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丞大人在上》 分卷阅读1 ☆、楔子 天色将明,东边的青坪山模糊不清,黑压压的一个屏障挡住了将至的晨曦的明光。同时,也为山脚下的青坪驿多少提供了荫蔽。 这时候,老马头已经打着哈欠去马号喂料,溜溜达达的出门,出门前没忘了在清早快熄灭的炉子上热上肉汤。只等着小丫头起了,就可以热乎的喝上一碗。 老马头是负责驿站马号的驿卒,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算是个官儿。马号平日里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值守,一方面需要随时帮来往的邮差换马,另一方面,马匹在这驿站里也算是最值钱的玩意儿,丢了几匹耽误了送来往文书要件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这青坪驿,地处京都西北界。因挨着潞安府,又是关内的最后一个驿站,来往邮差换马、歇脚的不少,来来往往也算是热闹。再往北,翻过青坪山,就是连年风沙的关外,尽管有青坪山挡着,也还是免不了时不时刮几阵邪风,于是很多人都叫这里,沙城。 沙城虽被叫做城,但实际上可比正经的一座城要小得多,方方正正,四堵外墙各一里,夯土重制,跟东都外城墙动辄八十里一比,小之又小。整座驿城只设东西二门,里面横三竖二五条道路,恰恰将里面分为十二等份。城里散落分布着一些客栈、杀猪羊作坊、酒铺、食肆、药铺、铁器坊,简简单单。 再来最多的就是夯土小院,供服役的外来兵卒子、在城里谋生的买卖人居住。但有老娘挨不住儿子回来过世的,这些兵卒子兴许也就不再回家,用攒了几年的卖命钱在驿站里买个小院,找个婆娘也就定居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在我心里搁了一个多月,终于人物形象完整到不得不从文字中蹦出来。 谢谢你们的关注,拉手手一起走到最后,啾啾~ ☆、捡来的丫头 老马头就属于后者,守着这驿城一辈子。没告老也没还乡,在这青坪驿掌管马号二十多年,没讨到媳妇,老了老了却捡了个娃。 其实小幺听见木头门哐当关上的声音时,就已经睁开了眼。她盯着屋顶的旧木梁,盯到脑袋都痛了终于才闭上眼睛。她慢慢爬起来穿好粗布短袍,这是对门酒铺的张家娘子给做的,阵脚歪歪斜斜,显然是赶工赶得急。 小院不大,跟驿城一样,融合于这常年风沙的地界,黄土的本色。不大的院落,有一间北屋正房,正房两侧各有一间厢房,东西两间偏屋。院里一口大水缸,平日里用木板盖着遮挡沙土,三天打满一次水,供平日里梳洗吃喝。 小幺在水缸里舀了水擦了手脸,去灶上盛了肉汤小口吸溜着,摸摸腰间的伤,已经不大痛了。 叹口气,前世她是个珠宝设计师,文不成武不就的,到了这地界只怕是整不了什么□□丝逆袭。最奇葩的是,为什么好端端睡个觉就穿了? 这具身体的记忆非常凌乱,寥寥几个很压抑的场景。 一个画面中:满眼泪水的中年男人沉痛的看着自己:“玉儿,你和奶娘带着弟弟先走,我和你娘随后就去找你们。”又一个场景:黑压压的树林中,奔跑的自己,耳边是精疲力尽的喘气声,跌倒,爬起,后面隐隐有人追过来。最后:腰间一凉,随后就是滚烫的液体,喷涌。但却是极端的解脱,这次能和爹爹、阿娘、小弟泉下相聚了…… 没想到再醒来,已经是一个现代的灵魂。小幺半梦半醒间看到三两个人影在眼前晃悠,有一个声音叨咕着:醒了醒了。转瞬又疼昏过去。再醒来就到了这个小院。 看她醒来,老马头停止了吧嗒烟袋,磕了磕烟灰,问了一句话:“丫头,跟着你的人都死了,活下来不容易。有去处呢,我找人送你,要是不想走,嘿嘿,我还缺个养老送终的,你要不要当我闺女?” 闭着眼的丫头半天没吭声。老马头叹口气,站起身刚要走,看见床上的小丫头微微点了点头。 隔天老马头就到驿城署落了个户头,对外只说是老家的孤女前来投靠。这沙城,从此多了个叫马小幺的丫头。 小幺这一个月来,醒醒梦梦,听老马头说跟着她的人都死了,尸首已经被救她的人就地焚烧,这当然也是为了保护被死人护在身子底下的她。从重生到现在,小幺一滴眼泪都没掉。 虽然再也想不起旁的什么,但她被身体主人延续下了来的绝望燃烧了一个月,烧得小幺无法思考,整个人显得木木呆呆。 老马头倒是对娃娃关照的紧,形单影只的大半辈子了,人都埋土里半截,突然坟头能多个来烧纸钱的人,每天乐的忍不住哼曲儿呢。老马头是马号的管事,薪俸在这驿城属于高的,每个月足足五两银子,因着管马的差事还有一些外着收入。 以前呢,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多了小幺,日子突然要精细着过了。这种过日子的感觉很是让老马头感叹了一番,虽说在这驿城已经二十多年,可确实是在有了小幺之后,才忽地心定了下来。这黄土院再破再旧,竟也 分卷阅读2 像个家了。 因为良田不多,每年还有两个月风沙,蔬菜在这里是很难得的,最主要的吃食还是方便保存的肉干、菜脯。这一个月,老马头每天将菜肉粥熬的软糯糯的,一勺一勺的喂给小幺。平日换洗,就只好腆着脸求了对门酒铺的张娘子过来帮忙。 张娘子忙活生意的空当,赶着缝了两套女娃的衣服送过来。老马头更是乐呵了,这平时想跟人家搭两句话都爱答不理的,早知道养个娃对方还能主动登门,那早就……嘿。 这几天下地走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小幺也大致摸清了下这驿城的情况,常驻人口除了驿城署的上上下下三十多口人,就是一些在此开店做些住店、吃饭相关小生意的驿卒的家属后代,林林总总不超过二百户。虽说青坪驿热闹,但平日里大多也是过路的邮差、行商、赶考的学生。 “去吧,我会好好活着的。”小幺自言自语道。 ☆、漂亮先生 日头终于爬过了青坪山,光线也照进了小院,这时候,门吱呀响了起来,推门的人显然有点犹豫,断断续续的吱呀声结束,最终探进来个小脑袋。 “小幺,我娘让我叫你一起上学堂去呢!”一个梳了个包包头的小男娃带着点羞涩笑嘻嘻的喊道。 今天是拜先生的日子。小男娃是对门张娘子的遗腹子——饶骨头,听说生下来瘦的皮包骨,为了好养活,取了个贱名叫骨头。 小幺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前几日,张娘子跟老马头建议让小幺多和同年纪的孩子走动走动,说不定能早点恢复活泼劲儿,再或者干脆跟着骨头上学去才对。 老马头再三确认小幺身体无碍后,终还是跟学堂的先生打了招呼。 她去屋里取了老马头早就备好的笔墨纸砚,以及拜先生的束脩。这束脩,不过是六条风干的牛肉并二两银子,但在这物产匮乏的驿城,长不出几根儿庄稼的地方,不可谓不是大礼了。 小幺将绑好的咸肉放在草兜里,拎起上学用的布包,就跟着骨头出了门。 一早驿城的青砖路两旁还比较安静,日头在直溜溜的土路上洒下了光。小骨头踢踏着步子在前面走,走几步就回头瞅瞅,后面跟着的小幺不声不响的也没个动静,别走丢就好。 如此几回,终于耐不住性子跑到小幺跟前催促:“第一天去学堂,不能迟到,先生会打板子的!” 说完立刻去拉小幺的手。小幺正有所想,不妨手突然被握住,未加思索的就想甩开,但骨头天天帮娘亲搬酒、沽酒,力气不是一般的大,竟一下没挣开。 “小幺,我们跑吧,要迟了!”骨头根本不在意,紧紧拽着小幺就跑。 小幺没来及再想就被拽着跑起来,晨起还没有风沙,微凉的风擦着脸皮,格外舒服。饶骨头拉着小幺穿过一个又一个窄巷子,终于气喘吁吁的跑到了一个青瓦大院前。 这个院落城里其他的院落比起来,甚至比驿城署都要大,正面一大二小三个木门,大门此时敞开着,上悬“文教昌明”蓝底金字牌匾。门口右侧一口木轱辘水井,水井旁安置了马槽,方便经过的人汲水喂马。 这一套下来其实也算是驿城非居住用途建筑物的标配。此时水井旁的拴马柱上套着一匹黑马,毛色锃亮,有神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这小幺。 “这是先生的马,是不是很英武?听说能日行八百呢!”饶骨头很是自豪,与有荣焉。 读书人为什么会配备这样一匹快马?小幺来不及想,这时饶骨头松开小幺的手,煞是正经的拍拍身上的衣服,将书包从身上取下来。转头清了清小嗓子,一副长辈的滑稽口味对小幺说:“进门记得给先生磕头。我以后就是你的师兄,你得听话知道吗?” 小幺随着饶骨头进了门,除了面积大了很多,里面结构倒是和自己住的小院没什么两样:进门正对一个方方正正的院落,北屋正房是一间供着圣人像的厅堂,厅堂大门两侧各有一棵腰粗的樟树,甚是茂盛。左右两个偏屋,左手间是学生习字读书的地方,安置着十来个小榻。右手边闭着门的想来应该是先生居住的卧房。 圣人像前此时站着一个穿着青袍、略显单薄的男人,但背影很是挺拔。饶骨头领着小幺过去,一本正经的拱手说:“先生,我带马小幺来拜师。” 先生听见声音转身,看着饶骨头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小幺,也许是小幺跟这驿城的孩子们相比太过细皮嫩肉,气质也是迥异,先生眼中不禁多了一丝讶异和打量。小幺的心中也同样多了一点疑问,这么个偏僻地方竟也有如此风骨的人? 和自己看过的电视剧的里面长须飘飘的老学究完全不同,眼前的人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通身没有一点迂腐之气,反而透着一股子清贵。 再看脸,真是一副好相貌!骨透肌清,眼含星月,唇透日光。难道这个年代先生都要这么貌美吗? 愣了愣,小幺将束脩捧到供案上,又到先生前弯腰施礼:“学生马小幺拜见先生。” 眼前掠过一片一 分卷阅读3 角,光滑的布料擦过小幺的手背,微凉。人过去了,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似有似无。 一个声音响起,声波摩擦着空气传到耳朵里,宛若玉碎落珠盘。 “好,小幺,来拜训诫。”小幺抬起目光,看到先生走到厅里一副字前。 粉唇微张,缓缓道:“《书经》有云,克昌厥后,斯文在兹。青坪驿与别处不同,女子也要晴耕雨读,书城不夜。” 小幺点头,心中暗暗责骂自己:记住你自己是个八九岁的黄毛丫头,美色误国,美色伤身啊! 轻轻咽了下口水,小幺拜了三拜:“谨遵师训。” 拜了三拜。先生拿出一套文房书具回了拜师礼。这便算是礼成了。 骨头领着小幺去西屋落座,一进门,原本还在趁着先生不在各种小动作的小朋友们立刻安静了。大家都好奇的看着骨头身后的小幺。 骨头挺起小胸脯,昂首挺胸的把小幺领到自己座位旁边的小榻。 “这是马小幺,刚来青坪驿,以后就是我罩着啦!” 哗的一声,学堂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小娃娃们也是很能起哄。一个白白胖胖的小肉包子猛地跳过来,身上的肉肉清楚的颤了好几下:“你连爹都没有,还想逞英雄?” 骨头气急,立时就要跑过去打架。旁边的孩子们开始起哄。就在这时,突然一只白嫩的小手掐住了小胖子的脸蛋儿。 “是啊,不用他罩着我,是我罩着他!” 小胖子吃痛,哎吆哎吆的叫:“哎哎哎,你撒手你撒手,疼疼疼!” 旁边起哄的娃娃闹的更凶了,新来的水灵灵的小姑娘竟然这么厉害,连胖轩都敢掐! “再有下次口出不逊,小心我打你屁屁!”小幺故意凶道。 松开手,又轻轻拍了几下被自己掐红的小脸蛋儿。啧,不小心下手重了啊。 胖轩赶紧退后一步捂住脸,生怕小幺再动手。 门外的先生早就看到了这段小插曲,心中暗乐:马骏这次,可真是捡了个宝! 小幺大姐大似的拍了拍骨头的小肩膀以示安慰,完全没考虑这位“新收的小弟”的凌乱心情。跪坐回小榻,铺好生宣纸,摆好砚台倒了点水,拿出墨条开始磨墨。 边磨墨边思量:是的,无论多么离奇,我现在是马小幺,这世间到底是要趟一遭! 学堂平日只有半天学,小幺跟着念了书,习了一百个大字。这城里人口不多,学生也就十几个,跟这里灰扑扑的小脸相比,小幺长相气质太出挑。 有这么漂亮伶俐的小姑娘在,今天的课堂格外的安静平和,连平时最是调皮的胖轩都坐的端端正正的。除了饶骨头又打了瞌睡,被先生罚站加罚抄五十个大字,也算是顺顺利利的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骨头清了清嗓子:“小幺啊,先生嘱咐你的都记住了吗?” 小幺看他一眼,这娃一本正经的装师兄是要干啥? “那啥,先生说要尊师敬长,以后见了我呢,拜就不用啦,但是要听话知道吗?” 小幺没搭理他。骨头等了半天没听见回答,终于还是憋不住了:“今天学堂的事不要告诉我娘听见没!”明显底气不足的样子。 小幺停住脚,看着他,伸出三个手指头。 “这是啥意思?”骨头甩了甩书包,差点将笔甩出来,露出了一截毛笔头。 “三个香糖果子。”小幺憋住笑,逗他。 “你!”骨头一听脸都憋红了,“娘一个月才给我做一回!我都舍不得吃。” 小幺看了看他,绕过他继续往前走。骨头急的都要哭了,“好好好,我答应你还不行么,你别告诉我娘行不行!” 小幺差点都快笑出声了,她嗯了声,点了点头,脚步不停的继续走着。 “拉勾啊,你要说话算话啊!”骨头跑着跟着上去,两个孩子的身影逐渐远去。 ☆、便宜爹爹 小幺下了学就沿路打听着,一路寻到了马号。这个便宜爹爹,这一个月来虽然没说几句话,但小幺醒醒梦梦中都是能感应到他的爱护的。 往小了说,老马头救了自己的命,往大了说,他很可能就是自己这辈子的依伴了!至少,也该好生相待。 马号在驿城中心偏北的地方,驿城署后面隔道街。 除了老马头这个管事的,马号常备七个卒子,一个记录驿递排单、换马诸事,两个平日里专切草料,剩下四个照顾马房。马房林林总总有三十多匹邮马,品种不同,有的是体壮耐力强的河套马,擅拉车。也有强健脚快的大宛马,专送加急军情。 老马头四十多岁,在这时时刮几场风沙的地界待了二十多年,谁都没他住的久。他到底姓啥叫啥,打哪儿来,为啥在这儿一住经年,没人问过,也没人知道。虽然长得普普通通,但扔人堆里保管一眼就能捡出来。不说别的,那双亮堂堂的眼睛实在是太扎眼,再加上这个活神仙天天乐呵呵的,好像从来没有烦心事 分卷阅读4 儿。 待久了也有点好处,驿丞都换了七八个,大大小小算是个有头脸的,哪任驿丞来了都得仰仗他。再加上马养得好,从来没有延误过邮驿传递,日子自然也是过得滋润。 要非找出有啥一丁点不如意的,满打满算只有两个:一是对门的张娘子始终对他不冷不热,二是这都快过半辈子了,也没给老马家留个后! 这两天老马头心情是大好!人生不如意一下解决了一个半,剩下的半个看苗头也说不定可以突破。这不,平时只需要喝着茶指点小卒子干活的大马头,竟然哼着小曲儿亲手刷起了马。 找到老马头的时候他正挽着袖子、裤腿刷马刷得正来劲,虽说身上围着一个皮围裙,但还是溅了不少水。 小幺动了动嘴唇,爹这个称呼还是有点叫不出来,一时就站在那里看着老马头。等老马头发现不声不响的小幺的时候吓了一跳,僵直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赶紧把硬毛刷、布巾扔到水桶里,踩着地上湿漉漉的水渍紧步迎出来。 “丫头,怎么来这儿啦?这儿脏,快回去!”老马头露出两排白牙,乐呵呵的。 小幺想了想也不知道说什么:“今天,我去学堂了。” “学堂好不好?先生好不好?书念得好不好?”老马头笑得更开心,这种可以关心自家孩子学业的感觉咋这么好呢! “都好。”小幺顿了顿又说:“晚上,你喜欢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老马头这次不笑了,确切来说他惊了,原以为捡了个娃宠着就行,还要给我做饭?这种控制不住要老泪纵横的感动咋回事? “我,我,我啥都吃。不,你别做!爹今天带着你去张娘子那儿吃奶团子啊。”老马头不自觉将手在衣服上搓了搓,大老爷们儿竟有些无所适从。 小幺也看出来了,想着还是不要多待让这个憨爹爹别扭,随轻轻点了点表示答应,便转身出门。 转过身,小幺轻轻咬了下唇,暗自下了决心,大声道别:“爹爹,我先走了,回家等你!” 老马头站在原地愣了,嘴里却很诚实的应了:“哎,哎好……” 目送着小幺离开马号。这中年汉子的眼睛比平日里更亮了,心里头升起一股热乎气儿,直直顶到嗓子眼,有点想哽咽。他扭头回到马厩,莫名的涌出用不完的力气,今天肯定能刷五个马咧! 骨头有几岁,张娘子就在这驿城待了几年。 骨头是遗腹子,九年前,张娘子带着出生刚半年的小骨头寻夫到此。她家官人上京赶考迟迟未归,公婆过世后,她便携子上京寻夫。 孩子年幼,从来没出过门子的张娘子一路吃尽了苦头。辗转来到这青坪驿,因为这边消息灵通,来往行脚客商很多,便在此地开了个酒铺打探消息,没成想隔年就得到了消息,她家那个短命的感染了流疫死在了赶考的路上,根本连京城的门都没进去。 张娘子一咬牙就带着骨头在这小小的驿城落了脚。酿些米酒、果子凉茶并一些水饭卖给来来往往的,再加上对门老马头的照拂,日子总算过得去。日子久了,竟然也有了一些名气,来这青坪驿打尖住店的人,必然要来这张家酒铺吃上两杯酒,再打包一两斤肉脯路上当嚼头。 这青坪驿一天吃两餐,条件好的人家晚上加顿点心夜宵。太阳行至东南角隅中的时候吃朝食,下午申时的时候吃哺食,也就是第二餐。 小幺跟着“喜当爹”老马头进门的时候,店里已经有五六桌客人了。看样子大多是过路的行商,褡裢俱放在桌上,满面尘色,正各自吃喝唠嗑。 张娘子看到小幺马上迎了上来,摸摸小幺的头,又扫了扫小幺身上的衣服褶皱,很是和善的道:“赶得太急,瞅娘娘我这手艺,真是要让人笑话了,明天我给你去扯几尺新布好好做一身鲜亮的。” 老马头在旁边更是乐开了花,他、张娘子,加上小幺,顺顺当当一家三口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小幺被“娘”领到一个挨窗的桌边坐下,招呼骨头端一碗果子凉水给小幺。骨头微忿的从一个大木桶里舀了一碗山楂凉水,放到小幺跟前,转身偷偷的在小幺耳边咬着耳朵道:“香糖果子我娘明天才做呢,我指定给你,你答应过要保密的啊!” 小幺扑哧乐了,点了点头,迫不及待的抱过大陶碗喝了一大口,掺了冰块的山楂凉水,沁人心脾的凉爽。 在这个朝代,竟也有了各式各样的凉水,做法是将各色果子晒干磨粉,煮水加冰糖。夏天加几块冰,冬天就煮热了喝。 刚喝了几口,面前的桌子上就已经大大小小多了四个碟子:紫苏鱼、奶团子、红丝水晶脍、酱萝卜。颜色红红白白,煞是好看。 “还有你的,一角羊羔酒!”张娘子麻利的端上一瓶酒,笑吟吟道:“今天小幺有口福了,杀猪羊作坊送来半只野猪,给你俩做个荷包肉,等等就来!”放下酒,又摸了下小幺的头,这才走去后厨。 小幺正暗自感动着,老马头已经挟了一筷子紫苏鱼放到小幺碟子里。“饿了吧,来,尝尝张娘娘的手艺!”b 分卷阅读5 r   小幺前阵子虽然和原身残留的意志纠缠不清一直不怎么说话,但对外界还是有感知的。她知道张娘子为了她,九年来第一次不再避嫌的频繁上门去照顾小幺。老马头多年以来一直有的那点小心思,也早被小姑娘看得透透儿的。 想到这儿,小幺狡黠的笑了下,马头爹爹,真笨! 吃了饱饱的一顿,小幺的肚子都圆丢丢地鼓起来了,要不是有山楂凉水助消化,待会儿势必要积食难受了。张娘子又拿过来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挂在小幺腰里,打开一看,晶莹剔透的一包蜜饯,杏子、桃、苹果的,五彩斑斓馋人得紧! 小幺拿起一颗塞进嘴里,甜的很。她抱住张娘子的腰撒娇道:“娘娘你真好!” 张娘子轻拍小幺的背:“乖,娘娘当你是你亲闺女呢!” 小幺心中差点喊出来嫁给老马头就名正言顺了啊,忍了忍,还不是时候。要是这句话管用,他俩之前那尴尬的九年可不就白过了? 跟张娘子依依不舍的道了别,老马头牵着小幺的手去驿城里转转,顺便消消食。 ☆、免税商店 青坪驿方方正正四道墙,墙长各一里,三横两竖五道街,恰恰将驿城分成十二块。 小城的主街正当中便是驿城署,正对便是这个城里最大的驿站,也是官家驿站,若是朝廷命官或官差公干,持批文或将军火票即可入住,无需费用。 主街外两条副街主要是私营的驿站客店,已近傍晚,进城歇脚打尖住店的人越来越多了,客栈门口早已挂上了样式各异的大灯笼,上面不外乎都题着商家的字号。 老马头牵着小幺进了青坪驿最南的一条小街,有一家店很是气派,灯烛通明,一个丈余长的金子牌匾,上书“罗宝阁”三个大字。 进了店,小幺不由惊叹,大约三百多平的店面,上下两层,入眼琳琅满目各种稀罕的玩意儿,根据货物的不同也进行了清晰的分区。有金玉首饰、香丸胭脂、兽皮药材、绸缎布匹、茶饼子等等,甚至还有古物文玩。 虽然天色已晚,但在店里的人可真是不少,每个区域前都有类似“导购”的伙计,客人们有正在检查货物的,有的正在试穿,还有的正在议价。 “喜欢什么就去挑,要不买块丝布让张娘娘给你做漂亮衣裳呀?”老马头献宝似的跟小幺说。 “没想到这小小的驿城竟有这样的商铺。”小幺赞叹。 “但凡去京都的客商,大多都要在这歇脚的。甚至很多客商为了避免到京城缴税,这里也就成了行商的终点。” 这不就是现代的免税商店么? 小幺在各个区域都停留检视了一番,职业病作祟,停在金玉首饰区挨个拿起来摩挲不停。 “哟!这不是马头大驾光临嘛,这位就是小小姐吧,敢情这是画上下来的小仙女啊!这可真是伶俐可爱......”一长串赞誉之词不停从对方嘴里说出来。 小幺抬起头,声音的主人是个爽利的妇人,正从里间缓步走出来,发绀眸长,容色出众。只于头顶梳了一个发髻,用一顶莲瓣纹镶宝镂空黄金冠束住,插一个金累丝牡丹花钗固定,虽只有简单两样,但看工艺繁复只怕也是价值不菲,华贵又很是利落。 “好啦好啦。”老马头抬手制止了妇人再夸,显见是关系很熟捻。“小幺,这是花掌柜,叫花婶神。” “马头你可真是算计,这一声婶神叫了,我这不送点什么岂不是不懂礼了?”花慕珍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笑呵呵刚要对小幺说话。冷不防小幺突然大声喊:“花婶神好!花婶神好漂亮!” 这下花慕珍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指着小幺道:“真是大滑头教出来的小滑头啊,罢了罢了,看上什么婶神送你!” 花姓妇人就是这家罗宝阁分号的掌柜,这罗宝阁,可是专设在驿站的连锁铺子,每一个大驿城里,必然有一个罗宝阁,北至黑河,下至蜀地。既然在皇家的地盘经营生意,虽然不知道这背后的人物站得是谁,但罗宝阁可是实打实的皇商。 放着这么可爱的萝莉脸不利用,怎么能叫马小幺?! 她跑过去牵住花慕珍的手笑眯眯的请求道:“小幺不要花婶神的东西,小幺想跟花婶神学东西。” 花慕珍心中讶异,但七窍玲珑心立刻揣度:这个小女娃一瞅就不是乡下丫头,这么个玉做的丫头来投奔老马头,只怕除了投奔逃难怕是没有别的可能了。老马头一个人在这驿城当了二十多年马卒,应该也没法认识什么大人物,这丫头要是平常富贵人家的倒还好,要是别有出处……心中立时有了思量。 “这个地方,鱼龙混杂,不但涉猎的领域多,而且又和蛮夷之地交接,怕是你小小年纪看顾不过来的。”花慕珍笑吟吟道。 小幺知道这就是拒绝了,但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的确不想错过。这里外贸往来频繁,珠玉首饰的制作工艺在应该比中原地区种类要丰富更多。 甜甜的笑容在丫头的粉面上绽放,跟个粉嘟嘟的花骨儿似的,小幺走到账房 分卷阅读6 处求来纸笔,快速画了起来。 老马头虽然不知道小幺要做什么,但想必自是有她的道理。他走到花慕珍跟前低声道:“双玉啊,差不多了啊,老子心尖尖上的闺女要到你这儿,先说我还不愿意呢,你还摆啥谱?下次你再出任务可别怪我不帮你啊!” 花慕珍啐道:“你闺女你疼,就该给我找麻烦啊,就你家这精灵古怪的小丫头,不怕她发现什么?你忘了这地儿是干什么的。” 俩人在这儿刚你来我往的暗中较劲了一小会儿,小幺已经碰了画好的纸过来,递到两人面前。纸上霍然出现一个簪子的样式,上面还逐一标注了各部件的所需材质。 有风吹来,玛瑙荷叶轻卷,叶脉由金铰花丝接焊,凹凸清晰,一只金蟾蜍趴伏其上,就势欲出。好个满池娇! 花慕珍惊喜的接过纸样,爱不释手。“这,这可真有巧思啊!”她立刻敏感的意识到,照这个样子做出来的鬓钗也好、啄针也罢,金蟾招财,荷叶清雅,两者结合,又有好意头,又少了俗气,一定会受到京都贵妇们的欢迎。 “好好好,花婶神正缺个伶俐的丫头陪着呢!那我这东西更要送了,就当我是买了你这花样子了!”花慕珍不多废话,招手让伙计过来,将花样子送到大师傅手里。 小幺看向老马头征求意见,老马头也没想到小幺会有这样的技艺,除了惊讶更多的还是惊喜。看小幺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立刻捣蒜似的点头答应下来。 “好,只是我有两个条件,一来不许耽误学堂课业;二来不许半途反悔找我哭鼻子,既然决定来学东西,那就得学出个样子来!”老马头背起手一本正经的嘱咐,爹爹样儿摆的足足的! “拜见花掌柜!”小丫头立刻像模像样的向花掌柜拱手请礼。顿了顿,又绕过金玉首饰柜台,走到后面的架子上,取了一个不大但非常润泽的东珠,“那我要它。” “小丫头,这个看着漂亮但是不够大不值钱的,乖,看旁边的玉佩多漂亮。”花掌柜乐呵呵的道。 “这个我已经很满意啦,谢谢掌柜的!” 真要拿了值钱玩意儿可不好,小幺暗自想,再说了,我可是珠宝设计师,做首饰可是老本行,一颗东珠,可足够我给张娘娘做个簪子了呢! 谢过花掌柜,又约定了下个月初一跟着下一批伙计一同进店。老马头又给小幺添置了一些姑娘家会用的物件:西洋来的水银镜、吉祥纹玉镯、羊油胰子、薰香炉等等,怀里大包小盒的,都抱不下了。 其中小幺最喜欢的便是金银包背的梳篦,正中玉玲珑折枝枇杷,两侧镶嵌蓝宝石,冷色调很对比,精巧至极。在现代是以简单为美,古代则崇尚高超的手艺,在小小的饰品上展现巧夺天工的技艺。 逛了一大圈,小幺实在忍不住,又选了一些宝石的原石,有鸦青、绿松石、红宝石、安镇白玉等等,原石未经打磨,价格不贵,六七块加起来统共花了七百三十文。 小幺大致也明白了这时候的物价,作为前世的珠宝名设计师,现在还真是有些技痒。真是迫不及待的想学习一下古代的技艺,再结合现代手法,一定能碰撞出很多火花。 出了店门,看着马老头拎着的大包小包没心没肺的乐呵,很是肉疼。这个便宜爹爹到底懂不懂算账!日子还过不过了,还吃不吃饭了啊! 马老头则完全相反,今日的爹爹心可是满足的很,过瘾,真是过瘾!瞅瞅我家孩子,多好看多懂事多聪明,这满城玩泥巴的小孩真是一个指头都比不上! ☆、密室宝藏 回到小院已到辰时,天已经全黑。这个地方不像其他地方,不设宵禁,各个驿站、食肆都是整宿营业,每家店门都挂起了招牌灯笼,彻夜通明。 驿城是越晚越热闹,进城住店的人基本都安顿了下来,开始在酒坊茶社吃喝谈笑,彼此交换最新的信息,反而是越晚越有烟火气。 仰头是璀璨的星空,繁华无比,天空像一个密实星星盖子,盖在驿城的上空,美到窒息。 沙城昼夜温差很大,虽然一路并没有多远,但进了院门手还是冻得都冰凉了。 老马头推开门就进了东厨房,往炉子上放了一口小锅,细细的切了香草,五香熟羊肉切片,加盐,开始咕嘟嘟的炖煮起来。没一会儿,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小院。 老马头招呼小幺喝汤,小幺恋恋不舍的放下给原石画雕刻线的工作做到桌前,桌上早已给小幺盛了一大碗冒着油花的肉汤。 “快喝碗热汤暖暖身子。”扭身又捡了几颗红炭丢到黄铜手炉里,塞给小幺。 手上一下就暖和了,小幺把手炉搁到腿上捂着,看着老马头往炉子里放了一些新炭压了压火苗,又不知打哪儿掏出个看起来外表有些灰黑的温酒盂,倒了半盂水,放了陶瓷酒壶在其中,慢慢温着。刚放完酒壶,手上转眼又多了一块大大的甜薯,厚厚的削了片,围着炉子的边缘摆了一圈。 一切忙活停当,老马头这才又盛了一大碗肉汤,边吸溜着边坐到桌旁。 分卷阅读7 “快趁热喝呀,”老马头对小幺说,“爹告诉你啊,当今圣上也是喜欢每晚进一碗羊肉汤的。爹保证,让你跟公主王爷似的,每天也都能喝上羊肉汤!” 噗嗤!小幺忍不住乐了,老马头也跟着露出两排白牙,又心满意足的吸溜了一大口。 这确实是真事儿,如今的人大多日进两餐,也就只有富贵人家,晚上再加顿夜宵。而当今圣上,就偏好羊肉汤这口,这风气还延伸到了民间,甚是盛行。 “快喝,喝完我带你看点宝贝。你肯定喜欢!” 从到了这个时代,小幺就无时不刻的被感动着,老马头对他的无私关怀毫无保留。 她看着眼前的碗,还是问出了口:“我会画钗、会写字,还知道那么多石头,你不好奇我的身世吗?” 老马头喝汤的动作顿了下,很不在乎的放下大碗,咔哒一声。他看着小幺认真道:“丫头,无需多说,那都是过去了,自打你进门那天起、现在、将来,都是马小幺,是我马骏的闺女。” “事情有点复杂,我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但,谢谢你。”小幺直视着老马头的眼睛肯定道:“我就是马小幺,我给你养老送终。但是这青坪驿,我怕我早晚还是会离开,但我保证,我我永远是您的女儿。” “我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但有些事自己去做,你力气恐怕不够。但你记住,我会帮你。”中年汉子脸上难得的正经。 两人相视一笑,虽然好像什么都没解释清楚,但彼此却已足够的心意相通。 甜薯片已经熟透,空气里飘着一丝丝香甜。老马头将它们捡到一个又是有些灰黑的看不出质地的盘子里。“这儿不产什么好东西,甜甜嘴儿吧。” 小幺拿起一片咬了口,意外的糯香,厚厚的薯片里面已经烤的很绵软。 突然,小幺诧异的将盘子拿到跟前仔细盯着,“这,这不会是银盘吧?” “是啊。”老马头不觉得有异。 小幺又指向炉子上灰灰黑黑的温酒盂,“那个,也是银的?” “是呀。”老马头颇为奇怪的看着小幺。 暴殄天物!看着这小土院,本以为老马头再是一个公差,日子也不至于好过哪儿去。竟然还能随手用个金银器? 老马头反应了下,挠挠头不好意思道:“闺女啊,爹爹我是个糙人,一个人过,擦洗的少。” 重点不是这个好吗?!这个时代银子可是硬通货,今天在罗宝阁已经知道,一两银子可以足足换上两贯铜钱呢,也就是两千文。你一个人一个月也就挣个五两银子,但光把这两个东西熔了去,恐怕也有十来两了! 看着小幺目瞪口呆的样子,老马头终于反应过来,哈哈哈的乐出声,他站起身:“走吧,现在就带你去看看宝贝!” 刚刚说宝贝,小幺根本没当回事,现在可不一样了,银器都可以随手乱丢,宝贝该是啥呢? 老马头点起一个白草纸灯笼,穿过小院,领着小幺进了西屋。这也是小幺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住的地方。 屋里陈设简单,进门正中一个木雕镂空绣屏,普通样式,屏前一桌两椅。右手处一个多宝阁小架,隔出一个空间,挨着北墙一顶披幔雕花小床。左手处挨着东墙一排铜把手黑漆木柜。 小丫头在这住了一个月了,就这几样东西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在哪儿,宝贝又能藏在哪儿? 老马头领着小幺走到柜子旁,将灯笼递给小幺帮着照亮,弯腰使力。地上的青石砖立刻被抬起了一大块,地上黑漆漆可见一个暗道口,一股和着泥土味道的香气从地底下弥漫上来。 密室! 老马头拿起灯笼,迈步走下台阶。将墙壁上的松油灯逐个点燃,地下的全貌也渐渐清晰起来。 台阶尽头,香味更加浓郁。眼前是一个颇具规模的空间,方方正正各长两丈有余。凌乱无序的摆放着十来个大樟木箱,另有一堆被灰尘覆盖的物件,随意的被堆在角落,实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老马头拍拍上面的灰,呛得咳了几声。边咳边逐个打开箱子盖,小幺捂着口鼻看过去,从看到第一个箱子后的惊呆,到后来越来越麻木…… 金银玉器、琉璃、珍珠、不知名的宝石,甚至还有布匹绸缎衣物,乱七八糟的杂乱堆在箱子里。 将角落那堆东西上面的那层灰尘拂去,也露出了本来的样子,竟然是几块黑乎乎的大木头。这也是香味的来源,就近了闻,更是沁人心脾,清香无比,人置身其中莫名的安定。 “这些,是奇楠香。”老马头轻轻拍了拍,能看出来这是他最中意的东西。“改日爹爹给你用这个做个木枕!” 小幺沉默,奇楠香这个东西,无论是在古代还是现代,都是难得的珍宝。本来沉香就已经是皇家御用安神之物,大多用来制作熏香,“燎沉香,消溽暑”,价格不菲。而奇楠木,更是沉香中的上品,产量极少,更是无价的佛门至宝。 有人说,要积了三辈子的阴德,才能闻得奇楠香,要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可品或饮用奇楠 分卷阅读8 香。这里一下子就出现了足足有脸盆这么大的,更别说还有好几块了!现在还要用这些给我做木枕?太奢侈! “爹爹啊,这都是哪儿来的?”老马头此时在小幺心中很是神秘,是退隐江湖的江洋大盗?是隐姓埋名的富豪乡绅?又或者是深藏不漏的绝顶高手? “哈哈哈,本来想留成我的棺材本儿。”老马头大笑道。“说来话长,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看你今天在罗宝阁很是喜欢玉石石头,这里也有一些,喜欢就尽管拿去玩。” 沉默。但小幺此时内心最多的还是感动,她立时也放下了各种揣度,瞅瞅这个没心眼子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神秘人物? 小幺走过去,佯装生气道:“早知道你有这么些个石头,还欠花掌柜那个珠子的人情做什么!” 老马头摸摸小幺的头,正色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若无用,就是些烂石头而已,如若张扬,就是杀身的凶器。我这辈子没什么追求,荣华富贵与我而言也只是徒增闲事。但现在,这些是我的东西,也是你的。爹爹希望你过得好,需要便可拿去!” “我懂得。”小幺点点头,老马头的掌心温暖。看着面前这个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人,心里也暖暖的,这个人对自己的照护和信任永远大于自己的预期。 到这个世界以来,小幺终于放下了全部心防。对我一分好,我应还十分。管他老马头是什么人,我只认他是我爹爹。 “爹爹,这些也确实该归置个清单出来了。” “好,这些东西都交给你保管了。日后有什么进账,都让我的丫头管着!”老马头此刻心里鼓胀的满满的,说不出的感受让他忍不住的嘴角上扬。也许,这就是家的感觉? 小幺回去上面取下纸笔,和老马头在暗室逐一清点,擦尘除垢。再根据材质、用途、大小分别存放,整理成册。虽然不知道现在估价师如何计量,但应该是一笔惊人的数目。 看得出来老马头是真的不在意,这些东西都不知道多久没动过,两人整理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月至正中。 作为珠宝设计师的小幺,每一样都爱不释手,难得有这么多的珠宝原料,整理的时候就已经心中有所规划,迫不及待赶紧上手制作出几件好的作品来。 离开暗室的时候,小幺带了一小袋金砂,几块小玉料,给张娘娘簪子刚好用得上! ☆、互市小王子 这几日,驿城突然热闹了很多,不乏有一些游牧民族人背着鞍辔、弓箭聚集到驿丞署去登记什么。老马头也忙了很多,早出晚归几乎看不到人影。但小幺总能在灶旁发现老马头给她捣鼓来的小零嘴儿。 问了骨头,他说再有两天,两个月一次的互市就要开市了,地点就在驿城外二里处。 每当这时就会特别热闹,周边的游牧族在驿丞署登记之后,就可以得到特许到这个地方设摊交易,换取日常所需。 沙城地处交界地带,游牧民族很多,有蒙兀、东胡、鲜卑、回鹘、契丹、鞑靼等。朝廷在此设立驿站之前,他们还是以物易物的状态,随着和汉人沟通的越来越多,铜钱、银子已经变成了主要流通货币。 “娘早就在驿丞署登记了,说这次卖酒带我去呢!”骨头翘着小脑袋得意道。 这种只在史册里听到过的场景,一定要去瞧瞧去!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小幺暗想。 “骨头,你带着我一起去,我给你买金婆婆家的甜糍糕好不好?” 骨头眼睛咕噜噜转了转,“丫头就是麻烦!那好吧,我跟娘说一声,这次就带着你这个拖油瓶。” 当天小幺就跟老马头说想要去互市,正好他例行要去采买马匹,但互市确实鱼龙混杂…… 小幺一看马头爹有些犹豫,立刻又道:“张娘娘这次也要去呢,她去卖酒也没个照应,我答应骨头要去给他们帮忙了!”小幺装作不安的盯着鞋尖,暗中又观察老马头的反应。 老马头一听,表现的好像很为难的说道:“本来呢,我是确实不想让你去的,但是!做人,既然承诺了,就不能失信,那就只好一起去吧。” 终于盼到了开市这天,小幺一大早爬起来,换了身青色的土布短打衣服,将头发包起来,又戴了顶小帽,活脱脱就是个机灵白嫩的小男娃模样。 张娘娘已经带着骨头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小幺走这装扮,忍不住笑到:“这不知道的,以为是我家骨头的亲弟弟呢!” 老马头这时候正好从屋里迈出来,也笑着应到:“这个丫头,皮得很!最是胆子大主意多,不看着她哪儿能放心!” 张娘子没想到老马头也要一起去,拉着骨头的手不自觉的使了点力,面色微红。“要是小幺有马头陪着,那我和骨头就先走了。”说罢就要拉骨头走。 骨头拉住娘的手不撒:“不行的,小幺说了要给我...要和我一起去的!好娘亲,我都答应她啦。” 干得好啊骨头! 小幺心里给骨头竖起大拇指,面上故作 分卷阅读9 焦急的说:“是啊是啊,爹爹到那儿还得忙着去采买马匹,我又没人管了,小幺好想去互市玩……”说完紧张的揉着小指头,怕被抛弃的小模样很是可怜。 张娘子的心一下子就被掐到了软肉,揪揪的心疼:“好好好,一起去,娘娘管你啊,你放心。” 老马头扭头偷偷一乐,真是我的好闺女啊! 老马头套好马车,把张娘子家的两个泥封大酒瓮牢牢地绑到马车后面,又把小幺和骨头抱上车。转身放了个马凳,伸手就要扶着张娘子上去。张娘子红着脸把手递给老马头,踩着马凳上了车。 老马心满意足的坐到车头,“坐稳喽,走咧!驾!” 互市离青坪驿只有二里,行了不过两刻便到了。老马头将马车安置好,帮张娘子把酒瓮摆放在预留好的售卖区域,就带着小幺先去牲畜区采选马匹。 一路上,有猎户售卖兽皮、鹿角、熊掌,有牧民叫卖牛马羊,还有异族女人兜售手工编织的纺织品,当然也不乏有能工巧匠展卖一些珠串、酒器、工艺品,街上各种语言混杂,间或听到有人用生硬的汉语讨价还价。官家管理的很好,同类交易放在一起,方便集中挑选。每个区域还安排了中人,负责日常翻译、保证交易公平。 老马头到了马区,立刻就有好多人围过来热情的打招呼,显然都是老相识了。老马头逐一回了,脚步却不停直直走到最里面。马区搭起了一个长长的马厩,各种品种、颜色、胖瘦不一的马都拴在里面。在马厩的后面,有一顶圆顶羊毡帐篷,老马头直接带小幺进了帐篷。 帐内有五个人正围坐一圈在说话,帐顶正中吊下来一个紫皮铜壶,底下燃着火,正咕嘟咕嘟的煮着黑奶茶。火堆旁边摆放着一些烤肉、奶皮子奶酪等。这些人看见老马头进来,俱起了身,做手势请他坐下。老马头让小幺坐在自己旁边,倒了一杯奶茶,往里面泡加了奶皮子,香喷喷的递给小幺。嘴上不停,用流利的用外族语言跟对方聊了起来,显然很是熟悉。 小幺捧着奶茶小口喝着,茶叶恰到好处的掩盖了奶味过重的腥气,滋味浓郁。她听不懂老马头在说什么,只好专注于眼前的食物上。 正当小幺全身心放空的时候,帐篷帘子掀起,外头进来一大一小人,俱穿着毛皮镶边儿长袍。帐内先前的那五个人都站起身恭敬地施礼,进来的男子显然和老码头很熟悉,用力的与老马头拥抱打招呼。他带着的小男孩发现了小幺,就紧盯着她看,大大的黑白分明的圆圆眼睛在昏暗的帐篷内显得格外的亮。 “这是我的孩子小幺,”老马头拍拍小幺的的肩,“这是我的朋友,蒙兀的勇士巴图儿!” “巴图儿叔叔好!”小幺向前一步叩了个男娃的礼。巴图儿赶紧扶起,将旁边的小男孩推到小幺跟前,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的儿子,克烈!塞音奶吉(朋友)!” 叫克烈的小男孩脸蛋儿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的,煞是可爱。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小幺。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蒙兀袍,想来这父子两人应该是蒙兀的贵族。 老马头低头对小幺说:“让克烈带你去看马好不好?爹爹还要忙一会儿。” “嗯。”小幺乖乖点头,正好她也不想一会儿听到无聊睡着。 巴图儿对克烈叽里咕噜的叮嘱了几句,克烈点头,扭头先出去了,小幺赶紧跟上。 克烈出了门,沿着马厩挨个检视,到了一匹个头不高的黄色小矮马前停住,上手拨开马嘴看了看牙齿,又低头将马蹄翻过来仔细瞧了瞧,拍了拍马背,回头对小幺认真点了点头。 这个小正太要干啥?是说这个马很棒?小幺心头一万个神兽奔腾而过。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也看着克烈傻傻的点了点头。克烈一看小幺点头,圆圆的眼睛立刻变得弯弯的,笑的露出两排很白的牙。他立刻解开马绳,递到小幺跟前。 这是什么意思?强买强卖?小幺看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小男孩哭笑不得。克烈不解的又向前递了递缰绳,小幺只好接过去,和黄矮马的大眼睛对视着,确实好可爱啊!可能是因为马头爹爹是来采买马匹,所以他误会了什么?唉,一会儿再跟老马头解释吧。 克烈看小幺接过了绳子,嘴巴弧度更大了。草原之子满面纯真,笑容特别有感染力,小幺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尽管语言不通,但能彼此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小幺低头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糯米纸包着的蜜饯,递给面前的小男娃,自己也拿出一颗,放到嘴里。克烈含着甜甜的蜜饯儿呜噜了几句,显然是喜欢。 他扭头继续向前走,小幺牵着马跟着他来到马具区,各种型号、装饰的马鞭、马鞍等马具琳琅满足,很多人蒙兀族人看到克烈都将胳膊平放在身前,弯腰行礼。克烈只是微微点头回礼,样子气派极了! 他走走停停,看到中意的马具就拿在手里翻看,时不时还将马具放到黄矮马身上试试。不一会儿已经黄矮马的装备就多了很多,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儿。可惜转了无数个摊位,克烈始终没找到趁手的马鞭。 正当小幺跟 分卷阅读10 着克烈到处翻检,从马厩的方向跑过来一个跟班,上前跟克烈说了几句话,示意两人跟他一起回去。 看来应该是两方谈完了事情,寻他俩回去。小幺舒了口气,牵着全副武装的小矮马赶紧跟着回去。老马头早就等在毡房口,正和巴图儿告别,看到小幺牵着马回来嘿嘿一笑。 “克烈眼光不错!这马适合我家小幺!”老马头赞许的拍了拍克烈的肩膀。又向巴图儿致谢。克烈跟老马头回了几句话,老马头听完点点头,跟小幺转述道: “克烈说没给弟弟找到合适的马鞭,他亲手给你做一个,下次带过来!快谢谢巴图儿叔叔和克烈哥哥,送你这么漂亮的马!” 弟弟?看来克烈真是没发现自己是女孩子啊,这马竟然是送我的?小幺向巴图儿施礼,又朝克烈甜甜的笑。想了想,干脆从腰间把糖果荷包解下来,整个塞到了克烈的手里。礼尚往来嘛! 弟弟的手软软的,笑容也甜甜的,好像我家刚生下来的小白羊羔……克烈拿着糖果袋子面上一红,竟然有点害羞。巴图儿看到克烈的反应哈哈大笑。 老马头就此和巴图儿一行别过,把小幺抱到马上,牵着马带着小幺回去找张娘子。一路上他跟小幺详细介绍了蒙兀民族。 蒙兀是边外人数最多、最为智慧勇敢的民族。而巴图儿,老马头和他相识十数年,不但是蒙兀各个部落中最知名的勇士,也是负责蒙兀和汉人通商的代表,因此,他也是下一任可汗的有力竞争者,蒙兀族人都对他非常尊敬。 两人边聊边向着张娘娘的摊子走去。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迎接他们的,还有一个意外收获! ☆、驿丞?先生? 一路买买停停,不多一会儿,小幺就吃了两块乳酪酥、半块黄油糖饼,喝了一碗外族婆婆熬得黑奶茶,和后世里内蒙喝的咸奶茶不同,味道确实要浓重很多。 等两人回到张娘子那儿时,日头刚到正中,两大酒瓮的酒都卖得所剩不多。一瓮是四月里酿的梨花醉,一瓮是七月里酿的蒲桃露。可能是张娘子酿的酒在这北境小有名气的原因,生意比其他摊位好得多。 外族人,特别是游牧为生的民族,偏爱喝最烈的酒,交最真的朋友。他们买酒从来都是带着用牛皮缝制的酒袋来装,一个牛皮袋很大,动辄能装十角酒。 张娘子的鼻尖微微冒汗,手上不停,骨头也难得的正经,小手沽酒的速度可一点都不慢。他俩旁边还多出了十来个酒坛,是张娘子在旁边摊位采买的,准备在自己的酒铺售卖给来往的官差客商。 看到小幺过来,张娘子从带来的食盒里掏出两块点心塞到小幺手里。 “先吃两块枣泥糕垫垫肚子,”又转向老马头笑着道:“马头,今天酒卖得好,明天我想再来一天,待会儿我就去驿丞那儿把明天的税提前交上了。” 原来,来这互市做买卖,不但需要路引,也要缴纳一定的税银,类似于现代的摊位费。买卖种类不同,税赋也不同,比如酒饮这块,属于中档,大约是一两银子一天。听起来是不少,可谁让在这儿做生意红火呢!张娘子这一天下来,少说也能收个七八两。 “行嘞,正好我也要回趟驿丞署回禀公务,待会儿卖完酒我和小幺陪你去。” 正说着,远处过来一个宽鼻厚额的魁梧大汉,手里拎一个有些年头的扎口牛皮口袋,近前将口袋一扔。 “蒲桃酒,装满!”汉话说得很是生硬,确实是附近的异族人无疑。 张娘娘酿的蒲桃酒,其实就是现代的葡萄酒,这个朝代造酒技术不高,蒸馏酒刚刚兴起,大多还都是奶酒、果酒之类,度数不是太高。 骨头立刻麻利的解开皮口袋,开始沽酒,一个口袋把剩下的全部装完刚好八角酒,一角蒲桃酒酒一百文,总价八百文。壮汉也很爽快,从兜里掏出个很重的土银块咣当扔到酒瓮盖上。 “这,未提炼的土银我这边收不了的。”张娘子很是抱歉道。 “那你炼嘛!行嘛!”壮汉断断续续的生硬回答。 “私自炼银是有违朝廷法制的,你看我这碎银,也只是从纹银上切割下来的。”张娘子解释道。 “那……”壮汉挠挠头,很是不舍的看着酒口袋。 老马头突然叽里咕噜的对壮汉说了一句话,壮汉表情又重新喜悦起来。快速和老马头叽里咕噜对了几句话,看起来相谈甚欢,随后两人大力击掌。 “朋友!”大汉定了调。 老马头从怀里掏出半两银子,约合一千文,扔到张娘子的钱箱里。“我替他付了。”老马头笑着道。 大汉摆摆手跟老马头道别,随后转身离去,身形如同铁塔一般。 “马头,你这钱我不能要。就当我请那位兄弟喝酒吧。”张娘子看汉子走远,立刻拿出银子要还给老马头。 老马头推拒。小幺过去把钱塞回张娘子手里,乐呵呵道:“娘娘您如果不拿着,我爹以后该厚不下脸皮让我去找您蹭吃蹭喝了!” 张娘 分卷阅读11 子看他俩心意坚决,只好收下。小幺偷偷问老马头:“爹,你跟那人说啥?” “好事儿!爹爹啊,又要立功了。”老马头刮了下小幺的鼻头,得意道。 小幺立刻捂住自己的可怜小鼻子,什么好事儿?什么立功?还又?这个爹爹,神神秘秘的事儿还真不少。 既然酒已见空,众人齐力把空瓮和酒坛子搬上马车,把小矮马栓到马车后面,一起驶回沙城。进了驿城西门,正好半里的路程,就到了城中心的驿丞署。 驿丞署是个两进的院子,前头办公,后头住人。同城里其他建筑一样,黄土夯制,一房两屋。老马头先领着张娘子和骨头去西屋登记、缴税,又带着小幺进了北边正房。 里面有个人正在低头往纸上画着什么,青袍玉冠,想来应该是这城里最大的官——驿丞大人了。 “安大人。”老马头拱了下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好的马匹采买清单,放到桌上。 驿丞停了笔,拿起单子展开看过,点了点,这才抬起头。 “先生!”小幺不禁出口喊道。是我眼花了吗?这不是先生吗?怎么成了驿丞? 驿丞看到小幺,唇微微抿了一下,微笑回了老马头道:“马头看来这次收获不小,竟然买到了我们正缺的河套马。” “这是巴图儿的谢礼。因为我们的援手,目前他已经统领了足足四个大部落,离大汗之位只是一步之遥。”老马头正色道。 “差事办得好。但适可而止,养而不骄,人手该撤回来了。” 小幺一直张着口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少年,等话都说完,“安大人”才转向小幺招招手。小幺走过去,一股冷香从对面人身上散发出来。 “安大人”指着桌上的画问:“认得这是什么吗?”小幺看过去,纸上寥寥几笔,跃然而出一枝彩墨杏花,意境翩然,上题两句诗:“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画和字跟人一样,俊秀隽永! “是杏花,大人画得真好。” “安大人”拿起私印,在字旁盖上。“先生送你了。” “你真是先生!”小幺捧着画,脑子已经转不动,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的傻闺女,这当然是你的先生,也是我们的驿丞大人。多亏了他,这城里的娃娃们才不至于全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武夫啊!”老马头很是坦荡的笑吟吟道。 实在是因这驿城太过偏僻,又不是什么富得流油的风水宝地,哪有什么读书人能受得了这罪过来开塾办学呢? 老马头把马屁拍得正气凛然,声音大到小幺的耳朵乌隆隆。说完突然又压低声音在小幺耳朵边儿叨咕:“别怕他,他要打你手心了告诉我,爹爹给你出气。这个臭小子才十四,比你大不了几岁。” 小幺头上立刻冒出黑线,我这不靠谱的爹爹啥时候能有个正形儿啊! 驿丞先生显然也听见了“悄悄话”,旁边轻咳提示:“马头!” “大人,今天去互市,我还有个发现。”老马头直起身。 驿丞挑了挑峰眉,示意他说下去。 “有个羌族人今天在集市使用了未精炼的土银块。之前得到消息,自打宋银在四夷流通后,他们族人就一直在寻找银矿。看来这次,是有所发现。”老马头正色道。 少年沉吟下:“派狸红过去,她安置的线人也该派上用场了。” “用土银的汉子叫乌朗台,如果可以,最好是给一些他们族人需要的物品来换取银矿。”老马头皱了下眉,有些不忍道:“羌族人进来过得不好,蒙兀把很多小族部落赶出了好牧场,又加上两年的大旱……” 少年玩味地看着老马头,又看了看小幺,薄薄的绽开唇角绽开:“马头当了爹,心也软了。” 老马头看了眼小幺,小丫头黑葡萄一般的黑眼睛亮亮的。“马骏惭愧!”老马头躬身。 突然小丫头清亮的声音插进来:“大人,《三国志》说:‘君其茂昭明德,敬服王命,绥靖四方。’羌人只是缺粮,而我们很多,如果可以通过加强交易换取土银,不但可以让羌族更依赖于我朝,而且还能以很小的代价获取我们想要的。何乐而不为呢?”也许是前身的记忆,小幺脑子里直接就蹦出了这些句子。 安大人嗤的笑了,朝着此时正因为小幺的言论目瞪口呆的老马头道:“你看你捡回来什么宝贝!” 老马头嘿嘿乐了:“我有福气,我家小幺懂得多着呢,这词儿我可整不出来。” 爹爹真憨,小幺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屋里的紧张气氛立刻散的无影无踪。 “我可没说要灭了羌族抢夺银矿,我有那么坏吗?”安大人有点孩子气地嘲讽对面这一大一小。 你坏不坏自己心里没点儿数么!老马头腹诽。面上却立刻拱手讨好道:“大人英明神武,善达天下。是我小人肚肠!” “拿着画走人!”安大人摆摆手,显然已经没有耐心。 “谢驿丞大人赠画!”小幺确实喜欢,又展开看了个仔细。看着画上的粉嘟嘟 分卷阅读12 的杏花,心里突然蹦出了一丝灵感:张娘娘的鬓簪就照这个花样子做! 不过说起来,这个家伙年纪轻轻,到底什么来头?虽说驿丞在这个朝代,并没有入品,但从来也不可能让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担任。而且看老马头对他的态度,再加上这通身的气派,实在不像是个小门小户的寒门子弟。 少年驿丞注视着父女俩走远,小姑娘身形玲珑娇小。这份胆识和学识,果然是威武侯家的孩子啊,只是不知道她还记得多少。 小幺拿着新得的画看了一路,研究枝脉叶络的结构设计。骨头笑话了她一路,这个傻小幺,竟然都不知道先生就是驿丞大人,笨死了! 回到小院小幺就把自己关到屋里,嘱咐马头爹爹不要打扰。按照画上的样子画出纹样,接着就切割、打孔、绞丝、熔炼,雕刻、组装。 样式有了,其他的就是技术活儿了,前世里做惯了珠宝首饰,手熟的很。 到了酉时,小幺手里多了一支三寸余长的鬓簪。银鎏金簪脚,顶端覆着足可以假乱真的一朵杏花并两片叶子。白玉为基,雕琢一朵鲜嫩饱满的玉杏花,五颗小粒黄水晶磨圆嵌顶做蕊,金丝累编成叶,微微卷曲,又有琉璃露珠在上颤颤欲滴。从多宝阁拿来的东珠则做了个珍珠滴坠儿,随着动作可以灵活摆动。 小幺爱不释手的欣赏了好大一会儿,找了一块碧色绸布,将簪子小心裹好,这是到了这个时代后的第一个作品,有了先生画的样子加上自己的技术,真是珠联璧合。说起来,要是先生能教自己画画就好了。 小幺思量了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君子如瑾 打定了主意,把布包揣进怀里,小幺点上松油白纸灯笼,出门往驿丞署走去。 天色已晚,路上来往的大部分都是风尘仆仆来驿城投宿落脚的人们,依稀听见街边酒家二楼传来咿咿呀呀唱曲儿的声音,应该是落音姑娘和他爹爹又接到了酒客的生意。 走了不大会儿,驿丞署就如同一个潜伏的黑色小兽出现在眼前的夜色里。安静。 小幺上前敲门,没有人应。离远些翘着脚向二进院子里面看去,黑漆漆的一片。竟然没有人,小幺有点失落,低着头想了想,又朝学堂快步跑去。白天上学的时候东侧院总是紧闭着,说不定就是先生的卧房。 尽管是夜了,但学堂还是大敞着门。平时闭门紧锁的屋子亮着朦胧的灯,一个执笔写字的纤长身影落在窗纸上。 “先生您在吗?我是小幺。”小幺轻轻拍拍门。 稍停,门开了。清隽的脸映在暖黄色的烛光中,水墨一般的眉头微皱,显然有些疑惑。 “小幺?”嘴角轻轻上挑,虽然意外但是心情不错。 “先生,我找您有事。”小幺把灯笼抬起,少年的美颜在朦胧的光下更添魅惑。 少年打开门,把小幺让进门,示意她做到屋内的紫檀木椅上,自去给她从紫砂壶里倒了一小碗喝的。屋内很温暖,淡淡的熏香夹杂着一丝墨香,甚是好闻。 让小幺惊讶的是,同外表简朴甚至有点破落的小院相比,这屋里的摆设实在是讲究,甚至,可以说是华贵了! 家具摆设一溜儿都是紫檀木材质:嵌螺钿架子床,罩双层青云纱,上垂紫色宫绦。旁边置一石榴纹抱鼓墩衣架,撑着日间少年穿的青袍。一排多宝柜叠放许多文件书籍,麒麟纹雕花的一桌四椅在屋子左侧,漆色厚重。 桌上放着几摞碟报公文,一个高高的镂空博古香炉在桌子左上角燃着,卷草纹的鎏金香炉里,冉冉升起一缕金丝烟。 少年一身朱紫袍衣,简单的样式,布料在灯烛跳跃的光线中泛着柔光,随着动作,温润如玉的光在全身流动着,平添许多贵气。虽然早就知道先生风姿卓越,但这和平日里又极为不同,灯下看美人儿确实又添了美颜效果! 稍微有点重的放置碗杯的声音响起,让小幺从惊讶中回过神。安先生,也是安驿丞,依旧坐回到桌前继续手上的工作,口中随意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可怎么说?说想让你给我画首饰样子?不对,这太直白了。他又凭什么答应自己呢? 小幺之前的勇气突然一下散尽了,过来找他真是有点冲动了。两个人的空间,突然有点小,看着少年,小幺微张着口突然有点渴,故作镇静的端起小碗猛灌了一口。 咦?竟然是燕窝羹?清甜的燕窝羹一下子滋润了小幺的口唇。果然身份不一般,这个朝代交通不发达,南洋来的燕窝自然便是天价。 安驿丞也不急,拿起笔蘸了朱墨,看似要继续批公文的工作。 看到他那么淡然,小幺松了松气,调整了一下呼吸,从怀中掏出碧色小布包,打开来,放到他面前的公文上。 “今天先生送我的杏花图,我照着样子给张娘娘做了个簪子。”小幺郑重道。 安先生的手顿了顿,将笔搁在笔山上,打开小布包,拿起簪子仔细端详。 饱满娇嫩的白玉杏花瓣在烛光的照映 分卷阅读13 下,温润十足,花瓣上小小的琉璃露珠则熠熠闪光,小幺故意做成了不规则的即将掉落的形状,无论在哪个角度看,都像真的一样,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确认下它的真实性。 “好手艺。”少年情不自禁的脱口道,“虽说是常见的样式,但这灵气,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的。小幺,你师从何处?” 坏了,要露馅儿!这身体才是个九岁的小黄毛丫头,灵感上脑的冲动下,竟然忘了提前编好故事! “我,我祖上原本就是做珠钗的,家里不幸遭了难,这才来投奔我爹爹。”低头嗫嗫,原身家破人亡的情感突然涌上,压抑不住,让小幺眼眶泛泪,泫然欲泣。 一方帕子出现在眼前,拿帕子的手骨节清朗,手指晶莹修长,小幺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随后赶紧控制住胡思乱想,接过帕子,云锦布料触手丝滑,上绣七宝莲花生顽童子,绣工精湛。有点舍不得用,真是暴殄天物。 “以后未尝不是顺境,马骏,是个难得的……”安先生似乎是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这个部下,便停住。将簪子放回到绸布上,看向小幺戏谑笑道:“是想来让我夸赞你吗?” “不是的先生!”小幺急忙上前,看着先生急辩道:“我想,让先生教我画画。” 小丫头粉眼杏腮,圆圆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小嘴儿也因为紧张和期冀微嘟着,刚喝了燕窝羹,嘴唇儿还有点润泽。少年突然有些不自在,掩饰地转头看向明灭的薄丝纱灯,沉默了一会儿。 “下个月初一我就要进多宝阁学艺了,我想画出和先生一样的花样子来,我喜欢先生...…” “好。”喜欢我?少年驿丞打断小幺继续说下去,微微面红,小孩子真是乱说话。 ‘画得画’这三个字还没来及说出口,本来还想继续请求,不妨对面的少年突竟然答应了,这次反倒是小丫头自己傻愣在那儿。反应过来,猛地扑进少年怀里,“谢谢先生!先生你真好!” 他僵直着身体,手抬起又放下,直等到小丫头松开他,才缓过神来轻咳下说:“虽然是乡野地方,言行举止也要遵规守距,我是你的先生,你。” “先生肯教我画画,我真是太开心了!”小幺赶紧说几句漂亮话。心里想,你才十四岁,在我看来不也是一个小屁孩么? 灯光下一本正经的先生,更是有点反差萌。“小幺,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免得马头担心。” 先生起身走到书架前,拿下来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走到小幺跟前递给她:“这,就当是我收你为徒的信物。” 可我拜师就给过几条咸肉...小幺再脸皮厚也是有点不好意思了:“我都还没给您拜师礼呢!” “以后补给我,待你学成,自己亲手做一个。”安先生把锦盒塞到小幺手里,仿佛是自言自语,声音低低道:“我姓安名瑾,瑾,玉也。瑾玉匿瑕,也算是跟你有些缘分。” 发财了发财了!小幺内心已经开心的要打滚儿,使劲忍住,捧着锦盒一本正经的点点头:“谢谢安瑾,我会认真学的。” 这丫头!安瑾正又要训斥几句,却见小幺已经收起玉簪,拎起灯笼往门外跑去,头也不回的大声道别:“明天见!” 安瑾失笑。桌上还放着小幺喝了一半的燕窝羹,仍温热。 待小丫头的脚步声远去,门外霎然响起一个恭敬地声音:“世子爷,这个丫头的背景不简单。您明知……” 少年袖长的手指拿起小幺用过茶杯,倒掉残羹。“马骏想护着的人,给他个面子也无妨。”少年摸着霁红瓷杯沿,眼睛里隐隐的烛火闪跃:“京城那边,你明日便去,布政司既然不应允阁里的南境行商,也该换换人了。” “属下遵命!” “另外,羌族银矿的事…… 暂且不要跟老王爷报。” 外头这次没有立时回答。显然有些意外,确切来说,主子今晚的所有决定都有点不同以往。威武侯满门都已不知所踪,就这么一个女儿,马骏收留了也罢,小世子竟然还要收他的女儿为徒?一个个儿的都是被灌了迷魂汤不成! 外面恢复了安静,少年坐回桌前,检视过之前写好的信件,确认无虞后卷成细筒,塞进一个细长的铜制信筒里,盖住,封上松脂与虫胶混合制成的火漆,拿出一方私印使力盖上。 温热的火漆凝固,那立体的图案赫然是,一尊麒麟像! 小幺一路持灯回家,老马头正要出门去找她。见小幺回来才放下提起来的心,佯怒道:“以后不许大晚上的乱跑!”手中自给她取来一盘四块芝麻乳酥,这也是今天从互市上的羌人师傅那儿买的,又盯着小幺喝下一碗果子酪。 “爹爹,我去先生那儿了。”小幺嘴里塞得鼓鼓的,奶味儿浓厚,真香啊! 老马头面色微变,盯着小幺问到:“你去找他做什么?” “先生答应我教我画画了。还有,呶,你看!”小幺从怀中掏出裹着的簪子递给老马头。“张娘娘下个月初一生日,我给她做了个簪子。” 分卷阅读14 老马头打开布包,眼睛一下儿就亮了。他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一会儿。复又正色道:“再怎么样也不能大晚上乱跑,驿城鱼龙混杂!下次我陪你。不,以后少跟你那先生接触,他。”老马头停住不再说。 小幺只当老马头是担心自己,使劲点点头,“知道啦知道啦,爹爹,我过几天进了多宝阁,跟大师傅好好学手艺。到时候我就可以养爹爹啦!” 养,养爹爹? 老马头眼眶霎时一热,这话直直戳了他的心窝子,他掩饰的咳了声,将簪子放下,扭头就往外走,快速嘱咐了句“早点睡觉”就脚步凌乱的出门。 这个爱哭鬼爹爹!小幺心中其实非常清楚:老马头作为安瑾的手下,一定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不想让自己和安瑾有过多交集,想必是安瑾并不是纯善之人。无论什么情况下,马头爹爹的立场一定是为小幺好。 至于这簪子,过几天就是张娘娘的生辰,不如趁马头爹爹…… ☆、入阁学艺 第二天小幺起了个大早,跑去马号看望克烈送自己的小矮马。因为家里没有养马的地方,老马头就把这匹小矮马寄放到了马号,吩咐手底下的驿卒喂养刷洗,精细照顾。 马号的驿卒们不敢怠慢,小矮马吃得是马儿最爱吃的新鲜的紫花苜蓿,而马号里的普通邮马,大部分只能吃上牛毛草而已。 棕黄色的小矮马看到小幺过来,长长的大扫把尾巴开心的甩来甩去,在马棚里踢踢踏踏不安分的想奔过来。 “乖啊,乖。”小幺爱怜的摸摸小矮马凑过来的脸,小矮马蹭蹭小幺,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 小幺从怀里掏出一颗苹果放在掌心,伸过去让小马闻闻,小矮马发现是自己最爱吃的甜果子,立刻小口嚼起来。 真是越看越喜欢!小幺另一只手摸着小马的头。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想起另一个睫毛长长的家伙。 那个家伙回给自己的拜师信物是个小玉雕,一只活灵活现的白玉小麒麟,晶莹剔透,足踏祥云。麒麟的耳朵处打了一个孔,穿上五彩丝绳就可以佩戴。技艺精湛的小玉雕对于小幺这种手艺人来说,绝对是送到了心坎里! 而且这麒麟,越看越像先生,白白的,就像他的手…… 呸呸,甩甩头,想什么呢,小小年纪怎么能这么爱美色,长大了还怎么得了! “不过呀,倒是提醒我还没有给你起名字呢,瑾……叫你小金子怎么样?毕竟你跟那家伙一样可爱。”小幺抚着小矮马的鬃毛自言自语道。 小矮马欢畅的喷了喷鼻息,走着厚厚鬃毛的头上下摇动。“你能听得懂吗?你喜欢这个名字?那就叫小金子啦,小金子!”小幺很是欣喜。 小金子轻轻咬了咬小丫头的小手,耳朵轻轻摆动。这是表示开心的意思,老马头昨天就跟小幺介绍过简单的马的知识,比如耳朵往后是害怕或发怒、抬头翘尾是好奇等等。 小幺一个人对着小金子说了很多话,又或许,她真的只是把它当成另外一个人在对话。 这天过后,一切好像都有了个新开始。老马头早出晚归忙得很,先生也消失了,自那晚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每天上学都是一个新先生过来授课。小幺推测他们正在处理之前讨论过的异族关系事务。 每天见不到最在意的人,小幺就只好去和小金子说话,短短十来天,小金子和她已经非常有默契,每每听到小幺说到开心处它还会摆动脑袋、蹭蹭小幺回应。 转眼就到了初一,这天不但是小幺进入多宝阁学艺的日子,同时也是张娘子的生辰,小幺早就跟张娘子说好了晚上为她做寿。 还记得小幺跟张娘子说要给她做寿的时候,张娘子眼眶泛泪,一手抱着骨头,一手抱着小幺,对着远方说:“当家的,你看,今年多了人惦记我呢。”又亲亲小幺的脸蛋儿,“真是个可人疼的好孩子,你比骨头还像娘娘亲生的呢。” 骨头这个小屁孩听见自己亲娘说这话,老大不愿意,好几天上学不理小幺。 一大早,小幺就换上了张娘子给自己做的新装备,挽了个万福结把白玉麒麟穿好,滴溜溜的系在腰里,准备中午下了学就去多宝阁“打工”。 新装备是小幺找张娘子特制的。尽管完全不理解小幺的要求,张娘子还是在新衣服外头缝了好几个“补丁”。小幺说这叫什么“工作服”?她知道小幺是个有主意的,也就照做了,只不过确实心疼,好端端的新衣服就这样搞得不伦不类。 日至正中,多宝阁门前已经香车云集,还有好多专拉货的马车,上面都已经绑好了大大小小的货物箱,巷子已经非常拥挤,门口还有多宝阁的伙计专人协调停车、拴马,就如同前世里的泊车小弟。 进了门,人生鼎沸,交割频频。 有个伙计看到小幺,立时笑着跑过来:“是小幺吧?主家都吩咐了,您来了去楼上最尽头找花掌柜便好。” “谢谢您!”小幺有点不好意思,竟被这么客气礼貌的称呼。 分卷阅读15 她沿着通向二楼的木梯上去,木梯扶手也细细的雕刻了云朵火焰纹。 二楼空间还是很大,但不同于一楼,并没有设置柜台铺面。正中是一条过人的走道,两侧用红漆木板做出了十二个隔间,左右各六间。 走道尽头是一间敞着门的房间,门板雕刻着镂空十字连方纹。小幺走过过道,两边的隔间均设置了香茶点心,应该是大户贵宾室,用做进行大宗或秘密交易。 快走到尽头,只听见里面噼啪打算盘声络绎不绝,速度之快连成一片。迈步里间,立刻就看到一个柜号收银台,一共四个窗口,后面有四位账房先生正在低头忙活。小幺进来,有个账房先生抬头,点点头,示意小幺往后去。 小幺绕过长长的收银台,里面一个镂空月门隔开了一个空间,正中一副整面墙大的金粉“麒麟踏云吐火图”。又是麒麟?小幺觉得自己跟麒麟还真是有缘! 图下设置桌椅,花慕珍正坐在一侧的黄花梨攒背椅上捧着八宝盖碗喝茶。她两侧各设置一桌两椅待客用,此时有三把椅子均坐了人,只剩一把空着。 “花掌柜,小幺来迟了。” 花慕珍听到声音看到小幺,放下茶碗笑道:“知道你这丫头上午要上学。就等你了,坐下吧。”其余三个人仿佛没有看到小幺进来,依然坐得很是端正,目光坚定。小幺坐上唯一空着的椅子上,立刻有伙计进来上了茶。 “这三位都是跟你一样,今天要进我多宝阁。我之前同你们说过,多宝阁门槛高,阁里所有人都是从全国各地精选来的。既然你们到了,我必须例行向你们说一下多宝阁的规矩。” 花掌柜逐一看了众人,沉声道: “多宝阁,宝无双,非珍不收, 多宝阁,宝无双,非奇不卖, 多宝阁,宝无双,非宝不制。 进了多宝阁,眼睛要尖,手上要勤,嘴巴要严。一旦坏了规矩,立时逐出,绝不怙情!” 小幺刚要回答知晓,旁边的三人突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拱手大声回到:“遵命!”小幺吓了一跳,赶紧跳起来有样学样的站起身拱手。妈呀,这仨人不是刚来吗?默契度也太高了吧! 花慕珍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几个人立刻目不斜视的出了门去。随后花慕珍立刻判若两人的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小幺,走,我带你去见大师傅。” 小幺跟上花慕珍,心中却很是忐忑,难道这里是军事化管理吗?那几个人是搞过军训还是咋地! 出了门,向左转,是多宝阁在青坪驿的仓库;向右转,就是多宝阁设置的工坊。若是皮毛布匹专做流通的货物,直接放入仓库,但金银玉石之类,则有一部分就地利用做成珠宝首饰。 “这里的师傅们不少,每人专攻一技。花丝、錾刻、烧蓝、锻打、雕蜡、水磨等等。但是,能做巧思设计画图的,只有两位。你的图,我给他们看过,师傅们非不相信你小小年纪就能画出上次的满池娇,今天就让他们看看!”花慕珍脸上透露着小小的骄傲。 小幺跟着花慕珍进了匠人坊,有十来个工匠手上忙着活儿,捶打不停。里面一个隔间,两位大师傅正坐在那里等着。 “人我给你们领来了!”花慕珍声音不小,在些许吵闹的房间里还是很有穿透力。 只见两个师傅穿着一个青黑,一个玄白,通身青黑那位面色严肃,眉间有川。另一位玄白的老师傅则正好相反,鹤发童颜,笑意盎然。 “你就是画满池娇的马小幺?”青黑的老者声音洪厚。 “马小幺拜见两位大师傅!”小幺是手艺人,手艺人的师傅就是天,所以不同以往,小幺行了叩拜礼以示尊重。 “哎哟,这小模样,莫不是玉玲珑化身吗,这是王母娘娘的小仙童下凡啊。赶紧起来赶紧起来!”玄白老人起身将小幺扶起,上下打量几下:“嗯,不错,一看就是个有灵气的!” “老白,就你会说漂亮话!拜我俩为师什么时候这么容易了,我还得考考呢!”青黑老人忿忿道。 “丫头,别怕他,他就是个铁面包公,不会笑!他考就归他考,我反正收你了!”白老头这句话堵得青黑老人喘气都重了几分。 黑老头从旁边取出几块颜色各异的石料,“限你在一炷香时辰内,根据这几样材料,画出一个样式图来。” 小幺依次放到手里查看,共有四块,分别是海蓝宝、红碧玺、黄猫眼以及一块石榴石,均有婴儿拳头大小。 放下石料,问到:“敢问大师傅,用途呢?给谁做?” 黑老头听到小幺的问话也是意外,本来黑老头没有详细规定,是为了给小幺降低难度,毕竟,规定得越细越不容易。 比如是情郎所赠定情信物,或晚辈为老太君祝寿贺礼,亦或是父母给女儿打造出嫁头面,这都内有乾坤,讲究颇多。 当然,敢问出这句话,也能看出这小丫头,着实有底气的很呐! 白老头这时也颇讶异:“丫头,你就不怕自己画不出来或画得不切题么?” 分卷阅读16 “小幺年纪小,进多宝阁跟两位大师傅学艺,是因为我有很多未知迷思。出题难一些,能知晓我不足之处,自然也就知道将来指点小幺什么了。”小幺恭敬回道。 “当然,我有信心两位大师傅看完我的图样,会收我为徒的!” 小姑娘身子挺直,直视前面两位老人。 “好!”黑老头击掌快意道:“这股傲气劲儿,像我!” 花慕珍和白老头心中不约而同的切了声,脸皮真厚! “那,我们就以文人好友之间,离别相赠之物为题。”黑师傅思量后,有了定题。 线香燃起,小幺沉思片刻,想着之前研究过的古代珠宝历史,大致知晓文人所配饰物,不外乎冠饰、扳指、玉佩等物。 既然用途确定,接下来就要在寓意上下文章了,这也是珠宝设计的重中之重! 小幺成竹在心,拿起纸笔,调制彩墨。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初衷,只是想默默地写一段稳稳的小幸福,目前所得到的已经超出我的意料。 谢谢“不动如三”,给我第一个评论。 也谢谢看到这里的你,未来我们一起陪小幺走上人生的巅峰。 mua mua!! ☆、借醉述情 小幺拿起纸笔聚集会神的画起来,脑子里已经有了所要做的东西的雏形。随着纸上颜色的愈加丰富,黑白两位师傅神情也越来越专注。 半柱香后,小幺收笔,将画纸捧到黑白两位大师傅面前。两人看着纸,久久未言。花慕珍见状疑惑,走过去一看,噗嗤乐了。 “人家文人都送个玉佩扳指什么的,你这是杜康在世才送的东西吧?” 原来那纸上赫然画着一个银鎏金八方酒盏。一副《汪伦送李白图》刻画在酒盏的八个面上。海蓝宝削浅蓝薄片,嵌做潭水。岸上一株树,满树石榴石、红碧玺点缀的红花,红花的花心皆为小猫眼石制成。 单论工艺,物尽其用,极为华丽。但要论这立意嘛……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好友之间,流觞曲水。见亦歌,别亦酒;欢亦饮,悲亦饮。以酒对歌,以酒道别。何乐而不为呢?” 小幺又正色道:“再看此杯,刻画桃花潭水前,汪伦送李白的惜别场景,这又是人人皆知的至真情谊。一大美谈,应用于此处实在相衬。” “妙!”白师傅击掌,神情很是激动。“下个月,正好又逢京中大考,学子云集,我们可以通过阁里的重点推荐,再多做一些样子出来,口耳相传,一定可以风行于我朝文人之间!” “文人之间,赠金嵌宝的确很难不落于尘俗,但做成酒杯却反而能将任性纵情之意表达出来。再者,酒碗精巧,方便携带,也正是常用之物,用作纪念,极其贴意!”黑师傅也感叹到。 “我们恐怕在立意上还不及一个小丫头呢!”白老头摇头叹息,“老啦!” 黑老头感叹后情绪反而更加昂扬:“怕什么,我们将平生所学全部传授给丫头,再加上她的巧思,至少在这北境,不会有人超越她!” 两人达到共识,相对大笑。 花慕珍推推小幺,指指桌上的茶,“还不快去敬茶拜师!” 小幺会意,倒茶叩拜,“师父,请喝茶!” “好好好”,两人笑意吟吟,受了茶,扶小幺起来。“你是我二人共同收的唯一一个徒儿,我们二人必将倾囊相授。” 花慕珍在旁忍不住插道:“您两位啊,我瞧着真是老眼昏花了,难道还没瞅着这丫头腰里挂着什么吗?” 黑白两位老师傅面面相觑,再看上小姑娘腰间,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真是老了,都已经是一家人了,我们何苦刁难这小丫头啊!” 小幺疑惑,看向自己腰间,只有一个白玉麒麟像晃悠悠在那儿佩着。“这个东西么?”解下腰里的小麒麟晃晃,“这个的确是安驿丞送我的信物,我要跟着他学画画呢。” “难道,你们还怕朝廷的芝麻小官儿啊!”小幺还真忍不住有点鄙视。 黑白两位大师傅、花慕珍三人尴尬对视,稍后发出更大的笑声。花慕珍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使劲扶着腰勉强正经的说:“对对对,我们什么都不怕,就怕朝廷命官,就连驿丞这种不入品的都怕!” 说着挣扎着维持正经,赶紧拉着小幺出门去熟悉多宝阁,再说下去还真怕得什么内伤! 小幺腹诽,一个个神神叨叨,真当我不知道安驿丞不是一般人?好好一个驿丞,没见他管什么邮驿接待,反而管天管地的,还能和这多宝阁有关系? 摇摇头,不再多想,小小年纪,想多了伤神,来到这朝代,最好什么都不管,就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做做首饰喂喂马,多好! 第一个任务,是了解多宝阁的库存货物。一下午脚不沾地儿的清点珍宝金银区的藏品,小幺被多宝阁的藏品彻底震撼了!看久了,竟然都产生出了是金银如粪土的味道。一下午,竟然连十分之一都没有清 分卷阅读17 点完毕! 这才只是一个驿城分号的收藏,就已然如此惊人。那么全境有一百零五座驿站,也就有一百零五间多宝阁分店,总的加起来岂不是堪比国库?小幺没见过,但相信一定不会比皇家少多少,毕竟光总和数量就不可小觑! 直到天色擦黑,小幺才告别花掌柜众人,拖着疲惫的步伐急急忙忙的赶往张娘子酒铺。几天前,小幺就已经告诉爹爹今天是张娘子的生辰,让他一定到场,但连着好几天老马头没个人影,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赶上。 小幺摸摸怀里的宝玉花簪,张娘娘一定会喜欢! 进了店门,发现张娘娘已经提前挂出了打烊的牌子。骨头正从里间端着一盘菜出来。“小幺,你可算来啦!再不来我可就要把娘做的素签纱糖全吃光,一个也不给你留!”骨头嘴上说得不留情面,但能看出他确实很高兴看到小幺。 “我来帮你!”小幺飞奔过去,帮着摆放碗筷,想了想,端端正正的在方桌上摆了四副。 张娘子还在灶间忙活,今天伙计也早点下了工,只剩下这娘仨自自在在的过个生辰。 不多时,桌上已经摆满了六个菜碟:鲊脯、麻酱细粉、冰雪冷圆子、冬月盘兔、野鸭肉、油酥水晶脍,一道道都是油亮勾人。张娘子兴头很好,给骨头和小幺倒上果子露,自己则取来一壶九月菊花酿。 刚坐下,张娘子就发现旁边多出的一副碗筷,她张了张口,但没问出声,自嘲的微笑了下。然后当做没看到一样,给自己斟上满一杯酒。 “每年每月每天,我都盼着热热闹闹地过,今儿是我到这沙城最热闹的一天,不但有儿子,还有‘闺女’”,张娘子爱怜的摸了摸小幺的脸蛋儿,“来!娘娘很开心!” 小幺和骨头有模有样的端起果子露和张娘子碰了杯。“祝娘(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两个娃娃齐声祝寿! “好,好。”张娘子一口干掉了杯中酒,又给自己倒满一杯。“快多吃点菜,娘娘做得都是你们爱吃的!” 小幺心中暗自焦急,这个不靠谱的老马头,怎么还没来,再耽误会儿酒都要喝多了。 一大二小三人吃得很开心,张娘子给小幺讲了很多骨头小时候的糗事,小幺都快笑岔气儿了,骨头却囧的直跳脚。 转眼夜已至深,张娘子的一壶酒早已喝得一滴不剩,兴头正好,她又给自己倒了一壶,但眼瞅着已经是不胜酒力,粉腮水眼,显然已经是有些醉了。 小幺眼看再也拖不下去了,只好从怀中掏出贴身放着的碧色布包,双手托给张娘子:“娘娘,这是……”刚要说话,门自外向里猛地被人推开了,咣当一声,吓了屋内三人一跳。望去,只见一个土人冲了进来。 浑身上下被灰尘覆盖,左一块右一片的蒙在全身上下,仿佛刚经历了沙城的瘆人沙暴一样,满身上下只露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仨人。 张娘子认出那双眼,猛地站了起来。小幺这才发现,这个土人是马头爹爹,她跳下条凳跑过去,扑的一抱,尘土立刻被荡起来,“爹,咳咳咳……”呛得小幺一阵咳嗽。 老马头赶紧把小幺推开一些距离,确认了只是土呛的才放心。目光随后转向张娘子,有些紧张的问:“我,我来迟了没有?” 张娘子下意识向老马头跟前走了两步,随后又意识到什么,赶紧去找了个布巾,上前给他掸起土。 老马头僵直的挺着身子任张娘子在他全身上上下下拍打。张娘子边掸土边数落:“你都多大的人了,这都去哪儿滚了一身土啊!”因为喝了酒,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带着一丝娇嗔的埋怨。 面前这个汉子听见这话更是绷紧,掩饰的嘿嘿笑了几声。 小幺坐回条凳,招呼两人:“爹爹,碗筷早就备好了,就等你了,快来吃饭吧!”老马头一看桌上,竟然真的有自己的碗筷,不可思议的看着张娘子嗫嗫道:“霓霜,你,你还给我备了碗筷啊?” 张娘子也不否认,扭头催道:“还不赶紧过来吃饭!” “哎,哎。” 小幺扶额,这个笨爹爹,平日里胆大包天还要替自己教训安驿丞那个“臭小子”呢,怎么每次到了张娘娘面前立刻秒变小猫咪?看来自己不出马是不行了! “娘娘,这个,是爹爹送你的!”小幺把拿出来的簪子放到张娘子手里。张娘子看了眼已经呆了的老马头,疑惑的打开,簪子立刻闪耀在朦胧的夜里。 “这,好漂亮!”张娘子眼眶含春,酒意更浓,直视着簪子不由出了神。 “霓霜,这个……我……”老马头简直是坐立不安,想解释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我听到爹爹自言说,他人生最大最大的愿望,就是帮娘娘你绾发插簪!”小幺的话是越说越顺,完全没注意到马骏此刻的脸,已经窘红到连厚厚的灰尘都遮不住了! “小幺!”马骏瞬间紧张到想立刻!马上!拔腿逃走。 “是吗?”张霓霜缓缓侧过脸,斜睨着马头,一眼风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呶,给我插 分卷阅读18 上。” 马骏已经被这一眼震的无法思考,机械式的接过花簪,站起身。 张霓霜不说话,半眯着看着这个平日里见到她就结巴的马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今天,她就想趁着这个酒意,做些平日不敢做、不敢说的! 老马头站起身,直视着眼前这个酒后愈加娇艳的女人,眼中的紧张逐渐褪去,眼神变得坚定。 “霓霜,我今天赶回来,就是为了陪你过生辰。从你来到青坪驿,每年的今天,我都想!如果你愿意,以后,我都陪你过!”说罢,他拿起簪子,轻轻的插进张霓霜乌黑的鬓发中。 张霓霜点头,却再也没再抬起,整个身子都跟着滑落下去,已然是醉过去了! 老马头赶紧扶住,自嘲的叹口气。让小幺帮着把张娘子扶进去休息。骨头则始终在状况外,嘴上吃个没停! 小幺叹口气,这个家伙,可能都不知道自己也要多个爹了吧! 老马头给张霓霜盖好锦被,好几次想伸手确认这是不是平时矜持、害羞的她,终于都还是忍住,脸上却一直是掩不住的欣慰。凝视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招手让小幺跟着他回家。 小幺跟着美滋滋的老马头出了酒铺,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先生,他回来了吗?” ☆、安瑾教画 听见小幺问出这句话,老马头停住脚顿了顿:“回来了。”但头却是未回。 走到街对面的小院,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但两人各有所思,短短的路程因沉默显得有点漫长。 到小院之后,小幺立刻去烧水给老马头洗澡,老马头则自去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准备换洗。 “丫头,安大人让你明天去跟他学画。”老马头对在灶间忙活的小幺说,“爹爹有些话想对你说。”小幺停下烧火的动作,不解地抬头看着老马头。 “这驿城,我们恐怕是待不久了。以前,我自在惯了,现在有你,爹爹听你的。你想回京城还是咱们爷俩逍遥自在江湖?” 小幺敏感的抓住了老马头说了一个“回”字,自己之前是在京城的么?“爹爹,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世?”小幺直视老马头的眼睛问道。“为什么这驿城不能待了?” 对面的男人愕然,没想到自己不经意说漏了嘴,不敢对视,忙把眼睛转向正在燃烧的柴火:“这驿城的存在,本来就是有使命的。这使命,怕是马上就要完成了。”想了想又补充道:“救你的时候,你的穿着就是京城人士。” 小幺知道老马头有所掩饰,但这些日子以来,她相信自己的直觉,马头爹爹对自己只有一个好字。她不想再追问下去,点点头。“我呀,不想只和爹爹在一起。” 老马头显然没有心理准备小幺会说出这话,突遭打击,眼睛睁大,肩膀耷拉,就像一个颓然的大狗狗,仿佛力气一下被抽空。想说什么又没有勇气的样子。 “我呀,想和爹爹和张娘娘、骨头在一起。去哪儿都可以!”小幺故意拉长声音,笑眯眯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有点小坏。 老马头一听哭笑不得,情绪立刻就阴转晴,嘿嘿地笑,一张尘土满面的脸上两排白牙很是醒目。一提起张霓霜,这心里就控制不住的喜悦,这么多年啊,终于! “就你人小鬼大!”老马头扭头走出灶间,又脚步不停地补充道:“你的先生,他是肯定要回京城的。如果你不想回京城,怎么对他,你要掂量着来。” 小幺没有说话。自己早就想明白了,穿到这儿来,要想过自己前世想过的安稳生活,就必须抛弃自己的过往,抛弃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过往。跟满身秘密的安大人接触,确实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第二天上午的学堂果然出现了安瑾的身影,他回来了!小幺内心确实有压抑不住的雀跃。不同以往的是,今天你的学堂里多了四个看似是侍卫模样的人,在院子的另外两个屋外站的笔直。 上午的课业结束,小幺留下来,随安瑾走到东侧屋的学习画技。屋外走进来一个青衣的大胡子侍卫,为安瑾奉上一杯茶,给小幺倒了一碗甜汤,自己则手法纯熟的压好宣纸,磨好彩墨,随后不声不响的退出去,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自然。 小幺喝着霁红瓷碗里的甜汤润着嗓子,安瑾不说话,她也不吭声。直到侍卫退出去关上门,那边才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 “怎么,才几天不见,这么生分?听说你在多宝阁,可是热闹的紧。” 小姑娘放下茶杯,走到安瑾跟前,面对着他。“安大人,这几天您不在,我想过了,当初来拜您为师,的确是冲动了。大人公务繁忙,实在不该在意我年幼无知的请求。” 嗤,对面的少年突然笑出声,虽然更多是戏谑,但不得不说,他的笑立刻打破了刚刚小幺好不容易刻意建立起来的“生疏”气氛,冰雪瞬间消融,枯枝霎时绽放花朵。 “不学了?年幼无知?”仿佛这是一个笑话一样,少年你的笑容原来越大。笑得小幺心里发毛,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可怕的话 分卷阅读19 少年站起身,弯下腰,眼睛深有意味地平视小幺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突然小幺的腰上一紧,身体腾空,她竟然一下被安瑾抱了起来!小幺立时窘了,小手慌乱着推他,可是她的力气根本不起什么作用。 安瑾看似瘦弱却有筋肉,抱着她很是轻松,走到画案前,把小姑娘放到三脚檀木凳上。拿起一支笔蘸好墨,递给她。“今天,画山,青坪山。”安瑾道。全然不顾小丫头的脸已经红的像六月里熟透的苹果,仿佛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多宝阁,可是不养闲人,要想让你两位师傅好好教你,基础必须打好。” 这话一下戳中了小幺的软肋。确实,自己前世里做现代珠宝设计,虽然擅长临摹,但对国画手法并没有什么研究。而安瑾,虽说可能是个麻烦,但将来,我大不了跟马头爹爹一走了之,不跟他有什么瓜葛嘛。 “我学还不行吗,以后,不许抱我!男女授受不亲!”气鼓鼓的腮帮子粉粉嫩嫩的,小姑娘噘着嘴大声划清界限。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说什么男女!”安瑾嘲笑道,手上未停动笔画出山影,浓淡轻重,寥寥几笔写意,单单蘸涂黑墨就立刻有了雏形。 听到这话,小幺也忍不住有点自嘲:也对,我一个九岁的黄毛丫头,可爱是可爱了那么一点嘛,但毕竟不是前世里的二十三四岁,讲什么男女大防…… 下午跟着安瑾学了墨色调制的技法,中间两人一起进了哺食点心,显然都不是驿城里所制,样样俱是精致。临走安瑾又找了两本马半边的画册给她,让她多加揣摩领悟。 直到夜色擦黑,小丫头才揉着酸疼的肩膀回家。目送着小姑娘的身影闪出门外,安瑾招手,之前倒茶磨墨的大胡子部下现身。 “京城调派的兵卫何时能到?”在部下面前,安瑾总是简洁意赅。 “世子,狸红已经派送了无字邸报,预计再有七日便可调派完毕。”侍卫拱手回禀。停了下,他又起身疑惑道:“世子,老胡我多问一句,我们只要保证巴图尔能一统这西北界就够了,这驿城,本就为了这设的。一旦附近的东胡族发动,我们正好撤离才是,待蒙兀灭了东胡,我们再建立来嘛,何必守呢?” 安瑾摆摆手,未回答,转身回屋批复公文。大胡子老胡在外面站着,挠挠头,世子真是,最近越来越有城府了啊!不说别的,就说这局势如此紧张的时候,还能这么淡定的当什么画师先生,的确是高深莫测,真想替家里的老王爷掬起一把欣慰泪! 小幺走到家里的巷子口,右前方是张娘娘的酒铺,灯火通明,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突然,里面走出来个跑堂的伙计,笑容满面的上菜招呼客人。咦?这伙计,怎么这么眼熟? 小幺拔腿就往那儿跑去,冲进大门一看,还真是马头爹爹!只见他正热火朝天的边摆放菜碟边和客人聊得热火朝天,气氛很是融洽。 “小幺,你来了?快坐下歇歇脚,爹爹给你倒碗果子凉水。”马骏看到小幺,手上不停,只嘴上招呼道。 小幺愣愣的坐下,这是那个平日里都不好意思单独来张娘娘酒铺的老马头吗?这一副当自己家的熟络模样又是闹哪样?看向柜台后的张娘娘,她正在假装淡定的拨着算盘,明眼儿一瞅就知道算的是一笔糊涂账! “娘娘,我爹,他怎么在这儿?”张娘娘听见小幺问话,耳根愈加红了,低头啐道:“你爹,这个厚脸皮的。”说了一句就说不下去了,扭头往后厨走去。 棒棒的!小幺暗自给马骏竖起一个大拇指。溜溜儿的走到老马头身边,拿小肩膀撞了下老马头,“哎我说,爹爹啊,我是不是,快有个娘啦?” “昨晚我就想明白啦,九年啦,不能再等了,我丫头都替我着急,我该努把力!再说,你张娘娘对我,也是……”老马头边擦桌子边跟自己闺女小声唧咕道。本来这不就是隔层纱的事儿么,捅破这层窗户纸,也就只剩下时间长短问题。 张娘娘果然还是磨不过老马头的厚脸皮啊,看来俩人这次真有戏!小幺看着马头爹爹脚不沾地的忙活,自己平生出一种“老怀安慰”的感觉来。 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叽歪完不可告人的悄悄话,老马头直起腰,跟小幺满面喜色道:“过两天,一丈佛园的‘紫夫人’菊花就要开了,我邀了你张娘娘一同赏花去,听说还有水戏,你肯定爱看。” 一丈佛园是和青坪驿一山之隔的皇家园林。其中四月牡丹、六月荷花、九月菊花最负盛名。在宋朝,每年农历的三月初一到四月初八、七月初一到九月十五,都有一部分皇家林苑对公众开放,其间任艺人表演、商人卖货,今年早就有好多驿城的商家准备搭设彩棚,请了戏曲杂技班子驻场。就连多宝阁,都准备好了一个三丈长、三丈宽的彩棚准备参加。 小幺现在日程紧的很呢:平日里上午去学堂画画,每月四次下午学画,除了一个月有四日的休息,其余时间都在多宝阁随两位师傅学习技艺。 她想着,明日便和黑老头、白老头告假,去一丈佛园!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的章节对于剧情推动 分卷阅读20 来说非常关键,女主的命运将因接下来的“遭遇”发生巨大转折。 ☆、一丈佛园 一丈佛园,得名的原因,在于它里面真的供着一尊一丈高的大佛,据说是五百年前西域传教苦行僧亲手雕刻。 这个园子,早在皇帝登基后,就被赏赐给了自己最小的弟弟——逸王。说起逸王,大概没有比他更不像王爷的王爷了。当今圣上,至今无子,天下疯传皇上准备从一大批侄子中间挑一个继承大统。按说这个时候哪个王爷都应该眼红的抢着表现吧,偏偏这逸王,要得是最远的封地,干得是最不起眼的活儿,当得是最不机要的官儿。还真配得起‘安逸王爷’这个称号! 这个园子,在青坪山境内的那一边,也扎扎实实的延续了安逸王的一贯风格,远离大都,是境内最最边角的皇家林苑。几十年来安居一隅,人迹罕至,自繁自成,竟也成了一大盛景。如果不是后来在一山之隔设置了驿城,有了来往客商的口耳相传,就连皇家的园林署也经常忘了将它记录在册呢。 在这沙城待了半年了,满眼尽是土色和风沙,难得能看到花。小幺也慎重了选了一身俏丽的粉色短襦衣,给自己梳了个双髻丫,从密室里挑出两串淡粉色的南珠米珠,在左右两个丫髻上各箍了几圈,粉润珍珠称得小丫头可爱的紧,来到这地界,还真是第一次这么鲜亮! 老马头一看到小幺,被萌到爹爹心泛滥,长吁短叹的直呼自家闺女是天下第一好看。他今儿个也鲜亮了不少,脸是洗的干干净净,头扎逍遥巾,身穿绣边儿的灰衫,还扎了一条青玉扣腰带,还别说,这一打扮还真有股潇洒劲儿。终于像个正常的四十岁的男人了,平时那灰头土脸的,啧啧。 接上眼瞅着也是刻意装扮过的张娘娘和骨头,一行四人朝一丈佛园赶去。今天沿街的人马少了不少,估计都赶着去看花了。但是细瞅,又多出一些肃容的生面孔,尽管没见过,但是表情气质确如见过的兵卒子一般,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共性。 气氛,不同以往。 小幺看着老马头驾车的背影,爹爹应该也是察觉到,甚至知情的吧? 仅仅是隔了一道山,却是和沙城完全相反的另一番景色,雨水翻不过青坪山,便都赐予了山内的土地,放眼都是绿色。 自打附近建了驿站之后,一年两次来一丈佛园观花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大概因为审美的共通,不乏很多异族人也过来看热闹,四夷朝服,在小小的园子里,已经提前实现。 一丈佛园很大,进门就是百余丈的“金明池”,莲荷吐蕊,垂柳蘸水,烟草铺堤。各个商家早在堤坝上环湖搭设了各色彩棚,棚里不时传来叫好声、鼓掌声,一定是驻场的表演到了精彩处。金明池中,有水戏表演,设了水秋千,龙舟竞标,还有很多钓鱼的人,钓上鱼后,可以花市价两倍的价钱让园子里的厨师临水烹制,别有一番野趣。 金明池后,便是传说中的牡丹园、菊园,听说其中有一颗百年“姚黄”,号为花王,每岁不过花开数朵,皆有面盘那么大,听说京都有爱花者,会扶老携幼、不远千里的来观赏。 再往后,就是逸王的私家地界,并未对外开放,但小幺觉得按照自己现在的这副小身板,能逛完这园子三分之一就已经很不错了。 老马拉着小幺,张娘娘拉着骨头,四人逛得不亦乐乎。到了中午,小幺辞别众人,去多宝阁的彩棚帮忙,晚上准备随阁里的马车回驿城。 多宝阁的彩棚在金明池的湖心岛上,只有大店且能交得起巨额“茶汤钱”给园主的,才能在这边搭设。和岸上的的演艺不同,这边几天前就已搭起来一个木制高台,轮番上演各类才艺歌舞,听说光从京都里就请了三五个官家班子,着实费了一些心思。 看到小幺来,管事的赶紧招呼小幺去取货,人手不够,已然忙得不可开交。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跑前跑后,立刻成了这边的一个小景,又有很多人被吸引了过来。 “小幺!小幺!”突然有个男孩的声音大声呼喊小幺,有些粗嘎,发音还稍稍有些不标准。小幺顺着声音看过去,克烈!对面的男孩虽然看着这边呼喊,但眼神却是不确定的,他可能还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弟弟就变成了个粉嘟嘟的妹妹? 小幺跑过来,笑着回道:“克烈,你来啦!” 克烈并没有再说话,还和上次一样沉默,圆圆的眼睛夹杂着惊艳、喜悦、疑惑。他招招手,随从扯出一根小马鞭,克烈把它递到小幺面前。又和上次一样,动不动就送礼,小幺无奈。 接过鞭子,触手凉滑,柔软但又有韧性,不知道用了什么材质,通身漆黑。小幺笑嘻嘻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随从的汉话倒是流利的很:“克烈少爷上次回去被老爷笑了好久,说他分不清弟弟妹妹。这不,他赶着做好了鞭子去驿城给你送,扑了个空,旁人说见你们来这边逛园子,就追了过来。可算是找着了!” “我现在忙着,你等会儿我,我带你逛!”小幺找了三个蒲团给克烈一行人,安 分卷阅读21 置在高台的正对面,方便他们看戏。随从们看得有滋有味,克烈却一直目光追随小幺。 天色渐渐暗了,很多彩棚陆续燃起灯烛,湖水倒映着星星点点的烛火,有文人自发在岸边的空地开始赛诗,饮酒当歌,好不热闹。 待小幺终于忙完,发现克烈一行人还在等着自己,很是抱歉的跑过去:“克烈,实在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我们先去看花灯,然后一起回沙城?” 克烈点头,小幺松口气,还好,他能听得懂,就是不爱说话而已。小幺过去拉住克烈的手,带着他向岸边走去。克烈机械式的跟着小幺走着,目光久久停留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赛诗会已经进展到了白热化,最后的决战正在进行,有人开始设局下注,很多人进场押注彩头。小幺和克烈在旁边看得兴致勃勃,克烈突然紧了紧握着的小幺的手,小幺诧异地回头,克烈张口:“晚了,回。” 确实已经晚了,天空的月亮已经开始发出柔和的月光,照耀着地下这群彻夜狂欢的人。小幺和克烈回了多宝阁,马车已经在园子口等着,小幺上了马车,克烈和随从上马跟随。 和小幺一起回去的人中,还有当时一起进阁的三个人的其中两个,他们进了阁便被分配到采买处,今天也来了一丈佛园。小幺看到熟人很是开心,冲他俩使劲挥了挥手,从进了阁这是第一次见呢!那两人显然没想到小幺会跟他们打招呼,过了几息才冲小幺点了点头,以示回礼。 夜色深沉,行路的光线只凭着月光和马车头挂着的两盏风灯,只要翻过青坪山,就可以到达青坪驿,满打满算也只有五十里的路程。作为重要的交通要道,青坪山环绕着山体开凿了很平整的“之”字形土路,马车走在上面很是平稳。 没有人说话,只有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和马车轱辘的吱嘎声。 忽然,外面一声惨烈的马嘶声,紧接着,马车猛地向左前方冲去,小幺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去,随后又是一个剧烈的转向,咚的一声巨响,车厢重重地撞到了旁边的山体,小幺的头狠狠地碰在马车壁上,痛!外面发生什么了!? “小幺!”焦急的叫喊,是克烈! 随后,多了很多凌乱的脚步声、喊杀声、兵器交接、有人喊痛、重物倒地…… 打斗乍起! 小幺费力在歪倒的马车中坐起来,向外爬去,揭开车帘,眼前一盏正在燃烧的灯笼倒在地上,拉车的马已经倒在地上,好几支散箭深深的钉在马身上,血流满地。外面很多人正在撕斗,不时有人痛苦倒地。 克烈显然是主要地攻击对象,五六个身穿异族服饰的人正把他和两个随从围在里面,下手狠厉。 小幺脸上有热热的液体流过,是血,流到她的嘴唇上,有些腥咸。多宝阁的人也被缠住,她的脑袋很痛,无法控制的开始闪过一些凌乱的记忆场景,她知道那是前身的,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记忆不断的闪现,脑袋很痛,她想站起身却徒劳无力。 随从显然不敌人多,浑身是血,克烈身上也不断被砍到,血浸透了厚厚的袍子,刺目的红!但他还是如小狼一般的搏斗着,圆圆的眼睛不再是懵懂和笑意,而是决绝的光! 小幺想去帮他,可站不起身,她盯着利器不断你的在克烈身上划出伤口,目呲欲裂。 “啊——!”小幺大喊,脑子的剧痛,眼睁睁看着克烈要被杀死的心痛,交杂在一起,她无力思考其他,只想大喊。有谁,去帮帮他! 有人立刻发现了小幺,挥舞着马刀目光狰狞的跑过来。小幺盯着克烈根本无暇注意其他,那人跑到跟前,寒光就要砍到小幺身上。 突然!一杆长棍架住了正在快速下落的马刀,是负责采买的其中一个人,他显然武功不弱,几个回合,就将对方戳在地上,毫不留情的朝脑袋狠狠一击,对方立刻歪倒一旁,再也没有起来。 好狠辣的手法! 他上前扶起小幺,“回马车!”他简短命令。 “救救克烈,救他!求你!”小幺脸上越来越热,是刚刚碰到的地方流血更甚。 对方放下小幺,点了头,起身朝围着克烈的那群人冲去! ☆、是白月光啊 那人战力惊人,他的加入,使战局不消一会儿便得到了逆转。另外一个同期进入多宝阁的人解决了自己身边的麻烦,也跳入战局。一直靠意志勉强支撑着的克烈这才脱力倒地,闭目不起,只能靠胸膛剧烈的呼吸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而小幺,早已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 我还活着吗?克烈还活着吗?我在哪里?阿娘,阿娘不哭,小幺在呢!爹爹,不要送我走,我想和你们在一起!小弟,姐姐在这里,你快过来啊!无数个人物、画面混乱交错,迷蒙中腰上的旧伤开始痛,脑袋上的新伤也开始痛,心脏也在剧烈的揪痛,咚咚直跳,小幺在黑暗中慌乱不已,却惶然找不到归途。 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皮,光影透入,小幺醒了。 忍着大脑 分卷阅读22 的眩晕,小幺缓缓坐起身,卧房里没有人,有交谈的声音从正屋依稀传出。小幺轻喊了声:“爹爹!”有个两个人立刻一前一后从正屋飞奔进卧房,前头眼睛布满红丝,正是马骏。后面紧跟着的张霓霜看到小幺确实是醒了,也是喜极而泣,拿出帕子抹着眼泪看着马骏向小幺冲过去。 “小幺!你吓死爹爹了!”老马头想紧紧的抱住她,又怕碰到她的伤口,伸出胳膊又收回,坐到床边就是一连串的问:“头痛吗?感觉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一长串的问号从老马头嘴里冒出来,小幺正要回答,老马头又连珠炮的朝外喊道:“骨头!骨头!小幺醒了,快去请大夫再过来看看!” 小幺伸手握住老马头的手,安抚道:“我没事的爹爹,这不已经醒过来了嘛。克烈呢?克烈怎么样?” 老马头痛道:“还好你醒了,否则我也不想活了!我不该把你丢下一个人,你应该跟着我们一起回来。”他没有回答克烈的情况,反而让小幺更加焦急。 “爹爹!克烈……难道已经……”小幺眼圈儿立刻红了。 “没没没,你别急,他这匹草原狼崽子凶得很,才不会有什么事!你别提他,要不是因为他,你能遇上这种危险吗!”老马头又急又气。 知道克烈没有大碍,小幺这才放心,摆脱不过老马头的坚持,只好又躺下等大夫过来诊脉。小幺自己倒是明白,按照现代医学的解释,应该是脑震荡加上失血过多,静养一段时间就没有大碍了。 小幺醒来的消息传出去,街坊四邻陆续过来慰问,不方便打搅病人,只留下了各种补品,很快就堆了一堆。多宝阁自然不消多说,各种奇珍药材早就送过来,这沙城也是奇了,庄稼不长,稀奇古怪的药材倒是很多。张娘子也闭了店,衣不解带的专心照顾小幺。 到了晚间,意想不到的人也来了。 小幺正睡得朦胧间,感觉床边坐了一个人,一股熟悉的冷香钻进鼻孔,是安瑾。脸上忽然落了轻轻的呼吸,鼻尖一痛,有手指刮了刮自己的鼻子,小幺睁开眼睛,嗔道:“你又欺负我!” 安瑾坐回去,逗她道:“怎么叫又?我看你这样子,明天就能上学堂了。” 小幺暗气,他在部下面前不是挺会摆谱的么,怎么到了自己跟前,净欺负小孩!“谁说的,我头疼的很,怕是一年半载都去不了了!”小姑娘气鼓鼓的坐起来。 “噢?那,多宝阁也去不了了?” 小幺说不过他,紧紧把嘴唇闭上看向门口,马骏你快来啊,大尾巴狼又欺负小孩儿呢,你不是敢打这个“臭小子”的屁股吗,快来帮我啊! …… 除了墙角根儿的蟋蟀不眠不休的鸣叫,门口安静的很,关键时刻,马头爹爹这是跑哪儿去了! “克烈他,在哪儿?没事吧?”小幺问道。 “他这次,可是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安瑾站起身,刚刚颇为紧张的压迫感逐渐散去。“后天,就送你离开驿城。”他的语气不容反驳,猝不及防,正要走的他回手又迅速刮了下丫头的小鼻头,又是嗤的一声笑,转身出了门。 这一个个地搞什么神秘?就连张娘娘也闭口不谈克烈的情况,说自己不知情,可显然说谎对她来说很有难度,被小幺一眼看透。但她相信这些人都没有恶意,这样做,一定是有什么原因让他们必须对自己隐瞒。再者,老马头说过克烈没事,这就够了。至于为什么会有人刺杀他们?为什么多宝阁普普通通的伙计有那么高明的武功?安瑾要送她去哪里?这些问题,她刚想了想,头上的伤口就开始痛了。 安瑾走了。 小幺没有睡着,眼睛睁着,回忆着昏迷中脑子里闪过的各种场景,她知道,原身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爹爹、阿娘、小弟以及奶娘管家等等,这具身体,也不是出自一般的地方。他们在哪儿?老马头说自己是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那他们都死了么?被谁杀死的?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明晃晃的,从窗棂的缝隙照进来。突然,有个黑影闪过窗子,什么人?小幺立时紧张起来,她正喊醒睡在西偏屋的张娘娘。窗外的影子突然凑近了窗户! “小幺,小幺。”外面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是克烈!想想也是好笑,从认识到现在,他跟自己说过的唯一的话,就是这两个字。 小幺赶紧下床,将窗栓拉起,推开窗。明亮的月光下,站着一个目光坚毅的少年。两个人隔窗对视。小幺惊喜到:“克烈,你没事了?你这几天在哪儿啊?” 月光下的少年俯视着小幺头上裹得厚厚的布条,心疼、歉疚清晰的表现在他的眼睛里。 小幺看到他的目光,摸摸自己头上的布条,笑眯眯道:“我没什么事,一点都不疼了。”克烈不语,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幺的头,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一如月光般皎洁。 “倒是你,你那天受了不少伤,现在还疼吗?”小幺记得,那如小兽般的眼睛,以及被血浸染了一片又一片的长袍,红的,犹如盛开的最惨艳的花朵。 克烈摇摇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 分卷阅读23 西,递给小幺。小幺一看,是那天慌乱中遗失的小马鞭,克烈竟然找回来了! “送你的,我做的,拿好。”克烈难得终于说出了认识之后说的第二句话。他突然看了下房顶,仿佛是鼓了鼓勇气,伸手拉住小幺的手,目光再次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看了一会儿。松开,转身便走。 小幺还有很多话没问呢,一看克烈这就要走就想喊住他,又不敢吵醒周围的人,急的不行。这一个个的,都是要把我急死吗?小幺握紧马鞭,看着克烈很快的跳出院墙消失,气的轻轻的抽了下窗沿。 片刻后,驿丞署中,安瑾听完下属的汇报。 “这只狼崽子,有意思。可惜呀,他盯上了一块有主的肉。”修长的手指把手里的暗信扔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让老王爷继续安心‘养伤’,京都什么消息都不要管。过几天,我给他送个解闷儿的小玩意儿过去。调派来的人手,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安插进驿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给我守住这座城!给我守住这城里的人!” “是!”全身通黑的五个人齐声领了吩咐。安瑾摆手,这些人即刻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而屋内,只剩下一个人,正是老马头! 屋里的沉默气氛滞留了很久,老马头终于打破了平静,站起身坚决道:“世子,我马骏,跟着老王爷二十年,说起来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没有求过你什么事情,但小幺,请允许我把她留在身边!” 安瑾不禁无声的咧开唇角,他笑了,但笑意却没有传达到眼睛里:“看着我长大?” 马骏面色有些尴尬,但他仍开口坚持道:“我,只有小幺了。” “只怕,你连你仅有的东西都护不了!”安瑾背过身,眼内映入画案旁的青花瓷画筩,那里卷着小幺第一次学画的青坪山,和安瑾画的画混在一起竖插着。 四十岁的汉子听到这话立时满面痛色。安瑾看了眼,缓声又道:“如果没有猿青、鹤朱恰好在场,只怕你们早就两世分离。再者,她的身世,她早晚都该知道,到时候,你还敢跟我说她是你的吗?” “我,我舍不得!”马骏终于说出口,眼眶使劲睁大,不想让软弱的眼泪掉落下来。 “我就说过,有了她,你连心也软了。”安瑾嘲道,“你忘了当初怎么答应得老王爷,你自己又为什么在这青坪驿待了二十年,喜欢一个张霓霜为什么九年了还不敢说出口!”安瑾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急躁气息,连声责问对面的汉子。 马骏低头,他知道对面的少年说得都对,他跟自己说这么多话,已经是莫大的荣光。而他问得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甚至惭愧到无法回答和面对。但小幺,他的女儿小幺! “带上张霓霜母子,去做你该做的事。等你真的决定出仕了,小幺,说不定就还是马小幺。”安瑾最后说了一句话,这是对马骏的承诺,也是对自己。 马骏猛地抬起头,单膝跪地,大声道:“谢谢世子!我马骏誓死追随!” 驿丞大人抬手示意他退下。马骏走了,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薄唇微启,自语道:“有心又如何,你们都护不住她!” 只有我可以。 ☆、真相大白 小幺醒来,看到马头爹爹正坐在自己的床前的矮榻上,目光茫然直视前方。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前方只有一面白墙,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小幺从被子里伸出手,扯扯他的衣角,马骏这才回神,低下头看小幺,已是满面灿烂。 “醒啦,快起床,爹有一个好消息。”他的笑容灿烂到极致,可以咧开的唇角又放大了这份神秘的“喜悦”。说罢他朝外面喊道:“霓霜,快来。”张霓霜从屋外跑进来,身上还穿着还来不及解下的灶火围裙,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喜悦。 “以后,不能叫娘娘了”,老马头拉过张霓霜的手,扭头对小幺说:“以后,要叫娘!” 小幺尖叫着从床上蹦起来,猛地扎进张霓霜的怀里,“娘!”真是一个惊喜! 张霓霜的眼圈立时红了,她紧紧地搂住小幺,像是忍不住要哭出来,颤抖着声音应道:“哎,我的好闺女。”虽说之前她就把小幺当成亲生女儿一般宠爱,但现在,却是名正言顺的、可以给自己养老送终的亲闺女! “今天,我们一家人聚齐了,待会儿我们好好的喝几杯。”马骏还是笑着,笑意却没有完整的传达到眼睛里。 刚过晌午,老马头一家四口就已经在酒铺支起了桌子,还是和以往一样,张娘子做了满满一桌好菜。小幺示意她的新“哥哥”跟他一起举杯祝贺,可骨头按住她即将举起的杯子,朝小幺笑了笑,扭头说出了他知道这消息之后的第一句话: “马叔,你得先答应我两个条件,否则我不会叫你爹的。”马骏点点头。“一,你要对我娘好。”张霓霜听见这话眼泪立刻涌进眼眶,掏出帕子低头拭泪。“二,你不能揍我。”骨头狡黠地眨眨眼。 马骏哈哈大笑,在骨头肩上拍了拍,“你是大小伙子了,好好听话,爹不会 分卷阅读24 揍你。如果我对你娘不好,你揍我!” 接着又道:“今天,喝得是我和你娘的喜酒,也是给小幺的送别酒。”马骏目光转向正在喝果子露的小幺,“明天,小幺就要离开青坪驿,只怕有日子不能相见。” 小幺猛地抬头惊问:“爹爹!不是说好了我们一起自在江湖么?” 马骏喝光杯中酒,将酒杯重重地放到桌子上。强笑道:“形势有变,我还有自己的任务,不能让你陪着一起冒险。爹爹,过日子会去接你回来。”马骏停停顿顿的说完这句话,自顾自的倒酒喝酒,却不和小幺的泪眼对视。 马骏对自己的爱护,小幺从不怀疑,看着他一幅掩饰不住的痛心难过的样子,想来做出这个决定,并不由他。再想到昨天安瑾对自己说得话……但爹爹,你怎么能舍得! “你,让我去哪儿?什么时候接我回家!”小幺使劲全身力气攥紧拳头,重重的哭音逼问道。 握着酒杯的手指愈加使力,手指关节已是青白。马骏努力让自己咧开嘴角:“去一个爷爷的家里。他家很大,你不是喜欢花吗?他家,有很多花……”他再也说不下去,不想抬头,不想让小幺看到自己的眼泪。 张霓霜走到小幺跟前,紧紧抱住她。骨头也走过来,抱住两人。一家四口,在日头正中的时刻,却经受着最冰冷的熬煎。 吃罢饭,老马头带小幺来到密室,从怀里掏出一个一个布包给她。打开看,是一身衣服和一个金质的牌子,巴掌大小,上刻惩恶金刚,怒面相对。 是时候告诉她真相了!马骏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道: “这些,都是你的东西。确切来说,这个牌子是你亲爹爹的。你,本姓任名凌玉,你亲爹爹,是威武侯任兴朝。”马骏摸摸小幺的脑袋,叹口气。“威武侯,已经战死在淮南一役中。你娘和你弟弟小爵爷,目前应该在蜀地,我们派了人正在多方打探,至今还没有其他消息。至于跟着你的人,我和安大人赶到的时候,只救下一个你。追杀你的人,你暂时不要惹,之前跟你说过,我会帮你。” 小姑娘攥紧了牌子,威武侯,这个名字很陌生,但梦中出现过他的面容,是个不怒自威的高大男人。“我是不是又要再一次变成没爹的孩子了。”小幺低声道。 “小幺!”马骏心上像被捅了刀子,制止她再说下去。“我说过,自打你进门那天起、现在、将来就是马小幺,是我马骏的闺女!”顿了顿,他终于控制不住哽咽道:“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会去接你回来。”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你从来没问,但是我确实重任在身。爹爹在这西北境经营多年,为的,就是四夷朝服、境宁民安。这里的游牧族,大大小小近百万人,能安抚的安抚,不能安抚的交易,如果两者皆不能,那就只能征服!” “但是老王爷仁慈,他不想我朝多少男儿马革裹尸,白发埋黑发。于是,在六年前,我们就提携了巴图儿,以夷制夷。他有野心,又有臣服我朝的决心。这次克烈遇袭,是东胡族的垂死挣扎。这几日,蒙兀的巴图儿就要借机发动征战,收服东胡以及和我境相邻的最后两个部落。” “驿城设立在这儿,是兵家必争,爹爹舍不得你,但是不能让你冒险,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马骏说不下去了,他实在不能想象彻底失去小幺的情况。两者相比,暂时,亦或是长久的分别,反而成了更好的选择。 小幺扑到马骏怀里,刚刚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断了线似的掉下来:“爹爹你要保重,记着小幺还在等你接我回来呀。” 第二日天还未亮,一行军士十二人、两个丫鬟并三辆马车就已经在门口等候。前面那辆车鎏金雕花,足有比平日里乘坐的两倍大。后面两辆是马骏给小幺带的东西,几乎搬空了整间密室的库藏。小幺自己的东西,只有她在多宝阁跟黑白老头学艺时的练习作品,大件儿没有,全是一些精巧的漂亮小玩意儿,这次她也都一并带上了。 马骏将小幺抱上马车,将小金子栓到马车后头。小幺掀开车帘,看着在门口站着的老马头、张霓霜和骨头,甜甜的与他们摆手告别。 “爹,娘,骨头哥,我走啦!” 张霓霜眼眶含泪,骨头也很是难过的耷拉着头,老马头一手拉着骨头,一手安抚地摸摸他的脑袋,看着小幺点点头。过了今日,霓霜和骨头也会离开驿城,命运弄人,两个相爱的人刚刚相聚即是离别! 马车平稳的驶过驿丞署,驶出青坪驿东门,向着高耸的青坪山而去! 车内的丫鬟训练有素,手上不停却悄无声息,在宽大车厢内的座位抽屉取出各色酥糕、点心,一样样的俱摆在小幺身前的矮桌上,又取了一直小火炉温着的茶水,冲制早已调配好的干果子茶,不多时,车厢内就飘出香浓的甜茶味。 小幺从放下车帘的那一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看似是坐着发呆,但实际上,她的大脑都快被繁多的信息炸裂了! 对于她而言,从穿过来开始,就活在一个精心编织好的美好幻象里。马头爹爹的宠爱,安瑾的纵容,进入多宝 分卷阅读25 阁的顺遂,一切的一切,都让自己以为这就是真实。当拿下遮挡着的斗篷,日光便一下将迷烟驱散,真相展露无疑。 也正因为是穿过来的,她潜意识中还当自己的生活是一场游戏,以为不管不顾复杂的那一面,便可以安稳度过这一生。可无论是遇袭、分别,还是被揭开的身世,无论捡出那个,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自己心上狠狠的割! 这,不是一场游戏,也不是一场梦! 马车很快行驶到山脚下,在一处阴凉地停住。两位一直在车里不声不响伺候着的丫鬟立刻坐起身,下了车,一左一右将湖缎车帘拨开。外面有马蹄声踢踢踏踏的走近,为首的,是一位骑大宛马的白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小幺的好先生——驿丞大人。 他微微侧着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小幺。小幺本来正诧异为什么安瑾会在这里,但看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被他看久了心里终于有点耐不住。“先生,你看什么?” “我在研究一个小丫头的嘴到底能撅多高啊。”安瑾微微扯起一边的嘴角。 小幺现在没有跟人置气的心情。“先生来这里,如果是为了道别,小幺感激不尽。如果只是为了看小幺的笑话,恕我这便告辞了。” 安瑾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笑容放大。清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少年在其中犹如即将飘离这个尘世的仙人。他翻身下马,向马车走来,旁边的属下立刻牵过马走到路旁。径直走到了马车旁,立刻有侍卫放了上马凳,安瑾踏凳上车。 “你要干嘛?”小幺完全搞不懂驿丞大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是要辞别吗?当然是去你要去的地方。”安瑾上了车,斜靠在铺得又厚又软的绸缎垫子上,端起一杯甜茶就啜饮起来。 十四岁的小屁孩,一天天神神叨叨,不走便罢了,干嘛还上了车! 安瑾看着气的脸颊泛红的小丫头,忍不住又一次伸出手指刮了下她的鼻头,看着她后知后觉的慌忙捂住翘翘的小鼻头,终于呵呵的笑出声。 “马骏没告诉你,是让你来投奔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接近尾声,小幺的童年时光也即将结束,未来可期。 其实安瑾此时和老马头一样,只是本能的想护着这个丫头而已。 离开青坪驿,也便是离开了平静之地,一切磨难与辉煌,即将展开。 ☆、逸王夫妇 小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再意外。“你家在哪儿?” “说起来,你也去过,一丈佛园。” 小幺早就想过安瑾必然不是普通的家世,看他的气质谈吐、吃穿用度就已经足以说明,只不过她实在无法想象,一个王侯之家,也会去当一个不入品的小驿丞?小幺没有说话,最近的一切经历,让她不想再伪装成一个九岁的小孩,因为就算她继续装下去,当初的安稳生活也早已远去,回不来了。 命不由己,这就是小幺目前境况的最好形容。目前可以做的,就是随遇而安。 安瑾看小幺不吭声,甚至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有显露,也有些诧异。难道马骏早已把自己的身世告诉她了么? “安瑾,谢谢你和爹爹对我的照顾。希望你们旗开得胜,我也好早日回到马头爹爹身边。”小幺一字一句的认真道,她的眼神很平静,完全不像一个小孩子,反倒是像经历过时光打磨的宝石,温润又不张扬。 安瑾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难得的也认真起来,他从软垫上起身,坐直身体。心里思量颇多:西北境剑拔弩张,老王爷二十年的努力就此一役。巴图儿会胜利,他会成为西北王。但是,未来,并不是结束。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前一直提携、合作的关系,也只是维持一时,一旦局势大定,反而更需要权衡才是。 你希望回到青坪驿,已然没有可能了。任凌玉的未来,当然也不应该只是青坪驿。威武候的死,是巧合吗?据多宝阁淮南分部的线报,显然不是。安瑾默默想着,但是他暂时不想把这个真相告诉她,太过残忍。老王爷同意接纳这个孩子,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也不想多想,目前最重要,是活着,活着才有可能。 安瑾心里泛起一股不知道什么滋味,有点酸疼,他忍不住伸出手,在小姑娘的面前停顿了一下,小幺没躲开,于是他便继续伸,直到摸上她的头,有点不太熟练的摸了摸。安慰,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一丈佛园翻过青坪山,很快就到了,这里,早已不是前几日的热闹模样。他们这次也没有从有湖的那面门进去,而是相反方向,进门便是逸王的私人院落,这么看来,金明湖是他家的后花园才对。到了门外,安瑾下车,这一路两人没有再说话,各由所想。 “我就送你到这里。”安瑾摆手,两个随行侍卫上前,竟然是救了她的那两位同期进多宝阁的“师兄弟”,小幺终于表情发生变化,下车就要拜谢。安瑾看她行礼完毕,才说道:“以后,只有他们拜你。你的安危,他们保 分卷阅读26 护的很好,以后便跟着你。” 一听他说这话,很多问题的答案就立刻浮上水面。比如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武功很高,以及为何阁里的徽章大印是麒麟的标志,就如同安瑾之前送她的那尊白玉麒麟形象一模一样。既然他能随口指使阁里的人,至少多宝阁也是他的从属。 安瑾这次终于轻车熟路的又摸摸她的头,随后翻身上马,一行人绝尘而去。 丫鬟弯腰请小幺随她们进入院子,正是九月,亭楼前摆放了很多盆菊花,形色各异。这个年代赏花风气正盛,一盆珍贵的“紫夫人”就价值百金,还往往有价无市,平常难得一见。但看这里,这么多盆不乏珍品,主人显然也是个爱花之人。 小幺随着两位绿衣丫鬟进了正房,房内并没有人。 “小小姐稍等片刻,奴婢去请王爷。”丫鬟别过,拐出门便不见了人影儿。 小幺坐左侧的座位上,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口都有点渴,刚要拿起茶盏润润嗓子,听见门外突然响雷似的有人哈哈喊道:“小瑾说的给我解闷的小玩意儿送过来啦?” 啪!小幺听见这话一时没拿稳茶盏,重重的掉在桌上,所幸只是溅出点茶水,并没有摔碎。什么叫解闷的小玩意儿?我吗?? 这时已经有个紫衣老头大步跨进门来,看样子有个四十多岁,身材魁梧,面有腮胡,眼睛和老马头一样,炯炯有神。小幺立刻将他的形象和一个神话人物联系起来:钟馗!这人虽然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但是身上自带一股威势,让小幺实在是没法把这个形象和安逸王这个名头安到一起。不说别的,说这是安瑾的父亲,她是一万个不敢相信。 “哎哟!这丫头长得可真好,马骏一早也跟我说过,这比我想的还要水灵!”安逸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说。 小幺赶紧上前施礼,她知道面前这位正是爹爹的“顶头上司”。安逸王拦了,把小幺又按回椅子:“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像个木头人,动不动就行礼。你是马骏的孩子,也是兴朝家的姑娘,无论哪种,你都可以叫我一声伯父。” 看来安瑾已经告诉安逸王自己的真实身份,既然他点明了,以后反而更不用藏着掖着,想来安逸王也是这个用意。 “伯父!”小幺冲着安逸王甜甜的喊了一声。安逸王听见美滋滋的端起手里的手把壶喝了一口,又闷声道:“小瑾这个臭小子,学什么大禹过家门不入呢,还认不认我这个亲爹。” 刚说完,门口的家丁传报王妃来来了,老王爷立刻坐的端端正正,目光笔直的期待着什么。没多会儿就见一位身穿祥鸟花卉纹窄袖衫襦裙的妇人进了门,后面跟着一个嬷嬷并四个丫鬟,阵仗虽然很大,但是她通身装饰简单,只在鬓间斜插一根金翅凤钗,、。凤凰口衔一滴溜儿珍珠垂坠儿,翅膀随着步态摇晃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欲飞。而这只凤凰,也表明了她的身份,这是只有皇亲命妇才有资格佩戴的东西。 “小幺拜见王妃。”小幺上前施礼,王妃过去直接把小幺搂进怀里,又摸摸脸蛋儿上下打量道:“我呀,最盼着有个闺女了,肚子不争气,连着仨都是小子。”她又拉着小幺给后面的老嬷嬷看:“你瞅啊奶妈,这丫头像不像个小仙童?”小幺作为被观赏动物,脸上不由生出三根黑线。这家人怎么都是这套路啊,安瑾真的是亲生的吗? 王妃转向逸王爷,脸色却瞬间一变判若两人,用又冷又硬的口吻对王爷说道:“小幺我带走了。” 王爷也一反刚刚的威武模样,很是有点嘴软又带点谄媚的讨好:“菡儿,我,小瑾让我照顾这孩子,要不,我经常过去瞧瞧她?” “这话说的,我还能拦着王爷不成。”逸王妃说完便拉起小幺手,带她出门。小幺跟着王妃出了门子,眼睛余光看见王爷使劲儿朝她努努嘴,小幺立刻就明白了,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是希望自己当说客呢。小幺赶紧回了王爷一个眨眼,意思是,我懂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一处水榭,水榭正中是一栋二层的木楼,近前看到上悬一面金字木牌——皓月楼。楼下的池塘中冒着微微的水烟雾,离近了才知道,这水竟然是温泉。明明是九月,却盛开着五六月才能盛开的粉荷,甚是繁茂。 王妃带小幺进了楼,楼下正中是会客的小厅,左右是梳妆间和书房。楼上则是休息的卧房。用具、装饰无一不华美,处处是巧思。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小瑾早就派人来传了消息,以后,你就跟着大哥家的宝哥儿和青姐儿一并去学习书画。黑师傅和白师傅也在咱们府上,你继续跟着他们学。”王妃笑吟吟的拉着小幺坐到正厅的罗汉床上。招招手,接小幺一路来到这里的两个绿衣丫鬟上前跪倒。“这两个是紫珧和青梅,以后就专门伺候你,后院有小厨房,想吃什么让她们做,青梅做点心可是府里的头等好手。” 小幺想起身拜谢,王妃拦住,她看着小幺的面庞,像是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又好像在看另一个人。她满怀感慨的摸了摸小幺的脸:“你的眼睛,跟你娘长得一模一样。” “您认识 分卷阅读27 我娘?可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小幺低头轻声道。 王妃拍拍小幺的手,嬷嬷招呼着安排了洒扫、跑腿得下人,回了王妃。王妃这才起身:“今儿也乏了,先好好歇歇,明日我让宝哥儿青姐儿找你一起去先生那儿。” 王妃走后,青梅请了小幺的吩咐,指挥着下人将带来的行李物件分类安置好,老马头给得库藏也都进了小库房。 王府的一切,不知为何,都让小幺都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定感,安瑾对她的照顾,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为什么?仅仅因为父辈是旧识吗?又或者,他别有所图?想起老马头临走嘱咐她贴身存放他爹爹的金刚牌子,在下次相见之前,不要让第三个人瞧见。 难道,是为了这个东西吗? ☆、初见安泽 天刚蒙蒙亮,绿衣就来唤了小幺起床,挽发插簪,又挑了一件粉紫浅绿花枝的六面锦边裙、一双缀珠小软靴给她换上。 眉黛夺得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装扮完毕,小姑娘稚嫩眉目中平添出绝色之意。 正换鞋的时候,紫珧一左一右拉着两个小娃娃进了门,男孩五岁的样子,小小年纪满目正经,抱着自己的书包。女孩大一点,七岁的样子,但是眼神有点怯怯的。想来这就是宝哥和青姐了。 小幺一边招呼青桃给他俩拿点心,自己紧忙将小靴子提上迎出去。两边见了礼,宝哥道:“祖母说让小姨姨跟我们一起去进学。”青姐一直半躲在紫珧身后,仅露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小幺。 黑线再次冒出,忽然平白长了一个辈分。昨天两位丫鬟已经跟小幺大致讲了下家里的情况。安瑾兄弟三个,他排行最小。 因为老大安昶尚了公主,不能继承王位。安昶夫妇并没有搬进公主府,而是带着两个孩子宝哥和青姐和安逸王同住。听说大哥是个严谨性子,又因着打小一直是按照世子来培养的,也深得老王爷仰仗。 老二安泽,是个奇人,偏爱搞些机巧玩意儿,这多宝阁的师傅们,倒是大多属于他的管辖范围。据说他曾经不眠不休三天三夜,只为了复原三国时诸葛先生的木牛流马。当然也正因为此,王位什么的完全不在他的兴趣之中。 于是这个大任便交给了老三安瑾,他在安昶尚了平乐公主那年,就被封了名正言顺的世子。也就是在那一年,他去了青坪驿做了小小的驿丞。现在想来,安逸王的安逸两字,并不属实,为了求这安逸,有马骏二十年的奔波纵横,有老王爷的处心积虑,更有安瑾的过家门而不入。 小幺朝青姐儿招招手,青姐怯生生的慢慢挪过来,停在离小幺两步的距离。她看着小幺从梳妆盒里掏出一个明亮的鸳鸯踩莲银盒来,摊在掌心递给她。 这个银盒是小幺在多宝阁跟着黑白老头学艺时的练习作之一。比较特别的是,她并没有将它做成传统的圆形,而是做成文蛤的形状。关上,便像是两片贝壳合在一起。不大,空间仅可以放对耳坠子或一个扳指,但胜在花纹精巧,小姑娘应该最是喜欢。 果不其然,青姐儿的眼睛都亮了,很想拿起来打开来看看却又有些认生,很是犹豫。 “青姐儿,这是小姨姨送你的见面礼,长辈赐予,可以拿的。呶。”小幺又向前递了递。 青姐这才松下提起来的那口气,手里接过银盒,还不忘微弯膝盖行了谢礼。看来驸马的家教平时确实很严。 宝哥看到,本想阻拦,但难得看姐姐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他嘴唇动了下还是没有说出口。刚正想催小幺动身一起去进学。没想到小幺又突然朝他招了招手,“宝哥,小姨姨也给你准备了见面礼。”宝哥想拒绝,心中又有些期待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忽闪忽闪的眼睛出卖了他。 “不过这个东西现在没法给你,等下了学,我遣人给你送过去。”宝哥扭捏一下,刚要出声拒绝。 呀!这时就听见青姐开心的叫出声。原来,她已经打开了那个银盒,文蛤状的银盒中,静静卧着一对儿草虫挑针,是一对儿金镶宝蝉,削成薄薄金片的翅膀微微翘起,活灵活现,分外轻盈。盛妆时,草虫挑针是整副头面中细巧的点缀,家常簪戴,也别见俏丽。本来单是精巧的银盒已经足够吸引人,更别说又添了这么一副戳中小姑娘心的草虫儿了。 青姐儿兴奋之下,不知不觉贴了小幺的身子:“这是怎么做的啊,这对金蝉子跟活的一样呢!” 小幺笑眯眯道:“这是小姨姨和多宝阁的师傅一起做的。小姨姨这儿还多着呢,以后多来玩儿,我一样样让你瞧瞧。” 青姐儿重重点了点头,犹豫了下还是过去拉住小幺的手说:“我很喜欢小姨姨给的礼物。咱们一起进学去吧。” 宝哥推拒的话在看到那对金蝉挑针的时候就再也没能说出口,小孩子很想知道他的礼物又会是什么。 三人一起,后面跟着六个丫鬟,一起向着家里的学塾而去。出了皓月楼,穿过前院的亭廊,一直走到设在菊园里的学塾。学塾四方建筑,中间一座四角亭。还没走进,就见亭里有个白衣先生正在等待他 分卷阅读28 们。小幺走的越近眼睛瞪得越大,是白老头! 小幺飞扑过去,白老头笑盈盈的接住她。“你可终于来了,之前让我和黑老头每月爬四次青坪山,可是累坏我俩这把老骨头咯!” 原来之前在多宝阁学艺的时候,每月四次黑白老头会在多宝阁出现,指导小幺一些铸造技艺以及各地风俗传统,除此之外,平日里便是在多宝阁协助花慕珍打理一些阁里的零碎事务。原来,他们一直是王府的门客啊,怪不得当初看到安瑾送自己的白玉麒麟后,说已经是一家人了呢! 见到故人,小幺很是开心,最近的种种变故下,发现有些事还没变,总算是一种安慰。 “黑师傅呢?”小幺问道。 “还能去哪儿,在二公子那儿拘着呢!一会儿上完课我带你去见他,他知道你来了,就是出不了门。二公子最近又想整一个什么新玩意儿。拉着他是天天研究。我这也是因为还要教小公子和小小姐,否则啊,也得跟黑老头一样。”白师傅拈着白胡子幸灾乐祸道。 宝哥和青姐看着两人已经反应不过来,这是那个平时动不动就板着脸的白老头吗?可怜的两个娃,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被亲爹坑了。是他俩的亲爹,慎重嘱咐了白老头严加管教自己的孩子,学问其次,最起码的,规矩要懂! 今天的课上得格外融洽,白老头眉飞色舞兴致很高,小幺也因为见到了故人的关系,心情终于有了起色。 课上完小幺便跟着白老头去给黑老头请安,一路白老头给小幺讲了多宝阁和王府的种种关系。原来,多宝阁背后的主人,确实是逸王府。多宝阁在全境一百五十家驿城均开设了分号,几乎把控了海上、陆地上所有的对外交易。大多异国的奇珍异宝,也都是通过多宝阁的渠道运到朝内的。这个一丈佛园,能求个清净,也方便把控西北局面,因此近年来逸王夫妇一直在此居住。 不多时便走到了一座院落旁,这座院落和王府其他的比,大是大了不少,但这风格吧,确实在是简单质朴的很。刚进了院落,便听见屋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一个亮如洪钟的,自然便是黑老头。另一个正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声音,想来便是安泽了。 白老头推门进去,屋内两人齐齐看来,这是怎样的打扮啊!黑突突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服,脸上还乌漆嘛黑的,这时候两人不讲话,必须只能通过身材来辨认哪个是哪个。一看到两人这打扮,初现绝色的小姑娘扑哧笑了,容色更艳。 黑老头很是不好意思的道:“都怪这小子太笨,笨手笨脚洒了铁粉,师父平日可不是这样啊!” 旁边少年愣了下后倒是不甚在意,抓住黑老头的手催促道:“继续!刚刚明明是有机会的。”小幺不想过去打扰,远远一看,两人面前凌乱的堆放着很多木头的、铁制的零件,旁边还有个鬼画符一般的设计图纸。 “师傅,那我就先回了,改日再来拜见您。”小幺拜了下就要离开。 “等等,”这次叫住小幺的是那个少年,“你就是两位师傅收的徒弟?怎么这么小。罢了罢了,你过来看看。” 什么叫小,我马上也是要十岁了好吗?小幺心中抗议道。走过去仔细一瞧,竟然是一副火弩设计图,比较困难的是,他们想设计成连发火弩,但是连发弩好做,火弩却不成。难的就是如何快速自动点火,打火石在换弩时摩擦打火,但可惜松油弩头并不能即刻点燃,连发火弩极有可能变成有的着,有的不着的情况。 小幺沉思了下,犹豫的问了句:“请问,你们认识沈括吗?”少年摇摇头,他交游极少,自然不认得外面的什么人,倒是黑老头,猛地一拍大腿!“你,你是说沈经略使提过的益州火油?” 其实这益州,是在属地,大概范围就是四川盆地一带。古代这个时候,沈括已经发现了石油的用处,但是主要还是用作医治疥疮、润滑,蜀地的人已经用来照明,但没有人想过用它来作战。但用在此处,石油极易点燃的特性就可以充分发挥。 “可行!”黑老头哈哈大笑,解决了这档子难题,终于可以出门放风啦! 少年虽然不知道沈括是谁,但是他看黑老头的样子不是说假话,心情也是大好,他重重的拍了拍小幺的肩膀:“你是个好样的!有赏!”小幺的肩头立刻出现几个黑手印,而且少年用力不小,确实有点疼啊。 黑老头赶忙拉开安泽的手,“你可真是个木头,哪儿有人这样对待小姑娘的。”又扭头为安泽开脱道:“他呀,不谙世事,也就会捣鼓这些破烂,你别在意。” 看出来黑老头是真心疼爱安泽,而安泽,也确实没有恶意,只是缺少为人处世的道理罢了。安泽也看到了小幺肩头的黑掌印,也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以后,你多来,我有好多图纸都没来得及仔细讨论呢!” 小幺点头答应,便告辞了众人。回到皓月楼,她便遣了家丁将给宝哥的漆画屏风送过去。这上面的漆,不是寻常的黑色、朱色,而是龟兹才有的绿沉漆,漆色靓丽,上面的画是银粉勾兑了香木粉,通体散发异香。据家丁回禀,宝哥很是喜欢,直到他们走 分卷阅读29 ,眼睛都没从画屏上离开呢。 就这样,小幺开启了在王府的米虫生活,每日随着宝哥、青姐一起进学,以及和黑老师傅、安泽研制新式物件,日子过得极为充实。 期间听鹤朱、猿青报蒙兀已经统一西北域,巴图儿被皇上亲封为西北王。但无论是安瑾还是老马头,都再也没有出现。 一转眼,便是四年。 作者有话要说:  和小幺一起经历了童年,谢谢你对于养成系的耐心。 小幺从下一章就变成少女,安瑾也终于要回来被惊艳啦!期待! ☆、满池娇 四年后。 京都,驿馆街,多宝阁。 一个少年,怀里抱着摞得高高的看不见人的匣子在走廊里灵巧的避让、跑动,旁边的人显然很是习惯这样的场景每天上演,只是默默的忙着手上的事。 匣子放在柜台上,已经挨个打开,少年红润的嘴唇上下开合,给眼前的贵府姑娘们介绍着这些东西的好。 “恕凌昱唐突,这粉琉璃宝桃钏配上姑娘,仿若烟雨画潇湘,秋月落洞庭。大师傅的心血能让姑娘得去,真是他的福气啊!” 正在试戴的不知道是哪个府上的小姐,粉腮迷蒙,小手捏着帕子嗔道:“就你会说!帮我把这些都包起来吧。下次再胡说可不饶你!” 凌昱轻轻拍了自己的脸一下:“瞅瞅我,看见人家姑娘戴着好看就忍不住,下次可得管住自己的嘴!” 小姐赶紧拦着不让他继续“打”自己:“你别把自己打坏了呀,我的红宝头面还没给我做好呢!” 少年笑眯眯的点点头,麻利的叫伙计过来精心的包好。又带着小姐和她的两个丫鬟朝绸缎衣裙区走去。 “最近从苏州新到了几匹翠羽绸,我特意给你留了,正好可做件百鸟裙。那可是将翠鸟的羽毛并着蚕丝纺织,早午晚随着光线变化颜色不一。”凌昱轻快地介绍着。 “偷偷告诉你,目前只给沁蕊公主做过一件百灵裙,这布啊,最多只能做三件。”他伸出三个手指头,神神秘秘的在小姐面前比划了一下。 “那我都要了!你照着公主的裙样子给我做一件裙,剩下的,我娘快大寿了,给她裁一件袍子过寿穿!好好让那些个太太夫人们瞧瞧。”小姐想着那个场景,就开心的吐了吐舌头。 凌昱应下,又带她朝其他区域走去。 店里的伙计忙里偷闲默默的往这边瞅一眼:这凌昱,又忽悠官家小姐了啊。 凌昱,据说是逸王爷府上的伴读。二公子两年前上京到工部任职的时候,他也跟着来了多宝阁总店这儿,短短两年,现在已经晋升分号二掌柜。 虽然才十三岁就当了这么大的担子,但大家都是心服口服。且不说是店里最受太太姐姐喜欢的“卖货状元”,还兼了大师傅的活儿,他设计出的玩意儿,数不清有多少次风靡京都了。 世人只知道多宝阁有个俏货郎,却不知道这俏货郎才是大师傅! 脚不沾地的忙了一天,凌昱摊在太师椅上享受着小厨房给他做的绵鱼羹,美滋滋的正喝着,外面安泽又风风火火的跑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点快点,十万火急!” 凌昱不情愿的放下羹碗:“说吧,又是哪块卡住了?” 安泽从怀里掏出一张图,和凌昱,不,确切来说是小幺,一起讨论起来。这种场景自打他俩进京以来,隔三岔五的就会发生。 两年前,安泽因连发火弩应用于作战后,被朝廷征召为兵部下设的北都军器监少监,从三品。他乐得从此可以有更大的天地捣鼓发明,乐颠颠的就来了京都。 安瑾没有回过王府,王妃和王爷的关系一直不冷不淡,小幺也不想失去安泽这个好朋友,便和他一起上京,随后进了多宝阁在京都的分店,因着模样俊俏、能说会道,很快便得到了京都太太小姐们的青睐。 要说这多宝阁,本也是皇商,实力雄厚,近年来风格更是求新,特别在闺阁礼赠、珠宝头面方面引领了不少次风潮,全境的姑娘们都以有一副多宝阁头面为炫耀的资本。 两人正在对着图纸琢磨方案,门外的小伙计匆匆来报宫里来人了! 凌昱麻利地换了身正式的袍服,跟安泽约了明日再谈。便跟着伙计到了铺面后面的正堂中,那里,已经有个粘着假须的公公和大掌柜在喝着茶叙话。 “公公,这便是我们这儿专管设计头面样子的马师傅。”大师傅恭敬介绍道。 “就是这个小子?”公公显然吃了一惊,这也太年轻了吧,十二三岁的小子而已,要说有什么突出的,也就是模样长得机灵耐看而已。 “张公公有所不知,这孩子打小跟着阁里的黑白师傅学艺,天分极高!不是我夸口,他可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大掌柜跟凌昱相处久了,夸人的词儿那也是张口就来。凌昱也不说话,看起来很是安份的听着两人你来我往。 “也罢,有你这句话咱家也放心一些,总归是先画个样子出来比比,用谁家还不一定 分卷阅读30 呢!”随后这位张公公便向凌昱说明了来意。 原来,十月十五便是当朝萧太后的八十岁生辰,皇上是个孝子,少不了要大赦天下、普天同贺。为着这大典,从境内多家宝号中选取了三家最负盛名的,和宫中御用司珍房同等竞争,为太后打造庆典所需饰物。多宝阁,首当其冲是第一家! 可是,都说百闻不如一见,今儿这打眼儿一看吧…… 得得,总之口谕是传达到了,成不成的就看他的造化吧。这么个还不到舞象之年的少年,要是真成了,名扬天下都是小的,这未来的前途……不可估量。 凌昱一直很淡定,没有因为接到这么个任务有一丝惊慌,这倒是让张公公另眼相看了几分。 殊不知,小幺心里一直在腹诽:怎么又来个累活儿啊,耽误挣钱,太耽误挣钱! 送走张公公,小幺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叫苦连天:“大掌柜,你让我接这活儿不是坑我嘛。” 大掌柜也不恼,这个凌昱,和逸王府二公子过从甚密,加上确实有大本事,他免不得好生哄着。安抚了几句,到底还是使出了杀手锏:“实在不成,我把黑白两位老师傅请来?” “哎哟,您可高抬贵手吧,两位老人家好不容易能游历江湖逍遥自在。得得,我接了这活儿还不成么?”凌昱气馁,黑白师傅他是尊敬得很,六七十了,也该到法定退休年龄了吧。 一拍脑袋,差点忘了给相爷家嫡女崔滢滢送头面,人家可是自己的大主顾,非亲自登门一趟不可,说不定,还能再接几个新单子呢! 凌昱遣伙计将做好的南珠头面精心的包好,最后亲自用顺滑光泽的湖丝打上了一朵大大的蝴蝶结。“瞅好没?以后你都给我打上这么一个结。”凌昱一边打结一边让伙计仔细瞧好。 携了伙计坐上马上,行了一刻钟,便到了官署街。为了方便上朝,朝中重臣一般都在临近皇城的区域建府。丞相府占地广阔,就在官署街挨着皇城最近的区域。 敲了门,禀了门子,凌昱便和伙计站在府外等候。百无聊赖,打量着附近的宅子。丞相府斜对面的宅子,甚是巍峨,门口的两个大狮子都与其他不同,格外雄壮,可惜了这个宅子,竟是荒废了已近五年,无人打理,墙头已现荒草。 原属,威武侯。 凌昱看似漫不经心了瞥了那座大门几眼,闭目养神。 隔了好一会儿,门内迎出个娇俏的粉衣丫鬟:“凌昱你可来了,小姐念叨了好几回。” “雁姐姐,冤枉啊,这头面我是一丁点都不敢马虎,紧催着我们马师傅赶工。你瞅瞅,我这眼睛都快熬红了。”凌昱笑嘻嘻道。 丫鬟被逗得乐不可支,领着他去了相府后院。崔滢滢早在院里的花亭等着。看见他立刻起身,丫鬟接过头面盒子放在小姐前面的玉桌上,小姐喜欢亲自打开多宝阁的盒子,她们可不能手欠。 “恭喜大小姐,贺喜大小姐。”凌昱弯腰施礼。面前的崔大小姐是正房嫡出,下个月将要嫁给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窦景铄,两家一旦缔结秦晋之好,朝中势力难免又要进行一轮洗牌。 崔滢滢笑吟吟的跟凌昱点点头。满怀期待的拉开丝带,顺滑的丝带立刻解开,散开在盒子两旁。打开盒子,纯金打造的南珠头面立时在光线下闪耀出夺目的光彩,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气。 这次的灵感,来源于当初初见花慕珍时做的满池娇,要问这副头面端的是什么模样,有几句诗可以形容: 思君无所谓,宝带双鸳鸯。 鸳鸯不相失,锦翼游方塘。 副之玳瑁簪,同心复同房。 上有金莲花,茎叶相扶将。 下有并根藕,藕丝百尺长。 在一副头面中,用高超的技艺打造了一幅春意小景,清风卷起的荷叶,鸳鸯戏水其间。手指头粗的南珠是相爷夫人送去的珍藏,也一个不落的镶嵌在边缘,颗颗润泽,晚间自发光彩。 崔滢滢呆看半晌,伸手轻轻抚摸片刻:“真是巧夺天工。” 丫鬟雁儿欣喜的跟小姐道:“这得让老爷夫人瞧瞧,这珠子嵌在这上面可是正合适。奴婢惊的都睁不开眼了呢!” 崔滢滢点点头,吩咐丫鬟赏了凌昱,随她们一起到大房院里觐见相爷夫人。 凌昱跟在几位姑娘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一路用余光观赏着相爷府的美景。相爷是南境人,在造园上颇有造诣,建府时,用了不少家乡的奇石怪树,和逸王府的宽阔宏大相比,却是秀丽别致。 为了绕个近路,他们一行人踏上了横贯池塘的水廊,行至中间,和迎面走来的一行人碰个正面。是崔滢滢一母同胞的弟弟崔述,正领着一群客人正在赏景。 崔述看见长姐,远远招了招手。两行人越走越近,凌昱刚要例行低头湮灭存在感,突然眼光中瞥见一个人影,一口气瞬间提了上去! 只见那崔述旁边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安瑾! ☆、陌上少年 四年 分卷阅读31 不见,对面的少年已到风华正盛之时。 眸若含星,秀拔兰馥,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熟悉的压力又一次袭来,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凌昱猛地慌乱地低下头。崔滢滢也看到了弟弟旁边地少年。显然也是被他的容色惊到,随从的人纷纷拜见世子,她自己竟然一时忘了行礼。 崔述重重地咳了声:“长姐,这位是逸王世子安瑾。”原来是他!他的爹爹就是大名鼎鼎的安逸王,远离京城无人知,京内几乎没有听说过他的半星消息,原来安世子竟是这仙人般的人物。 对面的少年唇角含笑,通身一股皇家气派。没有说话却让人平生出一种莫名的自惭形秽之意,就连崔滢滢,坊间公认的京城第一美人,竟然也不自觉地觉得自愧不如,平生了一股貌若无盐的错觉。 不对,对方明明是个男子! “世子见笑了,我赶着去拜见父亲母亲,礼数不周。”崔滢滢反应过来赶紧行礼。 安世子只是微笑点头了下头,自有一股上人威仪。 “长姐,你这盒子里装了什么?”崔述看见丫鬟捧着一个硕大的盒子。 崔滢滢正有炫耀之意,特别是在安世子面前。她吩咐丫鬟打开刻着多宝阁麒麟印记的盒子,展示给众人:“只不过是托人打了一副头面罢了。” 果不其然,头面的精致华丽再一次引发了啧啧称赞。一直未开口的安世子,眼神在头面上停留了下,竟然也张口道: “果真难得一见。” 这句话一出,即刻让人通体舒畅。音条律畅,明明是漫不经心,却极为中听。 听见安世子的这句话,崔滢滢的虚荣心立时得到了极大满足,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展露无遗。 “多宝阁果然不负盛名。”安世子微笑又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凌昱再不出来实在不像话。他很是不情愿的从后面走上前来,拜倒:“多宝阁凌昱谢世子赞。”她深深低着头,跪伏在地。 安瑾又惜字如金了,他望着跪在地上的多宝阁伙计,一直迟迟未出声让起来。时间有点长,这倒让崔滢滢有点慌了,凌昱这个伶俐孩子,她是打心眼里赏识的。 “世子既然夸了多宝阁,自然多宝阁就当得起,你快起来吧。”使了个眼色,雁儿立刻把凌昱扶起来。这世子真让人紧张,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啊。 凌昱起身,头仍旧低着,恭顺地退到丫鬟身后,继续保持三步的距离。 修长的手指敲了下手中的折扇,安世子突然笑了,顿时让周围的景致失了颜色。“这小子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周围的空气立时轻松下来,原来如此啊,安世子刚刚是想到了故人所以才未让起身。 崔滢滢借机道:“小述,那我就不耽搁了。安世子,小女子告退。”崔述也看出气氛不对,点头称是。 一行人交错而过,凌昱行至安瑾身旁,熟悉的冷香,让她的大脑眩晕了一瞬。 安瑾啊,你这几年去哪儿啦?马头爹爹呢?难道也忘了我了吗? 凌昱,小幺,想起马头爹爹的面容,眼睛不由的有些发热。她定了定神,随着丫鬟向前而去。 回多宝阁的马车上,凌昱脑子里一直反复回想刚刚见面的场景。安瑾竟然在京城!无数个问题萦绕在她的脑中,没有答案。 不行!得找安泽问问。他喊住车夫,转而向工部军器监而去。 守门的兵卫都识得凌昱,知道他是安大人的朋友,便领了人去了军器监的工坊,不用想,大人肯定在那儿! 果不其然,安大人正跟一群工匠在那儿讨论事务,不时还在图纸上添上几笔。小幺上前道了声安大人,安泽抬头已是满脸喜气。 “说曹操曹操就到!”他上前拉住凌昱的手就拽到图纸前,凌昱真的是习惯了,这个木头根本就不懂男女有别! “你看这个护心甲,防护性和轻便性总是不可兼得。你快给我出出主意吧。”安泽又把身后两个已经打造出来的实验品推到凌昱跟前。 第一个,由铜整体浇筑而成,防护性没得说,怕是连强弩都穿不破,但是这重量和厚度吧,怕是最健壮的西北壮汉穿着都费劲。 第二个,薄金属片编织,以鱼鳞排列的方式铸成,好看是挺好看的,不过这防护性显然不行,上面已经有了好几个强弩实验造成的孔洞,但防备一般的箭矢倒是可以。 凌昱趁机跟各位军器监的匠人师傅们见礼,这个地方她来了多次,每次都是安泽风风火火把他抓来救急的。 各位工匠是打心眼里佩服安大人的这位小兄弟,鬼主意最大,听起来总是异想天开,但实施出来效果往往特别完美。因此此时也都静静期待着这次他能再次提出什么好主意。 “请问,这件护甲,是为谁所作?”凌昱问了句。 大家面面相觑,确实没人知道,安大人只说要造一件轻便的护甲啊。 “给当今圣上。”安泽淡淡回道。 大家皆吃了一惊,圣上要护 分卷阅读32 甲作什么。凌昱倒是淡定,他又问道:“限了什么时间?” “三十日之内,不过,已经过了五天了。”安泽又回到,眼睛还是在图纸上研究着,只是有问必答,根本没意识道自己说这话有什么了不得。 凌昱沉吟了下,点点头开口拱手道:“那就要辛苦各位师傅加紧赶工了。” 安泽猛地抬头抓紧凌昱的手:“快说说,你有什么好主意了?” 凌昱赶紧甩开他,劲儿真大。他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五个环,每一个环都与另外四个环相套扣,形成网锁状。 “在我们多宝阁,这种结构的饰品是最坚固不可破。我们只需将金拉成细丝,按照这种织法编成双层锁铠,铠如环锁,射不可入。而且,外套衣物便可隐匿。穿甲箭也可防上一防。” 安泽拿起图纸仔细思索了下,重重点了点头,又补充道:“金,还是太过柔软,我记得府里有本《锻造笔述》的古本,里面记录了一种柔且韧的合金锻造方法。我找来大家共同试制看看。” 工匠们齐齐点头。 “那啥,就取名‘环锁铠’吧。”凌昱心中吐了吐舌头,我好像让锁子甲的出现提前了一个朝代啊。 安泽将图纸交给大工匠,点了点头。后者立刻捧着图纸去备料,要是用金丝编织,确实时间有些紧张啊。 “安泽,我问你个事儿。”待工匠们出了门去,凌昱立刻问安大人。“安瑾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我三弟?噢对的,我前日收到了他的传书,说不日来京。父王也会赶在皇祖母大寿的时候来京拜贺呢!”安泽不以为然。 凌昱立刻追问:“那他住哪儿?” “肯定是去了逸王府,我吃住都在军器监,哪儿顾得上回去啊。”安泽这时突然反应过来诧异道:“你怎么知道他来啦?” “我见到他了。安泽,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小幺有些急迫:“我找他问几个问题。” 安泽跟小幺认识了四年了,没见过她这么焦急的样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很是迅速。 “你等我换身衣服带你去,正好回去找找那本锻造法古籍。”安泽急匆匆去换身上脏兮兮地‘工作服’。 凌昱努力地压制着冲动等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不是马上就能见到马头爹爹、张娘娘和骨头啦? 小幺好想你们啊。 把换了干净衣服地安泽推上马车,小幺伙计快点赶车去逸王府。安泽不知怎么地心里有点怪怪的,忍不住问道:“小幺,你找三弟,到底要问什么?” 对面的小幺正在出神,没有回答。安泽心里的别扭感觉更甚,有点在意,伸出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小幺!我问你话呢。” 小幺回过神,对安泽说:“安泽,我说过,男女有别,不要动不动就拉我手、拍我肩,怎么就记不住呢。下次见了黑白师傅,我非得告状不行。” 安泽有点委屈,怎么一说要去见三弟就急火火的,跟自己立刻就这么见外了。都是逸王儿子,待遇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一个二十岁的及冠男子,就这样在马车中暗自神伤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幺发现安泽兴致不高。想着去哄他开心,便给他详细解释环锁铠的妙用和原理。果然,一提起造物,安泽的情绪立刻高涨起来,兴致勃勃听着,还不时地跟小幺讨论自己的不解处。 逸王府是逸王离京前地居所,皇帝哥哥登基没两年,这位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便请旨离了京,离京城远远的,同时离京里的是是非非也远远的。比起其他坊间巷里流传的其他皇亲秘闻,关于逸王的消息真是少之又少,因此才有了“安逸王”这个名号。 安泽回京去了兵部军器监当了少监后,觉得路远不便,也甚少回来。这些年里,还好平日里有京里的官家打理着,不至于荒废。 紧赶慢赶,还是行了好一会儿才到逸王府。虽然也是临近皇城根儿的府邸,但却是和官署街正相反的位置,多聚集着皇亲国戚,在京的王爷大多也在此区域居住。 凌昱快速跳下马车,催着安泽一起进了逸王府。守门的门子看见安泽,小跑着迎了上来。 安泽边下车边问道:“世子回来了吗?” “二爷,真是不巧。世子刚刚出门说接位贵客,还没回府呢!”门子恭谨地扶着安泽下了车。 凌昱一听安瑾还没回,显着着情绪有些失落。安泽看到,心中奇怪的别扭感觉又滋生了一丝丝。口中还是安慰道: “不急,我们在府里等着他,他还能跑到哪儿去,早晚不是会回来吗?” 凌昱轻轻点点头,随着安泽进了逸王府。 进了府,安泽就直奔着藏书阁而去。那本心心念念的《锻造笔述》应该就搁在逸王府收藏的万千书籍中间。 藏书阁极为浩瀚,其中还收藏着逸王爷还未出宫时的很多皇家珍本,作为萧太后最为宠爱的小儿子,收藏书籍的爱好不得不说已经发挥到了极致。其中甚至有很多孤本,皇宫里都难得一见。 分卷阅读33 高高的樟木书架足有两人高,两人仔细的根据分类挨本找寻,不知不觉半天过去,还是无果。不过,范围已然缩小,只剩下最上面的两侧书架了。 凌昱仰头看着最高层的书架,让安泽搬来两架木梯,一人踩一个的分开寻找。忽然,凌昱看到一卷发黄的绢帛质地的东西,随意地摊在一堆书中间。 “安泽,那本书,不会是绢帛质地吧?”凌昱很是犹豫的张口问。 听到这问题,安泽放下手里的书,挠挠头:“哎?好像,确实是帛书。”如果真的是帛书,他们找了大半天纸本又是在忙活什么?! 凌昱气不打一出来,为了找这本书翻的胳膊都快累折,现在你告诉我方向完全不对?她忍住气拈起那卷帛书,打开一看,最右侧上题恰恰好好四个隶书大字:锻、造、笔、述! 虽然无语,但更多的还是解脱和惊喜,终于找到了!凌昱举起那卷帛书,在木梯上扭身对安泽晃着手里的帛书喊道:“安泽,我找到锻…… 啊!” 木梯狭窄,凌昱动作幅度过大,就觉得身体一轻,踩空,下坠,完蛋!有些慌乱地等待着那狠狠一击的到来。 ☆、偶像剧? …… 着地,咦?不痛,一丢丢硌而已,甚至还有点柔软。 凌昱向身子底下一瞧,立时满头黑线。安泽以平沙落雁式垫在了下面,此刻正呲牙咧嘴着呢。 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笑了一声,两人缓过神开始哈哈大小,凌昱手里还举着那卷帛书,笑到脱力。 正笑着,余光里突然瞧见门口有个人影背光站着,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凌昱下意识地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竟有了点被捉奸在床而做贼心虚的感觉。 感觉身上一轻,凌昱又突然变得沉默,安泽这才发现门口多了一个人。 是安瑾。 安世子就站在那儿,不说话。安泽站起身,欢快的叫了声:“三弟!你回来啦!” 对方终于迈步走了过来,眼神轻飘飘的看了小幺一眼,口中应道:“二哥,好久不见。” 这一眼,夹杂着占有欲和一丝丝厌恶,有点像护食的小兽。这是嫌弃我拿他兄弟当了垫背的了么? “小幺见过先生。”凌昱避开安瑾的目光,低头拜了下。 “一天之内,拜了我两次,什么时候这么懂规矩了?”安瑾的语气有些不同寻常。 安泽听着有点别扭,下意识地护着小幺:“小瑾,话不能这么说,小幺是我的朋友!” 你的?再看对面的马小幺,低垂着长长的睫毛,看似乖顺,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四年不见,她竟已妖娆如斯。 今日在丞相府惊鸿一瞥,虽是穿着男装,也没掩饰住她的绝色。就像一只小狐狸,你不招惹她,她便温柔小意、乖顺可爱;你招惹了她,她便伸出尚且稚嫩的爪子,在他的心上轻轻的挠一下。 痒,但又贪心,想让她继续靠近。 安瑾心里有点闷,连装也不想装了,忍着心里的烦躁讽到:“四年不见,二哥除了倒腾火炮,竟然也有了心尖上的人?” 安泽被他这一句话顶回来,气的倒噎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种被戳中心中所想的感觉,想说他几句却又有一丝莫名心虚。 “先生,你也知道四年不见了。一见面就阴阳怪气,敢问小幺哪儿得罪先生了?”小幺终于忍不住,打断兄弟俩之间的怪异气氛,抬起头,直视着安瑾。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四年前我只是抱了下就知道嚷嚷男女大防,难道现在把规矩统统吃到肚子里去了不成?安瑾觉得流日不顺,养气的功夫瞬间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他扭头就走,转瞬就不见了人影。 “小幺,你,不是有话要问小瑾吗?”安泽小声叨咕。 小幺也有点闷气,气到差点儿把正事忘了,经安泽这么一提醒,真是悔死的心都有了。跺跺脚,还是不得不紧忙追出去。 前面的人走的飞快,旁边还跟着个两个人,一人与他并肩,正在交谈着什么,想来应该是门子口中的“贵客”,另外还有个英武的侍卫紧随其后。 “先生!你等等。”小幺小跑着追上去。 和安瑾正在交谈的人停了步,回身看向声音的来源,安瑾却还是直梗着脖子看着前面不回头。 小幺截住安瑾拦到他面前,跑的太快呼吸都有点喘。距离些些过近,微微的呼气落到安瑾的脸上。 痒痒的,香香的。 安瑾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到小幺开合的唇上,制止她继续说话,也挡住了她会让自己有点心烦意乱、又致人微醺的呼吸。 “老胡,带她去枫林苑。”安瑾俯视着小幺,她黑黑的瞳仁中只有自己。“一会儿我忙完过去找你。小幺被抵着唇,先生的手指微凉。 她点了点头,安瑾拿开自己的手,忍不住又快速在她鼻头轻轻刮了一下。好痛!小幺立刻又晚了一步的双手护住鼻子。 分卷阅读34 一切的一切,就像以前一样。 “乖。”安瑾的心情大好。 随行的少年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修长地风眼中透着意思玩味。 两人走远。后面跟着的大胡子随从笑眯眯的看着小幺道:“小小姐,还记得我吗?” “你是大胡子叔叔!”小幺惊喜道。这就是当年在学堂,每次学画前都给自己递一碗甜汤的大胡子侍卫! 小幺看到故人心情大好,跟着他一路来到了安瑾在王府的院落,入口是道圆形拱门,上刻有苍劲有力的四字草书:“枫林别苑”。 进了门,才知道所名不虚。满院是各色高低不同的枫树,在别有情调的枫叶的掩称下,后面的几间木屋仿佛天然生成,自然相得成趣。 小幺进了木屋坐下,跟安瑾之前在学堂的风格毫无二致,木屋虽然外表简朴,但内饰却极为华丽。没多会儿,老胡又如同四年前一般,端出一碗燕窝羹放在小幺身旁的桌上,随后悄无声息的退出门外。 百无聊赖,小幺在屋子里打量了几圈。正堂右侧便是安瑾的书房,就连结构,都跟以前在学堂一样呢。她不由轻笑了下,跨进去观赏墙上悬挂的字画。有米蒂书写的《研山铭》,还有当年让自己参详过的马远的《梅石溪凫图》,无一不是名家。 画案上,有一幅画,保持镇纸压平的状态,画笔干而未悬,应该是安瑾正在画得作品。小幺有些好奇,便凑过去看。 怎么画了个人?安瑾擅画山水花鸟,还真没见过他画人物呢。小幺不由得更加凑近了打量。 青衣布巾的年轻少年模样,很是俊秀,雌雄难辨。表情刻画的很是传神,仰头看着画外人,嘴唇微启,像是有着千言万语待要诉说。 画功可以说是非常精湛,可惜着墨过于靡艳。啧,明明是个少年模样,怎么能用朱红点唇呢?还有,这眼睛,未免也太大太圆了些。还有,这…… 哎?咦?啊! 这特喵的,画得不是我么?! 小幺如同被五雷轰顶,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僵得透透的。她杏眼圆睁紧盯着这画,为,为什么会画了我啊! 正在此时,门外的响起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沙,越来越近。安瑾回来了!小幺差点跳起来,左右下意识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不对!我为什么要藏起来,我应该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偷画我!小幺又忿忿地转念想。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是自己犯了错,却像干了亏心事一样,心虚极了! 她以平生没有跑出过百米短跑速度,一阵风似的跑回正堂,跳坐到椅子上,捧起燕窝羹猛灌一口,想装作平常若无其事的样子。 咳咳咳,灌得太猛,呛得咳嗽。安瑾从外面紧步进来,帮着顺着她的背。口里还是很不留情面的嘲笑道:“我多宝阁是亏了你么,燕窝羹这么好喝?” 你!小幺咳着,心里气想:谁像你这么脸皮厚,跟什么都没干过一样。 好不容易好些,安瑾招呼外面的侍卫给她换了杯清茶顺气。小幺喝了口茶顺下气,紧忙问道:“先生,我爹爹、张娘娘和骨头呢?他有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安瑾不紧不慢的抿了口茶,用盖子拨着水面上的茶叶,缓缓反问道:“你不先问问我们这几年去了哪儿,为什么不去接你吗?你就……没怪过我们?” 小幺正色道:“我相信爹爹,他说过接我,就一定会接我。没有接,那就一定是有不得已的事。” 安瑾轻笑:“那你还问,既然没来见你,说明并未和我一起来京。马骏可是一直念叨着和你团聚!” 从安瑾嘴里说出来马头爹爹他们也一直挂念自己的话,小幺打心眼里确实是雀跃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们呀?”小幺期待的看着安瑾,又问道。 安瑾放下茶碗,很有深意的对小幺道:“这个,就看你的表现了。” 小幺诧异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安瑾站起身看向小幺:“你只需和安泽一道,将圣上的铠甲做好,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做得越好,你和马骏他们也就能越早相聚。” 他又恢复了小幺最不喜欢的样子:神神秘秘,诸多隐瞒。小幺走向他皱着眉道:“你们总是觉得我知道的越少越好,但是我不喜欢,很不喜欢。你真的以为这就是保护我么?”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情。”安瑾回望小幺的眼神很是认真,这是承诺。 叹口气,少女点头,她一直相信他,哪怕从来没有说出口。 “另外,”安瑾又突然皱眉道:“你和安泽……” “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我们只是朋友!”小幺面红,摆手抢白向他解释。 少年嘴角勾起,刚刚的郁结瞬间抚平,愉悦了。“那就好。” 直到小幺迷迷糊糊出了逸王府,她都没闹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还有,他为什么要画我的小像? 踢踏着路上的土块石子泄愤,小幺暗自懊恼着。突然后面有人叫她, 分卷阅读35 是安泽从王府追了出来:“我,我送你回多宝阁。” 一路两人无话,夜灯初上,没有宵禁的京都还是和白天一样热闹。特别是酒楼画舫,灯火通明,咿咿呀呀的唱曲声传出来。让小幺深深怀念以前的那个小驿城。小幺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 “我……”“我……”两人同时开口,又忍不住同时笑了,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立刻消失无踪。 夜色渐浓,好像有什么变了,但看起来仿佛又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安瑾:气闷气闷气闷气闷…… 凌昱: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安泽在旁摸头,完全搞不懂状况嘛 ☆、劝退皇伯 接下来的日子,安泽忙于锻造合金来编织皇上的环锁甲,小幺则一直苦思为萧太后设计寿庆大礼所需全套珠饰样子,但因为无法当面询问太后喜好,除了皇家固用的纹样之外,没有其他头绪。 这日,凌昱起了个大早,准备去明月庵抢购松黄饼,顺势换换脑子。这松黄饼,每年只这个月份才有:春夏末取松花粉和炼熟蜜,匀做如古龙涎饼状,香味清甘,传说还有养颜功效。明月庵的姑子本来是为了进贡所制,没想到现在的名气已经是京内皆知。 同日,潘楼,顶楼厅间。 出了朱雀门,直至龙津桥,这潘楼就会突兀的出现在眼前。有百十分厅间,不设堂食。酒菜以精美闻名,另养了专门的歌伎和曲班子,只供官家贵人宴饮。 这是一间套间,由透明的湖丝纱幔相隔,外间的琵琶调渐升渐高,而里面的人,也正谈到紧要处。安瑾,并两位上了年纪的男子对坐桌前。 “小侄,敬两位皇伯。”说罢抬头饮杯,杯落酒空。 “来来来,难得跟我这侄儿一聚。你父亲啊,自打离了京,连封信也没来一封。都说皇家情薄,但我们都知道,他啊,是不想落人口实。”二王爷廉王感慨道。 “都懂的,虽然皇上顾念兄弟情谊,但……咳,不说不说了,干了!”四王爷晋王住了话头,一口喝下杯中酒。 三人相谈甚欢,直至微醺。廉王摆了下手,心腹立刻遣了外面的乐器班子离场。 “侄子啊,皇上的身体…… 唉,我和你四伯,可惜啊,跟皇上一样,没有儿子,只有女儿。那个位子,我们从未肖想,只盼子辈安稳。你,可有此意?”廉王看人尽散去,才凑近安瑾问他。 安瑾起身,大礼拜倒:“谢两位皇伯。” 晋王上前扶起安瑾,正要开口,不防他又道:“不过我,不是为此而来。今日请两位皇伯说话,一是我难得相聚,二是想劝诫两位皇伯,大乱将至,若真是只想子辈安稳,就请两位韬光养晦,不要支持任何一家。一切,天家早有定数。” 晋王诧异,皇兄的身体,已见衰败。自打皇上传达出了一丝意欲在皇侄子中间选一个继承人的想法后,在京内的四个有儿子的王爷就已经开始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唯有远在边陲的老幺逸王,底下三个儿子,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当然,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京内四个有儿子的王爷,五个嫡亲皇侄子,但凡有过一点劣迹,民间也能端个底儿掉。现在要说名声还好、仍有希望的,也就三王家的安永年,以及五王爷家的安晟。 至于安瑾,这个名字。 第一次出现在京都,是册封世子的旨意下达后,世人第一次知道了远在边陲的逸王爷家还有这么一个小儿子。 第二次出现在京都,是巴图儿统一西北游牧族,皇帝册封了西北王。安瑾,作为招纳绥靖的主要功臣也受到了皇帝的嘉奖。 要说太子之位,甚至将来继承大统,面前的翩翩少年恐怕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可是他刚刚说了什么?他不是为此而来?! 安瑾看两位王爷很是诧异,也未过多解释,只是再次重申道:“二伯、四伯,侄儿没有恶意,我说得话也请你们三思。至于避开之法,两位应该都很有经验了。” 两位王爷不免苦笑了下,是啊,哪个皇位不是沾染了兄弟的鲜血?要知道,他们原本,可是兄弟九个啊。 安瑾离开潘楼,伙计恭谨地送少东家离开。这潘楼,京都内最豪华的酒店,正是前太傅之女,现逸王妃的陪嫁铺子! 出了潘楼,安瑾站在龙津桥上长吸了一口气,民间烟火,再一次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只要自己安定,天下安定,便是最好。 远处有个托小盘卖干果子的摊档,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身挑选,安瑾一眼变认出,是小幺。这几日,理智告诉他这个时期最好不要去招惹她,可脑子里还总是不自觉的浮出相府相遇的场景。几次想净心写几幅字,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画了那个“他”。 就如同现在,安瑾看到小幺,步子已经不由自主的迈了过去…… 没想到京都里竟然也有人卖这么多样式齐全的干果子,有旋炒银杏、糖栗子、梨条、胶枣、桃圈、核桃、嘉庆子、河阴石榴等等,数不胜数 分卷阅读36 ,还没到明月庵,凌昱的手上已经提满了。 正还想努力再拿一包果子,一包包好的干果从小幺抱着的那堆果子山上滑落下来。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快速伸过去,恰恰接住了那包果子。凌昱长舒一口气,再看来人,竟然是安瑾。他没法再腾出一只手了,只好笑嘻嘻打招呼。 “安瑾,是你呀。”一时嘴快,竟然直呼了世子的名。对面的少年剑眉舒展,仿若听到了什么很让他开心的好消息。 “凌昱,是你呀。”她仿照凌昱的语气回道。 两人相识一笑,达成了共识。 今日,你,不是逸王世子。我,不是马小幺。 安瑾非常自然的接过小幺怀里的一堆东西,又压上一块碎银,放在摊上。“晚点过来取。” “我怎么没想起这个好主意,正发愁一会儿怎么抱去明月庵呢。”问题解决,凌昱松了口气。 安瑾很自然的并了她的肩,听她说这趟出来的目的,是为了买松黄饼,也是为了寻找灵感。得知如此,安瑾玩味地看着她:“你想知道皇祖母的喜好,何必舍近求远拍脑袋想呢?” 对了!面前不正是萧太后的亲孙子吗?瞅我着急上火的,一时竟然忘了身边还有这个人!凌昱立刻看到了曙光,她猛地抓住安瑾的袖子:“你快告诉我呀,太后她喜欢什么材质样式?有没有什么忌讳?” 安瑾低头看了下凌昱情急之下抓住的袖子,装作很认真的思考了思考了下:“皇祖母喜欢…… 这里太吵,或者,你陪我去个清净的地方,让我好好想想?” 别说去清净的地方了,怕是现在去龙潭虎穴凌昱都愿意。她立刻忙不迭的点头,抓着安瑾的袖子便催他快走,明月庵的松黄饼立刻忘到了脑后。 安瑾对跟在远处的侍卫打了个手势,他们立刻跟上来,手里还牵着安瑾的坐骑。这匹大宛马凌昱是认识的。第一次上学堂那天,学堂外就拴着这匹马。今日一见,格外亲切。 凌昱轻轻将手先伸过去让它闻了闻自己的气味,看它没有排斥,这才伸手抚摸它。跟小矮马的几年相处,凌昱已经非常熟悉马的习性。 正欢喜的摸了几下,腰上一紧,听见安瑾在耳边轻声嘱咐道:抓紧了!景物立时变矮,人被他提上了马背。 大宛马的高度跟小矮马比起来,那可真是高了不是一两公分的事,凌昱有点紧张。安瑾看出她的紧张,笑了下,随后也跃上马背,双手拉住缰绳,恰恰将凌昱环在怀里。 这样,你便不会摔下来了。 凌昱的脸立时红了,京都虽民风开化,大街上的人看到有两个男子共乘一骑,却仍不免侧目打量,谁知一打量更加挪不开眼去。 先瞅前头的那位,身材娇小,貌若晨星,雌雄难辨,心里免不了立刻感叹:啧啧,这小倌生的好生俊俏,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福气。再看后面的那位白衣公子,轩宇俊秀,容貌更似乎不是来自凡间。两人一青一白前后骑坐着,意外的和谐,赏心悦目的很! 凌昱察觉周围打量的目光,有些尴尬,后面的人环得紧紧地,挣了几下,没有挣开。安瑾故意俯身在她耳边吹气道:“你再动,我们两个可就更奇怪了。” 气结,你也知道这样的姿势奇怪啊,也不知道多备一匹马。凌昱腹诽,感受着安瑾制造的动静。耳朵好痒,有些发烫,可又没别的办法,只好认命的微噘着唇,不再动了。 安瑾感觉着身前的人终于老实,少女独特的馨香正被自己包围,心里也是一动。温香软玉,这个词真的是一点都没错!心情大好,他又扯出了一个标志性的坏笑,猛地一拽缰绳,两人乘着大宛马绝尘而去。 凌昱知道大宛马速度快是一回事,真到坐在上面,却又是另外一回事。速度快,马身又高,她不免有点紧张,速度越快,她下意识越将身子向后靠。此刻只有背后那人,能给自己安全感。 安瑾这一路非常沉默,随着凌昱不断的后移,他策马的速度不受控制的越来越快。前面少女柔软的身子一直往自己怀里钻的时候,天知道,他是多么后悔今天本只想戏耍她一下的决定,又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不把她狠狠抱进怀里的! 出了城,又行了大约十几里的路程,两人来到一处府邸前。安瑾住了马,凑到还在紧张闭着眼睛的小幺耳边轻轻道:“胆小鬼,睁开眼睛,到了。” 凌昱睁眼,立刻发现自己已经几乎处于躺在安瑾怀里被他半抱着的姿势,赶紧正了正身,嘴里却反驳道:“谁让你骑那么快!我眼睛里都进了沙子了!” 安瑾不揭穿她,起身下了马。他一刻都不想在马上多待,刚刚脑子的龌龊念头让他也有些尴尬,他低估了她对他的诱惑力。刚刚怀中的触感告诉他,她真的不是四年前的小丫头了,他不想吓到她。 伸手递给她,凌昱扶着下了马,近前看那庄子,门口却没有悬挂牌匾,可见是主人还没来得及取名。 安瑾扶着她下马,也不松手,径直拉着她的手进了庄子。凌昱甩了几下没有甩开,脸更加红了。 分卷阅读37 画上的自己、共乘一骑的两人、此刻紧拉着的手,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安瑾,是喜欢自己吗? ☆、神秘园 院子的仆从训练有素,沉默着迎了安瑾和凌昱进去,路边偶见杂役、花匠,见了安瑾和凌昱也俱是沉默弯腰施礼,安瑾也从未出声让人起身。 两人沿着石路走了好一会儿,凌昱才发现这个地方的神奇之处:园内空气和园外截然不同,湿度要更大。且园内花树繁多,明明是在北方,但园子里竟然有很多都是南方独见的植物,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病恹恹的样子,反而甚是繁茂。 领了两人进了一座院落,仆人弯腰告退,仍旧未出声。 这是一座沉默生长的园子。 这间院落,是一座二层小楼阁。大概在府邸的最里面,这次倒是有了名字,规规整整的上悬檀木匾额,上书“琉璃”两个大字。 进了门,凌昱才知道这琉璃二字实在是名副其实,房顶铺设金黄琉璃瓦,瓦檐悬挂琉璃铃,风吹过去,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 再看阁内,无一不充斥着琉璃的元素。连门窗也先一步用了彩色琉璃镶嵌,组成很多副花草图案,有点像前世里教堂里的彩色玻璃窗。整间院落,奢华绚丽,夺目之极。 进了小楼,安瑾才说了进了府后的第一句话:“阿琉,怎么还像个大姑娘羞于见客了?” 内间闪出一个袍子角,叫阿琉的人走了出来。凌昱转头一望,竟然是见过的,是那位前些日子在逸王府见过的“贵客”。两人见礼,阿琉盯了凌昱打量了一会儿,失笑道:“这不是上次见过的好看弟弟么” 这个阿琉,凤眼风流,梨涡浅浅,和安瑾不言自成上位者气势的容貌不同,看起来就是个喜欢招惹人的。 安瑾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凌昱几下,看起来很是认真道:“要说好看么,确实,竟然能把阿琉都比下去。”言语间将阿琉当做女子一般对比。难得看到安瑾开玩笑,看来两人的关系很不一般。 被他这么一说,凌昱也有点哑然。转头对阿琉道:“凌昱平日里在多宝阁,作这身打扮行事比较方便。” 阿琉作出一副委屈样子道:“上次差点误会了小瑾有好龙阳的断袖之癖,害我一直担心被他看上呢!” 凌昱失笑,气氛像熟络多年的朋友一样。这个阿琉看来很是懂得相处之道,跟他聊天,没有任何负担和磕绊,所知也是极其的多,甚至连造物都懂得一二。 阿琉内心也是暗暗称奇,安瑾曾经介绍过凌昱,说她很是“特别”,没想到不但样貌不凡,十三岁已经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说出的很多稀奇的观点,他听都没有听过。 此子可交!两人心中俱是这个想法。 三人在琉璃阁中待了足足半日,喝尽了三壶茶。安瑾今日倒是有些不同,更多的是聆听两人谈天说地,偶尔的将凌昱杯中的冷茶换成热的,然后就是看着凌昱的脸出神。 眼见滴漏已经指到了申时,看两人谈兴始终不减,安瑾终于截住了他们的话头,提出去逛逛园子。阿琉拿折扇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对啊,这个地方竟都忘了。走!” 本身这座府邸就像是建在花园中,凌昱爱得紧,那园子里的园子又该是什么景象呢?凌昱内心很是好奇。 三人并排向着花园走去,凌昱这才后知后觉到:这个阿琉,和安瑾的关系甚笃,从来没有落于下风,但是又没有听见被称作皇子、世子之类,大概是哪位朝中重臣的公子吧。但是既然他们没说,她也并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到了花园,才发现这花园竟然是一座水上花园! 一汪近圆形的湖,湖中遍植了形形色色的水生植物,所有的草、花、树,竟都是长在水中或水畔。不但有稀见颜色品种的水莲萱草,还有甚多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一座在湖面搭设的弯曲游廊,每二十步一座小亭,也是唯一可以近前赏景的地方。 正是下午,氤氲的水汽层层浮上来,整个花园都像是笼罩在一个妖娆的梦里。 凌昱惊呆了,她跨步上了游廊,情不自禁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像是入了仙境一般。 她回头朝着两人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这里好美啊!”微微的水汽凝结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蒙蒙的水汽更是衬得她唇红齿白,平添了几分妩媚。 安瑾站在几步外看着她,竟是有些呆了,片刻回过神,有点懊恼,掩饰地看向别处。阿琉也有一瞬的失神,这个凌昱,只穿男装便已是这般勾人模样,只怕小瑾…… 他转头看了安瑾,后者正在装作不在意的看着景色。 切,平日里运筹帷幄、生杀予夺的人物,在感情方面看来就是个雏啊! 不过这个凌昱,这个时候出现在安瑾面前,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阿琉拿扇子的手稍微紧了下,转而恢复如常的笑着回道:“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熟悉吗?” 凌昱像是被点醒,是啊,这里和一张佛园的温泉池 分卷阅读38 子真是有些相像,那里也是四季绽放莲荷,一早和一晚,水雾缭绕,宛若仙境。 “一丈佛园?难道这里也是温泉么?”凌昱问。 阿琉点点头。凌昱感叹道:“京都外竟然也有温泉,这里可真是个宝地啊。”阿琉这次没有回应,他也踏上了湖上的游廊。 三人在湖中心的小亭入座,立刻有一队仆人端上来四盘果子点心,训练有素,全程没有制造出什么动静。 再看点心,竟是以各色花卉为原料制成的花饼,还做成了相应的花型,赏心夺目,格外诱人,立刻便勾起了凌昱肚子里的小馋虫。她咬了口粉色玫瑰花饼,清淡的玫瑰花香立刻溢满口腔,里面的果子馅儿也是玫瑰花瓣掺了熟蜜腌制而成。太好吃了! 快速解决一个,又拿起一个茉莉花饼,正要放入口中,脑袋上被安瑾轻轻的敲了一记:“莫贪吃,喜欢的话可以带走。” 凌昱微微吐了吐舌,恋恋不舍地放下了茉莉花饼:“那可要给我多打包一些啊,真的好好吃。” 三人在水上花园赏了好些会儿花,又说了好些个话。直至日头西斜,才依依不舍的告别。 阿琉没有去送他们,还是来时的仆从,恭谨的引着他们出了府去。 抱着打包好的一个沉甸甸的点心袋子,凌昱甚是满足。今天过得真是开心!看着家仆咣当关上了大门,凌昱才突然想到一个已经被她抛在脑后许久的问题:“安瑾,太后的喜好,你还没有告诉我呢啊!” 头上又被折扇轻轻敲了一记:“见到美男子和美食,你还能记得什么?”安瑾戏谑道。 什么嘛,我经常见你,也没忘记什么重要的事啊。 “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不过,是在太后大寿前。”安瑾突然道。凌昱不解,抱着点心袋子看着他。 “这座府院,就是我送皇祖母的礼物。”安瑾看着大门,轻轻道。 啊!“你,你是这儿的主人?”凌昱惊道。 怪不得,他进去后仆从的态度都那么恭敬,她还以为是因为安瑾和阿琉是好朋友的关系。没成想,安瑾才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而谈笑风生的阿琉,才是借住的“贵客”。 怪不得这座院落没有起名字,这确实应该由太后赐名更加合适。 “那,太后到底喜欢什么呀?”凌昱边将点心盒子在马侧系紧,边不解地问。 安瑾看着迷茫的眼神,笑道:“今天不是都给你看过了么,你猜?” 完全搞不懂嘛,是花?还是什么。凌昱犹豫地猜问:“是琉璃?太后喜欢的材质是琉璃么?” 安瑾点点头。 虽然在这个时代,琉璃杯盏、琉璃瓦、琉璃簪确实并不鲜见,也是人们非常钟爱的奢侈品。但是,如果用来打造头面首饰的话,不但很重,而且制造工艺并不像后世那么完善,一点都不透亮。看起来,和磨砂玻璃差不多。 用琉璃打造首饰,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重量问题。其次,就是颜色和透明度的问题。 凌昱来到这个朝代,一直不想通过后世掌握的知识影响历史,虽然这里的历史类似于大宋时期,但还是有很多不一样。历史,要按照自己的规律走。蝴蝶效应,时空穿越定律,她是一直小心遵守的。 她不想,因为自己提前应用了后世的知识,而让历史的车轮发生改变,本来应该在后世出现的人和事没有出现,甚至反而带来很多本不该发生的灾难,那她岂不是历史的罪人了。 那么这两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她需要找当代的工匠一同攻克才行。 安瑾看她不语,猜到了她的顾虑,便开口宽慰道:“花掌柜过阵子要来京,我让她给你带几个烧制琉璃的工匠。据说在东南地区,已经能打造出如冰凌般透亮的琉璃。” “真的么!”凌昱简直要开心死了,她扑过去大力的拥抱了安瑾一下,要不是顾及现代的礼数,她真想在他脸上叭的亲一口。 真是天助我也!难题立刻解决了一半呢! 安瑾被抱住,一下子愣了。少女的馨香和柔软再一次驻留他的怀中。小幺抱了下,也觉得是不是有点过了,刚想松开,不妨一双有力的胳膊反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耳边响起安瑾气息不稳的声音,他用珠落玉盘的声音蛊惑道:“我看,你是故意的。那你,就别想逃。” ☆、解药?毒药? 不得不承认,自己前世和现世,都是有些音控加手控的。安瑾的气息落在自己的耳边,伴随着迷醉的声线,熟悉的香气,她的脑袋禁不住有些眩晕。 意识仿佛抽离了身体,只剩下心脏自顾自的重重敲击:扑通,扑通,扑通…… 安瑾回抱住她那一刻,也瞬间明白和释怀。这些日子无数次的困惑、焦虑、神游、昏沉,一切一切的不寻常,其实是这世界上最难医治的病症,此谓相思。而这病也只能用一味药来解,那便是此刻怀里的这个丫头。 很多年后回头看,他确实是在最不该动情的时刻,遇上了这辈子的劫数 分卷阅读39 。 凌昱茫然的睁着眼睛,眨了几下,反应了过来。先是莫名产生了一丢丢老牛吃嫩草的羞耻感。随之而来的,便是上辈子加上这辈子总共三十六年的感慨,这感慨让她仰天含泪:我,我这单身狗,终于有对象了! 她喘了几口气,抱得真紧。得承认,她确实一直“觊觎”面前少年的美色,也推测到他对自己是有点想法,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反攻。 明明,这样的优质男应该是自己下足了心思去追才对! 安瑾一直没等到她的反应,有些诧异的松开她。发现这个该死的马小幺竟然在神游!不免一腔热血落到了空处,平生出一丝委屈。 他看着她,不说话,直到凌昱终于反应过来,发现安瑾有些委屈的眼神望着她,瞬间有了一片干了坏事被抓包的羞涩红晕爬上来。 “安瑾,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啦。我要回得晚了,大掌柜该着急了。”凌昱尴尬地转移话题。纵然她也是看了无数话本子的人,但她其实完全不知道这一抱之后,两人该如何相处。 安瑾也不知道。正如阿琉预料的那样,逸王世子在情+事方面,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清清白白的是个雏! 但是他有一种本能,这种本能,让他无数次在运筹帷幄之间得偿所愿,那便是强烈的达成欲和强悍的行动力。对于面前的小幺,还多了一种占有欲。 这种占有欲,让他想把她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子底下,装进袋子里,藏在屋子里,只让自己一个人看到、听到、触摸到,甚至都不想让别人瞧了去。 这种占有欲,让他浑浑沌沌、体温升高、浑身不舒服,像是得了风寒症一样。但是,又沉浸其中,欲罢不能。 这种占有欲,让他希望对面的人也给他热烈的回应,告诉他自己有同样的感受。至少,不应该是走神才对。 凌昱看着安瑾还是沉默着,眼神就像一只受了委屈的狗子看着她,内心立刻爱心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她深吸一口气,拉住安世子的手很是豪气的拍了拍:“安……小瑾,我,我不逃。咱们真的该回去了。”想了想,仰身在他脸上,轻轻的嘬了一口。 叭——没想到安瑾的脸这么有弹性,只是轻轻的一口,凌昱的嘴唇和安瑾的脸蛋分开的刹那,竟然清亮的发出了声音。 沉默…… 凌昱无语,仰头望天,本想做点什么缓和尴尬的气氛,结果,竟是用力过猛。 没有更尴尬,只有最尴尬。 但是安瑾的感受却恰恰相反,凌昱刚刚极其“走心”的这一口,让他在此时此刻才真正理解了曾经他甚是瞧不上的男女情+事。 什么朝堂权力?什么天下利禄?什么只爱江山不爱美人?此时在他心里忽的变得如同鸿毛一般,轻的没有重量。 他回过神来,忽然有些惴惴不安,他看向凌昱的眼神都发生了些许变化。可怕,她能瞬间颠覆天下人所追求的的一切目的,将所有的光芒都加诸己身,想为她摘星星、摘月亮、奉献一切美好,甚至,为她牺牲自我的生命都可以。 安瑾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绪,他笑了,笑得周围一切景物都不比他的颜色:这天下,真的没有比两情相悦更愉悦的事。 拉起小幺的手,他的眼睛无比明亮,轻轻张了口,给这件事盖棺定论:“我觉得自己,要疯了。” 凌昱迷迷糊糊地回到多宝阁,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的直到第二天早上一睁眼,才真正正正的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安瑾,逸王世子,她的先生,谪仙一般的人儿,竟然跟她表白了?是她主动抱他招惹的?她还“非礼”地啃了他一口? 再想起回来阁里的全程,他始终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还有跨进阁里的瞬间,大掌柜与全铺子的伙计看着他俩的眼神儿。 这多宝阁京都总号里的人,没人知道她是女的啊!!此时的凌昱,觉得自己连跨出这个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缓了许久,她才终于磨磨蹭蹭地起了床,慢慢腾腾地穿了衣包了头,磨磨唧唧地挪到工匠室。是死是活,都得去画太后的头面样子啊。 今日的气氛果然不同以往,平时一直热热闹闹的工匠师傅们,今天真是格外沉默。就连伶牙俐齿的大掌柜来例行视察的时候,看见凌昱,都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一句鬼话都没喷出来。 在这种沉默的气氛下,凌昱的工作效力极其的高。一天之内没人打扰,竟然完完整整的画好了全部的设计图。他舒了一口气,昨日之行的成果确实不错,直接解决了他困扰多日的难题。 卷起设计图,装进铜制防水信筒中,她叫来伙计,让他亲自送到张公公皇城外的宅子,那里,自然有人接收。 后知后觉的,肚子咕噜噜响声震天,她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饭菜放在桌子上,早已凉的彻底。 大功告成,当然要去潘楼吃顿好菜庆祝一下才行!第一反应,他就想到了他在京城的唯一一个好朋友——安泽,叫上他一起!顺便问问他,那件环锁铠甲做到什么进度了。 她起身 分卷阅读40 就朝外走去,一路穿过工匠室,穿过多宝阁铺子大堂,目不斜视装作面色如常的样子,过滤周围一切人的眼神。 平时怎么没发现,这多宝阁怎么这么大!路怎么这么长!凌昱内心叫苦连天。 迈出了铺子的门槛,终于没人再能看见到,她撒丫子就朝军器监跑去。 已经是到了酉时,日头渐渐落下,她跑过宝津楼,跑过仙水桥,工部下设的军器监已能远远的看到。 她顺着惯性冲进军器监,猛地一个停顿,直接和同样快速跑出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正着,狠力的撞击让他倒退几步,直接摔了个屁墩儿。呀,真疼! 对面的人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到地上的凌昱,忍着痛紧忙过来扶:“你这风风火火的干什么来了?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不是别人,正是凌昱过来要找得人——安泽。 “你还说我呢,你自己往外跑什么跑啊,唉吆喂,真疼!”凌昱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叨咕他。 安泽有些心疼,觉得自己真是太冒失了,他拉过凌昱就想上手帮他揉。 手刚挨上去,凌昱吓了一大跳,拍开他的手,猛地跳开:“你你你,你往哪儿摸呢你!” 工科男——安泽这才反应过来,这正是黑师傅一直跟他说的“男女大防”。他有些急的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口结舌的像个傻子。 噗嗤,凌昱不由得乐了。真的不能期待一个天天沉迷于木头、铁器的傻子一瞬间懂得男女有别,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多大成效。 “我是来找你的啊,走,咱们去潘楼吃饭!”凌昱转了个话头冲他道。 “你又花光月银了?”安泽问。 不怪他误会,确实是凌昱的前科甚多。以往每当凌昱为了收集珠宝原料花光了月银,他就过来军器监门口堵安泽,知道潘楼是逸王妃的陪嫁铺子不用付钱之后,他吃大户吃得,那是相当心安理得。 “就知道你嫌弃我,这次我带了银子好吗!还不是潘楼的酒菜最好嘛,给你皇祖母的设计图今天完成了,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庆祝下而已嘛。”凌昱委屈道。 安泽紧忙解释:“我不嫌弃,我没说过不愿意,我……”安泽一着急就变成个笨嘴的,从来就说不过凌昱。 好吧,放弃了,还是说正事。安泽缓口气,又转而说道:“其实我也正要去找你。环锁铠已经呈给圣上了,他很高兴。今日召了我进宫,升了我的职,还要赏。我不敢居功,说是你的功劳,他让我明日带你面圣呢!” 什么!凌昱立时头大,每次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他,千万不要提他不要提他,怎么这就忘了呢?! 不是凌昱多么深明大义不逐名利,一切都只碍于,她的身份。一旦在皇帝面前露了脸,自己威武侯女儿的身份只怕不能隐瞒多久。 而如今,威武侯枉死的罪魁祸首还不知道是哪个,老宅子墙头都长了荒草,每每偷偷过去看,想到梦里见过的威武侯的脸,都是心痛。这个幕后主使,越是曾经和威武侯有关联的人,越有可能。 前世里的宫斗剧、历史剧看得多了,凌昱认为朝中谁都有可能。而一旦自己到了明处,简直就成了隐藏在暗处那人的活靶子! 事到如今,凌昱叹口气,也真的只能看天命了。 只希望,那个让她来到这个世间的神奇之手,还能继续保佑自己。 至少,把这一世的故事,演完。 ☆、进宫面圣 各怀心思,两人去潘楼好生吃了顿庆祝宴,菜品美味自不必说。至于到底有没有让凌昱掏了银子,大概只有天知道。 凌昱脑子里不时回放昨天的场景。 安瑾现在在做什么?停,这与我没有关系。 我要不要过去找他?不,还是矜持一点。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打住!一定要保持理智。 脑子中天人交战,整个人动不动处于神游状态。安泽在凌昱面前晃晃手:“你这是傻了么?”得,凌昱和安瑾,一个傻子一个疯子,确实相配。 两人吃罢饭,安泽向凌昱交代了明日巳时面圣时需要注意的细节后,又小心翼翼的问道:“明日,你准备穿什么?” 凌昱想了想,如今一直着男装已是习惯,但明天总不能说自己是凌昱,难免有欺君之嫌。他思索了会儿,笑着回了安泽:“明天见吧!” 两人告别,凌昱顺道去取了昨日留在干果铺子的大包小包,回了多宝阁。 一迈进铺子,周围的视线立刻齐刷刷转向他,专注度比昨天有过而无不及。什么情况?就算我凌昱,好了男风,咋地?你们这接受能力也太差了吧! 大掌柜溜达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凑近了小声道:“那个,小昱啊,东家在后面等着呢。” 东家?是安瑾来了?忽略大掌柜的满眼复杂与欲语还休,满头黑线的凌昱迈向与铺子大堂一墙之隔的后堂。这是嫌事儿闹得不够大么? 一进后堂,就见一身标志性朱紫锦袍的 分卷阅读41 安瑾正坐在官帽椅上,手里拿着一沓东西缓缓翻着。听见他的脚步声,椅子上的少年抬起头,看着他笑了,满眼宠溺。 他放下账本,走到凌昱身前,站住,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仔细打量。然后,抱住,轻车熟路。 咔哒,咚!两人回头,是大掌柜,正要端着茶送进来,没成想撞见这么有冲击力的一幕,手一松茶碗差点摔到地上,万幸接住了茶碗可脚又没站稳,直接撞在了花梨木门框上。挣扎着扶稳,扭身,迈步,一二一……大掌柜不见了。 凌昱被熟悉的苏合香环住,意思性地挣了一下(当然是挣不开了),仰头看向安瑾。始作俑者根本就不在意他俩的姿势,对保守的大掌柜来说多么有冲击力。 安瑾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才两次,他好像已经爱上了怀里这个小人儿的手感。自己像上了瘾,抱住就不想撒手。 “小幺,我是来跟你告别的。”安瑾皱了下眉道。接着他又低低的叨咕了一句:“你在这儿,我哪儿也不想去。” 喂!清醒一点!你是安瑾,平定西北、诡计多端的逸王世子!突然一副为情所困的忠犬模样做什么,爱情的力量好可怕。马小幺心中凌乱,又像灌满了蜜,甜滋滋的。毕竟造成这一切困扰的是自己啊。 她伸出手,捏捏他的脸,手感不错。“乖,办完差事早点回来啊。”纳尼?我这是在说什么?小姐姐调戏了小奶狗的异样感觉是怎么回事? 安瑾就势在她手上蹭了两下,看来自己真的是中了情毒了,只能靠闻到她、触到她来解。“我今天来,还是想叮嘱你,明天圣上召见,一定要说自己是马小幺。你是马骏的女儿,记住了吗?” 马小幺完全不怀疑面前这个少年的情报能力,一直以来,他都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对一切事物都尽在掌握。“我是威武侯女儿这个事情,连皇上也不能知道吗?” 安瑾把她环得更紧了,像是要揉进身体里。“没我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放心。”他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故意嘟起了嘴,怀里的马小幺作势要挣开他的怀抱:“还说以后什么都不瞒我了,又来!” 少年皱了皱眉,不说话,抱得牢牢的口中道:“别动了,听我解释。”怀里的少女停了动作盯着他,一副洗耳恭听的狡黠模样。安瑾心里叹口气,这真是吃定他了,以后这还怎么管啊。 “任何可能有危险的事,我都不希望你做。现在除了我,没有人能护你。而且我现在,还有事情在做,怕不能照顾周全。等时机到了,我会让你昭告天下你的身份,相信我。” 马小幺轻轻点了点头,在真相大白之前,她其实本就没有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只不过,想早点知道真相。 “我会个赶回来陪你过乞巧节。”安瑾又补充道。 在这个年代,乞巧节的地位对于女儿家来说很是重要,更别提一直自诩是手艺人的小幺了。小幺忍不住摸了摸耳朵,终于有了点羞涩:“那,是不是还有礼物收啊?” 安瑾愣了下,失笑,忍不住伸手轻刮了下她的鼻头。好啊,又刮我鼻子,什么时候给我刮成扁平鼻看你心疼不心疼! 两人正待继续抱着腻歪,门口咚咚、咚咚有人敲门,很有规律。安瑾听见,缓缓松开了手。 “等我回来。”说罢,忍不住摸摸她的头,深深看了马小幺一眼,走出门去。 安瑾走了,空气里只留下淡淡的他的熏香味道,凌昱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相比中毒,说两人是中了连心蛊怕是更为贴切。 翌日。 皇城,造办处。 龙烟日暖紫曈曈,宣政门当玉殿风。 五刻阁前卿相出,下帘声在半天中。 造办处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随着坐着的明黄色人影的微微抬手,一声尖细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喊道:“平身——” 跪着的人都站起来,武帝睥睨为首站着的两人。 一个,是他小皇帝逸王的二儿子,精于算数机关,除此之外……呆傻的很,现任兵部下设军器监少监。 一个,据安泽说是环锁铠的设计者,是他幺弟逸王名下多宝阁总号的二掌柜。看样子弱不禁风,面貌清丽,娇娇小小,身上的锦袍应该是为了面圣特意制的,竟然还有几道很深的折痕。 无形的压力弥漫在场间,小幺知道规矩,不敢冒犯圣颜,眼睛始终低垂。以前觉得安瑾的气势就已经够让人有负担了,眼前这位,有过而无不及,堪称大BOSS级别,威仪甚重。 “你就是设计环锁铠的人?”武帝的声音尽管洪亮,但洪亮中透着一丝气力不足之感。想起坊间传言武帝的身体每况日下,确实…… 马小幺在此提袍跪倒,视线依然看地:“民女,马小幺,叩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帝脸上的威仪融化了一丝,原来是女的?怪不得身形容貌如斯。见多了宫容环佩,衣带飘飘,再看面前这人的这副打扮,反而平生出一种与众不同的飒爽之意。 “平身吧。这件 分卷阅读42 铠甲朕已经着人试过,薄薄的两层,竟然可以抵御穿甲箭。如果能用于前线作战,功效实在不可估量。”武帝说明了自己的用意。 “敢问皇上,需要配甲的将士人数几何?”马小幺站起身,微微低头问道。 “禁军上四军,天武、龙威、神行、灭日,每支五万。”武帝言语间颇有自豪之意,这是帮自己开疆扩土四支精锐部队。 “从工期上来说,环锁铠编织细密,极费人工,熟工完成一件大约需要五日。从材质上来说,是由昂贵的黄金混合其他坚韧金属锻造而成,造价不下百金。”马小幺为难道。 她没有明着拒绝,只是告诉了武帝这其中的关节。安泽对于造价,从来就没有概念。当武帝说要应用于四军时,他还觉得这真是一个好主意…… 武帝果然沉默许久。如今天下大定,休养生息,国库虽日渐充盈,但如果真的决意如此,确实太过奢靡。 “不过,如果退而求其次,以铁、铜合金来制造的话,虽然重量大约重了一倍,但防御普通的羽箭不成问题,或许,□□或许也可以一试。”小幺又道。 如今的军士,也都是配备铁甲护具的,大多是整体浇筑或者薄铁片拼接而成,有一定的防御力。但是首先,很是沉重。再者,如果遭到外力重击,会形成凹陷,反而容易戳进胸腔伤到内脏,很多大好男儿正是殒命于此。如果按照环锁铠的设计,整体如同一件密实的铁丝网,两个缺点皆可以迎刃而解。 武帝大喜,问道:“需要多久?” “回皇上,我们即刻培训专职工匠,为我军制铠,一定加急赶工,不辱皇命。”小幺低头回道。我哪儿能知道多久呢,二十万人啊,这是什么概念?我可不能打包票,说错话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好!”武帝有些兴奋的站起身,站立太猛,胸中之气淤塞,不免咳了两声。“咳咳,马小幺,你可是大功一件。该赏!” 小幺、安泽并一众造办处匠人,再次跪伏。“谢皇上!” 武帝摆手,尖细的嗓音再次响彻在造办处上空:“皇上起驾——” “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又是山呼。 武帝心中痛快,没想到在自己的身体日落西山之时,还能看到军力再上台阶。他这辈子,尚武好战,把祖宗打下的疆域又扩大了不止一倍,没有什么比军力强猛更让他高兴的事。 应该摆驾去永寿宫,告诉母后这个好消息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马小幺跪伏半天,没有听见声音,终于忍不住贸然抬起头想瞅瞅皇上是不是走了。万万没想到皇帝还未转身,龙眼微眯正有所思,恰恰跟她的目光碰个正着! 这眼睛!是她! 皇帝心神一荡,心中久已尘封的郁结突然无法压制,立时头脑一沉,栽倒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不得不承认,我确实太爱埋伏笔了。 但我承诺,绝不是坑!一定会一一解答。 ☆、鲁地流民 武帝倒地。 早有眼疾手快的随侍接住,安泽快速起身跑过去抱住武帝。接着就是有条不紊的传御医、告知两宫。显然,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而造办处众人,遵照仪制,只有等皇帝离去,大家才能起身。终于喧哗散去,马小幺站起身,她看着远处众人离去的方向。尽管别人没有注意到,但她,清清楚楚看到武帝倒地前眼中的错愕和震惊。 这次武帝发病,极有可能自己就是那个诱因。 安泽以为小幺是担心皇上的龙体,拍了拍她的肩:“不用担心,有御医在,我们出宫去吧。” 小幺沉默的跟着安泽后面朝宫门而去。将到宫门处,就听见远远有个娇滴滴的声音喊道:“泽哥哥,你怎么才出来呀!” 他们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武帝最小的女儿——沁蕊公主。这位公主小幺也是认得的,当初多宝阁的第一件幻彩百灵裙就是做给了她,还受了赏,好是一阵风光。 安泽却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唯恐避而不及,拉着小幺的衣袖就要折回。后面的公主转而开始大喊凌昱的名字,一边喊一边追了上来。 小幺不忍心,也不敢得罪公主,停下脚步弯腰施礼道:“公主千岁,既然是找安大人,那凌昱便先走一步了。”不妨安泽拽住她的袖子死死不撒手,暗中使了好几次力也没有挣开。 沁蕊公主年方十四,皇家最小的公主,不谙世事、娇俏可人。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撅着小嘴委屈道:“泽哥哥,你上次说好的给沁蕊做一只能自己跑的木马,怎么还没做好吗?” 凌昱一听见这质问,尴尬的站在旁边,走也走不了,只好努力降低存在感,以免成了炮灰。但现实,往往不尽人意。 “凌昱,你评评理!”沁蕊公主看安泽不理她,没办法只好转移了炮火。 “公主,恕我直言,刚刚皇上身体突发不适,已经传了御医。”凌昱只好尴尬的转移话题。 沁蕊听完 分卷阅读43 大惊失色,父皇对她最是疼爱。一听如此,提起裙摆就往乾清宫跑去,后面一群丫鬟呼啦啦的跟上。 安泽松口气,松开了小幺的衣袖。 这是家伙,看来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姑娘啊。小幺坏心一起,笑眯眯的拐着弯逗趣道:“我说安大人,看小丫头刚刚的眼神,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啊。表哥和表妹,正好配一对。” “满口胡言!”安泽恼羞成怒,一甩袖子大步超前迈去。 “哎哎哎,别生气嘛。话说,你今年生辰到了之后可就是弱冠之年,也该娶妻了。人家十五岁娶妻的比比皆是,谁像你这么大还没个着落?”小幺追上笑嘻嘻的道。 安泽停住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着她:“我老吗?” 才不!二十岁可是小鲜肉呢。口上却是另一番说法:“说亲方面呢,确实该着急了。你大哥不是十九岁娶得大公主吗,宝哥和青姐都都那么大了。” 安泽吸口气,看着小幺一字一句道:“就这样一直和你在这军器监待着,我觉得挺好。”脸上莫名的多了一丝红晕,他快步出了宫门。 可怜啊,可叹啊,木头就是木头,怎么就不开窍呢?小幺心中感慨。 隔了几日。 坊间开始陆续听到武帝病危的流言,顺带的,太子之位到底花落谁家的这个八卦,又再一次成了热门。 短短几天,几位皇侄子的信息就开始满天飞。甚至有人出了一本民间小报,对每一个候选人以各种标准评判、打分,据说不断加印、卖到断货。 凌昱好奇,也让鹤朱去搞了一本,看完笑到抽筋。从痦子的位置、走路的姿势、头发稀疏程度等等不靠谱的方面去判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算命大法。 不过,关于安瑾的信息,倒是写得极少,甚至连画像都没有。上面记录的全是道听途说来的子虚乌有。 比如,说安瑾身高九尺,赤面络腮,英勇雄壮。当然,这应该是根据能平定西北蛮夷的功绩推算来的。又说他武力值甚高,有万夫不当之勇。这个得等着下次见到安瑾后求证一下。 话说,自打安瑾和她的关系明朗化后,所有人都觉得自家二掌柜好男风,还是……下面那个,因此都深以为应该死死保密,说啥也不能坏了二掌柜的“清誉”。 凌昱只当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脸皮磨得比京都的城墙拐角还厚。 很快,这种尴尬的气氛就有了逃离的机会:太后懿旨下达,多宝阁中选。除了琉璃之外,萧太后又指定了几样材料和工艺,甚至在原本的设计图上亲手做了更改。 凌昱看到被太后亲手更改后的设计图,立刻感受到了这件事的重要程度。皇家自古就有冲喜一说,或许,萧太后是想借着自己的大寿给武帝一个续命的机缘。 她捧着设计图跟大师傅商量后盘了库,发现材料比预想的要缺了不少。除了需要烧制大量的琉璃外,整体主色调是金黄、翠绿和宝蓝。金黄,即黄金、碧玺。绿,即祖母绿、翡翠、欧泊。至于蓝嘛,萧太后指名要用鲁地的蓝宝石。多宝阁总店确实没有这么多存货。 事关重大,凌昱决意亲自跑一趟鲁地。 她叫回了兼任保镖和采买的鹤朱和猿青,带了两个伙计,简单打包了盘缠,坐了多宝阁的马车,便上了路。临走还写了一封给安瑾的信留在阿琉处,以防他提前回京都。 一路下榻多宝阁在各大驿站的分号,走得也算顺畅。直至,进了鲁地。 干燥不平的硬土路上,马车轴吱吱嘎嘎的响着,马车夫轻轻的甩着马鞭,猿青、鹤朱以及两位伙计骑马左右随行。 马车内的少年掀着一角车帘,眉头紧皱,一路向外望着。 流民,看不到尽头的流民的队伍。 听说今年黄河又突然改道,淹没了大批村庄。很多人没了房子、庄稼,也就没有了故乡。为了不饿死,只好携家带口的踏上乞讨之路。 鹤朱和猿青自进了鲁地就面色沉重,严禁凌昱下车甚至掀开车帘向外张望,甚是谨慎。 一路倒是还没有看到史书上提过的可怕的易子而食的惨状,但是,一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神情呆滞的流民经过马车的时候,凌昱内心都是一阵绞痛。 听到是一回事,见到又是另一回事。这种惨状,让他在来到这个世上后,第一次想质问老天为何如此不公,为何视生命如蝼蚁。 他不是救世主,他救不了这么多人。 突然,远处又传来进了鲁地后经常听到的凄厉的哭声。一定,是有人又倒下了。 这个女人的哭声甚是凄厉、绝望,但只是一声,后面几乎听不到声音。是的,就连表达绝望,都没有力气再哭出声音。 凌昱心中大痛,他掀起车帘就要跳下过去查看。猿青对车夫命令:“快点过去,不要停。”一伸马鞭,拦在凌昱已经探出来的身前。 “不要让我们为难。”鹤朱说道。 他们俩,已经跟了凌昱四年。后来她才依稀知道,所谓的“采买”只是表面,暗地里 分卷阅读44 做得是打探、传递情报。也就是说,两人其实都是逸王府真正的嫡系部队,他们效命的,只有逸王爷,以及逸王世子——安瑾。 阻拦是对的,此时一个面容善良的人,对于流民来说,无疑是绝望中可见的一束光。而这种希望的力量,导致的后果,太可怕。 凌昱四处打量了下,她坚持道:“此处流民稀疏,我下去看看,有你们在,不会有问题。” 猿青不回答,握着马鞭的胳膊还是坚定地挡在小幺身前。 车夫狠抽了下马屁股,马车速度加快,行驶得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了。眼看就要错过,凌昱突然一个使力,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恰恰摔在了猿青马前。 猿青反射性的使力勒住马,身下的大黑马被大力勒起,前蹄翘起,口中发出悲亢的一声嘶鸣,落地时生生转了个弯。 凌昱摔到地上,顾不上疼痛,爬起来便朝着那个女人奔了过去。猿青、鹤朱立刻驱马去追。 她看清了!那个女人,她怀中,抱着一个不知死活的脏兮兮的孩童。而旁边的流民,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女人和她怀中的孩子,陆续停下了脚步。 生,为人;死,为食。 她跑得飞快,也许,万一,还有希望呢? 路边的这个女人只是大张着嘴,“哭泣”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却把凌昱的心撕成了两半。 她扑过去,快速的把孩子抱过来,女人只在这个时候有了一点点拉扯得动作,但,只是一点点。恐怕她,此刻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探了下鼻息,几乎感应不到。不再迟疑,她开始给孩子做心脏按压,一下、两下、三下…… “快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凌昱手上不停,眼泪噼里啪啦的落下来,打湿孩子的衣襟。 猿青、鹤朱策马追上来,下了马看着她近似癫狂的状态,俱是沉默。 没有反应,这孩子,真的去了。 终于,凌昱停止动作,低着头,将孩子脸上脏污的头发拨到一边。才四五岁啊,他还来不及看过人世的繁华,就匆忙入了轮回。 咕咚,旁边的女人,也倒了地,轻的甚至没有溅起什么尘土。再也,起不来了。 猿青过去探了鼻息,冲凌昱摇了摇头,眼神中夹杂着一丝悲恸。 凌昱逐渐淡定,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周围,很多流民已经开始聚集,意图抢夺尸首。 安心去吧,我会好好安葬你们,愿你们下辈子没有苦难。她站起身,抱起轻飘飘的孩童尸首。 鹤朱也蹲下身,抱起了那具仿佛没有任何重量的女人的尸首,跟在小幺后面。 两人,一步一步,向着马车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很痛。黄河改道的历史,是一部苦难史。 ☆、险境逢生 两人抱着尸首,在前面一步一步的走向马车,猿青在后面保护,提防有流民过来抢夺。 凌昱托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幼小的孩童,痛到极处已是麻木,生的意义竟是如此淡薄。那么,我们活着又可以寻求什么意义呢? 有惊无险的将两具尸身安放好,凌昱上了马车。猿青、鹤朱上了马,示意车夫继续前行。 “不好。”猿青轻声开口,将马鞭放到腰间,掏出一把流火弹珠。鹤朱也有所发现,手早已握上腰刀的刀柄,随时准备拔出。 附近的流民,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聚集过来。虽然缓慢,但人数众多,放眼望去,黑压压一圈,已经越来越近。 约十几步的距离,圈子不再缩小,他们停下。大大小小很多双隐藏在脏兮兮的脸上的呆滞眼睛望着中间的马车。他们脸上说不出有什么神情,更看不出来,这些还是是不是人。 突然,不知道是谁微弱的喊了一声:“他们有吃的。”这句话像冲锋号一样,让这些流民迸发出了最后的力量,奔跑过来。 “冲出去!”猿青低喝。马车夫狠狠抽向前面的马,马儿吃痛,猛地向前奔去。 凌昱在马车内摇晃不已,强力撑着车厢壁。只听得外面不停传来闷闷地撞击声,马车也是左冲右突,不时因碰到障碍物转变方向,直至完全停止。 “不要出来!”鹤朱朝马车大喊。咚地一声震响,猿青终于向空地处扔出了流火弹。 爆炸的震慑力,让最里层的人潮散去了一些。但因为这个动静,更多远处的流民被吸引过来,开始往此处涌来。 小小地马车,被围困在其间,是那么渺小。 仓啷一声抽刀声,鹤朱终于抽出了刀。在这群已经失去了人性的人面前,护住命,才是最紧要的。 两位伙计出自多宝阁,也非等闲之辈,早已拿出了武器,只待猿青一声令下,便杀出一条血路。 猿青看着眼前的流民们,眼中有不忍。但是他知道,这些人认定了他们,那他们便不可能再出去。最后,也不过是和马车内的母子二人一样,沦为他们 分卷阅读45 继续“活”下去的食物。 正当猿青启口,准备下令时,突然,远方传来马蹄的喧哗,听起来是很多人。他放眼一看,是一群披甲兵士正飞奔而来,铮铮马蹄,荡起一片尘土。 猿青松口气,抽出匕首,狠狠往马屁股上一扎,拉车的马长嘶一声,再次迸发出决然的力量,马车又再次冲了出去。 车夫拼命牵引着马绳的方向,朝着那群兵士跑去。猿青、鹤朱并两位伙计紧跟在马车后,闯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 军帐中。 凌昱一行人逃出生天,合葬了救下的母子二人的尸首,没有立墓碑,这个时候,还是越隐蔽越好。 这时候,他正和一个面貌英武、声如洪钟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对脸坐在桌旁。这不是别人,正是四大军之一——龙威军的领军将军岳虎,也是之前那队兵士的首领。 本来岳将军只是为了赶回京都探视他五年没见过的老娘,顺便待到给萧太后贺个寿,于是便提前踏上了返程。没想到,途径鲁地,会遇到这样的惨景。 而这个事情,显然上头还并不知情,当地的贪吏只想通过围堵、拦截、杀戮来解决问题。萧太后即将过寿诞,坏了喜气,这个责任谁都不想担。 岳虎发现这个情况,停止了回京都的行程,这两日正在附近调查情况,准备回京上报武帝。手下的兵士在调查过程中救了多宝阁一行人,完全是个意外。 本想遣了兵卫送走他们便是,但意外发现,这个凌昱,肖似故人,不免心中一动,便留下来叙话。 多宝阁一行人说了来鲁地的目的,岳虎认为他们应该早日离开这个灾荒之地。遭到了凌昱的拒绝,她自打经历了流民的风波后,情绪始终不高,话也少了很多。 “凌公子,如果你实在坚持,我便拨四个侍卫随你们一期去。”岳将军觉得眼前的少年很是面善,生了一丝照拂之意。 凌昱起身谢拒,这种情况确实不应该徒增麻烦,国家要务为紧,希望真实情况早日上达天听。 “不知道凌公是哪里人氏,不怕你小话,我看公子甚是面善。”岳虎直接问道。 当然会面善。当年四大精锐军正是由威武侯统一调派,军中铁律严明,武帝好战,四大军首领跟随威武侯征战四方,情谊甚笃。但凌昱,并不敢告知其实情。在威武侯死因的真相确定之前,她不会泄露半分。 “不瞒将军,我本是西北境青坪驿出生的军士后代,家父只有爹爹和我相依为命。”凌昱答道。“或许,是因为自小长在军中,所以看起来有些面善罢了。” “噢?难道是和西北王巴图儿的地盘接壤的青坪驿?”岳虎突然感了兴趣。 “是的将军,您也知道那里?” “哈哈哈,只是正巧有一位老友,也是青坪驿出身。你是我认识的第二个说自己家在一座驿城的人。”岳虎笑道。 凌昱也讶异,没想到还能碰到老乡:“敢问岳将军,那位老友,姓甚名谁?驿城不大,兴许我也认识。” “哈哈哈,这位老友可不简单,他刚被陛下册封为我朝枢密院枢密副使,掌管我朝军事情况传送要务。姓马名骏,未来前途不可估量啊!” 凌昱蹭的站了起来,面色震惊,马头爹爹! 岳虎疑惑道:“难道你们真的认识?” 是马头爹爹,他竟然要上京了!凌昱内心因为即将重逢的消息兴奋不已。他定了定神,坐下来稍稍平复心情:“的确是认识,还是位熟人呢!” “将军,我们不便再多打扰,今日相救之恩,等到了京城容我们到府上拜谢。多宝阁感激不尽!”凌昱再次拜谢。 岳虎扶起他,两人告别。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查明水患规模、流民数量以及灾情情况。这个凌昱的身份,如果他没猜错,定是有所隐瞒。 这个面容和气度,可真让人熟悉和怀念啊。 凌昱一行人连夜离开了岳虎的驻扎地,决定连夜赶路,越是夜晚越是安全。他们决定一路不停的赶到多宝阁在鲁地的总号,在那儿向当地宝石商求购蓝宝石。 早日结束采买,就可以早日回京和马头爹爹见面,早日把这边的情况告知安瑾和爹爹,他们一定有办法解决这里的问题! 凌昱四年里一直心心念念的事眼看就要实现。爹爹会不会觉得我女大十八变?不知道张娘娘和骨头现在怎么样了?要怎么跟他说自己和安瑾之间的事呢? 连夜赶路,不眠不休,饭食都是干饼子就凉水在马车内解决。终于,在第二日正午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齐州。 齐州和其他地方一样,城外几十里已经陆续驻扎了流民,但相对其他州县来说,数量较少。被守城的城卫仔细盘查后,他们进了城内驿馆区的多宝阁分号。 只要有官家驿馆在,便有多宝阁分号。这仿佛已经是大家都认可的规矩了。 这家分号的掌柜姓万,阁内绰号“万宝宝”。因为鲁地生产蓝宝石和各色水晶,一直也就成了阁内此类宝石的主要收购处。在所有 分卷阅读46 的分号里,这家分号规模属于上等,每日流水不下万计。 万宝宝很是热情的招待了凌昱一行。凌昱将采购单子递给他,他展开看了下便笑着对众人道:“普通货色啊,目前库里倒是不少。但是这上等品,确实没这么多库存,我得让宝石商们带过来让你掌掌眼才行。” “那就有劳万掌柜了,工期确实比较赶。如果不为难的话,越早越好。”凌昱诚恳请求道。 “这就两家话了不是?这也是阁里的荣光嘛。下午,下午我就把人聚齐喽。咱们好好挑挑。”万宝宝在这一行名声斐然,要想在他眼皮子底下买到次品,还真不容易呢。 众人趁着这功夫去稍加休整,紧张局势下的连夜赶路,每个人都已经到了身体和精神的极限。 凌昱是被敲门声叫醒的,她起来匆匆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袍子边赶到了分号的收藏室。在屋子的正中央桌子上,已经规整的摆好了很多颗晶莹璀璨的蓝宝,在黑丝缎的衬托下,散着幽幽的莹光。 万宝宝已经等在哪里,和几个宝石商喝茶。看到凌昱来了,俱起身招呼。 两厢见过了面,凌昱便直接来到宝石旁开始查看,时不时拿起一块放在日光下透视。确实质地不错,用前世的学术语言来说,折射度和纯净度都非常高。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都看着这个年轻的少年专注地挑选宝石。没多久,凌昱就已经挑出了所需数量,剩下的,就是看价格了。 万宝宝意会,邀请大家继续坐下喝茶。价格嘛,多宝阁是大主顾,万宝宝的面子也不小,自然给得都是最低价。 “难得我们京都总号的二掌柜亲自来我们齐州,大家给万某面子,可都要出个好价啊!”万宝宝笑眯眯道,很有一副老狐狸的样子。 “自然,自然。”宝石商们为首的陈姓商人很是中肯的回道:“最近的局势,大家也是知道的。我这里,借机也是招纳了不少流落的工匠,工钱自然是少了不少。这蓝宝的价格嘛,自然也是要降一降的。” “我这里也是啊,以往采石、拣选、打磨,哪样不花钱,现在啊,只要给口吃的,大批的人挤破头想来我这儿。”另一个浑身财主气质的商人接了话茬。 凌昱听到,不由得问:“齐州受灾不严重吗?我看城外的流民确实要比别处少很多。” “严重!怎么可能不严重。耕地淹没,洪水退去后两年不能耕种。今年粮食价格涨了不少,万掌柜已经号召齐州商会施了全力救济灾民。可如果朝廷还是没有赈灾的消息,齐州,恐怕也撑不了多久。”第三位商人说。 万宝宝放下茶碗,胖胖的身子站起,看起来竟然有些伟岸:“我万宝宝作为齐州商会会长,义不容辞。放心,朝廷一定会有救灾策略的,我等在此之前,能多雇几个就多雇几个,实在不能的就慷概解囊,齐州上下必须一条心。” 怪不得齐州的流民较少,这得益于齐州上下合力救灾。虽然不能不说夹杂了一丝市侩,但说到底:人命,才是最重要的。 凌昱内心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两更。 继续狂埋伏笔,谢谢大家的评论和收藏,啾咪~ 到这里大家也该看出来了,女主真不是个脑残的黄毛丫头,除了爱情,她还有别的。 ☆、解困之法 凌昱选定了的蓝宝石,自然由万掌柜出面和宝石商谈价。 她快速出了门,撰写了一封亲笔信给安瑾。信中,她简单说明了在鲁地的所见,但只字未提自己经历的遭遇。最主要的,她提出了解决流民之患的方法。 一曰赈济,粮食越快、越多越好,减少伤亡数量的同时,控制住作乱的趋势;二曰迁徙,定制迁徙路线,将流民迁移到有耕地但缺少劳力的地方,路线经过的沿途各州负责疏通和引导;三曰再就业,在迁徙中,沿途各工坊、商铺等需要人手的地方,鼓励优先从流民中选拔,朝廷对选用了流民的地方减免一定的赋税。 形势急迫,仅仅是上报实情,恐怕已经有些迟了。历史上的流民抢劫,甚至举旗造反,往往都是在灾难发生之后,重者可以动摇国之根本。在爆发更大的隐患前,一切都要向前争取时间! 凌昱叫来鹤朱和猿青,吩咐他们将信即刻送到安瑾手里。她知道,两人作为逸王府的亲信,一定有自己的渠道传递情报。 鹤朱不语,看了下猿青,征询他的意见。猿青犹豫片刻,对凌昱拱手道:“小姐,以您和世子的关系,您可以去找万掌柜。” 万宝宝?什么情况?安瑾带出来的人真是风格一致,神神秘秘。 凌昱疑惑地拿着信去找万掌柜,恰巧他已经和宝石商们商谈完毕。 “凌掌柜,蓝宝石已经装好箱,您什么时候出发我再让伙计从库里取出来。”万宝宝依然是笑容可掬的说话风格。 “万掌柜,我,有一封信要送给安瑾……世子,不知道您是不是有方法快速送到他手里?说 分卷阅读47 实话,我不知道他现在哪儿。”凌昱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感觉你什么都知道”的神情。 万宝宝转头轻轻咳了声,伸出一只白胖胖的手掌来。 啊?什么意思?要钱?凌昱黑线:“我,我没带银子。” “信!拿来吧。”万宝宝差点气出哼哼来。 噢噢,误会了。凌昱赶紧双手把信托到万宝宝的手里。“我希望越快越好。”她小声补充道。 “鲁地的伤亡损失情况我已经汇总消息告知世子了,这也是为什么我坚信朝廷不会不管不顾的。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先自救。”万宝宝的正义凛然和他的暴发户形象,总是莫名有点不协调。 但是,他马上说出了几个让凌昱不得不仰视的五个字:“局势,不能乱!” 不得不说,这个万掌柜的政治觉悟真不是一般的高。凌昱油然而生了一股强烈的爱岗敬业的心态,为多宝阁忠君爱国的企业文化点赞! 信送出去了,凌昱没有细问怎么送,她相信分号开遍全境的多宝阁有这个能力找到安瑾并且将信完整地送到他手里。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回程。万宝宝往马车上装了很多货物一并带回,在约好不日上京都相见后,依依不舍的送别了凌昱一行。 在鲁地经历的一切,让凌昱有一种和在京都不是同一个时空的错觉。就像在后世,和平国度幸福生活着的人们,永远无法体会在战火纷飞的角落,人类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和磨难。 回程的路途中,凌昱严格遵照猿青的指挥,再也没有出过马车半步。不是不想,是不想害了跟随自己的众人。她的一切希望,已经伴随着那封写好的信,飞到了安瑾手里。只盼安瑾,能化解一切。 从离开多宝阁,到回到多宝阁,整整过去了十一日的时间。 短短时日,还没进京都,就已经发现永远卖到脱销的八卦小报的主题,已经由“世子比美”变成了“流民之患”,描写的那是绘声绘色,仿佛亲见了一般。 当然,在灾难面前,任何程度的夸张其实都很真实,靠文字去想象灾难所造成的惨痛,力量永远不够。 凌昱已经多日没有睡过好觉,闭眼就是那个死去的孩子的面容,永远是被撕心裂肺的痛心痛醒,醒来总是泪流满面。经历过了磨难,安瑾于她而言,更像是一棵可依附的大树。只要在他的荫蔽下,才可以有安全感。 听大掌柜说,东家回来了。凌昱知道,消息一定已经传到了。否则怎么能比七月初七又提前了七天回来了呢? 终于,到了第二天的晚上,鹤朱带来一张密封的消息,是安瑾,他约了凌昱去阿琉处见面。 神秘园,琉璃阁。 凌昱到了阿琉那儿,发现只有阿琉在琉璃阁中等她。 阿琉上下前后将凌昱看了个遍,确定她确实无碍后感叹:“小瑾三日前急匆匆回了京都,衣服都没换就进了宫。到现在还没出宫呢,估计是事情快解决了这才送信出来让你在这儿等着他。你不知道他那脸色,知道你差点出了事……唉,幸好你没事。” 面前的少年满脸幸福又有点不好意思:“可我信里没写我的事啊!” “笨!”阿琉戳了下凌昱的脑门,“你不说,猿青和鹤朱能不说么?出了事谁负责?” 凌昱有点羞愧,这些遭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是自己不听话,差点害了所有人。她掩饰尴尬的拿起茶杯准备喝口茶,一个心虚没拿稳,霁红瓷茶碗咣当滑到地上,摔了个稀碎。 听见声音,外面立刻有个面嫩的小丫鬟跑进来,徒手就要收拾茶碗。凌昱刚出声阻止:“别伤到手!”却见那心急收拾的小丫鬟的手已经划破了一道口子,锋利的瓷片划的很深,瞬间滋出了血珠子。 凌昱立刻掏出帕子,蹲下身,拽过她的小手就摁住了口子,心疼不已。 “你瞧瞧你,着急什么,再怎么也不能用手去拿啊。”凌昱数落她。那丫鬟也有点吃痛,但是始终没有吭声。 “疼吗?”凌昱问。 小丫鬟摇摇头,还是不说话。凌昱有些奇怪,怎么回事?第一次来,以为是家教严,家仆们不说话也也便罢了。这次来,怎么这小丫鬟这么小也这么乖吗?,看这冒冒失失的样子,应该是刚来没多久才对。 “你抬起头,回答我,疼吗?”凌昱正色道,“要不然我不放手。” 小丫鬟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用求救的眼神看向阿琉。阿琉叹口气,对凌昱轻声道:“你放手吧,她不会说话的。” 凌昱看向阿琉,再看着这个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丫鬟。她终于,张开口,口中空空荡荡,竟是没有舌头! 怎么回事?难道之前在这个园子里见过的所有仆从都是如此?! 正在这时,门外迈步进来一个人,是安瑾。凌昱放开小丫鬟的手,她立刻退了出去,屋内只留下三人。 他瘦了,脸上尽是疲惫之色。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依然充满神采,一进来便有力的锁定了面前的人。b 分卷阅读48 r   小幺朝他扑过去,扑进他尽管疲倦但仍旧暖意满满的怀里。好想你! 阿琉看着屋内抱着的两人,咂咂嘴:真是可怕啊,人怎么一碰上感情就变样儿呢?他断定,就算现在屋内出现了刺客,安瑾都会毫无所觉。 再一次的,小幺此刻的出现,安瑾此刻的失控,都让他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两人抱了会儿,小幺正要问些什么,安瑾突然打横将小幺抱起,走到椅子前坐下,就那么环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喂喂喂,我眼睛要瞎了啊!”阿琉捂着眼睛叫道:“青天白日的,你们两个成何体统!” 安瑾抱着同样有些羞耻感的小幺,非常正经地道:“她现在去哪儿我都不放心,以后再也别想离开。”说完还仿佛嫌小幺不够羞耻似的,继续紧了紧手臂,距离近到小幺彻底贴上他,不得不伸手环上他的脖子。 忍着已经爆表的羞耻感,小幺急问道:“皇上的身体怎么样了?流民的事有对策了吗?” 阿琉也将同样疑问的眼光投向安瑾,看得出来他一样非常关切。 安瑾缓声道:“皇伯父上次在造办处昏厥后,精神始终不济。”他停顿了下,看了下小幺的眼睛,真的那么像她母亲吗?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皇伯父还是没能忘记。 “流民的事,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皇上已经酌定了人选去鲁地主持一切,赈济灾民、惩处贪吏。坏消息是……你马头爹爹就是那个人选。”安瑾很是歉疚地看着怀里的小幺。 “鲁地牵涉甚多,需要一个清清白白、职位又足够的人担任钦差大臣,马骏,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小幺内心是非常开心的,只要确定能够相见还害怕什么?相比之前四年中毫无音讯,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说起来,马骏能得到这差事,也有你的功劳。我禀了皇上你是马骏的女儿,算是一道赏了。”安瑾又道。 其实,也是为了让你洗清“嫌疑”。毕竟你和你娘的眼睛,实在是太过相似。 竟还有这际遇!内心的欢快涨的满满的,不得不发。凌昱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安瑾,快速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是响亮的一声,叭! “够了!是嫌我瞎得还不够快吗?我现在就自戳双目还不行吗?”阿琉大呼小叫道。 安瑾和小幺相视而笑,此刻眼中只有彼此。无所顾忌,这就是爱。 “还有,你提出的方案,很好。没想到我的小丫头现在还有治国之才,比以前更厉害了。”安瑾甚是满意自己的眼光:以前就觉得老马头捡了个“宝”,现在这个宝哪儿跑不了,就在自己怀中。 小幺小骄傲了一把之后,定了定神,终于问出了刚刚因为安瑾的突然出现而被打断的那个问题。 “那些仆人丫鬟,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秘密确实很多,配有姓名的,便配有故事。 我一定努力将他们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哟! ☆、乞巧卜卦(捉虫) 听到她问出这句话,安瑾皱了皱眉看了阿琉一眼。阿琉苦笑道:“你别看我,你自己都说过这丫头有‘治国之才’,能发现这事不算什么吧。” 安瑾摸摸小幺的头,他总是本能的不想让她知道太多真实,因为真实往往会撕破幸福的屏障。 若此刻这是地狱,他希望是自己站在燃烧的罪恶之火里。惟愿,能换来她的一世美好。但此时,随着无法控制的贴近,她是否会早晚会和自己一样,倍受熬煎? 小幺看着他,严重透出一丝坚定。些许能体会他的矛盾心情,不过既然决定了和他站在一起,那么,就该一起承担。 “这座园子里都是哑仆。有天生之哑,罪人之哑,也有,自绝之哑。”安瑾避开她的视线,她黑亮的瞳仁中映出他的脸,让他莫名的有些慌,“只是,为了保守秘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谈起多宝阁。 “关于多宝阁,你通过万掌柜送信给我,想必也有所察觉。多宝阁从来不只是单纯的皇商,当然,这个只有各个分号的大掌柜才知情。他们亲自率领的各分号的‘采买’队伍,皆是出自逸王府的亲兵。他们的目的,是收集全境的情报。”安瑾缓缓道出了多宝阁的使命。 “为了皇家。”他为这个秘密定了调。 小幺惊讶的微张着口不知道说什么,很多萦绕在心头的问题迎刃而解。为什么猿青、鹤朱会进了多宝阁当采买,为什么万宝宝可以将消息快速送到安瑾手里,为什么多宝阁的“企业文化”如此的忠君爱国…… 所以逸王,从来就不是什么“安逸王”。在所有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他苦心经营,密植亲信,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覆盖全境的情报网组织——多宝阁。这,简直就是古代的克格勃、FBI、军情五处。 安瑾单手托起小幺一直随身佩戴在腰间的白玉麒麟,握住,触手冰凉:“白玉麒麟,是护国神兽,也是逸王府的家徽。每个帝王,都会选择 分卷阅读49 一个兄弟承担护国的重任,而皇伯父,选择了我父王。” 顿了顿,他盯着握着麒麟的那只手不免有些出神,透过手指,他仿佛看见麒麟正在踏火而行,所到之处,奸佞惨呼、群妖尽灭。说到底,有哪只麒麟会毫不沾染鲜血呢?国之安宁,本来就是靠踩踏、征服得来的。 守护的重量,何谈轻松? 小幺没有说话,双手握住安瑾握着麒麟的那只拳头,暖意立刻包裹住了他,仿佛有丝丝暖意沿着经脉而下,入了他的心。 阿琉站起身,笑着打破了此刻竟然有些沉重的气氛:“除了这些,多宝阁可真的是个聚宝盆啊。我敢说,天下能与皇家财富一比的,恐怕只有你逸王府了。” 成功打断了沉重气氛,安瑾笑着说:“养活你们俩,应该是没问题的。” “啊呀呀,难道是要我做小吗?那至少也得是贵妾我才答应,不,还是平妻好。”阿琉调笑道。 屋内传来女子欢快地笑声,安瑾看着她的面色很是温情。 阿琉也笑了,笑眼弯弯,乍看竟和凌昱有些相似。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笑意还没来得及到达眼睛里,便已然散尽了。 转瞬就是七月初七乞巧节。 太平日子过久了,京都的人们对节日越来越重视。乞巧节,京都里早有人家搭起大大小小的“乞巧彩楼”,摆出花果、笔砚、针线等各种吃喝玩的小玩意。 近些时日,多宝阁的伙计们都忙到脚不沾地。每到这个节骨眼,也是很多男女在多宝阁所定制的礼物的交付日。凌昱也暂停了手上给太后做珠冠的活儿,协助大师傅们赶工。 但真到了乞巧这天,反而是最清闲的日子。这个时候,每省总号的掌柜便会赶到京都的潘楼相聚,讨论下一年的方向和计划。 自从听安瑾揭开了多宝阁的秘密使命之后,她也知道,这些人上京并不是单纯为了进行为期三日的“年会”。这场集会的背后,有更深的意义。 她甚是期待。最起码,今年她能见到花掌柜了!而且,听安瑾说,会让花掌柜给她带几位技艺高超的工匠,他们可以制作出如“冰凌”一般透亮的琉璃。 乞巧登高,教池游苑。 举目雕镂画阁,棱户珠帘,车马竞相碾过天街,宝马争相奔驰于御路。 潘楼,作为京都仅次于皇城之外最高的建筑,顶层的景色自然美不胜收,要想在这儿定个位子,至少要提前三个月预定。但今日,潘楼闭门谢客,只供多宝阁使用。 二十二位主要府州的大掌柜齐聚一堂,欢笑晏晏。座首,赫然坐着多年未踏入过京城的逸王爷! 时隔二十年,武帝最小的弟弟——逸王再次出现在京都。但楼中,却不见逸王世子安瑾的身影。此时,世子正陪着他的小丫头在南薰门看灯。确切来说,是安二公子和安世子,一起陪小丫头看灯。 安二公子这个木头脑袋,单纯是觉得今日热闹所以去找凌昱,恰巧碰见凌昱和安瑾两人出了多宝阁。他很开心的跟着两人上了街,完全不顾安瑾的满头黑线。 街上男女众多,民风开放的京都,牵手搭肩并不鲜见。安世子一直难得体验这种烟火气,今日也彻底了随了凌昱的意,唯一遗憾的是,凌昱今天还是穿了男装,并且旁边还跟着个尾巴——安泽。 京都内所有的寺院在今晚也彻夜开放,为善男信女的姻缘大事添了一份缘。在这个朝代,佛家信徒众多,无论是地方大小,总会有个区域遍布寺庙,就连达官贵人们也以建庙为荣。 龙华寺是广陵王创立,追圣寺是北海王所建,以及尚书令王肃牵头募捐的正觉寺,都在报德寺的东边,因着求姻缘据说很灵验的关系,今日的香火极为旺盛。 泱泱大观的洛水,分出一条伊河流经京都,后因此改名金水河。看灯的三人随着人流走过了金水河的浮桥,终于也被气氛感染,决定加入了善男信女的队伍,去正觉寺烧上几炷香沾沾节气。 进了正觉寺,诵经声、木鱼声声声不绝。佛烟袅袅,直上天庭。果不意外寺内信徒繁多,大多都是男女结伴而行。 三人领了信香,走到大殿前拜了,凌昱兴致勃勃地摇了支卦签,找了旁边的和尚给解。卦曰: 欲求胜事可非常,争奈亲姻日暂忙; 到头竟必成鹿箭,贵人指引贵人乡。 和尚看凌昱一眼,又看了下后面跟着的两位气质迥异但都散发着不凡之气的公子,笑眯眯道:“这位女施主。此卦为因祸得福,逢凶化吉之兆。得遇贵人,灾祸可解。” 被和尚看透了身份,眼光倒是可以。但是哪来祸一说?现在不正好好得么? “这祸,是什么祸?”凌昱小心问道。 “家破人亡之祸,祸之源头就在你的身边。”和尚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家破……人亡,可知贵人在哪儿,如何化解?”如果说的是威武侯的遭遇,那竟是被这和尚言中。 “不可说,不可说。本僧只管解签,不能破命。”和尚双手合十,手中挂着得 分卷阅读50 十八子佛珠古旧润泽。 安瑾心里突地跳了一下,他走上前去,将凌昱拉到跟前:“我在,不会有祸。” 安泽看着俩人拉着的手,心里老大不是滋味儿,平时老让我注意男女有别,现在咋也不吭声呢?他忍不住过去想拉起凌昱另一只手,也借机安慰一下。 不料安瑾瞥他一眼,稍一使力,凌昱没站稳立刻跌向他,顺势揽住。 “你先回多宝阁。父王来京,我当去见一面。”他不顾安泽没拉上手气愤不平的眼神,揽着凌昱就朝着多宝阁的方向回去。 一路无话,安瑾面色不虞。凌昱觉得大概是今天的卦签说到了祸事才导致如此,于是她轻轻扯了下安瑾的袍袖道:“安瑾,你放心吧。和尚不都说了会因祸得福吗?” 安泽听到在旁补了句:“小瑾在,我也在呢!” 安瑾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安二公子:“二哥,你要不要考虑去工部?” “什么意思?”安泽疑惑问道。 “听说那儿啊,和二哥一样的人特别多。”安瑾回他道。 “噢?难道能人很多吗?”安泽有些兴奋,他最喜欢和能工巧匠共事。 “是呆子特别多。”安瑾打趣。 “好啊,小瑾,你又取笑我。”安泽失笑捶了安瑾一下。这个弟弟,打小心眼子多,就不该跟他搭话。 凌昱看着也是笑了,心思已经飘到了远处:我这一世的弟弟,你此刻在哪儿呢? 亥时。 逸王府。 多宝阁第一天的欢宴在戊时结束后,逸王爷就回了王府。没想到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他的儿子竟然还没回来。 当安瑾跨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对上了逸王如钟馗般圆睁着的冒着怒火的眼睛:“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永远不想认我这个父亲了呢!” 安泽一看这个熟悉的场景,立刻敲没声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逸王以及逸王世子。 安瑾嘲弄的笑了下,接着说到:“父王二十年没有上京,不知这次刮得是什么风?” “我亲娘老子的寿辰我还不能来了么?阴阳怪气!”逸王怒斥。 “皇祖母这寿辰年年过,也没见你来过。今年过寿怎么就不一般了?”安瑾反问道,话里透着股不耐。 没等逸王再回答,他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我看你,是奔着那位子而来。” ☆、逸王父子 听出安瑾口中的厌恶和不屑,逸王的情绪立时怒到极点。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他最小的儿子面前,豹目骇人,一字一句道:“如果不是你大哥当了什么劳什子驸马,你以为,我会容你在这儿跟我这样讲话吗?” 安瑾平静的直视着对面男人的失态,这人真的是曾经对他无限宠爱的父亲吗?“是啊,如果不是大哥在皇伯父的身体垮掉之前娶了长公主,你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大哥本该是世子,可惜尚了公主不能再继承王位。当然,就连尚长公主,也是父王和大哥二人谋划得来的,绝不是世人传说中的青梅竹马、情意无边。 别人是当驸马,大哥却是把公主娶回了家,一时风光无两。可没成想,尚了长公主没多久,京都里久久没有儿子的那位,却突染恶疾,不得不在未成婚的皇侄子间选择一个继承自己的位子。 时也!命也! 深吸一口气,逸王平复了下情绪,如同只是一位抱有期待的老父亲一般,沉声劝道:“这五年来,你不回府,我知道你不愿。但,那个位子,必须有人去做。我的儿子,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皇祖母,最是宠爱我。可惜我与你皇伯父虽一母同胞,命途却注定歧路。他是皇长子,注定会登上极位。而我,相差七岁,却不得不做一只护佑他的麒麟,保他国运昌宁,境宁民安。” “为了这个目的,我远离京都,远离我母后,就连信都不方便多写几封。你皇祖母何尝不挂念我?刚离开京都那时,你皇祖母每日以泪洗面,我这心,怎能好受!” “现在皇兄无子,又膏肓入体。好不容易现在有这机会服侍母后左右,你让我如何不想?!”逸王面容哀戚,看起来甚是惹人同情。这番话,多多少少确实发自内心。 听到皇祖母,安瑾果然面色有一丝松动。每隔几年,他都会来一次京都,代表逸王看望太后。太后对逸王的思念甚重,每每落泪,他都看在眼里。 如果不知道真相,他倒宁愿随了逸王的意。不过,在真相面前,逸王所说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说服安瑾接了那个位子而找得理由罢了。 “麒麟化龙?你也不怕逆了天命。”安瑾有些无奈的摇头,带着一丝哀伤。逸王这五年来,主意竟是丝毫不改。 “别说我不愿当什么皇帝。你明知道,皇伯父不是没有子嗣,为何偏偏还要装聋作哑!”这句话,声色至锐,穿透黑夜,犹如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逸王此刻“哀伤动容”地面具。 分卷阅读51 逸王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暴怒:“是皇兄将容嫔赶出了宫!是他不要他们母子!是他绝了自己的子嗣!是他!“ “可那孩子还没死,他还活着!”安瑾眼中的哀伤之色愈发浓重,“皇伯父并不知道容嫔已有身孕。或者,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为了保全他们罢了。” 宫闱秘事,真相又有谁知? 当年容嫔以平凡姿容被皇帝一眼选进了宫,极尽宠爱。若不是出身平凡,恐怕早就升了妃位。不料一朝荣宠,却在一次不小心伤了眼睛之后,消失殆尽。 终于,因着一次后宫妃子间平常的争执,容嫔莫名担了最大的责。本该打入冷宫孤灯残影了此一生,但皇上念及她伺候多年,将她贬回了平民,放出宫去,从此不知音讯。 原来她竟是怀着皇儿出宫的! “就算你找到他也没用,只怕他没那个命,也享不了那个福!”眼看沟通无果,逸王厉声说道,甩袖而去。 安瑾依旧在屋内站着,他盯着朦黄的灯,仿佛再一次回到五年前离开逸王时的场景。 那时候,母亲和父王的关系还很融洽,当父王跟自己说了他的计划,这个小儿子只是本能的抗拒,便借着收服西北的由头躲到了青坪驿,当了驿丞。 不久之后,逸王妃和逸王关系突然冷漠,并写了亲笔信给他,告知了威武侯被围困多日的线索,才让自己和马骏有机会赶去救下任凌玉,也就是当年的马小幺,现在的凌昱。 事出蹊跷,为什么一介王侯被围困多日竟无人救援?他派了马骏秘密查阅了多宝阁的情报往来,发现竟独独缺失了威武侯当年的求援急报。这一切,终于让他开始怀疑背后的一切。 威武侯的战死,父王怕是难逃干系。 而在这期间,他又打探到了容嫔当年的遭遇,于是,更加不愿听从逸王的安排。皇帝的位子,当然是让他的骨肉继承!什么麒麟,什么龙,我安瑾,就要当真正的安逸王爷! 于是,在皇上努力支撑的四年里,也是与小幺分别的四年中,他暗地布局,巧设安排,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但是,就算又重逢,他也始终无法对小幺张口说出实情。她是他生命里仅存的温暖火焰,是他唯一能触得到的纯净之地,他不想冒任何风险失去她,重归冰冷。 “皇位?父王生在皇家,竟还看不透么?”安瑾喃喃道。 朦黄的烛火渐暗,灯油已尽。 同日。 多宝阁。 这里恰又是另一番景象。 花慕珍结束了潘楼的宴饮,便赶到了多宝阁京都总号和小幺相会。此刻,依旧女扮男装成凌昱的马小幺,正红着眼睛依偎着花慕珍说话。 巴图尔西北称王以后,多宝阁顺势又扩大了西北境的分号规模。四年不见,花慕珍,已经是负责整个西北境的大掌柜了。 “虽然黑白师傅没少来信,但真见到,还是让我这心里呀欢喜的很!我们小幺已经成大姑娘,这模样,说是倾国倾城。怕也不为过。”花慕珍抬手顺了顺凌昱蹭乱的碎发,很是感慨道。 “花掌柜,你又取笑我。”你才是我心中的气质女神呢,凌昱内心腹诽。永远都忘不了当年花掌柜头戴金冠语笑嫣然的模样。 当年,小幺去了逸王府,花慕珍跟着世子去了西北。一直忙于开设分号、建立根基,两人竟是四年没能再见。 “现在西北大局已定,京都这里我会常来。咱们以后可就又能常见到。”花慕珍感叹。 “太好了!对了花掌柜,你知道我爹爹要来京都任职吗?”小幺想起老马头。 “知道,你马头爹爹决定出仕,还不是为了你?只是,没想到他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我还是小瞧了他。”花慕珍点点头,由衷赞叹道。 “为了我?”小幺不解。 花慕珍发现小幺的疑惑,料想世子或许还没告知她实情,还是不便多说。于是笑着接着道:“你马头爹爹这次回了京都,官职这么高,看谁还敢欺负你!” 安瑾欺负我,他还会和当年一样,敢帮自己揍这个“臭小子”吗?小幺想到这儿,又忍不住嘿嘿乐了。 花慕珍当她是开心,接着道:“这次给你带的两个琉璃师傅,可是东南一等一的好手。只要你能和他们多加研制,你想达到的效果,不是没有可能。” 小幺重重点了点头。接下来,得尽快着手完成太后的琉璃冠。 乞巧节,七月初七,小幺觉得自己的人生,很是圆满。 翌日。 天刚擦亮,凌昱就召集了两位琉璃师傅到了烧制间。在前世,珠宝设计中已经很少用玻璃,不是玻璃不好看,说到底,还是因为太常见卖不出价。 可在这个朝代,琉璃还算是个稀罕物,透亮清澈更是难以企及的程度。对于凌昱来说,只要能将琉璃提纯到最大程度的纯净,再加以钻石的切割技术,尽管“八心八箭”确实难,但达到多角度反射光线,倒是足够。 稍加探讨后,凌昱和工匠师傅先试制 分卷阅读52 了一块样品,说起来简单,从古至今,原料都只需三种,即:纯碱、石灰石、石英。通过一定比例融合后,高温加热到液态即成。温度越高,气泡越少,也便越是纯净。 两位师傅的手艺确实不错,烧出来的样品就已经很让人满意。凌昱彻底放下心来,交代了师傅们要制作的颜色、大小、形状,原料问题解决,凌昱便开始着手抽金丝编织金冠。 和安瑾自乞巧节出游后,安瑾带着阿琉出了京都,去继续完成之前因鲁地流民而不得不中断的事。走之前他答应她,一定会早日找到他娘亲和小弟的下落。 自此一别,竟是两月有余。 这期间,小幺除了专心做琉璃冠,再也没有旁的乐趣。 唯一能感到快慰的,就是鹤朱隔两日便来送一次的安世子的亲笔信,抑或是一些小玩意或边地特产,都是安世子沿途看到便着人送回的。他有自己的信息网,说起来,跟现代的特快快递还有点相像。 通过字里行间透露的信息以及那些小玩意和特产,凌昱的心也跟着他一起到了各个地方。 安乐一世,这是她自己到了这个世间的愿望,可是她身世复杂,至今仍活在迷雾里; 自在江湖,这是马头爹爹曾经的愿望,可他还是做了大官,马上就要卷入京都夺嫡的漩涡中。 那么,安瑾的愿望又是什么呢?他真的是想当皇帝吗? 想到安瑾会登上那个位子,小幺就会茫然无措。这个时代的两宫六院、三妻四妾,她说什么都不可能接受。再一想到会和其他女人分享安瑾,她甚至会有一种反胃感油然而上。 不,我不要! 这个问题在最终的真相揭示之前,一定还会不时萦绕在小幺的心头。但是,现在的她不知道,事情的转机,马上就会来到。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安瑾当上真正的安逸王爷,小幺当上王妃,两人一起去自在江湖,那么,一切就完美了。 ☆、丰乐骨头 在凌昱的全力赶工下,琉璃冠已经初现雏形。对于她来说,这顶冠的制作集合了她前世和今生学到的所有技艺,也是代表了她迄今为止职业生涯的顶峰。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借此摆脱对安瑾的思念,让她远离因彻骨的思念而窒息的可能。 这日,正在专心致志镶嵌琉璃的当间,门外跑进来一个伙计,递给凌昱一封折叠的信函。凌昱拆开,猛地站直身体。 “送信的人呢?”她忙问道。 “已经走了,说背后有地址和时间,约二掌柜您去相见。”凌昱翻过那张纸,果不其然,背后有一行十字蝇头小楷。凌昱一瞅,脑子像钻了风一样飕飕直冒冷气。 戌时三刻,甜水巷,丰乐楼。 手里这封信,正面什么都没写,单单画了一根肉骨头,不是她那不靠谱的便宜哥哥又能是谁?可是,他知道丰乐楼是干什么的吗?听着是家售卖酒菜的,实则,做的却是响当当地卖皮肉的生意。 将至夜晚,甜水巷已是彩楼欢门,灯烛荧煌。 浓妆的妓子数百,聚集在各大牌楼的柱廊上,娇声呼唤过往行人。这番景象,每每震撼初次来到这地界的人,于是有那风流人士亦称这甜水巷为“桃花洞。” 丰乐楼,高四层,每层内外皆设走廊。围楼结构,四面房间密集围出一座宽阔的院落,即是大堂。堂内一座演艺高台,无论是瓦肆技艺、教坊嘌唱,还是诸般杂剧,场场不停,眼花缭乱。 作为京都少有的一家可用官妓的地界,楼里的姑娘可都是艳名远扬。徐婆惜的身段、王京奴的玉嗓、左小四的艳容、孙三三的才情。这四位,每年都是民间小报的年度花名榜中必然出现的人物,俱在这丰乐楼做着营生。 作为经过了官方认证的妓馆,是寻常官员也可以正大光明的光顾、交际的地方,这价格嘛,自然也可被称作销金窟。 凌昱换了身绣了暗纹的墨色男式锦袍,在黑夜中尽量降低存在感。但她刚踏进丰乐楼,还是被那迎客的姑娘盯上了。 “这位公子,奴家没见过您呀,是第一次来?”说话的这位姑娘名叫俏枝儿,模样虽一般,但那声音确实够上一个俏字,脆生生的如同那枝上的黄鹂鸟。 得,骨头并没有说在丰乐楼哪儿见啊!凌昱有些挠头,犹豫的向她打听:“我约了人。叫饶骨头,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哎哟,您这不是难为我吗,这楼里,每天的客人没有上千,也有八九百。我打哪儿给您找去呢?”俏枝儿脆生生的回了话,上前挽住凌昱的胳膊,凑近了道:“我看呀,让奴家给您安排个姑娘,先喝几杯酒,我再着人慢慢给您找,您看成不成? 暂且没有别的办法,凌昱只好点点头。俏枝儿挽着凌昱的胳膊进了楼,她的职能是把人从楼门口送到厅间口,再往里,就不是她该做得事了。 桃花洞每间楼馆里,都有像俏枝儿的这类人,看似不出众但往往眼光是拔了尖儿 分卷阅读53 的毒。 她看人,里里外外就只需要那么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个人身家几何,厌恶喜好,以及今晚带了多少银子。根据这些,她会把人送到相应的楼层,越往高处,这姑娘的身价嘛,自然也就越贵。 大堂中间的台子上霞衣婀娜,演到正酣。她带了凌昱上了二楼,早有几个姑娘在那儿吃吃的笑着等。 一个着粉纱的姑娘摇着扇把凑近了道:“这位公子好生俊俏,让奴家陪您解个闷子可好?” 要是搁在以往,俏枝儿顺势就会把挽着的人送出去。可今日,俏枝儿却笑着回道:“阿桃,这位公子指了名啦。” 叫阿桃的姑娘小嘴一撇,不甚情愿的回到那堆姐妹中间继续等待下一位客人。凌昱由衷的觉得这真是个宝地,被各色脂粉环绕,哪儿哪儿都是香喷喷的。 这地儿跟世人心中的惯有印象可真是完全不一样,有点像前世里的高端会所,这个俏枝儿,放在现代绝对可以是一流的公关。也怪不得男人们都巴巴的往这儿跑呢,这等赏心悦目、欢乐之地,她作为一个女人,都想日日来、天天看。 俏枝儿挽着凌昱进了一间看起来不甚起眼的房间,临近的房门俱都开着,没有迎客。进了门,又是里外两间。里间设了榻,可做歇息安寝之处,外间有花梨木四脚圆桌并四张椅凳,可待客宴饮。 她回身关了镂空雕花木门,将凌昱安置在椅子上,给他倒上一杯茶。凌昱有些不自在,拿起茶便喝,眼睛和俏枝儿正好打了个对视。 忽然,她发现俏枝儿的神情发生了变化,简直像变了另外一个人一样。抹去了俏生生的笑意和过密的动作,她的眼神变得清明莹亮,正色凛然,气质焕然一新。 面前的姑娘正色拱手道:“在下狸红,是马大人的手下。” 凌昱蹭地站了起来,马头爹爹地手下? 一直被层层薄纱隔着的里间传来嗤地一声嘻笑:“嘿嘿,有没有吓到你?”重重纱幔被撩开,一个短布巾青衣小厮打扮的少年走出来。 “骨头!”凌昱跳起来,扑过去。刚跑到少年近前,脑门上挨了一记爆栗:“什么骨头,叫哥!” 温热的液体立时涌上眼眶,也不知是痛还是如何。她摸着脑袋委屈道:“你欺负人,我要跟爹爹告状!” 骨头看着她,神情亦是动容。“小丫头长成大姑娘了。”接着有些欣慰的叹口气:“鲁地的灾情比预想中严重。但是你的法子不错,疏导迁移进行的很顺利。 “但是娘,到了那儿看到流民的惨状哭了好几天,现在忙着施粥救济。他们都很想你,想必很快就能相见。”骨头道。 凌昱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对死去地母子,是她心头的一个结。或许只有在灾难彻底过去之后,才能让时光慢慢平复它。 “那,你怎么来京都了?”凌昱反应过来。“还有,你为何在这儿做这副打扮?” 骨头看了狸红一眼,两人对视一眼即达成共识。他有些夸张的回答:“我在京城已经有日子了,现在大大小小算是马叔的‘左膀右臂’。” “你是……探子?”凌昱有些犹豫的想到一个名词。 脑门上又是一痛:“什么探子!斥候总管,懂吗?” 凌昱咬咬牙,婶可忍叔不可忍,此“仇”不报非君子,臭骨头,你给我等着。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还有,写信就写信,你偏偏画根骨头。没文化。”凌昱撇撇嘴。 骨头吊儿郎当的走到圆角凳上坐下,状似漫不经心的回答道:“我再不联系你啊,恐怕你就被别有用心之人拐跑啦!” 什么别有用心之人?说话神神秘秘。凌昱有些气的坐到他对面,转向狸红问道:“还是你老实回答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狸红只得到命令说保护你的安全。”此刻已经完全是不同气场的“俏枝儿”一板一眼地回答。 “你呀,离那个什么世子远点,还没及笄呢,这么着急嫁人?”骨头灌了口茶,话里话外风风凉凉。 一下被说中心思,凌昱脸庞微微泛红想要辩驳几句。骨头又道:“马叔说了,一切,等他来京之后再做定夺。不是哥劝你,女孩子家家的呢,就该跟狸红姐姐一样,行有章,坐有度。以后,哥得牢牢看着你。” 凌昱实在气到忍不了,上手一把拧住她“哥”的耳朵,“忘了小时候都是谁罩着你了?现在你还真当我好欺负是吧?” 骨头哀哀的叫着,旁边的狸红手微微动了下,想去拉开兄妹俩,又生生的忍住了。大概,这就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兄妹之情吧。 好不容易拨开凌昱的手,骨头故作委屈的捂着耳朵对狸红道:“我的好姐姐,看我被欺负也不知道搭把手,真是石头心。” 狸红的唇微微张了张,没有辩解。凌昱有些讶异的看了看骨头,又看了看沉默的狸红,刚刚是“俏枝儿”的时候那叫一个舌灿莲花,现在对着骨头怎么就没话了? 气氛有些冷,凌昱转了转杏眼,打破骨头和狸红两人之间些许尴尬的气氛,笑 分卷阅读54 着道:“骨头,你说你早来了京城,和狸红姐姐在这丰乐楼做什么?” 提起任务,骨头自这次见面后第一次正经起来:“这丰乐楼,是我们在京都的据点。马叔这四年来,借着逸王的势力,整合了全境大大小小的官家妓馆,在加上原本的多宝阁,可以说,这两者就是逸王的一双眼睛。” 他扶摸着微凉的茶杯杯沿:“我这次叫你来,也是为了告诉你:世子和王爷现在,势如水火。虽然马叔是逸王多年的老部下,但是,他也是他自己。等鲁地灾情过去,马叔去枢密院上了任,再难,他都该做出抉择了。” 凌昱没想到形势竟如此复杂,她忍不住有些期冀的问道:“那爹爹,会选择安瑾吗?” 骨头听到这个问题,长吁一口气,忍不住扯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看着凌昱,缓缓道: “这取决于安世子,他准备对你如何?”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不动如三的霸王票,嗨更ing~ 继续打滚求收藏^(oo)^ ☆、金刚令牌 凌昱不解,看着骨头。 “马叔很是担心你,否则也不会让我提前跟你见面。他说如果世子真的在意你,就不该对你有所隐瞒。”骨头原原本本传了老马头的话。 “对了,金刚牌……是什么?”骨头不解。 她心中一紧,仿佛有人急速拨乱了原本平静着的筝弦,弹奏了一曲悲亢高昂的《将军令》。怒面金刚令牌,是威武侯的遗物,也是自己曾经怀疑过的安瑾的目的,难道,真的是因为它吗? 骨头看她面色有异,迅速给狸红使了一个眼色。狸红会意,近前温声道:“丰乐楼刚换了苏州的厨子,手艺可比得上潘楼,我叫些过来,咱们边吃边聊。” 稍臾,丫头再抬起头,已经是笑着点头道:“好呀,跟骨……哥哥好不容易相聚,还见了狸红姐姐,今晚我们该不醉不归。” 三人把酒,直至月上中天。 凌昱是被敲门声叫醒的,狸红端着朝食进来,看样子只怕是已到辰时。她扶着额坐起身,发现自己仍身在丰乐楼的房间内。 “你哥有事要办,让我盯着你把粥喝了。”面前的人又恢复了俏枝儿的模样,神态和骨头在场时又是大不相同。 清早喝一碗熬的恰到好处的菜蔬粥,正好可以解解酒。碗旁,放了几块点心,仔细一瞅,凌昱不禁微笑,竟然是在青坪驿时张娘娘拿手的素签纱糖。 “狸红姐姐,我之前在青坪驿怎么没有见过你?” “俏枝儿”拢了拢头发,回道:“其实我一直在京城。你走之后,青坪驿被围困,我才带了调派的军士去援救。” 凌昱瞬间想起来了,当时走得匆忙,只记得安瑾说过派了人去京城调派人手,要护住那座本该放弃的小小驿城。 “所以你和我哥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凌昱喝了一口粥。 对面的少女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一时有些局促。“是。”她淡淡回道,不自觉又莫名补了句:“我比你哥大了五岁呢。” 凌昱一听,心中立时有些明朗,再结合昨晚看到的他俩之间的来往,看来这俩人有些猫腻。只不过狸红可能是觉得自己比骨头要大上几岁,多少有些顾忌。 “唉。”凌昱叹了口气,故作无意的感叹道:“骨头哥哥,自生下来就没见过自己的亲爹,又长在青坪驿那个塞外乡野地方。如若不是张娘娘咬牙支撑着把他养大,不知道多可怜。” 狸红脑海里不禁闪现出当年第一次看到的那个倔强小子的身影。 “记得小时候他跟我说过,自己将来要是娶了媳妇,管什么世俗礼制,定会时时想着她,日日陪着她,天天哄着她,断不教她受一点委屈!”凌昱这话啊,张口就来。 看着狸红若有所思,她紧忙又添了一把柴。“我看骨头哥,对姐姐你就是真心好。我还真没见过他这么在意一个人呢。” 狸红失笑:“你跟你哥都多久没见了,还不如我跟他相处久呢!” “就是就是,姐姐你和我哥相处这么久,定能看出他的为人。”凌昱嘿嘿笑,几口喝光了碗里的粥。 效果达到。凌昱随后借口多宝阁事务繁忙,便告辞了去。 白日的丰乐楼,堂间的高台撤去,腾出一块宽广的空间。没有了夜晚的喧闹和拥挤,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家普通的酒楼,不过是在吃酒的时候多了些乐伎舞伎助兴罢了。 凌昱走出丰乐楼,抬头看了看天。今天些许阴霾,正如此刻她的心,沾染了一丝墨色。而怀中的金牌,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想拿出它扔得离自己远远的,又怕真的看到。 她知道,必须正视自己一直以来的怀疑,可是,又怕自己没有勇气背负这个真相的重量。 这个棘手的问题并没给她多少时间犹豫。因为,在一个明丽的下午,安瑾回来了。 大掌柜带着愈加难以捉摸的眼神给凌昱带了信:东家,又来了。 分卷阅读55 只不过那一瞬间的欢快有了未解之谜的重量,压得她有些脚步缓慢。但看到安瑾的那一瞬间,思念的力量还是像开了闸、决了堤,一发不可收拾。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冷香,凌昱抱着他,贪婪的闻着安瑾身上的味道。迷迷糊糊中,脸上多了一双略冰凉的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自己怎么哭了?安瑾也有些不解,他盯着手上湿润的水泽,心中的微微刺痛让他微皱着眉道:“你这样哭,让我觉得自己很无能。” 听到这话,凌昱的眼泪立刻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如果是自己不能接受的真相,那么此刻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不好么?哪怕是片刻欢愉也好。想到此处,她环上安瑾的肩,微仰起头,奔着安世子的唇便亲了上去! 安世子少年成名,海浪风雨走过去,地狱人间穿过来,万事万物应对自如。可偏偏唯独面对男女情爱,少了那么一窍。好不容易在弱冠之前开了这个窍,却永远在手忙脚乱,应对无措。 正如此刻。 他脑子已然是空白,只觉得自己唇上像被蛊虫叮了一口,酥酥的、痒痒的,甜丝丝、湿乎乎。他心尖尖上的人的香气,一下子从唇齿相连的口里钻进了心里,心脏立时如同鼓擂一般,耳膜轰鸣。 他想喘气,又不敢动作过大,怕惊动了眼前的这只小虫子飞离开他。于是,凌昱看到,十八岁的少年,脸红了。 她没有深入,只是在他唇上停留了片刻,发现安瑾的异样安静,她便离开。 安世子,于男女情+事,真真儿是个雏! 凌昱看他呆愣,忍不住尴尬的轻咳了声。面前“纯洁”的安世子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着凌昱慢慢地笑了,笑得春意荡漾。他舒了口气,复又把怀里地姑娘紧揽住。 很好,这样,我更觉得自己布置的一切有了意义。 “我很喜欢。”安世子喃喃道,他将头放在凌昱的肩上蹭了蹭,有些撒娇的在凌昱耳边轻声道:“我还想…” 凌昱一张堪比城墙拐角的厚脸皮,听到这几个字,终于也红了。 小巧的耳垂,因着有些羞意,在安瑾的注视下慢慢变成粉红色,甚是可爱。他的喉结禁不住吞咽的动了下,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有这种想把她吞吃入腹的感觉? 行动力永远放在第一位的逸王世子,在思考之前,就已经忍不住将头移过去,轻轻的咬了下这可爱的小东西。 好软。 感觉耳垂被轻轻含进了对方的口里,凌昱已经被安瑾的学习能力、行动能力震惊了。 但他本能的想得到更多,于是轻轻含过之后便松开口,继续贴着她的肌肤移向她的脸庞。白嫩的脸庞就在眼前,少女花骨朵般的馥郁香气萦绕四周,脑子有些迷蒙,真的,有些饿。 人前威仪深重、道貌岸然的逸王世子,此刻脑子昏沉的开窍少年,被类似饥饿的渴望所驱使,被眼前芬芳的果子香气所诱惑,终于再也忍不住。 他张开口,缓缓的,轻轻的,对着面前这个人的脸蛋儿。 舔了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只是写个亲亲,我就羞耻了。 …… 我没写什么吧?我没写什么呀! ☆、爱到尽头 沉默…… 刚挨到凌昱的肌肤,怀里的人就像被烫到一样,轻轻的哼了声。安世子的怀抱在听到这声轻哼后突然愈发紧了。凌昱反应过来,立刻抬起头,捂住脸,震惊的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安世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遵从内心,是他出生后唯一的行事原则。他很不满意旖旎的气氛被中断,于是用迷惑不解的眼神看着她。 “你,你舔我……”凌昱的耳朵已经由粉色变得更深。 “很甜。”安瑾回忆起那个味道,忍不住微微笑了。 变态!凌昱腹诽。但是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也很“变态”的喜欢……她眼睛低垂,不敢与笑得一脸荡漾的安瑾对视,眼神飘忽,又不想让他继续,于是干脆扎到他怀里害羞躲避。 唉,两世英名不保,我竟然会被人亲害羞…… 安瑾看她如此小女人模样,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有些孟浪,但是在她面前,他从来都像是没有任何自控能力的楞头小伙一样,也许,这是真中了情蛊吧。 他满意的舒了一口气,这种感觉,很好。下巴抵上凌昱的头顶轻轻蹭蹭:“等你及笄,我就娶你。” 娶我?这两个字明晃晃的提示了凌昱。何尝不想嫁给他。但如果真的嫁给他,一辈子在一起,两个人之间再不能有任何怀疑横亘。 “我还不能答应。”凌昱抬起头,她有些决绝的说:我有问题要问你。 安瑾看她瞬间变得有些疏离,有些茫然,但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便也微微正色点头。 凌昱轻轻推开安瑾,后退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安瑾怀中一空,瞬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分卷阅读56 “是什么问题?”安瑾终于发觉事情有些不简单。 凌昱咬了咬嘴唇,定了定神,没有回答,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贴身荷包,打开来,放到手掌上摊开来给他看。赫然,是一面怒目金刚令牌。 以凸刻手法雕的怒面金刚表情生动、栩栩如生,威仪十足。凌昱看到安瑾微微皱眉,心情瞬间掉到谷底,但她还是决绝的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安瑾只是微微皱眉,转瞬便恢复如常。“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是威武侯,我亲生父亲的东西。既然你认识,我想知道关于它的一切。”凌昱的语气有些过分冷静,一字一句的问到。 安瑾先没有回答,感受到小丫头的疏离,心有些疼。他张开手,想继续把她抱进怀里,对面的这个狠心的,却扭了下身,躲开了。 “你觉得是我对威武侯不利?”安世子的眉又皱起来了,这次很明显。被她怀疑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像有钝刀子在割。 凌昱摇摇头,她根本不知道这面令牌有什么作用,也不知道该怀疑谁,去怀疑什么。但是,起码他一直是知情的,而他却一直在隐瞒她。 “你先听我说,不要这么武断判我的罪。”安瑾有些急的解释道。 被她这么一退步,永远处惊不变的安世子的脑子突然有些凌乱,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不得不顿了顿,梳理了一下头绪,才开口娓娓讲述。 “这是威武侯当年的金刚牌,可以号令四军,也就是皇上让你配置换锁铠的四支队伍。威武侯在蜀地身亡后,目前四军无首,由威武侯原本的四位部下统领,直接听令于当今圣上。” “但是,这面令牌还是威武侯的象征,怒面金刚,仍旧是这四支军队的魂魄所在。据说,这四位统领,谁拿到这面金牌,谁就是威武侯的继承人。”安瑾解释道。 “如果,外人得到了呢?”凌昱咬了咬牙,接着问道。 “如果有人拿着这面令牌,说是威武侯临终托付,那么,也会有人信。”安瑾已经猜测到对方在想什么了,心中隐隐不安。 “再如果,是你得到它呢?”问出这句话,凌昱已经语气不稳。 猜测得到证实,安瑾的不安已经达到顶点,他正色后确定的回答:“更加可信。 听到这句确定的回复,凌昱像有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憋的说不出话来。她摊开手掌,将金刚令牌递到他跟前:“你想要吗?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它吗?” 安世子叹了口气,这就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看到她的绝望,他很想自己能立刻张口全部否认!可是,真相确实被她说中了很大部分。 “我想娶你,是因为我爱慕你。绝不是为了这面令牌。我,不知道它在你手里。”他理了理有些混乱的脑子,先捉住了一个重点矛盾。 “那你现在知道了。它在我手里,而你确实想得到。”凌昱也明白了他话中暗含的意味,确定的喃喃到。她不知道此刻应该是什么感受,大概就是极端的疼痛,连带着脑子也无法思考。 安瑾自打和小丫头重逢后,一直都在经历人生的各种初体验。很多感情,他从没有经历过,却在第一次经历的时刻就达到了顶峰。就算他有自己的本能去面对和处理这份冲动,但即便是他,这时也终于无措和慌乱了。 自己已经习惯了去算计、去筹谋。可面对她,他只是简单的、本能的想去呵护,但没想到,最后伤害她的,恰恰是自己。于是,他沉默。 安瑾的沉默让凌昱的心逐渐冰冷。“你想得到它,是为了当皇帝吗?”她终于问出了口,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根本还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 眼泪,不知不觉,已经从她的脸上滑落,冰冷,艰涩。安瑾站在那里,虽然只有一步之遥,却已像千里之远。 他眼中疼痛,想继续说什么,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父亲的死,和你,有关系吗?”凌昱,终于咬牙问出了这句话,还没待他回答,就已经泪如雨下,大颗大颗的砸到地上。她克制住自己逃走的冲动,死死的笔直站着。 “你父亲的事,待我查清楚再告诉你好吗?”安瑾的心狠狠的纠结在一起,他不知道该怎么原原本本的解释这一切。 是的,他想要这面令牌。因为,有了它,就可以号令四军,皇位,就不会落在其他王爷世子手里。他不想自己去坐那个位子,可是,他要让那个人得到! 所以,也可以等同于,他就是想要那个皇位。这就是他一直在筹谋的所在,但这背后的一切,他现在不能告诉她。 他的沉默,让凌昱的心彻底僵硬。前一刻的拥抱和亲吻,在此刻的沉默面前像个笑话,而她,就是制造了这个笑话的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猛地,她转身,逃出了这个屋子。 安瑾在屋内站着,肩膀低垂,许久,他微微抬起头,闭上眼,窒息。 这是一个无解的局面。 也许,只有等到最后成功那 分卷阅读57 天,才是真相大白的时刻。可是他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自己的体温和生机仿佛随着小幺的转身一下子被抽走,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死掉。过了许久,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前,感受那里是否还有心跳。 温暖已逝。 …… 接下来的日子,凌昱活下去的信念只有两件事:等马头爹爹回京,以及给太后做琉璃冠。只有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去吃饭、喝水、睡觉,没有任何空闲停下来,才能苟且活着。 为四军配置环锁铠的进展倒是意外顺利,不但在军中得到了很好的反馈,就连民间也有人重金聘请会制甲的匠人为自己的家族侍卫编甲。相应的,小报也开始注意到最近这个风头正盛的逸王府二公子,开始分析他接替皇位的可能性。而安瑾,却仿佛凭空消失,再也没有音讯。 终于,在太后寿辰正日子的半个月前,琉璃冠,终于完成了。 凌昱长舒一口气,停下了一直忙活的手,抬起来始终专注低头制冠的头。她环视四周,发现所有的匠人师傅、店堂伙计都在注视着她。 她扯出一个笑容:“琉璃冠做好了。”没有人吭声,掌柜的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安世子消失、凌昱的反常,大掌柜都看在眼里。作为拿着东家银子的下属,他不能说主子不是。但如果作为看着凌昱成长的长辈,他是打心眼儿里心疼。 看着凌昱的一天天消瘦憔悴和主动隔绝人世,他突然非常理解好男风之流,唯一希望能好好的就行,别这么折腾人!自己自打进了多宝阁,干了这打探情报的活儿,就没想过还能成家。如今看着这年轻人好也罢、坏也罢,总算有个念想。自己也有点孤单寂寞冷,冷着冷着,老树竟也开始妄想开枝花…… 拍完凌昱的肩,大掌柜将琉璃冠放置在铺了金丝纱的托盘中,郑重的捧到阳光下核验最后的成果。 入眼,璀璨。 总重五斤四两三钱,主雕刻图案为象征身份的百鸟朝凤,基质为纯金。在凤冠之上,大大小小镶嵌各色宝石共计一千块,象征千岁之寿。单说这震慑力,已然足够。 在看其上,不知道凌昱用了什么手法切割各色宝石,日光照耀其上又反射回来,映出炫彩迷光,照的人眼无法直视。最巧妙的是,随着动作的变化、角度的转移,明光又会闪耀,仿佛活了一般。 黄金冠的华贵、蓝宝石的庄重、祖母绿的雍容、冰琉璃的绮丽,这是天下独一份! 所有人都已经惊叹到说不出话,呆立在地。半响,大掌柜回过神,看向凌昱,重重点了点头,这表示:成了! 凌昱扯出一个微笑,一直勉力提着的一口气突然松落。面色一白,一头栽倒下去,再不知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  由衷感谢你们的留言(催更、吐槽、评论),让我继续有动力继续写下去。 ☆、恢复记忆 昏迷中的凌昱,仿佛做了一场梦,也仿佛真实的过了一生。在这个世界中,她不是马小幺,不是凌昱,而是作为任凌玉,完完整整的经历了八年的时光。 作为当朝太傅的唯一的外孙女,威武侯任兴朝和京城第一美人沈素念的掌上明珠,不喜针线就爱舞枪弄棒。小弟任凌,五岁便诗书自通,在京城素有“神童”的声誉。阿娘总笑着打趣说,一双儿女真真儿是长反了。 她也再次经历了那场黑夜,他们随爹爹驻守蜀地,遭到围困,送出去的求援信迟迟没有回应,就连离得最近的岳虎叔叔都没有到。眼瞅着粮草见底,爹爹知道大势已去,于是派了亲信之人送至亲的他们秘密离开。 走之前,爹爹将金刚令牌交给她,让她见机去寻援兵以求自保。而威武侯,早就已决定和城池共存亡。未料到,刚出城二里,就被围堵的严严实实的敌军发现。慌乱之中,她和阿娘、小弟走散,她只记得自己也被追兵所伤,醒来便已到了青坪驿。 她不知道为什么安瑾和老马头会救到她,因为,蜀地和青坪驿,相隔五百里有余。现在想想,中间有很多疑点。小幺已经想起了所有事,她知道了威武侯当时的求援信大概是出了岔子,被人拦截亦或是怎样,总之并没有人收到。 而以多宝阁的力量,这件事自然是打探得到,因此老马头才从王妃那里得到消息,得以把小幺救下。但,要问为什么多宝阁没有更早的通知附近的救援,真相谁也不知道。马骏内心怀疑逸王,但是他本能的不想去跟自己认主多年的人反目。于是,真相便一直在寻找真凭实据的过程中煎熬着。 她醒了,却不想睁眼,她怕她一睁眼,就再也感受不到梦中的一切。而她,没有足够的力量来面对现实。 浑浑噩噩半梦半醒,迷蒙中有熟悉的冷香停留了很久,她的心脏因此剧烈跳动,说不上是因为被欺骗的痛,还是依然残存的爱。 她听见骨头大声的质问,感受到狸红忙前忙后的照顾,直至,她听到马头爹爹熟悉的呼唤:“闺女,爹爹错了,爹爹不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睁 分卷阅读58 开了眼,如同很多年前一样,马骏呆坐在她床前的矮榻上,胡茬凌乱,直直的望着对面的墙壁。 “爹,爹爹……”小幺试探的轻轻喊了一声,她真怕这也是梦。 马骏听到声音,猛地回头,看到小幺真的醒了,立刻弹了起来:“小幺,你醒了!”小幺确认面前的人真的是自己惦念了四年多的马头爹爹,这么多天的委屈、困惑和痛苦立时冲上心头,眼泪决堤。 马骏此刻更多的感受却是悔恨,他在鲁地分身乏术,又得知小幺和安瑾走得近,心中担心,便遣了骨头给小幺带了消息。但万万没想到,这个傻丫头…… 唉,马骏心底深深叹息,抚了抚在怀中痛哭的小幺些许凌乱的头发。“闺女,不哭,爹爹回来了,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我说过,你力量不够的,我会帮你。” 小幺仰起头,眼眶晶莹的泪滑落:“爹爹,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她明白了花慕珍说过的话,老马头出仕,只是为了保护她。她的身份,她的仇恨,如果没有强大力量的扶持,根本做不到。 她从怀中掏出那面金牌,递给马骏。这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却还是一心对她好的人,她无条件的相信。 “爹爹,我想毁了这个牌子。”小幺坚定的说。 “这是为什么”马骏不接,问道。 小幺轻叹一口气,将牌子握紧:“很多人想得到它,可是它只会带来杀戮和灾祸,我父亲走了,这面令牌是他得东西,应该跟着他一起走。” 马骏心痛,这孩子怕是心灰意冷到了深处才会做这样的决定。他将令牌推回:“这是你的东西,自然应该由你自己做决定,但你母亲和小弟还没有下落,你需要它。” 说到此处,他转而带上了一丝笑容:“你娘正给你熬药呢,你等着,我叫她过来。” 片刻后,张霓霜冲进来,自然又是一顿相拥痛哭,终于见到他们的小幺了。两人叙了很多别后话,这时小幺才发现,她此刻竟然身处丰乐楼中。 “我和你爹爹从鲁地得知你昏倒,急火火的往回赶。正好半路得了皇上的旨意,召他回京。皇上赐了一座宅子,就在官署街。等你身体好点,跟我一起去雇几个婆子,收拾出来。”张霓霜跟着老马头几年,自是经历了很多磨难,气度与那个开酒铺的张娘子自是不同。 “以后呀,你就老老实实当你的枢密府大小姐,好好陪陪我们俩。”张霓霜抱住小幺,紧了紧,“这几年,可把我们想的紧!” 小幺在两人面前,仿佛成了以前的那个马小幺,毫无悲伤、无忧无虑,被爹爹宠着,被娘娘惯着,还有骨头可以打趣解闷。日子美好的像个假象…… 第二日,多宝阁大掌柜来看看望他们的凌昱二掌柜,看到已经恢复了女儿装的凌昱,自是吃惊不小。好不容易接受了她和世子的男风之好,竟然又得扳回来?心中差点淤堵的老泪纵横。 他带来了太后的赏赐,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自是不少。一起来的还有萧太后的口谕,特许在寿辰之时,准凌昱进宫观礼。这对于多宝阁来说,无疑是一种无上的荣光和恩赐。 张霓霜一直招呼着小幺去整备新府邸,对于此时的小幺来说,多了亲情的温暖,有了可以占用时间的事,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这天,听牙子传来消息,新放了一批官奴,小幺决定陪同张霓霜一起上门挑选个仔细。两人带着狸红,简单收拾下便奔着人牙子的铺子而去。 此时正值太后八十大寿前夕,京都风貌自是与以往不同,特别是在驿馆街,多了很多外地来京朝拜的皇亲、官员,甚至还有很多面貌奇异的异族人,第一次到了这个时代感受到了“国际大都市”的氛围。 哪里都是一片祥和安乐,民间小报更加火热流通,上面增添了许多来京朝拜的人的花边秘闻。现在这小报她是每天必看,除了因为八卦看起来确实有滋味儿,更是因为,她一直“钦佩”的这个小报的编制者,竟然就是她那不靠谱的哥哥——饶骨头!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不免想找机会奚落下骨头,但一细想便不得不真心赞同。无论在任何朝代,引导舆论导向都是非常重要的传媒手段。骨头,这是把“玩弄”民意做到了极致啊!确实不错,很有当特务头子的潜质。 骨头并没有改姓,倒不是不想改,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要不要改。他自己是认定了马骏是他亲爹的,只要老马头对张霓霜一直好,那他和骨头的关系就是父子,姓氏只不过是改个笔的事而已。 三人到了人牙子的铺子,掌柜的早就热情的跑上来,这可是皇商面前新晋红人的家眷,万万怠慢不得。 “哎哟,夫人小姐,你们怎么亲自来啦!招呼我一声,我带人上门让您挑选便是。”黄掌柜很是殷勤。 狸红制止了他继续的满嘴跑马,招呼他将新来的人统统带上来。黄掌柜手脚倒是麻利,很快,带了一行人排成几行由她们任意挑选。 无论在哪个时候,无论什么行业,总有官家插手经营的痕迹,比如丰乐楼,就可以有接 分卷阅读59 纳官妓。这黄掌柜这里,也是如此,他做的也是可以接纳获罪之人贬奴的营生。这种人,往往可以签了死契,将来代代为奴为婢。 小幺很不习惯古代的这种不公平制度,但她无力改变,最多也只能抱以同情。此时,她就想尽量的多挑几个人,将来到了府里好好待他们。 面前站着二三十个人。张娘娘首先挑走了四个会做针线的,这也是这个时代非常重要的技能。狸红挑选了六个身强力壮会些拳脚的,到时候地方大了需要不少护院。 小幺沉思了下,问道:“我且问大家,你们都说说自己会什么别人不常会的东西么?什么都可以。” 空气安静了会儿,一个面容些许憔悴的青年走开口道:“我会口技,不知道算不算。” 小幺煞有兴趣得让他演示一番,很快,在院子上空就仿佛出现了叽叽喳喳的一群鸟儿,在热闹交谈。隔一会儿,声调一转,仿佛又置身于夜间雨后的池塘边,蛙鸣声、蟋蟀振翅声,声声不绝。 语调渐歇,小幺拍掌赞叹:“真是了不得!”旁人看这人通过,便也开始积极自荐,有赶车赶得好的,有烧菜烧的不错的,有算术精明的等等,这样挑挑拣拣下来,几乎选走了一半人。 张霓霜和狸红只觉得小幺是小孩子心性,宠溺的由着她挑,最后一并定下便是。至于黄掌柜,心里滋滋乐开了花,要是旁人都这么挑人,也就不用再愁剩下的该怎么打发了。 忙活了半日,终于挑完,只待明日让管家带人过来领到府里先期训话便可,三人便辞了黄掌柜,一起回了丰乐楼。 丰乐楼有两个后门,其中一个较为隐蔽的通道,专门用作真实功能:情报传递。这扇门可以直通顶层,也是他们目前居住的地方。小幺回房前,习惯性的俯视向下面的中庭,依然如第一次进楼一般,热闹非凡。这里的奢靡,永远是脱离现实的极乐世界。 正要转身回房把自己同这样的不真实隔离开,楼内突然涌进来一群穿着奇异的异族人,样式看样子很是眼熟,像是蒙兀袍。 不免多看了两眼,而领头那人…… 小幺猛地睁大双眼,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千盼万盼的狼崽子终于奔着他的白月光而来。 ☆、头狼克烈 楼下一行人,均穿着曾经非常熟悉的蒙兀绸布长袍,小幺不禁多看了几眼,看清楚后眼睛越睁越大,竟然是他! 那匹草原的狼崽子来了! 小幺下意识就要往楼下跑,跑了几步又顿住。不对,他来京城是为了给太后贺寿吗?他还能记得我吗?她眼睛转了转,想了一个“坏主意”,扭身回了屋。 很快,一位手拿书圣折扇、身穿诗仙青衫的翩翩玉面小公子就出现在三楼楼廊上。那行人已经进了厅间,公子凌昱不紧不慢的踱步到包间门外。房门紧闭,她走到门旁,侧耳倾听,里面只能听到清音姑娘琵琶弹唱的声音。 正在此时,远处走过来一个端菜小厮,她心中顿时有了主意,迎上去笑说:“这半天才送来,贵客们都等急了。”说着非常自然地接过托盘,小厮挠挠头,是里面的其中一位吗,瞅我这脑子。 凌昱敲敲门,不等应声,便端着托盘进了门。里面围着圆桌坐了四五位异族打扮的男人,克烈坐在首位。其他人自顾自的喝酒吃菜听曲,只有克烈,自打她进门目光就没有移开过。这么快就认出我了吗?不能吧,人都说女大十八变,更何况我还打扮成男子模样。 凌昱定了定神,笑着边摆菜边招呼:“几位大爷一瞅就是远道而来,尝尝我们楼里的青花鱼脍,这可是京都头一份!” 旁边的几个人看起来兴致颇高,煞有兴趣的用蒙兀语招呼喝酒吃菜,克烈却没动,还是看着她。她佯装镇定的回视他,笑眯眯的装作一脸无辜。 克烈视线不转,慢慢的抬手,哗啦,银箸落地。在座的人动作停了下,有个蒙兀人立刻转头看向凌昱,示意。 照这个情形,训练有素的丰乐楼伙计是一定会立刻从旁拿出一双新箸给客人的。凌昱脑门的血管跳了跳,这是成心找茬?无奈,她慢慢挪到每个房间都有的存放茶具、备用碗筷的花梨木小橱旁,拉开抽屉取了一双新的银箸,走过去双手递给他。 克烈低头看了看她持箸的手,再抬头,望向她,一如以往的圆圆眼睛突然有了光芒,亮的摄人。 随后,凌昱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双略硬的男子的大手,握住了。随后一个大力传来,凌昱脚步不稳,直接踉跄扑向面前坐着的男子。 向前猛地扑倒,立刻被一个充满野性气息的怀抱包裹。紧有力的胳膊将凌昱箍住,她甚至能感受到袍子下面突兀的硬块,正要挣扎使力,熟悉的两个字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从面前的男子口中唤出:“小幺!” 小幺停止了挣扎,她也是开心的。细想和克烈的相处并没有多长时日,但毕竟共同经历过生死,有时间拉不开的亲近感。 “克烈,这你都能认出我!?你怎么来京都啦!”小幺微微推开克烈,习惯性 分卷阅读60 的用凌昱的惯性动作轻轻捶了下他硬实的肩膀,完全没意识到此刻正保持跨坐在克烈身上的尴尬姿势。 克烈这只小狼崽子,在草原的灵气滋养下,身形发生了巨大变化,变成一个健壮威武的勇士,拥抱时甚至能感受到袍子下面峥嵘的肌肉。面貌褪去了婴儿肥,小正太变成了一位面目英挺的男人,只有圆圆的眼睛还一如以往,清澈明亮。也正是这双眼睛,让小幺在衣着之外,认出了克烈。 他的气势惊人,内敛有威仪的安瑾不同,他是张扬的,外放的,甚至会有很强大的气息无时无刻的散发着。仿佛在提醒周遭的人:这已经是一只危险的头狼。 头狼的味道,也很具有侵略性。有他在这里,周边仿佛自然就成了他的领地,在领地中的人,自然就要臣服于他,属于他。 就比如小幺现在。她坐在克烈的腿上,满心满眼俱是惊喜,完全没意识到此刻克烈已经在用自己的气息在沁染她,在她身上烙上他的所有物标记。 克烈定定看着她,眼睛不自觉微眯。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西北少主子看到称心猎物时最习惯的表情。 “你怎么还跟原来似的,这么不爱说话啊!”小幺有点不满意,嘴巴不觉微嘟。这时她意识到自己地坐姿实在是太过“豪迈”,尴尬地想起身。没想到坐着的这人完全不自觉,力道放松了些,却还是拥着她,导致她根本无法起身。 “喂!”小幺又捶了下他,“我要起来。”说出口,她的脸不自觉有些红了,心中腹诽:草原上的人果然还是那么“豪放”…… 克烈笑意扩大,他终于说了话:“你的手。”小幺抬起手,左右看了看,没什么特别呀。“这里。”克烈一只手握住小幺,一只手指了指她手上的一处。 小幺这才发现,手上确实有一道很小的疤,应该是当年逃亡的时候伤到的,多年过去,几乎已经微不可见。没想到,他竟然还注意到了这个地方,再回忆下,两人分别的那个月光很亮的夜晚,确实握手道过别。 不过不得不说的是,克烈的官话现在讲得可真标准。旁边得几个蒙兀人都用很诧异的眼光看着少主子抱着一个俊秀明媚的京都少年,小幺注意到,饶是脸皮比城墙厚也不得不赶紧小声提醒道:“克烈,我不能坐你腿上,你松开,让我起来。” 不说这句话还好,听完小幺这么说,克烈笑意微消,松开握着小幺的手,刚要松口气,没想到腰上又突然被揽紧。他转过身,连带着小幺也侧过身,随后用蒙兀语言说了句:“这是我的女人。” 小幺跟着老马头,简单的蒙兀语还是会说的,听完猛得跳起身,站直身体反驳:“你,你说什么,谁是你的女人!”克烈不妨被她挣开,胳膊无处安放,顿了顿,放到腿上,就那么望着她。 在场的蒙兀人俱是惊呆,少主人确实始终没有女伴,按照蒙兀的冠礼,十五岁行成人礼,自然有大把的草原女子等着他去挑选,可是他却没有,不知道伤了多少女子的心。 当时西北王巴图儿申暴怒,可少主子还是坚持,一定要等他的女人。这,这就是?!尽管大家也知道了这是位女扮男装的美娇娥,可,可怎么能是个中原女子! 大家都站起来了,有位看起来身份较高的随从摆了摆手,舞乐伎子散去,场间瞬间安静。 克烈也站起身,直视小幺,强忍着上前揽住她的冲动道:“这是天意,我一直在等你。” 是的,只是代表西北到京都拜寿而已。饶骨头自从跟了马骏左右,与西北王父子自是很熟捻,知道他们来了京都,自然便约了在丰乐楼相见,克烈一行人因此才带着众人过来此处。 只是,没想到京都熙熙攘攘几十万人,心心念念多年的小丫头还能主动扑到自己怀里,这不是天意又能是什么? 小幺张了张口,哑口无言,这变化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明明原本只是勉强算得上少年玩伴的人,突然变得这么阳刚英武也便罢了,上来还要对自己宣示主权?! 一位和小幺年龄差不多的蒙兀少年反应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原来你就是我嫂子。”克烈看了他一眼,跟小幺介绍:“二王子,我的弟弟。” 此时的小丫头,完全不知道该先打招呼,还是先解释自己并不是什么“嫂子”,刚要张口,旁边几位随从呼啦啦跪下去一片:“参见王妃。”彻底呆愣之后,她跺脚,慌着摆手:“我不是,我真的不是。克烈!” 克烈倒是笑得很灿烂,但是怎么看怎么有点“狡诈”。看他不解释,这次小幺真有点生气,转身就要跑走。 胳膊被抓住,克烈道:“不要走。”又转身对旁边的弟弟说:“达兰台,这还不是嫂子。她还没有得到她应该有的追求。”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问题好吗?小幺本来只是想来逗趣相认,没想到自己就快搭在这儿了。心中有些气,刚要准备对克烈“不客气”,就听到门口传来骨头熟悉的声音:“克烈,放开我妹妹!”与以往玩世不恭的语气不同,言语间很是不客气。 克烈听到骨头的声音,松开手。小幺跑过去饶骨头 分卷阅读61 跟前告状:“哥,他过分,他不让我走。” 骨头皱着眉上下确定了小幺无碍后道:“小王子,这可是京都地界,未免太放肆了。” 克烈轻叹口气,转向小幺道:“我不是有意,没有骗你,我一直在找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陈旧的荷包,递出去给小幺看:“这是你送我的,我一直带着。” 没送过他荷包啊,可是看着有些眼熟…… 小幺越看越是心惊,这,这不是当年用来装蜜饯的那只小荷包吗?!记得当时确实是看他喜欢,就解下来整包送给了他,可,可是,这不该是什么定情信物啊! 小幺欲哭无泪,这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嘛,还不是因为你送了我一匹马,我觉得礼物太贵重,就礼尚往来一下而已。 骨头倒是直接,走过去毫不客气直接拎起那只旧荷包说:“这个嘛,我认识,娘做的装蜜饯的袋子,我还有一沓呢。” 显然,他因为刚刚克烈对小幺的放肆很是不满意。这是什么情况?我妹妹怎么一天天不是被那个伤了心,就是被这个欺个负呢,我这当哥哥的也太不称职,以后可真得把她看紧咯! 想到这,他凑近低声对克烈威胁道:“少招惹小幺!你们西北这次来,不是顺道要娶个公主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克烈的雄性荷尔蒙实在是太浓厚,作者君表示想扑倒。 ☆、美女掌柜 听出骨头讥讽地语气,克烈脸色微变,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草原头狼气势展露无遗:“我克烈,只要自己的女人。你们朝的公主,我还不放在眼里。” 骨头冷笑道:“依着你父王的野心,这恐怕由不得你。” 两人距离很近,旁人看仿佛亲密老友在拥抱密语。小幺却感受到了两人的剑拔弩张,她喊了声骨头:“哥,我们走。” 克烈抬头看她,竟还要过去拉住他,小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让克烈很不开心,瞬间皱起了英挺的眉。小幺看他面色不虞,心里竟然有些慌。 骨头抓住克烈的胳膊,嘿嘿一笑:“你可以试试。这丰乐楼,可是我的地盘。”他们俩心里都清楚,如果没有小幺的突然出现,今天见面本该只是为了叙旧以及商议大计,而现在,真的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克烈缓口气,有些生硬的温声开口:“我吓到你了,改日再来找你。”骨头听到他放弃了继续莽撞,松了手劲,继续笑着说:“这就对了嘛。小幺你先回房,身体还没大好呢就乱跑,看娘不说你。” 小幺咬了下唇看了下克烈,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扭身就跑出去,瞬间就不见了人影。好可怕,为什么草原小王子长大后气势如此可怕,还真像一匹头狼! 拍了拍胸脯缓口气,小幺觉得有些后怕,自己是不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为什么当初还是不爱说话的小正太,现在见了自己产生了如此强的占有欲?克烈的强势攻占,让小幺措手不及,她朦胧中意识到,或许,一切都已经发生改变。 回了房,小幺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小口喝着,碧螺清香氤氲而上,她的思绪也渐渐有了头绪。克列他,只怕分别的时候就已有了主意,只不过碍于当时情势紧张无法开口。现在……她是在无法想象如今的他会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举动。 这个时候,“单纯”的小幺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如同一场大火,轰轰烈烈。 太后的寿宴,邀请了四品以上的臣公家眷,小幺已入了马骏的册子,作为马骏的嫡女,自然在邀请之列。再者,她还要代表多宝阁而去。因着这两样,小幺深感责任在肩,也正因为如此,当张娘娘为了她隆重出场前后张罗的时候,她没有丝毫反对。 头面倒还好说,多宝阁的二掌柜自然可以随意挑,顺便也包揽了全套衣物的布料和裁缝,只待小幺定下样式来。平日里男装习惯了,要说着女装,还真有些陌生。当然最不能适应的,还是假髻。 若是男子,一切就简单许多,束发戴冠,甚至束巾即可。可若为女子,除了需要“头上蓝田玉,两鬟千万余”的彰显身份,还会戴假鬓梳出各式发型,与其他女子争奇斗艳。 更不要说根据品级,在衣物样式、颜色、头饰等方面还有诸多限制,实在头痛。小幺不想去懂,就准备当个假人,全凭张霓霜去折腾。 离太后的寿辰没几天了,满街已经开始张灯结彩,朝廷大赦天下,不许办丧哭嚎,人人皆是一脸喜气。趁着这喜气,当朝目前最引人注目的红人——枢密使马骏也乔迁了新居,携了一众家眷搬进了武帝赐下的宅子。 宅子不大,但胜在位置好、环境雅致,原属于前朝的蔡国公杜如晦。他自少聪悟,好谈文史,修养颇深,这种修养也完完全全体现在了他的宅子上。无论在里面的任何地方,从任何角度看,都能自成一处小景。 经过官家带着新雇的下人们的打理,宅子已然焕然一新,恢复了往日的繁盛。小幺住进了宅子里最漂亮的一处,是马骏命人专门收拾出来的,以小幺的本名为据命名为“凌玉町 分卷阅读62 ”。 骨头也终于在这日,改姓为马,名星阑。但是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狸红和小幺等人,都还是习惯了骨头这个名号。一家人聚齐,马骏第一次觉得心定了下来。他和张霓霜商定,无论将来两人还会不会有子嗣,星阑都是他的嫡长子,小幺是他的嫡长女。 随后,他就做主将狸红定给了骨头,着人挑了个好日子,只等完婚。岳虎到京来拜访过马骏,他不但是马骏的老友,还是小幺的救命恩人,也是威武侯的兄弟。骨头对一箭定边关的岳将军很是崇拜,两家关系愈加亲密。 人人都是一片喜乐,小幺人前也是笑意然然,可每当独处,她不免还是忧思颇多。只要威武侯身死的真相不能破解,她心里始终便有个疙瘩。阿琉约她去琉璃阁,她都拒了,她怕到那儿看到安瑾又是伤心难过。她一直在等,等安瑾给她一个明确的真相。但她实在是没有自信,自己一介女流怎么能与唾手可得的江山相比? 至于那只狼崽子,自打那次见过之后,她便有意躲着。他也不恼,只日日派人送来各式珍宝原料,俱是出自西北,只为了投小幺所好。没几天,小库房已经堆了不少的珍贵玉料、水晶石、南珠等等,每每看到,小幺都是一阵心惊。 她不是讨厌他,她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如此强势的男人。说起来克烈也就比她大个三四岁,可总给她以不可撼动的威慑力,让她有些不敢面对。 可无论再缩脑袋躲在家里不出门,也总有必须迈出门去的那天。这天,多宝阁差人给二掌柜带了信,让她必须亲自到铺子里一趟,处理工匠房的杂事以及准备太后寿宴的试装。 关系到多宝阁的颜面,小幺推辞不得,便简单收拾,作了一如既往的男装打扮,带了一个新选的丫鬟和那个会口技的仆从,一起向着阁里而去。 她不知道,就在她前脚刚出门,早有人后脚就把她的消息报了出去。 阁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她一进门,伙计们都惊喜的给二掌柜施礼。自打知道了他们的二掌柜是个姑娘家的身份后,一来是佩服,这手艺可真是把一众大老爷们比了下去!二来是释怀,二掌柜那模样,也的确太过俊俏了些,曾经让多少小伙子怀疑自己有那个断、断袖之癖…… 大掌柜迎出来,最近一个人盯着多宝阁,看起来人确实有些憔悴。而实际上,憔悴不假,但至于这原因嘛…… 自打他看到凌昱和世子的亲近,就再也没支使她做过什么。还好小幺也是个省心的,也没找过什么麻烦,反倒帮了自己不少忙。再当知道她是个姑娘以及她枢密使嫡女的身份后,大掌柜很是仔细的回想了下这几年到底有没有亏着她。 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法子才能实现将来拿到东家丰厚的养老银子的可能,那就是:以后定要对她百依百顺!关于既往的事情,他老啦,真的是记不清啦。 看到小幺带着两个人过来,还是男装打扮,他内心其实是舒了一口气的,要是突然来了个宫娥环佩的女流,他还真有点不知道怎生是好。 “衣服都做好了,时间紧,你试了要是哪儿不妥,咱们当下找针线娘子改了。”大掌柜笑眯眯的招手让小幺过去,负责胭脂水粉和绸缎布匹的两个女伙计过来,领了小幺去后间试妆打扮。 梳头的婆子问:“二掌柜想梳个什么头?”小幺哑然,虽说看别人百种式样,但自己还真没梳过。“别太复杂的,你看我适合什么样子尽管梳便是。”小幺想了想回道。 婆子沉吟下,便麻利的上手操持起来。妆娘给小幺在脸上画画扫扫,小幺只觉得脸上有些酥痒,也不敢动,任凭两个人捯饬自己。过了许久,小幺已经要忍不住小鸡啄米困觉了,终于婆子轻拍了下她:“二掌柜,好了。” 小幺站起身,早有等候多时的丫鬟拿上新衣给她穿上。周围人神色皆是微笑惊叹,让小幺很是诧异:虽然自诩样貌可以,但你们至于如此给面子么?怀着不解,她提着层层叠叠的罗裙到了等身镜前。 …… 真的,是我? 玉钚坠耳黄金饰。轻衫罩体香罗碧。缓步困春醪,春融脸上桃。花钿从委地,谁与郎为意。 身上衣物的料子是多宝阁特有的,取郁金香草染色孔雀翠羽细锦,阵阵飘香。做成十二幅百叠裙,一副“腰上黄”束于腰间,上缀自己一直佩戴的白玉麒麟。头梳同心髻,一般为未嫁女子所梳,插花枝金钗两三支、珠饰五六颗,鬓后插嵌蓝宝黄金雕饰象牙梳,式样简单,但无一不彰显华贵。 至于模样,小幺看着镜中一副惊诧表情的薄妆美人儿,忍不住自己都要赞叹。一双美目自带媚意,眼中七彩流光闪转,无意却甚是勾人。一点晓霞妆晕染额间,朱唇点映,一副惹人叹惋的倾城之姿。唯有俏鼻和狡黠的神态,还能依稀看出小幺仍未及笄的年龄。 此时镜中之人檀口微启,呆立面前。化妆术,果然了得! 旁边的婆子丫鬟吃吃笑了,醒神过来,小幺有些尴尬,哪儿有看自己看呆的呢? “二掌柜可真是让老身开眼了,崔府大小姐见了你,恐怕也 分卷阅读63 不敢说自己是京城第一美了。”梳头的婆子笑吟吟道。 小幺故作正经的掩口轻咳了声:“不得了啊,这都敢打趣掌柜了,小心我扣你工钱。” “扣工钱也得说实话啊,我们小姐绝对是最美的。”小丫鬟年纪小,说出话很是俏皮可爱。 小幺正要佯怒说她几句,就见旁边的婆子们突然正了颜色,福身见礼。随后,镜子中就多了一个熟悉的俊朗身影,和自己一并站着。 他摆摆手,多宝阁的人俱退了出去,只剩下小丫鬟和仆从,他们看小幺面色有异,便要上前隔开他俩。那人微微看过去,眼神震得两人又有些迟疑,喏喏地唤了声:“小姐……” 小幺回身转向他,他瘦了,清减了不少。他不说话,一双凤目微眯,眼中充满毫不掩饰地赤裸裸地惊艳、赞叹、无法掩饰的疯狂,她看着他:“你们先下去吧,我跟他说几句话。” 屋里只剩了两人,小幺不自觉退后一步。安瑾眼中痛色一闪而过,他疾步上前,将前面的人拉住,拽到怀里,紧紧的拥住。 安瑾的呼吸重重地落在小幺的皮肤上,她只觉得耳朵像被什么烫到一样。 “狠心的丫头,再不见到你,我就要死了。”这句话,饱含着浓浓的委屈,从人后迥然另外一个模样的安大世子口中说出。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可真的有点突破作者君的污力线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自由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一只忠犬 小幺正要做出的推拒动作、嘴里的质问,瞬间被安世子这句撒娇式委屈整没影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安世子说软话。人前装腔作势,人后撒娇卖萌,一点底线都没有! “你,你来干嘛?”小幺结巴问道。 “来救命。我病了,你是我的药。”安瑾喃喃道,“不要不理我,我不想隐瞒你任何事,但是你得相信我。” 小幺知道,安瑾兑现了他再也不会隐瞒她的承诺,所以完全可以掩盖的真相,他选择了一五一十的告知她。是她,接受不了真相的残酷面。 “我不会对你不利,我也从来没有对你父亲不利。你不理我,我好难过。”安世子再次化身大忠犬,脸轻轻蹭蹭小幺的,一点都不矜持,甚至还有些夸张的可怜巴巴。 感觉到她不再抗拒,安瑾微微缓了语气:“是我错了,我该跟你说清楚。你记住,我不想当皇帝,我只想当你夫君。” 小幺心中无语,恨不得向天翻个白眼,这样乖巧的他真的让她心软,这恰恰好点到了她的死穴,看来这几天安世子琢磨出了很好的策略对付自己。 安瑾松开小幺,眼睛正视着她:“等新皇登了基,我就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你相信我吗?” 看着安瑾惊艳她无数次的俊逸面容,如今掩不住的憔悴,小幺心中微疼。她缓缓伸手碰触他的脸,嗯,倒还是很滑嫩。咳咳,跑题了…… 点点头,小幺无奈道:“我一直相信你的话,只是我接受不了你会对我另有所图。还有,我是小气鬼,不想看到你当皇帝,不想和别人分享你。” 随着这话缓缓道出,眼见安瑾的面色逐渐明朗,但伤感之色更浓:“你好狠心,不理我也便罢了,还任由那只小狼崽子给你献殷勤。” 小幺恍然,原来竟是因为克烈的动作他才终于坐不住的? “你,你怎么知道……”小幺莫名有些心虚,“你监视我?” “保护你的安全。”安瑾面不改色,随即又皱眉道,“我不看紧点你都快跟人跑了。” “我没有!”小幺连忙矢口否认。 “我每天都不吃好睡不好,你不心疼我。”安瑾又控诉上了。 “我,我心疼。”顾不上别的,还是有眼色的赶紧先认错吧。 安瑾凑近了,无辜的盯着小幺,长长的睫毛闪了闪,抓住小幺的手摁在自己胸前:“这里好难过。你要是真心疼,你亲亲我,安慰安慰它。” 美男计!小幺脑子里的警钟大响。 醉人的冷香又一次弥漫在小幺周围,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浓,脑子也像被这种氤氲的香气薰醉。他鼻尖蹭着小幺的鼻尖,唇始终将触未触。 迷蒙中,小幺竟然有些渴望,她甚至觉得,还是顺着本能“将计就计”才对。 动作快过大脑,她捧住安瑾的脸,轻轻的印上他的唇。 软的,甜的,就如同上次一般。她停留了会儿,他没有反应,小幺准备离开。忽然,身体被箍紧,让她更贴上他的身体。有个湿湿滑滑的舌尖试探的舔了了下她的唇瓣,真的好甜,一下,两下,三下…… 小幺忍不住微启朱唇,让他不安分的舌进入。可是他却停了,小幺睁眼,发现安世子神色有些茫然。真是,真是呆,都不会吻人的么。 两世三十六年的经历告诉小幺,此时再不主动点,怕是 分卷阅读64 两人要尴尬到天荒地老。于是,她给自己鼓了鼓劲,还是姐姐主动吧…… 她含住安瑾的舌,轻轻的吮吸。安瑾的身子微不可见的抖了下,揽着小幺纤腰的手更紧了,两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空隙。 他更进入了些,学着小幺的样子,逗弄着她的小舌,勾出她口中的津液,嗯,也是甜的。 她是甜的糖,更像甜的砒霜,滋味太好,让他奋不顾身又欲罢不能。很快,他便反客为主,小幺彻底沦陷,被他得动作拨弄得无法自持,忍不住轻哼出声。 听到小幺发出的声音,安瑾顿了顿,随后吻得更加猛烈,蔓延到小幺的脸颊、眼睛,额头,无一不被印上属于安世子的烙印。 这里是我的,这里也是我的,这里还是我的…… 被亲的七荤八素的小幺迷醉其中,浑身发软,不得不借着他的力靠在他的怀里,被动的承受他的侵占,直到……腰间有些异样感觉。她忽地睁大眼睛,安瑾此时已经亲到她的脖子,痒痒的。 “安,安瑾,那个,你不觉得哪儿不对吗?”小幺结巴道,僵硬着不敢动。 “嗯?”安瑾动作不停,含糊回了声疑问。这衣服她穿着真好看,就是有些碍事,遮得太过严实。上了瘾,他本能想得到更多,想把小幺的全身都沾染上自己的气味。 “等,等等,啊——”小幺阻止的话被安瑾的一个轻咬打断了,真是个属狗的。 她忍着麻痒感,捧住他的脸,阻止正在她脖颈间忙活的安世子,这次换成她有些委屈了。 安瑾看着眼前这个面色绯红、眼含春意的美人,一股强烈的想要摧毁、想要发泄的欲望瞬间直冲脑门。 他皱了皱眉,他很想要她。她让他失控了,可是不应该是现在。 安瑾察觉了自己身体的变化,略尴尬之后他很快坦然,长舒一口气稳了稳心智,又装作懵懂无措、一无所知的样子蹭蹭她的头顶,可怜巴巴的道:“小幺,我好难过,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让我怎么解释!他怎么是这样的纯情小白!安瑾撒起娇来为什么这么可爱!无数个惊叹号、问号明晃晃的飘在小幺的头顶。 “这,你不知道?你就没有个通房什么的?”小幺组织了语言,迟疑问道。 安瑾摇摇头,仿佛有些尴尬:“这些年到处奔波经营,哪儿有这个时间找通房。你这是笑话我。” 讲真,小幺此刻有种捡到宝的感觉,真的假的?我竟然还能在古代捡到这么个优质处男? 她这下得意了,故作豪迈的拍拍他的肩:“没关系,你以后都会懂得。” 安瑾差点绷不住乐,强控制着表情:“既然你懂,那你要教我。” 小幺故作正经的点点头:“好。那,你先松开我,否则会更难受的。” 安瑾有些不舍得松开她,同时快速在她额头亲了下。我的宝贝,好想快点娶你回家。无论是思念还是等待,她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每一天,安瑾都觉得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无法控制。 他像以往一样,拥着小幺坐下,让她依偎着他。两人说了好些话,安瑾告诉她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已经探听到她的母亲和小弟还在世,而且,就在蜀地。小幺立刻看到了希望,只要还活着,相见只是时间问题。 蜀地,目前是龙威军的地盘,统领是岳虎将军。他是否知道娘亲和小弟的下落呢? 除此之外,小幺没有问让安瑾为难的问题,她只要知道,他不想当皇帝,对她没有掺杂别的目的,就够了。至于金刚令牌,没有人再提起。 终于,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听声音不是安瑾的暗卫。那么,大概只有一个人了——大掌柜。 犹豫的声音传来:“世子,凌昱,那个啥,枢密使夫人来接了。” 小幺从安瑾腿上跳起来,脸一下子红了,这要被张娘娘看到他们在一起可如何是好。她左右打量,怎么回事,这也不放个柜子,怎么把他藏起来啊。 安瑾看着她眼神乱转,就知道没打什么好主意。他站起身,忍不住刮了下她的鼻子:“怎么,我见不得人?”又故意道:“你亲都亲了,还想不认账不负责么?” 哎吆喂!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倒打一耙也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可是小幺正急着找地方藏他,没功夫跟他斗嘴。 安瑾抚抚身上被肇事者坐得有点皱的鹤裳,复又打量了下小幺,不禁笑了:“倒是你,可能真的见不得人。” 小幺疑惑的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他走过来,拿出一条锦帕,边轻轻给她擦唇周边轻笑:“都怪我,吃花了你的口脂。” 脸立刻烧了起来,小幺彻底一点脾气没有了,强撑着窘意,微仰着头让他给自己擦蹭坏了的唇脂。 门外突然传来大掌柜着急的阻止声:“哎哎,夫人,您等等,凌昱马上出来了!”两人立刻分开,砰,门从外面被踹开,一个身形粗壮的丫鬟扶好门,又躬身请张霓霜进来。 她一看明显是刚刚分开的两人,气就堵了。我女儿,这是被那个黑心世子吃干 分卷阅读65 抹净了吗?! 小幺赶紧跑过去,心虚的喊了声:“娘啊,你怎么来了?” 既然枢密使夫人能做得,张霓霜的气度涵养在往常自然可以绷得住,但此刻还是忍不住郁色的对安瑾道:“我家小幺还小,世子可是什么都懂。臣妇少不得要跟我家爷说道说道。” 安瑾有些无奈,因着小幺的事,马骏的态度跟以前已然有些不同。他手里掌握着天下所有官家伎楼教坊,如今也确实有实力跟自己抗衡一二。可是,他无意做这个坏人,另外,近来的情势也不允许两人再有间隙。 听了张霓霜的话,安瑾非但不恼,反而微笑道:“我巴不得娶了小幺,只等她同意,我便去提亲。”他看向小幺,等她的态度。 娘哎,你这是逼婚啊,小幺凌乱。 张霓霜忍不住抢在小幺之前开口道:“小幺啊,你先随娘回家,此事需要商议。你莫要……”莫要被一副皮囊迷惑!真是闺女太漂亮了不省心,这高门大户的人家,进了门能有多好。 小幺点头,快速看了安瑾一眼,挽上了张霓霜的胳膊道:“娘你等会我,我先换了衣服。” 张霓霜点头,小幺快速出了门,经过大掌柜时忍不住牙痒痒道:“就知道是你干的好事,说,是不是你叫东家来的?” “哎吆,我冤啊!是世子让我骗你来的,老夫哪儿敢不从。”大掌柜的胡子抖动着叫屈,“怪只怪我年事已高,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我……” 倚老卖老的大掌柜又要开始碎碎念,小幺赶紧跑开,说不过,真的说不过。 安瑾带着众人送了张霓霜母女出了门上了马车,回头已是和来时截然不同的快意神色,对大掌柜赞许道:“很好。” 大掌柜立刻跪倒表忠心,内心老泪纵横:凌昱啊,等你成了当家主母,就知道老夫的一片苦心了啊! 马车远去,车内的张霓霜抱着依偎着她的小幺,苦口婆心、拐弯抹角的跟她普及男女有别。 小幺内心叹气,惭愧啊,怎么觉得自己今天教坏了一个纯洁的小朋友呢? 忽然,马车摇晃了下,然后停止。外面的仆从报告:“夫人,外面有人拦车。” 作者有话要说:  羞耻度飙升,作者君表示:有点热。 承蒙不弃,请系好安全带,继续坐稳观看。 ☆、少狼求娶 听到仆从的话,小幺坐直身体。丫鬟掀开车帘,车内的人一眼就看到了让小幺一直躲着的克烈,为首站在几个侍卫前。 不是吧,小幺扶额,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是今天! 张霓霜也看到了克烈,自是熟悉,欣喜的招呼道:“克烈,怎么是你这孩子。”丫鬟扶着她下了车,小幺磨磨蹭蹭不下来,张霓霜扭头催促:“小幺,你看看,是你心心念念的小克烈啊!” 心心念念?听到这词,克烈眼睛闪了下,小幺则立刻想找个地缝钻了。娘啊,什么小克烈,你看不出他雄壮吗?心心念念也是四年前了,现在又都不是小孩子了,这很容易产生解释不清的误会啊我的天。 克烈弯腰对张霓霜施了个蒙兀礼,又将眼光看向小幺,刚要开口,小幺立刻高声截住道:“克烈!克烈你怎么在这儿?我跟娘可是要回家呢,有什么事咱们改天说嘛。”改天这两个字咬的很重。 直勾勾的看了她一眼,像头狼盯紧猎物的眼神。克烈点点头,对张霓霜道:“我正要去拜见枢密使。” 冷汗扑簌簌冒出来,见马头爹爹?他要跟我爹说啥?小幺产生一种非常不妙的危机感。刚要阻止,不妨张霓霜走过去亲热地拉住克烈道:“骨头前两天还说见到了你。走,你马叔也该从宫里回来了。” 坑娃啊!小幺无语。回了马车,张霓霜心情很好,她却一路如坐针毡,好像克烈的眼神能穿透厚厚的车壁看到她一样。 一行人回了府,马骏确实已归。小幺磨磨蹭蹭,但是又不得不跟着克烈一起过去见爹爹。在场吧,不合适;不在场吧,不放心。 见到克烈,马骏的表情倒是跟小幺一样复杂:克烈在丰乐楼的所作所为,骨头早就跟他一五一十的汇报过,真是没想到,女大不中留啊。我闺女也确实太乖巧了些,也难怪被这么多人惦记,唉,刚找到闺女,你们一个个的又想把她抢走…… “你来做什么?”马骏的语气难免僵硬。不难理解,女儿即将被“坏小子”拐走的老泰山,总有一颗变扭的心。 张霓霜发现气氛不对,赶紧圆场道:“我们在半路碰见的,克烈和小幺可是小时候的好玩伴,正好他也要来家里看望你。” 好玩伴?老马头腹诽,我的娘子啊,你可真是不知道,这“好玩伴”可是正在打我们闺女坏主意!枢密使大人叹口气,遇到儿女的事还是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稍稍平复心绪,示意克烈坐下喝茶。习惯了西北黑茶的醇厚劲道,克烈从来喝不惯京都没滋没味的清茶,只是摆放着,未端起。 马骏看到,又瞅了瞅自己花骨朵一般的乖女儿,心 分卷阅读66 中难免又是一阵复杂:瞅瞅,好东西都喝不得,我怎能舍得我家小幺去你那苦哈哈的西北地界受罪! “马叔,您是西北的老朋友,父王让我带了礼物。”克烈慢慢说完,抬手,一个蒙兀大汉走上前,递上一封看起来像是折叠起来的礼单的东西。 管家接过来,拱手奉到枢密大人跟前。马骏拿起来打开,眉毛跳了跳。随后,他合上“礼单”,温声对张霓霜道:“霓霜,今晚留这只狼崽子吃饭,你带着小幺去张罗一桌家宴吧。” 小幺诧异,怎么爹爹的情绪前后变化这么大,上面写了什么? 张霓霜知道这是他们有话单独要说的信号,便起了身招呼小幺跟她一起走:“来,娘今天亲自下厨,做你最爱吃的水晶脍。” 不情愿的小幺没办法,看他们确实是有正事要谈,不过,希望克烈不要跟爹爹说什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才好。 她慢吞吞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没想到和克烈始终注视她的眼神碰个正着。克烈忍不住眼中融进了暖意,小幺却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移开目光。不放心的嘱咐道:“克烈,有什么话,一会儿我们单独说。” 克烈点头。小幺看到,才稍微放了些心出了门。 哼。枢密使大人重重哼了声,提醒克烈他的存在。“西北王的位子刚坐稳几年,巴图儿又图谋扩大疆域了?”原来那所谓的“礼单”,是巴图儿提出要扩大疆域,用来交换的,只不过是牛马羊牲畜之类。 克烈略弯腰以示敬意,缓缓道:“大人,父王的身体……近些时日不大好。” 他简简单单的这句话,却道出了巴图儿野心蠢蠢欲动的原因:四年前的西北一战,尽管有逸王府的支援,巴图儿还是不慎被弓箭射中了胸,虽然性命无碍,但却落下了旧疾。如果一个人看到了生命的终点,自然就会不顾一切的去实现自己的欲望。 “你父王的承诺,我能相信吗?”马骏轻笑。自然,他从来不认为食肉的野狼会被圈养,所有的枷锁,也只能让他暂时蛰伏而已。如今,这匹看似老实的狼想要吃更多的肉,你会给吗? 克烈摇摇头,很直白的回答:“草原王的野心如同雄鹰,永远追逐更高更广的天。” 马骏未料到克烈如此直接,有些诧异但又了然:“你来见我,想必有自己的想法。” 克烈点点头,他站起身,郑重向马骏施了个蒙兀最重的跪拜礼:“我,克烈,未来的草原之狼,愿娶马小幺为王后。我承诺,两族和亲,西北安稳。” 马骏猛地站了起来,他差点破口大骂这个少年痴心妄想!生生忍住,他生硬回答道:“我能让他当上这个王,也能让他当不上。我马骏,不会拿自己的女儿去做赌注。” 克烈缓缓起身,他神态还是平和的,好像完全不明白刚刚他的提议有多么惊世骇俗。“我娶小幺为王后,是因为认定了她。”他有一种处变不惊的气质,就如同多年前一样,哪怕面对生死,都是从容的。 “如果小幺也认定了我,按照你们汉人的话:‘何乐而不为呢’?”克烈道。 马骏忍不住讥讽道:“你想得倒是美。” 少年此时倒是有些不解了:“马叔叔认识克烈多年,抛开局势不谈,小幺嫁给我,不好么?” 马骏长呼出一口胸中郁结之气,真的没法跟直来直去的草原人谈感情。在他们的眼中,拳头硬就是道理,强者就是一切,他们只会崇拜像巴图儿父子这样的草原勇士。 的确,这匹草原狼崽子的人品他是一直看着的,他的勇敢、坚毅,让他内心无数次汗颜。更不要提,他和小幺还一起经历过生死,小幺对他,也的确是在意的。 这只狼崽子如今已然长大,他已经逐渐有了统领的威势。如果是他作为下一任西北王,在马骏眼中,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在西北经营多年,为的不就是和平安定么? 但…… 他竟然要跟我抢闺女!还要让她成为两族和平的筹码!万万不能忍受! 道理他都知道,但是马骏此刻老拳揍克烈一顿的心都有。思绪万千,最后,他忍着铺天盖地的郁闷道:“如果小幺同意,我不反对。但是,但凡她有一丝不愿,你们还要乱,我们就战场上见!” 草原少狼弯腰,对未来的岳父,而不是汉人的枢密使。 马骏看着他,又忍不住幸灾乐祸道:“不是我对你没信心,但是我闺女吧,可是很受欢迎的。” 少年进了门从来没什么神色变化的脸终于有了反应,他眉毛微不可见的上挑,点头认同:“这是自然,明珠自然会引人追逐。” 枢密使大人这次真的是无语了,这孩子,有点傻。就这心眼儿,跟安瑾那个“臭小子”争,怕是有点悬啊。不过,傻人有傻福,两者相比,单论人品的话,这小子更合适。不自觉地,他真的进入了老岳父的角色,开始替闺女挑女婿了。 咳咳,跑远了,想想小幺刚陪了他们夫妇没几天就要谈婚论嫁,心里霎时又开始堵得慌。最好哪儿都不要去,谁都不要嫁,老父亲的心一把辛酸 分卷阅读67 泪。 这时,门外管家报:“大人,夫人让我来带您和贵客入席。” 马骏整理了碎的片片儿的心情,叹了口来自老父亲的郁气,背着手在前面出了门去。克烈随后跟上。 今天的晚饭安置在了一处花园边的楼宇,远观造型有些特别,因为无论那层,俱不设门窗,单面开放,正对花园景色。大约是前任主人与人风雅作对吟诗之处。 正直秋意浓,雕梁燕语,静园明轩,溶溶洩洩,对景宴饮,好不快意。 克烈进了饭厅就锁定了小幺,小幺有些不放心的走过来低声问:“你,你没对我爹爹说什么吧?” “说什么?”克烈疑惑问道。她的脸近在咫尺,水灵灵的,兴许是有些着急,微微出汗,散发着从来没闻过的芬芳,让他像吃了酒般的脑子微醺,内心冲动的想上手掐一把,看看是不是真能出了水儿。 “就,就是丰乐楼那种话啊。”小幺暗自祈祷,他可千万别对爹爹说“她是我的女人”之类的荒唐话。 克烈摇摇头:“那倒没有。”小幺舒了一口气,随即她听到克烈又补了句话,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惊倒。 克列淡淡补道:“我向枢密使求娶于你。” 作者有话要说:  草原少狼的感情,是直白的、浓烈的、无可救药的。 他的感情表达,和扮猪吃老虎的安世子不同,注定会在小幺的世界中,写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独家抢占 小幺知道草原男子都是浓烈直白的,可真的没料到会如此直白。 “太草率了,你简直在开玩笑!”小幺承认,内心对克烈的雄性气息确实难以招架,可是她再怎么想,都不会想到重逢之后的第二面,克烈就准备娶她! 克烈定定看着她,摇了摇头:“这不是玩笑,如果不是上次形势所迫,我早就把你带回部落了。” 我当时还那么小,带回部落干什么,养成系?童养媳?小幺的逻辑已经完全跟不上克烈的。 张霓霜看两人站着说话,招呼道:“小幺,带克烈过来吃饭,有什么话一会儿填饱肚子再说。” 她端出一壶酒,放到桌子上,有些感慨的说:“这些年跟着你爹爹辗转多地,再也没能给他酿他最爱喝的菊花醉。现在终于咱们安顿下来,花开的也正好,过两天我们就去采菊酿酒。” 小幺心中微痛,这四年,马骏能升到这个位置,想必是吃了许多苦的。张娘娘一个女子跟着他,过着刀子上舔血的生活,肯定也少不了受许多委屈,但是从来没听她抱怨过。她想到此处,脸上绽放了最灿烂的笑容,击掌道:“好啊好啊,我也想尝尝呢。以前年纪小,你们都没让我喝过,馋人的紧。” 马骏坐到主位,接了话茬:“现在也不成,等你及笄再让你喝个够。” 小幺故意撅起了小嘴,叉腰表示不满。大家看到她这个样子,都被逗笑了。 骨头带着狸红,正好从屋外进来:“吆,这是怎么啦,笑得这么开心。”说着,眼睛余光看到克烈,诧异道:“好小子,你还敢追到家欺负我妹?” 小幺心中叫好,果然有哥的孩子是块宝,总算有给自己壮胆的人了!之前被克烈的霸道气息压制的死死的,完全处于下风,现在终于稍稍挺直了腰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赶紧过来吃饭。”张霓霜数落骨头,狸红自觉地过来帮她摆饭。这也是这个家的规矩了,吃饭的时候,只要进了饭厅,仆人不用伺候。马骏说过,这样才能吃出家的味道。 桌上凉的热的、甜的咸的足足摆了十二道菜。有海鲜头羹、松花腰子、江鱼玉叶、鼎煮羊、番蒲桃、荤素签等等,当然,少不了那盘小幺最爱的水晶脍。 今日月色正好,一如当年小幺和克烈告别的那个晚上。一家人对月饮宴,好不热闹。 克烈始终淡淡的话不多,但是他的目的却昭然若揭。因为,除了敬酒喝酒,他的眼神永远黏在小幺身上,让丫头很有些面热,如坐针毡。 骨头明着暗着说了不少讥讽的话,狸红可能也是有些看不惯克烈盯着小幺的赤裸裸的眼神,今晚也忍不住化身“俏枝儿”的口气,跟骨头一个捧哏一个逗哏的奚落了克烈很多句。但这些,对油盐不进、意志坚定的克烈来说,根本就是不痛不痒。 你说你的便是,我看我的,你又能如何? 终于,就连张霓霜这个迟钝的,也看出了一丝端倪,忍不住将询问的眼神投向自己的相公,马骏点点头,证实她心中所想。 这顿饭吃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西北的少主子,妥妥的是将马小幺当成了下酒菜,恨不得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马骏也没心思吃菜喝酒了,心中忍不住骂:虽说我不阻止你追求小幺,但是我看,少年你这思想很危险啊! 很快,在克烈强有力的气场攻势下,小幺再也无法下咽,站起身就要回房,克烈也跟着站起身。骨头一瞅,也跟着站了起来。骨头一站,狸红也跟着。于是,厅里立刻稀里哗啦 分卷阅读68 杵了一片。 小幺有些哑然,看了看桌上的形势思忖了一下道:“我跟克烈说几句话,不要担心。”顿了顿,又补了句听起来是对桌上的人说,实则是给自己壮胆的话:“不要担心,现在可是在咱们家。” 连骨头都听出了她的底气不足,叹口气,没想到我这个霸道妹妹还有这一天。于是他接了句话茬:“他要真敢怎么样,我保证让他走着进来,蹦着出去。” “哥,啥意思?”小幺茫然。 “就是打断他一条腿呗!笨。”骨头坐下,也拉着狸红坐下。这个傻妹子,莫不是让安瑾那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传染了?脑子堪忧啊。 小幺强自镇定走进花园,克烈默默跟上。草原勇士的酒量,一向是惊人的好。可今天,只是几杯汉人寡淡的薄酒,竟然让克烈的脑子晕晕乎乎。 他盯着前面娇小的身影,仿佛和当年那个头上流着血,口中仍焦急大喊自己名字的那个小女孩形象重叠了。他想确认,快走几步扯住了小幺的袖子。 小幺被拽住,回眸不解的看着他。一双杏眼美目映出圆月,周身淡淡的月光萦绕,仿佛谪仙,下一刻就要飞升而去。 克烈慌神,下意识冲向前抱住:“不要走。”他的力道太大,小幺站立不稳,两人抱着倒下。在倒下的瞬间,小幺想的是:“天啊,以他的体型,我会被压死吗?” 他只是脑子有些懵,并不是真的醉倒。就在倒地的瞬间,克烈抱着小幺一个扭身,自己垫在底下先着了地,小幺则重重的压在克烈身上。她没想到克烈的反应这么快,趴在克烈身上一时回不过神。 克烈顺势环住身上的小人,终于说出了自己一直放在心里的话:“我好想你。”小幺呆了呆,努力微微撑起身看身下的人,他的眼睛很亮,一直都是,此刻每一丝光亮更是都闪耀着来自游牧族的真挚。 “跟我走,你会成为草原最尊贵的女人。”克烈许诺。 他的感情如此深刻,让小幺拒绝的话迟疑在嘴边。要怎么表达才能不伤他的心呢? “你,我,哎呀。”小幺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生而为人,第一次,她觉得桃花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算了,还是直接了当的好:“我不能跟你走,我已经有喜欢的人。” 克烈想过小幺会拒绝,比如碍于汉人女子的矜持,或者对异族通婚的迟疑,又或者是马骏的反对等等,但是,他始终没想过,小幺会心有所属? 他英武的两道眉终于纠结了,手上的力道同时加大。不行,我不允许,你,只能是我的。 小幺吃痛,哼了声,忍不住锤了克烈一下,好硬!克烈的强壮,明显超越于常人。“克烈,你弄痛我了,快让我起来!”小幺低喊,又不敢让旁人听见。 克烈担心伤到她,松了松胳膊,第一次觉得无法靠勇气和武力得到一样东西,他很是困扰。就像力道打到了棉花上,瞬间消散无踪。 他凝眉思索了下,突然灵光乍现,一个翻身,轻易的就将小幺完完全全的罩压在身下,单手将小幺不安分的双手捉住,压在她的头顶。夜晚的花园很安静,一只小猫穿过花丛,发出喵的一声软软的叫。 小幺此时躺在混着花香的土地上,如若不是身上还压了一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异族男人,一定是件乐事。 “听说,你们汉人女子,有了肌肤之就要负责?”克烈醇厚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混着微微酒气的雄性动物的呼吸落在小幺的脸上,他好像很为自己想到了“好主意”而雀跃。 纳尼!这是什么鬼主意! 小幺惊恐,努力挣扎,却发现根本无法起身,身体感受到的重量提示她:以这种悬殊差异,反抗,是不可能的。她赶紧否认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们不是有了肌肤之亲就要负责的!” 可惜克烈是个认定了就会立刻去行动的野兽思维。他只稍微打量了下,就发现了身下女人最薄弱的地方。 哧啦——小幺肩上的男式湖纱袍衣被克烈的大手一下撕破,赫然露出了半个肩膀和里面的抹衣。在皎洁月光的照耀下,她裸露的肌肤也反射出微微的荧光。 冰肌玉肤,这个词形容的恰到好处。克烈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美景,瞬间呆愣了下,直勾勾的盯紧,一股磅礴的欲望直直冲到脑顶:征服她!占有她! 小幺感受到克烈突然狂乱的呼吸,身体一僵,彻底慌了,张口就要叫,不妨被男人有力的手掌捂住:“这样,可以负责了吗?”他的语气听起来仿佛隐忍着什么,像嗜血的野兽在飞扑前的伸展,像猎人击中猎物时的期待和满足。 唔,小幺眼睛瞪大,惊喘,可是口被捂住,呼吸中满满都是他浓烈的欲望气息。她努力摇头,克烈,你可千万不要干傻事! 克烈盯着小幺的白嫩的肌肤,眼睛开始变红,头越来越重,汉人的酒真的竟比我们西北的还烈么?此时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用手背重重抚过她的肩膀,感觉身下不安分的她像只狡猾的小蛇,滑腻腻的,一直不想让他捉住 分卷阅读69 。 身上之人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近,小幺忍不住屏住呼吸、闭住眼,仿佛那呼吸都像浓厚的烈酒,闻到、看到都有醉人的可能。屈辱感、罪恶感交错闪过:安瑾!你在哪儿! 终于,克烈的唇挨到了小幺的肩膀,滚烫。继而,竟然是真的像小兽一般轻咬。一瞬间,小幺觉得自己是被野兽擒住,即将被吃掉的危机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啊—— …… 被轻轻咬过之后,身上的人突然停止。许久,仍旧没有动作,捂住小幺的大手力道也松了。小幺试着动了动,发现克烈没有再使力困住她。她仔细一看:这个坏蛋,竟然已昏睡过去! 小幺不知道该笑还是哭,试着推了推,还是推不动克烈沉重的身躯。她努力将自己的身子一点一点的从克烈的身子底下移出来,站起身看着地上的男人,又是委屈又是后怕。 她整理了下自己,快速偷偷跑回凌玉町,换了衣服,心绪不定。她还是低估了克烈的势在必得,他根本就是不懂什么礼仪法制的野兽! 心中骂了克烈好一会儿,小幺逐渐平静。作为曾经的二十一世纪女青年,她觉得气愤,但肯定不至于寻死觅活,对与她来说,一个童年玩伴突然要彻底颠覆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多是惊吓。 当逐渐平静,不自觉的,她又开始担心,克烈他躺在花园不会着凉吧,不,谁要管他!小幺脑子很乱,认真想了下,她其实并没有多么讨厌克烈,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有些理解他的。 毕竟,他生长的坏境民风奔放。他的身份和习惯,也更让他只需要去征服便可以得到。再说,他确实还没能对自己做什么…… 犹豫再三,她叫来一个丫鬟,陪着她回到花园去寻那只不知人事的“野兽”。 可到了刚刚那处,那原本应该面朝下躺着的大男人,竟然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控制住自己罪恶的小手手,不让她跟克烈发生什么。 在考虑下次是否该写个完完全全的大女主。毕竟,傻子才做选择,聪明人要全部拥有! ☆、身边暗卫(捉虫) 克烈不见了! 小幺担心克烈喝醉了在花园里迷路,和小丫鬟玉坠焦急的找了许久,始终不得见。无奈之下只好回爹爹那儿告知眼下的情况。 远远看到正堂灯火通明,马骏、骨头等人竟然俱在,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罗汉榻上躺着一个人,赫然就是克烈!看到小幺过来,骨头幸灾乐祸道:“蒙兀的王子酒量也不怎么样嘛。” “这,这是怎么回事?”小幺指着此刻在榻上睡得正香的人问道。 “小姐,小的刚刚在花园发现了克烈少爷,就将他送回来了。”旁边闪出一个仆役恭谨回道。小幺一看,回话的是会高超口技的仆役——康福子。上下打量了下他,没想到,一个这么清瘦的人还能扶得动威武健壮的克烈? 克烈的四个随从也在场,神情略有些尴尬和不解。按照王子的酒量,汉人那种淡出鸟来的酒能灌倒他? 马骏倒是神色如常,吩咐管家安排了轿夫,将克烈送回驿馆。 西北人走后,马骏面色一变,厉声叱道:“马星阑!你几岁了?怎么还办这种黄口小儿之事!” 小幺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有些心虚,将疑问的眼神投向骨头。 已改名为马星阑的骨头郁闷道:“爹,我就看不惯他。谁让他总想欺负小幺!” “他是下一任的西北王,是连圣上都要安抚的人,是来给太后贺寿的!他如果在我们枢密府出了状况,不止你自己,小幺一样受连累。”马骏是动了真怒。 骨头只好跪下,低头不语。他知道,马骏说得对,他正在气头上,还是服个软吧。 看两人火—药味十足,小幺很是茫然,到底什么情况?“爹爹,让哥哥起来吧,都孟冬了,地上凉。”还是先为骨头求情吧,小幺心道。 “让他长长记性,以后行事不要那么莽撞。”马骏背手转身,狠心不看小幺。 小幺弯下腰,低声问:“哥,你干什么了?” 看似认错的骨头立刻狡黠的冲小幺眨眨眼,低声得意道:“刚刚吃饭的时候,我给他的酒下了点料,不过,没想到他还没出府就倒下了。这下,不睡个一天一夜怕是醒不过来。” ……小幺无语,怪不得克烈会昏睡过去。不过,这可真是凑巧救了她。她叹口气,也跟着跪下:“爹,要罚就连我一块罚了吧。哥哥都是为了替我出头,我也有错。” 马骏回头一瞧,赶紧过来扶她:“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地上多凉!”……骨头心里翻个白眼:好嘛,儿子跪就活该,女儿跪就心疼,偏心也不能偏得这么明显吧。 “哥哥不起我也不起。”小幺坚持。 马骏叹口气,朝骨头抬了抬手,骨头立刻一跃而起,把小幺搀起来:“你瞅瞅你,跪什么跪,爹才舍不得咱俩 分卷阅读70 跪出个好歹呢!” 你也不害臊,心疼闺女是真的,至于你这个兔崽子,给你记着账呢!马骏腹诽。 一个时辰后。 逸王府。 安瑾听完暗卫的报告,面色倒是如常,只有过于使力而导致泛白的骨节暴露了他的情绪。 这个狼崽子看来是没有记性,四年前就警告过他,不该惦记的,就不要妄想。看来,西北王座是坐得太舒服! 他向后靠了靠,眯眼对跪在底下的人问:“他,碰到了吗?” “回主子,小的看形势不妙,当下就发了暗器……没有碰到。”底下的人冷汗冒出,到底该不该告诉主子未来王妃的衣服被撕破了呢?不不,还是不要,主子现在的表情太瘆人了。 “出手太晚,”安瑾语气平淡,“去领罚。”顿了顿他又下令:“再安排两个暗卫跟紧。” “是!”底下的人躬身退出门外,悄无声息消失在世子眼前。出了门子,他抹了抹脸上不存在的汗水,内心也是一阵后怕:幸好今天马星阑提前下了药,否则,他一个凭机智和才华做暗卫的,恐怕没法和克烈的武力值正面刚。 回到枢密府不临街的一面墙外,他暗自提气,一个纵身翻过墙。直走两丈再左转就是杂役房。 一个起夜的厨子悉悉索索的出了门,正好看见他进院,吓得一哆嗦,差点尿湿了裤子:“哎吆喂吓死我了,我当是鬼呢!福子,大晚上不睡觉瞎晃悠什么!” “切,一晚上都跑了三趟了,下次别他娘地拉着我跟你吃酒。”康福子故作郁闷的数落。厨子嘿嘿一笑,慢悠悠地朝茅房走去:“你小子肾不好还怪我了!” 这位潜到枢密府保护小幺的暗卫,赫然就是口技出众的康福子。其实,不止是他,人牙子当初推送的人,约摸一半都是安瑾安排过去的,他们的任务就是贴身保护未来王妃。 对于这些,小幺是到很久之后才知道,自从她第一次出现在安瑾面前,她就一直都在安瑾的视线中,从未离开。 但现在她还不知情,眼跟前儿最重要的事,千盼万盼的萧太后的寿辰终于到来。圣上大赦天下,开仓放粮,减免税赋,举国欢庆,放眼皆是和乐景象。 太后的寿辰依礼制大庆三日:一日祭天;二日朝拜;三日欢宴。 一日祭天。 皇家血脉,并文武百官,再选取民间有德者、有能者、有誉者九十九位,共同观礼。小幺就在这九十九位之中,代表多宝阁。一大早,她便跟着马头爹爹的马车,出了和宁门,到了专做祭祀之用的太庙。 风传御道跸声清,两道纱笼烈火城;云护帝尊天未晓,众星环拱极星明。 亲事官二百人,左右排列,持红纱贴金烛笼二百对,左右道行。丞相为首,执金鞭,后跟三衙太尉、各部臣工,浩浩荡荡。武帝、皇太后、皇后乘舆,驾临景灵宫后步行,带领一众皇家血脉祭祀颂天。待礼毕,奏《礼成回銮曲》。 在后来的一生里,小幺无数次记起那一天。安瑾穿着象征身份的朱红锦袍,尽管是跟在一众皇亲中间,但,仍旧是那么耀眼。她无数次问自己,如果她没有偶然来到这个朝代,站到安瑾的面前,那么他是不是就会沿着那条台阶一直走下去,直到最顶端。 如果真的是那样,他的耀眼,应该是天下人的,而不是仅仅只给她一个人。 二日朝拜。 天下臣服于天子,尽皆向皇太后献上寿礼。无论是友邦还是四夷,此时皆聚于京都,这是皇家的荣耀。小幺是没有资格去参加第二日的典礼的,马骏回来腿都站麻了,据说朝拜进行了一整天,进献的队伍一直排到了宫门外三里。 当然,西北来的克烈也在这个队伍中。听骨头说过,西北在这两天势力不断壮大,蠢蠢欲动。武帝抱恙、威武侯身死,要说真的打起来,即便能胜也是要用很大的代价来换。 “所以,皇上准备嫁一个公主过去,你猜,谁合适?”骨头兴致很高的跟小幺聊着八卦。 小幺听到这个“八卦”心中吃惊,谁嫁先不说,嫁给谁?西北只有两个王子,能匹配公主身份的,岂不是只有克烈么?知道这个消息,小幺第一反应有些生气,他不可能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口口声声要娶自己、看起来很是“忠厚老实”的克烈,竟然是在脚踏两只船? 气愤之后,却又是解脱。或许,只有这样,自己的负罪感才能稍稍减轻。 三日欢宴。 诸侯皇嗣,列位臣工,三品以上,携家眷,进宫欢宴。张霓霜带着再次着了盛装的小幺,与其他臣属家眷们一起,到后宫拜见太后、皇后及列位嫔妃。 枢密使以及他的家眷,在京都其他贵夫人眼中,颇为神秘。一个看似没有根基的地位颇高的朝廷红人,一个初到京都还没有开始交际的夫人,就算是平日里耳朵最灵的吏部侍郎家的陈夫人,都没能打探出什么有趣的消息。 因此,今日她们两位的出现,必然会得到在场众人的“特别对待”。 但饶是已经做足了准备,但当小 分卷阅读71 幺扶着张霓霜初迈进宫门,翘首期盼着的后宫嫔妃、列位臣妇们还是有些冲击。 一是惊艳,这枢密使的长相,说的好听点也就只能沾上“憨厚”二字,可他女儿却明丽动人,惹人叹惋之极,跟枢密使长得可真是一点都不像! 二是感慨,这枢密使家的张夫人,一看就是个有气度的,眼神直视前方,没有过分阿谀,也没有故意疏离,即便直视自己也没有压力,朦胧间好像跟她一接触,就想跟她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似的。果然,这跟着枢密使在民间见过疾苦的人就是不一样。 随后,在场的很多对母女开始狐疑,开始小声议论纷纷。怎么瞧着这家的小姐特别眼熟呢!总觉得打哪儿见过似的。小幺余光瞅到,心中偷笑:在场的这些夫人小姐,大部分都跟凌昱打过交道,看你们能不能认出俏货郎! 宫女报了两人出处后,张霓霜带着小幺跪拜玉座上的太后,恭谨祝寿:“臣妇张霓霜,携女儿马小幺,愿大后福寿绵绵,彭祖齐肩;愿愿年年佳庆,永保团圆。” 两人拜倒,上方传来一个听起来甚是慈祥的声音:“快起来吧,赐座。”旁边有个妇人笑了:“母后,你看这小姑娘,长大了怕是要把滢滢比下去呢。”说话的正是王皇后,她一母同胞的的妹妹嫁给了丞相,外甥女正是京城第一美人崔滢滢。 “抬起头让哀家瞧瞧。”太后饶有兴致,今天来拜的人太多,她完全都是例行叙话,刚刚并没有太多注意。 小幺刚谢了恩起身,听到太后的话心中叹气:树大招风啊,早知道就不该穿这身招摇的翠羽裙。还有这妆,玉坠给捯饬的也太仔细了些! 她微微仰起头,仍旧未抬眼,努力挤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可是她不知道,此时盛装的她,再这么笑的冲击力有多大。 端的是,白帝工夫缕彩霞,肯将颜色弄韶华。又是,独步性兼吴苑艳,浑身天与汉宫香。 小幺抬起头来,在场众多女眷中瞬间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作者有话要说:  上了榜,谢谢你的支持和收藏! 小幺父母的故事即将揭开,让我们继续一起拉手手走下去。 ☆、宫中饮宴 发出惊呼的不只是来自同一个方向。这其中,有之前跟“凌昱”打过交道的眼尖的小姐;还有人,是因为她的眼睛,哪怕是没有直视,也让几个嫔妃大吃一惊。她的鼻眼,像极了当年出宫的容嫔!要知道,当年容嫔只有那一双眼睛生的好,若不是后来伤了眼睛后又犯了错,如今,恐怕根本没有她们的出头之日。 皇后也看清楚了,她倒是淡定,笑了笑道:“这个丫头生得果然好,倒真看不出是马大人的闺女呢。”她言语中带着试探,觉得小幺的面貌和父母之间差异确实较大。 张霓霜听了微微弯腰回道:“姑娘生得好,也是我们的福气。可惜也没能跟其他女儿家一样宠着,没过过什么安稳日子。” 她这话一出,大家反倒镇定下来,这个丫头长得再好,毕竟也是乡下来的,京都的水,岂能是她可以趟的?模样好,教养跟不上也是不行的。 萧太后倒是想得更深一些,枢密使和兵部,如今分别掌握情报指挥和部队两样,皇帝一向看重,这个丫头长得好,如果德行也配得上,倒也可以指给哪位皇嗣,将来也能安定吓枢密使的心,这倒也是一大乐事。想到此,她笑着招手:“来来来,让哀家近处瞅瞅。” 小幺缓缓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萧太后今年八十整,十五岁进了宫带了一辈子,容貌自然是最大的本钱。她保养的极好,不笑的话竟也看不出有什么皱纹。她拉住小幺的手,拍着拍,亲切的像个邻家祖母。 “这丫头真是好啊,让我想起年轻时候宫里的姐妹们,个个都跟一朵花似的。”萧太后话锋一转:“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幺可有婚配啊?” 张霓霜和马骏早就在家商议过这个问题,他们知道以小幺的姿容,这次公开露面一定会有人打主意,所以提前就商议好了一个可进可退的对策。但确实没想到,竟是今日的主角——萧太后先问出口。 “小时候我们给她定过一门亲,是我家大人至交家的嫡长子。可是西北一乱就给走散了,至今还没有音讯。我们也一直在找呢,还好小幺还小,还有一年才及笄。”张霓霜回道。是的,现在说有,就没人给说亲了。等小幺真等到想嫁的人了,就说那人已不再人世便是。 萧太后一听叹了口气:“可怜见的,我们丫头小小年纪,经得事儿还真是不少。”她将小幺拥进怀里,摸摸她的头。随后,从脖子上摘下一串沉香木佛珠,给小幺挂上后,她又抚摸了下小幺的胳膊道:“这是当年先帝赐我的佛珠,给了你,保佑你以后事事平安顺遂吧。” 小幺立刻就要跪辞,被萧太后拦住:“别跪啦,拿着,这是咱们俩的缘分。” 张霓霜在下面谢了恩,小幺也跟着谢了,两人一并坐到早就安排好的矮榻旁坐下。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人全部到齐,宴席便正式开始。 此时皇宫同时进行两场饮宴, 分卷阅读72 一场是皇太后携后宫嫔妃同命妇们,一场是皇商携一众大臣同四夷来朝拜的使者。那边,也是同样热闹。 武帝身体崩坏时日已久,平时看起来只是话不甚多,只有偶尔才会大犯到无法上朝。但他自己很清楚,其实每一刻都在经受着病痛的折磨,他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烛,无时无刻不在经受着煎熬。 此时,他还是威仪十足,看着底下的人匍匐着跪在自己的跟前。君临天下,这个词经常给他一种错觉,就是他真的是所谓的天命龙脉,是天意。他满足于征伐、扩大疆土,可如今的身体,让他不得不考虑到底该让谁继续享受这种快感。 如果他死了,到了地下看到自己的先祖们,他可以说作为皇帝,他是合格的。可如果是单纯作为一个男人的话,他还缺少最重要的一项——子嗣。也许是杀伐的报应吧,他想,但好歹我还有几个皇弟,这个江山,还是姓安。 所以,在他死前,他有两件事必须完成:一则找到一个人,给这个位子然给他;二则完完整整的,将这个江山交到他手里。 想到这,他环绕四周,挨个看了过去。这些弟弟们,蛰伏了二十年,应该也快坐不住了吧? 轻轻的,他扯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抬手让随侍的太监念了旨意,旨意中升了一些人的职,封了一些人赏赐,喜庆的日子,就该都高兴。一片谢恩声中,他的目光终于看到了西北王派来的人那里。西北王子独居一隅,就像西北地界本身一样,看似不引人注意但气势强大,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利刃,寒光隐现。 西北,他以为他直到死都不会征服那里,伴随着他身体每况日下,他本以为他永远都看不到西北归附那天。但没想到,他最小的皇弟却给了他惊喜,经营多年,竟然不费兵卒就让西北归降。逸王的能力,逸王世子的能力,自己一直都低估了。 那多宝阁、官妓坊,已经是细密编织的情报网络,不过,武帝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的耳朵。或者,他们只是皇弟的耳朵罢了。瑾儿,倒无论如何是个合适的人选,但,一来他始终看起来没有想去坐这个位子,二来,他成了龙,麒麟谁来当? 太监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武帝了思绪,饮宴开始。 武帝在这里,像尊神像,他话不用多说,也不会强撑着从头坐到尾。他在的时候,自然会有人臣子歌功颂德。他离开之后,几个为首的大臣也会自觉张罗不至于场面冷场,这是他们和武帝心照不宣的惯例。 酒过三巡,武帝便起身准备离开,他缓慢的站起来,以比常人更慢的步子走下御阶,在臣子的跪送中迈出宫门。刚一出门,他身子微微一晃,旁边跟了多年的李公公立刻扶住,有一顶御辇抬轿早已经等在外面。他坐上去,李公公抬手,抬轿稳稳的离地。 李公公凑近了,对皇上小声道:“麒麟有报。”可能是又有了什么新的情报。武帝点头,李公公知道,这是准备例行去景辉宫听取汇报的意思。他摆摆手,一行人步伐轻盈,像是一缕清淡的烟影,快速穿梭过皇城的街巷。 进了景辉宫,外面已经有人在等候,看到武帝的御轿,自觉地过来搀扶他下地。在这个人面前,武帝没有掩饰自己的虚弱。 “皇伯父,瑾儿背您进去吧。”听到武帝重重的喘气声,安瑾低声说。 武帝愣了下,随即释然,是的,想必他能感觉得到,自己如今的身子,只不过是一具行走的躯壳。 他将身子靠过去,表示默许。身下的人躬下身,背负起了一国的重量。身体很轻,国家很重。 进了宫门便是空荡荡的宫殿,殿内挂了许多白色的帐幔,是武帝平日休息的居所。四位宫人轻手轻脚点上灯烛,冷清的宫殿慢慢多了一丝温暖。将武帝安放在软榻上,安瑾看着他略显苍白的龙颜,默默跪下:“皇伯父,我今天来,不是代表父王。” 武帝有些诧异,他扭过头看着他,这个姿容卓越的少年,第一次踏入这个皇城的时候才十岁,代表他那个皇弟来给母后祝寿。小小年纪的他,让武帝很是宠爱,他就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一股气息,跟自己当年很像的气息。于是,他准许安瑾在他面前不用跪,可今天,安瑾却跪下了。 “瑾儿,是什么?”武帝嗓子有些干涩。 “是一个答案,能解决皇伯父最忧心的事。”安瑾面容平静。 武帝误解了,他以为安瑾是打算告诉自己,他想要那个皇位。终于,就连他也按捺不住了吗?武帝的嘴角多了一丝自嘲的笑。 “说吧。”这就是帝王的孤寂吧,到底有谁曾经真心对他? 皇后,只不过是为了娘家,她嫁给自己,妹妹嫁给丞相,族里的男亲但凡有一丝能力都要做官;皇弟,也许一直很高兴朕没有皇嗣吧,这是他们的机会,当然也让他们安分了很多年,只为了将来的这一个可能;母后,也许对自己是爱的,但自己和逸王兄弟俩,并不是她亲生,是她从一个“不幸身亡”的妃子手中接过来养在自己身前的。 逸王当时在襁褓中不记事,但是自己,这么多年只是装作毫不知情。自己 分卷阅读73 的亲生母亲,死于非命,连皇陵都进不得。这些年,一国之君,竟然只能偷偷供奉生母牌位,。 这么些年,只有两个人,可能真心待过他吧。两个人如出一辙的眼睛浮现在武帝的脑海中,又转而俱是泪眼婆娑,身影渐渐逝去。武帝浑身一凉,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皇伯父,我给您带来一个人。”安瑾目光转向帐外,出声打断了武帝的思绪。 一个穿着白绸袍衣的人影渐渐出现,他走到武帝塌前,没有跪下,只是面色平静的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刚刚幻觉中出现过的眼睛真真实实的出现在武帝眼前,武帝眼睛睁大,满脸惊骇,他一下迸发出了一丝力量,撑直了身体,胳膊向前面的人抓去。 “素念,是你吗?” ☆、容嫔往事 来人没有回答,看着武帝的眼神混杂着愤怒、怜悯、失望,他就那样看着,让武帝心慌不已,他伸出胳膊想够到眼前这个人:“你,你是谁!” 安瑾上前,握住那只透露着绝望的手:“皇伯父,他是琉璃。”顿了顿他又说:“安琉璃。” 白色人影终于说话了,带着一丝讽刺:“我母亲只不过是个替身罢了,替身为他生的孩子,他怎么能记得起来呢?” 武帝听到这话,猛地从床头坐起,惊叫一声:“容儿!”他想上前抓住他,想去确认说话这人的身份,情急之下却一下在栽倒塌前,安瑾搀扶不及,赶忙上前。武帝聚起仅剩的全部力气去触碰眼前的少年:“是你,是你!” 琉璃,也是阿琉。他看着武帝如今的狼狈,眼中其他的情绪逐渐退去,眼中终于只剩下悲悯。他轻轻摇摇头,这比他想象中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他以为,武帝最多是不想认他,而不是连他娘亲都会认错。 他终于抓住了琉璃的鞋履,仰头看着他,像是有了新生的希望。的确,又何尝不是呢,琉璃,就是他生命的延续。 如今的这个场面,有一丝出乎安瑾的预料,他没想到武帝竟然对威武侯夫人的执念如斯。他看了下阿琉,阿琉仍旧是无动于衷的兀自站立着,任凭武帝趴在地上睁大了眼睛渴求的看他。 “容嫔已经走了。”安瑾心中叹了口气,蹲下去,使力想将武帝从地上扶起来,但武帝的手紧紧地抓着琉璃的裤脚,手仿佛已经僵住。 “阿琉,这是你的父皇,你真的忍心让他这样卑躬屈膝吗?”安瑾忍不住劝道。 一直冷漠的琉璃终于有了反应,他轻蔑的无声笑了,身子还是挺直站着,只是微微低下头,高高在上地俯视地上的武帝,仿佛很是轻松愉快的笑着问:“怎么,叫你一声父皇,你会将皇位传于我吗?” 这句话的冲击力,让刚刚始终神志不清的武帝突然惊醒,随即便是愕然。他没想到他的亲生儿子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是的,他相信他是容嫔的孩子,因为他们的眉眼实在是如出一辙。 随即,武帝也自嘲地笑了:“如果你真是朕的孩儿,那么你就是解决问题的唯一答案,这个皇位,也只能你来坐。” 安瑾看武帝神智恢复,便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重新安置在榻上。武帝坐回榻上,眼神始终盯着琉璃,这个孩子的脸已经渐渐与容嫔的重合,让他越来越确定了什么。 他想张口解释,初一张口便是一阵沉重的咳声。他没有叫人进来,只是随意的用袖子抹了抹咳出来的唾液。这个时候,安瑾依稀感觉,眼前的这个人,还是当初那位征战天下、威武不羁的武帝。 “朕当初将容嫔贬出宫,是为了保护她。”武帝缓缓道:“便找了个理由将她送出宫,安置在京都外的别庄,托给了皇弟照顾。”他转过头,看了看安瑾,这件事他应该也听逸王讲过,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意外。 “可是没想到,刚一个月余,别庄便遭人屠洗。逸王赶到的时候,容嫔已经被贼人掳去,再也不知所踪。”武帝讲述了当初发生的事,用期骥的眼神望向阿琉:“是上天保佑你我父子二人重逢。” 呵,阿琉不禁又一次无声的笑了,笑得很嘲弄:“我母亲没有被人掳去,是她自己命大得以逃脱。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在皇城内当着你的皇帝,可是她却再也进不来,也无处可躲。” “朕一直在找你们!”武帝急道。当初容嫔死不见尸,他派了很多暗卫满天下的去找,始终没有找到,这也是他心中一直放不下的死结。 “你能找到的,想杀我们母子的人也能找到。”阿琉淡淡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上演父子情深。”他从袖中掏出一方印章,“这是你放在母亲那的东西,我今天来是为了物归原主。从此,你我再无牵连。” 武帝看到那方印章,赫然就是自己当初送容嫔离宫时交给她的一方私印。这,是为了给她护身用的。他彻底相信了,眼前的人就是他的亲生骨肉! 武帝努力稳住身子和情绪,大声唤道:“琉璃!你的名字,是你仍在容嫔腹中时父皇给你取的,只因你母妃最喜欢琉璃。朕跟她说过,要为她建一座琉璃宫 分卷阅读74 殿,迎接你的出生。” “你是我的皇儿,这永远都不会变。”武帝决然道。 呵呵——再也忍不住的嘲弄之声从琉璃的口中发出,他为母亲感到悲哀,为自己的身世感到悲哀,为今日的相见感到悲哀。母亲,只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宠爱?都是假的。这个男人竟然还能大言不惭的说出口! 他松手,印章掉在地上,金石碰撞之声立刻响彻空荡的大殿,那方玉印,立时摔成了碎块。 看着地上碎掉的印章,武帝痛苦的闭上眼:容儿,是你派这个孩子来送我最后一程么?我,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了。 始终未出声的安瑾开了口,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恩怨,他不该插手。但是,有一件事他必须完成,这不单是为了安家,更是为了江山。他跪倒在地:“是逸王府没有护住他们母子,请皇伯父降罪。再者,请允许瑾儿找到那个背后的主使,还容娘娘一个公道。” 这句话,将导致父子分离的责任全部揽了过去,是的,他不能再任由两人剑拔弩张下去,留给他们父子彼此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个位子,本来就是留给你的。瑾儿既然带你到朕面前,朕断没有再让你离开的道理。”武帝平静下来,帝王的气势又重归身体,一具行将就木的身体仿佛注入了生命活力,整个人如同突然康复了一般。 琉璃冷笑。只要他不想,武帝想留他也不会容易,大不了,他自绝于此便罢了。今日来,内心本已是做了决定,他既然来见他,已经做好了和武帝相认的准备。但是,一声“素念”,让他的出现立刻变成了一个笑话。 武帝猜到他在想什么,素念在他心中,已经是一个执念。事到如今,他如果不说清楚,定没有让他心甘情愿留下来的可能。他不得不揭开自己心上陈年的伤疤,将自己的脆弱赤裸裸地暴露在他们面前。 “素念……是太傅的女儿,朕与她自小相识。那时朕还是个被抱养的皇子,在母后宫里养着,小心翼翼行事,只盼朕和皇弟能平安长大。”武帝缓缓开口,声音透露出岁月的痕迹:“我一直想,若我登基,一定立她为后。这个天下,只有我,能配得上她。” “尽管朕和皇弟被膝下无子的母后抚养,但是,朕并不是长子,朕的前头,还有两个哥哥。所以,必须要用战功,去登上那个位子。”武帝回忆愈多,痛苦愈深。他想起了任兴朝,当初只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百夫长,他们的初见,他们的生死与共,他们的携手终于送自己坐上了天底下最最贵的位子。 “于是朕和威武侯征战四方,打了很多胜仗。可谁知道,这么多杀戮,从来都不是朕所愿。”武帝道出了内心所想,这让他的脑子抽痛,可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我们赌赢了皇位。但是……朕赌输了素念。她从来就不想成为后宫的女人,不想和别人分享我。她,选择了兴朝。”武帝的心剧烈跳动,他伸手摁住,让自己淡定下来。 安瑾想到小幺,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这句话她同样说过。她们母女,是一样的人。 武帝自嘲的笑了:“朕没有得到的,就始终放不下。后来,选秀的时候看到了容儿,你的母亲。她的眼睛,和素念何其相似,我对素念的情意全部都给了她。” 听到这真相,阿琉的手忍不住握紧。他可悲的母亲,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替身。 “容儿是个聪慧的女子,她很快便察觉到了真相。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朕,对朕的爱一如既往。”武帝想到那个女子,心中波澜四起。 “她有了身孕,朕很开心,但我并不敢把这个消息散出去。因为……朕的皇后,也是母后的嫡亲侄女,一直无所出。我不能,让你们母子冒任何风险。”这是皇家的无奈,就如同他能继承皇位一样,若是容嫔的孩子生在了皇后前头,一旦将来皇子中间纷争四起,容儿的孩子,必然就如同他那两个不明不白死了的皇兄一样,成为牺牲品。 “朕不敢再继续明着宠爱她,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以免让有心之人发现她已有身孕。可容儿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她划伤了自己的眼睛,告诉朕,她不想再做素念的替身。”武帝语气有些激动,难以控制的哽咽让他的话断断续续: “那时候,朕就已经知道,容儿就是容儿,朕在乎的只是她,再也不是把她当成另外一个人。可惜,已经晚了。”武帝大痛,回忆让他的神情扭曲,他咬牙继续说道:“事情终于还是被母后发现,朕只好故意设了局,送你们母子出宫。临走前我将印章赠与她,告诉她,等她平安诞下孩儿,立刻接她回宫,封她为贵妃。” “可没想到的是,那竟是永别。朕的病,就是在得知你们母子的遭遇后落下的,现在,我已无药可救。还能在有生之年看你一眼,已然是上天的眷顾。”武帝眼中水光隐现,他瞪大眼睛看向阿琉,痛心疾呼:“孩儿!我的孩儿!” 阿琉身子晃了晃,他眼眶通红,极力隐忍。安瑾注视着他,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目光。终于,他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痛呼 分卷阅读75 ,是李公公!与武帝相伴多年的熟悉声音声嘶力竭的大喊:“有刺——”剩下的话戛然而止。屋内三人猛地将头转向外面。 宫中有变! ☆、皇城惊变 三人将目光投向窗外,这时才发现窗外已经灯火彻明,亮光透过窗棂照进殿内,殿内也变得更加明亮。安瑾面上惊诧一闪而过,对两人快速道:“怕是有人反了。” 武帝看向阿琉,他心中的第一反应,不是为自己的性命担忧,而是对阿琉充满亏欠和愧疚,难道自己只能给这个孩子带来灾祸吗? 阿琉回望武帝,他内心的悲悯更甚,皇位给一位九五之尊所带来的磨难,竟是要直到生命终结。他看到武帝眼中的愧疚,心中微动,这时候的武帝,很像一位父亲,散发着他一直很想得到的情感。 曾经多年征战的武帝不止一次处于这种生死攸关的边缘,对于生死,或许内心早已看淡。他只是想不到,还有哪个人能有这个能力谋划这样一场逼宫大戏。只有逸王可以,但是……他又看向安瑾,不会的,如果是他,让瑾儿直接来结果了我岂不是更好? 外面已经听见喧哗声,有很多人涌来的脚步声。“扶我去龙椅。你们跟我过来。”武帝快速吩咐,他此刻面色红润,竟似回光返照一般。 小幺!安瑾看向宫外,小幺还在后宫!他的心突然揪了起来。 两人搀扶武帝坐到龙椅上,武帝快速对两人低语几句,两人惊异的相视点头,面色终于发生变化,没想到…… 正在此时,殿门发出巨大的撞击声,门,立时开了!许多兵甲卫如潮水一般冲进了门来。燃烧的火把殿内照得通明,武帝立刻就看到了为首的两人,竟然是身着铠甲的三王爷和五王爷。 “三弟、五弟,你们……”武帝捂住心口,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声。阿琉和安瑾赶忙给他顺气,阿琉的心有些痛,他蹲下去,握住了武帝的手。武帝感受到手上的力道,看向阿琉,手也紧紧地回握住。 武帝止住咳嗽,怒视殿内的两人。 “两位皇伯,这是何意?”安瑾面色如常,缓缓抽出轻易不出鞘的佩剑,站到武帝的侧前方护着,冷冷问道。 三王爷扫视了殿内,发现确实只有对面这三人,很是快意的冷哼一声:“吆,瑾儿也在啊。”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谋面极少的侄子,又看了看皇帝,莫非皇兄真的已经决定将位子传给他了?还好我们来的及时。 他不无庆幸的说:“皇兄,您应该看明白了吧。今天,我和老五就是来给皇兄分忧的。” 武帝缓缓反问:“分忧?我不明白。” 五王爷倒是一如既往的恭谨:“皇兄,母后和皇嫂都在我们手里。我劝您还是抓紧时间下诏吧。”他拿出一封已经拟好的诏书,递给旁边的兵甲卫。“我们无意伤害皇兄。只是……皇兄这身体,也该让让位子了。” 兵甲卫正要上前递交诏书,武帝出声阻止道:“等等。” 两人不解,看向犹如困兽的武帝,他还有什么话好说!这时,只见武帝抬手一拍龙椅扶手,嗡的一声,大殿上空传来破空声。两人抬头望向出声处。三王爷眼疾看到,大喊:“放箭!放箭!” 安瑾和阿琉立刻跳到武帝前方,用身体挡住武帝,准备拼死护住武帝。 弓箭手立刻将密密麻麻的箭射向对面三人,可惜这时他们的动作已晚。宫殿上空落下一面铜制围栏并一张金丝网,恰恰罩到了了龙椅前一丈的地方,密密实实,刀剑不入。箭雨部分被栅栏拦住,偶尔几支射进铜栏空隙的弓箭,也被金丝网的力道化解,再无法逼近。 “五弟,刚刚你说无意伤害朕,怕是说笑吧。”武帝透过阻碍看向外面的两人。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皇家无兄弟,母后从来都是这么告诫他。后来因为他和逸王兄弟两人被太后抚养,前面的两个皇兄不是没对他们下过杀手,这让他的心也逐渐冷硬起来。 他看向阿琉和安瑾的背影,两个少年刚刚是打算用身体护住他啊。他眼眶突然有些热,这是我的儿子,我的侄儿。他心里打定了主意。 “皇兄,这就不好玩了。不要忘记,除了太后和皇嫂,三品以上的臣工和他们的家眷可都在我们手里。诏书不摁也罢,大不了就是名声不好,这位子,不是一样坐么?”三王爷看三人无恙,有些气急。 “窃国之贼!你休想!”武帝龙颜震怒,怒斥两人。 五王爷摆了摆手,兵甲卫近前密密围在铜栏外。他叹口气,一如之前的客气:“皇兄,你不出来也罢,我和三皇兄还有很多事要忙。就先告辞了。” 安瑾看到此景,竟然缓缓收回了佩剑,他和阿琉对视了一眼,回到武帝身旁。安瑾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圆球,随后三人捂住口鼻。五王爷暗道不好,只见安瑾手臂抬起将手中之物快速抛出,一声轻微爆裂声顷刻发出,整个大殿霎时浓烟滚滚,刺激口鼻双目的烟雾弥漫了整个空间。 三王爷、五王爷不甘心的奔向前方,忍着刺目的疼痛看向龙椅方向,大叫:“ 分卷阅读76 给我撞开它!” 兵甲卫一拥而上,鼻涕眼泪俱流,仍拼死推动冲车,重重撞击铜栏。 里面三人,随着烟雾乍起,便已打开龙椅的机关进了暗道。原来,这把龙椅就是天机老人设计的暗道入口。这座皇城,每一把龙椅都是暗道的入口,皇城下面,早已是暗道密布。每一个皇帝,登上龙椅的那一天,继承的,除了江山,还有这皇城地底下的暗道图。 但武帝从来没有想到会自己会在今日用到它。 安瑾走在前面,阿琉背着武帝走在后面。武帝小声的给两人指引出宫的方向,暗道中又设置了许多暗门,需要特殊的方法打开才能通过,严密至极。可见,就算有人追进了暗道,也会被无数个岔路和机关门所阻拦。 安瑾心中惦念小幺,他恨不得立刻跑到凤鸣宫确认小幺的处境,但此时武帝还没有脱离危险,他和阿琉必须将皇上先送出宫。另外他势单力薄,纵然有过人的身手,也不可能明着将一个大活人救出宫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召集人手来救援。 丫头!你一定要等我! 龙吟宫。 刚刚还在欢宴的列位臣工已经被围困在殿中,不少人正在朝殿外大骂逆贼,但殿门外只有围得密密麻麻的重装武士,静默对峙。 此刻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人淡定如常的坐在角落的榻前,竟然还在继续饮酒吃菜。此人正是来自西北的王子——克烈。 说起来,克烈自小的成长史就是巴图儿的“篡位史”,鲜血、野心、诱惑他已看过太多,逼宫的戏码在他父王巴图儿还没有成为西北王之前多次上演,在他眼里就如同家常便饭一样。 一则,克烈确定自己是安全的。无论谁当皇帝,都不可能立刻去得罪西北给自己找不痛快。再者,西北只是一个附属封地而已,现在面上只听皇帝的,是哪个当皇帝关他们鸟事!二则,克烈觉得这些京都的官员们实在太蠢,光耍耍嘴皮子又不会对对方造成一丁点伤害,纯属无用之功。这个时候,还是省点力气吧! 马骏此刻也是大殿中为数不多保持理智的人。兵甲卫围过来时,尽管已经努力抹去了身份标记,他还是通过蛛丝马迹确认出,这些人怕不是京都内驻扎的任何一只军队。 这些兵甲士的头领说了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他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态和动作,心中已然确定:事态恐怕非常严重,这些人应该隶属于上四军其中一支。 天武、龙威、神行、灭日中,分别驻守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能在短时间内不惊动所有的情报关系赶到京都的,只有神行军一部。今日三品以上饮宴,却不包含驻守各地的武将。这种情况,该如何解困? 他想到此时恰好在京都的岳虎将军,他是龙威军的首领,或许只有他有办法解围。可是,有谁能将信送出去呢?眼下,在不知道圣上安危的情形下,恐怕只有先争取时间。 马骏将眼光在殿内一扫,看到克烈,他快步走过去凑近了道:“小子,帮个忙。” 克烈举着酒杯正要喝,闻言稍微转过去看了他一眼,手不停,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摇摇头:“这不关我的事。” 马骏气结,这小子真是油盐不进。不过他说的对,这个殿内,最安全的,恐怕就是眼前这个少年了,这也是他不得不请求克烈的原因。 “我的面子不够?”马骏咬牙道。外面已经依稀传来脚步声,有更多的人向这里涌来。 克烈摇摇头,无动于衷的继续下筷夹菜。马骏用力死死摁住他的手,眼睛死死盯住他:“克烈,小幺在宫里,恐怕也已经被围困了。她的命,你管不管?” 筷子掉落。克烈猛地扭头看向马骏:“为什么带她来?!”他猛地甩开马骏,不复镇定。站起身,有力的大手握紧,看样子要立刻冲出去去救小幺。 马骏内心不由得叹息了一声,这个狼崽子,可能小幺是他唯一的死穴了吧。虽然有些不地道,但是他马骏今天也必须做一次小人了。他快速站起身小声对克烈说道:“有人来了,我要你拖延时间,容我想个办法将消息传出去。” 游牧族的身形,比京都的人个头要高大不少,他一站起身,立刻就引起了殿外兵甲士的注意,有人立刻将刀横在前面,大声斥道:“什么人!” 克烈看向出声之人,大步朝他走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书已过半,谢谢大家的评论和收藏,给了我很多感动。 爱你们~ ☆、逃脱牢笼 德容殿。 她们的位置在太后左手第二个矮榻前,从兵甲卫冲进大殿的那一刻,张霓霜就立刻将小幺护在了身后。 当初刚进京,马骏就已经将各个世家的情况图文并茂的介绍给了她。每天,这京都内的大事小情,都会通过他安插在各个地方的探子传报给枢密府,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张霓霜还从来没有出门跟哪家的夫人相处过,但京都内的一切,她和小幺都一清二楚。 分卷阅读77 消息,这是马骏在这个朝内的立身之本。 兵甲卫为首的那人,是小幺重点关注过的太子候选人之一——三王爷家的安永年。对于她而言,这一切就像是前世里看过的宫廷剧,逼宫这件事,仿佛也不是稀奇的,但她确实没想到自己会亲身经历这些。 太后、皇后及后宫嫔妃俱是吃了一惊,殿内立刻爆发出哭泣,间或有昏厥之人。后宫,从来都是进不来什么男人的,被这么多持利器的兵甲卫的包围,难免让这些胆小的女人惊慌失措。 列位臣公的夫人们俱护着自家小姐们,忠节侯夫人厉声大骂,她是太后的表亲,忠节侯虽已过逝,但是她从来都没有失去过皇家的宠爱。 太后站在上位倒是没有失控,她见过的戏码太多,此时看向的皇孙忍着愤怒叱问:“大逆不道!永年,你这是想做什么!” “皇祖母,孙儿不孝了,等我父王拿到传位诏书我就离开。”安永年还是谦谦君子模样。可小幺知道,就是这个“君子”,每个月都要从府里抬出一个生死不知的女子,说他是禽兽都是高抬了。 “哀家看错了你。你现在离开,哀家只当你年少不经事,还能原谅你,否则,就不要怪皇祖母不认你这个孙子!”皇后扶住因情绪过激而站立不稳的萧太后,脸上倒是没什么变化。 “母后,莫气伤了身子。”萧皇后面色冷淡,扶着气喘吁吁的太后坐到了御座上,这种反常的冷静让太后不得不多看了两眼。 安永年轻蔑的笑了:“皇祖母还没搞清楚状况吧?现在你们应该祈求上天让皇伯父乖乖写了诏书,否则,嘿嘿,孙儿也不想让你们派上用场!” 太后彻底绝望,这明显就是准备拿这些女眷们来要挟臣子,只怕就算皇上不立诏书,这人的目的还是会得逞。她颓然坐下,只盼列祖列宗保佑皇上的安危。 忠节侯夫人骂声不停,安永年摆摆手,立刻有四个兵甲卫上前,将刀指向她。“我劝您还是省省吧,忠节侯这老头都死了,你一点用都没有。”安永年冷哼。 小幺看出了一丝端倪,恐怕前殿也已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爹爹和安瑾会不会有危险?皇上是不是已经被他们控制,真的会写下传位诏书吗?小幺心中焦急,在纷乱的嘈杂哭泣声中小声跟张霓霜耳语几句:“娘,爹爹恐怕也被围困了,我有个主意可以一试。” 张霓霜听完小幺的方法立刻摇头,小幺握住她的手:“我们只能这么一试了。大不了还能拖延一些时间。”张霓霜不能做其他明显的动作,她看向小幺,眼眶泛出了泪花,回手握紧了小幺表示同意。 如今也只好姑且一试。她担心小幺不能出宫,也担心马骏的安全。这对夫妻在一起虽然才四年多,但经历过的险境已经数不清,虽然从来没说出口过,但是她和马骏的情谊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生死与共。目前,除了这个法子,可能真的没有其他的的路可走了。 她站起身,很是惊慌的朝三王爷世子喊道:“世子,我家大人怎么了!你们把他怎么了!”她这一起头,殿内的夫人太太俱是不顾一切也跟着嘈杂起来,对于她们来说,相公老爷就是她们的天。既然有人开了头,立刻就有哭出了声的,还有跟着张霓霜一起厉声喝问的,德容殿内立刻一片喧哗。 小幺在这片喧哗声中,用桌上的果子露将脸抹花。突然嘿嘿嘿的笑起来:“娘啊娘啊,这里有好多漂亮姐姐啊!哈哈哈哈哈!” 枢密使夫人回头看到,顾不上再质问,抱住女儿痛呼:“小幺!小幺!小幺你不要吓为娘啊!”大厅里的人立刻被这个突然的变故吸引了注意力。好好的一个漂亮姑娘,怎么说疯就疯了呢? “我女儿的疯病犯了,这可怎生是好!”张霓霜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大殿里立刻又是一片窃窃私语。哭泣、惊慌、私语各种状态混杂在一起,大殿里一片乱糟糟,让人烦躁。 安永年将目光投过去,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脸上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红红的几片污渍。他冷笑一声,抽出了佩剑:“谁再吵闹喧哗,不要怪我不客气!”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眷们哪儿经历过这个场面,又有人大声哭出来,其他人俱抱在一团瑟瑟发抖。太后气到心口塞闷,喘不上气来,皇后赶紧扶她斜靠在榻上,帮她顺气。 小幺还是自顾自的吵闹着,张霓霜的眼泪不止,她紧紧抱住不安分的小幺:“小幺,不要这样,别人都看着呢。娘在呢!娘在呢!” “大人,臣妇这儿有安息丸,平日都是常备在身上的,求您让我带她去偏殿喂药吧。”张霓霜看向安永年,眼中的悲怆、绝望和窘迫,让人不忍直视。的确,姑娘疯了,苦的都是爹娘啊。 这疯姑娘确实吵人的紧,不过安永年还是有些犹豫。张霓霜又下了剂猛药:“大人,求您!我和我家相公都会记着您的恩情的。” 枢密使,掌握全国军机情报,无论哪个当了皇帝都得依靠,这个情报网除了官方的还有民间的,建立起来非一日之功。无妨,卖他个人情也罢。 “这位妹妹确实惹人心疼,也罢,那就去偏殿休息吧 分卷阅读78 。”安永年的君子做派倒是十足。 张霓霜抱着小幺泪眼婆娑的朝太后恳求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体谅臣妇吧,让人帮忙将我可怜的孩儿扶进去。” 太后摆了摆手,也罢也罢,这个时候,能不出人命自然是好的。一个随侍的宫女颤颤巍巍的过来帮着张霓霜扶起了小幺,小幺还是一脸欢乐的呵呵傻笑,不停的手舞足蹈,完全不知时事。 张霓霜连拖带拽的将小幺弄进了偏殿,外面偶尔能听到偏殿非常大声而传过来的疯言疯语,大殿里的气氛被兵甲卫的气势冷却,除了压抑的啜泣再也听不到别的。 没隔一会儿,那位宫女跑出来,用颤抖的声音跟太后禀道:“禀太后,马小姐力气太大,我需要叫几位姐姐进去一起摁住她。请太后,恩,恩准。”太后无力的挥挥手,又有几位宫女进去。没过多久,里面疯癫的笑声再也听不到,殿内彻底安静。 宫女们陆陆续续的出了偏殿,颤抖地回了主子:“马小姐已经服了药,睡过去了。”禀了之后便继续侍奉在后宫妃嫔左右。在这种特殊的气氛下,没有人注意到,宫女的人数,比进去偏殿的人数,还少了一位。 偏殿内,床上穿着小幺衣服的人,赫然就是第一位进来的宫女!而本来应该“疯疯癫癫”的小幺,此刻,早已在宫女们的帮助下,通过窗户翻出了德容殿。 德容殿,不出几十步,就是潺潺流经皇宫的御河。这御河,平日里景色甚美。上游是御花园,挖出了一片活水的湖泊,遍植花草。中游流经宫殿群,平日大臣上朝都会从御河桥上浩浩荡荡走过。下游,流经造办坊,如要运送沉重的金属、木料时,都要从水路运输进来。 小幺和安泽因着环锁铠的事,屡次进宫督办。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此刻,这条河对于小幺来说,就是救命河。 岳虎!她要去找龙威军的岳虎! 第一日的祭天,主要是皇亲、文武大臣们参加;第二日朝拜,四夷、文武大臣们参加;第三日饮宴,四夷、文臣们参加。武将们因为大多驻守各地,携家眷饮宴都是这档事很难实现,也便不再进宫。 此刻,小幺能想到的此时在京都内可以调动部队的人,只有岳虎了。她跳进河中,悄无声息的向着下游游去。她内心期盼岳将军还在府内,否则,今日的谋反,说不定……还会有他。 已是孟冬,河水冰凉刺骨,小幺尽量不激起水花,她的身体渐渐的僵住丧失知觉,只有怀中的金刚令牌仿佛滚烫,呼啸着想要现世。她机械的向前划着水,偶尔有军士经过,她便屏住呼吸,将身体全部浸入河水中潜游过去。前世里唯一的运动爱好就是游泳,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她随着河水的助力快速的向前游着,很快便游到了宫墙边,这是一个丈余的拱形口子,平日里被精铁浇筑的栅栏挡着,要打开这个地方的栅栏需要特殊的机关,听安泽说是他最崇拜的天机老人设计的。 小幺脑子里回忆着安泽告诉他的方法:坤位上三,巽位左四,右转一周。坎位下二,离位右一,左转三周。嘎嘎嘎——铜栅栏自河中慢慢升起,通道打开了! 她左右看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偏僻的一角。顺着河水,她像一条鱼一样,慢慢的划出宫外。 到了宫墙外,她用了最后的力气爬上岸,寒风吹过滴着水的衣裳,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小幺咬紧牙关止住身上的颤抖,靠着正亮的月光辨认了方向,朝着官署街跑去。 ☆、金刚现世 从他们搬到官署街后,岳虎和枢密府的过从甚密,甚至因为骨头的崇拜,岳虎有意认骨头做义子。如若是还念及这个情谊,岳虎说不定会帮忙。小幺内心期盼着岳虎会伸出援手,可是未知让她没有完全的把握。 她一边奔跑,一边思索其中的疑点:一则这么大的动作,无论是安瑾还是马骏,竟然都没有察觉吗?二则这次逼宫的情境,为什么皇后的面色如此镇定,仿佛早有准备。 官署街近在眼前,小幺隐藏身形慢慢接近将军府。今天的官署街,因为大多都去了皇城赴宴,显得冷清了不少,但却多了很多兵士到处巡逻,她怕是叛军不敢惊动,轻手轻脚地走在月光的阴影里。 眼前不远就是将军府了,正门显然已经进不去。她在围墙的阴影中小步跑着,终于溜到一处偏僻的角门。她轻轻地敲了敲,没有回应,她耐住性子不断地敲着,终于,里面传来个个女人的声音,不耐烦地叨咕了声:“大晚上不让老娘清闲,谁呀?” 踢踢踏踏地脚步声不断逼近,平日只用来运送蔬菜食材的小门吱呀开了,厨娘伸出个脑袋看向外面,外面有个浑身湿漉漉的姑娘站着,浑身上下只是一双眼睛很亮。“你,大晚上的干什么?”厨娘气势弱了些,突然有点紧张。 外面姑娘急急张口道:“大娘,我有急事找岳将军,我是枢密使马大人的女儿。”说完,她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面令牌证明身份。 厨娘辨认了下令牌,立刻正色将这位姑娘让到里面,并朝外左右观望了 分卷阅读79 下没人注意到,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军府的人,从来都不是等闲之辈,就连厨娘都是岳将军手下卒子的婆娘,跟着汉子经历过不少血雨腥风。可惜爷们战死,岳将军体恤她一个寡妇可怜,便让她进了府伺候老太太。 “小姐,跟我来。”看到小幺的浑身狼狈,她知道事情一定不简单。厨娘带着小幺抄了近路,走到岳将军的书房前,这个时辰,大人一定还在看兵书。 小幺跟进厨娘拐了几个弯,很快便到了书房外。果然,里面还亮着灯,一个持书的人影打在窗棂上。厨娘上前跟守门的军士报了声,军士点头,小幺上前急忙敲了门:“岳叔叔,我是小幺。” 门开了,岳虎看到小幺的样子皱了皱眉:“怎么如此狼狈?” 小幺进了门,回手关上了门,低声急道:“岳将军,三王爷谋反!大臣及家眷都被反贼围困,皇上,不知状况如何。” 岳虎大惊:“逆贼!”立刻朝外吩咐道:“备甲!”门外立刻传来兵士的跑动声,很多人,仿佛凭空出现一样。 “岳将军,那些人数目不少。德容宫外大约有三百多人,想必前殿兵力更多。而且,都有重甲。他们是有备而来!”小幺快速汇报了所见。 岳虎正向外走的脚步停了下,继而坚定的说:“我在京都,能调派的人虽不多,但岳某职责所在,虽死必往!” 小幺眉头紧皱,下定了决心。如果真的要去解围,就不要枉死,爹爹他们也才能被救出。终于,她从怀里掏出了那面一直贴身藏着的金刚令牌,怒面金刚在月光的辉映下更加生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令牌上跳下来,大开杀戒。 她叫住岳虎,将令牌递过去:“岳叔叔,这面令牌,能调动更多人吗?” 岳虎的脚步立刻迈不动了,他呆愣的看着那面令牌,眼中水光隐现,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小幺拿着令牌的手:“你,你是,凌玉!” “岳叔叔,时间紧迫,如果我们还能活下来,我将所有的事慢慢讲给你听。现在,去救皇上要紧。”小幺看向岳虎,一字一句的说道。 岳虎点点头,将令牌紧紧握在手里,仿佛又看到了威武侯当年的身影,仿佛他在对自己说:“兄弟,好久不见。”岳虎心中大定,仿佛又一次接到了大哥的军令,这次的军令:进皇城,平反! 早有一群兵卫在外面列队等候,他持着令牌快步走出院门快速下令:“从后门出,不要打草惊蛇,去城外赤、靛、青三营,传金刚令,火速赶去皇城,平定叛逆!” 兵士齐齐低声应了,分别快速散去。岳虎回头看了下小幺:“侄女,等我回来跟你叙旧。”小幺连忙道:“岳叔叔,给我一匹马,我和爹娘共生死。” 岳虎竟然哈哈一笑:“傻闺女,好好活着!你亲生母亲还没死,相信我,我会平安的把你带到她身边。马兄和夫人,我会带他们出来。”说完,他转头大步走去。“去找骨头,他能帮上忙!”岳虎的声音远远传进来。 对!还有骨头,他能调派很多暗卫探子,说不定,还有更多办法。她吩咐旁人给她牵来一匹马,骑上马,尾随岳虎出了将军府的后门,火速朝着丰乐楼而去。 哥哥难道就没有察觉到异样吗?她心中疑惑。 将军府的马都是战马,速度非常。很快,她便到了甜水巷桃花洞。一如既往的莺歌燕舞,欢乐不似在人间。 小幺来不及拴马就跑上楼去寻骨头,骨头竟然不在,狸红也不在。她疯了的找到一个丰乐楼的卧底探子问:“我哥哥嫂子呢?他们去哪儿了!” 探子在丰乐楼中当着跑堂,看小幺面色凄惶吓了一跳:“他,他们今天没来啊。”小幺立刻察觉到不对,骨头平日很少回家,丰乐楼为了方便接收消息,他和狸红,至少会有一个在。今天还不在,那么,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皇城!他们一定去了皇城! 小幺疯了似的跑了出去,骑上马朝皇城而去。 皇城在京都的正中央,虽然让人可望不可及,但实际上无论从城里的哪个方向,都可以直通皇城。这是整个京都的心脏。 眼瞅着已经看到了皇城的影子,在月光下,高耸的城门像一只巨兽,安静的蛰伏在前方。城门上也没有看到以往会不停巡逻的兵士。小幺使劲甩了下马鞭,快速朝那里策马而去。 突然,斜刺里冲过来一个骑马的人,冲着小幺拦了过来。眼瞅着就要撞上,小幺立刻策马而起,马儿前脚腾空几乎直立起来,发出了一声狠厉的马嘶。那骑马的人速度不减,从小幺旁边驶过的瞬间将马背上的小幺伸手一拦,直接带到了自己的马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小幺的脑子混乱,只听一身黑衣的对方低低说了声:“是我!”是骨头!他怎么在这儿! ? 骨头策马驶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将小幺放下:“你怎么出来了?娘和你一起吗?” 小幺冷冷的看着骨头:“你知道皇城的事对不对?” 骨头坐在马上,没有回答,眼睛不自觉地看向别处。 看来,他真的 分卷阅读80 知道。 “你们在支持三王爷谋反吗?”小幺继续追问,心中一片冰凉,马头爹爹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他为什么会支持三王爷? “不是的。”骨头连忙争辩。 “到底怎么回事!”小幺咬牙质问。 骨头沉默了下,翻身下马,站到小幺对面看着她说到:“你放心吧,娘不会有事,爹也不会有事。只是,武帝该退位了。” “谁当皇帝?”小幺从牙缝里问出这句话,她已经猜到了答案,可是并不敢相信。 沉默……“逸王。”骨头低下头。他知道小幺不会想知道这个答案。 对面的丫头喃喃道:“原来如此……”这只不过是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 三王爷、五王爷满心欢喜的到皇城逼宫,如果顺利,他们杀死武帝,这时“平叛”的忠臣逸王前来护驾,愤而杀死叛王,自然可以顺理成章继承皇位。 如果不顺利,武帝没有死,只怕经历了这场风波也会去了最后半条命,对于立功的逸王自然会传位于他,更是理所当然。 好一场移花接木! 小幺冷冷道:“你和爹爹竟然还是给逸王卖命。”骨头听罢叹口气:“小幺,爹爹有苦衷的,你相信我,这是最后一次。” “你连我和娘的安危都不顾了吗?”小幺嘲道。 骨头听出小幺的冷漠和疏离,急忙解释:“不会的!爹爹假意应允三王爷和五王爷里应外合,叛军不会伤害你们的。” 也是,依照马骏的身份地位,这些人怎么可能不去拉拢他?甚至,他们的谋反还有马骏在旁边推了一把力,只是为了,让逸王上位。 小幺的心随着骨头的话愈发凉了,叛军?难道骨头你不是叛军吗?今晚的不顾一切、惊心动魄原来是如此没有意义。她终于有了今天的第一次慌乱,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无比茫然、没有方向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安瑾。安瑾呢?他知道这一切吗?他说过他不想当皇帝,要让另外一个人当,难道说的是逸王?不,不是的,一定不是的! 小幺直觉认为,安瑾可能并不知道这一切的真相。此刻,小幺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想念这个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 安瑾啊,我的大树,你此刻在哪里? ☆、瑾玉重逢 骨头看小幺眼神悲伤的看着他,却一直沉默不语,心中不由的狠狠揪起,愧疚至深但仍旧不得不说:“小幺,我不便多待,你回丰乐楼,那里安全。”说罢,他复又看了一眼小幺便狠心扭头,上马疾驰而去。 看着骨头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叠叠的房屋阴影后,小幺冷静了下来,骨头看来是要跟着逸王攻进皇宫“救驾”,这趟浑水是不得不趟。无论如何,现在不能让岳虎将军那边再出什么岔子,他们的目的,是救出武帝。 小幺打定主意,朝着皇城的方向奔跑而去。她身上的襦裙在狂乱的奔跑中早已干透,只是原本华丽流转的衣服沾染了很多泥土,很是沉重。她心里有个声音叫嚣着:她要亲眼看到爹爹和娘亲无事,她相信安瑾不会支持逸王去做这件事。 等到小幺回到皇城前,已经多了很多兵士集结在城门外,厮杀已起,但没有太多喧哗,杀戮在不可告人的阴谋的静默中完成。她心中揣测,岳虎的动作不会这么快,一定是逸王已经赶到。小幺趴伏在城墙的阴影处,心中暗自祈祷城内的叛军不要有过激的行为,祈祷张霓霜那边没有让安永年看出端倪。 不消片刻,后来的人靠着明显的人数优势占了上风,很快便攻进了城内。小幺看向寂静的远处,内心焦急:岳将军怎么还么起来? 小幺在寒冷的风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耐心等待着,孟冬的大地透着丝丝的凉气,小幺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渐渐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大地忽然开始微微的颤动,声音也开始隆隆的传来。愈来越清晰,是纷扰的马蹄声! 小幺将目光紧紧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先是看到了一片刺目的红,清冷明亮的月光被一片红云映衬,仿佛染上了献血,罗刹出世。终于,这片红云到了离小幺一百步的距离时,一声呼啸,大军驻马,缓缓停下。 这是一支精锐的骑兵,红云是他们头盔顶部的一片赤羽化成,因为人数众多,在皇城前整齐的围住,盔甲反□□亮的光,一片肃杀之气。是赤营!部队停下,从后方策马而出三个领军模样的人,小幺努力睁大眼睛辨认,听见对面传来高亢的号令声:“将士们,护我江山,剿灭叛军!” 唰——赤营兵士听到号令,皆抽出佩刀,齐声呼喊:“护我江山,剿灭叛军!” 是岳虎!岳虎带着援军赶到了!小幺顾不上危险,立刻冲出来大喊:“岳将军!岳将军!” 对面的军士只看到有个小小的身影从皇城墙根下踉踉跄跄的跑出来,但这时在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刻,刚刚跟随岳虎出阵的两个人中的一个,突然策马朝小幺疾驰而来,岳虎已经辨认出是小幺的声音, 分卷阅读81 连忙疾呼:“住手!她不是叛军!” 下一秒,他却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那人还未到小幺身前时,已经迫不及待的从马背上纵身而起,脚点马背,借力猛地飘向前去,这个人影冲到小幺跟前,将她一把环住。 那人急道:“你怎么在这里!”这个怀抱,这个声音……小幺立刻眼泪迸出,是安瑾! 她立刻发现自己已经全身僵硬,脱力至极,精神上的疲惫瞬间寻到了停靠的臂弯,她紧紧地回抱住他嘶声道:“来不及了,你父王已经进宫了,皇上有危险!” 什么!安瑾心中一惊。又察觉到她濒临崩溃的状态和冰凉的身子,赶忙用内力温热着她回道:“不要担心,皇上没有事,他已经不在宫里了。你说我父王,他怎么会来?” 小幺浑身寒气彻骨,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止住颤抖简短回道:“你父王,想当黄雀。我爹爹知道,帮他瞒了。前头的叛军们,只不过是冤死鬼。” 安瑾立刻明白了,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父王跟他上次谈过一次话后,再也没劝他去争太子位。原来是父王早已经放弃了自己,决定自己去逼皇上传位于他。想来多宝阁和教坊近期传来的消息,都被马骏刻意隐瞒了消息。 而与此同时,父王和马骏,却在积极煽动三王爷、五王爷谋反,让这两个蠢货背上叛国的骂名,再顺道除了他们,一举两得。皇伯父,就再也没有其他选择。 他失望的闭上眼,一瞬便已清醒。可惜自己这个“不孝子”,早已经让武帝父子相认,还救出了他们;可叹自己的父王,多年痴念那个位子,觉得自己才是天下第一的聪明人。可惜现在,武帝还活得好好的,他早已不是只有传位于逸王这一个选择。 安瑾从身上脱下披风紧紧地裹住小幺,将她抱了起来,低头在唇上轻轻一吻,轻声道:“睡吧,等你醒来,这只是一场梦。” 小幺挣扎着捉住他的前襟,用最后的力气低声咬牙道:“安瑾,我只求你一件事,我阿爹阿娘,都不能有事!”她盯着安瑾的眼睛,她相信他,才会把真相告诉他。但是,谋反是死罪,她不能让马骏背上这个罪名,她要他活着,必须要他一个承诺。 安瑾回望小幺,他知道小幺正在苦苦支撑,心痛不已,努力扯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他的声音仿佛是世上效力最强的安神药:“放心吧,马骏是我的岳父呢,他们都不会有事。” 很快,他抱着因为脱力而陷入昏迷的小幺走回赤营军士中,叫来两个兵士,吩咐他们将小幺送到一处地方,那里,自然会有人替他照顾好小幺。安瑾朝着自己的坐骑吹了声口哨,大宛马跑回,他翻身而上,到岳虎跟前低语几句快速传达了当下的情形。 岳虎从看到安瑾抱住小幺那一瞬后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听他说完后才缓缓开口:“没想到逸王前来救驾,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进宫协助他剿灭叛贼。”他又深深看了眼安瑾,调转马头,朝军士们疾呼:“逸王千岁已经进宫缉拿叛党,听我命:助逸王,灭逆贼!” 军士听令,策马朝皇城而去。 在最后的关头,安瑾,还是护了自己的父亲。只有当做不知道逸王的真实目的,才能保住他的性命,保住马骏的性命。这一切,说不清是为了小幺,还是为了自己。但他清楚知道,他不会当皇帝,父王也不能。 去追求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位子,那个位子就会变成一场噩梦,所有与它相关的人,都会陷入厄运。这就是皇家的命运,也是,皇家的诅咒。 小幺在昏迷中看到了很多很接近真实的场景:她看到所有人都终于直面了自己的真心、如了自己的愿:逸王当了皇帝,马骏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面对她歉疚不已,安瑾不得已还是要被立为太子…… 终于,她的素念娘亲对她招手让自己过去,这大概是唯一一个会真心对自己的人了吧。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屋子。她转了转眼睛,是一间陈设华丽的卧间,很有些安大世子在居处装饰上的的浮夸风格。她想支撑自己坐起来,却发觉自己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脑袋很是胀痛,像要炸开一样,她不禁轻呼了一声。 门外人听到声音立刻跑了进来,竟然是那个曾经在阿琉那为了捡破碎的茶碗伤了手的那个小丫鬟。她疾步过来小心翼翼地扶了小幺坐起,取了个软和的大软包垫下让她靠着。 小幺稳住身子,缓缓问道:“我是在琉璃阁吗?”一出声将小幺自己吓了一跳,嗓子火辣辣的疼痛,声音仿佛一个苍老的妇人般沙哑低沉,应该是很久没有张口讲话的缘故。 小丫鬟仿佛早有心理准备,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从桌上倒了杯一直小火温着的润喉汤给她,并看着小幺吹吹瓷碗,表示这汤很烫。 小幺体会了她要表达的意思,接过汤,顾不上喉咙的不适连问道:“我在这儿几天了?宫里怎么样了?安瑾呢?阿琉呢?” 绿衣的小丫鬟伸出两个指头,摇摇头。小姐在这里两天了,其他的她不知道。 小幺自嘲的笑笑,这样问能问出什么呢?她又问:“安世子和阿琉 分卷阅读82 在吗?” 小丫鬟又是摇摇头。 两天了,安瑾还没有过来,宫里不知道状况如何了,但从时间上来看,如果皇帝薨了或是新帝登基,肯定已经昭告天下才对,她犹豫地看向小丫鬟,唉,罢了,如此荒僻的宅子,远离京都中心,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她作势要下床,小丫鬟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她。下了床,小幺这才发现躺了太久导致腿脚甚麻,差点踉跄倒下,幸好有小丫鬟吃力扶着。 小幺指指门外,表示要出门。小丫鬟看她主意已定,只好从柜中取来一件披风罩住她,扶着她缓缓出了门。 出了门,小幺才发现自己就住在琉璃阁的二楼,楼下就是她每次和阿琉谈天说地的正堂。堂中陈设依旧,一景一物都是小幺熟悉的样子,但是,那两个熟悉的人却不在。 她看着外面的繁盛植物,无心欣赏,内心纷乱。思来想去,还是要尽快回京都内打探眼下的情形,所有她关心的人的安危,都需要自己亲眼确定才行。 打定了主意,她扭头对小丫鬟恳求道:“帮我备马,我要回京都。” 作者有话要说:  气氛再不甜起来,作者君都受不了了。 同时告诉亲爱的大家,第二卷要结束咯~ ☆、美人春光 小丫鬟抱住小幺的胳膊,慌忙冲她摇摇头,她不放心小幺的身体。两人僵持不下,小幺无奈,坚持说:“我真的好多了,你不要再劝,难道你不想知道你主子的安危吗?即便没有马,今天我也必须走过去。” 拦着小幺胳膊的手缓缓松开了,小幺以为自己说服了她,正想拍拍她的肩说句安慰的话,结果下一秒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龙涎香味道,就在她的身后。 是她的安瑾,他回来了。小幺还没有转身,眼泪立刻涌上来,他还活着,活着就好。 小丫鬟乖巧的退下,安瑾让小幺转过身面对自己,深深的看着她。两天了,他憔悴了很多,还是那个晚上的打扮,小幺抱住他,紧紧环住,离近了还能闻到他锦袍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真好,你回来了……”有些问题,小幺有些迟疑的不想知道答案,但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口:“皇宫里怎么样了?我爹爹和阿娘还好么?” 安瑾沉默,回手缓缓抱住小幺,贪婪地嗅着她身上地味道。几天来,他第一次安定下来,失去的、遗憾的、悔恨的、无奈的种种,比起现在怀中的人儿,都已不再那么重要。 他微一使力,将小幺抱起,回了琉璃阁中,如同以前一样,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环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 “丫头,嫁给我好不好?”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了,安瑾微微转头看着小幺的侧颜,心中默默的想。 小幺摸摸他的头安慰,轻轻的嗯了一声答应。 安瑾理所当然的认为会是这个结果。他和小幺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感应,就像现在,她不会因为他问出这句口而讶异,而他,也知道她一定会答应他的求婚。 “都结束了。马骏和你阿娘都没事,他们还在宫里。我来带你进宫。”安瑾嗅着小幺身上的味道,轻轻说道。 “阿琉,怎么不在园子里?”听到爹娘没事,小幺放下心来,她转而问安谨问起阿琉的下落。 安瑾不禁莞尔一笑:“我不是说过吗,这座园子是给皇祖母的寿礼。” 小幺立刻反应过来,不禁吃惊道:“难道不止是园子,还有园子里的人?” 安瑾起身坐直,忍不住出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头,对她温声道:“夫人,为夫发觉你有些迟钝。阿琉的身份,你怎么从来没问过?” 小幺捂住口不惊叫出声,阿琉!阿琉就是那个安瑾说想让他做皇帝的那个人?她一直以为阿琉只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可是,他为什么可以当皇帝? 安瑾看着她有些苦涩笑了,他的心愿如今已经完成。虽然,这背后沾染了很多鲜血,甚至,也可能要让他彻底失去自己的父亲。 “阿琉是皇家血脉,是皇伯父唯一的儿子。只有他,才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而我,只想要你。”安瑾看着她,定定的说。 他的目光与小幺痴痴的缠着,无形的吸引力越来越重,慢慢的,两人的唇碰到一起。 这个漫长的、甜蜜的吻,是愿望实现后的解脱,是疑惑解开后的松快,是困扰松绑后的舒心,两人唇齿相接,所有的话都融化在这个吻里,屋内除了偶尔让人脸红心跳的水泽声,再无其他。 这次反而是安瑾先控制住了自己,他微微离开,一下一下的轻啄让他欲罢不能的粉红唇瓣,努力调理自己紊乱的呼吸喃喃道:“我后悔了,我不想回宫了。”怀里的人是他痴恋的糖,在她面前,他永远是个馋嘴的孩子,控制不住想一口一口的“吃掉”她。 在濒临生死的状态上走过一遭的小幺,内心早已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和含蓄,她的心态彻底回归到了前世那个新时代女性,享受现在,服从自己的真心,这才是她想过 分卷阅读83 的生活。所以,她调皮的挑逗眼前的人,含住他的唇,媚眼如丝的看着安瑾道:“那就不要回啊,我想让你陪我。” 听到心爱的人儿用诱惑的语调跟自己撒娇,早已是个成年人的安世子忍不住心上一紧,彻底无法自持,某个部位立刻抬头,精神昂扬的蓄势待发,对身上的人儿叫嚣着占有和索取。他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脸瞬间无法控制的、有些尴尬地红了。她还没及笄,还没有嫁给他,怎么能如此“禽兽”…… 在他身上坐着的小幺立刻就察觉了身下的剑拔弩张,她有些惊讶,尽管她有意“勾引”,但是,他这么不禁挑拨还真在她意料之外。莫名的,她又有一丝诡计得逞的得意,这个家伙看来内心对自己很、不、纯、洁啊! 她伸出手在他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贼兮兮的笑他:“登徒子!” 安瑾一下明白了她是故意的,被她气笑,捉住她的手斥道:“调皮。”又故意将她重重地压向自己,让她更大清晰地感受自己地渴望,直到她的面庞终于也忍不住红了,不安分的扭动着要从他身上下来,才暗暗喘口气,微微松开她正色道:“早点嫁给我,在这之前,不许再招惹我。” 小幺咬住下唇,偷偷观察他地神情,逗他道:“我要是忍不住惹你呢?” 安瑾暗吸一口冷气,她是对他太过有信心了吧。额头抵住小幺的,他的眼神透露出他的坚定和认真:“不要高估我的意志力。再有下次,就地正法。” 发现他不是说笑,她内心变态的有些甜蜜,不过她也确实不得不忍住,尽管在这个朝代,她这个年纪嫁人的姑娘比比皆是,而且十五岁如果还没嫁人还要上缴人头税,所以即便现在就算发生什么也不算出格。 但,小幺对自己这个发育不成熟的身体很没信心。一方面,前世有句老话说的好:二十三,窜一窜。到二十三岁还要长个呢;另一方面,刚刚她感受到小世子的威武,恐怕,她现在真的无法承受…… 看她点点头,安瑾苦笑了下,这对他真是个痛苦的考验。 “马骏很想见你,阿琉也很惦记你的安危。但是他们现在都无法出宫,待会儿,你跟我一起进宫。”安瑾低低道。 小幺应允,小心翼翼的从安瑾的腿上下来。热浪退去,小幺的冲动也化成了羞意,她飞快地说了句:“我去整理下。”就快速地上了楼。 安瑾看着她慌乱上楼的背影心道:真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小家伙。他又看看自己的身下,不禁苦笑:还是个只会放火燎原却不管不顾的小坏蛋! 他转而开始考虑当下的局面以及接下来该做的事,慢慢平复情绪,等待“小世子”冷静下来。 忽然,安瑾听到楼上咕咚一声,伴随着小幺一声惊叫。他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足尖一点跃步上了楼,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一息之间。 楼上卧房的门是紧闭着的,他听见里间的小幺大喊了声:“不要!”心一下提了起来,猛力踹开了房门冲了进去,待看清里面的情景,安大世子再好使的脑子,也登时傻了。 他冲进门的瞬间,小幺刚喊出后面两个字——“进来”…… 连起来应该是:不要……进来…… 不要进来!这句话说出口的时间,相对安世子的动作来说,显然有些慢了。 房门被打开的瞬间,慌乱中的丫头只来得及转身,将将让自己裸露的背暴露在安瑾眼前。因此,安瑾冲进来瞬间被震惊的场景就是:小幺半卧在地上,只着罗裙。上身,空无一物…… 像只妖精一般的美人,护着自己的胸堪堪扭身过去,回头惊慌无措、含羞带怯地看着他,光洁白嫩的背部形成一个美妙的弧线。 就算是世上最好的画师在场,都无法用笔勾勒出的美妙景色,正□□裸的展现在安瑾面前。脑子里涌进了无数描述美人的诗句,都在眼前美景的衬托下黯然失色。他忍不住嗓子冒火,他刻意避开不敢看她的眼睛,从她惊慌微张的唇开始,视线不自觉地沿着她玲珑的椎骨向下,向下……直到如云朵般隆起的丝纱裙…… 此刻他的脑子里有个念头已经成型,且愈加疯狂。那根本来就已经绷得紧紧的细弦眼瞅着就要不堪重负的断掉。 此时,被他火热的视线剥了无数层的丫头,终于努力咽了咽紧张的口水,很没底气的略颤抖的说道:“安瑾,我,我腿还麻着呢……换衣服的时候摔倒了。不,不是故意招惹你的。” 他反应过来,立刻扭身过去背对她,刚刚努力半天的“冷静”瞬间破功,安瑾有一股想直接从窗户跃出去的冲动,欲望烧得他眼睛泛红,犹如着了魔障一般。 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安瑾的脚又像灌了铅,想走却走不掉。听觉仿佛突然敏感了几十倍,小幺的每一个动作都通过声音传导到他的眼前,形成了清晰的画面:有些慌乱急促的呼吸声中,她系上抹胸,发出弱不可闻的轻柔的摩擦声,快速套上短襦和比甲,檀口放松的呼了口气。 “我,我好了……”有些羞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安瑾叹了口气转过身,这种惹人遐想的旖旎气氛被他强行止住。 分卷阅读84 “怎么回事?”安瑾的嗓音低哑,俯视还在地上坐着的小幺问道。 “从皇宫回来就一直躺着,腿脚还不太利索。”小幺有些窘,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安瑾走过去,俯身,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走到床榻上将她放下,让她舒服地靠在床边,随后非常自然的给她揉起了腿。 他眼睛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的气氛,让小幺不自觉地有些尴尬。 作者有话要说:  从今日起,进入第三卷:【大驿土】 解命:富贵尊荣之格,柔顺发生之土。喜临四季,得木为荣。 来吧,多多的甜甜~ ☆、乱点鸳鸯 空气很安静,腿上虽然隔着衣物,但在这种静默的气氛中触觉也愈加明显,气温好像有些高…… “现在觉得好点了吗?”安瑾突然打破了旖旎的气氛。 小幺一下没反应过来:“啊?啊,好多了,没事了。我们赶紧出发吧。” 安瑾听见小幺的回答,立刻起身,步伐不停的像是躲瘟疫一样转身出了门:“我去把马牵过来,你慢些下楼。” 小幺都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安瑾的人影都已经不见了。她张着口呆了呆,终于还是忍不住嗤的笑了:真是个傻瓜。 安瑾出了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不见那个丫头,“小世子”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刚刚甚至连呼吸都觉得燥热无比,有那个丫头在的地方,自己就像喝了春天的鹿血一样,总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小心思,自己就再也不像自己了。 尽管小丫头对他的情意很深,但是他总有一种莫名的不踏实感。思来想去,他觉得唯有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个困扰,那就是赶快把丫头娶回家,能天天看到、抱到,自然就能踏实下来了。 小幺下楼后看到的安瑾依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来对于一个古代人来说,刚刚的场面确实是刺激了一些。安瑾将她扶到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揽住她,一如第一次来这个园子一样。虽然只是几个月以前,但很多事都已改变。 两人一路驰进宫中,安瑾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关于武帝对她母亲任素念的执着,以及因此而导致的孽缘,关于阿琉的身世,他也没有丝毫隐瞒她。只有这样,在见到武帝的时候,小幺才不至于招惹灾祸。 小幺这时候才知道武帝为什么会在上次突然昏厥,可能,她和娘亲的容貌确实是有些相似吧。 景辉宫。 太监宣了两人进去,武帝正坐在龙椅上同臣下议事,阿琉在他右侧站着,底下站了很多亲信大臣,马骏、克烈均在。 克烈看到小幺进门,眼神立刻灼灼的看过来,情不自禁的还上前两步喊出声:“小幺!”小幺赶紧给他回了个眼色,一边跪拜了武帝。 武帝虽然只和小幺有一面之缘,但对她的印象却极为深刻。一方面,一个小女子却能设计出环锁铠;另一方面,她的容颜,特别是长相给自己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如果不是后来瑾儿告诉自己这个丫头是马俊的女儿,他非得把她当成是素念的亲人不可。但,怎么可能呢,兴朝一家早就应该不在人世了才对。 “起身吧。”武帝很是慈祥的看着底下跪着的姑娘道:“这次你立了大功,朕还没赏你呢。小小年纪,真是不简单,不愧是枢密使教出来的好女儿!” 马骏出了队列跪下谢恩,自宫变之后他就没能再出宫,追查残党余孽、封赏功臣,忙的两天没有合眼。听到安瑾说了小幺的冒险举动,他内心很是后悔没有将真相早点告诉她。 可是,就算真的重来一遍,作为他最后一次答应逸王的事,他还是不能保证又能有所不同。在这件事上,他的无奈和愧疚,一样沉重。 “说吧,你想要什么?朕都赏你。”武帝看着小幺,不觉恍惚,仿佛看到当年在梨花树下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少女,虽仍稍显稚嫩,但国色已现,光彩夺目至极。他忽然有股冲动,想将当年没来得及给素念的,全部都给了她。 小幺深深跪倒,她已经知道了武帝对母亲曾经的执念,因此一直微微低头,不希望武帝像上次一样经受刺激。“谢皇上,这都是臣女应该做的。臣女和爹爹一样,唯愿国宁民安。” 武帝欣慰地点了点头,确实是个好姑娘。不过,不赏是不可能的,不但要赏,还要重赏。他沉吟了下,宣到:“封马骏之女马小幺为永安郡主,视从一品。赏百金,赐宫令。” 小幺还不知道这算是多大的赏赐,马骏就已经再次跪下了:“谢皇上隆恩,使不得啊!”这个赏赐的确也超出了安瑾的预料,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武帝。 按理来说,皇家女子封公主,视正一品,皇太子之女才会封郡主,视从一品。就算皇恩浩荡要封个荣耀的地位,顶多也就跟各个王爷的女儿一样,封个县主也是顶天了,竟然直接就跨了级,封了郡主。 武帝摆摆手,让马骏起来,无需推辞。马小幺只好跟着领了这沉甸甸的皇恩。 分卷阅读85 “皇上,既然如此,我有一个请求。”队列中的克烈突然走了出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对武帝行了个蒙兀最高的礼节。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他,不知道这个西北的小王子有什么要事,小幺猛地抬头看他,发现克烈也正在望着她,立刻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很快,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到克烈对武帝大声说道:“皇上,您说让我从公主、郡主中挑个王妃的,那我就选她!”小幺很想躲开,但根本不可能,克列的手直直地指向了场中的她。 满场皆惊。 武帝有些愠怒,他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如果说要往西北嫁个公主求个安稳,不需要皇家的血脉委曲求全当然是最好了,可是,当克烈说出这句话之后,他仿佛被抢走了很重要的东西,心绪翻滚。 安瑾是冷静的,他知道皇上不可能答应,本是封赏,若再变成和亲,岂不是反而变成了“惩罚”么?但他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握紧了,若不是还有一点理智在,他恨不得立刻出列向众人宣告:这是他的人,是他的! 阿琉,不,此刻应该叫安皇子了,两天前在平了叛乱后,武帝已经昭告了他的身份。尽管还没有封太子,但是所有人都已经把他视为江山的继承人。此时,琉皇子飞快地看了安瑾一眼,忍不住本性复萌,哼,这小子还真能沉得住气,让我给你添把柴,看你能坚持多久。 武帝正要开口,没想到阿琉突然冷不防先出了声:“父皇,我看不妥。西北那个地界,怎么能适合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呢,纵然她自己愿意,皇儿我,我也舍不得。请父皇三思。”他拱下身后,还非常明显地朝小幺看了好几眼,明眼人儿都会揣测:难不成皇子也看上这姑娘了? 武帝万万没想到,就连他刚认回来的亲儿子都对这姑娘护得紧,忍不住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下底下还在跪着的丫头,确实漂亮,确实招人疼,不过... ... “皇上,万万使不得啊。小女尚未及笄,而且,而且早有婚约啊!”马骏一听这都乱套了,干脆,把他和张霓霜早就想好的招数再使一遍吧。 什么?!在场所有人下巴都要掉下来,这姑娘真不简单,一会儿功夫大家都快对这关系捋不清楚了。 “已有婚约?马卿,这可真叫朕好奇了,定得是什么人?”武帝忍不住开口问道。 安瑾望天,你们这满嘴跑马真的是拦都拦不住,凭空又让马小幺成了一个有婚约的女子,这不是妨碍我娶媳妇吗?!他摇摇头,向前跨了一步抢在马骏前头回了武帝。 “请皇伯父恕罪,马小幺早就定给了侄儿!原想着等皇祖母寿辰过后禀告的,哪想到出了这么大乱子。”安瑾脸上倒是没看出一点不好意思,反而是笑眯眯的开心的很。 这句话一出,殿中的人彻底惊呆了,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就像看了一出好戏,这可真是峰回路转、一波三折。只有阿琉,心里偷偷的享受目的(诡计)达成(得逞)后的得意。 就连武帝也忍不住手指向安瑾:“你,这... ...” 克烈猛地站了起来,旁人都看到了他压抑不住的愤怒。小幺也傻了,看看马骏,再看看安瑾,再看看皇帝,完全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此时,安瑾也不嫌事大了,继续缓缓道:“其实,日子都定了,她及笄之后就娶她进门。本想着先带她让您瞧瞧的,谁成想... ...请皇伯父体谅侄儿。” 武帝这时终于忍不住笑着哼了声;“行了行了,一会儿恕罪一会儿体谅的,朕没那么多闲功夫。小幺是个好姑娘,你能娶了她是逸王府的福气。” 安瑾笑着称了声是,给了小幺一个胜利的眼神,小幺看到很是无语: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马骏这时看过来,带着询问的眼神,大有一种你不同意我就立刻以命抗争的态度。小幺点了点头,马骏看她没有不愿的意思,心里叹了口气:唉,看来,我这宝贝闺女,这次真是女大不中留了。 但是,这样就让你轻易的娶了我闺女可还行?于是,他接了安瑾的话茬道:“禀皇上,这也是小幺的福气。世子对臣许下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臣也是感动不已啊!” 事到如今,在场的所有人耳朵都竖得直直的,生怕错过什么精彩情节。这里头,看来事儿不少呢! 小幺心中忍不住给这几位主角、配角竖起了大拇指,好!真好!这编故事的能力一个比一个牛,作为本应该是女主角的我,反而演技欠奉,真是对不住,给大家拖了后腿。 安瑾听到马骏这话,面色依旧,他点点头:“是的,只要能娶到小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一句话,给所有的疑问做出了总结答案。 马骏忍住住有些悻悻的心道:算你臭小子识趣,等出宫的,我非把老泰山的架子摆摆,好好难为难为你才行! ☆、谋反真相 克烈几乎化成实质的怒火让场间的气氛有些紧张。武帝一看事已至此,不得不出声安抚:“克烈,这次你也是有功的,以一敌百护了被围困的臣工,不愧是西北的 分卷阅读86 好男儿!朕嫁个未出阁的公主给你,跟西北结为姻亲,但已有婚约的女子万万不可。” 克烈摇摇头,只是眼神微眯看着小幺,并不做声。武帝看到此景眉头不禁微皱,有些不快。 马骏心中叹气,其实克烈这个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心眼太实,他这种态度不是得罪皇帝么?不过,克烈当日一怒之下伤了数十人,并不是为了“保护臣工”,而是急着去救他闺女啊!说起来,这件事,是他对不住克烈。 “启禀皇上,西北王父子与我朝是旧识了,自然能体谅陛下的一片苦心。所谓好女多家求,这是臣的荣光啊。”马骏在旁道。 安瑾也不想让场面继续僵持下去,打量了下克烈这个愣头青,心道:早就劝过你这个狼崽子,不要惦记有主的食儿。跟我抢人,你这是自不量力。 “皇伯父,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不但灭了叛军,还找回了皇家血脉,天佑我朝!”安瑾开了头,在场的人俱跪下称颂:“天佑我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气氛逆转,武帝欣慰道:“好了,在座的都是有功之人,朕自会封赏。关于皇儿……”武帝顿了顿,将眼光转向阿琉,给他的未来一句话下了定义:“皇儿,是朕的希望。” 群臣拜倒,对江山之主,亦是对未来的江山之主。 出了景辉宫,小幺在罗裙的掩饰下轻轻抖了抖腿,短短半个时辰的光景,跪了无数次,膝盖已经酸麻,想想那些给皇上当差的人,可真是不容易! 马骏歉疚地看着她,这一场精心谋划的荒诞的宫变,因为阿琉的出现和武帝地逃脱,让所有人的处心积虑都变成了笑话。但是,这个完全没有意料到的结果,却是他自己最中意的。至于逸王当初的请求,他确实也有很多难言之隐。 “闺女,我……”马骏嗫嗫开口。 小幺眼中无波,直视马骏。她这个便宜爹爹,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帮着逸王谋反! 她的眼神让马骏更没有勇气开口解释,只觉得自己作下的决定荒谬之极。“闺女,你别这样看爹爹,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咱们先去接你娘,她被太后留在宫里两天了。”马骏有些没有底气的道。 小幺点点头,她对马骏的信任一直是毫无保留,因此这次才有了相应的失望。但是,这并不足以影响小幺和马骏之间的感情根基。另外,岳虎已经告诉了她自己亲生娘亲已有下落,她现在很是期盼早日与母亲和小弟相聚。 小幺扭身看向后头的人,克烈就在宫门口,像是打了败仗一样失落的看着她。安瑾正相反,眼波温柔,这次算是石头落了地,彻底敲定了他们俩的婚事。她看着两人,心中五感混杂,狠了狠心转身不理会这个复杂局面,和马骏一起朝着后宫而去。 两人与张霓霜相见,自然又是一阵感怀,辞别了太后,结伴回了府与骨头团聚。不多时,皇宫的赏赐紧跟着就到了府。一家四口,均得了皇家的赏,念旨的宫人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抬礼队伍穿过官署街,又进了枢密府,好大的阵仗,风光至极! 宫里来人走后,正堂内突然一阵沉默,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骨头叹了口气,早晚都要伸脖子挨这一刀,还是干脆点,他打破了沉默开口道:“小幺,这次都是我的错。” 小幺轻轻冷笑了一声:“不知道你认得是哪个错,是隐瞒了我和娘的错呢?还是胆子肥到敢去谋逆的错呢?” 张霓霜大惊,从她和其他大臣们的家眷被逸王解救到现在,她一直以为是小幺出宫告知了逸王父子宫里的情况,因此他们才能及时带兵来救。怎么说是骨头谋逆呢? 骨头朝张霓霜跪下,低头道:“娘,儿子有错。” 马骏看到此景,重重的叹了口气:“都是爹爹的错。” “爹爹,你为什么要答应逸王去跟他谋反呢?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若不是,若不是安瑾瞒着,我们一家人怕是都要黄泉相见了!”小幺的眼眶忍不住湿润。马骏看着她,心中重重叹了口气,这其中的原委,真的说来话长。 “都是我的错,让我们一家人走到如此境地。这是我答应逸王的最后一件事,是我最后一次帮他。你知道爹爹跟着他十几年,他对我有恩,不能不还啊!”马骏心中难过,最最不应该的,就是让本来该好好保护的张霓霜和小幺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这次逸王没有达到目的,怕是不能善了。皇上病重,琉皇子根基尚浅,我知道你和安瑾护着皇子,爹爹一定会帮你们,弥补此次的过错。” 马骏望向小幺,恳切道:“你现在已经封了郡主,即将嫁给世子,有他护着,想来爹爹以后也可以放心。待新皇登基,我就带着你娘自在江湖,圆我平生夙愿,再不问世事。” 小幺动容,马骏为何入仕,为何心怀愧疚,为何要帮助安瑾和阿琉,这其中原因,小幺自然一清二楚。当年在青坪驿,那个马头爹爹就告诉过她:平生夙愿就是娶了张霓霜,带着她自在江湖。如今这一切的为难,还不是因她而起! 她跪扑在地,心里全部是为马骏的安危后怕。要说愧疚,她才最应该 分卷阅读87 愧疚。张霓霜眼圈含泪,把她抱进怀里,轻轻的给她顺气:“好孩子,不要难过。一家人在一起就好,你这样哭,爹娘心疼啊。” 枢密府的烛光亮了整晚,事情的前因后果马骏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女两人,他心中只剩下担忧:武帝这辈子经历过惊心动魄的皇子夺嫡,又和威武侯征战多年,自然不是傻子。逸王进宫的真实目的,他一定有所察觉。目前只是因着三王爷和五王爷的事,刻意没有去处置。若等到局势大定,琉皇子得势,事情怕是不能善了。 思虑再三,马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可以护着小幺的安危,那就是逸王世子——安瑾。这次平叛他无疑是头功,不但带着阿琉和陛下相认,又救了一国之君出宫,出宫之后去赤营调派人手时,正好碰到持着金刚令牌前来的岳虎将军,于是又一同进宫解了围困。 无论是不是出于私心,安瑾并没有道出逸王进宫“平叛”的真相,从此让很多人保住了性命。而对于皇上来说,此刻能信任、能依仗的也正是安瑾,接下来,一定会为了让琉皇子站稳脚跟而给他足够的权力,比如,一直悬而未定的威武侯原来的兵权的归属,说不定…… 那个臭小子不但有能力,也的确有意相护,不然也不会今日当着皇上的面认下和小幺的婚事。将小幺交给安瑾,无疑是最安全的。 而对于自己这边,因为掌握太多机密,朝廷一定暂时还不会动他。但别人不知道多宝阁和官家妓坊的秘密,陛下却是最清楚的。毕竟这两个机构的功能,暗地里都应该是给皇家探听机密才对。 多宝阁,逸王怕是保不住了,护国麒麟,一定会很快换人。那个人选,也只能是安世子。自己这边的情报线,不如,也早日交给世子。一来是给皇家一个态度;二来,自己也可以早日解脱了去。 马骏打定主意,便将想法一五一十告知了小幺:“闺女,爹舍不得你,但既然那臭小子也已经当着皇上求娶了你,也算是护住了你,护住了咱们家。事已至此,也该早日把这桩婚事定下,我明日就着人给你们定下婚期。” 听了马骏的话,小幺已经彻底明白了他的苦心。眼下来看,这条道路不但是最好的,也是不得不走的唯一途径。 第二日。 马府一家俱是临近鸡鸣才歇,经历了几天的风波浪涌,大家俱是第一次踏实睡下。 小幺正睡得香,感到嘴唇痒痒的、暖暖的、湿湿的,像是被小猫舔一样。她挥手抚了抚,异样褪去。没隔多久,同样的触感又一次降临。 她睁开略沉重的眼皮,模糊看到床前有个人影,一下精神,瞬时睁大了双眼。是安瑾,正宠溺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她很是不舍的从温暖的被窝出来,找了个软软的垫子垫在背后,坐起身。 “还不是因为郡主你?”安瑾摆出熟稔的委屈样子,“我当然是来向郡主提亲的啊,免得又被哪个人惦记,早点嫁过去,早点省心。” 刚起床的小幺还有些不清醒,听到这话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微微有些乱的头发称着这笑容好生娇憨,安瑾心中一动,又平生出一种立刻把她圈进自己领域的冲动。 这样的女子,就不该承受一丁点儿波折,不该被吹到一丝寒风。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住宝宝们了,最近慌着过儿童节,断了一天更。 我错了,榴莲、搓衣板我自觉跪了,请原谅—— 爱你们~ ☆、世子下聘 小幺融化在安瑾的宠溺里,她伸出两只胳膊向他撒娇:“抱抱——”安瑾呆了一瞬,下一瞬笑容更大,将她揽进怀里轻拍着:“你爹爹还不知道我在你这,一会儿我还要从正门再进来一遍。” “那你干嘛非要先溜进来呢?”小幺轻轻问道,手无意识的划拉着安瑾胸前的布料,嗯,手感不错,下次让阁里再多定一百匹。 “不知道,这得问你是不是喂我喝了迷魂汤,无时不刻像看到你。”安世子的嘴巴像抹了似的甜,待了会,他将在自己怀里不安分的始作俑者拽出来,很不舍的道:“岳虎将军应该快到了,我得去门口接我们的‘媒人’。” 没想到小幺一下又扑回来,仰起小脸调皮道:“那……你亲亲我就放你走。”说罢还调皮的微微嘟起嘴。安瑾恍神,看着粉艳的樱唇近在眼前,而眼前的小脸娇憨之意更甚。 安瑾忍不住失笑,这个丫头,刚睡醒怎么是这等憨态。他伸手刮了下她嘟起的唇,笑着道:“小傻瓜!”他定了定神,站起身,俯视着她道:“待我们成亲那日,什么我都允你。” 小幺看他意味深长的样子,忍不住微微面红,这家伙,最近讲话总是意有所指。 安瑾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很是潇洒的离开小幺的闺房。小幺这下一点睡意都没了,看安瑾跳出窗外,一个轻盈的跃起就不见了人影,这才拉了下床头的丝绳。 叮铃——外间铜铃清脆响起,不多时,两个丫鬟就端着洗面用具推门而来,伺候小幺洗漱装扮。 待安瑾到了门口,发现岳虎早 分卷阅读88 已带了几个亲卫等在枢密府外,正在和在门外等着自己的随从问话,他看到安瑾便近前行了个武将的拱手礼。 安瑾回礼正色道:“这次麻烦将军保个媒了。” 岳虎的神色并没有那么爽快,他面色严肃,有些迟疑地回道:“世子客气,你们两人两情相悦,这是天作之合。只不过……凌玉她……” “说起来,岳将军算是凌玉的叔父,由您来当这个媒人再合适不过。至于凌玉亲生母亲——威武侯夫人那边,明日我就启程去接她回京,子女婚嫁之事,自然要得到她的应允。”安瑾看出岳虎所想。 “那便再好不过!”岳虎瞬间释然,这也是他一直在顾虑的地方。任素念母子当年被他所救后,不知因什么原因,迟迟不愿回京,于是便一边在蜀地由他保护着,一边到处寻找小幺,日子过得也算安稳。最近发生的事包括小幺的下落,他早已送了快信过去,想来也快收到了。 “请!”安瑾对岳虎做了个手势,请他随自己一起进了枢密府。马骏、张霓霜收到世子今日要上门提亲的来报,早就在正堂等待,一边陪同的自然还有马星阑和狸红。 “恭喜马兄!贺喜马兄!”岳虎远远看到马骏就开始高声道喜。马骏迎出门外,拱手回礼,亦是一脸笑意。两人本就是老友,在经历了宫变平叛之后,感情更是深厚。安瑾选了岳虎来保这个媒,自然也有这方面考虑。 马骏看了一眼前面阳光下站立着的安瑾,时光仿佛疾速流转回了那个小小的驿城。 曾经的他,在青坪驿经营多年,后来少年模样的世子来了,当了青坪驿的驿丞,他们两人亦主亦仆,亦长亦晚,共同救了小幺,共同平定西北,直至今日。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彼此不可谓不了解。 可今日,他第一次以另外一种身份面对他,心情难免还是起了滔天波澜,百感交集。嗓子有点堵,他不知道跟安瑾该说什么,客套话?想到小幺以后就是属于对方,马骏老父亲的心揪揪的,完全发不出声音来,强忍着点头拱手示意了下,便亲自引了两人落了座。 安瑾不恼,看马骏也不正眼瞧自己,知道他是觉得对小幺早有所图,又有些不舍。因此只是微微笑着,等待岳虎将自己媒人的职责做好。 “马兄,我岳虎,首先要向马兄道谢!”岳虎动作迅速,提襟便朝着马骏单膝跪地。马骏大惊,连忙去付他起身,没想到岳虎用了武将的暗劲,一下竟没扶起来。 “马兄,这礼必须要拜!我岳虎,感谢马兄救了凌玉侄女。任大哥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他声如洪钟,说起已经去世的任兴朝,还是难免有些哽咽。汉子的真挚让张霓霜也忍不住抽出了帕子抹眼泪。 马骏点点头,待岳虎拜了一下立刻使力将他扶起,对岳虎道:“说起来,还是王妃给了我和世子消息,这才救了小幺,可惜没能救下侯爷……” 岳虎摆摆手,“我们过得是刀口上舔血的营生,早就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他自己看来也是对生死很不在意:“这次回来,能见到凌玉,已经是老天有眼。现在,她也封了郡主,和世子又是两情相悦,大哥泉下有知,一定也能欣慰了。” 岳虎虽然是糙汉武夫,但是讲话还是有些水平,三两句话就把话题转到了凌玉的婚事上,而且,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确实,御前认了这门亲事,拒了西北小王爷,这桩亲事,自然也是板上钉钉没有一丝可挽回的余地。 马骏忍不住还是内心叹了口气,这闺女,真的是留不住了。 安瑾一个颜色,鹤朱猿青一左一右上前,递上一个礼单,一个盒子:“马大人,这是世子的聘礼,请您过目。” 马骏先是拿过礼单递给了张霓霜,自己则打开了盒子。盒子中的物事初一见天日,马骏直接又啪的关上,颇为惊讶地看着安瑾。 安瑾回望他微微点了点头。马骏叹了口气,他竟然将这个作为聘礼,看来是铁了心要让小幺做这个当家主母了。这时,张霓霜也是走到马骏身边,将礼单又递回给他,迟疑道:“这个礼,我有些看不懂……” 马骏看了张霓霜一眼,看不懂?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有些问题,他打开礼单一看,霎时也是无语。整个礼单,除了按照郡主的仪制备了聘礼以外,在最后一页,又画了一些线条,组成了地图模样。 这个地图,是他和安瑾两人最深的秘密。玩玩没想到,今日还能得见。 马骏快速合上了礼单,他已经明白了安瑾的决心,可以说是势在必得和毫无保留,没想到,他对小幺的感情竟已如斯。 “叫小姐过来吧,这个婚事,我说了不算,全凭她自己做主。”马骏对管家吩咐道。自己坐回去,兀自感慨,彻底觉得此时没有任何可纠结了,除了,真的是不舍。小幺这才跟他们团聚了几天?这就要嫁人了…… 没多一会儿,小幺便进了门,同众人见了礼,便坐到了张霓霜。虽然之前两人也算是“私定终身”,但这次的的确确是官方“定终身”。 岳虎很是欣慰的看着她,自从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认为都是天意让 分卷阅读89 他们在京都重逢,除了样貌肖似她的母亲,她的果敢、她的勇气,都像极了威武侯。“马兄,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他思虑至此,决定还是开口直说比较好。 “岳兄弟请讲。”马骏回道。 “不瞒马兄,凌玉的母亲仍在蜀地,女儿出嫁这件事,还是需要当面经得她的同意才好。”岳虎恳切道。 这件事马骏已经知晓,小幺已经告诉了他。想来他们迟迟没有打探到小幺母亲和小弟的消息,是因为有岳虎严密保护着。他点点头:“这是应该的,小幺同我讲过,现在京都已经大定,不如将威武侯夫人接回京都?” 小幺点头同意,这也是她的心愿。 “这个,还是要问过大嫂才可,这些年,是她自己迟迟不愿回京。”岳虎为难道。 “明日我就启程去蜀地,接娘亲回来。”小幺看了下右侧,希望张霓霜不要介怀才是。没想到立刻就和张霓霜欣慰的眼神撞见,她眼中,只有关怀和欣慰。小幺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她跟前轻轻抱住:“你永远是我的娘。” 张霓霜拍拍她的手:“我都知道的,娘替你高兴,这世上又多了人宠爱我闺女。” 小幺眼眶微湿,看向安瑾。安瑾站起身,小幺也走过去,两人一起面对马骏,齐齐行礼,人生第一次,安瑾对马骏以完全不同的姿态道:“ 岳父在上,受小婿一拜。”小幺也跟着微微拜向马骏。 马骏点点头,安瑾的心意,小幺的心意,他其实一直都懂的。 随后就是晚来的交换庚帖,对于两人来说,形式已经越来越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终于能在一起。一切进行完毕,安瑾和岳虎同马府众人告辞。安瑾看着小幺微笑辞别:“我去打点下,陪你去蜀地见你母亲。” 小幺没想到安瑾要陪他一起去,很是惊喜,说不出感谢的话只是笑。 鼻头上又被轻刮了下,“傻丫头。”安瑾笑了下,领着岳虎一行出了府。 马骏叫了声还在看着安瑾的背影发呆的小幺:“闺女,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小幺回了神,跟着马骏去了议事房。 到了房里,马骏将安瑾带来的盒子和礼单放在桌上:“这是世子的聘礼,你打开看看。” ☆、往事秘辛 小幺看马骏神情严肃,好像盒子里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不由得正色走上前,先是打开了盒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一个白玉做的方方正正的巴掌大的物事,她伸手拿了出来,很是有些分量,经验告诉她,这是一块出自安乐的绝好的白玉。翻过来一瞧,竟然是一方印章,图案赫然是一只和安瑾给自己的玉佩很像的麒麟。 “这,是逸王的家徽?”小幺推测道. “这是皇上御赐给麒麟的印章,可以调动我朝的暗卫,当然也可以调动多宝阁的力量。皇上出手很快,看来这次宫变之后,逸王的权力已经被移交给了世子。”马骏沉吟道,“另外,世子将这方大印给了你,一定是想让你接手多宝阁的情报组织。” “爹爹,我不懂什么朝政,年纪还小,怎么能行呢!”小幺拒道。除了出于这两个方面的考虑,还有就是,她自己从来就无意牵涉到朝政争端中。 马骏看着她摇摇头,小幺还真的不明白嫁给安瑾的意义何在。 “闺女,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这方大印你非接不可。世子既然新任的麒麟,也就担当了护国重任,嫁给他,生死与共。至于年纪不是什么问题,首先,爹爹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和胆量,这从宫变时候你的表现就能看出来;另外,世子希望和你共同分担未来的责任,这也说明他对你有完全的信任。” 小幺静默了会儿,终于点点头。哪怕有再多不愿,只要是可以未安瑾分担一些重量,她都是愿意的。 她又打开那个礼单,看到了那幅画了很多线条的礼单,讶异道:“这是什么?” 马骏叹了口气,定定地看着小幺道:“闺女,你还记得青坪驿暗室里的那些东西么?那些,还有这张图上所指向的东西,就是我和世子的秘密啊。” 小幺立刻想到当年第一次看到那些宝藏时的惊讶,荒凉驿丞的小小马头,从何而来那么多宝藏呢?再后来,自己离开青坪驿,马骏让自己带走了大部分傍身,后来就一直辗转到现在的枢密府。除了要给马骏等人做点东西才去取用之外,小幺很少动这些东西。 爹爹不说,她也不问。她知道有一天马骏总会告诉她真相,没告诉她只是时间未到罢了。那么,就是此刻了。她屏神凝气,听爹爹缓缓道来。 “二十多年前,逸王派我进入西北找个地界建驿站,用作打探、周转情报的据点。我选择了青坪山脚下,慢慢的成了规模。之后,世子来到青坪驿,我们加快了收服西北的步伐,经历了无数次冲突和纷争,在一次任务中,遭遇了龟兹的埋伏,损失惨重,世子爷受了伤,我背着他逃脱。正逢风沙季,我们迷失了方向,走上了本不属于归途的路。”马骏三两句话带过了当时的血雨腥风。 分卷阅读90 “没想到,这次迷失,让我们偶然发现了一个遗失的古王朝。我们躲进遗迹中活了下来,同时,也发现了其中埋葬的惊人的宝藏。”马骏陷入回忆。“世子说,如果这笔宝藏现世,会引来不必要的纷争,江山也会大乱。但是,这个宝藏也不能落入异族人的手里。于是我们脱险后,带了亲信将宝藏转移。我带了很小的一部分回青坪驿,其余的,世子放在了一个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妥善保存。” 马骏叹了口气,指着那张礼单道:“这上面,就是当年这些宝藏的藏处。这些线条,是多宝阁秘密联络的密图。我会教给你读。” 这些图,明面上真的是看不出所以然来,像是随意画的乱七八糟的线。原来这其中竟然隐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小幺看了看手中的礼单道:“这份礼单太重了,我不能要。再说,我真的不需要。” 马骏拍拍小幺的肩:“无论是我还是安瑾,都希望这笔财富有个好去处。好孩子,收下吧,相信你一定能将它用得好。这个世上,不公和悲惨太多。” 小幺沉默了下,她想到了鲁地的所见所遇,苦笑道:“他这是把全部家当都给了我吗?”看来,她应该是想到了未来用这些财宝来作什么了。比如,有了权力和财力后,当年无力的黄河难民,以后,就真的有能力可以出手相救。 马骏点点头,忍不住嘿嘿一乐:“算这臭小子有眼光、有诚意,否则,老泰山我还要拿捏拿捏呢!” “那,以后我要在婆家受了欺负,爹爹和哥哥可要给我出气啊!”小幺道。 “他敢!”马骏故意眼睛一瞪。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过了会儿,马骏收起笑容,看着小幺道:“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以后多回来看看我们啊。” 嗯。小幺重重点了点头,她很幸运,从穿越到这个世间,就像新生的雏鸟一样,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父亲”。 马骏让小幺收起安瑾送来的这两样东西,对于明天去蜀地的旅程嘱咐了好一会儿之后,还是放心不下,自去嘱咐张霓霜给小幺打点一路所需。 第二天一早,枢密府门口。 岳虎一早便已等在门口,他这次平叛有功,已经被加封了二品将军,封了爵位,这次回去他还要继续扩充兵马,正好也顺路携小幺一起回蜀地。 安瑾暂时没有出现,还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但他送口信过来说待他处理完平叛后的遗留问题后,自会尽快赶上他们,一定会和小幺共同出现在未来岳母面前。马骏、张霓霜和骨头等人依依不舍的送别了小幺,看着马车缓缓驶出官署街。 马车中的小幺,抚摸着岳虎还给她的金刚令牌,暗自思索。 对于没有见过面的亲生母亲,小幺从来只有梦中的影像,只知道是位非常美丽温柔的女子。经过这次宫变,知晓当今圣上对她母亲的执念后,她隐隐感觉到母亲不回京都的原因,怕是和武帝有些关联,内心实在没有把握是否能和她一起回来。 赶路的第一天,下榻官家驿站的柳州驿站。小幺也顺便去了这里的多宝阁分号转了转,携带着多宝阁的路引手书,还有随身佩戴的白玉麒麟,自然也是受了不少礼遇。 岳虎告诉她这边有一位威武侯的老友,将至黄昏,一身男装的小幺准时出现在柳州城内的玉津楼。 玉津楼,占地甚广。得名源于楼旁的玉津泉,泉涌清澈,常有巨鱼在此重中,味甚鲜。玉津楼的名菜——生鱼脍,据说是一位来自东洋的厨子传来,将新鲜打捞上来的巨鱼在一个时辰内切成可透影的薄片,如上好的白玉一般,在红釉大盘中铺成牡丹形状,红润雍容,鲜美至极,极受人追捧。 小幺一边在外廊赏着玉津泉,一边慢悠悠的向约好的包间走去。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玉津泉每日限定只能捕捞五十尾鱼,因着稀缺更加受人追捧,很多人都是慕名而来,不知道是什么人才能开得这玉津楼。 到了天字包间外,敲了敲门,有个随从应声开门,岳虎和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坐在桌旁,一同望向她。 岳虎笑眯眯地站起身,介绍道:“凌玉啊,这位是玉津楼的老板,也是你父亲的至交好友,叫张先生就好。” 小幺惊讶,刚刚还想是什么人可以开这非凡地酒楼呢,原来竟是这样一位看起来不沾染尘世铜臭地老先生。她忙见了礼,张先生看着她慈祥得点了点头,并没有出声。 “张先生,不能言。”岳虎神色有些遗憾的出声解释道。原来如此,小幺也甚觉得意外,看向张先生的目光更多了一丝尊敬。 三人坐下,张先生看了眼门口的随从,很快,门外就陆续端进来刚刚切好的生鱼脍,他示意两人先品尝最新鲜的鱼肉。小幺挟起一片放入口中,甜鲜滑嫩,入口即化,果非凡品! 小幺点点头,惊喜的表情告诉张先生口感甚好。张先生微笑点了点头,目光深远,仿佛透过她的面庞看到了遥远的故人,神情微微有些沉重。 岳虎挥退了屋内除了他们仨之外的人,向张先生描述了宫变的情况,又告诉了张先生京都目前的局势。张先生听到此处,突然带 分卷阅读91 着询问的表情做了个拱手的动作,岳虎会意:“圣上…… 已经准备传位给谨皇子了。”他不便说大不敬的话,但已经可以明确表明情况,传位,便意味着时日无多…… 张先生定了下,起身走到窗前,背手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柳州城,身影寂寥。许久,他仿佛是打定了主意。转身回到桌前,在纸上写道:“兴朝的死,不是意外。” 岳虎看到字迹,脸色剧变,猛地看向张先生,目光呲裂。他重重地一拍桌子,厚重的檀木桌竟然被他生生拍裂:“什么?!” 小幺此时已经涌出了泪水,眼睛直直地望着张先生。她一直怀疑和想知道的问题,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知情的人。 ☆、艰难抉择 张先生的眼中水光隐现,握笔的手都有了一丝颤抖,但是他没有犹豫,提笔快速、精炼地写道:“兴朝被困,派人送信,信未达。我挣得一命,多方探查,乃逸王、圣上而为。” 岳虎面色一白,这是君要臣死?!忽然脱力,他颓然倒坐到椅登上,向桌上无力地捶了一拳,眼圈红的吓人:“为什么!为什么!”他实在说不出什么对圣上不敬的话,一个人,从军多年,护得不就是这安家的王朝么? 屋里仍在站着的丫头可不这么想,身体里的现代灵魂所在,她对忠君没有太多概念,唯一知道的,就是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此时此刻,她反而没有那么震惊,就像当初在天后宫里被围困时一样,她思绪翻涌的还是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汉子的面容,父亲慈爱的目光。女儿的“重生”,也许正是上天给得一次机会。又浮现出安瑾看着她,轻轻地唤着她笨丫头。 岳虎心思恍然,隔了一刻,他看了下凌玉,可怜的孩子,想必如今的她,最难承受这个真相。他复又皱眉问道:“张兄,你的……” 张先生点了点头写道:“查得是皇家得旨意后,兴朝的死便成了死结。我弃武从商,自断口舌,发誓遗忘秘辛。岂料,凌玉竟要嫁与逸王世子,如今我不得不破了自己当初的誓言,将真相告知你们二人,天意弄人啊!” 任凌玉,曾经的小幺,起身大礼拜倒:“父亲有您两位挚友,实乃幸事。凌玉无以为报,放在心中,誓死不忘。” 岳虎和张先生一起起身将她扶起,心中也是感怀颇多,特别是岳虎,他见证了凌玉和逸王世子的感情,心知两人之间的默契和情谊。圣意难为,大哥已逝,可如今这场面,又该如何是好! “我会尽快将此事说与母亲,凌玉既然已知情,一定会为父亲讨回公道,不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凌玉正色许诺。 岳虎摆摆手,叹道:“孩子,既然已经活命,这件事你不要再去想。虽说大哥的死我们此生无法释怀,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这……” 两人的为难,凌玉都是知道的,她的力量去对抗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无意是蚍蜉撼树,天方夜谭。但是,她心意已决,不能让父亲冤死。她是任凌玉,从重生到这个身体里开始,就是了。是她一直告诉自己是马小幺,像角色扮演一样,过着马小幺的人生。如今,竟是再也演不下去了么? 天色渐深,旁边的玉津泉已经灯火点点,游玩的人络绎不绝。人声也渐渐熙攘了起来,透过窗户还能传进来些许声音。任凌玉觉得胸中烦闷,走到窗前吸了口气,些微湿凉的空气钻进鼻腔,民间的烟火会让你感受到生活的真实。 “岳叔叔,张叔叔,请恕小幺先告辞。明日,我们早日出发赶路。”凌玉面容无波,向着两人开口道。 两人看着她,俱有些难以开口安慰,看她这个样子,怕是已经下了决心。只好点头应下。凌玉看两人答应,便推门自去,一路下了楼,走过玉津泉朝着驿站的方向而去。 到了驿站,楼里的伙计看到她和身后的两个侍卫,赶忙做了个揖。住店的时候看了路引,这位漂亮的姑娘竟然是郡主,自然紧忙安排了最好的天字房,铺了最软的被褥,生怕她有什么不满意。还好这位郡主看起来非常面善,跟人讲话还客客气气的,皇家气度果然不一般! “郡主您先上楼歇着,我马上给您送热水过去。”官家驿站的伙计,比外面的,多了一副从容,态度热络又没有太过阿谀,毕竟是经常不乏接待来往官员住店。 郡主看起来真的是有些乏累了,她没有开口,只是朝着他点了点头,便上楼进了楼上的天字套间。很快,一张新沐桶便抬进了房间的隔间内,伙计们将泡着各色鲜花的热水倒了进去,氤氲的热气立刻弥漫了不大的隔间。婢子帮她解了头发,卸了妆脂,她摆摆手,让她们都下去。 闭了门,凌玉坐了会儿,眼睛木然的直视前方,仿佛是无意识一般,慢慢的脱了衣服,跨进了沐桶。她将身子压低,整个人泡在其中,热水瞬间到了脖间,微烫的沁染着花香的水汽让她冰冷的身子立刻暖了起来,她呼出一口气,同时,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扑簌簌地掉进了水里。 我该怎么办?安瑾啊…… 她 分卷阅读92 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这才发现,水温已经凉了。门口的婢子正在轻轻敲门呼唤:“郡主,郡主?” 凌玉起身,拿过棉纱布巾擦了身子,披上袍子,走过去将房门打开。婢子进门,将沐桶抬到房门外,换伙计来收,又进门帮她轻轻绞干长发。这两个婢子,是安瑾送来的家生奴婢,话不多,手脚很是麻利。一个唤作彩云,一个唤作追月。当时一并送过来的信中还说道:取名的由头,只因她就是他的明月。 现在看着两人围绕着自己忙前忙后,凌玉心中微微苦涩。 彩云铺好床,摆好了一路带着的蚕丝软枕和被褥,听说这是郡主地习惯,不习惯玉枕,还有些认床,于是枢密使夫人便给她亲手缝制了填充了柔软蚕丝的丝枕,出门便随身带着。 凌玉的头发很浓密,追月换了五六个帕子,才将那一头顺滑的头发绞干,轻轻梳过,拿了一条丝带松松系上,准备伺候郡主上床安歇。 上了床,将自己埋进柔软的丝被里,这才踏实了一些。两人看郡主情绪不高,轻手轻脚的出了门,将门带上自出门去。门口,自然有侍卫彻夜把守,保护她的安全。 凌玉睁着眼,没有睡意,但脑子也是空空,没有思绪。直到窗户咔哒一声,瞬间开了。她心中一惊,手在被子的掩护下摸到了枕头下的匕首,准备随时出击喊人。 来人一丝声息也无的跳进了房中,看着床的方向。小幺的心突然落了,是安瑾。尽管味道很淡,她还是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熏香。他慢慢的走到了床前,看到她还睁着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怎么还不睡?” 凌玉松开紧紧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坐起身,只看着他。 “怎么?才一天不见,就认不出为夫了?”安瑾微笑道,伸手又要来刮她的鼻头。没想到,却被她一下拦住了。 安瑾察觉气氛不对:“别生气了,乖。实在是有很多事还没有处理完,我得帮着阿琉。”他轻轻的反握住她的小手,放在手心里捂着。 凌玉看着他,她爱慕他,就像他爱慕自己一样。两人走到现在,无论如何,对彼此的感情没有过怀疑。如果是他知道了真相,会如何?这种情节,跟前世的狗血电视剧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她还是不语。安瑾看着她,虽近在咫尺,却仿佛有道无形屏障隔开了两人,他不由紧了紧握着的手道:“小幺,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他不希望两人之间有任何一丝隔阂。 “安瑾,叫我凌玉吧。”小幺艰涩开口,“我父亲,威武侯。死因有蹊跷。” 她还是察觉了,安瑾立刻明白过来。他始终怀疑的、担心的、惧怕的,就是此事和自己的父亲——逸王有关。一方面,皇位之事,占据了他太多精力;另一方面,他其实一直不敢去追查到底,怕的,就是怀疑变成现实。 现在,看她这副样子,怕是知道了确定的证据。 安瑾眼中透露出一丝绝望,他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你知道我的,对吗?”他有些急迫的问道,他只希望丫头不要放弃自己。 凌玉不知不觉又眼眶含泪,钻进他怀里,轻轻环住他的腰哽咽道:“我舍不得你……” 安瑾拥住她,终于放下了心,又心疼:“傻丫头。”他想了想,轻声道:“我一直怀疑的,怕是已经成真。本想等到阿琉登上皇位后,陪你游历江湖,再不问朝堂。没想到……真相到底是什么?” “是你父亲,还有圣上。”小幺抬起头看着他,痛楚之色甚重:“父亲是写了求援信的,可是被拦下,孤军奋战至死。为什么?我父亲和圣上不是情同手足吗?难道一切都是假的?” 安瑾瞬间明白了,抚摸着她的背,希望她能好受一些,沉声道:“自古皇家无真情,他们一起打下了这江山不假。但一旦大局已定,功劳有多大,威胁也便越大。一来是这个原因,二来……怕是要见到你母亲才能知道。” “我想过,也猜到了。也许这便是母亲迟迟不愿回京的原因。京都是她的家啊。她怎么可能不想去拜祭父母亲?她和我父亲的家,荒草都长到了墙头,她怎么可能不愿回?怕是不能罢了。”小幺小声说着,眼泪沾湿了安瑾的衣襟。 安瑾心头纷乱,自宫变后,他和逸王父子两人相见不相识,再也无话。但,即便再怎么和逸王关系不愉,可毕竟还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无论如何,他做不出伤害自己父亲的事,当然,他也知道丫头也不会让他这么做,于是心中更加难受。 “安瑾,你陪我早日找到母亲,好吗?”小幺止住悲伤,看着安瑾道。 男人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从今日起,恢复日更。 谢谢还在坚持陪伴的宝宝们,新书忙碌准备中。 ☆、母女相见 第二天一早,岳虎和凌玉吃罢了朝食,便一起继续上路。玉津楼的张先生亲自来送,并交给小幺一个盒子,让小幺带给她母亲。里面,整齐叠放着威武侯的遗物——那场恶战时的血衣。 凌玉抱 分卷阅读93 着那个盒子似有千斤重量,眼泪几欲掉落都生生的忍了,在一切结束之前,都不是软弱的时候。张先生看着凌玉,轻轻点点头。这个孩子,颇有乃父之风。他不知道这孩子打算怎么做,但是,他知道她一定会做些什么,而这具小小的身躯能迸发出的能量,他相信一定不小。 上了马车,一行人驶出柳州。马车内的小幺抱着盒子轻轻抚摸:放心吧爹爹,我一定会当面求证,也一定会给爹爹一个交代,让您在九泉下瞑目。 这一走,用上了比之前更快的脚程,随行的备马都有十匹,轮换拉车和骑乘。岳虎将作战行军的方法都用上了,只是苦了从来没这么折腾过的丫头了,可是无论何时,岳虎看到的凌玉,都是面容平静,从来没有出声叫歇。 逸王世子没有再追上来,至少岳虎这么认为。而实际上,安瑾一直不远不近的跟随着他们,只是担心岳虎在情绪激动之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因此始终没有出现。 就这样,马不停蹄的行了三天,一行人终于进了蜀地。凌玉随身抱着盒子,除了吃饭从不离身。这三天里,她翻遍了脑子关于威武侯的点点滴滴,她有些害怕,不知道如何跟这位“亲生母亲”开口,说自己经历的离奇的重生,说威武侯身死的真相,更加问不出口,她的娘亲和武帝的所作所为是否会有联系…… 但,无论如何期盼、踌躇迟疑,蜀地,还是到了。 一行人进了蜀地和岳虎的部属汇合后,就换掉了所有疲累的马,牵了几匹耐力很好的骡子,又挑了四个精锐随从,简单收拾停当边便出发了。据说,她娘亲一直居住在人迹罕至的山中乡镇,路途不远却并不好走,因此人迹罕至。凌玉以为自己的娘亲隐姓埋名,一定是住在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但万万没想到实际上还颇有名气。 最开始,威武侯夫人只是收留了几个伤残的无人照料的兵卒子,到后来,也或有一些虽然身体健全但离开军营无处可去的人,慢慢的,人聚过来的原来越多。几年过去,大大小小百余口,或者成家或者帮着做点农活,竟然也颇具规模,像个世外桃源一般,安静祥和。 据说,这个地方已经是军营私下流传的安乐所:“不死在战场,就死在四季镇。”这是人人皆知的理想,但,关于那个主理人,他们只知道是个颇有见识的妇人,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岳虎平日里也不敢多加打扰,虽然威武侯夫人一直婉拒,但他仍旧每十天遣人或亲自过去送很多粮食蔬果等生活所需。镇子里的人看战功赫赫的岳大将军都对这位妇人礼遇有加,也是更加折服,但从来没人深究。来到这个四季镇,不都是为了过安生日子么,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凌玉看向远处,不知道安瑾是否跟上来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超出了她的意料范围。母亲,会对自己现在的一切作何反应呢? 四季镇。 天还没亮,任家的小子便早早来到镇子里唯一的水井挑水。要是来得晚了,肯定又会有人要帮家里打水。娘说了,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不能总平白受人恩惠,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要扛起来才对。 轱辘吱吱嘎嘎的响着,一桶水晃晃悠悠的被提了上来,井口不大,刚好也就是比这桶大上那么一圈。他熟练的将水桶里的水倒进旁边的大桶,又挂在轱辘的绳钩上,快速的摇着轱辘沉下去。以往别人在路上见到总会吃惊,这桶都到这小子腰那么高了,他挑起两桶水还是步伐轻快,毫不费力。 两只大桶费了些时候才装满,他拿起扁担挑上肩,木桶很大,个子还小,离地也就刚刚两寸。他脚步很稳,水丝毫没有洒出,朝着自家的铺子而去。 这个铺子,在小小的镇子里算是特殊的存在,一方面,它的主人是任家娘子,这个镇子,大家都听她的。另一方面,这个镇子太小,一家买卖字画的铺子怎么可能生意多好。还好任家娘子还帮人写字,她写得字,好看的紧。除了写书信,还有很多过喜事的人家,是不是上门讨个字的。 任家小子穿过镇子的主街,到了镇子正中心的自家铺子,门口竟然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看样子正准备敲门。一大早就来求字,肯定是谁家又要过喜事了!他走过去,朗声道:“诸位稍等,铺子还没开门,我去请家母来。”说着他就要从旁门进去铺子后的院子,也是他们母子居住的家。 那些人扭过头看他,是多日不见的岳虎叔叔!他赶忙稍稍蹲下放下水桶迎上来,欣喜道:“岳叔叔!你办事回来了!”岳虎看着他似有些激动,又把目光投向旁边的一个姑娘。他顺着岳虎的视线看去。 “凌业,你看看,这是谁!”岳叔叔嗓子有些闷,像是哽咽。 任家凌业看着对面的姑娘:“你,你是……”突然,他像是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一下冲进了院里,嘴里大声喊道:“母亲!母亲!姐姐,是姐姐!” 院里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身姿挺拔的妇人走了出来,神色很是有些急地道:“谁?你说是谁?” 任凌业简直是嚎着回道:“是姐姐回来了!” 外面地一行人赶紧走进小院,被这小 分卷阅读94 子与众不同地反应一闹,凌玉的情绪也是有些凌乱。她看到了院中的妇人,那妇人也瞬间从一群人中看到了抱着盒子的她,妇人伸出手,不敢置信和巨大惊喜让这妇人,也就是威武侯夫人迈不动脚,哪怕只有短短几步距离。 凌玉从人群中走出,眼睛看着那妇人,走到她跟前,跪下。将盒子放在一旁,磕了三个头:“不孝女,拜见母亲。”她的头抵在地上,泪水扑簌簌滴在地上,一丝泥土的味道钻进比肩。 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她,把她拥进了怀里:“没事就好,回来就好。”这个声音听似平静,但颤抖的身体出卖了身体的主任,能察觉到压抑着的滔天的情绪。 怀抱带着一股温暖的倾向,凌玉这些日子的疲累一下子全部散发出来,她无力的任凭母亲抱着她。前世的记忆已经越来越模糊,身体前主人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她已经越来越是任凌玉,再也不是魂穿而来的那个人。比如此时的悲怆、欣喜,在第一次见到这个所谓的“母亲”,就已经足够巨大。 等她醒悟过来,已经是坐在屋内的罗汉榻上了,对面的小弟才九岁多,已经是很高的个子,看起来很有一把子力气,正在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她,眼圈很红。她的母亲,沈素念,和她并排坐着,拥着她。所有人都不在屋子里,只有他们,沈素念这才哭了出来。 威武侯夫人,她的意志可见坚定。她抚摸着凌玉的头发,一遍又一遍,仿佛在确认怀里的人。 “母亲,姐姐回来了,真好,我们一家人团聚了!”任凌业的声音还有些痛哭后的沙哑。 沈素念点点头,温柔的看着怀里的姑娘,轻轻的嗯了一声。她觉得老天待她不薄,最起码,她的两个孩子都在这里,毫发无伤。 凌玉看着弟弟,当年五岁多的小团子现在也是个小小伙了,看他今天挑水的样子,将来一定能继承威武侯的衣钵。“母亲,我有话对您讲。”凌玉从沈素念怀中直起身,拿起随身带着的盒子放在榻中间的桌子上。 沈素念看她郑重,便走过去,深吸了一口气,亲手打开了锁。啪嗒,盒子打开,一件有些残破和遍布血渍的袍衣叠放其中。沈素念看到它,身子禁不住晃了一晃,一双儿女连忙扶住了她。 她伸出手,轻轻的碰触,像是自己多用一点力就会把它碰坏一样。眼中糅杂着的悲伤、痛苦与思念化成眼泪,断了线似的掉落。 “这是我为你们父亲缝的袍子,你看,缝的不好,这针脚都是歪的。可是他一点都不嫌弃,还日日穿在身上。”沈素念抚摸着那件衣服,喃喃道。 “母亲,节哀啊,爹爹泉下有知,一定不想看到您难过。”这话从任凌业口中说出来,仿佛已经说过无数次那样自然。这些年,沈素念一定经常陷入类似的悲伤里。 凌玉低垂着眼睛狠了狠心,如果这次不说,以后,还要第二次伤害母亲。“母亲,女儿得到消息,父亲的当年的求援信,并没有送出,而是被人拦下了。”她艰难张口道。 沈素念猛地转头看向她,满是泪水的眼睛透着惊愕:“是何人所为?为什么?” ☆、素念往事 凌玉有些不忍,紧了紧拳手,咬牙道:“是逸王拦截了信件,但应该是圣上授意的。”话刚出口,申素念的身子一软,要不是有一双儿女扶着,早已瘫倒在地。他们连忙扶着她躺靠在罗汉塌上,凌玉给她轻轻顺着气。 小弟愤怒道:“我任家为他们安家打下这座江山,他们怎能忘恩负义!”话语很大声,凌玉轻轻捂住他的嘴,沉默着摇了摇头。这个时候不能冲动,院子里还有岳虎等人,这种大不敬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被听到,以免徒生枝节。 凌玉给沈素念顺着气,隔了好大一会儿,她缓缓睁开眼,同时,一双美目中溢出了止不住的泪水,身子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着,痛楚之色让她无法呼吸,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母亲,母亲。”凌玉忍着眼泪轻声唤她,希望她意识清醒过来。 许久,沈素念深吸了一口气,止住了颤抖。她艰难开口,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原谅他,他杀了兴朝!” 他是谁,这个答案昭然若揭。凌玉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她知道这其中的很多内情,但小弟不知道,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询问母亲。沈素念握住她的拳手,看向她,沉重的话语间夹杂着浓浓的歉意和痛苦:“父亲和母亲对不住你,你受苦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凌玉跪下道:“母亲,还有件事,我要向您秉明。” “快扶你姐姐起来!”沈素念无力起身,连忙吩咐儿子。 跪在地上的丫头摇摇头,她跪在地上,一字一句的,向两人讲述了自己从醒来到了青坪驿遇见老马头,再到多宝阁拜了安瑾为师,再到进京供职多宝阁制作太后琉璃冠,再到宫变,以及,她和安瑾之间的亲事,事无巨细,一五一十的俱告诉了自己这个世上的血缘亲人。 无论听到哪一处,哪怕是和安瑾之间的亲事,沈素念都没有皱一下眉头,也没有露出哪怕 分卷阅读95 一丝责怪。 凌玉讲完,拜倒再地迟迟不起,小弟都已经急到不行,好多次看向母亲。最后,任素念叹口气,开口道:“跪也跪够了,听我话,快起来。” “这些年,你受苦了,我很感激你爹爹和阿娘。没想到我家闺女现在还是个厉害的大师傅了!过来母亲这儿坐着,让我好好瞧瞧。”沈素念刚刚心神俱伤,恐怕一时无法恢复。听完凌玉的诉说,她内心只有心疼和悔恨,只怪自己没能早日找到她。 凌玉起身,到沈素念旁边,慢慢躺下,抱住她。母亲的身上,很温暖。 凌业有些为难,想了想,也终于借机撒了回娇,躺到另外一侧,抱住沈素念。一双儿女,左右拥住沈素念,让她的心立刻鼓涨涨的,她心中有了决定:“凌玉、凌业,你们姐弟俩还小,大人的事,我不希望你们牵涉其中。你的亲事,我要先看过安瑾再决定。你父亲的事,我会回京都亲自处理。” “母亲,女儿没想到自己竟然无意间救了两个仇人,现在又跟皇家牵涉不清。这门亲事,我暂时不想去理会。”凌玉道。心中想到安瑾,霎时痛到极点,忍不住往沈素念怀中靠了靠。 沈素念感受到她的心绪,也是叹了口气。她不反对凌玉的决定,更不想拆散她的亲事,但现在,一道极大的障碍就横亘在前,一定要早日解决到症结才能让凌玉一生幸福。 从凌玉一开口,她就知道这件事一定不止是因为兴朝功高盖主,自己,也一定是其中一个原因。初见,他还是个落魄的皇子,刚死了母妃,被皇后抱到身边养着。那种隐忍、不甘,偶尔就会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父亲是天子之师,她因此也见过他多次,她能感受到他看自己的眼神,从一开始失势时的隐忍惊艳,变成到后来权势日盛后的势在必得。也许,如果没有兴朝的出现,自己可能逃脱不了嫁入皇家的命运,即便,她对那位高高在上的他,只有兄长般的尊重。 她选择了兴朝,那位皇子也登了基,他的眼神从此变成了爱恨交织的疯狂阴鹜。她害怕,便随着兴朝一起躲得远远的,原以为,到了蜀地便不会再有交集,却未料…… 是自己对不起夫君,对不起一双儿女,自己再也不能躲下去,要亲手去解决这一切仇恨因果。她温柔的看着在自己左右拥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心中,却已经存了死志。 母子三人相拥说了很多话,话题包括凌业的各种“成长史”,他现在,可是整个镇子上力气数一数二的,一般的成年男子都比不过他。 天色将晚,外面院子里有了走动声,没多久传来了饭菜的香味,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咕了一声,三人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沈素念暗中感受了下,已经有了力气起身。她缓缓情绪,笑着道:“是哪个小馋猫肚子响了?” 凌业的脸慢慢红了。 沈素念坐起身:“我去院子里瞧瞧,一定是岳将军来了,饭一定是他做得。晾着客人可这是失礼,我这次还要好好感谢他把你带回来。” 凌玉和凌业也都下了榻,扶了沈素念起身下地,自己稍稍整理了下衣装,一左一右扶着母亲走了出去。打开门,正好岳虎正向这边走来,看见他们三人出来也是愣了下,面前这三人站一起就像一幅画似的,他一个大老祖,真是难为他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大嫂,我做了些吃食,您用些吧。凌玉一路也没有进过什么,别伤了身子。”他憨厚一笑道:“兄弟们都在镇上住下了,等你们打点好,我再送你们回京都。” 沈素念看着他,上前一拜,岳虎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嘴里慌道:“使不得使不得,大哥泉下有知,要抽我鞭子了!” “岳兄弟,这礼要拜的。谢谢你把凌玉带回来,这下我们一家人团聚了。”沈素念诚恳道。 “我没护住大哥,就当是让我赎罪心安吧,一定要保护你们的周全才好。”提起威武侯,想到他的枉死,他的眼眶登时有些泛红。 沈素念看到,转了话锋道:“我瞅瞅都做了什么了,凌业那小子啊,最喜欢岳叔叔烧的菜了,对不对?” “那是!岳叔叔做的辣子鸡,那是一绝!”凌业附和道。 岳虎在蜀地待得最久,当地的名菜也是熟悉掌握,常年行军中,随手就来,确实算得上拿手。他哈哈一笑:“今天可没做辣子鸡,给你们熬了锅肉糜粥,暖暖脾胃!”他的考虑是对的,家人团聚,少不得又是一场惊天动地,最伤心神,此时肯定没有胃口,倒是应该进些适口好消化的糯米粥。 沈素念点了点头,凌业会意,进了抱厦厨房去盛了几碗粥。 岳虎没有提威武侯的死,只是说些这次进京的趣闻给三人,还说了宫变的惊险,听得任凌业时而拍桌时而握拳,仿佛恨自己不在场。确实,他马上就十岁,要是在京都,现在也该跟着教头学一些战场的本事了。 任素念看着他,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早日回到京都,了却自己的心事。 食罢,岳虎便告辞了,这个镇子上有很多位和他出生入死过的老兄弟,有老来退伍的,也有伤残避世的,他每次 分卷阅读96 来都要看望,叙叙旧。 凌昱和小弟一起收了碗筷回了屋,已入深冬,蜀地的天气有些潮冷,凌业将自己砍好的整整齐齐的木柴码在火炉旁边,烤出寒气,准备待会添多些柴火将屋子里烘得暖暖的。姐姐刚来这边,一定受不了这种湿冷的天气,别把身子冻坏才好。 他目光看向凌玉,记忆中的阿姐还是那个萝卜头中的说一不二的阿姐,他对她本来只有模糊的记忆,但当今天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瞬间就认出了她,也许这就是血脉的链接吧。今天阿姐说的真相,让他愤怒到无法自抑,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自己是威武侯的儿子! 虽然在这镇子里与世隔绝,但是幸好母亲博古通今,教他文笔与兵法。又有很多退隐至此地的老兵卒子,不敢说武技有多高,但既然能身经百战没有丢了命,那边自然有最实用的攻击、保命的法子。这些招式、计谋,无一不教给了他。这样一来,跟京都的世家子弟比,他其实并没有落下,说不定,还要更深一筹。 最起码,跟岳虎叔叔对战,也有赢过好几次了。还是小小少年的凌业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学艺,保护母亲和姐姐,再也不让她们掉眼泪。 沈素念就着烛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摞衣物,竟然都是崭新的女儿家衣袍。“跟你失散后,到了换季就惦记你有没有增减衣物,实在想得紧了便给你缝衣服,不多,一年两套。想着你的身量做的,这套是最新做的,试试看合不合身?” 凌玉接过来,厚厚的一摞,从小衣、中衣到外袍,无一不全。她抚摸着细密的针脚,布料不是身上这种锦衣玉袍,却格外温暖踏实。她点点头,正要迈步进了里间换衣,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凌玉脸色一变,这声音的节奏,是安瑾来了 ☆、安瑾拜见 凌玉回头看了母亲,她有些迟疑道:“是安瑾。”沈素念回了她一个慈爱的眼神,在她心目中,安瑾更多的是她幼时姐妹的儿子,是自家女儿的救命恩人。仅此而已,至于他其他的身份,在对待凌玉的真挚感情面前,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小弟过去打开了门,门外是一个风姿卓越的世家公子模样,他心中忍不住腹诽:瘸腿的阿牛大哥可是说过,这种都叫“绣花枕头”,很少有中用的,我阿姐怎么就看上这副皮囊了。 “是凌业吧?”安瑾仿佛已经见过无数遍一样,很自然的微笑开口。这一声凌业,忽然让少年的心中有些羞涩了。“你是我阿姐看上得人?”凌业歪着脑袋大剌剌问道。 “凌业,不可无礼。”沈素念在屋中制止道,“快把安世子请进来。” 噢,凌业让开身子,但是眼睛还是打量着对面这个人。安瑾进来就行了晚辈的大礼拜倒:“安瑾见过夫人。”沈素念站起身将安瑾扶起来,眼神坦荡的看着他,多年陪在威武侯左右,这个孩子刚进来她就感觉到了,他不是纨绔,而是经过磨难历过血雨的人。 而他如今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隐忍着歉疚的姿态,也完全是因为凌玉这个孩子吧。 思虑至此,她点点头:“叫夫人实在是生分了,想必你也知道,你母亲和我,可是闺中密友。要是都在京都,至少也可以叫我一声姨母。当初生下你,你母亲写信给我,说取名为瑾,我当时就玩笑说那我生了女儿就叫玉。现在,叫我一声伯母也不为过。”她简单和安瑾叙了旧,又转头对女儿道:“你这傻孩子,别发愣啦,给瑾儿倒茶。” 她没有称呼他世子,是因为在这里,她没有把他当作逸王府的人,没有和他站在对立面,而是完全以平凡长辈对待晚辈的态度,这让安瑾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同时对沈素念愈加尊敬。平日高傲的逸王府世子,微微弯了腰,到客座落座。 “伯母,母亲也一直惦念您。这些年没了你的消息,她一直多方寻找。”安瑾道。 “明日我便修书给她,你帮我送给她,让她勿念。如果有缘,我们说不定还能再见。”沈素念微笑道。 安瑾心中暗道不妙,既然要修书给母亲,也便是准备重新回到世人的视线中,但有缘再见就……他看了旁边的凌玉一眼,发现她也微皱眉头,显然也是听出了其中不太吉利的意味。 安瑾起身朝沈素念道:“伯母,凌玉好不容易与您团聚,只求她过门后,让我们略尽孝道,服侍左右。” 沈素念微惊,这意思,竟然是要把自己接过府去么?这孩子的神情很是坦荡,想必不是说得假话。她微叹一口气,待要开口,凌业抢白道:“侯府还有我这个男人呢,我母亲当然要跟着我才对。” 听到小弟用略稚嫩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忍不住笑道:“臭小子,你才多大,有这心就够了。”复又看向安瑾道:“安瑾,咱们的事,我同母亲都禀过了,眼下情势有些复杂,我们的婚期……” “我可以等。”安瑾坚定道,又看向沈素念恳求道:“只求伯母允了我们的婚事!” 沈素念怎么可能不允呢,现在安瑾的出现,让她终于不用再为了孩子们苟活在这个世上 分卷阅读97 ,如果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把凌玉交给他再好不过。对于凌业,年岁渐长,可以照顾自己,凌玉这孩子也不会不管不顾。自己,或许,终于可以和兴朝泉下相聚了吧。 她缓缓点头:“我能看出来你对凌玉的心意,只盼你二人和睦美满。我要回趟京都,解决一些事情,待一切了结,就为你们操办婚事。” 安瑾沉默了下,还是艰难张口道:“我父亲做的事……” “不必说,他们何尝不是痛苦活着呢?我不原谅,但是我同情。”沈素念截住了安瑾后面的话,摆摆手,看似神态已经有些累了。 安瑾起身拜别,想必今日沈素念心神波动很大,应该早些安歇才对,不便多打扰。凌玉将安瑾送出门外,看着他道:“我没有跟你商量便决定延后婚期,是我的错。” 话刚说完便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安瑾低低道:“你没有决定抛弃我,我已经满足了。总归你还是我的人,我会加倍看紧你,不让你跑了。” “说什么呢,我,我才不会跑。只是,你也听到母亲的话了,我和她一样,都想先把当年的事了结掉。给父亲一个交代,让母亲了却心结。”凌玉道。 “你准备怎么做?”安瑾问。 凌玉摇摇头,轻声开口:“我不知道,但是我会协助母亲去完成她想做的,也看好她,不要让她做傻事。我好怕她会真的……” 安瑾呼了一口冬日的湿冷凉气,怕怀里的人冻到一般又紧了紧臂膀。他的思绪回到当年母亲送信给他的时候,信里只说了让他去救人,虽然只来得及救回怀里的丫头,但这,就是一切故事的开始了。 自此之后,母亲和父王的关系就每况愈下。想必王妃的确知晓所有的真相,能等到闺中密友沈素念的消息,想必会非常欢喜。只是,接下来回到京都,他们将面临的事态会更加凶险,也会有更加为难的选择。他拥着凌玉,明明在怀里,心里却害怕她会忽然消失不见。 第二日。 沈素念坐下来写了厚厚两摞节庆对联、红喜字等等,交给镇长,以备她走后镇里的人取用。她在院子里做了会儿,让凌业关了字画铺子,简单收拾回京都的行装。确切来说,她没有拿什么,除了威武侯留下来的血衣。 第三日。 她去了镇子里,和之前自己一直接济的人告了别,将他们托付给手脚方便的人。镇子很小,大家都知道她要离开镇子了,但是关于她的身份,她要去哪儿,都不清楚。他们心照不宣,没有人问出口,只希望将来还能见到她。她是这个镇子的灵魂。 第四日。 这是离开的日子。 沈素念让凌玉给自己挽了一个京都里正时兴的妇人流云鬓,取了一件当年的锦裙换上,妆扮好的瞬间,在一双儿女面前,出现了一位气势、容貌无一不惊人的威武侯夫人。 现在的她,还是原来的她,哪个是真正沈素念?凌玉说不上来,也许两个都是,也许两个都不是。 任凌业这傻小子倒是一点都不镇定,大呼小叫的夸自个母亲好看,除了好看也形容不出别得好词。倒是被姐姐嘲弄了一番,沈素念看着两人,始终淡淡的笑着。无论她曾经怎样,她此去京都,从此就是威武侯夫人,一品诰命夫人,沈太傅家的嫡长女。 她的身份,她的光华,不会再被掩盖。 岳虎将军来接他们三人的时候,也瞬间被威武侯夫人的光华所震到,他瞬间想到了当年大哥迎娶沈太傅家嫡长女的那天,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多么的志得意满。他知道大嫂知道了真相,此去一定是有所决断,她和大哥情投意合,看似较弱,却从不畏死。 想到此处,岳虎的嗓子又开始堵了,他没有说话,重重的单膝跪地,向威武侯夫人,也是向威武侯,行了个军礼。 沈素念没有阻拦,替威武侯受了这个大礼。将岳虎扶起身,自己也向他拜礼,岳虎赶紧避开不受。沈素念道:“岳兄弟,边地不宁,应以大局为重。我们母子在此能平静度日,全凭你一力相护。此次一别,不知再见又是何年月,将军要保重。” 这是委婉的拒绝了岳虎要送他们回京都的意思。岳虎听罢,沉默许久,最后点头道:“我亲自送大嫂出蜀地。我派了徐良副将一路照拂。我随时听任金刚令牌征召!”这句话,完全表明了他的态度,为了兄弟情谊,他竟已经做好赴汤蹈火的准备。 沈素念微笑摇了摇头:“兴朝不在,金刚已逝。” 她抬起手,凌玉过来扶了,感觉到母亲的手实则在微微的颤抖。也许,在母亲心中,这是此生都不可抚平的痛。 “我们走吧。”沈素念最后回头看了这个小院,扶着凌玉的手迈出了那扇不大的木门。门外,全镇的人都聚在外面,目光中各种不舍和感恩,但没有人出声挽留或告别。该说的都已说过,他们与她有长久的默契。 她目光平视,没有看他们,只是向前坚定地穿过人群中间留出来的道路,像一股沉默的海底暗流,无声却有势不可挡的力量,一直向前,摧枯拉朽。 沈素 分卷阅读98 念和凌玉上了车,任凌业骑马跟随轿子旁。一行人,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开四季镇。路途越来越平坦,沈素念的话也越来越沉默,她决意把对任兴朝的怀念以及悲伤留在那个镇子。 他们母子三人的未来,也许很快,便会有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 ☆、暗地托付 短别月余,京都的八卦消息主题竟然没有发生变化,大多还是对凭空出现的皇子的热议。从民间舆论上来看,大家都坚信不疑这位皇子是当今圣上流落民间的血脉,对于安嫔之事竟没有丝毫蛛丝马迹。想来,这是骨头故意导向,为阿琉接任太子之位创造一个舆论大环境。 唯一令凌玉诧异的消息有两个:一是克烈,他伤心之下回了西北,发誓再不踏京都一步,当初殿上之事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大家都知道有位郡主国色天香,枢密使家的嫡女自此艳名远扬。 二是安泽,不声不响的,竟然招得沁蕊公主的爱慕,听说两人闹出了不大不小的闹剧,武帝一气之下决定元夕就为两人举办婚事。一家三兄弟,两个娶了公主,一个娶了郡主,逸王府的声名正盛。 安瑾已经快马赶回京都,一方面继续协助阿琉站稳根基,另一方面,也遣人紧锣密鼓地整修了那座荒废多年的威武侯府。近来武帝的身子已经到了无法下榻的地步,也生了让位的想法,据线报已经开始拟诏书。因此关于凌玉的真实身份,目前还不能公开,免得徒生枝节。 这一日,官署街。 丞相府看门的门子给贵客开了门,被外面地冷气激得打了一个寒战。他叽叽咕咕道:“岁首之前冻成狗,冻死爷了!”正准备赶紧关了门回门房,突然远处来了一行马车,不声不响、稳稳当当地驶过丞相府。门子关着门,以为只是经过的官家家眷,忽然,门缝里瞅见那列马车竟然停了,刚刚好停在斜对过不远的威武侯府。 前些日子,荒废的威武侯府来了一批匠人,又是敲打又是刷漆的翻修房屋,很多人都以为威武侯这房子大概是易主了,可无论问谁都不知道主家是谁。威武侯去世后,这片大宅子已然荒废,按照皇家的规定,若是赏赐的宅子荒废到十年,就会上收回皇家,算算时间,也不该啊。 门子心中一惊,好奇心大盛,偷偷的留了一个门缝继续看着。之间马车旁的一个半大孩子熟练的下了马,将马车内的一位夫人扶了出来。门子在这儿当差可是半辈子了,看到那夫人的容貌不禁瞪大双眼,浑身的汗立刻滋滋冒出,浑身透凉。竟,竟然是威武侯夫人!他也顾不上关门了,扭头就朝正堂跑去,这个消息,无疑是惊人至极! 沈素念下了好久没下的马车,进了京都之后,沿途的熙攘是她有阵子没有处身其中的,随着这种热闹她的记忆也不受控制的涌来,生长于斯的地界,像个被打开了的盒子,无法控制的喜怒哀乐一瞬间飞出来萦绕着她,让她的头很是有些痛。 凌玉已经去了枢密使府禀告,沈素念一行被城门口迎出来的安瑾的人护送了回来。 府门口没有大狮子,而是精铁铸成威武金刚,怒目向外注视着来往的路人,颇有威慑力。精铁的材质,和军中兵器如出一辙,触手冰凉。尽管能看出有人先前已经擦过,但还是掩不住锈迹。 两扇朱漆大门,还散发着一丝生漆味道,色彩鲜亮,手掌大的铆钉一个个整齐的钉在上面,看起来也是新换的黄铜大钉。她仿佛看到了当年她离开时的那刻,兴朝对她说过不了两年就回来,可惜,世态炎凉,总不随人愿。 这是两扇大门吱呀开了,门后为首一位老者,后面跟着两排仆从。俱是跪下,齐呼叩见夫人,为首的老者也想张口,可热泪涕零,竟不能发出半丝声音。 “薛伯!快起来,大家都起来吧。”沈素念上前两步亲自扶起那位老者。“夫人,我对不住您,对不住侯爷,没有守好这宅子!”老头用袖口擦着眼泪呜咽道。 “您这是何苦呢,能再见到大家我已经很满足了。”沈素念有些感怀,这位薛管家以及后面不少熟悉的面孔,是当年她嫁给任兴朝时候带过来的家生奴才,协助她管家的。他们走后,便将家业托给了他。可以想象得到,在威武侯身亡、夫人消失之后,以前的产业不可能再听命于威武侯府,早就各自敛财去了。还能把人召集过来,已然很好了。 “薛伯,这是凌业,您瞧,都这么大了。”沈素念招手让沈凌业过来,薛伯一见,又是跪下磕头,拦都拦不住。“就让我给主子磕个头吧,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好咱们侯府。”薛伯忠心道。 两厢稍叙几句,沈素念便一路轻车熟路的回了自己之前住得厢房。一路的道路、房屋俱有整修的痕迹,寒冬腊月,植物凋零,唯有松柏挺且直。但里间的内饰都还是一如往常,在略显陈旧的气味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任兴朝的气息。沈素念将安置着血衣的盒子放进他们两人的衣柜,又摸摸里面悬挂着的旧衣,却舍不得取下来。她怕,怕哪怕动一动,任兴朝的味道就会消失殆尽。 她仆人吩咐备了墨,静了心,用当年名动京 分卷阅读99 城的一手好字写了一封求见圣上的折子。 当然,这封折子其实真的没有必要,如果真的是因为她而导致了兴朝的死,那么皇城里头那位根本就不可能再等下去,特别是当他知道沈素念已经安全归来之后。 果然,她写得折子墨迹还未干,门外便有仆人传报宫里来人了。武帝最近新启用的近身公公徐大公公亲自来传得旨意,赏赐了很多价值连城的屏风家具类物件,说是为了重新安置侯府,同时,让威武侯夫人、一品诰命夫人沈素念第二日巳时下朝后觐见。 沈素念谢恩接了旨,恭送了徐公公出门,握着圣旨的手指骨节煞白。 天色渐暗,她吩咐薛伯到后门守着,凌玉和她约定了会趁夜过来。但薛伯回来的时候,后面却跟了四个人,俱是披着暗色斗篷,带着兜帽,看不清面色。 到了正堂,薛伯奉了热茶,接过三人冒着寒气的披风,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很快,沈素念到了,凌玉连忙过去迎接,沈夫人开口道:“两位便是马大人和夫人吧,这位,想必就是凌玉经常提到的兄长马星阑了。请受沈素念一拜!” 张霓霜连忙扶住,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马骏也开口阻止道:“沈夫人大可不必如此,要说谢也该是我们谢,小幺,不,凌玉这孩子,可真是个好闺女啊。” 几人就坐,沈素念沉吟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你们三位是凌玉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的家人。这是她的福气。她也将几位看作自己的至亲,所以,我想以后还是将她托付给马府。不知道几位是否愿意?” 凌玉听到忍不住开口喊道:“母亲!”沈素念竟然已经存了这样的心思么,在回来的路上竟然没有提过一句,听这话也是心意已决。 马骏吃了一惊,这亲娘都回来了,他以为以后再也没这闺女了,这咋还能回来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张霓霜看了眼自己夫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接过话茬道:“我们肯定是愿意的呀,只不过,既然夫人回来了,让凌玉认祖归宗总是好的。” 沈素念摇摇头,她轻叹了口气,皱眉道:“世间唯有真情才是真的,其他的东西都是空。一来凌玉与你们亲近,二来这侯府,实在不该让她趟进这浑水。再者,她已经封了郡主,也要很快嫁给安瑾,未来恐怕我们两家都不能守在她左右了,只要她还认我这个未亡人为母亲,我已经可以含笑九泉了。” 她这一番话,在这个朝代,无疑是惊世骇俗的。沈素念,不愧是当年的京城第一才女,经历过生死,见识和心胸亦是非凡。凡俗的枷锁对于她而言,已然是无足轻重。 马骏也不多废话,他看了下凌玉点头安抚,拱手向沈素念道:“马某定不负所托!” 几人心照不宣,大家都知道沈素念定不会对威武侯的事就此罢休,只是实在无法开口去问。说到底,这是皇家的家事,也不是他们能够掺和的,目前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护好凌玉。 第二日。 张霓霜沐浴更衣,从衣柜中选出一件当年还未上身的“旧衣”,已近岁首,京都的天气格外寒冷,婢女取出几顶毛帽,她选了一件白色狐狸毛的狸帽,刚好可以护住光滑的前额。 茸茸狸帽遮梅额,金蝉罗衣胡衫窄。 收拾停当,众人皆被她的风姿所触动,沈素念,还是那位名动天下的第一美人。在真正的美人面前,岁月仿佛失去了效力,除了给了她愈加从容的气度,竟没能给她的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皇家御辇已经停在院内,这是来自武帝的盛大的恩典。沈素念提裙上轿,这是武帝当上皇帝后给她的,只要她进宫,就必然会有皇家御辇亲自来迎接。 轿内炭火烧得恰好,温暖宜人。矮榻放着温热的果子茶和点心,一如从前,都是她以前自然接受过的样子。 但此时,她面容平静无波,只是看向那些东西的一瞬间的厌恶,泄露了她的真实心绪。 厚重的轿帘放下,车轿平稳快速行进。不久,外面就传来了城门卫的整齐脚步声。她知道,皇城,已经到了。 ☆、轮换更替 御辇轻轻落地,抬轿的侍卫训练有素,几乎没有产生任何震动。有人掀开了厚重的轿帘,寒冷的空气立刻灌了进来。轿内一直闭着眼的沈素念缓缓睁开了她的双哞,外面迎接她的是很徐公公笑容灿烂的脸。 “沈夫人,皇上命奴才在这儿恭候多时了。”不愧是跟在天子身边的,徐公公的语气并没有过度谄媚,却又能让人感受到他的讨好。 沈素念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客气回道:“有劳徐总管引路了。” 徐总管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公公,很有眼力见,立刻给沈素念递上了手炉。雕花金丝手炉做成好拿的椭圆形,看形象竟然有只凤飞翔于其中。沈素念道了声谢,婉拒道:“公公有心了,不用了,我不冷。” 那位的心思可真是没想隐藏。 这是文德殿,沈素念很熟悉这个地方。当年沈太傅教育皇子的地方,也是在这里 分卷阅读100 ,她第一次见到了当时还是皇子的武帝。父亲说这位皇子很可怜,只怕这是他平生唯一一次看走了眼吧。 一位小公公小跑着进去传报,徐总管则径自领着沈夫人进了殿。刚进殿她就感到有股视线定在了自己身上,向前看去,隆冬时节的殿门大开,显然是为了迎接沈素念。她跟着徐总管进了殿,殿内的视线也是紧随着。 她微微低垂着双眼,进了殿,殿门从后面缓缓关上。她没有跪,缓缓抬首看向坐在上首的武帝,武帝也在看着她。今日的武帝,在沈素念眼中看来,好似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木偶,病气无法掩饰的从他身上散出。尽管看向自己的眼光依然很亮,却像是回光返照,不怎么吉利。 “素念,你回来了。”武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朕没想到。朕,欢喜。” “我也没想到还能见到陛下。”沈素念回道。 “你还是一如从前。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这文德殿,你可记得?”武帝有些期待的问道。 沈素念平静开口:“自然记得。我跟着父亲到宫中拜见太后,在这儿见到了陛下。” 武帝自嘲的笑了下,就算是先见到他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没有选择他。“朕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 “陛下何出此言?”沈素念直视他问道,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子中贴身匕首。 武帝摇摇头。想到自己白白隐忍、渴望等待的这么些年,忽然有些卑微地小心问道:“素念,朕问过你,你是否愿意跟朕走,可你选择了兴朝。现在,兴朝不在了,老天又让我们重逢,你这次,可愿陪陪朕么?” 沈素念看着他,有些悲哀,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愿,兴朝也不愿。” 武帝的脸上忽然有些邪恶的玩味,仿佛忽然有了往日的生气:“兴朝已经死了!以后,你就陪着朕吧。朕,时日无多,你陪朕说说话也好。”看来,这次他真的没打算让沈素念再离开皇城。 什么皇权?什么天子? 听到这话,沈素念忽然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抑制不住的笑,让她得眼眶都泛出了湿润。她的笑,让武帝脸上的笑容僵住,再也无法戏谑下去,仿佛天子刚刚说出口的话像句三岁孩童的任性打闹。 “不要笑了。”武帝开口制止道,笑声让他觉得自己很可怜。“不要笑了!朕让你不要笑了!” 沈素念终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笑着问:“皇上早就想这么说了对不对?” 武帝皱眉看着她,她还是自己喜欢的样子,但距离却前所未有的远,远到超越死亡的距离。但是这次他不会再放她走,他已经失去了耐心,不想再等待。他以为直接让她和任兴朝消失他就能解脱,然而事实上,并没有。 “你知道,朕不会放你走。朕只求你好好陪朕,不会太久的。”武帝闭上眼,他已经好几天没有下榻,今日能坐在这个冷冰冰的皇座上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 沈素念恢复平静,她可怜他,可怜自己。她缓缓抽出袖中的匕首:“我已经等不及去见兴朝了。” 武帝的脸色终于无法控制的剧变,一抹不详的青紫瞬间弥漫上他的脸庞:“不许提他!不许你提他!” “是你杀了兴朝!他竟然至死还相信你们之间可笑的‘兄弟情’。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江山,为何还不放过我们!”沈素念叱问,持着匕首的手紧紧的攥住铁柄处,指向武帝。 这把匕首,是任兴朝贴身匕首,乃武帝御赐的信物。任兴朝生前常说,这是他和皇上的情谊见证。 武帝看到匕首,脸上的青紫更甚。他仿佛看到自己和任兴朝一起征战的岁月,威武侯接过匕首时的感恩和快意。“世间唯一兄弟耳!”这是他对当初还是个千夫长的任兴朝说得话。一转瞬,那匕首又突然寒光一闪,深深扎进任兴朝的胸膛,滚烫的血滴下来,滴在地上,转瞬燃起了大火…… 大火,大火,武帝像是置身无边火海,滚烫、窒息的浓烟让他无法呼吸。他捂住心口,旧疾翻涌,他艰难的大口喘着气,瞪圆了眼睛直直的看着沈素念,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沈素念看着他的痛苦惨状,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也没有开口叫人。结束吧,都结束吧!她期待着。 终于,他倒在了龙座上,又等了一刻,胸口没有再起伏。沈素念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她本想用这把刀亲自结果了他,但万万没想到武帝的病体已经如此孱弱。 她扯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张口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徐公公听到喊声,慌忙进来,看到的只是瘫坐在地的沈素念,已经龙椅上那位已经歪头不知人事的君王。 …… 武帝薨了。 当安瑾赶到宫中的时候,阿琉已经接了诏书,成为下一任江山继承人,他看到安瑾的到来,屏退托孤大臣们以及左右人等。对安瑾扯出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扬了扬手中的诏书:“你瞧!”自己又盯着这诏书愣了几息:“可真是想扔都扔不掉啊!” 安瑾叹口气,过去取过诏书,放 分卷阅读101 进一个装饰精美的盒子中。“阿琉,节哀。” “还叫我阿琉?”新皇看着好友,笑得深有意味。安瑾拍拍他的肩膀。他有些戏谑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谢谢,我想一直做阿琉。” 安瑾挑眉:“记住我们的约定:你登基,我离开京都。这个地方,凌玉也不喜欢。” “怎么,要去做你的安逸王爷?”新皇不悦。在好友面前,情绪还是同以前一样,可以自在显露。“父皇还有一份诏书,拟给皇亲国戚们的,却排除了我们这辈的表兄弟们。皇叔们都去皇祖母那里听诏了,总觉得,有些不妙。” 安瑾面色平静,他同样有不妙的预感,并且,已经推测出其中的一些内容。先皇,一定会为阿琉的继位扫清所有的障碍,那么…… 至此,也许就是武帝最后的鲜血。而这诏书,早已经拟好,他等得也只是这一刻现世罢了。 “你不伤心么?”新皇显然也有些预料,他看着自己血缘上的表兄问道。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既然生在皇家,就没有这个伤心的权力,他只是可怜。皇城只是禁锢这些可怜虫而已。想到此处,他看着阿琉有些难过道:“我只不知道以后你会如何,不知道我们当初的选择是否是对的。” 阿琉又笑了,这一笑,像当初在琉璃阁一般洒脱风情:“为防着将来后悔,朕该早点绵延子嗣,到时候将这些烂摊子甩给他便好。” 安瑾跟着有了笑容。 出了殿门,门外黑压压一片人头,都是朝廷的重臣们,他们此次来,除了要安葬先帝,也是要拜见新帝。安瑾迈步出了人群,没有给那些大臣们回礼。 他看着远处的夕阳血红,恰恰挂在某个宫殿的角檐上,给人沉重的窒息感,仿佛下一刻就要砸到人们的心头,将所有沉屙砸个稀碎。明天,将从这片狼藉中,重新升起一轮新日,照耀万物,照耀天下。 他去了宗人府,拿着新皇的手谕诏书接了沈素念,悄无声息地出了宫。从先帝驾崩,她便被拘了起来。、 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安瑾预料之中,并且还是他能预料的最好结果。因为,那把匕首,是他找出来武帝封存起来的那把一模一样的,给了沈素念。威武侯那把,早就在当年的大战中不知所踪。 他步履很快,只希望尽快离开这座皇城。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无奈、慌乱、惧怕,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的觉得自己的可怜和渺小。他一直沉默不语,沈素念也是,这是结束吗? 很快,这个问题便有了答案。到了晚间,皇榜贴出,武帝驾崩,众皇兄弟,同皇后一起,一概驻守皇陵,有生之年,永不得出陵。 安瑾也接到了护国麒麟的继任密诏。新皇登基,改国号为元。 新的历史,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即将完结,会有番外。比如关于安泽和沁蕊公主的故事等等。 感谢大家陪伴至今,爱你们! ☆、终章 安瑾送了威武侯夫人回府,凌玉早就等在府中,看到母亲出现心中甚喜却说不出话,拉住她的手只是哽咽说不出话来。此行之险非常人想象,安瑾进宫之前派人送了信给她,她才知道两人竟然下了这么大一个赌注。赌武帝身体的羸弱,赌那把匕首出现所造成的震荡,赌新帝可以顺利继位放了母亲…… 最后还是安瑾出了声:“先送伯母去休息吧。我,需要回府和父亲告个别。”他虽然语气淡淡,但是凌玉听出了他声音中夹杂着的一丝复杂情绪。尽管这个结果是武帝在世时便已注定的,尽管这或多或少也在安瑾的预料之中,但,到底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凌玉出声道:“我同你一道去拜见。”离开逸王府后,她同逸王交集甚少,当年在逸王府待了一年,也算是蒙受了逸王的恩情。 安瑾点点头。沈素念也催着两人快些过去,说自己只是乏了,歇息便好。 皇榜贴出后,街上已经人影稀少,按礼制全朝上下要哀悼七七四十九天,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商卒小贩,晚上自觉执行宵禁。 趁着朦胧的夜色,两人骑马朝着逸王府而去。到了府外,看到已经挂起了厚厚的白色幔帐,搭起了为先帝祭奠的灵棚,棚内烛火通明,皇亲要彻夜哀悼,安泽正在其中为首,他看到两人前来,指了指后院。 安瑾到了后院逸王的住处,院内已经聚了一些人。他抬脚却是沉重,速度不由得放慢下来,和凌玉对视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并排向着那里而去。 门关着,大家看到世子到了便自觉让出了一条道路。安瑾看到母妃的随侍丫鬟也在其中,这才发觉逸王妃竟然已经赶来,琢磨着应该在和父王叙话。 他抬手,顿了顿,还是敲了敲门,没人出声,空气很是静谧。 门吱呀开了,是逸王妃,她看着安瑾,目光平静,开口道:“我们正在等你。”又看了看凌玉。凌玉立刻行礼,她和逸王妃也将近四年未见,逸王妃的目光较之前更加平和慈爱:“一起进去吧。正好,有话嘱咐你们两个。” 分卷阅读102 凌玉、安瑾两人跨进门去。逸王正静静的坐在堂中的玳瑁椅上,此时的他已经蜕去了逸王暴烈的气息,看起来,只像是一个衣着华丽的长者。 安瑾进门看着他,他也看着安瑾。凌玉无声行了礼便退到一旁不去打扰他们。 “瑾儿,你如愿了。”逸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安瑾听罢,提袍跪下,行了大礼。口中道:“孩儿不孝。” 上面的逸王发出一声轻笑,缓缓道:“论不忠不孝,我恐怕无颜见你皇祖父了。起来吧,我们父子二人,也有阵子没说过话了。” 安瑾站起身,他坐到一旁。两人聊起上次的宫变的谋划已经各种细节,仿佛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到最后,仿佛总结一般,逸王轻叹;“我老了,也小看了我儿。你比你大哥,的确更适合接替麒麟之位。”复又转向凌玉,道:“你的运气,也比我好。有凌玉助你,这也是天意。” “父王,为皇伯父守陵这件事……”安瑾开口道,似是早有安排。逸王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我意已决,皇兄已经网开一面,他这辈子,也很孤单,兄弟一场,我想去陪陪他。刚刚你母妃说了,要自请去守陵。这倒有机会让我们过过普通夫妻的生活了。” 安瑾不语。 他不舍。哪怕是两人之前势如水火一般,哪怕他为了躲避父王的安排躲得远远的,哪怕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但说到底,这都是他不能分割的血脉链接,他从来,也没想过割舍。 “只不过,你们的婚事,我们恐怕不能参加了。我有件东西赠予你,以后,你们夫妻休戚与共,凡事要一起承担。不要走我和你母妃的老路。”逸王将手边早就放着的一个盒子递给安瑾。 安瑾打开一看,盒子里赫然是逸王之印,旁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竟然是双印。“世人都叫我安逸王,谁知我这辈子从来不安逸,你比父王想得更明白。旁边是父王刻的安逸印章,就当是对你们两人的祝贺吧。” 听罢这话,安瑾的鼻头有些泛酸。他仿佛回到了幼时不知事的孩童时光,有些贪恋父母的护犊之情。母子连心,逸王妃走上前,轻轻将安瑾拥入怀里:“我儿,不要惦念我们两个。你父王和你们兄弟都好好的,素念也回来了,凌玉成了我的儿媳妇,你不知道母妃心里有多开心。” 安瑾轻轻点了点头,逸王妃朝凌玉招了招手让她过来,另一只手也抱住她,她怀中,仿佛抱着世间最重要的一切。 两人携手出了门。门外的家仆们还是俱安静等待着,安瑾开口道:“你们跟着王爷王妃多年,是去是留自随心意,无论何种,俱可以去账房领养一笔老银子。”皇陵这一去,大家都知道是至死不能出陵,面上荣光,实则却是一条死路。 有人当下就跪下了,表明誓死追随。也有人表示割舍不掉亲人,请罪不能同往。安瑾吩咐管家记下,摆摆手,人都散去。要陪同的,抓紧打点行装。不想去的,抓紧回家团聚。 门口只剩下凌玉和安瑾两人,安瑾紧了紧牵着凌玉的手,看着她微微苦笑道:“我们的亲事……”凌玉看到他的样子,煞有介事道:“放心吧,我答应你,我不会跟别人跑掉。” “你敢!”安瑾佯怒,略一使力,单手拥住凌玉,看着远方感叹道:“以前你说过两人只要在一起便好,俗礼仪式都不重要,我是不信的。现在,你陪着,就很好。虽然父王和母妃要舍了这荣华富贵去守陵,但是他们也许也正是同你一样想的。” 凌玉双手拥住安瑾,仰头道:“等阿琉登了基,我们便离开京都,我等不及要去看看这世间美景了。还有啊,要和大家都道个别,爹爹、娘亲、阿琉、安泽、大掌柜……” 听她数个没完,安瑾赶忙截住话头道:“好啦,别数了,再数怕是要数到明天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两人相拥坐在台阶上,像是刚睁眼看到这个世界一般,带着新生般的喜悦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知何时,一轮耀眼的明月此时终于突破雾障,从云层中跃然而出,院内瞬间光华满地,一切都像被洗过一般,透着干净、泛着圣洁。 终。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终章。 在最近生活和事业的双重拖累下,非常对不住大家的断更多次。 这是我在晋江的第一部小说,尽管因为一些原因远远没有达到自己的要求,但写作的过程中也承蒙不弃,感受到许多来自读者的爱,这是我将故事写完的全部动力。 谢谢你们,爱你们。 ☆、番外之安泽 刚刚升了官的安泽没有一丁点开心。 一方面,他对官职没有概念,他的要求只是别让他离开造办这个地界就行,一天不摸到这些零件、图纸他都过不好,甚至喜爱到要搂着睡的地步。 另一方面,他此刻心里一直在琢磨:为什么凌昱竟然不声不响跟着他那弟弟好上了? 发现这事儿的不是别人,还正是他自己!前天,他向四大军递交了最后一批锁铠甲,心中又是解脱又是 分卷阅读103 欣慰。不知咋回事儿就意识到,那丫头竟然已经多日没来找他蹭吃喝了。 想到便去做,他立刻换了衣服奔去多宝阁去寻她,琢磨着一定要到潘楼喝几杯庆祝。没想到这趟,他连凌昱的面都没见到。也正是那天在多宝阁外,看到了小瑾的亲信,大掌柜拉住他叨咕半天,也没听懂。直到大掌柜自个发现弯弯绕绕实在不能让东家二公子明白,只好憋红了脸跟他说:亲眼看到过世子和凌昱俩人嘴儿对嘴儿……逸王府要多个世子妃了! 自打那天回了军器监,他这个木头脑袋总算是开了窍,与此同时,还有根魂儿好像也从这开了的窍中钻了出去,跑丢了。就像是自己正喜爱的军器发明被勒令禁止再进行下去一般,上不去下不来,惶惶不可终日。 沁蕊公主知道安泽升了官,又跑到宫门口堵住了他,让他给自己做个上了弦就可以自己跳舞的木娃娃。安泽哪有这个心情,闷闷不乐的,竟然也没甩开沁蕊表妹抓住他的手。沁蕊一看安泽这模样不对啊,缠着问发生了什么,安泽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亲嘴儿就代表互相爱慕吗?” 沁蕊呀的一声捂住了脸,这个木头表哥怎么这么没羞没臊!小宫女也慌神了,这下糟了,竟然让小公主听到了如此的污言秽语。拉住公主就要回宫,这么多人看着,就算是表哥表妹,拉拉扯扯也不行! 小公主捂住了脸,只剩下两只圆溜溜的大眼镜咕噜噜一转,她对小宫女吩咐:“你去旁边,我跟表哥说几句话。”小宫女一听心火就上来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说怕刘嬷嬷等得急了过来寻,催着赶紧回宫去。 沁蕊放下捂着脸的手,强装淡定狠心道:“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我跟表哥说几句话莫非还要你们管?”这话一出,就是要治大不敬之罪啊,小宫女不敢吭声了,无耐只好走远了几步。小公主一瞧她走远了,复又拉住安泽的袖子道:“表哥,你来。” “干嘛?”安泽不解看着她。 “我来给你答疑解惑啊!想想我皇叔,只有你母妃一个。我父皇,后宫除了我母后,还有好多嫔妃呢,这种事,问我就对了!”她强装什么都懂的样子,但无非也就是偷偷看过几本从宫外搞来的话本子,但是,安泽表哥既然问了…… 安泽被她拉着到了一个背阴处,旁边巡逻的兵卫正好过去,一扇门半开着正好遮住了两人的身形。 “表哥,你,你闭上眼。”沁蕊脸上飞起两朵红霞,使劲鼓足勇气道,心扑通扑通一声快似一声,差点都要跳出来了。 “干嘛?”安泽这个木头脑瓜又一次问道。 “哎呀!你刚刚不是问了吗?试试不就知道了?”沁蕊小手握的很紧,手心冒了汗。 噢,安泽明白了,这是沁蕊要解答他的问题。他老实闭上眼,慢慢的,感觉有个人越来越近,暖暖的,好像还带着花香掺和奶香的味道,就像他给新剑鞘涂用的西域最好得香油一般好闻,但又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嘴上多了点重量,有些急促得呼吸轻轻落在他的唇上,很软。半天,没有人再动。他睁开眼,正看到沁蕊的大眼睛近在咫尺的忽闪忽闪,与他对视。两人看了半天,忽然分开。像是做了坏事的孩子一样,俱是慌。 沁蕊装作老成的样子问道:“嗯,那个,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安泽回答,眼睛却有点漂移不定。 “你,你爱慕我了吗?”沁蕊小公主急问,情急之下有些大声。两人被这声量吓了一跳,立刻分开少许。安泽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沁蕊也顾不上小女儿的矜持了,有些气鼓鼓道:“你到底有没有一丁点爱慕我?!” 安泽挠挠头,不敢惹她生气。“大概,或许有一点点。” “什么!才一点点!”沁蕊叉腰,小嘴撅起来有些气。“那好,一定是时间太短,你这次一定要爱慕噢!” 不等安泽反应过来,一张软嫩的如御花园最新鲜绽放的蔷薇一般的唇便印了上来。安泽一时不察,惊吓般的微微张开了口,两人扎扎实实的亲到了一处。 许久,或许是本能,或许是安泽真的知道了答案。他的气息开始凌乱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情况下,只是死死的抱住了面前娇小的沁蕊。沁蕊公主看起来胆大,被抱住的瞬间还是慌了一下,又有一丝“诡计得逞”的得意。 正在两人死死抱到一处时,旁边听到小宫女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皇上震怒,皇后也眼神复杂的看着地上跪着的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这个女儿,虽然骄纵,但对这位表哥的心意,她是知道一些的。爱女心切,还是促成两人之间的好事吧。 “皇上,事已至此,依臣妾看,还是听听两个孩子的心意可好?”皇后开口求情道。 “泽儿,你真让朕失望!你可认罚?”大局初定,逸王家立下汗马功劳,实在不该这个时候加以责罚,可沁蕊公主,他最宠爱的小女儿,怎么能,怎么能!气到心头,武帝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安泽磕了头,刚要说认罚,沁蕊哇的一声哭了,声音响亮,一下把 分卷阅读104 武帝的咳嗽都吓回去了。 “不要罚表哥,是沁蕊的错,是沁蕊想得到表哥的爱慕,要罚就罚沁蕊吧!父皇!”沁蕊公主大哭不止。武帝一听这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的手指头都开始颤抖了,到最后无力的坐回龙椅喘着气。 安泽一看沁蕊哭得伤心,心里一下子揪了起来,说实在的他还不是太明白错在哪儿,男女授受不清,这个界限,他从来都没搞明白过。但是看她这么一哭,仿佛受了很大委屈,连忙膝行过去拿袖子给沁蕊擦眼泪:“表妹,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难受。” 皇后一听这话哭笑不得,这俩活宝怎么就凑到一块了。安泽这孩子,是小皇叔家的二公子,素来皇亲之间都叫他安木头,真真的是除了敲敲打打什么都不懂,导致都弱冠了也没个合适的亲事。自家这宝贝女儿,也是惯的紧了,天真无邪什么都不懂,当然,除了莽撞,就好比今天…… 不过,虽说有百般不合适,今儿个打眼这么一看吧,好像也俩人也不是说完全不行。 想到此处,她看了武帝一眼,武帝也正好看她,两人心中立刻有了答案。唉,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已经给了逸王府一个大公主了,这小公主竟然也得赔进去。 武帝顺了顺气,止住安泽那碍眼的拿袖子给自家女儿擦眼泪的举动:“我问你,安泽,你对沁蕊,可有爱慕之心?” 安泽的脑中立刻想到了刚刚的“亲密接触”,如果嘴儿对嘴儿代表爱慕的话,他对表妹的爱慕还真“不少”呢!他想罢,看向沁蕊,沁蕊含着两泡眼泪,正眼巴巴地期待着看着他,好像随时又能哭出来一样,他立刻点点头:“侄儿爱慕表妹。”说完似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有些烧,掩饰地低下了头。 沁蕊愣了,随机立刻笑逐颜开,拉住安泽的胳膊道:“表哥,你你爱慕沁蕊,这可是真心?” 安泽抬头,有些愣头愣脑道:“我们亲都亲了,当然爱慕了,再说,也,也不短……”沁蕊立刻理解成,表哥竟然爱慕自己很久了!她又喜又羞,不自觉地绞起了手指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我一直都爱慕表哥的。” 两个人的互诉衷肠,看得在场的人牙都酸了。武帝和皇后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了,看着两个人的小儿女情态直想咋舌。罢了罢了,这是两情相悦的事,正好也算是亲上加亲了,倒是,也没什么不好。 武帝咳了声打断下面两个孩子的你侬我侬,沁蕊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自家父皇不生气了,立刻也不跪了,起身就跑到武帝跟前撒娇道:“父皇,女儿、女儿想嫁表哥!父皇就成全我嘛!” “胡闹!哪儿有公主嚷嚷着要嫁人的,小小年纪不知羞。泽儿,朕问你,你可愿当驸马?”武帝板起脸问道。 安泽想了想,听说两个夫妻在一起就是在屋里嘴儿对嘴儿的,那倒未尝不可,更何况,表妹身上香香的,软软的,却又像世上最厉害的兵器,极合他的意。 “回禀皇伯父,泽儿愿意!”安泽道。 “好,滚吧,别让朕闹心了!回家跟你父王说一声,这次必须过来当驸马,不能再拐走朕一个公主了!”大公主跟着大父王去了西北的事,始终是他心里一个结。 安泽拜倒,行了礼退下。沁蕊咬着下唇,小女儿的娇态一览无余,目送他出了宫门,便一头扎到皇后怀里不起来了。 “好啦好啦,人都走了,也不羞。”皇后抱着她笑道。余光看到皇上,心里更多的却是担忧:皇上万一…… 自己怕是要跟着守陵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自己的女儿风光出家那天。她爱怜的抱着最宠爱的小女儿,像个天底下最普通不过的母亲一般。 (安泽番外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