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影:焚城雪》 分卷阅读1 民国旧影:焚城雪 作者:且闻风吟 楔子 陈明忠与菅怀丙握手,菅怀丙伸握住他的手说:“明忠兄,我们真是许久不见。” 陈明忠请他进屋,一边感慨说:“这几年来我都联系不上你,还以为你跟适任他们一样东渡去了。” 二人并肩走进客厅,陈明忠请他就坐,菅怀丙摇手道:“我哪有他们这般豪兴?再者,同盟会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们资金不足眼下到处找人筹款,我也要有这个资本。” 陈明忠凑过身去说:“你要是早说,要问钱我就可以拿给你。” 菅怀丙此次来本以为借钱之事很难说出口,没想到还没等他说出来陈明忠自己主动慷慨解囊,心下感激溢于言表,他说:“明忠,你真的可以?不过,我要的这笔数目不小。” 陈明忠直起身子道:“我们同是同盟会的人,我这几年生意做的不错,要多少钱你尽管开口,你我都不是外人。” 菅怀丙点点头,说出了他想要的数目。陈明忠听了虽有一丝惊讶,但还是应允了道:“明日我就将这笔钱打到你的账面上。”他缓缓,试探着问:“只是,我知道我不该多问的,但还是想知道你们最近在做什么?这笔钱派什么用处?” 菅怀丙见陈明忠如此慷慨,也不好多瞒他,然后如实说来。他凑上前,陈明忠也凑近去,菅怀丙道:“我们的人刺杀摄政王,但是失败了。我们正在筹资营救,当然,这笔钱不光是用来救人的,还用作筹饷运械之处。” 陈明忠一听想了半晌,连连点头表示佩服,然后道:“怀丙,我也不瞒你,我那么久没有你们的消息,心里还是很牵念你们的……但是有碍于我的身份……” 菅怀丙伸出一手,让他不要这么想,悄声道:“你在暗处,更能帮助我们。这不,这回我来找你,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陈明忠摇摇头,这间隙一仆人来送茶,他对那人道:“让厨房的人准备午饭,我要请客。” 仆人应着走出去,把门关上。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会里的事。陈明忠与他们断了联系那么久,偶尔在清报上看到一些消息,听到什么,但也不敢猜是他们做的。这回菅怀丙和他一一细讲,他开怀的笑出了声,连拍菅怀丙的肩膀,对他们实则有嘉。 正时候,菅怀丙问他:“夫人一向可好?上回见她,她还患着痢疾。” 陈明忠多谢他的惦念说:“看了中医,连西洋医生都请来了,终于前年治好了。不过医生说这病不能多与人接触,所以她在小楼里一人住着,也让她多清闲些。” 菅怀丙点头道:“也是。夫人年轻时也受了不少辛劳……对了,那二位小少爷如何?” 陈明忠见他提起自己二位儿子,笑着说:“老大留洋了两年现在回来在银行里做事,学得不错让我省了不少心。这小儿子,不管我浪费多少口舌也不肯听我的,学也不好好上,一味地出去跑马胡闹,不过也没做出什么出格事来,也就由他去。” 菅怀丙说:“男儿家本来就爱胡闹,这是天性。” 陈明忠却道:“什么天性,成南都十八岁了。为这事我还跟他娘去说理,不能再那么惯着他,以后儿子由我来教,他娘不情不愿也算答应了。我现在正给他找老师,一位洋老师专教他西文,灌输新派思想,学些关于银行上的知识,以后也好让他接任我的位置。” 菅怀丙含笑听着,随后问:“所以小少爷在跟老师学习?” 陈明忠叹气道:“哪里,我关了他半年让他跟老师学着,最近放了放他,你瞧,我都两日没见到他来和我请安了,活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不知跑哪儿去了。” 菅怀丙道:“是的,是的,男孩子就是要放出去,不然在家闷坏了怎么好?”他回忆起来:“上次见成南的时候,我还记得他还不到我腰身那么高。”说着比划了一下。 陈明忠哈哈笑起来:“说出来都不信,这小孩子都是一年长成一个样,你现在要是见到他准保你认不出来,他现在都和建山一样高了。” 菅怀丙知道陈明忠提到他的小儿子都是眉开眼笑打心底里高兴,随后转了话语道:“说起来,我还在报纸上经常见到大少爷的新闻。上面都是夸他睿智,年轻有为。” 陈明忠点头道:“他是让我省心的儿子,我一点都不为他担心。” 菅怀丙见他这么说忽然道:“要我说……大少爷是为王佐之才也无不可。“ 陈明忠脸上依旧挂着喜悦,但嘴里还是道:“菅兄可不要这么说,舒翌虽是有点聪明,如今这世道,“王佐之才”可不是胡乱使得的。“ 他们在客厅里说话声音极低,菅怀丙摇头道:“其实大少爷年纪也不小了,明忠兄,你想没想过让他加入我们?” 陈明忠面色微变,移了下身子,躺到椅背上,只道:“不要开玩笑了。我平生就只得这两个儿子,只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家财万贯也不必,只要能给我延续香火就好。” 分卷阅读2 菅怀丙见是如此不再好提,陈明忠便叫来管家开饭,菅怀丙推辞一下说:“饭就不吃了,我一会儿还有事……” 陈明忠偏要留下他说:“今天别着急回去,留下来陪我吃个饭,见到你我一天都高兴,我们再聊聊。” 菅怀丙也无拒绝之由,于是陈明忠站起来,他们两个人边说边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正碰见从楼上下来的陈舒翌。 陈舒翌一边穿外套一边走下楼,没想到看见父亲携着一位贵客。 菅怀丙看见陈舒翌一下未认出来,也不敢认,对陈明忠说:“这是——” 陈明忠说:“这就是老大。”然后对陈舒翌说:“你还认得这是谁么?” 陈舒翌走下楼梯,看着眼前的中年人有些陌生又熟悉,他想了半天。菅怀丙笑着对陈明忠说:“大少爷那时还年纪轻呢,肯定不记得我了。” 可是陈舒翌记性好,一会儿就想起来了说:“您是……菅伯伯?” 陈明忠和菅怀丙对了一眼一齐笑了。菅怀丙对陈舒翌印象极好,陈舒翌又生的样貌堂堂,为人端正,对他夸了几句。 他们正要去饭厅吃饭,菅怀丙回头说:“大少爷要不一起来?” 陈舒翌说:“不了,我有点儿事要出门。” 陈明忠却忽然严肃起来,说:“你菅伯伯既然请你了,不想吃也要略坐一会儿再走。” 陈舒翌听父亲这么说也只好和他们一起到了饭厅。 他们三人坐下。他们父子坐在一块,菅怀丙坐在对面,等菜上齐了,饭桌上的人随意聊着。菅怀丙见桌上的菜一味丰盛,不免感慨地说:“我好久都没有吃过这么丰盛的菜肴了,一日三餐若有三菜一汤都足矣。” 陈舒翌微抬眼也不插嘴竖起耳朵听他们二人说话。 陈明忠说:“要是还有金钱上的困难,尽管来找我。” 菅怀丙一面致谢又想到什么,说:“其实眼下金钱已经不成问题了,就是缺了筹响运械的人。” 陈明忠一时也不认识这样的人,只道:“你们心中应该有人选了吧?” 菅怀丙吃了两口停下,然后看着他说:“有是有一个,只是……那人颇有些脾气,而且还有点书生意气,怕他不会轻易帮我们。” 陈明忠开始好奇,他问:“不知道他是谁?我也许可以去说动他。” 菅怀丙低头一笑,放下碗筷,想了想说:“其实这人明忠你可能认识。那人年轻时中过举人,后来开办过一个书塾,你还记不记得你家老宅旁边一所叫静院的书塾?” 陈明忠回忆了一下,忽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他说:“原来是他。我记得,建山几岁时还在他那里学过半月的书。” 陈舒翌也想起来了,道:“我有些印象,那位夫子姓沈。” 菅怀丙一拍掌,道:“就是他。此人后来搬家,我打听出来,是因为他的夫人过世了,独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带着女儿去了邻镇,几乎是过了几年隐居的日子,他现在做着一些小本生意,也算能养家糊口。” 陈明忠道:“那为什么偏觉得他合适?” 菅怀丙说:“我们做过一些调查,此人早些年是为贤人,受人喜爱。而且他和走船业的顾氏有过交情,这对我们来说是极有利的。” 陈明忠明白过来,菅怀丙还要说下去,但看到陈舒翌坐在那里吃饭不响,便再也不好意思说下去,他转而说:“大少爷有二十了吧?” 陈明忠替他说:“哪儿啊,过了中秋就二一了。” 菅怀丙又道:“那也到了嫁娶之年,有亲事了没?” 陈明忠打了个哈哈,陈舒翌吃着饭呛了呛,陈明忠道:“有是有,是阜东孙都督家的女儿。” 菅怀丙略一惊讶,随后连点头道:“这可是门好亲事。” 他们二老笑着,陈舒翌插嘴道:“别听父亲的,八字还没一撇。” 菅怀丙一怔去看陈明忠,没想到陈明忠脸上的笑意略减,忽然板起脸对儿子说:“这是什么话?父母之命,你还想违抗不成?” 气氛尴尬起来,菅怀丙想打圆场,这时,陈舒翌放下筷子站起来,对他们鞠躬然后拿起后面的外套说:“菅伯伯,父亲,你们先吃着,我有事先走了。” 陈舒翌走了后,陈明忠怒气仍未消,一会儿,菅怀丙意味深长地对他道:“明忠……换我说,你不要对他这么严苛。”陈明忠目光朝他看去什么都不说,菅怀丙继续说:“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你们做大人的犯下的错,你不能总对他撒气……你对他这样,我看着这孩子有些可怜……” 陈明忠过了很久哼了一声,他说:“一个名伶生下的儿子,我若是不对他严格,他会变成今日这样吗?保不准随了他娘一样,风流纨绔。” 菅怀丙知道这位兄台是守旧思想,也不再多说,叹了口气道:“以我来说,还是你对他存着偏见,虽不是正妻所生,但连我都看出来你待两个儿子的方式有多不同,他们能感觉不到?罢了罢了,算我多嘴。”b 分卷阅读3 r   饭厅里的话音渐渐没了,陈舒翌迈开脚步悄无声息走出去。 陈家山上的马场,马师正在溜马,没想到陈舒翌彼时来了,众人朝他问好,陈舒翌自顾自进了马场。马场后头一片林子,虽不是他家的,但里面野生的鹿兔多。陈舒翌没让人家里的人陪着,自己进了这片林子。 他看见一只野生的兔子在不远处,旁边无人,他从身上掏出一把勃朗宁□□,瞄准了很久,只是那兔子在那里一动未动,他最后朝天空连开了几枪,惊起一林子的麻雀。 身后一人不知何时走到身后,那人在他身边说:“枪是用来杀人的,大少爷这回白白浪费了几颗子弹,足以杀三人。” 陈舒翌会心一笑,道:“我想杀的人还没有到时机,只是你想杀的人可到时候了。” 那人戴着墨镜,眼睛看向他。还未等他说话,陈舒翌饶了他一个便宜,说道:“安镇有一个叫沈飞胤的人,他要替同盟会运枪械,趁现在时机还早,你们快点做了他。” 那人没想到这么轻松从他口里得到这么重要的消息,道:“这么轻易告诉我?你没有条件?” 陈舒翌用手帕擦着那把枪,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我帮人都是有条件的,只是我说过时机未到,只要我找到你们的到时候,你们可别不认账。” 那人笑了出来,竖起一根大拇指,对他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放心,只要你说话,我们一定帮你办到。”那人离开前连拍了他的肩,说了句:“回头见,这里非常不错,适合打猎,烤些鹿肉来吃。” 陈舒翌回了马场,马师将马领进马厩,他说:“二少爷的马呢?” 那马师回:“二少爷带出去了,说是要打猎。” 陈舒翌道:“胡闹!他也不怕再从马上摔下来。” 那马师错意了他的意道:“大少爷不用担心,有小雷跟着呢。” 陈舒翌不再回他的话,让车夫去了山上的别墅。 这几日家里总有人上门找沈飞胤,而沈飞胤几乎闭门不见,佯称不在。沈丹钰有几回撞见,甚是奇怪父亲的举动,但也不敢问。过了几天,沈飞胤却意外的要搬家,连房子都找好了,日子就是这两天。 沈丹钰问了几句,沈飞胤却说:“你不要多问,只要跟着就好。” 翌日晚上。 “今天晚上有烟花?在哪里?” 沈丹钰拿着话筒对电话里的人说。 “乌头桥。好,晚上七点见。” “这么晚了你要去干什么?”沈飞胤指挥下人搬行李。三天里,家里的所有家当都被装进箱子里。大厅被一个个箱子占的水泄不通。而厅中唯一剩下一套沙发,沈飞胤对搬家的人说,“这套沙发不需要了,还有屋子里的所有物件,等我们走后你们找人处理掉。” 搬家的人忙的汗水贴背,连声答应。 沈丹钰挂了电话,从大小不一的大箱子里头敏捷的穿过去,环着父亲的一只胳膊,讨好着道:“我的同学们知道我要走了,约我今晚聚聚,吃一顿饭。而且今晚乌头桥有放烟花。爹爹,行不行嘛?” 沈飞胤看着娇滴滴的女儿向自己撒娇,沉道:“十二点前要回家,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知道啦。” 她开心的穿过杂乱放置的箱子,上了楼梯去换衣服。房间里的东西已经全部收拾起来,还有些她自己贴身的东西,准备明日放在自己的手提箱里直接拿走。 娟妈从衣架上给她取来一件白色的斗篷。娟妈是她的奶妈,从她六岁就开始照顾她,这回也是随他们一块走。 娟妈道:“这几天刚下完雨,晚上冷,多穿点。” 她披上斗篷,挥手走出去。两扇大门的墙壁上亮着壁灯,一辆黑色的汽车见她出来立马发动,司机老付冲她打招呼,“小姐这么晚去哪里?” 老付在她家做了十几年的司机,到了回家颐养天年的日子,今天也是他最后当沈家的司机,所以倍感勤快。 沈丹钰说:“去乌头桥。” “好嘞。” 车子朝前开,柏油路上因着连日下雨地面湿漉漉的,车子拐弯到了道上,今日日子特殊,街上聚了许多人,都朝街市的方向走。一路开来,灯火阑珊,路旁种着樱花,不无一家三口,孩子吵着要折一枝樱花,父亲妥协,只好折了一段小的。 老付把车子停在一个巷口,沈丹钰下车时,老付说:“小姐,我就在这等你。” “谢谢付叔。” 沈丹钰关上车门,三月的晚上还是有点冷的,她摘下手套,搓了搓手,又对手心呵了口气,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她忙取出手包里的手帕。 吃饭的地方是乌头桥对面的一家小面馆,二楼窗户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开满的垂枝樱。 坐中的人都是她这些年的好友,徐若琳是这次聚会的筹措者,见她从楼梯上来,跑过来说:“就等你了,快来这里坐。” 沈丹钰扫了一眼座位上的十几个人,都是往日与她交情不错的,就连毕 分卷阅读4 业两年的学生会学长也在位上冲她笑笑。 大家一同举杯,徐若琳说道:“今天是为小钰践行的,先让她来说句话。” 徐若琳自是鬼主意多,沈丹钰暗地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她,于是道:“谢谢各位今天能来,不过说好,别听这鬼丫头的话,我们不喝酒,一会儿我还要回家呢。” 一杯饮料一饮而尽。只是位置上的几个男同学按耐不住,顺过来一瓶啤酒,开了瓶盖,倒了几杯。坐下的女朋友们嫌弃道:“你们要是喝多了今儿就睡这吧,我们可不管。”说完,一阵吵闹哄笑。 这间小面馆十几年的老口碑,晚上生意不错,楼下的四方桌上坐满了人。她们订的是大间,用屏风隔断,不过年轻人吵闹说笑起来,没有分寸,声音大的连外面街上的行人都能听见,期间不免有隔壁的人朝他们这里张望。 沈丹钰无可奈何的摇头,只能由得这几位男同学撒开了喝。徐若琳倒了半杯子酒,也正要给她倒,她拒绝,“我真不喝。” 她们中间酒量能和男生比的就是萧莹,萧莹的脸颊像个红鸡蛋,一拍桌子,指着坐中的人,“谁?还有谁?!”还真有男同学大声道:“我!”此人是吴怀玉,右手举着杯子,左手还有剩了一半的酒。 几个喝的醉醺醺的已经趴在桌子上,说话也大声。她们中几个没喝酒的自然上前去劝。萧莹和吴怀玉开始拼酒,萧莹说:“别过来,今天我和这小子不醉不休!” 萧莹说着酒话,身子不自然的摇晃,沈丹钰看着噗嗤一笑,她拿手帕捂嘴的时候,目光恰好迎上那个的坐在角落里的学生会学长。学长叫冯深,大她两届,在她的印象中,冯深谦顺温和,待人彬彬有礼。此时沈丹钰看见冯深在角落里盯着自己,她不失礼的报以微笑,冯深也回敬一个微笑,然后拿起桌上还有一点的啤酒一口喝下。 她和冯深有几次往来,尤其是新生入校的时候,他作为学长来帮学弟学妹,声音浑厚,开口就有一股干部的口吻。他带着一副眼镜,有几次去图书馆都能碰见他,所以他的眼神中有一种书呆子气的感觉。只是,两年未见这位学长,刚才无意眼神碰撞的刹那,冯深的眼神锐利中还透着某种神秘的光。——不知是不是眼镜片的反光。 她一怔,不知为何心慌,连忙低头去喝水。 从小窗往楼下看,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乌头桥上挤的水泄不通。 沈丹钰和齐珊走到外面,桥对岸准备着烟花,还有几个放烟花的人等着十点一过,引燃火线。 她们两个人好不容易挤到桥上,齐珊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上去。长满了青苔的梯步让她脚下一滑,手包不慎掉到地上。她“诶呀”一声,松开齐珊的手,费力的挤下人群,很多人都在挤上来,她的手包混在人之间,还不知被谁踩了一脚。 她吃痛皱眉的站起来,手腕红了一块。人流涌动,她不知要怎么办时,一个人把她的手包递给她,她刚想道谢,那个人什么话也不说拽着她随着人流向的方向走。 人群攒动,河岸植着两棵大垂枝樱花树,更不说街边的小店在门口挂着灯笼,灯火阑珊,倒是极美的。 “谢谢你,学长。”到了下面,沈丹钰连忙道谢。 冯深手插在裤兜,对她笑道:“不用说谢谢。都毕业了还叫什么学长,叫我名字就行。” 沈丹钰低头微笑点头。 突然近处几声訇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过随之空中亮起,人群都停了下来,纷纷抬头朝空中仰望。 一朵朵绮丽的花朵在空中绽放。夜空粲然如繁星。 不过在烟花冷灭的那一刻,天空又变得那般黑。 说好的看烟花,却想不到时间这么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等了很久,乌头桥上才再次人声喧嚣,人群流动起来。 她和冯深在青石板的路上走。沈丹钰才想起来齐珊,四处张望,冯深道:“她自己会回去的。” 顺着河岸边走,沈丹钰察觉到冯深似有话对她讲,一通胡思乱想,好像只有一件事才会让冯深和她有交集。她默然走着,久久不开口。走到巷子口处,冯深突然叫了她,她转身,忽然听到几声急促的喇叭声,对面的街上有两辆汽车在让行人避开。 冯深本来叫住她有话说,现在看着那两辆黑色的汽车缓缓而过,打量很久。 沈丹钰道:“怎么了?在看什么?” 这么一问,冯深才回过神来,嘴里随口喃喃说:“没什么……是西营的人。” 沈丹钰回头看,那几辆汽车已经过去了,她说:“那又怎么样?” 冯深和她继续往前走。冯深推了推眼镜,对她讲:“可能我在军务当值,对这些比较敏感。” 沈丹钰这次不得不停下脚步,问他:“怎么,你也……?” 冯深笑了笑,沈丹钰不自觉用了一个“也”字,唐突的及时住了嘴。 可这些逃不出冯深敏锐的捕捉。 冯深道:“我毕业就去了北区,去年被调回督军署,不过也只是一个记录员。” 分卷阅读5 然而沈丹钰却丝毫没有接话,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很好”。这个反应好像在冯深的意料之内,他接着说,“当年我们学校八十个人,只有十个人被录取,我算是其中成绩优良的一个,可惜……两年前选人员去留洋深造,那个人却是世俨,我居然输给那个小子。实在是心中意难平。” 沈丹钰脚步缓下来,接口:“怎么你们都喜欢出洋?国外真有那么好?甘愿能舍弃在家乡的亲人朋友?” 冯深双手交叉,若有所思一会儿,“那倒不是。像我们这种凡夫俗子,出国留洋能学到很多在这里学不到的,等回国时自然变成香饽饽——最重要的是升职加薪,这不是很诱人?” 这话说完,二人都笑了起来。明知冯深不是那种贪恋官场名禄的人——他在学校时就是有自己独立思想的人,还组织过学生□□。 可是沈丹钰还是笑了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笑就停不下来,等笑意停止,眼角居然笑出了眼泪,她用手帕揩了揩。 不知何时冯深走在她后面,沈丹钰转身时,冯深的眼镜上像蒙了一层雾气,迷离悠远。冯深道:“世俨和你通过信吗?” 她恍惚了一下子,垂着头说了句:“没有。” 冯深这时走上前来与她并肩。二人之间谁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冯深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我记得你刚入校那会儿,手里老是拿着一本宋词,偶尔还听你边走边背。不过我最喜欢你念岳飞的那一首。” 往日的时光好似从她眼前开了一扇金色的门,阳光斑驳,葱绿的槐树下的长凳,还有喷泉池边的亭子。 沈丹钰诺诺问:“哪一首?” 冯深说:“那一首《小重山》。”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沈丹钰顺口就背了出来,冯深一拍手道:“对,就是这首!” 他们走在河边,店家平日会在门口支一个摊子,摆上一张方桌子几张长凳,供客人在外面吃东西。 他们走着,空气间忽然有一股清香扑鼻,这是她最熟悉的甜酒酿的气味。左侧正好有一酒家铺子,大木桶里装着酒酿,天然的发酵味十足飘逸。 沈丹钰最爱吃酒酿小圆子,跑过去要了两碗,冯深随她坐下来。支起的帐子上挂着一个灯泡,桌子被擦的很干净。沈丹钰坐下来时问他,“你爱吃鸡蛋吗?” 冯深摇头。 沈丹钰转头对老板说:“大叔,给我加一个鸡蛋。” “好嘞。”老板的声音洪亮。 这间酒家是新开的,看铺子里和摆设一律都是新的,唯有那几个酿酒的木桶年代已久。 老板端着两碗酒酿给他们上来。温暖的甜酒酿入口醉甜,三月里的天气吃这个顿时暖胃。 冯深道:“老板,您这店铺是新开的,是从哪里搬来的?” 老板为人热情又自来熟,抹布往肩上一挂,说:“我和我家老婆子上个月从六江搬来这里。” 沈丹钰捏着瓷勺的手顿了顿,平静的说:“六江是个好地方,地大物博,大叔为什么舍弃那个好地方,来这个穷乡僻壤?” “是个好地方呐——可是这两年洋人进来了,还加我们这些平民的赋税,店铺租金又涨,走在街上的俄国佬还盘查你,这日子怎么过?眼看局势越来越紧张,田兆年还左右摇摆不定……我们还有两个孩子呢,这不,找了个熟人弄得个通行证回老乡了。” 老板其实已经两鬓斑白,说到这里,无奈的摇摇头。 冯深低头吃东西无话可说。待二人把碗里的酒酿吃完,沈丹钰走时并说:“老板,再给我做两碗。”冯深道:“还没吃饱么?”沈丹钰笑道:“我带去给爹和娟妈吃。” 巷子口的汽车还停在那里。沈丹钰敲了敲车门,老付来开车门。 冯深送到这里,各自道别,沈丹钰这时两手捏着手包,回身报以微笑,“冯大哥,再见。” “再见,记得给大家写信。” 这个道别却是真的,她明日就要搬家离开安镇,不知道这些好朋友何时才能相见。 老付往前开调头,从车镜里瞧见冯深还站在原地,见到沈丹钰冲他一笑,冯深挥手转身。那背影在长街的灯光中渐渐消失。 车子里弥漫着一股酒香气,老付早看见小姐手里拎着打包的甜酒酿,垂涎欲滴的咂嘴说:“真香,老爷就爱吃这个。” 从乌头桥回家要十几分钟,今日毕竟日子特殊,十一点半的样子,路上人也是很多的。本该这时关门的店铺彻夜亮灯,店外摆一个摊位,架着炉灶,充满着人间烟火气。 夜深了,车子渐渐开入深处,这一带没有人住,只是隔段距离有一盏路灯稀亮照着沙子路,还有月光薄如水,这段路寂静且昏暗。沈丹钰不由心生出一种孤独感。 她从六岁时搬到安镇,父亲在这里从新做起生意,小本买 分卷阅读6 卖,倒也不坏。后来在郊外买了这么一栋古宅,大围墙外几棵柏树已经长的老高了。最近家里整理搬家的东西,为了节省,父亲只要求带一些衣物以及要紧的东西,以轻为主。——这次父亲提出搬家离开安镇也是很急的,就在上个月,不容她细问,娟妈就开始忙起搬家的家什。 眼看拐弯处就到家,老付突然刹车,沈丹钰本开始有些睡着了,撞到了玻璃这才醒来。 汽车停在大门的拐口,她欲催老付怎么不开进去,这时她睁大眼睛看家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色警服的人。 只是这种异样,外头和宅子里头却是和往常一样安静。 老付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车门走下去交涉,穿警服的人只问了他一句话,就被身边两个警察挟住双手,动弹不得。 沈丹钰急着跑出来,喊道:“你们做什么?!” 她也不知哪里的勇气,这帮人穿着警服,自是听说过安镇的治安队贪赃枉法,但在那一刻,她是下意识而生的胆量。只是质问的话一说出口,她便觉得从脚底往上而涌的毛骨悚然——这帮人可不是好惹的。 老付被他们拿住,挣脱不开,嘴里喊道:“小姐,快走!” 沈丹钰睁大眼,感到眼前一黑,她不知所措,下意识就往宅子里跑——院子里只是黑又静。大厅里的门半掩着,灯光昏黄。 当她用尽力气推开门的一刹那,她木纳的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顿时双手捂着嘴。客厅里一片狼籍,本整理妥当搬家的箱子被人翻遍,什么东西都零落的摊在地上,还有父亲珍爱的古董小件连瓷瓶都滚落在地,犹有裂痕。 沈丹钰怔在那里,手里的袋子“哐”地掉在地上。忽然发了疯似的往楼上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娟妈!爹!娟妈……爹……”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只是发出“咚咚”地几声,沉重的闷响似是更鼓一般敲击着她心口,千万种思绪在短短的时间里流转翻动——种种不好的念头在脑际滑过,如电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跑进每一间屋子——里面本只剩着家具和一些不要的小物件,可是那些家具横倒八仰,好像是被人一通砸过。 “父亲!娟妈!” 夜里的风吹得长窗帘一阵飞起,阳台的门有咔咔的碰撞声。房间里空旷,那声音回荡着更是一种空虚。 娟妈不知从哪里逃了出来,奔着向她,不住得推搡她。 “娟妈……你怎么了?” 沈丹钰焦急的看到娟妈双手是血,她的手臂被娟妈又硬又冷的手推进房间。沈丹钰按住门,她眼中是血丝,那时娟妈的脸惨白不堪,惟有一点是她眼中布满可怖的红血丝,眼角不知道是不是血迹…… 娟妈的嘴里一直在说:“快走……快走……” 那一种走投无路的乞求,娟妈推搡她,用尽了全力,将她推倒阳台口。娟妈不时带着惊慌回头看——好像她身后有一只狼,藏在门后,随时都会现身,一双冷骇的眼睛,张着舌头垂涎跃过来。 就在她们执拗的时候,沈丹钰口里只固执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时,走廊外杂乱的脚步声,并着拉枪杆的声音,他们走的很快。 沈丹钰有些懵了。 “快跑!小姐!” 娟妈撕心裂肺的喊,同时把她再次往后推到阳台栏杆,关上了玻璃窗。 “娟妈!”她看见几个手执□□的人,对着这里,那几颗子弹穿透娟妈的身体,血污模糊的打破玻璃窗,一整块玻璃打得如齑粉,顿时没了结界。 她的头发在空中飘起,她摔了下去,只觉四肢轻盈,似是春天在绿草坪地放着的风筝,风的速度与太阳的温度都恰到好处。那风筝越飞越高,渐渐脱离了线的指引。 而那一紧要关头,一辆车从外面横冲了进来。 第一章 这日宝晴来找她,她正在镜前梳妆,忽然听到窗外有人在叫她名字,随后又扔了颗石头上来,砸在窗上叮咚一响。她开窗见到宝晴在楼下向她招手,她向下看回望四周,对她说:“你干嘛不从正门进来?” 宝晴在楼下喊:“你下来,我有事儿找你!” 她们两个人都不敢大声说话。沈丹钰见状只好回屋,匆匆理了下头发换上一件衣服就下楼去。 楼下娟妈煮了早饭,正要唤她,没想到小姐今日起那么早,站在楼梯口道:“小姐,粥已经做好了。” 沈丹钰说:“不了,娟妈,我同学找我,我有事出去。” 娟妈见她在换鞋,又道:“那也得吃两口再走啊。” 她穿好鞋,讨好似的对娟妈说:“我真来不及了,娟妈,一会儿中午给我做好吃的。” 娟妈一听,刮了下她的鼻子,宠溺着说:“你这孩子,你不说我也会给你做。” 她嫣然一笑对娟妈说再见,然后跑着出了门。她出了家门,宝晴正在角落等她,她走过去,说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儿啊,连我家都不进来,像做贼似的。” 宝 分卷阅读7 晴拉着她,在路上拦了一辆黄包车。她被她拉上车,宝晴硬是闭口不言,她生气地说:“你再不说,我可要下车了。”她假装要叫车夫停下,宝晴才凑到她耳边将实话说了出来。 她听完甚是惊讶,张口结舌:“你……你们……” 宝晴道:“你就行行好,跟我们一起去吧。” 她只觉得他们胡闹,在车上训了她一通,她说:“我们都还是学生,这是谁出的主意?也不怕警察来抓我们?” 宝晴道出两个人的名字来,她听到是冯深和方世俨,尤其是听到方世俨后,略一皱眉,再也说不出话来。 等到了地方,车夫只在路口把她们放下,因为前面乌泱泱的聚了许多人,那些背影一看就是学生模样,她们走过去,她认出了几个学校里的同学。宝晴拉着她,直到一个人堆里,冯深正在对一群学生喊话,他们手里拿着白色的旗帜,在街上很是显眼。 宝晴叫了声:“学长。” 冯深听到这么一声回过头来,然后目光又看到她,道:“你们来了。” 宝晴点点头,从他手里拿过两根旗帜,一根给了她,她虽有些犹豫,但还是硬生生接过了。 她问道:“学长,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冯深见她这么问,只是微微一笑道:“一会儿你跟着我们走就可以了。” 他说罢又回去对那些人喊话。时间越久,太阳慢慢高照,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行人看见他们一群学生聚在一起占据了半条街,纷纷冲这看过来。 她在另一边看见了方世俨,于是走过去。方世俨见到她顿时露出了笑容,叫了声:“小钰。”她也报以微笑,然后站在他旁边说:“你们太胡闹了。” 方世俨知道她这句话什么意思,又道:“没事儿,你一会儿跟在我后面。” 她再无话可说,因为她气得不是这个。不久,忽然所有人都整成了队,手里高举着手里的旗帜,冯深走在最前头,他喊着口号,学生们也跟着喊。方世俨也在前面,她只好跟在他后面。 太阳光猛烈的照在每个人的头上。他们一群学生突然的活动,引起了街上所有人的注意,不管是商户还是行人都驻足看着他们,只是看着。 当冯深高喊口号时,她心里一怔,背后已然汗毛竖起,但看到这么多同学都跟着他喊的时候,她也不得不跟着一起。他们活动的队伍从街头走到街尾,行人都站在边上看着他们,有马车和黄包车路过都被迫停下给他们让路。这段时间,足以惊动治安蜀的人。 果不其然,他们正向街西走的时候,几辆警车上下来近百个手执警棍的警官,就在一瞬间,学生们开始慌起来,有些学生逃窜,顿时乱成一团,场面一度十分混乱。那些警官是向他们冲过来的,不由分说把他们这些在街上闹事的人抓起来,让他们蹲下。警官蛮横起来,抓了几个无辜路人,路人叫苦解释他们也不听,依旧把他们也抓上了车。 他们这群学生跑了几个,但多数还是被抓了起来。被抓后她们这些女学生心里也是害怕的,因为大多数她们都是跟着来的,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会有什么后果,其中也包括她。 警官抓了他们直接把他们关进了监狱,阴暗潮湿的地方,还有股霉味儿,不时有老鼠的叫声。怕老鼠的女同学被推进去后叫了起来,喊着:“放我出去,这里有老鼠啊!” 她们都是在家里娇生惯养的孩子,第一次进这里,哪受过这些苦。几个警官拍了拍监狱的门,冲她们大喊:“都闭嘴!不想到这里来还敢上街□□?老实在这里待着,等你们的父母来赎你们!” 有人没想到事态会有这么个下场,喊道:“警官,不要啊,我爸妈知道不会饶了我的。”对此那名警官只是冷眼一笑。 本以为这样就完了,可是没有。他们被胡乱塞进一间狱房,几乎没有坐下的地方,这时,几名警官在牢房外巡视一圈,立刻锁定了在街上带头喊口号的人,他们手里依旧拿着警棍,直指冯深和方世俨,凶狠地他们说:“你们两个,出来。” 她心里一紧,在后面拉住方世俨的衣袖。一名警官去开狱门,门一打开,方世俨拍了拍她的手背,也算安慰了她。他们两个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走出来,气氛瞬间变得凝重紧张,因为大多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警官举起警棍对他们说:“你们两个就是街上带头闹事的人,是不是?” 冯深说:“是。” 方世俨也跟着他说了句“是”。 警官没想到他们承认的如此爽快,连连点头然后把身子转过去,忽地转过身来,他的警棍从上正要挥下来,所有人忍住呼吸,连她都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还未动手,另一间狱房里的人叫了他们一声,那名警官看过去,不悦道:“干什么?” 里面关着那两个人,俨然不像是学生模样,衣着整洁,是被抓进来的路人。一人说:“警官,你们抓错人了,我们没有参与□□,能不能先让我和家里的人联系?” 其实是监狱里的规矩,若是抓了人,女 分卷阅读8 的如果没有嫌疑可以优先放出去,男的就只能先关一夜,证明了清白,才能放出去。 警官不客气道:“被抓进来还敢放肆,你就算是皇帝家的亲戚,你都给我等着!” 这话一说出口,引起了那人旁边男子的不悦,他旁边的男子对警官说:“警官,我有话跟你说。” 警官本来一下就来气了,道:“你谁啊?你让我过来我就过来?”这名警官看他敢用命令的口气跟他说话,不过瞅了那人一眼,见他穿着和气质都不似普通人,但看着还是年轻人模样,而他身边的男人也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我家少爷要跟你说话!” 那些在外的警官一下都注意起来,那名警官见他称年轻男子为少爷,想必也是大有来头,这么寻思了一会儿,于是走到他们面前,听他要说什么,年轻男子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警官凑过去听完仔细去看他的脸,微微道:“你说的是真的?” 年轻男子说:“借你们的地方打个电话,到时候肯定给你们不少好处。” 警官咳嗽了一声,叫一人去开狱房的门。牢房里被关的其他人都看着,那名警官这么轻易的放那人出来,都眼睁睁地看着。 年轻男子出去,警官却拦着跟在他身后的男人不让去,那人似要说什么,年轻男子回头对他说:“小雷,你在这呆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们互视一眼,那个叫小雷的人只好讪讪回去。警官陪着他去打了个电话很快就回来,但是态度却变了,格外殷勤地说:“在这里是不是太委屈你了,您还是去我们的班房坐一下,那里还有茶,等着你家人来接你吧?” 那小雷在一旁十分同意,但他家少爷似是无意,拒绝了,说道:“没事,都是一起抓进来的,没搞清楚我的身份之前,我在这理应是应该。” 那警官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好说什么。当时时间过了很久,被警官叫出来的冯深和方世俨还在那里站着,有了这么个插曲,那名警官气也消了不少,后来后对他们两个人说:“你们是学生?”他们回答“是”。那警官又问他们学校的名字,他们互看一眼,犹豫着说不说,没想到那警官冲他们一人一脚把他们踢了一顿,嘴里骂道:“不知好歹……” 这无疑吓到了还未经人事的一些学生,女学生都叫了起来,几名警官站在狱方门外警告他们别瞎叫。 宝晴和沈丹钰见到这一幕,用手下意识捂着嘴,沈丹钰害怕这血腥的一幕,不想看到方世俨被他们打,于是别过头。 那警官继续问:“有没有人指使你们这么干?你们的家住在哪里?父母叫什么?快说!” 他们两个人趴在地上,想起来,可又被警官狠狠踹了几脚。他们这些学生看着,知道这是杀鸡儆猴,为的是不让他们以后再这么干,踢着……打着……所有人就那么看着。 冯深骨头硬,咬着牙说:“我们是自发的,没有人指使我们。” 警官啪地一声,一截警棍打在冯深身上,一下又一下,其中一下打在他鼻梁上,他顿时流下了鼻血,宝晴惊呼一声。方世俨想拦着冯深,劝他服软,可那警官正在气头上,正好拿他撒气,朝他伸过去的手猛烈抽了一下,方世俨疼得连喊都喊不出来,半个身子倒了下去。 上演着一场暴行的闹剧,方世俨被打了那么多下,沈丹钰终于忍不住,冲上去握着那两根冰冷的铁柱子,喊着:“世俨,世俨……求求你们……别打了……” 她几乎快要哭出来,身后的同学在后边拉着她让她不要喊。几个警官盯上了她,走近跟她说:“小妮子,别叫!再叫连你也一起收拾。” 那警官依旧回去,冯深和方世俨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们又是学生,如今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一人拿起旁边的水桶,半桶水从上而下倒下去,他们两个人被浇醒了。那警官又要去踹他们,忽然一人喊道:“你这个暴徒!” 众人一怔,看向说这句话的人,警官一回头,见又是她,心里早就气结了。他们又不是没有过先例,指着沈丹钰对门房喊道:“把她给我抓出来!” 狱卒听话的去开门,可是宝晴在里面死拽着她不放,嘴里还在向他们求饶,而她们的同学也一齐上来,这么一闹,倒是那狱卒被他们围了起来,一时走也走不出去,只得求救喊:“长官!” 那警官气死了,走到门口抡起警棍,让几个人进去拉他出来,然后把沈丹钰也拽出来。宝晴还在抓着她,警官用力扯开她们,把她拉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门房跑进来,在其中一位警官耳边说了句什么,随后他命令其余几人先住手,走到那个狱房外对那两个男人说:“陈家二少爷是吧?你家里人来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那警官笑着对他说话,语气极为恭敬。那名男子只是点点头,那狱门没有关,他就径直走了出来,绕过躺在地上的两个人,那警官也跟着他走了出去,一时牢房里只剩了两名狱卒。 沈丹钰被他们拖出来,见警官都跟着那男子出去了,她弯身蹲下叫了下方世俨,方世俨只是微睁眼睛,嘴角流着血,肌肉在 分卷阅读9 抽搐……手臂和脖子上严重的淤痕泛着血红,她心里难过,想去握他的手,那两名狱卒却喝住了她。 警官领他们走到班房,里面站着一位气质看似文雅的男人,身边还有他们的会知事,几个人立刻敬了个礼,那位会知事对那男人说:“真是不好意思,手下抓错了人,倒把令弟抓来了,我替他们给你赔罪。” 男人却道:“是我麻烦你了才对,劳你出来一趟,改日我请你吃饭。” 他们两个人还在说客套话,警官已经请陈晔平进去。陈舒翌回头,看到陈晔平身上没有受伤,对那会知事说:“这就是我那个弟弟,真是对不住了。” 知事边摇头边看陈晔平说:“哪里,令弟果然跟你一样,身上有一种不同于人的风采。” 陈舒翌哂笑道:“哪儿啊,你可别夸他,等一出去我就得好好骂他一顿。” 陈晔平忍不住叫了声“大哥”,陈舒翌看了他一眼,又和会知事寒暄了几句,才转脸对他说:“走吧,我的二少爷。” 可陈晔平有话要说,对那会知事道:“能不能请您把那些学生也放出来? 陈舒翌本来就要走了,忽然回头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会知事有些诧异,陈舒翌却抓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小声道:“怎么?你一人出来了闲不舒服是不是?” 陈晔平当未听见他大哥说的话,看着那名会知事。陈舒翌正要说什么,会知事却很有眼力,于是十分大方地说:“既然我的人错抓了令弟,为表歉意,就听他的,把抓的那些学生放了。” 陈舒翌道:“这可以吗?” 几名警官有话要说,会知事对他们说:“听到没有?现在就去把抓的那些学生放了,这是我给陈大少爷的面子。” 陈舒翌一听感激不尽,对会知事说道:“我二弟年幼不懂事,您不要放在心上。” 会知事摇摇头说:“哪里,要也是因为你这个做大哥的,算我给你一个人情,以后你可得还我。” 陈舒翌笑着对会知事道:“一定。” 第二章 他们一群学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放出来,欣喜又惊讶。门房过来把那几扇狱门的锁都打开,警官在外头对他们说:“你们这帮兔崽子运气好,碰见了贵人替你们求情。你们可以出去了。”警官挥着一根鞭子慢悠悠的在前头走。 狱卒在后边跟着他们,等出了监狱的门,一股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们顿时像获新生一般。冯深和方世俨被打成那个样子,自己走出来很艰难,所以最后全靠两个狱卒把他们架了出来。沈丹钰还在等方世俨,出来时却发现天色偏西,日落也渐渐隐没,她们被关了一个下午。正忧心忡忡间,她刚才在监狱里头哭得稀里哗啦,脸上犹有泪痕还来不及擦,等想起来时,举起手看见自己的手上带了些干掉的血迹,这是方世俨的血。 她怔忡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办,忽然后面一个人递过来一条手帕,略微迟疑,下意识接在了手里,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正回头看是谁,方世俨和冯深被狱卒架了出来,他们看起来很痛苦,步子都不稳,那两名狱卒粗暴的将他们随手一扔,他们二人就倒在了地上。 她们相熟的朋友都在外边等他们两个人,见他们被狱卒抬出来,等狱卒走了关上铁门以后,都上去扶他们。沈丹钰忙上去搀方世俨,方世俨站起来后只是咳嗽两声,嘴里虽然说“没事”,但他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同伴身上,怎么会没事? 她心疼之间用那块手帕替他擦掉脸上的脏污,却突然想起来适才给他递手帕的人,忙向前看去,只见到那人的背影,她记得就是刚才在监狱里年轻的男子,她都未看清他的脸,只是看见监狱外停着一辆车,车边有两人在等着他,其中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子对他说:“还不快走。”年轻男子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她见人已走,于是又回过头来,他们几个同学抬着冯深和方世俨去看大夫。那医药堂里的大夫看见门口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抬了两个同样是学生样子的男人进来,也不多问,指了指角落里的单板床让他们扶他们躺在那里。 大夫给一位病人开了药然后才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两个人的伤势,只问:“怎么被打成这样?” 他们几个人都不答话。那大夫早已心知肚明,他白天就看见一群人在闹□□,大多心里也猜到了。他喊来一个伙计吩咐了他几句,那伙计点点头,去拿治皮肉伤的药来。又来了两名学徒,大夫教了他们几句,于是在旁边站着看学徒给他们上药。 冯深和方世俨被打了那么多下,而且那名警官下手很重,怕是打出了内伤。他们两个人躺在那里,断断续续地开始咳嗽。宝晴对大夫说:“大夫,你再给看看,他们会不会有内伤啊?” 那大夫微微一笑说:“年轻人没经过事,被打了几下受不住是理所当然的。没事,回家休息几天就行了。” 大夫走了,宝晴过去看冯深。没过多久,他们几个同学都要走了,跟他们说:“我要走了,不然我家里人要找我。”接着陆续几个人都离开。 分卷阅读10 沈丹钰坐在那里,眼看天色黑下来,街上亮起了灯火。她给方世俨擦干净脸,那条手帕一直握在她手里,忽然她想起来什么,叫了一声。她顿时急促不安道:“我中午说要回家的,我没有回去娟妈一定着急死了。这下完了,天都黑了……” 她幽幽瞧着外头,冯深和方世俨早就醒了。冯深对她说:“你走吧,别让家里人着急,还有宝晴,你们都快回家。”然后去看方世俨:“至于世俨,等会儿让他去我家住。” 她回过头,看了看冯深又看了一眼方世俨,只好这样了,宝晴似还不想走,慢吞吞地站起来说:“那我真走了,你们可以自己回去吗?” 冯深向她点点头。她们二人走出来后,沈丹钰心里一直跳个不停,自己从未这么不说一声那么晚回家过,月亮像一颗光滑璀璨的明珠。宝晴拦了一辆黄包车,她先让车夫送她回家。 宝晴家里原是做药材生意的,父母都是交际广泛的人,所以对女儿的管教不严,家里也不立任何规矩,她是新派的女子,有自己的主张也很爱交朋友,为人也开朗,尤其是她干爽利落的黑色短发让她整个人都感觉明镜照人。 宝晴在车上见她踹踹不安,还开导她:“没事儿,你爹不是去六江进货了吗?反正娟妈也只会说落你两句,你放心吧。” 她这么说没错。沈飞胤三日前去六江采办,按理说也要明日才能到家。她下了车,两个人告别后她就转身进了家门。 家里的大门微开,一进去就看见上房的灯都是亮着的,她本没有放在心上,依旧去开了门,进门就叫了声“娟妈”,可迟迟没有等到娟妈的应答,家里也是静悄悄的,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在玄关换了鞋,这看见娟妈默默走到她身边,她吓了一跳,手捂着胸脯正要说什么,但见到娟妈脸色不正常,又向后瞟了一眼。 她立刻大惊紧张了起来,她说:“我爹回来了?” 娟妈频频点头,她呆在那里,一时间只能感觉到心在快速地跳动。娟妈替她放好鞋,忽然觉得奇怪:“小姐你这是去哪了?鞋子这么脏?” 娟妈在这里问她,声音极是小声。就在这时,沈飞胤在里边说:“是小姐回来了吗?”那声音不重也不轻,可就是让人听着背后一紧。娟妈也只好对里面回:“是的。” 她推了一把沈丹钰,跟在她后面,小声对她说:“老爷不是很生气,你好好跟他说。”娟妈走到一边就看着她走过去。 沈丹钰原也不是怕父亲,只是知道自己触动了家规这么晚回家,所以是自己理亏,小声叫了声“爹”。 沈飞胤回过头盯着她道:“这么晚回来去哪儿了?” 她知道自己这次一定要对父亲撒谎,所以当即编了个谎说:“我去宝晴家了,我们两个人玩得过了头,忘了时间……对不起,爹。” 沈飞胤看她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谎,但一见自己的女儿的眼睛,竟和她母亲长着一模一样的清澄动人的双眸,当下也不想再去计较这个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回头去看墙壁上悬挂着发妻的刺绣相片,低下头沉吟,然后道:“纵然是姑娘家贪玩,但你也犯了家规。我就罚你跪在这里一炷香的时间。” 她心里吐了口气,嘴上道:“哦。” 这里是有两只团蒲的,她上前跪了下去,抬头看着墙壁上自己母亲的样子。沈飞胤本来要走,忽然不经意看见她身上的衣服很脏,手臂上还有些不明的淤痕,指甲里还有朱红的脏污,他站住了,询问她是怎么一回事。 她本以为逃脱了一劫,沈飞胤终归眼尖,她一时找不到好借口,娟妈出来打圆场道:“女孩子家胡闹起来比男孩子还能折腾呢……老爷,你舟车劳顿人也累了还是先去歇息,我煮一碗面给您端上来。” 沈飞胤站在那里看了看她,最后也不再多问,照娟妈说的上楼去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娟妈给沈飞胤端了碗夜宵上楼。来到她身边,她早已跪的腿脚麻木,需要人搀着才能站起来。娟妈扶她到凳子上坐。她六岁时娟妈就来到他们家,她可以说是被娟妈带大的,形同母女,感情自是不必说。 娟妈此时就像一个母亲一般,看着她身上的衣服好奇问:“小姐,你今天到底去哪儿了?这衣服怎么穿得这么脏?” 她表情微变,知道娟妈特别知道她身上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里的含义,她立刻站起来拖着腿往楼上走,说道:“娟妈,我腿都麻了,我要上楼洗个澡,饭就不吃了。” 娟妈终归是被她的撒娇搪塞蒙混过去。她到了房间把门关上,进了浴室连忙脱下衣服,看了下那身衣服确实很脏,而且自己手臂上有不清不楚的淤痕,要想是在监狱里头被狱卒拉出去时落下的。经历了这一番惊险,她洗完澡后顿觉全身疲惫,就想好好睡一觉。 第二日一早她起床,娟妈做好了早饭也把她的衣服拿去洗干净了,见她下楼就道:“今天学院不上课就好好休息一天,我正要把早饭端上来给你呢。” 她闻见饭厅里飘来一阵香气,说:“我爹呢?” 沈飞胤早早就去 分卷阅读11 出货早就吃过东西了,桌上还有他的碗筷娟妈还没有收去,他坐的那张位置上还有一份报纸。 娟妈给她盛了一碗粥,说道:“老爷七点就出去了,他还问起你,问你的腿疼不疼……诶呦,我看老爷昨晚罚你跪,八成他都后悔了一晚上。” 她见那份报纸上是沈飞胤翻看过了,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拿过来看,没想到她第一眼就看到报纸的头版讲到昨日他们闹的□□,上面还写着他们学校的名字,闹事的带头学生……就是冯深和方世俨两个人的名字被印在上面。她心里一咯噔,连早饭都没心情吃了。 娟妈看出她脸色不好,也不知道为什么,问了好几次她都不说,见她回房之后到了中午又下楼出门。 沈飞胤出完货后中午时分回了家。娟妈做了一桌子菜,可沈飞胤已经和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吃过了,她就去厨房拿了一碗绿豆汤让他消消暑。沈飞胤接过,忽然觉得家里冷清,问她:“小姐不在家?” 娟妈道:“是啊,中午出去了。你们两个人一个前脚走一个后脚就回来了。” 沈飞胤淡淡一笑,喝了半碗汤把碗搁到方桌上,他在为昨日罚女儿的事后悔,所以也不说什么。娟妈重又把做的菜一一拿回厨房,收拾的差不多了,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她去开了门。 来拜访的人是孙校长,这着实让沈飞胤一愣。孙校长和他是旧友,关系不错,所以他把女儿送到他的学校里念书。这孙校长一来,沈飞胤从凳子上起来,不知道他此次来为着什么事,或是只是简单的来串个门。 沈飞胤请人进来让娟妈去倒茶,孙校长和沈飞胤坐在一处,孙校长上来就和他闲聊几句,聊他的办学理念,最后还问他的生意做得如何。 沈飞胤一开始还真以为他闲来无事找自己小聚的,他们饮了两盏茶的功夫,共此长谈,孙校长觉得差不多了终于道明来意,他说:“其实我这个领导做的很是失败。” 沈飞胤听他这么讲,微一惊凑过去问道:“怎么?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他放下茶盏,关切地问。 孙校长也搁下茶盏,叹了口气说:“我一生的志愿就是向学,能够教出一群得意门生……可是,事终归不如人愿啊。” 沈飞胤眉一皱,继续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孙校长便道:“我学院里的学生组织□□,惊动了治安属,还闹上了今日的报纸,你说说……我这个做校长的颜面何存?” 沈飞胤今早就看了报纸,知道他说的事。他恍然大悟原来他找上门来是想说这事,可是心下奇怪,这件事关他家什么事?他继续听下去,本来还想去劝慰他两句,没想到孙校长竟道:“而且,这些都是非常好的学生,我还指望他们能干出一番大事。可,可他们居然如此败坏校风,而且还说动学校里的其他学生,昨日被关进了治安属的监狱……唉,作孽啊……” 沈飞胤起先不以为意,听他诉苦,可听到最后,他忽然面色一沉,嘴角不觉抽搐。原来孙校长是来上门告状的。这位孙校长以沈飞胤为知己,他们在办学理念上都是志同道合的,可不想让他的女儿错下去。 孙校长稍一提点他,沈飞胤就猜到了他来家里的目的。沈飞胤极力自持不表露出痕迹,他装作镇定道:“你是说小女昨天参与了□□,还被关进了监狱——” 孙校长默默点头,可他随后澄清道:“沈兄,我来的目的不是为别的,就是想提醒你多管教好令爱,毕竟这世道乱了起来,稍一不小心就会送了命去……况且你只得那么个女儿,日后还等着她成婚育子,承欢膝下……我是特意来告诉你的……” 沈飞胤点着头,嘴里只道:“是是,你说的是。” 沈飞胤心里早已气结,等待着孙校长何时走。孙校长这次来也只为了这一件事,说毕,站起来摇头道:“我还不知拿那两个学生怎么办……他们都是尖子生,人很优秀……” 沈飞胤送他到门口,孙校长临走前拍拍他的肩,只道一声:“保重,日后再来登门拜访。” 等人一走,沈飞胤才回到屋子里,便吩咐娟妈关上门,只问小姐去了哪里。娟妈把刚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沈飞胤气得跳脚,在客厅里踱着步子,最后愤愤然上了楼,对娟妈道:“小姐回来让她马上来书房找我!” 娟妈看着沈飞胤上楼的背影,嘴上答应着,她刚才在厨房做事不知他和孙校长聊了些什么,突然发起了火,心想肯定与小姐有关,她在原地替小姐焦虑起来。 沈丹钰回来了,她进屋的时候抬头看见娟妈,娟妈一直在门口盼着她回来,娟妈上来就说:“小姐,老爷让你回来就去书房见他。” 她不甜不淡地答应了一句,正打算上楼,娟妈忽然扯住她的手对她道:“老爷生气了,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她眨眨眼,下意识摇摇头,可是下一秒就想起来,连忙问娟妈:“有没有人上家里找过爹?” 娟妈说了出来,见小姐一下子露出了惊呆的神情,她看了一眼楼上。娟妈就知道她一定有事瞒着老爷,她昨日回来那一身狼狈的样子就 分卷阅读12 很说明问题。 3 沈飞胤孤身立在窗前,听见楼下开门的声音,随后又脚步声咚咚上楼梯就知道沈丹钰回来了。等着书房的门被敲响,他沉气说“进来”,随后有人开了门踩着地板进来。 沈丹钰见到父亲的背影,心里一直在跳,走进去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那里等着沈飞胤说话。 沈飞胤听到书房的门一关,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他立时转过身,满目愤怒,沈丹钰吓了一跳,往后一缩,沈飞胤就差旁边没有根棍子,他对她说:“你这个不孝女!” 她睁圆双目,眼里盈满泪水,低声下气道:“爹,你就饶了我吧……” 沈飞胤指着她道:“你一个女子,竟然敢出去做这样的事,你真的是……真的是不像话!” 她知道这事是自己错了,所以也不敢硬碰硬,解释道:“我只是跟着同学们去而已,又没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沈飞胤说:“你愧对的是我!你自小没了娘,爹一个人把你养大,现在长大了……你倒好,我沈家往上翻十八代都没有人进过大狱,你真是胆大妄为,看来是我平时太娇纵你了。” 沈飞胤说出来这番话忽然体力不支,一下子半个身子撑在了书桌上,不禁自悔起来。而沈丹钰却觉得父亲说出如此决绝的话,不免有些小题大做,一时犯了糊涂意气用事,道:“爹为什么说这么狠心的话?我就是有错,也没有做那些自毁清誉败坏家风的事,您这是何必大费周章?” 沈飞胤顿时膛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娟妈其实从头到尾都在门外听着,见屋子里两个人吵了起来急得在外面捏了一把汗,这时听到小姐说出这种话,里面气氛愈演愈烈,她推门进去,拦着小姐道:“小姐,你不要说这种话气老爷了,快向老爷认错。” 娟妈劝着她,可是她一时心高气傲,不肯服软,扬起脸看着沈飞胤。沈飞胤扶着桌子,让娟妈出去,娟妈走到门外也不敢轻易走开,怕里面出什么事,一直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沈飞胤缓了一阵子,慢慢向前走,对女儿道:“你长大了,有本事了……是谁把你教成这样?是不是你那个叫方世俨的同学?” 沈丹钰面露疑惑,道:“为什么要突然提他?” 沈飞胤道:“我知道你跟他走得近。我原以为你们只是同学间的友谊,却没想到你会被他带入歧途……这次□□就是他跟另一个人带头的吧?” 她说:“那又怎样?” 沈飞胤拂袖,书桌上的笔砚纸墨倏然摔在地上,他怒气上头,对她命令道:“你以后不许再见他!” 她心下怆然,没想到父亲如此蛮横不讲理,她道:“现在跟以前不同了,父亲,你无权干涉我的自由,跟谁交往!” 沈飞胤只觉得胸口闷得慌,连连点头道:“好啊,原来你真跟那小子有私情……我告诉你,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早就给你订了一门亲事,等你上完两年的学,你就要许给盐商盛家的长子。” 她怔忡,没想到,万万没想到,竟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个消息,而她根本不认识什么盐商盛家。她呆了半晌说道:“我不,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嫁的!” 她是慌乱中说出来的,而沈飞胤也跟女儿呕着一口气,冲她吼道:“除非我死了!” 她一愣,跑出书房,也不顾娟妈喊她。沈飞胤在书房里喊道:“随她去!婚姻之事我不会由她的!” 沈丹钰却只是跑回自己房间,扑到床上蒙着脸大哭起来,捶着枕头撒了好一会儿气。娟妈不过一会儿就来看她,见屋门反锁,又听了听门里的声音,里面轻悄悄有哭声,她在外边劝了几句,小姐也不理她,只好忧心忡忡回去劝说老爷。 第二日一早,父女俩在一桌吃饭。因为昨晚吵了一架,他们互相谁都不理。而沈丹钰哭了一晚,眼睛肿的和桃子似的,一顿饭下来她都低着头,草草吃完就上学去了。 娟妈收拾她的碗,犹豫很久对老爷说:“老爷,你怎么都不跟小姐说会儿话?你看小姐眼睛都肿成那样,怕是昨晚哭了一夜。” 沈飞胤吃完了,他起身准备要出门对娟妈说:“从小到大犯了错就只知道哭,哭了还是我的不对……这回我不惯着她了,她也不小了,改日我就安排她和盛家少爷见面。” 娟妈手边的动作一听,惊讶抬起头来说:“老爷,你说的是真的呀?” 沈飞胤穿上外套,对她说:“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么?” 娟妈本以为是老爷气头上临时诹出来的假话,没想到是真的。沈飞胤在那儿说:“那个盐商家我打听过了,我跟盛老爷相处过,他为人不错,祖家也是世代读书人,夫人更是知书达理,他们家培养出来的儿子一定不错,我很中意。” 娟妈擦着桌子,心里竟有些不情愿,她和小姐是主仆,但也是她一手养大的,冷不丁道:“老爷,现在这世道已经不是读书人的天下了,只要用功就能考取功名,在皇帝面前做事。现在不同你那个时候了,大总统打进来,一人手 分卷阅读13 里一杆枪,盛家一家子文人,书生之气,小心受当官的欺负,小姐嫁过去可受苦了。” 沈飞胤诧异她说出这话来,冷哼道:“舞枪弄棒的有什么好?女子家就是要选书香门第的婆家。” 娟妈不再说话,沈飞胤跟她说:“我今晚不回来吃晚饭了。对了,给小姐做点她爱吃的菜,她昨晚连晚饭都没吃,今天连早饭都没吃几口,不要饿出毛病来。” 娟妈擦着桌子,听老爷临走前这么吩咐,知道老爷也是抹不开面,实则还是着急小姐的,打心底里笑了出来。 沈丹钰到了学校,她见到方世俨时,他和冯深正从教务处出来。虽说被批评了一顿,但冯深不以为意。方世俨一脸疲惫,身上还带着伤,冯深对他说:“不要放在心上。”方世俨摇摇头,却一句话也不说。冯深觉得他回了趟家后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方世俨整个人无精打采,眼圈都乌青了。 沈丹钰找到他,见他闷闷不乐,说:“世俨,你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方世俨躲开她,好像不愿意与她正视似的道:“没有。” 方世俨从未这么对她冷言冷语过,很久,她终于从他口中得知,原来他一直重病缠身的母亲昨日忽然晕倒在家里,叫了大夫来,大夫开了药方,他守在了母亲身边一夜。 她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道:“我想去看看伯母。” 方世俨想不到她想去看望他母亲,一时意外,不过也答应了。 她第一次去方家,所以买了几样补品。方世俨说她大费周章,她却说第一次去人家家里不带东西不合理数。方世俨只是微微一笑。 方家并不富裕,她听方世俨讲过他父亲死了,他由母亲一手带大,和母亲的感情深厚,而方母这两年患病求医几乎用尽了家里的积蓄。方世俨对她讲过:“我从小没了父亲,若是又失去了母亲,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幼年失母,很能理解他的感受,她安慰他:“伯母一定会好起来的。” 到了方家门前,一所普通的小院子,门上的大锁几乎生锈,黄色的锈色染到门上。方世俨开门,那里面的小屋是半开着的,院子里甚是整洁,而且门楣周围贴着崭新的对联,黑字红纸,就是过年时把旧的摘下重新贴上的。 方母躺在一间屋子的床上,那里有一扇窗,光亮照进来映着方母的侧脸。方母见到有客人来,忙要起来,沈丹钰忙上去道:“伯母,不用起来。” 方母见到儿子带了一位女孩子回家,略感惊讶,她靠在堆起来的褥被上,微弱问道:“这是谁?” 方世俨回答她:“这是我同学。她听说你生病了,就想来看看你。” 方母是心里有数的人,见到儿子从来没有带过女孩子回家,这回倒是破了例,也算知道了什么,只是大家都未说破。方母请沈丹钰坐下,让方世俨去倒茶给客人。方世俨去了,方母仔细看了她一遍,嘴角上扬,对她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告诉方母名字,方母笑了笑,说道:“钰,嗯,你父母一定很疼爱你,我们家乡的方言‘玉’就是‘肉’的意思,你是你爹娘的掌上明珠——生的也这么招人喜欢。” 沈丹钰跟着笑,方世俨端茶进来的时候,见她们二人执着对方的手,有说有笑,不料自己出去这么一会儿功夫,她们关系发展的这么快。 方母要留下她来吃晚饭,期间方母不断拿手帕捂着嘴咳嗽。她看见方世俨的神情像是揪了心似的担忧,她坐在一旁站起来,道:“伯母,我会做几道拿手菜,我去做给您尝尝。”她说着往厨房里走,方母对方世俨道:“哪能让人家客人做饭。”方世俨听母亲这么说,跟着走了出来。 方世俨道:“我来做。” 沈丹钰开始主刀切菜,她转过身去,一边说:“我来,你还没尝过我做的菜,你试试好不好吃。”她执意如此,方世俨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她很快就烧了三个小菜,方母由方世俨扶着走出来,闻着香气夸道:“沈小姐做的菜闻着就香。”沈丹钰给她拉过椅子,道:“伯母喜欢,就多吃点儿。”她盛了饭,又夹了菜,方母连连点头,过后见他们两个人一直看着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说:“光看我做什么,你们还不吃。” 方世俨看到母亲这些天第一次那么高兴,连忙应着,给沈丹钰添了一碗饭,自己也端了一碗饭。他们吃完饭,沈丹钰要走,方世俨扶方母回房休息,方母躺在床上对他说:“去送送沈小姐。” 方世俨明白的对母亲一笑,方母拍了拍他的手背嘴角上扬。沈丹钰走到院外,后边的方世俨跟了上来。 沈丹钰回家的时候,沈飞胤早已回家,她一踏进门就问:“今天又去哪了?” 她还在和父亲赌气,甚至都不想理会他。娟妈站在老爷身边,见小姐径直上了楼,边上楼说:“我去看望病人了。” 沈飞胤叫住她,沈丹钰停住脚步,沈飞胤在楼下说:“三天后盛凌恺来安镇替他父亲交接些生意,我和盛老爷说好了,让你们见一见面,那天你好好打扮打扮,不要让盛家少爷觉得你 分卷阅读14 没规矩。” 她一惊,跑下楼来,说:“爹,你不讲道理,你真要把我嫁给那盐商的儿子?”沈飞胤道:“是啊,婚姻大事你以为我在同你闹着玩?” 她气得一跺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转身跑回自己房间。 娟妈忧虑起来,在沈飞胤身边说:“您又把小姐气哭了。”沈飞胤虽是不忍,但还是铁了心一般,说道:“我再也不会由着她性子乱来了。”他丢下狠话,自己也上楼去。 娟妈替这父女俩担忧,但终究偏向老爷,劝说小姐听老爷的安排。以至于三日后,她给沈丹钰拿了件她从未穿过的新裙子,设计新式,是那种外国人开办的学堂里那些女学生的穿衣打扮,很时髦。 她扭过头去道:“我从来不穿这种衣服。”娟妈却说:“我看那些洋学堂里的小姐都穿这样的”她连多看一眼都没有,说:“我都没见过盛凌恺,我才不要对一个陌生人穿成这样。”娟妈脑筋一转,对她说:“可是小姐,你想啊,盛少爷是书香门第,你如果穿这件衣服去,盛少爷兴许不喜欢新派的女孩子,不就回家和他爹娘说,这门亲事就不做数了吗?” 沈丹钰缓缓转过头来,去看娟妈手里拿的衣服,她觉得这也是可能的,所以拿过衣服道:“那好吧,我就穿一次。” 4 她身上这件天青蓝的洋裙很是修身,又有白色的蕾丝作装饰,就像是西方电影里女主角的服装。裙摆到脚踝处,漂亮又时髦,但行动起来有些不便总觉得拖累。可娟妈眉开眼笑道:“我家小姐生的白净,这衣服颜色就是要皮肤白的人穿才好看。” 她在镜前全身上下都照了遍,自己也觉得这件裙子很好看。娟妈又在一旁推波助澜的说了几句,随后递给她一个手包,可算哄得小姐心情不错的去和盛家少爷见面了。 她一路被推下楼,沈飞胤早在楼下等她。沈飞胤本以为她是不肯去的,今日见面的事会泡汤,谁知沈丹钰走下楼来,他不由得面露微笑。 上车前他还对沈丹钰说:“见到盛凌恺代我问好,表现的要像个大家闺秀,可不能胡乱使性子,觉得我沈飞胤没有把女儿交好。” 沈丹钰没有回他的话,只是“嗯”了一声。 老付把车停在茶楼外面,看她进去,就把车停到一边等小姐。沈丹钰进了茶楼,就四边张望,茶馆里各式各样的人来喝茶,见门口有一位穿着十分时髦的女子站在门口举目四望,坐下的男客都忍不住向那里瞥去。 她张望一圈,注意窗边一个年轻男子也在看着她,对视之后,男子向她微微点头,她就猜那就是盛凌恺无疑了。 盛凌恺戴着一架金丝边的眼镜,眉宇间极是清秀显得待人亲和,走近的时候才发现这位盛家少爷本就生的秀气,可以用温文儒雅形容。 她一坐下来,盛凌恺就叫人端上叫好的茶水点心,他坐在她对面说:“我第一次来安镇,以前从未去过茶楼,不知道来这里要点什么,于是随意点了几样,你要是不爱吃我们就换别的。” 让她惊讶的是他一说话就是大家长子般的语气风度,就像刚留洋回来的绅士华侨,非常有教养,她本以为回家可以向父亲点说盛凌恺的不是借故推脱这段亲事,可是他一开口就知道是不可能这么容易了。 她也和他接话聊下去道:“你没来过这种茶楼?”盛凌恺听罢多少有些难为情,微点头道:“是,其实我平常都不去人多热闹的地方,嘈杂喧嚣,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她问道:“比如说呢?”盛凌恺抿嘴笑道:“我家在南方有一处宅子,本是前朝官员用来消暑的府邸,我和我爹还有娘得空时都会去那里,尤其是现在消夏。” 这时茶水点心都上来了,他们二人中断谈话。上来的有茉莉花茶,还有三盘点心,一块块袖珍大小,堆叠在盘子里,她笑说:“我们两个人可吃不了那么多。”那茶司给他们斟上茶就下去了。 盛凌恺真的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不时向周围望去,好像对他来说都是很新奇的。他们两个人都不是善谈话的人,可是盛凌恺毕竟要继承他父亲的生意,他也学了点待客礼仪努力找话聊下去。 刚才她进门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她今日的打扮,他道:“原来你上的洋学堂,我父亲跟我说你是旧式家庭的女子。”她霎时脸红,尴尬地说:“哦,不是,最近我们学校的女同学都流行这么穿。”盛凌恺说:“你进来时站在门口,我本来还怕认错了。这件衣服很适合你。”她听到他的赞许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微微说了声“谢谢”。 他们的位置在窗边,窗门大开,一眼望去街上人来人往,太阳普照。对面是一家新开业的照相馆,在安镇里,这是第一家。照相馆外排着队,都是没有见过照相机,想要拍一张照片留念的人。门匾上还有红色的彩带,早上放的爆竹还未清扫。 盛凌恺回头对她说:“你会画画吗?”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道:“我学过,小时候父亲教的我。不过多少年没画了,手也生疏了。” 盛凌恺只道:“其实我很喜欢画画。最近遇到 分卷阅读15 一个洋教士他专绘油画,功底精炼,而且那些彩色的画笔色泽艳丽,我非常喜欢,所以我认他做老师,我每个月都去他那里学。” 她捧起茶杯饮了口茶道:“我真想看看。” 她似是随口一说,盛凌恺聊起绘画就再也收不住话匣子,他直接道:“改日你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我家南方的府邸去游玩两天,那里的风景优美,避暑的好去处,而且很适合独处画画,你要感兴趣我可以教你。” 这位盛少爷非常热情,没感觉到他言语有些唐突,她咳嗽一声,说:“盛少爷,不知道你有没有完工的话,改日可以拿过来给我欣赏欣赏?” 盛凌恺笑道:“你若真是喜欢,下次我来安镇就带来给你看看,而且我托人从国外带了几套画笔,也送一套给你。” 她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盛凌恺说:“不要见外,其实是我这次来都忘了给你带些礼品,出门前我娘千叮万嘱交代我的。可我倒好,忙完事进了茶馆才想起来……真是糊涂。”他拍了下脑袋。 她笑道:“我们都是同龄人,以交朋友为主,什么礼物不礼物的,你看我也没给你带什么啊。” 盛凌恺看着她也笑了起来,他偏觉得眼前的女子刚聊时没什么,现在却发现她为人爽朗,眉眼嫣然,若是日后能有幸结为夫妻,倒也是一桩幸事。 聊到后来,沈丹钰一直不时向外看,终于在这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了门口。宝晴站在出口环顾一圈,见到沈丹钰和一个男子坐在一桌,立刻跑过去。沈丹钰第一时间看见了她,她就是她的救星。 宝晴叫了一声:“小钰。”沈丹钰也叫了一声:“宝晴。”她是用惊讶的语气说的,盛凌恺这时也转过头,见是一女子,道:“这是……” 宝晴走过来看见盛凌恺的真容,真觉得是一位玉树临风的男人,所以心里纳闷,不知为何她偏要让自己来演这么一出戏。 沈丹钰回过头给他介绍,盛凌恺学过西方礼仪,宝晴也不是守旧的人,他们二人握了手。那盛凌恺没等她说,便道:“既然这么巧,那就请你的朋友和我们一起吃吧。” 宝晴却欢喜盛凌恺的大度作派,她也毫不客气拉了个座位在他们中间坐下。盛凌恺礼貌冲她一笑,道:“我叫盛凌恺。”宝晴说:“你叫盛凌恺?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个“恺”改成“风”字。” 沈丹钰在桌子底下碰了她一下,而盛凌恺却被她逗笑了,说她为人幽默。 宝晴问他们:“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盛凌恺说:“我们刚才在聊画画。最近天气炎热,我跟沈小姐说,如果她方便,可以到江南去玩两天,正好躲暑气。” 沈丹钰低下头,宝晴看了一眼沈丹钰,她这次可是受沈丹钰所托而来,所以语言上毫不客气,对他说:“盛少爷,原来你家在江南置了房产,我还不知道你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这时沈丹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她的手,宝晴用手回碰了她一下。这一幕被盛凌恺收在眼里,他毫不介意,一贯绅士道:“我家祖上就是盐商,我继承父亲的生意。” 宝晴极为讶异,她道:“现在盐商的生意可不好做。我听我爹说,盐务署管制的可严了。盛少爷,你家一定和盐务署的人关系不错吧?” 宝晴本想问些他家里的事,打听一下他的人品,这话说完沈丹钰在桌底下踢了她一下,她回头看她,见她拿眼神警告。盛凌恺也是有些尴尬的,他推了推眼镜,但也认真道:“你真会开玩笑,因为现在有很多缉私的事发生,若不和官场有攀亲带故的关系,哪一天被冤枉了可是没命的事,所以……” 沈丹钰咳嗽一声,宝晴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也没想到盛凌恺为人老实,回答一点都没有敷衍她的意思,她于是尝了几块点心,心血来潮问他:“盛少爷,你是喜欢我们家小钰的吧?” 沈丹钰面色大变,盛凌恺也是。宝晴居然这么大胆问出这话来,于是拿手去拧她,宝晴在桌下死死抓住她的手。 盛凌恺过了一会儿道:“若是有缘,当然荣幸之至。” 那盛凌恺说完还对她笑了笑。她松开手,突然对盛凌恺有些过意不去,勉强一笑。 剩下的时间都是宝晴和盛凌恺在说话。当时茶馆外停下一辆汽车,里面进来一个男人,径直朝他们走过来。那人在面前一停下,就道:“这不是盛凌恺吗?” 三人抬头看去,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盛凌恺见到此人十分惊喜又惊讶,站起来说:“陈舒翌。” 陈舒翌发现自己没认错人,两个人拥抱了一下,陈舒翌道:“我在车里远远看见你的人,心想怕不是阜西的盛少爷,所以下车看看,还真是你啊。” 盛凌恺见到他已是万分激动,道:“你这位大少爷还记得我是我的荣幸,怎么,今日有空出来逛街?” 陈舒翌一手插在裤袋里,道:“难得难得,我也是受家父所托。家里要来位贵客,我父亲命我去接人。” 盛凌恺听他原是有事,遗憾道:“那还不快去。本以为可 分卷阅读16 以和你好好聚聚,怕是只能等下次了。” 陈舒翌却想要请他道:“没有这必要,你可以上我的车,我接了客人你正好可以去我家陪我聊聊。” 盛凌恺犹豫起来,沈丹钰站起来道:“你去吧,反正我们聊了这么久天色也不早了。我正好回家给我爹一个交代。” 盛凌恺心中难免有些失落感,但看了看陈舒翌后,随即道:“幸会,沈小姐。”他和沈丹钰握了手。陈舒翌便先和盛凌恺出去。 随后她和宝晴也出来了,这一出来发现她们一坐就到了这么晚,是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们出来后打算分开,走了一段路,宝晴却一直在耳边夸着盛凌恺,她道:“盛少爷人不错,气质不凡,我觉得你们两个人挺登对的,你爹眼光不错。我还以为你爹给你找了个相貌人品丑陋的男人作夫婿,可是一见到盛凌恺……我是白白过来当了半天电灯泡。” 她们平时打闹惯了,她作势要去呵她痒,宝晴一边向前跑,然后发现她今天的穿扮也和平日不同,刚才在茶馆里头都没注意到,她道:“好啊你,跟我说你不愿意见人家,却打扮的这么漂亮,原来你是耍我的啊?” 她追过去道:“我哪有耍你,看我不收拾你!”宝晴好快就蹲下求饶,她们两个女孩子引起旁边路人的目光,宝晴嘴里向她求饶,她很快也不再捉弄她。她们两个人起来,正常走路,宝晴忽然想起什么,“呀”地一声道:“对了,怎么没有看见方世俨?” 她停下脚步道:“你告诉方世俨了?” 宝晴一脸无辜道:“我觉得找个男人来……如果那个盛凌恺品行不端,见到你心有所属就会放弃了……奇怪,我都和他说好了,他怎么没有来?” 她一时气结,不知该如何说她,忿然向前急走,不管宝晴在后面如何叫她。 却说陈舒翌和盛凌恺坐上了车后开了一段路,车子朝着火车站开去。他们在车里随意聊天,没过多久车子到了火车站,陈舒翌边看手表边下车,四点的火车马上就要到了。 司机依然在车里等候,盛凌恺陪着陈舒翌,其间陈舒翌问他:“你家运盐走的是船路?”盛凌恺道:“我们都是用火车转运,到了地方,再由自家人接手。” 陈舒翌点点头,这时候火车汽笛远远传来,陈舒翌看着慢慢停下的火车说了句:“人到了。” 5 陈舒翌在出口等了一下,终于等到父亲让他接的人。他看过相片,那人一下火车他便认出来了,虽然是个中年人,但和父亲比起来有些不一样,此人身材魁梧,身着一袭长袍,走起路来的步伐像是专门经过训练的军人,气魄也不同于常人。陈舒翌便多少猜到这人来历不一般。 那人下了月台,四处望了望,陈舒翌上去道:“是应伯伯吗?”那人注意到他便点点头,道:“你是陈舒翌。” 陈舒翌也没料到他一下就叫出自己的名字来,微有诧异,然后请他上了汽车。应舒贺在汽车里几乎不讲话,他和盛凌恺一同坐在后座。陈舒翌回头道:“世叔,我刚才和你打招呼,你怎么一下就能叫出我的名字来?万一是别人呢?” 应舒贺道:“你长得和你父亲年轻时略有相同之处,而且我知道明忠就两个儿子,他写的信上总是和我说,老大沉稳不需要他操心,幺儿心思不定,难以教养,让他头疼。我刚才见你第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为人沉稳是老大无疑了。” 陈舒翌笑道:“父亲总在人前这么说。我二弟虽然性子不沉,但他还是很聪明的,只是心思不定,需要找到一件让他能定下心思的事才可以发挥他的才能。” 应舒贺同意道:“你说的不错,男儿家心思不定是常事,只要找到他想做的事,不怕他没出息。我在信里也总跟你父亲这么说,可你父亲一味地担忧,最后我也没办法了。” 陈舒翌告诉他道:“我二弟最近确实让父亲没办法了。”应舒贺抬眉道:“怎么?”陈舒翌将事情的起因经过讲了一遍,说:“我把他从监狱所弄出来,可是却没防到父亲的朋友第二日告诉了他。二弟前几日在林中打野遇上了野猪,□□没有子弹了,而且他又没骑马,山里的野猪凶猛可怕的很,他和几个仆从不幸遇上了,摔伤了额头,正好那几日父亲不在家,他上监狱所的事让父亲知道了,父亲那日心情不好,又怕娘着急急出病来,所以有半月都没让他出家门。” 应舒贺听了拍了大腿哈哈大笑,嘴里只是赞赏:“倒有我年轻时的样子。” 陈舒翌搏他这么一笑的时候,他们也差不多到了陈家。有用人把大门打开,车子一路开进去。陈明忠早就等人心切,听到车子回来了,就吩咐人开饭,一面走出去。走到门口,应舒贺也走进来了,他们几年不见,握着对方的手好久都未分开,嘴里只是叙旧。 用人把菜上齐了,陈夫人也过来了,她和陈明忠坐在一起,让应舒贺坐在首座,应舒贺不拘小节便也坐了。 陈舒翌和盛凌恺坐在对面,当时陈明忠就开了一瓶酒准备和应舒贺痛饮,应舒贺摇头道:“我多少年都不喝酒了, 分卷阅读17 你别让我破戒。”但还是经不住陈明忠的劝诱,还是喝了一盅。 席间桌上五个人,其余的用人都在一旁站着。应舒贺道:“明忠,你不是还有个小儿子,怎么不见他出来和我们一起吃?” 陈明忠只是略一咳嗽,陈夫人在一旁甚是感激应舒贺,她道:“老爷,你关他在家里就算了,现在有客人来,你就让他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吧。”陈明忠转头对应舒贺说:“实话跟你说,我让成南半个月不准离开家,吃饭也是让人端上去,这孩子,太气人。” 来的路上他就听陈舒翌讲过,于是笑着道:“明忠,养儿子可不是养女儿,你关着他也关不出什么,行啦,让他下来和我们一同吃饭,我还从未见过你的小儿子呢。” 陈明忠看在他的面子上,于是让用人上去请二少爷。他们继续聊闲话,正说间,用人便把人请来了。 陈晔平一身居家服,倒是随性,见到父亲的旧友时在门口外就深深鞠了躬,叫道:“伯伯好。”然后他就坐到大哥那一排,可是陈夫人忽然叫他,他便坐到她身边了。 应舒贺只是看了看他就和陈明忠聊起来。陈夫人一直在小楼里养着很少出来行动,不过数日见到自己儿子脸颊消瘦,也没有精力似的,于是甚是怜惜关心问他:“成南,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而陈晔平只是摇摇头。陈夫人便给他夹菜,对他说:“多吃点儿。” 他们这顿饭吃下来,陈舒翌便借天色已晚让盛凌恺明日再回去,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陈舒翌带他参观了自家宅子周围,很晚回到屋里。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里面有断断续续人声。 饭后陈夫人让陈舒翌带陈晔平一同出去走走,可是刚走到楼梯口陈晔平借故上楼,不同他们一去了。此时陈明忠和应舒贺聊得开怀,只是聊些年轻时的事,陈夫人只是在旁边静静听着,她平常一人呆在一幢小楼里难免闷得慌,现在心情也好了许多。 陈舒翌带朋友回屋来,陈明忠才发觉时间已晚,便提议大家回去休息明日再聊。他们走出来的时候,陈夫人跟在陈明忠身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话音对他说:“老爷,你关成南的时间够长了,是时候放他出来了。我这个做娘的看着都不忍心。” 陈明忠只是冷哼一声,然后说:“我什么时候不让他出来了?是他一味跟我赌气,躲在房里不出来。” 陈夫人听他这么说,一时笑眼盈盈。陈明忠和应舒贺上楼后,陈夫人便要回自己的小楼,她对用人说:“你明天去请唐家小姐过来,就说我要和她说说话。还有,让成南明早过来和我请安。”用人都记在了心里然后扶陈夫人回去了。 当陈舒翌也要同盛凌恺上楼时,外头汽车的前灯亮了,然后就听见有人下车的声音,随后踢踢踏踏有人穿着皮鞋进了屋。 陈舒翌听见那动静便知道是谁,一时头也不回和盛凌恺上去,岂料后面的人看见他,便从后面叫了一声说:“大少爷——你有客人啊?” 盛凌恺回头去看,不禁讶异,楼下那女人穿着打扮极是妖媚,但是非常迷人的,虽然上了点岁数,他一时猜不出是谁,直到陈舒翌回头不清不淡叫那女人一声:“五妈。”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陈明忠的五姨太。 五姨太嘴唇抹着厚厚的唇彩,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听到他叫她很是高兴,便走上前刻意与他拉进道:“你吃过饭了吗?” 陈舒翌却不想和她走得太近似的,只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他叫盛凌恺。” 五姨太才看向盛凌恺,盛凌恺不知道该如何叫她,只说了一声:“五伯母好。”五姨太也很是高兴,伸出拿着手绢的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好,你们刚才都去哪儿玩了呀?”盛凌恺只闻道那丝质手绢飘来一股刺鼻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这时陈舒翌转身道:“不早了,五妈也赶紧回房歇息。凌恺,你到我书房来,我有事和你谈。” 五姨太站在楼下看着他们上去什么也不说,盛凌恺微向她一点头转身随陈舒翌上楼。 他们两个人上了楼就进了书房。陈舒翌进了屋子就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对盛凌恺说:“我刚才和你说的事请尽力帮我办到。” 盛凌恺犹豫了一会儿,但看陈舒翌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便道:“你放心,我尽力。”他欲再说话,陈舒翌开门叫了用人上楼,让拿一瓶红酒上来,用人去了之后他关上门,盛凌恺还要再说什么,陈舒翌突然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诧异陈舒翌在和谁说话,回头见露台上有一人,坐在藤椅中,再仔细一看是陈晔平。陈舒翌打开露台的门,陈晔平坐在那里翻着一本书,陈舒翌进来时都没看见他,陈晔平回头道:“我借你一本书看看。” 陈舒翌道:“从我这借书还赖在书房里不走,我进来你都不吱一声。” 陈晔平此时站起来,他从露台走进来道:“是我不想打扰你们,再说了,你们有什么话我不能听的?” 盛凌恺笑了笑,和他打了声招呼,陈晔平也冲他微笑。 陈舒翌气急赶着他走,要逐客的意思,道:“拿 分卷阅读18 着你的书出去。” 陈晔平一离开,用人端着酒和酒杯也上来了,用人把东西放到茶几上关门离开。屋子里安静下来,陈舒翌给他倒了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们聊完正经事,陈舒翌突然想起来:“说起来白天在茶楼遇见你,另两位姑娘是谁?” 盛凌恺于是道:“家父给我介绍了门亲事,特地让我去和那位女子见面的,本来我下午就要走的。” 陈舒翌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位,他道:“我好像记得有位坐在你对面的女子。”盛凌恺说就是她,陈舒翌笑道:“虽然我只看了一眼,但那是位样貌极好的姑娘,凌恺,你家里给你找的这门亲事不错。” 盛凌恺哑然道:“先不要这么早断定,我们只见了这一面,而且人家也未必看上了我,我恍惚觉得她有别的意中人。” 陈舒翌道:“你盛凌恺一表人才,家世也不错,一般人家可是求之不得的。对了,不知道那位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你可清楚?” 盛凌恺说:“她父亲和我父亲生意场上认识的。居说她父亲原是位教书先生,不知后来怎么从了商,家世虽不能和我家比,但是我父亲很看好他们家。” 陈舒翌点点头,他们二人喝了半杯酒,盛凌恺甚少沾酒,过了一会儿觉得酒精上头,执意不喝了。陈舒翌见如此让用人收拾书房,让盛凌恺回了给他安排的客房,自己也回去休息了。 6 陈明忠和应舒贺老友相见,自是一夜未眠,他们在二楼的小厅内叙旧直到二日凌晨。他们在小厅里会谈不让用人进来打扰,陈明忠点了一只烟斗抽了一会儿,应舒贺站在窗前望出去,他回头说:“你这次要来看我的消息真是太让我意外了,我是了解你的,你若没有事才不会屈尊从六江跑来这里。” 应舒贺转身走回来,微笑道:“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屈尊?”坐到陈明忠对面,他点着头道:“是,我确实有要事要去办理,不过这事昨日已经办妥。” 他们本来就是叙旧,陈明忠对他要办的事也没有什么兴趣,但也问他:“是什么事?”应舒贺也没打算瞒他,索性说了出来:“我是特意去阜城会见袁继衡的五子的,极力想让他站到我们这一边,这下你明白了吧?” 应舒贺抬眼去看他,陈明忠想了一会儿,顿时明白了点,他道:“我虽是猜到了些,年初西北在打仗,段松山和王以铭打了三个月,打得非常惨烈,却让南边的杜雨亭抢占先机……但也不会轮到你的六江……” 应舒贺只道:“确实,但是六江地理位置是险峻,如果这些人里有人攻下六江,那就是占领了半壁江山。”陈明忠似是明白了他的心事,应舒贺又感慨道:“想不到我从讲武堂这么些年,如今乱世之下竟要去拉拢一个初生之犊,真是让我心有不甘。” 陈明忠略有耳闻,听说袁继衡有一子在大总统逼迫清帝退位之时,让自己的马弁拿着枪闯进了衙门,将县衙和衙役一个都不留拿枪打死了,他连连摇头:“此人年轻气盛,敢说敢做,但忒乖张,我看他不像是情愿能和人联手的人,必要自己占据地盘独霸,舒贺,你要小心为好。” 应舒贺道:“我昨日见到他时心里也是这么盘算的,他就坐在主位上,来和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最后推说有事,让他的正夫人款待我,你说气不气?不过最后他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人老了,总归不中用了。” 陈明忠却道:“胡说!我看你的用处还多着呢!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我们见过袁继衡,当时他逃荒到了阜城,身边只携了一位夫人。”应舒贺道:“那时他家贫如洗,车上只装了家什字画,那些字画没有被保护好在烈日下晒着,都成了废纸,岂料日后让他干出了一番事业,他的儿子现在都能与我平起平坐了。” 应舒贺如此感慨,陈明忠说:“可我记得他有两个儿子,不知另一个如今怎么样?”应舒贺却放低了声音说:“袁继衡有个排行老四的儿子,是长兄,不过听说在他五子举着枪杆扫了县衙门那日起,没有人在见过那老四……我也是听江湖朋友说的,说他家两个兄弟本就不和,一个自幼由贤士教养,一个天性乖张,如今混的风生水起,至于人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谁知道呢?” 这倒是一桩奇闻,陈明忠听了不禁感叹,到回过神来,他道:“也是,自古就有兄弟相争的事,可本是同根生,偏要弄个你死我活来,这些人的事我们也搞不懂。” 他们谈到这里,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说话声,陈明忠对外头喊:“谁啊?”门外有个用人,她说:“是五姨太问老爷在不在这儿。”陈明忠皱着眉道:“我有客人,今晚谁都别来打扰。” 外面窸窸窣窣一阵说话声,没过一会儿,脚步声就逐渐远去了。 陈明忠听外头安静下来,应舒贺问他:“刚才那个是……”陈明忠和他说:“我这辈子就两个女人,你说还有谁?” 应舒贺立刻想到了,道:“方兰……五姨太还是从前那样么?”陈明忠似是不想提,但他问起就说:“不然呢,她也不可能在家给我相夫教 分卷阅读19 子……也罢,反正家宅宁静,只要不在我眼前晃就行!” 应舒贺知道他一不小心提起了陈年旧事,略一咳嗽说:“我刚才下火车第一眼就认出了陈舒翌,我和他真是有缘分,当时他刚出生,你偏偏要让我给他取名儿,我只好想了一个,在他的名字里也加了一个“舒”字……他如今也是功成将遂,能子承父业了。“ 陈明忠不再接话,从沙发椅上站起来走了几步边说:“你要是当年肯娶妻,儿子也和我那两小子一般大了。你说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肯成家?我一直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应舒贺听他这么问,苍老的眼下闪过一丝黯淡,随后笑着站起来面色如常说:“男儿有志,我志不在此。” 陈明忠只回了他句:“在我面前还来这一套……我看你是看上哪家唱戏的名角,犯了家规,你家里不同意。” 应舒贺笑笑不说话站在他后面看着,陈明忠举手去拿柜窗里的一坛酒,转过身来说:“这坛酒我珍藏了多年,今天看在你的面上,我们把它喝了。” 应舒贺起先拒绝,他的军校有规矩,他多年未沾酒。可陈明忠那般执意,应舒贺索性把这些规矩抛在脑后和他拼了一坛酒。 酒酣耳热后,陈明忠醉意极深但还有些清醒,应舒贺酒量本就好,多年未沾酒的他只是有了一点点醉意,他们说着闲话,应舒贺说道:“你也不要一味担心儿子,你要是乐意,就让你的儿子跟我走,男儿家本就要行伍出身,才能干一番大事。” 陈明忠昏昏欲睡但还是很清醒的,婉拒道:“你喜欢冲锋陷阵是你的事儿,我可不愿白发人送黑发人,把儿子送到你手里去……” 应舒贺笑道:“你看你,一面担心儿子没出息,我要帮你培养你又不乐意……”陈明忠甩甩手道:“我是不愿儿子去当什么军人,他只要学好做生意,过几年来帮我,和你一起……除非我死了……” 他们二人喝到凌晨时分,管家见小厅里的灯泡亮着,蹑手蹑脚上楼来。随后看到老爷和客人早已喝醉躺在沙发上,于是下楼叫来几个帮手把他们抬回各自房间。 清光乍现,种在花坛里的蝴蝶花沐浴在阳光下。用人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然后叫了一声,听到屋子里的声音才推门进去。陈夫人刚起床,于是两个用人进来,一个打水洗漱,一个去整理床被。用人刚从衣柜里给她拿出一件衣服,陈夫人正在换衣服,听见楼下有人来了,她便说:“我让你准备的早茶去拿上来。” 那用人听了吩咐出去,而从楼下上来的是唐家小姐,那用人站了站问了声好,等到唐家小姐上去才匆匆去了厨房。 陈夫人听到楼下隐约的声音就知道是唐琪,她一般都这时候来,陈夫人已经站在那里等她,唐琪未进门就叫了一声“伯母”,这声伯母叫的又甜又可人,陈夫人笑着道:“一大早看见你,我心情都好了。你爸妈都回来了?” 陈夫人把她带到露台,两个人都坐下。唐琪说:“父亲还有点事,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母亲到家之后牵挂着弟弟妹妹就下乡了。”她说着,把来时母亲要她带的礼品送给陈夫人道:“这是母亲让我给您的,是一瓶外国香水,说您一定会喜欢。” 陈夫人笑逐颜开,只道:“太费心了,改日你母亲回来了我要去看看她。”那包装盒外系了个精巧的蝴蝶结,一层层包裹着,陈夫人拆开后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她们两个人在说着,用人的早茶也就端了上来。 陈夫人拾着一柄银匙,把一碟绿豆糕推到她面前,告诉她:“我昨晚就吩咐用人了,你这孩子总是来这么早,怕是在家里早饭都来不及吃。” 她们说着,这时候楼下又有人来。用人刚一下楼,就见二少爷来给夫人请安,对少爷道:“唐小姐也在上面陪夫人呢。” 陈晔平上楼去,陈夫人和唐琪都回头看,陈晔平走进来就给母亲问安,对唐琪说:“我每次来给母亲请安都能遇着你,你怎么总是来这么早?”这时陈夫人去看唐琪说:“唐琪那是惦记我,从国外回来就给我带了礼物,你看人家多有心。” 陈晔平对母亲很是恭维,嘴里连说几个是,他见她们正在用早茶,母亲手边还摆着那瓶刚拆的香水,怪道一进门就闻见隐隐约约的浓烈香味,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说:“你们先聊着,我先回去了。”他只是刚一转身陈夫人便在后面叫住他说:“你这孩子太没礼数,唐琪一早来看望我,你们两个人见了面,你也不说陪她出去逛逛。” 唐琪忙道:“不用了伯母,我是来看您的,成南一定还有别的事,不用他陪我了。”陈夫人对她一笑,她也是从女儿家过来的,哪还猜不到她的心思,然后说:“他哪会有什么事?成天呆在屋子里游手好闲的……成南,你一会儿去哪儿就带唐琪去,跟家里的司机说一声,你们中午回来吃饭。”唐琪小声叫了她一声,陈夫人随即又加了一句:“不回来吃饭也可以,你们两个找个地方去吃,你父亲问起来,我会和他说的。” 陈晔平本来想趁今天天气好,父亲又把他放了出来,想去山上骑马打猎,这一心思落了空,可见母亲让 分卷阅读20 他带着唐琪出去逛街玩到多晚就行,他被关那么多天很久没出去过了,于是刚走到门口改变了主意又折了回来。 他们两个人坐车出来,他问:“你想起哪儿?今天我全听你的。”唐琪转头瞧他说:“说话算数?你可别像上回才半日功夫就要回去。”陈晔平只道:“上回是上回,这次母亲让我带你出来,我哪敢丢下你?说吧,你想去哪儿?” 唐琪听了他的话心里一甜,透过车窗往外边看去,沿街开了许多家新的商铺,现在又是旺季,街上人来人往的,所以汽车一路都开得很慢,于是她让车夫自己把车停到一个地方,她和陈晔平下车走路。 陈晔平耐着性子来一路陪着她逛连半句怨言都没有,唐琪心里愈发高兴,她走进一家裁缝店,选了几式面料,随后就让老板量尺寸。老板看出这二位身上的穿着穿戴,非富即贵,随即跟唐琪说:“您要是有时间,我们今天就能做一件衣服出来。”唐琪一听道:“真的吗?那太好了,我过了中午来拿。”老板笑脸盈盈说:“可以可以,您只要过两个钟头就可以来取。”他们走出店铺,老板就让自己的伙计出来赶工。 他们一出来就闻见隔壁饭馆里传来的香气,时候已不早,唐琪便和陈晔平进去吃了顿饭。当时饭馆里人还不多,他们随便找了个地方,这家饭馆里的汤馄炖很有名,一人要了一碗。唐琪往碗里搁了一勺辣椒油,两口过后辣的她说不出话来,陈晔平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杯白开水才好些,只是辣出了眼泪。 她从包里取出手巾,擦完后捏在手里,忽然想到:“对了,我上次的一条手帕不是还在你那里,你什么时候还我?”陈晔平舀汤的手一停道:“我好像弄丢了,不知道放哪儿了找不到了。”唐琪略有所疑地看着他,陈晔平道:“不就是一条手帕,你要是计较,我再买条新的给你。” 唐琪收好手里的手帕,她嘴里的辣意还未消停,剩下的馄炖也不吃了,只说:“算了算了,反正我送你的东西你也不在意。” 吃完饭他们走出饭馆,唐琪去取裁缝铺的衣服。那老板手脚麻利,也会看客人,见是他们来了,直接取出刚做好的衣裳展开给她看。唐琪上下看了看,夸道:“真不错,这做工,跟我现成买的就是不一样。”然后回头问陈晔平,陈晔平也道好看。 老板于是说:“小姐您进去试一试?不合适我立马给你改。” 他们有时间,唐琪听了老板的进去试衣服,不一会儿拉开帘子走出来,老板上前说:“小姐真是明艳动人。”唐琪把目光转向陈晔平,陈晔平点头道:“不错。” 她试完衣服出来,心情大好,又向店里多做了几件衣裳,说好了三天后来取。老板知道自己遇到了贵客,态度更加殷勤。她选的都是上乘的面料,而且一下选了好几匹,这次真的大赚了一笔。 他们走出来,中午的时候人又多起来,他们一直走,街上多了好些摆摊的商贩。唐琪看过去,那些精美繁多的小饰品,放在平常她是不多见的。她也是好奇,拉着陈晔平过去看。她随后拿过一样问他:“好不好看?”她手里的一串手链虽是好看,但连她身上的一只耳环的价钱都比不上,陈晔平看了一眼说:“你要喜欢就都买回去。” 他陪她逛了半天原是累了想快点回去才这么说的,唐琪回头道:“买那么多干什么,我又不常带。”她站在摊位前看着。陈晔平也陪着她看了几眼,忽然目光看到挂在最上面的一条项链,圆坠上是一块玉。 唐琪快要决定了,但还是回头问他:“就买这串,戴在我身上好看吗?”他只回:“好看。” 到了最后,他们出来半天,唐琪也想回去了,陈晔平便去看自家的车停在哪里。 唐琪付钱时身边有两个年轻人走过来,他们站了一会儿,男的选中一条项链送给身边的女子,男的问了价钱,只听那位女子小声对那陪同的男子说:“算了吧,我不喜欢。又太贵了……” 虽是他们耳语但也被她恰好听见,她手里拿着那串手链正想抬头看那两个人,忽然陈晔平在后面叫了一声她,紧急之时,一辆马车从他们身边窜过,那马车上的人老远就喊:“让开!让开!马失控了!” 街上的人反应之慢,幸好撞翻的只是几个摊位索性没有人受伤。陈晔平在后面就看见一辆马车要朝这里冲过来,他跑过去拉唐琪一把,唐琪扑在他怀中,受了惊吓,手里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 之后那辆马车在前面撞了个人仰马翻,随后几名警官也赶到了这里。 唐琪好一会儿没有缓过来,一个劲儿地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 陈家的车夫看见街上的这一幕跑出来看他家少爷。陈晔平安抚唐琪,道:“没事,你没受伤吧?”唐琪摇摇头,车夫过来问他们,陈晔平只说:“我们先回去吧。” 正要走,唐琪忽然发觉自己两手空空,皮包和东西都掉在了地上,她走过去,陈晔平也帮她去捡。她蹲下去时又听见方才那两人说话,女的似乎来不及闪躲摔在了地上,那女子道:“世俨,我没事……”男的语气很是焦灼,担心她受伤,要带 分卷阅读21 她去看大夫。 她捡起地上的皮包,忽然看见不远处掉落一块手帕,她眉头微皱,那条手帕好似自己给陈晔平的那条,她也没多想,见他们正要走跟上去说:“对不起,是你掉的手帕吗?”那女子回过头来,见她拿着的那条手帕,连忙道谢。她又仔细一看,那女子的袖子撕裂,手臂破伤了一大块。 7 他们回到家里,陈夫人听到唐琪在街上受惊一事,万分关切地询问,唐琪只说没事,还道陈晔平救了她,不然她真要被马车撞到。陈夫人听了高兴,不过随后又露出担忧,道:“你今天就不要回家了,你看你手心里还有汗……我怕你受了惊闹出小病来,我怎么和你爹娘交代,今天你就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我让成南陪你上山去玩一回。” 唐琪想了想也不拒绝,陈夫人立刻让人去通知唐家来的人,安排那人先回唐家。 陈舒翌和盛凌恺比他们早一日到山上。盛凌恺见陈家养了这么多马,还在山间买了块地做马场,山里的空气和坏境是养马的好地方,那一匹匹马不仅壮实毛色也光亮,他便道:“只是可惜了这么多好马,只在山间放养,没有用武之地。” 他们绕着马场走了一圈,陈舒翌说:“你若想骑马,在马厩里挑一匹,明日我就和你在林子里跑马。”盛凌恺听了说:“我还从未在山里骑过马,没有人气,周围只有树和野物,这倒不错!” 他们两个人一同笑起来,他们到了陈家山上的别墅天色已黑,便让随同而来的用人去准备晚饭,中间用人接到一个电话是家里打来的,用人便把原话转给陈舒翌。陈舒翌和盛凌恺在饭厅里,陈舒翌道:“我那二弟就是这么不省心,我才上山半日,他明天也要过来,真是不能让我有一刻清闲。” 盛凌恺却道:“我一直觉得家里有个兄弟姐妹才好,这样有人说话,父母也不会育子心切只专心在一个孩子身上。” 陈舒翌一顿,只说:“你是不知道我的处境,知道后你就不会那么羡慕我了。” 他们在山上吃了晚饭,然后又绕别墅转了一圈,陈舒翌和他回来时也已三更,陈舒翌又有临时的公事,盛凌恺就不再打扰他一人先回房就寝。 第二日早上晚点,一辆车就开上了山。陈晔平今天本来不想上山的,可是母命难为陪着唐琪上山。陈舒翌和盛凌恺早早吃了早点在马场,盛凌恺选了一匹马熟练了以后骑得稳步如飞。陈舒翌也拉出了自己的马,他们二人正准备去林子里头遛马,这时陈晔平和唐琪也来了这里。 陈晔平见到陈舒翌叫了一声:“大哥。”陈舒翌答应一声,对他说:“和我们一起吗?”陈晔平正觉得无聊,见大哥相邀于是高兴的说:“等等,我们先去把马拉出来。” 唐琪没有骑过马,陈晔平便把自己一直骑的马给了她,他还叫她如何上马,拉住马绳。唐琪玩兴不减,对他说:“把那□□拿出来。” 陈晔平眉头一紧,只道:“你又没打过猎,连怎么拿枪都不会,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可最后也禁不住唐琪的再三要求,他让管马场的人把□□拿了出来。 那马毕竟和他相熟,唐琪骑上它,它也十分乖巧伶俐,随后他骑上马跟在后面。 陈舒翌和盛凌恺在前面,马场在上坡上,用木栅栏围着,他们骑着马下了山坡,路途中绿草茵茵,那些树高大直窜入天际,耳边只听见空中的鸟叫声还有风声,偶尔看见草丛中一闪而过的野兔。 陈舒翌他们走在前面和他们离了一段距离。唐琪想要到林子里打猎,于是催促陈晔平好几次,陈晔平只得将□□递到她手中,他又教她怎么开枪,她骑在马上看见前边不远处蹲了只野兔,她瞄准了,连开三枪,那只兔子竖耳一惊转身一眨眼的功夫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三下枪声让树上的鸟都飞了起来,在这周围的猎物听到动静都逃走了。陈舒翌和盛凌恺回头去看,正看见唐琪不开心和陈晔平闹别扭的模样。陈晔平拿她没办法,他们骑着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旁边有一个湖泊,岸边有几只野鹿在饮水。陈晔平在马上开了两枪,那几只野鹿虽有警觉,但他枪头准,对正在跑的鹿又开枪射去。 唐琪没想到他枪发这么准,在马上拍手鼓掌,下了马去看那几只他打下的野鹿。陈舒翌他们也骑着马来看,盛凌恺道:“二少爷好枪法。”陈舒翌不以为然道:“他是自小就贪玩,才练了这□□法。”陈晔平走过来,唐琪道:“我们今天有鹿肉吃了,我们怎么把它们带回去?”陈晔平说:“一会儿自有人来捡回去。” 此时他们四个人沿着湖泊散步,其间陈舒翌和盛凌恺话多,陈晔平和唐琪跟在后面听着。盛凌恺赞赏山上僻静,没有山下的喧嚣,陈舒翌知道他是爱静之人,于是半开玩笑说:“日后你成了亲,你可以和新婚妻子来山上住一段时间。”盛凌恺含笑说:“舒翌兄有这份心我就感激了,只是婚姻之事,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见那位女子。”陈舒翌道:“前日那位沈姑娘我就觉得不错,我看人最准,是能作为贤妻良母的人。” 盛凌 分卷阅读22 恺只是摇头,他这两日快要忘记那位女子此刻又想起来,他往湖中一看,想起她清澈如水的眼眸犹如身旁一池的湖水。 唐琪听他们聊天,忽然发现身边的陈晔平一直没有说话,于是去看他,他像是在出神沿着岸边低着头走路,他一步一步走的又慢又缓。她正要与他说话,只是无意间余光一瞥,那湖泊的水面波光一闪,侧耳听见锋利的风声从某一处向他们划来,让人耳边发寒……她只是下意识,下意识挡在了他前面,陈晔平觉得身上一重,唐琪背着身子压过来,还来不及喊出声……他抱住她,当他看清楚的时候,发现一支箭插在她胸前,她的身体僵硬的倒在他怀中。 事情发生的谁都没有料到,陈舒翌他们听见陈晔平大声叫了一声:“唐琪——”,二人回过头去顿时面容失色,缓过来时跑过去,陈晔平抱着她,唐琪中了箭,微睁着眼睛双眼涣散。陈舒翌震惊了一会儿功夫,随后道:“把她带回去!” 盛凌恺学过医,但如此紧急攸关性命的事他也束手无策,他们想把唐琪抱上马,马跑的快,他道:“不能骑马,万一跑的时候碰到她的要害就不好了。” 陈晔平抱着她一路跑回去。陈舒翌让用人打电话叫医生上山来,最后觉得时间太长,让司机下山去接一位医生回来。唐琪全程不言语,等到回到别墅,只见她唇上的血色几近惨白,她胸前洇了一大块血迹,只是手碰着伤口处,那支箭稳稳地插在她胸膛。到了床上她几乎快要闭上眼,盛凌恺在一旁说:“想想办法,不能让她闭眼……” 陈晔平就坐在床边一直呼唤她的名字,唐琪……唐琪,唐琪偏着头去看他,似是有话要说,过了一会儿她努力要举起手来,陈晔平把她的手拉过来说:“你要说什么?”他把脸凑近,唐琪松开他的手,把手伸向脖子,她脖子上有一条项链,她一下一下拉出来,手在颤抖,那竟是一块金怀表。 她将那块怀表拿着,陈晔平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从她手里拿过来,拿在自己手里。他看了她一眼,她盯着他,似是要他打开。他忙乱打开一看,那只怀表还在走,发出滴答滴答地响声,一时不知她何意。他往表盖上一看,睁大了眼睛。那是他们十一岁时的合照。 不他突然心里不是滋味,五味杂陈,唐琪只觉得自己精疲力竭,她很想睡觉,只是睡一觉,一觉醒来还能看见他……这么一个念头,她慢慢阖上眼睛,只听得陈晔平在耳边叫她,连续叫她的名字,那声音回荡耳畔,她觉得心中温暖,嘴角上扬。 司机把医生接来赶紧请他上去。医生见到那一支箭插在人的胸口,走到门口时就顿了顿身子,他没想到是这种活,一失手就会闹出人命。陈舒翌站在医生身边道:“医生,你快点吧。”司机急急地请他上山来,只催促他快点,连副手都没带。他来了这里才发现是要动这么困难的手术,不及多想,他进了屋边说:“我需要一个帮手。”盛凌恺站出来道:“我来协助你,我懂点医。” 医生一边准备,一边对其他人说:“端一盆热水,进来其余的人不要待在屋子里,不开门谁都不要进来。” 屋子里只留下医生和盛凌恺,医生用剪刀剪开她的衣服,露出一小块伤处,他的眉头皱地紧紧的,当看到伤者的伤口并不深,这支箭射得不深,只是位置在心脏旁,稍有点差池也会有生命危险。医生深吸两口气,让盛凌恺稳住伤者不要让她动,盛凌恺听他的按住她的肩膀,医生用剪刀把箭咔嚓一剪,只剩下小半截。他看到病人并无所动,也没有多余的血渗出来,稍稍松了口气。 手术到最后,医生额上冒着细小的汗珠,盛凌恺递给他一块毛巾,医生把箭头取出来放到盘子里,终于如释重负。 当时陈明忠和应舒贺也在山上。几个马场的小厮正把那几只陈晔平打的野鹿抬进来,陈明忠带着应舒贺看他养的马,两个人绕了一圈,应舒贺见到那几只鹿便上前去看,忽然问:“这都是谁打的?”那小厮道:“都是二少爷。” 陈明忠不以为意,应舒贺却说:“明忠,你家二公子枪法不错,这几只鹿被打到的地方都在头骨或是眼睛上,一枪击毙。你请人教过他枪法?” 陈明忠只道他是一夸也不多想,道:“没有。”这个时候又来了一个人,见到老爷,他行动慌张语无伦次说:“老爷,不好了,你去看看……唐小姐中箭了……” 陈明忠和应舒贺听了都愣住了,四目相望之后陈明忠快步往外走一边问:“深山野林子里头怎么会平白无故冒出一支冷箭?” 那小厮什么也不知道,在后头跑着说:“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少爷已经让司机去接医生……” 陈明忠快步走到山上来到别墅,司机刚上山那时医生刚刚进去。陈舒翌和陈晔平站在门外,不料陈明忠这会儿在山上,陈舒翌叫了声“父亲”,陈晔平才抬起头来。 陈明忠走到他们面前,见那扇门紧闭,放低声音严厉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放的箭?” 陈舒翌摇头道:“事出突然,当时我和凌恺在前面走,回头看见唐琪中箭的时候什么也没顾上就跑过去,没有留 分卷阅读23 意周围有什么异常。” 陈明忠面色一沉,去看陈晔平,说:“那时你和唐琪在一起,你什么都没察觉到?看到什么人没有?” 陈晔平心情低落,一时间什么话也不想说,他想了刚才发生的事,但只是那么一瞬间,只道:“当时我在想些事情……唐琪倒在我面前,我什么也没留意。” 陈明忠正要发怒,应舒贺拦住他说:“有事下去说,里面还在动手术需要安静。” 他们都下了楼去,应舒贺走到一旁叫了那个小厮,让他去方才出事的地方周边仔细搜查,看看能否找到些蛛丝马迹。 陈明忠在训陈晔平,埋怨他不小心让唐琪中了箭,陈晔平到了这时侯一句话也不辩驳,任凭父亲教训自己,只是他忽然脑中一闪,唐琪好像是挡在自己面前,她适才中箭的姿势好像在保护自己……这么一想,陈明忠见他愣愣的发呆,心里生气,气得什么话也不说了。 应舒贺回来后问他们:“唐小姐有没有和人结过仇?” 陈晔平道:“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接触到的人都是家人和同学,就算结仇也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 应舒贺一时也想不出什么问题来,只能等搜山的小厮回来汇报有什么发现。陈明忠却焦头烂额,看楼上还没有任何动静,他便一个电话打到家里,原是管家接的电话,他也没再请夫人接,只是让管家传达。管家听了之后,知道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赶快去告诉夫人。 陈明忠当时一直在想如何给唐家一个交代。唐正龄若是知道自己女儿在他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给一个交代,他也无颜面对唐家人?陈明忠急得在客厅里踱步,只期望唐琪能救回来,他不管如何都会给唐家一个说法。 楼上的门一开,盛凌恺端着铁盘里的半支残箭出来,医生方洗完手就见他们几个人上了楼,陈晔平进了屋子问医生人怎么样,陈明忠也在门口,医生对他们说:“箭伤得不深,箭头取了出来,小姐应该没事了,就等她醒来吧。” 一屋子里的人才放下心来,陈晔平走到床边去看唐琪,她闭着眼睡着了,一张脸比刚才还要惨白,鬓间冒着虚汗,他站在那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医生和陈明忠下楼去,却说盛凌恺刚走到楼梯口就被应舒贺拦住,他拿起那支箭头仔细看了一下,一无所获,那只是一支极普通的箭,平时有爱好捕猎者在山间涉猎都是很容易买到的。他放回去,点了几下头,盛凌恺就拿着处理掉了。 陈明忠对医生说:“手术还顺利吗?” 医生脱下外套,又用手帕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汗,他点头道:“唐小姐麻醉剂的药效还没有过,等一会儿就会醒了。陈老爷,这一遭我可是来的很惊险。”他动完手术还有些后怕,又道:“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这支箭是冲着她要害去的,再稍稍走偏,恐怕人会当场没命。” 陈明忠听了眉头紧闭,稍缓了一会儿吩咐管家招呼医生去客厅用茶。应舒贺一直在等那几个小厮,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厮进来,他就站在门口被他当场拦下,那小厮说:“我们找了附近,什么线索也没找着,现在派了几人去查今天有没有陌生人上山。”应舒贺听一无所获,于是便让他回去了。 陈明忠让陈舒翌下山去告诉夫人一声,别让她在家里着急,又说再去通知唐家人一声,最好让唐夫人回来,唐琪在他们这里出了事,本应该有他们的责任。陈舒翌照着去了,盛凌恺本来也要回去了,所以两个人一同下了山。 一直到了傍晚唐琪才清醒过来,陈晔平不知不觉在床边坐了这么久,忽然觉得手心微动,原来是她醒了,她一睁眼见到他,用细若游丝地声音叫了声“成南”,陈晔平忙凑近听她要说什么,嘴里道:“你现在不要多说话。”只是她叫了这么一声也不再开口,半晌,她又昏昏沉沉闭上眼。 陈明忠知道唐琪醒了一次又放心了一大半,陈晔平见唐琪已经没有事就悄悄离开屋子下楼。陈明忠见他下楼,从沙发上站起来,板着脸让他过来。陈晔平走到他面前,叫了声:“父亲。”陈明忠也无力去说他,毕竟事件的起因还没有弄清楚,他早就消气了,于是父子俩又回到了平日相处的状态。 唐正龄曾是内阁政要,虽已辞职,但也丝毫妨碍不了他位高权重,在这一带的极高威望,陈明忠想来想去,最后对他说:“事情还未清楚,我们家就有一半的责任,唐琪可是在我们马场中的箭,她现在人醒了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是……我们还是欠唐家一个说法,总觉得有些亏欠,你……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陈晔平貌似听出了父亲话里的含义,他早就有意撮合想与唐家结亲,可是自己总归不乐意,但今日发生了这么大事,他始终觉得自己有亏欠,道:“我……我觉得还是等唐琪好起来了,听唐家的意思吧。” 8 管家把事情告诉陈夫人,陈夫人当时还在吃饭,惊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下了地,随后忙站起来,整个人恍惚不定,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只问:“人怎么样?”管家道:“医生还在动手术, 分卷阅读24 老爷让我先告诉夫人一声。” 这顿饭也吃不下去了,陈夫人心中不安在原地打转,用人在旁边站着也不知说什么。陈夫人忽然停下脚步,一个电话挂到唐家,唐家的主事接了,听到他家小姐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不小心连听筒也没拿稳,可是老爷还在国外,夫人又去了乡下,那人说:“夫人乡下的家不通电话,只有让人去通知了,我家小姐没事吧?” 陈夫人听到唐家两个大人都不在,一时事情不知该如何定夺,忽然心生一计,问了主事唐夫人在乡下的住址,她立马赶过去。主事直接告诉她地址,陈夫人让人记下,也不多什么赶紧让人备车赶到唐夫人乡下的家里。 却说陈舒翌把盛凌恺送回他下榻的住处,盛凌恺也不再多和他说什么,他有急事要办,两人只说了告别的话,盛凌恺在车外道:“舒翌,等我电报。”陈舒翌在车里冲他点点头,然后就让司机开车。 陈舒翌先去了一趟唐家,还未下车就见唐家各个窗口亮着灯,他一进去,那主事就慌忙走出来上前问他小姐的情况。陈舒翌说了唐琪已经没事,主事放下心来,于是说陈夫人已经去接他家夫人,陈舒翌听到这个消息,当下也不多逗留,只让他们放心,然后离开唐家直接上了车。 司机以为他要回家,车子一转弯,陈舒翌对他道:“去治安所。” 司机略一迟疑陈舒翌对他说:“唐小姐在山上出了事,怎么也要去备个案,好让警察立案。” 司机懂了大少爷的意思,转方向去了治安所。当时天还不算晚,治安所的大楼里人未走完,那会知事本有事情,突然听一个警员进来汇报,才知道是陈舒翌来了。他不知他这么晚来有何事,忙让人请他上来。 会知事见到陈舒翌进来从容站起来与他握手,寒暄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和你见面。”陈舒翌一哂,他进来就坐到沙发上,会知事也往那儿一坐,他们才谈起正事来。 陈舒翌和他讲明了今日他们在山中发生的事,会知事一惊,陈舒翌又道:“我们还来不及备案,我觉得不敢是有仇或是无怨,如果能找到那个人固然是好,但是荒山野林要想找到凶手也是不容易的事。” 会知事知道伤到的女子是唐正龄的女儿,立刻紧张起来,他说:“唐先生的女儿被人放冷箭,那人如何?” 陈舒翌说人救下来了。会知事想了想对他说:“我明日就派人上山,然后在山下讯问这段时间有什么人上山。陈大少爷,这事你就放心,若不是你,就看在她是唐先生的女儿份上,我也会派人连日找出凶手的。” 陈舒翌走到门口边和他谈话,他们两个人放低着声音,陈舒翌说:“恐怕找出凶手不容易。”会知事道:“我会尽力。” 陈舒翌很快就从里面出来,坐回车里。司机问他接下来去哪里,夜已深,天空只挂着一弯明月,陈舒翌很快说:“回家吧,明日我还有公事。” 山中夜风料峭,树影映进车里。司机开了一程现在返程,汽车前灯照着前方,唐夫人只是着急,攥着自己的手,一直望着外面。陈夫人见她心急火燎担心女儿,不停催促司机开快点。可是这汽车一路开来忽然车子抛锚,熄了火。周围只有这么一条出山的路,唐夫人更加急了,司机去检查车子,她们都下了车,陈夫人把自己的披肩给她,唐夫人早已六神无主,只是一味着急,司机还没有修好车子。 就在她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远远地就有一辆车从后面跟过来,那是唐家的车子。司机一直跟她们的车出来,司机在里面看见夫人,唐夫人上去叫停他,她们二人赶紧上了车,一路开去。 陈家的山上也是一夜都未闭灯。陈明忠和陈晔平在楼下,陈晔平劝父亲去房里睡一会儿,可陈明忠哪还有心思睡觉,应舒贺对他说:“你这样可不行,既然人已没事,天色已晚,我们就去歇一会儿,反正有成南在这里。” 陈明忠看了一眼陈晔平,最后站起来慢慢上楼,陈晔平跟他们上楼,陈明忠和应舒贺先去休息。陈晔平开了门进去,里面有一位用人在服侍唐琪,虽是这么说,但也是看她几时醒来。 用人见陈晔平进来,陈晔平先让她下去,自己在这里照看她。用人下去后,他才发觉屋子里如此安静,耳畔只有她虚弱的呼吸声,他看向她的脸,一时回忆不自觉地涌上来。 他和她九岁相识,若说关系相甚,他总和同龄的男孩子玩在一起。她那时年幼,因着父亲的关系,很多人与她交朋友,她总是被身边的人宠到天上。他还记得有一日,十岁的唐琪来问他,为什么总是不理会她,他当时不屑一顾,只说不喜欢和女孩子玩。当她被一群人簇拥的时候,他独自在一边。怕是唐琪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接近他,可能觉得他一个人很孤独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一起去玩,一起放风筝,他们爬上围墙,他在下面接住她,他们二人看似青梅竹马,但他们之间总隔着一层。这么多年了,唐琪还是时不时来找他,他本来还不明白……直到他看见她身上带的怀表……他想着想着有些瞌睡,倚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这时,他听到一 分卷阅读25 个声音在叫他,他只觉得这声音如此亲切又熟悉,突然让他想起什么人,只是又听见身边有个真实的声音唤他,他才忽然醒过来了。 唐琪朦胧醒来不想打扰他,可是这屋子里没有别人,她口渴得厉害,她唤了他两声,才把陈晔平叫醒。唐琪说口干,他倒水给她,端到她面前才发现她不能动,于是他把一只手臂伸过去让她枕着,拿了一柄银匙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唐琪看向他说:“你一直在这儿?” 陈晔平微点头,问她还想不想喝水,唐琪稍摇头,她只说了两句话,便感觉到没有什么力气。忽然听到楼梯有人上楼,声音不大不小,是唐夫人和陈夫人赶到了。时已到凌晨,用人把她们领到楼上开了门,唐夫人看到女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模样,连忙捂住嘴,泪已涌出来,徐徐走到近前。陈夫人也是,她满脸担忧,于是走到陈晔平身旁,一时屋子里的人都不说话,只看着她们母女。 唐夫人流淌出了眼泪,唐琪说:“我没有事,您不要哭。”唐夫人听她的,用手帕揩眼泪,唐夫人都未坐下,蹲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她本想看看唐琪的伤口,唐琪怕她又伤心,制止道:“医生包着伤口呢。” 她们母女在那里说话,此时用人出面提醒说:“医生走的时候说不让打扰唐小姐,她醒了也不要让她多说话。”这么一说,唐夫人也就站起来了,回头道:“我要带她回去。” 唐琪受了伤,医生让她躺在床上连动都不要动,唐夫人说这话时,隔壁的陈明忠也已起来,走进屋子。陈夫人叫了声老爷,陈明忠见到唐夫人,对她道:“唐夫人,你想带她回去也要等几天,她现在是坐不得车的。” 唐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女儿,随后道:“那我就在这陪着她。” 他们一屋子的人都在里面,会打扰病人,他们于是都陆续走出来。陈明忠还想和唐夫人说几句话,可是唐夫人完全没有心思,坐在床边陪着女儿,陈明忠只好作罢走了出来。 陈夫人和陈明忠回到房里,她问:“怎么突然出了这种事?”陈明忠乏了一日,此时只道:“我也觉得意外,不知是在山中的谁放了一支箭。若说单纯的射猎,也不会连人和动物也分不清。” 折腾了一日,人都睡下了,他们也不再讨论这个问题。用人早早的就准备了早饭,唐夫人许是一夜未睡,整个人都苍瘦了,用人把早饭端到她面前,她只吃了半口。陈夫人也未曾睡多少,醒来就陪着唐夫人。 唐琪到了下午的时候渐渐苏醒,偶尔也能说一两句话,可她还是不能动。唐夫人和陈夫人都在屋子里,唐琪看了一眼屋内不见陈晔平,她开口说:“成南呢?” 陈夫人立刻去叫人,陈晔平一进屋,就上前问候她。唐琪见到他微微一笑,唐夫人看了心里不是滋味儿。陈夫人偏想起一事来,她看现在唐夫人也在这里,就想起昨日陈明忠跟她说的那件事,趁现在想让成南表个态,她拉着陈晔平道:“成南,你是不是有话要说?现在唐夫人也在这儿,也让她给你和唐琪做个见证。” 陈夫人期待的望着他,陈晔平偏偏面露为难,明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事,到了现在他却难以说出口。唐琪望着他很久,迟迟不见他说话。陈夫人给他使了个眼色,陈晔平低下眼,抿着双唇一时难开口……唐夫人偏着脸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忽然冷道:“陈夫人,成南既然不想说,您也不要为难他,毕竟儿女婚姻之事不可勉强……我的女儿也不是非一人不嫁不可。” 陈夫人听了怕唐夫人误会,连忙上去解释,只是唐琪见母亲说了这一番话,心里有些难过,眸子也黯淡下去,陈晔平一直站在床前不开口,偶尔眼神对撞,她对母亲道:“我还在养伤,什么事都不想提。”当下咳嗽起来,唐夫人立刻着急起来,站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只是说:“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等过两天我们就回家。” 唐琪好些了,唐夫人终于肯下楼吃饭。用人准备的饭菜丰盛,席间陈夫人坐在她身边,过了一会儿陈明忠和陈晔平也上了桌。唐夫人没有什么胃口,而且也不耐看见陈晔平似的,很快又上楼去。 陈夫人也陪着唐夫人去了,当下只剩他们父子二人,陈明忠吃完饭后便问起他来,陈晔平当即放下碗,犹豫一会儿开口说:“唐琪还病着,等她好了再说。”陈明忠只道:“唐正龄的女儿是在我们家的地盘出事的,还是跟你在一起出的事,我们有责任。我知道唐琪一直对你有意,干脆借这件事把你的终身大事定了,你明白了?” 陈晔平素来脾气算不上好,但是这次出了这种事,父亲如何说他也不生气,坐在那里沉得住气,他道:“就算我同意,古来长幼有序,大哥还没娶妻呢,我怎么能抢在他前头?” 陈明忠站起来把椅子移进去,只听在他背后说:“不要瞎操心你大哥,他有孙家小姐,只要不出意外他年底就要成亲。” 陈晔平忽然回头去说:“我大哥知道吗?” 陈明忠说:“他又不是你,你大哥比你懂事,明事理。” 陈晔平一走,外头有一个小厮来找老 分卷阅读26 爷。陈明忠在那里听用人说,点头道:“让他进来。”陈明忠坐在沙发里,那原是马场的小厮,他一进来就鞠了躬,陈明忠说:“你有什么事?快些说吧。” 那小厮吞吞吐吐,过会儿上前走了两步,走到陈明忠身边,道:“老爷,我在林子里发现了这个,就是唐小姐中箭的湖旁边。” 陈明忠伸手去把他手中之物拿了过来。那本是很小的镶在衣服上的肩章,这两年军阀打仗,各派的衣服也不同,他展开一看,半晌认出了这是哪派的东西,立刻说:“这……袁老五?” 小厮低头道:“我也不懂,但我确实在草丛里捡到了这个。” 陈明忠站起来,左右徘徊,抬起头自言自语道:“难道唐正龄和袁老五结了仇?” 当下陈明忠对小厮道:“这事谁都不准说。”小厮便离开了。 又过了两日,唐琪可以稍微走动了,唐夫人就叫自家的车上来把她们接回去,陈家的人看着她们坐车离开,那车开得很慢很慢,直到车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9 陈舒翌熬了两个夜终于将银行的诸多琐事做完,他从书房走出来去和父亲报备。陈明忠看完后,满意的点头,然后抬起头看他说:“上回我问你的事你想的如何?” 他连日事多一时想不起来父亲指的哪件事,他说:“不知道父亲再说哪件事?”陈明忠道:“孙传庭要分派到阜西当督办,孙婉霏就要回来了。” 陈舒翌一怔忡,他想了片刻,于是道:“父亲,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不同意这件亲事。”陈明忠抬眼去看他,没想到他会拒绝,他道:“为什么?你和孙婉霏留洋的时候就是同学,互相也认识,你不喜欢她?” 陈舒翌只道:“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我还不想成家,生意上还有那么多事需要我去做。”陈明忠立起来,他看着陈舒翌说道:“家里的生意不只是你一个人在做,我给成南找了老师在教他,很快他能跟你一起处理生意上的事。至于你的婚事,你要想清楚,我是你的父亲,父母之命不可违。” 陈舒翌去看父亲,眼里闪过一丝怒火,只是很快忍下去,叫了一声“父亲”,他站在那里很久不说话,陈明忠一语不发从他身边走出去。 他转身又叫一声“父亲”,可是陈明忠已经出了门没听到。他只觉得内心有一股莫名的怒火在他身上乱窜,他的眼睛似要喷出火来,手一挥,那叠整理好的财务报表在他面前散落到地上,落到他脚下。他想喊出声,可是最终整个人跌在了地上。 陈晔平的老师一早就来给他备课,他们吃饭的时候才下来,这个时候,孙婉霏开门而入,用人都在厨房里也没人跟她打招呼。她一路走到饭厅,看见陈晔平在吃饭,正在和一人说话,她走到他们后面,说:“你们在说什么呢?”陈晔平许久未见孙婉霏,略一诧异只道:“你什么时候来的?”随后他把老师介绍给她认识,孙婉霏和他们说了几句便去找陈舒翌。 陈舒翌却一大早出去了,恰在此时回来,一进门看见孙婉霏,脚步一顿,随后说:“你来了。” 孙婉霏走到他面前,道:“我陪我爹回来的,你想不想我?”陈舒翌道:“想。”他一边拖鞋一边上楼,孙婉霏跟在他后面,直到进了书房,孙婉霏问他:“我好久没来你们家,陈晔平怎么变了那么多?” 陈舒翌回头去看问她:“他有什么变化?”孙婉霏道:“他如今这么认真,还拜了一位老师,连见到我都和和气气的了,突然有些不习惯。”陈舒翌淡淡道:“他做事也就三分钟的热度,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他们也不再谈这个,孙婉霏对他说:“你最近忙吗?陪我出去走走……我爹想见你……”陈舒翌慢慢转过身来,他脱下外衣说:“伯父不是在西区指挥战事吗?”孙婉霏连忙道:“我爹担心我,他陪我回来的,现在人在站北大营里,他明天就要走了,你就去见见他嘛……” 她又撒了几回娇,陈舒翌过了一会儿便答应了她。孙婉霏高兴之余,等他处理好事物就拉着他去站北大营。 他们到站北大营已经深夜,远远看去帐篷里点着灯火,里面人影重重。他们的车只能开到关口,他们走来的时候,有几对兵在路边巡视,那个当兵投头子认出她,于是自己领着几个人送他们到大营里去。 孙传庭在里面和几个部将开会,孙婉霏他们来到外边等待,一个哨兵进去通知孙传庭,哨兵出来对他们说:“督办还在开会,让孙小姐再外面等等。”那哨兵去了又回来,给他们倒了两碗茶。 军中伙食吃住都不算很好,陈舒翌见那碗茶底还有些沙子,他们坐在外面,里面他们开会的声音听的倒是一清二楚。 一个粗旷的声音道:“戚建匀倒戈一事,把我们弄得里外不是人,大总统临时指派您为西区督办去和他打,他戚建匀带走多少兄弟?恐怕隔壁的田兆年正隔岸观火,看我们拼个你死我活,看我们的笑话。最要不得的就是那个袁老五,他要是此刻动点歪心思,我们都得完蛋!” 一个神似孙传庭的 分卷阅读27 声音道:“我还有什么办法?电报一到,我从芝昱赶到这里接了督办这个头衔,我不上战场谁上?” 另一个人道:“我们几个兄弟可是拜过把子的,这次你去西区战线我们跟着去,如何用兵,增援多少,我们都得谈清楚,我可不想失去手下一个兵。”有人接话道:“戚建匀太不是东西!带走那么多人,这是明摆着毁盟想独占一方。” 孙传庭还在说话,里面争论了一个多钟头,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下来,帐篷里的灯光线愈发明亮。忽然一刻,里面没有声音里,随后传来窸窣脚步声,孙传庭首先走了出来,往后就是几个老部将。 孙传庭看见他们,几个老部将上来和他们打声招呼就走了出去。他们跟着孙传庭出去,孙传庭问:“你们吃过饭没?” 他们立有营帐作为食堂,孙传庭带他们进去,此时只有几个炊事兵,孙传庭早就饿了,他们面前摆着几个菜,都是大锅饭,菜放在一个大锅里炒然后给当兵的吃。孙传庭吃了一碗饭,孙婉霏便替他再去盛,她走了,孙传庭不经意问他:“你们俩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陈舒翌抬起头来,孙传庭眉心一皱道:“怎么,你爹没告诉你?” 陈舒翌摇头道:“不,我只是觉得……”孙传庭盯着他,他转说:“只要父亲满意,我什么都可以。”孙婉霏从后面走来老远听见他说这话,她把饭放在孙传庭面前,坐下去笑道:“爹,你有什么话赶紧说,我们还要趁早回去呢。” 孙传庭拿筷子指着她道:“我们是要谈的,但你不能在这里。你先出去,让我和舒翌说几句话。”孙婉霏看了他们一眼,也就应着出去了。 孙婉霏走到外面,孙传庭一边吃饭一边和他说话,他道:“我女儿一条筋,我之前给她找过几个留洋归来的富家子弟,可是怎么和她说……她只看上你了,我拿她没办法,所以我只要求你一件事,你们成亲之后不准你纳妾,也不准你在外找女人。” 陈舒翌看着他,孙传庭说的一本正经,甚至语气里带着威严感,孙传庭又道:“我摸爬滚打几十年,我从你眼神里就看得出来,你有几分不笃定,而且也不怎么喜欢婉霏,可我告诉你,你父亲答应过我。我明日就要去西区战线,等我回来之后,你们的事就可以办了。”他去看陈舒翌,陈舒翌此时目光看着桌面,他道:“刚才的事能答应我吗?” 陈舒翌抬起头,过了很久嘴角上扬道:“我答应您。” 孙传庭才安心去吃完了饭,他们出营帐时陈舒翌问他:“伯父,您回来的时候我派人去接您?”孙传庭道:“不用,你代我照顾好婉霏就行。我这一去她肯定天天担心,你在身边时多带她出去逛逛,我该回来时就回来了。” 他们边说边走出来,孙婉霏一直在外边等着,孙传庭道:“我和他说完话了,天色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孙传庭转身要走,临走前还在陈舒翌耳边叮嘱道:“照顾好她。” 孙婉霏和父亲告别,他们两个人还是由一位兵队长一路护送到关口。城外的月亮十分皎洁,月光洒上大地,漆黑的路段依稀能照见人影,他们上了车,司机开回了阜城。 陈舒翌把孙婉霏送回督军府自己回来了,当时十点多钟的,他上了楼,走到一个门口,听见父亲在和谁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惊喜,父亲说:“好,你明日过来,我一定在家等你。”父亲的语气里很是高兴,他在门口愣了愣,只是一会儿的事情,陈明忠开门走出来,见他在门外,陈舒翌刚要解释,只是陈明忠眼里嘴角都挂着一个笑字,立马对他说:“你去和孙婉霏见孙传庭了?”陈舒翌点点头“嗯”了一声,陈明忠拍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你是最不会让我操心的儿子。” 陈舒翌没有答应他,只是问道:“父亲,我和您说的合资的事您同意了吗?”陈明忠道:“这事你自己去办,对了,记得带上成南,让他也跟你学习学习。” 第二日陈舒翌出去的早,打算上午处理完公事下午带孙婉霏去山上骑马。那日父亲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回家,盛情款待就像应舒贺来的那次。那人长袍马褂父亲待他甚密,陈明忠也不想让他多听他们之间的谈话,虽偏让他留下来吃午饭,吃了一会儿饭他们聊得多是和他有关的事,摆明了一些事不让他知道,他心里便明白了,等到差不多时起身离桌。 午后的蝉鸣在山间“吱咋”作响,整片林子有日光穿透,绿意盎然。忽然几声枪声传来,让此时在山里的警察闻声而来。这几日有警察在山林里搜山,对这类动静尤为敏感。那带头的警察已经将腰间的枪械握着,只是走近一看,那人不是别人而是陈家大少爷陈舒翌,便放松警惕上去打了声招呼。 陈舒翌见到这些人,已将手里的枪收回去,对他们说:“你们还在搜查?”警察头子一脸无奈道:“上头发话了,这次伤的人可是唐正龄的女儿,无论如何都要让我们把凶手抓出来。可是哪儿那么容易,这荒郊野外人跑了你还想抓住?太难了。” 那警察接连叹气,忽然注意到他手里的枪,说:“陈少爷,没想到你也会鼓荡这玩意儿?” 陈舒翌看了看手里的 分卷阅读28 枪正要作解释,往后而来的孙婉霏已经一身猎装英姿飒爽走下来,她远远就听到他们的谈话,她道:“怎么?就允许你们有枪啊?” 那警察闻声看去,见是孙婉霏,不知道今天走了什么运,他赶忙向她陪笑道:“不是不是,我是说陈少爷手里的枪可比我们的马枪好多了,拿出来也威风。” 孙婉霏走到陈舒翌身边,看着他们几个黑衣警察说:“你们怎么在这里?”她什么都不知道,那警察就对她说:“您不知道吗?唐小姐在这一带中了箭,我们在追凶手呢。” 孙婉霏头一次听到这消息,不免感到惊讶。陈舒翌道:“行了,你们继续搜查,我们也要去骑马了。”他们各自分开,那警察最后还叮嘱他们道:“孙小姐,您在这林子里头可要多加注意了。” 那些人一走,有几个小厮拎了两匹马出来,给它们装上了马鞍,一人扶着孙婉霏上蹬,陈舒翌跟在她后边,两个人一路骑到林子里,两个人影在山林里穿梭。 他们这一次只是想骑马散心,孙婉霏在前头,不一会儿两个人并肩骑行,孙婉霏说:“唐小姐中了箭,这么大的事我都不知道。”陈舒翌说:“她人没事,而且唐正龄在国外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唐夫人也不准家里人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孙婉霏拽着马松,看着前方,她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莫不是仇家?这荒郊野外的怎么可能抓到凶手?” 陈舒翌道:“周围树林草木荫蔽,在这里你若想抓凶手是很难的。” 他们经过湖泊,碧绿的湖水清澈透亮,孙婉霏忽然看到一棵树上有几只斑鸫,在树枝上跳跃鸣叫,孙婉霏回头对陈舒翌说:“你还记得吗?我爹以前的副官教过你射箭,你后来就和那名副官比试,你那次可厉害了,一下就射中两只斑鸠。记不记得?” 陈舒翌脑中回忆那次的事,淡淡一笑说:“那时年轻,也是我运气好,谭副官一发就能击中要害,而我只是射中鸟的颈部。” 孙婉霏道:“我还想看你射箭。”陈舒翌道:“这里没有弓箭,而且十七岁之后父亲也不再让我练箭了,把那些东西通通让人拿去烧了。” 他们俩人回到马场已经是下午,孙婉霏因为父亲去前线指挥这几日心里都很不安,陈明忠也让陈舒翌和她多待一会儿,他们两个人去了山间别墅,孙婉霏换下猎装去洗澡的功夫,用人做好了晚饭等着他们。 陈舒翌在沙发里休息了一会儿,走到厅外忽然电话响起,他接起,原来是盛凌恺。他从家中给他打来电话,陈舒翌兴喜之余听到盛凌恺说了一个好消息,他惟有握紧听筒,盛凌恺在里面说:“下月四号我家要从盐场运送一批盐,火车运送到阜城火车站,舒翌,下午两点你让人来压车,我和他们说好了,不过什么武器都不要带,现在缉私是死罪。”陈舒翌在电话里表达感激之情,却听电话里的盛凌恺情绪不大,所以他就早早挂断了电话。 而此时对面的盛凌恺,他和陈舒翌同完电话后原想完成了一桩事,可是回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个时候脑海里浮现前两天自己上火车前的场景。他和陈舒翌分别后原是第二日的火车回家,可是他碰到沈丹钰来到自己下榻的旅馆。他看到她的时候很吃惊,可听她说:“是我爹让我来的,他让我送你上火车。”他道了句“不用”,回望身后的房间自己的行李已经准备好了,他本来就想早上离开旅馆去火车站,没想到她未通知一声就来了,让他措手不及,他只得改变计划。 沈丹钰说要带他在安镇逛逛,他们先去吃早饭,蒸笼的包子香气铺溢满街,他进去时顿了顿,但见沈丹钰进去直接找了个座位坐下,他也不再说什么,里面的馆子里人群乌泱,正是早点时刻,他把行李放在脚边。沈丹钰问他吃什么,他说随意,于是她就做主要了豆腐脑和一屉小笼包。 那伙计很快就上来了,他原是吃西式早餐的,许多年没有碰过这些,沈丹钰见他看着桌前的包子却不吃,自己舀了一勺豆腐脑,对他道:“盛少爷,你中午的火车?”他抬起头,点了点头说是,看她已经吃起来,他把豆腐脑移过一点,边说边吃起来。沈丹钰跟他说:“安镇其实很小,盛少爷如果下次因公来的话,可以去隔壁的阜城玩几日。”她这句话似乎含着别的意思,他迟钝地说:“我有个朋友就在阜城,就是昨日你见的那位。”沈丹钰很快就想起来了,说:“看得出来盛少爷交友广阔。”他摆手道:“是因为生意上要认识许多人,深交的却没几个。”一时间他们吃完了早饭,他是要去火车站,所以她带着他在湖边走了一圈。 他们走了一会儿,他道:“真的很抱歉,那天走的很匆忙,因为遇见了个老朋友。”沈丹钰嫣然一笑,摇头说:“我们本就不熟悉,而我们当时想说的话已经说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这个口。”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笑容,明眸含水,让他脚下一顿,他觉得心神飘到了远方,不过很快就回过神,他说:“沈小姐,下次我来,我一定把自己画的油画带一幅拿来给你看。” 沈丹钰听了有些不好意思,把头低下去,看得出来她从来的时候就有话要说 分卷阅读29 ,只是因为彼此不熟悉有口难开,他也感觉到了,只是心里憋闷,一时不想提。湖面波光粼粼,清晨的阳光普照,满街都是人烟气,他们快要走到尽头,他觉得时间不早了,正想拦辆车去火车站,回头看沈丹钰时,看见她的目光盯着前方某一处,不等他说什么,她已经向前边跑去,他惊诧,往那个方向一望,觉得自己脑中轰然一响,见到她跟一个男子在说话。 他于是抬起沉重的脚步上前去,而那个男子见到他也十分诧异似的,听到沈丹钰叫他“世俨”,极为亲昵的称呼。沈丹钰对那男子介绍他说:“他叫盛凌恺,是我父亲朋友的儿子。”那男子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就想和他们分开,可是沈丹钰满脸担忧,他也是会看人脸色的,对那个叫世俨的人说:“我这次出来做生意,父亲让我来探望沈老爷。我中午的火车,沈老爷特意让沈小姐送我一程。” 他作了这么一番解释,那男人好似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和他握了握手,随后对沈丹钰说:“我有事,我先走了。”沈丹钰仍想叫住他,想要追过去,却突然发现他还在这里,一时面容纠结,可他道:“我要走了,你不需要送。”沈丹钰想了想却说:“不,我父亲让我送你去火车站。”他还是拒绝,可她执意遵照父亲的嘱托。 他上火车前看见她脸色不好,眉心皱拢像是心里有事,他也不再多言只回头说了句“再见”,沈丹钰也说了句“再见”。他们这一别,盛凌恺坐上火车后很长时间郁郁寡欢,也不知为何,可能他真的对她起了一丝爱慕之情,而她却有心意之人。 陈舒翌回到家里,父亲还未起床,这时厨房已经做好了早饭,他是和孙婉霏一起回来的,用人见到他们二人早上一起坐车回来的,心里起了八卦之心,都不上去打扰他们,退到了外边。没过多久,用人叫了一声“五姨太”,五姨太刚起床进来吃早饭,一进来碰到陈舒翌还有孙婉霏,立刻展颜微笑向他们走去。 五姨太说:“听人说你们一块儿去了山上骑马,昨晚都没有回来,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五姨太走到陈舒翌跟前,陈舒翌连眼都未抬一下,吃着早饭说:“五妈起的也早,平日里都没有见您起这么早过。” 五姨太走到身后扶着椅背,她道:“别提了,我那几个牌友都有事,昨天一圈都没打成就回来了。” 用人给她盛粥放到桌上,陈舒翌只是冷笑一声并未让其他人察觉。五姨太见大少爷对她不加理会,一时无趣坐到自己位置上。孙婉霏却不知道他们二人关系僵,她说:“五妈若想打牌,我一会儿有空,我陪你啊。” 五姨太差点忽略了她,忽然眉开眼笑,坐到她身边去,握住她的手亲热道:“还没过门就知道叫我五妈……五妈就知道你心眼好,人也善良,等你和舒翌办了婚事,五妈绝对拿你当亲生女儿对待……” 孙婉霏微微一笑,陈舒翌却突然站起来,孙婉霏抬头看他,他一边拿衣服一边说:“我有事要晚上才回得来,你若是高兴就在这里待着,若是不习惯,就回督军府。” 陈舒翌的语气甚是陌生,孙婉霏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一时变得这么冷漠,他走后,五姨太缓缓放下松开她的手,一声叹息在她耳畔,她问:“五妈,你怎么了?” 五姨太只是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快速用手帕拭了拭眼角的泪,坐回去说:“没事儿,最近患了沙眼。”孙婉霏立刻道:“那要叫个医生来给你看看。”五姨太挥挥手说:“不需要的,老毛病了过几天就会好。” 10 陈夫人很快也起来了,五姨太因为陈明忠下来吃早饭便早早离去。孙婉霏陪陈夫人说话,陈明忠在看报纸,只翻了一页留意到孙婉霏也在桌上就把报纸收了起来。陈晔平下楼,他这几日都几乎不与人言语,陈夫人吃了早饭后对他说:“唐琪回家那么多日,你今日没事就去看看她,不然唐夫人会以为我们把她们忘了。” 陈晔平去看陈明忠,陈明忠也道:“唐正龄还没有回国,只有她们母女俩独自在家里也不好,你去看望一下唐琪,再代我们问候一下唐夫人。唐琪受伤以后,唐夫人可能对我们存着什么误会。”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说罢,陈明忠望着他说:“去了机灵点儿,别再惹唐夫人不开心。” 陈晔平答应着,孙婉霏忽然站起来说:“我和他一块儿去,我和唐小姐同龄,去了也能陪她说会儿话。”她这么说,陈明忠和陈夫人一下露出笑容。 到了唐家,唐家的几个用人在花园里修剪花草,他们的车开进去,早有人在门口看见进去禀报唐夫人。唐夫人连日照顾女儿,憔悴人也瘦了一圈,又打了电报给远在海外的唐正龄还没有消息,人也是精疲力竭,好在唐琪恢复的不错,唐夫人也愿意吃点东西了。 用人给唐夫人端了一碗牛奶燕窝让她吃,正吃着的时候听见用人上楼来说陈晔平来了,唐夫人略一皱眉,吃到嘴里的燕窝都觉得没了味。可是偏让唐琪听见了,唐夫人以为她还在睡觉,现在看见她睁着双眼,开口说:“成南来了?”那用人道:“是的,还有一位孙小姐。” 分卷阅读30 唐夫人刚开始纳闷儿,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说:“孙小姐?他爹是督军的那位?”她也想着陈家的大儿子和孙传庭的女儿有些关系,想必也就那一位了。用人道:“是的。”唐夫人思忖了一下,又见唐琪一脸期盼,于是说:“请他们上来吧。” 用人把他们二人领上楼,自己一下去泡茶。唐夫人看见孙婉霏忙上来打招呼,孙婉霏叫了她一声“伯母”,便走到床边问候唐琪。她们两个人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一见如故,毫不生分。孙婉霏面容清秀,也不带一点武家出身的凌厉,说话更是体贴入微,心思细腻。她们聊了几句,唐琪让她在旁边坐一会儿,唐琪想起来说话,孙婉霏拿了个枕头给她垫上,轻轻扶她靠在枕上。 里面两位小姐在说话,唐夫人把那扇门轻轻合上,听里面说话的声音接连,唐夫人便回过来对陈晔平说:“你来干什么?”唐夫人自那次以后对他存着偏见如今还没有消,陈晔平和气地说:“我来看望唐琪,顺便替我父母问候一下您。”唐夫人两手搭着胳膊,尽量放低声音,不让里面的人听见,她刁难道:“我说呢,二少爷怎么会突然记起我女儿来,原来是令尊令堂逼来的。” 陈晔平低头道:“是我也想来看唐琪,如果不是我的疏忽她也不会出这种事……要是伯母不愿意我见她,那我——” 这时孙婉霏来开门,她看见陈晔平和唐夫人说话,对陈晔平说:“唐琪叫你呢。” 唐夫人一时无言,陈晔平见唐夫人无话于是便轻轻走了进去。陈晔平一进屋,孙婉霏就跟着走出来,带上门,她知道他们一定有话要说。唐夫人叹了一口气,看见自家女用端茶上来对那人说:“不用端进去了,端下去吧。” 用人身子一顿,不知夫人怎么突然有了脾气,一时不知该进去还是下楼,还好孙婉霏解围说:“我陪着唐夫人,你把茶水拿到大厅里去吧。”用人听她的话,唐夫人和她一起下楼。两个人来到客厅里,唐家的室内装修的别具一格,大多因为唐老爷留过洋吸收了西洋的建筑风格,所以她一进屋就感觉到这里的不同,格局、装饰再到家具。 唐夫人另吩咐用人端了燕窝来,唐夫人倒是很喜欢孙婉霏,余光打量了她两眼,便笑着说:“孙小姐的派头我一看就知道,和我家老爷一样,你一定留过洋吧?” 孙婉霏惊诧唐夫人的好眼光,唐夫人只说:“唐琪六岁的时候外子去了国外,当时我一个女人家辛苦把女儿拉扯了几年,谁知道那人一回来身上沾了不少洋人的作派,我让女儿学琴棋书画,他偏说女儿不想学就不要逼她,事事惯着她,他还说洋人就是这么教育子女的,让他们学自己想学的……唐琪现在由着性子来,全是他爹惯的。” 孙婉霏低头笑了笑,唐夫人道:“诶呦,是跟你抱怨太多了吧?来来,用人一早顿的燕窝,你尝尝。” 孙婉霏喝完燕窝,楼上仍未有动静,唐夫人表情的有些焦躁,光是茶就饮了好几口,孙婉霏一来就感觉到唐夫人不太喜欢陈晔平,她道:“唐夫人,听说唐琪和成南从小就认识?” 唐夫人拿手绢抹了抹嘴,只是说:“是吧,他们一起上的私塾……不知道怎么了,虽然我也不想承认,可是唐琪常常去陈家找他,只是连我那先生也不说什么,那我也不去多管束。孙小姐,我不瞒你,从小我就看出来了,那小子多半没良心……唐琪出了事后,我只是想要他一句话而已,可是到现在他都没多说一句话,见了我比以前还沉默……” 唐夫人心有不甘,毕竟她没有留过洋,上的是旧学堂,难免思想老派。可是孙婉霏却觉得她只是替女儿担心,她从小没有母亲,没有感受过母爱,但从唐夫人身上却感觉到她对唐琪的感情。 孙婉霏说:“唐夫人,这次陈伯父对他也是下了死命令的,你要是担心成南不肯……”唐夫人略咳嗽两声,只道:“我为什么要为这个担心?我已经给老爷打了电报,横竖唐琪好了我要带她去国外,陈晔平就算改变心思我也不会轻易心软。” 孙婉霏一时无言,两个人饮了一盏茶,忽然听到楼上传来轻轻地关门声。她和唐夫人走出去,见陈晔平从楼上走下来。 唐夫人说:“要回去了啊?” 陈晔平答应了一声,随后道:“我明日再来看唐琪。” 唐夫人诧异,听他说明天还来,一时想知道他们刚才在屋子里谈了些什么,他们走后上楼进了唐琪的房间。 陈晔平果然第二日一早来了,他进门唐夫人刚吃完早饭,唐琪也是刚由人伺候吃完东西。唐夫人跟上楼,却见唐琪背靠着枕头,笑脸盈盈,她伤病初好才可以下地走动,她对陈晔平说:“我还以为你会晚点来呢。”陈晔平也道:“今日阳光好,若是现在去,就能看见凤池里一池的锦鲤。” 唐琪万分高兴,可却急了唐夫人。唐夫人哪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决定了这事,于是说:“唐琪还不能多走动,哪能跑到凤池去?”她语气里都是责怪,唐琪今日心情好,整个人又像以前那般精神,气色红润,她道:“彼特医生来看我的时候,不是送了一把轮椅给我吗?我只是坐在车里,到 分卷阅读31 了凤池,我让成南推着我走。” 唐夫人心里不是很乐意,但见女儿眸光闪闪,倒是很高兴,她不想拂意,陈晔平也说:“伯母,我会当心看着唐琪的,而且外面天气那么好,她正好晒晒阳光。” 唐夫人最终还是答应了。她和一位用人搀扶唐琪下楼,汽车在门口等着,陈晔平把轮椅放到车上,唐夫人把女儿安置到后座里,确认她一切安好,他们上车后,唐夫人一直望着车开出自家院子。 司机开车极为稳妥,唐琪坐在车里,她好久都没有到外面来过了,连烈日璀璨照在脸上都觉得很怀念。凤池离这里不远,因节日今日会非常热闹,所以陈晔平一早来接她,为的是人清不闹。凤池每到中秋就会放鲤鱼,最多的是红锦鲤。他们去的早,下车后陈晔平推着她走在池边,一望下去,多得是红斑白身的鲤鱼在水里游淌。他们绕了凤池一圈,有说有笑,渐渐人多了起来,方才回来。 却说唐夫人目送他们出去,一个钟头后孙婉霏也过来了。唐夫人经过昨日一面对她留了个好印象,用人进来通报她就出去见她。可见孙婉霏后面还跟着陈舒翌,唐夫人道:“你们兄弟俩怎么不一块儿来?” 陈舒翌说:“我起来的晚,回头用人和我说成南一早出去了,我就知道,他是上这来了。”唐夫人道:“那你们可得在屋子里等等了,等他们回来才开饭。” 唐夫人一手执着孙婉霏的手进去,陈舒翌跟在后面。她们在客厅里说话,陈舒翌一时无聊,又得了唐夫人的许可,他便到唐家的花园里四处逛逛。 唐夫人一时和孙婉霏聊得融洽,竟忘了时间。不过多时,唐家的主事兴冲冲跑进来,唐夫人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那主事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边说:“老爷来信了!” 唐夫人立刻站起来,激动之余两只手发起了抖,唐夫人看完那短短几行字,站在那里很久。孙婉霏也看了一眼,然后对唐夫人说:“唐夫人,现在你可放心了?” 唐夫人点着头,唐正龄说他择日回来,回来后就带着女儿出洋静养。虽只寥寥几行字,唐夫人这半月来提着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不过多时只听外边有车开进来,是陈晔平他们回来了。 陈舒翌在花园里逛了逛,这时天热,花园里的园艺工正用大剪子修树枝,地下零散散落着树枝,园艺工热得汗浸湿了前衫。忽然又见到有两个工人搬了一把梯子,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握着一根极长的棍棒。 陈舒翌好奇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园艺工回头道:“这树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双乌鸦,鸠占鹊巢,那本是大雁筑的窝,让它们给占了。本来没事,但是我家小姐在静养,那两只乌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怪叫,所以他们要把那窝剿了,乌鸦就会离开了。” 两名工人爬上梯子的最高处,却也够不到那只鸟巢,只是被他们这么碰了一下,那两只乌鸦原在休息,忽然飞了起来,“嘎嘎”地叫了起来。一个工人吓得差点摔下去,工人急了,对那两只乌鸦放狠话,随后拿了一只捕鱼用的网,想要把它们捉住。 他们这么闹腾,陈舒翌看了一会儿默默笑了起来,随后道:“这里有没有类似弓箭的东西?” 园艺工见他这么问,想了会儿说:“老爷平日爱练习射箭,所以家里有弓箭靶子之类的工具,您要是想要,我去给您拿来。” 那园艺工去了一会儿,拿来老爷用的一把弓箭交给他。陈舒翌接过来一看,那把弓做工极为精巧,箭镞的银头闪着冷光。此时那两个工人还想着抓乌鸦,上蹿下跳的,乌鸦却在半空中,像是懂得人心,飞来飞去和他们较劲。 陈舒翌拉开弓弦搭上箭,瞄准了之后,啪地一声箭离弦,一瞬间的功夫,那两只还在空中扑腾的乌鸦忽然被一箭击中,直直摔落到地上。三位工人都看傻了,回头去看陈舒翌,想不到他一箭双雕。 陈舒翌见那两只乌鸦落在地上,走过去把箭□□,对一旁的园艺工说:“把箭上的血擦干净。” 园艺工点着头,陈舒翌把弓也还给了他,陈舒翌拿了条手帕擦干净手正想出花园的时候,一转身,却听到唐琪叫了声:“舒翌哥。”她坐在轮椅里,不知在身后待了多久。 陈舒翌回过头,把围栏的门打开,他两边看了看,道:“成南呢?他把你丢下了?” 唐琪道:“不是的,我感觉好多了,自己推着车四处走走。” 陈舒翌对她说:“看这样子是要开午饭了,那我推你回去吧。” 唐琪也不多言她只是点了点头。 司机已经把他们出去后买的东西拎进了屋。开饭的时候,唐夫人正是高兴,唐琪出了一趟门气色更加,吃饭时唐夫人就跟她说唐正龄来的电报里面的内容,唐琪一时无话,唐夫人也没从女儿脸上读出什么来。等吃完了饭她要上楼,他们几个人搀着她上去,她还不能扯动伤口,所以用手按住胸口走得很小心。 唐琪躺在床上,说要和陈晔平说两句话,唐夫人看了她一眼,于是让屋子里的人都出去了。等他们都出去了,唐琪对陈晔平说:“ 分卷阅读32 成南,你都听见我娘说的话了。我刚才和你说的,你考虑的怎么样?” 陈晔平站在她身边,思虑不定。唐琪见他犹豫,怕他不肯答应,伸出手去拉他的手,轻轻摇了两下。她心里不知为何起了念头,这次出洋一定要让陈晔平同去。 他忽然想到她中箭倒在床上时,她戴的那只怀表,他们十年的情谊被她看得如此重要,自己若是连这点事情都不肯答应她,那真是无情无义。 他这么一转念,就对她道:“我答应你。” 唐琪如拨云见日,笑了起来,她晒了半日的太阳脸颊泛红,就这么一会儿,整个人都像恢复的差不多了。 11 自那日远客到访又过了几日,陈明忠忽然说要出趟门,两三日就可回来,家里银行的事就交给陈舒翌来管,陈舒翌只让父亲放心。陈明忠走前最不放心的就是陈夫人。陈夫人近段日子不知怎么了,医生说是热伤风,她高烧不定,医生给配了西药,昨日情况不见好转,又请来一名中医,诊断和洋医说的一模一样,中医也照开了一帖方子。 陈明忠走前的早上去小楼看了夫人,陈晔平过了一会儿就来了。陈明忠因为行程匆忙,也没有和他说两句话,只是下楼前忽然想起一事,对他说:“你还记得你上小学时的陆军教官么?”陈晔平想了一阵,只记得是一位两鬓腮胡,态度严格的中年人,陈明忠道:“你记不起来也是应当,只是那位周教官后天要来拜访我,我急着出门办事。他要是来了,你替我好好招待他……莫不要像小时候一样烧了人家的胡子。” 陈明忠最后一句玩笑话原是调侃,陈晔平却好一阵纳闷。可一天后那名周教官真的来了,陈晔平见着他,忽然儿时的印象都记起来了。那周教官已经是退休之年,长袍马褂再也不是在陆军小学时的那身戎装。进了门便哈哈大笑,人更比以前洒脱。 陈晔平见到又蓄了长胡子的教官,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先向他行了个礼,周教官道:“你还没忘了我当年的军纪。” 陈晔平却说:“原来是您,我毕业后快过了十年,差点想不起来了。” 周教官满脸笑意边进屋指着他说:“你可还记得午休时你偷偷拿火柴烧我胡子的事了?自那以后,我就把胡子剃干净了。” 陈晔平把他请进客厅,道:“亏我还记得您的样子,不然我早就想不起来我何时有这么一位教官了。” 用人上了茶,端到桌上下去。周教官本事行伍出身,又因当过教官,他们说话的声音更是传出客厅。 周教官道:“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陈晔平向他解释说:“最快明天,要是晚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周教官略有些遗憾,这时陈舒翌回家听客厅里很热闹,于是便进来看看,他一进来就认出了周教官,上前两步说:“您不是周教官吗?” 周教官一回头,很快认出了他,陈舒翌十分惊喜,周教官道:“原是,陈明忠有两个儿子,有一个儿子我只教了两年就出洋了,那就是你。” 陈舒翌说:“老师什么时候回去?我是回来拿东西的,却不能陪你吃一顿午饭。” 周教官却把话和他们一说,他原是准备回乡去的,待不了一日就要走。他们二人甚是惋惜,陈舒翌道:“可我公务缠身,既然成南在家里,就让他陪您半日。”陈晔平对周教官说:“吃完饭,我们可一起去山上走一圈。” 当下陈舒翌出去命厨房做饭,他上楼拿了点东西就坐车走了。他们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用人过来叫他们用饭,陈晔平和周教官一起去了饭厅。 那周教官几十年来崇尚俭朴,每日不过三菜一汤,他一坐下见着桌上摆了十道好肉好菜,香气扑鼻,手中的筷子迟迟犹豫。陈晔平也看出了他的心思,说:“我们只有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先撤掉几样菜吧。”用人听二少爷的吩咐,撤下去五道菜,陈晔平道:“老师,家里有酒您要不要喝点儿?” 周教官摇摇手说:“年轻的时候每日喝二两,后来有一次闹得去了医院,又让家里儿女担心,捡回半条命后甚少碰酒了。” 陈晔平跟着他笑了起来,他们吃完午饭,陈晔平力邀他去山上逛逛,叫了司机在门口等着。周教官此次就是来看陈明忠,没见到他,也只好度闲半日。 中秋节一过,夹道邻家种的桂花树都开花了,香气浓郁耐人寻味,他们一路开上山,到了马场外边司机停下了车。陈晔平和周教官下车,从围栏外望进去有两个马师正在遛马,四匹马疾驰,周教官远远地看过去。 他们进了马场,陈晔平带他看了家里几十匹马,又进了仓粮,周教官看到那些良马感叹道:“眼瞧着时局动荡,当兵的都没有这么精壮的马。”然后注意到角落里关在笼子里的一窝兔子,整整三大笼子,他问那是什么,身旁一个马夫说:“我们几个人在山上闲来无事抓兔子玩儿,都是在山里抓到的,还想烤兔肉吃什么的。” 周教官一时瞥到角落里斜置着的□□,他是陆军的校尉,看到枪就稀罕,他 分卷阅读33 上去提起那把□□说:“我自打退休后就再没有碰过枪了。现在除了当兵的能握着枪杆,普通老百姓都不能有。” 陈晔平见老师如此高兴,于是说:“既然这样,我陪老师去林子里打猎吧。”周教官惊讶似的看向他,陈晔平不想扫他的兴,对那马夫说:“一会儿我和老师下去了,你就把笼子里的兔子放到山野里。” 他们下到林间,马夫叫了两个人和他把笼子搬出来。他们出来前没有打猎的打算,陈晔平还穿着皮鞋,山里的路泥泞,他的鞋上沾了污泥,可是他想让老师高兴一次。他们只是站在远处,等马夫把里面的兔子都放出。□□和战士背的真枪有甚微的区别,周教官毕竟上了年纪,又是老花眼,也没开几枪,只是打中了一只兔子的后腿。周教官只是大笑两声,然后把枪顺势递给他。 陈晔平接了老师的枪,他也因为经常打猎的原因,迅速把枪握在手里,瞄准了几只向前跑的兔子之后把剩下的枪弹都打完了,枪声一响,林子里的鸟也几乎飞光了。马夫替他们把打下的猎物拎过来,周教官看了一眼,一边是震惊一边夸道:“你小时候上军课,我就一眼看出来你是好苗子,枪法比别人都好。你的枪法至今都没有退步,若是当年你爹愿意听我的让你升中校,你现在定大有出息。” 陈晔平淡然一笑,把□□还给马夫说:“我爹只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平安,不愿意让我冒险。” 周教官只是遗憾的摇头,日落西山,他们一边走回去走到一个高处,周教官眺望出去嘴里说:“那是吴湖。”他目中闪着幽暗的光,陈晔平随他望过去,湖中山影微显,几只船隐隐绰绰。 陈晔平陪了周教官去了山上,回来后送他去火车站,等他回来已经八点钟。他上楼去换了件衣服,这时用人来敲房门,他说了一声“进”,那位用人却是夫人房里的小莲。小莲在门口说:“二少爷,您快去看看夫人吧,夫人吃了晚饭后一直在发烧……”不等小莲再说,陈晔平神情一变,当即穿上衣服便赶下了楼。 陈夫人这几日高烧退了些,没想到傍晚时候却说想吃冰的莲子羹,用人再三劝她,她说:“只是想吃点儿凉的东西。”用人只是稍稍端了一点儿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食了莲子羹的缘故,夫人晚上发起高烧来。 陈晔平赶到小楼,屋子里的几个用人都在忙,急得晕头转向。有人给医生挂了电话,陈夫人头上敷了条毛巾,他一走进,见母亲脸颊通红,已经陷入了迷糊。陈晔平忽然觉得天要塌下来了,他缓缓上去抓紧她的手,陈夫人把头转向他,人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嘴形仿佛说着:“你来啦。”陈晔平忽然把头低下头,紧紧握着她的手。 医生一会儿就赶来了,屋子里的用人出去回避,房里只剩下小莲。医生检查了陈夫人的状况,又问了几个问题,小莲因为着急答得吞吞吐吐的,不过医生听完后给陈夫人打了一针,陈夫人打完针后慢慢的就睡下了,医生临走的时候说:“明早我还会再来。” 医生也没说陈夫人能不能好的起来,陈晔平更是放心不下于是一直陪在母亲床前。他心中亦是难过,攥着母亲的手不知不觉中睡了,短暂的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他立在一户人家外面,里面一屋子里的人都在哭,那家人从里到外挂着白绫,正在办丧事。他偷溜出宅子里,忽然后面的老妈子在叫他名字,他一时想跑,于是便跑了进去。这户人家的院子很小,穿过游廊便是窄窄的天井,池塘边放着一只缸,那里蹲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一身白孝,她的脸很白,一缕头发湿湿贴在脸上,她的目光惆怅的看着池子里的浮萍。他听见老妈子还在叫他,于是跑到女孩子身边。女孩子原在发呆,随后缓缓转过头,他偏是露出一脸笑容,却忘了这女孩是这家丧主的孩子。当看见她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他怔了怔,笑容淡下去,他说:“你在哭吗?”女孩子回头道:“我没有哭。”他又说:“你脸上还有眼泪。”女孩子擦了擦眼泪,忽然屋子里的大人叫她上香,她站起来道:“我只是难过而已。你是我家的亲戚?为什么来我家?”他正想说话,那屋子里的人出来叫她,那女孩子也不等他答话就跑进了屋。 他却记不起来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似是能起来的时候,好像有人在背后推了推他。他突然睁开眼,却是小莲,小莲轻声说:“二少爷,都一点了,你回去睡吧,这里有我。”陈晔平原不想走,但是看见母亲睡得很熟,眉头舒展。他才下决心站起来回去,陈晔平到了外面把门带上,忽然觉得眼下冰凉,一抹却是眼泪。 小莲见他一走,忽然有些神伤,因为她看见少爷脸上有泪水,倒是不明显,但看得出来二少爷多么在意夫人,夫人发了高烧,二少爷就想连夜陪在夫人床前。她想了一会儿,见夫人的被褥没有捂严实,回去轻轻地去给夫人掖了掖被角。 陈舒翌这晚回来后,管家还没见到他的人,陈舒翌就在外头看见孙家的车,车外是身着兵服的人,司机在门口停下车,那名兵士在外头敬了个礼,陈舒翌下了车窗,那人弯下腰对他说:“大少爷,麻烦您去看一下我家小姐。”陈舒翌若想是出了什么事,问道: 分卷阅读34 “她怎么了?”兵士犹犹豫豫,只是深切恳求他道:“您还是亲自去看一下吧。” 这么一来,陈舒翌连自家的门都未进,就随让司机掉头去了督军府。他们的车跟在后面,到了督军府外,外面夜间有许多岗哨,大门外有两个兵站着岗。陈舒翌见督军府把守十分森严,也想不到孙婉霏会出什么事,还以为她是兴起派人来找他,心里有些不高兴。 兵士传消息进去,很快有一个年纪大的老妈子出来,这个老婆子是孙婉霏的奶妈,她从上房迎出来,像是专程等着他一样。陈舒翌让司机把车停在外面等着,自己踏进督军府,奶妈就极为客气和激动地叫了他一声“姑爷”,陈舒翌原想让她换个称呼,但却觉得麻烦,只是问她:“把我叫来什么事?” 奶妈在前面给他引路,奶妈一脸忧愁,直到了门外悄悄和他说:“小姐今日一直在房里看报纸,我不识字的,但听外头那些当兵的人说,说……督军在前线遇难了,这我是不信的,只是中午的时候督军府外的一些兵全让车子给接走了,说是人死的太多了,现在报纸天天登呢……我放心不下小姐……” 陈舒翌听这老妈子语无伦次,但也听出个源头,于是摆摆手让奶妈下去。他见屋子里隐约有灯光照出来,只是一大半让窗帘遮住,他上前敲了敲门,很久才听一个细弱的声音说了声“进来”。陈舒翌跨进门去,孙婉霏坐在书桌前开了一盏台灯,他进去时她还在那里发呆,直到听他叫了声“婉霏”,孙婉霏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内心一诧,回过头去见他站在门口,她眨了眨眼睛,而后二话不说跑过去,叫了声“建山”。 陈舒翌似乎也是吓了吓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稍一缓和后轻拍了她的肩膀,只问:“你怎么了?” 孙婉霏慢慢松开手,却见她眼睛通红,低着头把报纸取过来给他看。他跟着过去,拿在手中看了一眼。这报纸他早就看过,其实是这两日来报纸上一直在登孙传庭和戚建匀的这场仗,每每分析局势,一方面说西区大部分的兵都跟随戚建匀,他们士气不减,一方面又说孙传庭指挥不力,让手下的战士死伤枕籍,威信渐失。 这原是专家猜测局势的文章,孙婉霏看了一整天都惶惶不安,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到了晚上更是难眠,陈舒翌安慰她坐下,二人面对面,他说:“这些报纸的话不能全信,前线在打仗连电报都发不出去,他们也只能靠猜测,说不定现在是什么局势。而且,你父亲又不只那一军师,戚建匀是突然倒戈,站在他那里的人不多,更多的是拥护大总统的,肯定会有援军过来的。” 他这么一说,孙婉霏放心不少,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这时他看见外头有一个影子,于是去开门,原来是奶妈给小姐温了一杯牛奶,奶妈不说话直接把杯子递给他,自己就走了。陈舒翌关门走进去,说:“天色不早了,把牛奶喝了好好睡一觉。”他把杯子递到她手中,孙婉霏还是担心,陈舒翌没有办法只好允诺她:“明天我陪你去看你爹,这总成了吧?” 孙婉霏抬起头,道:“你……可是那边在打仗,我们怎么可以过去呢?” 陈舒翌倚在桌上,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的脸庞,他道:“我们坐车到张家口就下来。趁着他们歇战的时候,去指挥营看一眼你爹。” 他的话着实让她感动,一时眼泪聚集在眼眶,他居然可以不顾流弹危险陪她去前线看望她爹……她微不可闻道:“建山……你真好……”一两滴眼泪顺势滴进杯子里,听他说:“快把它喝了,早点睡。”她收住了情绪,慢慢把牛奶喝了进去。 陈舒翌一晚没回家在督军府的客房暂且睡了一会儿,天刚一亮他就起来了,他敲了孙婉霏的房门,很快里面的人把门一开。孙婉霏已经收拾好在等着他,她换了一身骑射装,头发也盘了上去让一顶帽子压着,她穿的和平时不一样,乍一看女儿家有了几分英气。他们悄悄走出来,她不想惊动奶妈,路过她房里的时候脚步极轻,他们走得早,奶妈这时还没起床。 督军府外的兵士以为她要随陈舒翌去陈家,见他们出来只是立正敬礼。出督军府的时候很轻松,陈家司机在车里等了一夜还在睡觉,陈舒翌敲了敲车门,司机立刻醒了,他们一上车,司机就发动车子。 那位司机见到孙婉霏以为他们要回陈家,于是正要转头回家的方向,陈舒翌却对他说:“我们出城,到张家口停下。”那司机一听车速也慢了一下,回头对的声音说:“大少爷,那边可在打仗……”陈舒翌道:“我知道,让你去哪就去哪不要问那么多。”司机只得听命,直开出了城。 他们出城时城门未开,他们的车子停在一旁等了半个钟头,太阳升起时城门才开。司机听陈舒翌的话开车直奔张家口去,一路上周边的山岭越来越多,离太阳越近,灿红的光线照进车子里来。周围人烟稀少,他们在黄土大路上开了一个多钟头,方出了大关,进了偏离的小路,旁边有几户山村屋舍,很快过去了,前面就是张家口。 孙婉霏坐车坐了很久,快到的时候心里便紧张起来,她隐约听见有轰轰地声音,半空似有青烟升起。他们终于到了张家口境 分卷阅读35 内,孙婉霏在车上出神,陈舒翌叫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到地儿了。司机只是在这里等着他们,他们一下车,那炮火声更是听得清晰。 孙传庭和戚建匀这一仗可能要打到日上三竿,陈舒翌早就想好了他们要怎么去指挥营。立有张家口碑石的旁边有一座山,他们只要沿着这座山翻过去便能看见孙传庭的部队大营。好在孙婉霏穿的轻便,跟在陈舒翌的后面,陈舒翌起先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只是这座山鲜少有人上,没有一条路径。他们开始沿着山围辨明方向,后来越走越深,一边遮开树木杂草,一边向前,走得很费力。 他们到了一处,前面深深的丛林不知该走向那边,陈舒翌一时找不到正确的位置。他们都走到了这里,原是不想放弃的。忽然不知哪里的一声炮火,近在咫尺连路面也震了一下,孙婉霏一时吓到,捂着胸口说:“是哪里的炮声?” 陈舒翌向前拨开荆棘草丛,他看了看远方那座山,那是戚建匀开的炮,在不远处的土丘里炸了一个坑。这倒是给了他一个方向,他带着孙婉霏往右方去,沿途杂草踩在脚下,他们翻过另一座山,那枪声炮声更是恍若在旁。本知道那些枪林弹雨打不到这里,但听着还是让人心惊。 孙婉霏跑了一座山渐渐地体力不支,她在原地蹲了一会儿,陈舒翌陪在她旁边,他道:“这座山比刚才那座距离远,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歇战,我们还要在山上等一会儿,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在这里休息着。” 孙婉霏听了他的,他们坐在那里,只是听着炮火声不停歇,各自都揣着心惊肉跳,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见过真正的打仗,待也呆不住,等平稳了心神又开始走。他们不说话,一味地隔开前方的荆棘,过了一会儿,见到一条小径,树林开始稀疏,山下的人一望,很轻易就能看见山上有两个人。因着是孙传庭的地盘他原本不担心,只是从刚才走过来已经有两颗流弹炸到山下,离他们又近,他只想快点翻到山头。孙婉霏想见父亲的心急切,跟在陈舒翌身边穿过树林,陈舒翌走得快,她不时崴脚可还真竭力撑着。渐渐地,他们看见了指挥营,上面插着一面旗帜。孙婉霏心中激动正想下去,陈舒翌拦住了她,抱着她的双臂蹲下来,他道:“别急,他们还没打完,我们还不能下去。”陈舒翌以为他们躲在山上是安全的,可是他错了一步。敌方的炮火一个接一个打过来,那边一枚流弹打到山脚,炸出了一大片山口,就在他们面前,一棵树倒了下去,泥里还扎着根。孙婉霏惊叫一声躲到他怀里,她也没经历过这种事,吓得脸色苍白。 不知等了多久,连陈舒翌心里也没了底,中间又有两枚流弹从他们身边飞过,孙婉霏靠在他身边,两个人藏在山里,烈日已然高照,山里的空气带着干燥和硝烟气,让他们快承受不住。过了很久,陈舒翌发觉枪声和炮火声消失了,赶紧唤起孙婉霏。他们两个人绕着山围走,便看见了孙传庭的指挥营。 孙婉霏兴奋又激动,抢先跳下去,她穿着马靴行动自如,她正跑过去时忽然碰见一队士兵,背着□□在巡岗,那些人以为她是敌人派过来的,枪都握在手里指着她,陈舒翌在后面赶过来喊了一声,道:“她是督军的女儿孙婉霏。” 那些人半信半疑,派了一个人向孙传庭禀报。孙传庭人刚到指挥营,听手下说自己的女儿来了,心生疑惑,觉得她不会一个人这么大胆跑到前线来,于是让他们将人带进来。孙婉霏和陈舒翌一进来,孙传庭见到真是他们两个人,一时震惊得不行,偏是说不出话来,倒是孙婉霏进来时喊了一声:“爹。” 孙传庭走了几步站到他们面前,指挥营里还有几位老将,他们在看地图研究路线。孙传庭缓了缓,原是想斥责女儿,转头却对陈舒翌说:“你为什么要带她来这儿?不知道这是前线吗?”孙婉霏抢在陈舒翌前说:“是我让他带来我的,不能怪建山。” 孙传庭气结,对他说:“我原以为你是聪明人,你怎么做出这种糊涂事?!” 陈舒翌道:“婉霏担心您,每天都睡不好,所以我才做出这种决定,她就想来看看您……” 孙婉霏走到父亲面前,不知何时竟落下了泪,她一下抱住他说:“爹,我担心您……” 孙传庭怔住,然后慢慢拢住双手抱了抱女儿,拍拍她的背轻声安慰道:“放心,爹没事,打完这场战役爹就回去了。”又道:“你们两个赶紧回去。” 他们父女俩分开,孙传庭见他们两个人一身狼狈,便问他们如何来的,陈舒翌说了。孙传庭为之动怒,对陈舒翌这次的事极为不满,道:“以后不准带我女儿到这种危险的地方来!” 陈舒翌轻声道:“是。” 很快,总参谋长就叫孙传庭过去,他们标了几处地点找他商议。指挥营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孙传庭很快诸事缠身。他们父女不过聚了半刻又要分开,孙婉霏回头看了父亲几眼。临走时,孙传庭派了一辆运物资的车命人把他们送回去。 他们到了张家口,送他们的人很快原路返回。上车不久,车子开了,又听到远处开始响起炮火声。 12b 分卷阅读36 r 陈舒翌和孙婉霏这一趟出去没人知道他们打哪回来,陈舒翌把孙婉霏送回督军府,在门口两个士兵对他们敬了个礼,孙婉霏刚跨进门槛,就问:“你不进来坐坐吗?”陈舒翌目送她进去,只是说:“一晚未回家没有耽误了半日的事,我还要回家看看。” 他回家后,刚进门用人来跟他说夫人昨晚起发高烧,医生今早就过来了,他心中诧异刚想指责家里的下人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来告诉他,用人只是说:“您昨日没有回来,我们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您……” 陈舒翌赶着去小楼,有用人端着长盘下楼,用人叫了声“大少爷”,陈舒翌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到了门口,里面有一位医生,陈晔平陪在床榻,见医生在给夫人看病他站在门口,一会儿医生走出来,他把医生请到一边,问:“人怎么样?” 那医生是位华侨,用简短地话对他说:“昨晚夫人高烧我给她打了一针,虽然略见好转,但今早仍旧是低烧不退。实话实说,大少爷,我给夫人看了三年的病,依我的建议,你们最好带夫人去偏干爽的地方休养生息,这里气候干燥,像这种三伏天气最要人命,夫人以前又得过疟疾,很容易再度发病,若是这样,就会影响她的肝肾功能。” 陈舒翌也是聪明人,听医生说完后道:“好,我明白了医生,我会跟家父商量。” 医生随后进屋,陈舒翌叫来用人后,一想还是改变主意自己去给父亲挂电话。他知道父亲下榻的住处,于是亲自打电话过去。原以为陈明忠会很快接电话,但旅馆的人上去找人可是人出去了,他于是留了一句话,陈明忠回来后让他打一个过来。 陈舒翌把听筒放回去正准备上楼,恰好五姨太听说夫人病了过来看看,碰巧一脚进门就看见陈舒翌挂上电话,她赶紧叫了声:“大少爷。”陈舒翌背后一僵,原想当没听见,但还是回头看了看五姨太,轻轻叫了声:“五妈。”他走上楼梯,五姨太跟着他,说道:“夫人没事吧?我今早一起来就见着家里上上下下在忙活,偏是小莲来我屋里取黄芪我才知道这事儿。通知老爷了吗?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陈舒翌道:“父亲在外办事,我告诉那边的人父亲回来就回电话。” 他们进了屋,这时房里只剩下医生,小莲端了碗汤品让夫人服下,陈夫人微睁着眼,全身使不上力。陈晔平坐在床榻扶起她,小莲把碗递到他手里,陈晔平舀了几羹,吹了两口烫气,陈夫人勉强喝下了,她用手轻轻握着他的手,示意他够了。 陈夫人躺下去,五姨太走上来问候她。陈夫人嘴角轻起,眨了两下眼睛,她费力说话,五姨太看着心里却有些难过,背过身子拭了拭眼角。医生还有话要叮嘱,陈舒翌跟着医生出去,不一会儿陈晔平也走出去听医生讲些什么。 一下子屋里只有一个五姨太和陈夫人。五姨太见人走光了,便坐到床边照看陈夫人。她们两个人虽同侍一夫,平素却独来独往,关系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这时五姨太来看她,见她一夜之间人也清瘦了,有种说不出来的心酸。陈夫人看了她一会儿,从被窝里伸出手,轻抚她的手背,五姨太另一只手也握住她,凑上前去说:“你有话要说?” 五姨太不知夫人有何话说,陈夫人轻唇启齿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她说话的声音极轻,五姨太却如同心被无数根细针扎了一样,陈夫人依旧是慈和的面容瞧着她,五姨太见她已慢慢躺回枕头上,一瞬间夺泪而出,收也收不住。陈夫人拍着她的手背用来安慰她,五姨太正拿手绢抹眼泪时有人进来了。 陈晔平看见五姨太坐在床前扭过身子在哭,看了看母亲,说道:“五妈,你怎么哭了?”五姨太摇头道:“不,我没事。”说着便忙起来和陈夫人告别自己就走出去,陈舒翌在门口,他们两个人差点相撞,五姨太这次也不和他打招呼,急急地下楼去。 等到了开晚饭时间,陈明忠打电话到家里终于得知这个消息,陈舒翌简单说明情况后,挂了电话陈明忠就抛下手头的事连夜赶回家。 陈明忠回家时接近凌晨,他没有上去打扰夫人休息,便召集了陈舒翌和陈晔平到楼下商议,在电话里陈舒翌只是说了陈夫人的病情,这回详详细细和他一说,陈明忠陷入沉思,客厅里极其安静。挂钟指到十二点,铛铛敲了六下,陈明忠打定主意说:“既然这样,我带你母亲回老家休养几年。”他们两个并无他话,陈舒翌担忧道:“父亲你要是走了,家里的生意怎么办?”陈明忠看着他说:“你们两个人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指着我。这样吧,明天我派人去把老家的宅子打点干净,建山留在家里,成南先陪我们回去。” 陈舒翌道:“不,父亲,我也陪你们回一趟老家吧。”陈明忠却说:“最近与国外合资的事不能怠慢,我们都走了这些事都交给谁办?我们老了,往后的事可都靠着你们了。”陈舒翌才无话可讲,默许了父亲的决定。 已经到了这时候,陈明忠让司机连夜赶回家也有了困倦,站起来正要散会时,陈晔平忽然叫住父亲,他站起来说:“我答应唐琪要陪 分卷阅读37 她去英国。”陈明忠先是意外,连陈舒翌也语带责怪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商量一下就答应了?” 陈明忠拦着陈舒翌,他想了一会儿,对陈晔平说:“你想好了吗?”陈晔平道:“我心里有愧疚,她只想让我陪她去,这点事我还是做得到的。”陈明忠看着他说:“你既然答应了就不要辜负人家一片真心……这事我同意了,你去吧。”陈晔平接着道:“我们一到那里,我会马上回来。”陈明忠已经朝楼梯方向去,他又转身道:“你不用那么着急,毕竟你们以后是要成亲的,去见唐正龄,见到他好好安抚他一下也是好的。” 过了几天,派人去拾掇镇夏老宅子的人回来报备,家里的用人也早就把一干细软家什整理出来。陈夫人还是那一般样子,所以陈明忠心里没有别的事,只想赶紧回老宅,好带夫人休养生息。陈晔平走时陈夫人已经说得动话,陈夫人让他放心的去,不用着急回来。这日陈明忠和陈夫人走下楼,陈夫人依旧要人搀扶着,走路极慢,等他们下来,用人把行李搬上车,他们带的东西不多,因为要坐火车,连用人也只带了三个。 他们走前把该交代的都已交代清楚,到了这日也无话再说。陈舒翌送他们到阜江火车站,陈明忠和陈夫人在前面一辆车里,还有一辆车是用人的,五姨太和陈舒翌坐在一辆车里。陈舒翌一直看着外边,五姨太也是,只是后来车子开得远了,五姨太突然转过头来和他说话,道:“我们好像都没怎么说过话……”五姨太原以为他会当作没听见,正想回头看窗外风景时,陈舒翌只是“嗯”了一声。 五姨太试探着问道:“你打小不爱讲话,和老爷夫人还会讲几句,但是对我……你是不是……讨厌我?”陈舒翌道:“没有。”他如此冷淡,连头都不曾回过,五姨太也作罢不再说话。等到了火车站,前面的车停下来,五姨太开了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回头对他说:“我们要走了。”陈舒翌说:“一路走好。” 他们一行人下车,因为是头等车厢自有优待,到了那边就有车侍帮他们搬行李,用人和他们一块儿把东西搬上去。 他们在火车外边等了一会儿,很快就有车侍吹响哨子,陈舒翌目送他们三人上去,陈明忠上去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回去后看看成南的船到外港码头了没有。”陈舒翌说了句:“好。”他站在那里,直到火车开始发动。 陈舒翌原路回家,找了负责航务的朋友,问了前天开去英国的轮船情况,那人查了查,知道他的弟弟在这轮船上,于是很快问了出来说:“昨天已经到了外港,今早直接开往英国,要是联系人可能联系不上,你要是有事要和船长那边取得联系。”陈舒翌道了声:“不用,谢谢。”挂了电话,走进书房时从楼上看下去,忽然觉得家里空旷,一片僻静。 晚上用人进到他屋子里来,说道:“那位盛少爷来了。”陈舒翌此刻躺在露台的藤椅上,黑夜星转,连风都没有,茶几上开了一瓶红酒,酒刚入喉,他直起身子把杯子放回去,说:“请他上来。” 盛凌恺进来时陈舒翌已经站起来,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邀请他到露台上。盛凌恺随他过去,发现陈舒翌微有醉意,桌上的红酒剩下半瓶,他道:“怎么有雅兴在这儿喝酒?” 陈舒翌微微一笑,站起来去拿了一只新的酒杯给他,给他斟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道:“只是忽然想喝。” 他们干杯,盛凌恺却是甚少沾酒的人,喝了两杯就不行了,醉意朦胧,陈舒翌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盛凌恺道:“明日就回去了。” 陈舒翌忽然笑起来道:“不该啊,你不是应该去见见那位沈姑娘?” 盛凌恺见他提起,只是哂然一笑,摆手道:“我去做什么?人家未必愿意见我……”后来又喝了一杯便坦白说:“人家有意中人。” 原来盛凌恺白天下站时早就去找过人家,只是吃了闭门羹,而后他又想起来那日在街上见到的男人,顿时心里明白了。 陈舒翌低笑几声,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月移星河,他们在露台上喝醉了,望去是黑夜里的一片幕布,房子又大,连家里有人进来都未曾觉察。还是一名用人跑上楼汇报,那用人脸色都变了,语无伦次开门进去道:“大少爷,不……不好了……侦私营的人在楼下……” 13 蓝天没有一片云彩,只是一片蓝。吴江的碧波平漾与天空的一派澄净形成一面对照镜。方下过一场雨,河水涨潮,落了一地的黄叶。 六江陆军军校的校长在休息室观望,眼看不远处田兆年的汽车进来立即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胸口挺了挺,那辆汽车后面还跟着一辆,汽车停下,罗赵石立刻敬礼,他箭步流星上去开后门。 田兆年穿的一身呢子军大衣,二人微笑示意,待得他下车,罗赵石关上车门,只道:“您坐了一个小时的车一定累了,我们特意准备了茶点,就在办公室里。” 田兆年望了望四处,对罗赵石挥手,只是道:“茶点一会儿在说,我要先去校场 分卷阅读38 看看。”罗赵石心知他此次来要找的是谁,便要上前引路。顾长生从后面的一辆车下来,走到田兆年身边叫了声“督军”,罗赵石微露出好奇之色,知道这两年在田兆年身边最得信任的人就是他。 田兆年此次来看军校学生训练的情况,来前一晚通知了他这位校长。说来也怪,罗赵石前一夜挂完电话后一夜未睡,直到凌晨四点起床打给副主任周在莫,周在莫当时睡眼朦胧,听到田兆年要来视察连睡意都没有了。 走到校场要绕过几栋楼,周在莫介绍过去,眼下楼里都是空的,这个时间所有人都在校场训练。田兆年环视周围,却是无比的怀念,当年他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日头被建筑挡住,逐渐走出来,外部由铁丝网围成的校场,里面的学生正在打靶,一排穿白色衬衫下着姜黄色垮裤套进军靴拿着枪械的人一批下场另一批又上来,瞄准几十米远的红心靶子开枪。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军官在前面指点,一身制服穿的笔挺,满面通红汗流。田兆年站在身后往前观,军官的声音喊的大,知道他在训人,一根皮质的长鞭握在手里,握成一拢,指着打了八环的那个学生道:“237502,又是你!你的手在抖什么?”彼时旁边的学生八次全打十环,军官又道:“你看看人家237501,今天的午饭别吃了!”而后这一排下去,又一排上来。 罗赵石凑上前来说:“督军,要不要通知他你来了?” 田兆年只是摇了摇头,让他不要打草惊蛇。他在后面观看,饶有兴趣的看应舒贺骂人,嘴角不自觉上扬,要知道那个人当年在做学员时严格要求自己,不死就不服输,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副神气。他又待了一会儿,而有一个靶子每次都被打中十环,不偏不倚的位置,给他的印象极深,是一个身姿笔挺的少年,发枪准稳镇静,不拖泥带水,犹如他当年初出茅庐,只是背影略微单薄。 他们看了一会儿回到办公室,罗赵石吩咐人漆好茶,是上好的竹叶青,几盘瓜果点心,田兆年只喝了一口茶。周在莫却有心思,因觉田兆年从校场走回来的路上都不说话,该不是对这些学生不满意,所以说:“这些都是新生,再过个半年保准跟上上一期学生的水平。” 田兆年倒是笑笑,他方才一直在想别的事,还未回话,只见一人开门而入,也不打招呼进来就端着桌上放的一壶茶对嘴喝,喝完他道:“你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知一声。” 这个时候应舒贺本该在校场,只见他晒得脑门泛着油光,外面的制服都有汗渍,手里拿着收拢的皮鞭,站在那里,他因为闲得起劲,这次亲自下场训练新生,也不知是谁和他说的,田兆年坐在那里都能闻见应舒贺身上一股汗味,他扬眉道:“怎么,我来还要经过你同意?” 应舒贺用攥着皮鞭的手向他一挥,道:“就知道你不是白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说吧,督军来这里有何指示?”随即坐在沙发上。 田兆年哈哈大笑,道:“我真没事。” 应舒贺轻轻一笑说:“刚才那是试探你呢,你要是来检验新生,我随时欢迎你。”他正要离开,田兆年手里握着茶杯道:“回来,我问你,刚才那个打十环的学生是谁?倒是可以培养,你别放过他。” 应舒贺回过身说:“你放心吧。”他正握上门把手,只听田兆年又叫住他道:“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应舒贺缓缓转过身,诧异地看着他的目光。 其余三个人站在那里都不敢讲话,因为都知道应舒贺是田兆年的战友,自是感情深不介意,当年应舒贺立的功比田兆年大,内阁本是任他为督办,但应舒贺全无当官的意愿,甘愿回来做军校的教官。他就是这种脾性,田兆年拿他这个老战友没办法。 他们三人一出去,应舒贺好久才坐在沙发上,问他:“什么事?”田兆年已换了一副态度,转对他说:“你想不想做督军?”应舒贺说:“我若是想,十年前就可以做。你要是为这事来,我劝你还是回去吧。”他态度坚决,田兆年也拿他没办法,应舒贺刚站起来,田兆年道:“西区前线垮了。” 应舒贺先是怔了怔,而后慢慢回头看向他。田兆年也不再瞒他,如实道:“孙传庭在回来的路上被炸死了。戚建匀余部还在前沿,西区眼下群龙无首,需要有人上前指挥。” 应舒贺只道:“怎么会这样?”他回军校前听说戚建匀和孙传庭开战一事,只是短短数日却听见这么惊人的消息。 田兆年知道他是不肯轻易答应命任督军一事,他便从衣服里取出一份大总统的手谕,摊开来放在桌上,说:“我向大总统举荐你,我们都是军人,军令如山。” 应舒贺往桌上一瞥,淡淡道:“你在逼我,还是请我?” 田兆年站起来道:“舒贺,我也没想到孙传庭死的这么突然。虽然北区和西区一直不对付,但总归是自己人的地盘,戚建匀如今倒戈,我知道你擅长指挥,所以举荐你。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不会不顾吧?” 应舒贺想了一会儿,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孙传庭之死会引起前方战士的士气紊乱,他纠结良 分卷阅读39 久,终于道:“我答应你,只是我不会一直做这个督军,等打倒戚建匀我就离任。” 田兆年笑了起来,说:“你想怎么样都行……只是你要快点,前沿可等不了那么久。” 应舒贺却是干脆,他道:“我跟你一块儿走,不过我还要去办一件事。”田兆年说:“我今日就是来专程接你的。” 应舒贺已经去开门,回过头骂了一声,道:“你个老东西。” 应舒贺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有人敲门,他说了声:“进来。”周在莫开门进来,冲他敬了个礼,上前说:“我听说您要去西区。”应舒贺只是点点头,他身子向后倚,随后步入正题,道:“我们学校有几个名额保送去日本陆军大学,你还记得吗?” 周在莫道:“我记得,这些名额都由我来决定,怎么了?” 应舒贺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位学员的入学填报资料,他放在周在莫面前说:“这个学生不错,你把他的名额也加上去。” 既然他说了话周在莫哪有不办的道理,他说:“我知道了。”应舒贺因着时间紧已经站起来,只带了件外套就下楼去。他一走,周在莫浏览了一遍这名学员的资料,一边从里面走出来一边念着名字把门关上,“方世俨”。 田兆年这次奉了大总统的命令来接他去西区。他们到了第二日早晨把车停在张家口,那里已经有兵士得了消息在等新任的督军。他一下车,田兆年在车里把一块军牌交到他手里,然后说:“等你胜利的消息。” 应舒贺走过去,那队卫士走过来向他齐齐敬礼,他什么话也没说先上了车,然后有人报告说:“戚建匀的余部昨晚开始一直在向我们进攻。” 应舒贺问那人:“我们这边还有多少人?”那人道:“五千多……昨晚到凌晨死伤的人还没算上。” 他们这一车立刻开去了指挥营。应舒贺进了指挥营,见里面若干人,右边中间一张会议桌上摊着一张大地图,他走过去看了看,然后抬眼望了里面的人,忽然说:“你们的参谋官呢?” 那人顿了顿说:“克瑞斯总参谋长和原督军一起被炸,被送去了医院。” 应舒贺看了一眼屋内的人,大怒道:“这里就没有别人了吗?”一时间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他们也没想到新来的督军指挥脾气这么不好,不过一会儿,在发报的一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我来协助您。”众人看过去,应舒贺看着那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答:“全大成。” 剩下的人静听他们的对话,应舒贺把他叫过去,跟他说:“你比我知道现在的局势,来跟我一起看地图。” 全大成和应舒贺一起研究地图上的路线,应舒贺来的时候还是上午,这一下到了傍晚,外边已经打了两回,连连有士兵来报告战况,应舒贺还没想出突破口,全大成在一旁想对策,他们两个人连晚饭都没吃。 到了晚上九点多,他们终于议论出对策,只等明天一早。应舒贺松了口气坐到椅子上,营帐的灯油徐徐燃烧,有士兵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停了,然后让人端饭进去。他们一日未吃饭,把饭吃个精光。直到第二天早晨,外面声音嘈杂,应舒贺睡觉都带着警觉,立刻起身,问外面的人说:“发生什么事?是他们开打了吗?” 一名兵士上来说:“不是,是前督军的女儿在外面,说是要见您……” 应舒贺不知什么情况,皱着眉道:“她有什么事吗?” 就在这时,又一人跑过来说:“督军,外面一位警察厅的人要见您。”应舒贺被他们弄得不耐烦,道:“警察厅干我什么事?他有什么事找得上我?”那人也是无辜,道:“他说是因为在郊外抓到几个贩卖私盐的人,他们身上还带着枪械,抓到了两个领头人,犯了军事重罪……前督军的女儿和那两人有交情,想来替他们求情,所以要见督军。” 应舒贺现在是西区督军,但他却不认识那位孙督军的女儿,兵士说那女人身上还带着孝,正待说话,忽然的炮火声让所有人都惊诧,全大成走出去远远一看道:“他们开始了。”应舒贺计划已久,他走出去看他们从哪里打过来,只是看到面前站的那几个士兵,他无心理会,道:“犯了军事死罪该执行枪毙的枪毙,问我有什么用?让他们赶紧撤出去,免得死在这里!” 应舒贺亲自上了前线,连全大成都不由得佩服起来,他指挥炮兵科开炮,其余的人都暂停,这一仗打了大半日,双方都是在耗时间。应舒贺回到指挥营,只喝了口水,然后道:“我以为他们有多厉害,原来只是虚张声势,等到他们弹尽粮绝,就把他们生擒。” 全大成在他身边说:“督军真厉害,怎么看得出来他们快撑不下去了?” 应舒贺躺到行军床上,他已一日一夜不曾好好休息过,他躺在那里说:“若说十年前我就遇到过耍这种伎俩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本在说话,应舒贺很快便昏昏欲睡,连鞋子都未脱。全大成见如此不再多言轻轻退出去。 次日一早屡屡传来捷报,他待在指挥营里头,站在 分卷阅读40 会议桌前看地图上插着几面旗帜,他终于可以轻松半日,于是走过去倒茶的功夫顺手拿了一份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是前两天的,他闲来无事站在那里翻了两页,忽然看到最右的一则版报,那是头版,他看了内容后忽然拿杯子的手一颤,整个人都往后推了一小步。 一名小兵站在营外道:“报告督军,莲花庄大捷。” 应舒贺站在原地缄默好久,那名小兵又重复了两遍,他终于听见“哦”了一声。他把报纸放回桌上一只手撑着桌子,全大成刚走进来看到他这样,上来问:“督军,你哪里不舒服吗?”应舒贺缓了缓,挥手道:“我没事……” 指挥营里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一人跑到这里,这人是一名排长似乎刚从前线下来,他站在门口敬了个礼道:“督军,外边有人要求停战……关东军来了……” 应舒贺和全大成都被这突然的消息懵了一雷,他们惊讶地回过头去看那人。 14 九月四日晚阜江铁路开往莲港的列车因遭人暗埋□□引起爆炸,其中头等车厢被炸毁,其余车厢死伤惨重,当时车厢里有阜城银行家陈明忠及其五名家眷,当地实业家廖柏海,丝绸商人方氏等十八人。凶徒至今未知。 内阁临时召开会议,三十位各地督军都在晚间聚集阜城。田兆年在应舒贺身边坐下,当庭满座,总理坐在上座,他看了一眼应舒贺,于是对众人说:“关东军少将临时与我方调停,中断与戚建匀的对垒,我们做了妥协。应舒贺,带着你的兵从前线下来吧。” 话毕,下面一人道:“关东军站在戚建匀那边,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应督军指挥有功,才来了两日就把他们打的溃不成军……这次妥协,真的是太亏本儿了。” 应舒贺端正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总理只道:“大总统的命令,我们只能照做。” 后又有一位督军说:“关东军占据阜城等三省,为什么要挑这个日子?如果戚建匀早和他们有私结那也说得过去……只是不知各位知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说的,三日前阜江铁路发生的列车被炸的事情,好像就是日本人手底下的人干的……” 众人对望,总理坐在上堂一时沉默下来,下面的人窃窃私语,那总理秘书让大家安静,他宣布读大总统亲笔的手谕。坐下静默,没人敢说话,总理这时转头对应舒贺说:“应督军,你都明白了吗?” 他见应舒贺只是看着前方,面色凝重,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气。应舒贺先是尊敬的向他鞠了个礼,然后说:“我是个粗人,自小习武不懂得治国之道,只是我想领命前问个清楚,你们放关东军进来,不做任何守备,还允许他们驻守在这里,让三省的老百姓怎么办?我的部下马上就可以把戚建匀的余部抓住,放走戚建匀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我申请把戚建匀抓起来,他是叛徒。” 他越说越大声,总理秘书觉得这人十分鲁莽,只是总理沉得住气,想了会儿道:“应舒贺,我还未当上总理前就对你略有耳闻,如果你只是因为戚建匀的时候心里愤愤不平,我可以理解你,那我答应你,双方退下前沿后,我向上报备,奖赏你一等功。你觉得如何?” 这里在座的人没人知道应舒贺的脾性,但田兆年还是了解他的,他侧目望去应舒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出来道:“总理,当是我举荐他来西区当督军,只是不过两日就让他停战确实让人有些遗憾,舒贺是为了大捷在前可惜,您不要见怪。” 总理对田兆年微微点头,方想散会,应舒贺却又道:“阜江铁路一事真的是日本人干的吗?”当下众人哑然,总理见他好奇对他说:“经过盘查,虽然他们进来的日子恰好在那日,但也没有证据证明是关东军干的,应舒贺,你话太多了。” 应舒贺却道:“不懂就要问,列车上炸死了这么多人,头等车厢里可都是富商巨贾,你知道这于我们损失有多惨重吗?” 田兆年按住他的手臂,总理已经微有愠气,平息情绪后回过头不再和他说话,坐了会儿就站起来离开,所有人都站起来。应舒贺想追上去,田兆年拉住他说:“你疯了吗?你刚才讲的都是些什么话?”应舒贺道:“我带兵从来没有临阵退缩的时候,就因为来了关东军来议和我就要带兵撤出去吗?”田兆年放开他的手,他沉着一张脸说:“这么多年怎么还是改不了这个臭脾气?我真后悔举荐你过来,你要是不满意,就走。” 应舒贺眉宇蹙紧,看了一眼他,什么话都没说向外走去。 这晚指挥营里整合队伍,还有受伤的小兵在前线被抬下来,营帐中点着煤油灯,外头架着火堆,吊着一只铁锅在烧水。全大成点名完后走进指挥营向应舒贺报告,他只能看见应舒贺的背影,随后确认外边没有之后他才又回来。全大成看到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一位日本参谋,嘴里塞了一块布,动也动弹不得,话也不能说,一味在地上挣扎。他苦劝道:“督军,放了他吧,要让关东军发现,我们这些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全大成跟他待了几日,也发觉了这位新任督军的脾气,所以话不 分卷阅读41 敢说的太绝,眼下应舒贺在气头上,他以为是因为前线忽然不打了惹怒了他。可是他却不知道应舒贺心里还藏着一事,比停战还要让他痛心百倍。 全大成见应舒贺蹲下身去,然后拿掉那名参谋嘴里的布扔到地上,参谋也是识时务的,不敢言语只是盯着他,然后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全大成。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好在那参谋听得懂他们说的话,应舒贺问他:“四日晚上,埋□□炸阜江铁路的是不是你们干的?” 那参谋皱着眉,又轮番看了看他们二人,全大成不知他为什么要问这个,见参谋摇摇头,说了句:“不是。” 全大成突然上前两步,差点叫出来,应舒贺不知为什么对那人动起了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那人半个身子都提了起来,他的手被反绑住,从脖子到脸都涨红了,那人嚷着叫着,最后嘴里道:“你要是杀了我,我们的司令长官是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的!” 全大成也在后面叫应舒贺:“督军,有话好好说……您别冲动,他可是关东军的高级参谋……” 应舒贺全然未听进去,忽然手腕又用了力气,卡住那人的喉咙,那人几乎想咳咳不出来,几斤窒息,最后那人求饶松口道:“我是关东军的高级参谋,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人每一次行动的目标,司令长官确实……没有下达过炸阜江铁路的命令……” 应舒贺看着他的眼睛,那人眼珠子都要翻上去了他才终于放手,应舒贺站起来,那名参谋拼命的喘气和咳嗽,应舒贺看也不看他走到外头去。全大成之后上去问他:“你还好吗?”没有应舒贺的命令他也不敢给他松绑,只是看他一边脸贴着地,最后稍稍缓过来后说道:“快放了我,不然你们都会倒霉……” 田兆年次日天未亮就驱车赶到前线指挥营。他被一个小兵带到指挥营外,他弯腰进去看见应舒贺和全大成在一张桌子上喝粥,顿时嘴角颤了两颤,道:“你还有心情吃饭?那位关东军参谋被你弄哪儿去了?” 应舒贺回头继续把粥喝完,也不答他的话。全大成见到田兆年立即站了起来,他看应舒贺不说话,便给田兆年一个眼神。田兆年随他的眼神走到里面,行军床上躺着的正是那位参谋。 应舒贺道:“佐藤参谋来的时候人困马乏,陪我喝了几杯酒,于是我就留他在这里歇了一晚。” 田兆年两步退出来,对他说:“你跟我出来。” 应舒贺放下筷子随他到了外面。初升的朝阳还没有升起,天空只是冥冥的泛亮,因为前线打了快一个月,远远望去还有硝烟弥漫,对面山顶还有一棵树。周围都没有人,田兆年找了个地方停下,应舒贺跟着停下,田兆年转过身来,他们四目相接,应舒贺道:“有什么事让你亲自跑来找我?该不会真为了那位参谋吧?” 田兆年无心与他开玩笑,望着他说:“舒贺,我想你应该清楚,我这次让你来这里不单单是为了打倒戚建匀。” 应舒贺嘴角上扬,然后看向远方对他说:“我难道会不知道你吗?怎么说我们也相识几十年了。” 田兆年低头笑了笑,继续看着他说:“在这世上,只有你能猜得透我。没错,我举荐你当督军并不只是为了让你指挥作战,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应舒贺此时回头,他终归了解眼前这个人,田兆年当年委任于下的时候便十足有野心。田兆年此刻拿一种猜不透的眼神看着他,他大概也猜到了些,他大胆的说:“你莫不是想效仿戚建匀?” 田兆年嘴角慢慢上扬,过了会儿说:“众人都知,如今的大总统是被抵着枪上任的,一个无胆无识的傀儡,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关东军一进来,有很多人都是心中有怨却不敢说出来,舒贺,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能担当将帅之才的人,你何不跟着我……” 应舒贺听着忽然有些糊涂似的,道:“你……” 远远地有一辆卡车开进来,他们不说了,应舒贺忙走出去看,原来是一群日本兵。其中一人走下来,对一人问:“你们督军呢?”那人语气毫不客气,应舒贺走出去道:“是我。” 那人乜斜眼看他,似乎攒了一肚子气,但还是极力控制自己,他说:“我们司令部的佐藤参谋昨日来拜访过您,不知他现在在何处?” 应舒贺看了一眼指挥营,那人犹疑地走进去,四下望去,终于在行军床上找到佐藤参谋,那人在里面叫了两声,随后叫人进去。折腾了一会儿,有两个日本兵把佐藤架了出来,那人愤怒地站在应舒贺面前,他腰间佩着一把军刀,像要随时□□似的,指着应舒贺说:“你把人怎么了?” 佐藤未上车就趴在地上吐了,那人看过去,应舒贺却道:“我请参谋喝了点酒,这也有问题?” 那人眉目狰狞,气急败坏,那把军刀扯出三分,田兆年却从后面走出来,道:“中尉不要生气,参谋确实是喝了点酒而已。” 中尉欲要拔出的剑又放了回去,知道自己人少不敌众,于是转身带着参谋上车离去。 阜江铁路正在做休整,一节火车被烧的焦黑翻倒在野地上,里面被炸得七零八落 分卷阅读42 ,应舒贺到了这里看到这番景象,心中像田地里荒草丛生一般凄凉。铁路边上的卫兵见督军到来,都站起来排好队叫了声“督军”。应舒贺走过去,看着卫队长说:“你有什么结果吗?”卫队长毫无底气道:“埋□□的凶犯还在尽力搜查,暂时还没有……”那卫队长认识应舒贺,听闻过他的大名,觉察他要马上发脾气了,不自觉闭上眼,却不料应舒贺看了眼旁边的铁轨,只是对他说:“把死亡名单给我看看。” 15 轮船还有一日就抵达莲港,船上大部分都是国人,还有部分洋人,他们说着西语,在车厢外走来走去。她们去了餐厅,上来的都是西餐,白秋水见碧云拿着刀叉迟迟不吃,于是把自己切好的牛排端到她面前,把她的那盘拿过来,说道:“快吃,一回家你这辈子都吃不到了。”碧云听她的,手中的叉子嵌起一块牛肉吃进嘴里。她吃几口余光瞥向白秋水,白秋水脸上没有表情,如果说有,倒是挂了七八分怨气。 从餐厅出来,碧云跟着她身后,回到房间时一位服务生在敲隔壁的门,迟迟没有人应声。白秋水自打上船后每日不过吃饭睡觉,也算是最后的悠闲时光。直到了夜半时分,船在海上行驶,她朦胧中听见隔壁嘈杂,她被这么一吵再也睡不着了,于是开门见到几名船上的服务生和保全在走道上,听了会儿倒像是明白什么事了,她挤进人群,也不打招呼就走进去,一边进来一边说:“这位大哥,发生什么事了?”那保全看见她,缓了缓,不知她从哪里冒出来的,上下看了看她的打扮,于是和颜悦色地说:“这位先生三日都没有出房门,听服务生说他都不曾和大家一起去吃饭,我们担心他想不开,所以我们闯了进来,船上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我们实在抱歉。” 她看到那男人,倒是几日前在甲板上遇到过的,于是挥挥手道:“行了,既然他不理你们,你们还不识相点儿出去。” 保全和外面的人一走顺手带上了门,临走又道了声歉。她见人走了她还没有想走的意思,在他房间里转了一圈儿,有意无意说:“你的房间不错嘛,我在你隔壁,可是连扇窗户都没有,在船上那么多时日快闷死我了。” 男人过会儿道:“你怎么还不出去?” 白秋水脚步一顿,回转身,看着他说:“原来你会说话呀?我以为你是哑巴不会说话呢……”她又在房间走了几圈,却也奇怪,不见他挪动一下,过了一会儿,她也不在这里耗时间了,蹲下身去摊开手道:“这只怀表是不是你的?”男人这才去看她手中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光,她道:“那日上船的时候我走在你后头,看到它从你身上掉到地上。只是那么多日我都不见你出来……”她是带着好奇的观察他,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来拿那只怀表,白秋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伸出手,把手握住偏不让他拿到,俏皮地道:“我捡到了你的东西,你准备拿什么报答我?”他才抬起头,淡淡道:“你要多少钱?”她却道:“你看我像缺钱的人吗?你还有别的吗?”他不愿多说话,最后收回手道:“怀表我不要了,你想要就拿走。” 白秋水原想跟他说句玩笑,却没想到这人像个石头,连笑都不笑,她觉得无趣,站起来把怀表放到桌上去,离去时对他说:“我把表还给了你,既然你没有想答谢我的,那你就记住我的名字吧。我叫秋水,白秋水。” 她朝门口走去,陈晔平看过去时,只看见她水蓝色的旗袍下摆,脚下的鞋子登登作响,然后门被关上。 在船上的餐厅里吃过晚饭后,白秋水和其他的船客一样走上甲板吹风,其中有些洋人说着西语,她双手搭在栏杆处,她身后的碧云走到旁边说:“这是家里来的几封信,家里的长辈都催着你回去。”白秋水心情不好,暂时想抛下一切,看着沉黑的大黑,只是突然围在脖子上的丝巾被吹起来,然后落到地上。 碧云替她捡起来,拿在手中,白秋水回过身去,越想越不平,过了好久她说:“为什么啊?我在国外呆的好好地,为什么要叫我回来?” 碧云知道她心里不平,劝道:“家里生意不行了,老爷才写了那么多信让你快点回去。” 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随手一绺头发依旧被风吹起来,就干脆不管了,随后把那几封信撕成碎片,抛在空中,任它们随着海风飘到海面。她越想越委屈,终是泄气背靠着栏杆说:“他们拿我当什么?老头子生意破产,让我回去找个有钱有势的老男人嫁了,这就是他们突然想起我的存在,我还有点利用价值,不是吗?” 她的声音之大让身边其他人都向她看过来,碧云扶着她的手臂轻声说:“不管怎么样,家里人还是记得你的……夫人也想念你……好了,我们先回房去……” 白秋水挣开她,站起来依旧倚在栏杆上。夜色笼罩,唯有身后的船上亮着灯光,海上的风徐徐向她的脸吹来,很快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到外港这一日服务生把新报纸放到每一间车厢外,船上下去一半人,剩下的是到莲港的人,所以船上少了一半顿时冷清了。 碧云替秋水整理行李,把一件 分卷阅读43 新色旗袍放到她床上,白秋水换了衣服走出去,听到隔壁门开又关上的声音。这一晚白秋水没有睡踏实,碧云在她隔壁床听她翻来覆去的声音自然也睡不着了。 第二日轮船到莲港,船上的哨员吹着哨子,船客陆续下到码头,初日高升,水面縠纹闪着光芒,看似风平浪静。 陈晔平开了房门走出来碰到白秋水,起先他还认不出她,昨日一见没有见到她的面容。只是白秋水拦住他道:“没想到你也在莲港下船?”他看着她,点头道:“是。”他惜字如金,又有一位服务生来到他身边帮他拿行李,她觉得彼此没有话再说,于是叫上碧云走出去。 她走了两步远,忽然觉得背后剧烈声响,忽然陈晔平将她一拽,她摔倒旁边,正要抬头,却看见陈晔平和刚从那位服务生在搏斗,随之而来一声枪响,打到铁板上,他要去夺下服务生手里的枪,却遭到服务生重重一击。白秋水来不及反应,两个人已经打到房间里门被关上,这节厢内人都走光了,远远听上面响起嘈杂声,她灵机一动,跑出去叫道:“来人啊……来人啊……”随后按了船上的警报器。 她这一喊果然有用,不过陈晔平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他费劲的用一条毛巾和门把手打了个死结,里面的砰砰地敲着门,之后里面的人开枪想要把门锁打碎。白秋水在尽头大声呼喊,陈晔平从后头跑出来顺手把她一起拉出来。他们跑到外面,出去时却见外面的阵势很奇怪,码头上多了很多兵,把守码头,人群一个个的放出去。 那些兵好像听到里面船上传来枪声,并派了几个人上去看情况。他们跑出来,白秋水心犹未定,陈晔平站在船上,觉得心中一团乱麻,日光的照耀在他脸上。 白秋水心还没定下,喘着气说:“什么情况?刚才是不是有个人对你开了枪?” 陈晔平看后面人还没追出来,把她带下了船,她脚步踉跄,他却拉紧她。他们被下面的兵拦住要求盘查船票,陈晔平手一放开,推了她一把对她说:“快走。” 碧云见她出来在人群中拉扯着她,白秋水一步一回头,人群拥挤,码头上又停了很多车子,一下水泄不通,她步步回头忽然大叫道:“小心!” 那个服务生跑了出来此时此刻站在船上,举着枪对准他,陈晔平却来不及了,连回头都来不及,他觉得脑后一凛,白秋水睁大双目……按动扳机的时候只听轰地一声,那名服务生额上中弹,倒了下去。众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随后码头上的兵看见后面来的人,迅速站好军姿,敬了礼,遥遥走过来的人一身戎装,手里握着的枪还冒着烟,陈晔平随着看过去,那人却是他见过的。 应舒贺先是上船看了被他打死的人一眼,对手下说了几句然后下来和他说话。只是几月不见,陈晔平好似都认不出来他,应舒贺冲他一笑,像是专程在等他,随后说:“跟我走吧。”他一只手搭在他手上,正要走,陈晔平按着他的手,然后问:“我家人怎么样?” 他的目中无风无浪,像是海面般的平静,阳光照着波水纹凌的水面,海水的光芒格外的刺眼,几只白鸥低飞过海萍,他的脑海忽然想起,在遥远的从前,有一个人念过一首诗给他听,那声音清晰地再次回荡他的耳边,连带着她的样子。“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白秋水和碧云走到外边,她见到冲他开枪的人被人击毙,许多兵都聚到码头去,行人只顾躲开,知道这里有人放枪。碧云把她拉出去,此时外面已经有辆车在等她们。碧云和司机说了几句话确认之后,回头对白秋水说:“是顾家的人来接你了。”白秋水目光一直望着码头边,只是人头攒动,很难看见他的身影。最后一眼,见到他和身着军服的军阀面对面在讲话,看到他没事,她才放心。回头看到碧云把她们的行李装上车,开着车门等她,她迈动脚步上车。 16 她好像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她家就住在一条巷子里,一入门就是院子,正中放着一口水缸,水缸里的水陈年积攒落了雨水,缸壁内长着青苔,从记事起,每年夏天那里都会长出一朵白莲,荷叶之周还飘着浮萍。 母亲去世那一年家里办丧事,那口水缸被挪了出去,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白莲。那一年父亲一蹶不振,也不去学堂教书了,他每日独坐书房,把她抱在怀里教她念宋词。 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夏日,父亲坐在书桌前,她仍旧坐在父亲的腿上,父亲注视窗外许久,太阳晒着大地,桌上摊着一卷宋词,她见父亲望着窗台发呆,那一定是在想念母亲,她不知道怎么办,于是凭着自己所认识的百八字,那页纸上是晏殊的一阙木兰花,她乖巧的念出来想让父亲开心一下。 “池塘水绿风微暖。记得玉真初见面。重头歌韵响琤琮,入破舞腰红乱旋。 玉钩阑下香阶畔。醉后不知斜日晚。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可不知为何,她引以自豪般一字不差朗读出来后,父亲哧地一声无声哭了出来。她还记得父亲满脸泪 分卷阅读44 水从眼眶中夺出,她那时年纪小却是一脸茫然,可长大以后她才明白过来,原是首诗的最后一句。那会儿年纪小只懂念词,还不懂解词的深意。 那年年底本是阖家欢乐坐在桌前吃年夜饭的日子,父亲把她领到自己的屋子,从枕头下拿出一块玉佩挂在她脖子上,说道:“这是你娘出嫁时候的嫁妆,儿啊,现在爹给你了,看见它就像你娘还在你身边,你千万别弄丢了。” 她把那块玉佩拿在手中看,淡绿的圆形玉坠,放在手里能感觉到这块玉是有温度的,那是母亲戴了几十年的东西,她一定好好保存它。 她又想起,那块玉佩的绳子断过,原来是用粗的麻线绳系着,后来麻绳断裂玉佩跟着掉在地上,她伤心的哭了,后而有一个人帮她穿上一根红绳。可是那块玉佩有了瑕疵,在阳光下能看见一条裂纹,她不敢告诉父亲,自此以后她贴身戴着玉佩再也不敢拿出来过。 想起这件事,她就想到母亲,心像是被绞裂,无以言喻的感觉附在胸膛,那里的位置正好是戴着玉佩的地方。又想到她读唐诗里的一首,那最后一句正是:“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她嘴里喃喃念出来:“世事两茫茫……” 正在给她检查的医护人员怔了一下,她嘴里略带呢喃,说了几个字又昏睡过去。 风中夹杂着丝丝细雨,她像一只出生破壳的麻雀脱离了巢穴,直直的坠落地面,她的裙摆和散乱的长发被风卷起,视线里是漫天星斗,她的眼里装着恐惧、悲伤和绝望。她紧抓住胸口,缓缓闭眼,要和这个世界告别时,她的身子一轻,宛如被风卷在空中盘旋,她被一个人紧紧接住。 车子冲出院子,外面的警察见到这辆车不受控制似的朝他们而来惊慌中纷纷躲闪,车子扬起一片沙尘,等他们再要追,已经不知去向何处。 车子左拐右转终于开到了平稳的大道上,方世俨放缓速度伸手去拍沈丹钰的脸颊,然后又叫她的名字,而她像刚受过惊吓昏了过去,浑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空中旋转着风车,越转越快,烈日高照,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右手搂着那个人的腰,他们在河边骑车,风是温柔的,天气晴好,沈丹钰对前面的人说:“你慢点儿!”前面的人故意加快了速度,他们耳畔呼呼刮过风声,碧绿的湖水朵颐净染。 而当他要离别时,她感觉到心是破碎了一半,她哀求着他,可他还是转过身去。 她在昏昏沉沉中,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花香,那抹味道极其熟悉,眼角忽然凉凉的,有细碎的说话声在身边响起。她心中一怔,内心翻涌,她在漆黑的空间里看到那个人,还有他用熟悉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她像是在梦魇里忽然发作双手在空中抓着什么。 一直在她旁边的医护被床上的病人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医护抓着她的手按压在床上,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看见两名戴着口罩的人,一人在她耳边说着:“没事的,你忍耐一下……” 一人在她的手臂上打了一针,她感到一阵刺痛钻进肉里。不久,她安静下来,嘴唇的梦呓停止复又睡过去 医护看着安静下来的病人,用手帕给她擦了额头冒出的汗珠。收拾完医护箱,门口的人给她们开门,一个人取下口罩,说:“病人刚才醒了,告诉长官,我们给她打了一针,等她醒来就完全没问题。” 门口的人点点头,然后请两名医护出门。 沈丹钰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打量着昏暗的四周,看见拉着窗帘的缝隙中外面是一团幽明,天色应该很晚了。门口旁边一个衣架,上面什么也没有,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背贴了胶布,床柜上零零碎碎摆着医物用品。如此一番打量后,她回过来看着天花板,一瞬间忽如海水涌来的记忆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看到娟妈满脸鲜血的脸!家中一片狼籍!还有那些强盗实施的暴行!她跳楼时的种种画面都在她的脑中翻涌,她倏地坐起来,两手捧着自己的脑袋,她摇着头,想让这些如梦似的记忆就此消失。 她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泣不成声,又想到什么,掀开自己的床褥站在地上,忽然,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她顿了一下,心里突突地跳,从冰凉的地面流上身体的紧张感,门开了,方世俨进门来顺手开了灯,他第一眼看见沈丹钰站在床边,脸上满是泪痕,不由吃了一惊,但随后面露欣喜。 那扇门外的光亮在方世俨身后形成背景,他像是在梦中见到的人,沈丹钰木纳了一下子怔在那里。 方世俨走过来喜悦溢于言表,他捧着她的肩膀,笑着说:“小钰,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他出于激动的因果双手的力气过大,她的肩膀被他捏的微疼,可就是这样,她才确定这一切不是梦,她看见的方世俨真的站在她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丹钰刚收住的泪水又涌现出来,闻声有泣,他们紧紧相拥,她说:“世俨,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才回来……” 方世俨不住地说着“对不起”,他道:“让你等我这么久,我真是该死。”他又说了几句 分卷阅读45 话,她的眼泪浸湿了他半个肩膀,然后她大哭起来,说:“世俨……我没有家了……我父亲死了,娟妈就死在我面前……”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惊恐,每每震激他的胸口,他抱紧了她,安慰说:“没关系……你还有我……”然后他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凶手……将他千刀万剐……” 她哭了很久,像是贪恋他肩膀的温度。 她的梦呓声俨然,她喃喃道:“娟妈……我没有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道:“我给你一个家,以后我的家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她在他的肩膀上哭了很久。很久以后,方世俨拧干一块热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她有些低烧,他坐在床边陪着她。她的手牢牢握紧他不松手,过了一会儿,听她呼吸声逐渐匀称,抓住他手的手指也缓缓松了下来。 他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仔细瞧了那张娇嫩却憔悴的脸,手刚要触摸她的脸颊但还是半停在空中,他有太多的话想和她说,她好不容易睡下去,他不想打扰她。他站起来径直走到窗前,拉开一截窗帘,月色浓重,树梢上的昆虫声不间断叫一声。直到见到楼下一辆车子开进来,他随后关上窗帘,轻轻带上门出去。 她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只听到外面鸟儿在枝头嬉戏的声音,还有白天世间吵嚷的音源。她正要下床,刚一站起来,一个人推门进来,见她醒来就说:“请您稍等一下。” 她在那儿站着,过了一会儿那人端进来早点,那人留着寸头,亲切地说:“虽然快到午饭时间了,不过我们还没开始做,先吃点这个吧。” 她点着头,刚想问一些什么,那人已经转身关门。她看到盘子里搁着一块摊鸡蛋,还有一杯温牛乳,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但嘴里没有滋味,又把牛乳放了回去。这时,方世俨刚巧走进来,他见她醒来,摸了摸她的头,说:“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她低下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方世俨清了清嗓子蹲下来,他们双目对视,他说:“一会儿我送你出去,你不能老呆在这里,这个房间又暗又小不利于你恢复身体。” 她刚想开口,方世俨继续说:“我给你找了一间教堂,那里的神父愿意让你在那儿暂住一段时间,那里僻静环境又好,你去那里一定很快好起来。” 沈丹钰想了想,最后默默点了头,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幸而又遇见了他。她忽然说:“那你呢?” 方世俨说:“我会去看你的,我主要是现在公务在身,多有不便,你在那里要好好的,吃住都不要担心。”她同意了。他们一块儿走出来,下了楼梯,门口有一辆车在等着,上车前沈丹钰又回头看了他,方世俨对她微笑,说:“我很快会去找你。”然后扶她进车,她坐了进去,方世俨对司机说:“开车小心点。” 司机回了句“是”,那车慢慢发动,她一个人坐在车的后座上,不知为何,忽然心里空荡的不安又涌上来,她想隔着车窗看方世俨一眼,可后座两边窗户都拉上了车帘,关的死死的,她只好作罢。 司机把手伸出窗外,岗哨接过派司查看,然后挺直身子朝里面敬了礼,放他们通行。戒严后的西区入城时增派了不少卫兵,但一进城丝毫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摆摊的小贩和走在街上的行人一如往常,没有受到任何戒严后的影响。 全大成开了一晚的车过于疲累,中途不时用手揉着眼睛,加上阳光太刺眼,他不得不把手边的墨镜戴上。 他把车开到地点,看着陈晔平下车,然后自己开车停到一个地方去。 应侍生把他带上二楼的一个小套间,这里的走廊又窄又暗,连脚下的地毯颜色都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他一路走上来,隐约还能闻到楼下咖啡厅的咖啡香味。他看着门上的金色号码,扣了两下门,随即门被打开了。 窗帘全开,光线直悠悠地朝门□□来,窗前的人负手转过身,他嘴唇上的胡子牵动,露出一抹笑容。开门的人走了出去然后带上门。 他们两个人站了片刻,窗边的人伸出手指了旁边的沙发位置,然后走过来,田兆年边说边理自己的中山装,对陈晔平说:“这次回来的有点晚。” 陈晔平只得说:“那怨不得我,这段时间管控那么严,光是出城就有两个岗哨。说起来,还不是怪您。” 田兆年哂笑,然后指着他说:“不错,会和我顶嘴了。”他的语气平淡,陈晔平和自己说话多有无理并没有怒意。陈晔平摘下墨镜坐在沙发上,他突然挑起眉毛再加端详,对眼前这个少年又有了新一番的审视,他道:“半年不见,你似乎变成熟了。” 陈晔平下意识摸了自己的下巴,笑道:“拜您所赐,我半个月都没好好睡过觉了。身上这身行头得穿了四五天了,我可有一段时间没照镜子了,身边的姑娘吓跑了倒没事,连我自己也受不了自己。” 田兆年大笑起来,桌面上预先摆着两杯咖啡,还有余温,田兆年端起来抿了一口,笑意不减说:“你可别这么说,我让老应去打离渡口,那本是该让你去的,不然你怎么可能那么早回来?”b 分卷阅读46 r   陈晔平不答了,两人默默地笑了一会儿,陈晔平神情渐渐收敛,归入正题道:“如今这个局势,您怎么还敢来这里?” 田兆年靠着沙发扶手,狡黠的眼神中发着光,故意对他开玩笑似的说:“我来审查一下的工作进度。” 这句话说出来,陈晔平假装口渴喝了一杯咖啡,嘴里赞道:“咖啡口感不错,是手磨的吧?嗯,香味也不错。” 田兆年见他光赞叹手中的咖啡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今日你让城防营再加一层守卫,江平城西的一栋孤儿院里藏了很多反动派,他们以孤儿院做掩饰,在里面藏了军用物资和补给,你去把他们的“窝”剿了。“ 陈晔平闻言皱眉,他说:“里面那么多无辜的孤儿,你让我明目张胆的去剿?若是伤着那些孩子怎么办?” 田兆年道:“你自己想办法。” 陈晔平沉默一会儿,说:“你让我想想。” 田兆年站起来说:“我不管你是明理暗里,一定要拿到他们藏在里面的军火物资,然后运出来——应舒贺眼下需要那批物资。” 陈晔平看向他,田兆年站在那里,阳光灼灼照在他的中山装上,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两手撑在沙发上,说道:“十六号晚上六里桥饭店有一场外国人办的政场舞会,会有很多国外军政要员出现,戚建匀的心腹也会出现,你带着纪子去。” 陈晔平从心底里甚有不悦之色,他对那个日本女人心有忌惮,不为别的,而是就是因为她是田兆年派来的,但他终归也不说什么。田兆年看出他的表情变化,但也不说什么,走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开了门。 汗珠从她的发间流到枕头下氲湿了一角,她又做噩梦了。她一瞬间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额头的汗,还有眼角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她坐了几分钟待得心神缓减,看到阳台一片白光,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草坪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修女,有人在散步,她观望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早还要祷告,忙回到床边把衣服换了。 宽长的桌台上,江嬷嬷在分配早上的食物,白色的米粥倒在碗里,她说:“今天就剩这么一点了。” 沈丹钰微微一笑以示感谢说:“非常不错了。你们已经很照顾我了。”她拿起筷子就吃。 过了一会儿,江嬷嬷望了一眼窗外,双手祈祷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觉得今天饭堂里十分安静,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江嬷嬷和她说:“离这里不远的孤儿院里的孩子很多昨晚相继发生高烧,孤儿院的人今早来我们这里求施舍点药,我们一半的女工和修女听说都去了孤儿院帮忙。” 这里离孤儿院只隔了一条街,然而这一月来外面戒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炮声和枪声响起,闹得人心惶惶。她就见过前几天这里来了几个受着伤的陌生人,胳膊上还有腿上,他们说是不小心被那些士兵的枪口打中,借地养伤,神父慈悲心肠,拿来医护箱替他们包扎伤口还让他们住在这里养伤。 她站起来,和嬷嬷说她也去孤儿院看看,嬷嬷思量一下之后允了,只说:“你要小心莫不要被传染了,不然我可不好交代。” 她穿着白色的毛衣襟衫,一双毛布鞋子,出门时略觉不妥,在外面罩了件大衣,她还在守孝中,若是全身连白不免太引人注目。 这间孤儿院的女工多是上了年纪的妇女,她们收留无家可归、被人抛弃的孤儿将他们当亲生的对待。 院长请来医生,孩子们躺在床上盖着一层薄被,把身体暂且健康的孩子和这里隔离,然后有些孩子还是好奇的趴在窗外向里面张望。 医护和工作人员戴着口罩,她们给孩子打针,那些孩子脸蛋红扑扑的双眼迷离,像是一觉还未睡醒般。 沈丹钰走进去,遇见教堂的玛丽女士,玛丽跪在地上极具虔诚的抚摸着一个孩子的额头祈祷,她在说,主啊…… 然后走到下一个孩子身边重复着同样的祈祷。 里面的人做着自己的事,由于人手真的不足,一位护士让她给孩子们量温度,半个小时记录一次。这里的人忙碌着,忽然一位女工抱着一个孩子走进来,她面色焦急,话还未说,这里的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让她把孩子放下,门关上了。 一来二去,却不知已过了午饭时间,沈丹钰把记录下的体温表交给医护,随即玛丽女士请她出去用饭。 她们走到石板路铺成的小道上,玛丽一身修女服饰,她们并肩而行。她说:“这里的孩子从小遭人遗弃,有些尚且在襁褓中就被自己的亲生父母遗弃,有几个孩子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被人放在教堂门口,于是我把这些孩子交给这所孤儿院的院长。稍大一点的大至五六岁,他们被父母或是亲人抛弃,在陌生的环境里不知所措,于是也留在这里了。” 郁葱的草坪上孩子们在追逐玩耍,他们的麦色的皮肤脸上的笑容纯粹天真,还有稍小的女孩子站在一旁看他们踢球。 她突然被这一幕感染,她小时候也和一群小伙伴 分卷阅读47 在一块儿玩耍嬉闹,那位站在那里扎两根辫子的小女孩好像她。陈年记忆在脑海中闪现,却又生了一股酸意,自喉间用上鼻尖,过去再也回不去了。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然后回头在玛丽还没察觉时候和她走出来。 进饭堂的时候,她突然问玛丽:“我刚才看见有陌生的男人走出去,这里来客人了吗?” 玛丽摇摇头说:“不,那些是神父救的人,神父让他们在这里休息几天,安排他们在教堂后面的屋子里暂住。” 17 众人吃完饭后起身收拾餐碟。一个小男孩不知何时在站在门口,玛丽女士正回过头看见他,她满脸笑容内心激动的朝他走去,他们二人拥抱。江嬷嬷说那是玛丽女士捡到的弃婴,一晃儿他都这么大了,因为彼此存在着“缘分”,玛丽女士很疼爱他,经常给他买吃的和玩具。 他们的交谈中,玛丽叫他“皮皮”,然后询问他有没有高烧的症状……不知为什么,沈丹钰觉得男孩子笑中带着一丝愁容。 她继续到孤儿院帮忙,收拾完一堆作废的医物用品装在小箱子里扔掉,走到门口忽然站住,回头看见那个叫皮皮的小男孩靠在墙上,垂头丧气地看着地面。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提醒他说:“皮皮……这里小朋友不能进来哦……你快出去玩吧。” 皮皮仰起头来,他的小嘴撅着,眼神里满满的的黯然失色。他试图钻进她身后的门被她一手拦住,她把他拉到一边,蹲下和他说:“你不能待在这里,里面的小朋友生病了,万一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皮皮忽然看了看门里面,低声细语的说:“我的好朋友在里面……没有她就没有人和我玩了……” 沈丹钰怔住,回头望去,原来他时常站在这里窥望是因为他的好朋友在这里。皮皮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这个男孩子皮肤很白嫩,笑起来双颊肉圆浑像肉团子,黑亮的眼珠子带着楚楚可怜,他看她的眼神忽然让她想起了记忆中的某一个眼神,可她却记不起来那是谁了。 她拿起旁边的一个皮球,心里暗自难受,不知道是哪对铁了心的父母丢下这么可爱清秀的孩子。她道:“去草坪上自己玩,一会儿姐姐来陪你好不好?” 皮皮眨了两下眼,想了一会儿从她手里拿过皮球跑了出去。 她走下台阶,把纸箱子里的废品扔到大门外的垃圾桶里,她听见教堂上的钟声准点敲声,余音缓缓回荡。她把箱子放回医务室,就去找皮皮。 走向草坪地的小路上,她远远看见皮皮和一个男人在玩,男的把球扔给他,皮皮接住,皮皮笑得很开心,和那个男人踢球。看到这幅温馨画面她发自内心的微笑然后朝他们走过去,走到一半时她忽然站住,她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脸庞,金色的午后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照在她脸上,他们开怀大笑。 她迟疑了一下,从嘴里缓缓说:“学长……” 皮皮看见了她,冲她招手,那个男人也看过来,笑意凝在彼此的脸上,冯深却很快恢复笑容,走过来和她打招呼,说:“沈丹钰?你怎么在这儿?” 沈丹钰见到冯深,意外又惊讶,她说:“我还要问你呢,学长,你怎么也在这儿……”她忽然瞧到冯深手臂上缠着绷带,冯深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说:“西区戒严打仗,我不小心受了伤。” 原来神父救的人是他。 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世界真小,小到分别的人再次相遇,命运在无形中织了网,让或许早就不相干的人再次顺着这条网相遇。 不知这是不是就叫缘分?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着低下了头。他们和皮皮玩到晚饭时间,最后两人绕着草坪聊天,珊瑚色的夕阳照着残壁的围墙。 全大成掌握方向盘开出大路拐弯,陈晔平在后面看图纸,过了一会儿他看得有些疲累仰面把头倚在靠枕上休息。 全大成从后视镜里观察,过了片刻,他叫了声,陈晔平只“嗯”了一声。全大成吸了口气,像是要说一件极为艰难似的事,他道:“眼下西区在打仗,那些反派党被打得七零八落不知道藏身何处,可是……现在这种情形让您去江平夺物资是不是有点……冒险?” 他话说的婉尔,陈晔平何常听不出他的话外音,他睁开眼说:“你不知道现在离渡口缺枪火物资吗?我要是不答应,在前线的人怎么办?” 全大成默然,他知道应舒贺眼下在离渡口生死未卜,那里的通讯设备在两天前就断了,打出去的电报都收没有回应。他也知道凭应舒贺和田兆年的交情田兆年不会撒手不管,于是让陈晔平搜集一批军火物资。可这批军火物资需要去那么偏僻的地方,而且还不知道那批物资真正的藏身之处,很有可能遭到埋伏,他们的人手无从估计,几乎都是从这次战场上败下的逃兵,而陈晔平不可能不清楚其中要冒得危险。 全大成心中忧色,把车开进大本营,外面的士兵肃穆的立枪敬礼,车子从他们面前驶过,院子里乃至周围都有一种令人屏息静气的紧张感。 他们 分卷阅读48 走上楼,全大成注视周围的异常。办公室有一人打开门,看到他们回来,纪子面露微笑,朝他们鞠躬,说道:“你们回来了。”纪子立在门侧让他们走进去。 陈晔平进门就脱下外套,纪子在后面接过,看着一尘不染地桌面,文件也整理的井然有序,陈晔平走到座位上,他还未坐下就说:“你动过我桌上的东西了?” 纪子恭敬地说:“桌子太乱了我给您收拾了一下。” 陈晔平脸上没有任何表现,他拉开手侧的抽屉,淡淡的说:“以后不要给我收拾桌子,不然东西放哪儿都找不到。” 纪子忙抱歉的说了句“是”,然后问:“您要找什么东西?我给您找——” 陈晔平关上抽屉,挥挥手说:“不用了。你去把我的衣服洗干净,熨一下,一会儿我们还要出去。” 陈晔平和全大成等纪子关上门出去,全大成对他道:“我看纪子没什么问题,她是好心,您对她干嘛这么有敌意?” 陈晔平抬头看他笑而不语,全大成看他冷峻的笑容不敢再说什么话。这时一个人敲门,拿了一份文件让陈晔平签署,他拿起笔筒里的派克金笔飞快的签了名字递回去。 一个小时后纪子把洗干净的衣服拿给陈晔平,当时他们正准备要出去,陈晔平接过衣服穿上的同时对纪子说:“十六号晚上,你跟我去一个舞会。” 纪子听完微笑着说:“我知道了。” 她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全大成转过头对她说:“纪子,你快下班了,我们顺路送你回去吧。” 纪子看了看陈晔平面无表情,摇着头说不用,陈晔平却说:“没关系,我们送你,反正不需要很长时间。” 得了许可,纪子立即挺起了胸膛,说了句:“谢谢。” 全大成和纪子坐在前排,陈晔平在后座闭目养神。全大成就对身边的纪子说:“纪子,听说你老家在京都。” 纪子本来在出神,听他问自己立刻点头道:“是的,您也去过吗?” 全大成摇着头说:“我只是随口问问。听说那里的一种茶不错。” 纪子道:“你说的是抹茶吗?” 全大成笑着说:“对对,就是这种茶。我还从来没喝过呢!纪子,你来这里多久了?” 纪子低下头道:“我十五岁跟我的姐姐一起来的这里。” 全大成用余光看她,道:“是吗?你还有一位姐姐。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你的姐姐,她在哪里?你们常联系吗?” 纪子沉默一会儿,她轻轻说:“姐姐她……已经去世了。” 一直坐在后面的陈晔平微微睁开眼,全大成忽然感到十分抱歉,跟纪子道歉。 纪子摇着头说:“没关系。都过去很多年了……而且,我替田督军办事,田督军特意嘱咐我让我来效劳您。”说话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全大成,然后转头望了后面的陈晔平,她见他微睁着眼,在黑暗中泛出光芒,于是对他克谨地笑了笑回过头去。 纪子下车后,全大成往下坡开去,他看着前方边感叹:“想不到她也挺可怜,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异国他乡。” 陈晔平在车里静默半分,适才听她说自己的亲人都不在人世心中生起了几分动容,他心有所想说:“她的身世固然可怜,可她要是真的无依无靠,心无城府,怎么能在督军身边待那么久,而且对她那么信任?” 全大成细想了一会儿,纪子这个女人确实是有几分可疑,自己竟无言以对,只得默默继续开车。 天边的夜空中几缕晚霞叠层,在这广袤的夜晚像是黎明的曙光初生。他知道,等到新一轮黎明之际,将迎接新的战役。 跳动的音符在一间屋子里传出来,旋律优美清欢伴着童音的歌唱,晨光布满树叶,从缝隙中穿透阳光。 沈丹钰坐在凳子上弹钢琴,她芊长的手指掠过琴键,一曲弹完,孩子们的歌声也停下来。她站起来说:“你们真棒!大家现在可以去食堂吃早饭了。” 孩子们鱼贯而出,她看见角落里的皮皮,皮皮双眼半阖像是很累一样倒坐在凳子上,沈丹钰吓得连忙去按住他的额头,过了一会儿她呼了一口气,皮皮没有发烧,她说了句:“吓死我了。皮皮,你怎么没精打采的?” 几个小朋友围过来,说道:“昨天晚上我们睡觉的时候就有吹喇叭的声音响起来,隔一会儿就吹一次,我们都没有睡好。” 那是边防营的号声,沈丹钰看了看皮皮,见他眼下黑了一圈,这几晚总是有号声断断续续在夜晚奏起,她在房间里也听到了,她便安慰孩子们:“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这样,一会儿吃完午饭就去睡午觉,我现在带你们先去吃早餐好不好?” 孩子们一同说:“好!” 走出门,在草地上的长椅上,她看见冯深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一份报纸,他的头发遮在额角正好挡住了那薄薄的晨光。 沈丹钰带着孩子们去食堂所以没有上去打招呼,等到吃完早饭她出来,冯深依然坐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棒在草地里画 分卷阅读49 着什么,她走过去打招呼。冯深扔掉木棒站起来,然后对着天空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野炊……也适合出去走走。” 沈丹钰跟着他看向天空,说:“是啊,不过最近天越来越热了,而且城外都是兵……” 冯深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她却没有发现。他们在小路上走着,冯深对她说:“我还有没有问过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冯深的这个问题如当头一棒让她心里痛楚,她想说出来,最后只是低着头不响。冯深似乎看出来她有难言之隐,于是道:“不过缘分就是这样,冥冥之中能再相遇也是一种善缘,你说是不是?” 沈丹钰笑了笑说:“是。” 冯深看着远处说:“那个叫皮皮的小男孩跟你很好吧?他很可爱也很活泼。” 沈丹钰同意道:“他说没有人陪他玩儿,其实是自己性格孤僻,你看,现在他能和别的小朋友玩在一起,他只是需要大人的关心和开导。” 冯深意味深长看她,沈丹钰停下脚步看他,冯深说:“你如果毕了业当老师,一定是位好老师。” 沈丹钰笑而不语,忽然冯深问道:“对了,你见过方世俨吗?” 沈丹钰心中怔了怔,她几乎想脱口而出,可到了嘴边改了口:“没有……” 她说出这话难免心虚,连忙低下头。冯深像舒了口长气似的,他还有什么话要说,最终还是觉得算了。就站在那里,他们的目光相对,各自相视而笑,在阳光的照耀下。 18 孤儿院的空地上,沈丹钰跟着小朋友们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她扮演老鹰,孩子们串成长长的一排像是一条龙,龙尾左摆右转,空气中充斥着他们的笑声。沈丹钰出了一身汗,笑着嚷着投降:“我不行了,让姐姐休息一会儿——” 小朋友们不依不饶,吵闹着要和她继续玩,她起身后顺手抓到了排到最后的一个小男孩,小朋友群起激涌,沈丹钰把那个小男孩送到前面,半蹲着身子对他说:“你输了,你来当老鹰。”说完不久,她见小朋友们玩得不亦乐乎,自己就走了出去。 她在一棵绿荫密布的树下看见了皮皮和花花,她迎面走过去,皮皮看到她大声叫着“姐姐”,花花也朝她露出一个笑容,花花的烧已经全退了,可护工不放心她的手上仍然贴着白色的胶布,她的小手嫩白头发也很长,而且她的脖子上还有一块红色胎记。 沈丹钰蹲下去问道:“让我看看你们在玩儿什么?” 皮皮立马答道:“花花喜欢玩挑花绳,我在陪她玩儿。” 花花两只手绷着一个五花八门的红绳,沈丹钰道:“姐姐小时候也玩儿过呢。”她向两个人互看。 花花扎着两个小辫,用红绳绑着两根马尾,她说道:“那我要姐姐陪我玩儿,皮皮太笨了,怎么教他也教不会。” 花花向她粘过来,把红绳递到她面前,沈丹钰挑了一根把绳子用五根手指绷住,花花玩得可开心了,沈丹钰看向身边的皮皮,他正撅着嘴眼巴巴的看着她们。 一会儿树下吹起一阵风,沈丹钰说:“花花,你生病刚好,不能再玩儿了,现在该回去休息了,让皮皮和你一起去吧?” 花花略感失望不过也妥协了。沈丹钰站起来,皮皮攥着她的手,两个人朝屋子里走去。 忽然,突如其来的剧烈响声让沈丹钰惊得蹲下身子护住他们两个小朋友,她紧紧捂住他们的耳朵。孤儿院外面待着的小朋友都不知道那持续不断地响声是什么,像是放爆竹震得地面摇动,孩子们吓哭了,护工们都跑出来把他们接到屋子里去。 一刻间,天空中已是硝烟尘沙一片。 过了很久很久,听到枪声逐渐远去,一些人才敢探出头,马路上散落着人的鞋子和物品,那些人急着在地上找到自己的东西然后飞奔跑回家。 沈丹钰抱着皮皮和花花蹲了很久,等到枪声已经不在这个地方,她护着他们让他们赶紧进屋子,自己要赶回教堂。转身的那一刻,她被一双小手抱住大腿,皮皮抬头看着她说:“姐姐我怕,你要去哪里?不要离开我。”花花跟着他说:“我也怕……” 她实在没有办法,无奈之下带着两个小孩走过已是满地狼藉的马路,她紧紧牵着两个小孩的手,刚进教堂的大门,她在围墙后面看见了玛丽女士蹲坐在一角,她吓得脸色惨白手不住地抖着。 沈丹钰上去扶起她,轻推她:“玛丽……” 玛丽嘴里颤颤巍巍吐出:“哦!我的天啊……” 看似周围平静下来,教堂里的人都赶着出来看见玛丽都上来关心询问,然后一伙人送她进屋。玛丽显然看到了什么,惊吓还未消退,隔一会儿就脱口而出一句:“哦!我的天啊……” 沈丹钰把皮皮和花花交给江嬷嬷自己往教堂后面跑去,她没有在人群里看见冯深,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于是跑到后面他住的地方,门没有锁住里面只有一张床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她站在院子里四处巡视,所有人都躲进教堂里了,外面鸦雀无声。 分卷阅读50 她转进教堂侧门,高又宽大的地方人都聚集在堂区,她进去叫了两声:“冯深……学长……” 她像迷失在这所建筑里,尖尖的殿宇和五彩的玻璃窗,空荡荡的礼拜堂。正当远处的枪声都已经停下很久,外面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走进教堂,而且衣物的摩挲声带着坚硬金属的杂伴,他们粗鲁的强制开门已经进了堂区。 听着里面人的对话声,一个声音沉闷浑圆的声音就是神父,他们在交谈着什么。沈丹钰站在门的后面沉不住气,她开门走进去,女人和小孩站在神父的后面,神父的对面只有几个人,看到这个场景她松了一口气——好在那些人不是穿着兵服的,但从那人的长相来看也十分不友好。一个头面四方的人站在神父面前,他语气很粗鲁,沈丹钰听了两句就知道了那个人在向神父要救护箱。看来这个男人一定了解,像这种圣公会教堂一定会储备西式医药箱。 神父满脸忧色,极力解释说:“我们的药已经全都给了孤儿院,而且,我们这里没有手术用的麻醉剂……” 没想到那个人立刻翻了脸,从腰间拿出枪指着神父的额头,下令对自己的人说:“给我搜!” 站在神父后面的女人吓得睁大眼睛,都不敢出声。沈丹钰看见皮皮和花花两双眼睛朝她这里看,皮皮想叫她,被江嬷嬷立刻捂住嘴。 原来他们还有很多人,那些人早就搜完了教堂,然后对那个男人说了几句,听后那人几乎气急败坏眉间多了三分忧愁,事态发生到这一刻,神父依然坚持说他没有他们要的东西。 神父边说边摇头,沈丹钰见那个男人要扣动板机,她跑到神父身边和那个男人面对面,她极力让自己沉住气,说:“你们要医药箱,我的房间里有,你们谁受伤了?是枪伤吗?” 她毫不掩饰问出来,那个男人看了看她,指着神父的枪渐渐收了回来,他转身对她说了句:“带我们去。” 沈丹钰走在前面,她战战兢兢地领他们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她何曾不怕。开了门之后,看见他们带着一个受了伤奄奄一息的男人上来,他们搀扶着那个人,走过的楼梯都滴了好多血。沈丹钰面如白纸,走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医药箱递给刚才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打开医药箱找出自己要的东西,他像是拨云见日般终于松了口气。沈丹钰任他们把那个受伤的男人放到自己床上,她站在门外,当脱下那人的衣服时她才发现那人中了三枪,一枪在手臂,后背两枪犹为深入,已经沾染了一大片衣服,此刻血还在往外流。 那个男人把门口的两个男人叫进去,然后门啪地一声关上,叫了另两个人把住门口。里面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那些人把她控得死死的,一人开门让她去打盆热水来,她也照着去做了。 她端着一盆热水还没走上来,就听见门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上去敲门。热水被端进去,她在门边用余光看了一眼,很快那水就染了红,一人把脸盆端出来指使她再去换一盆热水,她来回跑了几趟,终于那个男人把三颗子弹都取了出来,用镊子扔进水里,匆忙之中她只看见那位受伤的男人趴在床上看不见脸,他的背上都是汗。 她跟着那些人走出来,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从楼上下来,他紧闭双唇但眼里终于有了丝松快的喜悦。他走到她面前,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什么,沈丹钰霎时心惊肉跳生怕他拿出枪,可是那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钞票递给她,他义正严辞说:“我们家少爷不能走动要在这里修养一阵子,这段时间他吃的喝的你们都得伺候好了,不要去打扰他,不然……” 眼前这个男人话说到一半她就明白了,这不是威胁是明明白白的警告,毕竟这些人身上有枪,虽然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哪一路的。 沈丹钰答应了他,每天按时送上好吃好喝的,那个男人又问她这里有没有医护人员,沈丹钰只道:“我学过一点。” 那个男人上下打量她,点头说:“那就好,你要记得每天给他换药,务必伤口不能感染,知道了吗?” 沈丹钰道:“我知道。” 那个男人交代完一切后又上去一趟,下来之后剩下的人都跟他走了,只留下两个人时时刻刻在门外守着。 教堂里的人都很是害怕,尤其是女人,神父在门口眼见他们离开,走进堂区让人把两个小孩子送回孤儿院,皮皮和花花是她带来的,她对他们负有责任,然而江嬷嬷不放心就决定同她一块去。 他们刚走到孤儿院门口,顿了顿,却看见那一片光景,院子里像是被人抢劫过,还有车子车轮开进来的痕迹,沈丹钰叫了两声,才看见有人从窗里探出头,外面已经毫无那些强盗的踪迹,她们立刻开了门,有人焦急说:“刚才有一伙人闯进来,像是强盗一样把孤儿院的后院翻了个底朝天!” 沈丹钰忙问:“什么?你们都没事吧?” 护工说:“我们躲在屋子里倒没事,就是那些人毫不客气的对院长动手!”忽然她叫了一声,想起什么向后院跑去,所有人都跟着她跑过去。 院长躺在水泥 分卷阅读51 地上,完全看不出来有生命迹象,所有人都慌了,有人去试探院长的鼻息,然后掐院长的人中,院长呛了两声,捡回了半条性命还站不起来,他于是被人抬进屋子里。 有人不平喊道:“太过分了!我们都是良民,凭什么对我们大打出手?!” 院子里经过一番洗夺,院长醒来后闭口不言,有人问他那些人都拿走了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对他这样?他只是闭目,然后叹口气说:“算了算了。人没事就好。咳咳……” 他这么说别人再也不好问什么,之后几天里孤儿院的人都在忙着收整孤儿院,而且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的,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那些人再来。 沈丹钰和江嬷嬷回教堂之前,她特意叮嘱护工这几日不要让皮皮去看她,她觉得那个受伤的男人不是一般人,那些人没有穿特别的制服,但从那个男人中了那么多枪来看,他们一定很危险,随时都会危及到这里所有人的性命。她忽然很想方世俨,可他有一个礼拜都没有来看过她了。 她按着那个男人临走前的嘱咐每日三餐都按时送去,门口的人接过端进去,前几日她端出来的长盘上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也是,受了这么重的枪伤不可能立刻吃的进东西。于是她改煮些汤食,她知道受伤的人若不吃一点东西是万万不行的。 起先几天,她进去给那人换药,那两个人都走进来帮忙,她明白她同时在被监视,她若是有一丁点伤害到床上那人的想法立刻会被那两个人腰间揣的枪夺去命。她做着在学校里学到的护理知识,处理完伤口立刻退出去,她一分钟都不敢多留在这里,也不敢四处张望,即使这原本是她的房间。 这几日她和江嬷嬷住在一块儿,江嬷嬷是老人了,可她终身未嫁最后信了教当了一名教徒。江嬷嬷有时候也会跟她们说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她为什么不嫁人?她坐在槐树下面,回忆似的说,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爹给我谈过一门亲事,那是我们隔壁县的小地主,很有身份哩!可是啊,那位地主家的儿子是个麻风,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人一地主家做什么会看上我这么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后来我终于知道这件事,和我爹娘吵架,说她们卖亲闺女!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牺牲我……我虽然没念过几天书,但也知道不能委屈自己……于是……我在一个夜晚离家出走…… 树影婆娑,江嬷嬷的房间在一楼,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那叶子像芭蕉叶一样垂盖下来遮住房间里的窗户,到了晚上经常能看见树影摇动在墙壁上。 这一日江嬷嬷和她做完事后上床休息,她们早早就睡了,沉沉的进入了梦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人敲门,沈丹钰急急穿上外衣爬起来开门,只见是那守门的两个人之中的一个,那人见她开门就说:“我家少爷醒了,厨房没有吃的,你去做点东西给他吃。” 江嬷嬷这时也醒了,她说:“要不我替你去做。” 沈丹钰叫住她,说:“您睡着吧,我很快就回来。”说完就带上门跟那人出去。 她果真是快去快回,回来时见窗外月色明亮照满半个墙壁,树叶挡着一部分月亮。 那人果真醒了,守在他身边的两个人都十分高兴,也有了劲头,让她准备些有营养的东西,都是些耗时间的食物,虽然每次碗里剩了很多,可也看得出来那人逐渐好转。 她每次进去换药的时候,那两个人就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耳畔总能听见那人微弱的呼吸声,她也不敢抬头看那人每次处理完伤口就匆匆走出去。 过了几天,她送完晚饭后那个四方脸的男人回来了,他刚走进来碰见她,问他家少爷的情况,她如实回答后,那人疲倦的眉眼舒展,随即冲进去三步四步跨上楼梯。 那一日晚饭后她照常去换药,领头的人坐在床旁,那人靠着头半睁着眼,等她进来时他们都自觉不说话了。沈丹钰麻利的做事情,替他包扎伤口,那人终于说了句:“我们可以走了。” 领头人却说:“您现在这个样子连坐车都不行,再等两天吧。” 那人沉默不语,又说:“我没事儿,我真没事……” 她的目光突然和领头的人相触,她立刻理解了那个眼神,于是说:“伤口还没有痊愈,而且又那么深,要是在路上颠簸很容易伤口破裂,是很危险的。” 领头人接着说:“对,就在待两天,反正事情我都处理好了。” 那人不再说话,她包扎完伤口后他们一起把那人翻个身,而就在那时,这么多天她终于见到那人的脸,看着很是年轻确实有大家子弟的模样,但因虚弱连日没有刮胡子显得整个人很苍白无力。她单看了那么一眼端着手里的东西走出去了。 门终于关上,陈晔平靠着枕头像是在熟睡,终于他睁开疲累的眼睛看着坐在左手边的全大成,他沉吟片刻,问他:“安全到达目的地了没有?” 全大成坚定的眼神对他说了句“是”,陈晔平这才舒了口气把头转过来,他说:“哪里都没出事吧?” 全大成说:“上校让我跟您说让您好好养伤,耽误点时间也没有关系 分卷阅读52 ,他很快能完成前线的工作。” 陈晔平依旧是心不平,眉头微皱闭上眼,全大成见他还是有心事,说:“这回是我们预备不充分……” 陈晔平微微摇头,很久之后才断断续续说:“不怪……你,怪我自己,是我疏忽大意了。” 全大成叫他:“营长……” 陈晔平挥挥手,他慢慢阖上眼睛,却隐隐闻见了一股淡香。全大成见他不再说话,舔了舔嘴唇站起来,静静地退出去。 西区戒严已有一月有余,城中的老百姓也都知道这是地方军官之间产生的矛盾,而且,内阁却早已对北军田兆年连发三通电报作为警告,他们都认为,这仗十有八九打不起来,若是真的发展到那地步也不会打到城里来,所以老百姓依旧是坐视看戏,只是茶馆里又多了每日议论的话题。 田兆年已是腹背受敌,他并不接受俄国人立下的协议,俄国人电报给内阁大臣,步步紧逼,而如今内阁的掌门人曹燮则是被内阁议员推举出的傀儡,田兆年几十年来身居高位手握的兵权比其他几省的督军都多,早已不把他这种手无大权的人放在眼里,而恰恰就是这一点,被曹燮拿住了把柄,西区几乎被外国人夺去一块地盘后的第五天,曹燮通电内线,他联合几省督军要把田兆年革职连掉三级。 陈晔平躺在床上,他审视周围的屋子陈设,桌子还有椅子,剩下的只有这张床,他转头看见床头摆着一束苍兰,这才明白,原来这么多天有意无意之间闻到的香味是这里散发出来的。 他趁着晨间安静没人进来自己爬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那一棵树枝叶茂盛挡住了这一扇小窗户的阳光,远处大大的一片草坪,他看见几个孩子在那里玩耍,而且旁边的房子里隐隐绰绰传来钢琴声。 他竟不知怎么呆呆注视了很久,忽然他咳嗽几声,只得按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回到床上。 皮皮在玩皮球,清晨的草地上有许多露水,所以总是夹杂着土壤的湿气,他玩的两双鞋子都沾了泥巴。沈丹钰刚送孩子们去吃早餐回来,她远远地看见皮皮一个人在玩,花花坐在石阶上,沈丹钰走过去,皮皮也向她跑来,她看见他小腿以下都沾了泥点子,故作生气说:“你看你,像个泥猴子……一会儿回去看护工姐姐怎么骂你……” 皮皮却说:“鞋子脏了擦一下不就好了!”他露出一排小小的牙齿,然后说:“姐姐……那位大哥哥去哪里了?我还想跟他踢球呢……” 沈丹钰眨巴眼,她犹豫说:“那位大哥哥……他回家了……” 皮皮很失望,他说:“他怎么不跟别人说一声就走?……我还以为他被坏人抓走了呢!” 沈丹钰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但脸上依然浮着笑容,说:“怎么会呢?姐姐陪你玩也可以,来,花花!” 花花坐在石板上,听到沈丹钰喊她立刻笑嘻嘻跑过去,这个季节,花花穿着一条崭新嫩黄的裙子,丝质圆点的裙摆在空中随风飘动。 全大成接到应舒贺的电话是在五天后,他立刻把原话转达给了陈晔平,陈晔平已经能下地走路,他听到话的时候立即让全大成备车出发回去。全大成有些犹豫,因为陈晔平这段时间在养伤对外界的事情毫不知情,他这两日身心都在受着煎熬,也不知如何把外面发生的事告诉陈晔平,所以他什么都没对他提起过。 陈晔平见全大成站在自己面前脸色很不好看,他心里其实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无论如何他是要回去的——而且,他的家在这里,他无论如何也要守住它。 那两个手下已将车开到楼下,陈晔平对他说了声:“走吧,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去。”他轻拍了他的肩,全大成这才如梦初醒,正要跟出去才想起忘了拿他的外套。 全大成转身回去拿陈晔平的外衣,然后跟上去说:“您把衣服披上。” 沈丹钰不知他们要走,走上楼时见他们人都站在外面,她心里顿时像是拨云见日脸上多了七八喜色,眼睛也亮了,像是终于把神佛送走了一般。她走到门口正巧他们都走出来,问候着说:“你们要走了呀?” 全大成看见她,突然想起这几日多亏了这位姑娘,自己都未曾道谢,而且想起那日自己的态度又添了几分不好意思,他们站在门口,全大成刚把衣服披到陈晔平身上,就对他介绍说:“这位是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您的,她是这间教堂里的人。” 说完他才打哑,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姓名,而全大成本来就没想报出自己的姓名,所以只能这么跟陈晔平介绍。 陈晔平听他这么说,方才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女子。那一瞬间,他的伤口被扯动,他略咳嗽了两声,脚下的步子忽然如千钧之重。 沈丹钰提醒他道:“你的伤还没好,走路小心点儿。”她第一次正视看着比自己高大的男人,她头一次清楚的看见这个男人的面容,没有前两天憔悴,有着精瘦姣好面容的世家子弟气概,可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神让她忽感全身发寒,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危险似的,使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男人却很快从她身边走过,和她擦肩而过时 分卷阅读53 竟低头对她说了句“谢谢”。 她猝不及防,忙答了句:“不用谢。” 等她转身时,他们的车子已经开远了。 一阵风吹过,槐花从树上掉下来,落在车顶滑落到车前,就像无数密密麻麻的雪片。竟似回到了好些年前。 陈晔平上车后一直止不住咳嗽,全大成担忧怕他伤疾复发撑不过到阜临,于是小心翼翼说:“要不我们再待几天……” 他看到后视镜里越来越模糊的一个人影,只是摇了摇头。 19 田兆年站在窗前,看着天上云舒云卷的白云微微漂浮,他的身后,顾长生正在向他报告这次西区损失的情况,他注视着外面像是在出神,等到顾长生报告完毕,他依旧站在那里,很久才转身然后问顾长生:“我们的人最近有消息吗?” 顾长生站在办公桌前沉吟着把头微向前声音也放低了,说道:“戚建匀最近没有任何动向,无非就是指挥手下将领怎么打这一场仗,所以这一个月都待在兵营里没有回过城。” 田兆年听到他这么说,手指敲着桌面不说话,顾长生才说:“是不是他“有诈”?“ 田兆年看着他,又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然后走到窗前,顾长生感觉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闷,忽然田兆年问他:“离渡口平了吗?” 顾长生立刻说:“昨天晚上的事,虽然通讯设备还没完全恢复,但应旅长第一时间让人发了电报回来,损失了一个营。” 田兆年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顾长生回答:“来电说,正在全数返程。” 墙壁上挂着日历,田兆年盯着这月的日历出神,后天就是十六号了,他想起什么问道:“陈晔平人在哪儿?你的人还在他身边吗?” 顾长生上前一步道:“刚好一个小时前跟我来电说他们已经回去了,我猜,应该是应旅长也给他通了电话。” 田兆年低头看着地板,他沉吟良久,只是叮嘱顾长生说:“你那里都安排好了吗?可不要再出差错。”他回到沙发上。 顾长生低沉一声,说:“不会,我已经反复检查过我的策略方案,计划精密绝对不会有差错。而且……而且那次是因为日本特务——” 顾长生很想为自己解释,可田兆年递给他一个眼神,然后说:“不要把你的失误怪给别人,这只是对你的无能找借口。” 顾长生低着头说:“对不起……督军。” 田兆年挥挥手喝了口茶,然后告诉他:“那天告诉你的人——顾全大局。” 这四个字可谓是意味深长,顾长生的瞳孔瞬间一亮,他啪地站直了说道:“是,我明白了。您没事的话,那我先下去了。” 田兆年点头让他下去。 顾长生关上门在走廊走着,他心底的石头落下了觉得走路都比以往轻松了不少,他摘下自己的帽子对着自己的脸扇几下,站在大门口的廊下抬头看着被乌云遮挡的太阳。他忽然嘴角上扬,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 他憋屈,隐隐约约觉得快被督军当成一颗棋子扔掉的时候,好在天可怜见,老天爷没有抛弃他又将机会放在他眼前。他的眼神又露出从前那般狡黠。 就在三天前,他发展的亲信给他报信,戚建匀和常系督军陆展廷师出同门,而这位陆督军是西南常系军阀头目,此人一直不愿参与各省军阀战争,然而这次他收到戚建匀的电报,电报上指出田兆年这几年做事跋扈嚣张,陆展廷早有耳闻,但他偏是信佛的,讲究的是以和为善,可是眼下师弟向他打来求救的电报,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顾长生像是已经看见了自己双赢的局面。田兆年这两年对应舒贺这位老战友和陈晔平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初生牛犊极其信任渐而不重用他,这一回,他铁定能重新让督军再次信任他,若不是,等到常系和阜系联手,他苦苦安放在西区的陈晔平还有命回来?应舒贺一定也会被他派出去对付两军……这样,田兆年就能明白谁才是能助他完成大事的人。 顾长生蔑视一笑,然后大摇大摆走出去。 沈丹钰起初来到这里的时候每晚做噩梦,都是重复相同的场景,汗浸湿了衣衫和头发,便叫来医护人员给她看病开镇静药,这段日子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而这几天,她感受到自己正在发生变化,睡觉的时候做噩梦的次数少了,偶尔出现也只是在脑中闪过一次,也激不起心中的大波大浪。这番改变让她整个人变得轻松开朗。 幼儿园经过修整后,里面的孩子大多数已经痊愈,阳光明媚,近一段时间好像不会再打起仗了。 可是城中开始流传开,日本人要进阜临,他们有一部分人驻防在临时租借办公处,并相有传言说,戚建匀和日本的军官关系密切,就因为这次外国人逼得紧还有北军虎视眈眈,戚建匀两面夹击被逼迫和日本的陆军大臣秘密联手……可是传言终究是传言,捕风捉影。 沈丹钰和一班护工坐在石桌上闲聊近日城里的风言时,远远地,她看见方世俨从大门 分卷阅读54 口走进来正朝她走来。 她很久没见到他了,像是小猫见到了心爱的小鱼干,绕出凳子朝他跑去。 沈丹钰说:“你怎么来了?前天不是让人来过了吗?” 方世俨却道:“你不是说前两天这里打仗教堂又来了来历不明的几个人吗?我担心,过来看看你。” 沈丹钰嘴上“喔”了一声,心里却乐开了花,她说:“可你现在出来,不会妨碍你的工作吗?” 她脖子向前倾,声音尽量放轻。方世俨看着她的模样轻笑了一下,摇头说:“最近我没有工作,而且……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放慢下来。 沈丹钰听到他说有事告诉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迫不及待问他:“什么事儿啊?” 方世俨只是不答,站起来巡视周围,他们坐在一个大树下,前方是草地,放了几张长椅,绿植繁茂的周身让这里更添了几分楚楚生机,他说:“这里环境真不错。” 沈丹钰也站起来说:“是啊。多亏了你选的好地方。” 他们默契的相视而笑。 沈丹钰带他在教堂周围走了一圈,走回来时她看见皮皮站在大门口看着她,她冲他招招手,皮皮立刻像小鹿一样跑过来,她蹲下去说:“瞧你满脑门的汗,又跑去哪儿玩儿了?” 皮皮笑嘻嘻的看着她,她抽出一条手绢替他擦汗。 方世俨见状也蹲下来问他:“你就是皮皮?” 皮皮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也不认生,笑着说:“你就是姐姐经常说起的大哥哥?” 方世俨看了看沈丹钰,沈丹钰躲着他的目光,他笑着低头对皮皮说:“没错,那你跟我说说,姐姐怎么说的我?” 皮皮偏着头把手指放在下巴上,沈丹钰憋得脸的红了,只见皮皮忽然说道:“我不告诉你——”话一说完,皮皮跑出好远然后转过身冲他们做了个鬼脸。 方世俨笑着回头见沈丹钰眼中流溢着喜悦的光芒,然后她又看着他。他心中咯噔一下,从来开始打定的主意忽然有了几分摇动,他不忍。 沈丹钰回头看他,他们两个人站起来,又向前走了几步,沈丹钰就说:“你刚才说有事要跟我说,现在可以说了吗?” 方世俨此时目光一转,仰头看着教堂上的大钟,几年前刚修建的教堂外身没有重漆这座钟,看起来古老破旧,他面对教堂站了会儿,说道:“这个教堂建在八年前,我和这里的神父认识一年多,他对你还不错吧?” 沈丹钰点头道:“这里的人都很照顾我。” 方世俨说到这儿就没有说下去,其实她还以为他会说说是怎么会和神父认识的,还有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可是他无意讲下去,她也不好去追问。 教堂的钟敲了一声,方世俨不急着回去打算好好陪陪沈丹钰,于是两个人边走边聊无意间就绕着教堂边走了一圈。就在这时,神父从礼拜堂走出来,迎面碰上他,方世俨打招呼说:“好久不见。” 神父喜溢于言,看着他说:“上回匆匆一别,本来没想到会再见到你,直到两个月前你托人把沈小姐送到这里,我才知道你回来了。” 方世俨说道:“神父你一点都没变。” 他们说了几句话,神父邀他去吃午饭,好叙叙旧。神父专门有一间待客的小餐室,吃得都是和别人一样的饭菜,可神父破例开了一瓶他从家乡带来的葡萄酒。 席间他们说着话,最后神父说到最近这里发生的一些事,沈丹钰听到他跟方世俨说:“这一个月持枪的人好几次在街上打起来,人们都不敢出门,世俨,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带沈小姐去更安全的地方……” 沈丹钰看了看神父,然后又望着方世俨,看到他脸上波澜不惊,然后说:“我知道,这段时间我也在考虑这件事情。” 他说完看着沈丹钰微微一笑,沈丹钰立时低下头去。 夕阳薄暮,他们一下午坐在石阶上,时不时天空有成群的鸟儿飞过,因为太高只不过是几粒小黑点。 沈丹钰见天色渐渐黑了于是问他:“你什么时候走啊?” 方世俨就那样躺在地上脸对着天空,手臂当枕头已经两个钟头了,他不说话,沈丹钰也只在他身边安静坐着。他缓缓睁开眼睛,眯着望那落日,他一起身,然后说:“我先送你回去。” 他伸出一只手,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要先送她回房间,她把手给他,两个人走在小路上。 走到一半,方世俨提道:“你说前段时间有几个人来教堂,还有一个中了枪的男人在这里养了很多天?” 沈丹钰立刻点点头,说:“那几个人也不报自己名字,他们还有枪,十分霸道无理——幸好最后他们什么也没做就走了……” 方世俨在想什么,这时沈丹钰忽然站住,她想到什么重要的事,反手抓住他的手臂,方世俨有些惊诧,沈丹钰盯着他说:“对了——冯深……冯深也在这里……” 方世俨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停下脚步说:“你说什么?” 分卷阅读55 沈丹钰道:“我在这里见过他……” 方世俨问:“是吗?在哪里?” 沈丹钰接着说:“就是那日街上打枪,我回教堂的时候就想去找他,可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他好像不辞而别了……神父也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一直担心他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听她说到最后,方世俨才渐渐放松下来,只是安慰她说:“他这么大一个人了肯定会保护好自己……你不用担心,对了,冯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丹钰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最后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到楼下,沈丹钰开了门请他进来。方世俨一步跨入室内,他已经闻到房间里的幽香,沈丹钰走到桌前倒水。 方世俨心里有事,他将这件事反复在脑子里回想然后计算要怎么说出来才好,他向前走了两步,打量一下室内,屋子里整洁干净,床头的花瓶里供着苍兰,方世俨看着她的背影说:“小钰,我查到了害你家的那个人的线索——” 沈丹钰正巧转身,听到这句话顿时流离失所,手颤抖杯子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水摊了一地她也不着急,沈丹钰就那样在原地呆了一下,然后终于正视他。沈丹钰问道:“是谁?” 她的声音微颤,方世俨这时却犹豫了一会儿,可沈丹钰却等不及了,她的眼中怀着仇恨的光芒,站在近他咫尺的地方。 他如实说:“我查过很多人,最后我找到执行那件事情的长官,他叫黄自汤,原是在安镇担任小小的局长,调任过去不到一年,职位是厅长。” 沈丹钰脑中思索,她心中一怔,忽然想到什么说:“黄……是那位黄局长?我以前在家里见过他几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爹有什么对不起他?!” 方世俨稳住她,抓着她的手臂不让她倒下去,继续说:“我找到那位黄自汤,买通他家里的司机把他带到一片小树林,我问他,起先他绝口不说,像是守住什么要紧的秘密一样,可他为人胆小怕死,我威胁他,后来他才敢松口,我答应他绝不说去,他才和我说实话——他是得了上面的指示……” 沈丹钰已经是一团乱麻,方世俨顿了一下说道:“黄自汤说,指使他的人是本部的一位军官,这里面的事错综复杂,但是有一个人……” 他话才说完,沈丹钰大喊一声:“不!不会的,我都不知道这个人!” 她顿时觉得天昏地暗,眼前一黑,好多不相干的人在脑海打转,方世俨其实早就想过她情绪会崩溃,沈丹钰悲痛欲绝,方世俨不再说话,他明知道她现在是何等悲痛,安慰说:“小钰。没事的……已经过去了……” 沈丹钰忽然望着他,她眼睛红了睁大双眸,满是不甘,她不愿咽下这口气,说:“过去……怎么可能过去?我父亲一世清白,临死受到他们的诬陷……我什么都没了……我的家没了……我怎么还有脸见黄泉之下的父母?!” 她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她无力的蹲下去,身体微微颤动,可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痛哭一场……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 可就像一场干旱,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她想到什么,一把抓住方世俨,说:“世俨,我求你,求你帮帮我……” 方世俨就像晴天霹雳,他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人,可现在在她的眼中,竟看不出一丝柔弱,只有无助和绝望……再有的是那双眼眸中不断蔓延的仇恨焰火。 方世俨多说了几句,沈丹钰却像下定决心再也不后悔,全然不听。当她手上拿着一张从报上剪下来的剪报时,她的后脊麻木然后凉意袭来,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报纸,手腕在颤抖,她一下认出了那张刚见不久的面孔,眼里竟有几分惊讶:“是他……” 20 六里桥饭店外停着不少洋车,夜晚饭店的灯光打亮那些车子的黑色车身都被点缀着五彩光芒,街上没有半个路人,可以见得这条街都被封锁了,饭店里外有保镖还有士兵守着门。全大成下来开车门,一下车时他就感觉到饭店的氛围十分诡异,低声跟陈晔平说:“老大,你小心点儿……” 陈晔平笔挺一身制服从车上下来,全大成说完就去给纪子开门。纪子穿着一套日本和服,想来是她想要拉拢今天来的日本议员。陈晔平走到台阶一处等她,纪子小步上来搭住他的手肘,陈晔平进门时才跟全大成说了一句:“你在车里待着。” 里面早已觥筹交错,身份不等的各界议士聚在一起相谈,他们走进大厅之后,纪子不久就看见一名日本陆军中佐,于是她离开陈晔平前去与那名军官交谈起来。 陈晔平身边没了纪子,他喝着手里的半杯酒目光朝四处看去,那一派宁和的气氛让他感觉出今晚宴会中似乎有什么问题,可他此时却想不出来。 忽然之间,大厅正中央摆的塔形酒杯瞬间倾倒,红色的酒液洒在砖地上,浓重的酒气挥发出来。中间不免有人吓得尖叫一声,服务生们已经麻溜跑来收拾,外面的士兵听见响声跑进来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陈晔平听见那些酒杯顷刻倒在地 分卷阅读56 板上碎裂的声音之后,第一时间看向了纪子的方向。纪子俨然是被吓到了,她躬着身子捂住耳朵也顾不得手里的酒杯,那酒杯直直落在地上,玻璃渣子与红酒四溅。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情,有一颗子弹穿透饭店的玻璃射向纪子面前的日本军官。 纪子又大叫一声,她双眼浑圆,那名军官被打中肩膀,纪子在原地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外面的士兵听见声音已经冲了进来,他们第一时间把在场所有的人都保护起来,陈晔平被两个士兵护在中间,一下哪里也走不开。 纪子在那里慌忙上前询问,她用日语说:“你没事吧?” 几个人都跑到军官身边举着枪,两个人试图把他扶起来远离这里,然后那名军官疼得肩膀抽搐,他也用日语说了句:“让开——”紧急中推了一把正要走近的纪子。 当时门外的士兵在街上与敌人针锋相对,路上因为没有行人他们大肆像周边开枪,立即枪声一片,双方火力打得不可开交。 纪子被推倒在地,她惊悚的捂住嘴巴,那两名士兵被打到一个,那名刚刚推了一把她的日本军官此刻额头上多了一个窟窿,就那样睁着双目倒在她的脚边,她的身体豁然变得僵硬。 枪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沈丹钰被这么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她刚走到阴暗处时一人迅速的把她拉进墙后,还没等她叫出来她的嘴就被捂住,听到后面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是我。这里现在不能待了,这条街现在很危险,我们先离开这里。” 沈丹钰点着头,方世俨把她悄悄地带出去。上车后,她犹惊魂未定,可是听到街上的枪声荡然无存,只有几声断断续续地打枪。 等到那枪声陆陆续续停下来,可能是敌人交火不利亦或是完成了目的都撤了。陈晔平一开始在心里这么想,等在场的人还没有从那名军官遇刺中缓过来,门外杂沓地脚步声涌进饭店。陈晔平被人从后头冷不丁挨了一棒,事出突然,他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皱紧眉头向前倒了两步,原来是刚才护他的步兵对他动了手,而且后面一队兵遥遥跑来,他被迅速包围。此情此景,他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冲那人的腹部踢去然后迅速抽出自己藏在内里的枪,那个步兵想不到他会反击大意丢了枪,他反应过来时一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 “都别动!”陈晔平问那个人:“你们要做什么?”那兵还不急说,忽然传来一阵拍手声,士兵纷纷站成两排,陈晔平看着走出来的人,他猜的几乎没错,那人是戚建匀的心腹,段锡贵。段锡贵两只手停在空中渐渐放下来,他脸上旋即露出狡猾的令人厌恶笑容。 段锡贵先是看了看陈晔平当作人质的步兵,厉道:“废物,要这么管□□有什么用?” 那个步兵叫了声:“参谋长……”段锡贵恶狠狠回道:“闭嘴!废物!”然后又看向陈晔平,向他露出一个微笑。 陈晔平的目光冷峻,他两只手紧紧擒住手里的人,他冷笑向那人问候道:“原来您就是段老,久仰久仰。我一直对您略有耳闻,可不知为何我们会在这种场合下见面?”他看了看身边围着一个圈的士兵。 段锡贵说话猛然有一股气在胸膛,他道:“陈营长——哦,不,我应该称呼您一声“少尉”,我话先说在前头,您手里的这个“人质”是死是活一点都不重要。“他说着迈步向前走了一步,离陈晔平更近了一点。 那步兵睁大眼哆嗦了一句:“您可不能这样,段老……”他话还未说出来,陈晔平的枪口触及他的下巴,那人连咽口水都不敢了。 陈晔平看着段锡贵说:“段参谋,我们不是自己人吗?事出突然,今日摆了这么大场面,劳烦这么多兄弟,若是针对我,可否让我死也死得明白?” 段锡贵笑了一下说:“看来你很聪明,已经知道自己要被擒于此……既然猜出来了,干嘛还要我再说呢?” 陈晔平的语气带着寒意说:“段参谋,你太高看我了,我这个人天生愚钝,还是你跟我解释一下让我明白了才好。” 段锡贵让他看躺在担架上的那名日本军官,指给他说:“你不是也看到了?” 陈晔平目光如箭,沉道:“这人的死与我何干?” 段锡贵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他笑了很长时间,这种笑声十分刺耳。他立定在陈晔平面前,他说:“陈少尉,我看你还这么年轻,也是面相上的君子,看你被利用我实在是看不过去。既然你真想问个清楚,我就告诉你,反正您今儿是断断跑不掉的。今晚刺杀上野先生的就是田兆年的人,这不用说你应该比我清楚……而眼下你看看这外头,不仅有戚督军手底下的人,眼下常系的两个师就在城外,你还不知道吧?田兆年昨晚调了两个旅还没过张家店就被常系扣下了。”段锡贵说道这里,陈晔平虽然早有准备但心里还是乱了几分,段锡贵继续说:“只要田兆年不轻举妄动,我们不会挑动内乱……只要你配合,等田兆年那边表态,我们肯定不会对你怎么样——” “要怪就只能怪田兆年放了你来,我这几天只是寻思,近几日大报小报议论纷纷,你还会不会出现。我心里纳闷,你 分卷阅读57 在江平遇到警察大扫荡的时候就失踪了一段时间……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这里了。” 陈晔平看着他冷冷说:“原来那天大街上肆意开枪的警察是你们安排好的?你有什么企图?” 段锡贵这时没了笑意,对他说:“你只是田兆年的一颗棋子,城防营少了你,田兆年也不会把阜省的城防守卫撤下。除不除掉你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那是做给田兆年看的。” 陈晔平沉吟片刻,他心中一定,知道再说什么也无用了,手里的枪松了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今天注定要落入这个人的手里,他说:“戚建匀收了你这么个门将,真的是他有眼光。” 段锡贵眼里闪过一丝刀光,含笑不答。 陈晔平冷哼一声,道:“我现在就是你的阶下囚了,你都说了我只是一枚棋子,你拿着这颗废棋有何用?” 段锡贵笑了几声说:“我知道,你是聪明人……”他举起一只手,他身后的人还有陈晔平身后的步兵都举起枪来,几十管枪都对准他一人。 陈晔平把那个人狠狠往旁边一扔,自己把枪收回来然后举起双手。然后上来两个人仔细搜他的身收走了他手里仅有的一把枪。 段锡贵这才走到他面前,他看到陈晔平衣服上洇出的两处血迹,于是说道:“你受伤了,没关系,我让他们带你去个地方好好养伤。”然后指挥手下。 陈晔平被那些士兵带走前,他走到段锡贵面前,道:“我一直以来久仰您大名,今天才了解到您真如传言中的一般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可不知为何——当年在战场上您要逃走呢?”他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挑衅之意,平静得好似波澜不惊。 段锡贵听了他最后一句话如五雷轰顶,嘴角的微笑逐渐下沉,陈晔平说完这句后就从他身边走过。外头的空气是带着凉意的,纵然是夏夜里,他临上车时看了一眼今晚的月亮。 这是一间昏暗的小监狱,高处有一扇窗户透着亮光。陈晔平知道他被带进监狱,但他这间牢房却比关押普通犯人的好一些,至少里面整洁有干净的床褥,唯一通风的只有那扇高窗,沉重的铁门紧闭彻底和外界失去联系。 来这里的第一晚他碾转反侧,呆呆地望着那颗高悬的月亮直到最后连月亮也看不见了,只有四周黑暗阴冷的墙壁,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他不禁后背毛骨悚然,盘坐在床上,深夜草丛里的虫叫声使他心神更加烦乱。 他来这里的第三晚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连他都没有猜到的人。监狱长亲自来开门,锁声一响然后门打开,陈晔平本来不想说话,也不想和人讲话,待看到进来的人不是别人却是孙婉霏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坐了起来。 那监狱长对她很是客气,陪笑着说:“孙小姐,不管有什么话请尽快说完,我们可是看在指挥长的身份上才特赦让您进来的,要是换做别人没有总司令的手谕我们可不会冒这个险。” 孙婉霏对监狱长笑了笑,说:“我知道了,谢谢监狱长。”她机智的往那监狱长手里递了一根沉甸的东西,可能是她身上飘散着香水味,迷得那监狱长只顾憨笑,把东西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出去。 孙婉霏等到监狱长出去后她关上监狱的门走到陈晔平面前,她的影子照在墙上。他们在三个月前遇见,他却没想到孙婉霏会跑到这里来,于是问:“这里是你想进来就进来的吗?你做事真是不计后果。” 孙婉霏当他的话是耳旁风,道:“那多亏了弗瑞克,我拿着他的特别通行证进来的……” 陈晔平哂然一笑,说道:“原来如此,你和那个现在老毛子关系倒是不错,从今以后你可有福享了……” 孙婉霏听他不冷不热还带着一丝嘲讽也不大怒,只是又拿手拍了他一下,说着:“你可别想多了……弗瑞克是我的恩人……”话一说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个。不过她忽然看到他的袖子洇出了颜色倒是吃惊了一下,孙婉霏忙抬起他的胳膊,说:“你怎么了?是他们对你用刑了吗?” 陈晔平嘴上说着没事,可她检查过去发现他后背的伤口化脓了,那血迹都没清理过。 陈晔平又说了一句:“这是小事。”孙婉霏气得放下他的胳膊,指责他说:“你觉得怎样才是大事?这伤口再过几天会越来越严重的,你不要命了呀?” 陈晔平一边捋下袖子一边说:“我家就剩我一个了,什么命不命的,反正也没人在意……” 孙婉霏翻着自己的皮包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啐了他一句:“瞎说八道……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都不爱惜还指望别人珍惜你?”不知为什么说到这里她眼睛一酸,哽咽着说:“我一个弱女子孤苦伶仃,不也好好活着?你说什么丧气话——” 陈晔平本来无心一句,却不知自己会触碰到孙婉霏的痛处,他说了句抱歉,然后孙婉霏从手中递给她几根金条和一把钞票塞他手里说:“下次我把清理伤口的药带来,这钱你拿着,这里一定有要打点的地方……”然后她弯下身子声音变轻道:“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他 分卷阅读58 们目光相对,陈晔平此时观察到孙婉霏的眼睛里竟多了一些愁苦,恍然发觉这是她以前没有的。他觉得她多此一举,于是把她给的钱又塞回去,他勉强扯出一抹笑说:“这里可是关押重犯的地方,知道旁边为什么没有一个犯人吗?因为进来一个人那个人过不久就会被处决。” 孙婉霏忽然说不出话,她站在那里很久,像是沉默了很长时间,这里又与外界隔绝安静的可怕。孙婉霏咬着嘴唇说:“陈晔平,我以前看你不顺眼,因为觉得你又吵又老在我和建山面前捣乱,我闲你烦……可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因为你是你哥哥的好弟弟——” 陈晔平没想到孙婉霏提起他敬爱的大哥,心里一阵酸楚,他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不爽道:“提这些做什么?” 孙婉霏却忍着泪说下去:“你哥在我面前说过你不少好话,我们从小就认识,你以为我不难过吗?就算人生无常,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不过就凭我们的情分,你哥也不想看到你这样,他该多难受……你是陈家唯一的独苗了,你全家都在天上看着你传宗接代光宗耀祖……我无论如何也要救你出去,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陈晔平别过头去看着某一处对她说:“行了,快走吧,我最看不得女孩子哭哭啼啼了。” 孙婉霏虽然忍着眼泪但还是湿了眼眶,她抹干眼泪,出去之前她把那些钱和金条放在他的枕头底下才走。 恰恰在狱卒关门时,陈晔平叫住她说:“孙婉霏。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跟我大哥挺配的,郎才女貌。如果你早两年的时候嫁给我哥,我一定心甘情愿叫你嫂子。” 孙婉霏听他说完立刻跑着出去了,过道上哒哒地皮鞋声消失了,那扇铁门被锁上,陈晔平仰头靠着墙壁,然后把头转向窗户,白茫茫的一片光射进来,外面是灰白的天空。 21 段锡贵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人来押审他。初来时狱卒送来的饭菜一律粗茶淡饭难以下咽,不过这几天却改善伙食有肉有汤饭都是热的,他知道这全是孙婉霏的功劳。那日吃过中饭,狱卒把碗盘端出去的时候悄无声息塞了一张报纸进来,陈晔平看着他把门关上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捡起来,这几日狱卒都是趁这时候把每日的报纸拿进来给他。陈晔平坐在床上,当看清那张大字报上写的内容时他两手一紧只想把报纸撕碎,可最后他泄气似的坐下来,抬头去看那扇窗户,风扇在转不断的有灰尘吹进来。 田兆年的后备军远比段锡贵想的还要厉害。应舒贺集结了八个混战旅其中还有五个省的督军站在江系那边,这场内战是打定了,谁输谁赢就看大多数的人站在哪一边,戚建匀肯定开始慌了,可是事情也没那么容易,如今铁路绝大多数是日、俄的管辖之地,这两个人对这两方有所忌惮,最后的赢家还是要看谁能拉拢其中一边。 风扇吹进来热乎乎的空气,陈晔平顺势躺下来,他现在真的是一颗废子了。不过这并没让他有多少难过,他与世隔绝不用知道外面的局势。他依旧吃得好睡得好,只是傍晚时外面的小池塘里的牛蛙叫得人心烦意乱,偶尔被吵醒睁开眼时竟是无尽的失落感。 那一晚睡着后他俨然梦到了自己的家,母亲、父亲都在,还有他的乳母。桂花时节下完雨后,母亲刚去庙里上完香并求了签,那是一只上上签,母亲高兴的途中又去摆摊算命先生的摊前算了八字。 那时他刚六岁,母亲把他的八字给那算命的看,算命的端详了很久,最后和母亲说:“八字算不错。”母亲听到那三个字时,立即皱着眉头问:“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算命的捋着他花白又长的胡子淡然笑说:“您家少爷这八字不坏,但也不算好,我见夫人穿得富丽华贵想必您家也是大户人家,他是您的第几个孩子?”母亲说:“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算命的把八字放到桌上,只是说:“那就没错了。公子这命辰是有凶的,但他却是命中有金天生就能享福之人。”母亲听到一个“凶”字,脑袋嗡嗡响捂着胸口向前问:“凶?大师,您是说我儿子命里会出什么意外吗?” 因着后面排队等候算命的人多,大师点头只说:“令公子五行缺木,给他买块玉带着,玉是驱邪避凶用的。” 听了算命的话,母亲急匆匆进了一家玉石店挑了里面上好的软玉,那玉经巧手匠人加工精雕细琢,那龙纹的细节十分考究,一看就知道母亲是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上等货。那块玉上穿了一根红绳,母亲说红绳防凶辟邪是好的。 他的手仿佛放在那块冰冷的玉上,他抓住什么,逐渐睁开眼看到已经有白光透进来的窗户,原来自己是做了一个梦。自己握住的是床褥下冰冷的石板。 孙婉霏果然又来了,还是那监狱长开的门,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么浓烈,满条走道都是她身上的香味。 孙婉霏一进来就跟他说:“我已经求弗瑞克跟上面的人打招呼了,我觉得你过不久就能被放出去了。” 陈晔平坐在床上手搁在腿上只是一笑,他并没什么好说的,唯一的是不想打断她天真的想法。他 分卷阅读59 只是说:“你以后别来了。眼下两军交战如火如荼,他一个老毛子能掺和进来什么?” 孙婉霏知道他看了报纸,她说:“我是觉得你待在这里没人说话一定很闷,所以买通狱卒让他们给你送报纸进来……” 陈晔平明白她的好心,说:“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一个女人实在不该掺和进来……那个洋人能护你几时?” 孙婉霏低眼沉默片刻,然后凑近一点,对他说:“弗瑞克答应过我,他一定会办到的。” 陈晔平不想再说什么,直起身子望着她说:“给我带药了没有?” 孙婉霏忽然间眉开眼笑,走到门口道:“我跟你说,弗瑞克见到了副司令,他们同意让我带护工进来给你处理伤势——我到医院里给你找了一个人,我特地把她带来了,人就在外头。” 陈晔平却觉得她多此一举,孙婉霏出去后很快就进来。 孙婉霏请她进来,说着:“就是这里,沈小姐。” 陈晔平淡淡望了一眼孙婉霏身后的人,忽然眉头蹙紧。沈丹钰拿着医药箱走进来看见他,倒是先向他一低首。 孙婉霏跟他说:“她是我请来的护工,会在这里照顾你,反正你很快就能出去的。” 陈晔平看着孙婉霏,说:“这里是监狱,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让人家住在这里?” 孙婉霏向后看了看,沈丹钰两手拎着箱子却是一派从容,站在那里替她说:“院长受弗瑞克先生所托,孙小姐又付了加倍的钱,我自然是要尽义务的。” 陈晔平便没话可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孙婉霏立刻对她使个眼色,沈丹钰就把医药箱放在桌上从里面拿东西出来。 孙婉霏在旁边说:“沈小姐,你这几天要辛苦你了,等他一出去,我一定告诉你们院长,让他给你加薪。” 沈丹钰摆弄着手里的消毒用具,头也不抬的说:“那就谢谢孙小姐了。” 她的侧脸阴影被打在墙上,隐隐忽忽的模糊轮廓,头发一丝不苟的梳成一个髻。 陈晔平就那样看着忽然问:“沈小姐全名叫什么?”沈丹钰一刻也没停下手中的动作,脱口而出道:“瑶琴。”陈晔平淡淡说了句:“名字很好听。” 这时沈丹钰拿完东西到他这里,孙婉霏见陈晔平目光在沈小姐身上流转,便悄悄和他说:“你别看沈小姐有几分姿色就想那些歪的……如今养伤最重要,听到没?” 陈晔平淡然一笑,趁这个功夫,孙婉霏检查他身上的伤势,一看比前几天更加严重,说:“沈小姐,他这个情况什么时候能好?” 孙婉霏揭开他的衣服,沈丹钰走上前细细看了看。就是那几处枪伤,很明显伤口裂开过又没有及时处理,她说:“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清理伤口然后消毒,伤口是要看它自身痊愈的情况。” 孙婉霏见这么说只得万分嘱咐道:“沈小姐,那这几天就多拜托你了,还有,他有点发烧的症状,怕不是这几日待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伤口感染引起的,你多帮我注意一点。” 沈丹钰答应着仔细按照孙婉霏的话去做。孙婉霏来的时间太长不好再多待了,走之前又交代了监狱长几句才放心走掉。 沈丹钰背对着那扇窗户,有两个影子映在墙上。陈晔平背着那扇窗白色的光线打在他后背上,沈丹钰处理伤口时说:“是枪伤?”陈晔平简单说了句:“是。” 沈丹钰手不敢放太重,因为那伤口像化脓了般,她紧紧的握住那团棉花,雪白的棉花上沾了稠黑的血渍,棉花用了一个用一个。她处理完后背那两处伤口后换到胳膊的那一处。陈晔平这时坐直身子,看她一直默不作声自己倒先开口问:“我们见过吧?” 沈丹钰拿着棉花擦拭伤口的手停了停,然后她道了出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江平圣公会教堂养伤的人是你吧?” 他轻笑一声,忽然对她的直率起了几分好感,过了半晌只道:“那天匆匆一别,还没有正式向你送礼答谢,我的手下当时有失礼鲁莽之处请你不要记在心上。” 沈丹钰在伤口上细心涂抹药水,只说:“不会,不过能以这种身份再次见到您真让我惊讶,当时你的手下口口声声叫你少爷,我还以为你是哪家公子不小心中了当兵的枪子儿……” 陈晔平叹了口气,随后问道:“你为什么来了这里?” 此时沈丹钰已经把伤口处理完了,陈晔平穿上衣服,沈丹钰收拾盒子里的东西淡淡说:“江平被关东军占了,老百姓都在往城里逃,我若不逃进来还能怎么办?” 一个狱卒在门外看着,他们说话的内容都被他听进去了。陈晔平看着她的背影说:“我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你是一个人来这里的还是有同伴陪着你吗?” 沈丹钰转过侧脸,一半的阴影打在墙上,她说:“我家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我没有同伴。” 陈晔平缄默。瞬间,两个人在这间狱房里沉默下来,不过沈丹钰转而又说:“不过我找到了房子住也有份工作,还不错。可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是什 分卷阅读60 么人,为什么被关进来,可以告诉我吗?” 他没有回答。沈丹钰看向他那儿时,他已经躺下似乎睡着了。 傍晚狱卒两名狱卒送来晚饭,他们态度很是客气,想必也从中捞了不少钱,不过他们也不敢多说话送完就站在门外等着。 那一张桌子很小,近几日虽然每顿都是好菜可他只吃一点,这餐饭里多了蟹和鱼闻着也很美味,他正要夹起来吃,沈丹钰看见提醒他说:“你现在不能吃螃蟹的。”陈晔平只道:“吃一点不会有事。” 沈丹钰却道:“我受孙小姐所托,我得对你的伤势负责。不然我会丢了那份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说完收走那面前半只螃蟹,换了一碗汤上去。 陈晔平不禁笑了一下,就着清淡的食物扒拉了两口饭。当晚睡着后,他在梦中隐约闻到了幽幽的花香。 隔天早晨,监狱的门开了,狱卒跑进来开锁,大门一开,陈晔平正好奇时,另一个狱卒走进来说:“有人要见你。” 他被带进一间房间,这间暗小的房间里都是刑具,中间摆着桌子并两把椅子,他一下就明白了要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这时,一人从后面进来,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径直坐到他前面的审问椅上。 那人倒先是仔细端详了他,然后说:“坐。我叫徐天德,是督军让我来的。” 桌上早就放了两杯茶,陈晔平心下了然,也就坐下来,他开窗见日说:“你们想对我怎么样?” 徐天德见他如此镇定,到了此时还仍就这般硬气,就道:“是个好小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徐天德好像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四周看了看,他的指甲敲着桌面,说:“督军让我问你,你想不想反水?” 陈晔平觉得突然,他挑了眉,说:“怎么个反水法?说出来听听。” 徐天德两手放到桌上,身子向前,目光瞬间变得犀利说:“他想……让你杀了应舒贺。”他捕捉到陈晔平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仍然继续把自己的话讲完,他注视着他道:“应舒贺手里握了不少兵,这让督军很头疼,他想把你放回去,调动你的城防营,你借机刺杀应舒贺,然后我们来个里应外合,只要成功,田兆年的手下投降,戚总司令就是这次的大赢家,将来九省全在他手中,他定会重重赏你,功名利禄一定不会亏待你。” 他认真说完,陈晔平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很久之后,他的目光凶狠,抿着双唇道:“你可知道应舒贺是谁吗?他是我父亲的好友,亦是我的长辈……如今我被捕与此形如困兽,我就算再想活命……也不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龌龊事!” 徐天德还想说什么,陈晔平立刻站了起来,徐天德坐在那里抬头看他,却好像一点都不为他的态度所恼似的,陈晔平说:“徐师长,麻烦您转告总司令,我人已在此要杀要剐随他去,这事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出去,两个狱卒开了门。 徐天德在后面叫住他:“你再不想想?你会没命的!” 陈晔平身后响起徐天德慌张的声音,他连脚步都没有停下,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他们只给他带了一副手铐,他径直往牢房的方向走去。只是徐天德的话音刚落了一会儿,陈晔平刚转弯,他迅速的察觉到脑后有一阵冷风,立刻侧过头去,那个狱卒的警棒正从头上打下来,他闪到一边,狱卒又横了一棒过来要打他的腰部,陈晔平双手被反梏只能抬腿踢掉了那人的警棍。 狱卒掏出自己的枪向他这里连开三枪,打到后面的铁门上碰撞出火花。那狱卒凶神恶煞,嘴里说着:“陈晔平,你个挨千刀的!”他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扣扳机。 陈晔平见这架势便知自己此刻凶多吉少,他的那副手铐已然成了阻碍躲不过去。而此时外面的狱卒听到枪声都提枪跑进来,见到是和自己穿着一身制服的狱卒顿时茫然站在原地,徐天德火速从审问室走了出来,看到那名狱卒乱开枪便抽出自己的配枪往那人后背开了一枪。 那名狱卒倒下后,徐天德大吼道:“妈了个巴子的,这是什么情况?!” 那些个狱卒回答不上来,那名狱卒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陈晔平,他嘴里流着血,他看到陈晔平向他走来,说道:“陈晔平,你不得好死!我们慕老板在地有灵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陈晔平瞬间想到什么,看着地上的人说:“你是青海帮会的人?” “你个杀千刀的!不得……好死……”狱卒费力的拿紧手里的枪还想拿起来,可是还没举起来他就断气了。 那些站在一旁的狱卒看向徐天德,徐天德双手叉腰看到那人已死然后对他说:“你结仇到底有多深,仇家都找到这儿来了?” 陈晔平看见那人嘴里还不停的淌血,留在地上,默然不说话。徐天德让他们把人抬出去拉到乱葬岗。 狱卒替他解了手铐,带他进去。 沈丹钰看见他脸色沉暗,随即发现他脖子上都是血,衣领上染了很多血,不由得一惊,她刚才就听见监狱里响了好几下枪声乱哄哄的,心里七上八下。看见他耳下划了一 分卷阅读61 道很深的伤口,血肉裂开时不禁捂住了嘴…… 沈丹钰很奇怪,陈晔平从进来之后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坐在床上望着高处的窗,默默让她处理伤口,那伤口是要缝针的,可是她没有带任何麻醉进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做这种手术,因为紧张手指不免发抖,她倒是全程咬紧牙关,可是到最后陈晔平都没有哼过一声。 那个徐天德没有再来过,这一天陈晔平吃了几口饭就放下碗,沈丹钰见他连一口菜都没动过,疑惑道:“你是不是又发烧了?要我给你检查一下吗?” 陈晔平在床上找什么东西,向她说:“一会儿我叫狱卒传个信给孙婉霏,让她带你回去。”沈丹钰对他突然的决定很是不解,然后他说:“反正你在这里也没有用了。”沈丹钰蹙紧眉头,她犹豫道:“可是……” 陈晔平翻身躺在床上朝里侧,他说:“你出去后告诉孙婉霏,别让她再费尽心思的想办法弄我出去了。” 她放下筷子,回问了句:“为什么?” 陈晔平睁开一只眼,凝望着墙皮脱落的地方,默不作答。 22 沈丹钰坐在那里眼看窗里透射进来的光线慢慢变暗,然后月光慢慢变亮。她此刻就像独自一人在黑暗无比没有人的四下,她紧紧握着自己的双手。不过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决定回去睡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她听见开锁的声音,然后有人在叫她。她立刻醒了过来,原来是一名狱卒正走进来跟她说:“沈小姐,你可以走了。” 她此刻还有些恍惚,望了望四周,又听见四下悄无声息的树叶沙沙响,明白现在还是黑夜。她有点儿纳闷,于是说:“现在?” 狱卒替她拎起箱子走到外面等她,她一边困惑一边跟着走了出去。走到外面时顿时一惊,走道上四五个人,而陈晔平也站在其中。陈晔平见她出来,略带抱歉说:“不好意思沈小姐,让你三更半夜走。” 沈丹钰看着他们,然后目光又转回到他身上,他的手上多了一副手铐,她不安道:“他们要带你去哪里?”陈晔平没有回答她,随后有两个着制服的人对他说:“一会儿就要天亮了,我们动作还是快一点吧。” 他们走到外面。开门那一刻迎面的风只是凉意,陈晔平又好久没有感受过外面的空气了,忽然打了个寒噤。狱卒在后面关上门,那门框当一声然后锁声咔嚓一响,不觉让人的心一紧。 那两个人径直把陈晔平送上一辆车,监狱外的两盏路灯照不清楚车子里面的人。 沈丹钰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发动亮起灯然后离去。陈晔平上车前隔着一段距离回头对她说:“天黑路上没有人,你一个人小心点儿。” 昏暗的路灯斜刺里映着她斜长的影子,她单一的身影久久凝望着一处,夜晚风凉,她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薄薄的料子紧贴着她的后背,她不禁有了几丝凉意。两束白炽灯光照亮一条马路,树叶在地上滚了几翻,一阵风来过吹起她的袖子。 陈晔平刚坐到车里,副驾驶一个人转过头来让他吃惊了一下,纵然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没有料到徐天德也在这车里。 徐天德一身黑色大衣,转过头来和他打招呼,他说:“我们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 陈晔平回答:“徐师长。” 徐天德微微笑道:“想不到吧?” 陈晔平点头,回了一句:“想不到徐师长会亲自来,真是大动干戈。” 他语气淡淡的,徐天德嘴角扯笑把头转了回去。 那辆车拉上帘子,只能看到前面车子行过灯光照亮的路面。陈晔平身边是那两个带他出来的人,他坐在中间看得清楚前面的路景,两排白松墨绿色的叶子迎风浩荡,影子硕大的投射进车里,车子里一共五个人都默不作声。车子开到一处停了下来,是守门的卫戍要检查,那卫戍走到徐天德那边,徐天德摇下窗和那卫戍说了几句,卫戍便吩咐几个人去开城门。 司机继续开车,那车开上了一条小道,路上黄土颠簸杂草向路边肆意延伸开来。经过这么一长段路,陈晔平心中不免轻笑,只是笑他们要解决自己还要如此大费周章跑这么久的路,真是多此一举。他目光沉沉盯着不断向前的路,周围的树越来越多,拐了个弯后依旧是偏僻的小径,树影婆娑风好像越大了。 终于到了一个地方,司机把车一停,那两个人开了车门走下去一人给徐天德开门,陈晔平跟着下车,他忽然抬头一望,参天的大树之间露出一轮月亮。 司机留在车里,徐天德在前面带路,那两人带着陈晔平跟在后面。徐天德这路带了很久,他脚步一刻都没有停只是向前走,似乎是熟门熟路似的。 路途的漫长让他听清楚了每个人的脚步声,还有森林中树木的摇摆声。 终于,徐天德停了下来,他在前方站住,然后转头过来,他看着陈晔平,两人对视很久。徐天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手垂着,他让那两人站到一边。 陈晔平孤身一人站在那里像一个活靶子,徐天德 分卷阅读62 举起右手像瞄准前方的靶子。他们的距离不远不近,足以听见彼此说话的声音,徐天德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晔平在来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他慢慢闭上眼睛,只道:“没有。你开枪吧。”他也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闭上眼后听见耳边的风声哗哗从他耳畔掠过,一刹那很多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只是乱了套。 那两下枪声在森林中回荡,惊了林子里栖息的鸟雀,黑青的天空中飞过几点墨,有鸟凄鸣的叫,更添了林子里的孤骇。随后树枝咔咔响,有人走到他面前。他很久才匪夷所思睁开眼,徐天德站在他面前,一双黑漆的眼睛盯着他。徐天德开的那两枪打中了他旁边的两个手下,那两人倒在他身边。 陈晔平一震,蹙紧眉头,看着那两个被打死的人,道:“这是何意?” 徐天德向前一步,陈晔平亦要往后退一步,这时徐天德忽然叫了他一声:“二公子。” 陈晔平怔住,看着徐天德的脸,他诧异地问:“你是谁?” 徐天德伸出手,这次陈晔平没有向后退,不一会儿听见自己的手铐清脆一声,徐天德把他的手铐放进自己口袋里,这才表明自己的身份,陈晔平听完便道:“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徐天德略显尴尬,不知怎么说好,然后道:“我也是有难处的,我是一师之长,后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所以我才想了这个法子来救你。” 听他说完,陈晔平低下头,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看着乌沉沉的天空,沉道:“原来如此。可你即是我父亲的同窗好友,为什么当时我家遇难你暗地里不出手相救?现在为何还要救我?” 徐天德有几分愧疚,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诉出自己的难言:“二公子,你不懂我当时的处境……当时我还没有当上师长,我得知消息时你家已经那个样子了……而且,当时你大哥军事重罪被枪决……太突然了……除了执行者所有一干人等都不让进去。” 陈晔平道:“你在军中这么久,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大哥怎么会做这种事?” 徐天德猛然一怔,心虚的低眼看着远处只是沉默,陈晔平这才肯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他道:“徐叔……” 徐天德咳嗽一声,望了一圈周围,只见草木深林,长风吹得他的大衣飘起来。徐天德警觉地看着他说:“我这趟救你,可不是为了你再去冒险的……” 陈晔平目光坚定,只是说:“若是如此,我也想知道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徐天德踱了几步,然后抬头仰望天空,才缓缓说:“你知道呈新铁路吗?”陈晔平看着他的背影,说:“什么意思?” 徐天德转过身来,然后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两年前老毛子和我们要那条铁路,当时内阁的议员为这事焦头烂额。那时候戚建匀刚上任不久,田兆年又是北方一霸,当是总司令不想与他失了和气,自己的势力又没巩固,于是这事全权由田兆年负责,自己就没干预这事。我知道的只有这些——田兆年有一个心腹,叫顾长生——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来我们这里,当时他只待了两天,他派出去的就是我们军部的手下,等那些人回来的那一晚你家就……” 徐天德语毕向陈晔平看去观察他的反应。良久,不知为何陈晔平丝毫没有愤怒眼中嘴角带了一抹笑意,徐天德很是不解,陈晔平忽然笑了起来,徐天德被他的反应打蒙了一圈,正要问什么,可他发现自己腰间佩枪匣子里空空如也,待抬头时他惊怔住。 陈晔平不知何时缴了他的枪。然后举着那把枪对着他,徐天德想发作但还是忍着说:“你发什么疯?拿枪对着我做什么?把枪放下!” 陈晔平才道:“徐天德,你大老远把我带到这里就为了演这么一出戏?” 徐天德又愤有怒,咬牙切齿道:“我演什么戏?我千辛万苦救你一命我还有错了?!” 陈晔平依然举着枪,哼道:“我开始还真信了你,以为你真是为了救我,可是刚才听了你那一番话……你把矛头指向顾长生,我信了你,一定会回去千方百计杀了田兆年……你还记得你在监狱跟我谈的条件吗?我没答应你们,你们就千辛万苦想了这么个法子,也亏了你肯煞费苦心……我要真信了你的话,你们的阴谋诡计不就得逞了?你们背地里一定觉得我陈晔平好骗是么?” 徐天德举起手指着他,他的嘴角抽搐起来,不知是不是气恼的道:“你,你要气死我呀!我为了什么我?是,我是那么劝过你,不过也是为了救你一条活路……没想到你小子一根筋,我今日豁出命去救你,就为了念着你死去的爹的情分!你到头来竟然怀疑我?那好,我再告诉你!你大哥死了,家被扫荡一空,顾长生的车上运了多少箱金条银票,里面还包括你家的所有古董珍藏——那些最后都被田兆年用来割地赔款的资本!对,用的就是你家的钱来巩固他的势力!对了……如果我预料的没错,应舒贺也知道这事……” 陈晔平的手腕微动,荒野山林中的风像刺一般触着他的皮肤,他眼中有迷茫和悲愤。徐天德见他如此,慢慢平 分卷阅读63 复下自己激动的情绪,他叹道:“我要有半句假话,你就把我打死在这里!” 山林间长风如吼,树枝猛烈摇摆还有树叶的凌乱击打声。风嘶吼般迎面朝他的脸扑来,他满目血丝眼睛刹那被罩了一层白雾。他只看得清庞大的树影在面前乱晃,像是有人挥动着张牙舞爪,野兽似的风声灌耳他的手竟开始颤动。 徐天德最后对他说:“我这个样子回去万万是不行的,他们一定会知道是我将你放走的。你开枪吧——”徐天德往后退去几步,他的大衣从下摆开始飘起来。 陈晔平失意之中却仍然有一丝理智,刚要放下那把枪又被徐天德捏住他的手腕,他微微叫了声:“徐叔……” 徐天德不再回他的话。满天星斗早已烟消云散,不过多时就要黎明,待那时他要想逃出去就很困难了。他扣动扳机的食指稍用力,那一声枪响惊起林间一群乌鸦。 那名守在车里的司机见到一人的黑影子走出来便发动汽车,车灯照亮,但看清来人的长相时他已经来不及了,司机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陈晔平开了车门拿枪对着他,说:“出来,往前走一百步。”司机别无选择只得走下来,他双举着手颤颤巍巍往前走,陈晔平在身后对他喊一声:“数出声来!” 司机只觉得脑后发凉,感觉那把枪就顶在他脑后,数着:“一,二,三……八——” 23 大地是滚烫的,太阳在正午的时候变得愈加炎热。街道上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好似为了躲这番酷暑一般。一队长龙似的关东军背着□□进了城,随后的是几辆军用蓬车上面载满了人。 沈丹钰坐在一间屋子里,她隔开窗帘望着外面大队进城的关东军,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个闲人在街上,到了傍晚也少有人炊火做饭,这里好像俨然成了一座没有人烟居住的空城。 她自监狱出来后屡屡觉得心神不宁,可这番不安还未得到一个结果,这一边阜军多次惨败,阜城俨然成了一座危城,还没等自己人打到祁南关,今日上午竟妥协开了城门让日本人进城。一时间人心惶惶。 沈丹钰坐在这间屋子里一直等到天黑,外面小旅馆的伙计倒是每餐都准点给她送饭,送来的饭菜也都不错,只是她心里一直扑通扑通地跳饭都没好好吃。 当了傍晚,眼见着外头亮起了几星灯火,天色已黑,不久忽然有人穿着皮鞋走上楼梯的脚步声。沈丹钰一回头,方世俨已经开门进来,他满面风尘,直到看见她嘴角才露出一丝笑容。 方世俨脱下黑色的长风衣挂在衣架上,沈丹钰把桌上早已倒好的一杯水移到他面前,说:“你今天都去干什么了?” 方世俨简单答道:“去办点事儿,顺便打听一些事情。” 沈丹钰松了口气的当儿还不忘抱怨道:“你们上级怎么这样啊?这几天这么乱还让你们东奔西走……就不能歇两天吗?” 方世俨拉开一张凳子坐下把那杯茶一饮而尽,然后说:“就是因为乱才是需要我们的时候——”沈丹钰仍是不平,方世俨瞧她生气的模样甚是欢喜于是忍不住伸手捏了她的面腮,沈丹钰躲闪开去最后憋不住笑出来说:“你干嘛?” 他们两个人胡闹了一阵,方世俨笑了两声,最后才端正态度谈论正事,他说:“我今天去打听了下,昨天晚上戚建匀让人对陈晔平进行秘密处决——” 沈丹钰不笑了,点着头说:“我知道,那些人带他走的时候把我放了出来……” 方世俨两手交握,然后他道:“可是我打听到的消息……说是陈晔平逃走了——” 沈丹钰立时站了起来,她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她不敢相信道:“什么?这怎么可能?” 方世俨说:“是真的,那位执行处决的师长遭他暗袭,两个手下都被打死了,唯独一位司机活了下来,幸亏他发现得早,今天一大早走到城门口喊着要见总司令……不过戚建匀封锁了这个消息,命令各个关口的人只要看到陈晔平和他的车经过立刻拦截——小钰?” 方世俨说着说着见沈丹钰脸色不自然,心神不宁的样子像是呆住了,他叫了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方世俨自悔大意,道:“都是我不好……原以为可以替你报仇,但还是没有思虑周全,早知道……” 沈丹钰知道他已经尽力帮助自己,于是伸手握住他的手,摇头说:“世俨,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只要可以报仇,让我去做什么事都可以。”她略一沉顿:“只是一件事,他一个人真的逃得出去这么多关卡吗?” 方世俨把目光投向她,道:“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帮你完成你的心事。” 这时,一阵电铃响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他们两个人不知道是谁,都吓了一跳,等门一开,原来是小旅馆的伙计在外面说:“请问这里有位沈小姐吗?楼下有人打电话进来找沈瑶琴。” 方世俨立刻面露警惕,望了一眼站在后头的沈丹钰,他问:“是谁找?” 伙计便道:“是个女人,请沈小姐下楼接一下吧。” 沈丹钰 分卷阅读64 立刻打开门,和方世俨交替眼神然后她便下楼去,她接过电话,“喂”了一声,里面一个半生半熟的女人声音响起,自报姓名说:“沈小姐是我,我是密斯孙。” 沈丹钰松了口气的同时提起了一颗心,她谨慎地握住电话说:“原来是孙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电话里的孙婉霏语气异常轻松,她说:“今天我去医院想把钱给你结一下,可是听你的同事说你今天不在,所以我把钱给了黄护士长,你上班的时候找她拿吧。” 沈丹钰只道:“我知道了……其实你不用特意打电话来的……” 孙婉霏在电话里说:“我就是担心嘛……顺便想和你打声招呼,对了,你有时间吗?” 沈丹钰问:“怎么了?”她一眼回过去看见方世俨从楼梯上走下来。 孙婉霏说着:“我只是想找时间和你喝点茶,反正你在这里也没有认识的人,我们可以做个朋友,你觉得呢?” 方世俨站在对面,极轻的用口型问:“是谁?”沈丹钰见他这么问,只是对电话里的孙婉霏含糊几声,连声说了几个“好”字,然后稍显匆忙地说:“对不起孙小姐,我还有事,那我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电话一头的孙婉霏把电话一搁然后走上楼梯。走廊上的几个外国人见到她都和她打招呼。她径直推进了走廊尽头的门里,她站在门口道:“弗瑞克先生。” 弗瑞克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让她进来,孙婉霏把门关上,然后两手递上东西放在桌上,她感谢的道了一声:“谢谢您的帮助。” 弗瑞克见她表情露着喜悦之色,笑着说:“看来你完成了你想做的事。我很为你高兴。”他把东西放进抽屉里,孙婉霏又深深地道了谢。弗瑞克等她表达完谢意,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道:“这是我请一位英国朋友带来的书,送给你。” 孙婉霏看见封皮上的英文名,是她找了好久的外国英文小说,顿时不知道怎么好,于是两手接过来:“那我就收下了。谢谢您。” 她鞠躬完后弗瑞克笑了一声道:“对我不用这么见过,我们共事这么久已经成了很有默契的搭档了。” 她踩着皮鞋缓缓沿着走廊走,窗帘射进来的阳光惹眼,洒在她手上的那本小说上。她用手指摩挲了书的封面,抬头看向窗外时,今日的天气比以往的都不一样,她的心情像天空中悠然飘着的云。她完成了一桩心事,但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还是让她胆战心惊。 昨晚她拿着弗瑞克的通行证出了城,汽车随着带走陈晔平的车的轨迹一路向前开,夜黑风高,她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途中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她全程吩咐司机要快点开。只是开了一半,路上轮胎轧过的痕迹越来越深,开进了偏僻的小径,周围荆蔓深树毫无人迹可循,那些黑影子不断在眼前晃。孙婉霏越来越肯定了她的猜测,心像坠下去一样……催促司机快点开的途中她突然听见哪片林子里一阵枪声,那声音又短又遥远,几只鸟飞上天空朝这里飞来。 司机委婉劝说她不用在上前去了,可孙婉霏执意不肯,她少有的对司机大吼一声:“不行!他就算真的死了我也要亲眼见到他的尸体才算数!” 汽车在不平坦的路上开了一段路,孙婉霏几乎已经绝望,她心里开始盘算着陈晔平若是真的被枪决,她无论如何也要跟他们要人,毕竟相识一场凭她和陈舒翌的情分也要把他弟弟的后事料理清楚……她在车里简直把所有该想的事都想了一遍。刚才那一声短暂的枪声她听的清清楚楚,她几乎认定陈晔平已经被执行枪决了……后来她提着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转而变成无境的失落…… 司机忽然踩了一下刹车,因为前面一辆汽车逆行而来,灯光如昼。司机保险起见把车往旁边一刹,两辆汽车几乎都停了下来。孙婉霏的眼睛在那一瞬间闭上,睁开来时,如果不是幻觉,她看见那辆车上的人正是陈晔平。 随着车子的前灯一灭,陈晔平还不知道那辆车子里是什么人,他堤防着把枪紧紧握在手中。然后车门一开,孙婉霏奋不顾身朝这里跑过来,踉踉跄跄,她叫了一声:“陈晔平。” 陈晔平完全没有猜到孙婉霏会来这里,短暂的蒙了一下。孙婉霏走到他面前,忽然间不知内心是什么情绪在翻涌。她两手捂着脸,轻道:“我的天,你原来没死——”话说到这里,陈晔平警醒看着身后那个司机有没有跟上来,他焦急的说:“我不能多留在这里,孙婉霏,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孙婉霏是何等机智,马上平复情绪让陈晔平上了她的车,她让司机立刻开回去。在车上,她在包里翻出那张特别通行证,对他说:“这是特别通行证,我可以送你出祁南关。”这原本是她想救出陈晔平之后送他出西区而特意和弗瑞克借来的。 陈晔平无话可说,这份恩情此时此刻他用什么感激的话都不好形容,只说:“谢谢。”孙婉霏便道:“跟我不用说谢谢。”之后车子里静默,他们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每到一个检查口孙婉霏都会神经绷紧,直到车子安全过去之后她才松气,她的手心汗渍渍的。 黎明破晓, 分卷阅读65 天犹方青,渐渐能看清路上的道路,车子行驶在山麓下,掀起小小的尘土,最后前方三个用石铸的嵌字恍然一过。 祁南关有很多驻兵,眼下是黎明只站着几个岗,地上的火架子还没有熄灭燃着几丝黑烟。孙婉霏把手伸出车窗把那张领事馆签发的特别派司给那个侍兵看。侍兵检查了两遍,往车里觑了一眼,孙婉霏心扑通的快要跳出来。那侍兵把派司还给她,随即说:“不好意思,因为最近关门把守的很严,所以我们要检查一下里面的人。” 孙婉霏怔住,侍兵已经开了后车的门,请后座的人下来接受检查,他搜了全身,最后还不忘仔细观察对方的脸,最后点头敬礼。侍兵走到驾驶座的位置,这次放松了检查让司机不用下车只是简单的略一搜身。检查完毕,孙婉霏见到安然无事,那侍兵让到一边冲他们立正敬礼,那关门随即一开,他们的车立即过了去。 开出了一会儿,东边一轮日出冒出了头,红色夺目刺眼的光芒射进车里。孙婉霏向后视镜里看后头有没有尾巴,等确定他们真的安全的时候,她看向旁边开车的陈晔平,他聚精会神盯着前方的大路。刚才在车里的时候,他就换上了司机的衣服,车子由他来开。现在想来真是一番惊险。 孙婉霏全身的神经都放松下来,头倚着靠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短短的一觉竟让她梦见了很久没有见过的人,那般亲切和不舍,她居然觉得那是真实的不是幻觉,不想就此醒来。 车子轧过一块石头癫踬了一下,她迷蒙的睁开眼睛,只觉得眼角冰凉凉的。车子不知道开到了哪里,只是路上多了人烟,有几辆骡子车在路上行走,还有赶路的行人,有隐在山林中的人家的炊火烟气。天亮了。 陈晔平把车开到一个岔口,他把车停在路边准备下车。孙婉霏叫了他一声,眼望着他的背影说:“我知道我劝说不动你,也知道你要去哪里……只有一件事,此去艰难险阻,路上多加小心……就算到了战场上……我也希望你能先保住自己的命……现在阜军肯定暗中在找你想要加害于你,你千万要小心……”孙婉霏断一句望一下远处,不知道已经说了多少个小心。 陈晔平下车来转过身搭在摇下一半的窗口上对她说:“眼下关东军占据西区,北区和西区马上有一场硬仗要打,等这事平静下来,你也不要再待在阜城,去一个太平点的地方。” 孙婉霏看着他的眼睛:“细数全国,你觉得哪里好能太平?” 陈晔平低下眼,说:“即便如此,也要去个安全的地方。你一个女人,我不太放心——”他将手重拍在车椅后座上,冲她点了点头自己慢慢后退然后转身。 孙婉霏知道他这一去凶险犹多,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对外面的人说道:“刚才我梦见你哥了——” 一个月后。 阜系和江系打了近一个月,江系在月初主动发起攻击向祁南关的方位一路打下来,势如破竹,阜系的前线两个师节节败退直撤到关内。阜系在关内只守不攻,可没料到敌方欲要破关,不知道哪里运来的大炮,三挺大炮对着祁南关的上方。阜系的指挥长拿着望远镜在兵台上见到他们竟用上了那家伙,心里有几分不笃定,思虑前后,还是接了总司令的内线,可是最后一想改变了主意。 指挥长让人打了电报,他字斟句酌口述现在阜军的境遇,这半个月来他们日夜设防可还是难敌江军那边火力猛攻,直到如今退回祁南关,指挥长最后挥了一把汗,情深意长地让打报人员打了最后一句:“如欲再战,我兵恐败。” 不过多时,那指挥长接到内线电话,他立正对电话里的人说了句“是!”,电话里下令让他们严守第四军不准撤,若有人临阵脱逃就以军法处置。指挥长挂完电话心中焦虑可也毫无办法,只得按照上头的意思去办。 可没想到当日凌晨江军的德国大炮对准祁南关开火,震地三摇,阜军在西北的位置还以攻击,那一场仗打了两个多时辰,东方红日冉冉,双方死伤不可计数,尤其是阜军遍地都是躺在地上的阵亡士兵。最后得知江系后头还有另外几省的军师在后头打阵营。 最后,这场仗是关东军出面调停的,他们在双方之间调和,经过几次电联,北区那边终于以某种交换条件答应撤兵不再入关。 此事有了七八日之后,全国的大报小报都刊登了头条,阜军和江军终于和解,江军全数撤回北地。孙婉霏端着那份报纸看,见到那报纸右边最大的标题上写道,田兆年任十五省联军总司令,报上还登着一张相片,孙婉霏仔细的不漏一个字看过去,举在空中的咖啡一口都没喝。 沈丹钰在对面唤了一声她,孙婉霏才反应过来,她放下报纸喝了一口咖啡道:“你刚才说什么?你们的医院要被改成陆军医院?” 沈丹钰微微点头,她们说话的声音极轻,周围的喧嚣声恍然不入她们的耳。孙婉霏望着杯子里还剩一点的咖啡,幽幽道:“是啊,我们医院里的人□□成都被赶了出来,那间医院都换进了日本人,很多人在里面做了十几年,这一走让我们往哪里去?真是可恶……” 街上走过一队巡 分卷阅读66 逻的日本兵,行人躲避匆匆不敢多回头,她们同时向窗外望了一眼,很快就把目光投回来。 孙婉霏两根芊长的手指触着杯沿转动,然后她说:“不然你跟我一起走吧?”沈丹钰的银匙停在半空,她从孙婉霏的眼神里感觉到一种热烈的期待,她为难道:“可是……” 孙婉霏却把手伸出来捉住她的手背,她说:“我知道你在这里没有一个朋友,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唯一一个女朋友,你和我去怀平,工作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可以替你找一份工作。” 孙婉霏的话不像是假的,而她每回都能说到做到。可是她的热情和真诚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她想了一会儿犹豫说:“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只是我从来没有去过怀平……”孙婉霏急切打住了她的话,她的一双眸子向她投射过来,说:“你还记得陈晔平吗?” 沈丹钰不觉目光一凛,背脊不由挺了挺,她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孙婉霏已经凑上前来小声在她耳边说:“我告诉你,他没有死……” 她只看得见孙婉霏的嘴一张一合,周遭的一切如同消了音……她不由得把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袖管,因为过度用力指甲发了白,那料子很容易皱,顿时几处长长的褶皱不匀地出现在她的袖子上。 可见孙婉霏是多么想把刚得知的好消息说出来,说罢笑意仍不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那杯未完的咖啡啜饮而尽,而后又滔滔不绝跟她说起话来。 24 “总长。这是田帅来的电报。此次入驻怀平,陈团长的第一军已经在昌顺驻扎了,一进昌顺曹燮内阁亲自邀他们住进了会馆。” 专列上的这截车厢只有他一个人,应舒贺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景色,他直起身子把快抽完的烟捻灭在白瓷缸里,这才接过那份电报拆开来看。他看完后头也不抬吩咐手下,说:“你再发电报给陈团长——一切照原计划进行。让他待在那里,我们两天后到。”“是。”手下朝他立正敬礼,转身走出这截车厢。 不过一会儿,应舒贺从软座上站起来推开门。专列开的极快,嗖嗖的风一段段吹进车厢,他的帽子一开门就让风吹飞了起来落在地上。外头罩着的大衣两襟向后飘,他倚在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用手冒着点燃了。他眯着眼看前进的风景,不知走神多少时,那根烟已经快燃到手指头上了,他把烟蒂扔到外面一瞬间就不知道被风卷到哪里去了。 应舒贺因作战期间精力消耗太大,上了专列后终于觉得身体撑不住,躺在软卧上睡了一天之久,等他醒过来时专列还在轰隆隆地向前开,窗外一幕深沉夜色,他的身上多了一条薄毯。他叫了几声“小沈”,然后坐起来把面前一杯水喝进去。 小沈之前进去见总长睡得很熟便默默退下来,他一直在外面待着,听见总长在里头喊自己立马走了进去。他一进去就说:“总长。” 应舒贺问他:“现在什么时候了?”小沈道:“深夜快十二点钟了,还有六个小时就到昌顺了。” 应舒贺往后一靠,用手按了按自己的眉间,他这一睡竟睡了一天,外面已是漫天的星星。小沈这时候向前一步,他早就有话要说,立刻向应舒贺汇报说:“白天昌顺那里传来消息,内阁已经被陈团长扣下了。” 应舒贺倒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问:“还没有传出去吧?”小沈点头说:“是的。我觉得怀平那边也不敢有动静,只是我怕时间久了,他们会把事闹大,陈团长那边扛不住。” 应舒贺摇摇头说:“只要我们明天到了昌顺,量他们怎么造次就怎么去吧。” 小沈正要下去应舒贺叫住了他,说:“睡了一天脑袋晕晕乎乎的,你去给我泡杯茶来,要浓一点。” 小沈得令很快就端了一壶茶进来,盘子里还放了几块饼干让应舒贺垫垫肚子。应舒贺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小沈叫了声“总长——”,应舒贺仿佛看得痴了,头也没回,幽幽说着:“还是这里好,星星比别的地方都多,以往我在城里什么也看不见。” 小沈也伸头跟着他往天上看去,随口道:“总长,你怎么跟女人家似的,爱看星星……”下一刻,应舒贺一脚踹过来,小沈“诶呦”一声在地上打滚。这动静惊动了外头看守的两个人,那两个人推门而入,见小沈躺在地上嘴里不住的喊着:“总长饶命……总长饶命……”而后应舒贺把两只脚搭在茶几上,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对他说:“嚎什么嚎,给我捶捶腿!”那两个人见状默默地退出去。小沈住嘴利索站起来说了一句:“是!”然后掸了掸自己的衣服跪在地上给应舒贺捶腿。 昌顺这边已经是大夜,会馆里外都驻着第一军的士兵,站岗的人甚是严密。会馆里的小客室的光线折射到院子里,几个人影在屋内站着一动不动。全大成走进这个门槛正巧里面一个人走出来,他赶忙上前拉住那个士兵问:“陈团长还在里头?”士兵点点头,全大成注意他端着的长盘里搁着的一壶酒,他便问:“他们喝了多少酒?” 士兵无奈在他耳边道:“第十壶了……副官,您还是进去劝劝陈团长吧,我们又不是 分卷阅读67 在陪客,哪有这个喝法,明日总长可就到了。” 全大成冲他挥挥手,那士兵走了,他在门外思虑很久才推门进去。 陈晔平和曹燮果然喝得满脸通红,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两人坐在一张榻上中间摆着小方桌,桌上一碟花生米和两碟干果几乎没有动过。陈晔平还以为送酒的来了,转头时才看见原来是全大成走进来,他笑嘻嘻地说:“你来的正好,我们喝的正痛快你也来陪我们喝一杯。” 全大成立即满脸露出笑容,作出一副恭敬模样,走到曹燮身边,那曹燮喝多了酒正低着头打盹,正好陈晔平拍了他一下才醒过来,全大成站在他面前说:“曹内阁,我们这的酒怎么样?还合您的意吗?” 曹燮点着头然后竖起一个大拇指说:“纯!比我喝得那些洋酒不知道好多少倍!” “那些洋酒怎么能和我们家酿的比——”全大成和他多宽慰了几句,很快送酒的又进来,士兵把酒放在桌上,陈晔平给自己的酒盅里倒了一杯,遥遥端起来给了全大成,说:“大成,你们还没见过,这杯酒就敬一下曹内阁,以示敬意。”曹燮摇手道:“不用这么客气——”而全大成一拍大腿,他道:“成,今晚就换我来陪您。”全大成仰头豪爽干尽,然后走到陈晔平身边,他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拍脑瓜子说:“对了,我进来是有一事要说的——田帅让您挂个电话去他那边。” 陈晔平突然站起来,语带责备道:“你怎么不早说?”全大成哑口无言,陈晔平已经从榻上站起来,他酒喝多了起身有点不稳当,幸而身边的一个士兵搀住了他,全大成见他着急的往门那边走去,便和曹燮说:“曹内阁,您稍等一下,我先扶我们陈团长过去,过后再来陪您。”全大成走出来那门立即被士兵一关。 两个人走到外面,深夜外头的空气很是凉,陈晔平站在院里头让自己头脑清醒了一下,拍了拍额头,然后对全大成说:“田帅找我什么事儿?他有说什么吗?” 全大成咳嗽两声,对他说了实话:“田帅没有找过您。”陈晔平转过头去看他,脸上自露出几分疑惑,全大成回头望了望后头那间客室,这才说:“我是想把你从里面救出来……再过几个时辰应总长就到昌顺了,您总不能一身酒气去迎接他吧?让他看出来,总长可最不爽手下的人喝酒了……” 陈晔平见他说得有理,信步往外头走去,道:“刚才原本想陪他喝两杯把他灌醉,没想到,那姓曹的酒量还挺好。” 全大成说:“他们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精——”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出去,陈晔平说:“那曹燮可不是傻子,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刚才我和他喝酒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什么来着?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无限山河累,谁言天地宽。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想他被人推上台那么多年有实无权,也是个可怜人。我们刚才聊天,他的话句句真切,发自肺腑,我倒是有点被他感动。” 全大成回道:“他那是知道自己早晚有这个后果……” 陈晔平七拐八弯走路,全大成却十分当心他脚下不留神摔着,在后头扶着他,并没有听清陈晔平后头含含糊糊说的什么。 终于到了他的寝卧,全大成叫来几个士兵,让他们打热水给他洗漱擦脸。全大成则和一个士兵费力把他弄上床,脱了他外面那一层外衣还有鞋子。全大成又担心他一会儿会吐,便拿了个脸盆放在床下,又叫人倒一杯醒酒茶,他亲自己给灌进去才觉得妥当,反正到最后把他累出一身汗,最后气喘吁吁解开衬衫的扣子坐在外头的台阶上松了几口气。 专列五点半到达,从窗外望去都是第一军的士兵昂着笔挺的背肩挎□□。小沈进专门车厢的时候应舒贺正在拿剪子修一枝黄色的康乃馨的根部,几片绿叶也被齐齐剪掉,然后把它插进一个玻璃瓶里。 士兵有秩序的下了火车,站在外面齐齐的朝对面敬礼,应舒贺最后一个下来,小沈跟在他后头。全大成站在前面两步上来对他敬礼,应舒贺冲他点头而后陈晔平也从后面走来也朝他敬个礼,应舒贺把视线转到他这儿,露出微笑对他说:“辛苦了。我们先回会馆。” 陈晔平和应舒贺坐近汽车里,全大成坐上前一辆汽车,马上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进在昌顺的街上。因为街上有老百姓,车在路上开得很慢,后来车开上大路才行驶通顺起来。 他们在车上谈正事,应舒贺那件呢子大衣穿了很久,夹杂着很重的火硝味。不知何时应舒贺把问题指向了时局,他问陈晔平道:“田帅势要重组内阁,明天在静义举行会议到时各路军阀都会到场,对此事你有什么想法?” 陈晔平淡淡说:“田帅已为联军总司令,实力摆在那里,后头又有日本人帮衬,他就算明日要宣布当内阁都没人敢反对——” 应舒贺听他说完最后一句突然笑了两下,他正在用手指摩挲擦干净自己的墨镜,戴上的同时说:“你说的没错。” 汽车停在会馆外,司机夫先替应舒贺开门,留在会馆的士兵一应上前来站好一排敬礼,应舒贺下车来扫了一眼,全大成从后面的车上下来飞 分卷阅读68 快的跑进去安排。他们进了会馆中先去了客厅开了个小会。应舒贺是完全知道田兆年的举动的,下车一个小时前田兆年还给应舒贺通了线。 这个小会开得极短,半个小时就结束了。全大成开门吩咐外面送点心进来,两个士兵马上端来斟的热茶和糕点。等他们下去把门重闭上,应舒贺舀了茶盖吹散面上的几片竹叶青,那热气蒸腾的往上冒,茶的清香四散开来。 应舒贺打量四下,那家具都是老旧的,沙发有些掉了漆,桌子有看得见的磕碰痕迹,唯独桌上摆着烟灰缸,窗前摆着一盆绿栽。应舒贺起来到处走了走,走到窗前摆弄了会儿那盆菊花,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无骨妖娆的手伸出长条的花瓣。 他停留了一下就转过身来,走到全大成身旁时忽然停下,他在全大成周围走了一圈,从头到脚寻摸了一遍,这直看的全大成背后一冷,啪一下挺起胸膛。 应舒贺却站在他面前谨慎问他:“你是不是喝酒了?” “喝了多少?” 全大成不得不如实道来:“报告!没多少……” 应舒贺忽然严厉起来,说:“没多少是多少?” 全大成怯怯道:“八两。” 哪知应舒贺听完后瞬间火冒三丈,犹然是他当年当教官训学生时的态度,斥道:“怨不得我刚才一下火车就闻到你一身酒味儿,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我告诉你,不要以为到了这里你和你的兵就能松懈下来了,在我的军队里,是严令禁止军人在作战期间喝酒,去那些个花街柳巷和不三不四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全大成,你犯了我的大忌!” 这么劈头盖脸的被骂,全大成像是遭了一蒙棍还未反应过来,他想辩驳,视线正好与后面的陈晔平对撞,他才又把头低了下去接受应舒贺的训斥。 应舒贺好似没注意到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了什么小动作,痛斥他一顿后说:“这一回我既往不咎,也不问你去哪儿喝的酒,不过不准有下一次,听到没有?” 全大成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好悻悻认了错。 陈晔平这时站起来插嘴道:“我带您去曹内阁那边吧。” 应舒贺见完曹燮,他出来后直径回了给他准备的那间屋子,早有人替他准备好崭新的军服和热的洗澡水,应舒贺像是淌了泥泞的人洗完澡后整个人神清气爽,方才心里有什么悒郁都已经抛在了脑后。 正好有人敲门,他背着门穿皮带喊了一声“进来”,门一打开,应舒贺回头见着站在门口的是陈晔平,于是说:“在营地待了一个月都没好好洗过澡,今天可算是能睡个好觉了。” 陈晔平走进来弯腰拾起他那件呢大衣,把随身的佩枪放在桌上,道:“一会儿吩咐人洗一洗,还未到秋令,到了怀平竟觉得干冷,这衣服明天还得穿呢。” 陈晔平走到门口唤人,应舒贺原地喝了一口温茶,便和他说:“嗳,我问你,田帅明明让你把曹燮软禁起来,你怎么却让他住在那儿?” 陈晔平拎着大衣领子递给门外的士兵道:“姓曹的没有实权,把他关在哪儿不一样?” 应舒贺嘲道:“你小子,就是容易心软。”然后坐到凳子上往后一靠又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得给我长点心。” 陈晔平不急着辩驳,他往前走了两步边说道:“祁南关那一场,我们与阜军势必拼得你死我活,当时我就说了只要早两天发起攻击一定能打得敌人措手不及,可您偏要按兵不动……到底是谁心软还不好说呢?” 应舒贺眉开眼笑,笑着指他道:“会抬杠了,敢挑我的刺。”而后他便说:“祁南关那场并非我本意,我是顾虑到全局。无论我们是打还是不打日本人一定会从中调停参与进来,你懂了吗?” 陈晔平看着他,然后默然低下头去看地砖,他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应舒贺见他不再搭话才仔细的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沉重地说:“其实和阜军打仗并没有什么,当时我在张家口手里握着几个省的兵力却无从下手,那种焦灼不知道你能不能体会?” 陈晔平闻言向他看去,应舒贺继续道:“最让我高兴的事是你居然能从监狱出来,那时我整日思考该怎么打这一场仗,打赢有赢的好坏,我可以拿着条件去换你出来,但后果一定是让江军成为输家,田帅必定不同意——”说到这里,目光深长的看向他说:“老天有眼,你爹一定在天上保佑你。” 陈晔平内心早已不会有一丝波澜,他沉默片刻,说:“他老人家,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威风吧?” 应舒贺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从眼底溢出笑纹。然后倏地站起来。 静义的会议在早上七点开始。田兆年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都就坐,他简短扫了一眼所有人的脸,众人看见他都啪地站起来,田兆年脱下外面的大衣递给旁边的人,然后招手示意。 他在主位上一坐下,众人的目光都向他这里聚过来。应舒贺坐在他右手边,看着他说发言词,然后田兆年把头转向他,对所有人说:“我田兆年能有今天,在战役上运筹帷幄,要多亏了身边这位副手,我的老 分卷阅读69 搭档。” 会议室霎时响起了一片掌声,应舒贺仍坐在位置上不动。田兆年又讲了几句,然后回头对秘书说了几句,秘书就翻开文件,一页纸上都写着任命所有人的军衔晋升。屋子里肃然起敬,每个人端正着听念到自己的名字然后站起来,屋子里又是一片鼓掌响声。 秘书念着,应舒贺淡然的坐在那里然后和他们一起鼓掌,终于到了最后念到自己的姓名,秘书把一串军衔念完,激烈的掌声又响起整间屋子,都是众人对他的贺喜。应舒贺只能站起来表示一下速坐下,然后趁人不注意凑到田兆年身边,悄悄说:“你还真让打算让我当这个陆军总长?”田兆年身子微挪,然后对他说:“我这人从不食言,我许诺过你的就要做到,而且,你是我觉得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 这场会议在融洽和谐的氛围中结束。散会后众人一一离去,陈晔平跟在应舒贺身边,他们没有说话,前面刚被任命的几位督办巡阅使都在交头接耳的讨论什么,他们的神情表面上都是喜悦的。接着楼梯上响起隆隆地脚步声,那些人一窝蜂的走下去,外面路上停着一排汽车,他们坐上车就走了。 陈晔平眼望着门口那几个中外记者被人驱散,那些记者仍想留在这望眼欲穿的朝门里看来,他们在等田兆年。他们最后下了楼梯,行步缓慢,他说:“田帅为何不接受这些记者采访?这不是更让人猜忌,显得欲盖弥彰么?”应舒贺却不以为意,因为他比谁都了解田兆年了,他是不会在完成自己做的事情前透露出一丝分毫。 应舒贺道:“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他会不会自己当上名副其实的内阁大臣,他现在可不好出来说什么。” 他们两个人说话间刚下了楼梯,秘书从楼上跑下来,口里叫着:“总长,参谋长,稍等一下。”两个人都停下脚步闻声回过头去,那关秘书脚步飞长跑到他们面前,然后说:“田帅让两位今天在静义休息一晚,明日田帅和你们一起回昌顺。”说着便让他们坐帅府里的汽车回去,在那里暂住一晚。 应舒贺只是往楼上稍望一眼,便答应了。陈晔平跟应舒贺坐上那辆汽车,期间他们保持沉默,看着窗外不说一句话,帅府的路很近就在大街的南面,不过一会儿那司机就将车停在了帅府门口。 士兵背着枪沿路巡逻,门口站着两名岗,戒备很森严。 25 这一晚他们被邀去戏园里听戏。应舒贺忙了这么久战事早就想要找个地方放松一番,然后拉着陈晔平一同去。陈晔平在三个人里年纪最轻,他也不懂戏,可是禁不住应舒贺的硬邀,到了那里也还未进门就听见那咿咿呀呀的戏腔,嗓音绵长细腻,一阵敲锣打鼓之声。 他们就坐在台子的正中间的位置,周围全站着士兵,几乎除了他们没有一个看官。台上两个戏子在唱戏,这两位戏迷不过片刻就有滋有味聊起来,陈晔平坐在旁边,不时拿起一盏茶喝,又从盘里捧了一握干果。到底是没劲,直到那金锣敲起来这一场戏就要散了,他才找机会借故走开。 应舒贺正听着入迷,一折戏就此散场他才幽幽叹了口气,田兆年比他沉得住气,捧着他那壶普洱茶,等下一场开始的时候,那台上锣鼓声声,应舒贺专注着盯着台上,偶尔嘴里哼两声,浑然没注意有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朝他们走来。 那女人画着戏里的妆容,眼妆犹是卸了一半,她走近时应舒贺还没认出来,倒是田兆年先叫了她的名字。 “秀莲。” 秀莲面带笑意的欠身说:“田帅还记得我?”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亮动人。 田兆年哈哈笑起来说:“刚才台上的人就是你?怪不得那腔调和动作我见了有几分眼熟。” 前面台子上唱《玉堂春》,唱戏的声音和乐声盖住了他们讲话的声音。应舒贺仔细端详着,打量眼前袅袅娉婷的人儿,竟有几分熟悉,正想说话,秀莲的目光顾盼流转间已经朝他这里看过来,对他微一欠身,说了一声:“好久不见,应先生。” 他们目光四对,应舒贺还记得她的声音,猛地反应过来说:“是你——秀莲?” 秀莲搓红的嘴唇瞬间扬起来露出细白的牙齿,能注意到她眼睛里闪着光,她点点头:“是的。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他们在这里相遇实是天下难得巧合缘分。田兆年立时吩咐下面的人去后面准备酒席,要请秀莲吃饭。虽是这么说,可秀莲还是很快的跟他们告辞,道:“我后头还有一出戏,等我唱我再来见二位。” 这一边陈晔平出去后沿着红木游廊走,旁边一个水池子这会儿子的荷花已经过了繁盛的气候,可月色照进池塘,那些白色的荷花就像是吸收了月色的精华会放光似的。 他这么一走到外面,透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戏园子的门口也是站了很多兵见到他都向他敬礼。这个时候,一个侍从走到他身边,敬了个礼,然后说:“参谋长,田帅和总长在里面?” 他正把弄着打火机,一开一合,他道:“有事先跟我说,他们在里面听戏,没有要紧事不要去打扰。” 分卷阅读70 那侍从点头,然后说:“是您的事。” 陈晔平抬起头,问:“什么事?” 侍从咳嗽了一声,带着歉意说:“报告参谋长。刚才外面有一个女人指名要见您。可我当时看您才陪田帅他们进去听戏,不想被人打扰,所以自作主张没让她进来——您要骂就骂我吧……” 陈晔平先也不恼,只是好奇地问:“那位姑娘是谁?叫什么名字?” 亏得这名侍从立刻想起了那个女人的名字,他一说出来,陈晔平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淡道:“哦,我知道了。”他无话,侍从见他没有要责骂自己的意思胸中松了一口气,肩也塌下来了。 他吸完这一根烟便原路照游廊回去,走到一扇门外有个士兵叫住他说:“田帅和总长到后面的客间去了,让您回来的时候直接去那里。”那士兵还给他指路,他跨过月洞门,就捕捉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在他前面,推开门进去。 饭桌上秀莲换下戏服穿着她平时私下着的旗袍,紫红缎面起暗团花的短袖,露出玉白的胳膊,她的头发绾成一个髻,步子因为裙子的缘故步伐小,她走进去就满脸堆笑,细软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桌上陆陆续续摆满了一桌菜,秀莲道:“二位老爷待我真不薄,准备这么多菜。”这么说间,她拉开应舒贺旁边的椅子坐下。 田兆年道:“能在异乡遇见熟人难能可贵,必须要好好请。是不是,老应?” 应舒贺点着头,说着:“是,今儿这顿我请。” 秀莲紧接着道:“田帅,现在对您来说是异乡,过一阵子恐怕就不是了。我说的没错吧?” 田兆年就爱她的直爽不拐弯抹角,哈哈大笑起来,对身后的人嚷道:“来人,替秀莲倒酒。” 陈晔平正巧走到石阶上听到里面一阵笑声,气氛很是欢脱,他开门进去,里面果然多出了一个女人。三人朝门口望过来,应舒贺看着他说:“你去哪儿了?我正要差人去找你。快,过来坐下。” 他扫了一眼桌上各人的位置,于是径直拉开田兆年身旁的椅子,他面前那杯酒是满的,然后所有人一齐干了那杯酒,短暂的静默,秀莲瞥到陈晔平,笑着问道:“这位是谁呀?能不能给秀莲介绍一下?” 应舒贺便说:“这是我的副手。他叫陈晔平。” 秀莲点点头,然后看见众人都不动筷子,于是对他们说:“说了这么久光顾着喝酒,动筷子我们吃菜吧。” 经她这么一提醒四双筷子都动了起来。因着应舒贺和秀莲挨着坐他们说话方便,不消一会儿他们便聊起来。 应舒贺问起她怎么会突然来了这里,秀莲拿筷子的手一顿,慢慢缩回手,眼里略过一丝忧伤,然后她娓娓道来,把自己沦落到这里的经过说了一遍,她们的戏班子碾转来到这里,老板有贵客在静义,于是就落脚在这里。她说话的时候很是平静,道:“来的路上遇到了抢劫的,我们这些人身上的贵重首饰都被抢了,我们一群人手无缚鸡之力只好乖乖听话,遇到这事后我们老板差点要跳河,好说歹说让我们这帮子人拦住了,到了怀平一定有办法——这个老板是我的大恩人,我们都不肯离开他,于是四处奔走了一个月,老板找到他以前戏院子里来的常客借了点钱我们才有着落……” 秀莲说着不免心中触动眼中有了泪光,应舒贺同情她的遭遇,他是武行出身也不懂安慰人,于是掏出一块手帕差点要替她擦掉眼角的泪,忽然收住了手把手帕递到她手里。 陈晔平夹了菜到碗里,下人要替他斟酒被他摆手拒绝了。田兆年把酒盅里的酒喝掉,旁边的人上来给他斟酒,田兆年对他说:“我总觉得你有话要对我说。” 陈晔平听后缓缓放下筷子,思索良久,才说:“对不起。”田兆年惊讶地看着他,他把头往后拉好像为的是要看清他的脸。 陈晔平凑过去说:“有关纪子的事。” 田兆年才明白过来,他摇着头对他说:“我没有怪你,当时你自身难保,怎么还有功夫去保护其他人?” 陈晔平知道,田兆年这么说就是对这事毫不追究。 直到这桌饭结束,田兆年喝多了酒让卫兵扶上了车,他的车先开去了帅府一半人也跟着他走了。深夜里外面显得更加空荡寂静,陈晔平先上车,他在车里看着,那个叫秀莲的女人还在门口站着,目送应舒贺上车,等他们的车往前开,还能看见那女人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越来越小。 翌日下午要回会馆外头的汽车和卫兵早就准备好了,到了午饭时分,田兆年的秘书进帅府找人,到了门口外面站岗的卫兵把他拦下来说:“关秘书,田帅还没有起。” 关秘书看了一眼手表,说:“不能啊,这都快开午饭了。” 卫兵伸过头小声对他说:“昨天晚上出去喝多啦。” 关秘书明白了,十点钟的太阳已经升到了院中,他仰头看,眼睛被强光刺痛。他只好坐在门外的石阶下等田帅醒来。 上午的鸟鸣声不绝于耳,几只鸟在树梢嬉戏,树枝摇动偶尔几片树叶落下。大客厅里两排相对的 分卷阅读71 黄花梨木靠椅各配一张四脚小方桌,院子里只有两棵大树,阳光照在台阶上,射进门槛来。 因着田兆年喝多了命令人午饭不吃了,卫兵去请应舒贺,可是大门外的兵说他一早出门去,开着汽车不知道去了哪里,陈晔平只好一人用了午饭。这顿饭简略的吃完后应舒贺才回来,待到晌午一过帅府外的卫兵都整好队形,几辆汽车已在外面停着。 这日在昌顺,田兆年请的都是中外有头有脸的军政要员,英法外交官,议员,而他是这次的主宴人。他们下午三点多到达昌顺,会馆外站着几名卫兵上来给他们开门,田兆年站在阶下看了看,然后对秘书说:“我有点乏,你把衣服拿进来,我进去先歇歇,出发的时候来叫我。”关秘书回到车里拿完东西就跟上去。 会馆这里早就给田兆年安排好了休息的地方,他一现身从踏进会馆开始站成队伍的卫兵都笔直的向他敬礼。 应舒贺和陈晔平下得车来,一进去那关秘书就老远的跑回来,在应舒贺面前说:“这是晚上出席宴会的礼宾名单,田帅说让您替他过目。” 应舒贺从他手里拿过一边往客厅走去,那张宴单上的人命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关秘书一直没有进来侯在门外。应舒贺在客厅踱步,他过目完就用钢笔签了个字然后递给关秘书。 那关秘书走后,应舒贺却站在原地眼睛望着某一处,眉头皱拢,陈晔平见他从适才看名单的时候神情就有异样,他马上问:“怎么了?” 应舒贺一下坐到椅子上,深深叹了口长气,闭上眼睛才说:“那张宴单上,除了几个日本议员以外还有二十名他雇的日本军事人员。”他只觉得浑身乏力。 这意味着什么,陈晔平也跟着垂下眼,应舒贺心里自是不舒坦,周围又是那么安静,他沉重的呼吸声听的清切。 过了一会儿,一个卫兵从外面跑过来,直挺挺站在门槛外,喊了声“报告!”,他们两个人一齐向外头看去,应舒贺起先说话,声音里却带着无力,他说:“什么事儿?” 那卫兵说:“总长,外面有人找参谋长。”说毕看向陈晔平。 陈晔平回过头,应舒贺本来是懒得理,偏偏陈晔平多话问了句:“是谁?” 卫兵顿了一会儿,依旧是从胸膛发出的声音说:“是个女人——长得很漂亮。” 偏偏卫兵加了最后一句,应舒贺一个尖锐的眼神看向他,只是这时陈晔平大概猜到了那个女人是谁,脱口道:“我不见——”他话说的绝对,那卫兵开始为难,“这……”,应舒贺好奇问他:“你都不知道找你的人是谁,为什么不见?”” 陈晔平无可奈何,受不住应舒贺盘问的目光,只得又站起来同那名卫兵走出去。 会馆外已经站着一个女人,从背影看去,她戴了白色的绒线外沿帽,西洋长裙外罩了件呢子衫,她的卷发浓密的披在肩上,她欣喜的朝四周望去,耳上的耳环微微摇晃,浑然不顾后面卫兵看她异样的目光。 陈晔平走到门口,就认出了这个有些熟悉的背影,他也不说话,两手垂着跨出门槛。那卫兵走在前头还未说话,唐琪就听见后头的脚步声,陈晔平的脚步刚落在地上,忽然被迎面而来的一股重力差点摔倒地上去。唐琪转身看见他,二话不说就上前展开两手抱住他的腰,说着:“我终于找到你了,太好了——”她兴奋的要跳起来,又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所以揽住他的两只手愈发紧了。 她突然的拥抱让他没招架住,等到唐琪的兴奋劲缓和一些后他才说:“唐琪,松开……”唐琪没有听清楚,显然她高兴得不能自已,她缓缓松开两只手和他面对面,她道:“你说什么?” 他对她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唐琪抬起头娓娓道来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你了啊。”然后她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个卫兵,那几个卫兵本打算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看不见,几双眼同时看向天空。唐琪指着他们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不靠谱!我说我要找你,他们偏不让,把我当成贼一样,还想对我动手……” 那些卫兵耳朵很是敏锐,连忙说:“参谋长……我们不知道……” 陈晔平摆摆手表示他不追究,卫兵吁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唐琪抓着他的一只手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陈晔平看到路旁停着几辆车,卫戍队开始整合,他对唐琪说:“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进来吧。” 唐琪跟着他,陈晔平把她带到会客室里请她坐,接着便有人端上茶来,唐琪接过来道了声谢。陈晔平不知她什么时候会走,一路走到这里和她闲聊几句,兴趣倒是不大,唐琪却是从内心感觉到了她这次的来访他对她有几分疏离感。 一个人敲了敲门,那人手里捧着一叠衣服,站在门口说:“这是总长让我带给您晚上要穿的衣服。”陈晔平点点头,那人进来把衣服搁在桌子上然后道:“总长还说,五点的时候走,让您快些准备。”传达完之后那人退下。 等到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叫了声:“成南……” 分卷阅读72 陈晔平正把两件衣服抖开,说:“怎么了?” 唐琪站在不远处的后面,轻轻说:“我怎么觉得……你对我有点儿冷淡?像是不认识我一样。我这次来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陈晔平套上那件衣服,转过身来,那件军外套长度直到膝下,他扣着袖扣说:“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唐琪届时松了口气,几步走过去,她伸出手和从前一样随手帮他整了整里面的衬衣,她说:“我知道你现在是大忙人,下个月是中秋节,你能不能陪我出去玩儿?” 陈晔平对她的突然造访深感意外,但他们以前关系很好,念着旧情,而且看天色时候也不早了他该走了,于是回手把搁在桌上的佩枪揣回腰际,答应着:“行吧。那日我有空好好陪陪你,而且,我还有话跟你说。” 唐琪双眼一亮,迫不及待问:“什么话啊?” 外头一个卫兵跑过来通知他:“参谋长,我们出发了。” 陈晔平轻轻拍她的肩膀,离去时道:“到时候再说。” 那饭店是昌顺顶有名的招待上流人士的最佳待客所在,回形的楼梯通向宴会厅,排面自是不用说,中央还有一个舞池,里面聘请的都是专业演奏人员,灯光聚焦,人影交错。 田兆年从车上下来,后面跟随着的卫兵都把门口锁严了,今晚来的宾客都是在军政上极重要的人物,饭店里外更添了三层保卫,守卫森严,滴水不漏。 田兆年出场后站上了台中,每个人都走进过来听他讲话,下面站着不少洋人,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听懂,反正到最后所有人都高举手里的酒杯。陈晔平站在应舒贺的身边,见他眼望着前方愁眉不展,整个人看去都多了几分严肃。今晚有几家报社特地前来,他们正在给田兆年和一名日本议员拍照。 应舒贺抿了一口酒,然后在人群中转身离去。陈晔平默默跟上去,他站在一间窗户前仰面喝酒看着外头的夜色,喝尽那杯酒后将杯子搁在窗台上,往烟盒里掏出一根烟。陈晔平走上去与他并肩,问道:“怎么?不开心?” 应舒贺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不开心?你看看今日到场的嘉宾,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身居高位,手下领着重兵,我做梦笑醒还来不及呢!”说罢深吸了口烟。 陈晔平叹道:“你是不是很后悔?” 应舒贺目光望着天空的夜色,道:“我不后悔,我本就是一名武将,替谁打仗不是打?若没有他老田,还会有别人……”吐了口烟,道:“我只是在想,我帮到他这,是好是坏?日本人让我们承认怀北铁路是他们的,他和日本人交往甚密,虎与狼斗。看看他今天请来的那几个人,我是怕啊,你别看我们顺利进了怀平,明日报纸一登,指不定有多少人骂我们汉奸……” 陈晔平听了他一席话沉默很久,然后说:“你领的是兵,难道没有克制他的方法?” 应舒贺回头看他:“怎么?刚打完一场内战,这可到好,我们自己人又翻脸,真想让中外看笑话?” 陈晔平笑笑:“你这是庸人自扰。” 他们的话语仿佛隔着一层似的,应舒贺叹口气回头望着天空说:“你知不知道有一本戏词里唱的,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陈晔平回望灯光如昼的宴厅会里,田兆年的身影一闪而过。应舒贺的这句话里好像在预言什么。 应舒贺看着茫茫夜色说:“我这是助纣为虐。” 这个时候宴厅里的音乐声响起,淡淡悠扬穿出来。他们两个人站在廊间光线不好,外头的风吹进来,拂人耳面。应舒贺抽完一支烟回头说:“你先进去吧,我自己在这儿待一会儿。” 陈晔平再没有可慰解的话说——他心中何曾不是藏着一个结? 走进宴厅,从他面前走过几张陌生的脸孔,他遥遥走到一个服务生身边换了一杯酒,就这么一会儿,适才在某处的报社记者见他从外面进来立马迎上,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幸而几个报社记者没有问太过逾越的问题,他答得简单明了,记者在纸上记着。最后记者问他将怎么解决怀北铁路一事,对国人和日本人作何交代? 那些记者看上去年纪尚轻,阅历资浅,完全没有发现他眼睛暗下来,神情微变。他们正等着他回答,他的目光就远远看见应舒贺被人请了出去,下了楼。他下意识向前走一步,架不住那群记者像蜜蜂一样围着他,他只好说了句冠冕堂皇的话,过了一会儿,才找了说辞摆脱他们,关秘书站在走廊上,他叫了一声,关秘书转过身,他问:“你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 关秘书笑道:“我在等你。田帅他们在休息室,要我请你过去。我看见你在被那群记者采访就在这儿等着。” 他整整衣服,答应道:“那就走吧。”他们一路下楼,他抱怨着:“你不知道今晚来的那群记者多难应付——”关秘书答:“可不是。现在的小报抓住一个词眼使劲儿作文章,说话还得掂量着。” 他和关秘书也算谈得来。关秘书将他带到门口,隔着门就听见里面爽 分卷阅读73 朗的笑声,有一个笑声还是应舒贺的。关秘书走在前头替他开门。里面灯光如昼,烟雾弥漫,两长两短沙发上坐满了人。 关秘书说了声:“参谋长来了。” 关秘书走到田兆年身边站着。应舒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陈晔平走过去叫了声“田帅”,余光瞥向坐着的众人,他虽陌生,但看派头就知在座的人来头都不小。他进来前他们热烈的讨论着什么事,可是他一走进来,这屋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并向他看过来。 还是应舒贺先说的话,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不悦,倒是两颊通红喝了很多酒的样子。他先到田兆年那边说:“田帅,你找我。”田兆年点点头,应舒贺抢白,像是有什么喜事一样,他在另一边对他说:“你来的正好,田帅特地给你聘了个助手,你来看看满不满意——”他虽略有惊讶,但并未显露出什么。田兆年往后看,指着后面站着的人,其中一位说:“以后她就是你的助手,沈瑶琴,她担任你的秘书。” 他转过头,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仔细凝视后,明明上次分别不过两个月,彼此的衣着打扮截然不同。可还是让他心里不觉一震。 沈丹钰一直在人堆中,她站出来,今夜她穿着一条缎面的长裙,妆容也稍加修饰一番,格外地出落娉婷。 应舒贺在后面提醒他说:“这是英国领事馆推荐过来的人。” 他微微点头,他知道自己脑中一片混乱之极,脚下如落了铅一动不动,就站在那里,田兆年对她使了眼色,然后她慢慢朝自己走过来。 沈丹钰从刚才他踏进宴厅开始就注意到了他,他精神焕发,那件威风及膝的军外衣衬出他宽广结实的身姿。自上次见他最后一面的样子,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她想。 可是这次他人在自己面前,却不像印象中那般威风凛凛模样,他镇定的面容下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失惘,像是月亮背后那层浓重的幕。 她从容不迫,面对面打招呼说:“你好,参谋长。” 他亦从容不迫,和她握了个手,他的目光短暂和她相触,很快离开,然后瞥向坐下的田兆年。田兆年正和旁边的一位英国领事说话,注意完全不在他这边。过后他才说:“沈秘书以后就是你的专职助手,你的一些琐事都交给她,你自己安排。好了,我们开始谈正事。” 田兆年正身说罢,屋子里的人的目光立即以他为中心,向他看来。有几个人出去了,留下的不过七八个人,兼是田兆年的亲信和愿意站在他这边的人。他绕过去坐到应舒贺身旁,不过听了两三句对话,就知道他们刚才一直在屋子里谈论着什么,也专神认真听起来,其间,他无意瞥过一眼站在人堆中的她,她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 俄国人走了却把从前签给他们的怀北铁路所属权交给了日本人,这消息委实震惊。田帅如今一方独大,南边却有另立政府的护国军蠢蠢欲动,自他入驻怀平后南方小报屡刊文章指他们是旧军阀,字字犀利,此人难当国家大任。 这两件事说完,应舒贺依旧靠在沙发上抽着一根烟,没有要发言的意思。众人将目光都转向他,毕竟他是参谋长,什么都得他先来谋划出头,他道:“和日方的问题一天不解决我们安国军就不会安宁一日,田帅,依我看,这桩事是首要解决的问题,怀北铁路一事您想怎么解决?”他问的委婉,眼光迅速扫过屋子里的众人。 田兆年还未说话,应舒贺从中打断他,众人齐向他看去,道:“让我插一句,我却觉得先摆平杜雨亭的护国军才是目前紧要关头的事。” 田兆年瞧了他一眼,并不加以阻拦,应舒贺继续道:“别管外面什么腥风血雨,我们得先把“自己家”的事摆平,不然里面起内斗,外面的人要想打我们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你们觉得呢?“ 在座的人相视点头,觉得他说得在理,都把目光移向田兆年,田兆年问他:“依你的意思……应该怎么解决我们和杜雨亭的嫌隙?” 应舒贺似是早就想好了说辞一般,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只是怀北铁路日方坚持不肯放弃,我们如坐针毡,着急也没用……您何不先联系杜雨亭那边,试图和他们立和平协议,这样一来,若是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南北团结一致,至少守得疆土不被抢去。” 屋子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田兆年和应舒贺视线在一瞬间相触。 到了散场,应舒贺上了车汽车夫正把车门关上,陈晔平扶住车门,后脚就上车来。应舒贺躺倒在车座里,见是他,口里犹带酒气笑着说:“你怎么也出来了?不再多待一会儿?” 陈晔平却无暇和他闲聊,等车子开动出发后,他小声在他身边问:“刚才你说得话是认真的?让我们先和他们停止争斗,不怕田帅对你发脾气?” 应舒贺似懂非懂,忽然爆发道:“他的地盘可是我给他打下的!”嚷得车夫吓了一跳,踩了刹车,陈晔平对车夫说:“你继续开车。”车又继续开。 陈晔平的眼神里存了些许担忧,应舒贺凑近点说:“我该说的话刚才都跟他说完了……他听不听,那是他的事——” 分卷阅读74 “若他真有那么大的野心,忽视外人占据怀北铁路也要和自己人打个你死我活,我也没办法……那时候,不管和谁打起来,反正你才是参谋长,指挥作战也是你的职责——” 26 天早已亮到日上三竿,几辆军派汽车停在门口,卫兵轮着岗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到了司令处。 沈丹钰刚上楼走到门口,就恰巧遇上陈晔平在后面也上楼来,他后面跟着的是关秘书。他们在昨晚就互相认识了,关秘书人又瘦又高带了一副金边眼镜,看见她,远远地就朝她笑了笑。 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还在说话,她闪到一边,陈晔平拿出钥匙转开门,走到桌前开了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隔桌递给关秘书。关秘书当着他的面抽开文件看了看,然后笑着说:“我还得去文件室拿点东西,能不能让沈秘书跟我一起去让她帮我拿到楼下?” 陈晔平想都没想就点点头。关秘书转过身走到门口,她便跟了上去。 文件室里的好多文件都堆成一摞,还没有好好整理,他们找文件费了一番时候。她跟着关秘书把东西放进车里,上车前关秘书扶着车门对她说:“秘书这工作其实很简单,只要你细心一点,不会有什么麻烦。”他居然还记得昨晚她跟他诉苦的内容,她听得这番话很快就反应过来笑了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她看着那辆车驶离出去才上楼去。 那门是掩着的,她轻轻敲门,陈晔平说了句“进来”,她走进去,走到他的桌前,他抬起头来,然后站起来。他背后有扇窗户,光线在他周边形成了光晕。 他们目光相对,她的眼神直直与他对视,没有要移开的意思。他先开口坦白道:“没想到能再见到你。而且是以这种身份。”她这才低下头,装作不知说什么好的样子,道:“我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到你,以这种身份……没想到你现在居然身居高位——”说到一半她抬起头,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嘴角似带着笑意,她的心重重跳了一下,让她脊背到头后一阵凉麻。她却完全不想承认心虚躲开他的目光,直接问他:“参谋长,我以后该做什么?” 他缓缓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拿在手里叮当的金属响,他移开后头的椅子绕出桌子,坐到她面前。 那是一把钥匙,他说:“这是我的办公室,文件室大门还有开锁的柜子的钥匙,上面标着号码,这以后交给你来管。”他把那串钥匙交到她手里,她眼里闪过一丝喜悦但竭力自持,她嘴里说着“知道了”,接过钥匙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却发觉他拿着钥匙环不放,语气平淡对她讲:“沈小姐,你要记住,以后你是我的秘书,我不想管你是不是田帅那里派来的眼线,也不会去多想。只不过从现在开始你只会替我一人办事,你只能听我的——各司其职,我不会亏待你……懂了吗?” 她不知道他此刻拿什么目光在看着她,许是因为心虚,她从他的话里恍若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故作镇静,却有无数个念头拂过脑海,她只能装作平淡道:“您说的我都明白。”他把手松开收回去,那串钥匙的重量落在她手里。陈晔平转身走回去,对她说:“有事我会叫你,你先出去吧。” 早会在九点钟开,她坐在后面做会议记录,短短半小时就结束了,一群人走出来,这时楼下跑上来一个人,对陈晔平说了一句话,陈晔平停在楼梯口对她说:“把我的外套拿出来。”她立刻取了回来。“你不用跟着我。”他接过就跟着那人下了楼。 她目睹他闪出去的背影,等外面那辆车发动开了出去,她才回顾四下,因为刚散完会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她见准时机,直等到中午开饭前,她才从座位上站起来找了个由头去了文件室。 茶馆里聚了一票人,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看似很是平常。沈丹钰踏进门口后扫了一眼茶馆里的人,忽然目光和角落里的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相对,那人一直留意着门口进来的人,看见她后,两人也不相认,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茶馆的楼梯,她迈开脚步跟在他的后面。 那人走到最深处的门口敲了敲门,然后对她点头示意,那人就走到楼梯口替他们望风。 方世俨早已坐在里头,她推门进去,方世俨站起来和她相拥。方世俨穿的是普通衣服,发型也换了,她差点没认出来。他的指尖触及她的头发有淡淡的香味入嗅。这个拥抱缠绵不舍,他们依依不舍松开彼此。 方世俨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推给她,然后说:“我还给你要了点心,我让他们端上来——”她心里虽高兴,但还是制止了,说道:“不,我不吃了,我不能多留在这里。” 方世俨停下手看向她,慢慢收敛神情变得十分认真道:“他们最近都在谈些什么?”沈丹钰把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以及她昨晚听到他们的对话,方世俨问:“那他们决定怎么做?”她并不清楚,摇摇头说:“他们应该还在讨论,没有做出决定。”方世俨眉头皱紧,双手环抱,过了片刻才对她笑了笑,说:“辛苦你了。” 她说:“如果我能帮到你,待在那里一段时间也没有关 分卷阅读75 系。”方世俨回道:“可是你很危险,万一被人发现……”她也何曾不是有这种担忧,但既然选择与虎为伍总得嚯的出去,为了让他安心她说:“你也不用担心。陈晔平以为我是田兆年派去监视他的……我觉得他和田兆年的关系很微妙,没有外界说得那么好……我想,只要我不做出出卖他事情,他不会对我起疑心。” 方世俨听着,慢慢点了点头。窗户朝北,屋子里的光线不充足,但望出去天空白云飘飘,偶然吹进来的风也感觉到一丝转秋的气息。 她进来有一段时间,自己不能太久留在这里,所以立刻进入正题说:“你让我办的事……”方世俨抬眼看她,眼里闪过不易察觉锐利的目光。她片刻说:“我开过机密文件柜,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在他办公室的文件柜里发现记了一连串数字的笔记本。” 方世俨很是好奇,对她说:“是吗?那叫密电,应该是别人传给他的信息,不过那种需要译码本,不然你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她道:“译码本?”方世俨告诉她:“对,这种东西都是很机密的,一般都会随身携带。” 她仔细琢磨了一会儿,然后笑着看他说:“原来你在日本学了这么多东西啊?”方世俨对她微微一笑道:“我学的东西很多,日后可以慢慢教你。”他拿起手边的一盏茶喝了一口。 陈晔平中午出去那一趟,不为别的,就是要解决刚被任命上来的顾长生,顾长生现带着一支队伍,今早刚到昌顺就去见了田帅。顾长生这一趟来,刚一下车就感觉到空气中飘着陌生的气息。 陈晔平赶到会馆,顾长生和田帅在小会客室里。顾长生第一次真正与陈晔平打照面,两人态度也很随和,然后各自坐下。顾长生因刚下火车都没有好好收拾自己的,身上有股硝火气,他们坐在沙发里,田兆年和他说着话,各自喝了口茶,谈完这趟带兵打仗的过程,顾长生叹了口气说道:“听到田帅坐镇北方的消息我为您高兴的一夜都为曾睡着。只是,一想到我的家眷还在阜临,对她们牵肠挂肚,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有些不安……”陈晔平听了他这番话见准时机,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田兆年说:“对了,田帅,何不借此机会让顾师长去探望一下家人,然后把她们接到这里?” 田兆年不为这是个坏主意,只是少了个理由,陈晔平提醒他说:“据闻最近趁乱寒谷山多了一窝土匪,打抢周边老百姓无恶不作——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顾师长回去携眷的时候正好带着兵把土匪窝剿了。” 田兆年听后豁然开朗,一拍大腿,顾长生还是懵着圈的,还来不及说话,田兆年附和陈晔平说:“参谋长说的极是,你带着你的兵回趟家安顿好家眷让人把她们送到这里,然后你带人上山把土匪剿了。等你回来,我会记你一功。” 顾长生知道自己不好推阻,但还是犹豫道:“可是田帅……”田兆年挥挥手说:“我知道你刚到这里人困马乏,只是现在四个军团都在休整,只有你还带着一支队伍的兵,你不是也想把家人快些接过来吗?这个任务就交由你了,你不会连一群山贼都拿不下吧?”顾长生如塞了个栗子无话可说,从沙发上站起来道:“是!我听您的指示明日就出发去寒谷山剿匪!” 他们坐了不久顾长生就告别田帅,陈晔平见已无他的事正要和田帅告辞,田兆年就把他叫住道:“你等等,我还有事问你。”陈晔平故又坐下,田兆年想了想说:“昨晚我思虑很长时间,就是应总长那番话——” 陈晔平明白过来,点点头,田兆年继续道:“其实我认可他说得话,和杜雨亭谈和联手是对我们最好的局面……而且我昨晚见了一位日本特使……”陈晔平目光投向他。田兆年一五一十和他说起昨日他和那位日本特使的谈话内容,他说:“他们想要占据西北地盘,态度很强硬,没有给我一丝转圜的余地。我本来还想和他们谈条件,眼下是不可能的了……所以我想让你和杜雨亭方面取得联系。” 陈晔平点头说:“我明白。可是……那名日本特使走了?”田兆年讽刺一笑,往后一靠说:“使命没有达成,他能轻易就走?现在住在我给他安排的饭店里。”陈晔平若有所思一声不响,田兆年似乎懂了他眼神里藏的意思,他早有这个意思,拿起茶壶重新倒了两杯茶,一杯给陈晔平,然后说:“联系上杜雨亭那边再动手,日本特使会在这里待三天。”“我知道该怎么做。”陈晔平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田兆年最看不惯有人威胁自己,他早就预料到会让自己这么做。 陈晔平回到司令处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上楼后各处的门几乎都是紧闭的,也不见一个人影,只是自己办公室的门有微微灯光射出来,他一进门,沈丹钰转过身来,他问道:“你还没有走?”沈丹钰继续收拾办公桌,说:“很多文件都没有整理好,而且,你中午出去后都没有回来,我在等你。” 陈晔平坐到椅子上,桌上干干净净不沾一丝灰尘,那些散乱的文件都被她悉心整理好,他看着说:“别人都是六点下班,以后我没有回来你也不用刻意等我。你去把这份档案拿去文件室。”他拿出公文包里的文件递给她。她立刻拿去文件室 分卷阅读76 开了柜子放到里面,就在正要关上柜门时,她停止了动作,往门口看了看,然后把那份文件从文件袋里扯出来—— 陈晔平坐在办公桌前,桌子上开了盏台灯,他取出一支笔在最后的一页纸上签上名字,抬起头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进来了就站在侧边,好像怕打扰他,所以静得连气息都听不见。他忽然笑了笑,把文件放到一边,派克笔放进笔筒,他看了看四下跟她说:“其实,你可以下班了。”沈丹钰好像突然回过神来,迟钝地说:“哦……好。” 那晚她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迅速从床上起来,当她打开那份文件时,几份文件并不稀奇,而那一刻里面掉出来一封信,她迅速弯腰捡起来,封合处已经被人打开过,她大胆展开来看……夜晚她躺在床上看墙壁倒影的树影,她好像感觉到自己碰了不该触碰的事情,仿佛走到一处悬崖……南方杜雨亭电报来的密信,短短几句话,说了国家如今的处境,现在是自己人该联手的时候一齐对抗敌人……按说那封信里对他们来说是极重要的机密内容,不该透露给任何人知道,但她总感觉这件事要跟方世俨说……可她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思来想去,反复思量信里言语暧昧,而且也没有成定夺,她决定再看看。 顾长生自去了寒谷山剿匪后,他的家眷很快上了火车抵达昌顺,陈晔平特意派人去火车站接人,届时把人送到安排好的一宅邸。话是这么说,不过也就他的续弦和一个姨太太。她们两个人女人坐了一路火车下来之后又坐汽车到了地方,疲惫不堪,那位二太太进去后请那几位送她们来的长官喝茶,里面早就由人收拾干净妥当,陈晔平的手下喝了二太太送来的茶,喝完就站起来告辞。二太太指挥人把家里带来的行李搁置到屋子里头,见他们要走也不多加挽留,便和他们说:“我们两个女人家独身来到这里,幸好几位长官特地来接我们。今日就不多留几位了,烦帮我和你们陈参谋长道一声谢谢,改日我一定会去他那里道谢。” 那几个人直接去司令处和陈晔平报备了此事。陈晔平站在窗前,穿着一套黑色的西服似要出去,那几个人说完后就退了下去。 没过多久,沈丹钰走进来,她皮鞋的声音踩在木地板上,陈晔平见时间也差不多了,车子在楼下等着,转身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起,走到门外跟她说:“走吧。” 汽车开在街上,沈丹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然后把视线转回车里。他们要去见一个日本特使,所以连她都换了一身着装,她也没多问,毕竟这是外交上的事,让她一个秘书去总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到了地方,饭店是按着西欧风格装修的,富丽堂皇的装饰和一簇簇牡丹花的壁纸。那位日本特使在房间里休息,陈晔平敲了敲门,日本特使开门来,他正打着领结转身过去穿上外套。他们说了几句什么,特使很高兴的转身过来和他说话,然后两个人出来。特使这才看见一直在门口的沈丹钰,一脸疑惑地看向陈晔平,陈晔平便向他介绍,特使听后边点着头边看她,眼含笑意说:“沈秘书,初次见面,你好。”沈丹钰立刻露出笑容和他握手。日本特使走的时候还特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使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原来这位特使在昌顺住的这几天,田兆年每天都让人陪他消遣,不是游历当地名风古迹就是晚上去戏院里听戏。沈丹钰在后面听他们说话,走下一个全厅时他们进了一个包厢。不仅是吃饭的地方里面还有一个会客室,是招待客人的好地方。 特使来的这几天想必没有来过这里,陈晔平说:“久山先生,一会儿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舞会,请了许多当地的名媛佳丽,一定让你在昌顺的最后一晚难以忘怀。”久山笑着说:“参谋长,你们的人已经带我玩了两日,我想,你这次来一定不会让我空手而归吧?” 陈晔平打了个哈哈,服务生上来替他们倒酒,他说:“一定。菜上来了,我们先吃饭。” 桌上全是中菜,都是昌顺的名菜,陈晔平做东道主给久山介绍每一样菜,久山很满意,直到后来久山注意到和服务生一块站在旁边的沈丹钰,他挥挥手说:“沈秘书,你怎么站着?你也坐下跟我们一起吃吧。” 她正要拉开一张椅子,久山却把她叫到自己旁边的位置,她有点犹豫,看了一眼陈晔平,他正在给久山倒酒,然后把酒递到久山面前浑然没注意她这边,她心里立时明白眼前这位日本特使的话不能不听,所以十为拘谨坐下去。 他们边吃边谈话,久山说:“南边政府的杜雨亭很是执拗,我们多方与他们联系,可他却不肯和我们合作,这一点,就和田帅不一样。”沈丹钰听得这个熟悉名字,悄悄陈晔平瞥了一眼,陈晔平淡定的将酒给他倒上,说:“我们田帅与他杜雨亭不同……” 她正发呆的时候,久山却注意到她心不在焉,就说:“沈秘书,你怎么不动筷子?”沈丹钰反应过来,陈晔平这时也往她这看过,她夹了就近的菜到碗里,正低头吃着,久山和陈晔平说:“沈秘书长得与我们日本的女人有几分相同,举止样貌……参谋长,你肯不肯让沈秘书跟我回日本?” 陈晔平顿了顿还 分卷阅读77 不知怎么回答,沈丹钰一口菜噎在喉咙里呛了几声,然后速度拿了手边的杯子喝下去,喝了一半后才注意到那杯子里原来是酒,她一口闷下去,从喉咙到胃像是冒着火,表情很是难受痛苦……待她缓和过来,听见陈晔平跟久山又有说有笑,反正这位日本特使对他颇有好感。过了不久,陈晔平叫她,她看向他,他说:“我给久山先生准备了一瓶法国运来的红酒,就在藏酒室,你去拿一下。” 她终于有理由离开这里,立时站起来走出去,由服务生领路带她上了楼,放酒的地方在三楼。她跟着服务生,服务生指着酒室的门示意她在这里。那服务生在门口等待,因着那是饭店客人放酒的地方没有特指他们是不能进去的。 她走进藏酒室,这屋子里三排的架子上都置满了酒,灯光又是极暗的,只有一扇小窗户拉着墨绿色丝绒窗帘。 她借着光线看那些酒的名字,绕着架子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酒。正要找别处时,陈晔平不知何时也上来了。他应该觉得她拿一瓶酒要了好长时间所以自己上来亲自拿。陈晔平走进来看见她还在磨蹭,说:“怎么还没找到?”她只能实话实说道:“我没有找到你要我找的那瓶红酒。” 陈晔平径直走到后面的那一个架子上打开柜子门,上面铺着一层黑绒布,他双手捧出来拿转身说:“在这里。”她唯独没有打开过那排柜子。他们一起离开。 她跟着他走到门旁,不一会儿才发觉他手一直落在开门的地方,人僵直在那里。她问他:“怎么了?”于是她上去转动门锁,转了两下,那门锁像是锁住了。她木木地回头看他,没想到他眼里也是一种失措,沈丹钰试图敲着厚厚的铁门,它岿然不动,她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是好,这间藏酒室的门和别处的锁不一样,可能是他进来的时候触动了保险锁,她问他:“我们怎么办?” 陈晔平摸到这里的开关,把灯全开,他把手里的红酒搁到桌上,拉开窗帘往下面看了看,她惊讶问:“你不会要跳下去吧?”陈晔平回头淡淡道:“这下面是大街,我还不想死。”她松了口气又开始焦急起来,道:“可是,外面没有人,如果没有人发现我们,我们不是要一直待在这里?”陈晔平却不耐道:“急有什么用?等人发现我们不在了自然会来找我们。”她闭嘴了。 陈晔平依然靠着窗边往外看。她背靠着门看着地板。藏酒室里散发着淡淡的酒香气,存放着上百瓶不菲的酒斜置在酒托上。时间过了很久都没有人来开门,她慢慢觉得这里有冰凉的气息,是周围琳琅满目的酒瓶散发出来的。她看了一眼陈晔平,他还在注视着外面,不时又看看天空,月亮恰好移到窗中间,照在他的头顶,他的眼睛里发出幽暗的光芒,此时此景,她心里顿生了异样的感觉——她注视眼前这个人,他若是没有做过害她家人的事,没有那般暴虐残忍,他此时的模样是何等温和无邪……可她心中慢慢生出那股熟悉的仇恨……这间狭小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竟然生出一个念头,有想与他同归于尽地想法。可是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不值得。 陈晔平隐约感觉一双眼睛在深处注视自己。他不经意回头,遥遥和她的目光相触。沈丹钰立刻别开视线,陈晔平的声音响起道:“你要是站的累了,就找把椅子坐一会儿。” 被他这么一说,她发觉自己的双腿确实有些麻了,于是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她还没有和一个人关在一间屋子里这么长时间,静地让她不知不觉头靠在墙上眯睡了过去。 门外终于有了动静,陈晔平听到动静回头走到门后。外面有人说:“有人在里面吗?”陈晔平答了句:“我是陈晔平。”听得这么一句,沈丹钰一下醒了过来。外面的人听到了,立刻开了锁。 门打开来,走廊的光线照进来。外面不止服务生,还有四个他手底下的人,看见陈晔平那一刻,顿时松了一口气但同时焦躁的情绪便露出来。陈晔平刚走到外面,见他们几个人都在这里,便知出了什么事,还未问出口其中一人对他说:“日本特使被人枪杀了。” 沈丹钰方才打了个盹儿人懵懵的,听到那人说的话立刻回过神来,她十分诧异,简直不敢相信,她站在后面,看见陈晔平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然后他说:“带我去。” 27 “我们从日本派去的特使久山次郎被人暗杀……”宫本雪子念到一半的手微微颤抖,拿着那份刚到的电报下一刻撕成了碎片,啪地拍在桌子上,“到底是谁胆子这么大?!” 下属站直身子,说道:“田兆年那边没有给我们确切答复,说凶手还在调查。” 宫本雪子狠狠地给下属一个眼神,下属忙低下头去。这时门口有人敲门,宫本雪子消了些气焰,让下属下去,那人走进来,宫本雪子看着他说道:“归程君。” 万归程方才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她在发脾气,宫本雪子在他面前还是收敛了些脾气的,他问道:“你这次是为了什么事发那么大的火?” 宫本雪子直接跟他说:“我们派到田兆年那边的日本特使昨晚遭人暗杀,凶手还未捉到。 分卷阅读78 ” 万归程睁大双眼,他也不敢相信,说:“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昨晚在哪里出的事?” 宫本雪子告诉他:“就在田兆年安排特使入住的饭店……归程君,你觉得这事是谁做的?我怀疑——” 万归程马上想到了她的猜测,他在原地踱步,挥挥手说:“不不,这回我们是去跟他们合作的,他们没有理由杀人——而且久山先生只是一位特使,杀他有什么用?” 宫本雪子也稍微冷静下来,她站到万归程面前替他整理西服外套,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归程君,这次你去怀平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万归程失望的垂下眼,道:“没有。下次吧。” 宫本雪子笑了笑说:“没关系。我相信你。”她走到窗前,见外面的梧桐开始凋零,几片金黄梧桐叶沙沙落在地上。宫本雪子眼里闪过一丝惆怅。万归程在玻璃的倒映上观察到她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宫本雪子淡淡说:“归程君,还有三个月,日本就要下雪了。” 万归程默默点点头,才发觉宫本雪子看不见,于是“嗯”了一声,问她:“怎么了?你思念家乡了?” 宫本雪子慢慢摇头,她说:“你还记得我们在帝国陆军大学的日子吗?那年冬天,雪覆盖了整片大地,当时的你背着右腿受伤的我跑回了训练基地,这才让我没有被记入不及格,我才得以留了下来。” 万归程脑海响起了那时的场景,心下感慨,说:“你是我至今为止见过最拼命的女人,当时我还在想你一个女人为什么要来那么残酷的地方。”他说的是真话,没有半分讨好的意味,宫本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不要瞧不起女人。”她仍然看着窗外说:“我们家四口人,我的哥哥和弟弟都死在苏俄战场上,除了母亲,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低下头去,眸光黯淡,万归程不料触到她伤心事,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却始终没有说话。因为日本特使突然的死讯这让宫本雪子心生了一股惆怅,宫本雪子看着他道:“归程君,如果事情进展的顺利,我们一起回日本,去看一次北国的雪,可以吗?” 万归程点点头,他的眼睛望向窗外,说:“北国的初雪,一定很美。” 昌顺这边因为刚死了个日本特使,一大早一群记者堵在门口,陈晔平应付多方人物忙得焦头烂额。全大成回来了,他一早看了报纸就赶到司令处,走到他的办公室外碰见沈丹钰,沈丹钰告诉他他们都在会议室,全大成便多问了句道:“会议室?”沈丹钰道:“应总长来了。” 全大成提着沉重的脚步朝会议室走,然后敲了敲门,里面一声“进来”,他走进去,应舒贺坐在中间的椅子上,陈晔平之外还有几个机密处人员。应舒贺只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话,全大成拉了把椅子坐下。 应舒贺对陈晔平说:“我们现在要和孙雨亭那边一起对抗日本人,单靠我们是不行的,你和他们联系了,孙雨亭那边怎么说?” 陈晔平回答他:“他同意和我们结盟对抗日本人,只是有一个条件。” 应舒贺疑惑问:“他开了什么条件?” 陈晔平斟酌后缓缓说:“他要田帅释放被软禁的曹燮,不准改内阁,撤出怀平。” 在座的众人都是第一次听到孙雨亭开出的这个条件,无不惊讶面面相觑。全大成看到应舒贺的神情变得凝重,便插嘴说:“我们可以把曹燮放回去——”陈晔平立时打断他:“放不回去了,他已经被田帅的人带离怀平了。” 众人又惊讶了一回。应舒贺在克制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面前的烟灰缸都跳了一下,他忽然对陈晔平说:“为什么这些事你都没告诉我?要我问你我才知道?”应舒贺质问的语调让会议室里顿时冲满了凝重的气氛,让其他人喘不过气来,那些人也不敢说话。全大成觉得自己该帮参谋长说好话,开口说:“总长,这些日子大家都忙得晕头转向,参谋长的事太多了,许是还来不及告诉你——” 应舒贺瞪了他一眼,全大成闭上了嘴,他想让他自己说。陈晔平却道:“我得到孙雨亭的电报,反复思量很久,他开出来的条件对我们来说很难接受,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也不知道怎么去对田帅开口。” 众人听了觉得孙雨亭方的结盟条件很是霸道,田兆年刚刚举下挥旗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应舒贺慢慢坐直身板,沉吟一会儿对大家说:“好,先散会。”他站起来又道:“你等会儿来找我,我有事和你商量。”他对陈晔平撂了这么句话便走出司令处上车离去。 全大成跟着陈晔平在走廊上,找了个时机跟他说:“参谋长,日本特使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这件事摆不平日本那边不好应付。”陈晔平心里有事,现在心情正是十分焦躁,他走进办公室,撂了一句:“没看见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吗?反正他们要人也只想要找几个替死鬼,就先拖几天然后找几个死刑犯把人交出去。” 全大成见他气馁坐在椅子上,他想说的话都噎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等到陈晔平心中的郁火消了,他才睁开眼睛,全大成还站在那 分卷阅读79 里,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你去帮我备车,我要去应总长那里。” 全大成应着下楼去了。陈晔平走到门旁的衣架上去取外套穿在身上,正好沈丹钰走到门口,见他要出去的样子,道:“参谋长,你要出去?”陈晔平点了点头,不久楼下的车喇叭声响了三声,他从她身边走过,然后停下脚步道:“你怎么了,气色不好?”沈丹钰摸了摸脸,睁大眼睛道:“是吗?”陈晔平想她大概是因为看到昨晚的事受到了惊吓,就对她说:“我等会儿应该不回来了,你今天可以早点回去。” 沈丹钰点点头答应着,看他走得远了。 全大成开车来到应舒贺住的地方。大门的守卫知道他们的身份立刻开了大门让他们进去。车开到里面,后面一个守卫就跑过来,陈晔平正要进门,那守卫上来就对他敬了礼,挺直腰杆说:“应总长还没有回来,请参谋长先进屋等候。” 守卫把门一开请陈晔平进去,全大成跟在他后面。这是一栋两层洋楼,原是一个法国人建住的别荘,装修到格局都是欧式。他们站在客厅里,守卫让他们在这里等着然后给他们上了一杯茶便出去了。 陈晔平向四周看去,脚下铺着的地毯到家具都是西洋风格,足以让他猜到应舒贺从住进来开始都没动过这里的东西,应舒贺是不喜欢这种洋里洋气的人。他们起初坐在那里喝了一杯茶的功夫,窗边的夕阳红色的余晖逐渐映在茶几上,随后移到沙发的扶手上。他们等了快一个时辰都不见应舒贺回来,两个人坐在那里百无聊赖,于是两个人又随处打量这栋房子里的格局,陈晔平左手的手指在扶手上随意敲动,然后倏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转悠。全大成看他绕过沙发朝向楼梯口一步一步走上去。 室内的地上用的都是地板,上楼时踩着楼梯咚咚响,上了楼梯后往下望就是客厅,红木栏杆绕到后方的睡房。陈晔平慢悠悠在走廊上看着这幢别荘的内景,就是吊在客厅上方的水晶吊灯此时看着只离他数米远,装饰着无数颗水晶玻璃滚圆盘似的,最下面还有突出的水晶蜡烛,那些切割成多面形的水晶微微反射着光芒。 他无意间去开了身后的那扇门。那是一间书房,书柜以及桌子上没有任何书籍,像是没有人在这里待过,他本想看一眼里面就离开,只是目光落在书台上一副没有放好的眼镜上,旁边还有一只笔筒,搁了几只笔。那副眼镜的金边在他开门的一瞬间闪了一丝光芒。 不知为什么,他信步打开门走进去,那副眼镜支着眼镜架搁在桌上,他折好眼镜架然后收到旁边的眼镜盒里,拉出抽屉。正要把眼镜盒放进去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的眼睛发胀,太阳穴不断地跳动,开始颤动的手指慢慢把里面的一叠东西取出来。待真的看清,他的双目立刻放大,紧紧捏住手里的东西,他的世界似乎在塌陷。 应舒贺的汽车从大门外驶进来,全大成已经听到了门口汽车的声音站了起来,突然想到陈晔平还在楼上便要叫他,守卫已经把门开了,他来不及叫,应舒贺已经迈了一脚进来。 全大成立刻站的笔直,叫了声:“总长。” 应舒贺一边进来一边摘下自己的帽子站在玄关往手心拍了拍,他说:“你们来了。”然后只看到全大成一个人,眼睛四处望了望不见陈晔平,便道:“参谋长呢?” 全大成顿了顿,支支吾吾地,眼睛顺势往楼上看。应舒贺跟着他往楼上看去,全大成说:“参谋长在楼上。” 应舒贺似乎有些诧异,然后走上楼梯,上了楼,忽然看见自己书房的门微开,有些奇怪,慢慢放慢脚步。他站在门口,见陈晔平立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他放在抽屉里的东西,他有些犹豫,然后看见陈晔平慢慢抬起头来,向他望来……他一步步走进去,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陈晔平见他向自己走近,几乎没用力气吐出一句:“你别过来。” 应舒贺站住了,他犹豫一会儿,沉着气说:“你怎么进来了?”陈晔平不说话,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东西然后举起来,问他:“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再道:“原来你什么事都知道。” 应舒贺不知是被他的眼神还是后面吹来的一阵风触及,只觉背部森森,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许久没有说话应答他,陈晔平冲他大声说:“你为什么不说话?!”他把手心里的纸揉皱,他再也冷静不下去,他的声音几近嘶吼,用尽了所有力气,道:“你什么事都知道!从我父亲被害死之后的事情,每一条消息,每一个人,而且真正的凶手是谁!”几张纸被他往空中一扔,落在地上。 应舒贺听他说出最后一句话不惊愕然——他此刻才明白过来,他原来也什么都知道。应舒贺死死按住他的手说:“你冷静一点,听我跟你说。”陈晔平想反抗,应舒贺的力气却比他重,等到他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应舒贺知道他已经不会再动气,回身关上后面的门又走回来。 楼下的全大成听见楼上的声音感到不对劲正想走上楼去看看,走到一半寻思了一会儿又下去了。 应舒贺拉了一把椅 分卷阅读80 子过来坐下,陈晔平怎么坐的住又站起来,应舒贺却十分强势说:“不然我不会告诉你这些事。” 陈晔平复又坐下,应舒贺暗中松了口气,他组织语言顿了半晌然后看着陈晔平说了一番话:“我没有停止过查你父亲真正的死因,你家突然遭到这种变故,一下子什么污名都落到了你们一家人身上,明眼人也看得出事情不简单,背后一定有某种势力在捣鬼。我用了一年多时间搜集到这些线索,你要相信我,我不告诉你是因为,首先我的证据不足,其次是怕你受不了刺激,会意气用事。最后,我觉得时机还不成熟。” 陈晔平没有被他的说辞信服,他说:“你不觉得多此一举吗?这些都是你的借口,真正的原故怕是你想要袒护你的老战友才一直瞒着我。什么时机不成熟,依你看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的时候?” 应舒贺知道他不容易接受,所以道:“我在等一个最适合让你知道的时间……这已经不单单是为了你——因为这事关田兆年……他是北地现在最有发言权的人,你要知道,他想要吞噬的不仅仅是一块地盘,为了时局着想,我最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谈谈……既然你自己发现了这些,那我今天索性跟你坦白我要跟你合作的事情。” 陈晔平迷惑的听他说完这些与他要质问他的事毫不相干的话,他看过去,应舒贺脸上的认真却让他陷入沉思,他思索良久,已然恢复冷静,抬眼去看他,然后说:“你到底要跟我商量什么?” 应舒贺深吸一口气,端正姿态看着他,他将自己谋划很久的打算一五一十向他道来。陈晔平不得不对应舒贺再一次改观,他听完沉思片刻,带着质疑的口气问:“虽然你有国家大义当前,但是田兆年跟你不是……” 应舒贺嘴角扯笑然后看向他说:“你也说了国家大义这个词。大义当前,那些亲情友情是小义,只要阻拦革命的人,你都要对他无情。” 陈晔平被他这句话震惊,身子往后一靠,他说:“如果我将你今日跟我说的话告诉田帅或是别人……你不怕?” 应舒贺眯着眼看他,挑了眉,一语戳穿他道:“你既然心里早就清楚,与狼同室的事你也敢做,你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着要和他一起同归于尽的想法才来当这个参谋长的么?” 陈晔平轻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说:“我答应跟你合作。”应舒贺也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陈晔平也伸出一只手来。 傍晚时分外面已经是一层夜幕,全大成仍坐在沙发上,忽然听到门开的声音他立时往楼上一望,应舒贺开了门走出来陈晔平跟在后面,两个人下了楼梯。他们边走边说话,全大成站在那里,他本来心里一直担忧刚才听到的声音,怕会发生什么事,现在看到他们二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便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全大成先走一步到外面的汽车旁等待。夜色渐浓,晚上的风也变凉了。应舒贺和陈晔平二人简短说了几句话,应舒贺送他到门口,说:“路上小心,让司机慢点开。” 陈晔平答应着然后走出来,全大成见状把车门打开,陈晔平坐进去后又向门口看了一眼,应舒贺冲他点点头,全大成替他关上车门。 28 治安属关了很多人,大多数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有男有女,不停哀怨喊着。他们在白天举旗示威,被赶到治理风气的警察抓住,场面一片混乱,有些人乘乱跑掉但还是被警察手里的警棍打到身体。 当时沈丹钰正好上街办事,看到街上大批学生,女孩们竹篮布衫长裙配黑色皮鞋,剪的极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男孩们一身藏蓝色的学生制服,那些年轻的脸庞被藏蓝学生帽遮住额头上的头发。他们手举着一杆白色的长旗子,毅然沿街走着。 这一场面显然触动了她遥远过去的一段回忆。从她身边走过的年轻人正如她那时的年纪,青春,果敢,懂得为自己身处的时代争取。只是她那时像只莽撞的猴子,跟在一群同龄人身后,喊着相同的口号,没有顾虑,不会为将来担忧,凭着一股热血。当她看见那些从她身边过去的学生阵容瞬间变得混乱,治安属的人从车上跳下来,那些学生还不退却,然后被一群警察抓走的时候,她又着急又恼怒,恨不得上去揍那些施暴的人。 那一晚她无法入眠,好不容易睡下去,却在梦里梦见她把母亲的玉佩打碎了,她吓得从梦中醒来,手下意识摸着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的玉佩,缓和了好久才发觉鬓角湿凉,她用手抹了一把才知道那是眼泪,这个梦做的胆战心惊,她在月光下拿出那块玉佩,用手摩挲,指腹处有轻微的粗糙感,她在窗前伫立良久,终于安下心来,又把玉佩戴回去。 直到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明显眼睛浮肿,她怀揣着小心思到了司令处。上午她没看见陈晔平的人影,直到下午的时候她拿着一份文件进门,他立在窗前侧着身子看着窗外,手中端了一杯咖啡,他看着遥远某一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连她进门都没听见。 她将文件放到桌上,观察他的神情,他似是在发呆。她心中忽然一丝失望,正准备离开,他回过神 分卷阅读81 来看见她,又看到了桌上的文件,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说:“这是你刚拿过来的文件,要签是吗?”她顿了顿,然后上前走一步说:“是的。” 陈晔平利落的签了字,把文件递给她,她伸出手接过,动作很是迟缓,她心里在做一个决定,说还是不说,转身时还是犹豫不决,若是为了那些学生说话让他起了些疑心,她走到今天岂不是功亏一篑。 她心里泛的嘀咕全现在了脸上,陈晔平抬眼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察觉到她好像有话要说,他道:“你是不是还有话跟我说?” 沈丹钰心下震惊,连忙否认着道:“嗯?我没有……” 陈晔平若无其事走到窗前,口里道:“没有就算了,其实我今天心情不错,而且天气很好,一会儿准备找几个人去郊外打猎,你有没有兴趣陪我去?”他看向她。 她想了一会儿,也没有答应,但她觉得他既然心情好,还有心情去游猎,那她说的事情应该会应允。陈晔平本来是随口一说,见她久不回应又回去站在窗子旁,然后听到她叫自己:“参谋长——” 她难得用这般柔弱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他注视她,听她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说道:“什么事?” 她说出自己想求他的事,深吸一口气:“我昨天看到治安属的人在街上抓了一拨学生,而且还对他们动手,那些学生就算做了些什么但他们终究还是年轻人,坐牢的滋味不好受,里面何况还有女学生……您能不能网开一面,跟下面的人说说,把他们放了出来?” 陈晔平深深看着她,提醒道:“你知不道那些学生在大街喊些什么?那些话对我们有多不利你不清楚吗?况且那是我命令治安属的人那么做的,就是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她哑口无言,明知道求他是没用的,她低下头应着,他的说辞不无道理,那些学生在街上喊的口号是对田兆年不利的,他那么做无可厚非,她点头道:“我知道了……”正当她转身走出门外时突然被他叫住,回过头,陈晔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签了一张释放令放在桌上,她倍感意外,听他道:“拿去给治安属署长——我本来也不想关他们多久,单单给他们个教训,让他们老实点,世界上的事情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她拿着那张释放令,又看了看他,好似在确认,万万没想到他改变主意这么快放了那些学生,心里不由豁然开朗,掺杂着一些感激。 陈晔平道:“你看我作什么,你还有什么事吗?” 她摇摇头,抑制不住心底的兴奋道:“没有了,多谢参谋长,我替那些学生感谢你。”她不经意露出笑容。 治安属的人把人放出来,那些学生虽心里多少有些不服,当再次看到外面的阳光时,自己又重获了自由,有种说不出来的鸣动。 警察关上后头的铁门,随着那门一关,一头短发的女子忽然驻足抬头看着天空,太阳的光线使她眯上眼睛,朦胧的白光站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她的手臂有些擦伤,雪白的手腕上那圈手镯泛出幽冷的光芒。 “还不快走!” 有几个警察不耐道,手里执着警棍。那些学生虽心里不平但也忍了下来,她跟着人群走出去。 一间报社二楼内的小客厅里几个人正在谈话。 一个人说:“警察昨天在街上抓了学生,那些出头的学生都被关进去了。他们还只是些学生啊……这也太过分了!” 又一个人道:“咱们难道不是该早就猜到结果吗?田兆年怎么可能会对这种事视而不见?只是,可怜那些学生……” 他们把目光看向站在窗边的人,一人叫他:“冯深。” 冯深这才转向大家,他眉目紧缩,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说:“六江那条线怎么样了?” 那人道:“许远跟我联络过,他们那边一切顺利,哦,还说,上线派下一名侦察员,这两天就到。” 冯深有些意外,上面第一次派人下来,疑惑道:“是什么人?怎么这么突然?” 那人道:“这我也不清楚,只是说是怀平人,对这里的情形很熟悉,能帮助我们工作。” 冯深点点头,忽然门一开,小蔡探进来说:“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刚才在街上看见昨日被抓的那拨学生被释放了。”其余几人跟着从沙发上站起来,道:“这么快?”不管是什么原因,听到这个消息,冯深觉得身上轻松不已,说道:“那就太好了。” 阳光穿透玻璃窗打在积满堆堆文件书籍的桌台上,光线黯白的模糊,冯深的眼镜框反着光,他低着头工作,小蔡走到他面前,轻轻说道:“冯员,上面派来的侦察员到了。” 冯深停笔抬起头,道:“是吗?请他进来。”冯深站了起来,小蔡将人引了进来,冯深擦拭着眼镜然后又戴上去。视线相对的那一霎那,冯深忽然一怔。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过去的青葱岁月好似一下子都在他脑海里回忆出来。 那名侦察员已经伸出手来,自报姓名道:“你好,冯导员。我是刚调来的侦察员,薛宝晴。” 分卷阅读82 她冲他微微一笑,眼睛里无比的清澈透明,他能从她瞳孔里看见他的影子。 冯深缓缓伸出手,终于和她的手触碰到。 沈丹钰又来到那间茶楼,方世俨已经在等她,他还是依旧给她倒了杯茶,上了点心,最后门关上只剩他们两个。 方世俨看着她,她这次胃口不错,茶也喝了还吃了几块点心,他笑着饮了杯茶道:“不错。”沈丹钰疑惑抬起头问:“不错什么?”她嘴里还有未咽下去的绿豆糕说起话来有些含糊。 方世俨笑着道:“你气色比上次好。而且,吃的也比上次多。”沈丹钰扬脸挑眉说:“你就为这个高兴啊?”方世俨理所当然点头道:“那当然。”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腻,变把事情和他讲:“我是因为有值得高兴的事,所以胃口好。”方世俨道:“什么好事?跟我讲讲。” 她两手抱怀凑上去和他讲,她说:“我很担心那些学生……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上学的时候?被抓进去又放出来的学生哪有一个是没有被折磨过的?只是我没有想到,陈晔平这么快同意放了他们……” 她在说话的时候方世俨注视着她的表情,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浑然没有发现。等她说完,方世俨不冷不热道:“他杀过这么多人,这次他高抬贵手放了那些□□的学生,兴许他只是碰巧心情好,你至于对他改观吗?难道你忘了他做过什么了吗?” 她怎么会忘记?被他这么一提醒,仇恨又升了上来,她低着头默然,方世俨握住她的手背,拍了拍,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她忽然想到这次来有话要跟他说。 方世俨想知道她要说什么,马上认真的看向她,她步入正题,道:“那是杜雨亭和田兆年通信,信上的内容是,他们两军希望联手对抗日本,暂且放下内战。” 方世俨淡淡道:“你看清楚了?” 她确实的点点头,又说:“我开过他的匣子,里面有两封他们联络的密电,我都看的很仔细……只是,这件事好像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关系……” 方世俨淡笑说:“嗯,确实对我用处不大。”她愧疚的低下头道:“对不起……”方世俨却道:“说什么对不起,我今天叫你出来不是为了聊这些事。”他将面前的一碟酥糖糕移到她那边,她随后笑着答应他随后拿一起块酥糖糕递到嘴里。 碎屑落到桌上,有些沾到她嘴边,等她吃完,方世俨伸出手帮她抚掉嘴角的碎屑,他说:“小钰,你还想报仇吗?” 沈丹钰看向他,她嘴里的酥糖糕还没有咽下去,方世俨又说:“我觉得是时候了。”他的目光锐利但不咄咄逼人,她看在眼里,他的眼睛如同几年前,总能给她带来一丝温存,她点点头不由得“嗯”了一声,说:“想。” 她是趁着休息时间和方世俨见面的。她回到司令处上楼时碰见关秘书,关秘书替田帅办事正要回去,她从他口中知道他们已经开会将近一小时,关秘书下楼时还特意提醒她:“你最近做事你小心点儿,参谋长现在心情不是很好,刚才听他一直在发脾气。” 她有些诧异,但还是跟他道谢,谢谢他的提醒。她回到办公室,走廊上开了灯,她推开门,又向走廊里观察,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她的目光慢慢朝柜顶上看去,下意识的反手关上门把手。她站在那里,确认门外没有任何动静的时候她移了把凳子把他的公文包拿下来。她迅速的翻找,心扑通扑通的狂跳,她真的找到了那本密码本。她翻阅一遍,再次确认门外的情况,然后拿出钥匙打开匣子。她对着那一串数字,翻着密码本。只是她很是陌生,又因为紧张手轻微发抖,只译出了两个字,就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音。 她迅速阖上,爬上去把密码本放归原处,凳子放回原来的位置,有人敲了敲门,问:“有人吗?”她暗自倏了一口长气,去开了门道:“什么事?” 那人见参谋长不在,就对她说:“楼下顾师长的二太太想见参谋长,说是来向他道谢的。”她道:“可参谋长在开会,要不你请她明天再过来?” 那人有些为难,不过只好这么去办。但是那人刚走了几步就停下脚步,因为他看见迎面从楼梯上走上来一个女人,他立马说:“顾二太太——” 听他这么叫,她立刻看过去,那女人后面还跟着一个仆人,拿了很多东西。那位二太太穿着一身旗袍,脸上无不露着端重,看见她,嘴角上扬。沈丹钰只好上去礼貌说:“您就是顾师长的太太?” 二太太在她面前站定,说:“是啊。陈参谋长呢?我想见见他。” 沈丹钰和旁边的卫守对视,二太太马上看见旁边的办公室,沈丹钰便叫那卫守下去,自己请二太太先进去坐,后边的仆人拿了很多见面礼来,那二太太坐在那里,让仆人把东西放下,沈丹钰说要替她们去端茶,二太太客气说:“不用倒茶,我只想和参谋长说几句话,道声谢就走。” 她已走到门旁,说道:“那怎么行?您是客人,茶还是要喝的,不然参谋长知道会骂我的。” 她找了这么个借口,出来后直接来到会议室外边,门里面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分卷阅读83 她轻轻敲了敲门,陈晔平说了声“进来”。她开了门,里面烟丝袅袅,烟雾气重,围了一个会议桌的人,他们停止谈话,她立即说明原由道:“参谋长,顾师长的太太来了,就在办公室,说是要来拜访你。” 陈晔平的脸沉了下来,语气不平不淡地说:“没看见我在开会?我不想见她,你替我处理。”话说完,陈晔平继续回头开会,再不理睬,她只好照着去接待那位二太太。 她端了茶水进去。二太太身边的仆人连忙接过去,二太太道:“太客气了。”她笑脸迎合道:“这是规矩。二太太,这是南方来的新茶,您尝尝。”仆人递给二太太,茶太烫,二太太吹了几下才喝下去,点头道:“不错,味道清新还有甘味。对了,陈参谋长什么时候来?” 二太太看着她,她躲开她的盼望的眼神,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二太太,陈参谋长一直在开会,今天恐怕没有空……”二太太的目光低下去,似乎有些失落,她有些不忍心看到别人这样的眼神,然后说:“这样吧二太太,您带来的东西我先代收下,等见到参谋长我再和他说说,您改个日子再来?说不定能见找他。” 沈丹钰说罢,想着二太太肯定会失望的站起来然后告辞离去,但随即听到二太太说:“他什么时候开完会?”她摇头道:“这我不清楚。”那二太太明显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沉静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道:“这样吧,我再等等。” 她无可奈何,只能在那里陪着二太太。况且二太太像是决意不等到人的样子,一坐就坐了快一个时辰。她来的时候快五点多了,此时残阳映在墙壁上,再不过多久就要傍晚了。桌上的茶凉透了,二太太只喝了两杯茶就不再喝,坐在那里等着。沈丹钰就那样陪了她一个时辰,话也说尽了,二太太是有个性的人,就那般干坐着。她隐约感觉到这位顾二太太来访肯定有事相求,她忍不住说:“二太太,若您真找我们参谋长有事,他现在还没忙完,您就跟我说,一会儿我见到他帮你传达。而且,天都这么晚了——”那二太太不说话,望向那扇窗户,沈丹钰觉得她还是要等下去,就要新沏一杯茶来,就在这时,二太太终于站起来,仆人站到她后面,二太太走到门口回头说:“既然等不到陈参谋长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走上去,送二太太到楼下,看她上了车,二太太进去时叮嘱她说:“烦请你跟参谋长说我来过了,帮我转告一下。”她站着应道:“一定。”看着那车驶出去,她才走进去。 她送别顾二太太上楼,外边的天色暗了,她陪着顾二太太坐了一个多钟头现在才发觉有些疲惫,她手握成拳头轻敲自己的脊背,就那样走进办公室。她没有注意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她无精打采说:“会议开完了?顾二太太刚走。” 陈晔平靠在椅子上,双腿搭在桌上,他原是闭着眼的现在睁开双眼,缓缓说:“我知道。” 她以为她陪人坐了一个多钟头已经很累了,没想到他更疲惫。原来她进来之前他差不多睡着了,被她一句话打扰了,看他说话的样子想是这会议开得不是很顺心,精神状态又不好,她识趣地不再多讲,正要关门离开,陈晔平叫住她说:“等等,帮我冲杯咖啡回来——算了,还是倒杯水吧。” 他说到最后已经近若无声,她照着去了,倒了杯水回来后,开门的时候看到他头枕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睡得很熟。她放慢步子悄悄走过去把水轻轻放在桌上,看了看他的脸,确认他真的太累睡了过去,轻微地传来匀称的呼吸声。她把水放下,也不打算再叫他,悄悄后退去,退到门边,看见衣架上挂着他的外套,转头看了看陈晔平,然后取下衣服走过去。她把他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就这么一瞬间,她抬眼向柜子顶上望去,那一刻她动了一丝念头,可很快就打消了,陈晔平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走到他身旁,然后往自己身上盖了什么,他说:“你等等——”她身子一僵,起初还以为这是他的梦呓,后来反应他在对自己说话,她连忙道:“怎么了?”他连动都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睁开,只是说:“七点叫醒我。”听得他这么说她默默松了口气,然后悄无声息关上门退到外面。 29 司令处的会议室里头一晚上都亮着灯,直到天明。陈晔平昨晚没有回去,起来后过了不久又回到会议室里去开会,当晚有许多人加夜也包括她。意外地看见不时有人在走廊穿梭,她只是个秘书,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只是打心底里感觉到这两天有些异样。 她熬到凌晨两点多钟,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幽暗,由于没有叫到她,她躺在沙发上小睡一会儿,不知多时感觉到有人走进来,走了几下脚步声就哑然而止,良久没有再听到什么声音,于是她又昏睡过去直到天亮时分。 天微亮的时候她看见天明的光线打到桌面上猛地醒了过来,掀开自己身上盖的衣服就起来走到外面去。讯听处的小李端着茶水从楼下上来,她看见了,忙上前去说:“怎么你来做这些事?我来吧。”小李把长盘交给她,只是说:“三点多钟的时候是要叫你来着,见你在沙发上睡着了 分卷阅读84 ,所以也不去叫你。”她转过去往前走,道:“该死。你该叫我的。”小李不以为然啊n道:“端茶送水这点事,谁做不是做?”小李和她进了会议室,里面还有几个人,明显这里的气氛沉寂了很久,有的在抽烟,有的翘着二郎腿斜倚在那里,陈晔平也是翘着二郎腿身子往后靠,他抬手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她拿着茶壶往里添,随后去给其他人添茶。 陈晔平跟电报处的王定侯说:“你也别多说了,光凭那份电报怎么确定我们司令处里有日本间谍?若我身边真的有间谍,你也要拿出证据来。”她正在倒水耳朵里听着这句话,所有人静默着,等她关了门出去里面才开始说话,她在门外隐约听那王定侯说了一句:“那日本人怎么知道我们和杜雨亭之间的事情?我这么说吧,我们这里肯定有混进来的奸细,也有可能是我们在座的人——”王定侯用手敲着桌子咚咚响,好像要警醒所有人一样。 她不敢在门外站太久,只是一小会儿,王定侯的话还没说完她就走开了,她边走边想,好像渐渐明白了,原来这两日都在忙这事,司令处里原来有日本间谍——这实在让人不敢相信,她就这么走进了办公室,忽然站在那里,久久望着那柜子上方……乍然,心头一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样震撼——莫非他们说的日本间谍是他? 中午时分,她得令可以休假半日,吃了中饭路过司令处那条街便看见关秘书,他来的方向是城外,他的车停在她身边起初还未发觉,关秘书叫了一声她她才回过头,她连忙道:“关秘书。你要去司令处?”那关秘书和她说了几句闲话,话里由听到关秘书有些着急,果不其然他最后道:“既然遇见你我就不多跑一趟了,替我这个交给陈参谋长,我还要回帅府。”她只得接过来,那关秘书和她告别他回到车里,汽车往前开。她手里拿着关秘书交给她的东西,没有办法,还得回一趟司令处。 她上楼径直朝办公室走去,只不过发现门口多了一个佣人样陌生女仆,那女仆看见她只冲她微微一笑,她也回以微笑,不知道里面还有人,也没多想,连门都没敲就直接拧了把手——她这才知道门外为什么站着一个人,她开门那一刻看见屋子里的两个人,而且两人还是那般样子,她睁大眼不等里面的人说话,匆忙惊慌地说了句:“对不起——”就把门关上。她关门的力气很大,门俨然砰地一声,她用手捂着脸,知道自己做了多么唐突的事,瞬间懊悔又无地自容,想忘记刚才的事,陈晔平已经把门从后面打开,他道:“你怎么回来了?”她不得不转过身,将关秘书让她转交东西的事说了一遍,陈晔平对她说:“你先等等。”他把门又关上,跟里面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很快,那门就打开了。走出来一个极美丽的女人,身姿妖娆,头发和妆容都是精饰过的,身上还有一股香水味。手里拿着一个手包,那女人走出来看见她,以微笑和她示意,然后对旁边的女仆说:“我们走。” 她见她们走了就进去,交出文件放在桌上正打算离开,陈晔平道:“你刚才看见什么了?”她顿时心头一热,热到耳根子上,伴随着些许紧张,否认说:“没有……我什么也没看见。”陈晔平出奇地笑了一声,道:“没看见就好……就算看见了也要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她点点头,可难免掩饰不住内心的好奇,见他无甚脾气,试探问道:“刚才那个女人是谁啊?”陈晔平视线抬起,她下意识往后一缩,盯了她一会儿淡淡说:“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是顾师长家的姨太太。”她差点要叫了出来,幸好用手连忙捂住,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惊讶不已地说:“顾师长的姨太太……那你们刚才……”她马上闭嘴,因为陈晔平投她一个眼神,她识趣地停嘴站在那里,他说:“你不是什么也没看到么?”她拼命点着头,陈晔平最后审阅完那份文件道:“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是她过来求我。”她不可思议看向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兴许是在试探她,她道:“我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小心翼翼去看他的反应,陈晔平见她这么说,合上文件再不说什么。 隔了一晚,陈晔平破天荒带她出去应酬。虽说应酬这种事理应是带着秘书去的,可她来了几个月却几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唯一的一次当属接待那名日本特使,所以她难免有些紧张,毕竟陈晔平接触的都是军政上的人物,她一个女人站在那里不免有些突兀。 天已经黑下来了,汽车往前开,越是灯烛明亮,街上有人走着,也有人坐在路边吃宵夜。车开了一段路,慢慢驶进一条巷子,虽不见什么人影,但每经过一处门户那些门外都是红灯高挂。汽车停下来,坐在前面的卫守替陈晔平开门,她也跟着下来。里面隐约有丝竹声响,门里亮着簇簇红影两层彩楼都挂着红灯笼,她这么一看,忽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为难在后面叫了声:“参谋长……”陈晔平一步走进去,然后回过头来,他见她不走进来,于是问:“怎么了?”她指了指门外的牌子说:“我们真的要进这里吗?是不是有些不妥?”陈晔平忽觉有些好笑,但忍着道:“你是陪我应酬的,有什么妥不妥?”她仍旧犹豫着:“可是……”陈晔平瞬间板起一张脸 分卷阅读85 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噜苏,快点别愣着,人还等着我呢。”她勉为其难跨出一步跟着他进去了。 马上有一个老板娘出来引他们进去,那位“老板娘”穿的披红戴绿,笑脸相迎对陈晔平极是奉迎有佳。一路进去,倒也不像是别人说的花街柳巷那般热闹非凡,她几乎没有看见人,等上了楼,更是一派雅静,头上的红灯笼照的地板和人身上都是红色的影子,倒是偶尔闻见的浓艳的香气才显露出这是烟花之地无疑。 老板娘前头带路,到了一处,门里不住有笑闹声传来,老板娘把门推开。里面果不其然有好几个女侍,都是穿戴花哨,浓妆艳抹,围着座中一个男人,桌上摆着丰盛的美酒佳肴,那男人和她们嬉闹的很是开心,待那门一开,陈晔平走进去,那个男人看见他立刻站起来,整理自己的衣服,迅速换了一副样子,站的笔直说:“参谋长。” 陈晔平便随和的笑了笑说:“行了,朱副师,今晚放轻松点。”他倒是很轻松,进去就脱下外套,交由人放到衣柜里。 那朱副师长听了他的话,放下那一层防备请他坐下来,继续跟那几个女侍喝酒。沈丹钰心里不爽,更多是不太适应这里,这里的女人待人娴熟说话八面玲珑,尤其是对男人,以至于她站在一旁像是一根木头。他们进来的时候朱副师已经喝多了,此刻他满脸通红,两只老鼠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但他还自称自己没有喝醉,泱泱被那几个女人又灌了几杯酒。 陈晔平喝了几杯酒,那朱副师已然喝多了,他们有如故交般话也说的越来越多,渐渐地,朱副师便换了副脸孔,从刚才的喜悦变成愁苦,他诉道:“参谋长,你有所不知,不知道我朱某人这次是怎么死里逃生的……顾师长一失踪,只能由我指挥手底下的人打山贼,可是那些山贼熟悉地形,有马有枪,那枪法一个比一个准,我他妈带着人在山里待了半个月,手底下的兵精力都快给耗没了,粮草断尽。我才万不得已想到了一个计策,把那群山贼引到山下……可是当时上山领的兵足足损失了一半……”朱副师仰头喝了酒,陈晔平坐在那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其实这其中也有我一半责任,我没想到寒谷山的那群山贼训练有素,你们带的那些人都制不住他们,还有顾师长的事。” 朱副师摇头叹了口气,说:“我虽然不知顾师长的下落,但想想看,他十足害苦了我啊。”忽然想起什么,对陈晔平道:“参谋长,说起来这件事我不知道能不能求你。” 陈晔平见他说的如此认真便放下酒杯,听他说,朱副师道:“应总长肯定会大发脾气,您跟总长交情一向不错,能否……说点好话?”陈晔平笑了笑,只道:“我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朱副师剿匪有功,关键时刻足智多谋,我保证不会让他贬你,不仅如此,还要给你升官。” 这么一说,朱副师心落了下去,笑逐颜开,两人喝了一杯酒,他还再要,陈晔平却不再让人给他添酒了,那些人也不敢再上来。他道:“朱副师,你喝多了,这酒我们到此为止,我们吃菜吧。”他动起筷子,女侍们站起来把酒撤下去菜品都一一摆好,再让人下去把几个热菜都端上来。朱副师客随主便,他们吃着,女侍陪在身边,好一会儿,朱副师注意到了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沈丹钰,他看着她说道:“这位想必是您的秘书吧?怎么不坐下来和我们一块儿吃?”陈晔平也转过头来,对她说:“听到没?朱副师让你和我们一块儿吃。” 那朱副师满脸堆笑望着她,她只觉得心底不由而然的恶心浑身不自在,女侍们也给她空出一个位置,也邀请她坐。这般场景下,这屋子里的味道让她十分难受再也忍不下去,她忽然有一股火气涌上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冷冷地对陈晔平说:“参谋长,我不太舒服,就不跟你们一起吃了,我去外面等着吧。”她这话实则是给屋子里所有人听的,态度十分冷淡,也不等陈晔平答复,她就走了出去关上门。 朱副师咯咯笑道:“您这位秘书“脾气”真大。” 他停下筷子尴尬笑着,凑到朱副师耳边轻轻说:“新来没多久,而且是上边派下来的……没受过专业训练,打不得骂不得,我也没法子。”他无奈摊开手,朱副师听他这么一说瞬间明白了,露出十分同情的眼神,他们二人继续吃菜。 沈丹钰出来后在门外徘徊,走廊尽头是过道,一连窗户都开着,红灯笼挂在檐上垂下来满眼都是红色的影子。老板娘见她是参谋长身边的人也不敢怠慢,请她去对面的屋子里稍坐一会儿,也吩咐人给她上茶。这个时候,外面一辆汽车停下来,从里面下来一个女人,径直走进来上了楼。沈丹钰正要进去,忽然瞥见一个女人正上楼来,皮鞋的声音踩在楼梯登登响,朝自己这边过来。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就是前日见过的那位顾师长的姨太太,心中不由得起了一丝疑惑,她为什么来这里? 随即立刻验证了她的猜想,那位姨太太走过来,打扮还是如此,但比前日收敛,见了她朝她点头抿笑,算是问候过。她们本也不认识。随即由人引进了身后那间屋子。 屋子里陈晔平和朱副师正聊得高兴,门在此时开了。朱副师以为是伙计上菜来的并不在 分卷阅读86 意,只是随着脚步声越轻越近,他余光瞥见那人着的长旗袍,分明是个女人,他抬起头,是个肤如凝脂身上散发着幽幽媚态的女人,他也是个男人心里不惊起了涟漪,垂涎三尺,只是下一刻,他便从梦中醒过来了。 陈晔平请她坐在对面,对朱副师介绍说:“这是顾师长的姨太太。” 朱副师悚然一惊,呆了半晌,然后舔舔嘴唇,顾姨太太坐下前,说道:“朱副师长好,我们头一次打照面,我叫白秋水。您可以叫我秋水。” 朱副师立刻摆手,道:“这成何体统,顾师长知道了也不会放过我。”他这么说完,忽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白秋水低头垂下眼,显然有些忧伤,她用手帕擦了擦嘴,这时有人上来给加了副碗筷。 这段时间朱副师渐渐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沉闷,几个女侍也退了下去,屋子里静默地只能听见筷子碰碗碟的声音。他愈发觉得奇怪,稍待瞥了那位顾姨太太,总感觉今晚会有什么事发生。很快如他所料,陈晔平道:“朱副师,其实前几日我就见过顾姨太太。”朱副师讶然,他放低声音说:“她想和你谈谈顾师长的事。” “顾师长?”朱副师不大明白,看向白秋水。谁知这一会儿工夫,白秋水眼里眸光闪烁,鼻子红红的,朱副师怔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应对。 陈晔平把筷子搁下,道:“那二位先谈着,我出去转转。”他起身给他们二人留地方谈话。朱副师不知是什么状况,就要转头喊他,门已经关上了。朱副师回头时白秋水走到他身边,只听“咚”地一声,她跪在地上。 沈丹钰已无心思坐下喝茶,坐在那里胡思乱想,她开始猜想今晚这个局为了哪般,顾姨太太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既然席间他们说那位顾师长下落不明,这位顾师长的姨太太可是来求陈晔平帮忙找她丈夫的?又想到那日她看到的场面,她越想越按耐不住,走过去听了听,门里面细微的人声入耳,但总是模糊的,有女人的声音也有男人的,只是听不到什么,她很快回去,轻轻将门关上,这时,对面的门开了。 陈晔平从里面走出来那一刻,一眼就看到她。她的门关到一半僵在那里,眼睁睁看他关上后面的门朝这里来,他问:“你在干嘛?”她把门打开,闪到旁侧说:“这还用说吗?我看看你们什么时候谈完事。”陈晔平跨一步进来,说道:“起码还得等半个时辰。” 她望了望对面关牢的门,他一出来里面岂不是只剩朱副师和顾姨太太了?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关上双门,他坐到桌旁,她上去拿起一杯子给他倒茶,问道:“顾姨太太也在里面?”陈晔平端起茶杯说:“你看到她了?”她泱泱道:“我一直在门外,能撞不见吗?”他喝了一口茶问:“那你还听见什么?”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他,陈晔平看她,笑说:“生什么气,我只是随口一说。” 她并不觉得好笑,问道:“你为什么把他们两个人放在一间屋子里自己出来了?你不怕出事呀?”陈晔平假装听不懂,他刚喝了几杯酒的原故,陆续给自己斟了好几杯茶,随口答道:“能出什么事?”她却表现的有些急道:“那可是顾师长的姨太太,放他们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若是出了什么事,成何体统?”没防备陈晔平忽然笑了出来,茶水洒在自己手上,他赶快甩了几下,沈丹钰见他笑成那样,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一脸迷惑看着他,道:“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他们孤男寡女待在一间屋里,你真放心?” 陈晔平笑意渐渐收敛,他好久都没有这么笑过了,难免情绪波动竟没顾虑自己的举止,他伸出手在她额上点了一下,忍笑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她表情有些怪怪的,怔怔看着他,他开始下意识察觉过来,慢慢调整情绪,她低下头,尴尬到不知该怎么办,她垂下的睫毛在脸上形成倒影,清晰的看清皮肤上的细碎绒毛,他手不由得缓缓握紧,恍然记起几月前他第一次见到她,可是那时她见到他的眼神犹如看见野兽的小鹿,眼中满是慌张,像此时此刻一样低着头,目光游离。 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身咳嗽了一声,陈晔平也收回眼神,她想打破这个氛围,才说:“今晚到底为了什么事?” 陈晔平静静喝着茶,又如平常的态度,他不至于这个也瞒着她,对她说:“里面正在上演一出戏。”她道:“戏?”他点点头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此时屋子里朱副师俨然吓了一跳,刚喝过的酒也醒了大半,他在屋子里徘徊,手里拿着那两份信件,眉头紧皱呼吸也开始急促,然后他坐到凳子上,又警备的眼神看着白秋水,道:“你可确定这是真的?” 白秋水哭了一会儿方已经用手帕擦干了,她点头,朱副师把信件拍在桌上,语重心长说:“顾姨太太,我朱某人虽未上过正经学堂拜过名师,但,你也不能以为我好糊弄啊。” 白秋水惊愕看向他,问:“此话怎讲?” 朱副师两手搭在大腿上,对她说:“我只是个副师长,能从寒谷关活着回来已是老天开恩……可是顾姨太太。”他声音放重道:“凭这两封随便找人就可以造出来的信件,你就想让我上去揭发顾师 分卷阅读87 长是日本那边的奸细?我还没蠢到这份儿上吧?而且你还是顾长生的姨太太,你会蠢到跟我一个外人来揭发自己枕边人是奸细?” 他气愤的站起来,随手把信件推到地上。白秋水极是失落,缓缓弯腰把它们捡起来,走了两步道:“他是我夫君没错,我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人……当我知道他在寒谷山失踪了之后日夜难眠,二太太几日里人也变憔悴了。想想我们两个女人以后该怎么活?我也十分着急……这两封信件还是我在他衣服夹层里找到的,朱副师,这若是假的,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我今日来找你,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就想找到顾长生,我不相信他一个好好的大活人会失踪……” 朱副师缓缓转身,愣了几秒,把她手里的信件又拿回来,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她说:“你能保证这是真的?” 白秋水颔首,她眼眶又红了,双目盈盈低首道:“我想要找到我的丈夫。朱副师,您能帮帮我吗?” 朱副师摇摇手,围着屋子转了一圈,他双颊见红略有酒意但面色却十分凝重,指着她问:“你家二太太知道什么吗?” 白秋水想了想,摇首拿手帕拭眼角说:“二太太本就不与我亲近,他们二人就算有什么事也不会告诉我,只是……只是我觉得二太太最近不同以往,长生失踪的消息出来后,她倒是十分镇定,虽然人看似憔悴了但一点都不着急似的。” 朱副师又踱了几步,反复看了那些信件才打定主意,他走到白秋水面前,郑重地对她道:“我这可不是为了我自己。希望你不是在骗我。” 朱副师下了决心先把这事报备给陈晔平,陈晔平从另一个屋子里走出来,走进去听他们把事情说了一遍,白秋水一直低着头,沈丹钰在旁听着,她一动不动听着他们的话,只有陈晔平和朱副师坐在那里,他把信件过目了一遍,抬头问:“顾姨太太,这是真的吗?”白秋水抬眼目光迎向他,不假思索点点头。陈晔平对朱副师道:“我们要赶快把这事对田帅说,最近军中的消息不断被日本人掌握,我们都想把这个叛徒揪出来。朱副师,你觉得呢?”朱副师同意道:“说的是。只是,不知到顾师长现在人在哪里?”陈晔平站起来道:“这事待田帅定夺。不早了,我们都先回去吧。” 二日一早,陈晔平把顾长生的信件交给田兆年看,田兆年仔细看过去面上虽无波澜,先问:“顾长生人呢?”陈晔平道:“早些有人就来说过他在寒谷山失踪了。”田兆年眉头皱起,忍耐着看完,抬起头来看朱副师,朱副师站在那里,听他问:“顾长生真不见了?有没有派人找过?”朱副师道:“顾师长不见的那天一大早,就让弟兄们找了一遍,可是仍然不见他。”田兆年回过头,把手抬起用力把那些信件拍在桌上,震得在座的人都恢复了精神。 应舒贺很快就到了,他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进门拾起那些信件看了一遍,就问:“如果他真的是奸细,他肯定是假装失踪,那我们要马上抓住他。” 众人都同意,只是顾长生“失踪”那么久都没有见过他的人,真要找哪那么容易?而且他跟在田兆年身边几年,老臣投敌的事自古屡见不鲜。良久,田兆年命令道:“将他的家眷都关起来。”听到后一半人都惊讶不已,但另一些人也是认可的,有人道:“顾长生闹了这么一出,若他真的对自己的女人有情,也不会送她们上这里来了。”一些人心里赞同,田兆年移开自己的椅子站起来,对所有人说:“不管想什么办法,一定要抓到顾长生,用尽快的时间我要看见他!”指关节敲着桌面,在座的人都默然不响,直到田兆年离开会议间。 一个钟头后顾二太太和白秋水就被卫兵进家见她们带走了,顾二太太蒙在鼓里,挣扎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抓我们?”她们两个女人并没有用绳子捆绑,两个卫兵将他们按进汽车里。顾二太太到了车里还是不住喊,可是没有人理她,白秋水倒是镇定,还劝说她不要再吵,到了地方再说。顾二太太这次竟肯听她的话,慢慢安静下来。 令她们没想到的是汽车一路开进了昌顺监狱。下车时两个女人都愣了愣,原以为她们是顾长生的家眷那些卫兵对她们会客气些,可是她们的待遇如其他囚犯一般。卫兵拽着她们进去,在监狱门口站着几个人。 白秋水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应舒贺站在前面,陈晔平在身后,她始终不发一言。顾二太太气愤至极,问道:“我们两个女人犯了什么错?”应舒贺开门见山淡淡道:“顾长生在哪里?”顾二太太略有失神,眨了眨眼说:“你们不是说他失踪了吗?他带人去寒谷关剿匪,这一去连人的影子都没有了……我还想请问你们呢,我的丈夫去了哪里?” 在场的人都沉默,只有应舒贺哂笑道:“二太太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顾长生是日本奸细,你说他会在哪里?” 她忽然觉得天昏地暗,脚下不稳往后退了两步,白秋水在后面扶住了她。顾二太太不敢相信道:“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你们有什么证据?” 应舒贺却不想站在那里与她多说,直接道:“带她们进审讯室。 分卷阅读88 顾二太太,你去看看就明白了。” 应舒贺发话,卫兵就将她们带了进去。审讯员把两封信件拿给顾二太太看,她看完了,瞪大双目坚决否认道:“不,这不可能!一定是有人诬陷他!” 应舒贺目光似箭问:“那他人去了哪里?”顾二太太顿时哑口无言,她舔舔嘴唇道:“也许……也许他出了什么事,山上那么多山贼他可能被人暗算中了埋伏……” 应舒贺也不强迫,不管她是嘴硬或是装傻,对她们道:“顾二太太,你们是女人,我从不为难女人,但要请你们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直到顾长生现身为止。” 顾二太太惊道:“荒唐!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关我们?”她看了眼这间室内的人,气到了极点,硬气了点说:“顾长生他好歹是师长,而且在田帅身边这么多年,他现在人虽不见了,但也不能这么欺负我们两个女人——”没有人再答她,顾二太太上下喘气,突然想起起,转过头去,身后的白秋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顾二太太眯起眼,正面盯她,白秋水平淡的目光迎着她,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指着白秋水说:“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白秋水只是劝她,声音十分镇定,又轻又缓:“二太太,我们还是听他们的吧。”这句话触及到顾二太太的神经,啪地一声,她重重打在了白秋水的左脸上。审讯室里的人都被这一情形愕住了,顾二太太指着她的鼻子说:“我就知道是你在搞什么鬼!顾长生自打想娶你进门的时候我就千般万般叮嘱过他,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现在落了个这么下场,还把我搭了进去……是你,一定是你!” 在场的人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不知如何是好,于是都在那站着。白秋水被她打了这么一巴掌却依旧镇定,丝毫没有还手的想法。她道:“你可别忘了是谁扶持你爹的!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伸手再要打,忽然陈晔平出来紧紧拿捏住她的手腕,她哪敌得过男人的力气,挣扎了几下终于慢慢放下手,陈晔平跟门外站的人说:“把她们带下去吧。” 沈丹钰见到这种场面不惊提了一颗心,她跟这二位虽只打过照面,但见她们现在落到这种地方来难免心里酸楚,尤其是顾二太太那一巴掌,白秋水像是任她打任骂全然不反抗,她的左脸都起了红印,也不见她掉泪,只是看着她,她虽然觉得白秋水的反应有些奇怪,顾二太太再要打白秋水的时候她差点要上去阻拦,没想到陈晔平出了手。她咽了口水,呼了一口气,替白秋水心里叫好,只是她没看见,她们两个女人被带出门的时候,白秋水看了一眼陈晔平,那目光很快就收了回来。 他们回司令处的途中,碰巧遇上大批人在义卖,身前挂着一个箱子,上面插着好多五颜六色的纸风车,迎着风转圈。因为这些人挡着这条街,汽车行的很慢,司机忍不住按了几下喇叭,那些人只是短暂回过头,随后便若无其事,前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司机摇下车窗,正想破口大骂。车窗开着清楚的听到外面那些人嘴里说的话,他们在为一所无法继续经营下去的孤儿院筹款,怪不得街上还能看见小孩拿着纸风车沿街叫卖。沈丹钰见司机要做出什么,正想说话,却较坐在后面的陈晔平慢了一步。他吩咐司机不要说话,等这些人过去,司机便把车窗关上,静静等待。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拍车窗,陈晔平坐在后座听声回头,原来是一个小孩,他挂着一个布袋子,两手各拿一只纸风车,对着车里的人微笑。陈晔平摇下车窗,那小孩伸手把手里的东西递进来,稚嫩的声音说:“哥哥,买一个吧。”她转过头去看,短暂半晌,陈晔平便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他买了小孩手里的两只。那小孩很是高兴,向他道谢。慢慢的人开始疏松,汽车才开出去。 到了司令处,她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陈晔平坐在椅子上,把手里的纸风车搁在桌上,他抬头见她站在那里,好似有话说,道:“有事?”她走近几步,试探着道:“为什么要关她们?”他道:“她们?”她说:“就是顾二太太和顾姨太太。”陈晔平往椅背上一靠说:“你没有听见今早田帅的话?她们该关,关了她们说不定顾长生就会出现。” 她觉得这个说法甚是无理取闹,她道:“可她们是无辜的,为什么要把这种事连累两个女人?也许,也许她们真的不知情。”陈晔平面容收敛,看着她道:“给我一个理由。”她想了一会儿,说:“可能真如顾二太太说的那样,顾长生中了什么人的计,他也许已经遭人毒手也说不一定。”陈晔平不说话,只是盯着她,她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陈晔平身子往后靠,看着她说:“不,你这个猜测很合理。只是,你要是想讲理,就去找田帅,看他听不听你的,你对我说也没用。”他的语气最后变得沉重。 她一股气压在胸口只得挨下去,明知道自己讲什么也没用,她再也不说什么,转身离开这里。 陈晔平在后面叫住她,她转过身,他说:“这两个送你了。”她寻着视线看向桌子上两只纸风车。犹豫了一会儿,上去把它们带了出来。 30 “ 分卷阅读89 虽然我没有见过顾长生,但是我替他两个女人感到不值。如果他真的是日本人的奸细,凭空消失就算了,还把两个女人留在这里,一点良心都没有。” 沈丹钰饮了一口茶,最近天渐凉,她两只手掌捧着茶杯,有暖意自手心传到身上。一会儿,菜上齐了,她没吃晚饭,方世俨给她叫了热汤锅,端上来,隐约见到空气中冒着些许白气。天开始变凉了。 他给她舀了几勺汤递给她,汤里加了丸子,汤色足够鲜嫩。她吃了几口,心满意足。方世俨见她爱吃也很高兴,他说:“顾长生真的是日本奸细?” 她道:“反正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他问:“如果是这样,那被关在监狱里的两个女人不是死路一条?” 她慢慢停下舀汤的手,慢吞吞说:“谁知道呢?我只是个秘书。” 方世俨垂下眼不再问,只是一味把菜碟向她那边移拢,她笑说:“你怎么不吃?”方世俨摇头道:“我看着你吃。多日不见,你都瘦了。工作上不顺心?” 她缓缓道:“秘书的工作有什么不顺心的,端个茶送个水而已。” 方世俨笑着看她,然后问:“那个陈晔平没为难你?” 她抬起眼,想了想说:“没有。” 他又道:“他没怀疑过你什么?” 她仔细斟酌,自己并没有露出什么蛛丝马迹,而且陈晔平也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随即摇了摇头。 待她吃饱喝足,方世俨终于把接下来的事情向她坦白。而她,也知道她等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国内情势越来越紧张,恐怕到了明年这个时候,全国已经开始打仗,所以我不想再等了——如果陈晔平的事情一成,了了你的心愿,你马上离开这里,我会找路子送你渡洋。” 她听到他想要送她去国外委实一惊,她看着他问:“为什么?我不可以和你在一起吗?” 方世俨眼神里流露出为难,他有他的任务,若放她在身边是很麻烦的,可她还是要问,方世俨只得耐心道:“听话,你如果安全的话,我才能放心。”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酸酸的直酸到鼻尖,眼睛也湿润了,她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她才妥协点头。方世俨欣慰之余从衣袋里拿出一只看似普通的囊袋,他说:“如果埋伏陈晔平成功,你就马上坐火车离开这里,路上再将它打开。” 她拿过囊袋,普普通通,做工虽是细致但看起来有些年月了。她仔细瞧了瞧然后放进手袋里答应着点点头。他们最后分别,方世俨叫住她,她回头,他没有即刻说出来,像是酝酿了很久,才说:“你相信我吗?” 他这句话听似有些莫名其妙,她淡淡一笑,俏皮答道:“我谅你不敢骗我。你要是骗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她说完这句话,也不去看他的反应,转身拿起门口挂着的风衣披上身。 走在街上,已不见夏日的气息。偶尔吹来一阵风带着冷意,抬首向上,树叶也在逐渐变黄。进了办公室,见到一个修长的背影,那人回过身,推了推眼镜笑着说:“沈秘书。”然后又转身回去整理东西,她说:“放着我来,这是我工作范围的事哪劳您关秘书出力。” 关秘书手拿着一份文件,叹了口气说:“我是跟着田帅来的,里面开了两个多小时的会,反正干坐着也是闷……” 她看了看时间,现在才八点多,不惊讶异说:“你们六点就来了?” 关秘书点头,面上尽显无奈加疲惫。关秘书对她好似没有戒心似的,对她招招手,她走过去,关秘书凑到她耳边轻轻说:“是大事。” 她重复一遍,轻声问:“什么大事?” 关秘书便把自己知道的透露给她:“南边杜雨亭考虑再三答应我们的谈和条件,只是杜雨亭那边说必须要我们派个人去亲自跟他谈,他才肯答应……田帅想要陈参谋长去。” 她有些吃惊,但仔细一想陈晔平是参谋长,他是有外交权的,这些事理应也是他去。她想着想着竟发起了呆,关秘书拍了拍她,她才回过神。 关秘书对她说:“先别跟别人说,我只告诉你一个。” 她听话地点点头。 上午九点,会议室的门都未曾开过,她和关秘书坐在长凳上聊天,忽然三楼跑下来一个人,叫他们都去会议室。他们二人进去时人都散了,田兆年坐在中间,他右边是陈晔平,应舒贺没有来,另有几位他派来的军部主任坐在那里。 其实叫他们二人去也没有别的事,关秘书站到田帅身后,沈丹钰立在陈晔平身后听他们说话。只听田兆年说:“这事不能再拖延了,你明日就去,带上沈秘书。务必把事情谈妥。” 屋子里的人目光都向他瞥去,她也跟着大家望去。他始终抿着双唇,眼睛向着桌面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她是站着的,只得他一个侧脸,好像想什么发呆。不过田兆年说完话他立马爽快的答道:“我知道了。您就等我的消息吧。” 田兆年满意的笑了笑,然后将目光向上朝她看来,他嘱咐道:“沈秘书,这次你要好好辅 分卷阅读90 佐参谋长。”她刚想答“是”,却被陈晔平抢了先,他对田帅说:“这种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何必再多带个人?” 田兆年否道:“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显得我们对没诚意?杜雨亭见了也觉得我们重视这件事,身边多跟几个人也是好的。沈秘书年纪轻轻倒也是聪慧的人,不会碍你的事。”田兆年站了起来,和在座的人说:“散会吧。” 等田兆年走了,坐下的人也都站了起来,那几个军部的主任看着陈晔平的表情好似有话说,只是话到了嘴边就变了,他们异口同声说:“参谋长,我们等你班师回来。”这几位老将也不再说什么都陆续离开这里。 陈晔平也不多坐也出来了,进了办公室后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不说,她默默退到外面去。不久他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便问她:“你可以不用跟我去。南方离这里要坐六个小时的火车,我怕你拖累我。”她却有些愠气道:“田帅说了让我跟你去,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呢,再说了,不过是去谈判而已,我也有用的着的地方,怎么能说我会拖累你?”她说这句话是意气用事,陈晔平再也不言语。 二日一早他们便上了火车下午三点就能到锦溪,下了火车就有杜雨亭的人接应他们。陈晔平身边只有四个便装的卫队的人,在谈判方面是帮不上他的,只是用来预防突发状况。如此处境倒也没看出来他有什么不安之处,田兆年将这么重大的任务全权由他处理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她坐在他对面很快落下目光去看窗外的风景。 满目风景一闪即逝,广阔的田地偶尔飞过几只翅膀如翼的鸟,面前摆着一盘水果和干果等物,火车的响声轰隆隆地在耳边盘旋了几个时辰,下车的时候耳边和脑中都有短暂的嗡嗡声,这一趟列车坐的极不舒服。 她跟在陈晔平身后,下火车后就看见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外面等着,陈晔平走上去和他们打招呼,那几个人请他坐上汽车,里面早就有一名司机是专门给他准备的,那几个听差的坐上了另一辆车。他们上了汽车后彼此不说话,也不用眼神交流,静静坐着等那汽车开到杜雨亭的官邸。 锦溪山川水秀地大物博是出了名的,中间驶过一条绿荫小道两傍都是繁茂的树木,如伞盖般遮住抬头的天空,眺望开去就是连绵起伏隐约的山峰,刚下过一阵雨,路面积水,山中都起着白雾。开了半个多时辰汽车到了杜雨亭的官邸,大门外没有人站岗很是清静,望进去里面空无一人的迹象,其中一人开了大门请他们进去。这时她看了一眼陈晔平,陈晔平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便走到前面去了。 那几人本是杜雨亭派下来的,在前头给他们带路引到门口,敲门就有一个老管家模样的人来开门,随即侧开身子弯下腰让他们进屋。他们都没想到杜雨亭的官邸竟然这么大,光是从大门走到门口就用了几分钟,一进屋,里面更是阔的惊人,早就听说杜雨亭在这座府邸建了三栋别墅,有两栋楼都是他平时办公开会时建的,另一栋才是他平时休憩的个人场所。 他们进的主楼便是他召开会议是用的,比另两幢楼低了一层,但面积却是其中最大的。那老管家早知道他们要来,在一间客室备好了茶水点心,引他们进去,他们坐下之后,除了这几个人就不见外人了,陈晔平道:“杜先生什么时候到?”老管家候在一旁如实说:“杜老吩咐过,今日请你们在这里住一晚。” 陈晔平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马上恢复平常,拍了拍刚吃过饼干的手,平淡说:“杜先生去了哪里?”老管家毫不隐瞒,对他道:“杜老三天前去了云港,昨晚打电报回来,知道陈参谋长要来,特意让我给您略表歉意。不过他明日就回来了,让您先在这里住一天,如有招待不周有什么需求,也不要客气,直接跟我说就好。” 沈丹钰坐在那里浑身不适,也不敢动,听这个老管家的话也知道他们今晚要留在这里不可,没有别的选择,这让她心里有了隐约的不安。不知道这是不是杜雨亭故意安排的。 陈晔平点点头,也不多问:“那就有劳你了。” 老管家舒了一口气,随后把茶水点心撤下去后执意带他们到花园里逛逛,说:“我怕你们闷,离晚饭时间还有半个钟头,参谋长,让我带你们到周围随处看看。” 陈晔平答应了,他们走出来,老管家带他们看了另两幢楼,杜雨亭平日作息生活的楼在最后,那里还带着一个花园种满了应季的花,外边围着白色围栏,老管家笑道:“这是杜夫人种的,我们夫人就喜爱这些花,虽然人身在国外,但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让我们细心照料着。” 花圃里还有绣球花,只是过了时节,花的神气也耷拉下来。里面还有鸢尾、铃兰并有蔷薇,散发着阵阵浓郁香气。 沈丹钰便道:“令夫人可是出国留学了?” 老管家见她一猜即是,颔首道:“是啊,我们夫人博学多识,年初去了英国进修。杜老也是很赞成的。” 她隐约知道这位杜雨亭的夫人是出身名门,家风也极是开明,自幼上的西洋学堂,精通洋文,家中五位兄弟姐妹也都在国外,大姐嫁给了一位洋人医生,二 分卷阅读91 姐赴日留学,她则是家族中年纪最小的。这么一想,她虽未见过,也猜出了杜夫人是何等女人。 他们继续走,老管家带他们走到最后,杜雨亭的府邸远不止他们看到的这么点,后边还有一片树林,据老管家介绍,杜夫人和杜老爱射猎,杜夫人骑术精湛,只要兴趣一来,就换上一身骑马装束和杜老到这林子里骑射。 她听着不觉倾佩,杜夫人不同于旧式的女人。这样一想到杜雨亭,连他的夫人都是这般见通识广,潇洒自如,更不说这位南方的霸主。她看了看陈晔平,陈晔平背着手向前走,好像在听老管家说话,可隐约看到他的眉头微皱,嘴唇紧抿,她跟在他身边已有许多时日,多少有些了解,看出了他心里有些烦躁。 他们穿过一条鹅软石道,藤子架上爬满了藤蔓种的都是葡萄,葡萄都成熟了能闻到熟透了的葡萄香气。老管家还在跟他们介绍,忽然停下来,他看见前方来的人,立刻弯腰叫了声:“刘副。” 他们也都站住了,向正在走来的人看去。那个人中短身材,戴着军帽着了件制服,两只袖子向上卷起,那人虽还没说话,浑身透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市井气,上了年纪也掩饰不住身上的不作为的气派,完全不像是一名军官,他手腕戴的手表是镶金色的瑞士货,可戴在他身上和他整个人都不符。 他就是刘显生。陈晔平等着他走过来,等老管家介绍然后微笑说:“刘副官。久仰大名。” 刘显生听了极是开心,他随手从藤架上摘下几个葡萄,吃了一个吐出葡萄皮,二人握了手,刘显生说:“我听我大哥说过有位姓陈的参谋长要来。刚才来这里拿东西,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嗯,不错,没想到你年纪这么轻。” 陈晔平笑着,回了几句场面话,刘显生说话很随意,有时还吐出几句粗话,不拘于形式,过了一会儿,他看似要走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大哥明日就回来,到时候我再来。你们今日住在这里千万别客气。”他的眼神透过陈晔平的侧脸看向一直站在那里的沈丹钰。 刘显生向前一步,侧到陈晔平旁边,看着沈丹钰,他回头问道:“这位是?” 陈晔平转过身来,介绍道:“这是我的秘书,她姓沈。” 刘显生点头,道:“哦——沈秘书。”他还未要走的意思,眼神快速在她脸上身上游移了几回,才悻悻说:“好。那我们明天见。”他的手顺势搭上她的左肩拍了一下当作告别,才真的走掉。 獐头鼠目——这个假装无意却心思不良的人,让她想到这个词,刘显生连外貌都像只灰老鼠。她下意识把手往刚才他碰到的地方抚了抚。陈晔平看见那个刘副官的所作所为,刘显生本就不是正经人,他看出了她的不快。她也是适应性极强的人,不会在这时候发脾气,忍了下去。 就这样,老管家带他们在府邸里逛了一圈,随后把他们领到另一幢楼,那是杜雨亭的办公地,为了方便起见楼上有临时的客房。老管家开了门请他们进去,指道:“二楼右边就是。” 然后终于有人来到屋子里,对老管家说:“晚饭好了。” 两人吃过晚饭便回到这里,宽长的台阶上铺着暗色的地毯,二楼有一扇窗户光线直射出来,照到楼下,忽明忽暗,等到了门口,她握住门把手注意到他在另一边身子纹丝不动,她不禁看过去,陈晔平回头看她说:“我和你说过的话记住了吗?” 她心只是突地跳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陈晔平见是如此不再说什么,转动门把手进屋,她也开门进去了。 南方多雨,过了这多雨时节便要入秋。夜晚淅淅沥沥又下起雨,树木和泥土的自然气息伴着风而来。夜已深,陈晔平双手扶着栏杆,望着这夜色茫茫,抬头望去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亮,直直照在头顶,背后是深蓝色的幕。楼下的草木看不清楚,他目光盯着黑暗处。他从未如此平静过,即将见到杜雨亭,明知道是探入虎穴,他亦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可他此刻却出奇地沉静。 也许是早就任由自己留在身边一个杀身之祸,他对于生死之事似乎也不在意了。只是,答应应舒贺的事一定要替他办到。世间之事诡谲多变,他的家人一死,他原以为能为他们报仇,可人世就像一只网,丝丝纠缠,一道门的背后还有另一道门。 他还欠她一句对不起。只是这三个字不值钱,更不值命。哪怕是田兆年此时对他说出这三个字,他也会觉得全是废话,全然不受。人命都不值钱,更何况一句道歉? 杜雨亭是绿林响马出身,可却娶了杜夫人那种女人。一个茫野匹夫出身的人竟能得到杜夫人的芳心,实是罕见。而且近几年杜雨亭在南边的声望更是不同以往,愿跟随他的人更是,中外媒体对他改观,想必也是身边有这位夫人的帮助扶持才有今日。他身边还有一位亲信,名叫刘显生,年轻时就跟着他打家劫舍,据说私底下瞒着杜雨亭做了很多事,走私货物亦或聚众拉帮,江南的风月场所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在经营,这类人虽然改头换面,都不过是表面的功夫。 “那为什么杜雨亭还留他在身边?不怕他有一天反他?” 分卷阅读92 沈丹钰这么问。 “忘了我刚才跟你说他们是什么人?杜雨亭能在山匪中当老大,自有他过人之处,让那些人信服着。刘显生跟了他那么多年都没对杜雨亭有歪心思,想必是打心底里早就对他信服了,认他为大哥。钱财地位都有了,他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不易之举?杜雨亭对他无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晔平在火车上跟她讲了这些。这些事她原可以不知道,不过既然他讲了,她也就听着。然后她有些担忧问道:“那我们不会有危险吧?” 陈晔平不自觉嘴角上扬,眼里却藏着深不可测。她惭愧的低下头,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太过蠢了,一时不知再说什么,慢慢抬起头,陈晔平隔着一只桌子的距离,伸过手,食指轻轻往她额上一点。他半开玩笑似的说:“你要真遇见了什么事,就喊我。大声地喊我。”这回他已经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何不妥,她也只是微顿了一下。这句话似是轻轻被他带过,可是对她而言,心里产生了某种复杂的情感——如此以来她心里更是不安,总觉得这次会遇到什么事。 那晚她睡的很浅,窗外的天色亮起来她就醒了。楼下自楼梯传来声音,一个穿着卫兵制服的人敲了陈晔平房的门。他们的门几乎是同一时打开的。 那卫兵训练有素,对他敬了个礼,说:“陈参谋长,杜先生想见您。” 陈晔平正在穿衣服,他边穿衣边点头说:“带我去吧。”随后给了她一个眼神,她也关上门跟着他走。 杜雨亭一早就到了,可以见得他对这件事的重视。卫兵领他们去,走出来后开会议的那栋楼外停了一辆车,周围都站着兵,与昨天的清净不同。 杜雨亭在会议厅里,陈晔平一到,外边站着的两名兵打开门。那位老管家站在门外,说:“杜老在里面等您。” 陈晔平点点头,走到会议厅外。忽然卫兵伸手把她拦下,说:“不好意思,你不能进去。”陈晔平回过头,老管家便说:“杜老只见陈参谋长一人,沈秘书可以回去等着。” 她看着他,陈晔平轻微微向她颔首,她得了示意。 卫兵打开会议厅的门请他进去,这时恰巧里面走出来的人是刘显生。刘显生和他打招呼,然后说:“我大哥在里面。”他走了出来,沈丹钰已经转过身去,刘显生突然叫住她,两步并一步走到她面前,说道:“沈秘书。” 她回过头:“刘副官。” 她的余光瞥向门那里,陈晔平身后的门被轻轻关上。不知为何,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句话——你要真遇见了什么事,就喊我—— 刘显生见她说话轻淡,并不排斥他,倒有几分高兴,跟着她说:“这周围有很多好看的风景,要不我带你开车转转?” 她已踏出门口,本想这人是可以敷衍了事,没想到却不是那么容易甩开的,她终于跟他说了第二句话:“不用了,刘副官。我回去等我们参谋长。”她迈开步伐走得极快。 刘显生倒也不再跟上来,老管家把她请回办公楼,老管家年岁大如大伯一样为人和蔼,陪了她一会儿,开了会客室的门请她进去休息等待,然后他拿来很多小食茶水。她开始还吃一点,起先是早起都没吃,直到在这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焦虑无聊,时不时吃一点打发时间。老管家进来过几次,看她需不需要些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们谈完了吗?” 老管家会心一笑道:“我也不清楚,会议厅就算坐满了人在外面也不可能听到半点里面的声音——”她垂下眼,老管家把她面前的茶壶拿起,说:“我去给你添点茶水,本来还想给你端点点心,只是快到中午了,一会儿就开饭了。” 会客室里摆着一只钟,她注意到柜上的钟时针已经指到十点了。过了半个时辰老管家请她出来吃饭,他们走出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中饭时候到了,他们该出来了吧?”老管家道:“刚才有兵出来跟我说午饭让人端进去,怕是不好说啊!沈秘书,你怕是要等些时候了。”老管家把她带进饭厅,这里不是昨日吃饭的地方,是杜雨亭平日休憩之处。 她还在想老管家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为礼也是不该,进去之后被领到吃饭的地方,就看到刘显生坐在饭厅里,她不由得停下,把迈出的脚收了回去。 老管家道:“因为刘副官也在这里吃饭,为了不那么麻烦,所以让你也来这里用餐。多个人也不会那么冷清。”桌上摆好了饭菜,刘显生都未曾动过筷子,像是特意在等什么人一样,见她进来,他站起来说:“对,多个人也有话说。沈秘书,请。”他拉开旁边座位的椅子,等她走过来。 刘显生给她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像是有什么图谋一般。她想立刻回头出去,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不管怎么样,她要忍耐下来,于是终于说服自己迈进去。 刘显生眼睁睁见她走到自己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对他微微颔首。他咬着牙把自己拉开的椅子移回去,心里多少已经有些不爽。 老管家上来给她盛了一碗饭端到她面前,刘显生故意找话跟她聊天,她又不能不答。刘显 分卷阅读93 生问:“沈秘书,你今年多大?”沈丹钰道:“我属兔。” 刘显生咳嗽了一声,静默一会儿对她说:“那你要小心了,不要遇见辰龙的人。”她抬眼去看他,不解道:“为什么?”刘显生见她有所反应,心里一丝欣喜道:“龙和兔五行相害,这还好一些,若是碰见属鼠的人也是不行的,会有牢狱刑事之灾,最坏是要送命的。”她道:“刘副官还懂这些?”刘显生干脆放下筷子,继续道:“我爷爷那辈就是卜卦算命的,我多少还懂一些。” ‘那为什么做了土匪?’她本想这么问,刘显生已经无法收敛自己的表情,用一种暧昧的神情看着她。她低下头赶快吃完饭,再也不对理睬他。刘显生无趣见她不再理自己,忍着一口气拿起筷子吃饭。 她吃完饭和刘显生告辞,把椅子移进去,用加急的步伐走出来,老管家守在那里收拾饭桌也不再送她。她一人走出来向办公楼方向去,偶尔一转身瞥向最前面的主楼,那些当兵的许是累了,都坐在台阶上休息。 没想到她才回去进了会客室,就有一人的脚步声探进来,刘显生已经走到门口。 31 她有些意外,但似乎也是意料之中,随即充满警惕地道:“您还有什么事?” 刘显生对这里极是熟悉,丝毫不见外,脱下帽子搁到门口的柜子上。她的心瞬间向上一提,刘显生道:“我也在等我大哥,反正我一个人也闷的慌,何不我们两个人做个伴聊聊?” 她还没说话,只见他反手把会客室的门合上,径直走过来从盘子里拿了一只苹果,然后咬了几口。他一下坐到沙发上去,连人靠在沙发上,见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指着她后面的沙发道:“你怎么不坐?” 看在这个刘显生没有逾举的行动,坐在她的对面,他这么一提醒,她只好慢慢地坐下来,不过她整个身子都是绷紧的,等坐了下来,刘显生递给她一个苹果,她不吃,于是拿了一只橘子给她,她不再好拒绝,只得拿过来。刘显生快啃完半个苹果,见她一瓤瓤剥着橘子皮,空气中有橘子的味道,看得倒是有趣,他在饭桌上明明没有喝酒,但像是喝了酒一般。 稍缓,刘显生左肘靠着沙发扶手对她说:“嗳,我问你,你们这次来只是为得联手对抗日本人?” 她眼皮稍稍抬起看了他,不咸不淡道:“我不知道。” 刘显生一脸不信说:“少蒙我。你怎么会不知道陈晔平这次来为的是什么?” 她回答道:“这有什么好蒙你的?我只是个秘书,长官间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刘显生点点头,像是相信了似的,想了片刻,他咬了最后一口苹果,忽然抬起眼皮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敢着来?” 这句话似是夹了另一层意思一般。她的橘子剥完了,右手一停,忽然抬起头疑惑道:“什么意思?” 刘显生起先认真看了她脸上的神情,断定自己猜想的没错,才慢慢阴阳怪气笑了起来。他脸上的肉都堆到眼下,十分怪异显露着阴险。他站起来把苹果核随手扔到桌子上,她亦开始警惕,看着他走过来,不过刘显生就那么站着,再也没什么举动。只听他摇首叹气了一阵说:“你知道吗?我大哥这次和陈晔平谈的可不止两军联盟这一件事。” 她倏地仰起头看他,眼睛瞪的大大的,连着眨了几下。她道:“什么意思?” 刘显生知道她中招了,自己亦有了几分得意。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她身子灵便一闪。刘显生可惜的说出一番话:“我告诉你,你这次跟他来可是错了——英军被日军围困,我大哥是想要帮英军的,可是他又想表现的与世无争不想明面上和日本人作对,只要他们两军联盟的事一谈妥,陈晔平就要去外港。那里可是日本人的大本营,声色犬马、歌舞升平,有的是精英分子,而他是田兆年的人……他这一去,目标太大了——” 她如被震了一颗心雷,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回过神来。刘显生注视着她的表情,瞪圆着双眸倒是有几分可爱劲儿,他知道自己胜算很大,于是悄悄在她耳边说道:“我大哥什么都跟我说。他陈晔平愿意为田兆年卖命,可你是个无关的人,干嘛去陪他送死?单单拿着一份微薄的薪水,这个秘书你不当也罢……” 她慢慢回过神,没想到刘显生已经悄悄坐到她身边,她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说:“刘副官,不管参谋长要做什么事,我身为秘书自然是他去哪我就跟到哪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先告辞了——” 刘显生一下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差点叫了出来,左手握在胸口。刘显生气得脸都涨红了,忽然翻起了脸,忿忿道:“你是不是蠢啊?你以为我是好心才告诉你的?我刘显生从来不作好人!” 她只剩下害怕,往后退了两步,愣了几秒才想起要挣脱他。可是刘显生是个男人,他一只手的力道远比她使出全身力气都要大,她死命挣扎,脖子开始涨红,于是说:“刘副官,你先放开我!” 刘显生又把她自己这里一拽,凑近脸去,她的头往后一仰,怒目凝视他。 分卷阅读94 他道:“老实告诉你,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了,给人当秘书有什么好?让人呼来喝去,费力不讨好,还不如当我的女人——我金子银票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像这样的府邸我也可以给你买一幢,你看行不行?” 她脱不开他的手,最后只得轻蔑笑道:“刘副官。没错的话,你家已经有一个夫人了吧?而且你常年在外,已经收了不少红颜知己……您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为不得会做些有失于您身份的事吧?” 刘显生嘴角抽搐几下,不平说:“你说的是……只要我一招手外面有的是女人想跟我……只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对你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我想要的女人我都会使尽一切方法得到,所以我想要你,不然你明日就走了,我怕我会后悔——” 她觉得这个人肯定是疯了,或者是喝了酒。她几欲挣扎却始终挣不脱,眼看他的脸越来越靠近,她实在忍不下去,抄起右手给了他一记耳光。这耳光用尽了她左手的力气,想要狠狠打醒他。 刘显生愣住了,许是从未有人敢打他耳光,何况还是个女人。他有刹那的蒙圈,他拽着她的手臂略微松了松,等他反应过来时,火气从胸腔里冒出来,直上头顶。 她起先也愣了愣,很快往后退想要开门逃去,刘显生已经回过神来,怒火中烧把她一把拽了回来,连人往沙发上摔去。她的额头和腰部撞到了沙发上有些吃痛,等转过脸时,她睁大双目,伸出两只手顽命抵抗,刘显生想要把她制住费了一番力气。人在绝望时的力气是不容小觑的,她和他拼死抵抗,嘴里不断地喊着,心想外面有人听见一定会进来救她…… 刘显生想要扼住她,两人搏持了一番,她终于力气将尽落了下风。 她的脑海里不断有人的画面疏疏闪过,有父亲,有母亲,还有娟妈……不知不觉眼角滑落两颗眼泪,她至今为止都没有受过如此委屈。而最后想到最多的是方世俨。她想起方世俨的时候,很想要他来救她,可是眸光里瞬间黯淡——他不在这里亦不会来的。就在她几近失落的时候,在她脑海一闪而过的是,她想起陈晔平,他在火车上跟她开玩笑时说的话。 ——你要真遇见了什么事,就喊我。 这句被他有意无意从口中说出来的话语,如拨云见日让她有了一些希望——她此时此刻多想他能听见,因为他就在隔壁的会议厅里,他能听见吗?也许。 她摸到一块玻璃碎片,然后握在手中,使出全身力气喊道:“陈晔平——” 她对着窗户外面又大声喊道:“陈晔平——” 杜雨亭和陈晔平吃过午饭让人撤下餐盘,杜雨亭对他说:“陈参谋长,你考虑得怎么样?” 这餐饭的时间,陈晔平几乎没有吃多少,为的是应付杜雨亭,而他心里所想的都是要不要答应杜雨亭的条件。这让他内心着实挣扎了一番,思考万全之策。 他抿了一口水,然后说:“这还真的是为难我了,您要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杜雨亭没有表露出任何迹象,他两手撑在桌面上,讶异道:“哦?是吗?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你这个参谋长没有请示过田兆年也不好擅自做决定……”陈晔平低下眸,杜雨亭又道:“只是……我十天前亲自给田兆年发过电报,里面说的很明白,我希望让他派一个人去外港,也算是我们两军联手后第一次合作——” 陈晔平的眸光里闪过一丝诧异。他抬起脸道:“我从未听田帅提过此事。” 杜雨亭淡淡的点点头,他拿起左手旁的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遗憾道:“也许是你们田帅想等你过来之后再和我谈妥吧。” 陈晔平颔首,双手却在桌子下握紧,面容虽有一丝难看,但很快平复道:“杜主席,您还有别的要求吗?” 杜雨亭看了他一眼,摊开手道:“我话已至此,陈参谋长,如果你决定不了,可以先和田兆年商量一回。只是我给的期限很紧,希望明日之前就给我答案。” 听到“明日之前”这四个字,陈晔平再也装不下去,自然他极力掩饰,脸色也倏地拉下去。杜雨亭见他的样子,他们已经谈了一上午,难免有些疲劳,他用摆在餐布上的叉子连续敲了杯侧,示意谈话先中断。门在他敲了一下之后就被推开。照例进来的是老管家,只是那老管家脸上多了不安和惊慌。 杜雨亭这个暗号来的很是及时。老管家像是冲进来的,推开门,看了坐在里面的两个人。他加紧步伐走到杜雨亭身边,杜雨亭看他的脸色苍白很是奇怪,他道:“你这是怎么了?” 不止是他,门外还有几个当兵的人不安的站在那里,朝里边看。杜雨亭大致知道应该是出了什么事,老管家说的时候觑了一眼陈晔平,然后急道:“杜老,您快去看看……刘副官他快闹出事了……” 杜雨亭皱拢眉头还不是很明白,看见老管家不住的给陈晔平投去眼神,他也跟着看过去。陈晔平一开始也不理解,随即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问:“他是不是和沈秘书在一块儿?”老管家连连点头,他立刻离坐向外 分卷阅读95 冲。 饭后老管家想起厨房还有甜品可以端给沈秘书,他让用人收拾餐桌自己端了盘子走到办公楼,刚走到那里,就听见里面的争吵声,他走到窗边往里看,刘显生拽着沈秘书的场面。老管家瞬时退了几步,心想这不好……要知道刘副官平日里有杜老罩着,头上一片天,连当兵的都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话……他慌张的掉了手里的盘子,急急忙忙往会议厅跑去。 事情发生的时间短暂,里面传来她的嘶喊声。她在喊“陈晔平”,直到最后竟变成了“救我——”。陈晔平赶过去的时候,在外面就听见了,他重重敲了几下门,刘显生惊得停下所有动作,下一秒就有人粗暴踹门的声音,踹了三下门就开了。 门锁从里面弹开。陈晔平上下喘着气,竟看到这一幕,看到她向自己这里看来,犹如盼到了救星。她满脸泪眼,散发凌乱的躺在沙发上,双手紧握在胸口,身体还在颤抖。他心中起了一团无名的火,刘显生站在那里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陈晔平上来打了他一拳,他倒在桌子上,又狠命朝他身上踹了一脚。 杜雨亭在后面赶过来。她得救了,连刚才都忍着没有哭出声,看见刘显生被陈晔平打倒在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陈晔平转过身来望着她,她都不敢去看他。是没有勇气,亦觉得丢脸。 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力量这么弱小。在这种时刻出来救她的人是他。她还要他出手相救,若不是,此时被玷污的人就是她。 她哭了出来,怎么也停不下来。外面聚了很多兵,杜雨亭一声喝下,那些人都下去了。 陈晔平指着刘显生,怒目呵斥道:“杜主席,这就是你对我们的态度吗?!” 杜雨亭没有回答他,而是瞪着刘显生,刘显生看向自己的大哥,杜雨亭拉着一张脸,眼里像要喷火般,他知道大哥这次不会袒护他了,很快就低下头去。 杜雨亭一声令下,对后面的两个兵说:“把这个没有家风的畜生带下去!等我来处置他!” 刘显生惊得抬头,连话都没让他说。那两个兵有力的说了一句“是!”,进来就把他带下去了。 杜雨亭走进来,想说点什么,见沈秘书一直在哭也就无法言语。陈晔平见她衣服肩处破裂,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紧紧包裹着她的脖子,他也不说话。杜雨亭见如此,只好先对老管家说:“马上叫一个医生过来,替沈小姐检查一下有没有外伤。” 老管家很快就去了。 陈晔平胸口忍着一口气,发生了这样意料之外的事杜雨亭也不再强势,叹气安慰道:“沈小姐,我那个……那个畜生没对你怎么样吧?” 她蜷缩在那里,只是眼里还有泪流淌下来,她一眼瞪过去,陈晔平站起来道:“杜主席,若您不想真心诚意和我们谈大可以说出来,何必用这种方式!” 他亦是咬牙切齿说的。杜雨亭惊讶了一下,觉出陈晔平是误会这一出是自己让人做的,不免骇异,他道:“陈参谋长,你怎么能这么想?今天是什么场合?我杜某若真不想与你们合作,也不会用这样不堪的手段……”陈晔平更是不悦,他顿了顿,叹口气又道:“我那位二弟,他平日作风我心里多少有些清楚,不过,他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犯这些糊涂。陈参谋长,如果你愿意,让我先去审审他,了解事情的原由,果真如此,我一定让他向沈小姐磕头赔罪。” 沈丹钰听了杜雨亭这番表述,就好像是他们做计陷害了刘显生一样,是她陷害了刘显生一般,立即冷哼道:“谁要他的劳什子道歉!” 杜雨亭低下头不说话,等陈晔平的答复。很快,接了医生的汽车开了进来。老管家把医生引进来,医生穿着白大褂提着一只箱子,杜雨亭退到门口对老管家说:“把沈小姐带去客房,让医生替沈小姐检查一下。我去审刘显生。” 杜雨亭语罢走出去,陈晔平过了一会儿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跟在杜雨亭的身后。 她并没有大碍,只是手臂和手腕与刘显生搏斥的时候落了几处瘀伤,掐得狠了起先是红的,然后转为深青色的淤痕。医生这么一说,侯在旁边的老管家松了口气,然后请医生到楼下休息用茶。 只是用了很短的时候,适才跟杜雨亭去的陈晔平回来了。她站在屋子里,听见又缓又重的脚步声就猜出来了。陈晔平倒也没什么神情,只是他刚一进去,她转过身走到他面前,眸光凌厉盯着他,毫不客气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他不觉眉心微拢,然后缓缓说:“猜到。” 他回答的如此平静,她怒从心起,刚才一直忍耐着的脾气瞬间就爆发出来,声音略大说道:“既然你早就猜到,就应该清楚明白的提醒我,而不是说一些含糊其辞的话,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起先愣了愣,被她这么责怪倒也没甚表态,而是从她身边绕过走进房间,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象,终于说道:“我本来就不同意让你来,是你偏要跟来的。是你自己疏忽大意被人盯上,就算刘显生真对你图谋不轨,你干嘛还 分卷阅读96 要让他跟你待在一间屋子里?就因为你的大意,白白让他们摆了一道我们,差点还把自己搭进去。” 她转过身,有些听不懂他最后那句话,她道:“什么叫我们被他们摆了一道?” 他负手双手紧握,还是极力平缓着说话:“我早就提醒过你那个刘显生不是什么好人……没什么,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她起了好奇心,他走到门口她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执意追问道:“等等。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是刘显生对我不轨,你进来的时候都看见了……怎么会变成我们被摆了一道?” 她不死心,想问出个究竟,拉着他的袖子不放。陈晔平稍稍回头,最后把手按在她的手上,她的手腕还有涂了药水的深褐色淤痕。他轻轻拿掉她的手,说:“没有谁摆谁,你先歇着,明日我们离开这里。” 她的手被他拿开,他一走,她呆立在原地很久很久,一片茫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事情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她想了很久都没有想透。 她没有再见过刘显生,只是离开那天清晨远远见到他在廊下目视他们离开。 刘显生并没有得到什么好,陈晔平方一走,杜雨亭便叫人把门关起,转身就给了他一个耳光。刘显生睁大眼睛,捂着脸问:“大……大哥,你干嘛打我?” 杜雨亭一脸严肃,看着他说:“我让你作一场戏,你却差点给我来真的?” 刘显生脑筋一转,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大哥一眼看穿,悻悻站起来,摆出一张讨好的脸说:“大哥,不管是真戏还是假戏,他陈晔平不都答应我们了吗?你给我的任务我完成的很好啊,不是吗?” 杜雨亭瞪着他,刘显生这才知道大哥是真的生气了,要认错,松口道:“其实,我是真的打心底里喜欢那个沈秘书,到了那里我就起了点贼心,心想如果真生米煮成熟饭了她也许就跟我了……只是没想到那丫头骨头很硬……你们来得那么快,反正我的贼心没得逞——” 杜雨亭白了他一眼,哼道:“你呀,真是死性不改。”他开门走出去,刘显生跟着他出来,嘴里叫着“大哥,大哥……” 二天一早,外面的汽车已经在等他们。偏偏这时节江南之地多雨,昨半夜里下起潇潇雨,槭树的树叶纷纷落在路面上,空气中夹着山间泥土的清香。 杜雨亭送他们上车,他和陈晔平站在车外说话。只有她瞥见站在远处的刘显生,他脸上有伤,还是朝着这里望,她立马打开车门坐进去。 陈晔平上了车,杜雨亭最后跟他说:“陈参谋长,一路顺风。” 陈晔平朝车外颔首什么话也没说,汽车门关上缓缓行驶开。他的呢大衣上落了几滴雨,她微转过头去,他看着窗外并没察觉到她在看他,她有话想说也只好作罢。 车子开到火车站,那几个跟他们来的贴身护卫早在车站里等着他们。等火车一到,他们正要上去,陈晔平突然对两个护卫说:“你们两个护送沈秘书回去。” 她右脚已经迈上台阶,忽然回头说:“那你呢?” 他身后站着另外两个贴身护卫,他仰头看着火车上的她道:“我答应杜雨亭,今天去外港,不能和你一同回去了。你回去后把事情如实报告给田帅就行。” 听到“外港”,她不由得怔了一下,脑袋里忽然传来刘显生的声音……她恍然大悟,原来昨天刘显生跟她说的都是真的……身体不觉热了起来。 可是那两个护卫听从陈晔平的安排上了火车,她也被挤了上去。火车开始鸣声,轨道微动,她忽然走下一阶,着急的说:“你不能去那里,你去了就是送死——” 陈晔平一路上没有显露神情,听她急急地说出这句话,不觉面色一沉。她也发觉自己慌乱中失言,可还是想极力劝阻他。 陈晔平道:“别胡说。” 她攀着车门站在台阶上,不知为何,手伸了出去,摇头说:“你孤身一人,就是送死。我想不到你会做这种莽撞的决定。” 她的手按着他的左肩膀,想把他拉上来,可他站在那里丝毫不动。她的皮手套上慢慢落了几滴雨水,他的大衣上也渐渐多了深色的雨点子。 火车要开了,声音越来越响。陈晔平不再多言,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将她的手从身上掰下来,翻过来,塞在她手心里,他道:“回去之后先别急着见田帅,你代我去见一人,把这样东西交给她,下了火车他们会送你去。” 她微微摇头。 此时火车已经慢慢开始动了,他递给她后面的护卫眼神,护卫二话不说将她拉上去,那门随即关上,火车开的很快,陈晔平的身影很快定格在了后面。她的身体跟着火车晃动,好久好久,感觉到手心里传来金属的冰凉。 32 陈晔平送走了沈丹钰,就坐上了另一辆车,他要赶上北豫铁路方向开的火车,然后搭船去外港。他去之前,特意去火车接待室摇了电话。应舒贺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只响了一声应舒贺接 分卷阅读97 过去,他“喂”了一声,听到是陈晔平的声音,他就说:“你放心,我们的人去了那边,我会告诉他们,到时候他们会在暗中保护你。” 陈晔平在电话里只是“嗯”了一声,他也听得出来对面的应舒贺声音很沉重。应舒贺的声音微停,随后低沉道:“这次我一定会找到那个日本奸细,看看到底是谁一直走漏风声,还想加害于你……找出来,我定会将他千刀万剐——” 事情要回到三天前,应舒贺暗线的人抓到一个便装行动诡异的日本人,他们从那个人身上搜到一张地图,上面画了几条红色标记,还有一组代码,当时那人正下了火车,可能要和自己人取得联络。那人起先嘴硬,被严刑逼打半个钟头再也撑不住,才稍稍松口。 他们找了一个会日语的人来翻译,原来他们要在九月二十八日炸毁北豫整条线,若是如此,他们就失去了一条运兵的线路,到时东北兵力薄弱就会孤立无援,而那个日本人又说,他们上级长官想要趁机除掉一个叫陈晔平的人。 如今想来,这些人居然连他出发的日子都摸得一清二楚,后背不觉起了凉意。 他不回答,他的时间很紧,不再多说,对应舒贺说道:“你放心吧,等我回来。”便挂了。他身边跟着的两个护卫和他一同出去,然后车子开向北豫铁路。 雨点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无数颗水珠接二连三落下去。火车依旧在开,外面已经白雾茫茫。她坐在皮沙发上,把手打开。那是一块普通的金怀表,一圈细密沉重的金色锁链,看起来有些年岁。她掀开怀表一看,那块表还在走,细小的走针在她手心转动,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上面的相片上。 她看见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孩子,眉眼青涩,可是笑起来两只眼睛都弯起来,很是好看。而她身边的一个男孩,她看了半晌,只觉得有半分熟悉。那个人是陈晔平没错,只是他以前的样子比现在不同,让她隐约想起记忆深处的某一张脸,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见过。 她只是呆在那里,忽然有人拍了拍她肩膀。她回过头去,跟着她来的护卫提醒她该下火车了。她马上把那只怀表收起来。他们下了火车,如陈晔平所说,他们没有先回到城里,而是按照他的指示把她带到一个地方。 到了傍晚,山野小道不好开车,汽车的前车打开照亮前面的路。很快,她看到半腰山上一排排隐现的别墅,车开上坡,一转弯,直开向前就停在了一幢别墅外的大门外。一人下车把大门的锁打开,汽车开进去。 别墅里头没有一丝灯光,亦不知道有没有人住,她犹疑了一下,等人把门打开,她探进去看了看,对那护卫说:“等等。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没有人吗?” 那护卫把玄关的灯打开,说道:“我们是照参谋长的吩咐,别的事一概不知。” 这间别墅空落落的,走进去便觉得连脚步声都放大了好几倍。那护卫在身后说:“天色已晚,沈秘书今日就先在这里住一晚吧。我们几个人在车子里休息,明日一早再带您下山回程。” 她回过头望见外面天色已如墨般漆黑,也是,晚上在山里开车有些不安全,便答应了。那两护卫似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进来就朝厨房走去,他们下了火车什么都没吃,互相虽不说但肚子都饿得受不了了。 她从刚进门的地方就看见有一双女人的鞋摆在鞋柜那里,知道这是有人住的,所以断定是陈晔平要她代交东西的人。只是这屋子里并没有人出来,心许是出去了。 护卫煮了面条给她端了一碗,几个人热乎乎吃了一顿,时过八点,她也没等到住在这里的女人,所以按着护卫说的,她开了一间客房,这栋房子里供着热水暖炉,她洗了一回澡,正要掀开被子,忽然脑中闪现过什么,她身形一顿,像是经过了一道闪雷。 她想起了什么,心里开始突突地跳,越来越不安,她立刻开了门,走廊上装着一台电话,她摇了几个数字,迟迟等不到对方接线。她又重复几次,可是方世俨那里一直占着线,她等得焦灼,慢慢地,待她情绪冷静下来,才将手里的话筒放回去,然后自嘲的笑了笑。 心里的不安还未抚平,楼下的门便“咔”地开了,旋即灯光大亮。她往楼下看去一瞬间的呆住,楼下的人也呆了呆,她们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 直到楼下的女人问:“你是谁?” 她站在楼梯上,那女人向上望,她穿着浅绿色的洋裙,手里拿着一只包,捧着一束花,一双眼睛充满着疑惑,从下往上打量她。 沈丹钰看清楼下那位女子,就认出来是怀表里那张相片上的女子。迥异有神的漆黑双眸,薄薄小巧的嘴唇,她正要解释,在车里的护卫已经跑进来,他们显然是认识的,护卫跟那女人说了几句,她才明白着点点头。 她正要走下楼,那女人嘴上说:“原来是这样。” 护卫出去了,她已经用轻快的步伐走上楼梯,道:“我刚才不知道你是谁,还以为你是乱闯进来的。我叫唐琪。” 她道:“参谋长让我来办点事。” 唐琪面带笑意,踏上楼梯 分卷阅读98 站在她面前说:“你是成南的秘书,你长得真漂亮。对了,你吃饭了吗?我今早就出去了,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说了句:“我吃过了。” 唐琪好像有些失望似的,但还是边说边将她拉下楼,道:“我买了点吃的,本算当晚饭,既然今晚你住在这里,就陪我一块儿吃吧。你不知道,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朋友,也没人陪我说话,可闷死了。” 她已经被挽下楼。唐琪把她拉到饭桌前,又去厨房拿了两只碗,把自己买的面条分成两份,说:“就当是夜宵。” 她没法推辞,因为唐琪很热情,于是安分坐下了。她看了一眼唐琪,唐琪坐下执起筷子,觉得她待人毫无心机,给人一种亲切感。她大致猜出这位女子的身份了,然后又想起什么,问道:“你刚才说的“成南”是谁?“ 唐琪吃着面条,说:“哦,就是你们参谋长的小字,他小时候就叫成南。” 成南——她低头吃了几口,若有所思的模样。 唐琪见她心不在焉,可能彼此都不熟悉的缘故有些生分,她此时抬起头见唐琪盯着自己看,又觉这里气氛很是尴尬,然后不好意思地问:“你是参谋长什么人?” 她是无意问出来的,可唐琪却有些别扭,眼神飘忽,说辞也有些含糊:“我们从小就认识,而且,他说过会来看我的,会跟我把话说清楚。” 话已至此,这份关系已是简洁明了,她再不识相也不会猜不出来,唐琪的眼里闪着亮光,脸上流露出的是女儿家的羞涩。 然后终于说起正事,唐琪问她:“你来这里是什么事?” 她放下筷子,摸了摸口袋,这才发现适才洗澡的时候把东西都拿了出来,她推开椅子道:“我放在桌子上了,等等,我上去给你拿。” 唐琪坐在那里等,她将怀表拿了出来下楼给她,说道:“这是参谋长让我交给你的。” 她站在那里把东西交给她,可谁知唐琪的从她手里拿到金怀表的那一刻,慢慢地脸上的神情变得难以言喻,下一刻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问她:“这是他让你给我的?” 她几乎吓了一跳,唐琪的眼神里有些许凄惶不安之色,她缓缓点头,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听得唐琪不断摇头,嘴里说着:“不可能……这不可能……”然后在原地走了几步,转过身来道:“他说过会来找我的,最后他只让别人把这块表还给我?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她摇头,道:“没有。”她突然不知道怎么是好,唐琪已经绕过她跑上楼梯向着电话桌去,听她在楼上问她:“他人现在在哪里?” 她反应过来她说的“他”是指谁,她在楼下道:“你打电话也没用,他人应该已经在火车上,他要去外港。” 只听楼上即刻发出一声响亮的声音。是话筒从唐琪手上滑落掉在地上,随后那只金怀表也从她手里掉下去。她震惊的回过头说:“你说什么?!” 她吓得肩膀一颤。 唐琪愣了几秒,毫无预兆的蹲了下去,双手捧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唐琪的举动吓坏了她,待她缓过来她跑上上楼,只能听到唐琪的哭声。 她手心捏了把汗,不知该怎么去劝慰,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想了片刻,蹲下去和她说:“唐小姐,你别着急。明天一早参谋长到了那里,你就可以联系到他的。” 唐琪似是听不进去一般,在那儿哭了好久,听她说了那句话哭得更凶了,一直摇着头,嘴里好像还在说什么,她也听不清。这令她很为难,她劝说很久,最后只能等到她哭声渐停,把她扶进房间。 她出来后靠在门上,大大喘了口气,她也多少猜到了些。想到陈晔平让她来这里居然做的是说客,处理他的私人事,就起了些恨意,暗自心里咒骂了他几句。 等门里面最后一点哭声消失了,她轻声轻脚回到自己房间。就这样,一觉醒来天微明,她便离开了。她还是有些担心唐琪的,她走之前敲敲开门看到唐琪睡在床上,像是哭累睡着了,她吁了口气,轻轻带上门,离开这里。 北方近来干燥,天气逐渐也变得冷了。她只穿了单薄的衣服,出来后一股冷气袭上身体,不觉打了个哆嗦。清晨的山间新鲜的空气让人为之清醒,车子往山下开,司机睡了一觉有了精神开得也更快稳。 一路下去,司机知道一条近路,于是抄了小道。道没有修过,泥泞的小路坑坑洼洼很不好开,幸好路不长很快就开上了大路。山里果然不同人烟聚集多的地方,刚才忽然从草丛里蹦出来一只野兔子,亏得司机刹车快,只是车上的人身子猛地向前倾,她的头撞到了玻璃上。 她捂着头,看了一眼前方,车子很快要进城,路上人也变多了,都是要在太阳升起前进程赶集的人们,牵着骡子,骡子拉着一辆板车,上面装满了货物。 车子开过去,外面差不多都是这番景象,到了城外,只见许多人都在外面排着队,队伍延续了很长。前方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的车也慢慢停了下来。 司机探头往车外望,嘴里骂道:“该死 分卷阅读99 ,这点早该开城门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过了十几分钟,眼见太阳冉冉上升,周围明显有很多老百姓开始抱怨。有人去敲城门,喊了一阵子,那城门霎时一开,里面的人搬出来铁藜,大声喊:“再过十分钟放你们进去。” 他们这一车的人都等的不耐烦,司机拍了一下车盘,说了句:“今天这是搞什么?”那司机原本是田帅的司机,所以也不怕他们,只见他开车门走下去,前面一个卫兵正在整序,见他如此嚣张,两个人差点打起来,那卫兵还要抄起背上的枪。 这时车上的两名护卫赶紧下去,上前劝阻,表明身份。那卫兵也算聪明,看了一眼他们的车牌知道这是司令处的车,挺直身板给他们敬了个礼。他们就在车外不远的地方,她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护卫问他正事,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烟,道:“今日怎么了?还不开城门。” 那卫兵说:“再过一会儿,田帅的车队要出来。” 原来如此。他们都明白了,正在这时,卫兵反应过来,看他们是从外面赶来的,于是道:“你们是司令处的人,是不是还不知道?” 三人面面相觑,向卫兵问:“什么事?” 她在车里静耳倾听。 卫兵一副猜的没错的模样,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道:“你们的参谋长,昨天下午遭人袭击,生死未测。”他们都不信,那卫兵接着说:“他坐的车都翻下了山坡,那些凶手还不住手,愣是把车打了好多窟窿,那辆车就起火了,听说有一小块的山都被引着了,差点引起山火……田帅就是为的这事今日要出城,现在消息还没有放出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无疑于当头一棒,外面的三个人怔住了,完全说不出来话,他们也是刚知道,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车里的她。 她在车里,听到这消息,只感觉心扑通扑通地跳,眼皮也跟着跳了几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阳出来了,照在她的右脸上,她浑身开始血液沸腾,脸颊也烫了起来,烧得她口干舌燥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这是方世俨找人干的。可是她想不到,他的动作那样快…… 不久,城门大开。那些卫兵立刻排队站好,里面的车开出来,纷纷敬礼齐声叫:“田帅。” 她看着那一队伍的车往这里开,忽然迅速打开车门跑出去,拦住田兆年的车子,然后拍了几下车窗。 里面的人不知道她是谁原本想下去拉开她,田兆年在车里看见了她,对那些人摆摆手。他摇下车窗,听她说:“田帅,让我跟你去吧。” 田帅想了想,很快同意了,稍稍点头道:“你上来吧。” 33 应舒贺的话筒掉落在桌上,整个人无力的倒在椅子上。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一人走进来,是一个穿着卫戍服的人,应舒贺看见那人,几近冷酷说:“消息有误。” 那人摇了摇头,关上后面的门,脱下帽子,道:“是他们突然改变了计划。他们改变原计划在路上袭击陈晔平,北豫铁路却没有出事。” 应舒贺狠狠敲了一下桌子,杯子里的水洒出了一部分。他气急了,眼睛里充满了血丝,道:“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他们会改变主意?”他重心不稳,差点倒在椅子上,那人抓住他的肩膀,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道:“你冷静一下,为今之计我们要先改变下一步计策。” 应舒贺道:“下一步计策?连个内鬼都抓不出来,人家在明我们在暗,哪儿还有下一步计策?” 那人见他这么说,短叹了口气说:“你先去医院看看陈晔平。幸好昨天下了雨,他们摔下去的山坡是湿地,火没有烧到他身上,他伤得很严重。” 应舒贺立在原地不再答话。那人戴上帽子,临走前对他说:“我们已经有了线索,三天后告诉你那个内鬼是谁。你要对我们有信心。” 蓝天最近很是湛蓝,风吹得无限柔软,陈家山上的一处养马场里,几名仆人从马圈里牵了几匹幼马出来。一匹背上长着红色鬃毛,一匹漆黑的马身只有四只马蹄是白色的。扶侍二少爷的管家见二少爷毫不犹豫要了那只背上是红色的小马,于是让仆人把其余的马牵了下去。 因着二少爷不会骑马,那些小马也是刚刚经由马师训练的,全程都要有人在后面跟着,以免马不受控制。 二少爷天资聪慧,马师稍一指点,他就跨上马鞍,小马都和他一般身量,上去浑然不吃力。马师牵着缰绳溜了一圈马场,那马儿也是乖巧,头一次有人骑在它身上也不闹脾气,连马师都说这匹马品种优良,性格温顺。就这样,待得二少爷以为能驾驭这匹马了,就从马师手里把马缰要了过去,嚷着要自己一个人试试。 马师回头看看管家,管家见二少爷那般执拗,也只好由他去,只是千叮万嘱不要摔下来,因为这些还未完全驯服的小马随时都会耍野。马师站在原地自信道:“你放心,这种马的品行,稍稍训练就可以,我养马几十年,还不知道么?” 管家听了马师这番自信陈词,倒也是信了 分卷阅读100 ,心里稍松了口气,看着二少爷骑马。二少爷骑马是有天赋的,还未过半日,他已轻车熟路跑完马场两圈。管家在那里大喊“好”,鼓起掌来,二少爷冲他们招手。正跑完第三圈时,那马儿却忽然掉转方向,朝着出口跑去。马师第一时间看见了,一边朝那边跑去一边给马打信号不停吹着口哨。 他们赶到的时候,二少爷情急中狠狠拽着马缰,把马弄受惊了,那马正处年幼,四下乱跑,绊倒在一块石头上。他们看见二少爷已经跌落下马,滚下山坡摔在那块石头上,左腿动弹不得。 两人都惊了,管家连忙抱起二少爷上了自家汽车,加急开下山去找大夫。 “二少爷膝盖受损,又因为撞在石头的尖锐部分,受伤的程度不小。但是不用担心,二少爷年纪小,自愈能力强,只是以后不要再摔到腿就是了。” 大夫这么说,陈老爷和夫人都放下了心。夫人哭得眼睛都红了,因着心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现在左腿肿的跟核桃似的,碰也碰不得,骂也骂不得。陈老爷转过身看向他,管家自知没有照顾好小少爷,忙跪下来求饶。夫人擦了擦眼泪,说道:“算了算了,再怪别人也没用。只要成南没事就好。” 这时二少爷睁开眼睛,他额头上的汗都被夫人拭干了,有气无力地说:“娘,不能怪金管家。是我……是我要骑着马出去,所以掉了马头。”陈老爷和夫人见他都这么说,也再也不好责怪管家。稍晚时候,夫人收拾了心情说:“老爷,我带成南去老宅住一段时间。”陈老爷点头,第二日就让人备了车,准备了些东西,回了老宅。 在老宅住了半个多月的光景,二少爷的腿逐渐恢复了,可夫人始终不放心,她在经室念经的时候让宅子里的老妈子跟着,切勿让他随意乱跑。 可是二少爷天性顽皮,哪受得住老宅子里的清静寂寞,他能听见墙外孩童的嬉闹声,于是有了憧憬。一日下午,老妈子在厨房里烧饭,他坐在板凳上,老妈子烧着木柴火等着饭煮熟,于是便打起了瞌睡。 他趁着老妈子睡着偷偷溜出后门。可是一走出来,适才那些孩童的欢笑声都不见了,声音似远似近,他循声走过去,跨过一扇木门,里面有一个碧绿的水池子,除了这个什么也没有。他望了望,什么也没有正要回头时,忽然背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整个人都跌进了池子里。 他在水下隐约看见几个人影,还听见几个小孩的笑声。他大惊,划动双手想要游上去,可突然感觉左腿剧烈疼痛,他的腿使不上力气,他拼命划着双手可怎么游也游不上去,最后只能任凭整个身体沉下去。 就在他闭上眼之际,有一个人拉住他的手,狠狠拽了上去,把他拉出水面。他在水里看见,那不过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头发不断滴下水。旁边有人说:“我们怎么知道他不会游泳?” 那女孩子大声道:“闭嘴!你们就会欺负人!小心我去告诉爹,让他告诉你们爹娘,以后都休想来上课!” 那群小孩子再也不敢说话。 他从胃里吐了几口水,才缓缓睁开眼睛。一霎那,白日光直逼他的视线,泛着一圈一圈光晕。 周围的黑暗和消毒水的味道让他的意识醒来,只是眼皮十分疲惫怎么也睁不开,感觉到左腿隐约的疼痛,他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稍稍动了手指,然后又昏睡过去。 医生轻轻关上病房的门,走远几步,应舒贺跟在他后面,问道:“他怎么样?” 医生面无表情道:“已经脱离危险。你可以放心了。” 应舒贺疏了口气低下头,又问:“那医生,他的腿怎么样?” 医生深吸一口气,然后十分抱歉的跟他解释说:“我只能很遗憾的告诉你,病人的双腿被压在车底下很长时间,神经受到了强烈压迫,而且我们发现病人左腿膝盖曾经受过伤,这次又受到这么重的车祸,恐怕……”医生顿了一下,声明道:“他的左腿再也不能正常活动了。” 应舒贺的脸沉下来,一时呆在那里,说不出任何话。医生左右为难可这时也不好走掉,这个时候,田兆年的车队进了城里,沈丹钰跟着赶到医院,却没想到听到这样不幸的消息,她震惊,慢慢向这里走了几步,她问:“医生,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医生低下头不知该如何,他在医院做了那么久的医生,遇到过千万种像他们这样的病人家属,只能道:“很抱歉,我们没有这个能力。” 医生这般态度他们心里都已经有底了,应舒贺一拳头捶在了冰冷又硬的墙壁上。医生待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膀才走。 过了一会儿,田兆年走到他身边,平静说:“跟我来一下。” 应舒贺回过神去,才跟着田兆年走出去。 她轻轻推开门进去,见到的是陈晔平身上插着许多根管子,这家医院是洋人开的,设备先进,左边还摆了一只机器,亮着屏幕,病房里只有机器“滴滴”地声音。陈晔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的额头、手臂到手腕都用纱布厚厚包裹着,大大小小的蹭伤,白布洇出淡红的血色,而最严重的是他 分卷阅读101 的腿,他从车下被人救出来,两只腿都已无法支撑,左腿被压的骨肉鲜血淋漓。 她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也不再去看,关上病房的门靠在门上,好一阵子都没有缓过来。 她从未亲眼见到一个人伤得如此严重,却还能在惊险万分的袭击中撑着活过来。她靠在门口逐渐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出了医院,避开田兆年的卫兵,找到一个电话亭进去打了电话。这回里面的人接的快,很快里面传来一声“喂”,她只说了两个字“是我”。 方世俨说:“你都知道了?” 她简短地回了句“嗯”,方世俨在电话里说:“你在哪里?我马上派人来接你。” 她有几秒的呼吸停止,脑袋一片混乱,不知为何,她变得犹豫不决,很快她说:“我还不想走。” 方世俨想不到她会那么说,电话里有短暂的沉默。他道:“为什么?陈晔平昨天傍晚遇袭,你都知道了。你不是答应过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她说:“陈晔平在医院里,他还没有死。” 可是方世俨错意了她这句话的意思,他在那边急切地催促道:“小钰,你听着,这回无论如何你都要回来,回到我的身边。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说到这里欲言又止,随即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离开,就算陈晔平没死,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不死也会落个残废……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我立刻派人——” 她不愿再听下去,只是想要快点结束这次的通话,没等他说完她在电话里说:“你放心,我会保护我自己的。等……等过几天,情势若有好转,我一定去找你。” 方世俨在电话里“喂”了好几声,她挂电话时还听见他在那边大声的说了句“等等”,可她还是立刻挂线了。回头望了望两边,见没有人她走出电话亭。 天气转凉,她将外面罩着的毛衣往胸口掖了掖,迎着风走回去,踩到几片树叶发出“咔咔”地响声。什么叫情势好转?连她也不明白。 她也不知为什么情急之下说出这句话来,连她现在也要反复掂量自己这句话……只是未免觉得自己太擅作主张,明明答应好方世俨,算计完陈晔平就回到他身边。她曾经无数次的憧憬过,如同他们还在校园里的时候,青涩岁月,可是恍然之间竟过了好些年,时间过的真是快…… 可是心底有样东西在牵绊着她,她不能走,她不能这么不了了之……她也不懂,只是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走…… 陈晔平一出事,首先影响到的是两军联盟,杜雨亭让陈晔平去外港做一回说客,没想到半路上出了这种事。田兆年这里也为了各种事焦灼,东北有日本人涌进去,双方已经开战两日。东北将领向田兆年增援派兵无果,杜雨亭暂时也不给回复,于是向全国通电大骂田、杜蛇鼠一窝,国家有难,眼看东北兵力不足,日本人就要平了东北,却连兵都不肯增援。 应舒贺劝道:“这样不行,你给我一张通行令,我带兵去东北。”田兆年坐在那里,迟迟不肯答应,只说让他再等一等。应舒贺道:“等?你想等到什么时候?那可是我们的地盘!你好好想一想。” 田兆年冷眼看了他一眼,过了很久,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通行证,放下桌上道:“拿去,你想带多少兵就带多少。” 不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田兆年说了声“进”,那卫兵推门进来,向他们二人敬礼,报告说:“医院打电话来,陈参谋长醒了。” 应舒贺回过身,霎时面露喜悦之色。 陈晔平醒的时候正是晚上,病房里十分安静,窗外只有树叶沙沙作响。他的手指微动,终于感觉到一丝力气,他微微睁开眼,屋子里的光线昏暗,他四下张望,只看见沙发上有一个人睡在那里,一团黑黑的影子,却看不清是谁。过了一会儿门从外面打开,然后灯光一亮,身穿白色护士服的护士推着车走进来。 明亮的光线让她醒来,正要掀开身上的衣服,却听那名护士激动地声音说:“病人醒了。” 护士看见陈晔平微睁开的眼睛,像是看见了奇迹一般,激动地跑出去唤医生进来。她听见了,立刻穿上鞋,走过来看,陈晔平微偏头注意到她,她轻声说:“你醒了?”他本想说话,发现自己声带受阻,也动不了,只能稍稍眨眼。 护士带着医生很快就进来了。病房里顿时多了很多人,医生先问陈晔平感觉怎么样,然后给他做全身检查。她见大家都在忙碌,这里没有自己的事,于是关上门走出来。 她披着那件毛衣立在走廊尽头,这里有一扇窗户,恬淡的月光射进来,把她半个影子映在墙壁上。她的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白天那般焦虑不安已经完全消失了,有的却是一阵轻松。她连刚才睡着时都提了半分警惕,不敢睡得沉。这么想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月亮,她突然很想睡觉,旁边有一排椅子,她坐下,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时是护士叫的她。护士从病房走出来找她,环顾四周见她一人在椅子上睡着了,轻轻叫了叫她,说:“小姐,病人找你。 分卷阅读102 ” 她醒过来,自己的头半靠在椅背上,不禁寒背打了个哆嗦,身上虽披着毛衣却感觉到双手一阵冰凉,她连忙起身,边走边问护士:“你们检查完了?” 护士却说:“医生早就走了,病人中途睡过一次,刚才我进去换药病人醒来,问起你去哪儿了,说要找你,我才出来找你,看见你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这才抬头看走廊墙上挂的钟,却是凌晨三点多,不觉惊了,自己睡了这么久。她开了病房门进去,病房里灯光暗暗的,她看见陈晔平睡在那里,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气息微弱。她走到病床边,恍然发觉他比白天见他的时候气色有了些许好转。光线下他脸庞的轮廓线条更加清楚,眉间也不再蹙着,只是嘴唇干裂的厉害。 她见这般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心底涌出一股酸意,直上鼻尖和眼睛,连她也觉得奇怪,这种感觉就像此时病房里的温度,灌了暖气,不像走廊里的温度那样刺骨的冷,把人冻醒。是一种温暖,能安心好好睡一觉的温暖。 她放轻脚步走向沙发去,忽然陈晔平醒了,看向她说:“你去哪儿了?” 见他缓缓睁开眼,说话声音微弱,她特意凑上前回答他:“我在走廊上睡着了。你找我?” 陈晔平深深看了她一眼,轻说:“没事,就是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还以为,你走了。” 她弯着腰听他轻微的说话声,双手紧紧抓着毛衣往领口拉,她说:“我能去哪里?” 陈晔平目光投向她的手,她因为在走廊间睡着了,十指都被冻得通红不觉开始发抖,他这才确定她没有说假话,对她说:“累了就快去躺在沙发上睡一会儿,过几个钟头天就要亮了。” 她松了口气,暗自庆幸他别无他话,再没有问她别的。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的伤势,他的左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活动。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这一回眸,竟发觉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看见他的眼,并没有自己印象里的冷峻逼人,而是柔和的目光,此刻他的眼睛里带着些许憔悴,她忽然心一恸。 她再次回到沙发上,这次再也没有睡着,纵然屋子里的暖气很是温暖。 早上七点多钟,医生就进到病房,因为院长知道陈晔平的身份,找了医院里最好的医生来照顾他,这些人也不敢怠慢,检查的时候都格外细心,问了很多问题,陈晔平不便多说话,就都由她在旁说。 短短二十分钟的检查,医生合上病历正要走,陈晔平躺在那里问道:“我什么时候能下床?” 他这么一问,医生和她相互看了一眼,医生说:“你要在床上修养一些时间,我们还要给你做进一步检查。” 医生说完带着几个护士走了。病房的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她去倒了杯水,然后放在床边,陈晔平的背枕着两个枕头,手臂上还贴着几根线没有撤除,过了好久,他问道:“今天几号?” 她回答:“十月一号。” 他很快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问别的。她心里感觉到如释重负。 待得中午时分,田兆年和应舒贺来到医院。护士在给陈晔平分配流食,陈晔平想要起身,田兆年一个手势让他不用起来,看了看他就出去了,剩下的是应舒贺。应舒贺显然有话同他说,当病房里只有他们二人,陈晔平对他说:“我不知道会出这种意外。” 应舒贺视线盯着地上,说:“我也是。没关系,你先在这里待着,外面的事有我。”他于是说出自己要带兵去东北打仗的事。陈晔平沉默,然后对他说:“太冒险了,一列专列能运多少人?” 应舒贺坦然道:“我是一军主帅,大敌当前怎么也要冲在前头。”他说完笑了笑,陈晔平却笑不出来,最后声音里略有歉意道:“拖累你了。” 应舒贺忽然一脸严肃,对他说:“不要说这种话。” 他也不再说话。 田兆年和应舒贺在医院里逗留了一个钟头走了。临走前,陈晔平睁开眼睛叫住应舒贺,应舒贺身形一顿,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听他道:“给我一把枪。” 他这么一说,应舒贺想都未想就把随身携带的配枪卸下给了他,塞在他的枕头下,只道:“里面只剩下三发子弹。” 他们走后,她回到病房,陈晔平当时还未睡,问道:“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他这么一问,她去了洗手池的镜子面前照了照,说道:“应该是外面有些冷。” 他没再说话,等到他睡下,她心里犹未平静,想着一些事,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一直到晚上,医生和护士都在傍晚来过,遵照医嘱,护士来撤掉他身上剩下的线,把机器的电线拔掉,待把那些东西收回去,医生正要走,陈晔平又问了一遍:“医生,我的腿什么时候能恢复?” 她一怔忡,连同那医生也是。医生欲言又止再次向她一望,她投去一个眼神,医生道:“不要急,会好的。” 这次他没有沉默,像是猜出了什么般,用怀疑的语气道:“那是什么时候?请你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b 分卷阅读103 r   医生怔了怔,他知道病床上的人的身份,说话不敢强硬,可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眼神再次向她看去,她见局势收不住,忙道:“参谋长,你就听医生的。医生说你还不能下床,而且伤了腿怎么会好那么快?” 医生见状接话道:“是的。请你不要着急。”说罢不在这里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当晚等到陈晔平睡着她才回去睡觉,睡得朦朦胧胧,出了许多虚汗,房间里格外的暖和,可她却觉得脊背传来丝丝凉意,缩起身子把盖在身上的衣服裹严实了。这一觉睡到天亮,窗外已是白光一片。 应舒贺是上午来的,他本想跟陈晔平告别,然后坐中午专列去东北,可没想到人刚上楼就听见病房里一阵喧哗吵闹,等走到门口,病房门开着,里面一片异常沉寂。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一走进去,看见病床上的人,陈晔平坐在床上,两只手抵着额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应舒贺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他们全都静默地站着,而陈晔平那只腿露在外面,上面缠着厚厚的纱布,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说:“你……” 只见陈晔平手上青筋暴起,肩膀抽动,然后开始阵阵颤抖,像要爆发一般。身旁的人都以为他想要干什么,应舒贺都提了一颗心,而陈晔平只是随手将身边的某样东西摔在地上,发火喊道:“都给我出去!” 医生和护士立马出去了。应舒贺站在病床前,见他躺在那里,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他的脸到脖子都涨红了,仍看见他的咬牙切齿,嘴唇的干纹撕裂有血溢出来。看出来他什么都知道了,而且心里难以遏制的怒火。过了好久,应舒贺悄悄走到他身边,缓道:“听着,不管你的腿好不好的起来都没有关系。我可以给你找最好的洋医生,最好的医学治疗,你肯定能恢复好的。” 陈晔平恍若未闻,连动弹一下都没有,他近乎在绝望的边缘。 应舒贺双手撑在床上,在他耳边说:“我一定会按照你父亲的嘱托照顾好你,你在担心什么?你还有我。” 提到父亲二字,陈晔平这次略有所动,应舒贺继续道:“这段时间你好好在医院养身体,等我回来。”他用力隔下陈晔平的一只手,再次叮嘱道:“听到我说的了吗?” 过了一会儿,看见他略微应声,声音不轻不重,应舒贺这才放心起身离开。她一直站在门外,应舒贺看见她,只是稍稍向她示意,她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于是点了点头,应舒贺下楼离开了。 她站在门外很久才走进去。陈晔平依然躺在那里,她用极轻地脚步声走进去,然后却觉得自己不应该进来,又想走出去。这一日傍晚,医生依旧过来,只是这次医生问他什么他都不说话,他已经一整天都未曾说话。她在旁边听着,护士做完一系列检查,便和医生走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会触怒他,他现在是敏感时期,谁都不敢和他说太多。 他们一走,她也走了出去,适才医生走的时候递给她一个眼神,她便借机跟出去。到了外面,医生和她说:“病人这样子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你要多劝导他。”她道:“好的。”嘴上连连应着医生的嘱咐,可内心已经百般错结。 她抱紧双臂在走廊上徘徊,迟迟没有回去,直到看了墙上的钟,才知道时间一分一秒过得那么快。 等推门进去,却发现陈晔平自己从床上起来,两只手抓着桌子的边缘,左腿悬在空中,努力的想让自己走路。她差点惊呼,跑着上去扶住他,陈晔平一只脚不稳,上半身向前倾,碰倒了桌上摆的水杯。 他是费了把劲才磕磕绊绊走到这里的,额上隐约冒出几颗汗珠。可是就是她多此一举的想上去帮他,他声音低哑不带一丝情感地说:“别碰我。你走开。” 她只得慢慢收起手,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只能在一旁看着他。看着他手紧紧抓住桌角的边缘移动,平时几步的距离竟花费了五六分钟。他扶着沙发背吃力地走到窗台前,背影削瘦又似无助,而她只能站在那里冷观,兀自捏住了十根手指,越抓越紧……她体会不到自己此时的心境是什么,只是明白知道自己是害他变成这样的间接凶手…… 她也想一走了之,她早就报了仇。可是走到这一步,她却不想走。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她发现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冷血,自己在司令处的日子过得毫无险阻,好像也是受到了他的照顾……想到最后却发现自己是如此心软之人,可能终不适合待在这种地方……竟对仇人有怜悯之心。 陈晔平站立在窗前望出去,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脚撑不住了,他转过身想要回床,竟一时间忘了自己已经不能和从前一样,身后没有支撑的东西,他整个人都摔了下去…… 她眼疾手快,嘴里不住“啊”了一声,连忙冲上前,人“噗通”一声半跪在地上,还是搀住了他。陈晔平这么倒下来,好久都没有再起来,两个人就那么待着。正当她要大声唤人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异常沉重的呼吸声,瞬间内心五味杂陈。 医生还是不建议陈晔平现在下地,可是陈晔平坚持,谁的话也不听。他心里掺了很多事,想要快点让 分卷阅读104 自己站起来,他不顾医生多番嘱咐要了一只医用拐杖,在病房里熟悉用拐杖走路。他只让她在一边看着。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十圈下来看得出来他精疲力竭,额上的汗顺着发鬓落在地板上,明知道自己体力将尽也不管,直到熟悉了能用拐杖平稳行走为止。 没过两日,陈晔平可以独自一个人用拐杖走路行动顺畅。这日他让医院里的人拿了报纸进来,他就站在沙发旁把那份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搁到茶几上。就在此时门外有人敲门,陈晔平不知是谁,说了句:“进来。” 门一开,进来的是全大成,陈晔平没想到是他,转过身去渐露出多日没有过得笑容。全大成走到他面前,给他敬了个礼,陈晔平道:“你怎么回来了?” 全大成进门来没想到陈晔平能站起来了,而且脸色还不错,心里放了心,于是说:“总长不放心您,让我回来看护你。” 陈晔平拿起搁在旁边的拐杖,指了指那边的沙发说:“过来坐,我有话和你聊。” 全大成见他这个样子本想上去搀扶,可知道陈晔平一向心气傲还是忍住了,走在他后边等他坐下然后跟着坐下。他们在聊天的时候,只是没聊多久,门从外面开了。沈丹钰手里拎着一些水果进来,她意外看见了全大成,他们见过几面也算互相认识,她把东西搁在桌上,礼貌说:“全副官,你怎么来了?” 全大成看到她时方才还和陈晔平笑语,立刻眸光一凛变了脸色,也不回答她,只是近乎冷漠的点头,然后站起来对陈晔平鞠了一躬,道:“总长让我在他回来之前保护您,这段日子我都会在这里,有事就叫我,我先出去了。” 陈晔平点了点头。他说完后就朝门外走去,和她擦身而过时特意放慢脚步,深深看了她一眼。沈丹钰只觉得他很奇怪,他看她的眼神更是怪异说不清楚,令她后脑勺发麻。 全大成一出去,她对陈晔平说:“全副官不是跟随应总长去了东北吗?” 陈晔平只道:“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回来了,说是奉命来保护我。”他笑了笑,她眨了眨眼,意外的看见他这么多日子第一次笑,看得久了,陈晔平注意到问她:“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她随即摇摇头,便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中午要吃什么?” 陈晔平想都未想就道:“随你。” 她点点头,于是又开门出去。全大成一直在病房外,她上去问:“全副官,我要出去买午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一份。” 全大成身装笔挺站在外边,犹豫了很久,最后看了看身后的门,然后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跟你一块儿去。” 这么说她也不好说什么,他们两个人结伴出去。全大成和她保持一米的距离,走在她后边不远处。她回头看一眼心里只是觉得奇怪,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平时她出门买饭只需要十分钟,这次他们出去买饭用了半个钟头,因为路上遇到一个小插曲。虽是意外,但也让她心惊肉跳一直泛着嘀咕直到回病房。 陈晔平听到他们过马路时,她差点让一辆汽车撞到,幸而司机及时刹车,她才躲过一劫。陈晔平问道:“这么大人了怎么连过个马路都不会?”她却说:“那辆车开得快,我就觉得身子忽然向前一轻——倒像是有人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整个人就扑了出去。” 陈晔平看向全大成,让他很意外,全大成的眼神里含着一丝坚定,让他很奇怪。全大成低下头拿了自己的那碗饭说:“我去外面吃,您有事就叫我。” 全大成关上门出去。到了黄昏,陈晔平忽然喊腿疼,全大成开门进来,眉心微蹙,赶忙去叫医生。医生一来,全大成就叫上她出来,里面只留医生和护士。全大成在走廊上问她:“参谋长为什么会突然腿疼?” 他的语气像是审犯人一样,很强硬。她微有诧异,对全大成道:“我不知道,他这两天都好好的,我也不清楚他怎么会突然喊腿疼。” 全大成直盯着她的眼睛,想要知道她是不是在说谎,却始终看不出来什么,只是冷不丁撂下一句:“最好是这样。” 她倏地抬起头,和他冷峻的目光相接,眼里满是不解,却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在原地站着。 医生出来了,对他们说:“他这几日下地心急,练习走路太多,所以引起左腿神经短暂抽经,所以要多卧床,不能再像前几日一样每天走路。” 他们听着,医生走了,她回头瞪了一眼全大成,眼神里颇带着恼意。全大成却浑然不在意不理会她,率先推门进去,叫了声:“参谋长。” 十月天转凉,夜里刮风,窗外的树掉下无数片树叶,半夜三更外面更是下了一场急雨。哗啦啦地雨点连续打在窗玻璃上,不过一会儿雨缓下去,下起了细雨。病房里关着灯,只有窗户的帘子没有拉上,幽幽地夜光照上墙壁。 她缩在沙发上睡得很熟,月下她乌黑的头发和一张柔和的轮廓深埋在枕头下依稀看得很清楚。不知到了深夜几点,有人悄悄推开门,脚步很轻很慢十分谨慎,那人将门关上只剩一道缝 分卷阅读105 隙,走进去先看了病床上的人一眼,确认人已经睡下了,然后慢慢把脚步移向沙发上的人。 墙壁的倒影上,那人黑黑的影子从腰际掏出一把匕首,扬起手,要对沙发上的人下手,刀光一闪,划过墙壁,她睡在那里还不知道自己正面临着危险。正当那人就要手起刀落之时,太阳穴被一把枪抵住,那只枪的洞口对准他,他瞬间愣了愣。 那人慢慢回看,陈晔平不知何时下地,他轻轻叫了一声:“参谋长……是我。” 陈晔平低沉着声音对他说:“出去。” 全大成内心挣扎了一番,想要向他解释,陈晔平扣着扳机的手指微动,重复道:“滚出去。”他犹豫一下才将手收回来,匕首慢慢收回去。他们互视一眼,陈晔平的目光灼灼看着他,全大成只好失望的转身走出去。 他关门时余光望了沈丹钰一眼,不禁冷哼了一声,没想到关门的声音很大。他因左腿疼痛医生让他卧床,一下子撑不住,还没回到床上就膝身跪了下去。 她一下子惊醒,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她摁了开关灯倏地亮起,却看见陈晔平跪在地上,半个身子撑着床,她连忙上去扶他说:“你怎么了?” 借了她的力,他回到床上,摇头只道:“夜里下雨,我想把窗关上。” 她回头望去,发现窗户没有拴好,发出砰砰地细微声响。 34 雨下了一整夜,玻璃上残留着细密的水珠。全大成站在陈晔平身侧,两人沉默很久,他再也忍不住道:“应总长交代的我的事我不敢违抗。参谋长,昨晚你为什么要阻拦我?” 全大成思来想去终是解不开这个疑惑,陈晔平对他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你昨晚做的事叫做“谋杀”,你要是敢杀人,我可以把你交给警察署。” 全大成一怔,终是看不透他,他皱眉道:“参谋长,是总长叫我那么做的。就算我不动手,总长会责怪我,他一回来,看见她还活着,会亲自动手的。” 陈晔平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在做某种抉择,看着窗外。全大成恳切道:“您不要为难我。她害了你,总长知道后很生气。” 陈晔平转过身道:“如果她走了,你能不能当作她死了,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不告诉应总长实情?” 全大成一时不解,满眼迷惑的看着他,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做这个决定,把人完好无损放回敌人身边。 特务机关内,所有人忙碌着,一名情报科的人员进了宫本雪子的办公室,半晌,那人走出来,很快宫本雪子随即走出来,她脚步不停,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她气势汹汹找到万归程。 万归程低着头在审阅文件,忽然办公室的门一开连敲门都没有,他皱起眉头已有不悦,抬头时,宫本雪子已经站在他面前,面色凝重,目光盯着他略有愤怒。 他只问:“什么事?” 宫本雪子是来兴师问罪的,她开门见山问:“你没有炸北豫铁路,为什么?” 万归程停下手中的工作,说:“你就为了这事?”然后道:“没有为什么,只是北豫铁路还不能炸。如果炸了,会引起全国动乱。” 宫本雪子冷笑一声说:“那不正是我们要的结果吗?归程君,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要派人去袭击陈晔平,而放弃炸北豫铁路这么好的良机?” 她的目光死死凝视他不让他有一丝闪躲,万归程心里顿然有一股无名之火,他干脆把背往后一靠,说道:“雪子,我跟你说过,田兆年和杜雨亭两军兵力雄厚,我们要是现在惹怒他们,硬拼不是良计,再等等,等运军火的飞机一到,我们才真有了实力。” 宫本雪子直视他的眼睛,而万归程看着她没有一丝闪躲。她心中有气再也听不下去他的委婉陈词,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万归程也怔了一下,想不到她这次会发这么大的火,宫本雪子转身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回过头来说:“归程君,我听说你有一个线人,就是她一直提供给你田杜两军的消息的。” 万归程脸色一沉,只是看到宫本雪子冷漠的眼神,他的心思混乱,微道:“怎么了?” 宫本雪子扬起下巴,微启薄薄的嘴唇,语气不含一丝感情道:“我很想见见她。不知道她是何等人物,你们又是什么时候相识的。”她走到桌子面前说:“又是为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你为何要这么帮助她……至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将来不顾。” 万归程倏地站起来,喊她:“雪子!” 宫本雪子哼了一声,眼里饱含着对他的失望,她咬紧牙关说:“北豫铁路的事我不会放过你的,会如实报告给上将。而且,我已经派人去将那个女人接来了。” 万归程霎时睁大眼睛,他的心态一下崩塌,好久说不出话来,他说:“雪子……” 宫本雪子转身离开,他立刻追上去将她拦在门内。他又叫了一声:“雪子。”宫本雪子别过头去不看他,他语气竟放软下来,说:“请你不要拉一个无辜的人进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宫本雪子直视他, 分卷阅读106 不知为什么心好像被人拉去一个口子,她只是道:“归程君,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向除我以外的任何一个女人求情。” 他们对视的时候,万归程哑口无言,宫本雪子推开他的手臂,侧身大步离去,她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有声。 万归程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拿过听筒,手指要拨动数字的时候却不知道沈丹钰人在何处,无从联系她。就在这时,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陈晔平住院的医院,她应该就在那里,于是让人接线拨到医院总台。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他说:“我找陈晔平,陈参谋长。” 电话里的女人一愣,然后说:“对不起,请问你是谁?如果不说明来意,我们是没有办法替你联系病人的。” 他又道:“我有紧急的事,那我找他身边的一位姓沈的秘书。” 女人又道:“对不起,如果你不说是什么事的话——” 他感觉口干舌燥,怒气上脑,直接对电话里的人说:“那好,你写一张纸条帮我给那位沈秘书,她看到了自会明白。上面就写——”那女人听到这个男人火急火燎,兀自也紧张了起来,下意识拿来旁边的纸和笔迅速照他的话写下“老地方见”。 总台的女人嘴里嘟囔了一遍,来不及多思考,万归程十万火急,几乎是用喊的催促她说:“要快!现在就去!” 女人急匆匆说了几句好,挂了电话拿着那张纸条匆匆跑上楼。 她本是医院里的值班护士,还有一刻钟就下早班。她拼命似的跑上四楼,到了那位参谋长的病房,敲了敲门,开门的正是携着拐杖的陈晔平,他正在盥洗室洗脸,另一只手拿着一条毛巾,值班护士气喘吁吁地把纸条递给他说:“这是一个人要我交给沈秘书的。” 陈晔平接过来,展开那张纸条看了一眼,问她:“这是给沈秘书的?” 值班护士点点头,她已累得双手撑腰说不出话来,然后陈晔平把纸条又还给她,说:“你自己交给她。” 她还未缓过劲来,那扇门就在眼前关上了,扑通一声。 沈丹钰回医院经过值班总台,忽然被一人叫住,回头看去是一位站在总台的值班护士冲她微笑,然后走过来,把一样东西塞在她手里,说:“这是有人要我给你的,他好像很急。” 她只简单说了句“谢谢”,值班护士回去收拾东西下班,她在原地打开那张纸条,瞬间睁大眸子,心跳个不停。她以为方世俨来这里找她了,四下回顾,见刚才那名给她东西的护士和另一名护士交班,于是直接把手里拿的东西放到台上,急急地说:“不好意思,我有事出去一趟。麻烦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拿上去。” 值班护士刚答应了她,抬头就见她奔出大门,心里一阵纳闷,是什么事如此着急?她刚调班回来,脱下外套换上白大褂,闻见那袋子里传出阵阵食物香味,她今早连早点都还没吃,所以看见热乎乎的食物顿时留出了口水,往下咽了咽,然后提起它们送上楼去。 护士敲了敲门,然后听到病房里脚步声,门开了,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来开门,面无表情道:“什么事?” 护士只瞥见病房里的窗前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只是一个背影,旁边搁了一副拐杖,却也晓得了那人是谁,她不敢多看,把东西交给开门的男人说:“哦,我在楼下碰见沈秘书,她有事着急出去,让我把这些东西替她拿上来。” 全大成接过,回头看了一眼陈晔平,然后对那护士说:“有劳你了。”就把门关上了。 她跑出医院,街上人来人往,竟不见方世俨。正焦灼,忽然间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她每次和方世俨见面都能见到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头顶黑色的帽子和一身黑色的衣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他说话,也没见他有过任何表情。此时那个男人站在对街的一条巷子里冲她点点头,她走过去。 男人后面有一辆黑色的车,她看见了,男人依然不说话,用手势做了个“请”的动作,她没有多想,以为方世俨就在那辆车里就走了过去。她边走边朝车里望,只离车门两米远,等她清楚看见车子里没有一个人,她正要转头,颈后被劈了一掌,瞬间不醒人事。 无情无雨,黑夜与天地之间融合在一起。她分不清自己在哪里,自己又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一时间想不起来,忽然头撞到了什么东西,身子剧烈一震……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总是唤她的乳名,将她抱在怀里,“阿肉,阿肉”一声声地叫着,她想起家门前的石竹花,紫色的单瓣石竹花……又一下,她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整个人都摔了下去,额头、肩膀、手肘和膝盖都传来一阵疼痛,这种感觉让她微蹙眉,嗯哼两声,可她却醒不过来。 过了好久,外界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身处黑暗,偶尔传来人的话音,可她朦朦胧胧什么也听不清楚,而后额头上有一股温热感贴上来,像是有人往她额头上敷了一条毛巾,暖暖的使她很舒心,然后她又睡了过去。 一间屋子里,凳子上置了一盆热水,宝晴把一条浸了热水的毛巾贴在床上的人额头,然 分卷阅读107 后脸周围轻轻擦拭,见床上的人眉头不再紧促,她站起来,轻轻合上门,走到外面见冯深站在门口,上去说:“导员。” 冯深回头看知道她有话说,等她继续说下去,果然她道:“看在我们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而且我们都是你的师妹,你就放过小钰吧。” 冯深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她又往前一步,一只手触到他的衣服,深吸一口气,略带乞求道:“学长,算我求求你了……”冯深回过头,脸色甚是为难,说:“宝晴……”可终究想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双手插着腰,仰望着外边一隅天空。 她见无果,只得先回去。等到了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了烟,他们两个人在这个临时的屋子连生火都不敢,只吃了自己带的干粮。天渐渐黑下来,她找到一截未用完的蜡烛,擦燃火柴点上,这才让这间阴暗的屋子又了一丝光亮。 不久,有人敲了三下门,他们两个人警觉起来,冯深却知道那是自己人,把门打开。一个人迅速走进来,冯深也迅速看外面有没有异样然后把门关上。 何程站着有话要说,他们两个人迅速围上前,何程道:“外面已经差不多了,死得只是一个跟班,他们没有放在心上,可是那些特务没有撤。” 宝晴道:“那怎么办?” 冯深说:“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何程点点头,道:“组织上的人已经离开这里,剩下你们两个,所以我过来通知你们,和你们一起走。我们动作要快点,最好是今晚。” 宝晴和何程向冯深看去,冯深却说:“今晚不行……如果他们想要抓我们,肯定能猜到我们晚上会离开,不行……明天,明天傍晚,天还不黑的时候。” 宝晴觉得他说的也对,何程在那寻思着:“还要等一天……”忽然屋子里传来人的咳嗽声,三个人都听见了,何程不知道这里还有别人,顿时警戒起来,他说:“是谁?” 宝晴看了一眼后边的门,向他解释:“不,是我们的旧相识。”她开门进去看沈丹钰是否醒来,何程听见她说“我们”,冯深也不好隐瞒,只得说:“是,今天意外碰见的。” 何程甚是疑惑,于是走到门口向里看了一眼,果真是一个女人,面色凝重,看来只是昏过去了。宝晴给她喂了水,何程在外面问冯深:“她到底是谁?” 冯深不想瞒他,如实到来:“她是我们从特务的车里发现的,当时她已经昏过去了,而且她是我们两个的熟人,所以才救了她。” 何程说:“她的身份你知道吗?” 冯深看着他,一时说不出来。何程却觉得他糊涂,批评他说:“她若是普通人能让特务劫持?你,你们真的,太鲁莽了!怨不得城里的特务都还不撤,多半是因为她!” 宝晴见沈丹钰只是咳嗽两声,却迟迟不醒,听了何程的话心里更是干着急,又不知如何替沈丹钰辩解。冯深听何程骂自己疏忽大意,最后只能说:“那我们要拿她怎么办?” 何程听见他这么说,回头看向屋子里的人,犹豫很久,就要说出来,宝晴突然走出来,满是忧虑对冯深说:“学长,小钰她不是那样的人,你心里也很清楚啊,不是吗?” 冯深皱着眉头不回答她。何程却听不下去,一时间烦躁,跺脚道:“好了,好了,我们现在关心的应该是我们,先别管这个女人……我们明天太阳落山前一定要出城,先想想我们如何出去。” 冯深道:“其他人呢?” 何程从身上拿出两张通行令,放到桌上说:“我们三个人,只能出去两个。” 这对他们无疑于噩耗,本来他们还能沉得住气,眼下宝晴也不安起来,这意思就是说他们其中一个必定不能走。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那小段蜡烛也只剩一点,窗外的月亮格外明亮,照进这个破旧的房子里。 宝晴的鞋底摩挲着脚底下凹凸不平的泥地,她缓缓说:“你们走吧。”冯深抬眼看她,眼里不知含着什么,只说:“要留也是我们两个人中的一个留下,怎么能抛弃你一个女孩子?”宝晴欲言又止,何程倒是行事果断,道:“我留下,你们走。”冯深对他说:“不行,组织不能少了你。”何程似有不悦,摊手道:“那能怎么办?反正我们三个人是不可能一起走的,总得有一人留下来。” 屋子里只剩下沉默,三个人都不再说话。月亮偏移,光线斜斜打在墙壁上,蜡烛灭了,天方渐明,终于等来鸟儿的叫声,天光乍亮,他们一夜都未睡。 沈丹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周围极是陌生,依稀听见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心里紧张,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所以也不敢乱动。等到外面的声音停下来,四下寂静,没有人开门,她才开始回忆自己经历了什么事。 她只记得自己被那个人打昏,之后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她试图下床,还未起身颈后突然猛烈地痛楚,于是又不甘心躺了回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宝晴见天亮了,她兀自站起来,把屋角扑灭的柴火重新烧起来,煮了一锅热水,他们坐了一晚上, 分卷阅读108 什么都没吃过。她端了一碗水进去看沈丹钰,人刚一进去,发现沈丹钰不知何时醒了,半倚在床上。 沈丹钰本来不知道何去何从,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心里却是紧张的扑通直跳。等门一开,蓦然睁大眼睛——是宝晴。 宝晴蓦然开朗说:“你醒啦。” 沈丹钰怔了怔,有些语无伦次,说:“你……怎么会是你?” 宝晴几乎兴奋的跳起来,她说:“是我,我是宝晴。” 她们两个相认的场面,两个分别已久的女孩顿时热泪盈眶。而门外的冯深和何程听见里面的动静,不自觉也被吸引了过去。 她们说了一会儿话,沈丹钰就要起来,宝晴扶她下床,关心问:“是不是头还疼着?” 她吃力地点头,站起来时如天旋地转一般,不过很快就好了,她淡然一笑,走出来见到冯深,又是一惊,道:“冯深学长。” 冯深站起来,对她微微一笑。 她回过头看宝晴,不知为什么他们两个会在一起,心中诧异。宝晴道:“既然你醒了,你还是快走吧。”宝晴怕他们两个人对她下手,纵然很珍惜她们两个人久别重逢,但心中甚是着急。没想到冯深也赞同她,唯独何程坐在那里一脸警觉。 沈丹钰看了他们一眼,她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宝晴本想如实告诉她,可冯深抢在她前头说:“昨天街上特务抓人,你出了车祸,当时你坐在一辆车里,你知道车里的人是谁吗?” 她只觉得一阵头疼,摇了摇头,宝晴说:“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小钰,对不起,我们今天就要走,所以不能留你多说话了。” 她回头问:“你们要去哪里?”宝晴还未回答,她的目光早瞥到桌上放的两张通行令,只是多停留了一下,那个她不认识的陌生男人伸手就把通行令收了回去。 冯深坐下去,说:“上次见你还是在孤儿院,可当时没来得及和你道别。” 沈丹钰回忆了一下,马上笑着说:“我还以为你被那些警察抓走了,让我担心了一阵子。” 听她这么说,冯深也笑了起来,宝晴问:“怎么?原来你们见过?”冯深说:“是啊,我们——”何程再听不了他们三个人在那里叙旧,脸上露出不耐烦,直接立起来走到窗边,背着他们。 冯深和宝晴也不再多说话,氛围一下子冷下来,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然后想了想说:“刚才宝晴说你们要离开这里?可是最近城里多有防守,你们只有两张通行令……” 冯深想不到她眼那么快,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唯有宝晴道:“没事儿,出不去我就留下陪你,反正我们很久没见了。” 沈丹钰听了很欣慰,只是转念一想,又道:“你们今日要出城,一定是有紧急的要事吧?若真的是这样,我可以帮你们再拿一张通行证。” 冯深和宝晴把目光投向她,连一直背对着他们的何程也不由转过身来。他们以为她在开玩笑,她继续说:“你们什么时间离开这里?我们定一个地方,我拿给你们。” 三人依旧面面相觑,她浅笑道:“我要回去了。” 宝晴扶着她,给冯深递了一个眼神。冯深站起来说:“我们在城西一家叫凤芝的药材铺,只要在关城门之前拿到就好。” 沈丹钰答应他,说了句:“好。” 外面下着雨,这间屋子本是荒废了的,寒伧的院子,打开门台阶的缝隙中长出很多杂草,路也是泥泞的,雨水渠起无数个小坑。 宝晴和她走到外面,只剩她们两个人时,她对她说:“你一个人可以回去吗?还有,你真的有办法能弄到通行证?不是开玩笑的吧?” 她们站在屋檐下,她还有些虚弱,可仍旧伸出手在宝晴的脸颊上轻轻拧了一把,笑着说:“我骗谁也不会骗你,你等着我。” 雨斜斜地下起来,想必下了一整夜。她没让宝晴再送,自己跌跌撞撞走到大街上。街上的人打着伞走的很快,车子从她面前疾驰,扬起水潭里的水花,溅到她身上,整座城里白雾朦朦。 她站在那里,一时间分不清东南西北,又虚弱又无助,她忽然蹲了下去,猝不及防哭了一场。周围没有人在意她,所有人都在下雨天赶着回家,没有人注意到有个人在街头哭泣。 她万万没想到方世俨骗了她。她不知道来的那个人是谁,但她见过那个男人和方世俨一起,可她却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男人对她动手,不知道想把她带到哪里去……她越想越想不明白,等到哭声停止,惟有站起来走回去,她能去的地方只有医院。 窗外的那棵树被急雨打散几乎凋零,树叶被雨冲刷飘浮在水面,随着水流飘动。全大成站在床边替陈晔平念了今早的报纸。应舒贺这几日就会回来,这两日的报纸都是有关战事的。陈晔平听他读报,忽然摆手说:“我累了,你先出去,中午叫我。” 全大成折好报纸,走了出去。全国都是紧张的气氛,终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陈晔平起床的时候,全大成把旁边的拐杖递给他,见他一步一步慢 分卷阅读109 慢走到窗边,自己去洗手间给他倒了一盆热水,让他洗把脸。就在这时,门敲了两声,全大成把暖水壶放好,到门口开门,可没想到外面的人自己开了门。他惊诧了一下。 沈丹钰回来知道自己一身狼狈,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湿了,她叫到一辆黄包车,还是弄脏了鞋,站在门外有些不知所措。 全大成看到她,一时说不出话,他道:“你……” 她的目光透过他看向窗户那边的人,她叫了声:“参谋长。” 外边连绵不断的雨声,像是蚕茧抽丝般。陈晔平一怔,回过头去,全大成却在盘问她:“你昨天去哪儿了?” 她临时编了个谎话,都未多想,说:“我出了点事儿……让警察蜀的人带走了,被他们关到现在才放了我出来……” 全大成满目怀疑,却听得陈晔平从后面走过来说:“把毛巾递给我。”这是他对全大成说的,可是她甚是聪颖,抢在全大成前面走进浴室把毛巾拧干,那热水很烫,冒着白白的热气。她把毛巾递到他面前,陈晔平微顿,接过去擦了脸。 他走路跌宕,一边走去浴室一边说:“大成,我刚才说的事你先去办了。” 全大成本来就是要去办的,只是想不到她会回来,担忧地看着陈晔平,说:“我还是晚点儿再去吧。”陈晔平却催道:“我让你现在就去。” 全大成无法,只好心有顾虑的离开,临走前看了她一眼,越觉得这个女人很棘手。 陈晔平昨晚睡时出了一身汗,身上的病号服湿了整个后背,起床时就想洗澡,她觉得机会来了,但关门时还是关切问他:“你一个人没事吗?要不等副官回来?” 陈晔平说无碍,她等听到里面哗哗地水声,终于环视病房,脚步很轻动作很慢,凝神听着里面的声音什么时候停。她打开他床边的抽屉都未找到,又翻了枕头和床单下都是无果。她正焦灼,坐在地上,心都快要跳了出来,浴室里的水声慢慢变小,她听见里面的人喊:“把衣服递给我。”她看见放在柜子上折叠整齐的两套衣服,一套是他要的病号服,她过去拿起来,忽然目光停在那件挂着的军服上。 她把衣服从门缝里塞给他,她抱着侥幸翻了那件军服,她的手摸到硬的东西,迅速伸到口袋里,掏出来的正是一张特别通行证。她迅速把东西藏到身上,正好门一开,陈晔平洗完澡出来,她进去把那堆脏衣服拿出来,道:“我把衣服送去洗衣房。”她还未走出浴室,陈晔平忽然说了句:“等等。” 他头发上还有水在往下滴,她心里一紧向他看去,陈晔平只是看着她说:“你洗个澡再走吧。”她心里装着其他事,都忘了自己一天没有洗澡弄得身上很脏,看了看自己身上,她心虚,便点着头走出来取了件自己的衣服,这间医院里她也就只有两件衣服,她进去洗完澡,出来前把那张通行证小心藏在身上。 陈晔平站在窗前,她捧着脏衣服正要开门出去,回头一看,道:“你老是站着没问题吗?”陈晔平偏过头来说:“站久了膝盖会疼,但是大体已经没事。”她微微点头,道:“我把衣服送去洗。” 也不知道陈晔平有没有应,她说完这句话后就开门很快的把门关上。她把衣服送到医院的洗衣房,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出了医院。找到那家凤芝的药材铺,走了很远的路,却觉得她昏迷的这一天城里有了很大的变化。街上聚了很多的人,他们头上系着一块布,像是在抗议日本人。她没多想拐弯进了药材铺,进去的时候不见一个人,她环视周围,敲了敲了门,问:“有人吗?” 又敲了一遍:“有人吗?” 这时有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走出来,说道:“姑娘你要买什么?” 她见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便说:“我找人……这里只有您一个人吗?”那老板往楼梯边看了一眼,她道:“我是来给他们送东西的。”她表明来意,老板迅速走到门口四处看了看,见无异样,便说:“请。” 她跟在老板后面走上楼梯,一上楼宝晴就跑过来:“小钰!”她回头,笑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宝晴却一副吃惊的模样说:“什么?难道你真的想办法拿到通行证了?”她从身上拿出来把东西交给她,道:“你们真要走,就快走。” 宝晴看了一眼那东西,顿时眸子睁大了,对她说:“这个你怎么拿到的?这可不是简单的通行证……若是被那人发现,不止我们,连你也要遭殃……” 冯深听宝晴这么说,从后面过来拿过一看,略微皱起眉,却是极小心地语气对她说:“你是从什么途径拿到的?” 她不想说,低着头像是不想再久留,说:“就算我拿回去,你们没有第三张通行证也出不去这里。刚才我来的时候发现街上乱了起来,趁现在还太平,如果顺利的话你们还是能走的。” 何程走到窗外往下面一看,却看到始料未及的一幅画面,他转过身对他们说:“下面是全大成,他带着卫兵来抓人了。” 她一听到这个名字稍稍震惊,冯深手里是那张特别通行证,看了她一眼,像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说 分卷阅读110 :“那我们现在赶快走。” 他们三人是这么打算的,她什么也不问,也不再多待,转身离开时宝晴突然叫了她一声,宝晴上前来说:“最近的报纸你看了吗?”她这么一说,冯深立刻出来呵斥她,对她说:“你要干嘛?”宝晴对他道:“瞒着小钰有什么意思?她该知道。” 她向他们二人看去,冯深死死抓着宝晴的手臂让她别说,宝晴经过内心挣扎,最后只好说:“算了,我不说了。”她却起了好奇心,问:“到底什么事啊?”她看他们二人的眼神像是难以言说似的,就在这时,街上突然放枪,砰砰好几声,外边一阵喧闹。那位药材铺的老板关紧门,提着褂子跑上楼对他们说:“我说你们还不赶紧走?城门要提早关了,因为要解决城里闹风潮的老百姓!” 楼上三人都立刻紧张起来,他们下了楼开了后门。老板不知哪里弄来一辆汽车,三人上车后开着车走了。 她是从正门走出来的,为的是想看发生了什么事,她刚才又听见了全大成的名字,走上街后发现十字街站着一群人,前面还有穿制服的卫兵,最前头站着的就是全大成。全大成可能不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扫了一眼人群,他也看见她了,四目相对时,他起了杀意,手摸向腰间的枪套,他正想拿出枪时,却想起了陈晔平的话……放她一马,如果她真想走,拿到他放进军服里的通行证,她出了城,他就当她死了。他终究也不是狠心的人,又与她无仇无怨,就这么一个念头,他的手缓缓放下,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四杆□□抵着人的头,一下子,四个人倒在地上,头上多了一个血窟,鲜血汩汩地往外流。站着的人都往后退缩一步。她在后面看到这个场面,轻掩住自己的嘴,全大成又让卫兵抓了几个人出来,又是一样的下场。她又看了一次,忍不住掉头跑回去。 到了医院她上楼时见到墙边有一架报亭,她忽然停下脚步正要走过去,后面一人叫住她,她回过头去,十分惊讶,那人竟是关秘书。关秘书冲她露出一个笑脸,但那笑容很是机械,向她走来开诚布公道:“田帅想见你,让我带你去他那儿一趟。”她微露惊异,想了一下,不想为难关秘书,便同意了。 他们在车上时,她瞥了一眼关秘书,他眼镜里那双憔悴的眼睛显得他整个人都是强打精神,他这段时间也很劳累,她想。关秘书察觉到她的目光,看着她随后一笑道:“不用紧张,田帅只是想找你说几句话。他最近……”关秘书说到这里欲言又止,满面愁容,不用他多说她也明白一点,摇头道:“不,我没有紧张。” 车子一到,进去的时候她感觉到气氛的微妙。总的来说就是卫兵换了,换成应舒贺的部下。田兆年被软禁一事这些人肯定也不知道。关秘书把她带到别院,这里更有三重守卫,院子里安静的可怕。 关秘书叩响了门,开门向田兆年禀报,田兆年说了声“带她进来”,关秘书出来向她示意,她便踏进门槛。田兆年坐在椅榻里看书,她进去时他手里还握着一卷书,伸出手说:“你坐。” 她仍站着说:“不了,您找我有什么事?” 田兆年笑了笑,把手中的书搁在桌上,喝了口茶道:“你原是我派到陈晔平身边的人,现在和我说话怎么如此生分?” 她忽然一股不好的预感,不知怎么回答他,踌躇中,却听田兆年哈哈笑了起来,道:“你别多想,当时我只是看在英国特使的面子上把你收下的,只不过……我却没想到你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背后却有这么大的靠山……我真是失策……” 她提了一口气,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田兆年打量着她,目不转睛地要从她眼里看出什么来似的,他却继续道:“应舒贺下令锁城,可你怎么还在这儿?你不趁这个时候走吗?难道你留在这里还有什么事?” 她惊讶了一下,田兆年眼中有咄咄逼人的目光,可她仍和气道:“我为什么要走?就算要走,参谋长都没让我走,我是不会走的。” 田兆年忽然一笑说:“你刺杀陈晔平的任务早该完成了,可是他到现在仍旧活得好好的,你待在这里,陈晔平要想杀你不费吹灰之力……而你背后的人却早就把你恨透了吧?居然放你这么颗棋子在陈晔平身边……真是无用之功——” 她嘴角拉扯,眼睛里已经流露出不安的样子——不知道田兆年是怎么知道她想杀了陈晔平的念头……田兆年捕捉到她的惶惶不安,田兆年说:“怎么?我哪里说的不对?” 她却不放弃似的:“您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总长对不住您,您也没必要拿我这个弱女子撒气吧?这么诋毁我,你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您的居心何在?” 田兆年笑了笑道:“你还在装傻……我特意去调查过你,你在替一个汉奸做事,是他让你待在陈晔平身边,伺机找到机会杀了他……而陈晔平车祸那次,就是你们的杰作。” 田兆年居然以为她是日本人那边的,这种猜测足以证明他想要拿把柄威胁她替他做事,她冷哼一声道:“荒谬。” 田兆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给她说:“你看 分卷阅读111 看,这报纸上的人你认不认识?” 她见他递给他,只好拿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报纸印的照片上的那一刻,天旋地转,她的眼前蒙了一层白雾,她的脚站都站不稳。 田兆年说道:“此人叫万归程,他去日本留学前的名字叫作方世俨,他和你一样在一间学校念过书,你若是想抵赖,我也不会信的。” 他说的话她却全然没听进去,她怔怔地拿着那份报纸,手不停地颤抖,连自己都无法控制。她念了那篇文章一遍,最后目光还是落在相片中的那人——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眼睛,但是她对他的最后印象还停留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照片上的人却瘦了很多。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是缓了过来,抬眼望向田兆年,她努力发出声音说:“你想怎么样?让我做什么?” 田兆年缓缓摇头,他站起来走向窗边,阳光射进来能看见空中的灰尘,他的面目很苍白。屋子里霎时安静,她却不由自主发愣,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怎样的难看,很久之后听他道:“我这辈子没有信过任何人,唯独应舒贺。我们是在战场上建立的友谊,他为人仗义也很有智谋,而且他对朋友是能以命相抵的……我这一生相信的只有他一个人,可是他却让我落得这个下场。” 她看过去,田兆年转过头来,他道:“如果不是我对他的信任,我不会有今天。我永远没想到……互相之间的信任到此刻却变成了仇恨。” 她眨了下眼,轻轻道:“你告诉我这件事,难道是为了……”她慢慢举起手中的报纸,她的手腕还在发抖。 田兆年低下头说:“我恨他。你是我现在唯一能找到,而且能接近他的人。” 她摇摇头道:“你怎么能确定,我今天会不会死?” 田兆年转过身,背对着窗户,他站的地方光线充足,他似笑非笑地说:“你和陈晔平第一次见面,他看见你的时候眼神很不一样,我活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还是会看人的,他不会动你……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只是这其中的原因我还不能断定。” 她道:“你错了,他身边的人早就想杀我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机会。” 田兆年当着她的面说道:“一个有枪的军人,他要是想杀人还会顾及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杀掉你?你也不动脑子好好想想。” 她脑海中突然想起全大成在街上枪决人的场景,她看着田兆年,却说:“我知道您来找我的目的了,可是应舒贺与我无冤无仇,而且,我没有这个能力……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我先走了。” 她坚定地转身走了一步,田兆年在后面说道:“难道陈晔平和你有冤有仇?你不想知道杀你父亲的人是谁?” 她身体僵直,适才的打击对她来说太大,现在却又多了一道,她慢慢回过头,眼中似是绝望,田兆年道:“我猜的没错的话,你一开始接近陈晔平就是怀疑他是杀你父亲的人,可是我却知道,万归程骗了你。害你父亲的人另有其人,只是……” 她走过去,说:“只是什么?” 田兆年道:“我明确的告诉你那个人不是陈晔平,但这个人跟他却有点关系……你要是把我交代你的事办到了,到时候不用我告诉你,你也会知道。” 他们谈话不长,关秘书在门外守着,过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卫兵觉得里面的人进去后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走过来看看,恰巧她开了门扉正跨出门槛。卫兵见人出来了就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她走前回头看了看关秘书,关秘书一直看着她,她勉强朝他微微一笑,他们二人擦肩过去,关秘书在她耳边对她道:“万事小心,别逞强。”她略感诧异,停下脚步对撞上他的目光,关秘书却已经进屋去了。 35 全大成站在后面说:“我按照您的吩咐把监狱里的死囚充当老百姓,在街上当着那群老百姓把他们处死了。效果还是有的,他们都老实回家了。” 窗外空中直升飞机的轰隆声很是吵闹,陈晔平看了眼夜色转过身,他道:“我想把城里的老百姓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可是这太费时费力了,现在最好确保仗不会在这里打响。” 全大成点头,他把那两封电报递给他,陈晔平看过后道:“今晚带上一半的兵去火车站接应总长,他明早就到,记住,把火车站守死了,一个可疑的人都不准放进去。” 全大成挺直腰板敬礼道:“是!” 陈晔平躺回床上,全大成看着他说:“还有一封电报,您不看了吗?” 陈晔平头靠在枕头上,双眼微闭道:“我累了,不想看,明天再说。” 全大成悄悄退到门口,忽然又有一事担忧起来,陈晔平虽然很累了,但他还是回头道:“那个女人真的还要留着吗?我刚才听帅府的卫兵报告说她见了田兆年,回来之后一句话都不跟任何人说……明日可是她的最后期限……” 全大成想咬一咬牙,说出了最后一句狠话,陈晔平望着他道:“她是死是活,由我说了 分卷阅读112 算。你抓紧时间带人去守火车站吧。” 陈晔平这么一发落,全大成仍旧愤愤不平,他把门关上后,对面病房的护士正走出来,他上去道:“她怎么样?” 护士摘下口罩说:“人没事,只是简单的发烧而已,给她打了一针退烧剂,很快就会好的。” 护士走了之后,全大成叫了两个卫兵把守她的病房,离开前对他们下令说:“我没回来之前,谁都不准让她出来。” 刺眼的光芒总是耀眼,使人睁不开眼,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池塘里的荷钱上立着一只蜻蜓,池边一只青蛙跳入水中,泛起一圈圈涟漪。日光似是夺目,水珠子从她脸上颗颗落下,她吐了几口水,终于爬上岸来。男孩站在岸上等她,他伸出一只手拉她起来,他手里捏着一块白手帕替她擦干脸上的水珠。她冲那人一笑,嘴里似是有些埋怨说:“我刚才快要沉到水里了你为什么不来救我?”男孩却丝毫不为她的生气着急,道:“我若是救你,你到现在还学不会游水。”她生气的一跺脚,终是无话顶他,她说:“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家了。”他见她真的动了气,忙追上去一边叫她:“妹妹,你真的生气了?我只是同你开玩笑……” “世俨……” 她梦中喃喃叫了一声,悄无声息中眼角滑落两滴泪珠顺到发鬓,濡湿了睫毛,似是有人用帕子在给她擦眼泪,轻轻地两下,她朦胧中的错觉,又重复叫了一声:“世俨……” 她渐渐从梦中回过神,睁开眼猛地坐起,打量室内一片昏暗,只有床头开了一盏小灯,她随着光线转过头,在枕边发现了一条手帕,上面还有一小块晕湿的痕迹。她拿起来一看,正觉得奇怪,她走下床打开门。门外站的两个卫兵听声回头看她,她退缩一步,走廊里灯光暗淡,对面的病房门房紧闭,门缝里也没有光线。卫兵冷漠的回头盯着她,虽是一言不发,她便知道自己已经在囚笼里了。 火车专列深夜在轨道上驰行,微开了窗,窗帘子被外面风吹着鼓动起来,应舒贺坐在沙发里,旁边站着一名士兵,应舒贺把电报捡起来,想了一会儿,随口道:“还有多长时间到?”士兵意识到他问的是火车,于是向窗外一探,便道:“还有一个时辰。” 应舒贺不久又道:“把齐瞻奎叫来。” 齐瞻奎是军中的情报员,士兵去另一节车厢把他叫过来,齐瞻奎到了应舒贺面前说:“总长,您找我什么事儿?” 应舒贺迷茫的问:“电报里所提的日本密使大臣是谁?可有确切消息没有?” 齐瞻奎许是早就猜到他会问,摇头道:“我们想尽办法想弄到这个人的消息可是无果,身份太保密了,我们只知道他是一名华侨,却很得日本天皇信任,他的权利也很大,只是没人见到他的真面目。” 应舒贺听了心里隐隐又有另一层担忧,那就是万归程,他得到消息时万万没想到这个汉奸确是自己培养出来,而且还是他给送去日本留学的。他不由得摇摇头,是叹息,窗外风吹得纸张咔咔作响,他把纸揉成一团捏在手中然后抛了出去。 应舒贺道:“那就只能去见他了。” 火车停站时天还未亮,铁轨摩擦的轧轧声停止。全大成走上前,士兵在后面站成一排手里举着火炬,火车站中火光熊熊,应舒贺一身戎装下火车,所有士兵站好军姿敬礼,全大成站在他面前,上前一步只说了句:“总长,我……”应舒贺却阻止道:“我们回去再说。” 全大成只好转过身对士兵令下,他跟着应舒贺上了汽车,士兵们跟在后面,车子行过一条条街,家家户户黑着灯,更没有一个人,就像一座死城。 汽车停下后,趁天还未亮全大成先安排应舒贺去休息,他们动作虽尽量小心,但士兵在楼下整队的脚步声还是吵醒了陈晔平,一团团亮光折射在窗玻璃上。过了一会儿,全大成已经在门外,可能是担心他睡着不想进来打扰,而陈晔平已经起来,听到动静后对门外说一声“进来”,全大成听到声音开门走进来。 全大成先是向他报告,等天亮应舒贺就会过来。此时天边幽蓝一片,连月亮都隐了去。全大成见他缓缓下床走到柜子前,原来他是要取那件军服,全大成便道:“您没必要那么着急。”陈晔平却一边解纽扣一边说:“对面门外那两个兵是你派上来的?”全大成一愣,然后义正严辞道:“是,我怕我一离开她就会过来伤害你,所以派了两个人看着她。”陈晔平什么话也没说,他套上外套,淡淡看了他一眼。 朝阳方才升起,一缕红烟色的霞光穿透枝叶。应舒贺睡了两个钟头就过来了,陈晔平坐在沙发上多时。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士兵在外边叫了一声,应舒贺走了进来,看见他先说道:“精神不错,比我走时看起来好多了。”陈晔平接着站了起来,应舒贺更是一喜,又看他朝自己走了两步,看来行动没有影响到他什么。 陈晔平给他鞠了一躬,应舒贺按住他肩膀,他们往沙发上一坐,便开始谈正事。他们谈话时全大成站在旁边,应舒贺讲完这一事,陈晔平道:“我要去。”应舒贺神情淡下去,说:“你胡说什么,你这 分卷阅读113 个样子就算想我也不会让你去的。” 陈晔平一笑,说:“原来你已经把我当作是废人。” 应舒贺知道自己嘴快触动他的痛处,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如他们在电报里所说,那个日本密使想对谈的人是我。” 陈晔平却道:“即是如此又怎样,我也可以跟你去,我是参谋长,有外交权。” 应舒贺劝不动他的性子,于是问:“你为什么执意要跟我去?” 陈晔平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他说:“我总觉得……那里有我要去弄明白的事情。” 应舒贺倒是有些迷惑,忽然外面有人敲门,全大成过去打开门,是一人拿着电报过来,应舒贺道:“里面写着什么?”全大成便打开来看,正打算念出来,可是看了内容之后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应舒贺又向陈晔平看去。 全大成的神情让他们二人更加疑惑……全大成走过去先把电报给应舒贺,应舒贺一看表情瞬间凝固,全大成用异样的目光看着陈晔平。陈晔平感觉到他们二人的不对劲,从应舒贺手里把电报拿过来看,他眼里也是微有诧色,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应舒贺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他有事想不通,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可陈晔平镇静地说:“事已至此,我没有必要再经过你的同意,去的人也该是我。” 应舒贺却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神包含着复杂的情绪,说:“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们指名要你前去,如果这次他们有阴谋,也应该是让我去才对。” 陈晔平微微一笑,他站了起来说:“世上的事本来就深不可测,也许他们觉得拿我可以控制你,也许……因为我行动不便,一旦捉住我我也反抗不了。” 应舒贺却表情严肃,恨他此时还有心情开玩笑。陈晔平也觉得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随即道:“这次外港我去,他们后天要见我,今天就出发吧。” 应舒贺还在犹豫,他们便有商量了点事,嘱咐了陈晔平一些事,派了几名军中的精兵给他,陈晔平说:“不用担心。”虽是这么安慰,但应舒贺一直是拿他当小辈看待,毕竟他和他的父亲交情不浅,临走还是踌躇不定拽住他的手臂,陈晔平却道:“您这辈子用兵如神,我从未担心过。”应舒贺不得不放开他。 全大成在门边,见他们要出去就先开了门。陈晔平走在前头,到了门口,只见对面的门开着,她站在门口凝视他。全大成却不料她在门口,想要把她推进屋子里,可她却说:“我有话要说。”全大成神色凝重,怕是下一秒要掏出枪来,就这么僵持了一下,应舒贺从后面走出来看见了她。 应舒贺道:“全大成。” 应舒贺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怒意,全大成只好说:“是。”他的话里毫无底气,又有点心虚。应舒贺却指着她问他:“怎么回事儿?”全大成把目光转向陈晔平,嘴里仍旧支支吾吾,应舒贺却没有耐心,手已经摸向腰佩的枪,全大成见情形严峻于是站到一边,应舒贺对他说:“我可没有让你把人关在这里,是为了让我来亲自动手吗?” 全大成低着头不发一言。而她原是做好了打算的,此时也不免心里犯嘀咕,不由得往屋子里退去,表情也是惶恐的。走廊站的兵也不敢多说一句,全当没看见,应舒贺正要举起手中的枪,却被一只手按住,他看过去,是陈晔平。 陈晔平先是不理会应舒贺,看着她说:“你刚才要说什么?” 她蓦地看向他,不知为何,她顿生了勇气,平静地对他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全大成惊讶她听到他们的谈话,陈晔平对她讲:“你知道我要去什么地方?”她说:“我要跟你去外港。”但随后应舒贺却摔开陈晔平的手,走上前来,以为他要说话,可应舒贺的脾气,他缓缓将手抬起来,正要按动扳机,陈晔平跨一步上前按住他的枪,应舒贺不料他的反应举动这么大,皱着眉头转脸看向他,而陈晔平说:“别开枪……世叔……” 应舒贺眼下皮肉一跳,吞吞吐吐道:“你……” 陈晔平却只求他这么一次,应舒贺心里却涌上一团火,不知怎么的松开那只手反手一掌打下去,枪落在地上,所有人都一惊,全大成也吓了一跳,瞬间周围没有人敢呼吸。 应舒贺靠近他,压低声音说:“我第一听你这么叫我,但没想到却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你知不知道,她差点害死你……”他看陈晔平眼下似有波动,于是劝道:“等战事一停,世叔给你找一门好亲事,找一个好女人,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她把这些话听在耳里,陈晔平低下头似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她却说:“我从没有害过参谋长。” 她不知道这一句话又激起应舒贺的怒气,他干脆摊牌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狡辩?你想去外港,不就是想借机逃走找那个和你共谋的汉奸?” 她知道这个“汉奸”指的是谁,心还是痛了一下,不过她低眼想了一下道:“总长。”应舒贺不知道她有什么话要讲,看过去,没想到她说道:“我不知道你所谓的汉奸说的是谁,但我大概也猜到了 分卷阅读114 些,我想您是误会了我,而我也还没搞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如果真如我所猜到的……那个人真的是汉奸,不用你们说,我也会杀了他……” 应舒贺判断不出她话里的真假。她双眼通红,讲到最后一句哽咽了一下,没有人知道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有多难受,趁没有人说话,她诚恳道:“再最后信我一次。” 陈晔平看向她时,才知道她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他内心一动。 应舒贺见陈晔平是不肯让他动手的意思,又见他不说话,不过这时遥遥的外边从空中飞过两架飞机,声音轰隆轰隆震耳欲聋,让底下的一群士兵都抬头往上看。应舒贺不再想其他的事,转过身对陈晔平说:“就照我们刚才说的做,记住了,这次全看你的运气,我帮不了你。让大成跟着你去。” 陈晔平说了句:“是。” 应舒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狐疑,不过也想看她要搞什么把戏,命令全大成说:“把她的双手绑起来。” 全大成偷偷瞥了一眼陈晔平,见他未有所动,于是去找绳子把她的手捆起来。 他们登船时日出刚冉冉升起,江面被洒了一层金光,水光潋滟,船开动了,水面的波纹荡起水花,激起白浪。船的甲板上站着士兵,全大成进了船舱,见无事可做坐下来,捡了桌上果盘里的提子吃了几个,不一会儿,他注意到被绑着手一直坐在窗边的人。她靠在那里,目光看着前面。他倒是不讨厌她,只是上司让办的事他不能违抗。于是他倒了杯水端到她面前,她微睁开眼,睫毛微动,只说了句:“我不喝。” 他也不逼迫,自己把水喝了,到了晌午,船中的厨子做好了饭,那些士兵拿着饭碗在外边吃饭,全大成则端了几样菜式和一碗饭到她面前的桌上,这么安置好了,她却一动未动,忽然想起她的手还绑着,自己吃不了饭,若是自己亲手喂也不妥,他叹了口气要去给她解开,在这之前对她说:“你可不能逃跑,不然我就完了。等你吃完了,我再给你绑回去。” 船在江上行驶,她若是想跑就得跳江,即使跳了也游不了那么远。全大成给她解开绳子,她的手臂绑在后边已经麻了,好一会儿才拿得动筷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她的手腕勒出了瘀血。她吃了几口,全大成站在一旁看着她,他在船上的任务就是看守她。见她停下筷子,他便把手中的绳子又给她重新绑上,忽然她问:“陈晔平吃了吗?” 他倒是意外她改口叫参谋长的名字,但注意到她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弄得擦了皮,于是网开一面将她的手向前绑起来,好了后他说:“他在后面。” 全大成收拾碗筷拿到后厨。她坐了半天手脚酸麻,便想在船上走走。走到外边迎面而来一束阳光使她睁不开眼,等眼睛适应后,她往栏杆前走,本想望望江面,那些士兵却以为她有什么心思,拦住她不让她靠近那边。 她折返绕着整条船走了一圈,在后船看见陈晔平站在那里,她走了两步却被两个士兵拦住。陈晔平似是没有发现,头都没有转过来。她无法,只能原路回去。 晚上的时候船还在行进,所有人都睡了,她侧躺在床上,半夜朦朦胧胧下了一场急雨,无数雨点打在江面,像是有人弹奏琵琶的声音。这场雨并不长,使她隐约醒了一次,然后又睡下,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回到小时候的家里,白杨拂柳,绿草如盖,她救了一个小男孩,虽不是很熟,但也知道是隔壁大户人家的孩子。她将他从水里救起来,看着和自己差不多一般大的人,好奇他居然不会游水。她在水池子里呛了几口水,正是匍在地上难受的时候,天空下了一场雨,一场太阳雨。阳光依旧刺目,但雨水打在脸上是温热的。男孩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才把水吐出来。她回过头去,男孩头发湿了满脸的水珠,怀着歉意跪在地上帮她抚背。她原也是正巧救人,但是他心怀愧疚,立刻解释说:“对不起,我的腿受过伤不能游泳……” 她怔了一下,摇头说:“没关系……” 这时候,那大户人家的老妈子可能发现她家小少爷不见了,正穿堂叫人,叫着:“成南……成南……” 她猛然惊醒。大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却在仔细回想过去的记忆。 她慢慢站起来,周围安静的一塌糊涂。她缓缓移开门,只亮着一盏油灯,走廊里很黑暗。子夜时分船在江面移动,雨已经停歇。 到了早上,窗外一片白净。遥望江水,隐约看见远方的山形,经过一夜,对边的山逐渐消失,像是一幅山水画中的几笔着墨。 他们在船上与外界暂时隔绝。全大成去找陈晔平,两个人在船头说话,全大成转过身来,先是看到她站在梯阶那儿,就这么顿了一会儿,陈晔平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全大成走过来说:“你有什么事儿吗?” 她没有立即回他,她的手一直被绑着,只是多亏了他昨夜睡觉不至于难受。她先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望向陈晔平。全大成随着她的目光往后看去,只听陈晔平说:“让她上来吧。” 听他这么说,全大成在她面前让开,闪到一边。她也是思虑良久,于是沉 分卷阅读115 重的迈动脚步上了甲板。 全大成并未走远,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陈晔平把目光望向江面,水面波光粼粼,朝阳在他的脑后。她看着时,忽然联想到那个连带头发全身湿透的男孩,眼前这个男人,是他儿时模样的复刻版,只是他的头发是干的,江面上柔和的风吹起。她却情不自禁笑了一下。 陈晔平一眼瞥见她的笑意,疑惑地问:“你在笑什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止住笑意,摇了两下头道:“今天天气真好。”向远方望去,“如果可以像这样,不需要知道外边的消息,不用见别的人……我很羡慕渔船的打鱼人,他们一辈子吃住在船上,携伴带幼,还可以养一只猫,喂它小鱼吃……这样的人生,无名无禄,却可以安享一生。” 陈晔平低头默然一会儿,凝视她道:“你到底有什么话跟我说?” 她回头看着他的双眼说:“你炸伤那一天,是不是就猜到……与我有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只是眼下自己没有所恋,所幸把该问的问了。 陈晔平依旧面无表情,说:“与你有关又怎么样?主谋又不是你,我知道。” 她道:“你知道主谋是谁,是谁想害你?为什么不避开那次车祸?” 见她如此问,陈晔平意外轻松答道:“就算我躲过了那次,后面还有一百次在等我……我何不迎上去,把事情弄清楚?” 她不解道:“什么事情至于你拼了命去?” 陈晔平悠悠回头,终是对她如实说:“不知道,可能那边有我想了解的事情,我非去不可。” 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边”就是指“外港”。而外港,那里有一个人她非见不可,就算真相是残忍的,那个人却像她的命一般存在。 陈晔平想起什么,略带玩笑的说:“等到了外港,你要是真见到那个汉奸,你真的会杀了他?” 她霎时沉着脸,偏过头不去看他,说:“我不相信他是汉奸……如果他真的骗了我,他真的做了卖国求荣的事……我宁愿跟他同归于尽。”她说到最后一句顿了顿,谁也不知道她心中是何等的痛楚。 陈晔平却道:“那个人值得你豁出命去?”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不知他目中是什么神情,没有回答,问道:“为什么你当时不杀了我?” 陈晔平回过头道:“我从不为难女人。”她的眼神低下头,可是陈晔平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说:“你只是一个棋子,我拿你出气算什么?不如找到真凶把他碎尸万段。” 他说的是方世俨,不,他现在是万归程。他是个罪人,虽是这么说,她眼中却落了光,还有点怒火。陈晔平已经不管她,自顾自下梯去。她看着他的背影,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突然叫了声:“成南。” 他的背影定格住,过了一会儿,一脸匪夷所思回过头。她却很是平静,和他四目相视。船上的风有些大,她背对着江水,头发都被吹在前面,有几根就在眼前,她又没有手去理它。 陈晔平道:“你怎么会……” 她说:“临时想起来,这是唐小姐告诉我的,她还好吗?” 陈晔平缓了缓道:“我不是让你把怀表还给她了吗?一刀两断,一别两宽。” 她微笑道:“你刚说过不为难女人,可是却对她这么无情。她一个女孩子,又年轻,你不怕她出事?纵然是这样,你也该给她安排去个安全的地方。” 陈晔平只道:“从我家破人亡开始,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了。她家庭幸福,兄弟姐妹都活着,她父亲又是留洋学士,去了国外便是另一片人生天地。我为什么还要去打搅她?我早就通知她的家人来接她了。不劳你多费心。” 陈晔平说罢头都没回就进了船舱,他走的一瘸一拐,下了台阶因为走得太急手撑在门上,差点摔了一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处,回头望去,方才能看见的山形早已消失,只有江水平面的一条线。 36 到外港时天已黑下来,从船上望下去,码头灯火通明,远方的西欧建筑更是亮着灯,从窗里透出一点光芒。 先是士兵下船,还有一部汽车在等他们。全大成在船上给她松了绑,她微微一惊,后来从他的目光中看出来是陈晔平的主意,不过全大成还是对她提了一点心,让她跟在自己身边,不让她逃跑。 陈晔平走过去,一个日本兵朝他敬礼,说了一句话,然后去给他开车门。她和全大成在后边,却被告知他们要坐的车是后面一辆。全大成心中一紧,怕会有什么差错。然而和陈晔平同坐的还有一位日本顾问,陈晔平看见他,那名日本顾问姓成田,伸出手来和他握手。二人微微一笑,成田说:“路上辛苦了。我为您准备了一桌晚餐,可否赏脸?” 陈晔平亦无法推脱。随后他们的车便先开了。 全大成和她坐上车,他们的车本跟着前面那辆车,可是到了一处饭店外,那辆车先停了。他们的车一闪即过,全大成让司机停下,那司 分卷阅读116 机也是个日本人,用蹩脚的国语说:“我负责送你们去饭店,中途不能下车。” 全大成急得一拍椅背,那司机闻所未动,继续向前开。好在饭店就在拐弯处的尽头,离得不远。从外面看整体富丽堂皇,里面灯光如昼,旋转门两边各有一个洋侍应,他们一进去,就被请到各自的房间,除了前台的服务生,好像没有一位客人的样子。 全大成在门眼里见那个人离开,过了一会儿自己也下楼去,可很快他又回来了。全大成满脸愁容,她见了就问:“你怎么回来了?”全大成便说:“饭店外都是日本兵。”她顿时一凛,背后一凉,全大成何曾不是这种感觉。可眼下只能着急的在屋子里踱步,等陈晔平回来。 陈晔平和成田进了一间包厢,很快服务生就上菜,香味扑鼻,成田指着一道菜说:“这是我在日本国常吃的生鱼片,鱼是今早刚从日本空运过来的,特意为您准备的。”陈晔平不胜荣幸,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沾了酱汁尝了一次,虽没有特别的感觉,但仍旧对成田笑着说:“多谢款待,您也开动吧。” 他们吃着饭,又聊了一会儿,陈晔平想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可是成田说话婉转,虽是一直带着笑意,但这笑里像是夹着枪棒,他说话又客气,陈晔平已经知道从他嘴里不能问出什么了,所幸放开了吃。 服务生他们的杯子里倒了酒,成田敬他,他也拿起杯子,然后一饮而尽。成田继续给他介绍桌上的日本菜式,中间又有一位穿和服的日本女人进来,据成田介绍说她叫靖子。靖子朝他微微一笑,然后小碎步走去里边拿了一瓶烧酒出来。她像是要尽地主之谊,倒酒的时候成田对他说:“忘了说一下,这是我的妻子。” 陈晔平露出惊讶,忙道:“原来是成田夫人。失敬,失敬。” 靖子微微一笑离开饭桌之后就拉开门走到外面去,她似是没有走一直在门外。陈晔平好奇地问他:“没想到夫人跟您一起来了,只是她一个女子随您到这里,您不担忧?” 成田一听心下了然,便道:“我与夫人结缘数十载,她一直跟着我不离左右。托了天皇的福,不管是哪里的战事,我们从未输过。” 陈晔平面色一沉,当下沉默,只是握着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随后仰头喝光。成田见他有些酒量,于是自己把旁边的酒瓶拿过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陈晔平淡淡说了句:“谢谢。”成田忽然想起什么,回到位置上说:“忘了跟您说,陈参谋长。今晚还有一人要过来与您打声招呼。” 陈晔平目光闪过一丝惊异,心里想的是他们不会那么快就动手……试探着问:“难道是那位密使?” 可是成田摇头道:“不,密使还未到,他听说您到了之后他不会在,为表遗憾,于是请一位长官来迎接你的到来。” 陈晔平疑惑道:“不知这位长官是谁?”他若无其事的喝了杯酒。成田说话的时候又给他倒上一杯,他说:“提到他,他可是我们宫本大佐的钦点的郎婿,他……” 这时纸门被拉开,靖子进来说:“万长官来了。” 成田立时站起来,到门口时,万归程也已经从外面走进来,成田说:“归程君。”他们两个人打了声招呼,万归程的目光就移向室内的陈晔平。他脱下手套,一身西装,擦得锃亮的皮鞋,走到陈晔平面前,伸出右手说:“久闻大名。” 陈晔平本不想动,但见他伸出手来,便慢慢站起来,左手撑着桌子,转过身笑着说:“万长官,初次见面。” 万归程右手戴着一只金表,在略显黯淡的室内散发出幽幽的光芒。他们握完手,成田坐在那里说:“归程君,你来的有点晚。我们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就为了等你。” 万归程倒是觉得万分抱歉,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室内,便道:“我受大佐所托,前来看看,陈参谋长对今天的晚餐感觉如何?” 陈晔平说:“我一下船就被成田先生热情的邀请到了这里,喝了酒,倒是解了在船上待了一夜的困乏。” 万归程听他如此说,见桌上放着两瓶酒,于是走到外面唤了一人进来,然后说:“我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不过我特意给参谋长带了一瓶红酒,这是我托人从法国运回来的。虽然不足挂齿,但也是一点小心意,请收下。” 陈晔平站起来说:“万长官何必这么客气。”然后转身对他们两个人道:“我今日一下船就来了这里,叨扰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对了,成田先生,请问密使何时肯见我?” 万归程替他说道:“到时候我们会去饭店请您。” 他们三人走到外面,直到了门口,前面有一辆车停着,万归程道:“虽然饭店不远,但还是让我送一下你吧。”车门已经打开,陈晔平进了车,万归程在车上说:“不知您的腿是怎么受伤的?”陈晔平道:“车祸,遭人暗算。”万归程语气带着歉意道:“那真是不好意思。”随后小心翼翼说:“那不知人抓到了没有?” 陈晔平回头看他,说:“如果让我知道是谁,此人一定不会活着。” 万归程轻笑一声。这时车停在饭店 分卷阅读117 门口,万归程并没有从车里出来,陈晔平进去时他把自己送的红酒递给他,说:“希望您好好品尝。” 陈晔平亦是露出笑容,点头道:“这是一定的,而且我的秘书和副官也随我来了,我也会把万长官的这份心意传达给他们。”他把车门关上。 万归程的嘴角一沉,眼睛里似乎含着某种感情目睹陈晔平转身进了饭店,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最后司机见他在发呆,于是说:“长官。长官。” 万归程才从思绪中回神,让司机开车。 夜里总是冷的,好在洋人开的饭店里供了暖气,连走廊上都十分温暖。全大成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脚步有重有浅,便知是陈晔平回来了。他开了门,陈晔平闻声回过头,全大成面色警觉瞄了走廊两侧是否有人,陈晔平进去,倒是心中舒了口气,把红酒随手搁在进门来的柜子上。 全大成上来就问:“没事吧?” 陈晔平摇摇头,他身上还穿着军装大衣,进了屋子里感觉暖气开得太暖,他脱下大衣,全大成立时接过给他挂到衣架上。 全大成又道:“没有什么异常吗?没有见到什么特别的人?” 她站在窗边,窗帘全拉上了,只是留了一截缝隙,她的目光望窗外看去,她淡淡朝屋内看了一下,陈晔平道:“他们不会那么快,最起码也得等明天。对了,去把那瓶红酒开了。” 他这么一吩咐,全大成便走过去把红酒取出来,翻了柜子的抽屉拿出一个开红酒的起子,红酒打开了,陈晔平让他倒上,然后问:“我刚才下车看见街上都是日本兵。”全大成点头,他倒了红酒,说:“不知道他们要搞什么,只是我们这次……”陈晔平走过来,他一脸平静说:“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我非常想见那个密使,临死前想见见他的真面目。” 全大成觉得他现在说这种话不吉利,但也没有说出口。谁说不是,他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这里的,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事情的发生。他们同时往那边看过去,陈晔平拿了桌上的酒杯给她送过去,递到她手里,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抿了一口说:“我不会喝酒。” 陈晔平却是淡淡一笑,站在她对面靠在窗台上,他透过缝隙向楼下望去,仰头品了一口红酒说:“可能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她抬起头,辨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陈晔平右边的嘴角上扬,像是对她笑了一下,她微微一怔。 全大成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她听不见,只是陈晔平把酒杯放到柜上,走时对她说:“这瓶红酒你替我喝完吧。” 他们走出来,全大成关上门,随陈晔平到了对面的房间。关上门后,按了墙上的开关,房间顿时一亮。陈晔平坐到沙发上,全大成听对面暂时没有动静,过来和他说:“她真的要跟着我们吗?我还是不放心她。若是她和那个汉奸里外应和,我觉得我们活不过今晚。” 陈晔平倒也不急,解开两颗衬衫扣子,他听出了言外之意:“那你想怎么办?” 全大成顿了一下,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说:“虽然这事不光彩,事态紧急的情况下,我们可以拿她作人质……” 过了很久听到陈晔平冷笑一声,道:“我就算葬身于此,拿一个女人作人质换自己一条命,岂不让世人笑话?” 全大成一时哑然,却也明白他的意思,低下头去。只是忽然他听见对面开门又关上的声音,虽是极小心地,但还是让他听到了。他想陈晔平也应该听见了,他走到门口往门眼里看了一眼,于是回来问:“要不要马上把她抓回来?” 陈晔平对他说:“世千之大,人各有志,随她去吧。” 全大成却是不甘心,抓住沙发的一角捶了一下。 她开了门后一路小心翼翼跑到楼下,中间回过头两次,不知全大成会不会追上来。可是她多虑了,她走到一楼,正要出旋转门时,对面排着两队日本兵,身后背着枪在巡视,她只得退了回来。她在大厅里彷徨了一阵,忽然想到饭店里有没有后门什么的,她绕到酒店后面,这种运气却被她遇见了。她转动门把手,只有头上开着电灯,光线很暗,那门没有上锁,一股寒气迎面而来,空荡黑暗的大街上,这边竟没有安排日本兵。她差点迈出一步,可是突然心念一转,微微摇动的右脚收了回来。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无路可去,就代表着她无处可逃。前方是理不清的迷途,身份是谜的旧情人,她是一只羔羊。后方是即将燃起的家园炮火,即使是硝烟也会将她粉身碎骨。 “她从你的衣服里偷走那本通行证,后来是城防营的一个小兵说,拿着那本通行证的是个男人,他们连那个人的身份都没查就放行了,不过……据当时那个小兵回忆的长相,像是关东军通缉的革命党。他们以为是你的人,所以就没特别搜查。” 陈晔平想了一会儿,只道:“我听说前两天一直在抓这些人,抓到几个漏网之鱼,却自缢在牢里了。” 全大成点头说:“她为什么会和革命党扯上关系?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陈晔平在想些什么, 分卷阅读118 只是走廊里有关门声,全大成就在门旁,往门眼里看去,不料人回来了,他看见她的背影一下子闪进去了。陈晔平向他看过去,全大成走过来,他不知道发生什么,她又回来了,对陈晔平说:“我去问问她?”陈晔平却瞧了他一眼,像是他说了句多余的话,他闭嘴了,过了一会儿陈晔平起身进浴室洗澡。 浴室传来水龙头的流水声。全大成打开门看走廊无异,又走到窗边观察外边的动静,他看了一会儿,下面的日本兵就是在监视这个饭店,他寻思着,听浴室里的水声渐渐变小,可是忽然里面剧烈的响了一下,似是什么东西沉重的摔了一下。 全大成只是缓了一下,听浴室里瞬间安静,他突然发觉不对劲,敲了敲门,问道:“参谋长,参谋长……”里面没有应答的声音,他正想撞门进去,就在这时里面的人说:“我没事。” 陈晔平费力爬起来,他一只手抓住浴缸一角,一只手抓住台面,浴缸里的水满溢流到外面,自地砖引到下水道。他着实费了把力,脚浸在水里。他从小怕水,更是经历过掉进池塘里差点溺死,他自此以后都不敢接近水多的地方。他不小心跌了一跤,也是因为忽然脑中一闪而过当时的场景。他对外面的人说了句“没事”,自己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后,却站在原地久久没回过神来。 夜阑风静,她睡在床上,忽然感到胸口压着什么,直喘不过气。她紧皱眉头,额上贴了一层细密汗珠,人却还是半梦半醒。 “方伯母在天有灵,世俨,你要振作起来……” 那一日她去方家吊唁,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也只能说这么一句。方世俨垂下的眼睛几近无神,微微点头。他那时穿着孝衣,面颊消瘦,到了守灵第三日在亲戚百般劝说下他终于喝了一碗粥。 可那几日父亲总在她面前提盛凌恺,而盛凌恺为着家里的生意频繁的来安镇,她自知推托的话父亲在盛家那里的颜面何存,所以盛凌恺到家拜访时她都会陪他半日。盛凌恺带了那套国外的画笔送给她,她很是意外,原以为他是随口说说。 他在安镇待了两日,她也是陪了他一天,盛凌恺回去时她照父亲说的去了他旅馆找他,一早送他去火车站。盛凌恺来了这么多次,想必火车站的路早已熟悉了,他见她来,心里倒是喜滋滋的,以为她对他有了好感。 那天阳光明媚,盛凌恺在路上叫了辆车,他还反复说不用她送,可是她却执意如此,实际上有话和他说清楚,她觉得如果不说的话对盛凌恺不公平。盛凌恺拦了辆车,朝她招手,她走上前去,他绅士的先让她上车,她说了声“谢谢”,一只脚踏进车里,就要低头钻进去车里时,她看见对面一双熟悉的眼睛正往这看来。她怔住,一时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可是身后有盛凌恺,等了等,她下意识的坐进车里。直到车子开动,她透过窗看着方世俨,方世俨也在看着这辆车。他未脱孝服,刚才一家香烛铺子出来,手里拿着蜡烛和线香。 “我这样的男人确实配不上你,你我可能本来就没有缘分……你又聪明又善良,不知多少人去你家提亲,而我……”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只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方世俨已经转过身,离开前对她说:“祝你幸福。” 她追上去想要解释,可终究跟不上他的步伐,她说:“你听我解释,那个盛凌恺是我父亲安排的,我推脱不了,我们只是见过面而已,我对他完全没有那种心思……” 方世俨来的时候早已下定决心了,他的步子跨的大,她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太阳一会儿被乌云遮住,一会儿阳光照着半角墙壁。他离去的身影果断潇洒,独留她痛苦了很久。后来偶尔听到他的消息是通过冯深,她是什么时候不再去想他的,她也忘了。原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交集,而就在那一日,他冲破重围救了她。想到那一日,她流出眼泪,以为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现如今仔细一想,不过都是计划好的吧?有太多疑点。 她半夜醒来,感觉皮肤贴在枕头上湿凉,原来自己哭得泣不成声,她用手掌抹了眼泪,床头开着一盏壁灯,光影暗淡,她去拉开窗帘,夜色微澜,每隔一段距离路灯亮着黄色的光芒,她倒了一杯水,脑海中想着事情,过了一会儿,听到门外轻轻地敲门声,她疑惑这么晚是谁,没多想就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饭店的服务生,他说:“是沈小姐吗?” 她点点头,不知他有何贵干,那服务生便说:“楼下总台有您的电话。” 她略有诧异,也没多问回去穿了件外套就随服务生下楼去。深夜已经看不到什么人,服务生引她到总台,女服务生把电话交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才接了听筒。她轻轻一声“喂”,电话对面好似没有人,细微地“沙沙”声入耳。她不由自主捏紧了听筒,里面的人仍旧是沉默,她的心砰砰跳起来,手放在胸口。 她不敢开口,对面的人亦是沉默很久,就这样,任谁都不说话。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说:“方世俨。”她猜出来了,在这里没有别人,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还是咯噔了一下,直觉告诉她挂电话,可 分卷阅读119 是她还是想和他说话,可能是他们之间最后心平气和地交流,再见亦是敌人。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沉,好像在很安静的地方,他说:“为什么要来外港,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他用这个“来”字,暴露了自己,也让她更加难过,她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说:“来都来了,总不能跑吧……” 万归程道:“我知道外港布满日本兵,你逃开他们的眼线,你住的地方有没有后门,你试试,就可以逃出来。” 她说:“我就算逃出来……又能去哪儿?” 万归程不假思索,语气更是有些着急,说:“我早就说过让你回到我的身边。” 她的眼泪积在眼眶,模糊视线,快要落下来,她尽力抚平情绪不露一丝痕迹对电话里的人说:“我不想做一个卖国求荣的人。” 电话里的人很长时间没有回话,她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何种心情,她继续说:“你抛下过我一次,当你又回到我身边,我以为此生只有你……我错了。我说过,你要是骗我,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你骗的我很艰难,我原来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标榜成汉奸……” 听筒里的人情绪好像激动起来,可还是极力遏制,他说:“你不要在意外界的谗言,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你听我和你解释……” 她泪水不住流淌下来,她道:“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我真想不到你会变成这样……” 他说:“是谁告诉你的?我知道了,是不是冯深?他是革命党……在你面前肯定说了不少我的坏话吧?” 她蓦然睁大眼睛,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她道:“冯深他是……”她虽然隐约猜到了,但没想到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脑中闪过一个人,那就是宝晴…… 万归程在听筒里听出她的意外,他说错了,他想到了谁,说道:“不是他,那就是陈晔平。怨不得,他跟我说的话里外都透着另一层含意……他这个人很阴险,心机又深,你宁肯待在他那里,也不肯回来,你是不是有别的心思?” 她苦笑道:“我有别的心思,你什么意思?” 万归程在那边苦苦挣扎道:“他出了车祸,你却不肯回来,当时我就觉得你的反应很奇怪……原来你早就想好了是死是活都要留在他那里……” 他这番荒唐的话,她无力再和他说下去,手渐渐握不住听筒,她用尽全力赌气般说:“他就算再卑鄙,也不会和外强同仇敌忾!你是个卖国贼,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万归程气得说不出话,她把听筒啪地一挂,他还手举着听筒,嘴里喃喃说:“原来如此……”外面夜色深沉,他在电话亭里讲了很久的电话,部下过来叫了他一声,说:“长官,我们要回去了,不然赶不上开会……” 他把听筒挂上去,在他转身之后,听筒掉下来和电话线垂在空中,他没有管它。车子驶过黄龙饭店门口,他头靠在车里侧着脸从窗外望过去。他晚上调了一支队伍出去,留下饭店后门这个缺口,他原是想救她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他以为可以带她去看一次北国的雪,这个月札幌雪下得早……这些好像都已经遥不可及。 “宫本大佐等您很久了。” 部下开了车门,万归程下了车,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宫本雪子看见他就站起来,万归程对大佐笑了笑,宫本雪子走进前来觉得他的脸色很差,问道:“归程君,你是不是不舒服?” 万归程摇头道:“我没事。大佐,找我什么事?” 宫本大佐请他就坐,门一关,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宫本大佐面色有些沉重,最后说:“我有事叫你来,只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明天的事情……如何尽最大可能拉拢陈晔平。” 万归程脸色一沉,他道:“我记得之前我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宫本大佐点点头,说:“事实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事情变化这么快,这是傍晚密使发来的电报。” 万归程拿过来看,眉间紧皱,随后看着大佐说:“这个密使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神秘,我至今都没见过他的真容。” 37 朝阳穿过纱帘透进光来,外面白茫茫一片。她身上盖着绒毯,掀开来坐起来,她穿着毛衣还是觉得有些冷,天空一朵云彩都没有,她想起小时候到冬季,这种天气总会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飘起雪花。不知在床上坐了多久,她起身开了门。 一个服务生推着车子来送早餐,她拦住他,服务生便下去了,她顺便给了小费。她敲了敲门,全大成来开的门。她手里端着早餐,全大成闪开让她进来。 她进去时陈晔平刚换好衣服,他们都起得很早,她把放着餐盘的早餐放到桌子上,陈晔平走过来就坐下,他们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了早餐,中间没有人说一句话。全大成吃完就出去了一趟,不知他去干什么。陈晔平拿起衣架上的大衣穿上,一切就绪后想起什么,回头问她:“今天外面很冷,你穿这么点冷不冷?” 她站起来把餐盘叠起来拿出去,只是 分卷阅读120 说:“我不冷。” 她的双手正拿起餐盘,忽然手一松,餐盘顺势落在桌上。她顿了一下,身子略僵,连头都不敢转,问他:“你干什么?” 陈晔平的枪藏在大衣里,不知何时掏出了枪,那只枪抵着她的左太阳穴。她照着他的话做,退出来。全大成刚走到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原地。陈晔平像是跟她开玩笑似的,把枪收回几分,对她说:“会使枪吗?”她有些困惑,老实道:“我不会。” 陈晔平却走到她面前,那把枪在他手里,看着他的顺序,上膛后退出弹匣,然后把枪交给她,说:“你来一遍。”她抬首看他一眼,把枪从他手里拿过来,然后照着他刚才的样子做了一遍。陈晔平说:“那就行了。” 他从她的手里收回枪,他的话里有着对未知的事的不安,她感觉到了,但还有些话想对他说,陈晔平却已经转身走到门口,全大成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点点头。到了门口,艳阳满天,唯有冷风扑簌簌贴面而来。她跟在他们后面,陈晔平突然回头对他说:“天气冷,你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全大成回头看去,随即把自己的呢子外套给她穿,因为她穿的实在单薄。 她犹豫了下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她的脖子,袖子也略显宽,但确御了十一月的寒气。可是全大成却忘了他衣服内里还有把枪,连检查都没有检查就给了她。 门口早有司机来接他们,他们去了大使馆,很快对面来的一辆车也停住,下来的是一名穿着制服的女人,英姿飒爽倒是干练十足。陈晔平隐约猜到她是谁,他们下车后女人率先过来自报姓名,她说:“我叫宫本雪子,你好,陈参谋长。” 陈晔平亦向她问好,宫本雪子敏锐的目光扫过他们三个人,在沈丹钰脸上多停留了三秒,不过很快她就在前边带路,身边的两个部下随在两侧。 她说:“我父亲……就是宫本大佐很快就会到,先请你们在会客室休息一下。” 他们走到一间双门外,里面俨然是会议厅,廊的尽头摆着一棵绿植。 陈晔平拒绝道:“我们就在这里等。” 宫本雪子无异议,她忽然低头笑了笑说:“万长官本来今日会来,可是他还有别的事,而且他连续工作了几天,人有些支撑不住,所以今天不会来了。” 陈晔平只道:“我原本也只想见宫本大佐。” 宫本雪子泯然一笑,她的目光极是犀利,瞥到沈丹钰时,见她似有话说,于是问:“陈参谋长,这位可是您的秘书?” 陈晔平回了句:“是的。” 宫本雪子转而向她伸出右手,朝她微微一笑,她亦没有迟疑,伸出手去和她有好的交涉。宫本雪子因为受过正统军校训练,右手拿久了枪械,所以长了茧子,和她握手的时候亦十分有力。宫本雪子说:“一会儿大佐要和陈参谋长谈事情,沈小姐不可以跟进去的,我给你安排隔壁的茶室,去那儿等着吧。” 她点头说:“好。” 宫本雪子这句话虽是不经意间脱口而出,但陈晔平却留意到了,正眼目视她,宫本雪子怎么会知道她姓什么?他若有所思一会儿,宫本雪子的部下进来说大佐到了。宫本雪子便走出去迎接,他们转身看过去,在几个日本参将的簇拥下宫本大佐朝他们走来。 会议厅的大门开了,宫本大佐略显敬意伸出一只手说:“陈参谋长,请。” 陈晔平也不妨他的客气稍点头示意然后走了进去。宫本大佐随后,然后参将及全大成也都跟进去了。他们一行人进去,宫本雪子把她安排在一间茶室,氛围有着浓厚的和风,墙上挂着和服、和扇还有能乐面具,榻榻米上一张茶桌,摆着一套茶具。她进了屋,宫本雪子站在门口对她说:“请你稍等,我一会儿过来。” 她亦不知道宫本雪子其实认识她,等门关上后,她听门外隐约有窸窣之声,便在想如何从这里逃出去。她也没那么笨,宫本雪子方才提到的“万长官”是万归程,而且,从刚才短暂的相处,宫本雪子对她的态度亦是很微妙,似乎带着某种敌意,她凭直觉感受到。正想着,门外有个人向宫本雪子汇报什么,她隐约听到宫本雪子在门外说:“这里没有什么大事,你回电话给归程君,让他回到政府大楼就好。” 宫本雪子的脚步声走远了。她身体的血液极速上升,脖颈到耳后都热了起来,脑中更是一片混乱,她要做出什么行动就趁现在。她正要站起来,一个人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到桌上后没有说话就下去了,她趁门关上前瞥到了门外站着两个人。茶是刚泡好的,腾腾的热气冒上空中,她两只手捧着那杯茶,忽然目光投向窗户。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开了窗户之后往下看去,却让她有些退缩,不过只是暂时的。楼下是一片草坪地,而这只是二楼。她一狠心,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手心里,不过一刻,她一只脚跨到窗外,然后另一只脚也跨出去,她坐在窗口,往下看深呼吸两下。只看见大使馆外一辆车开进来,黑色的车窗看不见里面,再不跳的话她可能就会被人发现。她手握着窗台, 分卷阅读121 两只脚踩着墙壁,往下跳去,她整个人半跪在草地上,她很快站起来打量四周,望上二楼,那扇窗开着。 手臂的袖子上沾满了泥土,她都来不及掸干净,沿着围墙方向走,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忽然感觉到衣服里有什么东西,她摸进去,原来是一只□□,全大成忘了把它拿走。一队巡逻兵从外面进来,等他们走进去,她趁巡逻兵的不注意下跑了出去。 大使馆周边都是建筑,亦很少有人路过,她在这条路上跑了很久,生怕他们会追上来。有几辆黄包车从她身边行过,她朝后面看了看,拦了辆黄包车,上去之后说:“去政府大楼。” 车夫并没有说什么,她坐在后面喘着气,过了会儿才感觉到膝盖和手肘隐隐作痛。衣服多处污迹斑斑,她从身上拿出一块手帕擦干净手上的脏污,她随手一扔,那块丝手帕便随风往后飞去。 万归程接到电话后驱车回到政府大楼,他昨日和宫本大佐说自己身体不适,所以大佐免了他今日的公务。他昨晚到现在心事重重,他下车后进大楼,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远处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作为一个军人的直觉,他回过头去,蓦然睁圆眼睛。依稀熟悉的人在对面看着自己,他震惊、诧异,分然没感觉到危险在向自己靠近,可能是他从未想过。她站在那里不动,方世俨掉转方向向她奔去。她朦胧一瞬间出现错觉,那个朝自己跑来的人是方世俨。 宫本雪子还在会议厅里,她的部下推开门朝她使了眼色,她有些微怒,但还是和大佐请示出去。她只走到门口,问:“到底什么事?” 那部下目光投向茶室,知道自己这次失职,语气卑微说:“报告,刚才我拿点心进去,发现里面的人没了……她可能跳窗跑了……” 宫本雪子大惊,说了句:“你说什么?”她走过去看到茶室里的门大开着,人不见了。她看了空空如也的屋子,气急败坏转过身来,对手下说:“废物!” 宫本雪子的斥骂声传到会议厅,一干人循声朝门口望了一眼。陈晔平自然是听到了,他内心从未如此慌张过,但极力维持镇静。宫本大佐的谈话暂停,他对身边的人说:“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出去问,过了一会儿,宫本雪子气冲冲地走进来,目不斜视走到大佐身边,她站直身子说:“父亲,归程君失踪了,他可能有危险,我想掉几个部下去找他。” 宫本大佐把情况问个清楚,听到她说万归程去找一个女人,然后就不见了,全大成焦急地看了陈晔平一眼。宫本雪子转身对陈晔平说:“陈参谋长,你的秘书不见了,她从窗户跳下去跑了。就在这个时候,归程君也失踪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的语气像是在问责一般,陈晔平目光凛冽抬头看着她。 陈晔平正要反驳,全大成忽然想起什么,他把手摸向自己的腰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佩枪在大衣里,而大衣给了沈丹钰。宫本雪子的眼神不放过陈晔平,陈晔平也不是好脾性,他一拍桌子并站起来,众人背后一凛,连宫本大佐也有三分不知所措,他说道:“不要欺人太甚!” 宫本雪子扬起脸亦是不怕他,毕竟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她的地盘,几个部下已经在门外等着她,陈晔平的目光里燃烧着火焰,他的手慢慢摸到腰间。宫本雪子觉得时间不能再等,便冷眼看了他一眼朝门口走去。短短地时间里,全大成的太阳穴一直在剧烈的跳动,等宫本雪子走到门口,他凑过去在陈晔平耳边说:“不好了,我的枪在沈秘书那里……”陈晔平失了几分淡定,向他瞪过去,他的脑中一时变得混乱,他万万没想到,他叫她使枪是让她在危机时刻用来防身的,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不要命的事…… 外港的碧水滩很浅,白色的沙子在滩上忽然一片海水扑过来,然后又退去。这里离政府大楼不远,在大楼里办公的人从上往下望就是这么一片宁静的风景。 万归程对她说:“我现在就去给你准备船票,你先走,我后来。”她的眼神没有变过,清澈见底,可是深处却含着某种绝望,她嘴角上扬道:“那么,这次你准备好什么时候来找我了吗?又是用什么身份呢?万长官。”万归程噎语说:“我……” 他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不能缝合,可是他看见她的时候,真的以为她是后悔来找他的。他目光黯淡,渐渐松开抓住她的右手,她一下子甩开他的手,亦是冷漠。 她缓缓念道:“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她念完后说:“方世俨,你配不上你现在这个名字。”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他的心慢慢冷下来,终于反应过来她今天不是回心转意才来找他的……他努力笑道:“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还是陈晔平让你来找我的?他让你来做什么?杀了我吗?” 她目光闪烁,却兀自睁大了眼不让泪流下来,她道:“我正有此意,不过没有谁让我来……方世俨,不,万长官,你对得起死去的方伯母吗?” 万归程却说:“不要跟我提我娘……你知道我这几 分卷阅读122 年受了多少苦吗?不,是我从小到大受到了多少白眼……小钰,你却不一样……你即使失去了娘还有你爹,你衣食无忧天真烂漫……可我就不同,我需要去拼,拼我想要的……可我拼了又怎样?有些东西我还是没有,得不到……我是个男人,你知道我看着那些比我身世好的公子哥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他们只要一伸手,想要的唾手可得……你不知道,不知道我有多苦……骗你我不是有意的,但当时我们因为种种原因实施起来困难,我才……” 她看着他说:“所以我父亲的死跟陈晔平没关系是不是?你想对付他,所以才骗我的!你竟然撒这种弥天大谎!你真是让权势迷了心窍!” 他怔了一下,终于知道他们之间再也无可挽回,他冷静下来说:“小钰,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骗你,可我……从来没想过害你,国内战事要打起来,我一直想让你脱身,你误解我没关系,但你还是要看清一个人……陈晔平跟你父亲的死脱不了干系,因为造成你父亲死的人就是他的亲人,他的兄弟!” 她望着他的眼睛,想要分辨他是不是在骗她。这个消息于她来说,还是震惊的,她摇着头道:“你还在骗我……编这种……” 万归程却对她说:“这回我不骗你,他兄弟为的是毁了陈家,当年关东军进阜城,他全家在火车上被炸死,他兄弟也担了罪名被执行死罪,陈晔平可能以为他兄弟也死了……那个人熬了这么久,没想到吧……他确是这次派来的密使,真是可笑……陈晔平就要完了,而应舒贺在对岸应该已经见过他了,想必已经心急如焚……但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而你父亲却因为碍了那个人的眼,才被人除掉的。” 她的眼里布满血丝,可她还是将那只枪对着他,她说:“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我都不在乎了……方世俨,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你骗得我好苦……” 那把黑色的□□抵着他的额头,他下定决心似的说:“可我还是希望你能离开这里……小钰,我……” 她的手在颤抖,食指扣着板机抖得厉害,她一步步退后,眼泪不知不觉涌下来,她的视线模糊焦点,以至于瞄不准……万归程仓皇,闭上眼睛,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心里一恸,总归是心软。可是周围的变动让他突然睁开眼,一架飞机在空中飞行,响声剧烈,他发觉异样,却极力认为这是自己的错觉,正要迈动脚步,她的枪直直指着他,他试图去抓她的手腕……她却下定决心……闭上眼睛,食指逐渐用力…… 宫本雪子从大使馆赶来,她下车后看到这一幕,万归程的手抓着那个女人的手,瞬间心里妒意而生,她掏出枪立刻朝她背后开了一枪。 “小钰——”万归程睁大眼睛大声喊道。 “快闪开!”后面一个声音说。 “啊——” 全大成驱车从一条路来,陈晔平不知如何下的车,他是朝她扑过来的,将她的身子一揽,把她罩在身下,一声枪声之后接二连三地开始放枪,她感觉到陈晔平全身的重力向她压来。她的眼睛透过他的衣服望出去,看到天空上一架飞机后面跟着另一架,灰蒙蒙的,从南方飞来,太阳被云朵遮住……也不知是哪一边在放枪,枪声响了好久,许多日本兵聚集过来,一下子乱了起来。 听到宫本雪子歇斯底里叫了声:“归程君——” 万归程倒在地上,他的眼中像是看到了一片片雪花从天而落,随即从内吐出一摊血,染红了地面……他意识清醒了一点,朝她的方向看过去,陈晔平舍身救她,而她没事……他稍稍举起的手坠下去,想要动一下,可终究是徒劳……他微动嘴唇,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来,他的眼前出现了从前的一幕幕画面……他从来没对她说过“我爱你”,即便是刚刚有一次机会,他也没有说出来,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容易退缩…… 宫本雪子来到他身边,喊着:“归程君……归程君……”她抱着他,对部下说:“快叫山野医生来……”声音近乎撕心裂肺。 “参谋长!” 全大成从车里跑出来,宫本雪子打中陈晔平的背后,他过来搀起他,而被他护在身下的沈丹钰才慢慢回过神,她缓缓回头朝宫本雪子的方向看去……方世俨闭着眼睛,似是微阖,他的脸上都是血,顺着手臂染红了白衬衫的袖子,一滴一滴血,沾满鲜血的双手垂在地上。 那名部下一看就知道人没救了,子弹打中他的后颈,部下说:“万长官已经……” 没想到宫本雪子满目血丝朝他看来,部下身后一凛挺直了背。她把万归程轻轻放下自己站起来,她仇恨般的目光朝他们而来,她恨这个女人咬牙切齿,到了大卸八块的地步,丝毫不顾周围子弹横飞,双方交战。 而她亦是泪流满面,方世俨死了。 因为宫本雪子,她一步步向后退去。 宫本雪子命令道:“把他们抓起来!” 全大成说:“你们谁敢!”他护在陈晔平前面,下一刻便有几条枪对着他们,全大成脸色铁青,而就在这时,陈晔平似是身体向前倾,整个人倒在他身上,他惊讶回头说:“参谋长,你怎 分卷阅读123 么了?”陈晔平唇色发白,一瞬间,扑通倒在地上。 这时,宫本大佐派的人过来问情况,宫本雪子按耐住情绪说:“刚才那些是谁的人?”宫本大佐身边的铃木说:“初步了解,应该是革命党。”宫本雪子震惊了一下,随即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恶狠狠地朝他们看去。 全大成跪在那里摇晃着陈晔平说:“参谋长……你醒醒……” 铃木见状便上去检查他的伤势,然后断定:“失血过多,要送去医院。” 宫本雪子拦住他:“绝对不行,我不准你救他!我要把他们通通送去监狱!” 铃木却站起来说:“雪子,刚才发生的事和这个人无关,那些都是革命党,你不要一时冲动犯了错误。” 宫本雪子走到他面前,她的眼睛通红,说话似是咬牙切齿地对他说:“归程君的死,我一定要找个人陪葬。” 铃木咽了口水,宫本雪子性格强势,要是现在不按照她说的去办,她可能会发疯,可能连大佐的话也不会顾全,他无可奈何,转身对那几个兵说:“把枪放下,带他们去关押处。这是大佐的命令。” 可这却没让宫本雪子消恨,宫本雪子推开铃木走向她,足靴踏地有声,她紧紧握住手里的枪,她就算放过这两个人,也不会放过她。她步步紧逼,沈丹钰无意识地往后退,走近一步,她后退一步,直到撞到后面的一辆车。待宫本雪子举起□□,全大成跑到她们两个人中间,他说:“住手,你没有这个权利……”宫本雪子对他说:“给我让开,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打死你,这里可是我们日本人的地盘……” 方世俨躺在那里,他已经死了,他的双眼闭着,脸上及手上的血迹已经凝固。寒风吹过众人的身边,她感觉到脖子拂过冷意,她现在才意识到,方世俨真的死了……不是万归程。宫本雪子现在要杀她,她却站在那里看着方世俨的尸体,就在不久前他对她说的话仍在耳边,被冷风吹干的泪痕又滑过脸颊,因为……他闭上眼之前好像对她说了三个字……没有说出声来,而是用唇语。 她蓦然睁圆眼睛,觉得头晕目眩,她摇着头,等她反应过来,她开了身后的车门,踩了油门,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一直拼命往前开……宫本雪子朝她的车开了好几枪,几声砰砰巨响,车窗多了无数条裂纹。 38 锥心痛苦的感觉悄悄延伸到身体每一处,她不知为何突然撕心裂肺哭了起来。 街上出现几个路人,她转换方向盘仓皇闪过,头突然撞到了玻璃窗上。她开了很久的车,很远很远,这里的街道很干净整洁,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一种安宁。夜色笼罩的城里,街上的灯亮了起来,人们忙着回家。深蓝色的幕布在头顶,交战没有在这里发生过。 傍晚时,几架飞机在空中盘旋,随即天上落下什么,嘭地一声,紧接着又嘭地一声,一团黑烟升上天,是前面的一幢楼被炸了。人们立刻意识到这是空袭。 飞机开过去又回来,外港像是要变成一座废墟,街面被炸出一个又一个黑色空无的大坑。人们慌乱起来,空袭警报拉响,所有人都朝防空洞跑去。 她的车撞到电线杆子,东南方向又落了一颗炸弹,她的头撞到前面的挡风玻璃,电线杆被折断,一半插进玻璃,她感觉到有血顺着睫毛滴下来。很多人从家里逃了出来,而有人被压在石头下喊着救命,从他旁边过去的人都视而不见都拼命朝防空洞跑去。 她见势开车门走下来,踉踉跄跄跟着人群跑去,忽然她的脚被什么东西抓住,坍塌的楼房,一个人被困在里面,还有一面窗支离破碎,地下散着参差不齐地玻璃碎片,狭窄的空隙让他动弹不得,而他面前的门是锁着的,这个人趴在那里抓住她的脚,像是抓到一线生机,说道:“救救我……帮我把门打开……好不好……” 他露在外面的手伤痕累累,已经几乎说不出话,他以为她也会像那些逃往防空洞的人一样踢开他,因为空袭还在继续。他的手上沾满土灰,慢慢地往下滑落直到松开手,她从口袋里掏出枪来,朝门锁的位置开了几枪,那扇门啪地一下打开,那人重见天日,他的腿被压住,她伸出手拉了他一把,他才爬了出来。她也不再管他,炸弹这次落在百米外的地方,地摇了一下,她身子前倾跪了下去,抬起头时头发上落了许多灰土,她抓住一块石头正要站起来,那个被她救的人从后面跑来拉起她,然后头也不回地抓着她的手对她说:“跟我来。” 飞机的轰炸声此起彼伏,以为要消停了然后又响了起来。全大成望着高窗,却只有一片幽蓝色的一隅夜空。从落暮听到现在的空袭时,他开始觉得不知什么时候这里也会被炸到,但是很久过去,夜色终于降临,远远传来声响,他却全神贯注有些疲累,终于随它去了,要来就来吧,反正早晚都是死……他是这么想的。 突然身旁的陈晔平咳嗽起来,他立刻走过去,伸长手把一碗水端到面前,问他:“你想喝水吗?”陈晔平短短几个时辰嘴唇干裂,脸色越来越差,额头许多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子给他擦了擦。 分卷阅读124 陈晔平摇了摇头,他摇头时双眉紧皱,看起来很痛苦。 全大成说:“我叫他们给你找个医生。” 他站起来,陈晔平躺在那里微睁着眼睛一侧,伸出手抓住他,他声音孱弱,全大成半蹲下去听,他说:“没用的……” 全大成心里焦急,没有听他的话,站起来敲了好几下铁门。日本人的关押室四面都是墙壁,极为封闭,唯有高处的窗和铁门,铁门亦看不到外面。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动静,随后铁门的一个口子被打开,露出一个人的眼睛,问他:“怎么回事?”全大成顾不得那么多,对来人说:“这里有人快死了,你们快去找个医生来……他可不是普通人。” 没想到的是他话刚说完那人就把口子放下,然后就走了,一句话也没说。全大成气急了,拼命地敲打着门,骂了好几句脏话,最后用上脚踹了几回,可是眼前的铁门岿然不动。他回到床边,陈晔平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凑近一听还有微弱的呼吸,全大成才放心。 全大成坐在凳子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他看着那星火忽长忽短,时间一点点流失,最后他抓耳挠腮,他恐怕要死在这里了,还有床上已经奄奄一息的人。半晌,外面又有脚步声,然后铁门外有了动静,他后来才察觉是开锁的声音,不过门只开了一点,一只手递进来一个铁匣子放在门口,随即门又关上。全大成走过去打开来一看,他眼睛一亮,里面是动手术的用具还有绷带,不过随后他就发现缺了点什么,他望向陈晔平,见他躺在那里越来越虚弱,似是打定了主意。里面虽没有麻药和消炎药,但就算是这样,也比没有好,然后他决定由自己把陈晔平后背的子弹取出来,只要他能忍住。 陈晔平正昏迷着,全大成将他翻了个身去,在他耳边叫了两声他都没有回应,才开始动手。全大成才下手,陈晔平就被背部传来的剧痛一下子醒来,狭小的关押室里一声令人寒意顿生的喊叫,不过之后声音变没了。全大成握紧手术刀对他说:“我要把你的子弹取出来,忍着点,很快……”陈晔平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之后,便狠狠咬住自己的右手,他极力忍着,嘴里发出沉沉地闷声,太阳穴的青筋暴起,一颗颗汗从发间流下来。 那一声凄厉地惨叫,她听得着实真切。她背后汗毛竖起,本来变得平静的心态又不安起来,她悄悄走近门边,可是那声音只此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了,内心彷徨失措,就在这时,门从外面推进来,她忙退后两步。她的神情比第一天好太多,虽然神情透着不安,但看见陈舒翌时,已经没有那份震惊,她平静叫道:“舒翌哥……” 后面的人把门关上,陈舒翌走进来,他的脚步声很清脆响亮,听得她心跳加速。陈舒翌走到沙发边把领带解下来,然后往后一倒坐下来,起先看着她,然后看见桌上原封未动地饭菜,便皱眉道:“你怎么不吃饭?”他的眼神顺势看到她被绑着的双手,于是明白过来自责的说:“是我的手下不好,我没交代清楚,原想让他们看住你,到了这里可以给你解下,来,我给你解开。” 那条绳子一松,唐琪顿觉手臂酸麻,揉了揉发麻的双臂,不过她也不敢乱动,只是看着陈舒翌。陈舒翌淡淡一笑说:“看着我做什么?你应该饿坏了吧?快去吃点东西。” 她心里揣着一面鼓,望着他一边走过去,陈舒翌倒是没跟着她,他又坐回沙发上,沙发边有一架留声机,他从旁取了一张黑胶唱片放上去,马上就有优雅的音乐响起来。恬静的典雅曲调,倒像是在哪里听过,她吃着饭,回过头去,陈舒翌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敲着音节,他像是睡着了,嘴里哼着小曲。不知何时她走到那里,陈舒翌睁开眼,朝她笑着说:“不好意思,饿坏了吧?不过这里没有什么好吃的,你要是乐意,一会儿舒翌哥带你去饭店吃。”她过了会儿试探地说:“舒翌哥……你怎么会在这儿呀?”陈舒翌直视她,说:“你都能来这里,难道我在这很意外吗?”她慌忙摇摇头,勉强笑着说:“不意外……只是,我来这里是找成南的,你见过他吗?”陈舒翌眼神微变,但仍旧心平气和说:“外面烽火连天,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他?”随后转头道:“你爸妈知道了该多伤心,为了一个男人连命都甘愿舍弃,你对得起他们把你养大么?而且还是一个不爱你的人。”她咬着下唇道:“我知道他不爱我,可我就是担心他……我已经有数了,我本来是想走的……可我知道他受了伤,只要看见他平安无事,我就走,去国外找我爸妈……” 陈舒翌却对她说:“那我觉得你可能走不了了……” 唐琪惊讶地看着他,经不得站起来说:“你说什么?你把他怎么了?”她一向冲动,却不料这时说漏了嘴,她想收回这句话已经晚了。 坐在那里的陈舒翌嘴角上扬,好似是得意般看着她。唐琪开始害怕,陈舒翌说:“你很聪明啊,唐琪……你这么聪明,却为何对那个小子久久不能忘怀?” 唐琪豁出去了,坦白说:“我哪里知道?我们是青梅竹马,我从小就有点喜欢他,再加上我性子倔老爱缠着他,日子久了,哪里是那么容易割舍掉的?” 陈舒翌歪着头问 分卷阅读125 :“那这次是怎么回事?” 唐琪低头道:“他把我那块怀表还给我了,那里边有我们两个人的合照……不过后来我也想通了,感情的事不能强求,我们终究是没有缘分……” 陈舒翌回过头说:“他小时候就这样,不要的东西就会扔掉,看都不会再看……就像以前父亲送给他一匹小红驹,是罕见的品种,那时候他年纪小,看到它喜欢的不得了,然后就把自己的马甩给了我……” 唐琪说:“你是说他另有喜欢的人了?” 陈舒翌摊开手,一副失言的模样,摇头说:“我可没有这么说……也许是吧。” 她突然想到那天去别墅里找她的女人,不过现在想这个也没有用了,她有所求的看着陈舒翌说:“舒翌哥……能让我见见他吗?” 陈舒翌扬眉道:“你为什么会猜他在我这里?” 她见他的神情,便知他心怀不轨,只是在这里和她揶揄浪费时间,她索性将自己早就想讲的实话说出来:“舒翌哥你骗不了我,从我中箭受伤那一年,你在我家拿箭射了两只乌鸦,我就隐约猜到了……我爸妈,还有我身边的人都说我机灵聪慧,舒翌哥你知不知道,成南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能从他眼神里看出来的神情,我都看得出来,也会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说些什么……也许你不相信,但我就是想说,你们是兄弟,骨子里流的都是陈家的血,就是因为这样,你们的动作习惯几乎是一样的……成南小时候受了伤他都没多说一句,皱着眉咬着牙就回家了,而你也是一样……我那天,从你的眼神里看到你一看见我就瞬间惊慌的样子……” 陈舒翌沉默,过了一会儿却大笑起来,他笑着站了起来道:“唐琪妹妹,你不是一般的聪明,看在当年你没有揭发我的份上,我现在放了你,你可以坐船走了。” 不料陈舒翌会放了她,唐琪垂下眼说:“可我还是想……” 这时一人敲门,陈舒翌说了声“进来”,一个兵背着枪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说:“报告,这是刚来的密电。” 陈舒翌走出去看完密电,然后回来对她说:“我会让你见到他的,应该会很快,等抓到外港的那些革命党,我就让你见他一面。”不过他又想了想说:“本来我也想见他的,可是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他手里举着那封密电,似是胜卷在握。 陈舒翌转身走出去,有两个人把门关上。这里又剩下自己一个人,她环视这间屋子,却是一扇窗户都没有,她开始失去勇气,也许只能等着陈舒翌来带她走,她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于是双手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渐渐睡着了。她突然醒来,因为听到门外的声音,她此时才注意到门上有个眼,她静悄悄走过去,两个兵在接岗,他们说着什么,一边把身上的枪摘下放到墙角,一直等了很久,外面没有动静,她守在门里,站起来望出去,许是天晚了,这又是一件无聊的差事,那两个人坐在地上打起盹。她又生了胆子,手悄悄握着门把手,一点一点…… 原来这门没有锁,她悄无声息打开门,心就提了起来,她迈开脚步见他们毫无察觉,便从他们中间垮了出去,尽头有一扇窗户,外面夜色浓重,已经是夜晚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四周好安静,空气中湿重且寒冷,又有一股霉味,她来不及想这些,见前面无路,只有右边往下走的楼梯,没有灯像是通往黑暗的路。她小心翼翼扶着墙走下去,时时刻刻迈着轻步子,又担心楼上的两个人醒来。 她迈下最后一步台阶,眼里只有几星壁上的灯火,而光亮照耀的周围是铁牢,两边都是冰冷的黑色铁门和墙壁,她捂住嘴,一时间停止脚步,惊讶眼前看到的景象,后背颤栗。过了会儿她慢慢向前,脚步像是有回声,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越走到深处,她看到旁边一扇门里透露亮光,她走到那里,亦提高了警惕。她轻声说:“有人吗?” 里面有动静,她拨开铁门上的口子,一下子看见里面有一双眼睛,她吓得差点叫了出来,不过很快门里的人就问:“你是谁?”她过于紧张,见是一个人,说:“我是被关在这里的人,你也是吗?”那人沉默一会儿,然后说:“这里很危险。”她虽看不见他的样子,但她说:“我救你出来。”她看见壁灯边有一串钥匙,于是拿过来,可上面有十几把钥匙,她一一试过去。终于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打开,里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而楼上的两个人应该是发现她逃走了,楼梯传来声音。 她情急之下说:“他们发现了——” 她迅速被他拉了进去,那人亦把门虚关上。里面着实黑暗,一盏油灯亮着微弱的光芒,她忽然看见原来里面还有一个人,躺在草席铺的床上,而仔细一看,她怔了怔,跑上前蹲下去叫着:“成南,成南……是你吗?你怎么了?” 全大成闻声回过头,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眼下也管不了这些,他躲在门后,听外面的声音。唐琪叫着陈晔平的名字,才让他慢慢睁开眼,他本是虚弱,看见唐琪出现在这里,因为口干舌燥又说不出来话,他把头转向全大成那边。那两个人先是担心他们这边,跑 分卷阅读126 过来检查,不过走到牢门口就发现了异样,放在壁灯下的钥匙不见了,那两个人对视,然后推开门,门开了一点,一个人发现全大成,全大成速度把前面的人拽进来,对外面一人猛踹了一脚,他脱下手里的人背上的枪,外面的人正拿下枪拉动枪拴,他快速用刺刀刺中外面的人腹部,利落的拔出然后回过头,那人撞倒桌子,唐琪惊呼一声,全大成刺了他的喉咙,血喷到墙上。 陈晔平从床上起来,全大成过来看着他们,然后说:“你们认识?”陈晔平看着里面外头死掉的两个人,他便说:“你去外头看看。”全大成点头,得了指示立刻出去查看。 陈晔平走过去把另一人手里的枪夺过来,唐琪站在他后面,他对她说:“帮忙把他们的衣服脱下来。” “啊?” 她开始有点懵,随后明白过来马上照着做。 全大成回来了,他说:“这一共有两层,我们在一层,南面的门就是出口,我刚才看了一下,外面有一队日本兵,门外还有两个人把守,我已经把他们做掉了。”他已经换上了日本兵的衣服,背上一把□□,又道:“你们快把衣服换上,参谋长,你们跟着我,虽然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但我还是要拼一把。” 他的目光坚毅,话语里带着一丝热血,他担心陈晔平身子虚弱,但陈晔平强打起精神,捡起地上的枪已经拉了拴,跟他并肩作战。他们把唐琪护在后面,到了门口,那两个已经被全大成打死的兵倚躺在墙上,身上的衣服亦被扒了去。全大成听外面的动静,那队兵巡逻过来,走近时,也许一个人察觉到门口少了两个人,便过来查看,嘴里念的叽里咕噜的话,全大成也听不懂。但很快就有人来开门,推了一次门发觉推不动便起了疑心,原来是那两个死掉的兵挡着门,全大成向后看一眼提醒他们,然后稍挪动地上两个人的位置。 外面一人推门进来,开了一点门,里面似是被什么塞住了,他走进来,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他低头看去,顿时发觉不对劲,退出来喊人,全大成从里面掐住他的喉咙把他带进去,迅速结果了他。这引起外面几个人的注意,他们察觉里面发生什么,都扛着枪小心翼翼走过来,一个人踹了门,举着枪往里看,里面黑洞洞一片,他试探地往前一步,全大成现身举枪朝他脑袋开了一枪。外面的人愣了一秒,然后一齐朝里面开枪,全大成关上铁门,门上却有几十个凸起的窟窿。他拽起一个死兵,开门把人往外一扔,外面的人下意识都退后一步,有几颗子弹打到死去的兵身上。他砰砰开了几枪,外面只剩下两个人,他们互看一眼,亦不敢再进攻。 直到这时候还没有增援到来,全大成亦相信这里只有那么几个人把守。他稍稍在门边探了一下外面,门缘一颗子弹从他眼前滑过。他马上开门站在门口,举着枪瞄准又开了两枪,还有第三枪是陈晔平开的,有一个人想要去叫人,全大成没有打中,陈晔平打中他的后脑勺。 外面却是静静地,全大成说:“我过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我。” 全大成走出去,夜色十分浓重,这院子里即便有几盏灯,但还是无甚用。过了一会儿,陈晔平似是要出去,回头对唐琪说:“你在我后面。”唐琪在黑暗里点点头。 陈晔平沿着全大成去的方向一路走,他们穿过一个门洞子,绕道一个小院似的地方,旁边种着几棵树,那几扇雕花棱木门亦是紧闭,他们转出去就碰上了原路返回的全大成。全大成见到他们,于是报告给陈晔平说:“这里地形太复杂了,我绕了好久差点找不回来。”陈晔平四下看了看,方也觉得这里四通八达,后面也是通向一条路,他心里焦急,道:“没办法了,我们一边走一边找出路。”全大成点头同意。才走了两步,陈晔平忽然咳嗽了两声,撑在墙边整个人似要瘫下去,唐琪扶着他,全大成知道他体力不支,伤势又得不到医治,刚才就是在强撑,于是说:“我走在前面,你们跟着我,慢点。” 唐琪搀扶他慢慢跟在后面,他们穿过三个门洞,全大成一时找不到方位用老办法攀上围墙,他这次却回来跟他们说:“往西边的门走,最西边就是出口,可是那边有火光,应该有人。”陈晔平知道他的担忧,他站直身子对他说:“放心,我还能撑下去。”全大成看着他,然后点头转身向前走去。 大门口的两个哨兵本在值班室里打瞌睡,忽然一个人听见枪声,用胳膊肘捅了捅另外一个人,另一个人醒来,那人说:“里面是不是有枪声?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另一个人仔细听了听,见这深更半夜,不想走这一遭于是说:“可能是外面的人在抓革命党,里面有兄弟们看守,那三个人,一个中了枪跑不了,关在牢房里也跑不出来,还有一个女人也没这么大能耐,你算了吧……天都快变亮了,我还等着天一亮交班呢……” 那人想了想,总归不放心,转身背起枪要去看看,另一个人转头要对他说什么,忽然嘭地一声,他连人带凳子倒在地上,那人回头,刚才还跟他说话的人现在倒在地上,他赶紧举起枪朝外面开枪。全大成站在值班室门口,那人朝他开枪,被他打中左臂,唐琪和陈晔平在他的掩 分卷阅读127 护下准备逃出去,可是没想到全大成枪没有子弹了。那人捂着手臂往外逃,手里还举着枪,突然迎面而来的灯光,卡车上都是日本兵,那人出现在路中央,司机踩住刹车,全大成去值班室拿另一条枪,后面一声枪响,陈晔平开枪打死那人,可是为时已晚。 日本兵迅速察觉发生了什么,一车人跑下来,他们逃不出去,只能原路跑回去,他们跑进去,全大成在后面关上院门,那些日本兵追上来,他们踹开门,领头的大队摆手,其余人包围整个院子。他们无路可走,陈晔平瘫倒在地上,他嘴角咳出一些鲜血,后背伤口上的鲜血染在衣服上。全大成再也不能冷静,他在门边,外边火光熊熊,他闭上眼睛,额上的汗顺着眼皮滑下去。 日本兵枪对着门,大队却忽然让他们停下,挥了挥手找来一人说:“去通知密使,他的人质跑了,问他怎么处置。”那人点头去了。他们这些人在外边守着按兵不动,大队对里面的人喊道:“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想突击,你们的命只要出这门就没有了。” 39 夜色微芒,天边冥冥泛亮,寒冷和饥饿让防空洞里的人都说不出话,所有人蜷缩在狭窄的空间。天亮的时候,外面都是废墟,街上才有人影出现。他们脸上都是灰土,头发蓬乱,低着头似在找什么,防空洞里的人接二连三出去,偶尔开过一辆军蓬卡车,路上的人都闪到一边,车上装载的都是昨天被炸死的日本兵。 她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拍了她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块馕饼,包在报纸里,声音是昨天她救的那个人的,那人说:“给你吃。”那人已经挪到她身边,当他们回头看彼此时,两个人都露出惊讶。她说:“你不是和冯深他们在一起的人吗?”何程想不到在这里遇见她,昨天原来是她救了自己,他点头说:“真巧,在这里也能碰见。”碰到认识的人,她一夜紧张的心有一刻放松,她道:“宝晴呢?她有没有和你在一起?”何程回过头看着外面说:“没有,我们工作不一样。”她有些失望,低下头“哦”了一声。 何程过了一会儿才发觉她好像知道他们的身份,他回头看了她两眼,见她吃了两口馕饼,然后又掰了一半递给他,说:“你也饿了吧?给你。”他也很久没吃东西,这本是他答谢救命恩人的,可他也饿了一宿,他想了想还是接过来,一边吃一边看外面车子的流动。过了一会儿,这里面的人也差不多都走了,何程出来,她也跟着出来,重见光明的感觉真好,只是闪过这一个念头,何程回头对她说:“我们就此分手吧。”她问道:“你去哪儿?”何程声音低沉,说:“杀一个汉奸。”她脑中闪过万归程临死前对她说的话,她问:“汉奸是谁?他叫什么?”何程见她如此在意,只是说:“一个刚从日本回来的密使。”她抓着他的手说:“我也去。” 陈舒翌接了电话刚挂,就有一个兵在外说:“您关着的三名人质凌晨潜逃,被小野大队的人包围了,前来请示您要怎么办?” 革命党还没抓到,应舒贺的军舰又在江上,昨日的空袭已经损失了好多人,伤员都被送往医院。陈舒翌转身说:“先别动他们,我一会儿就去。”那人敬了礼退下去。 下午的时候,陈舒翌从大楼里出来,说:“去关押处。”他上了汽车,周边的兵亦是安排的严,丝毫没有下手的地方。他们的车子往东开去,一直躲在暗处的人了解他去的方向,很快就离开这里。 他们在破废的别院被关到天亮,外边的兵也在外面守到天亮。全大成以为他们会冲进来,手里持着枪本想顽强抵抗到最后,但天都亮了,外面都没有行动。陈晔平躺在榻上,唐琪见他脸色气色全无,心生难过,这里连点水都没有。陈晔平瞄到她眼里有泪花,开口说:“别这样……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又怎么会被他们关进来?对他们来说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忽然哑语,因为不想说陈舒翌的事,又刺激了他,对此时他来说太残酷……于是头低得更低。陈晔平看出来她有事隐瞒,也不去追问,又靠在那里眯了会儿。 窗纸投射进来的光线愈来愈强,这间破废屋子里满是灰尘。外面终于有了响动,全大成站起来听外面的动静。小院里的十几名日本兵啪地挺直身子向陈舒翌敬礼,陈舒翌进了这里,朝门看去,大队走上前在他身边说:“那三个人就在里面,一个都没有跑。” 陈舒翌正对着门,然后挥手示意,大队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带手下到门洞外把守。陈舒翌只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云里露出一些阳光照在雕花的门框上,随后他示意身边的人去开门。 那两个人去开门,全大成从旁边横刺过来,一个人闪了过去,另一个人制住了他,缴了他的枪,全大成半跪了下去,他耗费了一夜的精力,点水未尽,再要挣扎也动不了。 陈晔平慢慢睁开眼,屋子里大亮,他侧回头看到全大成被人按住,他坐起来,唐琪站在那里,陈舒翌跨上台阶,迈进门槛,陈晔平看见一人走了进来,唐琪见到陈舒翌,僵在那里,她明明记得陈舒翌说不会来见陈晔平……她知道大事不好,僵硬地说:“你怎么会来 分卷阅读128 ?” 陈晔平听她的口气,两个人像是认识,于是带着好奇抬起头,那一刻给了他会心一击。他愣住了,以为自己在做梦,而那个人渐渐朝他走来,他才明白是真的。他两只手发力,努力使自己坐起来,脚下没有稳住还是瘫了下去。唐琪“呀”地叫了一声,蹲下去扶他起来,陈舒翌给了她一个眼神,他弯腰扶起陈晔平。陈晔平再抬起头来,双目亦是充血,他捂着胸口,却久久说不出话。而陈舒翌则向他露出一个微笑。 陈晔平咽了口水,而从昨日滴水未沾,他咽到喉咙里的味道腥甜,他的脸色难看又铁青,一瞬间,他将所有事都在脑中过渡一遍,越难以遏制住胸口翻涌的感觉。 他也没想到自己开口对陈舒翌说的第一句话,:“你们早就见过?” 他的语气出奇的平静,望了一眼唐琪,唐琪低下头。 陈舒翌的语气沉稳刚劲,也很镇静,他说:“唐琪妹妹来外港见到了我,出于我们从小的关系,我邀她住了两天。” 唐琪和陈晔平眼神碰撞,陈晔平说:“你居然把她关起来?” 陈舒翌目光微沉,道:“我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昨天对岸的人来空袭,要不是我留住唐琪,她说不定会在街上遇到炸弹被炸死……你看,经过一夜,这里一点事都没有。” 他昨夜睡得昏沉,但也听见了外面的轰炸声,而陈舒翌却说“对岸的人”,他立刻想到一人。他始终不去看陈舒翌的脸,他忽然说:“我回来时找过你,他们都说你死了……既然你活着,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陈舒翌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旁人亦无法感觉到他话里的绝情,道:“为什么要来见你?陈舒翌已经死了。” 唐琪去看陈晔平的表情,他似是在极力忍着什么,只见他慢慢点着头,终于迎向他的目光,他语气略显激动道:“那你是谁?” 陈舒翌坦然说:“你得到过消息,我是日方派来的密使,你原要见的人就是我。” 陈晔平脚下踉跄,他的右腿往后一腿,手扶住后面的桌子。唐琪去帮他,陈晔平重新站起来,后面的小几桌面上落下一个手印,他的手沾了灰。 “你为什么要这样?” 陈舒翌眼里闪过一道光,极是锐利,他面不改色道:“我说过,以前的陈舒翌死了,而我,是来跟你谈判的——” 陈晔平瞪向他,他的眼珠通红,不知是绝望或是怒火,而陈舒翌的部下端进来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好酒好菜,又放了两只凳子。 陈舒翌说:“你先吃饱我们再详谈,你这样的身子,这一晚过得不是很好吧?” 陈晔平站在那里一动未动,他看着前方说:“小时候我爹说我命大,从马上摔下山坡几天就能活泼乱跳……可是我大哥就没那么好了,他打小身体不好,父亲请了三个奶娘照顾他——” 陈舒翌刚要坐下,愣了愣,还是坐下去。坐下后见陈晔平依旧站着,他说:“吃不吃是你的事,身体是你的,可是……我坐着你站着,让人看见这不太好吧?” 陈晔平道:“那你就让屋子里的人都出去。” 陈舒翌嘴角微微一笑,倒了杯酒抿了一口,他始终知道自己的弟弟脾气这般大,这种时候,他谁的话都不会听。之后他回头让自己的部下出去,全大成叫了声“参谋长”,亦是担心,陈晔平不说话,全大成被两个人拖下去。 陈舒翌给另一只酒杯里也倒满,抬首示意他坐下,陈晔平看着他嘴角泛起苦笑,接过他手里的酒盅,却没有喝而是重重放到桌子上。 陈舒翌说:“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他们把你关在这里?你来了这里,也应该打了最坏的打算吧?” 陈晔平握着桌面,只是道:“做好了死的打算,只是没想到,连那都不是最坏的事。”他的目光冷峻,陈舒翌本想做一个微笑,可是却被他的眼神顶了回去,连他自己也感到身体一凛。 陈舒翌说:“我们还是谈正事吧。我前几日见过应舒贺,和他谈及与日本联手一事,可是我走两天,他在怀平自任总司令,昨晚空袭就是他的杰作。”他说完了,陈舒翌见他毫无所动,陈晔平用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咚地几声,陈舒翌听着心烦,微愠道:“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没有?” 陈晔平停下手中动作,抬头对他说:“关我什么事?” 陈舒翌右眼跳了几下,说道:“你人还在里面,他下令用飞机空袭对付日本司令部,可也是对你的生死不顾,你不生气吗?” 陈晔平却道:“他本就是这样一人,你要是惹恼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而且,国家大义面前,这种小事算什么?” 陈舒翌说:“他连你都不管,对你来讲是小事?你难道就不寒心?” 陈晔平道:“我跟他既没血缘关系,我当然无所谓……让我寒心的人现在坐在我面前,而他恰好成了汉奸。” 陈舒翌却说:“这世界上本身就是弱肉强食,如果你进过生意场,你就会懂……而且,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人,他也未必对你真心,还不如养得一条狗 分卷阅读129 ……” 陈晔平的眼光对上他久久沉默,他在思虑陈舒翌最后一句话的含义……终于他开口说:“家里谁对你不好?你是大哥,又管着所有生意……你还缺什么?” 陈舒翌道:“缺什么?我是长子,从小就有人教育我长子就要负担起家里的责任,我什么都学,对家人,对兄弟姐妹,无一不恪守礼节有大哥的样子。直到有一天,父亲对我越来越严格,我还以为是我做得不好……那时正好弟弟出生了,父亲高兴的笑脸让人难以忘怀,他开始对弟弟加倍好,而我呢?他对我更加严苛,有时偶尔流露出来的亲切,我都觉得十分陌生……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陈晔平摇摇头。 “因为我不是原配生的。” 陈晔平听后面露震惊之色。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陈舒翌摊开手说:“我名义上的母亲对我是很好,但我总是觉得缺了些什么……而父亲娶回来的小老婆却对我特别好。这是我懂事之后听到柴房里的老妈子说闲话的时候我知道的。”他凄凉的看着陈晔平笑道:“原来家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包括你,唯独只有我……” 陈晔平舔了舔嘴唇说:“我也不知道这其中缘故,只是母亲让我别对你说……” 陈舒翌道:“为什么呢?” 他低眼道:“好像是父亲不喜欢五妈……他不想让你认她……因为她是名伶出身。” 陈舒翌闷了一口酒,说:“他说的很对啊。”陈晔平看他又倒了杯酒,放下酒壶,忽然拍桌道:“她一个戏子,不好好在台上唱戏,干嘛不自量力跑出去给别人当小老婆?她不清楚自己身份低贱吗?!” 陈晔平怔了怔,没想到他原来这么清楚而且在意,他说:“没想到你这么恨五妈,可是她很疼你的,因为父亲的原因她不能认你,她也很难过吧?毕竟她才是你亲娘……” 陈舒翌点头说:“是啊,她疼我又怎么样?你知道她让我过着什么生活吗?父亲不疼我……他疼得是你!名义上的母亲也只关心你疼爱你……我算什么!”他肘边的酒盅被撞翻,酒水洒了出来,他几乎歇斯底里,想把几十年身上的气全都发泄出来,他说道:“你很幸运,你是被从小宠到大的……不幸的是我,我从小就要学这学那,长大了帮家里打点生意,以为父亲终于能够另眼看我,可是他却跟我说想让你一起来……你哪点比我努力?说穿了你就是不学无术,生意上的事你再学十年都跟不上我!”最后他自嘲的笑说:“你说我恨五妈?你错了,我恨她干什么?她一个戏子什么都做不了……可我就是讨厌她,讨厌她跟我说话的样子,整日穿得花枝招展,我连看都不想看见她!我告诉你,我恨的是陈明忠!他自以为是,有眼无珠,他瞧不上我,是啊……他瞧不上我……所以他死了活该!” 陈舒翌把自己的凳子踢翻,他终于泄了这口气!而里面的一声巨响传到外面,外面的人亦是听见了,犹豫要不要开门。而陈晔平刚才第一眼看到陈舒翌时,脑海里的假想又浮出水面,他一开始压制住这个想法的扩散,而现在听他歇斯底里说的最后一句,他从凳上猛然站起来,他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父亲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陈舒翌正视他,有些得意说:“这重要吗?父亲死了,家里的人都死了……死无罪证。” 陈晔平喊道:“你个混蛋!”他毅然决然掀翻了菜席。 这个动静让外面的人直接推门进来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陈晔平虽是重伤在身,但还是冲过去拉住他的衣领,陈舒翌的部下看见了上来阻拦,陈舒翌却让那人下去。门关上,陈舒翌也不反抗,任他拽着自己的衣领,陈晔平满目充血,他咬着牙说:“你若是看我不顺眼,何必大费周章?我这辈子都不会水性,你有的是机会把我推进湖里,我也反抗不了……” 陈舒翌道:“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我要让陈明忠看看,你永远都比不上我。” 陈晔平朝他脸上打了一拳。他没有力气,陈舒翌也只是把脸偏过去,但嘴角还是流了血。 “你没有良心!” “是。我的良心是被亲人毁掉的——” 他们双目对视。 屋子里沉默很久,而外面的天气也在变化,像是要下雨。很久之后,陈舒翌说:“我们谈正事吧。” 陈晔平像是想通什么,点头说:“好。” 陈舒翌把凳子捡起来,桌上还有没被摔在地上的酒菜,地上一片狼藉,他恢复平静,沉住气说:“你是应舒贺的参谋长,你能够说服他,我们不想和他起冲突,而且,日方的空军明早就到,不是这里,是西北地区,将会有一场惨烈的战斗,如果他不想这样,就让他和我们联手,把西北割地给我们。” 陈晔平沉默地看着他,说:“给你们?”他冷笑一声,不过随即道:“我要你答应我个要求。” “什么事?” “把唐琪放走,我不放心她,就现在,立刻马上。” 陈舒翌答应他,说:“我派人送她去码头 分卷阅读130 ,晚上有一艘外国轮船去英国。” 陈晔平点点头。他的眼睛里沉黑带着一抹暗淡,但他已经静下来,他拿起一杯酒举起,陈舒翌知道他的意思,也举起酒和他干杯,然后两个人喝下去。陈晔平咳嗽起来,不过他继续倒了一杯,陈舒翌问:“你还喝?” 陈晔平倒满酒,然后说:“刚才那杯是敬你的。这杯……是敬我大哥的。” 陈舒翌看着。他倾酒杯把酒洒在地上,水泥砖落上一条水痕,他看着,那个时候,他心里也下定了决心。他没有远大志向,国家大义面前他亦做不了什么,那还有别人……他现在只有一件事做得了。 他们站起来,陈舒翌走出去对部下说了什么。回来时陈晔平也慢慢的站起来朝外边走。他们在里面不知道待了多久,天色黑沉沉地,倒是有一股清凉寒气袭进来,外边的日本兵已经整好队,他走下台阶,陈舒翌的部下到他身边来似要搀他,被他拒绝了。陈舒翌便说:“把那边那个人放了。” 全大成走到陈晔平身边,两目对视时,忽然看到陈晔平传递给他的暗号,他顿时了然。陈舒翌却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朝外走去。那条昨晚企图逃出去的路觉得变短了。陈晔平镇静的跟在后面,过了会儿在陈舒翌耳边说:“见过孙婉霏吗?她也在外港。”他们两个人看着前方,亦没有停下脚步,他说:“有什么好见的,没有。”陈晔平道:“昨晚那一场空袭,不知道外面被炸成什么样子,孙婉霏躲过去了没有?”陈舒翌说:“反正她过得很好。”陈晔平道:“也是。” 前面的日本兵在一辆车外站着,陈晔平回看周围的残壁断垣,就一天时间,竟变成这个样子,满目疮痍。 他们到了外面,陈舒翌先让他上车,在车门外等他。陈晔平走到他面前没有马上进去,他说:“是我太笨了,不知道二十几年来你这么恨我。” 陈舒翌面朝他,没想到他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他道:“现在说这些没意思。” 陈舒翌再次请他上车,他叫了声:“大哥。” 陈舒翌不防他这么一叫,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后来隐隐觉得不对劲,陈舒翌转身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回头对他说:“有什么话,上车说吧。” 陈晔平却没有动弹的意思,就在这时,全大成抢过后面一人的□□,正对着陈舒翌,同时十几个人的枪口都对着全大成,但因为全大成指着陈舒翌,这些人都不敢开枪,陈舒翌对陈晔平说:“你什么意思?” 陈晔平声音出奇的平静,他说:“你不忠……不仁……不义……不孝……就算我忠孝不能两全,今天在这里,我也要跟你算清楚这笔账。” 陈舒翌露出些许惊愕:“你……” 陈晔平不管后面十几个人的枪对着他们,对全大成下令说:“开枪。” 全大成的手渐渐用力,周围忽然响起枪声,后面有人倒下的声音,全大成瞥过去一看,他后面的四个日本兵都死了,他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对面的一栋建筑里有人打开门,不知道他们有几个人,都先朝日本兵开枪射击,日本兵予以反击,陈舒翌被部下围起来慢慢后退,子弹擦到到汽车顶,这时才明白他们的目标是陈舒翌。 六个人把陈舒翌护在身后,还是陈舒翌的部下衫下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陈晔平让他挡在自己身前,全大成见情势极乱,于是掉转枪口,他说:“别乱来!”衫下对陈晔平说:“让你的人都撤下去!”而陈晔平告诉他:“这些不是我们的人……他们应该是革命党……” 然而陈舒翌在后面说:“把车开过来。”衫下照他说的去做,他猫着腰跑过去,汽车里的司机已经死了,车窗被打破,陈舒翌很是急躁,已顾不得其他,他前面死了三个人。汽车极速地调头,然而东面又有两个人攻击陈舒翌。这些人神出鬼没,他身边的人少,汽车正在朝他开来,陈舒翌捡起一个死去士兵的枪,他站起来,一颗子弹先他打在后面的砖壁上。他弓箭技术精湛,但枪法微逊,陈舒翌却下定主意,举着那把枪指向一个人的后脑勺,他右眼同时跳了一下。 全大成护着陈晔平,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错打了他们,就在他无意间向后看的时候,陈舒翌已经开了一枪。那一枪,是朝他们的方位来的,对准的是陈晔平的后脑勺。全大成睁大眼睛,心跳骤停,看着那颗子弹擦过他的脸庞,陈晔平只觉得脖子炙热,像是被划破了一个口子。 而就在那一刻,西面的一颗子弹射到陈舒翌的头,陈晔平回头看去,陈舒翌缓缓倒在地上,他嘴里喃喃叫道:“大哥……当初何必多此一举……” 陈晔平蓦地朝左边看去,他们从关押处跑出来,沈丹钰手里捏着一把枪,枪口还在冒烟,立在那里。她像是感觉到他的目光,向他看过去。何程立刻把她拉到身后,他们躲在墙后,他们的同伴见陈舒翌死了,于是都停止放枪。远处整齐地步伐声朝这里涌来,何程说:“走。”拉着她调头跑。跑了很久,何程时不时就像后面看,有没有日本兵追上来,他觉得自己握着的那只手有些凉,不禁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很白,突然她问:“我刚才是不是……杀人了 分卷阅读131 ?”何程停了停,他的声音淡定从容,眼神似是能安慰她:“不,你杀的是坏人。” 过不久江面就会结上一层薄薄的冰,早上叶子上凝着冰爽,中午下了一小会儿小雪,但很快就停了。大楼里点着灯泡,应舒贺说:“这位是张启生。”陈晔平和这人握了握手,张启生穿的是中山装,因为近来天气冷,他外面披了件夹袄。他和应舒贺进屋去,陈晔平亦跟了进去。 半夜十二点钟,远处传来交火声,日本人的界限在西边,他们在东边,这两日不定时发生两军交战的时候,全大成刚从前边过来,他的衣服上硝火味很重,他毫不在乎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陈晔平坐在那里看一份文件,抬起头说:“你不会在外面拍完了再进来?弄得屋里都是这股味儿。”全大成冲他笑笑,说了些前边的事,陈晔平都是嘴里“嗯”了几声,全大成见他如此专心也不想再打搅,转身时又想起什么回头说:“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沈秘书了……她去一家粮食店采购面粉,不过她也看见了我,见到我就急匆匆转头走了。话说回来,战事吃紧,现在粮食的价格上涨,就算是这样一开门老百姓都是疯抢……所以您才决定让外港的老百姓都坐船到对面去的吧?”全大成观察他的神情,陈晔平却别无他话,亦只是“嗯”了一声,全大成见他这么专注,不怎么理睬自己,也只是叹息着走出去顺便把门关上。 天气太冷了,尤其是早上,这也还好,到了日落黄昏,温度渐渐下降,夜晚的冬天是出不得门的,冻得人说话也会打哆嗦。何程见她穿的少,于是找了几件同伴的衣服来给她,不过都是男装,她穿上还是显大。他们相处了几日,却像是几个月一样。她接过来说了句“谢谢”,何程笑道:“我才要谢谢你,因为你我们几个人才有热乎的馒头吃。”她笑了笑,忽然神情凝住,她第一次看见他笑着跟自己说话。何程回来的时候,对她说:“最近码头上的船安排外港的老百姓去对岸,我刚才给你排了个号。”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他:“那你……你们呢?”何程低头道:“我们不是一路人,之后各走各的吧。”她咽了下口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有些难过,何程走到灶边拿了一个馒头,他吃着,忽然听见她说:“你把衣服脱下来。”何程诧异,手里的馒头没拿住掉在地上,她又说:“你里面的衬衫破了,我给你补补。”只听他咳嗽两声,捡起地上的馒头拍了拍上面的灰,说:“好的好的……其实也不用……”她走过来道:“不用跟我客气,一会儿就好。”何程便进屋把衣服脱下来,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把衣服递给她。她突然笑了一下,没想到他一个男人也会有害羞的时候。她道:“你们这些人都不注意这些,对了,以后你们去哪里?”何程在屋子里说:“我也不知道。”她手里的针线停顿慢慢抬起眼,不再说话,衣服很快补好了,把衣服叠好放在桌上,她便识趣说:“衣服好了我给你放桌上,我出门晒晒太阳。”屋子里有动静,何程说了句:“知道了。”这日下午的阳光甚好,她走到墙边,满墙都照着阳光,她蹲下来,脸上顿生了暖意,她搓了搓手,注意到自己手掌有几处皲裂。她捂着嘴往手中呵气,一面低头看着地上,有几只蚂蚁在地上爬,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一个人慢慢朝她走进,说道:“你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这个声音很熟悉在她上面响起,但她还是愣了一下,因为很长时间没听到,似是隔了好多年。她面前的光被挡住,他穿着军大衣,她抬起头,陈晔平慢慢蹲下来,衣摆垂在地上,而他身上亦有股硝火味。她问:“你来这里干什么?”陈晔平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他伸出来,他的手中是一张船票,递到她眼前。她看清楚了,便抬眼望着他。 他说:“外面的日子很安稳。” 40 尾声 到了晚春时节,群峰叠翠,夹道槐树开得枝繁叶茂,春风袭来,山里的空气自是清新可人。一路的野花开傍,红蓝紫绿十分抢眼。 陈晔平出了军帐进到指挥营,通讯员把电话交给他。陈晔平听见对方在电话里说的话,他立刻说:“西北不能丢,你让你的人给我守死了,他们动用飞机你就让空军上!西南是最后一层防线,我这里我会守住,坚决不能让他们打到六江!” 陈晔平将电话撂下,通讯员收了一封电报拿来给他,应舒贺在怀平给他发了电报。他细细看过,全大成站在外面,说:“副司令。”陈晔平都未抬头看,就问:“什么事?”全大成说:“我自愿申请去西北。”陈晔平抬起头往外看,他道:“什么原因?”全大成挺直腰杆回答:“梁自辉在前线的指挥不行,所以我要去指挥西北。”陈晔平想了想说:“可是你走了,我们这里就没有参谋长了。”全大成昂首挺胸说:“只要指挥好西北,西南就不会有问题。” 傍晚时分,军中点着灯火,又有士兵提着马灯在巡视。陈晔平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旁边的油灯还在燃烧,忽然听见一声炮声,然后又一声,他惊坐起,然后走到外面,他的副官跑过来向他汇报说:“是我们的人。他们打掉了日本人设在前线的一个小军队。”幸好有惊无险,陈晔平还是道:“我们去看看。”副官 分卷阅读132 见他要亲自去前线,于是说:“不用了您亲自去吧,前线的流弹可不长眼……”这会儿功夫,陈晔平回去拿了大衣穿上,他走出来亦不答话,副官知道他执意要去,自己也跟了上去。 这边还在枪战,陈晔平到了一个炮兵身旁,天已经朦朦亮,他拿着望远镜朝敌方看去。不是有子弹或炮火炸到旁边,直到太阳升起的时候,火势渐渐停止,那边终于没有了动静。陈晔平趴在那儿起身,头发和身上落的泥土落下来,副官帮他拍掉衣服上的土。他们回来后不久,通讯员又拿来一封电报,陈晔平也猜到了是应舒贺的,他看过后,过了一个钟头,副官对他说:“车准备好了。”陈晔平拿了件衣服走出来,对他说:“我走以后,这边的战事由你指挥。”副官听了吃惊地不知怎么说,道:“副司令……您这是难为我……”陈晔平皱眉道:“别拖拖拉拉的,给我好好干。”副官才对他敬礼说:“是!” 下午黄昏时分陈晔平到了培关,应舒贺是晚上到的,他们约定好在一家客栈见面。陈晔平准备好了饭菜等他,小二引他们到楼上,应舒贺进门余下的人都到楼下去用饭。陈晔平站起来,应舒贺让他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式,陈晔平说:“我让他们准备了菜,一直等着你来。”应舒贺稍稍点头,拿起筷子在手里说:“都是好菜,可是我们时间不多。”陈晔平亦是“嗯”了一声。然后他们说起正事。 应舒贺吃完一碗饭,他们两个人都站起来朝门外走去。门一开,他们走下楼,楼下的士兵都已经站好。他们到了外面,应舒贺说:“还有前线受伤的士兵,你到了之后去慰问他们。”陈晔平点头道:“我都知道。”他们上了各自的车,一个向西一个往东。 夜幕低垂,繁星缀着满空,黄土路上车子的前灯往前照射,陈晔平在路上打了会盹儿,司机看见一辆军用卡车在他们前头,等车子离近点,原来那是运送医药物品的车子,也是往西北方向去的。那辆卡车速度慢,他很快就超上了前。 卡车一路颠晃,她们二十几个医护在卡车上,又有篷子罩着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锦香撂开篷布,已经是白天了,这么算来她们在车上两天了,已经是第三日了。锦香叹息一口气靠在垫子上,其余还在睡觉的人被久违的白光一照都醒了。玉兰说:“到了没有啊?这车颠了两天了,我都快受不了了。别还没到战区,我就倒下了。”剩下的几个人忽然也感觉到身体不适,医护长于是分水和食物给大家。锦香拿了食物,对身边的人说:“小钰,给你。”沈丹钰接过食物,一个水壶大家一起用,水壶传到这里,她喝了两口递给下一个。在车后的姐妹把篷布扎起来,于是看见卡车一路向前开,后面的尘土飞扬,她们挤在卡车里都望出去看,任凭车子颠簸。 卡车是深夜抵达的战区,她们下了车,里面一个帐营里躺着都是伤兵,他们躺在草席上,伤了胳膊腿的,有的被炸到残肢断臂,还有伤员被抬进来。医护长走进去帮忙,她们也跟着忙了起来。军中的医生不多,伤员在增加,所以派人从省城的陆军医院里叫来她们。这一忙更是忘了时间,她们帮着抬人,还有些是两个兵相扶持走进来的,他们的腿和手都被子弹打了。玉兰负责躺着的伤员,他们都很严重,几乎说不出话来。于是伤的比较轻的就由锦香她们几个人。 凌晨天刚亮,她们轮班吃饭,医护长她们回来后,剩下的人都去吃早饭。她们进去后坐下来,忙了一夜不知有多累,这一坐下后才发觉腰酸背疼,一碗碗白米粥端到她们面前,她们就着咸菜吃下去。沈丹钰一碗粥快喝完,锦香从衣服里拿出什么,在桌底下给她。她一看原来是自己的玉佩,锦香小声对她说:“这个物归原主,我怕给它摔碎了,还是还给你吧。”她犹豫了下,还是拿回来。她们走出去,她问锦香说:“你那个手镯是哪里来的?我看它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锦香到:“那个呀,是我一个表姐送我的。你要是喜欢,回到城里我把它送你。” 她没回答。她们仍旧救治伤兵,到了中午伤兵也渐渐少了,她们检查那些伤兵的伤情,再给他们换上药。下午终于有喘气的机会,谁知战事又打响了,炮火声震天,她们里边几个女孩子都被吓到了。锦香也是,她平时连打个雷都怕,这时连手中的剪刀都拿不稳,沈丹钰检查完自己这边的伤兵,过去帮她。 傍晚时分,那炮火声消停了。锦香给她递过水壶,她说了声“谢谢”,仰头喝水,锦香在她身边抱怨道:“昨晚打,今晚也打,到底什么时候完啊?”她忙捂住她的嘴,伤兵躺在地上没有听到她说的话。外面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两个人抬着担架走进来,她们又要干活了。她把水壶放在一边,这次伤的人比昨天的少,但伤得较重。帐子里点着油灯,黑色的影子映在帐上。 伤兵多起来,一个篷帐已经不够,那些当兵的在对面拾掇出一个帐,她们几个人被分到那边。两个当兵的人在门口就喊:“快过来个人!”锦香在给一个伤眼的士兵缠绷带,于是回头说:“小钰——”沈丹钰正好忙完手头的人跑过去,那些人已经把他翻过身,一个当兵的说:“是肩膀。”她取出钳子和剪刀,等到子弹被取出 分卷阅读133 来,那人亦没有吭一声。 她把子弹扔下去,准备包绷带,她跟旁边两个兵说:“把他翻过身来。”那两个人照做,她注意到这人肩上的徽章,抬头看了一眼。只是这一眼,躺着的人也露出几分惊讶,全大成神色凝重,他的额头冒着汗,手捂住肩膀,他说:“是你……”她也怔了怔,点了点头,然后帮他缠伤口。帐子里的火苗摇曳,光线明亮,已经是深夜了。她打了个结,外面又有人进来,她心想又有人来了,所以麻利的剪断绷带。一人在门口问:“全参谋长在哪里?”一个兵指了指这里,全大成回头去看,两个兵站到门口,道:“副司令。”全大成看见外头的人心虚又带愧疚,于是闭上眼假装昏迷。陈晔平走进来,见到他劈头就骂:“不让你来你还来,现在尝到苦头了吧?”全大成纹丝不动,陈晔平走近道:“伤哪了?严不严重?” 她低头把剪刀放回去,迟迟没有抬头,陈晔平的话说完后周围静了几秒,没有人回答,还是一个兵提醒她:“护士,副司令问你话呢。”她才意识到原来问的是自己,她忙道:“肩膀受伤了,不是很严重,副司令。” 陈晔平闻声去看那名护士,忽然滞住。她抬起头,陈晔平穿得一身军服,营帐中油灯的光线充足照在他脸上,她的脸倒是有些暗淡,一双黑色的眸子闪着光芒。 完 八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