,主子不急,不计较耽搁眼下这番功 分卷阅读9 夫,他一没了根儿的奴才着什么急,当真押错了心思,回头麻烦的人是他。常禄心里七拐八绕的也没能合计出什么名堂,只得作罢,抄起袖子眯眼下起神来,直到阶上那人连着咳嗽了几声,才听见祝兖低声道了句:“回罢。” ☆、云头海崖 念瑭烧完水,下了值回到值庐,缩在冰凉的炕床上将就了一晚上,冻得上下牙直打架。 次日早起,豆子说半夜听见有耗子掐架,她都没敢好意思承认是自个儿闹腾的。 轮到殿里上值,俩福晋也都来了,并肩立在廊子下,之间没个个把话儿,瞧样子都也不爱搭理谁。 奴才们一溜儿在阶下站规矩,冲着殿里跪了安就肃身等着宣进。 半晌有丫鬟端了铜盆出来,帘内同时响起巴掌声传信儿,这就预示着太福晋晨起洗漱完毕了。 念瑭随着跟进殿里,众人各司其职,主子们跟前都不缺人帮衬,似乎只显得她一人多余,正别扭着,正好打殿外进来一人缓解了她的尴尬。 祝兖进门脱下斗篷交给荣禄,随即轻点了下手拎她到身边伺候。 太福晋用膳的口谕传出,外间一干恭候多时的太监丫鬟鱼贯而入,顶着黄云缎包裹的膳盒进殿摆膳。 待侍膳太监喊一声“膳齐”,先请太福晋由西向东地坐了,其他人方跟着依次落座。 王府规矩森严,处处都透着拘谨,太福晋跟前动了筷,其他人才敢行动,席间讲究安静,没有说话闲聊的规矩。 饭过半晌,太福晋搁筷,打发豆子近身点烟,见众人都跟着停手,摆了摆手说:“别瞧我,你们尽管吃你们的,尤其是莲莲,头仨月这日子最关紧,胎稳住了,等孩子落草儿时,大人也少些罪受。” 莲莲是睿亲王的侧福晋瓜尔佳氏,大眼睛大脸盘儿,一副周正模样儿。 人是正蓝旗下的出身,阿玛是锦州都统,挺要紧一职儿,有厚实的家底儿撑腰,再加上眼下又怀了身子,气息里难掩张扬,脆生生应了声笑道:“额涅放心,奴才不挑食儿,横竖是饿不着的。” 太福晋端着烟锅,满意地点头了点头道好:“想吃什么,自管跟厨上说,府上短不了你的。” 一边热闹聊着,一边就冷清多了,庶福晋姚氏落单儿坐着,几次想插话都不能够,也没个人搭理,听说她原先是在八大胡同那风月场所里唱小曲儿的,后来被睿亲王瞧上,赎了身被安置进了王府,上上下下从主子到奴才都不受人重视,就似花缸阶下的苔藓,卑微不显眼,形影单只的,瞧着挺招人可怜。 这厢也停箸不食,念瑭忙跟着添茶,祝兖从她手里接过茶盅抿了口,眉梢微皱了下问:“怎么这么凉?” 念瑭望着雾腾腾的茶气怔了下子,陪了个不是,蹲下腿儿说:“奴才再换壶热的过来。” 他垂着眼吹开茶雾,“是问你手上怎么这么凉?” 念瑭一惊,猛得立起身,好在殿里人正听太福晋跟侧福晋闲聊,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觑向祝兖,垂手攥着壶把,低应道:“天儿冷,奴才擎小儿就畏寒,不碍什么的。” 他不再说什么,垂下眼梢将她揽进视线,她似乎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往外挪开几步,他极淡地笑,把盏喝干半杯茶。 她不得已,硬着头皮又近前添水,他略偏斜过身子,张口刚好凑到她耳旁,悄声儿说:“怎么没扎耳眼子?” 念瑭惊羞,耳廓火红烧了一大片,忙趔过身立正,上头心慌,下头就失了手,热茶倾注,祝兖不及躲闪,膝头淋湿了一大片。 他仍坐着不动,终于光明正大抬过眼去瞧她,她吓傻了似的,目光躲躲闪闪,没个落脚儿的去处,最终撞进他的眼眶里,兜头浇了他一场小雨,雾气朦胧怎么都化不开。 听见侧身有人呼骂,他才晃眼移回视线。 “不长眼的奴才!怎么沏得茶!”常禄最先发现状况,一把拨开她,抽出汗巾上前抢救,“王爷您没烫着罢!?疼不疼啊?疼了您吱声儿!” 太福晋皱眉,率着众人看过来,见这阵势唬了一大跳,忙打发豆子去请大夫,登时殿里忙得人仰马翻。 念瑭吓破了胆,手脚都忘了该怎么摆放,抽着小腿肚子,磕下头请罪,不过眼前谁还顾得上她啊,一干人进出来往又是找烫伤药,又是拿替换衣裳的,她额头枕着砖缝,脑仁被杂乱的脚步声震得发颤,话出口也尽数被吞没了。 太福晋挥了挥手,便有两名执役的太监卷起袖子要去叉她,两位福晋冷眼瞧热闹,豆子几个同屋的丫鬟跟着一起冒冷汗,大伙心里都明白,王府中当差出了岔子,无声的惩办最教人胆惧,通常拉下去就是一通板子伺候,一直打到断气儿为止,临了往城外乱坟岗子上一扔,死后跟谁搭伴儿可没得挑。 祝兖隔着无数的喧嚣吵闹看向蜷在地头的那抹身影,活像一只折了颈的丹头鹤,抖羽扇翅,极力保持最后的尊严。 他心头突如其来的一股烦躁 分卷阅读10 ,似乎有个地界儿犯痒,百般抓挠却未能痛快。 念瑭含泪,无声无奈地笑,顾念生死安危之余,胸口堵气儿堵得厉害,她惧疼,一直没敢扎耳眼儿,这跟他有什么关碍。 “起来。”简短一句话掐断了她的思绪,略微抬起头,他靴面上的云头纹,袍底的海崖绣就浮在额前,挥之不去。 这么一打岔,执役太监被唬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由回头查询太福晋的脸色。 老主子像是没瞧见这出儿,亲自卸了烟锅清里头的烟屎,没个指示,其余人都屏着气儿,心里各自藏着戏,静待事态发展。 “好奴才,自个儿犯的错儿,自个儿倒撇得干净,真教人服气。”他冷冷撂下这么句话,掀袍甩着她的巴掌就跨出殿外去了。 太福晋把烟锅置回烟袋中,慢悠悠吞吐了两口方道:“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王爷的话吗?真就欠挨板子还是怎么的?” 念瑭这才回过味儿来,一瞬间如蒙大赦,谢了恩忙跟出殿外去了,留下殿里些许人几分无趣儿跟万分猜忌,执役太监们见状也都卸下手,上殿外当值去了。 侧福晋瓜尔佳氏扬手抚了抚鬓角,笑说:“王爷近日越发好脾气了,再这么下去,就怕下头他们当奴才的也越来越不守规矩。” 这话里的深意,耳朵不背的均听得出来,自家王爷方才偏袒解困的意图,明眼儿人也都瞧得出来,若说主奴俩人之间关系暧昧,太福晋自身觉得没什么要紧,祝兖性情沉潜,□□房事儿上一向不黏缠,比那些个见天儿往八大胡同里头钻的旗下大爷克制多了,四九城宗室里的爷们儿,哪儿个不是三妻六妾接筏儿往家纳的,况且老辈人的愿景是含饴弄孙,压根儿不打算计较这个。 于是也就不接她这茬儿,含着烟杆子道:“眼见你这身子是越来越沉了,老上外头请大夫也不方便,还是请上两三位留在家里稳妥。挺大一王府,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传出去没得教人笑话。” 见这势头,瓜尔佳氏也不便再说什么,只笑了笑谢恩。 太福晋又道:“王爷间长不短儿的总歇在新宅那边,身边缺个人照应,年后你收拾收拾,跟过去住罢。” 作者有话要说:  吼吼吼,这个坑开始填了…… ☆、云龙戏蝶 新宅置办在城南的三井胡同,出了门就是皇城根,祝兖政务繁巨,为了方便上下职,一月当中多半个天数都宿在那里。 姚氏愣了愣才明白过来这话是冲她说的,赶紧应是,心里生出隐隐的期待,兀自低下头脸红。 侧福晋跋扈,自打她进了王府,受了不少窝囊气,倘若移居新宅,届时能跟自家王爷单门独户地过日子,就是折几年岁寿她也觉着值当。 瓜尔佳氏不料这一安排,陪太福晋匆匆吃过早宴,刚出殿门就垮了脸,丫鬟玛瑙见势不妙,忙开口劝慰,“主子甭来气,有些人就是穷没底气儿的,还当真以为自个儿多受待见呢,不过是个垫补罢了,说到底还是沾您的喜星儿,白让她捡着一便宜。” 瓜尔佳氏望着偏殿下的雀替,抚着肚子喃喃自语:“她算哪根葱蒜,我何至于眼热儿她的……” 天有些放晴的意思,惨淡的日光透过窗框花格,把廊子下花篮雀替的影子投射在地间,织成一幅灰白相交的图景。 些许漏在他的膝头,云龙八团的绣纹被切割出阴阳两个地界儿,其中一只被热水浇烫的鼻眼歪斜,样貌惨不忍睹。 念瑭拿着帕子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常禄摆着头叹气,“瞧瞧你办的好事儿!丝线嫩着呐,哪儿经得住这么泡啊,王爷这身儿衣裳算是被你遭毁尽了。” 祝兖从渐窗外调回视线,含目瞧她,“得亏这不是我那件官服,不然整个王府都要跟着你掉脑袋。” 她抖了个哆嗦,把头垂得更低,开口一味地赔罪,他听着,就手儿握住她的手绢轻扯了下,念瑭一怔抬起头,住嘴松开手,他接过手绢抻开随意瞥了两眼,又看着她问:“这上头的花儿是你自个儿绣的?” 常禄小心凑过眼去瞧,手绢上头绣着双蝶戏花的纹样,不多见的新鲜式样,针脚细腻整齐,可见其主儿是有些针线功夫在的。 念瑭半蹲半跪着,祝兖居高临下的打量迫得她忙措开眼去,点点头道是,随即心里突的打了个激灵,忙跪直了身,抬回眼说:“王爷这身儿衣裳还有救,您要是信得过奴才,奴才保管把上头烫坏的地方恢复成跟先前一个模样。” 他似乎在犹豫,随手把玩着她那条手绢,花蝶绕在他的指隙间飞来飞去,就是不开口搭腔儿。 这可把她给急坏了,两只黑眼珠来回颤悠,直愣愣得盯着他等待回复,马上就要从眼眶里跌出来似的。 祝兖看着她眼底粼粼泛着细光,手上渐失了动作,默了阵子终垂下眼,颔首算作认同。 一场风波就这么作罢,按照祝兖以往说一不二的性子,似乎太简单了些,常禄立在局外,心里头暗叫唤,再看那丫头,大柳片眼睛,桃花儿 分卷阅读11 腮,肢肢叉叉生得是真四衬,眼下脱了罪,抿嘴就乐了起来,脸上凹出俩酒窝,泉眼儿似的水灵,他个太监见了也沉醉,难得使他们家王爷也动了凡心。 老话说,男女相见,眉眼招灾,声音起祸,这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正不着边际想着,门外有丫鬟送了换洗衣裳过来,常禄回过神儿,抬手压了压帽顶子,接过丫鬟手里的托盘,折身上前预备着为祝兖更换。 主子爷瞧瞧面前那人儿,才偏过头摆了摆手发话,“别忙,今儿宫里不召见军机,你让拉克申上衙门里给我点个卯。” 拉克申是他身边的戈什哈(王府侍从侍卫),这话意思是不打算上衙去了,好歹他们家王爷也算勤谨,点个卯就下职的先例儿,常禄以往可没碰见过,这心里头暗自嘀咕着,面上不漏声色,很识趣儿地把托盘递给念瑭,应声嗻就甩甩袖子走人了。 屋里只剩下俩人,一时相对无言,祝兖喝了阵儿茶,才起身到里间的屏风后头换衣裳,念瑭捧着托盘小碎步跟上前停在外头,说不尽的尴尬处境,片刻听见里头传唤,“还杵着做什么?存心冻着人不成。” 念瑭脑袋冤得老大,小心翼翼绕进屏风后面替他更衣,换了里袍,他自己罩了外襟,揽了襟钮,举止行云流水,很是教人赏心悦目,仿佛金玉铸成的骨子,连指缝间漏下的都是尊贵。 念瑭偷眼打量了一会儿,轻唤他了一声“王爷。”言罢,指了指自个儿的颈间。 他朝她看过来,眼神里透出征询,她踟蹰了下走到他面前,祝兖个头很高,念瑭垫着脚才探及他的肩,她如履薄冰,大气儿也不敢出,轻拿着劲儿将他掖在颈间的脖领慢慢翻了出来,归置齐整。 她手上几乎没有温度,似乎往他肩窝里飘了一勺凉雨,他抬手握下她的,顿了下方问:“刚在正殿里问你那话,怎么不回答?” 念瑭一窒,脑子里瞬间炸糊了,慌里慌张往外抽手,可是不能够,她乱了方寸,四下里到处摆头就是不肯瞧他,“王爷您赶紧放开奴才!” 他不依,一手扣紧她两根腕子,拉她近前,口气很是轻松,“说,说了我就松开。” 这算什么的!念瑭一时也犯了犟筋,到底是跟他较上劲了,破了命似的要去挣脱,就是咬着牙不松口。 祝兖渐渐失了耐心,冷笑一声一把丢开手,念瑭没个准备,被他这么一匡,压着屏风倒栽下去。 报复的快感一闪而过,他瞧着她惊慌失色,喉咙口似是吞了块凉水海绵,呼吸间按压出无尽失意,鬼使神差地揽腰又将她捞回胸前。 念瑭吃惊不小,揪紧他的前襟趴着直喘气儿,半晌才意识到眼下的情境儿,又开始扭着身子挣脱,他拘紧她,凑下头低声斥问:“不就问你个话,老实回答不成么?这么闹性子给谁看的!” 看这阵势,她要还是这般拧着,他就一直不肯绕她,念瑭委屈的跟什么似的,嗓子眼儿气的干疼,夹着哭腔认输,“奴才怕疼,所以才没扎耳眼子。” 祝兖这才作罢,松手理着前襟,“有什么的,真个的没出息。”说着视线移到她的腮旁,耳垂通透圆润,活像半截突出的佛肚子,自然的太过美好,欠缺一些应景的点缀。 他默了下,垂下眼又道:“太福晋爱俏,你往后去多顾及着些。”兴许话里存着私心,话尾掩饰性地咳了声。 念瑭惧他惧的厉害,不敢回嘴,忙往后逃开几步,曲腿儿道个是,“王爷您先忙着,奴才这就上正殿里伺候了。” 他挪脚堵住她的去路,“慌什么,怎么学的规矩,上哪儿当差什么时候轮到你自个儿拿主意了。”言罢也不等她回复,揽襟划开步子就往外走。 念瑭抱着他换下的袍服,一路担惊受怕地跟至衍井斋,云龙的衣袂倚着风蹁跹尾随。 六砚打远看见两人,忙迎过来,念瑭壮着胆子请示,“王爷跟前有人伺候,奴才还是回银安殿罢,这么擅离职守不合适的。” 祝兖慢停下步子转过身,念瑭脚下来不及刹车,差点撞他胸口上,忙立稳蹲了个身。 “杨八那根人参是谁给的?”他乜起眼牢牢审视她。 念瑭低下头老实回答:“是您。” “你那卖身契上,主子是谁?” 她嘴唇不自在地蠕动了下道:“是您。” 他轻嗯了声,然后质问:“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明白么?” 好个霸道的王爷,做鬼都不肯放过她么。 念瑭觑向六砚,人在祝兖身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提醒她切勿顶嘴,他们家王爷向来说什么就是什么,最忌讳这个。 她刚收回眼,又被对方逼得后退两步,声气儿明显是不耐烦了,“怎么?这话有毛病?” 她身上嗖嗖冒着冷气,摇了摇头,磕磕绊绊地道:“回……回王爷的话,没……没毛病。” 他似乎是满意了,转过身不再跟她计较,念瑭恍然松了口气儿,仔细想想真有些后悔,轻易就把自个儿阴间的自由也给卖了,她 分卷阅读12 不甘轻贱也没法儿,谁叫她寄人篱下,活该低头矮人一等的。 进了书房,祝兖扎下架子坐在桌案前办理政务,六砚自愿跑腿儿去帮她领缝补的针线,暂时让她顶了伺候笔墨的缺儿,起先她还觉着过意不去,后来才察觉自个儿似乎是被人给匡了。 念瑭对祝兖的印象一直都是冷静刻板,他的身上永远都是如孤山远景般的气质,可梳理起政务,俨然又兼具了一股山崩地裂的架势。 她看他皱眉,观他抚颌,甚至是震案起身,踱步来回,自己跟着也倍感煎熬,她真心怀疑六砚是怕他自个儿折了阳寿才拉她入坑的。 时过半晌,祝兖仰面靠在椅背上闭目歇神,念瑭放轻动作换了水晶镶金笔洗里的旧水,他听见动静眼前剥开半条缝,眯眼窥看,笔洗的底座是金铜打造的瑞兽四足,对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似乎还很新鲜,她一边研墨还不忘随手摸摸铜兽脑袋,逗弄几下。 她像是有所察觉,突然向他看了过来,他被迫又合上眼将她拒之在外。 念瑭又扭头看看四周,心头浮上一层怪异的感觉,好像一直有人盯着她看似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案前,登时心擂如鼓,怎么都消停不下来。 案上累着一本拳头厚的卷宗,卷头标注着刑部的字样,那么就应该是刑部的卷宗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  刚外带麻辣烫,找钱那时候,店员妹子碰到我的手,直接握住了,问:“手这么凉啊?” 于是我就懵逼地笑了,此时出门淋着雨,也美成了撒比。 人生,真的是有诸多奇遇。 联想到本人小说里王爷那句:“是问你手上怎么这么凉?” 真的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紫云粉彩 如果说她这辈子还有什么牵挂,就只有她阿玛的案子,她历经穷苦,可心志还未被磨灭,唐家沉冤昭雪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景,不管付出什么样的辛劳代价,她都愿意尝试。 她忍不住猜测这本案宗上头是否会有她阿玛那案子的案底儿,一霎脑子里涌出个念头,心头狂跳,几乎冲破胸腔子。 念瑭匀了口气儿,强迫自己镇定,祝兖似乎是睡着了,难得眉目安和的样子,光线斗转波折,在他脸上辟出半边阴翳,老天爷是公平的,精心雕刻出他耐人寻味的形容,却又赋予他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冷。 她探出下巴,试探着喊了声“王爷?”,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念瑭一边注意他的反应,一边探出手,冷汗沿着脊柱不住往外渗透,浑身上下如坠冰窖。 “怎么了?”祝兖突然开口,淡淡应了声张开眼,只见她端着五彩粉瓷的托盏垂脸儿纳福,“王爷喝口茶醒醒神儿罢?” 他很久不出声,就那么一直盯着她看,念瑭头上顶着个雷似的,一阵儿挨一阵儿的后怕,她自个儿刚是在想什么,居然冒着被抓现的风险去接近那本卷宗,得亏她反应的及时,不然这会儿是什么下场就不好说了。 恍惚觑他一眼,后背的寒毛直立起来,暗惊不会是被人发现意图了罢,她手心里浸满汗腻湿滑,杯盏几乎脱手坠落,怔忡间,他伸肘从她手里接了过来,垂眼抿了口茶,吩咐道:“你过来给我捏捏肩罢。” 念瑭不敢瞧他,绕至他背后才渐渐松下心,卸下劲儿来。 祝兖粗略翻阅着手头的公文,掀起一股微风,肩头的力道轻柔,似是柳叶梢头拂肩,他调整下身子,舒服往后靠了靠,又抬手翻开刑部的卷宗查看,陡然间,她掌心的触感僵硬起来。 他掐着紫彩云纹杯杯口缓缓辗转一周,目光里浮出云淡风轻,视线偏移触及她紧绷泛白的指甲盖儿时,喉头略略收紧了些。 两下里过于沉默,气氛不算融洽,他视着香炉中的烟熏四溢,凝结成一世漫长,长到似乎能等来一场风雾,三两雨下。 “王......” “王爷是在忙刑部的案子?” 字句儿起伏坎坷,仿佛玉裂时迸溅的碎渣儿,吐露前一定在舌端含压了许久,可仍旧难掩其中试探的恐慌。 他静坐,等到她余音消落,方折回目光投在卷宗上颔首,语气不大好,尽数含着责难,颇有些诉苦的意味儿,“一帮明目张胆的庸碌之徒,不打眼细审,就敢把案子呈上来。” 见他眉头冷皱,像是升了火气,念瑭反倒放下心来,毕竟桌案属于爷们儿的天下,她刚还忐忑会不会因为越界而受到怪罪,眼下看来他似乎并不介意。 她谨慎从他的肩头挪开手,拎壶又替他添满热茶,指头尖儿却一点一点地凉透了,“王爷明察,大邧国风清明,案子既然呈到您跟前,一准儿是没有什么纰漏的。” 闻言他略抬起眼,她忙坠下脑袋,茶面在她眸子里划出细鳞,漾出层层叠叠的波光,祝兖淡淡拎起唇,“这世上最不乏的就是暗室亏心之人,人前背后两幅脸面,一肚子的歪心计。” 念瑭心虚,总感觉在骂她似的,余光见他把案宗往她跟前推了推, 分卷阅读13 冷问:“昨儿刑部拟了一份特赦人员的名册,其中有个清河县人氏,泰安三十六年,因犯了弑亲之罪被发配岭南,半道上杀了两名押送他的专差,后来逃奔到孟州,又趁夜杀了当地一家十五户人口,这么个作恶多端的歹徒,只在狱里关了三年就获许特赦,你说他这情况,到底是该准还是不准?” 怎么跟她讨起主意来了?若顺着他的口气,肯定是不该准。 念瑭大晕头,视线落在卷宗上挪不开,她不关心旁人的案子,只惦记她阿玛的,心里乱糟糟的,顾不上多想,可多少还尚存着一些理智,“奴才觉着这案子背后应该存在着什么隐情,事关重大,刑部大人不敢跟您打马虎眼儿的,王爷觉着为难,不妨再做细查。” 他唔了声,执笔在卷宗上做着批注,“是块做官的材料,武二郎到了跟前儿,也用不着怕被冤枉。” 念瑭一怔,才反应过来,亏她刚听着还觉着这案子耳熟,又是弑杀亲嫂,发配孟州,又是血溅鸳鸯楼的,讲的可不就是武松投奔梁山之前的经历吗,敢情自个儿是被人涮了,还未自知。 她有些发窘,可还拿捏不透祝兖的性子,只敢音儿不大的回顶了一句,“奴才是帮您圆说,不想让您跟刑部的大人别扭来着,反倒没落着好儿。” 声气儿里是绵绵回顶的倔强,他丢开案牍,倾尽余光浏览,幼时继承下来的礼数教养,情绪内暗含的不亢不卑流遍全身,苦难疼痒没有在她身上磋磨出明显的痕迹,相反似是为她镀了一层岁月的包浆,明艳的不饶人儿。 他撇下眼,不动声色地抿茶,面目被茶气熏蒸地缓和了棱角,脱去了咄咄逼人的锐利。 念瑭缓口气儿,又回身立在他身后,桌案前的风光一览无余,对她没有丝毫设防,她抬手上落上他的肩线,仿佛触到了唐家罪案的细枝末节。 人生,从鸟语芳菲,到阴冷交织,她含着一口热气儿时活至今,虽然迷茫,但心里仍隐隐存着指望,而眼下这份感觉更加明晰,似乎不再那么今人难以企及。 睿亲王身为军机重臣,手头事关朝廷的咨文线索来往无数,既然她阿玛的案子有望重审,不可否认她兴许能通过他,打探清楚泰安二十九年间户部尚书唐恭贪墨案的内情儿,甚至是为她阿玛平冤。 可具体怎么运作,真教她犯了难,她平日又不在祝兖书房里伺候,像今儿这么难得的机遇往后恐怕不多见了。 心里纠结,过渡到手上就跟和面似的,不自觉下了狠劲儿,祝兖不自在地嘶了声,她才意识到失态,忙松下手赔罪。 他并不责怪,拢上茶盖扣出一声脆响,轻哂道:“噘嘴骡子卖了个驴价钱,贱就在了这张嘴上,没一句实话,胡搅蛮缠。” 念瑭冷不防被训得尴尬,干张了张嘴没敢吱声儿,居然还有脸埋汰她,跟他淬了毒似的口舌相比,她简直望其项背。 不出声也不成,他清了下嗓子追问,“怎么不说话?” 念瑭无奈,甩了甩帕子蹲身,赌气儿似的道:“王爷对奴才阿爸的救命之恩,奴才衔草结环也无以回报,刚那话都是打奴才心底儿里说出来的,奴才只盼王爷政务上能顺心如意。” 话说得过头,一口红豆馅儿似的腻心,能把人甜齁了,当中掺着七八成言不由衷,听着窝囊,祝兖淡淡扫她一眼,倒还不至于跟她打嘴仗,不过明显是记上仇了,一会儿嫌她手劲儿轻,过会儿又呲她手劲儿重,挑不尽的茬儿。 半舍时光度过,念瑭侍奉他用膳,麻木地掂着两条胳膊,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 过了晌午,六砚才回来,进门就磕头赔罪说是被外院的事务耽搁了手脚,这一听就是借口,身为书房管事,主子跟前的人,谁敢指使他办差。 祝兖性子冷,对待亲近的下人倒不是特别苛刻,忙里叫了个起儿道无妨,六砚甩甩袖子跪起,打眼一瞧,一人布菜,一人吃,这主仆二人相处的挺自在。 睿亲王从政,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天,午膳通常都是叫进房里来吃,不跟太福晋在一起用膳,祝兖胃口是出奇地挑,这个不喜,那个也嫌弃,重新换上一道,火候又不大对头,没人能捏准人到底爱吃什么,他掐这个点儿回来,也就是为了避这风头。 可今儿这屋像是换了一场风水,念瑭抄哪道菜,他就吃哪道,这可真邪。 六砚打袖儿上前,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头道:“既然姑娘伺候着,我就不沾手了。” 这话其实是说给祝兖听的,主子爷用着膳连眼都不抬,可能是没意见,念瑭冷瞧他一眼,剥着手里的白煮鸡仔儿也不吭声。 他讪讪的,只得拿腿儿立在一旁,好心提个醒儿说:“鸡仔儿腥气儿重,留到最后再让王爷用罢。” 这时念瑭的手已经送出去了,听见这话还未来得及收回,祝兖就低头就着她的手轻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嚼了,挥挥手叫人撤膳。 六砚撞了一鼻子灰,被撂在一旁没人搭理,看眼下这幅情形儿,他一时半会儿还难以融入,这边念瑭存着私心,反而不着急脱身,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捏肩的, 分卷阅读14 跟早上比着,格外殷勤。 忙碌中,捎带着偷看两眼,祝兖目前忙的主要还是刑部特赦人员的案子,跟她阿玛的那件没什么干系,估计得等到重审提上日程,才有可能等到转机,好在她眼下就在王府栖身,不难收到消息,届时下一步该怎么走,只有酌情再做打算。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周日有兼职工作,可能断更,11月5号之前会比较忙,5号之后就闲了,闲了就能日更了哼。 ☆、鸡吵鹅斗 一直忙到傍晚天色擦黑,常禄从银安殿过来请祝兖前往太福晋处用膳,念瑭也没瞧出什么名堂,公文浩瀚,想从其中汲取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只待从长计议。 出了门,众人相随沿着王府的中路往内走,袍起袍落,从一个门槛跨往下一个门槛,撂下身后一片暮色苍茫,迎来眼前逐步升起的灯火烛明。 不比书房里的冷清,银安殿这边很热闹,王府添喜,太福晋借由设宴,把一大家子人都聚齐了,念瑭还惦记着要去烧殿里晚上所需的热水,把人送到门口就退下了。 老亲王的几个侧室,身为庶子庶女的贝勒格格们携家带口的也都在,乌泱泱坐了一屋,见祝兖进门,都忙起身见礼,蹲身的蹲身,打千儿的打千儿,都是有规矩的人,倒一点不显乱。 祝兖下头有三个庶弟一个庶妹,挨个儿人的脸辨过去,少了一个人,太福晋有些不高兴地问,“都这个时辰了,你们家三爷怎么还没到?” 话出口,众人都张着眼睛去找,果真没见着人在,只三福晋独个儿牵着儿子来撑场,被这么一问,原本好好的人,登时憋出两眼泪,悉悉索索抽泣起来,小阿哥抬起脑袋见他妈哭,吓得也捏着眼儿嚎啕大哭。 见这阵势,屋里人都楞住了,正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儿,祝兖开口一众叫起儿,坐下身问:“老三政务上遇到难处了?” 三福晋抬下头又慌忙低下,像是真瞒着什么,论起自家王府里的爷们儿,除了祝兖在军机处供职,其余三位跟其他的宗室大爷一个样儿,各处衙门里随意挂个名头,脑子里涉政的才用没多少,混世消遣的点子可从不稀缺,其中就属这三贝勒做法最嚣张,不少招惹麻烦。 三贝勒的亲额娘,老庶福晋马佳氏也心虚,他这儿子闲没事儿就往八大胡同里钻,长年累月地找妓子儿寻欢作乐,她也明白,祝兖这么问,是给足了她面子。 儿子找不见,她也急,一急就来了脾气,张口就数落,“人你都看不住,还有脸委屈!王爷问话,你藏着掖着算什么的!到底出什么事儿了,王爷不是在这儿的吗,有什么的也好替你做主。” 这话说得太福晋更不高兴了,让全子跟几个丫鬟把几家的小阿哥小格格们都带了出去,当即冷下脸说:“有些话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儿说,今儿原本是允璟的喜日子,不是来给谁断公案的。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奶娃子似的,自个儿都收拾不住!王爷哪儿来的闲心,老得跟在后头替你们擦屁股!” 半数人都没能逃开骂,蔫儿着脑袋不敢吱声,马佳氏见势不好,赶紧陪上笑脸说:“这话您教训的是,老三擎小儿就淘气,是我这个做额娘的没能教引好,让您跟王爷多劳神儿费心了!” 话是这么说,可祝兖撑起整个王府,弟兄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又不能当真就撂开手不管,老福晋心疼儿子,却也无可奈何,叹口气对三福晋道:“甭哭了,是想让大伙儿都看你笑话不成?还嫌不够败兴儿的!” 三福晋哭得伤心,一时还缓不过劲儿,吸着鼻子嘟囔,“回太福晋的话,三爷今儿是等不着了,他晌午那阵儿在胭脂胡同吃酒,被巡捕营的官员给逮走了......” 马佳氏一听炸了庙,“真个儿地不长脑子!这么大的事儿你瞒着不说,这不是成心要人命吗!!” 三福晋抹抹眼角,“奴才也着急,不过您下午刚从裕亲王府上回来,不歇脚儿地又到王府这边了,奴才找不着空儿跟您说,再......再说奴才也没脸......” 眼见马佳氏又要张口骂她这儿媳,太福晋及时打断她道:“行了!这事儿能怪着她吗?她个女人家的带着孩子,哪儿顾得上理会老三他那烂摊子?你下午上裕亲王府干什么?!少搓两桌麻将,也不至于丢了儿子也不知道。” 被斥了个没脸,马佳氏一时臊面子,没敢说话。 一旁的四贝勒出声道:“前些日宫里刚下了旨,禁止宗室跟官员嫖\妓,眼下正查得严,八大胡同那块儿可清闲着呐,三哥这么来,正撞到人家刀口上了,巡捕营多横啊,人管你是谁,这回准保是要拿他开刀以儆效尤。” 马佳氏一听大惊失色,转眼看向祝兖求证,见他带搭不理儿地喝着茶,显然是默认了,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三福晋呆愣着,被她戳着脑袋喝骂,“你长着心肺没有?!横草不动,竖草不拿的,只等死了爷们儿,你就快活了!” 真真儿是急眼了,连亲儿子都敢咒,三福晋惊过神儿,跪在祝 分卷阅读15 兖跟前磕头求助,“王......王爷您救救我们家爷......” 众人见她蓬头失魂的样儿,心里不忍,都出口帮衬,祝兖放下杯盅,抬手叫起三福晋,转而看向马佳氏,淡漠扫了她一眼道:“老话说子不教,父之过。还有一句,长兄如父。老爷子走得早,老三早年疏于管教,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失职,眼下我担起这个责,就让他在狱里闲呆着,这回得了硬苦子,往后就长记性了。” 马佳氏哪儿能依着儿子在狱里受苦,不得不拉下脸面讨饶,“王爷,老三打小儿身子骨就弱,在狱里有个病啊灾啊的,可怎么得了?放他出来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等他回来,您再尽管教训他。” 祝兖雷打不动,“您要是心疼他,我安排您一并住进去,您照应起来也方便。” 这话把马佳氏噎得哑口无言,众人瞧她干张嘴不出声儿的嘴脸,都暗道痛快,二贝勒此时笑道:“我赞成我哥子的主意,是该让咱们家三爷捋捋自个儿那副野赖骨儿,狱里的吃食儿清淡,没准儿能把他那一身肥膘儿给溜干净了。” 马佳氏暗恨,啐道:“老二你跟着起什么哄?穷没娘养的,怪不得见不着老三落好儿!” 二贝勒额娘没得早,最受不了旁人拿这茬儿说他,暴脾气一发作,瞪着眼就冲她吆喝起来,“您老说什么?您再说一句试试!平日敬着您把您敬晕头了是罢?好大的脸面,欺到爷爷头上来了,信不信爷抽你丫的!” 马佳氏气急,甩着帕子哭天抢地,“老爷子您瞧瞧,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如今个个儿都敢骑到我头上,老三可怜见儿的,眼睁着都没人肯救......” 好好一饭辙,就这么被一屋鸡吵鹅斗给闹得差点散伙,太福晋不胜烦怒,终于发了火气,厉眼扫视,“再吵滚回自个儿家吵去!怎么着,用不用搭一擂台,请你们各位上场比划比划?!” 众人一惊,俱噤若寒蝉,马佳氏也吓得忙收了声儿,太福晋抽了一袋烟,晾了他们半晌,见时候差不多了,方出口问道,“上头有上头的章程,身为爱新觉罗氏,自该忠心效主,不照办也不成,惩办老三我没意见,只是一直让他在里头呆着也不是个长久的方儿,允璟,你具体什么打算?预备让他们把老三扣押多久?” 祝兖仍浅淡一副口气,“晌午那时,宫里头下了旨意,明儿我奉旨出行万寿山,随成亲王的驾巡视宗室陵墓,等五日后回来,我再抽手处理他这桩儿事。” 成亲王是当今万岁的次子,宫里万贵妃的儿子,外人跟前都按排行称他二爷。 这消息突兀,太福晋很意外,“怎么是二爷,不该是派太子爷去吗?” 祝兖很明显不想透露过多,只道:“太子爷近两日身子不大爽快,便让二爷顶了这趟差事。” 太子詹亲王多病,废太子的流闻甚嚣尘上,其生母富察皇后是太福晋的嫡姐,宫里的这出举动不能不让他们家浮想联翩,有所警觉。 相比之下,三贝勒早被人忘到脖子后头去了,马佳氏再惦记,终归知道轻重,干笑了两声,讨好似的道:“王爷怎么不早说,奴才这儿跟您认个错儿,您政务忙,不该给您添乱的。” 祝兖不接她的话,而是对着三福晋吩咐道:“狱里过后我会派人打点,你过两日再进去探视,让老三交代清楚事情的始末,其余的等我回来再做打算。” 三福晋忙谢恩,他摆了摆叫罢,起身朝着门外走,“待会儿开膳,你们吃好,我手头还有事情要忙,恕不奉陪了。”不等众人挽留,就已经跨出门外去了。 话里闻不出喜怒,这是他一贯的性子,无端教人胆寒,王府上下除了太福晋都打心底里怕他,自愿捧着敬着还嫌不够似的。 瓜尔佳氏视线匆匆追着他的背影,倏地就被门帘给阻断了。 一弯月亮钩子挂在天头,洒下一地碎银。 念瑭烧上热水,坐在门槛外就着月光修补祝兖袍服上被她烫坏的龙纹。 慢慢挑下原来的旧线,再配上相同的丝线进行填补,唐家获罪之前,额娘是不舍得让她做这些的,后来跟杨八相依为命以后,她就捡起了针线,两人大小缝补都由她一手包揽,是以女红绣活为难不着她,几盏茶的功夫,就缝补如初了。 念瑭又从掌管衣物的丫鬟那里借来熨斗,在里头装了热炭,将袍服烫压平整,正忙着,全子带着三贝勒家的小阿哥恩泽逛到偏殿,就进门跟她扯闲。 “差不多得了,”全子道:“你这是白忙活,你什么时候见王爷衣裳穿重样儿过,仔细烫着手。我敢保证,就算你把这件儿还回去,王爷也不带细眼瞧的。” 念瑭不停手,在不在意是他的事,她只管把当初答应人的话用心做好,抬头见小阿哥眼里泪汪汪的,便问起原因。 全子拿手捂住泽哥儿的耳朵,努了努嘴,低声说:“还不是这位爷亲爹惹得乱子,殿里正闹得凶呢......” 念瑭听她说完前因后果,便把熨烫好的袍服叠整齐,从碳火堆儿里扒出个红薯,皮已经被烤的黑焦黑焦的,被她迅速薄 分卷阅读16 了个溜光,漏出里头金黄的果肉。 泽哥儿咽了咽口水,等她拿帕子包了递给他,便迫不及待地接过,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念瑭弯腰摁着膝头瞧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刚这事儿爷可别告诉别人,您把奴才全部的家当儿都吃了,仔细外人知道了要骂奴才穷的。” 四五岁的小孩儿不经哄,泽哥儿傻乎乎地点了点头,似乎吃了人的嘴软不好意思,赶紧拍着胸脯保证,拿着手指头乱指,“你放心。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说着又犹豫指了下全子,“她知......横竖......横竖是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全子被他逗得大乐,冲念瑭比了比大拇哥,“真有你的,刚这位爷还闷葫芦似的不肯说话呢,你对付小孩儿还真有一套!” 念瑭笑了笑,支开泽哥儿到一旁去玩,拉着她悄声儿打听:“你有没有见过别人打官司?” 全子迷茫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十岁起就在王府里当差了,哪儿参与过什么官司呀,你问这个做什么?” 念瑭忙道:“没什么,晌午那时候听王爷讲起那武二郎的故事,他哥子那么大的冤情,要是朝廷肯理会,倒也不至于逼得他杀人报仇了。” 全子听了直笑话她,“不就是个故事,也值得你这么记挂,故事里要不来个亲者痛仇者快的,谁还愿意看啊!一般人蒙冤,敢动刀子杀人的可没几个,回头还得偿命,多不值啊,咱们北京城宣德门外登闻院里有架登闻鼓,有什么冤情尽管上那擂去,找衙门里的大人替自个儿申诉,这才是正经门路。” “不过,”她转了个话锋又说,“打官司得请讼师,写诉状,找证人,不是动动嘴皮子那么容易的事儿。” 念瑭自然也知道这里头的难处,算算自个儿一穷二白的,什么都没有,官司都打不起,更别提为她阿玛平冤了。 正发愁,全子靠过来扛了扛他的肩,贼兮兮地问,“王爷那么忙,还有闲心给你讲故事呢?老实说,你跟王爷到底什么关系,怎么王爷对你格外瞧得起似的!老把你叫到跟前儿伺候。” 念瑭受不了她那暧昧的口气,扭过身继续烧水,“别瞎说!你要再这么开玩笑,我可就恼了!” 炕炉里噗噗迸溅出火星,染得她脸颊酡红,全子凑近打探她的神色,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瞧瞧,你脸红什么呀!真正恼了才好!回头自然有人来哄!” 念瑭一咬牙,追着要打她,“这么刁钻一张嘴,真该撕岔了才成,看你以后还埋汰谁去!” 两人打打笑笑闹到门口,方见阶上独自立着一人,挺肩负手,视线冷漠延伸进门内。 作者有话要说:  今儿居然双更了(???ω???) 但是精力有限,工作好烦,只能集中更其中一篇 所以,谁给我出个主意,到底是更《一梦金》还是《什锦》?? 个人感觉一梦金写起来更有感觉吼吼吼 呃,又添了一千多字。本章略肥。 ☆、月迷津渡 两人肩撞着肩,忙垂下手请安,一个惊一个怕,念瑭难堪不已,狠狠咬唇,唇侧扣下齿印曲折,像月亮浮层浅淡的斑纹。 泽哥儿看见祝兖既怕又乖,偷偷把红薯藏在身后,上前跟他长伯请安。 祝兖冷冷叫声起道:“殿里马上开宴,预备让一屋长辈们都等着你不成?多大的年纪了,只惦记着玩!” 泽哥儿吓得低着头不敢出声儿,全子见惯他这副冷样子,不像其余两人那么怕他,大晚上的找一僻静地方教训侄子,明摆着是一幌子,醉翁之意恐怕当前也只剩下跟王府有多年默契的她能够解读得出来了。 “王爷恕罪!”她蹲个身,赶紧抢声道:“这事儿都怪奴才,是奴才偷懒,慢了爷的脚程。”言罢,便半拉半拽地带着泽哥儿出了殿往回赶,硬是把那俩人落在了身后。 下了殿往门内回看,屋里那人茫然无措,还是一副四六不懂的模样,全子调回脸举头望月,这么美好的意境似乎总适合发生什么,她摇了摇头暗自感慨:本人能力有限,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念瑭对上全子意味儿不明的一瞥,真希望能够跟她一起开脱,她还不习惯跟祝兖独处,每回都要从头到脚的重新适应,说不清到底是怕他还是什么的,到他跟前儿总感觉喘口气儿都艰难。 正想着,责问就压下来了,她被他斥得一字一耸肩,“乱投食儿,喂坏肚子算谁的?!” 念瑭闷着声请罪,可也不一味的低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奴才幼时经常这么吃,不碍什么的......” 可见是个倔性子,非要为自个儿挽回些尊严不成,他下意识起了狠狠打压她的念头,话到嘴边却又变得不咸不淡,揽了前摆跨入殿内,“就是这么吃才把嘴养得这么刁是吗,什么不干不净,乱搅理儿!” 话里追责的意思不大,念瑭撅噘嘴儿吞下这口气儿,很自觉地把话岔开,转身把缝补好的袍服呈给他,“王 分卷阅读17 爷瞧瞧还成吗?不成了奴才再改。” 他随意扫了一眼,不甚上心,转过身带着她往外走,“送去衍井斋。” 念瑭跟着跑腿儿,又慌起来,“王爷您让别人替我成吗?火上离不开人......” 他缓起步子跟她齐肩,降下视线将她揽近,侧过脸冷看一眼问:“是不是不长记性,忘了上午那话是怎么说的?” 那么苛刻的霸王条款,念瑭当然没忘,不敢再提生死由人这旧茬儿,一路磕磕绊绊地跟着他穿过游廊,拐入一旁的夹道中。 月光浇头,甬道中如积水空明,寂静得教人不忍踏足,王府建筑的归置几乎赶上紫禁城,朱红的墙身,琉璃瓦的墙头,富贵庄严,但意蕴稍显凝重。 月清流淌覆上他的云头履,没过她的花草裾,念瑭落后他半个身,从南至北,巷尾深深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负手而行,清冷的没有一句话,念瑭忍不住窥眼瞧他,月华为墨,勾勒出他侧脸的边陲,这应该是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最俊的爷们儿了,似是浓墨泼洒的天上仙,端着劲儿,又高又冷。 他似乎有所察觉,回过眼逮了她个正着,月露为脂为粉,敷匀她的眉额鼻唇,似是工笔细描的画中人,眼仁儿刻画的中规中矩,眼底淌着月河,细流涌动,肆意得没有章法。 念瑭一惊,忙错开眼,涓涓目光擦着他微皱的眉头投在对面的墙头上。 这下就尴尬了,好好地偷瞧人家做什么,让人发现意图,可不是闹了个没脸吗。 “王爷,”她急中生了一智,竭力掩饰,“您去过四川那地方没有?” 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祝兖稍显意外,遮下眼深视她,干脆陪着一起演戏,“没有,”他否定说,“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她跟着他过了一道院门,歪头举着下巴对着他浅浅笑起来,“奴才听说四川成都有道迎晖门,城墙的墙头是由夯土筑成的,城顶可培土栽种花木,后蜀后主孟昶在位时,下令在成都的城头栽种芙蓉,‘秋间盛开四十里,高下相照,蔚若锦绣’,那样的风景一定很漂亮,不过可惜了,据说如今只剩下墙基遗迹了。” 解释就是掩饰,他听她一本正经地说瞎话遮掩方才的冒失,也不拆穿,“‘自古以蜀为锦城,今观之,真锦城也。’当时蜀中殷富,浣花溪两岸夹江亭榭林立,城头锦绣的景致盛极一时,甚至远胜苏杭。不过倒也未必可惜,歌乐翻天,名花异香终有散席衰败的一日,人活当前才最重要,贪念那些旧的事物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念瑭听着神情落寞下来,她被过往的泥泞坎坷所牵绊,等她迈过这道坎儿,兴许就能够真正面对以后的日子了。 “王爷您瞧,”她一扫心头的颓然,突然觉着脚下的路子有了指向,边走边抬头看天,“今晚的月色真美。” 听这话,祝兖渐停下步子,望着她渐行渐远,皓月当头,她微微扬起的袍底像一尾锦鲤,粲然滑行。 事后多年,他无数次回想起这个夜晚,这一幕,她的话平淡无奇,一如当年的月光,一粼一片轻轻洒上他的心头。她的背影模糊,他提步上前,展开一场命中注定的追逐。 话说着,行至衍井斋,期间两人三三两两地搭着话,从月明至星稀,念瑭预备为他讲得故事只来得及开个头:“古时候,有位姑娘,她是一个孤儿,狠毒的后娘不是打来就是骂,坚决不肯让这姑娘歇口气儿,姑娘耳朵里听到的老是一句话,“你到哪儿去了?给我来干这个!”就这样,从早晨到半夜,姑娘总是忙个不停......” 月迷津渡,光亮逐渐被书房窗门里透出的灯烛所承接,六砚打着灯笼下阶来迎,她歇下话头,把袍服交进他手里,便蹲下身请退。 念瑭目送祝兖上阶,人踩了两级停脚转回身,沉默看她了一眼道:“故事好好存着。” 她一怔,没明白过来,忙追问:“王爷您说什么?” 他裹了裹斗篷,背对而立,口气甚为稀薄,凉露似的灌进她的心眼儿,“刚你讲那故事,耐心编完,等我回来以前,好好存着。” 这回听清了,是打算还让她接着讲完的,念瑭忙蹲腿道是,他不再说什么,颔首静站片刻,载着两肩月明,逐渐拉远背影。 她看着他进屋,才沿着原路往回走,匆忙赶回银安殿,殿里正尽兴儿,一家人还没有散席,一直等到三更天太福晋用过热水歇下,她才得以洗漱完上炕,刚合眼觉还没睡踏实,隐约已经到了五更天。 连睡了几日冷炕,一大早起来,念瑭头昏脑涨,身上不住打着寒噤,上值时眼前昏苍苍的,看什么都是重影儿,好在殿里不少值缺儿,她本身就是半路安插进来的,祝兖照旧点了常禄侍膳,哪处忙她打打下手,勉强还能应付的来。 昨儿晚上大家都熬得晚,几位贝勒格格们均宿在了王府,今早又齐聚一堂,说起话来,嘈杂错乱,也都听不真切,大概就是睿亲王出行万寿山,众人嘘寒问暖,轮番问候的话语。直到有人提到她的名儿,她才吃惊清醒过来。 侧福晋瓜尔佳 分卷阅读18 氏为祝兖添了半盅羊奶,招招手叫她上前,笑道:“听说昨儿王爷被烫坏的这身袍服是你给补好的?瞧瞧,多好的手艺,连王爷还要再拿它出来溜趟人眼呢。这么大的功劳,得好好犒赏你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happy 11.11 !!! 你剁手了吗? ☆、帘幕两重 话里藏话带着刺不大中听,念瑭蹲个安,“侧福晋言过了,这些都是奴才的本分,不敢邀功。” 瓜尔佳氏轻声嗤笑,“像这类缝缝补补的活儿,由咱们王府衣服库上的奴才们专门负责,要是都被你包揽了,府上还养他们一帮闲人做什么呢,姑娘你说是吧?” 这话是说她爱管闲事儿,甚至于要抢别人的饭碗,这么大一顶帽子说扣就扣到她头上来了,念瑭知道这个侧福晋对她心存警惕,女人性子善妒,是计较她跟睿亲王走得近。 她又蹲个身,认错儿道:“侧福晋教训得是,往后奴才一定安分守己,做好奴才分内的事务。” 瓜尔佳氏满意地点头,把着茶碗盖子轻轻扇了扇手打发她下去,调回眼见祝兖净完手正拿手巾擦着,忙把方才沏好的那杯羊奶盅子往他手旁凑了凑说:“王爷趁热喝,凉了味道就发腥了。” 祝兖把手巾递给侍候盥洗的太监,挥挥手让他下去,顺便瞥她了一眼道:“歇着你的安心养胎,甭替旁人瞎操心,太福晋殿里的人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还轮不着你来插手。” 瓜尔佳氏被他斥得脸色发白,为了维护一个奴才连主子奶奶都骂,这究竟是哪门子的道理,她死死攥着帕子应是,“王爷要是怪我呛着她了,我往后让着她就是。” 听见这话,他逼视她,视线冰冷看得她心里发寒,浑身僵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胎要是个阿哥,”他微微动着嗓子道:“将来王府上这爵位就是他的,前提是你老老实实听话,明白么?” 她下意识地点头,直到他侧过脸才喘上口气儿,这番威胁话说的够明白,对于他对念瑭的偏袒,她没有资格过问。 瓜尔佳氏愤恨之余,不怎么把这话当回事儿,在她看来,她有娘家当戳杆儿,眼下身怀有孕,又对宗社有功,等她生出儿子将来上玉牒承了王爵,正头福晋的位置非她莫属。祝兖凭他对谁都是一副冷眼,并不会真正得罪她这头,念瑭那狐媚子四角旮旯空,除了那副天生勾引男人的皮囊还有什么,爷们儿贪腥,稀罕两天玩儿腻了就撂手,压根儿不可能对这种货色动用真情。 等早膳上齐,侍膳太监们开始动作,念瑭借力靠在落地罩前才算勉强支起精神,身上一冷一燥的,脑门子发热,更多的是心里上的沉重,祝兖是整座睿亲王府上下运作的轴心,靠近他无可避免的要招人侧目,但却是帮唐家平冤的捷径。 她回想起瓜尔佳氏看她的眼神,凌厉且不依不饶,她决定还是尽量地跟祝兖保持距离为好,唐家的案子靠她自己难以解决,却也不是没有可能,在那之前,她必须得保全自身,栽进一方后宅里脱不开身,再谈什么都是虚妄。 饭桌上很沉默,就连杯碗勺碟的磕撞声也鲜少听见,开局没多久,祝兖就起身要走,“你们慢吃,我先走。” 太福晋搁下筷子,一脸关切,“去吧,别让宫里等急了,有空给府上回个信儿。” 祝兖颔首:“额涅放心,照理,府上若有什么事,打发章莱给我递个话,横竖是在家门口跑驰,不耗什么功夫。” 见他下了席,众人都起身行礼,念瑭忙走到门边替他打了帘子,祝兖束着领襟探身跨出门槛,手上微微一顿侧过身看她,两道浓眉皱了起来,“脸色怎么这么差?” 一道帘子隔着两重天,一面是茶饭熏灼的人间烟火,一面是他孑然独立,高不可攀。 念瑭没有回答,蹲了个安慢慢垂下帘子隔绝了他的目光。 睿亲王不在,饭桌上显然热闹了许多,热火朝天聊了一阵,太福晋对身边的总管太监顾修道:“入冬了,关里关外合县的庄子上陆续都要来人,回头跟周显打个招呼,让他仔细招待。” 周显是王府管事处的大当家,总管外院一切事务,接近年关,各处庄园的管事佃户入王府交租纳贡,太福晋这是发话提前让府上有所准备。 顾修应嗻,“太福晋慢坐,奴才这就上总务处,庄园处给管事们传个口信儿。” 念瑭打了帘子送他出门,这边大格格问道:“额涅,上回我跟您提那事儿,能不能成?” 太福晋端着烟锅,眯着眼睛回忆,“你跟我说过的事儿多了,具体哪件来着?” 大格格嗨了声儿,“你该是给忘了吧!就我上回跟你说的,我们家二爷那事儿呗,让你问问我大哥......” 见太福晋还是一脸迷茫,四贝勒比谁都着急,探脖子提个醒儿道,“老太太,就那谁,咱们家姑奶奶她小叔子,何二爷!上回大格格跟您提这事儿那时候我也在场,您该想起来了吧?” 太福晋脸上终于露出恍然的 分卷阅读19 神情,“这事儿我没忘,早就跟你哥子提了,你哥子答应了,说是交给常禄去办,具体怎么安排的常禄应该最清楚。瞧我这记性,该派人跟你给你回个话的。” 二贝勒听得糊涂,问大格格道:“怎么回事儿,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大格格尴尬提了提嘴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家里二爷想在咱们府上谋个差事。” 二贝勒发笑,“这就奇了,文华殿大学士家的公子还用得着在咱们王爷府上讨差事?这二爷是你哪个小叔子,死了媳妇儿的那个?” “嘿嘿嘿!”大格格一个白眼儿翻了过去,“嘴上能别这么损吗?积点德行吗您。” 四贝勒挪凳子往她身边靠了靠,“今儿姐夫不在,我挺您。” 二贝勒愣眼吆喝,“我说你又跟那何二爷什么交情?上赶着替人帮腔还是怎么着。” 四贝勒搂着大格格的肩头,噘嘴冲他扮鬼脸儿,“我们俩亲如兄弟,黄鹰栓了鹞子的脚,扣了环儿的交情,怎么着,你有意见?” “歇着你的吧!”二贝勒抬脚去揣他的凳子,“还嫌不够恶心的!” 众人见他们笑闹也都跟着乐,太福晋摆摆手叫停,“行了行了,都多大的人了,愈发不识规矩,这是在家里,在外头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四贝勒道:“就是因为在家里,专门跟关系好的人才闹呢,一家人越闹越亲热。上外头看去,个个儿齐头整脸的充君子,人情淡如水,谁爱跟你闹啊。这说明什么,说明额涅您教导有方,咱们一家人才能和和气气,相亲相爱呐您说是吧。” 话落,二贝勒嫌弃地直打嗤,“你也不嫌臊得慌!”说着端起茶盅看向太福晋,“额涅,您现在知道老四他脸皮有多厚了吧,彻头彻尾的马屁精!咱们都别理他。” 还别说,这马屁拍的太福晋很受用,满面笑容地道,“都别贫了,逗起牙签子没完没了了还,回头说正事儿。”一面说着抽了口水烟,“约个时间吧,请何二爷来府上跟常禄照个面,说起来总归是亲家人,我也再见见他。” 大格格嗳了声说好,太福晋又问:“何家二爷这为人到底什么样?想在王府里当差,多少得有点能耐吧。” 大格格回答的支支吾吾,“吃喝玩乐,样样精通,这算本事吗......” 二贝勒呦了声儿说:“这是雇人呢还是养大爷呢?不是我说你妹妹,你那公爹可是咱们当朝的大学士,给自个儿亲儿子安排个活计还不跟弯腰插根水秧子那么简单,好,就说何大学士廉明公正,不屑于因公徇私恩惠自家子弟,那也轮不着你这当嫂子的操心给他找营生呢是不是?” 四贝勒接话道:“二哥您压根儿不了解什么情况!别胡说!” “我胡说?”二贝勒指头敲敲桌面,“行行行,你了解,请你来说总成了吧。” 环视四周,见众人都瞧着他等着他开口,四贝勒重重一点头,唉了声道:“成!我说,这得从小时候上宗学里学习那时说起......” 一听这开头,二贝勒作势要把手里端着的茶往他脸上泼,“是不是故意消遣人呢你,能不能掐成段儿挑要紧的说,按你这讲法,说完爷们儿胡子又长一茬儿了。” 四贝勒不甘示弱,“要不是您打断我,我这都讲一半儿了,催什么呢!” 太福晋板起脸,“你俩属斗鸡的吗?今儿怎么回事儿,说没两句就急眼,都当旁人是摆设不成,瞎跟着你们瞧热闹。” 哥儿俩这才消停,四贝勒觑见太福晋面色好转才又接续道,“何二爷打小儿跟着我们一起上宗学,宗室里的子弟正经学习的没几个,横竖将来有俸禄有嚼骨,毫不夸张的说,十个人里头有九个人都抱着这等念想有恃无恐。他呢,跟他阿玛简直判若两人,他同我们一样天生骨子里就不热爱读书,斗虫养金鱼驯鸽子,我们玩儿什么怎么玩儿他都跟着。可人家脑袋灵光呐,上课捎带脚儿地随便一听,什么就都会了,骑射布库也一点儿不逊色,内谙达外谙达都夸他呐,可把我们其他人给气坏了。可谁也没办法,有的人命中注定不平凡。后来考学,人家考进了会同馆里头的八夷馆,专门翻译那些个外帮蛮夷们朝贡的文书,后来又被调往武英殿修书处,拜了几个洋人画匠为师,平时上了衙编书缮书画画儿,下了衙回家唱词听曲儿,寻欢作乐,谁也没他活得自在。” 说到此处,四贝勒住口,端茶抿了口眼睛空洞洞的注视着窗外,众人见他如此均面面相觑,二贝勒抬肘撞他的肋巴骨,“行了行了,装什么深沉呢,故意的吧?是不是打算拖到晌午蹭饭吃呢。” 二福晋听到兴头上,突然中断正着急,听二贝勒这么说,皱眉拉他的袖子,“四弟呐,后来呢?后来怎么着了。” 四贝勒被她叫回神儿,视线从窗外调了回来,哦了声才反应过来,“后来......后来家里人觉得他到了年纪,预备给他说门亲事,立业在前也该成家了,这时候双方就出现了分歧,何二爷呢,总觉得他自个儿的潇洒日子还没过够,不着急娶亲,何家肯定不愿意啊,好话歹话都说到位 分卷阅读20 了,威逼利诱横竖什么招儿也都使了,人家还是不肯就范。后来实在闹的厉害,竟然到了父子恩断义绝,门庭分崩的地步,怎么办呢,只能来硬的了,何大学士认为儿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都是之前他接触的事务还有那帮蛮夷同僚给祸害的,索性动用自己手头的权利寻罪把何二爷从武英殿里给开发了......” “......何二爷被逼无奈回家成了亲,谁成想娶了个媳妇这都还没满月,竟然蹬腿儿翘辫子了。这不就是把别人的棺材抬自己家里头,自找晦气吗!” “可不是嘛!”四格格叹气道:“眼下可倒好,赔了夫人又折兵,武英殿的大门又不是你们家卧房,是你说出就出说进就进的吗?好端端的前程就这么没了。再谋个像样的差事谈何容易。” 太福晋也感慨说可惜,“我就说奇怪,当初何家二爷成亲怎么也不邀请咱们王府上的人去,敢情还有这么一出因由儿。” 大格格面色有些不自然,“......何止咱们一家,压根儿就没请多少人,仓促拜了个天地就算成事儿了。” 太福晋道:“那看来是我多心了,不过让人家来府上当差,怕是屈就人才了。” 大格格说没关系,“他这人跟旁人的性子不大一样,不会计较这些,额涅您下午得闲吗?我这会儿就派人回家里去告知他,让他尽早上府里来拜会您。” 太福晋想了想说:“成吧,我这头也没什么安排。” 一听这话,二贝勒沉下屁股不说走了,说是要见见这位经历坎坷的何二爷。 大格格哭笑不得,“我成亲那时候,人家里来接亲,不是都见过面吗?” 二贝勒道:“那都好几年前的事儿了,早都没印象了。” 又聊了一阵,临近晌午的时候,太福晋留下众人又一起吃过饭这才叫散。 王府里的规矩也是习惯,过了午时家眷亲属们统一歇晌午觉,太阳难得一见的露了脸,日光穿透初冬的云层射进檐廊里辟出阴阳两个地界,念瑭守在门外当值,跺了跺冻僵了的腿脚,缓步踏进了光晕里。 她倚着廊柱微阖起眼,眼前满是舞乱的光斑,日光渗透进四肢百骸,逐渐将她身体里的寒意驱散。 很久都没有享受过这种感觉了,她甚至打了一个哈欠,疲倦却也安宁。过了很长时间恍惚间听见二门外似乎有脚步声,眼前慢慢覆上了一层阴影。 念瑭赶紧清醒过来,看见一人由远及近地踱了过来,瞧身形气质是个陌生人,走路时的意气端庄,八成就是那个何家二爷。 她整理衣袖垂眼避在阶前,来人已经走到了近处,一撩袍正打算台阶,抬头这么一看当即就是一个愣怔,方才隔着二门瞭高打远望见台阶上立了一人,看打扮像是个丫鬟,纤腰窈窕的,颇胜细柳扶风的情味儿,靠近观赏更加令人意外,意外的惊艳。 “您是何二爷?”她委下身去,“请您稍等,奴才进门给您回话。” “姑娘客气了!”何二爷携袍上了阶,趁她还未转身赶忙道:“我今儿来的急了,想必太福晋还没起身呢,不忙,我就在这儿等会儿。” 念瑭被他堵住了去路,只好嗳了声退回原地,何二爷斜着眼觑她,日光如尘,白绒绒的覆盖在她的眼睫上似是霜染,如缎的乌发上别着一朵海棠的绢花,即俊俏又可爱。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抬眼朝他看了过来,何二爷对上那双水润通透的眸子,心里再无法平静,尴尬咳了声笑问,“姑娘来府上当差多久了?” 没想到何二爷是这么个脾气,对待她一个下人竟然百般客气,一点不端爷们儿的架子,念瑭心里放松下来,蹲个腿儿道:“回二爷,奴才是刚来的,今儿个是第三日。” 方才眼睛受光线照射久了,眼前白花花的一团虚像,也没瞧清楚这何二爷长什么模样,只听他哦了声儿说:“那咱们是前后脚儿来的,往后在王府里就有劳姑娘照应了。” 念瑭客套一笑,“您客气。” 他颔首回礼,负手在廊子里缓步打着来回,念瑭逐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眼前恢复了视觉,刚好何二爷转了个身,一张笑脸迎了上来,“往后我跟姑娘就是同僚了,今儿有缘跟姑娘结识,敢问姑娘名讳。” 这回看真切了,不过这何二爷的长相跟预想之中的偏差也太大了,结合他以前的经历,念瑭以为他会是儒雅沉静的样子,然而呈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副漂亮精致的眉眼。 漂亮一般是用来形容女人的,可她实在找不到其他比漂亮更贴切的词语来形容他了,何二爷属于典型的京城爷们儿,千百年来积淀的风华深入骨髓,笑起来眼尾溢出来的尽是风流。 她突然想起祝兖,两人相近的身条儿,同样上上乘的样貌,气质却截然分明,居然可以相差这么多。 睿亲王自持身段,矜贵铸骨,永远给人一种冰冷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何二爷不一样,他笑起来脸上镀着一层华丽的光泽,内里应该长着一副肆意张扬的心肠吧。 作者有话要说:  旧坑新填 开工了 分卷阅读21 ☆、俟其祎而 见她盯着自己不吱声,何二爷细皮白嫩的脸上居然微微泛了红,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小心觑视她道:“是我唐突,冒犯姑娘了,我这人是个自来熟,上哪儿都爱攀交情,你见谅。” 这人可太有意思了,一点不把自个儿当位爷,配上这么一副漂亮脸蛋,娇声娇气儿地跟她致歉,此情此景简直太逗了,念瑭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儿来,欠身道:“二爷折煞奴才了,往后您也在府里当差,多早晚总要打交道的,今儿有幸跟二爷相识,往后也请您多照应。奴才姓杨,叫念瑭,想念的念,左王又大唐的瑭。” 见她梨涡浅笑,曼丽如棠的样子,何二爷心里念叨直叫姥姥,今儿真撞了邪了,这睿亲王府究竟什么风水,活活招这么个人儿来。 他挺直身子紧张搓了搓手,点头夸赞,“瑭,玉也。这名字起的妙,当真是人如其名。”接着跟她介绍自己,“我单名一个祎字,“汉帝之德,俟其祎而”的祎。” 念瑭点头笑道:“祎,美也。二爷您的名字也起得妙,用在您身上最贴切。” 这是夸他长得美呢,何祎心潮澎湃,正了正腰间的葫芦活计,一身明亮的缎料如水,波光粼粼,“何某头回见姑娘就觉得一面如旧,如同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你瞧咱们俩也算是相处融洽,相谈甚欢,姑娘若不嫌弃,跟何某交个朋友如何?” 哪有头回见面就跟人交朋友的,况且男女交往本身就存在忌讳,容易招致口舌是非,她跟睿亲王在别人眼里不清不白的还没撇清关系,不能再跟谁再扯上官司了。 念瑭委婉一笑,“二爷朋友应该很多吧。” 何祎听出拒绝的意思,语调变得有些慌急,“朋友怎么能随便交呢,那得看对方是谁呐不是,你别瞧我这样,爷也是高眼儿人呢,一般人我瞧不进眼里,像姑娘这样的,爷才乐意相交,我的朋友寥寥无几,一只手就数过来了,我是真心想跟你交朋友的,希望姑娘尊重何某的意愿。” 念瑭经常吃亏,输就输在了嘴笨上,两人的关系明摆着没到朋友那步田地,她偏偏不知道该怎么去反驳,见她呆杵着,脸上挂着红晕,何祎往她跟前趋了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打今儿起咱们就是朋友,你别觉得不好意思,多个朋友帮衬,往后遇到什么困难也能多个靠山,多条出路,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何二爷长了张编编匠的油嘴,耍起嘴巴子功夫满口词,仗谁也难说过他,一会儿功夫就把她给说服了。 既然是光明正大的交朋友,念瑭也不扭捏,大方蹲个身道:“得二爷高看,奴才盛情难却,能跟二爷做朋友,是奴才的荣幸。” 她话不多,只作必要的回答,不过何祎已经很高兴了,简直心花怒放,正得意呢,肩头探过来一只手一把扳开他道,“来了怎么不进屋?搁这儿打什么来回呢?” 见是四贝勒,念瑭肃下身请安,祝勉抬下巴叫起,眼神在两人之间一徘徊,歪唇看向何祎,“怎么着,二爷又满世界交朋友呢?您可真是四面八方都有客,不会又碰见熟人儿了吧?” 冷不防就被人揭了漏锅,何二爷急起来,再看念瑭打量他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劲了,怎么都像是透着怀疑。 “不是,怎么说话呢,”何祎扔开他的手,扑了扑肩头,“爷什么时候遍地找朋友了?话说不明白容易引起误会的......” 他越解释,念瑭就越觉尴尬,再加上四贝勒在一旁阴阳怪气儿的,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这时门帘那头一长一短响起了巴掌声,这是皇宫王府下人们传递消息特有的一种方式,是说屋里的主子预备要起身了。她松了口气儿,避开何祎投在她身上的目光走到门边朝里头的丫鬟传话说,“何二爷登门拜见,请太福晋见客。” 须臾全子在里头掀了帘子请他们入内,刚进门大格格跟二贝勒,二贝勒福晋也到了,屋里一下变得很热闹,何二爷很有礼貌拜了个罗圈儿揖跟在场的所有人寒暄见礼。 太福晋招呼他坐下,吩咐下头的人端茶倒水,何二爷来之前做足了功课,已经把太福晋的喜好摸了个门儿清,再加上嘴上功夫调和,字里行间含了蜜似的,专挑好听话奉承,太福晋很受用,吃他这一套,常年嗜吸的水烟袋也被撂在了一旁不管不顾了。 聊到太福晋最喜欢的昆戏,何祎笑道:“您老人家别嫌我吹牛,作为一个资深票友,唱戏这上头我绝对算得上是个行家,不怕您笑话,青衣花旦,武生花脸儿,我都能凑合着来一段儿,有机会您老人家容我扮个身段儿,让我登台亮亮嗓子,您听听我声口儿怎么样,有劳您给个指点。” 太福晋开怀大笑,点头说好,“你阿玛跟额娘真是好福气,有这样好的儿子在跟前孝敬,我们老辈人就喜欢二爷这样的性子,人长大了也知道跟爹妈亲近,父母活到一定年纪还能图你们什么,只要儿女们能常回家看看,陪着我们这帮老棺材瓤子唠唠嗑,一家人乐乐呵呵的,这辈子就知足了。” 何二爷搔搔耳根 分卷阅读22 子,一张俊脸显得很不好意思,“您老可别夸我,我这人儿嘛,是耗子扛枪窝里横,在外头在您跟前才装出的好人嘴脸,在家里总挨骂,二老说我是嘎杂子琉璃球,没前程呢!” 何二爷这人鼻子下头像是挂了块儿肥肉,一整个儿油嘴滑舌的调调,这副凑性要是安在寻常人身上肯定特别不招人待见,得亏人长得好看,这毛病反而变成了平易近人的优点,更加助长了他浑身上下那种华贵的气焰。 谁也没料到何二爷会是这个模样,比女人还漂亮的额眼,柔而不媚在他的脸上发挥到了极致,言谈举止还是大老爷们儿的作风,这两点结合在他身上却一点也不冲突,反而有一种相得益彰的韵味。 从他嘴里能挖掘出很多东西,二贝勒说蛐蛐儿,他教人家怎么捉,怎么养,怎么斗,二贝勒福晋说最近身子不大舒坦,他就替人把脉,给人家开药方。甚至还建议瓜尔佳氏该如何安胎,吃什么东西最补气血,横竖就没他不知道的事情。 念瑭叹为观止,眼睁睁看着他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在几盏茶的功夫内跟王府上下人马混了个全熟。其实这个人很聪明,也确实有几分本事,知道怎么才能把肚子里的才能充分发挥出来,物尽其用。 联想到他之前的遭遇都觉得不可思议,丢了官职,妻子身亡的变故似乎未能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从他的脸上找不见任何悲伤的影子,瞧着也不像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不应该一点触动都没有。 太福晋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先前家里发生的那些事,我也有所耳闻,二爷还年轻不怕谋不到前程,只是家里失了户人口着实可惜,不过以二爷的品貌门第,再找门良配也容易,人呐,活着得往前看,从前那些过往,贪恋它做什么,这伤心事儿过去也都两年了,家里老人肯定都巴望着你能出落一个好结果呢,二爷自己就没有一点念想?” 太福晋是站在父母老辈的角度宽解他,提醒他不能揪着以前不放,是时候考虑再结门亲事了,这就是正统京门太太们的心性儿,一旦跟你亲近了,对待别人家的儿子也跟对待自个儿亲儿子似的。 大格格出声抱怨,“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好地,提这些做什么!” 话落大伙都觑向何二爷,料估他这回怎么着也笑不出来了,谁知他竟然敞亮笑了起来,一脸的阳光明媚,对太福晋道:“一听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看来我这桩事儿大格格跟四爷都没跟您说实话,您还蒙在鼓里呢!” 太福晋循声朝大格格跟四贝勒看去,见两人目光躲闪不敢跟她对视,便知这当中一定有什么内情儿,又回眼看着何二爷问:“二爷这话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何二爷咳了声儿,端坐起身子道:“您听不明白没关系,我跟您解释,您是不是以为我之前娶得那房太太是病故的?” 太福晋一怔,随即看向一旁,“当初是他们俩人这么告诉我的,”说着一惊,“听二爷的意思,难道不是吗?” 四贝勒插话问他,“欸!你可悠着点儿,确定要说实话吗?” 何祎安抚地看了他跟大格格一眼,扭过头笑道:“我大嫂跟四爷他们是为了保全我们何家的脸面才......哦,这么说不对,应该说是我们何家为了保全自家的脸面才这般对外头称道的,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其实我当初娶得那房太太非但没死,眼下应该还活得挺滋润呢。” ☆、朱楼宴客 见众人脸上惊现出异色,他扬眉一笑,“是这么回事儿,当初不是跟家里闹别扭不肯娶亲吗,洵贝勒家的福晋找了个媒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家,我阿玛额娘两人合着伙跟我较劲,非要把这事儿给促成了不可,后来大家伙闹的很难看,我想我阿玛额娘打小儿栽培我,这么些年下来不容易,也就委屈自己点头答应了。后头紧跟着就操办起来,对方是扬州人氏,家里是做买卖的,生意做的好举家搬到了北京城,在杨柳胡同里置办了一套五进五出的大宅院,瞧上去挺像那么回事儿,再然后就是三书六礼,按部就班往下走,顺顺当当到了迎亲那日,到了人家里,却一只人影儿都没见着,跟街坊邻居打听,这家人三五天前就搬走了,家当搬得一点儿不剩,这套宅院也不是他们家的,是这伙人租别人家的。到这会儿了才算是彻底明白过来,原来是中了人家的圈套,被人拿了殃儿了!” 众人听得入神儿,话落听见二贝勒骂了句姥姥,“嘿!这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干这背晦倒运的缺德事儿,也不怕遭报应!” “拿殃儿”也叫“打乖儿,什么意思呢?说的是坊间的一种婚娶骗术。租个大宅,雇个姑娘,以色设局,请一堆管家佣人,扮作豪门,然后找媒婆去富家说亲。成婚后,短的三五天,长的也有一两年的,便将富家财物细软席卷一空。 何二爷端茶抿了口,“正是这话!我们何家遇上的这伙江湖骗子还是窝急性子,一点不跟人讲情面,彩礼钱拿到手就拍拍屁股走人,多任性呢!家里人觉得钱财失散事小,权当打水漂儿行善积德了,上当受人蒙骗说出去可就 分卷阅读23 太丢人了,不过事情到了这步谁也没辙,成亲那日还是让府上的丫鬟顶上盖头冒充的,时间长了实在搪不过去,干脆编了套说辞对外头宣称新娶的太太突发暴病亡故了,这茬儿就算说是个教训,闷声吃了个哑巴亏。” 这下真相大白了,撞上这种倒霉事,肚量小的人恐怕肺管子都得气穿了,何二爷看得很开,刮着茶盖子道:“所以说这事儿没什么可令人伤心的,只当是个笑话讲出来给大家伙解闷儿了。” 太福晋沉吟道:“我说你们何家怎么跟洵贝勒府上不对付呢,原来当中还有这层缘故。” 何祎哈哈一笑,“其实洵贝勒福晋也是出于好心,那媒婆更是个冤大头,一点回扣没赚到,活生生砸了自家招牌。知道这事儿的人早把她的名声传臭十里地了。” 二贝勒福晋道:“瞧着吧,这伙人迟早遭报应,眼下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可不是,”他朗声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们何家的罪业也算找到替身消受了。” 何二爷纯粹是个乐天的性子,同情宽慰的话对于他来说明显多余了,话说着说着又说回到开头,太福晋开玩笑说要为他做媒。 何祎放下茶碗,嘴上一边敷衍,眼神儿不自觉往别的地儿瞟,“这事儿得随缘分呢,我这人儿呢不讲究,也不将就,只要能跟人合称心意,两情相悦,对方什么出身,什么门第,我一概不介意,有劳太福晋挂念,等哪天侄儿找到这样的人,还请您老人家保个大媒......” 念瑭在门边立着,葱绿的褙子旗袍映着身后的朱红门格更衬托得她身段儿袅袅,面容沉静庄肃,眼睑半垂着,白瓷似的脸胎洁净光亮,漂亮的像尊菩萨。 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看见她心底就泛起涟漪,她知道祎,美也,这样有才情的姑娘多难得呀,她前脚刚入睿亲王府,他就来了,绝对是老天爷做媒,欲做成人之美,这门亲事要是结成了该是多大的福气! 他愣愣地注视,听见太福晋的笑声才恍过神儿来,“那敢情好,我等着你的好信儿,像二爷这般好的心性儿,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何二爷不依不舍地从门边调回眼,正撞上瓜尔佳氏的视线,这位睿亲王的侧福晋微微一笑道,“大伙都说银安殿门前的景致好,这是大实话,连二爷也都不错眼珠的盯着门口瞧呢。” 听见这话念瑭抬起头来,瓜尔佳氏意味不明地瞥她了一眼,扬起唇角端起茶慢悠悠的品。 这绕脖子话不用心听还真听不出来,念瑭心里堵的慌,看来这位侧福晋看她不顺眼,有关于她的细枝末节都瞧在眼里,横竖是要紧盯着她不放了,瞅见空子就挤兑她。 刚进人府上就跟正经主子树了敌,往后去肯定更加举步维艰。 何祎心里纳罕,这位主子奶奶的眼睛可真够尖的,他那点心思八成被人给看破了,面上照旧没心没肺地笑,“是吗?我自个儿都没注意呢,我这人就这毛病,哪儿风景好专门朝哪儿看。不过您这话到提醒我了,我来咱们府上当差干活是第一要务,不是来瞧风景的,眼下起我就是府上的奴才,各位主子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我,我一定尽心尽力把各位主子交待的事情办好。” 常禄在一旁立了老半天,总算轮到他说话了,上前微微打个躬道,“二爷,王府上其他职缺儿都满员了,王爷的意思是先让您在随侍处供职。因为您是新来的,暂时无品级。” 何二爷挺好说话一人,不挑也不捡,起身一拜笑道:“奴才谢王爷的恩,奴才一定勤恳当差,不负王府厚待。” “二爷客气了,”太福晋探探手请他坐,“这职衔儿低了些,白白辜负二爷一身的才能,我这张老脸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王府的随侍处配备五、六名或十多名服务官员,他们的品级从三品起到无品的“柏唐阿”都有。每当王爷出府办事访友,此辈担任车前轿后的护卫。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何祎笑道:“同样都是当差不能跟府上其他人区别对待,随驾王爷左右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从最底层做起,能在随侍处镀镀金,我这仕途上也就圆满了。”言罢肃肃身道:“再霸占太福晋的时间就太过失礼了,劳驾常公公带个路,从此我就厚着脸皮在王府上安置了。” 常禄拿眼问太福晋的意思,能看得出太福晋十分喜欢何二爷的为人,额外叮嘱了几句让他私下里帮忙多关照,这才让他们跪安。 四贝勒跟着送他们出门,身后的帘子刚放下就一拳擂上何二爷的肩头,“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儿,撞见漂亮姑娘腿上就生铅走不动道儿了是不是,装什么正经八百的鬼样子,别以为我看不见你那点儿心思。” “我也没说要隐瞒呢,”何二爷绕他脸前,“好兄弟,我受了这么多的罪,老天爷终于软下心肠不罚我了,兄弟的前程能不能柳暗花明全看四爷了。” 四贝勒真想一巴掌呼这人他脸上,他看一旁,常禄早活成精了,事不关己的样子抱着拂尘望天,不参与他们的议论,见状他冷哼,“这事儿别赖我身上,我没那闲心,你要找 分卷阅读24 跑媒拉纤儿的,找别人去。”言罢一甩袖子掀帘子进门走了,撂下何二爷一人可怜巴巴地半张着嘴。 常禄带他往二门外走,何二爷旁敲侧击地跟着打听,三句话绕不开念瑭,又是追问人年纪,又是问人祖籍,人家爱吃什么他也惦记。 常禄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横竖一句有用的实话也没告诉他,这位爷压根儿听不出他成心敷衍的意思,嘴上不间断的叨叨,比鸟集市里头的叫声还聒噪。 出了银安殿,走到一处亭前,常禄怀里的拂尘尾巴一扫转过身,屈身叫停他说,“二爷二爷二爷......您听我说,咱们歇歇成吗?”说着望着亭南的一排倒座房指给他看,“那是咱们王府随侍处的值庐,那里头人多嘴也多,爷们儿都是自家兄弟,您至多呆两日,关于咱们王府里任何消息您都能扫听出来,奴才呢,立场在这摆着,除了王爷跟太福晋问话,其余的奴才一概不回,不方便跟您拉舌头扯簸箕,您见谅吧。” 这一通话说的常禄终于顺下心气儿,耳窝子也清净了,再瞧何二爷,人还当真端着下巴琢磨起他这话来。 得,这位爷算是没救了,常禄叹了一口九曲回肠的气儿,提着眼试探问他,“就见过姑娘一回,二爷就瞧上念瑭了?” 言外之意是说他性子轻浮,何祎扣着下巴说:“我也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一瞧见她心魂儿就出窍了似的,常公公您说,我眼睛不瞎吧,念瑭那样的人物,谁见了能不喜欢呢。” 这话说的他没法儿反对,他们家王爷似乎也对念瑭存在着某些不明不白的念想,这女人简直就是个跳蚤窝,惹得爷们儿们前仆后继抓心挠痒痒。 两人各怀心思到了随侍处,常禄将何祎安顿妥当出了门迎面撞上一人跟他见礼打招呼。 见是随侍处的二等辖护卫田项,常禄很意外,“不好好随扈王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还是说王爷有什么吩咐?” 田项摘了盔帽,头上直冒热气儿,“王爷让我赶回来给府上传个话,修缮皇陵的工程提前竣工了,宫里下了旨传王爷跟成亲王后日进宫回话,王爷他大后天就能回府了。” 这样一算,比预计的归期提早了两日,常禄点头问:“跟太福晋回过话了吧。” 田项应是,“不瞒公公您说,这一路上脚下都没敢刹车,刚打银安殿那头回来。” 常禄说好,安慰性的掸了掸他的肩头,勾了勾手让他凑近说话,田项个儿高,矮下身问:“公公有什么吩咐?” 常禄道:“府上来了个新人,安排进你们随侍处了,何大学士家的二公子,人现在就在你们值庐里头,你负责看着他,把随侍处的章程该教的都教给他。” 田项说成,往值庐门口看了眼问,“这位爷什么脾气?公公您给垫个话儿,用不用我跟他们事先提个醒儿,要是个难相处的,爷们儿们留着心,省的犯冲遭人忌讳。” 常禄知道他的意思,像他们这种上王府里当差的男丁,要么是王府包衣奴才,要么是下五旗旗籍的出身,万万得罪不起一个当朝一品大员。 “相与倒是不难相与,”常禄想起何二爷八面玲珑的那副口舌,哼笑道:“就是话多不着调,都是脸面人,谁也不比谁金贵多少,拿他当寻常人对待就成。” 话都交待明白了,两人各自分头而去,折腾了大半宿,眼下暮色沉沉,寒意渐浓,感染得人眯眼打哈欠,常禄背手迈着方步,拂尘拖出一道狭长的影子,嘴里哼着戏曲轻飘飘漫过墙头,“......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要迎我家王爷回来了 ☆、漫卷凉风 从殿里下了值又辗转到外殿烧水,回到值庐,念瑭仿佛被抽散了骨头,值庐里的其他人都歇下了,她摸黑洗漱完轻手轻脚地上了炕,炕铺还未修好通不了火,终于躺下身,浑身上下却血如冰凝。 廊间的灯笼拓出一圈橘红的光晕映照在窗纸上,念瑭缩起肩头久久望着,似乎这样就能把那团暖和气儿囤在心里似的,她听着夹道里的风声席卷,缓缓沉入了梦境。 次日早起又咬牙扛了一天,临晚上西配殿里烧水未能再坚持住,她蹲着脚添完柴,起身时眼前天旋地转,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记得豆子全子他们七手八脚地把她给搀了起来,再然后就是持续的惊醒与昏睡交替不断。 混沌之中她听见一阵哔哩啪啦的炮仗声,听着可真喜庆。 火花星子一燃,辣椒串似的鞭炮瞬间粉身碎骨铺落一地,一双足靴踩在血红的碎鞭上头琤琤作响,一匹五彩刺金的江崖海水缓缓漫过了门槛。 睿亲王收束着领襟,一旁的苏拉太监小心翼翼端着一盆白酒上前伺候他洗了手,又拿来一面铜镜照他的身后,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种风俗,从陵园墓地这类阴气重的地方回来,到了家门口要放鞭炮净手洗面,还要用镜子验明身上是否有什么腌臜秽物攀附,目的是为了防止邪祟附体,触犯家门。 镜子里映着青天白 分卷阅读25 日跟半张人脸,睿亲王紧紧蹙着眉,脸色瞧上去十分不耐,常禄打了个眼色,苏拉太监忙往下撤镜子。 他跪下身拿袖子掸净睿亲王的靴面,压着帽顶子起身笑道,“奴才恭迎王爷回家,王府上下尤其是太福晋都想您了,王爷一路上辛苦,您看您是先会衍井斋歇着呢还是......” 见他二话不说直接往银安殿的方向走,看来是打算要先去给太福晋请安,常禄忙跟上腿脚,打发苏拉太监赶在前头去回话。 路上问起王府这两日的近况,常禄禀告道:“回王爷,昨儿三福晋来府上了,说三爷他人已经从狱里给放出来了。说是刑部提牢司的主事是四川总督关良关大人的侄儿女婿,三爷的案子是关大人保面儿,提牢司才放了人。” 祝兖看他了一眼问,“问清楚了?确信是四川总督在背后帮的忙?” 常禄肯定说:“千真万确,奴才担心三福晋口传有误,背地里派人打听过,确有此事。” 睿亲王没再往下追问,放缓步子一脸沉思的神情,常禄斟酌了下,替他把话说了出来,“按理说四川总督关大人跟王爷您没什么太大的交情,他为什么要帮三爷呢?关大人这般卖王爷的面子,这里头八成有什么缘故。” 祝兖微微一嗤,“这世上压根儿不存在平白无故送人情的买卖,人不是我求着让他放的,再看看,不管他什么目的,先晾着。” 常禄又说起何二爷,“照王爷的吩咐,已经在随侍处当差了。”接着他又把何祎头天来府上的表现详细描述了一遍,最后评价说,“奴才觉得何二爷这人不大靠谱儿,到底能不能胜任随侍处的职差,难说。” 祝兖语气颇淡,“何大学士迟早要为他这儿子再安排个前程,他在王府上呆不长,纯粹做和尚撞钟,别太拿他当回事。” 常禄刚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何二爷瞧上念瑭这回事告诉他,听这话,似乎也没必要了,睿亲王根本没把这人放在眼里,将来何二爷很快便走,想来也难以生造出任何困扰,何必在眼下给他们家王爷添堵。 睿亲王步速比常人要快些,总共没说几句话,前后人簇拥着就已经走到了银安殿院内,知道他要回来,除了太福晋,侧福晋瓜尔佳氏跟庶福晋姚氏也都在。 一家人相聚,亲亲热热聊了几句,说到三贝勒,太福晋跟常禄一样提出了相同的疑问,不明白四川总督为什么要出手相帮。 祝兖态度淡淡的,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老三人能回来就好,省得您老人家再操他的心,其余的都事关朝务,就不劳额涅上心了。” 太福晋神色有些担忧,“你知道我咸少过问你衙门里的事务,其他事情你不愿说也就罢了,有件事儿你得跟我说清楚,好让我心里有个底,怎么听说你接了唐家的案子?” “看来您都知道了,”他道:“昨儿入宫回话,皇上下的口谕,不光我一个人,成亲王是主办,我同都察院,刑部协理重审。” 太福晋这才稍微放下些心,“他这宗案子是个马蜂窝,当初能把一个一品大员拉下马,这背后藏的得是个什么人物,我是担心你沾手以后自讨苦吃,既然是成亲王主持公道,想来外人也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祝兖听了失笑,“您是怕背后有人加害我不成,您放心,这起案子疑点颇多,万岁爷下了决心要彻查清楚,不管他背后的主使是谁,眼下小心驶得万年船是上策,倘若沉不住气暗中搞动作,只要他出手必露破绽,届时顺藤摸瓜,这案子迟早要结。” 话说着简单,但实施起来满不会这么容易,祝兖望着对面葫芦挂瓶里的一枝秋海棠,心道可惜了,她不在,无法探究她在听到他接手唐家的案子以后会是什么反应,欣喜若狂应该不会,尽管她装相儿掩饰的本事很差,大抵也会低头垂着脸儿,不吭不哈强装镇定吧。 连日舟车劳顿,视线长时间集中在一处,眼周渐渐袭来一股倦意,半晌才听到有人喊他,侧过脸,瓜尔佳氏满脸笑意,“以前从没见王爷发过呆,今儿倒是稀奇,王爷想什么呢?那么入神儿。” 他阖起眼抬手捏着鼻粱,随口道:“没什么,政务上的一些事情。” “王爷的手怎么了?”瓜尔佳氏注意到他手背上贴了块膏药担心地问起来。 太福晋一看也忙问,“怎么受得伤呢?” 祝兖睁开眼,背过左手看了眼道:“这件事解释起来我自己都觉得丢人,成亲王不知在哪得了只猫丫头,这畜生性子虎,不让人近身,二爷养了几天,特意请宫里上驷宛的猫把式调/教也没能把它这毛病调/教过来,倒是人被折腾的先没了耐性,说破天要把这只猫送给我养,我原当他是玩儿腻了随便找我当下家,没成想这畜生邪性是真的,一碰它就炸毛,害得我也吃了教训。” 原来是被猫抓的,太福晋听了带头笑,“俩大老爷们儿斗不过一只猫主子,活脱脱儿的猫奴。” 瓜尔佳氏问:“那只猫呢?王爷当真带回来了吗?” 祝兖颔首,“好歹是二爷一份心意,不收不够人情,先养着,养成什么德性全凭它 分卷阅读26 自个儿的造化。” 姚氏想了想笑道,“既然是只牝猫,是不是它心里嫌弃爷们儿呢?听王爷您刚才说的,这只猫丫头一直被男人们驯养,说不定换成是个姑娘,它就不会这么排斥了。” 话落祝兖朝他看了过来,姚氏一惊忙垂下头,脸微微红着道,“奴才说笑的,大家伙儿都别见怪。” 瓜尔佳氏提唇一笑,言语间夹杂着讽刺,“庶福晋往后说话可要先过过脑子,这猫要真跟你说得那么神,知道见人下菜碟儿,那还不得成精了。 姚氏被训得尴尬,僵坐着没敢出声,气氛一时冷落下来。 其实眼下这种情形出现过不止一回,两位福晋一直明争暗斗,当面斗气儿无可避免,只不过瓜尔佳氏仗着出身位份,格外瞧不起姚氏,人前背后处处打压,自打有了身孕以后气焰更加嚣张,况且太福晋似乎是默认这种行径的,毕竟姚氏的背景不清白,当初就极力反对睿亲王晋她的位份,是以姚氏势单力薄几乎次次落于下风,压根儿没有还击之力,只能是低眉顺眼的态度。 太福晋对姚氏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不满,否则也不会把她往新宅那头安排,然而她八大胡同里的出身就像是一块始终洗刷不净的污迹,跟着她一辈子上不了台面。 姚氏受惯了这等滋味,似乎早都麻木了,王府里的包子奴才们地位卑贱,在他们眼里,她更加不如,瞧她的眼神赤/裸/裸的,丝毫不掩饰内心的鄙夷,她像往常一样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期待这场风波能够尽早过去。 余光里她偏见祝兖端起了手旁的茶碗,垂眼抿了口茶道:“这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确实没听成亲王说起过曾经让女人们养过这只猫,既然是你提出的主意,不妨你养起来试试,你明天抽空上我书房里一趟,尽快把它接走,也算解决了我一桩麻烦。” 这话是对姚氏说的,出乎所有人意料,姚氏自己也大感意外,呆呆望着他出不了声儿,太福晋拔出口中的水烟袋,轻声呵斥道:“瞧瞧这呆头鹅的样子,王爷有赏,不该言声谢吗。”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叩头谢恩,颤着声儿道:“奴才谢王爷的赏,谢主子的厚待!” 这一幕犹如当面甩了瓜尔佳氏一巴掌,她嘴唇抑制不住地打哆嗦,不过没人能够在意她的心情,众人的注意力都聚在了侧福晋那面,奴才们认准祝兖的眼色做风向,就连太福晋都有意成全,姚氏今儿出了好大的风头,往后谁到她跟前还不得掂量着点行事。 祝兖叫了声起让姚氏起身,膳房太监进门回禀说到了传午膳的时候,请示太福晋何时摆膳。 “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太福晋笑着对太监道:“别等了,传膳吧,紧着王爷爱吃的几道菜先上。” 用膳期间,也是王府上下所有当值人员换差的时间,一天下来三班人马轮流执役,念瑭监管夜间烧水的职务,太福晋殿里晚上不用她,把她安排在上午或者下午上职,她上午没在,理应是下午当差。 侍膳太监们把饭菜都摆齐了,众人都跟着太福晋开始动筷,门口的丫鬟撤下去,又进来一名,进门时脚先跨入门槛,接着是旗袍的袍底,再往上是半截身子半边臂膀,领襟,脖颈。 祝兖握起杯盅呷了口茶,门帘外透过一人的脸,却未能跟他预想之中的那一张相吻合,进门的丫鬟垂首在门边立端正,帘子刚被放下还未完全跟门框完全贴合,帘底微微鼓动,他的心底仿佛也漏进了一股凉风。 ☆、梦君允诺 “额涅殿里换人伺候了?”他眼神倏忽,望着门边问。 太福晋顺着他的视线往门边看了一眼,哦了声说:“倒不是,先前一直安排的是让念瑭打帘子,这两日她病了,身子不大舒坦,给殿里告了假,就暂时安排之春顶她的班。” “病了?”他一诧,从门边移回目光,皱眉问:“什么时候的事?” 听他声气儿不善,瓜尔佳氏跟姚氏互觑了眼,又彼此厌恶地分开视线,太福晋指挥侍膳太监往盘子里夹了棵豆角,不甚在意地道:“该有两日了吧,好像是前天,这孩子吧真是个要强的心性儿,都发烧两日了还强撑着上工,前儿晚上烧水的时候竟然昏倒在了配殿里,请了大夫来瞧,又开了两剂药,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我让她安心养病,先别惦记殿里的事情,等身体完全好了再说。” 他听着,心底莫名窜出一股火气,往旁边瞥了眼问,“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人跟我回个话?” 常禄隐隐有些不妙的感觉,怎么听都觉着睿亲王有种要发火的迹象,他躬着身上前,暗暗琢磨着这话要怎么回,念瑭生病他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他认为这件事还未上升到需要给祝兖回禀的地步,瞧眼下的形式,八成是他失策了,念瑭在睿亲王心里的地位可能要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还未等他开口说话,太福晋拿帕子拭了拭嘴角道:“允璟,你说这话,额娘就听不明白了,什么叫“这么大的事情”?我从未听说过咱们王府上有这等规矩,银安殿里一个奴才病 分卷阅读27 了,至于要跟王爷你通报的。难道说额娘殿里的事情你也要揪细吗?” 太福晋的态度极为不悦,对他身边的侍膳太监道:“今儿这道乳鸽味道做得不错,给王爷盛碗鸽子汤,让王爷新鲜地喝点儿,驱驱劳,败败心火儿。” 太福晋的话堵噎得他无话反驳,一个奴才的生死,况且还是银安殿里的人确实不该由他来关照,他这才意识到方才有些失态,耐着性子端正了脸色,侍膳太监在一旁左右不是,睿亲王眼光扑朔,除了窗外压根儿就没往桌面上瞧过,一碗鸽子汤从头摆到尾,都放凉了也没被动过,他也不敢贸贸然下手布菜,万一夹错了菜色,又是一大桩罪过。 其实祝兖神色这般明显,桌上桌下的人谁还看不出来,人在这边坐着,心早都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地牵走了。 瓜尔佳氏跟姚氏见他这样也跟着失了胃口,唯有太福晋一人慢条斯理的品菜用膳,尽管让身边一干人陪着煎熬。 睿亲王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常禄察言观色,料估祝兖打坐的功夫撑不了多久,自己也有心卖个乖将功补过,于是便趋近道:“王爷奔波劳碌了两日,奴才瞧您累了,要不王爷先回房里歇着罢?” 祝兖踩着他递过来的梯子下台,起身拿汗巾擦着手告辞说:“额涅你们慢吃,我先走。” 太福晋把自己盘里的一块鸽肉夹给瓜尔佳氏,“你这个时候最应该补着,多吃些。”说完才过来接他的话,“再等等罢,饭都还没上齐呢,这会子不吃,夜里要是饿醒了怎么办?那时候再吃东西最难克化,格外伤胃的。” 祝兖说不了,“额涅放心,儿子没有吃宵夜的习惯,顶多喝些茶暖暖肠胃也就是了。” 太福晋说那行,看向常禄吩咐道:“那就先送王爷先回去吧,夜里风凉,可千万别再四处拐路了,仔细着凉。” 常禄低眉顺眼地应声嗻,也不知道这番叮嘱是太福晋发自内心的关怀还是话里有话,一回神儿,祝兖已经撂下汗巾往门外走了,忙跪了安跟上前去。 等他们出了殿门,太福晋缓缓搁下手中的筷子,嘴角耷了下去,两位福晋见状也收起筷子,她叹口气摆摆手让她们接着用膳,自己拿了水烟袋一边抽着陷入了沉思。 银安殿的值庐在西配殿边侧的一所跨院内,祝兖出了正殿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常禄一看了不得,趋跄了几步拦在他的前头,肃下身道:“王爷走差路了,太福晋有吩咐,交待让您尽早回去歇着。” 祝兖停下步子,背手扫他了一眼,寒哑着嗓子道:“没聋,爷听得清清楚楚,常禄,奉劝你这狗奴才一句话,开口劝我之前,该先搞明白你自己孝敬的是谁。滚开!” 见睿亲王作势要抬腿踢他似的,常禄吓得肠子一抖,忙避身让开道,祝兖伸手扔开他往前走,后袍高高甩起,汹涌如浪,抽得他脸廓子生疼。 一路尾随着到了银安殿的值庐,下了值的丫鬟们正聚在一起用膳,见祝兖入门,都慌忙放下饭碗请安。 常禄勉强从门缝里挤进身子,撒了个眼色把她们都打发了出去。 祝兖立在门边,隔远望见南窗的炕铺前躺着一人,唇鼻的轮廓模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顿了下,踱步走近,就着炕沿坐下侧过身,眉头紧皱了起来。 室内光源昏黄,如同一层旧尘蒙在她的脸上,她侧趴在枕头上,额尖的碎发被汗湿浸透顺着一边的发迹蜿蜒绵亘,头围四周裹着纱布,斑驳的血迹打里头渗透出来。 她身上还是他临走前的穿的那件琵琶襟儿小袄,把身体蜷缩成一个半圆的弧度,半条胳膊露在外头紧紧揪着被口,整个人看上去绵软无力的样子,像一垛破烂的棉花瘫在炕头。 似是在他心室里凿穿了一个洞,四面八方的寒气不断逼入,无休无止的肆虐喧嚣。 他喉咙跟着不断收紧,一口火气憋在心里燎得喉头生痛,祝兖竭力忍耐下,留着神小心握起了她的腕子,她的骨骼生得纤巧,方寸之间肌肤的细润滑腻盈握在手,同时又带着一丝凉入骨髓的触感,像是握着一把白玉如意。 常禄立在一旁目瞪口呆,他从未在睿亲王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怜悯,同情,更加准确地说是疼惜,他云山雾罩的,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儿,不就是模样好的一丫鬟,也不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存在,王府里漂亮的大丫头海了去了,再找一个跟念瑭一样齐整的绝非难事,他们家王爷怎么一整个儿海底捞月,天上摘星的架势,单只被念瑭戳了心窝子的样子! 睿亲王是怎样对待那两位福晋的呢,多瞧她们一眼都能害了眼病似的,到了念瑭这儿,他恨不得能把人家整个儿都装进眼眶子里去。 他怕打扰,单瞧着没敢出声,念瑭面目平和,仿佛沉沉好眠的样子,直到睿亲王触到她的手腕,尝试把她的胳膊掖进被子里,她突然针扎似的抖了个身,眉间渐渐拢上了蹙意。 念瑭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她不知身处何地,四周漆黑一片,面前是一道门,打门外透出耀眼的白光,她循着光亮走过去,但是那扇门距她不远不近,无论她怎么走,都跟她保 分卷阅读28 持着同样的距离,慢慢地身后传来马蹄踩踏的声响,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洪水猛兽似的朝她奔涌过来,她卖力地跑,然而脚下使不上任何力气,她害怕的大喊大叫起来,多年前被人追杀的恐惧又一次充斥她的全身。 她起喘,越喘越凶,耳边刮过一阵阵烈风,那干人马又追上来了,她嘶声裂肺地喊救命,跌倒了再爬起来,她想停下来喘口气,身后的呼喝声却再一次的逼近。 念瑭绝望地哭了起来,眼前逐渐模糊,她想放弃却心有不甘,正当她疲倦不堪,累得想要停下来的时候,门外缓慢走近一个人,由一道纤细的身影逐渐变得高大,直到撑起了整座门框,这样可靠的身形像是个男人,他朝她伸出手,一瞬间拉进了两人的距离,白花花的光芒兜头浇了下来,刺得她头痛欲裂,同时也让她也有了触感,他握紧她的手,轻一用力就把她从门的那头给带了出来。 像是冬日里在室内遮起门帘,尖叫刺耳,寒风呼啸的声音刹那间哑了嗓子,念瑭浑身直冒冷汗,心里充满了获救以后的庆幸。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立在一个四合院的廊间里,周围的风景瞧上去很眼熟,念瑭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回想起来这是她的家,她年幼时居住的那所宅院。 念瑭下阶想要瞧瞧院子中央水缸里她养的那些金鱼是否还活着,迈开步子却发现身后微微有股阻力,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人拉着。 她转回身,一人颀身立在阶上,面容沐在日光里看不真切,身上的打扮很寻常,看不出什么身份。 “好些了吗?”他突然开口问。 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念瑭听不明白,顺着他的口气木木点了点头。 “谢谢,”她微笑:“谢谢你救了我。” 他的嗓音听上去极为熟悉,之前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用,”他说:“是我欠你的。” 这副说话的口吻即熟悉又陌生,念瑭正猜测他的身份,又听见他问:“喜欢海棠是么?我见你打小就一直带着。” 念瑭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头顶的绢花,倏地脑子里划过一道闪,惊喜地问:“哥哥,是你吗?”她忙踩上台阶抬起头仔细看他,但是他的眉眼一直被光晕掩盖着,难以辨认。 “这只头花还是你送我的,还记得吗?”她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他一直沉默着没有回答,念瑭愈发坚信了自己的推测,跟他聊起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儿来,“您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俩一起在院子里捉蛐蛐儿吗,我总是因为您捉的蛐蛐儿个头比我大跟您斗气儿来着,我记着有一回您捉了只七厘长的铁头将军,黄麻头青翅壳,可威风了,您万般舍不得,可最后还是送给了我,却被我不小心闷死在蛐蛐儿罐里头了。您伤心坏了,自个儿躲在书房里哭,可是到底您也没舍得怪罪我我......” 她说着说着颤声落下眼泪,“哥哥,我可算找到你了,这么些年我活得有多苦您知道吗?当初您不该抛下我的,您带我一起走吧,我想阿玛跟额娘他们了,求求你了,您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您就答应我吧,”她攥握住他的手苦苦哀求,“别再留下我一个人了......” 仿佛从云层里透下来的嗓音,他说好,闻言念瑭喜极而泣,他伸手碾去她眼尾的泪珠,抚了抚她的唇角,“我答应你。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鹤龄文魁 睿亲王后半夜才从银安殿值庐里出来,丫鬟们挤在廊间里取热,冻得上牙磕下牙,眼睁睁看着他用自己的那条缎地盘金龙斗篷裹了念瑭,横抱在怀里匆匆走了。 她们踮脚儿张望,元卉啧啧道:“就这股亲热劲儿,谁也比不上,人这一走八成不会再回银安殿了,再见面指不定个儿头都要比咱们高半截儿了。” 常杏嗤了声道:“花盆底可不是那么好穿的,一个不当心就会崴脚,要我说那是活活儿遭罪受。” 王府里的丫鬟一律只准穿平底的绣鞋,花盆底是主子们的特权,听她这话说得有股掂酸吃醋的味道,豆子努嘴说,“凭它是块儿烂泥糊脚底呢,也得有福气才配穿上呢,听你好像穿过似的,当真滋味儿难受吗?念瑭头天入府那回,我可见她穿起来稳稳当当的,也没见人家崴脚呢!” 常杏啐了口道:“哎呦,这可不得了,都还没当上主子呢?就有人在背后讨乖卖人情儿了,好等着人家出头,曳你一把,赶明儿俩人一起在王爷房里回见,这才叫亲感情呢!” 豆子气红了脸,“别介,我可比不得你心里野岔儿多,里外人都知道王爷房里不用丫头,是谁背地里老跟人常公公打听衍井斋的用人调度?你自个儿眼热人念瑭,还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的居心,我要是你臊都臊死了,居然还有脸埋汰别人!” 见两人越说越过火,之春赶忙拉和劝架:“这样吵有意思吗!谁能赚谁个痛快不成?我劝你们嘴上放尊重些,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心里就没点数儿吗?” 什么 分卷阅读29 王爷房里不房里的,这话传出去,她们还能在府上当差吗! 俩人都在气头上却也不敢再过多争论,甩脸子进屋去暖和了,剩下的人被冷风吹得直打哆嗦,瞧够热闹也跟着回了值庐。 衍井斋这边,睿亲王把念瑭安置在东室的宁绪殿里,掖着一肚子的火气回到正殿,手下的一名苏拉太监一杯茶沏得烫嘴彻底把他给得罪了。 祝兖摔了茶碗,一脚踹了出去,吼了句“滚!” 这太监心窝上挨了重重一击,登时眼前火花星子乱窜,吓得屁滚尿流也顾不上吃痛,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退下去了。 边上伺候的其他太监惊得大气儿不敢喘,噗噗通通跪了一地,请罪说让他息怒。 他踢开散落一地的碎瓷片走到窗边看了眼沉沉的夜色,狠狠扯开领口处的纽襻放觉顺下口气儿来,“人怎么还没到?让你请个人我看是请到天上去了!” 常禄干噎着一张嘴没话说,今儿老天爷成心跟他过不去,王爷的心思没能赌准,差事也办不顺当,他虽摸不透睿亲王的脾气,但是这么些年下来但凡他经手的事务从未出现任何差错,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这样的偏差? “回王爷,”他没点儿底气,心里漏着风道:“自打蔡大人从太医院下野以后,搬回到了他在皇城西榆树胡同里的老宅,跟王府隔着几座紫禁城的脚程,不过奴才已经派了随侍处身手最快的几个人前去请了,估摸着快了。” “常禄,”祝兖眯起眼看他,“你在王府上当差多少年了。” 睿亲王眼光如刃,剐得他心里砰砰一阵乱跳,常禄软下腿儿,躬身道,“回王爷,奴才是宏泰十九年入的王府,距今已经有三十六个年头了。” 祝兖唔了声说,“原来已经这么长的年栽了,要是在我这里的俸禄吃絮烦了,可以给你换个地方,换换样儿......” 常禄猛地抖了个激灵,浑身上下冷汗直流,“......我瞧你最近当差愈发不上心了,白白糟/蹋了这么些年攒下的本事,看在你前头十年侍奉老亲王的情份上,我不办你的难看,自觉上长史处挂牌子吧,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地方养老,俸禄照旧,一样不短了你的,别忘了从你的徒弟中间挑几个得心应手的,眼下实心伺候着,将来也好有人送终。” 听意思是要革他的职,这一记闷棍横扫过来,彻底把他给打懵了,意料之中祝兖会因为念瑭惩办他,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奴才们当差,若不是自动请辞退,被主子揪了错借故开发出去,哪里还有脸面可言,他一辈子的心血都搭在了王府上,几十年的经营劳碌瞬间化为乌有,这等刺心的滋味儿,还不如一根白绫来的有尊严。 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年轻伺候太王爷那会儿,犯了错要遭料理,刀刃都架到脖子根儿了,他一通嚎嗓子请罪照样保了个全须全尾,相比之下今儿这场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 他定下心,也不扮相装可怜,睿亲王最不耐烦那一套,况且身后还有一帮太监等着瞧他的热闹,龟孙子们不安好心,不定当中有几个巴望着他下马,好自个儿往上爬,更不该在他们面前露了怯。 常禄哗哗一甩袖子俯下身,后脑的翎子高高撅了起来,“王爷息怒,您先消消气儿,奴才谢王爷的恩,奴才这一条烂命都是王爷的,随王爷处置,不过奴才有个请求还望王爷恩准,这个月原不剩下几天了,还请王爷准许奴才在您跟前多伺候两日,也算奴才对您最后的一点儿孝心了,王爷也好趁这个当儿事先找好替补,代了奴才的职缺儿,免得耽误王府内的运作。” 话说到这,当真动了真情,常禄的嗓子微微发哽,流露出万般的不舍。 身后那干太监听得暗中咋舌,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就这道行,够他们往后修炼的了! 祝兖并非决计要撵他出府,他气得是主奴多年的默契下来,常禄居然没能领会到他的暗示,他就像是他身后的尾巴,他走到哪里常禄跟到哪里,这回上皇陵巡视,特意交代他留在府上,这奴才老眼昏花,不明白他的意思,念瑭病在了他眼皮子底下,他愣是给忽视了,得亏他自己早了两日回来,不然照她发病的迹象,再往后延迟,等他回来人在不在了都难说。 有了前车之鉴,很难再信他,祝兖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问,“说了这么半天,知道到底因为什么原因罚你吗?” 再不明白就是脑泡子里发大水了,常禄咚地一声磕头道:“奴才知道,但求王爷往后甭再碰上奴才这样的雀蒙眼儿,遇事儿看不透明理,还不如狗鼻子嗅得灵。” 说得像回事儿了,“就先照你说得这么来吧。”祝兖摆了摆手叫起他们所有人,一起陪着他心绪不宁地喝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等到常禄请的太医。 来人蔡文魁,原先是宫里太医院的左院判,后来辞官返市,在一家名字叫做鹤龄堂的药铺里当坐堂大夫。 他们家以膏药闻名,拳头药品之一叫做“一贴膏”,据坊间的口碑来说,男妇五劳七伤,跌打损伤,诸虚百损,骨筋折断横竖什么功效都有,所以才专门请他过门来医 分卷阅读30 治。 大半夜被人从炕上叫起,蔡文魁满脸的癔症,对襟马甲的扣子没有一颗是扣准的,扭曲得跟条蜈蚣似的,浑圆的油肚子半个露在外头,进了门要行礼,被祝兖一概免了,让人带着直接去了宁绪殿。 蔡文魁瞧病有脾气,除了病患,不让多余的人在场,说是人多气场犯冲,阴阳不调和,太监例外,因为太监算不得男女。 事先知道章程,便让常禄跟去了偏殿,睿亲王则单独留在了正殿内,他负着手来回踱步,脚下越来越沉,靴底踩在松软的宁夏毯子上像是陷入了泥沼之中,愈发抬不起步子。 他朝南窗上摆放的紫檀嵌螺钿的钟表上瞥了一眼,玻璃罩上映出三根指针的影子,约摸过了有半个时辰,这么长时间了还没个确切的诊断,难免会让人多想。 他停下来有些茫然地望着表盘,又等秒针走了整整一圈,方听见偏殿那边有了动静,两人一前一后绕过落地罩走了过来。 祝兖踅过身往偏殿里望了一眼问,“怎么说?” 常禄往旁边斜视一眼,蔡文魁忙打个横儿,躬下身说:“王爷放心,不是什么大的病症,普通的感冒发烧而已,奴才开了两剂药,待会儿请主子喝了,不出半刻钟便能驱寒退热。” 蔡文魁不清楚念瑭的身份,还以为她是睿亲王的内眷,常禄本来怕这样的称呼会引起睿亲王的不适,投眼去看见他的脸上没什么别扭的地方,只好识相儿地闭了嘴。 祝兖面露怀疑,“你的药这么管治?人先前一直昏迷着,这样有什么大碍?” 蔡文魁道:“王爷放心,主子先前昏迷是因为之前用的药不对症,而且衣裳蔽体,一味地注重驱寒,反而是避重就轻了,这两剂药散热的功效极好,等到药效发挥出来,病人很快就能转醒。其实冰敷最有利于散热,只是主子的额前受了伤,不能采取这个法子。” 说起念瑭头上的伤,蔡文魁的口气有些轻微的抱怨:“听常公公说人是一头栽到了灶台上,这的确有些太过不当心了,幸亏主子的脑壳硬,不然撞酥了骨头,或是撞到了后脑,八成会留下后遗之症,这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祝兖心里生出一丝后怕,没来由的还有些自责,脸上不是个颜色起来,常禄赶忙劝慰道:“王爷安心吧,蔡大人的医术高明,好口碑都是百姓们实实在在口口相传的,念瑭洪福齐天,遭了这么一个劫数儿,后头再来的都是福气,奴才已经让人把药给熬上了,让姑娘喝下去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祝兖悬着的心逐渐放了下来,靠在圈椅里坐下身问,“只这些?其他的还有什么交待?她额头伤得这么厉害,恐怕一副膏药不尽够。” 蔡文魁道个是,“膏药需得现成的熬制才能最大的发挥作用,放置的时间过长药用容易失效,等奴才回去再熬制一些,尽快派人送至王爷府上。” 祝兖颔首,喝茶润了润嗓子道:“越快越好,等回头把人治好了,王府上必有重谢。”见他还立着,点手请他坐下喝茶。 蔡文魁还惦记着家里的热炕头,客气推脱说:“时候不早了,奴才还是不打扰王爷休息了,奴才这就回去吩咐他们准备药材,等天明就开始熬制。” 祝兖嗯了声说好,吩咐让常禄送客顺便带人上司房里领出诊的费用,等他们跪了安离殿,他默默喝完了一杯茶,起身往宁绪殿里去了。 ☆、芳华笑客 殿里暖烘烘烧着地炕,氤氲得她脸上红红的有了气色,祝兖命下头的太监封了西侧殿角一只珐琅碳炉里的碳火,等到室内的温度略微有所下降,他在对首的花梨木雕龙罗汉床上坐下身,倚肘望着从一旁青绿双耳炉里袅袅烟升的熏香出神。 倦意侵袭,正当沉沉阖上眼的时候,听见门外有人进来,常禄走到跟前小心叫醒他说,“王爷先回东殿里歇歇吧,再这么熬下去身子会吃不消的。” 祝兖醒过神,捏着鼻粱问,“什么时辰了?药熬好了没?” “回王爷,寅时三刻了。”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常禄只得作罢,回头使了个眼色,一名苏拉太监端着药碗踅脚儿入了殿。 祝兖从填漆炕案上抬起胳膊,起身走到炕前坐下点手让他上前,从洋漆托盘上取下缠枝灵芝纹的青花药碗端在手里,提勺匀了匀汤药,又盛起一匙放在唇下微微摇头,吹散蒸腾的雾气,探下身沿着念瑭的唇隙缓缓把汤药注入她的口中。 常禄他们纳住呼吸默默看着,唯恐生造出任何动静,半碗药下去,方暗暗卸肩喘出口气儿,照这样的势头,一碗药很快便能见底。 念瑭原本平稳躺着,倏地肩头一颤,眼珠微微滚动起来,睿亲王也跟着手上一顿,把药碗往旁边递出去,苏拉太监忙上前接下重新摆在托盘上。 见她神色难受地轻呻了声,祝兖从铺着狼皮褥子的足踏上起身移坐在床头,小心翼翼扶起她靠在自己肩头。 念瑭眼皮跃了跃,慢慢掀起半张眼睑,一人的影子在眼前影影绰绰晃得她头晕脑胀,胃里猛 分卷阅读31 的泛出一阵恶心,她挣扎着起来,脸朝着床下干呕起来。 常禄眼疾手快,端来一只雕漆痰盂靠在炕边,她忍了忍没能忍住,剧烈咳嗽了声弯腰吐了出来,两天没进食吐出来的都是药渣子苦水,念瑭浑身抖琵琶,舌头根子剌得直打颤,恨不能把五脏六腑串在一起全都倒出来。 常禄暗叹可怜见的,这么一条窄瘦的身段儿,原本胃里能有多大地方?方才费了老大劲喂进去的药,只怕是一滴不剩又给原数还了回来,再看睿亲王,好家伙,当真一点也不嫌脏,平时谁靠的近些就是一脸嫌疑人家身上长了虱子的样儿,现下也不顾忌说气味儿难闻还是怎么着了,一下又一下抚些念瑭的背心,耐心等她吐个痛快。 趴着吐了会儿,念瑭方觉好受了些,她闻见一股淡淡的熏香的味道,悠悠钻进鼻子里十分醒脑,刚醒过来思绪跟之前还有些衔接不上,茫然中感觉到有一双手扶着她的胳膊把她从炕边捞起身子。 她吃力的抬起头看,睿亲王的脸映入眼中,他面色看上去有些疲惫更多的是不满,臭着脸道,“什么意思?见着我这张脸就倒胃口?” 万万没想到会是他,念瑭骇了一大跳,忙着要下炕给他请安,不过身上恍若被抽了筋骨,虚脱的没有一丝力气。 “别动!”他皱着眉勒令,“今儿不计较礼数,这儿的这张床好上不好下,仔细些别又摔着了,再懒得管你。” 她呆苶着眼睛看着他,祝兖拿过五彩龙黄锦的靠垫让她垫在身后,兀自端过剩下的半碗药,篦了一勺浮头的汤药,视线调转到她的嘴唇上,吩咐道:“张嘴!” 念瑭缩了缩脖子,往旁边看了一眼嗫嚅道:“给王爷添麻烦了,您让奴才自己来吧?” 她伸着手要接药碗,睿亲王顿了下方递了过去,常禄跟苏拉太监对头互相望了眼,觉得他们戳在这儿显得有些多余。 念瑭捧着药碗,苦腥味儿一缕缕窜进胃里,惹得她两眼发昏,那股子恶心的感觉又翻涌了上来,她咽了咽唾沫强忍住,捏着鼻子仰头把药一气儿给灌了下去,汤药放了些时候不烫嘴也不烧胃,咽下去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痛苦,反而感觉到有股温热淌遍了四肢百骸。 只是喝得有些急,顺带吞了口凉风,直往外顶,撑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嗝儿,登时一股药酸味扑面而来,熏得她脸皮子皱成一坨苦瓜相,不由咋着舌头埋怨:“好苦!” 她那两张浓密的睫毛上下一通扑闪,眼仁里湿漉漉的,让人想起雨天里从湖面上惊惶掠过的蝶翅。 念瑭察觉到他的注视,浑身上下都燠热起来,颇不好意思的道:“奴才失仪了,还请王爷见谅。” 他淡淡扬起眉毛,不禁轻哂一声笑了出来,“德性!到底什么味道?别是鼻子里插葱装象装可怜的。” 睿亲王极难在人前显漏笑脸,有也是客套的,矜持的笑,像这样不设心防,不留距离的笑几乎是头一回出现在他脸上,八辈子没瞧见过他们家王爷这般心情大好过了。 常禄暗暗用胳膊肘撞了撞那名苏拉太监的肋巴扇儿,“王爷是笑呢吧?快掐我一把,瞧我是不是在做梦?” 苏拉太监手下一点也不留情,平时受他差遣训骂惯了,存着心报复,攥紧他手肘上的皮肉下了狠手。 “好小儿!”常禄嘶着声倒抽气儿,“原来没做梦!孙子,故意呢吧,这笔账爷先记心里头了!” 本来就是极好看的人,笑起来更加让人赏心悦目,他的面骨深邃,有了笑容修饰,就像日光穿透云层洒在积雪剔透的山架上,映射出粲然夺目的光晕。 念瑭瞧着他眼神儿晃晃的,也跟着眉眼弯弯,心里对他不再像之前那么怵惧了,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您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王爷您自个儿试试,淹心的苦,苦得都忘了其他味道算什么了。” 想起之前她发癔症说自己过得有多苦,只有在梦里她的无助委屈才肯暴露无遗,压根儿跟眼前这张明媚的笑脸联系不到一处,笔划如此简单的一个字却构成了她十几年的人生芳华,以至于让她在梦中也不得安好。 祝兖心里有些许发酸的滋味,也许一个人存活于世的意义就是为了拯救另外一个人的噩梦,而她也许能因为他的存在,活得比从前更好。 ☆、借花献佛 见他脸上的笑意渐隐,念瑭还以为是自己说话不规矩惹得他不高兴,他龛位高居,神明一样的存在,跟她一个奴才逗闷子打趣儿岂不是自降身份吗,她跟他究竟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物。 念瑭看周围的陈设,闹不明白自己病倒以后明明歇在了银安殿的值庐里,怎么又辗转到了好像是睿亲王的书房内。 正殿里的西洋钟到了整点开始报时了,摆锤来回晃动发出声响,敲打在她心头扩散出沉闷的回音。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蒙蒙亮了,念瑭心头惶急地跳了起来,看样子她整晚都歇在了衍井斋,怎么会这样? 她思绪混乱,不管不顾地下炕趿上鞋,深深俯下身叩头 分卷阅读32 道:“奴才谢王爷的恩,王爷的大恩大德,奴才铭感五内,没齿难忘。时辰到了,奴才该回银安殿里当值了,请王爷恩准。” 方才还热乎着一脸喜兴,想起规矩来变脸变得比天还快,祝兖看着她肩头不住打颤,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突觉扫兴,闷哼了声道:“说得都是屁话,受人恩惠,就连菩萨佛祖跟前也少不得布施打点,你脸面大的很,单嘴上叫好听的,光说声谢谢就把人打发了?” 念瑭大惭,半抬起头支吾其词,“王爷恩重如山,奴才无以回报,唯有当牛做马报答您,往后奴才每月的俸禄都拿来孝敬王爷,直到还清王爷的恩情为止。” 睿亲王起身踩在足踏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问:“你是这么报答我的?明明知道我不缺你那点俸禄,说吧,是不是预备让我落个克扣奴才的贱名声?” 见他转着手上的白玉扳指朝她走过来,念瑭赶紧低下头,额头枕着砖缝说,“奴才不敢心存这样的居心败坏王爷的名声,但这是奴才偿还王爷唯一的法子了,您若是觉得不妥,奴才照王爷您说的方法来。” 祝兖轻喟,他心里若是有个章程就不至于难为她了,他绣钩藤缉米珠的靴子踱近她,纷繁华丽的草龙绣纹倒映在光洁澄澈的金釉墁地砖里,晃身浅游。 “地上凉,先起来吧,”他换了副口吻,温声道:“这笔债先欠着,以后再说。” 睿亲王喜怒无常,眼下看来是暂时放过她了,念瑭感激谢恩,却仍跪着没起身,往正殿偷瞄了一眼,请示说:“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奴才就先行告退了,奴才在此已经是乱了规矩,再不回银安殿里,奴才无法在太福晋跟前交差。” 他垂下眼,脸子拉得老长,呵气冷笑,“半句话离不开规矩二字,知道你谨慎守礼,落着点儿好也算本事,眼睁睁看着你吊着一口气儿难受,他们哪个愿意搭救你了,这王府上下除了我,你看谁还把你放在心上!” 念瑭一窒,猛地抬头去看他,脑子里雷声骤起。 常禄帽顶子一颠,掖起袖子收腹立正,脸上透出一丝得意,睿亲王的心思终于被他给窥破了,先前都只不过是推测,这回情急之下正主儿说漏了嘴,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祝兖自觉失言,避开目光走到炕案前,拨开香炉的鎏金盖子,又往里加了几只塔香,作势醒了醒嗓子咳了声,横眼看向她说:“一副埋汰样子,真好意思回去见人。”言罢叫一声,“常禄。” 常禄心领神会,高高嗳了声儿,打着躬走近,“王爷放心,奴才都预备好了。” 他略一颔首,抚掌揩去手上的细灰,一转身往正殿里去了,念瑭到这会儿心头还隆隆跳着,听他走远,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地砖里清晰倒映出一只人影,蓬头污面的,悸然跟她对视。 常禄带念瑭换了身衣裳,又帮着给她梳理了头发,再从宁绪殿里出来时,用常禄的话说:“像换了个人儿!王爷您瞧,是不是精神气儿好了一大截儿?!” 睿亲王端着茶碗,极短地凝视了一眼,她穿着一件月白绣银线花蝶的旗袍,外头罩着淡橘色的对襟儿坎肩,藏蓝的镶滚沿着她的腰迹延展,勾勒出一道迤逦的曲线。 在往上看她微微塌着肩,下巴抵着元宝领,眼皮低垂着把他远远挡在外头,脸色是比之前好多了,不过照旧是那副疏远的样子。 “还凑合。”他垂眼刮着茶盖琢磨她身上有处地方跟以前不对整,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复又抬头看她了眼,这才注意到她那双佛肚子似的耳垂上各自添了一只肚脐眼儿。 看来是乖乖听从了他上回的建议,扎了耳洞,他调回视线抿了口茶,打心底里泛出一丝惬意,拢上茶盖对常禄吩咐道:“那对儿耳坠摘了,去把前儿我进宫时宫里赏得那副拿来。” 常禄一怔,“王爷,是皇后娘娘赏得那副?” 睿亲王不置可否,念瑭慌忙拦住常禄,“常公公留步!”旋即转过身,冲他蹲个福道:“宫里赏赐的物件贵重,奴才卑贱,无福消受,还请王爷收回成命吧。” 见她推脱,常禄看了眼睿亲王压低声拉劝说,“姑娘识点儿好歹吧,多少是王爷的一份儿心意,你敢不接着,让王爷面子往哪头放?!别人要还没有呢!” 念瑭被他给唬住了,两手攥在一起呆杵着。 耳坠拿来了,应该是一副红玛瑙的银勾耳坠,她还没来得及瞧清楚,常禄就从黑漆螺钿的镶铜匣里取出来帮她带上了。 念瑭两边的耳垂上沉甸甸的,压着她屈腿谢恩,睿亲王打量着她道:“你这双耳朵生得好样式,像弥勒佛的圆肚子,这算说是借花献佛,东西赏着你收下,就不跟你算在帐上了。” 念瑭蹲个身谢恩,先前他说得那句话在她心头一圈一圈打着涟漪,他对她这番上心到底图些什么?她垂着头,耳坠子搭下来贴在鬓角生凉,既然他只口不提,她权当没听见吧,大概也只是他顺口一说,又何必放在心上。 见她这副反应,常禄都快看不下去了,他替睿亲王叫屈,又是屈尊降贵亲手喂药,又是给赏赐, 分卷阅读33 嘴上都拿她当佛祖夸了,还没个高兴样儿,他们家王爷一张热脸撞在她这一大个实心木头桩子上,够疼得吧! 睿亲王想了想,还有话要吩咐,“口服外敷的药不能断,等蔡文魁那边把药送到府上,我这头再打发人送到银安殿。” 念瑭应个是,默默等着他叫退,过了半晌还不听他示下,常禄抬头看他们家王爷,眉眼淹浸在蒸腾的茶雾中看不真切,似乎凝眉在想什么事情,看这架势,该不是不舍得让念瑭走吧。 祝兖视着杯口的茶叶浮浮沉沉,心思一动抬眼朝念瑭望过去,为何不留她在他书房里当差?把她留在任何一处地方,他都不能完全放心,这样把她框在眼皮子底下,应该能够杜绝一切意外的发生。 他靠在圈椅里头认真思较起来,房里女人多是非也就多,他的原则是绝不跟王府上的任何一个丫鬟有沾染,衍井斋不用丫鬟,这是他当初定下的死规矩,如果要开念瑭这个先例,必须先要找到一个万分合适的理由,合适到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像样的由头,无论怎么说都显得太过刻意了。 窗外的天色大亮了,殿外突然传来叩掌的声音,接着一名苏拉太监进门回话说侧福晋姚氏求见。 睿亲王呷了口茶,皱起眉问,“因为什么事一大早来,问了没有?” 听他口气不耐,苏拉太监提心吊胆打个千儿说:“回王爷,是说昨儿您把书房里那只猫赏给侧福晋了,侧福晋是前来接猫主子走的。” 这一提醒,他回想起昨天确实有过这番交待,便摆了摆手道,“请她进来。” 姚氏前脚刚进殿没多久,瓜尔佳氏后脚就跟着来了,两人刚好赶在一起请安纳福,睿亲王吩咐让她们坐,他没发话,念瑭还不能走,更没有主子登门,她一个奴才便要告退的规矩,没等常禄跟她打眼色,她就自觉上前去给她们沏茶。 ☆、花红柳绿 瓜尔佳氏满脸含笑,看着她说:“瞧这模样儿!还是王爷这地界儿的风水好,姑娘休整了一夜,身子可大安了吧。” 念瑭福个身道:“是托侧福晋的福。” “快别这么说,”瓜尔佳氏一边笑,一边拿眼觑视祝兖,“姑娘才是个福泽深厚的,我们跟你比可是火纸捻儿比炮筒差得粗呢。” 念瑭脸色微变,紧紧攥着银提的壶把,手背上逐渐绷出青筋,这回算是彻底成了戳人眼眶子的,瓜尔佳氏阴阳怪气儿的,明摆着是绕着弯说她跟睿亲王关系不明白。 祝兖雷打不动,照旧清冷的脸色,等她侧过身来,举着茶碗意思她上前添茶。 睿亲王穿着石青的绣云龙吉服,等念瑭走到近处,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舒服地靠进圈椅里,八宝立水的曳撒下摆被他轻手一撩,大幅的张开褴裾没过她的脚面。 念瑭微微躬着身子,如泉的茶水倾注一滴不洒地落入他手中那只绿地描金的盖碗之中。橘色褙心,南红玛瑙耳坠,她一枝独艳,睿亲王反而沦落做了绿叶,不过同样也是颜色绝好的陪衬,他们一立一坐,茶气挥散了又蒸腾缭绕,从外人的角度远观,算的上是一副如画的美景了。 瓜尔佳氏瞧着锈红了眼,嫉妒人的滋味不好受,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啮咬着,钻心的疼,睿亲王手里的茶沏满了,端着朝她看过来,“你眼下的身子不同以往,我听说太福晋还特意免了你的晨省,既然这样就更该静下心好生调养,往后少到处走动,天越来越冷了,免得受凉。” 她咬唇应下了,“有劳王爷体恤,奴才知道了。”说着勉强笑了下说,“太医交待说碳火气儿长时间闻了不好,像我这样的情况不适宜一直在室内呆着。今儿早起觉得心里闷得慌,就想着说到王爷这儿来坐坐,顺带瞧一瞧您的那只猫,不然等庶福晋领养走了,就没机会见识了。” “瞎凑热闹,”睿亲王品着茶道:“这畜生性子野,你当着心吧,再闹的心里不安宁,还不是跟着裹乱。”他看她来瞧猫是假,来瞧人才是真的,瓜尔佳氏善妒,大约是瞧念瑭在他房里呆着,她觉得不放心。 瓜尔佳氏被呛得无话可说,肚子里又气又恨,怎么她来了就是添乱,那个杨念瑭又算个什么东西,乡下滚大的野腔丫头,原本是太福晋跟前的奴才,就着病茬儿,居然光明正大的宿在衍井斋,这会子还赖着不走,真够不嫌丢人现眼的! 她抚着肚子才渐渐定下心来,幸好还有这团骨肉傍身,想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伤神儿,讨那般没意思做什么,等将来她这胎落地,于情于理王府上不会亏待了她,鲜花美艳艳不过一时,风头过去了,一样落不着好果子吃。 窗户的槅扇上鱼贯晃过一排人影,众人都往门外看去,苏拉太监们四角提着一只藤编的筐子进了殿,打头的太监跪一跪上前回话说,“给王爷请安了,王爷您吉祥,奴才们把猫主子请过来了,听您吩咐。” 睿亲王嘴角似有似无地打了个抽搐,“在哪找着的?” 太监低头道:“回王爷 分卷阅读34 ,在无倦室东跨院儿里的一棵柿子树上,趴着一动不动,倒乖觉得紧,拿杆子套它下来时也没闹。” 睿亲王乌着脸说:“看来是一晚上睡了个溜够,好攒着力气折腾,一会儿把它放出来,都仔细留着神,要让这畜生伤了人,你们随着它一齐下地去听虫叫唤!” 太监们一听皆凛,应嗻卷起马蹄袖漏出两条布满抓痕的手肘,这般如临大敌的架势,似乎他们要对付的不是猫而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猛兽。 众人屏着气儿围观,藤条盖子一掀开,先打箩筐的边沿处探出一双毛茸茸的爪子,接着露出一对儿碧绿的猫眼,警惕地看着周围,姚氏离得近些,捏着手绢指着,惊笑道:“瞧这小丫头长得!真招人稀罕!” 猫头趴着篮筐瞧了个够,一纵身从里头跃了出来,仰天打了个哈欠,定睛一看,好家伙!是只小黄狸,通体披着鱼骨刺的斑纹,黄白相间,颜色分明,一眯眼眼角周围的花斑拢在一起,脑袋上活像带了一条抹额。 它样子瞧上去没多大,大概仅有一人的前肘那般长的个头,一个哈欠打完,紧接着又打了一个,旁若无人地舔着猫爪子。 念瑭等人犯糊涂了,因为它看上去很乖顺的样子,满脸的无辜惹人怜爱,半分没有霸道泼皮的影子。 见姚氏弯腰靠近它,常禄赶紧打远提个醒儿道:“庶福晋当心,您千万别被它面儿上给糊弄了!” 她点点头,侧过脸看向睿亲王,嘴角扬起自信的微笑,“奴才之前在胡同里,也曾养过一只猫。它们脾气傲得紧,最会拿捏人不过了,是个喜欢献殷勤的,不过只要顺着它们的心性儿,时间一长跟谁熟悉了,自然就跟人亲近了。”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殿里紧张的气氛渐渐放松下,姚氏回过头试探着把手靠了过去,触碰到它的一瞬间,猫眼睛陡然胀大,撑得滚圆滚圆的,浑身的皮毛直竖炸成了刺猬,龇牙咧嘴冲着她桀桀嘶叫了声儿,姚氏惊得脸色大变,脚下一软结结实实摔了一个坐蹲儿,苏拉太监们赶忙上前把她掺了起来扶坐在圈椅里。 瓜尔佳氏暗呼一声,忙不迭地抚着胸口顺气儿,庆幸自己方才没抢这风头做出头鸟,可算没被吓出个好歹来。 祝兖脸上流露出厌恶的神情,“这畜生留不得,带出去发落了,成亲王那边回头我再跟他算账,自己老虎背上翻跟头惹上个祸害,倒让别人戴着枷活活替他受罪。”说着摆摆手吩咐,“动手吧!” 话音未落,趁着他们说话,精神疏忽的当口,猫身子就地打了个滚儿,从地毯上纵了起来,一路钻头觅缝穿过桌子椅子和众人腿边的间隙,撒腿跑到了念瑭跟前,围着她的脚踝兜着圈儿转磨盘,蹭得她下袍开叉,鼓着风扬起来。 祝兖脸色骤变,还未来得及出声制止,念瑭已经蹲下身去了,猫爪子踩着她的膝头一蹬,径直跳进了她的怀里,跟她像是个老熟人儿似的,一点也不认生,她抬起手抚它后背,它拱着头往她手心里蹭,念瑭能够感觉出它分量很轻,不敢下手太重,只好约摸着力度,轻轻摸它的脑袋,只见它一对儿绿汪汪的眼睛半阖起来,那张毛脸上逐渐透出满足的神态,倚在她的臂弯里又懒懒打了个哈欠。 众人瞧见这一幕都看懵了,念瑭抱着它起身,撞见多双视线,有惊讶的,有嫉妒的,还有愤恨的,她避开他们的注视侧过身,一人目光粲然望入了她的眼睛里。 她默默垂下眼,莫名有些伤感,从前经历的那些变故像一把刀铸在她的心底,即便褪了光,变得钝了生锈了,却时时牵引她内心的疼痛,再难对这个世道燃起希望来。 她跟这只猫的命运何其相似,心里排斥外界的所有,同时也被外界的所有排斥。 “天怕乌云地怕荒,花怕风吹草怕严霜,长虫怕猫猫怕狗,小鸡子专拍黄鼠狼......”睿亲王不知在哪儿听过这么一个口水辙,一边望着窗外,一边回忆着学唱出来,别说,唱得还真动听,声口儿里有一种金石珑璁的美感。 余光里瞥见她复又抬起头,他回眼望着她道:“看来这天下一物降一物的说法不无道理,既然它认准了要挑你做它的主子,说明你们俩有缘法儿,你就留下来养吧,能从你手里讨回来一条命也算是它的造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日跟大伙告个假嘿,大学同学聚会,还有加班,实在忙不开,周一接着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爷预备这要为唐家翻案了 ☆、蓦然问情 念瑭怔了怔,渐渐咧开嘴笑了起来,赶忙蹲下身谢恩,激动地语无伦次,“奴、奴才,谢王爷的恩!王爷善心慈悲,您真是个大好人!” 这应该是她头一回发自肺腑的笑,梨涡深显,盛满娇憨的笑意,这样看起来苍白的脸颊也丰腴了一些。 他垂眼,来回抚着杯沿,指尖微微发烫,心里也有了温度,有些满足又有一丝窃喜。 念瑭高兴劲儿过了,心里一跳,不安地朝一旁看过去,姚氏抬头跟她对视了一眼,眼睛里泪汪汪的,万般委屈的样子。 念瑭很难堪 分卷阅读35 ,忙瞥回眼,就像是抢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心里感到万般内疚,她想把猫重新还给姚氏,又觉得这样的做法是对她更大的侮辱。 正六神无主的时候,睿亲王对姚氏道:“前阵子十三贝勒逛鸟市得了一对红颏,大方送我了一只,我把它暂时安顿在了新宅那头,等过几天搬过去,让你接下手养,这鸟是个半拉生货,大概只学会了几样虫叫,我也没细听过,权当养着解闷儿吧。” 姚氏忙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谢恩,念瑭见她受宠若惊,满脸的喜色,神情也终于变得坦然下来。 祝兖看在眼里,这才垂眸安心喝了口茶,茶水的温度适口,不急不躁地淹喉而过,荡涤得内心澄澈见底,清晰映出她的影子。 人就立在他眼前,竟然只能偷看她的倒影,他困顿自己怎么弄得这般婆婆妈妈,比老郎神还多三出戏的作态。 理了理也没有个正经头绪,侍卫拉克申又前来回话说:“宫里来信儿了,万岁爷预备召见军机,请王爷尽快前去。” 祝兖点头说知道了,让他先去外院准备车马,一听说是受宫里差遣,没人再敢耽搁睿亲王的功夫,瓜尔佳氏和姚氏起身跟他告退,念瑭也跟着一起跪安。 睿亲王掏出怀表,掐开鎏金的表盖看了眼时间,离上衙点卯还差半个时辰,这么早要召见军机处,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他犹豫了下,摆摆手叫散,趁着太监们伺候他更换朝服的间隙,透过窗望着那抹背影渐行渐远,眼前晃着光晕变得迷离起来,怔了会子方偏过头,对着常禄低声交待了几句话。 “上银安殿去找金茗,就说衍井斋缺个养猫的把式,由杨念瑭担了,太福晋殿里晚上烧水的活儿,让她分派给别人。”说完精奇嬷嬷金茗欠了欠身道:“这是王爷专程让常总管交待给奴才的原话,奴才觉得有必要跟您言语一声。这事儿奴才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您给发个话。” 太福晋听完这番话默不作声,一连抽了两锅烟丝还不停,递递手又让清理烟锅,顾修走上前劝说,“太福晋歇会子吧,再抽就过了定量了,留一锅放晚上抽,不然这会儿抽饱了,晚上心慌起来,又该难受得不着觉了。” 太福晋心神不宁,只能听他的摆布把烟锅放下了,顾修打了个眼色,常杏忙端过水烟袋交给豆子下去保管起来。 念瑭进门的时候,正赶上殿里传早膳,她由顾修带着上前磕头请安,太福晋坐在膳桌前一下不带搭理她的,像是根本没瞧见她这个人似的。 主子不叫起,她就得一直跪着,布膳太监们进进出出,粉底皂靴在她耳侧来往不迭,踩在地砖上沙沙作响。 直到膳房太监喊声“撤膳!”,一顿早膳的功夫过去了,太福晋也始终一言不发。 念瑭手掌贴合在地砖上,冷气嗖嗖地只往骨头缝里钻,她忍不住抖了个哆嗦,即便上了年纪,太福晋也同样耳聪目明,王府犄角旮旯里的任何事情都瞒不过太福晋的耳目,站在太福晋的角度,她也觉得自己该罚,一个当奴才的,晚上歇在主子房里算怎么回事,不过眼下就算她想为自己辩白,太福晋不当先开口,她也没有解释的机会。 太福晋冷眼打量念瑭,见她一身簇新的行头顿时一阵心慌,昨晚上一听说她病了,祝兖就茶饭不思起来,刚从她这边离开,一口气不喘就把人接回他房里去了,还专程从府外请了名医上门诊治。 他一个当主子的,对一个奴才这般上心,这里头要说没有猫腻,横竖她是难信。 “我有些话要问你,”过了半晌,太福晋终于发话了,“细着心老老实实回答,你要是跟我花马吊舌弯弯绕就没意思了,我自然不会跟你客气,明白吗?” 念瑭又往下低了低头道:“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实话实说。”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话,”太福晋眼神冰冷地质问她道:“我问这些话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尽管大大方方回答,只因你是我身边的奴才,他是我的亲儿子,你们之间若有个什么的,也好叫我心里存个数,王爷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家的不便跟我谈论这些,我问你也是一样的,你实话告诉我,你对王爷他到底什么心思?” 念瑭抬起头,面色很沉静,几乎没有多想便道:“回太福晋的话,王爷对奴才有多番救命之恩,奴才对王爷心存敬重,感激不尽。” “起来说话吧,”太福晋叹了口气,探探手把她叫到跟前,抚抚她的耳坠问道,“这是王爷赏你的吧?” 念瑭点了点头,太福晋望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口气变得很温和,“王爷的为人你也知道,心里一口袋扎严实,谁也琢磨不透,不过你病得这回,我瞧得真真儿的,想必你自己也清楚他对你有多上心,好孩子,方才那话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也对王爷有情儿,咱们就把事情放到阳面上理论,省的他偷偷摸摸地私下里再管我要人,这样传出去,对你对王爷对整个王府的名声都不好......” 念瑭大为震惊,磕磕绊绊地问:“奴,奴才不明白,这是王爷的意思吗?” 太福晋见她脸 分卷阅读36 色挂白,一脸的惊吓,握着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安慰道:“听说王爷那只猫只愿跟你亲近?这倒是稀奇的很,王爷今儿早上派常禄去管金嬷嬷要人,让你上他书房里当差,你瞧他这番煞费苦心是为了什么,我这做额娘的,不愿叫他为难。我知道你是个苦命根子,这么些年下来不容易,如今也算是熬出头了,我同意让他抬举你做主子,虽然不及侧福晋,庶福晋那样的位份,可也总比做个养猫奴才体面,你道这样好不好?” 太福晋自认是个开明之人,睿亲王对谁都是冰挂子心肠,难得碰见一个能让他另眼相待的,只要不往正头福晋的位份上抬举,她也见得成全。 闻言念瑭松了口气,又趴在地上磕了个头道:“太福晋误会了,奴才跟王爷仅有主奴的情谊,王爷同情可怜奴才,对奴才来说,王爷是普渡奴才的救命佛祖,奴才卑微,不敢对王爷心存大不敬,请太福晋明鉴。” 太福晋瞧她样态诚恳,大概也有几分相信她说的是实话,不过仍然还心存疑虑,蓦地沉下了脸:“照你这么说,你对王爷他就没有额外的任何心思?” 念瑭开口却被一口凉风灌得窒住了气儿,微微咳嗽了声道:“回太福晋,奴才能够侍奉王爷左右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不该也不敢对王爷产生任何非分之想,奴才恪守本分,为王爷养好猫也就够了。” 殿外一人倚门而立,听着门内的对话垂下眼默默比了个手势,门口的太监拍了拍手,门内的丫鬟听见巴掌声,掀开帘子迎他入内。 作者有话要说:  单位合同终于搞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心码字了 ☆、朱颜红冠 见睿亲王探身进门,众人皆很诧异,太福晋忙招呼他坐下,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不是一大早入宫去了吗?今儿腿脚怎的这般快,可见着万岁爷了?” 睿亲王坐下身,摘了朝帽隔在膝头上说:“见着了,原也没有什么大事,一来是说下个月藏区五世达/赖喇嘛要入京觐见,跟朝廷商议茶马互市相关的事宜,特遣亲王大臣们预备接待,二来还是为了唐家的案子,前些天皇上下了旨命刑部调集涉及唐家一案的卷宗,奏事处也已经把全部的卷宗都誊写撰抄完毕了,总共准备了三处备份,我,成亲王,刑部那头是由提牢司的主事周延负责,我们三个各得一份,先研究研究看看是否能从当中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太福晋听完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道,“我还是不放心你接手这件案子,纯粹得罪人的差当。真当审出什么名堂,一牵连就是一窝,真要把谁给逼急了,背后再使绊子反咬你一口,可怎么好呢?” 念瑭似乎看到了一丝曙光,为唐家平反是她今生唯一的诉求了,不过朝堂里的局势波诡云谲,每一步走起来都异常凶险,结果如何还很难说。 她紧紧蜷起手指,可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同时又觉得自己自私得可怕,明明事关唐家的家道荣辱,她却没有足够的胆量独自面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睿亲王倒没有太大的顾虑,言语间还带着几分笑意,“唐家这案子是个烫手的粥盆,扔了心痛不扔手痛,这案子我若不接,照样还有其他人接,阿玛在世时,可从未教导过儿子缩头缩脑做人的道理,我也不好意思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睡大觉,沾沾自喜。倘若真放过这案子,要是让阿玛他老人知道,只怕做梦都要戳着鼻头骂儿子没出息。” 太福晋颇感欣慰,爷们儿家的有心胸,跟旗下那些见天儿提笼架鸟,飞鹰走狗,肚子朝天躺着吃朝廷嚼谷的宗亲大爷们不同,睿亲王的尊严抱负施展在了朝堂国务之上,不是那等浑浑噩噩混世的庸碌之徒,他天生是个有格局的人,煊赫的门楣下是一副不屈的傲骨。 “你有志向,额娘知道,”太福晋道:“只一样你要答应额娘,千万要记挂自己的身体,你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祝兖听她絮絮叨叨的嘱托,慢慢沉下了眼皮,他们母子絮语,忘了地上还有一人跪着,目光波及之处,是她旗袍镶滚上的卷纹花草,再往上抬起视线,刚好把她整个人一览无余,她脖颈生得脆弱纤长,从领口里露出一方白嫩的皮肤,额头低俯着,像圆口细颈瓷瓶的边缘,曲起一条曼丽的弧度。 他想起方才她说的那些话,张口闭口都是为了要跟他撇清干系,楚河汉界般的分明,他原以为她会为了唐家的案子千方百计的接近他,费尽心机的讨好他,可她即便趴着也全然没有摇尾乞怜的姿态,让他的期待逐一落了空。 祝兖望着她,心里有股闷火憋着,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缘故,横竖就是可恨她那副冷漠的态度。 他凝视她的侧脸,耳坠上的南红玛瑙在她肤色的映衬下更显得油汪透亮,就像朱红的宫墙上掩着一抹白雪,两样事物配在一起才能把各自的美发挥到极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跟其他男人一样难脱得了俗,着了美人皮囊的道儿,竟然也变得魂不守舍起来。 自打睿亲王进殿,视线就一直在念瑭身上纠缠, 分卷阅读37 半晌都未曾挪动,太福晋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唤了他好几声才把他唤回神儿来,“额娘说的话,你记下了没有?” 祝兖嗯了声调回视线,垂眼盯着朝帽顶子上的红宝玉顶珠,含糊道:“都记下了,儿一定遵照您的嘱咐,按时用膳歇寝。” 见祝兖丢了魂儿似的,五迷三道的样子,太福晋当真是怒其不争,自从撞见了念瑭,他就跟从前判若两人了似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算是看明白了,祝兖他这头灌了迷魂汤药,巴巴儿地把一颗心捧出来对待人家,可念瑭那头呢,不吭不哈的,压根儿不在乎他心肠有多热乎。 事到如今,太福晋也犹豫不定,究竟是周全他还是彻底掐断他的心思为好。 念瑭膝盖跪得麻木,眼前又开始发起昏来,她咬紧牙强撑起精神支持住,说什么也不能再昏倒在银安殿里,自个儿丢人不说,还给人添麻烦。 她浑身热燥,正难受的当景,突然听见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一抬头睿亲王那顶红缨朝冠一路滚了过来不偏不倚停在了她跟前,原地打了几个晃静止不动。 她忙捡起来,扑去上面沾染的一层细灰,起身走近祝兖,孔雀翎子向着自己,把官帽捧着敬给他。 他却不接,瞥她一眼问:“犯了什么错儿,惹得老太太不高兴要罚你的跪?知道自个儿正害着病,还来讨罪受,我瞧是活该你的。” 太福晋暗觉可气又好笑,他因为见不得念瑭罚跪,竟跟她斗起心眼儿来了。 念瑭胆怯地觑她了眼道:“回王爷的话,奴才乱了府上的规矩,该当罚的。” 睿亲王唔了声道:“乱了什么规矩?” 太福晋忍不住截了话头,“允璟,你心里揣着浆糊跟额娘装糊涂呢?她坏了什么规矩,你难道不清楚吗!你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身份,为着她一个奴才胡闹,好看相儿吗?” 睿亲王见念瑭死死咬着嘴唇,顿时心生后悔,本来是打算帮她解围,不料弄巧成拙无意中引燃了太福晋的火气,一口一个奴才的数落她,殊不知奴才二字原本就不该是属于她的身份,他难以想象这么些年下来她究竟吞咽下了多少耻辱。 “额涅若论得是昨儿晚上的事儿,那是儿子带头乱了规矩,”他从念瑭手里接过朝冠,来回掸了几下道:“念瑭事先并不知情,跟她没什么干系,要罚也是该罚我,额涅消消气儿,为这么大点事情动怒不值得。” 太福晋被他噎得几乎倒仰,索性开诚布公地扯明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哪里说屈她了,你让她个丫鬟半夜留在你房里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出去,你当外人怎么看待?舌头底下压死人,你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睿亲王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外人舌头长,凭他们怎么编排,儿子也难管的着,胡同里的平头百姓养家糊口,一门心思只管操心自家的生计,谁也没那闲心去议论别人家的长短,倒是某些个富家太太,手长伸到别家院墙里指指点点,纯粹吃饱了撑的闲没事儿干,额涅不必跟她们计较。受外人的眼光左右,日子过得再舒坦也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 太福晋怒极反笑,“你这是狡辩,无规矩不成方圆,没个条框约束,该如何治家?岂不是乱了套了!你跟我说了这么半天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把这丫头往你房里安排吗!” 睿亲王大方承认说是,“说起来也是没有办法的章程,成亲王送我的那只黄狸认人,除了念瑭,它谁都不让靠近......” 没等他说完,太福晋就打断道:“我给你支个方儿,你让念瑭把猫接到我这边来养,这样两边都不耽搁。” 睿亲王蹙眉思忖,随即否定道:“这样不好,您老人家喜欢清净,那畜生上蹿下跳格外闹腾,养在银安殿里打扰您的心神。” 这就是胡搅蛮缠了!从未见他这样过,为了留住念瑭这丫头,连主子的身架都端不住了,太福晋靠在炕案上气得说不出话来,母子间这般激烈争吵还是头一回,顾修见势头不妙,早把一屋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回头走到念瑭身边打个千儿道:“姑娘说句话吧,劝劝咱们太福晋跟王爷都消消气儿。” 这话是问她的意思,念瑭不敢受她这一礼,远远避开跪下身叩首道:“惹得二位主子之间不和睦,奴才是罪魁祸首,奴才该死,再也没脸在主子们跟前侍奉,请太福晋打发奴才重回灶房里当差吧!” 太福晋见她笔管条直的跪着,态度坚决,倒对她生出几分刮目相看的感觉。反观睿亲王,乌沉一张脸,眉间攒起愠怒,眼神复杂的谛视着念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祝兖一贯克制严慎的性子,现下竟变得不管不顾起来,好在念瑭足够听话,只要她这方头脑清醒,彻底断了祝兖的念想,时间长了,他的这股热情没准就烟消云散了。 太福晋瞥回眼看向念瑭,勉强笑了下,招招手让她起身上前:“好孩子,快从地上起来,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事理的,王爷最近公务繁巨,他肩上背负的担子重,这人呐,心里一旦有了压力,说话做事就容易乱了阵脚,你帮忙多体谅些吧!你瞧你 分卷阅读38 刚来我这当差没两日就闹出了病,可见在银安殿里还住不习惯,既然你还愿意回灶房里当差,我也不便拦你,那地方着实委屈你了,这样,月例上不亏待你还照着我这边的规矩来,你看这样可使得?” 念瑭心乱如麻地应下了,她抖着腿刚从地上立起来,余光里瞥见睿亲王猛地从圈椅里起身,刹那间就走到了她眼前,一把钳住她的手腕朝他跟前拉进。 ☆、浓情墨染 两人胳膊缠胳膊挨肩撞在一起,睿亲王敷衍的打个千儿道:“打今儿起念瑭就在衍井斋当差了,儿子失礼,请额娘见谅吧。” 言罢二话不说蛮横地拉着她甩开门帘绝尘而去,留下太福晋万般错愕的愣在那里。 两位福晋闻到消息急匆匆赶来,太福晋脸色铁青,扶额倚在炕桌上,气得手上直发抖:“都好好瞧瞧你们家爷!如今都沦落成什么样子了!” 顾修见她烟瘾犯了,眼下也顾不上计较规矩,赶紧派人把烟锅呈上来。 瓜尔佳氏接过往里装了烟丝,拿火纸捻在香炉里点了烟锅,递给太福晋安慰道:“额涅别跟王爷生气,王爷从前是最孝敬您不过的,一时话说得急了不得已才顶撞您了几句。”见太福晋吸着烟锅顺下气儿来,又很体贴的笑道:“倒不是奴才要在背后说人贼话,不过念瑭这丫头的确是缺乏妇德,到王府上还没几天呢,就折腾起这么大的风浪,您看她满身的病娇气儿,哪里像个奴才该有的样子?” 太福晋生气,还不至于受她话里煽动,知道她心里有怨气,横竖错都在念瑭,在她耳旁敲起边鼓来了,便话里存着告诫道:“他们这回闹出了圈儿把我架弄得上下不来,自个儿脸上就好看吗?不过我清楚咱们家王爷的为人,大的道理他都明白,只是脾气太过不服输了些。罢了罢了,让他自己瞧着办吧,王爷他难得开口,不就是书房里添个奴才,只要他能安顿好,我又何必唱白脸非要跟他过不去呢。” 这样说着,太福晋兀自把自己宽解了一番,觉得心里和畅多了,原本就是感情上的事,很难论断是非曲直,越有旁人干扰,反倒是添乱,让他们两人自己决断最好。王府持家还是要以和为贵,捅破天也就是内院里多出个侍妾罢了,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太福晋平心静气下来,阖起眼养目修神,这样的涵养气度真不是普通宅门里的太太能比得上的,瓜尔佳氏敬佩归敬佩,却学不到她那样的宽容大度,念瑭是她眼中的钉子,她的存在对她来说是一种威胁,使得她浑身不自在。 睿亲王拉着念瑭大跨步往前走,她吓成了傻子似的任由他牵着,慢慢的他的手掌从她的手腕上松懈下来,含握住了她的手心。 念瑭落他半个肩头,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深厚温暖,一丝一缕地往她心口传递过来,她心头怦然一跳,慌乱地去拨他的手。 睿亲王察觉出她的抗拒,愈发的下了狠力攥紧她,出了银安殿迎面撞上各处的太监丫鬟,他们看见这一幕都自觉地撤退避让,念瑭有些跟不上他的脚力,渐渐的开始起喘,她想张口说话却无能为力,无数吃惊的,诧异的目光从眼前飞快掠过,天穹下远远传来北京城中放鸽人吹响鸽哨的声音,瓮声四起,不绝于耳,震得她脑仁发木。 她随着他踩过一排排砖石,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门洞游廊,她脚下起了颠簸,不得不抱紧他的胳膊前行,时间仿佛失去了跨度,这条路也似乎漫长的没有尽头,一直走啊走啊。 直到经过了一道鹤子门洞,眼前的景物才变得在再次清晰起来,念瑭大梦初醒,楔在原地再不跟他往前走了,“王爷请您放开奴才吧!”她后退着挣扎恳求:“您放奴才回灶房里当差吧,到您这儿来不合规矩的。” 睿亲王转回身,狠下声问道:“你走不走?!” 念瑭往后趋着脚,死命的摇头,衍井斋的一帮苏拉太监见两人拉扯,都只敢缩着肩膀立在檐廊下张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六砚大着胆子上前打探虚实,刚走到近处,只见睿亲王提手把念瑭扛上肩头,一脚蹬在他的小腿肚儿上踹开他,气势汹汹径直往宁绪殿里去了。 进了殿,睿亲王丢手把她扔在黄花梨的大条案上,念瑭滚落在上头,把一桌子的陈设都碰掉在了地上,她忙坐直身子要落脚去收拾,睿亲王欺身过来把她给困住了。 他胸前的金线龙头绣,喷鼻瞪眼朝她逼了过来,念瑭急忙往后缩了缩身子,睿亲王抓住她的手肘钉在了桌案上,牢牢逼视她问:“上我房里当差跟得了天大的难处似的,杨念瑭!爷能吃了你么?!” 念瑭不敢抬头瞧他的眼睛,只能往下垂下眼睫,竟赫然发现他的脚边摆放着成堆的卷宗,还有几份是刚刚被她那一下给撞掉的,七零八落地叠落在一起,封皮上用朱笔标注着宏泰四十九年的字样,是唐家获罪的那一年!这些八成就是事关当年文渊阁学士兼户部上书贪墨修筑河道二十万两银子一案的卷宗了! 她眼皮剧烈跳动起来,心底涌出一阵狂喜,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等到为 分卷阅读39 唐家平反的机会了! 无意中抬眼触到睿亲王的视线,她才想起眼下的况境,倒抽了一口冷气儿,吓得紧紧闭上眼,别开脸去。 祝兖自然看出了她神情不对,他恨恨地咬牙,她不是宁愿回灶房也不愿上他这处当差吗!好啊,那就把赤/裸裸的证据线索摆在她面前,让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她离她心心念念想要达到的目的有多近,他就不信这份诱惑还引不了她上钩。 念瑭再次睁开眼的一瞬间,脑筋一通急转,考虑了很多事情,离为唐家平冤的愿望仅仅剩下一步之遥,她必须硬着头皮留下来,只有留下来才能为成功的可能性无限加大筹码,因为没有人能够比得她对此案更加用心,以后也再难有这样绝佳的机会了。 她暗暗吁了口气儿,她惧怕眼前这个男人,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是连这点儿障碍都克服不了,更别提为她阿玛洗刷罪名了。 “奴才一切听您的安排。”她终于肯抬起眼看他了,那双眼仁黑白分明,惶惶不安地晃动着。 这一招果然起了效用,祝兖略怔愣的看着她,她肯留下了,他内心的欣喜无法言喻,同时也掺杂着其他不明的滋味儿,她也许只是因为唐家的案子不得不如此做法,跟他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倘若他手头未能掌握这些卷宗,她对他的态度大概也就是不屑一顾。 视线往下移,她唇上是浓浓一抹艳色,他鬼使神差的执起她的下巴往他跟前贴近,她下颌纤巧玲珑正好充盈他的虎口,额鬓的头发散落,墨染似的淹没他的手肘。 念瑭望着他如点漆似的眼眸逐渐重影,登时方寸大乱,心里惶急跳着几乎要扑出腔子去了,她口舌受困,手腕也被他拧握起来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低覆着眼睫把他隔绝在外。 他的呼吸尽在咫尺,“念瑭,”他喃喃着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你是不是怕我?”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上班抽空码字,晚上熬夜码,无奈手速太慢,气。无论如何,谢谢看文的各位支持,鞠躬~ ☆、情深不寿 她眼前雾气弥漫,洇湿了睫毛,让他不忍心再追问下去,他蜷起手沿着她的鬓角往下抚,这叫她浑身起了一层寒栗,念瑭矛盾不已,犹豫到底该不该拒绝他这样的举动,再纵容他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但若是冒险制止他,依着睿亲王的脾气,万一动了怒又把她发落到别处当值,也就彻底失去了接触那些卷宗的机会。 她惶急不堪,脸上似火烧了似的,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呼吸愈发靠近,念瑭微微偏过脸,枕着他的右手,轻声道:“奴才带病在身,王爷仔细沾染病气儿。” 睿亲王略一怔,额头欺下来抵上她的,念瑭的眉间滚烫,烙得他心口发燥,要炸裂了一般,两颗心靠在一起,他能听见她的鼻息微喘,如春风拂面。 他心里隆隆跳着,踟蹰不前,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饥渴难耐的人,除了她谁都不能弥补他内心的那份空虚,想要疯狂地占有她,只是不知道眼下是否是合适的时机。 念瑭支起双肘抵在他的胸前显示出抗拒的姿态,更加助长了他的那份欲望。 祝兖脑子里一片狼藉,他也许并不如别人口中所形容那样冷静克制,至少在她跟前不是,他碰上她,喜怒哀乐都不再随他自己,所有的情绪,不论好坏全部都只管由她来支配了。 念瑭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气氛暧昧紧张到了极点,睿亲王的气息时远时近,他们的呼吸交织,汗意相融,她抬下眼皮几乎能感觉到睫毛剐蹭在他鼻尖上的触感。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很久,他抬起头,把手覆在她的额前量了量她的温度,皱眉道:“知道了,自个儿烧还没退,就甭替别人瞎操心了。等药熬好了,老老实实喝,听见没有。” 他抽出汗巾替她擦汗,念瑭却不敢劳她动手,赶忙接下来自己揩拭着。 祝兖明白他们之间终究还差些火候,他承认自己已经足够把念瑭放在心上,然而通过她的反应看来,在她眼里,他们之间除了主奴以外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情分,这使得睿亲王的内心极度失落,不过眼下因为她还病着,他恨她恨得心痒难耐,也不便跟她过分理论。 念瑭诺诺应着,下了桌案蹲着脚收拾地上的杂乱,她厌恶自己的软弱可欺,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拿她当玩物似的对待,不知什么时候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念瑭靠着桌脚坐了下来把头埋在膝间无声地啜泣起来。 依稀间听见殿外有脚步声传来,一名苏拉太监绕过落地罩进门,见她起身忙奔过来搀她,“哎呦,姑娘怎么坐地上了,地上凉,您赶紧起来!王爷特意交待奴才先带您下去歇着,药都熬好了,请您移步吧!” 念瑭理了理面随他来到宁绪殿的稍间,苏拉太监盯着她把药喝干净这才放心,念瑭尴尬笑了笑:“以后就跟公公一起在殿里当值了,敢问公公名讳。” 他撇嘴翻了个白眼,哭丧着脸说:“姑娘不认识我可就太叫我伤心了,我可是因为姑娘吃了王爷一记窝心脚呢,”说着拿指头戳了戳 分卷阅读40 胸口,“昨儿晚上您昏着,王爷着急,觉得奴才沏的茶烧嘴,一脚上来就踹这儿了,差点儿没把我疼昏过去。” 念瑭一听赶忙跟他道歉,太监很大度的挥了挥手道:“嗨,这是王爷赏我面子,是福不是祸,要是懒得搭理你,那就真正麻烦了。大名大姓的叫着碍嘴。您随着他们管我叫良子就成,”言罢又拿桌上的膏药帮她换了,一边动手一边跟她演示:“姑娘您看,这种狗皮膏药用起来跟容易上手,您就这么揭开往脑袋上一捂就齐活了,您学会了,以后就能自个儿换药了。” 念瑭点点头道了声谢,“您因为我吃罚,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欠您一人情,您说该让我怎么还,要不我晚上替您值夜?” “您可歇些罢!”良子道:“您在银安殿里当值,好歹还能往老主子脚边儿的足踏上睡,咱们这儿的规矩不一样,王爷不喜让人近身,晚上毡毯子一裹,只能守在门外。姑娘家的受不得这个苦,再说王爷方才已经有交待了,庶福晋再过两日要搬往新宅,六砚也被拨调过去了,他这个职缺儿,由您给补上。” 乍一听,念瑭心口揪在了一起,愣了下叹气道:“这样岂不是又把他给得罪了。” 良子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您是说六砚,”他切了声道:“那小子是秃子跟着月亮走,借您的光,人家这回发盛了,上新宅那头当大总管去了,他谢谢您还来不及呢!” 正说着,听见窗外有动静,两人循着声去看,窗纱上映出一团影子把窗户挤开条缝隙探出一个猫头,念瑭上前把窗户打开,猫鼻子嗅了嗅她的衣袖,直把身子往她怀里拱,念瑭把她抱在胸前。 良子啧啧称奇,“这位猫主子当真认人,王爷没走前,它就在院里来回溜达,后来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看来它是专程来找姑娘您的。” 念瑭把它抱在怀里,又惊又喜,“方才走得急把它落在银安殿那边了,真没想到它还能找回来。” 良子见黄狸趴在念瑭胳膊上打盹,浑身寒毛倒竖,不敢离她过近,隔着老远吸了吸鼻子道:“看来这位主儿只跟您投缘对脾气,姥姥的,真是活见鬼了!” 自从家中遇难,念瑭从小就缺少说话的玩伴儿,她不善言谈,听见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礼貌笑了笑抚着猫头。 良子倒不怎么在意,又跟她详尽交待了一番衍井斋当差的规矩,临了问:“姑娘可都记下了?” 念瑭不敢怠慢,在心里把他方才说的话一一梳理了一遍才敢点头。 良子抄起袖子道:“既这么,奴才就不打扰姑娘了,咱们衍井斋值庐起先都是为太监们准备的,让您跟我们混住在一起不合适,王爷的意思是先让您暂时住在宁绪殿的稍间,姑娘趁着这会儿先歇阵子养足精神,王爷夜里睡得晚,轮到您上值,得整宿在桌案前戳着,有您耗的。” 言罢客气一含胸跟她告辞,念瑭送他出门,良子看见她怀里的猫就发怵,来回忽闪着手让她留步。 念瑭立在阶前目送他走远方踅身回到稍间,她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门,靠着门框阖上眼,脸颊上还残存着他手上的温度,他掌心附着在她耳颈后的触感一唤即醒,挥之不去。 她眼底蓄满了泪水,满心满肺的都是羞耻,羞耻得不是他这样对待她,而是她的心里居然未曾感到厌恶,甚至莫名还有些贪恋。 作者有话要说:  喜迎十九大,县级以下所有事业机关单位不放假呵呵哈哒,狂值班哭,终于松闲下来,快督促我日更~ ☆、锈色描金 门口的冷风吹得人周身发噤,室内却是一派春光融融的光景,稍肩里的陈设十分简明,床椅桌案却也都按照归置一应俱全,念瑭在窗前的玫瑰椅子里坐下身,望着东墙上金漆镶玻璃葫芦挂镜中自己的影子出神。 狸猫卧在她的膝头眯眼打起呼噜,念瑭艳羡它能这般无忧无虑,之前跟她阿爸相依为命,每天都要操持生计,一天到晚除了生火做饭,洗衣缝补,脑子里再没有多余的地方琢磨其他的事情,为唐家平反是深埋心底的一个可望而不可求的奢望,只在极少的时间里才会被她想起。 现下空闲起来,这份念想从她心底破土而出,肆虐横生,折磨得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安逸,更加使她感到惶惑的是睿亲王对她的态度,她不傻,她能切实感受到他对她的好,然而这份热情来的太过突兀,在她看来没有任何依据,两人相识不过几日,他对她能有多少真心?她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任何能够吸引他的特质,也许他跟其他男人一样的通病,喜好寻花问柳,这点从庶福晋的出身上也能看出些许踪迹。 不过这样想好像太过没良心了些,他拉下主子的脸面对她嘘寒问暖,为了妥善安置她又不惜跟太福晋撕破脸面,这样冲动的做法似乎跟他一贯的作风不相符合。 她回忆起那时他的神色,莽撞得像个跟爹妈顶嘴的孩子,甚至还有几分傻气...... 万千思绪朝她涌过来,压迫得她头脑昏胀,殿里烧着地龙,从头到脚都暖和地舒展开来, 分卷阅读41 念瑭倚在茶案上,困倦地闭上了眼睛,再醒眼时,膝头空空的,窗扉半开和着风吱呀作响,窗外暮色黯淡,天地交融在一起,只留下几片残云。 良子前来叩她的门,叫她到值庐里用晚饭,苏拉太监们待她都很客气,大伙儿打起火锅涮羊肉吃,请她一起围坐。 铜锡的热锅里咕咚咕咚冒泡了,肥肉相间的羊肉打着卷儿漂了上来,太监们都下筷子去抢,捞上来在盛满小料的蘸碟里旋磨一圈再放到嘴里,那叫一个有滋有味儿! 一个叫小拴儿的太监嚼着腮帮子说:“是谁规定的火锅只兴在十月里上桌正月里下桌,就这味儿我天天儿吃都不嫌烦。” 太监马瑞满脸的麻子油光发亮,哼笑道:“你见过暑热天儿里吃涮羊肉的吗?怎么不热死你呢!” 小栓儿筷子敲着碗沿瞪眼吆喝,“好好说话会死人吗?大晚上的撞什么丧呢?着急回家抢孝帽子去啊?” 马瑞一口啐在地上,“别介,好说您内,帽子留着您带,没人跟您抢,回头我给您寻块风水好的地儿去!” 两人边吃边逗牙签子,嘴上倒是半点不耽搁,良子笑着对念瑭道:“姑娘别怕,他们俩就这臭德行,死爱搬扛,娘胎里带出来的牛肚子,尽是草,不吵能憋死他们!” 马瑞抬头看她了眼,点头嗯着声道:“人活一张嘴,除了吃喝说话还能干嘛呀?姑娘见谅吧,您就是介意,我这死性也拗改不过来了。我打量您这回要在殿里长住,往后打交道的时间长了您自然就习惯了!” 小拴儿对念瑭道,“姑娘甭跟他计较,人长了张三刀砍不透的脸,脸皮子比咱们紫禁城的城墙还厚,马爷本事大着呢,抬杠怎么了,人家抬杠比打幡的赚得还多呢!” 马瑞斜眼瞅他,“我说今个儿怎么茬儿啊?来劲了是吧,三句话绕不开个死字儿。” 又一锅羊肉煮熟了,俩人才消停下来,人多肉少,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小拴儿剔着牙说,“哥儿几个说怎么整啊?要不明儿还来这个?” 太监们意犹未尽都喊着说成,纷纷聚在一起凑份子,良子一边收着钱问:“要不明儿让膳房留条羊尾巴?” 马瑞呛话道:“你脑子羊屎蛋儿糊的吗?那玩意儿臭烘烘的有什么可吃的!” 良子回呛道:“你才羊粪脑子呢?外行了吧!尾巴上才油呢!” 王府下人们的伙食也要遵照定例,除了主子赏食之外,若是嘴痒想吃点什么合衬心意的,隔三差五自掏腰包请膳房里的人员照顾,买顿油水荤腥过过瘾是他们常干的事儿。 念瑭的处境很尴尬,她刚到王府没几天,月例银子是没有的,以前的积蓄都还放在银安殿那边没来得及拿过来,不免囊中羞涩。 她不好意思地跟他们打商量:“我手头短,就不跟大家伙儿凑热闹了。” 马瑞牛眼圆瞪:“姑娘什么意思?这话就跟我们见外了,活活打我们哥儿几个嘴刮子么不是!就您那点胃口儿,半个铜板儿不值,没您这么出手装阔气的,歇着您的吧!” 念瑭脸红脖子粗,“我怎么好意思吃大伙儿白食呢?” 良子笑道:“姑娘就别跟我们客气了,谁家还没几个穷亲戚呢,您就当串咱们家房檐,白给您吃喝了成吗?” 言罢他们不再搭理她,只顾在那合计隔天到底要吃什么,有人要吃羊腿肉,有人要吃羊里脊,议论了半天还是争论不休。 念瑭看着他们,眼睛里潮乎乎的,他们是有人情味儿的太监,虽然都是粗糙的性子,却也最识人间烟火气。 到底还是没能商量出个结果,时候不早了,到了换值的时间,只能把这点念想暂时撂在脖子后头不想,太监们出了门各自站班,檐廊下的灯笼陆续起,照亮一方天地。 良子带着念瑭沿着廊间往正殿门口走,常禄已经在门口站着了,这就意味着睿亲王人就在殿中。 看见来人,常禄招手让他们上前,问念瑭道:“该怎么当值,良子都跟你交待清楚了吧?” 念瑭应是,良子替她担心起来,跟常禄问起睿亲王下午的去向,“公公您给垫个话,王爷他回来的时候心情什么样?也好让人心里有个数。” 常禄看了念瑭一眼,刚打算张嘴,见她神色紧张,砸了下嘴改口道:“下午三爷请王爷上他豫亲王府上吃酒去了,心情还好,不算差,姑娘大大方方地当值,不用怕。殿里还有其他人帮忙照应呢。” 念瑭点头,微微对他福了个身进门,良子回过头怀疑地问道:“公公您没说实话吧?” “快别提了,”常禄大摇其头,“今儿下午在豫亲王府,吃酒吃到一半儿,豫亲王福晋跟府上的一个侍妾俩人闹起了不痛快,非要在三爷跟前理论,走到门口就动起手来,你说这些奶奶们,也不顾及门内有客,当着外人的面儿撕扯,又是揪头发又是扇耳光的,横竖这酒是喝不尽兴了,王爷也就借故跟三爷告辞了。” 良子龇牙咧嘴的,“哎呦,这可不是上门寻晦气么!”说着往门内望一眼,“您说六砚嘴够乖,眼力界儿够活的了吧 分卷阅读42 ,可每回到书案跟前挣巴,他那套就玩儿不转了,王爷只嫌他添腻似的,冷着脸骂他句猪脑子,能给他丫的吓尿裤子,这位主儿近前伺候到底能成吗?” 常禄一副司空见惯的口气,瞥他一眼道:“你小子要信得及我呢,就听我句建议,成不成呢,咱们说了不算得看王爷的心兴儿,王爷说成就成,这位主儿你人前背后可担待着点儿,横竖害不了自个儿。” 良子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我自然信您的话,咱们做奴才的说到底也得跟王爷心齐不是!” 念瑭心里忐忑着进了门,睿亲王正坐在案前翻阅卷宗,攀绕在肩膀两侧的织金盘龙花纹威风凛凛,八面生姿,反而衬得他脸色发锈,很明显的流露出疲惫的神色。 仔细一想他从皇陵巡视回来已经一宿没贴枕头了,她有些愧疚,不敢过分打扰他,见他面前澄泥石渠砚台里的墨几乎用尽了,便放缓脚步上前从案下的雕漆八角盒子里取出一锭描金黑墨,兑了水研磨起来。 ☆、惆怅此情 一整锭墨被她研磨均匀,睿亲王还保持着之前的坐姿,神色却愈发凝重起来,念瑭留着神观察,他浏览卷宗的时候很仔细,几乎是逐字逐句的甄审,眼神停留在字里行间中,很久才翻过一页。 她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滋味,这份专注是为了唐家的案子,她要是他麾下的幕僚多好,这样就不至于完全置身于迷局之外,在他皱眉的时候自己也能动动脑子出把力。 殿外朔风四起,吹的窗扉大开,念瑭上前关着窗户,两只袍袖被寒流灌满,起伏不定。 睿亲王面前的卷宗伴着风猎猎作响,被他伸手抚平,抬眼望着她的背影在风中摇曳,开口道:“别在风口站着,仔细又要着凉。” 念瑭身子一僵忙把窗叶关紧转回身应是,他垂下眼视着卷宗道:“晚上吃什么了?怎么浑身都是顶着风臭十里的羊膻气。” 她被他埋汰得满脸窘态,倒不敢上他跟前了,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侧过脸埋在肩头一嗅,果然羊膻味儿直冲脑门子。 不成想她这样子全被他看在眼里,睿亲王几乎要笑出声来,靠在圈椅里叉起手端详着她道,“不打紧,你过来说话。” 念瑭依言走过来,也不敢跟他离得过近,两只手握在胯前垂脑立着。 “药都按照吩咐吃了没?”他口气十分柔和地道:“我瞧你精神比之前好了些,你自己感觉怎么样?身子有没有好一些?” 念瑭腮颊微微发红,半抬着眼一一做答,“回王爷的话,奴才都遵照医嘱按时吃药了,蔡大人给的药方子灵,下午又睡了阵子,感觉已经好多了。” 睿亲王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提笔搁砚台里蘸了墨在卷宗上一边勾画着,一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说起吃羊肉这回事,念瑭眼梢儿扬了起来,脸上也有了笑意,“奴才们方才是涮羊腰窝儿当晚上饭吃的,以前只吃过羊腰窝陷儿的饽饽,这回是跟着公公们长了见识。不过奴才听说羊身上肋巴条上剔下来的肉最适合制陷,这种陷儿的饽饽吃起来才最有味道。” 睿亲王瞥她了一眼,嗤笑道:“那帮兔崽子教你什么不好,满脑子只剩下吃的了。” 念瑭努了努嘴辩解道:“这怪不着他们,宁绪殿的值庐里只供了灶王爷没供奉灶王奶奶,王爷知道是因为什么吗?奴才听良子说,是他们担心灶王奶奶害臊,整日面对一帮太监行动坐卧扫面子。他们同奴才相处也是同样的道理,除了谈论吃喝唠些家常话,再有什么那就是不便当着奴才的面儿说的。” 他听着垂下了眼,把笔架在了笔崁上,“这么说是我错怪你们了?” 念瑭摇了摇头,抿着嘴笑,“王爷说得也是实话,奴才长了只乡间脑袋,小时候帮着阿爸过日子,得闲儿就奔到城里从人家烧剩下的乏煤里捡煤核儿,捡回去留着自己家用,遇到好心肠的人家会专门留着煤渣,等你来挑。也有的人嘴上刁难,骂你是饿死鬼的托生,以前活着说到底也就是为了填饱肚子,那时候脑子里真的就是单单想着吃的。您这么说没错儿的。” 明明是痛苦的遭遇,从她嘴里说出来仿佛只是一段平淡的经历,她是一个乐天的性子,又无畏的直面过往,比他想象的要坚强许多,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没有怨天尤人,痛恨世道不公,而是坦然的接受一切。 若是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她这会儿正是值钱的年纪,被人捧着爱着还不够,怎么会忍心让她饱受下层人间的严寒疾苦,他心疼她疼得难受,却苦于无从下手去接近她,在她眼里,他是她的主子,说得再高尚一些,是一个可以为她洗刷门楣的朝廷重臣,除此之外,他没有多余的立场能够表明自己的心意。 随便换个其他的什么人,他决计会采取强硬的手段,迫使对方言听计从,但是对待念瑭,她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忍心逼她就范,打她那里强挣过来的感情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睿亲王看着眼前的卷宗,觉得万般棘手,比这件案子更棘手的是 分卷阅读43 念瑭这个人,他决定暂时先抛开她不理,把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这件案子里,他就不信他的这些付出还捂不热她肚子里那根石头心肠。 见他迟迟不搭碴儿,仰面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念瑭上前给她换了盏热茶,睿亲王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随着她的动作游走,开口问道:“怎么了?刚刚不还一副喜兴儿样儿吗?怎么这会儿脸色这么臭,臭给谁看呢?” 念瑭搭着眼皮,肃了肃身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怕打搅了王爷养神儿。” 她一脸的委屈样儿向他,明显是有情绪了,祝兖不知道自己哪处地方得罪了她,头回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给他甩脸色瞧的,换成别人他早一脚踹上去了,他出神望着她的侧脸,冷冷的弧度,让人参不透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况境。 他拨着手上的玉扳指逐渐呷出点味儿来,她方才跟他掏心窝子,同他讲了自己那些不愉快的过往,他这头非但没有一句好话,甚至连个反应也没有,这是跟他耍起小性子来了! 睿亲王手上顿住了,心里暖烘烘燃起一丝火苗,扑都扑不灭,至少她不像之前那样惶恐不安,总是一副隔绝他千里之外的样态了。 念瑭鼻子里酸酸的,她也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想要哭的冲动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突然就开始在意起他对她的态度,她从不敢巴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句安慰的话,但是他一眼都不愿意搭理她的样子足以叫她寒心,想了想心头那股拧巴的劲儿渐解开了,她草芥一般的卑微,受到这样的待遇不也正常吗。 睿亲王轻咳了声把她叫起头来,呷了口茶问:“你跟那只猫处得怎么样了?” 她眼底积着濛濛的水色,又逐渐干涸下去,口气里有几分不确定,“奴才觉得还成,它的性子有些古怪,总是自个儿上外头找食儿吃,还总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跑出去溜达。” 睿亲王放下茶盅又翻起了卷宗,“给它起了名字没有?” 念瑭说没有,“王爷您看给它起个什么名字为好?” 睿亲王道:“你是它的正经主子,这个我当不了家,外人起了名字也叫不亲的,你做主赏它个名字吧。” 念瑭想了想说:“王爷您觉得叫它“琥珀”成不成?” 睿亲王听了随口夸说好,“它脾性跟个虎崽子似的,这名字里有谐音,跟它的毛色也般配,是个贴切的好名字。” 念瑭很高兴,甭管是人还是动物,有了名字就有了归属,她心里暗叹了口气,她曾经的名字是叫唐念,什么时候她才能活回原来的身份呢。 正想着又听见睿亲王道:“这可比成亲王当初给它起的名字好听多了。这只狸猫送给我之前,成亲王一直管它叫“鱼在水”。” 念瑭显然预料不到,怔愣了下问,“这名字是取自“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这句词吗?” ☆、光阴极绌 “本意上是为了图个文雅,结果却弄得不伦不类,管一只猫叫“鱼在水”,亏他想得出来,狗肚子里吐不出二两油说得就是他。” 睿亲王笑容满满的,双眸中也不吝笑意,念瑭笑着附和道,“二爷还挺有意思的,不过起这名字不是成心要夺人家的口粮吗,难怪琥珀不愿意跟他亲近呢。” 祝兖见她一脸喜洋洋的笑模样,骨子里也跟灌了阵暖风似的舒畅,头先太福晋埋怨他人前话少,冷冷端着架子吓得外人不敢跟他亲近,有时候他也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不识人间情暖了些,直到眼下她撞到他心坎儿里来,也就释然了,他心里的话,那些微不足道的琐碎,只有在面对她时才有倾吐的欲望。 这样的情形也不错,两人就这样岁月恬淡地说着话,她酒窝里盛满笑意,跟他说哪条胡同里串的糖葫芦个头大,哪家的没有虫眼儿,外头的糖衣裹得多。 他支肘靠在桌案上,静静地听她讲述说到了秋天庄稼丰收的时候,成片的高粱地如何随风打着波浪,高粱荚豆子里的蛐蛐儿如何壮硕,她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在麦垛子底下捉到极为难得的“垛货”,一天到了头收获颇丰,拿大山罐装着逮来的蛐蛐儿奔到东四牌楼的蛐蛐儿摊,卖了虫赚嚼谷钱。 念瑭说着说着声气儿弱了下去,迟疑了下,蹲个腿儿道:“一直都是奴才在说,奴才话多,烦着王爷了。” 他身子前倾过来,端了下她的胳膊叫起儿,顺势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膝前,半垂着眼睑,拇指来回摩挲着她的指甲盖儿道:“我不嫌你烦,你答应我,今后就这样跟我说话,成不成?” 她脑子里打了声响雷,警惕地忙往回抽手,她暗骂自个儿猪脑子不长记性,老老实实地端茶倒水,伺候笔墨,做好分内的活儿不就成了,三五番地跟他扯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念瑭急得跟他道歉,“奴才知道错了,那些不守分寸的话往后奴才再不敢说了!” “杨念瑭,是不是你每回都非得跟爷对着来。”他起身一把捞过她抵到胸前,念瑭靠着书架,身后的隔板硌得她脊骨生疼,她一如 分卷阅读44 既往地偏过头去,声若蚊蝇,“王爷失礼了。” 睿亲王哑着声哂笑,“王府里我的话就是规矩,你别拿这套唬弄我,爷又没对你怎样,怎么就失礼了?你自己刚也说了,那畜生会自个儿找吃喝,也不在你跟前泡着惹你操心,养猫这值差我看轻省得很,让你闲下来陪着我说说话,这要求算过分吗?你打量我是傻子,每月白白给你俸禄吗?!” 念瑭一时竟然一时找不到理由反驳他,仔细思忖,方才陪着他聊天解闷儿的形景也不算难熬,她心里苦闷,跟他提起来的都是一些愉快的回忆,不过是她穷酸的一些琐事,没想到他竟然爱听,真叫人意外咋舌。 见她垂着颈子轻轻点头,睿亲王口气缓和下来,“我听说京北的马坊,城西北的苏家坨,高丽营,京城里就属这几个地方盛产蛐蛐儿,王府在他们那边都有庄园土地,你要是喜欢捉虫,等闲下来我陪你去。” 念瑭惊喜地抬头,额前细碎的花剪搔得他下巴颏痒痒的,不过眼神很快又变得黯淡无光,偷偷往他的桌案前瞥了一眼道:“谢谢王爷,王爷的好意奴才心领了,您政务繁巨,是个大忙人,奴才不敢耽误您的光阴。” 他明白她的顾虑,唐家的案子始终是困扰她的噩梦,这个症结若是解不开,她始终难以静下心去做其他的事情,更不必提消闲找乐子玩了。 “总归是会闲下来的,”睿亲王眼神款款地看着她,沉吟道:“等到闲下来的那一天,我陪你去,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语调低沉,近乎于是同她哀求的语气了,让她不忍心拒绝。 念瑭望着他的眼睛,像隔着深不见底的湖面,缓慢将人溺毙,她的视线朦胧起来,又变得清晰,她看着自己映在他眸心中央的影子,仿佛从罅隙中挣脱出来的感觉,微颤着呼出了口气,点头说好。 他颔首,看见她领肩里的一抹白腻,突然间变得心猿意马起来,费了大气好不容易才打消了一些念头,睿亲王觉得心累,更多的是满足,终于体会出了一些心得,念瑭饱受凄苦,什么欺负没受过,对待她不能硬来,得好言好语哄着骗着,能让她感受到他的好,她的心里才能真正卸下防御。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回身坐到桌案前,抱胸阖上了眼,“乏了,”他抬手揉着鼻粱道:“你替我接着往下读这份卷宗吧。” 念瑭把卷宗捧在怀里,抑制不住得浑身颤抖,幸亏睿亲王闭着眼睛看不到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她能够亲眼过目有关唐家一案的枝节线索。 “开始吧,我听着呢。”她迟久不发声,睿亲王开口提醒她道,“既然都知道“鱼在水”的出处,应该识字不少吧。” 念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长长吁了口气儿,结果喉咙里发出来的嗓音还是抖得不成调子,磕磕巴巴开了好几个头才勉强读的通顺: “......臣崔異禀万岁福安:臣奉谕旨亲查,宏泰四十八年,河南武陟,中牟两县堤工紧要,河南巡抚彭谦上书请奏两县河道疏浚及防诸事务,然饷项极绌......” 这份卷宗的内容是当年的刑部主办崔異奉上的奏折,因此说话的口气称谓完全是廷臣面对皇帝时的态度,逐一详实地交待了宏泰四十九年,文渊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唐恭贪墨河道白银二十万两一案的起因始末。 几十页的卷宗读下来,念瑭早已是大汗淋漓,里衣早已经被汗水完全湿透了,她仔细回忆上面的文字,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清是指不明到底是哪些地方。 ☆、翰詹九卿 睿亲王手指在椅子的把手上笃笃地敲着,听她话音渐落,复启眼看着杯底的一口凉茶问:“有没有感觉出别扭的地方?” 原来他也察觉出了不对,念瑭老实点头说,“有是有,但是奴才愚蠢,心里想的嘴上说不明白。” 睿亲王起身让座儿给她,念瑭不敢接受,桌案前是男人的天下,她最近距离的接触也就是小时候阿玛把她抱在膝头教她读书识字罢了,他带她过来,轻轻摁着她的肩膀说服她坐下:“我这阵子脑子不大灵光,你帮我理理思路。” 身下的狼皮褥子像一匹温暖的沼泽,念瑭坐在上头越陷越深,睿亲王从身后蒙上了她的眼睛,从袖口处传渡过来他身上的温度和熏香,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安。 “朝廷从户部调用白银二十万两的起因是什么?”他问。 念瑭宁心静气,追溯到了卷宗的开头,“回王爷,宏泰四十八年,河南的武陟,中牟两县需要修筑河堤,导引河流,于是河南巡抚彭谦彭大人便上书朝廷,请求拨调银饷。” 睿亲王暗暗点头:“朝廷在年初收到请奏的折子,二月间批复准奏,还专门在河道上设立了“副总河”一职,驻扎河南济宁,专管河南的河务。这个职缺便由河南巡抚彭谦兼办。宏泰四十九年三月初八,彭总督受诏入京,朝廷下旨命其时的户部尚书唐恭从户部外库太仓银库调银二十万两用于河道修筑。至此便是案 分卷阅读45 发前整件事情的起因。” 案件的开头平淡无奇,如果事情发展的平顺,朝廷出资筑坝防汛,造福一方百姓,过上十年,这件算不上什么丰功伟绩的历史,即便能够载入史册,也不过是史官笔下区区几笔叙述而已,谁能想到事情的后续竟然逐步演化成了一桩朝野震动的丑闻大案。 虽然念瑭缩着肩头,姿态很紧张,但是比他预想之中的要镇定许多,揭露这件事的过往对她来说并不容易承受,无异于从她愈合的伤口上揭痂,再次让她受到折磨。 睿亲王犹豫了,他能感受到她欲要接近案件真相的那份迫切,然而他开始不确信自己这样的行为到底是为她提供帮助还是对她的再次加害,后者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念瑭不知道他为何停顿下来,只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玄绷得紧紧的,真相也许就埋藏在这堆卷宗下头,任何人任何事情都不能阻挡她继续挖掘探询。 她挺直了腰身,脑子里一热道:“王爷接着说,奴才听着呢。” 一开始她的眼珠不安地在他手心里热燥燥地滚动,随着这句话出口渐渐平定了下来静卧不动,在这一刻他明白她下定了决心要勇敢的面对,他十分清楚自己不该为她拿主意,既然她有了决断,他便遵从她的意愿。 “太仓银库的积银通常是在八百万两左右,” 他接话道:“彭谦凭借皇上的谕旨到户部调用饷银时,账面上登载当时银库的积储有八百四十万两,但是在随后的盘库清点时,却仅剩下八百二十万两,当中整整有二十万两的出入。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户部随即又核查了数次,确定无误后,便依照规章律法,把此事上奏给了朝廷,皇上亲闻此事后,于宏泰四十九年五月初二命刑部立案,都察院协助监察。案件的结果就是刑部查明户部尚书唐恭为案件主犯,于宏泰四十九年十月初一判处死刑,株连三族……” 这寥寥几句话里,一大家子人转眼就没了,念瑭的喉管里像是被打了个结,呼不上气儿来,不管事情发生过去了多长时间,揭开心头那道疤,下头始终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睿亲王的指缝间涌出一股潮意,旋转了两圈又散了,面前这人是把硬骨头,认准了死理便不再回头,她的阿玛,额娘还有哥哥早在地间化成了一把枯骨,老天爷不会平白无故让她在世间苟活,她的肩头是载有使命的。 他容她缓了缓道:“前面所说大致就是这份卷宗的全部内容,我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发现不少问题,下面我问你答,把所有的疑点都挑拣出来,作为随后查案的参照。” 念瑭心如擂鼓,突突跳着,听他问道:“还记不记得这份卷宗里说当户部发现银库账目有异时,是谁上奏将这件事回禀给朝廷的?” 念瑭咬了咬唇,说出了她阿玛的名字,“回王爷,是户部尚书唐恭。” “这就很奇怪了,”睿亲王道:“如果唐恭是案件主犯,贪污银两的事情败露,不该是延缓事情的发展,借机掩盖涂抹自己犯罪的踪迹吗?怎么会在彭谦前去户部借银当日,发现银两缺失的第一时间内,就立刻起折子上奏朝廷?只有这两种可能,要么唐恭本人是被冤枉的,万万没想到日后会被污蔑成案件主犯,所以才会身正言明,如实陈述事实。要么就是他自以为自己的作案手段高明,并不会被拆穿检举。” 念瑭听了发急,为她阿玛辩解道:“奴才觉着这位唐大人一定是被冤枉的。” 睿亲王问她为什么,她嗫嚅道:“这世上当真有贼喊捉贼这么傻的人吗?奴才虽然不清楚朝廷衙门里具体是怎么运作的,横竖是觉得那些六部九卿,翰詹科道上的大人们不会是被人好糊弄的罢。还有,河南两县需要银资二十万两,偏偏户部银库里就短了二十万两,王爷您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睿亲王似乎赞同她的说法,甚至能察觉出他微微点了点头,“说到这里还有一处地方很可疑,户部的太仓银库设有大使、副使两位官员监管,任何银两征调都要凭据通过这两人经手,然而二十万两银子凭空消失,他们的手下却没有任何银子来往出库的文书记录,假定户部尚书唐恭是主犯,他们两人一定脱不了干系,因为未经大使、副使的批准,贮银是无法被调用出库的。” 念瑭大惊,“但是王爷,从案发开始到结案,这个案子仅仅注明了户部尚书唐恭是主犯,未有从犯,除了唐家获罪再无其他人受到牵连,这么说的话,太仓银库大使王兴志,副使阿海杰,他们两个人一定有猫腻!” 睿亲王不置可否,“先把他们放在一旁不论,案发后刑部这边也不对劲,一般来说,按照刑部的狱政章程,确认嫌犯以后,首先要把嫌犯关押监/禁,审案画押,确保犯人认罪,审录真实以后,才能审定罪名送大理寺复审。然而从宏泰四十九年五月初二到十月初一这整整五个月期间,刑部并未对唐恭下手,而是等到了九月末直接开单请旨,确立了唐恭贪污犯案的事实。” 作者有话要说:  案子破了,赶紧让俩人在一起,我自己都感觉好折磨人呐 ☆、雷响春秋 分卷阅读46 念瑭合着眼回忆,确实如此,直到案发的那天晚上,她们家的四合院儿内还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叶子一片片凋零飘落,哥子下了学房回来,帮她把院中水缸里的金鱼捞出来拿鱼缸盛了摆到屋内,其中的一条金鱼原本被冻得翻了白肚儿,吃了屋里的暖和气儿又挣扎着省过半条命来,廊间里的灯笼点着了,他阿玛的身影按时出现在内院门口。 一切都寻常如旧,后半夜官府来拿人,额娘催她跟哥子俩人逃命,她才后知后觉到家里的天塌了,在这之前是完全没有征兆的,这样看来当时朝廷压根儿就没有给她阿玛任何申辩的机会,他阿玛投缳惨死,大概也是事发突然,深知无法转圜,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做出的选择。 “王爷,”她犹疑着问:“难道说当年主理这件案子的刑部主办,也就是书写这份卷宗的崔異崔大人也有意要隐瞒案件的真相吗?” 睿亲王从她眼前松开手,缓步踱到窗边回过身,“不排除这样的可能。”他抱胸倚在窗台前,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覆在他的脸上,瓷釉一般泛出清冷的光泽。 “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呢?”念瑭撑开眼,不解地喃喃道:“奴才想不明白,为什么朝廷这般草率就下了定论。在奴才看来唐恭根本就没有犯案的动机。” 闻言睿亲王走回桌案前从一摞卷宗里单抽出了一封,念瑭见他面色凝重不由地跟着立起了身。 睿亲王翻开卷宗大概地翻阅了一遍又撂回了桌上,横握着手擦掌沉思道:“这份卷宗是唐家抄家时的记档,上头并没有户部那二十万两的下落,也没有任何能够指控唐恭转移销赃这二十万两的有关证据。” 念瑭万分疑惑,“那刑部是凭借什么证据给唐恭定罪的呢?” “没有,”睿亲王抿唇摇了摇头:“至少面前这张桌案上没有相关的卷宗。” 犹如当头棒喝,念瑭懵住了,脑子结了扣怎么都绕不开,她眼睛通红地质问,“没有实打实凿的证据,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定了一个人的罪,他们这样做跟栽赃构陷有什么分别?” 睿亲王没有接话,随手又找出几份卷宗,粗略地翻看了几眼以后,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一边看着冷哂道:“完全是一堆漏洞百出的破烂货,几乎每份卷宗上都有破绽,崔異的那份撰述,矛盾的地方也有很多,很难相信这样的一套案底能够直接指证唐恭的嫌疑,这案子贪污的罪状随便安在哪个官员的头上都适用。依我看,这案子背后八成有人主使,成心嫁祸于人。” 祝兖越看越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唐恭这件案子既然被朝廷提议重审,很大程度上来说是存在疑点的,甚至有推翻原定判决,彻底翻案的可能,唐恭身为朝廷正一品大员,倘若有人在背后做局陷害,必然要计划周密,力求达到天衣无缝,至少从表面上看找不到明显的痕迹,这样才有可能达到目的,否则根本经不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一级一级走下来的审查。 然而呈在他面前的这些卷宗,糊弄人似的,所有的证据说辞压根儿立不住脚,横竖是难以将他说服。 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同他一样,念瑭的眼睛里充满疑惑,嘴唇紧紧抿着,牙齿咬得唇角发白,一个念头匆忙从他脑间划过,他凝神去想,却又未能抓住什么要害。 “不妨换个思路来想这件案子,”睿亲王支肘端着下颌在殿中缓缓的踱,“假设唐恭真的是被朝廷冤枉的,假设真的有人在背后下绊子诬陷他,那么你觉得此人需要动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达成目的?” 念瑭正为她阿妈感到愤恨不平,眼前满是迷蒙的泪意,遇上他的目光忙收敛了神色,眼下不是悲伤春秋的时候,是时候为她全家人的枉死做些什么了。 顺的睿亲王的话反推,念瑭最先想到的是案发前的种种,始终让她耿耿于怀的是户部的大使,副使,“如王爷所说,必须凭借王志兴跟阿海杰两人的批准才能从银库调取银两的话,那么这个犯人应该事先就已经串通好了他们。” 睿亲王赞许说不错:“他们手头是一定有这二十万两银子亲笔批复的文书,不过很大的可能已经被他们销毁掉了,刑部查案过程中也未曾查究此二人的责任,可见他们是受到了该嫌犯的庇护。” 念瑭的思绪越来越清晰,“还有就是案发后刑部的做法也十分不妥当,完全有悖于律法章程,立案之后便直接下了判决,没有缉拿,没有过审,更没有口供笔录,这样不符常规的做法,背后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一边说着却发现睿亲王的脸色慢慢变得僵硬起来,直勾勾地望着她,那双一贯熠然的眼眸里,目光看上去有些发顿,念瑭忙住了口问:“是奴才哪里说错了吗?” 睿亲王一顿,摇了摇头逐步走了过来,她连忙踅身给他让座儿,他缓缓沉下身坐在了案前,念瑭从未见过他之前有过这般紧张的神态,她不明所以,以为他大概是累的,便提壶又为他换了杯热茶。 他靠在了椅背上,神色被蒸腾的茶气淹没,看不清明, “我们还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分卷阅读47 ,”睿亲王含了口茶,默了半晌微喟道:“假设存在这样一个人,觊觎户部钱财,欲图贪污其中的二十万两,事后让唐恭替他背锅,那么最先他必须买通户部大使,副大使两人,为他提供征调银两的凭证。其次在刑部立案之后,为了防止节外生枝,直接判处唐恭获罪,他需得勾连刑部主办以及其他涉案官员,可是再然后呢?大理寺复审无异议,都察院复审无异议,甚至案子上达天听,皇上也朱批表示没有异议。难道能说此人手眼通天,串通了所有人替他掩盖罪行吗?” 仿佛平地一声雷,一瞬间在她脑子里炸响,念瑭死死揪着壶把,直攥得手指的骨节儿发白,她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终于把心里的推测给说了出来,“……王爷的意思是说,这件案子当初,整个朝廷上下都有意要为此人遮掩犯罪的行径是吗?就连……就连万岁爷也……也……” “就连皇上也要为他遮说。”睿亲王凝眼望着窗外叙上她的话头道。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我保证案子很快就有结果了 ☆、沉沉好眠 这样的推断远远超乎了念瑭的预想,一股可怖的寒意沿着她的后背攀附上来,朝中各级各部的势力盘根错杂,大概也只有皇帝有这样的能耐,协调朝廷上下通同一气,共同确定一件事实。 她魂不守舍起来,壶把几乎要从手心里脱滑,“王爷,”她发憷着问:“究竟是何人这么大的本事?竟然皇上也不惜违背律法单只为了包庇他。” 祝兖心里喟然叹了口气,这个世界在她眼里非黑即白,律法如同神明一样的存在,殊不知朝廷里浑浊阴暗的一面,“ 眼下无凭无据,”他回答道:“还无法做出论断,甭管是谁,龛儿肯定不小。” 话至此他没再往下说,不过念瑭根据他的口气大致也能够推测一二,这个人一定跟皇帝关系匪浅。 “既然皇上亲下旨意要重新覆查这件案子,今昔不同,上一回托大家伙儿的福,让他侥幸逃脱了制裁,这一次就公正严明的按照律法行事,冤有头债有主,老账新帐算做一处,一笔勾销。” 睿亲王话中透出决意,这让念瑭原本颓然的心又复苏了过来,甚至令她感到无地自容,她被十年前的那场噩梦吓破了胆,一直忍辱含垢的活着,老天爷怜悯,让她碰到了眼前为家门伸冤的良机,她暗暗告诫自己,不管前途有多艰难,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唐家洗濯门庭耻辱。 两人一番絮语,夜色更加深沉,不觉已至后半夜了,王府的后街上传来“咚——咚!咚!咚”,一快三慢的打更声来,常禄端了碗参汤入殿,呈送到案前道:“时候不早了,王爷尽早儿休息吧,明儿初五,一早儿起来还得出早朝呢。天凉,您睡前先喝碗参汤暖暖身子,今儿在豫亲王府没用好膳,您适当地填填胃。” 睿亲王又翻看了几页卷宗方挥挥手让他放下,常禄盯着那碗参汤不松眼,再这么搁下去就放凉了,见他冲自己努眼睛,抬下巴,念瑭明白过意思来,捧起参汤趁他翻页的当儿,蹲腿说:“王爷趁着热喝吧,没得凉了喝起来心里窝囊。” 常禄一旁看着,见他从念瑭手里接过汤碗,暗道果然他说话得再好听都是放屁,念瑭嘴上镀了金似的,三言两语立马奏效,还没感慨完呢,睿亲王竟旋过身立起来,舀了勺参汤凑到念瑭嘴边,吩咐让她张嘴。 念瑭臊得耳根子通红,扭捏觑向常禄,眼巴巴地求着他解围,:“这是给王爷您喝得,奴才不敢受用。” 常禄这回学乖了,不敢接她这碴儿,托盘携在腋下收腰道:“王爷体恤姑娘,姑娘领受下吧,参汤味儿苦,姑娘要是喝不惯,咱们明儿改成燕窝。” 怎么还能有下回呢,被他在一旁这么一番添柴,念瑭脸上烧得更红了,前一天晚上也是类似的情形,那双修长匀亭,指节分明的手端着药碗就杵到她跟前来了,念瑭效法要自己动手,睿亲王远远抬开汤碗没让她挨到,凶巴巴地道:“听话!别浪费时间,喝药也没见你这般磨蹭,不想被捏着鼻子往下灌就乖乖张嘴,等喝完,咱们好歇整。你也好早些回去休息。” 念瑭被逼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喝下了,常禄听他那句“咱们”,一把年纪了耳窝子臊的慌,想当初他在宫里伺候过皇帝,后来又到睿亲王府上侍奉老亲王,自以为见过的世面多了,可如今还是开了眼,他就没见过哪个爷们儿同祝兖对待念瑭那样的嘴脸,数着人家睫毛,亲手喂吃喝的,男人在女人跟前不计较身份地位,照这边式下去,话里不分你我算什么,只怕还有做法更加出格的时候。 念瑭喝完参汤,其实她这时候就可以下值了,她代替六砚的职务原本也就是伺候笔墨,不过常禄举着托盘借口要回膳房里送那只空的汤碗,硬是把她留下伺候睿亲王歇寝,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殿里的情形比他预想的要安分,只剩下太监们在整理床铺。 他弯腰给祝兖脱下靴袜,一脸的打听相儿,“姑娘回去了?” 睿亲王解着领口的襟纽随口应了声,回眼瞥见他满脸同情的哀色,脸上不 分卷阅读48 痛快起来,乜起眼逼视他道,“狗奴才,你脸上跟我使起表情来了。” 常禄忙道不敢,恭恭敬敬把他的长靴放整齐,躬起腰抽抽鼻子道:“奴才一把老骨头,行动不灵便,唯恐伺候王爷不周到,奴才是为王爷觉得委屈,若是念瑭姑娘在此,准能把您伺候得舒舒坦坦的。” 睿亲王听出他话里的那点含意,一脚蹬了出去,幸亏常禄有防备,躲的及时远远避开了,主子爷光着脚没法下地追着踹他屁股,他又狗颠儿狗颠儿地迎上前去,“好爷,您别恼,奴才这不是替您着急吗!” 睿亲王运了一脑门子的气,不过看上去不像是当真着了恼的样子,咬牙嗤骂他道:“一肚子狗杂碎的奴才!大晚上的肚子里闹什么狗油!赶紧给我滚!” 常绿不敢真惹他生气,故意装作害怕样子,长长暧了声,命手下的太监灭了殿里各处的灯,掩门退出了殿外,衍井斋是五间上房的制式,正殿用于接客,西边的配殿宁绪殿做为他平时办公休息的场所,念瑭就被他安置在跟他仅有一道门牖隔开的西侧梢间内,祝兖躺下身来,透过门格上雕镂的缝隙望过去,里面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光亮,想必她也已经落了枕。 不说还好,被常禄那不安好心的奴才提了个醒,他只觉心底起火,在塌间火急火燎的辗转了几趟,一种不可捉摸的念想更加折磨得他心痒难耐起来。这厢是个夜不成寐的形景,那厢念瑭躺在炕上思虑繁芜,她先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唐家的案子,还有卷宗上的颇多疑点,慢慢的又想起一些童年的往事,原本以为又会是难眠的一夜,不料却沉沉好眠。 ☆、雪光火炽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睿亲王的行踪变得匆忙起来,每天/朝出暮归地在衙门跟书房里徘徊,念瑭时常陪他熬至深夜,逐渐习惯了他浏览纸页时蹙眉专注的神情,遇到棘手难办的地方,起火上脸子的模样。 除了朝中寻常的政务,唐家的案子照旧被当做手头首要的事情来处理。所有的卷宗已经被循环往复梳理了整整三遍,除了显而易见大的纰漏之外,没有太多实质上的进展,朝廷的态度也很暧昧,月初一封旨意下令重审后,再无其它任何针对此案的指示。 这样的现状不免令人心慌,念瑭开始怀疑朝廷是否真的重视这起案子,倘若案子背后的始作俑者是亲王贝勒,或者皇戚勋爷,一个跟皇室沾亲带故的人物,难保皇帝不会出于私心对其有所偏袒,但果真如此又何必冒险对此案进行覆查。 念瑭想不通,绕进了一条死胡同似的,前景虚无缥缈,找不准出口在哪里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依稀中觉得睿亲王跟他拥有同样的顾虑。 忙碌起来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的功夫进了腊月,一早起来推开窗,冰凉的雪碴儿扑面而来,蛾子似的成群涌入殿中,冲撞上火盆里蒸腾的热浪又瞬间消融逝去,琥珀卧在念瑭怀里,胡须上沾满了雪白的绒絮,伸舌头舔了舔鼻子,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这场大雪来的急,似乎从夜间就已经开始下了,目及之处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这阵势街面上一定不大好行走,不知道睿亲王出行是会骑马还是坐轿,无论哪一样,在这样极寒的天气里滋味肯定都不大好受,一阵寒风吹得她猛的打了个冷颤儿,他身前身后一呼百拥的,想必被照顾的极为周全,闲过头了吗,她算什么个儿,什么时候轮到她替人家操起这份心来了。 心里正隐隐担忧着,瞧见一个人影披霜挂素,脚下轧着雪咯吱咯吱入了廊间,在正殿门口稍立了片刻,压着头跟守门的太监说了些什么,等太监进门他转过身似要离开,瞥见念瑭倚着门框正往他那边张望,脚下一拐上她这边来了。 待他走近,念瑭辨认出头盔下熟悉的眉眼,原来是何二爷,她福下身见礼,何祎忙叫她起身,“姑娘客气了,咱们俩平级,谁也不比谁高一头,往后撞脸儿就别再跟我见外了。” 不知打哪儿飞过来几只麻雀,在廊子下的栏杆上跳来跳去,琥珀开始不安分了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跳上板椅去扑它们,何祎在一旁替她鼓劲儿,“好小儿,加把劲儿嘿!逮着一只,爷烤熟了请您吃铁巧儿!” 麻雀们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到园中的雪地里去了,琥珀紧跟其后,扑腾出一地猫爪子的印迹。念瑭笑着调回视线,“还没问呢,二爷怎么得闲儿上书房这边来了?” 何祎随着他移回眼哦了声道:“这不,宫里体恤,遇着下雪天儿,消了早朝,门房那头刚收着信儿,我赶紧过来告知王爷一声。”见她一直朝正殿门口望着,他笑了笑问:“怎么着,姑娘是不是得上殿里忙了?既这么的,我就不打扰了。” 念瑭迟登着啊了声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道:“先不忙吧,说不定王爷一会儿还要上衙门里去,等殿里有人招呼我过去再说。” 何祎巴不得她有空闲,陪她聊起话来,“我听说前阵子你病了,也一直没能见着,今儿瞧见你无恙,我就放心了。” 念瑭只当她客套,笑着说:“有劳二爷记挂,一场小病小灾 分卷阅读49 罢了,不值挂在嘴边儿念叨的。” 何祎话多,不端架子也不摆谱,两人才见面第二回,却俨然老熟人儿似的,念瑭也觉得跟他说话挺自在的,想来他在家也是个主子却浑没个主子的样儿,什么都能跟她聊得来。 正说着话,正殿门口越来越多的人活动起来了,膳房太监们端着食盒陆续往门里入,两人不便再当面聊下去,何祎见状跟她告辞:“你也还没吃呢吧,外头冷,回屋里暖和着吧,别忘了吃点热饭垫巴垫巴。” 他待要转身,念瑭在身后把她叫住了,“我有件事儿想托二爷帮忙,” 说着支吾了两下,又担心他拒绝,忙往前追了两步道:“我把这事儿说给您听听,您要是觉着为难那便罢了。” 她眼睛里映着雪光,巴巴儿的仰脸看他,何祎一愣,连连点头道:“你说。” 念瑭一边说着从琵琶袖的袖口里掏出一个包裹着的手绢道:“我头天进王府的时候,偶然在府外碰到过一个熟人,他名字叫做德顺,现下人没个生计,每顿都会来王府讨折箩,”说着往她跟前递了递手,“他从前对我有恩,这月我刚发了月例,手头上宽裕些,有心帮他接个短儿,我一直没能找着出门的机会,您能替我把这二两银子转交给他吗?” “嗨!我当什么呢!”何祎拍拍胸脯保证:“你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绝对帮你办妥。” 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念瑭喜出望外,忙蹲身致谢,何祎扶她一把,“不是说好不谈礼数这回事儿了吗?咱们是朋友,帮你没二话说的,再说了这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儿,回头记在功劳簿上,到了阎王爷跟前也够份儿呢不是。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德胜门前有家卖火烧的,他们家的烙饼格外对味儿,等你下个月发了俸禄,请我吃顿烧饼就算咱们俩扯平,你看这样成不成?” 念瑭知道这是保她面子的话,一顿烧饼根本不值什么,她愈发感激起来,何祎见她腼腆笑着说好,简直高兴坏了,这回在她心里,他应该不再陌生而是个大好人了。 随后何祎又仔细问了德顺的体貌特征,得知是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心里差不多有谱儿了,又催了几遍让她回屋暖和着,这才放心离开。 雪地里一只虎斑的大花猫滚得浑身花白,祝兖凭窗而立,看见它便想起一个人来,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描绘她的样子,直到常禄进门打断了他的神思,“王爷,”他猫着腰,手里呈上一张请帖道:“方才门房上的人回话说,这是成亲王府上派人来送的帖子,请您过目。” 祝兖拆开来看了几眼,面上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常禄往跟前探了探头问:“二爷有事情了?” “他能有什么事情,”睿亲王走到火盆旁,把信笺折起来引燃丢了进去,“闲着没事儿干,让晚上上他府上去喝酒。” “哎呦!这可不赶巧儿,”常禄道:“外头下这么大雪,二爷怎么想的这出儿?要不王爷您甭去了,这不成心麻烦人吗!” 睿亲王眸子里映着火光,看着信笺的边角打着卷燃成灰烬,“吩咐人去备轿,顺便让念瑭也预备着,等晌午歇罢午觉再出发。” 怎么还关念瑭的事情?常禄眨眨眼,不确信地问:“王爷,让念瑭姑娘也跟着去?” 睿亲王闷声嗤了下说:“二爷说想人家那只畜生了,让把猫给带回去瞧瞧,我刚好也找他有事情商量,一起凑个巧儿吧。” 常禄一想还真是,除了念瑭,谁也拿捏不了那只猫,没辙,只能连人也一起带过去,便应了声嗻,麻利儿照着他的话去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明天写不到,那就后天,来个重大突破吧 ☆、红裙八百 过了寅时,王府的一干人马集结出了门,跟早儿起那时比起来,雪下得小了些,抬轿太监们都存着积年的脚力,八人抬的银顶轿子飞快地在寒雾中穿梭。 轿窗里打起了幔子,睿亲王看了出去,轿顶的垂缨随风打着摆遮挡了他的视线,等这阵风渐渐缓下,一人的身影从垂缨下剥离了出来。 呼啸而过的冷风直往耳眼儿里灌,念瑭戴着暖手套抬起胳膊捂住了耳朵,这样一来满世界都清净了,琥珀同着她一起跟轿,欢实地撒开腿在雪地里奔走,她脚下穿着高腰儿的鹿皮兀刺毛靴,这种靴子厚实隔水,可以肆意穿着淌雪,一下子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从来都不怕下雪天冷,她跟哥子在自家院子里玩儿雪,积雪踩在脚下,玉碎般的四处迸溅。 独自乐了一会儿,一边的脸梢儿刺挠着痒痒的,感觉好像有人暗中瞧她似的,猛地往轿子那边看去,暗金缀龙的轿帷在风中抖成了波浪,并没有什么异样,她只当自己想多了,侧过脸摇了摇头剔除了脑子里的错觉。 成亲王府处于城西北正红旗营区的前广平库胡同,绕着皇城外走了一圈,这才到了成亲王府邸,成亲王作为当今皇帝的次子,府建的规制宏大,楹楣户牖皆雕梁画栋,一派富贵气象。 过了二进门,来到成亲王见客的正堂门口,在等太监进门通传的间隙,睿亲 分卷阅读50 王侧过身问道:“冷不冷?” 念瑭扑了扑身上的雪绒,墩墩脚摇头笑道,“回王爷,奴才穿得厚,一点都不冷的。” 祝兖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含笑道:“鼻子都冻红了,还嘴硬。” 日夜朝夕的相处,念瑭已经适应了他一些亲昵的举动,他的笑意温热,能吹化人心底的积雪,她顺便也帮他扑落了马蹄袖上的雪花,堂帘被高高掀起,里头的人瞧见这一幕,瞪着眼一愣,“呦!嘛呢,正经排戏呢这是?!” 说话的人正是成亲王,笑呵呵地迎他们入内,“早儿起我下了好几副帖子,没人回话,也就你一人儿赏面子,今儿个没别人,就咱们哥儿俩好好唠唠。” 睿亲王走到南窗下,瞧他鱼缸里的金鱼,嘲讽似的抿唇一笑:“敢情您是漫天撒网,成心欺负我这善心肠儿的,今儿我要是再不来,二爷岂不得彻底抓瞎了?” “这叫什么呢?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情我愿的茬儿,”成亲王一张肥脸笑嘻嘻的,“谁让你来呢?来了好啊,来了我就不跌份儿了不是?”话说着,留心打量起念瑭来,这一看乍一下想起个词儿来,是什么呢?四个字儿叫做韶颜稚齿,姑娘家的,半生着还没完全长熟的这个时候最妙最稀罕,玲玲珑珑的模样,一汪水似的,美就美在新鲜水灵。 他的那只黄狸乖顺地卧在她怀里,没一点之前的张狂样子,似乎是察觉出他的注视,那张脸抬了起来,朱唇一抿又垂下眼,微微福身跟他行了个礼。 成亲王瞧了个大乐,招招手让念瑭上前,意味深长地笑着问,“姑娘跟着你们家王爷好吃喝?我瞧鱼在水跟着你,也被养胖了不少,这畜生对谁都猖狂,也就在你跟前服帖,跟咱们睿亲王是一个凑性,怎么着,姑娘对待这畜生好把式,伺候你们家王爷那时候还灵不灵了?” 念瑭之前哪听过这等露骨荤腥的话,登时臊得面皮子通红,四处躲闪着目光,成亲王见她这副害羞的模样,更加来劲了,“姑娘别臊,我跟你们家王爷不是一般交情,待你乘小轿那一日,我照着正牌儿奶奶的铺排凑个大份子,给姑娘添些喜兴儿。” “乘小轿”指的是大户人家纳妾的仪节,铺陈及其简单,只是乘一顶小轿到门,向主人主母磕了头,便算成礼。 念瑭深深埋下头去,被他揶揄的眼睛里涌上一股泪意,才觉之前她还是太高看自己了,在外人眼里,她活得没个身份,只怕跟丧家之犬没什么分别,卑微到尘埃里去,只能仰人鼻息的存活,更不配得到名正言顺的待遇。 成亲王爱侃人,嘴上从来都是毫无遮拦,平时爷们儿之间呛几句没什么,把念瑭说委屈了,不如直接往他心口上扎刀子,他今儿非得痛痛快快宰他一顿不可,祝兖把念瑭叫回身边,似而非笑地道:“这话我记下了,记得娶庶福晋那时您手上大方,给我包了二百两银子,“乘小轿”二人抬咱们按一百两算,那么八抬大轿就是四百两,到时二爷就照这个数来。” 听这意思,还要取个丫头当正头福晋怎么的?见她护犊子似的把念瑭藏在身后,阴沉个脸儿,明显是认真了,成亲王暗叫唤,这回可有意思了!别看祝兖平时冷冷清清一个人,待谁都不热乎,往三十上去的人了,连个正经媳妇儿都没娶,如今竟为了一丫鬟跟人斤斤计较起来,真稀罕透了! “成啊!”他朝他比个大拇哥道:“这话你要照着办成了,你就是这个!”说着伸着脖子冲着念瑭喊话,“姑娘,听见你们家王爷的话了没?等到你穿红裙儿坐八抬大轿那日,说四不吉利,咱们翻倍,爷给你包个八百两的大份儿!” 话落成亲王一脸的洋洋得意,祝兖政务上手段老辣,玩儿起心机权谋,宗亲里的爷们儿们都不是他的对手,这样的人心里装着大格局,难道会真正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鬟放在心上?他琢磨着睿亲王福晋的位置早晚要落到哪个总督巡抚家里,再不济就是什么蒙古格格郡主头上,在他看来这人是成心跟他开玩笑来的。 念瑭在一旁听得傻愣,做他的福晋?她从不敢有这样的念头,他信誓旦旦地在外人面前说要娶她,这不开玩笑吗!她望着鱼缸里摆着尾巴来回游走的金鱼,心神也被完全带走了似的,乱糟糟失了头绪。 说话间的功夫,天已经黑透了,念瑭把猫放到院子里撒欢儿,进殿里垂肃恭立,等候他们用膳,太监们支起了膳桌,成亲王请祝兖落座儿,命侍膳太监们斟酒。 方桌上摆着一品锅,里头是火腿煮肥鸡,额外加了鸽子蛋,一道糟蒸白鱼,一道鱼杂豆腐,还有几道凉拌小菜,菜式不多,菜品看上去却极为讲究。 开局两人碰了个杯,成亲王比个手说:“都是些家常菜,吃了落胃,你尝尝。” ☆、真相大白 酒至半酣,祝兖提起了唐家的案子,“这案子的卷宗你审的怎么样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呢?”成亲王替他斟酒,撺掇他举杯,“喝酒!喝酒!今宵只可谈风月,提衙门里的事儿就没意思了啊!” 祝 分卷阅读51 兖按下他的手道:“您别跟我打马虎眼儿,今儿我愿意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件案子。” “真个儿的无利不起早,”成亲王横睖他一眼,讪讪把酒盅放下了,吩咐手下太监点了杆烟,端在手里吸了两口问:“好么央儿的怎么要提这案子,落一身清闲不好么!” 祝兖端起手边的茶垂眼抿了口问,“听二爷的意思,您是一眼没看。” 成亲王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响亮嗯了声儿说,“没看呐,”见他蹙着眉一脸的凝思,反问道:“难道说你看了?” 祝兖颔首,略微斟酌了下道:“卷宗上面一堆的毛病,首尾自相矛盾,尚且不能够自圆其说。” 成亲王一副预料之中的表情,含着烟嘴儿点点头道,“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就朝廷给的那些玩意儿,不用看也能猜出里头怎么个情况,一准儿是豆腐脑摔地上,一塌糊涂的惨样儿。” 听他话里有话,故意卖弄玄虚,祝兖懒得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么说,您之前就知道这件案子有异,唐恭是被朝廷错判的?” 这人一向不简单,再难缠的线团放手里,他也能从当中牵出头脑出来。知道瞒不住他,成亲王话里也不再兜绕,回忆着吐了口烟道:“十年前案发时万岁爷都奔六张了,我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那时候你才多大?这件案子的内情儿,说实话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心里大致有个影儿,比你了解的肯定多一些。牵扯二十万的一桩大案,不出半年就给结了,这期间朝廷上下没透出半点风声,就连唐家被抄,我也是第二天才得知,然后就再没后续了,一声雷响至此算说是彻底哑火儿,你当朝廷这般快刀斩乱麻,图什么许的?” “这个不难猜,”祝兖有条不紊的品着茶说,“唐恭不过是替人顶缸,朝廷为了维护真正的嫌犯,五个月的时间里加快手脚,统一户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口径,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户部尚书的头上,毕竟唐恭是户部主办,内库丢失银饷,罪责难逃,他首当其冲的要受到怀疑,外界看起来也顺里成章。” “应该是这样,”,成亲王透过烟雾看他一眼道:“这案子就是笔糊涂账,我琢磨着那些卷宗也不过事后补出来走个过场罢了。所以说这案子咱们不便再往里头掺和,其中牵连过广,不是你,我还有刑部那谁,那谁来着,哦!那提牢司主事周延,咱们三个能料理得了的茬儿。听哥哥一句劝,甭操心这案子了,十年了,说翻案早都翻了,还能拖到今天?” 祝兖手里的杯盖在杯口处轻轻刮了刮,征问道:“这也是朝廷的意思?不打算再重审了?” “不然呢?”成亲王道:“月初这案子就撂给了咱们仨,结果呢,逢五逢十出早朝,军机处回回集议论事,你见有谁再提及过?朝廷不理会,还上赶个什么劲儿。” “也不见得,”祝兖道:“别是二爷多想了,若果真如此,那当初提出复查重审还有什么意义?” “嘿呦!我哪儿知道啊,这你得去问太子爷。”成亲王哼笑一声道。 “詹亲王?”祝兖颇为意外,思索了片刻问:“难道说复查这起案子是太子爷的主意?” 成亲王回答说是,“既然话说到这我就不瞒你了,重审这件案子原本不是万岁爷的意思,架不住我那亲哥子三番五次的上书请奏,这才朱笔批复了准奏,按理说这件事情是由太子爷牵的头,怎么着也得由人家主办,至于后来为什么要交给咱们,万岁爷到底什么指示,你掂量掂量。” 意思也就是说唐家的案子打开头其实一直是太子要承办,决心查明案件的真相,但是皇帝的态度一如既往,不希望将背后的实情公之于众,所以才改换他人之手,交由他跟成亲王主办。 祝兖觉得事情愈发变得复杂起来,想了想又问,“那整件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十年前的老陈案,缘何太子爷又突然间旧事重提?” 成亲王的神态开始变得不自然起来,咳了声避开他的目光道,“你看,怎么又问起我来了?到底因为什么,人家自个儿心里最清楚,我又不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虫,我上哪儿找原因去。”说着撂下烟杆子,提筷子亲手给他夹菜,“来来来,吃菜吃菜!光顾着说话,菜都放凉了,尝尝这鸽子蛋,嗳,对了,得用勺盛着,当心散黄儿。” 瞧这心里发虚的样子,就知道没说实话,肯定掖藏的有料,还未抖搂出来,祝兖坐壁上观,任他忙活,等他消停下来,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的干坐着,半晌没说话,成亲王见祝兖眉头紧锁,忍不住问,“大半天儿了,琢磨什么呢?” 他缓缓抬起了视线,微遮着眼皮审视他,“有件事要跟二爷求证,请您务必如实奉告,当初唐家这起案子的主办是刑部的右侍郎崔異,那么这案子是交给谁全权负责的?如果我没记错,奏事处撰抄的卷宗上面,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案子是由哪位官员主审。” 成亲王的面色瞬间凝固住了,又抓起烟杆抽了起来,眼神儿愤愤的瞪着跟他对峙。 祝兖失笑,“您这什么意思,怎么当我是仇人似的?” “可不把你当仇 分卷阅读52 人儿吗!爷真后悔今儿请你来了!”成亲王心烦意乱的挥了挥手,打发太监们下去,看来是有话要单独跟他说,“这些话不能给他们听见,不然明儿整个四九城里外都得被他们吆喝一遍。” 见念瑭还戳着没动,成亲王笑笑说,“要不姑娘也上外头去玩儿会儿?” 言罢祝兖替她言说道,“二爷放心,我跟您打个保证,无论您接下来要说什么,都不会从我这头泄露出去,外头天寒地冻的,你赶你的人,我的人就免了。” “呦!还真知道心疼人儿,”成亲王调笑他了几句,也不是很在意旁边有没有人听着,“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他吧嗒吧嗒抽着烟道:“这案子当初的主审是我那亲弟弟,豫三爷。” 祝兖慢慢放下了茶盅,隐隐约约感觉就要摸清整件事情的脉络了,但是还存在着一些偏差,“如此说来,这一切的手笔都是三爷所为?” “可没人这么这么说嘿!”成亲王道,“我只说这案子是人家主审的,其余的可都是你嘴里说出来的。不过有件事儿我不妨告诉你,宏泰四十七年,山东闹匪患,豫三爷主动请缨要上山东剿匪,当时万岁爷嫌他年纪小刚开始没准奏,捱不住人家死缠烂打,也就准许他随山东总兵坐镇济南,后来这趟差使办的还不赖,隔了半年之后,山东一带的流寇确有缩减之态,回来后朝廷论功行赏,万岁爷还把旗下的一所钱庄赏他了,不过这小子行军打仗是块料,至于经营钱庄这块儿,他确实没有脑子,后来经营不善,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还管我借过一些银子......” “您这么说我好像也有印象,”祝兖回想道,“我记得那年刚开春,才刚上学没几日,便听宗学里头都在传说豫亲王的钱庄糠了,欠了好些外债,债主们都堵在他王府门前讨债,后来还是出动九门提督府的人手才把那帮人给驱散,当初这件事闹的沸沸扬扬,不过没多久,就爆出了户部丢失二十万两的案子,当时十三贝勒还调侃说得亏这案子出现的及时,把他三哥的风头给掩了过去。” 活落殿中鸦雀默静的,清冷到了极点,成亲王吐了口烟朝他看过来,两人心照不宣的互视了一眼。 两下里就这样沉默了下来,过了半晌,祝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开口问,“太子爷的意思,是要办三爷?” 成亲王哭丧着脸,点头算是默认了,“虽然不是从一根娘肠子里头爬出来的,好歹也是打小儿一玩儿到大的,兄弟之间情同手足,怎么就下得了这狠心。” 祝兖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莫非是三爷做了什么得罪人的事情惹翻了太子爷?” 成亲王摇了摇头:“这个我没听说过,不过谁知道呢?其实这当中最为难的还是我阿玛他老人家,两个儿子斗气儿,你说他到底该向着谁呢?万岁爷他什么地儿都好,就是太过心慈手软了些。” 身后念瑭呆若木鸡的立着,完整的听完两人的对话,案件的实情终于真相大白,简单来说就是,早年豫亲王经营钱庄不利,为了找补损失,勾结户部内库官员设法贪污了户部内库其中的二十万两,事情败露后,皇帝为掩盖其罪行,便暗中授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对外遮掩耳目,最后户部尚书唐恭被确认为主犯,为其承担起了一切罪责。 案件发生十年之后,詹亲王跟豫亲王因为某些不明的原因结恶,太子便重提豫亲王曾经的劣迹,欲图将之绳之以法,然而皇帝护犊情深,试图再次防止豫亲王罪业暴露,便将案件重审主事的权利转交给了身处利益之外的人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案情上算是个突破,下章感情上也来个进展,时刻记牢阶段性宗旨:翻案。 喜迎十九大,明后天不休息夜,要下乡扶贫,争取坐在家亲们家里抽空码字吧哈哈哈。 还有,有多少人希望咱家女主赶紧翻身坐福晋的啊喂嘻嘻 ☆、如花似梦 两人谈话的势头愈发让人感觉不妙起来,成亲王讳莫如深的样子,显然不打算再往下说了,“就这么茬儿吧,又不是开盐厂,沾两手闲事儿什么个意思!” 祝兖淡笑了下道:“这么说,二爷是打算甩手站干岸?您就不怕得罪太子爷?” 成亲王冷笑一声,“说实话,我也为难,一边是哥哥,一头是弟弟,这叫我怎么弄?横竖只能瞧我阿玛的意思。他老人家向着豫三爷,我这当儿子的可不得跟老子一般心齐吗!” 祝兖点了点头,“您要这么说倒也没错。” 成亲王见他态度中庸,斜看他一眼,“你这头什么意思?这事儿不管了吧?” 祝兖默然垂着眼,拨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不疾不徐的道,“当初这案子若不是交给我办,我也懒得狗撵耗子多管闲事,既然眼下交到我手里,总不好睁着眼睛蒙事儿,不论最终会审出什么结果,都照着章程办事,想必朝廷那头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不是,”成亲王呆着两眼,看傻子似的看着他,“是我话说的不够明白?你听不懂还是怎么着?这案子就是个浑水潭,内里的名堂恶心坏了,跳 分卷阅读53 进去沾一身臭泥,洗都洗不干净,你又何必跟着搅和,别回头栽了跟头,想再爬起来可就难了。” 祝兖未言声,慢条斯理喝了口茶方道,“放着这案子不管也不见得自身能有多清白,几十户人口枉死,倘或不仔细追究,那跟自己动手杀人有什么分别。” 成亲王哼笑,“你还真打算学开封府的包公,来一回铁面无私?挺聪明个人,脑子里哪根弦儿崩了?我劝你省省吧,你想清楚没有?要真的正儿八经查这案子,将来要是对我那弟弟形成不利,你当万岁爷老人家能给你好脸子瞧?你可甭忘了勋贝勒那回事儿了,因为押送刑犯回盛京的路上,没留心让跑了俩人,一件差事办的不利索,照样削你的爵,治你的罪,再说了我那弟弟多牛气啊,人额娘是皇贵妃,外祖是两广总督,犯不着得罪人家呐,你要是也被发放到伊犁去充军,我往后还找谁喝酒去?” 话落,殿中又沉默了下来,往窗外看去,狂风席卷,其中夹杂着迷蒙的白雾,一刻不停歇的四处弥漫。 念瑭在漫天的大雪中缓行,眼睛被飞舞的雪毛迷得无法张开,腮帮被寒风吹得麻木,心里也跟着失去了知觉,她回忆着成亲王的那些话,一种绝望的感觉逐渐从四面八方侵入骨髓,几乎将她吞噬。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里穿行,有好几次都险些滑倒,回程的轿子停在她的身侧,帘子掀了起来。 “上来。”有人命令她道,她诧异的转过身,睿亲王视线穿透风霜雨雪看着她,念瑭怔怔跟他对视,呆杵着一动不动,他眉眼清晰,面容在冰天雪地的雕刻下,显得更加冷峻。 “上来。”他面无表情,略略往回勾了勾下颌又一次吩咐她道。 念瑭瞧他微微耸动的勾结,这嗓音听起来有一种熟稔的感觉,不久前仿佛在哪里听过,她学着那些跟轿太监们,死死低着头,走近蹲下身本想拒绝,手肘被他端住了,他手上的力道加重,轻轻一提便把她拉进了轿厢里,不及她反应,轿身一颠缓缓又开始前行。 她肩头撞上他的忙抖着身缩开了,帘隙里的冷风透进来灌进脑仁里,才把她彻底吹醒了。 念瑭缩在一角,不明白怎么回事儿,迷迷瞪瞪的就跟他并排坐在了一起,厢内同样是模糊的夜色,她紧紧攥着衣角,尽量忽视周边的存在,却无济于事,轿身内本来就没多大地方,她紧挨着,无法距离他更远。 正紧张着,她的手背上覆盖上了一层温度,他捆握住她的手把她束缚在角落里,念瑭毫无挣脱之力,依稀看到他眉间的轮廓,她想呼救,嗓子眼儿里塞了棉花似的,噎着根本出不了声。 她拧了拧身子反抗,却被他掣肘得更牢,念瑭急得嘤咛出声,他的呼吸追近沿着她的唇角吻了上来,她一瞬间有种窒气的感觉,他的温度缓缓渡了过来,注入到了她心里。 见她不再挣扎,祝兖渐松开手,他隐隐有了汗意,她脖领里有股甜气,说不出的好闻,他迫不及待地扯开了她领口的蝴蝶扣,往下探寻下去。 他手掌深入她下襟里,沿着她的腰线往上游走,念瑭浑身颤栗,她害怕极了,两手紧紧攀着他的肩头,“王......王爷,”她抖着调子,断断续续哀求道,“求您......求您放过奴才吧......” “念瑭,”他下颚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呻着道:“你别距着我。” ☆、举世皆浊 他话里含着脉脉温情,她却不敢接受,内心积压的委屈似乎在一瞬间发酵了出来,“王爷,”她泪珠不断涌出滴在他的肩沿上,渗透进他肩头的龙鳞绣中,“我......我不能跟您这样......” 她后背灼热,掌心落上去盈满匹缎般的触感,烧得他心里发烫,“跟我怎样?”他微微喘息着调笑,顺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吻着她的眼皮,轻声哄诱道:“砚砚,听话,今儿就跟了我成不成?” 话出口两人都愣住了,砚砚是念瑭的乳名,只有家里人才会这么喊她,他怎么会知道?难道说他已经知道了她原本的身份吗? 她眼窝里决了堤似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尽管极力在忍耐,鼻腔里还是发出悉悉索索倒抽气的声,“王爷,”她坦白道,“我......我......” 那样委屈的样子惹得人心里发酸,祝兖下颌沾满她脸上的潮湿,内心逐渐冷静下来,脑子里那些意乱情迷的杂念也归于平息,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弄成了眼下这样的局面,他靠近她时就跟发了疯的似的,只想从人到心都全部的占有她。 也许他的举动还是太过唐突了些,对于她来说是是一种冒犯。 他贴着她的脸,轻轻的嘘声安慰道,“知道,我都知道,唐家的案子,必定要朝廷给个说法,别怕,有我在。” 褙心被撕开了大半,她肩颈处温香弥漫,身子剧烈的发着抖,祝兖屏住呼吸好歹忍住了胸腔里的冲动,他帮她系上领口的纽襻,张开斗篷把她裹在胸前。 她像一只受惊的鸟雏,毛羽湿淋淋的把头埋在 分卷阅读54 手心里颤抖,“为什么,”她抽着鼻子喃喃着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 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唐家的案子对于朝廷来说是一种避讳,事实的真相很有可能被再次掩盖,念瑭突然之间恨透了这个世道,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的被熄灭,造化弄人,老天爷就这么跟她过不去吗? 他把她拢在膝头,任由她哭个痛快,“举世混浊,玉石混淆,这天下从来都是这么个道理,并不是每个人都跟你阿玛一样高洁傲岸。不过就论朝廷那点猫儿盖屎的功夫,这起案子迟早要水落石出。” “王爷,”她渐渐收敛了哭劲儿,蜷缩的身子舒展开来,抬起头仔细辨认他的轮廓,“您为什么肯这么做?”您就不怕得罪宫里最后落得跟......” 他轻轻拦过她的腰,把唇印在她的额头上,温声道,“你说呢,我这么做是为了谁?我私心里都是为了你,这样的回答满意么?我要真落得跟勋贝勒一样充军戍边的下场,砚砚,你同我一起去成吗?” 念瑭不敢轻易答应这个承诺,这对她来说太过匪夷所思了些,她心里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您怎么会知道我的......” “因为是我取的,砚砚这名儿是我为你取的,”他轻声解释道:“宏泰三十二你出生那年,有回宗学的谙达师傅告了假,唐大学士代人顶班,前来为我们宗室子弟上课,后来也时常替宗学里的谙达们给我们上课,打从我跟他老人家结识以后,私下里颇有来往,称得上是忘年交了。只是朝廷明面儿上禁止皇室跟当朝官员走往密切,我们俩的这层关系外人鲜少知道,他曾送我一方澄泥砚作为寿礼,你落草儿之后,你阿玛他老人家有心为你取个小字,问及我时,作为学生,怎么敢在老师面前卖弄文华词藻,便献丑提议了这样一个有寓意的名字。竟未想到能被他老人家采用。” 原来如此,难怪会这么巧,在案子复查之时,能够遇见他。 “你们家出事那年,我还尚未在朝中当差,况且事发突然,我知情时已无回天之力。其实我一直都有留心这件案子,不过除了你之外未曾再找到其他的线索,不过这次不同,欠你们家的血债,务必让他们偿还回来。” 念瑭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哽咽道:“您这样做太过冒险,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万一要是连累了您,奴才可就欠你太多了。” “那就别光嘴上叫好听的,”他缓声一笑,“答应我方才的话,咱们俩之间就算做互不相欠。” 念瑭心里很矛盾,他是唯一一个可能会帮助她达成心愿的人了,但是她也不愿他因此而从中受到伤害,忽然间她意识到,跟他的安危比起来,为自己家门平反的那份渴盼倒不如先前那般强烈了。 她打心底里无奈的舒了口气,大概她真的是对他动了情。面前这个男人居然跟她的过往存在着某些渊源,两个人的命途其实从很早以前就有了交集,他距她一直都不远。 他默不作声在等她的回答,念瑭不知道答应他意味着什么,她脑子里思绪纷乱,一时梳理不开,“砚砚,”他打断她又一遍的催问:“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回头我吃罪,活该你跟着一起,若再不开口,就权当你默认了。” 全是为了她吗?这话将她心里的防线击溃得土崩瓦解,答应他吧就,她想,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无论他走到哪里或是遭受什么罪责,她都愿意陪他一起受过。 他唇前的温度发燥起来,能够感觉出她的羞涩,她垂下额头,几不可闻地嗯声说好,他点点头,抚去她眼尾的泪意,微微哑着嗓子道:“答应了就不许反悔。懂吗?” 他气息靠近又变得浓郁起来,吻过她的眉心,眼皮,这次她没有抗拒,这让他感到无尽的窃喜,她已经开始接受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打赏!其实只给个评论就很开心了,哈哈哈 ☆、青碧橙黄 轿厢停了下来,帘缝里漏进王府门前的光火照透她半截耳垂,她慌张的看他一眼又遮上了眼皮,低声提醒他道:“王爷,到家了。” 他嗯了声,亲了亲她的额头,正准备掀帘子下轿,却被她拦住了,念瑭解下肩头的斗篷重新替他披裹上,自己先行下了轿,和太监们垂肃立在一起迎他。 祝兖凝眸望着她,心里回升的温度骤降了下去,等他下了轿,她没有立刻跟上来,而是远远避开在他的视线之外。 王府门楼前白雪无垠,念瑭望着他走上庭阶,斗篷的壁积里落满玉屑,那样的背影对于她来说是如此的遥不可及,他的肩头承载整座王府的天地,他有美满的家室,似锦的前程,而她又算什么?她的存在对他来说顶多算是一种拖累吧。 念瑭垂下眼无力的叹了口气,蹲下身把脚边的琥珀抱进怀里,她扑去猫身子上的雪花抬起头,王府门前空无一人,只余下她自己跟来往叫嚣的风声。 门边的石狮张牙舞爪,面目狰狞,似乎也在抗拒她这个门外客,自从栖身睿亲王府以来,这是她头回出门,王府门前的风景看起来竟然这般陌 分卷阅读55 生,琥珀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一跃消失在门内了,她却怔愣在原地迟迟提不起步子。 门前的一名侍卫看她了一眼,像是有话要问的样子,念瑭迟疑了下,未等他开口便转匆匆往胡同的一端转过身,刚开始是走,接着就踢开雪跑了起来,她跟那座门内的一切格格不入,眼下她只揣着一个念头,横竖是要逃,逃得越远越好。 王府的地界宽绰,过了很久身侧仍是碧青琉璃瓦连绵覆盖的墙头,终于抵至胡同的末端,念瑭气喘吁吁的扶着墙缓了缓神,又往对街走过去,墙身上粗糙的纹理印在手心,也像是在心里刮擦出一道道的痕迹。 身后好像并没有人追过来,她脚下顿住了回过头确认,除了风雪一路尾随,胡同里悄然无声,并未有其他人。她稍许放下心,贴着墙又调回视线,却冷不防呛了一口冷风,吓得她险些叫出声来,一人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立着,斗篷夹裹着风雪向一侧席卷,猎猎作响。 念瑭脚下生了根似的一动不敢动地待他走近,她紧缩着身子,僵硬地屈膝蹲了下腿。 祝兖垂眼审视她,“这么晚了,预备上哪个地方?” 念瑭艰难咽下一口风雪,一股凉气逃窜,顶的她心肺生疼,她噎了噎嗓子却是半句话都回答不上来。 她满以为他会大发脾气,责备质问她,不成想他过来拉她的腕子,低头道:“卖身契还在我那压着,这就想走?好大的胆子。” 雪花飘进眼睛里化成了水,念瑭难堪的撇开头不想总在他跟前掉泪,他轻轻吹去她眼睫上的雪毛,命令道,“跟我回去。” 她任由他牵引着往回走,因为心神不宁,脚下直打踉跄,他似乎没了耐心,脱下斗篷披在她身上,降膝把她扛到了背上。 念瑭吓了一跳,身子不断往下滑坠,忙交起胳膊搂住了他的脖颈,两人就这样身子叠着身子在风雪中穿行。 她的分量很轻,一缕香似的,轻飘飘的趴在他的肩头,他的肩窝里是她眼睛里打下的一片湿热,他不问她也不答,此刻的相依相偎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熟悉他的气息,再这样下去可就糟了,念瑭闭上眼睛想,她会越来越依赖他的。 回到王府时天色甚晚了,念瑭疲倦的合上了眼,却一整晚噩梦缠身,她梦见额娘的马蹄鞋,阿玛的官靴先后踢倒了杌凳,房梁上传来吱呀吱呀白绫摩擦木头的声响,接着是哥子的一声惊呼在堕马的一刹那间戛然而止,最后一幕是青翠琉璃的重檐斗拱被冲天的浓烟火舌吞噬。 她失声呼救起来,猛的一下睁开了眼,大火消失了只余下橙黄的烛火,一人坐在炕头理着她的发鬓,轻声安抚道:“别怕,别怕......有我在。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念瑭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闭上眼摇了摇头,“一些不好的事情,明儿早起奴才对着老爷(太阳)说出来就会没事的。” 祝兖失笑,“都多大了,怎么还信这种说法?” 念瑭被方才的梦吓坏了,按照规制,只有亲王王府才准许用青绿琉璃瓦建府,她害怕有一天梦里的场景会成真。 “王爷,”她瓮声道,“这案子您别管了成不成......胳膊拧不过大腿,奴才实在是怕......” 他似乎猜透了她的心思,不以为意的淡淡笑了声,“真是个没良心的,做梦也不巴着我点好吗?” 念瑭急得眼睛通红,抽着鼻子嗫嚅道,“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说笑,王爷,算我求您的成吗......” “砚砚,”他打断她问:“你是在担心我么?” 念瑭眼珠滚烫浇在他的手心里,一阵点头道:“这案子跟您没干系,你别往里掺和了成吗?万一您要是出了意外,奴才活该遭报应,一辈子都不会好过的......” “你老实说,”他问,“晚上回府那阵子你跑什么?你以为你能跑的了么?” 念瑭摇头道:“奴才是怕拖累您,想离得您越远越好,您看,我就是颗灾星,逮着谁就克谁......” “傻子么,有这么埋汰自个儿的?”他伸手碾去她的泪,细声安慰道:“我命硬,你克不着我,我也不是容易让人给收拾的,没听说过噩梦都是相反的吗?” 可念瑭还是怕,眼下他说什么都不能打消她的顾虑,祝兖捧着她的侧脸,迫她看着自己,“我在你跟前立个誓,我会没事的,明白么?点个头,我瞧瞧。” 念瑭依言点了点头,更多的是为了安慰他,但却未能真正把自己说服,他这般执意的付出,令她感激,然而她宁愿用案件真相的蒙尘去换取他的安危。 风声来回顶撞着窗框,吱呀作响,她鼻翼微微翳动着,浅浅呼吸着睡着了,他帮她掖紧被角,顺手擦去了她眼尾的泪意。 灭了灯走至门边,窗外有光透进来,祝兖回过头看清她的轮廓,嘴角微微扬起有了笑意,他在她的心里已经开始占据分量,这让他感到既满足又心疼。 他驻足良久方推门而入,锁住了霜雪寒冷,把她留给了身后一缕朦胧的月色。b 分卷阅读56 r ☆、烟火人间 大雪停留数日,仍旧没有消减的势头,王府各个角落里都被洒满了盐粒,念瑭穿过一地积银出了角门,夹道里早有人在等待了。 德顺上前打个千儿,“今儿来找姑娘,是特意告诉您寒衣节那日,奴才已经为大人夫人大爷他们授过寒衣了,府上被封,那地方您不便再过去,此事就无需姑娘再挂心了。” 念瑭忙道谢,见他衣着簇新,发辫也梳得整齐,便笑问:“您老人家最近升发了?” 德顺俯下身说起何祎来,“......托二爷的福,奴才如今在何府上当差了,做些跑腿的活计,终是能养活自个儿了......” 德顺有了安身之地和糊口的能力,念瑭替他高兴,心里想到何祎这人,又有一些忐忑,终究还是欠了他的人情。 隔墙内奴仆们洒扫活动的声响逐渐密集了起来,她不便在府外多呆下去,两人匆匆告过别,念瑭便沿原路返回住处。 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庶福晋彻底搬离了王府移居到了新宅,因为出行不便还有她这方面的照应,睿亲王便常宿在了离紫禁城,衙门更近的新宅。 念瑭彻底沦落成了一个闲人,自从那晚之后,对于唐家的案子,睿亲王在她面前完全保持缄默,有心让她居身事外的态度。 这段时间很少见到他了,她迷茫,不安却又毫无办法。念瑭趁着为银安殿公公们缝补衣物的机会,从王府织造上领到了各类针线,空闲的时候她就倚着门框,吹着雪风,把玩着手中的针头线脑。 傍晚的时候,内院收到消息,睿亲王要回府,衍井斋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厨上的人拎着大勺出来打听:“王爷晚上预备在书房吃呢还是到太福晋那头儿?” 马瑞摇摇头:“这可没准儿,我估摸着是上太福晋那吃吧,毕竟王爷好几天都没着家了。” 良子道:“琢磨这些有意思?两头都备着,岂不万无一失。” 掌勺的啐了一口:“若是满盘子满碗备着,王爷不赏这个面子,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你们这帮碎催儿。” 太监们听这话不乐意了,满嘴唾沫星子跟厨上辩起来了,“骂人不吐核儿,几日不见这功夫可见长了嘿......” 念瑭听他们吵嘴,恍惚望见院门外有一人的身影出现,她一怔惦起脚尖确认,只见睿亲王的肩头掠过门角的枣枝,探身走了过来。 廊间的灯烛早已被点上了,他身侧跳跃着光火,眉目愈发清晰,念瑭心里陡然慌乱了起来。 直到他走近,太监们才注意到,一按帽顶插下腰请安,睿亲王仿佛不介意他们先前的聒噪,摆摆手遣散了众人。 念瑭孤单一人,更加显得局促,她打起门帘迎他入内,刚打算去沏茶却被他拉回了身。 她眼周有些湿润,目光晃晃的望着他。 祝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戳到了,苦涩又心疼,他愈发靠近拥紧她,忍不住嗅她的发间,“砚砚,你想我了吗?”他低声问。 念瑭脸侧被他胸口的温度烫得微微发红,点点表示默许。 他下颌抵在她的额角好一会儿方道:“这阵子在那头,晚上月亮起来的时候更加想起你来,以前倒是不曾留意过那般好的月色。” 念瑭仰起脸,忍不住抚他颌角清浅的胡茬儿,“我瞧您是惦念广寒宫里头的嫦娥仙子吧,”顿了下又问:“王爷最近劳累吗?” 知她是关心唐家的案子,祝兖不想让她为此伤神过多,只道:“倒也还好。” 念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忙问:“王爷回来可曾上银安殿请过安了?” 睿亲王目光温柔下来,“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还没呢......”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进屋请安的良子撞见此情此景,满心错愕,大概也只有在念瑭跟前儿,他们家王爷才能难得有个笑脸儿吧。 看见他,祝兖神色渐冷,良子忙插下身问:“王爷,银安殿来问话了,看王爷您是跟太福晋一同用晚膳呢,还是就在书房这边吃。” 见睿亲王像是要开口回复,良子又补了一句道:“若是王爷要去见太福晋,银安殿那边派人传话说要请念瑭姑娘同您一起去呢。” 儿子拜会母亲,这是天经地义的孝道,不过邀请念瑭同去,这当中的用意就有些微妙了。 自从上次在银安殿,睿亲王跟太福晋唱翻脸之后,母子二人差不多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搭过腔了。 太福晋仿佛心情大好的样子,不过语气里有几分嗔怪:“多日不见,你可知道咱们王府上上下下有多挂心。竟然也不先上额娘这边瞧瞧。” 进了屋才知道当晚的饭局是大场面,庶太福晋们,睿亲王的姊妹兄弟,格格王爷们一家老小几乎全在了。 太福晋照面这么一打招呼,立马就有人跟腔了,四贝勒调侃说:“瞧瞧!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咱们太福晋吃醋呢!” 睿 分卷阅读57 亲王淡淡一笑,在太福晋对首坐下身,“太福晋是王府的天,王府的地,生儿若是不得济,那就是我这个做儿子的无用了,别说是醋,就是落了天大的好处,也得紧着我们家太福晋先来不是么。” 吃谁的醋?这人当然指的是她了,念瑭原本以为只是简单一顿家宴,因为上次在太福晋面前闹出不快,既然受邀,便打算借此情景跟太福晋认个错,缓和一下睿亲王跟太福晋的关系。 不料需要面对的是这么多的人,她的打算很难挑到合适的时机去进行。况且她一个毫无身份的下人,根本无法融入此时的情景。 念瑭尴尬的左右为难,心里有些乱了方寸。不过好在睿亲王的这一席话化解了她的窘境。 一旁的三贝勒接机起身冲他哥哥拜个手道:“上回那桩丑事,是我的不是,今后我一定改正,绝不再犯。今儿弟弟跟您做个保证,也请全家人见证。” 三贝勒因为逛八大胡同,被巡捕营关进狱中好几日,前阵子放出来,人看起来有些憔悴,精神倒也还好,这番话倒也说得诚恳。 睿亲王撇开眼,低头抿了口茶,“自己长了记性就行,多余的话我这做哥哥的也不必多说。” 三贝勒深知他哥哥为人秉性严肃,原想自己干了这么丢人的事儿,这回一定会被睿亲王狠狠教训一顿,煞回面子才成,不想他哥哥但是没有过分为难他,看样子就此便原谅了他。 三贝勒喜出望外,忙嗳了几声才归座,探着脸问:“我听说这回我能出狱,是四川总督关良关大人出面帮的忙?” 祝兖点头:“我听说四川总督是提劳司主事的长辈亲戚,有这层关系得靠,提劳司才放了人。” “那肯定还是瞧在您的面子上,”三贝勒道:“我平日里上衙,交往不到这样的大人物,若是哥哥哪天碰见关大人了,劳烦您帮我跟人家道句辛苦。” 睿亲王点头:“那是自然。” 大人们还能耐心又听他们议论政务,孙辈的小格格贝勒们却顾不上那么多,一律吵嚷着肚子饿,太福晋笑道:“大伙都等不及了,都动筷子吧!” 面前人人一副喜气洋洋的神色,祝兖却把着杯盏默不作声,既是有意让念瑭前来,现下却把人冷落在一旁不闻不问,是专门置她的难堪吗? 众人筷起杯落,间隙里也都注意到睿亲王盘中,太监布得菜一口没动,渐渐地就觉桌间的气氛凉了下来。 周围的眼神相觑,在太福晋跟睿亲王之间两头穿梭,谁都清楚怎么回事儿,只不过没人敢吱声罢了。堂堂一位王府王爷,因为一个丫鬟冷脸上火的,真叫人匪夷所思,但是除了太福晋又没人敢亲自去过问。 念瑭愣着站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闭上眼睛深嗅了一口气,这满桌的热闹和人间烟火气终究还是离她太远了些,太福晋让她来也许就是想让她看清这一切吧。 她睁开眼,看见睿亲王的背影,锦衣花绶,绣龙游曳,美好的晃人眼睛。 望向另一边,太福晋刚好看了过来,念瑭坦然接受了她的注视,低下头恭敬福了个礼,转过身准备离开,便听身后太福晋的声音传来,“来人,添个座儿,请念瑭姑娘坐下。” 作者有话要说:  (ι_ ) ☆、星辰万里 念瑭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她不知太福晋此番用意何在,只好重新转回身,又福了个身打算回绝:“这不合规矩的...” “没什么不规矩的,”睿亲王半张脸侧了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前,“既然太福晋都发话了,依着她老人家的意思才更能彰显你的孝心呢。过来坐下吧。” 念瑭坐在席间,不堪这么多人注视下的压力,只觉紧张的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不知不觉的,旁边一人的手落在了她的膝头握紧了她的。 桌间又热闹了起来,瓜尔佳氏偏过头,她的视线里睿亲王眼尾稍稍扬起,表面上与众人谈笑风声,而桌子下头这两人的一举一动无时不刻不在刺激着她的脑仁。 太福晋望着对首,睿亲王低头在念瑭耳边说了些什么,念瑭认真着点了点头。 太福晋心中沉沉叹了口气,俊才佳人,抛开地位世俗一概不论,两人在一起的画面真如天作之合那般美好了。奈何堂堂功勋王府,绝无可能包容念瑭这般出身的奴才作为正主之妻。 不过睿亲王若是一意孤行,非要给念瑭安排名分地位,她这做额娘的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原本太福晋是想趁着家里人多,她这边势众的情况下再试探下这两人分别都是什么心思,没想到把人叫来,她倒是先势弱了,说把人留下,这主子爷还当真光明正大的给人留座儿了。 再看这两人相处时的神态,仔细算算也没多长时间,怎么就生出难舍难离的样子来了呢?! 太福晋胃口全无,喝口茶静了静心气,“今天呢大家伙儿都在,都一起做个见证...” 众人似乎预感到她要讲什么了,都停下碗筷,小心翼翼的往 分卷阅读58 睿亲王那边看过去。 “...咱们王府里有什么变动,既然都是一家人都摆在明面上说清楚,这件事我先前也提过,事到如今,看你们二人做何打算?正好庶福晋搬出去住了,侧福晋这边身体不便,衍井斋多个人帮扶也好。” 这就是名正言顺的要成全念瑭了,睿亲王被一丫鬟迷的扬了二正,估摸府外人都大有耳闻,更别说家里人了,其实都不意外太福晋这番说辞。 不过他们着实困惑,这睿亲王不吭不哈端着做什么,都当着众人的面儿跟人贴脸亲昵起来了,把人收归房里就这么难吗?总不明不白的吃住在一个院儿里,像话吗?! 太福晋都有心促成了,还磨蹭什么呢! “这件事不忙,”睿亲王没怎么动声色,“这阵子朝中政务繁杂,等忙完再说吧。” 提到唐家的案子,愈发让人头疼,太福晋话到嘴边透着些许无奈:“现下我说什么都不中用了,你们耳朵里漏不进半点风,凭你们怎么折腾,不过你可看清楚了,府上这帮人可都仰仗着你吃喝呢,你个做王爷的,大家彼此之间都顾及着吧,可甭等到哪天天塌了,连个补救的时候都没有。” 念瑭无法言会内心的愧疚,祝兖在外跟朝廷抗争,对内承受着家府莫大的压力,将来若真是因为她,招致整个睿亲王度遇到什么坎坷,她真的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她对王府的名分地位没有任何妄想,就渴望能伴他左右,帮他一起分担些事情。但是他不允许她擅自离开,也不准她过深过多的获知唐家案情的进展。 在太福晋面前,她说什么都显得太过冠冕堂皇了,之前表明自己跟睿亲王清清白白的主仆关系,现下进出于成亲王左右,犹如自个儿活活打脸。 她彷徨无措,她的苦难,凭什么让他来帮她承担呢? “唐家的案子,朝内已经奏闻圣上了,想必不出几日应就会有裁决。” 念瑭方才还浑浑噩噩着,猛得一被睿亲王这句话给敲打醒了,她紧张地呼吸都急促起来,强自一番镇定发现其他人倒没特别大的反应,毕竟整间殿里,唯有她才是跟此案唯一的当事人。 国务朝政,自然不方便放在自家桌面上多议,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追问和猜测,睿亲王只道朝中自有公论,到底没能过多透露。 总之睿亲王的口风严实,但凡他防意如城,谁也探不出他内心的虚实。 今晚这场对峙,太福晋未能有任何收获,实在有些心乏,她看向念瑭,对方也刚好朝她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对视,念瑭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太福晋也说不清自己对她是什么样的态度,几分厌烦之外,又平白无故多了几分同情。 “乏了,”听她这么说,顾修上前来扶,太福晋就着他的手起身,从念瑭脸上移开视线,撂下句:“伺候好你们家爷。”便扔下众人回寝殿休息了。 主角儿歇场了,余下的人纷纷攘攘的陆续散了,回到衍井斋时,夜空中已经缀满了星子。 殿内被屏蔽的一干二净,睿亲王朝她看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又底下了头。 念瑭头一次见到他如此消沉的神态,忙走近询问:“王爷有话同奴才说吗?” 祝兖靠坐在桌案前,把她拉进,话出口带着无尽的沙哑,“今儿我们三个主办已经照实把案情呈送给朝廷了,皇上批复的结果是唐恭被诬告的情况属实,想必明天就能下旨昭告朝堂内外了...” 还未等他说完,念瑭便迫切的蹲了个身,嗓音颤抖,“奴才谢王爷的大恩大德!” 睿亲王丝毫没有被她的激动和欣喜所感染,甚至都没有叫她起身,念瑭疑惑的抬起头,见他只是垂着眼,一言不发。 她自动起身,放轻了声音问道:“王爷是不是乏了?奴才伺候您歇下吧?” 他这才抬起头,捧起她的脸抵在额前,嗓音愈发干哑的说:“砚砚,我没能做到,朝廷只是承诺给唐家平反而已,真正的凶犯他们并不打算做任何惩处。” 他眼神疲倦,甚至还有些躲闪,念瑭心里刀扎似的心疼,“王爷,谢谢您,”她哽咽着,眼泪掉了下来打湿他的袖口,“您不必自责,这样就很圆满了,我很知足,真的。他们不追究就不追究了,只要朝廷不怪罪您就成。” 祝兖微微摇了摇头,抹去她脸上的潮湿:“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念瑭惨淡一笑,拼命摇头,“是我们唐家遭了人祸,我满足了就好,您没权利替我出声儿。”她找寻他的目光:“王爷,咱们就此收手好不好?” 他覆下眼睫,握住她的手覆在唇前,沉默良久方道:“朝廷这般结案跟我预想的有偏差,如果皇帝能够下狠心,等来日凶犯得到处置,你便能敞开身份活着了。” “王爷,”念瑭小声抽泣着呢喃:“没关系的,奴才不愿教你为难,也不愿让你以身犯险。从今往后只要我阿玛额娘,我哥哥能处在明面儿上,身份清白,奴才这般真的不要紧,奴才不介意。” 他又抬起头在她额头上吻 分卷阅读59 了吻,念瑭嗅着他领间温暖的气息,哀求他道:“您还没答应奴才呢,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不好?答应奴才,您不会再追究了。” 若说遗憾,念瑭同他一样感到意难平,唐家当年三族枉死,只是单纯归还唐家的清白,对真正的凶犯来说,未免太过仁慈了。 但是念瑭没有撒谎,她真的很满足了,凶犯是位亲王,皇帝的亲儿子,倘若硬要朝廷给出一个清晰明了的裁决,无疑睿亲王便会处于被各方针对的险境之中,跟他的性命安危相比,其他的一切她都可以放下。他已经为她做了这么多,她绝不允许他为她再冒任何险了。 晚上刚见面的那会儿还好好的,原来他心里一直藏着愧疚,那份原本不该由他来承担的愧疚。 他迟迟不回答,念瑭愈发的心慌,怀疑他接下来难道还有什么动作不成。 “既然唐家的冤情洗清了,你们唐家的故宅早晚要解封的,”他望着满室的烛火融进她眼底的波澜道,“只是罪犯逍遥法外,你的真实身份便不能澄清,否则对你来说太过危险了。那帮人什么事儿干不出来,我怕他们针对你......” 念瑭摇了摇头,眼尾又泛起了泪花:“没关系,我就在这儿在王爷府上陪着您好不好?这样他们就发现不了也找不到我了。” 祝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口吻却仍旧很沉郁,“我原想着能光明正大的上唐家把您娶进门来呢?” 念瑭有些怔愣,眼泪又不争气的决堤了,她搂住他的脖颈,闭上眼睛沉吟:“我的身份很早就遗失了,现在又找回来了,不过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我也不计较名分,这样陪着王爷奴才就没任何奢求了。” “可我不想让你受这般委屈,我不想让你再做奴才,”他抬起眸,窗外的夜色凝结在他的眼底,星辰闪烁,“砚砚,你愿意嫁给我吗?做我的福晋好不好?” ☆、百转千回 月光也透进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填满他的发隙,在私欲的驱使下,念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未能答应。 “要让你点头,”睿亲王轻笑了下,“怕是要等猴年马月去,我知道你是在担心太福晋的态度,这个你不用担心,银安殿还有整个宗室跟前有我出面调停。” 念瑭始终摇头:“王爷这又是何必呢......” “砚砚,我不想再让你再跟着我受苦了。”他情真意切的看着她,似乎犹豫了下又凑到她耳边道:“你不嫁给我,怎么光明正大的住在我屋檐下?将来若是还想要阿哥要格格,你让他们以什么身份自居?” 念瑭脸上着了火,泛出艳丽的红来,她推开他,愤愤道:“奴才认认真真同您讲道理,您净说些有的没的......谁要跟你一起了......” “不这般那我还图什么许的?”他紧紧环住她的腰不让她逃脱:“我说的都是很现实的问题,难道不是么?” 念瑭头抵着他的下颌,试图劝说:“您以为奴才是故意装大度吗?只是这当中的阻碍太多了,王府这边的态度暂且不说,侧福晋以及她们家的情面您总归要顾及的。” 睿亲王耐心跟她解释,“当初纳侧福晋的时候,是宗室王府的安排,那时他们谁考虑过我的感受了?”他低下头看她的眼睛:“砚砚,在我心里你跟其他人不一样,明白吗?姚氏的确是我带回来的不假,但也只是年少轻狂,用她来掣肘瓜尔佳氏罢了,我跟她......” “王爷不必跟我说这些,”念瑭仰起脸,笑意浅浅:“您的好,奴才都知道,只是这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那你说,什么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他轻轻抚着她的鬓边问,“横竖我是等不及了。还有,以后不准自称奴才了,至少在我跟前。” 见她仍旧踟蹰,祝兖端起她的下巴左右轻晃:“好砚砚,你就答应了成不,就算本王爷求你了。” 他目光如炬,把她的心底都照的温热起来,念瑭目光渐渐迷离起来,满眼热泪,初识的他冷僻无常,时常让她感到害怕,时下的他,爱意深沉,他的热情从未未过多施舍给旁人,反而全部拿来让她在残酷的世道里遮蔽寒冷。 “我若答应您,王爷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念瑭心里雀跃起来,这样平等地跟他相称,似乎感觉跟他的距离又拉进了些,“唐家的案子,目前您暂时收手成吗?” 他刮她的鼻头,“小人精,你还学起讨价还价来了。此话当真?我答应你。”睿亲王回答的很果断,“现在轮到你了。” 念瑭心里偷偷松了口气,不管唐家的案子以后还有没有彻查的可能,她不愿他为此沦落为众矢之的。 他贴近她的脸,目光愈发浓郁起来,念瑭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却有些不敢瞧他,他的唇落在她的眼睫上,气息轻柔渡到她的耳边,“砚砚,我恨不能眼下这会儿就跟你拜堂成亲。” 念瑭心头隆隆跳动,他轻轻吻过她的腮颈,把她拥入怀里,她身段儿纤细,却足以填满他的心,两人鼻 分卷阅读60 粱搭着鼻粱,面对面的呼吸,终于还是他先没了耐性,把唇覆上了她的,他的力道很温柔,渐渐的开始迫切。 她的眉眼,她的额角,他当真看不够似的,“砚砚,”他的嗓音模糊又坚定,“我会对你好的,也只对你一个人好。做了我的福晋,旁的不说,今后不必再吃苦了,你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回头都打发他们去置办。” 在念瑭面前,他控制不住自己内心深处的欲念,他想让她懂得,她在他心里一朝一夕攒下的分量。 念瑭泪眼盈盈的笑道:“王爷不要把我当懒骨头差遣了才好,我想给您穿衣挂领,给您研墨倒茶,还想给您刮胡子。” 他抵着她的额头,舒心的笑,“这些自然都依你,不让旁人插手。” 眼下看来皆大欢喜,可落实起来,绝不是两人情投意合便可轻易摆平的事情。她一时脑热口头上答应的轻便,留给睿亲王的却是无尽的压力。 念瑭回忆起晚膳时太福晋的态度,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番决定终究还是太过草率了。 “做什么皱眉头?”他抚平她眉间的蹙意,“我知道你心里头想什么,不过既然张口答应的事,就不许反悔,明白么?” 还未等念瑭说什么,一阵脚步声从殿外急促的传来,守在殿外的常禄不及阻拦,两人一先一后匆匆跨入了殿内,睿亲王随身的戈什哈高严前脚刚越过门槛瞬间便后悔了,他弓下身回避,双手抵拳道:“王爷请恕卑职无礼。” 身后的何祎也随他行礼。 衍井斋作为书房,是睿亲王办公的场所,高严来往无数次,头一回撞见睿亲王私下里跟女眷亲密,而且还是传闻中让睿亲王牵肠挂肚的一个丫鬟,这番情境实在令人尴尬的头皮发麻。 念瑭的反应像是受惊的鸟雏,扑棱着翅膀从他怀里挣脱出去了,祝兖失笑,安慰的抚了抚她一侧的脸颊,这才移开视线。 高严刚抬起头见状立马又低了下去,听见他问:“来的这般急,是宫里有差遣了?” 官场上行走多年,睿亲王的这份直觉可以说是极其敏锐了,高严呈近一份奏折道:“回王爷,万岁爷的手谕,说是近日山东匪患复发,愈发猖獗,朝廷指派您跟豫亲王东伐剿匪。后日便要出发。” 睿亲王的定力很好,再突然的消息降临,他的神态永远从容自若,接过奏折俯下身在桌案上稍作回复,又递了出去,“明儿一早去给宫里回话罢。” 高严接的有些犹豫,毕竟带兵出征并非小事,睿亲王至少形式上也要跟王府的幕僚商量一下再做决定最好。 “王爷......”终于有睿亲王本人之外的人发声了,一抹裙裾仓皇荡漾起波纹,漫向睿亲王脚边。 高严滞留下来抬起头征询,睿亲王朝他点了点头,“去罢。” 念瑭心猛的往下一沉,她望着高严的背影却是窒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爷,”一旁的何祎这时开口道:“此事您再拖延几日再做决定不迟。” “我倒要问问,”睿亲王撂下笔,隔着桌案凝视他,“本王爷东不东伐跟你有何干系?” “卑职确实没有什么立场,可是......”何祎不安的看了念瑭一眼,“这次跟您共事的人是豫亲王。” “你这话什么意思?”睿亲王背靠着圈椅坐下身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卑职的意思是,”何祎豁出去了,咬了咬牙道:“豫亲王是唐家当年获罪的背后主谋,而王爷您是重查此案的主办,当下唐家冤情洗清的当口,朝廷安排您跟三爷走这趟外差,卑职不信您尚未察觉出这当中的异样。”终于吐露完,他大大舒了口气儿,小心翼翼的去瞧念瑭。 念瑭应该是受到了惊吓,唇色发白的盯着他,何祎歉疚的抿起了嘴唇,这也难怪,她应该没有想到,他早就知晓了她的身份,只不过忍到当下才说。 不过睿亲王的面色照旧没有太大波动,这样反倒让何祎感到意外,他暗想睿亲王的性子也太过沉稳了,根本无法让人找到任何窥探他心思的机会。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他,“德顺告诉你的?” 竟然连德顺的存在都知道?!!! 这样被反将一军,何祎深为震动,话说到这种地步,看来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了,想必睿亲王对他之前费尽心机保守的秘密早已了然于胸,只不过是等到他先坦白后,方不紧不慢的跟他对证。 一时听闻这番对话,念瑭根本反应不过来,其中有太多的内容需要消化,想不到居然就连何祎都通过德顺获晓了她的真实身份,甚至弄清了唐家一案的前因后果,这点她倒是能想的明白,毕竟德顺如今在何府当差,可能在什么原因的驱使下,他告诉了何祎实情。 再者就是睿亲王,她自以为自己跟德顺的来往还是隐秘的,而且德顺的出现,直到两人相认纯粹属于巧合,原来一早就被他发现了吗? “为什么都要瞒着我呢?”她问,“即便是出于保护我的目的,可这毕竟是我唐家的案子......” 分卷阅读61 两双眼睛都朝她看了过来,“砚砚,”祝兖起身走到她跟前,放缓口气道:“你听我说。这件事太过凶险,由我们商议就好,时候不早了,你先回房里歇着吧。” “你别哄我,”她眼圈红起来,揪着他的袖头不丢手,急得声音发颤,“王爷明明知道凶险,豫亲王设下的圈套您还要往里头钻吗?谁知道他背后存着什么算计?您怎么能这么傻?” “你这般草木皆兵又是何必,”祝兖耐心安抚她,“即便豫亲王背后有什么阴谋,难道我是那等轻易就被人算计的人吗?到时候随行的还有王府的侍卫亲兵,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就这么小瞧我?” “我当然不是......”她说:“可是我还是不放心......”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唐家的案子都结了,豫亲王为什么还要单单盯着我不放,从前山东闹匪患,就是豫亲王出兵调理的,他在这上头有经验,朝廷总得找个行家来带兵打仗罢?只不过此人罪恶多端,这才让你联想到一处去了。再说,这是朝廷下发的旨意,难道要我去拂万岁爷的面子不成?” 言罢直接把常禄从殿外叫了进来吩咐道,“带念瑭姑娘回房里休息。” 听他这样梳理,似乎有几分道理,然而念瑭并没有全然听信,只因一切太过凑巧了,更像是背地里有人特意的安排。唐家这么大一桩冤案都生造的出来,其他什么事情便都变得有潜在的可能发生了。 然而天子诏令,除了遵从还有别的出路吗? 常禄径直走近请她出殿,念瑭这才真正心慌起来,她刚要再做询问,便看睿亲王自己提了茶壶往茶盅里添了水,端起来抿了口,目光沉沉压着,眉目隐在茶氛里还是能明显的看出他脸上的倦意。 她再次失言了,万千话语堵在嗓子眼儿,却说不出口,静默了片刻方转身对常禄道:“王爷累了,待会儿公公伺候王爷早些休息罢。” 走到殿外回头,他始终也只是搭着眼皮。她摁着门边,极力忍住了心口的一股酸意,拨掉眼角涌出来的泪水才起身离开。 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祝兖有些不敢跟她的目光接触,他怕她看穿他内心的盘算。 何祎在一旁看的真切,睿亲王跟念瑭的感情绝非一时的小打小闹,露水姻缘,这世间有几个男人能做到为所谓的心爱之人豁出性命呢? 念瑭的身影拓在窗纸上又渐渐远去了,祝兖望着门外的夜色发了会儿怔,回过神才意识到殿中还余下的有一人。 他又倒了盅茶递了出去,“豫亲王为唐恭贪墨一案的背后主谋,你是怎么知道的?” ☆、昂首天外 “王爷怕不是在开玩笑,”何祎赶忙接过递过来的茶道,“十年前的陈案,早前没人深究的时候,确实想不到豫亲王跟此案的关联,如今旧事重提,朝内流言四起,案情的真相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了。朝中有个几人是傻的?” “这倒也是,”祝兖低头吹开杯口的茶雾道,嗤笑了下摇了摇头,“奈何,永远都别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有万岁爷的金钟罩铁布衫护体,谁能办的了豫亲王。” 这话透出一丝无奈的挖苦,何祎将茶盅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在心里酝酿了一番说辞道:“此次东伐,准请王爷务必让卑职随行。一路上也好方便照应。” 祝兖佯装诧异,“这一趟是去行军打仗,你当是请爷们儿游山玩水去的?你从未经历过战争的场面,恐怕还不够章儿,再者我还要顾及何大学士的面子,本王不敢劳驾你,想打仗不如先跟你阿玛讲通,退一万步来讲,你跟我装什么熟人,我轮得到你来照应?你若想施展抱负,今后有的是机会。别来蹭我这趟差事。” 何祎被他贬斥的耳根子发红,他不甘示弱道:“官私两面儿,朝廷官话是说唐家的案子结了不假,可只要有人仍旧记挂,豫亲王就不会善罢甘休,王爷您自己实说,您心里真正放下唐家这件案子了吗?!我不知道您那些哄人的话念瑭姑娘肯不肯买帐,横竖我是不信。卑职斗胆猜一猜王爷真实所想,这趟出行山东,不是您办了三爷,就是三爷办了您!是,卑职跟您甚至连半个儿熟人都算不上,但这并不是说卑职清楚整件事情背后的底细,还要眼瞧着王爷去送命!” “可别跟我嘴上叫好听的,”祝兖语气也波动起来,“口口声声说是保全我的安危,拿腔作调儿装什么忠诚?!那你也倒是说说实话,你这般究竟是为了什么?除了唐家的案子,除了她,还有谁?!” 两下里突然沉默下来,被他一句话击中要害,何祎慢慢握紧了拳头,“卑职不否认,我是对念瑭姑娘有好感,但是在她心里我怕是连半个朋友都算不上,王爷应该最清楚她对您的感情。” 他停顿了下,不由的走近了几步,“卑职这么做,不单是为了她,为了您,还为了这浑浊世间尚存的一丝清白。” 他坦坦荡荡的跟他讲世间清白,脸上没有任何破绽,祝兖年长他几岁,听他一番义正言辞,内心也难免唏嘘,他当然知道何祎的 分卷阅读62 存在并不会对他跟念瑭的感情构成威胁,方才那般质问也只是个试探罢了。 “豫亲王果真要办我,也是防不胜防的茬儿,届时鹿死谁手全凭运气,假设你一路随行,没有小瞧你的意思,不过也未必能起到什么帮助,说不准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不值得。” 他微微喟了口气又道:“你留在京城,豫亲王针对的人是我,碍于宗室列祖列宗的情面,谅他也不敢动我睿亲王府上下,只是念瑭孤苦无依一个人漂着我到底不放心。朝廷的手段你也见识到了,好在她的身份尚未暴露,继续隐瞒下去也不是什么难事。倘或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替我照应她。” 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这样把念瑭托付给他了吗?何祎确定听清楚了他的话,却不敢确定话中的意味。 “怎么不说话?”睿亲王一边问着,一边拨着茶盖,“不愿意?” 他怎么不愿意?念瑭是他喜欢的姑娘,能跟她在一起是他朝思暮想的愿望,但这是建立在睿亲王痛苦的前提下,他还不至于丧尽天良到那种地步,所以对于睿亲王的这番提议,他根本感受不到任何喜悦。 “王爷先不要把话说的如此绝对......” “我是说如果,如果结果不尽人意的话。” “王爷,当下最要紧的事是您的安危...”何祎仍试图劝说他。 “听不懂么?”祝兖扣上了茶盖,明明是很轻的动作,何祎却被惊了一跳似的噤了声。 睿亲王茶盅朝他走过来,何祎本能的握住了胯间的刀把,下一刻就被他揪住了衣领,他逼视他,冷哂道:“你以为我情愿?她都答应嫁给我,做我的福晋了,你说我凭什么把她让给你,嗯?凭什么?婆婆妈妈,是爷们儿吗?!何祎,无非就是一句话,我问你,成还是不成?!” 祝兖觉得自己实在是狼狈,他当然知道前途险路一条,一步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在这之前他可以周转可以应对,但是他的结局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念瑭未来的命运,跟豫亲王之间的较量,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稳赢,所以他必须考虑念瑭将来的出路。倘若他未能顺利脱身,不管念瑭能不能接受宋齐,宋齐却对她有几分真心,不失为照顾念瑭的一个合适人选。 祝兖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了,却还是失了态,那种被迫放弃的挫败感从他口头上把念瑭托付给何祎那一刻开始就在剜心剔骨似的折磨着他。 只要她能平安一世,他做出让步又有何妨。 “我答应您,”何祎正色道:“如果王爷遭遇不幸......卑......卑职来照顾念瑭。” 两人对峙着,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消减了些,祝兖这才松开何祎,愠怒的神色不见,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淡。 他背过身走到桌案前,无声叹了口气道:“那便如此了,若没旁的事,你先去吧。” 看来睿亲王并非总有冷静的时候,之前面对豫亲王的威胁,他仍旧站着,一副昂首天外的姿态,但凡牵扯到念瑭,他的心就波动起来,轻易就颓然了,目光再凶狠,过后只余下一片苍凉。 何祎有些同情,想要安慰他,但是一想到他跟念瑭两人之间的羁绊,都是他们自己的私事,目前为止还不足为他人道也,便只好作罢。 “王爷,”何祎做了下争取道,“卑职确实只是想尽一份力而已,以王爷的心智,必定不会束手就擒,或许您有什么计策不妨说与卑职,东伐的途中我帮不上什么忙,再怎么说,卑职之前在武英殿有官职,做过几天官,在京城在朝中还是能活动的开的。” 祝兖沉思了片刻转过身来,这次他没有回绝,而是问道,“听说你之前做过太子爷的陪读?” 何祎点头,心里忽然紧张起来,便听睿亲王道:“毕竟唐家的案子,是太子爷跟豫亲王拧茬儿,要求重查的,那么便请他好人做到底吧。” 何祎听出点意思,略略躬身道,“明日一早卑职便前往詹亲王府拜会,看看太子爷到底有什么意向。除此之外,王爷还有旁的交待吗?” “暂时没有,”睿亲王说着,踱步到窗边,月光皎洁,却照不透这人间。 他轻嗤,极淡的笑了下回过头看向何祎,“为了这浑浊世间尚存的一丝的清白?” 随他看出窗外,风吹散了夜间的云,露出一整个银盘,不息不灭,何祎目光奕奕,轻轻点了点头。 ☆、缘起何故 衍井斋正殿的灯一整晚都未熄灭,念瑭望着隔扇那边透染过来的昏黄逐渐陷入了梦境,期间她听到杯器摔打的声响,想必是睿亲王跟何祎不知何故发生了争执,她想要醒过来,突然房梁上跌下来熊熊燃烧的火焰,她能察觉出自己是在做梦,却挣脱不出来,火舌肆无忌惮的蔓延,瞬间将她吞噬。 她大汗淋漓地惊坐起身,把脸埋在膝头过了很长一阵子才缓过来,近日她频繁做同样的梦,虽然她对牛鬼神蛇之流并不是十分听信,但是梦中的场景感触太过真实,时常让她感觉这就是不久即将发生的事 分卷阅读63 实。 念瑭匆忙起身穿戴梳洗完,也不过才五更而已,深冬的天,廊间里的灯笼灭了几盏愈发显得昏暗。 到了王府下人们轮班的时间,昨晚上在正殿守夜的太监是良子,现下正打着哈欠往回走,两人刚好打了个照面。 “姑娘别忙了,”良子道:“提早下职了,昨儿晚上宫里那趟急茬儿您知道吧,明天王爷就要出发赶往山东了,今儿一早就上太福晋殿里传话了,随后还得上衙门里交接差事,完了还要置备出发的行头,安排随从的人员。估摸忙完回来也就到晚上了。” 念瑭跟他擦肩而过,听见这话顿住了脚,书房里几名太监正在收拾睿亲王外出所需的笔墨纸砚。“谢谢您提醒了。值夜辛苦,公公您赶紧歇着。”她微微福个身道。 良子连忙回了个礼,道句不客气,哈欠连天的往值庐去了,念瑭立在原地发怔,仅限一天的时长准备,这分明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进了殿想帮忙,太监们合伙把她让出局外,小栓儿道:“姑娘您只管享清闲,这些活儿留着我们做就成。” 念瑭突然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哪里都帮不上忙,睿亲王身陷囫囵,前途未卜,她却于事无补。 出了殿,寒冬萧瑟,吹得人耳边呼啸,她茫然立着,去向无从。 这么垂头丧气也不是办法,念瑭想起何祎来,昨晚他长留睿亲王的书房,或许能从他那边探听到什么消息。 打定主意之后,她悄悄绕出了跨院,沿着王府的夹道往外院走,赶到侍卫处值庐寻人打听,却扑了个空。 一名二等辖的侍卫田项告诉她说何祎不在,“听说是告假了,昨儿晚上就没见着他人。”话说着就往外走,“我就不跟姑娘多话了,还有事儿来着,方才有人来府上发门贴,要找咱家三贝勒,侍卫处一瞧竟是四川总督的名义,想必这位大人找错地方,找到咱们王府来了,我正要去三爷府上回话呢。” “四川总督?”念瑭问:“那不正是前段时间把三爷从狱中解救出来的那位大人吗?” “正是呢,”田项道:“可能关良关大人跟三贝勒有什么交情吧。靠近年下,许多地方官老爷回京述职,没准儿关大人是想找三爷叙旧来着,兴许是总督大人手下人当差糊涂,帖子发到王府来了。” 三贝勒是睿亲王异母的弟弟,外人把府址弄混淆倒也常见。 念瑭不敢过多延误他办正事,忙跟他道了谢,田项匆匆忙忙的确实顾不上跟她费话,敷衍应了句便出门了。 别的地方又打听不出睿亲王的行踪,这下又失了头绪,她重新回到衍井斋,坐立不安的等了整整一天,到了傍晚才收到消息说,睿亲王预备宿在王府的新宅。 念瑭万般泄气,甚至委屈的想哭,真要认真算起来,近两个月睿亲王几乎都在新宅住宿,她也就昨晚方见了他一面而已,她明白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处理唐家的案子,为了她,可是再往深处想,越想越拧巴。 夜夜能够陪伴在他身边,同他一起行动坐卧的便也只有在新宅居住的庶福晋姚氏了,宗室的王爷,府中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她说过自己不在意,可是尝透了备受冷落的滋味,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怅惘。 明天他就要动身去山东了,时间这般紧凑,不知道两人还能不能再见上一面。 ———————— 常禄伺候睿亲王梳洗完毕,悄悄往一旁递了个眼色,便弓着身从殿中退出去了。 姚氏收到暗示,上前去帮睿亲王解衣宽带,他微微架着身子,两肩攀附着彩丝秀龙,更加衬托的本人矫然光华。 姚氏大气也不敢出,踮脚解他领口的金錾扣,无意中撞进了他的视线。 祝兖收起下颌打量,同样是象牙白的肌肤,乌如浓墨般的鬓发,拘谨的样子,他的眼前慢慢浮现出另外一张脸。 “明儿我就不在京城了,一人在这边住着,你要当心,我还把田项派过来,遇到什么事情,交给他料理。” 姚氏点头,脱下他的袍褂搭在衣架上,顺遍吹灭了灯,她拆下发髻的簪子,摸黑给睿亲王蹲了个福准备就寝,却不妨猛的一下被他拉回了身。 男人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姚氏惊得险些叫出声来,睿亲王环住了她的腰,一手把她鬓边的发轻轻绾在耳后,低声问:“送你那只红点颏还喜欢么?” 说的是念瑭当上猫把式那回,原本要交托给她养的猫临时换成了一只红颏。 他从来不允许她近身,话都不肯多跟她说一句,这次不仅破了例,居然对她柔情呵护起来,姚氏非旦没有任何欣悦之感,忽而生出一种怯意。 “奴才喜欢......”她勉强笑着。 他说好,呼吸临近逐渐朝她耳颈的侧边凑了过来,姚氏浑身发起颤来,不自觉的有些抗拒。 他抚摸着她的唇角,嗓音轻柔又透出些许干涩,“砚砚,你别怕......” 姚氏的耳眼里腾地一下噪了起来,难怪他跟平时大相径庭的样子,原来这一切转变只因把 分卷阅读64 她认做了旁人,全都不是为了她。 她强自镇定下来,壮着胆子抬起眼睛问,“王爷......奴才也想问您来着,那只猫还闹不闹了。” 活落她能明显的察觉出他掌心落在她腰间的触感僵硬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敢于直视他的眼睛,就着窗外的夜色,她看到他眼底的波澜逐渐恢复了清明,又像往常一样变得冷漠无情。 他放开她,缓缓在对首的圈椅里坐下了身,支起一臂靠在桌边,把脸色全都掩藏在了掌心下。 姚氏蹲腿完整道了个福,回到炕前躺下身来,黑暗中能模糊辨认出他的轮廓,一副疲惫不堪的姿态。 不由想起初见他的那日,睿亲王跟官府衙门里的官员聚众打茶围,其他的官员都任由酒楼里的姑娘坐大腿,搂搂抱抱,奢靡之音绕耳,他却不跟任何女人发生接触,她陪他坐了一整晚,为他添酒倒茶,却未曾获他一眼青睐。 杯盘狼藉后,她被酒楼的嬷嬷告知,睿亲王为她赎了身,要接她到他的王府上去。做梦一般的,她便成了宗室王府的庶福晋,开始她以为他是维护自己王爷的声誉,面子上抹不开,所以才会在公众场合,风月之地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 然而后来,他每晚宿在她房里的每一天都同今日没有任何分别,那只圈椅就是他的归宿,通常一坐便是一整夜,第二天她起身时,他早就已经离去了,她跟他之间没有男欢女爱,没有心意相通,唯有相顾无言的寂寞。 她又想到念瑭,睿亲王看到念瑭时,沉寂的眼睛里便会泛出光来,那是念瑭一人的专属。 以前的她会觉得失落,时间久了一切成了习惯,自然就想通了。 虽然她至今搞不明白,当初为何睿亲王要娶她做庶福晋,他碰都不碰她一下,对她有感情更是无从说起。睿亲王宁愿在她房里干熬着坐一夜都不愿宿在侧福晋瓜尔佳氏房里。想必对那个女人也是不曾付出过真情的。 那么便是了,他难掩的笑意大概只会在面对念瑭时,才会毫无保留的施展出来吧。 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的错觉,那样温情的神态,她也曾在另外一个人的脸上见到过。 不知何故当下的她突然感到心安起来,她背过身,心里涌出一丝确幸,抿起嘴角无声的笑了起来。 既然睿亲王说明天要派他来,大概就可以再次见到他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绿了鸭 ☆、东征情念 “怎么这般突然,眼看都要过年了,这一去抗匪,时长又不好说,谁晓得再回来都到什么时候了?”太福晋唉声叹气道:“朝廷的指令,当真是没办法的辙,额娘只问你,吃穿用具可否准备好了?” 睿亲王倒是一脸的心不在焉,点头道:“额娘不必过分担心我,剿匪这类事情不好说,要说慢也慢,要说快也快的很,只要那帮匪徒冒头,凭这次朝廷派遣的兵力,也就是打个响指的功夫。紧早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在过年之前回京。” “我不懂行军打仗的事情,”太福晋道,“不过听你这样说,额娘这颗心就暂时放下来了,出门在外你要照看好自个儿,差事忙完了尽快回来,”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侧福晋道,“再有三个月,莲莲就要临盆了,孩子落草儿时,睁开眼能见到它阿玛再好不过了。” 瓜尔佳氏期待的看向睿亲王,原本以为他会叮嘱她说几句关怀的话,没想到他一贯的冷漠,甚至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太福晋的用意本想是把话头转移到瓜尔佳氏的身上,联络一下她跟睿亲王的感情,没想到等了半天对方懒得搭理,自觉的也有些尴尬。 “如若家中有事,”睿亲王自己转了话头道:“及时把书信送到兵驿上传发,无事隔段时间,额娘也要报个平安,这样儿子才好放心。” 太福晋连连应是,“你也是,出门在外要时常跟家中联系,免得额娘惦记,逢遇难事,不要勉强自个儿,跟差事比起来,还是自己的安危要紧。” 普天下也只有为人父母的,才真正在意子女的生存。朝廷用人未必就真正顾及你的死活了。 四贝勒默叹了口气,看了眼角落里的八音钟道:“离出发的时辰就要到了,大哥这就出发吧,您还要上宫里面见万岁爷领命,跟豫亲王汇合呢。” 祝兖点了点头起身,告别之际,自有一种难舍难分的氛围,睿亲王跪下膝,端端正正给太福晋行了个磕头礼,太福晋满眼泪水,起过身来扶,又一遍叮咛道:“得闲了,千万记得要给家中写信。” 睿亲王默默颔首,在三贝勒,四贝勒两个弟弟的陪同下出门去了。 到了王府门外,常禄前来相送,“要不是奴才一把老骨头,怕一路上拖累王爷,便怎么的也要开腿儿跟着王爷。王爷一路顺风,到地方了给府上回个信儿。” 睿亲王就着他的手翻身上马,却迟迟没有发出动身的指令,王府随行的侍卫兵马都在等着他示下。 常禄看穿他的心事,往前趋近一步,低声道,“王爷放心 分卷阅读65 ,您走的这些时日,奴才一定帮您照顾好她。”言毕打了个手势,指挥列队最前的兵马开路。 队伍终于出发走的远了些,祝兖终于还是放心不下,他回头望了眼,府门外送行的下人仆从们密密麻麻聚了一堆,其中却未有她的面孔。 有些后悔,同时又告慰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不敢想象跟她分离的场景会是怎样的,只有狠心的割舍下来,避开她没有专门跟她告别,也许彼此之间的思念就会少一些吧。即便将来他功败垂成,也算提前断了她的念想。 回过头,晨曦光芒万丈,冲破苍穹,青石马路上泛出粼粼的波光,他喝了声“驾!”,加紧脚步,向着日光走去。 入了宫,皇帝本人并没有接见,倒是金水桥前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前来送行,奏乐鸣鞭,一通繁文缛节下来,出征的吉日已到。 乾清门的丹墀上,两人远远的望着这一切,太子詹亲王拢了拢裘褂,微微咳嗽了声,成亲王转过头来,一脸的紧张,“早说不让您来的,这门上风大,您上里头歇着去。” 见他立着不动,成亲王挥手叫来下头的太监来扶,“我的亲哥哥欸!既然知道自己一贯受不了凉,您就悠着点!身子总归是自己的。” 詹亲王随着行进的队伍望出了宫外,颇有深意的道:“放心,唐家的案子是我牵头彻查的,等不到结果,一时半会儿的,我还咽不下这口气。” 成亲王听见这话,顿感不寒而栗,勉强挤出一丝笑道:“臣弟其实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您这般针对三弟,可是因为他在朝中散布您久病沉疴的谣言,煽动大臣们提议重立太子?” “不然呢?”詹亲王道:“久病沉疴倒也不是虚言,我的身子一直不大好,病情演化到今日已无太大的转圜之地,废一个病秧子的太子之位,无可指摘。然而皇阿玛对他偏袒过度,皇权若是若是旁落给老三这样的人,我不甘心。不铲除这颗毒瘤,我愧对于列祖列宗。” “这倒也是。”成亲王听他讲完这番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 出了太和正门外,一人锦衣华带驱马靠了过来,睿亲王侧过脸,简短打了个招呼:“三爷。” 豫亲王点头,问候道:“此行出门,家里可都安顿好了?府上全家都吉祥?” 祝兖淡淡道:“拖三爷的福,都吉祥。” 豫亲王年轻的脸上泛出笑来,然而太过虚伪,给人一种轻狂的感觉,“我倒还是怀念从前在宗学里的日子,那时候爷们儿们功课上较劲,骑行射箭摔跤也较劲,不过也都是小打小闹罢了,伤不了和气。” “谁说不是呢,”祝兖撇开眼,浅淡一笑:“只可惜往昔不复返,一切都只是从前了。” 看似轻松的对话,却暗含着各种玄机,明明是势不两立的敌人,却还要撑着面子相互试探。 听话音,看来是谁都不打算低头,那么便只有死磕到底了。 豫亲王深以为然的口气,“所言极是,不过这程子你我二人搭伙儿作伴,倒有的玩儿了。” “听说宫里给三爷选福晋了?是万岁爷的主意?”祝兖坐在马上轻摇,仿佛漫不经心的样子。 见睿亲王牵辔策的手渐渐收紧,分明就是紧张了,豫亲王得意的笑出声来,“我阿玛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理我这出闲茬儿,全凭宫里老主们拉纤说媒替我找的对家,你不提也罢,提了我才突然想起来,好像这位姑娘是锦州都统家的千金,我一琢磨锦州都统不正是你睿亲王府的亲家吗?这就是缘分,绕来绕去,咱俩认了一个丈人杆子,你说巧不巧?今后咱们就是实打实的连襟了。” 睿亲王的福晋瓜尔佳氏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岳父是锦州都统,麾下掌握着可观的兵力,豫亲王此时拉锦州都统联姻的用意,可谓是昭然若揭。 “哦?”睿亲王疑惑道:“这消息我还是头回听说,我记得我那位福晋家里还有一位幺妹尚未嫁人,也不曾听她说过娘家妹妹最近要婚嫁了。不过还是要恭喜万贵妃娘娘新结亲家,三爷您喜结良缘了。照这么说,您还要管我叫声“姐夫”。” “不急不急,”豫亲王道:“这都是打完仗之后的事儿了,再说了也就是口头上提提,还没个定数呢。”说着又笑:“我听说睿亲王侧福晋怀身子了,你新宅那头金屋藏娇,天天夜宿美人怀中,怎么顾得上听侧福晋跟你聊家长理短呢。难怪你不知情。” 祝兖倒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了他一通揶揄,“三爷您也懂,咱们男人么,耐不住寂寞。”说着往回掖了掖辔策,马头摆了下打了个响鼻。 他目光微微偏转过来,似而非笑的道:“看来三爷您没少关注我,睿亲王府庶福晋住哪个宅子您都知道。” 睿亲王本就虚假的笑意仍挂在脸上,“或许我了解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这话怎么听着都是□□裸的威胁。 “那么就请三爷您请便,别玩儿脱了就行。”言罢驱了马,加快速度往前走,“我先上前头开路,就不陪三爷您了。” 等 分卷阅读66 他打马走远,豫亲王的脸色阴沉下来,看睿亲王的反应,似乎也是一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样子,他不敢掉以轻心,叫来随身的一名侍卫问道:“那件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侍卫凑近他回话道:“王爷放心,已经差人照着事先的计划去布施了,不出一个月便有结果。” 这边高严落后睿亲王半个马身一直紧追着,他目测自家王爷面容严肃,推测事情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直到出了德胜门,两人方找了官道旁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商议。 高严满脸愧疚,“都是卑职的失职,这么重要的情报竟未打探出来......” 睿亲王摆摆手打断他,“无妨,亲王跟地方大臣联姻这等大事不可能做到密久不发,宫内咱们王府的眼线不少,也未曾收收到过相关消息,说明豫亲王的布局也许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早,至少他暗通锦州都统这件事是他们双方近两日内才达成的意向。” 听完高严啐了口,“亏他还是王爷您的岳丈呢,有这么帮外不帮里的吗?王爷,您请锦州都统调兵援助的那封密报还发吗?” “照发不误,”睿亲王冷声道:“帮谁,是他的自由,我只需探明他的态度。把话传下去,经走各部各地驿站,让咱们得人务必当心,别遭了外人算计。” 高严应是,“卑职立马差人去办。” ☆、长情之托 睿亲王临行那时,念瑭并未前去相送,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和理由,很显然睿亲王在刻意躲避她,那么她便顺从他的心意好了,更何况她自认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送走睿亲王,常禄往回走,到了自己的值庐院中,看见一只纤细的人影立在门前,像是在等人的样子,打远望到他忙迎了上来。 “姑娘吃了没呢?”常禄寒暄道:“进我屋里头坐坐吧。” 念瑭点点头随他进了值庐,下头伺候常禄的太监沏了茶端了过来,她忙接了下来。 “王爷走前还念叨姑娘您呢,”常禄比了个手请她坐,“我寻思书房近段时间就清闲了,没事儿像今天这样多走动,孤单了来找我唠唠嗑儿,一眨眼就盼着王爷回来了......” 念瑭在他下首的杌凳上坐下身,手里握着茶盅,望着蒸腾的茶氛发怔,她一时无法确定常禄是否清楚睿亲王剿匪背后的相关底细,包括她的身份。 思忖了下还是谨慎行事为好,她的身份很敏感,不管常禄知不知道,她这边最好还是暂时隐瞒,省的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这般想着,念瑭眼前明晰起来,她把茶盅放在了桌子上抬起了头,常禄瞧她一脸郑重,打住了话头问:“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讲?”又见她点头,便支了个眼色屏蔽了屋里的所有人,这才回过头说:“姑娘但说无妨。” “我就开门见山的同公公您讲了,这件事我没来得及告诉王爷,跟您说也是一样的。” 念瑭道:“最近我接天连日的总是做噩梦,重复梦见咱们王府上走水起火,”她说着唇色发白起来,不自觉的往窗外望去,光晕聚在她逐渐湿润的眼底里头仿佛化成了熊熊燃烧的大火,“......那......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公公真的不是我危言耸听,我总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今儿来就是给公公交待句实话,方才我还留心着,发现您院中平安缸里头的水都结冰了,眼下天冷,正是天干物燥的时节,不知道王府其他各处的防火措施是否到位。” 这番讲述听得常禄暗暗心惊,他凝神想了片刻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姑娘是担心此梦是个凶兆,依我看,这种事情虽然谈不上有什么真凭实据,只是放在当下这个节骨眼儿上,王爷不在家,万事还是要当心为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各院各处的消防本就该做到防患于未然,这点我倒是疏忽了。我这就去通知府上的火政处,让他们巡查各处的备水情况。”话落便要起身。 念瑭忙上前搀扶,“公公这般信任我,我万分感激,还好您没把我的话当做是胡言乱语。” “姑娘心细,早就应当提醒我了。”常禄道:“不光火防这块儿,其他方面也要严加防范,王爷不在,就凭咱们也得把王府给支应好了。” 守门太监看见两人出门,上前打个千儿,“公公有什么吩咐?” 常禄道:“去请王府的大总管,我有要事同他商议。”等太监领命去了,回过头道:“姑娘放心吧,在府上当差的都是精干之人,等我跟总管商量以后,叫他们照着差令办事,准出不了岔子。” 念瑭笑意浅浅,“听您这番话就如同吃了颗定心丸儿,我自然就放心了。” 常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递给她,“今儿你就是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姑娘的,这是王爷临走前托付我转交给你的。” “这是......?”见她犹豫着到底该不该接,常禄把信笺推进她手里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不经王爷吩咐,我怎么敢看,想必这是王爷私下里对您的一分 分卷阅读67 情谊,不想让外人知道,姑娘就收下吧。” 不及她细问,方才那名太监折返回来回话说:“大总管已经在外院侯着公公了,请您这就前去呢。” 常禄说这就去,便跟念瑭告别道:“姑娘敞开心过日子,别总想的太多,心宽啊这路才宽。”说着冲她挤挤眼睛“得嘞,回头再跟姑娘聊,当下我得办正事儿去了。” 念瑭连口答应,可当她回到衍井斋迫不及待打开信笺时,一颗心登时慌乱起来。 信封中有两封文书,一封是她的卖身契,已经被标注为作废,她常伴睿亲王左右书墨,能够辨认出是他的笔迹。另外一封让她感到即意外又不安,竟然是唐家旧宅的房契。 他这时给她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告诉她现下是自由身,并且有了容身之所了吗?便是如此,他为何不等回来之后自己亲口告诉她,而是要由人代交呢? 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答案接近她最坏的那个推测,念瑭惊惶的从椅子里站起身来,到廊间吹了阵冷风,打了个寒颤才勉强定下心来。 晌午大伙聚在一起吃饭,小栓儿边吃边嘬着牙花子道:“下午干活,谁都别偷懒,大总管新派发的指示,王府各处烧缸解冻,开始蓄水,完了各个院儿挨着排查,可别到时候捅了篓子都不吱声儿了。” 念瑭埋着头默默扒着饭,心想常禄口无虚言,办事效率可以说是极其之高了。 良子接话道:“今儿我跟常公公一路去送王爷,打外院走了一趟,听侍卫处的几个人商量,往后去王府各院门下匙的时间也预备要提早儿了。” 马瑞咬了口羊肉,鼓着腮帮子问:“不能这么严吧,整天瞧着你们杵在爷爷脸前头,下值了还不能四处串门溜房檐子洗洗眼,那还不得活活给憋死。” 良子道:“你以为爷耐烦瞧你那张臭脸,驴蹄子踢开花了似的,好看相儿?这话我听何二爷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念瑭猛的一下抬起头来,搁下饭碗问道:“您是说何二爷?他没有随王爷去山东吗?” 几人都被她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着,良子回过神,啊了声语气也开始不确定了:“好像是没有,我也不大清楚,王爷都出发半晌了,我打侍卫处门前经过那时,何二爷还在里头呢,听他跟几个侍卫在那商量,要不要提前下匙......” 不等他说完,念瑭已经丢下筷子快步出门去了,小栓儿呆呆看着门口:“这怎么话说的,什么要紧事急成这样?” 马瑞摆了下手:“莫管闲事儿了,人一大姑娘家家的,私事儿咱们也不便打听,我瞧念瑭对王爷倒也是真心实意,自打王爷走了之后,她就跟失了魂儿似的。由着她去吧。” 昨天去找何祎未成,原本以为他会跟随睿亲王东征,看来目前并没有,她还是有可能从他那里打探出一些消息来的。 经过一些院落时,太监们正围在太平缸周边架了柴准备烧火,念瑭匆匆瞥过,一时没顾上眼前,脚下一绊往前跌去,不偏不倚撞进一人的怀里。 对方穿着兵甲,咯得她脑子发昏,一抬头见是宋齐,念瑭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宋齐的脸上永远挂着晴朗的笑,问道:“你这么着急上哪儿去呢?” 念瑭倒退了几步立稳身子道:“说来也巧,我正要去找二爷您呢。我就不跟二爷兜圈子了,我是想问您......” “你是不是想问我,王爷昨儿晚上跟我商量了什么?”何祎抢先问道。 念瑭愣了下,点了点头,“您能告诉我吗?王爷他到底有什么计划?” 何祎笑道:“王爷的计划若连你都不清楚,我又怎么会知道呢?王爷只告诉我,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侍卫处要加强巡防警戒,其余的,我打听了,他骂我多管闲事儿,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念瑭将信将疑,她又旁敲侧击的问了他几个问题,不知道何祎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总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怎么会这样?她忧惧不已,眼神都颓了下去,何祎看了于心不忍,好言相劝道:“王爷他什么人物?遇到事情总会化险为夷的......” “二爷,您别说好听的话来搪我,”念瑭眼眶子憋的发红,“当年唐家怎么没的,我比您清楚,您同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豫亲王跟朝廷联手设了局,要加害王爷呢?” 见她难过,何祎心里头也难受的紧,可是他能怎么办,总不能赞同她的猜测,任由她胡思乱想。总不能告诉她,睿亲王抱着赴死的决心出发,要同豫亲王一决高下,甚至于把她都交由他来照顾了呢。 不论结果怎样,他不能让她提前承受这样的真相,那样太过残忍。 “我是真的不知道王爷什么打算,”何祎横下心准备一慌扯到底了,“我先前不也是这般猜测的吗?可你昨晚也瞧见了,王爷横竖不肯把内情儿透露给我们啊。不过,告诉姑娘实的,我听朝廷里的动向,王爷领这趟差事是有备而去,风险也许会有,倒也并非胜算微小。” 何祎平静的看着她,看似一脸坦诚 分卷阅读68 ,念瑭却没有完全听信他的话,如果对方有意瞒她,她从正面根本套不出有用的消息。 ☆、烟鬓花枯 明白了这一点,她不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而是问起了唐家的旧宅。 听说睿亲王把唐家的房契交给了念瑭,何祎凑着下巴想了想道:“唐家的案子洗白之后,因为唐家当年满门抄斩,世人所知并无活口,按律法来讲,唐家的宅子应该是收归国库所管了,不过公家的物品内务府也可以按章程拿来买卖,可能王爷自己出资把你们唐家以前的宅院买下来了吧。” 话至此,两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内心感受到了不一样的震动。 何祎自愧不如,他对念瑭的那点喜欢跟睿亲王比起来堪比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简直没得比较。 “房契上可是以王爷的名义购买的?”他问。 念瑭垂下头摇了摇,“是以咱们府上侍卫处田项田大人的名义买的,他现在跟唐家的案子关联紧密,可能他是担心用自己的名义办事,会暴露我的身份吧......” 她喃喃的说完这些话便往回走了,“二爷您忙着,我就先回去了。” 她看起来单薄无力,没走几步就打了个踉跄,何祎抬脚追了几步又堪堪忍住了,她不傻,八成是已经猜透睿亲王的用意了。 那抹背影被风吹的模糊起来,渐渐消失远去。 念瑭眼巴巴的算着黄历,一天一天的熬起日子来,才发觉时间是那么的漫长。到了腊八这日,睿亲王已经出发整整十五日了,琥珀开始脱毛换毛,原本姜黄的身躯掺杂了些许白色。 这期间王府并没有收到睿亲王的任何书信,念瑭度日如年,生怕收到什么噩耗,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然而那个噩梦却如同鬼魅似的纠缠着她,最近愈发频繁的入侵她的梦境,她经常在深夜里惊醒,每每这时她便起身披件衣服到廊间里吹阵风,望着天边的月,想象他那边的夜。 到底也说不上究竟是思念还是担忧,或许两者皆有,折磨得她精神涣散,偏偏这些心事她不能跟人倾诉,只能藏在心里自己消化。她只能宽慰自己,睿亲王领的只是寻常的一趟差事。 她能做的除了像不明事情真相的太福晋跟王府其他人一样,单纯的等着他回家,别无他法。 过了腊八,就是年。整个王府上下却没有过年时应有的喜庆气氛,大年三十晚上,念瑭随衍井斋院里的太监们一起去到太福晋殿里磕头拜年。 太福晋精神倒还好,只不过神态寡淡,眼神少了之前那般神采焕发的兴头了。王府的女眷都在,唯独少了姚氏,见她进门,聊天说话的声量骤然降了下来。 念瑭磕过头起身准备退下,侧福晋却出声把她叫住了,“照理说念瑭姑最近应该得了清闲才是,怎么瞧着还瘦了呢?” 话里夹枪带棒的满是讽刺,太福晋微微皱起了眉头,本来念瑭在府中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一出现气氛就很微妙,太福晋能理解瓜尔佳氏对念瑭的不忿,不服。只是大年三十晚上,阖家团圆的时刻,计较也要挑个合适的当口儿,偏偏当着众人的面哪壶不开提哪壶,还嫌不够尴尬的! 好在念瑭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恭敬给瓜尔佳氏蹲了福就打算离开了,偏偏侧福晋不依不饶,又道:“我同姑娘说话?姑娘金口难开,这不是瞧不起我么?” 这分明就是蓄意挑衅了,走了一个姚氏,又来一个念瑭,当真片刻都不消停,瓜尔佳氏又不分场合的闹,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念瑭不是一点气性都没有的人,只是最近的她仿佛耗尽了心神,疲于应对这些在她看来没有意义的事情。 她不争辩,就近又冲瓜尔佳氏蹲了个安道:“侧福晋宅心仁厚,体恤奴才,奴才谢谢您了。” 瓜尔佳氏拔起脸笑了笑不做声了,太福晋瞧她消停了,嫌恶的撇开了眼,心里直叹气,她这个儿媳说到底也上不了大的台面,压得人冲她低头,就一脸得势的蠢相儿。 起先太福晋还没注意,被人这么一提,念瑭看上去确实瘦了不少,腮帮子越来越窄了,眼神空洞仿佛聚不到一处,默默又冲她福了个身便退下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念瑭这个样子触发了太福晋同理心,也许只有她们两人是同样的心境,因为睿亲王的离开,最近愈发的食不下咽起来。 出了银安殿,良子愤愤不平道:“下回侧福晋再这般呛姑娘,就甭跟她客气。” 念瑭摇了摇头,释然一笑:“她是主子,我是奴才,也不是太过难听的话,我听听就算了,不会放在心上的。” 小栓儿跟良子对视了一眼,心道这可真是位不争不抢的主儿,不定随后被王爷抬举做了主子会是什么样儿呢? “主子怎么了,”马瑞道:“咱们衍井斋只认王爷一个主子,若不是娘家做戳杆子儿,她算个什么玩意儿?论肚量她还远远比不上庶福晋,有事儿上人家院儿里,还能被念叨一句辛苦。她侧福晋只怕眼 分卷阅读69 睛没长到天上去,好歹也是王爷书房里的人,不正眼瞧咱们,就是对王爷的不尊重。当初王爷真该把她打发到外宅里头去。” 看来这几人私下里对侧福晋的意见不少,念瑭只管听听,也不放在心上。 没走多远,他们看见一名太监步履匆匆的往银安殿这边赶来,几乎顾不得跟他们说话,气喘吁吁的扬了扬手里的信封,“王爷来信了!” 良子忙拦住他打听,“王爷信上都说什么了?!” 太监摆摆手,一遛烟的躲开他往前奔,“顾不上跟您说道,我得上银安殿给太福晋回话去了!” 这是睿亲王离开王府后的第一封家书,几人回到衍井斋赶忙找常禄打听消息。 常禄道:“听说东征的兵马已经过了天津,王爷写信也就报个平安,旁的倒也没有什么新闻。” 大家的表情都放松下来,看来睿亲王目前还未遭遇什么危险,念瑭大大松了口气,心境略趋平和。 常禄问起太福晋来,良子道:“太福晋自然跟咱们一样挂念王爷,不过我瞧着她老人家精神头不错,我们几个磕头时还都包了赏银呢。” 常禄啐他,“四六儿不着调的凑性,瞧你那点见钱眼开的出息。” 小栓儿眼珠提溜着转,“那是,咱们怎么能跟您比呢。”说着挥挥手,“哥儿几个都散了,公公是淡泊钱财的正人君子,咱们那点孝心攒着以后再孝敬罢!” 常禄佯装发怒,“赶紧给我滚蛋,我这庙小,供不起你们几尊菩萨。” “您就别装了,”马瑞直爽爽的把一个布包呈给他道:“过年了,这是我们几个的一点心意,没多少银子,公公收下抓两把茶叶喝。我们几个还指望您这尊佛爷平日里多多照顾呢。” 常禄也不假装客气,大大方方收下了招呼他们喝茶,一通海聊直到墨间半夜,见各人脸上都起了乏色,他开始赶他们回房了。 几人都劝他留步,常禄还是送到了门外,单独吧把念瑭叫住了,显然还有话要交代。 其余的人会意,都下了阶往自己值庐的方向走,良子道:“你们二位慢聊,我们先回去准备着,等到子时,放鞭炮迎新年喽!” 等他们走远,常禄一脸关切的问:“姑娘最近怎么样?还做噩梦吗?” 念瑭不敢同他说实话,大过年的,她梦见的那些场景说起来太过晦气,“不怎么梦见了,”她回过身蹲了个安:“有劳公公挂念,时候不早了,您......” 话到这里她突然停下口不说了,撑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身后,常禄疑惑的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往门额上看去,问道:“姑娘瞧什么呢?” 念瑭背后莫名起了一层冷汗,她问他:“公公,咱们王府的门额上都是这样的花型吗?” 常禄眯眼看着殿檐阑额上的金龙合玺彩画,点头道:“王府是祖传的老宅了,亲王府统一规定的都是这般制式。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念瑭打了个寒噤,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她梦中的场景,大火从屋顶上蔓延下来,的确是皇家王府才能独用的青绿色琉璃瓦,再往下......不对,有个地方不对劲........ 常禄还在琢磨,嘶了声儿,一拍脑袋道:“不提也罢,提了我突然想起来,建王府新宅那时,王爷觉得龙的样式太过招摇,那阵子时兴花哨的图样,新宅那头跟咱们这边的不一样,门额上画的都是山石花鸟,请的那几个匠人手法是真的灵,姑娘要是有机会去新宅那头不妨留意一下,那花啊,鸟啊的,跟真的一样......” 大概到了子时了,不仅王府,连街道上都响起了鞭炮声迎接新年,噼里啪啦在念瑭脑子里炸响。 她终于回忆并且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困扰她良久的这个梦中,火流奔涌,彩画上的鸟儿四下逃窜,花草枯卷。 念瑭后背湿濡,冷汗直流,慌的浑身发颤,常禄转过脸发现她这样,猛的吓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念瑭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拼命摇着头道:“公......公公!您赶紧带我去见太福晋,庶福晋那边恐怕有危险,再晚就来不及了!” 常禄不知道她这般推测从何而来,心道莫不是平日里心事过重,突然爆发,闹起癔症来了。 念瑭见他并没有听信,一时也顾不上解释,迈开腿就往外奔去,常禄心说坏了,这半疯半傻的样子,再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叨扰到了太福晋,可怎么了得。 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就已经不见踪影了,常禄上了年纪,腿脚不利索,只能由下头的太监扶着往银安殿赶去。 太福晋正由王府的小格格,小贝勒们陪着守岁,见念瑭失魂落魄的踏进殿里,一时也是不明所以。 念瑭一路上跑的鬓发散乱,她抬手胡乱的梳理了一下正准备回话,却听见外面一阵哄吵声传来。 银安殿的总管太监梅应举进了门,仓促打了个千儿,喉结打了几趟来回愣是没说出话来。 见他 分卷阅读70 面色凝重,万分为难的表情,念瑭的心陡然悬了起来,太福晋坐直身子,握住了手中的佛珠问:“出什么事儿了?” 梅应举咽了口唾沫,“回太福晋,方才九门提督府衙门来人了,说是王府新宅那头失了火,现下正在派人抢救。” 冷不防听到这个消息,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四贝勒忙叫来太监把孙辈的孩子们都带了出去。 三贝勒皱眉问:“什么时候的事情?火势如何?” 梅应举道:“回三爷的话,听九门提督衙门的差役说,是半个时辰之前发生的事情。其余的衙门里的大人没过多透露。” 四贝勒跟三贝勒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随即起身,三贝勒道:“额娘先别担心,你们都先在家等消息,我跟四弟带人到新宅那头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太福晋忧心忡忡的点头,万般嘱咐道:“你们也要当着心,注意安全,救火的事儿让官府衙门里的人做,你们千万别近身。宅子没了也就没了,只要人没事就好,今晚就把姚氏接回来住。” 两人应声是,各自批了斗篷向外赶去了。还未等这二人出去多久,门外又有人来求见。 六砚几乎是栽进门里来的,浑身上下的衣裳破败,都是烟火燎烧的痕迹,满脸黢黑蒙着一层烟灰,“回太福晋......”他嚎啕大哭:“庶福晋她......她人没了......” 仿佛一道惊雷,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四座皆惊,太福晋的拇指顿了下来,手中的佛珠也停滞不前。 六砚原本是衍井斋的人,后来庶福晋移居新宅,被睿亲王调遣过去当了新宅总管,他说的话八成不会有假。 梅应举忙上前添了口茶,太福晋抿了口才勉强提上来一口气,“你亲眼瞧见的?” 六砚呜咽着摇头,又猛的点头,脸上涕泗横流,混着烟灰一片浑浊,那样的惨样看的人心里发酸。 四贝勒福晋红着眼斥骂:“狗奴才,府上白白养了你们一群虫渣,连句话都说不清楚,大难临头要你们干什么吃的?!你能跑的及,你们家主子怎的就跑不及了?!” “原......原本是能救的及的......”六砚哭着道:“刚失火那会儿,奴才们护着侧福晋都快走到外院儿了,主子突然想起来王爷送的那只红颏还在廊子下头挂着,说什么也要回去取那只鸟,奴才没辙,只得跟着庶福晋赶了回去,当时到处都是火,我还没来得及拦,庶福晋就冲进廊子里去了,刚好田大人来内院儿救火,看见庶福晋有危险,便也冲上前相救,结果......结果人还没出来,上房......上房就塌了......” “造孽啊!”三贝勒福晋捂着胸口道:“这丫头怎么这样傻!为了一只鸟,白白搭进去两条人命,值当吗......” “其他人呢?”太福晋扶着额头,闭起眼问:“其他人都逃出来了没有?” 六砚摇头:“奴才不知道......奴才逃出来之后,官府衙门里的人已经在胡同外头准备救火了,想必是有人发现火势报了官,奴才这才赶忙来给您回话......” 太福晋满脸的哀色,“这都是我的不是,前些日咱们府上烧缸储水的时候,我竟把新宅那头给忘了。如果提早让那边也预备起来,也不至于落得这样的结局。” 大格格起身走到她身旁,蹲下身哽咽道:“这怎么能怪额涅您呢?谁都不愿发生这样的灾祸,您别太过自责了。您先缓缓神儿,等老三,老四回来,再做计较吧。” 正说着,三贝勒跟四贝勒先后脚进了门,神色甚是沉重。 三贝勒刚进门便道:“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基本上都被扑灭了。” 太福晋抬起头问:“这么大的火灾,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官府那边调查出结果没有?” 四贝勒道:“我跟三哥从方才就是从九门提督府衙门里回来的,负责调查的副都统孙大人说等调查结果出来会尽快通知府上。” 太福晋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六砚趴在地上哭着磕头,“三爷,您见着侧福晋她人了没有?” 三贝勒脸上流露出不忍,却不得不说出令人心碎的事实:“事后官府清点人数,除了庶福晋跟田项,新宅那边其他人受伤的不说,性命都暂且无虞。” 一旁瓜尔佳氏胸闷起来,忙从丫鬟手里接过帕子堵住了胃里的一阵恶心,三贝勒四贝勒福晋都小声抽泣起来。 太福晋打起精神理了理面色,声音却明显透着疲弱,“准备后事吧。庶福晋这边不用多说,田项那头要认真料理,人是在王府上出的事,看看他们家里人怎么说,甭管有什么诉求,王府一并应了。” 两人应是,四贝勒又问,“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大哥那边该怎么说?” 太福晋经历过的大风大浪多了,直到方才还都一直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听到他们提起睿亲王,终于还是闭上了眼流下两行清泪:“派人给你大哥传个信儿罢,毕竟那是他的人。” 念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银安殿的,她两腿 分卷阅读71 虚浮无力,像踩在棉花上,老天爷当真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得到了暗示,却未能真正领悟其中的预兆,如果她能早点发现那个噩梦的真实含义,之后的灾祸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呢? 廊间里三贝勒正跟四贝勒商量,“......又不敢跟额涅她老人家说实话,火势那么大,整个宅子都烧的一干二净,上哪去找那两人的尸骨呢?” 四贝勒沉重呼了口气:“大哥那套新宅我也不熟悉,明儿早起把六砚带过去指指路,看看庶福晋住的上房大概在什么位置,事到如今,只能带些骨灰回来,略做宽慰罢了。” 听到这样的对话,念瑭心口剧烈的抽痛起来,她脚下颠簸着往衍井斋的方向走,经过王府最外侧的夹道时,她扶着墙跌坐下来,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抽噎了起来。 她发泄似的痛哭了一场,终于冷静下来,她之所以万分愧疚,把王府新宅失火这件事的罪责归结到自己身上,是因为她确信事情的背后的起因绝对不会是所谓的天灾,也绝非是“别人家院中燃放的炮仗走火落入到自家院墙里”无意中引发的意外,而是一桩彻头彻尾的阴谋。而一切的症结所在,还是唐家的案子。 睿亲王刚离开京城没多久,家里就遭遇了祸事,这大概是来自于豫亲王的一个恐吓吧。那么睿亲王那边是不是面临着同样的险境呢? 念瑭抬起头,扑了扑手上的尘土站起身,因为她已经搭进去了两条人命,自责之余她不能在躲在背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悲伤春秋,漫无目的等下去了。 走到衍井斋殿外,何祎一人在侧门口低头打着来回,看到她露出笑来,忙走过来小心觑着她的神色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你没事儿就好。” “二爷,谢谢你。” 何祎耸耸肩,“这有什么的......”见她满脸泪痕,风一吹打了个嘚瑟,他解下肩头的斗篷走近披到她身上。 温暖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念瑭想起一个人,之前也总这般为她取暖,她抬起头,眼角晶亮还挂着泪珠,嘴角动了动似乎犹豫着有话要说。 何祎伸长了脖子,“嗯?姑娘有话说?” 他的眉眼无邪,有些孩子样的天真,莫名让人觉得可靠,念瑭点点头,轻声道:“我想去找他。” 何祎窒了下,他明白她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是谁,头脑里瞬间回忆起他跟睿亲王的那番对话,下意识便想要去反驳。 她眼神平静的看着他,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她的眼底中央,逐渐幻化成虚影,晃花了他的眼。 他猛的摇了摇头,脑子才清醒过来,“这么远的路,你打算怎么去?”他问:“你识路吗?你有足够的盘缠吗?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二爷,怎么走您大致告诉我不就成了吗?”念瑭咬着嘴唇,使劲忍着不至于哭出声来,“您还不明白吗?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凭什么我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别人就得去送命?凭什么我在王府上吃秧子,王爷他就得打外头去替我承担那份风险?我若是能找到他,不管面临什么,至少他不是孤单一个人,对吧?” “我......”她急喘了口气,“我......” “莫说了莫说了,”何祎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去,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疏通气息。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强撑着,何祎探出手,他想要发了狠的把她拥进怀里,却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不至于那么为难的,”他只轻轻抚了抚她的后颈道:“你想去找他,我陪你一起便是。” ☆、酱羊肉 初春的时节,天气已经开始逐渐回暖了,天色也亮得早,一边的月亮还朦胧的悬在当头,一边晨曦已经渲染了半边苍穹。 此时德州兵驿内外的人马早已经络绎不绝了,高严立在马厩前回话,“.....最后一路人马今晚便可到达,稍作休整,明早就能出发前往济南了......” 睿亲王挽着袖子,一边听他汇报军务一边喂马,德州兵驿上的几个兵役经过时顺便打着招呼称赞,“瞧瞧王爷这匹马,可真是一骑御厩好马!” 睿亲王微微颔首以做回应,等他们走远便道:“你派人去把咱们这边的情况告知豫亲王,若是他的人马也能在今日集结完毕,明天便可集结军力直达济南。” 高严握拳应是,脚下却站着不动,共事多年,上下级之间的默契还是有的,祝兖猜测他可能还有别的话要说,这时又有几个当地的兵役从一旁经过,高严一手握着刀柄,松垮下身子,懒洋洋的抬高调子说:“在王府那时候,王爷您哪天不是青花瓷碗儿,象牙筷的,出门这么多天您也辛劳了,卑职听这儿的府丞大人说,德州当地的酱羊肉是一绝,您不妨尝尝?” 路过的兵役们耳朵尖,听到他的话,顺嘴吆喝着插话说:“王爷要吃酱羊肉,找咱们德州当地的端华斋,那家的味道好!” 高严回身笑着拜个手,“正愁找哪家呢!谢谢各位! 分卷阅读72 ” 回过头确定四下无人的时候,他脸色垂肃下来,把声音压得极低,飞快的道:“晚上有人要见王爷。” 祝兖会意,把草料撂进马厩里,掸了掸手上的尘土道:“整好官家饭我也吃腻了,偶尔换个味道也好。”随即又问:“校场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高严道:“方才德州府丞派人来回话了,校场那边都准备好了,正等着您跟豫亲王前去阅军肃兵。” 祝兖回身拍了拍马头道:“这就出发吧。” 傍晚的时候,睿亲王从校场回来,走到兵驿门口翻身下了马,把辔策丢给下人拉去栓歇,高严忙跟上前,跟着他的步调快速往前走,“王爷,卑职觉得不对劲,咱们这边还是尽早做打算。” “你也看出来了?”睿亲王寒着嗓子问。 高严道:“今儿在校场上训兵,奴才瞧着他们德州的兵军纪涣散,体格儿也不大强健,之前朝廷不是说山东匪患突发后,跟山东各地界儿经常起冲突吗?就他们兵种那副熊样儿,根本不像近期经历过作战经验应该有的状态。王爷,也许山东匪患如先前您推测的那样只是个幌子呢?您千万要提防豫亲王啊!” “别急,再等等,”祝兖放缓步子,“不见兔子不撒鹰,切勿乱了之前的计划。什么时候动手,你应该清楚。” 高严点头:“王爷放心,在那之前,卑职一定不透漏任何口风。” 话说着走到了睿亲王居住的宅院门口,守门的侍卫凑近高严低声说了几句话。 祝兖脸上露出征询的表情,高严回过头四下环顾了一眼确定无人后,方笑道,“清早那时不是说要吃酱羊肉吗?王爷在校场上耗了一天也顾不上去街市上吃,卑职就派人去请端华斋的人晚上送些酱羊肉到咱们兵驿上。王爷用晚膳要紧,可别等羊肉凉了发膻就不好吃了。” 祝兖这才想起来之前高严说晚上有人要约见他的这么回事,他跨过门槛,仔细合校各个环节的计划安排,他一直在等一个消息,但不该是这样隐秘的方式出现。 院落里面很寂静,他留意到各处的侍卫不知道什么原因都被撤下了,想想也是太过忙碌的缘故,不及细问,竟然被高严卖了个关子,最好这个人对现在的处境有所帮助值得一见,否则回头非要狠狠惩办那小子不可。 这般想着过了二门,他瞥过跨院门口,脚下却生了绊子,锲在了原地。 祝兖远远观望着,一个人的身影镶嵌在鹤子门洞里,形影单只的,像一张皮影似的单薄脆弱。 他迈起脚缓步相移,她尚未发现他,左右顾盼着,可能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垫着脚张望过来,直到他走近看清了她的面孔,她仍旧呆立着不动,眼仁撑得圆圆的,讶然跟他相视。 “怎么?”他又走进了些问:“不认得我了么?” “王爷”,念瑭反应过来,倏的往后退了一步,甚至蹲了个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我不该来找您的,可是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满脸情怯,语无伦次的跟他道歉,祝兖解下肩头斗篷把她包裹在里面,她一身街市店面伙计的打扮,娇小玲珑的下巴从兽绒的领口钻出来,样子有些滑稽,嘴上还喋喋不休的说着:“......王爷您千万不要怪我,我就是想过来看看您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他嘘声打住她的话头,揽她入怀,“来都来了,还说那些做什么。傻乎乎的站在外头,冷不冷?” 她扬起头说不冷,廊间里的灯光洒过来,照的她半边脸色,如同月华凝脂般的通透,“砚砚,”他捧起她的脸道:“你不来倒也罢了,你一来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想你。谁带你来的?跟王府上说了没有?” “王爷......”念瑭眼尾泛出泪光,“王府上出事儿了,我猜测您这边也不安全,只好托了何二爷带我过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没能提前发现,庶福晋她......她......” “不怪你,不怪你......”祝兖听她断断续续说着事情的经过,安慰道:“这跟你有什么直接关系?再说你也尽力了不是么?” 看祝兖神色沉静,一点波动都没有,念瑭察觉出不对劲来,“王爷,”她问道:“庶福晋遭遇不幸,您难道不难过吗?” “没什么难过的,人各有命,只要你没事就好。”他眉宇苍苍,看着她时眼睛里漫出温柔的光,说出的话却如此冷漠。 “王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下意识的推开他问。 他眼里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垂下眼摇摇头道:“以后你会明白的,眼下没时间了,不是悲伤的时候。”说着牵起她的手引她往廊间走,转了话头问:“何祎同你一道来的,他有没有提过说自己打算什么时间来见我?” 念瑭能够察觉出他在刻意回避刚才的话题,可是他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说时间紧迫,她不敢再过多追问,以免耽搁了正事,便点头道:“何二爷说他过会儿就来找您,还让我带话跟您说,让您今晚就做准备。” “ 分卷阅读73 准备什么呢王爷?!什么没时间了?!”她跟随他上了台阶,追问道。“您到这会儿还打算瞒着我不说实话吗?” “也就今晚了。”他从廊间里侧过身,轻轻抚摸着她的鬓角。 只一句话她便明白了,这次他没有否认,而是从侧面印证了她的猜测,念瑭冷不防打了个寒噤,她不由握紧他的手问:“您跟豫亲王......?” “就在今晚了,”他重复了一遍,静静的凝视她道:“我跟他之间终究要分个胜负。只等何祎了。” “砚砚,”他掖紧她的领口,“你听我说......”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念瑭抬起头打断他的话,眼仁里的灯光火束流动窜涌,“王爷您一定会说此地危险,不宜久留,要劝我回头,尽快离开德州对吧?可是王爷,您有没有从我的立场上出发体会一下我的心境呢?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局面,一切的源头都在唐家一案上,换句话说,在我身上。” 她微微停顿了下又道:“您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王爷,我真的万分感激您,倘若不是您,我也活不到今日,我从来都不敢奢望什么,如今只剩下这唯一一次机会,我能为我自己,为我们唐家去尽力争取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底潮湿起来,蒙着雾气,很快便消散不见了,“......王爷,”她恳切道:“让我跟您共同面对吧,无论结局如何,我不怕。况且,我们未必会输,不是吗?” 他默默听着什么都没说,轻轻拉过她揽在怀里,吻上了她的额头,念瑭满足的闭上了眼睛,没有被拒绝,那便是他默认了。 ☆、全凭演技 天色已经全黑了,由远及近的传来一阵仓促的马蹄声,地面微微发震,波及得德州兵驿门楼两侧的灯火闪烁不定。 一人一骑冲破黑暗,飞奔而来,被守门的兵役挡在了门前。 来人面色凛然,自报家门道:“本人乃睿亲王府亲兵侍卫,府中突遇急情,需尽快告知王爷。” 话落解了身上的腰牌,撂了出去,守门的兵役接下查验后又重新归还给他,打了个手势指挥城墙的守卫开门放行。 等他入内走远,其中一个兵役叫来另外一个,压低声吩咐道:“快去给豫亲王报个信儿,就说睿亲王府来人了。” 这厢何祎立在台阶下,或许是因为长途奔波所致,声气儿有些衔接不上,话出口听起来像是在抽噎:“回王爷,家里出了些事情。三十儿晚上,新宅那头失了水,扑救不及,庶福晋......庶福晋她人去了。” 睿亲王立在阶上,良久都未出声,何祎抬起头探询,见他眼睛锈红,身子一晃竟有些站不住的样子。 高严忙上去扶,睿亲王一把甩开他,震袖质问道:“王府怎么派了你来回话?田项呢?我临行之前,专门调他去新宅那边当差,千防万防怎么还能出了差错?!让那混账东西滚过来跟我解释!” 何祎握拳,悲声道:“当晚火灾形势严重,田项他为了救庶福晋,也未能幸存。请王爷节哀顺变,您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从都到尾,我他/妈的就交待了这一件事,一群人保她一个,很难办?!平日里混吃等死,用人的时候没一个顶得上!”睿亲王冷笑不已,“你们倒是说说,让我怎么节哀?!” 奈何睿亲王极高的涵养,悲愤交加之下,一时口不择言居然也骂了脏话,下头的人谁也不敢出声再劝,任由他一通发泄。 他长长呼了一口气,勉强压制住了情绪,视线苍凉的望着天边,默了半晌方垂眼掩起面色。 高严见他心态有所平复,忙上前劝说道:“王爷您赶紧发话吧,趁眼下还有些时间,再晚就走不及了。” 睿亲王这才拉回思绪,气息透出一丝无力,点了点头,“去备马吧。” 高严见他如此,也红了眼睛,咬了咬牙按着胯刀往外走去,没成想前脚刚跨出门槛,便被人挡了回去。 两名陌生的侍卫,提刀架到了他脖颈上,高严举起双臂示意,小心翼翼的往后退,冷汗沿着眉骨滴落下来,“两位同道侍奉何人?有话好好说,何必如此见外?” 门内睿亲王府的侍卫们看到眼下的场景,瞬间躁动起来,纷纷提刀上前,严阵以待。 高严被逼得连连倒退,眼前逐渐明亮了起来。 橘黄的灯火从门外漫进,几名侍卫在前面开路,豫亲王的面孔忽明忽暗,在灯笼火把的映照下浮现,身后还跟着一队人马。 到了院内,豫亲王一边打了手势让那两名侍卫放了高严,一边道:“方才闻听睿亲王府的悲讯,实属惋惜,遭遇这么大的不幸,我实在放心不下,前来看看兖兄你。” 睿亲王居高临下的束着衣袖,注视他走近,“三爷的消息不出我所料的灵通,您特意前来慰问,我不胜感激,只不过劳您大驾一人前来便可,何必惊动这么大的阵仗。” “这不是听说你要走么,”豫亲王脸上挂着笑说 分卷阅读74 :“我寻思这大晚上的,外头也不大安全,兖兄这般悄么声儿要上哪儿来着?” “有劳三爷挂心,”祝兖淡淡一笑,“实不相瞒,突遭这般意外,王府上下一家老小恐怕也没有什么心理准备,我实在放心不下他们,正打算启程回京,脚程快的话,也许还能赶得上处理一些后事。” “这样不大好吧?”豫亲王假惺惺叹了口气:“兖兄可甭忘了,眼下你我都是军令在身之人,国事当头,兖兄切不可把自己的家事凌驾于国事之上啊,国事兴隆,家事才能顺心,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三爷说的在理,不过,”祝兖反唇相讥道:“自己的家事尚未处理妥当,日日挂在心头担忧,反而扰乱心智,又谈何为国事分担解忧?人生来便有七情六欲,本人无外乎也有儿女私情,回京之后,我自会进宫向皇上请罪,任凭责罚。当下恕我不能陪三爷您一同前往济南御敌了。” “又何必来回奔波折腾呢?”豫亲王不依不饶道:“虽说你是长兄,下头不是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么,睿亲王府那么大个地方,我就不信一个得靠的人都没有?丧事后事由他们去置办也就是了。你该放手时就放手得了。” “三爷您倒是挺会替人出主意,”祝兖微微仰起下颌,提唇一笑:“怎么,三爷这般苦口婆心的相劝,难道说我执意要走,您还要硬拦着不成?” “不错,”豫亲王趾高气扬的拔起脸,“爷们儿在外行军打仗,责任重大,哪有撂开手说走就走的道理,你若是今天非走不可,也不是不成,除非从我的身上踩过去。” 两人见面就开始礼尚往来,客客气气的打官腔,但是双方的侍卫们都能听出对话当中颇浓的□□味,直至方才,几乎是已经到达了擦枪走火的临界点,或许下一刻一个火星子飞溅起来,就彻底爆发了。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眈眈相视,周围的气氛仿佛凝固住了,偶尔能听到夜风吹过,刮擦树枝草丛的声响。 面对豫亲王的威胁,睿亲王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口气听上去甚至还有些慵懒,“三爷您这又是何必呢?我仔细想了想自己也没有特别得罪您的地方,家中遇到急茬儿了,原本还以为您能体谅一番我的遭遇,横竖违抗军令的人是我,跟您没关系,回京我领我的罪,想必也冒犯不到您的利益。若您不想只身一人前往济南抗匪,不妨在德州多停留几日,等我把王府相关事宜处理妥当,再赶回来找您不迟。” 见他这般迫切要走,豫亲王脸上的笑愈发猖獗起来,“没想到兖兄装起相儿来,竟也是三刀无血滴的厚脸皮,你若是之前没得罪过我,如今我又何必这般为难你?” “哦?”祝兖缓步踱下台阶,平视他道:“听三爷的口气,看来我之前一定是做过对不起三爷的事情了?以至于您这么针对我。事到如今,您不妨卷起帘子,打开天窗说亮话。否则以本人的愚钝程度,还真听不懂三爷在说什么?” 看他一脸不屑,蓄意挑衅的样子,豫亲王心里直往上蹿火,他咬牙道:“即便你不提,本王今儿也要跟你好好的说道说道,祝兖!我那哥哥詹亲王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能把你拉到他的阵营,一门心思的想要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 睿亲王皱眉,一脸思索的神情,“三爷这话严重了吧?您跟詹亲王不和,以至于产生什么矛盾,跟我好像没有太大的关系。” “不是要开诚布公的谈么,你装什么!”豫亲王被他彻底激怒了,“你若没跟詹亲王结党营私,相互勾结,缘何你会帮他彻查唐家的案子?!” 终于等到豫亲王亲口提唐家的案子了,祝兖脸上略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案子是詹亲王请命重查的,我是被皇上下谕提名重查此案的,至于为什么皇上要让我办理此事,您不妨亲自去问万岁爷,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怎么到了三爷嘴里,秉正办公就是拉帮结派在帮太子爷做事了?” “你休要胡搅蛮缠,”豫亲王道:“若不是为了巴结那位太子爷,为马首是瞻,唐家的案子十年后怎么会被你翻案?” “究竟是我胡搅蛮缠还是三爷强词夺理?”祝兖微微眯起眼,谛视他道:“唐恭当年贪墨户部二十万两,如今却被证实为冤假错案,是因为贪污的凶犯另有其人,真相如此,为何不能被世人揭露?” “如今唐家虽然被翻案,但当年背后的主谋却仍旧逍遥法外,为所欲为。”他说着朝他走近一步,轻嗤一声问道:“唐家一案背后什么底细,三爷,难道您不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这是什么意思?”豫亲王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阴鸷的问:“祝兖,你是在指控本王是背后的主谋不成?” “不错,”祝兖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语出成冰:“您要知道这世界不是绕着您一人儿转的,万岁爷当年偏袒您,以至于户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都照着朝廷的脸色偏袒您,十年后,案子落到我手里,怎么着?三爷您是不是觉得我也得照理做些猫盖屎的功夫,替您遮掩?我跟三爷您没什么特别的交情,也没什么私仇,我也没有跟太子爷攀交情的必要。按您说的,不帮您,就是 分卷阅读75 詹亲王的拥趸,就是□□。这样的逻辑,恕我不能理解。说到底无非还是那句话,朗朗乾坤底下做事,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我问心无愧,不过是还原事情本来的样貌而已。” 听他把真相揭露出来,豫亲王气急败坏,继而又搓牙大笑不止,“好一个朗朗乾坤,问心无愧!你这般冠冕堂皇的话,差点都要把本王都给说感动了,然而事到临头,你又奈若何呢?本王不还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 他越说越上瘾了似的疯狂,“而你呢,一味的寻求所谓的正义,简直可笑之至,本王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你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要走?你手里掌握的唯一证据,已经被我销毁。现下还有什么人证,物证能够威胁到本王的?你不走,落到我手里便是死路一条。” “哦?”睿亲王不紧不慢的问:“原先我还只是猜测,这会儿听您的意思,我新宅那处失火,我那位庶福晋葬身火海,是三爷您的手笔了?” 丧心病狂的笑容几乎将他的面容扭曲,豫亲王道:“与其说她是你的庶福晋,不如说她是唐家人,唐恭亲生的闺女吧?当年唐家被抄家后,还尚存一个女儿逃出生天,遗落民间,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暗中派人寻找却未能找到,直到你接了唐家的案子,我才发现一些端倪,处心积虑的想要查办我,手上肯定掌握着显著的证据才敢这般有底气。一开始我也并不十分确定,直到出发前的那日,你从内务府那头购买了唐家的宅子,却是以你府上一名侍卫田项的名义,而这名侍卫又被你派往了新宅驻守,我便都明白了,居然被你抢先一步找到了唐家的骨血。在京城时,你尚且能日日夜夜看守在她身旁,出了京城的地界,你的手再长,也探不到她那里去。然而竹篮打水一场空,临了仍旧是于事无补罢了。” 听他说完,睿亲王居然拊掌称赞,认同的点点头道:“不得不承认,三爷您的手段果然高明,我在哪儿购的宅院,王府侍卫的差遣调用,甚至连晚上宿在谁的房里,私下里的一切动作都被您打探的一清二楚,可惜了我这几年布局,终于还是被您这一下给付之一炬了。” 看着他一脸不屑的神气,仿佛对自己的处境一点都不担忧,豫亲王莫名冒了一身的虚汗,接着便见祝兖朝他又走进一步,眼底映照出他身后的灯火烛光,似而非笑的道:“三爷有没有想过,你能这么轻易的就探取我的动向,或许是我有意让您获知的呢?”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豫亲王听出不对劲来,他细思极恐,嘴唇不住的打起哆嗦。 “我是说,”祝兖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一开始就是我设的局,诱使三爷您相信我那位庶福晋是唐家人,而事实的真相是唐恭的女儿另有其人呢?” 一瞬间豫亲王的脑子里惊雷炸响,他盯着眼前的这个人,一种寒凉的感觉沿着脊骨往上攀爬,“不可能......不可能......”他指着他,斥骂道“你丫的居然......居然算计我。” “这不是你们朝廷里你来我往的讲究么?豫亲王您能一手遮天,随便玩弄别人的身家性命,话反着来推,怎么别人就不能算计您了?” 说这话的是睿亲王身后的一人,豫亲王隔远打量,此人一身街市店面伙计的装束,跟当下的场景格格不入,衣衫肥大,身型却异常瘦小,结合入耳的嗓音判断,是个年轻的女人无疑了。 几乎不用过多思考,豫亲王便得出了答案,“原来如此,姑娘你才是唐恭的那个女儿 吧?”他说着视线又偏转到祝兖的脸上,愈发体会出此人的奸滑狡诈。 “万万没想到,居然被你们联手摆了一道。看来这么多年下来,二位多多少少还是有所长进的。不过对于我来说,当年的事情放到今日也不难摆平,”豫亲王看着念瑭反问道:“你说你是唐家人,证据何在?哦?对了,把你们唐家的祖墓掘出,挖出你阿妈额娘的尸首来一场滴血认亲,倒是个法子,当然前提是你今儿还能逃得出去。” “豫亲王故意说这些丧尽天良,泼皮无赖的话,是试图要激怒我么?”念瑭冷淡的看着他,声调冰冷没有任何起伏,“你放心,我还不至于浪费功夫跟你计较这点口舌,你听好了,今儿我唐念就是死在这德州兵驿,也保管拉着豫亲王你一道陪葬,我见你这一面,纯粹只是想告诉你,我们唐家不会忘了你生平所造的孽债,我也无需跟您证明自己的身份,更不指望你认罪伏法,你有什么伎俩,尽管放马过来,旁的还费什么话?” 四周的侍卫们闻听这一桩骇人听闻的朝堂秘闻始末,均惊愕不已,双方剑拔弩张,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上次没有打起来,可能这次一个撩拨便一触即发了。 祝兖偏过头看向身侧,她侧影沉静,目光坚定,纤弱的肩膀似乎又可以承载一片天地,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躲在他身后,寻求安定的人了,如今的她渴望的是面对,然后争取。 豫亲王舔了舔嘴唇,玩味的看着念瑭,“既然姑娘想要跟我拼命,我便满足你好了,只是刀剑无眼,等下姑娘可要当心了。在这之前,出于怜香惜玉的好意,我得事先 分卷阅读76 说明一下。”他又看向祝兖,“你我从京城出发之时,各自带了五千兵马,只是来找你之前,本王又从德州府丞那里借来了一万兵符。以我看来,兖兄并无胜算。确定要打?如果现下投降,我不妨赏二位一个痛快的死法。” “哦?”祝兖轻哂,“如今茬架儿改规矩了?开打前该要敞明各自人马的?既然三爷如此实诚,我倒不好意思瞒着您了。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您把自己那钱庄玩儿糠了之后,急需二十万两白银填补,当初您是口头上以江浙总督运粮所需军费的名义,才能连哄带骗轻易从户部调出的银两吧?后来您这出事发,皇上虽然没怪罪到江浙总督头上,总之人家明里暗里可是替您背了好大一口锅,您拿了钱一走了之,这二十万两的缺口没人填了,之后只好用江浙各部各政上筹措的资金弥补上了十万两。随即这位江浙总督关良关大人被调往四川任总督了,原本以为自己不用找补余下十万两银子的来源了。谁知道江浙运粮刻不容缓,军费不宜再被克扣,那边实在拿不出钱了。军机处商议之后,决定从四川采木的预算中扣除十万两白银用来弥补户部余下的亏空。” “三爷您说,关大人倒不倒霉,四川那地方山势险峻,水利交通不畅,少了十万两预算,如何采木如何运输?这当中的难处,三爷可曾关心过?您自管胡作非为,后果都由别人来承担了,想必您跟四川总督何时结下私怨,您自己都不清楚吧?您不在意没关系,关大人却一直挂怀,年里通过各种方式跟我取得通信,就为找到合适的时机给您个教训尝尝。这不就碰到机会了,这次出行,他借了我广元一万兵符,现在就在兵驿后面埋伏着。这样一来,你我双方也算是势均力敌,至少我还有五分的胜算,不像您说的那么寒碜。” 豫亲王听着早已变了脸色,他自以为深思熟虑,一切安排的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可还是没有预料到睿亲王有这般远见,背后还藏着一手,祝兖这个人,名不虚传,确实不该有所轻视。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鹿死谁手,各凭本事罢了。不过也就是你死我活而已。 “既然如此,”他抬手给身后的侍卫们发出了指示,“反而更好,省的到头来别人倒怪我以多欺少了。” 豫亲王这边有了动作,睿亲王这边几乎同一时间兵盔械甲的摩擦声四起,祝兖拉过了念瑭的手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惊天逆转 一身戎装的他,身材愈发显得伟岸高大,盔甲泛出光映在他的脸侧折射出冰冷,他看她时的目光却温暖柔和,念瑭嫣然一笑,替他扎束好剑囊,即便今晚必死无疑,她会永远记得此刻的他深情专注。 双方兵马拔刀相峙,缓缓向对方逼近。 “慢着!”突然一声喝令传来,把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都到了这个褃节上,居然还没有打起来,一众侍卫兵役们的精神备受折磨,摩拳擦掌了大半天,还是被人给拖延了下来。 睿亲王跟豫亲王摘了面甲,同时看向对方互换了眼神,叫停的不是双方中的任何一方,而是另有来人。 豫亲王府的侍卫们自觉分批让出一条道,便见成亲王相携数名皇家侍卫还有一位身着蟒袍的太监前来。 睿亲王低下头悄声告诉念瑭:“这位是御前太监冯昌,那几位是御前侍卫。” 念瑭听了心里推测,身为御前人物前来,他们的出现可能一定程度代表了皇帝的态度吧。 见面自然少不得一番寒暄,冯昌上前给两人打了个千儿,“奴才给两位王爷请安了,二位爷吉祥。” 豫亲王摆摆手叫起,看向成亲王,有些不耐烦的道:“什么风把二爷您给吹来了,可是皇阿玛他老人家指派您来的?” “可不么,”成亲王的目光在豫亲王跟祝兖之间打了个来回,遂笑道:“我寻思万岁爷是派我来拉和劝架的,果不其然的,再迟到一会儿,这儿不就出人命了?你说你们俩也真是的,有话好商量,何必动刀动枪的呢?” 睿亲王这边,高严沉不住气了,恭敬朝他行个礼道:“冤有头债有主,三爷那些恶行,弟兄们都忍够了,有枣要打一杆子,没枣也要打一杆子,迟早的事儿。二爷您不必再劝了。” 成亲王两眼一瞪,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一物举起来道:“万岁爷口谕:“皇帝玉玺在此,如见朕亲临”,怎么着,你小子胆 敢不把万岁爷放在眼里?” 高严见状,讪讪闭了嘴,成亲王吊起脸没了笑和模样,打了个手势,“今儿我来这趟,就是替万岁爷传个旨意,之后凭你们撒泼打滚儿怎么闹,本王爷懒得管了!” 这一通叱,倒把四周镇压的鸦雀默静。 冯昌收到他的授意,从随身的包袱重拿出一卷黄绫大卷。 众人见圣旨到了,只能暂且放下仇怨,卸甲的卸甲,甩袖的甩袖,扑簌衣袍跪倒一片,夜色深浓,兵器盔甲在火把灯烛的映射下,泛出一片片寒冷的波光,映在冯昌的眼里,使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用枯瘦的双手“哗”地一声抻开了卷轴, 分卷阅读77 咳了声高声宣唱道: “奉天承运 诏曰 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朕缵膺鸿绪、夙夜兢兢。仰惟祖宗谟烈昭垂。付托至重。承祧衍庆、端在元良。 嫡子詹亲王旻闻为宗室首嗣,天意所属,然病染膏肓,疾不可为,朕深表痛惜。 幼子豫亲王旻延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可堪重任。兹恪遵初诏,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 四周一片死寂,念瑭听着浑身止不住发起抖来,紧紧咬着嘴唇,朝廷居然为了保全豫亲王,竟然下旨废了詹亲王,重立太子之位,这究竟是什么世道?! 话落,见豫亲王跪着不动,冯昌趋近一步提个醒儿道:“三爷?您该领旨谢恩了。” 豫亲王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摘掉头盔,又小心翼翼的接过圣旨,欣喜若狂的仰天高呼:“皇阿玛英明!” 随着他抬膝,众人纷纷起身,周围无数人的目光全部凝聚到了他的身上,不管是崇敬的,还是仇恨厌恶的,原来受千万人瞩目是这样的感觉,豫亲王狂笑不止,笑的额角的筋脉都凸显出来。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收起笑转过身来,把目光投向念瑭,睿亲王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掩在了身后,隔绝了他的视线。 豫亲王冷笑不已,他指了指冯昌跟成亲王道:“现在还要跟我打么?朝廷见证在此,即便你们打赢了我,那可是谋杀太子,谋杀皇储的罪名,祝兖,就凭你一张嘴是圆说不过去的......” 睿亲王生冷的打断他,“恭喜三爷晋升太子之位,打就是打,杀就是杀,我从没想过替自己遮说,您是不是太子,在我眼里没有太大的分别,不过您的太子之位坐不坐的稳,我倒是难说。” 看来还是要打,成亲王搓着手走上前,楚河汉界般分明的立在两军阵营之间,左看右看,想出声劝和,好像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真个儿的尴尬不已。 冯昌捡起豫亲王方才领旨时放在一旁的头盔,哈腰呈送了上来,豫亲王接过正准备穿戴,成亲王突然出口喝住他道,“且慢。” 豫亲王动作停了下来,不解的看着他,成亲王脸上露出揶揄的表情,眼神一转看向一旁,抬了抬下巴,“动手。” 闻声一名御前侍卫上前,一个抬脚便把豫亲王踢跪在了地上,另外一名侍卫扳起他的下巴,手起刀落之间,一道猩红喷溅而出。 众人眼前瞬间血红一片,睿亲王转过身把念瑭挡在胸前,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一套动作配合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豫亲王甚至还没来得及出个声儿,就被一剑封喉了。只是这个惊天的逆转太过突然,大多数人还未反应过来,呆若木鸡的僵立在原地。 冯昌挺了挺腰子走到豫亲王府的侍卫们面前道:“本官在此,亲传万岁爷口谕,豫亲王抗击山东匪患之时,裹血力战,舍生取义,以身许国。其鞍马之劳,朕铭感五内,望众将承其遗志,不负江山社稷之所托。钦此。” 意思是说豫亲王是在抗匪的过程中身亡的,虽然这番陈述跟眼前的事实大相径庭,但却是圣谕所指,表明了朝廷的态度。 豫亲王府的侍卫们军心大动,闻警仓皇,难道还要为了尸首分家的豫亲王公然跟朝廷对抗不成?况且他们这位王爷还是栽赃祸害唐恭贪墨的主谋,还不至于为这样的人赔上性命以表忠烈。 当中不知道是谁先开了个头跪地领旨谢恩,剩下的人灰头丧脸的,也都陆陆续续开始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不战而降当然是众人都希望看到的结果,成亲王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既然大伙儿都没有什么异议,事不宜迟,现在就快马加鞭护送你们三爷回京吧。” 话说着已经有御前侍卫从侧门引来一架上了轭的牛车,看来是事先便有了这番准备。 冯昌指挥他们搬运豫亲王的尸首,成亲王借机往睿亲王那边走去。 “怎么着,你也没料到吧?”他走近停下来,又侧身望着院门口,摇摇头道:“还真别说,虽说我这弟弟作恶多端,人不见得多好,平时我瞧见他也觉得腻烦,不过他这一走,我这心里头还真不是个滋味儿。” 祝兖抬手行了一礼,“我还真没料到二爷安排的这出,您节哀顺变,恕我不能感同深受了,二爷这次出手相帮,本人感激不尽,我替我们王府上下谢谢您。” “得了得了,”成亲王嫌弃的摆摆手,“我就是一板一眼照着圣旨办事,要谢,回头进宫你亲自到万岁爷跟前道谢去。” 见祝兖颔首,他又走近,稍稍压低声音道:“凭咱俩的交情,有些话我得私下里给你带到了,万岁爷爱子,可是他老人家不糊涂,他给我安排这趟差事原话怎么说来着,他说我三弟这人倚权仗贵,前前后后一切作为,实属谋威社稷,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他说自己“朕躬有罪”,心里其实也忏悔 分卷阅读78 ,当年确实不该纵容他,任由他为非作歹。” 祝兖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二爷放心,若是没有皇上的这般帮衬,我跟豫亲王之间难逃一场恶战要打,圣恩惠眷,我跟整个睿亲王府上下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欸,这就对了,”成亲王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万岁爷还说了我三弟他身罹重罪,若不重治其罪,亦何以饬法纪而示万世?不过法纪之外,还有人情嘛,万岁爷舐犊情深,明面上还是要维护皇家宗室的名声,圆说豫亲王的死因,对他母亲万贵妃来说也是一个安慰,在这点上,我想咱们大伙儿还是有共识的。” 他说着目光一转看向念瑭:“唐姑娘,您说对吧?” 念瑭愕然:“二爷知道我的身份?”她记得她在跟豫亲王表明自己身份时,成亲王当时并未在现场。 成亲王讳莫如深的一笑,“我那三弟豫亲王办事心狠手辣,姑娘那晚能从他的手中逃脱,除了侥幸之外,你是否想过别的原因呢?” 念瑭讶然,“难道是皇......” “不错,”成亲王道:“没有皇帝在背后制造线索故意混淆豫亲王的视线,不然就凭杨八那短命的老头,这么多年下来,又怎能保你躲开豫亲王眼线的搜查?” 祝兖也是头回听说皇帝在背后做的这些安排,他轻声喟叹,“看来我费力周旋,做出的种种布局,您跟皇上都知道?” 成亲王默默点头,“其实我阿玛他老人家也不容易,原本他是希望我三弟懂事之后,能够有所改变,所以当年才牺牲别人保全了他,只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事到如今也只有痛下杀手了。倒不是我替万岁爷说话,不过老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每个人都有面临遇矛盾,一旦处理不当以至于酿成大祸的可能,我想他老人家已经有所悔悟,并且在尽力补救了吧。” “这点我倒是相信,”念瑭道:“当年我穷途末路,您别怪我说话直接,是皇上他间接造成的,方才我生死一发,也是皇上他间接帮忙解了围,我生平的夙愿是唐家沉冤得雪,户部贪墨一案真正的主谋得到公平的处置,二爷,说实话,我对现下的结果很满意,我的愿望已经达成。至于豫亲王死因为何,那是朝廷需要操心的事,我犯不着去计较那些名头。” 听她不亢不卑一番陈词,成亲王生出一种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的感觉,头一回见她,还是睿亲王带着她到他府上喝酒那次,那时的她还是一副畏手畏脚的神态,当下的她俨然成熟了许多,甚至能够独当一面了,有几个姑娘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来往的? “好!”成亲王不由称赞道:“姑娘这番心胸令我也是自愧不如。”说着哈哈笑起来,“现在我可明白了,我的那只“鱼在水”,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独独到了姑娘跟前就变乖了。姑娘果然不是凡人呐。” 这般聊起来,几人原本紧绷的神经都缓和下来,睿亲王请他到屋里坐,成亲王婉拒道:“别客气了,开春了,一天热过一天,我得赶紧送我三弟回家办后事儿去,别回头人被咬了一身虫洞,我倒不好跟她额娘交差了。” “对了,”他想了想又道:“眼下山东这边的匪患都还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说起来还是豫亲王当年抗匪的功劳,那时候都被他给打怕了,我这当哥哥的,是真替他感到惋惜,才能也不是说没有,就是不用到正经地方。得,我又扯远了,万岁爷的意思是,横竖这边也没了差当,你也尽快回京去罢,军机处理藩院还等着你回去当差呢。” 祝兖点头,“二爷放心,我这边收拾打理一下,便尽快回去。” 院中差不多已经被清理完毕,豫亲王府上的侍卫们也早已被屏撤干净,冯昌过来汇报说:“回二爷,一切安排妥当了,只等出发了。” 成亲王拍了拍他的肩,道了个别说:“别送了,我先回京等你。到时候还请你喝酒。” 他带着手下的人马走到院门口又转过身来,吆喝道:“我那八百两银子是不是得提前备着了?!” 睿亲王笑道,“这茬儿二爷您可得记清楚,千万别给忘了。” 成亲王哈哈笑着,回过身摆摆手去了,直到目送冯昌帽尾的翡翠翎管儿,孔雀翎眼儿,一颠一颠的走远了,祝兖回过头来望着她道:“砚砚,都结束了。” ☆、月夜欹梦 是啊,都结束了,虽然过程泥泞坎坷,某些时候甚至让人感到绝望,好在她没有选择放弃,咬咬牙跺跺脚,等到了一个柳暗花明的结局。最重要的是,她没有连累到他。 之前的人生阴沉晦暗,现在那些痛苦的回忆渐渐的在心中流逝,这个世间终于回报给了她极大的善意,最终跟她达成了和解。 哀愁郁结一直积压在心底,再加上劫后余生的丝许后怕,念瑭一下子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的直往下掉,她躲进他的怀里,把脸深深埋着,鼻腔里发出细碎的抽噎声。 祝兖拥着她,轻轻抚她的后背,“别怕,别怕,有我在呢,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 分卷阅读79 没得心里难受。”说着取下汗巾帮她擦拭眼泪。 周围的一干人马都很识趣,见状都纷纷撤出了院外。 念瑭缓和了下来,眼巴巴的望着他道:“王爷您怎么能拿庶福晋来冒充我呢,您就是对我太过好了,可是别人的命也是命啊,既然这是您一早儿就酝酿的计策,想必您也预料到了庶福晋会遭遇不测,那您事先应该跟她提过醒吧?” “你还念着这茬儿呢,”祝兖笑道:“刚见你那时人多眼杂,不方便跟你透露,眼下告诉你倒是无妨,临走前我是交待过田项,可能会有一些危险主动找上门来,让他在新宅那头要时刻保持警惕......” 他话还没说完,她脸上流露出希冀的神色,追问道:“那庶福晋跟他是不是......” “诈死?”祝兖接过她的话,微微摇了摇头,“这个还不能完全肯定,我之前跟田项打的商量是如果能够脱险的话,让他们两人先暂时藏匿起来,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田项这人还是有几分能耐的,也许逃出去了也未可知。希望这次回京,能等到他来找我碰头吧。” “您总是这样,哑巴......哑巴吃扁食似的,自个儿心里有数儿,却从来都不......都不同别人讲,我知道您这在担心我,而且您也有您的难处,但是您总是这样自己把事情包揽下了,我心里也同样也在担心您......” 她滔滔不绝的抱怨,“......难道这么长时间了,您还拿我当外人吗......” 念瑭的哭劲儿没过,还在不断地抽着气,嘴唇轻轻翕动着,像微风拂过,轻轻颤动的花瓣,他看着看着渐渐失了神,全然不顾她说了什么,端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像一个临花闻香的野蛮人一样,轻易的就撬开了她的唇萼,疯狂索取,他的吻炽热浓烈,念瑭被压制的一度窒息了一般。 停下来的时候,两人都微微喘息着,他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砚砚,我从来都没把你当外人,重头来过,我还是会瞒着你,别人的生死在我眼里没那么重要,只要你没事就好。” 她含泪笑道:“重头来过,我还是会来找王爷。” “你就是个小傻子,”他吻了吻她的手心,“你答应做我福晋的那件事儿还算数么?” “可是王府......” 他打断她的话:“那些外界的因素你不用操心,这是属于我们俩的事情,无需采纳他们的意见,我只考虑你的想法,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之前答应了的,如今就不能反悔,再说了我跟成亲王之间还有赌约,你忍心看我输吗?八百两银子呢,回头拿来给你添嫁妆多好。” 念瑭努了努嘴,赌气似的道:“您这样霸道,我除了答应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样听上去便是间接答应了,他环着她在原地绕了几个圈儿,笑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王府的福晋了。” 念瑭心里倒没有太大的喜悦,本身来讲,她并不看中那些所谓的名分,她的心,她的感情寄托在他的身上,两情相悦便足够了,然而他好像比她更加开心。 他是一个极少会笑的人,她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见到这般开怀的笑容,明媚的简直要晃花她的眼睛。 正说笑着,听见一声咳嗽,高严立在院门口朝他俩的方向望着,确定两人看到他后,挠着后脑勺,左顾右盼表情有些不自然的走近,行了个礼道:“回王爷,咱们的人都已经安置下了,我寻思您这院儿里见了血光,挺晦气的,卑职就做主为您跟姑娘在外头一家客栈定了两间卧房,天色不早了,您二位不如早点过去休息吧。” 活落睿亲王称赞道:“你小子想的还挺周到。” 高严受到了表扬,一脸的骄傲,比个手请他们移步,出了门,两人并驾齐驱,一路上祝兖都在感叹念瑭骑马的水平。 念瑭道:“从前一到大冬天,就跟着我阿爸进城里捡媒核儿,经常借邻居家的牛车,牛车拉得久了,驾马不过就是依葫芦画瓢,也不怎么难学的。” 听她说这次来德州也是骑马从北京一直寻过来的,祝兖的心里更加觉得心疼,“明儿出发时,我找辆马车来,骑马太过辛苦了。” 念瑭说不用,“骑马也挺好的,无拘无束的多自在,沿途还能看看风景,更重要的是能跟王爷您说说话。” 他侧过脸看,她身披夜色,眼睛里泛出星光,嘴上说着想跟他在一起的话,像是一缕春风入梦,让他原本冷硬的心肠整个都温暖了下来。 到了地方,念瑭被带到了客栈二楼的一间厢房,高严问道:“姑娘饿不饿,用不用卑职给您找点吃的过来。” 念瑭脑子里一闪而过不久前发生的那场血腥,瞬间失了胃口,便道:“不用了,大人客气,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高严应是,临走前道:“楼下有咱们的人值夜遵守,王爷的房间就在隔壁,您尽管放心休息,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招呼。” 念瑭听了忙道谢,高严冲她行了个礼,帮她合上门走了,她环顾四周,房间的格 分卷阅读80 局不大,看上去却十分整洁舒适,桌上只点了一根灯烛,温暖的橘色便充盈了所有的角落。 在驿站那时,她身处那个环境,还有些担惊受怕,现在抽出时间整理思绪,才真正意识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唐家的案子长久以来就是盘踞在她心头的梦魇,突然间噩梦醒了,她也终于迈过了那到坎儿。 念瑭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静静看着那团灯火发了会儿怔,走到门边正打算落闩睡觉,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睿亲王卸下铠甲,换了身常服出现在门口,刚巧跟她打了个照面儿。 念瑭刚想问,他眈眈注视着她走近,反手把门给闩上了。 她被他看的心里莫名发慌,他快步上前拦住了她的腰,气息沉沉的在她耳边,“高严方才问我要不要吃什么东西,我说我不饿,鬼知道爷都快饿死了......”他的鼻梁轻轻剐蹭着她的颈,喃喃道:“砚砚,我想吃肉......” 念瑭听出了他的意图,脸色倏地一下变成了酡红,粉嫩的颈子颜色也更深了。这谁受的住啊? 她下意识的朝门的方向看,他声音低沉甚至有些恶狠狠的道:“想都不要想。” “王爷......”她双手撑在他的胸口,一副抵抗的姿态,满脸委屈的神情。 他于心不忍,不忍逼她做她不愿意的事情,但又实在不想做出让步,只能换了另外一种方式,尝试说服她。 “砚砚,”他轻声哄诱她道,“你是我的福晋,夫妻敦伦,是人之常情,我会对你负责的,你不要怕。” 他大言不惭的跟她说这些,哪里还有平时端庄持重的样子?! 念瑭又羞又惊,脑子里一片翁然,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眼仁来回晃得凶,看上去像是要哭的样子。 她这副模样,在他眼里更像是情怯,有一种欲迎还拒的韵味,更加激发了他的欲望。 “你知道我有多久都没有碰过女人了吗?”他说着说着,语气伤感,几乎是在哀求她了,“不是我不想,是因为我不是个随便的人,我有毛病,她们一沾我的身,我就觉得倒胃口,可是你同她们不一样,或许是因为我对你的感情,我这颗心,就只认准你了......” “......砚砚,就算我求你了成不成,”他深深的嗅她的发隙,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你可怜可怜我,你听它跳得有多快,咱们回京之前就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 他的心脏在她的手心里隆隆跳着,牵连得她的心口砰砰也在直跳,他说着去解她领间的纽扣,“......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你这身打扮不好看,我帮你换下来,明儿换身儿衣裳穿......” 她没来得及更换衣服,还一身伙计的打扮,衣领已经被他拆开了一片,光洁圆嫩的肩头一下子露了出来。 念瑭这下真的慌了,她忙去扣扣子,腰间的束带又被他解了下来,“王爷,您冷静一下......”她挣扎着往后,却被他凑起来抵在了桌前。 她不得不坐在桌子上,他的气息排山倒海般的扑面而来,他额头贴着她的,眼底烛火燃烧,照得她脸膛发热,“砚砚,我爱你......”他低吟着:“......你爱不爱我?” 他的话语浇在她的心头,淅淅沥沥像是下了一场雨,念瑭心里发酸,又觉得幸福,“王爷,”她搂住他的脖颈,低垂了眼帘,“您......您真的忍不住了么?” 他微微呼了口气,拿下她的一只手探到了他的袍下,念瑭被什么东西烫的手背发烧,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忙缩回了手。 祝兖呼吸愈发急促起来,可怜巴巴的望着她,又问:“砚砚,成不成?” 念瑭不敢看他的眼睛,默默捂着胸口,半晌才见她微微顿了下头。 得到了她的准许,他的眼神彻底涣散开来,他解自己领间的纽扣,却急得无从下手,神色气急败坏半天都没解开,还是她帮他一粒一粒的解了开来。 他吻上她的眼皮,往下划过她的鼻尖,她的唇,念瑭脑子里一片恍惚,辗转间便到了他的身下,她的衣服早已被他拆解的松松垮垮,没两下就被他脱下扔到在一旁去了。 祝兖用牙撕扯掉她的肚兜,满眼旖旎的风光,一览无余,他的脑筋,像满弓释放的弦,噌的一下脱离了控制。 他常年习武铸造出的身板骨肉匀停,就这般映入了视线,念瑭咬住了唇,赶忙把脸撇到了一侧,见她娇羞,祝兖提唇轻笑了一声,抓起一旁自己的衣袍抛了出去,灭掉了灯烛。 龙袍上彩线秀龙鳞片瞬间失去了光泽,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两人肌肤相亲,念瑭浑身起栗,微微发起抖来。 他吻上她的额头,温声道:“别怕,我轻些......” 窗隙里透进了一些朦胧的月色,洒落在她的发间,勾勒出他的肩线,窗外有风吹过,轻轻叩动着窗棂。 ☆、终章 长年定时定点的作息习惯 分卷阅读81 养成了规律,天光渐亮的时候,祝兖便早早起身了,他披上衣服回过头看,念瑭背对着他,面朝里安静侧躺着,乌发墨染似的肆意铺陈开来。 他支臂靠在床头的栏槛上俯瞰下去,她睫毛低垂着,还在熟睡之中,手臂微微蜷着枕在脸下,想起昨晚难得纵情,自己一番恣意妄为,倒是累坏了她。 他既满足又心疼,低下头怜惜的吻了吻了她的额角,怎么看她都不够似的,越看越入了迷,今生今世能让他动情的便就是这一个人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隔壁似乎也传来了敲门的声响,祝兖帮念瑭掖好被角,起身推开了门,廊间的两个人齐齐朝他看了过来。 一时间六目相对,气氛有点沉默了下来,高严目瞪口呆,看了眼睿亲王的房门,又回头看向他们家王爷,瞬间恍然大悟,他忙把搭在门格上的手收了回来,顺势行了一礼。 睿亲王垂眼扣着领间的纽扣问:“你来做什么?” 高严道:“回王爷的话,马都准备好了,卑职前来陪王爷布库......” “没问你。”他正了正衣领,冷眼看了过来。 高严觑向一旁的何祎,抬肘推了推他,何祎像个木桩子似的,僵直站着,被人夯这么一下,晃了晃身子才反应过来。 他提步走上前递出一封信笺,“这是昨晚王爷走后,驿站那边收到的,应该是王府给您的问安信。但想天色已晚,卑职就未过来打扰。” 高严听到这里忍不住“噗”的一下笑出声,这一下引得其余两人怒目而视,他忙收敛下来,掩饰性的咳嗽了几声,心里却乐不颠儿的嘀咕,他们家王爷昨晚身在何处,在忙什么事情,如今是个明眼儿人都能看的出来,得亏昨晚没来找他,找了估摸也找不到。 睿亲王拆开信略略看了一遍,随即把信折了起来道:“劳驾你带念瑭专程跑这一趟,昨儿晚没顾得上,现在我跟你道声谢。” “不敢,卑职在王府当差,做这些实属分内之事,王爷要是成心想要感谢卑职,那么恳请王爷允许我今早陪您一起布库。” 何祎拳头紧握,眼底布满朱红的血丝,一眨不眨的凝视他,表情看起来与其说是恨意倒不如说更多是的委屈。 他怎么能不恨呢?他千里奔波是为了成全念瑭,不是来成全睿亲王的欲念的!眼前这个衣冠禽兽竟然如此迫不及待,瞧瞧,这是人干的事儿吗!另一方面,他也怨恨自己,早知道就不该带念瑭过来,说到底,这一出羊落虎口的悲剧还是他自己亲手促成的。只可惜现下说什么都晚了,念瑭那般好的姑娘,论睿亲王他也配?! 祝兖读出他眼中的愤恨,论年纪,他要年长何祎好几岁,年少时对一姑娘动了真情却寻求无果,确实是一件很让人伤心的事情,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能理解甚至同情他的遭遇。但是牵扯到念瑭,他自己是绝无可能做出任何让步的,这小子话说的好听,是来陪他布库练摔跤的,不过就是借口想跟他打一架罢了。 “可以,”他颔首,“奉陪到底。” 高严不明两人之间的恩怨,也渐渐察觉出一种微妙的气氛,怎么说着说着两人的言语之间就蹭出火星子了呢?不等他想明白,那两人已经一个转身先后下了楼,他忙提了胯刀跟上前去。 念瑭醒来时早已天光大亮,她浑身酸痛无力,抬起手放在额头上遮挡了一些光线,想到昨晚上发生的事情彻底清醒了,脸上又燠热起来,可能是一时情动,也可能是没有了压抑和难过之后的冲动驱使,她竟然做出了那般出格的事情。 床边放着一身簇新的裙袍,想起来今天还要出发回京,她不敢延误,忙起过身梳洗穿戴整齐,刚打开房门,便有王府的侍卫来迎,“姑娘醒了?卑职去给您叫些吃的来吧?” 念瑭跟他打听睿亲王的下落,侍卫道:“王爷出了点小意外,早起锻炼的时候花了眼睛,正在您隔壁换药呢。” 正说着隔壁的房门开了,高严带着一名背着药箱的大夫下楼,顺便跟她递了个眼色,“王爷在等姑娘呢,您快去吧。” 念瑭忧心忡忡的走到隔壁,迎面撞上一人,他轻轻拉起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跟前带。 她身子前倾,氅衣挽袖飘浮起来,两只金泥簇蝶的绣鞋仓促跨过门槛,又隐没在了袍底的开褉下,像是一只蝴蝶飞过来停驻在了他的心头。 祝兖对着她一身的文彩啧啧称赞,“高严这小子眼光不错,买的这身衣裳合衬,花样也漂亮,回头得好好赏他。”他拥她入怀,吻她额头,“砚砚,你真好看。” 见他左眼眼角乌青一片,她早就吓了一跳,哪里还有心情说笑,“王爷怎么这般不小心呢,一会儿不见怎么就受伤了,到底怎么磕碰到的?” “你别担心,”他口气无关痛痒的道,“爷们儿们一起练布库,偶尔会有擦伤在所难免,谁下的重手,我也没让他好过,这不刚上过药么,没什么大碍的。” 念瑭这才放心下来,高严送走大夫上楼来了,立在外头扣门框,“卑职叫了些吃的上来,您二位先垫垫肚子,什么时候出发, 分卷阅读82 等王爷您的话。” 话说着,客栈的伙计端了饭菜进门,祝兖吩咐高严道:“你先去集合人马,等下准点儿了就出发。” 两人用过早膳下楼走到客栈外,何祎走上前道:“高严已经带着王府的兵马已经在城门处等候了,请王爷移步吧。” 念瑭发现他的左眼周围也挂了彩,还有药水擦拭过的痕迹,她甚觉诧异,心说这俩人的伤不会是互相给打的吧?按理说只是摔跤相互切磋的话,未免下手也太过重了。 “你怎么也受伤了。”她关切的问道。 何祎抬起头,扬唇轻笑,“姑娘不用担心,爷们儿们之间较量,有时候一个不小心力道大了,相互给些苦头吃很常见。” 竟然连说辞都如出一辙,念瑭心里产生了狐疑,不待她深究,祝兖拽起她的手腕,冷冷撂下一句话,“谁担心你了?闲没事儿可甭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她被他带着往前走,回头看见何祎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祝兖的步子又加快了,“你瞧他做什么?他有我好看吗?” 念瑭不明白这闹得是哪出,她啼笑皆非的问,“王爷您跟何祎有什么过节吗?干嘛要给人家甩脸子?这次要不是因为他,我还见不着您呢。” “我已经跟他道过谢了,这小子不识相儿,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念瑭听了这话噗嗤一下笑了起来,他侧过头看她,诧异的问:“你笑什么呢?” 她笑着摇摇头,“王爷这个样子真像个小孩子,跟人家打架打蹭了,竟然赌起气来了。” 有侍卫牵了马过来,祝兖接过辔策扶她上马,细心帮她拉展袍角,“现在嫌弃我幼稚也晚了,往后余生,就请砚砚您多包涵了。” 活落他也拉了匹马,翻身坐了上去,两人相视而笑,不约而同的朝前方望去,视野里层层尽染初春的新绿,往后余生,就这般相携而走吧。 回京的脚程并没有刻意走的有多快,念瑭沿途由棉袍换成了单衣,脸畔鬓角的装饰也由梨花海棠,变成了蔷薇牡丹,全都是停歇时,睿亲王亲手采摘为她插戴的。 真正回到京城之后,已经到了四月中旬,侍卫中自然有人打了前哨前去通风报信,所以到达睿亲王府门前,早有乌泱一大群人前来相迎。 下马的时候念瑭耳鸣起来,眼前混苍苍的有些站立不稳,祝兖注意到她的不适,上前扶住她问:“是不是又头晕了?路上就早说要请大夫来瞧的,你偏要逞强。正是换季的时候,兴许是着了凉,你先回衍井斋歇着。” 他抽下汗巾擦她额头的虚汗,念瑭接下来,勉力笑了笑催促道:“我没事,王爷您先去忙吧,这么些天不着家,别让太福晋等急了。” 常禄见状早已走了过来,先冲睿亲王打了个千儿,又道:“王爷您先回银安殿问安吧,念瑭姑娘这边奴才先帮您照应着。” 祝兖这才放下心,在众人的簇拥下先到了银安殿,跟他的预想中的场景类同,像他之前出远门一样,归家后母子相见,互诉一番思念,聊些家常。 谈到唐家的案子,虽然官方话是说豫亲王是因抗匪战死德州的,不过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内里的真相后来就已经传遍宗室,朝堂内外不过是共同维护豫亲王冠冕堂皇的死因罢了。 太福晋道:“我到现在还心存后怕,你不该瞒着额涅的,早知这趟外差如此凶险,咱们王府上该做万全之策才是。罢罢!好在事情都过去了,不提这茬儿了。” 提到念瑭,太福晋眼角略微有些湿润,“没想到这孩子身世这样曲折,心眼儿也是实的,当时求着我非要同何二爷一起去山东去找你,这一来一回这么远的路,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你们俩可真是一条藤上的锯嘴葫芦,给我捂了个严严实实,得亏万岁爷开明,否则真出了什么事儿,额娘这心里该有多淹心呐。” 听太福晋的话音对念瑭的评价多有偏袒,祝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道:“有件事儿儿子请额涅一个恩准,您瞧儿子岁数也不小了,是该......” 知儿莫若母,她这当母亲的要是再猜不出儿子什么打算才怪,“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太福晋堵住了他的话头,见他张口还要争辩,沉沉叹了口气道:“允璟啊!你当阿玛了知不知道?!” 他听了缓缓扣上了茶盖,眉眼间大雾茫然,一瞧这个神儿,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太福晋脸上笑意满满,“收生婆婆们在家里守了十天十夜,前儿晚上生的,是个儿子。” “怎......怎么没人提前告诉我?”祝兖略做回忆,仔细算了算,的确足月了,只是他忙起来完全被占据了心神,竟然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太福晋摆摆手打发他走,催促道:“莲莲还在坐月子,去罢,去瞧瞧她瞧瞧你儿子。” 他撂下杯盅,起身怔了会儿才匆匆夺门而出,到了侧福晋殿中,他从保母手里接过襁褓,坐在了床边,对瓜尔佳氏道:“莲莲,辛苦你了。” 他还是头一次叫她的名字,瓜尔佳氏热泪盈眶,自打她怀了 分卷阅读83 身子,时常一个人坐在炕上,两手托着个肚子,那模样她自己都觉得可怜,她盼着他时不时能来瞧瞧她,说上两句温情话语,可是直到临产之时,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在咬牙坚持。 睿亲王目光含情脉脉,打量着襁褓里的儿子,如果这样恬淡安静的场景能永远在她眼前维持下去该有多好。 他们有过为数不多的几次肌肤之亲,她能感受到他的心不在焉,敷衍有余,真情即便他亲口说有,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买账。 “王爷,”她扶了扶抹额,从被褥间坐直身子道,“奴才想跟您谈谈。” 看得出睿亲王还是喜欢孩子的,只顾逗弄儿子,只唔了声道,“你说。” 她心里排兵布阵,酝酿了一番说辞,直到他等得不耐烦了,把襁褓递给保母屏蔽了屋内的所有人,这才回过头道:“说罢,我听着。” 他的手就扶在床沿上,她探出手想要捞她的袖子,他却起身走到对首的圈椅里坐下身,自己倒了杯茶,垂眼刮着杯口的茶沫。 瓜尔佳氏面对他这副冷漠的姿态彻底灰了心,她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道:“奴才听说了,奴才的父亲私下里跟豫亲王有过来往,这次王爷出行山东,他也未能出兵支援王爷,这事儿奴才本来没脸说的,只是身在朝堂,他老人家也有他的难处,还望王爷能够原谅。” “毕竟都是过去的事情,原本我是不打算提的,不过既然你主动提出来要跟我谈,我不防也跟你谈谈我对此事的看法。”睿亲王侧过身又往杯盅里加了几丝茶叶,口吻平淡的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锦州都统想额外攀高枝,人之常情,无可厚非,豫亲王跟瓜尔佳氏联姻,无非是图你阿玛手中的兵马,我当时也曾传递过书信,请求锦州都统派兵增援,结果他老人家按兵不动,两头都不得罪,实属明智之举。只要他没胳膊肘往外拐,帮外不帮里,对于我本人来讲,你阿玛,你们瓜尔佳氏没有对不住我睿亲王府的地方。你自己也不要想太多。” 瓜尔佳氏忙不迭的点头,“王爷心胸宽广,您能这样厚待奴才,奴才感激不尽。” “谈不上厚待,”他冷硬的道:“在王府这几年想必你心里也委屈,所以锦州都统对我什么态度,我无可指摘。你还是我王府上的福晋,往后该是什么样的待遇还一如既往,这点你不用担心。” 瓜尔佳氏正欲张口回应,睿亲王打断了她的意图,“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之前我说过的话,言出必行,还算数,你这胎既然生的是个儿子,他便是我睿亲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将来自会承袭亲王爵位。”他说着放下茶盅,默然注视她问:“满意么?” 言外之意就是她在王府的地位也就止步于侧福晋而已了,多年的相处下来,他跟她谈的不是感情而是一场交易,瓜尔佳氏心里默叹了一口气,于心而讲,她认为结果十分公平,她遗憾的是他的心里也许从来都没有住进过她的影子,诸多的意难平如今倒是突然间释然了,作为世子的生母,足够她今后在王府傍身了。 睿亲王起了身像是要走的样子,她平静的靠下身来,给出了回复,“奴才谢谢王爷,奴才身子不适,就不送您了。” 他颔首,背影在身后的一杯茶雾中渐渐模糊走远了。 念瑭的脸熏蒸在茶氛中,回到衍井斋后,她的状态并未好转,抿了口茶却激的喉头一阵反胃。 常禄见她头晕脑胀的样子,忙吩咐她躺下,念瑭靠在床头,愈发头昏目眩起来,浑身上下被一股倦意侵袭,眼皮子上下打架,模糊中听见常禄喊来良子,让他去喊王府当值的太医,最后实在承受不住便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过了晌午,桌子上摆放着午膳,她起身坐在桌边,明明腹中饥肠辘辘,可是一闻到饭菜的味道又止不住恶心,只好打开房门走到廊子里透风。 隔壁书房门口,梅应举正跟常禄谈天,看到她忙迎了上来,“姑娘醒了?桌上的饭食儿吃了没呢?” 她点头,“梅公公您怎么来了?太福晋可吉祥?” “吉祥吉祥!”梅应举笑的一脸褶儿,“既然姑娘吃过了,跟奴才上银安殿一趟吧,太福晋要见您呢!” 念瑭不知道他这般热切为哪般,疑问的看向一旁,常禄也满脸的微笑,“姑娘快去罢,别让太福晋她老人家等急了。” 她心里忐忑起来,一路上跟着梅应举,听他说王府最近的变化,侧福晋也诞子了,念瑭听着不免感叹,几个月的时间,竟如恍如隔世般。 她问起睿亲王的去向,梅应举道:“方才王爷上侧福晋那里去看小王爷了,听说是府外有什么人找,现在还在外院儿呢。” 入了银安殿,待她行过礼后,太福晋吩咐下头的太监们搬了杌凳请她坐,她原本打算推脱,脚下实在绵软无力,便厚着脸皮斜欠着身子坐下了。 念瑭头上顶着个雷似的大气儿不敢喘,更不敢抬头去看太福晋的神色,她隐瞒自己的身世已然是大不敬了,牵连的睿亲王为此以身犯险,她心里更加愧疚,觉得对太福晋还有整个王府上下不住。 她 分卷阅读84 猜想了各种太福晋的开场词,却未料到自己被问到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这孩子,瞧起来五脊子六瘦的,月信准不准?” 她一度怀疑自己错听了,惶然的抬起头征询,发现太福晋眉眼慈祥的看着她笑道,“你们家王爷一个大老爷们儿的粗心也就算了,你个姑娘家的怎么也这样疏忽大意呢?自个儿有了身孕都不知道?” 念瑭闻言惊出了一身冷汗,难怪她半路上身体就起了反应,胃口不好,总是食不下咽,脑袋也昏涨,她死死攥住了衣襟,早知今日,那晚就不该迁就他的。 她惶恐的站起身,想要磕头谢罪,这一举动把太福晋吓了一跳,忙出声拦住,探探手让她坐下,“说你是个傻的果然傻出气儿了,这般一惊一乍的当真吓死人了,方才王府的太医说,你身子都怀了两个多月了,这头仨月最要紧,切不可惊动心神,快坐下歇着。” 见她战战兢兢又重新坐下,太福晋紧张的心情才平复下来,温和笑道:“好孩子你别怕,先头朝廷跟你们唐家的帐不都结算清了吗?你也别还想着,没得压心。女人怀身子头仨月还不显怀,往后月份大了进补的又多,再晚就遮盖不住了,咱们宗室王府取福晋,按规矩宫里内务府是要派人来量身定制嫁衣的,依我说,不如尽快把婚事定下,免得大着肚子,没得回头让宫里头知道,咱们王府也跌份儿不是?便是你阿玛额涅都尚在人世,我睿亲王府提亲,这桩姻缘我想他们也没有什么回绝的理由,如今这样的状况,我只能当他们是点头了,现在也就问问你的意思,看你愿不愿意?” 仿佛身临梦境,太福晋的话轻软听上去那样不真实,她证证环望着,周围的人的脸上都挂着善意的微笑,太福晋笑着冲她点头,好久好久了,她没有被人这样接纳过,直到方才片刻,久违的归属感重新占据她的心头,念瑭深深吐纳了一口气,她起身跪下身子。 太福晋笑容凝了下,见她动作轻缓便没有阻拦,等她磕了头谢恩,忙挥手让下面的太监丫鬟扶她起身。 那天的她不知道是怎么出的殿外,心情大起大落,耳边全是王府上丫鬟太监们的道喜声,直到挑开门帘才如大梦初醒般的定下心来。 廊间一人颀身玉立,回过身来看向她,午后的春光乍泄,他沐在花香鸟语中冲她微笑,“方才田项来府上了,他跟庶福晋都安然无恙。” 她喜形于色,同时又面露羞涩,轻轻把手搭在怀下:“王爷,我......” 祝兖轻轻嗯了声,“我知道,他们都告诉我了。” 活落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来,一副相邀的姿态,眼睛里有醉人的温柔,像是一场旖旎的梦境。 她一步一步朝他走去,走进肆意铺染的阳光里,走进有他在的光明里去。 ☆、番外 一 一梦金番外 睿亲王一道慰问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趟差事办的漂亮,辛苦了。明儿上长史处领牌子,让他们把你的名字登记在册,擢升为一等侍卫。” 田项只觉肩头沉重一击,脸上并无半分喜色,他躬身道了谢问道:“既然现在王爷已经脱险,您打算怎么安置庶福晋?” 睿亲王踱到桌边坐下身,抬了茶盅道:“如果她还愿意,便还接她回来住。她若是不想在府上呆着,我想别的法子安置她。你回头问问她的意思。” 田项沉闷应了声是,磨蹭了半天也没有要退下的意思,睿亲王喝了口茶问,“还有旁的事情?” 田项目光躲闪,踌躇了半天半个字都没吐出来,睿亲王有些不耐,“大老爷们儿有什么话不敢说的?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赌钱了?” 他摇头否认,攥紧了拳头道:“王爷您是真心喜欢庶福晋的吗?” 睿亲王的手顿了下来,扣上了茶盅,“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么?” 田项的肩头垮了下去,“卑职的意思是,如果您对庶福晋没有感情,何不放她走?” “是她告诉你的?”睿亲王微微收敛目光疑视他,似乎将他的心事看穿,“你又有何立场替她说话?” 田项猛的一下抬起了头,目光里有徘徊和怅惘,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无声的望着他。 两人相互注视着,不知沉默了多久,睿亲王垂下了眼,伸手把茶盅放在了茶桌上道:“你去吧。” 他的语调低沉,田项愕然,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了,他握拳道,“王爷,卑职有罪,卑职......” 睿亲王挥了挥手打断他,“你去吧,她现在自由了。” 出了殿,田项汗湿重衣,一缕日光投下,照的他心里豁亮,他握紧胯刀从王府来往的人群中穿梭而过,抿唇泛起了笑容,不自觉的又回忆起那凶险又旖旎的一夜。 身后火光冲天,背靠的砖墙也被烘烤的发烫,深巷尽头吹来一阵冷风,两人禁不住抖了个哆嗦。 田项抬起臂肘擦了把脸上的烟灰和热汗,侧过头问:“庶福晋为什么要回头去救它,是因为它是王爷送您的 分卷阅读85 吗?” 姚氏从脚边拎起鸟笼子,里面的一只红颏支棱着翅膀来回逃窜,她努起嘴轻轻发出嘘声安抚,隔着鸟笼,她的目光看上去纯净又恬淡,“王爷送我的时候,它还是个赔钱货,十三大口儿只会了几样,后来有个人说等他有空要上西山逮了铁皮蝈蝈儿教这鸟儿学虫叫,不知道事到如今他这话还算不算数儿了?” 田项的脸侧被火光映红的通红,他紧紧抿着唇望着她,带她离开旧府前往新宅的那天,她安置好之后出门把鸟笼挂在了廊子下头,听着鸟鸣良久的伫立,一阵风吹过,她的身形像是倒映在湖中的影儿,轻轻的被碾碎了,跌入了他的梦境。 他能察觉的出来她在王府过得不愉快,在旧府当差的时候,一旦有什么前往新宅的差遣,他鬼使神差的会想法子去争取机会。 于是在腊八那天,他受命带了王府的腊八粥前去相送,两人一来二去虽说有些熟络了,却不曾正式搭过话。 她仍旧站在廊间里给笼中的鸟儿喂食,接过他手中的食盒,打开后低垂着眼睫叹了口气,叫来身边的丫鬟道:“都凉了,拿到灶上热一热吧。” 他本来告辞后转过身要走,听见这凄凉的话语又转过身来,“庶福晋,”他轻声唤她把她唤起了头,“您那只鸟儿太无趣了,等开春了,卑职上西山捉只黑蝈蝈儿回来,教它学虫叫吧。技多不压身,您说呢?” 她楞头磕脑的望着他,半晌点了点头,他握紧胯刀又一次转过了身,长长的呼了口气。 田项拉回思绪望着眼前的她,她眼底盈盈泛着火光,他走上前一手接过鸟笼,一手拉起她的手往前走,斩钉截铁的道:“当然算话。” 身后的浓烟扑卷过来,两人的步伐越来越快,直到大跨步奔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他在寒冷的烈风中,喘息着回过头问,“如果今儿咱们逃不出去,下地听蝲蝲蛄叫唤之前,我得知道你的名字。” “姚......觅己。”她笑声泠泠淙淙,像一从清泉流淌,“寻......寻觅的觅,自己的己!” “我记住了!”他喊道。 觅已开怀大笑起来,像一道自由的风,追随着他的背影。 ☆、番外 二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王府各院各廊间的灯就被陆续点亮了。 窗外一个影子一闪而过,发出一声猫叫。 念瑭眉头微微皱了皱睁开了眼,耳旁一人怒气沉沉一声斥骂,“这该死的畜生,爷非得亲手宰了它不可!” 念瑭起身披着衣服,“一大清早的,王爷千万别动怒,这样对身体不好,一个畜生,你跟它计较什么?” 她还没来的及下炕,就被睿亲王揽住了,念瑭重新跌进被褥里挣扎着起身,“王爷,别闹!今儿宗祺头天上书房,您想让他迟到不成?” “让他们去忙不就行了?”睿亲王欺身过来,吻她的脖颈:“我火气这么大,你说是什么原因?我天天两头顶着星星上衙下衙从来都没有抱怨过,昨儿晚好不容易等那俩兔崽子早睡了一回,你居然打起了瞌睡说自个儿累,你说吧,该怎么补偿我?” 念瑭红着脸推他,“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负责任的阿玛,昨儿晚我让你今儿上衙的时候顺便把宗祺送进宫里,你说你没空,现在倒有功夫跟我磨蹭了?” “那不一样,”他摘掉她肩头的衣裳,“只要是陪你我,什么都时候有都空。” 念瑭挣脱不开他的束缚,情急之下趴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祝兖停下动作,凝眉俯视她道:“当真?砚砚,你可得说话算话,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唬我,你信不信我再置办间宅子,打发那俩小兔崽子滚到外头去住。” “听听,您说的这是人话吗?”念瑭嗔怪道,“一口一个兔崽子,他们还是不是你儿子。” 一番穿戴,匆匆忙忙赶往银安殿,太福晋跟前早就摆好了早膳,正招待两个孙子进食,等两人落座,责备的看了过去,“瞧瞧,你们两个大人还不如这两个孩子起的早,今儿什么日子,你们不知道?” 睿亲王世子已满六岁,到了开蒙的年纪,得召入乾清宫左庑殿上书房学习,今天开学第一天,堪称阖府上下的大事。 所以针对他们为人父母的失责,太福晋的脸色很是不好看,等他们认过错,态度才和善下来。 两个小王爷下了凳,规规矩矩的行礼,“儿子宗祺,宗祥给阿玛额涅请安了,您二位吉祥。” 睿亲王点手叫起,念瑭掖了掖两人的围脖,重新把他们在椅子上安顿好,瞧见宗祺的小脸儿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问:“宗祺怎么了?昨天不还告诉额涅说预备上学堂了,心里高兴么?” 宗祺仰脸儿,正打算说什么看见睿亲王朝自己看了过来,瞬间噤了声,他阿玛严厉无比,他看见他心里头就害怕。 太福晋跟念瑭的眉毛不约而同的竖了起来看着他,睿亲王端着茶盅,一脸的无辜,“瞧我做什么?我说什么了?” 分卷阅读86 念瑭回过头安慰道,“宗祺有什么心事告诉额涅,额涅想办法帮你排解好不好?” 宗祺犹豫了下点了点头,小声问:“儿子听说上书房的谙达们很严格,儿子有些害怕......”活落就见他阿玛重重放下茶盅一脸要发作的样子,直吓得往后躲。 念瑭后背长了眼睛似的,一巴掌拍在了睿亲王的手背上让他别吱声,一边心平气和的道:“宗祺这般想就错了,上书房的谙达们知书达理,学识渊博,只要你乖乖听话,跟着谙达们认真读书,他们断断不会为难你的,成亲王家的十一爷,你们俩常在一起玩,他今儿不也要入学吗?你还有熟人儿陪着呢,再说了,就算真的功课上犯了难,宫里还有哈哈珠子们替你们担责呢。你压根儿就不用怕。” 小孩子都容易哄,宗祺被他额涅宽慰的眉眼开阔,又巴巴地念要着去读书了,宗祥从宗祺的肩膀上探出下巴,一脸羡慕的嘟着嘴问:“额涅,为什么哥哥能去上学,我不能?” 念瑭捏捏他的脸,“咱们家宗祥还小呢,再长大一岁,明年这个时候就能陪哥哥一起读书了。” 刚刚哄着两人用过早膳,宫里指派来接人的官员人马便到了,睿亲王世子幼小的心灵怀揣着憧憬出门,回来时却整个儿哭成了泪人儿。 “谙......谙达叫我到屋外头罚站,用戒尺打......打手,还不准......不准让哈哈珠子替我受罚......” 睿亲王斥骂道:“爷们儿家的,瞧瞧你这点出息!就知道捏着眼儿,咧着牙直哭!你若是功课上精进,谙达们还罚你做什么?!” 被他一顿数落,宗祺撕心裂肺哭的更大声了,宗祥见他哥哥哭,也吓得跟着一起哭,银安殿瞬间被两人的哭声给淹没了。 太福晋的水烟杆子在桌子上一顿磕,“你瞧瞧你这当阿玛的,狗脾气么!有什么话不能耐着性儿的说,你骂他做什么!” 祝兖运了一脑门子的气,“不是我说,您跟念瑭有时候就是太惯着他们了,您瞧都给惯成什么样子了?遇着事儿,一点主意都没有,就知道哭!” 念瑭不搭理他的话,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两位小王爷给哄下架,“宗祺明儿还去不去上书房了?” 宗祺抽着气儿,断断续续的道:“去......还去......” 念瑭摘了手绢沾他脸上的泪水,“为什么呢?” 宗祺觑着睿亲王道:“儿子不能......不能让阿玛失望,也不能让自己失望。” 宗祥凑上前来,“哥哥您别哭,等我明年陪您一起上书房,我替您挨板子,我不怕。” “这就对了嘛!”太福晋一手揽一个,左拥右抱把两人聚到自己怀里,“让奶奶瞧瞧,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听话。” 小孩子一会儿变个脸儿,转转头就把刚发生的事情给忘了,瞧他们弟兄俩在厅里追逐打闹,太福晋扶着额看向念瑭,颇为无奈的笑,“这两位爷闹起来是真吵吵,吵的我头疼!真不知道你平日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夜色渐浓,一切都归于沉寂,祝兖在衍井斋飞快的批完各类公文折子,心里头还惦记某件事情,没有在书房过多逗留,尽可能早的回到了偏殿。 万幸的是,那两个小兔崽子很早就回自己房里歇下了,没有过分缠着自己的额涅。 他打院子里头经过,随手折了一枝晚冬的梅,满怀期待的走近内室,却发现浴盆里躺着的那个人已经阖上了眼睛。 他把梅枝轻轻的撂进了水里,水面叮咚一声荡漾出一圈圈的涟漪,波光粼粼映在她的脸侧,他疼惜的抚着她的腮颊。 他说自己政务辛苦,有些话说归说,不过是面子上逞强罢了,私心论起来,他觉得她的功劳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平衡周全跟太福晋之间的关系,还有两个儿子拖累着要养,宗祺还是养在她福晋名头下的世子,并非她亲生的,她却能对待这个儿子无处左右,仔细想想,他真的亏欠她不少。 下手探了探,水温逐渐凉了,他帮她擦干净头发,把她捞出来裹在自己胸前,抬起步子往外走,念瑭睡眼惺忪的醒了过来,“王爷?”她呢喃,“您多早晚回来的?我是不是又提前睡着了。”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哄道:“没事儿砚砚,你睡吧,睡吧。” 她搂着他的脖颈又泛起了迷糊,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感慨,一直以来,就像此时此刻的她,如同别在他领襟上的一日三餐,一年四季。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想 还是写个番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