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万世,我只爱你》 分卷阅读1 转生万世,我只爱你 作者:张幕 初云流霞 天界以风,花,雪,月,云,雨,星,霞纪年,八载为一周,往复轮回,以此来感恩天间至美。这一天,正是霞年的云灯节,按照往例,自然是要张灯结彩,大肆庆祝的。西方的霞彩还未完全退散,苍穹之上仍留有几缕清光,整个天宫就已经成了七彩琉璃世界,处处灯火辉煌,花红木绿,各色光彩掩映之下,那透明的空气成了一团团橙红黄绿的暖雾。那暖雾中飘散着花香,酒香,果子香,脂粉香,各类糕饼小食之香,竟连那云雀,飞鹰,歌莺等各类仙界飞灵,都分不清哪是真树,哪是编花,只一味在各个树梢枝头转换着栖停,不时好奇地望着路边各色行人。这路上的行人,简直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霸了来,一个个都穷心尽智地盛装打扮,恰似那开屏的孔雀似的,只恨不能将别人的眼珠子黏在自己身上。 其中却也有个别异类。有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头,穿着布满补丁,却连补丁都破了的褴褛衣衫,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摇着一只破碗,一路走一路把碗举到别人面前去,问人家要布施,嘴里只顾喊着“可怜可怜老人家咯!”看到人家脸上的嫌恶神情,更是颇觉得意和有兴味似的,时不时哈哈大笑。这时候,又有一个挑着卖花担子的老头,像是年迈无力,边摇晃着脚步,边扯着迎风破布似的嗓子吆喝:“瞧一瞧,看一看,新鲜的花朵儿呦!大娘带上变十八呦!”他没吆喝一两声就要咳嗽好几声,倒是吆喝的次数还比不上咳嗽的次数多。那些锦衣华服的人,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模样,眉头自然也是要皱上几皱的。 那摇着破碗的老头,一见着卖花的老头,却像是兴致更浓了,一个劲地挤到他身边,命令似的道:“你的花都给我吧。” “那你给我什么?”卖花的老头居然也不生气。 那摇破碗的老头两眼一瞪,把碗往卖花老头的脸上蹭过去,道:“给你!” 卖花老头接过碗,在手中轻轻一晃,那碗就变成了一只纯色的碧玉盏,通透晶莹,灿灿生辉。 “便宜你了!”破碗老头望着卖花老头手中的碗,很是惋惜不舍似的叹了口气,一只手在卖花担子上轻轻一拂,那担子上的姹紫嫣红瞬间变成了七彩云匹。他衣袖轻翻,那些云匹就化成了七彩丝线,闪着光的水流一般流进了他袖中。 “也不知道你的袖子是什么做的,老是装这些七彩云匹,布那满天云霞,却也没染上一星半点。”卖花老头说着,就揽住破碗老头的衣袖,翻弄个不停。 破碗老头夺过袖子,道:“织女今日可按时下机了?” “你倒是关切地紧,怎么不自己去瞧瞧?”卖花老头觑目瞧着破碗老头。 破碗老头脸上微红,转而正经道:“织女早已有了夫婿,这玩笑可开不得。我不过是担心她牵挂夫婿,难谴幽思,日夜以织锦为业,时日久了,必然伤了身体。却叫我去哪里再寻一个织女?” 卖花老头似听非听地转动着自己的脖颈,笑道:“你不必解释,我又不是你未来娘子。少了织女,你织锦宫中自然有好的织娘。听说你宫中有位绣娘,名唤水仙的,甚是不错。不仅绣功了得,且姿容雅丽,天界之上,不称第一,也必是第二。” “呦,依你之见,第一是何人?”破碗老头见卖花老头的神色,颇觉云山雾罩,一时起了寻根问底之心。 “你可知木石岛上有位仙女,名唤疏影。”卖花老头脸上的神色更像是诉说一件大事般庄重。 “不知。”破碗老头一听“疏影”这两字,只觉眉间暗香盈盈,心中莫名起了向往之意,当下想问,知道最快捷有用的两个字,便是“不知。” 果然,卖花老头满脸惊讶鄙弃之色,摇头叹气,像是不敢相信,竟还有破碗老头这样的人。破碗老头知道这时候要想听下去,最好的法子便是住嘴。果然,卖花老头摇了没几下头,便仰天一叹道:“那可真真是从古至今,上天入地,都难得一见的美人啊!”卖花老头凝神敛眉,像是尽力在堆砌词句,到最后却也只是吐出一口气,道:“词穷,词穷啊!” 破碗老头笑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卖花老头拊掌点头道:“不错不错!”破碗老头接着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卖花老头拊掌晃头道:“不错不错!”破碗老头又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卖花老头刚要拊掌,立刻摇头道:“不对不对!”破碗老头奇道:“怎么不对了?”卖花老头摇头道:“可知书上所言不可尽信,美人不能尽画不能尽言,那疏影可是寒梅裹霜一般,再不肯轻易笑的。”破碗老头眉心微蹙,眼中一缕流光轻移,脸色却恰似一池沉水一般,静穆无言。 “想什么呢?”卖花老头眼波流转,饶有兴味地欺近破碗老头。“走吧!”破碗老头怕卖花老头说出什么对疏影的冒犯之言,一只手揽住了卖花老头的肩膀,扣住卖花老头的脖子往自己这边紧了一紧,卖花老头边咳嗽边一阵抗议,却也并不脱出身去,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前而去。 熙熙攘 分卷阅读2 攘的人群此时都往一个方向而去,汇聚成了一条入海之河似的,流至星河之畔。星河之上,正晃悠着一只尖头尖尾的小舟。水波幽蓝深谧,静时仿佛剔透的寒玉,半点捻化不开,动时却又轻盈得恍似生了羽翅,似待清风一来,便全数散尽了。那一股子幽蓝里,流溢出一颗颗银色的星,在水面之上漂浮着。那小舟也像是缀满了星子似的,莹莹闪着银色的光。小舟之上,有一男一女,两人皆神色端庄,男子着金黄衣饰,女子着银白裙钗,满身皆是富贵之气,直如那塑雕供画似的,眉目之间都似放了定魂针,一言一笑都开合有度,半分不逾矩。 “父主,母妃。”那破碗老头和卖花老头到得河边,立刻变成了两个俊俏公子,齐齐向舟上两人叩拜。“起来吧。”天主朝两个儿子挥了挥手,目中微微露出嗔怪之意。洛桑天妃站在天主身边,温柔地朝他们微笑着道:“快上来吧。”两人应了声“是!”一个轻袖微展,一个足尖一点,便都轻飘飘到了那小舟之上。那小舟立刻变大了一些,刚好够盛下他们四人。 “昭华,云锦,今日你们谁来放这第一盏灯?”天主手中已经多了一盏精巧的云灯。洛桑天妃并不言语,只是将目光移向昭华和云锦两人。 昭华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道:“父主,今年是霞年,自然由云锦来放这第一盏灯。”昭华此言一出,洛桑天妃像是忽然被点中了心事,脸上闪过一丝阴云,只是那阴云转眼即逝,立刻被笑容掩盖了。天主却朝昭华点了点头,道:“甚好。”云锦有些愧疚地朝洛桑天妃瞧了一眼,却还是从天主手中接过了云灯,只见那云灯通体洁白,显然是采了云海之中最纯净的初生之云,而那一片雪一样的洁白之上,缀有流霞之光。细细睹之,只觉那云灯洁白之处纯净动人,而那所缀霞光则是璀璨而不耀目,清冷却仍明柔,云锦念及生母云霞仙子,只觉得这云灯真真宛如她一般,心中又是怜又是爱,又是痛惜又是哀伤,只觉得像是捧着即刻便要放手的至宝一般。初生之云不易得,须得由灵力精纯却仍心如赤子之人,于云初生之一瞬,将其采得。而流霞之光更不易得,必得是摘了晨光里最初一缕最明媚的霞光和暮色里最后一缕最娇艳的霞光,由中宵之时星河之中最清柔的星光合炼而成。云锦念及此处,朝天主望去,满目皆是感激与温柔之色。天主目中一如有秋叶静落,既满是爱怜不舍亦满是萧索。 世家公子 星河之上,已经有许多的云灯。他们互相追随着一般,静静朝西方流去。天宫西方,一条星河之隔,是木石岛。那木石岛虽在星河之畔,木石岛上的岛众可以到星河边的日子,却唯有云灯节那日。所以,每到这一天,爱热闹的人都会到星河边来看云灯。最爱赶这种热闹的,自然是身当妙龄的姑娘们。 “这么美的云灯,是二殿下做的吧?”一个姑娘拉着身边姑娘的手,往星河上的一盏云灯指着。 “二殿下?”被拉着手的姑娘,抽了抽自己被抓疼的手,满眼疑惑地望望这些把自己都快挤成馅儿的姑娘。 “二殿下,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文武双全,天赋异禀……”夸云灯的姑娘开始夸云灯的主人,虽然这盏云灯也未必认这个主人。 “你在背成语辞典吗?”被拉着手的姑娘,一本正经地问道。 “唉,疏影,”夸完云灯自顾自给云灯认主人的姑娘无奈地叹息一声,道,“孺子不可教也。” “我又不是孺子。”被拉着手的姑娘终于将手抽了出来,眨了眨星星一样清冷的眸子。 “不尽然也。”那夸云灯的姑娘左右晃一下脑袋道,“孺子,古书上有载,王侯之妾即为孺子。” “紫英。”星眸清冷的姑娘脸上泛过一片红,薄有愠色,却衬得那莹白色的肌肤多了一种俏丽。 紫英吐了吐舌头,忙又拉着那姑娘的手道:“对不住,对不住。疏影妹妹,快别生气啦。” 疏影知道紫英素日里口无遮拦,也不与她计较,只是实在不耐烦待在这喧扰的人群之中,她朝紫英轻轻道了声:“我去那边等你。”说完便往人群外走。 这时候,这许多人挤成一团,只跟着那星河里的云灯移动,要进这人群委实不容易,要出来却容易许多。一来,大家都想往星河前挤,自然是面前的人越少越好,二来,疏影生得玉人一般,虽然她自小生活在这木石岛上,却并不多与人交往,是以见过她的人并不多,此时猝然见到她的人,都是心头一惊,只觉她清丽绝伦,眼前不自觉一阵恍惚,再看时已是只见她的背影。 疏影先时还站在一边等紫英,见她随着那人群追着云灯越走越远,便回转身,沿着星河,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星河静静闪耀着光辉,疏影边走边看,只觉得那浮在河面上的星子,稍远些望过去,真像是一尾一尾浮出水面的游鱼。 “游鱼。”一生了这个念头,疏影不觉粲然一笑。那些冷清清的泛着银光的星子,此时在她眼中,竟然变成了一尾一尾肚皮泛白的鱼儿,她只觉这样的念头颇为有趣。“这样的鱼儿着实可爱。”疏影不自觉受了吸引,往离星河更近的 分卷阅读3 地方走去。 星河,一如以前的每一个夜,闪着幽蓝的光芒。疏影往河底下望去,却只见一片浓重的蓝色。她不免有些惆怅。想起这星河的由来,她的心中更是仿佛秋风席卷而过一般,只余下一阵阵凉意,她软绵绵地坐了下来。 有两颗星子,悄悄漂到了她脚边。疏影望向它们,嘴边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道:“你们是怕我一人孤寂么?”这样一问,忽而更觉得夜凉如水,寒星清冷,苍穹寰宇无边无际,自己恰如沧海一粟,渺如尘埃,悲凉之意油然而生,无尽般朝她袭来,疏影拥住自己的双肩,眼中竟扑簌簌滚落了两串泪珠。 “姑娘为何事伤心?”一个清柔而热情的声音传来。 疏影身子一颤,抬头望去,只见来人面容俊朗,尖削下巴,直峰峭壁一般挺直的鼻梁,凛肃之时有庄严气度,一笑一动间却颇为顽皮,尤其是那一双明眸,机灵百转。 疏影不曾想会在此时此地遇到人,更不曾想会遇到此等与众不同之人,她怔了一怔,才想起自己满面泪痕,欲待擦拭,身上却不曾带得一方帕子,正犹疑着是否以手拂面,眼前忽现绚丽之色,便是那人递过来的一方锦帕。 疏影平日里虽不多与人来往,却也知道男子随身带锦帕的更是不多,余光中见云锦净面修眉,心中暗暗点头,只觉得眼前这男子倒是难得的与这一方锦帕相配。那锦帕之上绣的流霞巧云精巧细密而无半分俗意,可见主人雅致。她虽有些尴尬,心中却是暖意融融,当下顾不得害羞,接过了帕子,道了声:“多谢。”脸上的泪早已经被风吹干了,此时只觉得黏黏糊糊,不甚舒坦。 那人却笑道:“便向河中洗洗吧。” 疏影听他语气之中没有半分轻薄之意,倒像是安慰她,让她宽心似的,却终究是少女情怀,脸上漾起了红晕,身子却柱子入地一般,分毫不动。 那人微微一笑,轻拍自己的头,连连道:“失礼,失礼。”说着,便转过身去。 疏影心下感激,便两手掬起那星河水,往自己双颊上轻轻拍去。但觉河水清凉舒润,恰似身后那位少年的言谈形容。疏影用锦帕拭干了脸,轻轻理了理鬓发,又朝那星河中照了一照,自觉没什么不妥之处,才轻声唤那少年道:“公子,好啦。” 那少年轻展双袖,将自己身上这件极其普通的暗绿色袍子全然现于疏影面前,向她皱眉笑道:“这还像个世家公子?”疏影见他神色间颇为无奈,细细一瞧,倒是不去注意他五官眉眼生得如何,只觉得他气韵非凡。疏影心知以“公子”一词呼之自然没有什么错处,那少年却仿佛好生不喜欢似的,硬是要连成“世家公子”之名。她一时想起紫英咬文嚼字的俏皮劲儿,不觉微微一笑,只觉得眼前这少年亦是颇为可亲。 “那该如何称呼?”疏影心里颇觉有趣。 “云锦,唤我云锦便可。”云锦忽然有些羞涩似的,用一根手指在自己眉上轻抹。 “疏……”疏影还没有说完,云锦就抢着道:“疏影。” “你怎知我名字?”疏影瞪圆了眼睛。 “久仰,久仰。”云锦本待将昭华与他所言都搬于疏影听,转念一想,未免唐突佳人,是以半路住了嘴,一边继续说着“久仰”,一边暗自思忖,这声“久仰”该如何转圜。 果然,疏影只顾用疑问和好奇的眼色盯着云锦,等他的下文。 “这个嘛,以后再说,以后再说。”云锦不愿意扯谎,也不能实话相告,只得用起了“拖”这一诀。所幸,疏影并不是纠缠与为难他人之人,她虽微微有些失落,却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哦。” “你来这里做什么?”疏影见云锦瞧着自己,目中神色有些不可测的意味,心中又是害羞又是不自在,微微慌张起来,便找了个话儿问他。 “布霞。”说着,云锦朝疏影递了个眼色,像是请她细看似的,折身便往河上而去。他轻云一般,飘飘上了一叶小舟。疏影这时候才顾得上看那舟,只见那舟首尾皆翘,满身如落满星子,闪着奇丽而清冷的光辉。云锦一手往空中平托,那手中即刻多了一张金身银弦的弓。托弓之手的衣袖,轻轻一抖,其间便流出了一道七彩之光,绵绵不绝,仿佛一条虹彩化成的溪流一般。那道七彩之光缠绕在银弦之上,流动不止。云锦轻拨弓弦,往苍穹之中射发,那七彩之光便仿佛那离弦之箭一般,往空中腾跃而去。一瞬之间,疏影只觉那七彩之光于天幕之上,幻化成了七彩云霞,只是那一瞬恍似一时眼晕,再看时不止云霞不见踪影,便是那七彩之光,也已经隐没于不知何处了。 “你是织锦宫的二殿下?”疏影瞧着云锦手中的弓问道。 云锦倒是吃了一惊,道:“你竟知晓?” 疏影确如云锦所想,一向不在意世间之事,只是她爱清静,身边却有紫英这个“多嘴黄鹂”,二殿下之事,即便不是时时,那也当真是日日听她絮叨,她即便不用心,可也听得了一些。这一番缘由自然不好提及,疏影只客气道:“二殿下之英名自然是众人皆知的。” 云锦抿嘴微笑,有些不知该如 分卷阅读4 何作答。他一向不喜欢好俗之辈,亦不喜欢浮名虚荣,是以之前与兄长昭华二人故意变幻成两个邋遢老头,见众人果真不像平日里那般对他们恭恭敬敬,唯唯诺诺,却是避他们唯恐不及,心中又是鄙夷又是好笑。这时候疏影这般夸赞于他,他竟也不去想想,疏影先前确是不知他的英名为何,她直到见他引弓布霞时方知他是织锦宫中的二殿下,他心中却只是又喜又羞,一心盼着疏影能再多夸几句才好。疏影本不擅长恭维于人,此时说这话虽也算不得假话,但比起诚心夸赞,倒是不愿意伤了云锦的缘故居多,一来她心地纯善,二来她对云锦心存感激,可欲要她再多夸几句,她却也是万难为之的。 不饮自醉 两人都自觉口拙,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心中都盼着对方能快些说话。 “你的弓真漂亮!”疏影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诚心夸赞之物。 “此乃披霞弓,俗称银弦金弓,既是防身之器,亦是布霞之器。”云锦说着,低下头轻轻拨弄着那一丝银弦。 “布霞?你方才是在布霞?”疏影的眸子闪动着。她又一次朝天空望去,只见天空中虽然流泄着一片银色的月光与星光,却还是化不去那一片沉沉的青黑色。 云锦见疏影满脸疑惑,便指着方才那七彩之光消逝的天边道:“那云霞便布在此处,只是此时为夜幕所遮挡,难见其形,月与星之银光难以穿透它,唯有朝日与晚日之金光方可照彻它,现出那七彩流霞的璀璨光景。” 疏影不发问,只是专注地静静听着。云锦也就继续往下说:“那七彩之光唤作七彩流光,原是我织锦宫中的织娘与绣娘们合力完成的一匹流云绣,我将它拢在袖中,催动这银弦金弓,便将这流云绣射往天边,布成了漫天霞彩。” 疏影两手撑在河边,轻轻抚摸着手边的小草,心中只觉得天地玄妙,难以言喻,一颗心悠悠荡荡似乘云驾风,已到了九天之上。 云锦抬头仰望,目中似乎也起了幽幽之意。 良久。 东方天际已经有了一丝清亮之光。 “二殿下。”疏影忽然唤道,那语声颇为恳切。 “怎么?”云锦听她似有言外之意。 “能不能带我去天宫面圣?”疏影的语声中透着一丝悲凉。 云锦不问为何,先就应承了下来,道:“好。”接着才问:“所为何事?” 疏影嘴角微动,她转过身,望着远处的一处葱茏草木,似有深情难叙,犹疑了几下,终于还是慢慢道来。 原来,上次天界大战之后,天主新立,领众位有功之人居于天宫,而受了罪罚,未死未赦者囚于木石岛。天宫之中,仅有亭台楼阁,无花无草无木。木石岛上众人,世世代代皆为天宫奴仆,每日植木种花,栽草培果,敬献于天宫诸人。 云锦见疏影先时并不爱说话,这时候却是语言流利,半点不见拖沓,心中微微纳罕。疏影心中激愤,将这番前情后事说与云锦,言辞之中却只是微有不平之意,似乎她所述并非本族与本身亲历,而仅是他人之事。云锦见她这般勉力自制,心中又是心疼又是起了敬意。疏影望着的那一抹葱郁,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她终于还是红了眼眶,云锦见状更是心怜不已,竟觉自己忍不住珠泪垂目,他怕疏影瞧见,立刻悄悄转过脸,拭去了泪珠。 “你此番欲去天宫求天主?”云锦见疏影转过脸来望着他,立刻勉强在脸上挂上一丝笑意。 “求?”疏影目中闪过一丝茫然之色,接着又点了点头道,“成王败寇,也只能是求。只是既然胜负早分,这求只怕也是妄求。” “天主一向宽宏,并非不讲情理之人。”云锦立刻辩解道,他的心中闪过一种奇异的感觉,奇怪自己怎么这般希望带疏影去见父亲。 疏影看着云锦,认真地点一点头,道:“不论前事如何,前人之事前人了。这木石岛上的岛众,却是世世代代都要受这奴役之苦,连那还未出世的孩子……这如何叫人心平?” 云锦见疏影望向自己的眼神颇为诚挚,似乎是因为自己才对父亲有了些许好感与期待,一颗心立即雀跃起来道:“请问姑娘,何时启程?” 疏影想了一想道:“明日。我须得向隔壁婆婆交代一声。” 云锦心中一震,心道:“你的父母呢?”这话却怎么都不敢也不愿出口的,他只是点头笑道,“好,我明日此时便在此处等你。” 第二日,云锦到星河边的时候,疏影已经等在那里了。云锦这时候站在星云舟上,遥遥望着疏影形容,只觉得她生得如琼玉一般,真真连青黛宝钗于她都全成了多余之物,他心中暗暗可惜她脸上清清淡淡的,并无笑容,周身更宛如罩了一层寒霜似的,若不是他自己心中宛如烈火一般,还真是有些不敢靠近她。 云锦一布完霞,就邀疏影上了星云舟,他暗施咒法,一个心念“行”,星云舟便徐徐在星河里移动起来。疏影半坐半靠在船舷边,见星河里的水甚是灵动可爱,她越看越是喜欢,两只眼睛渐渐地竟是一瞬也 分卷阅读5 移不开,仿佛受了那水召唤似的,她将一只手扶在船边,另一只手便要往星河里探去。 “疏影!”云锦一声呼唤,便将她的手拦了回来。他情急之下,不自觉将心中唤过无数遍的名字唤了出来。 疏影摇了摇头,闭上双目凝了凝神,再望向那幽蓝的星河,目中已经有了些许恐怖之色。 “莫要受了它迷惑!”云锦蹲在疏影身边,担忧地望着她。 “这星河中究竟是些什么?”疏影将目光从星河中收回来,回望着云锦。 “这星河之中的星子,有许多乃是元古上仙之魂灵所化。元古上仙仙逝之时,心灵,魂灵,魄灵三者虽散实聚,皆留痕于天地间。”云锦缓缓向疏影解释着。 “上仙之魂灵在这星河之中?”疏影却是更加不解,“上仙之魂灵,怎会生蛊惑之力?” 云锦叹息一声道:“元古上仙自然皆修为精纯,灵力与德行堪为众人表率。只是……”云锦自觉不妥,他望了疏影一眼,又歉疚地望了星河一眼,终于还是说了下去,“元古上仙虽致力于修身,却极少有人能将贪嗔痴种种怨念全数化去,视己身为虚妄,视大道为真身,达内外通达之境,是以……”云锦又将目光转向了星河,他目中此时所现却全是哀悯之意,他仰天长叹道,“若不能内外一体,通达以至无虞,扬于外者越是臻于善境,抑于内者越是趋于鬼蜮。” 疏影也跟着幽幽一叹,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道:“那上仙之心灵与上仙之魄灵呢?” “上仙之魄灵便在云海之中,云朵之内皆含着云珠。上仙之魄灵便各个蕴于能与其相契相合之云珠之中。”云锦说着,手往前面指去,又道,“上仙之心灵,唯余灵息一脉,却是远在幽眇岛之上。” “云海?”疏影这时候才站了起来,顺着云锦的目光望去。这时候,他们已经渐渐从星河,渡到了云海之中。 疏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颜色。她凝神望去,只觉得那云海中的云朵皆洁白得恍似透明,可渐渐地,却又发现那白是种凝重的乳白色,根本望不到眼前的云层之下为何物。疏影不敢再伸手去探,只俯在船边细细欣赏,她只觉得那云朵一片一片,皆宛如雪花一般,既耀眼又柔和。东方的天边射过来的一丝丝阳光,渐渐地拨开云层,那云更是隐隐幻出了七彩之光。那些七彩光芒,比起云锦布霞时疏影所见之七彩流霞,却少了些明艳,倒像是那七彩流霞为雾气一拢,微微有些不分明,却更增朦胧与娴雅韵致。 “七彩流光!”疏影的脸上展露出笑容,宛如明霞初现一般,比那天边的七彩流霞还要绚丽。 云锦怔怔地看着疏影发呆,心中为疏影记得自己所言欢喜不已。 “你怎么落到这里来了?”疏影一时高兴,竟仿佛个孩子一般,向那云海问道。 云锦抿嘴微笑,只觉眼前这女子可爱无伦,他微微收了收脸上的笑容,道:“这藏在云层中的七彩流光,便是流光射入天幕之时,途经此处,遗落下来的一些碎光。此时经阳光一照,便现了七彩之容了。” 疏影点了点头,心道:“怪道浅淡朦胧了这许多!”她虽像是在应答,面上神色却仿佛醉时仍不肯丢下酒坛的嗜酒之人似的,只顾为眼前之境陶醉着。 云锦心中忽然生了个念头,“若她此时望着的,不是这云海,而是……我……”云锦目中也似有了醉酒之意。 天地造化 星云舟看似一路缓行,却仿佛一只飞向晨光中的燕儿一般,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了星河,云海。它周身星子一般的光芒越来越弱。他尖尖的船头,仿佛一支箭的利刃一般,穿透了围裹在它四周的漫天云霞。成匹的云霞被撕裂开,星星点点的阳光散落到了星云舟上。疏影的一只手,仿佛一顶张开的伞一般遮在了自己的额边,她的手和未遮住的脸上,都渐渐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阳光。她那玉白色的脸庞仿佛新添了一层妆容,一改先前的清冷气息,明丽不可方物。 疏影只觉得此时眼中所见,堪称天地至美。云锦望着疏影,却较她更觉得自己的眼中金光流转,璀璨生辉,他但觉自己此时眼中所见,方为世间至美,心中只愿时光永驻于此刻。他们两人,一个望着绮霞流云,一个望着娇颜姣容,各自暗叹天地造化,沉醉不已。 星云舟行至一座宫殿之前,云锦让出一步,请疏影先行。疏影这时候方才回过神来,却见那宫殿巍峨伟丽,从上至下,都流泻着霞彩之光,让人不敢逼视。疏影轻轻踏上了星云舟一侧的台阶,只见那台阶半隐半现于云雾之中,却不知那云雾底下还有多少级。 两人行至门口,疏影微微抬头,却见那高檐之上挂着一块硕大的匾额,却是“织锦宫”三个字。疏影心念一动,想起紫英时常提起这“织锦宫”,她的心中不自觉颇为惋惜,暗忖道:“紫英这时候若是同在,不知该是何等欢欣!”这样想着,不自觉摇头,轻轻一声叹息。 “如何?”云锦立刻关切地问道。 疏影这时候与云锦已不似先前生分,是以坦然相告道:“我在木石 分卷阅读6 岛上有一位朋友,很向往这织锦宫。” 云锦见疏影虽然并不再说下去,脸上的惋惜神色却是一目了然,他当下笑道:“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日后去接了他来便是。” 疏影脸上现出喜色,急忙道:“紫英。”忽然间思及一事,却又歉然道:“二殿下,我木石岛乃天宫之隶属之岛,一向唯天宫之命是从,我长到这般大,未曾见过一个擅自离岛之人,我此番心切,却未曾为殿下思量,不知会否连累殿下?” 云锦听疏影牵挂之人是个女子,暗暗放心,又见疏影望着自己,一双莹莹澄目中,尽是关切与自责的神色,心中更是一喜,急忙道:“无妨,无妨。我这织锦宫本就是天宫别殿,除了向天主领了布霞之任,与天宫也没甚关系。你且看这大门口,可是连个守门执事也无?” 疏影知道他不过是有意宽她的心,织锦宫虽不过天宫别殿,却再逃不过天宫之辖,且云锦乃天主之子,又怎能说得上与天宫无甚关系?她当下思及面圣之事,心中只觉难比登天,又暗忖先前已是思虑不周,此时断不能再强人所难,脸上便有了忧愁自懊之色。 云锦察疏影脸色有异,心中了然,温言劝慰道:“面圣之事,我自会伺机而行,入宫确是有些不便,但请天主来此,却并非难事。你且宽心。”说到最后四个字,语声更是轻柔如一缕细风,像是疏影乃一瓣娇花,只怕微一用力,便吹落了它。 疏影听云锦说得恳切,又是感恩又是歉疚,心中几股暖流交缠涌动,只觉得许多话争相到得唇边,出口却只是一句:“多谢。” 两人说了这好大一会儿话,却仍旧只是站在门口。疏影心里有些奇怪,却也不便相问,云锦似乎也觉得耽搁得久了,于是便引着疏影,左转右转,到了一侧边门,他却也不立刻进去,只向疏影道:“织锦宫虽然比不得天宫繁华,人却也不少,是以委屈姑娘由此门进。” 疏影虽不在乎这些虚礼,听云锦这般向她悉心解释,却也感激他看重,立即点点头道:“是。” 一丝微笑忽现忽隐,最终仿佛疏桐梢头的缺月一般,只淡淡挂在云锦唇边,却仍是闪着清亮的光芒,只听他道:“还有一事,可否委屈姑娘暂时变幻成个物件,我好随身携带。”云锦先时微笑是因为这事本身颇为有趣,到后来听得自己说“随身携带”几个字,心里却是绵绵柔柔,情意不绝,好容易才没让脸上红起来,只得再用一抹微笑掩饰。 “变幻?”疏影想了一想,随即明白,云锦怕是不想让人发现她,是以让她用幻形术改换形容。木石岛上众人终日忙于栽花种树,养鱼饲鸟,于此道倒是修为甚高,至于幻形术之类却是很少有人钻研。是以,疏影朝云锦无奈地摇了摇头。 云锦会意,向疏影行了一礼道:“姑娘若是不介意,可否让在下对姑娘一施变幻之法?” 疏影心下好奇,对云锦又不存疑心,当下点头应允。 疏影只觉得眼前衣袖轻舞,自己不知怎么就变得轻飘飘起来,好容易挨过了一阵头晕眼花,再看时,却见自己正被一只手盈盈握在掌中。疏影听得耳边传来云锦的声音:“冒犯了。”她听云锦语声间颇为恭谨,忽然起了羞涩之意,她只觉得自己晕红了双颊,却不知自己此时变幻成了何物,心中只希望云锦莫见着她此时的情态。正惴惴不安之时,忽而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却不知掉落在何处,触手所及,绵软似是草丛,可看那颜色,却是乌黑油亮,疏影自小在花草丛中长大,却也没见过黑色的草丛,可却又实在有些眼熟,只一时想不起此为何物。 疏影尽力往前张望,却见眼前的路好似溪流一般,不停地往后流去,不论是大路小径,皆颇有意趣。一座座亭台楼阁仿佛是溪流之中的岩石,在她身边转过,不肯稍作停留。一路上,见到许多人向自己行礼,疏影有些受不住,所幸听那呼声,都是一声:“二殿下。”虽是生生受了别人的礼,但毕竟与自己无关,疏影听得多了,便也渐渐不去在意了。 疏影正遥望着远山上一处松柏葱郁之地,却忽然听见一声“二殿下。”这一声“二殿下”,却是与众不同,竟好似刚熟透了的裹着蜜枣的粽米一般,既有蜜枣的甜腻,又有箬叶的清香,既妩媚诱人,又清新动人,一时间惊得疏影回头来看。竟是这样一位佳人!小小一张脸,生得桃娇李白一般,找不到一处瑕疵,一双秀目,似那雨后山峦上的云烟,不笑不动,亦似蕴有绵绵深情。 疏影目不转睛地瞧着这位姑娘,她一向爱素雅,此时却觉得那姑娘一身红色真是好看。她喜欢得紧,竟在心里暗暗配起了鸳鸯,她先前只觉得云锦的样貌便是万里挑一的美娇娥也比不得,此时却颇为欢喜,只觉得她与云锦倒是好生相配。她心里为云锦高兴,只恨自己此时看不到云锦的神态。 云锦对这位姑娘却似乎并不特别在意,疏影只觉得自己上下晃了两下,那位姑娘便从她身边一闪而过了。疏影这时候已经明白了,她此时必是在云锦的头上,是以才视野开阔,毫无窒碍,方才自己晃动那两下,必是云锦轻轻点了两下头。疏影见云锦对这姑娘,不过是比别人多点了一下 分卷阅读7 头,心中直为那姑娘不平,趁着眼前不见人的时候,悄悄对云锦道:“二殿下,你不喜欢方才那位姑娘吗?” 云锦知疏影性情清冷,却不想她竟关心起了自己的私密之事,还问得这般直白,心中只觉她与自己越发亲密,不免高兴,只是疏影的语气却似乎是要自己喜欢除她之外的女子,心中自然又是气闷,便故意佯作不知,不情不愿地问道:“哪位姑娘?” 疏影更加不解了,道:“自然是那位美貌绝伦的姑娘。” 云锦暗暗好笑,心道:“美貌绝伦的姑娘?可不就在我头上么?”口中却万万不敢这般唐突的,欲待仍旧说不知哪位,却又怕疏影觉得心不虚口却虚,可欲要说出“水仙”的名字,却又总觉得不妥,倒像是自己真特别留意美貌女子似的。是以,只是“哦”地应了一声。 疏影微微生气,道:“殿下生得明眸秀目,却怎么……”她顿了顿又道,“殿下可知自己对那姑娘,倒是多点了一下头的。” 云锦见疏影这般嗔怪,显是与自己越发亲近,心中自然是欢喜得很,只是听她似真有撮合自己与她人之意,不免又觉得懊丧。他转念一想,又觉疏影竟连自己朝水仙比向别人多点了一下头这等小事都记挂在心,也未必不是于自己有意,此番或是试探自己也未可知。这样一想,心中虽有些惴惴,难以确定是否当真如此,却已是喜不自胜。 云霞流转 云锦在一处清幽小院前停了下来。他伸手往头上一探,从发间轻轻取下了一枚簪子,小心地放在掌中,口中微微一吹气,那簪子就缓缓往地上落去,在快落地时,忽然变成了疏影。云锦朝那小院一望道:“居于此处可好?”疏影方才还是簪子的时候,一见到这古朴幽静的小院,心中便已起了向往之意,想不到这时候云锦竟带她进了来,一时间欢喜不尽,忙点头应允。 小院之中,尽是竹篁,看来不像是围着房屋布了些竹子,倒像是竹林中点缀了几间屋子。疏影在竹林中缓步而行,任凭叶间洒落下来的些微的阳光,一路与自己同行。云锦却颇有抱歉之意,他向疏影道:“虽是清静,屋舍终是粗陋,怠慢姑娘了。” 疏影浅浅一笑,像是觉得这话完全不必说似的,她转目望着那幽幽翠篁道:“再好不过了。” 云锦知道疏影性喜幽静,在木石岛又必无仆从相侍,便试探着道:“姑娘可需我谴几个人来服侍?” 疏影心中一惊,忙连连摇头道:“独居甚好。” 云锦点一点头,便不再多言。 疏影在幽篁馆中一住就是两月有余,云锦每日亲自给她送饭食,且一得空便来与她作伴,却从不提面圣之事。疏影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提,后来等得久了,便也问过几次,每一次,云锦都是一样的回答:“且等上一等,姑娘莫急,莫急。” 疏影不知道云锦让她等什么,只是见云锦对她殷勤体贴又不失礼仪,自己所求之事又本就有强人所难之嫌,加上所居这幽篁馆虽然清寂,却很合她的性子,是以,岁月匆匆,倒也不觉得绵长。 这一日,已经是半夜时分。疏影正在院中赏月。说是赏月,倒不如说是伴月。那一轮月,清清冷冷地挂在西天上,疏影未生自怜之意,倒是生了怜月之心,她看得越久越不忍心弃月回屋,便取了竹榻一架,放在院中,只想着便在这院中过这一夜。月影悠悠,月色沉沉,她自觉睡在这无边月华中,倒也是雅事一桩。 刚排布停当,躺在竹榻之上,欲要合上双目,却听见云锦轻轻唤了她一声道:“疏影。” 除却上次疏影往星河之中以手相探,云锦一时情急之下,他从未这般唤过她,且这亦是他第一次这么晚到幽篁馆来,她一惊之下,立即站起身来道:“你怎么来了?” “后日,天君便会来此处。”云锦说话的声音里满是欢喜。 “当真?”疏影难得这般满面欢喜,宛如春风一拂。 云锦两手当空一伸,手中便托着一幅画。他将画递给疏影,一字一字地嘱咐道:“后日,你且按着画上之人打扮自己。” 疏影将画展开,却见那画上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满头不饰珠翠,一身白衣,却不知怎么,竟让她想起那日所见的七彩流霞,那白色的衣服,竟仿佛汇聚了千颜百色,那清丽的面容,更是远胜于世间姹紫嫣红。 “好美啊!”疏影不自觉赞叹道。 “她是云霞仙子,也是,我的母亲。”云锦虽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却还是难掩深情浓愁。 “母亲?”疏影重复着这两个字,既觉得陌生又觉得对它有一种奇异而疏离的感情。 “天君这一生最爱我母亲,最觉愧对的也是我母亲。”云锦说着,将目光从疏影脸上移开,“你与我母亲颇为相似。虽不是眉眼相同,却是同样的气韵。你若去求他,他说不定会答应的。” 疏影虽然于世俗之事不大通晓,但也知道,天君若是看中了谁,那谁多半是要做他的妃子的。当下用力摇头道:“不行,不行,我不愿入宫。”说到这话,脸上便烧 分卷阅读8 红了起来。 云锦心道:“我怎会舍得你入宫?”当下安慰疏影道:“自然不会。天君不是好色之徒,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就立了洛桑天妃一位妃子。若不是洛桑天妃有大恩于他,且时势所迫,怕是连这一位都不肯立的。况且天君这般爱我母亲,若是要寻相仿之人,早已寻了多少个都不知道了,必然是因为我母亲无可取代,是以,你且放心。”他话虽这样说,心中却不由得担心起来:“形貌相仿之人易找,性情秉性气韵相仿却是难逢,父君难保不会将对母亲的一腔痴情移转到疏影身上。”心里忽然起了一念,却低下头,不敢向疏影看去。 “怎么?”疏影见云锦只是望着画像发呆。 “若是,若是怕万一,万一天君……”云锦只觉得那话实在难以出口。 疏影的脸忽然白得没有血色,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云锦咬着嘴唇,终于还是仿佛倒豆子一般,鼓足一口气说了出来:“可否让我与天君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放心,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时机合适,我自会寻个缘由,向天君禀告,必不作数的。” 疏影听了这话,低着头,仿佛那月光般寂然无语。云锦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朝疏影望去,只见疏影的目光落入那沉沉竹影里,一点都看不真切。 “好。”疏影淡淡吐出一个字。云锦却仿佛得了圣旨一般,虽只是权宜之计,心中却如百花齐放,万焰齐发,虽如在梦里,却只盼这一梦终能成真,若是不能,便将余生尽数倾注在这梦里也心甘情愿。 两日,转眼便过。 这一日刚过酉时,西方才始铺展云霞,幽篁馆外就幽幽飘来一个人影,他仿佛是风吹来的一片归根的落叶,无声无息地停在院中。他的目光停留在远天的云霞之上,那一双深眸似两汪沉潭,清怨悠悠,清愁绵绵,深不见底。良久,他才喃喃道:“寂寂独居,寥寥空室。自别后,你是否也与我一般孤寂?”天边的云霞自然不会回答他。这幽篁馆中自然也是只有风声水音,与他相和。他更觉得心中寂寥难堪,在院中踱了几步,手中已多了一支柔白玉笛。玉笛在唇边悠悠清奏,便有许多细若无物的云片不知从何而来,只缓缓围在他周身。他一手轻展,那些云片就仿佛穿在了一条无形的线上似的,蜿蜒着,落入了他掌中,他手指一捻,那些云片就不见了,从他掌中悬下来的,是一条洁白莹亮的鞭子。他所吹之玉笛,乃是招云唤霞的呼云笛。他所成之鞭乃是云骨鞭。这云骨鞭必得采云海云珠而聚,非灵力精纯者不能成。 他静静凝视着手中这道晶莹的鞭子,两只手轻轻摩挲着,像是爱抚着心爱之人的鬓发。良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天之上的云霞绮丽辉煌,遥遥恍似一位娇俏佳人,他的眸子此时也与那云霞一色,只是交揉着无限哀思与眷恋。云霞流转,仿佛时光般难以停驻,他的目中悲苦痛惜之色更浓。他长长叹了口气,对着那呼云笛道:“再不能听你奏上一曲,却要这云骨鞭何用?”又是良久,风声轻缓,流水潺湲,仿佛流淌在他心上,他虽然仍是惆怅,却还是觉得心上之尘似被滤去几丝,于是,慨叹道:“罢了。今日,且由流风轻水为伴,为你尽舞此鞭。” 他像是怕那云霞即刻就要散去,来不及看他挥鞭似的,话声未落,身形已动。那云骨鞭由云珠而生,云珠乃元古上仙之魂所聚,恰似一心,既可成最柔软之物,又可成最坚硬之物,刚柔之间,亦存乎一心。他手中的云骨鞭此时宛如柔弱无骨的柔荑,在空中舞动起来,便如一条洁白的缎带,飘飘扬扬,袅转如风,恰似他心中哀婉情思。风声不停,似在耳边低低哀鸣,他心中的哀思渐渐如潮浪一般涌来,那云骨鞭便好似迎风生了劲力的春草,虽是芊芊美弱质,却刚劲无匹,恰似他心中磐石不转,沧海不变的深情。他似要将他心中所有的爱嗔痴都注入此时的一转一动一挥一定,以求片刻的迷醉与解脱。 “穹彤。”他终于舞不下去了。他喃喃呼唤着这个魂牵梦萦的名字。这名字仿佛一座巨山,一下子将他挺直的脊梁压弯了。他骄傲的双膝跪在了地下。心力一散,一条云骨鞭立刻又成了无数细小的云片,流连于他身侧,他轻轻一叹气,目中落下泪来,那些云片不忍见他这番模样似的,立刻往四处消散了。 一双璧人 他缓缓抬起双眸,望向天边,天边的云霞已自散了,空余一片青色的天穹。他凝视着那越来越沉寂的一片青色,似是要望穿那一色,求得方才那似是被它掩了的七彩霞光。渐渐地,他的眸子也沉满了这般凝止沉重之色,似是一潭再也化不开的深潭水,他的面上露出绝望之色,他终于低下头,哀哀叹了一口气。 “谁?”正当她低头的一瞬,忽觉不远处有一个人影闪动。衬着目中的星泪点点,一个熟悉而飘渺的身影,更是如梦似幻,仿佛乃是从那布满七彩霞光的天际,幽幽飘至人间。于此一瞬,他只觉得整个人忽然像是受了雷击,一下子便瘫软下去,他的双眸却是精光四射,仿佛要从眼眶中蹦落一般,他只觉竹林之中的千竿幽影,都似已随着那人影在晃动。 “ 分卷阅读9 穹彤!”这一声呼唤一出口,他的元灵之中便好似凝聚起一股巨力,他忽然从地上蹿了起来,朝着那竹林中的幽影,一路狂奔。 “穹彤!穹彤!……”正是多一步便要追上那女子之时,他的呼唤声忽然停了,因为他已瞧真切了。虽只是看到了背影,虽很是相似,但他又怎会认不出这魂牵梦萦之人?他望着那背影,目中的哀绝之色,越来越浓,他似已无力担负,他猛然转过身,像是逃命一般,发足便要疾奔。他却忽然如受了电闪雷鸣一般,脑中那沉沉的青色之中,忽然露出一小片清明之色。他猝然又是一个转身。 “何人在此?”他的目中蕴着雷火,他的语声中已是雷声轰鸣。 那女子像是被他的语声震得浑身一颤,她边转身,边已朝他拜倒。 他一见那女子的装束形容,亦是浑身一颤,他不自禁便脱口道:“穹彤!” 那女子似是没听到他的话,只顾微微低了头,跪在地下。 “不是!你不是!”他目中那痴痴的绚丽之色忽然散开了,仿佛烟火之四散,满是哀绝的眷恋。 “天主容禀,小女子乃是木石岛之人。此番乃是求请天主赦了木石岛之罪。天界大战已是前世之事,木石岛却是世世代代皆为奴役之岛,此事是否有失公允?……”那女子此时神魂初定,见天君这般情急,心中虽又是不忍又有些惧怕,但念及木石岛之事乃是不得不为之事,便仍旧将所求之事,细细道来。 “念在你于故土一片忠诚之心,我可赦你擅入天宫之罪。只是这木石岛……”天主的目中满是怜悯与无奈之色,他似是不忍心再往下说。 那女子面露犹疑之色,似是既想继续相求,又怕为难他,她正左右为难之时,忽听得身后一声呼唤:“父主!”立时便有一个人,跪在了她身侧。 “云锦!”天主面上的惊异之色并不浓,他心中早已料到了此事。若非云锦相助,这小小女子,如何能不止入了天宫,还能穿戴得恰与穹彤无二,只是他此时心神俱伤,又对木石岛多有牵挂与不忍之心,是以并不相责。他见他们好似一双璧人,云锦的面目神色又依稀与他母亲有些相仿,他不自禁便起了幽幽之思,他恍惚见到了自己与自己的心上之人,两相依偎,不肯舍不愿离。天主正自神思游离,却听云锦道:“疏影乃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还请父主赦了木石岛!” “未过门的妻子?”天主只觉得刻在心上的一个身影,像是生出了无数利刺,兀自在他心头搅动,他一时间只觉得疼痛难忍,呼吸尚且艰难,更是难以开口。他的心中喃喃自语着:“穹彤,我未过门的妻子!”他终于得以叹了一口气,那叹气之声虽是黯然,他的心头却微微松动了一些。忽然间,他的眉心紧紧一颤,紧接着他便立刻睁开了双目,望向云锦,双目之中满是惊惧与担忧之色。他一见云锦的神色,便知他用情殊深,他只怕与他无益,却又不可自制地生出赞许与亲近之情,像是有一个声音在他元灵之内飞速转动,一遍遍道:“穹彤与我的孩子,果然不是无情之人!”他幽幽抬起头,望向已不见了云霞的天穹。 “父亲!”云锦虽不多言,这一声呼唤中却已满是恳求之意。 天主听得这一声“父亲”,面现动容之色,他平日里多以威严之态示以昭华与云锦,亦不曾听得他们唤他“父亲”,此时他只觉得自己好似再不是高高在上的天主,而只是寻常人家的一位父亲。他心中柔情涌动,此时却并不愿勉力克制,他悠悠叹了一口气,望向云锦与疏影的目中露出了慈爱之色,他自责般道:“我虽贵为天主,却也不是事事做得了主的。若是赦了木石岛,只怕天宫众人不服。”说着,他见疏影面上现出哀戚之色,而云锦虽并不看向疏影,他的目中却也染上了这般神色,且更增一种愧疚之意。天主不忍再看,仍旧抬起头,望向天边,喃喃道:“来日,若是有机缘……” 疏影面色更是一沉,她心知天主此言不过是安慰之语罢了,他既是这般不敢允诺,她便更是心生绝望之忧思。她勉强一笑,将头磕了下去,道:“多谢天主!” 天主勉强一笑,似是自觉这一声“多谢”愧不敢当,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因见疏影和云锦仍是跪着,便两手一抬道:“快起身罢!” 疏影虽未达成所愿,因见天主这般屈尊,向她解释,又是这般和蔼,嘱她起身,心中立时暖流涌动,便也不愿叫他为难,她朝云锦看了一眼,两人便一齐起了身。 天主望着疏影和云锦,微微点一点头,面上神色似是在说:“好一双璧人!” 疏影不敢望向天主,余光之中却见天主这般神色,她的心中忽起了愧疚之意,只觉得这般相欺万分不妥,且木石岛之事既是没有办妥,那这一层关系便也不用强装了。她正待解释,又觉得实在有些难以启齿,话还未出口,她便似已经看见了天主满是失望的神色。她正自犹疑,却听天主道:“咱们同去布霞罢。我已有许久未去了!” 云锦一听此话,心中立刻流过一股酸涩的暖流,他知晓天主绝无布霞之责,天主此时所谓“许久未去”,必然是许久未曾陪他母亲同去 分卷阅读10 。他目中水光初现,便低下头去,边跟在父亲身后边笑道:“好,同去!” 三人到得星河之畔,共上星云一舟。云锦只觉得这般与父亲亲近,乃是平生未有之事,且此时疏影在侧,他只觉此时的时光逝去恐难再还的,当下又是眷恋不已又是满心不胜之喜,心中缠绵之意甚浓,倒是将布霞之事丢在脑后。 天主朝天一望,暗暗一推算,眉间便微微一蹙,道:“别误了时辰!” 云锦暗暗一惊,见父亲面上微微露出严谨之色,心中只怕那威严的天主即刻便要回返,当下立即取出披霞弓,衣袖轻抖,将一道七彩流霞之光,急急射往天边。云锦此时见父亲在侧,便比平日里还要更是用心,直将那天边之霞,布得妥妥帖帖,半点不乱,将织娘和绣娘所成之霞匹霞纹,半分不差地布于天穹之际。 天主在一旁瞧着,微微颔首,道:“孺子可教也!” 云锦不敢正视父亲,只在收弓之时,悄悄向父亲瞥上一眼,只见父亲痴痴地望着天边,满目迷离之色,心中便已了然,方才那一声“孺子可教”,倒不像是为他自己说的,而是为他母亲说的。想到此处,云锦目中便也起了凄迷之色,他不自禁地望向天边,却又偷偷向疏影瞧了一眼,却见她也是面色凄楚,却不知是为了木石岛未成之事,还是另有心事。 两难之境 三人便在星河边站了一夜,各自皆无心烦之感,心思却并不稍同。天主回思着缠绵往事,心中半是甜蜜半是凄哀,佳儿相伴,又倍感温慰,情思千回百转,自然不觉疲倦。云锦思念先母,自觉万苦,世上最亲近的两人,陪伴在侧,又自觉万幸,两种心绪一下里纠缠,心内片刻不得安宁,自然不觉时间漫长。疏影虽然只见过云霞仙子的画像,但在她心中,那委实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云锦又一向待她极好,是以她对那未曾谋面的云霞仙子,不自觉生出了亲近之意。她又一向不爱热闹,这样站上一夜,实在不是什么难耐之事。 东方天际已经有了薄霞。天主望着那霞光,面上皆是温柔的笑意。 云锦虽不忍心打断父亲,却还是躬身行礼,劝道:“父主,该准备上朝了。” 天主脸上的笑意微凝,点点头,道:“不错。”他虽这样说,眼睛却并不稍移,身子也无微动。 云锦正自着急,却听见不远处,传来洛桑天妃的声音,只听她轻轻呼唤道:“陛下,该上朝了。” 云锦心中微惊,洛桑天妃最重礼仪,从未见过她这般呼唤于人。 天主眉心紧皱,等洛桑天妃到得面前,脸上却又换了一副神色,那是一种受惯万人朝拜方有的威严与气势。疏影望着天主,简直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所见的,是否另有其人。 洛桑天妃身边名唤翠玉的侍女手中捧着的,正是天主的朝服。天主朝云锦与疏影望了一眼,便入了步辇。那翠玉见状,朝洛桑天妃行了一礼,又朝云锦行了一礼,便跟随步辇而去。 云锦携疏影向洛桑天妃行礼,天妃的眼睛朝疏影望去,道:“好一个标致人儿。却不知是从何处来?” 云锦一时为难,他怕疏影受责罚,欲待扯个谎,却也实在难以相瞒,只得恭敬回道:“孩儿布霞之时,遇到了这位姑娘。” “布霞?”洛桑天妃微一沉吟,转向疏影道,“木石岛上之人,能到星河之畔,便也只有云灯节之时。” 这句话面上的意思疏影自然是听得懂的,可她隐隐觉得这句话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但她实在是想不出所以然来,便只是木然道:“是。” 洛桑天妃脸色一变道:“已是两月有余了。”转而向云锦道,“你可知,木石岛上之人,终生不能出岛。” 云锦忙辩解道:“母妃容禀,是孩儿钟情于这位姑娘,定要将她带来。请母亲勿要错怪于她。” “错怪?”洛桑天妃盯着疏影的脸庞,点头道,“不错,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却也不是她的过错。” 说着,她的目光深沉起来,似乎遥遥望到了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她温柔的目光竟忽然变得满是怨毒。她的唇边释出一丝冰冷的笑,道:“你们都没错。”说着,慢慢走到疏影面前,弯下腰,用一只手抚着疏影的脸庞,缓缓道,“那自然是这花容月貌的错。” “萝儿。”洛桑天妃只喊得一声,她身侧的侍婢就忽然上前,一只手立时朝疏影脸上挥去。疏影只觉得眼前一晃,伴随着一股清新的香气,有什么雪白的东西正往她脸上扑过来。疏影还没反应过来,云锦已经一把将她拉开,反手往那侍婢身上击了一掌。 “云锦,你竟然敢伤我的人?”洛桑天妃气得声音都变了,她竟似完全变了个人。 云锦心中又是恼怒又是难受,她望着这全然陌生的洛桑天妃,躬身道:“母妃,这蚀颜粉可是毁人容貌之物,母妃向来仁慈,对有过之婢尚且宽宥,却为何对疏影这般心狠?” “心狠?”洛桑天妃格格笑着,道,“我是为了你好。你不过是被她的容貌引诱罢了。你贵为天宫二殿下,又怎能与木石岛上之人 分卷阅读11 纠缠?”说着,她目中的讥诮之意更浓,她笑望着云锦道:“若是她没了这般容貌,你可还会倾心于她?” 云锦自觉无言可辩,只斩钉截铁道:“自然。” 洛桑天妃又是格格一阵娇笑,那笑声听来天真明媚,竟仿佛是一位十五六岁的活泼少女偶然间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云锦此时却是毛骨悚然,洛桑天妃在他心中,一向是端庄自持,温柔可亲,她虽不是他生母,却也与他情分匪浅,这时候他却只觉得连呼吸的空气都极为阴森可怖。 “若她不是这般容貌,你眼里怕是根本连她这个人都不会有。”洛桑天妃说完,挑衅般望着云锦。 云锦心头一惊,他方才所言,字字出自真心,他自觉若是有疏影年老色衰的一日,也必没有他云锦移情变心的一日。只是,若是一开始她就不是这般玉容,他是否会动情呢?云锦一时心乱如麻,只觉得像是被人点中了死穴,再也动弹不得。他无言以对,只觉得自己的额头似乎已是汗水涔涔。 云锦正神思游离,忽而惊觉洛桑天妃两手一转,一掌排山倒海已在掌中成势,正要向疏影推来。云锦知道洛桑天妃的霁峰掌掌力不弱,其中的一掌排山倒海更是威力无穷,疏影自小长于木石岛上,终日以种植为业,虽也因此能得些灵力,自然比不得天宫之人日日钻研此道,这一掌下去,疏影必然性命堪忧。情急之下,云锦袖中飞出一枚回云流霞针,往洛桑天妃手腕上点去。洛桑天妃掌中掌气已成,她全力凝神,正待一掌击出之时,只觉得腕上一阵刺痛,那掌气便立即散去,只是却不是往外离散,而是由那点刺痛之处往她的奇经八脉中窜去。洛桑天妃只觉得一时间浑身疼痛,难以自持,一股针刺火烧一般的疼痛在周身流转,她勉力睁着双目,狠狠瞪视着疏影与云锦。云锦被她目中的怨毒之意惊得浑身皆是寒意,他不敢再看她,只俯身拜倒,自愧不已道:“儿臣请母妃责罚,一时情急误伤母妃,实非儿臣所愿。”“一时情急?”洛桑天妃的声音像是从打战的牙齿缝中挤出来的,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这几个字。她目中的讥诮之意仿佛一支灼烧着的利箭,扎在云锦的心口不住来回拉扯。云锦默默垂下了头,心中只顾恼恨自己,他与洛桑天妃虽非亲生母子,但这么许多年,他业已将她视为生母之外的第二位母亲。如今,他竟亲手伤了她!他心中自是难以自恕,只怪自己方才一时出神,才于间不容发之时,不得已而用此下策。他自问无颜求情,只是默默跪伏在地,心中却又牵挂疏影,只盼着洛桑天妃不再伤害她。不然,他势必又要陷于两难之境。 洛桑天妃见云锦这般自责,怒气稍滞,即刻便凝神调息,却觉经脉之中,处处都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物事堵住了,以气息轻探之,只觉那物事无形无状,微一凝力冲撞,竟猛地被弹了回来,她试了几次,只觉得越是用力,回弹之力越大,终于一口气撑不住,一口血径自从口中喷了出来。 “母妃!”云锦欲待上前察看。洛桑天妃眼中却似要喷出火来,她喘着气,朝萝儿道:“召司法天官来,速速囚了这妖女。” 云锦没料到洛桑天妃忽然又气急败坏至此,心中很是担忧她的伤势,只是这时候却顾不得这些。洛桑天妃下的这道命令,便是要将疏影关至离巷中。云锦自然知道,那离巷虽也是在煌煌天宫之中,却是关押与惩罚罪人之所,那里终日不见阳光,进去只怕就出不来了。司法天官灵力高强,云锦自问未必是他对手,心中唯有叹气道:“如今,也只有先走为上。”一念未毕,便朝洛桑天妃行了一礼道:“儿臣不孝,他日必来领罪。”说完,立即携了疏影,使了一个行云之法。疏影只觉得自己忽然堕在一团绵软的云雾之中,那云雾似乎还在不停往前游移,她向身边的云锦望去,只见云锦朝她微笑道:“莫慌,万事有我。”疏影只觉得一股暖流在心中奔流,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又是忧心,既怕云锦日后难以在天宫安身,又怕他难以自处,一时心中激流冲撞,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才好,不自觉伸出手去,将云锦的手紧紧握在掌中。云锦的手微微一颤,手心渗汗,只觉缠绕心头的万千哀愁之中,忽然绽放了一株艳丽无伦的娇花,就连此时呼吸的空气都忽然成了令人沉醉的春风,他心中又是安适又是忐忑,不敢回眸朝疏影看上一眼。 果真是你 飘飘乎乎了许久,疏影眼前缭绕着的云雾之外,现出一片汪洋之海,只是这片海里盛着的,不是水,而是云。 “云海!”疏影望着脚下的云团化入了云海之中,只觉此时似乎是在云海之上飘荡。 “这行云之法可替星云舟,能在云海,星河之中畅行。”看见疏影脸上的疑问,云锦立刻解释道。 疏影默默点头,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们去哪里?” 云锦并不立刻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颗珠子,那珠子通体澄碧,缓缓在他手中转着。云锦道:“此乃探魄珠。”说着,云锦闭目念一遍移魄咒,心中只道“移!”立刻就有一道火红的光从云锦的心头一直绵延到他唇边,他一张口,就有一颗火红的元灵吐出,那火红 分卷阅读12 的元灵被那澄碧色的珠子吸了过去,纳入其中,那碧色的珠子里就泛起了一小圈红色的光,两种光各自流转,既像是已融为一体,又像是只是暂时结合在一起。 云锦的手掌向前一推,口中念一声”寻!”他手中的珠子就忽然向云海中窜去。云锦道一声“行!”疏影只觉得自己脚边身侧的云飞也似的往后退。两人追着那珠子行了许久,那珠子忽然在一片云朵上停了下来。云锦再念一遍定心咒,朝那珠子道“归!”那藏在碧色珠子里的火红珠子就仍旧飞了回来,云锦一张口,那珠子就引着一道火红的光,从云锦的唇边回到了他心腑。那碧色的珠子却忽然往云里落去,云锦道一声“下!”便携疏影跟随着那珠子,钻入了云层里。 疏影心中的慌张还未落地,她的双足就已踩在了地上。她未出口的疑问,此时都已被眼中的惊奇与赞叹所取代。她此时眼前所见,竟是一处水晶宫殿。那晶莹透亮的水晶之上,流溢着云霞之光,于水晶的纯净中见高贵典雅,又于霞光的流动中见明媚生机,疏影既惊且叹于眼前之奇景,一时间恍恍惚惚,既觉心静目明,又觉意醉神迷。 云锦也不说话,只在一旁静静陪伴着疏影,他偷眼望着疏影,只觉得静默的空气中满是甜蜜的宁谧。直到疏影眼中比霞光更亮丽的色彩微微暗了些,云锦才缓缓解答起了疏影心中的疑惑。 “方才那探魄珠,此时已借着元古上仙之魄与我之魄,幻化成了这一处景致。”云锦伸手往外一指。 疏影细细看去,果见那水晶宫与水晶之上的霞光,都仿佛包裹在一层似有若无的碧色光芒之中,那碧色光芒疏影确是在那探魄珠上见过。 “探魄珠乃洛川之中鲛人遗珠所化。鲛人于元古时为天蚕族所灭,鲛人非凡性,身死而元灵不灭,其元灵化为碧波之珠,飘荡于洛川之上。元古上仙以灵力化去碧波珠之中的怨愤之气,使他们化于洛川之中。却亦有少许碧波珠,灵性在元古上仙之上,无恨无怨无牵无绊,已得大自在,上仙无力化之,一不忍心见其飘零,二愿借其利人,遂采撷此种遗珠,实非上仙欲渡之,乃上仙欲借此渡己身与他身是也。” 疏影直听得怔怔的,云锦停了好一会,她才意犹未尽地转头望向他。云锦微微一笑,道:“此碧波珠灵性非凡,我方才吐出元灵,它便以我之魄,寻与我灵性相合之元古上仙之魄。” 疏影点点头,却看这水晶宫既华美且纯净,心中默默夸赞道:“却也真乃云锦之魄!”心中一个转念,暗道:“却不知我之一魄会寻到怎样的上仙之魄,又会幻化出怎样一番景致?”这般想着,望向水晶宫的目光更是顾盼生姿,比平日里多了一份娇俏。云锦一个恍神,忽然想起了母亲的模样。 疏影一眼瞥见云锦正瞧着自己发呆,脸上起了些薄红,假意往后面看道:“却不知后面还有什么?” 云锦惊觉自己失了神,忙赔笑着道:“且去瞧瞧。” 两人转身而行,行不多时,只觉得空气中微有些凉意,再往前走了段路,却见一竿竿翠竹,迎风傲立,悠悠碧意铺展开一片幽静。翠竹之中,犹有一条小溪,叮叮咚咚,颇有意趣。 “幽簧馆。”疏影心头映照着的千竿翠竹,合成了她熟悉的三个字。 这三个字到得疏影唇边,却不知怎么就是吐不出来。此处竹簧幽静更甚,没有半分阳光,竟仿佛是假竹堆造出来的一处景致。疏影身上的丝丝凉意,慢慢渗到了心里。 “我们,走吧。”疏影回望着云锦。 云锦似有些庆幸更似有些失望,他微微点点头,便先疏影而行。 “你还回得去吗?”疏影终于将此时心中最畏惧之事问了出来。 云锦听疏影言辞恳切,忧心忡忡,心中转忧为喜,慨然笑道:“无妨,天主天妃不会为难于我,我只是担心你。”说到此处,却是微一凝滞,细细查看疏影面色,见她面色微红,却并无恼怒之色,才略略放心,接着道,“你切不可离开此宫殿。天宫若是缉拿,唯有此处,是安稳之地。此处本是幻境,纵是灵力再强,没有我的元灵指引,亦是万万寻不到的。”接着,又安慰疏影道:“你且宽心。我必求天主天妃赦了你,不多时,便来接你出去。”临行,又向疏影道:“此处乃幻境,你居于此境,便无需担心食物补给,一概不用的。”疏影微微一怔,朝云锦笃定地点了点头。云锦朝疏影默默注视一眼,便携云而去。 疏影望着云锦的身影在自己眼前很快消失了,心里顿觉空寂,她的目光一转,停留在水晶宫殿之上,只见那云霞流光似乎永不停歇地流淌着。这种绵延无尽之意却在疏影心中勾起了己身顿失之感。她洁白的衣裙,流溢着斑斓的霞光,她的心中却尽是秋之哀思,那沉沉哀思便引来绵绵乡愁。“枯藤婆婆,紫英……”疏影不自觉幽幽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样枯立了多久,忽然有一阵飘渺的笛音传入耳中。那笛音似是无悲无喜,又似是隐匿着无伦的悲哀与欢欣。疏影听得出了神,心中只觉得又安稳又恬静,满心皆是归雁返故里般的欢愉。 笛音却渐渐微弱起来,那 分卷阅读13 吹笛之人似是要离她远去。疏影心中一急,顾不上云锦叮嘱之言,飞步往宫殿外跑去。 疏影在木石岛之时,日日修习种植之法,不论播种,施肥,剪裁枝叶或是采摘,为求成果,皆需动作迅捷,是以疏影虽然灵力不高,空行之法却很是在行。 疏影出得宫门,足尖轻轻一点,双袖一拂,心中意念一动,身子就朝云层之上蹿去。循着笛声,出得一层云面,却见不远处有一人,亦是着雪白衣衫,那衣衫之色却似是泛着一层雪光,在一片霞彩的掩映之下,真乃天外之人。疏影见那人双手横笛,却是背对着她,她一向不爱见生人,此时心中却并不觉得慌张,只恍惚觉得那人的面目似是早已在她心中,这时候只是揭开时间那布满尘埃的面纱,让他的音容笑貌在心中重又清晰起来而已。 仿佛听到了疏影心底的呼唤似的,他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容长脸面,花朵一般的嘴唇,黑葡萄一般的眸子,冰肌玉肤,白雪刻成的一般,竟是比女子还要动人,只是眉宇间十足的英气,让人绝不会将他与女子类比。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寒气,所到之处似乎连空气都静了下来冷了下来,让人不敢亲近。 “果真是你!”疏影心中竟起了别样神思。眼前之人,分明不曾见过,却又有一种神魂相属之感,似乎这许多年,他便是她隐了身的另一个影子,片刻未曾与她分离过。而他眼中望向她的,竟仿佛是一般神色。 不自主受了牵引一般,两人向彼此越走越近,直到互相之间仅余一人之隔。就这样盈盈对望着,任凭身边云彩流离,他们的心,只觉得在对方眼中,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 “雪寂。”那男子的声音似落在花上的冰雪一般,只是没有冰雪的寒意,唯有冰雪的柔润。 “疏影。”疏影只觉得自己身上有寒梅的清香,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竟这般好听,好似一枚花瓣轻轻接住一朵雪花一般温柔。 有朋远来 “听似淡泊以至无求,实因难求所求而求淡泊,笛音之中所蕴,可是一番至情?”疏影无心虚谈,直言相道心中关切之事。 “浓愁清怨皆乘风,半点不念俗尘。”雪寂轻轻闭上双目,似不忍心见历历在目之事,他只淡淡道,“难舍难离不过在世之人的痴心痴念。” “你却偏偏是那痴人,道得破却看不破。”疏影在心中叹道,只觉得鼻中嗅得一阵寒梅的清香,却分不清是从自己身上而来,还是从雪寂那淡淡的语声中而来。 “此笛名为冰玉笛,另有一名为无声笛。”雪寂抚着自己手中的笛子道,“除我以外,你是第一个能听闻其音的。”他本来想说的是:“此乃我魄元所化。”不知怎么,临到嘴边却将这一句住了,另换了一句。心中却更是一阵翻腾,暗恼自己怎么竟将心中所想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疏影却并不觉得他唐突,温婉一笑道:“我知道。”言毕,才发觉这句话意思不对,只是这话虽不接雪寂所言,却真真道出了疏影心中所感。她就是有一种执拗之感,她知道,她于他,他于她,皆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是独一无二,也是此生的无憾与无悔。 雪寂痴痴一笑,目中流转着温暖的光芒。他将目光移向云海之上的远方,道:“这云海乃元古上仙之魄所化。魄中精元尽数化而成此积云岛。可惜我之魄未至纯清之境,不然必以我之魄,寻上仙之魄境,得千古一同之魄,入万物一体之化境。” “积云岛?”疏影心中悠悠起了神往之意,只盼着能与雪寂一同,长伴于那混元无我,两心一体之境。忽然一念转动,转向雪寂道:“你且跟我来。” 雪寂也不多问,只跟在疏影身后,飘飘而下。 两人下至一处云层,却是云锦之魄与与其所合之上仙之魄同化之幻境。 “好一个纯净所在!”雪寂一边赞叹着,一边便要随疏影进那水晶宫。就在他一步即将步入那水晶宫宫门之时,却见那水晶宫之上流溢着的七彩霞光,忽然生了郁愤之气似的,散作黑色的烟尘,四下里消散了。那晶莹澄透的水晶宫忽然像是变成了一座墓葬一般,一下子变得了无生气。 雪寂心中一惊,愧悔交加,自觉十分不妥,立刻在门口停了下来。 “怎么啦?”疏影不解道。 雪寂见疏影不明其中之因由,倒也不便替他人陈白心事,略一踟蹰,回答道:“此处乃他人元魄与上仙元魄合一所化,未经认同,不宜擅进。”除此之外,他心中还另藏了一番心思,能将魄元之幻境交于疏影之人,十之八九,乃倾心于她之人,他此时擅入,可不是让那人难堪?若是因此毁了他与疏影的情谊,又岂是君子所为? 雪寂虽初入世俗,心地却是冰雪一般澄明,自然不去做那损人之事。疏影见雪寂虽然言辞温柔,态度却是坚决得很,心中立刻便为自己这般莽撞自愧,忙点头道:“那我们且去别处走走。” “便在这云海之上遨游一番如何?”雪寂边笑边语的样子,真如冰雪初化,春风沐雨,疏影只觉得从未有人能这般温润她的心田。 分卷阅读14 此时虽没有入夜则星光遍体,遇日则霞彩满身的星云舟,两人亦没有施展行云之法,说是要遨游一番,却只是拣了一处云头,默默静立着。虽并未相依相偎,只这样贴近地站着,两人便都已觉此为至美之事。不自觉闭上了双目,静静听似有若无的风声,静静听云彩悄悄移动的声响,静静听对方的微微声息,只觉云海之内,乃至云海之外的天地间都如此静穆,静穆得让他们二人间没有任何隔膜与差异,此时两人的一呼一吸都如同出自一人。 “雪寂。” “疏影。” 两人不自觉呼唤着。 “好冷。不,好暖。” “好香,好香。” 两人猛然睁开了眼睛。 “你知道?”雪寂将手中仍旧握着的笛子递到疏影手里。疏影刚一触碰,微觉冰凉,心中只道这笛子乃寒冰所化,只是那寒凉的感觉一触即逝,代之而来的,绵绵不绝的,是一种温润的暖意。 “暖玉。”疏影抬头望着雪寂。 雪寂又像是要点头,又像是要摇头,嘴角浮起一抹笑道:“此乃我魄元所化。却也不知是冰是玉。” 此话未尽,他的声音便弱了下去,只因心中微有些羞涩之意,便更着急地问起疏影方才所言,道:“你方才说好香,是为何?” 疏影虽然自觉与雪寂之间无话不可谈,无事不可言,但毕竟是男女有别,且两厢又有了这般情愫,如何能开得了口?她见雪寂巴巴地望着自己,便俏皮一笑道:“日后你便知道了。”心中却道:“我天生便带着一股子梅香,你却是第一个闻到之人,这却该怎么向你说,若是,若是……”她的心中现出了一幅嫁娶之图景,脸上便如飞霞漫天,再也掩不过去。 雪寂见状,虽不知就里,却也知道必是女儿家害羞之事,当下不再追问,只遥目往远处望去。 远处却似有人行来,雪寂凝目一瞧,却见一个紫衣姑娘与一个绿衣姑娘,轻飞于云端之上,虽看不见面容,御风款动之姿却甚是窈窕。 雪寂回头朝疏影微笑道:“有朋自远方来。” “怎知是朋友?”疏影巧笑道。 “那水晶宫乃一人魄元所化,非此人或此人引来之人,不得其门而入。此处虽已离了那水晶宫,却未离得那云境,此处之云却仍是与那人之魄所合之上仙之魄所化,若不是朋友,此时只怕早已经起了反制之力,又怎会容得他们这般悠游自在?”雪寂话音方落,那两人已行至面前。 “紫英。”疏影欢呼般喊出声。来的那紫衣女子竟是木石岛上与她素日交好之人。“你怎么来了?” 紫英挽住疏影的手,脸上也满是笑意,道:“二殿下着我来陪陪你。” 疏影心中感激,当着雪寂,却总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当,却也无言可辩,只微带着客气的意味道:“多谢殿下。” “你该当他面谢才是。”另一个绿衣女子眉若烟柳,眼若玉潭,此时浅浅一笑,却如雨后新晴,生出一种妖娆的明媚。 “水仙。”疏影目中也满是欢喜明媚。 “你怎知我名字?”水仙眼中又起了烟云。 疏影微微一怔,只觉得难以言明,轻咬细唇道:“听二殿下提过。” “二殿下?”水仙自语般重复了一遍,脸上却是晕红一片,真如夕阳影照,烟柳含霞,娇艳绝伦。 “你莫不是喜欢二殿下?”疏影不觉雪寂在旁有何不妥,只顾笑问道。 “你也喜欢二殿下?”紫英同时脱口问道。 水仙朝雪寂脚边微微一瞥,颦眉略展又蹙,显然是女儿家心事,不欲人知。疏影自觉失口,却也不知如何挽回,当下不敢再与水仙说话,只向紫英调笑道:“‘也’是何意?” 紫英忙不迭地掩口,忽然又故作镇静,大声道:“喜欢二殿下的自然多了去了。”说着,两手往云海里一展道:“只怕这云海还盛不下呢。” 水仙闻言,脸上的两抹胭脂更是红得似要融了,樱唇微启,似要说什么反驳之言,那唇上的一点朱红却只是轻开微合,露出两颗米粒一样细的皓齿,在唇间轻啮。 “却没有人喜欢我呢。”雪寂沉沉叹了口气,引得疏影和紫英来看他。 疏影知道雪寂是为了帮水仙解围,她见他清冷冷的一个人,此时却这般自嘲,心中感佩,笑道:“谁叫你整日里只作冰霜似的?”话刚说完,却见雪寂递过来一个眼神,那眼神中颇有惊诧与感动之意,疏影知他是感念她这般相知于他,脸上一红,心道:“相识却也还不到一个整日,怎么就这般不疏只亲……”想到此处,她的脸上立时便掩不住自羞自愧之态。雪寂心中却是自言自叹道:“诚不我负,真真乃我知己也!”当下心中又惊又叹又喜又忧,诸般心绪如汪洋泛滥。惊的是,此身所遇,此时目中所见,心中所感,竟一丝一毫不异于往日心中所幻所念;叹的是,初入世间,茫茫人海,初识初遇,便是挚爱,天运竟如此眷恋;喜的是,有此一人,此生再无他求;忧的是,情之所钟,却是再无可妥协,无处可退。是否真能得 分卷阅读15 天庇佑,得偿所愿?当下思潮如海涌,一个人痴痴立在当地,混不知身处何处。 星河之畔 疏影心中虽然欢喜,却也有些疑惑,不知水仙怎么忽然来了,转念思及初到幽篁馆之时,云锦“虽是清静,屋舍终是粗陋,怠慢姑娘了。”与“姑娘可需我谴几个人来服侍?”等语,心中便只一个念头道,“水仙莫不是云锦的侍婢?他着她来照顾我?”疏影心中一阵惊慌,望着水仙柔花娇蕊一般的脸庞,她暗暗怪起了云锦:“若果真如此,这云锦也忒怪了,这般仙子,不与她花前月下,风花雪月,却谴了来伺候我,却不解我自小侍弄花草果木,便是那花草之仆。更不知我爱那花儿草儿爱得什么似的,哪里受得起这等比花还俏比草还柔的美娇娘的伺候?”一时间想到这里,便不敢问得水仙半句,只怕唐突了她。 “看二殿下对你多好。”紫英将嘴唇翘得老高,道,“不止让我来陪你,连他宫中最得意的绣娘,也着来照顾你。” “果真如此!”疏影心中暗叹,她见水仙目中似有委屈之色,委实心疼,一听紫英说到“绣娘”,便忙岔开话题道,“绣娘!你可是往那七彩云匹上绣色之绣娘?” “是。”水仙微微点一点头,暗淡下去的脸色转而又红润起来。 疏影握住水仙的一双玉手,连声赞道:“好一双妙手!生得这般美,更是生得这般巧!却叫我们这等摘花弄草之人好生嫉妒!” 雪寂闻言,脸上微微隐过一丝笑意,那神色像极了疏影见他替水仙解围而自嘲时脸上现出的神色,两人目光相遇,只微微一笑。 “我们去哪里呢?”紫英左右张望道。 “回木石岛吧。”疏影望雪寂一眼,目中颇有期待之意。 雪寂朝疏影点点头,水仙也朝疏影微微点头。 紫英笑道:“好!枯藤婆婆正记挂你呢!”说着,便携了疏影,往云层里扑去。 雪寂心念一动,暗道:“坠!”便跟着紫英,疏影,和水仙,往云层之下落去。 水仙转过脸来,悠悠朝雪寂望了一眼,雪寂却是心中一惊,这一望妖娆婉转,似是有些关心之外的意味。但那担心转瞬即逝,雪寂暗怪自己多心,想那水仙本就生了双情目,无情时亦看似多情,他摇一摇头,默默以“君子之思,不妄忖他人”自规。 出得云海,便是星河。其时日色正炽,自然掩过了星辰之光,星河之中的星子似乎都安眠了,一颗都未现身形。那星河此时虽只似一条寻常之河,但碧水清清,也甚是动人。雪寂等四人皆乃容色不凡之人,此时临空渡于星河之上,照影生姿,倒是增了星河之美。 星河之畔,便是木石岛。 眼前那雾雨蒙蒙般的碧意渐渐在眼中真切起来,由一团葱茏铺展成坦荡的一片苍翠。待到得星河岸边,见生于此长于此的故土,此刻就在脚下,疏影心中的暖意与眷恋之情更甚。雪寂心中除却赞叹之情,更多的,亦是暖意融融之感与欢欣雀跃之感,似乎疏影的故乡便是他的故乡,他此时顾不得看这满山奇花,满地异草,只恨不得立刻便行往疏影家中,看看与她最切近之地是怎生一番模样。 疏影不知是否也是一般心思,是以迎在那风里的双颊微微染着红,却似为了掩饰这羞喜之色,才故意拖慢了脚步,并不直接往家而去。雪寂见疏影面如微醉,便如薄薄涂了一层胭脂,却是难得见她这般娇俏模样,心头也是不饮自醉,便随了她,且走且欣赏起这满目风光。 其时春风方至,风里仍微带着些凉意,雪寂与疏影却皆是兴致勃发,不觉半点寒意,没有半点倦意。紫英与水仙,却不过相陪罢了。雪寂见木石岛高处皆悬挂着一种冰棱状之物,接连起来竟仿佛整个岛之上的一大片屋檐似的,将整个岛覆于它的护佑之下。只是细细看去,那物却并不像是由水凝成,而是从碧绿藤条上垂悬下来的,而且顶端并不尖利,而是圆润透亮,却又泛着一种淡紫色的光芒,看来既有典雅之感,又有清透之味,让人不自觉心头一爽,却又并不能就此丢开,那眼睛仿佛被它缠绕住了似的,萦绕起幽幽情思。 “此乃琼霄花。清冷不失雅致,恰似这木石岛虽乃偏僻孤地,却也自有其情致,是以最为岛众推崇。”疏影见雪寂目光及之,便解释道。 雪寂点了点头,道:“确是妙花!”目光转向疏影,心中接着道:“堪配妙人!” 疏影见雪寂目中灼灼,便立刻移开了自己羞怯的目光,指着琼霄花下的一处花丛道:“此乃碧莹草。” 雪寂朝那花丛望去,却见一片碧草,从茎到叶,从叶到花,皆莹莹生辉,倒像是星河里的星子皆遗落在此。 “好名字!”雪寂毫不吝惜心中的赞语,转念却想到了疏影的名字,一时间只觉暗香扑鼻,勾绕起心中缱绻情思,千回百转。 正神思游离间,却一眼瞥见一株梅树,此时虽不是傲雪凌霜,却仍旧是让人心头一凛,只觉得精气神倍增。春风虽仍有寒意,却已是难脱沉醉之心。雪寂竟在心里认真为那梅树叫起屈来,只觉得这样的孤高 分卷阅读16 冷芳,唯有那漫天琼瑶配得起。那梅树满身之花素净洁白,如此冷寂面容却又不让人生厌或是觉得单调,那洁白娇躯像是霞光洗过,流云抚过,清净之中反而生出一种娇美。“疏影。”雪寂不知怎么,望着那梅树,却忽然唤起了疏影的名字。所幸他情思幽幽,语声极轻,并未被水仙与紫英听了去。 疏影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心中一惊,一眼瞥见雪寂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心中只觉此与梦中呓语无二,这可当真是“梦里身侧,时时不忘。”疏影心头一阵急迫的喜,逼得心儿跳个不住。却又怕雪寂再多言,叫水仙与紫英听了去,平添窘羞,是以向雪寂问道:“可喜欢这里?”此话一出,脸上却耐不住又是一阵通红,只觉得自己似乎问的不是他是否喜欢这里,而是他是否喜欢这生她养她之地。若是如此意会,那言外之意自是已然明了。雪寂却似乎本就这般想似的,清水一般澄亮的眸子注视着疏影,缓慢而坚定地道:“喜欢。”疏影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恍惚觉得自己也是身处梦境之中,她方才所问,似乎不是“可喜欢这里?”而是,“你可欢喜?”“欢喜。”疏影分明听见雪寂的眸子在说话,那闪动的眸子,仿佛涌动的清水,仿佛星河里飘浮的星子,在疏影心上不停起落,流连。 草木之岛 木石岛宛如一座天然的,遍岛皆是苍翠之色,雪寂遥目四望,竟没找到一处房舍。疏影见雪寂满脸暗自探寻之色,微微一笑,看向水仙道:“各位去我家中坐坐如何?”水仙自是应允。疏影的目光却早悄悄转到雪寂脸上,却见他面露喜色,似是迫不及待,心中也自是欢喜。 漫天的藤蔓之下,疏影跟随着的一丛又一丛琼霄花,仿佛思与恋的信使一般,牵引着雪寂,越来越往碧色深处走去。渐渐地,听到了微微的流水声。疏影好似听到了家人的呼唤似的,越走越快。眼前忽然现出一蓬奇丽的花,那花花形硕大,仅仅一朵便有蒲扇般大小,花色既紫且翠,两色相杂,却互不夺艳,只是互相增色。雪寂瞧得有趣,便道:“这是什么花?” 疏影脚步一滞,回身站定,方款款吟道:“青丝不绾情丝散,紫翠随风散入山。看似浓颜俗艳物,谁知一夜解长安。”疏影目光盈盈,无泪却似有泪,一抹哀愁与浓情荡漾目中,惹得雪寂一阵心醉神驰。还没等疏影接着说下去,紫英已在一旁道:“此乃紫翠。”说着,指着那紫翠两色相杂的花朵道:“其名便是由其色而来。”说完,转头望向疏影,似是问她要夸赞一般。 “不错。”疏影点头,幽幽道,“此花还有一个名字,唤作风夜落。” “谁知一夜解长安。”雪寂吟着疏影方才吟过的句子,望向那紫翠花的目中也有了钦佩与爱怜之意,叹道,“一夜便迎风而落,不悲不叹,却言由此长安,粗花难簪,浓色见弃,花叶两散,情丝难缠,如此长安,不知是真洒落,还是悲语难作苦情不言。” 疏影暗暗点头,心中的悲戚痴缠之意更甚,她自小便有些多愁善感,却也不曾为一株花这般动情。她自知情根已落土,且心知自己与雪寂两情共一情,只是仍有些患得患失之心绪,挥之不去。她双手紧握,由这一点疼痛提醒自己莫要胡思,她转身往自己家里行去,却不见雪寂注视着她的背影,目光温柔而坚定。 那流水声越来越响,待到近在耳畔之时,四人眼前密林一般的藤蔓之中,已经扑腾而出一条瀑布。水仙微微一声惊叫,连雪寂都是面色微变,满脸惊诧。他们面前的这条瀑布,自山巅而下,流势不急,几停几曲,是以那声响并不震耳,不过是山石相触之声。那瀑布仿佛多台织机上的锦缎,不自觉连在了一起似的,那流水好生齐整绵密,让人真忍不住想轻轻抚摸。比起这瀑布的美姿,更让雪寂与水仙惊叹的,却是那瀑布之水的颜色。那水,竟有一种碧莹莹的色彩。那碧莹莹之色中,却又好似有霰雪纷纷而落,却又只是摇摇欲坠,并不当真落下来,那莹洁的光芒在一片碧玉色中,更是比那七彩之色还要夺人眼目。 疏影像是暂时忘却了前愁,莞尔一笑道:“此乃风帘瀑,是由碧泉山上的碧心潭里落下来的。” 疏影一说到碧心潭,便住了口,脸上却是罩上了一层初日霞光一般,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神情,仿佛在心里向着某一处朝拜似的。紫英一听见“碧心潭”,却来了兴致,双掌一击道:“二位可要听故事?” 疏影无奈地摇摇头,知道这时候除了岛主,便是天主也未必能止住她的话头,她默默叹口气,且听她怎么说。 “相传……”紫英将这两个字拉得老长,听来那可真是个老远老远的故事,且有道听途说之嫌,不足为信。疏影抿嘴一笑,既是颇觉紫英好笑,又是微微放心,不论紫英说什么,她都愿他人只当那是个久远不可考的故事。水仙听到“相传”两字,微微有些无聊之感。雪寂一听是如此久远之事,却是更觉有趣,且他心知,传说虽不可尽信,却也未必全不可信,当下更是凝神听去。 紫英两手一张,道:“这便是碧泉山。”接着,又向那瀑布之上一指道:“这瀑布之上便是碧心潭。”这话疏影 分卷阅读17 并不是没有说过,三人却并不打断她,只待她往下说。紫英见疏影唇间含着笑,雪寂目中流动着光,水仙面色温和沉静,三人皆凝目望着她,更是平添了兴致。紫英清了清嗓子,提亮了声音道:“相传……”察看三人神色,却见他们仍是耐心听着,便也不好意思再拖拉,一本正经道,“天界大战之时,当今天帝当时还只是天界太子,灵力并不高强,于一场战役中,太子受了重伤,坠在这碧心潭边。有一位仙子为了救他,将自己的元灵渡了于她。元灵一灭,自然是香消玉殒。她的仙体,化作了碧心潭中满潭的莲。太子称帝后,感念其恩,赐名此莲为泣月莲。” “泣月莲。”雪寂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不知怎么,心头忽然似是涌动着一片大海,绵绵尽是无底无涯的愁哀。 “那泣月莲叶碧花绿,每遇月光,花叶之上就凝结出一颗颗露珠,好似美人珠泪垂面一般。那泪珠却也不同寻常,却是碧色的,是以,那碧心潭水成了一潭真真正正的碧水,由那潭水流出的一汪瀑布,便也成了这般颜色。”紫英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夸张地喘口气,停了下来。 “那瀑布之中,为何有种雪白之色?”雪寂凝望着那瀑布,看不出缘由。 “哦!”紫英脸上的疲惫之色立刻消失了,一长串话又仿佛接连从豆荚里蹦出来的豆子似的,从她的嘴里蹦了出来,“那是一种水中树,名唤樰树。常年生于水中,枝条为碧色,叶子却是与雪一色,倒像是满树都长着雪似的。若说天上长满了这样的樰树,到冬日的时候,随风一摇,那树上的叶子便都落了下来,成了雪,那我也必是信的。”紫英偷目一瞧,见大家似乎对这样的戏言并无兴趣,便言归正传道,“其实是一样的情理。风帘瀑中的水流一冲击樰树,便如风吹一般,只是那叶子却不知怎么生的,竟然从不落下一片来,只是在那水流中不停摇曳,看来倒像是飞雪微动一般。” 雪寂心中的疑问尽释,朝紫英施了一礼道:“多谢姑娘释疑解难。”水仙也是跟着道:“多谢。”紫英倒不好意思起来,笑道:“随口一说,怎么这般当真起来?”疏影自忖雪寂不是多礼恭维之人,此时这般郑重道谢,必是由紫英之言生了感怀之心,情思幽幽,难以自已。她心中起了担忧之意,望向雪寂的眸子便更是幽情绵绵。 “到家啦。”疏影微笑着向雪寂和水仙宣告。 他们明明还站在原处,眼前唯有一道瀑布,却哪里来的屋舍?雪寂顺着疏影的目光凝目细瞧,好一会儿才道:“莫不是这瀑布之下……?” 疏影脸上的神色仍有些神秘的意味,目中却有了赞许之色,她含着笑道:“且随我来。” 紫英却一步抢在疏影前头,边跑边道:“我来我来!” 紫英一个箭步,便撞进了瀑布之中,再没了踪影。疏影朝水仙轻轻一笑,意为让她放心,又看了雪寂一眼,便也钻进了那瀑布里。 原来那瀑布虽然绵密,却并不深厚,只跨得一步,水仙和雪寂就到了一个石穴之中。那石穴布置得十分用心,虽然没有掩去它本来的山石面目,却半点都无粗粝之气,室内墙壁上的各种碧藤,映着这面前的一帘飞瀑,恰是碧玉含窗,又是充满野趣又是灵秀。那碧藤之上坠挂着的蓝的红的紫的各色小花,又添了几分孩童之趣。地上微高的地方置着一床被褥,那微高之处却是由树干劈开后铺成的。床边有小小一只水缸,里面盛着一缸子清水。 雪寂见这满室,床不似床,窗不是窗,屋子不像屋子,却又真真切切只觉此处确是该是疏影的家。 雪寂脸上都是温柔的笑容,只觉得满室生春,心内无比静谧欢愉。疏影静静站在雪寂身侧,目中也是一样的笑容。 枯藤婆婆 水仙见疏影与雪寂这般模样,不自觉咬着嘴唇,脸上微有嫉羡之色。紫英则是满脸坏笑,凑到疏影面前,看着她直眨眼睛。疏影娇嗔地白了紫英一眼,紫英更是要去看雪寂,疏影忙一把拉住了紫英,两人正拉扯之间,却听见那石穴的墙壁之上,“叮叮咚咚”响了几声。清音悦耳,好似流泉顿石之声,水仙移目望着那墙壁,雪寂却望向疏影,目中那笑意中浅浅蕴着询问之意。疏影目中暖意更甚,隐隐还流着一股俏皮与娇痴之色,她斜斜转过身,朝发声之处走去。 疏影走到满墙的碧藤前,轻轻拂开一左一右两根碧藤,两根碧藤相距之壁面,便忽然由中而开,分割而成的两小半石面,便皆向外移开去,成了一道敞开的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长发及腰的少女,嫩红色的脸庞衬在一身娇黄色衣衫里,好似桃花瓣外缀满了娇蕊似的。她虽生得粉瓣儿似的,却是满头的银发。这齐腰长发没有一根不服顺柔贴,光亮莹洁,显然是她平日里极其用了心的。那满头银发一点都不让人觉得苍老,反而让人移不开目光,暗暗生羡,因为那里,像是偷藏了月光里最美的时光。月光似的银发,花瓣儿似的脸庞,娇蕊似的衣衫,构成了一幅亮丽的图画,仿佛初生之日般明艳动人。 “枯藤婆婆。”疏影撒娇般唤着,两只手亲昵地挽住了那人的一条手臂。 分卷阅读18 雪寂听疏影唤这女子婆婆,暗暗一惊,悄悄将目光从她的银发上移开了。水仙面色微变,满脸的惊奇之色,却是将注视着那女子娇美面庞的双眸,转到了她的满头银发上,继而又转回她面目之上。 “小心,别洒了我的汤。”藤婆婆作势要绕开疏影的手,却不知道是怕手中端着的汤洒出来,还是根本舍不得疏影,最终还是让疏影挽着她的手臂。藤婆婆脸上作出嫌弃的样子,正要往疏影所居的石穴中走,却忽然将伸出的脚缩了回去,钉子一般钉在当地,这时候,脸上的嫌弃之色却是既真且切了。 “这些人是谁?”枯藤婆婆撇撇嘴,生起气来。 “婆婆,是我呀。”紫英冲到门口,朝枯藤婆婆笑道,“婆婆不认识我了么?” “不认识。”枯藤婆婆当然不是真的不认识紫英,她此时脸上的神色像极了一个赌气的倔强的孩子。 “婆婆,他们都是我的朋友。”疏影摇摇枯藤婆婆的手,柔声向她解释着。 “小心我的汤!”枯藤婆婆紧紧握着自己手中的碗,嗔道,“你这孩子,说出门便出门,现如今,还带了人回来!”藤婆婆虽仍是语气不善,却已是缓和了不少。 疏影听枯藤婆婆仍旧是生气,心中知道她并非当真生气,而是对自己关切殊深,她心中感动之情难抑,无言以答,只倚着枯藤婆婆,湿了眼眶。 枯藤婆婆见状,唤一声“傻孩子”,立即将手中的碗送到疏影面前道:“你看这是什么?” “婆婆,咱们先进屋吧。”疏影眼眶犹红,唇边却漾开了笑。 枯藤婆婆朝屋子里的水仙和雪寂扫了一眼,勉强同疏影进了屋。枯藤婆婆将手中的碗递给疏影,催道:“快喝!”雪寂这才注意到,枯藤婆婆手中有一块金色的东西,看起来甚是坚硬,却不知是石是铁,相必便是她方才用来敲门之物,他心中暗自揣思道:“确是该有这样一个东西,穴壁深厚,身处其中便再难听到以手扣门之声!”想到此处,思及自己日后相思相见之意,心中好不欢喜,却又有些惆怅,默默低了头,不敢去看疏影。 “婆婆。”疏影的目光向其他人虚虚转了一圈,继而转回来看着枯藤婆婆,脸上有些为难与不安的样子。 枯藤婆婆知道她的意思,眉头一皱道:“婆婆的汤只给你喝!”说着,一指那碗道,“且就这么一碗,如何分得?理会他人作甚?快喝便是!” 疏影无奈,又不忍心拂老人家的一番好意,只得轻轻揭开了碗盖,放在桌上。其他人却都好奇起来,想去看看这是怎样的一碗了不得的汤,竟让主人这般小家子气?定睛看时,先被那碗里的色彩惊了一惊,只觉得眼前一片绚烂,红,银,绿,碧,仔细搭配着,映着碗那莹透的碧玉色,煞是好看。那红色的,是一朵一朵娇小的红花,花虽小巧,花型却很是整齐精致,色泽亮丽,像是涂脂抹粉,刚装扮好了的妙龄女子一般。那红色,也不是实实在在的一片红,倒是颇有晕染之味,像是那花儿一时羞涩,红了满脸。那银色的,是一点一点细小的叶片,仿佛新从空中张来的一些雪粒儿似的,给那红色的花儿,添了许多端雅之意。只是那细小之姿,在水中时不时悄悄浮动一下,倒又有些顽皮意趣。那绿色的,是一颗一颗浑圆的果子,仿佛珍珠落到了绿水里,将那水波之中的绿意尽数裹挟了来似的。那墨绿甚是可爱,让人真想拾起那绿果,好好玩赏一番。那碧色的,却是浸着这红花雪粒绿果的一碗水,因是微微透着一丝浅碧,仿佛春日里田间一抹初生之草的颜色,看来着实是轻盈可人,且不失剔透之质。 “这是婆婆配的十百千万汤。”疏影见别人都看得起了呆意,便笑着解道。 “如何便是十百千万?”紫英一听这名字古怪,哪里能不问。 疏影朝枯藤婆婆看一眼,将碗微微往前斜举道:“这红花,乃是酡颜花,便是取这晕红之意。这银叶,便是从那樰树上摘了来的。” 雪寂听到此处,忽然心中生了痛楚之意,不知怎么,竟怜惜起那树来,心中只觉得那树多少年受着那瀑布下坠之力,却从不颓唐,又听紫英先前说从不见那树落叶,心中便认定了这树必然有些缘故,又想着它存活已然不易,实在不该再受断叶之苦。他边胡思边想笑自己,却也不知哪里来的这许多愁情。这样想着,不自觉却又将心思移到了疏影身上,心道:“怕不是从你那儿沾染来的吧?”他微微一笑,便仍旧听疏影说下去。 疏影却仿佛知他心神似的,方才多叙了些与那银叶相关之语,这时候才提到那绿果道:“这便是碧藤上结下的果子。” 这时候,水仙却也忍不住问道:“这满山皆是碧藤,怕不是随便摘来的吧?” 枯藤婆婆听到这话,气得冷哼一声道:“满山皆是碧藤,却唯有此种碧藤得名碧藤,它便如人间的九五之尊,你说随便不随便”说着,叹一口气道:“可见世人眼浅耳短,非要听那非凡别致之名,却不知世间名不副实之人之事何其多。” 水仙听见此话,连耳朵根都红了起来,只觉得颜面扫地,满心后悔自己多嘴,欲要辩驳,一 分卷阅读19 来枯藤婆婆所言有理,二来与长辈争执,也是不增脸面之事,当下只得默默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怒意。 疏影见水仙这般模样,忙道:“婆婆说的在理,只是非木石岛人,怕是不知道这碧藤的缘故。”枯藤婆婆仍是满面冷色,听疏影这样说,便不再搭理旁人,只是握着疏影的手腕,将她手中的那碗水递到了她唇边。疏影无法,只得将水喝了下去。 “这才是好孩子。”枯藤婆婆满脸笑容,看起来慈祥了许多,只是她脸上的笑容初现便立刻消失了,她后悔不已地用两只手拍着自己两边的脸道,“哎呦,如何能笑呢?如何能笑呢?”说着,便飞步往门外走去,边走嘴里还边嘀咕着:“笑多了会生皱纹的!得快去补补!快去补补!” 雪寂望着枯藤婆婆飞一般往草木丛中掠去的身影,目中满是笑意,至觉得这老人家甚是可爱。 回眸一笑 “藤婆婆又去摘酡颜花与回眸笑啦?”紫英半跳半跑到穴口,望着枯藤婆婆的背影,叉着腰笑个不住。 疏影向紫英嗔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何能这般笑婆婆?” 紫英知道疏影并不是真生气,便愈发笑得厉害道:“婆婆都多大年纪了,还天天涂她那玉颜膏,不许自己长一根皱纹。你说哪有不长皱纹的老太婆?” “嘘。”疏影拿一根手指在唇边一触,接着又在紫英额头上一点,道,“婆婆若是长皱纹,也是被你气的。” 紫英一吐舌头,这才止了笑,道:“婆婆待你可真是好,碧藤岛上到处皆是碧藤,那“碧藤”长得与一般碧藤并无二致,别说采到那“碧藤”的“碧果”,便是寻到那“碧藤”也着实不易。” 疏影慢慢点头,目中尽是感激之色,道:“酡颜花十年一开,碧果百年一结,樰叶千年一落,无涯之冰万年可化成一抔。花开于春,果成于夏,叶落于秋,水取于冬。要寻得同年各满其年的花,果,叶,水,分别于春,夏,秋,冬得之,再以殊法制成这汤。确实是一生难得一遇。”疏影说到此处,已是声音哽咽,难以再言。其他人也忽然明白了枯藤婆婆方才为何这般小气,心中不免各生一番感叹。 “咱们去帮帮婆婆吧。”雪寂柔声对疏影道。他的语声落在水仙与紫英耳里,却并不关乎提议,而只是安慰疏影之意,尤其是\咱们\这两字中的亲密,引得紫英在心中自叹,水仙心中却更是一阵刺疼。 疏影心中正有此意,她感激地与雪寂对视一眼,便同他并肩朝外面的苍翠碧意行去。微起的暮色中,只见一双玉人透明一般化在夕阳挥洒下的金灿灿的光芒里,映照地人眼目生疼。 疏影想起一事,忽然止了脚步,回身向水仙和紫英笑道:“紫英,你且陪水仙坐坐,我……我去去就来。”疏影不自觉脱口要说“我们”,那“们”字却是硬生生堵在了半路,她从未见紫英有这样的神色,满堆着笑的脸竟仿佛是那新嫁接过枝条的花木一般,越是满枝碧意,越是让人担忧那嫁接之处下一刻忽然就脆生生地断折了。疏影第一次觉得面前的紫英似有些生疏,她既辨不清也无心去辨,是未曾见过的面前的紫英让她有了这样的感觉,还是紫英眼中对她的疏离之感让她心中生寒。至于水仙眼中暮色一般渐渐浓起来的嫉妒之色,疏影伤心之余,却是未曾有心顾及。 与雪寂行了一会儿,耳中只听得风过之声,知道水仙和紫英果然没有跟随而来,疏影默默觉得放心了些。她心中起了些自觉奇异与羞愧之意,她自小与紫英相伴着长大,木石岛上,除了枯藤婆婆,与她最亲的便是紫英。至于水仙,虽然不过两面之缘,但只她这般形貌,她便喜欢得什么似的。这时候,却不知怎么,竟有些怕起她们来,尤其不愿意让她们瞧见自己与雪寂同行同止。疏影虽自小静爱冷清,却从来一言一行皆是坦坦荡荡,再没有什么羞于示人的,这时候的自羞之情却是平生未曾有过,心中又是震惊又是纳罕,只觉得似有翻山倒海之飓风地震将至,一切平静都将难以回复,心中便难以稍安。 “无事吧?”雪寂温柔的语声近在耳畔。 “嗯。”疏影摇一摇头,意为自己心安无事,忽然发觉自己口中之声其意相悖,微微一怔,却见雪寂目中有担忧之色,她凝一凝心神,望着雪寂的双眸,朝他故作轻松地坦然一笑,接着朝枯藤婆婆身影消失处一望道:“咱们快些寻吧。” “却不知那回眸笑是何模样?”雪寂边以目光往那草丛中搜寻边问道。 “回眸一笑春风流。自然是明媚喜人之色,你一见便知的。”疏影打谜一般微微笑着。 “好一个回眸一笑春风流!”雪寂赞道,却不知赞的是花,还是疏影之言。雪寂目中蕴着笑,心道:“她说我一见便知,那我必是一见便知的。” 疏影与雪寂便都往那碧晴之处摸去,两人轻轻拨开脚边身侧的藤蔓与闲花绿草,既怕不小心伤着了其它的花草,也怕毁坏了藤婆婆正寻着的花。 雪寂只见姹紫嫣红,满目缤纷,漫地遮天的藤蔓青草之中尽是自己不识不认之花,转眼一望身畔之人, 分卷阅读20 心中暗暗感佩天地造化,穷奇尽美。于这满世界盛放的花中寻那一两种花本是烦人之事,雪寂此时却毫无心烦之感,一来他本就是冰雪一样沉静的性子,二来心中满是对此番相遇相知的感激之情,三来他只觉自己此时如入神境,繁花相伴,佳人相随,广而乃至对世间万事万物与际遇的神奇皆但存感叹,是以于寻花一事,他便只是有些着急,只怕没帮上疏影与枯藤婆婆的忙。 “酡颜红!”雪寂不自觉惊叹一声。疏影也向着同一方向望去。两人目中所见,皆是星星点点的红,缀在碧玉一般的花茎上,坠在金黄色的夕阳风下,恍若天上的星群,披上了红装,散落在一片金色的风碧色的浪中。 疏影衣袖一抖,袖中便摇落两只寄花囊来,她将它们接在一只手中,另一只手分出其中一只来,在掌中轻轻一托,那一只寄花囊便悠悠往雪寂身前飞来。 雪寂见疏影递东西过来,立时便将那物敛在掌中,待举至目前,却见似是一只翠青色的香囊,那香囊之上,绣着一枝褐梅,雪白色的梅朵有些已然盛开,有些欲开未开,还有一两个娇小的花骨儿点缀其间,倒似一支造型别致的梅花钗。雪寂隐隐自觉有暗香幽幽透往眉目口鼻之间,却一点儿也辨不清是真有其香还是自己生了幻想之觉。他自小秉修心之法,加之天性冷寂,便从未有这般迷离惶惑之感,他不觉暗暗心惊,想不到自己竟这般易动心神。 雪寂正神思飘荡之时,却见疏影自腰间抖出一根白练,那白练窈窕若娇娥,轻舞似玉臂,往那一片火红的星群中探去,只几下起落,那白练便转了回来。疏影将那香囊往前一推,那香囊便开了一道口,白练顺着那香囊的口往下倒落,不知道多少片花瓣,便都进了那香囊中。那白练好似一道白水,白水之中浮着的红色的花瓣,尽数皆落进了白水尽头的香囊中。雪寂在一边细瞧,心中很是惊异,那香囊虽仍旧是娇小玲珑,一手可覆,却不知道收了多少花瓣进去。 “好啦!”疏影收回那白练,一手轻抖,那白练便仍旧裹在腰间,她拎起手中的香囊,微微转了几转,满意地笑道,“这下可够用一阵儿的了。” 雪寂见疏影这般高兴,心中自然也是喜悦,思及疏影与枯藤婆婆之间的一番挚情,又是羡慕又是自怜,只盼着有那一日,能似疏影一般,亦有枯藤婆婆这样的亲人。他朝疏影望去,目中皆是绵绵深情。 疏影见雪寂神色间慷慨磊落,于心中深情竟似不遮不拦,心头又喜又惊,自觉脸上按耐不住又要红起来,便双足一点,边向雪寂道“且去寻那回眸笑!”边往山深处腾身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尽是往那山险水急处搜寻。此时又过了几座山,眼见疏影钻入那深不见底的琼霄花藤中,雪寂虽知她自小长于此,却还是难免担忧,他急急跟了进去,只怕她遇着危情。疏影平日里便是喜欢一个人栽花侍草,紫英有时候缠着她她虽也不厌恶,但终究比不得一个人不受半点烦扰时自在。可此时,心知雪寂在身后相随,她的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宁静,就仿佛他是她的影子,无惊无扰,却守护在侧。疏影心中平静而满怀喜悦,脸上悄悄蕴着的笑,似那湖面在清风里的微动一般,无声无息。 疏影脸上的笑忽然一滞,仿佛飞石入溪,引得湖水往下一沉,接着,却又在湖面上荡漾开了一圈一圈笑纹。疏影轻轻越过一条溪涧,往那峭壁之上攀缘而去。雪寂心弦紧颤,一声“当心”已到嘴边,却不敢出口,只怕反而惊了疏影,害她跌落下来,他的心中虽恨不得立刻攀到那悬崖之畔护着她,却见那崖壁陡峭,疏影此时立在一个微微翘起的凸石之上,那小石却容不下第二个人。雪寂只得站在原地,定定望着疏影,心中不断想着,若是疏影不甚跌落,自己该怎般作为,方能护她万全。正心惊胆战间,却见疏影斜过身子,往另一边探去,雪寂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好一会儿才见疏影飞快地一转身,转过头来望着他。 雪寂忽然觉得眼前清光明媚,疏影举至脸边的那朵橙黄色的花,花型奇特,竟仿佛是一个半转过脸的佳人一般,且那脸上若隐若现,似是朦胧含笑。雪寂眼中所见,却只有疏影一人,只见她回眸带笑,婉转袅娜,映着那清清溪涧,另具一种风姿,当下意醉神迷,难以自持。疏影见雪寂这般神色,不免娇羞,便将那花举至自己眼前,问道:“可看清了?” 雪寂回过神,脸上有些自愧的神色,他定睛往疏影手中的花望去,此时才看清那花的样子,心中只觉得那样一种温暖灿烂的颜色,与疏影的笑颜,百般相称,脱口道:“回眸笑!”那语声中皆是赞叹的意味。 疏影笑着将花从眼边移下来道:“好眼力!” 雪寂听疏影这般夸赞,心中很是欢喜,念及姑姑教诲,不可贪慕虚荣,心中自愧之感更甚,转念一想,心道:“姑姑只说虚荣,疏影真心称赞于我,却如何受不得?”他心中虽这样解劝自己,到底自觉不安,默默叹了口气,想着须再寻静心之法,至于自己能否当真做到,却是全无把握。且他心头隐隐有种知觉,总觉得两心诚心相悦,只要不伤他人,便再无错处。只是他与疏影相遇之前长以清 分卷阅读21 心静气为念,从不知世间有如此柔情蜜意,此时自觉心中之情越来越不受自己拘束,便难以自安。 美貌姑娘 疏影虽不舍雪寂,却也心知枯藤婆婆不愿见外人,便依依与雪寂道了别,前往枯藤婆婆所居的石洞。 枯藤婆婆一见疏影,只看了她一眼,便歪过半边身子朝她身后看去。 “婆婆看什么?”疏影边笑着边微微往自己身后转过头,余光也悄悄往还未全关上的石门外探寻,脸上流露出一丝羞怯的笑意。 “那男娃儿还在啊?”枯藤婆婆眼中笑意深沉。 “嗯。”疏影应了一声,只是那音调转折得颇为奇怪,既像是要承认,又像是要否认。 “小囡,没什么要对婆婆说的?”枯藤婆婆脸上微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眼中的笑意却是满得简直要流溢出来。 疏影虽然知道枯藤婆婆是因为怕长皱纹才总是故意收敛脸部的表情,这时候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却还是觉得羞不自胜。 “婆婆您说什么呢?”疏影微微娇嗔着低下了头。 “我看那娃儿对你甚是上心。”枯藤婆婆说着,朝那已经合上的石门望了一眼。 疏影虽然知道石门已经合上,却恍惚觉得婆婆的眼神能望彻那石门似的,她心虚地转过头,悄悄用余光一瞥。 石门已然合上了。 他还在那里吗? 疏影目中幽幽,似起了雾的月林。 “婆婆不是不喜欢他们吗?”疏影故意将水仙与紫英一起牵扯了进来。 “那女娃儿我不喜欢,这男娃儿却有些意思。”枯藤婆婆注视着疏影,看她面上作何变化。 “女娃儿?”疏影想了一想,枯藤婆婆虽然与紫英并不多亲近,却也是看着紫英长大的,自然不会是用这般生疏的语气提及紫英,心中便料定枯藤婆婆所指却是水仙。她有些不解道:“婆婆说那位美貌姑娘?” 紫英虽然也是位美貌姑娘,但疏影的语气与称呼所指自然也不会是紫英,枯藤婆婆点头道:“美貌倒真是美貌。”说着,又摇了摇头道,“只是美貌有时候也会成为伤人的利器。” 疏影更是不解,望着枯藤婆婆,心道:“婆婆不是最爱惜自己的美貌了么?” 枯藤婆婆一见疏影神色,便知她心中疑问,她轻轻叹了口气,爱怜地望着疏影,慢慢道:“小囡啊,你只知婆婆愿自己貌美,却不知婆婆爱美貌与爱花之丽质,草之娇姿,无甚分别。那原不过是爱美之心罢了。且那花儿自开自落,那草儿有盛有衰,婆婆虽不愿随年岁失了美貌,却也并不在意他人目光,皆只不过是将天地所赠反赠于天地罢了。”枯藤婆婆说着,摸了摸自己光洁莹亮的脸道,“至于不愿年华流逝,那便如咱们照料花儿草儿一般,借天地之力,行天地之法,只愿她多灿烂几日,多茂盛几时,却也不算倒行逆施。” 疏影边听边点头,这时候见枯藤婆婆停了口,心中实在好奇得紧,脱口便道:“水仙姑娘却有何不同?” 枯藤婆婆知道疏影说的水仙定然便是那美貌姑娘,是以也不多问,只向疏影道:“却有些女子,依仗着自己美貌,不具傲骨却深具傲气的。” 疏影脸上一红,又像是要自辨又像是要自谦,脱口道:“婆婆……”后面的话却像方发力,便断了弓弦的离弦箭矢一般,硬生生地跌落在半途中。 枯藤婆婆脸上浮现出几丝笑意,目光定在疏影脸上道:“咱们小囡自然是美貌绝伦。只是却是具傲骨不具傲气的。” 疏影脸上更红了。她方才由枯藤婆婆之言思及自己,欲待出言相问,却忽觉自愧,便将那成句儿的话吞了一大半下去。这时候听枯藤婆婆这般说,自然更是自觉万万不敢承受的,她越是自愧便越是不知该怎么回答,便只是连连摇头,柔声娇嗔道:“婆婆。” 枯藤婆婆也摇了摇头,叹口气道:“小囡,来,过来!” 疏影走得更近了一些,枯藤婆婆拉住她的手,引她在一旁的朱漆矮凳上坐了。枯藤婆婆握着疏影的手,摩挲着细细看了看道:“小囡如今都长大了。那时候,一双小小的手,总是帮婆婆摘花儿弄草儿……”枯藤婆婆说着,满脸感慨与温柔之色,她将疏影轻轻推过身去,从旁边桌子上的一个碗大的细编的小巧竹篓里,取出一只清落木梳子。清落木生于藤蔓之间,却不受藤蔓纠缠,深具离群之姿,其叶疏而硕大,似落拓之性,其木常年青白色,似冷清之情。清落木所制发梳,亦如此等品行,日日执于一手,从不觉日漫漫夜沉沉,寂寂流于一寸寸发间,安然如清水过清溪。此时的这一枚清落木梳子,在婆婆手中,也在疏影发间,在婆婆眼中,它却是已然离了她的手,只在于疏影一寸一寸乌黑洁亮的青丝间,而在疏影心里,它却是只在婆婆的手中,她默默感受着那一下一下阳光般温柔的抚摸。 “婆婆,这是今日新摘的酡颜红与回眸笑。”枯藤婆婆一将梳子放回那竹篓里,疏影就将那寄香囊从袖中取了出来,交与枯藤婆婆。 枯藤婆婆 分卷阅读22 脸上的笑意仿佛四面雨水落进深潭一般,眼看着就要在她脸上聚合成一个明洁的笑容,她唇边的梨涡就仿佛是那深潭中的两朵盛放的睡莲似的,诱得人移不开眼睛。只是就在这一瞬间,枯藤婆婆忽然两手覆面,气道:“该死,该死,我如何能笑呢!”她虽然做出生气的语气与神色,那语声中却分明并无半点真怒,倒带着几分纯真的孩子气。疏影见状,笑道:“婆婆这又是多虑了!” 枯藤婆婆将手从脸上移开,凝望着疏影道:“非也,非也,此乃居安思危!”说着,两手在面上不停游走,摸着自己娇嫩的肌肤,好大一会儿,她才终于吐口气道:“幸好!幸好!” “婆婆,您为何……”疏影的目光从枯藤婆婆娇美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满头白发上。 枯藤婆婆用手轻轻捋着自己长及腰间的银丝,眉眼一抬,望着疏影道:“不好看吗?” 疏影连连点头道:“好看!只是……” 疏影虽然不往下说,枯藤婆婆也知道她的意思,她将一些头发撸至胸前,眼中流露着俏皮的笑意道:“既然是婆婆,总得像个婆婆呀。”说着,两手抚着自己的脸庞道:“这俏脸蛋儿我是舍不得了”,说着,抚弄着自己的发丝道,”这银丝,却是如飞瀑一般,甚是好看。”她目中俏皮的笑意此时已经带着些狡黠的意味,仿佛霞彩的光,流过琉璃一般。疏影看得微微一呆,一下子想起画上那云霞仙子来。 枯藤婆婆望望桌上的银烛,眼中起了不舍与伤怀之意,待她转向疏影的时候,她的眼中却唯有温暖的关怀之色,她温言道:“小囡,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休憩了。”说着,目中又闪动着一丝光彩道:“你若是愿意留在此处,那便不用着急。” 疏影想着家中尚有两人,水仙又是客,且这时候不知雪寂在何处,当下只得婉拒枯藤婆婆好意道:“家里还有客人,疏影明日再来看婆婆。” “好,好!”枯藤婆婆点着头,目中却难掩伤感之意。这种神色平添秋之萧索,使得她娇美的容颜,好似生在了秋日里的桃花瓣,凝在了夏日里的冰雪 ,带着种奇异,易碎而不真实的美感,让人沉醉也让人心生怜爱。疏影心头一颤,好似寒雨惊了的花枝,左摇右颤了许久,才微微安定下来道:“婆婆,我先去了。”她心中却也是不舍,只是记挂着雪寂,亦怕怠慢了水仙,实在定不下心来,留在此处。 柔情深动 疏影一从枯藤婆婆处出来,目光便如那月光,莹莹亮亮,却又透着焦愁与忧思,往四下里洒去。月影悠悠,风声细细,好一派宁静悠闲,却哪里还有雪寂的身影?她痴痴站了一会,只觉得自己纤纤弱骨,颇有些不胜寒凉,当下不敢多立,只怕心中春愁与秋潮并涌,暗自叹了一口气,朝自己家走去。 穿过那两株梅树,便到了自己门前。疏影手中举着一个食案,欲待将食案先置于一旁,取出袖中的玲珑扣,轻扣石门,心念却忽然一转,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只见那月方上东天,显见天色尚不算晚,疏影却仍是怕水仙与紫英闲来无事,不小心便睡着了,自己这一开石门,怕是惊醒了她们。是以,她便转过一个山坳,穿过几片藤草杂花,仍旧从先前的风帘瀑进了石穴。 踏进石穴,轻轻缓缓的瀑布水流声更是变得微若窗外细雨,屋子里便只是水仙与紫英轻微而均匀的鼻息声。疏影极小心地将手中的食案置于离床不远的一块礁石上,只怕发出一丁点儿声响。这块礁石是岛民自无望海中采来的,虽离海多年,却仍旧是通体黛绿,苔痕如新。置于这礁石之上的食案是由清愁木所制,清愁木一如其名,轻轻一触,便泠然有声,恰似清愁入笛,是以方才疏影格外小心,只怕惊着了紫英和水仙。 疏影在另一块较小的礁石上缓缓坐了下来,一只手支在那食案边,半抚着自己的脸,怔怔地盯着那青色的食案上描着的一两株兰花出神。清愁木虽未出声,疏影却好似听到了它清冷的声音,一声一声,声声皆如清笛的奏鸣。 疏影寂水般的眼神忽然流动起来,如月光在泛动的波流上跃动一般。她眼里的迷蒙之色渐渐散去,好似那水波在月影里的一点黑暗被越来越亮的月光照彻了。 “是他?”疏影心中因隐隐的期盼忽然成真而生的近乎茫然的喜不自胜与惶惑,猛然被全然的欢喜代替了。 “是他!”她恨不得一步便跨到他身边去。 她已站起来往外走,忽然又一步转了回来,从食案上端了一碗汤。疏影边走边望着汤里小巧可爱的红色圆珠,心中以为雪寂必然会喜欢,浸了月光的眸子中便更是亮晶晶的,同时却又想起古人的诗句,不觉面上又烫又红。疏影本来脚下走得飞快,这时候却站住不动了,月光悠悠中,她迎风轻立,衣袂翻飞间,仙姿不俗,恍似随时都要凭风而去。虽是在月光下,毕竟还是害羞心虚,怕这般窘人的模样叫雪寂瞧了去。她只静静立于一丛花草的暗影之中,静默间似是与那花草成了一体。她似是羞避着风与月,恐被它们察觉,将她的情状诉于那一人。她只等得脸上渐渐起了一层凉意,将原先的润红退了下去,方才 分卷阅读23 行步。那笛声在耳边不绝,沉缓淡然中,隐隐蕴着绵绵情长。疏影心中竟起了一层哀思,心道:“世人常言‘彩云易散琉璃脆’……”她摇一摇头,按抑住心神,将一声未出口的轻叹,化在涟漪荡漾,情痴缱绻的心怀中。 这一声哀叹似在心中化成了冰霜,疏影只觉得身上的寒意似乎重了起来,侧耳细听,风动微草间,那笛音中似微微有了急切之音,露着哀哀思恋之意,她的心中忽然一热,心中寒热两相遇,便是一阵急躁,催得她立即便发足往前疾奔。 直奔到一株清愁木下,疏影才停了下来。遥遥望去,只见一人站在一株莹亮的白梅树下,面色如水月,衣角银波流,唇边横冰玉,指间时停按,清音袅袅,绕树萦花漫草。疏影目中烟波苍苍,尽是沉醉与爱怜,也不知是风音,还是笛奏,引得她身畔的清愁木泠泠有声,好似那清笛浅愁,余韵不绝。 雪寂的目光也幽幽望向了疏影。疏影只觉得那目光好似一泓青碧的泉,清澈绝俗,荡漾在她心间,她竟有些不由自主般,一步一步,步向了那梅树之下。 “你来啦?”雪寂轻轻放下了唇边的笛子,看来像是已等了许久,却是早与疏影约好了似的。 “嗯。”疏影轻轻应了一声,转过身去,似要找个地方安放手中的食案,口中却问道,“喝汤吗?” 雪寂见疏影言行相悖,大有拘谨害羞之态,满心只觉她可爱,怜惜之意更甚,微微一笑,道:“好啊。”说着,不等疏影回身,便凑到了她身边,佯装去看那碗里,心思却全在疏影的一举一动上。 疏影果然微微一惊,刚伸出去要端碗的手,在空中一滞,似是忽然迷了路径的轻蝶似的,不知该进该退。雪寂偷眼瞧见疏影粉云溢双颊,娇痴中天然一种憨态,情动难抑,哪里再忍心与她调皮,端起那碗汤,背向她走开几步,抬头望月道:“今晚,真是好月色!” 疏影松得一口气,便也去望那月。当下四目一色,莹莹澄辉,两心同系,暗自萦回,当真是月不负人人不负月! 一碗红色的汤里映着一轮月,微微泛着影波,亦是颤人心弦。温热之感传至掌心,连碗中那一点清冷的月色,都似沾染了人间温情。鼻中嗅得清香不绝,雪寂拿勺搅动碗中的红珠,只觉得香气更溢,正待闭目细品,却觉勺中那红珠在月光之下,似变了颜色,拣起一颗送至目前,却见那珠子竟并不是全然的红色,而是一半如血色嫣红,一半如海水碧蓝,好似清晨之时,海上初生的那一轮浑圆的红日,却有一半浸入了澄澈的碧蓝之中。 “这是……?”雪寂此时看得目不转睛,早已经不忍下口。 “此乃可食之豆,又生得明珠一般圆润灿烂,众人便有摘了来穿成珠串,赠予心上人的。此珠色彩莹亮,一半红,一半蓝,红的为轻,蓝的为重,是以入汤时唯见红色。因着这些缘由,人们便生了遐想,以红寓初升耀目之日,以蓝寓沉沉愁人之月,故而称其为日月珠;又比红为浓情泪,比蓝为哀情泪,一红一蓝,一轻一重,两下难分,恰似相思之蜜意与愁肠,故而此珠,亦名相思泪。”疏影越说越是小声,她先时还只当是叙说他事,渐渐地,却见雪寂虽是背对着她,背影沉沉中亦似生了缠绵幽怀,一念思及自身,便有些难以启齿,好不容易,才将这些话说完。最末的“相思泪”三字,便是如一曲之结,曲奏虽终,余音绵绵,幽幽萦绕在两人心上与目中。 疏影忽然觉得一抹清亮而温柔的月色,辉映着自己的目光与心光,那月光既似是从自己的灵府中飘扬出来的,又似是不顾一切亦一切不可阻般要融进自己的灵府之中!疏影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像是恍惚了,她竟分辨不清,哪是月光?哪是目光?哪是心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认定,那清亮的一抹月色却是雪寂回眸的目光。 月影迷迷,风声寂寂。周遭的一切都似已静默无存。疏影只觉得所有的月光都似只笼罩着雪寂一人,他的目光也已经化在那月光里,那月光洁亮如新,那月色柔婉如故。疏影只觉得自己似沉入了一潭水月中,雪寂目中的绵绵情意便是那柔柔水纹,闪着月的银辉,绻动在她眉间鬓旁。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她的唇间一片春雨微润,他的唇,温热中似是隐着一层冰寒,仿佛初春时拂过桃花枝头的春风,犹带着冬日里未解的凄哀与羞怯。疏影似是受了那温热与冰寒所激,身子微微一颤,心中柔情深动,爱怜不已,她顾不得脸上的红,火一般越燃越盛,只恨不得将此时自己心间的百花暖香,借着唇间的一点温热,全数赠予雪寂。 笑眼盈盈 “相思夜夜长,昼昼不相闻。泪落红珠断,愁哀碧海深。”歌声清哀婉转,飘向万花千草丛中。往日里,疏影每每唱起这首歌,虽自觉有些懵懂,但于那词中的哀哀情切,却仍是感之甚深,常常不自觉便落下泪来。此时,她依偎着自己的心上郎,面上心头皆是一片霞光流彩,一时间望着那碗中的日月珠,念及天下万千相思不相亲之人,温热的心中便生出凄哀之意,可惜哀悯不已,浅唱低吟便如由心底流溢而出,她已然明了情爱为何物,虽其时尚 分卷阅读24 未历相思之苦,但心中却着实已在忧虑,料想两人再是难舍难分,也必有不在一处之时,她推己及人,歌声中的哀思便是比往日里更是诚挚深彻,哀思之外,另有一种更深更挚的愁怨,那却是为了雪寂与自己。想着今日或许不久便要分离,不知来日更有多少牵肠挂肚,辗转反侧,疏影满心恋恋不舍之意,更紧地朝雪寂挨过去,雪寂身上的温热便像是返照入林,铺在那寒石上的阳光一般,安静而热烈,映照得她心中一暖。疏影只觉得身上也仿佛受了炙烤一般,面色不觉绯红,便暗暗责怪自己,她正想要悄悄挪开身去,却忽觉自己被一双温柔的手臂紧紧环住,她微微受惊,心中却是柔柔一动,澄澈而迷离的双眸还未来得及望进雪寂的眸子,却忽觉眼前像是罩下来一场纷扬如飞花的雪,那洁白的雪色之中,有一点火红的炉火之光。疏影不自禁捧住了那雪白的面颊,只觉得指间触到的湿热里隐着微微一点冰汗肌凉,却不似先前凄哀与羞怯,而是炙热难以自已,如冰寒自化于春日之下一般。疏影亦受了触动,情难自已间,手指轻轻抚着雪寂红瓣似的双唇,却当真好似素日里抚摸那烈日下的灼灼之花,手指于灼热之外,亦能感受到一种清凉。疏影一向最爱那点子凉意,只因那种灼热底下的清凉,最有怜人的温柔。此时却生了另一种感觉,只觉得冰凉之处生出来的暖意,才最是动人心弦。疏影心中柔情益增,便更难拘束自己,只任凭自己的指间于软香浓情中流连,她只觉得自己此时,轻轻触碰着的便是世上最美的那瓣花。那花瓣之上的一抹明媚的暖红色,亦似生生不灭的炉火般,越烧越旺,越烧越近,终于在她的唇间燃起了熊熊之火。 正两心相许,情缠恋深之时,忽然间,一片一片雪白之物从天而落,雪寂只觉自己袖中飞出一物去,随之便觉灵府间皆是一阵清明。雪寂携了疏影的手,抬头往空中望去。空中飘洒下来的,似是一片一片雪花,又似是一瓣一瓣梅花,肌肤触之生凉,口鼻遇之生香。 “雪。”疏影语声中的温暖之意似是要化了这漫天的雪。 “梅。”雪寂脸上的痴痴之色似要拥这无尽的落瓣入怀。 “哪里来的雪与梅?”疏影牵着雪寂的手,望着这琼雪白梅齐落的奇景,早已忘了神,许久才觉得疑惑。 “你是否还记得我那支冰玉笛?”雪寂唇角微动,清风撩池波一般,漾开一个轻柔的笑。 “自然记得。”疏影面上微红,微微娇嗔着悄悄用余光扫了雪寂一眼,心中只道,“却不是明知故问。” 雪寂将自己的一只袖子轻轻一甩,向疏影摇了摇头,意为袖中无一物。疏影知道雪寂所指,便是那支冰玉笛,当下奇道:“去哪儿啦?”说着,便拿着雪寂的衣袖瞧个不住。 雪寂被疏影凝神却又俏皮的模样逗得满面笑容,伸手朝空中一指。 疏影依此望去,只见那梅与雪似是从天之尽头而来,天无尽,它们便也无穷尽。清冷莹亮的雪辉与梅华,在疏影的心头不停闪动,疏影忽然以手击额,惊叹道:“这便是那冰玉笛所化?” 雪寂望着疏影,满目赞赏之色,点头道:“不错。”说着,目光悠悠,像是望着一个遥远而亲近的思恋之所,缓缓道,“那冰玉笛为我一魄所化。我自小便长在幻灵岛上,幻灵岛乃修灵之地。我灵力未纯未净,并不能取己魄幻化成境,是以姑姑将我之一魄炼成外物,助我臻于幻化之境。合境乃灵境之第一境,修此境者,为初修者,欲要达此境,须得外力相助。我在岛上潜心修行数百年,却始终未得其门。姑姑疑与我有缘之人并不在岛上,是以嘱我出岛。却不想,竟是你。”雪寂紧紧握着疏影的手,目中皆是满足与欣喜之色,他此时不止寻得有缘人,完成姑姑嘱托,且此有缘人竟是自己的意中人,却又是意外难言之喜。他将先前不便相告之言尽数吐出,只觉得能与疏影这般不避不讳,心中更是畅快无碍,甘美无比。 “可别引了别人来。”疏影见这雪花梅瓣虽只是在此处,却也未必不会有人遥遥望见,到时却不知该如何向人解释,她一向不愿多与他人来往,在木石岛上居了这几百年,亲近之人也不过枯藤婆婆与紫英。姑姑以外,他亦从未在意过他人如何看待自己,此时心中却竟然亦慌张起来,一想到万一让人瞧见了她与雪寂的这般情状,就羞得只想躲起来。 “你且放心。”雪寂见疏影满面羞容,便知她心中所想,当下温言微笑道,“此处乃我之一魄,借你一魄念所化,除了你我,无人可见,无人可至。” 疏影一念思及之前的情状,心知此合境便是她与雪寂两心相许所成,举目一望,见此纯净之境便是两心写照,心中如何不是喜不自胜?却又如何不是羞难自抑?当下便只顾望着那梅雪之景,混当做没细听雪寂所言,心中却着实感激雪寂怕羞臊了她,未曾细细明言。 雪寂此时虽与疏影无甚隔阂,却正如她所想,再不愿为了一尽心中之言,却让她难堪的。师父所说的有缘人,未必牵连男女情爱,但有与自己真心相知之人,或亦可助自己成境。却不想自己所遇竟是与自己相知相许之人,那便是两心再无旁骛,共结同心。想到此 分卷阅读25 处,雪寂只觉得自己掌中微微出汗,却也分不清是自己心潮翻涌,还是疏影心中难静。他便不多言,只抬头望天,与疏影一起,默默守着身畔这雪帐梅庐,望着这雪,便是望着两心之纯净,闻着这梅,便是嗅着两心之馨香,他心下满足,唯愿时间驻留,只觉再无他求。 “我该回去了。”疏影的语声中尽是恋恋不舍之意。 “好。”雪寂听疏影似只是在问询,他若相留,她应不会走的,只是他怕妨了疏影清誉,心中虽不舍,却还是不敢只顾己意。 雪寂一手伸向天空,暗道:“收!”雪花与梅瓣辉映出的莹亮洁白之色,瞬时便全拢到了一处,凝聚成了一支白玉似的笛子,缓缓落到了雪寂手中,雪寂轻轻一送,那笛子便入了他的衣袖。 “那我走啦。”疏影虽这样说,却并没有放开雪寂的手。 “我送送你。”雪寂说着,便携了疏影往她家走。 两人时不时望着彼此,虽常常是一个转过头来,另一个便要移开目光去,两心却如那一直不放开的两只手一般,始终都在一处。一路行去,月色无边,身边繁花盛草,香气充盈,他们却恍若不见,浑然无感,只觉得彼此的笑眼盈盈,晕红双颊,便是那再美的月色,再沁心的草木之芳,也比不上的。 “我到啦。”疏影这句话像是蕴着一声叹息,不像是说给雪寂听,倒像是说给自己听,好使得自己不得不接受与雪寂分别。 雪寂直送疏影到风帘瀑外,方放开了疏影的手。疏影转过身去望了雪寂一眼,便飞快地穿入瀑中,不见了。雪寂却是痴痴立在当地,想着疏影方才的娇羞一笑,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一朵令人魂牵梦萦的回眸笑。他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听见石穴中似有话语之声,心中只怕疏影难以解释,才一个转身,步入了林木花草中。 霜笼雾罩 疏影入得石穴,见紫英与水仙仍在酣睡,便不声不响地往床上剩着的一小块地方侧身躺了。她闭上双目,欲待安眠,方才所历之情境却如一朵嫣红的花,盛放于她目前,直映照得她脸上红潮翻涌,却哪里睡得着?疏影所睡之地本就狭得很,辗转尚且不能,她这时候心头千绪相萦,稍不能静,便只能将一双手时而垫于头下,时而置于腹上,不停挪转而已。 黑暗中,似有幽香袭来,似有若无间,疏影辨不清那是种什么香气,亦已分不清自己是梦着还是醒着。那树莹亮的白梅,似乎悄然开在身畔,她仿佛移身于那梅树的阴翳之下似的,忽觉一阵清凉,心头那火红的颜色便似渐渐褪了下去,朦胧成一片霜笼雾罩般的迷境。 “疏影!疏影!”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遥遥在唤她,疏影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近,等到她挣扎着睁开双目,却见紫英正一脸神秘与兴奋地笑望着她。 “怎么啦?”疏影撑着自己的额头,一阵睡意袭来,便又想闭上双目。 “别睡,别睡!快走!”紫英摇晃着疏影,一边说话,一边拽着她下了床。 疏影知道紫英执拗起来必是要如愿方才罢休的,却不知道这回又是要带她去见何事或何物。疏影方叹得一口气,人已随着紫英出了石穴,只见月已西斜,冷色无边,她受了寒意所惊,不自觉身子猛地一抖,她素日里不惧寒,今日此寒冷之感却颇为深切,心中不觉微感奇怪。 “快些,快些!”紫英回头来看疏影,却见她忽然停了下来,她急得赶回几步,拉着她的手,一路往前疾奔。 疏影心中又添了一层惊奇,她知紫英是个“万事忙”,哪里有新奇之事奇异之物必少不了她的,只是这番情急,却也是少见,当下心念一转道:“莫不是那百年一开的幽潺花开了?前些时候见时却似是有那迹象的。”这样一想,疏影脚下便也快了起来。疏影平日里最是爱养花种草,日日忙碌,比疏懒的紫英自是勤恳多了,是以奔行的功夫远在紫英之上。她先前只是勉强跟随着紫英,这时候一发力,倒是紫英连连喊道:“慢些!慢些!” 疏影闻言,果然慢了下来,她回身笑道:“夜里不睡觉,却是要去寻什么?” 紫英嘴角的笑似含苞欲放的花蕾似的,她两手轻摆道:“你猜!” 疏影好笑道:“不必了。我还是回去寻周公吧。” 紫英一边来推疏影,一边往脸上画羞道:“好不害臊的。周公周公,便挂在嘴边啦。” 疏影摇一摇头,面上只有无奈之色,便又与紫英行了一阵。她渐渐更觉路途漫漫,不知何止,正待相问,却听见紫英轻轻在她耳边叫道:“快瞧!快瞧!” “瞧什么?”疏影不解紫英为何忽然这般兴奋,她揣着心中的疑问,顺着紫英所指之处看去。 “雪……”疏影只觉得天地间一下子变了颜色,遍洒天地间的那莹洁的月光刹那间消失无踪,剩下的唯有遮天盖地的黑暗。花,绝了所有芬芳。草,竭了所有颜色。风,失了温柔的言语。梦,销了最末的寄望。 她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如果此时所见是真,她宁愿自己的双目在见到这一幕之前便再也看不见明朗的日与清 分卷阅读26 明的月。她不愿相信眼前所见,如果此时所见不假,她宁愿自己长长久久沉醉在那梅与雪的梦中,永不苏醒。 可是此时,那白梅树下的两人是谁?他的眉间仍是那般清朗,虽则他闭着双目,她仍然能看到他目中的那泓轻波,她知道,只要拨开他面上的清冷,便是无尽的温柔与挚情。那本是只属于她的。她有些恍惚起来,拥着他的那人是自己吗?她觉得自己的元灵像是从身体里移开了去,风凉丝丝地吹在她身上,她却觉得那是一团灼灼燃烧着自己的火。她想要飞步而去,却觉得自己身上一点力气也无,她的腿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茫茫然倒了下来。 “疏影!”紫英的呼唤声听来好似由遥远的梦中传来。 疏影醒过来的时候,已是躺在自己的床上。紫英守在一边,见她醒转,满面欢喜快慰之色,舒口气道:“你可算醒了!”说着,用力拍着自己胸口道:“可真是吓死我了!” 疏影不回话,只扭过头去看那洞口,只见熹微的光射进来,映照地疏影微觉刺目,不自觉便湿了眼眶。 “你怎么啦?”紫英自觉对不住疏影,面上便有些自愧之色道,“都怨我,早知你会吓成这样,便不该带你去。” “别说啦。”疏影自知不是紫英的错,不愿牵累了她,只是她虽努力克制,声音却仍是岔了。 紫英见疏影这般,满面心疼与愧疚之色,恨恨道:“都怪那臭男人!竟这般按捺不住,竟这般胡作非为……” 紫英愤愤不已,还待大骂,疏影却是眉头紧锁,再也听不下去,她脑中一阵发热,直涨得满面通红,急急喘着气道:“别说啦!别说啦!” 紫英见疏影这般难受,面色一转,微笑着安慰她道:“瞧你脸都羞红了,却看你以后嫁不嫁人?” 疏影苦笑着哀哀一叹道:“不嫁便是了。” 紫英目中闪过一丝哀悯伤怜之色,又道:“到底也是那水仙狐媚,才来了这么一两日,怎么就这般蜜里含糖起来?” 说者无心,听者生意。好似一阵冰雹砸下来,疏影面上的红一下子转为煞白,她目中幽幽,自嘲似的道:“是啊,才不过这么一两日,怎么,怎么就……”说着,便咳嗽了起来。 紫英虽然也没当真照顾过人,这时候也只得学着老人们的模样,一边轻轻拍着疏影的背,一边安慰道:“快别想了,好好休息要紧。”说着,仍旧扶疏影躺好,又为她紧了紧被子。疏影听紫英不再聒噪,正是求之不得,且不管能不能睡着,先就闭上了双目。疏影只觉得自己心中一片迷乱,既舍不了缱绻情思,又断不了深怨沉哀。她仿佛迷了路,再也寻不到他似的,心里一遍一遍呼唤着:“雪寂,雪寂……” 雪寂仿佛听到了疏影的呼唤,自睡梦中惊醒过来,“疏影!”他猛地坐了起来。他心中惊骇未定,却见自己身侧躺着一个女子。思及昨夜那如梦如幻的缱绻缠绵,雪寂更是惊惶不已,心中只一个念头来回:“昨夜,难不成不是疏影?”雪寂一时间又是惊又是痛又是悔又是愧,怔怔望着自己面前的一丛碧草,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醒啦?”那女子语声清灵,却又透着一股子娇媚之气。 “水仙?!”雪寂又是吓了一大跳,却骇得有些清醒过来,他立刻背过身去,整理起自己身上的衣衫。 “你不喜欢我?”水仙的语声中似带着点哭泣之音。 “我……”雪寂不知该答什么。 “罢了。”水仙哽咽道,“男子多负心,昨夜便是再温柔,今日也未必肯认的。” 雪寂听水仙失望之下,似是便要离去,当下心中难安,只得按捺着心中的惊惶与痛楚,慢慢转过身,因余光见水仙已经将衣服穿整齐了,便鼓足了勇气道:“我,我当真对你……?” 水仙戚戚一笑,道:“你既然不信,又何必来问我?我好好一个女儿家,却拿这事诓你?”说着,眼泪便一串串零落下来。 雪寂恨不得扇自己耳光,急忙劝慰道:“不是,不是,我只是,只是有些茫然。” “茫然?”水仙的眼泪忽然止了,兀自点了点头道,“我听你方才喊了疏影的名字,你便是将我当作她了么?” 雪寂见真心叫人窥破,这时候却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他心中虽自痛悔,却也只得暗暗下了决定,他微微侧过身,望着身畔的白梅树,只见那梅花还像昨日一般纯净动人,仿佛疏影的笑颜一般,他的目中尽是恋恋不舍的相辞之意,暗暗呼唤道:“疏影,疏影,对不住,对不住你……若有,若有来生……”想到此处,他便再也忍耐不住,目中不自禁滚下滚烫的泪来。 水仙见雪寂无言以对,幽幽叹了口气道:“我也不难为你,就此别过吧。”说着,便转身而行。 “你等等。”雪寂拭干了目中面上的泪,唤水仙道,“你且安心,我必会担责的。” “好。”水仙也不多话,只道,“你若诚心,便来天宫二殿下的织锦宫中寻我。” “姑娘可否容些时日,须得先去禀报家中长辈。”雪寂心中有愧, 分卷阅读27 便像是恳求一般。 “好。三月为限。”此话一出,水仙便再不停步,轻袖飘飘,凌空而去。只剩得雪寂一人,寂寂守着那白梅树,黯然神伤。 小技得逞 “紫英。”疏影微微睁目,唤了一声。 “可是要喝水?”一个声音温柔如风之低语,轻水般在耳边流动。 “殿下?”疏影惊得侧过身,撑着自己仰起身来。 床边坐着的男子,明眸如电,柔目生怜,暗黑沉沉的石穴中,仅有穴口递进来的一束淡薄的月光,一人一物皆仅看得见一点模糊的影子,却犹见他眼波流转,顾盼有辉,倒是在暗影里,他目中那清亮的光辉,更是摄人心魂。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仿佛磐石般坚定不移,亦似暖玉般寂寂生香。 疏影见云锦这般模样,似是已经默默陪了她许久,这般亲厚之意却是平生不多得,她心中倍觉温暖,强抑着的委屈与痛楚便一下子从心底涌了上来,一时间却似那冲破堤坝的海潮,无休无止般翻滚起来。两行银亮的泪便似珠串般零落下来。 “想哭便哭吧。”云锦不忍心看疏影这般自抑,温言劝道。 疏影闻得此言,便再也难以自已,一双手臂环住缩起的腿,一边抽噎着,一边将脸埋在手臂中间。眼泪雨一般落下来,湿透了一片衣衫,疏影却犹觉胸口又闷又疼,她只恨不得让自己的心腐化在眼泪里,让心底那曾经的欢愉与如今的哀伤都随着泪水一起流逝在暗夜里。 云锦看疏影这般悲伤,目中也有了莹亮的泪珠,他伸出手,想要去轻抚她不停抖动的肩,却终究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不忍心再看,他的目中有了愧悔的神色,他转过身,自语似的道:“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留下你一个人。” 疏影飘荡的游思像是忽然被云锦召唤了回来,她的肩膀虽然仍在微微抖动,哭泣却渐渐止了。 “你,你说什么?”疏影满面未干的泪,目中亦是珠泪盈盈,她脑中犹自发着懵,这时候抬头望着云锦,便自觉整个人像是沉在潭底,由那潭水向外望他,多是迷蒙之感。 “那日,若是我没有离开云海幻境,你……”云锦不愿意往下说,目中尽是痛惜懊悔与爱怜之意,疏影看见他目中的神色,却是心中一惊,她不曾想,他对她会有男女之情,更料想不到,他对她竟已是这般情重。 “是从什么时候?”疏影默默想着,回想起云锦素日待自己一向是体贴入微,她虽心怀感激,却一直以为不过是朋友之谊,是以从不觉有不妥之处。疏影想不出云锦待自己有任何前后相异之处,偷眼望他,却见他虽是伤怀,温柔的目中仍满是情意,心头忽然火燃雷击一般,“这种目光何其熟悉?”自第一次相遇,直到现在,无数柔情脉脉的眼波,群蝶入花一般一齐在疏影心中流转纠缠,她忽然发现,它们竟都是一样的。疏影望着云锦的目光中有了怜惜与哀伤之色,她恍惚觉得他往日里的目光似乎全都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他此时的目色中,于是他的眼中温柔之色更重,哀伤之情更深,那温柔与哀伤仿佛一齐铺展开的无涯的将雨的苍穹,沉沉压迫着她,在她心上罩下一片黑色的暗影,使她忽然有种想哭却不敢哭的无助之感。 云锦心涛难平,如沧海涌波,太多肺腑之言藏在他的心腑之中,日日夜夜如火一般噬咬着他的每一寸心,他此时既然开了口,便早已是下了决心,他咬着自己薄薄的弧线分明的嘴唇,再不许自己逃避与迟疑,他猛地转过身,盯着疏影的双眸道:“你可记得那日咱们在我父主面前立下的婚约?” “那……”疏影骇得一呆,急道,“那可作不得数的。” 云锦叹口气,一字一顿道:“我心里却是当真的。”他见疏影更加慌张了,暗怪自己鲁莽,勉强朝她微笑道:“你且宽心,乘人之危与强人所难,我何至于此?”说着,敛了笑容,温柔却坚定地望着疏影的眸子道:“我只愿你知我心意罢了。” 疏影不敢看着云锦的眼睛,她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歉疚,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才与雪寂互吐心声,正是情浓之时,却亲眼见他这般背弃自己,当真是历经至痛,百哀千伤,此时见云锦待己一片挚情,心中自是感动。她自认乃云锦挚友,云锦时时于她身侧陪伴关怀,她却从不知亦不曾用心体察他的心思,此时又是难以许他一点情意,心中不免觉得愧对了他。正心烦意乱,神思不属之时,恍惚觉得雪寂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她本就身在病中,此时又是好一番费情尽思,脑中自然更是昏昏不明,一时间意乱情迷,又急于摆脱眼前的情状,脱口便要向云锦坦诚:“我已有了心上人了。”那话到得嘴边,却又被凛凛一阵冰寒封住了,摇落这冰雪之寒的,便是一树她素日里最爱,此时却最不愿见最不肯闻的白梅。 疏影无话可说,云锦亦不愿相逼于她,只低声道:“来日方长,顺应天命罢了。”说着,背过身去,两只袖子往后一挥,大吐一口气,仰天一笑道:“可算说出来了,可憋坏我了!”扭过头见疏影仍是愁着一张脸,茫然地望着自己,便凑到她面前,向她笑道:“我都没愁眉 分卷阅读28 苦脸,你却是为何?莫不是我堂堂天宫二殿下竟这般不堪,姑娘得了我的倾慕,不止不欢喜,竟还要痛哭流涕的?”说着,便装模作样地上下看着自己的衣饰。 疏影见他竟一本正经,当真找起自己的麻烦来了,不觉暂时忘了悲伤,噗嗤一笑。可那一笑还未从脸上退场,目中就又有了泪意。 “这才对嘛。快把泪渍擦干净了。”云锦只佯装没见到疏影目中闪动的泪光,故意装作高兴的样子,只想哄得她不去念及那些悲哀之情。 疏影见云锦目中明明隐着深深的哀伤,那眸子却亮如明星,知道他不过是为了逗自己高兴,才强装笑颜,她不愿辜负他一番好意,亦觉沉湎于无补之事于人于己皆无半点益处,至于心中仍藏有这么一片光明之地可转圜,是否亦是因为还隐隐对雪寂抱着期望,此时却也是不敢去深想。 疏影迷迷糊糊地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刚想去拭脸上泪痕,忽然面露难堪之色,她心中念头急转,只觉得手中这帕子便像是一团火,灼烧着她的手,当下是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他见云锦目中露出欣喜之色,便只怕一时的误会他日更增他的悲哀,便顾不得此时伤他之心,只低了头,将那帕子往前一递道:“殿下这方锦帕,我洗了干净,一直带在身上,只等着遇到殿下,便可还了。” 云锦目中那欢喜的光芒一下子暗了下去,他转目见疏影此时面色憔悴,倒是更增了一种惹人爱怜的韵致,而盈盈素手握着的那一方帕子上,几缕云霞隐约而灿烂,倒像是为她涂了胭脂上了膏粉似的,添了几许恰到好处的娇媚之气。当真是雪梅映朝霞,海棠初经雨,那一种近乎危险之境中生出来的触之即化般的脆弱的鲜妍,引得云锦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击溃了,零零落落地碎成了一地的温柔与痴醉,只愿她能偶尔捡拾起一块来。云锦只觉得那方锦帕之上像是附着了自己的一片心似的,她的手温柔地揉捏着那方帕子,便是将他的心呵护在掌中一般。他知道这番心思若是让疏影勘破,她必是不肯要那帕子的。是以他只得将恋恋不舍的目光移了开去,满不在乎地笑道:“竟是将我当作这般小气之人。一块帕子而已,说什么还与不还!”他不去接纳锦帕,心中却忽然转过另一个念头道:“我以后定会护你平安喜乐,定不会让你落泪!”他这样想着,心智坚定,目中霎时间便精光四射。 “可是……”疏影面上却有些为难。 “再说我可生气啦。”云锦当真脸色一变,似是较起真来。 “好好好,我收了便是。”疏影无法,只得告饶。 云锦见小计得了逞,心中暗暗发笑,见疏影无奈地摇着头,更觉她天真可爱。她并非情愿收他的帕子,他本该难受的,只是他与她几日不见,险些便隔了一世的距离,好不容易她此时在他身侧,他便大大有失而复得之感,只觉得多看得一眼便是一眼,他的心思便全在她的一颦一笑上,倒无暇思虑其它,且他总是愿意相信,来日方长,他未必不能胜过那人。 醇香醉人 “二殿下。”伴随着风帘瀑柔缓的水音,紫英的声音轻风一般从石穴口传进来。 “进来。”此处虽是疏影的居所,木石岛却是天宫的隶属之岛,云锦身为天宫的二殿下,岛上诸人自然须得听命于他。是以这“进来”二字却是出自云锦之口,只是话音未落,他便自悔失言,转目向疏影看去,目中尽是问询之意,面上尽是自愧之色。 疏影见云锦这般神色,只得朝他微微一点头。此时,紫英却是已经走到了云锦身后。 “紫英,你来啦?”紫英先前日日便在疏影耳边聒噪,疏影虽分辨不出她于云锦之情,其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少女家情窦初开的懵懂与好奇,此时云锦这般陪伴于她,她见到紫英,确是有些惶惶不安。 紫英的脸上挂着笑,朝她点头,疏影却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那笑像是刻意装到脸上,一如那墙面上即将剥落的石灰似的,随时都要掉下来。 “二殿下,多谢,如今紫英来啦,还请……”疏影揣度着眼前两人的心思,掂量着自己口中的一字一句,正觉得左右为难,却见云锦微微蹙眉,她便住了口,不知该不该说下去。她此时虽觉得云锦在此不妥,却也着实有些害怕与紫英独处,当下心中惴惴不安,便低了头,且听他们怎么说。 “二殿下,疏影仍旧发着热,咳嗽亦未好,我去摘些雨露草,还劳烦二殿下看顾她。”紫英望着云锦的背影,言辞间颇为恭敬。 “不必了。”云锦说着,自怀中取出两个青色的小瓶子,各从瓶中倒了一小粒丸药在掌心中,道,“我这里便有雨露解忧丸与静心莲。你守了疏影一日一夜,必是乏了,且去安歇吧。” 紫英行了一礼,道了声“是。”疏影不敢正目瞧紫英,却隐隐还是觉得紫英望向云锦的神色中似有哀戚与留恋之感,她连余光亦不敢多看,只怕遇上了她的目光,便仍旧低了头,只觉得一阵风过一般,紫英的身影,一闪便出了石穴。 “她莫不是生气了?”疏影悄悄吐了口气, 分卷阅读29 只盼着莫要与紫英生分了才好,她越是这般祈愿,心中却越是难安。 疏影正要接过云锦手中的药丸,云锦却道:“你且好好看看这丸药。” 疏影方才便已见那丸药似是有些与众不同,这时候听云锦如此说,便将那两颗丸药接在掌中,她细细一瞧,却见一颗是草叶的模样,另一颗却是一朵莲花的模样。那草叶便是仿着玉露草之叶做的,只是澄澄一层青玉之色上,却莹莹覆着一簇一簇冰雪,疏影素日见惯了那玉露草,却不曾见过这般模样的玉露草,她又见那冰雪着实晶亮可爱,不自禁伸手轻轻一触,只觉那看似冰雪之物并无分毫寒气,心中哀哀叹了一口气,却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失望之感。那莲花便似清晨之时,从朝阳边新摘了来的,淡淡的带着纹理的一点粉红色,即刻便要给那朝霞之色照彻了似的,总让人隐约觉得萦绕着这粉红的该是氤氲的雾气。 “此乃玉露解忧丸,乃是玉露草与解忧花合煎而成。玉露草止咳散热,解忧花顺气解郁,便最是对你此时之症的。”云锦一边慢慢道来,一边做个手势,催疏影快些服下。 疏影却有些不舍般望着手中的那颗玉露解忧丸,心道:“原来这冰雪,却是仿那解忧之花的,倒是我一时忘了。”原来这药丸上那冰雪般的物事,便是仿照着解忧花的花朵所制。疏影的手指悄悄像那冰雪移了过去,却又止在了立刻便要触碰到它之时,她的心中叹道:“若知我心,能解我忧,该有多好?” “早些服下,也好早些病愈啊。”云锦见疏影竟似有些灰心的模样,心中虽是急切,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温言在一旁劝道。 疏影微微一点头,便不再看,闭目将两粒药丸放入了口中。 云锦立即递上早就备着的一碗清水,疏影接过碗,见那清水之中浮着青青两片醺竹叶,好似扁舟两叶,幽荡于水心,一股暖流便忽得涌至心间,心道:“他竟记得这般清楚!”疏影居于幽簧馆之时,便喜在那竹簧中悠游。她不经意间,见那品种繁多的竹子中竟有自己钟爱的醺竹,她一来欣喜,只觉恍遇故旧,二来她在木石岛上本就摘花剪草惯了的,长日无事,便常常摘了些醺竹叶来煮茶喝。 “醺竹叶有淡雅之味,亦有醺人之香,其淡雅宽人心腑,可解清愁,其醇香醉人心怀,可解闲愁。”云锦面上含着笑,一本正经地缓缓道来。 “他竟都记得!”这是先前云锦问疏影为何钟爱此茶时疏影的答话,此时云锦说来,却是一字不差。 云锦虽说得云淡风轻,其间的深情厚意又岂是可以随意待之的?疏影只觉得云锦的话语如那茶中之水般清澈,又如那水中之茶般馨香,这清澈与馨香绕着她不停地温柔纠缠,她便渐渐忘了那清澈与馨香,只觉得好似一条软绳上了身,不由分说,只顾将她越缠越紧,紧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可细看了那另一枚丸药?”云锦见疏影的脸色越发苍白起来,心中担忧,不敢再说,便找了别的话来做岔子。 “另一枚?”疏影心情稍定,想了一想道,“是那朵莲花么?” “不错。”云锦点头道,“此乃静心莲。却不是木石岛上进贡的。”云锦思及一事,便住了口,朝疏影偷眼望去,却见疏影目中悠悠,似是满怀心事。他暗中忖度,欲待解劝,却心知自己着实没有把握能使天主赦了木石岛囚岛之名,他不愿打诳语欺哄于她,又不愿拿些难以切实的虚言,更增她烦愁,是以微一沉吟,便接着道,“此乃幻灵岛上之物。” “幻灵岛?”疏影猛然一个震颤,像是从梦中一下子被惊醒了,两只透着亮的眼睛里,却又拢着朦胧的雾色,倒像是耽于迷梦似的。 云锦见疏影面上的神色甚是奇异,他不知她是怎么了,心中竟有些慌张起来,口中便只是迷迷糊糊道了一声:“是。” 疏影却只是拿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像是心无旁骛,只一门心思在等他往下说。 云锦被她瞧得有些发怵,暗自定了定神,见她脸上惊讶之色未退,便起了哀哀伤痛之意,心中虽不明所以,见她这般求知若渴,却也只能知无不言,便似女子涂脂抹粉般在脸上薄薄掩上一层笑意,才接着道:“却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据我所知,幻灵岛确是一向不与岛外牵连的。天主赏赐于我之时,却说此药丸乃幻灵岛之物,不可多得,嘱我好生珍爱,不可滥用。”说到此处,他忽觉自己的脸上红了起来,一眼瞥向疏影,却见她恍若不闻,面上的哀戚之意却更是深重。那种戚哀不已的神色,却并不让云锦生厌,不止是因为云锦对她的一番心思,更是因为那戚哀之中似是隐着一种动人的挚情,云锦望着她,心中竟有些嫉妒起她此时痴痴望着的面前的虚空。 云锦心中忽然想起了一个他最不想想到的人,他虽不曾看清楚那人,但自从那一日,疏影差点带他入了水晶宫,那人便如鬼影一般,于他心中常常不召自来,挥赶不去。那日,疏影与那人靠近水晶宫之时,他魄元之中便生出一阵抵抗之力,只因着怕伤了疏影,他只能将那股力强收回来,此力不化,他自己便生生受了一番剧痛,便是今日想来,他于那人仍是余怒未 分卷阅读30 平。他自小虽未得母亲陪伴,父亲又是高高在上的天主,鲜少有父慈子爱之时,却是身份尊贵,从没受过什么苦楚,当日这一番五内剧痛的折磨却是从未有过的。他到如今才来寻疏影,便也是因着伤痛太深的缘故,此时见她似是人在魂不在的模样,那魄元之中未曾愈合的伤痛,便仿佛又要撕裂开来一般。云锦不愿疏影见到自己痛苦不堪的模样,当下不敢再想,亦不敢再看疏影,他转过身,背向她道:“你且好生休息,我便在石穴之外,有事唤我便好。”言罢,知疏影心魂不属,便不听她答言,自顾自幽幽叹了口气,往洞外行去。 热泪盈盈 怀着一点倚赖与心疼之意,疏影的目光不自禁也跟着移向了石洞口,却见洞口地上铺着的那一抹薄纱般的月光之上,闪过一个淡淡的影子,那影子一闪却并不消逝,一如被蜘蛛网黏住的飞蝶一般,牢牢困在那月辉里,唯有薄薄的衣角衫边,便如那飞蝶的羽翅一般,轻轻颤动着。 疏影静默着,外面的风声细细微微,却似乎从未止歇,它悄悄摇颤着她心头薄衣般着着的一层平静,仿佛轻散密林中虚凝的雾气。风帘瀑的水声潺潺,轻风一般流入疏影耳中。疏影心中一惊,只觉得恍惚瞧见地上的那一团暗影里,有细细碎碎的水珠微闪,恰如珍珠映月,苍雾迷蒙,又是动人又是凄凉。那珠子仿佛贴着她心底滚了个遍,哀凉通透处却渐渐生出一股热气。 “二……”疏影刚想呼一声“二殿下”,却忽觉云锦那隐着一层哀意的明眸如在眼前,她唯恐伤了他的心,欲待唤一声“殿下”,却又有另一种慌张,只怕他目中的温柔,便如那生生不息的春草,燃起欣欣之火。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疏影脑中默默念着这句诗,不自觉幽幽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云锦的语声在石洞之畔响起。 疏影听他语声中尽是关切之意,且带着些焦急,心中的哀意便似那遇着春风的寒冰,一下子融为暖流,她的眼中盈盈含着两注热泪,不自觉便柔声道:“殿下,快进来!” 疏影忽然觉得自己的语声宛如青苇滞住的和风,温柔里带着些哽咽,脸上立时便是羞红一片,慌乱中低了头摆弄起手边的帕子,一时间又记起这帕子正是云锦所赠,脑中流水一样接连涌过的便是与这帕子相连相关的画面,她只觉得自己的脸红得发烫,头更是重得抬不起来。疏影忽见云锦已在面前,只怕自己这般神色要叫他误会,这样担心忧虑着,脸上的红便更是退不下去,她情急之下,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缝隙中却见云锦正双目灼灼地望着自己,她虽能依稀望见他的眸子,却觉他脸上的神色融于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当下心中一动道:“他必然也是望不见我的面色的。”于是,一口长气悄悄吁出,她同时将两只手从脸颊上收了下来,只觉得热气立褪,脸上身上皆是涔涔汗淋,忽然便有一阵凉气袭来。 “啊嚏!”疏影心中疑惑着,也不知道这凉气多半是起自自己身上,还是因那偶然一抬头间,惊见云锦望着自己的目光,竟同白日里无异。 “他竟仿佛看得见!”疏影心中又惊又疑,又想望向云锦的双目,又不敢再抬头。云锦却早已经抢了过来,道:“小心着凉!”不由分说,便已经扶着疏影躺下。疏影躺在暖烘烘的被窝之中,只觉得冰冷的双臂像是一下子近了暖炉,又见云锦细心地将她肩膀之处的被子掖好,身心皆是如拂春柳,好一番温柔惬意,惊心之意渐去,便仍旧往云锦的双眸望去,只觉得黑漆漆的眸子里像是有星星点点的光芒。 正凝视间,却觉得云锦的双眸也朝她望来,疏影心下一惊,飞快地将目光移往别处,心中暗暗惊道:“却怎么竟真似……”一念还未思毕,却听见云锦一声轻笑,道:“终还是逃不过你的眼去!” 疏影听云锦的话语里,有三分欢欣,三分得意,倒是有四分赞叹。她听那赞叹似是为了自己,他所言又似与自己所疑向合,便仍旧拿眼睛朝他望去。 云锦将一双眼睛朝疏影凑近些,仿佛飞蝶动翅一般扑动了几下眼皮子,疏影只觉得他的眸子一下子精光四射,似是流溢着七彩云霞的黑宝石。那云霞之光,璀璨无伦,映照得整个石洞都仿佛布满了流霞一般,灿灿生辉。 “这是……”疏影已经目瞪口呆,一张微有些苍白的面上,辉照着万千色彩与光辉,仿佛白雪映朝霞一般,俱收万古清新之气与千秋娇艳之色,又仿佛白云入百花一般,共藏旻穹轻柔之态与水陆鲜妍之姿。云霞之色虽然灿烂,却并不让她觉得艳极生厌,云霞之光虽然明媚,却也只让她觉得温柔平和。那极尽光华之处,竟有种叶落归根般的沉静空寂之意,疏影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平静,渐渐地,竟是合上了双目,安然睡去。 第二日清晨,附着露水与晨雾清气的草香花香从石洞口送进来时,疏影便幽幽醒转过来。她人虽醒了,心中却仍是迷梦一般,只想着昨夜那焕彩之境,心中酝着千百个惊奇,便想向云锦问询,她睁目一望,床前已没有了云锦的身影。她吁了一口气,目光往石洞口一移,却见那洞口的一片清光覆 分卷阅读31 到地上,却如昨夜一般,有一个影子,仍旧静悄悄地融在那片光里。 “殿下……”疏影一想到他所站之地,必为瀑水喷湿,忧心不忍间,不自觉便喊出了声。 云锦一听疏影唤他,立刻便转身走了进来。他前面的衣衫尽已湿透,他面上却是笑意盈盈,倒像是方从温泉中沐浴归来,身上着的亦是一身舒适的衣衫。疏影看他面目如春,双眸清亮,并无半点疲困之色,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自愧,放低了声音道:“你在那儿站了一夜么?” 疏影指着那石洞之口,心中不禁感念云锦一夜相守,竟是受了一夜的瀑水寒气。云锦却想到了另一层,只怕因己之眷恋不舍,累及疏影清誉,令她不快,便急急回道:“是,是。”说着,回头望着那石洞口,一只手便往那里指着,朝疏影点了点头。 疏影见他心急之状,转念便明白他心意,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却又不便解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忽然又觉得自己这么躺着,让云锦这样一位公子这般在旁,实在是不雅,昨夜还可当作是病中无奈,如今自己既已大好,实在不宜如此,当下再难提及昨夜之事,便只轻声道:“我已无事,殿下快去歇息要紧。”云锦见疏影颇有些面红之态,娇羞之中更是惹人怜爱,虽心中万万个不舍,昨夜这般擅入,已经怕唐突了她,这时候她既已发话,又哪敢稍作停留。当下,转身便要走。他迈了没几步,忽然又顿住了道:“天妃无大碍,只是须用幽渺岛上的酒泉,方能全愈。我不日便要启程,你是否愿与我同去?” 疏影望着云锦如松静立的背影,忽然觉出了凄然之意,他已为了她受了这许多,且本就是因她起的祸,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弃他不顾,虽她自从明了了他的心意,总觉得自己倒是疏远着他的好,只是如今却也顾不得了,她轻轻松开嗫咬着的嘴唇,目中流动着温柔之色,只道一声:“好。” 冰玉融月 已是第三夜了。 水仙走后,雪寂便一直静静立着,仿佛一块墓碑似的,寂守着这一株白梅树。树枝上,仿佛停满了白色的蝴蝶,她们展着翅,似乎随时都要飞离这一株树,如一个个死灭之魂一般,飞到一个看不见亦寻不着的地方。雪寂的目中满是忧惧之色,似是怕她们当真如那清风掀起的涟漪一般,从他那两汪深眸的静泉中一闪而逝,他便只顾在他的眸子中盛满了洁白之色。他顾不得那白的清冷冷着他的心,他顾不得那白的清亮压迫着他的目,他只愿让那轻盈的白,一刻比一刻沉重,沉重到全部落进了泉心。他的心上却又闪过一丝丝慌张,他忽然害怕那高洁的白,在他孤冷的双眸中拥堵成一片空寂的白。 “疏影。”这名字仿佛是解药,能解万种心忧,又仿佛是毒药,燃起千般愁绪。他悄悄唤得一声,以双手手掌作一掬之态,轻轻虚拢住了面前的一小簇梅瓣,清风解意,引得那梅瓣轻轻翕动着,雪寂心头波澜幽弄,又是忧伤又是怜爱,直想将脸凑到那梅花之畔,轻轻一嗅,却终究连手指都不敢稍动,两只手掌,便仿佛一块幕布似的,衬着她的光华与柔俏,又似一个朴拙的花篮似的,接在她底下,只怕风儿一个莽撞,那娇躯便在枝头站立不住,跌落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月儿越发亮起来,眼前的花瓣也脱了些柔和气息,变得耀目莹亮起来。雪寂忽然觉得眼睛微微有些疼痛,又向那花前看了一会儿,不经意间举目四望,只觉得光天一色,大地无垠,此树茕茕孑立,自己亦是形影相吊,却不过是这天地间的微物,与那一云一草并无二致,当下忽觉心胸旷放,面前便似流过了一条奔涌澎湃的大江,心头好不畅快甘美。只是那一瞬的宽阔尽头,却是哀戚绵绵,恰似目之能及,那大江之末,便是荒草萋萋,幽寂无人。只是那哀戚之感既已融于天地之壮阔,便并不深重,只是淡云一朵游于心间,无风亦轻动。 雪寂衣袖一拂,袖中便飞出那只冰玉笛来。雪寂接在掌中,那一股悲哀缠绵之意,便引得他将笛横在了唇边。月光清亮,玉笛润洁,冰寒之感点点触于指间,冰玉融月,却将一抹玉白色的清辉,抚照于疏影的面上与一袭白衫之上,更是显得他雪面玉成,衣如雪蝶,仿佛用月辉细雕成的一般。此时若是有木石岛上的岛民瞧见,便要惊觉自己当真见了天外之仙,疑心起自己不过是假托了仙人之名,不过是凡间俗人罢了。他身畔的那树白梅花,都仿佛自惭形秽似的,只悄悄俯着身子,依于枝头,却又实在忍不住似的,借了风的名目,偷偷仰起头来瞧。 雪寂的手忽然落了下来,那朱红色的唇渐渐失了颜色,自叹道:“她如今还想听见这笛声吗?”他摇了摇头,便往疏影所居之石穴望去。虽是月光彻亮,与白日亦不差得几分,只可惜树深藤绕,他所思所念之处,却是半点望不见的。他只得抬起头,哀求般望着那一轮月。月华如水,漫天遍地流泄。他忽然起了自哀的艳羡之心,只觉得这月若是有相思相恋之人,必能天涯相随,海角亦追。他自己却宛如困在这白梅树下的一只鸟,空生轻灵双足,徒有凌空之能。 他的目光从空中落下来,遥遥栖在了一座山头。 分卷阅读32 那山上似是往下流动着银辉,雪寂目中光芒一闪,脱口呼道:“碧泉山!”也不知是否当真便是那山,雪寂却是再也忍耐不住,脑中一热,便发足往前疾奔。他本可行凌云之法,轻轻便飘了过去,却宁愿这般吃力,直跑得浑身生汗,口干面赤,心中便如那朝圣的僧人似的,不愿用取巧之法,只为了自己的虔诚之心。至于他心中的另一种愧疚之情,此时却已被思恋的苦楚与或可暂解此苦的期盼与欣喜排挤到触摸不到的阴暗之处了。他虽忍不住有些鄙夷自己,当他站在疏影所居的石穴之外时,心中眼中却只有面前这一帘银瀑。 “疏影。”雪寂并不越过那瀑水,只凝住气轻声往石穴中呼唤,如此,他的语声虽沉浑,以至能传遍穴内,却又仍旧是轻言细语,恍若耳畔私语般轻柔。唤得几声,却不听任何回响。 “不在?”雪寂心中不可克制地慌张起来,脸上那因疾奔而生的红潮未退,却更是涨红起来。 “生气啦?”雪寂思及那事,虽心中觉得疏影应当并不知晓,却自觉没有颜面见她,暗暗后悔自惭自己怎么便到了此处,这样一想,虽仍是眷眷难舍,倒是只怕疏影立刻便要从石穴中步出似的,冷风拂过,他的心中忽然起了一阵自惊之意,于是转身便走。 “雪公子。”忽然一声娇柔的呼声传来。 雪寂脚下不停,留神一辨,却是紫英,他又惊又惶,只怕是疏影差了她来,口中便做不得声,只顾加步往前行去。 “雪公子,为何这般慌张?”紫英的语声中带着笑意,倒像是清楚他为何这般似的。 雪寂脚下一顿,欲要看看她的神色,却又不敢回头,这时却听见她“噗嗤”一笑。 雪寂心头起了疑云,且此时心念稍定,自知逃得了一面却也终究逃不过自己的心去,他主意已定,便收敛了面上的慌乱与颓唐之色,转过身来站定了。 紫英仍是着一身紫衣,却似乎与往日不同了。只见她用一枚浅紫色的花钗松松挽着头发,耳上多了一对镶嵌着紫宝石的耳环,那两只耳环上各贴着一小片白色的羽毛,倒像是从云片里撕扯下来的,看来又是新奇又是娇媚。她身上青春之阳的气息未减,却更添了浓夏娇花的妩媚之气。 雪寂微微一惊,却不是因为美色当前,而是他觉得面前的紫英有些陌生,她平日里言笑随意,却自有一种天真烂漫,她此时面上的笑容颇为温婉大方,却似藏着许多故事,她目中的神色亦不似往日般调皮纯净,更似大有深意。 “你是谁?”雪寂心头竟起了这样一个疑问。只是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紫英给他的回答兴许又会是让他自愧与倍感疏离的笑声。 他静静地等着。果然,没多久,紫英便道:“你是在等疏影吗?”她见雪寂仍旧只是望着她,便只能接道,“她走啦!” 雪寂只觉得心头一阵翻江倒海,几乎站立不住,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睁着如陷迷梦,难以凝神的双目,望向紫英道:“她去哪儿啦?” “她跟着二殿下走啦!去幽眇岛求酒泉啦!”紫英像是怕雪寂听不见似的,提高了语声道。 雪寂站在月光下,只觉得那月对自己真是无情,只顾将那寒水一般的冰冷渗入自己的心,便如冬日里的朔风似的,无孔不入,他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寒冷给了我,那清净明朗的月色,你给了谁?”雪寂低着头,望着自己的影子,他竟没有勇气抬起头,问那天上高高挂着的月。 簪花灵女 “若是你快些去,兴许还不晚。” 紫英的人已融入了遥远的月光,她的语声却恍似清铃摇风,回荡在雪寂的心上。 “不晚?”这两个字勾连起一片迷雾,弥散在雪寂的眼中,好似黑渊之中起烟波。 一望无垠的白月光,广阔地让人心生荒凉,明洁地让人倍感绝望。雪寂只觉得自己恍似站在一片月光之花铺成的花海中,那花密密麻麻地开着,除了它们自身附着于他物之上而生的阴影,充满了每一寸土地,填塞了每一方天空。他被它们拥在怀中,却只觉得越来越喘不过气来,他心中的那片阴翳,好似月下之影一般,虽与月光紧紧相合,却是绝不能相融,反而渐渐地,越来越深越来越浓,越来越沉地压迫着他颗颓唐的心。他只觉得那月华好似成了流动的水,冰冷地渗进了他的每一处肌肤,呼吸之间的紧促与无助之感,在他的一次次挣扎中交汇成了一股电流,在他周身不停游走,他的外体五内皆仿佛被火灼烧一般,疼痛难忍,他紧紧蹙着眉,眉间已是汗落如零露,那露水仿佛火珠一般滚烫,还未滴落便已消逝无迹。渐渐地,似有万千的火珠从他身上滚落,风断树枝般的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肌肤像是被那种深切的疼痛撕裂了,他紧紧握住了双拳,那一瞬,他心头的沉沉重担却仿佛秋叶一落,哀伤中有种萧索的释然,接着他的心中更是生出了一种火一样炙热的执念,这诸多感受,不止是那日之后不曾有过的感觉,亦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感觉。 “疏影。”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人已飘入了风之缓流中。 分卷阅读33 风儿仿佛知他心意,一路清歌相送,雪寂便如雪花一片,轻舒双袖,凌空而飞。他暂将无限哀愁寄于风中,只顾以焦急与思念之情催送着自己,一路疾行。 “即便只是看她一眼,那也是好的。”他这般想着,想要让自己的面上挂起笑容,他的双唇却仿佛遇日方开的花儿,月色再是明朗,也只收束着自己的花瓣,他几番努力无果,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雪寂眼见就要离了木石岛,心下颇有些恋恋不舍,虽然此处有他难以回首之事,却亦有他情痴情绻之时,且他魂牵梦萦之人自小居于此处,此处的一草一木,于他便是风生情,雨有意,霜含泪,雪藏心。 他凌于云端,回目望了一眼,却又不忍多看似的,只是双袖微拂,似是与木石岛轻声道别。接着,便往星河上空飘去。此时的星河,星子或聚合或孤游,俱是闪着幽蓝之光,辉映得星河恍如一片秘境,只引得人想往星河底下窥去。雪寂亦是此感,他此时心神不如先前清寂,更是易受蛊惑,当下便移开了双目,凛了凛心神,边默念着寂心咒,边渡过了星河。 星河之前,便是云海。夜晚的云海,趁着月夜清光,别有一番既幽且明净的景致,雪寂却是无心相看,只是放目光在云海之上游移,只盼着立时疏影便在目前。 云海浩渺,雪寂好一番来回,才确信疏影已过了云海。云海漭泱,徒留寂寞。他叹一口气,振作起精神,仍旧往前而去。待到他出了云海之时,天色已是微亮,日光已经泄了一缕光丝到云海之中,天边却没有半点霞光。雪寂微微觉得奇怪,忽然暗暗点头,道:“是了。二殿下与疏影同行,自是没有人布霞。” 幻灵岛乃是世外之岛,自雪寂记事以来,从不见幻灵岛与天界诸事有任何瓜葛,若不是他此番出岛,他便是自觉要在幻灵岛过此一生。岛上有专门的课业仙师,讲授天地变化,仙界诸事,自孩提至耄耋,必得修学。凡间的耄耋之年不足百年,幻灵岛上之仙人精于灵修,纵是天宫诸仙亦是比不上,所谓耄耋却是以万年相计,更有能德双修,慧心至纯之人,那更是不知历几番沧海桑田,几与天地同岁,无人知其年岁几何了。但不论年岁如何,幻灵岛上诸人皆是日日灵修之外,另修一门课业。天地之初始,外界之移变,时事与风俗……但凡能广闻博识,皆为仙师所涉。 思及温馨往事,雪寂目中氤氲起暖湿的雾气,其间蕴着的悲哀之色便似雾中之荒草,浓色立减。几颗珠泪暗自在目中凝结,雪寂眨了眨眼,便觉自己目中落下的一双晶莹的珠环,在晨曦中闪着淡金色的光。仅仅一瞬的清明之后,雪寂眼前迷荡起更浓更深的雾水之气。那水雾之气团团将他围在中央,他挥袖轻拂,袖中的冰玉笛便往前劈去,一道冰雪之光闪过,眼前的雾气瞬时便往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路径。 “青溟川?!”雪寂低头往下一望,却见一川白水,浩浩汤汤,再定睛一看,却只见那白水底下静默着一种凝碧,它们交杂成一种奇异而谐和的色彩,仿佛静穆的苍松滴翠之叶上飘动着新雨。这雨水,既仿佛是烂漫的春雨,又似乎是萧条的秋雨,它们从雪寂的心底升至他黑玉般的双眸中,他的眸子仿佛秋雨洗过般明净而萧索,亦仿佛春雨浸透般温润而伤愁。这条环绕着幻灵岛的河川,便像是母亲一般守护着幻灵岛,自雪寂幼时便是他心中最纯净最深透一枚碧玉环。 雪寂正不自禁遥想着,却惊觉脸上一阵润湿,却是缭绕的水雾之气不停扑来,不知何时,那条冰玉笛劈斩开的路径已经重新为雾气所湮没,他眼前的迷蒙竟仿佛入夜后山间的雾色,越发深厚凝重起来。 雪寂正无路可寻,忽觉那雾气如霜,风透薄绡一般悄悄入了他的心,却忽然激荡出一股千钧之力,在他心魂中四处流散,他的身子便仿佛飘风一般被摇荡着,竟是站立不住,要往那水雾中跌落下去,正在此时,却听见雾气中透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只听那声音道:“雪儿,快来!”伴着那清泉般的语声,却有一根绛色的丝线缠到了他的手腕上。 雪寂的唇上仿佛沾染了些那语声中的温甜,晕开一个春风催花般的笑容,便由着那丝线将自己拉了去。 “簪花姑姑。”雪寂脚刚落地,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他姿态虽恭谨,神色虽凛肃,可唇边已经收敛了笑容之处,叫人看着总觉得像是掩藏着什么似的。 簪花灵女持重地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作出一副长者的慈爱之色,只是她与雪寂立在一处,她那轻花映水一般灵秀的容颜与身姿,怎么看都像是比雪寂要小上几岁。 “雪儿。”簪花灵女向一侧的一株万颜树微微一点头。 雪寂才与疏影两心相许,知世间至美,得世间至乐,正觉自己乃世间至幸之人,却怎料俗世难定,转瞬间又知世间至痛,他心中正自忧痛,一时念及故土,自然是暖意与哀情并至,却忽知自己竟已回归故土,又见故人在前,心中实在是又惊又喜,连近日来片刻难弃的哀愁彷徨竟都仿似能暂且压下,他一心皆系于此,是以此时才见那万颜树上系着的,竟是一叶小舟。 那小舟两头皆翘,幽幽飘于 分卷阅读34 青溟川之上。“星云舟!”雪寂不自觉呼出了声。他的眼里闪过星火之光,却又有些战战兢兢地朝舟上望去。 清眸若水 那舟上立着的,是个俊俏公子。只见他立于飘雾之中,云衫稍动,佩玉泠泠,虽并不着意于华贵装束,那一身雍容之气却是自眉间轻溢,于眸中流荡,再遮藏不住的。只是此时,那霞光耀人般的光彩虽未完全消失,却也已经被一种悲愁,焦急,沮丧,幽愤掩盖了大半。 “二殿下。”雪寂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个印在心中的影子。一念思及水晶宫之事,他便有些自惭,但此时既然遇见了云锦,又怎么还按捺得住心中那早已问了千百遍的问题,他便不去顾及自己的这一点心思,只向云锦道:“疏影呢?” 云锦像是早等着他此问似的,立刻回答道:“她掉入河川里了……”他说着,便朝簪花灵女望了一眼,他面上的苍白之色更深,他目中的幽愤之意更浓。 雪寂见状,也朝簪花灵女望去,只见簪花灵女微微一摇头道:“痴情如流水,万事流不住。” “姑姑。”雪寂望着簪花灵女,目中尽是哀求的神色。 簪花灵女寂水般沉静的眸子里,似是蕴着万绪千情,又似浅波不生,她望向雪寂,双眸便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却好似月落淡水一般,比之初霞烘日,却是另一番流转生辉,溢光流彩。只这么似有若无的一眼,她又将目光移向了虚空里。紧接着,她的人已飘入了风中。她淡淡留下一句话:“你且随我来。” 雪寂望了一眼万颜树上系着的绕情丝,却不去看绕情丝两端系着的万颜树与星云舟之上的云锦,他虽刻意回避,余光所见却好似微雪在晚风摇晃的月光里一闪,又是明亮又是清寒。那明亮微微刺痛了他的目,那清寒却让他心头一凛。 万颜树故名万颜树,乃是因它那花叶之变便似美人万面一般,清新如菊有之,娇艳如桃有之,淡雅如兰有之,冷寂如霜有之……雪寂虽未将那花叶看得十分真切,那万颜树的一树火红却是实实在在入了他的眼,亦入了他的心,云锦的面目虽是一团模糊,他却隐隐觉得似是看见了他冷冷的神色与抑着悲哀的怒火,他暗自慨叹一声,欲待解了云锦腕上系着的绕情丝,一怕冲撞了姑姑,二怕云锦不愿承他的情,三怕姑姑将云锦系于此处,乃是好意,他一旦脱了身,必然去寻疏影,反而倒是入了危险之地,且他不知亦不通幻灵岛上诸般法门,又未必肯听从自己,于他相救疏影不止无益,反而生弊。于是,他立刻收回了两根刚要点出去的手指,转身追了簪花灵女而去。 雪寂一背过身,面上便再也藏不住忧急之色。簪花灵女虽早已经不见了踪影,但雪寂知她既是让自己跟着,必不会无迹可寻,他虽不担心寻不着她,亦心知她必有救人之法,却还是忍不住忧心,且又满心里想着迟得一刻,疏影便多受一刻的苦,只恨不得立刻飞到疏影身边,以己身替了她才好,当下却只得边飞奔边张目四望。正心忧如焚之际,忽觉清香丝丝,携风而来。 “灵眸香。”雪寂眉目舒展,循着那似断似续,似有似无的暗香,两袖一舒,飞身而去。他方才只怕错了眼,是以不敢行飞身之法,此时凌空步风,又闻暗香寂寂,且知已是寻到了姑姑,当下心神一阵舒爽。 “姑姑。”雪寂一见簪花灵女,便亲昵地呼道。此时云锦不在旁,他面上的恳求与温软之色便更多了几分。 “雪儿。”簪花灵女并不转过身来,她的身影在水雾中看起来有些渺远,雪寂忽然觉得她青白色的衣衫似被水雾染得有些暗淡,他惶急不安起来,那不安中更有种淡淡的哀伤之感,他却有些分不清,这些纠缠于心底的思绪,是为了疏影,还是为了姑姑。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见到的青溟川是何模样吗?”簪花灵女的语声中似隐着一声叹息。雪寂知姑姑必不会无端发问,便依言回思起幼时往事来。他似有许久没有忆起过儿时之事,那些模糊的记忆,仿佛此时的青溟川水,蒙着层层叠叠的水雾。他像是努力想拨开脑海中的层层迷蒙似的,不自觉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周身的水雾。那水雾一破即合,雪寂心中却豁然现出一片清朗,他忽觉自己心上静静环流着一条河川,那河川水波不生,流势甚缓,静若止息,仿似一块凝碧的玉环。在那玉环一般的河川之上,有一个似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正蹒跚而行,他走两步便要摔一跤,奇怪的是,那青碧色的河水仿佛凝住了,他便如履平地一般在川面上步行。那孩子身后似有一个淡青色的人影,脚步轻轻,如一缕轻纱一般,在与他相距不远的地方,跟随着他,护卫着他。雪寂只觉得自己心头涌上来一股酸涩而温甜的热流,他的目中渗出两颗晶莹的泪珠,那两颗泪珠仿佛两粒夜明珠一般,映照得他目间一片清亮。他看见那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她的肤色如雪,她的面庞似月,她的清眸若水,只是那水是零星漂着枯叶的两汪寂寂秋水。 “母亲!”雪寂猛地扑过去,想抱住那仿佛随时都要被风吹去的淡淡的人影! 手,触到的是一片冰冷! 眼前,只有 分卷阅读35 绵绵无尽的水雾,恰似他心上绵延不绝的哀伤与怅惘。 “母亲!”雪寂失了魂一般,喃喃念着,既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哀叹。 “你记起来了?”簪花灵女的语声虽淡淡的,目中却仍是隐着一丝关切。 “我还以为我从未见过母亲!”雪寂转向簪花灵女,满是疑问的目中带着幽怨之色。 “幻灵岛上诸仙不似凡人,自出了母体,便有记事之能。”簪花灵女目中有了不忍之色,她微微叹口气,以使己心保持镇静,这才接着道,“你,为免你思母之苦,不得已封住了你儿时与母亲相伴的记忆。” “思母之苦?不得已?”雪寂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他唇间的笑容灿烂,好似鲜花盛开一般,只是那花似带着梦中之色,泛着镜中之光,美得如空如幻,似离尘之景,他目中的神色如北风凄紧,寒苦难言,亦如迷离之境。 簪花灵女不忍心望向雪寂,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她倒是希望他能痛痛快快落下泪来,便像幼时一般,总爱绕在她膝边,时而欢笑,时而哭闹,总是喜怒随心。 “这世上有父有母者何其多,我却从未羡慕,只因我知晓,羡慕徒增伤感,可是,为何,为何连一点忆念都不肯予我?我曾梦见过自己的母亲。魂梦半醒时,我亦向星辰明月许愿,只愿能记住梦中那母亲的模样,只是一梦初醒时,便自知梦已成空。我只当远梦不可循,便只怪自己修为不足,贪念空生,我今日才知晓,我的母亲并不只在于我的梦里,她虽伴我不久,却亦给过我最深切的关爱。我,我便和他人一样……”说到此处,雪寂的声音已是几番哽咽,这时候便更是语声难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簪花灵女叹得一口气,自觉心内起了激荡之意,她忙闭上双目,暗自收敛心神。她虽已修行近万年,幻灵岛上的修行之法又一向讲求克心淡情,可雪寂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看着雪寂自待哺的幼儿长成这般玉体仙姿的少年郎,又怎能当真寻常视之?她见他这般懊恼伤怀,心中便隐隐生了怜爱与伤心,她更是有些埋怨自己,若不是自己思虑不周,引得这些事猝然置于他面前,他又怎会是这般痛哀?她紧紧闭着双唇,像是怨恨那曼妙朱唇,形容虽美,却不吐珠玉。 掌上明珠 春风仍带着一丝寒意,两人都怕让那点寒凉,从唇间侵入肺腑,继而生发出一片无法可止的冰天雪地似的,默然无语。雪寂心间缠绕着的万千疑问,却好似藤蔓一般,在他的心上越缠越紧,越缠越满。簪花灵女心内郁积着的万千慰语,却好似飞絮一般,在心海之上盘旋,它们彷徨着,漂泊着,仿佛既找不到来路,又望不见归途的游子。 “堕絮随风入海流,花朝月夜不相留。前尘往事难回望,旧树新枝忘旧愁。”簪花灵女喃喃念着这四句诗,她本意是想劝慰雪寂,可渐渐地,她的语声越来越轻柔,轻柔得仿佛即将融化的,风一吹就会散落不可寻的一点薄雪,她竟渐渐忘了雪寂,她的面前竟似只有漫天的飞絮。她看到它们从柔俏的柳枝上飘落下来,它们仿佛雪花一样轻盈洁白,却落进了时时哀叹着的,漆黑而冰冷的水流中。 “雪儿。”那些落进水里的飞絮忽然像是都围着一个人影在转动。簪花灵女心中一惊,不觉喊出了声,她仍似有些分不清,面前的是雪寂,还是那片片坠落的飞絮。 “姑姑。”雪寂望着簪花灵女,见她面上蕴着担忧的神色,他的心中柔柔一动,仍是悄悄念着她方才念的四句诗。诗中所诉的万事不可相留,诗中所劝的忘旧迎新,仿佛温柔的羽缎,缠绕着雪寂的心。簪花灵女一向以严正之态示人,这般温柔的关怀却是少有。这四句诗既是温言相劝,又是为他哀叹,这般真挚又慈爱的言语,他未曾听闻过半句。簪花灵女本意是劝他识时务,知生灵之力难抗天地之力之理,退以居己,却不想这番相劝在雪寂心上引发的震颤,与他心头的悲哀竟是同出一脉,万种哀喜之情,便更难自束,在他心内冻江破春风一般奔流。他虽自幼得姑姑严训,亦是修的净心一脉,却毕竟是未脱少年心性,且自遇疏影之后,心中的柔情便如破土而出的春草,日复一日,但增欣欣之势。他不愿拂姑姑好意,勉力自制,却自惭并不能如诗中所望这般心神通透,只是他从不曾见姑姑有这般难以自持之色,当下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感激不已,尽管心中仍有许多解不开的疑问,却亦是不愿意为难姑姑,只心中想着来日方长而已。 “姑姑,可否先告知我救疏影之法?”雪寂心中焦急,不经意间便在姑姑面前直呼起疏影的名讳来。 “疏影?那姑娘唤作疏影?”簪花灵女的目色中起了苍茫之意,似有落日拥着寂寂孤河,冷清之中生出绚丽的光华,只是那光华非但不让人觉得艳羡,反而让人心生哀怜。她哀叹似的道:“真是个好名字!” 雪寂望着姑姑,于哀怜之外,他心中升腾起的,更多是温暖与感激。他心中暗暗下了决心,对自己道:“若是姑姑愿我不为旧事所扰,便是不知道也罢了,何况,无论如何,母亲都再不会唤我一声雪儿,别的事,又算得什 分卷阅读36 么!”想到此处,母亲的温婉神色便似近在眼前,可当他刚探出身子,想要看得更真切些,拂在他面上的,便只有看不见的风。雪寂目中忽已珠泪暗盈。 簪花灵女仰目而望,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天青青兮欲雨,花冥冥兮生春,奈之若何?” 雪寂循着簪花灵女目光所及处望去,只觉得唯有缭绕不休的水雾罢了,却哪里看得见天青之色?他心中挂念着疏影,方才又情思丛生,心魂当真是片刻不安,此时只觉得这水雾不止是在他周身盘转,亦像是萦绕着他的心,让他烦闷不已。 簪花灵女见雪寂面上虽克制着,眉宇间却仍是难掩戚哀与焦灼之色,她摇了摇头,无奈道:“罢了。从前你不知,便心底无碍。如今一知半解,怕是再难安宁。幽幽心事重重关,原是你的修业。”说着,心内默默叹了一口气。 簪花灵女便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原来,当年的幻灵岛岛主门下有三位得意弟子,一名冥月,一名凝雪,一名徽洛。徽洛便是雪寂的母亲。她聪灵过人,柔美无双,既是岛主的出众门生,又是岛主的掌上明珠。她初初长成,便有许多倾心于她之人,她的一颗芳心却只系于二师兄凝雪,却不想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凝雪竟是心有他属。徽洛心灰意懒之际,得大师兄冥月日日关怀,陪伴劝慰。花开年年花落年年,千年的花开,千年的花落,唯有一人,如常开不败的花,日升日落,月起月下,不论雨雪阴晴,便如磐石一般,固守不移。不论天穹之下有无月色,不论天穹之上有无星光,他望着徽洛的目光,总如月光般温柔,亦如星光般幽寂。徽洛冰寒的心渐渐融化在月光的温柔里,她心内炽热的爱与不可得的悲亦渐渐埋藏于星光的幽寂里。因为无人比她知晓,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深与悲愁,因为那样的月光与星光,也无法隐没在她的目中,在她望向另一人之时。她的心内终究是有着几分勉强,可似乎正是这种勉强,更是让她愧疚,更是让她逼着自己,答应嫁给他。那是一个春风轻柔,花树无声的夜晚,他向月下的万颜树许下永世不变的誓愿,他的目光又是明柔又是清亮,好似明亮的月光照着的洁白的轻云。他飞身而起,玄色的衣袂如遮月之黑云,幽幽流过她的明眸之前,他迅疾如风去复回,看起来似乎从未离地,连衣角的轻动也让人分不清,是风微微掀起他的一点衣角,还是他的来去引来一丝清风,驻留在衣角之上。他面上的笑容温柔依旧,唯一不同的,便是他的手中多了一朵看似很轻很柔的花,那花轻柔得仿佛微他的手指一用力就要被碾碎了似的,他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捻住那花萼,另一只手则虚虚捧着那朵花。花仿佛飘落的叶一般,落进了她柔云般的鬓间。那是一朵万颜花。 万颜花之形之色变化无穷,全赖绕情丝所系之人是何样心思。一条绛红色的绕情丝,一端紧紧缠绕在他的腕间,另一端轻轻系在万颜树上。徽洛只觉得那娇柔的花仿佛千山万岭,齐齐压在她头上。仿佛飞鸿渡水,影过无痕,影却亦曾徜徉在波心一般,她目中残留着那朵花的娇影,那是一朵娇艳而柔媚,仿佛一触即会生疼的花,花瓣上那火红的颜色,仿佛烈焰一般灼烧着她的双瞳。 他轻轻地说:“此花便如你目中之光。”她默默低下了头,心头忽然映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清晰而飘渺,如在云雾之上袅娜般引人迷醉,另一个模糊而生涩,如在云雾之中抽泣般令人不忍。那清晰的画面中,是一个翩翩少年郎,凝白的肌肤仿佛挽住了月光,飘飘的衣袖仿佛撷下了流云。他粲然一笑,便是流云柔柔烘住了月光,那月光里有动听的水音与风声。“凝雪。”她在心中幽幽唤了一声,那清晰的画面却忽然像是覆上了一层阴翳,那模糊的画面倒好似受了催动一般,从云雾中挣扎着,现出真身来。她望着凝雪的目中唯有一种鲜亮的火红色,仿佛初升的朝阳一般,那火红色却又生发出一种七彩的光华,恰似朝阳之光透过晶亮的露珠,幻化成的光彩。她那墨黑盈亮的眸子,仿佛露珠般清透。她眸子中透射出的光彩,映照到了另一个人的目中,那双目痴痴的,深深的,仿佛潭水一般,将自己变成了同样的色彩。“冥月。”徽洛在心中唤得一声,恍若梦中受惊一般,她竟然到此时才看清楚那一幕往昔。于是,她心内一直隐着的沉沉的愧疚一瞬之间便被另一种更深更无法面对的愧疚所取代,她忽然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灿烂的花。 痴心稍慰 自那日之后,她目中那火红色的光彩便日渐暗淡。一日一日,流水一般逝去。他每次归家,总是为她摘来最美的鲜花,带来动听的故事。她却似乎只能看见落叶的飘零,听见叶落的声音。 直到有一天,她的腹中有了孩儿,她那沉寂如死水的眼眸中,才又有了光彩,只是那光彩,不再是烈火的颜色,而是如一层水碧一般,沉静,纯澈却又望不到底,仿佛碧水之上覆着一层轻薄的暖阳,竟让人有些分不清,那水碧与橙阳融汇于一处,是轻是重?是冷是暖? 日子本可以这般寂然如流水,却也平静如流水般过下去,更何况,她已有了一个崭新的希冀。她腹中的孩儿,便如一株枯水中生出来 分卷阅读37 的灵花,她以生命滋养着他,他日渐强壮的根叶,却也让她看到了来日的芳华。 一个春风醉人的夜晚,她小心地托着肚子,缓缓步于青溟川边。这是她一日中最自在的时光,冥月从不在此时搅扰她。月,圆满而温柔,却又始终带着种清寂。徽洛喜欢月的圆满与温柔,那仿佛是她到不了的某一条河川的彼岸,她虽想要忍住羡嫉之心,却也仿佛在一个幽梦中被勾住了魂魄,心头时不时便飘过那样一片云翳。虽然那流云不曾有一瞬的停留,长久滞留于她心中的却是怅惘与清怨,她却仿佛着了迷一般,不停地让那幽梦流连于她心头,似乎连那惆怅与清怨,都是与他的一种宿命般的牵连。不论是月晴月缺,花开花落,云聚云散,只要是与他尚有一丝牵连,便足以让她沉醉。那种宿命一般的不可相却之感,更是让她常常忍不住叹气。那叹息,或是在圆月下,或是在花丛前,或是在零露旁,或是在逝水边,那轻轻的无人可闻的叹息声,无望的哀伤之中竟似让她有一种凄然的满足。也许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爱的是圆月与花丛般的少年郎,还是零露与逝水之侧的自己。她思索着,默默抬起头,循着面前的一簇团团开着的花,让目光升向那团花一般的圆月,此时,它似乎忘却了它的圆满与温柔,只空空余下一种清寂。 她将目光转向青溟川之上。青溟川上烟雾重重,根本望不穿。彼岸的云淡风轻,自她见了那流云烘月之境,便已弃她而去。她目中那凝视的清亮之色渐淡,她似是不再挣扎,寄望于一己之力。定心之力一散,她便似受了那水雾的蛊惑,目中不自觉痴痴迷迷起来。 忽然,那水雾中现出一个人影来。徽洛仍是恍若身处梦中,她的神色却渐渐变了,变得像是沉入了一个更深更浓的梦中。她面上的神色虽迷蒙,她的眸子却仿佛暗夜里闪亮的夜明珠,散发出一种近乎呆滞的冷而凝的光,她无法相信眼前所见。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女子!她着一身简淡的白衣,面不敷粉,唇不点朱,眉不染黛,整个人便是一种素净的白,仿佛是从天地的初始而来,明洁纯真得不沾半点尘灰。那种白虽然不存半点华丽之感,却又绝不与单调枯涩微有关联,它反而像是凝聚了万千瑰丽而不浮华的色彩。她面上的粉晕,她唇间的娇红,她眉间的青翠,竟仿佛分别是粉荷悄赠,牡丹妙移,苍山略施。她似天边那灿烂的云霞,映照着世间的一切美妙之物,而世间之物亦将自身的光华相赠。 徽洛望着她,只觉得她仿佛是天地的宠儿,由天生之,由地护之。可她心中却连一丝一毫的嫉妒都没有,因为她在她眼中就仿佛是一轮初日,既绚烂若至宝,引人仰望,又纯净若稚子,让人心怜。 “你想见凝雪吗?”徽洛回过神的时候,那女子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她正静静地望着她。 “凝雪?”徽洛心头一阵心酸与迷茫,她以为今生今世,不会有人再向她提及这个名字,即使是她自己,亦只有在夜深无人,情难自禁之时,才会偷偷念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自己念过多少遍,她只知道自己的语声总是轻得谁都听不见,仿佛生怕树上的鸟儿,天边的月儿偷听去了,到处宣告似的。有时候,她真怀疑,最害怕听见这个名字的,是她自己。像这样清清楚楚地听见这两个字,恍惚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凝雪。”徽洛也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声音虽轻,那两个字却是极其清楚的。面前这个女子,目光清澈而温柔,她的眸子,既像是未经世间之事,因而一心纯净的孩子的,又像是饱览世间沧桑,因而满怀慈悲的长者的。徽洛站在她面前,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片清澈的静水前,她似乎不必隐藏,又似乎不愿隐藏。这简单的两个字中隐匿着的深挚之情与无奈之悲,那女子显然也察觉到了,她晶亮的眸子微闪,隐过悲悯与怜惜之意。 “凝雪受了重伤,你愿不愿意去见他?”她虽然未曾明言,但说到最后,她已是含悲忍泪,似是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与深深藏在心底的悲伤,都紧紧拥在自己怀中,不愿意让它们伤到徽洛分毫。 徽洛听出了她话外之意,心中明白,自己若是不去,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当下便有了决断,她的回话还未出口,她的目中已经垂下泪来。她望着那女子,像是望着另一个自己,却忽然发现,那女子脸上已经恢复了方才那种素淡之色,只是眸子中隐着的悲哀,却是更让人生疼。 “你叫什么名字?”徽洛竟仿佛暂时忘记了凝雪,她忽然很想拥住眼前这矜持内敛的女子,就仿佛拥抱住自己心中的某一处,那最柔软亦是最脆弱的一处。 “穹彤。”淡淡的两个字,徽洛却觉得那女子的语声里好似铺展开一片彤色的云霞。 “穹彤。”徽洛不自觉跟着念了一遍,她忽然有些犹疑与羞涩,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的名字。她心中牵挂着凝雪,此时却又不知怎么了,当着穹彤的面,似乎又不好意思自己先提。 “徽洛姑娘,去吗?”徽洛听到这话,微微抬起头,她望向穹彤的目光中,尽是感激之意,她松了一口气,立刻点头道:“去。” 穹彤不再多言,一双手搭在徽洛的一只手上,轻轻扶着 分卷阅读38 她,便往水雾之上行去。 徽洛心内焦急,便摸不准时间,也不知道行了多久,只觉得脚下飞云流风,只是无穷,引得她的心头越来越烦闷。目眩神晕间,恍惚只觉得凝雪的身影就在眼前,只见他仍是翩翩如玉,他那雪色的衣衫飞雪流瀑一般潇洒轻盈,仿佛被日光照耀着的积雪一般,银亮得简直让人不敢逼视。徽洛却不似先前见到凝雪时般,不敢与他亲近,此时的她只顾目不稍瞬地望着他,那神色就像是一个等了十年雪的人,忽然看到了一场漫天大雪,痴心稍慰之下,便是一瞬都舍不得移目动眸,心中只愿这雪一生莫停,自己一生不转双眸。她的面上淌过两条浅浅的溪流,他的面目立刻模糊了,只剩下一团白色,寂寂留在她的眼中,她立刻便要将眼中的泪水抹去,只是她刚伸出手,她忽然就看见了他的脸,他的脸上,满是血。那红色的血,凝在他雪色的面庞上,就像是雪堆中燃着的火,却不知道这火,是才刚燃起,还是立刻就要熄了。徽洛伸出双手,想要护住这团殷红的火,只是雪上的火,怎么能够长久?她刚伸出手,就发现,那火不见了,那雪也不见了。她的面前,仍是只有看得见的云,看不见的风。 冷寒彻骨 “徽洛姑娘。”穹彤温柔的语声仿佛潺潺而过的清水,微带着些急切之意。 “我方才怎么了?”徽洛睁着茫然的双目,望着穹彤微有些苍白的脸颊。 穹彤似有些不忍心,她轻轻一抿嘴唇,终于还是缓缓道来:“此处乃离合之境,乃仙人之魄欲离未离,欲合难合之时,方能到达之境。” 徽洛望着穹彤,她目中难以置信的神色近乎掩盖了浓重的悲哀之色,穹彤与她近乎咫尺,可是她的眉目却仿佛远山般苍渺,灵水一般的双眸中看不到神情,面上的苍白之色亦仿佛凝冻住了的冰雪似的,没有半点生色。徽洛心中一阵剧烈的抖颤,她心头的那个幽梦就像是檐下挂着的一根冰柱,日日的凄冷之中,那冰柱越结越厚,亦在她心上越扎越深,它既让她冷寒彻骨,血流不止,亦让她舔舐到心头那滴落的血中仅存着的温暖。那或许曾是她生命中最仰赖的温暖。即是那种寒冷,都早已经仿佛一种烈酒的辣味,虽呛得人涕泪交流,却也让人欲罢不能。她见到穹彤时,并没有问她是否便是凝雪所说的心上之人,因为只要一眼,她便已看明白了。穹彤站到她面前时,便仿佛一轮初日照耀着她,亦照耀着她心头的那个幽梦,那根冰柱再坚硬,还是抵不住初日的清辉,一点一点融化了,而此时,她觉得自己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冰柱断裂的声响。她松了一口气,她已顾不得心内的惆怅与哀伤,她只望着穹彤,她的目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深切的同情与真挚的钦仰之色,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的悲痛,往日的悲哀都算不得什么,若是凝雪此时能活生生得站在她面前,她愿意希望他们携手同行。她仿佛感受到了凝雪想紧紧牵着穹彤的那双手似的,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穹彤扶着她的那双手。 穹彤感觉到手心中传来的温暖,她望着徽洛的目中多了一份萧索之意,更多了一份暖意,仿佛苍山披上了夕阳的光辉。 “那我们是怎么来的?”徽洛怕穹彤心念一动,便再难自持,那强抑着的千悲万情立时便要侵吞了她自己,只得打破沉寂。 穹彤尽力收敛心神,过了一会儿,方道:“我用了探魄珠,两人若是心意相牵,便可借着此珠……”说到此处,穹彤忽然住了口,她虽不去看徽洛,脸上却已有了担忧与自愧的神色。 徽洛却点了点头道:“是以,我们方才所见的,皆是你之魄境?” 穹彤点了点头。 徽洛心内又起了钦佩之意,她日日里,无事便喜欢在青溟川畔悠游,却从未见青溟川上有不生水雾之时。穹彤拉着她行了这一路,却是天高云清,水波若止,以此可见穹彤之魄已至明朗之境。她想起父亲所言:“心生波,水生波。心有碍,雾障目。”不自觉默默点了点头。 “唯有两魄相通,方能借着探魄珠之连接,共至一境。”徽洛慨叹着,那一声叹息中,有艳羡,有赞叹,却无半分嫉恨。 穹彤见徽洛这般诚挚坦然,心内不胜感激,既有些自愧此前之以己度人之心,亦有些佩服如今所见之明净之心。 “凝雪!”穹彤忽然朝下方呼喊道。 徽洛一望,果见那碧青色的青溟川之畔,躺着一个人。那人的面目被几缕散乱的发丝掩盖了一半,看不真切,但这日日在心上盘桓的身影,她又怎会认不出来?两人飞身而下,往凝雪奔去。 “凝雪……”徽洛心内亦是一声声呼唤着,她离他越近,那呼唤之声就越是震颤得她遍体生疼,只是待到得他面前,从她口中呼出的却是一声,“二师兄!”她蹲身下去,要将他扶起来,手却微微一滞,转而将他推向了穹彤的臂弯中。 “凝雪,醒醒!快醒醒!”穹彤一手护着凝雪的脊背,一手轻轻拨开了他面上覆着的头发。他的面上苍白得仿佛即将燃尽的白烛一般,白烛之上的一点火,淡淡点在他用尽全力睁开的双目中。那点火,在穹彤脸上漂移, 分卷阅读39 仿佛飘荡的浮萍一般,虽然想驻留,无奈却只能随风飘荡。 “穹彤。”凝雪的手指微微一动,像是想要抬起手,却没有半分力气。 穹彤心中一阵剧痛,她顾不得徽洛在旁,轻轻握住凝雪的手,将他的手覆在了自己的半张面上。冰冷的脸被冰冷的手轻轻一触,生出一种殷红,那殷红既仿佛是凝雪将自己魄灵中最后的温暖赠予穹彤,又仿佛是穹彤用自己的魄灵燃着凝雪最后的生命之火,穹彤与凝雪,竟仿佛已经分不清彼此。他们的悲哀在一处,他们的欢欣在一处,他们的生死,似乎也在一处。凝雪的目光稍定,他无力的唇角隐着一丝笑意,他的眸中虽藏着诀别之悲,却亦有种安然的满足。他依在穹彤怀中,就仿佛是归根的游子一般,心内的累累创痛皆归于安适与平静。 徽洛望着他们,竟已忘记了艳羡与悲痛,她只觉得自己目中升起一种与天地同辉般的光华,她像是望见漫天云霞,朝阳洒光,他们两人,既是彼此的朝阳,亦是彼此的霞光,他们永远在一处。 徽洛背转身,她的目中已垂下泪来。风轻轻拂去她面上的泪珠,却忽然安静了,它似乎惊诧不已,这泪珠竟是这样一种味道,它既仿佛是淡淡的,如同清月照大地般崇高而淡然,又仿佛是甜甜的,如同初日与朝霞同辉般甜蜜而温馨,除却这两种滋味,却似乎还隐着种枯涩之味。 徽洛目中又落下一串泪来,她紧紧闭着自己的双目,两只手只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她喃喃低语着:“儿啊,娘对不住你啊!”这般说着,目中的泪水便更似不息的川流一般,潸潸而下。 “凝雪!”穹彤的喊声中带着哭音。 徽洛转过身,泪眼朦胧中,只见凝雪面如枯雪,似乎转瞬间,他面上仅剩的一点润泽的雪色就要被艳阳炙干。穹彤望着他,虽是泪眼婆娑,面上却挂着一个温暖的笑容。她目中的泪水似是被灼烧着凝雪的艳阳烤干了,她目中的凝雪,很快变得清晰而宁静。凝雪心内却忽然激荡如乱流急奔,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望着如此美丽的生命,望着自己这一生挚爱的这一人,他心内的不甘与不愿,便仿佛荷池内高高擎起的一株娇俏的粉色的菡萏,轻轻一举便破了一池宁静而沉郁的碧绿。只可惜,修灵之法最是讲究平心静气,此时,他越是心中不舍,不平,不忿,他的魄灵便散得越快。 “凝雪!”穹彤最后的呼声,听来让人撕心裂肺,凝雪却似已听不见了,他满是眷恋与哀怨的双目轻轻合上,他的最后一点气息从口中散出,他的已经失了血色的双唇,便也闭上了。穹彤的眼泪一滴一滴,都滴落在他的唇上。穹彤恍惚中,像是生了幻觉,她竟忽然觉得,凝雪的双唇仿佛遇春的桃花,一点一点,渐渐成了一种动人的娇红色。她却忽然感觉到一种寒意,正从身后携风透来,她不自禁浑身猛地一颤,猝然想到的一事立刻寒透了她的心,她急忙回头去看。 “徽洛!”穹彤惊声大呼。 修灵之禁 凝雪周身萦绕着一道紫色的光,就在他的魄灵即将散尽的一霎那,那道紫光,就从徽洛的掌心连到了他的身上。那光从徽洛的掌心生发出来,亦顺着她的袖边裙边游走,仿佛绣在她粉色的衣衫之上的一道流动的紫色衣边似的。渐渐地,那紫色的光便不只在衣衫之上游动,而是仿佛生了劲力,凝合成了一条软丝,它一点一点收束,将徽洛紧紧缠住。徽洛暗自催动,引得那紫光往自己的魄元间游移,那紫光移近一分,她的呼吸便急促一分,她体内的气息便乱一分,她默默忍耐着,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 “徽洛,快停下!”穹彤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也已经渗出了汗。 “不!”这个字是从徽洛的牙缝中挤出来的,她似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说别的话。凝雪见她紧紧咬着牙关,面目涨得通红,目光却锐利若寒针,她心里便明白,徽洛心内便像她方才吐露那个简洁而有力的字一般坚定而决绝。 穹彤望望凝雪,又望望徽洛,她望向凝雪的时候,目中虽悲戚,却还是有安慰与欣喜之色,她望向徽洛的时候,却只有焦急,无奈与痛惜。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深深的愧疚,那似乎该是凝雪对徽洛的感情,此时却仿佛一粒种子,埋在了穹彤的心中。这种与凝雪两体一心之感,却让穹彤心中的愧疚更是深切。 一颗莹透的莲花状的珠子在徽洛掌中,渐渐变成了紫色,又过了好一会儿,她自觉再无灵力由魄灵之内生出,只怕再耽搁下去,功亏一篑,她只得用仅剩的尚且可渡的一点灵力,用手轻轻一送。那紫珠便往凝雪飞去,倏忽钻入了他的口中。徽洛望着凝雪微微一笑,她脸上的笑意未凝,她的人便已倒了下去。 “徽洛!”穹彤抢过来扶住了徽洛,她轻移几步,将她送到了凝雪身边。 凝雪服了那紫珠,即刻便悠悠醒转过来,却见穹彤正深情脉脉地望着他,她目中涌满了泪水,眉间的神色虽有几分欢喜,更多的却是沉沉之悲。凝雪正觉得奇怪,却听穹彤道:“你快看看徽洛!” “徽洛?”凝雪撇头一看,果见徽洛闭着双目,正躺在自 分卷阅读40 己身旁。他还没来得及问,穹彤已经抢着道:“她将魄灵渡了给你,你,你快些救她!” “什么?”凝雪翻身而起,他本就灵力精纯,只需借得几分魄灵之力,便能自行复原,此时虽大功未成,却也已经有了不弱的灵力。 徽洛灵力亦不弱,且她自小长于幻灵岛,岛上即便是一草一木亦非凡品,她又是岛主的掌上明珠,日日所食所用皆不同寻常,她这般耳濡目染,魄灵本体便比同等灵力之人纯净。那紫珠乃是她的魄灵所化之外体,她虽渡了它于凝雪,心灵与魂灵却尚在元灵之中,一时之间,却还未尽散,她本不该虚弱至此,只可惜,她腹中尚有胎儿,有孕之人渡灵于人,本是修灵之禁。稚子无辜,为母者绝不可置他于些微险境,是以修灵之法便设有碍滞,有孕者渡灵,腹中稚子必生反抗之力。 凝雪细细察看了一番,眉头却是越蹙越紧,面上亦皆是焦虑忧心之色,他微一凝思,便沉声道:“我们先回幻灵岛,岛上灵物众多,或可救她。” 穹彤点一点头,她刚想去扶徽洛,忽然轻声道:“你抱她吧。”她的语声虽轻,却带着种近乎命令般的威严。她心内的歉疚并不会因此而减一分,她却仍旧觉得非如此不可。她说完,便微微转过脸,她像是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凝雪似的。余光中,只见凝雪轻轻抱起了徽洛。穹彤心念一转,又生出一种更深的愧疚,那似是对于凝雪的,又似是对于徽洛的,她低下头,不去看他们。 凝雪望着穹彤娇弱的背影,他柔情脉脉的目中似有一丝感激之意。他此时已顾不得避嫌,他小心地将徽洛护在怀中,尽量让她舒服一些,他此时感觉到的并非温香软玉,而是两个活生生的,并且是差点因为自己而断送的生命。 他的目光一转向徽洛,目中的缠绵之意顿歇,那眷恋之意却不减,只是那却并非是同一种情深。他与徽洛自小相伴,虽则对她无半分男女情爱,却也是情义殊深,她便如他自孩童时便呵护着的一株娇花,便是以性命相换,他也愿护她周全无虞。可如今,以性命相换来护他周全无虞的,却是她!这怎能不叫他伤心断肠?泪珠在目中打转,他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只因此时,他不能倒下!他必须让自己的心念坚定如铁! 仙人唯有一元灵,元灵由心,魂,魄三者合一,心力,魂力,魄力,分别附着于心灵,魂灵,与魄灵之内。心,魂,魄三者,乃如团花一般,心在外,魂居中,魄存内。心灵若散,尚有魂灵与魄灵,魂灵若散,尚有魄灵,魄灵若散,却是元灵俱散。思及此事,凝雪满是担忧与自疚的眼神中,忽然有了一丝安慰之意,他喃喃道:“所幸……”他所庆幸的,是他们身处于他的魄境之中,若是在魄境之外,徽洛此时早已灰飞烟灭。 凝雪神思恍惚的眼眸中,忽然一亮,便如风吹过刚熄了火,却仍隐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亮的木柴,那木柴上的一点碳灰立刻便是红红一闪,接着,重又燃起火来。这火却不似先前,混没有半点温暖之意,只是炙烤着他的心。 “不,不能走!”凝雪速速将踏出去的一只脚收回,像是只要慢上一点点,徽洛与他,便会掉进一个永远不能得救的陷阱中似的喊道。 穹彤回过身来,她本是等着他一同出这魄境,此时便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徽洛将魄灵渡了给我,若是离开此处,她,她便……”凝雪再说不下去,他竟似已有些哽咽。 穹彤的面上一阵发白,她从来只专于布霞之事,于灵修一道,所知不多,凝雪此时虽未将话说下去,她见他这般惧怕内疚的神色,却也已明白了。 凝雪凝心往自己灵府中一探,他的魄灵已散,他的心,魂,魄三者便只能附着于徽洛渡于他的紫珠之上,他想要寻到那颗紫珠,还于徽洛。 “你做什么?”穹彤颤抖的声音仿佛在树上摇荡着,即刻便要掉落下来的枯叶。 “伤母害子,天理难容!”凝雪说着,不住摇着头,便将徽洛轻轻放倒在地上。 “不要!”穹彤抢到凝雪身边,不管不顾般紧紧将他抱住。 凝雪只觉得怀中幽香寂寂,他的心内一阵意乱神迷,哀伤彻骨,不知是穹彤将他抱得太紧,还是他心绪大乱,以至于体内气息乱流,他只觉得自己心头千思万绪如重重叠叠的山峦,那一座座山皆越来越重,他便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听话!”凝雪忍不住也想抱住穹彤,他伸起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最终却只是垂下了,仿佛绕过一叶浮萍,无语东流去的江水。水波渐渐平静下来,清清的江水便只给浮萍留下了这两个字,似是无奈与怅惘之情过甚,倒连思愁与悲凉都盖过了。 “不,你听我说!”穹彤将嘴唇贴近凝雪耳边,一字一字道,“你不能离开这里,但我可以,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们一定还有办法是不是?你不是说幻灵岛上灵物众多,总有可以救徽洛的对不对?你快告诉我!”穹彤的语声温柔而坚定,她说完这些话,心中的惧怕之意却更深,她的身子不住颤抖着,只怕听见凝雪一声轻轻的叹息。她将因为恐惧而烧红的面颊贴在凝雪的面上,像是要用尽分离前的 分卷阅读41 每一寸光阴,去感受凝雪的温暖,更多的,是要将自己心中的暖意送到他心上。她觉得自己的心越跳越快,浓黑色的恐惧,与清白色的希冀,一齐拥着她温热的双唇,在凝雪的耳畔轻轻一吻,像是梦着清晨的傍晚拥着一束在夕阳中分外鲜妍的花,将她最后的倩影留给稀薄的微起的露水。 夕阳之晖 穹彤忽然从凝雪的怀抱中飞步而去,仿佛一只蝴蝶被乱风吹落,离开了栖息着的枝头,轻吮着的花蜜。轻衫如云,忽如冰滞,穹彤转过身来,目中的神色亦如寒冰般凄冷坚硬,只是那坚硬经不住暖阳轻轻一触,也经不住清泪默默一浸。她望着凝雪的双眸,亭亭立成一树寒梅,面上尽是傲霜之意,道:“你若不等我回来,我便去幽眇之地寻你罢了!”说罢,身子一转,脚下轻轻一移,便似一缕白云般已然悠悠远去。 “好!”凝雪望着穹彤远去的身影,好似望着一缕流云,他目中的神色便似暖阳入清江,一半是暖意,一半是泪湿。他喃喃道:“我等你!” 穹彤取出怀中的探魄珠,那澄碧色的珠子在她掌中悠悠转着,她闭目默念一遍定魄咒,心中只道:“止!”眼前的天高云清便忽然换了一番神色,那云虽仍是悠悠,那水亦仍是绵绵,修为尚浅之人便看不出分别,心魂魄已达幻境之人亦无所谓分别,穹彤却只觉得风光虽未变,那一种天地间的灵透静谧之气,却已不似处于魄境中之时所感。 穹彤心中虽仿佛压着千山万海一般沉重,身子却好似入风之柳絮般松软无依。凝雪自离开幻灵岛,便不多提及旧事,穹彤怕引他伤怀,亦不愿多问,是以虽则他怀恋故土,不自禁时稍道得岛上一些情状,她毕竟一未亲见,二未亲历,此时心急则意乱,该如何行事,一时之间当真是不知所措。穹彤悠悠飘于青溟川之上,极目往幻灵岛上搜寻。 幻灵岛上遍是青山,只是那山上之群林众水,比于寻常林泽之青翠欲滴,引人入胜,倒有种清寂苍古,淡然无欲之意。寻常青林绿水似妙龄娇女儿,翩翩少年郎,摇荡人心如湖心起涟漪,幻灵岛上之黛叶清波,却似葛巾老道,衲衣古稀,虽则和眉善目,那离尘之味,却让人莫名生出敬畏之感。 穹彤在幻灵岛之上飘云过林已许久,满目却只见苍松翠筠,清湖净川,竟不曾寻见一人,她眉头紧锁,凝神细思,心道:“若是寻得凝雪的师尊,他必不会见死不救!”却又立刻哀叹一声,道:“纵是如此,却叫我到哪里去寻?” 穹彤恍如跌落蛛网的飞萤,整个身子都被捆缚住了一般,只随风清荡,那一点凝思便如时断时续的荧光一般,虽用尽心力,却照不彻自己身前的一方亮,且她越是思前想后,不住挣扎,她便越是慌张困惑,无法可循,只觉得自己虽乘风而行,却仿佛移不动半分一般。 正千般忧虑,万般无奈之际,却见那远处的西山之上,泻下了一片夕阳之晖。穹彤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那山峦之上本像是覆着一片苍云,待离得近了一些,她竟发现,那并不云,而是松树之色。这些树虽是形同松树,那树叶之色却又好似天上的苍云。而那火红的夕晖亦并非如她平生所见一般,如柔软的华衣披在林稍叶面,而是仿佛撞进了那片苍云里,散落成无数燃着的火珠,一颗一颗全都跌落进了松林之中。穹彤立刻飞身向前,待离得更近了,却见那林叶之上,虽没有半点夕晖,却有一道七彩之光,仿佛那透过露珠的七彩的阳光,彩绣一般依着每一株松树。穹彤依身空中,由上往下望,便见那每一株苍白色的松树之上,皆有一道彩虹之光。那白色与那彩虹之色两相映衬,那白色更显明洁,而那彩虹之色却是更为丰彩动人,虽其色相异,如月清日华之别,却两下里皆是更为耀目。她落下身去,轻轻巧巧立于松林之中,左右好一番细看,却不见那些火红的珠子去了哪里。 “这便是净池?”穹彤讶异不已,她曾从凝雪口中听闻,幻灵岛上诸仙,修行之所名为净池。那只言片语中,却又言及每人修行之所既非什么高堂圣殿,亦非什么草舍茅屋,而是每人各占一株松罢了。她当日听他这番言语,只觉得似有些自相矛盾,颇为难解,因见他目中思恋之哀甚深,便以为他是情醉神迷,不舍故土,胡言以宽心愁罢了,她本就怕触痛他的伤心处,见他这般模样,自然更不会多问。此时,心中却忽现一瞬的清明之感,道:“原来竟是真的,这片林地却名为净池!”她微微摇头,自叹道:“名实不副,世之常情。我却也是个愚人!” “愚儿自知,倒也不算大愚!”穹彤忽听得一人嘿嘿一笑,却见面前的地上似是轻轻一摇。穹彤定睛一看,却见是株只至她膝边高矮的小松树。那株松树比这林子里别的松树要低矮得多,若不细看,很容易便疏忽了它。穹彤不知是不是自己焦急之下,一时间神晕眼花,她杏目圆睁,凑至跟前,好一番打量。却见郁郁草色,苍苍叶色,虽皆是茂盛之态,却如晨霭暮雾,苍茫之意甚深,引人起孤寂之感。耳中又听得嘿嘿一笑,穹彤只觉得自己目前恍惚闪过一个身影,那人所着之衣为沉郁之绿,面上如涂了一层白漆,便是一种骇人的惨白之色。她惊得身上微微出汗 分卷阅读42 ,忽觉身后有风袭来,却不知是吹云晃水之风,还是衣衫轻移之风,她不敢回头去看,心上便又是好一阵震颤,风里那凉意直透过心头那颤裂的缝隙往心底渗去。穹彤虽静立不敢稍动,目光却往左右偷觑,只见暮色已悄悄拢了过来,冷松如雪,枯无生息,倒像是满林子立着的白骨似的,阴森森甚是可怖。 “小愚儿!”轻轻听得一声呼唤,那语声似有苍老之味,那顽皮灵巧之感却又如出稚童之口。穹彤又是一惊,心中却是稍定,她虽并不识得这语声,却隐隐觉得有些可亲,心弦一紧一松之间,她面上便罩上了一层薄红,她大着胆子问道:“请问前辈……” 她话还未说完,那声音就气呼呼道:“谁是前辈?” 穹彤面上更红了,她正不知该如何作答,却见面前那株比起其它松树来,显得又细又小的松树左右摇颤了几下,倒像是娇娃令女纤腰盈盈,迎风轻舞似的。 穹彤见那雪色的细松玲珑可爱,它方才轻摇微摆,倒像是青草丛中凌凌举起一支雪菡萏,于风中款动似的,她心中又是喜欢,又是好奇,倒将恐惧之心去了大半,不自觉便伸手想要去轻轻一触。夕阳之晖 惊异之色 “愚儿住手!”一言未毕,穹彤眼前便现出一个老人,只见那人散发跣足,银发黄肤,既无邋遢之态,又无出尘之姿,面上微有些执拗之色,却不让人觉得脾气古怪,倒似稚童一般憨顽可爱。他站在那株雪松之畔,一只手握着松树的茎干,倒像是举着一顶伞一般。 “前……”穹彤想起方才那气呼呼的回答,连忙住口,她的身子却已经弯了下去,深深行了一礼。 那老人眉间一扬,立刻抢着朝穹彤跪了下去。 穹彤吓得差点失声惊呼,她只得也朝那老人跪了下去。 那老人见她竟也跪了下来,气得喊道:“起来!你给我起来!” 穹彤无法,一双弯着的膝盖,真是跪下去也不是,不跪下去也不是。 那老人将脑袋咕咚撞到了地上,忽然跳了起来道:“好啦!你既受了我的跪拜之礼,便再也不能叫我前辈啦!” 他白白向一个后生晚辈下跪磕头,竟自觉颇为得意似的。 穹彤近乎木然般眨了眨眼睛,方才之事虽是她亲历,她竟如身处梦中,并无半点真切之感。 那老人作势般捋着自己的三寸胡须,围着穹彤打了个转,他边点头边道:“不错,不错!” 穹彤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定定立在当地,她见这老人行为异于常人,便不敢行动言语,她此时更不比平日,凝雪与徽洛尚待她回去解救,她又怎敢冒失。 “小愚儿长得美,性子也好,倒是配得上我那痴儿!”那老人又撩了撩自己的胡须,击掌笑道,“甚妙!妙甚!” 他喜不自胜,在地上连翻了十七八个跟头,又踏风步空,倏忽间便飞身上了一棵松树的树梢,在那树上又是连翻了十七八个跟头。他好像生怕自己翻少了似的,一边翻跟头一边还大声数着:“一,二,三……八,九,十……” 穹彤心中砰砰直跳,她看那老人的身手,自己断断不是对手,又听那老人要将自己许于不知何人,一阵急怒与惊惧便冲上心头,她越是心潮翻涌,便越是不能去想那脱身之法,她一向以布霞为业,于世上之事所知甚是有限,此时便是平生未历之困,她慌乱之下,竟似忘了去念那定心咒,倒是默默在心中喊着凝雪的名字,那两个字此时虽没有半分实用之处,却当真如酷暑之雪一般,让她微得心慰之感。只是酷暑之雪便如镜花水月一般,只存于虚景幻境,一丝心慰之后,代之而起的,便是因眷恋难留而生的更深的无望之感。 穹彤的眼波苍茫如浩海之波,那烟波中忽然飘来一个银须黄发的老人,穹彤“啊”的一声,不自主往后退了两步,却见那老人两脚朝天,两只手抱在胸前,皱眉咂嘴,正凝目瞧着她。她这才看清,那老人便是方才与她交谈之人。她略略放心,看那老人两腿相交,倒挂在一株松树上,样子甚是顽皮可喜,心下一松,便是微微一笑。 “好看,真好看!”那老人一边瞧着穹彤,一边摇头晃脑不住赞叹。 穹彤面上顿时红了起来,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嘴角微扬,勉强挂起一个笑容,却听见那老人接着道:“小愚儿笑起来真好看!” 穹彤一听这话,脸上还未凝住的笑意便忽如四散之云,了无踪影,余下的唯有凉风袭后的凉意。她心中生了气愤之意,一念便牵连起老人方才要将她许人的话,更是不自禁恼怒起来,她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却不知是因为气恼还是因为恐惧,老人盯着她的目光却又似一阵冷风侵来,激得她一下子什么都忘了,她的身子猛地一抖,大声道:“前辈有什么事,便请说来,不必这般捉弄于我!” “不听话,不听话!”那老人吹着胡子,他的两只脚虽仍是这般挂着,他所悬的那根树枝却上下颤动,那松枝似乎格外柔软,此时竟仿佛一个倒悬着的秋千似的。“前辈,前辈,谁是你前辈?”那老人仿佛听见“前辈”两字便 分卷阅读43 头疼似的,两只手紧紧捂住耳朵,闭着眼睛喊道:“不许叫!” “你既然不是前辈,那凭着什么便要将我,将我……”穹彤一时气恨,口中之言便如顺流之川水,有些话到得唇边,才忽如被坚石堵道,急流湍湍,忽而凝滞,凝成她面上的一片薄红。 那老人虽看似糊涂,见穹彤这般模样,却是目中精光一闪,嘿嘿一笑道:“将你许给我那痴儿?” 穹彤一惊,却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这般左右僵持,面色便更是如彤云冉升,娇俏中另有一种憨痴。 那老人看她这般神色,更是欢喜无伦,一个翻身下了地,拊掌笑道:“好愚儿!你若见了我那痴儿,必也欢喜得很哪!” 穹彤听那老人仍是这般纠缠,本欲生气,却见他眉目间似有虔诚之意,不知怎么心中竟起了敬重之感,接着便又生出些寻异之心,于是倒先不去与他计较,因见那老人两手一摊,便不自觉往他掌心中望去。 老人掌中立着的,是一只青白色的瓶子。那青白瓶不过手指长短,瓶底亦不过双唇大小,一掌足以容之,那老人却用两只手掌,将那瓶子小心拢着,面上那恍若捧着至宝,唯恐不小心将它跌了的又是骄矜又是慌张的神色,看起来又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怜。穹彤见那青白瓶双耳双环,细洁流美,颇有曲水之致,瓶身清淡,唯有双耳上雕着浮饰,却是一枝近断远连的梨花,明洁生辉,婉柔端雅,倒是有流云之风。穹彤暗暗赞叹道:“可谓鬼斧神工!”只是她心中却仍是颇为不解,这瓶子虽则玲珑精巧,堪为珍品,却也抵不上这老人的这般珍重。她心头生疑,便更是勉力细看,却还是分不清那瓶子的色泽是一种白色还是一种青色,它亦不似某种池水那样白中泛青,青中泛白,青白相融,它竟是各自分明,却不停在她目中变幻的一种青色与一种白色。穹彤又看了一会儿,便觉那青色似蕴着水之润泽,那白色似含着云之柔态。她的目光渐渐好似被锁住了似的,脚下不自觉飘飘然起来,便忽如身行水云间,但见水气拂面,云雾遮衫,心胸一旷,便觉万种愁绪,如烟散风,神游意驰,好不逍遥! 正觉神归天地,心不自属之时,忽听得“哈哈”一阵大笑,穹彤这才回过神来,却见那老人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指着她,却是笑难自抑。穹彤已见惯了这老人的狂悖之行,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莫名其妙这般被人笑话,总有些不甚愉悦。她便不说话,且看这老人如何行事。 果然,那老人见她这回竟连脸都没红,倒像是看奇人怪物一般,只顾盯着自己看,便忽觉无趣,他忍不住立刻止了笑,冲穹彤一扬下巴道:“看什么看,我又不是泥猴!”说着,又得意洋洋地将手中的青白瓶一举道:“瞧见了吧,这便是我的痴儿!” “痴儿?”穹彤目中的惊异之色更浓,却还是只等着老人往下说。 那老人见穹彤并不继续往下问,面上便有些失望之色,果然忍不住接下去道:“你方才见他之时,可是心痴神痴?” 穹彤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想起自己方才所思所念,便诚恳地点了点头。 那老人目中也有了痴痴之色,他又痴痴叹了一口气道:“青山本无色,流川亦无波。青眼见青山,眼波遇水波。白云托金霞,清水映银月,云霞本一体,水月本一色。” 脾性古怪 “云霞。”穹彤听到这两个字,便低吟了一声,却不知是在唤自己的仙号,还是悠悠思恋起天边的云霞。她身为云霞仙子,日日以布霞为业,便是天界大战之时,亦不曾落得一日。如今大战已止,凝雪却身受重伤,她便也顾不得布霞之事了,思及此处,便自觉愧对自身职责,亦对不住天地众生。她心头又牵挂着凝雪与徽洛,便更是自责自愧,不知自己何时方能寻到解救他们之法,一时间忧愁有之,焦虑有之,浓情深哀更有之,当下百味杂陈,一齐涌上心头,便再也按捺不住,两行清泪徐徐而下,若不是她伸手扶住了一旁的一株松树,整个人便要往地上扑去。 “小愚儿,你怎么啦?”穹彤心中焦急,却听这老人百般聒噪,此时目中便漾起了凉波,怒视着他道:“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那老人一拍脑袋,急道:“我,我怎么能杀了你!”说着,又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道:“我,我怎么能放了你!” 穹彤目中的怒意更盛,点点头道:“好,你若不杀我,我总可以自己杀了自己!”说着,反手便是一掌,往自己心口拍去。 那老人忙抢上前,将穹彤的手轻轻一隔,道:“好,好,我放了你,我放了你就是!” 穹彤只觉得那老人的衣袖中似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花香,她心中虽有些惊疑,当下却也管不得,只问道:“当真?” 那老人眼珠子一转道:“自然当真,不过……” “不过什么?”穹彤刚出言,便有种落入陷阱般的感觉。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老人两只手往后一背,目中闪着狡黠的光。 穹彤发觉自己似乎也只能问道:“什么事?” 听她 分卷阅读44 的语声近乎叹气一般无奈与懊丧,那老人冷哼一声,摇头道:“小愚儿可当真有些愚气,我这痴儿可有哪里配不上你?”说着,便又捧出他掌中的青白瓶子来。 穹彤听他又是这般言语无状,当下便火从心头起,她生性纯稚,平日里最不爱与人计较,今日实在是急于解救凝雪与徽洛,却莫名受这百般阻挠,此时便什么都顾不得,大声道:“什么痴儿,我看你倒是痴得很!” “是也!是也!”那老人竟手舞足蹈起来,道,“此话甚是!”好一会儿,他才安静下来,面上却忽然变了神色,一双眼睛似遥遥望着远方,喃喃念道:“青山本无色,流川亦无波。青眼见青山,眼波遇水波。白云托金霞,清水映银月,云霞本一体,水月本一色。” 穹彤沉吟着,这番话,她之前只当那老人信口胡言,便未曾留心,此番听来,却忽觉言虽浅近,却有深意,这几句话恰如一川溪流,在她心头不住往复,时停时流,萦绕辗转,她那仿佛暗夜中的溪山的心头,忽而为月光一照,她默默点了点头道:“是了!云霞本无色,苍穹本无光,痴人见痴物,万事皆如此。” 那老人望着穹彤的目中现出彩虹般的光彩,忽然又微微一摇头,接着道:“苍天无天色,渺海无海水,万事与万物,痴心痴目中。” 穹彤将老人之言与自己方才之言一比照,暗暗寻思道:“‘云霞本无色,苍穹本无光,’目中尚有云霞,苍穹,尚有无色之色,尚有无光之光。‘苍天无天色,渺海无海水,’却是天寂海灭,目中已无天,无海,无色,无水!”一念及此,心中便生出佩服之意,只觉得此时的老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她细细向他瞧了一眼,忽觉他面色虽苍老,一双明目却仿佛蓄满了星星的苍穹似的,又是静幽又是清亮,让人既觉得神秘又觉得神往。穹彤不自觉又多看了一眼,她但觉他目中的星芒,映照到她的脸上,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变了颜色,因为她竟觉得他那苍白的脸,一如她身旁那松树的雪冠,有了莹亮英拔之气。 “小愚儿可是对我心生敬慕景仰啦?”那老人得意地抿着双唇,边摇摆边盯着穹彤的眸子看。 穹彤被他说中心事,早移开了目光,面上却是止不住的一片红霞光灿。穹彤见他仍是不肯松开目光,便只得转过身,心中却暗暗奇怪,自己虽有些不自在,却并不似先前般憎恶他。 穹彤望着面前的一株松树,目中的神色便有了缠绵之意,那缠绵之意便似蚕丝一般,一丝丝一缕缕,无穷无尽,渐渐在她目中凝成了一种不可脱的沉重。她恍惚觉得那松叶上的雪色便似凝雪的面色,那莹亮通透之感,似如不可留的时光一般,正在一点一滴慢慢流逝。穹彤不自觉心疼起来,那雪色便很快凉透了她的眼睛,冷退了她面上的娇红之色。穹彤心中亦是寒意顿生,她借着这点神清目明之感,勉力去焦忘忧,振作精神,便暗自寻思起来:“此人行事古怪,不讲情理,却又似乎胸中自有丘壑,非同凡俗,与他对峙,论力论智胜算几无,不如全盘托出,或有意外之喜亦未可知。”当下主意一定,便要回身相告,却忽觉自己凝眉苦面,不免惹人不悦,正待尽力舒缓心神,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穹彤此时既是有求于人,自然凝神细听,却听那老人自语似的道:“‘苍天无天色,渺海无海水,’差之远已!差之远已!” 穹彤一听这话,忍不住转身问道:“如何差之远已?”她虽不知老人以何相比,却觉‘苍天无天色,渺海无海水,’实已远非自己所能,心下便又惊又疑又是艳羡,不知老人所言相差甚远之境为何境界。 那老人轻轻一拨唇边的胡须道:“‘苍天无天色,渺海无海水,’目中虽无天,无海,无色,无水,心中却仍是有天,有海,有色,有水。” 穹彤面上现出豁然之色,边思索边点头道:“不错!若是当真心中无天,无海,无色,无水,又如何有‘苍天,渺海’之别,‘天色,海水’之分,更何谈‘天,海,色,水’之物?” “不错,不错!”那老人拍着自己的脑门,大笑道,“小愚儿可真是聪慧得很啊!” 穹彤见他不似常人一般拊掌,倒去拍自己的脑门,心中虽微觉罕异,却也不似先前般奇怪,脱口便以那挂在心头的疑难相问道:“若是心中无天,无海,无色,无水,当作何言?” 那老人“嘿嘿”一笑,道:“既已无天,无海,无色,无水,便仅剩一个空字。”说着,又叹气道:“既已空空,又何来一言。”他那清亮的目中,似起了幽幽渺渺的水波。 穹彤忽觉面前的老人似真的忽然苍老了起来,她也叹了口气,柔声道:“老人家能否放行,我尚有两位挚友,性命垂危,待我相救!”说着,目中便已湿润了。 那老人目光轻动,面上闪过一丝哀悯之色,却立刻又执拗道:“你若答应日后陪着我的痴儿,我便放了你过去!” 穹彤无法,满脸无奈道:“你那痴儿,便是我方才所见那青白瓶儿?”她方要自叹自笑,觉自己此言真也如这老人般糊涂,心念一转,暗忖这老人所言所行,却觉他似是行事糊涂,又 分卷阅读45 似是灵智无双,心中暗道:“我涉世不深,却亦曾听闻世外高人多有天赋异禀,却脾性古怪者,此人只怕是佯装痴态。”一念及此,面上的神色便庄严了许多,一双清水灵目只紧紧盯住老人。 幽香缕缕 老人不说话,径直将那青白瓶递到穹彤眼前,朝她神秘地眨了眨眼,引她往瓶子里望去。 穹彤不解地往那瓶子里一望,只觉得千般颜色万种光彩皆往眼中奔流而来,若不是她日日布霞,早习惯了近身而视此般绚烂,怕是一瞬间那眼睛便要给刺伤。她却不止没有闭目抑或移目,反而将一双眼睛瞪得更大,直视着那瓶中之物,轻呼道:“流霞之光!” 老人面上的惊诧之色一现即逝,他立刻抢过瓶子道:“不给你看了!” 穹彤见他忽然像是变成了一个与人争抢玩物的孩童一般,只得苦笑。 “你怎会识得?”老人将那小小的青白瓶抱在胸前,两手手臂相交处紧紧贴着那瓶子,那瓶子虽是被他护着,却是一不小心就要落地的,倒叫看的人又是揪心又是好笑。 穹彤见他将流霞之光视若至宝,便心生一计,坦然道:“我乃云霞仙子。自然识得流霞之光。” “云霞仙子?”那老人目中精光四射,抢上前,摇着她的手臂道,“你当真是云霞仙子?” 穹彤见他竟目如银月,满是孩童的天真之色,心中柔柔一动,便温柔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能布霞?”老人目中燃着火一般,苍白的面上亦是隐着一层血红之色,只是那红色像是隔着帘幕所见一般,带着种朦胧之意。 穹彤见他这般热切,目光微微一闪,道:“那是自然!你若是答应放我走,我来日必带你去亲历一回!” “当真?”老人的目中之火烧得更是炽热。 穹彤还未来得及点头,那老人又拼命摇头道:“不行,不行!不去,不去!你若用我瓶子里的流霞之光去布霞……”说着,话音里便有了哭丧之气,他将那瓶子抱得更紧,对着它安慰似的道,“好孩子,爹爹才不上别人的当呢!” 穹彤眼见前功便要尽弃,心中又是懊恼又是着急,深深呼了一口气,劝道:“这瓶子不是在你手里吗,我又打不过你,怎么能拿到你的瓶子呢?” 那老人一听这话,眉头立刻舒展,面露喜色道:“对啊,我怎么忘了?”说着,便将一只手移过去,将那青白瓶握住了,这才松开了两条手臂。 穹彤这才刚松了一口气,那老人却又忽然蹙眉,气呼呼地指着她道:“不对,你就算打不过我,总可以偷吧,你若偷了我的瓶子……”说着,又像是要哭似的道,“我的好孩儿啊,爹爹险些又叫人骗了!”他说着,便仍旧用两只手臂抱住了那青白瓶,便似要将它捆绑住一般。 穹彤一来心中气恼,二来见实在不能好言相劝,便索性眉头一挑,面露骄色道:“谁稀罕你那瓶子?你可真是没见过好的!” 那老人一下子止住了哭腔,目光灼灼地盯着穹彤道:“好的?什么好的!” 穹彤听他语声颤抖,又见他满目皆是又惊又喜之色,心中生出了温柔的歉意,便不肯再故弄玄虚,只坦言道:“你瓶子里的霞光乃是从天穹之上采摘而来,虽也是千娇百媚,只可惜其时天色晦暗,浓云密布,是以这霞光中便混入了一丝灰云之色。因这霞光之彩夺目,那一丝灰色便看不真切,只是这霞光却比不得天晴云净之时的霞彩之光。霞光中最美之初霞之光并非天际之第一缕霞光,而是阳光彻照之前,云端之最后一缕霞光。此时天色至清,霞光便带着清润之气,虽亦是光彩映人,却绝不似你瓶中之霞般灼人眼目。” 那老人睁大了双目,满目钦佩之色,两只手臂虽仍旧紧紧夹着那青白瓶子,两只手的手指却喜得不住在空中动着,像是要抓取什么东西似的,他连连点头,竟似已欢喜地忘了该如何言语。 “如何?”穹彤紧着一对秀眉,等那老人的回答。 “行!”老人一拍脑门,将那青白瓶子握在一只手中。 穹彤眉头一展,正欲辞别,却不想那老人面色微沉道:“但你须先与我儿成婚!” 穹彤面色一变,她一指老人掌中之瓶,瞧着他道:“你……孩儿?” “不错!”老人面上皆是骄傲之色,将青白瓶子高高一举。 穹彤凝目瞧着那老人,她实在辨不清,这老人是当真糊涂,还是故意为难她。无论如何,她此时除了顺他之意,也别无他法,便一咬牙,抬头道:“好!” 穹彤此时救人心切,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天性未染,净若孩童,本不在意世俗名分,只是当她当真跪在那株又细又小的雪松下,而她身侧则是那个青白瓶子,她的眼中不自主便泛起泪光。 青灯下,霞光中,孤身影,成双行,清梦里,难眠时……那样一幕便如柔云,曾在苍穹一般空寂的心上来来回回多少回,添得几番愁纤纤,增得几番意绵绵。或是风晴或是雨疏,或是云淡或是水长,唯一不改的,便是一个巧笑嫣然的她,与一个风 分卷阅读46 姿翩翩的他。可如今,她竟然与一个瓶子跪在一处,要行那拜堂之礼! 那老人喊了一声“拜!”穹彤弯下腰去,目中的泪珠便如珠串般滚落。 那老人欺近身来,伸手去握那瓶子,似是要将那瓶子倾斜下去,做个弯腰的样子。 穹彤只觉荒唐已极,痛心已极,便闭上了双目,不愿见着老人与他那瓶子,她克制着心中的憎恶与悲哀,继续将身子往下弯去,忽然,她的身子定住了,像是有一双手扶住她的双臂,要让她站起来。 穹彤惊地睁开双目,却见面前竟是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那少年似一朵幽花,骨轻神清,气韵悠闲,目中含着露水一般的笑,正无语望着她。 “你是……?”穹彤心中只怕那老人生气,想要左右顾盼寻那老人,那少年的目色却仿佛清晨的天穹一般明洁而清寂,她的目光不自觉便像是落入云丛的飞鸟,清移款动却脱不了这渺渺穹苍。 “这般熟悉……”穹彤想起自己时常遥望的天色,只觉得这少年目中仿佛当真藏着一片天穹,一片比她平日里所见的远天更为引人入迷的天穹。 少年轻轻一笑,眉梢微动,道:“看足了吗?” 穹彤回过神来,羞不自胜,以袖轻拂,挡住些晕红的面颊,自愧道:“冒犯了!” 那少年依样以袖拂面,双目凝视着穹彤道:“在下冒犯在先!” 穹彤闻见他袖中幽香缕缕,颇觉熟悉,又见他此等言语虽温文有礼,拂袖之举却又甚是怪异,忽然眼前闪过一个人影,脑中便宛如炸雷一响,目中亦如浩浩汤汤之水荡漾而过,一惊之下,只觉得心神摇荡,一根手指指着他,话不成句地道:“你!你……” “认出我来啦!”那少年狡黠一笑,忽然变了嗓子道,“小愚儿,快些与我那痴儿成婚吧!” 聪灵绝慧 “你……”穹彤面色煞白,仿佛凝着一层冬日里新结的冰霜,她紧紧蹙着的眉头轻轻颤抖,代替了她似已被寒冰封缄了的唇,吐露着她心中的惊异。 “这就吓着啦?小愚儿也忒胆小啦!”少年凑到穹彤面前,左右微微晃动着,做出俏皮的模样来,他沉静的眼睛里却有一缕温柔的担忧之色。 “停云流波。”四个字淡淡从穹彤口中吐出,仿佛一缕清芳自轻启的花瓣中晕出,花上犹有一颗零露既幽且寂,在风中轻轻摇颤。 忽然间,仿佛风雾骤起,拢住了少年的面与身,他的人虽近在穹彤眼前,却仿佛已飘离千里,他的脸也变得迷离起来。穹彤不自觉想伸出手去轻轻一拨,她与他之间,似是隔着一帘浓雾,又似是隔着一面镜潭。他的脸带着一种不真切的白色,仿佛为风雾所染,他的脸又似带着一种沉沉的青色,仿佛为深潭所侵。 穹彤的目中生出了悲悯与怜惜之色,心底的一番愁苦亦是一牵即动,她忽然想转目去望天边,只因唯有天穹之辽阔方能容纳世间之万千愁绪与无奈。她正暗暗在心中叹气,却忽然听得一阵笑声。她抬起眼睛,却见那少年面上已是如常,他打一个哈欠道:“若是拽文,那我可当真比不上愚儿!”说着,便跳到一株松树上,找了个树枝,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两脚一叉,两手枕在脑后,闭上了双目。 “你愿意放我走了?”穹彤见他似是不愿再理睬自己,自然不能放过这脱身的机会。 “嗯。”那少年似是已快睡着了,只是从鼻中哼得一声。 穹彤心系凝雪与徽洛,自然一时半刻都不停留,转身便行,她只怕这少年又要反复,脚下便尽量放轻,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心中只盼着他当真睡着了才好。 谁知,她刚卖出几步,便听那少年道:“你既已答应要陪着我那痴儿的,便不能食言。” 穹彤一口气顿泄,便自觉连生气的力气都无,她哀叹般道:“欲待如何?” 那少年道:“伸出手来。” 穹彤见那少年似有决然之意,虽不知他要如何,心中却不自觉抱着些希望,便立刻将两只手都平平向着那少年摊开。 那少年袍袖一翻,一抹青白之色便如清风一般,瞬间已到了穹彤手中。穹彤定定一瞧,便是那装着流霞之光的青白瓶。 “你这是……?”穹彤虽有些料到了他的意思,但知他心情古怪,便不敢直问。 那少年轻轻摇着自己的一只衣袖道:“自然是夫妇相随,既然你要走,他便也不能留。” 穹彤松得一口气,面上便微微有了笑意,她知他实是以此瓶相赠,一来她不敢拂他的意,二来他既不明言,她却也不能相谢,便袖了此瓶,只点点头道:“好。” 少年目中却有了赞赏之意,他暗自沉吟般点着头,忽然又一抬头,目光灿若寒天之上的明星,又是凄凉又是耀眼。 穹彤望着他的眸子,心中柔柔一动,竟差点留下泪来,她忽然很想留下来,陪着这孤寂的少年。 那少年却微微一笑道:“我家痴儿既要随你走了,那你必得告知我你的名字,若是你们一去不回,我可得去寻我儿! 分卷阅读47 ” 穹彤面上微红,除了凝雪,从未有其他男子直呼她的名讳,亦未有人敢讨要的,面前这个少年虽有托辞,她却仍是不能不揣测其中的深意,但此时若不顺着他的意,一来怕他反悔,二来亦是将一番女儿家的心思暴露于人前,她只得淡淡回道:“穹彤。” “云水。”那少年几乎同时说道。 “什么?”穹彤见他竟似迫不及待般将自己的姓名告知于她,更是羞涩,只得佯作不知般问道。 那少年似是明白她的心思,他的目光悄悄在她红若娇霞的面上一转,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我家痴儿此时虽随你走了,他日却必得回来,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到时候去寻谁?” 穹彤本可回他:“那我将它留下便是。”一来她知道此话必然惹怒了他,二来,他见他目光流转间,似隐着沉沉一抹留恋之色,便暗暗寻思道:“他明明聪灵绝慧,却这般装痴假癫,只怕千种谬言,万般纠缠,不过是叫我多陪得他一时半刻。”她心中叹一口气,望着树间那人,只觉他如一朵轻云栖枝,似一缕灵水止树,秀灵已极,却也孤独已极,世间的欢歌笑语于他似都如清风过袖,不能稍存。穹彤对着自己暗叹道:“当真是心孤影只之人!”至于他是否存着别的绮情幽思,她却似没有想到,也不知是不愿想,还是不敢想。她紧了紧手中之瓶,她的心中便似也有了一种细薄的踏实之感,虽然那种踏实之感,便似她手心中的瓶子一般,一松手便会落地而碎,可至少此时,她的手中真真切切地握着这瓶子。她知道,无论如何,他日她会再来瞧他的。 穹彤正情丝曼萦之际,却听见云水冷哼一声,道:“罢了,你灵力这般低微,有去不知是否有回,没得倒带累了我儿!”说着,一跃而起,轻飘飘落在更高的一根树枝上道,“你且说与我听听,要救什么人?” 穹彤本是无法可循,举目一望天苍苍林茫茫,天地之旷更显人事虚无,自己孤身一人,更无一人一物可倚,正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听云水这般说,心中大喜,暗道:“若是得他相助,事必可成!”她心中虽这样想,面上却不敢露出喜色来,她虽觉云水乃诚心助她,却还是怕他万一变了心思,自己怕是要负了凝雪之托。 穹彤微一沉吟,便将前事道来,只是她与凝雪之间的种种深情厚意,以及徽洛身怀骨肉,早已嫁于他人为妻之事却一概略过,只将自己相救之由归于同门之谊,却将徽洛对凝雪之至情,连同凝雪对徽洛之关切之情说得甚是动人。 “情之为何,死生相托耳。”云水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目中几缕歆羡,同着浅浅一丝寂寥,道,“这般至情之人,当救,当救!” 穹彤痴痴望着云水,像是望着水影中不可握住的自己,她不自觉有些自惭,面上便如罩了一层严霜一般,只因那惭意非为春之薄羞,却如秋寒,既深且重。她只觉得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云水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滚烫的,他目中那炙热而寂寞的神色,清水一般流过她的心头,牵惹出丝丝缕缕的温柔,惆怅,悲哀与无奈。她似不愿再看,又似不忍再看,她默默垂下了头。 乱愁云海 “如何才能将徽洛之魄灵还于她,却又不伤凝雪?”穹彤依旧低着头,像是躲着云水的目光。 云水摇一摇头道:“这魄灵现今还还不得。” 穹彤惊得抬起头,一撞见云水那清风拂烟柳似的眼,便又迅疾低下头,方道:“为何?” 云水见穹彤这番模样,虽心中不甚明白,却亦不忍心叫她不自在似的,仰目向天,缓缓道:“收他人之魄灵为己用,身体本就需时日适应,按你所言,凝雪灵力未复,若是失了魄灵,怕是难以为继,更何谈复原?”云水仍旧望着雪松那枝叶缝隙中藏着的一点天色,那渺远而清澈的天色便如藏在他目中的那浓浓敬意中的一抹怜惜之意,他叹口气道:“徽洛……”云水自觉失言,立即改口道,“那姑娘此时体弱气虚……元灵之本为魄灵,魄灵之外为魂灵,魂灵之外为心灵,魄灵受魂灵与心灵所萦,魄灵回归本体须穿透魂灵与心灵,她须承受断心裂魂之痛,她必然受不住的。”说到此处,云水似是感同身受,目中也隐着一丝痛苦之色。 穹彤见云水竟然这般谨言起来,暗暗瞧着他的眼眸,却难以断定是否是自己多心,细齿轻啮薄唇,她暗道:“他不愿直呼徽洛之名,当真只是为了顾全礼仪?那他待我却为何这般轻薄?是他亲厚于我,不计俗礼?还是他敬慕于她,不肯唐突?”几番心思轮转,却见云水目光幽幽地望着自己,面上便霎时染开一片羞红,却也分不清,是为自己这般离神之态,幽情之思,还是为他目中那深不见底的幽潭。她不敢瞧着他的眼睛,他那双静水沉沉般的深眸却仿佛烟水笼月一般,她只临水轻轻一照,那水中的溶溶之月便仿佛生在了她的眼中,她竟恍惚起来,不知道是她的目中之月莹莹入了水,还是那水中之月悠悠入了她的目。她不自觉轻轻叹了一口气,却也辨不清,那叹息声中是喜是悲,是知足舒畅,还是感慨无奈,是留恋此时,还是畏惧来日。 “ 分卷阅读48 不必叹气!”云水脸上溢着笑,目中却有另一番意味,他悠然道,“你我生于天地间,皆非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你我之元灵皆乃天生地赠,由一脉灵根所发,是以若能找到那姑娘的灵根,借灵根之力,必能在她灵府中生出新的元灵。” 穹彤望见云水的目色,忽然心中一动,她隐隐觉得云水是故意曲解她心中所想,她默默点一点头,像是回答云水,却不知是在应和他方才所言,还是回应她所臆测的他的一番深意,她的心中更是在说:“是了,何必叹气,昨日如何,他日如何,又待如何?我又能如何?便只当今生便唯有此日,此日便唯有此时。”她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喃喃在耳边心侧一遍遍念着,“今生唯有此日,此日唯有此时。”起初之时,她的心底还是五味杂陈,内疚,哀伤,绝望,痴乱……她努力克制,尽力挣扎,可她越是克制,越是挣扎,诸般愁情深哀便更是如春来之柳一般,抽枝发条,无穷无尽,到得后来,那千丝万缕的柳丝成了一重一重帘幕,将她牢牢困在其中,烟柳成翠障,美丽而凄迷,她的心不住地颤动,像是因为彷徨与恐慌,她仿佛忘了自己与自己的故乡,此生都要无名无根地不停流浪;又像是因为痴醉与深恋,此处是此生未到之境,却亦是魂梦相归之处,纵是梦中花,水中月,一生只得一时一刻一面一眼,也是此生无撼,即使用尽千年时光,也愿换此时此地的片刻流连。 云水见穹彤仿佛身处梦中,心魂皆已出窍一般,他眉心一蹙,跨前一步,至她身侧,伸手扶住她双肩,微微一摇,轻声唤她道:“穹彤,穹彤!” 穹彤这才如梦初醒,面上的神色却依旧是痴痴迷迷,目光流珠般一转,又是灿烂又是清亮,却是定在云水的面上一动不动。 云水见她目中也尽是痴恋之色,心中一惊,霎那间却也是柔情难抑,他轻轻闭上云水般飘渺幽柔的双眸,万种情痴却无法可抑,流水般自他的唇间溢出,借二人心中同止同行的一缕春风,流至她的唇间。他只觉得她的唇如聚合了百花之蜜一般,甘甜而芬芳。她亦觉得他的唇间仿佛有流水轻花,鸟语婉转。两人拥着彼此,忘了天地间的一切,他觉得她是他的天,他觉得她是他的地,他们好似做了一个平生最长最美的梦。 月色幽静,柔和,覆着天,盖着地,天地仿佛合二为一,凝成一片银色的沙漠,荒凉而美丽。云水的目光悠远若止水,却又蕴着一种飘忽不定的凄惶,仿佛一缕止息了的风,藏于天地之间那不可见的缝隙。穹彤悄悄抬起头,望着他那溶在月色中的眼眸,月色清凉而淡漠,一如无风的水面,他的目色却是哀乐难辨,沉若汪洋,一如静水底处的暗流深涌。近乎悲哀的怜惜之意亦如暗流,忽然涌至她的心间,瞬时又侵入她的眼目,浅浅泪波轻萦,她心底深处的眷恋之意便如波上之叶,一叶一叶,皆随流风散,一叶一叶,又随怨风聚,一叶一叶,越掩越深,越掩越重,将千般枯旧的心事,翻作新的愁哀,重又送回心头。她依恋地靠向他的胸怀,仿佛一叶飘摇孤老之舟,依傍着它的夜夜相守的渡头。她将被月色润凉了的脸庞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仿佛静默的呼吸,拥抱着风的止息。他的胸膛微微生凉,仿佛暖雾紧拢寒枝,她的脸庞渐渐生热,仿佛冷露在枝头轻颤。她幽幽叹一口气,两根手指绕着云水散落在胸前的发丝,无情无绪般道:“离人不向多情月,寒衾冷被心如雪。思漫漫成双,双双各断肠。惜红烛不待,恨乱愁云海。一纸断肠思,慰谁平生痴。” 云水深有所思般,喃喃念道:“慰谁平生痴,慰谁平生痴……” 他的语声仿佛清怨而不伤之曲一般,余韵绵绵,在她耳边心上流连,她不自主般沉醉于这般动人的伤怀幽恋之中,她轻轻闭上了双目,似有若无的清香寂寂,仿佛将她引入了一处清灵而幽寂的秘境,她只觉一种不可见却可感可念的绝美的悲愁与痴恋在她心头缓缓舒展,她的一只手,便如春叶萌枝一般温柔而哀愁地抚上了他的心口。他却像是浑然无觉,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吟道:“水去有无归日,风静无声无隙。听漏捣衣声,新误月华初夕。何忆,何忆,好梦不辞风入!” 穹彤听得第一句,依在他心口的手便轻轻一颤,泪珠亦仿佛零零之露一般,从她紧紧闭着的双目中落下来。 云水只觉得自己胸怀中如生寒雾,微有凉意,一低头,便见自己的衣襟处已濡湿了一片,不自觉轻叹道:“美人遗泪,杏花春雨。”那叹气声中却又带着调笑之意。 穹彤一听这话,微微一怔,很快将脸移开他的胸膛,抬起头凝望着他的一对深眸,却并不言语。 云水转目一望,见穹彤紧紧咬着嘴唇,那本是润红如樱桃的薄唇,被咬之处顿时煞白,毫无血色,宛若她此时苍白的面色,其余之处却是红欲滴血,宛如她那苍白的面色之上渐渐晕染开的嫣红,那嫣红之中燃烧着的却也不知是愤,是恨?是悔,是痛?是怨,是恋? 朱颜玉润 云水也静静地望着她,他的目中仿佛有一片引人沉溺的深渊,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不自主地便往他目中那幽蓝深谧之境中堕下去,她心头的痛意未 分卷阅读49 歇,如芒刺未除,他沉静的目色深处却有千情万思,她近乎绝望般,任凭一颗滚烫而哀凉的心往那目色深处陷落。她恍惚觉得那千情或关秋月,那万思或关春水,她却只是那秋月中的一丝淡影,只是那春水里的一缕朦胧,不过是秋月无聊间转照于她眉边,不过是春水迷乱间流转于她裙侧。春风入丝柳,似偶然一念,亦似寻常一念,却是丝柳待春风,春风无相负;柳丝入风波,似必然之事,亦似寻常之事,却是流波慕垂柳,垂柳随清风。清风无常恨,恨皆入流波。穹彤只觉得那无恨无情的清风,丝丝缕缕皆裹挟着她,将那尖利之刺往她心上最柔弱之处越刺越深,她不自禁哀叹一声,那哀声如那流波的一声呜咽,几不可闻,转瞬便坠入飘摇的流波里,成为它的一处可感却难觅难释的心哀,随它远逝。她面上的迷醉之色中透着深深的绝望与无奈,因为她发现那痛楚与留恋之感,竟如曲罢遗音,意味绵长,令人心碎,却也令人心醉。 穹彤心中一片慌乱,她越是勉力自持,她心上那芒刺便越是刺得她痛楚难当,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简直要将它咬出血来,她似是想借着唇上的疼痛,将迷乱之思赶些出心内,还神府一丝一缕清明。她不敢再望着他,她轻轻闭上了眼睛,用尽所有余下的气力,想脱出他的怀抱,站起来。她刚一动,就忽觉唇上如润叶轻触,甘甜与清芬旋即而至,她只觉身飘如云,难以自主,又痛又哀之心便更甚,只是那唇上的甜蜜与暖意却是这般真切,她不自觉疑心起是否身处梦中,她微微睁开似醒未醒的眼,却见他的面上皆是沉醉与爱怜之色,她的心中便如春风随雨一般,暖暖一荡,润泽无涯,她的唇边溢出一丝笑,恍觉自己乃轻蕊一束,紧紧依着牵恋自己的一朵幽花。 云水的唇边亦如轻波泛水,笑意微漾,他的唇如波上的一只燕,从她的唇上飞到了她的耳边,轻轻停在了她的鬓丝间,好似寻到了最温暖安稳的巢穴,穴中拢着一个沉沉之夜,软香氤氲,和风如沐,似隔绝了一切他物他事般柔谧静美,他闭上双目,好似要睡去一般,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穹彤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幽幽一亮的露珠,微微在叶上颤动,他的轻轻一叹便是那撩动叶露的晚风。她的脸上滚烫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期盼着什么,只是低下头,两只手磋磨着尚未完全理好的衣裙。她的手一触到那柔纱,便想起不久之前两人如何缱绻,她更是羞怯起来,欲待侧过身去整理衣衫,又觉得更是欲盖弥彰,当下便只是不知所措地立着,耳中听得微风丝丝,落在树梢叶间。她的心中正是幽幽一动,便觉得一缕柔暖的夜风吹入自己耳中,她还未来得及羞惶,接着入耳的便是那夜风一般静柔的语声:“美人含羞,杏花春雨。”那语声中还是一般的调笑之意。穹彤面色微冷,朝他白了一眼,目中的嗔意却当真如杏花般柔媚,似春雨般轻润,映着她面上的娇红,恰如艳红丛中的点翠,好不俏丽别致,夺人心魄。 他怔怔地瞧着她,神魂如同南飞之雁,分不清是离家去舍,飘游于空,还是望家归故,即了漂泊。恍惚之间,他的双唇便忽然如轻蝶一般,飞入艳红丛中,辗转流连,眷眷不舍,恨不得将自己的魂魄归于她的魂魄,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免了千情飘游,绝了万思漂泊。 多情多思的夜风轻柔地抚着她的面颊,她便如叶上的一颗清露,被风中的清寒骇得微微轻颤,她娇不自胜地,软软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 他的唇边涟漪几缕,好似轻柳逗弄春池,他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既已是你的人了,你还想始乱终弃不成?” 穹彤一听这话,心中又喜又羞,他此时虽瞧不见她的面目,她却还是以袖盖面,好一会儿才道:“谁始乱终弃啦?” 云水听她清甜的语声如莺歌一般动听,那既嗔且娇之态却又颇为妩媚,恰似清流委婉,依依绕芳甸,他只觉得偎在他心头的便是一块娇软生香的宝玉,他的心中欢喜至极,平生从未觉得自己这般富足,此时的他竟仿佛是天底下最该被艳羡之人,从前的一切孤寂与无依,忽而都似春风入波,水静即无痕,他唇角的笑意轻轻一颤,目中便悄悄生出泪光,只是那欢喜还未完全侵占他的魂魄,那欢喜的尽头便生出一种深切的悲哀来。那悲哀并非是悲秋叶惜春花,一叶孤舟入寒江,而是一种更深更久远,仿佛与天地同息同止的清旷之感,以至于那欢喜本身虽蕴着悲哀,那悲哀深处却仿佛是天地初生时万物未生的荒凉。他转目望向那银亮的月色,那莹洁之色将天地都幻化成一片近乎幽暗的迷茫。他的口中喃喃念着:“惜红烛不待,恨乱愁云海。”他的语声中却无半点“惜”与“恨”之意,唯有静夜拭烛泪,云海眠愁波,夜日日无尽,海岁岁无穷之感。 穹彤不自觉也生出荒芜之感,照在她身上的月光似乎轻薄得难以触及,连那清凉之感都似已化入渺远的时空中,她的背上忽然起了一阵刺肤的冰冷之感,她竟有些怀疑,她身后的一切皆已成空,此时此地,唯有他与她罢了,她忽然像是被冷风激得一颤,她更紧地依偎进了他的怀中,心中陡然升起的恐惧使得她只盼着他的双臂能将她团团护住。她像是为了在这种荒芜中寻找一点生机,一字 分卷阅读50 一咬牙般道:“思漫漫成双,双双各断肠。” “思漫漫成双,双双各断肠。”云水默默念着,他的眼中如水波流转,忽然有了生机。云水好似在一片寂寂无涯的枯草中,见到了一朵小小的红花,她那娇红的脸庞上挂着泪珠,她在这片无涯的空寂中是那么鲜妍明丽,引人爱怜,那泪珠里隐着的悲哀,更是分外动人。他的目中一亮,忽然回过神来,他的双手悄悄往穹彤的肩头抚去。穹彤面上不动神色,心中却是砰砰一跳,倒像是她方才所想被他勘破了似的。他的双手却从她的肩头滑落下去,流水般滑至她的腰间,她的外衣便忽如一朵被风轻轻撩开的云。穹彤微微一惊,心头一个念头闪过,面上忽如涂了朱砂一般,默默垂下了头。他将她揽至胸前,她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已在轻轻战栗,他将唇俯在她耳边,轻轻笑道:“莫不是意犹未尽,想重温旧梦?”她一时又惊又羞,不觉语塞,却觉他抚在她腰间的手,微微一动,她腰间系着的汗巾便松了下来。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他见她本是冰肌玉润,此时却面红如赤,当真如一块无暇红玉一般,树影间洒落下来的月光,好似怕惊着她,只半明半昧地照在她面上,一林雪松,将她紧紧围着,像是一众翩翩少年,齐心护着仅此一株的至美娇花,他心中痴痴叹道:“所谓朱颜玉润,闭月羞花,竟不是虚言!” 盈盈妙目 云水一手握着穹彤的汗巾,一手伸至自己腰间,将自己的汗巾取了下来。他见她眉目低垂,又羞又怯,如娇花微含月,似静水悄映柳,心中便幽幽荡漾起来,他不敢再看她,只是将自己的汗巾系在小衣上。她低头一看,正惊疑间,却见他双手一捧,将什么物事递到自己面前。她抬头一看,他手中捧着的,却是自己的汗巾。“帮我系上吧。”他的语声虽轻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仪。她从未听他用这般语气与自己说话,她虽有些疑问,却也不知该如何相问,只得含羞接过汗巾,往他小衣上系了。 云水凝目瞧着她,目中竟忽然滚下热泪来。“你怎么啦?”那泪珠落到穹彤手上,已带着风中的寒意。“我……”云水欲语还休,喉中似梗住了。 “云公子。”忽然,穹彤听得身旁传来一个微细的语声,那语声里似是有着绵绵不绝的哀愁。她既惊又羞且怯,一下子从云水那温暖如春的怀中挣脱了,跳了起来。 “雪叶!”云水喃喃唤得一声,人却像是呆住了。 那株又细又小的雪松之上,升腾起一片白水色的云雾,朦朦胧胧中可以窥见一个人影,那人着雪色衣衫,袅娜如风,轻轻飘在雾气中,似是一刻都难以驻留。隐约中只见她的面庞娇而柔丽,望着云水的目中却是一番至情,又是情深又是哀浓,倒生出一股坚决气息,让人颇觉她娇而不弱。 穹彤见她似是从那株雪松中而来,心中甚异,当下却也顾不得多思,更不敢去问云水,心中只是愧羞不已,只当她与云水之间的亲密举止都叫她瞧了去,又见她似是对云水一往情深,心中更是觉得抱歉,倒像是自己盗了别人的宝贝似的。她不自觉便想起了徽洛,她对于徽洛又何尝不是这般心思,只是如今,这般心思之中却又添了别的,她只觉得自己不止盗走了徽洛自小视为至宝之物,还将她心中的至宝轻易便舍弃了,她本该急于救他们,却将一切它事都抛于脑后,只顾与云水在此处难舍难分……诸般自责自怨的心念,一时便如潮流急涌,她只觉郁愤与悲哀难当,恨不得便钻入一株雪松中去,生生世世再不见人,她的人却仿佛冰住了似的,从头至脚皆觉寒冷难当,寸步难行,仿佛只要她动一动,便会被察觉,这天地间所有的目光便都会朝她投来,那目光中尽是鄙夷之色。她仿佛被天地万物遗忘了似的,她又仿佛遗忘了自己似的,她只像一株雪松般立着,既不敢去看那女子,更不敢看云水。 “云公子,对不住!”雪叶朝云水谦卑地行了一礼道,“我既自愿为公子灵隙,便该自灭心灵。只是我……”雪叶唇边悠悠拂过一丝凄苦的笑意,道,“我虽知机遇渺茫,但总是忍不住想着,这净池中唯有我与公子,若是与公子日夕相伴,或有一日,公子会……” “雪叶,我不知道你竟有这番心思。”云水目中皆是自愧难当之意,他喃喃道,“是我疏忽你了。” 雪叶一听这话,身子微微一颤,珠泪隐隐的双目中射出晶亮的目光,如矢中的一般直直盯着云水,缓缓道:“若是没有这位姑娘,若是公子你没有疏忽,是不是……” 雪叶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瞧见云水面上有了痛苦与为难之色。她垂下头,轻轻理了理自己云瀑一般,长及腰间的黑发,又舒了舒两边的如云长袖,这才抬起头,含笑望着云水道:“浅放愁容如雪散,无声泻地不惊人。轻轻荡入清风隙,静静溶于冷月魂。旧梦三更开帐幔,新愁午夜启栊门。亭亭守立中宵树,不见君容叶叶纷。”说着,几若无闻般轻叹一声,接着又像穹彤定定看了一眼道,“公子既已觅得良配,雪叶便唯有日夜为公子祷祝罢了。虽则……”话到此处,便有些说不下去,她勉力凝神,待清风将目中烛火般炙热的泪意熄了,方才在唇边点上两点笑意道 分卷阅读51 ,“怕是自此亦是无知无觉,唯愿公子,与……”她的两瓣轻唇互相争斗了几下似的,终究还是说不出穹彤的名字,只能接着道,“能记着雪叶的心意。”言罢,又朝云水依依施了一礼,一双哀哀盈水目在他脸上眷恋地转了几转,衣袖一拂便忽然不见了。那株又细又小的雪松,似乎变得更细更小了,松枝上掉下了许多松针,在地上浅浅铺成了一片洁白的细雪。 “亭亭守立中宵树,不见君容叶叶纷。”云水心头恍如流过一道溪流一般,冉冉飘过这句诗,他心道:“你倒是聪慧,自此以后,却是我守着你了。”他的唇边拂过一丝哀婉自嘲的笑意,心中又是哀愁又是甜蜜,却也辨不清自己所作何想,他只是微微有些惊异,又有些慌乱,他从未有此般感受。“雪叶。”云水知难挽回,即便能挽回他亦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便只惋惜地低声唤了一声,像是略尽了情义。 穹彤在旁惊觉,不自主道:“她?”她举目四望,仍是不见雪叶的身影,却见那株细小雪松之上的雾气也已经消散了,松林寂寂,呼吸可闻,除了她与云水,林中却无一人的气息可寻,雪叶竟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她去哪儿了?”穹彤虽然害怕问这个问题,却又忍不住不问,亦觉得自己不得不问。 云水见穹彤望着自己的双目像是两口即将干枯之井一般,仅剩下的一点井水,既见干竭之势,却又因此而蕴着更迫切的希望,仿佛一瞬也不能等般在等着天降甘霖,他不忍心看着她,轻轻抚一抚她的脸颊,将脸转向那株又细又小的雪松道:“这株雪松便是她的本体,亦是我之灵镜。” “灵镜?”穹彤的双目亦似一面湖水之镜一般,静而暗涌深流。 “一个人若是只自己修灵,便难见灵中不善不智不美之处,修灵自然难有进益。若是有了灵镜,便可将所修之灵一分为二,一半留存于己,一半置于灵镜中。自此,我之所有便是灵镜之所有,观灵镜中灵之不足之处即知我灵之不足之处,便可适时补足短缺之处;观灵镜中灵之冗余之处即知我灵之冗余之处,便可适时裁剪一二,修灵自然事半功倍。且一灵两分,灵中各处便皆有了灵隙,有了灵隙,便可着力于此中尚待完善之处,只需小补,比之没有灵隙,须提升灵力至全灵皆善之境,须待大补,自然更是便捷轻易许多。正是因为如此,幻灵岛上诸人自古便多出灵力高于常人之人。” 穹彤听罢,默默地点一点头,心道:“是了。一向便闻幻灵岛上多有灵力深不可测之人,便是天宫中人也不敢轻易造次,即使是天界大战之时,幻灵岛尚能置身事外,无人敢来相扰。”心念一转,心中忽而暖意充盈,只暗道,“此乃是幻灵岛之秘。他竟这般毫不遮掩地告知于我,可见待我心诚!”这般想着,便幽幽叹了一口气,心道,“既是如此,纵是受人唾骂,良心亦自此难安,我也无甚可悔!”想到此处,目中那懒怠悲戚的神色便忽然换了,一双盈盈妙目瞧着云水,绵绵春水便在目中柔柔荡漾。 漫天雨霞 穹彤想起一事,一根手指便绕着鬓边垂下来的一缕细发,道:“为何是她?” 云水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穹彤会问这个问题,又像是已许久未想起这件事,他转而望向林外飘逸的月光,目光中的悠远与忆念之色却像是望着千年万年之前的一抹月色,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那便要问雪叶了。” “问她?”穹彤瞧着那株细小的雪松,想起雪叶所说的“自灭心灵”的话,忽然难过起来,也就顾不上别的,只关切道,“雪叶呢?她当真……当真回不来了么?” 云水无奈地点点头,却又很快摇了摇头。 “你快说呀!”穹彤急得抓住了云水的衣袖。 “仙人之本体为树,为花,为草……世间万物皆可,仙人之神体为元灵,元灵三分,由外至内,一为心灵,一为魂灵,一为魄灵。修灵须自心灵始。修灵之时,若得一灵镜,相辅相成,便能千倍于其功。”云水说到此处,心中有些痛悔之意,他勉力止住不忍心之意,接着道,“灵镜可为仙人亦可为仙物。仙人乃仙物修成,自然灵格更高,更能助灵力通达,至于灵境。愿成灵镜之人,须用本体,只因本体最为切近本真,注入那一半灵元之时,便可不受灵镜反冲之力,且灵镜中灵力不存,臻于质朴无华,乃是天然清明之地,能全无旁骛地返照元灵,见元灵中一切善与不善,于灵隙中补一切过与不足。” “照你这般说来,雪叶方才便是绝了她最后一息灵力,再也……再也不能回返啦?”穹彤急得目中涌出泪来,两只手紧紧抓着云水的衣袖,颤抖着。 云水温柔地握住穹彤的双手,安慰她道:“灵主为主,灵镜为辅。我此时心灵之境尚未完全修成,她心灵之元灵虽则尽散,魂灵与魄灵却并未止息,只在沉睡之中罢了。” “那待你修至魂灵与魄灵之境呢?”穹彤的双目睁得更大,紧着问道。 “她方才散去的最后一息灵力便是魄灵之力。我若修魂灵,她的魂灵便立刻散去,我若修魄灵,她的魄灵便立刻散去。她存着那最后一息灵力, 分卷阅读52 便是想着,若是我不能修至魄灵之境,她便能一直陪着我。”云水说到此处,声音好似哑了,他心中忽然一痛,那愧疚与哀痛之感,牵引出的千情万绪便似春雨滋润中的春草一般,无可抑制般欣欣长于他的心上。 “如今呢?”穹彤亦是伤心不已,她心中的愧疚之感亦是深海一般,在她的心魂中涌动,是以云水的真情显露,她虽微微有些在意,心中却道,“若是他当真无动于衷,才配不上她与我这番至情。”她这般说与自己听,不知道自己不过是聊以自安,还是当真为此觉得欣慰。 云水面上却已经挂着一抹春阳般的笑,他清水一般的深眸里,充满了温暖与向往之意,那一种明媚简直仿佛死水中奇迹般生出了春花,他慢慢道:“她错了。若是我能修成魄境中至高之境,通达心魂魄诸境,便能获元灵重生。而我之灵镜,既是与我一体同灵,亦可重获新生。正因如此,方有慧心与灵力不足之人,甘愿为他人之灵镜,便是心知自身无望,以此一搏罢了。别人皆是有所图,唯有这个傻姑娘,只当此去便如枯石一般,再无知觉,却仍是这般便息了最后一息灵力。”云水说到此处,面上的笑意仍是灿若星辰,目中的泪滴却是冷若星辰。 穹彤瞧在眼里,细细辨着“傻姑娘”这三个字是何意味,心中虽仍是如前般劝着自己,却将一双手从云水温热的掌心中抽了出来,转目望向树间的一片清白的天空,微微一点头道:“是啊,当真是傻姑娘!”她还没回过味来,不知道自己所言为何意,却被风中的清寒激得浑身一凛,这才忽然迷茫起来,只觉得不知道这“傻姑娘”三字该指的是雪叶,还是自己。穹彤不自觉伸出手,轻轻抚着自己的丝绦,那丝绦上微带着寒意,触手生凉,她却恍惚觉得它是温热的,就像云水的掌心一般。 云水见穹彤抚着那雪色丝绦,目中转过一丝痛苦懊悔之色,道:“幻灵岛上之风俗,若是交换了丝绦,便是永结秦晋之意。她心灰意冷才……”他的语声中无一丝甜蜜气息,倒似淡水一般无情无绪,细细辨去,内里却又仿佛是深深的悔恨之意。穹彤不自觉更是浑身颤抖,她虽凝力自制,稳住自身,不肯叫云水觉出半分异样,她心中却仍是一阵紧上一阵地急颤,恍惚自觉连骨骼都似要颤栗着,往风里散落。她忽然忆起了凝雪,她只觉得自己此时最该牵挂的是凝雪,她想向云水求个解救之法,却不知怎么,她的心魂悠悠荡荡,像是飘入了天高云渺处,再不可寻似的,“凝雪”这两个字,便似禁语一般,她似怕自己多说一次便多亵渎了他一次,“云水”这两个字,亦似禁语一般,她似怕自己多说一次便多犯了一次天理难容的戒条。 “她曾说与我前世有缘,却不肯明说,我便也就丢过了不提不想,是以时至今日仍不知是何缘故。”云水说着,不断拍着自己的额头,面上皆是懊恼自责之色,道,“枉费她待我这般至诚无私,我竟从未当真关心过她!” “至诚无私?”穹彤心中当先想起的便是凝雪,她秀眉紧蹙,摇一摇头,不肯去想他,宁愿以别思代之,便故意在心中驳斥云水之言道,“她毕竟还是留了一息魄灵之力。成全与得失之间,她也未能全然看开。”她一言思毕,心中却更是苦苦发闷,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畏罪开脱一般,不自觉更是鄙夷起自己来,痛楚与悲哀旋即便又如一波潮水涌来,当真如雪上加霜一般,她只觉得心头越来越是沉重,已将抵受不住。 “便是她留了一息灵力,亦是因受情念牵绊,她这般自苦,我竟全然无知,亦未曾留心。”云水像是听到了穹彤之言似的,他嘴角边涌起一抹笑意,却是枯涩难捱。 穹彤心中一惊,面上的羞惭之色隐而不去,她讪讪一笑,低语道:“若是能见前因,或可略慰凭吊之意。” 云水听到“凭吊”二字,面上颇有不以为然之色,那微冷的神色中便有些峻傲之意,倒看得穹彤心头一寒,他似是亦有所觉,转而点头微笑道:“是该瞧上一瞧!” 穹彤听他言语,微觉奇怪,转念一想,心头刚淡了些的寒意即刻便又浓了上来,她此时已不似先前心神激荡,只颓丧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道:“你既这般在意,又何必故意作出浮浅的模样来。当真是欲盖弥彰!却更是小瞧了我,你的心意我竟这般看不破?你若是舍得下我,我便脱不开你去?”想到此处,胸中的一口气却兀自溃散,散成一片不可握不可控的云烟,在她的心底润湿成一片杏花满地微雨悄悄,柔情,不甘,与困苦,便一股脑儿在杏花底翻腾,将一片湿粉散成漫天雨霞,又是叫人哀伤,又是叫人眷恋。 停云流波 穹彤正心游如梦幽间,忽觉眼前有一道白碧之光闪过,她不自禁注目,只见那光恍若依依一条碧色的缎带,亦恍若茫茫一片白色的深海,那闪烁的光芒似白似碧,却又非白非碧,她出神般瞧着,瞧着瞧着,便恍觉自己像是钻入了那道光里。 穹彤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待到她睁开双目,眼前却是另一番奇景。天与地,好似混沌初辟时,虽已分离,却仍是一片蒙昧。天空之中,挂着一轮日,一轮月。日火红,仿佛一个硕大的火 分卷阅读53 球;月冰寒,仿佛一个略小的雪球。穹彤站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忽而炙热如燃,忽而又冰封如冻。冷热交击之间,她便抖若疾风中之轻铃,她用尽全力,方才站住了脚,可渐渐地,脚下既像是被日之热气化软了,又像是被月之寒气冻麻了,她既觉得自己像是掉入了火坑,又觉得自己像是落进了冰窟,一阵悄风袭来,毫不费力地扯着昏昏沉沉的她倒了下去。温暖而熟悉的气息中,有一种清逸而幽雅的香味,这香味亦甚是熟悉,只是多了些甜意,穹彤闭着双目,竟觉得自己好似沉入了一个幽静而馨香的梦中,那梦里有她最思最念之人,无她最愁最忧之事,她的嘴角轻轻泛起涟漪,她觉得自己似已有许久未曾这般满足地笑了。忽然,那香味中渗来一丝炽热的气息,紧接着又是一丝凄冷的气息,冷热之气交杂着,丝丝缕缕不绝,只是不似先前那般令人难以捱受,反倒是热气恍如仲春之阳,冷气恍如初春之风,春日之气息于冷热交杂间更是浓郁清甜,她但觉春芳袭至灵府,仿佛春日各时之风皆于春田之上游荡,春日各时之各花各草之寒香,暖香不停地轻飞缓至,她只觉周身舒适酣畅已极,面上便陶陶然有沉醉之色。 穹彤面前清光一闪,她忽然忆起了云水,那仿佛是云水的衣袖轻轻拂过她眉间,那袖间的香味与此处的香味仿佛本就是一味,又仿佛是忽而融为一体,她满心疑惑,又迫不及待想见到那熟悉的身影,秀眉轻颤着,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前尽是一片洁白之色,仿佛一场新雪初霁,她便落在了雪堆里,她揉了揉眼睛,却见那一整片洁白之中却是有分有合,倒像是一片一片雪白色的屏障,紧紧靠在了一处。她不自主般伸出手摸了摸那雪白之物,只觉得触手生暖,柔软可亲,倒不是看起来的冰雪模样。她不见云水,心中微慌,欲待站起身来寻他,却不知是体虚力乏,意懒神弛,还是那栖身之处甚是柔软舒适,她倒像是春困慵懒之时,恰得厚褥暖实,云帐温柔,一时却是起不来身。她正越发觉得倦怠,却忽见那雪色之物上似流过一串泪珠般,淌过一道七彩之色。 “七彩流霞!”穹彤猛地蹦了起来。 那流霞之光转瞬便不见了踪影,穹彤心中却是笃定无疑,这是她最为熟悉之物,她又怎会错认 “此处怎会……?”穹彤被这片洁白之色团团围着,唯有举目而望,方才见到一片清朗的天空。她想起之前所见日月齐辉之境,心中更是生疑,足尖轻点,便上了那雪白之物的顶端。眼前只有一片清寂,明月的光辉清冷而枯寂,带着一种森寒的古旧之意与不近人情的荒凉之意,那月似是她平日所见之月,又似更亮,更清,更渺远。她明明身处空中,却恍似游荡于水中,轻薄而润湿的空气,缭绕于她,她似乎只需轻轻伸手一撩,便能在掌中留下许多清凉的水珠。空气中的寒意迫着她,她的心上也升起了一股凄冷的寒意,这种寒意令她心生恐惧,因为她忽然发觉自己似到了一个从未来过又不知能否离开且渺无人烟的苍茫之地。 “云水!”穹彤朝四面的空气中不断呼喊着,缥缈的空气中飘回来的唯有她自己的声音,那不是声音传出去之后生的回音,而是那声音好像一直留在她的嘴边,从未飘到稍远一些的地方。穹彤只觉得连自己的声音,都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囚笼里,半步不能飞离,她越喊越是慌张,却像是着了魔似的,止不住要喊,且越喊越是大声,越喊越想要哭泣。只是她仿佛害怕那清透而覆盖着一切的月光之中,有什么她看不见之人,她想不到之物,会看见她的眼泪似的,又或是更害怕她自己瞧见那眼泪似的,她的眼泪洪水般在心间蔓延,却不敢涌至眼间。她仿佛拽着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一般,拼命不让自己的声音哽咽。她仿佛即将被狂风吹散的沙堆一般,虽则内里已皆松散,却还是拼着仅剩的一点力护着自己面上最后的坚实。如今的她忘却了一切纠缠与痛楚,她只想她的身边能有一人相伴,不论那人是谁,只要别将她一人抛于此处便可。 穹彤的第一滴泪珠终于从眼中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脚下传来一个声音,一个低柔而温暖的声音,那声音应道:“嗯。” 穹彤一听见这个声音,她目中的焦急与绝望之色就忽然消散了,泪眼朦胧中,喜色还未蕴积,泪水就仿佛得了赦令一般,一串串滑落下来。 “别,你别哭啊!”那声音似是无奈又似是惶急般笑道,“你这是要给我沐浴么?” 穹彤“噗嗤”一笑,灵眸一转,面上的神色却忽然凝住了,目中那刚散开的阴云忽然又聚拢了来,她不住往那声音之来处搜寻,边寻边急道:“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她还没问得几声,面上又像是被雨水濡湿了,微微轻颤的娇唇,真像是骤雨中的一朵娇花。 “彤儿,我在此处!”穹彤听云水一改方才的戏谑语调,温柔而微带着急切之音的语声,仿佛柔缓的溪流,受阻滞于一块细石,反而微现湍急,她心中想着“心有所牵而生忧急,”那未见的溪流便柔柔暖暖萦流于她心间,她只觉意味无穷,甘美如蜜。这一声“彤儿”,更是从未听他唤过,当真是无言可喻其美妙,她只觉如闻仙乐一般,神魂悠悠,不若 分卷阅读54 己属,她不自觉发了幽思,便是此生此世不能修得幻境,此时她业已至于至纯至美至灵之幻境。 “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啦?”云水又唤得几声,穹彤才渐渐回过神来,这一来,她却是吓得不轻。云水,竟是她方才所栖之物!那是一朵硕大的花,虽通体洁白,那莹洁之色在更洁更亮的月光中却反有一种幽静意态,幽静与洁亮两厢衬照之下,更似有出尘之意,让人绝凡俗之想。穹彤怔怔瞧着,倒觉得心头像是被洁净的秋雨洗礼了一番似的,心中忽觉无私无欲无憎无爱,一个人好似恍恍惚惚,失了心魂魄,又似心境清明,心魂魄三者归一,元灵臻于化境,她便似忘了己身,忘了世间之万形万色,乃至万种语音声响,她只静静立着,半天不能言语,身与灵倒似化作了一阵风,只觉动自由,静自由,来去亦自由。 “你是谁?”穹彤像是怕亵渎了云水似的,低声问道。她只觉得此时的她不似往日,此时的云水亦不是她所知所识的云水。 “停云流波。”那花幽幽道。 “停云流波?”穹彤跟着念了一遍,忽然满面惊讶之色道,“你乃元古上世之时所生之灵花?” 离合之境 “不错。”穹彤只见她脚下方那朵洁白的花,在风里轻轻点了点头。穹彤的目光不自禁被那朵花攫住了,方才她惊骇之下,都未曾细细瞧过他。只见那花色如月下之云,洁白若新,洁净若洗,穹彤瞧得出神之际,却忽觉那花瓣之上似是流过一道七彩霞光,她再一凝目,那花色却又只是纯然一种白色,不染一丝纤尘。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双目。她怕是那白色耀目,生了错觉,便往后一缩,退开一丈有余,却忽见那花乃是凌空悬于一根藤条之上,那藤条似是碧水之色,却又隐隐翻出一股郁蓝之色,她趋近一看,却又只见一抹碧绿之色染于那藤条之上,倒像是从湖中捞上来的一根水藤一般。且那藤条生得如几股波浪缠在一处一般,弯弯曲曲,绵延不尽,穹彤不自觉便顺着那藤条往下望去,却见那藤条如波下泻,落入一片碧波之中。她不自觉一怔,只见碧波涛涛,恰如那藤条一般,碧色之中隐隐渗透着一股蓝意。穹彤不自觉发了奇想,倒觉得那藤条便是从此波中捞了上来。她惊奇不已间,不自觉便抬头去寻那藤条之上接之处,却见那藤条往上亦似长若无涯,通入天尽头的一片云层之中,渺渺如仙踪无迹。那云层恰似那花瓣之色,通体洁白,却又恍惚偶尔现出七彩霞光。 穹彤正凝眉思索之时,“停云流波”忽而轻声一笑道:“你是否想问我什么?我此时虽是一株花,却亦是你所知所识那人。你不必拘谨害怕。” “云水。”穹彤闻言,近乎试探一般呼唤了一声。 云水温柔地应了一声,穹彤听见这再熟悉不过的语音,虽然仍是难以将眼前这株娇花与她心头那翩翩少年郎合在一处,此前所闻诸般温柔言语却如重临耳畔,心中便稍感宽慰。 “此处乃雪叶之离合之境。她将最后一抹心灵之力散去,只需瞬时,心灵之气却需一日一夜方才尽散。我便用自己的心灵之力敛住了她的心灵之气,用了往生咒,催动轮回,方才入了离合之境中可见之前世之境。” “此处乃你与雪叶之前世?”穹彤眼中又是清亮又是迷离。 “不错。灵主与灵穴必得是上古之前世即有渊源,方能凭着天赋地予之同质之灵气,相成以至三灵通达之境,否则即便互为灵主与灵穴,亦不过是于提升灵力一道互相有所增益,而不能至于玄幻之境。”“停云流波”缓缓道来,像是在诉说一个古老而令他记忆犹新的故事。 穹彤听他虽无一字提及雪叶,虽无一语提及自身,所叙之事却尽是两人之间的牵连,她只觉得他语气甚笃,好似认定雪叶与他之间乃是宿命般的缘分,她又觉他语声哀哀,好似慨叹这般宿命之缘,如今却是这般两厢离散。穹彤不愿多想,便问道:“为何这么许多人执着于修炼幻境?”这虽是她为求暂断愁思而生之问,却也当真是一直萦绕于她心头之疑问。 “人人生而如缺月,无有满者。幻境便如镜花水月,亦虚亦真,得幻境者可得圆满。”“停云流波”随风轻动,恍似羽翼轻翻,即刻便要凌空飞去。 穹彤似懂非懂,瞪大了的眼睛轻轻一眨,摇了摇头。 “元灵三分,那便是心灵,魂灵,与魄灵。元灵有三种幻境,即是心灵之幻境,魂灵之幻境,与魄灵之幻境。心灵之幻境,可见上古之前世。魂灵之幻境,可除一切痛苦。魄灵之幻境,可生一切美满。”云水见穹彤目中闪着光,那光芒既像是因明了了几分而生,又像是疑惑更生而生,便接着道,“心灵之幻境,便是心灵之离合之境,于此处可见元古之前世,由此便可知晓前因,寻得宿命灵穴。唯有与宿命灵穴同修,方有望至于魂灵之幻境。于魂灵之幻境中,任何悲哀痛楚皆可尽除,不复存在。自此,此生便无哀无痛。若是能达于魄灵之幻境,便可全凭己心,重造一境,非但无悲无哀,且唯有至乐至喜。这岂非是人人毕生所求?” 穹彤悄立良久,面上的凝重之色渐散,转而生灵透之 分卷阅读55 气,便如初晨之时风散乌云,转而现一片清澈明净之天,她微微摇一摇头,款款道:“镜花水月终是幻,时晴时雨乃世间。哀伤,痛楚,乃至因之而生之退避之心惶恐之意,皆乃真切人世,此中有真意,亦有欢乐趣。天月无长圆,人生无长恨。悲欢离合本就存乎一心,修外境不若修己身。” “停云流波”之上忽然又现出那七彩流霞之光,那七彩之光依于洁白若雪的柔瓣之上,幽幽流转,倒像是他目中之璀璨光华轻动如波,似有深思。 穹彤便在一边静静瞧着,她亦好似化成了晨风中的一株蔷薇,轻轻摇动着身上的露珠,与他默默相对,只觉淡薄的空气中好似流淌着微微有些熟悉的芬芳。 穹彤见“停云流波”许久都不开口,心中倒有些不安,既怕自己的话触动他痛处,又怕自己有托大之嫌,当下便又问道:“你先前说雪叶与你素有渊源,却不知为何?” “我方才一探,”“停云流波”微微一停,忽而又急于遮掩一般加快语速道,“她乃此处碧波丛中一方碣石,与我同生于天地之始。我本为空中一根无根之藤,便是远古上仙莪凌仙人之一须所化,我若是不能生根于天地,待到我身之中仙灵所遗之灵气化尽,便会化为枯木。我不甘如此,便日日不息,日借日之力,夜借月之灵,不断吸纳天地灵气,终于有一日,我上接云层,下接波丛,生根于天,扎根于地,灵气自此便源源不绝,再也不必惧怕一日不尽力,一夜不用功,灵气便会就此溃散。”“停云流波”轻轻一叹,对于往日之艰辛求存似是颇为慨叹,却不知是庆幸之感居多,还是苦涩之意居多。 “那雪叶呢?”穹彤虽仍是心有芥蒂,但既然已是听到了此处,便更是按捺不住探问之心。 “那一日,乃大荒之日。日月齐辉,沧海涛涌,便似你我方才来时所见。其时天地虽不合,天地间所生万物却皆回归混沌之态,数亿年里所吸纳之灵气亦皆还归于天地。是以天地间灵气充盈且纯净,便如天地初生之时,若是能在日月齐辉之最后一刻,捕捉此种灵气,纳于体内,便可修炼成上乘灵力。我便是有幸,许又是平日里用功惯了,倒是纳了不少灵气。那灵气若非己身所有,而是由外摄来,便如热水之气一般,时时散失,是以我日夜勤修,终于不负我苦心,待我将最后一丝留存之灵气修炼完毕,我体内之灵力已颇为让我欢喜。”“停云流波”又停了一停,像是忆起当时,欣然之意如层层不绝之浪涌上心头,须缓缓舒得一口气,方才能继续往下说。他接着道,“那一夜,乃是大静之夜。”他一言未毕,那天边之月好似听见了他说的话似的,忽然消失了,空中只余下一片彻底的漆黑。一惊之下,初来此地之时的惶恐之感便又袭上穹彤的心头,她仿佛是滔天洪水中拼命想抓住一根浮木之人一般,连声呼道:“云水!云水!” “我在此处,你且宽心。”云水的声音在空中轻轻回荡,穹彤微觉安心,却仍旧觉得自己好似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瓶子里,连那瓶子里的空气都好似时时刻刻都在丧失己身之力,变得越来越稀薄与凄冷。 嫉妒之色 穹彤深惧眼前的黑暗,宁愿闭上了双目,她便如一个盲人一般,张开双臂,往那熟悉的温柔的语音传来的方向摸去。风轻轻飘荡在一片乌黑浓密之间,仿佛无家之魂魄一般,在漆黑的深潭之中漂泊无依。忽然,风中便有一缕温柔如绸纱,轻盈如流云之物,向穹彤腰畔拂来。穹彤又惊又喜,全身一颤,她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将那绵纱轻云拥在怀中。她只觉得自己好似抱住了一床温软的罗衾,如饮甘泉,她的唇边溢出了甜甜的笑意。 忽然,眼前一片刺亮。那涌满月光之天,亮如白昼。那泻满月光之地,明若悬镜。天与地,互照相映之下,更如月镜两厢辉,一片银白之光,遍洒天地。穹彤只觉得自己被那光刺得睁不开眼,那白光之芒好似由一根根无形之针攒聚而成,刺得她目中生疼,滴滴泪珠便不自觉得滚落下来,却也分不清那是无心之泪还是无助之泪。那白光却渐渐好似生了温度,它竟似熔炉之火一般,她只觉得自己似要化入那白光之中,她浑身生热,面上的汗更是一滴滴滴落下来,与她颊边的泪滚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汗,哪是无助,哪是痛楚。穹彤的双臂更紧更急地抱着那片温香,像是寻求最紧要也是最后的一丝安慰与支撑。她的泪与汗,细雨一般,落进了她用尽全力抱着的那片温软中。 “彤儿,快松手!”那声音轻若无闻,悄悄递送到她耳边。穹彤不用细辨,便知道那清香软语自是云水的声音。穹彤立刻松开了手。她一松手,怀中的空虚就陡然被心中的眷恋所取代。她更不知所措起来,那刺目的月光却忽然消失了。天地之间,唯有清清冷冷的一抹月。那月光既不刺目亦不灼人。穹彤惊魂未定,她恨不得躲进那朵温软舒香的花中,便如初来此地一般,可她一有这样的念头,她的眼皮便好似涂上了银月做成的粉一般,重得抬不起来。她忍不住想往后瑟缩,可是那月光却铺天盖地,无隙不入,她退避不得,心中却是惊惧未平,她觑目一瞧,却见那月光柔若春夜之水,寒意之 分卷阅读56 中尚带温柔,她便一咬牙,伸出手,去触碰那月光。月光,好似蝴蝶的轻翅一般,风一般在空中舞动;月光,好似冰玉的肌肤一般,雪一般从空中飘落。它好似捉摸不住,不住摇摆,却又好似不用触碰,且无处可避,穹彤一伸开手,它便如一层雪色的肌肤,紧紧贴合在她的掌心。穹彤好似受了蛊惑一般,怔怔地瞧着自己的掌心出神。 忽然,一声长长的叹息声传来,穹彤微微抬起头,茫然地瞧着那叹息声传来的方向,她恍惚觉得面前幽幽流过一条呜咽着叹息着的河流。那河流中飘荡着一朵幽香的琼花,那琼花似乎渐渐要化去,化入那洁净而冰凉的河水中,片刻不停地随着那流水往远方而去。穹彤心中忽然生出了更深的恐惧之感,只是那恐惧竟像是无根之木,她想要轻轻拥抱住它,却竟然发现就连自己都仿佛已只剩下一具空壳。穹彤不知道自己是想唤住那朵好似即刻便要离她而去的琼花,还是想唤醒那根摇摇欲坠的根植于空虚之中的无根之木,她只听见自己不住地喃喃呼道:“云水!云水!……” “彤儿,别怕。”“停运流波”的语声还是那般镇静而温柔。穹彤此时方才真正将它当作了云水,她凝目注视着那云朵一般轻柔的花瓣,立在她眼前的却是那个久违了的翩翩少年郎。穹彤恨不得立刻扑过去,让他将自己拥在怀中。她的足尖刚刚一动,却忽然停了下来。 “为什么?”她的目中犹有惊讶与恐惧之色。 穹彤的疑问有些无根无由,“停云流波”却像是一直在等她问这个问题似的。他又轻轻叹了一口气,才道:“我用了往生咒,入了她离合之境之前世之境。你我刚入此地之时,此处皆为前世之真实情状。只是此处既是全由她之心灵之气维系,大体情状不受更改之外,其余却是全顺由她之心意而变。” 穹彤心中几个转念,思及云水一说至大静之夜,此处便一片漆黑,而她与云水亲密之时,月光便似成了剑光与火光,忽然明白了其中缘由,当下面红过耳,怕云水瞧见,便微微转过身去,却又忽而觉得这样雪叶会否瞧得更为真切,立即又想转回身来,当下却是不知如何自处。 “停云流波”见状,柔瓣轻动,轻语道,“此处之境,虽如影之随行,颇受制于雪叶之心灵之气。我入了此境,却是能回复前世记忆,已然明了当初种种。咱们这便出境去吧。” 那柔瓣在风中轻动,于穹彤眼中却是云水微微含笑,那轻语更是他柔声相慰,心中本自觉得温暖安适,渐渐忘却了先前的恐惧与忧烦,此时又听他说即刻便要带她出去,心头更是如缓风悄至,只觉一阵酣畅舒爽。 “停云流波”却忽然凝神静气,穹彤见他那恍若止水的模样,面色微沉,有些担忧地道:“你怎么啦?” 又过了一会,“停云流波”才云瓣轻动,沉声道:“若是要救你那二友,也须得自此元古之前世中寻求一法。” “你是说,有法子可以救他们啦?”穹彤欢呼般抢着问道。 “停云流波”的云瓣轻点,似是沉吟着道:“或可一试。你且先将那姑娘所渡之心灵是何模样细细道来。” 穹彤凝眉细思,轻轻捋着自己鬓边垂下来的几缕细发,忽然眸子一亮,道:“那是一颗晶莹透亮的紫色珠子,通体散发着紫光。” “那珠子里生得怎样?”“停云流水”像是怕穹彤即刻便要忘了似的,追着问道。 穹彤才刚舒展的细眉又紧紧凝聚在一处,这一回,她将那几缕细发仍是紧紧拽在手中,只是这一回,她拽得更久,拽得更紧,那几缕发便似要被她抓落下来似的。风轻移款动,除了风声,再无半点声响。过了许久,她才满面喜色道:“是莲花!珠子里像是有一朵莲花!” “一朵转动的莲花?”“停云流波”立刻接道,他的语声里亦满是欢喜。 穹彤微微一思索,猛地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 “静而生息,动而止息。静而灵力聚,动而灵力散。”“停云流波”叹息一般喃喃着。 “灵魄中之莲花转动不息,便是灵力散去之变!”穹彤恍然,瞪大的眼睛里全是讶异与哀伤,继而却又有一种惭愧之情无可抑制般涌上心头,洪潮汹涌间,更有哀风戚戚,却不知是为了徽洛,还是自己。 “停云流波”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颇多同情与钦仰之意,听得穹彤更是心中一颤,仿佛有冰雪坠落在她心上,只觉得又是冰冷又是沉重。她在心中叹得一口气,目中微微有些嫉妒之色,她的目光从花瓣之上一瞥即移开,问道:“你可有解救之法?” 花瓣随风微微一动,穹彤顾不上去看他是点头之状还是摇头之态,她起先并不觉得那风有什么奇异之处,此时却忽然发现那风竟像是影子一般追随着他,他欲动之时,风必相送,他欲静之时,风必同止。她转念思及他先前所言,瞬时便了然,此处乃由雪叶之灵力催动,若是他曾出声吩咐,雪叶便不过是遵从于他,他却是无声无语,雪叶却能知他心意,分毫不差,这番心意相通,怎能不令她介怀?她目中的嫉妒之色更浓,好似冬日旷野之上的一抹夕阳,荒凉之中有种 分卷阅读57 灼心的炙热。 月光彻照 “停云流波”并不立刻回答穹彤的问题,而是语声悠悠,仿佛在叙说一个苍老的故事:“那时亦是一个大荒之夜。天地之间一切具有灵力之活灵,皆将所得灵力全数还归天地。其时风声大作,日月同辉。天地间之死灵却尽得活灵所散之灵力。星河中之星乃诸位元古上仙之灵所化,本就灵力超凡,其时更比他物有聚灵之能,是以灵力大增,各星之间灵力冲荡,各自于星河之中跌宕。星河难以承受这般超绝灵力,各星之灵力便辐射至四周。星河之畔,一为云海,一为木石岛。云海乃云珠所生,云珠乃诸位元古上仙之魄灵所化,是以云珠积聚灵力,可聚至云珠之根坻,灵力不会难以收束,随时消散。木石岛上之死灵,虽则亦积聚灵力,灵力却如落雨覆石,随至随逝。天地间之大荒之力于时至大荒之夜之一瞬即生即逝,活灵之力于此瞬散于天地间,为各类死灵收纳,死灵因与活灵灵力相冲,难以全数收取活灵原先所有之灵力,只因大荒之力不再生发,此等灵力便不再流动散失。是以木石岛上诸种活灵,便萌出生命之体。你说的那位姑娘,便是此岛之上碧心潭中于此时生发的一株紫莲。” 穹彤似是有些明白,又似越听越糊涂,她一等“停云流波”语声停顿,便即刻问道:“何为活灵?何为死灵?何为大荒之力?” “停云流波”放缓了语声,慢慢解释道:“活灵乃一切可生长之物,花草树木皆为此类。死灵乃一切不生不长之物,若天之日,地之河,空中风,水中流。天地混沌之时即为大荒,其时天地之内,各种先天灵气无隙可出,互相冲撞,终至引发了一股巨力,引得天分地裂,此力便为大荒之力。天地之间冲荡之灵气由此便填充于天地间各处缝隙之中,各有灵性之地皆渐凝灵气而成一灵根,每一灵根皆依凭各自灵气高低而撷取一缕已生之大荒之力,得以生发为一灵。自此之后,天缺之中生云生雨,挂日布月,是为死灵;地缝之中长花长草,静水行流,是为活灵。此乃起始之大荒,此后每九亿年大荒之夜重临,大荒之力亦重至。此循环往复却是因各灵灵力增长转换之时,生出之灵动之气。” “停云流波”忽然停了一停,他轻轻一动,穹彤只觉得像是看见云水悄悄扭过头,瞧了她一眼,他微带着疑问的神色似是在看她是不是听明白了。穹彤心中刚升起一股暖意,却忽然想起雪叶与他此时似是心意相通,心头便忽然一沉,却觉得他们像是看低了自己似的。她面上的神色便有些羞臊,她勉强撑起嘴角两边,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肃然问道:“何为灵动之气?” “停云流波”微微一动,像是默默沉吟着,他叹息一声,才道:“初始之大荒之力,分天裂地,且助各灵生成,此力开天辟地,引万灵生成,便功成而退,且将己力一概分付于各灵,生于天地间,亦一丝不留,还于天地间,便如有赠无求之圣。天地间初生之灵气,本就如朝阳初露,纯净之极。此力本就借由此等灵气所发,且又是这般所为,是以借此力而成之灵,皆乃天地间至善至美之神灵。其后之大荒之力,于一瞬间即生即逝,不过引动各活灵与死灵,引活灵之力散于天地间,且动死灵收活灵所散之力,此力不过如欲念之生,虽即生即逝,却引得各修其道之各灵,失却沉郁之气,而妄生躁动之意。修灵贵在沉静无念,唯有如此,所修之灵力方能至精至纯。若生妄念,便陷己于困境,或贪念骤生,妄动收取他灵灵力之念,以至难持清静之心,或灵思涣散,难以固存己身之灵力,以至灵力流散。灵力若流动转换,便会生灵动之气。各灵自行修灵之时,虽亦生灵动之气,却不过如晨雾波烟之一静一止即化为水,修灵静息之时,此种灵动之气,便即刻化为灵力,为本灵所收。此气因散于天地间而不流失,故而比本灵灵体内所修之一般灵力,更为精纯。而若是心念妄动,以至灵力流转,由此所生之灵动之气,却是浑浊不堪之气,内里燥火熊熊,是以每经九亿年,此种灵动之气,便会聚合一股火灵之气,于天地间冲撞之时,生发出大荒之力。只因此气看似如火般炽烈,内里却尽是无用无实之气,是以无质无本,一瞬即燃,一瞬即灭。” 穹彤听得这番话,只觉得好一番荡气回肠,她轻轻叹一口气,放眼一望,只觉得天高地阔间,实难以己身之渺小涉之,更难以己心之鄙吝度之。她由此念及凝雪与徽洛,便更觉忧心,只觉得天地浩瀚,诸事诸情,唯有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她刚要细问该如何行事,却已听见他的语声,那语声温暖深沉如夕阳回照深林,却亦带着夕阳即下的一缕淡淡哀愁。 “咱们须得先探得那姑娘之灵根为何物。”穹彤听得此话正中心中之急切之问,目中一亮,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忽觉眼前迷雾顿生,清亮的月色忽而变得飘飘渺渺起来,很快地,雾色浓过了月色,越来越飘忽的月色便如小舟入海一般,再也望不见了。 “云水!”穹彤又仿佛回到了天地之间忽现一片漆黑之时,只是她刚惶急地唤得一声,眼前便已是月穿苍雾,再无半点迷蒙。那月光仍是一般的洁白,却似乎有些不同了。穹彤微微闭上双目,只觉得空 分卷阅读58 气中似有一股甜气,那月光里似带着一丝暖意。她心中微微起了疑问,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那个记忆里的翩翩少年郎此时正立在她身侧。虽则相遇的时间并不久,分离的时间更是算不得长,且云水仅是化归他前世之“停云流波”,亦算不得当真与她分离,她却只觉得时光之流竟似挥霍至极,这一番遇合中之柔肠百转,与身处元古前世之境中,与他相望难相亲之遗恨之感,竟似乎已将她的一生中的深情倾尽。她一生中的甜蜜与欢欣,悲哀与忧伤,便也不过如此了吧。想到此处,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却也不知是为哀伤之感,还是为心足之意。 “彤儿。”云水在她耳边轻轻唤道。他以这样的身姿面容这般唤她,却是从未有过。轻风一般温柔的软语,溪流一般清澈的低语,春风一般甜蜜的暖语。她从未听见过如此曼妙的声音,她仿佛听见歌喉最曼妙的鸟儿在青翠的枝头欢鸣,她更不肯睁开眼睛了,她仿佛入了梦一般,只呢喃着应了一声:“嗯。” “此处便是雪叶之灵府。她与那位姑娘同生于大荒之夜,灵府之中当是有同一之境,可互见当时真容。咱们便寻寻看吧。”云水的脚步声轻轻,像是故意在催促穹彤似的。 穹彤一听这话,立刻睁开了眼睛,她虽于修灵一道所知不多,却也知道一人之灵府若不是挚爱之人,是绝难进入的,她心中不适之感刚起,却忽而为自疚之感全然取代,因为她忽然想到,雪叶竟是连同她一并放了进来。她心中一酸,暖意冲将上来,目中之泪便如小雨涟涟,一袭白衣如月光一般清亮,映照入雨光之中,她却不敢抬目去看,心中只喃喃道:“这般爱屋及乌,却是我所不能。”她一念思及先前月光如火之时,心知雪叶亦有嫉恨之色,而此时须得救人之时,她却不似先前这般小儿女情态,不论她此举乃是出于对云水之至情,还是纯然是一片救人之仁心,穹彤心中皆感佩自惭不已。她心中忽如受月光彻照,空余一片清朗,一个念头便如清月缓升,亮彻灵府:“若没有我,他们二人却也是一双璧人!” 有违岛训 穹彤正意绪绵绵,心难自属之时,却听云水道:“你瞧!” 穹彤循声而望,却见云水正指着面前的一片潭水。那潭水如一面新镀的银镜,洁亮,一片煌煌之光。穹彤微微眯起眼睛,方才瞧见那潭水中,似是亭亭立着一株花。她以手轻轻覆在额前,边瞧边往前走,待到得云水身边,方才看清,那物叶碧花绿,甚是稀罕。那花形若芙蕖,只是娇小许多,那叶状若碧碗,碧玉一般澄透,却更见灵巧,微风一拂,便仿佛美人纤腰,迎风袅袅。那碧碗之中霎时更有清光闪动,星星点点,仿若虚空摇星寒。那凄寒之意渡至穹彤目中,便仿佛摄去了其惊艳与叹羡之色,只余一股清冷之气。穹彤的目光流转于叶间,于那点点清光中款移轻动,渐而凝止,仿佛寒夜之际,楫动舟移,漂泊无依,终至舟泊一岸,举目轻望,只觉得岸上雾冷烟浓,却似内蕴繁花美境。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颗露珠上,目中的暖光一闪即逝,她只觉得那颗露珠仿佛一望见便似已重合于她的瞳孔中,她恍惚觉得那不是一粒露珠,而是美人遗落下的珠泪,艳绝,凄绝。美人何在?她的面前忽似有一青衫女子,便如翠草润细雨一般娇润可人。穹彤的嘴角似轻波微漾,却不知那难分寒暖的波流中溢来的,是苦是甜?是酸是涩?莹莹之泪生于目中,她更觉自己好似身处一片朦胧的雾气之中,那青衫女子却盈盈转过脸来,她面上的雾气渐如轻纱一般褪去。“徽洛!”穹彤不自禁呼道。 “彤儿灵智过人!”云水见穹彤望着那碧株,口呼“徽洛”之名,便知她已心领神会,当下脱口大赞。 穹彤听得云水之言,这才回过神来,细细辨着他言中之意,又喜又羞,心中却是再无疑虑,定定望着面前的碧叶绿花,一瞬不肯眨眼,像是死死守着难得之至宝,只怕一个转目它便飞将了去,只是她一想到这便是寻到了徽洛之灵根,心中既是大喜过望,又是如释重负,那在心头越累越深的种种烦忧却仿佛已生了根,重负之离,欢喜之至,不过如裁叶剪枝,并不能还她自由清静。她只觉得稍瞬的欢喜之后,却是更深的无奈与哀愁,她的一双灵目不自觉往云水面上一转,但见他面若银月,悄然而立,无语无笑亦是动人心弦,她的心底便如流过绵绵之水,水面之上月光清幽,绵绵之水中便生出绵绵情思,绵绵情思中便生出绵绵哀愁,绵绵哀愁之中更是生出一种深谧的怅惘,绵绵不绝,她偷偷叹了一口气,目中那已冷的泪珠便引出两行热泪,流下面颊。 “彤儿。”云水的轻语,便似云中的轻风,软软荡开穹彤心头的阴云。他的人亦似清风,转眼已飞至穹彤身畔,他的臂弯,便似彤云,亦彤彤如火,亦柔柔似云。 穹彤轻轻应了一声,却是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语声,她任凭云水将她的眼泪拭去,便如细细春雨拂去娇瓣上的轻尘。 “不对!”穹彤忽然从云水的怀中仰起头来,用呼喊一般的语声道,“徽洛之元灵,不是一枚紫莲么?这怎么……怎么……?”穹彤只顾用手指着那碧株,胸口一时间起伏不定,却是难以将 分卷阅读59 心中之言尽述,却不知是因为因此变而牵连出的种种担忧,一环紧扣一环,已将她的心牢牢困住,还是因为由此而衍生的种种担忧便如风中之浪,一波难平,一波又起,一波盖过一波,已将她仅剩的勇气吞没。 云水握住穹彤颤抖的手,将她的人揽入怀中,在她耳边只缓缓道:“信我。” 穹彤只觉得一股温柔而坚定的力量穿胸裂肺一般,钻入了自己的身体中,化入了自己的心魂中,她听着他平和而稳定的心跳声,渐渐觉得自己的心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受着天穹之罅隙中一缕阳光的指引,等到了风停雨静。此时她虽仍心有余悸,身上似乎还有风袭雨击留下的痕迹,阳光却已普照于她周身,她甚至有些庆幸,若不是有这样恼人的风雨,此时的阳光亦不会这般暖透肺腑,异常温煦。 “傻丫头。”云水忽觉穹彤往自己怀中紧紧贴着,似是难舍难分,含笑道,“我又不会飞了去。” 穹彤听他软语温存,心中柔情难抑,面上却羞赧难持,她不敢往云水怀中躲去,便用两手盖住面庞,从云水的怀中逃了出去。云水目中的笑意更浓,轻轻凑到穹彤面前道:“难道你还不知,我早已是你的了?” 穹彤听他似是见自己羞怯,更是要来引逗自己,便反而难以再遮掩,她赌气似的将手从脸上移开,只将两颗清圆的眸子瞪视着云水,一颗中似是落入了清江之水,柔情脉脉知几缕,一颗中似是落入了夜江之水,幽思绵绵见几分,清眸深眸款动间,江水两交错,柔情与幽思缠绵成微浪与细波,那微波细浪却并不恼人,直如春雨般润洒在云水的心尖上。云水只觉如痴如醉,他如饮醇酒一般细取穹彤眸中的那抹妩媚的娇嗔之色,心尖上那丝丝春雨便如雾般氤氲不绝。他直瞧得她秀眉微蹙,方渐渐回过神来,却见她面上亦难掩娇痴之色,不觉嘴角含笑,亦如痴人之态。 “你且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穹彤见云水这般神色,虽喜不自胜,却亦是娇羞不已,她微微转过身,近乎退避般指着那紫株问道。她思及云水方才所言的“信我”二字,既真且厚,情浓意切,心中自是早已不为此忽生之变担忧,却还是急于细问情由,一来,事关凝雪与徽洛,她此时心系云水,便更觉于他们甚是歉疚,是以更比原先紧迫,二来,却也是此时心乱意绵,不知还有别事可问;三来,她情囿于此,只怕自己难以自制,风花雪月之间,不知更漏几番,却是误了解救凝雪与徽洛。 云水听穹彤这般相问,他面上亦是微有惭色,他自觉不该如此儿女情长,当是救人为先,便即刻收心敛神,向穹彤解释道:“此株虽叶碧花绿,所结之果却为紫色。”云水见穹彤朝那紫株望去,目中尽是搜寻与讶异之色,不等她发问,便接道:“且看此株,其花如莲,其叶若碗。大荒之始,日月同辉,继而日消月现,于此一瞬,大荒之力骤发,此株便受了此力催引,叶落花凋,花叶之灵气皆凝而为实,其实状若其花,光若其叶。只因叶中有露,露中有月,月华凝露,晶莹雪亮,便是你所见那状似紫莲之元灵所生之光。” 穹彤默默点头,面上的惊异之色却是越听越是浓重,等云水话音一落,她便接着道:“那果实却为何是紫色的?” 云水面色微沉,唯一凝思,方道:“此乃仙灵岛诸般不传外法之一。”转目一瞧,却见穹彤已低了头,面上颇有失落之色。 云水微微一笑,道:“今日,我只怕又要有违岛训了。” 穹彤又惊又喜,抬头望着云水,面上目中满满皆是笑意,那笑意中却又渐渐流露出不舍与自愧,她慨然一笑道:“罢了。不为难你啦。” 云水抿嘴轻笑,并不言语。 穹彤从未见云水这般模样,倒像是微有女儿家的害羞情态,她细细思量,不得其解,正待相问,他方才“又要有违岛训”之言却忽然跃至耳畔,她心中忽觉担忧,便脱口道:“入此灵镜却是有违……?” 心心念念 她一言未毕,立即住口,只因他见云水目光中忽然闪过一丝哀伤与歉疚之色,如清水一般透亮。云水此般神色,她虽不多见,却记忆尤深,只因她曾为此黯然神伤。“雪叶。”这两个字又在穹彤心中显露出来,它们就仿佛是刻在顽石之上一般,即使石上攀满了碧藤,藤上开满了娇花,待风散碧藤,雨落娇花之时,那顽石之上的字迹,便清清楚楚,映着她的眼,云水的目色便如月色一般,越是洁净无暇,照在那顽石之上,便越是刺目。 云水却已经在微笑了,他摇了摇头道:“不,不,岛上唯有严训,不可将修灵之秘授于岛外之人。” 穹彤低低应了一声,却是垂着头,浑身无力似的,她勉力克制,才不让自己的目中流下泪来。 云水见穹彤似是有些失魂落魄似的,面上便绽开了琼花一般纯净的笑,道:“便是大荒之事都已告知于你,这又算得什么?我不过玩笑几句,你可切莫当真。” 穹彤听他这般怕自己气恼,心中又是感动,又是伤心,感动的自然是他体贴自己之心,伤心的却也是他这般刻意体贴,倒像是与她甚有 分卷阅读60 隔膜似的。这番心思,却不肯现于他面前,她的面上亦是挂上一抹春阳般灿烂的笑,却终究未去望他的眼睛。 云水微一沉吟,仰面望天,道:“天地之始,灵气充溢。待得大荒之力生,随即天分地裂,天地间便有了风,光,此为无形之物,继而有了水,此乃有形无色之物。待至土石花草,鸟兽虫鱼,诸般有形有色之物生于天地间,天地方始变水之一色而为万物之七色。水生于地而为河川,水生于天而为白云。云本无色,收纳了元古上仙之魂,化为白色云珠,云方现白色。日光照彻白云之时,白云却显本真之无色,且将其无色散化为合成其色之七色。”云水顿了一顿,见穹彤正聚精会神地聆听自己所言,面上却微有疑云,便接着道,“日灵气最盛,月次之,是以日于大荒之夜摄取之大荒之力最是充沛。大荒之力虽不长存,日、月却几乎代行其事,将己之灵力散化天地间,溶于万物,是以日如赤子,月如善女,日有寻根之能,月有固本之德。”云水见穹彤目不稍瞬,静静听着,便微微一笑,接道:“七色即为红,橙,黄,绿,蓝,靛,紫。红,橙,黄,为暖灵之色,绿,蓝,靛为水灵之色,至于紫色,则为土灵之色。暖灵修灵之时,可借力于和暖之物,如日之阳气;水灵修灵之时,可借力于冰寒之物,如月之寒气。暖灵与暖灵,水灵与水灵,可互渡灵力,暖灵与水灵之间,却是灵力相冲。暖灵修灵之时若是借冰寒之力,便是自损灵道,水灵修行之时若是借和暖之力,亦是自亏修行。” 穹彤听到此处,忍不住插口道:“这世间并不只是这七种颜色。你方才所言之紫色却又是什么讲究?” 云水见穹彤思虑敏捷,心细如发,心中暗暗点头,道:“紫色便为土灵之色,恰如土之色,既可与暖灵相助,亦可与水灵相携;既可通于和暖之物,亦可达于冰寒之物。至于世间万色,虽不是此七色可统括,却亦是源于此,不过时远世移,各色之间时有融合,或是互增,或是互减,以至于主色之外,尚有各偏色罢了。” 穹彤脸上颇有恍然之色,沉吟着道:“徽洛之灵为土灵,不论凝雪是何种元灵,皆能受她之元灵。”她边点头边在心中暗忖道:“却不知凝雪之灵为何灵,若是我,不知能否渡灵于他?”她想到此处,心中竟有了些许嫉妒之意,她颇觉罕异,自她倾情于云水,每每思及凝雪与徽洛,唯觉歉疚与痛楚,此时这般感受在心头泛起,虽只如柳条拂水般轻轻一漾,她的心头却是晕开一阵阵烦乱与惶恐,她知其难抑,便将念头转至云水,心道:“却不知云水与我,是何元灵?能否互相谴渡?” 云水仿似听见她心头所思,她还未出言,他便瞧了她一眼,解答般道:“你先前所见之‘停云流波’便是我之元灵。所谓‘停云’,便是流云顿留之态,所谓流波,便是水流微动之状。” 穹彤见他说中心事,心头便忽如被镜光一照一般,只觉得自己像是全然袒露于他面前,她便是与他解衣缠绵之时,亦只觉羞怯而已,此时却竟有一种丑态毕露,难遮难掩般的羞耻之感。她虽心知云水必难测她心中隐思,却仍是战战惶惶,竟恨不得立刻掩面奔逃而去。她心头越是慌乱,面上却越是要故作镇静,她尽力凝思,细听云水之言,却仍是只听得“停云流波”四字,她便假意蹙眉,似是颇为费解一般,喃喃道:“停云流波?” 云水双手背负,遥目望澄天,天边似有流云悠悠而动,他的目中露出一股飘然的暖意,道:“天云之灵气化为我身,水波之灵气亦化为我身,一为花,一为藤,云与波,便是我生身父母。” 穹彤这才转念思及“停云流波”之态,点了点头,心道:“是了。怪道我初见那花,便觉它不止形态似云朵,那亮泽柔绵,亦如云一般。那碧藤却是委婉曲折,流波一般。”她这般想着,目光便不自觉朝云水望去,但见他静静立着,倜傥风流,流云止于风一般,虽静时而有婉态,一双眸子里清波微微,行止皆动人,虽凝时而有情态。她一时间竟恍惚起来,似是分不清他是女儿身还是男儿身,若说他是女儿身,他却无半点女儿家的妖娆之姿,若说他是男儿身,他的静雅风姿却是万万个淑女皆难及其一的,且那眉间的一抹清亮神色,更是光风霁月一般,既清人心神,又动人心魄。 穹彤只觉得自惭形秽起来,她亦抬起头,望着天边的一抹流云,心中暗暗感叹造化神奇,目中的称羡之色便更是浓烈,她的目光幽幽一转,悄悄往云水身上荡去。 云水却忽然转过脸来,望着穹彤道:“你却不知,你便是我初生之时,由天边的一抹云霞之灵气所生。” 穹彤见云水忽而朝自己望来,心中一惊,正来不及收束目中痴醉之色,却听云水这般道来,心中又是一惊,面上微起的薄红便被清风一捋而无存,她只觉得面上一阵凉意,微微刺痛肌肤,心头却是如星火忽起,不一会儿,便漫山遍野般燃起来。她目中的醉意未散,痴迷之色却是更浓,她难以置信般道:“当真?你我……?” “不错。”云水面上的微笑春风一般温柔,像是安慰她此时满面的慌乱一般,道:“你我前世便有先缘。” 穹彤微凉 分卷阅读61 的面上更觉一片火热,只因她见云水的目中似有了一缕嬉笑之色,她便想起自己心心念念的便是雪叶与他之前世之缘,她不知他是否早已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心中又喜又怯,便只是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衣带。 梦到酣处 两人好一番缠绵,穹彤又是羞不自胜,又是眷恋不已,便将脸埋在云水肩头,她满脸酡红,好似醉酒未醒一般,虚虚眯着的一双盈水目,既清莹透亮,又虚若无物。穹彤的一只手轻轻绕着云水的一缕发,发丝未乱,她的心头却似被绕开朵朵涟漪,绵绵荡漾着。 云水低头依在穹彤耳边,心中虽是有万千蜜语待吐,却自觉不可误了救人之事,于是便心神一凝,却唯恐惊着了痴梦未醒的穹彤似的,只轻轻缓缓地吐语道:“火灵与水灵不分高下,紫灵能融此二种元灵,灵气自在其之上,白灵可与各种元灵相通,是以灵气最是高绝。” 穹彤面色微苏,脸上一朵俏红凝成一团疑云,道:“徽洛之元灵灵气竟这般奇高,可为何她的灵力虽则不弱,却并不如所持灵气般出众?” 云水轻轻抚着她的柔发,道:“灵气越高,初收之大荒之力越强,所生之灵根自然越为灵慧,此乃天蕴,只是天蕴固然重要,人力更是首要。便是持先天之大能者,若不潜心以求,也是难以发挥其万一。是以灵根慧聪者,灵力未必就强于灵根逊于其者。” 穹彤脸上的疑云如迎风而散,只是即散即凝,她微微一点头道:“既已寻到了徽洛之灵,该当如何?” 云水轻轻一松手,穹彤便会意般从他怀中脱了出来。 云水微微一笑,两手一合,他手指之缝隙中渐渐渗出透亮的白色的光芒,穹彤刚觉刺目,云水便摊开了双手,他手掌之中,便躺着一弯银白色的光芒,形似月牙一般,只这一瞬,那光芒便弱了下去,似是化入了银洁的月光之中一般,倏忽不见了。 穹彤虽不知其为何物,但心知必是与她所问相关,她自来幻灵岛,情陷于眼前之人,便时时忘情,隐隐之间,心中对于凝雪与徽洛之愧疚之情却是越来越深切,她便如深陷泥沼一般,不经意间跌落下去,此后却是身不由己,不论挣扎与否,皆是越陷越深,那沼泽之中,既有她的依依眷念,亦有她的哀哀歉疚,那似乎便是她生命的全部。她便是使劲了平生之力,亦不能拔身而起。她此时既得了希望,可微解心中困厄,又岂容它有闪失,当下急得四望搜寻,只见冷月如水,遍流天地,却哪里有那白光的影子? 云水见穹彤面露焦急之色,又是微微一笑,两手往前轻轻一送,一道紫色的光就忽然如桥一般,架于那株紫株之上。穹彤还未来得及细看,那紫色的光芒便仿佛被那紫株吞没了似的,一闪即逝。 穹彤静静等着,却见那紫株再无变化,她双目轻眨,心中起疑,转过脸望着云水,却见云水的面色已然变了,只听他喃喃着:“怎么会这样?竟然不是……?” 穹彤眼见此变,面色也早已经变了,她又惊又惶,急急拉住云水的手,却觉他的手寒凉如冰,她从未见他这般,便丢开了别事,忧急道:“你怎么啦?” 云水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中,紧紧一握道:“对不住。这紫株却不是她之灵根。” “为何?”穹彤睁大了双目,目中的失望与急痛之色却是即起即逝,只因她见云水目中满是歉疚之色。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自与他相识,见过他的落拓不羁,见过他的疯痴无赖,见过他的憨顽调皮,见过他的灵机过人……虽不过短短一日,他于她心中却有百般模样,只是没有一种,是此时这般。他竟仿佛是个犯了错,等待责罚的孩子,他面上的自恨自悔,让人为之心伤,他目中的无辜无邪,让人为之生怜,只是这般让人怜爱之神色却没有半点委顿之态,反倒是让他眉间的一缕清辉更生奕奕之采。穹彤心中又是怜,又是忧,又是慕,又是爱,当真如柔云抚风,清露颤叶,只觉得心尖上缠流着又是澄澈又是迷醉的酒泉,不自主般微微战栗着,她的唇亦像是醉了酒一般,流溢着迷醉的香氛,轻颤着,递到了他的唇上。 云水却自觉羞惭似的,虽未闪避,却不敢迎上前来,他仿佛觉得自己此时恰如一株毫无生机的枯草,无需领受甘霖。穹彤却似了然他的心意,她虽面红如朱,却紧着将自己的一腔温柔全数渡于他,她此时脑中竟忽然现出了徽洛渡灵于凝雪的场景,心中不自主便哀哀叹道:“情之所钟,原也是一般无二啊!”那哀哀之感中,却隐隐渗出一种夹带着痛楚之感的满足。云水只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片七彩云霞中,那云霞柔若丝绵,灿如霓虹,亮比明月,幽似晚星,他受着这般温柔雨露,还哪敢心生自哀,虽心有惶惶,却自觉如枯草逢春,大受恩德。 穹彤觉他神魂已复,方才离了他,低着头,许久才道:“方才便是怎么啦?” 云水见她又是这般羞怯不胜的模样,心中忍不住又想调笑一番,此念一起,却见她面若桃李含春,桃红之娇美,李白之端妍,如同一脸合两面,奇迹般现于他眼前,心头便升起一种迷于烟雾般的痴醉,只顾觑目瞧着,却忽而又觉 分卷阅读62 她如临水映花,分不清桃为身,李为影,还是李为身,桃为影。云水只觉得心头叫一缕似有若无的春风缠绵住了,便怔怔地瞧得痴了。他瞧着瞧着,目中的痴迷之色渐渐流至周身,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起来,只觉得自己像是临水而照,那水中之境虚迷不切真,却是流花深影,好似内蕴千百种奇样,好似深藏万千条路径,更是引得他探头张目。他忽觉那水境之中似有霞彩飞过,不自主便往前凑去,却忽觉水面似撞上眼前来,他自己竟似要往那水里扑去。他心头微微一惊,却觉得那水又是温润又是香甜,不自禁又痴痴迷迷起来,面上便似那暗渡春风之水,静含一片春光,唇边却似那水中因风悄起的一丝涟漪,漾开缕缕笑意。正意醉神驰,不住流连之际,却听得耳边似“嘤嘤”一声,却是穹彤娇俏的微吟,云水这才稍稍回过神来,他忽觉那碧绿色的春水之中似是掩映着一抹动人的殷红。云水这时候便如梦到酣处,酒至情浓,却哪里肯就此醒来,便仍旧闭了眼,在那温软的娇唇上尽寻着心中难舍的暖意与芬芳,只觉得有如置身于漫天遍地的花海中,那花株株盛放,殷红如血,亦如霞光,亦如残阳。云水之心念至此,忽然身子微颤,他只觉得暮色忽起,寒烟绕身,薄雾一般的愁意一层一层浓上来,他却只能寂立虚待,无言可求,亦无语可诉。穹彤似觉云水有些异样,云水却不让她看自己的脸色,他只顾将她拥得更紧,似是要借着那殷红的暖意,荡开自己心头愈是挥拂愈是迷乱的雾浓。 目不暇接 穹彤心头缭绕着的迷雾也是越来越浓,那浓雾似是暗自分成两股,却又彼此纠缠紧绕,层层细带累系一般,将她的心勒束得几似毫无缝隙。那两股恼人之雾,一热一冷,热的如腾腾沸水一般,冷的如沉沉冬夜一般。穹彤任凭云水将自己拥在怀中,她的眉间唇畔都像是受了他的感染,隐着一层凄寒之意,冷冷的雾气似是从她的心头,弥漫至她的面上。此时,她将脸靠在他胸怀中,知道他瞧不见自己面上神色,便不作隐藏。她的头微微抬起,却又立刻悄悄往下移动,她目中的关切与忧心之色却更浓,她仿佛那暮色渐浓之时,慕归于树丛之中的栖鸟,那眷恋尤深之感,却也不知是源于树丛中的温暖,还是源于树丛之中的空寂。她将整个脸都更深地埋入他怀中,他的胸膛温热,里面似有火焰在跳动,她却恍惚觉得那火焰虽是旺盛,却似是在冰雪之上舞动,她的心中不自觉起了一种惊骇之感。那惊骇之感在她心上不住震颤着,似是有冰雪不住飘散开去,那冰雪之上却又升腾起一股灼人的热气,却是那热雾蒸腾一般,风浪一般翻滚着。 穹彤静静听着云水的心跳声,只觉得好似云崖激流一般,她不知是不是因自己心头烦乱,总觉得那如浪拍岸一般的撞击声中,似是颇有燥乱之气。她轻轻咬着自己的朱唇,只怕一出言,便如冰雪一般,扑熄了他心中好似已在危动的火焰。 云水似是料到了她的为难,轻声道:“我方才以探灵珠之力探寻那姑娘之灵根,你方才所见我掌中之白光,便是由那探灵珠所生。探灵珠乃元古之时,初生之日光凝聚天地间所有灵根之一丝灵气而成,乃是无形之物,却正是因其无形,方能不拘于万物,却能探寻万物之本,但凭催动者心中至诚之念,愿将己身之灵气尽数交付与它,便能……” 云水话还未尽,穹彤就急得一蹿即起,切切道:“什么?” 云水见她双目失神,恍如神魄不附于体一般,心中瞬时便了然,只恨不得拍拍自己的脑门,心道:“我说话怎么这般没有分寸?倒是吓坏了她了!”他心中虽有悔愧之意,面上却是微微一含笑,他的手并没有当真去拍他的脑门,而是轻轻抚上了他的下颌,□□着道:“哎呦!哎呦!” “怎么啦?”穹彤这才有些回过神来,她先也顾不上别的,边凑过去边道,“我撞疼你啦?” 云水轻轻握住穹彤伸到他唇边的手,温温和和地冲她一笑,道:“方才是我说岔了,那灵气虽是交于探灵珠,却不过是寄存之意,我等有形之物,难以与那探灵珠合二为一,使其随我心意而行,唯有无形之灵气,方能融于探灵珠,寻那灵根生发之地。”云水说罢,穹彤面上已是笑靥如花,一双情目中春水流波,映照在云水目中,便将他到得口边的几句愁语尽数送回了肚里。 “我便再试一试。”云水此言一出,眉心一凛,又是双掌一合一放,一道白光便又是即闪即逝,穹彤便立刻往那紫株瞧去,只见那紫株的一枚碗状的小叶的边缘之上,又是架起了一道小小的紫色的光桥,那光桥仍旧只是半圆形状的一条虚虚若无的细线般的光,只是这一回,那紫色光桥却并不一现即逝,而是在那碗状的小叶之中滴溜溜打着转。穹彤凝目瞧了好一会儿,满是震惊与问询之色的目光,便朝云水射去。云水却是闭目凝眉,冥思苦寻,他全身之力似是尽数聚合于眉间,那漆黑的眉,似是润着雨一般,隐隐幻出一种郁郁的黛青色,他的脸上却是薄薄罩着一层粉色,像是那青绿的雨叶间,翩翩落下的轻红似的。穹彤只觉得扑面便是青郁郁的一阵林风,迎目便是露垂垂的一枝粉红,又是清幽又是舒爽,便痴痴然如步 分卷阅读63 竹径之上,清光竹影间,不知身处何时。忽然,那粉红之中,却是乍然现出两颗中如点墨一般的清露,好似枝条生发细枝之处突结的两点漆黑,各自凝拢了好大一颗随风轻颤的雨露。那雨露如被阳光映透了一般,绚烂至极,却又清透至极,澄澈得不染纤尘,带着种近乎寂然般的洁净。那两滴雨露朝着穹彤轻轻闪动着,便有一个声音轻风一般,飞至她鬓边,在她耳畔道:“是了。是了。”穹彤犹疑般将目光从云水的清目,移至他的唇角,他的唇似是在缓缓嚅动,又似在微微颤抖,她更是恍惚起来,不知道方才听见的是不是他的低喃。穹彤痴恋的目光,便如蝶依芳花一般,不自觉又向他眸中移去。他的眸子似一望即透的清水,又似一望无涯的深海。穹彤目中氤氲开一层迷雾,那迷雾中既像是裹着痴迷之色,又像是融着迷蒙之色。穹彤自这层迷雾中望去,见他双目中的两滴露珠之光亮,无法可止般弥漫开去,它们似是受了阳光的爱抚,更是晶亮有辉,莹莹摇颤,美不胜收。穹彤忽而又听有声道:“是了!”这一声却是清脆响亮,如振铃一般,此声虽是猛然而起,却因着那声音即便是此时听来,仍是温润如玉,且那声音里满溢着喜悦之情,穹彤也不过微微吃惊而已,却不知云水所言是何真义。 穹彤心念一转,心道:“莫不是……?”她虽不通晓来龙去脉,见云水这般神色言语,心中便料定必是云水寻到了徽洛之灵根,她的心头立刻升腾起一团红彤彤的云朵,重重喜悦之情如凝如聚,重若难担,一层歉疚之情如散如逝,轻若徐风。她顺着云水的目光望去,果见池中有异样,定睛一瞧,却见那池水之上,鼓动着一道波纹,那波纹之中,便有一个一个相连的碧玉环,那玉环之上流动着银亮的清光,倒似一串中孔未开的玉连环,在月光之中轻轻一滚,便蘸了满身流光去。“真美啊!”穹彤不自禁脱口而道。她话音未落,那一个一个碧玉般的水环,便团了拢来,渐渐地,许多圆环微微拉长,成了头尖尾圆之状,它们绕在一处,护卫一般将一个环状水波拥住,自己却斜斜挺立起来,合众之力,铺展成了一朵莲花之形。穹彤只觉得无数的莲花忽然在池中盛放,她从未见过此景,只觉得水池中似是有许多双无形之手,竟将那水当成了软泥一般,要将它捏成什么形状它便得是什么形状。穹彤看得目不暇接,满心的惊叹之语没有一字能发之为言。朱唇轻启,明眸如灯,她只顾瞧着那水中之花出神,却见那一盏一盏莲花又合围成一个大圆,那大圆不住旋转着,她的目光便跟随着其中一盏莲花不住转动着。 穹彤的目光转着,转着,忽然停了下来,停在了那莲花围成的大圆之中,她目中那灯光般耀眼的银洁之色更重,她目中那烟雾般的迷蒙之色也更重。她的人往前探去,却仿佛忽然冻住了一般,只静静立着,唯有衣袂裙角随风悄动,倒像是一个栩栩如生,着了纱罗的雕塑一般。好一会儿,穹彤目中方才迷雾尽散,灯光遍洒,那温暖如日,清明如月一般的光亮,在她目中那片碧绿幽深的池水之上闪动。“徽洛!”在她目中莹莹生辉的,分不清是泪光,暖光,还是池水的碧光。 御风驾云 那众多莲形水纹围成的圆圈之中,已然多了一个女子,那女子轻轻飘于水面之上,如一枚浮叶,她那翠绿色的衣衫被缕缕碧水衬出一种明而不透的绿光,她手臂间绕着的披帛垂下来,悠悠荡于碧绿色的水中,柔水柔纱,轻轻款动,转折连叠,倒像是几尾翠鱼,首尾相接,合移连动,从稍远处望去,便如一件精美的玉雕,游鱼行于碧玉之中,美人止于碧玉之上。那美人紧紧闭着双眸,面上之色妍如彤霞,莹莹几点水珠,悄悄从眼边流至鬓边,却也不知是她目中流下来的泪珠子,还是从水池中沾来的水珠子,她便似一株半开半闭,犹带朝露的玫瑰,既带着少女的娇俏之气,又带着妇人的淑雅之态。 云水双手一合,他指间似有一道月光一闪即灭,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手臂轻轻垂落,似是有些力尽之虚感,面上虽亦是汗水泠泠,微有些狼狈,却掩不住一种轻松释然之态,倒是更显潇洒英姿。 穹彤见状,面上亦是露出一丝笑容,边取出怀中绣帕,替他擦拭面上汗珠,边注视着他面上神色,低声关切道:“身上可有妨碍?”云水轻轻摇了摇头。穹彤眉头一舒,旋即又凝,接着道:“徽洛无妨了么?她怎么像是睡着了?” 云水又是摇了摇头,道:“元古上世之时,先天灵气生发之地,借由大荒之力,方始聚合成各灵根,灵根转世,化为人形,沾了浊世之气,灵根于上世所持之灵气,便不再纯澈灵动。灵根之中有一灵脉,纯澈之灵气通达流转于中,灵根方能自净自洁。若是灵气不流,或是灵气不纯,灵根便生浑浊之气,那浑浊之气凝于灵脉之中,灵脉便难以通畅,由此而生凝滞之态,灵根之中便再无生机,如冰冻之河,枯眠之木一般。欲求灵根鲜活,需求灵脉通达。欲求灵脉通达,灵根须汲引纯澈之灵力。唯有如此,灵根方能转渡浑浊之灵气,生发纯活之灵气,唯有鲜活纯澈之灵气,如源源不断之水,涌入灵脉之中,方能维持灵根之灵性。灵根若是失了灵性,元灵便呈昏睡之态, 分卷阅读64 虽是不至于灵灭身死,但持此灵根之人由此化为凡人之身,难以修灵,于有志于修灵一道之人来说,却也是此身已灭了。” 穹彤听到此处,忍不住插口道:“那徽洛这是……?”她的嘴唇颤抖着,满面煞白,似是不忍心往下说,又似是激动之下,难以言语,她转目往徽洛望去,只觉得一片青翠的碧色,竟忽然褪成了乌云之色,了无生气,她的目中尽是悲伤与担忧之色。 云水知穹彤情急之下,生了别的念头,心中颇觉愧疚,暗怪自己未曾讲得明白,倒将她引入忧心之地,他忙拉住穹彤,道:“无妨,无妨。”说着,对着她歉然一笑,急忙往下解释道:“她先天之灵气奇高,于修行一道虽不甚用功,灵气却已然不弱,此时渡了魄灵于他人,元灵之中生发心灵与魂灵之力尚未散去,此等灵力维持己身之用本应有些勉强,所幸她所持灵根之灵性高于常人,所生之灵力便比一般之人纯澈,由此便补了力之不足。她此时仍陷于昏睡之中,那大抵是因她先前过于情急,一心只想着救人,却罔顾自身。她灵根之中全数灵力只顾着往他人之灵根流去,即便是尚且留存于她体内之固本之灵力,亦是只有向外之势,而无静守之态,无一丝灵力安于她之灵根,有心于转渡浑浊之灵气为纯净之灵气,是以灵脉之中浑浊之气渐至沉重,致其灵脉成凝滞之态,渡灵之后,心灵与魂灵虽尚存,却已是无力催动灵脉之凝滞之态。她如今这才移境,欲要借先天灵根之灵气,将灵气涌贯其灵脉之内,冲破其凝滞之态,复归其灵脉之通达,尚需些时候。”他说着,又是朝穹彤温和地微微一笑道,“咱们还需得等上一等。” 穹彤点了点头,面色舒缓了一些,她却仍旧有些不放心,转过头朝徽洛望着。过了没一会儿,穹彤忽然急呼道:“怎么那莲花小下去了?” 云水本盘腿坐于一边,闭目凝神,暗转灵气,他此番游转于境中,兼有吐纳灵珠之事,灵力便耗费了不少,虽无大碍,但他担心徽洛一事未了,多一分灵力便多一分相助之能,是以他此时便欲加紧修行,以尽量多复原些灵力。他此时一听穹彤之言,面色一变,正巧此时灵气于他灵脉之内周转一周将满,他便更是尽全力催动。修灵之时,灵气周转于灵脉之中,必得满周之时方能收力,否则灵脉之中受力不均,反受损伤,是以云水虽焦心如焚,却不敢稍停,待周满,便立刻收了所发之力。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息,此气呈黄绿之色,微有浑浊之态。他此番修灵之前,便先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此时已修至灵境,本已不需借由外气,便可催动灵气运转,且修至灵境之人,再借由外气,此刻虽有助于即成,长久之计,却易染凡尘,不利于其臻于清静之境。只是他此番速成之心迫切,便顾不得这许多了。那黄绿之气尽数散去之时,云水才睁开了眼睛,他即刻往徽洛那边望去。只见徽洛仍是静静躺在那水圈之中,围着她的那一盏一盏莲花状的水纹却已经委顿了下去,只余下一点水波似喷不喷之状,简直已经看不出莲花之形了。 “不好!”云水叫得一声,道,“她腹中的孩儿要出世了!” “什么?”穹彤惊叫一声,向徽洛的腹部望去,只见她腹中似是有一物正在涌动,她腹部那翠绿色的裙衫,便呈水波之状,正在抖动。穹彤奔到池边,却见她紧闭着的目下,睫毛抖颤,泪珠暗零,面上满是疼痛之色,她心中一急,身体便已经离地,轻轻一个转身,便已到了徽洛身边。她跪在徽洛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唤道:“徽洛姑娘,徽洛姑娘,我是穹彤,你,你可还好么?”说至最后一句,此番分别之后,心中对于徽洛的诸情诸绪,便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只觉得心头之愧,心间之苦,魂里之痛,魄内之忧,全都挤作一堆,如鲠在喉间,话声一岔,那凄凉之音听来自觉柔肠已断,便垂了头,再也做声不得。 “穹彤姑娘。”忽听得一声孱弱的声息,却是徽洛勉力睁开了双眼,无力地唤她。徽洛的目中尽是温暖与感激之色。穹彤惊喜之下抬起头,一撞上徽洛的目光,心中的感愧却更是深幽无尽,她不自主想移开脸去,却又是怕徽洛生疑,又是怕徽洛难受,便克制住自己,温婉地朝她笑着,道:“你且放心,我们必会尽力护你与你腹中的孩儿周全。” “你……们?”徽洛无神的目中闪过薄薄一缕惊奇之色。 “我……”穹彤面上止不住地红起来,那红烧灼着她的脸,亦炼烤着她的心。她正不知如何作答,所幸此时听见云水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姑娘已到临盆之时,再耽搁不得,他事便留后再叙吧。” 徽洛正觉目眩神晕,周身乏力,腹中却一阵一阵紧着疼起来,此时听得此声,但觉一股清泉流萦耳中,继而通转全身,当真是通体舒适,她不自觉微微移眸动目,却见穹彤身侧忽然立着一个御风驾云般潇洒飘逸的少年郎。 目如明镜 徽洛此时虽虚弱已极,那少年却如月下明玉一般,寂寂生辉,照得她自觉已如枯泉一般的目中,像是霎时飞进了一片彩云,她心头只觉得又是灿烂又是明媚,自己也恍惚起来,却不知是那少年的光华,还是她自己眼中的光华 分卷阅读65 。她自小在幻灵岛上修灵,自然知晓少年的语声虽清润悦耳,如玉石轻击一般,方才那通体舒畅之感,却必不是源于此,那少年既不明言,她便觉不该直问,这时腹中却又是一阵急痛袭来,她心中有些慌惧,却也无法,只得提起固守着心灵与魂灵之灵力相抗那痛楚之感,却忽觉那疼痛之感竟不似先前般厉害,她虽不知是何缘故,却也是悄悄舒了一口气,正又有些放心,又有些起疑之时,她却渐觉自己体内像是生发出了一股灵力,那灵力如初阳般温煦而淡然,轻柔缓慢,既无急势,亦无厉势,像是那轻风抚着柔云,似是只怕微一用力,便伤着了她。徽洛不觉心中一动,道:“是了!”她不自觉便将目光又移向了那少年。那少年眉间似有一丝忧意,两缕愁云,面上却如镜中平波,无惊无扰,似是万千烦忧到得他面前,都得转向而行。徽洛的唇边浮动着笑意,心道:“真是难为他了。他知我此时身虚力匮,受不得急力,便用了这样的柔力,若不是我自小修灵,通晓其中法门,知道灵力本是刚烈之性,欲要化刚为柔,于他自身化解己力需是一关,轻送缓拨于我体内又是一关,两样皆需缓行慢动,其间所耗费之灵力却何止几倍之增?他怕我不愿受其恩惠,或是心有不安,便借说话分我心神,送了灵力进我体内,我此时连守护元灵之力亦已颇弱,竟已是灵门大开,他人之灵力入体,竟是毫无知觉,若我不是幻灵岛上之人,尚且能推论一二,只怕他这番用心,便是不知,他竟是这般体谅人心,且为善不欲人知!”这般想着,便又悄悄朝他望了一眼,此时却是芥蒂全消,忍不住在心头暗叹道:“便是师兄,也稍有不及之处,难怪……”她的目光不自觉将穹彤也囊括了进来,心头却是一惊,不知自己怎么生了这般胡想,只是她见他们双双立于她面前,看似无牵无绊,却情韵一体,便如合成了一块天然所成,无雕无琢,却高华耀目的璧玉一般。她只觉得那玉光映照在她目间,引得她眉间轻颤,她忽觉不妥,只怕自己目光有异,倒叫穹彤难堪,她转念又思及凝雪,心中立即便生了刺痛之感,这刺痛之感一生,那心念却又转到了自己身上,她本就身虚气弱,此时更是有些禁受不住,她暗暗叹了一口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这时候,却觉得方才进入她体内那股子温暖之力 ,团团护着她的灵根,那暖热之感便绵绵荡漾开来,竟仿佛寒冬之阳一般,柔和而坚实,徽洛心中又是安适又是踏实,这几日缠绕在心头的痛楚与忧烦忽然落了地,她便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清风一般,悠悠荡入了轻柔绵延的云层中。 “徽洛姑娘!徽洛姑娘!”穹彤见徽洛阖上双目,起初还以为她不过因疲累之故,暂且闭目养神,便时而替她擦拭面上的细汗,时而俯身附耳,听她腹中的动静,只待她临盆,渐渐地,她却觉出些异样,只见徽洛苍白的面色里隐出一片绯红,倒像是一朵红梅落在了枯雪之中,又是弱不禁风又是娇艳绝伦,穹彤在一旁看得直了目,只觉得这一幅美景又是让人喜欢又是让人爱怜,她便像是望着天边最后的一抹晚霞一般,心头压过一片阴翳,却忽觉宁和谧静,只是那宁和谧静便似浮云一般,在心波之上虚虚一晃,便沉沉落了下去,在水波之下化成缕缕哀伤。这哀伤之感一起,她的心才忽然像是被人猛然一击,面前那虚化的图景便如雾中之景,现于阳光之中一般,徽洛的面目重又在她眼前真切起来。“徽洛!”穹彤又唤得一声,两只手却已是什么也顾不得,抓住徽洛的肩膀,用力摇颤起来。 “彤儿,快放开她!”云水急切的语声仿佛石子入河一般,敲打着穹彤的耳朵,又在她的心上几个盘旋之后,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她的心底。 “她,她怎么不动了?”穹彤怔怔地转过脸来,望着云水,她的目中满是哀求之色,那本是清亮如月的眸子,此时却只剩下巨大的孔洞,那孔洞之中,填满了惊骇之色。 “你放心,我这便相救与她!”云水面上挂着一抹笑,眼眸之中却闪过一丝苍凉之色。他温暖的眸子轻轻一动,望着穹彤道,“你且先退开。” 穹彤一闻此言,即刻迅疾地起身退开,她只怕扰了云水,便仍旧退回岸上。她此时心中只系着徽洛的生死,虽退回岸上,却是斜身往前,只怕徽洛有任何不妥,即刻便可趋身而往,只是目中神色却仍旧有些木木的。她自小与霞光云彩为伴,未曾多历人事,虽是聪慧灵秀,却是未琢之玉,未磨之石,淳朴有余,心力未善,此时她忽觉生死之事如巨石压身,性情中那几分天真如稚便露了出来。她越是在意徽洛的生死,心头的慌乱与面上的迷蒙之色便越是沉重。她这般在意徽洛,一是源于对凝雪的承诺,她既应了他必要救徽洛,便不能令他失望,至于那更加紧要的终身之诺,却也是唯有救了徽洛,或可成全了徽洛对凝雪的一番至情,她与云水或许还有来日可期。她心里渺渺然存了这般心思,竟全然未思及徽洛的夫婿该当如何,她心中全无俗礼之缚,只觉得徽洛对于凝雪这般真心挚意,心中又哪有空余之地容她夫婿,两情若不相悦,何苦要缚在一处?她心中只觉得此乃至理,只是事涉他人与事关自己却又甚有不同,她不觉徽洛弃了夫婿,与凝雪在一处有何不妥,一思及向凝雪坦陈心中□□, 分卷阅读66 却是百般为难。她此时只盼得徽洛无事,日后劝得她与凝雪在一处,自此两安。二是徽洛不惜舍命相救,她于凝雪这番至情,确是令她动容。且她自问亏欠于凝雪,凝雪却又曾令徽洛神伤,她人苦求不得之物,却是自己轻弃之物,这般思来,倒像是己居高人居下,心中便颇有不适之感。 穹彤正惶然无措之时,却忽觉一片耀目的白光映到面目上来,那光虽是温暖和煦,却是内蕴劲力,她一时间便睁不开眼来,没一会儿功夫,那温暖就已经转为炙热,那劲力却像是卸去了一些,她这才勉强能睁开眼来。穹彤一睁开双目,就不自觉惊叫一声,她茫然想要捂上嘴的一只手,便如游鱼忽遇冰潮一般,冻在半空中。她目如明镜,返照出一片白光,仿佛白日里银色的焰火,带着种苍凉与冰冷之感。 那白光却是源于云水,只见他仿佛隐身于一道白光之中,只依稀可见,他所有的血肉骨骼都似已被这道白光拆卸融化,穹彤面上一片煞白,却也分不清是她原先的面色,还是那白光之色,她不知原委,却只顾往前急扑过去,心中竟是乱思如纷云,只怕云水就此如云一般散去。她脚下才刚一动,便觉有一股强大的劲力,如疾风狂雨一般,往她身上侵来,她情急之下,用尽全力相抵,拼至最后一分力,却仍是半点也挪不开步。穹彤又是急又是慌,被那股劲力挟制着,却是口难张,臂难伸,便如一根木柱似的,呆呆立在当地,只眼中,汩汩流下泪来。 荒凉生趣 正无计可施之时,却见那白光将徽洛也拢入其中,只是到得她身上,那白光却更显一种清冷之致,却与云水身上之光有些不同。徽洛周身被一种雪白色的清光笼罩着,倒像是月光映照在雪地之上,返照至穹彤目中,她便觉一种清寂,孤独之感,她心中忽然一阵紧颤,只忽觉徽洛仿似即将远行的孤帆,翠衫如浸烟,虚光似流水,便似那孤舟轻移时,翠山迷两岸,雾波流清江,翠山与流波,好似与她同行,又好似为她送行,穹彤恍惚觉得那山雾水波之中,有一只哀雁来回穿行,它悲鸣呜咽,它的泪,从她的双目中流了下来。泪水清清凉凉,冰纱一般,拂在脸畔,穹彤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她以手急拭,却见徽洛身上那清光已有些淡了下去,她往她面上定睛望去,却觉她眉梢似是微微一动,她不自觉双目睁得更圆,只恨自己不能近身而视,却忽见徽洛双眸轻启,雾色朦胧般的眸中,点着清水之光。 “救我孩儿!”徽洛目中乞怜之色甚哀,似有匹练般的瀑水莹莹流过,倾入绝壑之中,那绝壑中有无涯的哀伤,却亦有一去不返的决绝与坚志。 云水身上的白光此时也已经淡了下去,他的目中似隐着泪,他暗暗咬牙,虽不忍心,却仍旧将目光移向徽洛,望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徽洛面上浮起惨淡的笑容,以表感谢之意。云水见她笑容中虽哀伤不减,却已有了一些宽慰之意,本无血色的面上,竟像是渐渐渗出一抹晕红,便像是叫夕阳镀上一层金辉的芙蕖,又是娇柔,又是端庄,又是纤柔,又是明媚,其姿颜姝丽,难以言状。云水微微一惊,面上不自觉泛起的欣赏之色中却忽然升起一股骇色,他暗道:“不好!”心中一念未转毕,已暗自凝力,催动探灵珠与召灵珠,他眼见生死攸关,便顾不得轮转灵力,慢慢将灵门之内的灵力推送出去,而是如拉弓引弦,让自己的灵力似离弦之箭一般,瞬时便全数凝聚于探灵珠与召灵珠之上。两珠由灵力通贯,在一片白光之中,一珠如日光般耀目,一珠如月光般清冷,它们互环互绕,如妙舞蹁跹,一珠便如烈火美人,一珠恰似冰雪婵娟,烈火冰雪渐渐纠缠至一处,那日光之珠便渐渐暗了下去,那月光之珠却是更为光华璀璨,令人不能逼视。 穹彤站在岸边,痴痴望着面前之种种变幻,奇异之感在她心中越积越浓,隔世之感渐生,兼之她心为哀忧所困,迷乱已极,不自觉便恍恍惚惚起来,有些不知是真是梦之疑,又有些不知何终何果之惶,更有些不知何来何往之惑。她先前被那灼灼白光耀得双目难睁,只是她心急如焚,却如何能不闻不问,是以只得勉力支撑着,纵是那白光刺得她热泪滚流,亦不肯轻易闭上双目,她志凝力聚,处境为难之时,元灵便得了感应,体内灵力立时便于周身流转,护卫于她,目中更是如得了雪之凉,冰之净一般,她便渐渐不再畏惧那白光,过了些时候,更是能透过那白光,见得云水与徽洛两人。穹彤刚至此境,却觉眼前那白火一般的光忽然暗淡了下去,而那白冰一般的光却忽然清亮了起来,她身上亦是觉得火热之感渐散,而冷寂之感立增。她正待寻觅徽洛的踪影,却听徽洛的声音遥遥传来,似是近在耳畔,却又似是远在另一个幻境。穹彤只听她道:“穹彤姑娘,我夫君待我情深,自我去后,他必自伤怀,未必有心力照料这孩子,万望你视这孩子为己出,徽洛永生不忘大恩!” 穹彤怔怔听着,一时未及细思,只觉那语声如风一般,由四面聚拢来,却又空空无着,辨不清其方位,她便只顾以目四处搜寻徽洛的身影,却是天高水悠,红颜不再。穹彤目中泪雾迷蒙,不自觉黯然垂头,却忽听一声清脆的哭声,由面前不远处传来。穹彤又 分卷阅读67 惊又喜,伸手一拭双目,循声而望,便见先前徽洛所卧之处,竟有一个孩儿。朵朵莲花状的水盏,聚在一处,托举着他。穹彤欣喜之下,双足已经离地,此时二灵珠之力已散,她便不再受力所制,这却不在她思想之中,她此时心中所系唯有那孩儿,便连云水也不放在目内。她到得近前,见那孩儿粉荷一般,心中更是绵柔如丝,缕缕不绝。她屈膝而跪,双手轻揽,想要抱起那孩儿,那孩儿却似受了惊吓,哭声更是嘹亮,才一会儿功夫,粉嫩的小脸便涨得通红,穹彤心急不已,便问道:“这可如何是好?”她许久不见云水答言,心中起了疑,一回头却见云水盘腿坐于一株树下,正凝力调息,只见他面色如冰,颇有疲累之状,她心中忽起了惊骇之意,暗自愧道:“我心中只觉着亏欠了徽洛,却不曾察看他是否无恙。”她暗暗叹了一口气,见那孩儿哭声仍是不止,只怕他扰了云水,便兰指轻拂,内蕴一股柔暖之力,微微触了他的昏睡穴。她望着他安然睡去的模样,心中又是爱怜又是歉疚,目中便滚下泪来,心中柔情难抑,不自觉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她将孩儿抱至岸上,便见先前托着这孩儿的莲花水盏很快没了下去,她心知此力亦是云水所发,见她这般温存护卫着这孩儿,不自觉便朝云水望了一眼,目中尽是感激与温暖之色,她的心中却忽然又起了一阵愧意,心道:“若论亲疏,也该是我与他亲,我怎么倒为了别人感激起他来?”她暗暗叹一口气,低头望着怀中熟睡的孩儿,心中又升起无限柔情,只觉得自己与这孩子便是骨肉至亲,她不自觉倾身,拿脸摩挲起这孩儿的脸,喃喃道:“为娘……”话一出口,脑海中却如两石相击之瞬所现之光一般,闪过徽洛临逝所言,她的心上反反复复便是那几句话来来回回:“我夫君待我情深,自我去后,他必自伤怀,未必有心力照料这孩子,万望你视这孩子为己出,徽洛永生不忘大恩……”穹彤只觉得这些话串流成绵延的溪水,在她心上来回徜徉,渐渐便好似一条柔韧而内蕴劲力的软绳,将她的心紧束得密不透风。她正待挣扎,却忽觉那溪水之上,映过一片月光,她的心头便忽然一片敞亮,心中只道:“原来她是这般心思。她竟然是这般心思……”许多心念霎时间便如雪片一般,纷纷落至她心头。“她怕夫君伤怀,或是怕她丈夫痴心,见她已去,见幼孩更易引动旧情,亦无心照料孩儿,却亦或是怕她丈夫怨她心有另属,怕他心中郁结便难以悉心抚育幼孩。”想到此处,便暗暗点头,心道:“若非宽达之人,或迁怒幼孩亦未可知。”她方在心中暗赞徽洛心思之细密,却忽又有一念急至:“她望我视这孩子为己出,却一句不提及雪寂,瞧她先前瞧我与云水的神情,怕是已知我心意何属……”思到此处,徽洛所言之每一字皆似化为火种,她的心上立时便烧成了一片火海。她目中的泪水刚漫到眼眶边,也好似很快便被这火海所散之热力烤干了,她的眸子便似干涸了的枯塘一般,只余下空空的寂寥,她紧了紧怀中抱着的孩子,那寂寥中便又生出一种荒凉的生趣。 两个孤魂 穹彤不敢去看云水,可她越是逼着自己不抬头,云水便越像是一团飘忽的白云,似是恍惚间便已往她身边移过来,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忙乱地奔行于一片荒草之中,越是焦急便越是找不到路径。她越来越觉得目眩神迷,似是一瞬之间便要昏了过去,她的全身,不知是被火围着,还是叫冰冻住了,像是毫无知觉,连她怀中的孩儿,都似枯草一般,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她又将那孩儿抱得紧了一些,孩儿身上的温暖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到了她身上,她的心上便升起一片火热,她凄凉的目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辉,她不等那火热灼伤她的灵府,便狠狠一咬牙,紧紧闭上了双目。那团虚飘飘的白云却不止不消失,反而像是受了风吹似的,渐渐散了开去,却并不互相离散,而是像是要冲着她飘过来,将她紧紧裹住。穹彤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留恋,又是慌乱,直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一个血印,她再不敢停留,足尖一点,便已经离地而去。 她正待行出几丈,便要睁开双目,却忽觉自己像是撞入了一团柔云之中,满身都被一种萧索的温热紧紧围住,那便像是深冬时的光景,满地荒芜的绝望之中,仅余下的唯一一点绿意,让人又是恐慌又是爱怜,不知该如何疼惜,方能将它留存。 穹彤只觉得心怀之内像是飘过一缕花香,她不知那是什么花,但她心知唯有在他身侧,她方会有这般亦真亦幻之感。她心中一阵战栗,既觉花香袭暖,又觉冰寒入骨,她仍是不敢睁开眼睛,只狠着心道:“你放开我!” “你当真舍得离我而去?”云水先前见穹彤这般魂不守舍,目中竟像是浑然不见自己一般,心中便生了焦急,他虽仍是聚力于修灵,心神却半刻也未当真离了穹彤。此时知觉之力有感,便顾不得灵力未曾周转足周,生生断了修灵之事,立刻飞身而起,将穹彤拢在臂弯之中。他眼见穹彤既不肯睁目瞧他,又紧紧咬住嘴唇,似是立定决心。修灵之时,灵力便在元灵之中通转,一周行满,方回复灵力之安宁清寂之态。他骤停修灵,灵力本就仍在灵府只见翻腾,此时见穹彤这般,心中更是一阵急痛 分卷阅读68 与烦乱如沙搅水,一时间便克制不住,“噗”一声,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穹彤这才觉出有异,又惊又急道:“你怎么啦?”话音未落,云水已经难以支撑,仰身便往地上倒去。穹彤一手抱着孩儿,一手急急护住云水,将他轻轻往前一送,自己紧跟着又往前托住了他的腰,接着又将他往前一送,如是几次,每一次皆是离地更近,渐渐靠近一株柳树,终于一手托着云水落了地,又缓缓放下他,让他安然躺在一株柳树下。 穹彤见云水呼吸紧促,便不去问他,只伸手贴在他胸口,纳出灵根之中之灵气,往他灵府内一探,她只觉自己的灵气入他灵府,便如入无人守卫,兀自大开之门一般,知他乃是于己亲密信赖已极,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感伤,又是自愧又是自悔,只闭了双目,将两颗泪珠隐在目内,凝心细感之下,见他确是体内灵力乱行之症,此症虽不弱,于灵力颇有损伤,却无尽散灵力或灭毁灵根之虞。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大石一落,目中便有两行泪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你,你这又是何苦呢?”穹彤不忍心看云水的面色,转过脸去拭泪。 “你,你,你……”云水越是急切,便越是气息惶急,说不上话来。 穹彤一听,顾不得脸上犹是泪痕斑斑,便转过脸来,斥道:“现在还说什么话,不要命了么?”她语声虽厉,却如失群之雁的鸣叫,听来唯觉凄惨。 云水听来,却只觉春风拂面,温柔满怀,心道:“你到底还是舍不得我的!”他这般想着,面上便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却如淡云飞天,又是清淡又是悠闲。 穹彤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便如柔云轻动,引得抑在心底的绵绵情意破隘而出,悠悠如水,暗流不绝,唇边不自觉便也要浮起笑来,却故意板一板脸,又是斥道:“你还笑得出来!”话说到最后两个字,却是不自禁“噗嗤”一笑。 云水见她怒容未凝,悲情未散,苍白的面色与灿然的笑颜,一如冰雪与夕阳同时乍现眼前,只觉得艳色绝世,几难睁目,便只痴痴瞧着她,仿佛只怕冰雪即化,夕阳即逝,因而一瞬也不肯挪目。 穹彤却仿佛不懂他的心意,彤日之晖便似游云一般,随风而至之时,便已随风而行,冰雪之色却更甚,她咬着嘴唇,尽力不让泪水涌至目中。她却已无力让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云水,她虽不敢望着他,她的余光,却仿佛不肯淡去的夕阳之辉,流照于碧叶之上。她只觉得自己的泪水积压在胸口,便似涨潮之水,在心头越升越高。云水的目光便似那暖人的晚风,在某一处暗影之中,温柔地漾动着清波。 “你若离我而去,便不过是多了两个孤魂罢了。”云水暗自将灵力调息一周,此时灵力便仍未归正,却已不似先前般在灵府之内窜流无序。他心知若是此番放走了穹彤,欲求他日再续情缘,只怕更有诸多牵绊,单是分别之时那不知何时相绝之绵绵相思之苦,他便自觉难以捱受,他平日里虽不喜受扰,只觉得一人修灵方为清静,此时心中有了情意,却觉那般日子便是半刻也难熬。是以心头便只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时便是尽着自身之力,亦要将肺腑之言畅吐。 穹彤听了这话,只觉得心坎上像是中了一箭,鲜血汩汩而流,心中虽觉痛彻,却亦有一种通畅之感。她便似痴了,只怔怔地,既像是忘了接话,又像是不知该如何接话。 云水见她这般神色,又是窃喜又是心疼,便不忍心再拖着话,只想着尽快解了她的心结,好让两人都脱了困,他便哀哀叹了一口气,道:“情之所钟,原也是无可奈何。徽洛姑娘的孩儿,怕不是她舍命相救之人的吧?” “你,你怎么知晓?”穹彤一惊间灵眸圆睁,定定地瞧着云水,像是要从他的面目之上立时便寻出缘由似的。 云水又叹得一口气,面上满是惋惜怜悯之色道:“若她救的是孩儿生父,又怎会将孩儿托付于你,而不是他父亲?” 穹彤朱唇轻启,欲待以徽洛之言反驳,心中却甚是心虚,便亦不摇头亦不点头,只默默听着。 云水也只顿了一顿,便接着道:“她夫君若是情深,虽则见孩儿难免不思其母,可孩儿若在眼前,总是慰藉,比之骨肉分离,且那骨肉乃是心爱之人所诞之儿,两痛之中,孰轻孰重?” 穹彤听到此处,也是叹了一口气,这一声慨叹,却不知是为了徽洛,还是为了自己。她的心中却像是有一缕秋风拂过,忽生了微微的舒爽之感。 云水的语声,便像是随着她心里的那丝秋风,缓缓流至她耳边,只听他道:“相遇相慕,本是天命地运,不可强求,你我既有这番际运,又怎忍轻易抛舍?” 心意难改 穹彤心内已自松动,她身上的千斤重负,她已想放下,她此刻方觉疲乏已极,一思只待自解所缚,便可身轻如燕,心中便忽觉安适之至。便如柳枝轻点湖面,她的唇边微微漾起一点笑意,只这一瞬,她却忽觉心中仿佛火光一闪,那火光之中映现的便是分别之际所见凝雪那苍白的面容。平日里风姿卓然的少年郎,竟忽然成了这般憔悴形容 分卷阅读69 。穹彤竟恍惚觉得便是自己,毁玉成石,罪不可恕。她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这头本该是轻轻一点,此时却暗暗垂了下去。 云水目中渐渐灼热起来的火光,也跟着暗了下去。 风行来一遍,游走一遍,离去一遍……风又行来一遍,游走一遍,离去一遍…… 不知风来了多少回,又走了多少回,穹彤终于缓缓站起身,她仿佛风中那垂柳的枝条一般,既看似笔直而僵硬,又无骨无根般随风动摇,她屏住呼吸般,凝心尽力地朝云水望了一眼,那莹莹双目中满是眷恋,亦满是决绝。她目中虽是深情款款,愁绪百般,她却只望得一眼,那目光便似飞鸟过湖一般,虚虚一晃,便已了无踪影。她一言不发,紧紧护着怀中的孩儿,发足便走,她此时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虽仍是袅袅婷婷的柔柳之态,脊背却挺得笔直,将全身之力灌在一双脚下,只顾往前奔去。 云水望着她的背影,知她心意已决,自己再难相拦,目中泪水便如流水一般,他便边瞪大了眼睛,边不停拭着,只怕眨眼之瞬,她便已然消失。他只觉得穹彤体态袅娜,便似柔花遇春,英姿飒爽,却似朔风紧急,他的心中又是柔情如丝,又是急痛如石,又是纠缠又是重捶,只逼得他握紧双拳,将自己的身子撑了起来,仰着身子往前探望着,直望得她的身影,如风一般,消逝无踪。眼见佳人已去,不知何日可见,再续情缘更是难以寄望,云水的灵府间便觉烈火烹油一般灼痛,口中便是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你且珍重。若是你有性命之忧,我亦必舍身相护!只是,只是……你便忘了我罢,我欠下的孽债,也唯有从这孩子身上还罢了!”风中却又传来穹彤的语声。 云水心中一阵欢喜,紧跟着又是一阵悲戚,他用尽力气喊道:“你欠了别人的债,就不欠我的吗?”他的喊声听来便如夜风中那野兽的嘶吼之声。他凝目而望,却不见穹彤的身影。他黯然垂下头,一遍一遍喃喃道:“你舍得下我吗?舍得下我吗?舍得下我吗?” 忽然,又是一声长叹,那叹声中带着哭泣之声。云水一听,目中闪过泪光,那泪光之中闪烁的,却是欣喜之光。 果然,穹彤似是自语般道:“我怎愿负你?我怎愿负己?”她失了神志一般,缓缓念了两遍,忽然朗声道:“我与别人原定了终身的,徽洛为他舍了性命,我却负了他,你若是要我与你在一处,我必得还清了欠他们的情债不可!” 云水看不见穹彤,便只朝着虚空频频点头。 “好!若是他要了我的命,我便不能来见你,你且自珍重,不必挂念我,若他愿惩罚于我,我便是只剩得一口气,也会设法来见你。你若等得烦了,不等便罢,你若愿意等,便是一缕孤魂,寄明月,散清风,亦总有回返之日!”穹彤字字如珠,珠珠蹦入云水耳中,他陡然振作了起来。他心知自己无需多言,便只默默点头,等了良久,不见穹彤再有言语,便知她去了。他又觉感佩,又觉安慰,又觉难舍,静静思量一番,便将心中的柔情与愁思暂放一旁,只凝聚精神,端然而坐,一门心思调息起来。 水雾仍自缭绕,雪寂亦自一动不动地静静立着。这一番故事听来下,他的心光仿佛已掠过千湖万水,他的目光却只静静凝住着簪花灵女的背影,他只觉得簪花灵女的青白衣衫,便似蝴蝶那停歇的薄翅,随雾轻动,飘飘欲飞,渐渐地,似已化入了那淡白色的雾气中。那雾气在他心头袅袅而绕,坠成一股子凝重的润湿,他只觉得这故事像是未曾了局,却不见簪花灵女欲要再往下说,他凝心静气,暗暗思忖,却着实觉察不出这番话中有解救疏影之法,他心中一急,挂记疏影之心便更切,他垂头暗道:“却不知她此时身受何苦!”一念及此,诸多猜测便纷至而来,疏影痛苦难耐的面色好似就在眼前,他心中惶恐已极,身上便是淋淋一身冷汗,如此这般,如何能再耐不下心来寻思,他转目望着簪花灵女,顾不得或有无礼之罪,边躬身行礼边道:“还望姑姑速速助我救人!” 簪花灵女转过半边身来,她目中的惊疑之色如轻烟掠水,一过无痕,雪寂面上却红了起来,灵女洁净的目光如轻雪停风,只短短往他脸上一驻,他却觉有灼热的火光,猛地映照在自己脸上。他自小敬重灵女,只知听其教诲,唯唯诺诺,便是略微的不恭不顺之态亦未曾有过,这般相强的语气却是连他自己心头都是一惊一痛,他自觉失言,心中虽无数遍催促着自己,却只是将头垂得不能再低,半个字也再吐不出来。 微凉的风拂在雪寂面上,他却没有半点略适之感,他耳中听得簪花灵女轻轻一声叹息,便觉得那风像是灵女温柔的手掌,即便挥到他面上亦是一触即收,不忍心当真用力。雪寂此时虽看不见灵女的面容,亦听不见她的半点声息,却恍惚觉得她沉沉如一汪静水,无波无浪,却影着一树阴翳。灵女叹了一口气,仿佛那阴翳之中透出一息风声。那风声中似带着点点雨音,哀哀落在雪寂心头,他只觉得愧疚之感更重一层,却又有一种细润之感,在心上绵延,他知道,灵女虽对自己有些失望,却已决意不再相劝。 果然,簪花灵女很快便开口道:“ 分卷阅读70 我告知你前世之事,一乃愿你知晓身世,二乃愿你知难而退。” 雪寂心中那春雨轻润之感,方始微浓,灵女此言却如朔风一阵,他心上便空空只留一片冰寒。他张着口,口却也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什么话也问不出来。灵女此时却已经接着道:“落入洛川河中之人,皆已入了河中之水影之境,此境亦是幻境,若要召唤幻境之人,必得己身先达幻境。” “幻境?”雪寂一听此言,面上瞬间便如春风解冻,眉眼间冰寒与惊恐之意虽仍有些遗存,却已是掩不住满面的惊喜之色,几乎叫道:“我已修至幻境啦!” 簪花灵女微微一惊,接着亦是面露喜色,只是那欢喜之色转瞬就凝止了,她双目一闭,似是凝聚己身之灵力,接着一手轻翻,将手掌摊至雪寂面前,面色郑重地道:“你且看!” 雪寂指着簪花灵女的手掌道:“此乃探灵珠!”说着,又将手指微微一移动,面上却露出疑难之色,沉吟着道:“此珠却有些不同,却不知……” 他一言未毕,簪花灵女已是面含微笑道:“此乃召灵珠。”说着,目光慈和地望着雪寂道:“想不到你此番离岛,已是寻到了入境之法。”簪花灵女见雪寂面有不解之色,知他心存何疑,便接着道:“目乃元灵之外体,若是未修至幻境,见此召灵珠,只见其外显光华,不见其原珠之状。”她心知雪寂心意难改,又见机缘确又相合,便不细问其中情由,以免再耽搁,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却又有些不得不言之言。 两两相依 簪花灵女道:“欲救陷于幻境之人,须并用探灵与召灵二珠,催动此二珠,不止需调用全身灵力,更须集灵根中全数灵气,催动探灵珠之时,灵气尚可留于己身之内,遥遥感应即可,若要催动召灵珠,灵气却须全数涌出灵门,若是一击得中,自然是既解救了他人,又能速速召回灵气,稍作调息,便可回复本状,只是若是灵气不能及时回归本体,本体若支持不住,小则受损,大则失灵。”灵女说到此处,便顿住了,只向雪寂觑目。 雪寂本觉得疏影受困之事如一座冰山压在他心头,灵女愿慨言相助,他便只觉一轮红日暖暖映照在山头,居于山顶的一块巨大的冰石已自松动,此时他一听“失灵”二字,却猛然觉得那冰石轰隆隆从山顶之上滚了下来,撞在他心底,“刺啦”划出一道血口,那血口中鲜血喷涌,好不生痛。那血不断往外急涌,便似片片枫叶飘飞于冰山之上,似要将整座冰山染成耀目的红色。雪寂自小在幻灵岛上长大,姑姑之训与岛戒皆命他将修灵视为终身之事,他亦从未有过二心,此时却忽闻或将“失灵”,所谓“失灵”,便是灵根失却全数灵气,因而消亡,修灵以灵根为本,灵根一消,修灵便难以为继,修灵之人之惧于失灵,一如凡人之惧于身亡。雪寂只觉得心头的刺痛之感越来越烈,他用力将心一紧,那泼天的血色自冰山之上返照于红日,那红日便更是如火般灼灼燃烧着,他紧紧咬着的牙关之中,只吐出一个字:“好!” 簪花灵女面色一缓,神情恍似飘花落地,既有一种变悬为定的安然,又有一种由生趋死的黯然,只是她一向无急怒大喜之色,心中若有三分意绪,面上便现之不足半分,是以此时心怀一扩一收间,两下里一消弭,倒有一种萧然无碍之态。 雪寂既已下了决定,心中反倒舒朗了些,他虽自觉愧对姑姑,悖于岛训,但心知若是任凭疏影囿于洛川河中,他必是于情难以自平,于义难以自安,此番便是无抉择之抉择。 “你且细细听好。”簪花灵女面上微有些谨严之色,雪寂知道此事非同寻常,便趋身灵女之畔,侧耳以闻。 簪花灵女一字一字道:“当日云公子救徽洛姑娘,虽亦是持至诚之心,却无情丝牵绊,不过舍命一搏罢了。” 雪寂听得“不过舍命一搏”之言,不自禁微微抬起双目,却见簪花灵女面上亦有些轻言之色,心中颇有些吃惊,他虽知簪花灵女性子有些冷,见她说出这般轻贱他人性命之言,却也是不在意料之中的。他心中起了疑,便一边悄悄收了目光,一边只等着她往下说。 簪花灵女接着道:“你此番却是不同。” 雪寂面上微有些不好意思,他心知簪花灵女所言不同乃是指他对疏影的心思,只是他此时心中焦灼,哪里顾得上那点羞涩之意,只是一味地更是疑心,心道:“左右不过拿命一搏罢了,还能有什么不同?”他心中虽想抬起头来,望向簪花灵女的眸子,瞧瞧她是何神色,这般念头一起,心中却暗暗自愧,倒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簪花灵女似亦微微垂头道:“洛川河乃是情河,内蕴无数时与境,时时皆含情境,境境皆有情障,溺河之人与相救之人若非两心相映,第二人一入河川,两人之灵根便皆灵气尽失,空余两具肉身,枯木一般,隐于河中。即便是此时两心相映之人,若非自元古上世之时便有渊源,且其间累世相恋,世世同心,亦不生回返之际运。” 雪寂多听得一句,心便多往下沉一分,他虽已抱着愿死之心,却终究存着几许寄望,此时心中却茫茫然起来,只觉得眼前山 分卷阅读71 深水淼,不知该有何路可往前行去。他心内叹得一口气,便凝目注视着眼前的洛川河,河川之上烟雾亦是茫茫,他心中的思念之意忽而如潮水汹涌而至,一声声“疏影”如在浪头辗转流连。他忍不住闭上了双目,那一声声呼唤却仿佛困于空谷之中的回音似的,只在他心谷之内回环作响,惹得他烦乱起来,他双拳一握,面色一凛,便有一股热气充至脑门,心中倒忽而冷静下来,只一个声音道:“便是化作灰,同在一处便罢了!”这般想着,他的唇边便溢出一丝和软满足的微笑,待他睁开双目之时,目中已既是精光烁烁,又是平和温暖,全然不见方才的颓丧之气。 簪花灵女在一旁注视着他,此时面上方有了欣慰之色,浅浅道:“如此,便去罢。”说着,更不多言,双手轻移,将召灵珠与探灵珠交在他手内,便衣袖一挥。 雪寂只觉得自己已腾空而起,回身一望,眼见簪花灵女目中似含着珠泪,那珠泪既含着暗夜之悲,又含着望晨之盼,好似夜露般哀伤而柔婉,引得他的一颗心如含露风叶一般轻轻一颤,他自觉双目也已湿润,便不敢多看,轻拂烟云,将满怀的不舍与愧疚置于身后,回身便跃入河中。 雪寂心中暗奇,他虽未曾入过洛川河,但幼年之际,曾有不见河川之水雾而只见河川之时,是以认定河中当是碧波深深,他此时暗一运力,欲待护卫己身,周身却不觉半点水意,只觉得面前的烟云水雾忽而如瀑如风,他用尽全数灵力相推,竟不能见一道缝隙,他心中暗呼“不好!”方欲挣扎时,却忽觉一呼一吸之间竟无半点受阻之感,且身轻如云,好似游鱼入水一般,悠悠荡荡,虽不知身处何方,却竟有些逍遥之感。他微微放了心,正要寻思如何寻觅疏影影踪,却忽觉一阵恍惚,隐约见面前有一条路径,路上铺满了金灿灿的日光,晃得他只觉得神乏目倦,全身都绵软下来,体内的灵力似于不知不觉间如水般流逝着,他拼着能捉摸到的最后一点灵力,往那金光之中望去。那金光之中,似还另有一种清白之光,那清白之光又似由两光相融,一种轻盈欲飞,一种沉沉欲坠,一赠纤柔,一赠沉厚;一送芬郁,一送洁清,两两相依,互增容色,相成相谐。雪寂心头只觉得暖意充盈,刚涌上来五个字“竟这般熟识……”,双目已是欲睁难睁,他勉力自持,无奈俄顷之间,已是昏昏睡去。 神魂不属 雪花纷纷而落,天色尚有些迷蒙。一扇朱门忽然开了一道小隙,从里面溜出一个一身素白的小姑娘,也就十二三岁年纪,她刚伸出半个身子,抬起的脚就仿佛忽然被一根绳子吊住了似的,停在快要触地的地方。她眼见遍地皆是银白,先是“哇”地一声赞叹,抬目又见面前立着雪白的一片梅林,天色犹有些暗,雾色仍有些浓,半明半暗之中,梅,雾,雪,更似一体,梅之白,雾之白,雪之白,更显光华。小姑娘目中痴痴,不自主露出惊叹之色,她肤色若洁雪,衣衫如银冰,整个人似是冰雪所凝,于半黑的天色之中,更是通身披着霜辉月华一般,只怕阳光一晒就将化了。梅色与雪色,在她目中拢成一片迷蒙的雾色,她只怔怔地发着呆,却不知道身后也有一双眼睛,也正怔怔地瞧着她出神。 “来啦!”小姑娘低低欢语一声,黑珍珠般的眸子里闪过银亮的光彩,便如黑夜里暗涌的海浪,辉映着一串星光。她不自觉更往前一探,整个人亦如浪潮一般,往门外涌动,耳中忽听得簌簌的细微之声,那踮起的脚尖立刻便回落到地上,整个人如去潮回岸,往里一缩,顺带着将门一掩,只顺着一道似有若无的门缝,往外细瞧。 凝神静听,簌簌之声如溪流之音,清乐般响在耳畔。一幅飘雪风梅图上,有两个身影缓缓移动着,渐渐近来。领先而行的是位老者,身上只薄薄一件僧衣,面色虽冻得通红,面容亦有风霜之色,却如雪中松柏一般,既具挺拔之姿,又有苍遒之态,让人见之则精神一震。他身后紧步跟着一个小和尚,紧紧咬着牙关,始终与他保持着三两步的距离,整个人,由面至身,皆是冻石般僵持着,似是勉力克制着,不让自己抖将起来。 小姑娘眼见来人近了,不自觉更往后一躲,那老者目不斜视,仍是不紧不慢往前行着,后面的小和尚却微微一斜目,余光中见那大门的朱红色如嫣红的雾一般,似是轻轻一浮,他心中亦是微微一动,只觉得那红雾似是要沾上心头,他隐约有些恐慌,那隐约的恐慌里又隐隐孕着些期盼,那隐隐的期盼里却又蕴着更深的恐慌。那恐慌压迫着他,他不敢转过头来,脚下倒是快了几步,几乎要冲到那老僧前面去,他忽然惊觉,立刻刹住了脚步,待那老僧往前多行了两三步,方才又紧步跟上。 “表妹!”轻轻一声呼唤在小姑娘耳边响起。小姑娘眼见那小和尚已走过门前,正失落不已,此时已将身子探出门外,脚随着小和尚离去的方向斜斜踮着,她一想到他此去怕又是一年难见,目中的泪水便如泉涌至,幽情绵绵,忧思纷纷,一缕芳魂似已紧随着那小和尚的身影而去。正当此时,忽听得这一声呼唤,只觉得惊雷一响,吓得她浑身一颤,她猛地将门一关,想要伸手拭泪,却又有些不敢,只怕倒叫人瞧见。只 分卷阅读72 这神思恍惚,游移不定之时,那唤她之人已将脸伸至她脸侧,轻声笑道:“表妹,做什么呢?” 那人眉宇间的温暖气息,与身上的一股如兰芳香,皆往小姑娘面上袭来,她猝然间受了一惊,脚下摇摇一动,本就只略略踮着地的脚一时间便失了支撑处,嘴里“啊”的一声还未落地,整个人已经扑到了门前面的雪地上。 那小和尚见有人扑倒在他身畔,立刻停了脚步,他一见小姑娘薄红的脸,轻咬着的朱唇,脸立刻红得仿佛晚天上的霞似的,他立刻移开了目光,望向老和尚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既有些自愧,又有些急切。他的脚却仿佛被黏在了雪地上,半分动不得。他怔了一怔才开口道,“姑……姑娘。”那语声不像是称呼,倒像是问询。他的两只手微微向前伸着,似是不知道该扶还是不该扶。 小姑娘羞悔难当,既觉这般着实不雅,又觉起身之态似又是另一番不雅,她僵卧在当地,似是怕微微一动都多了一分失态似的。她恨不得此时的自己只是个无知无觉的木雕泥塑罢了。她面上的薄红便也再不多一分,再不少一分,也如干掉的黏土一般僵在了脸上。 “表妹!”一声满含关切之情的呼唤如风一般飞至耳边,小姑娘只觉得面上似被风雨轻轻一刮,微微有些触痛,她心中微微一凛,只觉得表哥即刻便要如墙一般,扑过来挡在她身前,她于急迫之中一定心念,心中便生出一股无畏之气,她往垂在面前的一根细辫子上一捋,两手往地上一撑便起了身,她悄悄移了移身子,挡住了面前的小和尚,起身之时便将手中的红绳递在他手内。 “表妹,你没事吧?”那一身兰芳之气的少年,开口亦是流珠吐玉一般。 小和尚只觉得那少年一近身,便有一股兰花般的幽雅气息将他紧紧萦住,他只觉得呼吸似有些紧促,不自觉微微蹙着眉,低了头,不等再听他们言语,便起步而行。他紧紧握着手中的红绳,只觉得那红绳仿佛带刺的红蔷薇似的,他的手中仿佛有看不见的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到无瑕洁白的雪地之上。他一两步便从小姑娘身前走过,小姑娘目中的哀伤与恳求之意仿佛夜里那冰寒而炽烈的星光,刺得他目中有些发涩。他紧紧抿着嘴唇,不敢回头望上一眼,似乎只消一眼,他手中的红绳便会将他的手腕紧紧捆住,另一端则会系在小姑娘的手腕上,宛如系在一棵半步都不会挪动的大树之上。 小和尚如一片残叶,飘逝于小姑娘的眼波之外,她的眼波有绵延千里之姿,却生生被横空截断,她怅然地望着目光尽头的一片雪白,面上亦是雪一般的苍白。 “表妹。”兰芳更盛,温柔之情更浓。 小姑娘只觉得面上一热,她不知自己是不敢还是不愿,她低下头,避开他温热的满含关切之意的目光,边转身边道:“回家罢。” 那如兰少年点一点头,跟在小姑娘身后,他似是怕惊扰了小姑娘,或快或慢,皆随小姑娘脚步而动,却始终与她隔着两三人之远。微小的雪片轻轻飘落,悄悄落在他与小姑娘之间。他的心头忽然起了一丝凉意,不自觉转过头,望了望小姑娘方才注视着的那片雪白之地。 “表妹,庭中雪梅正好,愿否一观?”少年见小姑娘要往寝室方向行去,自己不便相随,他虽知道不过是片刻分离,平日里纵然也常觉得不舍,此时不止那不舍之意尤深,那不舍之中竟又隐隐有痛哀之感,且又平添了恐慌之意。他见小姑娘似有些神魂不属,哀哀转身却不掩翩然之意,倒像是一只心魂已随远花而飞,即刻便要随风寻花而去的蝶。他一时间慌乱不已,心中只一个念头,便是要伸手曳住小姑娘飘然的衣袖,他指间轻轻一动,终究没有越矩,那烦乱急痛之意却化为急言,冲口而出。 小姑娘却未察其意,只停了一停,半转过身,微微摇一摇头,又朝少年轻轻一笑,便起步而行。 少年望着小姑娘的身影,看她袅袅婷婷,似经不住春风一拂,脚下却是飞快,转廊过柱,几下里便隐入长长的一排窗户之后,只有窗上移动的影子,飘飘如暮色中的云,似舒似卷,在少年的心空里,洒下一片绯红色的阴翳。 浓浓雾色 少年黯然良久,耳中听得风中有声,却辨不清那是院中的风叶簌簌,还是自己心海之上的风动潮涌之声。他越立越是木然,风中之声似是绕于他周身,转于他肺腑,于他耳内,心内,一并作响不绝,又是统共拢在一处,归于雾一般的迷蒙之中,寻不着半点影迹。他忽然颤抖了一下,他似是见着小姑娘的脸,隐隐藏于那雾气之中,他伸手想要拂开那雾气,那雾气虽近在眼前,却是半点触摸不着,他挪步向前,那雾气虽只轻移慢动,却也是跟着向前,仍是不近不远,飘荡于他身前。他又急又痛,却也无法,唯一能为的便只是凝神而视,小姑娘却故意刁难于他似的,朝他微微一笑,虚虚一晃,便似化入了那雾气,既无前影可寻,也无后迹可盼。少年张口欲呼,那双唇却也仿佛化入了虚无的空气之中似的,失了知觉与力气。他几乎要滴下泪来,清风入目,凉意顿生,他这才猛然惊醒,只觉得方才所感,一梦一般,仿佛不可见的 分卷阅读73 魂魄忽而显形,由身体之中荡离开去。 思及方才种种,少年只觉得小姑娘的双目又如在目前,莹莹如玉,迷迷如雾,既真且幻,既灿且虚,他心中忽觉既惊且惧,只觉得骇浪般的一股巨力,由他心底涌起,一瞬起落便延至全身,霎时又凝于他脚下,他便一刻都站立不住,发足便奔,似是那力化作了团团火焰,不住地追着他。他只怕叫那火焰追上,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烧成一株枯木,便一口气狂奔起来,直到进了自己屋子,将门一关,方才停下。 “公子,怎么啦?”一个青衣双鬟的丫鬟,见他背靠着门,不住喘气,忙上来替他抚着心口,因见他额上冷汗沁珠,立时便面色微变,露出担忧之色,她嘴唇悄动,却并不言语,只扶着他到床边坐下。 少年神思稍定,面上忧虑之色却更深,只顾着喃喃道:“疏影,疏影……” 青衣丫鬟与少年年岁相当,又自小服侍他,两人之亲密不同于寻常主仆,他之一言一行,乃至私言秘举,她皆了然于心,却从不见他这般失态。他的心意她自然知晓,却从来只见他“表妹”前,“表妹”后,人前人后都是一般既敬且爱,只怕唐突了那位表小姐,今日却怎么胡乱里直呼起她的名讳来?她慌乱起来,顾不得去理会自己心中那几分不自在之意,微微凝着眉,向桌上茶壶之中倒了茶来,却见他目色沉沉,似满满皆是余晖已下,空留林中的暗影,她暗暗叹口气,将茶杯送至他口边,他仿佛被掰动的,不灵活的木人一般,低头便饮。 青衣丫鬟见他许久不抬起头来,心中起疑,将那杯子拿过来一看,却是早已空了。她自他失了神魂一般归来,心中便已猜着了七八分,听他那般唤着表小姐的名讳,心中更是无疑了。这时候见他越发是一副不爱惜自己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黯然,又是无奈,诸情诸绪便如藏在土里的春草,被夜雨一浸,立时便冒出头来,他叹口气道:“公子,你这又是何苦?” 少年听她语声哀戚,像是受了警醒,忽然转过头来望着她,目光灼灼,像是暗夜里的珠光烁烁的夜明珠一般,耀目得有些瘆人。 青衣丫鬟浑身微微一颤,道:“公子,你,你别这样!”说着,脚步不自主往后一错,险些跌倒,她身子微微一晃,像是还想往后退,心中却忽然想起少年平素温良可亲的模样,她既觉得面前之人既陌生又可怖,又不自主生出怜爱之心,目中的神色便由惊惧渐渐转为温柔,像是望着一只受了伤,躲在窝里的猫儿似的。她握着的拳头一点一点松开,她往前踏出两步,到得他身畔,眼睛却还是不敢朝他看,有些僵硬的面庞上,挂起一丝笑意,道:“公子有什么心事,不妨说与我听。我虽不才,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可言之一二亦未可知。” 少年抬起头,望着她,圆月般清朗的脸,此时像是笼罩在浓浓雾色中,他不知是在思忖自己的心事,还是在思忖她的话,他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似的,微微张一张口,口中却无一言一语,宛如乌青色的阴云密布在天上,雨意已现,却看不见一滴雨滴。 青衣丫鬟看这般情形,面露焦急之色,心道:“少不得得捅了这层纸,方能对症下药,拨云见日。”她伸出手,微微有些犹豫,终于还是抚上了他的肩头,柔声道:“公子是不是为了表小姐忧心?” 少年目光一动,却仍旧只是望着她,既像是在等着她往下说,又像是不知道自己愿不愿回答。 青衣丫鬟面上的神色和缓了一些,微笑着道:“老爷太太早就认了公子和表小姐之事,不过是彼时大家年岁尚小,是以等了这么些年罢了,铁板钉钉的事,公子又有何可忧?” 少年目中的光忽而柔和了一些,恍恍惚惚间闪过一丝喜色,却不过是暗夜里的露珠,逢着一丝月光,那月光似是并不眷恋他,只一瞬便又入了重云,他的目光便忽然黯淡了下去,像是沉入了暗夜一般,再无光华。 青衣丫鬟不敢再言语,只怕自己说错了话,倒引出事来。她默默侍立一旁,只觉得自己自小服侍少年,两人名虽未主仆,他却从未当真将她当下人待过,那一种温柔和顺,便是性子最好的小姐,也是难有的。她只当此处便是家,从不觉自己需这般小心谨慎,当下思前想后,思及他素日的种种温情处,心中温软难已,情思悄动,想到从未想过竟会有此刻这般的难以自处,心中更觉委屈非常,泪水便雨珠一般滚落下来。 “你哭什么?”少年的语声中有了一丝温热之气。 青衣丫鬟只觉得腾腾热气,扑至面上,好似凛冬之时,正是饥寒,却有满满一碗汤面,忽然摆在自己面前。“公子……”青衣丫鬟语声哽咽,好似重见故人一般,又是喜又是悲,一语既出,便接不下话去。 “对不住。”少年悠悠叹了一口气,似是想将满腹颓丧尽吐,却又似自知无用,那叹气声一发即止,像是那漫天阴云之下,眼见着倾盆大雨便要落下,那雨却似是怜花弱爱花娇,只虚虚落了几滴,便悄悄收了兵。 青衣丫鬟听少年这般言语温存,不忍再哭,勉力止了眼泪,抽噎着笑道:“公子你可吓死我了,这会子是还魂了?” 分卷阅读74 少年听青衣丫鬟这般取笑,便也微微一笑,忽然定睛望着她道:“梓青,你有没有心上人?” 青衣丫鬟微微一怔,清江般的目中似沉着些痛哀,她双目轻眨,勉强笑道:“公子尽拿我取笑,我每日里只知服侍公子,心里眼里……”她面上忽然红了起来,停了一停,又立刻接着道,“便只有公子的零事碎务。”说到最后,语声中却不自主露出些哀伤意味。 少年本自生性多感,此时心中又哀戚甚浓,如何觉不出她语声中的哀戚,便似枯叶遇秋雨一般,只觉得簌簌的哀泣之声,幽幽覆于自己的哀愁之上。他见她躲避之色中似怯且羞,似悲且痛,心中便如火光一闪,素日里她的种种温存体贴便涌上心头,他心中暗愧暗悔,便低了头不去看她,他此时神志已复,本想道出隐忧,暗暗盼着她与疏影同是姑娘家,她或许能指点他一二,此时却只有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清寒之气 那唤作梓青的丫鬟虽是泪眼朦胧,只略微瞧见了少年的举动,但她天性聪灵,且伴他既久,知他又深,此时便想到了自己揣着的心事,她霎时间面红如赤,只得转过头,边作拭泪状,边道:“公子若是不便相问于表小姐,奴婢前去一探如何?” 少年眸子一亮,面露喜色地朝梓青一望,那晶亮的眸子中却立即跃动起愧意,接着便露出犹疑之色。 梓青却已是朝门迈步,她几步走到门边,边开门边笑道:“公子且好生休息,奴婢去去便回。”一言已毕,便背着关了门,头也不回地去了。 梓青走到门外,又行了一段,才觉得面上火烧般的滚烫退了下去,那凉意立刻便沁将上来,却好似遇风寒时冒的冷汗,却比方才更不好受,她只觉得心口发闷,头晕脑沉,直想扶靠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她只这样一个念头,心中便觉有些松懈,双腿亦是软了下来,她不自主往那廊柱上靠了一靠,只觉得清风过耳,很有抚慰之柔情,她怕少年牵挂,不敢耽留,睁了颇觉疲乏的目,往前行去。她目中只见廊子绵绵,似无尽头,心中只觉愁哀倦倦,似无了期。清风的柔情仍是未歇,倒引得她心头一动,她的目中便立刻润湿起来,她眼见表小姐的闺阁几步路便要到了,哪里敢再添愁思,勉力收束心神,快步而行。 “梓青姑娘,这会子怎么到我们这里来啦?”疏影的丫鬟碧筱远远看见梓青的影子,便料定了是她,即刻便出门来迎。 “公子见小姐今日神色有些倦怠,放心不下,便差我来瞧瞧。”梓青强打起笑容,随口已编了个缘由。 “回来便歇下了,我见她面色比平日里更白,便不敢相问。却是有什么缘故?”碧筱虽仍笑着,目中却露出忧急之色。 “小姐素日不易入眠,多少回我送了东西来,你说小姐歇下已有些时候,却总是没多一会儿,小姐便差小丫头来唤我进去。这会子功夫,想是还没眠着,你我且悄悄进去瞧瞧。”梓青面不改色,心中却也有些忧虑。她虽揣度小姐未曾入眠,到底怕她万一已遇了周公,越是走近,便越是放低了语声道:“你怎么也不生个火盆子,这屋里可真是冷。” 碧筱做出皱眉的样子,朝里一指,笑道:“我们这位小姐,看着是个最娇俏不过,随便一缕风便能吹了去的,却偏是个喜冷不喜暖的。多冷的天从不见她叫冷,却是越冷精神越好。” 梓青点一点头,道:“倒是苦了你们了!” 碧筱笑着摇头道:“我也惯了,自小服侍她便是这般,倒是别的小丫头们,冻得缩手缩脚,甚是可怜。” 梓青虽知道这位小姐与众有别,却仍是在心中暗暗称奇。她自小服侍公子,公子怜她,丫头们敬她,便是老爷太太们,见她言行得体,凡事尽心尽力,便也待她与别个不同,她自来府里便不曾受过什么委屈,这时候听小丫头们这般情状,心中便起了怜悯之意,面上却是不肯露出来。 碧筱却像是听着了她的心中之言,偷偷觑了她一眼,笑道:“刚来府里那一年,小姐倒是叫外头皆用上火盆子,只她屋里一概不许有什么暖热之物,只是即便如此,火盆子还未将外屋烤暖,那透进里屋的一点暖气,倒叫她胸闷气喘,这就病下了。整整将养了一年,方才去了病症,却是谁还敢提那火盆子的事!便是冻成那檐上流下来的冰溜子,也少不得由它冻去了!”说着,便捂住嘴轻轻笑起来。 梓青少不得也跟着笑道:“这事那时倒是合屋皆知的,只是时日已久,倒是我一时忘了。” 碧筱边与梓青同往内屋走,边笑问道:“姑娘用过早饭没有?若是没用过,便在我们这里用些?” 梓青边笑着答“已用过了”,边透过帘子,往内屋瞧去。 碧筱踏前一步,抢先掀起帘子,面上仍旧挂着笑道:“请。” 梓青一步入内屋,便觉一股清寒之气袭来,那清寒之中又隐着一抹子暗香,她微微一凛,却觉那寒香立时便渗入自己体内,虽有些寒不自胜之感,却是通体舒畅,继而似有纷纷之香,从自己体内溢出。她不自禁心怡神荡,倒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一朵带露 分卷阅读75 香花一般。 眼见已行至绣床之前,梓青方才收敛心神。两人静静立在床之一侧,往那纱幔之中望去,耳中亦是凝神细听。 纱幔之内,便有一人翻了个身,幽幽道:“梓青来啦?” 梓青只觉得方才那寒香愈加浓烈,她顾不得细品,端端行礼道:“小姐。” 疏影却并无其它的话。 梓青和碧筱对看了一眼,见那帐幔之中的影子再无稍动,小姐似乎当真睡着了。碧筱心知小姐虽然向来性子冷,却不是无情之人,她自小待她便是如亲姐妹一般,至于老爷太太,她虽不刻意逢迎,却亦是尊之重之,若说公子及梓青诸人,她待他们虽不及待自己这般亲热,却也从不怠慢。她暗暗思忖,心中惊奇不已,因见梓青在一旁进退两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知她开口怕妨着小姐,默立着又自觉无礼,当下便低笑一声,道:“姑娘倒是说小姐难以入眠,这会子可不是一个翻身便入了梦了?”她像是怕小姐反驳她似的,立刻拉着梓青往外走,边走边道:“这倒好,好多一会儿无人差使我,咱们且寻些乐子去!” 梓青跟在碧筱身后,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却见那帐幔之中似是寂寂卧着一块冰寒的石头,她身上不自觉起了更深的寒意,寒意之外,更有些恐怖之意,似乎那隐在暗处的小姐当真被什么东西拘去了魂魄,成了个无感无觉的死物。她的目光一转即回,却忽觉中途见着了什么东西微微一亮,她重又将目光转了过去,却见一旁的书桌之上,放着一张纸,凑着窗口覆进来的一点子天光,她立时便瞧见了那纸上写着的诗。虽只望了一眼,梓青却已将那几行诗记在心上,当下随着碧筱,掀帘而出。 碧筱笑着将梓青往一张椅子上让道:“姑娘请坐一坐,我们这儿新做了雪梅糕,你且尝尝!” 梓青本着急要走,一听此话,便想到了公子,一想到公子便立刻改了主意,含笑往那椅子上坐下道:“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碧筱抿嘴一笑,转身往厨房而去。 梓青在她身后轻声喊道:“多取一些,公子也爱这糕。” 碧筱脚下不停,只半转过头,会意一笑道:“知道!” 梓青望着碧筱的背影,看着她的嫩黄色衣衫隐入了梅树底下的一片亮光之中,她的目光渐渐迷蒙起来,却又带着一种清亮,像是笼上了一层化入清梅的雪色。 没多一会儿,便听见碧筱轻轻的笑声,宛如她的脚步声一般,轻柔似春雨。 梓青目中的神色一变,如微醺之人为冰寒一激,乍然而醒。碧筱行至门外之时,她已经站了起来,笑着迎到门前,边接过碧筱手中的两屉雪梅糕,边道:“倒把我们当粮仓了,多早晚能吃了这许多?” 碧筱用下巴指一指自己端着的几屉雪梅糕,笑道:“你且尝一尝再说,到时候怕还嫌我小气呢!” 梓青见碧筱目中面上之色甚是调皮可爱,目中露出笑意,便只爽快地道:“好!”一言刚毕,朝一张椅子上一坐,便将眼睛往那雪梅糕凑过去。 寒意偷凝 小小一屉之中,却有十数朵寒梅,或是盛开之姿,或是含苞之状,或是半开半合之态,或有凝雪之况,或有带露之形……竟无一重样。梅朵鲜亮娇嫩,似是即刻便要随着轻风微颤,尤其覆雪凝露的几朵,更是如携冰玉,寒气隐隐,梓青方要躲开,却惊觉丝毫不添冰寒之意,唯增温润舒爽之感。梓青凝目瞧着,只觉得每一朵皆是栩栩如生,凝白若雪,却又透着晶亮之色,仿佛从枝上新摘下来的一般。她不自禁凑近一些,便觉一股子寒香幽幽透来,直有摄人心魄之感,好不诱人,待凑得更近,却又觉裹挟着那寒香的,恰是一股子暖热之气,她轻轻一嗅,只觉得温香寒香齐齐入肺腑,在她体内凝成一股浓浓的食欲,她还未思量便已经伸起两根纤指,随手拈了一块,往口中一送。她闭目细品,面上皆是满足之色,待她睁开双目,目中更是清亮,她望着面前的朵朵梅花,心中惊叹,倒是不忍心下口,反起了赏玩之意,她不自禁将那一屉一屉雪梅糕逐屉在桌上摆开,望去只觉白光莹莹,那糕上的闪亮之处恰似晨露点点,散在雪白色的梅朵之中。五六屉之中,统共有六十来朵梅花,竟各有不同,映着编成屉笼子的竹篾那一片片碧澄澄之色,甚是精巧悦目。梓青看一遍叹一声:“如何想来!”再看一遍又赞一声:“妙哉神哉!”她又看了好几遍,方才闭上眼,轻轻嗅着空中悄悄弥散着的气息,仿佛已然沉醉。 碧筱在一旁瞧着,她见梓青这般喜欢这雪梅糕,心中自然高兴,今日这糕确实又与往日的有些不同,只是她心中仍是微微有些奇怪,她见梓青素日里虽言谈爽利,亦爱与人谈笑,却最是个稳重得体的,任是多大的事,也不曾见她有这般喜形于色之态。她先前还不愿意打扰她,这时候只怕屉笼中的雪梅糕便要冷了,她见小姐好一番殷勤,才做成了这些糕点,心中便有心疼与不甘之意,她面上含着笑,嘴唇轻动,立刻便要催促她再尝一尝。这时候,却听梓青忽然开口,她朗声吟道:“寒梅巧下入孤舟,暖意偷凝渡冷香。瓣瓣翻开心 分卷阅读76 一片,轻轻梦语盼成双。” 碧筱从不曾见梓青这般大声大气地言语,心中微微一惊,又听她语声中似带着些急切与关怀之意,倒像是催促之声一般,不自觉竟有些心慌意乱起来,她想不明白,便只能推开这些心思,当下辨一辨诗意,立刻向她笑道:“倒是好诗!” 梓青歪过头,也笑道:“怎么个好法?你倒是解解!” 碧筱心头又是一惊,梓青说的虽是玩笑一般,目中却令具一种威严之态,倒像是这诗乃非解不可。她与梓青虽无厚情,却也无嫌隙,且因着公子对小姐的情分,因着小姐于此地毕竟是寄居,不比在自家家里,梓青待她,她待梓青,皆比待其他下人亲热几分。梓青又一向待人极为和善,虽是下人中最高一等的人材,却从不借势用威,便是支使小丫头们,亦是客客气气,从没有半句磕碰着别人的。这时候,却怎么倒像是有相强之意? 碧筱不明缘由,虽犯着嘀咕,只因素日里的这些缘故,又因着梓青的言语情态将她方推开的惊慌之感又凝聚到一处,她心中还未想及,面上已先堆满了笑,微微一低头,避开梓青彤彤烛火般的目光,似是思索着吟诵了一遍道:“寒梅巧下入孤舟,暖意偷凝渡冷香。瓣瓣翻开心一片,轻轻梦语盼成双。”一遍念毕,只觉得自己的心魂仿佛被这些词句摄了去,心内空空,直如空谷一般,唯余烟云苍茫,不知它事它物之踪。正茫然之时,那些词句却又自拆自解,裂成诸多字或词,乱石一般一齐落了下来,一个一个皆有声响,在空谷之中不停击壁回荡,恰如乱心之鼓声。忽有一事,霎时便如巨石袭来,隆隆之声,落在那各声交错,不绝于耳的谷中,方才那自觉没来由的惊慌之感便又从心底冒了出来,一下子落到了实处。她惊骇已极,不敢往下细想,那一个念头却如入水之石一般,惊起一朵巨浪般的水花,便落下水去,那既惊且怖之意,却仍在水下涌动绵延。她只觉得自己像是望见了那绵延之处,虚虚张着一个无底洞,洞中碧草丛丛,她本该觉得生意盎然,此时却只觉得那一枚一枚尖尖草叶好似一柄一柄利刃,将她的目刺成了空空的洞,亦将她的心刺成了空空的洞。她目中的空洞与那水下的无底之洞,如明镜与水中月,月落水中,既有些虚幻之感,映在清波之中,却又仿佛被水洗彻了似的,别有一番洁净真切之感,那明镜之中不停颤动着的却是一种骇人的比月光更亮的光亮。此镜与此月两相一映照,镜中便有了空明而恍惚的月色,那空明凝成了忧伤,那恍惚化成了哀伤,如那巨石掀起的,水面之上未散的涟漪一般,在她心头漾溢开来。 梓青在一旁看着,见她目中难以自已般流露出慌乱与忧哀之色,心中有些不忍,只得狠一狠心,催道:“如何?” 碧筱这才如梦方醒,她勉力收束起一缕心神,引它挪开一地,好使自己暂不受缚于心头那百种前日未释之哀,千般后日即至之愁。碧筱向来聪灵,拘来的那一缕心神虽好似不在心魂之内,只虚虚飘于不可见的一处荒远之地,但她几个转念间,便已想好了应答之词。她此时脸上已是含着春花一般娇俏的笑,明眸一转,欲待朝梓青看去,隐隐觉得她正望着自己,不知怎么却生了一丝惧意,目光微微一凝,早已转而看向那桌上摊着的雪梅糕。她指着其中的小小一枚雪梅糕,道:“此糕名为雪梅糕,于外乃是借了雪之色,梅之形,于内却是……”说着,眉间含笑,拈起她方才指着的那枚雪花糕,只见玉指如润枝,栖停着这样轻轻巧巧一朵小梅,互生明辉流光,忽然间那小梅恍若因风滑落,落入两瓣红唇之间,便如随风翻至一片殷红的落花底处,瞬间便杳无影踪,只有枝头的一缕残芳,寂寂流转。这样的小梅最适这样的樱桃小口,刚刚好的一口,既无少欠之感,又无微多之赘。碧筱还未嚼动,口鼻间已是暗香偷盈,她微微一嚼,便觉唇齿如浸过雪的芳甸,满覆梅英,雪之润凉,梅之幽香,两下里互减一分浓烈,互生一分宜人。梅之醇香中另生一种清甘,雪之清寒中别具一种浓芳,遇舌生津,入喉微凉,便如梅雪一色,既是清冷,又是热闹,尤是落英纷纷之时,暗香萦风。碧筱宛如望见了此番美景,目中瞬时便起了向往之色,只是那向往之色转瞬即逝,她仿佛微微受惊似的,瞥了一旁望着她的梓青一眼,面上立刻又挂起笑,道:“瞧我,净顾着吃了!”说着,便接着前面未完的话道:“寒梅糕中便是纳入了碾碎的梅瓣的,盛在这碧澄澄的屉子里,便如梅花落入了那舟中,亏你怎么想来!竟还是竹子做的翠舟!” 梓青在一旁面露悦色,却并无半点自骄之态,只是微微点头。 碧筱接着道:“暖意偷凝,便是我将它们自灶上捧了来时,它们个个皆是热的,至于冷香,便是它们肚子里的梅瓣之香了。”说着,听梓青在一旁笑了一声,自己也掌不住笑道,“这诗此刻却唯有姑娘自生自用了,到我嘴里的,可已是‘寒意偷凝渡冷香’了。”这一句话,说得梓青也扶着桌子笑个不住,只道:“好一张嘴!”两人笑了一回,梓青方催道:“快往下解!” 碧筱微微一福,道:“领命。”梓青面上的笑本已如傍晚收束的花,这时候几乎又要盛放开来,她忽然思及心 分卷阅读77 头之事,心中微微一冷,面上便亦生了一丝冷峻之色,她隐过目中的焦急之色,只伸出一根手指,含笑朝梓青一点道:“你呀!还不快解!” 碧筱这才接道:“瓣瓣翻开心一片,便是……” 碧筱正要往下说,忽听得里面一声咳嗽,便立刻停了下来,正待细听,却听里面已经呼唤道:“碧筱,你来!” 绝不悔还 梓青闻言,面色微变,向碧筱催促道:“你且先进去,公子那厢我也不放心,这便先回了。” 碧筱听小姐的呼唤声虽仍旧似平日里一般娇柔,只是那娇柔如莺啼之音中,却像是抑着几丝焦急之意,字末的声气听来都有些岔了,她心下也早有些慌张,这时候听梓青这般说,正是中她心怀,她勉强向梓青笑道:“你且带了些雪梅糕去!” 梓青往桌上端了几屉子,笑道:“明日再来还你屉子。多谢!” 碧筱心中微微起疑,以梓青的性子,但凡借用了人家的东西,若是能当日归还的,绝不拖到明日,便是自己脱不开手,也必谴了小丫头来的。这小小几个屉子,却有什么了不得的用处,须待明日才还?她心中虽有此疑问,面上却只是笑着点头,待目送梓青走了,即刻便转过身,一路小跑着进了内屋。 “小姐,这是怎么了?”碧筱轻掀床帏,却见疏影坐在床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将头半埋着,只露出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在秋雨里涨起水来的两口深井,井中没着的,是莹莹碧草的生机。 疏影不说话,碧筱便用被子将她整个人环上,两只手死死捏住拢在一处的被角,不让被子滑落,接着便凑近坐在床沿上,只静静陪着。疏影不自禁微微抖了几下,好似忽然附于身上的温暖,撞击着她身上已积了许久的寒气,她像是忽然清醒了似的,那水汪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朗的光彩,她猛然抬起头道:“碧筱,咱们走罢!” “走?”碧筱吃了一惊,道,“去哪儿?” 疏影微微斜过头,向着碧筱道:“咱们本就不是这儿的人,你忘啦?” 碧筱望着疏影痴痴若孩童般的神色,又是心疼又是担忧,正待细问,却忽听得外面有什么动静,她忙向疏影使一个眼色,替她掖一掖被子,便悄悄走到那隔着内外屋的帘子门边,偷偷向外望,却见是小丫头兰心回来了。 “梅道上都扫干净了?”碧筱将头探出去,问道。 兰心刚干完了活,这时候正取了一个茶杯在倒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吓得将那杯中的水都泼了出来,她边放下茶壶边回头来觑,却见是碧筱,她当下松了一口气,抚着自己的心口笑道:“姐姐吓了我一跳!”接着又道,“都扫干净了。” 碧筱见她这般怕神怕鬼的模样,也笑道:“真是比那兔子还胆小!梅圃里的草都除干净了?” 兰心微微一怔道:“这倒是没听见吩咐。” 碧筱笑道:“这会子听见也不晚,别的姐姐妹妹手上的事若是完了,也让她们一道去,屋子里有我呢。” 兰心一听要将梅圃里那许多草除了,心里正犯愁,听碧筱这般说,自觉多了帮手,自是高兴,她端起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道“姐姐,我这就去了。” 碧筱这才转回内屋,却见疏影比方才更显精神,苍白的面上,竟仿佛烧着两朵红云。兰心才刚走,疏影便向她道:“你快收拾几件衣裳,咱们趁夜便走!” 碧筱先前见她满面懵懂之色,又说些“原不是这儿的人”这般似有些孩子气的话,心中还有些犹疑,这时候见她目色凛然,如凝寒霜,那寒霜之中又似透着清澈的月光,她本就悬着的一颗心被那月光之洁净,霜寒之冷峻一激,便更是战战兢兢起来,颤声道:“去见他?” 疏影点着头,目中的寒霜似已消融,化在了温柔的月光里。 碧筱心知拗不过她,且即便强将她留在此地,她也必不能快活,她在床前来回踱步,思虑再三,心中的惊恐之意仍是难以平定,但凭着一股忠勇之气,倒于瑟缩的身躯之中凝成了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碧筱主意一定,便趁着肺腑之中生发出来的激昂之气,快步走到疏影面前,她仍旧往床沿上坐了,她趋身向前,嘴唇轻动,刚要出言,却忽然警觉地站了起来,她仍是悄悄步至帘子门之后,将两只眼睛附在一串串帘珠之间,悄没声地往外细瞧,屋子中唯有寒风微微,哪里有半点人影?她正有些疑心,刚往后缩了一缩,欲待再看,却听得“喵”的一声叫,一个黑影子在她眼前一闪,不知道从哪里蹦落下来,窜了几窜,便出了屋子。她本提着心,这一惊之下,只觉得那心仿佛踩空了的足,一下子落进了一个黑洞中,只是那惊吓如电闪雷鸣,来时虽迅疾猛烈,去时却也快捷无匹,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心头的余悸,倒更增了庆幸之感。 她返至床边,缓缓坐下,满面沉思之色,眼睛里的光却如暗夜里的萤火之光,微微闪动着,越来越亮。她忽然凝目望向疏影,凑到她耳边,轻语道:“可是那位师父?” 分卷阅读78 疏影微微垂下头,面上透着粉红之色,鬓角的细发顺着帘子门里透进来的一丝风,轻轻摇动,恰似风中轻动的桃花枝,目中流波却似春天轻盈的溪流,尽是温柔喜悦之色。 碧筱目中隐着的忧色却有些藏不住了,她压低了声音道:“他已应了?” 疏影目中的溪流仿佛跃动起来,带着笑意流至她的唇角,她缓缓道:“他收了我的红绳。” 碧筱面上掩不住有些吃惊之意。此地风俗,女子系发的红绳乃是定情之物。疏影钟情于那小师父,她一向是知道的。却不知那小师父是何时也起了这般心思的? 碧筱心中虽有疑问,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只将心中最关切之事道来:“小姐已与那小师父约好了时辰?” 疏影摇一摇头,目中闪着莹莹之光,道:“他必是肯的!” 碧筱亦是摇头,目中却满是又怜又叹之意,她见疏影一副含羞带怯,喜不自胜的小女儿情态,竟全然忘了此事颇涉艰险,一步不慎,她此生便再难有欢颜,当下只得细细叮嘱她道:“他身在佛门,必受清规戒律所缚,纵然心能脱于斯,人却不似梁间燕,来去随心。” 疏影面上忽现惊骇之色,好似噩梦初醒,她喃喃道:“不错,不错,这可……”后面的话却说不下去,只将两只手扶着自己的额头,好似那头重得已然支撑不住。 碧筱轻轻抚着疏影的肩头,向疏影道:“既知此事艰难,可有悔意?” 疏影一听此言,仿佛头顶受了惊雷轰响一般,她茫茫然抬起头,望着碧筱,她目中之色恍如东行之流,虽满是苍茫,却内蕴坚决之意,绝不悔还之势。 碧筱自小随了疏影来至此处,一应生活起居早已惯常,她知晓老爷太太的心思,自以为此生便是落脚在此地。她与疏影虽为主仆,却情逾姐妹,她只愿一生相伴,若是有合意的,便在府中找个小厮配了,若是没有,她便情愿终身不嫁。她先时以为疏影与公子那一桩事必然是定了的,是以只着意在府中处处打点,从无二心。却不想,自前年她主仆二人进庙烧香,疏影一见了那引路的小师父,便如失了心魂魄一般。两人也不过说了那几句话,竟是自此便日思夜念起来。 轻轻梦语 且不说难测前路之忧,便是因着眷恋旧日之情,碧筱心中亦存着渺茫的一丝期望,她轻轻握住疏影的手,柔声道:“便是立定了主意,再无更改?绝不生悔?” 疏影听了这话,面色霎时凝重起来,目中的溪流仿佛冻成了千年不化的寒冰,只用两只眼睛定定地望着碧筱,向着她点一点头。 碧筱望向她目中,只觉得深不见底,疏影的灼灼双目中,既像是有一片血红色的火海,又像是有一片青黑色的深渊。她暗自在心内叹气,那叹气声幽幽在心谷之中回荡,林峰绵绵,簌簌之声不绝,挟带起滞留于空中的忠勇之气,猛地从谷底直上云霄。 “好!”碧筱慨然道,她的目光像是望着一处只有自己可见的远方,这一声“好”,比起应允疏影,倒更像是应允了自己。她呼出一口气,面上神色稍复,思索着道:“今晚怕是不妥。别说咱们屋子外面有这几个小丫头,就是守门的,也不好打发,若是惊动了老爷太太,如何交代得过去?不若明日一早,大大方方出门去,只像平日里上市集闲逛一般。” 疏影这时候的面色也已是平定了一些,听碧筱这般说,暗自佩服,当下点头,道:“不错。” 碧筱扶着疏影躺下,劝慰道:“你且宽心。” 碧筱正待收拾些金银之物,忽然想起一事,眼珠轻轻一转,重又转向疏影道:“小姐怎么忽然生了此意?” 疏影面上微有些犹疑,却是含羞带笑之态。她轻抿细唇,侧一侧头,才道:“寒梅巧下入孤舟”,我的名字便是取自“疏影横斜水清浅”这一句诗,积香寺一面背山,三面环水,山路崎岖,难以跋涉,出入之人一向是行的水路。” 碧筱听到此处,心中大骇,两手之中已是冷汗淋漓,却见疏影竟是这般浑然无事,只任一颗心纵于缱绻之情中,心中更增忧虑,她紧紧握着双拳,惊道:“如此说来,她竟是知晓了?” 疏影面上又现出犹疑之色,此时却全然是疑问之意,她欲待点头,却又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这诗,未免做得太巧了些。” 碧筱心知疏影懵懂天真之处,便如个孩童一般,敏性慧质之思,却又是再老道的人也难及,她于诗书一道,更是性灵相属,她此番既有此感,料来是不会错的。她便欲再往下听去,点一点头道:“还有几句,却是何解?” 疏影微带着笑意,接着道:“‘冷香’多指梅香,‘渡’或是渡水之意,‘暖意’……”疏影说至此处,面色微变,似是自悔失言,面上微微泛起一点春红之色,却不再往下说。 碧筱见她这般神色,心中早已了然,那末一句诗便如溪流一般,在心中辗转流连,既有绵绵之甘味,又有隐隐之涩意,那涩意之中更是深具忧与惧,这诸情诸感却生出一种奇异的黏力,好似丝丝缕缕的蛛丝,结成一张网 分卷阅读79 ,她越是想脱身,那网便越是将她整个人紧紧黏住,她终于泄了气,不自主般在心中叹道:“瓣瓣翻开心一片,轻轻梦语盼成双!”她忽然生出些怅然若失之感,竟觉得这句诗好似是从自己心底流泻而来的。 碧筱见疏影已然闭上了眼,似是因着被窝里的温热,她面上润湿的红晕越发深浓,好似浸了一夜雨的红海棠,那本是玉冰一般的脸颊,简直好似快被泛着水光的烈火烤化了。碧筱听她呼吸渐缓渐匀,嘴角悄悄泛着一丝笑意,不自禁展眉微笑,心道:“真真是个千金小姐!竟是一点心思也无。”她又暗暗叹一回气,耳中听得疏影的呼吸声,越来越疏越来越远,好似远风撩过林稍,她不自觉恍惚起来,竟有些辨不清虚实,只觉得自己也仿佛入了梦,连同心头的诸般担忧与祈盼。 碧筱心中像是煮着一锅将沸的水一般,面上已是耐不住地热气缭绕,难以静肃,她在屋中来回踱着步,脚下虽是无声,一步一步却皆仿似蹬在她心上,一步紧似一步,步步皆有重重的回音,便如擂鼓之声一般,漫漫在心野之上回荡。她望一望窗外的天色,眼见时辰尚早,心上那一串回音不绝的脚步之声,便不自觉凝聚到了一处,化成一个细若无闻之声,如飞云,如舞缎,如袅流,飘飘在心空之上婉转腾挪,只将她的一番幽思翻入柔肠九曲。 “罢,罢,罢!”碧筱轻声叹道,只觉得自己的语声一如秀水东流,虽如燕语呢喃,内蕴情致,却又颇有决然无改,一往无前之志。她只怕再晚些时候,小丫头们便要回来,到时候难免又要交代一番,这在平日里虽是常事,此时她却颇觉得心虚,似乎多说一句话,便恐露了真言,多引一双目,便恐露了行踪。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床帏曳地,如波轻动,只觉风声细细,凄寒逼人,疏影的呼吸之声却已听不真切,便知她已是眠得熟了,她的目中满是怜惜之意,宛如母亲望着自己的孩儿,她的唇角微微泛起笑意,却带着些苦涩之感,她无奈地摇一摇头,不知这无奈之感,是因疏影而生,还是因自己而生。 碧筱一出屋门,脸上便挂起淡淡的微笑,整个人亦是袅袅婷婷,满身娴雅之气,好似风中的一树淡雅娇弱的杏花,越是怕雨侵风袭或将来临,越是现出淡然的盛放之姿,像是怕人瞧出端倪,更像是不愿叫自己心慌。她一路出门转墙,见着不少相熟交好之人,她平日里着意于此,今日倒只恨避不得他们,所幸此时正是各屋忙碌之时,是以也没有人有空闲与她多叙,不过是互相问候一两句罢了,她揣着一颗砰砰跳的心,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才到了府门口。她一踏出府门口,便双手一垂,长长出了一口气。她从来不觉得这段路竟有这般长,此时竟仿佛是才刚经长路跋涉一般,她的背上已有些湿了,寒风袭来,便是猛地一个哆嗦,一声喷嚏似在鼻中调皮地瘙痒,她心中忽然有些慌乱,两只手捧住自己的鼻子,似是怕一声喷嚏,便惊动了府中众人。她心中虽知荒唐,却不知怎么,越是要劝解自己,越是觉得似有一种难以捉摸的鬼神之力,当真会营出这般离奇之事。她这般胡思着,心中的慌乱之意便生发成了恐惧之感,她只觉得心上像是压了一座山,一座越来越沉的山,她一瞬都不敢再停留,只怕身后的府邸当真已被暗夜的黑笼罩,只待她一回头,便有鬼魅将她整个人锁住。她只觉得呼吸一紧,似如弓弦一张,便再也忍耐不住,轻轻发足,离地便奔。她好似离弦之箭一般,奔行甚疾,脚下之声却不大,她虽已行了好一段路,那座山也似已化成了轻云,只虚虚笼罩着心头,只是那似有若无之感,非但不叫她觉得轻松,反而生出不可捉摸的虚无与恐慌之感,像是心上有一个孔洞,虽是摸不到看不见的,却又深得探不到底,叫人不自禁又是惧又是慌。 满面急色 马车停在山前,碧筱掀开车帘一望,但见山峦耸翠,蔽于云海,遥遥只望得飞檐一角,却分不清是云移雾萦,还是檐梢风动,虽非初访,她却仍不自觉有时移世易,恍非人间之感,一时间心怀顿阔,如临大江,凡念皆似化为行云,飘飘渺渺不知去往何处,心中既有江风空荡的惬意,又有江水绵绵的柔意,两情相生,那柔情中便更是生出一种空幻的哀切之感。她的双目不自禁便润湿了,她却自觉仿似微雨润着的杏花一般,清愁柔婉,不断人肠,只叫人贪恋。 “姑娘,到了。”车夫不见碧筱下车,不知她是不是眠着了,心中只怕误了她的事,便低声催道。 碧筱闻言,目中的苍渺之色才收敛了一些,她边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边急步下车。“多谢!”她向车夫道得一声谢,便将银子塞在他手中。 “姑娘,这……这也太多了!”车夫捧着银子的两只手握成碗状,瑟瑟缩缩,像是既有股力在往前拉他的手,又有股力在往后泄他的劲。 碧筱见他黝黑的两只手布满了青筋,好似已将委顿的风中焦叶之上,根根脉络更显分明,她大生不忍之意,当下心中柔情涌动,便顾不得男女大防,两只手往前一推,阻着车夫的手道:“切莫推让,以后少不得还有事要求着你老呢。” 车夫见碧筱竟不嫌弃自己,又是感念又恐唐突了她, 分卷阅读80 两只手仿佛被针刺了一般,立刻缩了回来,口中只顾“哎,哎”应着道:“姑娘可有什么事求着我这把老骨头呢?若是有车马差遣,老朽自是尽力应承。姑娘一向待我甚厚,千万别再提银钱之事。”说着,两只手微微抬起道:“这银子,老朽受之有愧!” 碧筱见那车夫面露愧色,不愿叫他受之不安,便忙道:“正是,往后你老可有事忙呢。这银子,便只当是垫着吧。” 车夫闻言,神色方才舒缓了一些,连连点头道:“好!好!”说着,便如水满则溢一般,他心中的自愧之意,便有几丝流露于面上,只是那愧色因着碧筱的注目,却又多停留了片刻。 碧筱见状,立刻便移开了目光。她自小跟随着疏影,一来与小姐情好,二来生性机敏,擅察人事,是以事事办得妥帖,便也没受过什么委屈,但她却并非目无下尘之人,她体谅穷人家的不易,哪忍见老人家这般又愧又怯的神色,便朝他笑道:“你老且等我一等,我去去便回。” 车夫满怀感激之意,此时便只面露恭敬之色,低首诺诺道:“是!是!” 碧筱沿着石阶,拾级而上,她心中虽焦急,恨不得快点办了此事,既是为了叫心中少些负累,也是怕府中有人寻她,到时候只怕出什么差错,只是脚下却不敢求快,层层云雾遮目,便是依稀看得见的石阶,都仿佛是梦里的幻景一般,叫人只怕一脚踩下去,便是一个空。碧筱一步步探着,慢慢往云深雾迷之处寻去,她只顾着脚下,渐渐地,便忘了他事。猛然间,忽觉面前有个暗影挡住了去路,碧筱正是专心一意,心无旁骛之时,陡遇阻碍,心中不自觉便微微不悦,待她一抬头,却不禁失笑,面前却是一扇朱漆大门。碧筱再走近一步,衣袖轻拂,将面前的雾气挥散开一些,却见那门匾之上书着的,正是“寂月寺”三个大字。 碧筱见到这三个字,眉头便蹙了起来,她犹疑了一下,举起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拉着门环扣响了门。 不一会儿,便有一个小和尚来开门。他一见碧筱,先是微微一惊,接着便露出羞怯之态,两只手僵硬地把着门,倒像是怕碧筱忽然闯了进去,而自己毫无招架之力似的。 碧筱微微有些好笑,只觉得自己在这小和尚眼中,倒像是会吃人的老虎似的,她本就怕惊动了寺中众人,这般想着,语声便更是轻柔,她向那小和尚道:“小师父,请问雪寂小师父在吗?” “雪寂?”那小和尚又是一惊,像是没想到碧筱是来找他的,却还是点了点头。 “小师父,”碧筱面上含着笑,恳求般道,“上回来庙里烧香,求了一支签,雪寂小师父那日只解了一半,痴心甚愚,执迷已久,夜不能寐,日不能安,今日特来求解!万望小师父慈悲,助我渡脱迷津!”她先前还有清雅淡然之态,待说到“痴心甚愚,执迷已久,”一念思及疏影,心中止不住一声叹,语声中便带出了哀怜之意,待再说“夜不能寐,日不能安”之时,目中已是难掩痛惜与急切之感,她情动于心,只觉急不可待,其后之言便更是字字诚心,既哀且切。 小和尚见碧筱双目清清,一如盈盈之水,不自觉便认定她是个纯良之人,心中油然而生亲近之感,又见她哀哀恳求之际,满目悲戚,恍如秋水生寒,双颊若桃,直若急生炎火,心中大是不忍,他便不按寺规,先去禀报师父,只低声向碧筱点头道:“施主请等上一等。” 碧筱见他这般言语神色,已然是应允之意,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喜悦之色在眉梢一动,几欲流至秀面,她勉力按捺,绛唇一抿,摆出一副忽然得了安慰,不喜反悲,几欲涕零的模样,她将一双盈水目望向小和尚,目中满是感激之情与自哀之意,感激之情不假,悲哀之意亦真,她一向是喜疏影之喜,悲疏影之悲,只是此时因着刻意,更浓了三分。 小和尚哪里经得住她这般可怜可哀的模样,他一眼都不忍再看,不等碧筱开口,便已经转过身,快步而去。 碧筱望着小和尚半奔半走的身影,只觉得他那随着步子轻轻动着的衣角之上,有一股子柔柔的风,那风轻轻飞到了她的心间,温柔地在她心上摩挲着,她微微觉得有些疼,不自禁低了头,慢慢叹了一口气。 不多一会儿,就有一个人奔行而来,碧筱才刚觉出眼界之内有个移动的黑影,还未来得及细辨,那黑影便已行至她面前。 “碧筱姑娘!”来人比方才的小和尚年长几岁,满面急色。 “雪……雪寂小师父!”碧筱不想雪寂竟然知晓自己的名字,心头一惊,心中一个转念,暗暗思道:“想来是那日小姐这般唤我,却不想,他竟这般用心!”她这样想着,便不自觉朝雪寂细细瞧了一眼。他若非眉宇间已带着少年人的英气,目中亦有清朗慧光,单凭那玉琢的眉眼,敦朴的情态,真似个瓷娃娃一般。先前因着男女之别与僧俗之别,碧筱并未定睛瞧过雪寂,此时她不禁在心中暗叹道:“竟是这般形容!怪道小姐这般痴!” “姑娘?”雪寂见碧筱似有出神之态,便不知所措起来,他又记挂着那桩大事,便忙轻声唤着碧筱。 碧筱这 分卷阅读81 才聚心凝神,因见雪寂面上有羞涩之态,思及自己方才或有之神色,难免不自愧,面上却并不露出来,只怕更让两人不自在,她朝雪寂笑道:“小姐明日清晨在雪江渡口相候,小师父愿否……” 目光灼灼 雪寂面色微变,惊得微微张了张口,却又慢慢低下了头,似是在沉思。 碧筱本不欲再凝视雪寂,此时却忍不住细察其情,她面上也渐渐现出沉思之色,她有些辨不清,他似是在犹疑,却又似是很笃定,她不知他犹疑的是什么,笃定的又是什么,她只是颇觉惊异,望着他的面容,储在她心中的慌张,却不知怎么消散了。她只静静地等着,她似是很笃定,他的回答早已预先定下了。 雪寂果然点头道:“好。”他轻轻一语,好似无声一般,一如清风过湖,连微微掀起的涟漪都转瞬即逝。 止水一般的一个字,落在碧筱耳内,她的心便忽然亦是静若止水一般,她只觉得这一个字稳若泰山,她的一颗心更是有了依傍之处,便再不多言,只向雪寂福了一福,道:“告辞。” 雪寂也并不以僧礼相还,只朝着碧筱微微点头。 碧筱心中会意,再不多停,转身便行。 碧筱仍旧是一步一阶,换牵着两旁伸过来的树枝条,如履薄冰一般,慢慢下得山来。车夫大约等得有些久了,已经坐在车上打起了盹。碧筱见他支在腿上的一只手歪歪撑着头,双目闭着,看来憨厚可亲,倒有些孩子气息,不觉微微一笑,起了逗弄之心。她得了雪寂的允诺,既觉了了一桩心事,又觉“一发既动,全身待倾”,她虽已生了“九死不悔”之心,到底无泰山压顶不蹙眉之定力,她只觉得山雨欲来,阴云渐布,仿佛有一张巨网,铺天盖地围拢来,她再挣扎亦是难以挣脱,她不愿去想,便只当是已了了此行之事,此时便只想暂享一番闲趣。她轻轻踏上了车,一只脚踩在车厢门口,却先不往车厢里去,而是半转过身,不轻不重地往那车夫身上拍了一下,接着闪身便进了车厢。 “谁?!”车夫惊呼道,转目四望,却不见半个人影。他倒也并不惧怕,只是摇一摇头,暗自有些怀疑,不知道方才之感是真是梦。 碧筱坐在车内,竖耳静听,她以袖捂口,只怕自己笑出了声,却听那车夫竟是毫不在意一般,她等了一等,毕竟难以忘却心头之事,倒是按捺不住,一掀车帘,笑道:“咱们这就启程吧。” 车夫面上微微露出惊讶之色,显然是未曾想到,碧筱已经坐在车内。他却也并不多想,朝碧筱点一点头,转过头,便驱车而行。 碧筱见那车夫竟毫不疑心自己,不禁嗤嗤轻笑,因见他实在是个老实人,便也并不向他打趣。 碧筱坐在车内,只觉车窗外碧意如缕,车窗上青帘徐飘,车窗内清风不绝,快适之感便如溪流一般,悄悄潜至周身。她不自觉闭上了双目,轻吐一口气,心内郁积之烦闷忧愁,似随着这一吐,暂时松散了。她心知心内之深愁便如林中之浓雾,以袖挥雾,不过即散即凝。只是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想贪享此时这片刻的安适。她仍是双目轻闭,只觉身如御风一般,于路途坎坷之处,亦不过微有颠簸之感。她出门惯常是唤这车夫的,却从未有今日这般舒适之感,此时她只觉仿佛翔于空中,踏云凌风一般。 竟仿佛不过是须臾之间,她便听得那车夫低声唤道:“姑娘,到府了。”她猛地睁开了眼,一双星眸中闪着清亮而迷蒙的光,她只觉得自己好似陡然间从云端往凡尘跌落,触不到天亦碰不到地的虚无感,在她心内化成哀哀一声叹息,她掀起车帘,一眼瞥见“宁府”两个字,只觉得它们似往她脸上逼来,又似遥遥往天边飞去,她定一定惊,便见它们仿佛被钉在门匾上似的,虚虚散射着血红色的光,她面上的迷蒙之色亦仿佛受了惊吓,便如散群之鸟一般,一下便没了影踪。她的心头仿佛受着针扎之痛,她却反而镇静了下来,她扶着车门,款步下车,倒比平日里更显仪态。 碧筱与车夫约定好明日来府门口接人的时辰,又向他作了别,眼见车去了,方才回至疏香院内。院子里梅香寂寂,淡日清清,此时方过了正午,正是午饭之后的闲暇时候。碧筱见门前有几个小丫头在说笑,其中一个便是兰心。兰心眼尖,且又是依着围栏,站在斜对着碧筱之处,碧筱看见她的时候,她也已看见了碧筱。碧筱便笑着朝她招一招手,自己却往一旁的树后藏了。 兰心面上含着温婉的笑,不知向那几个小丫头说了什么,边走却边半回着头,眼珠子朝后溜着,见无人看她,便快步走到了碧筱藏着的树后。 “姑娘有什么吩咐?”兰心微微低着头,声如清溪,面如清月,她面上的笑容更似月里春花,叫人只觉如入山水胜镜,好不舒爽着迷。 碧筱望着兰心,愉目之感却是一闪即逝,紧接而来在心头泛起的,却是几丝厌恶之情。她只觉得面前像是有一面镜子,兰心便是镜子里的自己。她平日里巧笑迎人,颇用机心,只因一向自以为全是为小姐打点,是以虽有屈于人之感,却自觉并无不妥。今日忽察小姐竟是要离府而去,她自小 分卷阅读82 便认定了己之一身一心皆归小姐所有,是以心中并无怨言,只是她却不敢去想,自己这许多年的委曲求全,着意相附,却是全数白费了。她此时见兰心笑靥如花,忽觉熟悉异常,竟仿佛是她自己的幽魂脱离了躯壳,定定立在她面前。她的目中流波如冻,空余苍茫,她心中却升起一团熊熊之火,她近乎偏执般料定兰心这般甘言媚态,不过是为了己身,她的目中便生出坚定的睥睨之色。她仿佛是怕叫兰心瞧出什么,很快将目光从兰心面上移开,一颗心却仿佛飘在虚空里,找不到定处。 “小姐可还睡着?”碧筱脸上虽刻意显得淡淡的,问及此事,却还是止不住地露出关切之色。 兰心仍旧笑着,点头答道:“是。” “屋子里可有人服侍?”碧筱紧接着便问道。 “因儿侍在一旁呢。”兰心微微低一低头,像是受不住碧筱灼灼的目光。 “午饭可用过了?”碧筱眉头一紧,随即便舒展开了,她见兰心似有些惧着自己,便尽力克制着自己,不等她回答,便点一点头道,“你且去吧。” 兰心微微有些诧异,却只是笑着答一声“是”,朝着碧筱福了一福。她转过身,悄悄迈出一步,却并不当真往外走,她只将一双隐着含雨云翳的灵目微微移出树干,因见围栏前那几个小丫头仍是背对着她,这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碧筱若有所思,茫然望着兰心的身影,直到面前只余下一棵枯褐色的孤木,这才心头一惊,忽然暗呼一声道:“不好!”她见兰心这般避人耳目,竟仿佛方才所言皆不可示于人,她心中微微一疑,方才发觉兰心这般情态,全因自己而起。她心中又是悔又是疑,暗道:“我不过问问小姐起卧之事,却为何竟仿佛欲行不可告人之事?”“欲行不可告人之事”这几个字,轻轻在她心上划过,似舟游水上,幽若无物,她的心上却忽然被撕扯开一道裂壑。那裂壑之下,深不见底,似蕴着一个缈缈仙境,又似藏着一个空空地狱。这般难知其况的不可测之感,引得碧筱心中一阵恐慌,那恐慌之感似脱缰之马,已托着她的心魂一路奔逃而去,那恐慌之感却又似急策之鞭,迫着她的躯壳不自主地往那深壑之中张望,她盛满恐惧的双瞳中,映出飘云绵绵,朵朵似仙女,朵朵又似骷髅。她猛地闭上了双目,不敢再看,心跳之声却“砰砰”如雷,在心腔之中不住回荡。 平生未有 碧筱定一定神,脚下踟蹰着,从树后钻出半个头来,她一眼撞见那门匾之上镌着的“疏香寂影”四个字,脑中忽像是蒸腾起一片浓雾,围栏旁那几个小丫头低低的笑语声,便像蚊蝇嗡嗡,飞入那浓雾之中,绕得她更是头晕目眩。“疏香寂影,疏香寂影……”碧筱只觉得小丫头们不断在重复的,便是这四个字,她们的脸不知怎么像是忽然转到了她面前,每一张脸上,似是画满了诡秘的笑容,那笑影就像一个一个歪歪扭扭的鬼影似的,窃窃地,虚浮着。碧筱捧住自己的头,几乎要放声大叫起来,她不自主地想向外奔逃,她刚溜出几步的一瞬间,却恍惚听见疏影呼唤她的声音飘飘悠悠地传来:“碧筱,碧筱……”那声音似是哀哭,又似是悲啼,似是人声,又似是鸟音,碧筱只觉得心中的那道裂壑重又在心头张开了大嘴,似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下去,一种重若千钧之力的沉痛之感,仿佛电击一般,通贯她的周身,她身子一凛,忽然像是摆脱了一个符咒的掌控,清醒了过来。她的衣衫发饰并未有半点凌乱,洒落衣角,流溢鬓边的寒风,今日似是分外怜惜她,她却仔仔细细将裙衫整理了一番,欲待走时,又就着手,将鬓角唇边轻抚了一遍。她挺直了背脊,抬起头,目光仿佛被门匾之上的四个字锁住了,她一步一步往前走,面上带着一种奔赴刑场般死寂的神色,目中却又另有一种清冷的倔强,当真如受着风凄雨厉,将谢未谢的花,抱着离枝而去的必死之决心,毫不惧怕零落成泥,不论花谢花飞,只愿守着不散的清香。 碧筱待走到门槛边,方才将似已紧紧锁在门匾之上的目光卸下,她却仍是抬着头,一大步踏进大门,径直往内屋去了。一走进内屋,便见因儿在一旁打盹。碧筱轻轻推了推她,目中现出一丝温柔之色,催道:“因儿,醒来!”她此时既已立定了主意,且已先将己身预备着置于死寂的黑暗之地,心中倒是生出清明之月光,那月光里又似影影绰绰,即将生发出几树杂花。 因疏影卧床时不喜光亮,是以窗子遮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倒像是薄暮时分的光景,因儿朦朦胧胧睁开眼,一眼瞧见碧筱的眸子如暗夜里的宝石,晶亮生辉,倒是吓了一跳,恍惚之间,还以为见着了一对猫眼睛。她刚要“啊”地一声惊叫,已被碧筱一把握住了嘴。因儿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方才所想,目中的惊惶之色顿歇,不自禁间笑意满溢。碧筱见她目间的神色,不觉也是微微一笑,当即松开了手,细指朝外一指。因儿会意,朝碧筱福了一福,起身便出了帘子门。 “小姐,小姐!”碧筱边将头探进帷帐之中,边忍不住轻声唤道。 疏影睡得正沉,这时候听见有人唤她,先就蹙起了眉头,待她再听得几声,却猛 分卷阅读83 然间睁开了眼,与此同时已是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一把将碧筱伸至她肩头的手紧紧握住,她双目炯炯地凝望着碧筱的眸子,却并不开口。 “小姐宽心!”碧筱幽深的眸子,如碧潭一般寂静。 疏影闻听此言,只觉有飞鸟轻盈掠过碧潭的水面,水面之上縠纹荡漾,化成一圈一圈光环,耀于她面上目中。她仿佛夜里的一朵静花,生于院墙之内,宅林之中,却披着一身尘世之外的月光,沉寂而欢悦。 “小姐。”碧筱见帘外人影闪动,便欲凑到疏影耳边,疏影静若止息的面容,却仿佛一道无声的禁令,将她阻隔于一片清林之外,她似怕扰了林静,半步不敢越前,只静静望着。风似动非动,林似止非止,碧筱低低唤了一声。疏影虽近在眼前,她却觉自己仿佛是隔着山谷呼唤一般。那声音听来,轻得仿佛悄悄飘过山谷的风声。 疏影柔柔应了一声,面上仿佛罩着一层风的轻衣,静若止息,却又似蕴生着一个繁花盛境,花面之上,月波如水。 碧筱只觉得自己虽不见其间的花容月色,却如拥花香满怀,心头萦绕着花间飘来的一缕缱绻春风,整颗心渐渐被摩挲得清透莹亮,她不知自己是不欲搅了疏影的好梦,还是不欲乱了自己心头的梦影,只微微朝疏影一笑,便起了身。 碧筱站在窗前,风微微撩起窗帘,帘起之处,渗进来几缕光亮,残水一般,泼散了她心上凝着的浅浅的梦影,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既有些松快之感,又有些怅然之感,花的余香却仍旧自顾自在她心头萦绕,她自足地微笑着。 窗外溜进来的丝丝缕缕的光亮,好似一线一线细流,它们在碧筱的心腔内辉映出一片流动的灿光。那灿光忽然又好似从她的心腔内透出来,弥散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里仿佛盛了一夏夜的星空,漆黑的眸子里点点皆是晶亮。她忽然转过身,走至窗边放着的梳妆匣前,她拉开抽屉,将抽屉里摆着的一个个小匣子打开来看,她打开一个便摇一摇头,合上一个便叹一口气,它们一个一个到得她手里,一个一个重又被她放回去。 “碧筱,你在做什么?”碧筱正犹疑不定,却听身后传来疏影的语声。 碧筱不自觉便往帘外转了一眼,这才关了抽屉,悄步行至疏影面前,俯下身低语道:“明日一早便要离开此地,却有什么物事要带的?” “你且看着办吧,平日里戴的用的,少不得齐备些。”疏影心中只心心念念着即日便至那无尽之欢悦,哪有心思思量这些,不过随口答道。 碧筱一听这话,急得两条眉毛几乎要立起来,但见疏影未经世事的模样,便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我的好小姐,明日可不能叫人瞧出端倪,只当是寻常上集,哪里能带许多东西?” 疏影这才恍然,当下点头道:“既是如此,便不用看那梳妆匣了,左不过欠些体面罢了。” 碧筱方才听疏影竟说出“戴的用的”,须要“齐备”的话,心中不禁暗悔暗惧,只觉得这般稚子之心,千金之体,便是苍天庇佑,离得了此地,又如何能离得了侈衣美食,众仆称诺?她不禁暗自心惊,暗忖自己所行是否得当。她虽是个下人,却并不唯小姐之命是从。疏影虽天性聪灵,却只限于诗书一道,俗世诸般,从未当真萦于心上,是以天真烂漫,不通俗务,平日里倒是她提点着疏影。此番她并未多加谏言,并非是不存异议,只是疏影的脾性她了若指掌,她知她虽是身具琼玉之姿,心若赤子稚童,但若是决意如此,便是再难解劝的。她正自满腹不安,不知该不该打退堂鼓,却又听疏影竟全然不在意穿戴之物,心中倒又颇觉宽慰,她心中暗忖她方才记挂此事,怕是只因府中甚重礼仪,佩戴珠翠之物,一如请安行礼,她惯常于此罢了。疏影在府中已是年长日久,除却卧床之时,碧筱看那珠翠停于她发间,便如见那游鱼生于碧水,只觉得两者仿佛一体的一般,今日听她竟这般洒脱,心中倒油然生出几分敬佩之意。碧筱不禁暗笑,唇角虽微有枯涩之意,却亦是难掩欢欣之情,心中仿佛有一个爽朗的声音,不停叹道:“罢了!罢了!”她含笑望着疏影,只觉得此时这番心境,倒是平生未有。 痴痴迷迷 “那便揣些金银在怀内罢了。”碧筱朝疏影微微一笑,便欲起身去寻。 “且等一等,”疏影忽然叫住碧筱,一根手指指向那梳妆匣道,“你先将那檀木扇子取来!” 碧筱一听,面上微露诧异之色,道:“却又寻它做什么?”她口中虽这样说着,人却已经转了回来,将那梳妆匣的另一个抽屉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柄细骨扇。扇子才刚到她手里,便有一股子浓稠而不恼人的香味迎至鼻间。 碧筱故意掩一掩鼻子,到得疏影跟前,才轻笑道:“好浓的香!” 疏影听碧筱故作这般语态,便看了她一眼,因见她眼中似有疑问之色,却是笑而不答,接了扇子过来,小心地枕在枕下。 “却又是什么宝贝?”碧筱见她好似得了什么奇珍,忍不住笑道。 “你哪里知道。”疏影虽作出傲慢之态,却难掩娇羞之色。b 分卷阅读84 r   碧筱心中已明了了几分,此时她只觉此行已决,后事天定,倒不如明日之愁明日忧,是以心中颇有舒朗之情,便往床边坐了,央求着疏影以实相告。 疏影原以为碧筱仍会取笑于她,却不想她竟这般温言软语,她倒害羞起来,经不住几句好话,只得将此事细细道来。 “你细闻闻,这扇子携着的香味。”疏影这般说着,却不将扇子从枕头底下取出,而是轻轻挥手,似是要将空中弥散着的香气,尽量多地扇至碧筱面前。 空中浓郁的香气本就未散,碧筱微微一笑道:“这又有什么?” 疏影微微侧一侧头,似是怕力道不均,压坏了枕头下的扇子,她目中的神色忽然变得渺远,她的唇边却流溢着一丝甜蜜的笑意,她喃喃般道:“那一日,他手中的串珠,依稀也是这样的香味。” 碧筱秀目圆睁,这才恍然。她回思那日,疏影一见了这扇子,满目惊喜迷恋之色,却并不先看扇子是何模样,而是径直将那扇子放至鼻前,双目轻闭,满面满足之色,似是嗅着世间至美至奇之芬芳。“原来竟是这般!”于此痴心痴情,碧筱也不知是该敬还是该叹,便只是微笑着,无奈地摇一摇头。 碧筱又与疏影偷偷取笑一番,仍旧要往柜子中去寻些金银之物,以便明日携带。她刚起身,忽觉腹中一阵难受,她不自禁“哎呦”一声,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日还未用过饭。 “怎么了?”疏影忙坐了起来,关切地问道。 碧筱回头朝疏影悄声笑道:“倒顾着那老庙,忘了自己的五脏小庙了。” 疏影面上顿时绯红,两人又笑了一回,只待着明日之事。 第二日天还未亮,碧筱便醒了。她轻轻翻了一个身,披上外衣便下了床,脚下一步一步悄悄移动着,钻到屏风边上,探出头去望疏影,却见疏影睁着双目,定定望着头顶之上的帷帐,仿佛那里有一首难解而动人情怀的长诗,她心无旁骛般沉思着,她的目中似幽水深深,蕴满了不见底的期盼与喜悦之情。碧筱见状,心中更如着了火一般,恨不得立刻启程,只是怕他人起疑,便只能悄悄回转,仍旧躺到床上,却是辗转反侧,片刻难安。 碧筱静静数着更声,好不容易才挨到了卯时,她急急忙忙穿好了衣服,待要步出帘子门,却又忽觉不妥,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双颊,让僵硬的脸上浮起一丝恬淡的笑意,这才放慢了脚步,仍像平日里似的,指使小丫头们准备各事各物。她的面上虽不露声色,一颗心却砰砰有声,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 好不容易待服侍疏影洗漱罢,又像平日里一般,精心装扮了一番,去向老爷夫人请过安,又回来用过了饭,碧筱这才松了一口气,因见疏影默默坐在桌边,若有所思,便走过去,柔声道:“小姐,咱们这就走罢。” 疏影仿佛有些心神不属,她的目中似有一片迷雾,雾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是什么,其中却有一点清光,甚是明亮,她点一点头道:“是了,该走了!” 碧筱料她必是到得别离之际,难免不忆起这十数年间的点滴,倒不似先前只想着与那小师父相携相伴之喜,她欲待劝她一劝,却见她目中神色,虽有三分哀愁,三分不舍,更多的却是空濛之色,像是身处梦中,不知何来,不知何往。碧筱知她不过一时伤感,勾起了时移世易,万物难久之感,朗朗情目之中,倒生成一种空澈之感。 碧筱心知此情难解,唯有破之,便故意取笑道:“小姐倒真是爱屋及乌!” “什么?”疏影一脸茫惑,目中却是清光闪动。 “小姐方才目中神色,可不是色色如空!”说着,双手合十,屏气凝神,道一声“阿弥陀佛”。 疏影这才醒悟,漆黑的眸子里清光四溢,仿佛夜空中隐着的一颗星,忽然照彻了云雾,她的面上亦是红光润泽,好似盛放出一朵娇艳的红梅。 碧筱待疏影神色已复,方催着疏影出了门。两人刚踏出府门,便见昨日那车夫已在府门旁候着了。碧筱见了那车夫,像是见着了救命之人一般,本是神情淡然的面上,立刻便现出焦急之色。她心中却不自觉有些惧怕之意,不肯直言“寂月寺”三字,像是此言一出,府中立刻便会有人出来阻拦,她只向那车夫道:“便是昨日所去之地。”她欲待再加一句“快着些!”只因喉头像是堵了一堵,比那话更先冲出来的,倒是那马车。车夫虽是质朴之人,却并不愚鲁,她见碧筱神色急切,虽不知情由,却是一路疾赶起来。碧筱见状,心中只觉温热之情甚浓,她转头望了疏影一眼,却见她目中的感慰之色更甚,倒像是得遇幸事,对漫漫前路满生喜乐平安之希冀。 不到两个时辰,马车便仍旧停在了雪寂寺所在之山的山脚下。碧筱向车夫道了谢,塞了两锭银子在他手内,车夫再三推托,眼见碧筱几推几送之下,面上已生了焦急之色,他便只得收了。 碧筱悄悄向那车夫嘱道:“不可泄了我二人行踪!” 车夫当下点头,心中当即想道:“难怪碧筱姑娘今日神色有异。却不知是否有什么难处?”他这般思索着,便立即上前一步,他望着 分卷阅读85 咫尺间的碧筱,目中神色却像是张望着一片浩瀚的大海,欲求一舟之行踪,他有些怕咬着舌头一般,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姑娘可有用得着老朽之处?” 碧筱正欲与疏影商量,两人是在山下相候,还是到渡头相等,却见这车夫一脸惭色,前来关切,碧筱微微一怔,心中只觉暖流汩汩,她虽不忍拂其意,此时却也唯有却道:“多谢盛情,你老先回吧,切忌不可露了口风!”车夫面上微微露出失望之色,他郑重地点点头,便转身去驾自己的马车。 “还是去渡口吧,此处或是撞见了他人,不说露了什么,先倒是要费一番口舌。”碧筱见疏影有些痴痴迷迷,只顾往石阶之上望去,心中更觉不妥,便自作主张,牵了疏影的手,往渡口的方向行去。她二人在府里尚还不敢过分逾距,出了府门,却是一向同姐妹无异,因着碧筱有主意,疏影又懒怠多思,俗事俗情一道,倒一向是疏影倚赖着碧筱。 毕生之志 疏影此时伫立在山脚之下,只觉便是绕在周身的丝丝雾气,皆曾沾染了那人的气息,她伸出两只手,轻轻握住一丝一缕,便觉自己的两只臂膀,仿佛化生成了一双羽翅,带着她凌空而翔,她的心中不自觉便生出愉悦安适之感,可待她再等了一会儿,极目而望,却见那层层云雾围裹着的山寺若隐若现,越发不真切起来,她便觉那石阶之上缭绕着的云雾面目可憎,竟仿佛是它们,将她心上之人与她遥遥相隔。疏影心中便觉有些凄惶,那凄惶之感还未浓,便像是被这些云雾扯散了,化成了一片苍茫,她一听碧筱之言,先不去辨其理,只觉得心头微微一松快,便点了点头,只由着碧筱罢了。 两人行至渡口,只见江水浩渺,江面之上,轻烟薄雾,风纱缕缕,疏影只觉得一切皆仿佛梦一般,她不自觉低下头,望了望自己的双手,只见十指纤纤,缠烟绕雾,犹在目前,又犹在天边,她一个恍神,只觉得那十根手指,竟好似是从另一个世界伸来,毫不费力便扣住了她的手掌,却是须臾再不可分,她猛然间微微一颤,将双手紧握成拳,她被此番诡谲之念吓住了。 “小姐?小姐?”碧筱连连唤着,她此时本是挽着疏影的手臂,她虽正时而蹙着眉往江面之上张望,时而凝神往来路探看,却还是觉出了她轻微的战栗。 疏影听见碧筱满含着关切的语声,只怕叫她担忧,嘴角正微微浮起淡雾般惨白色的笑,欲要说一句“早雾清冷”之类的搪塞之语,却听见江面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声船歌,先时还听不大清,只觉得杳若虚声,渐渐地,那声音便越来越近,越听越亲。碧筱心中颇有雾散春风之感,面上立刻便露出欢喜之色,疏影的一颗恐慌之心,本如从水里峭立起来的尖石,那船歌一声一声,竟仿佛是召唤水潮的密语,她只觉得那退下去的春水重又一层一层涨起来,不多时,水面之上便唯余佳音袅袅,泛起涟漪点点。疏影的唇角飘起一缕薄雾般轻盈的笑意,她细细听去,却听那船歌唱的是:“春水涨啊涨春水,春风荡啊荡春风,春波漾啊漾春波。春水从我心底涨啊,春风往我心头荡啊,春波在我心坎漾啊。春郎啊,你怎么还不归啊,春郎啊,你怎么还不归啊……”仿佛稍远处那缥缈的云雾之中有一个世外之境,歌声悠悠,唱尽了思妇之愁,怨女之痴。唱歌之人虽出声旷放,无半分文雅之气,疏影却听得入了迷,恍惚间竟梦想起来,只觉那笼罩于云雾里的江流之中,依稀有水草莹碧,绵绵交厝,水草之上,扁舟依依,有女宛然,歌声清扬,痴痴盼郎,既诚且哀。疏影心头仿佛被碧青青的水草叶轻轻撩拨着,温柔之感渐渐浓烈起来,紧随而来的,却是隐隐的疼痛之感,她不敢再贪恋那柔情蜜意,便将那贴在心头的水草叶尽力推散开去。 疏影正凝心费力之时,听见一声呼喊声,拖得长长的,从不远处传来:“两位姑娘,快请上船!”疏影的心头慌乱起来,只觉得这说话之人方才还远在天边,此时竟已近在两丈开外,她辨不清是这舟来得飞快,还是自己失神已久,她凝目朝舟上望去,只觉得能看见一个灰黑色的影子。不知是受了风吹,还是引了雾撩,那影子仿佛一面奇特的旗子,微微动着。这话声颇有些苍茫的烟雾之气,说话之人竟仿佛非是尘世中人,而是久居烟云之中,沾惹了云气雾影似的,她心中的恐慌更甚,竟觉得这仿佛是招魂之声,她不自禁便是一个寒噤,只怕叫那船夫捉了去似的,频频摇着头只顾往碧筱身后躲去。 碧筱心知她乃是惧怕那船夫,她虽不明缘由,却还是将她护在身后,向那船夫笑道:“船家,请等一等,还有一位……师父。”碧筱犹疑着,不知该如何称呼雪寂似的。 “师父?”那船夫此时已到碧筱和疏影跟前,他摸了摸自己覆在胸前的厚雪一般的须髯,抬头望一望山上寺庙的方向,目光闪动着道,“姑娘所说,可是那寂月寺?” 碧筱只觉得自己面上烫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解释,却见那老船夫目光晶亮地望着自己,显是仍在等自己的回答,她只得小声地“嗯”了一声,又怕那老船夫听不见这么轻的语声似的,同时微微点了点头。 “哦。”老船夫 分卷阅读86 淡淡应了一声,他目中的神色沉若夜色,似是能将一切容纳其中,他见碧筱面色颇窘,疏影仍旧躲在碧筱身后,只将一双眼睛朝他探着,不禁觉得两个女娃子甚是可爱,不觉微微一笑。他这一笑,面上薄薄罩着的云霜之气便淡若全消,衬得他目中那星芒一样灿亮的光柔和了不少,碧筱一见此变,面上便立刻浮现出了轻柔的笑容,疏影也将整个头放到了碧筱肩上,睁大了一双明目,满面探寻之色地望着面前这个又是萧然出尘又是和蔼可亲的老人。 碧筱和疏影心中都揣着些惧怕之意,碧筱只怕那老船夫细细来相询,疏影却是一向怕见生人,两人便都不作声,所幸他像是知晓她们的心意,既不相问,也不相催,倒像是全然忘了要行舟一事,不过是背着她们,一个人往船头坐了,摸着自己的须髯,望着江水在舟畔流动。 碧筱眼见四周越发云深雾浓,层层如山,莫说江上,便是来路,也已是全然望不见路径,她此时仍不见雪寂前来,不禁更加忧心起来,她暗暗叹口气,心道:“此时也唯有耐下心来罢了,但愿那小师父不负我家小姐一片痴心!”她转过头望了望此时已是趴在她肩头的疏影,见她目若春水,天然生辉,不觉微微一笑,目中满含怜惜之意,唇边却是带着苦涩之味。她转目又见老船夫置身于囚笼一般的云困雾罩之中,无事消遣,唯有坐看流水,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歉疚,满心想着要多给些银两,却见他行事举止委实不似俗世中人,又怕冲撞了他。 正是百感交集之时,忽听得一阵亡命奔逃般的脚步声,碧筱不自禁喜上眉梢,几乎要蹿跳起来,她转过头,紧紧蹙着眉头,细细辨着脚步之声,一双秀水凝波之目左右微微动着。疏影虽是一副面色迷蒙的慵懒之态,这脚步之声却绝逃不过她的耳朵,她顷刻间便是一个转身,立得笔直,目中虽是生意盎然的喜悦之色,面上却甚是凛然,好似一株抱着毕生之志,固守着一座孤坟的苍翠劲松。 脚步声越来越近,疏影和碧筱眸子里的光也越来越亮,忽然间,那光像是照彻了她们面前的浓雾,有一个少年,像是经由方才那一串脚步声的指引,顷刻间便穿透了层层雾帐云幔,如风般飘至她们面前。疏影见他面若彤云,原本雪白若洁云的肌肤,好似给血红色的梅花染透了,心中便忍不住一阵疼,上前一步,以袖为帕,替他擦起汗来。 碧筱见疏影不着急上船,却与雪寂这般亲密起来,心中颇觉不妥,她心怀歉疚不安之意,回头望了一眼,却见那老船夫仍旧坐在船头,却是一动不动,仿佛被冷寒的湿雾冻住了似的,雾气缭绕之中,已然分不清是人是塑像。她自觉不便搅扰疏影与雪寂,却又不得不为,她只得转过身,快步往岸边走去,待得离他们稍远一些,方才喊道:“小姐,小师父,时候不早了,快请上船罢!” 永不褪逝 天已近暮,梓青边将饭菜从小丫头们端着的案上移上桌来,边婉然笑着央求那少年道:“厨房换着花样重做好几遍了,公子就看在大家伙儿这一番用心,好歹赏脸,吃几口?”说着,便将一双秀雅的碧玉筷子往那少年手中塞去。少年望着窗外,兀自出着神,似是在盼着心中所思现于面前,又似在盼着远处之人现于近前,他的面色静若冻玉,沉若凝霜,他的手却微微一动,仿佛孤寂的秋风牢牢裹住残落的秋叶一般,将一双筷子紧紧握在掌内。 梓青的面色也苍白起来,她只觉得自己心内的哀怜之意瞬间像是化成了一团火,几乎便要冲口而出,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住了。她转过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目中现出微微的祈祷之色,心中却不敢有一言一语,愧疚之感与伤疼之意,已如涨潮之水一般,由她的心头升至她的目中,她几乎不能回头去看那少年。她只觉得情动于中,几难自已,当下恨不得避着小丫头们与那少年,怅然大哭一场。此时,她却唯有装作无事一般走到窗前,她的步履不急不缓,如平日里一般有度,她的头却垂得低低的,几乎恨不得将它埋进自己的胸口,全不似平日娴雅风度,所幸那少年此时无心,小丫头们又一向敬服于她,只是垂眉敛目,侍立一旁罢了。待她行至窗前,她的目中已是珠泪暗盈。她一停下来,便伸手去推那半开的窗户,与此同时,已然模糊的双目扇动了几下,目中立即有两串灼热的泪悄悄滚落,她稍稍等了一等,待目中只余下些微湿润之意,心中自觉当无人能觉出异样,这才往后小小退了几步,慢慢转了回来,仍旧走到先前侍立之处。 她转身迈步的时候,面上已经带了春杏般婉柔的笑容,待她走回那少年身前,面上的笑容便已像春阳般暖意融融,她手朝小丫头们轻轻一挥,小丫头们便都端了手上的木案,一串游鱼似的,倏忽间便出了门。梓青眼见小丫头们都已不见踪影,又觑了觑那少年的神色,方才从桌上捧了一盆酸笋鸡皮汤,微微弯下腰,仍旧央求那少年道:“好公子,不如先喝一口汤吧。”梓青见那少年点一点头,却仍是木然坐着,她心中急得直叹气,不自主便脱口道:“冉哥哥……” 宁冉忽然间抬起头,注目着梓青道:“什么?你方才唤我什么?” “冉…… 分卷阅读87 ”梓青见宁冉目色沉沉,却又目光飘忽,仿佛浓夜之中起了苍茫雾色,引得人的心魄不自觉便堕入其中,却又不知何往,不知所措,她不自觉一惊,这一惊之战栗倒像是寒风一阵,吓得她收束了心神,她立刻掩住了口。宁冉虽一向待梓青亲厚,两人独处之时更是多有不避嫌疑之处,梓青却仍是时时警醒着自己,不可全然忘了身份之隔,这一声“冉公子”,她便是已多年不出口,这时候只因又是无奈又是焦心,又见宁冉一副痴态,倒有些孩童的天真之气,心中柔情绻动,不经意间方勾起了埋于她心底那幼时的亲昵之情,她忽然间被宁冉一问,自悔失口,却也不知该如何答言,便只低了头,搅弄着自己垂下的衣带。 宁冉目中的夜色似是更浓,雾色似是更重,他的一双似凝水止流般的目,看起来更是黑白分明,却又似是落入了沉沉的夜色里,困在了浓浓的雾色中,他仿佛看不见梓青面上的神色,仍旧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他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却又并不像是当真在问她。他重又往窗外望去,他目中冰封的水波忽然像是遇着了解冻的春风,流溢着柔暖之气,他的唇间亦像是绽出了灿然的花朵:“冉哥哥。”他欢悦的轻语声,仿佛是花瓣在风里的呢喃声。 梓青闻言,不禁一阵抖颤,她的目中簌簌流下泪来。朦胧的泪光中,仿佛蹿出两个幼小的孩子。他们两人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前面的那个一声声喊着“冉哥哥”,后面的那个好几次要追上前面的孩子,却又故意放慢了脚步,待前面的孩子有些犹疑地回头来看他时,他不是假装踢到了石头,就是假装摔了一跤,逗得前面那孩子嗤嗤地笑。梓青的唇角浮起一丝丝轻柔的笑意,她的泪光中亦像是流动着明媚的阳光之色,她只觉得和暖的阳光照耀着那嗤嗤笑着的孩子,引得她不自禁便要俯下身去,去看那孩子的笑脸。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捧起了一面小小的镜子一般,轻轻捧起了那孩子小小的脸。她心满意足地细细端详着,那黑葡萄一般的眸子,那红樱桃一般的嘴唇……忽然间,她差点要惊叫起来,那小小的脸忽然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 “冉哥哥,冉哥哥……”一声一声,仿佛一根一根尖利的针,接连着钻入梓青的耳中。她分不清,那是沉在她泪里的声音,还是浮在她耳畔的声音;她也分不清,那是她的呼唤,还是自己的呼唤。忽然间,一阵剧颤向她袭来,好似狂风鞭打着颤抖的飘零之叶一般,她听清楚了,这个声音,就在她身侧!她拭干了泪水,怔怔地望着宁冉,她的目中团团燃着火,她几乎痴迷般望着他,她空荡荡的心谷之中,唯有一个声音在回荡:“冉哥哥,你记不记得,我也曾这般唤过你?”她目中的火渐渐熄了,她的一对灵秀的眸子,仿佛烧成了两个黑漆漆的深洞,恍似深不见底,又恍似空无一物。她忽然张开自己的手,往面前递去,她好似遥遥望见一瓣柔白,轻盈的梨花瓣,被风轻卷着,无力地浮向空中。那小小的一片柔腻的洁白之上,有一道深深的殷红的血痕,她静静地看着,目中神色半是梦一样的痴半是梦一样的幻,她仿佛望着一只洁白的瓷瓶,那瓶身之上描着一枝高雅秀洁的白梅。她目中隐隐地重又燃起了火光,映照在她目中的白梅,染上了那火的红光,却似乎并无半分惧意与恨意,她雪白的面容,只是更显孤洁,仿佛高山之上那寂静的冰雪。梓青倒是被那冰雪之色一惊,由心底翻上来一片冷寒的惧意,她目中的火光一下子寂了,那碳灰一般死静的眸中,沉沉的哀伤之情如水底的暗潮,一浪一浪涌起,渐渐将所有的惧怕之意淹没。她的目中起了另一种火光,那火光鲜妍得仿佛即将流尽却仍一往无前的血,带着痴痴的宿命般的憧憬和眷恋,她仿佛觉得自己刹那间已是移形换影,与那枝白梅浑然恰是一体。一片雪色的光辉中,她仿佛看到了他痴痴的目光,她心中刚要升腾起无边的欢乐,却觉得自己好似牢牢被困在那白梅之中,而他望着的,却只是那枝白梅!她看见他望着自己,而他目中那仙姿绝俗的梅影,却不是自己!梓青低下头,她将手指微微往下一弯,只见中间两根手指的指甲上,还沾着血渍,她望着那已干了的暗红色的痕迹,好似望着自己残损的心,那里也已流尽了鲜血,唯余一点暗血红的痕迹,伴着永不褪逝的伤口。他目中那枝梅影似乎还像针一般,扎在她的目中,她觉得眼前忽然迷蒙起来,她辨不清那梅影之色,她只是觉得它将那血迹的暗红色慢慢点燃了,她的目中重又升起熊熊的火,那火燃着的,是她自己的血,那已流尽了的血。 惑人之意 梓青转过脸,面上已是一副冷静的神色,看似一如平日里现于人前的端庄得体,只是此时她目中凝着的不再是能催开百花的春风,而是凛然一层封冻万物的寒霜,那寒霜之中还隐着一抹笑意,那笑意也只会叫人心生恐惧,只因那笑意之中困着的,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她此时望着的,是他紧紧握着的手,握在他掌中的,是一张红色的纸笺。从他指尖露出来的那一点红,看在她眼里,却是从他指尖流淌下来的鲜血。她的心中隐隐生疼,恨不得立刻拢住他的手,将自己掌心中的温暖全数予了他,她的手不自主地轻轻一 分卷阅读88 动,却也立刻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中握着的,便是他手中握着的,那无边无际的,无处可躲的,锥心刺骨的严寒。 “生生一梦入同心,世世同心旧梦温。寂寂疏香融雪魄,清清冷面入梅魂。”这四句诗仿佛清冷的钟声,撞击着梓青的心口,她的心上掠过一丝馨香,她只觉得心中柔柔一动,似有万千柔情,即刻便要被这一缕柔丝一齐给牵扯了来,她的目中流过一丝柔波,恍惚间只觉好似千年已过,千年的思恋凝成一股心哀,引着她不自主地想去望一望宁冉的眸子。她刚一转目,宁冉掌中那一抹红,仿佛也对她恋恋不忘似的,重又转入了她的眸子,她心中一凛,心口上方要裂开的那道缝,忽又合上了,那即将冲出来的柔暖的流波,瞬时便都冻结了。“不,错不在我!”那柔暖的流波即将翻涌起的愧疚之意,忽而也都冻结了。 “为何不是我?”低沉而嘶哑的语声传至她耳畔,好似从沉寂了千万年的山谷谷底传来的闷声,全无平日里的温雅之态。 梓青心中不禁起了疼惜之意,那本已冻结着的流波之上又起了柔暖之意,这一层柔暖之意却与愧疚毫不相干,它所激腾起的,是更深的憎恨之意。“为何不是我?”她心中也喃喃问着,她虽痴痴望着宁冉,她目中的怨毒之意,却是因着他目中的那一枝梅影。那怨毒之意,好似荒草一般在她心头的荒原之上疯长,她只恨没有燎原之火,将她心头那一年一年偷生的荒草烧尽,亦将久生在那荒原之上的,她驱赶不走的那一枝梅影烧尽。她忽然转目望向宁冉手中那抹红,她目中的讥诮之意更浓,巧笑之态却更深,那火红的,即将燎原的星火,此刻便在她目前,她伸出手,她只觉那火光已映照于她目上。 宁冉的手猛地一颤,往自己怀内躲去,他此时紧握着的,便是他沉沉背负的,他却绝不肯松手,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正往一个不知何处为底的深潭中坠落,那潭水冷彻肌骨,他耗尽全身全心的暖意,仍不能暖它分毫,他却着了魔一般,迷恋着如刀般刺骨的寒意,任凭自己往更深更寒处坠落。 梓青见宁冉虽是这般伤情,却竟是连伤他之物亦是恨不得以身相卫,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暗自咬牙,心道:“便只有戳破这层纸,方能叫她圆不了愿!”她怒火中烧,便再也顾不得别的,当下跪在宁冉脚下,掩面啜泣起来。 宁冉从未见她这般呜呜咽咽,心中一软,便垂泪道:“你何苦来招我?” 梓青哽咽着道:“公子,你手中这张红笺,是我放在你书房里的。” 宁冉面色大变,将握着那红笺的手伸了出来,摊到梓青面前道:“你,你……”他目中尽是疑问之意,一张能言之口却仿佛叫这许多疑问给堵住了。 梓青忽然抬起头,像是用尽了全身之力,大声道:“昨日我去表小姐房间探望,便见那书桌上有一张红笺。”她面上虽仍是不管不顾,一吐为快之态,说到此处,却用余光偷偷瞥了宁冉一眼,因见他面色铁青得骇人,心中便生出了惧意,不自禁便避开了“红笺”二字,只放低了语声,接着道,“我虽只匆匆瞥了一眼,却也记在心内……” “红笺……”宁冉忽然开口道,他满面若有所思之色,既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语。 梓青住了嘴,只在一旁瞧着宁冉的面色。 “红绳红笺红盖头,两心一意倚红鸾。”宁冉一字一字说着,他虽未叹息,每一字听来,却都仿佛是最深的哀叹。 梓青自然知晓,“红绳红笺红盖头”在当地俗称“三红”,红绳乃是男女定情之物,红笺乃是男女定亲之仪,红盖头乃是男女成婚之礼。她的唇角滑过一抹讥讽的笑意,心道:“既是铁了心要离了此处,竟还要多此一举,写这么个红笺,当真是痴情女儿多情郎!”一想到此处,眼珠子便朝宁冉一溜,见他一副魂不舍守的模样,她的目中一阵刺痛,“痴情女儿多情郎”七个字便如石磨一般,在她心上一遍遍碾过。她不能将自己的心移开分毫,只能任由那石磨不停转着,她只觉得这番痛楚她似要挨到天荒地老,她心中越发愤恨难抑,她只觉得唯有将那罪魁祸首亦拉到这石磨底下,她所受的痛楚才算有了分担之人。她心底似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呼唤着她,道:“并不是她的错,她也如你一般,你也如他一般,不过是各有所爱罢了!”那声音挣扎着,似要渐渐响亮起来,“各有所爱”四个字的余音仿佛无家可归的游魂一般,四处游荡,那游魂满身的萧索与哀伤气息,在她心上那片满是焦萎的荒草的荒原之上,掀起温暖的体贴与关怀之意,那荒草渐渐复了生机,却不似先前炽烈如火,而是另一番清新怡人的模样,只是这生机焕发的景象,如梦一般静美,却也如梦一般虚幻,转念间已是无处可寻。那游魂似是被自己心内的妒火点燃了,所到之处,皆连起一片火海,连同他自己身上的萧索与哀伤之意,都成了不绝的火焰。那一片荒草丛生的荒原,霎时便成了一片火海。 “公子,可是要将表小姐追回来?”梓青目中的火,跃动着。 “追?”宁冉仿佛从一个已醉千年的陈年旧梦中,忽然被唤了回来,霎时间才发觉物是人非,自己年年日日 分卷阅读89 眼中所见竟全然皆是梦境。 “表小姐今早才出的门,若是要追,未必追不上的。”梓青朝宁冉诚恳地点了点头,一双温柔的明目凝视着宁冉的一对眸子,似是怕错过了他的任何一点神情。 “她,她去哪儿啦?”宁冉的目中似要涌出泪来,无奈那双明水之目却似早已干涸。 梓青并不答言,但她目中近乎怜悯的神色,比千万句“是”,千万个点头,都更加狠绝地抹除了宁冉面上的惊疑之色。疏影与雪寂之事她先前便让小丫头们向他传过闲言碎语的,若不是他心中早已有了影,断不会看出这张红笺上书着的诗句里嵌着雪寂之名。 “她,她会恨我的。”宁冉低下头,像是目中空空,又像是凝望着他掌中露出来的一点红。 “公子不会恨自己吗?”梓青的语声淡淡的,却有一种诱人的雅静气息,像是一朵即开即落,对世间全无情意,对自己亦全无怜惜的,盛放于幽暗之中的花。 那语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惑人之意,宁冉只觉得有一朵幽暗的花,无法抑制地,寂寂地,从心底生发出来。 四季轮转 雪江之上,雾色苍茫。此时东方早已是金光跃动,云雾比起先时,已是退散不少。疏影虽和碧筱坐在一处,眼睛却只向雪寂觑着,雪寂的目光亦仿佛是从疏影的目中生出来似的。碧筱侧过头瞧瞧身边这个,又歪过头瞧瞧身前立着这个,终于忍不住,嘴角轻撇着一笑,微微欠起身,两只手伸在他们之间,在虚空中打了一个结。两人却好似没看见碧筱似的,只微微让了一让,仍旧只是对望着。 “多此一举,当真是多此一举!”摇着橹的老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碧筱的目光穿过漂浮着的一片片云雾,向那老头望去,她见老头此时正望着疏影和雪寂,目中含着慈祥的笑意,便知他既是在笑她,亦是在笑疏影和雪寂,便拊掌含笑,亦道:“当真是多此一举!” 老头儿听碧筱如此说,便笑着朝她望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一相遇,便仿佛酒逢知己一般,一齐放声大笑起来。 疏影这才转目向碧筱望着,目光中尽是询问之意。雪寂却是默默低了头,雪白的面上悄悄拂过一片红霞,他方才虽也是出了神,心中眼中唯有疏影一人,此时一回过神,却立即自觉有失仪之处,且听老头儿和碧筱虽带着善意,那笑声中却颇有玩笑意味,便更是抬不起头来。可是,他头低得越低,那笑声却似跟得越紧,一声一声尽是往他耳里钻,纷纷纭纭,便如推不开的一层层云一般,那云层之中回响着的,便是这样一句话:“好你个出家人!”清风毫不费力便拉起他的衣角,似是硬要将那一缕灰色往他眼中塞,那飘飘一缕灰霎时便如沉沉一座山,重重压上他的心头,他只觉得自己的双目忽然像是成了两个无知无觉的瓦瓮,不论什么东西塞进来,都是一样。疏影那白色的衣裙,仿佛一抹亮洁的云一般,在他身侧闪动,他仿佛求救一般,正要转过头去将那一抹子洁白拢入目中,却又忽然像是被那白光刺疼了似的,将自己的头硬生生别了回来,他心中那强烈的渴求令他心生更深的恐惧。他只觉得自己无处可躲,他唯有闭上了自己的双目,四周的一切却仿佛更真切地现于他目前,他恍惚中只觉天忽然暗了下来,天地之间仿佛卷着一块灰色的巨毯,沉沉朝他压来,江面之上飘着的洁白的云雾,亦忽然都成了闷人的灰色,它们狞笑着朝他涌来。他只觉得它们将他围裹得越来越紧,他渐渐喘不上气来,他的心却似化为飘云,已离身而去,他正如溺水之人,止不住地挣扎之时,忽听得耳边传来一声柔腻娇笑,仿佛清亮的梨花瓣,遍洒他的心头,他猛地睁开了眼,目中清光如水。他的面前是疏影的如花笑靥,她一只手抵在下颌之上,头微微朝下,一对水汪汪的眸子却向上望着他,目中满是娇俏的嗔意,她凑近他一点,近乎无声般低语道:“呆子,这般站着做什么?” 雪寂仿佛离魂初回一般,仍有些迷迷糊糊,他的身体似脱了束缚,他心头那浮云一般未有定所之感,此时却如沉水之石,定定落在他的心河之底,他仿佛才被从水中救起之人,惊魂未定,一个恍神便已将疏影的手抓在自己手内,他方才觉得安定了一些。疏影惊得双目圆睁,双颊更是红得仿佛挨了重重两个巴掌,她此时虽背对着摇橹的船家,碧筱又是自小一处,再亲密不过的,却仍旧蹙紧了双眉,女儿家天然的羞怯,叫她不肯露出一点欢喜之色来。她的手微微一抖,立即便要抽出来,她的余光却见雪寂面色苍白,似有绵绵心事,她的心中柔波缓动,牵连起内敛着的无限眷恋之情,便有好大一会儿,她只呆呆望着江面之上翻飞的云雾,全当未曾察觉他的无礼之举一般。她仿佛塑像般静静立着,她面上的赤红却半刻都未稍褪。 碧筱在一旁坐着,也只当全未瞧见。她见他们这般相悦,又眼见已是行出了这么大半日水程,已略略放下心来,便暗中长叹一口气,心道:“这番大险倒也值得!但愿黄天保佑,莫要出什么岔子!”她正遥望着天边的金光,暗暗祷祝着,却忽然听见江面之上,鼓声大作,那惊天动地之声穿雾破云而来 分卷阅读90 ,仿佛能透人肺腑。“不好!”碧筱只叫得一声,几艘大船便已很快地围着他们所在的小舟逼拢了来。 一个翩翩少年郎,迎风而立,轻云薄雾,更增其姿仪,那连云随雾的飘飘薄袖之中,似有兰香轻吐。 “表哥!”疏影见那少年郎望着自己,满目孤绝之意,似一支幽兰凭崖自哀。他昔日眉宇间那明朗的少年意气,此时似落入了苍然暮色里,他越是勉力支撑着,她便越是不自觉揪起心来。无声之语最是断人肠。疏影见他那目中似是只余一抹萧索气息,并无半分指责之意,她却仍觉得那目光似是从一层严霜中探来,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一把一把冰针便不断刺向她面目之间。她忍不住唤了他一声,语声哀切而低柔,似是在哀求他莫在这般望着她。她的头很快低了下去。 听到这一声呼唤,宁冉目中现出一丝温暖之色,好似冬日里已近垂暮的暗淡阳光,轻轻往阴郁的密林中一闪,似是以这最后的一点眷恋,勾起阴郁之下的无限流连。他的唇角含着一抹痴笑,语声一如平日里一般关切而温柔,他缓缓地道:“表妹,咱们该回家啦,到家刚好用晚饭呢。” “表哥……”疏影面露讶异之色,禁不住抬头望了宁冉一眼,见他眼角唇边俱是温柔情意,她心中止不住地柔波荡漾,十数年时光便如小溪清清,在她心上流转。冬往春来,一如日起日落,无情无绪,却永不更改。他望向她的眸子里,却无四季轮转,不论天地间是寒是暑,不论人世间是悲是喜,他的眸子里,只有春的一季,长如他的一生。他的春季里不是没有悲喜,只是他眸子里的喜,不过是她眸子里的喜;他眸子里的悲,亦不过是她眸子里的悲。只是他从未想过,竟会有一日,她眸子里最深的欢喜,却成了他眸子里永远的最切的悲凉。疏影心中的愧疚却不比他眸子里的悲凉浅半分,若是悔恨能抵消她的愧疚,她宁愿悔恨,只是她此时虽是肝肠寸断,却亦是无怨无悔。她仿佛饮了藏着鸩毒的美酒,她却情愿如此,只为被另一个人注视着,不论这注视是短短如花开的一瞬,还是漫漫如水流的一生。她有些被自己的念头惊住了,她越发觉得浑身像是被寒水裹住了,不论怎样挣扎,都无处可躲,处处皆是透骨的无尽的寒冷。 “表哥,”疏影的目中珠泪涟涟,她的头垂得更低,她哽咽着道,“对不住!若是,若是来生……” “我不要来生。”宁冉目中依旧满是温柔之色,只是多了一份凄楚,那凄楚却又更勾连出哀求般的痴态。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只要今生。”他的语声平静得不起波澜,却更让人觉得坚如万年寒冰。疏影更觉寒意彻骨,不自禁浑身一凛。 “请,请你放过我们罢!”一个带着一丝怯意的语声,在疏影身侧响起。 疏影侧过头,望着雪寂,她见雪寂此时面色通红,紧紧咬着牙关,目中便升腾起温暖的云雾,他知她并非善言之人,更不善于与人交涉,他此番出言,全是为了自己,她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悄悄握了握他紧攥着的拳头。 一来一往 宁冉睥睨着雪寂,见他不止长得弱不禁风,行事亦全然是一副不经事的模样,他的唇角便浮起一丝冷酷的讥讽的笑意,虽然他的心里有另一个声音,那便是同疏影一样的见识,他甚至有些惧意,只因一个内敛孱弱之人宁愿现出这般脸红脖赤的狼狈模样,于人前出丑,亦要言明己意,他料定他心中的情意定然不浅,他定不会轻易交出疏影。他又见疏影目色行动间尽是绵柔之态,心中不自觉妒意即起,黯然恨道:“她何时这般待过我?”想自己十余年倾心倾情,竟比不上他们二人短短数月的情义,心中的火便越烧越旺。他“嗖的”拔出腰间的长剑,往疏影和雪寂中间砍去。碧筱见状,一声惊呼,抢上前来,想要拉开疏影,却已然不及。 “小心!”疏影眼见那剑往他们两人中间砍来,却并不立即松开雪寂的手,而是拽着他的手将他往外一推,方才松开他的手。 “表妹!”宁冉吓得即刻撤了剑,所幸他剑术不凡,方才又存着试探之心,并未出尽全力,是以尚有余力收回剑招。只是这一发一收之间,疏影臂上已是受了一剑。宁冉急奔过来,想要查看疏影的伤势,疏影却往雪寂身后一缩,恳求道:“表哥,我今生欠你的,再也不能还,今日不论生死,我的心也是回不去的了。”碧筱见表少爷似是换了一个人似的,竟连对小姐都不似平日里这般温存呵护,此时便不敢多言,只怕更是冲撞了他,她只站在疏影身侧,暗暗察看她的伤势,见她并无大碍,心中略略放心,只暗恨自己此番未能相护,暗自警醒道:“若是再有变故,定要护住小姐!” 疏影并不再往下说,宁冉却已听明白了,他将长剑一抖,双眉一凝,只向雪寂冷冷道:“你若是回你的庙里,老实做个和尚,我便饶你一命!” 雪寂面色又是涨得通红,却将头一昂道:“今日我便在此处了!”说着,便将脖子往他剑锋上递去。 宁冉没料到此番变化,倒是面现惊色,不自觉便将剑往后一撤,他见雪寂面有惧色,却仍旧不退不避,心中既有几分鄙夷,又有 分卷阅读91 几分佩服,只是那佩服之感刚从他心头冒出来,他便硬生生让那鄙夷之感将它压了下去,连同此时生出的恐惧与无力之感,一同化成了他唇边的鄙薄之意,他冷哼一声,方才讥笑道:“你死倒是容易,却不知那积香寺里,得积起多少冤魂?” “表哥……”疏影面上现出惊骇之色,不自主便上前一步。碧筱悄悄拉住了疏影,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多言,只怕更是叫他妒而生怒。疏影紧咬着嘴唇,心中不由得恼恨自己,却又颇觉委屈,心中只道:“情深相许,竟是这般天地不容?竟置如此多人于险境之中?”她不由得转目瞧了雪寂一眼,目中即刻生出无限怜惜之意与温柔之情,心中又哀哀叹道:“不过两情相悦,竟置他于如此进退两难之地!” “你,你说什么?”雪寂面上的惧意本似落入水中,却还未化开的淡墨一般,此时一听这话,他如水一般淡的目中便似化开了一片淡淡的墨色,暗黑的悲伤,苍白的绝望,纠缠着,无力地浮荡着。 宁冉将剑尖往上轻轻一挑,冷笑道:“是回你的寺里去念佛,还是和他们一起去见佛祖?” 雪寂的双腿已经在颤抖,他的面上汗珠滚滚,他的目中涌动着泪珠,他惶惶然立在舟中,只觉得好似立在一叶飘叶之上,不知何来不知何往,只有狂风骤雨,即刻便要将这小小一枚叶倾覆。 “雪……”疏影面色绯红,全然皆是焦急与慌乱之色,她似是不知该如何称呼雪寂,她乞求般拉着他的衣袖,欲言又似不敢言,欲止却又更忍不住,她似是拼尽全力,方才吐出一个字道,“你……”她只说了这一个字,目中便是泪雨不绝,似是将她心头其余的话尽数淹没了。碧筱此时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只扶着疏影,任凭她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 雪寂不敢向疏影望上一眼,他目中的泪毕竟没有涌出眼眶,他似是在等,他在等心头的潮水退去,他在等目中的泪痕干涸,他终于抬起了头,咬着牙道:“好,我回去!”他的心头接着蹿起一句话,只道:“你莫要为难疏影!”这句话却终究没有出口,他心知,这般言语,只会更添他的嫉恨,亦只会更增疏影的不舍。他一句话说罢,便合起了双目,似是怕自己反悔似的,再不看他人一眼,宁冉目中的得色与恨意,疏影面上的哀绝与难以置信,都仿佛缭绕着他周身的飘云薄雾一般,似是近在咫尺,又似是属于一个与他毫无关联的幻境。 疏影眼见他面色如雪,那雪的寒气迎面朝她扑来,却又遥远得仿佛是云雾之巅的冰山雪色。她目中的哀求之色一点一点消退,她紧紧拽着他衣角的手一点一点松开,她忽然后退了两步,她仿佛飘叶一般摇晃了两下,却又仿佛终于落地的枯叶似的,她猛然如冰柱一般定定钉在了地上,她转目瞧向宁冉,她目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怨恨,那怨恨之情却似雨天之中最后一丝缥缈雾色,飘飘逝去之后,竟是一片近乎明朗的空寂。 “表哥,今生我便也不欠你啦!”宁冉从未见她有这般神色,心中早已慌了,待他自觉不妙之时,只觉剑光一闪,疏影已撞在他剑上。碧筱紧跟着扑上前来,却终究是晚了一步,她方才尽力不叫自己慌神,此时见小姐已然难以活命,却是再无惧怕,放声大哭道:“小姐!小姐!” “表妹!”宁冉丢了剑,急忙扑向疏影,他将她抢在怀中,不停地唤着,“表妹!表妹!……”似乎除了这一声呼唤,世间便再无其它言语,似乎只要还能在这世上这般唤她,他便已心满意足。他的目中,此时唯有疏影渐渐模糊的面容,和她脖间的一抹鲜血,它们,都化成了深若瀚海,渺若夜天的悔恨。瀚海夜天之畔,另有一座冰寒的雪山。他的一体一魄,一心一魂,俱已凝冻成了千年不化的寒冰。他恨不得即刻扑向前,将自己的魂魄化入她的魂魄,与她生死一处,他却只怔怔立着,半步不敢向前,他似是已忘了自身,又似是已忘了自身以外的世界,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梦中,他亦只愿自己此时身处的不过是一个梦。他愿生生世世困在这个哀伤的梦中,他只愿她平安喜乐,哪怕她属于另外的,他不可感知的世界。 “雪寂。”疏影眼睑轻颤,好似蝴蝶临死前用力震颤着羽翅,她轻轻地温柔地唤着他,好似蝴蝶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赠予虽是短暂容它栖身,却亦赠予她百花盛放的世界,最后的舞姿。 “疏影。”雪寂低低回了一声,近乎孤雁的哀鸣。听到他的呼应,疏影挣扎着的,还未彻底睁开的双目重又轻轻合上了,她的唇角含着满足的笑意,于这一来一往两声深情的呼应之中,她已然看见双蝶翩跹,轻旋回舞的美景。 恋恋回望 雪寂默默立着,仿佛是在沉思,又仿佛他已化为飘云一片,无声亦无息。一柄剑忽然横在他的肩头,一个朔风一般凌厉的语声,仿佛想割裂他的耳朵:“你该为她陪葬,是你负了她!” 雪寂不回话,亦不朝他看,他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他面上的诚恳之色,倒叫宁冉吃惊。宁冉只呆了一呆的功夫,雪寂已经弯下腰,将疏影抱在怀中,他仰目朝天一望,又低头朝水一望,喃喃念了一声“阿 分卷阅读92 弥陀佛”,似是感念天地之恩,又似是向天地作别,他朝疏影痴痴望了一眼,喃喃道:“你我再无离别。”说着,怀抱着疏影,纵身便往江中跳去。 江流暗涌,水波汩汩,雪寂任凭自己四处漂流,他只是紧紧抱着疏影,似是只需如此,他便有了栖身之所。他的心中安定而宁静,只感觉到一股温柔的水流缠绕着自己,似是江面之上的一切风波都停息了。那温柔的水流,好似一条透明的绸带,在他的脖颈之上越锁越紧,渐渐地,他觉得自己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好似即刻便要化成一座石雕,而他的双手,亦仿佛钢铁铸成的锁链一般,只将疏影紧紧扣住,他心中没有半丝半毫的惧怕,不论沉沦至何处,只要有她相伴,他的魂魄便有了寄居之处。他闭上双目,眉目之间有淡淡的笑意。 似有若无的水流声,仿佛一首雪寂平生未曾听过的摇篮曲,他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是醒是睡,他渐渐好似变成了一个婴孩,他怀中抱着的似是围裹着他的温暖的襁褓。他的体内有一种东西如流水一般不停地流出去,又有另一种东西如流水一般不断地填补进来,流出去的是他灵根之内的灵力,而填补进来的,是与疏影同生共死,永不分离的喜悦之情。雪寂只觉得自己的心好似沉在耳边那欢悦恬淡的水流之中,那水流渐渐冻结,所有一切可知可感之物便如它冻成的冰,淡得几乎失去了一切色彩,那寒冰之中,却是无尽的喜悦,他的心便欲在这无尽的喜悦中安然沉睡。他的双目紧紧闭着,却有一道金光,越来越真切地在他面前闪耀,那种亲切与熟悉之感,便如故交重逢,他忽觉耳清目明,像是忽然醒了过来。那金光之中,似还融着一种清白之光,那清白之光又似分出两种光华,一种轻妙如蝶,一种沉沉似沙;一种随风微言,一种沉静无语;一种暗香如缕,一种清净无染,两下里相依相伴,相慕相倾,虽是两体,不分彼此。雪寂心头暖意融融,似春水清荡,在心上淌过几个字,只道:“竟这般熟识……” “疏影!疏影!”雪寂心中不停地呼唤着,他轻轻摇着怀中的疏影,目中却是换了一副神色,他目中那如雪一般清冷的寒光中,灼灼皆是炽烈的悲痛与急切。雪寂渐渐觉得疏影似是越来越轻,好似花期之末,一点一点委顿下去的一枚花瓣,轻风一起,便随之飘飞了;微雨一滴,便随之零落了;细流一动,便随之漂移了。雪寂心中暗惊,他忽然记起了簪花灵女之言:“洛川河乃是情河,内蕴无数时与境,时时皆含情境,境境皆有情障,溺河之人与相救之人若非两心相映,第二人一入河川,两人之灵根便皆灵气尽失,空余两具肉身,枯木一般,隐于河中。即便是此时两心相映之人,若非自元古上世之时便有渊源,且其间累世相恋,世世同心,亦不生回返之际运。” 雪寂的心中回荡着“若非自元古上世之时便有渊源,且其间累世相恋,世世同心,亦不生回返之际运。”之言,心中暗悔,似有一条满是毒刺的钢鞭不停地在他心上抽打,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之上,都镌刻着两句难吐的沉痛之言:“是我害了你!是我负了你!”他不愿去想,之前所历之情境却如影随形一般,在他心头不断闪现,零零落落的画面,好似满满一树秋叶,于秋雨中零零落落飘摇,凄凄凉凉堆叠,飘摇在他心头的,是无尽的哀凉,堆叠在他心头的,是无穷的悔恨。 雪寂在心中哀哀叹了一声,他将脸轻轻贴着疏影那冰冷的脸,似是怕伤着她似的,不敢多用一分力,他的唇边微微漾开一点笑意,心道:“无论置身于何境,你同我在一处,我便心足,只是……”他双眸中的神色沉若冷冷夜空,那死寂得仿佛再无曙色的沉沉暗黑,便是他的自愧与自恨,那暗黑之中却有一点微芒,虽看似如早已淹没在暗黑之海之中,只微微探出头来的岩石,但只这一点光,便是亘古不变的温柔,那是他眼眸中无限的深深眷恋。他不再往下想,疏影的身子已是越来越轻,仿佛即刻便要化为一缕不可捕捉的水影,他将脸从她面上移开,只静静地望了她一眼,他的面上带着哀伤而决绝的神色,似是要将此生所有的柔情皆寄于这一望之中,全数封于她心魂之内。他终于将目光从她面上收回,近乎哀叹般闭上了满是温柔与贪恋之情的双目。 簪花灵女的语声在他脑中回响:“欲救陷于幻境之人,须并用探灵与召灵二珠,催动此二珠,不止需调用全身灵力,更须集灵根中全数灵气,催动探灵珠之时,灵气尚可留于己身之内,遥遥感应即可,若要催动召灵珠,灵气却须全数涌出灵门,若是一击得中,自然是既解救了他人,又能速速召回灵气,稍作调息,便可回复本状,只是若是灵气不能及时回归本体,本体若支持不住,小则受损,大则失灵。” 雪寂在心内暗自叹气,他心知此时若是不行此法,疏影必然化为寂灵,沉于此洛川河中,若是尽力一试,虽则亦难有生机,或生际运亦未可知,他在心中喃喃祷祝道:“今日所求,或违常理,若苍天怜我痴心,便许我心爱之人还魂归魄,我愿以一身灵力相还,化为寂灵,永生沉于此河之中,若是难容我此心,我亦不愿独活于世!”一念已毕,他便将怀内的探灵珠与召灵珠放了出来,接着大开灵门,让元灵之内全数灵 分卷阅读93 力皆涌出灵门,两珠仿佛他体内的元灵所化,将所有灵力凝合于己身之中,因受了灵力牵引,焕发出通天彻地般的白光。在一片白光之中,一珠如红日之火色,一珠如冷月之冰意,它们似是互追互逐,又似是互让互移,仿佛一对痴情的恋人,却不知是相见之初,情丝两牵,还是离别在即,恋恋回望。那日光之珠和月光之珠互相环绕着,渐渐竟凝成了一珠,那一粒珠子,既散去了火光之色,亦褪去了冷月之色,忽而变得水珠一般透亮,浑似无物一般,原来那通天彻地的白光,亦幻化成了晶亮的光华,却并不沾染于水珠之上,而只是萦绕在它周身,仿佛护卫着它一般,那珠子忽然往疏影体内窜去,珠子一闪即逝,那漫天遍地的白光也随之无影无踪。 陡遇甘霖 疏影缓缓睁开了双目,她不自觉扶住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自己的头似是重若山峰,又似是虚若空谷,她慢慢坐了起来,回思着究竟发生了何事,遥目而望,却见苍空渺渺,幽谷深深,她的目光忽然凝到了一处,她霎时间大惊失色,扑到了雪寂身侧,喊道:“醒醒!醒醒!” 雪寂尽着最后一丝力气,睁目瞧着疏影,他面上迷离的神色叫她好不忍心,她心里刀扎一般疼,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唤醒了一个好不容易脱了尘世苦厄,已幽幽梦了千年之久的人,她的双目通红,她忍着满心的哀悯和怜惜,近乎命令般道:“不许睡!你不许睡!” “疏影,”雪寂的目中满是欣喜与满足之色,他想要抬起手,摸摸疏影的脸,他想要真切地感觉到她,但他的手刚刚抬起来,便无力地落下了。 疏影一把拉起了他的手,就仿佛是接住了一朵飘落下来的花,她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面上,一如让花重又躺在枝头之上,她的目中满是温柔与爱惜之色,梦语般喃喃道:“是我,是我!” “你终于醒啦。”雪寂的语声仿佛春日里的晚风,带着花露之香,却也仿佛晚风一般捉摸不住,仿佛随时都将消失在静谧的暗林之中。疏影只觉得它们还未在她耳中留得一瞬,便已消散了,风浅浅拨开她目中泛着的柔波,她目中隐着的惧怕之色,便好似波底的尖石,难以遮掩地露出痕迹来,与此同时,她心头亦开始如波流一般轻颤,她凝望着他,仿佛凝望着她心上唯一的天与地,她只觉得她心头的波流似流过他的眼眸,她见他的目色之中流过疼惜之色,她心头的震颤愈发剧烈起来,她仿佛求救一般紧紧吻住了他的唇,他的唇既有丝丝凉意,又有缕缕暖意,她的唇既有无限的苦涩,又有无穷的甜蜜。她静静地贴着他,仿佛水波温柔地倚着水流,仿佛只要这般不分不离,他的苦痛便与她的苦痛须臾不离,因此他的欢乐便与她的欢乐紧紧相依,一切流淌在她心上的悲言哀语便都亦如被封住了口,再也作不了声。无声无息之中,生生世世所历之四季光阴,似都已偷偷流转,疏影唇间那暗香盈盈,尚且还蒙着一层雪寒,却已不掩春的暖意,那暖意渐渐地越来越浓,勾起了火一般的夏的炽热,那炽热的火却很快便被阴冷的秋风吹熄了,转而冬寒便一层深似一层地递将上来。春的暖意,夏的炙热,秋的萧瑟,冬的冰寒,全数皆似入了一口枯井,那井口之上封着的是先前未散的一层雪寒,那井中聚而相生的,是更冷彻的空寂。 “雪寂!”疏影只在心中戚戚呼喊着,她不敢去看他的脸,她只怕他那素日里便如霜似雪一般的面色,此时更如罩上了一层永不化解的寒冰,任是再温暖的春阳,也暖不了半分。身侧有树,树上有花,落梅纷纷,踏风逐波。疏影忽然转过头,遥遥望着被卷入不远处那条川中的落梅,她的目中升起了渺茫的暮色,她很快将目光收了回来,停在树下散落着的花瓣之上,她的眸子忽然亮了起来,她的面上亦似有了夕阳的暖色,她只觉得自己好似同那树下的梅花瓣化成了一体,她似听见那梅花瓣在她心中道:“与其逐水漂泊,不如与树同冢!”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既像是应允自己,又像是赞许那梅花瓣之言。她将两只手捧在雪寂面上,似是要去暖他那冷寂的脸,她温柔地凝望着他,心里渐渐升起无限的怜惜之情,她心中的沉痛皆仿佛生了羽翅,化为她目中轻盈的柔波。她痴痴地吻住了他的唇,仿佛是落花轻吻大地,既想用尽全心全力,以此一吻作最后的诀别,又怕惊起了大地之上的尘埃,搅扰了大地的清静,最后,便只是轻轻的,轻轻的一吻,但只这轻轻一吻,便似已化入了此生所有的柔情。她轻轻张开了嘴,却有一道银亮的光,好似月光一般,在她的唇边闪亮,即刻之间,那闪亮的光芒便移到了雪寂唇边,那光芒一闪即逝,仿佛月下的水波幽幽一闪。疏影并不离开雪寂,她贪恋着他唇间的温柔,虽然那里如冰霜一般寒冷,但她心中有了一丝祈盼,便难以不寄望于冰霜之后的春暖之日,虽则她自知不能得见,留在她生命终结处的,唯有这冰霜一般的寒冷,但此时,这缀着冰霜的柔唇,仍是她心中最温柔的花瓣。她的唇间漾出凄苦而眷恋的微笑。 “哈哈哈哈……”忽有一串爽利而不失娇柔的笑声,从疏影身侧的梅林之中传来。疏影循声转过头,她此时心若不存,哪里会去细辨,只不过是一惊之下 分卷阅读94 ,不自觉转目罢了,却有一个人似被轻风裹到了她面前。疏影忽觉暗香扑鼻,周身孔穴都仿佛被这香寒透了,她忽然身子一凛,却并无寒冷之感,唯增气爽神清之意。她心中却生了疑,她着实分不清那香味是来自面前这女子,还是源于她自身,她处此死别之境,竟生出了这么一番心思,她心中自觉颇奇,便更是忍不住去瞧那女子,只见她披一身褐色柔纱,柔纱在风里轻动,她只静静立着,更显得细瘦如枝,骨节分明,却又生出了一种奇异的袅娜之态,寂寂之中倒更有一种惹人怜爱的女儿情态。疏影不自觉恍惚起来,她见这女子面上尤带着几分笑意,她却仍旧怀疑方才那笑声是否是自己的幻觉,或是方才这般大笑的,却是另有其人。疏影瞧着面前的女子,心中仍回响着方才的笑声,那笑声,仿佛是从云层之中穿行而来的羽燕,缥缈而轻盈。疏影的目光中满是猜疑的神色,她凝视着那女子,目中满是搜寻之色,仿佛是要在她身上寻找一串被藏起来的悦耳轻铃似的。 “故友重逢,幸甚!幸甚!”那女子上上下下打量着疏影,似是连她的衣角裙边,鬓旁指间,眼波面色的一丝细微之处都不肯放过,她的目中亦满是寻觅之色,像是要在她身上找到许久之前丢失的珍宝似的。她的目光终于停留在疏影面上,她凝望着她,面上颇有慨叹之色,目中却溢满欢悦的流波。 “故友?”疏影心中暗暗自问,她恍惚觉得此女有些相熟之感,却实在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位故友,她目中的疑问之色更深,却只等着那人往下说。 那女子却似并不急于此,她快步向前,到得雪寂身边,便立即墩下身来,细细向他瞧了一瞧,接着微微点一点头,似是自觉所料不错,她朝疏影笑道:“可放心啦。此境已渡。” 疏影虽存了必死之心,方才又为此女所扰,心思不自觉倒是被她收了去,心中却于隐隐间一直颇觉怪异,自己明明已将元灵渡了给雪寂,怎么竟仿佛无事一般,全然不像是元灵将灭,她只道是自己不通此道,此时时辰未至罢了,此时见这女子这般言语,倒是与她心中的惊异暗合,看她眉眼之间的神态,又不像是信口胡说,且她不知怎么,对她又有一种奇异的熟悉之感,她便忽觉头顶有电闪雷击,心头上一片枯草,似是陡遇甘霖,当真是绝处逢生,这么样一件大事,却又不敢就此信了,便不住追问道:“当真?当真?” 百般信任 那女子只微微一笑,忽然间两袖轻展,她的怀中随之便荡出一阵清风,清风之中似隐着一股子幽淡之香,便是那女子先前来时所起之香,疏影不觉怔住了,她愈发觉得此香甚是可亲,似是她自身身上天然所携之香,只是由着风吹淡了一些,她这般想着,忽觉自己身上幽香阵阵,她此时心中却甚是暗奇,心道:“自有生以来,竟从未觉这香有这般浓郁!”她又暗自忖道:“想是惯了。”她暗自点一点头,却觉自己身上的浓芳忽然像是被风卷了去,连同那女子怀中散发出来的香味,都像是忽然散了去,她此时只关心那女子如何相救雪寂,便没有心思往自己身上嗅上一嗅,却不知那肌肤之香是否尽皆散了。她心中越是惊奇,那心便越是砰砰跳得厉害,一半是为慌张,一半是为期盼,她的一双明眸像是生在了那女子的一双褐色的莹亮的手上,她见那女子手中端着一只雪色玉瓶,心中便恍惚生出一个念头,只觉得方才那香味似是都叫这玉瓶收了去。她见那女子轻轻俯下身,右手将那玉瓶放到雪寂鼻边,左手以袖微拂,疏影只觉得那玉瓶之色与雪寂的面色似是融为一体,她还未来得及细看,恍惚间只觉似有一抹熟悉的香气流入了雪寂鼻中,她再待细闻,那香气却已杳然无踪,唯见那雪色玉瓶忽然化作了一片雪雾,疏影不自禁在心中一声惊呼,随即往前急踏一小步,她捂着口,勉力忍耐着,才终于在离雪寂小半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却见那雪雾仿佛轻纱一片,笼在了雪寂面上,很快地,便如泼在冰上的水,再无影迹。疏影再也忍耐不住,她急切地蹲下身来,边察看雪寂,边问那女子道:“他怎么啦?”她见他的面色仍是如霜雪一般,苍白冰冷。她伸出手,却瑟缩着不敢去触摸,似是怕那冰寒灼伤了自己,她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之火,像是遇着了急雨一般,扑闪着,挣扎着,不肯就此熄灭。她的心中仿佛有利刃在辗转,她既迫不及待地想听到那女子的回答,又怕听到那女子的回答,她只怕她的话,会如凄冷的朔风一般,卷走她心中那微弱的火焰之中,仅存的那点温暖。雪寂的面色似是越来越冰冷,她心中的火被越来越紧的风扑扇着,那火焰受不住扑打一般,猛地弱了下去,却又仿佛反击一般,没一会儿又猛地窜了起来。她觉得自己仿佛跳入了时光之流一般,时光匆匆流动,无浪无潮,她便如凝固了的小舟一般,只随着水流往前飘去,她此时宁愿这般随波逐流下去,她惧怕突如其来的波涛,只因她知晓,哪怕只是一点点波浪,都会将她倾覆。 “放心。”那女子将一只手温柔地抚在疏影的背上,疏影忽然觉得自己飘着的双足忽然踩在了坚实的大地上。她心中涌动起欢喜的波潮,却将那沉沉的悲伤一起掠了起来,她嘴唇一抽,似是要笑,目 分卷阅读95 中却滚滚落下泪来,她顾不得自己的失礼之态,回过头,泪眼朦胧地望着那女子。她也不知为何,与那女子不过初次相识,竟觉得她仿佛是多年不见的亲人一般。她的面上皆是哀求般的神态。 那女子亦不避嫌,边取出一条帕子替她拭泪,边像母亲宠溺地望着撒娇的女儿般笑道:“他这就要醒了。” 疏影惊喜交集,猛地转过头来,她目中涌满的泪水便被甩落下来,细雨一般,扑簌簌落了雪寂一身。她一转过头,目光便遇上雪寂半梦半醒的目光。 “你,你……”疏影只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了,连一句“你醒啦”都吐不出来,她面上的肌肤亦像是被冰霜冻住了,她的嘴角往上一拉,立刻无力地往下倾下去,似是轻若飘云一般的欢欣,载不动沉若巨山一般的悲伤。 “放心。”雪寂说的是与那女子一样的话,目中的神色亦有几分相似,疏影只觉得仿佛寒冬之时,一床轻柔的棉被裹在了自己身上。她此时被他们两人这般温柔爱怜地凝视着,只觉得全身像是融在了轻波柔流之中,说不出的温暖安适,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及细问,便已是放下心来,此时那巨石一般的悲伤便忽然像是散入了风中,那无尽的欢欣,却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她一时间经受不住,便只有放声大哭起来。雪寂虽未曾见她这般失态,那女子更似是与她初初相识,两人却都毫无惊奇之色,只是面带笑意,静静地望着她。疏影哭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又笑起来,她的笑声虽是爽朗,仿佛夏日里雨后的清空般明净,她目中的泪水却仿佛开了闸的水,即便关上了闸门,一时间仍旧还未断流,她伸手抹一抹目间的泪水,见泪水似是越抹越多,她将湿漉漉的双手伸到自己面前,却发现双目为泪水所掩,哪里瞧得真切,她不自觉便嗤嗤笑起自己来。雪寂与那女子便也是忍俊不禁,一个微微摇头,一个轻轻叹气,皆是一副无可奈何却又颇为欢喜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疏影面上犹是泪痕未干,她挽着那女子的手臂,轻轻摇着道,“你是谁?”她还有许多问题,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便唤我梅枝吧。此处乃是幽眇岛之销灵镜中。” “销灵镜?”雪寂面露惊奇之色,犹疑着不知该不该往下问。 梅枝却是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微笑着点一点头道:“不错。销灵镜中可纳境无数,你们此时所处的,便是我所存之境。” “你已非尘世中人?”疏影听到此处,更是惊奇,她一向不通于修灵一道,便是连销灵镜这三个字,亦未曾听闻过。她此时听梅枝说及此事,暗中抽了一口冷气,她心中颇为珍视梅枝,心中止不住便是一阵悲伤,过后方才思及雪寂与自身,她忍不住问道,“那我们也……” “放心。”梅枝似是性情极为温良之人,开口便先是安慰疏影,接着才慢慢解释道,“你们于此地不过暂居,随时可以回归尘世的。”她见疏影面色稍缓,方才接着道:“此为镜中之境,乃同于我生前所处之境。销灵镜有聚灵之能,护灵之功,灵根既散之时,元古上世之时凝聚灵根的最后一丝灵气,便为销灵镜所收,我等故去之人虽则不能往返尘世之间,居于这镜中倒也颇为自在。”梅枝说着,便转目朝疏影和雪寂各瞧了一眼,她的目中尽是宽慰与出于意外之喜色,她仰目朝天,叹道:“想不到便是在这销灵镜中,亦还有得见故人之日!” “故人?”疏影与雪寂互相望了一眼,疏影此时虽对梅枝百般信任与感激,却仍旧从雪寂那满是不解与疑惑的目中,瞧见了自己的目光。 “此事容后待解。”梅枝面上微微含着笑,她端庄的面容之上竟流露出一丝俏皮神色,她似是故意要让疏影与雪寂等上一等,她忽然向他们道,“你们何时成亲?”她的目中似闪着星光,像是想完成一个企盼已久的愿望一般。 “成……成亲?”疏影哪里还抬得起头,只臊红了脸,却不知自己这般是因为羞怯,还是因为不愿思及的缘由。 雪寂见疏影这般,心底的自愧之情便又涌了上来,他面上也是止不住地透着红,他不愿意叫疏影难堪,便向梅枝恳求道:“姑娘请莫这般取笑。这,这实在是开不得玩笑的!” 说来话长 梅枝朝疏影凝望了一眼,又朝雪寂凝望了一眼,既像是在辨色观神,以察其心意,以此思量该如何相劝,又像是过分的惊奇与不解之下,不自觉便朝二人探去目光。她的唇边漾起难以察觉的笑意,忽而仰天长叹道:“虽是花映月兮月映花,无奈花向枝兮月转海,奈何!奈何!” 疏影和雪寂两人听到此言,皆是心头一惊,悲哀之意继而便如决堤之水,源源不绝,从心底涌将上来。雪寂朝疏影望了一眼,却见她低了头,面上神色郁郁,似是一颗心茫然已坠入了连绵云雾里,连自身皆已难以觅见。雪寂见此情形,心中也是起了一片空濛之雾,他只觉得心头漉漉,其余的万种哀愁之情缠绵之意,连同世间的万事万物,皆仿佛已没入了缥缈的纱雾之中。 疏影默默低着头,似是神魂已离了身 分卷阅读96 ,梅枝方才那两句话却不住在她心头缠绕,仿佛缠着花枝的藤条一般,将她的心越裹越紧,她越来越觉得喘不上气来。俄顷,她像是于生命的最后一瞬,急于求救一般,仿佛喷火一般将一句话从口中喷出,只听她道:“花月若是两相映,缘何月光不独洒?”这句话一出口,她便像是吐出了积在喉口,越燃越旺的一团火,吸着了天地之间的一口冰冷的空气,她的心被那冷气冻得一哆嗦,整个人亦仿佛忽然被冻住了,她一动不动地立着,只像是一尊雕塑一般。她的面色绯红,一如穿透云层的霞光,她的头却不再低下,她心中虽有些愧悔之感,更多的,却是难言的畅快。她虽不朝雪寂看,只目中空空地盯视着面前的一处空虚处,余光却注意着雪寂的一举一动和面上神情的变化,连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雪寂听到这话,心头便仿佛受了重重的一下鞭打,那鞭子上有勾有刺,只将他的心拉得血肉模糊,疼痛难忍,那鞭子上却还另有一种毒,只在他的伤口之上不住地腐蚀着,他只觉得自己即刻便要皮穿肉烂而亡。这般剧痛瞬时便将他从云雾的迷梦中惊醒,只是他还未睁开双目,又仿佛坠入了另一个迷梦中,他仿佛忘却了羞愧,只痴痴地抬起头,凝望着疏影,他此时唯一忧心的,却是疏影面上的神色,他最不愿的,便是她的目中哪怕有一丁点痛苦之色,他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她目中的痛苦之色却是由他而起。疏影仿佛覆着寒雪的清梅一般,她面上的绯红似是更浓了,那却似一种飘忽于她面色之上的一种色彩,便如浮萍飘于水面一般,只是更将她映衬得如同冷冷一枝寒梅,便是那不知多少回覆在她身上的寒雪,都似乎已与她毫无牵涉。雪寂心头不自禁便是一个寒颤,他只觉得她似乎便如那清清的寒梅一般,无情无绪,了无牵绊,她若是当真能忘却因自己而生的痛楚,他该当觉得高兴,只是此时他心头那越腐越深的伤口之上,却似是又挨了重重的一下鞭打,那疼痛更是比先前的疼痛沉重,他只觉得自己的骨架似是都要散了一般,他仿佛寻找最后的亦是唯一的一处支撑之地一般,放声喊道:“我从未负你!我从未负你!” 疏影听到此话,面色大变,便如海面之上,狂风乱卷,即将翻涌起一片片溢满喜悦之情的浪涛,她面上的喜色还未翻将上来,散去一脸的冰冷之色,却忽然心生惧怕,她不免有些犹疑,只怕风声凭空乱作,很快便将退去,她睁着一双盈水之目,只瞬也不瞬地朝雪寂望着。雪寂见疏影这般朝他望着,他亦将目光迎向疏影,仿佛决意冲锋的战士一般,他的嘴张了一张,却忽觉语塞,千情万绪皆在他目中纠缠,千言万语皆在他舌尖喷涌,他却仿佛不知该拣起哪一种心绪,挑出那一句话语似的,又似乎那千千万万之中,竟未有一情一绪,竟未有一言一语,能如一柄利刃,将他的心剖了开来,袒露在她面前,他终于只是痴痴地吐出一句:“我从未负你!”那语声仿佛痴人的梦语一般,似是迷乱之语,却又似再清寂不过。疏影见他这般无助却恳切,颇起了怜惜之心,且见他不是巧嘴之徒,倒是疑虑尽消,不自觉在心中喜道:“所幸我从未当真信了,不然若是前事尽释,我有何面目见他,又如何谅己?” 雪寂此言既出,似是毕生之力皆耗尽了,再无半言只语;疏影听得此言,似是毕生之忧皆荡尽了,亦无一言一语。梅枝在一旁,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掌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雪寂和疏影朝她瞥了一眼,看见她那带着笑意的目光,皆觉得自己的心底像是被煌煌明镜照彻了,半点心事都无处躲藏,两人目中便皆带了羞态,立刻将目光转了开去,这两道目光却不知怎么,忽然撞在了一起,仿佛两只绞了线的风筝似的,越是尽力想移开,越是死命纠缠在一处,似是永世都难以分离。 又是噗嗤一声笑,只听梅枝道:“早不如成了亲,自此便再不分。”她不等听疏影和雪寂有何回话,就叹了一口气,对着疏影道,“你困于洛川河幻境之中,他不顾己身,入境相救,你即将化为寂灵之时,他本可同为寂灵,或可待来日重生之机,重逢之时,他却不惜自毁灵根,宁愿魂消魄散,亦要将凝聚灵根之最后一丝灵力渡于你,虽则他并不知于你有何实在之益处。他但求倾心尽力待你罢了!”梅枝说到此处,目中似有了泪光,她不再往下说,似是喉头有些哽咽,又似是觉得言已尽了,便有千种言语,亦比不过这一句“倾心尽力罢了”。 疏影转过身去,悄悄拭了拭滑至面颊的泪珠,她忽觉此时不仅是疑虑尽消,便是前事之谜,亦不必解了。她似是静静望着一旁的一树花,看痴了。好一会儿,她心头的浪潮才不再汹涌得好似要冲破她的胸膛,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她忽然转过身来,向着梅枝道:“方才那雪瓶,是如何化了的?” 梅枝见疏影忽然问了这么个问题,便朝雪寂望了一眼,见他听疏影这般不隐不藏对于自己的关切之情,面上皆是掩不住的欢喜之色,她的目中便露出了欣慰之色,心中叹道:“总算是雨过天晴!”她朝疏影笑道:“此事可就说来话长。元古上世之时,先天灵气生发之地,借由大荒之力,方始聚合成各灵根,灵根转世,化为人形,但凡灵根不灭或是不化为寂灵,便是世世更迭 分卷阅读97 ,无止无休。你二人此时所处便是其中一世。你我三人于元古上世之时,便是同居于一株白梅之上,一为枝干,一为梅朵,一为覆雪。” 雪寂面上因惊异而更显雪色,疏影却是又惊又喜,面上直漾起一片娇红之色,好似霞映清梅一般,好不动人。梅枝静静地望着她,满目尽是喜悦与怀恋之情,好似望见了多年以前的梅花,却也是如此这般清丽。 疏影像是想到了什么,面上的欣喜之色中更增了一层惊奇之意,她有些犹疑,却终于还是问道:“你是如何留在此处的?” 梅枝却是毫不在意,她微微一笑,道:“天界大战之后,天宫虽是得胜,此战中元灵俱散,灵根尽失之天宫之人却不在少数,天主为表缅怀之挚意,便于天界至宝销灵镜中幻化出一岛,名为幽眇岛,便是收拢各个散灵之处。我便是其中之一。” 情意绵绵 “天界大战?”疏影心中暗思道,“我虽不多与人来往,却也略略听闻过此事。”她一念思及此,一种悲哀之感便涌上心头,平日里她每每听闻紫英言及此事,必是要打断的,因生灵涂炭而生的悲凉之感,实在是叫她难以承受。她此时偷偷望了梅枝一眼,虽见她面上仍是带着笑意,心中却是暗悔自己多言,当下更是不肯再多问。她一个转念,便仍旧向梅枝笑道:“还未答我呢?那雪瓶是何物事?” 梅枝又是微微一笑,道:“元古上世之时,我为梅之枝干,伴梅朵盛白雪日久,便沾梅花之芳香,惹白雪之冷意,元古之世乃是凝聚灵根之时,是以我那灵根之中,便带有梅香雪冷,方才那雪瓶便是我以灵力凝了那雪冷之意,瓶中那梅香便亦是同理。” 疏影等梅枝一停,便接着往下说道:“他于元古上世之时,本是那白雪,此时便借由灵根初聚之时之冷意回复生机,便如重回母体,重获新生一般!”她从不曾这般抢着出言,这时候醒悟过来,便红了脸,低了头,心中却接着道,“方才我身上所起之浓香,却也是由元古上世之梅香引来!”这般想着,心中颇有神异之感,遥遥起了思慕之意,慕着她未曾见过的故乡。雪寂面带笑意地望着疏影,他知她性子清冷,不过与自己颇有亲密之情,这时候见她与梅枝这般亲热,倒是颇有快慰之感,心中只道:“当真是故友重逢,难得见她于人前这般自在畅言!” 梅枝听疏影这话,亦是颇为高兴,她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梅枝见疏影并不再往下说,又见他们二人此时皆是目中带笑,唇边含春,便向疏影笑道:“我已答了你,你却还未答我呢?” 疏影先是一愣,抬头见梅枝虽是故作正色之态,眉间眼角却皆是笑意,仿佛能融化千年寒冰的暖风一般,心中一动,面上便起了羞窘之色,目中却隐不住地漾出欢喜来。她不肯作答,却也不愿再作冰冷之态,便仍旧只是低了头,像是以脸上的红晕,作了答。 梅枝见疏影这般神态,心中欢喜无伦,便欲顺水推舟,成此佳缘,只是她一个转目间,却见雪寂面罩寒烟之色,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头轻微微地颤着,便似一只鸟忽然栖停在柔柔的枝条之上,引起了好一番抖动。她只得向雪寂问询道:“你……?”话还未出口,她便顿住了,她本以为此事之关节只在疏影,这时候心中却忽然生了惧意,只怕万一有什么差池,倒是伤了疏影的颜面。她见他抬起头来望着她,目中的神色仿佛濒死之人的哀求一般,既燃着炽烈的火,又冻着难化的冰,她心中便是更重地一颤,紧接着却是一种轻快之感,一如那鸟儿离枝之前,重重地在枝条上往下一压,却立刻便飞离了。她斟酌着道:“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她思及两人先前之行止言语,心中便如明镜一般,料定了他们互有深情,却另有一种难解之嫌隙,是以她才当着疏影的面这般问于雪寂,只盼着两人能就此坦陈己心,解此心结。 雪寂似亦是定了这般决心,便毫不避忌地将前事细细道来。疏影在一旁听着,一来她感念梅枝之情,又知前世同体之因,是以并不将她当成外人,二来她知雪寂重己胜命,心中已无半分猜疑,三来她见雪寂这般坦陈心胸,既是因心怀坦荡,更是因急于解自己之心结,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感激,是以目中脉脉含情,面上亦是始终含着淡淡的微笑,倒像是雪寂所言,不过是与己无涉的一桩传闻逸事一般。 梅枝听罢,不免为二人之相悦却相隔叹一番气,她凝着眉,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又似在犹疑着什么。 雪寂见她这般神色,目中却露出了清亮之光,他恳求着道:“可是有什么良方?” 梅枝的嘴唇动了一动,她望了雪寂一眼,目中露出不忍之色,与此同时,那双唇便紧紧抿上了。 “但求姑娘尽言!”雪寂面上满是诚恳与焦急之色,简直恨不得朝梅枝不住磕起头来。 梅枝不忍相瞒,虽是面露忧色,却仍旧点了点头,心道:“我便尽言己之所知,至于是否如此,便全由他们自行抉择。”这般想罢,她面上的犹疑之色便尽皆散了,只是心中终究不忍,只怕这两位故人会就此步入绝境,她暗自一咬牙,不去看他们,只喃喃道:“ 分卷阅读98 销灵镜中,可见一切世间已灭之境。前尘往事,尽在各个境中。这便是我知晓元古上世之事之因由。我等灵根已散之人,凭着销灵镜护住的聚灵之气,能游于万境,此幻灵所成之身却只能困守于成此幻身之释境之中。你二人却不同于我,聚灵之气一离了身,必然散灵,是以须得以身入境,以身犯险。” 疏影和雪寂听到此处,互望了一眼,目中皆是止不住的欢喜雀跃之色。二人不敢多言,只听梅枝往下说去。梅枝好似溺于梦境之中一般,幽幽一声叹气如风一般恍若无存,却又如风一般引得疏影和雪寂的心头各自轻颤,二人便更是凝神聚意,吊着一颗惶惶之心,细听其言。风声细细,一次次绕过梅枝的耳畔,撩起她的鬓发,忽然间她眼睑微颤,似是受了风的惊,这才接着道:“唯有你二人两心同系,共生一念,方能入共念之境,入境之时诸般杂念乱思,便如乱箭齐射,你二人但凡有一丝互疑之心,便是灵根尽散。即便是入了共念之境,若是不能心智澄明,两心不移,那也是再出不了这共念之境。” 梅枝说完,便如完成了祈祷一般睁开了双目,她不去瞧疏影和雪寂,心念却时时刻刻绕着他二人转动。 疏影和雪寂两人自方才那一望,便再也没有将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他们似是望着思恋了千年却又分别了千年之人,半刻都不愿意分散,两人目中皆是情意绵绵,便如浓得荡不开的春风一般,那情意绵绵之中,却又生出了一种近乎冰冷的坚决之意,两人心下了然,朝对方露出了淡然而安适的笑容。这一笑罢,雪寂便转过头,朝梅枝道:“我二人愿一试。” 梅枝听他语声淡淡,像是闲谈之语一般,全不似这一试乃是以灵相试,灵根尽失便是湮灭无存,心中便知此二人心智之坚,情意之深,她先前的相怜相惜之情中,更生出浓厚的感佩之意来,好似这两个她再熟识不过之人,忽然多了一副新的灿然生辉的面目,她便也只道:“好!” 前缘匪浅 疏影和雪寂两人依梅枝所言,端坐一处,闭目凝神,心中只念所求之境,他们虽不见梅枝引出己身之聚灵之气,却觉一阵清风袭来,疏影只觉得那风里暗香轻盈,透入肺腑,雪寂只觉得那风里冷雪微寒,渗进肌肤。两人却皆有一种为熟悉的温暖环抱之感,便如入了自家旧屋,满心无尽的怀恋与舒适之感。须臾之间,那风却忽然生了卷挟之意,疏影只觉得盈鼻堵口,渐至满身满心皆是浓香郁芬,似是那风中袭来的暗香勾出了自己灵内沉沉之香,雪寂只觉得充目塞耳,渐至一心一魂一魄皆是冻雪寒霰,似是那风中飘来的冷雪裹出了自己灵内的寒雪之气。两人还未及细细体味,便觉那风中又添了别种意味,疏影只觉得那梅香之中,多了一种清寒之气,雪寂只觉得那雪寒之中,多了一股冷冽之芳。两人心中便都漾起了柔波,好似春月照花影一般,心中皆觉幽美无伦,便如花月两相映衬一般,便有同样一幅画卷,映入两人心间。两人只觉得有一片再熟悉不过的白光将心底映照得一片清朗,紧接着,便见那白光之中,清梅朵朵,含雪而放,两人皆是在心中一声赞叹,便如入了一个酣美的梦。 忽听得梅枝的一声言语,似是从梦外遥遥而来,又似是从梦的深处幽幽而来,只听那一声道的是:“你二人灵根既已相合,就此便入境去罢!欲返之时,便以玉露瓶之气,清幻境之气!” 疏影和雪寂心中皆有疑问,一个疑的是“她怎知玉露瓶”之事,另一个却是除此之外,更多了一层疑问:“何为玉露瓶”。两人此时却都来不及细思,只觉得听见“嗯”的一声应答,却分不清这一声是由自己灵根之底传来,还是由对方灵根之底传来,只觉得两人身虽二分,由心至魂,由魂至魄,由魄至灵根,皆像是已然合一,此时方才暗惊,知晓梅枝所言“灵根相合”是何真义。两人只觉那灵根之底,方才应声之处,却是一座幽幽之林,林稍枝头似有清风拂动,隐隐更有清淡而带着暖意的阳光,映照在幽林之底,令人不自觉便起了休憩之心。 “雪寂!”疏影忽然惊叫道,她只觉得雪寂的面容似在自己面前轻轻一晃,好似一瓣轻轻雪花,飘飘自空中摇落,她急忙往下扑去,将雪寂抱在怀中,两人好似一双萦在一起的蝴蝶般,拂落到了地。这时候,雪寂才幽幽睁开了双目,好似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似的,他一眼瞧见疏影,目中便现出晶亮而温柔的光芒,一双水晶眸子好似露水浸在轻柔的月光里。她整个人都仿佛掉入了这一双眸子里似的,那里似有一个深潭,里面唯有清清之水,她却是用尽一生,亦望不到底,便如空空望着春日里的风,永远望不尽风底的繁花之境。她却又觉得那眸子似只遥遥望着她,她忽然忆起了自己痴痴望着天边的晨霞之时,那眸子里的水晶便如一面镜子,将她心中的忧愁全数辉映在面前,她不禁面露愁苦之色,却怕惊着他似的,只喃喃道:“你怎么啦?” 雪寂忽然伸出手,轻轻抚着疏影因焦急而如晨霞一般绯红的面颊,他的目光如水,流溢的皆是爱怜之色,他满面迷梦之色,哀苦地道:“要你冒这一趟险,真是苦了你了!我只是,我只是……怕你心有芥蒂… 分卷阅读99 …” 疏影微微一笑,目中的欣慰之色,被更深更浓的怜惜之色掩住了,她抬起头,往四处一看道:“你且看,此为何处?” 雪寂亦往四面张望,却见梅林寂寂,好似从无穷处来;梅林深深,好似往无尽处去。他凝神一思,终究还是摇一摇头道:“实在不知。” 疏影伸手像是要往身边的一株梅树上触去,却忽然受了惊似的,将手缩了回来,她故意吐了吐舌头,作出惊惶之色道:“我听枯藤婆婆说过,幽眇岛上销魂镜中内蕴无尽之境,其中一境乃是前尘之林,亦称千绊万结之林,必得是……” 雪寂先前见疏影吐舌,微觉惊奇,他从未见她有这般娇俏憨态,心中只欢喜道:“她越发将我当作亲近之人啦!”这时候,却见疏影满面娇羞,这一两句话之间,她的神情竟是天差地别,他不知她有何为难,未及细思,便急道:“必得是什么?” 疏影咬着嘴唇,似紧紧守着双唇间的门户,却听雪寂言语之间颇有焦急之意,不自觉便将一双眸子朝他面上一溜,虽是一滚即移了开去,他面上的担忧之色却仿佛生了粘性一般,死死贴在她的双眸中,她心知他所忧之事,不过自己而已,心中忍不住一动,便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忽而软软地趴了下来,她一咬牙,便道:“两灵……相许之人,方能入境。” 他见她面若烧红之云一般,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暗暗笑骂自己:“真是半点不懂女儿家的心思,这句话却也猜想不到!”他一面偷眼瞧着疏影,一面想着她却是连前面的“必得是”几个字都不肯重复,满身皆是少女的羞态,哪里还像清梅一朵,倒像是红杏正盛,面上便止不住地浮起笑意。 雪寂不说话,疏影却像是为了遮羞似的,不肯就此停了话,她微微偏过头,边盼着自己面上的娇红快些退落,边接着道:“想是你我与梅前缘匪浅,是以你我之前尘之林便是此梅林。所谓前尘,便是此刻之前所历经之世事。所谓千绊万结,便是此林结纳你我此前所有未解之心结。”说到心结两字,她不自觉思及前言,刚褪了一些的红,便重又涌了上来。 疏影面上的红,触着了雪寂的眼睛,他立刻犯了错一般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他只觉得自己的双目便是两盒子胭脂,自己的目光便是那涂胭脂的两支笔,便是自己的贪恋在她面上涂了一层层胭脂。他低了头,费力地转了一个念,忽然转过头去看那满树的梅花,口中却问道:“此处当真是万枝千树,不可胜数,却不知哪里来这么多……”他忽然思及“心结”两字,心中暗恼道:“我本是要岔开这话,怎么倒是又往上引?” 疏影却面露微笑,她凝目注视着雪寂,目中尽是温柔的感激之意,她像是忘了方才的窘态,只像是注视着自己的影子一般,道:“心结,寓于梅瓣之中。” 雪寂吓了一跳,一惊之下伸出手指,却浑然不知该往哪儿指,只茫茫然举着,道:“这可是数不胜数,谁可有这许多心结?” 疏影噗嗤一声笑,道:“并非瓣瓣皆如此,若要知晓有几多心结,各自寓在哪一瓣之中,却是要合力一探。” 雪寂睁大了双目道:“探灵府?” 疏影点一点头道:“不错。”说着,便合上了双目。 雪寂见状,便也如此而行。两人此时既已合灵,虽是各自凝聚灵力,却都觉另有一股灵力拥着自己,恰如摇橹行舟之时,另有清风一股,催送着自己所御之舟,两人便都觉行灵之时,从未有这般轻松畅快之感。此时合生之灵力却也最是坚不可摧。且此时觉察出对方与自己同一心念,同一举动,一念思及唯有赤诚相爱之人方能到达此境,两人心中的欢喜更是难以言喻。是以,他二人虽是费尽全力,却并不觉得疲累,倒是欢欣之感,如有源之水,缕缕不绝于心魂魄中,此时所生便是一股子清泉一般的灵感。那灵根借着两人心固魂坚魄静的灵力,更映着这透彻灵感,便是清澈明净已极。灵目便在灵根之心,两人此时共用一双灵目,两人以灵目而视,便见有一幅景象,如画卷一般,摊在灵根之中。 诡异之色 两人只见一道清澈至极的灵泉,不住旋绕着,一圈大似一圈,萦绕成一条盘龙一般。那灵泉洁净透明,阳光映照在上面,便只反射成一片柔和的金色的光芒,若是在尘世之中,便是这般柔和的金光,也能刺得人眯起双目,在这灵根之中,以灵目相视,虽则亦见金光,却能透过金光,望见金光底处的灵泉。那金光之底的灵泉之中,却有一粒珍珠般的凝固之物,在水中不住飘动。两人只觉得自己的双目似是自己的,又似是旁人的,不知受了何力牵引,只觉得双目忽然潜入了那灵河之中,两人茫茫然的,分不清是真是梦,还未来得及在心中惊呼一声,便觉那珍珠般的珠子已到了眼前,那珠子晶莹洁亮,两人聚精会神地瞧着,不知怎么,忽然似听见那珠子开了口,只听它道:“我乃是你的眼泪!” 疏影和雪寂皆觉浑身一颤,一时间又觉神志清明,便有一种奇异而笃定的感觉,叫他们认定了这珠子所说不假,倒像是他们忽而忆起了前事,他们竟觉自己乃是曾亲眼见了这 分卷阅读100 珠子从眼中坠落下来,它便是从自己此时用于凝视着它的双目中流下来的,只是此时的这双目却是一双心目,他二人皆是以此目视灵根中之物,是以他二人虽知此为泪珠,却着实分不清此为他二人之中谁人之泪。两人正满腹犹疑,忽觉那泪珠之中透出一股寒冷之意,便似迎面有一股冷风,夹雪带霰而来。两人心头皆是一阵清冷之感,好似将一颗心,往透亮的冰镜前一照,便见那镜中凝着一颗泪珠,那泪珠之中似凝着一块雪,那雪仿佛银色的墨一般,渐渐化开,化成了雪寂的面容。只这一瞬之间,两人皆心神大动,疏影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心疼,雪寂心中又是自愧又是自怨,两人便难以再共用一双灵目,便忽然出了这灵根。 “你,你这又是何苦?”疏影颤着声,似已难以成言,她缓了一缓才接着道,“我并不怨你!”她的语声中却带着嗔怨之意,只是这嗔怨之意,好似被春风溶透的冰雪之中隐隐传来的嘶嘶声,只让人的心头生出无限暖意。 “我知道!”雪寂喃喃道,“放不下的是我!” 疏影轻轻握住了雪寂的手,她见雪寂面色凝重,好似银色的铁一般,知其意不可改,便道:“你非要我去不可?”她这一声问,已然隐着些娇俏之意,比起探明雪寂心意,不得不问,倒更有情不自禁之意,情语喃喃之味。她既已明了他的心意,这一问便是要再多听一遍他的回答,只因他的回答之中,有万千缱绻之情。 雪寂却像是不敢看她,一字一字像是从他的齿间蹦出来,只听他道:“必得你亲眼见了,我方才安心。若是因我伤了你,哪怕只引过一丝一毫疑虑,我都不能原谅自己……” “好,”疏影不住点头,她面上的笑容中满是体贴与安慰之意,她不忍再听下去,立刻道,“我去便是!” 疏影此言一出,雪寂才回过头来望向她,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一撞之间,只觉有什么粉红色的光闪闪烁烁,一霎那间便弥漫成一片光海,两人皆是被那粉光照耀得睁不开眼来。雪寂心中忽觉一阵空寂,好似花落空谷一般,有一种不着地的轻愁在他心头飘摇,他心中忽觉不安,心头像是失落了什么,他欲待再细看,待得那光弱了下去,却已不见了疏影。 “疏影!疏影!”雪寂仿佛急乱的风似的,四下里乱寻,却哪里找得见疏影的身影。 疏影却只觉得自己仿佛飘在半空之中,她睁开迷蒙的双目,只觉得围拥着自己的,皆是粉色的桃花瓣,而她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换了一身粉色的裙装,她心中不自觉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梦么?”正自寻思,却听耳边有许多女子的声音,异口同声道:“你已入了前尘之境!”疏影不禁一惊,只因她忽而发觉那声音竟是围着她的那许多桃花瓣发出来的。她张开了口,想要惊呼,那一声惊呼却好像只在腹中轰声如雷,便似生于被封着的瓮中,只能在瓮中不住旋转,再难出口的,她忽而却是又想惊呼,这一声惊呼比先前那声更重,且更带着骇意,她只觉得自己竟好似也变成了一片桃花瓣,她转目去看别的桃花瓣,却发现它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已不见了,而她,随着风,悠悠荡荡,往下飘去。 “雪寂!”她忽然像是忘了方才的惊骇,满心里只是欢悦。她只恨不得立刻便到了他跟前,却觉得自己忽然停住了,她拼命想往前,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掣住了,半分动弹不得,便似一片停云似的,留在离雪寂不远不近的半空之中。疏影自觉千般挣扎皆是无用,便也只得暂时作罢,她一颗心却全往雪寂身上扑了去,只见他低着头,唇间酝着笑,像是要酿出漫天遍地的欢喜来似的。疏影见状,只觉得自己的心头原野青青,露水甘冽,霎时间便开遍了冲天破地的春花。 “这是……”她忽见雪寂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抚弄着一条梅枝上的梅朵,接着又满面爱怜之色,像是怕碰坏了那梅朵似的,只将另一只手伸将上来,两只手轻轻一握,便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一般,他只管细细凝视着那梅朵,那痴迷的神色竟仿佛纵是到天尽地灭的一日,他亦看不足双手轻捧之物似的。疏影见此情形,便回想起当日之事来,两人如何痴痴相望,如何依依难舍,如何情话绵绵……一时间便都如云片一般飞向她心头,裹在她心上好一番温柔流连,她心知雪寂此时便是以梅思己,心中亦是情思款动,难以自禁地道:“难为你这般思恋……”想到此处,心中又喜又羞,念及今日所来之由,心中却又道:“你我这般倾心相恋,却何来此番阻隔?”不觉又是悲从中来,冲撞着那早前淹没了心头的欢喜,悲与喜便在她心底翻涌起来,她只觉鼻间一堵,目中垂下泪来。 “雪公子。”疏影一听这话音,便仿佛箭入箭靶一般,犹蒙着泪影的目光,直直往来人身上射去。 “水仙姑娘,你怎么来了?”雪寂仿佛从美梦中惊醒,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倦意。他只虚虚朝水仙的方位望了一眼,权当是全了礼数,立刻便又让目光移了回来,重又落在了那梅朵之上。 水仙却很是殷勤,袅袅婷婷地走到梅树下,依依朝雪寂行了一礼。雪寂自觉有些失礼,便抱起了拳,他正欲待还礼,却忽觉一阵似有若无的幽香,朝他游来 分卷阅读101 ,他不自觉心神恍惚起来,却不忘拿疏影身上的梅香去比,心中只暗道“倒也有些清味,却是万万比不得疏影……”他还未思毕,便昏昏然倒了下去。 疏影先前见水仙前来,心中难免厌恶,但为求真相,好不辜负雪寂的一番用心,却也只能勉强自己,她虽是冷眼相看,揣着的一颗心却是热如烈火。她见水仙一步步走近雪寂,前事便亦如一个鬼影般,一步步向她逼近,她的眉间忽而紧紧一锁,眼睑上仿佛受了针刺,不自主地便垂了下来,余光中却仍见眼前的两人越来越近,风在她背脊上溜过,冷意忽然将她整个人围裹起来,她仿佛被绳子勒紧一般不自主地猛地一颤,心头的惊惶便立即将她垂着的眼睑拉了起来,好似寒风拉起了重重的门帘,逼着她去瞧。她一抬目,便见水仙目中忽然闪过一丝诡异之色,她正自惊异,却见水仙一手轻抬,那袖中忽像是有什么白光微微一闪,她心中疑心大起,不禁大呼:“雪寂小心!” 垂泪不绝 疏影失声惊呼,却见雪寂混没听见似的,仍是面露痴色,只顾望着那一朵洁梅,那梅花的花瓣好似一片片细白小巧的绢帕,在风中轻轻动着,雪寂面上的痴色却忽然仿佛凝冻了似的,很快又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阴云。疏影的身子却仿佛解冻了的风似的,一下子就飘下来,落到了雪寂身畔,却见雪寂已经躺在了梅树下。疏影只觉自己回复了人形,心中又惊又喜,这欢喜之感转瞬即逝,担忧之情却是纷纷而来,她忙俯下身,察看雪寂何恙。 “雪公子。”娇媚的轻唤,勾连起疏影心头一丛一丛野草般生着的怒火。 疏影忽然住了手,只因她见水仙亦蹲下了身,她心中又惊又怒,两只眼睛便蹬着她,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水仙却好似既没听见疏影的话,亦没瞧见疏影的人,她只顾望着雪寂。她默默地瞧着他,唇角泛起讥诮的笑意,好似心满意足却又有些寂寞地瞧着自己不费吹灰之力便捕到的猎物,她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轻轻理着他鬓边有些散乱的细发,忽而喃喃道:“可惜我这沉鱼落雁之貌,竟还不如这迷心乱魄的顾影粉。”她说着,边悠悠叹着气边微微摇了摇头,她目中满满的落寞之意中,渐渐多了狡狯的笑意。 疏影本自聪慧,只是见闻不广罢了,她先前见水仙行事举动,心中早已暗疑:“想来是我不过入境而来,并非此间之人,是以她瞧不见我?”此时听水仙这般直露心声,更是无疑。她一眼瞥见水仙的手在雪寂耳边游动,自己却半点奈何不得,心中气急,她只怕水仙还有越轨之举,实在是不愿再作停留,便朝雪寂道:“此番也算是全了你的心意,见了真事,我这便出境去了!”她正欲取出梅露瓶,心念忽然一动,她想起之前水仙袖中那白光,便忖道:“我须得探上一探,且看有何古怪。若是有了实证,岂非既安了雪寂之心,又堵了她之口?”她暗自点头,便朝那袖子伸出手去。 “好手段!”疏影听见这个语声,手忽然像是冻成了冰,凝在了刚触到的袖子上,她的整个人都僵住了,却又战栗着,只有一双眸子仿佛滚出去的球一般,不由自主地朝一边瞪视着。 一张柔嫩小脸仍是妍柔如桃红,此时却仿佛燃着烈火之色,灼烧着疏影的双眸;一头齐腰白发仍是飘逸如瀑流,此时却仿佛闪着银针之光,击刺着疏影的双眸;一身娇黄衣衫仍是鲜亮如新蕊,此时却仿佛漫着黄沙之势,翻涌着疏影的双眸。她只觉得天地变色,荒山一般的寂寞的黄色之上,遍燃着火,遍冻着冰,她既觉得自己将被火烧融了,又觉得自己将被冰冻化了,她分不清是冷是热,亦分不清是天堂是地狱,她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便朝后倒去。她并没有当真倒下去,她的灵根之中像是生发出一股灵力,支撑着她勉力稳住了自己,她的心底此时只有一个声音:“此事我要知晓!我定要知晓!” 此时水仙已经起了身,朝来人行了一礼道:“枯藤婆婆。” 枯藤婆婆一摆手,面上的神色似有些不耐烦这些礼节,她朝水仙瞧了一眼,冷冷的目中便多了讥诮之意,她冷哼一声道:“纵是花容月貌,却也只能行此小人伎俩!” 水仙面色微变,勉强拉起快往下耷拉的脸,笑道:“婆婆莫取笑我啦。”她像是只听见了“花容月貌”四个字一般。 枯藤婆婆面上又起了不耐烦的神色,她转目望了水仙一眼,那目中的神色带着些不解与惊异之意,仿佛在说:“这世上竟有这般无耻之人!” 水仙倒像是已经习惯了枯藤婆婆的眼色,仍是佯装不解,向她笑道:“婆婆吩咐我做的事我已做了,此人可否便交于我处置?” 枯藤婆婆仍是冷着一张脸,那张脸上却像是蕴着似有若无的一丝笑,她忽然一拍手道:“我吩咐的事?这岂非也是你想做的事?”说着,目光便向水仙面上射去,只道:“好灵巧的心思!妙哉!妙哉!” 水仙见枯藤婆婆毫不顾忌自己的颜面,非但不觉得窘迫,反倒觉得可直言无碍,她转过头,悠悠望着躺在树下的雪寂,像是一个行舟望流水,满目苍渺之色的人,她的唇角泛起一丝落寞 分卷阅读102 的笑意,道:“难得瞧上一个,怎么能放过他去?” 枯藤婆婆面上的神色更冷,仿佛峭立的冰棱一般,满身尖利的寒意,她又是冷冷一哼,道:“你不过是看上那具皮囊罢了!” 水仙只觉得心头有冷风飘过,凝成丝丝惧意,她便不敢再瞧枯藤婆婆的面色,她却也并不否认,只叹着气般道:“能瞧得上的皮囊却也不多……” 枯藤婆婆摆了摆手,似是不耐烦再听水仙絮叨,她见此事已了,起步便欲行。 “婆婆,”水仙忽然叫住她道,“可否告知,为何……” 枯藤婆婆打断她道:“我行此事左右与你无关,你欲如何我亦不会相阻!” 水仙浅浅一笑,似是放心,只应道:“是。” 疏影早已怔住了,仿佛神魂不属一般,她的目中尽是不相信的神色,她既不愿相信,亦不敢相信,此时却不能不信。她此时眼见枯藤婆婆脚下不停,立刻便要转入那片梅林深处,再不见影踪,她忽然像是当头挨了一棒,一下子便蹿了出去,边往前急赶,边大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枯藤婆婆哪里听得见她的呼声。疏影伸出双手,像是想去抓远处那个黄色的影子,却是一跤扑在地上,她顾不得自己,只抬头望那影子,却见那影子一闪便不见了。疏影目间的泪涌泉般落到地上,她只觉得自己的力气都像是用在方才那几步上了,此时浑身软绵绵的,却又重得难以起身,好似一朵滚在地上的棉花一般。 “好一个妙人儿!”忽听得一声媚笑从身后传来。疏影只觉得自己好似着了雷击,战栗个不住,她满心惧怕与作呕之意,不敢回头去瞧,那惧怕之意却又像是越抽越近的鞭子一般,逼得她往后扭过头去。眼前所见,触目生疼,她见水仙正将一双唇往雪寂面上凑去,她恨不得此处有个悬崖,能一把便将那轻薄之人推下崖去,此时她所能做的,却只有紧紧闭住了自己的双目,她狠命咬着牙,从怀内掏出玉露瓶,拔出塞在瓶口的一朵白梅,便只觉暗香盈盈,玉露清清,透骨入髓,清心明神,她忽觉自己又变作了一片桃瓣,悠悠飘了起来。她心中记挂着一事,便觉那风好似通解己意,将她往水仙身边一卷,她往水仙袖中一探,便将一个白瓶子撸了来。她心中一喜,欲朝雪寂望上一眼,却觉得自己立时便昏昏沉沉起来,便如来时一般,似是又到了空中,迷蒙之目中,隐隐只见周身围满了桃花瓣。她心头又觉得疲累又觉得安心,只喃喃道:“好乏!” 待疏影睁开双目之时,只见两双满含关切之目,正凝望着自己。她一见雪寂,方才听闻枯藤婆婆所言心中所生那痛楚难当之情,方才见雪寂近在咫尺,却仿佛生死相隔一般心中所蕴那悲切之情,一股脑儿全化成了泪水,她顾不得梅枝在旁,径往雪寂怀中扑了过去,紧紧抱着他,放声大哭。 雪寂见她旧泪未干,又添新泪,自然又是心疼她,又是懊恼自己,亦是顾不得梅枝,只轻轻抚着她的柔发,目中也是垂泪不绝。 幽情无限 疏影只将雪寂的肩头哭湿了一大片,心绪方才稍平。梅枝在一旁瞧着,一来怕她哭坏了,二来见她已不似先前这般悲愤难抑,当是已将最痛之情泄出,便引着她将所见之事述来。她见疏影这般依赖雪寂,便知她所见必无碍于二人之情,便欲先引她欢喜之情,漾于心间。她的语声仿佛清风般温柔,只怕伤着了疏影一般,只听她道:“雪寂未曾亏欠于你吧?” 疏影摇了摇头,泪珠仍是从眼眶中溢出来。 雪寂见状,焦急的面上微微现出温和之色,像是颇感欣慰,只是他见疏影这般,缓下去的面色却是更增几分急切之色,道:“那是什么事?” 这一问,疏影目中的泪水便像是去了阻石的川流,更是汩汩不绝,她心头那越沉越深的石头,亦像是忽然松动了,她满面委屈之色,仿佛小孩向大人告求一般,抽噎着道:“枯藤婆婆,枯藤婆婆……” 雪寂好一番安慰,梅枝在一旁又好一番哄劝,两人方才从疏影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知晓发生了何事。 “有果必有因,事已至此,唯有待来日,细细探问,或有隐情亦未可知!”梅枝的语声缓慢而温柔,一字一字皆仿佛雨后枝头上滴落的一滴一滴细雨,滴滴滴在春日的暖阳里。 疏影冷彻了的心底忽然像是燃起了火,她目中的泪水虽仍在往下掉,却仿佛积在树枝上雨水一般,那雨却已是忽然停了。她仿佛着了迷一般,猛地一下下点着头,喃喃道:“不错!不错!必是,必是有什么隐情!”她这般说着,面上便漾开了笑。 梅枝见疏影破涕为笑,也笑着舒了一口气,她调笑般望着疏影道:“快别哭啦,眼前另有一桩大喜事呢!” “什么喜事?”疏影这时候已经羞红了脸,从雪寂怀中站了起来。 “你们俩的喜事啊!”梅枝面上的笑意像是一浪堆上一浪,即刻便要从她的面上扑出来。 疏影仿佛感觉梅枝面上的笑意正往自己脸上扑来,她止不住要笑,却又立刻羞得仿佛满面开满了石榴花。她只捂 分卷阅读103 住脸不说话。 “不说话便是应了!”梅枝说着,以探寻的目光朝雪寂望去,她目中的问询之意并不浓,只因她心中早料定了雪寂的心意。 雪寂果然也是微微红了脸,见梅枝望着他,便将头浅浅低了下去。 “既是如此,咱们此时此地便成了礼吧!”梅枝面上满是欢欣之色。她见两人都仍是不说话,便笑着道:“你们便照着我说的做就是了!”说着,也不去瞧两人是何神情举动,往前走两步道:“咱们三人皆是梅树上来的因缘,便以这梅树为父母高堂,亦未为不可。我虽与你们同生于元古之世,那却是前事,你二人既已不复记忆,我便忝居长者之位,替你二位主一主这婚如何?” 疏影和雪寂虽不答话,却是默默走到了一处,雪寂怕疏影脸薄,难以开口,便朝梅枝点一点头道:“好。”他这一声“好”,仿佛石落深涧,虽遥若无声,却是坚毅决绝,绝不反悔。这一声“好”仿佛一枚暖红色的花骨朵一般钻入疏影耳内,似是顺着溪水之流,柔柔落入她心间,绽放开了一朵娇艳盛丽的花,悠悠飘于水上。疏影润泽的面,仿佛一面莹亮的镜子一般,将她心头盛放着的红花映照在面上。 疏影和雪寂皆非沾尘惹俗之人,二人既无黄道吉日之念,亦无喜服华衣之想,此时两人听了梅枝之言,心中皆唯有难言之欢喜罢了,两人四目对望,既非互询心思,亦非自表心意,不过是情深至此,难以自禁,眼波流转之间,便将一腔柔情绵绵渡于对方。两人当下便依着梅枝之言,先拜了天地,又拜了梅林,继而双双对拜,梅枝喜笑盈盈道:“礼成!”二人闻言,只觉仿佛有条绳子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处,此生便再也不离不弃,疏影喜极而泣,雪寂目中含泪,两人双手交握,只觉得好似万般苦厄皆在尘世之外,而平生万幸尽在彼此的双掌之中。梅枝见状,亦是泪眼朦胧,满面欢悦之色。 梅枝轻轻拭去眼泪,方才对只顾凝望着彼此的双眸,将万事抛在脑后的疏影和雪寂道:“你二人不能长居此地,尘世中人入销魂镜,时日一久,怕是要毁伤元灵!” 疏影和雪寂听闻此言,方才如美梦初醒,面上皆是眷眷不舍之意,他二人既难舍故旧援手之交,又难舍此救命成姻之佳地,却也知宿命难违,便只得向梅枝辞行。疏影端端正正朝梅枝行了一礼,道:“大恩大德,不知何日能报?” 梅枝知疏影心中感激之情甚切,便不还礼,只当是全了她的心意,好叫她少些亏欠之情。 雪寂方欲行礼,却忽然想起一事,他踌躇了几下,终于还是向梅枝道:“姑娘可知,酒泉岛在何处?” 梅枝面色微变,颇有些惊异,转瞬间却又笑道:“公子怎知我知晓此事?” 雪寂面上有些愧色,颇觉自己唐突,忙致歉道:“姑娘莫怪,不过是见姑娘见识甚广,尽知我等不知之事,且此处亦非凡境,是以一问而已。”他听梅枝语声之间,似是当真知晓此事,心中揣着几分希望,只盼着早日了了俗尘中事,可携着疏影逍遥度日,此时便只等她出言。 梅枝朝雪寂微微一笑,似是有些赞许之意,却见她面上隐着神秘之色,慢慢道:“你却不知冰玉笛之功!” “冰玉笛?”雪寂暗暗吃惊,心道,“她怎知……?” 梅枝瞧见雪寂的神色,不等他想下去,便笑道:“销魂镜中,物物如镜,互显其身,无物可藏。你若是要寻那酒泉岛,我唯有一句话赠你:岛在笛中,岛在心中。” 雪寂只觉自己越听越是糊涂,转念间思及先前梅枝不探即知疏影怀中藏着玉露瓶,心中便道:“是了,再没什么能瞒过她去,想是我等在她眼中,竟是互照互现之镜!”这般想着,便不自觉想去瞧瞧梅枝的眸子有何异处,他刚抬起头,却又立刻将头低得更低,心中只怕唐突了恩人。 梅枝见疏影和雪寂再无别话,便笑道:“这便出镜去罢!”话犹未了,疏影和雪寂只觉得眼前起了一阵迷雾,再无一物可视,慌乱中两人紧紧牵住了彼此的手,他二人既知晓此为何事,又与心爱之人紧紧相牵,慌乱之心便渐渐平复下来,只当是在云雾之中漫游,倒有些惬意之感,云雾越来越浓,似是要扼住口鼻之时,却又渐渐退散,待到迷雾尽散之时,两人便已身在洛川河之上。雪寂面露喜色,道:“咱们回来啦!”疏影见他这般欢喜,自然也是欢喜。雪寂牵着疏影,悠悠移过洛川河,两人飘飘落在岸边。 雪寂此时得疏影在侧,且知两人此生不离,心中当真是心满意足,再无他求,他朝疏影转过头,疏影亦将双目迎向他,两人相视一笑,幽情无限。雪寂心中柔情难谴,直欲放声大呼,他一向清冷,从未有这般心若海涛之时,他微微一笑,似是自嘲,又似因欢悦,他衣袖一翻,冰玉笛便已在他手中,他款捻轻吹,似招清风如缕,不绝于耳。疏影立在一旁,痴痴望着他,她见他目中清朗,不染半点尘埃,却又透着无限柔情与欢喜,渐渐地,却有一股子清心明目之气扑来。疏影不觉起了疑,她细细探看,忽然喜道:“雪寂,你看!” 利箭穿心 分卷阅读104 雪寂此时早已浑然忘我,只觉得好似回到了梅雪纷纷,魄境初成之日,他只觉得心魂之内,好似流动着一股流泉,清新而绵柔,那流泉似是往心魂之外流去,流向更为广远无碍之境,又像是往心魂之内回流,流向更为静深幽秘之境。他忽听疏影言语,轻轻受了一惊,便觉那流泉忽然像是凝住了,他止住了笛音,循着疏影的目光,转目往那笛子的一个孔洞之中望去。只见那孔洞之中,流泉如沙,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奇石妙花绕泉而生,好似一条金带之上绣着的图案一般,既显幽深,又不失明朗。处处闪烁着的金色的阳光好似从幽幽的树林底处掏出来的,又是叫人生出静谧之感,又是叫人颇觉温暖安宁。雪寂不觉赞叹一声,忽然间双手将笛子紧紧一握,喜不自胜地望着疏影道:“酒泉!这便是酒泉!” 疏影亦是睁大了一双泉水般明净的目,欢喜道:“酒泉?”她忽然变了神色道:“水!水!” 雪寂看向那冰玉笛,却见笛上每一个孔洞之中,皆有一股子泉水流出来,那泉水虽是离了孔中之境,却还是一身金光,全不似此间之物。“有何物可盛?”雪寂一时间搜寻不到什么盛器,面上满是急色。 “玉露瓶!”疏影只觉得自己脑中灵光一闪,她立刻便从怀中取出了玉露瓶,拔去了瓶口的那朵梅花,将它放到了笛子之下,只是那孔洞却是有许多个。疏影正自犯难,只得先就着其中一个孔洞,雪寂却将笛子一竖,于是,每一个孔洞中的泉水皆顺着笛子流进了玉露瓶中。 “甚好!”疏影望着雪寂,面上露出了赞叹之色。 那泉水不住往玉露瓶中灌去,那瓶子看似小巧,却仿佛内蕴一海似的,多少泉水落进去,都不见了踪影。雪寂不禁赞道:“好一个玉露瓶!”他见那孔洞中的泉水亦像是不绝似的,便往那孔洞中瞧去,只见那奇石妙花之间,便有一条条水流,往他面前流过来。他等了好些时候,朝疏影笑道:“这瓶中之泉想也够医一人的了,却不知这酒泉,要流到什么时候?”他的笑容里漾溢着欢欣,只是那欢欣之色中却微有些无奈。却不想,他话音刚落,那酒泉便忽然停了,雪寂微微一惊,晃了晃那冰玉笛,却也不见再有一滴泉水渗出。 “这泉水倒是颇通人性!”疏影在一旁笑道。 “甚好!日日要泡在水中的滋味想来也不好受。”雪寂说着,微微笑着。 疏影见雪寂难得这般玩笑,知他乃是与自己成了亲,欢喜得紧,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欢悦,暗道:“定要让他日日这般欢喜!”她忽然又起了疑心,倒像是一个捧着心中至宝之人,只怕手中握着的是个赝品,只听她道:“这定是酒泉么?” 雪寂微微一凝思,道:“冰玉笛伴我时日虽不甚长,却是我魄灵所化,是以与我灵犀相通。先前你助我臻于魄境之初境,梅雪翻飞之境乃是外境,此境却是魄境之内境,乃是魄灵外化之物中所生之境。我所忧何事,所求何物,自然亦是我魄灵所求,它竟能结了此幻境,圆我所愿!却不知我何时已达此境?”他一个转念,心道:“是了,前次便是因着她,我才至于魄境之初境,此番必是因着我与她两情相许,终身已定……她当真是我修灵之有缘人!”他转目望向疏影,目中尽是感激之色与温柔之情。 疏影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便躲开他目中的炙热之火,只顾注视着玉露瓶道:“咱们快走罢,天妃还等着咱们去救呢!”疏影平日里性子冷淡,虽本性纯良,却也未曾有这番温柔之心,此时却是大事已定,郎情妻意,但觉满心感恩,由心至魂至魄,皆漾溢着柔情绵绵,即便是对天妃这样曾伤及她之人,亦愿存一份关爱之情。 雪寂听闻此言,亦微微觉得讶异,他见疏影出言出于至诚,心中也是高兴,便朝她点头道:“好!”他忽然忆起一事,边携了疏影凌空而行边道:“你灵力尚浅,未达幻境,却是怎么瞧见这冰玉笛中之境的?” 疏影听了,脸上现出茫然之色,她想了一想,不过摇头罢了。 雪寂一手牵着疏影,一手御风拨云,亦是想了一想,他忽然笑道:“必是你我灵根已合,是以灵力与幻境之能却也相合。” “相合?”疏影不自觉道,面上却是一片飞红,便不肯再多言一字。 雪寂佯装不知疏影所思,只取笑道:“倒是叫你捡了便宜,一点力气不用,却是与我同臻此境!” 疏影面上的红色悄悄退了一些,她见雪寂性情越来越是爽朗,心中也自欢喜,口上却是不饶,只道:“那你便将灵根与我分了,谁稀罕!” 雪寂见疏影这般娇俏可爱,忍不住轻轻在她面上一啄,又在她耳畔轻语道:“便是海与海水分了,你我也再不能分的!” 疏影的面色忽而由淡红变为赤红,好似雪寂润红的唇引来了一片润红的风,轻轻拂在了她的面上似的,她欲待作出些嗔怒之状,奈何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甜蜜,便只朝雪寂娇嗔地瞧了一眼,继而娇羞地将目光转了开去。 两人行不多时,却听身后有人呼唤。雪寂停了一停,便听见那人唤的是疏影,那一声呼唤随风而来,却是比清风还要轻柔,似是怕稍稍 分卷阅读105 出声大些,那口气便要将疏影吹坏了似的。 雪寂心中忽然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眼见那人行得近了,不自主便将疏影的手松了一松,却忽觉疏影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他也只得作罢,待望见那来人的面容时,他心中的不忍之情却更浓郁了。 来人却是云锦。云锦见疏影与雪寂牵着手,他的面上便仿佛僵住了一般,他勉强抽动着嘴唇,似是想要笑一笑,最终却也只能暗暗叹气,不叫自己的面色过于颓唐,便已倾尽了他的全力。 “疏影姑娘,你出了那洛川河啦?”云锦的目中尽是关切之色,他虽望着疏影与雪寂的方向,目光却不敢凝住在疏影面上。 “我已好啦。”疏影朝云锦笑道,“多谢挂心!”疏影这一句“多谢挂心”全然是出于礼仪,云锦和雪寂却都是面色一变,云锦只觉好似自己的心事被人当众戳穿,恨不得立刻便遁形而去,雪寂却亦觉自己与疏影牵着的手,仿佛是一柄利箭,刺穿了云锦的心,他的心头翻涌着,亦不愿意久处此情形之下。雪寂记起酒泉之事,便向云锦道:“我们……”他自悔失言一般,立刻转口道,“酒泉已取了。” 云锦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欢喜之色,他朝雪寂点了点头。 “咱们走罢!”云锦和雪寂几乎同时将这话说出了口。 疏影轻轻一笑,心中只奇两人竟这般默契,她便也道:“走罢!”云锦从未见疏影有这般俏皮之态,心中又是嫉妒又是恋慕,又是倾羡又是无奈,便苦笑着,先他们而行。雪寂始终故意慢着些,携着疏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行不多时,三人便到了栖霞宫外。云锦等了一等,待他们到了面前,便道:“二位便先进我栖霞宫如何?酒泉之事,不如我去办罢!” 曙色不远 雪寂本就担心疏影,不愿他去见天妃,此时听云锦如此说,不由得心道:“天妃便是他母妃,由他去,自是再好不过的。”于是,他向疏影道:“便将玉露瓶交于云锦殿下罢!” 疏影闻言,立刻便从怀中取出了玉露瓶,上前一步,递于云锦手中。云锦忽然犹疑起来,只觉得自己成了乞怜之辈似的,这瓶子仿佛忽然成了一串铃,铃声不绝,反反复复只是回响着方才雪寂对疏影说的那句话:“便将玉露瓶交于云锦殿下罢!” 云锦的手僵住了,待疏影面上现出诧异的神色,他才忽然像是受了一击,他赶忙从她手中将瓶子接了过来,他刻意避着触到她的手,又勉力克制着不叫自己的手颤抖,他的手便仿佛木头做的一般,僵直着将那瓶握在掌中。他微微低了头,向疏影道:“我且先行一步,姑娘请带雪兄至先前所居之处暂歇。”话一说完,也不看疏影和雪寂,他转身便匆匆急行。 疏影心中虽有些异样之感,此时却也无暇顾及其他,她三两步小跑着到了雪寂跟前,笑道:“且去瞧瞧罢!” 雪寂望着云锦的背影,目中流露出几丝悲伤之色,他见疏影到了身前,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向她笑道:“走罢!” 两人一路过门入径,穿林越溪,不多时,便到了幽篁馆门外。“好一个清幽的所在!”雪寂一见那竹林屋舍,便赞叹道。 风轻送,叶缓动。两人携手入林,慢慢悠悠地走着,他二人先时已竭心尽力,这时候得以如此漫游,只觉得林间投下来的清淡的阳光,柔柔地贴着自己的心铺展开来,好似一层薄薄的柔衣一般,妥帖地合在了自己心上,却只留清爽之意,而无半分绵腻之感。那一层柔衣之上,层层叠叠的,却是一片片竹林,便如温润的水流之中,映照着青青之竹,叫人更觉眼清目明,心神舒爽。两人越是觉得惬意,周身行转之灵力便越像是在体内四散了,渐渐地,疏影只觉得眼皮重了起来,她倚靠在雪寂身侧,却见雪寂面上亦现出了疲累之色。 “咱们去屋内歇息罢?”疏影语带关切地道。 雪寂转过头,见疏影目中起了些迷离之色,且自己亦是颇感倦怠,便笑道:“好。” 疏影听雪寂言语间尽是爱怜之情,便朝着他温柔地一笑,携着他,入了幽篁馆。 “你便睡这间房罢。”疏影打开了其中一间的房门,朝里指了一指道。 “怎么?”雪寂微微一愕,面上露出些取笑的神色道,“你不住这里?” “你……”疏影面上红了起来,刚欲摆出嗔怒的神色,忽然想到她与雪寂已然是夫妇,她不肯提羞怯一事,只道,“也不怕叫人家笑话!” 雪寂轻轻一摇头道:“好没道理,你我乃是夫妻,谁敢笑?” 疏影见他故意作出满面的倨傲之色,恰如恃宠而骄的孩童一般,当下又喜又羞,不觉噗嗤一笑,她怕他还要说出什么话来,便催着他道:“快进屋去!” “你住哪里?”雪寂像是怕一觉醒来,疏影便不见了似的。 疏影见他目中竟是带着忧虑与急切之色,忍不住微笑,她指一指相邻的一间屋子,道:“便在你隔壁罢了。” 雪寂听疏影的语声中满是无可奈何之意,目中却尽是绵绵柔情,心 分卷阅读106 中便如流过一条温柔的银溪,他眼见四周皆是无人,便朝疏影面上轻轻一啄,转身便进了门,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也不敢抬起头,只立刻将门从里面关上了。 疏影轻轻抚着自己的面颊,悄然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心底的什么东西,便如沐了春雨的嫩草一般,不住地向上生长起来。 雪寂亦是立在屋内,直到窗上的影子不见了,他方才躺到了床上。他此时疲累已极,心中却仿佛灌满了春风,风中尽是百花的香蜜,他欲待细细品一品这甘甜之味,却是刚闭上双目,便昏昏睡了过去。 “雪公子,雪公子……”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有一个声音恍惚是从迷雾中穿行而来,雪寂欲待凝神细听,却奈何不得这困着周身的疲软之意,他只忽然觉得自己好似在一叶小舟之中,舟畔无疾风巨浪,小舟却不住颠簸,他渐渐清醒了一些,这才发觉自己正被一个人摇晃着。 “水仙!”雪寂仿佛听见了虎啸似的,他猛然坐了起来。他目中的警戒之意,却是一撞上水仙柔情脉脉的目光,便立刻隐了下去。 “公子。”水仙怯生生地唤了一声,那羞怯之意倒像是不是出于惧怕,而是出于对雪寂的亲近之意。 “水仙姑娘,”雪寂克制着自己心头的怒意,目光却仍旧不愿意停在她身上,他只做未睡醒的样子,朦胧着一双眼道,“你怎么来啦?” 水仙眼波流转,温柔之色中另有一种明媚之态,她笑向雪寂道:“云锦公子吩咐我来知会公子,天妃虽已服了酒泉,现下疼痛稍减,却终究未曾痊愈,是以云锦公子奉天妃之命,还请公子稍待几日。” 雪寂见水仙闭口不谈疏影,心中微微起了疑,面上却全无变化,只道:“有劳姑娘!” 水仙见雪寂的面上无半分温存之色,只像是与她不相识一般,便红了眼眶,以袖拭目道:“公子如何与我这般生分却是已忘了前言?” 雪寂见水仙这般作态,心中又恼又恨,他勉力克制着自己,却仍是止不住蹙了蹙眉,方才道:“自然不会。”他的疑心翻涌上来,一个转念,便试探道:“此处人多口杂,却不能落人口实,毁坏姑娘清誉!” 水仙听雪寂这般为自己思量,急忙转悲为喜,她动情地呼唤一声道:“公子……”说着,上前扶着雪寂的手臂,娇嗔道:“此处哪里有什么人?” 雪寂见她当真不知疏影便在此处,心中冷冷一笑,他只觉得水仙的手仿佛湿蛇一般,缠绕在自己臂上,他真恨不得一刀砍个利落,面上却不动神色,只微微推开了水仙道:“终是不妥。”说着,望了望窗外已经黑了的天色道:“天已黑了,姑娘还请先回。”他怕水仙起疑,又接着道:“先前允诺姑娘之事,万不敢忘,待天妃之事一了,在下便会向云锦公子求情!” 水仙听雪寂此言,心中便知是“求娶”一事,她当下轻咬嘴唇,只作羞不自胜之状,随即轻移款动,离开了他,又将两手捧住自己的面颊,含情脉脉地望着他道:“公子……” 雪寂虽满心作呕之感,却也只能以平静之态,催着水仙快走。水仙全当雪寂是一番为己思量之意,便满心欢喜地出门而去。雪寂注视着水仙的身影,直到她转出了院门,方才吐出一口气。 “恭喜雪公子,得此佳人!”忽然从隔壁屋子传出一声言语,接着便见疏影闪身在门侧,朝雪寂福了一福。 雪寂见状,面上的神色又是想笑,又是想气,终究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朝疏影命令般道:“还不快追!”此言虽故作冷峻之态,目中却尽是宠溺之情。 疏影又是一福道:“是!” 两人相视一笑之时,已是两手牵在一处,同往院门奔去。 两人出了院门,只远远瞧见一个袅娜的身形,在林木间穿行,她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走得并不慢。 两人随时警惕着水仙回身来瞧,便尽择些可避之处,一路随着她。他二人见水仙竟是出了栖霞宫,心中的疑问便如此时的夜色般越来越深,却也愈见黎明的曙光已自不远。 荒凉之感 “圣灵宫!”雪寂低声道。他眼见水仙向守卫手掌一翻,像是出示了什么,两旁侍立着的守卫便都退开几步,让出门口,继而向她抱拳行礼,她则是瞧都不瞧一眼,径直入门而去。 “我们如何进去?”疏影有些急切地望着雪寂,满目探求之色。 雪寂微微一笑道:“放心!”说着,袖子一挥,便接了袖中抖出的那支冰玉笛,横在嘴边。笛声悠悠,好似一股风般照面拂来。疏影并非是第一次听雪寂奏笛,此时却有了异样之感,她时而觉得这笛音似是从春风底处采了来,叫人迷醉于百花的温软香甜之中;时而觉得这笛音似是从夏风过处摘了来,叫人情乱于虹彩的炽烈纷乱之中;时而觉得这笛音似是从秋风到处扯了来,叫人心碎于落叶的萧索枯涩之中;时而觉得这笛音似是从冬风临处捧了来,叫人心寂于冰雪的宁静无息之中。她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好似在四季的起落盛衰中流转,亦好似在人世的百喜千哀中颠簸,她的心,她的 分卷阅读107 人,都渐渐地沉溺下去,沉入看不见的一道水中,那水似是清澈如冰,又似是封结如冰,她似是被诱惑着,又似是被胁迫着,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渐渐地,从迷乱,变得寂静,她的人,渐渐地,似是止了呼吸,她只觉得有一个既叫她向往,又叫她惊恐的梦,在柔柔向她招着手。 “疏影,醒醒!”雪寂在疏影耳边不住地呼唤着。 疏影只觉得那轻轻动着的柔荑,忽然变成了一张网,网上布满了尖利的刺,而她正在往那网飞过去,她吓得一个激灵,一下子便醒了过来。她一睁开双目,便觉自己半躺在雪寂怀中,她微带着一层雾意的眉目中,流过娇羞之意,雪寂朝她微笑道:“此时可不能贪睡啊!” 疏影朱唇一努,似是反驳之意,却很快由着雪寂扶着起了身。疏影边往前行,边向雪寂道:“这是怎么回事?” 雪寂脚下不停,也不去望一眼寂寂立着,好似雕塑一般的守门侍卫,口中只道:“冰玉笛亦有迷人之功。” 疏影心中一个转念,暗道:“那他们怎么立着,我却躺下了?”此言她羞于出口,自己却忽然解了疑惑,心中感激道:“必是他爱护我过甚,见不得我这般痴痴立着。”这般想着,边踏步进门,边回头望一望那几个侍卫,心中又道:“倒真像是泥雕木塑似的。”这般想着,便止不住要笑。她的唇边刚漾起一点笑意,却忽然“哎呦”一声,倒是雪寂眼快,早将她扶住了,温柔地在她耳边道:“小心!”疏影见自己竟差点被门槛绊一跤,心中自是惭愧,又见雪寂这般体贴关爱,心中又是喜悦,便点一点头,应了一声。她心知入了这门,便更要小心,于是再不敢东张西望,只是紧紧跟在雪寂身后。雪寂亦是担心她,握着她的手,再也不放开。 两人悄行快步,此时却早已不见了水仙踪影。此时已经入夜,宫中来往之人不似日间繁多,且宫中役从等人不过是从木石岛上选来的凡俗之人,雪寂身怀灵力,此时更是已修至幻灵之境,行止自是灵敏过人,要避过这些耳目却是不难。只是此时寻不到水仙,却是不知该往何处去。雪寂忽然忆起水仙方才与他所言,忽而恍然道:“是了!她所言便是天妃之命,此时定是向天妃复命来了!” 疏影听罢,点一点头,道:“却不知天妃居于何处?” 雪寂笑道:“此事不难!天主与天妃居处,必是宫中较堂皇之处。天妃此时尚在病中,咱们只消跟着那进出服侍的侍从,便可探知。” 一言已毕,雪寂便携了疏影,凌空而起,他只怕院中之人瞧见他们,便将冰玉笛握在掌中,他的手指轻轻捻在笛孔之上,口中亦是吹送着轻气。疏影却恍惚起来,此时雪寂近在咫尺,她却是半点笛音都听不到。 疏影待雪寂睁开双目,放下笛子,方奇道:“这笛子怎么没有声音?” 雪寂微微一笑,只见那笛孔之中飘出片片云雾,渐渐地,便团团将他们二人拢住。这时候,雪寂方才笑道:“此笛可奏可闻之声,亦可奏不可闻之声,此时却是不能惊动他人,这云雾便是蔽身之用。我方才乃是凝聚元灵中之灵力,将心念中所求之物,于笛中幻出一个云遮雾绕之魄灵之境。” 疏影想起先前酒泉自笛孔之中涌出之事,便点了点头。 雪寂此时身在空中,一朝下望去,便将整个圣灵宫一目望尽,他细细搜寻,却见东北角上有一处巍峨宫殿,进出之人最多,出者多端着银盆,进者亦多端着银盆,便喜道:“这便是了!”说着,便边松了元灵之内凝着的灵力,叫那魄灵之境散去,边觑了个那宫殿之中的无人之处,携了疏影,急急奔去。 “你怎知便在此处?”疏影小声道。 “回云流霞针虽无毒,奇经八脉为它所伤,却是难以顺行如常,不顺则生郁结之气,郁结之气便是热毒之气,若是要清这郁结之气,便须以酒泉入脉,酒泉有酒气而无酒意,酒意乱心生热毒之气,酒气却静心生净毒之气。只是这郁结之气却不肯轻易叫那酒气降服,是以先时酒气入脉,初时虽能叫那因郁结之气而生的痛楚略减,稍后那郁结之气却越是要凝结到一处,生出抵抗之力,而郁结之气越盛,痛楚便越盛,若要减少痛楚,所需酒气且也越盛,如此往复循环,直到酒气完全抵消了郁结之气,方是痊愈之时。是以越是临近痊愈之期,这进进出出的银盆便越是盛多,看此情形,想那天妃也要大好了!”雪寂边慢慢向疏影说着,边觑着空档,携着她,钻入了那宫殿之中。所幸宫殿之中,摆放之物甚多,雪寂与疏影一路且行且避,终是到得了那寝室之中。两人躲在帐幔之后,且听屋内之人正说些什么。 只听一个甚是威严的语声道:“当真已办妥?”疏影一听见这个语声,便是心中一凛,她不自主便朝雪寂倚靠了过去。雪寂本已在心中暗暗揣度道:“能有此声者,必是非富即贵之人,此处能发此声者,怕也唯有洛桑天妃。”他一路之上已细细与疏影叙了别时景况,此时见疏影这般神态,更是断定自己所料不错。他轻轻握住了疏影的手,温柔地笑望着她,又朝她微微点一点头。疏影知雪寂乃是安慰自己之意,心中顿起温暖安适之感,她回以温柔 分卷阅读108 一笑,便是叫他放心。两人相依相偎着,便觉满室生春,心中都觉此时纵然是叫天妃捉了,哪怕丢了性命,亦觉此生足矣!两人此时倒如听故事一般,且听下文为何。 这时候却听一个颇有些清冷的声音道:“天妃容禀,老奴有一事不明。”这话虽是恭敬之语,当是“请示”之意,她的语声中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之态,她确也不等天妃首肯,便接着往下说道:“世间美女何其多,为何非要这般费周折?” 雪寂一听见这语声,便觉手中握着的另一只手忽然凉了下来,便像是入暮时分,被晴日里的阳光照暖了的岩石,忽然冷下去一般,带着种恍惚的荒凉之感。雪寂此时也已经听出了枯藤婆婆的语声,他只觉自己亦像是忽然步入了沉沉的暮林中,心中升起一种或将不辨方向的不知所措之感。此时疏影虽近在身侧,却仿佛暮林中那生于树梢的随风轻动的细叶一般,他纵有千般关怀之语,她亦纵有万种伤怀之言,此时两人却是半句互言不得。雪寂只得紧了紧握着疏影的手,将满心关切与怜惜之语尽数化为目中的柔泉,疏影却仿佛毫不察觉一般,只出神地立着,她的整个人都仿佛化作了冰似的。 两相映照 洛桑天妃听枯藤婆婆似有不服之意,并不训斥,只冷笑一声道:“天下美女虽多,能入云锦之目的却唯有这一个。你莫不是忘了岛主之命?” 枯藤婆婆停了一停,不知是不是在思索,只听她道:“岛主欲要使木石岛不再为天宫役使之地,此事大益于木石岛岛众,自然是功在千秋,只是疏影……”枯藤婆婆顿了一顿,似是自觉这般亲近之语颇为不妥,她重又将语气转为生疏冷淡,道:“破人婚姻终是欠妥!”雪寂仍是默默注视着疏影,只见她听可藤婆婆提及自己之名时,便像是忽感暖阳之温情,因而开始融化的冰人一般,她的目中先就垂下两线泪水来。雪寂见状,倒是微微放心,他不敢去打搅她,便只是将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紧。 洛桑天妃咯咯大笑起来,却好似寒夜里寻不到栖枝的孤鸦,泣血般啼鸣一般,听来只让人毛骨悚然,倍感哀凉,她笑了许久,方才作罢,似是枯藤婆婆方才之语乃是个极其好笑的笑话一般。笑声方歇,她的语声却冷得仿佛是从极寒的冰窟之底掏出来的,只听她道:“当初,怎么没人为我说这话?” 枯藤婆婆良久无语。雪寂见疏影轻轻掀开了帐幔的一角,将一双眸子悄悄向外望去。他心中虽担心叫他们发现了,心中却知晓枯藤婆婆与她情义殊深,便也不愿阻着她。雪寂亦从帐幔的一点缝隙中,朝外细瞧。雪寂只见枯藤婆婆与水仙分立床的两边,那床上却是帐幔低垂,只隐约能望见一个影子。 枯藤婆婆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姑娘与岛主确也是郎才……” 洛桑天妃忽然喝断枯藤婆婆道:“当年之事,何必再提?我既已入了天宫,便是天宫中人,木石岛之事,我不过是念及故土之情,是以相帮,却不想倒是我做了恶人!” 枯藤婆婆的面色忽然变得煞白,尽是阴晴不定之态,似是想起了什么难以承受之事,她喃喃着道:“作恶?”她茫然般点了点头道:“云霞仙子亦是无辜!” 洛桑天妃忽然像是被人刺了一剑,扯开帐幔,朝着枯藤婆婆大呼道:“住口!” 枯藤婆婆娇美的面容上忽然像是有了苍老之色,她的眸中像是悠悠流过了苍茫而悲凉的岁月之河,她像是听不见洛桑天妃之言,整个人都只沉浸在那岁月之流中一般,自恨着道:“若不是我奉了岛主之命,将洛桑姑娘送进宫,姑娘本可在木石岛上安度一生;若不是我当日奉了天妃之命,于星河河波之上布下假布告,让云霞仙子布霞之时瞧见,以为天主受难,她本可将云霞宫匿于四十九道云带之中,避开天界大战,也不至于身死;若不是我助水仙姑娘提出元灵之魅气,炼成惑人心智的顾影粉,疏影亦不必与心爱之人分离……” “住口!”洛桑天妃待枯藤婆婆言及岛主之时,便喝命道,她似是既听不得此话,更听不得其后之言,枯藤婆婆却好似听不见似的,只顾往下说,洛桑天妃听到后来,终于忍耐不住,一张脸狰狞着,扑到了枯藤婆婆面前,她似是忽然变成了一只受了重伤,以命相抗的困兽。 枯藤婆婆微微一惊,她似是忽然被泼了一盆子冷水,一下子清醒了,她的目中尽是悲哀与怜悯之色,她恳求般看着洛桑天妃道:“姑娘,过去的便都过去了,莫让旧事重演,莫要再拆散有情人……” “哈哈哈哈……”洛桑天妃像是忽然被人拍了一掌,整个人不可自制般缩紧了,即将跌倒般将头仰向天。她狂笑不止,似是酒癫之态,又似是在边学边笑苍天乃酒癫之态。 “有情人?”她猛地使脖子落了下来,一只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向枯藤婆婆道,“我是不是有情人?岛主与我山盟海誓,却将我送进宫,为了……”她“哈哈”笑了两声,接着道,“为了木石岛的千秋万代……”她又“哈哈”笑了两声,道,“好一个美人计!可惜呀,就是我生得出一个儿子,也生不出一个天主!天主之位……”她仍是笑着, 分卷阅读109 看起来却似在哭,她咆哮般道,“他是要留给那个贱人的儿子的!”她忽然仿佛累极,以至于睡着了似的,她紧紧闭起双目,歪着头不动了。 枯藤婆婆待立良久,正不知能不能解劝之时,却见洛桑天妃忽然张开了双目,她“哈哈”笑着道:“不用急,她也好,她的儿子也好,但凡他挂在心头的,我都一并除了去!他的眼里瞧不见我,那他往哪儿瞧,我也便要他什么都瞧不见!”话音刚落,便是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狂笑,叫人分不清,那是因为极度的欢乐,还是因为极度的悲哀。 “你这个妒妇!”天主不知何时,已到了寝室之中。雪寂见此情形,忙将疏影拖向一旁,避开了天主与云锦的行经之地,他二人便往一架屏风后藏了。天主似是无心于此,云锦亦似不察,却是目光微动,只是并不转目来瞧。他并不跟随天主进去,而只是站在帐幔之外,似是不忍更添洛桑天妃的难堪。 水仙与枯藤婆婆见天主前来,便皆拜倒在地。洛桑天妃却仍只是站着,冷笑着道:“妒妇?我若是妒妇,便不会倾心于你!当日便是见你对她一往情深,又自怜遇人不淑,心生羡意,方才……” “那你为何要害她?”天主冰冷的目中似要喷出火来。 洛桑天妃不住地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脯,似是胸口梗住了,难以成言,好一会儿,她才难以自制地哽咽着道:“不论你情不情愿,我已是你的枕畔人,可是你的心呢?你的心呢?”她说着,便将手指戳向了他的心口,她似是恨不得那手指此时便是一把尖刀,一下便可刺透他的心似的,道,“可曾有一天,可曾有一刻,可有一寸,可有一分,你心里装的是我?”说着,她将两只手紧紧捧在自己胸口,似是那里已疼痛得连双手这难以切近的抚慰都不能放过。 天主目中的火似是叫冰水浇熄了,那漆黑冰冷的碳灰之中只有自责之意,他渐渐垂了头,可是没一会儿他就又抬起头来,仿佛赴死之人一般,盯着洛桑天妃的眸子道:“可你不该害她!错在我!错在我!” 洛桑天妃唇角一抽,似是疲累已极,连冷笑都懒得做给别人看,她喃喃着道:“错?错?”她转过身,重又瘫坐到床上,许久,方道:“是啊,唯有她没有错,自始至终,便只恋着你一人!只可惜,你也是个以天下为重的!” 天主听见“天下为重”四个字,心上仿佛针刺刀扎一般,他仿佛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眉眼温柔,声如轻铃,淡淡的语声随风飘至他耳中:“好男儿自是以天下为重,既是父母之命,要你与木石岛联姻,且她又与你有救命之恩……”她的语声温柔得连其中的悲哀都似已化作了绵绵春水。 天主忽然身子摇颤,站立不住,云锦见状,顾不得自己目中珠泪涟涟,起步便冲到了他身边,将他扶住。 天主拍了拍云锦的手,道:“以后,天主之位便交给你了。” 云锦正要推辞,却见父亲似是已心力交瘁,连听一句话都已无力,他便只是点了点头。“还有一事,”天主尽力支撑着道,“便赦了木石岛罢。”此时,水仙,枯藤婆婆,连同藏在屏风之后的疏影,皆不自主地拜倒,心中皆感念此恩此德。 天主轻轻推开了云锦,道:“我去那碧心潭中瞧瞧你母亲!” “父亲?”云锦目中露出担忧之色。 “无妨。”天主微微转过头道,“你去瞧瞧天妃罢。”话音刚落,他深深出了一口气,便不再似先前颓丧,他跨着大步出了门。 云锦见父亲似是有意振作,便稍稍放心。他缓缓走到床边,去探看洛桑天妃。 “你恨我吗?”洛桑天妃似是不敢抬起头来,望着云锦。她忽觉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双手道:“母亲,都过去了!” 洛桑天妃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她似是望着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一般,道:“你说什么?” “还请母亲原谅,我先时伤母亲之时见母亲神色颇异,便嘱了丫环注意着,却不想今日……”云锦的目色温柔而充满歉疚。 洛桑天妃冷石般的目中忽然像是流照着月光,她的目中却是更深的温柔与歉疚,她像是没听见云锦所言,亦像是忘了前事,她只轻轻抚弄着云锦的鬓发,道:“好孩儿!” 雪寂与疏影闻言,相视一笑,便如轻雪柔梅两相映照,面上心间俱是温柔无限,只觉得天地间的一切美景美物皆在彼此眼中,两心间的一切温言美语皆在彼此唇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