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天涯》 分卷阅读1 引子 移世 急救室的手术灯腥红的闪亮,扎得他的眼睛生痛,一颗心高高的悬着,既盼着它熄灭,医生走出来告诉他好消息,又怕它熄灭后,医生走出来告诉他坏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灯熄了,医生走出来,他呆呆的看着,半晌没反应,直到医生走到他面前问:“你是宗寿远的什么人?” 他愣头愣脑的说:“兄弟。” 医生皱眉说:“他的病症很奇怪,你还是快通知父母,做专家会诊吧!” 他颓然坐倒:“不必了,这病家里人都知道。” 没有病因的心脏衰竭,从寿远十四岁开始发作,一次比一次厉害。开始只是片刻的晕厥,很快可以自己醒来,到现在发作,就必须送医急救,一晕之后,不知他能否再醒过来。 寿远、寿远宗家是国内有名的星相世家,但人丁不旺,传到寿远这一代,二十八房里就只得寿远一个男丁,且出生之后一排命盘,就发现他寿算不足,天命只到十七岁。故此,宗家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寿远!更千方百计设法为寿远祈福,想为寿远争取人命。 而他,被宗家收养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寿远五岁就能背易经,六岁演八卦,七岁推星相;到十二岁,他已能仅凭面相手纹看出眼前的人大致的运势,是宗家空前的天资聪颖者。 闭上眼,他还记得十二岁那年,他初见寿远时,寿远那惊诧的表情:“你的面相好怪啊父母缘浅,兄弟情溥,妻宫无应,子息断绝……无福少禄,一生多灾?” 深埋的伤口被人狠狠的一抓扒开,撕得鲜血淋漓,他一瞬间怒发如狂,猛的扑过去,抓住寿远就打。 寿远并不还手,只是温柔的看着他,目中流出无限悲悯,直到他住手后才握住他的手,轻轻的摸了摸笑道:“好在你的寿算足够,天命足足比常人多出一倍……这就够了,只要活着,有足够的寿命,其它想要的东西总能一点一点的挣回来的。” 只是那轻轻淡淡的一句话,让他翻腾了多年无法出口的委屈一瞬间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十四岁,寿远的病发作,那时他明白了宗家收养他的用意:他是天煞孤星,一生磨难,却天命绵长,照八字推算,是最适宜借寿给寿远的人,宗家收养他,是想要他一半的寿命! 他无所谓,随宗家人的意愿准备出借天命,可此事被寿远知晓后,竟引得那淡定如水的人顿生雷霆之怒,一把火烧了禳星祈命的七星阵。 逆天借命,凶险异常,必须予者受者同心,寿远不肯,于是借命之事就此作罢。 他本想自己对宗家既然已是无用之人,就当离去,寿远却微笑着对他说:“我不肯损你的寿算,并不是我有多伟大,而是因为你是我兄弟。” 兄弟!多么虚幻的词眼,他满嘴苦涩,被寿远紧紧的抱着:“别怕,我虽然天命不足,可命格里福禄俱全,六亲情深,七情如意,你没有的,我多得有余,我来做你的福星!” 我做你的福星,我做你的福星…… 寿远,今年就是你的天命终结年,宗家至今没有找到可以延续你的人命的方法,如果你没有了,你还要怎样做我的福星? 你的命比我的有更多人关心;你的命,让我比珍惜自己更加的珍惜;所以,还是把我的命给你吧!不用你借,是我给你的,我心甘情愿的给。 宗家全族齐至,摆开了七星阵,把已经昏迷七天的寿远抬进阵中。 他一身素衣,在续命灯前正襟危坐,心中无忧无惧,淡定自若。 宗家的大家长坐了下来,望着他说:“在受者抗拒的情况下禳星借命,代表予者独自一人承受了本应二人承受的逆天灾厄。宗家虽然对祈福一道卓有成效,但恐怕也无法化解这么沉重的灾厄,你可以再考虑一下,如果在法事进行到一半时反悔,那对所有七星阵中的人都将是大灾难。” “我绝不反悔!”他淡淡的说着绝断的话:“如果有灾厄,我一身挡之;如果有磨难,我一人独历!逆天也好,逆命也罢,我只要他活着!” 宗家的大家长看着眼前这一脸倔强的少年,突然无比的愧疚,有句明知不当讲的话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我们宗家对你,其实别有用心,你不必如此……” 他的目光只落在寿远一人身上,悠悠的笑着:“我不是为了宗家的养育之恩,而是为了他!宗家对我别有用心,可是他没有!我以兄弟待他,他也以兄弟待我,他没有负我,我也不能负了他!” 宗家众人都是一愣,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好一会儿才说:“你放心,你不负宗家,宗家也不 分卷阅读2 能负了你!假如真有万一,宗家上下,必定竭尽全力为你逆天改命!” 他的目光只落在寿远身上,只要寿远安好,其它的有什么相干? 天上九星连珠,地上七星灯起,他坐在灯前,淡淡的笑着:寿远,他们说我的天命绵长,有一百四十几年好活,可我并不想要这样的孤苦的长寿,我只要你平安! 寿远,我给你一纪我的寿命,你要平安长大,娶得如花美眷,弥补我命里没有妻室的遗憾; 寿远,我再给你一纪我的寿命,你要早得贵子,弥补我命里没有子息的不足; 寿远,我再给你一纪我的寿命,你要奉养父母,抚慰我命里父母缘浅的大恨; 寿远,我再给你一纪我的寿命,你要福如东海,绵绵无尽; 寿远,我再给你一纪我的寿命,你要金玉满堂,富足无忧。 寿远,我还是把我所有的寿命都给你吧,这样,你就长命百岁,福禄寿三全,六亲情深,七情如意,人生再无遗憾了。 寿远,如有来生,我不盼长寿,不盼福深,不盼禄厚,只盼能像你一样,性情开朗坚毅,即使没有父母,即使没有子息,即使一生多灾,我只要七情俱全,能爱别人,也有人爱我,有人与我携手一生,不必孤苦。 寿远安然醒来,他却被天雷所击,宗家的七星阵,在这天怒面前,竟连他的三魂六魄也无法保全。。 寿远立下折损自己一生福报的诅咒,抽出自己的一魂一魄为基,将他已被震散的魂魄收拢重合;再集结全族之力,借连星之机,逆换时空施行移魂之法,为他找了一副可以重生的躯壳。 只是寿远机关算尽,也算不到那被移魂的身体正是异时空里的一个游方艺人,且是一个被皇帝征召入宫的艺人。 他毫无防备的,就跌进了一个混浊的乱世,开始了他另一段糟糕得一塌糊涂的人生。 第一章 宫变 狼奔豕突,粉污花萎,往日那脂香流腻,莺歌燕舞的温柔富贵乡已然满目疮痍,再无升平的歌舞,只剩恐慌欲绝的宫人四处逃窜。 截至今日,大顺立国二百四十六年,经十六帝。 北极殿,大顺的议政宫,朝廷的皇权中心,早已被西元的军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殿内,数百名惊恐万状的俘虏中包括了亡国之君,大顺皇帝邓酆。 我悄悄地移动身体,将自己移到了最隐晦的角落。 战争已经停止,殿外围着的军队显然是西元的精兵,如松挺立,上千人竟没有一丝嘈杂,静静的等待着他们的首领来查阅辉煌的战果。 终于,远远的,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重,铿锵有力,但却干脆利落。只是脚步,却似乎带着战场上未竟的杀伐戾气,人犹未至,威势已然入心。 进殿的人一身铠甲,头盔的护面把他的脸遮得就只剩下一双眼睛,但就那一双眼,却有着无穷的内容,尊贵,威严,清华,冷冽,立时将他与身后那一群跟着他,却连脚步也格外的小心的武士区别开来。 他走进殿来,什么话也没说,只目光在殿内巡过,便已叫众俘虏明白他就是主宰自己生死的人。他的目光停在邓酆身上,吩咐:“替大顺皇帝陛下去缚。” 没人对这震惊敌我双方的命令有半句疑问,立即便有人遵命将邓酆的捆绑松开。 他对这昔日名震昆仑的皇帝的狼狈之相视若无睹,凝声道:“后辈西元嘉凛,幼时对陛下的伟绩甚为仰慕,陛下位尊九五,岂能与俗流同死?请陛下登座,全国主之仪晏驾。” 西元武昌帝十八子嘉凛,好厉害的人物,这一手,显尽他的气度。眼前这殿中的俘虏,尽是大顺的重臣皇亲,总会有些个降臣。日后在这些降臣心里,纵使嘉凛才是攻陷皇城的首领,就冲他今日待亡国之君的礼义,他也会是他们认定的仁义君子。 我心头一寒,他既然摆出了这样的阵势,皇帝死后,必会以“全礼殉主”之名把殿里这些留之毫无实用,却有隐患的内宦侍者全都杀掉!到时候,任我装得再无能无用无害,也难逃一死!一念至此,我不禁全身惊出了一身冷汗:要怎样才能逃脱被戮的命运?我可不想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啊! 抬头看去,邓酆步履蹒跚的走向丹墀台上的宝座,蓬头垢面,衣乱带散,哪里有半点皇帝的端严? 我心里一动,叫道:“多谢将军的仁义,将军既然有此宽容,可否放了小人,让小人服侍陛下整饰衣冠?” 嘉凛目光一转,森然问:“你是何人?” 分卷阅读3 我深深的叩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小人本是陛下从南荒带入宫的小子,后来年长,便被派往章台看守图书,并无身份,只是宫里的闲人。” 嘉凛目光流动,挥手道:“把他放了。” 我心里微松,双手可以动,不管有什么打算总方便一些。腰侧的伤口火辣辣的生痛,好在没有伤到要害,血流也已经止住了,没有什么大妨碍。 我低头垂手走到邓酆身前,恭顺的整理他的衣冠。大殿里一片寂静,竟没有一人出声,只有帝王衮服上的金玉环佩相交的脆响,在这凝重的氛围里,这脆弱的响声分外的单溥凄凉。 终于到了整饰衣冠的最后一步,邓酆稍稍恢复了几分帝王尊贵,只是脸色苍白憔悴,突然一笑,长叹:“朕自肘一世英雄,想不到竟有今日!” 我回头看了眼端着毒酒虎视眈眈的西元士兵,心中恻然,叫了一声:“陛下!” 只等我把王袍上的绶带理顺,那一杯追魂索命的毒酒就要送到邓酆的面前,不喝也得喝。曾经雄霸一时的一代帝王,沦落到如此地步,难怪他憾恨无数。 一声呼喊出口,我心里一惊,深吸口气再抬起头来,脸上已带出了一抹笑容:“陛下,您这一生随心所欲,自在无极,不管是作为帝王或是作为男人,都了无憾事,何必如此悲叹?” 邓酆一怔,突然哈哈大笑,自国破后,他一直萎靡不振,此时一笑竟是大有豪气,恢复了几分帝王风采:“不错,朕六岁登基,拓展了诸国从未有过的广阔疆土;娶了天下最美的女子;朕在位六十三年,大顺前所未有的繁华,亦前所未有的衰败,天下无人能与朕并驾齐驱。男儿一生,有此成败,的确再无遗憾!” 大笑中他接过毒酒一饮而尽,掷杯于地,笑叹:“朕这一生的确随心所欲,自在无极,只不知千秋之后,史书对朕做何评断?” 我以往总觉得他贪欢爱色,穷奢极欲,是个荒淫无度的老头,直到此时,才觉得他有君王气度,不禁微笑起来:“陛下用三十年时间创下千古帝业,又用三十年时间把这帝业毁去,这样的大手笔写下的人生,千秋之后,史书评语必有二字‘精彩’!” “精彩,精彩……”邓酆最后凝固在脸上的笑容似笑非笑,那其中的真意,只怕便是穷尽所有史家,也无法得知这曾经天下无人能及的得意帝王,在被迫身死时的真正心情吧! 嘉凛的目光落在邓酆身上,话却是对我说的:“难为你一个小子,敢在大军之下挺身而出,谈笑自若,冲你这份忠心和勇气。本座在可免你刀刃加身之苦,赐你一杯美酒。” 我恭恭敬敬的叩拜下去:“小人多谢将军的恩典,只是小人年岁尚浅,还不曾经历人生的种种事故,实在不甘心白来这世上一遭,就此死去。如蒙将军恩许,小人愿以当下大军急需之物赎买小人的性命。” 殿中一片哗然,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背脊上却已然出了一层溥汗,嘉凛的杀意一闪而敛,口气却极为和缓,甚至于带着些笑意:“我大军挥师南下,挡者披靡,急需何物?” 我强自镇定一下,才以平静的语调说:“将军的奇兵仿若天降,京师守卫事前竟是半点消息也没有探得,想必是轻骑简装而来,虽然奇快,但粮草供给方面却定有不足。” 殿中的喧哗刹那间达到了顶点,我对种种辱骂听而不闻:“京师的粮草由漕河南北运供给,少有积余,外关破时,武威大将军已经做好了死守京师的准备。因怕战时漕运阻断,故此及早储备了据说可供京师百万军民半年之用的的粮草,分一百九十九仓,存在京师各处。” 饶是嘉凛镇定功夫再好,握在刀柄上的手也不自禁的紧了紧,青筋跳动,口气却愈发温和:“京师储粮,掌管军备民生的官员岂能不知,你想据此赎命,岂不可笑?” 我握了满手冷汗,笑道:“将军,小人敢担保,现在的京师绝没有人知道这些粮仓所在。” “铮”一声刀响,我的下巴一凉,微微刺痛,嘉凛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挑着我的头上抬,耳中听得他用悠悠的语调说:“本座要务缠身,你说话何不干脆一些?” 我敛下眼睫:“将军奇兵袭来,京师一夕陷落,武威大将军的守城之计胎死腹中,一是心有不甘,二也是时间不足以把所有粮草烧毁,羞愧之下将所有涉及储粮之事的官员、役工、士兵共一万余人尽数戮杀,把储粮图送进宫后,也殉国自尽,所以现下京师之中,再也无人知晓库仓所在。” 嘉凛眼睛微眯,阴狠之色一掠而过,冷冷的笑了起来:“老贼于战无功,心计之毒,却远胜鸩酒。” 金银财宝的确可爱,但在这战乱之中,却远不如粮草宝贵,嘉凛攻破京师,愿望不在掳掠,而是想稳坐大顺 分卷阅读4 国都,据此挥师南下,囊括大顺国土,建立不世功勋。 可是大顺京师人口多达百万,一旦漕运断绝,西元的粮草不过杯水车薪,届时这上百万的饥民闹将起来,西元不仅占不稳京师,反有可能为饥民所害。 武威大将军守城无功,但这套逼民反元的遗策却着实阴毒。我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大人物的权谋之术何等厉害,一念间覆雨翻云,指掌着他人生死,只苦了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在被他们操纵的生死边缘来来回回,提心吊胆。 “陛下接到粮图之后,在当时服侍的侍从里挑出了两人,令他们分别掌管藏图暗格的内外钥匙,据说那图悬放在墨水之上,如果不是正常的开锁,稍有震动,图就会掉进墨水里,再也无法辨认。” “这么说,管这钥匙的人,就有你一个?” “是的。” 终于说到了这最关键的一步了,我的心口就像压着千斤巨石,几乎喘不过气来,紧张的说:“小人只求活命,万望将军慈悲。” 嘉凛收回架在我脖子上的刀:“你倒真的怕死。也罢,掌管钥匙的另一人是谁?你去拿了钥匙,取出粮图,本座饶你不死。” 我连汗也不敢抹,急忙道:“将军,每条钥匙的开锁方法都不同,稍有差池,后果严重,还请将军也铙了那掌管者的性命,让他与小人一同去开锁。” 嘉凛略一沉吟,料想我在这种情况下也玩不出花样:“你这样贪生怕死的人,竟也有这样的情义,倒真难得。你既这样说,想必那人也在这大殿之中,还没死吧!” 我的心一下剧颤,活像要蹦出胸口似的,好不容易才稳住声音应了声“是”。嘉凛目利如刀,摆了摆手道:“把那人叫出来,也让本座看看。” 我连目光也不敢稍微往俘虏堆里的权贵人物那边稍瞬一瞬,直直的走到和先前的我绑成一串的内宦丛中,对其中一个和我一样满脸污垢蓬头垢面的小黄门歉然说:“小小,我知你必然不耻我的作为,可是我也只是想活下去,然后出宫和母亲、哥哥、姐姐团聚,一家人快快活活的过日子。请你一定要原谅我,就算是你帮我吧!我实在是不想死!” 小小呆呆的看着我,突然扑在我的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我何曾不是心酸满怀,悲伤难止?多想也像他一样任性的放纵大哭,把满腹委屈倾泻而出,可来到这样的乱世,我几乎连感怀的资格都没有,就一直在挣扎求生,又哪有空闲放任眶中那盈满的泪水泛滥? 仰头将那泪水硬逼回去,却见嘉凛的眼睛在注视我的瞬间蓦然深沉的一闪,还来不及辩解其中的意义,他已经走了过来,淡淡的说:“此时你若告诉本座,粮草一事是你为了求生所编的谎言,本座一样可以饶你不死。” 我全身一个激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干笑道:“将军何出此言,您的大军昨日便已经攻下了外城,当时就应该已经发现外城的所有官仓几乎都成了空仓吧。” 嘉凛目光森寒,杀气大盛,突然一刀对着我当头劈下,我魂飞魄散,骇然惨叫:“啊” 森森寒气贴着我的脸皮掠过,挑开小小的绑带,竟是嘉凛在刀锋将要及体的刹那间翻腕敛刀,转开刀势,饶了我的小命。我在鬼门关上又打了个转,吓飞的魂魄许久也不曾归位,哆嗦着身体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老天爷,就算你要考验我的心理素质也不用拿刀来砍吧! 嘉凛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疑惑,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吩咐:“李纵,带人随他去取图。” 吊到最高的心落回了一半,我与小小互相扶持着向外走。虽然恨不得一个箭步奔出这是非之地,可恨刚刚受惊不小,一双腿有些发软,竟是行走艰难。 第二章 受命 李纵极是小心,如临大敌的与另外七人前后左右不离的把我和小小围在正中,在尸骨狼藉满地血污的皇宫里穿行。我虽然早知自己被困在北极殿的期间,外面情势必有大变故,却不料竟有如此血腥,若不是小小支持着,我就要瘫软在地大吐特吐。 走了足足半个时辰,远离了政治中心,前面的地段,西元的戒备士兵逐渐少了。建筑物的构造也从富丽堂皇的大气转为典雅幽远的精巧,一水相隔处的连苑高楼,便是大顺皇帝倾空国库,召集二十几万能工巧匠昼夜赶工,四年乃成的“迷城”! 这座迷城,一步一景,两步一致,无论俯仰,都是满目美景。在不足十里的方圆里,将建筑、圆林的精致之处发挥得淋漓尽致。它把俗世凡尘的“豪奢”二字用到了极至,反而生出一股毫无俗态的深沉幽远,令人目眩神移。就连在这里面居住的宫妃侍者,也常有出了居所就迷路流连 分卷阅读5 ,一花一树一假山相隔,却找不到自己的居所的事。 李纵等人入了迷城,果然也一时间有不辩东西南北的迷惑,我暗道可惜,如果他们不是贴身押着我和小小,我只需带着他们在这迷城里左右两下穿插,准能把他们轻松甩掉。 小小握着我的手突然一紧,我低头与他目光相接,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借着袍袖的遮掩在他腰上重重的写了几个字。小小会意,走了几步,脚步突然有些蹒跚,我失色惊问:“小小,你怎么啦?” 小小抬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说,眼一闭,向前扑倒。李纵早已伸长了手臂,拎住小小的衣领,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我不及回答,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才松了口气,微笑道:“额头有点烫,应该受了暑气,这不算什么,把他放到阴凉的地方,解了衣服,按摩一下穴道就没事。” 李纵狐疑的看了我一眼,把小小布袋一样的拖到路边的一株花树下,我急忙跟了过去,看到这八人依然有条不萦的贴身跟着,不禁叫苦:这几人都外貌粗豪,哪料竟心细至此,竟是片刻也不肯放松。 我蹲在小小身前,伸手去解他的衣扣,转念间抬头对李纵说:“你们稍微让开两步吧,你们八人身上透过来的热气,也不比暑气小,对救治不利。” 李纵看到花树后面便是假山,我和小小并无退路,这才放下心来,果然和众人退开了几步。我心头大喜,尽力克制才叫给小小脱衣的手没有发抖。到给小小脱鞋的时候,我握住他的小腿,用力一推,把他整个推进了花丛里。 李纵已然发现不对,急扑上来,一抓抓来,怒吼:“你干什么?” 我把手上的衣服向他一扔,拨腿前窜,扑进了花丛里,花丛绵密,微碍了追击者的视线,来抓我的脖子的手稍微偏向,把我肩膀上的衣服整片撕碎。 迷城假山叠巧堆致,有洞穴互通,洞穴的出口以藤萝花树掩映,绝无破绽。小小刚才被我推入了假山洞中,那洞里自有通幽曲径,一入其中,不熟悉的人要再捉住他,却是休想。 迷城以“迷色”,“迷音”“迷嗅”“迷触”“迷情”著称,建成后,大顺皇帝尝与诸妃捉迷藏为戏,游戏一个时辰,扮“鬼”的妃子一个人也没有找到,众人皆疲,取消游戏,在五十步的范围内扬声互通声息,向皇帝聚拢。即便如此,众人再聚也用了半个时辰。 我既然逃脱,他就算把所有迷其心意的花、树、假山、都毁去,也非一时之功,等他脱身向嘉凛回报,大军向迷城攻来,最少也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足够我谋划逃离深宫的了。 内宫处处都是惊慌逃奔的宫人,只有这迷城因为皇后坐镇,竟以绝顶威严将里面三十六楼,近七千妃嫔宫女压制得各自紧守在她们的住处,虽然惊恐万状,却不至于惊慌乱窜。 我一路畅通无阻的奔到飞云阁,大叫:“慧生,慧生……” 阁门上的流云纱扬起,慧生俏然而立,见我安然归来,先是一喜,待见我身后无人,却不禁有些忧色,问道:“琚皇子呢?” 我一笑:“幸未辱命,琚皇子安然无恙。” 话犹未落,阁旁假山的芭蕉树下已然钻出了一个人,正是赤身露体,一头青苔的小小,也是大顺皇帝最小的儿子,邓琚。 飞云阁里端坐着两个人,前面的女子雍容华贵,艳光四射,正是当朝国母萧毓。难为她虽知国亡,却依旧璎珞矜严,端庄从容。另一个则是皇十六子邓珉,可惜他被立为太子不过数月,大顺就已沦陷。只是看他此时的态度,却好似根本未把国亡之事放在心上,全副心神都用在替他母亲端茶送水之上。 小小进阁后叫了一声:“十六哥,母后!”就纵声大哭。 我与慧生情知他们母子兄弟定有话说,也不去打扰,行礼之后两人便避进了内室。慧生端来食物,一面替我清理上药,一面说:“你出去的这八个时辰,几乎比我的一生还长。” 我这才把一身的惊魂收拢,苦笑道:“果然好险,我到北极殿时元兵还没有到,我本有机会带着琚皇子乘隙平安返回。哪知那小子傲气十足,誓与父皇同生死。这一拉扯,就误了良机,等我把他打晕,换好衣服后,北极殿已被包围啦。混战中我挨了几下子,好在都没有大伤,见势头不对,赶紧乖乖投降,做了俘虏。” 慧生的手掌在我肩膀的瘀伤处揉动,冷笑:“你还瞒我,这可不会是西元的普通士兵所伤的,若是这一抓抓实,你一条小命就完了!” 我把在北极殿中贪生求饶的事说了出来,嘿嘿一笑:“姐姐,你看,那昆嘉凛逼死皇帝,不可一世,还不是照样喝你弟弟的洗脚水?我就在他的眼皮子下,拉着大顺的皇 分卷阅读6 子大摇大摆的走回迷城,等李纵回报后,看不把他气得吐血?” 慧生听得目瞪口呆,弹了我一个爆栗,怒道:“胡闹,像嘉凛那般身份的人,岂能容人如此欺骗?若是当时他识破你的谎言,你就要万刃加身,死无葬身之地!” 我想想也有些后怕,头皮发麻的说:“我那也是无可奈何啊,当时的情况,我若不骗他,我马上就变成殉葬品了。” 慧生也叹道:“万幸他关心则乱,又不疑你的身份,轻视了你,竟没有识破这一谎言!阿随,逃生的基本物品我的都收拾好了。你看我们出逃用什么身份最合适?” 我想了想道:“我刚才一路行来,发现遍地尸体竟没有几个是女人,足见西元士兵对女子极其宽容,我还是扮成女子好了,这样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危。” 慧生噗哧一笑:“你幼时连在皇帝身下雌伏都不肯,若非恰巧皇后驾临,出言平息圣怒,你早已没命。我本来还怕你不肯扮成女子,岂知你自己倒先提出来了。” 我一扬眉,笑道:“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再说了,今时不同往日,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连卖国求荣的无耻奴才形象都能扮得出神入化,扮成女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慧生在我脸上涂脂抹粉,我兀自往嘴里塞着东西,笑道:“今日便要出宫,此后海阔天空任我逍遥,只可惜宫里这样的美食再也吃不着了。” 慧生嫣然一笑:“此后你我姐弟二人逍遥江湖,再不必受这深宫重缚,何等自在,岂不远胜于这宫中的山珍海味?” 我微微一笑,皇帝身死,我算是彻底摆脱了男宠的身份。此后不管甘苦,总能自由自主,一念至此,虽然处身风雨飘摇之地,竟不觉有何恐惧,只觉胸中喜乐无垠。 抬眼见到镜子里映出的精致容貌,我不禁皱眉:“这打扮大大不妥,要弄乱一下才好。” 慧生游目四顾,可恨这迷城里各宫各苑的卫生搞得实在太好,连地板也抹不上一层灰,竟找不到可以给毁妆的东西。 我想了想,跳了起来,走到洗脸台上,掬起一捧手往脸上泼。慧生一怔,笑道:“不错,用水把妆晕残人人只会以为你是痛哭毁妆,的确比抹灰更有效果。” “就是这个理,我深信这世上敢看一个哭花了妆的女人脸的男人不会太多。”我一面说一面回头来照镜子,没曾想一回头,笑得慧生打跌。 我脸上的妆早已被水渍得一塌糊涂,黑的眉粉,绿的眼线,蓝的睫毛,红的胭脂,都糊开了,活像打翻了调色盘,我也不禁大笑:“这副模样,便是鬼也要怕三分,绝对安全!” 两人说笑着把衣服换了,正在想怎么出宫,就听到皇太子在喊:“颖慧娘子,请你和流云相公出来。” 已然放弃的封号被人又叫了出来,压得我们二人都心里一沉。出得外室,还未开口,皇后已经把小小推到慧生面前:“颖慧妹妹,你也把小小妆扮成女子。” 我和慧生对视一眼:自从皇后夜半驾临飞云阁,挟恩义令我去北极殿寻找皇子,我就知道自己逃不脱托孤的命运,事到临头,想想带个皇子出逃的艰难,不免令人倍感压力。 果然,小小和慧生一进了内室,皇后就看定了我,突然间玉山倾倒,对我一拜,凤目噙泪:“流云相公,我这一拜仅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拜你,从今往后,我就将我儿托付给你了!” 我这一吓非同小可,退开十几步也跪了下来,惊叫:“皇后娘娘,您这可拆杀小人了!宫里的忠心仆侍如云,小人如何敢当此重任?” 皇后凄然道:“内宫的侍卫昨日被调去守城,已然死伤殆尽,那些内宦女官连保全自身的能力都没有,哪能护得我儿平安?别的不说,就凭你能把我儿从重围中安然带出,就足以证明你机变无双,可担此任!” 我不禁苦笑:“娘娘就不怕小人卖主求荣?” 皇后一双清明如水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正色道:“我这一双眼睛,看尽世间百态,绝不会认错人!流云相公,我全心的信任你,相信你也绝不会让我失望!” 我虽然早知皇后会许以重谢托孤,却不料她什么都不提,只对着我这样一拜。想她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十四岁入宫,四十几年稳坐后位,恩宠不衰,与大顺皇帝同朝称制,那当是何等骄傲的人物?只怕就算落在嘉凛手里,她也宁愿身死绝屈身以事!可她此时竟以如此虔诚的姿态拜倒在我面前,托出全心的信赖,怎不叫我心神震动? 耳中却听得皇后在继道:“这个孩子,我不指望他日后能复国雪仇,只盼着他能忘却前生种种,平平安安的长大,日后延续我邓氏香烟。” 从一个曾经掌握天下大权的人嘴里听 分卷阅读7 这样的一番话,分外的让人震憾。我不禁动容,肃然起敬:“娘娘拳拳爱子之心,流云至为感佩。” 皇后凄然一笑,又是一拜,道:“出宫以后,你就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哥哥,是他的庇佑,也是管教他的先生,假如他昏庸无知,连求生的意志都没有,那么他的生死荣辱,由你决定。我只求你,假如他的神智清明,自己决定了人生之向,你要尽力成全,使他可以自立于世。这一拜,朕以国母身份,谢你为邓氏皇族保全血脉!” 我心里凄凉,看了一眼旁边的皇太子,西元用兵一向冷酷,常有屠城之举,嘉凛虽然没有屠城,却绝不会放过大顺的龙子凤孙,皇太子只有死路一条。 皇后再拜一拜,肃容道:“在这战乱之中,要保全亡国皇子,有百死不敌之艰难,我这一拜,拜谢相公日后为我儿所累的苦心!” 她以皇后之尊,母亲之身正容下跪,有了这三拜,以后我带着小小逃亡,就算自己身受刀刃加身之苦,也绝不能亏负她今日的拜托。 慧生和小小出来,眼见这等情势,也骇然变色。皇太子上前一步,将一张绣满图像的绢巾递给我,微笑道:“流云相公,难为你轻轻一句谎言,竟与事实不谋而合,这张溥绢,正是所有粮草存储地的地图。你拿着它,或有后用。” 我目瞪口呆:“我只是在殿内群臣的争吵中听出一些风声,没想到竟真有张藏粮地图!” 大顺已亡,皇太子命在旦夕,竟然不见丝毫悲凄慌张,依然是一派淡定儒雅的温文微笑,这气度竟比皇帝还从容几分。他微微一笑:“流云相公闻一知十,足见智谋过人。王弟自幼骄宠,以后请相公费心了!” 皇后紧紧的拥抱了一下小小,沉声道:“小小,母后替准备了一些珍宝,你这就随颖慧娘子他们走吧!” 我看了一眼,不禁摇头:“娘娘,在这军乱中,宫中的奇珍异宝件件都是祸患,不能要。慧生早已收拾了三个随身的小包,小皇子什么也不用带了。” 皇后一怔,颓然长叹一声,看了一眼小小,怜爱,疼惜……万种慈母情怀在这一眼中尽现,显然对他出逃后的生活充满担忧。 小小哭叫一声:“母后,儿子不……” 皇后脸上那软弱的神色一闪既没,声色俱厉的喝道:“住口,你既生在皇家,就应有当断即断的魄力!联与珉儿贵为国母、储君,以身殉国便是份内之事;你既为皇家的幼子,传承血脉就是你应尽之责!当此存亡之际,你若再哭闹,死后休来见朕!” 这皇后一向温和柔婉,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一怒,陡然生出一股霸气,我也不由心惊。皇后一怒拂袖而去,皇太子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把千言万语化为一道托付的目光。 第三章 国殇 慧生拉起我和小小就跑,边跑边说:“皇后早已把所有侍女派去迷城三十六楼传令,只等我一声呼喊,迷城里所有的宫妃、侍女立时大乱,我们可以趁着乱流冲出迷城。” 说话间我三人经过了一从芦苇,我心里一动,折下三根苇管,每人分了一根。小小不明所以,慧生却已然恍悟:“不错,我们能随乱流安然出宫自然最好,否则就跳河求生。” 我点点头说:“御河从迷城段往下,大概三五里就流出了内宫,唯一的忧虑是御河在宫城下是有拦河栏的,若不开闸,我们一样出不去” 小小突然出声道:“这个不怕,母后给了我一对削铁如泥的匕首,若是闸门未开,我们可以斩断铁栏冲出去。” 说话间突然听到杀声隐隐,正向迷城这方迫来,我心中大骇:“嘉凛来得好快。” 小小将一把匕首递给我,急道:“快走吧!” 我转手把匕首塞到慧生怀里,慧生也不推辞,拉紧了我的手就跑,一面跑一面放声尖叫:“姐妹们快逃啊!元兵烧城了,快逃啊,元兵烧城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受了皇后指令的分守在各楼门口的女官也跟着大叫起来。那些被皇后强令枯坐的妃嫔宫女,本来就已精神紧绷到了极处,碍于皇后派了女官守在门口弹压,才没有大乱,此时听到连女官的叫声,登时蜂拥而出,仓皇奔逃。 刹时间整座迷城大乱,七千多名女子发出的惊慌叫喊,单论响亮程度,竟比外面的杀声还高。 三人顺着乱流冲出迷城,御河对岸果然刀戟林立,刃上尽是血污,而那御河的清水此时赫然变成了艳红,变成了一条血河,河上漂满尸体。杀气腾腾的元兵正从三面向迷城逼近,只是他们想必也没料到这迷城一开,冲出的尽是钗颓发乱的女流之辈,一时间竟没了主意,进势稍顿,停在岸边,没有过河。 分卷阅读8 众女子震耳欲聋的尖叫声里,突然一个声音稳稳的送进每个人耳里:“立即收声,否则本座立即放箭!” 那声音里带着无与论比的威严和煞气,闻者心惊,立即把所有恐慌压了下去,正是嘉凛,隔河望去,他铠甲上污血涔涔,更叫人望而生畏。他一句话压住嘈杂,又道:“西元勇士刀下从不杀弱女子,你们只要列队过桥,诚心归降,不管以前是何身份,本座一律不予追究!” 两岸林立了上万人,此时竟安静得只风声,迷城里逃出的众女子大多都是皇帝搜寻的民女,出身卑下,虽然被锦衣玉食的养在深宫里,却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眼前这阵式,她们人人都惶惑不安,却没有一个敢出声。 寂静中突然一阵穿云裂石的琴声从迷城方向传来,寻声望去,迷城里的第一高楼凤仪楼烈焰升腾,楼顶的莲台上,皇太子昂然挺立,身前端坐的皇后盛妆艳服正在操琴,琴声铮铮,慷慨激昂,悲怆豪迈,却是大顺每在战后都会弹唱的一曲《国殇》。 那火势升得好快,高窜的火焰很快阻断了我们回望的视线,但在火势里,琴声激越,丝毫不懈,皇太子和弦而歌:“……伤逝者之离兮,慰生者之安平;虽身死志不改兮,以我命换君喜乐……” 小小尖叫一声,好在他只有十四岁,声线还是童声,声音在女子群中并不突兀,料想嘉凛未必会注意到。只是他这一叫,倒生出了想不到的带动效果,引得迷城女子个个放声痛哭。 哭声里,一名身着东宫服饰的女官突然奔出人群,高叫:“殿下,请您准许奴婢同行!”“噗通”的跳进御河里。御河水深九尺,那女官入水之后,挣扎几下,便沉了下去。 我知道这必是服侍太子的女官以身殉主,心里一沉,手被慧生一掐,听到她说:“我们立即跳河,在水下把三人的衣带结在一起,如果还是被冲散,那就在拦河栏前会合。” 我补充一句:“假如我们直接就已随流出了宫,那就在沿着御河走的第十座民宅外会合。” 说着二人,拉紧小小的手,奔河而去,耳中听到慧生大声哭喊:“皇后娘娘,奴婢这就随您来了” 我有些好笑,这慧生,倒真是作的好戏,念头才动,人已跳进了河里,我憋足了一口气,正想把小小的衣带和我绑在一起,哪料头上一阵“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也不知有多少人跟在我们身后跳河,水流震动,登时我们冲开了。 我也不敢浮出水面,潜在水底顺流游去。等到一口气将尽,才把苇管拿出来衔在嘴上,小心的上浮,苇管稍与空气接触便不敢再上浮了,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又潜回水底。 顺流而游,速度自然极快,算算也快到了拦河栏附近了,但却没碰到阻碍,拦河栏竟已提开了。我心思几转,突然明白:必是河里尸首太多,元兵怕尸首积在铁栏下引起堵塞,导致内宫浸水,所以才打开了闸门,放任尸首流出宫去。 一念至此,想到自己此时全身都泡在血水里,身边不知有多少尸体,顿时恶心欲吐,赶紧岔开心思,考虑出宫后的逃亡路线。可心那恶心的感觉一直不去,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悄悄的将头探出水面。 满目青葱,眼前一片树林,河边有人用带钩的竹蒿把河上漂流着尸体拉到岸上去,然后在尸体上搜寻财物。死者大多是宫中的宦官,身上穿戴着金银玉器,这些人竟是在战乱中大发死人财。 我只觉心里一寒,更有一股怒火直冲上来,游上岸怒叫:“你们在干什么?”E41C6寂一:)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正在拨拉尸体的众人猛的见到河里钻出一个血人来,都吓了一跳,以为青天白日的闹鬼了,被我正面一吼的却是枯黄矮瘦的老头,吃我一吓,竟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叫:“爷爷饶命,小人也是迫于生计才来做这缺德事的!饶命啊!”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才发现这些打捞尸体的人都是些老弱残丁,可眼看他们把死人的衣裳也扒去,心里还是不禁气怒:“一派胡言,这扒死人的遗物怎能算是生计,难道这河里会天天漂出尸体来让你掠财吗!” 那老者这时意识到我是活人,脸上的惧色稍敛,战战兢兢的说:“大爷,您不知道,这条河直通皇宫,宫里那些娘娘把洗脸水都泼进河里,水里都是她们用过的胭脂,泼得多了,河面上就有一层胭脂浮着,我们这些人平日就是淘那层胭脂维生的。” 我大吃一惊,以前读书看到《阿房宫赋》一篇时,总觉得夸张,没想到脂河流腻一事就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而我往日身处局中,竟丝毫不察。 看看这些人,再看看满河血水,一时间呆了。耳中却听到有人辩解:“我们虽然拿了他们的东西,可也安葬了他们,总算入土为安 分卷阅读9 ,比他们带着财物被水冲得稀烂好多了。” 我心里凄凉,不觉长叹一声:“这样的时局,像你们这样没有自保能力的人,要是财宝太多,反而有性命之忧,你们好自为之。” 立定脚步,仔细一想又道:“这样捞钱,毕竟阴损,要是捞上没死的,你们如果不救,也别弄死了,算给自己积点阴德吧。!” 慧生和小小应该游得应该没有我快,可我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会儿,也没见他们,他们很有可能在前面上岸了。 我通身血水,穿着女装,说不出的别扭,更招人注目,又不敢明目张胆的要求这些人给我一套衣服,想了想,恶从胆边生,走出树林又悄悄转回来,瞅了个空把一个正在挖坑埋死人的汉子一拳打晕,剥了他的衣服换上,再沿着河岸向上走。 这一走才发现原来此地离内宫足有三四里地,离我们先前设想的会合地相差甚远。却不知道慧生和小小现在到底在哪里。慧生进宫前是游走江湖的女艺,一身武艺,只要出了宫就是龙回大海。可小小身为皇子,金尊玉贵,从未经过半点风雨,如果身边没人照应,只怕他一日也活不下去。 这样一想,心里真是焦躁万分。好在出宫前吃饱喝足了,虽然因为身上的伤有些疲劳,体力却还有,脚下走得飞快。 走了五六分钟,突然前面传来斗殴声,七八个壮汉正围攻着什么人,我定睛一瞧,那被围攻的正是小小。 他年小力弱,学武也只是学了个花架子,哪能与这些一看就是地痞无赖的壮汉相争?身上早有了七八道血口,只是众人畏惧他手上的匕首锋利,不敢进逼,只用兵器远攻,若不是我来得及时,再过一时半会,他小命就没了。 我夺了一柄单刀,冲入战圈,虽然见多了血腥,可我毕竟没有杀过人,只想把那群无赖打倒,不料小小跟在我身后,我每打倒一人,他就上前补一匕首,登时杀了三个人。 我又惊又怒,喝道:“小小,你住手!” 小小又杀了两人,势如疯虎,扑上前去把剩下两个早已吓呆了的无赖剌死。也不知他刚刚出宫,就与这几人结了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杀了他们还不解恨,拿着匕首将几具尸首的下体剁得稀烂。 我见他双目充血,举止大有疯狂之意,心中大骇,夺下他的匕首把他抱住:“小小,你醒醒,他们都已经死了!小小,你到底怎么了?” 小小在我怀里拳打脚踢,正中我身上的伤口,我痛得疵牙咧嘴,摔了个四脚朝天。小小的眼神,明明是悲痛已极,却无泪可流,好一会儿才说:“他们……他们……”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前面草地里有两具光裸的女尸,尸身上满是凌辱过的痕迹。我的目光不敢落在尸身上,赶紧上移,两具女尸容貌清丽,相貌有八九分相像,这是我惊叫:“悦音公主,悦声公主” 小小跪在她们面前,声音嘶哑,仿佛鬼哭:“我远远的看见她们的挣扎,那时候她们还没死没死!” 两位贵极一时的公主,竟如此惨死!难怪小小会发狂,那是他血源相同的姐妹啊!只是眼下强敌环伺,却又哪里空暇痛哭? 我默不作声,飞快的挖了浅坑,把她们放进去,小小不敢置信的大叫:“这算什么?” 这样的浅坑,只怕我们前脚走,后脚就会被野狗刨开。可就算稍后会葬身兽腹,也远胜遗体曝露,为人所侮。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小小突然发狂,抱住尸首不放。我正待开口相劝,眼前一花,有人掠来,在他脑后一点,小小立时晕倒。我一惊,一喜:“慧生,幸亏你来得及时。” 慧生一身清爽,挽着个小小的包袱,与我和小小这一身的狼狈大不相同,她横眉瞪我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你还由着他这样胡闹,快走!” 我匆匆把土掩上,回想这对双胞胎姐妹,曾在皇帝寿宴上一曲高歌唱尽大顺风流,艳惊四座,显贵一时。今日国破,竟然受辱于无赖,死无葬身之地,思之神伤。 慧生快手快脚的从她的包袱里拿出一套女装给小小换上,一面说:“阿随,情况有些不对,我刚才所经之处,十室九空,绝无人烟,莫非西元打算屠城?” 我想了想,不得要领:“京师有百万之众,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不会妄图屠城的,而且我看昆嘉凛在北极殿中的一番做作,这人的用意应该不仅是入中昆劫掠一番就退回西元,而是想入主中昆。这样的话他必会为了自己将来的利益而尽力少伤人命。想是百姓知道此地靠近内宫,太不安全,逃走避祸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药铺买药。” 慧生怅然一叹:“我本来带了两瓶药的,可惜一跳河全都完 分卷阅读10 了。不然的话,我们可以趁乱直接出城。” 我背起小小随着慧生往前走,黯然道:“平时我们口口声声,只盼天下太平,可真到战乱,我们却又盼越乱越好,可以浑水摸鱼人啊!果然都是自私的,一到利害关头,谁还顾得了其它?” 第四章 求医 虽然早知战乱必会导致物价上涨,不过当我们买了药品后,还是不禁心惊,慧生道:“这样的物价,京师的百姓就算没有被杀,只怕也会被饿死。” 我沉默不语,元兵封锁城门,不许百姓外出。现在才是开始,药品和食物虽然贵,但总算还有货出卖,等再过一两个月,却又不知是何惨境? 此时我们落脚的地方是大顺京师赫赫有名的“四方楼”,这四方楼“会文”“聚武”“招商”“纳百家”四座高楼连苑,把整条安乐大街占去了四分之一。顾名思义,这四楼各自招待的客人也大不相同,绝不混淆,只是在四楼中间,有座可容纳千人齐聚的“有容厅”,向各楼的客人开放。 传说这四方楼本是大顺的几位皇子公主斥资兴建,以为玩乐。因在此地清谈政事,官府不会干扰,故天下名士皆喜爱在此会友。四方楼开业七年,越修越大,越建越精致,成了京师的名胜。 四方楼的兴建者是谁,我不得而知,不过就冲在这战乱里,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而四方楼竟敢大开四楼,照常营业,足见其自有根本。 慧生因入宫前曾在四方楼的有容厅献艺半年,与百纳楼的一名管事滟容相熟,故此得以令我和小小也安然入住。 滟容艳丽妩媚,未语先笑,应酬圆滑,令我颇为担忧。慧生只说我和小小是随她游方卖艺的弟子。在这样敏感的时候,这样的身份其实经不起推敲,我本来怕滟容会盘根究底。不料她淡淡笑道:“妹妹既然来了,就放心罢。我看两位小哥也倦了,就安心歇下吧!” 大家都是明白人,闻弦歌知雅意。慧生眼圈一红,哽声道:“多谢姐姐!” 滟容摆手一笑,道:“不必如此,飘泊红尘,谁个无有尴尬之时?你我既然相交,自当守望相助。” 她把我们所有的困窘都担了过去,施予我们的恩惠几同再造,却只用了如此轻飘的一句话抿去了自己的辛苦,这却要何等胸怀? 我不禁动容,深深一礼:“姐姐如此胸襟,远胜世间须眉浊物,小弟佩服!” 滟容咯咯一笑:“这却不敢当!只是生在这世间,人人都在竭力求生,如是自己生存犹有余隙,何妨对落难者稍一伸手,以为谈笑之本。” 我微微一笑,道:“便是这‘稍一伸手’,世间有几人能做到?” 滟容的目光与我一对,突然转了开去,笑道:“小哥儿好甜的一张嘴,这碗迷魂汤可真灌得姐姐头昏脑胀,身在云里雾里呢!” 我被她的大胆调笑窘得连脖子都热的,说不出话来,滟容眸光流动,在我和慧生身上打了个转,水袖一扬,笑道:“两位小哥就在屋里歇着吧,妹子,你我五年不见,姐姐有许多话想和你说呢!” 一觉醒来,已近半夜,窗外火光冲天,看方位,正是大顺皇城内宫在起火。 转到隔壁慧生的房间一探,慧生依然没有回来,想是与滟容久别重逢,要说的话太多,一时忘了时间。 小小依旧昏睡,我怕他睡足醒来喊饿,便找了个仆役送了份温壶温着的饭菜,想想以皇后的托付,心头沉重。小小啊,你曾是帝王的老来子,自幼受尽爱宠,富贵无双,这样的你,能够承受住国破家亡的痛苦,安然活下来吗? 床上的人动了动,哑声道:“茶。” 显然他并没有清醒,还是照着以往的习惯吩咐宫人端茶递水。我松了口气,从暧壶里倒出温着的养生汤,一口一口的喂进他嘴里。 小小大概是饿得慌了,连喝了两碗汤才抬头看我,惊咦一声:“你怎么会在我这里?” 我情知他一时间还没有想起国破家亡的惨事,也不回答他的问题,放柔了声音说:“你应该饿了,先用膳吧!” 小小吃了小半碗饭,含含糊糊问:“怎么会有这么明亮的火光,今夜宫里有事?” 我不禁苦笑,果然好景不长,如果他可以吃完这碗饭再发现异常,那也好些。小小一句话问完,自己也意识到处境的转变,突然呆住了。 我放下碗筷,轻轻的说:“那是迷城的火光。” 国破家亡的悲痛,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的,除了一个抚慰的拥抱以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对他来说,是实在的。 不知过了多久, 分卷阅读11 小小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突然一把将我推开,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已被鲜红的液体喷了满怀,小小一头栽倒。 我飞快的接住他的身体,惊问:“小小,你怎么啦?” 小小一张嘴,又一口鲜血激射喷出,说了声:“我……” 软倒在我怀里没了声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我照着休克的急救措施把他放好,冲出屋去,抓住一个经过的仆役急问:“快,快去帮我请个大夫过来!我有重谢!” 那仆役一怔,有些同情的说:“爷,嘉凛将军昨日把全城的八千名大夫都征用了,现在哪里还找得到大夫啊?” 小小病急,竟找个大夫也找不到,这可如何是好?我气急咬牙,一把抓住那仆役,大声说:“京师之大,嘉凛绝不可能把所有的大夫都征走,一定会有遗漏,你快想想,我去找!” 大概我此时的脸色太过难看,竟把那仆役吓得一个哆嗦,脱口大叫:“是是是小人想起来了,聚武楼里有位客人的医术极好,可他不是大夫!” “是不是大夫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医术好就够了,快去帮我请他来,我有重谢!” 那仆役却不动身:“爷,那位客人的脾气和常人不一样,不是用钱能请到的,您还是自己去请吧!” 我这才听出那仆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回头看了眼昏迷中的小小,跺脚道:“小哥,你可不可以在这里帮我照看一下病人,让我去请大夫?” 那仆役回答的利落:“小人一定尽力,那位会医术的客人叫管鬼祖,现正在‘有容厅’里,您只要进去问一声,人人都知道!” 有容厅处在四楼之中,据说里面的摆设别出心裁,世所无双。我也曾好奇过,但在此时却根本没有赏玩的心情,一进里面,就急急忙忙的高声问:“请问哪位是管鬼祖管先生?” 声音广阔的大厅里隐有回声,我这才发现突兀,原来在我出声之前,这大厅里虽然坐着不下百人,但却鸦雀无声,我这一声大叫,顿时引得人人侧目。 我见没人回应,心里一急,顾不得其它,又问了一声:“请问管鬼祖管先生在吗?” 虽然没有人回答,但众人的目光却一致的向一个方向转过去。 那个方向是有容厅正中间的一座汉白玉石台,石台直径十米左右,做斗武会文、百家争鸣之用,在昆仑大大有名,号称“论衡台”,自觉有分量的人,都可以上台立擂,称称自己的斤两。 众人的目光就汇集在论衡台左首凝立白衣青年身上,我隐觉情势不妙,我闯进来的时候,正是管鬼祖与人剑拔弩张,正欲武斗的时候,只是眼下情急,我也无暇多做揣测,直奔论衡台,高叫:“管先生,舍弟病危,苦无良医,求先生相救!” 管鬼祖连眼睛都没转一下,依然直视他的对手,我心急苦,一跃上台,叫道:“先生,人命关天,求您救舍弟一命,诊金几何,在下必定如数奉上!” 管鬼祖这次向我扫了一眼,目光却极为憎恶,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扰乱我的比斗,滚开!” 我突然想起仆役说的话,管鬼祖不是钱能请到的,也不是大夫,那他必定是个性情高傲无比的人,我提到的诊金二字,只怕踩在他的忌讳上。 刹时间心思百转,落在面无人色的小小身上,心里一痛,撩起衣袍,扑的跪在管鬼祖面前,朗声道:“在下心急弟弟的病情,一时失言,得罪了先生,要惩要罚,绝不敢辞!只求您在这危急时刻伸一援手,救舍弟的危难,在下给您行礼了!” 管鬼祖的目光多了点诧异,顿了顿,突然升起一抹恶意,指了指他的对手:“我正在和人比斗,你要我救你弟弟也行,你打败他,我就去!” 我一怔,抬头看了眼管鬼祖的对手,只见那人持剑而立,气度从容,一见即知是个高手。我虽然随着慧生学了四年武功,但除了昨夜去北极殿找小小外,从来没和人打斗过,且我此时身上带伤,刚从疲劳中缓和一下,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只是眼前情势逼人,急切间我哪里还能有其它选择?咬了咬牙,我站了起来,束好衣袍,拿过管鬼祖手上的剑,对那人一引:“失礼了!” 剑随声动,刹时攻出六剑。这手快剑,是慧生从剑舞里化出来的,虽然说不上高深,却也迅捷轻灵,自成一格。我料想那这人就是武功再高,遇到这样的快剑,也不能不慎重行事,只与我远攻,不敢近身缠斗。 他却不知我是半途学道,学武的天资并不高,这首快剑我根本就无法浑然一气的使完,到了第三十六剑上,剑势微滞,左肩便有了空隙。 那人果然是个高手,马上察觉到了疏漏, 分卷阅读12 剑势一展,向我的左肩刺来。我迎刃而上,长剑透肩而出,同时我也已经欺到了那人身前,长剑架在那人脖子上。 那人顿时呆了,此时他的剑还在我肩膀上卡着,一时抽不出来,可我的剑却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如果我们这次不是比武,而是拼命,他早已死了。 那人一呆之后,放手弃剑道:“阁下智计过人,勇毅非凡,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其实在招式上,我早已输给了他,我用拼命的方法来赢比武,并不光彩,难为他竟有如此胸怀坦然认输,褒扬敌人,若不是困于时刻,我倒真想交这么位朋友。 “承让!”这句话,我也是说得真心实意。 管鬼祖显然也万万没料到我会用这种方式赢得胜利,震惊之余,收回他的剑后,竟也帮我把肩上插着的剑拨了下来,随手点住伤口旁边的穴道,缓住流血。 我忍痛把剑还给那人,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拉起管鬼祖就走。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我是张天,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拉着管鬼祖狂奔,听到他报名,连回头看他一眼的时间也没有,大叫回答:“在下留随!” 管鬼祖的脚程也快,二人极力奔跑,片刻时间便已到了百纳楼我的住处。推门进去,屋里不只站着那名仆役,还有慧生。 管鬼祖进了屋,便反客为主,拂开慧生道:“你立即去聚武楼宿园的九号房里把我的药箱拿来!” 慧生这才意识到我们的到来,应了一声,抬眼却见我一身鲜血淋漓,立即脸色大变,但却忍住了没问什么,一跺脚,扯着那仆役飞身而去。 管鬼祖的双手在小小身上起落,最后在他的胸口缓缓游走。待慧生拿着药箱回来,小小正喷出一口瘀血,脸色稍为好转,呻吟了一声,虽然没有睁眼,却已经醒了。 管鬼祖脸色凝重的从药箱里取出几瓶药,给小小内服外敷。我看他手法熟练,下手没有半分犹豫,高悬的心才稍稍放下。 半晌,管鬼祖收手舒了口气:“好在你们刚刚病人躺卧的姿态正确,不然也拖不到我来。” 我一喜,问道:“先生既然这么说,舍弟可是无事了?” 管鬼祖摇摇头道:“这也难说,他失血过多,体虚气弱,有神思损耗枯竭之相,虽然服了药,但发热是免不了的。如果他高热不退,那就后果难料了。” “光是发热,我倒不怕,至于失血,只要还活着,总有办法补回来。” 管鬼祖一扬眉,我这时才有余暇发此人修眉俊目,实是个英俊人物,他问道:“听你的口气,你对失血和发热有应对良方?” “用烈酒抹身,可以降热;至于补血,最便捷的方法就是补充葡萄糖……” 说到这里,我微微一怔,吊葡萄糖,对于现代人来说,自然方便快捷,可我处身的这个时空,只怕连何谓“葡萄糖”都没有人能够理解,补血更是无从说起。 管鬼祖听了我的话,眼睛却一亮,疑问道:“以酒降热,不知这援用的是什么医理?” “烈酒的度数够高,抹在病人身上,被热气一蒸就会很快挥发,也就起到了降温的作用。” 只是要补血却有点难,不能注射,难道给他灌糖水吗? 我刚转过念头,就听见慧生焦急的说:“阿随,你先让我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难道你要急死我吗?” 我从小小病危以来,精神就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竟不觉得伤口有多痛,等到这时精神稍微松懈,被慧生提醒一句,顿时觉得伤口剧痛难忍,低头见到血肉外翻的伤口,顿时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惨叫一声。 第五章 贵客 等我醒来,只觉得伤口一阵痒一阵凉的,又有丝丝痛感,不禁呻吟一声。吟声方出,眼前一花,慧生惊喜交集的说:“老天保佑,你可醒了!” 我见她脸色黯淡,往日澄清如水的明眸此时赫然满目红晕,显见在我昏迷期间,她极为操劳,又是感激,又觉愧疚:“慧生,小小怎样?” “他有管先生照看,好得很!倒是你,这一睡就是两天,还有空去管别人!” 我放下心来,对慧生傻傻的一笑:“我睡两天了啊,难怪肚子饿!” 慧生好笑又好气在我额头上一弹:“一说你就打混,起来罢,我去拿饭。” 久睡起身,脑袋有些沉重,一双脚觉得就像踩在棉花里似的不受力,刚梳洗好,慧生就端饭进来了。 有一荤一素两个菜,在民间算是很好,却不能和宫里 分卷阅读13 的佳肴相比。我们吃着饭,不约而同的想到我出宫前的感叹,不禁相视一笑,觉得这饭食虽然简单,滋味却极为香甜。 “这两天安都的形势怎样?” 慧生面有忧色:“情况很不妙,嘉凛把安都锁闭,以重兵弹压,仿西元兵制将京师百姓编成伍里,彻查人口,搜杀顺朝宗室。” 搜杀顺朝宗室弟子是意料中的事,只是没想到嘉凛会做得这么彻底而已,好在四方楼里住满了被困京师的各色人等,彼此不明身份,有滟容帮衬,那伍里之法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来,暂时还是安全的。 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吓得我连呼吸也屏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慧生,小小这两天是由管先生在照顾?” 慧生点点头,笑道:“是啊,这两天他一直在念叨烈酒退热和糖水补血的医理来源,比刚开始的时候好相处多了。” 我看着慧生轻松的笑脸,只觉得嘴里发苦,似乎吃下去的饭都变成了石头,涩声长叹:“慧生慧生,小小正在发烧,怎能将他托给外人照顾?” 慧生先是有些莫名其妙,慢慢的脸色也变了,喃喃的道:“我这两天惦记着你的身体,竟疏漏了这么重要的事,如果小小梦呓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话犹未落,她脸上杀意陡生,甩下碗筷,飞掠而去。 我心惊大叫:“慧生,不可鲁莽!” 小小的房间就在隔壁,我赶过去,慧生虽然还没有动手,但她那一站,却正堵在管鬼祖身前。管鬼祖却不慌不忙的笑看着我:“留随公子,你觉得伤口怎样?” “想是先生给在下用了什么灵药,好得很快。”我信口回答,走到小小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松了口气,笑道:“承先生照顾舍弟,在下不胜感激。”, 管鬼祖微笑着说:“哪里,哪里,能替令弟这样的贵人略尽绵溥之力,是管某的福气。” 他果然知道了小小的身份!难道真要如慧生选择的一样杀人灭口么?可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总算救了小小,又救了我,恩将仇报,这样的事,我是做不出来的。 看着管鬼祖那笃定的笑脸,我明白自己稳处下风,根本就是他的殂下之肉,不禁苦笑,问了句别有含意的话:“先生莫要说笑,舍弟的‘病情’先生预备如何处理?” 管鬼祖显然开怀至极,也话里有话:“令弟的病情严重,却不是一时就可以治好的,需要慢慢的调理,不过调理的方子却是秘密,说穿了就不值钱了。” 如果管鬼祖不向西元求官,这秘密的确是说穿了就不值钱,拿捏着却是要胁我们的最佳把柄,日后自然会有许多的麻烦,只是我们此时却也只能顾及当前了。 “只不知先生觉得如何定价,这药方才算值钱?” 管鬼祖笑得牙齿闪闪发亮:“此方无价,公子以为如何?” 我感觉自己就像咬了满嘴没熟的柿子,奇涩无比,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慧生娥眉倒竖:“先生莫要自误,世间万事,总不离‘均衡’二字。药方再好,也要价钱适宜才有人敢买。如是价钱过高,使人不敢问津,也是赚不到钱的,只怕还会因为身怀异宝而被人所妒,难得善终。” 管鬼祖不悦皱眉:“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想做强盗么?” 慧生冷冷一笑,丝毫不掩杀意:“我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我只得阿随这么一个弟弟,珍爱无比,只教我一口气在,断不容有人危及他的性命!我自知武功不高,但拼死一搏,十步以内,必叫先生血溅三尺。” 管鬼祖脸色一僵,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好一会儿才无奈的看着我:“我只道你在论衡台的拼命劲是一时急昏了头,却原来这股烈性由来有因,竟是家学渊源。” 我肃容道:“我幼时愚昧,全仗慧生姐姐细心教导,才得以存活。故此无论姐姐要做的事是对是错,只要她做了,我都只有跟着她做下去。” 管鬼祖长长的呼了口气,叹道:“你们在这里姐弟情深,却显得我行为卑鄙,罢罢,难道我竟靠着一个药方救命么?” 我心中一喜,深施一礼,笑道:“先生高义,留随铭记于心!” 管鬼祖看看我,又看看慧生,笑道:“你们姐弟二人一唱一和,谁能招架得住?大概只要是聪明人,都会选择做你们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我只道管鬼祖性情高傲怪异,想不到他还会奉承别人,有些诧异,也有些好笑,正想说话,就听见一阵脆笑,滟容与一个劲装爽朗的高大汉子相偕进屋,滟容未语先笑:“阿随,你倒是好精神,这两日可把慧生妹子累坏了!” 分卷阅读14 我有些惊疑不定,生怕滟容听到我们和管鬼祖的争执,又平地生波:“这两天让大姐费心了,不知这位是?” 那汉子两步跨到我面前:“留随兄弟,我就是那日在论衡台刺了你一剑的张天啊!” “原来是张兄,那日多有得罪!”难怪看起来有些面熟,原来是他。我有些疑惑,不知他来找我有什么事。 “哪里说的话,那日失手伤了留兄弟,我才觉得对不住呢!留兄弟,你的伤怎样?” “多谢张兄关心,在下的伤承管先生妙手施救,好得差不多了。”我摸不清张天的来意,说话间悄悄地瞟了眼管鬼祖,却见他神色冷诮,连侧眼都不见张天扫一下。 再看张天,他明明一副豪气爽朗的样子,连昏睡中的小小都凑过去关心的看了一眼,却偏偏对站在屋正中的管鬼祖视若无睹,当他根本就不存在。 我心思一转,对慧生和管鬼祖笑道:“滟容大姐和张兄想必是有事找我,我这就和他们一起出去了。慧生姐姐,你累了,先歇一歇吧!管先生,舍弟还是劳你再照看一段时间,在下回来后再与您商议他的病情。” 慧生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说话;管鬼祖却道:“好,我也正想问你一些医理。” 滟容隐有忧色,看了我一眼:“阿随,你的身体可真好了?若是没好,就莫逞强。” 她这一问关切之意溢于言表,难道张天的来邀有什么危险么?我心一动,笑道:“多谢大姐关怀,我这伤口虽然还没好,但只要不动武,就没有什么大碍。” 张天亲热的拉住我的手,哈哈大笑:“留兄弟,我就喜欢你这脾气,坦白直率,有什么说什么,来来来,我请你喝酒,给你赔礼。” 若说张天或许有落败而不记仇的气度,但他此时毫无芥蒂热情洋溢的态度却绝不正常。 滟容本来不是沉默的人,但她现在却一言不发,安静的跟在我身边。 我随着张天穿廊过楼,拾阶而上,前面已是有容厅的间楼雅室,微微一笑,随意的问张天:“人多喝酒才能尽兴,只是不知和我们一起喝酒的还有些什么人?” 张天顺口答道:“还有十八爷……” 话出一半,他突然住嘴,想是对自己失口说出了宴请者而有些尴尬。滟容也意识到情势的微妙,赶紧打破静默:“阿随,你有伤不能喝酒,如果觉得不舒服,就不要勉强。” 滟容,你自刚才就一直在为我担心,这番情义,我铭记于心,只是天下之事,临到了头,能躲过去实在少之又少,那位十八爷既然已经费心至此,我不进去见他一见,只怕无法罢休。 “大姐不用担心,留随自幼飘零,懂得分寸,不是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我说着冲她一笑,扮了个鬼脸,滟容愕然,噗哧一笑:“你多大了,还这般心性!” 我若没把你看成真心爱护自己的大姐,这般的心性,我也不会展露在你面前。说笑间,张天已经在一间雅室前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才敲门:“十八爷,留随公子到了。” 一个人或许能掩饰身份,但却掩不住他对人的态度,张天这一声呼喊的蕴涵,无疑已将他与里面的人的身份关系暴露无遗。 这张天,武功气度手腕都已算难得,却不知那十八爷是什么样的人,能令他如此由衷的发出这一声崇敬呼喊。 第六章 明志 门开,雅室宽阔,但那围席而坐的五人映入眼来,宽敞的雅室却突然变得狭隘局促。 我的气息蓦然被室内这股无形无质的压力压得一滞,慢了半拍才缓过气来,心里暗叫不妙,我若不设法摆脱这种强横气势的压迫,只怕呆会儿就会迫于威势,被人牵着鼻子走。这种情况下,是绝不能再等张天开口把我引入局中。 心念一动,趁着张天开口,话音未出之时,我便抢前了两步,站在张天侧前半步,拱手为礼,朗声笑道:“南荒流浪艺子留随拜见各位!” 一句话说出,这才摆脱了那股威势的压迫,有了打量座中众人长相的空暇。席中左右两侧对坐的四人,都面色黝黑,高鼻阔口,虬髯怒张,眉宇间自有一股刚毅坚定的武威之势,一身的灰衣,似乎还沾着战场上萧杀惨烈的酷戾之气。 从这四人的五官,可以确定他们是西元人;从他们的气势,又可以确定他们必是西元的军官,而且官位应该不低。这四人都在侧位陪坐,想必上席那位,才是张天口中的“十八爷”。 只是奇怪得很,侧坐的四人,气势汹汹,上座的“十八爷”却毫无威势,在我低头行礼的时候,光从气 分卷阅读15 势分辨,可以很轻易的把他忽略。 但我留意了,且出了身冷汗:这一间雅室里,滟容的明艳、张天的豪气、那四人的威武,都自有一番张扬,任何人若没有与之相当的气度,在这里都没有堂堂正正立足的地方。但那人不张不扬,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海量汪涵的深沉自持,再怎样张狂的磅礴气势在他面前都毫无作用。 这样的人,我一礼过后,要不要抬起头来看看他长得什么样?我还在犹豫,就听到了一把既有金石交击的铿锵,又有白云清风的柔和的好嗓音在笑:“不必多礼,你且抬起头来。” 这声音虽然随意,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拒绝的魅力,让我无法抑制心中好奇的念头。抬起头来,映入的眼的是一对漆黑清澈的眼眸。那双眼似温和,似疏淡,似热切,似冷漠,交织着水的温柔,火的灼热,冰雪的冷锐,夏阳的酷烈,矛盾而且复杂。 可是这样一双眼,配上他那入鬓的长眉,挺直的鼻梁,清爽的面庞,却偏偏显得澄清流亮,毫无杂质,似乎能叫人一眼就看清里面的深浅。只觉得眼前的人必是个坦荡无私,胸襟宽广的英挺男儿,顿生亲近崇敬之意。 背脊里涔涔的流出一层冷汗。 这个人,我却是认识的,虽然当时他的五官被罩在头盔里,未见全貌,且他当时杀气凛凛,军威烈烈,气势外张,不似此刻深沉内敛,温和淡定。然而,那样的一双眼,天底下却有几个人会有? 这一刻,我必定极其失态,因为滟容的脸色已然有变。 而嘉凛却不动如山,淡定如恒的打量着我,扬起一抹和煦的微笑,赞道:“好个神清骨秀的俊俏郎,不是南荒风土,也养不出这样钟灵慧黠的人来。” 我的心沉了一沉,嘉凛这句话表面是在盛赞我,骨子里却带着上位者对男宠娈童的调笑。他这样说,到底是已经认出了我,用猫戏老鼠的心态逗弄我;还是心有犹疑,出言试探? 那日我去北极殿救小小,在给小小换装的时候也曾就地抹了自己满脸污垢,嘉凛眼力再好,也不可能从那样脏污的脸上辩清我的五官长相,顶多只能稍微记住我的脸的轮廓。 再说了,那天我装腔作势,改变了声音说话,连眼睛也不敢与嘉凛相对,嘉凛对我的印象应该再平常不过。就算他有过目不忘的能耐,他也不可能确定我就是曾经在他面前把贪生怕死四字演绎得淋漓尽致的无耻之徒。 主意打定,我朗声一笑:“留随虽不敢妄自菲薄,但南荒之大,钟灵毓秀者大有人在,您这样的夸赞留随还是受之有愧。” 嘉凛大概也没想到我丝毫不为他话里的暧昧所动,反而大方的评说自己的容貌,显出一身的男儿大度。 滟容不等场面变冷,便笑着迎上来:“阿随,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十八爷。这位是宋横宋爷;这位是卫迟卫爷;这位是应骋应爷;这位是周地周爷……” 我一一见礼,赞道:“几位雄姿威武,气概不凡,教留随好生羡妒。” 别人倒还罢了,宋横却是个典型的武人,直来直去,见我说的诚恳,忍不住接口:“你年龄还小,多吃些肉,再过几年身量抽高了,自然也会生出男子汉气概。” 这样直白坦荡的人,叫人忍不住顿生好感,我笑了起来:“宋爷说的是,留随今后一定设法餐餐吃肉,努力长高长大,变成像您这般精壮粗豪的汉子。” 滟容格格一笑,艳如春花:“阿随,像宋爷那样的身材,你这辈子埋没在肉堆里也长不出来,你还是想想就算了吧!” 南荒人的体形天生如此,这却是天赋所限,强求不来的,我不禁有些郁闷的嗔怪:“这样的时刻,大姐你怎么着也该是安慰我,而不是打击我啊!” 或许是因为我此刻流露的稚气,竟引得满室生欢。嘉凛微笑着示意我在他身边的侧席坐下,我心里惴惴不安,脸上却是懵懂无知的灿笑。 滟容安排了一群歌女舞伎进来吹拉弹唱,陪酒说笑,自己也在席间坐了下来。 我恍然大悟,难怪在这样的时候,四方楼竟能如常营业,原来它竟与嘉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于很有可能嘉凛就是这四方楼的幕后老板。这么说,四方楼一直都在给嘉凛做着间谍的工作,京师的快速沦陷也有着它的一份功劳。 酒过三巡,歌舞正欢,席间各人都自开怀畅饮谈笑。谈笑间,嘉凛突然漫不经心的说:“阿随,你刚才见到我的时候,似乎很惊讶?”11B9:)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用尽全力,才没叫手里的酒杯里的酒洒出来:“是啊,您长得实在太像我一个朋友了!” 嘉凛微笑 分卷阅读16 着说:“突然见到跟朋友长得像的人,的确够让人吃惊的。你那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嘉凛这一手,耍得实在太高明了,在人的心理戒备能力最差的时候,突然用不经意的口吻问出这样的话,十有八九人就要中招。 我直视着他淡定温和的眼睛,悠悠的说:“我那朋友,我那朋友么” 思绪拉远,想到那就算我倾尽毕生之力,也再不能见上一面的人,心头涌上撕扯般的疼痛。嘉凛的眼神更见柔和,带着几分魅惑:“他怎样?” 我蓦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形容出“他”到底怎么样,不禁困惑,突然反问:“十八爷,您觉得我怎么样?” 嘉凛目光一凝,开口道:“重情重义,能屈能伸,绝断果敢,机变聪颖,难得一见。” 我不禁摇摇头,长长的一叹:“重情义,我不如他;论屈伸,我不如他;绝断聪颖,我更是不如他……他那样的人啊” 宋横笑了起来:“听你这么,你那朋友不像凡人,倒像神仙。” “他本来就不是凡人。” 宋横大感兴趣:“他怎么的不凡了?说来听听。” “宋爷,我看您的身形体势,猜出您有一身稳打稳扎的好武艺,胜在力大招沉,但在腾挪闪移方面的小巧功夫,却并不擅长。” 宋横一愣,笑道:“你说的很对,我天生愚笨,只能专心学一门武艺,再多的我就学不来了,勉强学也没用。” “这不是愚笨,而是上天造人就定下的规则,各人长短不一,人力有穷尽之时,很难得有人可以学一样精一样,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我遥想他当年的风采,悠然神往:“可天下就有这样的人,天纵其才,学一样像一样,数理工农,医卜星相,文治武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通;更兼他情真义重,坚毅果敢,绝断慧敏……” 嘉凛语气温和的说:“天底下竟有这样的杰出人物,他叫什么名字?” “寿远他叫寿远。” 这个名字,有多少年没有诉诸人前了?竟使原有的熟捻突然变成陌生的涩然。我喝了口酒,眼前的霞光突然有些迷蒙,不禁和着乐声吟歌: “长相思……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阿随,他也是南荒人吗?” 我不由自主的把手伸到胸口,想控制住胸口突来的丝丝抽痛:“不,他不是南荒人。他是天上星,云中仙……可他不是这世间的人,在这个世间,我是再也见不到他啦!” 寿远,在我的前生,你说过,你做我的福星;我现在重生,与你时空相隔,彼此不知对方的位置,你还在做我的福星吗? 酒意上涌,令我有些恍惚,长叹一声,喃喃的说:“寿远,寿远……你折损福禄,甘愿用一生病苦来换我新生,这条命,我珍惜着,不敢轻易言死……可我多想多想再见你一面……” 只是这一面却再也不能见了,时空阻隔,天地各异,对空仰望,只有宇宙依然,却连星宿的位置也与以前所见大不相同。 突然间乱音入耳,却是坐在我身旁的琴伎拨断了一根弦。琴瑟不谐,在我这种乐门出身的人来说,一声乱音足以使我心神一震:差点就趁着刚才的酒意醉过去了,好险好险,多亏这一声乱音震耳醒神。 那琴伎技艺了得,很快便纠正了乱音,虽然少了一根弦,也如常的演奏了下去。嘉凛等人竟都未发觉刚才的一声弦错,谈笑依旧,只是我刚刚闪神间放松了的警戒却悄悄地提了起来。嘉凛依然温和无害的对我闲聊:“南荒离安都有万里之遥,道路崎岖,你北上很辛苦吧!” 我任酒气侵染面颊:“自从顺朝皇帝开通南荒到安都的运河后,北上就方便多了。我和舍弟是搭乘漕船北上的,不必行路,说不上辛苦。” 嘉凛笑了起来:“我平时听到百姓一提起南安运河,无不恨得咬牙切齿,倒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赞赏运河的开通。” 我摇头笑道:“顺朝皇帝荒淫无度,穷奢极欲,为一已喜乐,毁天下万家犹觉不足,实是史上空前未有暴虐昏君,做出来的事也叫人发指。只有这南安运河的开通,虽说也是为了他南下游乐所修,但却是南北交通的大势所趋。若不是他急于求成,强征民夫,累死民工多达六十几万,后世评说,此当为利国利民之盛事。” 嘉凛愕然,一副呆相。我只当宋横他们此时沉醉于美人醇酒中,无暇听我和嘉凛的谈话,哪知我这一番话说出来,他们竟齐齐惊呼一声。宋横更是瞪圆眼睛,目光在我和嘉凛之间逡巡,结结 分卷阅读17 巴巴的说:“十八爷……留随兄弟……你们……” 看他的神色,显然是因为我刚刚那番话与嘉凛对南安大运河的开通的评价有相同之处。我亦觉得愕然,我从二十一世纪而来,深知交通顺畅对经济发展的重要,做出南安大运河的开通的正面评价,丝毫不奇怪。 但嘉凛身为西元皇子,又受经济文化发展程度的限制,对运河开通的评价,竟也与我相同,却不能不令人佩服他的远见卓识。 嘉凛的神色一异即收,再看我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探究:“阿随对世事的见解倒是大异于常人,既然如此,你觉得西元入主中昆,对原顺朝的中昆百姓来说如何?” “十八爷问的是两族歧视么?”我现在却是不敢再多喝了,浅浅的抿了口酒笑道:“其实种族歧视最是无聊。天下百族,虽然容貌各异,但说到底,大家都是‘人’!只要是‘人’,就无所谓昆人比元人高贵,或是元人比昆人高贵;西元入主中昆,只是正常的王朝更替,对中昆百姓来说,也不算什么侮辱。重要的却是西元执掌江山后的治世,得当,就是一统天下,百族拜服的大业;不当,就成了笑柄。” 嘉凛突然闭了闭眼,抬手示意乐声停下,站了起来,在室内踱步而行。众人不明所以,瞠目结舌,我更是心里打鼓,生怕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地方触怒了他。 疑豫中,嘉凛在我面前停下,我不由自主的也站起来。他定定的看着我,声音里少了分刻意的和悦,却多了份郑重,一字一字的说:“留随,你可愿意跟我?” 室内一片寂静,我也万万没料到嘉凛会有如此出人意表的话,他的意思,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十八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嘉凛英姿飒爽,朗朗一笑:“大丈夫当坦荡磊落,我光明正大的向你提出此事,自然也该告诉你我的身份。” 我心头一紧,脸上却是再也挤不出笑容来了,只能怔忡的看着他,听见他说:“我是西元皇帝的第十八个儿子, 名嘉凛,受封为天羽白帐,号称天白将军。” 他目光如炬,灼灼逼视,微笑着说:“你如此聪慧,想必已从张天他们的举动中猜出我的身份了。” 我心神难定,好一会儿才把嗓子找回来,喑声说:“张爷他们对您崇敬亲爱,留随确实知道您的身份不凡,只是没有想到您的身份竟如此显赫高贵……” 说话间我退后几步,照南荒艺人拜见贵人的礼仪,右手压在心口,左手以兰花指态侧垂,左膝点地,深深施礼:“南荒艺子留随拜见十八爷,先前不知十八爷的身份,留随言谈放肆,有得罪之处,请十八爷海量汪涵。” “免了。”嘉凛拂手一挥,一股浑厚的力道将我托起。他上前两步,握住我的左手,微笑道:“我们西元男多女少,男子结为异姓兄弟亲爱一生者大有人在,只要二者相悦,男子互许一生相伴与男女相伴并无不同。西元男儿,遇到自己心动的人,不论对方是男是女,都是有话直说,我只问你,你可愿意跟我?” 我心头一震,有股暖意顺着他的手渗了进来,自到这蒙昧的落后时空,所历之事,无不以强权为先;即便是皇后在绝境中托孤,也是以恩惠威势相挟,未在将已愿加于我身时问我一声“你可愿意?”今日首次被人如此相询,这询问的人竟与我是敌非友。 不论他心里是否真的将我放在与他相等的位置上,出自真心的问我这一声,还是虚应表面,只因他这一声相询,我便不能再如在北极殿中那般对他谎言相欺。 胸中突然有股豪气翻滚,这股豪气,自我懵懂的在这乱世中重生以来,因为所处环境的摧折,已被我深深的掩起,却不料竟在今日被他一句轻询勾动,竟是再也压抑不住,不吐不快。 “十八爷,当今之世,以强权为先。留随出身微寒,至今长到十九岁,所历之事,从未有人在将已愿加诸我身时询问一声‘你可愿意?’。您今日是如此询问,令留随生平首次有真正为人所珍之感。十八爷,您这样待我,我也不能对您有所欺瞒。” 说话间,我退后几步,从他掌中挣脱左手,深鞠一躬,微笑着抬起头来,朗声说:“人在遇到自己真心感激崇敬的人时,会自然而然的低下头去,恭敬的施礼。这一礼,非关其人的身份、地位、权势、财富,而是因为这个人的本身!十八爷,留随施这一礼,虽然在世俗来说,礼节不周,但却发自留随的真心!” 嘉凛一怔,动容说道:“果真如此,我受一礼,便有昆山之重了。” 我深吸了口气,稍稍平复心中的激动,笑道:“十八爷,除去这一礼外,您是皇族贵胄,天之骄子;留随却是南荒艺子,卑微下人,二者之间,身份地位之差,犹如天地云泥之别。您的询问,留随不能轻率的回答您‘愿意’!” b 分卷阅读18 r   四下里陡然一片吸气声,嘉凛眸中利光一闪,缓缓的说:“留随,你话里有话,你‘不能轻率回答’,是什么原因?” 我不自觉的去抹了把额角不知冷热的溥汗,指尖有些微颤:“十八爷,留随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您只怕却还不知道留随的底细;实不相瞒,十八爷,留随是从原顺朝的内宫里逃出来的。” “啪”的一声,滟容失手打翻了酒杯,惊叫:“阿随,你说什么?” 其实嘉凛既然已经怀疑了我,我的来历只怕就瞒不住了。嘉凛既然能够事前修建四方楼,广设细作,岂是易与之辈?与其被他的情报网追根究底,把我的一切挖出来,还不如此时我先在他面前为自己的来历作一个合理的安排。 这样或许可以打消他的疑虑,免去被盘查的隐忧。日后东窗事发,滟容也应该可以凭这番说词逃脱一部分责任。只是这时候我突然说出来的话,却不免要把滟容大吓一跳了。 “大姐,你收容我们姐弟,我也不当瞒你。以前慧生姐姐对你说的话,都是假的,可她也是为了保得我和小弟平安,你别往心里去。” 滟容一脸铁青,她自然早知道慧生姐姐的说词是假的,也把我们的来历推测了一番,只是基于朋友义气,从不向我们追问。她此时的怒气,应该是一方面恼怒我不知好歹,敢来惹捅天祸事;另一方面,也在为我们的安全担忧吧! 我感激的看了她一眼,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的说:“留随本是南荒游艺团‘梨园’里的艺子,会出现在安都大内,要从四年前顺朝皇帝游幸南荒说起。” “那次南巡,举国怨怼,别的地方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梨园在南荒因为有些名气,就被皇帝征了去演艺。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皇帝把梨园当时去演艺的四十多人,除去台柱外,全都杀了。那逃得一命的台柱便是家姐慧生,她被皇帝带进了内宫,做了教坊里的乐伎。” “我和小弟留浪当时艺业未成,没有去献艺,也活了下来。过了两年,我们听说皇帝会遣返一批年纪大了的宫人,说不定姐姐也能侥幸送出来。我们很是想念姐姐,便搭了漕船北上寻姐。” “我们兄弟二人地位卑微,想探听内宫之事,无异于痴人说梦。好在我们自幼得姐姐细心教导,曲艺琴技还算好,也能在京师混得一口饭吃。这样过了半年,前顺七皇子邓玳的乳母五十大寿,请了许多艺团献艺,我们兄弟也去了。” 我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我们那时哪里知道厉害,一心借机结纳贵族,探听消息。果然,我们便结识了一个再高贵不过的贵族,便是邓玳。” 嘉凛坐了下来,把玩着酒杯侧耳细听。我长叹一声:“小弟容貌甚佳,被邓玳看中,带进了皇子府。我来安都,不仅没带回姐姐,反而又赔了一个弟弟。那也是说不清的冤孽,小弟自幼没爹,几时见过像邓玳那般稳重俊朗,成熟温柔的男子?值情窦初开的年龄,邓玳少少的温存体贴,竟叫他从此真心相许,誓死相从。” 宋横等人想是没料到事情急转直下,都面色怪异的看着我。我涩然一笑道:“皇室子弟,哪个不是骄奢淫逸?邓玳对小弟也不过贪欢恋色而已,得手不久,就把小弟送给了八皇子邓琥,几曾把他的一片真情放在心上?” 这段故事由来有因,却不是我瞎编的,只是那故事中的主角早已死在了深宫里,正好被我拿来掩饰小小的身份。 说到这段故事,我不用刻意粉妆,心底自有一股悲哀,我闭上了眼,轻轻的说:“小弟在众皇子手里碾转来去,所受的欺侮凌虐,不足为外人道。不到半年,就被折磨得嗓子坏了,人也疯了。这时候,正值将军南来,京师大乱,我趁乱找到姐姐,带上小弟借机逃了出来,得到滟容大姐的收容。” 嘉凛点点头道:“战乱之中,平凡百姓能保全自身就不错了,难为你竟还能兼顾自己的姐姐弟弟。” 我心头一凛,却不敢再做辩解:“十八爷,我们姐弟三人,姐姐为强权所掳,与意中人生离死别,永为陌路;弟弟为情所迷,心碎神伤,这一生怕是再也不能恢复正常了。生在乱世,有此境遇,不足为奇。然而留随以此为鉴,曾经立誓:今生今世,绝不再蹈他们的复辙!” 嘉凛的眸光深沉几分,脸上却看不出情绪,淡淡的说:“我可以答应你,我不会让你有你弟弟那样的遭遇。你如果跟了我,可以凭着自己的喜好选择出路,不管怎样,我日后分帐立室,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西元以畜牧为业,百姓逐水草而居,男子娶妻以后,可以和父母兄嫂分家而居,称为“分帐立室”,代表他有了独立的权力。有军功的贵族子女,可以得到赏赐,不等娶妻就提前分家独居。独立后他帐下的所有财帛奴隶,他都有自由处置的权力。如果他分帐后娶妻,却与妻子不和 分卷阅读19 ,他就可以把自己帐内的财帛分出一份,让妻子经济独立,和自己分开住。嘉凛这番话的言下之意,不能不叫我动容。 几番吐呐,胸臆间翻腾的情绪才平复过来,摇了摇头,轻声说:“十八爷,我感激您的看重,但我的意思,不在于名分地位。”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绝不屈从权势,也绝不盲目的付出真心;我这一生,只愿跟随和自己两心相许,情意互投的人其实如果可以遇到那样的人,必然是二者心意相通,志趣相投,彼此之间可以互谅互让,携手并肩,风雨同行,根本无所谓谁跟随谁了。” 我这番话,大概对于他们来说太过于奇怪诡异了些,竟引得他们个个目瞪口呆。滟容若有所悟,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叹道:“阿随,你这不是在做梦么?” 我微微一笑,道:“这的确是我的梦想,但我会誓守此心,努力追逐,让这梦想成真。” 嘉凛霍然放下酒杯,目光灼灼,一字一顿的问:“留随,你当真誓守此心?” 我昂然挺胸,朗声道:“留随地位卑下,生死只在强权者一念之间,然则大丈夫立世,有一念之持,便不能轻辱。此身可摧,此志不可夺!” 第七章 知己 回到小小房前,一阵凉风吹来,拂动我身上的衣裳,我这才从那莫名的亢奋中惊醒,胸口还在剧烈的鼓动,此时此刻才发现,自己身上,早已汗透重衫! 回想嘉凛那淡淡几语的刺探,心头兀自发紧,料想若不是我今日表现出的刚烈与那日嘉凛所见的形象差距过大,此时我想安然无事的走出雅室,那就难了。 嘉凛或许无意,却不知道他那一声貌似民主的询问在我心里激起的千层波浪,竟令我对谎言欺骗他的事生起了负疚感。这实在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如果他再以那坦荡而又尊重的姿态来结交我,难保我不会因为负疚感而露出马脚。 心里突然有几分惆怅,嘉凛其人,我难以看清他的深浅,但就今日所见来说,他实在是我入这异时空以来遇到的头一个政治思想开明,目光长远的人。他对我表现出的尊重,一方面固然是着意结纳,表露自己礼下于人的风度;另一方面,却也可见他本身的涵养极高。 房门打开,管鬼祖看着我:“在这里当门神给病人驱邪么?” 我突然觉得这管鬼祖实在是个外冷内热的典型示范者,更兼有冷面笑匠的资质。一笑进屋,突然想起一事:“管先生,那日你是怎么和张天闹起来的?” 管鬼祖脸一冷,哼道:“我怎么记得,那家伙莫明其妙的挑衅,侮辱到我师门兄弟,我岂能容他?” 不对,大大的不对,那时元兵刚刚攻破内城,张天理应军务缠身,哪里有那空闲功夫出来挑是生非?嘉凛对我的态度,摆明了当日他就在有容厅中看着所有事情的发生。张天在那种情况下对管鬼祖着意挑衅,本就荒唐;而嘉凛见此情景不加制止,反而坐壁上观,那就更荒唐了。 可这么荒唐的事却真的发生了。 或者说,张天对管鬼祖的挑衅,根本就出于嘉凛的授意? 我惊诧的抓住管鬼祖的手,骇问:“先生,难道你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管鬼祖一愣,倏地明白我的意思,没好气的甩开我:“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皇族贵胄?我出身东辽金州,虽说家境还算富足,但和‘贵’字搭不上边。且我自小体弱,被送到师门调养。长大后又时常独身飘泊江湖,除了一身医术有些特立独行外,根本就没什么招眼的地方。” 原来我猜测错误,我干干一笑,走到床边坐下,脑中灵光一闪,轻呼一声:“呀,我明白了!先生,那日你和张天赌斗是不是和对方约了什么条件?” “那是自然。”管鬼祖脸上犹有怒色:“输的人要给赢的做一个月的奴仆,可恨他竟以赢的人是你不是我为由,不守约定。你昏迷的那两天,他倒是来找过我,说要和我重新斗过。哼!他不守信诺,这等人我连看一眼都懒,他还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说话!” 原来如此,难怪上午张天来时会对管鬼祖视而不见,想必这两天受过他不少气。以他的身份,能忍住气不施以报复就算好了,哪还能在众人面前用自己的热脸去贴管鬼祖的冷屁股? 管鬼祖说着眼睛一亮,有几分兴高采烈的说:“阿随,不如这样吧,你拿着我们的约定去要他做你一个月的奴仆,好好的折辱他。” “那约定是针对你和他做的,又不是我,我插上的那一脚,已经令他们有了把约定全部推翻的理由。” 只是那输者给赢者当一个月的奴仆的约定,内里大有文章 分卷阅读20 啊! 管鬼祖一叹道:“世人都说中昆人奸诈,西元人忠厚。可就张天的例子看,西元人比起中昆人来说,也不遑多让,奸得鬼精。” 我不禁一笑,以张天他们的地位,就算他们的本性“忠厚老实”,为环境所限,也会生出急智来的。 “先生,在张天打赌以前,有没有人找你治病救人?” 管鬼祖一愕,恍然大悟:“你是说,张天挑衅我,也只是为了找我救人?” 除此以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嘉凛一入城,多少大事不理,首先就征用了外城的所有医生,一共八千多人。就算嘉凛出兵时为了减少负担,没带军医,要治伤也用不了那么多的大夫。 出现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做两种假设?一,西元军中有什么大人物染病,故此嘉凛广聚医生会诊,可能性有,但机率不高;二,军中有大规模的伤病,一时无法可治。 “不错,在张天挑衅以前,的确有人请我去治病……现在回想,来的几批人虽然求医,但却语焉不详,根本就没有说明病家和住处,显然是同一路的。” 这件事再往下想就危险了,我转开话题问:“先生一身医术,为什么却不承认自己是大夫?” 管鬼祖哂笑一声,傲气尽显:“我并不靠医术谋生,何必做大夫?哼,我喜欢钻研医术是一回事;若有人以为我是靠着医术谋生,就挟财富权势对我颐指气使,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不禁笑起来,这样说来,管鬼祖倒真是个妙人儿:“先生这么高洁孤傲的人,竟肯给舍弟治病,在下感激不尽。” 管鬼祖悠悠的说:“我为了兄弟,也是肯挨刀的,可那一跪我却跪不下去。你能为了他做到那种程度,我岂能不守信诺?” 我默然不语,轻轻的叹了口气。管鬼祖注视着我们,轻轻的问:“阿随,他真的是你的兄弟么?” “他当然是我的兄弟!”我伸手抚了抚小小睡梦中依然满布痛楚的面庞,铿然道:“除非他不需要了,否则他就是我的兄弟。先生,你救了舍弟,我却没告诉你他的名字,现在我便郑重的向您介绍:这是在下最小的弟弟,他的名字,叫做留浪!” 管鬼祖语气中颇有关怀之意:“阿随,你为他,宠辱不计,生死全忘,如是愚忠,实在不值……” 我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顺朝皇室的人,带给我的只有屈辱,我与他们是仇非友,凭什么叫我忠心以侍?” 管鬼祖愕然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带着他?” 我淡淡一笑:“人生于世,以信而立。一言之诺,重于性命。” 管鬼祖叹道:“不错,人不可以迂腐,便却不能不守信诺。当今之世,能守信的人实在不多,你能保有这份品质,也叫我佩服。” 我微笑起来:“先生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你也不必用话来拿捏我,我言出必践,答应的事从不反悔。”管鬼祖微微瞪了我一眼,目光转到小小身上:“事情现在才开始,这负累以后才会叫你有苦头吃的。” 这一点我却是早有准备了,我笑了笑:“先生拒绝去治病,只怕也麻烦不小,最好早做打算。” 管鬼祖却不惊不惧,傲然道:“我师从六道门,是门内医道的继承者,虽不参政事,却也不怕什么麻烦。” 六道门乃是昆仑的授业门,类似现代社会的学校,只管授业,却从不参予各国间的争斗。所谓“六道”者,即文、武、医、卜、星、相,六道。各国的文臣武将巫师大多曾在六道门里学习,故此六道门在昆仑有着其超然的地位,门里的授业者受到普遍的尊重。 管鬼祖既然是医道的继承者,身份自然比普通的授业者不同。难怪嘉凛指使张天挑衅,却不用强拘捕管鬼祖,想必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对管鬼祖用强的。 原来管鬼祖自有依持,难怪他有此傲气。我移开话题,有些好奇的问:“先生,你刚才说自己的医术有特立独行的地方,在下颇为好奇。” 管鬼祖面色微变,张了张嘴,却没说话。我连忙道:“是在下鲁莽了。” 管鬼祖摆了摆手:“事无不可对人言,你不必如此只是我的医术理念,就算在我六道门中,也存在很大的歧义纷争,对世俗中人来说,只有吓人之效。说起来,这也是我不做大夫的原因之一。” 我先前只是有些好奇,现在却是被他吊起了胃口,忍不住大笑:“先生,你看留随的样子,像是怕吃吓的人吗?” 管鬼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几遍,似有所悟:“你提出的降温补血之法,一开始我只觉得荒谬难解 分卷阅读21 ,但降温之法已被证实行之有效。补血之法经我细想,也仿佛有一定的医理。这么说,我的医术理念未必就能吓得住你。” 我诧异的扬眉,说出补充葡萄糖的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念对这个世间太过荒谬,根本无人可以理解,但管鬼祖却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阿随,你不必叫我先生,我倒觉得你的想法新奇,很有可能可以为我停滞不前的医术钻研提供打破常规的契机,有一念之教,你也算我的先生我问你,你说用糖水补血,是不是因为你觉得血水里也含着糖水?” 我目瞪口呆,管鬼祖这一想法在现代医学补血理念来说,根本就还不入流,然而尽管不入流,但却确确实实的有了现代医学萌动的影子。 “阿随!”管鬼祖激动的抓住我的手,兴奋的大叫:“你的表情告诉我,事实的确如此,而你知道的比我想到的更多,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是的,我知道的比你现在想到的更多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环境,也没有像你这样想探究这种原因的人!因为这样的医学理念在现在这世间根本就惊世骇俗,说出来只会招致灾祸,有性命之忧!” 管鬼祖抓着我的手剧烈的颤抖着,大大的喘了几口气,颤声说:“那你先别说,我问你,是不是因为这医学理念抵触了世俗对人体自然观念,会被斥为妖邪?” 我震惊的看着他,管鬼祖的举动,表示他的确接受能力与皇宫里的那些御医大不相同,甚至很有可能他本身的医术理念,就已经超脱现世的医学臼巢,正摸索着向现代医学发展。 一时之间,我手足无措,不知所谓的指着被他抓得血管浮出的手说:“你看,血液靠着血管在全身循环流动,给身体的各部位输送养分,每个循环所用的时间基本相同。人失血后,流动的速度就变慢,循环不能正常的进行,养分也就不能供到身体的各部位,就会危及性命。所以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我们就要尽快的给伤者补血。这个‘快’的理念,不是给他吃补品,让他的身体自然的产生出和原先一样多的血液,而是立即往他的血管里补充血液或者血液的代替品!” 因为寿远的身体,我曾对医学稍有猎涉,但毕竟说不上深刻钻研,显得杂乱不成系统,也不知管鬼祖能不能听得懂。 谁知管鬼祖竟也能听得懂,连连点头:“对对对对……失血过多的人,性命只在瞬息之间,哪里还能吃东西进补,往血管里注血才是最便捷最有效的方法……可是,要怎样才能往血管里注血呢?” 我被他的激动感染,也不由自主的兴奋起来:“这里面当然是大有文章的,如果你真的愿意听,我可以慢慢的跟你说。” 于是,我拿了纸笔,画了人体生理结构图,从身体四肢,五脏六腑说起,一直说到人体的全身骨骼,肌肉,再到血管、静脉、动脉,血型、注射。这些东西,任何一样都可以独成一科,我对它们的了解还是肤浅得很,不过此时我们的谈论,用意也只在求个可以发展的理论台基,讲的只是大致的理论。 管鬼祖对自己闻所未闻的医学观念的包容程度,远胜常人,我所说的东西,他或许一时不能理解,但却不抗拒,只觉得新奇,然后会细思。论到思想的开明程度,他是我来到这异世所见的第一人。且他领悟力极高,有时可以举一反三,虽然那仅是疑问,但那样明智的疑问,已不能不令我对他刮目相看。 我们二人说得忘形,浑不觉时光飞逝,直到我口干舌焦,声音嘶哑。管鬼祖起身给我倒水,倾倒了茶壶也只得一小口,原来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所有的茶水喝光了。 两人相视一笑,我捏了捏有些生疼的喉咙,想说什么,嗓子喑哑竟说不出来。管鬼祖微有歉意的说:“我去倒水。” 他说着拿了茶壶就往外跑,他脑子里还想着我们刚刚所说的话,神思恍惚,出门的时候竟被门槛绊了一跤,茶壶飞出老远。可他入了迷,竟对这些事浑然不觉,爬起来继续前行,茶壶也不拣,早把倒水的事忘在了九霄云外。 还是拿杯里的半口水润润喉咙就好,他那样子,能把水倒回来就有鬼了。只是没曾想,那外表孤傲的管鬼祖竟会是这么可爱的一个人。 我这里想着忍不住发笑,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无比张扬的大笑,笑声响彻云霄,显然笑的人心情极为喜悦开怀只是这笑声怎地有些像管鬼祖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果然是管鬼祖正站在对面居楼的屋脊上纵声大笑,引得四方楼各楼各院的人纷纷探出头看张望。 我气得跺脚叫道:“天赐,你发什么疯?快下来!” 和管鬼祖深谈后,我才知道他因为从小体弱,家里人才给他起“鬼祖”为名,“天赐”为字,希望这名字可以避恶退邪, 分卷阅读22 保他安康。 身体一轻,头脑有些昏眩,竟是管鬼祖跃下来,揽住我又飞上了屋脊。我虽然也有些轻身功夫,却不能象他这样一跃上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差点心脏病突发。 管鬼祖把我带上屋脊后,对我紧绷的脸色视如不见,肆意大笑:“阿随,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高兴……这是我有生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都说伸手不打笑面人,我就是满腹怒火,对着这种因为高兴而发疯的人也生不出来。耳中却听着管鬼祖大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阿随,能遇到你,实在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那激动兴奋的笑脸,实在很能带动人心,我不觉怒火全消,叹道:“如果我一身所知,能对你有所帮助,我会尽力而为。” 管鬼祖收敛了笑声,看着我认真的说:“阿随,你知道吗?我所以高兴,不止因为你能教我,更是因为我许多的医学理念,只有你能理解!那些东西,有时连我自己也不免被吓,可你却可以与我畅谈、辩论这就是知己啊!人生于世,名声、地位、金钱、女人都是努力就能得到的。只有知己可遇不可求,能得你知己,我便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 第八章 以何报? 这段时间,嘉凛每晚都会来四方楼吃饭,倒像把这四方楼看成了临时的居所。他每晚用膳,都会派人邀我。我不知道西元礼节里对身份有别的人一起吃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不过就他对我的态度来说,却全无半点高位者的权势傲慢。 他性情开朗,见闻广搏,说起话来妙趣横生,又极善开引话题。往往也引得我逸兴大起,碰到自己不赞同的观点时大肆反驳,虽然明知彼此身份有别,相处不应如此,但在他的引导之下,总会不由自主的忘忧一时。 于是,每天晚上与嘉凛一起吃饭说话的两个小时,便成了我一天之中最能畅所欲言,又最慎戒慎惧的时段。滟容来邀我去的时候,我是着意戒备,只盼早早结束;待到滟容来请我离开的时候,又变成了精神振奋,意犹未尽,极盼下次再一辩高下。 我对嘉凛的认识,随着一次次的见面而加深,又随着每一次的见面而更加的警醒戒备:此人学识气度犹如高山深渊,天空朗日;心思却如大海碧波,深不可测。我若是有半点不当,只怕就会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我的日子在这既好过又难过的时段里一天天的过去,倒也没有什么岔子出现,身上的伤也好了,只是小小的病情却令人烦恼。 他一直昏迷不醒,偶然咳嗽见红。我和慧生不敢假手于人,两人轮流守在他床边。这一守就十天过去了,小小依然如故。 管鬼祖自认国手无双,对小小这种精神性的昏迷却也无可奈何,多次施针无效后慨然感叹:“阿随,柔花难经雨摧,我看他是醒不过来了。” 我默然无语,但绝不相信以皇帝皇后那样的血脉,生出的儿子会如此不经摧折。小小必然会醒过来的,只是他乍历风雨,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来调整心理,使自己能够承受国破家亡,兄死姐丧的悲痛。 “快些醒来吧!小小,再睡下去,你的性命就危险了。想想你母亲的托付吧!你甘心死后不能见她吗?” 眼见小小一天天瘦削下去的脸庞,情知他昏迷日久,身体机能已有衰退的隐忧。这里毕竟比不得现代医术发达,有完善的医疗器械,真到了身体机能衰退的程度,就算是管鬼祖也难以再救活他。 小小的病情拖着,他每日用的药却价钱一日数变,飞速飙涨,把管鬼祖都吓了一跳,骇叫:“这么贵的药,简直就是金子捏的,珠宝镶的,那是用神龛装的,当宝贝拜着的,哪里是人吃得起的。” 我无奈一笑,这药的确是贵得离谱,再买个十天半个月的,只怕我和慧生就要一穷二白了。可我更怕的却是十天半个月后,就算我们有钱,也买不到药。有心存些药材吧,管鬼祖又说小小神思焦虑,心脉常有异动,须得时时变更药方,每天所用的药材各不相同。 漕运断绝,粮食、医药等等民生用品都有危机,以高压手段封锁安都毕竟不是长远之计,只盼嘉凛早日完成对顺宗室的搜查,开城放人。 问题是嘉凛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城放人啊? 我心情一阵郁闷,这日一早便举步走出自住进去后便再也没出来过的四方楼。 四方楼里自成一统,外面的兵荒马乱似乎对这里没有丝毫影响,一路行来,各楼各院云霞万影,丝竹千声,莺歌燕舞,姹紫嫣红,大清早就已是一派海晏河清,歌舞升平的景象,哪里有半点山河破碎,物是人非的悲凉?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百纳楼的大门前却突然有人叫道: 分卷阅读23 “留随公子,请留步!” 突然冒出的人身材圆胖,笑容满面,瞧着就叫人觉得喜气洋洋扑面而来,我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您是哪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人嘻嘻一笑:“我是百纳楼的掌柜历功,只是来告诉公子一声,两天前嘉凛将军下令禁市,没有令牌的人一律不许出门,否则按奸细论处。公子要是闷了,可以到楼里其它地方走走,听曲看舞斗武会文,就不要出门了。” 心里的郁闷更重了几分,本指望嘉凛放松警戒,让我们出城,哪知嘉凛锁城这么多天了,戒备不止放放松,反倒加强了,这可不是要人的命么? “历掌柜,你骗人的吧,要是禁市,这京师里上百万的百姓吃什么?用什么?还不把人饿死?” 历功笑容可掬:“公子说笑了,嘉凛将军思虑周全,爱民如子,怎么舍得自己的子民衣食不周?他已经把城里的居民以伍里制划分,令伍长掌管自己伍内居民的衣食的购买,虽然禁市,但百姓的吃用是不会短少的。” 这方法可是百分之百的要靠武力强制压迫,而且是极端的高压,稍有不慎,就会激发民变,实在说不上是什么明智的法子。 转念间我急走几步,向楼门冲去,门口人影浮动,阻截我的去路。我不暇思索,双手挥圆,以太极运行之力抖出。 我养伤的这段时间不敢大动筋骨练剑,每日便耍耍太极。未到异世以前,我没有内力,只拿太极功夫当健身操使。等到了异世修习剑击,内功溥有根基,再练太极,才觉得太极教人真气流转,浑圆如意,极有用处。今日遇阻,不觉信手一挥,以太极应对。 阻拦者的手势被太极柔劲带得一偏,我趁机滑脱他们的阻拦。前面却又有两人扑了上来,这样一滞,先前的二人也缓过手来了,与后二人围成一圈,齐心协力的来拿我。 身后的历功却在哎哎大叫:“……小心,别伤着人了……哎哎哎……留随公子,你这是干嘛呢,想出去的话,你找十八爷要面令牌就行了,何必这么蛮干?” 近日来与嘉凛言谈相欢,我几乎要忘了他的身份,将他视为朋友,只以为他也理当如此看我,放开了对我疑心,哪知事情却并非如此。嘉凛外松内紧,竟派了百纳楼的掌柜专门来监视我的行动。 这一下意外,我虽然说不上伤心,心里却也有几分难过,手下四两拨千斤,引得围攻的四人力量互撞,趁机从间隙钻出包围圈。 历功滚圆的身体突然灵活无比的滑到我身前,原来他也自有一身好武艺。强敌环伺,硬拼的就是傻瓜。 我忍气笑道:“历掌柜,你也恁紧张,谁说我要出去的?” 历功笑嘻嘻的说:“就是,这外面兵荒马乱的,出去干嘛呢,还是楼里好。留随公子,今天百纳楼有‘巧工会’,文楼有‘集锦清谈’都极新奇极热闹极有趣,公子可以去坐坐。” “集锦清谈”是文楼里住的文人谈诗评词的聚会,对我来说,算不上新奇;“巧工会”却是百纳楼里的能工巧匠汇集,讨论自己行业时所遇的难题,试图寻找解决方法的技术大会,那是我觉得四方楼里最独特的一件事。 如果不是心情郁闷,我免不了要去凑个热闹。可此时我意兴黯淡,站在门口懒得再动:“我就在这里站站,吹吹风。” 历功冲拦我的四人打个眼色,笑道:“只要不出去,公子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遥望大街,除了四方楼里,果然所有店铺和人家都关门闭户,整个京师气氛低沉,除去金戈铁马的声响,连小儿啼哭之声也听不到。寂静中马蹄渐渐逼近,元兵骑后跟着一看就是京师平民的队伍,口衔鸣哨,沿街吹来,哨声两短一长,每到一户,就有人开门跟随在骑兵身后,自动加入队伍。队伍越来越大,却除了脚步声外听不到半点议论之声。 我看着队伍从四方楼前经过,不明所以,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 鼻端香风轻拂,却是滟容来了:“这是嘉凛将军的令谕。安都所有粮食等物都由军队管制流通,不折算银钱出售,只算劳力分给粮食。所以安都的百姓,每家每户的壮丁都出工去了。” 我这一骇非同小可,惊叫:“什么?” 滟容一笑,言语中不掩钦佩道:“听说嘉凛将军共征得壮丁五十余万,务农、修城、修路、修河道等各有分派,以十日为一工期,出工者可回家探亲一次。刚刚那些人,就是探亲后又去上工的百姓。” “这么说,安都里都是些老弱妇孺,而且她们的食用,全靠家里出去的壮丁出的劳力供养?” “正是如此。” 难怪禁市,所有民生用资都已被军队掌管 分卷阅读24 了,不用银钱交易,哪里还有交易的必要?嘉凛此举,实在是釜底抽薪的高招。一方面,安都里只有老弱妇孺,没有反抗的能力;另一方面,出城的壮丁,只要一想父母妻儿全靠着自己的劳力吃饭,自己一旦起义,不被杀也会被饿死,哪里还敢有二心? 这两方面互为牵制,十日一次的探亲,更是可以把他们所有的异样心思打消。就算日子再艰苦,他们也会委屈求生。嘉凛的高压政策,算是彻底的控制了安都。 我打了个冷战,长长的叹了口气:“十八爷雄才大略,如此妙计,我算是服了!” 滟容也微微叹了口气,笑道:“现在这安都里,还有银钱交易,可算正常的地方,也就只有我们四方楼了。你可以安心长住,不必担心饮食医药。”6BC7CE94ED:)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这种非常时期,四方楼还能“正常”营运,这就是最反常的事了。明摆着嘉凛的手就扼在我的脖子上,只等他事务稍松,有了余暇,稍一收腕,我就死于非命,怎么可能安心? 我岂是那种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人?嘉凛的手腕再高超,总不可能真的算无遗策,滴水不漏。 “阿随!” 滟容叫了我一声,面上隐含忧色。我心里一凛,突然想起她是嘉凛的手下,就算她感情有偏,也绝不可能为了我和慧生背叛嘉凛,在她面前,我也是不能动声色的。 滟容注视着我,叹了口气:“阿随,你知道吗?十八爷身边的得力大将卫迟曾对十八爷说‘留随谈吐举止气度,都不是凡人,身份可疑,很有很必要查考一番’。” 我笑了起来,只要嘉凛没有再怀疑我是北极殿里骗他的人,那就好办。我捏造的来历有真有假,在兵荒马乱的年代,绝难澄清。卫迟真要查证,我倒不怕。 滟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在柔软中带出一股刚硬:“可是十八爷当时这样回答‘他刚才对我行礼,是真心的尊重我这个人,并不是敬畏我的权势。这样的人,品性高洁,我也应当尊重他!’。制止了卫迟的意图。” 她深深的注视着我,轻轻的问:“阿随,十八爷如此待你,你当如何?” 秋阳耀眼,突然间晒得我有些头晕眼花,站立不稳 第九章 会百工 我定了定神,对滟容一笑:“大姐,我们去会会四方楼里的高人吧。” 滟容讶然笑问:“为何?” 我笑了笑:“大姐,你如果说四方楼只是照正常营业,才养着楼里的这些客人,我是半点也不信。” 滟容笑了:“阿随,原来,这楼里所有的事都瞒不过你!的确,这四方楼里现在留着的天下名士,富商钜子,能工巧匠,任何一个都极有才干。十八爷的意思,是想将他们收为己用。只是眼前军务繁忙,故此才放任他们歌酒疏狂,清闲渡日。” 我冷笑一声:“歌酒疏狂,清闲渡日?这楼里的哪个人不是度日如年?谁不是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出这是非之地?现在他们不过是装痴卖傻,坐观时局而已。如果十八爷再不腾出空来和他们会上一面,只怕人心浮动,以后想再收服他们就难了。” 滟容怔了怔,见我转身前行,忙问:“阿随,你去哪里?” “听说百纳楼的‘巧工会’奇绝天下,有许多见所未见的奇技淫巧,我去见识见识。” 百纳楼举办巧工会的正堂已然济济一堂,每两人一席,坐了足有八十多席。管鬼祖赫然在列,只是他却是孤身独坐一席坐在离主论席不远的地方,也不知人们是尊重他的身份,还是惧怕他的孤僻,或两者有之。 堂中众人彼此争论不休,极为嘈杂。我走到管鬼祖身边坐下,他有些意外的问:“你怎么来了这地方?” “好奇。倒是你来这里干什么?” 管鬼祖笑了笑道:“你上次说的注射器,我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人能造出来。” 我一愕大笑道:“天赐,你这却失算了!就算针头这里能造出来,注射器的针筒要求筒壁必须是透明的,才可以起到观察药液的作用。现在这时代除了天然水晶外,我还想不出什么东西是透明的。但要把水晶打磨成中空的针筒,凭现在的技术水平,却做不到。” 管鬼祖颓然道:“明明医术的理论已经到了这一步,却不能实用,这不是要气死我么?” 我想了想,也无计可施,玻璃塑料这些都是在二十一世纪唾手可得的东西,轻贱到我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为它所困,更别说去了解它的制造方法了。 我 分卷阅读25 们二人相对发愁的时候,身边突然有人咳了几声,管鬼祖正在气头上,闻声怒道:“明明没病,咳什么,想早死啊!” 我看了一眼被骂得满面通红的中年汉子,赶紧道歉:“先生别在意,天赐没有恶意,只是心情不好,有点迁怒。” 那汉子赶紧逊言谦让,我和他互通姓名,才知道他叫陶冶子,是中昆道郡的烧瓷世家陶家的人,因为运送贡瓷入京,滞留在四方楼里。 烧瓷的,玻璃的雏形琉璃,不就是在陶瓷工艺特别是制釉技术进步的基础上才得以发展的吗?我心里一动:“陶先生,您是不是听到我们刚才说的话,有教我们的地方?” “管公子是六道门里的先生,小人怎么敢当‘教’这一字,不过小人手里有件东西,说不定能对管公子有所帮助。” 他说着把身边放着的木箱提到我们席前,我伸手打开,拨开层层芦絮,里面赫然装着两只玻璃杯!虽然由于制造的工艺水平不够,还有许多的杂质,透明度不够,但那的的确确是玻璃杯! 我愣了愣,惊喜交集,一把抓住管鬼祖,激动大笑:“天赐,天赐!果然是天要赐你成就医圣的不世之名!可以用作针筒的原料居然真的就在这里找到了!” 管鬼祖又惊又喜又不解,拿起一只杯子:“这是什么?透明度比起水晶来差远了,只怕不符合医用要求吧。” 陶冶子笑道:“这叫陶精,虽然比不上水晶晶莹剔透,但胜在用它制杯比打磨水晶容易。” 陶精?这陶冶子起名字还真有一手,我笑眯眯的把玩着玻璃杯:“这不要紧,陶先生冶陶经验丰富,总会有办法把透明度提高的。” 陶冶子炼出玻璃,特意带到安都来献宝,岂料安都富贵之地,大户人家都有水晶杯,对这含有杂质的玻璃杯不屑一顾,小户人家却消费不起这类奢侈品,陶冶子自以为奇珍的“陶精”根本就没有市场。但这毕竟是他的心血之作,始终不甘它就此埋没,所以他才来参加巧工会。 巧工会以讨论各行各业所遇的技术难题为主,偏向实用,陶冶子的玻璃杯被视为无用的奢侈品,又碰了一鼻子的灰。在这沮丧时期,碰上我和管鬼祖两个欣赏他的玻璃,立即被他引为知音,三人就玻璃的可塑性谈论起来。 我们这边谈论热切,却不觉会中余人的讨论话题渐渐一统,嘈杂之声尽去,室内顿时安静起来,有人不高兴的拍拍我们的桌子,怒目而视:“别吵了。” 要是换在往常有人对管鬼祖如此无礼,他早就暴跳如雷了,但这时候他心里高兴,居然应了一声,真的安静下来,低头苦思针头的制造。 我对能引起会中人人瞩目的话题极感兴趣,却是农耕用的直犁的改进。直犁在中昆原郡兴起,以双马拖架,一犁的耕作能力胜过了十名壮汉。故此南荒、西凤、东辽各地都竞先学习。然而原郡所以能用直犁,是因为当地属于平原,耕地开阔。 南荒、西凤的耕地多是山丘上开垦的梯田,田地狭小,哪能容得下双马的拖犁?直犁虽然省时省力,但腾挪不开,除去东辽的某些平原地带,其余各地都无法使用。近年来,顺朝皇帝穷奢极欲,十几年来每年都征用上百万的徭役,把中昆弄得百姓凋零,青壮人口剧减,还活着的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务农的劳力严重不足。 这种情况下,改进直犁节省劳力就成了当务之急,事关民生大计,难怪众人都有志一心。他们的改进,把直犁弄得越来越精致,越来越繁杂,对平原耕作来说极为有用,却依然不适宜梯田耕作。 我皱眉看着那繁杂如艺术品的直犁,想了想,忍不住哈哈大笑。众人都在埋头苦思的当口,我这一声笑顿时引得人人侧目。主论席上的老者名叫郑百工,俨然是这群能工巧匠的首领,他见我发笑,连忙问道:“这位小哥可是有什么妙法改进直犁?” 我点了点头,引来一片怀疑的目光,我坦然自若,朗声道:“有道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直犁的精巧既然无法实用于南荒,为什么不化繁为简?” “化繁为简?”郑百工若有所思,眼睛一亮,兴奋的说:“小哥,怎么化繁为简,你倒是说说看。” “这却不是说得清的,我画出来给你看。” 我拿起他席前的笔,根据自己的印象和对力学运用的了解,挥笔就纸,画出形如半弓的架子。一面画一面解说:“这是直犁梢,上端为菱形把手,下端直安铁犁头,犁曲辕从犁梢穿过,两头梢固定,曲辕头上留孔,藤索从孔中穿过,作为拉犁之用。” 如果不解说,我只要画一弯一直两道线,就可以把我想到的犁画出来,比他们原先讨论的那座直犁简化了不知多少倍。众人都是经验老到的行家里手,不须多说便能理解其中的妙处,只看 分卷阅读26 得哓舌不下,郑百工喃喃的叹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可是这样的犁不好承力,犁出来的地深度只怕会不够。” “用现在的直犁所用的平口犁头来犁地,当然会很吃力。但我们可以把犁头的平口改成圆弧凸口,犁头就能轻易的切入田泥中。同时,犁头和犁梢相连的角度也由直角改为圆弧,这样就能把犁地时受的阻力减到最小。持犁的人只需掌握好犁的走向,不用自己出太大的力。” “不错,此犁简便,根本不用双马拖拉,在小面积的田地里也可以灵活转动,而且它身体轻巧,就是女子也可以轻易负起!有了这样的犁,家里没有青壮劳力的农户就有福了!” 郑百工兴奋得胡子都吹得笔直,竟激动的抓着我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笑道:“你是哪位师傅门下的弟子,叫什么名字?小小年纪竟这么聪明能干,轻轻巧巧的就把困扰了中昆上万能工巧匠近十年的难题解开了。你这一改啊,天底下不知多少孤儿寡母,老弱农家被你救了性命!好,真是个好孩子!” 我生平从来没有被长者以这种慈爱的口吻夸赞,有些发窘,脸庞热热的,退后一步施礼道:“后生小子留随,奉嘉凛将军之令来拜见各位师傅。” 此话一出,满堂欢笑顿时凝结,我柔声道:“各位师傅不必惊慌,嘉凛将军对各位十分敬重,派留随前来,只是想问问各位师傅在这楼里可住得习惯,有什么需要,没有别的意思。” 堂中静默依旧,我指了指自己:“师傅们不妨想想,嘉凛将军要是对各位有什么恶意,会派我这么个口尚乳臭的黄毛小子来么?” 陶冶子在重重的吓了一跳以后,此时才回过神来,喃喃的说:“这倒不像,可是你真的是嘉凛将军派来的?” “当然,我从不说谎。”我说着连忙转个口风,嘻嘻一笑:“不不不,从不说谎这句话是假的,无伤大体的小谎话,我有时候还是会小小的说上那么一个半个的。但是,那也只是这么小、这么小的一个半个喔!” 我扮个鬼脸,举着手用小指比划,这一番做作,引得几个跟在师傅身边的少年笑了起来。总算把堂中僵硬的气氛缓和了。我放下手,挺胸站直,朗声说:“可是今天,我说的话绝不是说谎,一是嘉凛将军对各位绝无恶意;二是嘉凛将军对各位师傅十分敬重!” 郑百工这才定下神来,沉声道:“天下人分九流,从工从商的人,排居九流末尾,地位卑下,哪里当得起嘉凛将军敬重,您客气了。” 我正色说道:“郑师傅这句话就说错了,天下百工,积累千金难求的技术经验,一技一工的改善,可以令天下百姓受到几乎等同救命的恩惠,理所当然的受人尊敬。嘉凛将军对师傅们的敬重出自真心,绝不是虚情假意。” 郑百工默然不语,我环顾四周,大声说:“我知道各位师傅心里的疑虑,但有些事,那不是靠嘴巴说的,而是要努力的做!嘉凛将军目前正在努力的做打消各位师傅疑虑的事。我来见各位师傅之前,他就说过,你这次来,肯定会引起师傅们的各种消极想法,但不管怎样,我只希望一件事。” 郑百工不觉问道:“什么事?” “我引用的是嘉凛将军的有的原话,当时他说……”我肃然挺立,朗声道:“四方楼里住着的师傅,每一位都是能为百姓谋福的能工巧匠,我真盼着他们诚心归顺,为我大元百姓谋福利。但他们都是有风骨长者,只怕不会愿意归顺我。所以,对于归顺的,我会厚礼相待;不愿意归顺的,我也会为天下的百姓保全他们,让他们衣食无忧的在安都居住,等时局平定,再送他们出城。” 这一席话,虽然不见得怎样打动人心,却也令郑百工长长一叹:“从来在权势者的眼里,我们这些老朽不过是卑微低贱的小人,哪里当得堂堂西元皇子这样礼遇?” 我正要说话,突闻滟容一声脆笑:“老师傅,有件事您不知道,嘉凛将军可不仅仅是西元皇子,他也有一半咱们昆人的血统,他的母亲的名字,老师傅您一定也曾经听过。” 众人都惊愕无比,郑百工奇道:“什么?” 滟容笑道:“嘉凛将军的母亲,现在西元大王的巧妃,原本也是中昆吴郡人,十八岁时因改造织机名扬天下,时人号称其‘千巧神工娘子’!” 堂中一片倒抽气之声,郑百工更是面色大变,喃喃的说:“原来是神工娘子!她十九岁时嫁入吴郡名门林府,不料两年后她的娘家李家一百四十多口人全被朝廷诛杀,她也不知所终。世人都只道她也受了牵连,死于非命,却原来她逃到了西元,成了西元王的妃子。” 我吃惊不小,不知滟容说的话是真是假,耳中听见滟容脆声说:“嘉凛将军与我们同出一源,他对各位师傅的尊敬是 分卷阅读27 真的,他说不会对各位不利也是真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中顿时一片哗然,众人议论纷纷。血缘出身此时显示出比任何言语都大的影响力,自然而然的就消去了众人心里对嘉凛的敌意和抵触,生出亲切之感。 滟容走到我身边,等众人的议论告一段落后才指着我笑道:“各位可能还不知道,这位留随公子是嘉凛将军的伴读,神工娘子的嫡传弟子,百工技艺,文才武功件件精通。学识见地,非比寻常,各位如果在技艺上有什么难题,他必能一一解答。” 我目瞪口呆:滟容说我百工技艺,文才武功件件精通,我看不见得,至起码这说谎的技艺我就远不如她高超。她竟在一瞬间就势导利,给我捏造了这么个“辉煌显赫”的出身。有“神工娘子的嫡传弟子”这一重身份,我再说话,分量就与刚才绝不相同了。 果然,郑百工一脸惊喜:“原来你竟是神工娘子的嫡传弟子,难怪小小年纪就有这么高的见识!你师傅十八岁改造织机,大解百姓的寒苦,成为天下百工敬仰的‘神工’。你今年也还没有束冠成年,就已经改造了直犁,叫天下百姓受惠。好!好啊!” 我这才明白,原来“神工娘子”这金字招牌的分量比我想像的还要重,心思一转,突然明白:“神工娘子”既然能够成为西元王的妃子,必定有着出众的美貌。一个既有美貌,又有才干的女子,二十几年名扬天下的时候,只怕正是眼前这些今年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心目中所有美好的化身,是他们倾心慕恋的女神。 在“神工娘子”不知所终的二十几年后,突然有个改进直犁的“天才少年”,顶着“神工娘子的嫡传弟子”的名号出现在他们面前,由不得他们不爱屋及乌,把所有的事情都美化起来。 郑百工挽着我的手,大声笑道:“有‘神工娘子’的弟子在这里,我们还怕什么难题啊,来来来,大家都坐下,把积着的问题都拿出来讨论。” 这个牛皮可吹得大了,但这种时候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好在我的物理化学也还过得去,理论知识足够。融会了这些老师傅的技术经验,也真能把他们积着的大部分问题解决。 第十章 百年计 直至晚饭时间,大家都体力不济,才意犹未尽的散了巧工会,我出了百纳楼,仰望星夜长空,长长的呼了口气:嘉凛,只要小小需要我一日,你我就只能敌立,不能成为朋友。然而困居京师的时间里,只要我力所能及,我会全力相助,报答你对我的尊重。 回到屋里,屋里的油灯亮了,原来慧生一直坐在小小床前,只不知道她摸黑坐着。猛可里这么一下,倒把我吓了一跳: “慧生,你吃过晚饭没?” 慧生拧眉叹道:“你让我怎么吃得下?阿随,听说你今天出尽百宝,在帮嘉凛将军招揽能工巧匠?” “是啊。”我随意一答,突然想起慧生毕竟是顺朝遗民,不似我浑不将国界民族之分放在眼里,我今天做的事,只怕要引起她心里不快,不禁心里惴惴:“姐姐,我帮了嘉凛,你怪我吗?” “我自小游走江湖,没有那么深的民族之见,更不以为顺朝算是我们的旧主,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在我来说与什么背叛无关。” 慧生走近我,轻轻的抚着我的发鬓,叹道:“傻弟弟,我是担心你啊!你想想,你今日议论百工,技艺惊动各行各业的老行尊,哪日安都解禁,这里的人出去后四处宣扬,天下谁不知你是‘神工娘子’的弟子?江湖虽大,还会有你的容身之处么?” 我顺势靠进她可以包容一切的温暖怀抱里,所有的情绪此时都化为了平静,低声轻喃说:“今天我想出楼的时候,才发现嘉凛派了人监视我的行动。那是什么意思?那代表着等他手头繁忙的事务告一段落,他腾出手来,就要对我出手了。不管他为什么盯上我,现在的情势容不得我不出头,否则的话咱们就不会有以后了。” “要保全我们三姐弟,的确是一件难事,阿随,你辛苦了。” 我轻轻的摇头:“不辛苦的。慧生,只要我们能活下去,做什么都不辛苦。” 慧生轻轻的一笑,低叹:“要在这样的乱世活下去,可真是件不容易的事。算来我们姐弟都极为幸运,在彼此最无依的时候遇上对方,给自己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现在不怕了,我们已经出来了。只要能过嘉凛这一关,以后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也可以和袁定渐相会了。” “定郎”一声轻唤,内里几多女儿柔情,刻骨相思,一叹三折,再转过来已是一声绝断:“今生今世,我是再也不会去见他啦!” “为什么?” 我愕然抬起头来,却见慧生满目 分卷阅读28 凄婉,情深至淡:“谁不希望趁着容颜正当娇艳,红唇尚未干涸,芳心正值热切的时候,与情人朝夕相对,共燃情火?可我颜色虽未褪尽,热情却已然冷却。纵与定郎再相逢,也是尘埃满面,心冷如霜,徒令彼此惆怅满怀。” “慧生!” 世事无常,情溥如纸,何况慧生入宫为妃,造就了一个男人最不能忍受的事实,“不见”无疑是最好的做法,只是真到了这一步,却又怎能不令人神伤? “不要为我悲伤。”慧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轻轻一笑:“你忘了么?姐姐自幼游走江湖,天性喜爱追风逐月,最艰难的时候都已经渡过了,难道还会困于这一时情伤么?” 我喟然长叹,这却是要经过怎么样的相思煎熬,才能造就她说出这番话时的洒脱? “难得这么晚了,嘉凛还没有派人来,我们姐弟俩一起吃饭倒也自在,你今晚想吃什么?我去叫。” “不用你去叫了,管先生会来和我一起吃晚饭,已经去派人去端饭菜了。” 我有些惊讶,不知慧生和管鬼祖几时已经如此交好了。转念一想,管鬼祖相貌清俊,品性高洁,算来也是难得一见的浊世佳公子,如果他对慧生有意,倒也算一个很好的夫婿人选,可以抚慰慧生此时的伤痛。 我心里打的如意算盘,后脑勺却被慧生扫了一掌,挨了她两个白眼:“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与管先生是君子之交,他自有意中人。真是的,管先生也才二十五岁,比我小了足足三岁……我久历风霜,岂能与这些不经世事的公子哥儿相匹?” 慧生这话倒也不是自弃,而是自重,倒显得我浅薄起来,嘿嘿一笑,不敢回嘴。 吃过晚饭,三人移到小小和我一起住的房间。管鬼祖看诊,慧生则拿了汤药给小小喂食。 慧生照顾小小,比起我来可仔细多了,有她和管鬼祖在,我什么也插不上手,索性把外间的灯剔亮,拿起前两天请滟容派人帮我制成的简易鹅毛水笔写字。 中昆这地方,传说是昆仑神兄弟成亲,才繁衍出了人类,有史书流传的历史已经有两千多年了。中昆算起来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宗教,大陆上所有百姓不分种族,都以昆仑神兄妹为祖为神,最深入人心的是以神的名义流传下来的世俗礼仪。 我自知要在这世间存活,就算对这异世的礼仪不满,也万万不能表现出来,所以写的东西虽然与世俗礼仪背道而驰,却还是大大方方的借了个“神迹拾遗”的名头。 这篇“神迹拾遗”我已经写了好几天了,零零碎碎的写了上百个小故事。管鬼祖痴迷医学,往常也注意我在写什么,今天倒是有空,走过来看了看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把写好的十几页纸递给他:“你看看。” “你是以传说在一千年前被南海侵吞的陷空城为基写东西啊?陷空城虽然传说盛极一时,毕竟久远,你写它有什么用?” 管鬼祖一目十行,说着忍不住惊咦一声,诧异的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轻声说:“天赐,你可别怪我卑鄙,只是依目前世俗礼仪对新生事物的排斥度来说,我们所讨论的医学理念会被视为妖邪之说真有那么一天,我们死不足惜,可你想想,因为我们的死和世俗的压制,这医学的发展又要滞后多少年?死多少不应当死的人?” “所以你借那传说技艺工事都盛极一时的陷空城的名头,把我们这些不能见容于世俗的观念都以‘神遗于陷空之技’写出来?” 管鬼祖的性情很是孤介,我这样的做法虽然可以将世俗的抵抗减到最低,但采用的手段却是他不喜欢的,顿时面色有些不悦,虽然没说什么,却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转圈。 “天赐,我这样做并不是说谎,难道你一点都没怀疑,依我这样对医术全然不通的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见容于世俗的医学观念吗?” 管鬼祖愕然瞠目:“你是说,你这些医学理念,真的是来自于陷空城?” 我笑而不答,这可是你说的,我顶多只是“给点提示”而已。 “这些技艺,我最初根本不打算让它面世,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出了就只能将它推行下去。” 慧生端着空碗出来,听到我说的话,不禁白了我一眼。我的老底她是知道的,这是在怪我欺负老实人。 管鬼祖把稿子还给我,突然叹了口气:“你不会医术,平时又谨言慎行,这些医学理念如何流传,都不会祸及于你,你本来可以置之不理的……你费尽心思,其实还是为了我吧!” 管鬼祖医术虽高,于世事人情却并不精通,行事有些乖舛,我万不他竟会有这样一番敏锐的心 分卷阅读29 思,不由一震,哈哈大笑:“哪里,你不知道,我这溥溥的几页纸,定下的却是百年大计……四方楼里会集了中昆所有的能工巧匠,文人雅士,如果这‘神迹拾遗’可以写上一两万件,经四方楼里的人流传出去,足够当今天下的百姓受用不尽的了。” 管鬼祖拍拍我的肩膀,却不说话。我与他虽然相识不过十日,如今却已经算得上患难与共的交情,相视一笑,多少互相的感激尽付其中,此时却也不需赘言。 往常管鬼祖不管我是不是有空,只要他有空,都会硬拉着我说些医学案例。今晚他却意外的体贴,虽然时间不晚,竟也早早的告辞而去。 我知道事关管鬼祖日后行医的安全和他的前途,要赶在安都解禁以前借四方楼里的名士把这些东西流传出去,时间紧急,也不和他客套,只顾援笔直书。 好在这“神迹拾遗”以技艺为主,不用着意文采,只要我写些医学、技工方面的案例,写起来也快。 我住在这四方楼里,很得滟容关照,就算深夜不睡,也会有仆役进来照管灯火,准备宵夜,在夜阑人静的时候写起东西来倒也顺畅。 不知过了多久,我写完一个眼角膜移植的案例,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干涩,忍不住闭上眼倚在椅背上伸着懒腰做眼保健操,喃喃自语:“光是医学理论进步,还是不足。必须有相当的工业技术,才能造出相辅的医用器械……民生苦难,举足维艰,纵使我这一部‘神迹拾遗’,说尽了天下的奇巧技工,没有平稳的时局和科研人员的钻研,想要用它造福于民,还是难啊!” 说着不禁觉得好笑:“我自尽力而为,能不能成有什么要紧?” 一套眼保健操做完,眼睛的干涩尽去,我振作精神,睁开眼睛拿笔重写,写了没几行字,砚台里的墨又用完了,我正想起身,已经有人走了过来添水磨墨。 我抬头道谢,这才看清那人的脸,刹时吓得一个谢字哽在了嘴边,吃吃半天,才叫出声来:“十……十……八爷……爷……” “我排行十八,不是‘十十八’,年纪虽然比你略长几年,但还不至于老到做你的爷爷吧?” 嘉凛伸手将我仓促施礼的举动拦住,脸上眼里尽是轻松的笑意:“说起来,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你这惊慌失措的样子呢!呵呵。” 我镇定下来,微笑道:“十八爷行事犹如天马行空,出人意表,无迹可寻,留随敬畏也是理所当然。” 两人客套一番,我请嘉凛上座,他却摇头拒绝,随意的在书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接着磨墨:“你继续写,我已经传了夜宵,在你这里吃过夜宵后就走。” 有这么一尊大神坐在身边磨墨,不被吓死都已经算是心脏强健,谁还能气定神闲的写字?我如坐针毡,差点连笔都握不紧。 嘉凛倒是悠然自得,一面磨墨一面问:“你写的这些,我可以看看么?” 他要看,又有谁敢阻止?就算他能胸襟阔到不将我的拒绝放在心上,我想想也难免心里不安,还不如就给他看。 “十八爷若不嫌弃,请便。” 嘉凛拿起我放在一旁写满了的纸张,扫了一眼就面有异色,问道:“你这是以符号隔文字断句?” 这个时代还没有标点符号,文章都是不断句的,看起来很辛苦。为了这个,我在内宫学习死了不少脑细胞,后来索性把看过的书都用细墨偷偷的标上小点,以便研读。到现在是自己写文,自然而然的就把标点符号也用上了。 标点符号虽然实用,但首次出现的东西,总不免要遭受质疑,不会轻易被人理解。嘉凛只看了一眼,就能知道慧生初见时脱口呼为“鬼画符”的东西的真意,实在算是聪明绝顶,反应快捷无双。 “是的,现行的文书基本上都要自己断句,如果碰到动名两用的词语,就容易产生歧义。可是这文书上写的东西,一字差别,就会谬误千里,事关重大,最好还是事前用标点符号断好句子,以免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损失。” 嘉凛虽然没有听过“动词、名词、动名两用词”这样的说法,但他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可以从我的话里自然听出意中所指,不必我多做解释。唔了一声,放开右手磨墨的动作,认真的翻开纸张细看。我接过他的运作,手里磨墨,心里却在打鼓。 我写的这篇“神迹拾遗”借了神迹的名头,大书现代医学案例,对这时代来说,算是神乎其神的技艺,唬弄一般死读书的士大夫书呆子是足够了,像嘉凛这样的实干家,却未必能支应过去。 而且这里面的医学案例,与现世的世俗观念大相径庭,医道中人还能看懂一二,外行人看来,就难免觉得鲜血淋漓,腥膻扑鼻,精神强韧程度稍差一点 分卷阅读30 ,都会受不了刺激。 不意嘉凛却似乎对文中的内容毫不惊讶,看文途中发问,也只是针对标点符号而言。我对他的问题一一解答,有几分庆幸:多亏嘉凛是行列出身,行军打仗,冲锋陷阵,见惯了生死和身体的伤害,才会有这么平淡的反应。 “都是医术,这是管鬼祖的想法不管鬼祖应该还没有这么大胆,这是你替管鬼祖写的?” 我干笑一声:“哪里,这‘神迹拾遗’,只是留随在南荒游艺时听来的一些传闻逸事,因为近日闲散无事,才整理出来作为笑谈。” 嘉凛扫了我一眼,微笑:“不确定福祸,你是连半点可能牵连到管鬼祖可能性都不给,待他倒是真的好。” 嘉凛看文认真,速度却比管鬼祖还快上几分,只是他看文的侧重点与管鬼祖不同。管鬼祖看文之后,可以很轻松的把纸张放下,但他放下那溥溥的四十来张纸时的表情,却凝重得好像他拿着什么千钧巨石一样。 我惴惴不安,但知道嘉凛一向喜欢与在和他说话的时候能够正容直视,也只得坦然等待他的评语。 嘉凛定定的看着我,目光有如实质,压得我有些透不出气来。好一会儿,突然长长的吁了口气:“留随,你这不止是医学论述,更是试图改变世俗文化,想使士学为庶民所用的百年大计啊!” 我全身一震,心头大骇,早已知道昆嘉凛绝非常人,但他的一举一动,却还是每让我震惊意外。竟能见微知著,连我自己都不敢深思的想法,他也能一眼看穿,洞若观火。 “在下怎敢当如此谬赞,十八爷抬爱了。” 嘉凛指尖在桌边轻轻一叩,微微一笑:“阿随,在我面前,你何必藏拙?当我是那没有识人之明的昏庸纨绔么?” 他的话虽然严厉,语调与神情却十分轻松,有股奇异的感染力,让人无法控制的受他的牵引,我心头重负尽去,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留随岂敢如此?又不是向昆父仑母借了神胆。” 嘉凛言归正传,点头道:“谋政者虑事,与常人有所不同,你这样做,很好。” 我明白他意有外指,西元文化根基浅薄,在文化层次上根本无法统治中昆;铁马弯刀,只可立一时之威,想要长治久安,却非得在文化上也扎稳根基不可。 好在中昆的文化渊源虽然深厚,却只是少数士族和学子才能掌握的东西,普通老百姓就算识得些字,也读不了文。这样的隔离下,寒门弟子是很容易接受一种能容纳他们,对他们也很有实用的新学的。如果嘉凛能够因势利导,建立一个系统的新学说,新学中掺入政治因素,使西元入主中昆的思想被普通百姓接受,他也就算有了根基了。 为难的是,这种新学说最开始要传导出去,还是要靠士人学子的推广。所以新学说的确立,也是一件很不好把握的事。如果能以我现在写的这种神话形式出现,士人学子只拿它世俗礼仪,不存戒心,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是我写这本“神迹拾遗”,最根本的目的在于保全管鬼祖,出于私心,被嘉凛这样一说,却成了谋政。虽然二者可以殊途同归,但这样一来,我怕是免不了要被嘉凛当枪使了。 我有些无奈,鼓励白话,提倡以标点符号断句在这尚处在封建时期的时空里会不会产生新文化运动那样震撼的效果,我不知道,但有了昆嘉凛的支持,我这所谓的“神迹拾遗”要推广起来,就容易多了。至起码,管鬼祖日后要走的路要好走很多。 第十一章 初见心 嘉凛贴身服侍的四名使女端来夜宵,反客为主的招呼我。我这几天都和嘉凛一起吃晚饭,应对他的心态倒真的锻炼出来了,只要不涉及敏感话题,都可以从容应对。 “今日巧工会之事,多谢你劳心费力。” 嘉凛的话突如其来,我怔了一下,赶紧笑道:“留随借着十八爷的威风,今天在四方楼里放肆了,还盼十八爷不加追究。” 嘉凛直视着我,轻声问:“留随,我让历功拦住你,不许你出四方楼,你是不是怪我?” 我避开他直视的目光,笑道:“十八爷说的哪里话?安都禁市乃是战策,封锁四方楼不许闲人随意走动,份属应当。留随能在这乱世中安然无事,逍遥渡日,全仗十八爷庇佑。” 嘉凛微微一笑:“你明知是我下令拦你的,何必故意掩藏?”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清,我听得却胆战心惊,好一会儿才说:“留随实在不明白十八爷的意思。” “你是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么?” 眼前这个话题,委实太过危险,一旦揭开,对我没有半点好处。 分卷阅读31 只是嘉凛今天的这态度,竟似真的要把这一层我着意拦起的纸撕开,尽管我极力推诿,他依然步步紧逼,不给我留半点余地。 “十八爷……” 我退了几步,实在退无可退,只得苦笑:“何必如此?” 嘉凛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翻腾,像是极度寒冷之后,反而映出来的幽暗烈火。 “因为你就像奔腾的水流,眼看触手可及,握过去,却是满手虚空;外相是那么清亮流光,坦荡无伪,实则根本无法预测!留随,假如我根本无法探测到你的心,那我至少要掌握你的人!” 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喷薄欲出,竟是抑制不住,只得极力控制,声音里却还是带出一丝颤音:“十八爷,您这样的话,叫留随如何自处?” 嘉凛并不进逼,站在当地,声音平静,却带着世间至真至诚的热情:“我只想你站到我的身边来,不为权势、不为地位、不为名利,为的只是你的真心。” 心口一阵阵的发紧,天性里的倔傲此时竟然不受压制,站直了身体,直觉回应:“我就站在这里,并无虚伪!” 嘉凛的眼睛骤然一亮,璀璨夺目,他静静的站着,没有丝毫强逼的意味,伸出左手,微微一笑。 他的手指节分明,布满刀兵弓箭常在手的溥茧,宽厚得宜,指掌间充满力量,并不张扬,却能让人体会。他没有说话,可那一双澄清流亮的眼睛传递出来东西,却比任何话语都动人心魄。 他只是伸出手,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有一股叫人从心底亲近信服的魅力,让人无力抗拒。 我向前走了两步,站住了,抬起头来,直视嘉凛,慢慢地说:“十八爷,人的真心,有很多种,您想要的,却是哪一种?” 嘉凛扬眉,笑容竟然有几分古怪:“留随,于你来说,我是个很贪心的人,我想要得到的,是你所有的真心。” 心里隐隐有股莫然的涩然,竟不知该如何做答。我定定的看着嘉凛,抬手一拍胸膛,朗声道:“十八爷,留随只有这一腔热血,可以报知己!” 嘉凛目光灼灼,一字一顿的问道:“然则,我是你的知己吗?” “如果不怪留随僭越,不为权势、不为地位、不为名利,十八爷,您的确知我最深的当世第一人!”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再也没有转圆的余地了,我反而松了口气,微微笑了:“留随不是不识好歹,只是在这真心上,若有欺骗,于你我来说,那不独是对感情,更是对智慧最大的污辱。” 嘉凛眸光大盛,看着我良久,突然哈哈大笑,那笑容明快灿烂,与往常所见的淡然微笑截然不同,竟像是心情舒畅,愉悦喜乐,发自肺腑的欢笑。 我既不敢跟着他笑,又不敢在他笑的时候露出什么不悦的脸,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 嘉凛这一番大笑,当真是笑得痛快淋漓,竟慢慢的感染了我这初时心怀惴惴的人,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这样真诚无伪的对我说话的人,留随,你也是当世第一人!” 嘉凛轻轻的摸了一下我的脸,虽然亲昵,却无轻薄之意。他脸上的笑容敛去,竟然叹了口气:“留随,你是一个不会污辱他人的感情与智慧的人,任何人喜爱你,都很容易,都不冤枉!” 电光石火的刹那,我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真情以前,他对我,仅是动心,现在的眼光,却是动情! 嘉凛收回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一片清明,只是目光里掺杂了几丝不同于以前的温和,那是出于真心的关爱,比他前几日出于欣赏的怜惜,其间的情意更重了几分。 这样的目光,突然间让我无法直视。嘉凛拿出一块形如羽毛,二指大小的白玉佩,轻轻的放在我手上,我这才看清这玉佩的正面用西元文字雕着:“天羽”二字。 “它虽然不是将令,却是我受封为天羽白帐时我父王赏给的爵位封令,我带着它已经有八年了。拿着它虽然没有实权,但你想去哪里都不会有人阻拦。”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险些把玉佩摔了出去。嘉凛握住我的手,淡淡一笑:“我相信你拿着它,不会负它,亦不会负我。” 我只觉得手中那不足一两的玉佩,此时真有千钧之重。77E32D83BB还幽如:)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耳中却听得嘉凛悠悠的声音说道:“一个人,有了诤友,就不会犯错;一个国家,有了诤臣,就不会亡国;留随,我盼你能永远保持今时今日血性与真诚。” 分卷阅读32 他是想叫我做他的诤友、诤臣么?我正待开口,嘉凛已经抢在我前面开口:“我不是延揽你,留随,我绝不愿意只得你热血相酬。”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嘉凛低声一笑:“世间之事,多有荒谬,现在能被你引为知己,于我来说,已算难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叹了口气,情不自禁的说:“留随惭愧。” 这一声惭愧,里面包含的东西,实在太多,连我自己也无法厘清。 两人良久无话,直到油灯里爆出个灯花,噗的一声轻响,才把我们惊醒。 “留随,我给你起个字可好?” 我一怔,意会到他是因为我写的那“神迹拾遗”的署名,因为有名无字,怕会被士人看轻,才会提出此事,轻声道:“中昆世俗礼仪,寒门弟子有名无字……” 这话说了一半,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写那“神迹拾遗”,连推翻中昆士子垄断文化的思想都有了,起个字又算得了什么? “十八爷有心,请赐字。” 嘉凛走到桌前提笔醮墨,叹道:“你内在风骨峥嵘,刚烈傲气,偏偏外表气度又极为亲和……我赠你两个字,‘谏卿’,号‘天一’。如何?” 字也算了,这个号,可真够吓人的!我有些啼笑皆非:“只是有些张扬。” “不是张扬,而是我的本心,你本来就是天下独一的人物。” 我哈哈一笑:“就怕到时这名号一说出去,别人都当成是我自吹自擂,自号‘天下第一’!” 送走嘉凛后,我身心俱疲,匆匆洗漱就寝,一宿无梦,次日绝早醒来,突然发现满枕湿润,不禁大窘,以为这是自己夜间梦哭所致。抬手一摸脸上却没有泪痕,怔了怔,愕然惊喜,伸手推了推睡在里侧的小小,叫道:“你醒了!你醒了是不是?” 小小眼眶红肿,两眼布满血丝,显然是醒来后已经哭了一场,但他哭泣的时候压制了声音,我又睡得沉实,他的眼泪把枕头都濡湿了我竟不知道。 多日费心照料的人终于清醒,虽然他眼睛红肿,形容憔悴,但在我眼里看来却着实可爱无比,令我不由得心头狂喜,扑过去重重的亲了他两口,把他揽进怀里大笑:“你可醒了,你可醒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久没醒,把我急死了!” 小小的身躯刚被我揽入怀里的时候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了,柔顺的偎依着我,咿唔了好几声,才从久未使用的嗓子里喊出一个嘶哑的字:“流……” 我蓦然想起有人监视我的行动,赶紧将他的后半声呼喊掩在手掌里,激声应道:“是,是!我是你的二哥留随!” 小小的目光有瞬间呆滞,喃喃的说:“你是我的二哥留随,那我又是谁?我是谁?” “你当然是我的小弟留浪,你忘了吗?没关系,忘了就忘了吧!把过往的一切统统都忘了,我们从你醒的今日起开始新的生活。” “留浪、留浪……”小小喃喃的把这名字念了几遍,我知他念的其实是“流浪”,只能安慰的拍拍他瘦小的肩膀。耳中却听见他喑涩的几番起音,唤了一声:“二哥!” “我在,我在!”我答应着。 小小突然放声嚎啕,仿佛要把国破以来所有的悲伤、苦痛、孤独、凄凉、绝望都倾泻出来,可在他的痛哭声中,我分明听到说的一声:“二哥,今天,请你容我一哭,这一哭之后,我今生绝不再流泪。” 我心神剧震,我虽然早知皇后在危难中寄托了所有血统承继希望小儿子,必定也拥有着极其坚忍不拔的毅力,却没想到他竟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他的那一番话,分明已将所有的悲伤都收敛起来,为今后的人生做了准备。 从此以后,那温柔富贵乡,暖香绮罗地里长出的骄纵皇子,已然彻底的埋葬在皇城的废墟里。重生的,便是一个坚刚勇毅的“留浪”。他此时年龄尚小,无财无势,才疏学浅,武功低微,任谁都可以轻易的打倒他。但他有那样的坚忍不拔的韧性,却谁也不能从摧毁他的心志,他会慢慢的长大,也渐渐的强大。 哭声渐悄,他轻轻的问:“二哥,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我心中喟叹,抚着他的头发:“你放心,我会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 他在我早已一塌糊涂的衣衫上抹去脸上所有的狼籍,一双被泪水洗得清亮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我,灿烂一笑,眉目竟有几分萧皇后的绝艳逼人,只是还有着少年的青涩。 “二哥,我饿了。” “好,我这就叫人 分卷阅读33 拿饭来,你等着,你等着啊!” 我一跃而起,顾不得衣裳不整,便开门大叫:“快,快来人,给我拿份清粥小菜,快!” 我和小小在这里大哭大叫的,早把隔壁的慧生惊醒了,匆匆洗漱过来,正碰上我在门口大呼小叫的,不禁皱眉,一把将我推进屋里低声道:“阿随,你这是在干什么?明知四周少不了监视你的人,还这样招摇。” 我心情舒畅,嘻嘻一笑:“正因为如此,我才可以大呼小叫啊,反正他们会把我的话传出去的。” 果不其然,清粥小菜很快就送了上来,慧生细心的扶起小小,一口一口的喂着,我则坐在一旁,将他昏睡时所发生的事一件一件的说给他听。现在情况紧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总要让他心里早有个准备,以免事到临头他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小小听得脸色连变,但却忍住了不发一声,静静的听我把所有经过说完,然后再问:“二哥,你还要去给嘉凛……将军办事吗?” 我知道,他这样发问,便是完全认同了我的作为,且意会了其中的用意。不禁一笑,道:“这是当然。” 说着轻轻的摸摸他的头:“小弟,你要快些好起来,好让我和姐姐放心。” 小小点点头,拉拉我的手说:“我会快些好起来的,二哥要去做什么就去做吧。” 因为久病,虽然初秋天热,他的手却是冰凉的,柔软无力的拉着我的手,透出一股无比的信任与茬弱,叫我的心瞬时揪了一下:再怎么坚强,他今年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大孩子,这样的年龄,比我当年初入皇宫还小一岁。 一瞬间我生出一股念头:无论如何,我要保他平安。 我郑重的将他的手放进被窝里,微微一笑,柔声说:“小弟,你会平安的长大,变成一个英伟男儿,成家立业,妻贤子孝,一生安康。” “是。”小小轻轻的应了一声,对着我笑了笑,隐有倦意:“二哥放心的去做事吧,我会好好的睡一觉,然后很快的好起来的。” 小小沉沉睡去,我起身洗漱,换上一袭青色儒袍。慧生走过来帮我结起发结,问道:“你今天还要去吗?” 我将昨夜嘉凛送给我的玉佩收入内袋,想着昨夜嘉凛对我说的话,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叹了口气:“人以国士待我,我不能相等还报,总该为他略尽绵薄。” 第十二章 议善政 还在有容厅外,就已感觉到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论衡台下大约三四百人围成一个半圆但却明显的分成三派,最多的一派无疑是坐山观虎斗的旁观者。另两派看人数相差不是很大,但看气势却相差大了。其中一派神气十足,声势浩大,显然占上风;另一派的人则只有廖廖四五人,且面有尴尬之色,显然情况大大不利。 仔细听来,占上风的那派坚持为臣者事君,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说白了就是一条黑路走到底的愚忠派,勇气实在可嘉,但就神经方面来说大大的有问题;另一派的观点认为为臣者不仅要忠君,更要忠于国,君王有过,为臣者力谏不成的情况下,应有决断之力,另择明主。 这观点颇具现代民主思想,深得我的赞同,不过以目前这种封建时代来说,这却是大逆不道的邪说,能接受的人不多,难怪支持这观点的人只有几个。 我心里暗暗惊叹,像这种观点,如果是在原顺的朝廷里,谁敢冒着诛连十族的风险提及?这四方楼的“有容厅”果然名不虚传,不负“有容乃大,海纳百川”的门联,竟会有这种堪称开明的辩论会。争持的两者固然气势汹汹,辩得面红耳赤,恨不能将对方打个头破血流,但言词却不曾涉及人身,倒是个纯粹的学术辩论大会。 他们言词激越,各有千秋,颇有煽动人心之效,我这旁听者也不禁心血澎湃,等到弱势一方被辩得期期艾艾的时候忍不住高呼一声:“在下有疑难问题请教,还盼各位不吝指教。” 得胜方以楚州名士李琳深为首,循声向我看来,笑问:“你也是为华石染的鸣家学说助声来的?” 我知这群书生个个都自持材高,眼过于顶,傲气十足,也不把他眼中尽可得见的高傲放在眼里,笑道:“天下学说足有百家,各有千秋,谁也不能压服谁,就是再辩上十天半个月,也没法分出高下。在下无名小卒,没有师家,更谈不上为哪家助声,只是纯粹的有问题向各位请教。” 我这话一出,厅中的热切气氛顿时有些凝滞,我对众人的白眼不明所以,愕然不解。 华石染感激我刚刚发声把他从哑口无言的尴尬境地里挽救出来,此时也不忍见我受窘,放缓了声音说:“小哥儿,这论政会里所有的 分卷阅读34 人都是各学派有名有分的学子,你没有师门,是不能参加论政的。” 我怔了怔,纵声大笑:“天下盛赞四方楼‘有容厅’天下才士论政大会,冠盖云集,与会者无不是一方名士,天下俊彦,个个品性高洁,胸怀宽广,忧国忧民;文人才学,那也罢了,难得的却是那为民争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情怀。我久闻盛名,心实向往。” 奉承话人人爱听,我这番话,说得众人面色齐霁,心里都大为舒坦。 我心里好笑,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面色凛然一变,冷声道:“不料今日一见,所谓的天下名士,原来不过是把天下大事视为世俗门第相合,问名嫁娶的匹夫而已说什么怀天下之忧,思百姓困苦,徒有虚名耳!” 这一下把他们高高的捧上云端,然后重重踩在脚下,对比之间,也太过惨烈,一干学子竟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待见到我神色夷然,一脸鄙弃,才醒过神来,顿时满场喧哗,破口大骂。 好在这些学子自恃身份,虽然群情鼎沸,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将我饱以老拳,却还是忍了又忍。 我有心搅局,这些激越言词,也只被我看成微风轻尘,一任他们激动怒骂,我只镇定如恒,并不反驳。 骂人的看到挨骂的全无反应,自然也就接续不下去。骂声渐渐的消寂下去。我待到他们心情稍微平复,才微微一笑,朗声道:“政者,天下之兴亡也;论者,怀苍生之苦也;黎民百姓,为天下之根本。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时局民生,人人应忧!才士论政大会,竟不以时局民生为首,苍生百姓为忧,反以门第分人,岂不是本末倒置,令人齿冷?” 我知道自己先褒后贬,已经大大的刺激了这群自命清高的学子士人,此时说话,不宜火上浇油,所以也言下留情。 在我的言语拿捏下,这群学子要是还不让我参加这才士论政大会,不免落下胸无雅量的浅薄之名,若是真让我参加了,他们的面子却也一时挂不住。 我看他们一时怔忡,对他们的心思也有几分把握,不禁心里叹了口气,正想筹措几句可以让他们面子上过得去,我也可以下台阶的话,没想到旁边的华石染已经抢先我一步,对我一拱手,居然然面有愧色:“天下才士论政之会,是天下学子怀天下之忧而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兄台言之成理,以门第出身限定与会者的身份,是我辈一时失策。” 华石染的观点在这个时代也算叛逆,我听他辩论,他的思想里有些和我不谋而合的东西,那就是他的忧民思想里隐隐带着士学为庶民实用的意向。 我是无名小卒,华石染却是一方名士,和与会的士人学子大多数都有交情。他说出来的话就算不能完全被这些士人学子接受,也极有分量,这正是我目前欠缺的。 此时见他开口帮我说话,由不得我开怀一笑,有股有同道之士的认同感油然而生,也拱手回礼:“不敢不敢,其实高阀门第,自有他的威严所在。比如说楚郡李家,五年前在仑河洪涝时,竟连将家祠都让出来了收容灾民,真真是仁爱无双;江郡袁府,为保沿海渔民平安,竟自筹军需,抗击海贼……” 宫廷寂寞,除去应付皇帝和宫廷里的必要事故以外,我都在努力学习这异世的一切知识,力图有日能够出宫自主。慧生进宫前游走四方,见多识广,对我有求必应,这样的故事,她不知讲了多少给我听。 虽然深宫隔断了四年时间,这些都已成了“旧闻”,当日慧生说的各地方势力未必还在,但这些他们做过的好事,他们却一定是希望有人记住的。而且是越久远的事迹,被人赞叹的提起就越高兴。 我不知道这有容厅里究竟有多少旧日行善的家族的子弟,不过乱枪打鸟,总有一两个中的。这表情真诚无伪的一番奉承,果然便说得厅中几个原本对我怒目而视的士人面色大缓,隐有几分“算你还知趣”的得意。 我心里暗暗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顺着他们的话,一点一点的沾了上去。自然而然的融入他们的论战中。 这两派论战,我要想独成一家,却不可能,因为和华石染理念相近一些,索性站在他的一边,和李琳等人唇枪舌剑,战在一处。 未来这异世,我与寿远相伴七年。宗家是玄术世家,门下弟子极重国学修养,讲究文武兼并,辩才得当。寿远天资过人,宗家满门老小上下,无人能及。 那时候,他知我六亲俱无,是孤儿长成,性情怪异冷僻,口齿极不灵便,很容易受欺于人,除了带着我一起修文习术外,便时常逗我说话,慢慢地教我揣摩之道,辩论之术。 我天资平平,但被他的挑逗激起了求胜之心,便下苦功埋头学习。头两年,我口齿不清,知识浅薄,有和寿远相争的时候一触即 分卷阅读35 溃,毫无章法。第三年里学识渐长,便开始能与他辩上一阵。第四年口齿上便灵活了许多,寿远想完全压倒我,就要费一番力了。第五年,十次争论里,我能赢上两三次。第六年,二人可以平分秋色,气得寿远直跳脚。 只是第七年里,我却再也没有和寿远争论过。因为他的天命将尽,宗家上下都在寻找他可以延续人命的方法,忙得天昏地暗,我再也没有和寿远相争的闲情逸致。 来到这异世,便入了深宫,那是个说错一句话,踏错一步路,都有杀身之祸的地方。我数次险死还生,得了教训,便将本性掩藏到了最深处,轻易不会显露。只是那样的压抑,本来就已经到了张力的极限,难以为续。 出宫以后,心情稍微放松,却又遇到嘉凛,日日被他言语相挑,一紧一松之间,已经声色惧动,再也忍耐不住,竟渐渐的将本性激了出来。 这论政之会多是一些热血青年,基本上情思重而心机少,就算我一时口舌上胜了他们,他们心里不服,报复的手段也不外乎是日后相见白眼相待的意气之争,不见得会用什么歹毒卑劣的手法相害,索性放开了胆子与李琳直面相争。 一番争论,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与寿远唇枪舌剑的日子。那时候,寿远的病已经发作过了,但他丝毫不以为意,每逢二人相争,必定倾尽全力,收集一切可用之资,以驳得我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能为目的。 寿远大反常性举动,我是到了这异世以后,才明白他的心意:在被宗家收养之后,我的世界就只有他,我与他同进同出,同寝同食,即使是宗家人,我也少与他们交流。他怕他死后,我忘记与人语言交往,不懂得人性争持,不会诡辩权谋,不知道该怎样存活于世。 他爱护我的心意,竟是想叫我在他死后,面对任何困境,都能应付自如,永远不必受到一点点世俗委屈。 他教的这些,于我的前生无用,却使我在宫廷争斗中逃过一次次劫难,得以存活至今。 与李琳等人相争,我熟知人性,深谙权术之道,见识文学亦不低于他们,慢慢地便将李琳等人咄咄逼人的话锋压住。 到后来,华石染已经添不上嘴,彼方的众人也只得李琳等二三人还接得上话,再过几番来往,李琳也已词穷理屈,涨红了脸,怒道:“如此大逆不道的思想,必然遗臭万年,被天下所弃!” 我哈哈大笑:“凡天下士子,当以天下万民福祉为先,岂能顾着自己的虚名?大义之所向,虽身九死而犹不悔,何况小小名声?李兄这话,却也太年轻我辈中人了!” 李琳只是一时失口,说出这么急功近利的话来,被抓住痛脚一阵追打,顿时面红耳赤。他口才上输给了我,情面上却下不来,一时呐呐无语。 我心知水满则溢的道理,本想马上接上两句缓颊之语,给他造个台阶,不意此时突然听到一声轻咳,那咳嗽倒也不响,但却极具质感。我入得这异世的时间久了,于风土人情都有深入研究,一听这声音便知必是有人以真气助音发声,不禁心惊。 我不明来者的身份,循声望去,众学子亦是闻声而动,自觉的让出一条路来,人影闪动,却是五名褐衣布衫的老者并肩而来,昂然直入。 这五人虽然年纪老迈,但行止进退或儒雅,或凝重,或飘逸、或潇洒、或端庄,各有一股大家风范气度,心中不禁一凛,自然而然的深施一礼,恭声道:“留随拜见各位长者,不知各位长者尊姓,该如何称呼?” 华石染瞪了我一眼,颇有嗔怪之意,抢上前来对五位老者施了一礼,这才恭恭敬敬的介绍:“这位是和派仲子;这位是争派镝子;这位是空派云游子;这位是苍门森子;这位是仁道民生子。” “子”是这个时空里人们对没有官位的贤者最尊敬的称号,能称“子”的人,就算不是一派宗主,那也是一派之内屈指可数的贤能长者,我虽然对这个时空的礼法不屑,但对这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却还是不自禁的生出尊崇之意,惊叹一声,赶紧行礼:“原来是几位长者,小辈失礼了!” 镝子伸手一扶,哈哈大笑:“留随公子昨日在论工会上巧改直犁,一鸣惊人,老夫等人惊闻大名。不料今日一见,这名震群师被誉为可当‘神工’之称的大师傅竟是这么个年未弱冠的俊美少年!且学识见地,独具一格。” 森子赞许的点点头,与仲子等人换了个眼色,笑道:“我们中昆二十年来民生凋蔽,学坛死寂,少年弟子,心急国事家忧,多半浮华,更是少见似你这般峥嵘风发之人。我们五个老朽听你话里豪气干云,自有一番勇武之气,倒禁不住想邀你同登论衡台,一论天下大事,你可愿意?” 我心里一骇,知道这“论衡台”实是各地有名望有才学的人互较高低,一争先后的地方,比之以战阵沙场 分卷阅读36 ,毫不过分,不禁有些心里发虚。 正心里衡量五子的来意,揣测他们邀约是福是祸,却见一旁的五子神色虽然不动,眉目里却隐有考较衡量之意,云游子更是微带不悦,想是因为我刚才心思转折,不曾立时回答森子的问话,他就有嫌弃我功利心重的意思。 这样一想,心里豁然开朗,微微一笑,朗声道:“晚辈才疏学浅,久闻五位长者大名,若能得长者的教诲,实是生平之幸。” 凝神间已经六人已经上了论衡台,故地重来,回想当日莽撞的在这台上与张天争斗,我不禁伸手摸了摸左肩,觉得肩上隐隐生痛。正想在五子下首坐下,突然听台下一声轻呼,有人惊叫:“呀,你就是那日下跪求医的人!” 我没想到当日求医的举动竟有学子瞧见,料想那人必也记得我屈身下跪的狼狈,不禁脸上有些发热,又不好当做没听,只好干咳一声,冲传出声音的地方勉强一笑,算是回应他的惊讶。 我想蒙混过关,镝子的一句问话却顿时击溃了我的美梦:“留随,你为了给弟弟求医,柔软的时候甘愿屈身下跪,刚强的时候却用性命相拼,足见你重情重义。可是如果是当日你不是为了你的弟弟,而是为了自己,你也会屈身下跪吗?” 我一愣,如果是自己到了生死关头,我也会像为了小小那样,死皮赖脸的下跪求医吗?生命是如此的可贵,当它面临生死决择的时候,会不会比我的尊严更重要?我是真的不知道。 沉思良久,我长长一叹,说道:“若是为了自己,我却是不愿下跪的。” “嗯”镝子显然有些意外,诧异的问:“这是为何?” 我呼一口气,淡然道:“男儿膝下情义重,岂因贪生摧折之?” 镝子点头道:“原来你竟有宁死不屈的烈性,只不过因为不肯小小受屈,却枉送了性命,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事关尊严,岂是小事?”我对他的观点颇不赞同:“再说了,真有这样的生死关头,什么阴谋诡计,卑鄙手腕,也就不能不用上一用,未必只有折辱尊严求生一途。” 台下顿时大哗,台上五子也神色各异。 镝子好一会儿才迸出一句话来:“你倒是坦白。” 我微微一笑:“我只盼自己可以一生坦荡磊落,永远不会有需要运用阴谋诡计的时刻,平平淡淡的娶妻生子,安康终老。” 镝子目瞪口呆,喃喃的道:“我自认一双利眼阅人无数,想不到今天竟看不透你这么个年未及冠的小子,果然是后生可畏。” 我一拂袖,大笑道:“长者何必沮丧?留随做人,并不特异之处,所追求的只有‘自在’二字。只愿一生坦荡,是因为说谎太过辛苦;敢将阴谋诡计说穿,是希望知道的人不要真把我逼到那样的境地;不在乎世人褒贬,是因为可以随心所欲;生平无大志,是因为不愿意太累。” 森子的表情恢复得最快,居然颇为赞赏的说:“不错,不错,难为你小小年纪就如此飞扬跳脱,不为世俗所拘。只是你身份所限,才能突出,想要平淡安康的过完一生却是不可能。” 我想起自己昨日在论工会上的表现与滟容信手胡扯的“身份”,不禁有几分沮丧,情势所逼,身不由己,这时候说什么“平淡安康”的确是没有半点说服力,连自己也没法说服,耳中却听到仲子说道:“你身在是非之中,日后从政是不免之事,我问你,一个国家的政事是否管理得好,该用什么来衡量呢?” 我巴不得早日离开是非之地,这辈子都不问政事,只是这话却是不能说出口的,只能在心里想想。听到仲子的提问,突然觉得头痛,这个时代的政治与二十一世纪的法治社会迥然不同,用什么来衡量好坏我怎么会知道? 沉吟片刻,我才勉强整理出一个头绪,慢慢的说:“我认为就目前天下的君主制度来说,应该用五种美德和四种恶政来衡量。” “哪五种美德,哪四种恶政?” “国家使老百姓受到好处,自己却不耗费;使唤百姓,而不招致百姓的怨恨;君王追求仁德而不贪图财利;管理政务的文官庄重而不傲慢;维护安定的武官威严却不凶恶;这就是我所想像的五种美德。” “所谓的四恶,一、君王对百姓不事先教育,百姓在无知的情况下犯了朝廷的法令,就被杀死;二、君王事先没有对百姓做出预告,事到临头却要求百姓做的事马上达到朝廷的目标;三、君王的命令下得很晚,却又定下很短的期限责令完成;四、君王无止境的索取百姓的供奉,但却从不给百姓恩惠。” 我开始说话还有些支吾,慢慢的联想到原顺的政事弊端,心有所感,越说越顺,一口气接了下来:“可以做到五种美德, 分卷阅读37 这个国家一定能稳定繁荣,昌盛长安;但如果施行的是这四种恶政,那么这个国家必定贪官污吏挤满了朝廷,强盗匪徒横行了乡里,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社会动荡不安,很快就会覆灭。” 仲子长长的叹息一声,不再说话,我也不禁有些黯然神伤:“顺朝覆灭在前,就是因为施行这四种恶政的缘故,前车之覆不远,后人当引以为鉴。” 四下的人面色大变,只有五子不动如山,云游子更是点头赞同我的说法:“你的评断并不偏颇。只是不知道在你认为,什么样的国家才算是理想的国家?” 理想的国家么?孔子的一篇礼运大同篇就已经道尽,千万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努力追求,可却又什么时候能够达到?就算我今日在这里再说一篇,那也只不过是空话。 “选举贤德能干的人来治理国家,人人没有私心,不止亲近自己的亲人,不光是爱护自己的儿女;老人能够安泰终老,青年可以施展才能,孩子受到扶养;那些没有妻子、丈夫、儿女或自身残废的人,得到全社会的人的帮助,男男女女都能找到良好的伴侣。商人困累的时候把货物放在地上,不必看守而自己安心休息;天底下没有盗贼,外出的人安然在外,而不锁闭门窗。” 仲子静默良久,笑容里竟有些阅尽沧桑的无奈:“一个国家,如果能做到你刚才所说的五美就已经不错了,想要变成你现在所说的理想境界,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却是千古不变的悲叹,我只能叹息一声:“那样的理想当然不是一时一刻就能达到的。但如果所有的有志之士都致力于此,一代一代的努力下去,推动着这理想国家的建立,那么总有一天这样的大同世界还是会实现的。” 一直没有出声的民生子突然出声:“那么你也有志致力于此,追求这样的盛世繁华吗?” 我一直都在为了求生而累积资本,就连此时想开宗立派,也不是出于什么成就一番大业的雄心壮志,纯粹的是为了搏取嘉凛的信任,谋求脱身之法。 然则凝神定性,扪心自问,天下男儿却有谁逃得过建功立业,追名逐利的本性?那只宜梦里寻思的大同盛世,我难道就没有一丝想经由自己的双手把它创建出来的欲望? 不,我是想的,这样的世界我向往着,更希望能籍由己手将建成,但那只是我心里最深沉的向往,最不愿接触的欲望,最不能实现的梦想。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境氛围,不是民生子这么端颜正色的询问,我永远都不会将他诉诸人前。 “人活在世上,谁不希望实现自己的理想,一展抱负,无愧胸中所学?我也想的,只是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空中楼阁。所以我现在想的,是为这理想境界打一个坚实的基础。” 民生子明知我这话里有话,却故意不往下接,另起一问:“你认为顺朝倾覆的原因是什么?” 我心里暗骂一声老奸巨滑,脸上却一派正色说:“表面看来,顺亡于元,实际上,顺亡于己!这就好比一棵大树,被大风一吹既倒,其实风能如此轻易的把树吹倒,完全是因为这颗大树的根部早已腐烂。原顺的暴政使得天下民生凋蔽,百姓揭竿而起,西凤、南荒七郡大乱。西元能从云关以破竹之势迅速攻入安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原顺把调了守卫中昆的四十多万禁军南下平乱,以至于中部空虚。” “你说得很对,但这既然只是顺朝倾覆的一部分原因,那另一部分原因你认为是什么?” “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民心,中昆百姓苦于顺朝的暴政,对顺朝的统治早已失望,对皇朝的倾覆与否并不关心。他们更关心的,是新的统治者能不能减少赋税徭役,使他们能够吃得饱,穿得暖。元兵可以长驱直入,与当地军民不合,守军没有得到百姓帮助有着直接的关系。” 民生子眼睛蓦地一亮,一扫刚刚的颓丧之气:“在上位者眼里百姓如草芥乃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你的话里,倒是对百姓的作用极为推崇,与世俗观念大不相同啊。却不知你心里如何看待君民之间的关系?” 我无暇思索,朗声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生子突然屁股上被刺了一针似的一跃而起,脸色铁青, 呆立良久,喃喃地道:“我仁道众门生历经大顺皇朝从衰而盛,又从盛而衰的变化,苦心研究,终于突破一惯的思维,得出天下兴衰成败,不能仅寄托在君王一人身上的新思想。我只道这一想法可以独步天下,开启前所未有的学术境界,不料你小小年纪,虽然没有师承,却凭着自己的历练得出了‘民重君轻’的结论。” 我看着他一脸黯淡,不禁心中恻然,哈哈一笑:“您也不必过于沮丧,其实像小辈这样的想法,天下学派应该早就有了萌动,只是大家困于千百年来奉行不二的忠君思想,所以硬生生 分卷阅读38 的把这种可能被视为‘大逆不道’的想法扼死了而已。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说着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去看了华石染一眼,他知道我是因为“忠君思想”四字,才对他表示支持,也回我一笑,眼中满是鼓励支持之色。 两人有“同志”之谊,这一笑便分外的亲切。我心里欢喜,转眼却见李琳等人面有不平之色。不禁暗暗地叹了口气:今日之事,纵使能得五子之助,遂我心愿,然则这骄纵无礼,目中无人的恶名,我却定然要背下了。只盼李琳虽然与我交恶,进退之间却依然保有文人风骨仪态才好。 镝子大为兴奋:“少年人的思想活跃,独成一格,不受世俗所拘,强过我们这些自幼苦读死书的老朽!果然是学无先后,达者为先。你年纪还小,性情不定,开宗立派不免有些勉强。但就学识见地来说,却已能自成一派,立足于学林了。” 森子抚须大笑:“元兵西来,我只道重兵之下,学术之道就此断绝,不料今日竟能见一新学说崭露头角,学术之道大有可为,有后生如此,老夫纵死亦无憾事!” 我只道这五人都是老古板,却不料他们竟有如此胸怀,对我赞赏有加,不禁心里又是羞惭又是感动,起身正想谦逊一番,耳中却听到云游子冷冷淡淡的问:“在你心里,什么样的人生才是最如意的?” 我心中被这一场辩得淋漓尽致的争论激得豪情大涨,朗声一笑,脱口而出:“展胸中志,平天下冤;赏西凤花,鉴东辽月,感南荒风,观昆山雪;为心之所愿而死,身化烟尘流天下!” 五子的神色各异,变幻莫测,互换了个眼色,仲子才开口:“留随,我们被困四方楼已有半月之久,外面的情况如何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 话犹未落,厅外突来一声长笑:“几位贤者既然关心安都的民生大计,何不来问我?” 那笑声穿云裂石,清朗柔和,带着一股刚强的英气,随着笑声,一条颀长笔挺,雄姿英发的身影踏进厅来,正是嘉凛! 第十三章 天下势 有容厅里济济一堂的四五百人,有的青年俊美,有的温文儒雅,有的气度从容,有的威仪自生,都是昆仑的一时俊彦,各有神采。可嘉凛轻描淡写的跨进厅来,却似乎有股魔力把满厅的光彩都集到了他一身,厅里的众人刹时黯然失色,为他的气势所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号称杀人如麻的西元天白将军竟是这么个风流倜傥,潇洒绝伦的人物。 我只有三次在正式些的场合见到嘉凛,一次他在行军,形容不露却杀气凛冽,叫人一见胆战心惊;一次他在寻欢作乐,气势内敛,深藏不露,但却叫我从心底感到一种不言而喻的威胁。这是这第三次见到他,却与我前两次见到气度截然不同。 此时的他身上气势外露,神采飞扬,有气质、有气度、有气势,却既不是将军的霸气,也不是权谋家的深沉,而是一种允文允武,亦儒亦侠的绝世风华,天皇贵胄的大家风范。叫人一见动容,再见倾心。 我暗暗惊叹于嘉凛对人性的了解,他的气度风华敛放自如,在不同身份的人面前,有不同的表现,表现出的,永远都是最容易取得他面对的人的好感的一面。无需质疑,此时他出现的这一形象,可使他在一瞬间连话也不说,就深深地吸引着众人的目光乃至心思。 我有一刹闪神,心里隐隐约约的有股危险迫近的预感。 嘉凛走进厅来,目光在厅中巡视一圈,令众人都生出一股被他注视的感觉,嘴角轻轻一挑,那笑容仿佛风清日朗,天空海阔,只让人觉得舒爽无比,除了好看二字,再无它念。 嘉凛拱手为礼,朗声大笑:“晚辈十三岁时游学天下,只是母妃唯恐晚辈投入名师门下,会养成娇矜之气,严令晚辈只许结交学子,了解民生之计,却不许拜师学习。仲子的〈〈涵光〉〉、镝子的〈〈武道〉〉〈〈论势〉〉、云游子的〈〈争〉〉、桑子的〈〈计苍生〉〉、民生子的〈〈今世问集〉〉几部佳作,晚辈都曾拜读,只觉得字字珠玑,为旷世佳言。深思之下,更是汗流浃背,令人警醒。晚辈观书思人,对五位贤者极为倾慕,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这六部书都是五子穷尽心血所写,文词晦涩,语意深远,便是中昆的学子也因为读解艰难,不敢在学问未深时启读,嘉凛敢在写书的人说起这几部书,自然是真的读过这几本书了。 他把自己的出身淡淡道来,令人既惊于他的出身,又讶于他的母妃对他与众不同的教养。 嘉凛贵为王子,却以十三岁的稚龄游学天下,了解民生之计,神工娘子不允他投师,只怕更大的原因是她自信儿子可以吸纳百家之长,独成一家,偏受某一学说的影响太重,并不是好事。再深 分卷阅读39 想一层,更是震撼:这样长远的谋划,用意岂止培养西元的王子?更是培养天下的霸主。 众学子的呆愕之中,嘉凛已经走上了论衡台,目光直视着我,微微一笑,这笑容却与他对众人的微笑大有差别,眸中另有深意。我躬身为礼,也微笑着说:“十八爷也来了。” 嘉凛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的拍了拍,笑道:“你为我如此辛劳,我岂能不来?” 五子面对西元皇子,却实在不该如何自处。 他们都是难得的智者,自然知道顺朝之亡乃是必然之势,也不见得是只知忠于一家一姓的愚忠之辈,但面对这直接覆灭了顺朝的“仇敌”,他们在感情上还是一时无法接受,要他们马上自定身份,按身份地位的差别低头行礼却也是万不可能。 我面对这突然变得古怪凝重的气氛,不觉好笑,大声道:“今日乃是才士论政之会,只论才政,不讲身份。五位长者,留随并无师门,但要论学养的根源,却还是有的!十八爷海纳百川,自起一家之言,留随有幸听他教诲,便是受他影响。” 我和嘉凛几日相交,深知他的学识见地非同寻常,此时又自承曾经游学天下,敢在众人面前说出五子的巨著来,便应是胸中有丘壑,不怕五子出什么难题。 果然不出所料,五子各就其所著的书提出问题来蓄意考较,嘉凛从容应答,毫不见窘迫之态,五子书中的观点,他有赞同的,也有不赞同的。对于赞同的,他深入浅出的论叙一番;对于不赞同的,他则轻描淡写的提出意见; 然则不管是赞赏还是反对,他的言词表达都恰到好处,引人惊叹,只觉得他说的话深有道理。渐渐的,厅中所有的人都围到了论衡台边,倾听嘉凛与五子间的谈话。 我心里明白,五子被嘉凛折服固然已成定局,这听论的大多数学子也不知不觉中就已消除了对嘉凛的敌意,反而将嘉凛视为了自己的“同学”,产生了极大的好感。 这些人个个都是一方名士,他们既然接受了嘉凛入主中昆已成定局的想法,心中纵有不甘,也会因为对嘉凛施政心有期待而不会故意去煽动自己的门人弟子对西元的抵触情绪。 既然最讲究礼法的学子对西元的抵触情绪不高,普通老百姓对比一下自然更不会无事生非,安安分分的活下去。 这样的稳定,比起武力镇压来,却不知划算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民生子问道:“现在安都有多少死伤?” “除去战乱时误伤的五千余人外,安都百姓大约只有千人左右的死伤者。我军入都,虽不敢说对平民百姓秋毫无犯,但也没有奸淫掳掠之事发生,贤者大可放心。” “当真只有这点死伤?”民生子吃惊不小,几乎有些不敢置信。 嘉凛微微一笑:“因怕这些平民百姓无知反抗,引发不必要的战乱,我入都之后立即将百姓以伍里之法管制,抽调青壮劳力出城服役当然,服役者是以工计酬的。安都内外互相牵制,倒也安定。故此安都百姓都得以保全。” 五子当然知道实况肯定不会像嘉凛说的这么平淡,然而安都百姓既然无力反抗,自然不会引发镇压。没有奸淫掳掠,百姓死伤不甚,已是侥天之幸了。 仲子犹豫了一下,才问:“不知顺朝的宗亲贵族,遗臣子女您预备如何处理?” 嘉凛的眼角隐约有些抽动,沉默了一下才说:“贤者可知三十几年前,顺朝鼎盛,西元臣服时发生了一件令元族子弟倾倒玉龙河水也无法清洗的屈辱?” 五子愕然不解,嘉凛淡淡的往下说:“当时西元向顺称臣进贡。顺朝的宗室贵族喜爱我们玉龙雪山的神鸟雪雕,为了捕捉雪雕,我们每年都要死上百的少年;他们喜爱原新荒漠流沙堆里长成的奇花‘绿花红叶童子心’,我们每年要死上百的孩子;他们喜爱刹时海深海里的明珠,我们每年都要死上百的老人;他们又喜爱凶兽‘啖人鬼’的皮毛,为此,我们每年都要死上千名的勇士……” “侍奉自己承认的君王,我们虽然痛惜,但却每年都照着他们的要求将贡品如数奉上,直至三十年前,顺帝的皇长子邓瑑大婚。为了表达对天朝的敬仰,元族派出了我们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师那达,最英勇的武士桑高,还有我的王叔昆闶,领着三千九百九十九人的使团,带着无数的稀世珍宝前来朝贺。” 五子恍然大悟,三十年前,皇长子邓瑑大婚的时候,正是大顺盛世的顶峰时期,八方来贺,四海臣服。独独西元宣布与顺敌立,当时天下大哗,只道西元王是猪油蒙了心,做出了如此不智的的举止,引发元顺之间的大战。 那一场大战持续了两年,西元的铁骑大刀踏平了云关外的原顺属地安西府,屠尽当地居民,顺朝守军 分卷阅读40 困守云关,不敢外出与元争锋,顺朝的衰败之相始现。 数十年来,因为两国互为仇敌,除去边境上的百姓或者商人偶有来往外,彼此不通音讯,顺朝的学子始终不知西元何以从恭敬侍奉转而仇视顺朝。今日嘉凛提起,却是他们头一次明白,原来西元反顺,根源是在邓瑑大婚那年。 “国师是仑母赐给我们元族的神子,勇士是昆父赏给我们元族的力量根源。那达国师和桑高武士,是我们元族子弟的信仰的神子和崇敬的兄弟。他们像玉龙雪山一样高贵,像王者一样的尊荣,由他们率领的使团,比我们元族的王亲自出使还要隆重。” 我虽然不大明白西元的历史,但也知道传说在昆仑这块大陆上,原本只有昆仑神兄妹二人,后来,兄妹二人成婚,繁衍后代,才有了昆仑大陆上的五国一百九十九族,这一百九十九族,尊称他们为“昆父”“仑母”。 传说昆仑神前面生的一百九十八个儿子,都由昆仑神做主,娶了各种族的神女为妻。只有小儿子鳗,因为身体残缺不全,而被昆仑神放到了玉龙雪山上去,由雪山中的猿人抚养。 鳗长大后,面容不佳,身体残缺,没有神女愿意下嫁,猿人又将族里最好的猿女许配给他。鳗娶了猿妻,繁衍子孙,自成一族,便是“元族”。仑母感谢猿人对小儿子的恩惠,便除去了猿人的兽皮,让他们归化为人,在每一代的猿人里挑选一人,赐予他神的智慧。 而昆父因为元族的住地条件艰苦,猛兽众多,于是割开手腕,把自己的力量之血滴进了玉龙河里,让鳗的子孙后代饮用,让他们拥有强健的体魄。且在每一代里,都会有一个继承昆父的力量的勇士,守护元族兄弟。 后来元族立国,把拥有昆母的神智的猿人奉为国师;拥有昆父力量的人称为元族第一勇士。这两者在元族子弟的眼里就是昆父仑母的化身,虽然不涉及族里的权势争斗,但却有着与王相同的权威,尊荣无比。这二者同时出使,的确比西元王亲自出使更为隆重。 “可邓瑑那无知小儿,竟伙同了皇室的一些纨绔子弟,要我们元族最尊贵的人去表演‘天魔舞’!” 我乍听此言,不由骇然变色,倒抽了口凉气。这“天魔舞”三十几年来盛行于顺朝贵族高官的宴会上,以舞为名,其实就是当众交欢,集体淫乱。 邓瑑这样的命令,荒唐无耻,不止是对那达和桑高,对整个元族都是最深重的污辱。 嘉凛虽涵养极高,举动神色淡定自若,说到此时却也不禁面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那达和桑高当然不肯,王叔昆闶和邓瑑理论,竟被那小儿乱杖打死。邓瑑把跟随王叔前去理论的一百多名元族兄弟尽数屠杀,派兵包围了驿站,威胁那达和桑高,如若不从,便要把使团的三千多人全部烧死。” 十几年前,皇长子邓瑑就已经因为谋逆而被皇帝杀了,宫里没有人敢谈论他的事,没想到今日一听,却由不得我暗暗感叹: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仗势欺人侮辱一国的信仰到了这种程度,邓瑑也算是“神人”了! “那达和桑高忍辱带着使团回到元族,自觉无颜见元族父老,当夜就跳入玉龙河里殉国。那一夜,玉龙雪山震动,喷出的火浆淹没了雪山下的青原,玉龙河变成了热河,仑母的神智传承至此断绝!全族震怒,我王折箭告天,誓以顺朝皇室子弟的血,清洗神子所受的污辱!” 五子默然无语,顺朝的宗室与元族有着这种深仇大恨,嘉凛岂能轻饶?看样子他们是凶多吉少了。其实宗室子弟纵情声色,荒淫无度,基本上都和邓瑑是一丘之貉,少有好人,死了也不冤枉。嘉凛已经把仇恨摆在面前,他们再为这些宗室子弟说话,不免不识好歹。985FD4我在:)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镝子转开话题道:“原顺的遗臣呢?” 嘉凛平复了一下气息道:“十三年前顺帝扩建避暑行宫‘九重山庄’,下令各郡搜选良质美材,当时有户姓秦的人家家祠里筑基用的石砖上的纹路奇态可爱,被搜罗的使者看中,下令秦家献上。那石砖传说是秦家的镇宅之宝,而且又是家祠的基石,秦家自然不肯,宁愿赂买使者。可恨那使者见财起心,以秦家忤逆圣旨为名,把秦家赶出秦宅,把秦家的家产尽数侵吞,刨了祠堂,挖了基石。” 我插嘴道:“秦家修得起家祠,足见还算一方望族,多少有些地位。这样的人家尚且不免受欺,天下那许多无依无靠的贫苦人家,所受的苦难我们可由推想而知。” 嘉凛点点头,叹道:“秦家的确是一方望族,祖上更是大顺的有功之臣。他们的族中的老者二十三人因为护卫家祠,被活活压死在倒塌的家祠里,秦家岂肯罢休?立即推举了族中的长者带着状纸上告。可那时顺朝都是些贪官酷吏 分卷阅读41 ,对这类事情司空见惯,哪会放在心上?秦家耗尽家财,又有十二个告状的族人因为受冤而死,告了二十几状,直告到安都的理冤衙门,官府也被秦家告得烦了,索性以谋反之名上奏皇帝,派兵剿杀秦氏一族。” 我听得心惊胆战,转念一想,顺朝鼎盛的时候,全国十三郡足有九百多万户,八千万人口,不过三十年时间,就弄得现在天下不足二百万户,三千多万人。十成里没了六成,如果不是这么酷虐的手段,那些人却都是到哪儿去了? 嘉凛的神色显然也有些黯淡,叹道:“秦氏一族一万六千多人,最后剩下的四十几人也被迫跳进了仑河。当时我游学中昆,乘船自仑河南下,恰好救了这批人,曾经立誓:如有一日,我大权在握,定饶不得这些草菅人命的贪官酷吏!” 镝子匆忙辩解:“可原顺遗臣,也不尽全是贪官酷吏。” 嘉凛傲然屹立,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尊贵:“所以原顺的宗室遗臣,我不会为了搏取仁爱虚名而大赦。杀,当杀者!赦,当赦者!” 我怦然心动:嘉凛其人,如此气度,如此风华,怎不叫人从心底里深深地折服? 满厅寂然,好一会儿,台下突然传来一声略带颤音的呼喊:“嘉凛将军,请问您昔日游学中昆,是不是化名为李煦光?” 众人寻声望去,发问的却是一个面容不怎么苍老,头发却已花白的老者,他此时脸色发青,目光热切,身体不自觉的颤抖,显然激动已极。 嘉凛微露讶色,细细打量那汉子:“李是我母妃的姓氏,煦光是我的表字,我游学中昆,用的却也不算是化名。” 那人啊的一声,飞快的走近论衡台,只是他心情激动,短短的二十几步路,他竟摔了好几个跟头,众人心里有数,这人只怕与秦家有些关系。云游子更是诧异的叫了一声:“余生,你这是……” 余生终于走到台上,举袖胡乱抹去脸上那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渍,哽声道:“老师,我本姓秦,不姓余!所以更姓,是因为不报灭族之仇,无颜姓祖宗的姓氏。取姓为余,是因为我们劫后余生。” 嘉凛也发出一声讶异的轻呼,疑道:“当年秦族遗孤年龄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岁,小的才七八岁,你……” 余生苦笑一声:“公子好记性,小人今年二十七岁,当年被公子救起时候才十四岁。只是这十几年来,日夜为家仇所苦,所以少年白头,容颜衰老。只因为公子比起少年时,容貌也改变甚大,所以一直没有认出公子来。” 四下里一片嘘唏,一眼看过去,余生就算没有五十岁,也有四十多岁了,谁敢相信他今年才二十七岁?想是十三年来,他被家仇折磨得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缘故。 嘘唏中,余生扑的对嘉凛跪下,重重的叩了九个响头:“十三年前,承蒙公子赠船送银,指点前路,引开追兵,秦氏一族才能脱出大难,顺河而下,在南荒明湖离岛重新立足,繁衍生息。公子的大恩大德,秦氏一族没齿难忘。近年秦氏在南荒举旗反顺,也一直都在寻找公子,想报公子的大恩,幸而今日终于得见!至此以后,余生为仆,终身侍奉公子,有所驱遣,虽死不辞。” “公子”这称呼想是余生他们为嘉凛所救时的称呼,所以他们便认定了救他们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只是他们眼里的那位少年仗义的“公子”。 我突然有些感动,觉得这个时空的人,有时候真的傻得可爱。 嘉凛扶起余生,也有喜意,笑道:“能参加才士论政大会的,据说都是一方名士,足见你大有能为,又听说秦家余人安好,也叫我心里着实欢喜。我当日出手,并不是图你今日报答,但你如能以一身所学助我平稳时局,却也是中昆百姓的福分。” “是!”余生目中噙泪,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云游子身上,却突然升起一抹愧色,走到他身边施了一礼:“老师,学生有许多事瞒着您,实在对不起。其实此次五大学派和天下学子五百六十二人入京,意图联名上书朝廷,劝谏君王理政爱民,远离淫乐女色,学生跟着来,并不是……” “我知道,你是来行刺的,对不对?我一听你与南荒举旗造反的明湖义军同出一源,就知道你上京的本意了!”云游子一拂袖,叹道:“罢罢罢,大丈夫恩怨分明,你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岂能苟责?只是你至此之后,在朝为官,却是再也不必到我门下行年礼了!” 这么说,便是将余生逐出门下了。 我喟然一叹,看着眼前的情势发展,蓦然明白:嘉凛其人,志不止中昆! 第十四章 十五夜 这天下午,四方楼的有容厅大摆宴席,宴请四方楼里的三千住客。 b 分卷阅读42 r   我这才知道,原来嘉凛少年游学时用名李煦光,号称“天嘉公子”,在中昆行走八年,广施恩泽,文武两道都颇负盛名,极有威望。 我知道自己这两天抛头露面的在四方楼里搅局,无非是起个抛砖引玉的作用,到现在,嘉凛既然已经自然风光的出场,一举惊服四方楼里蛩伏的英才,我这块“砖”的作用也就起完了。为了日后行走江湖不被太多的人认出来,那是再也不能露面了。 趁着嘉凛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悄悄地退开,对滟容一脸疲态的说自己想回来歇歇。滟容若有所思:“这种日后必将名扬天下的盛宴,哪个男儿不想在上面一展风华,传播声名?你脑子里也不知装的什么东西,竟是一点也不动心。” 我微微一笑,打了个呵欠道:“大姐,我只是倦得很,想休息。” 回到居所,却见管鬼祖和慧生坐在小花厅里闲聊。原来小小自我走后便在昏睡,管鬼祖诊得他这一次脉象平和,纯粹是在睡觉,便和慧生安心的坐着闲谈。 见我回来,慧生赶紧给我倒了杯茶。我渴得慌了,咕嘟咕嘟的喝三四杯才回复过来,慧生直皱眉头:“阿随,你也小心保养着嗓子,咱们游艺江湖,以后还要靠嗓子吃饭呢!” 管鬼祖意犹不信的眼神看着我,低喃:“你还会有靠嗓子吃饭的一天?” 我反问道:“今日盛宴,你怎么不去参加?” 管鬼祖撇撇嘴,瞪我一眼:“我要是这一生能够把医术穷尽就不错了,哪里有余暇去攀龙附凤,争名夺利?” 我目视着他,却不说话。好在管鬼祖聪明到家,回答我的问话后,立即意识到了我的真意,面有愧色的看了我一眼,问道:“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 我一叹:“我弟弟这病,除了你,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医治。我隐约觉得小弟的疯癫要治好,就只有远离安都这块伤心地,回南荒去静养。” 管鬼祖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他久历江湖,岂能不知如果要帮我替小小“治病”所意味着的风险?但他却连眉也不皱一下:“你既然托付了我,我当然不能辱命。只是眼前安都四门紧闭,不许人出入,令弟连城也出不了,怎么回南荒?” 慧生皱眉道:“阿随,小弟如果在安都久住,病只会越来越重,你可有什么办法求十八爷放他出城?” 四年里相依为命的姐弟果然默契十足,只要我一起头,她就能知尾,我不禁一笑:“姐姐说的是,我也正想等时局平缓些后,求十八爷让你和小弟先回南荒。” 慧生大吃一惊:“阿随,照你这么说,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南荒么?” 我笑了笑,大声道:“姐姐,十八爷没有因为身份而轻贱我,他诚心诚意的和我结交,我虽然不能把他想要的当成报答,但也应该用另一种方式回报他的珍视。所以我要留在十八爷身边,直到确定他并不需要我的任何帮助。” 嘉凛将他贴身带的令佩给了我,我若是不知好歹,一走了之,未免对他不住。再则那玉佩并无实权,拿着它用,还不如拿它当摆设。 只要慧生和小小走了,我只身轻松,要出城自然会有无数方法。 “等等!”管鬼祖突然出声:“阿随,这四方楼是我和我的二师兄当阳生约定见面的地方。因为我们师兄弟都是漂泊江湖,行程不定的人,所以我们把每年的八月当成见面的时间,二师兄不到,我是不能走的。可今天才八月十五,如果你安排令弟走的时间就在八月内的话,便有些为难之处了。” 我这才明白管鬼祖滞留安都的原因,难怪他虽然被困于此,却真正的悠闲度日,不染余人被困的焦躁之感。如果这样话,小小和慧生想由管鬼祖的照应着走,最少也要在十五天后。 小小是皇子,生活起居都有制度,积习难改。他清醒之后,再怎么压抑也难免从日常行止中露出一丝两丝破绽,叫有心人看到了怎能不生疑?更何况明摆着我的四周像历功大掌柜那样的“有心人”绝对少不了? 小小在京师多呆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十五天,却是一个多么大的数字,那么漫长的日子,要小小一个初历风雨的孩子不露丝毫破绽,是何等艰难? 可目前正值战乱,叫慧生一人带着小小走却也不成。慧生的确有一身武艺,江湖经验丰富,要她一人在乱世行走自然是游刃有余,但要带一个人就有些吃力了,何况这还是个连吃饭穿衣都还要人照应的落难皇子? 正在左右为难,一阵酒肉香气扑鼻而来,却是历功和两名仆役端着酒菜向花厅而来。历功喜笑颜开,远远的叫道:“天一公子,十八爷知道您不爱与人应酬,故此令小人给您另备了一桌酒席送来,请公子慢用。” 分卷阅读43 昨晚才得来的名号,今天历功就用上了,足见他的确是嘉凛身边的近人。 管鬼祖正在烦躁的时候,突见这么一个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写满着“庸俗商人”四字的人打断我们的谈话,而且话里又带着“十八爷”的字眼,更是不爽,冷哼一声,起身就起。 我知道像历功既然能得嘉凛任命为一楼之主,自然不会像他表面上看来的那么白痴,多半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儿。管鬼祖虽是六道门里医道的继承者,却也不宜多树敌人,更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把地头蛇得罪了。 一惊之下,我连忙拉住他,求恳的道:“天赐,难道你看不起我,竟不肯与我一同饮酒么?” 管鬼祖明白我的意思,勉强坐了下来。好在历功也识趣,摆了酒菜立即告退。虽然我们都知四周里只怕少不得耳目,但眼前干净,也心情舒服些。 管鬼祖狠狠的喝了口酒,怨声道:“只怪我二师兄,往年见面,他都是七月底就到了安都,怎么今年却来得这样迟?” 我沉吟道:“南荒、西凤七郡有义军动乱,西北又值元族南下,都是战乱之地,令师兄可能是从这三处向安都行来的,自然举步维艰,颇费时日。不像你从东辽来安都,战火尚未波及,行走方便。”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层隐忧,管鬼祖与当阳生每年在安都聚首都以一个月为期,自然是他们情谊深厚,非同一般。往年的当阳生连八月都没到,就早早的来到安都等待管鬼祖,今年却现在都还没有来,情况可真不大妙。 我斟酌着词句问道:“天赐,如果你和令师兄在安都见不着面的话,不会到对方家里去拜访吗?” 管鬼祖的神色有些古怪,叹道:“我二师兄是孤儿,四海为家,我是没法找到他的。他我家里的人又曾经逼他立下永不上金州的誓言,如果我们在安都没能见面,就只有回师门给老师行年礼时见得着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这师兄弟二人却也恁奇怪了些,既然能在行年礼时见面,又何必另约在安都相会?而且管家人逼着当阳生立的那个誓言更是无理至极。 只是这里面必定涉及到管鬼祖和当阳生的隐私,我若开口询问,未免太不知趣了些:“道路艰险,令师兄只怕未必能在八月份里赶到安都。” “不可能!二师兄剑术无双,当世无人能及,只要他一剑在手,便是千军万马,他也可来去自如。战乱中的小小的阻隔算得了什么!” 管鬼祖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坚定无比,显然对当阳生极具信心。只是神色古怪,眉目间更有一股难掩的痴痴羞意,刹时间韵味自生,别有一段风流情致:“再说了,八月之会是何等重要之事,他怎会不来?” 如此情境,我若还不明白管鬼祖的关系便是白痴了。中昆礼教古板,富贵人家蓄养男宠虽是普遍之事,但却用的是养小猫小狗的心态。偏偏对男子相恋,直至相许终生之事极度不容,端得是心理变态。 难怪管家会要当阳生立下永不入金州的誓言,也怪不得管鬼祖和当阳生会约在每年的八月在安都相会。这一方面当然是避开管家得六道门的耳目;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安都为一国京师,风气远较各地开放,男子相恋,同进同出之事,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稀罕。管鬼祖与当阳生在安都相会的话,并不特别突出。 我能看出的事慧生自然早已意会,不着痕迹的移开话题。 三人都不喜饮酒,饭却吃了个饱。 慧生听我和管鬼祖说起一些现代医术的案例,鲜血淋漓的,连话也腥气扑鼻,不禁恶心:“管先生说小弟昏睡的时日久,不能吃这些油腻坚硬的膳食。我去厨房煮些咱们南荒风味的小菜清粥,回来给小弟吃。” 我顿觉失职,大感惭愧。小小本是我的责任,慧生不过受我连累。可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啊,照顾小小的却是慧生。 管鬼祖再和我谈了一阵,见我走神,也觉好笑:“来日方长,也不争今天这一晚,你还是回去照顾病人吧。” 管鬼祖告辞而去,我走回屋里,眼见帐幔低垂,只道小小未醒,不料一拨开帐,就见小小睁着一双大眼。我吃了一惊道:“你醒了啊,怎么也不知叫我们一声?” 小小笑了笑:“你们说话说得那么高兴,我怎么好打扰?再说了,你们说的话都很有意思,我也爱听。” 小小一夕之间的懂事,突然让我鼻酸,就好象见到了那被拔苗助长的小苗。只是这拨苗者,却是时局,是皇后,是我,也是小小自己。 “我扶你起来。” 小小无力的依在我身上,眼中有抹掩不住的脆弱:“二哥,我全身都没力气,头也经常发昏,这是什么病?我不会一辈子 分卷阅读44 都这样吧?” 我柔声抚慰道:“傻孩子,胡说什么呢,你现在全力没力气,只是因为躺得久了,手脚麻木,最多一两天就能恢复,哪会有你说的那种事。” 小小不说话,吃力的抓住我垂在他手边的衣角。我知道他是在寻找安全感,虽然这样被他抓着,不方便我帮他洗漱,但也不忍心把衣角从他手里抢出来,只得将就着用艰难数倍的力度帮他更衣。 换好衣服,将他放在梳洗台前的太师椅上坐着,替他梳理一头篷乱的头发,我不禁替自己哀叹:这样下去,不出半年,我保准能够成为一个最称职的保姆,比美国影片里的奶爸还强,这也算是一门技艺了吧! 小小看着自己铜镜里的影像脱去落魄,目光闪动,无助的问:“我以后该怎么办?” 我胸中怜惜之意大起,轻轻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这样就很好。生活起居上,我和慧生会仔细的照顾着,你慢慢的改掉以前的习惯吧!” 小小应了一声,轻声说:“二哥,我会乖乖的呆着,如果有外人,我就不说话。要是有人瞧见了我,我就装疯卖傻。” 我的眼睛不自禁的酸涩起来,小小出身宫廷,口音带着浓浓的贵族腔调,与我给他捏造的身份大不相符,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他偶尔开口被人质疑,我还能用他因在皇子府呆的时日久,受到影响开脱。但如果他长时间使用这种腔调的话,那就容易露出马脚了。如果有外人在,他的确不宜开口,只难为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小弟,委屈你了” 小小摇摇头,眼圈有些发红,但却没有流泪:“不委屈,不委屈……二哥,我会活下去的,我会活下去的!” 我心神震动,小小能说出这样话来,足见他是真的去掉了皇子的骄娇二气,也懂得了生存的可贵与艰难。震动中,我却也有些喜悦开怀:“小弟,人要骄傲尊严的死去,是很容易的,可要活下来去很难。只是再怎么难,活得下去就值得了!” “是。”小小应了一声,突然抬起头来:“二哥,你会教我的,对吧?你震动四方楼,结交管鬼祖所用的那些奇学,你都会教的吧?” 他的目光是那么热切,热切到我耸然一惊:那哪里是一个孩子的眼神?那分明是一个政治家野心勃勃的眼光,他聪颖慧敏,坚忍不拔,而且深深的懂得自己目前欠缺的东西。他去了皇子的骄气,却没忘当时的荣华,正试图积累资本东山再起。 这样的眼光,如果没有相当的能力,很快就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要保全一个亡国的皇子已然艰难,这况他还有着东山再起的野心? 皇后俯身下拜的时候说的话,刹时闪上心来皇后,好个萧皇后!那样的时刻,她竟还存了这样的心思!我那时因为可以出宫而欣喜雀跃,心神松懈,少了防备,为她话里的温柔慈爱所动,一时心软,没能立即洞悉她那温和话语里深蕴的意思,竟陷入了这样的困局! 心里阵阵的寒凉侵上,声音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小小,这就是你的人生大向么?你若如此,前路浩浩,绝无坦途,便只有风雨霜雪,我就算尽力而为,助你自立,也断断无法护得你平安一生……” “我要学!” 我只觉得身上一阵寒凉一阵热,冷热交替中,一颗心早已麻木,沉黯良久,满腹心思,只得出一声长叹:“小小,你的母亲,只盼你能一生平安长大,什么都不求。我也盼望你能如此平凡幸福。只是你的人生,终究要由你自己决定,如果你执意要学,那么我会教你。只要我会的,文才经纬,武功谋略,天文地理,奇技淫巧……我都会教你。” 慧生端着粥菜进来,见小小精神大好,也自欢喜,却不知我心苦至极。 慧生煮的粥菜在连皇帝皇后也大为赞赏,自然吃得小小心满意足,饱嗝连连。慧生收拾着碗筷,笑眯眯的说:“阿随,小弟在屋里呆的日子久了,对身体不好。你带他出去走动,我把屋子里的药味驱散,收拾一下屋子。” 百纳楼后有座小花园,不知何故,平时也少人游玩,今日有容厅大宴宾客,那园子更是清静。小花园虽然比不得皇宫内苑的精工叠巧,但也不是俗品,颇得清、雅二字,在八月十五的月色下分外的出尘。 我扶着小小在园子里做了一段时间的复健,见他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也觉得不忍:“小弟,你别慌,过犹不及,别把自己又弄伤了。” 小小倒也听劝,靠着旁边的假山坐倒。我一面替他按摩四肢,舒活筋骨,一面也挑些有趣的小笑话说给他听,倒也逗得他笑了几回。我正觉得轻松了一些,只恨此时四方楼里突然丝竹莺歌大作,五音入耳,勾动小小的伤怀,脸色稍黯。 我转念一想,笑了 分卷阅读45 起来:“这四方楼里的歌舞也都是些咱们听腻味了的,没见什么好。我倒是套新曲,鲜活有趣,可惜没有丝竹相伴,只好清唱了。” 小小知我心意,感激的一笑。我游目四顾,将他抱起,放到小花园的凉亭里坐着,自己站到亭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十几日没吊嗓子,到今日要用的时候,还真有点生涩。 既是要讨小小欢心,当然也得打叠了十二分的精神,翻出以前在宫里从没唱过的曲调来。仔细一想,却也真有支京剧曲子跟眼下的情境相符,又有励志之意,当下看了小小一眼,微微一笑,开腔唱道: “由来一声笑,情开两扇门, 乱世风云 乱世魂。 平生多砥砺,男儿自横行, 站住了是个人! 有情义、有担当, 无依无傍我自强。 这一身傲骨、敲起来铮铮的响! 有情义、有担当, 无依无傍我自强! 无悔一腔血, 有意济苍生……” 我唱得动情,想想眼前的处境,一曲歌毕,竟有些被歌词所迷。小小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个享乐惯了的,极能辩音知味,听多了宫里的靡靡之音,乍闻京戏这刚中有柔,柔中带刚,刚柔相济的曲调,震憾更甚。 我见他喜欢,宛转歌头,接着下唱,只盼他能听懂歌中真意。男儿心志,百炼成钢,不可轻摧。如是他能够在目前这种四面楚歌,十里埋伏的逆境中,品味到自强自立的刚劲,有情有义的坚贞,心怀苍生的仁厚,日后他在实现自己的野心的时候,总会多份仁爱吧! 小小的目中闪过一丝了悟,突然站起,摇摇晃晃的向我走来。我张开胸怀,将他揽住,听到他轻轻的说:“我懂,我懂你的意思,你放心吧!” 我只怕小小会因为野心而长成他父亲一样的暴君,而我的教导日后会使自己也成为荼毒天下苍生帮凶。到此时听到他的承诺,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胸触动,竟不敢将口中的歌声停下,只怕自己会因为情动而有泣声。 小小,你若真能长成一个有情有义有担当,傲骨铮铮心血热的大好男儿,那也不枉我日夜悬心,时时内疚。 心绪稍平,我收声抚了抚小小的头发,微微一笑,正想说话,突闻身后传来一个粗豪喝彩声,声音有些熟悉:“阿随,你唱得真好!” 这人是上次见嘉凛时会过面的宋横?我转身一看,心里骇然,身后站的却不正是嘉凛和上次见过的四个西元将领?宋横冲我一挑拇指,大笑道:“好,真是好!听起来干脆利落,又豪爽又大气,哪像厅里唱的那些咿咿呀呀,半点也听不懂,叫人憋气!” 嘉凛却不理会宋横的话,大踏步走到我身边,面带微笑的说:“难怪你不参加宴会,原来是在这里娱乐美人。这一位,想必就是令弟留浪了吧!” 嘉凛的话带着玩笑,却让我毛骨悚然,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将小小掩在怀里。但就刚才一刹的愣怔,已足够让他们看清小小的容貌,宋横大惊小怪的叫了一声:“哇!真是个美人!阿随,我以为你已经够俊俏的了,想不到你弟弟比你还俊!” 小小几时被人这样语带轻溥的品头论足过?登时气得脸皮紫涨,好在他记得有外人在,他不开口的话,只靠在我怀里把脸埋藏起来。 我镇定了一下,绽开笑脸道:“十八爷和宋爷说笑了。只因有容厅里嘉客云集,这小花园清静,我才把久病卧床的小弟带出来散散心。” 小小听到我喊一声“十八爷”,顿时明白眼前站着的人是他灭国毁家的仇敌,浑身一震,紧紧的抓住我的腰,全身不住发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仇恨,牙齿咯咯的作响。 我被他抓得皮肉都似乎要扯下来般的生疼,却哪里敢出一声,心里怕嘉凛瞧出破绽,嘴里却还要持平声调柔声抚慰:“不怕,不怕,他们不是坏人,不怕……” 小小在我怀里越缩越紧,好似要整个钻进我的身体里,想必也真的是吓坏了。我抚慰的轻拍小小瑟瑟发抖的后背,将他抱起,对嘉凛等人求恳的看了一眼,勉力对他们行了半个告退礼,便欲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慢” 嘉凛突然喝了一声,一步踏到我身边,伸手去托小小的头。小小如何敢、又如何肯让他看到自己的脸?硬着颈子扎在我怀里极力抗拒嘉凛的力气。可他身体娇弱,哪有力气与嘉凛意气相争? “十八爷” 我惶然叫了一声,只觉自己的声音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您知道的, 分卷阅读46 我这弟弟毁了嗓子,得了疯病!好不容易才求到管鬼祖先生把他治到神智有些清醒,也敢跟我和姐姐说话。可是他怕男人,怕得厉害!您还是……我求您莫再吓他了!他,他,我们姐弟三人相依为命,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嘉凛的眼睛明亮如星,深沉如夜,带着一股压迫性的危险直勾勾的看着我。他的手没有缩回,抬高了从我的下额往上摸,抹去我额头上的汗水,口中的酒气直喷到我的脸上,笑声有些沙哑:“你这弟弟徒具美貌,却无风华神韵,有眼光的人是瞧不上的,你怕什么?” 嘉凛可是喝醉了?好在他很快就放开了手,声音也清朗了一层:“好了,我不逗你,带着你的宝贝弟弟走吧!” 我这才从恐慌里清醒过来,退开两步,陡然发现怀里的小小全身僵直,已然昏厥了过去,想是又怕又恨,怒气攻心所至。 我生怕他再吐一次血,这一吓可吃得不小,惊呼一声,抱着他极力向管鬼祖的住处奔去。 “天赐救命” 管鬼祖衣裳不整的开门把小小接了过去,一诊脉便翻了个白眼:“不过是一时被痰卡住了,这么紧张干嘛!” 我松了口气,心里踌躇,突然横下心来,道:“我还是不放心,天赐,让小弟和你一起睡好不好?万一有事,有你在就不怕了。” 管鬼祖被我弄得莫名其妙,看我一脸的求恳之色,心知必有异况。便点头将小小放到他的床上,把我送出门来,低声说:“真要有事,别硬撑着,能活着便好。” 我心头一暖,点头告辞。走出管鬼祖所住的客楼,前面是一条三岔路,一条通往百纳楼我的住处,一条通往小花园,另一条通往四方楼的酒楼。 三条路摆在面前,我却走哪一条好?我在路口站了站,苦笑一下,向小花园走去。 小花园里月色如故,却再也不安静了,有宋横那生气勃勃的嗓门在,想要安静下来也难。 我走过去宋横便跳了起来,笑道:“来来来,阿随,你的嗓子好,就捡几首刚刚你唱的那种腔调的曲子来听听。” 我对这直爽豪迈的关西大汉倒真的极有好感,见他意诚,应了一声,正想捡支曲子唱上一出,嘉凛却道:“谏卿今晚还有事。” 我一愣,只得对宋横等人施礼告退,跟在嘉凛身后匆匆而行。 出了小花园,推开一道窄门,在一条加了顶的小巷道里曲折走了盏茶功夫,出了巷子,迎面是一堵影墙。我心思一动,恍然大悟,明白这小花园后必是另有属于四方楼,但却不为客人所知的建筑。 想必这才是嘉凛这段时间夜宿的地方吧。 转过影墙,前面是一座大大的庭院,虽然大,却十分简朴,与普通民宅并无不同,全无半分奢华之气。嘉凛一出影墙,便有人迎上来行礼,嘉凛一摆手,道:“把飞将军带过来。” 那人领命而去,我却有些惴惴的猜想嘉凛的用意,不知让嘉凛放弃夜宴,带我来见的这“飞将军”是什么人。 第十五章 月下人 嘉凛吩咐过后,却不进屋,穿过庭院,推开院门,外面便是安都的市井大街。我这边想得紧张,那边却听见一阵马蹄声,蹄声清脆,直向我们这方向而来。 我恍然大悟,有些羞恼:敢情自己如临大敌,揣测半日的“飞将军”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嘉凛的座骑“踏月”,因脚程奇快,在元族所有马匹中首屈一指而被称为“飞将军”。 蹄声靠近,果见刚才领命而去的那人和马夫牵着一匹通身乌黑如墨,只有四蹄和额头点白的骏马走近。那马极为高大,我以前在宫里看到的御苑用马足足高出二尺有余,长出半身,全身油光发亮,虽是畜生,但看它双目炯炯,顾盼自雄,竟极有灵性,不是凡品,端的神骏无匹。 我虽然外行,但看到这样神骏的马,也不禁惊叹一声,赞道:“真是匹好马!” 嘉凛一跃上马,笑道:“这马是我父王和母妃在我游学回国的时候送的礼物,我母妃用了十年的时间挑选育种,方才得出。当世只得这一匹,自然神骏无比。” 他口中说话,人却俯身而下,长臂一捞,我头脑一眩,已被他带到了马背上,坐在他身前,我吃了一惊问道:“十八爷,您这是……” 初上马时,那马只是小跑,我还能从容的问话,可那马变速奇快,瞬息间已经在安都那宽阔的大街上展足奔弛,起落如飞,不亏“飞将军”这一名号。夜风灌来,把我呛得咳嗽连连,一句话没问完,被卡在了胸腔里,好不难受。 咳了两声,背心一热,有股融融的真气涌入心肺 分卷阅读47 经络,却是嘉凛在帮我疏导胸中的郁集之气。我心胸舒展,如果调节内息,控制气流,自然也能轻松的开口说话。但这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坐在嘉凛身前,虽然已经尽量的把身体坐直,意图离他远一点,但马鞍上只得方寸之地,却如何避得开去? 踏月步履稳健,我却如坐针毡,惶惑不安。安都禁市,入夜之后,大街上更是空旷无人,巡夜的士兵一见踏月有异常马的体型,便知是天羽白帐夜出,细看一眼便行礼避让。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安都的西城门下。 “我是天羽!开门,”守城的士兵远远的看见嘉凛骑马近前,一听吩咐立即开门放桥。踏月去势不滞,直出安都。 我大吃一惊:“十八爷,您竟不带护卫出城?” “不用担心,在我治下没有强盗。”嘉凛的话里带着揶愉,我不禁苦笑:强盗也不过是图利之辈,也没什么可怕的地方,我怕的却是刺客。 安都乍破,嘉凛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不能只用半个月时间就把原顺的忠诚死士全部肃清,他孤身出城,若被那些人瞧见,漏子可就捅大了。 嘉凛其人有大度量,有大气魄,有高手腕,更有长远目光,完全具备领导一个国家的资质,中昆落在他的手里,比在原顺君臣皇子中的任何一个野心家都强上许多。如是真有什么刺杀事件,那可怎么得了? 一念至此,顿时惶然,转头叫道:“十八爷,你贵为一军主帅,一身安危关系无数人的生死,不可轻易涉险。如果您要出游,还请把卫队带上!” 嘉凛的目光刹时间闪亮了一下,微微笑了:“踏月的脚步天下无双,有它在,不会有什么危险之地困得住我。” 踏月仿佛听得懂人话似的,这时候也来凑趣,长嘶一声,脚步突然加快,而且是越来越快,到后来我听得风声在耳边呼啸,连前面有什么景致都看不清,整个人如在云里雾端,轻飘飘的有些失重。 这样的速度,竟不比跑车稍逊,原来骏马可“日行千里”的说法,半点也没有夸张。以踏月的时速来说,如果它的体力可耐长久奔驰,一日行千里实不在话下。 过了二十来分钟,嘉凛一勒缰绳,“吁”了一声,踏月应声止步。它连减缓惯性的碎步也没踏,就直接停了下来,当真是行动如风,不动如松。令我咋舌的同时也大觉吃不消,身体前冲,差点就被惯力甩下马去,好在人的本能反应往往快过大脑的指挥,立即闭上眼,双手自行抓住了手边可以稳位身形的“物体”,用力抱紧,免了摔伤之虞。 好一会儿,头脑的晕眩才平缓下来,我吐出胸中那口不知憋了多久的闷气,睁开眼睛,这才发自己已经安然“落地”,不,不算落地,因为是嘉凛已经下了马,而我则坐在他的右臂上,紧抱着他的左手臂,双脚悬空,整个人都以一种绝对小儿化的姿势“窝”在了他的怀里。 我无暇思索,一跃而起,半空里翻了个跟头,落在离嘉凛七八步远的地方,只觉得脸上一片臊热,尴尬无比,几乎无地自容。 好在嘉凛极其识趣,对我的尴尬形容并不注目,转身拍了拍踏月的脖颈:“把你圈着十几天,闷着你了,去舒散舒散筋骨吧!” 踏月凑过马头在嘉凛胸前拱了拱,长嘶一声,转身就跑,月光下只见乌光一抹,如电飞掠,瞬间便融入了夜色之中,比载我们时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我心里赞叹,耳边却听到嘉凛的话声:“可惜踏月随我转战中昆,名气太过响亮,贸然转让的话,对受让者有害,不然的话送给你也无妨。” 我一怔笑道:“十八爷说笑了,像‘飞将军’这样神骏无匹的宝马,自然有它的灵气与烈性,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令它臣服的。” 嘉凛轻轻的一笑,正想说话,远远地传来一声西元话的喝问:“前面的是什么人?这里是驻军大营,闲杂人员不能靠近!” 原来踏月的这阵飞驰,已然把我们带到了安都城西外西元的驻军大营。大营傍着温山连结,温河从温山流下,绕在连营的外围。营帐则在高于温河十余米的斜坡处整齐有序的排列着,三层带哨楼的栅栏拱卫着营地,栅栏外地势开阔,绝无障碍,哨楼上的卫兵可以很容易的看清周围的风吹草动。 随着喝问,有两名哨兵脱离了巡逻队,向我们走来。嘉凛回答:“我是天羽。” “十五!” “平安!” 这想必就是今夜军中的口令了,那两名哨兵足下不停,将火把停在我和嘉凛面前,仔细的看了看才对嘉凛说:“请出示信符。” 嘉凛探手入怀,摸出一块令牌递在那哨兵手上。那哨兵仔细的检查过后,才把令牌还给他,对嘉凛行了个军礼, 放过我们。 分卷阅读48 经过三次盘问,我和嘉凛才进了军营,我不禁暗暗吃惊:以嘉凛的身份尚须如此盘查才能进营,西元军队管理的严格可见一斑,莫怪西元铁骑可以纵横无敌。 刁斗森严,入得营区,更见萧杀,我连气与不敢喘粗了,跟在嘉凛身后上山。 温山以温泉多而称名,本是死火山,它把安都城西的整片地势都抬高了,自己在这片高地上却并不显高骏,嘉凛的脚步极快,很快就到了山顶湖畔。 山顶湖是整座温山最大的温泉湖,昔日顺朝皇室将此湖用的周边以汉白玉石圈起,引出九股湖水在湖下另成小湖,九座小湖各有一个光鲜绮丽的名字,又以湖名修筑宫殿,成为皇家游乐的别苑。有许多达官贵人都以能得皇帝的钦准在山上修筑温泉别苑而为荣。 这整座山曾被营建得花木扶疏,精工叠韵,一到夜间便灯火辉煌,酣歌恒舞。可惜此时的明月如故,温山却已面貌全非,昔日的雕梁画栋,歌台舞榭都已化为焦土残垣,只有上山的石梯因为有用而被留了下来。 嘉凛站在石梯的尽头,俯视脚下的土地,突然问:“你觉得这天下怎样?” “十八爷此时大权在握,乾纲独断,正当意兴风发,指点江山,睥睨天下,这天下如何只在您一念之间,何用问人?” 嘉凛指着远处的安都和近处虽然已被焚毁,却依稀可见盛时基础的废墟,长长的一声叹息:“昔日顺盛之时,富豪天下,百姓安乐,无不以已身在顺为幸,谁曾想会有民心哗变,君亡国倾之日?大丈夫逐鹿天下,成王败寇,本是一大快事,但在得天下之后,再看世事轮回,总是有分感慨,难道竟没有王朝能千秋万代,永为盛世?” 就是民主制度,也有经济危机之忧,难保盛世不衰,何况是君王的喜怒影响着政务的行使的独裁封建制度? 我忍不住一笑:“想要千秋万代,永盛不衰,却也不难。” 嘉凛愕然扬眉:“有何良策?” “每代君王,有圣者的智慧,贤者的修养,农夫的勤恳,还有愚者的痴呆。” 嘉凛一愣,拍拍我的肩膀,哈哈大笑:“便是昆父仑母,只怕也没有这么圣明,何况凡人?这却是我自己变傻了。” 我随着嘉凛的脚步慢慢的走着,见他沉默不语,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十八爷,你今天收服了中昆五大学派的士子,于日后治国大有好处,本当喜悦开怀,为什么眉目间反而有些抑郁之气?” 嘉凛停下脚步遥望安都,目光深遂悠远,似乎神驰物外:“我因父王的宠爱深受众兄弟的忌恨,他们怕我会夺去元族最肥美的土地,得到父王最丰厚的赏赐,所以在我的二十岁成年礼宴上,他们联合起来反对我。” “当日的成年礼宴上,我说‘夺取自家兄弟的牧场,领地再大也不算男子汉;领得父亲的赏赐,财宝再丰富也不算大丈夫!我昆嘉凛这一生,就算成不了英雄豪杰,也要做个男儿大丈夫!我要的牧场,我会凭自己的武功降服;我要的财富,我会凭自己的智慧获取,但绝不会去抢自家兄弟的碗中之食!’”5B3D9ACB伫叶在:)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父王明白我的意思,当即让我和众兄弟约定:顺朝的江山,就是我的牧场,我可以从元族中征得愿意和我一同冒险的子弟来获取这片牧场。获取这片牧场,我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同样地我取得这牧场之后,任何兄弟,不得以任何借口来分我的领地。” 嘉凛指着安都,英姿雄发,朗声大笑:“我现在,就能把云关以东,所有的地方都变成我的牧场!” 我听得瞠目结舌,心动神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笑叹道:“原来如此,难怪十八爷所作所为,全无半点后顾之忧。” “不,这一点上,你却错了!”嘉凛目利如刀,一字一顿的说:“我有后顾之忧,只是这忧虑也正出自我的‘无忧’!” 我脑子一片混乱,好一会儿才想明白:“是啊!您那些兄弟固然不敢对您现在的领地生觊觎之心,但同样地,他们也不会给您援力。入云关之后,您的大军所需的粮草、医药、物资……都可算没了后援。您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把中昆的局势稳定下来,安顿中昆百姓的同时也安顿您带出来的元族兄弟……” 原来嘉凛进占中昆,也是绝无退路的险着,这也是目前来说,嘉凛军中的最高的机密!一念至此,我不禁涔涔的出了一身冷汗,望着嘉凛飞扬的笑脸,骇得说不出话来。 设法将这消息散播出去,人心浮动,必然大乱,乱世最好趁火打劫,如果我要扶持小小,眼前无疑是一个最好的契机。 我不需要帮助小小重 分卷阅读49 整河山,只需帮他到他可以自立,就算完成了对萧皇后的承诺,没了这承诺的束缚,我留随就是自由自在身,天涯海角任逍遥。 自由,那是多么大的一个诱惑? 可是他在我面前说话,从来都没用过官面自称;他明明已经动心,却没有采用任何威逼手段;他将代表身份的贴身玉佩给我,说“我相信你不会负它,亦不会负我”;他将他军中最高的机密对我直言相告,无一字之虚! 这样的信任,我怎能辜负?怎可辜负? 嘉凛的话语在风中听来有些发冷:“谏卿,你还是低估了王室子弟的冷酷贪婪。现在他们只是因为父王和我母妃健在,才不敢撕破面皮和我相争。但他们想入云关劫掠一番的贪欲,却是从来没有停过。” 我愕然瞠目,嘉凛一笑,笑容中隐有几分苦意:“你不知道,我攻破云关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整云关的军事要塞,留下两名大将,驻军两万,镇守云关。防的,不是顺朝残兵,而是我借口帮忙,实则意图入关劫掠的几个哥哥的狼军。” 我倒抽了口凉气,骇然道:“这样的情况,想再经云关从西元买粮入关,岂不是没有半点可能?” 嘉凛的脸上似笑非笑:“怎么会没有可能?今天一早,我收到我六哥的来信,他提出条件,只要我送三万名年轻貌美的女子给他,他就给我十万车粮草,一万头羊,两千匹好马,两千头牛。” 前朝的内宫,有名有位的嫔妃大约有两千多名,服侍的女官、宫娥却足有万人。再加上安都众王府、皇子府、公主府,任何一府的奴婢都不会下于百人。嘉凛如果真的准备用女子去换粮草,是连民间都不必惊动,就可以把事办好。 我喉头有些发干:假如我处在嘉凛所在的位置,能用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对自己又根本还没有忠诚之心的女子去换取大军急需的粮草,我肯定也会心动的。西元六王子这个条件,提得刁毒,却并不至于令人无法接受,显见是细心谋划过的。 “十八爷答应了?” 嘉凛哈哈大笑,昂然道:“既然她们已经降服,就是我的子民,我岂能把自己治下的娇姿弱女送给他人蹂躏,换取一时苟安?” 我心神一震,嘉凛转头看着我,笑道:“如果六哥想要财货玉帛,我可以如数奉上。但他要的是人,不是物。凡是我座下子民,我定当竭力守护,若非力有不殆,绝不容他人轻辱。谏卿,你也太看轻我了!” “是留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自入这时空,所见所闻,上位者似人命如草芥,将女子当货物,已然影响到了我的人生观。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在我最灰心的时候,竟碰到了这么与众不同的人物。他虽然也是政治家,权谋者,却是少见的光明磊落。 我这四年身处皇权中心,风云际会之地,地位高的人,见得多了,可真正能打动我的心,让我生出追随之意的人,却只有嘉凛一个。 我怦然心动,有句不该说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嘉凛却没注意我的神态,看着远方:“六哥不要财帛,却要女子,计谋深远。我佩服他的心计,却也心痛他的心计小的时候,六哥和我亲近,处处维护我,他有什么好东西叫我瞧上了,就算是他心爱的,他也会忍痛割让。可是现在,他却处处针对我,算计我,恨不得将我置于死地。” 兄弟阋墙,至亲成仇,阴谋杀戮,这在帝王家,只算是等闲事,不足为奇。端的看哪个手段高明,哪个情薄狠辣。 嘉凛微微一笑,叹了口气:“我提兵南下,虽然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但经营中昆,从我母妃时算起,却已有二十年,仅是军队用粮,就是今年秋粮全毁,我也耗得起。派人西去求粮,是为安抚经受战乱的百姓之用。六哥的主意,只是令我伤心而已。” 如果嘉凛真的送出三万女子,去换粮草,且不说那群女子和她们的亲人的怨恨,如果有人着意宣传,嘉凛在军中和中昆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可就毁了。人心不稳,粮草不足,云关就难守了。六王子这一着,的确毒辣, 莫怪他今夜一身酒气,心事重重,忧多欢少。 月光下,嘉凛的宽肩窄腰,渊停岳峙,顾盼自雄,通身绝世英豪的气派,这样的人生就为人所敬,为人所畏,为人所妒,为人所忌,为人所恨,亦为人所爱,然则,可会有人敢站到他的身边,与他携手并肩,交心换情? 我心中一颤,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踏前一步,握住了嘉凛的手,轻轻的说:“浮生无常态,世途多风雨,你气度天成,这一生怕是无人能够与你比肩,这些事,你该多放开心怀。” 嘉凛看着我,扬眉一笑,轻轻的说:“都说要得 分卷阅读50 九五大位者,必要六亲不认,七情断绝;可就我来说,这天下,我志在必得,六亲七情,我一样也不放弃……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不是贪心。” 我缓缓的回答,刹时念起了许多前生的事,前生的渴求,前生的执念,前生的大恨、大痛、大悲、大憾: “这人世间,值得人用性命去追求的东西,不过是功名利禄,六亲七情。愚蠢的人,只求功利,丢弃情义;贪婪的人,只求情义,抛弃名禄;只有真正聪明的强者,才会功名利禄,六亲七情,一一兼顾。纵横一生,或许有憾,却不会后悔。” 手一紧,被嘉凛紧紧的握住了,嘉凛的眼睛幽暗如夜,此时竟是半点波澜也看不到,耳中却听见他的呼吸突然紊乱起来:“谏卿,我只道天下无人懂我,多亏还有一个你!” 这时候的嘉凛,或许是因为心伤兄弟成仇,隐隐的透出一丝情感上的软弱。因为他平日那绝对的强势,这一丝软弱的透露,也就分外的使人惊心动魄,情不自禁的心折,心软,心怜:“十八爷,你不需要有人懂。因为你有绝对的强悍,绝对的力量,绝对的坚忍,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坚定的走下去,就能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一切,根本无需他们懂你。” 嘉凛的呼吸一屏,突然呵呵的轻笑,笑声像温泉湖上的波纹,一点点的润开:“谏卿,在这世上,论相貌,好过你的有;论才华,强于你的,也有;论真情对我胜过你的,也大有人在!可偏偏是你,偏偏只有你,让我心里神里,时时常念……” 他慢慢地靠近我,手指轻轻的抚过我的脸面,在眉目间流连,那指尖带来的温度里,带着睽违已久的怜惜抚爱。 都说人是具有皮肤饥渴症的动物,我本来不信,现在却信了。 嘉凛的动作,明明是极不妥当的,可这时候,感觉到他指掌传来的温度,竟让我在刹时间神思恍惚,竟忘了推拒。 他长长的一叹,叹息的声音仿佛温泉湖上掠来的微风:“这世间若是还有什么,是我不想有半分勉强之意得到的,那就是你!” 湖平如镜,两轮明月,一悬天中,一浮水面,寒意一侵,温泉湖上热气升腾,衬得眼前景致如雾笼纱罩,那本来刚健敏锐的人,在此情此境里,竟显出几分婉约柔情。 如此明月,如此佳人,是梦?非梦? 温泉水滑,融融的沁人肺腑,心也似湖水般的温温滑滑起来。 情生意动,不过是瞬息间事。 就像阿里巴巴对着山洞的门念了一声“芝麻开门”,正对了答案,于是,山洞的门就不容分说的打开了,半点也顾不得他原先的主人的意愿。 嘉凛,你是政治家,也是权谋者,这两者都是世间最不容人看你的时候只看到你本身,而不留意你的身份权势。你说的话,十分里面,有几分谋算?几分引诱?几分虚情?剩下的,还会有多少真意? 可是,就因为你说了我来到这世间,一直没人对我说过的话;你用了从来没有人对我用过的态度,你就念对了那句开门的咒语。 他的呼吸随着手指贴近,渐渐的与我呼吸相融。那气息带着青草的凛冽,在这一刻自然的浸入我的心肺,竟让我生不出排斥之心,反而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他的嘴唇并不柔软,但却温和,与他身上的气息恰恰相反,却又莫名的相合。 这个吻并不单纯,却不急躁,不似我以前所遇的那般急切情色,有股仿似怜惜爱护的情意从那温热的唇舌里传出,一点一点的在我的唇齿间浸润,慢慢地加深,慢慢的加热,慢慢的勾动着我心底一股渴切的欲望。 那不止是情欲,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渴求,想要爱人,也想被爱,想用什么来证实自己的生存并不空虚,自己的生命是鲜活的。 寿远,你真的离我太远了,在这异世里我一直孤独、孤独、孤独。 不敢道出自己的来历,不敢说出与此世不符的话语,不敢在人前流露自己异于时人的观念。 可是,人啊!是社会性的人,不仅仅是生存,还必须要有人认可自己的存在,丰润自己的情感,赞同自己的思想,欣赏自己的才能,才会觉得自己的确是“生命”,是鲜活的。 遇上慧生,两个同样孤独而不知生存目标的人互相找到了生存的理由。慧生温婉坚韧,待我有如亲弟,满足的是我对亲情温暖的渴慕,那是除去寿远的托付以外,我求生的动力,但她无法理解我的思想,我的心还是虚浮无根的。 嘉凛或许怀有他心,或许也不能真正了解我心里那种对于现世来说骇人听闻的想法,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在此时赋予了我与他相同的、平等的地位,满足了我最渴慕却一直无所得的 分卷阅读51 需求,怎能不叫我顿生“久旱逢甘露”的感动? 所谓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原来就是这么蛮横无理的事。 即使戒备,即使远离,即使不愿! 却还是会因为那一时,那一人,那一话! 突然间心动意摇,神魂颠倒。 唇齿间的纠缠加剧,攀升的情欲却已到了口舌相交无法满足的顶点,两人在温泉湖边的石台上拥抱亲吻,衣襟散漫,手足厮磨,探索着彼此的身体。 情迷意乱的熏然当口,两人却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一下,四只情欲迷漫的眼睛怔然对视。 “十八……” “谏卿……” 别的都可以拱手相让,事关权益“性福”,这却是不能轻易放弃的。两人同时开口,都想对方退让,但却都知道对方不可能退让,又同时收声。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抱一个男人的冲动,与以往的欲望截然不同,这就是情意生动与无情而性的区别么? 假如只是为了换取生存,将身体视为交易的筹码付出,心中无情,我自不会如此执拗。只是因为动情,因为意真,才会突然有一股突然升起的争雄之心。 这种时候,如果两人都是不愿屈居人下的人,彼此不愿妥协,那该怎么办? 嘉凛的神色古怪,想必我的神色与他也不遑多让,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都僵住了。 瞪视良久,两人都想到了刚才的僵持与尴尬,竟有股莫名的滑稽笑意涌上心来,扩到嘴边,忍不住相对大笑。 来到这世间,我竟是头一次这样没有负担的开怀大笑。 好一会儿,两人才停住笑,对视一眼,虽然刚才并没有身体交合,此时心里却有股亲密之意因为那一笑而升起。 第十六章 绝世客 月夜微风,澄空如洗,我和嘉凛并肩躺在温泉湖边的草地上,仰望夜空,东一拉西一扯的说些闲话。 我过了四年极度压抑的宫廷生活,这样闲散舒适的氛围,久未领会。此时此刻,心态松驰,虽然无酒,竟也有几分熏然。 我昏昏然的有些倦意,一抬眼,正碰上嘉凛也向我看来,两人相视一笑。心里油然生出一种感觉,世俗纷争,征战杀戮,在这一刻,都已经远去。 在这天地之间,温泉湖畔,就只有我和他两个纯然的个体,非关风月,不为情欲,只是静静的听着草中虫鸣,柳间微簌;随着温泉湖上吹来的柔淡熏风,体会着与自然融为一体怡然。 在这返璞归真的境界里,两个人的手自然而然的扣在一起,虽然谁也没有用力,指尖心上,却自然有股微妙的联系。 也不知过了多久,嘉凛的手指突然异常的动了动,这动作虽然轻微,却脱出了自然的韵味,与我们刚才合乎自然的举动大不相同。 “怎么?” “没什么。” 他嘴里说没什么,可他的心态却已经变了。我暗暗地叹了口气,知道刚才那样与自然一体的宁静自然之态是一去不返了:“想到什么了?” 嘉凛微微一笑:“想到欢时苦短,忧时烦多,只恨没有偷天换日手,将欢时永驻。” 我笑了起来:“若无忧时之苦,怎知欢时之乐?如果我们天天都过着现在我们认为欢愉的日子,只怕到时反而深以为苦了。” 嘉凛哈哈一笑,拉着我站了起来。我正想问嘉凛发生了什么事,耳朵却听到了一阵隐约的人声喧哗。 在这戒备森严的大营附近,会发出这么大的喧哗的,也只有营里的士兵。 我有些惊愕:以刚才入营所见来说,西元士兵都是久经沙场,坚忍不拔的铁军,等闲不会发出这种样的骚动,难道军中出了什么意外之变? 正在心里猜测,一阵鼓声雷动,将那片喧嚣盖了下去。 鼓响军动,事情好像是愈来愈大了。我耳力不如嘉凛,听不出所以然来,身边的嘉凛却皱了皱眉。 “十八爷,我们下山去吧。” 嘉凛点了点头,很自然的握住我的手,温声:“我们走快些。” 我应了一声,还没意会嘉凛话里的意思,突觉他的手上传来一股绝大的引力,拉着我向前滑行,我双脚不动,眼前的景象却如飞倒掠,耳边风声呼呼。我吓了一跳:嘉凛的文才武略出众是不争之事,却想不到他竟还有这样一身好武功!竟能带着我施展轻功,在山间风驰电掣。 分卷阅读52 嘉凛的轻功卓绝,只用了十来分钟就把我带下了山,前面就是西元大军的十里连营。 “咦” 我正在调整适应眼前的高速飞掠,突听得嘉凛突然间一声轻呼,大觉奇怪:嘉凛平常喜怒不形于色,少有失态,何以突发异声? 嘉凛讶声出口,便即停下脚步。此时我们立身于连营间的高坡上,一眼就能见到前营的景象,只见前营一片火光,照得营前亮如白昼。 营前的空地上,数千铁甲士兵,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围成一个圆圈,如临大敌。 可事实上,在那圆圈中心被围攻的,仅仅是一个人! 隔得远了,我根本看不清那圈中的具体情况,只能看到一道黑影在包围圈中纵横驰骋,来去如电。 回到四方楼后,非得想法子把望远镜给造出来不可,免得哪天想跑的时候眼力不足,一头撞进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元族的骑射之术世所无敌,弓箭手在临敌的最前线发箭,但此刻四周环卫,形成了包围圈,发箭容易伤到自己人,反而不便发箭,把自己的长处困死了。那人在包围圈里来去穿插,所到之处往往只是瞬息便有士兵倒下。 “蠢材,竟然以已之短对敌之长!” 嘉凛面沉如水,怒斥一声,厉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巡逻服饰的军官走了过来,也是一脸铁青,回答道:“这人在营前的空地上强掳‘飞将军’,我们的巡逻队上前阻止,全队被杀。营哨的百人队上前,又被他杀伤过半,因为他一直都在和兄弟们贴身肉博,无法用箭阵对付他。现在他已经伤了我们青字旗下的三百多名弟兄,这个仇不能不报!” 我惊骇至极:西元军队最是坚刚,冲锋陷阵,遇敌强,自已越强,宁死不退,绝无半途罢手之理。这人竟闯到西元军营之前,大肆杀伤西元士兵,武功自然高得骇人听闻,脑子却也糊涂得骇人听闻,不是白痴,便是疯子。 心思一转,便已明白这事的来由只怕还是在踏月身上,想是踏月展足舒筋活血的时候,被那人碰上了。像踏月这样世所无匹的宝马,谁不动心?那人必是一见之下,便起了占据之意。他的武功如此高强,踏月再骠捍也敌不过他。只是踏月也极灵性,一见不敌,便向大营这边逃跑。那人追踪而来,就引起了眼前的混战。 一问一答中,我们已经来到了前营,登上哨楼观战。 离战场近了,战事便看得一清二楚,包围圈中已然血流成河,也不知死伤了多少人,那人正与步兵短兵相接。 那人身形极快,进退起落,直如电闪光耀,与西元士兵即沾即走,去势绝不稍滞,旁人只见得一道黑影和一抹雪亮的剑光,连那人的长相也无人看清。 数千铁甲,个个都是元族的精兵勇士,竟无一人是那人的一合之敌,可以将那人的身形滞住。 “好贼子!欺我元族无人么!” 嘉凛一声怒斥,夺过哨兵的弓箭,搭箭开弦。这哨兵的弓箭只是普通制式,与他的手劲相差悬殊,又在盛怒之下,那弓被他一拉便断了。 我从未见过嘉凛如此直接的怒气,不禁心寒,赶紧找了两张硬弓,合弦并成一张,递到他手里,轻声道:“眼下须得尽力减少伤亡,不宜作意气之争。” 嘉凛点点头,对带我们来观战的巡逻官说:“立即传令,鸣金收兵!” 说话间怒上心头,冷哼:“是谁下令迎敌,布下这种自曝其短的阵势来的,退敌之后,将他调到后营去做伙夫!” 那巡逻官领命退下,嘉凛稳立楼头,开弓搭箭,舌绽春雷,厉声喝道:“偷马贼!看箭!” 这声呼喝内蕴真力,清清楚楚的传入那人的耳中。 那人身形一滞,嘉凛的箭已经带着呼啸之声劈面而来,那箭来得好快,他只得挥剑相格。可那箭上的力道极强,他这一格竟没格开,羽箭只是来势稍缓,依然向他的胸膛射去。吓得他纵身后避,倒翻了一个跟头。 嘉凛的箭技精奇,已然算好了与那人的距离,那人一避开,羽箭便在他先前的立身之地落下,绝不失准向前面的西元士兵飞射。 这样神乎其神的箭术,我这旁观的人都看得心动神摇,当事者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 嘉凛手下不停,连射几箭,把那人逼得连连后退,若不是元兵令行禁止,一听鸣金收兵的号令,立即后撤,此时只要有三五勇士拼死上前缠住他的手脚,他便是有三头六臂也要死在乱刀乱箭之下。 可惜嘉凛手中的弓箭不合用,射得几箭,弓身又断了。 那人缓 分卷阅读53 过一口气来,又无西元士兵与之缠斗,本该极早离去,可他竟然站着不动,遥指哨楼,对嘉凛挑衅:“你是何人?可敢下来与我一站?” 他身形停下,我这才看清他一身黑衣,早已鲜血淋漓,他的立身之地尸体狼籍,大军四围,可他却丝毫不放在心上,狂傲张扬,自在无极。仿佛身边的那些西元士兵根本就不存在,他正处身于宽阔无垠的苍原之中,乌云四合,风声鬼嚎,天地间便只得他一人傲然屹立。 隔着数十米远的距离,那人的目光却如剑的刺了过来,寒意森森,锋利无匹,似能硬生生的把人穿个透心凉。 我虽然强自镇定,却还是不自禁的出了一身冷汗。侧目向嘉凛望去,只见他面色严肃,眼睛却似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跳动舞跃,那分明是见猎心喜的眼神他竟想应那人的挑衅,下去对战? “十八爷,您是一军统帅,身系大军安危,不宜轻身涉险。” 嘉凛一笑,森森杀意自他眉梢眼底挥出,寒冷凛冽:“此人屠戮我元族兄弟,视我军如无物,若不将他立斩阵前,我大军威信何在!” 话声一落,他已反手拨出哨楼士兵腰间的马刀,飞身跃出。 哨楼离那人的立足点有近百米的距离,中间更有两道栅栏相隔,可嘉凛这纵身一跃,有如长虹经天,流星破空,转瞬已到了那人身前。 “看刀!” 当空一刀劈下,这一刀化繁为简,简单一刀,刀势却已将那人的退路全数算计在内,那人只能硬挡。 剑柔刀刚,两者硬碰,多半剑便要被马刀斩断,可那人一身内力着实强横,真力灌注剑上,那剑也变得刚硬。嘉凛那一刀用尽全力,又借了身体下坠之势,竟还是不能将那人手里的剑斩断。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那人见势不敌,立即顺着兵器上涌来的压力倒纵后退。 嘉凛乘势而进,手中的马刀化成一道道闪电般的光芒,向那人涌去,一刀紧过一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那人要害。 我看得口干舌燥,虽然明知那战场凶险,却实在不愿意错过这样两个绝世高手对阵争持的场面,只想再靠近战场一些,把他们的争斗看清楚。转身下了哨楼,向营外走去。 西元的士兵极其守职,外面斗得如火如荼,他们里面竟还是井然有序,哨兵巡逻各司其职,绝不稍懈。 营门的哨卫一见我要出营,便喝了一声:“你是哪面旗下的?可有出营的令箭?” 我愣了一下,不禁庆幸自己在内宫时有先见之明,把昆仑大陆上的三大语种都学了一些,虽然说不上精通,日常应对却也足够了,忙道:“我是天羽白帐的随从。” 那哨兵听得我的口音有异,狐疑的看了我一眼:“把腰牌拿出来。” 我哪来的什么腰牌?只得将嘉凛送的玉佩拿出来,回头看了刚刚和我们一起来到前营的巡逻官,笑道:“我是南荒人,昨天才被白帐提到帐前听用的,还没有腰牌,只有这块玉佩,是十八爷所赐。” 那巡逻官迟疑了一下,才对那哨兵说:“这人刚才的确是跟在白帐身边,玉佩应该是天羽白帐赐下的。” 我出得营来,营外黑压压的一片尽是西元士兵,他们刚才听令收手,但见主帅孤身一人与敌人对阵,毕竟不安,虽然没有出手,却依然列阵营前,紧张的注视着沙场上的战局。 那人一阵冲杀,西元青字旗下的数千铁甲损兵折将,伤亡惨重,但旗令所指,依旧如身使臂,如臂使指,进退秩序井然。形成一堵杀气腾腾的铁墙,护卫在营门之前。看来真的是被那人吓住了,生怕他会攻入营去大肆攻杀。 列阵之后,踏月无人照管,在空地上碎步打转,焦躁不安。想是大惊之后,性情暴戾,西元士兵不敢贸然接近。 我尽量的放松心情,自然的走到踏月身边,因有些怕它误会,却也不敢贸然的拉它的缰绳,只是与它贴身站着,试图降低它的戒心,把它引到空旷的地方。眼前这杀气腾腾的阵仗,主人又不在身边,无人安抚的话,极容易引发它的狂性,万一误伤了人就不好了。 踏月通身汗水淋漓,显见为了摆脱困境花费了不少气力,有些惊魂未定。我微笑着不言不动的跟站在它身边,过了会儿它急躁的脚步稍微舒缓,突然伸过头来在我身边上上下下的翕鼻嗅气,好似我身上有它喜爱的气味似的。 我一转念,不禁有些脸面发热,我和嘉凛刚才肢体纠缠,体温互泽,彼此的气息相融,我身上自然也沾有嘉凛的体味。踏月之所以对我亲近依恋,多半便是这个原因。 那试图强掳踏的人武功之高,我闻所未闻,踏月与那样的人相持,必定吃吓不小,它在我身上挨挨擦擦的,自 分卷阅读54 是因为嘉凛的气味能令它平复惊吓的缘故。 我由着踏月在身边亲近,伸手抚摸着马颈,安慰的拍拍它的头:“不怕不怕……” 我这段时间都在当小小的奶爸,哄起孩子来得心应手,只不知这手段用在踏月身上管不管用。 踏月极通人性,这哄孩子的手段居然管用,它竟也乖乖的跟着我走出列阵后的阴影,向沙场行去。 沙场上刀光剑影,飞沙走石,嘉凛与那人正自酣战,直把围观的士兵看得目眩神驰。 可踏月一见那争持相斗的人影,却突然鼻息大重,身体向我靠拢,马颈下的肌肉竟有些颤抖。 我安抚的拍拍它的脖颈,这才发现踏月颈上的马鬃虽然被汗水濡湿,沾在脖子上,却依然可见它参差不齐,与出厩时的修洁得宜大相径庭。我转过身去一看,马颈的左侧方向鲜血淋漓,马鬃被揪脱了几大片,更有一处地方连皮也撕开了一大片。 再就着火光仔细一看,踏月身上的大小伤口不计其数,有树枝的刮伤,也有砂石的擦伤,在马鞍前部的宝雕梁上,本来有个皮制的挂袋,现在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莫怪踏月不安,它这一身的伤口,流血流汗自不在话下,汗水里的盐分渍到伤口里去,实是一件难耐的酷刑。 那人凭一己之力,竟与西元的数千铁甲相抗而不落下风,我着实佩服他的一身武功与豪气,但看到踏月这一副惨象,心里却不由得起了怒意。 似踏月这样的宝马,终身只认最初驯服它的那人一主,如果不是主人的意思,旁人绝不能以它为骑。踏月有鞍有辔,一看就是有主之骑,纵是身死,也绝不可能屈服于武力之下再认一主,那人明知如此,还是蛮力强掳。所为之事,不异于花间喝道,焚琴煮鹤,大杀风景。 我匆匆的解下外衣,将踏月身上的汗水抹去,安抚的拍拍它的头,再看沙场上的战况,刀光与剑光缠绕一气,难分难解,两道人影纵横捭阖,竟看不清谁是谁。只听得金戈相交之声铮铮作响,不绝如缕。 突听两声大喝,金戈之声比前又强数分,震耳欲聋,两道人影一合既分,各自后跃数丈,遥相对峙。 直到此时我才看清那人的大致形像,只见他一身黑衣,眉扬如剑,目利如剑,身材笔挺如剑,气势凛冽如剑,整个人简直就是一柄锋芒毕露,寒光森然的利剑。 他虽然身处敌阵,却无丝毫惧色,反而一脸的棋逢对手的兴奋,持剑遥指嘉凛,高声问道:“你可是西元主帅昆嘉凛?” 嘉凛持刀屹立,厉声喝道:“你是何方小贼,快快报上名来!本座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那人扬声狂笑:“我今日虽然未能如愿取得绝世宝马,但能与你这样高手一战,倒也不冤我跑这一趟!要战便战,何必问名!看剑!” 这人敢在大军之前与嘉凛对敌,自是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可他竟不敢将名字报出,莫不是怕身份暴露会延祸家人? 只是拥有这等武艺的人,天下却会有几个? 我心里揣测那人的身份,四下的元兵却擂鼓呐喊,杀声阵阵,为主帅助威。 我皱了皱眉,突觉不妙:那人如此武艺,又有一身能追逐踏月的绝顶轻功,见势不敌,立即就可以远扬遁走。可嘉凛却是无可后退,只许胜不许败,胜了才可重振军威;败了,却要声名受损。 刀术刚烈,以霸道取胜,嘉凛刚刚挟势而来,尚不能将那人斩下,如果久战,对他大为不利。 唯今之计,只宜将那人远引。 可他正斗得酣畅淋漓,沉浸于棋逢对手的兴奋之中,要怎样才能把他引开呢? 心念电转,趁着杀声稍慢的时候,我提气纵声大喝:“当阳生,你目空四海,招摇惹祸,当真不把六道门不参政事的训示放在心上,想招惹灭门大祸么?” 我因听管鬼祖说当阳生是西凤人,这句话便以西凤话喊出。若那人真如我猜测的是管鬼祖的师兄当阳生,他自是能听懂我的话。如果不是,我这一声喊元兵也听不懂,自然不会对他们产生什么影响。 话音未落,果见那人剑势微滞。那一滞虽然细微,终究还是一个破绽,立时为嘉凛所趁,刀势大张,从他胸前掠过,把他胸前的衣裳尽数划开,留下一道白印。若不是他闪得快,这一刀已将他开膛破肚。 看来这人果然就是管鬼祖嘴里那“一剑在手,便有千军万马,也可自由来去的”二师兄当阳生。 他被我喝破身份,心绪浮躁,手下迭遇险招,被嘉凛逼得连连后退。 他一剑西来,本来自持武功,孤身一人,无所畏惧, 分卷阅读55 在大军环列的情况下还敢搦战。但此时心有挂碍,武勇之气大减,就被嘉凛抢到了先机,处处先他一步,将他的招式制死。 观战的士兵见主帅威风凛凛,大胜敌人,顿时欢声雷动,刀枪互碰,大声鼓躁。 我虽然心里偏向嘉凛,却也不愿管鬼祖的情人死在这里,教管鬼祖在安都城里空等。想了一想,勉强运行真气,试图把声音聚成一线,快速把当阳生劝走。以前看武侠小说,那“传声入密”“千里传音”,只觉得好玩,现在自己来试,却浑不是那么一回,声带被真气一冲,胀得难受,也不知能不能起到预期的效果。 “安都八月,佳期如梦,玉人倚楼空念远,君子有约胡不归?” 这句话的震撼之力非同小可,当真有立时见血之效,当阳生厉叫一声,右臂中刀,纵身后跃,弃剑败走。 他来的时候,一剑在手挡者披靡,无人可轻撄其锋。到他败走的时候,也身形如电,无人可以将他拦住。 嘉凛身份贵重,只身迎敌已然太过冒险,自然不便深夜再行涉险。只气得他脸色发青,马刀一挑,将当阳生遗落的剑挑起,凭空将它斩成九段,厉声喝道:“将这断剑分送九旗统领,牢记今夜之耻!” 第十七章 相惜问 嘉凛本是骑马出城散心,没想到一放踏月出去展足,便引出这么个绝世无双的大煞星,大魔头,杀死元兵二十几人,伤者数百。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士兵有甲胄防身,不知要断送多少人命。 元兵西来,铁骑所至,势如破竹,挡者披靡,似今夜这般惨败,当真是前所未有。怎不三军震动,九旗恼怒,深以为耻? 嘉凛虽然少在这西北大营住宿,中军却还有他的帐殿。今夜事发突然,安抚军心,整饬军纪,都需要他留下来夜宿。我不愿在这种时候还给他多添麻烦,对军旅生涯也颇为好奇,就主动提出在军中留宿。 我知道嘉凛的帐殿中必然有许多不宜为外人所见的军事机密,有些不愿意涉足。嘉凛见我停步,明白我心中的顾虑,微微一笑:“我待你如此,要是再说什么避嫌的话,岂不是矫情?” 我心里叹了口气,有股初初接到嘉凛所赠的玉佩时的滋味涌上喉头,开口,却是无言。 军营之中,享受是谈不上的,连杯热茶也难得,我把玩着手里的骨杯,突然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怔怔的看着嘉凛。 嘉凛本来在说什么,见我显然神游天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的敛去了。四目相对,嘉凛怔忡片刻,轻轻的问:“谏卿,那闯营的人,你是不是认识?他突然败走,跟你说的话有关吧!” 这句话却不是询问,而是肯定了:“他败走的确和我说的话有关,但我却不算认识他,只是认识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昨夜我正是以那人为胁,吓走他的。” “此人武功卓绝,好战成性,对任何一个王朝来说都是危险至极的存在。若是为了大局的稳定,此人非除不可。” 嘉凛眉目中杀气腾腾,看向我的时候却又稍微一淡:“你不希望他死?” “是。” 嘉凛在帐殿中慢慢地踱步,沉吟良久才问:“你能将他收为己用,使他再不为害吗?” 将当阳生那样连嘉凛和十万大军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收为己用?诱惑不是一般的大,危险比起诱惑来,更不知道要大多少倍。E086D29:)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一摊手,苦笑:“留随只能尽力而为……此人虽然武功强横,但太刚则易折,约束他,使他不再为害,却很容易。” 嘉凛沉默了一下,叹道:“既然如此,只要你能制住他一日,我便当他从未出现过。” 我喉头一哽,深深地低下头去,轻轻的说:“多谢十八爷手下留情,留随必定竭力约束那人,不负您此时的善意。” 心里有个疙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相信他一定是与人同行,或者曾在途中被什么人绊住了行程,不然不会今天才到安都附近……他的来历十八爷虽然已经饶了,但与他同行的人的来历,却不能放过。” 嘉凛点头,脸上有丝冷意:“不错,此人武功如此高绝,孤身一人,天下哪里他都去得。假如他是有事要赶来安都,却因为与人同行或者被人有意绊住行程而耽误了,那么,那个拖延他的行程的人,用意就很可疑了。” 我默不作声,想到极有可能因为我这句话而图谋败露,人头落地,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嘉凛轻轻一笑,放缓声音道:“谏卿,我想要这天 分卷阅读56 下,不止要霸权,还要我的治下海宴河清,繁荣昌盛,为此,我会尽量少伤人命。只要他们降服,我就饶了他们的性命。” 作为一个志在天下的王者来说,这已经是最难得的仁慈了。 说话间,九旗统领已经应命而来,嘉凛怒气已经过去,除了将今夜布阵不当的一名千户罚去伙房里当差外,并没有什么斥责。与九旗统领就应变之事稍加商讨,索性决定夜巡三军,查察布防漏洞。 一夜疲劳,倒使我睡眠质量极高,一觉酣畅,直至外面的轰隆鼓声越来越响才把我惊醒。一睁眼就是满眼的地图,顿时令我有些迷糊,好一会儿才醒悟自己昨夜是与嘉凛同宿,并未回城,这是嘉凛的帐殿。 只是此时卧毡上却只有我一人,摸摸身边的毡垫,一片冰凉,嘉凛早已起身,帐内不见他的人影。 他忧心的事远超过我,劳动强度也远超过我,我们同时安睡,他竟还能不惊动我就起身操持军务,不能不叫我咋舌惊叹:原来天底下还真的有“超人”的存在,文才过人,智慧过人,武功过人,耐力过人,就连体力也过人。 出帐一看,天边曙光方明,营前的沙场上,旗帜飘飘,鼓声阵阵,密密麻麻的列满了正在操练的士兵。 我对列阵行军之事不在行,除了热闹,看不出什么来。本想找到嘉凛也学学这方面的东西,再想这军营重地,我若是胡乱走动,难免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四顾无人,想是所有军帐中的将士都已晨练去了,只有我一条懒虫留在了营中。 我暗叫一声惭愧,伸了个懒腰,驱散睡意,伸手抬腿就在帐前的空地上做起了晨练。一趟太极拳还未走完,就听到了阵阵奔跑之声,有部分晨练的士兵先回营了。 西元的三军分为九旗,七色旗为辅,黑白二色旗为尊,黑白二旗正是嘉凛近卫亲兵营,他的帅帐号称“天羽白帐”,被黑白二旗军拱卫于军营中心。因为军中的要务都会来他帐前商议,故而帐前留了一块可容百人席地而坐的空地,地势也比其它营帐稍高一些。回营的士兵从帐下经过,乍见一人大刺刺的在这空地上推手,都为之侧目。 太极拳要求在运动中,静心用意,以意识引导动作,动作与呼吸紧密配合,呼吸要平稳,深匀自然,动作要中正安舒,柔和缓慢,身体保持疏松自然,不偏不倚,动作绵绵不断,轻柔舒缓。 四周虽然嘈杂,但我的全副心神都浸在拳意之中,对外界之事视如不见,听而不闻。一套拳堪堪演至七十二式,突有拳风劈面而来。太极制敌重视“听劲”,通过身体触觉来判断对方力量的大小、方向、部位,并及时做出反应。 我潜心推拳,身周三尺之地的气流都被我所发的劲气感应,那拳头一入我的气圈,我掌下便自然反应,绵劲吐出,巧力牵引,将那拳化去。顺势斜行,运手击敌。 两招换过,我这才看清出手偷袭的人竟是嘉凛,不禁惊咦一声。 嘉凛也讶然轻咦一声,笑道:“阿随,你这是什么功夫,柔软绵和,让人根本找不到着手的地方,很古怪啊!” 我不禁一笑,略微有些得意,单论武功,在嘉凛和当阳生这样的一流高手面前,我是不值一提,不过就我这一手太极拳的独到之处,他们却也没有。 嘉凛拳重力大,我的绵劲没练到家,无法与他正面交锋,只得展开孙氏太极拳与他游斗。孙氏太极拳进退相随,迈步必跟,退步必撤。动作舒展园活,敏捷自然,双足虚实分明,如行云流水,绵绵不断。每转身时以“开”、“合”相接,所以又称“开合活步太极拳”。 我固然不是嘉凛的敌手,但嘉凛手下留情的话,我以孙氏太极拳应对,他也没法拿住我。一趟拳走完,嘉凛撤步退开,笑道:“这功夫刁滑得很,徒手相博的话,可使人立于不败之地,到底是什么名堂?” “这手功夫叫太极拳,柔多刚少,柔中寓刚,行气运动,以缠丝劲的锻炼为主,发劲为辅。全身内外,动分静和,一动全动,最显‘柔缠’之意,以柔、缓、稳为主,自然柔软绵和。” 嘉凛从未接触过这类拳法,想了想,沉吟道:“你这说法极有意思,只是让人一时难以理解。这种柔劲,怎么伤得了敌人?”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叹道:“十八爷,要伤人,有什么比快刀利剑更方便的,何必用拳头?太极拳讲究的是‘柔中寓刚,绵里藏针’,用意在于修身养性,强健体魄,遇敌时防身,并不是伤人。” 嘉凛尴尬一笑,叹道:“我也是被昨夜之事气糊涂了。说实话,昨夜抢马的那人剑术超凡入圣,久战之身竟还能与我相抗,仅以武功而论,我不是他的对手。” 有当阳生那样的敌人,也难怪他头痛 分卷阅读57 ,我一笑,嗔怪之意顿去,想了想道:“他的剑势展开,犹如大海狂涛,力之所向,挡者披靡,普通士兵不论是群战还是单打独斗,都拦他不住。想用箭阵对付,他的轻功又极其高超,无法滞留住他。只是我看他出剑时锋芒太露,似乎有点儿管不住自己。” 嘉凛点头:“旁人运剑,如果剑势开合过大,就会力不从心,回剑无力。可那人恰恰相反,他的剑势上力道充沛,剑势愈开,力度愈大。你说他锋芒太露,有些管不住自己,这话不错,可这也正是他的剑术可怕之处。” 我微微一笑,道:“这可怕之处也正是他的破绽所在。太极拳最奇妙的奥秘在于‘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我话音未落,嘉凛已然惊啊一声,笑逐颜开,击掌叫道:“可以用你刚刚所施的绵劲缠住去势,把他的剑势破解……” 我笑了笑:“我也只是想当然,能不能真的破解,还有赖于实践。” 嘉凛想了想,哈哈大笑:“这是行得通的!若能把这绵劲运用纯熟,以柔克刚,我虽然不一定能赢他,但却有人能够打败他!” 匆匆吃了一顿军中的粗粝早餐,我和嘉凛打马回城。 朝阳把整个安都都笼上了一层金辉,嘉凛驻马扬鞭,指着挂着“玄天门”三字的城楼,朗声大笑:“我十七岁时初入安都,筹划四方楼的修建,当时曾经立下宏愿‘有朝一日,我要立马于玄天门前,指掌江山,为天下百族的共主’。立马于安都玄天门,我现在已经做到。” 朝阳灿烂,金光辉煌,秋风冽冽,嘉凛傲然端坐,雄姿英发,转头笑问:“谏卿,你可愿意站在我身边,助我指掌江山,成为天下百族的共主?” 刹那间,我头晕目眩,心神俱动,胸中热血翻涌,脱口而出:“我……” 第十八章 红颜怒 纵观整个安都,只有四方楼才清早开门,正常营业。我与嘉凛二人双骑,离四方楼还有二十几个马步,四方楼的牌楼下已经出现了几条人影,其中之一正是百纳楼的历功大掌柜。 等到近前,才发现除去历功以外的两人一个甲胄在身,显然是军中的将领;另一个文官却有些面熟,依稀是原顺的降臣。 这一文一武二人大清早的跑到四方楼来,面有急色,当然是为了军务政事。 我跃下马来,对历功等人道过早安,再看嘉凛,突然间有些心里发酸,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耳中却听到那两名文臣武将同时开口,请嘉凛处理急报,嘉凛淡淡几句话,将两人安抚住,然后唤了我一声:“谏卿!” 我抬头看着他,嘉凛微微一笑,歉然道:“你不愿意相助,自是我的过错,若是因此而使你心中不快,却是我错上加错。” 我怔了怔,心里酸楚,忍不住踏前两步:“我……” 嘉凛的笑容里浮出一丝苦涩之意,语气却殊为温柔:“我说过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两人相对,心中有愧的,其实是我啊! 我实在按捺不住,张了几次口,才说:“十八爷,留随于军政之事,并无长处,能用的地方,只在新学破旧,安抚士人学子之心。如果您不介意,留随愿意和四方楼的士人学子住在一起,共研新学。” 嘉凛本来黯淡的眼神刹时明亮起来,笑容里的苦涩之意顿时烟消云散。 面对那由黯转亮的笑容,我几乎忘了所以,忍不住闭了闭眼,有些不敢看他。 嘉凛探手入怀,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印鉴递给我,沉声道:“谏卿,你可以凭此印接掌四方楼,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调用。” “是。”我笑,苦笑:“十八爷要务在身,留随不敢惊扰,这便告退了。” 历功是带着两名文臣武将来找嘉凛的,待我向嘉凛告辞后,便笑眯眯迎上来接我:“天一公子用过早膳没有?要不要先进楼里用早膳?” “多谢历掌柜挂心,留随已经吃过了。” 此人貌似忠厚可欺,我却实在不敢在他面前托大,小觑了他。二人客客气气,彼此谦让着进了四方楼,走在四楼分走的中枢道上,我想了想笑问:“历掌柜,昨夜管鬼祖管先生可曾夜起,把舍弟送回百纳楼?” 历功一愕,笑道:“公子料事如神,管先生昨夜四更时分的确将留浪公子送回慧生姑娘处去了,说是留浪公子不喜与他同宿,夜里吵闹不堪,他实在耐不住。” 我心里雪亮:定是当阳生昨夜败走,立即便寻入了安都管鬼祖的住处,情人久未见面,哪能容 分卷阅读58 得下小小横亘中间,自然要找个因头把小小踢开去。 所幸管鬼祖为人重义守信,他既已答应帮我护送慧生和小小南下,就一定会等我回来商量大计。否则他二人一会合便即远走高飞,逍遥快活去也,扔下我一人面对困局。 我想想他们情侣见面,春宵难得,也不愿这么早就去打扰他们。 慧生因我昨夜未回,满怀心事,极早便起身在院中练剑。小小毕竟养得娇贵,虽然今时不同往日,这睡懒觉的习惯却一时改不了,此时依然沉睡。 慧生见我安然无恙的回来,拉着我的手喜不自胜,只是碍着历功在场才不好询问我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我突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回头对历功笑道:“历掌柜,近日来时局大为太平,我安全得很,跟着的那些护卫可以撤去了。” 我这说法虽然客气,意思却明白得很。饶是历功圆滑如油,也不禁有些尴尬,笑道:“公子有令,历功自当遵循。” 慧生听到历功的话,看到他对我的态度,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虽然嘴里没说什么,脸上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我心里惴惴不安,她不问话,竟有些不敢主动找她说昨晚发生的事。 慧生更不与我说话,转身去继续她刚才的剑舞。她心里愤懑,手下的剑舞便添了几分凌厉之气,激得小院四周栽种着的除虫菊花飞叶落,香气四溢。 我知道慧生久历世情,早已被磨得圆滑无棱,平常时候甚少动怒,温婉柔和,绵里藏针。可若是到了她怒形于色,我是少不得要挨顿皮肉之痛的,这时候却哪里敢去触她的霉头,只得静静的站在角落里,等着她发落。 等了一会儿,慧生的剑舞更见急躁,我知她是怒气越来越盛,心里更加发虚,正在筹措用词,突然听到慧生一声怒喝:“接剑!” 随着话声,她手里的双股短剑已经飞出了一柄,插在我前面的地上。这短剑是表演剑舞用的,剑长只有一尺二,剑穗却有一尺九,比剑身更长,此时那红色的剑穗便如风中的一团怒焰,巍巍的颤抖着。 我明白她的意思,只得闷声拨出短剑,摆开架式,提步出剑。慧生一声清喝,剑光大涨,如雪飞溅,一手快剑刹时笼住了我的全身。 这套剑舞,名为“风动竹”,是慧生独创。取意风过竹林,竹随风舞。可任那风如何猛烈,也只能摧得青竹一时折腰,风过之后,依然傲立如故。 这剑舞本该我执单剑饰竹,慧生执双剑饰风。慧生衣带当风,随势飞舞,我只是小踏步移动接剑。都是套熟了的路数,观看的人看上去觉得剑剑凶险,精彩至极。可有默契的二人对舞,却是闭上眼睛都不会出错。 今天慧生单剑舞动,那剑来得竟比双剑还快,我接了数十剑,手忙脚乱,感觉到她剑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猛,心里暗暗叫苦。过了二十几招,剑上的力度一轻,接了个空。手肘的麻穴一震,短剑便脱手落地。 失了短剑,我全身上下便门户大开,只得站在当地挨打。 慧生这次却是真的恼了,剑光霍霍,直取空门,半点情面也没留,顿时在我手臂腿上后背打了十几下。虽然那剑没有开锋,她用的又是剑脊,可真挨起来,还是痛得我倒抽凉气,又不敢喊痛。 慧生连打了十几下,才停下手,她暴怒而动,气息不稳,此时早已满面红晕,汗水盈落,哪里还有平常从容淡雅的仪态。 我心里一痛,坐倒在地,黯然道:“对不起,慧生,对不起……” 慧生将手里的短剑扔下,手指重重的点着我的额头,怒叫:“我教过你什么?我教过你什么?你全忘了,全忘了是不是?忍、忍、忍、忍……多少是是非非,我们都忍下了;多少苦痛冤屈,我们都一口吞了!十亭路里,我们走了九亭半!今天,竟然还是毁在了你手里!富贵荣华如浮云,难得昭华一身轻!你怎么竟这么沉不住气!这么拿捏不住分寸……” 我无言以对,惨然一笑:“姐姐,是我累你,是我累了你……” “大姐、二哥……”房门打开,小小一脸快惶急的跑了出来,冲到我面前,叫道:“大姐,出什么事了,你别打二哥。” 慧生喘着粗气,眼里泪光浮动,镇定了好一会儿,才指着小小对我说:“你去……” 她心情激荡,一口气竟然接不下来,顿了一顿才说:“给他穿衣洗脸……” 我这才发现小小是在熟睡中被外面的打骂声吵醒后立即跑了出来,衣裳不整,鞋子也没穿,赶紧爬起来将小小引回屋去。 帮小小穿衣洗漱的事,平常大多数时候都是慧生在做的,今天她叫我来做,自然是着意惩戒我。 b 分卷阅读59 r   小小不要我帮他穿衣洗脸,执意自己做事。他从小被人拱着长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己动手穿衣服洗脸,自然有许多引人发哂的尴尬之事。只是我和慧生一个怒不可遏,一个内疚惭愧,两人都心情沉重,没有取笑的心情。 空气有些沉闷,滟容端着早餐进来,对屋里的沉重气氛视而不见,说说笑笑,半拉半推的把慧生带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冲我眨眨眼,做了个嘲笑的表情。 我居住的这座小院虽然独门独户,围墙却不高,隔音就更说不上了。我和慧生两人在庭院里打打骂骂,必然惊动了旁人,传到滟容这个总管耳里,她是借口送早餐来替我解围的。 被慧生打骂几下,也算不得什么丢面子,只是我惹她伤心,却不知该如何弥补。 小小此时分外的乖巧,竟然舀了两碗粥放在我面前,怯怯的叫我:“二哥,进膳罢。” 我勉强一笑:“我已经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小小也有些食不下咽,我看着他优雅秀气的举止,心里千回百转,最后才拿定主意:“小弟,等一下大姐回来,你就和她一起回南荒可好?我现在已经找到了武功高强,可以保护你们一路平安的人了。” “咣啷”小小手里的碗摔在桌上,他震惊的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呆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吃力地说:“我不走,不如你把我交给……” 我大惊失色,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厉声低喝:“你胡说什么!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一句话不慎,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你还在跟我耍性子!” 小小眼里水波荡漾,却终究没有哭出来,他掰开我的手,轻轻的说:“我不是耍性子,只是因为不忍心看到二哥再这样辛苦。这两天我看到二哥日夜操劳,竟没有一时半刻的余暇……二哥,反正你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许诺的,并不是你的真心。现在处境艰难,前途惨淡,就是做不到,我也不怪你,母……和哥哥也肯定不会怪你的。” 帝王家的骨血,果然非同小可。 我心头一凛,轻轻的拍拍他的手,长长的一叹:“大丈夫一诺千金,岂有反悔之理?我答应了的事,就算千难万难,也一定做到。小小啊……” 小小一张脸涨得通红,突然扑了过来,紧紧的抱住我的腰,低叫:“二哥,你别生气,我只是害怕……二哥,我真的害怕……我怕得很……” 他的身体就像老树上挂着的枯叶,在秋风里簌簌的发抖:“二哥,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哥哥,失去了姐姐……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你,只有你的承诺,你的怀抱,你的歌声,你的抚慰……你不能不管我,不能真的丢下我……我真的怕,我怕你嫌我累赘,怕你不要我,怕你出事,怕你受伤……” 他的恐惧感那样的沉重,沿着他颤抖的身体一点一点的传入我的心里。我心里一酸,无法言语,只得紧紧的抱着他:“不怕,不怕……” 小小紧紧的抓着我,就像溺水者抓住手边的一根稻草,那么的用力,那么的用心,似乎把整个身心,整个灵魂都托付了上去:“二哥,你不会不要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我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孤独,我曾经有过,曾经历过,怎忍再将它加在一个孩子身上,他还只是个孩子呀! “我不是不要你,而是因为你只有离开安都才安全……你别怕,我已经找到了可以保你安然无事,绝无损伤的武功高手,他一定能够把你送到南荒去的。你明白么?南荒和西凤有四十万被派去镇压百姓起义的禁军,元军奇袭安都,应该还没有那么快就逼近仑河,直指南荒西凤,和那四十万禁军对阵。那四十万禁军应该还是在的,那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基所在……” “就算有八十万大军,也没有在二哥身边安全……二哥,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回南荒,我就跟你回南荒;你在安都,我就跟你在安都。如果你去南荒,我就把那四十万禁军交给你;如果你留在安都,我就跟你一起生一起死……” 我心头剧震,又不敢大声喝骂,只得低声斥责:“胡闹,如果我不留在安都,你和大姐怎么走得出安都?只有你和大姐走了,我才好离开……” “不,我知道的,如果我们分开走,只要我安全了,你就会偷偷的带着大姐离开,再也不会见我……那样的话,我不如不走……” 小小的颤抖慢慢地止住了,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但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的眼神偏执热切,定定的看着我:“二哥,你是言出必行的人,你答应过我,你一身所知,只要我想学,你就会尽力的教我,你现在想反悔吗?” 我摇摇头,轻轻的说:“不是的。小小!天 分卷阅读60 地之景,有数不尽风流雅趣;江湖风月,另存一番自在逍遥;你前生受困于一地一时,从未领略过自然之美,更不知天地之宽,人情温暖,有时想事,难免困拘一念。如果你可以退开一步,就会发现,自己的执着,实在无此必要。” “二哥说的话,有千万个道理,只是我和二哥一样,既然选定了要走的路,就算千难万难,九死一生,我也绝不更改!二哥,你不能背弃自己对别人的承诺,我更不能背弃对自己的信诺!” 我一震,不意小小竟有如此心志。小小的手劲又加强了几分:“我一定要在二哥的身边!为此,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会用上的。二哥,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言出无悔,不能食言。” 我微微苦笑,叹息一声:“小小,如果你执意如此,那就和我在一起吧!” “是” 小小声音有力,精神十足。 我唤来仆役收拾好桌子,眼见慧生还没回来,心里烦闷,内疚无比。 小小也不再吵闹,他无事可做,就坐在桌旁看我写的“神迹拾遗”,那里面写大多数都是医学案例,少部分是工农技艺,小小出身富贵之地,好逸恶劳,哪里看得懂那个。 我被他的举动提醒,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诸事繁杂,根本没有空闲伤春悲秋,便坐下来磨墨接着续书“神迹拾遗”。 再想到要独创新学,光有“神迹拾遗”还不足以成事,必须要有一篇可以使天下士子为之叹服的大家之作,才能使他们心甘情愿的承认新学的成立,将心中半信半疑的“神迹拾遗”也奉为圭皋,流传开去。 心里烦乱,技工案例一类要求精准的东西是写不出来的,但默写文章这样不需要动脑筋的事却还做得来。偶然有记不清原著的,便按着自己理解的意思换词替补。 第十九章 有情痴 堪堪写完两张纸,慧生回来了。 我见她此时面容平静,全无怒意,看着我目光只有温柔怜惜。看来滟容果然手腕过人,这么快就把慧生说动了,我对滟容好生感激,惊喜交集的叫道:“慧生” 慧生微微一笑,转头对小小温声道:“小弟,滟容马上会派人拿些书来给你,你好好的在屋里坐着,读书习字。我和你二哥有些小事,去去就回来。” 我跟着慧生走出小院,慢慢地在四方楼迂回曲折的楼院挑选无人行走的偏僻楼廊走着。环境虽然清静,我心里却一上一下的,忐忑不安。 默不作声的走了一段,慧生突然转过头来,怔忡的看着我,目光里迷雾重重,一时难解,良久才低声说:“阿随,你对昆嘉凛……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因为情势,而是真的……真的从心底里愿意跟着他了,是不是?” 我如受雷击,全身震动,温山山顶的亲热,草地相惜的知心,玄天门前的一问……魔魅似的向我缠绕过来,使我嗓子有些发干,不由自主的瞪着慧生,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 慧生定定的看着我,温柔的目光里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凄凉,是惋惜还是失望,是怜爱还是恼怒,最后伸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脸庞,喃喃的说:“傻弟弟,你与他,身份悬殊,地位相对,现在虽然急流深隐,终究难免水落礁出之日,更兼中昆毕竟不比西元,礼教森严,如此情怀,俗世难容,情海孽生,是祸非福啊!”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力的一笑,喑声说:“姐姐放心,我只是动心而已!情之一事,最易动心,可那不过是一刹一时,未见得动心之后,就可以此心不移,此情不渝。他自然是聪明人,我却也不见得愚笨,如有万一,我自然可以摆脱困境,退身求去。绝不让他只手遮天,困我一生。” “但愿如此……”慧生长长的一叹,黯然神伤:“我本以为我此生虽然男女情缘已然断绝,但江湖飘泊,天涯浪迹,总也有个弟弟可以相伴一生,不必孤苦终老……现在看来,也是茫茫一梦……” “不会的……” 可这反驳却是如此的无力,连我自己也无法相信。 慧生轻轻的搂着我的腰,将我当成孩子似的在我背心上轻轻拍抚着,低声喃道:“先有小小,再有嘉凛。一是信诺所制,一是情意羁锁;你现在泥沼深陷,如何摆得脱这一身是非?浪迹天涯,逍遥平生,已成为奢望,我只盼你能平平安安,至于身在何方,那已不重要了。” 慧生言语里蕴含的深意,使我心头剧痛,失声惊呼:“慧生,你要离开我是不是?” 慧生淡淡一笑,嘴角隐有凄然苦意,轻轻的摇头:“我十岁被卖入梨园,早已断了亲缘。好不容易和梨园的兄弟姐妹闯出了点名声,遇到了定郎,本已到了此生知足的时候,却不 分卷阅读61 料祸从天降,遇到了那昏君。梨园子弟,只得你我二人苟活于世。我虽知你是险死还生,与原来的梨园名角流云郎迥然不同,可绝境相依,情义至真,远胜世间骨血之亲,再怎么情境凶险,我终究舍不得离你而去。” “慧生……” 我只觉得眼中有股热气蒸腾,无法说话,慧生的手捂在我的双眼上,轻轻的说:“阿随,男儿有泪不轻弹,且到了平安之时,再哭不迟。” “是” 我应了一声,伏在她肩上,静默良久才退出她的怀抱,站直了身体,抬起头来,对着秋阳晴空,朗朗一笑,长长的吐了口气:“姐姐,你且静坐一旁淡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辞,我必不会叫你失望!” 姐弟二人前嫌尽释,携手回房。 走进居住的小院,看见小小一本正经的看书,两人都有些欣慰:只要小小乖乖听话,路再难走,总也走得下去。 正在商量日后该走的路,就听到院外有人叫道:“阿随” 听声音却是管鬼祖的,只是声调里充满了喜悦开怀之意,与往常的平淡大不相同。 管鬼祖大步踏进院来,但见他一扫往日的阴沉孤傲,满面春风,愉悦飞扬,整个人流光溢彩,真真是好一个如玉温润,如珠亮洁的佳公子。 我咋舌不已:爱情的力量果然弗远无敌,以管鬼祖的孤傲阴沉,竟也会因为与情人相会而绽放如此绚丽的风华。 慧生从没见过管鬼祖这样的表情,这么轻松的语调,心里好生奇怪,不禁多看了他几眼,玩笑的问道:“先生一早拣到金元宝了?” 管鬼祖喜悦开怀,一腔兴奋,反应比平常慢了好几倍,慧生的打趣他竟没听出来,呆愣愣的回答:“没有啊。” 慧生惊讶的一挑眉:“那就是拣到珍珠玛瑙翡翠珊瑚美玉宝石了?” 管鬼祖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的低嚷:“大姐,你逗我呢!” 我心里有数,但管鬼祖此时的表情实在稀罕得很,叫我忍不住火上浇油,捉弄之意大起: “你一向早起,何故今日春睡迟迟?” “这……这……”管鬼祖支吾其词,一脸尴尬。 我哈哈大笑,谑声道:“芙蓉帐暖春宵短,儿女多情不羡仙。” 管鬼祖张口结舌,脸上的神情精彩万分。 我看得心里大乐,但知他于儿女情怀上脸皮甚溥,实在不能再逗弄他了。当下倒了杯茶笑道:“你吃过早餐没有?” 管鬼祖摇摇头,红着脸一笑道:“你我既然相交相知,我有事也不当瞒你。我二师兄昨夜犯禁进城,现还在休息。我是来跟你说一声的,如果你能取得出城的将令,我现在就可以送慧生大姐和令弟走,晚上再折回来接你;如果不能,那我们就夜里走。如果是夜里走的话,你也不必再留在安都了,跟我们一起走就是。有我二师兄在,哪里都去得。” 迟了,真的太迟了! 仅仅是一夜时间啊!假如管鬼祖的这个好消息可以提前一夜告诉我,我没有和嘉凛夜出,现在的我,虽然心怀内疚,却还是可以飘身远逸。 可就是这一夜时间,我却招惹了万万不该招惹的东西,动了本来不该动的心。 嘉凛和小小,就像两块大石头,挂在情意与信义的绳索上,一左一右挽着我的脖子,各自向不同的地方使力,不论偏向哪边,都会让我心动心痛,难受至死,可我偏偏还想活下去。 我沉吟片刻,问道:“天赐,带慧生和小小走的事,是令师兄亲口答应的?他知道事情的缘由吗?” 管鬼祖笑了笑,坦然道:“你不用担心,只要是我的要求,不管怎么样,二师兄都会答应的,何况是这样的小事。至于缘由什么的,你我相交,自当肝胆相照,何必赘言?你只管照顾自己,等我来接就好。” 我心中感动,却知道此事万万轻忽不得,轻轻的摇头:“事关生死,岂是小事?天赐,你的心意我知道。你我是知己好友,为了彼此抛头颅洒热血,那是份内的事。可令师兄却是局外人,如果在他不清楚情由的情况下拖累他,就是我们不义,我不能累你做这样不义的事。” 管鬼祖气得直跺脚,大叹:“留随,你怎的如此固执?这又算什么大事?” 我拍拍他的肩膀,凝声道:“天赐,你以己心相度,如果你我地位相换,你会愿意累我做这样的事吗?” 管鬼祖愣了愣,叹道:“阿随,你辩才无碍,我争不过你。可是同样的,如果你我地位相换,难道你会不做我现在做的事吗?” 我也一怔,管鬼祖这一 分卷阅读62 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着实厉害,如果我处在管鬼祖这样的位置,保不了就会做现在他做的事。 慧生在一旁听着,此时突然插嘴道:“既然你们二人都自有理由,不如将此事交给令师兄决定,无论怎样,我们不能代替他做这样事关生死的决定。” 管鬼祖微微一笑,叹道:“只要意气相投,生死在我们这辈人眼里,实在不值一提……” 我抢在他面前,把他的话截断:“天赐,让我去见令师兄一面可好?” 管鬼祖皱眉打了两个转:“我二师兄不喜与外人接触……你去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说道:“天赐,安都目前情势紧绷,蕴着无数政治机会,会文楼里住着的更是中昆士人学子中的一时俊彦,只要能得到他们的承认,不管做什么事,以后的舆论方向都能得到有利的支持。你的医学理念也是如此……天赐,如果撇去自身安危,这实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啊!” 管鬼祖被我的说辞打动,脸上浮出一丝激动来,但他很快将这丝神色压下去,沉声道:“我要成就自己的名声,可以一步一步的来,未必需要在这风口浪尖上争夺。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先将你带出这是非之地。你这几天被嘉凛勾得心绪浮躁,锋芒太露,再不走,迟早要出大事。” 只是他晚来一步,这“大事”已经出了。 我叹了口气:“所以,让我去见见你的师兄吧。” 管鬼祖见我执意如此,也有些无奈:“我二师兄的性格有些孤僻,如果说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别放在心上,你自己说话也注意些……” 我微微一笑,道:“天赐,令师兄之事,我自知分寸,你可放心。” 我慢慢地走在通往管鬼祖住处的路途上,心里细细的盘算着见到当阳生后应当如何应对。 主意打定,管鬼祖的住所也走到了。 我站在他门前,想想昨夜见到的那个敢以一人之力,对抗三军的绝世剑客,一颗心不由自主的剧烈跳动。 我心情异常的紧张,站在房门前的时间太久,以屋里人的武功自然察觉出了异状,刹时间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我气息一滞,竟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 隔着门就有这样的气势,里面的人到了直接面对的时候,不知我可还有胆量与他正面交锋? 我深深地呼吸,挺直了腰,大步向前,隔着门大声说:“当阳兄,我是天赐的朋友留随。” 身上的压力一轻,我打开被管鬼祖锁着的门,走了进去。 管鬼祖住的客房内外分别,以一幅四条幅的屏风隔开,屏风前放着一张青竹凉榻,凉榻上本来躺着的人因为我进门而坐了起来。 我昨夜远远的观战,除去他的眼神实在太过锋利,明亮可见以外,我就只记得闯营者锋利如剑的气势。 直到此时他气势收敛,我才看清他的长相。 此人的年纪看上去与管鬼祖大约相差无几,猛一眼看过去,眉太利,眼太利,鼻太利,嘴太利,身材太利,气势也太利,五官刚峻,就如刀斧削成,配上他举动间流露出来的傲气,就如一柄在阳光下冷光森寒的剑,令人不知不觉的为之胆怯,不敢直视。 我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我。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先开口了:“天赐眼界一向高得很,难得会开口称赞一个人。我本来以为你也不过是嘴甜讨好,会做小人,哄他欢喜。现在看来,你居然敢直视着我,倒有点儿胆量,不算太差。” 都说广播电台的主持人是声音好听,形象见光死。我眼前的这位,却恰恰相反,外形好看,说话见光死。再配上他说话时的举动神态,要不是我涵养够,非被他这褒贬难分的话气得一口气憋不过来不可。 难怪管鬼祖在我临来之前脸色异常,早早的就先跟我打预防针,他说话可够刻薄的。 我嘴角抽动,拱手施礼道:“天赐屡屡盛赞当阳兄的人品出众,风采烈烈,留随仰慕已久,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当阳生对我满口谦词的奉承泰然接受,半句不好意思的谦让话语都没有。大模大样的点点头,就算回了我的礼:“天赐让我护送你们姐弟下南荒,我已经答应了。想什么时候走?” 我不意当阳生说话如此直截了当,索性直言询问:“当阳兄一身武功,纵横天下,四海逍遥,这护送妇孺南下之事,琐碎无比,当阳兄心里是不乐意的吧?” 当阳生毫不掩厌烦之色:“既是天赐的意思,送你们一程也无妨。”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慢慢地在屋里踱 分卷阅读63 步兜圈子。当阳生皱眉,不耐的说:“有什么事就直说,婆婆妈妈的在干什么?” 碰到这种说话直白得叫人喉头发辣的人,真不知该怎么对付他。 想想也是,以他的武功之高,个性之傲,哪里会考虑自己说话需要注意修饰?我索性直接问:“当阳兄,你知道天赐最想做到的事是什么吗?”ED9CDF4240:)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当然是把他独步天下的医学新说推广出去,自成一家,成就医圣之名。” 当阳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对管鬼祖的心思了解透澈。 我心里一动,脱口而出:“当阳兄最想做的事又是什么?” 当阳生一怔,眼神一闪,明亮的眼神有一刹黯然,若不是我着意观察,根本无法想象像他这样孤傲得近乎狂妄的人,会有那么复杂心伤,无奈悲苦的眼神。 这眼神一闪即过,当阳生一脸的傲慢:“自然是追求剑道的极致。” 我心思百转,已然替管鬼祖突然开心了一下,微微的笑了起来:“当阳兄,安都风云际会,正是成就天赐的心愿的大好时机。只要天赐留在安都,有我和他携手共建新学,他的医学理念很快就能深入人心,他本身根本不用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险。” 当阳生神色俱动,七情上面,竟然呆了,霍地起立,瞪着我片刻,眼中的混乱才稍微平静下来:“你刻意独身来见我,不止是从天赐口中得知我的存在的吧?这样大有图谋的话,哪里是身处绝境的人说得出来的你到底是谁?” 他眼中的混乱一去,立即神光大放,锋芒毕露。我被他凛冽如剑的目光笼罩,隐隐的竟有几分胆寒,深吸了口气,才镇定下来,微微一笑:“当阳兄,你当真半点也想不起我是谁吗?” 当阳生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我,慢慢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微微一笑:“当阳兄,昨夜我还跟你说过话,你虽然没有看清我的长相,但对我的声音应该不感到陌生……” “你是是你!是你!” 当阳生疑惑片刻,突然面色大变,失声惊呼:“你是昨晚出声的元族走狗!” 刹那间屋内平生出一股压力,这绝世剑客的杀气,真的发挥出来,原来竟是如此的摄人心魄,使人胆寒。 眼睑上蓦的有滴水珠汇聚,那汗水我却无法伸手去抹,不是不想,不是不敢,而是在那有若实质的杀气的约束下,我竟然连一个指头都动不了。 我只能顺着原来的姿势,毫不回避的迎上当阳生冷如冰雪的眼神,定定的看着他因为太过吃力,我的话说得特别的慢:“当阳兄,昨夜你一剑西来,力战十里连营,武功之高,当世无两,留随佩服。今日此来,首要是见天赐的师兄,再次才是来见你!” 这番话说出来,当阳生的眼瞳一缩,我却感觉到身上的压力稍去了一些,不知是自己习惯了,还是当阳生想起了些人情世故。 “来见天赐的师兄如何?来见我又如何?” 面对这样的人,伪言矫饰,不如直言相告:“来见天赐的师兄,是希望可以得到帮助,铺平天赐走向医圣之名的道路;来见你,是想试试,能不能探知与你同行的人的身份。” 当阳生厉声大喝:“休想!” 这句话里表露出的愤怒太重,自然不是针对我的第一个愿望。我听到他的喝斥,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当阳兄,无论你怎么回答,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从你嘴里说出的答案。” “住口!”当阳生面色铁青:“天赐把你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我还道你多少有些分量,想不到你元族的走狗,卖国求荣的小人,亏你还有脸站到我面前来说话,你简直污辱天赐的一世清名……” “当阳生” 元族的走狗还真沾上了点边,卖国求荣四字对我来说,却真不知是从何说起。这世间上,什么样的冤屈,什么样的羞辱,我都可以忍受,独独是这“卖国求荣”四字,还带着前生骨子里的基本是非观念,竟是一处死穴,一碰就痛。 “我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你来说话!你为逞一时之快,给自己同门惹下灭门大祸,难道这就是有风骨有担当的大丈夫做的事么?” “你” 当阳生杀气大盛,这时我却再也没有束手束脚的感觉了,昂然大笑:“伤害天赐的事,我半点也不愿意做。当阳生,我敬重于你,却不是怕你!你千万莫要会错意了!” 两人都踩到了彼此的痛处,眼神互瞪。 分卷阅读64 “说得动听,你敢以无辜的六道门相胁,这就是你愿意做的‘不伤害天赐的事?’” 当阳生知我甚浅,我却在事前已经仔细的分析过了他,而且他性情冷傲,旁人不敢与他多交流,他对人的心理揣摩,词汇运用,都远不如我。 只要不动剑,嘴皮子功夫我还怕他? “六道门所以能在中昆毅立百年不倒,完全是因为他不出师门的弟子不许涉及政事的严格约束。你因为性情的原因而被师长责令在西凤浣剑草堂闭门思过,不许出师涉政。可昨夜你杀入西元军营,伤人无数,六道门还敢担无辜二字么?” 我冷笑起来:“哈哈哈哈能够拖住你来见天赐的脚步的朋友,必然与你交情深厚。六道门这样的门规他岂能不知?明知如此,还挑拨着你去抢马,将你引去和西元的十万大军对阵,唯恐六道门不受牵连、唯恐你不被六道门处罚……你有这样的‘好朋友’,这福气,可真不小啊!” 当阳生气息一滞,咬牙切齿。 我知道此时他虽然强词辩解,实际上心里却必然难堪,也不愿再火上浇油,转开眼睛,慢慢的走到桌旁坐下。 等到当阳生的话说完,我才轻轻的说:“其实只要不用交太重的赋税,不必应太重的徭役,可以说说自己想说的话,吃得饱,穿得暖,这世上谁当皇帝,哪个皇朝新起,又关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什么事?” 两人唇枪舌剑的大战,突然转换到和风细雨的交谈,我是没有什么,当阳生对我此时的柔和,却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我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也帮他将浅了的茶水添满。长叹一声:“成王败寇君王事,百姓无辜莫与争;何人称帝民不苦?战乱繁起不聊生。” 当阳生怔了怔,怒气稍微平息,冷冷的说:“你这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的话虽然是信口而出,实际上也是我心里对这乱世最直接的反应,听到当阳生的反驳,也不生气:“这难道不是真话么?” 当阳生不答,我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纹路,淡淡的笑了: “当阳兄,你身怀绝世武功,我亦小有头脑。算起来,你我在这乱世,都已经不算弱者。然则,强如你,不免要被好友算计;智如我,脱不出强权所制。你我尚且如此,那些手无寸铁,又无智计的百姓,在面临战乱时,他们如何生存?如不反抗,还能苟且偷生;如若起事,自身死不足惜,天下却又要多出多少孤儿寡母,无依老弱?你我皆是孤儿长成,个中艰苦,岂能不知?” 我这番话出自肺腑,虽然不能说服当阳生,却也勾动了他的情怀,神色稍黯。 我稍提声势,慢慢的说:“命运难测,过去的,已然过去;未来的,我们无法知晓。除去紧紧的握住眼前的机会,我们还能做到什么?” 当阳生冷冷的一笑:“你愿意向命运屈服,我却是半点也不愿……你胸怀大志,我却是无所欲求,凭你花言巧语,说得地涌金莲,想说服我,却是做梦!” 真的是无所欲求么? 只怕是想求的,被自己的誓言所制,不敢求吧! 我慢慢的喝光杯中的茶水,以杯盖在茶杯上敲着拍子,微微一笑,漫声长吟: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第二十章师徒义 走到居住的庭院之外,还没推门,院门已经开了,管鬼祖嘴角上还沾着烧饼屑,急急的问:“怎样?” 我拉着他走回院里,微微一笑:“天赐,你愿意搬到我隔壁的小院里来住,和我一起探讨新学么?” 管鬼祖面色大变,如被针扎了一下:“他不愿意送你们是不是?” 我与当阳生另有协议,却不能让他无来由的背了黑锅。我摇摇头,温言道:“天赐,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他无法原谅我替嘉凛将军办事,我也没法子忍受他的刻薄言语。他纵使因为你的强求而送慧生和小小南下,但两方不合的人万里同行,又有什么意味?到最后,只怕成的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管鬼祖一怔,我接着道:“天赐,其实当阳兄已经做了他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他会留在安都,照看我家小弟。” 管鬼祖脸上的表情,带出不可思议的惊叹:“怎么可能?” 我微微一笑:“天赐,难道你还不知道你对当阳兄的影响力么?他虽然讨厌我,但是你坚持的事,他一定会妥协。天赐,当阳兄肯做到这一步,实在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分卷阅读65 ,你万万不能再对他有所不满。他是那么骄傲的人,容不得半点委屈。假如因为我的缘故使你们不和,将使我无地自容。” 管鬼祖深思片刻,指指屋里:“安都现在是虎狼之地,步步凶险,他毫无自保之力,留在这里……你打算怎么办?” “当阳兄已经答应帮我调教舍弟了。” 管鬼祖愕然失声:“你要让我师兄教他习武?” 我点点头,管鬼祖没头苍蝇般的在庭院里打了几个转。他虽然对人情世故不大通透,但却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自然明白其中必有蹊跷。 好一会儿,他站在我面前,正色说:“阿随,我不知道你和我二师兄之间有什么约定,不过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的知己好友,另一个是……如果你们发生争执,任何一人出事,我都会终身痛苦,我只盼你们无论任何时候,起任何冲突,都先想想我。” 我正色回答:“是。” 管鬼祖面色稍缓,接着说:“我二师兄是犯禁入城的。以他的武功,孤身一人的话,掩人耳目的来去当然不是难事,但要他时时刻刻都照看令弟,教他习武,又不露行踪,这却太勉强他了。” 我微微一笑:“当阳兄进了四方楼,当然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动,没有‘犯禁’二字。” 管鬼祖今天算是被爱情迷昏了头,居然到现在才发现问题,愕然问:“阿随,昨夜发生什么事了?” 我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有一件天大的喜事嘉凛将军觉得‘神迹拾遗’对天下百姓有大用,所以支持我全力求新,在此基础上建立一门新的学说。” 管鬼祖目瞪口呆,脸色阵青阵红,却绝不是欢喜。 面对他这样直接的关心,我突然间有些心虚,脸上的笑容也僵硬起来:“天赐,你不用担心。我很好。” 管鬼祖和当阳生住进了我们隔壁的独门小院,我知道当阳生心里定然不悦,也不愿去触他的霉头,留在自己房里继续默写我的政治性文章, 倒是慧生借了百纳楼的小厨房,做了几道南荒风味的菜式,送去隔壁,中午就在那边和管鬼祖师兄弟二人吃午饭。慧生的手腕想必比我高出许多,因为我听见隔壁的庭院里有时能听到当阳生堪称和悦的笑声。 都说女性比男性更适合政治工作,这话看来不假,我是险些把当阳生结成了仇人,慧生却能和他言谈笑语。 小小因为是皇帝最小的儿子,连皇长孙都比他大二十几岁,于皇位上是怕点指望也没有,所以皇帝皇后对他也并不多加管束,由着他的性子,准备日后养个风雅闲王便罢。小小得了这样的默许,在宫里自然是个贪玩寻乐的角色,对文武之事不屑一顾,能避则避。现在环境变更,他自己也知道今非昔比,居然耐得住性子主动请教。 我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势,如果照着寻常课业去教小小读书写字,根本就是在耽误他。想了想,干脆从最日常的求生技能教起,浅引深入,渐渐的教到了鬼谷子的揣摩权势之道。 好在小小年纪虽小,在皇宫里的教养等级又属于富贵闲人一流,不会揣摩人心,但毕竟出身于权力中心,见多了欺上压下的那一套,这些东西他学起来倒是一点就透,不用我多费心力。 我教这些东西,自然不像皇学舍的老师教学一样古板,只将要教的东西当成故事,一件一件的讲来,二人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快。 “齐家想跟楚家交好,于是派了家臣淳于髡出去楚家。可淳于髡一出齐家的家界,就把最重要的馈赠物鹄鸟放走了,拿着空笼子去见楚家家主。” 小小轻呼一声,惊道:“他这欺主大罪,走到楚家去,还不把命丢了?” 我笑了笑,示意他稍安毋躁:“险中见机,这时候,考验的却是这做事的人才智了” “淳于髡见到了楚主,他说:‘我是奉了齐主之命来献鹄鸟的,不料途中走路过河边时,我看鹄鸟想要喝水,就把它放出笼子来。没想到它就这样飞走了。这是我的失策,我愿意当场以死谢罪,不过只是为了一只鸟而使一位士人自杀,恐怕贵府会遭我齐家责难,所以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类似鹄鸟的鸟有很多,我也想过买一只类似的鸟来替代,但是这么一来又欺骗我齐家家主。所以我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更想到要远逃,但如果我这么做,会使两家的友好关系产生裂痕,所以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我提着空笼子来拜见家主,心甘情愿的接受任何惩罚’。” 小小惊啊一声,叹道:“他说的话这样堂皇,表现出来形象又那样的光明磊落,如果我不知道鸟是他放走的,我一定非常感动,重重的奖励他……就算我明知鸟是他放走的,我也不能杀他……” 分卷阅读66 我点点头:“是啊,一只鹄鸟本来并不值什么,重要的是它代表着齐、楚两家交好的意愿。淳于髡故意给自己制造一个不大不小的危机,然后凭着他对时局的理解,和对权术的运用,造就了自己以及齐楚两家的亲善……这就是所谓的忤合术。” 小小目绽光芒,说道:“我知道了……二哥就用过这个。” 我涩然一笑,摇摇头:“二哥失了分寸啊……小小,你要记住,凡有所谋,就不能动气、动色、动心、更不能动情。若是心不定,神不宁,就会失了分寸。失了分寸,就会使自己陷入进退失据的困境啊!” 小小看着我,面色一黯,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一时之间,屋里一片寂静,门外却传来哧的一声冷笑。我大吃一惊,声音却温和平静:“哪一位?” 房门打开,赫然是慧生和当阳生二人。 我心头一动,估计慧生既在,多半便是福非祸,顿时松了口气,微微一笑,拱手道:“本想晚上带着舍弟过去拜见,不意当阳兄竟肯屈尊移驾前来,留随不胜感激。” 当阳生对我的客套却视而不见,目光森寒,直刺一旁不明所以的小小。 当阳生身上散发的剑气之重,当真世所无双,我历经生死之劫,也算见多识广,都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却不知小小能不能经得起他一吓? 我心里惴惴,但知道小小若想拜入当阳生门下,这一试却是难免,也不敢插手,只能担心的看着小小。 小小被当阳生的目光所逼,顿时汗如雨下,脸色涨得通红。可他出身皇家,见多了威严肃杀的场面,在这样森寒的剑气下,他虽然指尖微微颤抖,身体却还是站得笔直。眼睛也不服输的抬起,直直的看着当阳生。 当阳生显然有些意外,眉一扬,平添了两分杀意,慧生这旁观者被他这杀意所慑,竟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握住她的手,安抚的对她一笑,心里却有几分焦急:当阳生也不想想小小的年纪,发出这样吓人的气势,来考验一个孩子的心志,也太过了。 瞪了一眼当阳生,再看小小,却大吃一惊:小小此时脸色已经由红转白,不见半丝血色,可他的身体却似乎比刚才站得更直,双眼中赫然绽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傲气来。面白如雪,衬得他的眉更黑,眼更亮,鼻更挺,紧闭的嘴唇更见肃然。 他笔挺的站在那里,赫然无惧无畏,无恐无忧。 这个飘泊无依的落难王子,此时此刻,此情此境,竟在当阳生无匹锋锐的剑气杀意的洗炼下绽出一股使人为之绚目的华贵端严! 他看着当阳生的眼神,不是惧怕,不是挑衅,而是一股骄傲,与当阳生他们那种因为自身的能力而自傲的不同傲气,那是属于王室子弟,天潢贵胄才有高贵骄傲。 在这高贵骄傲的神情里,他竟然慢慢的开口,问道:“你是谁?” 这口气,绝不是害怕,更不是乞怜,连平等相询都谈不上,而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才会有的颐指气使。 我和慧生四目相视,彼此都可以看出对方眼里的惊骇:这样的风采,这样的倔傲,这样的气度,与皇宫里曾经霸道骄纵无知,和在我们怀里爱娇可怜的小小简直有天壤之别!究竟这才是他的本性,还是他经历了国破家亡才历练而得? 我生怕他这傲气激怒当阳生,赶紧哈哈一笑,踏上前去,握住小小冰冷的手:“小弟,来拜见当阳先生,从此以后,他就是你的武学老师,你要跟着他勤修武艺,用以自保防身。” 小小一怔,当阳生的杀意收去,嘴唇里吐出一个字:“慢!” 我挑眉回望当阳生:“当阳兄?” 当阳生的剑气杀意,都已收敛,面上的表情却依然森冷:“此人非我道中人,拜师一事,再也休提。” 我微微一笑:“当阳兄,大丈夫一言之诺” 当阳生脸色一沉,冷冷的说:“非是我不守信诺此人出身富贵之地,身娇肉嫩,本来就不是习武的料子。更因你教授他的权谋诡道,导致气浊心重,全无灵性,与我的剑道精义背道而驰。就算我收他为弟子,他也学不得我的武道,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 我大吃一惊,失声道:“怎么可能全无灵性,他聪明得很……” 当阳生冷冷的看着我:“就是因为他太聪明了?” “为什么?”我愕然瞠目。 当阳生慢慢的说:“我这一身武功,虽然入门根基是六道门的心法,但能得到大成,却是由我自己历练而来。我两岁失母,三岁无父,六岁家乡瘟疫,亲人尽数病故。未满七岁,就随着逃荒的的 分卷阅读67 乡亲流浪江湖。八岁沦为乞丐,十一岁得入六道门。十八岁体悟剑道,二十岁游历天下,隐有一格之相。二十二岁,遭遇生平大恨,剑意大转,剑术已经脱出了六道门的臼巢,自成一家。这样的剑术,他岂能体悟?” 我这才明白当阳生的意思,他出身苦寒,受尽人间之苦,他的剑术里,掺杂着他的所有情感体悟,是由他独特的人生经历历练出来的,带有极强的自主性。虽然不是说无法传授,但起码继承者要有与他相差不远的人生历练,才能体悟剑意。 小小与当阳生出身迥然不同,那是真的身娇肉贵,虽然经历了国破家亡失亲之痛,却不解世间求生,挣扎自强之苦。 当阳生一指小小,冷冷的说:“我这剑术,修习的人必得有坚忍不拔的耐力,最要紧的却是专心一志,除却剑道之外,别无杂念你看他,眼神里有的,是权谋算计;骨子里积的,是贪欲功利,根本就不是那块材料。” 小小的出身,已然决定了权谋之术乃是他固有的本性,除非将他整个拆散,把所有零件清洗一遍再拼装过,才有可能去掉。否则就算我半点也不教,他自身也有意会。 再说贪欲功利,那就更是他的本性了。 当阳生剑术高绝,我只道有他教导,小小纵然成不了绝世高手,在这乱世里自保却有余暇,所以才想方设法,费尽心机的与他许下约定,想让小小拜他为师。 现在这种情况,却又算什么?我一番谋算,难道尽付了流水? 因为当阳生的话,小小脸色发青,刚才在当阳生的剑气杀意威逼之下,他都只是身体僵硬紧绷,此时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的簌簌发抖,带着股说不出意味的哀伤,怔怔的看着我,颤声叫道:“二哥……” 这样的时局,我们都很清楚,小小要活下去,有智谋有心机那是应当的。智谋与心机之外,必然需要的,却是他自身的武力。 不管他想收服南面的四十万禁军,还是想跟着我和慧生游走江湖,他都必须拥有足以自保其身的武力。 在战乱年代,还有什么比自身的武力强横更实在的? 管鬼祖走进屋来问:“行过师礼没有?” 除了当阳生给管鬼祖递过去一个眼神外,我们都没有回答。我心头冰凉,心思百转,目光落在管鬼祖身上,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叫道:“有了!” 管鬼祖被我的目光逼得吓了一跳,莫名其妙的问:“什么有了?” 我笑了起来:“天赐,我听说武艺高强,内力精纯的人,可以用自身的真气替内力修习还未入门的人打通经络,调整骨骼,使其在武功修行上突飞猛进,一日千里是吗?” 管鬼祖皱眉道:“人的体质,本来都是天地父母所赐,是有格定的。要靠外力把所有经络扩张,就像是要把一个人全身都揉碎了,重新捏和再造一遍,那跟用刀子把人一块块的割碎了再粘上有什么分别?何况人体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十五络,一件一件的改造起来,最少也要用上三十五天,那样零碎的苦痛,足以把人痛死,谁受得起?” 我被他说得冷汗淋漓,暗暗地叹气:原来,这些想当然的东西,是根本行不通的。 “我不怕!” 这声音清脆响亮,正是小小。 小小甩开我的手,站直了身体,昂首挺胸,认真的看着我们,一字一顿的说:“我不怕!什么样的苦痛我都不怕!” “小弟?” 众人愕然,小小的表情却绝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目光从我和管鬼祖、当阳生三人身上掠过,坚定的说:“我想学武,我要学武!” 他的神色肃穆,这一刻里,我们竟是谁也无法怀疑他内心的决心,都相信他必然能吃得下这个苦。 管鬼祖皱眉:“就算有内力高强的人,也还有许多珍奇异药,内外相辅,才能改造经络。就算你能吃得苦,受得痛,那些奇珍异药,连旧朝的太医院都不可能齐全。比如说锤炼足太阳膀胱经要用的‘玉精’就是自西元玉龙雪山的雪雕脑中取出的特产,旧朝与西元断交二十几年,这种西元的稀世珍宝绝不会有。”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出口:“此法虽然快捷,其实凶险万分。以他的体质来说,九死一生,还有半成可能,因为导引不当而致一身瘫软。” 这个风险,也委实太大了。 小小,你要怎么选择?是冒这样大的风险,去追寻你梦想的王霸之业,还是照着你母亲和我的意愿,一生平平常常,安安稳稳的做个凡人,娶妻生子,延续邓氏香烟? 小小脸上的神色瞬息万变,眼里光彩波动,久久,他抬起头来,已 分卷阅读68 是一脸决然,一双眼看着我,却是说不出的哀怜恳求。 我一震,放开他的手,他立即抓住我的衣袖,拉得紧紧的,虽然不说话,嘴唇却已被他咬得发白。 我闭了闭眼,定了定神,才直直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转向当阳生:“当阳兄,如果他能够疏通全身经脉,能够跟你学剑么?” 当阳生面色微动,顿了顿才说:“ 假如他真的能够疏通全身经脉,学起武功来可以事半功倍,自然能够随我学剑到时候,就算他领悟不出我的剑道,也可以凭着基本功自行揣摩,或许可以别具一格。”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定定的看着小小,声音竟然有些喑哑,慢慢地说:“小小,我们来试试吧!假如天意助你,那么,不出十天,必会有个可以掌握药材的机会摆在我或者是天赐面前!假如天不助你,那么,你就息了心中之念,从此以后,做个江湖闲人。” 众皆愕然,不解我这话从何说起。慧生却微一皱眉,若有所悟,脸色大变。 “好。” 我握紧拳头,看了一眼面带忧色,却静默不语的慧生,低声吩咐小小去行拜师大礼。 当阳生面色紧绷,沉着脸受了小小的大礼,目光却看着我,对小小说:“今日你入我门下,却有三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小小垂首恭立,肃容说道:“谨听师父教诲。” “不必叫我师父。”当阳生的声调冰冷:“我是因为和你那‘哥哥’有约,才教你武功,但你非我道中人,继承不了我的剑道。我只教你武功,却不是你的师父。” 小小的脸色一白,显然大受打击,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应了一声:“是,先生。” “第二,你的身份来历,我不追究,但你的家人欠天下人的债,血还不清,你日后不管任何时候,都不得说出教你武功的人是我。” 当阳生这句话一出,连我也不禁心中一冷,旋即苦笑:当阳生虽然不通俗务,但练剑练到他那种地步的,自然有副好眼睛,小小与他相抗时的气度,太也不凡,他只要稍微联想一下我们的来历,猜出小小大致的身份,并不困难。 “三,我虽然出身六道门,但教你武功,纯粹是我个人的私事,和六道门毫无关系,你不得借六道门的名义招摇惹事。” 小小微微点头,当阳生目中利光一闪,突然起身,左手袍袖一拂,一阵寒风从我们身边掠过。寒风过后,桌上那只薄胎青瓷茶壶突然发出一声“咯”的龟裂声,这一声之后,跟着就是初慢后急的一串“咯啦啦”“当当当”的脆响。 那完整无缺的茶壶,就在这一串清脆动听,却使人惊心的响声里井然有序的碎成了一堆大小相差无几的碎片,在我们眼前如同电影的慢镜头一样,缓缓的倒在桌上。 当阳生神色不动,心气安定,就这样平平淡淡的看着小小,缓缓的说:“若有一天,你敢对六道门生出什么牵衣扯带的念头,不管你身在何方,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他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比他厉声疾色时,更叫人心里害怕。 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大声应道:“是。先生!” 我也骇然一惊,背脊涔涔的出了一层冷汗。当阳生的眼睛毫无感情的转过来,注视着我:“你的确有些诡计,我看不穿你心里的谋算,但不管你准备要天赐做什么,若是对天赐不利,亦如此壶。” 我挑了挑眉,朗声笑了起来:“我对天赐如何,当阳兄何不拭目以待?你袖里剑气虽利,我留随却无所畏。” 第二十一章 建新学 解决了小小的事,我心里的重担稍轻,立即抓紧时间准备组建新学。 好在抄袭前人的智慧结晶,比起要自己着书立传容易几千万倍,我虽然算不得天才,但默写圣人名篇的能力还是有的,劳累了一天一夜再加半天,写完了三砚墨,挖挖补补,增增减减,终于“集百家之长”,默写出了二十篇“杂学新论”。 仔细查看一遍,想想这纯粹是剽窃圣贤巨著,不免汗颜;再想想有这些圣贤之作,定可将中昆学子唬一大跳,又有些得意哼,我身后有这样坚强的后盾,不信还收拾不了你们这些书呆子。 然后将这二十篇“杂学新论”由四方楼里笔迹工整,有书法功底的帐房先生们誊写出来的八份文稿送到会文楼去,恭请五子过目,剩下的三份却一份交给余生,一份交给李琳,还有一份交给华石染。 中昆学子彼此间传换文章,以求精进的事常见,他们也不以为怪,见我眼睛通红,精神萎靡,知道我必是熬夜了,都有几句抚慰的话送上。 分卷阅读69 我猜想他们头次接触标点符号,对我这二十篇“杂学新论”,必会诸多非议,本来也极为好奇。奈何熬了这么段时间不睡,早已瞌睡虫钻脑,维持着基本礼仪,客客气气的请他们赐教之后,就立即告辞回房,强撑着洗了个澡,晚饭也没吃,倒头就睡。 倦极而眠,这一觉真是睡得酣畅淋漓。直至眠浅时,才被腹中的饥饿感逼醒,睁开眼睛,入目的却是小小一张咬牙切齿忍笑的脸。 我迷迷糊糊的问道:“怎么?” 小小的脸上有抹可疑的红晕,声音也因为憋笑而有些尖细:“二哥,原来你睡觉还会流口水啊?” 我抬手一抹,嘴角果然有抹水迹我什么时候染上这个毛病了?要知道,以前经过宫里的严格训练,睡觉是连气都不能喘粗的。打酣磨牙流口水,更是千万个不可以。 想来,这就是脱离宫廷后,心情放松,本性渐复才引发的后果。我不禁笑了起来:“唉,我做梦梦到在吃白玉羹,正吃得高兴,突然有只小老鼠跑过来,吱吱喳喳,软硬兼施,把白玉羹抢走了,害我干瞪眼。你说,我能不流口水吗?” 小小被逗得咯咯大笑,我也跟着笑,笑了一阵,小小见我笑得古怪,恍然大悟,尖叫:“二哥,原来你说我是老鼠!” 他说着,不依不饶的扑上来胳肢我,我虽然不怕痒,但被他压住了肚子,也极不舒服,只得告饶。 小小在游戏上小胜了我一回,居然得意洋洋,活像打了大胜仗的将军,当真是指挥若定,威风凛凛,满面春风。 这一日,小小被当阳生带去讲解武学的基本理念,我却带了帮我誊写“杂学新论”的几名帐房先生,去百纳楼拜访郑百工、陶冶子等人,想把他们的技艺经验也抄录下来。 技艺经验,不是一天半天就能收集齐全的,我也只是想将他们的技巧收集了,好把我那“神迹拾遗”修补充实,以便它易于被人接受。 这些老行尊自然都有自己的独到心得,虽然也不免有些私心杂念,但这些人比起文人来,可就直爽多了,又大多数出身寒苦,了解民生艰难,只需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连逼之以威的都不必。 我仗着嘉凛说过这四方楼里的东西我可以随意调用,也不吝啬金银,对愿意交出自己的独到心得的各位师傅,都客客气气的付与相应的钱财。 郑百工等几位老人家虽然出身市井,豪义之气却不输于人,竟然千金一笑轻,把送给他们的金银推拒了,他们说的话,虽然平淡朴实,却更见其人忧国忧民的风骨。 陶冶子还有点商业意识,郑百工可就全是一腔义气了,不止口述自己的技艺心得,还把他的老朋友也拉来。我对这些老人家心怀敬意,除去跟他一起讨论百工技艺外,也聊聊闲话。半天下来,哄得他们眉开眼笑,要不是到底顾及着我的“官家”身份,多半就要将我当成自己的子侄孙儿一辈,亲亲热热的拍拍我的头,哄哄我。 久处谋算之地,乍然与这些温厚良善,朴实无华的人相处,由不得让人分外的感动欣喜。 我心怀大畅,只觉得人生至此,也算得乐中一味。 果然还是天地风月,人情温暖,游走江湖适合我啊。这样纯朴直接的感情,如是朝堂之上,皇权之中,怎能得见? 虽然年龄有差,但我与这些老人家说话,小的是着意奉承,老的又性情宽厚朴实,居然十分投契,一天过来,大家食同桌,坐同席,俨然如同相知已久的忘年之交。 在热烈的谈兴中,我听说郑百工年轻时竟还当过雕版师父,真是大吃一惊,叫道:“郑老伯,你学过木工、做过老司、拿过裁剪……连雕版师傅都当过了,这天下的手艺功夫,只怕没有哪几样是你没做的了。” 郑百工居然有些小儿式的得意:“要不是天下百工,我都能了解一二,怎么当得起‘百工’这一称号?” 我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郑百工见我突然呆了一下,居然立即猜到我有什么想法,笑问:“你又有什么点子?” 我哈哈一笑:“小辈是想到了一个雕版印刷的改进方法,只是这却要有位精通陶艺的老师傅一起来商量商量才行。” 郑百工眯眯眼,笑道:“有我和陶冶子在,陶艺方面的问题还难不倒我们。只是雕版印刷和陶艺能有什么关系?我却一时想不通。” “现在的雕版印刷,大多以木板雕字,一个字雕错,就整版都要重雕,雕工的辛苦就不用说了。最苦恼的却是这雕版除非再版,否则就成了废物。书价居高不下,平民百姓无法习文读书,很大一部分原因和雕版印刷的艰难有关……” 分卷阅读70 几位老师傅齐齐点头,他们虽然不是文人,却都是游走四方,见多识广的老行尊。就算隔行,每一行业的大致弊病,他们还是看得出的。 听的人捧场,说的人自然说得更起劲:“可是如果用泥块把字一个个的雕好烧制,做成字库,有需要的时候到字库里选字进行排版,印刷过后,再把雕版拆开,把字清理好,归库收存……” “啊” 郑百工技艺经验丰富,话听到一半,就已经明白了,惊呼一声,指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心情激动,竟被口水呛到了。 我赶紧上前替他拍抚后背,平复心情这些老人家,个个技艺高超,经验丰富,可称为“国宝”,要是损伤了任何一个,可都是一个国家极大的损失。 更何况,他们是如此的宽厚纯朴,善良诚挚,叫我不能不从心里对他们尊敬爱护。 陶家虽然经营瓷器,但和对冶陶也相当熟悉:“这字雕版虽然容易,烧制出来需要极为精炼的技艺。制陶的大多都只是烧制一些砖瓦水缸等粗胚,像活字这样精细的东西,大家都没有烧制经验,手艺不够精,想要快点把活字应用起来,可就有点困难。”B4072B126後:)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中昆数百年来,重文思想偏倚,这些老师傅大多数都认得些字,对文化的传播所怀的心情,可不止是敬爱,更有一份尽力推广的心意。活字雕版能带给平民百姓字的子女带来的影响,是他们心里乐见的,听到实施会有阻难,令他们顿时都有些不悦。 郑百工兴头被打断,只愣了一下,又振奋起来:“那有什么关系,一次烧不出,就烧两次,两次烧不出,就烧三次……咱们哪个没有吃过事情做不成的苦头?总要一次次的试着来,哼!前朝皇帝修建那‘九重山庄’,逼着咱们‘一山遍纳四方之景,一庄尽揽南北花月’,咱们都能做出来,还怕了烧字这样的小事?” 原来郑百工他们竟然就是修建“九重山庄”的师傅之一,难怪他们会滞留在安都,被战乱所困。 九重山庄位于安都南面百里之处,依山傍水,正对南安运河,最初的时候只是一个皇家的避暑山庄,逐渐发展,就变成了行宫。到了邓酆手上,更是大兴土木。九重山庄已经扩建成了连绵百里,精巧不输内宫,宽广却更胜内宫的一处行宫。 邓酆扩建九重山庄,立愿要九重山庄遍纳南荒、西凤、东辽、中昆四地的独到之景,尽揽南北的奇花异草。前面的一个条件,也还有能工巧匠可以模仿出来,后面的一个条件,却着实苛刻。各方各地草木之性各不相同,所能适应的气候也不相同,哪能强搬硬种? 这九重山庄的扩建,倾尽了国库的财力自不必说,光是建筑征用的徭役就上了百万,内里的工匠师傅,累死的、因为建筑不合皇帝心意而被坑杀的,不知有多少人。 那九重山庄,我也是住过的。一念至此,突然间有股莫名的羞惭,发起怔来。 与郑百工并位而坐的一位黄姓老师傅听了郑百工的话,却突然一拍桌子,笑了起来:“谁说会烧不出来的,现成的陶瓦师傅就在安都……有他在,还有烧不成的陶瓦?” 众人都愣了一愣,恍然大悟,郑百工一拍脑袋,呵呵大笑:“是啊!我怎么把他忘了?安都有百年基业的十六连窑,孔家的孔艺老哥哥!二十年前,安都内宫城楼‘极天阁’上那镌刻了诗赋近百首的城砖,可就是孔老哥一手烧制成的啊!就算他年纪大了,可这手烧字砖的手艺独成一格,他一定舍不得让它失传的!” 如果能够把活字印刷术应于实用,对新学的发展实在有天大的好处,我大喜过望,对这些老师傅说不出的感激。 天色渐黯,我把想做的事情拜托几位老师傅,起身告辞。几位老师傅见我不和他们一起吃晚饭聊天,脸上都不禁浮出不舍之色。我知道他们其实是因为久困安都,心里焦躁,难得遇到跟他们谈笑的小辈,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不舍,只里也有丝心酸,好言的安抚他们。 郑百工送我出门,我看他神色有几分犹疑,目光时不时的看看跟在我身后的帐房先生,明白他有话要对我说,便借口把他们支去找滟容,自己挽着郑百工的手慢慢地走着。 “阿随,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神工娘子’的弟子?” 我吓了一跳,但对着这样慈爱仁厚的长者,实在无法虚言欺诈:“对不起……” 郑百工沉默了一会儿,勉强一笑,摆摆手:“没关系,‘神工娘子’的技艺虽然也出众,却有偏向,不像你对各行各业都有些匪夷所思的新鲜点子,却又没有哪一行是自己能够亲自动工的,这不是工匠者应该出现情况……她既然做了西元王的王妃 分卷阅读71 ,金尊玉贵,又怎会再沾手这些百工贱事……” “不……” 我虽然和嘉凛的母亲素不相识,却忍不住辩解了一句:“她依然还是‘神工娘子’,她的儿子现在骑乘的宝马,名为踏月,举世无双,就是她花费了十年时间培育出来的良种!” 郑百工惊喜的轻叹一声,再看向我,迟疑一下:“既然你不是她的弟子……我看你的体形相貌,都像是南荒人种……” “我的确是南荒人。” 我仔细一想,对郑百工的心思猜出了几分,不禁有些黯然。果然,郑百工叹道:“那你怎么会这么卖力……” 他的话虽然没有再说下去,但内里的意思却已表达得很清楚。 我静默了一下,将前夜嘉凛不肯用中昆女子换取一时苟安的事隐藏了缘由,告诉了郑百工,缓缓的说:“我不为别的,只为他‘凡我座下子民,我定当竭力守护,若非力有不殆,绝不容他人轻辱’一句,深得我心。” 郑百工怔了怔,长长的叹了口气:“阿随,你本是南荒人,如此尽力的为元族奔波,只怕日后,在名声上,免不了委屈。” 我听他这话里,关怀之意大过于指责,心里感动,朗声一笑:“事情都已经做了,难道还怕名声委屈这样的小事么?留随一生做事,未必能够无愧于心,但绝不后悔!” 郑百工轻轻的拍拍我的肩膀,温声道:“如果见到了‘神工娘子’,你还是拜到她门下去吧!……你说是我的子侄,她如果变化不大,应该还会念着旧日的义气,收下你的。以后再有人问起,你也只说自己从小就被‘神工娘子’扶养长大。别的,就不要再说了。” 我心头一暖:这位老人,好锐利的一眼睛,好周到的心思,更重要的,却是他的确出于肺腑的关心我,才会给我指点这么可以使我免去“里通外国”“卖国求荣”的臭名的法子。 我深深地弯腰,拜谢他的厚谊:“老伯,小辈只怕日后会连累您一世盛名!” 郑百工摆摆手,笑了起来:“你小小年纪,都能受得了委屈,我这么大的人了,还怕这个?中昆的百姓苦了很久了,真该有个爱护子民,又有能力压服叛乱的皇帝。我听你刚刚说的话,他的气派大得很,又是‘神工娘子’的儿子,应该不会像前朝的那个昏君一样吧……你年纪虽然小,却比我们有眼光,你既然信他,我也相信他。” 我一时语塞,只得再拜一拜,以谢他的信任。 标点符号一事,果然引得中昆学子大为震动,有支持的,有反对的。 华石染出身寒门,很有几分不平思想,从中看出了士学为庶民实用的契机,大为振奋,纠集了余生等人对我的意思极力维护推广。李琳等人却是出中昆的士族大家,直觉的感觉到了士学垄断的危机,当然大不同意。 小辈们的争论轰轰烈烈,老一辈并不与直接就此发表意见。 五子收下我的“杂学新论”后,会同了十来个同辈长者闭门议事,两天没有出房门一步,也不知他们到底有没有什么讨论的结果。 我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生怕他们一棍子把我冒出来的苗头打折了,但听历功回报,说是他们在屋里也讨论热烈,往往直至深夜,还灯火不息,心里不安的同时也有些得意:为了写出这“杂学新论”我是熬了夜的,现在总算轮到别人熬夜头痛了吧。 会合了中昆老师傅的技艺经验精萃的“神迹拾遗”,经过我四天的整理,也从最初的雏形渐渐的丰润,虽然各行各业相杂,略显凌乱,不能每行每业都自成一个系统的学派,但在当前的情况下,也只能如此。 我近日来和这些老师傅来往,对他们的愈发亲近,也愈来愈佩服,心里暗暗地下了决心:现在这本“神迹拾遗”迫于时间和现况,匆匆草就,实在污辱他们的大智,若是有一天,我能得到相应的时间与空间,非得召集人手,把这些技艺好好的整理,做成一套系统完整的“百工录”,将他们的智慧好好的传承下去不可。 就当是我在昆仑大陆上尽己所能,推行的一次“科普教育”吧。 这边新学的争论一日激过一日,屋里的情况却也不太平小小向管鬼祖求了一贴药材,把自己在药水里泡了一天。他大病初愈,本来体质就虚,被药水泡上一天,皮肤起皱也就算了,风寒入侵,又病倒了。 幸好他现在意志甚坚,伤风感冒的小病扛得住,才没有酿成大病。 这番苦头,他也算吃得值。那药里的颜色深入肌理,把原来洁白的肤色变成灰褐,据管鬼祖说,只要洗澡不用皂角一类的东西,那颜色可以保持一年左右。 灰褐的肤色,再加上他着意收敛, 分卷阅读72 外相看去无精打采,萎靡不振,总算掩住了他惊人的容色。 我虽然年轻力盛,可近来连日奔波,心思又重,里外夹攻,事情没完没了,也生出几分倦怠之意,幸好管鬼祖及时发现给我开了方子,发了一身汗,才回复精神。 第二十二章 时政难 嘉凛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消息,我揣测着他忙碌的缘由,有几分担心,所以乍见嘉凛的两名贴身女使姝鬟、姝妙的时候,我有些摸不清她们的来意。 姝鬟与姝妙二人,一沉稳一跳脱,大约是慧生一忌她们的身份,二忌小小的病情,所以客客气气的将两人绊在小花厅里,只说一些风月之事。 这两名女子既是嘉凛的贴身女使,自然聪明伶俐,也不是寻常女子,只是慧生却是成了精的人,连管鬼祖当阳生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吸引,很自然的与她亲近,她们却哪里招架得住?虽然心存防备,还是坐在小花厅里和慧生开开心心的闲起天来。 我走进院里,瞧见那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禁一笑。姝鬟抢在慧生之前转过头来,一见是我,立即起身施礼:“公子万福金安,主公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几次想回四方楼与公子相晤,都被急务缠绕,故而今日特命奴婢二人来迎公子入宫。” 我见慧生眉目里透出的一股恼怒愤懑之意,转念一想,才明白她是认为嘉凛轻慢了我。 我哑然一笑:慧生最是隐忍,可到了这种已经忍无可忍,事情定局的地步,她竟是连我受到半点轻慢,都有不平之色。 心里想着,却不能不顺着她的意思,微笑道:“舍弟这两天旧病复发,卧床不起,在下实在不忍离他而去……十八爷可有什么吩咐?” 姝鬟躬身一礼,双手奉上一张对折的薜涛笺,恭恭敬敬的说:“临行之前,主公说,他有对不起公子的地方,公子若有什么话想问的,奴婢二人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了想,也不忙着看信,开口问道:“十八爷这两天的吃睡可好?” 姝妙立即应道:“主公这四天吃得还好,睡就完全说不上了,一天两个时辰都睡不足……公子,请您务必移驾……近日战事吃紧,政务繁杂,主公身边能人虽多,可攻城掠地容易,后续整理艰难,主公又心存慈善,想把百姓的损伤减到最低。目前更有一件天大的难事,他实在不忍决断……” 我霍地一惊,飞快的看了慧生一眼,慧生摇头表示不知。 姝妙仗着我脾气温和,日常跟她们说话都客气尊重,竟抓住我的袖子撒娇使赖:“公子,您要是不去,奴婢就没脸回去复命,只好缠在您身边不走了。” 这么明丽娇俏的少女,用这种娇嗔撒赖的态度说话,谁能板下脸来,忍心对她斥责喝骂?我挣之不脱,苦笑一声:“有你这样请人的么?十八爷应该有去与不去,由我决定的话吧!” 姝鬟怔了一下:“主公的确有过这样的吩咐,只是只是” 她的性情不擅作伪,于说服他人的口才上,就不大便给,一时无话可说。 我这才打开信笺,里面龙飞凤舞的两行字:“谏卿,勉强你涉政,我实是无颜正面相请。” 我心里一沉,以嘉凛的心性,正常的时候,他会一步步的引导我自动涉入政局,而不是这样突然相强。他明知我的性子,必不能拒绝双姝姐妹这样的死缠烂打。只是这法子虽然能惊动我,却不免落于下乘,对我和他来说,都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的贱招,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 姝妙收起脸上的嘻笑,低头叩首,深深地一礼,而后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我:“只是公子啊!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主公想念您的心情,是他的情忧。如果不能帮替主公解忧,就是奴婢的耻辱;如果您拒绝主公的邀请,对主公来说,就是一种污辱。办事不力,而使主公受到污辱,奴婢就是用鲜血也无法清洗啊!” 明明是一件极小的事,但被姝妙一说,竟理所当然的变成了生死大事。 嘉凛身边,果然藏龙卧虎,高手如云,连一个奴婢,都有这样的智谋,这样的胆量,这样的口才,这样的忠心。 姝鬟也恳切的说:“公子啊,您与主公相交日深,彼此互相敬重,他对您的尊重爱惜,您深有体会;就算您对他没有同样地心情,难道您竟忍心不稍予回报吗?” 姝鬟平常话少,显得有几分口笨舌拙,这番话说来,更是不见半点华丽挑拨,只是一昧诚恳平和,让人深深地感觉到这话是她出自内心,竟不忍驳回。 慧生眉头一皱,神色微动,怔忡的看着我。我吞了口口水,心里突然发虚:“我会去见十八爷的你们先出去吧, 分卷阅读73 我和家姐有话要说。” 姝妙的话被我打断,一时间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才一跃而起,欣喜欢谢,和姝鬟退了出去。 小小已经被庭院里的响动惊醒了,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见我和慧生并肩而入,神色间便有些委屈。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心里百味齐集,一时无语,好一会儿才轻轻的说: “小小,现在,有件需要决断的事,你要仔细考虑,做出最后的决择:我去见嘉凛,如果正式涉入政局,以后就再难脱身可这就是你拜师那天,我说的机会;如果你愿意放弃,那么,我陪着你养病,设法离开,从此逍遥江湖,自在快活。” 小小怔怔的看着我,许久许久,咬牙切齿,却没有说话。我闭上眼,长长的叹了口气。 旧朝的皇城内宫,经历了二百六十余年,十七代皇帝的经营,气势恢弘,雄伟威严,远远的看过去,就带着一股直压人心的威严。 走到入内宫的金水桥前,我心里生出一股涩意:这重重深宫,风云诡谲,步步杀机,当年为了能安然无恙的从里面出来,我和慧生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怎知会有已经逃出,又自投罗网的一日? 照旧朝的规制,过了金水桥,入了朝阳门,就得武官下马,文臣停轿。但嘉凛天下未定,一切都还是依着军中从简的习性,我们一队人马,纵马直闯朝阳门,停在北极殿外的六合坪上。 双姝领着我入了北极殿的右偏殿,那偏殿约是正殿的一半大小,内里十分开阔,中间以九层书架隔成内外两室。内室是皇帝办公室疲累的休憩室,外室是皇帝和臣工除去朝议之外议事的地方之一,除去帝位外,还有两排十二套桌椅。 如果照着旧朝规制,右偏殿应当有司仪女官和黄门侍候,但今日这殿中却一片寂静,除去双姝之外,就只有带刀侍卫。 我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奇怪:“侍候的宫女太监呢?” 姝妙笑眯眯的说:“旧朝的太监都已殉主,嫔妃宫女现在都由珊影、珊珊姐妹管束着,以武英殿为界,不得外出。公子要是有什么需要,吩咐奴婢就是。” 旧朝的六宫九殿十二菀三十六楼,除去迷城尽是女子外,太监足有万人之数,竟是全都“殉主”了?我手心里不由自主的捏了把冷汗。一时百味齐集,赶紧岔开心思,去想把宫女嫔妃隔开的缘由。 粗粗一想,明白这安排和嘉凛破城之后不住内宫,反而住到四方楼去是同样的道理:战事未平,实在不能在脂粉堆里消磨了英雄志气,为免将士见色起意,打这些内宫女子的主意。嘉凛索性将这些女子隔开,以身作则,约束部众。 “战事平后,这些宫女嫔妃,却不知会如何处置?” “我也正为这事头疼呢!” 原来在意识间自己不经意的把疑问说出了口,而接口的人正是嘉凛。 嘉凛显是从正殿偏殿相通的隔门里过来的,一身淡黄色的中昆士人窄袖常服,看上去英武高贵,除去威严外,更有一番动人心弦的风流倜傥。 几日不见,再看到他,突然有股似是亲密,又似疏淡的感觉涌上,只觉得胸腔里一颗心突突的跳着,不受控制,怔怔的看着他,竟连行礼都忘了。 嘉凛走过来轻轻的挽着我的手臂,看着我微微的一笑,那笑容仿佛朗日晴空,熏风天簌,说不尽的亲切柔和,他什么话都没说,但几日不见而生的异样情绪,却都在他这一眼一笑中化成了微风轻尘。 我轻轻的呼了口气,发现心里的杂乱已然不翼而飞,胸中心口,便只得一片喜悦宁定,这笑容发自肺腑,自他明亮的眼眸中映出,竟是隐然宝光流动。 嘉凛看着我,表情也有些呆怔,好一会儿,才露出一种重负得释的轻松笑意,叹息之声竟也起伏波动,带出无限深含蕴意:“谏卿,我派姝鬟姐妹去接你,想想你可能恼我怒我,便觉得心惊心痛,似乎连神魂都颠倒错乱了。那时候,心里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半生杀伐决断,从无半点犹疑,竟是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有如此迟疑忐忑的时候。” 一股暖融融热流熨入心底,带出丝丝酸酸涩涩的柔软情怀,两人的握手,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变成了相拥,我轻轻的一叹:“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事出突然,绝无他法,你断不会如此逼我。” 此时此刻,两人明知时局艰难,情势紧迫,心里竟生不出焦灼之感,我隐有捉弄之意,笑问:“那些嫔妃宫女,个个姿容端丽,更不乏绝色天姿,应该是让人心动至极,怎会头痛呢?” 嘉凛瞪了我一眼,笑骂:“你还跟我胡闹!” 说着一敛笑容,正色道:“旧朝的宫廷规制,我都要废除。这样的 分卷阅读74 话,内宫和各府里的数万名女子,一时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安置好。放她们回家吧,时局还未大定,路途艰难,她们怕是难以安然返家;我虽然有意留着她们,想等在战事平定后仿元族风俗,办个花会,将她们配给军中将士。可就这样养着,吃穿用度不用说,她们自己也不见得能安心……” 我微微一笑:“中昆女子精通女红针指之技,大多都会纺纱裁剪,现在已是秋日,民间棉麻入仓,何不索性将她们集中一处,供给绵麻,着她们纺棉织麻,替将士缝制冬衣?一是去了她们胡思乱想的闲暇,二是让她们由此自立。” 还有一个原因:假如军中将士穿着的衣裳皆出自她们之手,因物生情,双方自然会有怜惜亲近之情,于日后民族融合大有好处。 嘉凛一扬眉,哈哈大笑,神色变动,显然心中也有所得:“谏卿,我当日拒绝六哥的建议时,心里没想这么多,到现在却突然发现这些女子实是大有用处。后宫的宫女侍婢是皇帝从民间搜选而得,以仑河沿岸七郡人为多。这七郡近年来受盗贼、酷吏、战乱之苦,百姓纷纷流亡,无所归依” 这些百姓家破人散,没有立足之地,他们四处流亡,无非是想找个可以安身立命的所在。南荒和西凤义军造反,官府平叛,局面混乱不堪;而北面,也有元军新入的混乱,使他们南下北上,两难选择。 如果在这样的困局里,他们得知往日被送进安都的姐妹女儿被新的朝廷赋予了独立的经济能力,可以提供一个立足之地,避雨之所庇佑自己,北方的情况远比南方安定,必会前来投靠。 流亡,有时候也会形成风潮,仑河沿岸七郡,只要江右流亡百姓有北迁的举动,必会带动对岸的流民。平白的就能给新朝廷带来数万,甚至是数十万上百万的百姓。 中昆近二十年来民生凋蔽,人丁不兴,百废待举。假如可以召集到这样一批流亡的百姓,好生的安顿,休养生息,就是日后的立国之本。 我微微笑了起来:“虽说这么一来,你那给将士招亲的花会可能就办不成了,但是能得数十万子民,于国家却是更为有利。” 两人四目相对,心意相通,齐声开口:“民心可用啊!” 虽然新的朝廷也可以借免收赋税,重丈土地,甚至是武力移民等方法来招安百姓,但元军新入,军威虽盛,百姓‘信赖’这一点上却大为不足,发出的政令他们未必深信,远不如人情让他们接受得快。 人是感性的动物,在法制社会,尚且信任感情更甚于法律,何况在这种法令混乱的乱世?如果人情与法令能够相辅而行,见效必然比法令独行快。 嘉凛皱眉:“只是这消息的传播也是一桩难事。由官府来告诉的话,百姓依然会认为那是政令,持怀疑态度;靠民间来传说吧,战乱之局正盛,更难流通。” 我笑了起来,指指和奏折并排放在一起的一堆文本,问道:“十八爷,那是什么?” 嘉凛奇怪我怎么问起这个,但还是开口解释:“各地官员不用奏请批复,已经自行做了决定的政务,都会写成不同于奏折,但却告知政务的折子,就是这东西,叫廷报。” “一份官府的廷报,可以让高居庙堂的帝王将相知道地方政务处理的大致情况。难道就不能办一份‘民报’,将各地发生大事要事印上,叫天下百姓消息灵通一些?” 嘉凛初时一怔,稍一深思,面色微变:“此举固然能够极快的将这些女子的寻亲意愿和朝廷法令快速的传播出去,可由民间来掌握这样的消息传播,万一有人造遥生事……” 嘉凛眉头微皱,但很快的舒展开来,击掌大笑:“妙极……只要好好的控制它,岂不比我们拉拢的中昆士人学子更胜一筹?民心可用啊!” 我提出的民报,其实就是报纸,嘉凛能够一针见血的看穿利弊,叫我既吃惊又欢喜,微微一笑:“还有个好消息近日我和百纳楼的老师傅讨论活字印刷,觉得大有可为。如果二者都能找到合适的人手,建成一统,不妨以‘民报’的刊发互试锋芒。” 嘉凛听不懂活字印刷,我简洁的解说几句,静待他将话题引入正题。 嘉凛明白我的意思,神情却有些犹疑,反问:“谏卿,安都禁市已经有二十日,百姓都已驯服,我却还是不敢解除禁令,你猜得出原因吗?” 这时候再装糊涂,不免浪费时间,我沉吟一下,问道:“可是军中有疫病?” 嘉凛摇摇头,却不说话,我失声惊呼:“是安都瘟疫?” 我只道是元军水土不服,引发疫情,所以才会高压禁市,万万没有想到,真正发生疫情的,竟然是安都! 嘉凛点点头,走到西墙前,那里挂着一副安 分卷阅读75 都的全貌图。 安都城墙环卫,方圆百里,西向制高,北向最低,东南地势高于北而低于西,极为平坦。 安都城以内宫为中心,延展出四条大街,十六条辅街,以大街隔成东西南北四区。 城西为权势官宦人家密集之地,城南是漕运入口富豪商贾云集,城东则是中央政务机关所在地。只有城北是中下平民百姓聚集之所, 地势最低,南安运河、金水御河在此地相合,汇成一条安河,直出外城。 “安都一向平稳,何以突发……” 我倏地住口,想起了当日金水御河满江血水,尸体漂流的景象,不由自主的抓住嘉凛的手,只觉得自己的双手已然冰凉汗湿。 安都城的困苦百姓,大多数都居住空间狭小,无法取井用水,日常生活以安河水饮食。这世上敢发死人财的,毕竟是少数,禁令下后,谁敢冒险去清理河中流尸?而元兵入城后又有多少大事要做,怎么会记得清理河流?那河中浸漂的尸体,只要有一具带有病源,腐烂之后,就会污染全河,荼毒饮用安河水的百姓。 这其中,当以城北百姓受害最盛,因为金水御河与南安运河在此地汇集,流速大缓,污水存积,却不能知有多少人家受此劫难。 “得疫病者是否以城北安河沿岸百姓为主?” “正是如此。受害者,几乎都在城北。” 地图上,城北处在皇城内宫的后背,蜗居一角,大小街道纵横,杂乱无章,与安都另城南城西城东这三处井字街道分区,商铺、居宅规划修建,整齐清洁的样貌有天壤之别。 可这里才是安都的平民百姓聚居的地方,安都的百万人口,有近三分之一汇集在那里。 我口干舌躁,艰难的问:“几时发生的疫情?大夫怎么说?有多大损失?” 嘉凛苦笑:“估计是在李纵他们围困内宫,我还在攻打安都城南的水军要塞河口时,就已经有了病源。等五天后李纵拿下内宫,异况已经出现,上万大夫齐汇都说是伤寒,可冶伤寒的药用下去,十个人里也只救得一两个,连大夫染病的也不在少数。十天前开始有人病死,十六那天早晨的廷报,十五夜一夜死了近千人。此后每日的死亡人数都以百计。今天收到的廷报,昨天一日死去的人高达两千!” 瘟疫,无分敌我,不分老幼,不辩善恶,一袭而来,满城受难,比战争还可怕!假如以这种形势发展下去,疫病传开,只用得一年半载,安都必成空城。 难怪他会征集满城的大夫,难怪他会在攻破内宫的当夜,他就抛下所有大事,去了四方楼,想将管鬼祖收为己用。 一日就死了两千多人,这是多么惊人的一个数字?我惊骇已极,张口结舌,回不过气来。嘉凛伸手在我背上拍了拍,柔声道:“别怕,我早已令人将城北隔开,隔离区的人不许擅出,疫病不会外流。” “你是想让我请管鬼祖出手?” 嘉凛叹了口气:“据六道门的医道弟子私下传闻,管鬼祖的医术震古烁今,当世无人能及。这场疫病,如能得他出手,实是百姓之福。只是他生性固执,二十几天来,软语相求,钱财相诱,滟容是什么办法都用尽了。谏卿,我知你的性情,绝不愿以恩义强求自己的朋友,可是我现在无可奈何!” 我静默不语,这件事的发生,既在我的意料之中,又在我的意料之外,由不得我心中犹疑,心思百转。 嘉凛握住我的心,定定的看着我,目光恳切:“谏卿,我为城北数十万百姓请命,求你大义为先,说服管鬼祖。” 他这话里隐带哀怜,我灵光一闪,打了个冷战:嘉凛这举措,分明已经决定,如果城北疫情再无法控制,他就会采取最极端的手段,焚烧城北,保全安都! “疫情险恶,一至于斯?” 嘉凛闭上眼,脸上的伤痛掩之不住,透出一股浓浓的悲恸,喑声说:“否则,我何至出此下策?” 心里阵阵寒凉,脑中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好,我会把管鬼祖带到城北疫区的。” 嘉凛眉头一皱:“管鬼祖去城北,你不通医术跟着何益?而且你还要组建新学……” 我定定的看着他,微微一笑:“十八爷,你我相知,你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子民,我亦不会背离为我而涉险的朋友。” 假如瘟疫真的不可治,为防瘟疫外流,城北必会被烧成白地。 这一点,无论是我还是嘉凛,都一清二楚,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更无法坐视管鬼祖为了我去冒这样的险。 这个头是我起的,如有祸难,我自应与管鬼祖同当。 分卷阅读76 嘉凛默不作声,突然转身向殿外行去。 秋风寒凉,星夜光淡。站在北极殿前俯视沉寂的安都,令人分外的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这里的一句话,一个决策,都牵引着天下大势的变动,关系着无数百姓的生死存亡。 普通人做事,做错了,可以认错,可以改过,可以重来;站在这里的人做错了事,却没有那样的机会,他们不能认错,不可改过,更无法重来。 “谏卿,我生平从来没有像在意一样的把一个人放在神间心上,从无半点遗忘,我宁愿自己身伤心痛,也见不得你有丝毫损伤;可我的身份决定了我做任何决定,都断断不能只顾私情,不顾公义” 我微笑:“得十八爷如此,是天下之幸。” 伸手与嘉凛相握,我遥望城北,慢慢地说:“若真到了事无可救,请你顾全大局,留随自得其所,亦是人生大快。” 嘉凛的手掌有瞬间的颤抖,好一会儿,他才回头:“谏卿,我把城北的政务大权交给你了!城北事务,你可即行擅断,不必奏请。” 我愕然一惊:“城北的政务大权?你要我当城北司衙府台?” “不。城北司衙府台乃是旧朝降臣郭倥越级升任的,此人长于为官,不擅理政治民。你可以独断城北政务,但此人要留着。” 长于为官,却不擅理政治民,这也是旧朝留下一个笑柄。只是我想着嘉凛留他虚名的用意,却不禁打了个冷战:假如城北行政的实权在我,留着他的用意,根本就是在替我竖一块可以挡箭的隔板,以备政务不顺时,可以将他推出去安抚民心! 嘉凛为我着想的用心,我自能体会,可是这样的权谋,也未免太过 我静默一会,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朗声道:“十八爷,请把城北的行政权给我,也让我名位相符!” “你……” 嘉凛又惊又怒,只是这惊怒却又有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长叹一声:“谏卿,我当在权谋政事中护你一生平安,叫你永远不受诬指陷害之苦。” 我心中有丝暖意,不禁笑了:“留随并非三岁小儿,有些事情心中虽然不喜,然而若是为了自保,也绝不吝使用。” 顿了顿,才正色说道:“只有这城北司衙府台是百姓的父母官,负着城北疫区数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岂能将它交在毫无担当的人手里?我既然得了城北行政大权,就不能毫无负担,仗着你的信赖和郭倥的拱卫将城北疫情的治理视为儿戏。” 嘉凛握紧我的手,却不说话,直到双姝过来请他用膳,他才应了一声,看着我说:“谏卿,你今夜不回四方楼了,与我同宿一晚,明天再去城北可好?” 我一怔,突然满脸躁热,说不出是惊是怒:“你……” 嘉凛一怔,见我发窘,不禁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失去自制,喘了口气才问:“你当我……当我想……想……” 难道竟是我会错意了?我顿觉尴尬,被他笑得下不来台,忍不住踹了他一脚,怒骂:“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嘉凛大笑不止,搭着我的肩膀,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到我身上了:“谏卿,你放心吧,当前政务为先,我绝不会想着……什么事的。” 他笑着说着,还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放低声音:“当然,如果你愿意雌伏……我说不定就会真的忍……” 我反手拐了他一肘,恼羞成怒:“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如果你愿意雌伏……我今晚就留……” 这话说了一半,突然觉得大大的不妥,赶紧收声,对嘉凛怒目而视。 嘉凛笑不可仰,凑到我耳边谑笑:“你我之间不是谁雌伏,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只觉得一片高热从脸上晕开,全身都热出一身汗,恨得咬牙切齿:“好说好说……且等到那一天再说!” “不如我们到时各凭手段,先不能自制的就雌伏……” “好……” 四目相对,两人各有所思,嘿嘿一笑,心里也说不清那到底是温暖,还是甜蜜,是竞争,还是互惜,一时心里百味齐集,携手进殿。 我既然决定了明白入城北,也就有很多相关的政务要了解。毕竟自己以前并没有计划从政,在这方面的素质有很大的疏缺。 城北有个代理司衙府台,但长于为官不擅理政,已经够难过了,我实在不能再因为自身的不足而再去祸害一番。 我凝神拟定明日的计划,嘉凛却在处理军政大事,两人各据偏殿的一角,偶 分卷阅读77 然就政务交换些意见,浑不觉时间流逝。 第二十三章 迷约许 旭日东升,晨风微泠,我和嘉凛慢慢地在内宫中轴路上走着,闲聊四方楼现在的可用之才:“谏卿,我觉得民报的创刊,可以交给秦立中,他在中昆薄有名望,应该能够做好。” 我有些奇怪:“秦立中是谁?” 嘉凛笑了起来:“就是那日论政会上的秦氏遗族余生,顺朝已灭,皇室宗亲也没了,他虽然没能亲自报仇,但姓氏却还是改回来了。” 原来是他,此人对新学的接受程度颇高,既不像华石染激进,又不像李琳保守,除去对家仇和情义的执着外,处事也算得上公正,倒是符合倡导舆论的基本要求。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对嘉凛心存感激,愿意以命酬谢,很好控制。 “秦立中很好,不过最好还是再安排一名绝对忠诚的人和他一起创办民报舆论这东西要是一个控制不好,是要出大乱子的,马虎不得。” 我想了想,心里有个隐约的念头浮了上来,渐渐清楚:“十八爷,其实现在有个不大也不小的危机” 嘉凛点点头,叹道:“不错,人才不够!总以军事方法治政,不是办法。我与母妃的经营偏重于军备商事,聚武敛财,以备战发。手下的理政治国之才甚少,而旧朝的官吏大多腐败不堪任用,若到九月秋收,还不能解除军事管制,怕就会引起民怨。” “中昆地大物博,人才是有的。只是一来现在没有时间考查寻访;二来也怕他们忠诚度不够;像四方楼里的那些士人学子,他们虽然治学严谨,但理政却又不一定行。” 我看着他:“十八爷,人才虽然难得,可却有方法可以补救啊!” 嘉凛讶然轻咦:“有何妙策?” “政治体制!”我停下脚步,微微笑了起来:“一个好的制度,可以弥补人才缺疏的大破绽!有了好的制度,遵循体制运转政务,就算庸才在位,无功,也不至于有过。” 嘉凛笑了起来:“我本来有意把新朝定制的重任交给中昆学子,只是怕他们不务实际,拟定的东西不符合形势。” 我这才明白嘉凛留着中昆学子的所有用意,也不禁一笑:“反正律令颁布与否,最后还是要由你定夺。让他们去起草吧,不合意就发回重订,这些东西,是磨出来的。” 嘉凛想了想,问道:“我当时的计划,是想让仲子、镝子、云游子领着他们的弟子修订朝纲,桑子、民生子领着他们的弟子修订民律,你觉得妥当吗?” 这个想法以他的角度来看,已经足够周全了,但在我看来,却还是有一点想法:“十八爷觉得华石染的新学说可用吗?” 嘉凛一摊手,居然做了个无奈的苦笑:“谏卿,我明白你的意思以我要破旧立新,入主中昆来说,华石染那择明主而忠的理论于我大有用处。但于一个帝王来说,却大有害处,用与不用,我也为难得很。” 难得一个政治家这么无坦诚相待的说话,我怔了怔,想到自己今日就要去城北,生死之数难说得很,不禁把心一横,索性直言不讳:“国以民为本,一个国家,必要先爱民,方能立国。忠君爱民,如果无法相统,以民利为先,并不是什么坏事。虽然这会损害君王的威严,可就大局来说,不正是你想要得到的千秋万代,永为盛世的一个良方?” 嘉凛眉头一皱,负手而立,沉吟片刻,突然笑了起来:“谏卿,你说话强词夺理不过,身为君王,在享受子民的供奉与崇敬时,当有背负天下百姓的期盼的责任,若不能为此,也算失职,逊位退避,也是应然。” 我虽然知道嘉凛出身西元,于身份之别看得轻淡,少年时又游学天下,思想开通,堪称民主,与自幼在皇城内宫养大的贵族弟子大不相同,但听到这话,还是被他话里的意思吓得不轻,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十八爷,华石染的学说,与‘民报’一样,都是只需好好把握,就堪大用的好东西啊!” 嘉凛一扬眉,示意我将所有想法都说出来,我心思几转,正色道:“华石染出身寒苦,与百姓亲爱,如果能够参予修订朝纲,必能使新朝纲为百姓所爱;李琳代表着中昆士族的利益,则能缓和中昆士族的抵触;由三老主持朝纲修订,华石染与李琳为辅,如果控制得当,所修的朝纲,必能发前人未有之思,巩固后世国家之利,万民之福。”1BFA一染:)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华李二人互相制衡的话,倒是可以一用。” “要解政令不通,人才不足的窘况,朝纲迫在眉睫。但民律却可以徐徐图之,因为中昆民间自有的道德、礼仪对百姓具有 分卷阅读78 习惯成自然的约束力,一时片刻没有民律,尚不至于乱。若要制定民律,却务必以西元中昆两族融合为首要之务。中昆西元,风俗迥然不同,区域地隔,习惯自有根源;要民族融合,这些都必须仔细考虑,慎重决定。只盼十八爷能对四方楼里文、武、商、工、农等人一视同仁,不分阶级,妥善协调两族文化冲突,兼顾各者之需,创出日后能够千秋万代,永为盛典的民律来。” 说了这番话,我有些气息不稳,心里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只是深深地期盼嘉凛能够将我这番话听进去一二。 嘉凛静静的看着我,良久,突然大笑,清朗的笑声在皇城内宫隐有回声。 “谏卿,你知道吗,当年我游学中昆的时候,曾有一语‘作为个人,看着中昆皇室这样荼毒自己的子民,我对他深恶痛绝;但作为欲谋其国的王者,我对他自毁根基的举动,却是感激至极’,这句话,我现在仍然要再说一遍。” 我愕然不明所以,嘉凛满目喜悦,里面复杂一时难解的感情似乎便要满溢出来:“谏卿,你能说出这天下百业俱废,于我最大的好处在哪里吗?” “你可以省去摧毁旧制的辛苦,直接新建政治经济文化道德等体系。” “不错,这就像是一张完全空白的纸张,泼墨也好,彩绘也罢,都可以自由选择,完全没有任何阻碍与顾忌。” 嘉凛张开双臂,拢住满怀秋阳,朗声大笑:“谏卿,天下,这张大大的白纸,我自能将它收拢于一握,可这上面的图画,我却想让你来为它绘上!” 我全身一震,想说什么,可心中震憾过剧,竟然全身僵硬,连舌头也失去了应有的功能,只能呆呆的看着嘉凛。 嘉凛转过身来,含笑看着我:“谏卿,你于政事虽无经验,但对朝纲民律的建立,却完全具备纵观全局,明古通今瞻后的眼光,如果能从城北政务中历练出来,你的治世之能,天下无人可及!” 这是福?是祸?是信任?还是猜忌? 所有的情绪汇到嘴边,却只是轻轻的一声低呼:“啊” 嘉凛傲然屹立,神采飞扬,仿佛天地六合,四海八荒,俱已在他脚下臣服:“谏卿,当今天下,若论用兵,谁堪与我匹敌?但我自知,于治世上,我有求成过急之心,必要有个与我两心相知,平和周全,却不守成迂腐的人与我相辅,方不至于戾。这个可以助我治世的人,我一直寻找,却一无所获,直到遇见你” 眼前的嘉凛神清骨秀,俊逸绝伦,仿佛天地把所有灵气、霸气、王风、光彩都赋予了他,四时里春风、夏雨、秋阳、冬雪的神髓都融合到了他一身,使他整个人,眉间目里,嘴角唇边,都焕发出一股从神魂里挥洒而出的绝世风采,叫人无从抗拒。 我目眩神驰,眼中看到嘉凛的微笑,耳中听到嘉凛的声音:“谏卿,我等你,等你安然从城北大胜归来,替我手中的白纸挥洒上一副绝世无双的好画!” 我微微的笑了起来,慢慢的说:“留随必不会叫你失望!” 两人携手并肩,走到极天门前,宫城外,我的坐骑已经备妥,准备朝议的大臣的车马也陆续来到,嘉凛点头对行礼的众官示意,目光却不离我的身上。 眼看着二人已经走出了极天门,我微微一笑,转头说:“十八爷,请留步。” 嘉凛深深地看着我,手臂一张,突然将我抱了个满怀,我全身一僵,几乎无地自容,耳边却听到他轻轻的低喃:“谏卿,你务必要安然归来,我等着你跟我一起指掌江山,也等着你跟我一决雌雄……” 我初时全身僵硬,听到他的话后,才放松胸怀,心里温暖柔绵,本来有几分甜蜜之意;待听到他的话的后一句,却不禁一怔,羞恼至极,差点挥拳一扫。 但这羞恼之意一闪即逝,想着他整句话里蕴含的绵绵情意,不禁反手紧紧的拥着他,心里千回百转,待到出口之时,已成了平淡的两个字:“放心!” 这样的拥抱,太甜蜜,也太危险,两人紧紧一拥,心意相通,同时放手,各自退开几步,四目相对。 “城北之事凶险难测,我允你在城北但有所需,传信调遣,必无迟延。” “多谢十八爷恩典。” 嘉凛看着我,轻轻的问:“你可有什么心愿?” 城北的疫情,就算管鬼祖出手,亦未必能够治理,不管嘴里说得如何刚强,心里终究不免迟疑,只是难得见嘉凛这样犹疑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于情人来说,理所当然,于当政者来说,却有不妥。 我施礼拜别,心思一转,抬手指了指极天门的城楼,朗声笑道:“十八爷,留 分卷阅读79 随今日便放肆讨个恩典他日城北事了,留随要在这极天楼上与您共赏夕照残阳,得您一诺之赏!” 嘉凛一怔,被我话里的自信惊醒,恢复常态,哈哈大笑:“他日你从城北归来,我必在这极天楼上盛宴备席,为你庆功洗尘,这一诺之赏不管是为何事,我都应允!” 我谢过恩典,扳鞍上马,却忍不住回头再看了嘉凛一眼。嘉凛脚步微动,扬声道:“谏卿,你我有约,幸勿食言。” 我握紧缰绳,对着他朗朗一笑,不再言语,兜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轻喝一声:“驾” 秋阳灿烂,碧空如洗,一行十一骑的蹄声密集洒落,带起一股微寒的流风。 我身上微有凉意,胸口却有一腔近乎沸腾的热血在涌动。 前去,会有凶险,会有情忧,会有劫难,但我绝不放弃。 寿远,来到这异世,是我逆天的惩罚,是你逆命的结果。逆天也好,逆命也罢,只要你我性命安在,就足够了! 引子 移世 急救室的手术灯腥红的闪亮,扎得他的眼睛生痛,一颗心高高的悬着,既盼着它熄灭,医生走出来告诉他好消息,又怕它熄灭后,医生走出来告诉他坏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灯熄了,医生走出来,他呆呆的看着,半晌没反应,直到医生走到他面前问:“你是宗寿远的什么人?” 他愣头愣脑的说:“兄弟。” 医生皱眉说:“他的病症很奇怪,你还是快通知父母,做专家会诊吧!” 他颓然坐倒:“不必了,这病家里人都知道。” 没有病因的心脏衰竭,从寿远十四岁开始发作,一次比一次厉害。开始只是片刻的晕厥,很快可以自己醒来,到现在发作,就必须送医急救,一晕之后,不知他能否再醒过来。 寿远、寿远宗家是国内有名的星相世家,但人丁不旺,传到寿远这一代,二十八房里就只得寿远一个男丁,且出生之后一排命盘,就发现他寿算不足,天命只到十七岁。故此,宗家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寿远!更千方百计设法为寿远祈福,想为寿远争取人命。 而他,被宗家收养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寿远五岁就能背易经,六岁演八卦,七岁推星相;到十二岁,他已能仅凭面相手纹看出眼前的人大致的运势,是宗家空前的天资聪颖者。 闭上眼,他还记得十二岁那年,他初见寿远时,寿远那惊诧的表情:“你的面相好怪啊父母缘浅,兄弟情溥,妻宫无应,子息断绝……无福少禄,一生多灾?” 深埋的伤口被人狠狠的一抓扒开,撕得鲜血淋漓,他一瞬间怒发如狂,猛的扑过去,抓住寿远就打。 寿远并不还手,只是温柔的看着他,目中流出无限悲悯,直到他住手后才握住他的手,轻轻的摸了摸笑道:“好在你的寿算足够,天命足足比常人多出一倍……这就够了,只要活着,有足够的寿命,其它想要的东西总能一点一点的挣回来的。” 只是那轻轻淡淡的一句话,让他翻腾了多年无法出口的委屈一瞬间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十四岁,寿远的病发作,那时他明白了宗家收养他的用意:他是天煞孤星,一生磨难,却天命绵长,照八字推算,是最适宜借寿给寿远的人,宗家收养他,是想要他一半的寿命! 他无所谓,随宗家人的意愿准备出借天命,可此事被寿远知晓后,竟引得那淡定如水的人顿生雷霆之怒,一把火烧了禳星祈命的七星阵。 逆天借命,凶险异常,必须予者受者同心,寿远不肯,于是借命之事就此作罢。 他本想自己对宗家既然已是无用之人,就当离去,寿远却微笑着对他说:“我不肯损你的寿算,并不是我有多伟大,而是因为你是我兄弟。” 兄弟!多么虚幻的词眼,他满嘴苦涩,被寿远紧紧的抱着:“别怕,我虽然天命不足,可命格里福禄俱全,六亲情深,七情如意,你没有的,我多得有余,我来做你的福星!” 我做你的福星,我做你的福星…… 寿远,今年就是你的天命终结年,宗家至今没有找到可以延续你的人命的方法,如果你没有了,你还要怎样做我的福星? 你的命比我的有更多人关心;你的命,让我比珍惜自己更加的珍惜;所以,还是把我的命给你吧!不用你借,是我给你的,我心甘情愿的给。 宗家全族齐至,摆开了七星阵,把已经昏迷七天的寿远抬进阵中。 他一身素衣,在续命灯前正襟危坐,心中无忧无惧,淡定自若。 分卷阅读80 宗家的大家长坐了下来,望着他说:“在受者抗拒的情况下禳星借命,代表予者独自一人承受了本应二人承受的逆天灾厄。宗家虽然对祈福一道卓有成效,但恐怕也无法化解这么沉重的灾厄,你可以再考虑一下,如果在法事进行到一半时反悔,那对所有七星阵中的人都将是大灾难。” “我绝不反悔!”他淡淡的说着绝断的话:“如果有灾厄,我一身挡之;如果有磨难,我一人独历!逆天也好,逆命也罢,我只要他活着!” 宗家的大家长看着眼前这一脸倔强的少年,突然无比的愧疚,有句明知不当讲的话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我们宗家对你,其实别有用心,你不必如此……” 他的目光只落在寿远一人身上,悠悠的笑着:“我不是为了宗家的养育之恩,而是为了他!宗家对我别有用心,可是他没有!我以兄弟待他,他也以兄弟待我,他没有负我,我也不能负了他!” 宗家众人都是一愣,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好一会儿才说:“你放心,你不负宗家,宗家也不能负了你!假如真有万一,宗家上下,必定竭尽全力为你逆天改命!” 他的目光只落在寿远身上,只要寿远安好,其它的有什么相干? 天上九星连珠,地上七星灯起,他坐在灯前,淡淡的笑着:寿远,他们说我的天命绵长,有一百四十几年好活,可我并不想要这样的孤苦的长寿,我只要你平安! 寿远,我给你一纪我的寿命,你要平安长大,娶得如花美眷,弥补我命里没有妻室的遗憾; 寿远,我再给你一纪我的寿命,你要早得贵子,弥补我命里没有子息的不足; 寿远,我再给你一纪我的寿命,你要奉养父母,抚慰我命里父母缘浅的大恨; 寿远,我再给你一纪我的寿命,你要福如东海,绵绵无尽; 寿远,我再给你一纪我的寿命,你要金玉满堂,富足无忧。 寿远,我还是把我所有的寿命都给你吧,这样,你就长命百岁,福禄寿三全,六亲情深,七情如意,人生再无遗憾了。 寿远,如有来生,我不盼长寿,不盼福深,不盼禄厚,只盼能像你一样,性情开朗坚毅,即使没有父母,即使没有子息,即使一生多灾,我只要七情俱全,能爱别人,也有人爱我,有人与我携手一生,不必孤苦。 寿远安然醒来,他却被天雷所击,宗家的七星阵,在这天怒面前,竟连他的三魂六魄也无法保全。。 寿远立下折损自己一生福报的诅咒,抽出自己的一魂一魄为基,将他已被震散的魂魄收拢重合;再集结全族之力,借连星之机,逆换时空施行移魂之法,为他找了一副可以重生的躯壳。 只是寿远机关算尽,也算不到那被移魂的身体正是异时空里的一个游方艺人,且是一个被皇帝征召入宫的艺人。 他毫无防备的,就跌进了一个混浊的乱世,开始了他另一段糟糕得一塌糊涂的人生。 第一章 宫变 狼奔豕突,粉污花萎,往日那脂香流腻,莺歌燕舞的温柔富贵乡已然满目疮痍,再无升平的歌舞,只剩恐慌欲绝的宫人四处逃窜。 截至今日,大顺立国二百四十六年,经十六帝。 北极殿,大顺的议政宫,朝廷的皇权中心,早已被西元的军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殿内,数百名惊恐万状的俘虏中包括了亡国之君,大顺皇帝邓酆。 我悄悄地移动身体,将自己移到了最隐晦的角落。 战争已经停止,殿外围着的军队显然是西元的精兵,如松挺立,上千人竟没有一丝嘈杂,静静的等待着他们的首领来查阅辉煌的战果。 终于,远远的,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重,铿锵有力,但却干脆利落。只是脚步,却似乎带着战场上未竟的杀伐戾气,人犹未至,威势已然入心。 进殿的人一身铠甲,头盔的护面把他的脸遮得就只剩下一双眼睛,但就那一双眼,却有着无穷的内容,尊贵,威严,清华,冷冽,立时将他与身后那一群跟着他,却连脚步也格外的小心的武士区别开来。 他走进殿来,什么话也没说,只目光在殿内巡过,便已叫众俘虏明白他就是主宰自己生死的人。他的目光停在邓酆身上,吩咐:“替大顺皇帝陛下去缚。” 没人对这震惊敌我双方的命令有半句疑问,立即便有人遵命将邓酆的捆绑松开。 他对这昔日名震昆仑的皇帝的狼狈之相视若无睹,凝声道:“后辈西元嘉凛,幼时对陛下的伟绩甚为仰慕,陛下位尊九五,岂能与 分卷阅读81 俗流同死?请陛下登座,全国主之仪晏驾。” 西元武昌帝十八子嘉凛,好厉害的人物,这一手,显尽他的气度。眼前这殿中的俘虏,尽是大顺的重臣皇亲,总会有些个降臣。日后在这些降臣心里,纵使嘉凛才是攻陷皇城的首领,就冲他今日待亡国之君的礼义,他也会是他们认定的仁义君子。 我心头一寒,他既然摆出了这样的阵势,皇帝死后,必会以“全礼殉主”之名把殿里这些留之毫无实用,却有隐患的内宦侍者全都杀掉!到时候,任我装得再无能无用无害,也难逃一死!一念至此,我不禁全身惊出了一身冷汗:要怎样才能逃脱被戮的命运?我可不想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啊! 抬头看去,邓酆步履蹒跚的走向丹墀台上的宝座,蓬头垢面,衣乱带散,哪里有半点皇帝的端严? 我心里一动,叫道:“多谢将军的仁义,将军既然有此宽容,可否放了小人,让小人服侍陛下整饰衣冠?” 嘉凛目光一转,森然问:“你是何人?” 我深深的叩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小人本是陛下从南荒带入宫的小子,后来年长,便被派往章台看守图书,并无身份,只是宫里的闲人。” 嘉凛目光流动,挥手道:“把他放了。” 我心里微松,双手可以动,不管有什么打算总方便一些。腰侧的伤口火辣辣的生痛,好在没有伤到要害,血流也已经止住了,没有什么大妨碍。 我低头垂手走到邓酆身前,恭顺的整理他的衣冠。大殿里一片寂静,竟没有一人出声,只有帝王衮服上的金玉环佩相交的脆响,在这凝重的氛围里,这脆弱的响声分外的单溥凄凉。 终于到了整饰衣冠的最后一步,邓酆稍稍恢复了几分帝王尊贵,只是脸色苍白憔悴,突然一笑,长叹:“朕自肘一世英雄,想不到竟有今日!” 我回头看了眼端着毒酒虎视眈眈的西元士兵,心中恻然,叫了一声:“陛下!” 只等我把王袍上的绶带理顺,那一杯追魂索命的毒酒就要送到邓酆的面前,不喝也得喝。曾经雄霸一时的一代帝王,沦落到如此地步,难怪他憾恨无数。 一声呼喊出口,我心里一惊,深吸口气再抬起头来,脸上已带出了一抹笑容:“陛下,您这一生随心所欲,自在无极,不管是作为帝王或是作为男人,都了无憾事,何必如此悲叹?” 邓酆一怔,突然哈哈大笑,自国破后,他一直萎靡不振,此时一笑竟是大有豪气,恢复了几分帝王风采:“不错,朕六岁登基,拓展了诸国从未有过的广阔疆土;娶了天下最美的女子;朕在位六十三年,大顺前所未有的繁华,亦前所未有的衰败,天下无人能与朕并驾齐驱。男儿一生,有此成败,的确再无遗憾!” 大笑中他接过毒酒一饮而尽,掷杯于地,笑叹:“朕这一生的确随心所欲,自在无极,只不知千秋之后,史书对朕做何评断?” 我以往总觉得他贪欢爱色,穷奢极欲,是个荒淫无度的老头,直到此时,才觉得他有君王气度,不禁微笑起来:“陛下用三十年时间创下千古帝业,又用三十年时间把这帝业毁去,这样的大手笔写下的人生,千秋之后,史书评语必有二字‘精彩’!” “精彩,精彩……”邓酆最后凝固在脸上的笑容似笑非笑,那其中的真意,只怕便是穷尽所有史家,也无法得知这曾经天下无人能及的得意帝王,在被迫身死时的真正心情吧! 嘉凛的目光落在邓酆身上,话却是对我说的:“难为你一个小子,敢在大军之下挺身而出,谈笑自若,冲你这份忠心和勇气。本座在可免你刀刃加身之苦,赐你一杯美酒。” 我恭恭敬敬的叩拜下去:“小人多谢将军的恩典,只是小人年岁尚浅,还不曾经历人生的种种事故,实在不甘心白来这世上一遭,就此死去。如蒙将军恩许,小人愿以当下大军急需之物赎买小人的性命。” 殿中一片哗然,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背脊上却已然出了一层溥汗,嘉凛的杀意一闪而敛,口气却极为和缓,甚至于带着些笑意:“我大军挥师南下,挡者披靡,急需何物?” 我强自镇定一下,才以平静的语调说:“将军的奇兵仿若天降,京师守卫事前竟是半点消息也没有探得,想必是轻骑简装而来,虽然奇快,但粮草供给方面却定有不足。” 殿中的喧哗刹那间达到了顶点,我对种种辱骂听而不闻:“京师的粮草由漕河南北运供给,少有积余,外关破时,武威大将军已经做好了死守京师的准备。因怕战时漕运阻断,故此及早储备了据说可供京师百万军民半年之用的的粮草,分一百九十九仓,存在京师各处。” 饶是嘉凛镇定功夫再好,握在刀柄上的手也不自禁的紧了紧, 分卷阅读82 青筋跳动,口气却愈发温和:“京师储粮,掌管军备民生的官员岂能不知,你想据此赎命,岂不可笑?” 我握了满手冷汗,笑道:“将军,小人敢担保,现在的京师绝没有人知道这些粮仓所在。” “铮”一声刀响,我的下巴一凉,微微刺痛,嘉凛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挑着我的头上抬,耳中听得他用悠悠的语调说:“本座要务缠身,你说话何不干脆一些?” 我敛下眼睫:“将军奇兵袭来,京师一夕陷落,武威大将军的守城之计胎死腹中,一是心有不甘,二也是时间不足以把所有粮草烧毁,羞愧之下将所有涉及储粮之事的官员、役工、士兵共一万余人尽数戮杀,把储粮图送进宫后,也殉国自尽,所以现下京师之中,再也无人知晓库仓所在。” 嘉凛眼睛微眯,阴狠之色一掠而过,冷冷的笑了起来:“老贼于战无功,心计之毒,却远胜鸩酒。” 金银财宝的确可爱,但在这战乱之中,却远不如粮草宝贵,嘉凛攻破京师,愿望不在掳掠,而是想稳坐大顺国都,据此挥师南下,囊括大顺国土,建立不世功勋。 可是大顺京师人口多达百万,一旦漕运断绝,西元的粮草不过杯水车薪,届时这上百万的饥民闹将起来,西元不仅占不稳京师,反有可能为饥民所害。 武威大将军守城无功,但这套逼民反元的遗策却着实阴毒。我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大人物的权谋之术何等厉害,一念间覆雨翻云,指掌着他人生死,只苦了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在被他们操纵的生死边缘来来回回,提心吊胆。 “陛下接到粮图之后,在当时服侍的侍从里挑出了两人,令他们分别掌管藏图暗格的内外钥匙,据说那图悬放在墨水之上,如果不是正常的开锁,稍有震动,图就会掉进墨水里,再也无法辨认。” “这么说,管这钥匙的人,就有你一个?” “是的。” 终于说到了这最关键的一步了,我的心口就像压着千斤巨石,几乎喘不过气来,紧张的说:“小人只求活命,万望将军慈悲。” 嘉凛收回架在我脖子上的刀:“你倒真的怕死。也罢,掌管钥匙的另一人是谁?你去拿了钥匙,取出粮图,本座饶你不死。” 我连汗也不敢抹,急忙道:“将军,每条钥匙的开锁方法都不同,稍有差池,后果严重,还请将军也铙了那掌管者的性命,让他与小人一同去开锁。” 嘉凛略一沉吟,料想我在这种情况下也玩不出花样:“你这样贪生怕死的人,竟也有这样的情义,倒真难得。你既这样说,想必那人也在这大殿之中,还没死吧!” 我的心一下剧颤,活像要蹦出胸口似的,好不容易才稳住声音应了声“是”。嘉凛目利如刀,摆了摆手道:“把那人叫出来,也让本座看看。” 我连目光也不敢稍微往俘虏堆里的权贵人物那边稍瞬一瞬,直直的走到和先前的我绑成一串的内宦丛中,对其中一个和我一样满脸污垢蓬头垢面的小黄门歉然说:“小小,我知你必然不耻我的作为,可是我也只是想活下去,然后出宫和母亲、哥哥、姐姐团聚,一家人快快活活的过日子。请你一定要原谅我,就算是你帮我吧!我实在是不想死!” 小小呆呆的看着我,突然扑在我的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我何曾不是心酸满怀,悲伤难止?多想也像他一样任性的放纵大哭,把满腹委屈倾泻而出,可来到这样的乱世,我几乎连感怀的资格都没有,就一直在挣扎求生,又哪有空闲放任眶中那盈满的泪水泛滥? 仰头将那泪水硬逼回去,却见嘉凛的眼睛在注视我的瞬间蓦然深沉的一闪,还来不及辩解其中的意义,他已经走了过来,淡淡的说:“此时你若告诉本座,粮草一事是你为了求生所编的谎言,本座一样可以饶你不死。” 我全身一个激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干笑道:“将军何出此言,您的大军昨日便已经攻下了外城,当时就应该已经发现外城的所有官仓几乎都成了空仓吧。” 嘉凛目光森寒,杀气大盛,突然一刀对着我当头劈下,我魂飞魄散,骇然惨叫:“啊” 森森寒气贴着我的脸皮掠过,挑开小小的绑带,竟是嘉凛在刀锋将要及体的刹那间翻腕敛刀,转开刀势,饶了我的小命。我在鬼门关上又打了个转,吓飞的魂魄许久也不曾归位,哆嗦着身体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老天爷,就算你要考验我的心理素质也不用拿刀来砍吧! 嘉凛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疑惑,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吩咐:“李纵,带人随他去取图。” 吊到最高的心落回了一半,我与小小互相扶持着向外走。虽然恨不得一个箭步奔 分卷阅读83 出这是非之地,可恨刚刚受惊不小,一双腿有些发软,竟是行走艰难。 第二章 受命 李纵极是小心,如临大敌的与另外七人前后左右不离的把我和小小围在正中,在尸骨狼藉满地血污的皇宫里穿行。我虽然早知自己被困在北极殿的期间,外面情势必有大变故,却不料竟有如此血腥,若不是小小支持着,我就要瘫软在地大吐特吐。 走了足足半个时辰,远离了政治中心,前面的地段,西元的戒备士兵逐渐少了。建筑物的构造也从富丽堂皇的大气转为典雅幽远的精巧,一水相隔处的连苑高楼,便是大顺皇帝倾空国库,召集二十几万能工巧匠昼夜赶工,四年乃成的“迷城”! 这座迷城,一步一景,两步一致,无论俯仰,都是满目美景。在不足十里的方圆里,将建筑、圆林的精致之处发挥得淋漓尽致。它把俗世凡尘的“豪奢”二字用到了极至,反而生出一股毫无俗态的深沉幽远,令人目眩神移。就连在这里面居住的宫妃侍者,也常有出了居所就迷路流连,一花一树一假山相隔,却找不到自己的居所的事。 李纵等人入了迷城,果然也一时间有不辩东西南北的迷惑,我暗道可惜,如果他们不是贴身押着我和小小,我只需带着他们在这迷城里左右两下穿插,准能把他们轻松甩掉。 小小握着我的手突然一紧,我低头与他目光相接,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借着袍袖的遮掩在他腰上重重的写了几个字。小小会意,走了几步,脚步突然有些蹒跚,我失色惊问:“小小,你怎么啦?” 小小抬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说,眼一闭,向前扑倒。李纵早已伸长了手臂,拎住小小的衣领,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我不及回答,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这才松了口气,微笑道:“额头有点烫,应该受了暑气,这不算什么,把他放到阴凉的地方,解了衣服,按摩一下穴道就没事。” 李纵狐疑的看了我一眼,把小小布袋一样的拖到路边的一株花树下,我急忙跟了过去,看到这八人依然有条不萦的贴身跟着,不禁叫苦:这几人都外貌粗豪,哪料竟心细至此,竟是片刻也不肯放松。 我蹲在小小身前,伸手去解他的衣扣,转念间抬头对李纵说:“你们稍微让开两步吧,你们八人身上透过来的热气,也不比暑气小,对救治不利。” 李纵看到花树后面便是假山,我和小小并无退路,这才放下心来,果然和众人退开了几步。我心头大喜,尽力克制才叫给小小脱衣的手没有发抖。到给小小脱鞋的时候,我握住他的小腿,用力一推,把他整个推进了花丛里。 李纵已然发现不对,急扑上来,一抓抓来,怒吼:“你干什么?” 我把手上的衣服向他一扔,拨腿前窜,扑进了花丛里,花丛绵密,微碍了追击者的视线,来抓我的脖子的手稍微偏向,把我肩膀上的衣服整片撕碎。 迷城假山叠巧堆致,有洞穴互通,洞穴的出口以藤萝花树掩映,绝无破绽。小小刚才被我推入了假山洞中,那洞里自有通幽曲径,一入其中,不熟悉的人要再捉住他,却是休想。 迷城以“迷色”,“迷音”“迷嗅”“迷触”“迷情”著称,建成后,大顺皇帝尝与诸妃捉迷藏为戏,游戏一个时辰,扮“鬼”的妃子一个人也没有找到,众人皆疲,取消游戏,在五十步的范围内扬声互通声息,向皇帝聚拢。即便如此,众人再聚也用了半个时辰。 我既然逃脱,他就算把所有迷其心意的花、树、假山、都毁去,也非一时之功,等他脱身向嘉凛回报,大军向迷城攻来,最少也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足够我谋划逃离深宫的了。 内宫处处都是惊慌逃奔的宫人,只有这迷城因为皇后坐镇,竟以绝顶威严将里面三十六楼,近七千妃嫔宫女压制得各自紧守在她们的住处,虽然惊恐万状,却不至于惊慌乱窜。 我一路畅通无阻的奔到飞云阁,大叫:“慧生,慧生……” 阁门上的流云纱扬起,慧生俏然而立,见我安然归来,先是一喜,待见我身后无人,却不禁有些忧色,问道:“琚皇子呢?” 我一笑:“幸未辱命,琚皇子安然无恙。” 话犹未落,阁旁假山的芭蕉树下已然钻出了一个人,正是赤身露体,一头青苔的小小,也是大顺皇帝最小的儿子,邓琚。 飞云阁里端坐着两个人,前面的女子雍容华贵,艳光四射,正是当朝国母萧毓。难为她虽知国亡,却依旧璎珞矜严,端庄从容。另一个则是皇十六子邓珉,可惜他被立为太子不过数月,大顺就已沦陷。只是看他此时的态度,却好似根本未把国亡之事放在心上,全副心神都用在替他母亲端茶送水之上。 分卷阅读84 小小进阁后叫了一声:“十六哥,母后!”就纵声大哭。 我与慧生情知他们母子兄弟定有话说,也不去打扰,行礼之后两人便避进了内室。慧生端来食物,一面替我清理上药,一面说:“你出去的这八个时辰,几乎比我的一生还长。” 我这才把一身的惊魂收拢,苦笑道:“果然好险,我到北极殿时元兵还没有到,我本有机会带着琚皇子乘隙平安返回。哪知那小子傲气十足,誓与父皇同生死。这一拉扯,就误了良机,等我把他打晕,换好衣服后,北极殿已被包围啦。混战中我挨了几下子,好在都没有大伤,见势头不对,赶紧乖乖投降,做了俘虏。” 慧生的手掌在我肩膀的瘀伤处揉动,冷笑:“你还瞒我,这可不会是西元的普通士兵所伤的,若是这一抓抓实,你一条小命就完了!” 我把在北极殿中贪生求饶的事说了出来,嘿嘿一笑:“姐姐,你看,那昆嘉凛逼死皇帝,不可一世,还不是照样喝你弟弟的洗脚水?我就在他的眼皮子下,拉着大顺的皇子大摇大摆的走回迷城,等李纵回报后,看不把他气得吐血?” 慧生听得目瞪口呆,弹了我一个爆栗,怒道:“胡闹,像嘉凛那般身份的人,岂能容人如此欺骗?若是当时他识破你的谎言,你就要万刃加身,死无葬身之地!” 我想想也有些后怕,头皮发麻的说:“我那也是无可奈何啊,当时的情况,我若不骗他,我马上就变成殉葬品了。” 慧生也叹道:“万幸他关心则乱,又不疑你的身份,轻视了你,竟没有识破这一谎言!阿随,逃生的基本物品我的都收拾好了。你看我们出逃用什么身份最合适?” 我想了想道:“我刚才一路行来,发现遍地尸体竟没有几个是女人,足见西元士兵对女子极其宽容,我还是扮成女子好了,这样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危。” 慧生噗哧一笑:“你幼时连在皇帝身下雌伏都不肯,若非恰巧皇后驾临,出言平息圣怒,你早已没命。我本来还怕你不肯扮成女子,岂知你自己倒先提出来了。” 我一扬眉,笑道:“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再说了,今时不同往日,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连卖国求荣的无耻奴才形象都能扮得出神入化,扮成女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慧生在我脸上涂脂抹粉,我兀自往嘴里塞着东西,笑道:“今日便要出宫,此后海阔天空任我逍遥,只可惜宫里这样的美食再也吃不着了。” 慧生嫣然一笑:“此后你我姐弟二人逍遥江湖,再不必受这深宫重缚,何等自在,岂不远胜于这宫中的山珍海味?” 我微微一笑,皇帝身死,我算是彻底摆脱了男宠的身份。此后不管甘苦,总能自由自主,一念至此,虽然处身风雨飘摇之地,竟不觉有何恐惧,只觉胸中喜乐无垠。 抬眼见到镜子里映出的精致容貌,我不禁皱眉:“这打扮大大不妥,要弄乱一下才好。” 慧生游目四顾,可恨这迷城里各宫各苑的卫生搞得实在太好,连地板也抹不上一层灰,竟找不到可以给毁妆的东西。 我想了想,跳了起来,走到洗脸台上,掬起一捧手往脸上泼。慧生一怔,笑道:“不错,用水把妆晕残人人只会以为你是痛哭毁妆,的确比抹灰更有效果。” “就是这个理,我深信这世上敢看一个哭花了妆的女人脸的男人不会太多。”我一面说一面回头来照镜子,没曾想一回头,笑得慧生打跌。 我脸上的妆早已被水渍得一塌糊涂,黑的眉粉,绿的眼线,蓝的睫毛,红的胭脂,都糊开了,活像打翻了调色盘,我也不禁大笑:“这副模样,便是鬼也要怕三分,绝对安全!” 两人说笑着把衣服换了,正在想怎么出宫,就听到皇太子在喊:“颖慧娘子,请你和流云相公出来。” 已然放弃的封号被人又叫了出来,压得我们二人都心里一沉。出得外室,还未开口,皇后已经把小小推到慧生面前:“颖慧妹妹,你也把小小妆扮成女子。” 我和慧生对视一眼:自从皇后夜半驾临飞云阁,挟恩义令我去北极殿寻找皇子,我就知道自己逃不脱托孤的命运,事到临头,想想带个皇子出逃的艰难,不免令人倍感压力。 果然,小小和慧生一进了内室,皇后就看定了我,突然间玉山倾倒,对我一拜,凤目噙泪:“流云相公,我这一拜仅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拜你,从今往后,我就将我儿托付给你了!” 我这一吓非同小可,退开十几步也跪了下来,惊叫:“皇后娘娘,您这可拆杀小人了!宫里的忠心仆侍如云,小人如何敢当此重任?” 皇后凄然道:“内宫的侍卫昨日被调去守城,已然死伤殆尽,那些 分卷阅读85 内宦女官连保全自身的能力都没有,哪能护得我儿平安?别的不说,就凭你能把我儿从重围中安然带出,就足以证明你机变无双,可担此任!” 我不禁苦笑:“娘娘就不怕小人卖主求荣?” 皇后一双清明如水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正色道:“我这一双眼睛,看尽世间百态,绝不会认错人!流云相公,我全心的信任你,相信你也绝不会让我失望!” 我虽然早知皇后会许以重谢托孤,却不料她什么都不提,只对着我这样一拜。想她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十四岁入宫,四十几年稳坐后位,恩宠不衰,与大顺皇帝同朝称制,那当是何等骄傲的人物?只怕就算落在嘉凛手里,她也宁愿身死绝屈身以事!可她此时竟以如此虔诚的姿态拜倒在我面前,托出全心的信赖,怎不叫我心神震动? 耳中却听得皇后在继道:“这个孩子,我不指望他日后能复国雪仇,只盼着他能忘却前生种种,平平安安的长大,日后延续我邓氏香烟。” 从一个曾经掌握天下大权的人嘴里听这样的一番话,分外的让人震憾。我不禁动容,肃然起敬:“娘娘拳拳爱子之心,流云至为感佩。” 皇后凄然一笑,又是一拜,道:“出宫以后,你就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哥哥,是他的庇佑,也是管教他的先生,假如他昏庸无知,连求生的意志都没有,那么他的生死荣辱,由你决定。我只求你,假如他的神智清明,自己决定了人生之向,你要尽力成全,使他可以自立于世。这一拜,朕以国母身份,谢你为邓氏皇族保全血脉!” 我心里凄凉,看了一眼旁边的皇太子,西元用兵一向冷酷,常有屠城之举,嘉凛虽然没有屠城,却绝不会放过大顺的龙子凤孙,皇太子只有死路一条。 皇后再拜一拜,肃容道:“在这战乱之中,要保全亡国皇子,有百死不敌之艰难,我这一拜,拜谢相公日后为我儿所累的苦心!” 她以皇后之尊,母亲之身正容下跪,有了这三拜,以后我带着小小逃亡,就算自己身受刀刃加身之苦,也绝不能亏负她今日的拜托。 慧生和小小出来,眼见这等情势,也骇然变色。皇太子上前一步,将一张绣满图像的绢巾递给我,微笑道:“流云相公,难为你轻轻一句谎言,竟与事实不谋而合,这张溥绢,正是所有粮草存储地的地图。你拿着它,或有后用。” 我目瞪口呆:“我只是在殿内群臣的争吵中听出一些风声,没想到竟真有张藏粮地图!” 大顺已亡,皇太子命在旦夕,竟然不见丝毫悲凄慌张,依然是一派淡定儒雅的温文微笑,这气度竟比皇帝还从容几分。他微微一笑:“流云相公闻一知十,足见智谋过人。王弟自幼骄宠,以后请相公费心了!” 皇后紧紧的拥抱了一下小小,沉声道:“小小,母后替准备了一些珍宝,你这就随颖慧娘子他们走吧!” 我看了一眼,不禁摇头:“娘娘,在这军乱中,宫中的奇珍异宝件件都是祸患,不能要。慧生早已收拾了三个随身的小包,小皇子什么也不用带了。” 皇后一怔,颓然长叹一声,看了一眼小小,怜爱,疼惜……万种慈母情怀在这一眼中尽现,显然对他出逃后的生活充满担忧。 小小哭叫一声:“母后,儿子不……” 皇后脸上那软弱的神色一闪既没,声色俱厉的喝道:“住口,你既生在皇家,就应有当断即断的魄力!联与珉儿贵为国母、储君,以身殉国便是份内之事;你既为皇家的幼子,传承血脉就是你应尽之责!当此存亡之际,你若再哭闹,死后休来见朕!” 这皇后一向温和柔婉,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一怒,陡然生出一股霸气,我也不由心惊。皇后一怒拂袖而去,皇太子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把千言万语化为一道托付的目光。 第三章 国殇 慧生拉起我和小小就跑,边跑边说:“皇后早已把所有侍女派去迷城三十六楼传令,只等我一声呼喊,迷城里所有的宫妃、侍女立时大乱,我们可以趁着乱流冲出迷城。” 说话间我三人经过了一从芦苇,我心里一动,折下三根苇管,每人分了一根。小小不明所以,慧生却已然恍悟:“不错,我们能随乱流安然出宫自然最好,否则就跳河求生。” 我点点头说:“御河从迷城段往下,大概三五里就流出了内宫,唯一的忧虑是御河在宫城下是有拦河栏的,若不开闸,我们一样出不去” 小小突然出声道:“这个不怕,母后给了我一对削铁如泥的匕首,若是闸门未开,我们可以斩断铁栏冲出去。” 说话间突然听到杀声隐隐,正向迷城这方迫来,我心中大骇:“嘉凛来得 分卷阅读86 好快。” 小小将一把匕首递给我,急道:“快走吧!” 我转手把匕首塞到慧生怀里,慧生也不推辞,拉紧了我的手就跑,一面跑一面放声尖叫:“姐妹们快逃啊!元兵烧城了,快逃啊,元兵烧城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受了皇后指令的分守在各楼门口的女官也跟着大叫起来。那些被皇后强令枯坐的妃嫔宫女,本来就已精神紧绷到了极处,碍于皇后派了女官守在门口弹压,才没有大乱,此时听到连女官的叫声,登时蜂拥而出,仓皇奔逃。 刹时间整座迷城大乱,七千多名女子发出的惊慌叫喊,单论响亮程度,竟比外面的杀声还高。 三人顺着乱流冲出迷城,御河对岸果然刀戟林立,刃上尽是血污,而那御河的清水此时赫然变成了艳红,变成了一条血河,河上漂满尸体。杀气腾腾的元兵正从三面向迷城逼近,只是他们想必也没料到这迷城一开,冲出的尽是钗颓发乱的女流之辈,一时间竟没了主意,进势稍顿,停在岸边,没有过河。 众女子震耳欲聋的尖叫声里,突然一个声音稳稳的送进每个人耳里:“立即收声,否则本座立即放箭!” 那声音里带着无与论比的威严和煞气,闻者心惊,立即把所有恐慌压了下去,正是嘉凛,隔河望去,他铠甲上污血涔涔,更叫人望而生畏。他一句话压住嘈杂,又道:“西元勇士刀下从不杀弱女子,你们只要列队过桥,诚心归降,不管以前是何身份,本座一律不予追究!” 两岸林立了上万人,此时竟安静得只风声,迷城里逃出的众女子大多都是皇帝搜寻的民女,出身卑下,虽然被锦衣玉食的养在深宫里,却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眼前这阵式,她们人人都惶惑不安,却没有一个敢出声。 寂静中突然一阵穿云裂石的琴声从迷城方向传来,寻声望去,迷城里的第一高楼凤仪楼烈焰升腾,楼顶的莲台上,皇太子昂然挺立,身前端坐的皇后盛妆艳服正在操琴,琴声铮铮,慷慨激昂,悲怆豪迈,却是大顺每在战后都会弹唱的一曲《国殇》。 那火势升得好快,高窜的火焰很快阻断了我们回望的视线,但在火势里,琴声激越,丝毫不懈,皇太子和弦而歌:“……伤逝者之离兮,慰生者之安平;虽身死志不改兮,以我命换君喜乐……” 小小尖叫一声,好在他只有十四岁,声线还是童声,声音在女子群中并不突兀,料想嘉凛未必会注意到。只是他这一叫,倒生出了想不到的带动效果,引得迷城女子个个放声痛哭。 哭声里,一名身着东宫服饰的女官突然奔出人群,高叫:“殿下,请您准许奴婢同行!”“噗通”的跳进御河里。御河水深九尺,那女官入水之后,挣扎几下,便沉了下去。 我知道这必是服侍太子的女官以身殉主,心里一沉,手被慧生一掐,听到她说:“我们立即跳河,在水下把三人的衣带结在一起,如果还是被冲散,那就在拦河栏前会合。” 我补充一句:“假如我们直接就已随流出了宫,那就在沿着御河走的第十座民宅外会合。” 说着二人,拉紧小小的手,奔河而去,耳中听到慧生大声哭喊:“皇后娘娘,奴婢这就随您来了” 我有些好笑,这慧生,倒真是作的好戏,念头才动,人已跳进了河里,我憋足了一口气,正想把小小的衣带和我绑在一起,哪料头上一阵“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也不知有多少人跟在我们身后跳河,水流震动,登时我们冲开了。 我也不敢浮出水面,潜在水底顺流游去。等到一口气将尽,才把苇管拿出来衔在嘴上,小心的上浮,苇管稍与空气接触便不敢再上浮了,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又潜回水底。 顺流而游,速度自然极快,算算也快到了拦河栏附近了,但却没碰到阻碍,拦河栏竟已提开了。我心思几转,突然明白:必是河里尸首太多,元兵怕尸首积在铁栏下引起堵塞,导致内宫浸水,所以才打开了闸门,放任尸首流出宫去。 一念至此,想到自己此时全身都泡在血水里,身边不知有多少尸体,顿时恶心欲吐,赶紧岔开心思,考虑出宫后的逃亡路线。可心那恶心的感觉一直不去,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悄悄的将头探出水面。 满目青葱,眼前一片树林,河边有人用带钩的竹蒿把河上漂流着尸体拉到岸上去,然后在尸体上搜寻财物。死者大多是宫中的宦官,身上穿戴着金银玉器,这些人竟是在战乱中大发死人财。 我只觉心里一寒,更有一股怒火直冲上来,游上岸怒叫:“你们在干什么?”E41C6寂一:)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正在拨拉尸体的众人猛的见到河里钻出一个血人来,都吓了一跳,以为青天 分卷阅读87 白日的闹鬼了,被我正面一吼的却是枯黄矮瘦的老头,吃我一吓,竟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叫:“爷爷饶命,小人也是迫于生计才来做这缺德事的!饶命啊!”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才发现这些打捞尸体的人都是些老弱残丁,可眼看他们把死人的衣裳也扒去,心里还是不禁气怒:“一派胡言,这扒死人的遗物怎能算是生计,难道这河里会天天漂出尸体来让你掠财吗!” 那老者这时意识到我是活人,脸上的惧色稍敛,战战兢兢的说:“大爷,您不知道,这条河直通皇宫,宫里那些娘娘把洗脸水都泼进河里,水里都是她们用过的胭脂,泼得多了,河面上就有一层胭脂浮着,我们这些人平日就是淘那层胭脂维生的。” 我大吃一惊,以前读书看到《阿房宫赋》一篇时,总觉得夸张,没想到脂河流腻一事就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而我往日身处局中,竟丝毫不察。 看看这些人,再看看满河血水,一时间呆了。耳中却听到有人辩解:“我们虽然拿了他们的东西,可也安葬了他们,总算入土为安,比他们带着财物被水冲得稀烂好多了。” 我心里凄凉,不觉长叹一声:“这样的时局,像你们这样没有自保能力的人,要是财宝太多,反而有性命之忧,你们好自为之。” 立定脚步,仔细一想又道:“这样捞钱,毕竟阴损,要是捞上没死的,你们如果不救,也别弄死了,算给自己积点阴德吧。!” 慧生和小小应该游得应该没有我快,可我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会儿,也没见他们,他们很有可能在前面上岸了。 我通身血水,穿着女装,说不出的别扭,更招人注目,又不敢明目张胆的要求这些人给我一套衣服,想了想,恶从胆边生,走出树林又悄悄转回来,瞅了个空把一个正在挖坑埋死人的汉子一拳打晕,剥了他的衣服换上,再沿着河岸向上走。 这一走才发现原来此地离内宫足有三四里地,离我们先前设想的会合地相差甚远。却不知道慧生和小小现在到底在哪里。慧生进宫前是游走江湖的女艺,一身武艺,只要出了宫就是龙回大海。可小小身为皇子,金尊玉贵,从未经过半点风雨,如果身边没人照应,只怕他一日也活不下去。 这样一想,心里真是焦躁万分。好在出宫前吃饱喝足了,虽然因为身上的伤有些疲劳,体力却还有,脚下走得飞快。 走了五六分钟,突然前面传来斗殴声,七八个壮汉正围攻着什么人,我定睛一瞧,那被围攻的正是小小。 他年小力弱,学武也只是学了个花架子,哪能与这些一看就是地痞无赖的壮汉相争?身上早有了七八道血口,只是众人畏惧他手上的匕首锋利,不敢进逼,只用兵器远攻,若不是我来得及时,再过一时半会,他小命就没了。 我夺了一柄单刀,冲入战圈,虽然见多了血腥,可我毕竟没有杀过人,只想把那群无赖打倒,不料小小跟在我身后,我每打倒一人,他就上前补一匕首,登时杀了三个人。 我又惊又怒,喝道:“小小,你住手!” 小小又杀了两人,势如疯虎,扑上前去把剩下两个早已吓呆了的无赖剌死。也不知他刚刚出宫,就与这几人结了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杀了他们还不解恨,拿着匕首将几具尸首的下体剁得稀烂。 我见他双目充血,举止大有疯狂之意,心中大骇,夺下他的匕首把他抱住:“小小,你醒醒,他们都已经死了!小小,你到底怎么了?” 小小在我怀里拳打脚踢,正中我身上的伤口,我痛得疵牙咧嘴,摔了个四脚朝天。小小的眼神,明明是悲痛已极,却无泪可流,好一会儿才说:“他们……他们……”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前面草地里有两具光裸的女尸,尸身上满是凌辱过的痕迹。我的目光不敢落在尸身上,赶紧上移,两具女尸容貌清丽,相貌有八九分相像,这是我惊叫:“悦音公主,悦声公主” 小小跪在她们面前,声音嘶哑,仿佛鬼哭:“我远远的看见她们的挣扎,那时候她们还没死没死!” 两位贵极一时的公主,竟如此惨死!难怪小小会发狂,那是他血源相同的姐妹啊!只是眼下强敌环伺,却又哪里空暇痛哭? 我默不作声,飞快的挖了浅坑,把她们放进去,小小不敢置信的大叫:“这算什么?” 这样的浅坑,只怕我们前脚走,后脚就会被野狗刨开。可就算稍后会葬身兽腹,也远胜遗体曝露,为人所侮。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小小突然发狂,抱住尸首不放。我正待开口相劝,眼前一花,有人掠来,在他脑后一点,小小立时晕倒。我一惊,一喜:“慧生,幸亏你来得及时。 分卷阅读88 ” 慧生一身清爽,挽着个小小的包袱,与我和小小这一身的狼狈大不相同,她横眉瞪我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你还由着他这样胡闹,快走!” 我匆匆把土掩上,回想这对双胞胎姐妹,曾在皇帝寿宴上一曲高歌唱尽大顺风流,艳惊四座,显贵一时。今日国破,竟然受辱于无赖,死无葬身之地,思之神伤。 慧生快手快脚的从她的包袱里拿出一套女装给小小换上,一面说:“阿随,情况有些不对,我刚才所经之处,十室九空,绝无人烟,莫非西元打算屠城?” 我想了想,不得要领:“京师有百万之众,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不会妄图屠城的,而且我看昆嘉凛在北极殿中的一番做作,这人的用意应该不仅是入中昆劫掠一番就退回西元,而是想入主中昆。这样的话他必会为了自己将来的利益而尽力少伤人命。想是百姓知道此地靠近内宫,太不安全,逃走避祸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药铺买药。” 慧生怅然一叹:“我本来带了两瓶药的,可惜一跳河全都完了。不然的话,我们可以趁乱直接出城。” 我背起小小随着慧生往前走,黯然道:“平时我们口口声声,只盼天下太平,可真到战乱,我们却又盼越乱越好,可以浑水摸鱼人啊!果然都是自私的,一到利害关头,谁还顾得了其它?” 第四章 求医 虽然早知战乱必会导致物价上涨,不过当我们买了药品后,还是不禁心惊,慧生道:“这样的物价,京师的百姓就算没有被杀,只怕也会被饿死。” 我沉默不语,元兵封锁城门,不许百姓外出。现在才是开始,药品和食物虽然贵,但总算还有货出卖,等再过一两个月,却又不知是何惨境? 此时我们落脚的地方是大顺京师赫赫有名的“四方楼”,这四方楼“会文”“聚武”“招商”“纳百家”四座高楼连苑,把整条安乐大街占去了四分之一。顾名思义,这四楼各自招待的客人也大不相同,绝不混淆,只是在四楼中间,有座可容纳千人齐聚的“有容厅”,向各楼的客人开放。 传说这四方楼本是大顺的几位皇子公主斥资兴建,以为玩乐。因在此地清谈政事,官府不会干扰,故天下名士皆喜爱在此会友。四方楼开业七年,越修越大,越建越精致,成了京师的名胜。 四方楼的兴建者是谁,我不得而知,不过就冲在这战乱里,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而四方楼竟敢大开四楼,照常营业,足见其自有根本。 慧生因入宫前曾在四方楼的有容厅献艺半年,与百纳楼的一名管事滟容相熟,故此得以令我和小小也安然入住。 滟容艳丽妩媚,未语先笑,应酬圆滑,令我颇为担忧。慧生只说我和小小是随她游方卖艺的弟子。在这样敏感的时候,这样的身份其实经不起推敲,我本来怕滟容会盘根究底。不料她淡淡笑道:“妹妹既然来了,就放心罢。我看两位小哥也倦了,就安心歇下吧!” 大家都是明白人,闻弦歌知雅意。慧生眼圈一红,哽声道:“多谢姐姐!” 滟容摆手一笑,道:“不必如此,飘泊红尘,谁个无有尴尬之时?你我既然相交,自当守望相助。” 她把我们所有的困窘都担了过去,施予我们的恩惠几同再造,却只用了如此轻飘的一句话抿去了自己的辛苦,这却要何等胸怀? 我不禁动容,深深一礼:“姐姐如此胸襟,远胜世间须眉浊物,小弟佩服!” 滟容咯咯一笑:“这却不敢当!只是生在这世间,人人都在竭力求生,如是自己生存犹有余隙,何妨对落难者稍一伸手,以为谈笑之本。” 我微微一笑,道:“便是这‘稍一伸手’,世间有几人能做到?” 滟容的目光与我一对,突然转了开去,笑道:“小哥儿好甜的一张嘴,这碗迷魂汤可真灌得姐姐头昏脑胀,身在云里雾里呢!” 我被她的大胆调笑窘得连脖子都热的,说不出话来,滟容眸光流动,在我和慧生身上打了个转,水袖一扬,笑道:“两位小哥就在屋里歇着吧,妹子,你我五年不见,姐姐有许多话想和你说呢!” 一觉醒来,已近半夜,窗外火光冲天,看方位,正是大顺皇城内宫在起火。 转到隔壁慧生的房间一探,慧生依然没有回来,想是与滟容久别重逢,要说的话太多,一时忘了时间。 小小依旧昏睡,我怕他睡足醒来喊饿,便找了个仆役送了份温壶温着的饭菜,想想以皇后的托付,心头沉重。小小啊,你曾是帝王的老来子,自幼受尽爱宠,富贵无双,这样的你,能够承受住国破家亡的痛苦,安然活下来吗? 分卷阅读89 床上的人动了动,哑声道:“茶。” 显然他并没有清醒,还是照着以往的习惯吩咐宫人端茶递水。我松了口气,从暧壶里倒出温着的养生汤,一口一口的喂进他嘴里。 小小大概是饿得慌了,连喝了两碗汤才抬头看我,惊咦一声:“你怎么会在我这里?” 我情知他一时间还没有想起国破家亡的惨事,也不回答他的问题,放柔了声音说:“你应该饿了,先用膳吧!” 小小吃了小半碗饭,含含糊糊问:“怎么会有这么明亮的火光,今夜宫里有事?” 我不禁苦笑,果然好景不长,如果他可以吃完这碗饭再发现异常,那也好些。小小一句话问完,自己也意识到处境的转变,突然呆住了。 我放下碗筷,轻轻的说:“那是迷城的火光。” 国破家亡的悲痛,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的,除了一个抚慰的拥抱以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对他来说,是实在的。 不知过了多久,小小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突然一把将我推开,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已被鲜红的液体喷了满怀,小小一头栽倒。 我飞快的接住他的身体,惊问:“小小,你怎么啦?” 小小一张嘴,又一口鲜血激射喷出,说了声:“我……” 软倒在我怀里没了声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我照着休克的急救措施把他放好,冲出屋去,抓住一个经过的仆役急问:“快,快去帮我请个大夫过来!我有重谢!” 那仆役一怔,有些同情的说:“爷,嘉凛将军昨日把全城的八千名大夫都征用了,现在哪里还找得到大夫啊?” 小小病急,竟找个大夫也找不到,这可如何是好?我气急咬牙,一把抓住那仆役,大声说:“京师之大,嘉凛绝不可能把所有的大夫都征走,一定会有遗漏,你快想想,我去找!” 大概我此时的脸色太过难看,竟把那仆役吓得一个哆嗦,脱口大叫:“是是是小人想起来了,聚武楼里有位客人的医术极好,可他不是大夫!” “是不是大夫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医术好就够了,快去帮我请他来,我有重谢!” 那仆役却不动身:“爷,那位客人的脾气和常人不一样,不是用钱能请到的,您还是自己去请吧!” 我这才听出那仆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回头看了眼昏迷中的小小,跺脚道:“小哥,你可不可以在这里帮我照看一下病人,让我去请大夫?” 那仆役回答的利落:“小人一定尽力,那位会医术的客人叫管鬼祖,现正在‘有容厅’里,您只要进去问一声,人人都知道!” 有容厅处在四楼之中,据说里面的摆设别出心裁,世所无双。我也曾好奇过,但在此时却根本没有赏玩的心情,一进里面,就急急忙忙的高声问:“请问哪位是管鬼祖管先生?” 声音广阔的大厅里隐有回声,我这才发现突兀,原来在我出声之前,这大厅里虽然坐着不下百人,但却鸦雀无声,我这一声大叫,顿时引得人人侧目。 我见没人回应,心里一急,顾不得其它,又问了一声:“请问管鬼祖管先生在吗?” 虽然没有人回答,但众人的目光却一致的向一个方向转过去。 那个方向是有容厅正中间的一座汉白玉石台,石台直径十米左右,做斗武会文、百家争鸣之用,在昆仑大大有名,号称“论衡台”,自觉有分量的人,都可以上台立擂,称称自己的斤两。 众人的目光就汇集在论衡台左首凝立白衣青年身上,我隐觉情势不妙,我闯进来的时候,正是管鬼祖与人剑拔弩张,正欲武斗的时候,只是眼下情急,我也无暇多做揣测,直奔论衡台,高叫:“管先生,舍弟病危,苦无良医,求先生相救!” 管鬼祖连眼睛都没转一下,依然直视他的对手,我心急苦,一跃上台,叫道:“先生,人命关天,求您救舍弟一命,诊金几何,在下必定如数奉上!” 管鬼祖这次向我扫了一眼,目光却极为憎恶,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扰乱我的比斗,滚开!” 我突然想起仆役说的话,管鬼祖不是钱能请到的,也不是大夫,那他必定是个性情高傲无比的人,我提到的诊金二字,只怕踩在他的忌讳上。 刹时间心思百转,落在面无人色的小小身上,心里一痛,撩起衣袍,扑的跪在管鬼祖面前,朗声道:“在下心急弟弟的病情,一时失言,得罪了先生,要惩要罚,绝不敢辞!只求您在这危急时刻伸一援手,救舍弟的危难,在下给您行礼了!” 管鬼祖的目光多了点诧异,顿了顿,突然升起一 分卷阅读90 抹恶意,指了指他的对手:“我正在和人比斗,你要我救你弟弟也行,你打败他,我就去!” 我一怔,抬头看了眼管鬼祖的对手,只见那人持剑而立,气度从容,一见即知是个高手。我虽然随着慧生学了四年武功,但除了昨夜去北极殿找小小外,从来没和人打斗过,且我此时身上带伤,刚从疲劳中缓和一下,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只是眼前情势逼人,急切间我哪里还能有其它选择?咬了咬牙,我站了起来,束好衣袍,拿过管鬼祖手上的剑,对那人一引:“失礼了!” 剑随声动,刹时攻出六剑。这手快剑,是慧生从剑舞里化出来的,虽然说不上高深,却也迅捷轻灵,自成一格。我料想那这人就是武功再高,遇到这样的快剑,也不能不慎重行事,只与我远攻,不敢近身缠斗。 他却不知我是半途学道,学武的天资并不高,这首快剑我根本就无法浑然一气的使完,到了第三十六剑上,剑势微滞,左肩便有了空隙。 那人果然是个高手,马上察觉到了疏漏,剑势一展,向我的左肩刺来。我迎刃而上,长剑透肩而出,同时我也已经欺到了那人身前,长剑架在那人脖子上。 那人顿时呆了,此时他的剑还在我肩膀上卡着,一时抽不出来,可我的剑却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如果我们这次不是比武,而是拼命,他早已死了。 那人一呆之后,放手弃剑道:“阁下智计过人,勇毅非凡,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其实在招式上,我早已输给了他,我用拼命的方法来赢比武,并不光彩,难为他竟有如此胸怀坦然认输,褒扬敌人,若不是困于时刻,我倒真想交这么位朋友。 “承让!”这句话,我也是说得真心实意。 管鬼祖显然也万万没料到我会用这种方式赢得胜利,震惊之余,收回他的剑后,竟也帮我把肩上插着的剑拨了下来,随手点住伤口旁边的穴道,缓住流血。 我忍痛把剑还给那人,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拉起管鬼祖就走。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我是张天,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我拉着管鬼祖狂奔,听到他报名,连回头看他一眼的时间也没有,大叫回答:“在下留随!” 管鬼祖的脚程也快,二人极力奔跑,片刻时间便已到了百纳楼我的住处。推门进去,屋里不只站着那名仆役,还有慧生。 管鬼祖进了屋,便反客为主,拂开慧生道:“你立即去聚武楼宿园的九号房里把我的药箱拿来!” 慧生这才意识到我们的到来,应了一声,抬眼却见我一身鲜血淋漓,立即脸色大变,但却忍住了没问什么,一跺脚,扯着那仆役飞身而去。 管鬼祖的双手在小小身上起落,最后在他的胸口缓缓游走。待慧生拿着药箱回来,小小正喷出一口瘀血,脸色稍为好转,呻吟了一声,虽然没有睁眼,却已经醒了。 管鬼祖脸色凝重的从药箱里取出几瓶药,给小小内服外敷。我看他手法熟练,下手没有半分犹豫,高悬的心才稍稍放下。 半晌,管鬼祖收手舒了口气:“好在你们刚刚病人躺卧的姿态正确,不然也拖不到我来。” 我一喜,问道:“先生既然这么说,舍弟可是无事了?” 管鬼祖摇摇头道:“这也难说,他失血过多,体虚气弱,有神思损耗枯竭之相,虽然服了药,但发热是免不了的。如果他高热不退,那就后果难料了。” “光是发热,我倒不怕,至于失血,只要还活着,总有办法补回来。” 管鬼祖一扬眉,我这时才有余暇发此人修眉俊目,实是个英俊人物,他问道:“听你的口气,你对失血和发热有应对良方?” “用烈酒抹身,可以降热;至于补血,最便捷的方法就是补充葡萄糖……” 说到这里,我微微一怔,吊葡萄糖,对于现代人来说,自然方便快捷,可我处身的这个时空,只怕连何谓“葡萄糖”都没有人能够理解,补血更是无从说起。 管鬼祖听了我的话,眼睛却一亮,疑问道:“以酒降热,不知这援用的是什么医理?” “烈酒的度数够高,抹在病人身上,被热气一蒸就会很快挥发,也就起到了降温的作用。” 只是要补血却有点难,不能注射,难道给他灌糖水吗? 我刚转过念头,就听见慧生焦急的说:“阿随,你先让我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难道你要急死我吗?” 我从小小病危以来,精神就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竟不觉得伤口有多痛,等到这时精神稍微松懈,被慧生提醒一句,顿时觉得伤口剧痛难忍,低头见到血 分卷阅读91 肉外翻的伤口,顿时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惨叫一声。 第五章 贵客 等我醒来,只觉得伤口一阵痒一阵凉的,又有丝丝痛感,不禁呻吟一声。吟声方出,眼前一花,慧生惊喜交集的说:“老天保佑,你可醒了!” 我见她脸色黯淡,往日澄清如水的明眸此时赫然满目红晕,显见在我昏迷期间,她极为操劳,又是感激,又觉愧疚:“慧生,小小怎样?” “他有管先生照看,好得很!倒是你,这一睡就是两天,还有空去管别人!” 我放下心来,对慧生傻傻的一笑:“我睡两天了啊,难怪肚子饿!” 慧生好笑又好气在我额头上一弹:“一说你就打混,起来罢,我去拿饭。” 久睡起身,脑袋有些沉重,一双脚觉得就像踩在棉花里似的不受力,刚梳洗好,慧生就端饭进来了。 有一荤一素两个菜,在民间算是很好,却不能和宫里的佳肴相比。我们吃着饭,不约而同的想到我出宫前的感叹,不禁相视一笑,觉得这饭食虽然简单,滋味却极为香甜。 “这两天安都的形势怎样?” 慧生面有忧色:“情况很不妙,嘉凛把安都锁闭,以重兵弹压,仿西元兵制将京师百姓编成伍里,彻查人口,搜杀顺朝宗室。” 搜杀顺朝宗室弟子是意料中的事,只是没想到嘉凛会做得这么彻底而已,好在四方楼里住满了被困京师的各色人等,彼此不明身份,有滟容帮衬,那伍里之法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来,暂时还是安全的。 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吓得我连呼吸也屏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慧生,小小这两天是由管先生在照顾?” 慧生点点头,笑道:“是啊,这两天他一直在念叨烈酒退热和糖水补血的医理来源,比刚开始的时候好相处多了。” 我看着慧生轻松的笑脸,只觉得嘴里发苦,似乎吃下去的饭都变成了石头,涩声长叹:“慧生慧生,小小正在发烧,怎能将他托给外人照顾?” 慧生先是有些莫名其妙,慢慢的脸色也变了,喃喃的道:“我这两天惦记着你的身体,竟疏漏了这么重要的事,如果小小梦呓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话犹未落,她脸上杀意陡生,甩下碗筷,飞掠而去。 我心惊大叫:“慧生,不可鲁莽!” 小小的房间就在隔壁,我赶过去,慧生虽然还没有动手,但她那一站,却正堵在管鬼祖身前。管鬼祖却不慌不忙的笑看着我:“留随公子,你觉得伤口怎样?” “想是先生给在下用了什么灵药,好得很快。”我信口回答,走到小小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松了口气,笑道:“承先生照顾舍弟,在下不胜感激。”, 管鬼祖微笑着说:“哪里,哪里,能替令弟这样的贵人略尽绵溥之力,是管某的福气。” 他果然知道了小小的身份!难道真要如慧生选择的一样杀人灭口么?可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总算救了小小,又救了我,恩将仇报,这样的事,我是做不出来的。 看着管鬼祖那笃定的笑脸,我明白自己稳处下风,根本就是他的殂下之肉,不禁苦笑,问了句别有含意的话:“先生莫要说笑,舍弟的‘病情’先生预备如何处理?” 管鬼祖显然开怀至极,也话里有话:“令弟的病情严重,却不是一时就可以治好的,需要慢慢的调理,不过调理的方子却是秘密,说穿了就不值钱了。” 如果管鬼祖不向西元求官,这秘密的确是说穿了就不值钱,拿捏着却是要胁我们的最佳把柄,日后自然会有许多的麻烦,只是我们此时却也只能顾及当前了。 “只不知先生觉得如何定价,这药方才算值钱?” 管鬼祖笑得牙齿闪闪发亮:“此方无价,公子以为如何?” 我感觉自己就像咬了满嘴没熟的柿子,奇涩无比,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慧生娥眉倒竖:“先生莫要自误,世间万事,总不离‘均衡’二字。药方再好,也要价钱适宜才有人敢买。如是价钱过高,使人不敢问津,也是赚不到钱的,只怕还会因为身怀异宝而被人所妒,难得善终。” 管鬼祖不悦皱眉:“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想做强盗么?” 慧生冷冷一笑,丝毫不掩杀意:“我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我只得阿随这么一个弟弟,珍爱无比,只教我一口气在,断不容有人危及他的性命!我自知武功不高,但拼死一搏,十步以内,必叫先生血溅三尺。” 管鬼祖脸色一僵,一口气 分卷阅读92 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好一会儿才无奈的看着我:“我只道你在论衡台的拼命劲是一时急昏了头,却原来这股烈性由来有因,竟是家学渊源。” 我肃容道:“我幼时愚昧,全仗慧生姐姐细心教导,才得以存活。故此无论姐姐要做的事是对是错,只要她做了,我都只有跟着她做下去。” 管鬼祖长长的呼了口气,叹道:“你们在这里姐弟情深,却显得我行为卑鄙,罢罢,难道我竟靠着一个药方救命么?” 我心中一喜,深施一礼,笑道:“先生高义,留随铭记于心!” 管鬼祖看看我,又看看慧生,笑道:“你们姐弟二人一唱一和,谁能招架得住?大概只要是聪明人,都会选择做你们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我只道管鬼祖性情高傲怪异,想不到他还会奉承别人,有些诧异,也有些好笑,正想说话,就听见一阵脆笑,滟容与一个劲装爽朗的高大汉子相偕进屋,滟容未语先笑:“阿随,你倒是好精神,这两日可把慧生妹子累坏了!” 我有些惊疑不定,生怕滟容听到我们和管鬼祖的争执,又平地生波:“这两天让大姐费心了,不知这位是?” 那汉子两步跨到我面前:“留随兄弟,我就是那日在论衡台刺了你一剑的张天啊!” “原来是张兄,那日多有得罪!”难怪看起来有些面熟,原来是他。我有些疑惑,不知他来找我有什么事。 “哪里说的话,那日失手伤了留兄弟,我才觉得对不住呢!留兄弟,你的伤怎样?” “多谢张兄关心,在下的伤承管先生妙手施救,好得差不多了。”我摸不清张天的来意,说话间悄悄地瞟了眼管鬼祖,却见他神色冷诮,连侧眼都不见张天扫一下。 再看张天,他明明一副豪气爽朗的样子,连昏睡中的小小都凑过去关心的看了一眼,却偏偏对站在屋正中的管鬼祖视若无睹,当他根本就不存在。 我心思一转,对慧生和管鬼祖笑道:“滟容大姐和张兄想必是有事找我,我这就和他们一起出去了。慧生姐姐,你累了,先歇一歇吧!管先生,舍弟还是劳你再照看一段时间,在下回来后再与您商议他的病情。” 慧生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没有说话;管鬼祖却道:“好,我也正想问你一些医理。” 滟容隐有忧色,看了我一眼:“阿随,你的身体可真好了?若是没好,就莫逞强。” 她这一问关切之意溢于言表,难道张天的来邀有什么危险么?我心一动,笑道:“多谢大姐关怀,我这伤口虽然还没好,但只要不动武,就没有什么大碍。” 张天亲热的拉住我的手,哈哈大笑:“留兄弟,我就喜欢你这脾气,坦白直率,有什么说什么,来来来,我请你喝酒,给你赔礼。” 若说张天或许有落败而不记仇的气度,但他此时毫无芥蒂热情洋溢的态度却绝不正常。 滟容本来不是沉默的人,但她现在却一言不发,安静的跟在我身边。 我随着张天穿廊过楼,拾阶而上,前面已是有容厅的间楼雅室,微微一笑,随意的问张天:“人多喝酒才能尽兴,只是不知和我们一起喝酒的还有些什么人?” 张天顺口答道:“还有十八爷……” 话出一半,他突然住嘴,想是对自己失口说出了宴请者而有些尴尬。滟容也意识到情势的微妙,赶紧打破静默:“阿随,你有伤不能喝酒,如果觉得不舒服,就不要勉强。” 滟容,你自刚才就一直在为我担心,这番情义,我铭记于心,只是天下之事,临到了头,能躲过去实在少之又少,那位十八爷既然已经费心至此,我不进去见他一见,只怕无法罢休。 “大姐不用担心,留随自幼飘零,懂得分寸,不是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我说着冲她一笑,扮了个鬼脸,滟容愕然,噗哧一笑:“你多大了,还这般心性!” 我若没把你看成真心爱护自己的大姐,这般的心性,我也不会展露在你面前。说笑间,张天已经在一间雅室前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才敲门:“十八爷,留随公子到了。” 一个人或许能掩饰身份,但却掩不住他对人的态度,张天这一声呼喊的蕴涵,无疑已将他与里面的人的身份关系暴露无遗。 这张天,武功气度手腕都已算难得,却不知那十八爷是什么样的人,能令他如此由衷的发出这一声崇敬呼喊。 第六章 明志 门开,雅室宽阔,但那围席而坐的五人映入眼来,宽敞的雅室却突然变得狭隘局促。 分卷阅读93 我的气息蓦然被室内这股无形无质的压力压得一滞,慢了半拍才缓过气来,心里暗叫不妙,我若不设法摆脱这种强横气势的压迫,只怕呆会儿就会迫于威势,被人牵着鼻子走。这种情况下,是绝不能再等张天开口把我引入局中。 心念一动,趁着张天开口,话音未出之时,我便抢前了两步,站在张天侧前半步,拱手为礼,朗声笑道:“南荒流浪艺子留随拜见各位!” 一句话说出,这才摆脱了那股威势的压迫,有了打量座中众人长相的空暇。席中左右两侧对坐的四人,都面色黝黑,高鼻阔口,虬髯怒张,眉宇间自有一股刚毅坚定的武威之势,一身的灰衣,似乎还沾着战场上萧杀惨烈的酷戾之气。 从这四人的五官,可以确定他们是西元人;从他们的气势,又可以确定他们必是西元的军官,而且官位应该不低。这四人都在侧位陪坐,想必上席那位,才是张天口中的“十八爷”。 只是奇怪得很,侧坐的四人,气势汹汹,上座的“十八爷”却毫无威势,在我低头行礼的时候,光从气势分辨,可以很轻易的把他忽略。 但我留意了,且出了身冷汗:这一间雅室里,滟容的明艳、张天的豪气、那四人的威武,都自有一番张扬,任何人若没有与之相当的气度,在这里都没有堂堂正正立足的地方。但那人不张不扬,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海量汪涵的深沉自持,再怎样张狂的磅礴气势在他面前都毫无作用。 这样的人,我一礼过后,要不要抬起头来看看他长得什么样?我还在犹豫,就听到了一把既有金石交击的铿锵,又有白云清风的柔和的好嗓音在笑:“不必多礼,你且抬起头来。” 这声音虽然随意,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拒绝的魅力,让我无法抑制心中好奇的念头。抬起头来,映入的眼的是一对漆黑清澈的眼眸。那双眼似温和,似疏淡,似热切,似冷漠,交织着水的温柔,火的灼热,冰雪的冷锐,夏阳的酷烈,矛盾而且复杂。 可是这样一双眼,配上他那入鬓的长眉,挺直的鼻梁,清爽的面庞,却偏偏显得澄清流亮,毫无杂质,似乎能叫人一眼就看清里面的深浅。只觉得眼前的人必是个坦荡无私,胸襟宽广的英挺男儿,顿生亲近崇敬之意。 背脊里涔涔的流出一层冷汗。 这个人,我却是认识的,虽然当时他的五官被罩在头盔里,未见全貌,且他当时杀气凛凛,军威烈烈,气势外张,不似此刻深沉内敛,温和淡定。然而,那样的一双眼,天底下却有几个人会有? 这一刻,我必定极其失态,因为滟容的脸色已然有变。 而嘉凛却不动如山,淡定如恒的打量着我,扬起一抹和煦的微笑,赞道:“好个神清骨秀的俊俏郎,不是南荒风土,也养不出这样钟灵慧黠的人来。” 我的心沉了一沉,嘉凛这句话表面是在盛赞我,骨子里却带着上位者对男宠娈童的调笑。他这样说,到底是已经认出了我,用猫戏老鼠的心态逗弄我;还是心有犹疑,出言试探? 那日我去北极殿救小小,在给小小换装的时候也曾就地抹了自己满脸污垢,嘉凛眼力再好,也不可能从那样脏污的脸上辩清我的五官长相,顶多只能稍微记住我的脸的轮廓。 再说了,那天我装腔作势,改变了声音说话,连眼睛也不敢与嘉凛相对,嘉凛对我的印象应该再平常不过。就算他有过目不忘的能耐,他也不可能确定我就是曾经在他面前把贪生怕死四字演绎得淋漓尽致的无耻之徒。 主意打定,我朗声一笑:“留随虽不敢妄自菲薄,但南荒之大,钟灵毓秀者大有人在,您这样的夸赞留随还是受之有愧。” 嘉凛大概也没想到我丝毫不为他话里的暧昧所动,反而大方的评说自己的容貌,显出一身的男儿大度。 滟容不等场面变冷,便笑着迎上来:“阿随,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十八爷。这位是宋横宋爷;这位是卫迟卫爷;这位是应骋应爷;这位是周地周爷……” 我一一见礼,赞道:“几位雄姿威武,气概不凡,教留随好生羡妒。” 别人倒还罢了,宋横却是个典型的武人,直来直去,见我说的诚恳,忍不住接口:“你年龄还小,多吃些肉,再过几年身量抽高了,自然也会生出男子汉气概。” 这样直白坦荡的人,叫人忍不住顿生好感,我笑了起来:“宋爷说的是,留随今后一定设法餐餐吃肉,努力长高长大,变成像您这般精壮粗豪的汉子。” 滟容格格一笑,艳如春花:“阿随,像宋爷那样的身材,你这辈子埋没在肉堆里也长不出来,你还是想想就算了吧!” 南荒人的体形天生如此,这却是天赋所限,强求不来的,我不禁有些郁闷的嗔怪:“这样的 分卷阅读94 时刻,大姐你怎么着也该是安慰我,而不是打击我啊!” 或许是因为我此刻流露的稚气,竟引得满室生欢。嘉凛微笑着示意我在他身边的侧席坐下,我心里惴惴不安,脸上却是懵懂无知的灿笑。 滟容安排了一群歌女舞伎进来吹拉弹唱,陪酒说笑,自己也在席间坐了下来。 我恍然大悟,难怪在这样的时候,四方楼竟能如常营业,原来它竟与嘉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于很有可能嘉凛就是这四方楼的幕后老板。这么说,四方楼一直都在给嘉凛做着间谍的工作,京师的快速沦陷也有着它的一份功劳。 酒过三巡,歌舞正欢,席间各人都自开怀畅饮谈笑。谈笑间,嘉凛突然漫不经心的说:“阿随,你刚才见到我的时候,似乎很惊讶?”11B9:)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用尽全力,才没叫手里的酒杯里的酒洒出来:“是啊,您长得实在太像我一个朋友了!” 嘉凛微笑着说:“突然见到跟朋友长得像的人,的确够让人吃惊的。你那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嘉凛这一手,耍得实在太高明了,在人的心理戒备能力最差的时候,突然用不经意的口吻问出这样的话,十有八九人就要中招。 我直视着他淡定温和的眼睛,悠悠的说:“我那朋友,我那朋友么” 思绪拉远,想到那就算我倾尽毕生之力,也再不能见上一面的人,心头涌上撕扯般的疼痛。嘉凛的眼神更见柔和,带着几分魅惑:“他怎样?” 我蓦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形容出“他”到底怎么样,不禁困惑,突然反问:“十八爷,您觉得我怎么样?” 嘉凛目光一凝,开口道:“重情重义,能屈能伸,绝断果敢,机变聪颖,难得一见。” 我不禁摇摇头,长长的一叹:“重情义,我不如他;论屈伸,我不如他;绝断聪颖,我更是不如他……他那样的人啊” 宋横笑了起来:“听你这么,你那朋友不像凡人,倒像神仙。” “他本来就不是凡人。” 宋横大感兴趣:“他怎么的不凡了?说来听听。” “宋爷,我看您的身形体势,猜出您有一身稳打稳扎的好武艺,胜在力大招沉,但在腾挪闪移方面的小巧功夫,却并不擅长。” 宋横一愣,笑道:“你说的很对,我天生愚笨,只能专心学一门武艺,再多的我就学不来了,勉强学也没用。” “这不是愚笨,而是上天造人就定下的规则,各人长短不一,人力有穷尽之时,很难得有人可以学一样精一样,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我遥想他当年的风采,悠然神往:“可天下就有这样的人,天纵其才,学一样像一样,数理工农,医卜星相,文治武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通;更兼他情真义重,坚毅果敢,绝断慧敏……” 嘉凛语气温和的说:“天底下竟有这样的杰出人物,他叫什么名字?” “寿远他叫寿远。” 这个名字,有多少年没有诉诸人前了?竟使原有的熟捻突然变成陌生的涩然。我喝了口酒,眼前的霞光突然有些迷蒙,不禁和着乐声吟歌: “长相思……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阿随,他也是南荒人吗?” 我不由自主的把手伸到胸口,想控制住胸口突来的丝丝抽痛:“不,他不是南荒人。他是天上星,云中仙……可他不是这世间的人,在这个世间,我是再也见不到他啦!” 寿远,在我的前生,你说过,你做我的福星;我现在重生,与你时空相隔,彼此不知对方的位置,你还在做我的福星吗? 酒意上涌,令我有些恍惚,长叹一声,喃喃的说:“寿远,寿远……你折损福禄,甘愿用一生病苦来换我新生,这条命,我珍惜着,不敢轻易言死……可我多想多想再见你一面……” 只是这一面却再也不能见了,时空阻隔,天地各异,对空仰望,只有宇宙依然,却连星宿的位置也与以前所见大不相同。 突然间乱音入耳,却是坐在我身旁的琴伎拨断了一根弦。琴瑟不谐,在我这种乐门出身的人来说,一声乱音足以使我心神一震:差点就趁着刚才的酒意醉过去了,好险好险,多亏这一声乱音震耳醒神。 那琴伎技艺了得,很快便纠正了乱音,虽然少了一根弦,也如常的演奏了下去。嘉凛等人竟都未发觉刚才的一声弦错,谈笑依旧,只是我刚刚闪神间 分卷阅读95 放松了的警戒却悄悄地提了起来。嘉凛依然温和无害的对我闲聊:“南荒离安都有万里之遥,道路崎岖,你北上很辛苦吧!” 我任酒气侵染面颊:“自从顺朝皇帝开通南荒到安都的运河后,北上就方便多了。我和舍弟是搭乘漕船北上的,不必行路,说不上辛苦。” 嘉凛笑了起来:“我平时听到百姓一提起南安运河,无不恨得咬牙切齿,倒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赞赏运河的开通。” 我摇头笑道:“顺朝皇帝荒淫无度,穷奢极欲,为一已喜乐,毁天下万家犹觉不足,实是史上空前未有暴虐昏君,做出来的事也叫人发指。只有这南安运河的开通,虽说也是为了他南下游乐所修,但却是南北交通的大势所趋。若不是他急于求成,强征民夫,累死民工多达六十几万,后世评说,此当为利国利民之盛事。” 嘉凛愕然,一副呆相。我只当宋横他们此时沉醉于美人醇酒中,无暇听我和嘉凛的谈话,哪知我这一番话说出来,他们竟齐齐惊呼一声。宋横更是瞪圆眼睛,目光在我和嘉凛之间逡巡,结结巴巴的说:“十八爷……留随兄弟……你们……” 看他的神色,显然是因为我刚刚那番话与嘉凛对南安大运河的开通的评价有相同之处。我亦觉得愕然,我从二十一世纪而来,深知交通顺畅对经济发展的重要,做出南安大运河的开通的正面评价,丝毫不奇怪。 但嘉凛身为西元皇子,又受经济文化发展程度的限制,对运河开通的评价,竟也与我相同,却不能不令人佩服他的远见卓识。 嘉凛的神色一异即收,再看我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探究:“阿随对世事的见解倒是大异于常人,既然如此,你觉得西元入主中昆,对原顺朝的中昆百姓来说如何?” “十八爷问的是两族歧视么?”我现在却是不敢再多喝了,浅浅的抿了口酒笑道:“其实种族歧视最是无聊。天下百族,虽然容貌各异,但说到底,大家都是‘人’!只要是‘人’,就无所谓昆人比元人高贵,或是元人比昆人高贵;西元入主中昆,只是正常的王朝更替,对中昆百姓来说,也不算什么侮辱。重要的却是西元执掌江山后的治世,得当,就是一统天下,百族拜服的大业;不当,就成了笑柄。” 嘉凛突然闭了闭眼,抬手示意乐声停下,站了起来,在室内踱步而行。众人不明所以,瞠目结舌,我更是心里打鼓,生怕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地方触怒了他。 疑豫中,嘉凛在我面前停下,我不由自主的也站起来。他定定的看着我,声音里少了分刻意的和悦,却多了份郑重,一字一字的说:“留随,你可愿意跟我?” 室内一片寂静,我也万万没料到嘉凛会有如此出人意表的话,他的意思,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十八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嘉凛英姿飒爽,朗朗一笑:“大丈夫当坦荡磊落,我光明正大的向你提出此事,自然也该告诉你我的身份。” 我心头一紧,脸上却是再也挤不出笑容来了,只能怔忡的看着他,听见他说:“我是西元皇帝的第十八个儿子, 名嘉凛,受封为天羽白帐,号称天白将军。” 他目光如炬,灼灼逼视,微笑着说:“你如此聪慧,想必已从张天他们的举动中猜出我的身份了。” 我心神难定,好一会儿才把嗓子找回来,喑声说:“张爷他们对您崇敬亲爱,留随确实知道您的身份不凡,只是没有想到您的身份竟如此显赫高贵……” 说话间我退后几步,照南荒艺人拜见贵人的礼仪,右手压在心口,左手以兰花指态侧垂,左膝点地,深深施礼:“南荒艺子留随拜见十八爷,先前不知十八爷的身份,留随言谈放肆,有得罪之处,请十八爷海量汪涵。” “免了。”嘉凛拂手一挥,一股浑厚的力道将我托起。他上前两步,握住我的左手,微笑道:“我们西元男多女少,男子结为异姓兄弟亲爱一生者大有人在,只要二者相悦,男子互许一生相伴与男女相伴并无不同。西元男儿,遇到自己心动的人,不论对方是男是女,都是有话直说,我只问你,你可愿意跟我?” 我心头一震,有股暖意顺着他的手渗了进来,自到这蒙昧的落后时空,所历之事,无不以强权为先;即便是皇后在绝境中托孤,也是以恩惠威势相挟,未在将已愿加于我身时问我一声“你可愿意?”今日首次被人如此相询,这询问的人竟与我是敌非友。 不论他心里是否真的将我放在与他相等的位置上,出自真心的问我这一声,还是虚应表面,只因他这一声相询,我便不能再如在北极殿中那般对他谎言相欺。 胸中突然有股豪气翻滚,这股豪气,自我懵懂的在这乱世中重生以来,因为所处环境的摧折,已被我深深的掩起,却不料竟在今日被他一句轻询勾动,竟是再也压抑不住 分卷阅读96 ,不吐不快。 “十八爷,当今之世,以强权为先。留随出身微寒,至今长到十九岁,所历之事,从未有人在将已愿加诸我身时询问一声‘你可愿意?’。您今日是如此询问,令留随生平首次有真正为人所珍之感。十八爷,您这样待我,我也不能对您有所欺瞒。” 说话间,我退后几步,从他掌中挣脱左手,深鞠一躬,微笑着抬起头来,朗声说:“人在遇到自己真心感激崇敬的人时,会自然而然的低下头去,恭敬的施礼。这一礼,非关其人的身份、地位、权势、财富,而是因为这个人的本身!十八爷,留随施这一礼,虽然在世俗来说,礼节不周,但却发自留随的真心!” 嘉凛一怔,动容说道:“果真如此,我受一礼,便有昆山之重了。” 我深吸了口气,稍稍平复心中的激动,笑道:“十八爷,除去这一礼外,您是皇族贵胄,天之骄子;留随却是南荒艺子,卑微下人,二者之间,身份地位之差,犹如天地云泥之别。您的询问,留随不能轻率的回答您‘愿意’!” 四下里陡然一片吸气声,嘉凛眸中利光一闪,缓缓的说:“留随,你话里有话,你‘不能轻率回答’,是什么原因?” 我不自觉的去抹了把额角不知冷热的溥汗,指尖有些微颤:“十八爷,留随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您只怕却还不知道留随的底细;实不相瞒,十八爷,留随是从原顺朝的内宫里逃出来的。” “啪”的一声,滟容失手打翻了酒杯,惊叫:“阿随,你说什么?” 其实嘉凛既然已经怀疑了我,我的来历只怕就瞒不住了。嘉凛既然能够事前修建四方楼,广设细作,岂是易与之辈?与其被他的情报网追根究底,把我的一切挖出来,还不如此时我先在他面前为自己的来历作一个合理的安排。 这样或许可以打消他的疑虑,免去被盘查的隐忧。日后东窗事发,滟容也应该可以凭这番说词逃脱一部分责任。只是这时候我突然说出来的话,却不免要把滟容大吓一跳了。 “大姐,你收容我们姐弟,我也不当瞒你。以前慧生姐姐对你说的话,都是假的,可她也是为了保得我和小弟平安,你别往心里去。” 滟容一脸铁青,她自然早知道慧生姐姐的说词是假的,也把我们的来历推测了一番,只是基于朋友义气,从不向我们追问。她此时的怒气,应该是一方面恼怒我不知好歹,敢来惹捅天祸事;另一方面,也在为我们的安全担忧吧! 我感激的看了她一眼,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的说:“留随本是南荒游艺团‘梨园’里的艺子,会出现在安都大内,要从四年前顺朝皇帝游幸南荒说起。” “那次南巡,举国怨怼,别的地方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梨园在南荒因为有些名气,就被皇帝征了去演艺。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皇帝把梨园当时去演艺的四十多人,除去台柱外,全都杀了。那逃得一命的台柱便是家姐慧生,她被皇帝带进了内宫,做了教坊里的乐伎。” “我和小弟留浪当时艺业未成,没有去献艺,也活了下来。过了两年,我们听说皇帝会遣返一批年纪大了的宫人,说不定姐姐也能侥幸送出来。我们很是想念姐姐,便搭了漕船北上寻姐。” “我们兄弟二人地位卑微,想探听内宫之事,无异于痴人说梦。好在我们自幼得姐姐细心教导,曲艺琴技还算好,也能在京师混得一口饭吃。这样过了半年,前顺七皇子邓玳的乳母五十大寿,请了许多艺团献艺,我们兄弟也去了。” 我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我们那时哪里知道厉害,一心借机结纳贵族,探听消息。果然,我们便结识了一个再高贵不过的贵族,便是邓玳。” 嘉凛坐了下来,把玩着酒杯侧耳细听。我长叹一声:“小弟容貌甚佳,被邓玳看中,带进了皇子府。我来安都,不仅没带回姐姐,反而又赔了一个弟弟。那也是说不清的冤孽,小弟自幼没爹,几时见过像邓玳那般稳重俊朗,成熟温柔的男子?值情窦初开的年龄,邓玳少少的温存体贴,竟叫他从此真心相许,誓死相从。” 宋横等人想是没料到事情急转直下,都面色怪异的看着我。我涩然一笑道:“皇室子弟,哪个不是骄奢淫逸?邓玳对小弟也不过贪欢恋色而已,得手不久,就把小弟送给了八皇子邓琥,几曾把他的一片真情放在心上?” 这段故事由来有因,却不是我瞎编的,只是那故事中的主角早已死在了深宫里,正好被我拿来掩饰小小的身份。 说到这段故事,我不用刻意粉妆,心底自有一股悲哀,我闭上了眼,轻轻的说:“小弟在众皇子手里碾转来去,所受的欺侮凌虐,不足为外人道。不到半年,就被折磨得嗓子坏了,人也疯了。这时候,正值将军南来,京师大乱,我趁乱找到姐姐,带上小弟借机逃了出来 分卷阅读97 ,得到滟容大姐的收容。” 嘉凛点点头道:“战乱之中,平凡百姓能保全自身就不错了,难为你竟还能兼顾自己的姐姐弟弟。” 我心头一凛,却不敢再做辩解:“十八爷,我们姐弟三人,姐姐为强权所掳,与意中人生离死别,永为陌路;弟弟为情所迷,心碎神伤,这一生怕是再也不能恢复正常了。生在乱世,有此境遇,不足为奇。然而留随以此为鉴,曾经立誓:今生今世,绝不再蹈他们的复辙!” 嘉凛的眸光深沉几分,脸上却看不出情绪,淡淡的说:“我可以答应你,我不会让你有你弟弟那样的遭遇。你如果跟了我,可以凭着自己的喜好选择出路,不管怎样,我日后分帐立室,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西元以畜牧为业,百姓逐水草而居,男子娶妻以后,可以和父母兄嫂分家而居,称为“分帐立室”,代表他有了独立的权力。有军功的贵族子女,可以得到赏赐,不等娶妻就提前分家独居。独立后他帐下的所有财帛奴隶,他都有自由处置的权力。如果他分帐后娶妻,却与妻子不和,他就可以把自己帐内的财帛分出一份,让妻子经济独立,和自己分开住。嘉凛这番话的言下之意,不能不叫我动容。 几番吐呐,胸臆间翻腾的情绪才平复过来,摇了摇头,轻声说:“十八爷,我感激您的看重,但我的意思,不在于名分地位。”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绝不屈从权势,也绝不盲目的付出真心;我这一生,只愿跟随和自己两心相许,情意互投的人其实如果可以遇到那样的人,必然是二者心意相通,志趣相投,彼此之间可以互谅互让,携手并肩,风雨同行,根本无所谓谁跟随谁了。” 我这番话,大概对于他们来说太过于奇怪诡异了些,竟引得他们个个目瞪口呆。滟容若有所悟,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叹道:“阿随,你这不是在做梦么?” 我微微一笑,道:“这的确是我的梦想,但我会誓守此心,努力追逐,让这梦想成真。” 嘉凛霍然放下酒杯,目光灼灼,一字一顿的问:“留随,你当真誓守此心?” 我昂然挺胸,朗声道:“留随地位卑下,生死只在强权者一念之间,然则大丈夫立世,有一念之持,便不能轻辱。此身可摧,此志不可夺!” 第七章 知己 回到小小房前,一阵凉风吹来,拂动我身上的衣裳,我这才从那莫名的亢奋中惊醒,胸口还在剧烈的鼓动,此时此刻才发现,自己身上,早已汗透重衫! 回想嘉凛那淡淡几语的刺探,心头兀自发紧,料想若不是我今日表现出的刚烈与那日嘉凛所见的形象差距过大,此时我想安然无事的走出雅室,那就难了。 嘉凛或许无意,却不知道他那一声貌似民主的询问在我心里激起的千层波浪,竟令我对谎言欺骗他的事生起了负疚感。这实在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如果他再以那坦荡而又尊重的姿态来结交我,难保我不会因为负疚感而露出马脚。 心里突然有几分惆怅,嘉凛其人,我难以看清他的深浅,但就今日所见来说,他实在是我入这异时空以来遇到的头一个政治思想开明,目光长远的人。他对我表现出的尊重,一方面固然是着意结纳,表露自己礼下于人的风度;另一方面,却也可见他本身的涵养极高。 房门打开,管鬼祖看着我:“在这里当门神给病人驱邪么?” 我突然觉得这管鬼祖实在是个外冷内热的典型示范者,更兼有冷面笑匠的资质。一笑进屋,突然想起一事:“管先生,那日你是怎么和张天闹起来的?” 管鬼祖脸一冷,哼道:“我怎么记得,那家伙莫明其妙的挑衅,侮辱到我师门兄弟,我岂能容他?” 不对,大大的不对,那时元兵刚刚攻破内城,张天理应军务缠身,哪里有那空闲功夫出来挑是生非?嘉凛对我的态度,摆明了当日他就在有容厅中看着所有事情的发生。张天在那种情况下对管鬼祖着意挑衅,本就荒唐;而嘉凛见此情景不加制止,反而坐壁上观,那就更荒唐了。 可这么荒唐的事却真的发生了。 或者说,张天对管鬼祖的挑衅,根本就出于嘉凛的授意? 我惊诧的抓住管鬼祖的手,骇问:“先生,难道你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管鬼祖一愣,倏地明白我的意思,没好气的甩开我:“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皇族贵胄?我出身东辽金州,虽说家境还算富足,但和‘贵’字搭不上边。且我自小体弱,被送到师门调养。长大后又时常独身飘泊江湖,除了一身医术有些特立独行外,根本就没什么招眼的地方。” 原来我猜测错误,我 分卷阅读98 干干一笑,走到床边坐下,脑中灵光一闪,轻呼一声:“呀,我明白了!先生,那日你和张天赌斗是不是和对方约了什么条件?” “那是自然。”管鬼祖脸上犹有怒色:“输的人要给赢的做一个月的奴仆,可恨他竟以赢的人是你不是我为由,不守约定。你昏迷的那两天,他倒是来找过我,说要和我重新斗过。哼!他不守信诺,这等人我连看一眼都懒,他还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说话!” 原来如此,难怪上午张天来时会对管鬼祖视而不见,想必这两天受过他不少气。以他的身份,能忍住气不施以报复就算好了,哪还能在众人面前用自己的热脸去贴管鬼祖的冷屁股? 管鬼祖说着眼睛一亮,有几分兴高采烈的说:“阿随,不如这样吧,你拿着我们的约定去要他做你一个月的奴仆,好好的折辱他。” “那约定是针对你和他做的,又不是我,我插上的那一脚,已经令他们有了把约定全部推翻的理由。” 只是那输者给赢者当一个月的奴仆的约定,内里大有文章啊! 管鬼祖一叹道:“世人都说中昆人奸诈,西元人忠厚。可就张天的例子看,西元人比起中昆人来说,也不遑多让,奸得鬼精。” 我不禁一笑,以张天他们的地位,就算他们的本性“忠厚老实”,为环境所限,也会生出急智来的。 “先生,在张天打赌以前,有没有人找你治病救人?” 管鬼祖一愕,恍然大悟:“你是说,张天挑衅我,也只是为了找我救人?” 除此以外,我想不出别的理由。嘉凛一入城,多少大事不理,首先就征用了外城的所有医生,一共八千多人。就算嘉凛出兵时为了减少负担,没带军医,要治伤也用不了那么多的大夫。 出现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做两种假设?一,西元军中有什么大人物染病,故此嘉凛广聚医生会诊,可能性有,但机率不高;二,军中有大规模的伤病,一时无法可治。 “不错,在张天挑衅以前,的确有人请我去治病……现在回想,来的几批人虽然求医,但却语焉不详,根本就没有说明病家和住处,显然是同一路的。” 这件事再往下想就危险了,我转开话题问:“先生一身医术,为什么却不承认自己是大夫?” 管鬼祖哂笑一声,傲气尽显:“我并不靠医术谋生,何必做大夫?哼,我喜欢钻研医术是一回事;若有人以为我是靠着医术谋生,就挟财富权势对我颐指气使,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不禁笑起来,这样说来,管鬼祖倒真是个妙人儿:“先生这么高洁孤傲的人,竟肯给舍弟治病,在下感激不尽。” 管鬼祖悠悠的说:“我为了兄弟,也是肯挨刀的,可那一跪我却跪不下去。你能为了他做到那种程度,我岂能不守信诺?” 我默然不语,轻轻的叹了口气。管鬼祖注视着我们,轻轻的问:“阿随,他真的是你的兄弟么?” “他当然是我的兄弟!”我伸手抚了抚小小睡梦中依然满布痛楚的面庞,铿然道:“除非他不需要了,否则他就是我的兄弟。先生,你救了舍弟,我却没告诉你他的名字,现在我便郑重的向您介绍:这是在下最小的弟弟,他的名字,叫做留浪!” 管鬼祖语气中颇有关怀之意:“阿随,你为他,宠辱不计,生死全忘,如是愚忠,实在不值……” 我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顺朝皇室的人,带给我的只有屈辱,我与他们是仇非友,凭什么叫我忠心以侍?” 管鬼祖愕然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带着他?” 我淡淡一笑:“人生于世,以信而立。一言之诺,重于性命。” 管鬼祖叹道:“不错,人不可以迂腐,便却不能不守信诺。当今之世,能守信的人实在不多,你能保有这份品质,也叫我佩服。” 我微笑起来:“先生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你也不必用话来拿捏我,我言出必践,答应的事从不反悔。”管鬼祖微微瞪了我一眼,目光转到小小身上:“事情现在才开始,这负累以后才会叫你有苦头吃的。” 这一点我却是早有准备了,我笑了笑:“先生拒绝去治病,只怕也麻烦不小,最好早做打算。” 管鬼祖却不惊不惧,傲然道:“我师从六道门,是门内医道的继承者,虽不参政事,却也不怕什么麻烦。” 六道门乃是昆仑的授业门,类似现代社会的学校,只管授业,却从不参予各国间的争斗。所谓“六道”者,即文、武、医、卜、星、相,六道。各国的文臣武将巫师大多曾在六道门里学习,故此六道门在昆仑有着其 分卷阅读99 超然的地位,门里的授业者受到普遍的尊重。 管鬼祖既然是医道的继承者,身份自然比普通的授业者不同。难怪嘉凛指使张天挑衅,却不用强拘捕管鬼祖,想必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对管鬼祖用强的。 原来管鬼祖自有依持,难怪他有此傲气。我移开话题,有些好奇的问:“先生,你刚才说自己的医术有特立独行的地方,在下颇为好奇。” 管鬼祖面色微变,张了张嘴,却没说话。我连忙道:“是在下鲁莽了。” 管鬼祖摆了摆手:“事无不可对人言,你不必如此只是我的医术理念,就算在我六道门中,也存在很大的歧义纷争,对世俗中人来说,只有吓人之效。说起来,这也是我不做大夫的原因之一。” 我先前只是有些好奇,现在却是被他吊起了胃口,忍不住大笑:“先生,你看留随的样子,像是怕吃吓的人吗?” 管鬼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几遍,似有所悟:“你提出的降温补血之法,一开始我只觉得荒谬难解,但降温之法已被证实行之有效。补血之法经我细想,也仿佛有一定的医理。这么说,我的医术理念未必就能吓得住你。” 我诧异的扬眉,说出补充葡萄糖的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念对这个世间太过荒谬,根本无人可以理解,但管鬼祖却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阿随,你不必叫我先生,我倒觉得你的想法新奇,很有可能可以为我停滞不前的医术钻研提供打破常规的契机,有一念之教,你也算我的先生我问你,你说用糖水补血,是不是因为你觉得血水里也含着糖水?” 我目瞪口呆,管鬼祖这一想法在现代医学补血理念来说,根本就还不入流,然而尽管不入流,但却确确实实的有了现代医学萌动的影子。 “阿随!”管鬼祖激动的抓住我的手,兴奋的大叫:“你的表情告诉我,事实的确如此,而你知道的比我想到的更多,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是的,我知道的比你现在想到的更多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环境,也没有像你这样想探究这种原因的人!因为这样的医学理念在现在这世间根本就惊世骇俗,说出来只会招致灾祸,有性命之忧!” 管鬼祖抓着我的手剧烈的颤抖着,大大的喘了几口气,颤声说:“那你先别说,我问你,是不是因为这医学理念抵触了世俗对人体自然观念,会被斥为妖邪?” 我震惊的看着他,管鬼祖的举动,表示他的确接受能力与皇宫里的那些御医大不相同,甚至很有可能他本身的医术理念,就已经超脱现世的医学臼巢,正摸索着向现代医学发展。 一时之间,我手足无措,不知所谓的指着被他抓得血管浮出的手说:“你看,血液靠着血管在全身循环流动,给身体的各部位输送养分,每个循环所用的时间基本相同。人失血后,流动的速度就变慢,循环不能正常的进行,养分也就不能供到身体的各部位,就会危及性命。所以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我们就要尽快的给伤者补血。这个‘快’的理念,不是给他吃补品,让他的身体自然的产生出和原先一样多的血液,而是立即往他的血管里补充血液或者血液的代替品!” 因为寿远的身体,我曾对医学稍有猎涉,但毕竟说不上深刻钻研,显得杂乱不成系统,也不知管鬼祖能不能听得懂。 谁知管鬼祖竟也能听得懂,连连点头:“对对对对……失血过多的人,性命只在瞬息之间,哪里还能吃东西进补,往血管里注血才是最便捷最有效的方法……可是,要怎样才能往血管里注血呢?” 我被他的激动感染,也不由自主的兴奋起来:“这里面当然是大有文章的,如果你真的愿意听,我可以慢慢的跟你说。” 于是,我拿了纸笔,画了人体生理结构图,从身体四肢,五脏六腑说起,一直说到人体的全身骨骼,肌肉,再到血管、静脉、动脉,血型、注射。这些东西,任何一样都可以独成一科,我对它们的了解还是肤浅得很,不过此时我们的谈论,用意也只在求个可以发展的理论台基,讲的只是大致的理论。 管鬼祖对自己闻所未闻的医学观念的包容程度,远胜常人,我所说的东西,他或许一时不能理解,但却不抗拒,只觉得新奇,然后会细思。论到思想的开明程度,他是我来到这异世所见的第一人。且他领悟力极高,有时可以举一反三,虽然那仅是疑问,但那样明智的疑问,已不能不令我对他刮目相看。 我们二人说得忘形,浑不觉时光飞逝,直到我口干舌焦,声音嘶哑。管鬼祖起身给我倒水,倾倒了茶壶也只得一小口,原来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所有的茶水喝光了。 两人相视一笑,我捏了捏有些生疼的喉咙,想说什么,嗓子喑哑竟说不出来。管鬼祖 分卷阅读100 微有歉意的说:“我去倒水。” 他说着拿了茶壶就往外跑,他脑子里还想着我们刚刚所说的话,神思恍惚,出门的时候竟被门槛绊了一跤,茶壶飞出老远。可他入了迷,竟对这些事浑然不觉,爬起来继续前行,茶壶也不拣,早把倒水的事忘在了九霄云外。 还是拿杯里的半口水润润喉咙就好,他那样子,能把水倒回来就有鬼了。只是没曾想,那外表孤傲的管鬼祖竟会是这么可爱的一个人。 我这里想着忍不住发笑,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无比张扬的大笑,笑声响彻云霄,显然笑的人心情极为喜悦开怀只是这笑声怎地有些像管鬼祖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果然是管鬼祖正站在对面居楼的屋脊上纵声大笑,引得四方楼各楼各院的人纷纷探出头看张望。 我气得跺脚叫道:“天赐,你发什么疯?快下来!” 和管鬼祖深谈后,我才知道他因为从小体弱,家里人才给他起“鬼祖”为名,“天赐”为字,希望这名字可以避恶退邪,保他安康。 身体一轻,头脑有些昏眩,竟是管鬼祖跃下来,揽住我又飞上了屋脊。我虽然也有些轻身功夫,却不能象他这样一跃上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差点心脏病突发。 管鬼祖把我带上屋脊后,对我紧绷的脸色视如不见,肆意大笑:“阿随,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高兴……这是我有生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都说伸手不打笑面人,我就是满腹怒火,对着这种因为高兴而发疯的人也生不出来。耳中却听着管鬼祖大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阿随,能遇到你,实在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那激动兴奋的笑脸,实在很能带动人心,我不觉怒火全消,叹道:“如果我一身所知,能对你有所帮助,我会尽力而为。” 管鬼祖收敛了笑声,看着我认真的说:“阿随,你知道吗?我所以高兴,不止因为你能教我,更是因为我许多的医学理念,只有你能理解!那些东西,有时连我自己也不免被吓,可你却可以与我畅谈、辩论这就是知己啊!人生于世,名声、地位、金钱、女人都是努力就能得到的。只有知己可遇不可求,能得你知己,我便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 第八章 以何报? 这段时间,嘉凛每晚都会来四方楼吃饭,倒像把这四方楼看成了临时的居所。他每晚用膳,都会派人邀我。我不知道西元礼节里对身份有别的人一起吃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不过就他对我的态度来说,却全无半点高位者的权势傲慢。 他性情开朗,见闻广搏,说起话来妙趣横生,又极善开引话题。往往也引得我逸兴大起,碰到自己不赞同的观点时大肆反驳,虽然明知彼此身份有别,相处不应如此,但在他的引导之下,总会不由自主的忘忧一时。 于是,每天晚上与嘉凛一起吃饭说话的两个小时,便成了我一天之中最能畅所欲言,又最慎戒慎惧的时段。滟容来邀我去的时候,我是着意戒备,只盼早早结束;待到滟容来请我离开的时候,又变成了精神振奋,意犹未尽,极盼下次再一辩高下。 我对嘉凛的认识,随着一次次的见面而加深,又随着每一次的见面而更加的警醒戒备:此人学识气度犹如高山深渊,天空朗日;心思却如大海碧波,深不可测。我若是有半点不当,只怕就会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我的日子在这既好过又难过的时段里一天天的过去,倒也没有什么岔子出现,身上的伤也好了,只是小小的病情却令人烦恼。 他一直昏迷不醒,偶然咳嗽见红。我和慧生不敢假手于人,两人轮流守在他床边。这一守就十天过去了,小小依然如故。 管鬼祖自认国手无双,对小小这种精神性的昏迷却也无可奈何,多次施针无效后慨然感叹:“阿随,柔花难经雨摧,我看他是醒不过来了。” 我默然无语,但绝不相信以皇帝皇后那样的血脉,生出的儿子会如此不经摧折。小小必然会醒过来的,只是他乍历风雨,需要比较长的时间来调整心理,使自己能够承受国破家亡,兄死姐丧的悲痛。 “快些醒来吧!小小,再睡下去,你的性命就危险了。想想你母亲的托付吧!你甘心死后不能见她吗?” 眼见小小一天天瘦削下去的脸庞,情知他昏迷日久,身体机能已有衰退的隐忧。这里毕竟比不得现代医术发达,有完善的医疗器械,真到了身体机能衰退的程度,就算是管鬼祖也难以再救活他。 小小的病情拖着,他每日用的药却价钱一日数变,飞速飙涨,把管鬼祖都吓了一跳,骇叫:“这么贵的药,简直就是金子捏的,珠宝镶的,那是用神龛装的,当宝 分卷阅读101 贝拜着的,哪里是人吃得起的。” 我无奈一笑,这药的确是贵得离谱,再买个十天半个月的,只怕我和慧生就要一穷二白了。可我更怕的却是十天半个月后,就算我们有钱,也买不到药。有心存些药材吧,管鬼祖又说小小神思焦虑,心脉常有异动,须得时时变更药方,每天所用的药材各不相同。 漕运断绝,粮食、医药等等民生用品都有危机,以高压手段封锁安都毕竟不是长远之计,只盼嘉凛早日完成对顺宗室的搜查,开城放人。 问题是嘉凛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城放人啊? 我心情一阵郁闷,这日一早便举步走出自住进去后便再也没出来过的四方楼。 四方楼里自成一统,外面的兵荒马乱似乎对这里没有丝毫影响,一路行来,各楼各院云霞万影,丝竹千声,莺歌燕舞,姹紫嫣红,大清早就已是一派海晏河清,歌舞升平的景象,哪里有半点山河破碎,物是人非的悲凉?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百纳楼的大门前却突然有人叫道:“留随公子,请留步!” 突然冒出的人身材圆胖,笑容满面,瞧着就叫人觉得喜气洋洋扑面而来,我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您是哪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人嘻嘻一笑:“我是百纳楼的掌柜历功,只是来告诉公子一声,两天前嘉凛将军下令禁市,没有令牌的人一律不许出门,否则按奸细论处。公子要是闷了,可以到楼里其它地方走走,听曲看舞斗武会文,就不要出门了。” 心里的郁闷更重了几分,本指望嘉凛放松警戒,让我们出城,哪知嘉凛锁城这么多天了,戒备不止放放松,反倒加强了,这可不是要人的命么? “历掌柜,你骗人的吧,要是禁市,这京师里上百万的百姓吃什么?用什么?还不把人饿死?” 历功笑容可掬:“公子说笑了,嘉凛将军思虑周全,爱民如子,怎么舍得自己的子民衣食不周?他已经把城里的居民以伍里制划分,令伍长掌管自己伍内居民的衣食的购买,虽然禁市,但百姓的吃用是不会短少的。” 这方法可是百分之百的要靠武力强制压迫,而且是极端的高压,稍有不慎,就会激发民变,实在说不上是什么明智的法子。 转念间我急走几步,向楼门冲去,门口人影浮动,阻截我的去路。我不暇思索,双手挥圆,以太极运行之力抖出。 我养伤的这段时间不敢大动筋骨练剑,每日便耍耍太极。未到异世以前,我没有内力,只拿太极功夫当健身操使。等到了异世修习剑击,内功溥有根基,再练太极,才觉得太极教人真气流转,浑圆如意,极有用处。今日遇阻,不觉信手一挥,以太极应对。 阻拦者的手势被太极柔劲带得一偏,我趁机滑脱他们的阻拦。前面却又有两人扑了上来,这样一滞,先前的二人也缓过手来了,与后二人围成一圈,齐心协力的来拿我。 身后的历功却在哎哎大叫:“……小心,别伤着人了……哎哎哎……留随公子,你这是干嘛呢,想出去的话,你找十八爷要面令牌就行了,何必这么蛮干?” 近日来与嘉凛言谈相欢,我几乎要忘了他的身份,将他视为朋友,只以为他也理当如此看我,放开了对我疑心,哪知事情却并非如此。嘉凛外松内紧,竟派了百纳楼的掌柜专门来监视我的行动。 这一下意外,我虽然说不上伤心,心里却也有几分难过,手下四两拨千斤,引得围攻的四人力量互撞,趁机从间隙钻出包围圈。 历功滚圆的身体突然灵活无比的滑到我身前,原来他也自有一身好武艺。强敌环伺,硬拼的就是傻瓜。 我忍气笑道:“历掌柜,你也恁紧张,谁说我要出去的?” 历功笑嘻嘻的说:“就是,这外面兵荒马乱的,出去干嘛呢,还是楼里好。留随公子,今天百纳楼有‘巧工会’,文楼有‘集锦清谈’都极新奇极热闹极有趣,公子可以去坐坐。” “集锦清谈”是文楼里住的文人谈诗评词的聚会,对我来说,算不上新奇;“巧工会”却是百纳楼里的能工巧匠汇集,讨论自己行业时所遇的难题,试图寻找解决方法的技术大会,那是我觉得四方楼里最独特的一件事。 如果不是心情郁闷,我免不了要去凑个热闹。可此时我意兴黯淡,站在门口懒得再动:“我就在这里站站,吹吹风。” 历功冲拦我的四人打个眼色,笑道:“只要不出去,公子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遥望大街,除了四方楼里,果然所有店铺和人家都关门闭户,整个京师气氛低沉,除去金戈铁马的声响,连小儿啼哭之声也听不到。寂静中马蹄渐渐逼近,元兵骑后跟着一看就是京师平民的队伍,口衔 分卷阅读102 鸣哨,沿街吹来,哨声两短一长,每到一户,就有人开门跟随在骑兵身后,自动加入队伍。队伍越来越大,却除了脚步声外听不到半点议论之声。 我看着队伍从四方楼前经过,不明所以,忍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 鼻端香风轻拂,却是滟容来了:“这是嘉凛将军的令谕。安都所有粮食等物都由军队管制流通,不折算银钱出售,只算劳力分给粮食。所以安都的百姓,每家每户的壮丁都出工去了。” 我这一骇非同小可,惊叫:“什么?” 滟容一笑,言语中不掩钦佩道:“听说嘉凛将军共征得壮丁五十余万,务农、修城、修路、修河道等各有分派,以十日为一工期,出工者可回家探亲一次。刚刚那些人,就是探亲后又去上工的百姓。” “这么说,安都里都是些老弱妇孺,而且她们的食用,全靠家里出去的壮丁出的劳力供养?” “正是如此。” 难怪禁市,所有民生用资都已被军队掌管了,不用银钱交易,哪里还有交易的必要?嘉凛此举,实在是釜底抽薪的高招。一方面,安都里只有老弱妇孺,没有反抗的能力;另一方面,出城的壮丁,只要一想父母妻儿全靠着自己的劳力吃饭,自己一旦起义,不被杀也会被饿死,哪里还敢有二心? 这两方面互为牵制,十日一次的探亲,更是可以把他们所有的异样心思打消。就算日子再艰苦,他们也会委屈求生。嘉凛的高压政策,算是彻底的控制了安都。 我打了个冷战,长长的叹了口气:“十八爷雄才大略,如此妙计,我算是服了!” 滟容也微微叹了口气,笑道:“现在这安都里,还有银钱交易,可算正常的地方,也就只有我们四方楼了。你可以安心长住,不必担心饮食医药。”6BC7CE94ED:)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这种非常时期,四方楼还能“正常”营运,这就是最反常的事了。明摆着嘉凛的手就扼在我的脖子上,只等他事务稍松,有了余暇,稍一收腕,我就死于非命,怎么可能安心? 我岂是那种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人?嘉凛的手腕再高超,总不可能真的算无遗策,滴水不漏。 “阿随!” 滟容叫了我一声,面上隐含忧色。我心里一凛,突然想起她是嘉凛的手下,就算她感情有偏,也绝不可能为了我和慧生背叛嘉凛,在她面前,我也是不能动声色的。 滟容注视着我,叹了口气:“阿随,你知道吗?十八爷身边的得力大将卫迟曾对十八爷说‘留随谈吐举止气度,都不是凡人,身份可疑,很有很必要查考一番’。” 我笑了起来,只要嘉凛没有再怀疑我是北极殿里骗他的人,那就好办。我捏造的来历有真有假,在兵荒马乱的年代,绝难澄清。卫迟真要查证,我倒不怕。 滟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在柔软中带出一股刚硬:“可是十八爷当时这样回答‘他刚才对我行礼,是真心的尊重我这个人,并不是敬畏我的权势。这样的人,品性高洁,我也应当尊重他!’。制止了卫迟的意图。” 她深深的注视着我,轻轻的问:“阿随,十八爷如此待你,你当如何?” 秋阳耀眼,突然间晒得我有些头晕眼花,站立不稳 第九章 会百工 我定了定神,对滟容一笑:“大姐,我们去会会四方楼里的高人吧。” 滟容讶然笑问:“为何?” 我笑了笑:“大姐,你如果说四方楼只是照正常营业,才养着楼里的这些客人,我是半点也不信。” 滟容笑了:“阿随,原来,这楼里所有的事都瞒不过你!的确,这四方楼里现在留着的天下名士,富商钜子,能工巧匠,任何一个都极有才干。十八爷的意思,是想将他们收为己用。只是眼前军务繁忙,故此才放任他们歌酒疏狂,清闲渡日。” 我冷笑一声:“歌酒疏狂,清闲渡日?这楼里的哪个人不是度日如年?谁不是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出这是非之地?现在他们不过是装痴卖傻,坐观时局而已。如果十八爷再不腾出空来和他们会上一面,只怕人心浮动,以后想再收服他们就难了。” 滟容怔了怔,见我转身前行,忙问:“阿随,你去哪里?” “听说百纳楼的‘巧工会’奇绝天下,有许多见所未见的奇技淫巧,我去见识见识。” 百纳楼举办巧工会的正堂已然济济一堂,每两人一席,坐了足有八十多席。管鬼祖赫然在列,只是他却是孤身独坐一席坐在离主论席不远的 分卷阅读103 地方,也不知人们是尊重他的身份,还是惧怕他的孤僻,或两者有之。 堂中众人彼此争论不休,极为嘈杂。我走到管鬼祖身边坐下,他有些意外的问:“你怎么来了这地方?” “好奇。倒是你来这里干什么?” 管鬼祖笑了笑道:“你上次说的注射器,我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人能造出来。” 我一愕大笑道:“天赐,你这却失算了!就算针头这里能造出来,注射器的针筒要求筒壁必须是透明的,才可以起到观察药液的作用。现在这时代除了天然水晶外,我还想不出什么东西是透明的。但要把水晶打磨成中空的针筒,凭现在的技术水平,却做不到。” 管鬼祖颓然道:“明明医术的理论已经到了这一步,却不能实用,这不是要气死我么?” 我想了想,也无计可施,玻璃塑料这些都是在二十一世纪唾手可得的东西,轻贱到我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为它所困,更别说去了解它的制造方法了。 我们二人相对发愁的时候,身边突然有人咳了几声,管鬼祖正在气头上,闻声怒道:“明明没病,咳什么,想早死啊!” 我看了一眼被骂得满面通红的中年汉子,赶紧道歉:“先生别在意,天赐没有恶意,只是心情不好,有点迁怒。” 那汉子赶紧逊言谦让,我和他互通姓名,才知道他叫陶冶子,是中昆道郡的烧瓷世家陶家的人,因为运送贡瓷入京,滞留在四方楼里。 烧瓷的,玻璃的雏形琉璃,不就是在陶瓷工艺特别是制釉技术进步的基础上才得以发展的吗?我心里一动:“陶先生,您是不是听到我们刚才说的话,有教我们的地方?” “管公子是六道门里的先生,小人怎么敢当‘教’这一字,不过小人手里有件东西,说不定能对管公子有所帮助。” 他说着把身边放着的木箱提到我们席前,我伸手打开,拨开层层芦絮,里面赫然装着两只玻璃杯!虽然由于制造的工艺水平不够,还有许多的杂质,透明度不够,但那的的确确是玻璃杯! 我愣了愣,惊喜交集,一把抓住管鬼祖,激动大笑:“天赐,天赐!果然是天要赐你成就医圣的不世之名!可以用作针筒的原料居然真的就在这里找到了!” 管鬼祖又惊又喜又不解,拿起一只杯子:“这是什么?透明度比起水晶来差远了,只怕不符合医用要求吧。” 陶冶子笑道:“这叫陶精,虽然比不上水晶晶莹剔透,但胜在用它制杯比打磨水晶容易。” 陶精?这陶冶子起名字还真有一手,我笑眯眯的把玩着玻璃杯:“这不要紧,陶先生冶陶经验丰富,总会有办法把透明度提高的。” 陶冶子炼出玻璃,特意带到安都来献宝,岂料安都富贵之地,大户人家都有水晶杯,对这含有杂质的玻璃杯不屑一顾,小户人家却消费不起这类奢侈品,陶冶子自以为奇珍的“陶精”根本就没有市场。但这毕竟是他的心血之作,始终不甘它就此埋没,所以他才来参加巧工会。 巧工会以讨论各行各业所遇的技术难题为主,偏向实用,陶冶子的玻璃杯被视为无用的奢侈品,又碰了一鼻子的灰。在这沮丧时期,碰上我和管鬼祖两个欣赏他的玻璃,立即被他引为知音,三人就玻璃的可塑性谈论起来。 我们这边谈论热切,却不觉会中余人的讨论话题渐渐一统,嘈杂之声尽去,室内顿时安静起来,有人不高兴的拍拍我们的桌子,怒目而视:“别吵了。” 要是换在往常有人对管鬼祖如此无礼,他早就暴跳如雷了,但这时候他心里高兴,居然应了一声,真的安静下来,低头苦思针头的制造。 我对能引起会中人人瞩目的话题极感兴趣,却是农耕用的直犁的改进。直犁在中昆原郡兴起,以双马拖架,一犁的耕作能力胜过了十名壮汉。故此南荒、西凤、东辽各地都竞先学习。然而原郡所以能用直犁,是因为当地属于平原,耕地开阔。 南荒、西凤的耕地多是山丘上开垦的梯田,田地狭小,哪能容得下双马的拖犁?直犁虽然省时省力,但腾挪不开,除去东辽的某些平原地带,其余各地都无法使用。近年来,顺朝皇帝穷奢极欲,十几年来每年都征用上百万的徭役,把中昆弄得百姓凋零,青壮人口剧减,还活着的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务农的劳力严重不足。 这种情况下,改进直犁节省劳力就成了当务之急,事关民生大计,难怪众人都有志一心。他们的改进,把直犁弄得越来越精致,越来越繁杂,对平原耕作来说极为有用,却依然不适宜梯田耕作。 我皱眉看着那繁杂如艺术品的直犁,想了想,忍不住哈哈大笑。众人都在埋头苦思的当口,我这一声笑顿时引得人人侧目 分卷阅读104 。主论席上的老者名叫郑百工,俨然是这群能工巧匠的首领,他见我发笑,连忙问道:“这位小哥可是有什么妙法改进直犁?” 我点了点头,引来一片怀疑的目光,我坦然自若,朗声道:“有道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直犁的精巧既然无法实用于南荒,为什么不化繁为简?” “化繁为简?”郑百工若有所思,眼睛一亮,兴奋的说:“小哥,怎么化繁为简,你倒是说说看。” “这却不是说得清的,我画出来给你看。” 我拿起他席前的笔,根据自己的印象和对力学运用的了解,挥笔就纸,画出形如半弓的架子。一面画一面解说:“这是直犁梢,上端为菱形把手,下端直安铁犁头,犁曲辕从犁梢穿过,两头梢固定,曲辕头上留孔,藤索从孔中穿过,作为拉犁之用。” 如果不解说,我只要画一弯一直两道线,就可以把我想到的犁画出来,比他们原先讨论的那座直犁简化了不知多少倍。众人都是经验老到的行家里手,不须多说便能理解其中的妙处,只看得哓舌不下,郑百工喃喃的叹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可是这样的犁不好承力,犁出来的地深度只怕会不够。” “用现在的直犁所用的平口犁头来犁地,当然会很吃力。但我们可以把犁头的平口改成圆弧凸口,犁头就能轻易的切入田泥中。同时,犁头和犁梢相连的角度也由直角改为圆弧,这样就能把犁地时受的阻力减到最小。持犁的人只需掌握好犁的走向,不用自己出太大的力。” “不错,此犁简便,根本不用双马拖拉,在小面积的田地里也可以灵活转动,而且它身体轻巧,就是女子也可以轻易负起!有了这样的犁,家里没有青壮劳力的农户就有福了!” 郑百工兴奋得胡子都吹得笔直,竟激动的抓着我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笑道:“你是哪位师傅门下的弟子,叫什么名字?小小年纪竟这么聪明能干,轻轻巧巧的就把困扰了中昆上万能工巧匠近十年的难题解开了。你这一改啊,天底下不知多少孤儿寡母,老弱农家被你救了性命!好,真是个好孩子!” 我生平从来没有被长者以这种慈爱的口吻夸赞,有些发窘,脸庞热热的,退后一步施礼道:“后生小子留随,奉嘉凛将军之令来拜见各位师傅。” 此话一出,满堂欢笑顿时凝结,我柔声道:“各位师傅不必惊慌,嘉凛将军对各位十分敬重,派留随前来,只是想问问各位师傅在这楼里可住得习惯,有什么需要,没有别的意思。” 堂中静默依旧,我指了指自己:“师傅们不妨想想,嘉凛将军要是对各位有什么恶意,会派我这么个口尚乳臭的黄毛小子来么?” 陶冶子在重重的吓了一跳以后,此时才回过神来,喃喃的说:“这倒不像,可是你真的是嘉凛将军派来的?” “当然,我从不说谎。”我说着连忙转个口风,嘻嘻一笑:“不不不,从不说谎这句话是假的,无伤大体的小谎话,我有时候还是会小小的说上那么一个半个的。但是,那也只是这么小、这么小的一个半个喔!” 我扮个鬼脸,举着手用小指比划,这一番做作,引得几个跟在师傅身边的少年笑了起来。总算把堂中僵硬的气氛缓和了。我放下手,挺胸站直,朗声说:“可是今天,我说的话绝不是说谎,一是嘉凛将军对各位绝无恶意;二是嘉凛将军对各位师傅十分敬重!” 郑百工这才定下神来,沉声道:“天下人分九流,从工从商的人,排居九流末尾,地位卑下,哪里当得起嘉凛将军敬重,您客气了。” 我正色说道:“郑师傅这句话就说错了,天下百工,积累千金难求的技术经验,一技一工的改善,可以令天下百姓受到几乎等同救命的恩惠,理所当然的受人尊敬。嘉凛将军对师傅们的敬重出自真心,绝不是虚情假意。” 郑百工默然不语,我环顾四周,大声说:“我知道各位师傅心里的疑虑,但有些事,那不是靠嘴巴说的,而是要努力的做!嘉凛将军目前正在努力的做打消各位师傅疑虑的事。我来见各位师傅之前,他就说过,你这次来,肯定会引起师傅们的各种消极想法,但不管怎样,我只希望一件事。” 郑百工不觉问道:“什么事?” “我引用的是嘉凛将军的有的原话,当时他说……”我肃然挺立,朗声道:“四方楼里住着的师傅,每一位都是能为百姓谋福的能工巧匠,我真盼着他们诚心归顺,为我大元百姓谋福利。但他们都是有风骨长者,只怕不会愿意归顺我。所以,对于归顺的,我会厚礼相待;不愿意归顺的,我也会为天下的百姓保全他们,让他们衣食无忧的在安都居住,等时局平定,再送他们出城。” 这一席话,虽然不见得怎样打动人心,却也令郑百 分卷阅读105 工长长一叹:“从来在权势者的眼里,我们这些老朽不过是卑微低贱的小人,哪里当得堂堂西元皇子这样礼遇?” 我正要说话,突闻滟容一声脆笑:“老师傅,有件事您不知道,嘉凛将军可不仅仅是西元皇子,他也有一半咱们昆人的血统,他的母亲的名字,老师傅您一定也曾经听过。” 众人都惊愕无比,郑百工奇道:“什么?” 滟容笑道:“嘉凛将军的母亲,现在西元大王的巧妃,原本也是中昆吴郡人,十八岁时因改造织机名扬天下,时人号称其‘千巧神工娘子’!” 堂中一片倒抽气之声,郑百工更是面色大变,喃喃的说:“原来是神工娘子!她十九岁时嫁入吴郡名门林府,不料两年后她的娘家李家一百四十多口人全被朝廷诛杀,她也不知所终。世人都只道她也受了牵连,死于非命,却原来她逃到了西元,成了西元王的妃子。” 我吃惊不小,不知滟容说的话是真是假,耳中听见滟容脆声说:“嘉凛将军与我们同出一源,他对各位师傅的尊敬是真的,他说不会对各位不利也是真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中顿时一片哗然,众人议论纷纷。血缘出身此时显示出比任何言语都大的影响力,自然而然的就消去了众人心里对嘉凛的敌意和抵触,生出亲切之感。 滟容走到我身边,等众人的议论告一段落后才指着我笑道:“各位可能还不知道,这位留随公子是嘉凛将军的伴读,神工娘子的嫡传弟子,百工技艺,文才武功件件精通。学识见地,非比寻常,各位如果在技艺上有什么难题,他必能一一解答。” 我目瞪口呆:滟容说我百工技艺,文才武功件件精通,我看不见得,至起码这说谎的技艺我就远不如她高超。她竟在一瞬间就势导利,给我捏造了这么个“辉煌显赫”的出身。有“神工娘子的嫡传弟子”这一重身份,我再说话,分量就与刚才绝不相同了。 果然,郑百工一脸惊喜:“原来你竟是神工娘子的嫡传弟子,难怪小小年纪就有这么高的见识!你师傅十八岁改造织机,大解百姓的寒苦,成为天下百工敬仰的‘神工’。你今年也还没有束冠成年,就已经改造了直犁,叫天下百姓受惠。好!好啊!” 我这才明白,原来“神工娘子”这金字招牌的分量比我想像的还要重,心思一转,突然明白:“神工娘子”既然能够成为西元王的妃子,必定有着出众的美貌。一个既有美貌,又有才干的女子,二十几年名扬天下的时候,只怕正是眼前这些今年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心目中所有美好的化身,是他们倾心慕恋的女神。 在“神工娘子”不知所终的二十几年后,突然有个改进直犁的“天才少年”,顶着“神工娘子的嫡传弟子”的名号出现在他们面前,由不得他们不爱屋及乌,把所有的事情都美化起来。 郑百工挽着我的手,大声笑道:“有‘神工娘子’的弟子在这里,我们还怕什么难题啊,来来来,大家都坐下,把积着的问题都拿出来讨论。” 这个牛皮可吹得大了,但这种时候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好在我的物理化学也还过得去,理论知识足够。融会了这些老师傅的技术经验,也真能把他们积着的大部分问题解决。 第十章 百年计 直至晚饭时间,大家都体力不济,才意犹未尽的散了巧工会,我出了百纳楼,仰望星夜长空,长长的呼了口气:嘉凛,只要小小需要我一日,你我就只能敌立,不能成为朋友。然而困居京师的时间里,只要我力所能及,我会全力相助,报答你对我的尊重。 回到屋里,屋里的油灯亮了,原来慧生一直坐在小小床前,只不知道她摸黑坐着。猛可里这么一下,倒把我吓了一跳: “慧生,你吃过晚饭没?” 慧生拧眉叹道:“你让我怎么吃得下?阿随,听说你今天出尽百宝,在帮嘉凛将军招揽能工巧匠?” “是啊。”我随意一答,突然想起慧生毕竟是顺朝遗民,不似我浑不将国界民族之分放在眼里,我今天做的事,只怕要引起她心里不快,不禁心里惴惴:“姐姐,我帮了嘉凛,你怪我吗?” “我自小游走江湖,没有那么深的民族之见,更不以为顺朝算是我们的旧主,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在我来说与什么背叛无关。” 慧生走近我,轻轻的抚着我的发鬓,叹道:“傻弟弟,我是担心你啊!你想想,你今日议论百工,技艺惊动各行各业的老行尊,哪日安都解禁,这里的人出去后四处宣扬,天下谁不知你是‘神工娘子’的弟子?江湖虽大,还会有你的容身之处么?” 我顺势靠进她可以包容一切的温暖怀抱里,所有的情绪此时都化为了平静,低声轻喃说:“今天我想出楼的时候,才发现嘉凛派了人 分卷阅读106 监视我的行动。那是什么意思?那代表着等他手头繁忙的事务告一段落,他腾出手来,就要对我出手了。不管他为什么盯上我,现在的情势容不得我不出头,否则的话咱们就不会有以后了。” “要保全我们三姐弟,的确是一件难事,阿随,你辛苦了。” 我轻轻的摇头:“不辛苦的。慧生,只要我们能活下去,做什么都不辛苦。” 慧生轻轻的一笑,低叹:“要在这样的乱世活下去,可真是件不容易的事。算来我们姐弟都极为幸运,在彼此最无依的时候遇上对方,给自己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现在不怕了,我们已经出来了。只要能过嘉凛这一关,以后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也可以和袁定渐相会了。” “定郎”一声轻唤,内里几多女儿柔情,刻骨相思,一叹三折,再转过来已是一声绝断:“今生今世,我是再也不会去见他啦!” “为什么?” 我愕然抬起头来,却见慧生满目凄婉,情深至淡:“谁不希望趁着容颜正当娇艳,红唇尚未干涸,芳心正值热切的时候,与情人朝夕相对,共燃情火?可我颜色虽未褪尽,热情却已然冷却。纵与定郎再相逢,也是尘埃满面,心冷如霜,徒令彼此惆怅满怀。” “慧生!” 世事无常,情溥如纸,何况慧生入宫为妃,造就了一个男人最不能忍受的事实,“不见”无疑是最好的做法,只是真到了这一步,却又怎能不令人神伤? “不要为我悲伤。”慧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轻轻一笑:“你忘了么?姐姐自幼游走江湖,天性喜爱追风逐月,最艰难的时候都已经渡过了,难道还会困于这一时情伤么?” 我喟然长叹,这却是要经过怎么样的相思煎熬,才能造就她说出这番话时的洒脱? “难得这么晚了,嘉凛还没有派人来,我们姐弟俩一起吃饭倒也自在,你今晚想吃什么?我去叫。” “不用你去叫了,管先生会来和我一起吃晚饭,已经去派人去端饭菜了。” 我有些惊讶,不知慧生和管鬼祖几时已经如此交好了。转念一想,管鬼祖相貌清俊,品性高洁,算来也是难得一见的浊世佳公子,如果他对慧生有意,倒也算一个很好的夫婿人选,可以抚慰慧生此时的伤痛。 我心里打的如意算盘,后脑勺却被慧生扫了一掌,挨了她两个白眼:“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与管先生是君子之交,他自有意中人。真是的,管先生也才二十五岁,比我小了足足三岁……我久历风霜,岂能与这些不经世事的公子哥儿相匹?” 慧生这话倒也不是自弃,而是自重,倒显得我浅薄起来,嘿嘿一笑,不敢回嘴。 吃过晚饭,三人移到小小和我一起住的房间。管鬼祖看诊,慧生则拿了汤药给小小喂食。 慧生照顾小小,比起我来可仔细多了,有她和管鬼祖在,我什么也插不上手,索性把外间的灯剔亮,拿起前两天请滟容派人帮我制成的简易鹅毛水笔写字。 中昆这地方,传说是昆仑神兄弟成亲,才繁衍出了人类,有史书流传的历史已经有两千多年了。中昆算起来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宗教,大陆上所有百姓不分种族,都以昆仑神兄妹为祖为神,最深入人心的是以神的名义流传下来的世俗礼仪。 我自知要在这世间存活,就算对这异世的礼仪不满,也万万不能表现出来,所以写的东西虽然与世俗礼仪背道而驰,却还是大大方方的借了个“神迹拾遗”的名头。 这篇“神迹拾遗”我已经写了好几天了,零零碎碎的写了上百个小故事。管鬼祖痴迷医学,往常也注意我在写什么,今天倒是有空,走过来看了看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把写好的十几页纸递给他:“你看看。” “你是以传说在一千年前被南海侵吞的陷空城为基写东西啊?陷空城虽然传说盛极一时,毕竟久远,你写它有什么用?” 管鬼祖一目十行,说着忍不住惊咦一声,诧异的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轻声说:“天赐,你可别怪我卑鄙,只是依目前世俗礼仪对新生事物的排斥度来说,我们所讨论的医学理念会被视为妖邪之说真有那么一天,我们死不足惜,可你想想,因为我们的死和世俗的压制,这医学的发展又要滞后多少年?死多少不应当死的人?” “所以你借那传说技艺工事都盛极一时的陷空城的名头,把我们这些不能见容于世俗的观念都以‘神遗于陷空之技’写出来?” 管鬼祖的性情很是孤介,我这样的做法虽然可以将世俗的抵抗减到最低,但采用的手段却是他不喜欢的,顿时面色有些 分卷阅读107 不悦,虽然没说什么,却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转圈。 “天赐,我这样做并不是说谎,难道你一点都没怀疑,依我这样对医术全然不通的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见容于世俗的医学观念吗?” 管鬼祖愕然瞠目:“你是说,你这些医学理念,真的是来自于陷空城?” 我笑而不答,这可是你说的,我顶多只是“给点提示”而已。 “这些技艺,我最初根本不打算让它面世,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出了就只能将它推行下去。” 慧生端着空碗出来,听到我说的话,不禁白了我一眼。我的老底她是知道的,这是在怪我欺负老实人。 管鬼祖把稿子还给我,突然叹了口气:“你不会医术,平时又谨言慎行,这些医学理念如何流传,都不会祸及于你,你本来可以置之不理的……你费尽心思,其实还是为了我吧!” 管鬼祖医术虽高,于世事人情却并不精通,行事有些乖舛,我万不他竟会有这样一番敏锐的心思,不由一震,哈哈大笑:“哪里,你不知道,我这溥溥的几页纸,定下的却是百年大计……四方楼里会集了中昆所有的能工巧匠,文人雅士,如果这‘神迹拾遗’可以写上一两万件,经四方楼里的人流传出去,足够当今天下的百姓受用不尽的了。” 管鬼祖拍拍我的肩膀,却不说话。我与他虽然相识不过十日,如今却已经算得上患难与共的交情,相视一笑,多少互相的感激尽付其中,此时却也不需赘言。 往常管鬼祖不管我是不是有空,只要他有空,都会硬拉着我说些医学案例。今晚他却意外的体贴,虽然时间不晚,竟也早早的告辞而去。 我知道事关管鬼祖日后行医的安全和他的前途,要赶在安都解禁以前借四方楼里的名士把这些东西流传出去,时间紧急,也不和他客套,只顾援笔直书。 好在这“神迹拾遗”以技艺为主,不用着意文采,只要我写些医学、技工方面的案例,写起来也快。 我住在这四方楼里,很得滟容关照,就算深夜不睡,也会有仆役进来照管灯火,准备宵夜,在夜阑人静的时候写起东西来倒也顺畅。 不知过了多久,我写完一个眼角膜移植的案例,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干涩,忍不住闭上眼倚在椅背上伸着懒腰做眼保健操,喃喃自语:“光是医学理论进步,还是不足。必须有相当的工业技术,才能造出相辅的医用器械……民生苦难,举足维艰,纵使我这一部‘神迹拾遗’,说尽了天下的奇巧技工,没有平稳的时局和科研人员的钻研,想要用它造福于民,还是难啊!” 说着不禁觉得好笑:“我自尽力而为,能不能成有什么要紧?” 一套眼保健操做完,眼睛的干涩尽去,我振作精神,睁开眼睛拿笔重写,写了没几行字,砚台里的墨又用完了,我正想起身,已经有人走了过来添水磨墨。 我抬头道谢,这才看清那人的脸,刹时吓得一个谢字哽在了嘴边,吃吃半天,才叫出声来:“十……十……八爷……爷……” “我排行十八,不是‘十十八’,年纪虽然比你略长几年,但还不至于老到做你的爷爷吧?” 嘉凛伸手将我仓促施礼的举动拦住,脸上眼里尽是轻松的笑意:“说起来,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你这惊慌失措的样子呢!呵呵。” 我镇定下来,微笑道:“十八爷行事犹如天马行空,出人意表,无迹可寻,留随敬畏也是理所当然。” 两人客套一番,我请嘉凛上座,他却摇头拒绝,随意的在书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接着磨墨:“你继续写,我已经传了夜宵,在你这里吃过夜宵后就走。” 有这么一尊大神坐在身边磨墨,不被吓死都已经算是心脏强健,谁还能气定神闲的写字?我如坐针毡,差点连笔都握不紧。 嘉凛倒是悠然自得,一面磨墨一面问:“你写的这些,我可以看看么?” 他要看,又有谁敢阻止?就算他能胸襟阔到不将我的拒绝放在心上,我想想也难免心里不安,还不如就给他看。 “十八爷若不嫌弃,请便。” 嘉凛拿起我放在一旁写满了的纸张,扫了一眼就面有异色,问道:“你这是以符号隔文字断句?” 这个时代还没有标点符号,文章都是不断句的,看起来很辛苦。为了这个,我在内宫学习死了不少脑细胞,后来索性把看过的书都用细墨偷偷的标上小点,以便研读。到现在是自己写文,自然而然的就把标点符号也用上了。 标点符号虽然实用,但首次出现的东西,总不免要遭受质疑,不会轻易被人理解。嘉凛只看了一眼,就能知道慧生 分卷阅读108 初见时脱口呼为“鬼画符”的东西的真意,实在算是聪明绝顶,反应快捷无双。 “是的,现行的文书基本上都要自己断句,如果碰到动名两用的词语,就容易产生歧义。可是这文书上写的东西,一字差别,就会谬误千里,事关重大,最好还是事前用标点符号断好句子,以免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损失。” 嘉凛虽然没有听过“动词、名词、动名两用词”这样的说法,但他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可以从我的话里自然听出意中所指,不必我多做解释。唔了一声,放开右手磨墨的动作,认真的翻开纸张细看。我接过他的运作,手里磨墨,心里却在打鼓。 我写的这篇“神迹拾遗”借了神迹的名头,大书现代医学案例,对这时代来说,算是神乎其神的技艺,唬弄一般死读书的士大夫书呆子是足够了,像嘉凛这样的实干家,却未必能支应过去。 而且这里面的医学案例,与现世的世俗观念大相径庭,医道中人还能看懂一二,外行人看来,就难免觉得鲜血淋漓,腥膻扑鼻,精神强韧程度稍差一点,都会受不了刺激。 不意嘉凛却似乎对文中的内容毫不惊讶,看文途中发问,也只是针对标点符号而言。我对他的问题一一解答,有几分庆幸:多亏嘉凛是行列出身,行军打仗,冲锋陷阵,见惯了生死和身体的伤害,才会有这么平淡的反应。 “都是医术,这是管鬼祖的想法不管鬼祖应该还没有这么大胆,这是你替管鬼祖写的?” 我干笑一声:“哪里,这‘神迹拾遗’,只是留随在南荒游艺时听来的一些传闻逸事,因为近日闲散无事,才整理出来作为笑谈。” 嘉凛扫了我一眼,微笑:“不确定福祸,你是连半点可能牵连到管鬼祖可能性都不给,待他倒是真的好。” 嘉凛看文认真,速度却比管鬼祖还快上几分,只是他看文的侧重点与管鬼祖不同。管鬼祖看文之后,可以很轻松的把纸张放下,但他放下那溥溥的四十来张纸时的表情,却凝重得好像他拿着什么千钧巨石一样。 我惴惴不安,但知道嘉凛一向喜欢与在和他说话的时候能够正容直视,也只得坦然等待他的评语。 嘉凛定定的看着我,目光有如实质,压得我有些透不出气来。好一会儿,突然长长的吁了口气:“留随,你这不止是医学论述,更是试图改变世俗文化,想使士学为庶民所用的百年大计啊!” 我全身一震,心头大骇,早已知道昆嘉凛绝非常人,但他的一举一动,却还是每让我震惊意外。竟能见微知著,连我自己都不敢深思的想法,他也能一眼看穿,洞若观火。 “在下怎敢当如此谬赞,十八爷抬爱了。” 嘉凛指尖在桌边轻轻一叩,微微一笑:“阿随,在我面前,你何必藏拙?当我是那没有识人之明的昏庸纨绔么?” 他的话虽然严厉,语调与神情却十分轻松,有股奇异的感染力,让人无法控制的受他的牵引,我心头重负尽去,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留随岂敢如此?又不是向昆父仑母借了神胆。” 嘉凛言归正传,点头道:“谋政者虑事,与常人有所不同,你这样做,很好。” 我明白他意有外指,西元文化根基浅薄,在文化层次上根本无法统治中昆;铁马弯刀,只可立一时之威,想要长治久安,却非得在文化上也扎稳根基不可。 好在中昆的文化渊源虽然深厚,却只是少数士族和学子才能掌握的东西,普通老百姓就算识得些字,也读不了文。这样的隔离下,寒门弟子是很容易接受一种能容纳他们,对他们也很有实用的新学的。如果嘉凛能够因势利导,建立一个系统的新学说,新学中掺入政治因素,使西元入主中昆的思想被普通百姓接受,他也就算有了根基了。 为难的是,这种新学说最开始要传导出去,还是要靠士人学子的推广。所以新学说的确立,也是一件很不好把握的事。如果能以我现在写的这种神话形式出现,士人学子只拿它世俗礼仪,不存戒心,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是我写这本“神迹拾遗”,最根本的目的在于保全管鬼祖,出于私心,被嘉凛这样一说,却成了谋政。虽然二者可以殊途同归,但这样一来,我怕是免不了要被嘉凛当枪使了。 我有些无奈,鼓励白话,提倡以标点符号断句在这尚处在封建时期的时空里会不会产生新文化运动那样震撼的效果,我不知道,但有了昆嘉凛的支持,我这所谓的“神迹拾遗”要推广起来,就容易多了。至起码,管鬼祖日后要走的路要好走很多。 第十一章 初见心 嘉凛贴身服侍的四名使女端来夜宵,反客为主的招呼我。我这几天都和嘉凛一起吃晚饭, 分卷阅读109 应对他的心态倒真的锻炼出来了,只要不涉及敏感话题,都可以从容应对。 “今日巧工会之事,多谢你劳心费力。” 嘉凛的话突如其来,我怔了一下,赶紧笑道:“留随借着十八爷的威风,今天在四方楼里放肆了,还盼十八爷不加追究。” 嘉凛直视着我,轻声问:“留随,我让历功拦住你,不许你出四方楼,你是不是怪我?” 我避开他直视的目光,笑道:“十八爷说的哪里话?安都禁市乃是战策,封锁四方楼不许闲人随意走动,份属应当。留随能在这乱世中安然无事,逍遥渡日,全仗十八爷庇佑。” 嘉凛微微一笑:“你明知是我下令拦你的,何必故意掩藏?”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清,我听得却胆战心惊,好一会儿才说:“留随实在不明白十八爷的意思。” “你是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么?” 眼前这个话题,委实太过危险,一旦揭开,对我没有半点好处。 只是嘉凛今天的这态度,竟似真的要把这一层我着意拦起的纸撕开,尽管我极力推诿,他依然步步紧逼,不给我留半点余地。 “十八爷……” 我退了几步,实在退无可退,只得苦笑:“何必如此?” 嘉凛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翻腾,像是极度寒冷之后,反而映出来的幽暗烈火。 “因为你就像奔腾的水流,眼看触手可及,握过去,却是满手虚空;外相是那么清亮流光,坦荡无伪,实则根本无法预测!留随,假如我根本无法探测到你的心,那我至少要掌握你的人!” 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喷薄欲出,竟是抑制不住,只得极力控制,声音里却还是带出一丝颤音:“十八爷,您这样的话,叫留随如何自处?” 嘉凛并不进逼,站在当地,声音平静,却带着世间至真至诚的热情:“我只想你站到我的身边来,不为权势、不为地位、不为名利,为的只是你的真心。” 心口一阵阵的发紧,天性里的倔傲此时竟然不受压制,站直了身体,直觉回应:“我就站在这里,并无虚伪!” 嘉凛的眼睛骤然一亮,璀璨夺目,他静静的站着,没有丝毫强逼的意味,伸出左手,微微一笑。 他的手指节分明,布满刀兵弓箭常在手的溥茧,宽厚得宜,指掌间充满力量,并不张扬,却能让人体会。他没有说话,可那一双澄清流亮的眼睛传递出来东西,却比任何话语都动人心魄。 他只是伸出手,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有一股叫人从心底亲近信服的魅力,让人无力抗拒。 我向前走了两步,站住了,抬起头来,直视嘉凛,慢慢地说:“十八爷,人的真心,有很多种,您想要的,却是哪一种?” 嘉凛扬眉,笑容竟然有几分古怪:“留随,于你来说,我是个很贪心的人,我想要得到的,是你所有的真心。” 心里隐隐有股莫然的涩然,竟不知该如何做答。我定定的看着嘉凛,抬手一拍胸膛,朗声道:“十八爷,留随只有这一腔热血,可以报知己!” 嘉凛目光灼灼,一字一顿的问道:“然则,我是你的知己吗?” “如果不怪留随僭越,不为权势、不为地位、不为名利,十八爷,您的确知我最深的当世第一人!”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再也没有转圆的余地了,我反而松了口气,微微笑了:“留随不是不识好歹,只是在这真心上,若有欺骗,于你我来说,那不独是对感情,更是对智慧最大的污辱。” 嘉凛眸光大盛,看着我良久,突然哈哈大笑,那笑容明快灿烂,与往常所见的淡然微笑截然不同,竟像是心情舒畅,愉悦喜乐,发自肺腑的欢笑。 我既不敢跟着他笑,又不敢在他笑的时候露出什么不悦的脸,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 嘉凛这一番大笑,当真是笑得痛快淋漓,竟慢慢的感染了我这初时心怀惴惴的人,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这样真诚无伪的对我说话的人,留随,你也是当世第一人!” 嘉凛轻轻的摸了一下我的脸,虽然亲昵,却无轻薄之意。他脸上的笑容敛去,竟然叹了口气:“留随,你是一个不会污辱他人的感情与智慧的人,任何人喜爱你,都很容易,都不冤枉!” 电光石火的刹那,我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真情以前,他对我,仅是动心,现在的眼光,却是动情! 嘉凛收回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一片清明,只是目光里掺杂了几丝不同于以前 分卷阅读110 的温和,那是出于真心的关爱,比他前几日出于欣赏的怜惜,其间的情意更重了几分。 这样的目光,突然间让我无法直视。嘉凛拿出一块形如羽毛,二指大小的白玉佩,轻轻的放在我手上,我这才看清这玉佩的正面用西元文字雕着:“天羽”二字。 “它虽然不是将令,却是我受封为天羽白帐时我父王赏给的爵位封令,我带着它已经有八年了。拿着它虽然没有实权,但你想去哪里都不会有人阻拦。”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险些把玉佩摔了出去。嘉凛握住我的手,淡淡一笑:“我相信你拿着它,不会负它,亦不会负我。” 我只觉得手中那不足一两的玉佩,此时真有千钧之重。77E32D83BB还幽如:)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耳中却听得嘉凛悠悠的声音说道:“一个人,有了诤友,就不会犯错;一个国家,有了诤臣,就不会亡国;留随,我盼你能永远保持今时今日血性与真诚。” 他是想叫我做他的诤友、诤臣么?我正待开口,嘉凛已经抢在我前面开口:“我不是延揽你,留随,我绝不愿意只得你热血相酬。”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嘉凛低声一笑:“世间之事,多有荒谬,现在能被你引为知己,于我来说,已算难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叹了口气,情不自禁的说:“留随惭愧。” 这一声惭愧,里面包含的东西,实在太多,连我自己也无法厘清。 两人良久无话,直到油灯里爆出个灯花,噗的一声轻响,才把我们惊醒。 “留随,我给你起个字可好?” 我一怔,意会到他是因为我写的那“神迹拾遗”的署名,因为有名无字,怕会被士人看轻,才会提出此事,轻声道:“中昆世俗礼仪,寒门弟子有名无字……” 这话说了一半,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写那“神迹拾遗”,连推翻中昆士子垄断文化的思想都有了,起个字又算得了什么? “十八爷有心,请赐字。” 嘉凛走到桌前提笔醮墨,叹道:“你内在风骨峥嵘,刚烈傲气,偏偏外表气度又极为亲和……我赠你两个字,‘谏卿’,号‘天一’。如何?” 字也算了,这个号,可真够吓人的!我有些啼笑皆非:“只是有些张扬。” “不是张扬,而是我的本心,你本来就是天下独一的人物。” 我哈哈一笑:“就怕到时这名号一说出去,别人都当成是我自吹自擂,自号‘天下第一’!” 送走嘉凛后,我身心俱疲,匆匆洗漱就寝,一宿无梦,次日绝早醒来,突然发现满枕湿润,不禁大窘,以为这是自己夜间梦哭所致。抬手一摸脸上却没有泪痕,怔了怔,愕然惊喜,伸手推了推睡在里侧的小小,叫道:“你醒了!你醒了是不是?” 小小眼眶红肿,两眼布满血丝,显然是醒来后已经哭了一场,但他哭泣的时候压制了声音,我又睡得沉实,他的眼泪把枕头都濡湿了我竟不知道。 多日费心照料的人终于清醒,虽然他眼睛红肿,形容憔悴,但在我眼里看来却着实可爱无比,令我不由得心头狂喜,扑过去重重的亲了他两口,把他揽进怀里大笑:“你可醒了,你可醒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久没醒,把我急死了!” 小小的身躯刚被我揽入怀里的时候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了,柔顺的偎依着我,咿唔了好几声,才从久未使用的嗓子里喊出一个嘶哑的字:“流……” 我蓦然想起有人监视我的行动,赶紧将他的后半声呼喊掩在手掌里,激声应道:“是,是!我是你的二哥留随!” 小小的目光有瞬间呆滞,喃喃的说:“你是我的二哥留随,那我又是谁?我是谁?” “你当然是我的小弟留浪,你忘了吗?没关系,忘了就忘了吧!把过往的一切统统都忘了,我们从你醒的今日起开始新的生活。” “留浪、留浪……”小小喃喃的把这名字念了几遍,我知他念的其实是“流浪”,只能安慰的拍拍他瘦小的肩膀。耳中却听见他喑涩的几番起音,唤了一声:“二哥!” “我在,我在!”我答应着。 小小突然放声嚎啕,仿佛要把国破以来所有的悲伤、苦痛、孤独、凄凉、绝望都倾泻出来,可在他的痛哭声中,我分明听到说的一声:“二哥,今天,请你容我一哭,这一哭之后,我今生绝不再流泪。” 我心神剧震,我虽然早知皇后在危难中寄托了所有血统承继希望小儿子,必定也拥有着极其坚忍不拔 分卷阅读111 的毅力,却没想到他竟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他的那一番话,分明已将所有的悲伤都收敛起来,为今后的人生做了准备。 从此以后,那温柔富贵乡,暖香绮罗地里长出的骄纵皇子,已然彻底的埋葬在皇城的废墟里。重生的,便是一个坚刚勇毅的“留浪”。他此时年龄尚小,无财无势,才疏学浅,武功低微,任谁都可以轻易的打倒他。但他有那样的坚忍不拔的韧性,却谁也不能从摧毁他的心志,他会慢慢的长大,也渐渐的强大。 哭声渐悄,他轻轻的问:“二哥,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我心中喟叹,抚着他的头发:“你放心,我会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 他在我早已一塌糊涂的衣衫上抹去脸上所有的狼籍,一双被泪水洗得清亮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我,灿烂一笑,眉目竟有几分萧皇后的绝艳逼人,只是还有着少年的青涩。 “二哥,我饿了。” “好,我这就叫人拿饭来,你等着,你等着啊!” 我一跃而起,顾不得衣裳不整,便开门大叫:“快,快来人,给我拿份清粥小菜,快!” 我和小小在这里大哭大叫的,早把隔壁的慧生惊醒了,匆匆洗漱过来,正碰上我在门口大呼小叫的,不禁皱眉,一把将我推进屋里低声道:“阿随,你这是在干什么?明知四周少不了监视你的人,还这样招摇。” 我心情舒畅,嘻嘻一笑:“正因为如此,我才可以大呼小叫啊,反正他们会把我的话传出去的。” 果不其然,清粥小菜很快就送了上来,慧生细心的扶起小小,一口一口的喂着,我则坐在一旁,将他昏睡时所发生的事一件一件的说给他听。现在情况紧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总要让他心里早有个准备,以免事到临头他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小小听得脸色连变,但却忍住了不发一声,静静的听我把所有经过说完,然后再问:“二哥,你还要去给嘉凛……将军办事吗?” 我知道,他这样发问,便是完全认同了我的作为,且意会了其中的用意。不禁一笑,道:“这是当然。” 说着轻轻的摸摸他的头:“小弟,你要快些好起来,好让我和姐姐放心。” 小小点点头,拉拉我的手说:“我会快些好起来的,二哥要去做什么就去做吧。” 因为久病,虽然初秋天热,他的手却是冰凉的,柔软无力的拉着我的手,透出一股无比的信任与茬弱,叫我的心瞬时揪了一下:再怎么坚强,他今年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大孩子,这样的年龄,比我当年初入皇宫还小一岁。 一瞬间我生出一股念头:无论如何,我要保他平安。 我郑重的将他的手放进被窝里,微微一笑,柔声说:“小弟,你会平安的长大,变成一个英伟男儿,成家立业,妻贤子孝,一生安康。” “是。”小小轻轻的应了一声,对着我笑了笑,隐有倦意:“二哥放心的去做事吧,我会好好的睡一觉,然后很快的好起来的。” 小小沉沉睡去,我起身洗漱,换上一袭青色儒袍。慧生走过来帮我结起发结,问道:“你今天还要去吗?” 我将昨夜嘉凛送给我的玉佩收入内袋,想着昨夜嘉凛对我说的话,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叹了口气:“人以国士待我,我不能相等还报,总该为他略尽绵薄。” 第十二章 议善政 还在有容厅外,就已感觉到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论衡台下大约三四百人围成一个半圆但却明显的分成三派,最多的一派无疑是坐山观虎斗的旁观者。另两派看人数相差不是很大,但看气势却相差大了。其中一派神气十足,声势浩大,显然占上风;另一派的人则只有廖廖四五人,且面有尴尬之色,显然情况大大不利。 仔细听来,占上风的那派坚持为臣者事君,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说白了就是一条黑路走到底的愚忠派,勇气实在可嘉,但就神经方面来说大大的有问题;另一派的观点认为为臣者不仅要忠君,更要忠于国,君王有过,为臣者力谏不成的情况下,应有决断之力,另择明主。 这观点颇具现代民主思想,深得我的赞同,不过以目前这种封建时代来说,这却是大逆不道的邪说,能接受的人不多,难怪支持这观点的人只有几个。 我心里暗暗惊叹,像这种观点,如果是在原顺的朝廷里,谁敢冒着诛连十族的风险提及?这四方楼的“有容厅”果然名不虚传,不负“有容乃大,海纳百川”的门联,竟会有这种堪称开明的辩论会。争持的两者固然气势汹汹,辩得面红耳赤,恨不 分卷阅读112 能将对方打个头破血流,但言词却不曾涉及人身,倒是个纯粹的学术辩论大会。 他们言词激越,各有千秋,颇有煽动人心之效,我这旁听者也不禁心血澎湃,等到弱势一方被辩得期期艾艾的时候忍不住高呼一声:“在下有疑难问题请教,还盼各位不吝指教。” 得胜方以楚州名士李琳深为首,循声向我看来,笑问:“你也是为华石染的鸣家学说助声来的?” 我知这群书生个个都自持材高,眼过于顶,傲气十足,也不把他眼中尽可得见的高傲放在眼里,笑道:“天下学说足有百家,各有千秋,谁也不能压服谁,就是再辩上十天半个月,也没法分出高下。在下无名小卒,没有师家,更谈不上为哪家助声,只是纯粹的有问题向各位请教。” 我这话一出,厅中的热切气氛顿时有些凝滞,我对众人的白眼不明所以,愕然不解。 华石染感激我刚刚发声把他从哑口无言的尴尬境地里挽救出来,此时也不忍见我受窘,放缓了声音说:“小哥儿,这论政会里所有的人都是各学派有名有分的学子,你没有师门,是不能参加论政的。” 我怔了怔,纵声大笑:“天下盛赞四方楼‘有容厅’天下才士论政大会,冠盖云集,与会者无不是一方名士,天下俊彦,个个品性高洁,胸怀宽广,忧国忧民;文人才学,那也罢了,难得的却是那为民争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情怀。我久闻盛名,心实向往。” 奉承话人人爱听,我这番话,说得众人面色齐霁,心里都大为舒坦。 我心里好笑,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面色凛然一变,冷声道:“不料今日一见,所谓的天下名士,原来不过是把天下大事视为世俗门第相合,问名嫁娶的匹夫而已说什么怀天下之忧,思百姓困苦,徒有虚名耳!” 这一下把他们高高的捧上云端,然后重重踩在脚下,对比之间,也太过惨烈,一干学子竟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待见到我神色夷然,一脸鄙弃,才醒过神来,顿时满场喧哗,破口大骂。 好在这些学子自恃身份,虽然群情鼎沸,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将我饱以老拳,却还是忍了又忍。 我有心搅局,这些激越言词,也只被我看成微风轻尘,一任他们激动怒骂,我只镇定如恒,并不反驳。 骂人的看到挨骂的全无反应,自然也就接续不下去。骂声渐渐的消寂下去。我待到他们心情稍微平复,才微微一笑,朗声道:“政者,天下之兴亡也;论者,怀苍生之苦也;黎民百姓,为天下之根本。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时局民生,人人应忧!才士论政大会,竟不以时局民生为首,苍生百姓为忧,反以门第分人,岂不是本末倒置,令人齿冷?” 我知道自己先褒后贬,已经大大的刺激了这群自命清高的学子士人,此时说话,不宜火上浇油,所以也言下留情。 在我的言语拿捏下,这群学子要是还不让我参加这才士论政大会,不免落下胸无雅量的浅薄之名,若是真让我参加了,他们的面子却也一时挂不住。 我看他们一时怔忡,对他们的心思也有几分把握,不禁心里叹了口气,正想筹措几句可以让他们面子上过得去,我也可以下台阶的话,没想到旁边的华石染已经抢先我一步,对我一拱手,居然然面有愧色:“天下才士论政之会,是天下学子怀天下之忧而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兄台言之成理,以门第出身限定与会者的身份,是我辈一时失策。” 华石染的观点在这个时代也算叛逆,我听他辩论,他的思想里有些和我不谋而合的东西,那就是他的忧民思想里隐隐带着士学为庶民实用的意向。 我是无名小卒,华石染却是一方名士,和与会的士人学子大多数都有交情。他说出来的话就算不能完全被这些士人学子接受,也极有分量,这正是我目前欠缺的。 此时见他开口帮我说话,由不得我开怀一笑,有股有同道之士的认同感油然而生,也拱手回礼:“不敢不敢,其实高阀门第,自有他的威严所在。比如说楚郡李家,五年前在仑河洪涝时,竟连将家祠都让出来了收容灾民,真真是仁爱无双;江郡袁府,为保沿海渔民平安,竟自筹军需,抗击海贼……” 宫廷寂寞,除去应付皇帝和宫廷里的必要事故以外,我都在努力学习这异世的一切知识,力图有日能够出宫自主。慧生进宫前游走四方,见多识广,对我有求必应,这样的故事,她不知讲了多少给我听。 虽然深宫隔断了四年时间,这些都已成了“旧闻”,当日慧生说的各地方势力未必还在,但这些他们做过的好事,他们却一定是希望有人记住的。而且是越久远的事迹,被人赞叹的提起就越高兴。 我不知道这有容厅里究竟有多少旧日行善的 分卷阅读113 家族的子弟,不过乱枪打鸟,总有一两个中的。这表情真诚无伪的一番奉承,果然便说得厅中几个原本对我怒目而视的士人面色大缓,隐有几分“算你还知趣”的得意。 我心里暗暗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顺着他们的话,一点一点的沾了上去。自然而然的融入他们的论战中。 这两派论战,我要想独成一家,却不可能,因为和华石染理念相近一些,索性站在他的一边,和李琳等人唇枪舌剑,战在一处。 未来这异世,我与寿远相伴七年。宗家是玄术世家,门下弟子极重国学修养,讲究文武兼并,辩才得当。寿远天资过人,宗家满门老小上下,无人能及。 那时候,他知我六亲俱无,是孤儿长成,性情怪异冷僻,口齿极不灵便,很容易受欺于人,除了带着我一起修文习术外,便时常逗我说话,慢慢地教我揣摩之道,辩论之术。 我天资平平,但被他的挑逗激起了求胜之心,便下苦功埋头学习。头两年,我口齿不清,知识浅薄,有和寿远相争的时候一触即溃,毫无章法。第三年里学识渐长,便开始能与他辩上一阵。第四年口齿上便灵活了许多,寿远想完全压倒我,就要费一番力了。第五年,十次争论里,我能赢上两三次。第六年,二人可以平分秋色,气得寿远直跳脚。 只是第七年里,我却再也没有和寿远争论过。因为他的天命将尽,宗家上下都在寻找他可以延续人命的方法,忙得天昏地暗,我再也没有和寿远相争的闲情逸致。 来到这异世,便入了深宫,那是个说错一句话,踏错一步路,都有杀身之祸的地方。我数次险死还生,得了教训,便将本性掩藏到了最深处,轻易不会显露。只是那样的压抑,本来就已经到了张力的极限,难以为续。 出宫以后,心情稍微放松,却又遇到嘉凛,日日被他言语相挑,一紧一松之间,已经声色惧动,再也忍耐不住,竟渐渐的将本性激了出来。 这论政之会多是一些热血青年,基本上情思重而心机少,就算我一时口舌上胜了他们,他们心里不服,报复的手段也不外乎是日后相见白眼相待的意气之争,不见得会用什么歹毒卑劣的手法相害,索性放开了胆子与李琳直面相争。 一番争论,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与寿远唇枪舌剑的日子。那时候,寿远的病已经发作过了,但他丝毫不以为意,每逢二人相争,必定倾尽全力,收集一切可用之资,以驳得我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能为目的。 寿远大反常性举动,我是到了这异世以后,才明白他的心意:在被宗家收养之后,我的世界就只有他,我与他同进同出,同寝同食,即使是宗家人,我也少与他们交流。他怕他死后,我忘记与人语言交往,不懂得人性争持,不会诡辩权谋,不知道该怎样存活于世。 他爱护我的心意,竟是想叫我在他死后,面对任何困境,都能应付自如,永远不必受到一点点世俗委屈。 他教的这些,于我的前生无用,却使我在宫廷争斗中逃过一次次劫难,得以存活至今。 与李琳等人相争,我熟知人性,深谙权术之道,见识文学亦不低于他们,慢慢地便将李琳等人咄咄逼人的话锋压住。 到后来,华石染已经添不上嘴,彼方的众人也只得李琳等二三人还接得上话,再过几番来往,李琳也已词穷理屈,涨红了脸,怒道:“如此大逆不道的思想,必然遗臭万年,被天下所弃!” 我哈哈大笑:“凡天下士子,当以天下万民福祉为先,岂能顾着自己的虚名?大义之所向,虽身九死而犹不悔,何况小小名声?李兄这话,却也太年轻我辈中人了!” 李琳只是一时失口,说出这么急功近利的话来,被抓住痛脚一阵追打,顿时面红耳赤。他口才上输给了我,情面上却下不来,一时呐呐无语。 我心知水满则溢的道理,本想马上接上两句缓颊之语,给他造个台阶,不意此时突然听到一声轻咳,那咳嗽倒也不响,但却极具质感。我入得这异世的时间久了,于风土人情都有深入研究,一听这声音便知必是有人以真气助音发声,不禁心惊。 我不明来者的身份,循声望去,众学子亦是闻声而动,自觉的让出一条路来,人影闪动,却是五名褐衣布衫的老者并肩而来,昂然直入。 这五人虽然年纪老迈,但行止进退或儒雅,或凝重,或飘逸、或潇洒、或端庄,各有一股大家风范气度,心中不禁一凛,自然而然的深施一礼,恭声道:“留随拜见各位长者,不知各位长者尊姓,该如何称呼?” 华石染瞪了我一眼,颇有嗔怪之意,抢上前来对五位老者施了一礼,这才恭恭敬敬的介绍:“这位是和派仲子;这位是争派镝子;这位是空派云游子;这位是苍门森子;这位是仁道民生子。” 分卷阅读114 “子”是这个时空里人们对没有官位的贤者最尊敬的称号,能称“子”的人,就算不是一派宗主,那也是一派之内屈指可数的贤能长者,我虽然对这个时空的礼法不屑,但对这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却还是不自禁的生出尊崇之意,惊叹一声,赶紧行礼:“原来是几位长者,小辈失礼了!” 镝子伸手一扶,哈哈大笑:“留随公子昨日在论工会上巧改直犁,一鸣惊人,老夫等人惊闻大名。不料今日一见,这名震群师被誉为可当‘神工’之称的大师傅竟是这么个年未弱冠的俊美少年!且学识见地,独具一格。” 森子赞许的点点头,与仲子等人换了个眼色,笑道:“我们中昆二十年来民生凋蔽,学坛死寂,少年弟子,心急国事家忧,多半浮华,更是少见似你这般峥嵘风发之人。我们五个老朽听你话里豪气干云,自有一番勇武之气,倒禁不住想邀你同登论衡台,一论天下大事,你可愿意?” 我心里一骇,知道这“论衡台”实是各地有名望有才学的人互较高低,一争先后的地方,比之以战阵沙场,毫不过分,不禁有些心里发虚。 正心里衡量五子的来意,揣测他们邀约是福是祸,却见一旁的五子神色虽然不动,眉目里却隐有考较衡量之意,云游子更是微带不悦,想是因为我刚才心思转折,不曾立时回答森子的问话,他就有嫌弃我功利心重的意思。 这样一想,心里豁然开朗,微微一笑,朗声道:“晚辈才疏学浅,久闻五位长者大名,若能得长者的教诲,实是生平之幸。” 凝神间已经六人已经上了论衡台,故地重来,回想当日莽撞的在这台上与张天争斗,我不禁伸手摸了摸左肩,觉得肩上隐隐生痛。正想在五子下首坐下,突然听台下一声轻呼,有人惊叫:“呀,你就是那日下跪求医的人!” 我没想到当日求医的举动竟有学子瞧见,料想那人必也记得我屈身下跪的狼狈,不禁脸上有些发热,又不好当做没听,只好干咳一声,冲传出声音的地方勉强一笑,算是回应他的惊讶。 我想蒙混过关,镝子的一句问话却顿时击溃了我的美梦:“留随,你为了给弟弟求医,柔软的时候甘愿屈身下跪,刚强的时候却用性命相拼,足见你重情重义。可是如果是当日你不是为了你的弟弟,而是为了自己,你也会屈身下跪吗?” 我一愣,如果是自己到了生死关头,我也会像为了小小那样,死皮赖脸的下跪求医吗?生命是如此的可贵,当它面临生死决择的时候,会不会比我的尊严更重要?我是真的不知道。 沉思良久,我长长一叹,说道:“若是为了自己,我却是不愿下跪的。” “嗯”镝子显然有些意外,诧异的问:“这是为何?” 我呼一口气,淡然道:“男儿膝下情义重,岂因贪生摧折之?” 镝子点头道:“原来你竟有宁死不屈的烈性,只不过因为不肯小小受屈,却枉送了性命,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事关尊严,岂是小事?”我对他的观点颇不赞同:“再说了,真有这样的生死关头,什么阴谋诡计,卑鄙手腕,也就不能不用上一用,未必只有折辱尊严求生一途。” 台下顿时大哗,台上五子也神色各异。 镝子好一会儿才迸出一句话来:“你倒是坦白。” 我微微一笑:“我只盼自己可以一生坦荡磊落,永远不会有需要运用阴谋诡计的时刻,平平淡淡的娶妻生子,安康终老。” 镝子目瞪口呆,喃喃的道:“我自认一双利眼阅人无数,想不到今天竟看不透你这么个年未及冠的小子,果然是后生可畏。” 我一拂袖,大笑道:“长者何必沮丧?留随做人,并不特异之处,所追求的只有‘自在’二字。只愿一生坦荡,是因为说谎太过辛苦;敢将阴谋诡计说穿,是希望知道的人不要真把我逼到那样的境地;不在乎世人褒贬,是因为可以随心所欲;生平无大志,是因为不愿意太累。” 森子的表情恢复得最快,居然颇为赞赏的说:“不错,不错,难为你小小年纪就如此飞扬跳脱,不为世俗所拘。只是你身份所限,才能突出,想要平淡安康的过完一生却是不可能。” 我想起自己昨日在论工会上的表现与滟容信手胡扯的“身份”,不禁有几分沮丧,情势所逼,身不由己,这时候说什么“平淡安康”的确是没有半点说服力,连自己也没法说服,耳中却听到仲子说道:“你身在是非之中,日后从政是不免之事,我问你,一个国家的政事是否管理得好,该用什么来衡量呢?” 我巴不得早日离开是非之地,这辈子都不问政事,只是这话却是不能说出口的,只能在心里想想。听到仲子的提问,突然觉得头痛,这个时代的政治 分卷阅读115 与二十一世纪的法治社会迥然不同,用什么来衡量好坏我怎么会知道? 沉吟片刻,我才勉强整理出一个头绪,慢慢的说:“我认为就目前天下的君主制度来说,应该用五种美德和四种恶政来衡量。” “哪五种美德,哪四种恶政?” “国家使老百姓受到好处,自己却不耗费;使唤百姓,而不招致百姓的怨恨;君王追求仁德而不贪图财利;管理政务的文官庄重而不傲慢;维护安定的武官威严却不凶恶;这就是我所想像的五种美德。” “所谓的四恶,一、君王对百姓不事先教育,百姓在无知的情况下犯了朝廷的法令,就被杀死;二、君王事先没有对百姓做出预告,事到临头却要求百姓做的事马上达到朝廷的目标;三、君王的命令下得很晚,却又定下很短的期限责令完成;四、君王无止境的索取百姓的供奉,但却从不给百姓恩惠。” 我开始说话还有些支吾,慢慢的联想到原顺的政事弊端,心有所感,越说越顺,一口气接了下来:“可以做到五种美德,这个国家一定能稳定繁荣,昌盛长安;但如果施行的是这四种恶政,那么这个国家必定贪官污吏挤满了朝廷,强盗匪徒横行了乡里,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社会动荡不安,很快就会覆灭。” 仲子长长的叹息一声,不再说话,我也不禁有些黯然神伤:“顺朝覆灭在前,就是因为施行这四种恶政的缘故,前车之覆不远,后人当引以为鉴。” 四下的人面色大变,只有五子不动如山,云游子更是点头赞同我的说法:“你的评断并不偏颇。只是不知道在你认为,什么样的国家才算是理想的国家?” 理想的国家么?孔子的一篇礼运大同篇就已经道尽,千万年来不知有多少人努力追求,可却又什么时候能够达到?就算我今日在这里再说一篇,那也只不过是空话。 “选举贤德能干的人来治理国家,人人没有私心,不止亲近自己的亲人,不光是爱护自己的儿女;老人能够安泰终老,青年可以施展才能,孩子受到扶养;那些没有妻子、丈夫、儿女或自身残废的人,得到全社会的人的帮助,男男女女都能找到良好的伴侣。商人困累的时候把货物放在地上,不必看守而自己安心休息;天底下没有盗贼,外出的人安然在外,而不锁闭门窗。” 仲子静默良久,笑容里竟有些阅尽沧桑的无奈:“一个国家,如果能做到你刚才所说的五美就已经不错了,想要变成你现在所说的理想境界,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却是千古不变的悲叹,我只能叹息一声:“那样的理想当然不是一时一刻就能达到的。但如果所有的有志之士都致力于此,一代一代的努力下去,推动着这理想国家的建立,那么总有一天这样的大同世界还是会实现的。” 一直没有出声的民生子突然出声:“那么你也有志致力于此,追求这样的盛世繁华吗?” 我一直都在为了求生而累积资本,就连此时想开宗立派,也不是出于什么成就一番大业的雄心壮志,纯粹的是为了搏取嘉凛的信任,谋求脱身之法。 然则凝神定性,扪心自问,天下男儿却有谁逃得过建功立业,追名逐利的本性?那只宜梦里寻思的大同盛世,我难道就没有一丝想经由自己的双手把它创建出来的欲望? 不,我是想的,这样的世界我向往着,更希望能籍由己手将建成,但那只是我心里最深沉的向往,最不愿接触的欲望,最不能实现的梦想。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境氛围,不是民生子这么端颜正色的询问,我永远都不会将他诉诸人前。 “人活在世上,谁不希望实现自己的理想,一展抱负,无愧胸中所学?我也想的,只是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空中楼阁。所以我现在想的,是为这理想境界打一个坚实的基础。” 民生子明知我这话里有话,却故意不往下接,另起一问:“你认为顺朝倾覆的原因是什么?” 我心里暗骂一声老奸巨滑,脸上却一派正色说:“表面看来,顺亡于元,实际上,顺亡于己!这就好比一棵大树,被大风一吹既倒,其实风能如此轻易的把树吹倒,完全是因为这颗大树的根部早已腐烂。原顺的暴政使得天下民生凋蔽,百姓揭竿而起,西凤、南荒七郡大乱。西元能从云关以破竹之势迅速攻入安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原顺把调了守卫中昆的四十多万禁军南下平乱,以至于中部空虚。” “你说得很对,但这既然只是顺朝倾覆的一部分原因,那另一部分原因你认为是什么?” “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民心,中昆百姓苦于顺朝的暴政,对顺朝的统治早已失望,对皇朝的倾覆与否并不关心。他们更关心的,是新的统治者能不能减少赋税徭役,使他们能够吃得饱,穿得暖。元兵可以长驱直入 分卷阅读116 ,与当地军民不合,守军没有得到百姓帮助有着直接的关系。” 民生子眼睛蓦地一亮,一扫刚刚的颓丧之气:“在上位者眼里百姓如草芥乃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你的话里,倒是对百姓的作用极为推崇,与世俗观念大不相同啊。却不知你心里如何看待君民之间的关系?” 我无暇思索,朗声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生子突然屁股上被刺了一针似的一跃而起,脸色铁青, 呆立良久,喃喃地道:“我仁道众门生历经大顺皇朝从衰而盛,又从盛而衰的变化,苦心研究,终于突破一惯的思维,得出天下兴衰成败,不能仅寄托在君王一人身上的新思想。我只道这一想法可以独步天下,开启前所未有的学术境界,不料你小小年纪,虽然没有师承,却凭着自己的历练得出了‘民重君轻’的结论。” 我看着他一脸黯淡,不禁心中恻然,哈哈一笑:“您也不必过于沮丧,其实像小辈这样的想法,天下学派应该早就有了萌动,只是大家困于千百年来奉行不二的忠君思想,所以硬生生的把这种可能被视为‘大逆不道’的想法扼死了而已。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说着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去看了华石染一眼,他知道我是因为“忠君思想”四字,才对他表示支持,也回我一笑,眼中满是鼓励支持之色。 两人有“同志”之谊,这一笑便分外的亲切。我心里欢喜,转眼却见李琳等人面有不平之色。不禁暗暗地叹了口气:今日之事,纵使能得五子之助,遂我心愿,然则这骄纵无礼,目中无人的恶名,我却定然要背下了。只盼李琳虽然与我交恶,进退之间却依然保有文人风骨仪态才好。 镝子大为兴奋:“少年人的思想活跃,独成一格,不受世俗所拘,强过我们这些自幼苦读死书的老朽!果然是学无先后,达者为先。你年纪还小,性情不定,开宗立派不免有些勉强。但就学识见地来说,却已能自成一派,立足于学林了。” 森子抚须大笑:“元兵西来,我只道重兵之下,学术之道就此断绝,不料今日竟能见一新学说崭露头角,学术之道大有可为,有后生如此,老夫纵死亦无憾事!” 我只道这五人都是老古板,却不料他们竟有如此胸怀,对我赞赏有加,不禁心里又是羞惭又是感动,起身正想谦逊一番,耳中却听到云游子冷冷淡淡的问:“在你心里,什么样的人生才是最如意的?” 我心中被这一场辩得淋漓尽致的争论激得豪情大涨,朗声一笑,脱口而出:“展胸中志,平天下冤;赏西凤花,鉴东辽月,感南荒风,观昆山雪;为心之所愿而死,身化烟尘流天下!” 五子的神色各异,变幻莫测,互换了个眼色,仲子才开口:“留随,我们被困四方楼已有半月之久,外面的情况如何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 话犹未落,厅外突来一声长笑:“几位贤者既然关心安都的民生大计,何不来问我?” 那笑声穿云裂石,清朗柔和,带着一股刚强的英气,随着笑声,一条颀长笔挺,雄姿英发的身影踏进厅来,正是嘉凛! 第十三章 天下势 有容厅里济济一堂的四五百人,有的青年俊美,有的温文儒雅,有的气度从容,有的威仪自生,都是昆仑的一时俊彦,各有神采。可嘉凛轻描淡写的跨进厅来,却似乎有股魔力把满厅的光彩都集到了他一身,厅里的众人刹时黯然失色,为他的气势所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号称杀人如麻的西元天白将军竟是这么个风流倜傥,潇洒绝伦的人物。 我只有三次在正式些的场合见到嘉凛,一次他在行军,形容不露却杀气凛冽,叫人一见胆战心惊;一次他在寻欢作乐,气势内敛,深藏不露,但却叫我从心底感到一种不言而喻的威胁。这是这第三次见到他,却与我前两次见到气度截然不同。 此时的他身上气势外露,神采飞扬,有气质、有气度、有气势,却既不是将军的霸气,也不是权谋家的深沉,而是一种允文允武,亦儒亦侠的绝世风华,天皇贵胄的大家风范。叫人一见动容,再见倾心。 我暗暗惊叹于嘉凛对人性的了解,他的气度风华敛放自如,在不同身份的人面前,有不同的表现,表现出的,永远都是最容易取得他面对的人的好感的一面。无需质疑,此时他出现的这一形象,可使他在一瞬间连话也不说,就深深地吸引着众人的目光乃至心思。 我有一刹闪神,心里隐隐约约的有股危险迫近的预感。 嘉凛走进厅来,目光在厅中巡视一圈,令众人都生出一股被他注视的感觉,嘴角轻轻一挑,那笑容仿佛风清日朗,天空海阔,只让人觉得舒爽无比,除了好看二字,再无它念。 嘉 分卷阅读117 凛拱手为礼,朗声大笑:“晚辈十三岁时游学天下,只是母妃唯恐晚辈投入名师门下,会养成娇矜之气,严令晚辈只许结交学子,了解民生之计,却不许拜师学习。仲子的〈〈涵光〉〉、镝子的〈〈武道〉〉〈〈论势〉〉、云游子的〈〈争〉〉、桑子的〈〈计苍生〉〉、民生子的〈〈今世问集〉〉几部佳作,晚辈都曾拜读,只觉得字字珠玑,为旷世佳言。深思之下,更是汗流浃背,令人警醒。晚辈观书思人,对五位贤者极为倾慕,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这六部书都是五子穷尽心血所写,文词晦涩,语意深远,便是中昆的学子也因为读解艰难,不敢在学问未深时启读,嘉凛敢在写书的人说起这几部书,自然是真的读过这几本书了。 他把自己的出身淡淡道来,令人既惊于他的出身,又讶于他的母妃对他与众不同的教养。 嘉凛贵为王子,却以十三岁的稚龄游学天下,了解民生之计,神工娘子不允他投师,只怕更大的原因是她自信儿子可以吸纳百家之长,独成一家,偏受某一学说的影响太重,并不是好事。再深想一层,更是震撼:这样长远的谋划,用意岂止培养西元的王子?更是培养天下的霸主。 众学子的呆愕之中,嘉凛已经走上了论衡台,目光直视着我,微微一笑,这笑容却与他对众人的微笑大有差别,眸中另有深意。我躬身为礼,也微笑着说:“十八爷也来了。” 嘉凛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的拍了拍,笑道:“你为我如此辛劳,我岂能不来?” 五子面对西元皇子,却实在不该如何自处。 他们都是难得的智者,自然知道顺朝之亡乃是必然之势,也不见得是只知忠于一家一姓的愚忠之辈,但面对这直接覆灭了顺朝的“仇敌”,他们在感情上还是一时无法接受,要他们马上自定身份,按身份地位的差别低头行礼却也是万不可能。 我面对这突然变得古怪凝重的气氛,不觉好笑,大声道:“今日乃是才士论政之会,只论才政,不讲身份。五位长者,留随并无师门,但要论学养的根源,却还是有的!十八爷海纳百川,自起一家之言,留随有幸听他教诲,便是受他影响。” 我和嘉凛几日相交,深知他的学识见地非同寻常,此时又自承曾经游学天下,敢在众人面前说出五子的巨著来,便应是胸中有丘壑,不怕五子出什么难题。 果然不出所料,五子各就其所著的书提出问题来蓄意考较,嘉凛从容应答,毫不见窘迫之态,五子书中的观点,他有赞同的,也有不赞同的。对于赞同的,他深入浅出的论叙一番;对于不赞同的,他则轻描淡写的提出意见; 然则不管是赞赏还是反对,他的言词表达都恰到好处,引人惊叹,只觉得他说的话深有道理。渐渐的,厅中所有的人都围到了论衡台边,倾听嘉凛与五子间的谈话。 我心里明白,五子被嘉凛折服固然已成定局,这听论的大多数学子也不知不觉中就已消除了对嘉凛的敌意,反而将嘉凛视为了自己的“同学”,产生了极大的好感。 这些人个个都是一方名士,他们既然接受了嘉凛入主中昆已成定局的想法,心中纵有不甘,也会因为对嘉凛施政心有期待而不会故意去煽动自己的门人弟子对西元的抵触情绪。 既然最讲究礼法的学子对西元的抵触情绪不高,普通老百姓对比一下自然更不会无事生非,安安分分的活下去。 这样的稳定,比起武力镇压来,却不知划算多少。 不知过了多久,民生子问道:“现在安都有多少死伤?” “除去战乱时误伤的五千余人外,安都百姓大约只有千人左右的死伤者。我军入都,虽不敢说对平民百姓秋毫无犯,但也没有奸淫掳掠之事发生,贤者大可放心。” “当真只有这点死伤?”民生子吃惊不小,几乎有些不敢置信。 嘉凛微微一笑:“因怕这些平民百姓无知反抗,引发不必要的战乱,我入都之后立即将百姓以伍里之法管制,抽调青壮劳力出城服役当然,服役者是以工计酬的。安都内外互相牵制,倒也安定。故此安都百姓都得以保全。” 五子当然知道实况肯定不会像嘉凛说的这么平淡,然而安都百姓既然无力反抗,自然不会引发镇压。没有奸淫掳掠,百姓死伤不甚,已是侥天之幸了。 仲子犹豫了一下,才问:“不知顺朝的宗亲贵族,遗臣子女您预备如何处理?” 嘉凛的眼角隐约有些抽动,沉默了一下才说:“贤者可知三十几年前,顺朝鼎盛,西元臣服时发生了一件令元族子弟倾倒玉龙河水也无法清洗的屈辱?” 五子愕然不解,嘉凛淡淡的往下说:“当时西元向顺称臣进贡。顺朝的宗室贵族喜爱我们玉龙 分卷阅读118 雪山的神鸟雪雕,为了捕捉雪雕,我们每年都要死上百的少年;他们喜爱原新荒漠流沙堆里长成的奇花‘绿花红叶童子心’,我们每年要死上百的孩子;他们喜爱刹时海深海里的明珠,我们每年都要死上百的老人;他们又喜爱凶兽‘啖人鬼’的皮毛,为此,我们每年都要死上千名的勇士……” “侍奉自己承认的君王,我们虽然痛惜,但却每年都照着他们的要求将贡品如数奉上,直至三十年前,顺帝的皇长子邓瑑大婚。为了表达对天朝的敬仰,元族派出了我们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国师那达,最英勇的武士桑高,还有我的王叔昆闶,领着三千九百九十九人的使团,带着无数的稀世珍宝前来朝贺。” 五子恍然大悟,三十年前,皇长子邓瑑大婚的时候,正是大顺盛世的顶峰时期,八方来贺,四海臣服。独独西元宣布与顺敌立,当时天下大哗,只道西元王是猪油蒙了心,做出了如此不智的的举止,引发元顺之间的大战。 那一场大战持续了两年,西元的铁骑大刀踏平了云关外的原顺属地安西府,屠尽当地居民,顺朝守军困守云关,不敢外出与元争锋,顺朝的衰败之相始现。 数十年来,因为两国互为仇敌,除去边境上的百姓或者商人偶有来往外,彼此不通音讯,顺朝的学子始终不知西元何以从恭敬侍奉转而仇视顺朝。今日嘉凛提起,却是他们头一次明白,原来西元反顺,根源是在邓瑑大婚那年。 “国师是仑母赐给我们元族的神子,勇士是昆父赏给我们元族的力量根源。那达国师和桑高武士,是我们元族子弟的信仰的神子和崇敬的兄弟。他们像玉龙雪山一样高贵,像王者一样的尊荣,由他们率领的使团,比我们元族的王亲自出使还要隆重。” 我虽然不大明白西元的历史,但也知道传说在昆仑这块大陆上,原本只有昆仑神兄妹二人,后来,兄妹二人成婚,繁衍后代,才有了昆仑大陆上的五国一百九十九族,这一百九十九族,尊称他们为“昆父”“仑母”。 传说昆仑神前面生的一百九十八个儿子,都由昆仑神做主,娶了各种族的神女为妻。只有小儿子鳗,因为身体残缺不全,而被昆仑神放到了玉龙雪山上去,由雪山中的猿人抚养。 鳗长大后,面容不佳,身体残缺,没有神女愿意下嫁,猿人又将族里最好的猿女许配给他。鳗娶了猿妻,繁衍子孙,自成一族,便是“元族”。仑母感谢猿人对小儿子的恩惠,便除去了猿人的兽皮,让他们归化为人,在每一代的猿人里挑选一人,赐予他神的智慧。 而昆父因为元族的住地条件艰苦,猛兽众多,于是割开手腕,把自己的力量之血滴进了玉龙河里,让鳗的子孙后代饮用,让他们拥有强健的体魄。且在每一代里,都会有一个继承昆父的力量的勇士,守护元族兄弟。 后来元族立国,把拥有昆母的神智的猿人奉为国师;拥有昆父力量的人称为元族第一勇士。这两者在元族子弟的眼里就是昆父仑母的化身,虽然不涉及族里的权势争斗,但却有着与王相同的权威,尊荣无比。这二者同时出使,的确比西元王亲自出使更为隆重。 “可邓瑑那无知小儿,竟伙同了皇室的一些纨绔子弟,要我们元族最尊贵的人去表演‘天魔舞’!” 我乍听此言,不由骇然变色,倒抽了口凉气。这“天魔舞”三十几年来盛行于顺朝贵族高官的宴会上,以舞为名,其实就是当众交欢,集体淫乱。 邓瑑这样的命令,荒唐无耻,不止是对那达和桑高,对整个元族都是最深重的污辱。 嘉凛虽涵养极高,举动神色淡定自若,说到此时却也不禁面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那达和桑高当然不肯,王叔昆闶和邓瑑理论,竟被那小儿乱杖打死。邓瑑把跟随王叔前去理论的一百多名元族兄弟尽数屠杀,派兵包围了驿站,威胁那达和桑高,如若不从,便要把使团的三千多人全部烧死。” 十几年前,皇长子邓瑑就已经因为谋逆而被皇帝杀了,宫里没有人敢谈论他的事,没想到今日一听,却由不得我暗暗感叹: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仗势欺人侮辱一国的信仰到了这种程度,邓瑑也算是“神人”了! “那达和桑高忍辱带着使团回到元族,自觉无颜见元族父老,当夜就跳入玉龙河里殉国。那一夜,玉龙雪山震动,喷出的火浆淹没了雪山下的青原,玉龙河变成了热河,仑母的神智传承至此断绝!全族震怒,我王折箭告天,誓以顺朝皇室子弟的血,清洗神子所受的污辱!” 五子默然无语,顺朝的宗室与元族有着这种深仇大恨,嘉凛岂能轻饶?看样子他们是凶多吉少了。其实宗室子弟纵情声色,荒淫无度,基本上都和邓瑑是一丘之貉,少有好人,死了也不冤枉。嘉凛已经把仇恨摆在面前,他们再为这些宗室子弟说话,不免不识好歹。985FD4我在:)授权转载 分卷阅读119 惘然【ann77.xilubbs.com】 镝子转开话题道:“原顺的遗臣呢?” 嘉凛平复了一下气息道:“十三年前顺帝扩建避暑行宫‘九重山庄’,下令各郡搜选良质美材,当时有户姓秦的人家家祠里筑基用的石砖上的纹路奇态可爱,被搜罗的使者看中,下令秦家献上。那石砖传说是秦家的镇宅之宝,而且又是家祠的基石,秦家自然不肯,宁愿赂买使者。可恨那使者见财起心,以秦家忤逆圣旨为名,把秦家赶出秦宅,把秦家的家产尽数侵吞,刨了祠堂,挖了基石。” 我插嘴道:“秦家修得起家祠,足见还算一方望族,多少有些地位。这样的人家尚且不免受欺,天下那许多无依无靠的贫苦人家,所受的苦难我们可由推想而知。” 嘉凛点点头,叹道:“秦家的确是一方望族,祖上更是大顺的有功之臣。他们的族中的老者二十三人因为护卫家祠,被活活压死在倒塌的家祠里,秦家岂肯罢休?立即推举了族中的长者带着状纸上告。可那时顺朝都是些贪官酷吏,对这类事情司空见惯,哪会放在心上?秦家耗尽家财,又有十二个告状的族人因为受冤而死,告了二十几状,直告到安都的理冤衙门,官府也被秦家告得烦了,索性以谋反之名上奏皇帝,派兵剿杀秦氏一族。” 我听得心惊胆战,转念一想,顺朝鼎盛的时候,全国十三郡足有九百多万户,八千万人口,不过三十年时间,就弄得现在天下不足二百万户,三千多万人。十成里没了六成,如果不是这么酷虐的手段,那些人却都是到哪儿去了? 嘉凛的神色显然也有些黯淡,叹道:“秦氏一族一万六千多人,最后剩下的四十几人也被迫跳进了仑河。当时我游学中昆,乘船自仑河南下,恰好救了这批人,曾经立誓:如有一日,我大权在握,定饶不得这些草菅人命的贪官酷吏!” 镝子匆忙辩解:“可原顺遗臣,也不尽全是贪官酷吏。” 嘉凛傲然屹立,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尊贵:“所以原顺的宗室遗臣,我不会为了搏取仁爱虚名而大赦。杀,当杀者!赦,当赦者!” 我怦然心动:嘉凛其人,如此气度,如此风华,怎不叫人从心底里深深地折服? 满厅寂然,好一会儿,台下突然传来一声略带颤音的呼喊:“嘉凛将军,请问您昔日游学中昆,是不是化名为李煦光?” 众人寻声望去,发问的却是一个面容不怎么苍老,头发却已花白的老者,他此时脸色发青,目光热切,身体不自觉的颤抖,显然激动已极。 嘉凛微露讶色,细细打量那汉子:“李是我母妃的姓氏,煦光是我的表字,我游学中昆,用的却也不算是化名。” 那人啊的一声,飞快的走近论衡台,只是他心情激动,短短的二十几步路,他竟摔了好几个跟头,众人心里有数,这人只怕与秦家有些关系。云游子更是诧异的叫了一声:“余生,你这是……” 余生终于走到台上,举袖胡乱抹去脸上那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渍,哽声道:“老师,我本姓秦,不姓余!所以更姓,是因为不报灭族之仇,无颜姓祖宗的姓氏。取姓为余,是因为我们劫后余生。” 嘉凛也发出一声讶异的轻呼,疑道:“当年秦族遗孤年龄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岁,小的才七八岁,你……” 余生苦笑一声:“公子好记性,小人今年二十七岁,当年被公子救起时候才十四岁。只是这十几年来,日夜为家仇所苦,所以少年白头,容颜衰老。只因为公子比起少年时,容貌也改变甚大,所以一直没有认出公子来。” 四下里一片嘘唏,一眼看过去,余生就算没有五十岁,也有四十多岁了,谁敢相信他今年才二十七岁?想是十三年来,他被家仇折磨得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缘故。 嘘唏中,余生扑的对嘉凛跪下,重重的叩了九个响头:“十三年前,承蒙公子赠船送银,指点前路,引开追兵,秦氏一族才能脱出大难,顺河而下,在南荒明湖离岛重新立足,繁衍生息。公子的大恩大德,秦氏一族没齿难忘。近年秦氏在南荒举旗反顺,也一直都在寻找公子,想报公子的大恩,幸而今日终于得见!至此以后,余生为仆,终身侍奉公子,有所驱遣,虽死不辞。” “公子”这称呼想是余生他们为嘉凛所救时的称呼,所以他们便认定了救他们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只是他们眼里的那位少年仗义的“公子”。 我突然有些感动,觉得这个时空的人,有时候真的傻得可爱。 嘉凛扶起余生,也有喜意,笑道:“能参加才士论政大会的,据说都是一方名士,足见你大有能为,又听说秦家余人安好,也叫我心里着实欢喜。我当日出手,并不是图你今日报答,但你如能以一身所学助我平稳时局 分卷阅读120 ,却也是中昆百姓的福分。” “是!”余生目中噙泪,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云游子身上,却突然升起一抹愧色,走到他身边施了一礼:“老师,学生有许多事瞒着您,实在对不起。其实此次五大学派和天下学子五百六十二人入京,意图联名上书朝廷,劝谏君王理政爱民,远离淫乐女色,学生跟着来,并不是……” “我知道,你是来行刺的,对不对?我一听你与南荒举旗造反的明湖义军同出一源,就知道你上京的本意了!”云游子一拂袖,叹道:“罢罢罢,大丈夫恩怨分明,你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岂能苟责?只是你至此之后,在朝为官,却是再也不必到我门下行年礼了!” 这么说,便是将余生逐出门下了。 我喟然一叹,看着眼前的情势发展,蓦然明白:嘉凛其人,志不止中昆! 第十四章 十五夜 这天下午,四方楼的有容厅大摆宴席,宴请四方楼里的三千住客。 我这才知道,原来嘉凛少年游学时用名李煦光,号称“天嘉公子”,在中昆行走八年,广施恩泽,文武两道都颇负盛名,极有威望。 我知道自己这两天抛头露面的在四方楼里搅局,无非是起个抛砖引玉的作用,到现在,嘉凛既然已经自然风光的出场,一举惊服四方楼里蛩伏的英才,我这块“砖”的作用也就起完了。为了日后行走江湖不被太多的人认出来,那是再也不能露面了。 趁着嘉凛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悄悄地退开,对滟容一脸疲态的说自己想回来歇歇。滟容若有所思:“这种日后必将名扬天下的盛宴,哪个男儿不想在上面一展风华,传播声名?你脑子里也不知装的什么东西,竟是一点也不动心。” 我微微一笑,打了个呵欠道:“大姐,我只是倦得很,想休息。” 回到居所,却见管鬼祖和慧生坐在小花厅里闲聊。原来小小自我走后便在昏睡,管鬼祖诊得他这一次脉象平和,纯粹是在睡觉,便和慧生安心的坐着闲谈。 见我回来,慧生赶紧给我倒了杯茶。我渴得慌了,咕嘟咕嘟的喝三四杯才回复过来,慧生直皱眉头:“阿随,你也小心保养着嗓子,咱们游艺江湖,以后还要靠嗓子吃饭呢!” 管鬼祖意犹不信的眼神看着我,低喃:“你还会有靠嗓子吃饭的一天?” 我反问道:“今日盛宴,你怎么不去参加?” 管鬼祖撇撇嘴,瞪我一眼:“我要是这一生能够把医术穷尽就不错了,哪里有余暇去攀龙附凤,争名夺利?” 我目视着他,却不说话。好在管鬼祖聪明到家,回答我的问话后,立即意识到了我的真意,面有愧色的看了我一眼,问道:“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 我一叹:“我弟弟这病,除了你,我也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医治。我隐约觉得小弟的疯癫要治好,就只有远离安都这块伤心地,回南荒去静养。” 管鬼祖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他久历江湖,岂能不知如果要帮我替小小“治病”所意味着的风险?但他却连眉也不皱一下:“你既然托付了我,我当然不能辱命。只是眼前安都四门紧闭,不许人出入,令弟连城也出不了,怎么回南荒?” 慧生皱眉道:“阿随,小弟如果在安都久住,病只会越来越重,你可有什么办法求十八爷放他出城?” 四年里相依为命的姐弟果然默契十足,只要我一起头,她就能知尾,我不禁一笑:“姐姐说的是,我也正想等时局平缓些后,求十八爷让你和小弟先回南荒。” 慧生大吃一惊:“阿随,照你这么说,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南荒么?” 我笑了笑,大声道:“姐姐,十八爷没有因为身份而轻贱我,他诚心诚意的和我结交,我虽然不能把他想要的当成报答,但也应该用另一种方式回报他的珍视。所以我要留在十八爷身边,直到确定他并不需要我的任何帮助。” 嘉凛将他贴身带的令佩给了我,我若是不知好歹,一走了之,未免对他不住。再则那玉佩并无实权,拿着它用,还不如拿它当摆设。 只要慧生和小小走了,我只身轻松,要出城自然会有无数方法。 “等等!”管鬼祖突然出声:“阿随,这四方楼是我和我的二师兄当阳生约定见面的地方。因为我们师兄弟都是漂泊江湖,行程不定的人,所以我们把每年的八月当成见面的时间,二师兄不到,我是不能走的。可今天才八月十五,如果你安排令弟走的时间就在八月内的话,便有些为难之处了。” 我这才明白管鬼祖滞留安都的原因,难怪他虽然被困于此,却真正的悠闲度日,不染余人被困的焦 分卷阅读121 躁之感。如果这样话,小小和慧生想由管鬼祖的照应着走,最少也要在十五天后。 小小是皇子,生活起居都有制度,积习难改。他清醒之后,再怎么压抑也难免从日常行止中露出一丝两丝破绽,叫有心人看到了怎能不生疑?更何况明摆着我的四周像历功大掌柜那样的“有心人”绝对少不了? 小小在京师多呆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十五天,却是一个多么大的数字,那么漫长的日子,要小小一个初历风雨的孩子不露丝毫破绽,是何等艰难? 可目前正值战乱,叫慧生一人带着小小走却也不成。慧生的确有一身武艺,江湖经验丰富,要她一人在乱世行走自然是游刃有余,但要带一个人就有些吃力了,何况这还是个连吃饭穿衣都还要人照应的落难皇子? 正在左右为难,一阵酒肉香气扑鼻而来,却是历功和两名仆役端着酒菜向花厅而来。历功喜笑颜开,远远的叫道:“天一公子,十八爷知道您不爱与人应酬,故此令小人给您另备了一桌酒席送来,请公子慢用。” 昨晚才得来的名号,今天历功就用上了,足见他的确是嘉凛身边的近人。 管鬼祖正在烦躁的时候,突见这么一个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写满着“庸俗商人”四字的人打断我们的谈话,而且话里又带着“十八爷”的字眼,更是不爽,冷哼一声,起身就起。 我知道像历功既然能得嘉凛任命为一楼之主,自然不会像他表面上看来的那么白痴,多半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儿。管鬼祖虽是六道门里医道的继承者,却也不宜多树敌人,更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把地头蛇得罪了。 一惊之下,我连忙拉住他,求恳的道:“天赐,难道你看不起我,竟不肯与我一同饮酒么?” 管鬼祖明白我的意思,勉强坐了下来。好在历功也识趣,摆了酒菜立即告退。虽然我们都知四周里只怕少不得耳目,但眼前干净,也心情舒服些。 管鬼祖狠狠的喝了口酒,怨声道:“只怪我二师兄,往年见面,他都是七月底就到了安都,怎么今年却来得这样迟?” 我沉吟道:“南荒、西凤七郡有义军动乱,西北又值元族南下,都是战乱之地,令师兄可能是从这三处向安都行来的,自然举步维艰,颇费时日。不像你从东辽来安都,战火尚未波及,行走方便。”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层隐忧,管鬼祖与当阳生每年在安都聚首都以一个月为期,自然是他们情谊深厚,非同一般。往年的当阳生连八月都没到,就早早的来到安都等待管鬼祖,今年却现在都还没有来,情况可真不大妙。 我斟酌着词句问道:“天赐,如果你和令师兄在安都见不着面的话,不会到对方家里去拜访吗?” 管鬼祖的神色有些古怪,叹道:“我二师兄是孤儿,四海为家,我是没法找到他的。他我家里的人又曾经逼他立下永不上金州的誓言,如果我们在安都没能见面,就只有回师门给老师行年礼时见得着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这师兄弟二人却也恁奇怪了些,既然能在行年礼时见面,又何必另约在安都相会?而且管家人逼着当阳生立的那个誓言更是无理至极。 只是这里面必定涉及到管鬼祖和当阳生的隐私,我若开口询问,未免太不知趣了些:“道路艰险,令师兄只怕未必能在八月份里赶到安都。” “不可能!二师兄剑术无双,当世无人能及,只要他一剑在手,便是千军万马,他也可来去自如。战乱中的小小的阻隔算得了什么!” 管鬼祖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坚定无比,显然对当阳生极具信心。只是神色古怪,眉目间更有一股难掩的痴痴羞意,刹时间韵味自生,别有一段风流情致:“再说了,八月之会是何等重要之事,他怎会不来?” 如此情境,我若还不明白管鬼祖的关系便是白痴了。中昆礼教古板,富贵人家蓄养男宠虽是普遍之事,但却用的是养小猫小狗的心态。偏偏对男子相恋,直至相许终生之事极度不容,端得是心理变态。 难怪管家会要当阳生立下永不入金州的誓言,也怪不得管鬼祖和当阳生会约在每年的八月在安都相会。这一方面当然是避开管家得六道门的耳目;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安都为一国京师,风气远较各地开放,男子相恋,同进同出之事,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稀罕。管鬼祖与当阳生在安都相会的话,并不特别突出。 我能看出的事慧生自然早已意会,不着痕迹的移开话题。 三人都不喜饮酒,饭却吃了个饱。 慧生听我和管鬼祖说起一些现代医术的案例,鲜血淋漓的,连话也腥气扑鼻,不禁恶心:“管先生说小弟昏睡的时日久,不能吃这些油腻坚硬的膳食。我去厨房煮些咱们南荒风味的 分卷阅读122 小菜清粥,回来给小弟吃。” 我顿觉失职,大感惭愧。小小本是我的责任,慧生不过受我连累。可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啊,照顾小小的却是慧生。 管鬼祖再和我谈了一阵,见我走神,也觉好笑:“来日方长,也不争今天这一晚,你还是回去照顾病人吧。” 管鬼祖告辞而去,我走回屋里,眼见帐幔低垂,只道小小未醒,不料一拨开帐,就见小小睁着一双大眼。我吃了一惊道:“你醒了啊,怎么也不知叫我们一声?” 小小笑了笑:“你们说话说得那么高兴,我怎么好打扰?再说了,你们说的话都很有意思,我也爱听。” 小小一夕之间的懂事,突然让我鼻酸,就好象见到了那被拔苗助长的小苗。只是这拨苗者,却是时局,是皇后,是我,也是小小自己。 “我扶你起来。” 小小无力的依在我身上,眼中有抹掩不住的脆弱:“二哥,我全身都没力气,头也经常发昏,这是什么病?我不会一辈子都这样吧?” 我柔声抚慰道:“傻孩子,胡说什么呢,你现在全力没力气,只是因为躺得久了,手脚麻木,最多一两天就能恢复,哪会有你说的那种事。” 小小不说话,吃力的抓住我垂在他手边的衣角。我知道他是在寻找安全感,虽然这样被他抓着,不方便我帮他洗漱,但也不忍心把衣角从他手里抢出来,只得将就着用艰难数倍的力度帮他更衣。 换好衣服,将他放在梳洗台前的太师椅上坐着,替他梳理一头篷乱的头发,我不禁替自己哀叹:这样下去,不出半年,我保准能够成为一个最称职的保姆,比美国影片里的奶爸还强,这也算是一门技艺了吧! 小小看着自己铜镜里的影像脱去落魄,目光闪动,无助的问:“我以后该怎么办?” 我胸中怜惜之意大起,轻轻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这样就很好。生活起居上,我和慧生会仔细的照顾着,你慢慢的改掉以前的习惯吧!” 小小应了一声,轻声说:“二哥,我会乖乖的呆着,如果有外人,我就不说话。要是有人瞧见了我,我就装疯卖傻。” 我的眼睛不自禁的酸涩起来,小小出身宫廷,口音带着浓浓的贵族腔调,与我给他捏造的身份大不相符,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他偶尔开口被人质疑,我还能用他因在皇子府呆的时日久,受到影响开脱。但如果他长时间使用这种腔调的话,那就容易露出马脚了。如果有外人在,他的确不宜开口,只难为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小弟,委屈你了” 小小摇摇头,眼圈有些发红,但却没有流泪:“不委屈,不委屈……二哥,我会活下去的,我会活下去的!” 我心神震动,小小能说出这样话来,足见他是真的去掉了皇子的骄娇二气,也懂得了生存的可贵与艰难。震动中,我却也有些喜悦开怀:“小弟,人要骄傲尊严的死去,是很容易的,可要活下来去很难。只是再怎么难,活得下去就值得了!” “是。”小小应了一声,突然抬起头来:“二哥,你会教我的,对吧?你震动四方楼,结交管鬼祖所用的那些奇学,你都会教的吧?” 他的目光是那么热切,热切到我耸然一惊:那哪里是一个孩子的眼神?那分明是一个政治家野心勃勃的眼光,他聪颖慧敏,坚忍不拔,而且深深的懂得自己目前欠缺的东西。他去了皇子的骄气,却没忘当时的荣华,正试图积累资本东山再起。 这样的眼光,如果没有相当的能力,很快就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要保全一个亡国的皇子已然艰难,这况他还有着东山再起的野心? 皇后俯身下拜的时候说的话,刹时闪上心来皇后,好个萧皇后!那样的时刻,她竟还存了这样的心思!我那时因为可以出宫而欣喜雀跃,心神松懈,少了防备,为她话里的温柔慈爱所动,一时心软,没能立即洞悉她那温和话语里深蕴的意思,竟陷入了这样的困局! 心里阵阵的寒凉侵上,声音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小小,这就是你的人生大向么?你若如此,前路浩浩,绝无坦途,便只有风雨霜雪,我就算尽力而为,助你自立,也断断无法护得你平安一生……” “我要学!” 我只觉得身上一阵寒凉一阵热,冷热交替中,一颗心早已麻木,沉黯良久,满腹心思,只得出一声长叹:“小小,你的母亲,只盼你能一生平安长大,什么都不求。我也盼望你能如此平凡幸福。只是你的人生,终究要由你自己决定,如果你执意要学,那么我会教你。只要我会的,文才经纬,武功谋略,天文地理,奇技淫巧……我都会教你。” 慧生端着粥菜进来,见小小精神大 分卷阅读123 好,也自欢喜,却不知我心苦至极。 慧生煮的粥菜在连皇帝皇后也大为赞赏,自然吃得小小心满意足,饱嗝连连。慧生收拾着碗筷,笑眯眯的说:“阿随,小弟在屋里呆的日子久了,对身体不好。你带他出去走动,我把屋子里的药味驱散,收拾一下屋子。” 百纳楼后有座小花园,不知何故,平时也少人游玩,今日有容厅大宴宾客,那园子更是清静。小花园虽然比不得皇宫内苑的精工叠巧,但也不是俗品,颇得清、雅二字,在八月十五的月色下分外的出尘。 我扶着小小在园子里做了一段时间的复健,见他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也觉得不忍:“小弟,你别慌,过犹不及,别把自己又弄伤了。” 小小倒也听劝,靠着旁边的假山坐倒。我一面替他按摩四肢,舒活筋骨,一面也挑些有趣的小笑话说给他听,倒也逗得他笑了几回。我正觉得轻松了一些,只恨此时四方楼里突然丝竹莺歌大作,五音入耳,勾动小小的伤怀,脸色稍黯。 我转念一想,笑了起来:“这四方楼里的歌舞也都是些咱们听腻味了的,没见什么好。我倒是套新曲,鲜活有趣,可惜没有丝竹相伴,只好清唱了。” 小小知我心意,感激的一笑。我游目四顾,将他抱起,放到小花园的凉亭里坐着,自己站到亭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十几日没吊嗓子,到今日要用的时候,还真有点生涩。 既是要讨小小欢心,当然也得打叠了十二分的精神,翻出以前在宫里从没唱过的曲调来。仔细一想,却也真有支京剧曲子跟眼下的情境相符,又有励志之意,当下看了小小一眼,微微一笑,开腔唱道: “由来一声笑,情开两扇门, 乱世风云 乱世魂。 平生多砥砺,男儿自横行, 站住了是个人! 有情义、有担当, 无依无傍我自强。 这一身傲骨、敲起来铮铮的响! 有情义、有担当, 无依无傍我自强! 无悔一腔血, 有意济苍生……” 我唱得动情,想想眼前的处境,一曲歌毕,竟有些被歌词所迷。小小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个享乐惯了的,极能辩音知味,听多了宫里的靡靡之音,乍闻京戏这刚中有柔,柔中带刚,刚柔相济的曲调,震憾更甚。 我见他喜欢,宛转歌头,接着下唱,只盼他能听懂歌中真意。男儿心志,百炼成钢,不可轻摧。如是他能够在目前这种四面楚歌,十里埋伏的逆境中,品味到自强自立的刚劲,有情有义的坚贞,心怀苍生的仁厚,日后他在实现自己的野心的时候,总会多份仁爱吧! 小小的目中闪过一丝了悟,突然站起,摇摇晃晃的向我走来。我张开胸怀,将他揽住,听到他轻轻的说:“我懂,我懂你的意思,你放心吧!” 我只怕小小会因为野心而长成他父亲一样的暴君,而我的教导日后会使自己也成为荼毒天下苍生帮凶。到此时听到他的承诺,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胸触动,竟不敢将口中的歌声停下,只怕自己会因为情动而有泣声。 小小,你若真能长成一个有情有义有担当,傲骨铮铮心血热的大好男儿,那也不枉我日夜悬心,时时内疚。 心绪稍平,我收声抚了抚小小的头发,微微一笑,正想说话,突闻身后传来一个粗豪喝彩声,声音有些熟悉:“阿随,你唱得真好!” 这人是上次见嘉凛时会过面的宋横?我转身一看,心里骇然,身后站的却不正是嘉凛和上次见过的四个西元将领?宋横冲我一挑拇指,大笑道:“好,真是好!听起来干脆利落,又豪爽又大气,哪像厅里唱的那些咿咿呀呀,半点也听不懂,叫人憋气!” 嘉凛却不理会宋横的话,大踏步走到我身边,面带微笑的说:“难怪你不参加宴会,原来是在这里娱乐美人。这一位,想必就是令弟留浪了吧!” 嘉凛的话带着玩笑,却让我毛骨悚然,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将小小掩在怀里。但就刚才一刹的愣怔,已足够让他们看清小小的容貌,宋横大惊小怪的叫了一声:“哇!真是个美人!阿随,我以为你已经够俊俏的了,想不到你弟弟比你还俊!” 小小几时被人这样语带轻溥的品头论足过?登时气得脸皮紫涨,好在他记得有外人在,他不开口的话,只靠在我怀里把脸埋藏起来。 我镇定了一下,绽开笑脸道:“十八爷和宋爷说笑了。只因有容厅里嘉客云集,这小花园清静,我才把久病卧床的小弟带出来散散心。” 小小 分卷阅读124 听到我喊一声“十八爷”,顿时明白眼前站着的人是他灭国毁家的仇敌,浑身一震,紧紧的抓住我的腰,全身不住发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仇恨,牙齿咯咯的作响。 我被他抓得皮肉都似乎要扯下来般的生疼,却哪里敢出一声,心里怕嘉凛瞧出破绽,嘴里却还要持平声调柔声抚慰:“不怕,不怕,他们不是坏人,不怕……” 小小在我怀里越缩越紧,好似要整个钻进我的身体里,想必也真的是吓坏了。我抚慰的轻拍小小瑟瑟发抖的后背,将他抱起,对嘉凛等人求恳的看了一眼,勉力对他们行了半个告退礼,便欲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慢” 嘉凛突然喝了一声,一步踏到我身边,伸手去托小小的头。小小如何敢、又如何肯让他看到自己的脸?硬着颈子扎在我怀里极力抗拒嘉凛的力气。可他身体娇弱,哪有力气与嘉凛意气相争? “十八爷” 我惶然叫了一声,只觉自己的声音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您知道的,我这弟弟毁了嗓子,得了疯病!好不容易才求到管鬼祖先生把他治到神智有些清醒,也敢跟我和姐姐说话。可是他怕男人,怕得厉害!您还是……我求您莫再吓他了!他,他,我们姐弟三人相依为命,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嘉凛的眼睛明亮如星,深沉如夜,带着一股压迫性的危险直勾勾的看着我。他的手没有缩回,抬高了从我的下额往上摸,抹去我额头上的汗水,口中的酒气直喷到我的脸上,笑声有些沙哑:“你这弟弟徒具美貌,却无风华神韵,有眼光的人是瞧不上的,你怕什么?” 嘉凛可是喝醉了?好在他很快就放开了手,声音也清朗了一层:“好了,我不逗你,带着你的宝贝弟弟走吧!” 我这才从恐慌里清醒过来,退开两步,陡然发现怀里的小小全身僵直,已然昏厥了过去,想是又怕又恨,怒气攻心所至。 我生怕他再吐一次血,这一吓可吃得不小,惊呼一声,抱着他极力向管鬼祖的住处奔去。 “天赐救命” 管鬼祖衣裳不整的开门把小小接了过去,一诊脉便翻了个白眼:“不过是一时被痰卡住了,这么紧张干嘛!” 我松了口气,心里踌躇,突然横下心来,道:“我还是不放心,天赐,让小弟和你一起睡好不好?万一有事,有你在就不怕了。” 管鬼祖被我弄得莫名其妙,看我一脸的求恳之色,心知必有异况。便点头将小小放到他的床上,把我送出门来,低声说:“真要有事,别硬撑着,能活着便好。” 我心头一暖,点头告辞。走出管鬼祖所住的客楼,前面是一条三岔路,一条通往百纳楼我的住处,一条通往小花园,另一条通往四方楼的酒楼。 三条路摆在面前,我却走哪一条好?我在路口站了站,苦笑一下,向小花园走去。 小花园里月色如故,却再也不安静了,有宋横那生气勃勃的嗓门在,想要安静下来也难。 我走过去宋横便跳了起来,笑道:“来来来,阿随,你的嗓子好,就捡几首刚刚你唱的那种腔调的曲子来听听。” 我对这直爽豪迈的关西大汉倒真的极有好感,见他意诚,应了一声,正想捡支曲子唱上一出,嘉凛却道:“谏卿今晚还有事。” 我一愣,只得对宋横等人施礼告退,跟在嘉凛身后匆匆而行。 出了小花园,推开一道窄门,在一条加了顶的小巷道里曲折走了盏茶功夫,出了巷子,迎面是一堵影墙。我心思一动,恍然大悟,明白这小花园后必是另有属于四方楼,但却不为客人所知的建筑。 想必这才是嘉凛这段时间夜宿的地方吧。 转过影墙,前面是一座大大的庭院,虽然大,却十分简朴,与普通民宅并无不同,全无半分奢华之气。嘉凛一出影墙,便有人迎上来行礼,嘉凛一摆手,道:“把飞将军带过来。” 那人领命而去,我却有些惴惴的猜想嘉凛的用意,不知让嘉凛放弃夜宴,带我来见的这“飞将军”是什么人。 第十五章 月下人 嘉凛吩咐过后,却不进屋,穿过庭院,推开院门,外面便是安都的市井大街。我这边想得紧张,那边却听见一阵马蹄声,蹄声清脆,直向我们这方向而来。 我恍然大悟,有些羞恼:敢情自己如临大敌,揣测半日的“飞将军”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嘉凛的座骑“踏月”,因脚程奇快,在元族所有马匹中首屈一指而被称为“飞将军”。 蹄声靠近,果见刚才领命而去的那人和马夫牵着一匹通身乌黑如墨,只 分卷阅读125 有四蹄和额头点白的骏马走近。那马极为高大,我以前在宫里看到的御苑用马足足高出二尺有余,长出半身,全身油光发亮,虽是畜生,但看它双目炯炯,顾盼自雄,竟极有灵性,不是凡品,端的神骏无匹。 我虽然外行,但看到这样神骏的马,也不禁惊叹一声,赞道:“真是匹好马!” 嘉凛一跃上马,笑道:“这马是我父王和母妃在我游学回国的时候送的礼物,我母妃用了十年的时间挑选育种,方才得出。当世只得这一匹,自然神骏无比。” 他口中说话,人却俯身而下,长臂一捞,我头脑一眩,已被他带到了马背上,坐在他身前,我吃了一惊问道:“十八爷,您这是……” 初上马时,那马只是小跑,我还能从容的问话,可那马变速奇快,瞬息间已经在安都那宽阔的大街上展足奔弛,起落如飞,不亏“飞将军”这一名号。夜风灌来,把我呛得咳嗽连连,一句话没问完,被卡在了胸腔里,好不难受。 咳了两声,背心一热,有股融融的真气涌入心肺经络,却是嘉凛在帮我疏导胸中的郁集之气。我心胸舒展,如果调节内息,控制气流,自然也能轻松的开口说话。但这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坐在嘉凛身前,虽然已经尽量的把身体坐直,意图离他远一点,但马鞍上只得方寸之地,却如何避得开去? 踏月步履稳健,我却如坐针毡,惶惑不安。安都禁市,入夜之后,大街上更是空旷无人,巡夜的士兵一见踏月有异常马的体型,便知是天羽白帐夜出,细看一眼便行礼避让。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安都的西城门下。 “我是天羽!开门,”守城的士兵远远的看见嘉凛骑马近前,一听吩咐立即开门放桥。踏月去势不滞,直出安都。 我大吃一惊:“十八爷,您竟不带护卫出城?” “不用担心,在我治下没有强盗。”嘉凛的话里带着揶愉,我不禁苦笑:强盗也不过是图利之辈,也没什么可怕的地方,我怕的却是刺客。 安都乍破,嘉凛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不能只用半个月时间就把原顺的忠诚死士全部肃清,他孤身出城,若被那些人瞧见,漏子可就捅大了。 嘉凛其人有大度量,有大气魄,有高手腕,更有长远目光,完全具备领导一个国家的资质,中昆落在他的手里,比在原顺君臣皇子中的任何一个野心家都强上许多。如是真有什么刺杀事件,那可怎么得了? 一念至此,顿时惶然,转头叫道:“十八爷,你贵为一军主帅,一身安危关系无数人的生死,不可轻易涉险。如果您要出游,还请把卫队带上!” 嘉凛的目光刹时间闪亮了一下,微微笑了:“踏月的脚步天下无双,有它在,不会有什么危险之地困得住我。” 踏月仿佛听得懂人话似的,这时候也来凑趣,长嘶一声,脚步突然加快,而且是越来越快,到后来我听得风声在耳边呼啸,连前面有什么景致都看不清,整个人如在云里雾端,轻飘飘的有些失重。 这样的速度,竟不比跑车稍逊,原来骏马可“日行千里”的说法,半点也没有夸张。以踏月的时速来说,如果它的体力可耐长久奔驰,一日行千里实不在话下。 过了二十来分钟,嘉凛一勒缰绳,“吁”了一声,踏月应声止步。它连减缓惯性的碎步也没踏,就直接停了下来,当真是行动如风,不动如松。令我咋舌的同时也大觉吃不消,身体前冲,差点就被惯力甩下马去,好在人的本能反应往往快过大脑的指挥,立即闭上眼,双手自行抓住了手边可以稳位身形的“物体”,用力抱紧,免了摔伤之虞。 好一会儿,头脑的晕眩才平缓下来,我吐出胸中那口不知憋了多久的闷气,睁开眼睛,这才发自己已经安然“落地”,不,不算落地,因为是嘉凛已经下了马,而我则坐在他的右臂上,紧抱着他的左手臂,双脚悬空,整个人都以一种绝对小儿化的姿势“窝”在了他的怀里。 我无暇思索,一跃而起,半空里翻了个跟头,落在离嘉凛七八步远的地方,只觉得脸上一片臊热,尴尬无比,几乎无地自容。 好在嘉凛极其识趣,对我的尴尬形容并不注目,转身拍了拍踏月的脖颈:“把你圈着十几天,闷着你了,去舒散舒散筋骨吧!” 踏月凑过马头在嘉凛胸前拱了拱,长嘶一声,转身就跑,月光下只见乌光一抹,如电飞掠,瞬间便融入了夜色之中,比载我们时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我心里赞叹,耳边却听到嘉凛的话声:“可惜踏月随我转战中昆,名气太过响亮,贸然转让的话,对受让者有害,不然的话送给你也无妨。” 我一怔笑道:“十八爷说笑了,像‘飞将军’这样神骏无匹的宝马,自然有它的灵气与烈性,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令 分卷阅读126 它臣服的。” 嘉凛轻轻的一笑,正想说话,远远地传来一声西元话的喝问:“前面的是什么人?这里是驻军大营,闲杂人员不能靠近!” 原来踏月的这阵飞驰,已然把我们带到了安都城西外西元的驻军大营。大营傍着温山连结,温河从温山流下,绕在连营的外围。营帐则在高于温河十余米的斜坡处整齐有序的排列着,三层带哨楼的栅栏拱卫着营地,栅栏外地势开阔,绝无障碍,哨楼上的卫兵可以很容易的看清周围的风吹草动。 随着喝问,有两名哨兵脱离了巡逻队,向我们走来。嘉凛回答:“我是天羽。” “十五!” “平安!” 这想必就是今夜军中的口令了,那两名哨兵足下不停,将火把停在我和嘉凛面前,仔细的看了看才对嘉凛说:“请出示信符。” 嘉凛探手入怀,摸出一块令牌递在那哨兵手上。那哨兵仔细的检查过后,才把令牌还给他,对嘉凛行了个军礼, 放过我们。 经过三次盘问,我和嘉凛才进了军营,我不禁暗暗吃惊:以嘉凛的身份尚须如此盘查才能进营,西元军队管理的严格可见一斑,莫怪西元铁骑可以纵横无敌。 刁斗森严,入得营区,更见萧杀,我连气与不敢喘粗了,跟在嘉凛身后上山。 温山以温泉多而称名,本是死火山,它把安都城西的整片地势都抬高了,自己在这片高地上却并不显高骏,嘉凛的脚步极快,很快就到了山顶湖畔。 山顶湖是整座温山最大的温泉湖,昔日顺朝皇室将此湖用的周边以汉白玉石圈起,引出九股湖水在湖下另成小湖,九座小湖各有一个光鲜绮丽的名字,又以湖名修筑宫殿,成为皇家游乐的别苑。有许多达官贵人都以能得皇帝的钦准在山上修筑温泉别苑而为荣。 这整座山曾被营建得花木扶疏,精工叠韵,一到夜间便灯火辉煌,酣歌恒舞。可惜此时的明月如故,温山却已面貌全非,昔日的雕梁画栋,歌台舞榭都已化为焦土残垣,只有上山的石梯因为有用而被留了下来。 嘉凛站在石梯的尽头,俯视脚下的土地,突然问:“你觉得这天下怎样?” “十八爷此时大权在握,乾纲独断,正当意兴风发,指点江山,睥睨天下,这天下如何只在您一念之间,何用问人?” 嘉凛指着远处的安都和近处虽然已被焚毁,却依稀可见盛时基础的废墟,长长的一声叹息:“昔日顺盛之时,富豪天下,百姓安乐,无不以已身在顺为幸,谁曾想会有民心哗变,君亡国倾之日?大丈夫逐鹿天下,成王败寇,本是一大快事,但在得天下之后,再看世事轮回,总是有分感慨,难道竟没有王朝能千秋万代,永为盛世?” 就是民主制度,也有经济危机之忧,难保盛世不衰,何况是君王的喜怒影响着政务的行使的独裁封建制度? 我忍不住一笑:“想要千秋万代,永盛不衰,却也不难。” 嘉凛愕然扬眉:“有何良策?” “每代君王,有圣者的智慧,贤者的修养,农夫的勤恳,还有愚者的痴呆。” 嘉凛一愣,拍拍我的肩膀,哈哈大笑:“便是昆父仑母,只怕也没有这么圣明,何况凡人?这却是我自己变傻了。” 我随着嘉凛的脚步慢慢的走着,见他沉默不语,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十八爷,你今天收服了中昆五大学派的士子,于日后治国大有好处,本当喜悦开怀,为什么眉目间反而有些抑郁之气?” 嘉凛停下脚步遥望安都,目光深遂悠远,似乎神驰物外:“我因父王的宠爱深受众兄弟的忌恨,他们怕我会夺去元族最肥美的土地,得到父王最丰厚的赏赐,所以在我的二十岁成年礼宴上,他们联合起来反对我。” “当日的成年礼宴上,我说‘夺取自家兄弟的牧场,领地再大也不算男子汉;领得父亲的赏赐,财宝再丰富也不算大丈夫!我昆嘉凛这一生,就算成不了英雄豪杰,也要做个男儿大丈夫!我要的牧场,我会凭自己的武功降服;我要的财富,我会凭自己的智慧获取,但绝不会去抢自家兄弟的碗中之食!’”5B3D9ACB伫叶在:)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父王明白我的意思,当即让我和众兄弟约定:顺朝的江山,就是我的牧场,我可以从元族中征得愿意和我一同冒险的子弟来获取这片牧场。获取这片牧场,我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同样地我取得这牧场之后,任何兄弟,不得以任何借口来分我的领地。” 嘉凛指着安都,英姿雄发,朗声大笑:“我现在,就能把云关以东,所有的地方都变成我的牧场!” 分卷阅读127 我听得瞠目结舌,心动神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笑叹道:“原来如此,难怪十八爷所作所为,全无半点后顾之忧。” “不,这一点上,你却错了!”嘉凛目利如刀,一字一顿的说:“我有后顾之忧,只是这忧虑也正出自我的‘无忧’!” 我脑子一片混乱,好一会儿才想明白:“是啊!您那些兄弟固然不敢对您现在的领地生觊觎之心,但同样地,他们也不会给您援力。入云关之后,您的大军所需的粮草、医药、物资……都可算没了后援。您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把中昆的局势稳定下来,安顿中昆百姓的同时也安顿您带出来的元族兄弟……” 原来嘉凛进占中昆,也是绝无退路的险着,这也是目前来说,嘉凛军中的最高的机密!一念至此,我不禁涔涔的出了一身冷汗,望着嘉凛飞扬的笑脸,骇得说不出话来。 设法将这消息散播出去,人心浮动,必然大乱,乱世最好趁火打劫,如果我要扶持小小,眼前无疑是一个最好的契机。 我不需要帮助小小重整河山,只需帮他到他可以自立,就算完成了对萧皇后的承诺,没了这承诺的束缚,我留随就是自由自在身,天涯海角任逍遥。 自由,那是多么大的一个诱惑? 可是他在我面前说话,从来都没用过官面自称;他明明已经动心,却没有采用任何威逼手段;他将代表身份的贴身玉佩给我,说“我相信你不会负它,亦不会负我”;他将他军中最高的机密对我直言相告,无一字之虚! 这样的信任,我怎能辜负?怎可辜负? 嘉凛的话语在风中听来有些发冷:“谏卿,你还是低估了王室子弟的冷酷贪婪。现在他们只是因为父王和我母妃健在,才不敢撕破面皮和我相争。但他们想入云关劫掠一番的贪欲,却是从来没有停过。” 我愕然瞠目,嘉凛一笑,笑容中隐有几分苦意:“你不知道,我攻破云关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整云关的军事要塞,留下两名大将,驻军两万,镇守云关。防的,不是顺朝残兵,而是我借口帮忙,实则意图入关劫掠的几个哥哥的狼军。” 我倒抽了口凉气,骇然道:“这样的情况,想再经云关从西元买粮入关,岂不是没有半点可能?” 嘉凛的脸上似笑非笑:“怎么会没有可能?今天一早,我收到我六哥的来信,他提出条件,只要我送三万名年轻貌美的女子给他,他就给我十万车粮草,一万头羊,两千匹好马,两千头牛。” 前朝的内宫,有名有位的嫔妃大约有两千多名,服侍的女官、宫娥却足有万人。再加上安都众王府、皇子府、公主府,任何一府的奴婢都不会下于百人。嘉凛如果真的准备用女子去换粮草,是连民间都不必惊动,就可以把事办好。 我喉头有些发干:假如我处在嘉凛所在的位置,能用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对自己又根本还没有忠诚之心的女子去换取大军急需的粮草,我肯定也会心动的。西元六王子这个条件,提得刁毒,却并不至于令人无法接受,显见是细心谋划过的。 “十八爷答应了?” 嘉凛哈哈大笑,昂然道:“既然她们已经降服,就是我的子民,我岂能把自己治下的娇姿弱女送给他人蹂躏,换取一时苟安?” 我心神一震,嘉凛转头看着我,笑道:“如果六哥想要财货玉帛,我可以如数奉上。但他要的是人,不是物。凡是我座下子民,我定当竭力守护,若非力有不殆,绝不容他人轻辱。谏卿,你也太看轻我了!” “是留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自入这时空,所见所闻,上位者似人命如草芥,将女子当货物,已然影响到了我的人生观。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在我最灰心的时候,竟碰到了这么与众不同的人物。他虽然也是政治家,权谋者,却是少见的光明磊落。 我这四年身处皇权中心,风云际会之地,地位高的人,见得多了,可真正能打动我的心,让我生出追随之意的人,却只有嘉凛一个。 我怦然心动,有句不该说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嘉凛却没注意我的神态,看着远方:“六哥不要财帛,却要女子,计谋深远。我佩服他的心计,却也心痛他的心计小的时候,六哥和我亲近,处处维护我,他有什么好东西叫我瞧上了,就算是他心爱的,他也会忍痛割让。可是现在,他却处处针对我,算计我,恨不得将我置于死地。” 兄弟阋墙,至亲成仇,阴谋杀戮,这在帝王家,只算是等闲事,不足为奇。端的看哪个手段高明,哪个情薄狠辣。 嘉凛微微一笑,叹了口气:“我提兵南下,虽然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但经营中昆,从我母妃时算起,却已有二十 分卷阅读128 年,仅是军队用粮,就是今年秋粮全毁,我也耗得起。派人西去求粮,是为安抚经受战乱的百姓之用。六哥的主意,只是令我伤心而已。” 如果嘉凛真的送出三万女子,去换粮草,且不说那群女子和她们的亲人的怨恨,如果有人着意宣传,嘉凛在军中和中昆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可就毁了。人心不稳,粮草不足,云关就难守了。六王子这一着,的确毒辣, 莫怪他今夜一身酒气,心事重重,忧多欢少。 月光下,嘉凛的宽肩窄腰,渊停岳峙,顾盼自雄,通身绝世英豪的气派,这样的人生就为人所敬,为人所畏,为人所妒,为人所忌,为人所恨,亦为人所爱,然则,可会有人敢站到他的身边,与他携手并肩,交心换情? 我心中一颤,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踏前一步,握住了嘉凛的手,轻轻的说:“浮生无常态,世途多风雨,你气度天成,这一生怕是无人能够与你比肩,这些事,你该多放开心怀。” 嘉凛看着我,扬眉一笑,轻轻的说:“都说要得九五大位者,必要六亲不认,七情断绝;可就我来说,这天下,我志在必得,六亲七情,我一样也不放弃……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不是贪心。” 我缓缓的回答,刹时念起了许多前生的事,前生的渴求,前生的执念,前生的大恨、大痛、大悲、大憾: “这人世间,值得人用性命去追求的东西,不过是功名利禄,六亲七情。愚蠢的人,只求功利,丢弃情义;贪婪的人,只求情义,抛弃名禄;只有真正聪明的强者,才会功名利禄,六亲七情,一一兼顾。纵横一生,或许有憾,却不会后悔。” 手一紧,被嘉凛紧紧的握住了,嘉凛的眼睛幽暗如夜,此时竟是半点波澜也看不到,耳中却听见他的呼吸突然紊乱起来:“谏卿,我只道天下无人懂我,多亏还有一个你!” 这时候的嘉凛,或许是因为心伤兄弟成仇,隐隐的透出一丝情感上的软弱。因为他平日那绝对的强势,这一丝软弱的透露,也就分外的使人惊心动魄,情不自禁的心折,心软,心怜:“十八爷,你不需要有人懂。因为你有绝对的强悍,绝对的力量,绝对的坚忍,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坚定的走下去,就能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一切,根本无需他们懂你。” 嘉凛的呼吸一屏,突然呵呵的轻笑,笑声像温泉湖上的波纹,一点点的润开:“谏卿,在这世上,论相貌,好过你的有;论才华,强于你的,也有;论真情对我胜过你的,也大有人在!可偏偏是你,偏偏只有你,让我心里神里,时时常念……” 他慢慢地靠近我,手指轻轻的抚过我的脸面,在眉目间流连,那指尖带来的温度里,带着睽违已久的怜惜抚爱。 都说人是具有皮肤饥渴症的动物,我本来不信,现在却信了。 嘉凛的动作,明明是极不妥当的,可这时候,感觉到他指掌传来的温度,竟让我在刹时间神思恍惚,竟忘了推拒。 他长长的一叹,叹息的声音仿佛温泉湖上掠来的微风:“这世间若是还有什么,是我不想有半分勉强之意得到的,那就是你!” 湖平如镜,两轮明月,一悬天中,一浮水面,寒意一侵,温泉湖上热气升腾,衬得眼前景致如雾笼纱罩,那本来刚健敏锐的人,在此情此境里,竟显出几分婉约柔情。 如此明月,如此佳人,是梦?非梦? 温泉水滑,融融的沁人肺腑,心也似湖水般的温温滑滑起来。 情生意动,不过是瞬息间事。 就像阿里巴巴对着山洞的门念了一声“芝麻开门”,正对了答案,于是,山洞的门就不容分说的打开了,半点也顾不得他原先的主人的意愿。 嘉凛,你是政治家,也是权谋者,这两者都是世间最不容人看你的时候只看到你本身,而不留意你的身份权势。你说的话,十分里面,有几分谋算?几分引诱?几分虚情?剩下的,还会有多少真意? 可是,就因为你说了我来到这世间,一直没人对我说过的话;你用了从来没有人对我用过的态度,你就念对了那句开门的咒语。 他的呼吸随着手指贴近,渐渐的与我呼吸相融。那气息带着青草的凛冽,在这一刻自然的浸入我的心肺,竟让我生不出排斥之心,反而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他的嘴唇并不柔软,但却温和,与他身上的气息恰恰相反,却又莫名的相合。 这个吻并不单纯,却不急躁,不似我以前所遇的那般急切情色,有股仿似怜惜爱护的情意从那温热的唇舌里传出,一点一点的在我的唇齿间浸润,慢慢地加深,慢慢的加热,慢慢的勾动着我心底一股渴切的欲望。 那不止是情欲 分卷阅读129 ,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渴求,想要爱人,也想被爱,想用什么来证实自己的生存并不空虚,自己的生命是鲜活的。 寿远,你真的离我太远了,在这异世里我一直孤独、孤独、孤独。 不敢道出自己的来历,不敢说出与此世不符的话语,不敢在人前流露自己异于时人的观念。 可是,人啊!是社会性的人,不仅仅是生存,还必须要有人认可自己的存在,丰润自己的情感,赞同自己的思想,欣赏自己的才能,才会觉得自己的确是“生命”,是鲜活的。 遇上慧生,两个同样孤独而不知生存目标的人互相找到了生存的理由。慧生温婉坚韧,待我有如亲弟,满足的是我对亲情温暖的渴慕,那是除去寿远的托付以外,我求生的动力,但她无法理解我的思想,我的心还是虚浮无根的。 嘉凛或许怀有他心,或许也不能真正了解我心里那种对于现世来说骇人听闻的想法,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在此时赋予了我与他相同的、平等的地位,满足了我最渴慕却一直无所得的需求,怎能不叫我顿生“久旱逢甘露”的感动? 所谓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原来就是这么蛮横无理的事。 即使戒备,即使远离,即使不愿! 却还是会因为那一时,那一人,那一话! 突然间心动意摇,神魂颠倒。 唇齿间的纠缠加剧,攀升的情欲却已到了口舌相交无法满足的顶点,两人在温泉湖边的石台上拥抱亲吻,衣襟散漫,手足厮磨,探索着彼此的身体。 情迷意乱的熏然当口,两人却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一下,四只情欲迷漫的眼睛怔然对视。 “十八……” “谏卿……” 别的都可以拱手相让,事关权益“性福”,这却是不能轻易放弃的。两人同时开口,都想对方退让,但却都知道对方不可能退让,又同时收声。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抱一个男人的冲动,与以往的欲望截然不同,这就是情意生动与无情而性的区别么? 假如只是为了换取生存,将身体视为交易的筹码付出,心中无情,我自不会如此执拗。只是因为动情,因为意真,才会突然有一股突然升起的争雄之心。 这种时候,如果两人都是不愿屈居人下的人,彼此不愿妥协,那该怎么办? 嘉凛的神色古怪,想必我的神色与他也不遑多让,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都僵住了。 瞪视良久,两人都想到了刚才的僵持与尴尬,竟有股莫名的滑稽笑意涌上心来,扩到嘴边,忍不住相对大笑。 来到这世间,我竟是头一次这样没有负担的开怀大笑。 好一会儿,两人才停住笑,对视一眼,虽然刚才并没有身体交合,此时心里却有股亲密之意因为那一笑而升起。 第十六章 绝世客 月夜微风,澄空如洗,我和嘉凛并肩躺在温泉湖边的草地上,仰望夜空,东一拉西一扯的说些闲话。 我过了四年极度压抑的宫廷生活,这样闲散舒适的氛围,久未领会。此时此刻,心态松驰,虽然无酒,竟也有几分熏然。 我昏昏然的有些倦意,一抬眼,正碰上嘉凛也向我看来,两人相视一笑。心里油然生出一种感觉,世俗纷争,征战杀戮,在这一刻,都已经远去。 在这天地之间,温泉湖畔,就只有我和他两个纯然的个体,非关风月,不为情欲,只是静静的听着草中虫鸣,柳间微簌;随着温泉湖上吹来的柔淡熏风,体会着与自然融为一体怡然。 在这返璞归真的境界里,两个人的手自然而然的扣在一起,虽然谁也没有用力,指尖心上,却自然有股微妙的联系。 也不知过了多久,嘉凛的手指突然异常的动了动,这动作虽然轻微,却脱出了自然的韵味,与我们刚才合乎自然的举动大不相同。 “怎么?” “没什么。” 他嘴里说没什么,可他的心态却已经变了。我暗暗地叹了口气,知道刚才那样与自然一体的宁静自然之态是一去不返了:“想到什么了?” 嘉凛微微一笑:“想到欢时苦短,忧时烦多,只恨没有偷天换日手,将欢时永驻。” 我笑了起来:“若无忧时之苦,怎知欢时之乐?如果我们天天都过着现在我们认为欢愉的日子,只怕到时反而深以为苦了。” 嘉凛哈哈一笑,拉着我站了起来。我正想问嘉凛发生了什么事,耳朵却 分卷阅读130 听到了一阵隐约的人声喧哗。 在这戒备森严的大营附近,会发出这么大的喧哗的,也只有营里的士兵。 我有些惊愕:以刚才入营所见来说,西元士兵都是久经沙场,坚忍不拔的铁军,等闲不会发出这种样的骚动,难道军中出了什么意外之变? 正在心里猜测,一阵鼓声雷动,将那片喧嚣盖了下去。 鼓响军动,事情好像是愈来愈大了。我耳力不如嘉凛,听不出所以然来,身边的嘉凛却皱了皱眉。 “十八爷,我们下山去吧。” 嘉凛点了点头,很自然的握住我的手,温声:“我们走快些。” 我应了一声,还没意会嘉凛话里的意思,突觉他的手上传来一股绝大的引力,拉着我向前滑行,我双脚不动,眼前的景象却如飞倒掠,耳边风声呼呼。我吓了一跳:嘉凛的文才武略出众是不争之事,却想不到他竟还有这样一身好武功!竟能带着我施展轻功,在山间风驰电掣。 嘉凛的轻功卓绝,只用了十来分钟就把我带下了山,前面就是西元大军的十里连营。 “咦” 我正在调整适应眼前的高速飞掠,突听得嘉凛突然间一声轻呼,大觉奇怪:嘉凛平常喜怒不形于色,少有失态,何以突发异声? 嘉凛讶声出口,便即停下脚步。此时我们立身于连营间的高坡上,一眼就能见到前营的景象,只见前营一片火光,照得营前亮如白昼。 营前的空地上,数千铁甲士兵,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围成一个圆圈,如临大敌。 可事实上,在那圆圈中心被围攻的,仅仅是一个人! 隔得远了,我根本看不清那圈中的具体情况,只能看到一道黑影在包围圈中纵横驰骋,来去如电。 回到四方楼后,非得想法子把望远镜给造出来不可,免得哪天想跑的时候眼力不足,一头撞进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元族的骑射之术世所无敌,弓箭手在临敌的最前线发箭,但此刻四周环卫,形成了包围圈,发箭容易伤到自己人,反而不便发箭,把自己的长处困死了。那人在包围圈里来去穿插,所到之处往往只是瞬息便有士兵倒下。 “蠢材,竟然以已之短对敌之长!” 嘉凛面沉如水,怒斥一声,厉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巡逻服饰的军官走了过来,也是一脸铁青,回答道:“这人在营前的空地上强掳‘飞将军’,我们的巡逻队上前阻止,全队被杀。营哨的百人队上前,又被他杀伤过半,因为他一直都在和兄弟们贴身肉博,无法用箭阵对付他。现在他已经伤了我们青字旗下的三百多名弟兄,这个仇不能不报!” 我惊骇至极:西元军队最是坚刚,冲锋陷阵,遇敌强,自已越强,宁死不退,绝无半途罢手之理。这人竟闯到西元军营之前,大肆杀伤西元士兵,武功自然高得骇人听闻,脑子却也糊涂得骇人听闻,不是白痴,便是疯子。 心思一转,便已明白这事的来由只怕还是在踏月身上,想是踏月展足舒筋活血的时候,被那人碰上了。像踏月这样世所无匹的宝马,谁不动心?那人必是一见之下,便起了占据之意。他的武功如此高强,踏月再骠捍也敌不过他。只是踏月也极灵性,一见不敌,便向大营这边逃跑。那人追踪而来,就引起了眼前的混战。 一问一答中,我们已经来到了前营,登上哨楼观战。 离战场近了,战事便看得一清二楚,包围圈中已然血流成河,也不知死伤了多少人,那人正与步兵短兵相接。 那人身形极快,进退起落,直如电闪光耀,与西元士兵即沾即走,去势绝不稍滞,旁人只见得一道黑影和一抹雪亮的剑光,连那人的长相也无人看清。 数千铁甲,个个都是元族的精兵勇士,竟无一人是那人的一合之敌,可以将那人的身形滞住。 “好贼子!欺我元族无人么!” 嘉凛一声怒斥,夺过哨兵的弓箭,搭箭开弦。这哨兵的弓箭只是普通制式,与他的手劲相差悬殊,又在盛怒之下,那弓被他一拉便断了。 我从未见过嘉凛如此直接的怒气,不禁心寒,赶紧找了两张硬弓,合弦并成一张,递到他手里,轻声道:“眼下须得尽力减少伤亡,不宜作意气之争。” 嘉凛点点头,对带我们来观战的巡逻官说:“立即传令,鸣金收兵!” 说话间怒上心头,冷哼:“是谁下令迎敌,布下这种自曝其短的阵势来的,退敌之后,将他调到后营去做伙夫!” 那巡逻官领命退下,嘉凛稳立 分卷阅读131 楼头,开弓搭箭,舌绽春雷,厉声喝道:“偷马贼!看箭!” 这声呼喝内蕴真力,清清楚楚的传入那人的耳中。 那人身形一滞,嘉凛的箭已经带着呼啸之声劈面而来,那箭来得好快,他只得挥剑相格。可那箭上的力道极强,他这一格竟没格开,羽箭只是来势稍缓,依然向他的胸膛射去。吓得他纵身后避,倒翻了一个跟头。 嘉凛的箭技精奇,已然算好了与那人的距离,那人一避开,羽箭便在他先前的立身之地落下,绝不失准向前面的西元士兵飞射。 这样神乎其神的箭术,我这旁观的人都看得心动神摇,当事者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 嘉凛手下不停,连射几箭,把那人逼得连连后退,若不是元兵令行禁止,一听鸣金收兵的号令,立即后撤,此时只要有三五勇士拼死上前缠住他的手脚,他便是有三头六臂也要死在乱刀乱箭之下。 可惜嘉凛手中的弓箭不合用,射得几箭,弓身又断了。 那人缓过一口气来,又无西元士兵与之缠斗,本该极早离去,可他竟然站着不动,遥指哨楼,对嘉凛挑衅:“你是何人?可敢下来与我一站?” 他身形停下,我这才看清他一身黑衣,早已鲜血淋漓,他的立身之地尸体狼籍,大军四围,可他却丝毫不放在心上,狂傲张扬,自在无极。仿佛身边的那些西元士兵根本就不存在,他正处身于宽阔无垠的苍原之中,乌云四合,风声鬼嚎,天地间便只得他一人傲然屹立。 隔着数十米远的距离,那人的目光却如剑的刺了过来,寒意森森,锋利无匹,似能硬生生的把人穿个透心凉。 我虽然强自镇定,却还是不自禁的出了一身冷汗。侧目向嘉凛望去,只见他面色严肃,眼睛却似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跳动舞跃,那分明是见猎心喜的眼神他竟想应那人的挑衅,下去对战? “十八爷,您是一军统帅,身系大军安危,不宜轻身涉险。” 嘉凛一笑,森森杀意自他眉梢眼底挥出,寒冷凛冽:“此人屠戮我元族兄弟,视我军如无物,若不将他立斩阵前,我大军威信何在!” 话声一落,他已反手拨出哨楼士兵腰间的马刀,飞身跃出。 哨楼离那人的立足点有近百米的距离,中间更有两道栅栏相隔,可嘉凛这纵身一跃,有如长虹经天,流星破空,转瞬已到了那人身前。 “看刀!” 当空一刀劈下,这一刀化繁为简,简单一刀,刀势却已将那人的退路全数算计在内,那人只能硬挡。 剑柔刀刚,两者硬碰,多半剑便要被马刀斩断,可那人一身内力着实强横,真力灌注剑上,那剑也变得刚硬。嘉凛那一刀用尽全力,又借了身体下坠之势,竟还是不能将那人手里的剑斩断。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那人见势不敌,立即顺着兵器上涌来的压力倒纵后退。 嘉凛乘势而进,手中的马刀化成一道道闪电般的光芒,向那人涌去,一刀紧过一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那人要害。 我看得口干舌燥,虽然明知那战场凶险,却实在不愿意错过这样两个绝世高手对阵争持的场面,只想再靠近战场一些,把他们的争斗看清楚。转身下了哨楼,向营外走去。 西元的士兵极其守职,外面斗得如火如荼,他们里面竟还是井然有序,哨兵巡逻各司其职,绝不稍懈。 营门的哨卫一见我要出营,便喝了一声:“你是哪面旗下的?可有出营的令箭?” 我愣了一下,不禁庆幸自己在内宫时有先见之明,把昆仑大陆上的三大语种都学了一些,虽然说不上精通,日常应对却也足够了,忙道:“我是天羽白帐的随从。” 那哨兵听得我的口音有异,狐疑的看了我一眼:“把腰牌拿出来。” 我哪来的什么腰牌?只得将嘉凛送的玉佩拿出来,回头看了刚刚和我们一起来到前营的巡逻官,笑道:“我是南荒人,昨天才被白帐提到帐前听用的,还没有腰牌,只有这块玉佩,是十八爷所赐。” 那巡逻官迟疑了一下,才对那哨兵说:“这人刚才的确是跟在白帐身边,玉佩应该是天羽白帐赐下的。” 我出得营来,营外黑压压的一片尽是西元士兵,他们刚才听令收手,但见主帅孤身一人与敌人对阵,毕竟不安,虽然没有出手,却依然列阵营前,紧张的注视着沙场上的战局。 那人一阵冲杀,西元青字旗下的数千铁甲损兵折将,伤亡惨重,但旗令所指,依旧如身使臂,如臂使指,进退秩序井然。形成一堵杀气腾腾的铁墙,护卫在营门之前。看来真的是被那人吓住了,生怕他会攻入营去大肆攻杀。 分卷阅读132 列阵之后,踏月无人照管,在空地上碎步打转,焦躁不安。想是大惊之后,性情暴戾,西元士兵不敢贸然接近。 我尽量的放松心情,自然的走到踏月身边,因有些怕它误会,却也不敢贸然的拉它的缰绳,只是与它贴身站着,试图降低它的戒心,把它引到空旷的地方。眼前这杀气腾腾的阵仗,主人又不在身边,无人安抚的话,极容易引发它的狂性,万一误伤了人就不好了。 踏月通身汗水淋漓,显见为了摆脱困境花费了不少气力,有些惊魂未定。我微笑着不言不动的跟站在它身边,过了会儿它急躁的脚步稍微舒缓,突然伸过头来在我身边上上下下的翕鼻嗅气,好似我身上有它喜爱的气味似的。 我一转念,不禁有些脸面发热,我和嘉凛刚才肢体纠缠,体温互泽,彼此的气息相融,我身上自然也沾有嘉凛的体味。踏月之所以对我亲近依恋,多半便是这个原因。 那试图强掳踏的人武功之高,我闻所未闻,踏月与那样的人相持,必定吃吓不小,它在我身上挨挨擦擦的,自是因为嘉凛的气味能令它平复惊吓的缘故。 我由着踏月在身边亲近,伸手抚摸着马颈,安慰的拍拍它的头:“不怕不怕……” 我这段时间都在当小小的奶爸,哄起孩子来得心应手,只不知这手段用在踏月身上管不管用。 踏月极通人性,这哄孩子的手段居然管用,它竟也乖乖的跟着我走出列阵后的阴影,向沙场行去。 沙场上刀光剑影,飞沙走石,嘉凛与那人正自酣战,直把围观的士兵看得目眩神驰。 可踏月一见那争持相斗的人影,却突然鼻息大重,身体向我靠拢,马颈下的肌肉竟有些颤抖。 我安抚的拍拍它的脖颈,这才发现踏月颈上的马鬃虽然被汗水濡湿,沾在脖子上,却依然可见它参差不齐,与出厩时的修洁得宜大相径庭。我转过身去一看,马颈的左侧方向鲜血淋漓,马鬃被揪脱了几大片,更有一处地方连皮也撕开了一大片。 再就着火光仔细一看,踏月身上的大小伤口不计其数,有树枝的刮伤,也有砂石的擦伤,在马鞍前部的宝雕梁上,本来有个皮制的挂袋,现在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莫怪踏月不安,它这一身的伤口,流血流汗自不在话下,汗水里的盐分渍到伤口里去,实是一件难耐的酷刑。 那人凭一己之力,竟与西元的数千铁甲相抗而不落下风,我着实佩服他的一身武功与豪气,但看到踏月这一副惨象,心里却不由得起了怒意。 似踏月这样的宝马,终身只认最初驯服它的那人一主,如果不是主人的意思,旁人绝不能以它为骑。踏月有鞍有辔,一看就是有主之骑,纵是身死,也绝不可能屈服于武力之下再认一主,那人明知如此,还是蛮力强掳。所为之事,不异于花间喝道,焚琴煮鹤,大杀风景。 我匆匆的解下外衣,将踏月身上的汗水抹去,安抚的拍拍它的头,再看沙场上的战况,刀光与剑光缠绕一气,难分难解,两道人影纵横捭阖,竟看不清谁是谁。只听得金戈相交之声铮铮作响,不绝如缕。 突听两声大喝,金戈之声比前又强数分,震耳欲聋,两道人影一合既分,各自后跃数丈,遥相对峙。 直到此时我才看清那人的大致形像,只见他一身黑衣,眉扬如剑,目利如剑,身材笔挺如剑,气势凛冽如剑,整个人简直就是一柄锋芒毕露,寒光森然的利剑。 他虽然身处敌阵,却无丝毫惧色,反而一脸的棋逢对手的兴奋,持剑遥指嘉凛,高声问道:“你可是西元主帅昆嘉凛?” 嘉凛持刀屹立,厉声喝道:“你是何方小贼,快快报上名来!本座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那人扬声狂笑:“我今日虽然未能如愿取得绝世宝马,但能与你这样高手一战,倒也不冤我跑这一趟!要战便战,何必问名!看剑!” 这人敢在大军之前与嘉凛对敌,自是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可他竟不敢将名字报出,莫不是怕身份暴露会延祸家人? 只是拥有这等武艺的人,天下却会有几个? 我心里揣测那人的身份,四下的元兵却擂鼓呐喊,杀声阵阵,为主帅助威。 我皱了皱眉,突觉不妙:那人如此武艺,又有一身能追逐踏月的绝顶轻功,见势不敌,立即就可以远扬遁走。可嘉凛却是无可后退,只许胜不许败,胜了才可重振军威;败了,却要声名受损。 刀术刚烈,以霸道取胜,嘉凛刚刚挟势而来,尚不能将那人斩下,如果久战,对他大为不利。 唯今之计,只宜将那人远引。 可他正斗得酣畅淋漓,沉 分卷阅读133 浸于棋逢对手的兴奋之中,要怎样才能把他引开呢? 心念电转,趁着杀声稍慢的时候,我提气纵声大喝:“当阳生,你目空四海,招摇惹祸,当真不把六道门不参政事的训示放在心上,想招惹灭门大祸么?” 我因听管鬼祖说当阳生是西凤人,这句话便以西凤话喊出。若那人真如我猜测的是管鬼祖的师兄当阳生,他自是能听懂我的话。如果不是,我这一声喊元兵也听不懂,自然不会对他们产生什么影响。 话音未落,果见那人剑势微滞。那一滞虽然细微,终究还是一个破绽,立时为嘉凛所趁,刀势大张,从他胸前掠过,把他胸前的衣裳尽数划开,留下一道白印。若不是他闪得快,这一刀已将他开膛破肚。 看来这人果然就是管鬼祖嘴里那“一剑在手,便有千军万马,也可自由来去的”二师兄当阳生。 他被我喝破身份,心绪浮躁,手下迭遇险招,被嘉凛逼得连连后退。 他一剑西来,本来自持武功,孤身一人,无所畏惧,在大军环列的情况下还敢搦战。但此时心有挂碍,武勇之气大减,就被嘉凛抢到了先机,处处先他一步,将他的招式制死。 观战的士兵见主帅威风凛凛,大胜敌人,顿时欢声雷动,刀枪互碰,大声鼓躁。 我虽然心里偏向嘉凛,却也不愿管鬼祖的情人死在这里,教管鬼祖在安都城里空等。想了一想,勉强运行真气,试图把声音聚成一线,快速把当阳生劝走。以前看武侠小说,那“传声入密”“千里传音”,只觉得好玩,现在自己来试,却浑不是那么一回,声带被真气一冲,胀得难受,也不知能不能起到预期的效果。 “安都八月,佳期如梦,玉人倚楼空念远,君子有约胡不归?” 这句话的震撼之力非同小可,当真有立时见血之效,当阳生厉叫一声,右臂中刀,纵身后跃,弃剑败走。 他来的时候,一剑在手挡者披靡,无人可轻撄其锋。到他败走的时候,也身形如电,无人可以将他拦住。 嘉凛身份贵重,只身迎敌已然太过冒险,自然不便深夜再行涉险。只气得他脸色发青,马刀一挑,将当阳生遗落的剑挑起,凭空将它斩成九段,厉声喝道:“将这断剑分送九旗统领,牢记今夜之耻!” 第十七章 相惜问 嘉凛本是骑马出城散心,没想到一放踏月出去展足,便引出这么个绝世无双的大煞星,大魔头,杀死元兵二十几人,伤者数百。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士兵有甲胄防身,不知要断送多少人命。 元兵西来,铁骑所至,势如破竹,挡者披靡,似今夜这般惨败,当真是前所未有。怎不三军震动,九旗恼怒,深以为耻? 嘉凛虽然少在这西北大营住宿,中军却还有他的帐殿。今夜事发突然,安抚军心,整饬军纪,都需要他留下来夜宿。我不愿在这种时候还给他多添麻烦,对军旅生涯也颇为好奇,就主动提出在军中留宿。 我知道嘉凛的帐殿中必然有许多不宜为外人所见的军事机密,有些不愿意涉足。嘉凛见我停步,明白我心中的顾虑,微微一笑:“我待你如此,要是再说什么避嫌的话,岂不是矫情?” 我心里叹了口气,有股初初接到嘉凛所赠的玉佩时的滋味涌上喉头,开口,却是无言。 军营之中,享受是谈不上的,连杯热茶也难得,我把玩着手里的骨杯,突然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怔怔的看着嘉凛。 嘉凛本来在说什么,见我显然神游天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的敛去了。四目相对,嘉凛怔忡片刻,轻轻的问:“谏卿,那闯营的人,你是不是认识?他突然败走,跟你说的话有关吧!” 这句话却不是询问,而是肯定了:“他败走的确和我说的话有关,但我却不算认识他,只是认识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昨夜我正是以那人为胁,吓走他的。” “此人武功卓绝,好战成性,对任何一个王朝来说都是危险至极的存在。若是为了大局的稳定,此人非除不可。” 嘉凛眉目中杀气腾腾,看向我的时候却又稍微一淡:“你不希望他死?” “是。” 嘉凛在帐殿中慢慢地踱步,沉吟良久才问:“你能将他收为己用,使他再不为害吗?” 将当阳生那样连嘉凛和十万大军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收为己用?诱惑不是一般的大,危险比起诱惑来,更不知道要大多少倍。E086D29:)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一摊手,苦笑:“留随只能尽力而为……此人虽然武功强横, 分卷阅读134 但太刚则易折,约束他,使他不再为害,却很容易。” 嘉凛沉默了一下,叹道:“既然如此,只要你能制住他一日,我便当他从未出现过。” 我喉头一哽,深深地低下头去,轻轻的说:“多谢十八爷手下留情,留随必定竭力约束那人,不负您此时的善意。” 心里有个疙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相信他一定是与人同行,或者曾在途中被什么人绊住了行程,不然不会今天才到安都附近……他的来历十八爷虽然已经饶了,但与他同行的人的来历,却不能放过。” 嘉凛点头,脸上有丝冷意:“不错,此人武功如此高绝,孤身一人,天下哪里他都去得。假如他是有事要赶来安都,却因为与人同行或者被人有意绊住行程而耽误了,那么,那个拖延他的行程的人,用意就很可疑了。” 我默不作声,想到极有可能因为我这句话而图谋败露,人头落地,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嘉凛轻轻一笑,放缓声音道:“谏卿,我想要这天下,不止要霸权,还要我的治下海宴河清,繁荣昌盛,为此,我会尽量少伤人命。只要他们降服,我就饶了他们的性命。” 作为一个志在天下的王者来说,这已经是最难得的仁慈了。 说话间,九旗统领已经应命而来,嘉凛怒气已经过去,除了将今夜布阵不当的一名千户罚去伙房里当差外,并没有什么斥责。与九旗统领就应变之事稍加商讨,索性决定夜巡三军,查察布防漏洞。 一夜疲劳,倒使我睡眠质量极高,一觉酣畅,直至外面的轰隆鼓声越来越响才把我惊醒。一睁眼就是满眼的地图,顿时令我有些迷糊,好一会儿才醒悟自己昨夜是与嘉凛同宿,并未回城,这是嘉凛的帐殿。 只是此时卧毡上却只有我一人,摸摸身边的毡垫,一片冰凉,嘉凛早已起身,帐内不见他的人影。 他忧心的事远超过我,劳动强度也远超过我,我们同时安睡,他竟还能不惊动我就起身操持军务,不能不叫我咋舌惊叹:原来天底下还真的有“超人”的存在,文才过人,智慧过人,武功过人,耐力过人,就连体力也过人。 出帐一看,天边曙光方明,营前的沙场上,旗帜飘飘,鼓声阵阵,密密麻麻的列满了正在操练的士兵。 我对列阵行军之事不在行,除了热闹,看不出什么来。本想找到嘉凛也学学这方面的东西,再想这军营重地,我若是胡乱走动,难免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四顾无人,想是所有军帐中的将士都已晨练去了,只有我一条懒虫留在了营中。 我暗叫一声惭愧,伸了个懒腰,驱散睡意,伸手抬腿就在帐前的空地上做起了晨练。一趟太极拳还未走完,就听到了阵阵奔跑之声,有部分晨练的士兵先回营了。 西元的三军分为九旗,七色旗为辅,黑白二色旗为尊,黑白二旗正是嘉凛近卫亲兵营,他的帅帐号称“天羽白帐”,被黑白二旗军拱卫于军营中心。因为军中的要务都会来他帐前商议,故而帐前留了一块可容百人席地而坐的空地,地势也比其它营帐稍高一些。回营的士兵从帐下经过,乍见一人大刺刺的在这空地上推手,都为之侧目。 太极拳要求在运动中,静心用意,以意识引导动作,动作与呼吸紧密配合,呼吸要平稳,深匀自然,动作要中正安舒,柔和缓慢,身体保持疏松自然,不偏不倚,动作绵绵不断,轻柔舒缓。 四周虽然嘈杂,但我的全副心神都浸在拳意之中,对外界之事视如不见,听而不闻。一套拳堪堪演至七十二式,突有拳风劈面而来。太极制敌重视“听劲”,通过身体触觉来判断对方力量的大小、方向、部位,并及时做出反应。 我潜心推拳,身周三尺之地的气流都被我所发的劲气感应,那拳头一入我的气圈,我掌下便自然反应,绵劲吐出,巧力牵引,将那拳化去。顺势斜行,运手击敌。 两招换过,我这才看清出手偷袭的人竟是嘉凛,不禁惊咦一声。 嘉凛也讶然轻咦一声,笑道:“阿随,你这是什么功夫,柔软绵和,让人根本找不到着手的地方,很古怪啊!” 我不禁一笑,略微有些得意,单论武功,在嘉凛和当阳生这样的一流高手面前,我是不值一提,不过就我这一手太极拳的独到之处,他们却也没有。 嘉凛拳重力大,我的绵劲没练到家,无法与他正面交锋,只得展开孙氏太极拳与他游斗。孙氏太极拳进退相随,迈步必跟,退步必撤。动作舒展园活,敏捷自然,双足虚实分明,如行云流水,绵绵不断。每转身时以“开”、“合”相接,所以又称“开合活步太极拳”。 我固然不是嘉凛的敌手,但嘉凛手下留情的话,我以 分卷阅读135 孙氏太极拳应对,他也没法拿住我。一趟拳走完,嘉凛撤步退开,笑道:“这功夫刁滑得很,徒手相博的话,可使人立于不败之地,到底是什么名堂?” “这手功夫叫太极拳,柔多刚少,柔中寓刚,行气运动,以缠丝劲的锻炼为主,发劲为辅。全身内外,动分静和,一动全动,最显‘柔缠’之意,以柔、缓、稳为主,自然柔软绵和。” 嘉凛从未接触过这类拳法,想了想,沉吟道:“你这说法极有意思,只是让人一时难以理解。这种柔劲,怎么伤得了敌人?”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叹道:“十八爷,要伤人,有什么比快刀利剑更方便的,何必用拳头?太极拳讲究的是‘柔中寓刚,绵里藏针’,用意在于修身养性,强健体魄,遇敌时防身,并不是伤人。” 嘉凛尴尬一笑,叹道:“我也是被昨夜之事气糊涂了。说实话,昨夜抢马的那人剑术超凡入圣,久战之身竟还能与我相抗,仅以武功而论,我不是他的对手。” 有当阳生那样的敌人,也难怪他头痛,我一笑,嗔怪之意顿去,想了想道:“他的剑势展开,犹如大海狂涛,力之所向,挡者披靡,普通士兵不论是群战还是单打独斗,都拦他不住。想用箭阵对付,他的轻功又极其高超,无法滞留住他。只是我看他出剑时锋芒太露,似乎有点儿管不住自己。” 嘉凛点头:“旁人运剑,如果剑势开合过大,就会力不从心,回剑无力。可那人恰恰相反,他的剑势上力道充沛,剑势愈开,力度愈大。你说他锋芒太露,有些管不住自己,这话不错,可这也正是他的剑术可怕之处。” 我微微一笑,道:“这可怕之处也正是他的破绽所在。太极拳最奇妙的奥秘在于‘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我话音未落,嘉凛已然惊啊一声,笑逐颜开,击掌叫道:“可以用你刚刚所施的绵劲缠住去势,把他的剑势破解……” 我笑了笑:“我也只是想当然,能不能真的破解,还有赖于实践。” 嘉凛想了想,哈哈大笑:“这是行得通的!若能把这绵劲运用纯熟,以柔克刚,我虽然不一定能赢他,但却有人能够打败他!” 匆匆吃了一顿军中的粗粝早餐,我和嘉凛打马回城。 朝阳把整个安都都笼上了一层金辉,嘉凛驻马扬鞭,指着挂着“玄天门”三字的城楼,朗声大笑:“我十七岁时初入安都,筹划四方楼的修建,当时曾经立下宏愿‘有朝一日,我要立马于玄天门前,指掌江山,为天下百族的共主’。立马于安都玄天门,我现在已经做到。” 朝阳灿烂,金光辉煌,秋风冽冽,嘉凛傲然端坐,雄姿英发,转头笑问:“谏卿,你可愿意站在我身边,助我指掌江山,成为天下百族的共主?” 刹那间,我头晕目眩,心神俱动,胸中热血翻涌,脱口而出:“我……” 第十八章 红颜怒 纵观整个安都,只有四方楼才清早开门,正常营业。我与嘉凛二人双骑,离四方楼还有二十几个马步,四方楼的牌楼下已经出现了几条人影,其中之一正是百纳楼的历功大掌柜。 等到近前,才发现除去历功以外的两人一个甲胄在身,显然是军中的将领;另一个文官却有些面熟,依稀是原顺的降臣。 这一文一武二人大清早的跑到四方楼来,面有急色,当然是为了军务政事。 我跃下马来,对历功等人道过早安,再看嘉凛,突然间有些心里发酸,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耳中却听到那两名文臣武将同时开口,请嘉凛处理急报,嘉凛淡淡几句话,将两人安抚住,然后唤了我一声:“谏卿!” 我抬头看着他,嘉凛微微一笑,歉然道:“你不愿意相助,自是我的过错,若是因此而使你心中不快,却是我错上加错。” 我怔了怔,心里酸楚,忍不住踏前两步:“我……” 嘉凛的笑容里浮出一丝苦涩之意,语气却殊为温柔:“我说过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两人相对,心中有愧的,其实是我啊! 我实在按捺不住,张了几次口,才说:“十八爷,留随于军政之事,并无长处,能用的地方,只在新学破旧,安抚士人学子之心。如果您不介意,留随愿意和四方楼的士人学子住在一起,共研新学。” 嘉凛本来黯淡的眼神刹时明亮起来,笑容里的苦涩之意顿时烟消云散。 面对那由黯转亮的笑容,我几乎忘了所以,忍不住闭了闭眼,有些不敢看他。 嘉凛探手入怀, 分卷阅读136 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印鉴递给我,沉声道:“谏卿,你可以凭此印接掌四方楼,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调用。” “是。”我笑,苦笑:“十八爷要务在身,留随不敢惊扰,这便告退了。” 历功是带着两名文臣武将来找嘉凛的,待我向嘉凛告辞后,便笑眯眯迎上来接我:“天一公子用过早膳没有?要不要先进楼里用早膳?” “多谢历掌柜挂心,留随已经吃过了。” 此人貌似忠厚可欺,我却实在不敢在他面前托大,小觑了他。二人客客气气,彼此谦让着进了四方楼,走在四楼分走的中枢道上,我想了想笑问:“历掌柜,昨夜管鬼祖管先生可曾夜起,把舍弟送回百纳楼?” 历功一愕,笑道:“公子料事如神,管先生昨夜四更时分的确将留浪公子送回慧生姑娘处去了,说是留浪公子不喜与他同宿,夜里吵闹不堪,他实在耐不住。” 我心里雪亮:定是当阳生昨夜败走,立即便寻入了安都管鬼祖的住处,情人久未见面,哪能容得下小小横亘中间,自然要找个因头把小小踢开去。 所幸管鬼祖为人重义守信,他既已答应帮我护送慧生和小小南下,就一定会等我回来商量大计。否则他二人一会合便即远走高飞,逍遥快活去也,扔下我一人面对困局。 我想想他们情侣见面,春宵难得,也不愿这么早就去打扰他们。 慧生因我昨夜未回,满怀心事,极早便起身在院中练剑。小小毕竟养得娇贵,虽然今时不同往日,这睡懒觉的习惯却一时改不了,此时依然沉睡。 慧生见我安然无恙的回来,拉着我的手喜不自胜,只是碍着历功在场才不好询问我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我突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回头对历功笑道:“历掌柜,近日来时局大为太平,我安全得很,跟着的那些护卫可以撤去了。” 我这说法虽然客气,意思却明白得很。饶是历功圆滑如油,也不禁有些尴尬,笑道:“公子有令,历功自当遵循。” 慧生听到历功的话,看到他对我的态度,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虽然嘴里没说什么,脸上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我心里惴惴不安,她不问话,竟有些不敢主动找她说昨晚发生的事。 慧生更不与我说话,转身去继续她刚才的剑舞。她心里愤懑,手下的剑舞便添了几分凌厉之气,激得小院四周栽种着的除虫菊花飞叶落,香气四溢。 我知道慧生久历世情,早已被磨得圆滑无棱,平常时候甚少动怒,温婉柔和,绵里藏针。可若是到了她怒形于色,我是少不得要挨顿皮肉之痛的,这时候却哪里敢去触她的霉头,只得静静的站在角落里,等着她发落。 等了一会儿,慧生的剑舞更见急躁,我知她是怒气越来越盛,心里更加发虚,正在筹措用词,突然听到慧生一声怒喝:“接剑!” 随着话声,她手里的双股短剑已经飞出了一柄,插在我前面的地上。这短剑是表演剑舞用的,剑长只有一尺二,剑穗却有一尺九,比剑身更长,此时那红色的剑穗便如风中的一团怒焰,巍巍的颤抖着。 我明白她的意思,只得闷声拨出短剑,摆开架式,提步出剑。慧生一声清喝,剑光大涨,如雪飞溅,一手快剑刹时笼住了我的全身。 这套剑舞,名为“风动竹”,是慧生独创。取意风过竹林,竹随风舞。可任那风如何猛烈,也只能摧得青竹一时折腰,风过之后,依然傲立如故。 这剑舞本该我执单剑饰竹,慧生执双剑饰风。慧生衣带当风,随势飞舞,我只是小踏步移动接剑。都是套熟了的路数,观看的人看上去觉得剑剑凶险,精彩至极。可有默契的二人对舞,却是闭上眼睛都不会出错。 今天慧生单剑舞动,那剑来得竟比双剑还快,我接了数十剑,手忙脚乱,感觉到她剑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猛,心里暗暗叫苦。过了二十几招,剑上的力度一轻,接了个空。手肘的麻穴一震,短剑便脱手落地。 失了短剑,我全身上下便门户大开,只得站在当地挨打。 慧生这次却是真的恼了,剑光霍霍,直取空门,半点情面也没留,顿时在我手臂腿上后背打了十几下。虽然那剑没有开锋,她用的又是剑脊,可真挨起来,还是痛得我倒抽凉气,又不敢喊痛。 慧生连打了十几下,才停下手,她暴怒而动,气息不稳,此时早已满面红晕,汗水盈落,哪里还有平常从容淡雅的仪态。 我心里一痛,坐倒在地,黯然道:“对不起,慧生,对不起……” 慧生将手里的短剑扔下,手指重重的点着我的额头,怒叫:“我教过你什么?我教过你什么?你全忘了,全忘 分卷阅读137 了是不是?忍、忍、忍、忍……多少是是非非,我们都忍下了;多少苦痛冤屈,我们都一口吞了!十亭路里,我们走了九亭半!今天,竟然还是毁在了你手里!富贵荣华如浮云,难得昭华一身轻!你怎么竟这么沉不住气!这么拿捏不住分寸……” 我无言以对,惨然一笑:“姐姐,是我累你,是我累了你……” “大姐、二哥……”房门打开,小小一脸快惶急的跑了出来,冲到我面前,叫道:“大姐,出什么事了,你别打二哥。” 慧生喘着粗气,眼里泪光浮动,镇定了好一会儿,才指着小小对我说:“你去……” 她心情激荡,一口气竟然接不下来,顿了一顿才说:“给他穿衣洗脸……” 我这才发现小小是在熟睡中被外面的打骂声吵醒后立即跑了出来,衣裳不整,鞋子也没穿,赶紧爬起来将小小引回屋去。 帮小小穿衣洗漱的事,平常大多数时候都是慧生在做的,今天她叫我来做,自然是着意惩戒我。 小小不要我帮他穿衣洗脸,执意自己做事。他从小被人拱着长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己动手穿衣服洗脸,自然有许多引人发哂的尴尬之事。只是我和慧生一个怒不可遏,一个内疚惭愧,两人都心情沉重,没有取笑的心情。 空气有些沉闷,滟容端着早餐进来,对屋里的沉重气氛视而不见,说说笑笑,半拉半推的把慧生带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冲我眨眨眼,做了个嘲笑的表情。 我居住的这座小院虽然独门独户,围墙却不高,隔音就更说不上了。我和慧生两人在庭院里打打骂骂,必然惊动了旁人,传到滟容这个总管耳里,她是借口送早餐来替我解围的。 被慧生打骂几下,也算不得什么丢面子,只是我惹她伤心,却不知该如何弥补。 小小此时分外的乖巧,竟然舀了两碗粥放在我面前,怯怯的叫我:“二哥,进膳罢。” 我勉强一笑:“我已经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小小也有些食不下咽,我看着他优雅秀气的举止,心里千回百转,最后才拿定主意:“小弟,等一下大姐回来,你就和她一起回南荒可好?我现在已经找到了武功高强,可以保护你们一路平安的人了。” “咣啷”小小手里的碗摔在桌上,他震惊的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呆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吃力地说:“我不走,不如你把我交给……” 我大惊失色,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厉声低喝:“你胡说什么!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一句话不慎,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你还在跟我耍性子!” 小小眼里水波荡漾,却终究没有哭出来,他掰开我的手,轻轻的说:“我不是耍性子,只是因为不忍心看到二哥再这样辛苦。这两天我看到二哥日夜操劳,竟没有一时半刻的余暇……二哥,反正你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许诺的,并不是你的真心。现在处境艰难,前途惨淡,就是做不到,我也不怪你,母……和哥哥也肯定不会怪你的。” 帝王家的骨血,果然非同小可。 我心头一凛,轻轻的拍拍他的手,长长的一叹:“大丈夫一诺千金,岂有反悔之理?我答应了的事,就算千难万难,也一定做到。小小啊……” 小小一张脸涨得通红,突然扑了过来,紧紧的抱住我的腰,低叫:“二哥,你别生气,我只是害怕……二哥,我真的害怕……我怕得很……” 他的身体就像老树上挂着的枯叶,在秋风里簌簌的发抖:“二哥,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哥哥,失去了姐姐……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你,只有你的承诺,你的怀抱,你的歌声,你的抚慰……你不能不管我,不能真的丢下我……我真的怕,我怕你嫌我累赘,怕你不要我,怕你出事,怕你受伤……” 他的恐惧感那样的沉重,沿着他颤抖的身体一点一点的传入我的心里。我心里一酸,无法言语,只得紧紧的抱着他:“不怕,不怕……” 小小紧紧的抓着我,就像溺水者抓住手边的一根稻草,那么的用力,那么的用心,似乎把整个身心,整个灵魂都托付了上去:“二哥,你不会不要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我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孤独,我曾经有过,曾经历过,怎忍再将它加在一个孩子身上,他还只是个孩子呀! “我不是不要你,而是因为你只有离开安都才安全……你别怕,我已经找到了可以保你安然无事,绝无损伤的武功高手,他一定能够把你送到南荒去的。你明白么?南荒和西凤有四十万被派去镇压百姓起义的禁军,元军奇袭安都,应该还没有那么快就逼近仑河,直指南荒西凤,和那四十万禁军对阵。那四十万禁军 分卷阅读138 应该还是在的,那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基所在……” “就算有八十万大军,也没有在二哥身边安全……二哥,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回南荒,我就跟你回南荒;你在安都,我就跟你在安都。如果你去南荒,我就把那四十万禁军交给你;如果你留在安都,我就跟你一起生一起死……” 我心头剧震,又不敢大声喝骂,只得低声斥责:“胡闹,如果我不留在安都,你和大姐怎么走得出安都?只有你和大姐走了,我才好离开……” “不,我知道的,如果我们分开走,只要我安全了,你就会偷偷的带着大姐离开,再也不会见我……那样的话,我不如不走……” 小小的颤抖慢慢地止住了,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但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的眼神偏执热切,定定的看着我:“二哥,你是言出必行的人,你答应过我,你一身所知,只要我想学,你就会尽力的教我,你现在想反悔吗?” 我摇摇头,轻轻的说:“不是的。小小!天地之景,有数不尽风流雅趣;江湖风月,另存一番自在逍遥;你前生受困于一地一时,从未领略过自然之美,更不知天地之宽,人情温暖,有时想事,难免困拘一念。如果你可以退开一步,就会发现,自己的执着,实在无此必要。” “二哥说的话,有千万个道理,只是我和二哥一样,既然选定了要走的路,就算千难万难,九死一生,我也绝不更改!二哥,你不能背弃自己对别人的承诺,我更不能背弃对自己的信诺!” 我一震,不意小小竟有如此心志。小小的手劲又加强了几分:“我一定要在二哥的身边!为此,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会用上的。二哥,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言出无悔,不能食言。” 我微微苦笑,叹息一声:“小小,如果你执意如此,那就和我在一起吧!” “是” 小小声音有力,精神十足。 我唤来仆役收拾好桌子,眼见慧生还没回来,心里烦闷,内疚无比。 小小也不再吵闹,他无事可做,就坐在桌旁看我写的“神迹拾遗”,那里面写大多数都是医学案例,少部分是工农技艺,小小出身富贵之地,好逸恶劳,哪里看得懂那个。 我被他的举动提醒,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诸事繁杂,根本没有空闲伤春悲秋,便坐下来磨墨接着续书“神迹拾遗”。 再想到要独创新学,光有“神迹拾遗”还不足以成事,必须要有一篇可以使天下士子为之叹服的大家之作,才能使他们心甘情愿的承认新学的成立,将心中半信半疑的“神迹拾遗”也奉为圭皋,流传开去。 心里烦乱,技工案例一类要求精准的东西是写不出来的,但默写文章这样不需要动脑筋的事却还做得来。偶然有记不清原著的,便按着自己理解的意思换词替补。 第十九章 有情痴 堪堪写完两张纸,慧生回来了。 我见她此时面容平静,全无怒意,看着我目光只有温柔怜惜。看来滟容果然手腕过人,这么快就把慧生说动了,我对滟容好生感激,惊喜交集的叫道:“慧生” 慧生微微一笑,转头对小小温声道:“小弟,滟容马上会派人拿些书来给你,你好好的在屋里坐着,读书习字。我和你二哥有些小事,去去就回来。” 我跟着慧生走出小院,慢慢地在四方楼迂回曲折的楼院挑选无人行走的偏僻楼廊走着。环境虽然清静,我心里却一上一下的,忐忑不安。 默不作声的走了一段,慧生突然转过头来,怔忡的看着我,目光里迷雾重重,一时难解,良久才低声说:“阿随,你对昆嘉凛……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因为情势,而是真的……真的从心底里愿意跟着他了,是不是?” 我如受雷击,全身震动,温山山顶的亲热,草地相惜的知心,玄天门前的一问……魔魅似的向我缠绕过来,使我嗓子有些发干,不由自主的瞪着慧生,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 慧生定定的看着我,温柔的目光里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凄凉,是惋惜还是失望,是怜爱还是恼怒,最后伸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脸庞,喃喃的说:“傻弟弟,你与他,身份悬殊,地位相对,现在虽然急流深隐,终究难免水落礁出之日,更兼中昆毕竟不比西元,礼教森严,如此情怀,俗世难容,情海孽生,是祸非福啊!”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力的一笑,喑声说:“姐姐放心,我只是动心而已!情之一事,最易动心,可那不过是一刹一时,未见得动心之后,就可以此心不移,此情不渝。他自然是聪明人,我却也不见得愚笨,如有万一,我自然可以摆脱困境,退身求去。绝不让 分卷阅读139 他只手遮天,困我一生。” “但愿如此……”慧生长长的一叹,黯然神伤:“我本以为我此生虽然男女情缘已然断绝,但江湖飘泊,天涯浪迹,总也有个弟弟可以相伴一生,不必孤苦终老……现在看来,也是茫茫一梦……” “不会的……” 可这反驳却是如此的无力,连我自己也无法相信。 慧生轻轻的搂着我的腰,将我当成孩子似的在我背心上轻轻拍抚着,低声喃道:“先有小小,再有嘉凛。一是信诺所制,一是情意羁锁;你现在泥沼深陷,如何摆得脱这一身是非?浪迹天涯,逍遥平生,已成为奢望,我只盼你能平平安安,至于身在何方,那已不重要了。” 慧生言语里蕴含的深意,使我心头剧痛,失声惊呼:“慧生,你要离开我是不是?” 慧生淡淡一笑,嘴角隐有凄然苦意,轻轻的摇头:“我十岁被卖入梨园,早已断了亲缘。好不容易和梨园的兄弟姐妹闯出了点名声,遇到了定郎,本已到了此生知足的时候,却不料祸从天降,遇到了那昏君。梨园子弟,只得你我二人苟活于世。我虽知你是险死还生,与原来的梨园名角流云郎迥然不同,可绝境相依,情义至真,远胜世间骨血之亲,再怎么情境凶险,我终究舍不得离你而去。” “慧生……” 我只觉得眼中有股热气蒸腾,无法说话,慧生的手捂在我的双眼上,轻轻的说:“阿随,男儿有泪不轻弹,且到了平安之时,再哭不迟。” “是” 我应了一声,伏在她肩上,静默良久才退出她的怀抱,站直了身体,抬起头来,对着秋阳晴空,朗朗一笑,长长的吐了口气:“姐姐,你且静坐一旁淡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辞,我必不会叫你失望!” 姐弟二人前嫌尽释,携手回房。 走进居住的小院,看见小小一本正经的看书,两人都有些欣慰:只要小小乖乖听话,路再难走,总也走得下去。 正在商量日后该走的路,就听到院外有人叫道:“阿随” 听声音却是管鬼祖的,只是声调里充满了喜悦开怀之意,与往常的平淡大不相同。 管鬼祖大步踏进院来,但见他一扫往日的阴沉孤傲,满面春风,愉悦飞扬,整个人流光溢彩,真真是好一个如玉温润,如珠亮洁的佳公子。 我咋舌不已:爱情的力量果然弗远无敌,以管鬼祖的孤傲阴沉,竟也会因为与情人相会而绽放如此绚丽的风华。 慧生从没见过管鬼祖这样的表情,这么轻松的语调,心里好生奇怪,不禁多看了他几眼,玩笑的问道:“先生一早拣到金元宝了?” 管鬼祖喜悦开怀,一腔兴奋,反应比平常慢了好几倍,慧生的打趣他竟没听出来,呆愣愣的回答:“没有啊。” 慧生惊讶的一挑眉:“那就是拣到珍珠玛瑙翡翠珊瑚美玉宝石了?” 管鬼祖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的低嚷:“大姐,你逗我呢!” 我心里有数,但管鬼祖此时的表情实在稀罕得很,叫我忍不住火上浇油,捉弄之意大起: “你一向早起,何故今日春睡迟迟?” “这……这……”管鬼祖支吾其词,一脸尴尬。 我哈哈大笑,谑声道:“芙蓉帐暖春宵短,儿女多情不羡仙。” 管鬼祖张口结舌,脸上的神情精彩万分。 我看得心里大乐,但知他于儿女情怀上脸皮甚溥,实在不能再逗弄他了。当下倒了杯茶笑道:“你吃过早餐没有?” 管鬼祖摇摇头,红着脸一笑道:“你我既然相交相知,我有事也不当瞒你。我二师兄昨夜犯禁进城,现还在休息。我是来跟你说一声的,如果你能取得出城的将令,我现在就可以送慧生大姐和令弟走,晚上再折回来接你;如果不能,那我们就夜里走。如果是夜里走的话,你也不必再留在安都了,跟我们一起走就是。有我二师兄在,哪里都去得。” 迟了,真的太迟了! 仅仅是一夜时间啊!假如管鬼祖的这个好消息可以提前一夜告诉我,我没有和嘉凛夜出,现在的我,虽然心怀内疚,却还是可以飘身远逸。 可就是这一夜时间,我却招惹了万万不该招惹的东西,动了本来不该动的心。 嘉凛和小小,就像两块大石头,挂在情意与信义的绳索上,一左一右挽着我的脖子,各自向不同的地方使力,不论偏向哪边,都会让我心动心痛,难受至死,可我偏偏还想活下去。 我沉吟片刻,问道:“天赐,带慧生和小小走的事,是令师兄亲口答应的?他知道事情 分卷阅读140 的缘由吗?” 管鬼祖笑了笑,坦然道:“你不用担心,只要是我的要求,不管怎么样,二师兄都会答应的,何况是这样的小事。至于缘由什么的,你我相交,自当肝胆相照,何必赘言?你只管照顾自己,等我来接就好。” 我心中感动,却知道此事万万轻忽不得,轻轻的摇头:“事关生死,岂是小事?天赐,你的心意我知道。你我是知己好友,为了彼此抛头颅洒热血,那是份内的事。可令师兄却是局外人,如果在他不清楚情由的情况下拖累他,就是我们不义,我不能累你做这样不义的事。” 管鬼祖气得直跺脚,大叹:“留随,你怎的如此固执?这又算什么大事?” 我拍拍他的肩膀,凝声道:“天赐,你以己心相度,如果你我地位相换,你会愿意累我做这样的事吗?” 管鬼祖愣了愣,叹道:“阿随,你辩才无碍,我争不过你。可是同样的,如果你我地位相换,难道你会不做我现在做的事吗?” 我也一怔,管鬼祖这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着实厉害,如果我处在管鬼祖这样的位置,保不了就会做现在他做的事。 慧生在一旁听着,此时突然插嘴道:“既然你们二人都自有理由,不如将此事交给令师兄决定,无论怎样,我们不能代替他做这样事关生死的决定。” 管鬼祖微微一笑,叹道:“只要意气相投,生死在我们这辈人眼里,实在不值一提……” 我抢在他面前,把他的话截断:“天赐,让我去见令师兄一面可好?” 管鬼祖皱眉打了两个转:“我二师兄不喜与外人接触……你去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说道:“天赐,安都目前情势紧绷,蕴着无数政治机会,会文楼里住着的更是中昆士人学子中的一时俊彦,只要能得到他们的承认,不管做什么事,以后的舆论方向都能得到有利的支持。你的医学理念也是如此……天赐,如果撇去自身安危,这实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啊!” 管鬼祖被我的说辞打动,脸上浮出一丝激动来,但他很快将这丝神色压下去,沉声道:“我要成就自己的名声,可以一步一步的来,未必需要在这风口浪尖上争夺。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先将你带出这是非之地。你这几天被嘉凛勾得心绪浮躁,锋芒太露,再不走,迟早要出大事。” 只是他晚来一步,这“大事”已经出了。 我叹了口气:“所以,让我去见见你的师兄吧。” 管鬼祖见我执意如此,也有些无奈:“我二师兄的性格有些孤僻,如果说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别放在心上,你自己说话也注意些……” 我微微一笑,道:“天赐,令师兄之事,我自知分寸,你可放心。” 我慢慢地走在通往管鬼祖住处的路途上,心里细细的盘算着见到当阳生后应当如何应对。 主意打定,管鬼祖的住所也走到了。 我站在他门前,想想昨夜见到的那个敢以一人之力,对抗三军的绝世剑客,一颗心不由自主的剧烈跳动。 我心情异常的紧张,站在房门前的时间太久,以屋里人的武功自然察觉出了异状,刹时间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压得我气息一滞,竟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 隔着门就有这样的气势,里面的人到了直接面对的时候,不知我可还有胆量与他正面交锋? 我深深地呼吸,挺直了腰,大步向前,隔着门大声说:“当阳兄,我是天赐的朋友留随。” 身上的压力一轻,我打开被管鬼祖锁着的门,走了进去。 管鬼祖住的客房内外分别,以一幅四条幅的屏风隔开,屏风前放着一张青竹凉榻,凉榻上本来躺着的人因为我进门而坐了起来。 我昨夜远远的观战,除去他的眼神实在太过锋利,明亮可见以外,我就只记得闯营者锋利如剑的气势。 直到此时他气势收敛,我才看清他的长相。 此人的年纪看上去与管鬼祖大约相差无几,猛一眼看过去,眉太利,眼太利,鼻太利,嘴太利,身材太利,气势也太利,五官刚峻,就如刀斧削成,配上他举动间流露出来的傲气,就如一柄在阳光下冷光森寒的剑,令人不知不觉的为之胆怯,不敢直视。 我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我。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先开口了:“天赐眼界一向高得很,难得会开口称赞一个人。我本来以为你也不过是嘴甜讨好,会做小人,哄他欢喜。现在看来,你居然敢直视着我,倒有点儿胆量,不算太差。” 都说广播电台的主持人是声音 分卷阅读141 好听,形象见光死。我眼前的这位,却恰恰相反,外形好看,说话见光死。再配上他说话时的举动神态,要不是我涵养够,非被他这褒贬难分的话气得一口气憋不过来不可。 难怪管鬼祖在我临来之前脸色异常,早早的就先跟我打预防针,他说话可够刻薄的。 我嘴角抽动,拱手施礼道:“天赐屡屡盛赞当阳兄的人品出众,风采烈烈,留随仰慕已久,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当阳生对我满口谦词的奉承泰然接受,半句不好意思的谦让话语都没有。大模大样的点点头,就算回了我的礼:“天赐让我护送你们姐弟下南荒,我已经答应了。想什么时候走?” 我不意当阳生说话如此直截了当,索性直言询问:“当阳兄一身武功,纵横天下,四海逍遥,这护送妇孺南下之事,琐碎无比,当阳兄心里是不乐意的吧?” 当阳生毫不掩厌烦之色:“既是天赐的意思,送你们一程也无妨。”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慢慢地在屋里踱步兜圈子。当阳生皱眉,不耐的说:“有什么事就直说,婆婆妈妈的在干什么?” 碰到这种说话直白得叫人喉头发辣的人,真不知该怎么对付他。 想想也是,以他的武功之高,个性之傲,哪里会考虑自己说话需要注意修饰?我索性直接问:“当阳兄,你知道天赐最想做到的事是什么吗?”ED9CDF4240:)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当然是把他独步天下的医学新说推广出去,自成一家,成就医圣之名。” 当阳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显然对管鬼祖的心思了解透澈。 我心里一动,脱口而出:“当阳兄最想做的事又是什么?” 当阳生一怔,眼神一闪,明亮的眼神有一刹黯然,若不是我着意观察,根本无法想象像他这样孤傲得近乎狂妄的人,会有那么复杂心伤,无奈悲苦的眼神。 这眼神一闪即过,当阳生一脸的傲慢:“自然是追求剑道的极致。” 我心思百转,已然替管鬼祖突然开心了一下,微微的笑了起来:“当阳兄,安都风云际会,正是成就天赐的心愿的大好时机。只要天赐留在安都,有我和他携手共建新学,他的医学理念很快就能深入人心,他本身根本不用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险。” 当阳生神色俱动,七情上面,竟然呆了,霍地起立,瞪着我片刻,眼中的混乱才稍微平静下来:“你刻意独身来见我,不止是从天赐口中得知我的存在的吧?这样大有图谋的话,哪里是身处绝境的人说得出来的你到底是谁?” 他眼中的混乱一去,立即神光大放,锋芒毕露。我被他凛冽如剑的目光笼罩,隐隐的竟有几分胆寒,深吸了口气,才镇定下来,微微一笑:“当阳兄,你当真半点也想不起我是谁吗?” 当阳生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我,慢慢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微微一笑:“当阳兄,昨夜我还跟你说过话,你虽然没有看清我的长相,但对我的声音应该不感到陌生……” “你是是你!是你!” 当阳生疑惑片刻,突然面色大变,失声惊呼:“你是昨晚出声的元族走狗!” 刹那间屋内平生出一股压力,这绝世剑客的杀气,真的发挥出来,原来竟是如此的摄人心魄,使人胆寒。 眼睑上蓦的有滴水珠汇聚,那汗水我却无法伸手去抹,不是不想,不是不敢,而是在那有若实质的杀气的约束下,我竟然连一个指头都动不了。 我只能顺着原来的姿势,毫不回避的迎上当阳生冷如冰雪的眼神,定定的看着他因为太过吃力,我的话说得特别的慢:“当阳兄,昨夜你一剑西来,力战十里连营,武功之高,当世无两,留随佩服。今日此来,首要是见天赐的师兄,再次才是来见你!” 这番话说出来,当阳生的眼瞳一缩,我却感觉到身上的压力稍去了一些,不知是自己习惯了,还是当阳生想起了些人情世故。 “来见天赐的师兄如何?来见我又如何?” 面对这样的人,伪言矫饰,不如直言相告:“来见天赐的师兄,是希望可以得到帮助,铺平天赐走向医圣之名的道路;来见你,是想试试,能不能探知与你同行的人的身份。” 当阳生厉声大喝:“休想!” 这句话里表露出的愤怒太重,自然不是针对我的第一个愿望。我听到他的喝斥,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当阳兄,无论你怎么回答,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从你嘴里说出的答案。” 分卷阅读142 “住口!”当阳生面色铁青:“天赐把你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我还道你多少有些分量,想不到你元族的走狗,卖国求荣的小人,亏你还有脸站到我面前来说话,你简直污辱天赐的一世清名……” “当阳生” 元族的走狗还真沾上了点边,卖国求荣四字对我来说,却真不知是从何说起。这世间上,什么样的冤屈,什么样的羞辱,我都可以忍受,独独是这“卖国求荣”四字,还带着前生骨子里的基本是非观念,竟是一处死穴,一碰就痛。 “我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你来说话!你为逞一时之快,给自己同门惹下灭门大祸,难道这就是有风骨有担当的大丈夫做的事么?” “你” 当阳生杀气大盛,这时我却再也没有束手束脚的感觉了,昂然大笑:“伤害天赐的事,我半点也不愿意做。当阳生,我敬重于你,却不是怕你!你千万莫要会错意了!” 两人都踩到了彼此的痛处,眼神互瞪。 “说得动听,你敢以无辜的六道门相胁,这就是你愿意做的‘不伤害天赐的事?’” 当阳生知我甚浅,我却在事前已经仔细的分析过了他,而且他性情冷傲,旁人不敢与他多交流,他对人的心理揣摩,词汇运用,都远不如我。 只要不动剑,嘴皮子功夫我还怕他? “六道门所以能在中昆毅立百年不倒,完全是因为他不出师门的弟子不许涉及政事的严格约束。你因为性情的原因而被师长责令在西凤浣剑草堂闭门思过,不许出师涉政。可昨夜你杀入西元军营,伤人无数,六道门还敢担无辜二字么?” 我冷笑起来:“哈哈哈哈能够拖住你来见天赐的脚步的朋友,必然与你交情深厚。六道门这样的门规他岂能不知?明知如此,还挑拨着你去抢马,将你引去和西元的十万大军对阵,唯恐六道门不受牵连、唯恐你不被六道门处罚……你有这样的‘好朋友’,这福气,可真不小啊!” 当阳生气息一滞,咬牙切齿。 我知道此时他虽然强词辩解,实际上心里却必然难堪,也不愿再火上浇油,转开眼睛,慢慢的走到桌旁坐下。 等到当阳生的话说完,我才轻轻的说:“其实只要不用交太重的赋税,不必应太重的徭役,可以说说自己想说的话,吃得饱,穿得暖,这世上谁当皇帝,哪个皇朝新起,又关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什么事?” 两人唇枪舌剑的大战,突然转换到和风细雨的交谈,我是没有什么,当阳生对我此时的柔和,却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我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也帮他将浅了的茶水添满。长叹一声:“成王败寇君王事,百姓无辜莫与争;何人称帝民不苦?战乱繁起不聊生。” 当阳生怔了怔,怒气稍微平息,冷冷的说:“你这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我的话虽然是信口而出,实际上也是我心里对这乱世最直接的反应,听到当阳生的反驳,也不生气:“这难道不是真话么?” 当阳生不答,我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纹路,淡淡的笑了: “当阳兄,你身怀绝世武功,我亦小有头脑。算起来,你我在这乱世,都已经不算弱者。然则,强如你,不免要被好友算计;智如我,脱不出强权所制。你我尚且如此,那些手无寸铁,又无智计的百姓,在面临战乱时,他们如何生存?如不反抗,还能苟且偷生;如若起事,自身死不足惜,天下却又要多出多少孤儿寡母,无依老弱?你我皆是孤儿长成,个中艰苦,岂能不知?” 我这番话出自肺腑,虽然不能说服当阳生,却也勾动了他的情怀,神色稍黯。 我稍提声势,慢慢的说:“命运难测,过去的,已然过去;未来的,我们无法知晓。除去紧紧的握住眼前的机会,我们还能做到什么?” 当阳生冷冷的一笑:“你愿意向命运屈服,我却是半点也不愿……你胸怀大志,我却是无所欲求,凭你花言巧语,说得地涌金莲,想说服我,却是做梦!” 真的是无所欲求么? 只怕是想求的,被自己的誓言所制,不敢求吧! 我慢慢的喝光杯中的茶水,以杯盖在茶杯上敲着拍子,微微一笑,漫声长吟: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第二十章师徒义 走到居住的庭院之外,还没推门,院门已经开了,管鬼祖嘴角上还沾着烧饼屑,急急 分卷阅读143 的问:“怎样?” 我拉着他走回院里,微微一笑:“天赐,你愿意搬到我隔壁的小院里来住,和我一起探讨新学么?” 管鬼祖面色大变,如被针扎了一下:“他不愿意送你们是不是?” 我与当阳生另有协议,却不能让他无来由的背了黑锅。我摇摇头,温言道:“天赐,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他无法原谅我替嘉凛将军办事,我也没法子忍受他的刻薄言语。他纵使因为你的强求而送慧生和小小南下,但两方不合的人万里同行,又有什么意味?到最后,只怕成的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管鬼祖一怔,我接着道:“天赐,其实当阳兄已经做了他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他会留在安都,照看我家小弟。” 管鬼祖脸上的表情,带出不可思议的惊叹:“怎么可能?” 我微微一笑:“天赐,难道你还不知道你对当阳兄的影响力么?他虽然讨厌我,但是你坚持的事,他一定会妥协。天赐,当阳兄肯做到这一步,实在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你万万不能再对他有所不满。他是那么骄傲的人,容不得半点委屈。假如因为我的缘故使你们不和,将使我无地自容。” 管鬼祖深思片刻,指指屋里:“安都现在是虎狼之地,步步凶险,他毫无自保之力,留在这里……你打算怎么办?” “当阳兄已经答应帮我调教舍弟了。” 管鬼祖愕然失声:“你要让我师兄教他习武?” 我点点头,管鬼祖没头苍蝇般的在庭院里打了几个转。他虽然对人情世故不大通透,但却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自然明白其中必有蹊跷。 好一会儿,他站在我面前,正色说:“阿随,我不知道你和我二师兄之间有什么约定,不过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的知己好友,另一个是……如果你们发生争执,任何一人出事,我都会终身痛苦,我只盼你们无论任何时候,起任何冲突,都先想想我。” 我正色回答:“是。” 管鬼祖面色稍缓,接着说:“我二师兄是犯禁入城的。以他的武功,孤身一人的话,掩人耳目的来去当然不是难事,但要他时时刻刻都照看令弟,教他习武,又不露行踪,这却太勉强他了。” 我微微一笑:“当阳兄进了四方楼,当然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动,没有‘犯禁’二字。” 管鬼祖今天算是被爱情迷昏了头,居然到现在才发现问题,愕然问:“阿随,昨夜发生什么事了?” 我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有一件天大的喜事嘉凛将军觉得‘神迹拾遗’对天下百姓有大用,所以支持我全力求新,在此基础上建立一门新的学说。” 管鬼祖目瞪口呆,脸色阵青阵红,却绝不是欢喜。 面对他这样直接的关心,我突然间有些心虚,脸上的笑容也僵硬起来:“天赐,你不用担心。我很好。” 管鬼祖和当阳生住进了我们隔壁的独门小院,我知道当阳生心里定然不悦,也不愿去触他的霉头,留在自己房里继续默写我的政治性文章, 倒是慧生借了百纳楼的小厨房,做了几道南荒风味的菜式,送去隔壁,中午就在那边和管鬼祖师兄弟二人吃午饭。慧生的手腕想必比我高出许多,因为我听见隔壁的庭院里有时能听到当阳生堪称和悦的笑声。 都说女性比男性更适合政治工作,这话看来不假,我是险些把当阳生结成了仇人,慧生却能和他言谈笑语。 小小因为是皇帝最小的儿子,连皇长孙都比他大二十几岁,于皇位上是怕点指望也没有,所以皇帝皇后对他也并不多加管束,由着他的性子,准备日后养个风雅闲王便罢。小小得了这样的默许,在宫里自然是个贪玩寻乐的角色,对文武之事不屑一顾,能避则避。现在环境变更,他自己也知道今非昔比,居然耐得住性子主动请教。 我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势,如果照着寻常课业去教小小读书写字,根本就是在耽误他。想了想,干脆从最日常的求生技能教起,浅引深入,渐渐的教到了鬼谷子的揣摩权势之道。 好在小小年纪虽小,在皇宫里的教养等级又属于富贵闲人一流,不会揣摩人心,但毕竟出身于权力中心,见多了欺上压下的那一套,这些东西他学起来倒是一点就透,不用我多费心力。 我教这些东西,自然不像皇学舍的老师教学一样古板,只将要教的东西当成故事,一件一件的讲来,二人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快。 “齐家想跟楚家交好,于是派了家臣淳于髡出去楚家。可淳于髡一出齐家的家界,就把最重要的馈赠物鹄鸟放走了,拿着空笼子去见楚家家主。” 小小轻呼一声,惊 分卷阅读144 道:“他这欺主大罪,走到楚家去,还不把命丢了?” 我笑了笑,示意他稍安毋躁:“险中见机,这时候,考验的却是这做事的人才智了” “淳于髡见到了楚主,他说:‘我是奉了齐主之命来献鹄鸟的,不料途中走路过河边时,我看鹄鸟想要喝水,就把它放出笼子来。没想到它就这样飞走了。这是我的失策,我愿意当场以死谢罪,不过只是为了一只鸟而使一位士人自杀,恐怕贵府会遭我齐家责难,所以我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类似鹄鸟的鸟有很多,我也想过买一只类似的鸟来替代,但是这么一来又欺骗我齐家家主。所以我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更想到要远逃,但如果我这么做,会使两家的友好关系产生裂痕,所以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我提着空笼子来拜见家主,心甘情愿的接受任何惩罚’。” 小小惊啊一声,叹道:“他说的话这样堂皇,表现出来形象又那样的光明磊落,如果我不知道鸟是他放走的,我一定非常感动,重重的奖励他……就算我明知鸟是他放走的,我也不能杀他……” 我点点头:“是啊,一只鹄鸟本来并不值什么,重要的是它代表着齐、楚两家交好的意愿。淳于髡故意给自己制造一个不大不小的危机,然后凭着他对时局的理解,和对权术的运用,造就了自己以及齐楚两家的亲善……这就是所谓的忤合术。” 小小目绽光芒,说道:“我知道了……二哥就用过这个。” 我涩然一笑,摇摇头:“二哥失了分寸啊……小小,你要记住,凡有所谋,就不能动气、动色、动心、更不能动情。若是心不定,神不宁,就会失了分寸。失了分寸,就会使自己陷入进退失据的困境啊!” 小小看着我,面色一黯,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一时之间,屋里一片寂静,门外却传来哧的一声冷笑。我大吃一惊,声音却温和平静:“哪一位?” 房门打开,赫然是慧生和当阳生二人。 我心头一动,估计慧生既在,多半便是福非祸,顿时松了口气,微微一笑,拱手道:“本想晚上带着舍弟过去拜见,不意当阳兄竟肯屈尊移驾前来,留随不胜感激。” 当阳生对我的客套却视而不见,目光森寒,直刺一旁不明所以的小小。 当阳生身上散发的剑气之重,当真世所无双,我历经生死之劫,也算见多识广,都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却不知小小能不能经得起他一吓? 我心里惴惴,但知道小小若想拜入当阳生门下,这一试却是难免,也不敢插手,只能担心的看着小小。 小小被当阳生的目光所逼,顿时汗如雨下,脸色涨得通红。可他出身皇家,见多了威严肃杀的场面,在这样森寒的剑气下,他虽然指尖微微颤抖,身体却还是站得笔直。眼睛也不服输的抬起,直直的看着当阳生。 当阳生显然有些意外,眉一扬,平添了两分杀意,慧生这旁观者被他这杀意所慑,竟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握住她的手,安抚的对她一笑,心里却有几分焦急:当阳生也不想想小小的年纪,发出这样吓人的气势,来考验一个孩子的心志,也太过了。 瞪了一眼当阳生,再看小小,却大吃一惊:小小此时脸色已经由红转白,不见半丝血色,可他的身体却似乎比刚才站得更直,双眼中赫然绽出一股无与伦比的傲气来。面白如雪,衬得他的眉更黑,眼更亮,鼻更挺,紧闭的嘴唇更见肃然。 他笔挺的站在那里,赫然无惧无畏,无恐无忧。 这个飘泊无依的落难王子,此时此刻,此情此境,竟在当阳生无匹锋锐的剑气杀意的洗炼下绽出一股使人为之绚目的华贵端严! 他看着当阳生的眼神,不是惧怕,不是挑衅,而是一股骄傲,与当阳生他们那种因为自身的能力而自傲的不同傲气,那是属于王室子弟,天潢贵胄才有高贵骄傲。 在这高贵骄傲的神情里,他竟然慢慢的开口,问道:“你是谁?” 这口气,绝不是害怕,更不是乞怜,连平等相询都谈不上,而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才会有的颐指气使。 我和慧生四目相视,彼此都可以看出对方眼里的惊骇:这样的风采,这样的倔傲,这样的气度,与皇宫里曾经霸道骄纵无知,和在我们怀里爱娇可怜的小小简直有天壤之别!究竟这才是他的本性,还是他经历了国破家亡才历练而得? 我生怕他这傲气激怒当阳生,赶紧哈哈一笑,踏上前去,握住小小冰冷的手:“小弟,来拜见当阳先生,从此以后,他就是你的武学老师,你要跟着他勤修武艺,用以自保防身。” 小小一怔,当阳生的杀意收去,嘴唇里吐出一个字:“慢!” b 分卷阅读145 r   我挑眉回望当阳生:“当阳兄?” 当阳生的剑气杀意,都已收敛,面上的表情却依然森冷:“此人非我道中人,拜师一事,再也休提。” 我微微一笑:“当阳兄,大丈夫一言之诺” 当阳生脸色一沉,冷冷的说:“非是我不守信诺此人出身富贵之地,身娇肉嫩,本来就不是习武的料子。更因你教授他的权谋诡道,导致气浊心重,全无灵性,与我的剑道精义背道而驰。就算我收他为弟子,他也学不得我的武道,不过是白费力气而已。” 我大吃一惊,失声道:“怎么可能全无灵性,他聪明得很……” 当阳生冷冷的看着我:“就是因为他太聪明了?” “为什么?”我愕然瞠目。 当阳生慢慢的说:“我这一身武功,虽然入门根基是六道门的心法,但能得到大成,却是由我自己历练而来。我两岁失母,三岁无父,六岁家乡瘟疫,亲人尽数病故。未满七岁,就随着逃荒的的乡亲流浪江湖。八岁沦为乞丐,十一岁得入六道门。十八岁体悟剑道,二十岁游历天下,隐有一格之相。二十二岁,遭遇生平大恨,剑意大转,剑术已经脱出了六道门的臼巢,自成一家。这样的剑术,他岂能体悟?” 我这才明白当阳生的意思,他出身苦寒,受尽人间之苦,他的剑术里,掺杂着他的所有情感体悟,是由他独特的人生经历历练出来的,带有极强的自主性。虽然不是说无法传授,但起码继承者要有与他相差不远的人生历练,才能体悟剑意。 小小与当阳生出身迥然不同,那是真的身娇肉贵,虽然经历了国破家亡失亲之痛,却不解世间求生,挣扎自强之苦。 当阳生一指小小,冷冷的说:“我这剑术,修习的人必得有坚忍不拔的耐力,最要紧的却是专心一志,除却剑道之外,别无杂念你看他,眼神里有的,是权谋算计;骨子里积的,是贪欲功利,根本就不是那块材料。” 小小的出身,已然决定了权谋之术乃是他固有的本性,除非将他整个拆散,把所有零件清洗一遍再拼装过,才有可能去掉。否则就算我半点也不教,他自身也有意会。 再说贪欲功利,那就更是他的本性了。 当阳生剑术高绝,我只道有他教导,小小纵然成不了绝世高手,在这乱世里自保却有余暇,所以才想方设法,费尽心机的与他许下约定,想让小小拜他为师。 现在这种情况,却又算什么?我一番谋算,难道尽付了流水? 因为当阳生的话,小小脸色发青,刚才在当阳生的剑气杀意威逼之下,他都只是身体僵硬紧绷,此时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的簌簌发抖,带着股说不出意味的哀伤,怔怔的看着我,颤声叫道:“二哥……” 这样的时局,我们都很清楚,小小要活下去,有智谋有心机那是应当的。智谋与心机之外,必然需要的,却是他自身的武力。 不管他想收服南面的四十万禁军,还是想跟着我和慧生游走江湖,他都必须拥有足以自保其身的武力。 在战乱年代,还有什么比自身的武力强横更实在的? 管鬼祖走进屋来问:“行过师礼没有?” 除了当阳生给管鬼祖递过去一个眼神外,我们都没有回答。我心头冰凉,心思百转,目光落在管鬼祖身上,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叫道:“有了!” 管鬼祖被我的目光逼得吓了一跳,莫名其妙的问:“什么有了?” 我笑了起来:“天赐,我听说武艺高强,内力精纯的人,可以用自身的真气替内力修习还未入门的人打通经络,调整骨骼,使其在武功修行上突飞猛进,一日千里是吗?” 管鬼祖皱眉道:“人的体质,本来都是天地父母所赐,是有格定的。要靠外力把所有经络扩张,就像是要把一个人全身都揉碎了,重新捏和再造一遍,那跟用刀子把人一块块的割碎了再粘上有什么分别?何况人体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十五络,一件一件的改造起来,最少也要用上三十五天,那样零碎的苦痛,足以把人痛死,谁受得起?” 我被他说得冷汗淋漓,暗暗地叹气:原来,这些想当然的东西,是根本行不通的。 “我不怕!” 这声音清脆响亮,正是小小。 小小甩开我的手,站直了身体,昂首挺胸,认真的看着我们,一字一顿的说:“我不怕!什么样的苦痛我都不怕!” “小弟?” 众人愕然,小小的表情却绝不是在开玩笑,他的目光从我和管鬼祖、当阳生三人身上掠过,坚定的说:“我想学武,我 分卷阅读146 要学武!” 他的神色肃穆,这一刻里,我们竟是谁也无法怀疑他内心的决心,都相信他必然能吃得下这个苦。 管鬼祖皱眉:“就算有内力高强的人,也还有许多珍奇异药,内外相辅,才能改造经络。就算你能吃得苦,受得痛,那些奇珍异药,连旧朝的太医院都不可能齐全。比如说锤炼足太阳膀胱经要用的‘玉精’就是自西元玉龙雪山的雪雕脑中取出的特产,旧朝与西元断交二十几年,这种西元的稀世珍宝绝不会有。”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出口:“此法虽然快捷,其实凶险万分。以他的体质来说,九死一生,还有半成可能,因为导引不当而致一身瘫软。” 这个风险,也委实太大了。 小小,你要怎么选择?是冒这样大的风险,去追寻你梦想的王霸之业,还是照着你母亲和我的意愿,一生平平常常,安安稳稳的做个凡人,娶妻生子,延续邓氏香烟? 小小脸上的神色瞬息万变,眼里光彩波动,久久,他抬起头来,已是一脸决然,一双眼看着我,却是说不出的哀怜恳求。 我一震,放开他的手,他立即抓住我的衣袖,拉得紧紧的,虽然不说话,嘴唇却已被他咬得发白。 我闭了闭眼,定了定神,才直直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转向当阳生:“当阳兄,如果他能够疏通全身经脉,能够跟你学剑么?” 当阳生面色微动,顿了顿才说:“ 假如他真的能够疏通全身经脉,学起武功来可以事半功倍,自然能够随我学剑到时候,就算他领悟不出我的剑道,也可以凭着基本功自行揣摩,或许可以别具一格。”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定定的看着小小,声音竟然有些喑哑,慢慢地说:“小小,我们来试试吧!假如天意助你,那么,不出十天,必会有个可以掌握药材的机会摆在我或者是天赐面前!假如天不助你,那么,你就息了心中之念,从此以后,做个江湖闲人。” 众皆愕然,不解我这话从何说起。慧生却微一皱眉,若有所悟,脸色大变。 “好。” 我握紧拳头,看了一眼面带忧色,却静默不语的慧生,低声吩咐小小去行拜师大礼。 当阳生面色紧绷,沉着脸受了小小的大礼,目光却看着我,对小小说:“今日你入我门下,却有三件事要跟你说清楚。” 小小垂首恭立,肃容说道:“谨听师父教诲。” “不必叫我师父。”当阳生的声调冰冷:“我是因为和你那‘哥哥’有约,才教你武功,但你非我道中人,继承不了我的剑道。我只教你武功,却不是你的师父。” 小小的脸色一白,显然大受打击,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应了一声:“是,先生。” “第二,你的身份来历,我不追究,但你的家人欠天下人的债,血还不清,你日后不管任何时候,都不得说出教你武功的人是我。” 当阳生这句话一出,连我也不禁心中一冷,旋即苦笑:当阳生虽然不通俗务,但练剑练到他那种地步的,自然有副好眼睛,小小与他相抗时的气度,太也不凡,他只要稍微联想一下我们的来历,猜出小小大致的身份,并不困难。 “三,我虽然出身六道门,但教你武功,纯粹是我个人的私事,和六道门毫无关系,你不得借六道门的名义招摇惹事。” 小小微微点头,当阳生目中利光一闪,突然起身,左手袍袖一拂,一阵寒风从我们身边掠过。寒风过后,桌上那只薄胎青瓷茶壶突然发出一声“咯”的龟裂声,这一声之后,跟着就是初慢后急的一串“咯啦啦”“当当当”的脆响。 那完整无缺的茶壶,就在这一串清脆动听,却使人惊心的响声里井然有序的碎成了一堆大小相差无几的碎片,在我们眼前如同电影的慢镜头一样,缓缓的倒在桌上。 当阳生神色不动,心气安定,就这样平平淡淡的看着小小,缓缓的说:“若有一天,你敢对六道门生出什么牵衣扯带的念头,不管你身在何方,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他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比他厉声疾色时,更叫人心里害怕。 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大声应道:“是。先生!” 我也骇然一惊,背脊涔涔的出了一层冷汗。当阳生的眼睛毫无感情的转过来,注视着我:“你的确有些诡计,我看不穿你心里的谋算,但不管你准备要天赐做什么,若是对天赐不利,亦如此壶。” 我挑了挑眉,朗声笑了起来:“我对天赐如何,当阳兄何不拭目以待?你袖里剑气虽利,我留随却无所畏。” 分卷阅读147 第二十一章 建新学 解决了小小的事,我心里的重担稍轻,立即抓紧时间准备组建新学。 好在抄袭前人的智慧结晶,比起要自己着书立传容易几千万倍,我虽然算不得天才,但默写圣人名篇的能力还是有的,劳累了一天一夜再加半天,写完了三砚墨,挖挖补补,增增减减,终于“集百家之长”,默写出了二十篇“杂学新论”。 仔细查看一遍,想想这纯粹是剽窃圣贤巨著,不免汗颜;再想想有这些圣贤之作,定可将中昆学子唬一大跳,又有些得意哼,我身后有这样坚强的后盾,不信还收拾不了你们这些书呆子。 然后将这二十篇“杂学新论”由四方楼里笔迹工整,有书法功底的帐房先生们誊写出来的八份文稿送到会文楼去,恭请五子过目,剩下的三份却一份交给余生,一份交给李琳,还有一份交给华石染。 中昆学子彼此间传换文章,以求精进的事常见,他们也不以为怪,见我眼睛通红,精神萎靡,知道我必是熬夜了,都有几句抚慰的话送上。 我猜想他们头次接触标点符号,对我这二十篇“杂学新论”,必会诸多非议,本来也极为好奇。奈何熬了这么段时间不睡,早已瞌睡虫钻脑,维持着基本礼仪,客客气气的请他们赐教之后,就立即告辞回房,强撑着洗了个澡,晚饭也没吃,倒头就睡。 倦极而眠,这一觉真是睡得酣畅淋漓。直至眠浅时,才被腹中的饥饿感逼醒,睁开眼睛,入目的却是小小一张咬牙切齿忍笑的脸。 我迷迷糊糊的问道:“怎么?” 小小的脸上有抹可疑的红晕,声音也因为憋笑而有些尖细:“二哥,原来你睡觉还会流口水啊?” 我抬手一抹,嘴角果然有抹水迹我什么时候染上这个毛病了?要知道,以前经过宫里的严格训练,睡觉是连气都不能喘粗的。打酣磨牙流口水,更是千万个不可以。 想来,这就是脱离宫廷后,心情放松,本性渐复才引发的后果。我不禁笑了起来:“唉,我做梦梦到在吃白玉羹,正吃得高兴,突然有只小老鼠跑过来,吱吱喳喳,软硬兼施,把白玉羹抢走了,害我干瞪眼。你说,我能不流口水吗?” 小小被逗得咯咯大笑,我也跟着笑,笑了一阵,小小见我笑得古怪,恍然大悟,尖叫:“二哥,原来你说我是老鼠!” 他说着,不依不饶的扑上来胳肢我,我虽然不怕痒,但被他压住了肚子,也极不舒服,只得告饶。 小小在游戏上小胜了我一回,居然得意洋洋,活像打了大胜仗的将军,当真是指挥若定,威风凛凛,满面春风。 这一日,小小被当阳生带去讲解武学的基本理念,我却带了帮我誊写“杂学新论”的几名帐房先生,去百纳楼拜访郑百工、陶冶子等人,想把他们的技艺经验也抄录下来。 技艺经验,不是一天半天就能收集齐全的,我也只是想将他们的技巧收集了,好把我那“神迹拾遗”修补充实,以便它易于被人接受。 这些老行尊自然都有自己的独到心得,虽然也不免有些私心杂念,但这些人比起文人来,可就直爽多了,又大多数出身寒苦,了解民生艰难,只需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连逼之以威的都不必。 我仗着嘉凛说过这四方楼里的东西我可以随意调用,也不吝啬金银,对愿意交出自己的独到心得的各位师傅,都客客气气的付与相应的钱财。 郑百工等几位老人家虽然出身市井,豪义之气却不输于人,竟然千金一笑轻,把送给他们的金银推拒了,他们说的话,虽然平淡朴实,却更见其人忧国忧民的风骨。 陶冶子还有点商业意识,郑百工可就全是一腔义气了,不止口述自己的技艺心得,还把他的老朋友也拉来。我对这些老人家心怀敬意,除去跟他一起讨论百工技艺外,也聊聊闲话。半天下来,哄得他们眉开眼笑,要不是到底顾及着我的“官家”身份,多半就要将我当成自己的子侄孙儿一辈,亲亲热热的拍拍我的头,哄哄我。 久处谋算之地,乍然与这些温厚良善,朴实无华的人相处,由不得让人分外的感动欣喜。 我心怀大畅,只觉得人生至此,也算得乐中一味。 果然还是天地风月,人情温暖,游走江湖适合我啊。这样纯朴直接的感情,如是朝堂之上,皇权之中,怎能得见? 虽然年龄有差,但我与这些老人家说话,小的是着意奉承,老的又性情宽厚朴实,居然十分投契,一天过来,大家食同桌,坐同席,俨然如同相知已久的忘年之交。 在热烈的谈兴中,我听说郑百工年轻时竟还当过雕版师父,真是大吃一惊,叫道:“郑老伯,你学过木工、做过老司 分卷阅读148 、拿过裁剪……连雕版师傅都当过了,这天下的手艺功夫,只怕没有哪几样是你没做的了。” 郑百工居然有些小儿式的得意:“要不是天下百工,我都能了解一二,怎么当得起‘百工’这一称号?” 我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郑百工见我突然呆了一下,居然立即猜到我有什么想法,笑问:“你又有什么点子?” 我哈哈一笑:“小辈是想到了一个雕版印刷的改进方法,只是这却要有位精通陶艺的老师傅一起来商量商量才行。” 郑百工眯眯眼,笑道:“有我和陶冶子在,陶艺方面的问题还难不倒我们。只是雕版印刷和陶艺能有什么关系?我却一时想不通。” “现在的雕版印刷,大多以木板雕字,一个字雕错,就整版都要重雕,雕工的辛苦就不用说了。最苦恼的却是这雕版除非再版,否则就成了废物。书价居高不下,平民百姓无法习文读书,很大一部分原因和雕版印刷的艰难有关……” 几位老师傅齐齐点头,他们虽然不是文人,却都是游走四方,见多识广的老行尊。就算隔行,每一行业的大致弊病,他们还是看得出的。 听的人捧场,说的人自然说得更起劲:“可是如果用泥块把字一个个的雕好烧制,做成字库,有需要的时候到字库里选字进行排版,印刷过后,再把雕版拆开,把字清理好,归库收存……” “啊” 郑百工技艺经验丰富,话听到一半,就已经明白了,惊呼一声,指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心情激动,竟被口水呛到了。 我赶紧上前替他拍抚后背,平复心情这些老人家,个个技艺高超,经验丰富,可称为“国宝”,要是损伤了任何一个,可都是一个国家极大的损失。 更何况,他们是如此的宽厚纯朴,善良诚挚,叫我不能不从心里对他们尊敬爱护。 陶家虽然经营瓷器,但和对冶陶也相当熟悉:“这字雕版虽然容易,烧制出来需要极为精炼的技艺。制陶的大多都只是烧制一些砖瓦水缸等粗胚,像活字这样精细的东西,大家都没有烧制经验,手艺不够精,想要快点把活字应用起来,可就有点困难。”B4072B126後:)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中昆数百年来,重文思想偏倚,这些老师傅大多数都认得些字,对文化的传播所怀的心情,可不止是敬爱,更有一份尽力推广的心意。活字雕版能带给平民百姓字的子女带来的影响,是他们心里乐见的,听到实施会有阻难,令他们顿时都有些不悦。 郑百工兴头被打断,只愣了一下,又振奋起来:“那有什么关系,一次烧不出,就烧两次,两次烧不出,就烧三次……咱们哪个没有吃过事情做不成的苦头?总要一次次的试着来,哼!前朝皇帝修建那‘九重山庄’,逼着咱们‘一山遍纳四方之景,一庄尽揽南北花月’,咱们都能做出来,还怕了烧字这样的小事?” 原来郑百工他们竟然就是修建“九重山庄”的师傅之一,难怪他们会滞留在安都,被战乱所困。 九重山庄位于安都南面百里之处,依山傍水,正对南安运河,最初的时候只是一个皇家的避暑山庄,逐渐发展,就变成了行宫。到了邓酆手上,更是大兴土木。九重山庄已经扩建成了连绵百里,精巧不输内宫,宽广却更胜内宫的一处行宫。 邓酆扩建九重山庄,立愿要九重山庄遍纳南荒、西凤、东辽、中昆四地的独到之景,尽揽南北的奇花异草。前面的一个条件,也还有能工巧匠可以模仿出来,后面的一个条件,却着实苛刻。各方各地草木之性各不相同,所能适应的气候也不相同,哪能强搬硬种? 这九重山庄的扩建,倾尽了国库的财力自不必说,光是建筑征用的徭役就上了百万,内里的工匠师傅,累死的、因为建筑不合皇帝心意而被坑杀的,不知有多少人。 那九重山庄,我也是住过的。一念至此,突然间有股莫名的羞惭,发起怔来。 与郑百工并位而坐的一位黄姓老师傅听了郑百工的话,却突然一拍桌子,笑了起来:“谁说会烧不出来的,现成的陶瓦师傅就在安都……有他在,还有烧不成的陶瓦?” 众人都愣了一愣,恍然大悟,郑百工一拍脑袋,呵呵大笑:“是啊!我怎么把他忘了?安都有百年基业的十六连窑,孔家的孔艺老哥哥!二十年前,安都内宫城楼‘极天阁’上那镌刻了诗赋近百首的城砖,可就是孔老哥一手烧制成的啊!就算他年纪大了,可这手烧字砖的手艺独成一格,他一定舍不得让它失传的!” 如果能够把活字印刷术应于实用,对新学的发展实在有天大的好处,我大喜过望 分卷阅读149 ,对这些老师傅说不出的感激。 天色渐黯,我把想做的事情拜托几位老师傅,起身告辞。几位老师傅见我不和他们一起吃晚饭聊天,脸上都不禁浮出不舍之色。我知道他们其实是因为久困安都,心里焦躁,难得遇到跟他们谈笑的小辈,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不舍,只里也有丝心酸,好言的安抚他们。 郑百工送我出门,我看他神色有几分犹疑,目光时不时的看看跟在我身后的帐房先生,明白他有话要对我说,便借口把他们支去找滟容,自己挽着郑百工的手慢慢地走着。 “阿随,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神工娘子’的弟子?” 我吓了一跳,但对着这样慈爱仁厚的长者,实在无法虚言欺诈:“对不起……” 郑百工沉默了一会儿,勉强一笑,摆摆手:“没关系,‘神工娘子’的技艺虽然也出众,却有偏向,不像你对各行各业都有些匪夷所思的新鲜点子,却又没有哪一行是自己能够亲自动工的,这不是工匠者应该出现情况……她既然做了西元王的王妃,金尊玉贵,又怎会再沾手这些百工贱事……” “不……” 我虽然和嘉凛的母亲素不相识,却忍不住辩解了一句:“她依然还是‘神工娘子’,她的儿子现在骑乘的宝马,名为踏月,举世无双,就是她花费了十年时间培育出来的良种!” 郑百工惊喜的轻叹一声,再看向我,迟疑一下:“既然你不是她的弟子……我看你的体形相貌,都像是南荒人种……” “我的确是南荒人。” 我仔细一想,对郑百工的心思猜出了几分,不禁有些黯然。果然,郑百工叹道:“那你怎么会这么卖力……” 他的话虽然没有再说下去,但内里的意思却已表达得很清楚。 我静默了一下,将前夜嘉凛不肯用中昆女子换取一时苟安的事隐藏了缘由,告诉了郑百工,缓缓的说:“我不为别的,只为他‘凡我座下子民,我定当竭力守护,若非力有不殆,绝不容他人轻辱’一句,深得我心。” 郑百工怔了怔,长长的叹了口气:“阿随,你本是南荒人,如此尽力的为元族奔波,只怕日后,在名声上,免不了委屈。” 我听他这话里,关怀之意大过于指责,心里感动,朗声一笑:“事情都已经做了,难道还怕名声委屈这样的小事么?留随一生做事,未必能够无愧于心,但绝不后悔!” 郑百工轻轻的拍拍我的肩膀,温声道:“如果见到了‘神工娘子’,你还是拜到她门下去吧!……你说是我的子侄,她如果变化不大,应该还会念着旧日的义气,收下你的。以后再有人问起,你也只说自己从小就被‘神工娘子’扶养长大。别的,就不要再说了。” 我心头一暖:这位老人,好锐利的一眼睛,好周到的心思,更重要的,却是他的确出于肺腑的关心我,才会给我指点这么可以使我免去“里通外国”“卖国求荣”的臭名的法子。 我深深地弯腰,拜谢他的厚谊:“老伯,小辈只怕日后会连累您一世盛名!” 郑百工摆摆手,笑了起来:“你小小年纪,都能受得了委屈,我这么大的人了,还怕这个?中昆的百姓苦了很久了,真该有个爱护子民,又有能力压服叛乱的皇帝。我听你刚刚说的话,他的气派大得很,又是‘神工娘子’的儿子,应该不会像前朝的那个昏君一样吧……你年纪虽然小,却比我们有眼光,你既然信他,我也相信他。” 我一时语塞,只得再拜一拜,以谢他的信任。 标点符号一事,果然引得中昆学子大为震动,有支持的,有反对的。 华石染出身寒门,很有几分不平思想,从中看出了士学为庶民实用的契机,大为振奋,纠集了余生等人对我的意思极力维护推广。李琳等人却是出中昆的士族大家,直觉的感觉到了士学垄断的危机,当然大不同意。 小辈们的争论轰轰烈烈,老一辈并不与直接就此发表意见。 五子收下我的“杂学新论”后,会同了十来个同辈长者闭门议事,两天没有出房门一步,也不知他们到底有没有什么讨论的结果。 我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生怕他们一棍子把我冒出来的苗头打折了,但听历功回报,说是他们在屋里也讨论热烈,往往直至深夜,还灯火不息,心里不安的同时也有些得意:为了写出这“杂学新论”我是熬了夜的,现在总算轮到别人熬夜头痛了吧。 会合了中昆老师傅的技艺经验精萃的“神迹拾遗”,经过我四天的整理,也从最初的雏形渐渐的丰润,虽然各行各业相杂,略显凌乱,不能每行每业都自成一个系统的学派,但在当前的情况下,也只能如此。 分卷阅读150 我近日来和这些老师傅来往,对他们的愈发亲近,也愈来愈佩服,心里暗暗地下了决心:现在这本“神迹拾遗”迫于时间和现况,匆匆草就,实在污辱他们的大智,若是有一天,我能得到相应的时间与空间,非得召集人手,把这些技艺好好的整理,做成一套系统完整的“百工录”,将他们的智慧好好的传承下去不可。 就当是我在昆仑大陆上尽己所能,推行的一次“科普教育”吧。 这边新学的争论一日激过一日,屋里的情况却也不太平小小向管鬼祖求了一贴药材,把自己在药水里泡了一天。他大病初愈,本来体质就虚,被药水泡上一天,皮肤起皱也就算了,风寒入侵,又病倒了。 幸好他现在意志甚坚,伤风感冒的小病扛得住,才没有酿成大病。 这番苦头,他也算吃得值。那药里的颜色深入肌理,把原来洁白的肤色变成灰褐,据管鬼祖说,只要洗澡不用皂角一类的东西,那颜色可以保持一年左右。 灰褐的肤色,再加上他着意收敛,外相看去无精打采,萎靡不振,总算掩住了他惊人的容色。 我虽然年轻力盛,可近来连日奔波,心思又重,里外夹攻,事情没完没了,也生出几分倦怠之意,幸好管鬼祖及时发现给我开了方子,发了一身汗,才回复精神。 第二十二章 时政难 嘉凛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消息,我揣测着他忙碌的缘由,有几分担心,所以乍见嘉凛的两名贴身女使姝鬟、姝妙的时候,我有些摸不清她们的来意。 姝鬟与姝妙二人,一沉稳一跳脱,大约是慧生一忌她们的身份,二忌小小的病情,所以客客气气的将两人绊在小花厅里,只说一些风月之事。 这两名女子既是嘉凛的贴身女使,自然聪明伶俐,也不是寻常女子,只是慧生却是成了精的人,连管鬼祖当阳生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吸引,很自然的与她亲近,她们却哪里招架得住?虽然心存防备,还是坐在小花厅里和慧生开开心心的闲起天来。 我走进院里,瞧见那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禁一笑。姝鬟抢在慧生之前转过头来,一见是我,立即起身施礼:“公子万福金安,主公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几次想回四方楼与公子相晤,都被急务缠绕,故而今日特命奴婢二人来迎公子入宫。” 我见慧生眉目里透出的一股恼怒愤懑之意,转念一想,才明白她是认为嘉凛轻慢了我。 我哑然一笑:慧生最是隐忍,可到了这种已经忍无可忍,事情定局的地步,她竟是连我受到半点轻慢,都有不平之色。 心里想着,却不能不顺着她的意思,微笑道:“舍弟这两天旧病复发,卧床不起,在下实在不忍离他而去……十八爷可有什么吩咐?” 姝鬟躬身一礼,双手奉上一张对折的薜涛笺,恭恭敬敬的说:“临行之前,主公说,他有对不起公子的地方,公子若有什么话想问的,奴婢二人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了想,也不忙着看信,开口问道:“十八爷这两天的吃睡可好?” 姝妙立即应道:“主公这四天吃得还好,睡就完全说不上了,一天两个时辰都睡不足……公子,请您务必移驾……近日战事吃紧,政务繁杂,主公身边能人虽多,可攻城掠地容易,后续整理艰难,主公又心存慈善,想把百姓的损伤减到最低。目前更有一件天大的难事,他实在不忍决断……” 我霍地一惊,飞快的看了慧生一眼,慧生摇头表示不知。 姝妙仗着我脾气温和,日常跟她们说话都客气尊重,竟抓住我的袖子撒娇使赖:“公子,您要是不去,奴婢就没脸回去复命,只好缠在您身边不走了。” 这么明丽娇俏的少女,用这种娇嗔撒赖的态度说话,谁能板下脸来,忍心对她斥责喝骂?我挣之不脱,苦笑一声:“有你这样请人的么?十八爷应该有去与不去,由我决定的话吧!” 姝鬟怔了一下:“主公的确有过这样的吩咐,只是只是” 她的性情不擅作伪,于说服他人的口才上,就不大便给,一时无话可说。 我这才打开信笺,里面龙飞凤舞的两行字:“谏卿,勉强你涉政,我实是无颜正面相请。” 我心里一沉,以嘉凛的心性,正常的时候,他会一步步的引导我自动涉入政局,而不是这样突然相强。他明知我的性子,必不能拒绝双姝姐妹这样的死缠烂打。只是这法子虽然能惊动我,却不免落于下乘,对我和他来说,都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的贱招,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 姝妙收起脸上的嘻笑,低头叩首,深深地一礼,而后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 分卷阅读151 我:“只是公子啊!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主公想念您的心情,是他的情忧。如果不能帮替主公解忧,就是奴婢的耻辱;如果您拒绝主公的邀请,对主公来说,就是一种污辱。办事不力,而使主公受到污辱,奴婢就是用鲜血也无法清洗啊!” 明明是一件极小的事,但被姝妙一说,竟理所当然的变成了生死大事。 嘉凛身边,果然藏龙卧虎,高手如云,连一个奴婢,都有这样的智谋,这样的胆量,这样的口才,这样的忠心。 姝鬟也恳切的说:“公子啊,您与主公相交日深,彼此互相敬重,他对您的尊重爱惜,您深有体会;就算您对他没有同样地心情,难道您竟忍心不稍予回报吗?” 姝鬟平常话少,显得有几分口笨舌拙,这番话说来,更是不见半点华丽挑拨,只是一昧诚恳平和,让人深深地感觉到这话是她出自内心,竟不忍驳回。 慧生眉头一皱,神色微动,怔忡的看着我。我吞了口口水,心里突然发虚:“我会去见十八爷的你们先出去吧,我和家姐有话要说。” 姝妙的话被我打断,一时间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才一跃而起,欣喜欢谢,和姝鬟退了出去。 小小已经被庭院里的响动惊醒了,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见我和慧生并肩而入,神色间便有些委屈。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心里百味齐集,一时无语,好一会儿才轻轻的说: “小小,现在,有件需要决断的事,你要仔细考虑,做出最后的决择:我去见嘉凛,如果正式涉入政局,以后就再难脱身可这就是你拜师那天,我说的机会;如果你愿意放弃,那么,我陪着你养病,设法离开,从此逍遥江湖,自在快活。” 小小怔怔的看着我,许久许久,咬牙切齿,却没有说话。我闭上眼,长长的叹了口气。 旧朝的皇城内宫,经历了二百六十余年,十七代皇帝的经营,气势恢弘,雄伟威严,远远的看过去,就带着一股直压人心的威严。 走到入内宫的金水桥前,我心里生出一股涩意:这重重深宫,风云诡谲,步步杀机,当年为了能安然无恙的从里面出来,我和慧生不知费了多少心力,怎知会有已经逃出,又自投罗网的一日? 照旧朝的规制,过了金水桥,入了朝阳门,就得武官下马,文臣停轿。但嘉凛天下未定,一切都还是依着军中从简的习性,我们一队人马,纵马直闯朝阳门,停在北极殿外的六合坪上。 双姝领着我入了北极殿的右偏殿,那偏殿约是正殿的一半大小,内里十分开阔,中间以九层书架隔成内外两室。内室是皇帝办公室疲累的休憩室,外室是皇帝和臣工除去朝议之外议事的地方之一,除去帝位外,还有两排十二套桌椅。 如果照着旧朝规制,右偏殿应当有司仪女官和黄门侍候,但今日这殿中却一片寂静,除去双姝之外,就只有带刀侍卫。 我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奇怪:“侍候的宫女太监呢?” 姝妙笑眯眯的说:“旧朝的太监都已殉主,嫔妃宫女现在都由珊影、珊珊姐妹管束着,以武英殿为界,不得外出。公子要是有什么需要,吩咐奴婢就是。” 旧朝的六宫九殿十二菀三十六楼,除去迷城尽是女子外,太监足有万人之数,竟是全都“殉主”了?我手心里不由自主的捏了把冷汗。一时百味齐集,赶紧岔开心思,去想把宫女嫔妃隔开的缘由。 粗粗一想,明白这安排和嘉凛破城之后不住内宫,反而住到四方楼去是同样的道理:战事未平,实在不能在脂粉堆里消磨了英雄志气,为免将士见色起意,打这些内宫女子的主意。嘉凛索性将这些女子隔开,以身作则,约束部众。 “战事平后,这些宫女嫔妃,却不知会如何处置?” “我也正为这事头疼呢!” 原来在意识间自己不经意的把疑问说出了口,而接口的人正是嘉凛。 嘉凛显是从正殿偏殿相通的隔门里过来的,一身淡黄色的中昆士人窄袖常服,看上去英武高贵,除去威严外,更有一番动人心弦的风流倜傥。 几日不见,再看到他,突然有股似是亲密,又似疏淡的感觉涌上,只觉得胸腔里一颗心突突的跳着,不受控制,怔怔的看着他,竟连行礼都忘了。 嘉凛走过来轻轻的挽着我的手臂,看着我微微的一笑,那笑容仿佛朗日晴空,熏风天簌,说不尽的亲切柔和,他什么话都没说,但几日不见而生的异样情绪,却都在他这一眼一笑中化成了微风轻尘。 我轻轻的呼了口气,发现心里的杂乱已然不翼而飞,胸中心口,便只得一片喜悦宁定,这笑容发自肺腑,自他明亮的眼眸中映出,竟 分卷阅读152 是隐然宝光流动。 嘉凛看着我,表情也有些呆怔,好一会儿,才露出一种重负得释的轻松笑意,叹息之声竟也起伏波动,带出无限深含蕴意:“谏卿,我派姝鬟姐妹去接你,想想你可能恼我怒我,便觉得心惊心痛,似乎连神魂都颠倒错乱了。那时候,心里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半生杀伐决断,从无半点犹疑,竟是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有如此迟疑忐忑的时候。” 一股暖融融热流熨入心底,带出丝丝酸酸涩涩的柔软情怀,两人的握手,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变成了相拥,我轻轻的一叹:“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事出突然,绝无他法,你断不会如此逼我。” 此时此刻,两人明知时局艰难,情势紧迫,心里竟生不出焦灼之感,我隐有捉弄之意,笑问:“那些嫔妃宫女,个个姿容端丽,更不乏绝色天姿,应该是让人心动至极,怎会头痛呢?” 嘉凛瞪了我一眼,笑骂:“你还跟我胡闹!” 说着一敛笑容,正色道:“旧朝的宫廷规制,我都要废除。这样的话,内宫和各府里的数万名女子,一时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安置好。放她们回家吧,时局还未大定,路途艰难,她们怕是难以安然返家;我虽然有意留着她们,想等在战事平定后仿元族风俗,办个花会,将她们配给军中将士。可就这样养着,吃穿用度不用说,她们自己也不见得能安心……” 我微微一笑:“中昆女子精通女红针指之技,大多都会纺纱裁剪,现在已是秋日,民间棉麻入仓,何不索性将她们集中一处,供给绵麻,着她们纺棉织麻,替将士缝制冬衣?一是去了她们胡思乱想的闲暇,二是让她们由此自立。” 还有一个原因:假如军中将士穿着的衣裳皆出自她们之手,因物生情,双方自然会有怜惜亲近之情,于日后民族融合大有好处。 嘉凛一扬眉,哈哈大笑,神色变动,显然心中也有所得:“谏卿,我当日拒绝六哥的建议时,心里没想这么多,到现在却突然发现这些女子实是大有用处。后宫的宫女侍婢是皇帝从民间搜选而得,以仑河沿岸七郡人为多。这七郡近年来受盗贼、酷吏、战乱之苦,百姓纷纷流亡,无所归依” 这些百姓家破人散,没有立足之地,他们四处流亡,无非是想找个可以安身立命的所在。南荒和西凤义军造反,官府平叛,局面混乱不堪;而北面,也有元军新入的混乱,使他们南下北上,两难选择。 如果在这样的困局里,他们得知往日被送进安都的姐妹女儿被新的朝廷赋予了独立的经济能力,可以提供一个立足之地,避雨之所庇佑自己,北方的情况远比南方安定,必会前来投靠。 流亡,有时候也会形成风潮,仑河沿岸七郡,只要江右流亡百姓有北迁的举动,必会带动对岸的流民。平白的就能给新朝廷带来数万,甚至是数十万上百万的百姓。 中昆近二十年来民生凋蔽,人丁不兴,百废待举。假如可以召集到这样一批流亡的百姓,好生的安顿,休养生息,就是日后的立国之本。 我微微笑了起来:“虽说这么一来,你那给将士招亲的花会可能就办不成了,但是能得数十万子民,于国家却是更为有利。” 两人四目相对,心意相通,齐声开口:“民心可用啊!” 虽然新的朝廷也可以借免收赋税,重丈土地,甚至是武力移民等方法来招安百姓,但元军新入,军威虽盛,百姓‘信赖’这一点上却大为不足,发出的政令他们未必深信,远不如人情让他们接受得快。 人是感性的动物,在法制社会,尚且信任感情更甚于法律,何况在这种法令混乱的乱世?如果人情与法令能够相辅而行,见效必然比法令独行快。 嘉凛皱眉:“只是这消息的传播也是一桩难事。由官府来告诉的话,百姓依然会认为那是政令,持怀疑态度;靠民间来传说吧,战乱之局正盛,更难流通。” 我笑了起来,指指和奏折并排放在一起的一堆文本,问道:“十八爷,那是什么?” 嘉凛奇怪我怎么问起这个,但还是开口解释:“各地官员不用奏请批复,已经自行做了决定的政务,都会写成不同于奏折,但却告知政务的折子,就是这东西,叫廷报。” “一份官府的廷报,可以让高居庙堂的帝王将相知道地方政务处理的大致情况。难道就不能办一份‘民报’,将各地发生大事要事印上,叫天下百姓消息灵通一些?” 嘉凛初时一怔,稍一深思,面色微变:“此举固然能够极快的将这些女子的寻亲意愿和朝廷法令快速的传播出去,可由民间来掌握这样的消息传播,万一有人造遥生事……” 嘉凛眉头微皱,但很快的舒展开来,击掌大笑:“妙极……只要好好的控制它,岂不比我们 分卷阅读153 拉拢的中昆士人学子更胜一筹?民心可用啊!” 我提出的民报,其实就是报纸,嘉凛能够一针见血的看穿利弊,叫我既吃惊又欢喜,微微一笑:“还有个好消息近日我和百纳楼的老师傅讨论活字印刷,觉得大有可为。如果二者都能找到合适的人手,建成一统,不妨以‘民报’的刊发互试锋芒。” 嘉凛听不懂活字印刷,我简洁的解说几句,静待他将话题引入正题。 嘉凛明白我的意思,神情却有些犹疑,反问:“谏卿,安都禁市已经有二十日,百姓都已驯服,我却还是不敢解除禁令,你猜得出原因吗?” 这时候再装糊涂,不免浪费时间,我沉吟一下,问道:“可是军中有疫病?” 嘉凛摇摇头,却不说话,我失声惊呼:“是安都瘟疫?” 我只道是元军水土不服,引发疫情,所以才会高压禁市,万万没有想到,真正发生疫情的,竟然是安都! 嘉凛点点头,走到西墙前,那里挂着一副安都的全貌图。 安都城墙环卫,方圆百里,西向制高,北向最低,东南地势高于北而低于西,极为平坦。 安都城以内宫为中心,延展出四条大街,十六条辅街,以大街隔成东西南北四区。 城西为权势官宦人家密集之地,城南是漕运入口富豪商贾云集,城东则是中央政务机关所在地。只有城北是中下平民百姓聚集之所, 地势最低,南安运河、金水御河在此地相合,汇成一条安河,直出外城。 “安都一向平稳,何以突发……” 我倏地住口,想起了当日金水御河满江血水,尸体漂流的景象,不由自主的抓住嘉凛的手,只觉得自己的双手已然冰凉汗湿。 安都城的困苦百姓,大多数都居住空间狭小,无法取井用水,日常生活以安河水饮食。这世上敢发死人财的,毕竟是少数,禁令下后,谁敢冒险去清理河中流尸?而元兵入城后又有多少大事要做,怎么会记得清理河流?那河中浸漂的尸体,只要有一具带有病源,腐烂之后,就会污染全河,荼毒饮用安河水的百姓。 这其中,当以城北百姓受害最盛,因为金水御河与南安运河在此地汇集,流速大缓,污水存积,却不能知有多少人家受此劫难。 “得疫病者是否以城北安河沿岸百姓为主?” “正是如此。受害者,几乎都在城北。” 地图上,城北处在皇城内宫的后背,蜗居一角,大小街道纵横,杂乱无章,与安都另城南城西城东这三处井字街道分区,商铺、居宅规划修建,整齐清洁的样貌有天壤之别。 可这里才是安都的平民百姓聚居的地方,安都的百万人口,有近三分之一汇集在那里。 我口干舌躁,艰难的问:“几时发生的疫情?大夫怎么说?有多大损失?” 嘉凛苦笑:“估计是在李纵他们围困内宫,我还在攻打安都城南的水军要塞河口时,就已经有了病源。等五天后李纵拿下内宫,异况已经出现,上万大夫齐汇都说是伤寒,可冶伤寒的药用下去,十个人里也只救得一两个,连大夫染病的也不在少数。十天前开始有人病死,十六那天早晨的廷报,十五夜一夜死了近千人。此后每日的死亡人数都以百计。今天收到的廷报,昨天一日死去的人高达两千!” 瘟疫,无分敌我,不分老幼,不辩善恶,一袭而来,满城受难,比战争还可怕!假如以这种形势发展下去,疫病传开,只用得一年半载,安都必成空城。 难怪他会征集满城的大夫,难怪他会在攻破内宫的当夜,他就抛下所有大事,去了四方楼,想将管鬼祖收为己用。 一日就死了两千多人,这是多么惊人的一个数字?我惊骇已极,张口结舌,回不过气来。嘉凛伸手在我背上拍了拍,柔声道:“别怕,我早已令人将城北隔开,隔离区的人不许擅出,疫病不会外流。” “你是想让我请管鬼祖出手?” 嘉凛叹了口气:“据六道门的医道弟子私下传闻,管鬼祖的医术震古烁今,当世无人能及。这场疫病,如能得他出手,实是百姓之福。只是他生性固执,二十几天来,软语相求,钱财相诱,滟容是什么办法都用尽了。谏卿,我知你的性情,绝不愿以恩义强求自己的朋友,可是我现在无可奈何!” 我静默不语,这件事的发生,既在我的意料之中,又在我的意料之外,由不得我心中犹疑,心思百转。 嘉凛握住我的心,定定的看着我,目光恳切:“谏卿,我为城北数十万百姓请命,求你大义为先,说服管鬼祖。” 他这话里隐带哀怜,我灵光一闪,打了个冷 分卷阅读154 战:嘉凛这举措,分明已经决定,如果城北疫情再无法控制,他就会采取最极端的手段,焚烧城北,保全安都! “疫情险恶,一至于斯?” 嘉凛闭上眼,脸上的伤痛掩之不住,透出一股浓浓的悲恸,喑声说:“否则,我何至出此下策?” 心里阵阵寒凉,脑中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好,我会把管鬼祖带到城北疫区的。” 嘉凛眉头一皱:“管鬼祖去城北,你不通医术跟着何益?而且你还要组建新学……” 我定定的看着他,微微一笑:“十八爷,你我相知,你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子民,我亦不会背离为我而涉险的朋友。” 假如瘟疫真的不可治,为防瘟疫外流,城北必会被烧成白地。 这一点,无论是我还是嘉凛,都一清二楚,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更无法坐视管鬼祖为了我去冒这样的险。 这个头是我起的,如有祸难,我自应与管鬼祖同当。 嘉凛默不作声,突然转身向殿外行去。 秋风寒凉,星夜光淡。站在北极殿前俯视沉寂的安都,令人分外的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这里的一句话,一个决策,都牵引着天下大势的变动,关系着无数百姓的生死存亡。 普通人做事,做错了,可以认错,可以改过,可以重来;站在这里的人做错了事,却没有那样的机会,他们不能认错,不可改过,更无法重来。 “谏卿,我生平从来没有像在意一样的把一个人放在神间心上,从无半点遗忘,我宁愿自己身伤心痛,也见不得你有丝毫损伤;可我的身份决定了我做任何决定,都断断不能只顾私情,不顾公义” 我微笑:“得十八爷如此,是天下之幸。” 伸手与嘉凛相握,我遥望城北,慢慢地说:“若真到了事无可救,请你顾全大局,留随自得其所,亦是人生大快。” 嘉凛的手掌有瞬间的颤抖,好一会儿,他才回头:“谏卿,我把城北的政务大权交给你了!城北事务,你可即行擅断,不必奏请。” 我愕然一惊:“城北的政务大权?你要我当城北司衙府台?” “不。城北司衙府台乃是旧朝降臣郭倥越级升任的,此人长于为官,不擅理政治民。你可以独断城北政务,但此人要留着。” 长于为官,却不擅理政治民,这也是旧朝留下一个笑柄。只是我想着嘉凛留他虚名的用意,却不禁打了个冷战:假如城北行政的实权在我,留着他的用意,根本就是在替我竖一块可以挡箭的隔板,以备政务不顺时,可以将他推出去安抚民心! 嘉凛为我着想的用心,我自能体会,可是这样的权谋,也未免太过 我静默一会,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朗声道:“十八爷,请把城北的行政权给我,也让我名位相符!” “你……” 嘉凛又惊又怒,只是这惊怒却又有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长叹一声:“谏卿,我当在权谋政事中护你一生平安,叫你永远不受诬指陷害之苦。” 我心中有丝暖意,不禁笑了:“留随并非三岁小儿,有些事情心中虽然不喜,然而若是为了自保,也绝不吝使用。” 顿了顿,才正色说道:“只有这城北司衙府台是百姓的父母官,负着城北疫区数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岂能将它交在毫无担当的人手里?我既然得了城北行政大权,就不能毫无负担,仗着你的信赖和郭倥的拱卫将城北疫情的治理视为儿戏。” 嘉凛握紧我的手,却不说话,直到双姝过来请他用膳,他才应了一声,看着我说:“谏卿,你今夜不回四方楼了,与我同宿一晚,明天再去城北可好?” 我一怔,突然满脸躁热,说不出是惊是怒:“你……” 嘉凛一怔,见我发窘,不禁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失去自制,喘了口气才问:“你当我……当我想……想……” 难道竟是我会错意了?我顿觉尴尬,被他笑得下不来台,忍不住踹了他一脚,怒骂:“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嘉凛大笑不止,搭着我的肩膀,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到我身上了:“谏卿,你放心吧,当前政务为先,我绝不会想着……什么事的。” 他笑着说着,还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放低声音:“当然,如果你愿意雌伏……我说不定就会真的忍……” 我反手拐了他一肘,恼羞成怒:“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如果你愿意雌伏……我今晚就留……” 这话说 分卷阅读155 了一半,突然觉得大大的不妥,赶紧收声,对嘉凛怒目而视。 嘉凛笑不可仰,凑到我耳边谑笑:“你我之间不是谁雌伏,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只觉得一片高热从脸上晕开,全身都热出一身汗,恨得咬牙切齿:“好说好说……且等到那一天再说!” “不如我们到时各凭手段,先不能自制的就雌伏……” “好……” 四目相对,两人各有所思,嘿嘿一笑,心里也说不清那到底是温暖,还是甜蜜,是竞争,还是互惜,一时心里百味齐集,携手进殿。 我既然决定了明白入城北,也就有很多相关的政务要了解。毕竟自己以前并没有计划从政,在这方面的素质有很大的疏缺。 城北有个代理司衙府台,但长于为官不擅理政,已经够难过了,我实在不能再因为自身的不足而再去祸害一番。 我凝神拟定明日的计划,嘉凛却在处理军政大事,两人各据偏殿的一角,偶然就政务交换些意见,浑不觉时间流逝。 第二十三章 迷约许 旭日东升,晨风微泠,我和嘉凛慢慢地在内宫中轴路上走着,闲聊四方楼现在的可用之才:“谏卿,我觉得民报的创刊,可以交给秦立中,他在中昆薄有名望,应该能够做好。” 我有些奇怪:“秦立中是谁?” 嘉凛笑了起来:“就是那日论政会上的秦氏遗族余生,顺朝已灭,皇室宗亲也没了,他虽然没能亲自报仇,但姓氏却还是改回来了。” 原来是他,此人对新学的接受程度颇高,既不像华石染激进,又不像李琳保守,除去对家仇和情义的执着外,处事也算得上公正,倒是符合倡导舆论的基本要求。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对嘉凛心存感激,愿意以命酬谢,很好控制。 “秦立中很好,不过最好还是再安排一名绝对忠诚的人和他一起创办民报舆论这东西要是一个控制不好,是要出大乱子的,马虎不得。” 我想了想,心里有个隐约的念头浮了上来,渐渐清楚:“十八爷,其实现在有个不大也不小的危机” 嘉凛点点头,叹道:“不错,人才不够!总以军事方法治政,不是办法。我与母妃的经营偏重于军备商事,聚武敛财,以备战发。手下的理政治国之才甚少,而旧朝的官吏大多腐败不堪任用,若到九月秋收,还不能解除军事管制,怕就会引起民怨。” “中昆地大物博,人才是有的。只是一来现在没有时间考查寻访;二来也怕他们忠诚度不够;像四方楼里的那些士人学子,他们虽然治学严谨,但理政却又不一定行。” 我看着他:“十八爷,人才虽然难得,可却有方法可以补救啊!” 嘉凛讶然轻咦:“有何妙策?” “政治体制!”我停下脚步,微微笑了起来:“一个好的制度,可以弥补人才缺疏的大破绽!有了好的制度,遵循体制运转政务,就算庸才在位,无功,也不至于有过。” 嘉凛笑了起来:“我本来有意把新朝定制的重任交给中昆学子,只是怕他们不务实际,拟定的东西不符合形势。” 我这才明白嘉凛留着中昆学子的所有用意,也不禁一笑:“反正律令颁布与否,最后还是要由你定夺。让他们去起草吧,不合意就发回重订,这些东西,是磨出来的。” 嘉凛想了想,问道:“我当时的计划,是想让仲子、镝子、云游子领着他们的弟子修订朝纲,桑子、民生子领着他们的弟子修订民律,你觉得妥当吗?” 这个想法以他的角度来看,已经足够周全了,但在我看来,却还是有一点想法:“十八爷觉得华石染的新学说可用吗?” 嘉凛一摊手,居然做了个无奈的苦笑:“谏卿,我明白你的意思以我要破旧立新,入主中昆来说,华石染那择明主而忠的理论于我大有用处。但于一个帝王来说,却大有害处,用与不用,我也为难得很。” 难得一个政治家这么无坦诚相待的说话,我怔了怔,想到自己今日就要去城北,生死之数难说得很,不禁把心一横,索性直言不讳:“国以民为本,一个国家,必要先爱民,方能立国。忠君爱民,如果无法相统,以民利为先,并不是什么坏事。虽然这会损害君王的威严,可就大局来说,不正是你想要得到的千秋万代,永为盛世的一个良方?” 嘉凛眉头一皱,负手而立,沉吟片刻,突然笑了起来:“谏卿,你说话强词夺理不过,身为君王,在享受子民的供奉与崇敬时,当有背负天下百姓的期盼的责任,若不能为此,也算失职,逊位退避,也是应然。” 分卷阅读156 我虽然知道嘉凛出身西元,于身份之别看得轻淡,少年时又游学天下,思想开通,堪称民主,与自幼在皇城内宫养大的贵族弟子大不相同,但听到这话,还是被他话里的意思吓得不轻,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十八爷,华石染的学说,与‘民报’一样,都是只需好好把握,就堪大用的好东西啊!” 嘉凛一扬眉,示意我将所有想法都说出来,我心思几转,正色道:“华石染出身寒苦,与百姓亲爱,如果能够参予修订朝纲,必能使新朝纲为百姓所爱;李琳代表着中昆士族的利益,则能缓和中昆士族的抵触;由三老主持朝纲修订,华石染与李琳为辅,如果控制得当,所修的朝纲,必能发前人未有之思,巩固后世国家之利,万民之福。”1BFA一染:)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华李二人互相制衡的话,倒是可以一用。” “要解政令不通,人才不足的窘况,朝纲迫在眉睫。但民律却可以徐徐图之,因为中昆民间自有的道德、礼仪对百姓具有习惯成自然的约束力,一时片刻没有民律,尚不至于乱。若要制定民律,却务必以西元中昆两族融合为首要之务。中昆西元,风俗迥然不同,区域地隔,习惯自有根源;要民族融合,这些都必须仔细考虑,慎重决定。只盼十八爷能对四方楼里文、武、商、工、农等人一视同仁,不分阶级,妥善协调两族文化冲突,兼顾各者之需,创出日后能够千秋万代,永为盛典的民律来。” 说了这番话,我有些气息不稳,心里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只是深深地期盼嘉凛能够将我这番话听进去一二。 嘉凛静静的看着我,良久,突然大笑,清朗的笑声在皇城内宫隐有回声。 “谏卿,你知道吗,当年我游学中昆的时候,曾有一语‘作为个人,看着中昆皇室这样荼毒自己的子民,我对他深恶痛绝;但作为欲谋其国的王者,我对他自毁根基的举动,却是感激至极’,这句话,我现在仍然要再说一遍。” 我愕然不明所以,嘉凛满目喜悦,里面复杂一时难解的感情似乎便要满溢出来:“谏卿,你能说出这天下百业俱废,于我最大的好处在哪里吗?” “你可以省去摧毁旧制的辛苦,直接新建政治经济文化道德等体系。” “不错,这就像是一张完全空白的纸张,泼墨也好,彩绘也罢,都可以自由选择,完全没有任何阻碍与顾忌。” 嘉凛张开双臂,拢住满怀秋阳,朗声大笑:“谏卿,天下,这张大大的白纸,我自能将它收拢于一握,可这上面的图画,我却想让你来为它绘上!” 我全身一震,想说什么,可心中震憾过剧,竟然全身僵硬,连舌头也失去了应有的功能,只能呆呆的看着嘉凛。 嘉凛转过身来,含笑看着我:“谏卿,你于政事虽无经验,但对朝纲民律的建立,却完全具备纵观全局,明古通今瞻后的眼光,如果能从城北政务中历练出来,你的治世之能,天下无人可及!” 这是福?是祸?是信任?还是猜忌? 所有的情绪汇到嘴边,却只是轻轻的一声低呼:“啊” 嘉凛傲然屹立,神采飞扬,仿佛天地六合,四海八荒,俱已在他脚下臣服:“谏卿,当今天下,若论用兵,谁堪与我匹敌?但我自知,于治世上,我有求成过急之心,必要有个与我两心相知,平和周全,却不守成迂腐的人与我相辅,方不至于戾。这个可以助我治世的人,我一直寻找,却一无所获,直到遇见你” 眼前的嘉凛神清骨秀,俊逸绝伦,仿佛天地把所有灵气、霸气、王风、光彩都赋予了他,四时里春风、夏雨、秋阳、冬雪的神髓都融合到了他一身,使他整个人,眉间目里,嘴角唇边,都焕发出一股从神魂里挥洒而出的绝世风采,叫人无从抗拒。 我目眩神驰,眼中看到嘉凛的微笑,耳中听到嘉凛的声音:“谏卿,我等你,等你安然从城北大胜归来,替我手中的白纸挥洒上一副绝世无双的好画!” 我微微的笑了起来,慢慢的说:“留随必不会叫你失望!” 两人携手并肩,走到极天门前,宫城外,我的坐骑已经备妥,准备朝议的大臣的车马也陆续来到,嘉凛点头对行礼的众官示意,目光却不离我的身上。 眼看着二人已经走出了极天门,我微微一笑,转头说:“十八爷,请留步。” 嘉凛深深地看着我,手臂一张,突然将我抱了个满怀,我全身一僵,几乎无地自容,耳边却听到他轻轻的低喃:“谏卿,你务必要安然归来,我等着你跟我一起指掌江山,也等着你跟我一决雌雄……” 我初时全身僵硬,听到他的话后,才放松胸怀,心里温暖柔 分卷阅读157 绵,本来有几分甜蜜之意;待听到他的话的后一句,却不禁一怔,羞恼至极,差点挥拳一扫。 但这羞恼之意一闪即逝,想着他整句话里蕴含的绵绵情意,不禁反手紧紧的拥着他,心里千回百转,待到出口之时,已成了平淡的两个字:“放心!” 这样的拥抱,太甜蜜,也太危险,两人紧紧一拥,心意相通,同时放手,各自退开几步,四目相对。 “城北之事凶险难测,我允你在城北但有所需,传信调遣,必无迟延。” “多谢十八爷恩典。” 嘉凛看着我,轻轻的问:“你可有什么心愿?” 城北的疫情,就算管鬼祖出手,亦未必能够治理,不管嘴里说得如何刚强,心里终究不免迟疑,只是难得见嘉凛这样犹疑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于情人来说,理所当然,于当政者来说,却有不妥。 我施礼拜别,心思一转,抬手指了指极天门的城楼,朗声笑道:“十八爷,留随今日便放肆讨个恩典他日城北事了,留随要在这极天楼上与您共赏夕照残阳,得您一诺之赏!” 嘉凛一怔,被我话里的自信惊醒,恢复常态,哈哈大笑:“他日你从城北归来,我必在这极天楼上盛宴备席,为你庆功洗尘,这一诺之赏不管是为何事,我都应允!” 我谢过恩典,扳鞍上马,却忍不住回头再看了嘉凛一眼。嘉凛脚步微动,扬声道:“谏卿,你我有约,幸勿食言。” 我握紧缰绳,对着他朗朗一笑,不再言语,兜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轻喝一声:“驾” 秋阳灿烂,碧空如洗,一行十一骑的蹄声密集洒落,带起一股微寒的流风。 我身上微有凉意,胸口却有一腔近乎沸腾的热血在涌动。 前去,会有凶险,会有情忧,会有劫难,但我绝不放弃。 寿远,来到这异世,是我逆天的惩罚,是你逆命的结果。逆天也好,逆命也罢,只要你我性命安在,就足够了! 第二十五章 入城北 “慧生,你还是留下来吧!” 城北疫情凶险,万一无法可医,无论是我还是嘉凛,都会选择最不愿意走的路。 管鬼祖身为医者,如是为此身死,算是求仁得仁。我与当阳生一为义,一为情,陪着管鬼祖入城北,也属份内之事。 嘉凛派给我的八名护卫和两名助手,如在城北遇险,则是职责所在,无可推卸。 至于小小入城北,一是因为城北的行政权在我,可以借着疫情调遣药材,帮他调整筋骨;二是因为他出身宫廷,金枝玉叶,娇贵不知民生疾苦,唯有让他身入民间,了解百姓疾苦,他才会心志成熟,明白刀兵之灾的大害,借机打消他不当的念头; 这行为虽是为小小考虑得多,私心里却不免有为嘉凛摒除未来政敌嫌疑,我实在无法容忍这恶毒念头滋长小小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又在我的教导之下,纵算有什么情有可原的不当,亦是我的过错。他年纪尚幼,正值学习人生处世道理的时候,我应该做的,是好好的培育他,却不是算计他。 只是慧生,我却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她随我一起入城北。如果她留在四方楼里,若我与小小在城北出事,她一个人无牵无挂的,要走也容易。 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明白,也不能说明白。慧生摆摆手:“阿随,有些事你不说我也明白。但要我苟安一地绝不可能。” 我一怔,长长的叹了口气:“罢罢,只怕你我姐弟同生同死,鬼门关前,连个哭灵送行的人都没有。” 慧生淡淡一笑:“身死后的事情,谁知有无?哪还顾得了这些?” 城北已被嘉凛派人修了道连绵十几里的工墙隔开,工墙里外又设了四道栅栏,且派了重兵把守,疫病区的人不许外出。 这法子虽然蛮横,但在无法确认何人染有疫病,何人无病的情况下,却是杜绝隐患最佳对策。 为防有人越墙逃走,关卡旁三丈以内的建筑都已拆去,夷为平地。虽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城北却是死寂一片,偶尔几声谈话从屋里传出,也是颓唐之语,有气无力,透着股了无生趣的死气。 城北的建筑杂乱无章,越往里,房屋越是破旧,人声渐渐增多,但却尽是一些呻吟哭叫之声,间或几声不辩其意的声音。我和管鬼祖对视一眼,都知必是已经到了疫病者集居之地了。 嘉凛拨给我的两名助手,一名连会,字子能;另一人名司莫,字休成;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五官身形有些像是中昆与元族的混血,也不知他们原来是什么出身的 分卷阅读158 。 见我和管鬼祖相视迟疑,连会便凑上前来告诉我:“大人,左去里许路便是城北司衙。” 我摇摇头:“若是去司衙接印后再去巡察民情,只怕景象就和老百姓眼中所见大不相同,我还是先和天赐去看看负责治疫的医馆。” 因为不解城北疫病,到底是属于哪种恶疾,我在来城北之前催促滟容赶了几套临时性的防护用具,带上口罩手套,洒上管鬼祖配制的驱虫水,虽然不见得能保我们处身于病患之中安然无事,但也给了我一重“自身安全”的信心。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近了一处躺满病患的医馆旁边,医馆占地极广,里里外外沿着围墙用幔布搭着棚架,棚下无数病患躺在用门板木块垫成的简陋“病床”,辗转反侧,呻吟哀号,阵阵恶臭扑鼻而来。 管鬼祖二话不说,立即上前给就近的几个病患看诊,我示意慧生和小小停在远离病患,自己也上前查看情况。在远处时听音闻味,只觉得恶心。可就近一看,却由不得我心惊肉跳,骇然变色。 这些病患个个面色灰败,骨瘦如柴,下身沾满了排泄物,引得蚊蝇飞绕,想是因为病弱无力的原因,所以无法起身排泄,故而出现这种情况。 我虽然对疫病区的情况做过种种设想,却没有想到眼前所见,竟比自己想象的更甚百倍。这些卧病的患者,处在这日晒风凉的地方,又没有专人照料,这哪里是治病啊,简直就是在要命! “水……水……” 冷不防裤脚突然被我正俯身查看的病人一把抓住,那人形容枯槁,早已不成人形,紧抓着我的裤脚,涣散无神的眼睛里尽是悲凉的渴求。我的心被狠狠的揪了一下,连忙安抚的说:“好,我马上端水过来给你。” 那人嗯了一声,手却不放开,我知他必是神智已然不清了,只得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天赐,我先进医馆了解情况,你……” 管鬼祖正在望闻问切,当阳生则提着医箱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两人都全神贯注,根本无人注意我。 看着他俩认真的样子,我焦急的心稍微平定了一下:还好,还有个管鬼祖在,我们两人再加上被嘉凛征来城北的八千余名大夫一起集思广益,应该能找出治病的良方。 走进医馆,医馆的院中和外面一样也躺着许多病患,只是情况要比外面好一些,有人走动巡视送药递食,病患也不似外面的已经病重到没有起身的力气。 我从摆满“病床”的院落里走到医馆的看诊大堂,堂上数十名大夫和伙计正忙忙碌碌的看诊抓药,个个都忧形于色。我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走到一个一脸病容坐在角落里,与众人远远隔开的老者身边,轻声问:“老伯,外面的病人要喝水,哪里有水?” 我们一行人都戴着口罩手套,算得上奇服异装,难为那老者一惊之后竟立即脱口道:“不错,捂住口鼻,戴上手套,不与病人直接接触,可以起到一定的防范作用!” 这老者极有见地!我吃了一惊,正想和他攀谈,他已经一指后堂:“一进后面有水,但井水恐怕有瘟毒,不能饮用,饮的水要用屋檐下的水缸里存着的水。那水是日前城外修筑水桥引来的水,是干净的。” 不等我示意,有名护卫已经快步走向了后堂取水。 我有股不对劲的感觉涌上来,讶然问道:“难道给病人喝的水是生水么?这场疫病,患者多有腹泻之症,怎能喝生水?” 那老者愣了愣,苦笑道:“老夫何尝不知生水寒重,对腹泻的病者大为不利?只是安都柴米贵,城北困顿,百姓除去饭食煮熟外,一惯都是饮用生水。现在漕运阻绝,全城禁市,城北突发疫病,普通老百姓连煮饭食的柴火都短缺,哪里还有余柴来煮水?” 原来如此,饮用生水,直接就把病菌吃了下去,难怪疫病会暴发得这么迅猛,又这么容易的就把病人的性命夺走。想来被这生水断送性命的人为数不少,不该病的也病了。 百姓竟因没有柴火,死在这饮用的生水下,怎不叫人心惊、心酸? 我忍不住回头对司莫一字一顿的说:“休成,你即刻赶往城北司衙,着城安分衙贺大人立即调集柴火,送到各处医馆,务必保证所有病人的饭食饮水都能煮熟。” 那老者霍地一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惊疑不定的行礼:“老朽仁济馆陈济,不知您是哪位大人,驾临仁济馆有何吩咐?” 我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身体,含笑道:“晚辈留随,奉嘉凛将军之令前来治城北之疫,一应事务多赖各位大夫鼎力相助。老大夫自身有恙,却还坐堂压阵,留随感激在心,如何敢受您老人家的这般大礼?” 分卷阅读159 这厢的动静把堂中的大夫患者都惊得怔了一下,我平举双手,大声道:“我是为治城北之疫而来,危机在前,时间宝贵,一切虚礼尽可免除。各位应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 好抚了馆内众人,我与陈济一番详谈,方知城北之困,不独疫病、柴火,粮草药物也已告急。郭倥等人主理疫事并无良方,怕疫病扩散,只一昧的高压,责令凡是染病者统统运到各处医馆医治,不许家人探望服侍。 城北虽有八千多名大夫分驻各馆救治病患,奈何病患实在太多,人手不足,照顾不过来。所以这些被运到各医馆的病人,如果已经病到了无力自理生活的地步,基本上也就踏进了鬼门关里。 这些大夫与病人接触,日夜操劳,疫病还没得到治理的方法,却已有不少大夫自己也染上了疫病。 疫病传染速度极快,刚开始时只是使人发热腹泻,身体无力,可近五日来却追魂夺命,昨日一夜,仅这仁济馆已经死了一百多人。 管鬼祖一脸凝重的走进馆内,面色难看至极:“我连接看诊十六人,伤寒、疟疾一件都没落下,而且有交叉感染的迹象,倒是没有你最怕的鼠疫。” 没有鼠疫,还好还好! 不然的话,治鼠疫的抗生素真不从何找起。疟疾伤寒管鬼祖都有可治之方,虽然难治,传染速度和祸害性比起鼠疫来却还是要低一些。 “还有其它的病症吗?” “现在的这些病人里如果症状大致相同的话,这里应该就只有这几种疫病,不过这些情况,要等我再到其实医馆查看一遍才能确定。” 有管鬼祖确定,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把无法确知病由时的惊慌心情舒了出来,笑了:“只有这三种病症,那就好办。天赐,你先把确诊病情的方法传给仁济馆内的所有大夫,把患者照病名、病重程度分类安置。我立即回城北衙门调集药物等物,当阳兄,我知你脚程极快,天赐留在这里的时候,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立即飞驰回衙报我知晓。” 陈济怀疑的看了一眼管鬼祖,问道:“留大人,这位是?” 我笑了笑,拉过管鬼祖介绍道:“老大夫,这位是六道门医道的继承者,管鬼祖管先生,字天赐,一身医术堪称当世第一,天下无双。是嘉凛将军请来主治城北疫病的大夫,凡是医务之事,一律由他调遣。” 陈济的脸色有些难看,想来也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竟要听令于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难怪他心有不平。 有这种心思的人必不在少数,一时半会儿的,只怕管鬼祖镇不住他们。 “天赐……” 管鬼祖闻声知意,微微一笑道:“这些事你不用管,自去帮我寻一批看护病人的人就行了。还有,这些病人大多体虚气弱,肠胃不适,只能喝粥渡日。但白粥营养不足,需要佐以药材熬煮,这笔开支不小,你也要早做准备。” “有无良方治病,是你的责任;能否将良方付诸现,却是我的责任,这些事,你就放心吧!” 我对堂中众人拱手一揖道:“各位治疫辛苦,此情留随铭记在心,疫病大治后,留随必设宴于城北司衙,酬谢诸位的辛劳。” 出了医馆,方才被我派来送水的护卫匆匆的迎上来,面色有异的行了个礼。我以为他心里存着民族之见,又怕脏,所以没给那病人送水,不禁皱眉:“怎么?” 那护卫面带悯色,低头回道:“大人,不是卑职不给他喂水,而是等卑职端着滚水出来时,那人已经死了。” 死了?我一惊,快步走到那人身边,掀开盖在那人头面上的破布一探,那人双目紧闭,面色灰白,呼吸和脉搏都已经停止了。 这人他刚才还活着,虽然虚弱,却还挣扎着向我求救!可现在他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我答应给他送来的水,他是再也喝不着了! 与尸体相邻的一个病人突然剧烈的痉挛,那是疟疾发作的症状。我握紧拳头,看了那人一眼,沉声喝道:“立即赶往城北司衙!” 我不能这样看着人命在眼前消逝而无能为力! 小小从没接触过民生疾苦,眼前这样的情势,他更是做梦都没有想象到,被吓得不轻,脸色苍白的在一旁干呕。 我匆匆忙忙的安慰他两句,由连会带领着向城北司衙赶去。虽然街道弯曲,无法驾马急驰,但四条腿走路的坐骑还是比人快上许多,过不多时,前面已是城北司衙的广场。 第二十六章 司衙事 我飞身下马,习惯性的回头一看,慧生一手控缰,另一手却在轻抚小小的胸腹,帮他调息理气, 分卷阅读160 见我回头,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冲我点头示意。 我把心放宽,脱下口罩手套,正想向城北司衙门口当值的衙役表明身份,进衙接印。突然听到衙门内一阵嘈杂,脚步纷乱,人影晃动,当前一人正是被我派来调派柴火的司莫。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群身着各色官服的司衙官吏,或喜或忧,或懊恼或气怒,神态不一而足。 我还没开口,司莫已然瞧见了我,面浮喜色,抢前几步高声道:“恭迎大人接掌城北司衙!” 跟在司莫身后的官员大概都是随着他来迎我接印的,却没想到我会在他们去迎奉的路途上自己来了,听到司莫的话声,表情都有些错愕,愣了一下才跟着施礼迎接。 那一瞬间的表情,已经让我看出了其中的怀疑、猜忌、不甘、恼怒等诸多他们刹时不及掩盖的情绪,但在这诸多复杂心态里,却也有丝放心喜悦的意味。 猜忌恼怒我可以理解,那丝放心喜悦却让我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城北疫区被封,这些人既无救治良方,又无法远离此地,自然觉得困苦。我的到来使觉得治疫有了希望,至不济也可以分卸他们身上的重责,替他们扛去治疫不力的名头。 昨夜的苦功也没有白下,城北政务虽然是从廷报上得来,真假难辩,但城北司衙的行政体系结构我却已经弄清楚了。 城北因城破时军民望风而降,基本上没有抵抗,在战时没有受到打击。司衙的高级属官除去二十几位自杀殉国的以外,都得以保全。嘉凛因为城北的顺服,就直接将降官照原阶越级升任,委以政务,令他们照旧时体制日常理政。 代理司衙之职的降臣郭倥,嘉凛那句“长于为官,不擅理政治民”的评断甚得其神髓。往下的财府,户政,刑衙等七部分衙的正副掌官十九人,平时的理政手段如何我不知道,但就目前情势来看,不容乐观! 正心里估量,郭倥已经一脸忧色的说道:“下官愚昧无能,对城北治疫之事有心无力,静思反省,羞惭不已。只因城北无人主持大局才腆颜代理司衙之职,现在有留大人持主公的帅令接掌城北,下官自当引咎退避,以谢城北百姓。” 此言一出,立即有十几人扑地跪下,异口同声的说:“卑职等人治疫不力,甘愿引咎受罚,削职为民。” 我皱眉,这些家伙,既想借“受罚”之名避开办事不力的惩罚,探清嘉凛对城北疫情爆发,官吏治疫不力抱有什么看法,又想试探我对他们的态度,测试我的底线,好据此进退,当真是打的如意算盘,想得挺美。 “各位大人何出此言?嘉凛将军将城北政务尽数委付,可见对各位的倚重。城北疫病来势汹汹,险恶异常,今日之祸,非诸位之过。” 郭倥脸色虽然不变,他身后的几个官员却已不自禁的喜动颜色。我微微摇头,跟这群官僚说话,真真是件耗费神思,折损寿命的事。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初来城北,一切事务都还得倚仗他们领我上手,心里再怎么恼怒,表面上还是不得不笑脸相迎,温言抚慰。 一时众人拥入城北司衙,验明帅令,进行交接。我知道这种移交最易出差错,索性只接了官印,言明除此之外一应细务交接都等局势稍平再说。 一番官面客套,软硬兼施,好不容易把这些心怀鬼胎的官吏稳下,开始就城北政务询问。面对着他们呈上的卷宗,我不禁冷笑:不肯直接摘要告知城北的行政情况,却拿了这么堆官面东西出来搪塞我,这些人是怕我削减他们的权力?还是因为各有不当,怕我上来挑刺,拿捏他们? 政务紧急,哪里有时间来看这些虚文多过实义,又难辩真伪的卷宗? 我把案上的卷宗一推,咬了咬牙,才笑了出来:“城北政事,我深信各位大人自能处理妥当,何劳我来费心?我虽奉帅令前来接掌城北司衙,但实际目的却是防治城北的疫病,所谓的‘司衙’,仅是主公怕我因无权之故,无法采取相应措施治理疫病,才赐予的一个虚名。” 郭倥一愣,惊道:“疫病爆发,百姓困苦,一片混乱,当此危时,城北官民无不翘首而望,盼您前来主持大局,治理瘟疫,您突出此言,却是何意?” 我的目光在神色各异的众官脸上扫了一圈,哈哈一笑道:“诸位大人,在下本是主公的身边近臣,此来的目的在于疫病的防治,不在政务。故而城北的一应政务,依旧由各位大人统理。只是各部各司须以疫病防治为第一要务,必要全力助我解去目前城北的困境。” “那是当然!” 因为确保了他们的利益不受损,进得衙来,想必只有这一句话,才是他们心甘情愿说的吧! 我平静了一下情绪,举起司衙府台君的官印笑道:“只要城北疫情治好,我就得回主公帐前听令,故而这司衙 分卷阅读161 头衔不过是在我手上暂时保管而已。司衙之职,悬位而待能者。今城北治疫,由我全权负责,列位大人在治疫时如有功劳,我会表记上奏主公。主公赏罚分明,不吝金珠官位,只要有功,必得封赏。” 郭倥眼中闪过一抹松懈欣喜,恭恭敬敬的说:“为臣者,为主公尽忠尽职,是分内之事;为官者,为百姓谋安康富足,亦是应尽之责,何敢居功讨赏?城北之疫,下官必竭力图谋。” “男儿应以立身庙堂高位为志,居功请赏方为本色!”我对郭倥说漂亮话的功夫有几分佩服,这人当真是为官的好材料。这世上会当官的多,但有当官的为民之心的人却少,真希望他心口如一,不独是嘴皮子功夫厉害。 心里想着,人却已经起身抱拳,拱手朗声一笑:“郭大人所言者乃是为主为民的至理,留随深有感触,愿与列位大人共勉,以图城北之事。” 好一阵喧嚷,才把缝制口罩手套,调集粮食药品,召请护理人员,征用民房为临时病房、清理环境、普查人口等各项任务分派下去,众官渐散,留下郭倥一人,厅中这才清静下来。 郭倥本来是旧朝司衙府台的左史,因为旧朝的府台和右史殉死才越级代理府台君一职。依着嘉凛的委任令,左右长史之职已经有人升任。我接掌了府台一职,他就无职可供,身份尴尬,虽然坐在我下首的位席上,神色间却有些不自在。 我知他定是在等我给他职位,也不急不忙,本来还想多晾他一会儿,奈何这家伙运气实在不错,沉默的时间一刻都没到,就有人来替他解围。 司莫走进大堂禀报:“大人,派去调集柴火的城安衙贺宽贺大人复命来了。” 我心里一动,司莫来城北司衙传令的脚步比我只快半个时辰左右,再加上我入衙交接见官等事务用的时间,前后也就两个时辰稍过,贺宽能这么快就把差事办好,回来复命,倒是个可用之材。 贺宽四十岁上下,个子虽然不高,却颇有儒雅之风,他身后跟着的人穿着师爷服饰,大概也是他的得力之人。 “柴火之事办理得如何?” 贺宽恭声道:“下官已经搜集了二百车柴火分送各医馆,故而来向大人复命。” 城北原本有大小百来所医馆,嘉凛征来的八千名大夫,除去增援各馆外,还借用了城北的所有神庙临时成立了三十几个医馆。现在城北共有一百三十五座医馆,收容了近十万的病患。二百车柴火,要管这么多人的饮食,再怎么节省也只能用上一两天。 我的心一沉,问道:“这点柴远远不够,你还能想法子筹集吗?” 贺宽苦笑道:“城北富户不多,柴火积余的人家本来就少,又值禁市,就算把民宅的梁材草棚都拆了烧,也支持不过十天。如果照大人说的,城里居民的饮食都要煮熟,柴火就必须从其它地方运来,不是城北负担得起的。” 一时一日,我还可以请嘉凛周济,但想这柴火短缺之事,应不止是城北之困,安都其它地方也不可能例外。想想也是,安都养着百万人口,家家户户都要用柴烧草,仅凭安都四周的山林是无论如何也供应不了的。战事未起时,可以靠漕运供给,现在安都禁市,可真是有钱也没地方买。 安都百姓煮食烧柴烧草,不管是从目前,还是从一个国家的长远利益来看,都是不是好事。 “就算从别处调集,也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有替代品。否则这么烧下去,中昆迟早成为第二个黄土高原。” 屋内众人自然不明白黄土高原是什么,但替代品三字却是人人都知道的,贺宽身边的师爷脱口道:“替代品……” 他说了三个字就不再往下说了,贺宽的神色也突然变得有些怪异。我有些奇怪:“如能找到柴火的替代品,两位都有大功,何故吞吞吐吐?” 贺宽迟疑了一下,才道:“大人,此事极犯忌讳……” 柴火的替代品却有什么好忌讳的?我哈哈一笑道:“留随从来不怕这些忌讳,两位但说无妨。” 贺宽看了他的师爷一眼,那师爷面色微变,好一会儿才说:“大人,这事要从十七年前说起,前朝的大长公主触君之怒,被贬到北城外的落雁坡上圈禁……” 这种时刻,他们还要啰嗦,我本想叫他们直接说重点,但一想事关他们的忌讳,又是自己叫他们讲的,如果打断的话头,则免不了要落个刚愎不贤的恶名,只得隐忍。 “落雁坡多石少土,素来贫瘠,种不得粮也长不得树,连草也没有几根,临时用石头磊了几间小屋,就把大长公主和她的丈夫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关在里面了。那屋里水米不留,全赖坡下住着的人按时送去。大长公主素有贤名,一向在皇帝面前得宠,开始圈 分卷阅读162 禁的时候,那些送饮食的人还顾忌皇帝哪天会赦免她,所以饮食周到。可一年过去,皇帝不止没有赦免公主,反而下旨把公主从宗籍里除去名字,彻底贬为庶民。那些看守本来势利眼,也就怠慢起来。结果堂堂的一国公主,竟被饿死在落雁坡上!” 那师爷不像是久历官场的人,讲到这里竟不胜嘘唏,叹道:“可怜呐,大长公主一家男女幼儿十口人,被锁在落雁坡的石屋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活生生的给饿死了。” 小小的呕吐之症缓和,稍作休息,回复精神,就与慧生扶着走进来寻我。他和慧生由两个嘉凛拨给我的元族护卫拱卫着,众衙役不敢阻拦,竟让他畅通无阻的走到这司衙大堂外来了。正逢那师爷讲故事,他听了吓得一跤摔倒,我也打了个寒战,示意慧生赶紧把小小带到外面去,可他倔性子拧上来,竟拉着门框不肯走。 我皱眉打断那师爷的感慨,问道:“此事与柴火的替代品有什么关联?” 贺宽赶紧道:“大人,只因那东西是大长公主死后才被发现的,故而忌讳。” “喔?” “大长公主死后,看守人不敢声张,私下把尸体埋了。尸体埋下当晚,落雁坡突然震动地裂,方圆十几里地,全都裂痕纵横。公主埋葬的地方露出许多漆黑如墨的泥块,把附近百姓吓得顶礼膜拜,却不敢再去动公主的遗体。” “过了一日,公主身下的黑泥起火,这一烧就烧了十几日,整个落雁坡都变成了火山,百姓纷纷传言,都说是公主死得冤枉,所以天显异象。” 我听到这里,心头大喜,黑色会着火的泥块那不是煤吗?想必北城外那落雁坡里的煤埋得不深,只是被石壳溥溥的盖了一层,地震把石壳震开,煤田也就露出来了。 地震剧烈,引发煤田大火,这也是平常的事。但在科技尚不发达的时代,再加上被活生生饿死的公主一家,就构成一则在民间传说的传奇故事,被人们深深忌讳了。 “后来皇帝派了一万名禁军,挖开安河,引水浇了足足三个月,又把原公主府的两千多名宫人奴仆杀了供奉,才扑灭了落雁坡的大火。火灭以后,安河被导回了旧河道,落雁坡也变成了沼泽,这沼泽连绵几十里,尽是黑泥。传说那黑泥附着公主一家和那些被害的宫人的冤魂,所以一向被人视为不祥。” “城北有些穷人家买不起柴火,想起那黑泥能起火,就去采了来烧。黑泥极难引燃,而且有毒,有好多人因为用它而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 有是煤的构成里含着大量毒素致人死地,还是因为使用不当导致一氧化碳中毒?我定了定神:“两位请先回衙去继续征集柴火,下午带我去烧这种黑泥的人家查看究竟。” 贺宽和他的师爷退去后,我也不好再干晾着郭倥,便笑着对郭倥说:“郭大人掌控城北司衙日久,定有心得体会,本官初到城北,政务生疏,风土人情不通,怕是一时半会都离不得大人的提点,便想委屈大人暂时屈随本官左右,提点政务,不知大人是否愿意?” 郭倥先是一惊,大喜过望:“大人有令,下官自当竭尽全力。” 我知这家伙必然以为我是可以揉搓的无见之主,这样的职务于他把持政务大有好处,故而大喜。却不知我如此做法,只是想将他拘在身边,以免他借着旧日权威乱政,至于实权,我是半点也不会给他的。 我招来司莫和连会,指指众官呈上来的几大堆卷宗:“有劳你们和郭大人一起查阅卷宗,校对文书。我现在到各衙走一走,你们也帮我看看这城北司衙里都有些什么堪用的人才。现在是非常时期,首重能力,其它方面可以暂不苛求。” 第二十七章 接风宴 我自卷宗里脱身,眼看小小由慧生扶着靠在门框上,目光迷乱,疑惑、震惊、惧怕、悔恨种种情绪不一而足,见我出来,立即拉住我的手,用力握紧,不愿放开。 城北司衙派来给接任官照顾生活杂务的两名亲随见我出来,立即上前施礼,笑道:“大人,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午膳时间了,城北众官上下预备在司衙食堂设宴,为您接风洗尘,您现在是不是先到后衙官邸梳洗准备一下?” 我还没有理出个头绪,慧生已经先我一步接过话头:“大人政务繁忙,无暇回官邸暂歇。请问一下,后衙官邸家眷能否入住?” 两名亲随一怔,赶紧笑道:“后衙官邸,正是朝例里拨给大人和家眷使用的公宅。” 慧生示意两名亲随走远点领路,又客客气气的请一干护卫留步,拉着我走到空旷的庭院里,轻声说:“阿随,我和小弟先回官邸,你安心理政,我会把一切私事处理好的。” 我知道她所指的“私事 分卷阅读163 ”,就是小小,正想答应,小小已经抢先说:“大姐,我要跟二哥在一起。” 我和慧生都是一愣,齐声问:“什么?” 小小的手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低声道:“我怕。” 我叹息一声:“小弟,你若跟在我身边,接下来看到的事,听到的话,只会更可怕。” “只要跟在二哥身边,再怎么害怕,我也可以安心!” 他紧紧的抓住我的手,眉间眼里,尽是信任依赖。这样的信任依赖啊,早晚有一天,会害我死在上面! 我暗暗苦笑,转了几个念头,打定了主意:“言传不如身教,每天授课,还不如让你跟在我身边耳濡目染。只是小小,人生有很多事情,跟你原来的设想都不一样,若有迷惑,切莫钻牛角尖,一定要记得问我。” 小小点点头,慧生皱眉道:“你身上的病刚刚好转,就跟着阿随在疫区乱转,那怎么行?” 小小急忙辩解:“管先生说过,我的病就是闷出来的!他让我常在外面走走。” 慧生看了我一眼,嘱咐我两句,就跟一名亲随走了。小小直到她的背影在影壁后消失,才松了口气。慧生这二十几天的照顾,只怕比他在一年里从母亲那儿享受到的温情都多,难怪他对她会有敬畏之心。 “小小,我现在出入都有公事在身,你跟着我就要有个不大中听,但能时刻跟在我身边的名目,只好委屈你了。” 我本想依小小的出身,对于我说的这个身份,难免会有心不平,却不料他立即赞同。 我的惊讶大概是表现得太明显,引得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却有着与他的年龄绝不相符的愁苦:“二哥,今时不同往日……” 一句话,道尽了浮世沧桑。 我轻轻一叹,拍拍他的手,和他一起走出城北司衙。 “二哥,……大长公主的事,是真的吗?我可是听说,她是畏罪绝食的啊!” 小小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低问出声。 大长公主,旧朝皇帝儿女数众,仅是有金碟印信身份的,就有四十六个皇子,三十二名公主。皇室的规制,儿女除去统数的大排行外,还有儿女分列的小排行。 但这“大长”二字,却不是所有排行第一的公主都能得的称号,旧朝数百年基业,得到“大长公主”称号的公主,也就只有四个。 贺宽他们说到的大长公主,是皇帝的诸儿女中真正的嫡长女悦敏。她的母后盛年而逝,无子。皇帝感念夫妻之情,对这长女分外看重,使她与诸儿同学。 而这位长公主,也如其所愿,成为了当时诸儿女中的佼佼者,为顺朝的盛世立下了汗马功劳,赢得了“大长公主”的称号。若非她是女子,储君之位,她唾手可得。 只是在那样大盛世的繁华里,她没有足够长远的目光看到皇室日渐奢华的生活习俗对盛世的破坏。她大概也是出于一番孝心,觉得以父亲的功绩,稍微挥霍,份所应当。 就这样的一误,等到她发现皇室风气大坏,天下为之所苦的时候,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她屡屡进谏,不仅无效,反而使父女情谊疏远。 十七年前她触君之怒的缘由,我曾在皇室的起居录上看到了一段话“时值先孝纯皇后崩三十年周忌,上与萧后游乐,因误祭祀时。公主失仪,怒闯禁宫,对上不敬,语辱萧后。宫人莫敢闻帝王家事,纷纷走避。片刻,禁宫火起,帝后仓皇,公主疯狂大笑而出。萧后进言:‘悦敏在,妾与儿无生理’” 大概是写这份起居录的言官也“触君之怒”,再往后的起居录便换了笔迹,草草了事的记载着皇帝在禁宫发布的一系列旨意,旨意的颁布,带动着朝政的大变更。追随着皇帝一起创造盛世繁华,也与公主有旧的官员,近二百人被贬嫡。 羽翼尽折,半月后,大长公主被禁于落雁坡。 再过后,起居录里就没有了“悦敏”与“大长公主”这样的称呼。 小小那听来的说法,当然比民间的传说更不可靠作为一个妻子、母亲、奶奶,大长公主怎么可能会自己畏罪自杀的同时,还将丈夫儿女孙辈也拖着一起死? “小小,这样的事,你应该比我更能明辨真伪……宫廷之中,谁想活下去,都不容易,至于逝者的名声如何,那就更不会有人在意了。” 小小全身一颤,喑声道:“那么……那么……我的……母……” 深宫法则,轻易不竖敌,但做到了大长公主当面辱骂,纵火泄愤的地步,彼此之间,是再也没有转圆的余地,那就是摆明了车马的敌人。对待敌人若是下手,就当使 分卷阅读164 其永不翻身。 萧皇后在大长公主饿死一案中,所起的作用不言而喻。 平心而论,萧皇后的想法不算错,只是将公主一家生生饿死,又捎带上公主府一干旧人二千多人的性命,这手段,却也恁把“斩草除根”之语发挥得狠毒了些。 小小往日,真的是被保护得太好了! 这样的凶恶毒辣的手段,他一时无法与在他面前温柔慈爱的母亲联想起来,理所当然。 只是我在并不赞同萧皇后的作法下,如果虚言开解,反而会使小小更加的痛苦。 我无言安慰,只得拍拍小小的手,往和城北司衙一字排开的七座分衙走去,我无意打断各分衙的官吏的办公,尽量的收敛行迹在七分衙打了个转。好在城北事急,众官都有紧迫感,没闹什么虚文,我接了印,却没换官服,一身便衣,摒去护卫,只要进门时吩咐守门的衙役不得声张,就没有扎眼的地方。 大致的将七分衙看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底。回头再看小小依然一脸呆怔,不禁叹了口气问道:“小弟,你还想不通吗?” 小小怔怔的抬头,有些吃力的说:“二哥……权势争斗,向来如此吗?” 我点头轻喟:“处在权力中心的人,一旦跌倒,自身难得好死,自不必说。更有一点却是至亲至爱往往也随之蒙难……大长公主之事,幸好只牵连了她公主府的旧人,若是照连坐法来算,受害的,就不止这两千之数了。” 小小打了个寒战,轻轻的,像是在问我,又像在自问:“戾民邓瑑一案,连坐者高达三万余人,那些人……那些人……” 戾民邓瑑,就是曾经的皇长子,他的案件因为涉及谋逆,起居志里的记录就更模糊了,小小会想到这里,倒令我有些意外。 其实皇长子邓瑑的谋逆,也算与大长公主一案的大清洗有关连,大概是他觉得受宠如长姐悦敏,都不免有这一日,他就更难保全了。所以在没有等到悦敏公主的赦免令,却等到她的死讯后,他就立即着手“自保”。 而在出了长女和长子的案子后,皇帝已经养成的骄奢胸怀就变得更加的暴虐,他自己耽于游乐,不理朝政,却对官员诸多猜忌疑虑,一旦有逆耳之言,便行枉杀,一时朝廷上无人进谏。本来就已经腐败的朝廷每况愈下,终至乱国。 “小弟,你现在接触的东西还少,还不知道‘责任’二字的真正含义。等以后你长大了,就会知道虽说国家统治离不了血腥镇压,但暴戾恣睢,肆意诛连无辜百姓,却是自取灭亡。我说这话,你现在是听不进去的,但盼你能放在心上,有时也想一想。” 小小沉默不语,我留着时间与空间让他慢慢地思考消化,回头看到被我支得远远的司衙亲随一脸焦急,一副既想上来说话,又怕挨骂的样子,赶紧对他微笑,待他走上前来,才温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事?” 那亲随心急火燎,强捺着恭恭敬敬的回答:“小人名卢广京,大人,午膳时间到了,众官都在等您开宴,为您接风洗尘,请您移驾。” 当官的,就免不了这些宴会应酬。只是不知城北现在这样紧急的窘迫的情况,是谁主持的这个宴会。 这个接风宴比起太平时间来,设宴要掌握的分寸就更难了。置办得不够丰厚吧,怕我怪罪他们轻慢;置办得丰厚了吧,又与城北的现况相背,也怕会得罪。 卢广京见我沉吟不语,便有几分焦急,忙道:“大人,这接风宴是城北司衙上上下下数百官员的一片心意,您初来城北,除去在官衙与民间走动外,也应与……也应……” 他心里着急,说话就有些失了分寸,赶紧硬生生的转了个弯:“宴席之中,可以见到众官员与官衙里截然不同的品性,那也是十分有趣的事。” 我微微一笑道:“我初来城北,不应拂了众官员的意,让他们心冷,导致日后行政,上下猜忌疑心,多有拖沓,这才是你想告诉我的为官之道吧?” 卢广京吓了一跳,赶紧道:“不敢不敢!”F7847AA078谁责沉:)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这种直言相谏,提醒厉害的苦心,我感激得很。日后但有相似境况,我或有虑事不周之处,你不妨直言。” 卢广京一怔,眼中有抹喜色,脸上的神情也稍微放松了些,他赶紧低下头去:“大人,城北疫情紧急,小人真盼您能早日寻得良方,解除城北之厄。” 他这番话语出自肺腑,比起城北那群官员来诚意不知重了多少,听得我心里一沉,脸上却绽开笑颜:“你放心,我带来了六道门里最杰出的大夫,有他在,城北疫 分卷阅读165 病定能得治。城北之厄,困不在此。要紧的是上下齐心,政令畅通,已病的人能够得到救治,未病的,能够正确的防护。” 这番话,我也是出自肺腑。自古以来,论到天灾造成的损失,是怎么也比不得人祸的危害。城北之疫有了管鬼祖的襄助,我最怕的,不是疫病凶猛,而是官吏轻慢政务,造成根本不必要的损失。 卢广京闻言一喜,旋即目中忧色上浮,低声道:“大人能够一眼看穿城北的弊病所在,实是百姓之福。”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对彼此算是有了个初步的了解。 接风宴就设在司衙对面一条街的公衙食堂,也不知掌厨的师傅是哪方高手,隔着条街,就闻到了浓郁菜香。 “主持接风宴的,是哪一位?” 卢文京回答:“因为疫情紧急,七分衙只有刑衙司最闲,所以接风宴由刑衙司的提刑官雷律方大人主持。” 与酒菜浓郁的香气传出来的热烈气氛绝不相符的,就是静候我入席的大小官员的脸色。 因为我的迟到,等候我的大小官员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心里不安,表现在脸上,就使他们的笑脸更形谄媚卑谦。 我大踏步走上前去,用热烈的语调跟他们寒喧客套,一阵说笑,众官礼让我入席,我回头看了小小和远远跟着的元族护卫一眼,微微沉吟,不知该如何安置他们。 小小现在的“身份”,在众官云集的时候,是不能和我同桌的。但若使他和元族护卫同桌,那就更不妥当了。 我只是轻轻的一眼,主持接风宴的雷律方就立即招来一名师爷打扮的文人,吩咐他将文职官员和武士分桌而坐。 昆仑习俗,崇敬鬼神,认为食物代表福气瑞兆,如果不是多年相交,特别亲厚,上位者绝不与下位者同桌分食。一般的宴会之上,只有身份相当的人才同坐一桌。而且对地位尊卑不同的人桌上的菜式,都有不同的制式规定,不得逾越。 城北司衙府台一职,虽然辖区不大,但地属王畿,治下民众,品阶却很高,位列五品。按照制式,可得十三道菜,两盅酒,因为我初来乍到,在这宴会里独据首席。 这样的规制,充满了官僚气息和阶段不平,令人从心里反感,却又不能不入乡随俗。 雷律方虽然见机得快,脸部表情却远不如郭倥等人丰富,想是性格有些刚硬。 “大人,因城北疫事,物资匮乏,置办的宴席未能完全按照规制办理,请大人恕罪。” 我一眼看过去,里面十三道菜,果然少了正常的新官接任宴洗尘宴上那取吉瑞之气的“独占鳌头”和“余庆高升”两道必备主菜。余下的十一道菜,也看得出偷工减料的地方。 宴席菜色不足,与人无尤,纯粹是因为禁市和瘟疫的客观条件所制。正常的情况,就应该有人来替雷律方说句公道话,把这话题揭过。 可雷律方这话说完后,竟是无人接话替他解围,场面有些发冷。 我心下了然,这场面出现的原因,多半是因为嘉凛越级升任,只是临时措施,各级官员的升职都有取巧之处,彼此之间的认同感少,人心不齐。 雷律方似乎是中了人使的绊子,他在城北虽然执掌一衙,但这处境可有点儿不妙啊! 我心里衡量,嘴角却扬起笑容:“城北情况紧急,谁人不知?论理来说,这接风宴本不该办,只是本官并非原城北官员升任,于人事不熟,才不得不借此机会与诸位大人同述同僚之谊。雷大人当此危机,尚能办出如此盛宴,足见智能。” 既然我的席面都已经精减了,另外的十二席桌面上的菜式就更见捉襟见肘的窘态了。 我微微沉吟,召来侍立仆役,吩咐他将我桌上除去主菜“福瑞东来”外的十二道菜分别送到十二桌的席面上去。 众官面色俱变,雷律方的声音隐隐有些发颤:“大人,您这是何故?” 我对厅中众人拱手行礼,正色道:“诸位大人为了城北之事呕心沥血,辛苦操劳,留随心中敬佩,忝居首席,已是汗颜,岂敢因为旧朝规制欺先?只是我初至司衙,不了解本衙的奖励制度和府库钱财的数额,不宜妄以钱财为赏。只能将饭菜分食,以示鼓励之意。” 众人大惊,郭倥最先反应过来,颤声叫道:“大人,大人怜悯百姓如儿女,爱惜属下如手足,下官铭感五内,自当恪尽职守,肝脑涂地回报您的恩德。只是您如此恩德,下官等人却愧不敢当。” 我微微一笑,抬手道:“诸位大人今日设宴的盛情,留随已然承收。愿与诸位大人戮力同心,荣辱与共。” 这样的怀柔心思 分卷阅读166 ,倒也不是我一昧耍手段。而是我从七分衙走过,知道旧朝的降官里,有几名得力的已经退避为民,不愿为官,虽说越级升任起了一定的补缺作用,还是有内部空漏的迹象,政令传递并不顺利。眼前一切事务,都以疫病的治理为先,不容我缓手精简整编,就只能最大程度的笼络他们,愿与他们戮力同心,荣辱与共这句,并不是我的虚言。 这话一出,郭倥立即顺着话意扑地谢恩,还有几分极其“见机”的官员也立即闻风而动,刹时间厅中颂声大作,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知这阿谀之风,是旧朝积习,一时难改,也只得顺着风势应酬。 官面客套,勾心斗角,幸而我经历过了,应付起来虽然心里不耐烦,却不至于有失。 我向来都当吃饭是件人生乐事,到今日才知道,原来吃饭,也可以吃得这么辛苦难受。 第二十七章 混沌案 热热闹闹的一声场宴会下来,“同僚感情”增进不少,若不是时景不合,我禁令饮酒,以茶水代酒的话,这时候还能双脚行走,自己走出公衙食堂的人就不知道有几个。 艳阳高照,一干官员拥着我出了公衙食堂,穿过街道,就在司衙广场上互相施礼分别,正是热络亲密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至极厉叫。 我潜心应酬,这声厉叫初时没有入耳,再过一声,才听清楚那声厉喊叫的是:“冤枉冤枉……” 发出声音的人也随着凄厉的叫喊冲了过来,那一声冤枉顿时把满场热烈的气氛凝住了,众人都呆了一呆,尴尬无比,一齐向那发声的地方看去。 那身影在司衙广场上狂奔,向我冲来,几名元族护卫立即分成两队,六人护在我身前,两人迎了上去。 但众官员中竟有人比那两名护卫动作还快,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啪啪”两记耳光打得那人扑倒在地。 我定睛一看,打人的居然是城北司衙的左史副官年社明,字晦如。这人话不多,身形偏向瘦弱,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一介文官居然会有这么灵活的身手,这么大的力道,看来人真的是潜力无限的动物啊。 我以为年社明这举动是为了在我面前讨好,心里不禁有几分不悦,正待发问,年社明已经扑地跪下,叫道:“大人,这人是下官卓旧友的遗孤,因为父母亲自杀身亡,他失了怙持,伤心过剧,已经疯了。下官一向将他锁在家里严加管教,不知怎么的今天竟被他闯出家来冲撞了您。请大人宽大为怀,看在他疯癫无知的份上饶他一次。” 他那两记耳光打得半点情面都没留,只打得那人两颊高肿,嘴角流血,依稀还能看出那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的脸廓。 我今天刚到城北司衙,万事不通,没有得力手下,还得笼络这些官员办事,就算真的有形似窦娥的大冤案,也不能在这风头火势上,当“青天大老爷”给这少年平冤昭雪。 否则的话,这顿吃得我辛苦至极的“接风宴”,就算是白吃了。 年社明打他,原来竟是出于护卫他的心意。 我不禁对他平添了两分好感,微微一笑,温言道:“晦如扶养旧友遗孤,急公好义,品德可敬。既然他有病在身,你就好好的扶他回家休养吧。” 年社明赶紧谢恩,岂知那愣头青傻小子不知进退,刚从被打蒙的情况下惊醒过来,立即大叫:“我没疯,我没疯!我要告旧朝司衙府台右史官郭倥,挟私污陷,谋害我爹!” 这句话想必他日日夜夜不知在心里念叨了多少遍的,虽然情况紧急,这一番话叫喊出来,竟是分外的流利响亮。 年社明大吃一惊,反手又打了那少年一耳光,捂住他的嘴巴,按住他的头叩首赔礼:“大人恕罪,郭大人,沈定只是个疯癫小子,不解世事,您也莫将他的疯言疯语放在心上。” 郭倥脸色有些发青,我淡淡一笑:“青方是何等人物,岂会跟疯癫小子一般见识?晦如只管将他带走就是。” 年社明连声应是,捂住沈定的嘴巴就拖着他走。他是文官,要拖走一个已经十五六岁的少年,还要捂着他的嘴使他不能说话,就十分吃力。我正想叫一名元族护卫过去帮他一把,年社明突然痛呼一声,飞快的松手。 沈定满嘴鲜血,形容狰狞,冲着年社明大叫:“你说过新官上任,你就会替我家报仇的,你这骗子!” 这小子愚蠢得叫人恨得牙痒痒,一句话,就把苦心收养他的年社明卖了,有了这句话,郭倥以后还不把年社明视为眼中钉,必欲除而后快? 沈定疯狂厉叫:“我不是疯子,我爹爹留着安都城破之日他记录下来的实况笔录,还有许多账簿物证!他说过,只要将那些 分卷阅读167 东西拿来交给接任城北司衙的官员,就能替他报仇!” 就算真的有可以将仇人置于死地的物证,就这样鲁莽的跑出来,时机不对,还是报不了仇的! 我暗暗叹气,本想言语上把郭倥安抚住,再图后事,目光转动间却看到城北司衙众官在听到“实况笔录”和“账簿物证”两词时,十个管了八个神色一变。 我心下了然,看来沈定提的东西关系不小。城破之日,安都大乱,城北虽然投降,但司衙内部官吏借机私分府库钱财,大肆贪污,甚至倚仗着手里的权柄,趁火打劫,明抢强夺侵吞财物的事却必不在少数。 “沈定,你的父亲是谁?叫什么名字?有何冤屈?” 年社明本来还想制伏沈定,见我插嘴便知大势已去,只得撒手跪在旁边。 “家父讳上平下礼,本是旧朝城北司衙府台左史,只因才高能干,为郭老贼所忌,屡加陷害。安都城破之日,家父有言,若以政绩评论,他自能升任城北司衙一职,保全一门老小。但如果时局混乱,新主无法依政绩任官,叫郭老贼升任了城北司衙府台,就有杀身之祸。果然郭老贼接掌城北司衙的第二天,家父就被郭倥老贼以不服新主,意图谋反之名将我爹腰斩。我祖父和大哥前去鸣冤,也被狗贼打死。我祖母被活生生的气死了,我娘投井自尽……郭老贼,你还我爹娘祖父母和我哥命来!” 沈定开始的话语有条有理,措词得当,显然受过很好的教育。可他越说越激动,到后来情绪狂躁,迹近疯狂,连冤也不诉了,直斥郭倥。若不是两名元族护卫大力相阻,只怕他便要冲上前来生生的咬死郭倥才罢。 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鼻青脸肿,横眉怒目,双眼因为彻骨的仇恨,带着一股兽性的疯狂,再加上他咬年社明的手掌,咬得满口鲜血淋漓,那神态竟是令人不寒而栗。 虽然是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秋日炽热,以郭倥的脾性,竟也不由自主的在那样的目光下打了个寒噤,大叫道:“大人,沈平礼的确是意图谋反才被下官处置,谋反之罪,本应灭门,但因为下官顾全同僚之谊,一时心软,才放过了沈家。种种误会,皆是由此而生。下官在挟私构陷的罪名上问心无愧,但心慈手软,放过谋反余孽,至有今日之事,也是大罪,下官无可辩解。只是下官对新朝忠心耿耿,天可明鉴!唯愿大人念在下官只因私情生误,一时糊涂的分上,饶恕下官之失。沈定小子因失亲之痛,早已癫狂,年大人尽心扶养,爱如亲儿,也求大人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 我哑口无言,好个郭倥。一番话连消带打,滴水不漏,不仅推开了“挟私构陷”的罪名,还显出自己一腔忠心,友爱同僚,泽及子侄的宽厚胸怀,叫闻者心动。 半日相处,彼此都是善于观察的人,大致明白对方的品性,郭倥敢将私放“谋反余孽”的罪名带在自己的身上,自是看出我重情惜人,绝不会深究这情有可原的罪责。 他这话里的潜意,也表明了他不愿为难沈定,陷害年社明的立场。 果真如此,就这样把这段公案暂时掩住,也可相安一时。 “郭老贼,你信口雌黄,却骗不了我!我爹早有准备……大人,只要您派人去取家父遗留的证物,就可以真相大白……大人,您是城北百姓的父母官,一定要明查秋毫,替家父平冤昭雪啊!大人……” 我暗恼两名拦阻沈定的元族护卫太过死板,制住了沈定,却不制住他的嘴,让他将这么没分寸的话嚷出来。 现在这情况,此案我若不理,昏庸之名就落定了;若是理了,不独是那顿辛苦饭白吃,只怕还要搭上更大的损失。 谁知道沈平礼那堆物证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上任的头一天,意外处处啊! 嘉凛,如果此事由你来处置,你会如何? 心念电转,我走到沈定身边,温言道:“你的冤枉,本官知道了。只是要定罪,还得有证据,令尊留下的物证现在何处?” 沈定声音沙哑,回答:“家父就将物证藏在城北司衙积放卷宗的文库里。大人可以派人随我去取出来。” 这沈平礼不止见机得快,反应之灵敏,行事之大胆,亦十分难得,我若处在他的位置,如果不逃走,只怕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可惜的是他虑事不周,家里人的个性他没能算计好。似沈定这样鲁莽,如果跑出来撞见的是个武官接任城北司衙,他自己死是不用说的,怕还要牵连许多城北官员在内。 两名护卫跟着沈定去取物证,司衙广场上一片死寂。 “郭大人,年大人,二位起来吧!” 郭倥听我的称呼不带私谊意味,脸色一白,我的目光自惴惴不安的众 分卷阅读168 官脸上掠过,淡淡的说:“此事若不现了,只怕诸位大人都无心理政。城北司衙的大堂宽阔得很,站一两百人还不成问题,诸位大人既然有兴趣,不妨随本官入衙看看热闹去。” 我先众官几步走进司衙大堂,轻声问连会和司莫:“你们查阅卷宗,觉得那卷宗怎样?” 连会回答:“卷宗写得很好。” 这句话值得玩味,我顿了顿道:“政务实情如何?” 司莫叹息:“不堪问。” 对城北司衙的政务实情,我早有准备,司莫的回答并不让我意外。 众官进这司衙大堂,很有些磨蹭意味,好一会儿才全走进来。 众人堪堪在大堂站定,两名护卫和沈定便回来了。沈定怀中抱着满满一抱的卷宗,几乎连他的眼睛都遮住了,他搬得汗流满面,神色却无比亢奋。 连会和司莫接过卷宗,我不去翻看那卷宗,反而走到沈定身前,看着他的眼睛,心生内疚,伸袖替他抹了把汗,叹息道:“沈定,委屈你了!” 沈定怔了怔,哇的一声,突然痛哭流涕。好在他刚才极力呼喊,逆了气,嗓子哑了,哭声不响:“请大人为沈家作主!” 我轻轻的拍他的肩膀,温声道:“现在我要办理案子,你暂时回避可好?” 沈定愕然:“为什么?” 我反手往那堆卷宗里一指,慢慢地说:“傻孩子,你当令尊留下的这物证,涉及的仅是郭倥一人么?他若是只想对付郭倥,只要抓住一处致命伤,将证据收齐就行,何必费劲整理这许多文档资料,放在文库里?这些卷宗,不仅是物证,还涉及了许多官府的机密要事,你年纪尚小,又无官职,在堂听审,只会害你丢了性命。你们沈家就只剩你一根独苗,你难道想令你的祖父母、父母、兄长在祭祀的时候连上香祝祷的人都没有吗?” 沈定心神动摇,我唤来卢广京,示意他将沈定带走:“你将他带到我官邸去,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我姐姐,请她好好的安置这孩子。” 卢广京连哄带搡的把沈定推走了,我定了定神,走到那堆案卷面前,抽起一卷,念着封面上的字:“贪墨之卷”。 我只念了卷名,便将卷宗放下,再下一卷是:“府库财政之卷” 一共五个名目,二十四个卷宗,每念一名,便有官员面色大变,汗流满面,五个名目念完,一百多名官员,面色不变的一个也寻不着,还敢与我的目光接触的,十个手指头都数不完。 这些卷宗,我若一一追究,整个城北司衙,只怕就要变成空屋废宅。 我释卷长叹:“沈平礼,你是官中豪杰,留随未能与你一见,得你之助治理城北,实是大憾事!” 众官面如死灰,惶恐不敢语,我回头问两名陪着沈定取卷的护卫:“这些卷宗,还有遗漏的吗?” 两名护卫听得懂中昆话,说起来却很生硬:“没有。” “有没有人看过?” “没有。” 我放下心来,吩咐连会:“子能,你去找衙役点个火盆过来。” 火盆放在司衙大堂的门口,众官喜动颜色的占了大部分,只有两三人面色不忿,年社明脸上阵青阵红,扑地跪下,颤声问道:“大人,您这是要干什么?” 我扶他起身,却不回答,从司莫手里拿过那写着“贪墨之卷”的卷宗,心里抑制不住内疚酸楚:沈平礼啊,你若不是有心为民,怎会整理这样的东西?可惜我未能早一步得你襄助,致使现在身处窘境,进退两难,只能辜负你这一片丹心。 那卷宗纸张干燥,与火焰一触即燃,那不知沉积了多少百姓的冤屈苦难的卷宗,焰高灰飞,纸烬如蝶。 一干官员齐刷刷的跪下了,高声叫道:“谢大人恩典!” 这一声谢,才是他们发自肺腑的话吧! 我心里憋闷无比,极力持平声调,淡淡的说:“请诸位大人记住本官的话,我今日如此作法,不是因为法不责众!不是因为人情难断!更不是因为我心慈手软!而是因为旧日种种,比如昨日死;今日种种,比如人重生。” 众官齐声回应,虽然面有惶恐之色,目中却再也有掩不住的喜色。 我冷冷的说:“诸位算是再世为臣,当尽忠报国,尽职为民,不可再生异心。” “下官定当尽忠报国,尽职为民,肝脑涂地回报新朝和大人的恩典。” 这些人想必从来都没有这么同心合力过,这声众口一词的响亮回答倒是震得大堂梁柱的灰尘都落了好些。 b 分卷阅读169 r   我知道这些官吏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必然在城破之日侵吞了不少府库的钱财。他们眼见着我把卷宗烧掉,毁去实据,心里安定,没有哪个会肯轻易将含在嘴里的肉吐出来,但若眼睁睁的放他们把百姓的血汗钱顺顺当当的吞进肚子里去,我心有不甘。 我心思转动,放缓声音,温言道:“城北疫事,府库必有钱财物资不足的地方。我本来有些担心。现在听到诸位大人的话,才知道自己是白白操心了以诸位大人对新朝的忠心,断然不会使府库出现钱物不足的情况,对不对?” 众官面面相觑,他们本来以为自己趁着国破之日捞取的钱财在我毁了卷宗的情况下,已然安安稳稳的落在他们的口袋里,却不料我这言外之意竟是硬生生的要挖他们的身上肉来补府库财政空虚的缺。 郭倥毕竟久于为官,稍一衡量利弊,立即做出了取舍,深深地叩首:“下官家门世代在城北为官,至今已有六世。全仗朝廷恩典,百姓供奉,才薄有恒产。纵使散尽家资,亦只是回馈乡邻。再则疫病凶恶,如不早日得治,必然延祸下官一家。当此危难之时,下官愿将家资如数捐出,输入府库,以为治疫之用。” 他这番话,一方面是为自己捐献的家资分辩来源,另一方面更是含沙射影,向众官吏剖析利害关系。 郭倥真是好生机灵的一个人,若他能够将这份灵敏放在理政方面,却不知有多好。 我心里感叹,也不为己甚,微微一笑道:“郭大人忠心可喜,但家有负累,尽数捐出家资,也不可行。诸位大人也是一样,捐资平定城北疫事,只需量力而行。凡有捐资,一律以功相记,不必顾虑。” 众官的脸上神情这才稍微轻松起来,道谢站起,我等他们话声平复下来,才轻咳一声,慢慢的说:“本官将缓解城北疫事物资紧缺一事托付给了诸位大人,但有一件事须要跟诸位说清楚若是有人因此而再生贪戾之心,敲骨吸髓,意图从百姓身上填平今日之缺,本官决不再饶。” 有这种打算的官吏,只怕不在少数,因为我这话一说,众官员大多都目光闪烁。 我伸出双手,看着手掌上的纹路,淡淡的说:“新朝尚未制定朝纲,对于官员的奖惩没有定数,但城北政务,我可以独断专行,只盼诸位大人千万莫要撞到我的手里,来测试我理政的能力。” 第二十八章乐康乱 众官散去,我吩咐财府司的长史彭绍侯留下,同时也请年社明和刚才在大乱中还敢和我正面对视的五名官吏到司衙府台的官厅稍坐。 这司衙大堂占地虽阔,却是不是实用的地方,真正的司衙府台办公的地方是官厅。 年社明他们走后,我才在司衙大堂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按住剧跳的胸腔,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的把头脑里纷乱的情绪平复下来。 “公子是不是有些头痛,想休息一下?” 我揉揉太阳穴,试图将大脑里隐隐作怪的痛感去掉,听到连会的问话,不禁苦笑:“我还有空闲休息么?” 连会没有说话,我肩膀上却有双手搭了过来,试图帮我松驰后颈上僵硬的肌肉。我脑筋混沌,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当是司莫或连会,吓了一跳,赶紧睁开眼睛,跳了起来:“多谢啦,不敢劳烦!” 跳起来才发现帮我按摩的竟是小小,小小面色阴沉沉的,也不知在想什么。我看到他阴沉的面孔,神经立即紧绷,理智全部回笼。心里对自己行为产生的自厌恼怒和愧对沈家、愧对城北百姓的情绪都被压到了一边。 把连会和司莫支去和郭倥一起整合城北司衙行政体系后,我带着小小远远的甩开一干护卫,向官厅走去。 “小弟,你有什么话要问我么?” 小小静默良久,轻轻的问:“二哥,你真要把城北的大权委付于那些贪官污吏,而不理沈家的冤屈吗?” 我轻轻的反问,也自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追究下去,城北司衙还有几个人够资格站在这里?城北的政务怎么处理?瘟疫怎么办…… 小小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喃喃的说:“二哥,你教过我,‘两害相权取其轻’,你现在这样做,是不是因为我们初来乍到,所有事务皆不熟悉,会被他们架空?若把这些人撤去,难以找到合适人人接掌政务,而且新人接掌事务,不能立即熟悉,二则新人未必就能比他们好。贪污受贿还有办法事后补救;可疫病的救治迫在眉睫,如果还不能政令畅通,恶化下去,造成的损失却是没有办法补救的……只是这样,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对沈家太不公平。对那些卷宗里隐藏着的种种冤屈,更不公平! 分卷阅读170 在听到种种冤案的时候,我也曾想象过自己若有大权在握,必定一扫恶彰,平尽天下冤,怎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真的大权在握了,却做了与志向完全相反的事。不止没有平定冤屈,反正参予了制造冤案的行列! 小小毕竟出身于权力漩涡的中心,对政治有股天生的敏锐。虽然迷惑,却可以很快的分清其中的轻重缓急。只是他虽然明了其中之意,言语中对我的作为却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少年意气,见路有不平,立有义愤,本就该如此。我一直都担心小小沉溺于国仇家恨,把该有的热血都抿没了,听到他此时的话,虽然心里隐隐有些发痛,却不禁有些欢喜。 我脚步一顿,看着小小,认真的说:“小小,无论尊卑,不分贵贱,人命都是上天的恩泽,是不能权衡轻重的。我的做法,也不是出于这样的缘由,而是因为逝者已矣,就算我把城北司衙的人全部杀了给沈家人报仇,沈家人也活不过来。但再给一个机会给城北这些官吏,如果他们能够知错既改,不仅能少伤人命,更能救无数人的性命。” 小小默不作声,我加快脚步,走进官厅,彭绍侯等人见我进来,立即起身。我止住他们的礼节,也不赘言,直接问道:“除去财府衙的彭大人以外,还有哪位大人精于财物流通的统筹运算?” 我这话问出,众人愣了一下,才有个身穿九品官服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他料想我不一定清楚他的名字,索性连名字也报了上来:“下官余鉴略通一二。” 我一扬眉,用轻松的语调微笑调侃:“余大人切勿谦虚,请直叙己能。事关重大,本官须得量才而行。” 余鉴一怔,众人都有些想笑,年社明踏前一步替余鉴回话:“余大人本是漕官,曾经掌管安都物流,论到财物流通的统筹运算,没有人比他更精通了。只因在旧朝时清白难污,得罪掌政权贵,才被贬到这城北司衙。”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脱口问道:“可是四年前旧朝皇帝南巡归来时,跳入运河救一名跳河自尽的宫女的漕官,余鉴筹明公?” 我这话一出,众官都神色一动,惊讶溢于言表。 余鉴也极为惊讶,脱口而出:“大人怎么知道?” 我怎好说自己当时就是在船上,眼看着事情的发生?含混一笑,拱手道:“留随与筹明公虽然素昧平生,但久闻筹明公清正仁爱之名,想不到今日竟能在城北相见!” 想想余鉴本是三品大员,竟被贬到这城北司衙来当无名小吏,随着安都城破而落到我的面前,使我顿添助力,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余鉴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躬身道歉,我高兴的拉住他,阻止他多余的礼节,开怀大笑:“苍天有眼,竟叫我在这急难时刻遇到筹明公!筹明公,我已经把治疫的大权交给了六道门的管鬼祖管先生,可是我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帮他调动治疫物资的能员,你愿意为了城北的数十万百姓挑起这千斤重担吗?” 余鉴愣了一下,回答:“大人如此厚爱,下官受宠若惊。” 我敛下笑容,定定的看着他,认真的说:“筹明公身处城北,自然比留随这初到者更明白疫情。留随此举,不止是一人的私心,更是城北百姓的愿望啊!” 余鉴神色俱动,这次却是诚心诚意的回答:“大人放心,余鉴必定竭尽所能辅助管先生。” 我松了口气,转头看着年社明,微笑:“晦如兄,管先生虽然精于医术,却不通人情,我想找两个在人事上可以让他倚为左膀右臂的能员,好让他治理疫病的一切想法都可以顺利的推行。这件事,晦如兄可愿鼎力出手?” 年社明脸色阴沉,显是对我刚才烧掉沈平礼遗留的卷宗一事心有芥蒂,躬身回答:“下官遵命。” 我让年社明去帮助管鬼祖,一方面是因为他在沈定跑出来闹事的时候见机极快,处理也得当。另一方面却是他虽然接受了我处理沈平礼一事留下的局面,没有大闹,心中却终究有不平之意,已经招了众官之嫌,就算众人暂时不敢使计陷害,也实在不宜再与郭倥等人处在同一衙门之下。 除了年社明,还要一人去助管鬼祖,我正想开口询问,一旁站着的四名官员里,竟有两人同时出列,自动请缨。 我问清二人都是长于人事协调,一个原职在刑衙司,另一个原职在户政衙,考虑到户政衙立即便要对城北的所有人口进行一次排查,重新整理户籍,也需要能吏,便将刑衙司的那名官吏派去。 我和财府司长史彭绍侯就治疫物资和城北司衙日常运作物资分割一事稍作商议,将盖了城北司衙大印的任命书送到余鉴等人手里,我正色道:“此去需与疫病患者亲近接触,诸位务必小心,防护措施万万不能疏漏。” 分卷阅读171 三人齐声答应,我想了想道:“几位大人手下得力的人,只要带走不会影响原职所在的政务处理,也可以带去。” 三人都喜动颜色,连连道谢。 我心里不禁叹了口气:他们在城北司衙呆的时间久,都有可用的得力手下,我这上任的新官,比起他们来可差得远了。虽说有司莫和连会,可他们一来非本地之人,于城北的情况了解也限于书面所得,人面不熟,在与众官协调办事方面需要时间上手;二来他们现在都还被政务交接之事缠着,那也是一时片刻无法厘清,却又不能轻忽的琐碎事。 年社明等人前脚走,城北的两百多名里长后脚就来拜见新任城北司衙府台了。 里长虽然身份半民半官,却是官府和百姓最重要的沟通桥梁,也不容轻忽。 这些人都是嘉凛入城后以军法统治地方时匆忙挑选的,品性良莠不齐,只有一点堪用,就是他们对新朝有极高的企盼心,想趁着新朝未定时立功建业,成就一番荣华。 他们功利心既切,又出身市井,少了官员那七拐八弯的心思,偶尔冲出两句粗话。我几年没听到这么粗鄙的话了,既觉得刺耳又觉得亲切,想想不禁好笑。 跟这些谋算心简单的人沟通起来,可比那些官员直白痛快多了。饶是如此,等这些里长拿了安民告示走后,我还是累得眼冒金星。 处理这些,需要时间,偏偏目前我最缺少的就是时间,加上这还是我头一次理政,忙来忙去,一团混乱,顿生焦头烂额之叹:“必须要找几名幕僚来帮忙处理政务才行……” 我这一叹,令连会和司莫心有戚戚焉,从各位里长交上来的现况实录文件里抬起头来,出言支持。 我简直把他们两人当成了全能者来使用,办理细务交接,整理卷宗文案(c6k6.com)……虽然他们的确能力出众,短时间里可以支持住,但那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当前除了自己要努力外,也需要招几名可以出谋划策,协助理政的幕僚。 要熟悉城北的实况,会出谋划策,还有理政能力,这样的能人,却该去哪里找? 正想召名衙役过来问问城北司衙退避不仕的几名官吏的情况,衙役却已经先一步领着城安衙的长史贺宽和他的师爷进来了,我见贺宽脸面紧绷,神色有股掩不住的愤懑悲恨,更多的却是彷徨无措,不禁吓了一跳:“贺大人,出什么事了?” 贺宽神色一动,低下头去,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料想定是出了什么紧急事故,看看他那懦懦的样子,心头狂躁,强压着急火温声问道:“贺大人,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贺宽全身一抖,他身后的师爷赶前一步扑了过来,急声叫道:“大人,城北乐康巷的居民,因为征用十六连窑之事与城安衙的衙役发生冲突,衙役有两人殉职,三十几人重伤,乐康巷的百姓也死了三个,伤了一百多人,乐康巷的百姓哭闹不休,一定要城北司衙府台君出去给他们一个说法……大人,事态紧急,请您移驾……” 我被他回报的消息唬得跳了起来,安都、城北,因为禁市令的高压、瘟疫带来的恐慌,民众的心理承受界线已然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变动,都会引发最惨烈的暴乱。 而这样的暴乱,不管是对嘉凛的新朝,还是对中昆的百姓,都是无法承受后果的惨事万一城北失控,瘟疫病源扩散,以当前战事纷乱的局面,谁还有那通天彻地手控制人祸?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子能、休成!我去乐康巷,城北一切要务由你们二人处理!” 我扔下手里的文书,一把抓住神色仓皇的贺宽,厉声喝道:“还不快走!” 那师爷反应极快,立即对侍立的衙役高叫:“快备马!” 我今天与贺宽接触,也觉得他不失为一名能吏,见他此时慌慌张张,连步也挪不开的样子,不禁心里有火,真是又惊又怕,又急又怒。 连会和司莫也被这消息吓了一跳,连会追了上来,大叫:“我的公子爷,你要去也等我通知驻守城北的张天将军点齐了兵马再去啊!这样去太危险了!” 那师爷辩解道:“其实衙役已经把场面控制住了,没有什么危险!” 我反手指跟在我身后的八名护卫,对连会说:“有他们在,相信小打小闹不会出问题。不过为防民变,你立即传讯给张天将军,请他把清理安河的事暂时缓一缓,把兵力重新统算分配,加强城北的巡逻。” 连会应了一声,我扳鞍上马,刚刚坐定,裤腿就被拽住了,我低头一看是小小,气得破口大骂:“你……” 急怒攻心,火气大盛,突然觉得事事都小心翼翼的依着他,总不是办法,一个人的成长, 分卷阅读172 总需要足够的见识,让他跟去,哪怕历险对他也是人生阅历的财富,当下弯腰用力将他拉上马来,沉声道:“拉好我了!” 第二十九 险象生 城北的街道杂乱,贺宽带着我们走的路更是窄小,骏马无法展足奔驰,我心里烦闷,趁着座骑脚程不快发问:“乐康巷的征用是怎么回事?” 贺宽回答:“因为怕瘟疫流散,瘟疫死亡的人都不许送到城外化人厂,只能在城北就近焚化。乐康巷有许多烧砖瓦的老窑,离重疫区近,所以就征用了。” 这举措并没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引起百姓和衙役冲突,大概是因为征用的时候采用的手段不当吧! 行政征用,乃是大局所制,紧急时刻用上强硬手段也无可厚非,但闹到双方冲突,出了人命,也欺人太甚了! 我忍不住大怒,顾不得官面客套:“横征暴敛,欺压百姓,岂是长久之道?旧朝覆灭之鉴就在眼前,居然还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当真是欺百姓良善软弱么?混帐东西!” 乐康巷的居民多以烧制日用陶瓷和砖瓦维生,也曾荣盛一时,房屋排列,颇有规制,但因多年破败,不复民宅聚建的修洁旧观。入目所见,墙脚苔青草长,壁体剥落,竟有几分阴森,毫无人气。 贺宽的师爷赶紧解释:“这些人家都是靠十六连窑吃饭的,因为征用连窑,他们都聚到窑房那里去了,没人在家。” 贺宽领着一行人从一条窄巷里穿过,巷后的地势却与前面崎岖狭窄大相径庭,本来我们来乐康巷有上坡的感觉,到了这里却地势渐低,除去用来晾放砖瓦陶器胚胎的无壁草棚排排林立外,并无人家居住。料想这地方原来也不是这么平阔的,只是因为历年挖土烧窑,渐渐的就把高坡挖成了谷地。DE489E2B53荒用:)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谷地平阔,为了方便拉砖的车进出,草棚中间留有足够四车并行的宽阔道路。八名护卫见有了回旋空间,立即分布前后左右将我和贺宽等人护在中间。 到了这里,是可以纵马奔驰了,但我心绪不宁,凝神拟定与乐康巷百姓的对谈,依然缓步而行。 在谷地里走了一段,再往前,地势见高,就见一排窑房被宽阔的路分开,路的两侧各有八座远比一般窑房高大不止双倍的窑房,想来这就是十六连窑的名称来由了。 催马踏上窑房前的开阔平地,目光所及,不禁全身一僵:窑房那百米方圆的空旷坪地前,有我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准确来说,那“东西”是因疫病死去的人的尸体! 我不是没想过疫病导致死的人不在少数,可听来的记录仅是数字,虽然心惊,却绝不会像眼见着“实物”这样的神魂惧动,整个人都呆住了。 眼前那堆积如山的尸体,实在已经让我想不出除了“东西”以外还会有什么形容词,可那样没有尊严的说法,却由不得我从身到心,从心到魂,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 坪地上有几个人穿梭来往,面色木然,一下一下的把尸体从驴车上搬进窑房里去。这二十几个人虽然还没死,可他们的举动之间却已经不带一丝人气,一点活力,仿佛他们也像地上堆放着的尸体一样早已没了灵魂。 这窑房,这坪地,这尸体,这运尸体的人,只让人感觉到一股自灵魂深处传来的死寂阴森,这还是人间吗?又或是我不经间见到了地狱? 小小吓得打了个哆嗦,猛的抓住我的腰,靠在我身上,不敢再看。我也不自禁的勒马停步,闭了闭眼,却扫不去眼前的浮动的影像,发出的声音也仿佛不是自己的:“怎么回事?” 贺宽的脸色阵青阵红,颤声回答:“每天早晚三次,各医馆的亡者都会送到这里火化,大人正碰上了这时候。” 我心里寒意丝丝直冒,隐约觉得不妥:“十六连窑用来火化疫病亡者,这附近也是病源集中之地,危险至极,怎不在征用连窑的时候就将此地的居民也迁出去?” “这……” 贺宽的声音一窒,回答不出,额头上竟然汗水涔涔。 我疑窦从生,依他上午行政的速度来看,也算能干,这么大的疏漏我不相信他会看不出来。如果他是故意放着这个漏洞不补,那却是出于什么原因? “大人,乱民和衙役还在十六连窑后的山谷里僵持着,候您驾临呢,您先把这些琐事放在一边,去把百姓的骚乱安抚下来吧!” 贺宽的这名师爷真是太能干了,每每在贺宽遇窘时出言开解,直指重心。 我心念一动,努力的平息心里翻涌的情绪,深深地看着 分卷阅读173 贺宽,沉静的问:“贺大人,十六连窑到底出了什么事,请你实话实说罢!” “啊” 这轻轻的一问,竟刺得贺宽全身发抖,在马上瘫倒,跌落地上,若非马匹静止未动,他的命也就没了。只是此时他虽然未死,脸色之差,比起那些驴车上的死者也强不了多少! 我豁然明白事情的异变,转念间一指那师爷厉喝:“拿下他!” 那师爷的反应比我的喝令快半步,他不是被识破了计谋落荒而逃,而是催马向我这边冲来,叉手来拿我的衣领。 我的骑术本来就不是很精,带人骑马已是极限,马上与人交手更是强人所难,侧身一避,立即下盘不稳,一头栽倒。小小反手拉我,可他身薄力弱,却哪里拉得住,反而被我带下马来,两人一齐落地。亏得他这一拉,别开了我头先身后的落地方向,我才后背先着地,没摔伤脖子。只是我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被他压得惨叫出声。 我知道摔倒在马群里,若不立即起身,就有被马蹄踏成肉泥的危险,虽然头晕目眩,胸口憋闷,还是勉力站起,挽住因为骚乱而躁动的坐骑的辔头,和小小倚在马身上喘息。 在我摔倒的时间里,两名护卫一前一后的向那师爷夹了过来,挥刀横扫。我的马上功夫不如那师爷,那师爷比起两名元族护卫来却又差得远了,三匹马交错过后,那师爷也被擒到了其中一人马上。 那护卫刀背砍昏那师爷,立即将他拽到自己身前,返刀归鞘,扯下那师爷的腰带将其手脚绑紧,架放在马鞍前,大手一抄,把那师爷袖里的短刀、怀中不一而足的零碎物件全都掳了出来,放到自己的鞍袋里。整串动作灵活迅捷,当真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我怀疑他平日里必然千万次的做过演习。 我喘了几口粗气,还没缓过胸口那五脏六腑震荡的憋闷之气,就听到一声惨叫,却是贺宽被骚乱的马踩了一脚,我虽然恼怒,毕竟无法见死不救,把辔头塞到小小手里,一个箭步窜上去,将他从地上提起。与此同时,那失主的坐骑也被赶过来的护卫捞住缰绳,挽住了。 好在那马只是轻微骚动的小踏步,没有奔驰时候的脚力雄浑,贺宽除了挨痛,并没伤到要害。我已然确定贺宽心里有鬼,气怒交加,寒意森然:“贺大人,莫不是你也染上病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贺宽双目充血,愤恨、恐惧、惊惶、哀怜等种种情绪在脸上翻滚,最后变成绝望的悲伤:“大人,求您救下官的妻儿老小一命,下官给您叩头了!” 我心中一凛,立即想起那十六连窑后也不知有什么古怪,眼前情势难测,危险至极,根本不容我怀妇人之仁。 身后的元族护卫也察觉到情势不妙,急声催促:“快上马,走!” 我双手抓住贺宽,用力将他推上马背,厉声喝道:“贺宽,你若还想活命,就立即跟我走!你的妻儿老小我再想办法!” 小小眼见情势不妙,早已拉着马向我走来。 我蓦然想起自己武功不高,骑术也不精,若是在马上遇袭,自保都有困难,要保护小小就更难了,心念一动,伸手抓住小小的衣领,用力一提,把小小送到身边的护卫的马前:“这是我弟弟,你替我保护他!” 那卫士行伍出身,遵从命令已成了骨血里的一种本能,大声回应,果然把小小带到了他马上。 一行十二骑调转马头,向来路奔去。 奔驰中身前身后响起一串尖锐刺耳的哨声。却是几名护卫嘴里含着铁哨一齐鼓吹,那哨声尖锐刺耳,声音凝而不散,极能致远,想是西元军中的用来传讯的特制之物。 八名护卫哨音不断,一手控马,一手却已拨刀出鞘,预备应变。 前面就是我们入谷地的狭窄道路,我脑中思绪飞动,十六连窑是车来车往的地方,里面的道路这么宽敞,没有道理出口如此狭小,这其中有蹊跷贺宽给我们带的路不是入十六连窑的大路! “停!快停下!” 这是早有预谋的伏击,谋划者思虑周全,这样狭小的空间,完全是为了限制我身边的元族护卫的骑兵威力而提供的! 我唯恐八名护卫里有人听不懂我刚才的话,勉强勒马,用西元话再叫一声:“前面有埋伏,后退!” 几名护卫应声驻马,我不等他们发问,指着前面那只能匹马独行的上坡窄路解释:“他们想限制骑兵的威力,将我们分隔开来打!” 众人面色大变,我吞了口口水,大声说:“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十六连窑前的坪地!” 那里地势开阔,有足够的空间施展骑兵的优势,而且去那里的路我们来回走 分卷阅读174 了两遍,又有运尸的驴车来往,可以确定没有陷马坑。 只是我们到了那里,虽然比己方的长处完全受制,只能束手就擒好些,也好不到哪里去。 十六连窑的背后,可以确定必然有埋伏,前路又去不得。我们只能受困于十六连窑前的那块平地里,这就是活脱脱的一个死谷啊!在那无遮无拦的空坪上,要将我们置于死地,连水淹火攻都不用,只要一阵箭雨就足够把我们射成刺猬的了。 这背后策划的人,连贺宽这位居城北司衙七分衙之首的掌中棋子都舍弃了,费这么大的力,下这么大的血本,不会仅在于杀我这一意愿吧? “退回去!” 众护卫目光相碰,最前面的一人微微欠身,左手抚胸,行了一个简单的马上礼,突然用力一踢马腹,提马向那高坡冲去。 我大惊怒叫:“回来!” 可那元族护卫纵马间已去了远了,斜阳似血,骏马如飞,他已然冲上了高坡。 坡地逆光,隔得远了,也看不清楚上面具体的情况,只见他马刀起落,借着坐骑的冲刀猛劈数刀,带出几声惨叫,同时他的坐骑也突然前腿跪倒。 他和身影从马上跃起,依旧前冲,一阵金铁交加的声音后,便是一声长嚎,听到耳里却是西元话的一个字: “退” 这便是他用性命探来的虚实埋伏者实力雄厚,虽然无箭,但也不是一人一骑可以解决的,只能后退。 后退的地方,只能选择骑兵可以发挥优势的坪地,希望西元的巡逻队听到哨声,及时赶来救人。 堪堪退到十六连窑下,还没靠近坪地,十六连窑后一阵鼓嘈,埋伏者冲出来,个个手持菜刀锄头,衣着褴缕,居然只是普通老百姓。 我心中一愕,前哨的两名护卫已经怒吼一声,策马挥刀,冲了过去。 骑兵的优势在于借力使力,在空旷地面上纵横来往,一刀在手,斩杀如意。就算是久练的步兵精锐,也无法与骑兵正面相抗,何况是这些普通百姓? 铁骑所至,血溅肉飞,哀声凄厉,密集的人群刹那间开出了两条血路。 西元铁骑的威力,我算是亲眼目睹了。 这不是战争,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住手” 刚才探路的护卫,是因为马的前腿被斩断了,失了坐骑,才会那么快丧命。可就凭这些连兵器都没有的百姓,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干脆利落的手法? “公子” 带着小小的卫士是几名卫士中的首领,对我的命令显然不赞同,我蓦然省悟,元族素以铁血手腕闻名于世,对反叛者绝不容情,这些百姓正犯着大忌,他们怎能相容? 可眼前这情景,难道我还能袖手旁观么? “这些百姓没有弓箭,也没有兵器,怎么杀得了元族的勇士?这场叛乱是有人怂恿的!主谋者躲藏在后面,只等我们和百姓两败俱伤!” 第三十章 性命危 “贺大人,乐康巷百姓和衙役冲突是真是假?你的妻儿老小是怎么回事?” 贺宽痛哭流涕:“大人,今日午时,有十几个江湖骗子捉去了我的妻儿老小,要我把大人领到乐康巷十六连窑来交换他们的性命。冲突的事,是曹示瞎编的,曹示跟他们是同伙!” 被打晕的曹示,做贺宽的师爷已经有一年多了,却哪里是会是一时起意绑架的“江湖骗子”? 我上午才来的城北,中午就有人算计我。这样周全的计谋,这样灵通的消息,这样的神速,哪里会是普通的江湖骗子做得出的? 普通老百姓哪怕苟且偷安,他们也能忍受下去,只盼与家人和和乐乐的生活在一起,若不是被逼得忍无可忍,绝不会贸然作乱,给自己和家人招来杀身之祸。策反只求平安的百姓,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费这么大的劲,如果仅是杀我,未免小题大做。如果他们要的不是我的性命,要抓我的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目的? 贺宽说抓他的妻儿老小的是“江湖骗子”,这话中定有不实之处,只是此时我也无暇深究,只能拣最紧急的问:“他们抓我干什么?” “他们听说大人是主公的宠臣,所以想抓了大人交换被嘉凛将军俘虏的旧朝致远侯闻是真。” 小小一直在人前装聋作哑,此时却不禁低低的惊呼一声。 致远侯闻是真,字无暇,在旧朝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听说他二十二岁时百 分卷阅读175 步穿杨,一柄雁翎刀舞得水泼不进,武艺压倒武举考场天下豪杰;他出任云关副将五年,作《云关赋》叹尽云关的烽火烟台;写《战事哀》为天下受战争所苦的百姓悲鸣苦楚;最后一本写给顺帝的奏折《上情表》,短短两千字,字字珠玑,句句情切,力劝皇帝戒淫奢,勤政务,选贤能,振朝纲。 这一赋一诗一奏折,动人心魄,皇帝是万万看不进去的,但因为文采绚丽,言词动人,终究没有被埋没,在民间广为流传。 可惜闻是真虽然文才武功,样样过人,又胸怀大志,却偏偏不够聪明,不会做官。他在云关五年任满,回京述职,被升为兵部侍郎,不到一年,几乎把满朝文武百官得罪个遍。 若不是因为闻家是顺朝的缨缵世家,贵胄门弟,收着开国皇帝特赐的保命丹书,在后宫又颇有势力,闻是真有百八十个脑袋也早掉光了。闻是真几番险死还生,最后被皇帝下旨削官留爵,软禁于致远侯府。 闻是真尚未被囚时我曾远远的见过他一次,感觉上是个只知进取,不知停留的英雄人物,虽然时势不容,有些落魄,却极有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的豪勇与悲壮。让我在惋惜的同时也深感佩服,只是我当时万万没有想到:他被囚两年,竟还有人记得他,而且这些江湖中人为了救他,竟会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来。 这些人,为什么不在闻是真被顺帝囚禁的时候来救他,却在他被俘的时候出手? 深思之下,我才恍悟:闻是真必是“忠臣”,旧朝皇帝虽然昏庸无道,却是他真心侍奉的君主,任打任骂,他绝无怨言。被皇帝囚禁于致远侯府,他心甘情愿。这些肯为他卖命的人自然也明白,所以他们才在旧朝覆灭,闻是真被俘后才开始行动。 这些人多半就是闻是真昔日在云关驻守时结交的朋友,或是手下。 瞬息之间,心思电转,不自禁的将目光向小小那边斜了一斜:闻是真既然愚忠,而又有令江湖中人为他舍生忘死的魅力,假如是为了嘉凛,我断不能容这群江湖中人的计谋得逞,把他救出去;可如果是为了小小,闻是真却是非救不可! 我心绪如潮,两名冲杀的护卫已经大战一阵,依令退回。 作乱的百姓冲出来的少说也有七八百人。可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根本没经过战乱,更想不到西元卫士会如此勇悍,被两名护卫一阵冲杀,早被那血肉横飞的象吓得呆了。 两名护卫眼睛里闪着嗜血的光芒,一脸意兴未尽的凶狠戾气,淋漓的鲜血从他们的征衣、马刀上滴落,虽然因为我的强令而不再冲杀,可他们提刀稳马站在当地,目光所向,竟吓得站在前面一层的百姓不由自主的退了几步。 我暗暗地叹了口气,虽然杀戮气太重,可因为他们的这一阵冲杀,也镇住了百姓的暴动。 脑中思绪飞转,只是瞬间之事,我趁着群众被两名护卫吓傻,一时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安静时间里提气大叫:“十六连窑的孔艺孔老师傅,我是‘千巧神工娘子’的弟子,郑百工老师傅的忘年之交,今日只是为了拜访老师傅讨论陶艺才来十六连窑,为什么有人想杀我?孔老师傅,你在不在?在的话请出来告诉晚辈这是怎么回事?” 我这话如同一滴水落进了油锅里,人群里的人十个管了八个一脸茫然,又惊又奇又迷惑,瞪着我和身边的人小声讨论。 看来我用的这个“身份”,是十分有用的, 人群中一阵喧闹,愤恨之声虽然不小,胡乱出手的人却没有,料想我托词询问的孔艺老师傅在十六连窑里威望甚著,才能一提名字就压住众人的骚动。 只要有对话的空隙,就可以避免无谓的损害。 我刚稍微放松,就听到一声叫喊:“你杀了人还在花言巧语……” 这句话要是被他说全了,这紧张状态下难得一缓的局势立即便要失控,再发生硬碰硬的事件,到最后就会演变成武力平乱,流血镇压的大祸。我身处叛乱中心,自身固然无法幸免,乐康巷的百姓更有灭门大祸。 我心里骇然,运足丹田之气大喝:“你的口音根本就不是安都人!而是云关一带混进来的奸细!你为什么要谋害官员,绑架官员家眷,挑拨乐康巷居民作乱?” 我这一声呼喝用了全力,不止将那挑拨离间的声音压倒,也将满场纷乱的声音压得滞了一滞,我趁机高呼:“乐康巷的叔伯兄弟,你们听见了吗?刚才挑拨我们争斗的人根本就不是乐康巷的人!他是潜入城里的奸细,谋杀官员,绑架官员的亲眷,居心险恶……” “铛铛铛铛……”一串金铁交加的响声,身前两名护卫手中的马刀在舞成一片刀网,打落了许多向我射来的暗器。人群中也有几道人影越众而出,想是那些人生怕时间耽误,我的救兵一来,他们就会陷于绝境,所以一见百姓迟 分卷阅读176 疑,便顾不得再行策乱,直接扑了出来。护在内围的三名护卫不用持刀,便弯弓搭箭,一轮九箭,登时将几人射落。 眼前的情势急需我将乐康巷的百姓稳住,只得对身外之事不闻不问,接着喊叫:“孔艺孔老师傅,我师傅‘千巧神工娘子’与您是好朋友,我的忘年之交郑百工郑伯伯、黄师傅黄伯伯……也是您的朋友。您今天初见我,可以不相信我这子侄的人品,难道以您的阅历还看不出来我们都中了恶人的奸计吗?” 人群一阵骚乱,本来一脸愤恨,操锄持棍前冲的人来势都缓了一缓。 我知道自己再站在众护卫围成的保护圈里,不正面与乐康巷的百姓相对问答,说话的信任度便要大打折扣,只能示意挡在身前的护卫让开路。 那护卫稍微迟疑,向护卫首领注目询问,那护卫首领眉头紧皱,小小却从他马前探出身来,将他贴身藏着的匕首递给我:“二哥,千万小心!” 他跟我相处日久,对我的行事也有几分了解,并不出声阻拦。我将那匕首笼在袖里,勉强一笑:“这些人不会杀我的,倒是你要小心。” 我纵马而出,昂然喝问:“孔老师傅,晚辈一人出来与乐康巷的叔伯兄弟对质,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您老人家了!做侄儿的做到这一步,难道还不能证明自己的诚意,请您出来和我正面相对吗?” 我是谋划者的目标,一出来人群中又有几道人影飞出,向我扑来。我知道他们身怀暗器,自己武功不高,无人守卫便是活靶子,就算他们着意生摛,挨几下那也够难受的。一见人来,便甩蹬下马,倚马为屏,反手握紧袖里的匕首,想等那群人近身后刺他们个措手不及。 正在仔细盘算应对之策,耳旁劲风呼啸,数枝羽箭与我擦身而过,险极奇极的将向我扑来的几人射倒。更有两名护卫纵马直出,一左一右的护卫在我身边。 我暗暗为这精奇的箭技咋舌,虽然知道真正的谋划者必然还躲在人群里伺机而动,心里却安定不少,转念间对受伤倒地的几人纵声直斥:“你们明知普通百姓根本无法与元族的铁骑相抗,却躲在他们身后,借他们的血肉来保护自身的平安,毫无仁慈之心;为了引诱本官踏入埋伏圈,你们抓住贺宽的全家老小,用老弱妇孺的性命来要胁他替你们办事,手段无耻至极;见我猜破谋算,立即恼羞成怒,意图杀人灭口,毫无义节你们这群混帐东西,不知廉耻,毫无信义,没有半点仁慈善良之心,还配称是人吗?” 一阵喧嚣,人群中终于拱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老者形容憔悴,干枯瘦小,他怔忡的看着我,有些口齿不清的发问:“你真是神工娘子的弟子?郑老弟他们的忘年之交?” 我料想他便是我寻找的孔艺,微微一笑,拱手施礼:“晚辈留随拜见孔伯伯。家师与您老平辈论交,对您赞叹敬佩,论礼节晚辈应该到您的面前磕头问安。只是眼前的情境艰难,请您宽恕晚辈礼节不周的过错。” 孔艺抬了抬手,想要说话,出口的却是一串剧烈的咳嗽,缠夹得他的话语含糊:“哪里……” 他与郑百工等人比起来气度相差悬殊,想想郑百工他们在四方楼里被嘉凛着意笼络,衣食无忧,比起他坐困愁城来不知强出多少,他精神稍差倒也可以理解。 和谈之局眼见便要形成,人群中却又传来一阵大叫:“神工娘子早就死了,根本不可能有门人弟子,这狗官胡说八道,在拖延时间等救兵。等他的救兵来了,咱们就没命了!只有抓住他咱们才有活路,大家快上啊!” 这声音凝而不散,尖细入耳,无法压制,登时引起一片混乱,群情鼎沸,年纪稍长一些的人虽然还没有出手,却又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更有一群年少气盛的愣头青冲了出来。 只要有一个乐康巷的居民动手,这一场混战就无法避免,双方的死伤难以估计。我心都凉了半截,只能尽己所能,纵声高呼:“不要中了贼子的奸计……” 孔艺也张着嘴在说什么,只是混战之局已然形成,再难分解。真到了这种时刻,嘴皮子功夫已经无用,我心急如焚,额头上却一片冰凉,千百个念头转过,没有一个适用于眼前这种真刀实枪血肉横飞的战争场面。 这群护卫能护得了我多久?就算真的护得了我平安,混战过后那些死伤的平民百姓却要怎么办? 思绪混乱的当口,远处却传来一阵雄厚的吼声:“杀” 这杀声振聋发聩,立即将混战的厮杀声压住了。 是救兵来了!我高悬的心落回半颗,混战也因为这一声杀声而顿了一顿。 “杀” 两声杀声里,我们来路左侧的一垛草墙轰然倒塌,露出一队人马。前排的持盾士兵推倒草墙,立即 分卷阅读177 后退,后排的士兵接上,空中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夺夺夺……”一阵密集如雨的声音在十六连窑上空回旋,一阵箭雨,十六连窑中间两座高大的窑房上密密麻麻的射满了羽箭,少说也有三四百支。 如果这箭直接对准人群,此时混战的人就要被这阵箭雨放倒大片。 箭雨射出的同时,提盾操刀的步兵冲了上来。 混战圈中几名本来已经负伤疲累的护卫士气大张,和着箭雨杀声,也齐齐发出一声吼叫:“杀” 乐康巷的百姓尽皆变色,参与混战的少年亲身感受西元骑兵的威势,亲眼看见西元箭阵的杀气,被震得胆子一寒,他们虽然少年意气,冲动好战,毕竟不是白痴。胆子一寒,头脑便开始清醒。人群中想扑上来的立即打消了念头,还未接近战圈的也已纷纷止步,处在混战团中的也动摇后退。 外围的形势大好,内里的形势却更见逼人,眼见情势不利,混战不退,预谋抓我为质的人更见疯狂,不顾一切的向又被众护卫围在中心的我冲来。 擒拿曹示的护卫早已将放在马背上的俘虏扔下,减轻累赘,那护卫首领也将小小放了下来既然无法借坐骑的威力冲出去,将他放下来反而于情势更为有利。 我紧紧的拉着小小,两人的手掌都汗湿得如同在泡在水里! 这七名护卫组成的包围圈,就是我们最后的屏障。骑后落入与人贴身缠斗的境况,无法施展冲杀优势,就只能靠自身的勇武,这屏障在围攻下其实薄弱得很!能不能撑到救援的主力赶来,还说不准。 “小小,你去跟在贺宽身边” 这种时候,贺宽这办事不力,对这群叛乱者失去了作用的官员反倒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他的身边俨然是目前最无害安全的所在,谁都不会难为他。 “你呢?” “我自有办法,快去!” 说话间挡在我前方的护卫战死,防守线开出一个缺口。我心里一沉,手下却毫不迟疑,放开自己倚为屏障的坐骑,在它臀部刺了一匕首,用尽生平之力跟在发狂的马后,往向我涌来的人群方向狂奔。 小小的这把匕首的确可以削金断玉,不着甲胄的人挨一下子只怕不会仅仅伤筋动骨,更有肢体残裂性命之忧。 想抓我的人不想要我的命,可到了这时候,我却管不出自己出手会不会要他们的命了。 与救兵相接的一面是阻碍最大的,我一人无力冲破包围,那里虽然最能确保我的安全,却最难渡;正面的却是一群乐康巷的愣头青,这些傻小子最易被人挑拨,对我和对那群策反者来说都是不好控制的变动之数,我若撞到他们中间,碰到哪个头脑发热记着亲友被骑兵冲杀的血仇,小命就难保;孔艺老师傅的方向包抄我的人少,可离我却太远了; 如果能到孔艺身边,他不相信我,也会因为人情而暂时庇佑我。 就算他也存了什么歹意,至少他年老智多,深明我的用处,不会伤我的性命,亦不会将我让给云关来的江湖人物。 只是隔了那么远,我能安然的跑过去吗? 匕首挥斩,逼开拦截的人,向孔艺所在地狂奔!没有任何杂念,只有一个字“快” 快跑!到了孔艺身边,就算安全了! 离孔艺越来越近,十米、九米、八米…… 后颈突然传来一股拉力,我反手一挥,匕首倒扎,手感分明已经伤到了擒我的人,可那人抓我的力道不松反紧,手腕一痛,匕首已经被人夺去,呼吸也被紧勒的衣领卡得喘不过气来! 阿尽有些地方不小心打了错别字,看文的好朋友注意到了一定要告诉我喔,省得阿尽找得眼冒金星,头昏脑胀,一塌糊涂。 第三十一章 安民意 我若落到了云关的这群人手里,闻是真是不放也得放啊! 小小,我不在你身边,这群作乱救人的江湖人物,就是摆在你面前的诱惑,你会不会就此机会踏入江湖,只记得国仇家恨,却把自己的人生遗弃? 我心里一片冰凉:嘉凛,我不愿负你,可今日之局,我只能尽力而为。若是叫我轻贱自己的性命来解困,却是不行! 我身体前冲的惯力不小,抓我的那人一手抓我的衣领,一手扣我的手腕,他本身也是在奔跑中出手,全凭下盘定身,虽然抓住了我,身体却也被这股惯力带得前奔两步。 我并不费力挣扎,意图摆脱那人的双手,而在这两步惯性稍缓的时间里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左脚,在他停步的瞬间反 分卷阅读178 踢了出去。 以正常的身体站立情况来说,这一踢足够使那人绝子绝孙,只是我落在他掌握中的一只手就逃不掉折断的结局。 断手也好,断腿也罢,比起以人质身份落于人手,为人摆布来,都强于千倍万倍。 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里,我似乎可以听见臂骨断碎的声音。身体已经摆脱了受制的困境,右手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我怔了一怔,定睛细看,才发现自己身边赫然围满了乐康巷的百姓,自己的手臂安然无恙,却是抓我的那人被一铁锹砸倒了。再看身后,追击我的人已被乐康巷的百姓隔开,陷入了被锄头棍棒群殴的尴尬局面里。 我心情一松,全身酸软,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幸好身边有人架住了我。 我借着他人的力量,一步步的向孔艺走近,心里也说不出是喜悦、安慰、愧疚还是恼怒,这种兵灾人祸的地方,那礼貌的笑容却怎么笑得出来? “孔伯伯,既然您能够在混战中指挥人救我,我相信乐康巷作乱以您的威望,是完全可以弹压住的甚至于只要您不支持,都不会闹到现在这种地步,现在这情况,是为什么?” “天底下的百姓没有不愿意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却愿意无事生非的跟着人作乱的。凡是作乱,必定是面临的苦难,已经到了不作乱就没了活路的地步。” 这样的大实话,不止惊心,更令人魂魄俱震,我默然无语。 孔艺定定的看着我,问道:“你真的和郑老弟他们是忘年之交?是‘神工娘子’的弟子?” “是!” 他问的话,有一半我的回答当之无愧,另一半却子虚乌有。然而这种时刻,我的回答却容不得半点迟疑犹豫。 孔艺点了点头,喘了几口粗气,压住咳嗽,再问:“你没穿官服,年纪又轻,真的是新朝任命的城北司衙府台君?” 我站直了身体,踏前两步,昂然挺立,肃容扬声:“本官正是新任城北司衙府台,凡是城北区内的一切事务,都有自行处置,不必报奏主公批阅的专权。” 孔艺眼睛一亮,咳得脸红脖子粗,他身边的人赶紧帮他拍背抚胸,他的目光却定定的看着我:“大人,刚才小老儿能指挥门下弟子救您,是因为他们相信小老儿说的一句话‘大人在,乐康巷在;大人活着,我们才能性命无忧’,大人……” 他的话被一阵剧咳呛得再也说不出来,可他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重兵压境,数十名江湖人只剩下五六人还在负隅顽抗。这十六连窑前面,真正僵持的,是无所适从,不知该不该放下手里的武器投降的作乱百姓和提刀戒立等待命令的西元士兵。 这些西元士兵没有在镇住大局后就势掩杀,给乐康巷百姓造成更进一步的损害,让我不能不对做战略布置的人心中叹服。 我先和自己幸存的三名护卫会合,安抚前来救援的西元士兵,才在稍微清洁的空地上站稳,提气纵声:“乐康巷的百姓今日作乱,都是中了奸细的毒计,本身没有过错。只要放下武器,坐地投降,本官保你们性命无忧,更不会连累家里的老小!” 孔艺身边的一群人先放下手里的棍棒锄头,群众闻风而动,众人手里的武器卸尽,窑场上的战事也已结束。 大乱之后,场中居然透出一股异常的清冷寂静。 寂静中,孔艺跪地大叫:“大人,乐康巷的人冤枉啊” “冤枉” 他一跪,身边的人群也呼啦啦的跪倒一片,刹那间哭声大作。 还有什么比这满地血污里,那一声惨烈入心,悲苦入魂的“冤枉”更能令一个心中尚有良知的人更心胆俱裂,剧痛入骨的? 直到此时,我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父母官”一词所含的分量,那不止需要权谋,更需要有背负百姓的期盼的勇气。承担他人的信任与期盼,代表永不可辜负、永不能背弃,甚至于这信任与期盼只要有一天存在,就永远也无法将它卸下。 我心头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双手虚抬,朗声说道:“不必哀哭,你们有什么委屈可以一一告诉本官,本官一定替你们主持公道!” 孔艺老于事故,知道适可而止,见大局抵定,也不拖拉,嘶声道:“大人,前日城安衙派人来征用十六连窑,疫情紧急,小人们也知道分寸,只想求衙门的官爷给小人们另指一条活路,保着乐康巷的老小不至饿死。谁想那胥吏残暴,不止不予救济,反而指使衙役把里长打死示众,勒令乐康巷的四千多居民全都搬到乐康巷后面的祠堂去住,说是怕我们再住在乐康巷,会染上疫病。” 分卷阅读179 我皱了皱眉,人在说话的时候会不自禁的捡对自己最有利的说辞,我绝不是偏听偏信的人,但衙门强征十六连窑,不仅不予补偿,反而打死里长,威吓人民,实在让人无法容忍。 “杀人者偿命,掳财者服刑,虐民者,我必叫他们忏悔过错……你们的委屈,本官会记在心里,等我回到衙门,就立即处理。你们起来罢!” 孔艺却不起身,他体虚气弱,说了那么长一段话,已经极难得。但他还是强撑着喊叫,声音比刚才更凄怆了几分:“大人,今日午时,城安衙的衙役突然来说,整个平康巷的居民已经染上了疫病,为了防止疫病扩散,平康巷的所有居民必须在未时以前自尽,否则衙门就要派兵围剿……” 原来这才是乐康巷百姓作乱的直接原因! 这世上,谁甘被人逼着自尽?哪个想活的人会不在绝境中拼死一博,以求生机? 这是什么样残暴无仁、荒谬绝伦的命令?四顾窑场,小小从一辆运尸的驴车下拉着贺宽爬出来。 我瞪着贺宽,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心魂,无法压制,两眼生痛,声音却异常的冰冷:“贺宽,你乱编政令,滥用职权,胆子可真不小啊” 贺宽全身颤抖,扑倒在泥尘里,厉声哭叫:“大人恕罪,那群反贼用下官一家十一口人的性命要胁,要下官派人到乐康里来传这假命令,方便他们挑唆百姓作乱,下官也是无可奈何……” “你的妻儿老小的命是命,乐康巷的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自杀也好,作乱也罢,这道假政令都足以逼死乐康巷数千百姓!” 我的手也不自禁的颤抖,破口大骂:“混帐东西,你简直是天良泯灭,丧心病狂!” 即使是面对着最尴尬的时刻,我也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怒得我全身的血液都似乎在沸腾翻滚,蒸得我口干舌燥,连手脚都有些无力。 孔艺看着我和贺宽,重重的叩下去去,嘶声叫道:“……大人,小人是听说只有捉住您做人质,我们才能从元族的严密守卫下逃出安都,所以才被奸细鼓动,跟着他们一起作乱。大人,小人们只是不想死啊!” 求生,只是人的本能,我更清楚求生的艰难。 “这命令是假的,完全是城安衙府台贺宽个人的疯狂行为,绝不是官府的意思。你们放心,你们都不会死的!” 孔艺脸上还是带着一丝疑虑,颤声问:“大人,您说的是真的么?小老儿听说这次的瘟疫厉害,只要和病人有了身体接触,就会传染。所以官府曾经下令,凡是有病人的人家,就得关门闭户,不许外出,如果不听命令就将其满门抄杀……” 这话里带着试探意味,他试探什么?是官府是否有这么严酷的命令,还是因为他们中间已经有人染上了疫病?388EB荒盏如:)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说到底,他们怕的还是官府会因为他们中间有人染病而把他们全部处死。 在不知传染途径的情况下,城北司衙为了防止疫病扩散定下的政策也的确太严苛了。 “你们中间染上疫病的人,站出来吧!” 跪了一地的人,但我这一句轻轻的问话却没有人回答,讳疾忌医,就是这么回事。 我心里叹了口气,说不出到底是悲哀还是怜悯,步入人群,走到一个伏在地上全身发抖的人身前停下。愚昧小民,对官威有股天然的迷信惧怕,在官员面前发抖也属平常,只是这个人全身的颤抖却不仅仅因为害怕,更是因为疟疾发作,正在打摆子。 我伸出手,把那人拉了起来。那人身形矮小瘦弱,满面灰尘,看他的脸相,也还是个孩子啊! “生病了,很冷是吗?” “不不” 那孩子惊恐的否认着,一身簌簌发抖,脸色的青紫一半是因为病冷,一半是因为害怕因病而被抛弃的恐惧。 我心中恻然,探手替他抹去脸上的灰尘,柔声道:“今天我来城北的时候,带来了天下最好的大夫,现在已经找到了治你身上这种病的药方,你的病还不严重,最多吃两天药就会好的,别怕别怕。” 那孩子全身发冷,颤抖得厉害,牙齿格格的作响,脸上的神情瞬息万变,有惊有疑有喜有惧:“大人,他们都说,我的病只要接近了我身边的三尺内的范围,就会被染上……” 这么瘦弱细小的孩子,过早的面临着被政治动乱利用的丑恶,让我的心不自禁的柔软起来,轻轻的把他揽入怀里,在他背上安抚的拍了拍:“没有这样的事,你这病是被蚊子叮咬才引起的,与人肢体接触根本就不会传染。” 分卷阅读180 “真的?” “真的!” 我感觉他已经不再发抖,想是这一阵的发作已经过去,便松开了手,看着他微笑点头,肯定的说:“我不是已经离你这么近了么?” 那孩子的神情有些恍惚,突然放声嚎啕,哭了两声却又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 我松了口气,退开几步,扬声道:“疫病的传染,主要是饮食不干净,大家只要注意清洁,不要和病人共用碗筷,不要被他们的唾沫溅上,就不会被传染。而且本官今天来的时候已经带来了能够医治疫病的大夫,染上病的人都能治好。” 刹时间一片嘈杂,有疑有惊又喜,我等他们激动过后,安静下来才朗声说:“疫病不会因为这样的接触传染,我也不会因此而调动官兵来杀戮乐康巷的居民!假如我说的是假话,那么我刚才接触了病人,调兵过来,该死的就是我自己了!乐康巷的父老兄弟,是生是死,我和你们同命同运,你们还不信我吗?” 哭声与笑声交织一片,难以分辨,也说不清笑是哭,或者哭是笑。到底是因为得知疫病有治的喜极而泣,还是哀恸因为假政令而受到牵累送命的亲人? 张天血污征衣的赶来,见眼前的情势尽在掌握之中,不禁拍拍我的肩膀,低声赞叹:“阿随,我可算服了你啦!” 我看他的神态,就知道事情不好,不禁有些声音发涩:“张兄,围在乐康巷外围的人怎样?” 张天皱眉,脸色有些发恨:“他妈的,不知指挥的人是谁,用兵厉害,借着巷道和我缠斗这么久,只可惜他指挥的是些普通百姓,难以和我的精兵相抗,不然的话也是劲敌。阿随,我分兵来救你,自己却四下捉拿作乱者了,没耽误时间伤着你吧?” “援兵来的正是时候,张兄的作战策略定得极好,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伤亡。”我心里焦急,忍不住直言相问:“这一场混乱,我们折损了多少兄弟?乐康巷的居民伤亡多少?抓了多少真正的谋逆者?” “现在还没统算,不过精兵与普通百姓对阵,自身的伤亡数应该不大。乐康巷的百姓在你这里是保全得很好,死在我那队人手里的就多了,三五百总是有的,伤就不知道了。真正的谋逆者……阿随,你先回衙门里去吧,我把人蓖出来后再送到城北司衙给你审讯就是。” 乐康巷四十五户人家,四千多人,号称户,其实就是共用十六连窑的家庭式工厂,人数虽然多,大家却是彼此熟悉的。只需各人列出自己的亲友,相互对应,结伴离开,剩下身份难掩,又无人伴的陌生人就是此次作乱的江湖人物, 细细查究,虽然烦琐,却也不算什么难事。 “张兄,取证拿人,察颜观色的事刑衙司的人比较熟悉,不如将他们调来辅助?” 乐康里的百姓作乱,虽是有人恶意挑唆,却绝不能算是意外。因为任何一个人在面临绝境时都会选择拼死一搏的路,翼望可由此而逃出生天。 城北先受物质不足之苦,又被瘟疫所迫,民众对官府的信任荡然无存,统治基础溥弱得不堪一击,如果再不尽快的建立新的秩序,使民众安心,乐康巷的事故必会在他处重演。 破坏容易建设难,想在这样的废墟上建立起被民众信任的统治政府来,大不容易啊!尤其是官府的官员拖后腿的多,有建树的少,那就更困难了。 第三十二章问悬疑 平定乱事以后,我借着乐康巷百姓自制的跌打药将右腕粗粗包扎,撇开官架子以子侄身份和孔艺在远离战场的草棚里坐下,就城北政务疫情的实情问他。 孔艺说的话,可比那些卷宗文件直白多了,更可贵的是他不止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完全告诉我,也将他的看法与想法一并说出来。 他站在民众的角度,对事件的切入点与官方人物截然不同,却更贴近实情,他也是年老成精的人物,说出的想法真的是一针见血。 “其实病人的看护人员根本就不必官府征召,只要解除原来严苛的禁令,病人的亲眷谁不想亲自服侍染病的亲人?就连征用民房给病人居住,都可以不必官府来管。各家各姓各宗族的家长都知道瘟疫的厉害,自己都会注意安排出病人专用的房间……” 若真能官民齐心,这一场疫病,要治起来似乎真的不难啊! 孔艺说的许多想法,都很能节省财政支出,如果照他的思路好好的谋划,倒真的可行。 日落的时候,西元士兵将自己战死的袍泽兄弟也运到了窑场,退守在山谷旁边,让开地方给刑衙司和城安衙调来的衙役协助百姓收拾战乱后残局。 乐康巷的百姓在混乱中死 分卷阅读181 去的有三百多人,都是窑厂里的青壮弟子,时局所迫,世俗丧仪的停灵守丧之礼是顾不得了。 十六连窑的几十座窑房,今夜必然无暇息火,那化去的亡者有瘟疫亡者、无辜百姓、西元士兵也有真正叛乱的江湖人物。 十六连窑近几年来烧制砖瓦都是以木柴奠底引火,以煤块间层烧化,焚化亡者的遗体他们也采用了同样地手法。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见到煤会是在这么使人心痛的场面,有这沉重悲哀的一日,足以使我终身再难轻狂。 窑场里哀声一片,我的心痛到了极处,却只能对着窑场上的尸体跪了下去,深深地施礼。小小跟在我身边,见我跪地行礼,吓了一跳,呐呐的低喊:“二哥,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是旧朝皇子,地位崇高,阶级分明,即使面对的是亡者,他也绝不会屈身下拜,只是在场的人除去西元士兵以外,见我下拜,也都跟着行礼,他一人站着,心里就有几分不自在。 “小小,你只是局外人,不必背负这次的伤痛,这不是你的责任。” 小小蹲下身子,轻轻的说:“二哥,你根本就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叛乱,这也不是你的责任啊!” 我摇头,慢慢地说:“你错了,做为父母官,不知道自己座下子民的苦难,就是最不能原谅的过错!在其位,谋其政,位是职,政是责,这些无辜死亡的西元勇士和平民百姓,是我没能尽职尽责。” 礼毕起身,孔艺由他的儿孙弟子搀扶着,送我出乐康巷。 “孔伯伯,您留步。乐康巷没有里长,就请您暂代里长之职,安抚百姓可好?” 孔艺咳嗽不止,摇摇头:“大人,小老儿身体羸弱,将要油尽灯枯,只因放不下儿孙弟子,才挣扎求生,今日作乱又平乱,已经用尽一身精力,再也没有能力担任里长之职了。” 我也知他说的确是大实话,不禁黯然:“孔伯伯,城北的局势您比我看得更清楚,现在百姓不信任官府,假如仅由官府单方面主持治疫,只怕今日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我需要像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帮我啊!” 孔艺叹了口气,喃喃的道:“大人,您有句话说得很对,在其位谋其政,位是职,政是责。小老儿多年受弟子门人的尊崇供奉,到了这危难时刻,也不能不给他们谋条生路……大人的意思,小老儿明白,虽然无法担任里长,但也愿意竭尽全力为助大人安定城北。” 我心里有几分心酸,也有几分欢喜:“孔伯伯,您有如果对侄儿有什么要求,只要法度准许,又在侄儿能力范围内,侄儿一定尽力而为。” 孔艺笑了笑,倒也不推卸客气:“大人,您今日所以会中计,完全是因为您对民情不熟,没有本地出身的得力手下。小老儿腆颜,想向您替劣徒讨个出身。” 我看了一眼拥着孔艺的几人,问道:“不知伯伯意中的是哪位高徒?” 孔艺也随着我的目光看了眼众人,微微叹息:“老百姓被旧朝荼毒了几十年,习字文读书的心都淡了。我门下弟子虽众,肯费心习字断文的却不多,到现在,有点儿志气见识又年纪相当的,就只有最小的一个弟子……德立,你出来给大人见礼。” 人群里果然便有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出来大礼参拜,我赶紧谦让,孔艺却道:“大人,您念着辈份,对小老儿客客气气,小老儿感激您的体恤和尊重。只是您可以宽厚仁和,谦逊礼让。下面的人却不能真的放肆,这制度礼节,是万万不能乱的。德立以后做您的亲随,事事处处,都得循规蹈矩,不可逾越,这大礼须得让他行完。” 我心头凛然:孔艺他们这辈的老行尊,果然个个都自有风范,进退有度,不落半点话柄,于世事看得极为通透,当真是远胜我这后生小子。 “大人,小老儿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交给您了……也说句大话,将城北这些受瘟疫所苦的亲朋好友的性命都交给您了……” 与孔艺说好了明日让孔德立一早前往城北司衙报道,我才告辞而去。 来这乐康巷的时候,一行十二骑,八名护卫个个生龙活虎;走的时候,八名护卫却只剩下三名,而且都有伤在身。他们护得我和小小周全,自己却丢了性命,令我一念转至,便心头一痛,负疚惭愧。 我手腕有伤,不能骑马,张天便放缓马步跟在我坐的骡车旁边,见我坐立不安,也猜出了我了心思,开口劝慰:“阿随,我们元族有句俗话‘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今日战事死去的兄弟,你只需诚心的祈愿他们的亡灵回归昆仑神海,安然渡世重生,却不必心怀内疚。因为战死沙场,是作为战士最光荣的归宿。” 我的手一抖,声音有些喑哑:“张兄,这些元族兄弟入云关的时候心里想的, 分卷阅读182 绝不会是战死沙场,而是建功立业,达到自己心里想达到的目标,使人生再无遗憾。人要得到追求的东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天理。可作为领导者,对替自己流血流汗的属下用荣誉财帛犒劳,那不止是赏赐,更应该是一种相互尊重,对等付出的交换。” 张天一怔,长长的叹了口气,苦笑一声却不说话。 我回头遥望十六连窑升起的黑烟,难以自制:“在这世上,任何努力,任何辛苦,任何功绩,都可以用荣誉和财帛来回馈,只有生命不行!生命永远都不可能重来,即使他们的亡灵得以在昆仑神海里淋浴重生,那也是另一个生命的起点,与今生毫无关联。可是,他们今天为我付出的,却是生命你让我拿什么去和他们交换?” 眼眶一热,在乐康巷十六连窑外为了维持官府威严,安定民心时努力克制的两行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太阳已经完全沉没,只剩下橙红的云霞在天边凝结,虽然光线还是暖和的,但却没有应有的温度。 我借小小的身形隐去脸庞,仰头看着天边的云霞,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从十六连窑往城北司衙方向,果然有运砖的宽阔道路,可以放开牲畜的脚力直奔,我见张天始终跟在我车边,不禁诧异:“张兄,你不回去统领军备吗?” “非战之时,军务有运行定制,不需我时时都在。况且城北驻军现在的要务只是巡逻戒备,有副将就够了。” 这说法颇有漏洞,我不禁看了张天一眼。张天喉里哈了一声,笑道:“你身边护卫空缺,除我之外城北一时也找不到适合人选,只好委屈你跟我这粗人暂时相处了。” 贴身护卫与普通精兵衙役都不同,必须得单兵作战能力强,武功出众,没有经过特别训练,得不出这样的人手。我身边的八名护卫几乎全都折了进去,身边无人,想再去民间走访,就大不安全。可要我坐在衙门里重兵拱卫,当个抄手老爷,我却是不干的。 张天这份心意,我是十分领情的。 “若是不影响军务,留随便谢过张兄了。” “城北本来就没什么紧急军务,一名百夫长都足以处理相应的事件,哪里用得着我时时守着?”张天哈哈大笑:“好兄弟,说起来城北之事本来十八爷是要我来做的,可那烫手山芋险些没把我烫死。多亏得你帮我把这杠事扛下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 我知他这轻松的语调用意是在调开我的思绪,不使我再为乐康巷之事烦忧,也顺水推舟,想想当日他去挑衅管鬼祖的缘由,以及他可能在管换祖面前受气的场面,忍俊不禁:“怕不是烫伤,而是冻伤吧!” 张天想了想,赞同的说:“的确的确,娘的,天底怎么会有那样的人,叫人恨得牙痒痒,若不是十八爷有令,我真想把那小子一拳打倒,狠狠的踩上几脚。” 管鬼祖的武功极有可能学自当阳生,张天把他一拳打倒可能性不大,说不定反而会被他打倒,只是这话我却不敢说出来的,一笑带过。 回到城北司衙,正赶上晚饭时间,卢广京在司衙广场上候立,报说慧生已经备了晚饭,问我回不回官邸用膳。我料想今夜自己是免不了通宵劳累,那官邸也不用回去了,就让他把小小带去交给慧生照料。 张天惯于行军打仗,对吃食并不挑剔,城北司衙食堂的大锅菜说不上“口味”二字,他也吃得津津有味;我虽不娇贵,但以左手吃饭,速度就慢了张天好几拍,被他嗤嗤取笑。 我抬头以下颔一点,笑道:“张兄,你这就不知道了,中昆习俗,用膳也有礼仪,我这样的进食速度,其实已经很失礼了……你看,那样才叫合乎礼仪……咦?” 原来是刑衙司的雷律方。 张天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鼻子里一哼:“他那叫吃饭?我看是数饭吧!” 张天这句话本是嗤笑,但我细看却觉得正是其理。 雷律方低着头,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几乎是一粒一粒的将饭往嘴里送,虽然不能见到他的正面,但也可以确定他此时神不守舍,另有所思,绝不是在吃饭。 雷律方在乐康巷把贺宽一家、曹示以及二十七名俘虏带走,现在这深思愁苦的样子,自然是因为审讯不得法。 我端起碗坐到雷律方桌旁,一面吃饭一面问:“雷大人在想什么?” 雷律方想得出神,虽然看到了我,也听到了我的问话,但却完全不记得身份礼节,全心沉在案情里,呆呆的回答:“我在想叛乱者在安都的内应该是什么人。” 我吃饭的动作一停,这也是我的疑惑:叛乱者在安都城里有内应,那是肯定的。但绝不会只是一个曹 分卷阅读183 示。曹示孤身一人,住在衙门的公房里,在城北并无资产,强煞也只能左右贺宽个人的政令,做些欺上瞒下的小勾当。 城北因为瘟疫,户政衙对于人口的流动盘查得十分严密,这些犯禁入城叛乱者在不可能取得城北户籍的情况下,还能安然隐匿,背后必有一个份量足够的人给他们提供藏身之地,才能把那么多人藏得严严实实。 “难道是户政衙出了问题?” 雷律方摇摇头:“我首先联想到的也是户政衙,可仔细推敲却又不对。假如是户政衙有人,依当前行政混乱的局面来说,乱党可以轻易取得户籍,住在离城北司衙更近的明乐里对他们行事更方便,而不必挟持人质躲到乐康巷一带去。” 这样的逻辑推理能力,我自认是比不过雷律方这样的专业人士的,想想不得要领也就不想了,转而问道:“俘虏里有没有人招供的?” 雷律方脸色一沉,有些恼怒:“这群人死不开口,我根本就无从下手。” 我差点也染上了雷律方“数饭”的毛病,赶紧纠正错误,说道:“雷大人,我倒是有个不知道对你来说有没有用的消息这群人入城北的日子,应该就是本月十五的夜晚……” 雷律方轻啊一声,突然重重的一拍饭桌:“原来是这里不对!” 我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没被饭噎死,却见雷律方目光炯炯,尽见凌厉:“这群人在乐康巷出现,是昨天的事昨天正是主公下旨,决定三日后处死旧朝不降遗臣的日子!他们既然是十五夜入城的,那么在他们出现在乐康巷以前的六天里,藏在哪里?” 我被饭呛得连声剧咳,雷律方吓了一跳,这才从案情里醒过神来,赶紧施礼赔罪,我摆摆手:“雷大人……这样很……很好……吃……吃饭吧……” 雷律方三口两口就把碗里的饭扒光了,然后问:“大人,此案关系重大,又是冲着您来的,你要不要一起去听审?” 张天接口道:“正是要去!我倒想看看今日指挥乱民与我对敌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雷律方领着我们向刑衙司走去,接口回答:“昔日致远侯镇守云关,所以能连败元族五位皇子的联军,不止是因为他本身勇武过人,更是因为他有两名幕友谋略慎密,绝少疏漏。一个叫宫时略,字谋深,此人长于出谋策划;一个叫晁视,字醒源,此人长于人事协调。致远侯当时作为云关守将的副将,却得以独揽军权,全仗这二人……” 我和张天对视一眼,原来引我去乐康巷的是“曹示”真名叫晁视;而指挥乱民和张天相抗的,想必就是宫时略了! 雷律方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晁视混到贺大人手下当师爷,贺大人稀里糊涂的,竟连他到底做了什么事令自己激赏,收了他当师爷都不知道;那群叛党从不开口说话,我明知宫时略就混在那群人中,竟是无法找出他来……下官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极不起眼,但又极其重要的事,所以无法将事情连在一起。大人,您经历其事,想得出什么来吗?” 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什么念头闪过,一时间却无法捉住细节。 刑衙司的刑房与监狱并行,坐落在城北司衙,青石厚墙,除了几个小通风口外,就只有一道进出的铁门。 雷律方领着我们走了进去。 第三十三章 审刑狱 进门迎面就是阻挡外人视线的影壁,影壁的左端是向下的台阶,影壁的右端却是平地。 原来这刑房是挖地六尺再上建的,外面看着略显低矮,里面却十分的高大。左下前行,是真正的刑房;右分的坦途却是面向刑房凸出的土台,那是摆放从犯人搜出的物证和守卫刑房的衙役坐的地方。 我还没决定自己是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就听到一声分明是百般忍耐,却还是忍不住溢出的惨叫,叫人听了心底发寒,牙齿根都酸麻。 我站住脚跟,往路边一让,叹道:“雷大人,这刑讯问供,还是您请,我就在这上面看看物证算了。” 雷律方神色不动,应了一声果然便往下面的刑房走去。 我和张天一件一件的翻看从犯人身上搜出来的物件,除去兵刃暗器火种外,无非是些护身符、平安佩、如意环、绣花手巾等等零碎物件,我翻看一阵,不得要领,正盯着这些江湖汉子装物件的皮囊发呆,雷律方已经一脸铁青的走了回来。 我听他下去一趟,这刑房里鞭笞刑求之声突然停止,只剩下犯人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忍耐不住的痛楚呻吟,有些诧异:“有什么事?” 雷律方施了一礼,大声道:“大人,这些贼子冥顽不灵,看来不用重刑是绝不会招供了……” 分卷阅读184 我不宜对非自己所长的事务瞎指挥,便开口询问:“雷大人想用什么刑?” 雷律方的脸上居然有丝不忍之色,咬了咬牙才说:“大人,人道是刑重莫过于丝,刑辱莫过于春。用丝刑的话,没有医技高超的大夫佐刑,要的时间也长,目前不宜,所以下官想请大人准用春刑!”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旧朝留下的“丝刑”,其实就是将人的四肢从剥皮、割肉、抽筋、碎骨四项步骤一点点的施行,以药物给受刑人提神,令其不得昏迷,到最后受刑人四肢皮肉都成了细线般的肉丝,人却还不得死,个中残忍细节令人不忍听闻; 至于“春刑”,则是从旧朝八皇子邓琥府里流出来的,邓琥好男风,常自民间强掳良家子入府淫乐,有不从者,即百般折辱凌虐,轻者派人强奸蹂躏,重者将其阉割后进行“调教”,我曾见过一名被邓琥府里“调教”出来的一名少年,那少年已然将“人”的身份都忘了,只知听从邓琥的命令,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下做出连看的人都觉得无地自容的种种淫猥举动,而毫不知耻。 到后来民间管教自家的儿子,往往说句“老虎来了”,就可以吓得孩子连夜哭都不敢。 铁骨铮铮的男儿,或许可以忍受“丝刑”不招供,直至身亡;但绝不能忍受“春刑”所带来的折辱。 雷律方这句一出,我固然吓出了一身冷汗,耳中却听得刑房里传来一阵怒骂:“狗官……” 雷律方听到骂声,脸上的神色居然微微一松,有些得意,原来他故意将请刑的声音放大,用意竟是在于威吓。 我沉吟了一下,正在考虑应该顺着雷律方的请愿假意答应行刑,逼之以威,还是反对雷律方的请愿,布之以恩,就听到身边的张天喝道:“不行!” 我和雷律方都一怔,一齐看向张天。 张天目光如炬,坦然说道:“这些人不肯招供,打便打了,杀便杀了……十八爷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他胸怀天下,立志要建一个百姓安居乐业,政局太平清明的新朝盛世,岂能容忍旧朝这般恶刑毒法横行?” 我心里一阵羞愧,再看雷律方的脸色也阵青阵红的。 刑房里刹时一片寂静,我心里暗叹,嘴里却说:“不错,这些人明知进城营救闻是真乃是九死一生之举,必败无疑,还是拼死相博,虽然手段有失光明,但对闻是真的义烈之心却极为诚挚,也算一时豪杰,不宜以脏污手段相辱。” 我说着抬手对一旁放着的零碎物件一指,对雷律方使了个眼色,大声道:“雷大人,你将这些犯人带到刑衙大堂去。合着我和张将军三司会审,再问一遍便罢了!” 雷律方应了一声,吩咐了胥吏一番,便领着我和张天到刑衙司大堂连夜开堂。 除去晁视因为身份确定,为防串供另行关押外,二十几名犯人,被押进大堂来,个个披枷带锁,精神萎靡。 因为人体真正敏感的就是皮肤表面,打得太重了疼痛感反而会麻木,所以刑房里的胥吏用刑手法都十分老到,给他们施用的鞭刑,除去他们原来的旧伤外并没有造成见红的伤口。只是他们刚刚受完刑出来,未着衣裳,身上青紫交错,伤痕累累,让人看着怵目惊心。 这群人进了刑衙大堂,本不愿下跪,奈何个个带伤,几近虚脱,哪里架得住衙役的水火棍拦膝扑打,还是跪了下去。 一群衙役持棍侍立,见有挣扎爬起改变跪拜姿势的人,便上前扑打。 我止住了他们的举动,朗声道:“诸位都是一时豪杰,以私心而论,留随佩服各位的血性,故而不愿以脏污重刑相辱,只盼各位也莫负了我的这片心意。” 春刑对人格人性的蹂躏摧残,是任何真正有血性的汉子都是宁可一死也不愿受那种污辱的。这群人虽然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有宁死不屈的傲气,但对我表现出的这份客气尊重,却也略知好歹,抗拒的骚动渐缓。 我冷声一笑,目光从众人面上掠过:“我知道你们个个都是自许仁侠重义,也不妨直言,你们挑唆乐康巷百姓作乱,使得长者痛失娇儿爱徒;少者痛失良人手足;幼儿嗷嗷成孤,乐康巷里哀声一片。自以为是在救闻是真,其实却是在害他担当不仁不义的恶名,城北的居民今生是绝不会忘记今日之仇的!若不将你们明正典型,生者无法释怀,亡灵无以安慰!所以现在三司会审,刑衙问案,是你们最后的一次机会!你们有诚心降服,招供立功的,可以免去死罪,视功绩赏罚!若还是不降,我也不会用刑,只将你们绑赴乐康巷开刀问斩便罢了!” 张天吃惊的看着我,等我经过他身边时压低声音问道:“真的不再用刑?” 这些人该怕的已经怕了,不怕的,也吓不住。 分卷阅读185 再重的刑讯手段我还真的无法让刑房的人施用下去。 我也不着意压抑声音,轻轻嗤笑:“他们既然不招,我何必再用刑?他们是亡命之徒,熬得住重刑,晁视却是文人,怕是没他们这么硬气……杀了他们再去问晁视,不也一样?” 我嘴里说话,目光却不放过众人犯脸上的任何神色。二十几名犯人里果然有五六个沉不住气的脸色微变,眼睛转动。 他们看的方向是人群中间,但中间是人最多的地方,低着头的有三个,神色木然的有四五个,并没有人与他们目光接触,他们看的到底是谁? 张天是武将,这样细微的政治性心理争斗不是他的长处,我也懒得问他,直接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雷律方。 雷律方轻轻摇头,一面给我让座,一面低声说:“低头的可以除外,但还没办法确认是哪个……” 有反应就好,我招来站在公案旁边的笔录师爷,轻声吩咐他几句,待他依言退下后,我整了整衣冠,坐上主位,拿起惊堂木重重的一拍,喝道:“本官最后再问一次!你们何时混入了城北?今日挑唆百姓作乱,一共有多少同伙,可有漏网之鱼?预备怎样要胁嘉凛将军交换俘虏?救出闻是真后想干什么?” 一干犯人的神色不一而足,好一会儿才有人回应:“大人以士相待,不肯酷刑折辱我等,我等足感厚恩,但要我们因此而出卖同伴,万无可能!诚如大人所言,我们这群人既然来了安都,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大人刑求也好,诱供也罢,我们无可奉告,有死而已!” 我点点头道:“本官早知你们必会如此。像你们这样视人命如草芥,践踏百姓骨血的江湖悍匪,早已背信弃义,失却民心,败落之后无颜为人,只求一死,那也没什么好问的。只是你们须得记着,你们今日之败,乃是民心所向,神罚天惩,死后万勿怨人!” 严刑逼供,这些人还能忍得往不出声,但我这么恶毒的话语相刺,却由不得这群以侠义自许的江湖人物个个神色俱动,有人接腔反驳:“我等失手,只因仓促发难,准备不周之故,所以被你技压一筹!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何关神罚天惩?民意所向,更是笑话,大人以此相讥,做口舌之争,当真好笑。” 几番言语对答,令我不由得羡慕起闻是真来,这群人里的才俊还真不少,就拿和我对话的两人来说吧,无论哪个说话都极有条理,也极有见识,非一般江湖草莽,闻是真能得到这群人卖命,福气可真不小! “口舌之争,的确毫无益处。事已至此,我却何必与你们多言?” 我哈哈大笑:“中昆习俗,死刑犯都该饱餐一顿再行刑。只是本官觉得在当前这种物资匮乏的危难时刻,将这例饭留着送给那些因为你们而失去怙持的孤寡,远胜于将食物浪费在你们身上,所以这顿例饭,本官就替你们省了。” 此言一出,大堂里一片寂静,从犯人到衙役,再到胥吏和笔录师爷,个个面色古怪。连张天和雷律方二人都目瞪口呆,只疑自己听错了。 我面色不变,目光在众犯人脸上巡视,振袖挥手示意一旁端着护身符等零碎物件的衙役将东西送到众犯人面前,微微一笑:“只是本官也不为已甚,省了一例就给你们另开一个恩例。这些衙役从你们身上搜出的儿女情长之物,本衙收着无用,索性发还你等,也算全了你们死时的情义。” 一干人犯都有些懵懂,呆呆愣愣的去到拿盘中的零碎物件,那衙役从最外围走起,一圈圈的往里面走。 托盘中的物件越来越少,走到最里面的人群里时,托盘上的东西只剩下五六件小挂件和一只青灰色的皮囊。那皮囊尺来大小,式样简洁,是元族爱用之物,因为与云郡和天水郡的环境相宜,在这两郡也非常普遍,并不特出。 还没有伸手去拿东西的人,就只剩下四人了,我看着衙役将托盘往四人面前送去,慢慢的说:“六道门因为门人弟子不出师绝不允许涉政的严令而得以在中昆屹立百年,却因为门下弟子一时不慎而被拖入了乱世的政局……宫时略先生,十五那夜,你仅凭一匹无人驾驭的宝马,就定下了挑拨当阳生,将六道门拖入政局的妙计,留随佩服你反应灵敏,见机得快……” 众人齐齐变色,目光都不由自主的往中间望去,我注视着反应最从容的一人,长叹一声:“当阳生的性情决定了能被他视为朋友的人不多,因为如此,他的友情就更难得。宫先生谋虑深远,可难道在暗算自己的朋友,背叛他的信任的时候,你心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惭愧内疚么?” 这句话刺出,那人神色虽然不动,去拿那皮囊的手指却一僵,停了下来。他怔了怔,知道身份再也掩藏不住了,突然一笑:“这皮囊的式样虽说起自西元,近年却也广为江湖中人所用,并无特殊地方,你却是如何认出它就是昆嘉凛 分卷阅读186 那踏月宝马上遗失的东西?” 此人原本面目呆板,平庸之至,到此时一笑一说,却自有一股风采流露,夺目动心。 我心里惊叹,笑着回答:“我当夜只看了一眼,根本谈不上认不认得出,只是心里疑惑,因为它太干净了!” 宫时略一扬眉:“不错,我们一路风尘的赶来安都,随身携带的皮囊怎会如此干净?只怪我心急安都近况,一时失察。” 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忍不住呵呵一笑。 宫时略凝神间面色微变,失声道:“你诈我的用意不止确定我的身份,而是怀疑身边的亲近者有人出卖你!” 我来到这城北,虽说在城北算是一方之主,但放在大局来说,身份并不突出,不是我或嘉凛身边亲近的人,明白我与嘉凛之间另有情由,根本不会想到拿我去换闻是真。 如果仅是晁视一人,他根本就无法笃定我是嘉凛的宠臣,重要性不在官位,而在于和嘉凛的私交,只怕是宁愿将城北司衙的郭倥、雷律方等属官一网打去作人质,也不会仅冲着我一人而来。 因为明摆着要拿我的话,我身边有八名元族勇士护卫,比拿郭倥他们困难多了,要大费周折,自损人手,得失不平衡。 我心有芥蒂,直到此时才解开:必是宫时略在城西窥视元族的连营布局,见到了我与嘉凛在一起,他才认定我有为质的价值,肯孤注一掷。 宫时略昨日才到乐康巷,今日就已经发起了一场动乱,就算他原先在城北设有伏子,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设计得这么周全也不易。刚才有个犯人说得不错,如果不是时间仓促,准备不周,现在被俘的人就是我了。 “宫先生,多谢你前几日没有将城北司衙维持日常政务运转的属官捉去为质如若你真的半点也不顾念城北的疫情,这样下手,城北现在已经乱得一塌糊涂,官府无法采用正常的行政手段控制城北的局势,只能血腥镇压,城北是再也保不住啦!你手下留情,没有采用最极端的手段,留随领了你这份人情!” 刑衙大堂上的众人都不禁神色大变,倒吸了口凉气。 宫时略神色一动,这才浮出了一丝真正吃惊的表情,长叹一声:“我自成年,未曾有败,不料今日一时疏忽,竟被你翻弄于股掌之上,果然后生可畏。时不予我,奈何奈何!” 与宫时略相对如果是战争,也算我小胜了半个回合,该解的疑惑也已经解开了,再没有深究的意义,我挥手示意衙役把宫时略他们带走。 雷律方有些犹豫的问:“大人,真的不向他们问事么?” 我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就算晁视也不肯招,我也已经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残存的同伙了把贺宽的妻儿老小奴婢仆役带到刑房去!” 宫时略在迈过门坎的时候听到我这句内蕴杀气的话,顿时脚下一绊。 第三十四章 真烈心 “原来是这里让我想不通……”雷律方点了点头,慢慢的说:“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在安都未破,众官被主公越级提拔之前,贺宽仅是城安衙长史的手下,权力不大,威势不重,人也仅是中人之资,可凭什么晁视就盯上他,助他上爬,直至他成为城安衙佐官,再升任城安衙府台?” 而且贺宽上午还是好好的,下午就变了,那他发现妻儿老小被抓应是在午时到未时之间,然后才来诱我去乐康巷。这至长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段里,如果没有内应,谁能把他的妻儿老小十一口全部抓到乐康巷,却不惊动旁人,露半点风声? 张天诧异无比:“贺家有内奸?” “正是,贺家的老小可都平安救出来了?” “当然,贺宽的一妻四妾,老父老母,儿子女儿一共十一人,毫发无伤的从十六连窑救出来了。” “看来这掳人者对贺家还有几分情义,贺宽成事不足,使他们的计划尽付流水,他居然没有杀伤贺家人泄愤。” 我只是出言诈骗宫时略,严刑拷打逼供的事,我是做不出来的,一时间想不通从贺府掳人到乐康巷的缘由,便招来笔录师爷找出一张城北的地图,和张天凑在一起仔细端详。 雷律方沉吟道:“我们假设是因为两年前致远侯闻是真被囚,致远侯府的人外逃,才会潜入贺府,那么,我们可以从贺府这两年里新进的人开始排查……” 我点头赞成:“雷大人,刑侦问案,是你的长处,这贺府的人应该怎么审理,你照办就是,我和张兄在旁听审就好。” 为了防止贺家的仆役佣妇互相串供,雷律方吩咐将各人分隔开来问讯,首先带上来的是 分卷阅读187 贺府大总管。 这毕竟是雷律方的专职,他处理起来可比我这半调子强多了,从传人到问讯,一应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我和张天偶尔听上两句,主要却在想地图上传达出来的讯息。 从地图上看,旧朝的致远侯府与城北只有两条街的隔离。贺宽的府第位于城北的东南向,直线看来离致远侯府是很近,但由于城北没有好好规划,构建不合理,有很多死巷,就道路来算反而是众城北官员里离致远侯府较远的府第。 张天轻轻的敲着地图:“潜在贺府的人,必定身负武功,所以从致远侯府出来后飞檐走壁,直入城北,才选中了贺府。” “所以我们可以因此而再作两个假设:一,此人当时入城北,必是被人追杀,匆忙逃窜。安定的时候,再怎么样的高手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施展轻功飞檐走壁;二,此人对闻是真一派的人来说,身份极其特殊。所以晁视才会在致远侯被囚一年后混到贺宽身边,以图与其接近或者是保护?” “下官以为,潜在贺府里的人,必然躲藏在深闺内院之中,否则晁视不必如此谨慎。” 雷律方摒退了贺府总管,听到我和张天的讨论,插嘴进来。 我也有些苦恼:“深闺内院,不止有夫人姨娘,太太小姐,身份稍高的大丫头也是等闲不出内院的,也不好确定。” 听那贺府总管的供词,贺宽在两年前的八月,娶了三姨娘;十月娶了四姨娘,再加上她们各自的四名贴身使女,一共十人,要查起来也难。 雷律方点头:“贺府总管是一府管事,算经过历练,掏话不容易。贺府发生的事从他嘴里听来,都必定经过修饰,光听他的没用。” 他说着投签下令将贺府的守门人带进来,贺府也算深宅高苑,两个门房一守夜,一值日。先传进大堂来问话的是守夜的门房。 大户人家的生活作息有统一时制,关门落栓熄灯都有专人督促,守夜的门房在各院各房都休息后还要夜巡,防小偷,也防火烛不慎走水。一府的夜里,如果有什么异动,这巡夜的门房是最清楚的。77A96D0寂苛流:)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雷律方细细的盘问贺府在城破以后夜里的情况;“贺府每日戌时关门落栓,自安都城破以来,可有人夜里出过府?” “有的。元军入城的那晚,禧院的四姨娘受了惊吓,心虚惊动,被老爷后连夜送去福泽神堂祈福养病了,昨天才回的大宅。” 我笑了起来:“心惊需要静养,福泽神堂是城安衙在城北禁市以后,唯一允许百姓前去朝拜的神庙,香火极盛,人声鼎沸,哪是养病的所在?” 那门房一僵,不知所措,雷律方微微一笑,温言问道:“听说贺大人置了外宅,想必那外宅就在福泽神堂旁边了?” 福泽神堂香火旺盛,人来人往,没个定数,碰到人力不足的时候,上香求神的人就更多了。贺宽那四姨娘置办的外宅,选中了这么个好地方,只要有一座稍大的宅院,别说是藏三五十人,就百八十个也不会招人注目。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福泽神堂背倚致远侯府,前瞻城北司衙,与贺府相距不远,更有一条直线通往乐康巷后巷的马路!假如顺着那条马路,不奔乐康巷,岔入小道,穿巷过街,就可以直出城北! 那门房神色尴尬,不敢搭话,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将意思表露得很清楚了。雷律方将其摒退,叹道:“当日纳妾的酒宴,我也去了。听说四姨娘本是贺宽寡居的表妹,却怎么会与旧朝致远侯搭上关系?” 我打定主意:“先把贺大人请过来问问……那是他的外宅,允许百姓去福泽神堂朝拜,也是他的政令,他应该心里有数吧!” 贺宽神色憔悴,双眼尽是血丝,走进大堂行了一礼,脸上肌肉抽动,哽咽着喊了一声:“大人……” 就泣不成声。 我想起中午的时候我们还同锅吃饭,到了晚上情势却已演变至此,也不禁黯然神伤,叹道:“贺大人,如果是按旧朝律制,官员谋逆,比照百姓罪加一等,株连十族……” “大人,下官实在没有谋逆之心,这都是为人所迫……大人您要明鉴啊!” 贺宽嘶声大叫,叩地有声,鲜血流得满面都是。我心头沉重,慢慢的说:“贺大人,你将百姓视如草芥,对治下子民于情有负,于职有亏,于理有愧,于法有违;难逃法责啊!” 贺宽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我不愿再看一眼的地步。我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压下心头的情绪,示意衙役也给贺宽也送上一杯。 等贺宽把茶水 分卷阅读188 喝完,我才开口询问:“贺大人,贵府的四姨娘到底出自何方,叫什么名字?她真的是你的远房表妹,她守寡之前的夫家是哪家?你那外宅是谁在打理?” 贺宽的神思显然有些混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啊了一声,居然有丝戒备之色。 我在他犹豫的瞬间淡淡的说:“贺大人,你若如实说出所知的实情,说不定我还有办法救贺家的满门,否则的话,明日午时,贺府满门尽数绑赴乐康巷,开刀问斩,几位姨娘照样难逃一死,有何益处?” 贺宽颓然坐倒,嘶声道:“老四不是我的表妹,两年前七月末的晚上,她受伤躲进了我房中,自称夫家经营当铺,因为收了八皇子府的典当,被八皇子一怒之下抄了,她是趁乱逃出来的。尹氏养了两个月的伤,与下官许下婚约。伤好后以下官远房表妹的身份嫁入贺府,直到现在。她姓尹,小字‘誓贞’。那外宅全是她在打理,有时她也调曹示过去帮忙。” “与闻是真同名的两字吗?” “不是,是誓言的誓,贞洁的贞。” 尹誓贞?十之八九她就是致远侯府的人了,而且她名字发音竟与闻是真相同,半点也不避讳,那必是闻是真极为亲近倚赖,身份非同一般的人,是姐妹还是妻妾? 雷律方伸手去拿签令,就想吩咐拿人。我抬手制止:“我们不知她的武功高低,还是防着别出打草惊蛇的纰漏,将她引进大堂来由张将军出手拿捕最保险。” 张天立即示意衙役与他的手下加强戒备,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也暗自留神,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是不愿意落入阴沟里翻船的这一俗套的。 一声通传,大堂衙门亭亭走进一人,尹誓贞一身石榴色的长裙,身形纤巧,飘然袅娜,有十五六岁少女的楚楚风姿,二十岁娇艳的容貌,三十岁婉约的柔情,通身的风华比起慧生来更胜几分灵秀,难怪能使贺宽色授魂予,在八皇子的淫威下偷藏娇客,她俯身下拜,声音柔媚婉转:“拜见大人。” “尹夫人?或者说,本官应该称你一声闻夫人?” 尹誓贞婉然抬头,那一张皓洁如玉,娇艳如花的面庞在大堂幽暗的烛火下了一照,刹那间似乎使整个人大堂都明亮起来,众人都不禁的呆了一下。 她看着我,眨眨如水明眸,迷惑之意形于容色:“大人,您这是何意?” 我哈哈大笑,弹指道:“闻夫人,虽然晁视为了护卫你想尽方法,宫时略先生也铁骨铮铮,但他寻来的那群江湖中人却也不见得同样地高风亮节,他们不明你的底细,但知道你出身于致远侯府一事,对本官来说就足够了!” 贺宽恍然大悟,嘶声怒叫:“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挟持了我的妻儿老小……你这贱人,我待你不溥,你竟恩将仇报……” 旁边的衙役赶紧拖住贺宽,捂住他的嘴,推到大堂的角落里。 手执水火棍的衙役和腰刀出鞘的卫士把尹誓贞包围着,可众人面对着这么娇柔美丽,婉约妩媚的女子,未得我的命令,竟都有些不忍心出手拿她。 尹誓贞面色大变,苦笑道:“我来这刑衙大堂,虽知身份之秘恐怕难保,但总存了一丝侥幸心理……” 我心生警觉,双手一托,把刑案向前一推,往旁边滚倒。翻滚中我不知大堂中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一窜夺夺夺……铁器钉上了木板的声响和一阵呼喝。 等我站起身来,先看到的是案面上钉着的数支发针,要是我闪得不快,那发针此时就扎在我和雷律方身上了。再往前看,赫然有条手臂在掉在血泊里,五根纤长柔美的手指犹自微微痉挛。 我倒抽了口凉气,移开目光,看向被张天踩着,已然昏倒在地的尹誓贞,脱口问道:“张兄,你会点穴止血吗?帮她把伤口的血止了。” 张天应了一声,拂手点了尹誓贞的二十几处穴道,这才松开脚。 “她伤得怎样?” 张天吐了口气:“这女人一身轻功迅捷无比,却连临身的刀棒都不躲闪,一心往你那厢扑去,除去被我砍了一条左臂,右腿和后背也中了两棍,腿骨已断,胁骨也断了两根,好在脊梁没断,一时间性命是没关系的了。” 说话间,尹誓贞睁眼醒来,目光先有些涣散,旋即清醒,透出一股说不出的不甘怨恨。 我有些不忍看她的惨况:“你把和我接近视为可以挟持我的一个机会,来做侥幸一博。如果你不做此想,早早逃出,料想以你的轻功,普通士兵也未必能捉住你。” 尹誓贞嘶声道:“我没料到你们竟将众人分开提审,使我一入大堂,毫无可趁之机,是我失策。” 我算是救了雷律方 分卷阅读189 一次,雷律方的审案方式也救了我一次。 我抹去额头的冷汗,感慨万端:“你两年前就已经脱出闻府,何必再来掺和这滩浑水?男人争强斗胜,与女子何干,你平平安安的当贺宽的四姨娘不好么?” 尹誓贞满脸都是因为伤口剧痛而流出的汗水,却不喊一声痛,听到我的话,凄然一笑:“不错,男人争强斗胜,总以为与女子无关,却不知凡天下女子,只要真情相对,总盼能与自己所爱的人同甘共苦,生死不离。无暇将自己的性命交给顺朝那昏庸无道的狗皇帝,却以我如不求生,便不能与他死同穴,结来生缘为胁,逼我逃离侯府。我总存着一线希望,盼生时有机会再见他一面。如今顺朝倾倒,他再也不必为了忠君而自囚于侯府,救他的时机是有了,却因我一时心急,导致计划不周,功败垂成,我……我……死不瞑目啊!” 她的话声尖锐,几缕鲜血从她的口鼻中渗出,实有几分可怖。众人对这貌似柔弱,实则倔强刚烈的女子,也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敬佩,都默不作声,整座大堂寂静一片。 好一会儿我才说:“嘉凛将军求才若渴,以闻是真的才能如果归附,必得重用,你自能再与他生时相见。闻是真未必会明日死,你也不必如此悲观。” 尹誓贞咯咯一笑,凄然道:“我是希望他臣服,性命无忧,可要他归附,却是难啊!” “有十八爷在,我倒觉得不难。”我微微一笑,拂袖道:“我敬闻是真是条汉子,也敬你是至情至性的女子,假如闻是真死了,我会完成你的心愿,将你和他合葬一处。把宫时略他们也葬在你们的坟侧。” 尹誓贞因痛苦而有几分扭曲的面庞一怔,眸中一片狂喜之色,突尔灿烂一笑,明艳无双,动人心魄。 “若得如此,来生我必结草衔环,还报你的大恩。” 她说着轻轻一笑,柔情无限:“我本姓秦,誓贞之名,是无暇替我所取,墓碑之上,你千万莫要写错了。还有,我与无暇虽因世俗之事未及成礼,但彼此已经互许亲事,那墓碑上必要写明是夫妻之墓。” 我点头应允,挥手示意衙役将她送走,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幽冥之事,向来缈茫,就连我这历经也魂魄转生的人也说不清楚,但在这时看到秦誓贞这般的痴狂,却还是惊心动魄。 秦誓贞,情是真,情誓真,情誓贞,闻是真倒会起名字,起个名,就把秦誓贞这么个好女子勾得愿与他生死相依,魂魄相随。 张天也不禁叹了口气:“能得秦誓贞这么好的女子真情相许,闻是真倒是好福气。” 我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张兄是难得一见的英伟汉子,日后自然也会有似秦誓贞这样的好女子对你情真不悔,与你匹配。” 第三十五章进退路 “大人,贺宽、晁视、宫时略等人您准备怎么处理?” “他们正犯刑律,应该由你定案,你觉得呢?” 雷律方微微踌躇,突然间大礼拜倒,正色说道:“大人,下官有一事想盼您开恩!旧朝皇帝昏庸暴戾,刑制失度,凡谋逆者九族受累。此法残暴无仁,下官恳请您勿将此制用在今日之事上面。” 我怔了怔,慢慢的问:“雷大人,你这是在替贺宽的家小求情,还是有请新朝废除株连酷刑的意愿?” 雷律方额头冷汗淋漓,但还是抬起头来看着我,肃然道:“大人,民间尚有谚语‘一人做事一人当’,贺宽确实罪无可赦,可他的家小何其无辜?大人,您远见卓识,明辨是非,自然明白中是这二十几年来民生凋蔽是为旧朝的恶制所害,今新朝初立,宜万事宽待,与民休养,实在不能妄动杀戮。” 我不能不对雷律方刮目相看,心里颇有几分欣慰:雷律方性格有刚硬之处,却又不是那类不知权变的呆子,城北司衙,毕竟还有可用之材。 “雷大人请起!” 我微微一笑,认真的看着他:“新朝初立,刑律未定,关于罪、责、刑三宗刑律大事,雷大人心中如果有章程,可以写成廷报拿给我。新刑律的制定,可以参考旧朝刑律的善法,但旧朝诛连、刑讯等恶法,却可以摒弃。” 雷律方欣喜若狂,满面春风的应了一声。我正想跟他讨论怎么处理晁视,突然听到外面一片喧哗,张天反射式的握紧了腰刀,吩咐手下:“出去看看是什么人在闹事?” 我耳听那喧哗越来越近,停在了城北司衙广场前,竟是一片哭声,心头一凛:莫不是乐康巷的事才压下,哪里又出乱子了? 正惴惴不安的等着回报,就见刑衙司的庭院里急冲冲的奔进一人,正是孔艺荐给我当亲随的小弟子孔德立。 b 分卷阅读190 r   孔德跑得比通传的衙役还快,刑衙大堂的衙役不知他是谁,就将他拦在了门口。 孔德立气喘吁吁,双眼通红,也不管自己被人拦着,就冲我叫道:“大人,不好了……” 我心里格登一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家师故去,引得他的一群故交老友群情激昂,现在抬着家师的遗体来城北司衙广场……” “啊” 耳中却得孔德立急声解释:“大人走后,家师立即派人去请他的所有好友,要他们将自己有影响力的亲友子弟都带来商讨城北疫情……家师本来就身体虚弱,架不住辛劳,在得到诸位耆老尽力帮助官府控制疫情的承诺后,就故去了……” 这么说,竟是因为我的请托,这位老师傅被生生的累死了! 我呆若木鸡,向城北司衙广场走去的脚步竟有些飘飘浮浮的,踏不着实地。 司衙广场外领头的是一群耆老,跟在他们身后的却是他们各自的门人弟子,亲朋好友,黑压压的足有千人,我的眼睛却只见到被众人放在最前面的门板上静静的躺着的老人。 老人的头发花白篷乱,青白的脸上没有死不瞑目的憾恨,亦无含笑九泉的欣慰,只是那脸上的皱纹里固定着死亡的悲凉。 我弯腰蹲下,忍不住伸出手去,老人的身体犹带余温,尚未僵硬,使得我在明知绝无意义的情况下叫了一声:“孔伯伯” 身周一片喧嚣,似乎是雷律方等城北司衙的官员正在安抚百姓,也有什么人在安慰我。 只是此时我身体有些麻木,不是伤痛,不是悲哀,不是愤恨,只是负疚亏欠:孔老师傅,其实我骗了你!我骗你的时候,出于大局的考量,可我没想到,这一骗,会害你丢了性命! 我连喊你“孔伯伯”的起因,都是存着利用你,借你的声名保全自己的心思。 那些为了保护我而死的护卫,他们多少还有责任在身,但他们为我付出的性命已经令我无法报答;你这原本毫无责任,纯粹是为了情义才奔波劳碌,乃至因我而殒命的人,却又叫我怎么承受这份恩情?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抬起头来,对身边的静默有些恍惚,怔怔的问:“你们想怎样?” 与我目光相对的一名老者脸上老泪横流,声音沙哑:“老孔虽然近年来身体不好,可年纪也不算太大,要不是有人捣鬼,他也不会去这么早……他的遗愿我们会尽力,可害死他和乐康巷数百条人命的罪魁祸首,请大人您一定要交出来,给死去的人偿命。” “好” 我轻轻放下孔艺的手,转身向刑衙司走去。 张天护着我走进衙门,低声问道:“你真的要把晁视和宫时略交出去?杀了这两人,闻是真一派的人可就全都得杀了。” “他们留着,才能劝降闻是真。乐康巷的事,让贺宽出去……” 张天一愣,雷律方也愣住了。 我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着,压得心腹内憋闷无比,说话的声音冰冷遥远,仿佛不是自己的嘴发出的:“用一个城北司衙分衙的府台,可比晁视和宫时略加起来有分量多了。” 贺宽自从事败,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将他押出来,他听到衙门外的声音,却还是吓得丑态毕露,哀哀乞怜。 我走到他面前,摒开扶持他的衙役,慢慢地说:“贺宽,你死,我不抄没贺府的家财,保你满门老小一生平安,衣食无忧。” 贺宽愕然,我的身体有些麻木,全身针扎般的不适,语气却依然平静清冷:“司衙广场上来的是城北的耆老。他们要一个为乐康巷无辜死去的百姓赔命的罪人,更需要一个可以对城北瘟疫流毒作出交待的城北司衙官员……” 雷律方本来站在我身边,听到我说的话,全身一悸,竟不自觉的退了小半步。 贺宽迷惑不解的看着我:“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我一字一顿的说:“你出去,向城北司衙广场外的耆老承认自己对新朝不满,所以串通了旧朝的某些遗臣在安河里投放瘟毒,主使他人挑拨百姓作乱” 贺宽为救家人而假传政令,压迫乐康巷百姓作乱,虽然也与乱事有关,但在实际上,他也算是受害者;至于瘟疫的流行,更是纯粹的天灾人祸,与他半点关系也搭不上。 贺宽假传政令,导致无辜百姓含恨惨死,若论罪行,判他死刑并不为过,可现在我要他认的罪,却的的确确是在冤枉贺宽! 可城北的瘟疫爆发,死亡数太大,需要一个民众泄愤平怨的渠 分卷阅读191 道;乐康巷作乱,主谋者既然不能拿出来明正典刑,就更需要一个替死鬼出来扛下主使阴谋叛乱的罪名。 就城北目前摇摇欲坠的政局来说,用一个身处高位的官员的性命来平衡政局,安抚百姓,无疑是最快捷、最简便、最彻底的方法。 可这样的权谋,却是又是何等的血腥,何等的残酷? 惊怒、愤慨、痛恨……种种情绪在贺宽眼底闪过,最后变成一股平静的悲凉他也是在官场中多年打滚的人,资质再平庸,也具备应有的慧根。 “大人,您真的保我家小平安,衣食无忧?” “以昆仑神之名立誓,留随此言若虚,生为世所弃,死不得渡昆仑神海!” 后脑丝丝的隐痛,我极力压制这股不适,眼看着雷律方和一队行刑差官将贺宽押出刑衙司的大门,心里一片茫然。 “留随兄弟……”张天叹了口气,挽着我往里走:“政治权谋,本来就是这样,你是聪敏明事的人,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想……贺宽本就该死,用什么罪名死都一样是丢命,绝不委屈。但能用他一时的名声,保全贺家老小以及闻氏一派,也算他死得值。” 这样的安慰,鲜血淋漓,由不得我惨然苦笑,却无言相对,怔忡的听着城北司衙广场外突然的寂静和突然的鼎沸喧嚣。寂静,是百姓在听贺宽认罪;喧嚣,是百姓听后的愤怒反应。 贺宽认罪之后,就要送去与司衙广场隔了两条井字街的牌楼刑场处斩,本来激愤的人声应该随着犯人去刑场而远离平静,可外面那杂乱难辩其意的声音里,语调内蕴的怨恨愤怒却喷薄而出。 我心里一动,甩开张天,向刑衙司的大门奔去。 “阿随,你去干什么?” 张天后发先至,扣住我的肩膀。 “听声音外面的情况有些失控……” “就算再有乱事,也有我的手下镇压。难道这城北司衙七分衙的官吏尽是吃饱饭的?就算他们不行,连会和司莫也小有手段。阿随,你是十八爷的兄弟,身份贵重,就算城北都平了,你也不能有丝毫闪失!” 我气急,偏偏张天一身武力远胜于我,我的肩膀被他一扣,竟是全身受制,无法移动。 张天一手制着我,一面吩咐手下召集军队应变。我知道自己无法出去,也不再强争,招来两名衙役令他们出去探查情况。 “大人,外面的百姓乱成一团,据说他们听到贺宽认罪,就情绪激动,一拥而上的扑打贺宽。把雷大人他们都挤到外围来了,现在里面的情况不知怎样。雷大人他们正调集城北司衙的衙役努力平息骚乱……” “刑衙司的衙役也立即去帮忙!” 这种民众普遍情绪失控的场面,最容易出事,一个不好,又会引发类似于乐康巷的乱事,我困坐刑衙,急得眼冒金星,太阳穴突突剧跳。 等待的时间漫长难耐,等到外面的骚乱渐缓,才有闹得灰头土脸的衙役回来报告:“大人,外面的骚乱的百姓,大部分已经被驱散了……” “百姓可有死伤?” “死的没有,伤的就难说了,混乱中也难算数。” 群情鼎沸的时刻,想不受伤,是没有可能的,没有因为拥挤踩死人已经是万幸了。我舒了口气,这才想起动乱的源头,心里一惊:“贺宽呢?” 那衙役抖了一下,结结巴巴的回答:“没……没……没了!” 张天又惊又怒,喝道:“饭桶!连个死刑犯都看不住……” 我却从那衙役的脸色里看出别样的意思,一阵恶寒,伸手止住张天的怒骂:“说清楚些怎么没了?” 那衙役喉头咕嘟一声,似乎在强压呕吐:“贺宽被暴民打死了,雷大人正率人寻他的遗体……” 原来“没了”,竟是这个意思! 我喉头一哽,疾步而出,这次张天没有拦我,只是跟着我一起奔出刑衙司的大门。 司衙广场的百姓已经被衙役驱散,强制遣返,连孔艺老师傅的遗体也都抬走了。 空旷的广场上留下的只有城北司衙的衙役和连会、司莫等二十几名轮值的官吏,他们见我出来,纷纷过来见礼,我简言抚慰过了,问一旁的雷律方:“雷大人,你有没有伤到?” “谢大人关怀,下官并无损伤,只是贺宽” 雷律方衣冠凌乱的走过来,虽然面色如常,眸里却隐有同情悲怜之色,摆了摆手,他身后的衙役把几只撮箕摆在离我十几米的地方,松油火把的昏黄光芒混着清冷的月光照在撮箕 分卷阅读192 上,晦暗的光影斑驳陆离,一股掺杂着血腥的臭味扑鼻而来。 “雷大人” 我声音发涩,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声,其实根本不用问,我也知道那撮箕上偶见碎骨的“东西”是什么。 “哇” 我恶心欲吐,但身边几名官员的反应比我快了两拍,使我神智一清,硬生生的将所有厌恶压了下去,冷冰冰的说:“将贺宽的遗遗体送到乐康巷去火化了!” 贺宽今日之死,才真的应了那句“尸骨无存”的话。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空了,指尖的颤抖连我自己都感觉到太过剧烈,我握紧拳头,垂下袍袖,声音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冷静:“你们吐完了?”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衬得这广场更加的宽阔,更加的寂寥,更加的冷清,也更加的肃杀。 “贺宽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 无人回应,好一会儿,雷律方才低声说:“民意不可违,下官明白了。” “那就好。” 我点点头,摆手道:“为官尽职尽责的道理,诸位都心里明白,也不用本官赘述了。天晚了,除去轮值的官员,该散的都散了吧。” 我不走,众官却哪里敢先走,连会抢前一步领路,我问明了路径,便道:“我既然夜宿,就要辛苦你和休成留守,你回司衙府台去吧。” 连会犹豫一下,应声而退,我再看着张天:“将军,正值多事之秋,夜里巡逻等事宜还要再慎重一些,需要你重新调度,你也回去吧!” 张天的眼神凌锐起来时带着军人特有的萧杀,我本以为他会有推辞,却不料他此时的反应极快,立即退走。 我作全了礼数,才转身向城北司衙的后衙走去,每一步,都似乎有千钧重量沉沉的压在我的身上,压得我几乎就要扑地瘫软。 可身后却有无数双眼睛目送我离去,他们看的人,不是我,而是必须表现出临危不乱的气慨的城北司衙府台君。 尽管心里空洞,尽管神思倦怠,尽管全身疲软,可我的身体却只能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站得直,走得稳。 第三十六章 一刹醉 因为我的严令,无人敢送我,我一步一步的走进城北司衙后那通往官邸的巷道,巷道深暗,幽静无人,只有月光清冷,巷风凉寒。 深宫之中,生存不易,为了谋生,什么卑鄙无耻的手段没有用过?也只有如不是性命攸关,你死我活的局面,我绝不下狠手这一点,还可以让我一时心里安慰,觉得自己还是个人,并没有被兽性压倒。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运用这样歹毒的心计,不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权谋局势将贺宽推出去。 纵算他有过错,他的过错也断不至于连“死”也沦落到这一步!贺宽虽然不是我操刀所杀,可和我亲手杀死,又有什么分别? 心里空荡荡的,没个着落,却偏偏精神亢奋至极,焦躁难捺,绝无倦意。 一股熟悉的隐痛从眉心慢慢的扩散开来,仿佛针刺,不绝如缕。 这痛,是我重生必须付出的代价,毕竟这个身体和我与生俱来的身体不同,再怎么磁场相近,总会有些微不适。 寿远曾经再三告诫,重生以后,我必须心志坚定,不可轻移,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处于六神无主的情况,就会磁场紊乱,脑电波异常,引发头痛,长久下去,性命堪忧。 这样的头痛,移魂的第一年里我常常发作;但我有个小决窍,在头痛的时候想念寿远,把精神集中到他一人身上,一念求生,就可以缓解头痛。第二年,头痛基本上没有发作过。第三年整年直到今天,我都过得安乐。 自安都城破,经历的事情太多,两种激烈冲突,互不相容的念头时时刻刻在脑中争斗,纠缠不休,只是因为我极力的平抑,才平衡维持。直到今日被政局激起,所有潜在的,现实的,种种压力压了上来,终于使我无法自持。 “寿远,寿远……在这无依无靠的异世里,我似乎只有呼唤你的名字,才能获得些微支持的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走下去力量。过去的四年里,我只需背负自己的性命,所以有你的力量就已足够。可是现在,我却背负了这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你还能给我支持下去的足够力量么?寿远?” 嘉凛说,他把城北交予我了,城北的一切事务我可以擅专,城北的所有官民的性命,我可以生杀予夺。孔艺老师傅也说,他将自己最钟爱的弟子交给我,也将城北这些受瘟疫所苦的亲朋好友的性 分卷阅读193 命交给我…… 他们托付的,不仅仅是时局政治,更是沉甸甸的人命,当人命在自己的手掌心里时,会有一股莫大的压力和无法推卸的责任。 城北的疫病,被生活所困不得不作乱求生的百姓,还有因私欲而把人命视为草芥的官吏;这些,都已经成为了我肩上的重担,我真的能担着他们的生死重任,领着他们往前走吗? 闭上眼,十六连窑因瘟疫而去的死尸;混战中血肉横飞的百姓;因为保护我而殉职的护卫;大堂上断臂吐血的秦誓贞;劳累致死的孔老师傅;尸骨无存的贺宽……残忍的,悲壮的,凄凉的,无奈的种种死状,似乎都挤到了我的瞳孔里。 他们的生死,我该如何负担? 突然间,我茫然不知所措。 我有这种能力么?如果有, 为什么我还是不能避免那些死亡?为什么我要走那么晦涩黑暗的路?作出那样无奈而心痛的选择? 寿远,如果是你,如果我有像你那样的智慧和能力,是不是就可以完全避开今日这样残忍的局面,减少手染的血腥和罪恶? 冷月无声,天空亦不见星斗,只有我的呼唤在寂静的空巷里回荡,头痛没有缓解,反而加剧了几分。 没有用了吗?寿远,我现在背负了太多的罪孽,灵魂里承载了太多的丑恶,已经到了你的福气无法庇佑的地步了是不是? “寿远……寿远……” 寿远,我不能看到你的身影,不能听到你的声音,不能与你交谈,不能与你相持……寿远……在我这么寂寞孤独的时候,假如你在我身边,给我一个支持鼓励的拥抱,那不知有多好。 至少,你会给我最温和而坚定的力量,化去我心里此时沉重郁闷,让我渡过眼前的心劫。 脑袋一阵阵的发胀,又一阵阵的发紧,仿佛孙悟空头上的金箍正在我头上一点点的勒紧,这前所未历的穿骨入髓的剧痛,痛得我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用力握紧拳头,咬紧牙关,极力抵抗这剧痛。 可是现在,我大概只有独立一人,全力自制,静静的等待头痛发作自己过去的福分了。 剧痛使得我两眼发黑,双耳如雷轰鸣,在那无法自制的恍惚里,将我紧绷的手拉开,环住一件温热熨贴的东西,有人站在我面前,解开我头顶紧束的发冠。用他透着温和热气的手在我的头顶后脑不紧不慢的按摩着,安抚着大脑里燥动不安的神经系统。 神经燥动稍微平复,五感虽未恢复正常,鼻端却已闻到了一股舒适的气味,那是阳光、青草、土地相和的自然天香,也是我最喜爱亲近的气味。它不浓烈,如有似无,很难分辨,但却会让我心安,神经舒适。 紧咬的牙关放松了一些,我喃喃低念:“寿远……” 在后颈处按摩的手指停了,隐约有声叹息:“我不是寿远……” 有个清朗和悦的声音在耳边以最动人的频率说:“是煦光,煦光……若想有人依靠,叫的人应该是‘煦光’,只能是‘煦光’。” 还痛得处于混沌中的脑袋虽然接收了耳边的声音,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意,只能随着那声音低唤:“煦光……” 脑中有线清明闪过,勉强抬头,映入眼的容颜并非自己心里时时常念的人,可却有着与他相同的温和暖意,比记忆里的人更添了一抹激越热烈。 “你……” 脑子里混沌一片,只觉得他有千万不该在这里出现的理由,更有千万个不能在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却理不出一个可以出口的。 “看到休成的廷报,我实在无法不来……” 他轻轻的一叹,指尖的动作不停,双眸幽深如夜,却透着融融暖意,眸光流转间,却有一股温柔和缓,怜爱抚慰:“谏卿,今日种种,你处理得恰到好处,绝无过错!” “是么?” “当然!” 他的话,简洁精练,斩钉截铁。 他没有说过一句抚慰的话,可他那暖意融融的眼眸轻轻的一眼,里面的明了和宽容却已经胜过了世间最动听的语言。 那是对我所作所为的认同,可仅仅是他那波澜不惊的神色间轻轻的一语认同,却让我空荡荡的心间多了一点压住那飘荡无依的物质。 “谏卿,我十岁时在王权争斗中将别人构陷在我身上的罪名,推给了大姐夫旺黎;十六岁的时候,十一哥重病将亡,我去送终,恰逢二哥和六哥争斗厉害,眼看两帐间混战难免,是我将挑拨离间的罪名扣在了十一哥身上,用十一哥的头平息了他们的争斗。谏卿,我不顾手足情义,如此作法,你 分卷阅读194 会不会怪我冷血无情,丧心病狂?” 紊乱的的思绪无法判断是非,喃喃的反问:“你觉得自己错了么?” “这两件事,一是我对亲情最初的背叛,一是我对亲情最大的背叛。我当时做事,没有多余的考虑时间,更没有选择的余地,事后回想,痛苦不堪,伤心难禁……” 他的话声顿了顿,喃喃的说:“谏卿,我每常回想,自我开脱罪责:大姐夫家势雄厚,就算他为我担十条罪名,也不会像我有性命之忧;我虽然牺牲了十一哥的名声和性命,却保全了二哥六哥以及元族王室的尊严,避免了无数元族勇士不必要的死亡;我这样做,并没有错!可在实际上,我知道这样的自我宽慰,是万万站不住脚的。” 是啊,用人命去换取一时的平安,就算有千万个理由,也是站不住脚的,欺得了人,欺不了自己的心! 涔涔冷汗透出,似乎要把刚才极力压制下去的心惊、心虚、心痛、心恨都在此时释放出来。9A9581041B天:)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嘉凛退出我的怀抱,握住我冰冷颤抖的手,看着我轻声说:“谏卿,职责与情义,公事与私德,在政治权谋里极难相统,往往只可二者得一。取舍之间,无关‘对错’,只能择利而用!我害了我大姐夫,杀了我十一哥,岂能无愧于心?然则回思细想,扪心自问,若是往日时光再现,我明知会有心伤愧疚,一生隐痛,却依然会这样做”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反射式的挣脱他,退开几步,倚墙而立,喃喃反问:“明知伤痛,依然如此?” 嘉凛并不进逼,静静的站在当地,目光如炬,声音低沉有力,绝无半点犹疑:“是的!即便那犯下的是滔天的罪孽,回想当日,会使我心痛心伤,会激我永不犯前罪,但我绝不会就此停下脚步!如果停下了脚步,那么,不独负了当时的决择,亦负了此时的心痛!” 脑袋明明还在刺痛,心上的飘浮却安定了不少,不自禁的站直了身体,怔忡的看着他。 他轻轻一笑,温柔暖意融融的随着他的笑容流泄而出,将我卷入其中,耳中却听到一声轻唤:“谏卿,你累了么?过来靠着我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我替你担着。” 这么恶俗文艺的腔调,亏他能说得出,也亏得他能说得这么自然。 我有些想笑,眼睛却又有些发涩;有些想哭,心里却又有股熨贴的暖流;两生之中,我竟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竟也会有这么可笑而软弱的时刻。 可在这一刻里,身上心间,神里魂里,被那股暖意包融着,竟没有一丝排斥反弹,只是顺着直觉向那暖意的源头走去。 心情一放松,头上那刚刚被压制下去的疼痛却突然窜了出来,也许是因为此时的软弱,这一下的疼痛竟是格外的激烈鲜明,承受不住,令我全身一软,一头栽倒。 第三十七章 几重情 意识清醒迷糊间,耳边听到几声惊呼:“阿随……”“二哥……” 剧痛袭来,我下意识的拉住了手边的东西,用力抓紧,想籍此稳住软倒的身体,平定心绪的杂乱飘浮。 脑中的锐痛一阵紧似一阵,等我再次神智稍清的时候,有股温和的暖流,在我的头颅肩背的游移,松紧有致的挤压着各处穴道,缓解头颅中的剧痛。 我迷迷糊糊的念了一声:“煦光……” “我在……” 回应的声音里悠悠的似乎透出股欣喜,在我耳边轻轻的问:“痛得厉害吗?莫怕,大夫就快来了。” 这是什么语调,当我是三岁的娃娃么?又一阵刺痛,扎得我回复了一丝清醒,耳中却听得慧生焦急的语音:“管先生,你快看看!” 城北疫情,一时也离不得管鬼祖,怎么把他调来了? 我极力挣扎,却发现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似乎都随着汗水流泄一空,竟连起身睁眼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只能从鼻音里轻哼一声。 “阿随,城北的瘟疫我一定能治,你放下心来,好好的调养精神吧!” 管鬼祖清冷的声音在此时显得镇定专业,很好的安抚着我紧绷的神经。 “管先生,阿随到底怎么了?” “他神思焦虑,心经紊乱,五内不和……说白了,是累出来的病……” 精神松懈,有几段破碎的语言浮在意识里“给他洗去身上的湿冷……好好的捂着,点一盘定神定气的安息香……他郁气内积,要是能发出来就好了……” 嘉凛与管鬼祖交 分卷阅读195 谈几句,温暖的手指抚过我的额头,声音靠在我的耳际响起,却是轻轻的一声叹息:“你累了一天,好好的休息吧!什么都别想了,睡吧。” 他的声音柔和的时候,仿佛春风拂过花间的天籁,淡定平和,柔韧绵延,熏人欲醉。 “睡吧……睡吧……” 我脑袋里装得满满的似乎都变成了豆腐,鼻端有缕混和着阳光青草土地的自然气息渗进,耳边的声音也变得空茫遥远。 有股安定感在心头萦绕,倚靠着的怀抱是有寿远的温和,寿远的坚定,寿远的知情,更重要的,是有寿远现在没有的真实。 剧痛渐缓,留下的是阵阵昏眩,在无力自制的时刻里,鼻中闻着的是绵软幽香,耳中听的是无法辩解字义,却透着抚慰温柔之意的声音,渐渐的倦怠之意便涌了上来,意识向无止境的黑暗境地里沉下。 梦里人来来去去,事纷纷杂杂,如潮涌潮退,云卷云舒,初时心里有些发虚慌乱,可每到此时,耳中总会有个温和淡定的声音柔声抚慰,有一种时刻被环绕保护的安定感从那声音里透出,渐渐的将梦里的繁杂抚平,只在心里留着一股安心稳定的感觉。 这一夜,虽然多梦,竟始终未醒,直到有人伸手来探我的额头,我才半醒半睡的睁开眼睛。入眼的是青纱溥帐,昏黄灯光,还有一双满溢着担忧心怜的明眸。 见我睁眼,他的手势一顿,微微一笑,轻声问:“头还痛吗?” 我心头突的一下剧跳,有些韵律不齐,想说什么,可嗓子干涩,张了张嘴竟是无声发出,只得摇头。 一摇头,眼前的景物就极速转动,慌得我赶紧闭眼,随手一抓,拉住就手的东西稳定心悸。 “快请管先生……” 嘉凛双臂拢紧,急声问:“谏卿,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我……头晕……” 我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慢慢地说:“你扶我站一会儿……” “不可!” 这声喝止却是出自甫进房内的管鬼祖口中,嘉凛扶我的托力随着喝止立即变成平抑,坐到一旁,让开地方给管鬼祖看病。 管鬼祖有些埋怨的说:“既然头晕,就不能逞强,真想摔个鼻青脸肿么?” 我笑了笑,乖乖的任他摆布,问道:“城北的疫情,你有什么看法?” “你派给我的几个人,都很好用。只要加上官府全力配合,不再扩大瘟疫传播面积,眼下的情况要应付过去,绝不是难事。” 我松了口气,喃道:“那就好” 管鬼祖哼了一声:“假如没有你,这城北司衙谁肯跟我配合?有什么好?” 他从我的脑袋头颈搬弄起,在我全身上上下下的仔细检查,细细的盘问我头痛的缘由,越问越古怪,连房事是否不谐都问出来了,听得嘉凛眉梢扯动了好几下,似笑非笑。 我知道他必是无法从脉象上确诊我头痛之症的起因,只好从外界探问原因。走的这路子自然是正确的,可我却怎能把原因告诉他? 好一会儿,管鬼祖叹了口气:“阿随,我今天才知自己医技浅薄你头颅剧痛,照理说血气不和的现象应该反应在手足太阳经上,可我诊脉,得到的结果却是你的头颅并无血气紊乱之相,反倒是心经不齐。你这身体,除去疲劳过度以外,我实在找不出别的病因!” 我看他皱眉沉吟,一筹莫展,赶紧制止他的自责愧疚:“天赐,你不用着急。我这头痛并不是病,诊不出什么病因是正常的事。” 管鬼祖愕然,嘉凛也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 “这是神要我付出的代价。” 真正的原因自然是不能说的,说了怕会被当成妖孽打死,但半真半假的说说应该可以搪塞过去。 “四年前我遭逢人生剧变,有卜者为我算过天命,说我是命里六亲俱无,七情不得,必会一世孤苦。我不甘这样的天命,祈求上苍给我改命的机会。神在梦里给我启示,答应我的请求,但要我付出相应代价。我这一生必须清心自持,行善积德,不得伤人性命,如有违逆,必受头痛之苦,折损天命。” 嘉凛神色一变,我吸了口气,平缓情绪:“今天的局势太过惨烈,是我违逆了神意。天命如此,人力难回,我这头痛是应有此报,你无法诊断,不足为奇。” 管鬼祖将信将疑,嘱咐我好好休息,留下半碗雪白浓稠的药走了。那药气味不重,闻起来似乎还有一缕酒香,苦味却十足。偏偏又极为浓稠,不是捏着鼻子喝下去就成的东西, 分卷阅读196 苦得我吃了第一口,再看那姝鬟送过来的第二勺,就不自禁的畏缩了一下。 姝鬟见状一笑,柔声道:“公子,这药是自玉龙雪山的神雕身上取出来的‘玉精’化开的,苦是苦了点,但却是万金难求的奇药,对头脑大有好处,民间甚至传说服用之后可以使白痴‘开窍’。” 我心里一动,有件极为重要的事在心里一闪而过,想要细究,却又抓不住头绪:“我怕我还没有‘开窍’,就已经被苦死了!有道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宁做愚笨人,不做聪明鬼。” 嘉凛伸手接过姝鬟手里的药碗,我看他有亲自喂药的动作,吓得干笑一声,赶紧说:“其实也不算苦,把药拿来我吃。” 嘉凛目光一转:“你还有有力气拿碗?” 我全身一动,手足力不从心,无法行动自如,不禁心中一寒:这情形大大的不妙,竟与我最初无法适应这具身体的反应一样果然是年寿难远,福气用尽了? “谏卿,这药别的也罢了,只是一时间难得到手。若有丝毫浪费,都可惜了。” 我心思回转,蓦然有些心灰意冷,两口把药吞了,此时此刻,竟不觉得那药有什么味道。 嘉凛放开药碗,坐到我身边,伸手按摩我的头颈,静默片刻,轻轻的问:“谏卿,幽冥神灵之事,确实有之,你刚才说的话,可是真的?” “嗯。” 室内一片寂静,良久,我才睁开眼睛,轻轻的说:“十八爷,若有一日,我先你而死,你可否将我火化,在昆山山顶随着东风洒下?” 嘉凛手势一停,眼里的情绪竟是毫无掩饰,坦然暴露。他双臂下环,紧紧的抱住我:“你在说什么傻话?你事事处处,先想到的总是别人,少有私念,仁爱慈善,宽厚温良,必能得苍天庇佑,神灵眷顾,长命百岁,一生安康……”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慌乱失措的时候,这一刻里,却真正的感觉到了他胸中心跳的剧烈失律,紊乱惊慌。 心底一片柔软,平常时刻绝不愿会出口的话此时竟自然流出:“世间万事万物,有始有终,有生有灭,是自然天道,不容违逆,我的存在本来就不合世俗常理煦光,神的眷顾,我已经用尽……” 半截话被他的手捂住了,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掌心却有着与表情绝不相符的一层溥汗:“谏卿,你告诉我,你心里所谓的‘神’,是不是寿远?” 我大吃一惊,眼看着着嘉凛唇角一勾,脸上泛出一丝苦意:“谏卿,寿远在你心里,当真如此重要,被你视为‘神’?少了他,你竟断言自己将命不长久?” 我所见的嘉凛,一向都是自信从容,坚定忍耐的,言行举止挥洒自如,倜傥绝伦,可这时候他眉宇之间的苦意,竟透出如此明显的伤心痛苦,几近狼狈。 我移开他的手轻轻的说:“我并无天命,全仗寿远逆天而行,为我禳星祈福,才有今日。可逆天而行,事难永继,煦光,寿远是我的福星啊” 嘉凛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谏卿,我不知你的来历,不知你的身份,可这些东西你若不说,我永远都不会去追查,因为你在我身边!对我来说,这才是最实在的!寿远是人也好,是神也罢,可他却是永远也不会回应你的虚无存在” “你!” 心里一阵刺痛,说不出是被说中事实的恼怒,还是被人一眼看穿底细的难堪,又或是知道他的语意非虚的悲伤,怒意蒸腾而上,无法抑制,抬手就是一拳。虽然身体无力,又全身行动不便,可这一拳怒极而出,力量也不容小觑。 嘉凛并不闪避,和身欺上,脸上竟是盈盈笑意:“谏卿,直到现在,你才算真正的放开了身份之别……” 我呆了一呆,愕然瞠目:“你胡说什么?” 嘉凛的手按在我的胸前,用力一压,目光直勾勾的指着我,带着不容我退避闪躲的霸气:“你的这里,用笑容、用理性、用忍耐筑起了几层坚不可摧的墙,把心隔成了许多份。这里面,有情有义有爱有憎,对待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你将它们分开来使用了。你可以在任何环境,对任何人都坦荡无伪,真诚相待,似乎全无保留,毫无距离,可在事实上,任何人与你交往,得到的都只是你心里几份的一份而已谏卿,你这是想保护自己永不受伤么?” 他的声音虽轻,听在我耳里却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我一时没了反应。 “谏卿,你可以为了感情付出性命,却绝不会真的将所有感情都付出。” 可以为了感情付出性命,却绝不会真的将所有感情都付出,他说的是什么笑话?我扯动脸皮,却笑不出来。 这样锐利的语 分卷阅读197 锋,竟是直取中宫,令我无法招架。 扶持我长成的寿远,或是与我相伴四年的慧生能对我有这样的了解,不足为奇。 可我与嘉凛,相识不过一月,相处之时更少。尽管我对嘉凛多方揣测,却依然觉得他深不可测,某些方面,我可以明了他的想法,但更多的时候,我对他都是慎戒慎惧的。 人与人之间的了解,应该是相对的,如果失衡,要么是一方漫不经心,要么是另一方太过注重。 嘉凛将我在潜意识里深深地掩藏,连自己亦不敢轻易碰触的一而看得如此通透,需要什么样的用心? 我全身一震,脱口而出:“煦光,你要公平些!” 嘉凛呵呵轻笑,胸腔震动,眉梢眼底,尽是喜悦欢愉:“我们西元有句俗话‘向情人要求公平的人,心里一定有了对方’,谏卿,在你心里,总算以‘情人’的念想,给了我的一席之地是吗?” 我一怔,脖子以上腾腾的升起一阵热流。这句民俗彦语,原话我是知道的,“向情人要求公平的人,是已经把心交给情人的傻子”。嘉凛把话修改了,可我想的却是这话的原意。 刹那间回肠百转,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嘉凛握住我的手,按在他的左胸,慢慢地说:“谏卿,你我之间,身体虽无距离,心却隔有一步之遥,那是你刻意划出的一道鸿沟,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无法逾越。可是你要的公平,就在这里坦坦荡荡的摆着,只要你踏前一步,就可以得到。” 第三十八章 意难平 这一步之遥,说来轻巧,实际艰难险阻那里面有我与生俱来的戒备,也有现实环境的隔离。 我与他,可以相惜相知,甚至于相爱,但那“公平”,却是咫尺天涯。 我喉头一紧,闭上眼,怕眼眸里会泄露太多的不应为他明了的情绪,喑声轻道:“煦光,你我之间,这一步之遥,难于千山万水。” 嘉凛悠长叹息,却不是沮丧,而是喜悦:“我只怕你心里念着寿远,竟不肯给我留半点余地。可你既然肯想到这一步,再难总也会有个起处。” 双眼一热,良久才心情稍定,睁开眼睛:“煦光,你本可以不必如此委屈的。” 嘉凛轻轻的一笑,与我抵额相望:“我只庆幸,这一生能遇上你。不是委屈,而是欢喜” 我反手环抱,轻叹一声:“煦光” 除去这一声轻唤,我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嘉凛的微微一笑,双眸闪动着柔和熏然的暖意,手指在我眉目间轻揉:“我不是寿远,可是我在你身边;你有不能承受之负,我会替你分担,定不教你受寂寞之苦;你有心绪繁杂之乱,我会帮你守心自持,让你安心喜乐;你叫我一声,我会应你一声,不让你孤独无依。” 他的手指透着丝丝适意的暖意,催得我昏昏欲睡:“怎么会这么困……” “是药力化开的原因,别慌,好好的休息吧。” 倦意如潮,渐渐的将我席卷而入。 这一觉却睡得酣畅淋漓,无梦无忧,自然醒来,灯光依然,身边的人斜靠棉枕,面外侧卧,正持卷凝神,想是在思考政务。 我翻身坐起,发现身体滞重的不适竟然一扫而空,脑袋瓜子也神智清明,与以往头痛发作的后遗症截然不同,不禁轻咦一声。 嘉凛惊动转身,问道:“身体怎样?” “很好。”我应了一声,被他手里的奏折惊醒,记起城北那一团乱麻似的政务,心里一急问道:“现在几时了?” “现在才是卯时,早着呢。公子,您先喝些汤,再睡会儿吧。” 回话的女子明眸皓齿,俏丽活泼,却是嘉凛的使女姝妙。 “再睡下去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不睡了。” 肚子里倒真的有些空虚饥饿,口干舌躁的,我也不客气,接过姝妙手里的汤碗,一口气把里面的清汤喝光。 嘉凛也起身着衣洗漱,他行军惯了,做这些事比我可就麻利多了,忙乱过后,姝鬟端着早餐进来。我吃着早餐,突然想起一件事:“十八爷,新朝虽然还没设立王庭,但官服也不该再沿用旧朝的。” 嘉凛皱眉道:“又是一件不办不行,办又麻烦的琐碎事。” 我想了想,冒出一个念头:“现在设定礼制司,既浪费时间财力,又给政局添乱,不如先让所有官员穿着常服理政,等大局平定以后再来制定礼仪和官服。” 嘉凛点了点头,问道:“ 分卷阅读198 谏卿,你跟我回去,把城北政务交给张天兼领算了。” 我一愕:“为什么?” 嘉凛接过姝鬟递的手巾抹了抹嘴,凝声道:“城北的乱局是少不得要采用非常手段,你……你是见不得血腥的,跟我回去好了。” 我意会到他未尽之语里对自己的关怀,心里温暖欢愉:“煦光,你担心我折损寿命?” 嘉凛面色一沉,语音里尽是恼意:“谏卿,你别拿天命人寿开玩笑!” 我不禁笑了起来,看着他正色道:“煦光,你放心!有些事我不能对你明言,但我的命数早已脱离了天命,尽管艰难,但只要我心定恒一,尽力求生,虽然不见得能够长命百岁,但绝不会先你而亡!” “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嘉凛脸上流光溢彩,双眸晶亮,伸出手来:“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微笑接掌:“今日此言,定不相负!” 两人并肩而行,走出官邸,嘉凛的随从早已备好了马在门外等着。 嘉凛的目光向城北司衙方向扫了一眼,问道:“谏卿,你真的下定决心了?” “是!” 我从胸臆间吐了口气,轻轻的说:“假如血腥无法避免,那我就要尽己所能将其减到最低,莫让自己在回望之日,发现满手血污,枉负民心!” 嘉凛点头,想了想才说:“谏卿,我已经派大夫给秦誓贞等人治伤,这些人先留着,我再给闻是真五天时间,他若不降,你再把人交给张天处理就是。” 我心里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时又想不起来,答应了一声。 嘉凛将我的手一握即放:“谏卿,我把双姝姐妹留给你了。” 我微微一怔,姝鬟与姝妙已经踏前领命:“主公放心,奴婢一定护得公子周全。” 嘉凛踩蹬上马,低头一笑:“谏卿,你我若是无暇探望对方,你一定要记得给我传信。” 我脸上一热,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只当自己从没听到这句话。 身后却传来嘉凛朗声一笑,笑声里意兴风发,和着密集蹄声,渐渐去得远了。 我心情激荡,脚步也有些凌乱,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会情绪如此难平。直到看见慧生婷然玉立的身影才怔了一怔,留下双姝,快步走了过去:“慧生,清晨寒重,你怎不多穿一件衣裳?” 慧生淡淡一笑,眉目里有抹奇异的郁色:“我是出来练舞的,怎能穿多?” 我本想陪慧生一阵,想想城北司衙的政务又不禁踌躇。 慧生看着我,突然伸手在我额头弹了一指,笑道:“怎么了,睡了一天一夜,把脑子睡糊涂了?” “睡了一天一夜?” 我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心里那不对劲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原来我已经耽误了一天的城北政务了:“哎呀” “管先生把小弟带去仁济医馆了,说是要开始给他调理身体,你不用担心。你政务繁忙,私务又有人打点,也不用我操心,我想借这机会出去走动。” 我心里惊怔,反驳:“不行,城北的疫情现在还不明情况,在外面走动的话太过危险,而且安都禁市,大街上哪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你走动?若想买胭脂水粉,还是托人去四方楼带过来方便些。” 慧生白了我一眼,嗔怪:“要是让我无所事事的在官邸里呆着,那还不把我闷死?城北的瘟疫我知道厉害,不会乱转的。” 我知道慧生平时虽然以我的意见为先,但那只是她纵容我任性,实则她本身极有主见,打定了的主意就不会更改,只得缠着她答应带两名亲随护卫出门。 昏头转向的忙了两天,城北的一应政务渐渐的上手熟练,没了初来城北时那种看着万事繁杂,心急如焚,恨不得身有三头六臂时的慌忙。 正精神稍微放松,抽出空闲,想让孔德立带我去仁济医馆看望小小,就见城安司的两名副使联袂而来。 城安衙因为贺宽之事,上下人等都心有惊悸,惶恐不安。我本想等自己政务再熟悉一点,就从城北官员里提拔一人充任城安衙府台,但这时看这两名副史的脸色,却不由我心里一沉,问道:“两位大人有什么事?” 两名副史异口同声的说:“大人,城安衙往日的政务由罪臣贺宽独揽,因为没有交接,荒废了许多政务,虽说眼下政务以治疫为主,可以暂时支持,但此非长远之计,极需有人主持重整。” 几日相处,这些官员也知道了我的脾 分卷阅读199 性,行事比以前快速大胆,废话渐少,实务渐多。 这番话说出来,虽然不免有觑望城安衙府台之位的野心,但毕竟还是公心重些。 我问明了情况,微微沉吟:“你们先自己收集一些相关的资料,慢慢摸索,让我考虑一下。” 两名副官走后,我向孔德立的方向看了一眼,心知想去看小小的心愿又泡汤了。 “广京,你去给我备上两壶酒,两样下酒小菜。” 姝妙笑问:“公子,您想去哪?” 我笑了笑:“我要去刑衙司大牢探望闻是真的旧友晁视。” 双姝姐妹身份颇高,穿着打扮虽不华丽张扬,但论到精细贵重,却绝不比富足人家的小姐差,要她们跟我一起去刑衙大牢,可真有点委屈她们。 可这两人受嘉凛之令跟在我身边,除去更衣如厕,她们竟是须臾不离,这大牢我既然要去,她们自然不会弃我不顾。 刑衙司的大牢出乎我意料的干净整洁,想是雷律方感于瘟疫流毒,城北大范围清理环境,也在这大牢里整顿了一番。 只是监狱牢房,再怎么干净,总也免不了腐烂霉坏的气味。 晁视单人独居了一间小屋,披枷带锁,坐在牢房一角。他被抓后没有过堂审问,更没受刑讯,只是这枷锁足有七八斤重,日夜不下,也算一项折磨,关了三四日,也把晁视弄得形容憔悴。 晁视在瞌睡中被狱卒脱去上身的枷锁,长时间被锁的手臂麻木僵硬,起不了身,人也有些迷糊,问道:“要我过堂了?” 我呵呵一笑,扬声道:“晁先生倒是好眠啊!” 第三十九章政务艰 晁视霍地惊醒,抬头看到是我,立即收拾了脸上的情绪,微微一笑:“留大人近日可好?” 我隔着牢门,拱手笑道:“托晁先生的洪福,留随安好,只是连日政务繁杂,有些劳累。” 晁视笑容一僵,叹道:“大人倒是坦白。” 我也直言不讳:“我纵是不说,城北司衙这几日的情况,晁先生会猜测不到么?” 雷律方见我有备而来,早已派人搬来小桌矮凳,在牢房里摆好。 卢广京手里提着酒菜,正想进去摆放,就被姝鬟把手头的事截了过去。 这中间的细枝末节,卢广京不明所以,晁视却哈哈大笑:“晁视被下在牢中多日,大人还是慎戒慎惧,能得大人如此相待,当真令晁视面上生光啊。” 我不动声色:“留随曾因晁先生铩羽而归,岂敢大意相轻?” 我摒退众人,走进牢中,在桌旁坐了下来。 晁视舒展着筋骨,似笑非笑,言词竟没一刻消停:“大人既然如此小心,身边就该虎贲相随,而不是红裳翠袖,漫香风流。” 我哈哈大笑:“女儿国里多英杰,更胜须眉声香色。晁先生在城北司衙潜隐经年,岂不比留随更知巾帼英杰不动声色,却使人甘愿卸甲臣服的锋芒之利?” 这句话的威力非同小可,竟激得晁视一跃而起,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他想说的话,说出来是错,不说也是错,一时间喉头滚动,那句话竟是上不得,下不得,哽在了胸口,只气得他脸色阵青阵红,这却是恼羞成怒了。 我挑眉相问:“红裳翠袖,殷殷捧钟,是何等清韵风致,晁先生自是雅人,何故突发大煞风景之怒?” 晁视自悟失态,立即吸气定神。 这人的涵养功夫也极强,我在他最忌讳的地方狠狠的劈上一刀,外加撒了把盐,他竟也很快的将这口气咽下去了。 “这聚集生人憎恶,死者怨念的牢狱脏污之地,大人竟也有寻风探景的雅致,足见大人品性别有风标,非晁视可比。” 我笑了起来:“晁先生过谦,口舌之争,无甚意趣,不如一醉。” 晁视坐了下来,笑道:“晁视酒量颇豪,大人所备之酒恁也少了。” “酒不醉人,量深量浅,端看对酒意兴。” 我瞥见晁视在完全看清牢内情势后,眼里一掠而过的憾恨,心里好笑,却只作未见,捡了些天气风月之事与他笑谈。 我有求于他,他则受制于我,二人都心有算计,所以言谈间虽少不得机锋相对,但都着意避开了会致使双方无法继续谈话的尖锐意见。 我心急城安衙的政务,他心急秦誓贞等人的下落;城安衙的政务少了晁视麻烦固然不小,但 分卷阅读200 只要有时间,总会收拾好的。可秦誓贞等人的性命却是经不起熬的。 这种时候,就看两人中谁比较沉得住气,能等到最佳时机了。 壶空酒尽,姝妙轻声问道:“公子,要不要奴婢再去拿酒?” 我摇了摇头,起身整衣:“酒兴已尽,再喝就太勉强了。晁先生,留随今日还有政务,得空再来与你把酒言欢。” 晁视礼节周全,行的却只是中昆文人交往时的常礼,也笑意盈然:“大人好走,晁视明日恭候大驾。” 狱卒赶过来收拾桌凳,问我要不要给晁视带枷。 我摆手笑道:“晁先生在事发之前对城北的官吏和政局手下留情,追根溯源也算有恩于我,这枷刑如果不是雷大人的判词,而是牢里的什么陈规陋习,能免就免了吧。” 晁视微微吃了一惊:“大人何出此言?”81C6连看:)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哈哈一笑:“宫时略为了扯六道门下水,连当阳生都可以毫不犹豫的算计,用心狠辣,纵使对城北疫病有所顾忌,也断不会因此而放过城北司衙的属官。尽量不伤城北属官,以防城北疫情失控,应是晁先生坚持的吧!” 晁视的气息一窒,看着他正色道:“晁先生,留随年岁尚轻,行事不免粗疏轻狂,但终究不是傻子,时局政治,还是能看清楚一二的。当时的情势,你还能坚持尽量稳定城北政局,这片为民之心,留随不能不谢。” 我弯腰行了半礼,退出牢房,与双姝姐妹相偕而出。 雷律方在外面等着,见我出来便问:“大人要不要去看看宫时略?” 我摇摇头:“宫时略智谋过人,又心狠意坚,不似晁视人情味重,要是闻是真不降,我也没必要去见他了。” 雷律方说了一句我心里想说的话:“闻是真若是不降,连累的人可就多了。” 事关人命,不止是人才不能为己所用的遗憾,这可惜二字,说不出来,其实心里却不免对这些重义轻生的人有些恼火。 雷律方见我不言不动,不禁回头看了一眼牢狱,笑问:“大人觉得要等多久?” “应该不会太久。” 晁视在某些方面其实也算优柔寡断,狠辣不足,与我有些相似,只是他比我年长,决断能力更强,只要给他少少的思考空间,他就能下定决心。 雷律方叹了口气:“晁先生也是难得的聪慧人,怎么的在这里却拖泥带水,不够干脆,落于下乘。” “这就是人情了,晁视假如不是这种人,我也不来见他。” 正说着,一名狱卒跑了出来,叫道:“府台大人,刚才的犯人求见。” 雷律方正色询问:“大人,需要下官签署放人的文书吗?” “不用了。晁视不是投降,放不得。不过需要你在牢狱外找间独立的牢房关押他。” 牢里光线晦暗,晁视的脸色也晦暗难明,他见我走近,也不废话:“大人,闻侯之事嘉凛将军预备如何处理?” “还有三天时间,闻是真若降,你们都不用死。闻是真若是不降,你们中有降的可以免死,不降的,与闻是真同死。” 晁视的身体不自禁的一颤,终于还是问了一句话:“大人,阴谋暴乱,起于我和宫时略,与妇人女子无关,您可否网开一面?” 他言词隐晦,我却知他意中所指重心在于秦誓贞:“纵算我肯放,秦誓贞可肯走?晁先生,你比我更了解她,若你们都死了,她岂能独活?她要活下去,是要有人陪的。” 晁视嗓音一哑,脱口而出:“大人以此诱降,不免落于下乘!” “诱降?”我呵呵笑了起来:“晁先生,你不免高抬了自己,小瞧了留随!” 晁视一愕,我走到他面前,凝视着他:“闻是真若是不降,你们殉死;闻是真若降,你们虽然存活,也会因此而瞧不起他,与他分道扬镳,照样不会为新朝所用。其实不管我怎样相劝,你们为了义气和名声,都不会投降。” 晁视默不作声。 “晁先生,当日平定乐康巷后,查点人数,有三百多名无辜百姓死亡。那一夜,十六连窑火化亡者遗体的黑烟遮蔽乐康巷的天空,迫于时局,百姓不能给自己亲人停灵守丧,只能守在十六连窑前一遍一遍的唱着给亲人送行的哀歌。” 我看着牢狱那狭小的窗户外的一抹秋色,当日所见所闻仿佛重现:“魂兮且行有怨且达天地,有恨且禀鬼神。黄泉路远无归路,奈何桥西抛妄念……妻子有 分卷阅读201 人顾,父母莫牵连。生者自是安安享人寿,亡者还需行行过望乡!” 中昆礼俗,人死以后由宗祠掌管停灵丧葬之礼的长者,根据亡者生前的为人处事作一篇悼词,就着古调咏唱,算是给亡灵送行的哀歌,可乐康巷当日死者太多,又不能停灵守丧,这哭灵的葬歌也只能择要简编,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我当时伤心损神,全部哀词当然是记不住的,连曲调也荒腔走板,唱了一段,便唱不下去了。 转头再看晁视,果见他衣袖簌簌抖动。 “当日的情景,使我深恨自己无能,心里愧疚,无地自容,便有一念;定要将城北治好,抚慰亡灵执念,生者伤痛。” 晁视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我也不想再火上浇油,放缓了声音:“晁先生,我治理城北,已然竭尽所能,却依然心嫌不足,总觉得无能尽赎己罪,这样的心情,你能了解么?” 晁视脸皮抽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哈,原来你不是来诱降,却是来要我赎罪的你凭什么认定我有亏于城北?” “就凭‘良心’二字。” 我定定的看着他,悠然问道:“晁先生,三日之后我们才能知道闻是真的确切消息,我可以应允你,如果闻是真死,我会将他们夫妻合葬,也把你和宫时略的坟墓葬在他们身边;如果闻是真降,你愿留,城安衙府台一位虚位而待,你想走,这天地四方任你遨游;可是在这之前,我可以信任你,将城安衙旧日那混乱的政务交给你整理么?” 走出牢狱,我吸了口外面的新鲜空气,正想吐出,突见雷律方的面色阴睛不定,阵青阵红,这口气就哽在了喉头:“雷大人,你有什么事?” 雷律方看着我,神色里带着一股悲哀:“大人,郭倥郭大人遇刺身亡。” 我如遇针刺,心里惊痛:“是沈定?” 沈定自被我交给慧生管教以后,我就没见过他,听慧生说他跟在她身边的时候,乖巧得很。想是这两天因为慧生外出,一时疏于防范,让他跑了出来,知道郭倥未死,他愤怒痛恨,才会刺杀郭倥。 雷律方点点头,竟不忍开口说话。依照律例,杀人者死;刺官者腰斩曝尸,沈定必死,最多刑衙判决,酌情将死法改得仁慈一些。 除非当权者谋私,尽力包庇,法外开恩,否则无人能救沈定的小命。 当日我在城北司衙烧毁沈平礼留下的卷宗的时候,曾经许诺众官,前事一概不予追究,一切罪责,尽皆免除。众官近日来安心办事,就是因为这一句承诺。 沈定刺杀郭倥,正是考验我的承诺对现与否的一道试题啊! 假如我对沈定的罪责视而不见,尽力包庇,就是故意纵容。城北司衙众官都会有兔死狐悲之伤,怕我秋后算账。日后行政,就免不了心灰意懒。我费尽心机才带出来的明朗政局,立即就会回复旧日晦涩。 可沈定刺杀郭倥,又怎能说他错? 更何况,他还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啊! 沈定决不能杀! 可沈定也不能饶! 该怎么办? 我脚步飞快,直到刑衙司门口,才理出个头绪:“雷大人,我让你写的新律怎样?” 雷律方面带愧色:“下官愚钝,虽然已经召集了刑衙司的所有刑名官吏编纂,但目前还没有理出切实可行的名例,纵算新律能得到主公的敕令颁发,也无法如大人之愿审理沈定之案。” 他看了我一眼,踌躇片刻才道:“倒是旧朝律法免死之例里面的‘八议’‘血清’两条,如果用来定沈定之案,可免其死。” “不行!” 旧朝的所谓“八议”免死,是指“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等八项阶级特权,雷律方提出来是因为这里面有个“议功”的名目,如果我承认沈平礼的功绩,就可以恩泽到沈定,救沈定一命。 至于“血清”,则是旧朝对民俗宗族里血族复仇的承认,对为家族复仇而杀人者法外开恩,留命不杀。 承认沈平礼的功绩,会使城北官员心不安稳;用“血清”给沈定开罪,却会使民间私斗之风大长,对国家的长治久安不利。 我脑筋转动:“雷大人,新律里可以加两条不死之例:一,不分男女,十八岁冠礼之前,都算未成年人,神智没有完全开化,虽犯死刑,亦免其死;二,凡是女子身怀有孕或有一岁以下儿女待哺育,虽犯死刑,不杀;” 雷律方大喜过望,高声回应,我接着道:“黥面之刑,使人一 分卷阅读202 时过错,便受终身之辱,贤者不取,新律也应当去掉这一刑名。雷大人,时间紧迫,请你立即将所定的新刑律的刑名总纲给我,我先奏请主公阅批。至于定刑细则,你可以随后整理。” 雷律方知道我这是在取巧变通,想趁早用新律判决沈定之案,一是救沈定之命,二是这种救迂回之法,也向城北官吏表明我依法办事,不以私怨入他人之罪的立场,他们自然明白这其中表示安抚之意。 我就着刑衙司的笔墨纸砚,匆匆写就一封短信,接过雷律方递来的刑名总纲,看了一遍,觉得破绽不大,立即派姝妙替我赶往内宫传信。 “大人思虑周全,免了黥刑,是百姓的福气。” 以沈定的性子,若要他脸上带着黥字活着,必然比杀了他还痛苦。我主张取消黥刑,沈定实是一大诱因。 “只可惜,我得到的却必是他人的怨气。” 第四十章刑制事 虽然早知沈定对自己决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但在看过他出来后,还是一阵郁闷,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只得回到城北司衙埋头公事以遣襟怀。 等姝鬟帮我把桌上的公文收好,摆上晚饭,我才恍悟天色已黑,心里有些发急问道:“慧生回来没有?” 姝鬟应道:“刚刚回来,卢广京已经把沈定的事告诉她” 话犹未落,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卢广京带着慧生走进来,慧生的目光先在我身上打了个转,见我上下完好无损,才舒了口气:“阿随,你能不能发纸公文让我去牢里探望一下那孩子?想想他六亲俱无,也怪可怜的。” 我有些踌躇:“慧生,沈定情绪不稳,连我也恨上了,你去怕会受气。” 慧生一扬眉:“我还怕他?” 慧生拿着令签去了刑衙大牢,我想想姝妙去得久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那刑名总纲能不能得到嘉凛的批准,沈定的案子又不能拖久,一阵烦躁,晚饭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晚饭吃完,慧生转了回来交回令签,我看她眼底隐隐有丝肃杀之意,赶紧摒退左右,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赶紧抢在慧生开骂之前道歉:“姐姐,我知道错……” 慧生一抬手,止住我的话:“在位谋政,我岂会这点都看不透?你并没过错。” 我一愕,慧生有些烦躁的问:“听雷律方说,你奏请嘉凛将军颁布新刑律,意图将沈定救下来,敕令下来没有?” “应该会下来……” “那就是还没有下来了?”慧生打断我的话,声音一冷:“好,就趁敕令还没到之前,先把沈定除了!” “什么?”我失声惊呼,几乎要怀疑自己耳朵误听。 但慧生脸上杀气腾腾,竟不是玩笑:“沈定冲动愚蠢,他现在恨你入骨,你若是放了他,日后便是一大麻烦,不如此时早除后患!” 我呆了呆,意识到慧生对自己全无保留的回护之意,心里难受的同时也开怀一笑:“我不会让沈定成为后患的。” 慧生跺脚恼怒:“你这傻小子,你放了沈定,他根本不会领情!” 这我知道得很清楚,但斩草除根的事,我是做不出来的。 慧生在大堂里打了几个转,停下来看着我:“傻弟弟,你在这位子,也不知日后要招多少人怨恨,若还不心狠手辣些,怎保得一生平安?” 我分辩一句:“我会的!” 慧生脸色瞬息万变,显见心有所思,但她抿了抿嘴,终于还是没将心里想的事告诉我:“你要注意休息,千万不能劳夜,我先回去了。” 送走慧生,我更加烦躁:“姝妙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奴婢回来了” 姝妙脆生生的声音飘来,接着就见她一张挤着五官的鬼脸:“奴婢风尘仆仆、马不停蹄、来回奔波,连饭也没吃,为公子分忧解劳,公子拿什么犒赏?” 姝妙的气质与她所处的环境绝不相衬,这个如花女子,似乎在任何时候都生气勃勃,喜意形色,叫人一见之下顿时心情一松。 我看到她那故意挤出来逗我开心的顽皮之色,忍不住一笑,伸指在她额头上一弹:“吴道饶姝妙,得意在双眸,我赏你一爆栗子吃!” “爆栗子没什么好吃的,但能得公子替奴婢解名,就是一件很令人得意的事了!” 姝妙咯咯一笑,双手奉上装着公文的锦囊:“奴婢不止完成了公子亲付的要务,连公子上午调用物资的事情也一并办妥回来了,请公子过目。” 分卷阅读203 我心中一喜,赶紧接过她手里的锦囊,一迭声的道谢,催她去吃晚饭。 我把经过正式批准敕令看了一遍,召来轮值衙役,让他送到刑衙司去给沈定判案。 再下面的几份公文,是我递上去的恳请对城北官制改建、重新核定人口的奏折的批复。 压在最下面的,却是一封信:“城北司衙府台君留随亲启”。 这信居然火漆封口,让我心里一沉,不知出了什么事。 打开信纸一看,里面的一手行书与信封上的字迹却大不相同,顶头一字:“随。” 这么亲昵的称呼,让我一怔,恍然大悟:原来这竟是嘉凛亲书的私信,难为他将私信堂而皇之的夹在公文里,竟还用火漆封口。 这信极为简短,又以标点符号断开,阅读容易:“连接汝信,尽是公文,突见姝妙传信,满心欢喜,只道终于有一私信传来,未料依旧满纸公事,无一语私言,观之突生恼意,小怒。” 我忍俊不禁,最后却是一句神来之笔:“下次来信,多言私语,或可使我在钱财物事上多示大方。公器私用,惭愧惭愧!” 我意想不到嘉凛有这样的幽默细胞,瞪着信纸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连连,笑得肚子隐隐抽痛,因为沈定一事心里产生的压力和阴影一扫而空。 姝鬟见我辛苦,赶紧过来给我拍背抚胸,我赶紧把信一遮,慢慢止住笑,将信折好放进怀里。 这信跟公事可是一点也搭不上,那是万万不能让别人看到的。 心里想着那封公器私用写来的短信,似是欢喜,又似微嗔,更有一股酥酥麻麻的甜意,令我一时间有些神思恍惚。 “公子,你在笑什么呢?” 姝妙吃过饭,走进来屋来,看着我居然露出一个吃惊不小的表情,把我吓了一跳:“没什么。” 这一说话,才发现脸皮活动有些微涩,原来刚才竟因为自己一直在笑,弄得面部肌肉发酸。 这个笑话可闹大了,我心里发窘,赶紧收敛表情,干咳一声:“你这次带来的物资尚未交接清楚,我想索性就不入库了,让余大人立即查点分配,直接派往各处。我去仁济医馆通知余大人,也查探一下疫病治理情况。” 姝妙咯咯一笑,脆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备马。” 我知她笑得古怪,但不愿做此地无银的辩解,愈抹愈黑,索性也认了:“德立,你去备马。姝妙,你跑了一个下午,要不就回去休息吧!我可能会住在仁济馆,明早再回来,那里不方便女子居留,你和姝鬟就不用去了。” 姝鬟欠了欠身,柔声道:“多谢公子体恤,只是奴婢二人职责所在,不能与公子相离百步之距,公子既要夜宿仁济馆,奴婢等人自当随行。” 她这话说得温柔,暗里却藏着请我不在外过夜的意思,论言谈雄辩,她远逊姝妙;但论到这不显山不露水,点到为止的缜密心思,她却长于姝妙。 可沈定之事需要我去仁济馆告诉年社明;宫时略之事也要馆告诉当阳生;最重要的是,我已经几天没见到小小了,他在我生病的时候被管鬼祖带到了仁济医馆,也不知他现在到底怎样。 官府连接几天的大力整顿和百姓的极力配合,城北的大街小巷卫生程度大大提高,就连往日那路边的种种障碍物也被清理一空,显出几分开阔。我就着夜色纵马行来,偶见路边人家百姓围桌吃饭,偶有笑颜,恐惧压抑情绪大减的景象,心里不禁又添了一分喜意。 虽说城北被困禁月,百姓生计中断,今年渡冬有隐忧,但目前能把他们受瘟疫威胁紧绷的情绪稍微松弛下来,总是一件好事。 至于恢复安都秩序,给百姓安置工作,使他们安然过冬,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为百姓主动配合,各大医馆人满为患,护理人员不足的情况已经缓解,仁济医馆也不复当时狼籍满地,一塌糊涂的景象,医馆里人员往来,一切事务井井有条。 我猜想这是年社明等人调度有方,不禁心理佩服:这么琐碎的事,要是让我来干,可非把我累死不可,亏得他们只用几天时间就整理出来了。 想着年社明,就见到他自医馆大堂走出来,几天不见,他瘦得厉害,可脸上却神采奕奕,不见疲态,让我联想到了一个词:工作狂! “大人来这里有事?” 年社明见到我,吃了一惊。两人寒暄几句,我心里踌躇,一句话在舌底转了几圈才说出来:“晦如,沈定杀了郭倥……” 年社明大惊失色,又气又怒又急又怕,喉咙里发出好几 分卷阅读204 声奇怪声响后,才说出一句完整无缺的话来:“杀官者当腰斩车裂……大人,定儿年纪尚小,根本不懂事,他……他……他……” 他既急沈定的性命安危,又不敢贸然求情,急着气喘吁吁,满地转圈,我赶紧安慰:“晦如,新朝颁行的刑律总纲刚才下来了,年未满十八者,除去谋逆大罪,不杀。还有,新刑律废除了黥刑” 年社明瞪大眼,他先没急晕,这时候居然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口齿不清的说:“多多……大大……” 我本来怕年社明怪我,但见他此时的表情,才松了口气,笑着伸手拉他起来:“多多大大什么?起来吧!” 年社明这口气才舒了出来,手指犹有余颤的抹了把脸上的汗。只是关心则乱,立即又起忧心:“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沈定?” “定刑是雷大人的事,不过我听他的意思,是预备将他流放到西北一带……” “西北地接古漠,风沙蔽日,苦寒人稀,这……” 我知道他是担心以沈定的年龄,派到西北去也存活不下来,不禁一笑。年社明也知道自己说了傻话,赶紧住嘴,弯腰施礼:“多谢大人开恩。” 我摆了摆手,叹道:“我只是依法办事,开恩二字无从说起,你……让沈定好自为之吧!” 管鬼祖住在仁济医馆的后进有一个独门独院的小院,一幢房子分隔成五间小屋,仁济馆众人出于对管鬼祖的尊敬,虽然住房紧张,却还是将这院子留给管鬼祖一人使用,倒是大大的方便了当阳生和小小。 整个院子只有西厢的一间屋子透着灯光,我走过去敲了敲门,还没开口,屋里小小的声音已经应了:“管先生和当阳先生都不在,有什么事吗?” 我微微一愕,扬声道:“小弟,是我!” 室内一静,惊呼声,椅子倒地声,痛叫声,脚步声真的是五音齐杂,房门倏地打开。我听到声音就准备好了,一把接住扑过来的人影。 “二哥……” 小小一身药味,我还没看清他的表情,听他的声音却溢满着想哭的委屈,赶紧柔声抚慰:“二哥在呢,怎么几天不见,你又瘦了!生病,还是挑嘴不吃饭了?” 小小嘟起嘴,想说什么,看看跟在我身后的双姝姐妹,又不说了。我强把双姝姐妹留在门外,挽着小小走回屋里, 扶好摔倒的椅子,瞥了一眼桌上的书,笑道:“当阳先生可能不怎么好相处,你莫跟他使小性。” “是。” 我闻闻他身上的药味,料想是管鬼祖和当阳生已经开始帮小小调理经脉,不禁心里一紧:“你觉得身体怎样?” “很好。”小小反问:“二哥,你的身体怎样?” 我摸摸他的头,看他情急于色,有些感动:“不用担心,二哥好得很。倒是你这几天,过得怎样?” 小小规规矩矩的回答:“早晨当阳先生教我习武,上午我自己习文,中午管先生回来看我,给我吃药,下午当阳先生教我习武,晚上他去陪管先生,由我自己习文修武。” 当阳生性格孤傲,管鬼祖事务繁多,两个人都不是会陪小小说话的人,他整天关在这院子里习武修文,难怪会一听到我的声音,激动得连椅子都踢翻了。 可现在这情况,让他跟在当阳生身边,无疑是最安全的。 我心里犹疑,小小却笑着拉拉我的手:“二哥,你放心,我会乖乖的。只是你以后每天……不,你每隔一天来看我一次就好……二哥,你会来吧?” “当然。” 小小喜形于色,眼巴巴的看着我:“二哥,我不习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这几天都睡不着,你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第四十一章 试娥眉 我打发孔德立回官邸告知慧生我外宿的消息,本想等管鬼祖和当阳生回来后和他们谈谈,不料他们直到子时都还没回来,眼看小小一副睡眼迷蒙的样子,还硬是不肯睡,心中一软,安排了双姝也就不再傻等。 一宿无话,次日醒来,赫然发现小小竟比我还起得早,已经坐在窗前就着晨光看书了。 我翻身坐起,却发现床头衣架上的衣服不见了,料想是双姝收走了,我近日衣裳的换洗,都由双姝打点,本来也没什么,可一想到昨日那信手一折,连封套都没有的私信正放在衣袋里,顿时一着,大叫:“姝妙” 姝妙一脸灿烂的笑容,捧着洗漱用具和姝鬟进来,“公子有何吩咐?” 我看了眼姝鬟手里拿的换洗衣物,问道:“我衣兜里的东西呢?” 分卷阅读205 姝鬟回答:“奴婢不敢乱动公子的珍爱之物,只把衣服收放在床尾。” 我翻开衣服把信收好,才着衣洗漱。或许是心虚的原因,这时候看到姝妙的盈盈笑脸,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只得没话找话:“今天天气很好啊。” 这话一出,连小小也放下书来,一脸异色的看着我,姝鬟附合的应了一声:“是啊。” 我见他们面色古怪,心知必是出了笑话,赶紧走到窗前,往外一看,天边乌云堆积,阴郁一片,不用人提醒,也能看出是将要下雨的天气,自八月以来,安都天气晴朗干燥,导致城北从城外调水的工程日益艰难,看到天将下雨,不由得我心里一喜。 天色阴郁,也难怪我会毫无天亮的自觉,睡得这么晚。 我有些尴尬,嘿嘿干笑:“都怪你们姐妹今天打扮得太漂亮,把驾日天女都羞得在家里补妆,不敢出来嘿,这驾日天女也不想想,姝鬟姝妙是怎样的美人儿,就算她把胭脂水粉拿来当吃的,也比不得你们姐妹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的绝世风华啊!” 姝鬟一向沉稳,但女儿家听到别人盛赞其美,谁不欢喜?也不禁喜动颜色,姝妙更眉开眼笑,花枝乱颤:“多谢公子夸奖,只是奴婢卑微下贱,怎当得起秋水之赞?” 我心里对阶级分隔的礼法极其厌恶,但想这世道的阶级分隔要改变非朝夕可成之事,如果现在强令她们纠正,万一日后大势不容,反而是给她们种了祸根,日常之中除去心里对她们平等相待外,也只在言词间对她们稍加诱导: “女儿家最是心思澄澈,洁净无污,身份地位这样的东西在你们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哪里有半点卑微下贱?真要照我想啊,用秋水来形容你们,还是抬爱了秋水呢!秋水有你们这样玲珑剔透,灵秀慧黠么?” 正在说笑,耳边突然听到一声轻哼。那哼声听不出声源,却带着一股寒冷入骨的杀意,刺得我打了个冷战,尚未回过神来,双姝姐妹已然身形闪动,一左一右的站在我身边,凝然不动,俨然是备战之态。 姝妙喝道:“谁?” 无人回应,杀气却浓烈了几分,我有些莫明其妙,正想开口,姝鬟已然疾颜厉色喝道:“何方小贼,胆敢跑到此地撒野!若是识趣现身,我可饶你不杀。否则被我的毒蛛搜出来,我必叫你喉烂舌穿,生死两难!” 我差点没被她的话呛死,我虽然明白嘉凛将双姝姐妹留给我,必然是因为她们身有武功。但这几日相处,我只觉得她们一个娇俏活泼;一个温柔敦厚,令人处之可亲可喜,对于她们强悍的一面从来都没有想像过。 直到此时她们一动一站,一问一喝,气势凛然与嘉凛有两分相似,才真的心里一惊,意识到她们才是真正的高手煞星,二人之力足与一队护卫相提并论。 一惊之后,我才反应过来,脱口大叫:“别乱来,是我的朋友来看我。” 双姝不见人进来,也感觉不到来人的方位,嘴里应着,备战的身势却依然故我。 我大大的叹了口气,叫道:“当阳兄,你大清早起来,难道就是为了装神弄鬼吓我吗?进来吧。” 房门咿呀推开,当阳生负手而入,冷声讽刺:“天赐每天食不知味,寝不安眠的操劳,几乎连命都去了半条。哪知你却在这里与女子嬉笑胡闹,打情骂俏,当真是悠闲自在得紧。” 我被他一番话刺得耳面发热,赶紧辩解:“当阳兄,你误会了。” 当阳生对我的辩解嗤之以鼻,目光一扫,落在小小身上,冷声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小小见到当阳生,表情跟老鼠见了猫了差不多,溜着墙脚出去了。 我料想小小这表情虽有向我撒娇的意味,亦不乏平日相处的真正情况,真是又好笑又好气又怜惜,不禁看了当阳生一眼,问道:“当阳兄,大早赶来,有什么事?” “要你的命” 我还没体会到他话里的意思,双姝已自身边抢出,一深红一浅绿两道人影拦在当阳生面前。 姝鬟十指纤长,曲张开合,指掌变幻,似是花开,可抓勾指撕,风声呼呼,不离当阳生的胸腹要害;姝妙手里一对形如弯月的短刀,握在她手中犹如戴了件别致精美的饰物,可那刀刃冷光流动,寒意森森,招招追魂夺命。 当阳生手中没拿剑,可他袖拂手挥,从容挥洒,面对双姝的联手攻击竟也游刃有余。 我愕然观战,一时想不出当阳生何以突然对我出手,他真要杀我,何必当着双姝的面?就是带柄剑来,也不至于被双姝这样缠着啊。 眼看姝妙出刀越来越狠,先还 分卷阅读206 有攻有守,现在竟然全是出手攻击,全无半点回护的拼命打法,而姝鬟的双手竟隐隐约约透出层异样的红晕,我急得直跺脚,大叫:“住手,快住手!当阳兄,你手下留情……姝妙你别” 眼花缭乱中,劲风扑面,我直觉的一闪,当阳生已经到了面前。 我犹自不信当阳生真的要对杀自己,心里惊愕无比,只能凭着本能反应相争。 我武功低微,虽然用尽全力,却只避开了他两招,第三招却再也避不开去了,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手掌向我头顶拍落。 以当阳生的内力,这样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多半只要碰着我的头皮,就能够把我震得脑死十次了。 刹那间我对嘉凛说过的绝不会先他而亡的话涌上脑际,心里一阵剧痛:我自负从不失信,可竟要负誓于他! 电光石火中,我用尽全力前冲,向当阳生反扑过去,假如他真的要杀我,我不揍他一拳,可真是死都不甘心。 狂乱中,临近我的头顶的手掌突然缩了回去,当阳生竟在此时侧退了几步,口中一声轻咦。 我情知有变,可身体被惯性带动,前冲了几步,才扶着墙壁停下来,回顾室内的情势,双姝已经隔在我和当阳生之间,只是她们这次知道自己与当阳生之间的武功相差悬殊,贸然出战无法取胜,倒也不再主动进逼。 而当阳生也没有借势强逼,一脸惊愕的看着我,他的表情一向严峻,出现此时惊愕的表情当真说不出的滑稽突地。 我惊魂未定,一颗心突突直跳:“当阳兄,你到底怎么啦?” 当阳生表情一敛,将动手的姿势收起,负手向我这边行来。 “站住!” 姝鬟厉声大喝:“若再前进,休怪我发动毒蛛!” 当阳生冷冷一笑,右手一拂,袖卷如云,室内一阵寒风,在他身前的地板上,赫然随风落着一层已死的蜘蛛,少说也有二三十只:“雕虫小技!” “不准出手!” 我用上从来没有胜过的严厉语气,吼完后喉咙都痛的。 双姝果然没动,我嘶声道:“当阳兄若真要杀我,会携剑而来,不会这样和我们闹着玩。” 双姝如何肯信,依旧拦在我面前,我抚额一叹,想把紊乱的思绪理清,却听到当阳生喝道:“别乱动!你头上有毒蜘蛛!这蜘蛛全身都是毒刺。”CF15DA51间墙:)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原来如此,难怪当阳生会突然收回手去。 我一怔,感觉那蜘蛛在头顶爬动了一下,不禁倒抽了口凉气,心里发毛:“姝鬟” “公子莫慌,您身上有栖香,它们不会伤您的。” 姝鬟应了一声,却没有回头退步来收蜘蛛的动作,依然挡在我面前,全神戒备。只是她听当阳生出言提醒我,身上的散发的敌意便小了些。 乐康巷叛乱,除去刑衙司的人以外,连年社明他们都不知道详情,宫时略的身份就更无人知晓了,当阳生对我似真似假的追杀,应该不是因为宫时略被擒的原因,却是为什么? 我摸不着头脑,但眼前的僵局也不能再继续:“当阳兄,有事我们到天赐那边去谈,姝鬟你先把毒蛛收起来。当阳兄是教我武功的朋友,因我武功低微,又不够警觉,所以常常突然对我动手,训练我的反应,来势虽然凶恶,但却是善意。” 当阳生瞪了我一眼,倒也没有反驳:“天赐有药物调动的事要找你商量,让你过去和他一起吃早饭。” 当阳生走后,双姝才松了口气,姝妙的笑脸也变得凝重:“公子,你这位朋友是什么人?” “一位江湖隐士,因少有与人相处,行事不免颠颠倒倒,惊世骇俗,你们别放在心上。” 姝鬟退到了我的身边,水袖一扬,从我头顶直拂而下。我感觉头顶的异动消失,料想她那一拂已经把蜘蛛收了去,这才松了口气:“你哪里弄来这么多蜘蛛,吓我一大跳。” “平常的时候,这些蛛子奴婢都是养在蛛盒里的,只因昨晚公子不允奴婢姐妹在您寝室里守卫,所以只好把它们放了出来,没曾想一大早惊吓了公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仰头,这才发现屋顶横梁上结着大片蜘蛛网,竟是密密麻麻的把屋顶都缠满了,此时网上足有七八只绿黑花斑的大毛蜘蛛,小蛛却是数也数不清,那一群蜘蛛在网上爬来爬去的,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姝鬟日常举止,温柔婉约,我哪曾想到她竟养着这么面目狰狞,全身毒刺的毒蜘蛛?此时 分卷阅读207 一见,虽然明知她是出于护卫我的安全,才放出毒蛛代她守夜,却还是心里发毛,不由自主的挪动脚步,离她远点。但这一挪,却又想起自己这举动不免要令姝鬟大大的伤心,赶紧收住脚步。 只是我先避后回的举动却如何瞒得过姝鬟的眼睛?我的动作再快,也不如她的心思灵敏,女子情怀,如何能忍自己为人所厌的事实?她虽然深沉内敛,此时也禁不住目中有抹黯然之色掠过。 我有些尴尬,转念一想,眼下这情况,遮遮掩掩,反而不如直言不讳好,当下将心里的恐惧之感尽数外放,打了个寒战:“姝鬟,你能不能别把那些蜘蛛毛虫一类的东西带在身边?怪吓人的,我想想都心里发毛。” 姝鬟摇摇头,柔声道:“奴婢养着的毒蜘蛛是用来防身的,虽然难免招人厌恶,可不带在身边却也不行。 我咬咬牙,大大的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也就算了,不过,姝鬟,有件事我可要说清楚啊!哪天你要用蜘蛛,要事先告诉我一声,让我准备一下,还有,能不能让那些蜘蛛都不要停在我身上啊?尤其是头顶?” 姝鬟被我的表情逗得面露讶异之色,眸光闪动,轻轻一笑:“对敌之际,不容顾忌,真有危急时刻,公子的吩咐奴婢只怕会照顾不到,只能尽力而为。公子,您身上熏着辟毒的栖香,毒蛛不会伤您的。” 姝鬟平常对我,虽然有问必答,可那却是在尽职尽责,论到坦开胸怀这样直言,却是头一次,听得我垂头丧气,外强中干的发狠:“好吧,好吧,我也来煅炼胆量,没道理女儿家能把毒蛛当成宠物养,我这大男人却害怕。” 这心虚气弱的形象,也逗得双姝一乐。软硬兼施的磨了一阵,我才把双姝支去吃早饭,自己却去了管鬼祖房里和他们师兄弟以及小小一起用膳。 我差不多吃饱,才提起令我费解又压制食欲的问题:“当阳兄,你一早去我那里干嘛?吓得我够呛。” 当阳生脸色一冷:“你道我愿意?还不是你那好姐姐!” 慧生? 第四十二章风雨情 我愕然不解,当阳生放下碗筷:“昨天夜里,你那好姐姐跑到仁济馆来,说跟在你身边的两个丫鬟深浅难测,要我测一下她们的实力,好让她早做打算。” 我心头一沉,问道:“当阳兄觉得她们怎样?“ “这两个丫头若放在江湖上,就算一流高手也未必能胜她们。尤其是绿裳的那个,除去毒掌,还能役使毒物。要是你姐姐真和她们对上了,稳死无疑。” 我寒浸浸的出了身冷汗,慧生的举动,是在为我设定退身之路做打算,但照目前探出的结果来说,情况可真是大大的不妙。 “这两姐妹,我现在可真的有点怕她们,偏偏城北不稳,我一时却又离不开她们……当阳兄,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我虽然明知要当阳生答应守卫我的安全,好让我有借口将双姝还给嘉凛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但这时候却也忍不住敲边鼓试探。 当阳生嗤笑一声:“三姐弟没一个好人,休想!” 这话连慧生也攀连上了,倒真的有两分赌气意味,博得管鬼祖一笑:“我倒觉得有阿随他们姐弟,你多添了许多人气。” 当阳生嘿了一声:“这三姐弟,是有本事把活人算计得没气吧!” 他的语气虽然不好,但于他的性格来说,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表现。一时竟令我有些不忍破坏眼前轻松愉悦的气氛。把宫时略他们的事向当阳生托出。 四人吃过早饭,我正想就手将碗筷收起,小小已经先我斟上三杯茶,收起碗筷告辞退开。我张大嘴,瞪着小小离去的身影,简直不敢相信小小居然也会做“家务”! 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喃喃的说:“当阳兄,原来你对弟子也教导有方啊!” 管鬼祖噗哧一笑,倒也没跟着我捉弄当阳生,正色问道:“阿随,我有件事想问你,你现在还想将留浪造就出来吗?” 我体会到管鬼祖看到时局变化,我的处境与往不同而发出此问的体贴,不禁一笑:“那是当然。” 管鬼祖神色中隐有不赞同的意思:“阿随,我看嘉凛对你,倒真的有几分情义。其实现在可以让我师兄把他送出城去,让他隐姓埋名一生。” 我嘴里一苦,大大的喝了口茶,才缓去心里的不平:“天赐,就算小小不反元,少了人庇佑,他的身份也难掩,泄漏出去,且不说嘉凛定要将他捕杀,这天下又有多少人野心家想将他拿在手里,取他的身份为用?” 嘉凛他本身的智勇就不用说,他身边的 分卷阅读208 猛将智士又有多少?论权势,论智谋,论武功,小小哪一点及得上嘉凛?真的想让小小活下去,只能尽我所能的造就他。 我生怕小小会走上我最不乐见的一条路,却又更怕小小会毫准备的走上那一条路,所以只能在这种时候,尽力的压制他的想法,却又忍不住为他心里的想法做准备。 那样的话,至少小小不会轻易的落在人手里,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余地。 不是我想辜负嘉凛,而是情势如此! 管鬼祖慨然一叹:“阿随,我真盼你能多为自己想想。纵算你不跟嘉凛一起,少了留浪,你也能得一身轻松啊。” 自由,实在是人世间最大的一个诱惑。 “非我不悦,是不能为耳。” 当日萧皇后倾身三拜,不管她耍了多少心机,可那是她全心全神的请托,纵使我心里不愿,但有一言在约,绝不能相负。 “天赐,对于小小,我可以尽全力纠正他的想法,用心机约束他的行为,甚至于挟恩义勒逼他不得复仇,但有一点我不能不做:就是用全心去教导他,使他有活下去的能力,在任何困境里,都能夹缝求生。” 管鬼祖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既然如此,以后就请你多喝几贴药了。” “为什么?” “有十几种产自西元的珍稀药材城北没有,但留浪要用。若不打着给你进补的旗号,调不调得来难说,可够扎眼的。” 这种暗算他人的事,与管鬼祖的本性大不相符,因为我而这样牵连他,挨他的白眼也是应该的。 “当阳兄,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当阳生有些诧异,也有些怕我算计的警惕:“什么事?” 我不由自主的向管鬼祖看了一眼刚被当阳生的杀气吓了,现在还要迎着刀雨往前走,想不胆怯都不行。 管鬼祖接收到我的求助之意,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却还是向当阳生靠近了一些。 “宫时略在城北煽动百姓作乱,意图救走旧朝致远侯闻是真,我把他抓住了……” 当阳生霍然变色,若不是管鬼祖拦在他面前,他非冲过来抓住我大吼一顿不可。 我一鼓作气将事情的始末和盘托出,然后问道:“当阳兄,你打算怎么办?” 当阳生脸色铁青,转头看着管鬼祖,慢慢地说:“天赐,宫谋深算计了我和六道门,我实在恼恨!可他虽然失义,毕竟曾是我的朋友,如今落难,我若不救,日后于心难安。” 我这才觉得当阳生虽然孤僻难处,亦有不愿有负于人的特质,不禁暗暗一叹:可惜我与他没开个好头,不然的话未必不能成为肝胆相照的好朋友。 管鬼祖轻轻的晃动茶水,静默良久:“你屡犯门规,再错这一次,就算是完全反出了六道门……你当真忍心?” “当阳兄,你千万莫要冲动,宫时略是个人才,如果他肯投降,是绝不会死的。” 当阳生蓦然醒悟,勃然大怒:“原来你来这里,竟是想叫我去劝降谋深!嘿,你胆子不小,脸皮也真够厚的!” 我早知在当阳生面前是得不了好话的,挨他的骂实属平常,也不以为意:“当阳兄,我来告诉你宫时略之事,心里固然希望你可以帮我劝降,但你不愿意的话,我绝不相强。” 当阳生将信将疑的看着我,看样子我在他心目里的信用度实在是低得不能再低了。 我起身肃容道:“你武功过人,安都无人能拦你来去,这点我清楚得很,只想提醒你:刑衙大牢的守卫虽然不值一提,但也不是无人之地,阻止不了外敌入攻,关键时刻,杀一个被困在狱中的囚犯,还是轻而易举的。你若去救他,便是杀他。” 当阳生如被针扎,破口大骂:“我早晨真是鬼附了身,怎没把你杀了了事?” 管鬼祖当阳生,再看看我,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叹息声沉重抑郁,我听得心里一凛,赶紧把喉头的话吞了回去,当阳生也及时住口。 “你们几时才能不立场相对,脱出这身是非啊?” 世间之事,无不缠绕难解,牵叶动藤,哪里有完全脱出是非的一日? 只是我们这样相对,两人于情于理都无过错,为难的只是处在情义中间,左右为难的管鬼祖。 “天赐,对不起。” 我开口道歉,管鬼祖嘿嘿两声,脸上表情似怒非怒,更多的却是一股悲哀:“我去医馆了,你们想怎样,随便。” 分卷阅读209 当阳生叫道:“哎,下雨了。” 管鬼祖也不回头拿伞,飞身跃起,自雨幕里穿墙过户,转瞬不见。 我和当阳生都心里郁郁,大把的空闲,又无人阻拦,居然相对无话。 我会合了双姝,与小小告别后便打道回城北司衙。 碌碌一日,傍晚时分,当阳生屈尊驾临,我大出意外,双姝却大为紧张。 “我要去看看谋深。” 当阳生的语气僵硬,听在我耳里却是一喜,当阳生补充一句:“我只是去看他,却不是劝降,这批令给不给都随你。当然你若给了我批令,我也不会趁火打劫。” “你只要肯去看他,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当阳生愕然瞠目,我快速写好批文,叹道:“宫时略一事,若是探一回大狱就能解你心结,我也算是对天赐有个交待。” 他去探看曾经算计过自己的牢中旧友,自然会有别样心情,我虽然很想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但难得当阳生肯这样自动欠我的人情,只好硬撑着君子风度,另派了卢广京去和雷律方说好,让当阳生和宫时略独处,不必监听。 当阳生探过宫时略以后,直接把批令扔在刑衙司就走了,也没回来跟我说一声,气得我干瞪眼,我手头的政务处理完毕,听着外面的雨声,突然心里烦躁,一跃而起,大叫一声:“来人啊,给我备马!” 双姝大吃一惊,连忙劝阻:“公子,现在正下雨呢,您要出去,奴婢去备车吧!” “不” 我硬生生的把任性的话吞了下去,我要骑马,双姝姐妹自然也会要跟着。我是男人,骑马淋湿了没什么,双姝身上那单薄的秋衣可就跟没穿没两样。 这随意任性的权力,我现在是没有的。 车声辚辚,雨声沥沥,我坐在车里和双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本来是想出来散散心的,可这样坐在车里,看不得外面的景致,却让人只让人心里烦闷 姝妙见我兴致不高,不禁呶了呶嘴:“这雨可下得够烦人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 姝鬟不愿出现冷场,立即应道:“其实雨也下得及时,一来冲刷了安河清理出来的河道;二来也缓解城北近日用水不足。公子,您说是吧?” 我点头赞同:“如果雨水够多,搁浅的运河能够大船通航,要调动物资就容易多了。”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自己还有副安都储粮图,一直没有认真看过,却不知那些临时粮仓到底安置在哪里,若是地仓因为无人照看而被雨水浸入,毁了粮食,那可糟了! “快调头去仁济馆。” 姝妙一愕,脱口而出:“公子,您不进宫去见主公的吗?” 我愣了一下,啼笑皆非:“我只是出来散心,谁说我要进宫的?” 双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我好笑又好气:“你们不会在上车之前,就已经告诉超车师傅,要他将马车往内宫赶?” 姝鬟手足无措,姝妙干笑:“公子,照时间算,现在车已经出了城北,离内宫不远了,您就进宫一趟吧。” 一阵密集的蹄声传入耳来,来得快去得也疾,加上雨声隔阻,很快就远去了。 我心念一动,没以脑子就冲出一句话来:“莫不是……” “什么?” 我说了三个字,立即觉得这念头欠思虑,本来有些发窘,转念却又哑然失笑:既然心有所思,却又何必遮遮掩掩?难道我堂堂男儿,还去学那世间小女子扭捏作态不成? “一匹马就有这么密集的蹄声,足见马匹神骏,我疑心是踏月的脚步。” 我本来只是疑心,一句话说完,却笃定了那马就是踏月:“师傅,找空旷地调头,回城北。” 马车还在转头,那蹄声又转了回来,我钻出马车,抬头一看,人已经到了眼前。 嘉凛衣裳尽湿,雨水自他的发间眉梢流淌,这形容真是狼狈至极,偏偏他脸上神采飞扬,笑容灿烂至极:“我就知道是你。”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少少的阴郁突然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你抢了我想说的话了。” 嘉凛哈哈大笑,笑声如同秋雨明快跃动:“想不想骑马踏雨?” 我朗声一笑,伸出手去:“世事变化如潮汐,难得风雨同路人。” 双姝在车上直跳脚:“哎哟,主公您怎么不穿蓑衣?公子您总要戴个斗笠吧!” 嘉凛朗声笑道:“ 分卷阅读210 男儿一生,若然事事处处诸多顾忌,竟不能纵情肆意一回,那还有什么意味?” 这话深得我心,我心血一动,就着嘉凛拉我上马的力道,与他对面而坐,抱住他的腰,对着他的唇吻了下去。 风声雨声马鸣声,无声入耳;家事政事天下事,尽皆忘却。此时此刻,心心念念,有的只是眼前一人。 第四十三章 意气交 这一场雨,绵密不停的下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乌云尽敛,雨过天晴,秋阳艳烈,两件大好消息随着阳光送进了城北司衙。 昨日一日,城北的病人,没有亡者,各医馆报上来的情况都大致相同:重病者的情况基本稳定,没有继续恶化的现象;病症轻微的,已经开始痊愈。这消息虽然没有彻底根治来得叫人狂喜,却也让整个城北的上上下下精神大振。 就连刑衙司大牢那样阴郁沉闷的地方,也受那股活力影响,狱卒的声音也精神多了:“大人,请。” 这间由狱卒的值班室改成的临时牢房,我已经来过三次了,这还是我头一次心里轻松的。 晁视从书案里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笔,微微一笑:“大人今天心情很好啊!” “晁先生猜得出是什么事吗?” 晁视起身,脚镣与地面磨擦,带出一串浑中带清的金铁之声:“欢情四溢,若不是城北瘟疫有治,怎会如此?” 我拍手大笑:“正是如此晁先生,我携酒前来,不是得意忘形,把眼前暂时安乐当成长治,而是因为这样的欢愉心理,积极进取,生气勃勃,远胜于世间任何药物,值得我们浮一大白。” 晁视也不客气,只是看到姝鬟摆上的菜色时,有些吃惊:“安都解禁了?” 两荤一素三个菜,比往前我来丰富,最重要的却是有尾鲜煮的鲤鱼。自城北瘟疫,运河、御河、安河三条河的鱼都无人敢吃。西元将领饮食简单,从不着意去寻环境不容享用的奢侈之物。若不是开市,商人图利,哪里会有鲜鱼进城? “只有城南昨天解禁,今天正式开市,听说市贸大盛,虽然货物简单,却人情欢悦。张天将军送了两尾活鱼给我,我特意带来酬谢晁先生整理城安衙政务的辛劳。” 城安衙那些交接不齐,处处纰漏的政务,我交给晁视以后,他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整理了出来,还将许多原本没有记录在案的细节补上。当时看了卷宗的城安衙众官吏个个吃惊敬佩,原来晁视博闻强记,有过目不忘的绝佳记忆力,以前他为了掩饰身份,尽量藏拙,城安衙竟无人知道。 “大人上次说的立法、司法、行政三权相制平衡的,在下心存疑惑,还盼大人不吝赐教。”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为了引诱晁视求生而顺着他的性情提出来的,他肯问我,实是我求之不得的喜事,至少证明他的确用心思考过了。 “大人,权力相制,立法汇集民意,司法自成系统,政务尽委于宰相,却将君王置于何地?” 三权分立在这封建制度基本完善,正向鼎盛时期发展的时候,全套搬来,只会造成两种制度硬碰,思想混乱的恶果,所以我只是将权力制约的思想改良式的渗进去,以盼日后民主治政的思想逐步为人接受。 我隐晦婉转的说法,果然没引起晁视太大的反弹,反而赞同:“只是这三权分立需要时间与人才,徐徐图之,渐次改进,以中昆百业俱废的情况来说,难啊。” “只要立定了目标,一步步的走往前走,再能也能走到。至于人才……晁先生,留随不才,曾经自编了一部杂学新论,里面有些对取才为用的浅见。先生若有兴趣,我立即叫人去誊一份出来。” 晁视吃了一惊,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问道:“大人就在眼前,却不直接告诉我您的取士之法,看来大人这杂学新论,已经构建成一体,难于分割了。” 杂学新论是我汇集了印象深刻的诸子百家的名篇,我自己无能创新,但在节选文章,使之得以串联成文,应用于时局方面,却着实费了一番苦思。 “晁先生,我若谦词,不免虚假。这杂学新论,目前只能达到我心里认为融为一体的程度。这种程度,其实于时政大局来说,是远远不足的只是我虽然极尽所能,但为自身智能所限,终究看不到它的短处。” 晁视目光闪烁,虽然极力压制,终究还是带出了一丝兴奋之意:“想来这杂学新论涉及面广,一时无法厘清。不过大人如不见烦,可否就将取士之法从源头择要简述一遍?” 我悄悄地松了口气,笑道:“晁先生肯听,留随自当从命。那取士之法的源头,起 分卷阅读211 自于新论认为时局必须变革的四个方面。” 我从轻赋税,兴商业;修水利,开通途;严律法,重公义;建新校,兴科技几方面,说到了取士七法: 以分料考试,选取人才,择其长处任职。由各郡荐举,朝廷考察,量才入官。各学校学子,凭其在校成绩,择优录用。各郡衙门户工刑三部,经提学官考试,选郡县学生中才高者入三部扶助政务,经三年吏事,才能适当,录为官。自宰相、三部至各郡知事,都可以收录属吏,试以职事,才能高者,录为官。掌握水利、历算、乐律、测望之类绝学者,郡县上报,朝廷考察,组成行业,录其任职。草野之民,敢上书直言国家大事,以所著献进,其书足以传世者,与考试登地者同位,由朝廷量才授官。 “大人这七法,是想将天下能才一网打尽啊。” “天下人才济济,朝廷十能得一二,就已经不错了。但如果废除士庶门第之分,农工艺商贵贱之别,使这些人才安于其位,尽其所能,在百业中各展所长,民间也必会另有一番景象。” “士庶之分,贵贱之别……大人,你这七法,完全是量才为用,根本没有考虑大家士族。中昆、南荒、西凤、东辽四十二郡,士族阀门上千,在地方上影响力极盛,人口过万的豪族有十一姓,新朝最多只能灭其中三五姓立威,再来的就要极力安抚笼络,您这取士之法,阻断了世家子弟仗着门第恩荫入仕的捷径,士族岂能容忍?” 士族势力盘根错节,在不愿以血腥屠杀铲除的情况下,就只能极力安抚。 “留随智能所限,面对这些地方豪强,实在无从下手,望先生教我。” 晁视看了我一眼,笑道:“大人何必自谦,士族势大,是新朝的大患,您岂会毫无防备?还是先将您的想法说出来吧,在下洗耳恭听。”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开口:“士族所以为患,有三个原因,一是他们的子弟多出而为宦,朝政为他们把持;二是他们家族占地极多,许多百姓不得不倚他们为耕;三是他们家族除去自家子弟以外,有大批奴婢,人口极众。” 我说完这些,叹了口气:“晁先生,我只想到从这三方面削减士族势力,但在具体操作方面却毫无头绪。且不说各族自身的势力,就他们各族之间互相通婚造就出来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格局,就够让头疼的了。” 我垂头丧气,晁视却精神大振,笑了起来:“大人何必如此焦急?只要寻到了根源,想要对付他们,就容易得很。至于笼络打压,挑拨离间,分化瓦解,那都属于手段问题,只要有心,就能办到。” 我一摊手:“晁先生说得容易,士族势力根深蒂固,采用任何手段,都必须慎之又慎,这主持大局的人既要有敏锐的洞察力,也要有足够智能,更要有狠辣的手段这样的人,你叫我上哪里找?” 晁视静静的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带出一抹苦涩:“大人不是想用宫时略,却又无处着手,所以才来找晁视闲聊的吗?” 我想不到晁视会直言逼问,一时间尴尬起来。 室内一片寂静,阳光透过墙上的高窗照了进来,晁视伸手在阳光里晃了一晃,突然问了句与现在的情境绝不相符的话:“大人,我近日所见,您为了这新朝,可谓尽心竭力,您这样的努力,为名?为利?为权?为天下?还是为了其它的什么?” 问这样的题外话,他的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让我无法虚词相应。 浮杂的情绪在他认真的目光里沉积下来,触动的是心里最隐密的一个念头。 “不是名利,不是权势,不是天下,是为了我自己!” 胸腔剧烈的跳动,一颗心似乎要跳出来似的,令我不由自主的伸手压抑其间的激烈:“有个人,我想把他所有想要得到的东西,都送到他的面前。他想有个海宴河清的天下,我就竭尽全力助他。” 晁视愕然,片刻又了然一叹:“可你如果照着自己的这样的想法推行政务,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样的事,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再怎么想,眼前的路我依然会走下去:“纵使日后身败名裂,不得善终,亦胜于此时有力不出,心痛神伤。” 晁视站起身来,迎着阳光,走到窗前,轻轻的问:“己身是安是危无所谓,名节是清是浊无所谓,甚至于起意之时,连自己手里握着什么都无所谓,这样的想法,还算是为了你自己吗?” “所有为国、为民、为天下、为亲友、甚至于为意中人的名义,去做某事,都只是用借口去掩饰自己的欲望。” 我从来没有如此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没有半点犹疑,半点猜忌:“我只为我自己!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分卷阅读212 !” 晁视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的秋阳,秋风吹得他的衣裳簌簌发抖,好一会儿,他才喑声问道:“已到了嘉凛将军定下的最后时日,大人来与我论政脸上却尽是喜意,可是闻侯降了?” 我心里却是真的欢喜:“刚刚收到消息,闻是真降,封‘明义侯’,其旧有属官,一概免死。” 晁视呼了口气,虽然隐晦,却似乎是他全心全力,发自灵魂深处的一声叹息,分不出是悲伤、惋惜、沉重、欢喜,或是脱离了这一切的轻松:“除去让他知道我们这些下属朋友被擒以外,谁去劝服他的?” “中昆鸣家学子华石染……” “后生小子,虽有奇巧之说,要劝服无暇,还差火候。” “原空派学子秦立中……” 晁视愕然:“空派不擅驳论,近年更是门庭衰败,少有杰出人物,秦立中是何许人?” 这件事,我也觉得实在太巧:“可秦立中却是秦誓贞的族兄。” 晁视惊啊一声,我简要的将秦氏一族与旧朝的恩怨说了一遍:“秦誓贞十六岁入安都谋剌旧朝皇帝,八年毫无音讯,秦氏一族也是在旧朝抄查闻侯府的时候才知道她的下落,可很快又失了她的音讯,直到秦立中求嘉凛将军准他去见闻侯,才兄妹相认。” 晁视脸色变幻,喃喃的道:“难怪无暇士族阀门,却自请驻守云关,与秦姑娘夫妻相处,却始终没有全礼嫁娶……” 闻是真与秦誓贞二人之间有什么情缘牵扯,我们这些外人不得而知,但于晁视来说,这只怕是心里的伤痛。 “晁先生,闻侯已降,你愿意出任城安衙府台一职,还是再回到闻侯帐前听用?” 我召来狱卒将晁视的脚镣去掉,晁视的眼神有一刹迷茫,那是心里的执着放弃以后的茫然不知所措。 昨是今非,世事变化,再聪明的人在面对这样的变化时,都会有这样的迷茫,只是不知道晁视却会做怎样的选择。 良久,晁视问道:“大人,您身边有襄助政务的幕僚吗?” 襄助政务的幕僚,既要有独当一面的才能,又要有宠辱不惊,临危不乱的品性,还要与主性情相投,真的是可遇不可求。初来城北的时候,我因为政务处理不能如意而起过这样的心思,最后却只是多用了几个笔录师爷弥补自己的不足。 “主公派有两名助手帮我襄理政务,我并不打算延揽幕僚。” 要是我真的招揽了幕僚,万一日后小小之事败露,我虽然未必会死,身边的人多半便会脑袋搬家。 “大人为什么不延揽幕僚呢?” 我想了想,正色说:“留随身边不是可得名利的地方,却是是非中心,危险得紧。我不愿贸然招引幕僚,置他人于险境;更不愿招揽来的人与自己离心背德,有卖我求荣的一日。因为幕僚与主翁虽然名分主宾,但理政处事,却同出一体,名为僚属,实义却如同至亲好友,首先必须要互相信任,然后能够福祸相依。我既然不信他人,自然就不必去延揽幕僚了。” 晁视深深地注视着我,问道:“大人,您今日对晁视说的话,有公有私,那些事本不应泄漏于人前,晁视与您身份难分敌我,何以您竟不对晁视设丝毫防备?” 我错愕一呆,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晁先生,实不相瞒,留随与您几日相交,只觉得与您政见相同,意气相投,竟是连想都没想过要防备您什么。” 晁视呆了一呆,笑得眼里泪光闪动。他抹了把眼睛,面带笑意的问:“大人,您既然如此信任,觉得以晁视之才,有无资格列位您身侧,做您的马前卒?” “先生之才足以独当一面,做我的……”我结巴了一下,慌忙摆手:“先生才高气华,一片为民之心,自当列位于朝堂,为一方重臣。留随后生小子,何德何能……” “大人!” 晃视打断了我的话,问道:“晁视只问您,您竭尽所能,盼望天下海宴河清,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一句话,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 晁视慢慢地说:“晁视出身没落士族,自十六岁破出族门,与谋深结伴流浪江湖,目睹天下之苦,却无为民之力,心中每常遗恨。直至五年前感念闻侯胸怀,投入其帐下,得他赏识,才算有了一席之地。闻侯宽厚,晁视本该肝脑涂地相报,奈何时势变化,到如今,主从之间已无颜再见……大人,我负闻侯,只能以此生再不涉仕途为报。” 晁视等人感动闻是真的仁义节烈,所以才投到其帐下以供驱遣。他们拼命营救,落在我的手里,反而成了闻是真不能不降的 分卷阅读213 软肋。闻是真降,有为他们性命着想的成份,但这变节投降的举动,却使他们彼此再也无颜相见这样的矛盾,不是好笑,而是让人觉得悲哀。 既然为民入仕是晁视最大的心愿,那么现在他为了闻是真不再入仕,放弃摆在眼前的大好时机,壮志难酬,实是他对自己最痛苦的惩罚。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室内一片寂静,晁视前行两步,站在我身前:“大人,您觉得晁视配当你的幕僚么?” 我反手自指,苦笑:“晁先生,留随私心甚重,任性至极,是我不配当您的主翁。”98A76254FA我的剥:)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每个人都有公私两心,善恶两念,可以露于人前的光明,必须隐晦的黑暗。大人,你以友义待我,我亦以友义回报,不独是为公之心。” 晁视的言中之意,不能不令我动容:“即使有一天,你发现我负义无情;即使有一天,我累你葬送性命?” 晁视凝神微笑,回答:“他朝纵殒身,亦是此时心。” 第四十四章阳关别 九月九日,由中昆众学子齐心协力举办的民报首刊,用木活字印刷了五千份,除了大篇幅的报导中昆的时局,解析新朝敕令,招安百姓,刊登旧朝内宫女子寻亲的消息以外,也有一则史实,而又略带传奇色彩的报导: “义士宫时略,献旧朝粮草仓储图一副,上令按图索粮,得粮二百万石,解安都及河、卫等地之窘。上酬以官位金帛,义士坚辞不受,曰:唯愿主公选贤明,安天下,富国强民,使百姓远离饥寒之苦。上为其心动容,答曰:予定当竭尽所能,革除蔽端,力行新政,如先生之愿,大安天下,以谢君子高义。” 安都的储粮图,经过晁视与宫时略的精密安排,略过了我,毫无破绽的送到了嘉凛面前,总算去了我一份心事。 “大人,您不让晁先生劝劝宫先生,真的就让宫先生他们离开安都?” 姝妙面带遗憾的说:“奴婢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他们策动城北百姓作乱,但听当时给公子当护卫的咯图说过当时的险况,也觉得此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放走了实在可惜。” 这样的惋惜,我当然也有,但在与晁视深谈以后,我就止住了挽留宫时略的念头。 宫时略当时带着义气相投的朋友和闻侯旧属四十七人潜入安都,所谋未成,四十七名血性汉子,只的二十一人还活着。 宫时略图谋的时候,采用了最卑劣的手段,却造就了在他们心目中最不堪的后果。 闻是真降服,劫后余生的二十一人里,除去他五名死忠不愿离他而去的旧属,以及经晁视劝说而愿意为新朝效力的江湖朋友外,其余的人都谢绝了新朝的招安,趁安都城西城东二区也解除禁市令离去了。 这些人离去,不止没有去见闻是真,也没有和宫时略打招呼。江湖中人,太重义气,虽然曾经因为志向一致而纠集在一起,毕竟只是乌合之众,一旦所图不成,就迁怒于统帅,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宫时略背负着失去同伴的伤痛和这些人的怨怒,岂能心中无愧? 在这种情况下,他执意离去的心理,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宫时略心灰意冷,此去一定尽敛锋芒,将才智紧锁不用,再不当任何人的谋士。只要他不会成为新朝的阻难,何妨将他放走,显示主公容人的大量?” 我眼看晁视和宫时略相偕走进滞桥外的阳关亭,知他们必是要在那里饯行分别,赶紧催促卢广京:“把酒菜送过去给他们。” 姝妙撇撇嘴,嗤笑:“这人不知好歹,公子还这样待他,算是便宜他了。” 姝鬟一向话少,这时居然反驳:“姝妙,有时我们待一个人好,未必定是要他待我们好,而是因为待他好,会让自己开心。” 我诧异的看了姝鬟一眼,深觉赞同。也对宫时略有些同情:“其实宫先生心里是很难过的,他那些朋友都从城西城南走,他却宁愿夹在我们带的采煤队里,自城北出安都” 若不是心里痛苦,一时间无法调适心情,以他的聪明怎会做出这种傻乎乎的举动? 正与双姝站在城楼上闲聊,突闻城门处有些骚乱,定睛细看,正见管鬼祖弃马而行,从排队出城的人群中施展轻功穿插而过。 “别拦他。” 我出声阻止拦截的士兵,见到管鬼祖杀气腾腾的脸色和他手里的两柄长剑,心知不妙,也顾不得什么官家威严体面,急 分卷阅读214 声大叫:“天赐,不可冲动!” 管鬼祖毫无阻拦的出了城,把我的喊叫当成了耳边风,看也不看我一眼,身影起落飞跃,向阳关亭扑了过去:“宫时略,你这就想走?” “哎哎” 双姝不明所以,我却是知道宫时略与当阳生之间的恩怨的,管鬼祖定是听到宫时略获赦出城的消息,心有不甘,才会追出来。 “公子,要不,让奴婢出手拦住他们?” 要是双姝姐妹插手,让她们知道了当阳生的身份,又不知会生出什么麻烦来。 “这是私人恩怨,我插手还有话可说,你们出手却算什么?我去劝劝,你们给我在这里接着看风景,爱放毒蛛也成,只是人不能靠近,使他们尴尬。” 我疾步下城楼,向阳关亭奔去。 远远的便见管鬼祖已经挥剑和宫时略斗在了一处,管鬼祖的剑法与当阳生果然同出一辙,只是缺少了当阳生的杀气和凌厉,招式虽然相同,威力却不及当阳生的十分之一。 宫时略手里拿的剑想来就是刚才管鬼祖带来的,显得非常不称手。 管鬼祖一气抢攻,连环三招,逼得宫时略连连后退,但他虽落下风而不乱阵脚,挥剑对应,招架防守之际也还得上一两剑。 五招一过,管鬼祖的剑势更凶,宫时略也变了脸色,突然松开右手,任剑落地。 他手里无剑,顿时门户洞开,管鬼祖的剑便攻了进去。 眼看管鬼祖剑势所至,就要将宫时略的头斩下。我大惊失色,幸而此时旁边飞来一只食盒,管鬼祖一剑把那食盒击穿,剑招就用老了。 “天赐,手下留情” “管先生有话好说” “你是当阳生的同门?”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管鬼祖却一个也没回答,剑指宫时略,喝道:“把剑拿起再斗!我要杀你,还不需你着意相让!” 宫时略脸色虽然不变,眼里却有愧色,也不去拿剑,嘿嘿一笑:“我有负于当阳生和六道门,你若想要我的命,递剑就是,我无颜拿剑相抗。” 我终于跑到阳关亭,听到宫时略这火上浇油的话,吃吓不小,赶紧扑过去拉住管鬼祖的手,叫道:“天赐,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如果是宫时略与管鬼祖有直接恩怨,我相信不管是什么事,管鬼祖都会卖我几分情面,可现在管鬼祖之怒,起因却在当阳生和六道门上,我一时也无词可劝,只能拉住管鬼祖。 倒是晁视先我一步出声:“管先生,留大人前日才发布禁止民间私斗的政令,你身为他的至亲好友,理当尽力助他推行。你现在持剑逞凶,意图杀人,触犯政令刑律就不说了,却将留大人置于何地?” 管鬼祖转头看着我,眼里戾气大盛:“阿随,你是在逼我吗?” 我心里一寒,却不敢放手,只能摇头:“天赐,我视你为生平挚友,若要你为我做什么事,我一定正面恳求,岂敢相欺?” “朋友相交,就该如此。你这样待我,很好。”管鬼祖目光逼视着宫时略,竟像恨不能将他剥皮拆骨:“你知不知道这无耻小人做了什么事?他不止骗我师兄跟他一起来安都,还派人去我师兄的居所,把他的师门令符盗出……” 我虽然不知道六道门的规矩,但听到这“师门令符”四字,也猜得出事情大概小不了。 “六道门每个弟子都有一面师门令符。学成后若想脱离师门,涉足政局,就奉上金帛,开山堂将令符缴还,从此与六道门再无任何瓜葛,远避师长学友,以免给六道门带来是非。这姓宫的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骗得本来不许我二师兄出师的武道长老收下了金帛令符……” 管鬼祖的身体微微颤抖,显是气怒攻心:“安都解禁,我才得到六道门传讯天下,告知武道当阳生已经出师的消息……姓宫的,你算计我二师兄一次两次也罢了,为什么却要害得他有家归不得?” 宫时略脸色苍白,苦笑一声:“我当时出此下策,是因为有当阳生相助,安都之行定能成功,而事情若成,天下震动,就会真的连累六道门……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罢了,事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天赐,你冷静些,且不说你不能杀一个毫不抵抗的人,就是宫时略和当阳兄之间的事,那也该由当阳兄自己来做了断,你这样……” “让开……” 有股酥麻之意从肋下很快的传遍我的全身,拉管鬼祖的手不由自主的脱落。 “你不要以为 分卷阅读215 我不能对不抵抗的人下手……” 晁视出手阻挡,可他也是一手三脚猫的功夫,水平比我都差得远,却哪里拦得住管鬼祖?三五下就被管鬼祖摆平在地。 我全身麻痹,无法动弹,连声音也含糊不清,眼看着管鬼祖的剑向宫时略当头劈下,急得都要冒出火来。 “不可!” 简短的两个字,却使管鬼祖的剑势硬生生的偏了开去,比我说得口干舌燥都有用。 我僵立在当地,看不见当阳生的来势,只能看见当阳生的背影,听到他说:“天赐,你的手,只救人。” 管鬼祖手里的剑被当阳生夺去,他也不抢,只问:“你知道了?” 当阳生嗯了一声,说了一句貌似说笑的冷笑话:“出师者竟是门里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已经出师的人,这也算是六道门前所未有的一桩奇事吧!” 宫时略叹道:“当阳兄,对不起……” 当阳生意思不明的说:“事情已经过去了。” “当阳兄,宫时略任你处置。” 当阳生静默片刻:“罢了” “喇”的一声,撕下一片衣襟,扔在宫时略身前。 宫时略全身一震,脱口惊呼:“当阳兄” 当阳生与管鬼祖相偕而出,冷冷清清的回问一声:“阁下何人?” 他脚步不停,声音犹在阳关亭内回响,人却已经和管鬼祖过了滞桥。 我身上的麻痹退去,赶紧扶起晁视:“醒源兄,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管先生下手极有分寸。” 晁视缓过气来,便去探看宫时略。 宫时略将碎襟收进袖中,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神色自若的斟酒,笑道:“醒源,你莫担心,我好得很。今日一别,你我兄弟怕是今生再无相见之缘,请满饮此杯。” 晁视一饮而尽,斟酒回敬:“谋深,请多珍重!” 宫时略眉目中终究还是泄漏了几丝凄凉之意,满饮一杯,突然转头向我笑道:“大人,您位处险境,宫某也敬您一杯,请您多加珍重。” 我知他对我道的这声珍重,却是为了晁视着想,心有感触,就着晁视喝过的酒杯也饮了一杯:“留某自当慎言慎行,保全身家性命。” 宫时略饮下我回敬的一杯酒,笑了笑:“宫某一身所学,醒源尽知,此后残生,再不用谋。” 他一句话,既举荐了晁视,又撇清了自身,我斟酒再敬,他却不肯再饮了。 我轻轻一叹:“劝君再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宫时略怔了怔,嘿嘿一笑:“好个西出无故人!” 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对我和晁视拱手施了一礼,飞快的走下阳关亭,骑上晁视为他备好的毛驴,顺着官道走了。 秋风里他的声音传来,自有一股掩不住的凄凉冷清:“问天何寿?问地何极?苍生何辜?人世何苦?” 晁视神色怅然,我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醒源,要不今天查看煤矿的事,我一个人去,你先回去休息?” “不必了。” 晁视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笑道:“既然身份有属,就应当恪尽职守,岂能因私废公?谋深脱出世俗纷争,也算人生一乐,我又何必伤怀?” 第四十五章同心蛊 “大人对藕煤厂的经营计划偏重于平民化的商事管理,是准备将藕煤厂也像前两天新设的陶厂一样经营?” “这煤厂与陶厂也不相同,陶厂是官府征用了十六连窑后的补偿。煤厂完全是由官府财库支出钱财兴建,算是朝廷的产业,但我想让它独立出去,等大致的格局架起来后,就将筹明公他们召回城北司衙,不任用官员管理,也不采用行政手段运转。以民间的纯商业性质经营,这大致的管理布局我已经有了计划书,难的是找到合适的管理人。” 城北因为这场瘟疫,几乎所有人家以前的正常生计都被打断了,要安然过冬,必须给那些贫苦人家找个生计,这生计就着落在这煤厂和前几天新设的陶厂上。 现在这个煤矿是露天煤矿,要开采并不难,难的是要怎样将我设想的藕煤厂经营起来。 因为不止要牟利,更要担负城北百姓的生计,这管理者不止要聪明能干,能够给自己明确的定位,还需要胆大心细,目光长远,思想开明,为公之心重于私心。 分卷阅读216 用煤代替柴火是大势所趋,煤厂垄断经营,既可获取巨额利润,又是新生事物,如果引领者脑筋僵硬或者私心太重,都会弊病滋生,到时候又为害一时。 “管理的人一要有经商经验,经历过大场面;二要思想开明,可以听懂我的话……” 我细细的列举自己设定的条件,说完自己都有些灰心丧气:“有这种条件的人,哪个不能成就一番事业,独当一面?谁会放着自己的大好家业,跑来这里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里面真正的难处还是在于我不肯将煤厂以官府名义开办,一定要将政商分家,世俗轻商耻于言利,这种纯粹的商人身份,士人学子里纵有合适人选,也不会‘自甘下流’。 “这样的人,倒也不见得没有……” 晁视皱眉:“大人,如果您容许的话,我想将您就煤厂开办、管理、经营的计划誊写几份出来,放到坊间流传。” “这计划书粗糙得很,正需要民间评议,作出修补,传到坊间当然可以。可惜城北商贾大多只是小本经营,少有游历广阔,目光长远的人,也不知他们能提出什么好的提议。” 只是不知晁视却是在动什么脑筋:“醒源,你心里有适合的人选?” 晁视点头道:“大人莫要小瞧了城北这破落之地,旧朝皇子争储时,党派倾轧,有许多掺入政局败落的商贾,都迁到城北避难。这些能自党派倾轧里逃得性命的商贾,哪个是省油的灯?大人写的这计划书,正好拿去试试他们的反应,看有多少人能看出其中奥妙。我相信里面精明强干的人不少,只是品性需要仔细滤选。” 我从来不知城北的事情有这种内幕,大为惊讶,这才知晓有膀臂相助的好处,轻松的笑了起来:“醒源,有你在,我可轻松多了。” “大人还轻松不得,虽说政务有连会和司莫襄理,可也有许多要您亲自处理的事,雷大人在等着您审视新修的刑律;城北重建的规划等着您颁布实施;户籍整理该如何着手也等着您去请主公的敕令;还有,您那杂学新论和神迹拾遗,中昆五子还等着您完善补充……” 我嘿嘿狞笑,咬牙切齿:“醒源,你想累死我另找个贤明能干的翁主对不对?对不对?” 我意在引开晁视的愁绪,着意逗趣,终于逗得他莞尔一笑。两人巡视完煤矿,打道回城北。 “大人,城北整建一事,我可以代您统领那些老师傅去办;户籍整理,户政衙的黄敏则大人颇有才干,可以独力完成,您只需请下敕令就行。” 晁视说着,脸色肃穆:“真正需要您费心的,其实是新朝的朝纲主上既然与西元无关,是中昆之主,应该及早定鼎,以正视听。” 人是极需要信仰的,即使那信仰并不能在实质上给人帮助,但精神上的鼓舞,却足以使人安心自持。 中昆现在还是战乱的局面,百姓犹如水上飘萍,惶惶不可终日,不知自己如何归依。要安抚他们,需要一个“王”,即使那个只是个名义,也可以让他们在这名义下多少安心,知道自己要效忠的对象,不再惶惑。 立位代表新朝的正式成立,必须有相应的行政机构行政体系,若想遏制士族势力,就必须趁着此时奠下基石,未必一定要在此时大副削减士族势力,但至少要有日后可以行动的根本。 晁视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沉,压力倍增。 忙碌一日,突然接到接到慧生一定要我回官邸吃饭的字条,有些诧异:慧生知道我政务繁忙,平常从来不强求我和她一起吃饭的,今天却是为了什么? 我心里猜想,行动却不敢耽搁,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就匆匆忙忙的赶回官邸。 菜香远溢,我还在院外就闻到了,惊喜交集:“慧生,你自己下厨啦?” 我跑了过去,洗了手,闻香观色,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别偷懒” 慧生将筷子递进我手里,嗔怪:“几岁了,还手抓东西?规矩全没了!” 我嘻嘻一笑:“自己家里,要什么规矩?” 我每天早出晚归的,别说跟慧生相处,就是碰面也少,今天难得在一起吃饭,陡然发现她脸色有些苍白憔悴,不禁大为心酸。 吃过晚饭,慧生把双姝支开,带着我走进后堂:“阿随,你过来,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她自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胭脂盒,打开盒盖,里面装着拇指大小的一片东西,色如胭脂,细看质料却非金非石非玉,表面花纹呈螺旋状,虽不精致,却别出心裁。 “这是什么?” 慧生的神色中有些犹豫 分卷阅读217 ,好一会儿才说:“我本是南荒夷族人,我们夷族风俗,如果生下女儿,一满周岁,就给她种一对同心蛊,等她成婚后分给丈夫,许白首之约。我与定郎尚未成婚,就已分离,我的同心蛊也就没有给他。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同心蛊了。” 我大吃一惊,那东西虽然僵硬不动,但却有着类似金属的光泽,哪能看出它竟是活物? “听说蛊虫都是用自身的血肉供养的?” 慧生点点头:“本来是这样,不过现在盒中装着的这只蛊我找管先生用药物炼过,不需要再寄生于人体内,只需将它贴身放着,用人气供养,每二十一天挑破左手中指的指尖给它滴上一滴血就可以了。” 我伸手拿过胭脂盒,细看那枚卷成一团,乍一眼看上去没有丝毫生气的同心蛊。对着灯光,同心蛊的身上透出一股红光,似乎还有鲜血的腥气与凝重。想想这东西是在人体内吸食血肉为生,由不得我心里发毛,再想想这是慧生的同心蛊,却又觉得它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阿随,你怕不怕?” “怕倒不怕,只是这同心蛊是用在情人身上的,应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给我成吗?” “同心蛊说白了就是女子怕男子负心才种的蛊,只要蛊主不催,蛊就不会发作,虽然是女子的气血养就,也不见得一定要施在情人身上,除去不能用男女合欢的方式自然渡出蛊虫,也没有什么不成的。” 慧生摆了摆手道:“只是你若收下了这蛊,你的命就相当于捏在我的手上了,这样的话,你敢把它带在身上么?” 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心里握着,这可不是好玩的。慧生目中波澜不兴,一派淡然,仿佛她刚刚说的不是性命攸关的生死大事,而是她上街回来闲聊时告诉我,她今天买了青菜豆腐。 我愣了愣,突然心中豁然开朗,哈哈大笑:“拿来做项链坠子挂在脖子上,倒是举世无双的宝贝。” “你喜欢就好。” 慧生抓住我的左手,从头上拨下一只发针,在我左手指尖上一刺,用力挤压我还没感觉到痛,指尖的挤出的血已经盖没了胭脂盒底。 被扎时不痛,等慧生收手后,倒我痛得疵牙咧嘴:“拿这么多血干什么?” “现在是认主,要的血多一些。” 血没过同心蛊,本来僵缩一团的蛊虫慢慢的散开,在鲜血中舒展细长如丝的躯干。这同心蛊看不出头尾,更不见它有吞噬的动作,只是随着它的身体的舒展,胭脂盒里的血的颜色慢慢的变淡,最后竟变成清稀如水的液体。 我目瞪口呆,无法用自己的科学理念理解血液里的血色淡去的原因,正想向慧生问个明白,抬头却见慧生此时的脸色正慢慢的转白,随着胭脂盒里的蛊虫的蠕动而愈见苍白,汗水涔涔,把她的衣裳都濡湿了。 我的心一紧,知道这同心蛊既然是以慧生的血气养大的,要将它用药炼化,重新认主,必然对慧生的身体有极大的负面影响。慧生刚刚说对她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是骗了我。 蛊虫的身体完全展开,约有十厘米长,身体依然扁平,不见丰润,只是它身上的血色似乎更重了。在那凝重的血色正中却有一丝透明清亮,虽然细小,却清明,把那血色一分为二,更显得那蛊虫诡异妖邪。 “慧生……” “别担心,只是在溶血认主,等血色合为一体就好了。” 渐渐的,蛊虫身上那丝清亮也染上了血色,越来越浓,最后竟成了一线与蛊身的红色不同的黑色,慧生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浅笑:“我本来怕这同心蛊不是情人就无法认主,想不到管先生竟能炼化得如此成功。” 红色的蛊虫爬上慧生洁白纤长的手指,映出一股叫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慧生自腕间拉出一条黑色的绳子,对折了悬在空中,同心蛊仿佛受到诱惑似的,扬起了首尾难分的一端,绕上了绳子的中段,扁平的身体一圈一圈的卷起,在卷成与它身体未展开的时候的样子时,突然不动了。 “你过来。” 慧生的脸色是我前所未见的凝重,她把那挂着同心蛊的绳子系到我的脖子上,沉声说:“从此以后,这同心蛊就和你同命一体,可以代你受灾挡劫。它对毒物有很强的感应能力,只要毒物接近了你的身体,它就会发热,你可以借机避开。如果已经中毒,你就在自己的身上弄道伤口,蛊虫会循路潜入你的体内吸毒。蛊虫盘踞的绳子是以我的头发编成的,它必要在这发绳上才能休息。发绳在,蛊虫就不会在你体内停留太久,事关重大,你不能丢了它。同心蛊被管先生炼过,普通的毒物,它都可以应付。” 想必慧生是为了姝鬟那一身的毒蜘蛛才有此一举的吧 分卷阅读218 !我恍然大悟:“慧生,我又让你操心了。” 慧生微微一笑,面色虽然苍白,眉目中却有股豪气:“我们虽然无权无势,却也不能永远受制于人。” 韬光养晦的处世方法,一向都是慧生对我耳提面命,却没想到今天她也会突发壮语,斗志昂扬,比我更显积极。 我突然明白慧生的意思,心中一紧:“慧生,你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是不是?” “我现在离开,正是时候。阿随,若此时此刻我们还不给自己另定退路,岂非白痴?” 我心思电转,止住慧生后面的话:“慧生,你的计划不要告诉我。你只需告诉我,你要我现在做什么事就成了。” 第四十六章静夜思 因为城北疫情的明朗化,城北的政务需要我亲自决断的逐渐减少,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增补杂学新论和神迹拾遗,与中昆五老及学子讨论朝纲的修订,政治体制的建立。事务虽然繁多,倒也进行得秩序井然。 与紧而不乱的政务对应的,却是小小令人担忧的近况:他的经络改造,已经用了十二贴药,当阳生为他扩展了十二条经络,饭量大长的同时,体型也在以异常的速度生长。 这完全违反生物自然规律的生长现象,是我没有想象到的,由不得我深深地担忧。可事到如今,再说别的话,都已经晚了,我只能尽量抽出时间陪他,试图平缓他日渐焦躁的情绪。 “天赐,你能不能将这进程放缓些?我担心他的身体一时会吃不清。” “此事若不能一气呵成,成功的概率就会小很多。而且夜长梦多,若不赶紧,谁保得住以后出什么事?” 当阳生在内室帮小小疏通经脉,我和管鬼祖则在外室谈论医案,可我听着内室小小压抑不住时传出的痛哼,却不禁的心神不定,坐立不安。 管鬼祖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问我:“前两天慧生大姐来仁济馆跟我们告别,是怎么回事?她要去哪儿?” 我心里一沉,笑道:“她说她要去楚郡探望表舅。平郡现在已经在元军的统领之下,她有嘉凛亲书的公文令签,应该哪里都去得。” 慧生在她走之前,要我向嘉凛讨城北户籍整改的敕令,把被张天驱来清理安河,整建城北的上万名苦役赦免,给予他们平民的身份,在城北重新入籍。 那上万名苦役身份复杂,有旧朝皇子公主府的府丁家奴,不降的官员的部属家人,旧朝刑部大牢里关押的犯人,还包括旧朝皇帝为了研究长生不老之术而设立的“松鹤府”里的术士。 我最初以为慧生是在城北游历的时候,看到了什么熟人在做苦役,才会叫我去讨这敕令,等到她走后仔细一想,才省悟慧生的用意多半还是在那批术士身上。 我们姐弟长年同居一楼的时候,因为我阻止慧生用铅粉化妆,将一些常识性的化学知识告诉了慧生,两人讨论,我曾经感叹“松鹤府”那些对金石有认识,具备化学基础的术士如果改行做盐、碱、肥皂、火柴等日常生活生活用品的技术研发,一定会比研究长生不死或是点石成金之术有出息。 慧生当时问得仔细,对化学已经有了科学的观念,只是不知道她市恩于那些术士,将他们收到旗下,到底是想向哪方面发展,假如仅仅是民用科技也罢了,最怕的是她走偏锋。 我每每想到这里,就不禁心惊。 “天赐,我想整理一部化学初论,反正你现在不用时刻盯着疫情发展,干脆过来帮我吧。” “化学初论?又是什么东西?” 对于这还没有现代式的科学定义来说,化学的概念解释起来也挺难的。我想了想拣个最容易被管鬼祖接受的事说:“我以前跟你说过,外科手术为了避免细菌感染,必须消毒,而消毒用到的双氧水、碘酒一类的东西的配制,就属于化学的范畴。” 一提到医学,管鬼祖就兴奋起来,细细的问了一些基本情况,立即满口答应。 我虽然有些化学基础,但在这异世里用自己的概念来整理显然不易为普通文人理解,有管鬼祖帮助整理,那就容易多了。 正自高兴,当阳生从内室走了出来,听到管鬼祖答应的话,不对管鬼祖说什么,却冷嗖嗖的扫了我一眼,瞪得我硬生生的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干笑一声:“天赐,时间不早了,你帮我看看小小的情况,如果没什么事就去休息吧。我要是先找老师傅帮助把物理基础编好了,才好找你整理化学初步。” 管鬼祖专心致志的跟我讨论医学理论,没注意到当阳生的神情,应了一声,和我一起进内室去看小小。 分卷阅读219 小小趴在凉榻上,全身汗湿,双眼紧闭,我们走近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竟已经昏迷了。 “天赐”我心里一惊,停下脚步让管鬼祖上前诊查。 “没什么事,只是太痛太累,放松后自然昏睡。” 管鬼祖查看一番,微微沉吟:“阿随,我这段时间观察,觉得这扩展经脉之法,真正凶险的时候,不在在于后期,而在于中期。前期用药,其实在固本培元;后期用药,重于恢复调养……只有中期,药性凶猛,最易出岔子。” 送走管鬼祖,在卢广京的帮助下把小小清洗好了送去休息,我见姝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禁奇怪:“谁惹你不高兴啦?” 双姝姐妹在我身边的日子长了,虽然还是尽量守着主从分际,但日常生活相处,却不再束手束脚,死板僵化。此时见我问话,姝妙撅了撅嘴:“当然是公子您了!” 我吓了一跳,姝妙嗔道:“自从慧生小姐走后,您和管先生他们挤在这个小院里,您不准奴婢进内室服侍,却让卢广京和孔德立帮忙照顾小公子,这不是在欺负奴婢嘛?” 开玩笑,要是让双姝姐妹进内室去服侍她嘴里的“小公子”,以姝鬟的细心,小小一个没留神露出马脚,哪还会有他的小命在?这险是不能冒的。 “你个傻姑娘,你想想,我那小弟有病在身,发起疯来还要当阳兄来制止。广京和德立是都是皮厚肉躁的男子,打也打得,咬也咬得,受些皮肉伤留下疤无所谓。要是你们两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受了伤可怎么得了?” 姝妙一跺脚,轻嚷:“公子就会欺负人家,你拿话糊弄奴婢呢!” 她们姐妹要是那么好糊弄,我也不至于这么慎戒慎惧了。 我采取哀兵政策,叹息:“姝妙,我那小弟发狂的情景你是见过的,他现在需要的是静养,连用广京和德立都是不得已,你们还是去休息吧。” 姝妙一窘,看了眼坐在一旁缝制外袍的姝鬟,低声嘟哝:“就算奴婢话多,姝鬟姐姐可是闷葫芦,让她去服侍小公子好了。” 我扫了眼姝鬟,对姝妙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估计这“悄悄话”的声音足够让姝鬟听见:“你不觉得姝鬟的性格跟慧生姐姐很像吗?” 姝妙吃了一惊,脱口而出:“怎么会,慧生小姐和煦温柔……哧,慧生小姐板脸生气的时候是有些像……” “小弟最怕的,就是慧生姐姐生气了” 费了一番唇舌,才将双姝哄走,洗漱完毕上床休息。 睡到半夜,床板突然砰的一声响,我惊醒过来,却是小小浑身惊颤,被恶梦所迷,正在梦里发抖挣扎。 小小的恶梦来了城北后就发得少了,像今晚这样剧烈的反应,竟是前所未有。 我就着窗外的月色抓住他舞动挣扎的手,轻轻的拍抚着,放柔了声音诱哄:“莫怕,莫怕……”08819C16E我看:)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刚抓住小小的手的时候,他还有挣扎,安抚了会儿,便不再推拒喃喃的问:“二哥,是你吗?” “是我” “二哥,你不能……不能扔下我不管……” “不会的,二哥在呢……” 小小的意识显然还没有清醒,只是在睡梦里反射式的抓紧我。 我痛得吸了口气,正想将他的手掰开,肩臂上一凉,几滴冰凉的液体化开,探手一摸,小小脸上一片湿润这个孩子,自他说过不哭之后,在意识清醒的时候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哭过,只是在这深夜寂静,恶梦侵蚀的时候,还是泪沾枕巾。 “二哥会被昆嘉凛抢走……二哥会被抢走的……” 小小的身体簌簌的发抖,抓我的力道却又重了几分,显见心里的确恐惧至极,连睡梦也不得安稳。 一股酸涩自舌底泛开,我叹息一声,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小弟,只要你叫一声二哥,只要你的身份只是我的小弟,二哥永远都是你的二哥,不会被任何人抢走的……只要你是我的小弟,我就是你的二哥……” 是的,只要你不是邓琚,不是旧朝的皇子;只是小小,只是我的小弟,那么,我愿意做你的二哥,护你一生平安。 这份心意,不是为了萧皇后的托付,不是为了信守承诺,而是我从感情上认同你这个弟弟,出于自己的感情来护卫你一生平安。 小小在安抚中沉睡,我却是睡意全消,久久不能成眠。 小小放开了我,翻身再睡。我悄悄地起身,随意 分卷阅读220 披件衣裳,走到庭院里,静静的看着天边的新月和几颗廖落的星子。 “公子” 身后一声低唤,姝鬟走上前来,抖开她手里的一件袍子,递了上来。 我轻声道谢,歉然道:“是小弟梦哭吵醒你了?” 姝鬟摇头,轻轻声道:“奴婢从小养成的习惯,每天只睡丑寅两个时辰,其余时段是睡不着的。” 我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这是刻意训练出来的?” “不是的。”姝鬟笑了笑:“奴婢自记事起就带着姝妙跟着大人行乞,因为姝妙体弱,也经常半夜梦哭,奴婢就养成了这习惯。后来被游历中昆的主公收留,姝妙的身体好了,不再梦哭,可奴婢这少睡的习惯已经改不过来了。其实这样也很好。” 这一句“很好”,由不得人心酸。 我轻轻一笑,扮了个鬼脸:“原来姝妙也跟我一样,有个温柔慈善的长姐护着宠着,难怪会养得俏皮活泼,任性胡闹。” 姝鬟被我逗得一笑,低声道:“这话要是让小丫头听到了,非恼公子不可。” 我做了个畏缩的动作,拢紧身上的袍子,低声说:“姝鬟姐姐,自你和姝妙来后,帮我缝的里外衣裳无不合身;日常生活食宿打点,无不妥当。留随十分感激。” 姝鬟一怔,慌忙还礼:“为公子打点日常起居,乃是奴婢份内的事。奴婢身份卑下,怎配当公子这样客气称呼?” 我笑了起来:“姝鬟姐姐,我这样叫你,不是客气,只是因为你可敬可亲。我对人尊重亲近,从来都不是因为身份地位。身份差别,地位高低,算什么东西?” 姝鬟吃吓不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姝鬟姐姐,这尊卑贵贱,在我心里,不算正常的礼仪。” 我有些神思恍惚,轻声说道:“一个人使我尊重亲近,或是因为他的品德,或是因为他的才能,或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但绝不会是因为身份地位。身份地位那样的东西,如果有人用来压我,我会为了性命安危低头,但不会尊重亲近。” 姝鬟突然噗哧一笑:“原来……” 她说了这两字,赶紧收声,将口气更转了过来:“尊卑贵贱,还是要讲的。” 她的话题严肃,与她脸上收敛不及的古怪笑容搭在一起,极不相衬,滑稽突兀,引得我也一笑:“原来什么?” 姝鬟目光闪动,好一会儿才斟酌着词句说:“奴婢本来以为公子对主公有时候有些敷衍不敬,现在才知道,原来您心里真正有的,只是主公这个人……” 这话怎样掩饰,总是有些取笑之意,我面上一热,索性大方的承认:“他胸襟广阔,睿智开明,就算撇开身份地位,仅以品性而言,也的确值得人尊重亲近。” 一念至此,不禁偏头向内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夜静更深,我难以成眠,却不知他现在怎样。 我处理城北这么个小地方,都这么吃力,他要处理元军攻占下来的中昆二十几郡,政务院只有比我更繁忙,说不定现在也还没睡。 思绪一放难收,心潮起伏间,竟然对着那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方向呆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姝鬟轻轻的问:“公子,您要不要进宫一趟?” “啊?”我怔忡回头,莫名其妙:“进宫?” 姝鬟微微一笑:“内宫现在的制度跟行军差不多,不像旧朝宫禁森严,有通行将令的人可以深夜晋见。奴婢身上有将令,公子如果……” “等……等……”我这才醒过神来,意识到姝鬟句话出在前些天的我和嘉凛踏雨纵马一事上,心里一窘,吸了口气,笑道:“虽然没设宫禁,毕竟不能放肆。夜深了,我们都回去睡吧。” 回到屋里,月光如水,透窗洒落,我了无睡意,索性坐到书桌前,就着月光翻看自己补写的“神迹拾遗”。 我本想趁这夜静心清的时候将显得零散的“神迹拾遗”整理一遍,使之条理分明,不意心中思绪万千,波动难平,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枯坐良久,终于长长的吐了口气,就着砚中未干的残墨提笔写下四行字:“中宵秋意重,月下聆清风;何必神形损?贵在两心通。” 放下笔,自觉这种儿女心态竟是前所未历,深思不免令人气短,忍不住有些唾弃自己。 正待收拾情绪,重整旗鼓修订“神迹拾遗”,突然听到隔壁有什么东西抓窗棂木头的声音,比老鼠发出的细碎声音沉实有力,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分外的刺耳。 这 分卷阅读221 声音也恁奇怪了,我虽然明知隔壁住的双姝一身武功,还是不禁心里一紧,摸了一把匕首想去查看究竟。 走到双姝门口,还没敲门,就听到姝妙的声音:“是雷羽来了。” 我听到声音就知道自己多管闲事,赶紧回转,走了几步,身后的房门咿呀一声,眼前一花,姝妙已经拦在面前,她衣裳不整,头发篷乱,偏偏脸上的笑容却捉狭之至:“公子,是主公给你的信……” 我眼见庭院里有只翅膀张开足有米宽,如鹰似隼,毛羽油光发亮的飞禽盘旋,这才明白“雷羽”是什么,暗暗地惭愧自己少见多怪。 “奴婢去掌灯。” “不用,月光亮着呢。” 这时候点灯都是件麻烦事,如果不是必需,能省就省了。而且嘉凛的信一向简短,毛笔写的字也够大,月光的亮度足够了。 走到月光下取出铜管里的纸条展开,里面只有三个字“静夜思”。 第四十七章改政制 “……仑河以北,除去樊江,林城,盘口这片三角地带,其余郡县皆不足为惧。但这三城厚墙高城,有断雁山脉、横折山脉的天险环护,又值秋收,无粮草之忧,速战不下。而且三城的守将有两人是旧朝老将,还有一个也是靠军功起家的战将,他们纠集了樊、临两郡二十几万兵力固守,只要不出山,我军一时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我听清在讨论的是军情,大吃一惊,就想转身离去。 张天一把抓住我,笑道:“可是珊影让我们在这里等的,听听也无妨。” 我转念仔细一想,不禁皱眉。 屋里嘉凛的声音响起:“无暇,你有什么看法?” 因为晁视的关系,我对闻是真分外的留心,听到这针对闻是真问的话,情不自禁的前行几步,细听清闻是真的回答。 屋里的静了一下,才有个声音响起:“主公,臣以为当务之急,不在战事,而在名位。臣冒昧进言,请主公及早登位以安天下民心。” 我和张天对视一眼,都不禁为闻是真的话震动了一下。元族的将领对嘉凛的统率毫无异议,又在战中,自然不会想到名位一说。旧朝的降官大多都是文官,估计不少人想是想到了,但不清楚西元内部的情况,怕会有离间皇室之罪,惹祸上身,所以缄默不言。 闻是真这话从统筹全局的出发点说出,发人不敢发之语,难得地是他的勇气,更证明他的确真心臣服。 我和张天交换了两句意见,就错过了屋里嘉凛的回答,再听却是闻是真的声音:“听说主公帐下‘天羽十六将’有两名正在云关守卫戎边,臣请边关换防,传这两位将军南下主持樊江、林城、盘口的战事。” “天羽十六将”我是久闻其名,可惜除了知道眼前的张天和见过的李纵、宋横、卫驰等几人位列其中外,其它的人我连名字都弄不清楚。 “是盛荒和林洪兄弟俩。” 张天见我疑惑,随口解释一声:“盛荒稳重,林洪机智。这兄弟俩同心一体,配合默契,是天羽十六将里最狡猾有耐心的,善守能攻,所以十八爷才敢把云关交给他他。用他们南下对付樊江,想法不错。只是云关外十八爷的兄弟们虎视眈眈,也轻忽不得,边关换防,不大妥当。” 屋里嘉凛也对闻是真提出了此问,我心里一动,有个念头冒出,倾耳细听,果然听到闻是真回答:“臣曾经在云关驻守五年,自信对当地风土人情和边关战事十分了解,如主公不疑,臣请愿前往云关换防。” 张天低声道:“云关何等重要,让他去驻守,万一他生了异心,勾结十八爷的兄弟,引兵南下,可怎么得了?” 我豁然开朗,明白了嘉凛的用意:“张兄,十八爷的兄弟入云关意在何为?” “关内富庶,又值秋收,自然是为了渡冬劫掠而来。” “那就是了,闻是真纵使真的心有不服,以他的性子也断然不会容忍西兵入关劫掠的事发生,纵观朝政,恐怕也只有驻守云关这件事,闻是真会尽心尽力,毫无感情疑虑的去做。” 嘉凛在众臣面前讨论战事可谓寓意深远,一探闻是真的真意;二是使闻是真自请驻守云关,好让他能腾出手来;三则借众臣之口将边关换防,战略调动的事传出去,影响樊江一带胶着的战局。 我说着想起远走的宫时略,不禁叹了口气。闻是真此去云关,出于政治信任的考虑,他多半是领个副职,但在实际上却需要力担整个云关的安危。侧身为副,少了这宫时略和晁视两大谋士替他协调身边人事,他怕是无法完全发挥自身的实力吧! 分卷阅读222 可要是把云关全部交给他,连我都有些放心不下。 屋里嘉凛的决策一出,我固然大吃一惊,张天也针扎似的变了脸色:“把云关全部交给闻是真,副将还由闻是真自己点将……这也太……” 我赶紧拉住他,心里虽然大为震憾,却也不禁会心一笑:“张兄,这样的决策,你我连想都不敢想,但十八爷敢作。所以,他才是一军的统率啊!” 张天一怔,凝神细想片刻,叹道:“这实在太冒险了。” 我微微一笑,心有感触:“放在别人这样行事,自然冒险,放在十八爷身上,却说不上冒险。真正需要担心的,是闻是真有没有一人担下云关的安危的足够能力,毕竟现在云关的守军除了旧朝的降兵外,还有元族的士兵,他要融合二者,很有难度。” 我和张天在屋外低声争论,屋里的政议却已经告一段落,珊影推开房门,做个请我们入内的动作。 我来北极殿的次数很多,但一向都只在偏殿出入,这还是头一次直接从偏殿走进正殿。 北极殿也算故地重游,我还来不及生什么感想,就被北极殿眼前的情况惊得一呆:中昆礼制森严,旧朝的时候,北极殿是极其讲究君王威严的。皇帝高高上座,宽阔的大殿空荡荡的一片,文武百官除去皇帝特赐的以外,都只能站着奏事。 可眼前的北极殿里,竟摆满桌椅,几十名官员环围而坐,嘉凛没坐在皇帝宝座上,却坐在这些官员的中间。这情形,没有封建社会里最官僚的等级,倒与现代行政会议有些相似。 北极殿代表森严壁垒的等级,是我一直抗拒入北极殿正殿的原因,因为如果来到这殿中,就必须以臣下的礼节“正式”拜见嘉凛。而在我心里,既然把他放在了“情人”的位置上,真心相待,并非敷衍,就绝不愿意再向他跪拜行礼。 只是我没想到,嘉凛入主中昆,没有“入乡随俗”,反而将西元行军,将士之间相对平等,同坐议事的礼制带到中昆,在北极殿里这样施行。 我呆了一呆,张天已先我一步走了进去,照着西元的礼节抚胸弯腰施礼:“十八爷,张天前来复命!” 嘉凛的目光转到我身上,陡然一亮,喜意外溢,手里的东西一放,霍地站了起来。 我怕他在众人面前太过失态,快步走了过去,抱拳道:“十八爷,留随就城北之事前来复命” 嘉凛早已走了过来,扬眉大笑:“城北之事如何?” “城北已然平安,请主公下令解禁!” 我抱拳以平辈友人的礼节拜见嘉凛,本来就已经是件令殿中诸臣侧目而视的事,偏偏嘉凛表露出来的情绪又太过直接,不容我掩饰,他已经握住我的臂膊。 众人呆怔,嘉凛却不以为意,拉着我洒然大笑:“诸位见过他的没几个,但没听过他的名字的人,在座的应该没有这就是近日引得安都纸贵,一部杂学新论学子竞先传抄,震动中昆的人!” 我暗叫惭愧,面上却随着嘉凛的介绍堆起笑容。 嘉凛顿了顿,又道:“谏卿是我母妃的弟子,自幼聪慧灵敏,学术新说,百工技艺无一不通。除了杂学新论,目前安都各业百工中流传的‘神迹拾遗’也是他编纂的。” 殿中一阵细微的骚动,我微笑着行礼如仪,与殿中的官员见礼。 好在这种场合也不用我真的把礼节落实到每个人身上,只是粗略带过就是,省了我应付繁文缛节的痛苦。 寒暄一阵,我和张天落座,就城北疫情平定的事情作出报告。 城北之禁迟迟不解,在座的官员当然揣测过其中的缘由,但他们大多都是往军事方面想,此时听了我的回报,都相顾失色,待到确定瘟疫已经治好,才松了口气。 看来嘉凛对这些旧朝的降官也进行了整顿,这些人以前阿谀奉承的毛病此时都不见了,言谈简洁明快,少有拖沓。在嘉凛的主持下,议政氛围竟有一股与这乱世极不相衬的安稳从容,透着勃勃生机。 这样的氛围,稳重,但轻松;热烈,但不激狂。竟让我突然生出一股错觉:此时此刻,在这小范围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没有上下尊卑之分,人人都可以畅所欲言。 因为自身的观念与社会环境不相容,我虽然尽了全力想将自己融进这个社会环境里,但那已经刻在骨子里的平等、民主、自由的观念,却始终让我对这异世有格格不入的孤独感。 尽管嘉凛在我面前从没做过因地位差别而生出的举动,但在我心里,一直以为那份待我的平等,仅因“爱情”之名而生的纵容,不见得是他的本性。如果他的举动是“爱情”压抑了本 分卷阅读223 性才表现出来的,那么,这份压抑迟早会变成炸药,将“爱情”炸得粉碎。 直到今天看到他的议政方式,我才相信:或是因为他母亲的教养,或是因为他游学中昆的历练,使得嘉凛具备尊重待人的修养,他对人的尊重,竟真的是待“人”!这样的个人修养,与我骨子里里根深蒂固的“平等”观念,虽然有所差别,可多少有那么一点影子在里面。 难怪他在四方楼里与我一番对谈后,会每晚都找我辩论,对我多方挑拨,试图将“真正”的我从保护罩后剥离出来,想要我仅以一个“人”的身份与他交往。 “谏卿?” 手上一紧,嘉凛发现了我的走神,握了我一把,但眉梢眼底掠过的却是笑意,且隐有得意:“你对中昆五老送来的朝纲有什么意见?” 这新朝纲还没送到北极殿,我已经从四方楼的编修处看过了。 朝纲里某些立法思想如“取士八法”受了我那“杂学新论”的影响,但在官制上却是沿用了旧朝的“三省六部制”。 中书省秉承皇帝旨意起草诏敕,是立法机关。 门下省负责纠核朝臣奏章,复审中书诏敕,如认为不当,可以封还和加以驳正,称“封驳”。中书、门下二省都设在宫内,所以又有谏诤之责,以匡王皇帝的过失,算是司法监督机构。 尚书省设在宫外,负责贯彻各种政令。“中书取旨,门下封驳,尚书奉而行之”,三省分工,彼此制约,以掌管国家大政。 而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统于尚书省。 吏部为管理文职官员的机关,掌品秩铨选之制,考课黜涉之方,封授策赏之典,定籍终制之法; 户部掌全国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 礼部掌典礼事务与学校、科举之事。 兵部职掌全国军卫、武官选授、简练之政令。 刑部为主管全国刑罚政令及审核刑名的机构,与督察院管稽察、大理寺掌重大案件的最后审理和复核,共为“三法司制”。 工部为管理全国工程事务的机关。 三省六部制,虽然名义上可以彼此制约,但在实际操作上却很容易出现偏颇,尤其表现在旧朝后期,三省的权力几乎全都集到了中书省,皇帝一人真正的掌握了整个天下。 凡是帝王,谁不想乾纲独断,一掌江山,天下臣服,无人敢对他有所违逆? 嘉凛想要这天下海宴河清,那是他的理想,但如果这“海宴河清”与他的权欲相背,他会怎样? 就这封建制度里根深蒂固的独裁思想来说,君王的头一个身份是“乾纲独断”的帝王,然后才是一个国家的“君主”。 嘉凛,这海宴河清的理想,我该怎样助你实现?只求这眼前一安,使这天下因得你而兴,或因失你而衰,成就你一世帝王的名声;还是最大限度的使你的王朝可以平稳的传承下去,定下数百年不落人后的基础? 前者可以使他一人的功名心得到最大的满足;后者会制约他的权欲,于天下却是最大的福气。 为天下之故,必须对皇权加以限制,以免帝王的喜怒直接影响国家政务的运行,大乱天下,这就需要大力提高三省六部自身的决事能力,以相权分皇权,以天下为公的思想取代王权家天下的旧念。 “天下为公”说得容易,却有三个必须的先决条件:平等、自由、民主。 要怎样才能将两样相互冲突,一时无法协调的思想制度融合起来? 可不可以慢慢地,顺着嘉凛这遵循西元俗制的议政方式,进行从上而下的政治改良。一点一点的,试探着改进。采用最委婉的方式,从政治、经济、文化三个方面,将这样的思想渗进去,造就一个自己可以完全融入的社会,如何? 嘉凛,如果我真的将民主思想渐渐渗入,会不会是我的臆想对你的要求过高,直接导致你的不满?还是我可以对你寄予更高的企望,认定你重天下百姓重过了自己一时的权欲,认定你我可以在这件事上携手并肩,风雨同行? “十八爷,朝纲大定,是新朝的第一件盛事,不能草率,最好还是广集安都的士人学子,贤者鸿儒举行大朝会,再审议一番。” 嘉凛凝视着我,笑道:“谏卿,你若对新朝纲有什么增补,就应该趁着此时人少,提议容易通过提出来。若是将提议放在大朝会中提出,那么你要说服的人,就是天下俊杰,十分艰难。你可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嘉凛的话意,竟是在毫不知道我心里的打算的时候,就已经给了我完全的信任,我心 分卷阅读224 头一震,此时心志坚定,却是生平首次有为了“理想”而争的斗志,虽然明知必有一番苦战,竟没有丝毫胆怯心虚,微微一笑,朗声道:“当然!” 第四十八章负人义 驻扎在城北近两月的元兵撤出,阻隔城北居民进出的工墙被推倒,随着传令的衙役将解禁的消息传遍城北,家家户户呼声雷动,大街小巷挤满了冲出屋来大喊大叫的居民。大难得脱,他们或哭或笑,是喜是悲已经难以分清了。 “多谢先生们的救命之恩。” 也不知是谁在哭笑声里叫了一句,引得仁济馆内外已经痊愈的患者纷纷拜倒。 仁济馆的老大夫陈济等人连连谦让,见我和年社明、余鉴等常驻仁济馆的城北司衙官员站在一旁欢喜色动,赶紧道:“乡亲们,此次瘟疫,若不是官府应对及时,控制得当,让我们有药医病,吃好穿暖,做大夫的也没办法治病。大家还是多谢城北司衙各位大人的辛劳吧!” 我摆手道:“瘟疫所用的医药食物,水源柴火,钱财人手,都是新朝的主公嘉凛将军敕令调派的,城北司衙的官员怎么敢冒领这样的功劳?” 一片寂静,我猜想这是他们对新朝怀有疑虑,不禁哈哈一笑,扬声道:“父老兄弟们,新的朝廷和旧朝不一样,她会让我们有饭吃,有衣穿,即使遇到瘟疫,她也会尽力救治,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子民” “新朝万岁主公万岁” 这呼声由夹在人群里的衙役初发,引动群情,呼声震耳欲聋,从仁济医馆外传,一圈圈的外散,最后整个城北都是一片呼声:“万岁万岁万岁” 我一正衣冠,走到济仁馆的空坪上,对着管鬼祖、陈济等大夫肃然拱手,长揖到地:“多谢各位先生全心竭力平定疫情,留随感激至极!” 年社明、余鉴、司莫、连会等人虽然也因城北解禁而喜动颜色,毕竟是仕途中人,很快就意识到城北解禁,衙门会有许多新的情况,在和我一起对仁济馆的大夫行礼道谢过后,都恢复常态,目光向我投来。 “子能和休成如故处理城北政务,筹明公,本次冶疫所有的大夫、出力的乡老、衙役、官员等人的财帛犒赏,就由你去主理;晦如,我已经向主公举荐你到吏部考功司任职,你现在可以将原职的一应政务交接,下午就去户部报到。” 年社明又惊又喜。他因沈定一事,几乎得罪了城北所有的官员,这城北司衙他想呆下去可就难了。吏部考功司是实权机构,就算他进里面去任个小吏,也比在城北的现况强。 城北的政务安排告一段落,晁视才走过来提醒:“明日大朝会审定朝纲,大人还是回衙去把朝纲整理一番,理清明日行事的思绪吧。” “醒源,我还有事,朝纲整理一事你去就好。” “大朝会审定朝纲,关乎着新朝基业,大人挂心已久,还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 真的有两件比明日大朝会更重要的事,那是我的后顾之忧,如果不先处理好,大朝会我根本就无法全心投入。 “醒源,先进的理论能够引导社会的发展,像你这样明智远见的学子正是先进理论的主要倡导者,我真希望你能够不拘世俗,入朝为官。” 晁视一怔,目光闪动,沉声问道:“你话里有决断之意,却是为何?” 我微笑不答,拱手道:“醒源,只有这一事,我不能与你共商。” 晁视皱眉不语,与我对峙片刻才叹了口气,行礼告别。我倚着当阳生和管鬼祖在,把双姝也打发走了,然后再看看管鬼祖:“城北解禁,居民狂欢,天赐,你何不与当阳兄出去走走?” 饶是当阳生性格孤僻,这时候也不禁喜意外流。 等到管鬼祖和当阳生离去了,我再嘱咐仁济馆的仆役一番,独自走进管鬼祖他们居住的小院。 小院寂静,空无人影,那一道并不是很高的围墙,却里外分明的将院落里的冷清和医馆外热闹分隔开来。 “二哥,我在这里。” 叫声从头顶传来,小小坐在院落一角的老树丫上,招手示意。 我爬上树丫,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爬树的?” “就是这一个月,二哥入城北的那天,在乐康巷里为了安抚百姓,曾经抱过一个孩子,那孩子叫狗子。他来仁济馆治病,好了后自愿留在仁济医馆做洒扫的小子,碰到我们都有空,他就会过来陪我。” 他说着笑了起来,有些得意洋洋:“二哥,你不知道,狗子可羡慕我啦!他嘴里说是来陪我,其实是想撞运 分卷阅读225 见到你,哼!看着别人的哥哥眼红,瞧我不整治他!” 我唬了一跳,这皇家的“整治”手段使出来,一个小孩儿可怎么受得了? “二哥,我没有啦!” 我板起脸来,厉声问道:“真的没有?” “是没有,二哥,我现在可没有‘条件’‘整治’。”小小一撅嘴,嘟哝道:“那傻小子每次从大人手里得了什么东西就巴巴儿地跑来,口口声声的‘给大人的弟弟’,那么谄媚的样子,就算有条件,谁又整得下手?” 我放下心,拍拍小小的手:“外面的人心思单纯,遇到喜欢的人才去亲近,可不会算计别人。狗儿拿了东西来给你,是他对你友爱,不见得是谄媚。” “他拿来的可都是些什么破烂东西,我才瞧不上眼。” 我心头一凉,怔住了。小小动了动,似有不甘的说:“不过东西虽烂,却是他的所有,算起来,比里面那些‘忠心耿耿’的家伙强多了。” 我胸口那阵寒意这才缓过来,含笑点头,小小能想到这一步,的确是个极大的进步,看来在民间生活,与百姓接近,对他的影响很大。 “小小,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有人真心待你,狗儿这样亲爱你,你想不想跟他交朋友?” 小小想了想,喃喃的说:“傻小子没爹没娘,没兄弟姐妹,吃穿都靠街坊邻居周济,居然还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呆头呆脑的,我话里有刺他一点也省不出来,真的是又蠢又笨又厚脸皮……二哥,‘朋友’是我可以交的吗?” “当然可以。”我握住小小的手,缓缓地说:“小小,只要你愿意放开胸怀,就会发现,这外面的世间有许多美好的东西,比如不会算计你的朋友和自由的生活。” 小小良久没有说话,突然问道:“二哥,为什么在里面的时候,就没有像狗儿这样单纯的表现出喜怒的人?” “因为权力是可怕的东西,可以轻易的使人粉身碎骨,所以为了在权力之下保全自己的性命,里面的人时时刻刻都在戒备防范;因为权力是诱惑人心的东西,握在手里可以为所欲为,所以为了获取权力,里面的人时时刻刻都在阴谋算计;像狗儿那样的人进去,不是死了就是变了,当然不会再保有本色。” 小小侧头看着我:“二哥,那时候的你和现在截然不同,你当时也想要权力吗?” 我摇摇头:“我当时只想保全性命,采用中庸之道,不显突出。想要的东西不是权力,而是出来,得到自由和尊严。” “自由和尊严……”小小轻轻的叹了口气:“二哥,你现在已经出来了,你得到了自由和尊严吗?” 我微微一怔,突然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好一会儿才吁了口气:“尊严我得到了七分,自由我得到了三分。” 小小诧异的扬眉:“此话怎讲?” “尊严是他人给予的五分,自己给自己的五分。我现在,从他人处得到了四分,自己给自己的,却只有三分……” “等等”小小吃惊的问:“二哥怎么会只给自己三分?” “因为我有愧于世人”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问道:“小小,你知道对天下百姓来说,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小小目光闪动,疑问:“是瘟疫?” “除此之外。” 小小静默了一下,才叹道:“是战争。” 我定定的看着小小,缓缓地说:“小小,若有一日,你起兵复国,我就是负尽天下百姓的罪人如狗儿一般真心敬爱我的百姓,我都要辜负了!” 喉头一涩,声音已然喑哑:“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小小,若有一日,这罪孽是我造成,我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又有什么资格去谈‘尊严’?” “二哥……” 小小手足无措,猛一咬牙:“我知道你心里苦恼委屈,可昆嘉凛屠尽我的亲人,此仇我若不报,誓不为人!” 我拉着小小,在树桠上站了起来,直视着他的双眼:“小小,你要报仇,我管不了你,可你若要起兵复国,使本来已经安定的百姓再受战乱之苦,那么我” 小小目光灼灼,一字一顿的问:“你会怎样?” 我放开他的手,缓缓地说:“拿出你防身的匕首,先杀了我!”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荫,照在小小脸上,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气息渐渐的紊乱。 我闭上眼,不言不动,静静的听着远处 分卷阅读226 城北居民狂欢的喧嚣。 脱离大难,照中昆民间的习俗,会去神庙上香敬神,抬出“驱恶”“辟邪”两尊神像,敲锣打鼓的游街,到每户人家的门口“去祟”。城北的这场“去祟”活动,大概会用上两三天的时间吧! 我还能吃到活动结束后,城北司衙的庆功宴吗? 小小的喘息声越来越粗,就在我以为他要出手的时候,突然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然后是迹近疯狂的大笑:“二哥……我的好二哥……”E91F252CB透很:)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一惊,睁眼一看,小小脸上的笑容扭曲古怪,眼里冷意逼人,恨意外溢,却哪里有丝毫笑意? “小小!” “别碰我!” 小小一退,便在树丫上踏了个空,我骇然失色,全力一扑,抓住他的衣领,自己也被他的下坠之力带得摔了出去,全凭着两腿倒勾,挂住了一杆斜枝。 小小抬起头来,冷冷的看着着我:“我若是摔死了,岂不是正遂你的心愿?你拉我干什么?” 我全仗着胸中一口真气,才勉力勾住树枝,不使两人摔落,这时却哪敢开口说话。 我们坐的树丫离地面约有五米,现在这情况细算,小小离地面还有三米左右,直摔下去,虽不致命,受伤却难免,最好再有什么东西接渡一下,再让他跳下去。 我心思转动,手里的重量却突然一轻,赫然是小小脱了外裳,直接跳了下去。 “啊!” 我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小小却已经安然落地。原来他随着当阳生习武月余,全身的经脉骨骼调整改善,武功已有根基,从三米高的地方跳落而不受伤,于他来说并不难。 我爬下树将小小的外裳还给他,突然无话可说。秋风吹来,我抹了把脸上的汗,叹了口气。 “你真是我的好二哥,明知道眼前的情境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却来逼我自己低头!” 小小这一个月来开始变声,嗓音时尖时哑,他心情激动的时候说出来的话,竟是让我听得心里发酸。 “小小” 小小瞪着我,眼睛泛红,水光隐隐,眸中种种情感闪过,最后定住的是心灰意冷的悲伤:“好,你要的东西,我给你!” 我惊愕呆怔,眼看着小小面向内宫跪下,掏出匕首在左手中指上一扎:“以我祖宗父母之名向神父神母滴血立誓,邓琚此生,不谋复国,如起刀兵陷百姓于苦难,违今日之誓,必亡于留随之手,累我宗室亡灵不宁!” 以祖宗父母之名,向神滴血盟誓,是昆仑最郑重的誓约,以昆仑人的信仰来说,贵到天子,贱到奴隶,既然立誓,就无人敢违约。小小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这样做,是我的心愿,可当他真的这样做了,却让我一时分不出是什么滋味,胸口难受至极。 “小小,我定会设法保你一生平安!” “你还拿我当小孩儿哄!你当我不知道么?你为了昆嘉凛夜不成眠,碾转反侧,为了他的江山安稳,你竟然用自己的性命来逼我……你……你……我的平安不用你管!” 小小甩开我的手,冲进屋里“砰”的把门关上闩死。 我唤他不应,只得绕到窗边,放缓了声音说:“小小,有些事我不想强辩,可你的安危我时时刻刻记在心里,从来没有半点遗忘。至于江山安稳,我却不是为了昆嘉凛一人……小小,你在民间已久,耳闻目睹,难道竟没有一点感想吗?” 屋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砸了文房四宝,紧跟着小小尖叫:“不许说他们的坏话!” 这话倒带出一丝孩子气来,我心情放松,温声道:“小小,我不是说他们的坏话只要天下变成一个人、一家人、一个宗族的私有物,旧朝犯的错误后人就难免重蹈覆辙。我想要这天下安稳,就是想让这天下在安稳的情况下,可以进步到平等、自由、民主的阶段,国家不因为个人的喜怒和恶习而衰败,百姓不因帝王的欲望而受苦。小小,我写的杂学新论,你都看过了,还曾经问过我。这‘平等、自由、民主’,你可以理解一点的,对不对?” 小小愤愤怒吼:“你那是做梦!” 我微微一笑,道:“是的,我有许多事情都可算是在做梦。只是人有梦想的时候,就该努力的去追求,才不枉此生。小小,这两个月来,你长大了,应该可以理解我的想法。” 第四十九章此心愿 因为明日大朝会审订朝纲,关系重大,百官都想各有 分卷阅读227 想法,急于将政务早早处理完毕,好回去整理思绪,今日的行政效率竟比往常高出许多,申时三刻北极殿里的官员就都散了。 嘉凛步出北极殿,笑道:“谏卿,当日你去城北,我曾经说过,等你从城北安然归来,我必定在极天阁为你备宴洗尘。” 还有我当时说过,要求他“一诺之赏”,他也答应了。 只是这件事,虽然我提出来了,事到临头却有些不好开口。我心思转了几转,终于先把这事放到了一边,咬牙定下心来,微微一笑:“正斜阳西下,霞光明媚,你我共赏夕照如何?” “这话本来是我想说的,被你抢先了。” 嘉凛舒展筋骨,突然带着感慨的说:“算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将手边的事处理完毕,得了半日空闲呢!” 我想了想,感叹:“原来偷得浮生半日闲,竟是这么奢侈的一件事。” 嘉凛侧头看着我,笑吟吟的说:“你放心,等天下大定以后,我一定陪着你游走中昆赏花观月,聆风踏雪。” 他这话说得轻巧,且不说等天下大定以后,他的身份是否还容许他陪我游走中昆,就是这“天下大定”,那也不知要多少年的时间。 我眨眨眼,指着斜阳,笑问:“你有没有觉得它跟金酥饼特别像?” 嘉凛忍俊不禁:“像当然是像的,只是难为你怎么把它跟酥饼联起来。” “特别爱吃的东西,当然容易产生联想。” 嘉凛微微一怔,看看天边,再看看我,凝声问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笑了起来,只是不知怎么的,这笑竟有一丝无可奈何的涩意泛上,压也压不住:“我不是不信你……” “只是觉得我说的话,就跟斜阳一样遥不可及是吗?” 我不愿在这样的时刻,将话题变得沉闷,谑笑:“我是觉得,你说的话,就像给了我一个大大的金酥饼,偏偏挂得高高的,馋得我垂涎三尺,眼巴巴儿地搬桌椅梯子往上爬,可是爬啊爬,怎么也够不着……” 嘉凛忍不住一笑,伸指在我额头上一弹:“连日劳累,都是正儿八经的商议公事,倒使我忘了,你其实也算个捉狭鬼!可把我说得够刻薄的。” “你还不刻薄?你这说法,跟中昆人在驴子前面晃动红萝卜,诱惑驴子拚命拉磨有什么两样?” 嘉凛好笑又好气,说笑间,已经到了宫墙之下。 城北在安都的地势最低,可面向城北,倚着内宫城墙修建的城楼名为“极天揽云楼”,顶阁却是整个安都最高的一座飞阁。极天揽云楼以青砖砌成,除去城墙底座的一楼以外,还有八层高楼,每楼高一丈六尺,木石结构,是整个昆仑大陆上少见的高楼。 两人闲谈漫步,登梯而上,走到九楼临窗的阶梯转折之处,嘉凛突然停了下来。我有些不解,疑问:“怎么啦?” 嘉凛笑道:“听说极天揽云楼的第九十九级楼梯窗口,斜对着昆仑神海的仙山‘宇清’,秋风起时,如果在这里许愿,愿望随风入海,传到太古神人耳里,就能够顺其所愿。今日登楼,正逢时令,不如你我也学学世俗儿女之态,在这里许个愿?” 旧朝的时候极天阁有禁卫守护,一年里也只有在二月春耕开田、九月底秋收两个节庆才开放半个月。普通宫人往往只有这两个“半月”的时间里,才有借着布置节庆祭典的机会登阁看到宫外的天地,以慰深宫寂寞。 嘉凛提到的传说无非是宫人心情苦闷,无法排遣的时候,为了安慰自己而杜撰出来的,根本不可信。 嘉凛的话我大出意外,大乐的同时又大为好奇:“你想许什么愿?” 嘉凛只是一时兴起,等我真的问了起来,居然愣住了:“我手持权柄,想要的东西可以凭自己的力量追求,一时间还真的想不出什么需要太古神人来帮忙实现的愿望。” 我就知道他必然想不出什么“愿望”,见他竟有苦恼之色,不禁一笑。走到窗前,极目望去,可见城北还在酬神谢恩的人流,我心里感慨油然而生:“我倒是有一愿,只是题目太大,难以实现,不免流于形式我盼这世间清平。” 不再出现类似自己糊里糊涂的被掳进宫来的惨剧,人们可以丰衣足食,各安其位,行走游历安全自由。 嘉凛扬眉大笑:“这个愿望虽难实现,但循序渐进,用三五十年时间整治,未必不能实现”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注视着我,脸上的笑容,眉间的张扬,眼里的狂傲,渐渐的敛去。 “怎么?” “我终于 分卷阅读228 知道,我有什么无法自己实现,必须求神的愿望了!” 他注视我的眼神,是那样的专注,偏偏这专注却绝不逼人,温柔和煦,仿佛树梢淡抹的和风,春日润物的雾雨;就那样淡淡地,轻轻地,柔柔地包裹着我,缓缓地浸润着灵魂的干渴。 映在他眼里的影像,在他的眼神里,似乎于他而言,无比珍爱,无比重视。 乃至于他说话的时候,身体的每一个举动,唇角的每一线纹路,眼底的每一抹波光,眉梢的每一丝神态,都透着最直接,最单纯,最虔诚的愿望: “太古上神啊,请保佑留随寿命绵长,强健安康,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他的心思,他的情愿,就这样坦坦荡荡的摆在我面前,在阳光照耀下一览无余。那全然的,纯净的,就只是一颗“心”! 王图霸业,江山社稷,在他心里,都是可以凭着努力而得到,对于“神”,他本来可以真的一无所求。 可只是我那一夜的病痛,一句我半真半假的敷衍,竟被他深深地记在了心底,变成了他心中唯一无法掌握的事,变成了他对太古上神唯一的请愿。 我历经两生,有三世生活经验,竟是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人对我如此用心。 那不是兄弟自然的亲情,不是姐弟相依的温馨,不是朋友相交换命的义气。 这样的情感,比兄弟的亲情更加的深入;比姐弟的温情更加的热切;比朋友换命的义气更加的激越。理不顺,说不清,道不明,无法衡量,无法掌握。 若是将整个人,从身到心,从情到魂,全然无备的送到一个人面前,那么若有伤害,必会使人万劫不复,纵是此身百死,也难消苦楚。 我一直都在戒备着,即使付出,也总有保留。总想保着最后一道防线,让自己在情感上进退有据,面临任何危险,都可以应付自如,到今日才知道,自己的所有的防线,在嘉凛面前竟是如同粉尘捏就,轻轻一触,已然灰飞烟灭。 胸中热潮涌动,喷薄欲出,强烈到我无法压制,不愿压制。 再不去想己身的安危,再不去衡量情义的分量,再不去设想感情的进退;就如他一样完完整整的将自己的心与情都祼露出来,摆在他面前,由他取去。就算他拿去摔了、砸了、踩了,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煦光,在情事之上,我可称寡情,未遇你之前,我竟从来不曾如此无措过” 我的指尖竟是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你曾经问过我,愿不愿意站在你身边,我始终没有正面回答。那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被人这样问过,所以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也不会回答。只是在我心里有个问题,也想问你一声。” “你问。” “在这世俗里,你真的可以完全抛开世俗之见,身份差别,愿意我仅以一个‘人’的身份,平等地站在你的面前,与你交心换情,从此两心不离,两情相悦吗?” “当然!” 语调虽然平静,透着的坚定却发自肺腑,不容置疑。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极力镇定下来,微微一笑,伸出手:“煦光,我想站在你的身边,但不是你的附庸;我想当你的爱人,却不是你的娈宠;我愿意为你尽心竭力,可不做你的臣子;如果这样的放肆,你也能容,那么,请你握住我的手” 我愿意斩断心底所有的牵念,抛弃所有的一切,就站在你身边,与你携手并肩,就这样走过剩下的路。 第五十章 一生誓 嘉凛深深地凝视着我,喜意渐渐涌出,从眉到眼,从嘴到脸,一点点的化开,慢慢地浸润到了他的全身,那开怀喜悦的神采,竟似染得他连随风摆动的头发也丝丝的飞舞欢笑。 “你终于愿意站在我身边,与我携手,再不后退回避了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这却是我首次毫无心虚,绝不闪避的与他正面相对:“是的,只要这样的我,你也能容” “我想要的,正是这样真实的你呀!” 嘉凛悠悠的叹息,眼睛却流动着喜悦欢欣的光芒,仿佛被微风吹皱的水面,在阳光下一圈圈的光芒浮动,有阳光的明亮和温暖,却没有阳光的刺眼和灼热;只在那鳞鳞光芒里自然的散发着风华神采。 斜阳影里,他的手掌靠近,轻轻的与我的指尖相触。 “谏卿,这一次,我却是再也不能谦让,再也放不开你的手了!” “那就不要放吧!” 手腕翻转,十指相扣,紧紧相握。 分卷阅读229 “谏卿,我自十岁涉入宫闱争斗,十三岁出宫游历,就从来都没有停步伫足的一天。少年时不敢停留,是为了自身安危勉力前行;成年以后前行,却是因为突然发现这天下竟无人能与我正面相对,携手同行。若不前行,心里便是空茫一片,不知如何才能宁定!当日你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出‘非关其人的身份、地位、权势、财富,而是因为这个人的本身’的话来时,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吃惊!” 我心有所感,轻轻的叹了口气:“你能见人所不能见,想人所无法想,容人不能容,器量之大,天下无两,自然不免高寒难胜。闲暇寂寞,我当时大概便是占了这一点的便宜吧!你那时候,也不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的害怕!” “以你的聪慧,若在那时候还不知道‘害怕’,那可真是怪事了!”嘉凛微微一笑:“正因为如此,才显出你一身不与世俗同流的风骨。” 他低下头来,与我额头相抵,轻轻地说:“谏卿,遇到了你,我才明白,原来人生除去王图霸业,权势富贵以外,竟然还别有天地。” 我看着嘉凛的眉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暖融融,笑了起来。 嘉凛的笑容平时总不免英气外露,锐意难掩,此时的笑意竟也是我前所未见的柔绵:“那不止是因为有人可以共我指点江山,更是因为有人能与我携手同行。比起帝王霸业,这样的感觉更能叫我心里愉悦快慰,喜乐宁定。” 想来天下男儿,莫不如此吧!要事业要权势,也要有人真心待己,相与互伴。 有人可以与自己正面相对,携手同行,那的确是事业权势以外,人世间最令人宁定安心的事。 “唯愿你我今日之心,永不相负!” 嘉凛闻言大笑,逸兴飞扬:“谏卿,你随我来!” 极天阁热浪扑面,入门便是一只与中昆形状大异的圆肚火缸,缸里火焰升腾,却不见烟,用的是昆仑一种只在盛大祭典时才用的特殊木材。 转过火缸,极天阁里赫然已经铺好了红毡,嘉凛的使女珊影正偕同几名祭典女官整理幔布、流穗。对窗的香案上摆满祭典礼器,只是光看香案正中供奉的着神像和旁边的礼器,却又与旧朝秋收祭典大为不同,可能是两族文化有些差异吧。 我刚才没注意到极天阁里的人声,也不知是不是秋风声响,还是自己神思不属的缘由。 珊影见到嘉凛,弯腰福了一福,也没有多余的礼节,不似另几名女官对嘉凛行伏地大礼:“一应祭器,属下都已经准备好了,请主公上座。属下这就召神官上来主持典礼。” “不用了,你们都下去吧!” 嘉凛走到香案前,笑道:“谏卿,元族的秋祭,除去酬神以外,也是元族男子结为兄弟的典礼。有愿结为异姓兄弟,相伴一生者,就会趁着秋祭奉香祭神,向天地神明立誓宣告。然后换刀分食,从此以后,兄弟同甘共苦,永不相负!” 他转过身来,正面看着我,缓缓地说:“谏卿,你愿意与我结为兄弟,从此以后,同心一体,生死与共么?” 这样的询问,嘉凛已经是第三次相询了。在四方楼里,他着意试探,虽然问题深入我心,却真假难辩;玄天门前,他诚心相邀,却多少存着功利心;只有此时,眼神里有的,却是全然的情义,非关其它。 胸腔剧烈的震动着,我张了张嘴,有句话却如骨在喉,吞吐艰难,怔忡的看着嘉凛,叹道:“煦光,有件事,我若此时对你说,不免显得我持宠邀赏;若不在事前对你说,日后我行事,于你却大不公平” 这时候,可真的是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这件事,是不是跟你那‘小弟’有关?” 我霍然一惊,掩藏许久的事一朝说破,惊讶之后,悬着的心反而落了下来,有一种束缚得脱的轻松感。关于小小的身份会不会被人窥破,我曾经无数次的思量。虽然自己步步小心,处处留神,但处在这种风云际会,智者如云的地方,终究不可能瞒尽天下人的耳目。 嘉凛话里的意思,既出我的意料,却也有几分意料之中的恍悟,胸口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可是双姝姐妹知道了?” “不,除了你的饮食起居,我从来没有想调查你,挖开你极力掩藏的一切事物,更不曾授意双姝姐妹留意你的生活以外的事。我之所以会想到,仅是因为直觉。” 嘉凛长叹一声,脸色微微黯淡:“谏卿,你入城北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我一诺之赏,好让我承诺饶他不死。为了我的敌人,你竟机关算尽,用心良苦,让我很难过。” “对不起!” 眼眶蓦然胀滞,心里酸甜苦辣,百味齐 分卷阅读230 集:“煦光,我曾经答应过萧皇后,保他性命无忧!我对你心里有愧,一切事由,皆因之而起。” “这件事,我若不答应,你会如何?” 我气息一窒,涩意泛出,轻声道:“我生平不愿有亏于人,偏偏却有亏于你!这件事,无论你怎样做,我都不怪你。” 只是果真如此,我失信于萧后,负义于小小,必将愧疚终身,再无心安之日。纵是心中有千万般不愿,千万不舍,也只能离去。与嘉凛结为兄弟,相伴一生的念头,从此便只能变成梦里美景!这番心思,我努力的克制,不让它溢于言表,咬了咬牙:“可我盼你,不止成为天下的霸主,更成为百姓的明君。” “若他摆明身份向我投降,我不止饶他性命,还可以保他一生富贵,可他肯么?” 那是小小宁死也不会做的事,我摇摇头,无话可说。 “谏卿,南荒西凤两地的旧朝残兵,才是我不能轻铙旧朝宗室子弟的原因,你明白么?” 我叹了口气,轻声说:“他立了血誓,这一生不谋复国……” 嘉凛苦笑一声:“就算他不谋复国,可只要他不死,他的身份就有冒用的价值!” 南荒西凤那数十万旧朝的残兵,保不了他们的国家,也救不了他们的君王,此时更是成为了逼死小小的压力,这都是什么样荒谬的事! 我闭上眼,长长的叹了口气:“煦光,这件事,不管你怎么处理,我都不怪你!” 阁中一片寂静,只有外面秋风吹得飞檐上的铁马叮当作响的声音,一串串的传入耳来。 久久,才听到嘉凛说:“从我在北极殿第一次见你,到在四方楼与你相交,再到去城北时确定‘他’的身份。到底该怎样恰当地处理这件事,我曾经无数次的思量,却始终都没有定下心来。” “谏卿!” 他的声音宛如叹息:“直到此时,我才想通一件事:假如我的心胸,足以包容昆仑,笑拥天下,为什么却容不得自己最心爱的人保有人性中至诚至信的真性,全始全终?” 我全身一颤,睁开眼,眼里却有股热流涌现,水光浮动,开口却是无声,只能张开双臂,将心里无法言喻的感觉籍这一抱传递给他。 “谏卿,我不杀他,可是我要做的事,也盼你莫怪我!” “什么事?” “我会派人彻底的拨除他的‘身份’存在的根基,使他从此只能是你的弟弟,而不会是其它人。” “你想怎么做?” “萧皇后想必是很乐意用她名声来换自己的儿子的性命的。” 萧皇后怀小小的那年,皇帝已经五十五岁。年纪相加已过百岁的帝后,犹能老树开花,是旧朝的一件盛事。当年朝野欢庆,宫闱之中当然也少不了流言蜚语,只是皇后势大,无人能撄其锋,所以才没有造成大的动荡而已。 宫里的宫女过万数,本来就不免对旧朝有怨言。嘉凛如果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不着痕迹的传到她们中间,稍微误导,将她们遣散到民间后,就足以积毁销骨。 “只是这样么?” 旧朝垮塌,萧皇后已死,放在与小小的性命相比的情况下,她的名声也算不了什么。 “江湖上会有一个带着印信的皇子,但那会是我的人。” 嘉凛的声调虽然不急不徐,话里却透出一股淡淡的凌锐来。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已经定下利用假皇子彻底的摧毁旧朝遗臣残兵的信念的布局。 我微微一怔,叹息一声,喃喃的道:“政治权谋……” “你怪我?” “不,只是心里不是滋味。煦光,若有一日,你真能脱出是非,陪我遍览山河美景,那不知有多好。” 嘉凛胸腔震动,笑意盈然:“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若得我们兄弟携手努力,这样的日子,不会离得太远的。” 红尘羁绊,权势困锁,越是高位者,就越难脱身自得。我虽然明知嘉凛的话想要实现,可能性极低,可此时心里柔软,竟是心甘情愿的去相信。 嘉凛整了整衣冠,就着香案上的长明灯点好香,分给我三枝,肃然正色,对着神像拜了下去,朗声道:“长天大地,神明为鉴!我,昆嘉凛今日在此立誓,与留随结为异姓兄弟;从此以后,祸福与共,生死相同!” 他的举动从容,胸膛的起伏却不禁停了一下,眼里终究有抹紧张。 我拈香拜倒,对着神像将誓词说出:“长天大地,神明为鉴!我,留随今日在此立誓,与昆嘉凛结 分卷阅读231 为异姓兄弟;从此以后,祸福与共,生死相同。” 对着长空落日,我也在心底许下了自己真正的心愿:上古神明啊!若你真的存在,真能听到我的祈祷,那么我只有一个愿望盼你应允。眼前的人,与我生活习性大不相同,人生理念定有差异。我们两人,纵使倾心相爱,亦难免摩擦。我只盼自己与他,不管如何的争吵,怎样的冲突,都能够临老之时,常与相见。 第五十一章两情同 青烟袅袅,在空中缠绕纠结。 嘉凛解下腰间悬着的短刀,送到我面前,轻声道:“我若不在你身边,你要心狠些,多多珍重。” 我接过短刀,知道这元族情人定情结义的信物,论到信仰上的珍贵,与性命一般无二,不禁踌躇。 我来到这异世,连躯体也不算是自己的,于身外之物又看得轻淡,少有执着,像嘉凛的短刀这种具有意义的信物,我却没有。虽然同心蛊珍贵,但那却是慧生的心意。 我接了嘉凛的短刀,竟是无物可以回赠。沉吟片刻,我哑然失笑:嘉凛本来不是世俗男儿,他今日如此慎重,执意行这世俗之礼,所求者,不过“心安”二字。 “我身外无物,既无琴剑也无刀,只有这一片真心,问你要是不要?” 嘉凛微微一笑,叹道:“我知道你笑我流俗,可谁叫我遇上了你?别的事,我都可以不拘世俗,只有这一件,若不照世俗礼节全礼结拜,我心里难安。” 斜阳沉没,火缸中的火光跳动,热意逼人。我看着嘉凛在火光里明暗的脸,听着他那仿若心有不甘,却又蕴着喜意的声音,心跳突然快了几分,一股热意涌上,躁得我口干舌躁。 “阿随,元族的风俗,兄弟结拜后的守夜,可不光看着草原夜月,平野星垂……” 嘉凛也有些气息不稳,我咳了咳,清清嗓子:“我们当时可约好……” 嘉凛目光流动,笑意盈盈,可这笑里隐隐的透出两分儿邪气,神色有当日借酒装疯吓人的张扬,怎么看怎么着不怀好意:“我没忘。” 我心怀警惕,极力清醒,索性直呼他的名字:“嘉凛,要是论力气,那肯定是我输,我可不服这个。” 嘉凛脸上的笑容一凝,啼笑皆非:“好……” 眼前光影闪掠,景象倒转,我被他扣住手腕拖倒在阁中的地毯上,耳边却听到嘉凛的轻笑:“你放心,这样的手段我不用的。” 他的吻落在我的耳边,一股凉风随着他的话吹进我的耳朵里来。我全身一下激棱,感觉耳后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那痒意又直直地透进了心底,把心底的那根弦勾起,不紧不松,不收亦不放,只是悠悠拨动,轻轻缓缓,悬而不决。 他的吻游移而上,落在我的鬓角额边,再沿着眉心落到眉梢眼下,一下一下,温润中透出浓浓的情欲,偏偏急而不躁,只是恰到好处的撩拨着,挑逗着我最直接地反应,心里那股痒意因这轻吻而一点一点的扩散。 “嘉凛……” 我的声音因为气息的急促而有些变调,迎着他反吻回去。 这样的时刻,想要的不止是耳鬓厮磨的浅吻,而是全心投入,气息交融互换的深吻。是情,也是欲;是肌肤相亲的渴盼,也是灵魂互怜的需求。 两人嘴唇相接,轻吻浅探,慢慢地深入探索,吸吮纠缠。我反手环住嘉凛的脖颈,直到两人喘不过来,才放开手。 嘉凛脸色潮红,喘息未定,手下居然没闲着,不知什么时候将我腰间的织带解开了。 “你……” 我心里说不上是恼是怒,这微嗔薄怒里竟还夹着丝丝甜意:“放开我,你压着我,用力不用力,都是我吃亏,我根本展不开手脚!” 嘉凛嘿嘿一笑,眉目分明有计未得售的懊悔:“这样没关系吧!” 没关系,关系可大了! 我用力将他推开,翻身坐起:“你让我压着的话,就没关系。” 可惜嘉凛力气远胜于我,腰力雄健,若不分开他的心思,他心有防备的情况下,想压倒他的机率实在太低。 那就坐着来试试彼此的手段吧,旧日深宫脂粉从里的挑逗我都能自制。不信他会风月手段强过那些女子,更不信他在这方面的自制能强过我。 我深吸了口气,镇定了一下,扬眉对嘉凛一笑,柔声道:“嘉凛,我不是说过么?你要公平些” 嘉凛脸上的笑邪气微微一淡,叹道:“你要怎样公平?” 分卷阅读232 声音里竟有丝委屈,我忍俊不禁:“那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让你暂时不要动而已。” “暂时不要动,那还不是任你为所欲为?” 我强忍着笑,口气却愈加柔软:“你放心,我不会动手动脚的。” “那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好好的看看你。”我尽量放缓声音,轻轻地说:“嘉凛,我们自从相识,各有俗务缠身,偶然相会,亦是匆匆而别,少有闲暇,竟是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心头无事,得了半日空闲,坐在一起。我只想就这样静静地,好好地看看你……” 我最初说这话,还存了一分着意引诱,说到后来,却是情生意动,语出肺腑。回想与嘉凛相识两个月,彼此之间相处相惜,相知相爱,虽然情义生动出于自然,但于情人相处之上,却真的是时事不容,从来没有两情相悦,怡然享受闲暇适意的时候。 如今天下午这般,两人全无心事,只是两人相对,私情小爱,耳鬓厮磨,情意缠绵,竟是前所未有。 想静静地,好好地看着他,这句话,不止是引诱嘉凛,更是在引诱我自己。 我静静地看着嘉凛,不知不觉的向他靠近,声音几近叹息:“嘉凛,我只是想你” 想好好的看着你,想亲吻你,想拥抱你。 原来,所谓的自制,在自己真心爱恋的人面前,竟是如此的轻薄脆弱,不堪一击。 那汹涌澎湃的情潮,一旦勾动,根本就没有办法收敛。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想与他靠近,靠近,靠得更近;近到没有任何阻隔,赤裸相对,体温互熨,肢体交缠。 欲火因为互相摸索的指掌熊熊燃烧,对于已知情欲的人来说,自己心爱的人的摸索,就是最能催生情火的引信,哪里还需要高超的技巧挑逗?两人四肢纠缠,因为攀升至顶的欲念几乎疯狂,偏偏心里都还有那半丝儿念头挂着,无法渲泻。 翻腾中,两人衣裳褪尽,相对卧倒在地毯上,嘉凛的眸底因为情动而迷乱生动,突然说:“……我让你……”A69929A6在见:)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散乱的神思未曾收拢,手下不停,迷迷糊糊地问:“什么?” 嘉凛喘息着,声线不稳,嗓音喑哑难辩:“……不是臣服与否,而是因为我们之间,必要有人退让点儿,阿随……我总该让你一些的……” 他说着哑声笑了起来:“我生平未曾屈居人下,可容让你,竟是心甘情愿……” 我的神思收拢几分,虽然依旧情欲高涨,意乱情迷,应有的清醒却飞回来几丝,看着嘉凛笑了起来:“嘉凛,这样的时候,你还能对我用计……可万一我不识好歹,竟真的顺流而下,你可怎么办?” “那也没关系……” 嘉凛轻轻的说:“只因为是你啊” 明明是生理上的自制,已然逊我一筹,却还想着如此反算,实是可恶之至,可偏偏他说的话,却是那样的深入我心,叫我无法拒绝。 只因为是你啊 一句话,磨尽心间的竞雄心。 “明日大朝会,若是伤了你,不免太不成体统……这一次,还是我让你罢……” 生平首次心甘情愿的在男子身下雌伏,也只因为是你! “阿随,我想得到你……想到不拘形式,无法自制的地步……” 那也是我想的,不拘形式,无法自制;嘉凛,我想看着着你,亲吻你,拥抱你,得到你! 不止是知己,不独是心灵的楔合,也是身体的交合,欲望相融。 面对你的时候,不止是放开怀抱,更是在敞开思想,灵魂,承接你的进入,容纳你的欲望。随着你一起纵放情欲,肆意相拥,感受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阁中的火光由明转黯,我和嘉凛十指相扣,犹自沉浸在情潮的余波里,两人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谁也没动。 许久,我长长的叹了口气:“嘉凛,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情事也可以让人觉得心里满足……” 曾经飘浮的心,总算有了“有根”的感觉,前生的情感缠绕,终于渐渐的淡去。寿远,似乎我现在,终于可以放开你,坦然的接受你我时空阻隔,无法再会的事实了。 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才算在这异世里,真正的有了归属感,不再心思浮动,惴惴不安。我现在,生在的这个时空,不管我是怎么来的,与之有什么样不相容的冲突理念,都已经是我的生活时空。 从此以后,我 分卷阅读233 有了可以携手并肩,一生相伴的人,再也不会孤独,寂寞,无法遣怀。 “阿随,我若是说,和你在一起的喜悦与满足,超过了攻城掠地的成就感,你信不信?” “我信!” 嘉凛轻轻的笑了起来,黯色里,他的眼睛却晶亮流光,神采飞扬:“阿随,王图霸业,有你陪我共享荣华,才不会孤寒;江山风景,得你陪我执掌谈笑,才有生气。阿随,得到天下,对我来说,属于是一时的快感,一生辛劳;遇到你,得到你,却是我一生的快乐,最大的幸运。” “嘉凛,遇到你,也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人世间要得一人与自己相知,何其艰难?要得人与自己相爱,更是倍为艰难。相知而又能相爱者,能有几人? 这样的事,竟能被我碰上,岂不是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第五十二章 朝会议 大朝会聚安都鸿儒、贤士、耆老、士人、学子、文武官员一千四百人。最让我高兴的是除去文人,这些耆老贤士大多都出身民间。他们比我这几年困居深宫,对外地民情无法深入了解,只能臆测的人更加的通晓百姓的实际困难,提出来的主张都是轻徭溥赋,与民休息 这样的想法一提出来,立即成了朝会的主流。虽然士、农、工、商几派的利益互有冲突,各自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做最大的争取,可有这样的主流思想,对我来说,实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 平等民主自由的观念没到提出来的时机,但这时候借恢复生产的大义之名,禁止豪强士族借战乱落井下石,收流民为家怒。反对士族阀门家奴制,废除家奴血缘传袭的奴名,却得到了包括小部分士族在内的大部分人的支持。当然,为了安抚士族,这批“自由民”除了缴租以外,还是要每年为宗家服十五天徭役。 历经战乱,小部分士族失去了对家奴的人身控制力,不管他们是出于意识到家奴制对社会发展不利,还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平衡,所以支持废奴,这对新朝来说,都是一件极其有利的事。 挟着修编的新刑律来参加大朝会的城北司衙众官,借着废奴的势头,由雷律方起头,将他的“公法”观点提了出来,反对宗族“私法”。 中昆旧制,十分重视宗族对族人的管束。一家一姓的祖宗祠堂里供奉的“家法”,由族长与族中长者掌管,对族人的惩戒,从最细微的饿饭、跪牌位,到最重的处死。这种家法,对族人具有极强的人身约束力,不论对新朝的法律,还是对社会的发展,都是一种阻碍,必须废除。 雷律方借着废奴的机会提废除家法,真是用对了时机。 只是这提议也相当于在冲击旧朝宗族的根本,顿时引起轩然大波。这一场争论,却不是士庶之别,而是成了长幼之争。与会的年青人,不论是否出身阀门,都竭力赞同废除家法;与会的老人,却基本上都在反对废除家法。 老派胜在德高望重,青壮派却胜在人多势众;两方各执一端,争得热火朝天。 双方僵持不下,妥协的结果却是家法依然保持,但无权对族人进行财产与身体上的处罚,只能教化风俗,做道德谴责,有胆敢以家法代国法者,官府反坐治罪。这样一来,老派保持了他们的荣誉,青壮派却得了实惠。 大朝会的第一天,由贤士耆老提出的休养生息的政策无异议的通过,我的废奴思想搭了顺风船。 大朝会的第二天,雷律方的新刑律又搭了废奴制的顺风船,从废除家法入手,定下了“慎杀”的基调。“天道”“人道”二者合一,由嘉凛亲自主持,立“笞、杖、徒、流、死”五刑,废除残人肢体,辱人尊严的肉刑。 第三天,是由中昆五老提出来的官制改革。除去三省六部整改,中书省一正二副两相,扩建“长老会”;门下省也一正二副两相,整合旧制的御使台,除去督议院外,另设“纳言院”。六部则统由尚书省管理,亦是一正二副两相。 第四天,嘉凛亲自诏令,废除国库分内外两府的旧制。以免出现供奉皇室宗亲及官员挥霍的内府充盈,而调度军资、平衡国家经济状况的外府却亏空倒欠的情况。这个诏令一出,朝会里顿时欢呼声大作,有些官员虽有切肤之痛,却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时候跳出来阻拦? 大朝会的前面四天,或有争执,但都没到无法调合的地步,又有众人挡着,我基本没受到什么压力。可惜如意的日子过得太快,很快就到了我焦头烂额的时候。 第五天,我借着内外两府合为一库的机会。提出取消丁口钱,统计工商农户,丈量土地,工者以所得结余纳赋;商者以产业营运纳赋,从农者以田地纳赋。 前面两条,没人反对,后面这一条直指广占土地的 分卷阅读234 地方豪强,占地越多,赋税越重。这地方豪强,百分之九十都是士族,以土地数量纳赋,简直就是在放他们的血,士族的反应顿时激烈起来。 支持者,大多都出身寒门,身无恒产或者田地不多。反对者,却是士族阀门的子弟。这样士族弟子,对于大朝会不分门第,以影响力及学识为标准,广邀天下俊杰参与论政,本来就心怀不满,此议触动他们的根本利益,岂能不反对到底? 因为士大夫的激烈反对,赋税制度眼看便只能沿用旧制,纵使朝廷减免,好处也会落到士族身上,百姓依然无法得到实惠。我灵机一动,索性借着他们反对纳赋的过激言词移祸江东,将赋税之争引到了士庶分立上。 士庶高下,利益分配不均的问题早在旧朝就已经有了。双方积了几十上百年的矛盾,此时由我挑上台面,又有晁视暗地里推波助澜,顿时群情鼎沸,士庶两访剑拔弩张,有一触即发之势。 士族以中昆吴郡夏家夏时贵、楚郡平家平洪、道州李家李璃、云郡连家连墨、陈郡陈家陈言物等几名旧朝降官为首,连结着士族出身的官员、学子、鸿儒,人数众多,气势汹汹;中昆五子中有三人本来也出身士族,只是门第不算高,又与民相亲,这时候反而成了庶族的首领,与寒门弟子、与庶族耆老、庶族出身的官员,如雷律方等人组成一派。 士族人数虽众,论到实务辩驳,针贬时弊,却实在不是游历天下的中昆五老的对手。先时仗着人多势众,还能将庶族压着,争论一天,这优势却荡然无存。 若不是禁卫军压着场面,士庶两方争到激动处,八成便要抡拳相对了。可就算如此,士庶两族的耆老,还是有十来人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昏厥倒地,被太医抬去医治。 这是我自城北疫病有方可治后,精神绷得最紧的一天,等到入夜朝会的人群散后,我也仰躺在座位上,累得几乎全身散架。 嘉凛推推我:“要睡也用膳后再睡,这样躺着成什么样。” 我呻吟一声:“你让我舒舒筋骨再起来。” 嘉凛见我说得无赖,索性也躺了下来,笑道:“这累也是你自找的,好端端的你挑拨士庶之争,真是日子过得无聊了。” 我叹道:“你也看到了,以士族对新赋税制度的抵触,如果没有更激烈的矛盾,他们怎肯妥协?士庶之争,早已有之,趁这时候有你镇着不会出大乱子,让他们斗上一斗,也是好事。” 嘉凛哈哈大笑,点头道:“士族一是多纨绔子弟,人才不足;二则理政实力不足,今日已经落了败相。明日朝会,他们根本无法招架庶族的话锋。为了防止庶族借口赋税制度,明天驳得他们颜面无光,影响我对他们的评价。出现我对庶族另眼相看,破格重用的情况,他们明天一定会抢在庶族开口之前,同意这赋税制度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摆着你在,他们敢不慎重再慎重,然后再做选择?” 嘉凛伸手在我头顶一揉,笑道:“你这浑水摸鱼的招式倒是使得得心应手。” 我嘻嘻一笑:“如果不想硬碰硬,以铁血手腕推行政策,也就只有利用士庶两族矛盾,再进行调合,从他们的妥协中得到于政局有利的东西了。” 嘉凛沉吟道:“你要是还有什么触动士族根本利益的想法,就趁着我还在安都提出来,由我下旨,谅他们没胆反对我的意旨。” 我怔了怔,一跃而起,笑道:“我偏要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日后便是开国之君,必要有贤名在身,才能安邦定国。触动士族根本利益的敕令,他可以发出,但必须有人提起,不能由他自己主导。 嘉凛怔了怔,怒道:“胡闹!这事怎么能由你亲自出手?”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保护自己的。” 嘉凛起身,踱了几步,叹道:“我所处的地方,实在太过危险。我有时候凝神反省,真恨不能将你推离这是非之地,使这些险恶风波惊不了你丝毫。可你性情实在倔强,与你疏远的人怎样待你,你都不放在心上;偏偏是在自己重视的人面前,却宁折不弯,受不得半点委曲……”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性子古怪,你现在要后悔,却是迟了。” 嘉凛瞪眼:“说到正经事,你就嘻皮笑脸,想糊弄过去就算。别的事你任性都可以,只有削减士族势力这件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慎重,现在虽然时机对,但也不能由你出面。” “我也没性急到现在就一定要将士族压下去,只想趁现在打个基础,免得时局一稳,他们同地方连成一气。真到了那时候,要动他们就更费力了。” 嘉凛凝神道:“只要你不与他们正面冲突, 分卷阅读235 其它的都好办。就算不硬来,用上十年时间的,也能把他们架成空架子。” 吃过晚饭,嘉凛要趁夜批示白天送来的战报。我却要细读经五老及华石染、李琳等中昆学子批注后的杂学新论,准备再整理一次,定稿付梓。 杂学新论我先后整理了五十来篇名家大作,但都是短篇,本身的篇幅不大。但流传出去以后,将这些中昆学子作了批注的手本收拢,堆起来却足有尺来高,好在因为标点符号对读文断句方便,他们也已经接受了这种方式,批注上也用了标点符号,不用我看的时候多费尽力会意断句。 这些批注,都是中昆学子读文的评论,众说纷纭,谥美者有之,针刺者有之。我一一看来,不觉时间流逝,却觉得额角大汗淋漓。 “怎么了?” 旁边伸出一只手,我呆瞪着的一份手本拿过去。那份手本除去看文时在间隔里的批注外,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谏卿公所著,无不是一时高言。然某有数疑:一者,中昆有战乱之患,百姓流离,难于招抚;二者,中昆有士族豪强,通上蔽下,政令难通;三者,元族若定中昆,其风俗习惯与中昆旧俗大有冲突,难于调和,必会有戾令镇压百姓;此三者,决定中昆之治,不能尽依谏卿公之言而行。治世之篇,不免流于空谈。” “谏卿公之著作及政令,鼓励学子自由论政,针贬时弊。此为学界千古未有之喜,然亦有千古未有之忧,何故?时政纷杂,难于尽如人意。若中昆学子于朝廷政令有不合之见,广为传播,为民所受,朝廷岂能相容?” “元族风俗尚武,惯于武力平复口齿之争,尝闻因二者政见相异,而至有灭门之战事。中昆学子,胜于口舌之利,性不羁而力弱不胜,妄以书生空谈救国之难,济民之危。是真文士风骨,往往有宁折不屈之傲,虽是逆境,亦坚持己见,不肯稍改。朝廷若是见压,则其反抗愈烈,言行影响民安。如此,则大祸至矣!谏卿公立意虽好,若真有这一日,却不知当如何自处?” “此人颇有见识。”嘉凛赞了一句,转头笑问:“你就被这个吓了?” 我动了劝,只觉得全身僵硬,肌肉酸痛。自己刚才也不知发了多久的呆,可这样的话我见着了,哪能不被吓? 我最怕的,正是自己的理念于中昆的时局不符,拔苗助长,反而引起类似于文字狱的大难啊! 第五十三章 我心里一急,额角虚汗涔涔,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对嘉凛表达自己心中的惶惑,说出自己心中的恐惧。 嘉凛放下手本,微微一笑,轻轻淡淡的问了句与此时我心中的想法毫无关连的话:“阿随,你累不累?” 他举动是那么从容,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那平静的神色,正是目前安抚我精神躁乱的最佳良药。 我怔忡片刻,胸中那口郁结之气才吐了出来。 嘉凛轻轻的抹去我额角的汗水:“我不是说过么,若有不能承受之负,我会替你承担。你为什么就不肯稍微放松一下自己呢?” 我心中的不安稍微平复,紧张感却依然还在。 遇到这样的时候,若有慧生在身边,我一定已经自然而然的靠进了她的怀里,听她细语抚慰,温言劝导。慧生没有强大的力量,也没有泼天的权势,照理说,实在不算坚强的依靠,但我却能完全的依靠她,不存半点犹疑。 嘉凛是我这异世里最亲密的人,手握大权,对我尊重有加、甚至于可说是骄宠纵容。偏偏在他面前,我竟是不能像依靠慧生一样,装痴卖傻,娇纵任性,全心全意的依靠他。 这是怎么回事,连我自己也稀里糊涂,只能苦笑:“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嘉凛的动作一僵,声音宛若叹息:“阿随,你的戒心,实在太重了!直到现在,你竟还在防备着我么?” “不是这样的……” 我微微一惊,可心里那杂乱的情绪,竟是理不清,梳不顺。我明明已经心里认定嘉凛,交托了自己所有的信任,绝无防备之心,为什么却还是不能自然依靠,无法全然放松? “你神不守舍的样子……” “我只是想到了慧生姐姐。” 我烦恼中也有丝啼笑皆非的感觉,赶紧打断他的话:“你那是什么表情,活像我沾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似的。” 嘉凛哼了一声:“你我相对,可真正能让你依赖倚靠的人,却不是我。即使她已然远去,你想的还是她,这还不够我着恼么?” 我忍俊不禁,笑道:“你怎么能跟慧生比?慧生是我的姐姐,她身无 分卷阅读236 负累,肩无责任,人世间重视珍爱的,就只有我一个弟弟……” 说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知道了自己能够全心依赖慧生,却不能同样心情对待嘉凛的原因。 慧生任何时候,都以我的需要为先。心里眼里,有的只是我一个。便如同母亲溺爱着自己的小儿,全然的、无保留的,甚至于爱到令孩子没有丝毫的负担感。因为她没有任何身份上的责任,仅仅是以一个姐姐的身份在爱护着我;而我,也仅仅是以一个弟弟的身份在她面前放肆妄为。在她面前,我可以任性,可以骄纵。 嘉凛与她,是不相同的。 不止是情爱的相异,更是身份的差别。 嘉凛首先是一国之主,然后才是他个人。先有他的身份的责任,然后才能有私人感情。 一个肩负江山的人,本身已经够累了,真正爱他的人,怎忍以“爱”为名,肆无忌惮的挥霍他的情意,再去加重他的负担? 要爱他,先就要接受他的身份,承担爱他的责任,然后才能去“爱”。 嘉凛已然想通了我未能出口的深意,一声长叹:“原来,是我的身份害苦了你……” 我摇头:真正的原因是我们没有找到相处的平衡点。我们都是首次这样重视一个人,小心的揣测着对方的心意,迁就着对方的习性,唯恐会因为两者性情的不合,而发生冲突,因此才会无法放松。 所谓的相爱容易,相处难,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互相迁就固然不行,太过迁就,原来也会格格不入。 “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跟你相处……” 这话实在乱七八糟,不知所云:“我遇到难题的时候,希望你帮我平复心情,但并不是想将这难题交给你去解决……哎……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你对我太纵容的话,反而会让我更紧张!” 我越说越烦躁,竟莫名其妙的勾起一股邪火,甩开嘉凛的手:“你别把我看成小孩子了!” 嘉凛双眉一挑,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我,不怒反笑:“不是小孩子,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说的话会前言不搭后语,说变脸就变脸了?兄弟相处,还要怎样顾忌?你想怎样就怎样,难道还要我婆婆妈妈的哄哄骗骗不成?” “嘿就是你婆婆妈妈的哄哄骗骗,才弄得我心绪烦躁!” 两人四目相对,瞪视片刻,突然觉得这样的吵嘴,实在好没来由,莫名其妙。 “我……” 两人同时开口,目光对换,我先收声。嘉凛语调滞了滞,口吻里带着些无奈:“好吧,我承认,我刚才说了大话。我有时候也会不知道该怎样对你才好我想你站在我身边,助我一臂之力;又想将你好好的护着,不让你去经风历雨。” 这样矛盾却真实的心理,却是他头一次在我面前直接说出。虽然是他故意示弱,但却有效的缓和了我的紧张,我终于镇定下来,叹道:“什么人我都能与之坦然相处,偏偏在你面前,我有时候会连手脚怎么放都颇费踌躇……喂,你那是什么表情,皮痒是吧!” 严肃的话题变成了嘻笑,好一会儿,两人才重拾情绪,将注意力转回那本手本上:“元族虽然尚武,可也没到口齿之争,就灭人家族那么夸大其词。朝纲定制,我会下诏令,凡是言官言事,不因其言而责罪,那书生之忧,你可以免了。” “不罪言官,是明君纳谏必备的要件。我真正忧心的事,却不仅如此。” 我这时候神智清明,终于理出了一个头绪:“安都办了民报,各地定会效仿。学子文人,笔锋尖锐,针贬时弊,有反对的声音不足为奇。好处是可以借民议监督政务,坏处是舆论难以控制。这也算了,最让我恐惧的一点,却是我因此而联想到……” 我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嘉凛:“中昆的老百姓心里最需要的是什么,最厌恶的是什么,我其实并不知道。我有些想法可算是想当然,未必符合中昆的实况。” “何不食肉糜”的事,笑话也还罢了,真的出现,岂不是害苦了天下百姓? 嘉凛静静的听着我说话,沉吟片刻,才问道:“你想出宫,到民间走走?” “嗯。” 我的紧张在嘉凛柔缓的语调里终于完全松驰了下来,心思沉静,就想起了宫外的小小和管鬼祖等人。早晨晁视参加大朝会时带来了管鬼祖的话,小小后天用最后一付药,他全身经脉改造成功与否,就看明天的结果了。 管鬼祖在小小用药的中期最是紧张,后期反而松驰下来,放缓了用药的进程。我看他那胸有成竹的神态,倒也不为小小 分卷阅读237 担心。只是在宫里连住几天,被这皇宫的气氛压着,心理上实在疲惫,就想出宫。 想听听安都街道市侩的声音,想看看市井百姓思想单纯的脸。 “为什么?” 我渐渐地喜欢上了这种静夜相对,轻言商询的气氛,微微一笑:“你听” 偌大的寝宫,暗里侍候听传的人不在少数,可那些人,竟连呼吸之声也细不可闻。深宫寂静,悄无声息,除去我和嘉凛说话的声音以外,只有沙漏细落,油灯燃烧之声。 嘉凛倾耳细听,不明所以:“没有什么异常啊。” 他想必对这种清静习以为常了,根本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我暗暗地一叹:“这里太静了!皇宫远离了人群,是权势集中的孤岛。在这里,听不到凡俗喧哗,看不到权势以外的东西。不用着意经营,就已经有了一股压抑萧杀之气。这样的静,冷清,甚至于透着无情,我不喜欢这种氛围;我喜欢站在人群里,哪怕听到的是贩夫走卒的粗言俗语,可那些平平常常的事,会让我感觉到生活的真实。” 嘉凛静默良久,苦笑一声:“阿随,你的紧张,其实只是不适应身份的变化。” “大概是这样吧。” 虽然挂心的事并没有落实,但此时我竟也可以暂时将事情暂时撇开:“这事等明天朝会结束再说。夜深了,我想睡。你的军务处理完了没?也早点睡吧。” “你先睡,我等会儿再睡。” 连日精神紧张,今夜松懈下来,倦意浓重,匆匆洗漱,沾枕即睡。 沉睡无梦,直到身上一重,胸口气息不顺,才睁开眼睛。灯光晦暗,我看不清嘉凛的神态,却能感觉到他饱含情欲的急躁。 嘉凛的肌肤微带凉意,还有些水迹,想必是洗了冷水,实在压制不住再过来的。 我睡意再重,遇到这种情况也睡不下去了。 “你日夜操劳,难得空闲,竟还有这份精力,我可真服了你了。” 嘉凛双臂用力,几乎箍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有些吃惊,嘉凛的情绪有些不稳,不同寻常,却不知出了什么事。 “你到底怎么了?” 嘉凛汗水涔涔,声音沉喑,却不是知因为情事,还是因为心事:“阿随,你会不会怪我?” 怪他什么?这话也说得恁没头没脑了。我心思几转,才明白他此时心里还记挂着刚才说的身份适应不良之事:“这怎么能怪你?两人相处,总会有适应不良的时刻!”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患得患失,无法定夺的时刻,我好笑的同时也觉得感动,反手抱紧他的脖颈,深深地叹息:“嘉凛,我只觉得,在这世上,还有你在我身边,实在太好了!” 第五十四章乌衣巷 果不其然,因为士庶之争,我提出的赋税法反而成了士族庶族争斗妥协的产品,双方就取税的多寡争论一番,大名目还通过了。 赋税之后,便是游民招抚等具体问题的商议,本来有人提出了军制整顿,但被闻是真一句:“政制军制二者不同,政制人人都能评议,军制非专才不能解其中之味,且涉及机密,不能朝会公议。”打了回去。 相对昨日来说,今天朝会商议的事,对各方都利多于害,争执不大,可称气氛和缓。到了下午,朝会比我预计的结束得更早。 我待众人散去,便回头对嘉凛说:“昨天你可是答应让我出宫的。” “你更衣了等我一会儿放心,我不会赖你的!” 双姝不施脂粉,一副中昆小家小姓的女仆打扮。姝鬟沉静的跟在我身后,姝妙却不住的往宫门张望,神色也有压不住的喜意。 我想着可以出宫,心情轻松愉悦,看到姝妙的表情,忍俊不禁:“你这性子,日后要是让你常驻深宫,那可怎么办?” 姝妙咭的一笑:“奴婢和姝鬟是武卫,可不是文侍。要不是怕公子日常起居用珊珊、珊影不习惯,才不会叫奴婢天天呆在宫里呢。” 她说着又往门口张了张,嗔道:“主公怎么还不来?这宫里的气氛实在不好,再不出去走走,闷也闷死奴婢了。” 双姝姐妹跟在我身边,虽然口头自称没改,说话的内容却随意了许多。 三人说说笑笑,等了片刻,突然听到一声轻咳,嘉凛一身粗布衣裳,衣着便如中昆的普通行商。 双姝想必是跟着他游走中昆,见惯了他的各种打扮,并不惊讶。倒是我吃吓不小,呆了一呆。 b 分卷阅读238 r   嘉凛笑吟吟的走过来,架势十足的唱了个喏,问道:“小郎意欲何往?” 郎是中昆对庶族出身的富家子弟的称呼。民间的青年被同辈或长者称为“小郎”,一是尊敬,二是亲昵。郑百工等老师傅与我相熟后,也是这样称呼我的。 嘉凛这一叫,使我呆上加奇,拱手作揖,强忍着笑回答:“正欲往市井盘货贩卖。未知兄台这一身装扮,行止如何?” 嘉凛居然一脸正色,欣然回答:“愚兄行止与小郎相若,正堪同行,不知小郎能否见容?” 两人的对答,简直就是在扮戏文,我忍了又忍,实在撑不住了,笑得眼泪直流,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问:“你的军务处置好了?” “我已经安排好了,其实最近几天战况没什么变化,事情也不多。” 两人便衣简装,和双姝姐妹出了内宫,到了大街上,却又犯了难,不知该往哪边走好。 “难得出来一次,不许你去城北……” 我知道小小多少令他不快,有他陪着城北是肯定去不成了。 “我也不去四方楼,那是你的根基所在,跟在里面也差不多,没什么意思。” 姝妙插嘴道:“城南商贾云集,货物齐备。二位郎君既然是去了解行价的,往城南走再合适不过了。” 嘉凛的四大使女早在嘉凛回西元时,就已潜在了安都,协助四方楼的掌事收集谍报,对安都可说是了如指掌,姝妙的建议,自然不差。 禁令一解,安都的商贸又繁华起来了,这当中又以城南恢复得最好。 市井里铺面大开,街道旁摊点摆设。因为已到了下午日落时分,街上行人大减,生意不旺,叫卖的商贩也少了兴头。 我和嘉凛停停走走,因为光是问价不买,问得多了,少不得要挨商贩的白眼。 从街头问到十字路口,那摊位却是卖猪肉的。屠夫生意清淡,闲着无事,早就注意到了我们这光问价,不购物的一行四人。我走过去,还没开口,他已经没好气嚷道:“小郎君,你要是只问价,看看我摊上的肉过干瘾,就边上让让,别站在正中碍着我做生意!” 嘉凛也凑趣,果然拉着我往肉摊边上让:“大叔说的是。”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对那屠夫拱拱手,笑道:“大叔见谅,小侄一家因为战乱流落江湖,想在安都定居,所以才会出来问问安都的柴米油盐。” 那屠夫呆了呆,看看我,再看看嘉凛,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再说话居然有些口吃:“小……郎……郎君说的是,如今这世道乱着呢,也就只有安都安稳些了。虽说安都柴米贵,可不用打战,总是好的。” 我看了嘉凛一眼,笑道:“柴米太贵的话,定居也难啊!而且安都城破没多久,新朝的皇帝还没登基,也不知道他的品性怎样,万一他穷凶极恶,跟旧朝皇帝一样蹧践咱们老百姓,那可糟了。” 那屠夫闻言脸色微变,显然心里有些忐忑。嘉凛瞪了我一眼,对那屠夫道:“大叔,我家小郎顽皮捣蛋,信口胡闹,你别放在心上。” 那屠夫想了想,叹了口气:“哪里有皇帝不蹧践百姓的?不过这新朝的主公,除了禁市和征用民夫以外,倒真的没有纵容士兵到百姓家里抢劫杀人。也不像旧朝那狗皇帝一样,每月都征税。小酒馆的老高说,这新朝的主公现在行的仁政,是在招安百姓,收买民心。” 我微微吃惊,笑道:“大叔的话说得有道理,老高还说什么了?” “老高说话,有时酸溜溜的,听得入耳的我才听,听不入耳的,哪个去记?” 那屠夫嘿嘿一笑,却终究不免凄凉之意:“这么些年,前朝皇帝每月征税,每季征役,蹧践得咱们老百姓猪狗不如,早晨出门不晓得晚上是生是死。这新朝的主公征税少,征役还给钱。管他是招安还是收买,这好日子过得一天算是一天呗。” 嘉凛笑道:“大叔说的哪里话,既然是好日子,就该挣命活个够本,哪里有过一天算一天的道理。” 那屠夫咚的一声将手里的斩骨刀砍在案板上,笑道:“大郎君,你这就不知道了。这新朝的主公现在虽是好的,谁保得住他不变坏?再说” 他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也是心狠手辣的主儿,虽说民宅没有纵容士兵劫掠,安都城东那些豪门贵族却遭了灾。听说那里住的二十几万人,除了女子,全都杀了,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呐。” 他这话虽然有些水分,但搜杀顺朝宗室,安都城东被元兵血洗却是不争之事。我看了嘉凛一眼,也压低声音问道:“安都当时不是禁市吗,大叔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分卷阅读239 ” 那屠夫一时语塞,支吾道:“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小郎君,你要真想在安都定居,就一定要记得,城东的房子是不能买的,那地方煞气太重……” 难为他与我海侃的同时,居然保持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见有人走到摊前,立即一个箭步窜了过去,笑脸相迎:“郎倌……” 我看他操刀砍肉,与人称斤计价,赶紧告辞:“多谢大叔指点。” 那屠夫忙碌里还能分嘴招揽生意:“两位郎君慢走,定居后要记得多来照顾生意啊” “一定一定。” 我和嘉凛讨论着中昆的民风习俗,徐步而行,处身市井,时间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安都解禁的同时也除了旧朝的宵禁,夜色一浓,瓦舍间便有人挑起风灯。一时市井里灯火渐明,映着次第摆开的夜食摊点,蔚为一观。 我闻着煮面的香气,突然觉得腹中饥肠辘辘:“我饿了!” 姝妙抢先几步,奔到一个人最多的摊点面前,装腔作势的哄出一张空桌来。 “旁边的摊位有的就是空位,你偏爱去跟人抢这个。” “郎君有所不知,生意特别好的地方,一定是吃食的口味比别家好。” 姝鬟应了一句,给我和嘉凛这样对生活细节不用心的门外汉上了一课。 姝妙报了两份大碗,两份小碗,那摊贩快手快脚的下面,听到姝鬟的解释,得意之情形容于色:“某家这面是高郎倌教的方子做出来的,用料十足,保证两位郎君和娘子吃了还想吃。” 那面条入口香滑柔韧,简简单单的,竟有一股令人回味的余韵,连嘉凛也不禁赞了一声:“好!” 我嘴里吃面,眼角余光看见面摊旁边那店铺挂出来的风灯,微微吃惊,那风灯上贴着的字分明就是“小酒馆”。 “老板,难道这给你和面的方子的高郎倌,就是小酒馆的老高?” “可不就是!” 摊贩一面收钱,一面唠叨:“高郎倌可是好人呐,可惜性子怪了些……” 走到小酒馆前,就着昏暗的火光,可见门边的楹联:“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 与楹联不衬的,却是冷清的店堂,柜后的枯瘦少年也不迎客上茶,懒洋洋的说:“小店惯例,入夜便不卖酒,二位郎君如要喝酒,请移贵足,左走三十步。” 姝妙嗔道:“你这店家好没道理,不卖酒还夜里挂着酒招干什么?” 那枯瘦少年不慌不忙的说:“娘子有所不知,小店晚上的酒招,为的是邀街坊邻居一起闲谈。” 嘉凛拍拍我的肩膀,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内堂正中挂着一副画轴。隔得太远,光线又暗,我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嘉凛见我疑惑,画是一时说不清的,便开口念道:“对酒当歌,自是英雄本色;平冤辟恶,方为好汉真情!高云歌酒狂涂墨。” 这画上的题词,自有一番凌云壮志,锋芒毕露。这样的人,怎么四方楼的情报网竟是一点消息也没探到? 姝妙还在跟那枯瘦少年争辩,姝鬟却脸色有些难看的说:“这人是旧朝败亡,才显露锋芒的,奴婢也是今早去查小郎手里的批本作者,才知道城南有这么个人。可没想到晚上就到了他店里。” 我和嘉凛愕然,却听到那枯瘦少年被姝妙逼急了,叫出一句话来:“小娘子说的哪里话,自高郎倌开店以来十五年,小店就没夜间沽过酒。以前是因为宵禁,现在虽然不禁了,但夜不沽酒规例可没改。” 我和嘉凛对视一眼,嘉凛笑道:“隐于市井的人肯显露锋芒,我是不是可以沾沾自喜一下?” 我想想昨天那手本里的话,心里一松:“咱们去找这位高郎倌喝酒聊天?”92D9C0E盏熟局走结:)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到了这里,遇到这样的人,岂能不去一见?” 姝妙胡搅蛮缠,早把那枯瘦少年说得气弱心虚。 我对那少年拱手道歉,笑道:“在下为见高郎倌而来,实无恶意。” 那枯瘦少年疑道:“郎君贵姓,是高郎倌的贵友?” 我本想实说姓名,嘉凛已经抢前回答:“不敢,某家兄弟姓李。因日前偶见市井中流传着一本高郎倌的手本,赞赏惊叹,因而神往。某视高郎倌为友,却不知高郎倌是否肯见。” 枯瘦少年怔了怔,赶紧回答:“高郎倌住在乌衣巷最里面的院子里,郎君出了酒馆 分卷阅读240 ,往左转角,直走就是。” 我谢那少年,那少年一面谦让,一面嘟哝:“高郎倌叫我给他不认识的朋友指路,我就觉得怪,没想到还真的有他说的怪事发生……” 第五十五章 小重山 小巷深幽,因为无月,做不得活计,普通百姓为了节省灯油,早早的就已经睡了。 因为静,小巷深处传来的一声妇人的吼叫就分外尖锐响亮:“……高矮子,你有胆再试试!” 我耳力不如嘉凛和双姝,听不清回应的男低声说了什么,但嘉凛和双姝却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姝妙嗤笑出声:“我还以为是什么高人雅士,原来是个怕老婆!” 敢情这挨骂的“高矮子”,就是我们要找的高云歌。 姝鬟却道:“这高先生显山露水,肯定是为求功名而来的。他有这份心,想来不必劳烦二位郎君亲自去见,有征召之令他也会遵从。高先生既然家事繁忙,不如让明天奴婢来请高先生走一趟?” 嘉凛转头问我:“你觉得怎样?” “到了门口,不进去见人,岂不是空跑一趟?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我嘴里回答,心里却突然升起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四顾无人,便撇下嘉凛和双姝,轻手轻脚地向高家小院走去,就着微弱的星光摸到院门前,贴耳听里面的动静。 这样的事,实在是无聊外加没脸皮。正常的时候,我连想都不会想,明知听人墙角,实在太也不成体统,但今天处身市井,有种舒畅自在的感觉,竟有了市井小人一样寻是生非,嘻笑胡闹的心情。 院子里,高云歌的妻子正在数落他:“……呸……我听你胡吹,前些天官府征召贤人,你也海侃自己一定榜上有名,怎么就没见人来请?好好的酒铺你不经营,却一年拿出七八个月时间到处乱跑。好不容易碰到宵禁除了,夜里沽酒生意多好?偏偏你不干,还倒贴了灯油招街坊邻居来订什么民生纲要……” 那妇人越说越怒,乒乒乓乓地不知摔了什么东西,高云歌慌慌张张的道歉哄诱。我听他做小伏低地话语,越说越肉麻。忍不住嘿笑出声,好在身后及时伸来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将声音掩住。 我转头看了嘉凛一眼,用气流说话:“你来听这个也太不成体统了。” 嘉凛的眼睛在星光下闪动着笑意,他也随着我压住嗓音用气流说话:“你做都做了,还说我干什么?反正我是你拖着来的。” 我瞪了他一眼:“我让你和双姝等着,可没叫你跟来一起听墙角……” “别吵,高云歌说到正题了……” 真是的“王顾左右而言他”,我反肘在嘉凛腰上撞了一记,再去听高云歌的话。 “高矮子” 高云歌果然高段,这么快就把他老婆哄住了。那妇人此时的语气却不是怒意,而是轻嗔。只是一声低叫,婉转回折间,却也蕴着股哀怨愁苦。 “我知道男人不做一番事业,是不会甘心老死的。可你有那心思去想什么民生大计,天下疾苦,为什么就不想想我呢?当平头百姓当然苦,可当官又有什么好?你自己不也说过,新朝的主公是个心狠手辣地,少说也杀了旧朝的官家贵人十几万么?向这样的人求官,可不是把脖子送出去给他?人都说养儿防老,没了丈夫总也有儿子撑门面。可我俩儿子一个应徭役累死,一个战死,都空了!我活着就只有你这么个依靠,也不指望靠着你当什么官夫人,就图老来有伴,得口安乐饭吃。你要真念着我们夫妻的情分,体恤我养两个儿子的艰难,哀怜我中年丧子的苦处,就踏踏实实地打点酒铺,攒了钱,我替你……买……房妾室,没准儿还能得男,延续高家的香火。” 我听到这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勾了起来,有些难受,便漏听了后面的话。怔了怔,再听却是高云歌在说:“……就是因为高家注定断后,我才更想求个功名,也好叫我高家香火不因为没有子息而断绝。桃奴,如果我能因为有功于国计民生,自己的画像有幸挂到春秋阁里,让你也能列于位于国夫人祠,活着的时候百姓敬爱,死了朝廷香火供奉。那不是比买妾生子强上千倍万倍?” 高云歌名字取得风雅,可说的话却实在,不离市井夫妻的俚俗,也有建功立业的雄心。 我细听高云歌为了安抚妻子而作的时局分析,心里赞同,正想问嘉凛一声,却突然发现他的呼吸有些异常。这家伙原本是趴在我背上,挤着一起听院子里的声音。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歪心思,一双手极不规矩。 我大为恼怒,抓住他的手用气流发声怒骂:“你胡闹什么?” 嘉凛手腕一转,轻轻巧巧震 分卷阅读241 脱我的捉拿,反握住我的手,变本加厉,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我身上,嘻嘻一笑,吻在我的后颈上,舌尖滑过,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一口。我脖颈处一阵麻痒,倒抽了口凉气。全身一颤,赶紧用力甩开嘉凛的手,想站直身体。 事出突然,这一下动作便导致两人身体不稳,嘉凛虽然及时站住。我却身体失衡,“碰”地一声撞到了院门上。 “谁?” 院子里的高云歌喝问一声,我吓了一跳,差点惊叫出声。腰间一紧,却是嘉凛抱住我转身就跑。他力气既大,又一身轻功,赶在高家院门打开之前退出了五六十步。 两人躲在巷道旁边黑暗的角落里,我耳听双姝姐妹接着高云歌的问话回答,把我和嘉凛撇开了,才松了口气,只是一颗心犹自砰砰剧跳。 把别人夫妻吵架当成乐事,偷听暗笑,谁不心虚?尤其是嘉凛的身份非比寻常,要是被当场捉住,可真是尴尬得叫人无地自容了。 我恼羞成怒,危机一过,便一脚向嘉凛踹去。 嘉凛侧身一让,脚下一勾,压住我的双腿,低声笑道:“我认错啦,你别生气。” 我被他制住手脚,动弹不得,低声怒道:“你这语气像是认错的?你要闹也要有个分寸,这可成什么样子?” 嘉凛压着我磨磨蹭蹭地嘻笑:“市井小人难道不是这样子的?至于分寸,黑灯瞎火,我看不清,只好摸黑打比方了……是这样,还是这样?” 他的手在我身上游走,哪里是“打比方”,根本就是在胡闹。我感觉身上阵阵躁热,心猿意马,差点被他挑得把持不定,真是气急败坏:“喂,你还不住手,我翻脸了啊!” 嘉凛果然停手,人却依然靠在我身上,低声轻笑:“有双姝就可以把高云歌请走,不用我们去高家,我们回去吧!” “这怎么行?” 我耳听姝妙被高云歌盘诘,提到了我,索性顺着她的话意叫了一声:“姝妙,你在跟谁说话?找到高先生家没有?” 姝妙扬声回答:“找到高先生了!” 嘉凛挫败的叹息:“这两个丫头跟你着,把以前那善解人意的灵敏都泯没了……” 我闷笑一声,将他推开,整整衣冠,抬步向高家走去。 高云歌被他老婆骂成“矮子”,却是因为他身高上有些缺陷,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比双姝还矮。生得小鼻子小眼睛,偏偏人又极瘦,走路的时候右脚跛得厉害。 主宾门口寒暄几句,便礼让着进屋。高家的端上茶水,便退开去了。那是个面目平庸,并无特出之处的妇人,进退举止,并不善与外客应酬。 高云歌长处市井,言谈用词不像中昆士人学子高雅空泛,自有一股质朴沉实之气。 长久以来,我都有书生清谈误国的忧虑,怕空谈者众,真正理政者少。此时听到高云歌的话,分外投缘。 第五十六章 “大朝会的订的,都是长远的计划,却有几件迫在眉睫的事没有安排;第一件,是朝廷招安游民,人口的安置;第二件,因为战乱,明年秋熟之前必有饥荒,朝廷仓储不足,难以安渡……” “等等!高先生,新朝内外二府合并,国库充盈,怎么会……” 我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却抓不住重心。 “国富民穷,怎称得上国库充盈?” 国富民穷?这四字在我脑中打了几个转,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真意和自己近日来的焦虑:“朝廷以钱征税,百姓纳赋不能用实物代缴,只能卖粮换钱纳税。卖粮纳税,要是碰到官商勾结或者士族欺压,抑价买粮,几重盘剥,百姓可就苦了!” 高云歌叹了口气:“可不正是如此?国库里财帛虽多,却是饥不裹腹,寒不保暖的死物!这情况放在太平时期,商贸正常的时候,自然使得。但放在天下初定,物价不稳,商贸难通的时期,却极容易滋生蔽端。地方豪强如果趁此机会收购粮食,明年夏荒时哄抬物价,又是一场足以逼得穷苦人家卖田典屋的灾难,废奴令到时只怕会变成一纸空文!” 真到了饥荒时再由朝廷购粮赈灾,用钱不算什么,更怕地方豪强上欺下压,兼并土地,因此势力大增,难以控制,朝廷反而要仰其鼻息。 “国富民穷……嘿嘿……原来这就是我的常识性错误,果然是本末倒置了!难怪我心里不安。” 高云歌自然不会明白我心里的感慨,但他却自有一番见解:“今年十月的秋赋,是新朝的首次税收,必须审慎定制,光是恩旨感赋还不行,还要防止地方豪强从中取 分卷阅读242 利,渔肉百姓!” “十月的秋赋,取消纳钱的惯例,以粮、布等农产实物缴纳,高先生觉得可行吗?” 高云歌笑了起来:“朝廷要是真的这么做,那可真是百姓之福了!只是这样一来,就减少了地方豪强盘剥百姓的机会,动摇了他们影响地方经济的根本,士族会极力抵抗。” 我沉吟片刻:“士族豪强,真是朝廷治理地方的大患!” 高云歌应声道:“士族不灭,百姓难安!”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的朝廷,真的是举步维艰啊!一方面,要笼络士族安定地方;另一方面,又要限制士族的势力。还有吏治……” 高云歌笑道:“这话扯远了,士族和吏治,都不是朝夕之功。朝廷真正要急的地方,还是粮草不足。郎君想想,中昆今年经历战乱,本来粮食就有毁损,养活中昆的人口就已经很勉强了,再加上朝廷招安仑河沿岸七郡的百姓不下百万之数……这些百姓冬季入降,就算给了地,也无法耕种自救,他们要吃要穿要渡冬,朝廷该怎么支应?” 我这时候却是真的怔住了,惯性思维难以改变,我竟没想到中昆的常识性规律,忘了中昆的粮食,一年只有一收!双季稻,那是做梦呢! 今年秋收的粮食,就要撑到明年秋收。春夏之季,采山果野菜裹腹,节省粮食,于中昆百姓来说,实在算是平常之事。真正的饥荒,是指家里无一存粮,连山果野菜都吃不到。 “南荒食足、直越等几郡四季如春,可以秋冬播种,春夏收割,一年两熟,原本可以用来缓解中昆明年的饥荒,可惜现在南北对峙,商贸不通……” 照目前的战况来看,就算元军能够今年年底能够攻破仑河天险,渡河以后遇战即胜,以南荒宽阔的地域来说,取得这几郡也最少要用八九个月的时间,根本救不得中昆之急。 “中昆之饥,如果全仗南荒缓解,远水不解近渴是一难,再则却是万一南北不能大统,新朝岂不是要受制于人?” 高云歌关于南北不能一统的忧虑可算多余,但他论到这自给自足,却极有道理。 “要是可以找到秋冬播种,春季收割,又不影响来年耕种的作物就好了。” 就算这作物的产量不高,总也好过冬季荒田,什么都没有好。 高云歌嘿嘿一笑,神色间却有得意之色。 我心头一喜,拍案大叫:“高先生,这可以秋冬播种,春季收割的作物,你找到了是不是?” 嘉凛隐瞒身份,自称是我的随从,和双姝一起坐在离我们远远的角落里,本来在闭目养神,此时却也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着高云歌。 高家的适时推门而入,端上一盘点心,摆好碗筷退了下去。高云歌举手相让,笑道:“郎君一行人大驾光临,寒舍鄙陋,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这件点心,却是内子寻思几年才做出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眼下却也算稀罕。郎君如不嫌弃,便请尝一尝。” 那点心却是二指大小,白色略微透明的薄片,旁边放着酱油碟子。我料想这点心多半跟高云歌讳莫如深的东西有关,正待举筷就食,姝鬟已经抢上来拿了碗筷,帮我夹了点心,蘸好酱油,笑道:“郎君请用。” 她的本意是测试食物有没有毒,但摆在这种情况下,外人不明所以,却不免有为我彰显身份,过份招摇的嫌疑。 我接过碗筷,心中有些尴尬,一时无话,便低头吃食。那薄片入口除去酱油香外,微有苦涩之意,韧性十足,让我想到了在小酒馆外的面摊上吃的面:“高先生,难道小酒馆外那面摊老板做的面,里面就有做这点心的原料?” 高云歌一愕大笑:“郎君真是敏锐,这也能吃出来。” “我最是好吃,好东西吃了以后,再也不会忘记,感觉当然敏锐。” 我吃了几口,想到自己吃独食对嘉凛和双姝太不够义气,不禁转脸对他们奚落地一笑,要不是嘉凛隐瞒身份,这看人吃东西的冷板凳他们本来可以不坐的。 好在这时候,高家的又端了一盘点心进来,放在嘉凛他们面前。 嘉凛得意之色形于眉目,睨了我一眼,笑着对高家的道谢:“多谢高嫂子!” 我将嘴里的点心吞了下去,笑道:“高嫂子好手艺,这点心既然是嫂子独创的,可起了名字?” 高云歌笑道:“名字倒是有一个,叫‘桃片’。” 我想到刚刚偷听到高云歌叫他老婆时,喊的就是“桃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转移话题:“这桃片风味独特,不知是用什么做出来的?” 分卷阅读243 高云歌端起桌上的油灯,罩上风罩,笑道:“郎君如有兴趣,请随我一观。” 高家小院与厨房相连的一角,有座小屋,推开房门,有股微涩的水气扑面而来。一间屋子,里面大大小小的摆了数只水缸。 我闻着那水气,微微一愕:“莫非是用石灰水入食?!” 高云歌惊讶的瞪着我:“郎君见识不凡啊!” 这却不是见识的问题,前半生生活的年代,工地随处可见,对石灰的涩味实在熟悉了。 “高先生能想到石灰水入食,更了不起。” 高云歌笑道:“石灰水入食,是内人从豆腐要用石膏凝块,想出来的法子,却不是某家的主意。” 他说着,领着我走到墙角,提起一件形如莲藕,但比莲藕稍小的块茎:“八年前我游历东辽,望海山被大雪所困,雪地无食,全仗它救我一命。此物名为‘冬地’,种子和根茎都可以发芽,东辽百姓用它入药,治疗腹泻。它耐旱不耐涝,除去早期发芽需水外,基本上不用浇灌。深秋发芽,深冬遇雪而盛,到春季雨水一足,便会枝叶枯萎。” “啊” 我喜出望外,转头看了一眼嘉凛,惊叹道:“高先生既然找到了这样的好东西,怎不早早的将它推广应用?” 高云歌叹道:“冬地有毒,如果不加处理,直接食用,超过十天,就会使人无法排泄,中毒而亡。某家当年赖它救命,也差点因此而亡,教训深刻,不能不慎重行事。” 我恍然大悟:“原来石灰水是用来去毒的!” 高云歌点头笑道:“当年我带了包冬地籽回来,洒在与望海山地理相似的九连山上,本来想的是它的医用,后来才想到食用。内人琢磨了好几年,才想出与石灰水相混榨汁清除毒性,再沥水沉淀的制食之法。冬地做主食容易积食不化,但和在米粉面粉之中,却安全无虞。某家今年一年的吃食,都与冬地粉相杂而成,延医看诊,也没有中毒之迹。” 这样慎重务实的举动,不管是出于公心,还是出于功利,比起官府达贵的清客门人来,都不知强了多少倍。我不禁动容,对高氏夫妻肃然起敬:“贤伉俪此举,造福天下,足以列位春秋国祠,史书千秋盛扬美德。” 高氏夫妻连忙回礼。我想了想,又道:“贤伉俪以身试毒,用心良苦,如果不嫌弃,明日在下请一位行医的朋友给两位细察身体,可好?” “郎君盛意,某家乐得享此清福。只不知贵友是高姓大名?” “敝友管鬼祖,字天赐,出身东辽金州,料想他对冬地的了解,应该远胜于一般的大夫。” 高云歌怔了怔,问道:“这位管大夫,可是主治城北瘟疫的管鬼祖管大夫?” “正是。” 高云歌轻啊一声,退了两步,举灯照着我,沉吟片刻才道:“郎君气度不凡,某家初见只当你是哪家哪户的世家弟子微服出游;待听到你对政局的评析及对士族的态度,才知道自己猜测谬误……郎君见识既广,又能虚怀若谷,恭谦谨慎,实非常人。恕高某愚鲁,竟想不出与管贤侄的人中,有哪位姓李的青年才俊,能与郎君一般儿人品。” 他这声“管贤侄”叫出,真正吃了一惊的,却是我,原来高云歌竟与管鬼祖相熟!难怪他虽然籍籍无名,手本却可以被晁视看到,因而送进宫去。 “高先生,初见时通名,在下确实隐去了真姓实名,但绝非恶意,仅是出于想与先生布衣相交的本心!请先生见谅。” “郎君客气,世人交往之初,矫词相对乃是常事,何足称怪?只是不知郎君高姓大名?” 高云歌有此气量相容,我心里不仅暗叫惭愧,躬身行礼:“高先生,你我虽然素未谋面,彼此却因书传意,神交已久。实不相瞒,在下姓留,表字‘谏卿’。” 第五十七章 这一晚,我们便在高家寄宿。 次日清早自高家告辞,由高云歌作保租了四头代步用的青花驴子,出了城南,我在十字路口勒住驴子,转头看看嘉凛:“咳,大朝会剩下来的事,讨论的估计都是你登基的大赦以及典礼细节,没我什么事……” “你直说想回城北就行了。” 我嘿嘿一笑,举起手比了比:“就两、三天,我去城北把政务正式移交给连会;拜祭一下十六连窑;酬谢给城北疫情捐款捐物的商人富户……” “最多两天,政务移交一个时辰就可以了,人情往来用你一天时间。难的是你那弟弟,他不能总和你住在一起!我已经派四方楼的滟容给他找了个清雅安静的所在,你带 分卷阅读244 他过去看看,如果可以的话,就让他在那里定居吧!” 那死气沉沉的皇宫,让我偶然住住,我还可以接受。要是当成“家”,非跟姝妙说的“闷也闷死我”。我想把“家”安在宫外,与小小一起住,能与朋友自由往来,不必连私生活也被拘死。只是这话却不能现在对嘉凛说,只能日后设法。 “好” 几天没来城北,再到仁济医馆管鬼祖住的小院,使我脚步都轻松了许多,忍不住大笑:“天赐,我回来了!” 打开的却是小小的房门,当阳生的脸色铁青,眉目里有着明显的恼怒、挫败之色。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顾不得礼节,三步并做两步,抢进屋去问道:“出什么事了?” 屋里炙艾的焦味弥漫,小小不着寸缕躺在竹榻上,双目紧闭;管鬼祖坐在榻侧,正用艾炙手法烧炙他的右臂穴位。 我心头一沉,不敢去惊扰管鬼祖,只能问当阳生:“怎么了?” “你那异想天开的主意,失败了。” 当阳生神色淡漠,声音里却有丝与与表情不符的紧绷。 我一下呆住了,脑里似乎无数的想法,却又空白的一片,似乎什么都没想。 “为什么?不是说危险期已经过了吗?” 无力的疑问在屋里回响,声音却陌生得不似我自己的, “一直都是好好的,没有异常,哪里会想得到他体内的真气在任督二脉打通,运行之后,反而生出阴阳分隔,无法调济融合的情况。” 胸口的沉闷因为胀得太厉害,一时间竟是无法痛痛快快的发泄出来,就那样的堵在喉头,胀得我涩极酸极:“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暗算?” 前天夜里,嘉凛异常的举动,突然涌上心来,变成无法抑制的猜疑。 是不是嘉凛做了手脚? 可是这个名字,我说不出来! 这疑问,我无法问出!在这异世里,嘉凛是头一个我完完全全敞开心胸接纳的人,于我来说,是所爱的,所亲的,也是所敬的! 因为是他,我才有真正认清身在异世的勇气;因为有他,我才觉得这异世与我可以相融。 嘉凛,假如你当面答应放过小小,背后却来偷施暗算;那么你毁掉的,不止是小小,更是我对于你的信任! 你不能这样毁灭我对你最美好的信托! 我是那样的相信你,请你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我怎么……” “二师兄!” 管鬼祖一声断喝,打断当阳生的话,站了起来。 我瞪着他,声音尖锐得连自己的耳膜都刮得生痛:“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管鬼祖的表情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他?” 因为他的表情,我胸口的憋闷稍去,神经缓了下来:“暗算小小……” “你给我镇定下来,不要遇事慌作一团!” 管鬼祖的神情,有专业人士的冷静沉稳,在他的专业领域里,他也是王者,有着安抚人心的威严。 “你要问什么,现在开始问,一件一件的问!” “小小现在情况怎样?” “有呼吸,有脉动,骨骼未断,但全身绵软无力。从他开始昏迷,直到到现在,我用尽所有办法,始终没有激醒他。就连炙艾,他也没有反应。下一问,你问!” “小小会这样,是不是因为有人……暗施毒手?” “不是!他近期练功躁进,失于平衡,无法水火相济。” 不是!还好不是! 神明保佑,不是嘉凛! 直到此时,胸口的憋闷才平复一些,终于可以发泄:“小小!是我害了你!” 是我害了你!我根本不该提出那样的建议的!那时候,我只想尽快加强你的自卫能力,不至于处处要我照顾,好让我早早的摆脱困境。 说到底,那是我承诺了护你一生,却又心有不甘!所以才会急功近利,冒险施为。 小小躺在榻上,没有丝毫生气。我握住他的手,那手却是冰凉的,只要不用力握紧,就会从我手掌里滑落。仿佛他身上支撑身躯的骨骼都已经粉碎,现在剩下的,只是一具残余着血肉的皮囊,他的精、气、神、力都已经空了! “他还能救吗?还有救吗?” “留随!你不要太过分!” b 分卷阅读245 r   凌厉的杀气一激,我打了个寒战,这才当阳生的震怒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管鬼祖两个月来,治瘟疫救小小,无一日空闲。小小出事,他衣不解带,日夜施救。若非确实无法可治,他怎会让我看到眼前的景象? 我方寸大乱,也是他临急不乱,才帮我理清头绪的。可我心急小小,完全没有顾念管鬼祖的辛劳,苦苦逼问,何止“过分”?简直就是把管鬼祖推到火里烤。 “天赐” 我看着管鬼祖疲累形色,青白憔悴的脸,一阵阵的愧疚涌上心来:“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管鬼祖苦笑一声:“现在这情况,我怎么能休息?” “你要去休息!”我极力镇定,挤出一抹笑来:“天赐,行医者,必要精力充沛、头脑清醒,才能够临危不乱,冷静自如。如果你不好好休息,怎么能做出最准确的诊断?” “你现在,确实没问题?” “我已经冷静下来了,绝对没问题!” 我起身将小小的衣裳套上:“我把他带到官邸去,延请名医再看一次。天赐,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再来帮我可好?” “当然好!” 管鬼祖紧绷的神色这才松懈下来,微有笑意。 他和当阳生离去后,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俯身将小小抱起:“姝鬟,有劳你去召集人手,代我广邀名医。姝妙,你去帮我叫辆车。” 小小这两个月来,长得很快。尤其是他用药以后,身体更是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发育着。刚出宫时,我抱着他,他还是个孩子,可现在却已经成了个长手长脚的少年。我抱着他,他的手脚就那样绵软地垂在半空里,随着马车的颠簸毫无生气的晃荡着。 那样的晃荡,直直的荡进我的心底,荡得我惊慌失措,惶恐不安。活似有辆马车在我心田间来往奔驰,震得我身体失重,许多话在脑海中翻腾。 “小小,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教你权谋,不该教你习武,我更不该迂守的承诺!你根本还是个孩子,有意气之勇,却无识事之明,所谓的‘人生选择’,不是最有利于你的!我本该及早决断,拗正你的执念。即使你长大恨我,即使你只能碌碌一生,可至少你平平安安的活着!” 每说一句,心头便一下剧痛,可此时此刻,那样的痛,在几乎无法承担的自责里,竟唯有如此,才能让我不被自责淹没,不因负疚憋闷致死。 小小,不谈复国,毁了你生命的支柱之一。那是你人生的大变故,少年的心理转折,我那时候,不该把你孤零零地留在医馆,让你在那样的情况下随着当阳生习武。 我应该多陪陪你的,多听听你心里的委屈。我不该留在宫里,不该这么久不回来看你! “公子,官邸到了。” 一拨拨的大夫来来去去,请来的数十名大夫就病情争议得热火朝天,却没有一个结论,更没有一个人能够将小小治醒。 我看着来往的人流,情绪由最开始的在希望与失望间徘徊,再到波澜不惊,麻木不仁。 入夜,我坐到小小床头,呆呆的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只盼他能奇迹般的醒来。现代医学上,那么多的奇迹,都是人的意志力造就的。我真盼望他的意志,也坚强到可以创造这样的奇迹。 “小小,你不能让我背负这样沉重的良心谴责……小小,不是为了承诺,只是因为你叫我一声‘二哥’,只是因为你那样的信赖着我……“ “请你醒来,请你一定醒来……” 灯火明灭,也不知过了多久,管鬼祖的脸凑到我眼前来,我一时没有反应,呆怔的看着他。 “你以为你守着他,就会出现什么奇迹啊!他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他不过是环境所迫,你还真当他心里认了你这个哥哥,会因为你而制造什么奇迹吗?” 管鬼祖的声音我听在耳里,意思我却意会不到,只是呆呆的问:“什么?” “你!” 管鬼祖破口怒骂:“我叫你醒醒!他现在这样,完全是他自己的原因!他分明是早已下了不能成功,就宁肯一死的决定,他根本不肯面对可能全身瘫软的现实!否则的话,以我用的手段,他身上的肌肉怎么可能没有半点反应?” “他自己的原因?” 他自己的原因么?一瞬间,眼前浮过无数鲜明而残缺的画面,是小小哭的,笑的,闹的,耍赖的,发怒的,信任的种种表情丰富的脸。 “阿随” 声随人到,嘉凛 分卷阅读246 大踏步走进屋里。管鬼祖看了他一眼,再看看我,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我看着嘉凛,浮游的心思有了最直接的反应:“你有没有派人来暗算小小?”9C3F76F4琶:)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嘉凛站住了,闻言却是一阵大笑:“你觉得我需要暗算他么?” 以嘉凛的实力,要对付一个小小,实在易如反掌,根本没有必要。 “阿随,对付我的敌人,我采用的手段,会狠辣到什么地步,连我自己都无法预计。但对你,我却从来没有诡谋算计之心!对你说的话,一定算数;对你的承诺,我绝不反悔!这一点,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 这一点,自从决定与他在一起,我就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前夜你会突然情绪反常?” “因为那时宫里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名叫赫拉,他是巫觑。他告诉我,常人只有三魂六魄,你却有四魂九魄!这样的人,容易得到神明的眷顾,却往往没有与常人相守一生的因缘” 常人只有三魂六魄,你却有四魂九魄! 这话顿时把我惊呆了! 除去本身的三魂六魄,我有寿远的一魂一魄,还有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流云郎”的两魄。寿远的魂魄,是他损了自身的福报,炼化来给我固元的;“流云”的二魄,却是这具身体里的残余记忆。 这样的我,如果被世人知道,必定成为人人憎恶的妖邪! 嘉凛……在你心里,却不知是如何看我的。 惊悸之外,全身涔涔的出了一层冷汗,我用尽全力,才将心思拉回:“真的只是这件事?” “不止……” 嘉凛闭眼,嘴角浮出一丝苦笑:“我在那一晚,才知道你竟用了什么样的心思来培育我的敌人!阿随,你这是让我挨打却不许还手啊!” “我只是因为……只是……” 自责、愧疚、委屈在心里交织成无法言喻的苦涩,无词辩解的同时,却又忍不住辩解:“因为你太过强大,而他太过弱小,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他无法在你的压力前活下来” 嘉凛睁开眼睛,眼里有着不容错认的伤痛,那伤痛就直直的印入了我的心魂里,带着我也跟着他一起剧痛:“阿随,强大并不代表就不会受伤,不会心痛。你难道不知道,来源于心爱的人的伤害,是世间最残忍的刑罚?你不能这样的不公平!” 这轻轻的一句话,剌得我从皮肉到骨髓,从身体到心灵,都剧烈的疼痛,痛得无法呼吸,只能扑过去,紧紧的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第五十八章 直到此时,胸口那憋着的抑郁,拉锯般来回的钝痛,才变成了淋漓尽致的剧痛。可这样的锐利直接的痛,比起不能发作的闷痛来,竟多了一丝痛的快感:“我并不是有意伤你!只是因为你得了我全心相待,即使与小小相处,也会忍不住为你谋算。相形之下,我对小小,实在亏欠多多!所以我才会对你苛刻” 嘉凛反手环抱,长长的叹息:“阿随你实在是个大大的傻瓜!你宁肯为人所负,也不愿负人,岂不是要累苦自己一生?在这世上,谁不负人?谁又不为人所负?你若是心里能想开一些,断不至于活得如此辛苦。” 最软弱的情绪浮了上来,突然间心里满是委屈,水气在眼前氤氲升腾,我将头抵在嘉凛的肩膀上,抿去眼中的湿意,声音却有些哽咽:“嘉凛,我觉得累,我真的觉得累了权谋政治,阴谋暗算,狠下心来,我都可以应付自如。只有情义,我虽然坚守,却不知该如何去全始全终!我不愿负人,可细算浮生,我竟是负人多多……” “不要说这样的傻话!” 嘉凛轻喝一声,眼神却是温柔和煦的:“阿随,你没有负人。认真细算,你只负了你自己!是的,在你身边,有许多善意待你的人,他们诚心与你交往,甘愿被你驱遣。那是情谊,却不是以物易物的商品,更不是让你自责负疚的重担。” 眼里湿意刚平,又有一波热浪涌出,我埋首不起,心里却是一松,低声笑了起来:枉我自认为思想先进,比这异世文明百倍。可在对情义与伦理的认识上,我竟还要靠嘉凛来指点迷津。 我抱着他,听着他的劝慰,就像树根被大地包容着,可以感觉到他雄浑的力量,宽阔的胸怀。 “嘉凛,能遇到你,能有你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这话你已经说过了!” 分卷阅读247 嘉凛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笑容开怀,眼里明光流动:“只是这样的话,我喜欢听!你不妨多说说!” “如果不是语出肺腑,谁会时时说这话?你不嫌肉麻,我还嫌牙酸呢!” 满怀愁绪,顿时被他话里的调侃冲淡几分,我低声一骂,笑了起来,抱着他不再说话。 嘉凛的手在我后脑颈间摩挲,语调温柔:“阿随,你守着他一天一夜,累也累得惨了,也该睡一会儿,去休息吧!” 我赫然发现自己有个极不好的习惯,若是被嘉凛低声诱哄,很容易放弃立场,顺着他的意思去办。尤其在疲惫想睡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上次头痛引发的雏鸟效应,一碰到他让我去“休息”,也不管手里有多么重要的事,都会如他所愿的睡意大涨。 “不行,小小的病还没有确诊!” “阿随,他不醒,你站在这里,却有什么用?” “总有一股负疚感……” “认真算,你又不欠他什么,哪来那么多负疚感,让你的亲随看着他就行了……” 嘉凛推着我出了小小的卧室,官邸的客厅,管鬼祖与当阳生相邻而坐,正侧首说着话。 我和嘉凛出来,当阳生是转过头,只当自己眼睛不好使,没见到嘉凛,更别说行礼拜见了。好在嘉凛深知江湖草莽的习性,对他的无礼视而不见。 管鬼祖倒是起身对嘉凛行了个礼,但他的目光落在嘉凛身上,却显然心中另有谋算。 我怔了怔,也看了嘉凛一眼,问管鬼祖:“天赐,你有什么事?” “我或许有办法激醒小小了!” 管鬼祖的目光落在嘉凛身上,竟没有看我:“你唤小小不醒,是因为你跟他不够亲,刺激不够;但十八爷对小小来说……” 我霍地一惊,突然明白管鬼祖话里的意思:以小小的性格,在精神刺激上,至亲者,不如至仇!他在世上亲人是没有人,但他在世上却有个足以让他死不瞑目的至仇! 只是嘉凛待我,处处忍让,有时候可说是委曲求全,我怎忍再勉强他去救小小? 客厅中的空气一滞,我看看嘉凛,再看看管鬼祖。管鬼祖自然是请不动嘉凛的,要嘉凛救小小,还是要我开口。可我若开口,便是为难嘉凛;若不开口,就有可能断送小小的性命。 左思右想,沉吟片刻,我一咬牙,狠下心来:“天赐,要治小小,来日方长,未必只有你想到的这法子。” 管鬼祖面无表情,淡应一声。嘉凛看着我,却是一笑。那笑容犹如云开天霁,晴空万里,竟是连这客厅也陡然开阔明亮,光彩起来。 “管先生既有妙法,某家愿意一试。” “嘉凛” 我心一颤,握住嘉凛的手,心有千言万语,出口却只有一声轻呼。 嘉凛轻笑:“怎么,你不谢我?” 这却哪里是轻飘飘的一个“谢”字可以抵过的?我胸腔里的心揪痛起来,深深地一声叹息:“你其实不必如此” “我本来是可以不必如此。”嘉凛左手的指尖拂过我的眉梢,那是他日常亲昵的小动作,此时客厅里众目睽睽,他竟也做得流畅自然,坦然自若:“只是你为难,会使我更心痛。” 他这不合场面的亲昵,勾得我心头一阵酥麻,有些羞窘。看着嘉凛,既不好意思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心里的感激却已经无法言喻。 当阳生是全当没看见,只管喝茶静坐,管鬼祖等了会儿,轻咳一声:“十八爷既然有意,就请随我来。” “管先生请” 嘉凛礼让一句,看着我:“阿随,管先生行医,你跟在一边也没什么用,就在这里坐着歇歇,等我出来。” 我应了一声,等嘉凛走后,才觉得饥肠辘辘,赶紧请姝鬟帮我准备早餐。 “早就准备好了,是你一直不吃。” 姝妙一边摆碗筷,一边埋怨:“公子,不是我说。人伤心难过可以,不吃东西却不行。你要是不吃东西,饿坏了,事情可怎么处理?” 我理亏在先,这时候唯有赔笑喏喏,由着她数落。 “当阳兄吃过早餐没有?如果不嫌……” “我和天赐要是来这里等着吃你家的早餐,早就饿死了!” 当阳生不耐烦的打断我的话,他的口气不好,顿时引得姝妙对他横眉怒目。 我赶紧把双姝遣走,埋头喝粥。 分卷阅读248 “喂,你现在手里有权有势,什么时候替我踏平管家,破除管家不许我踏入金州的毒誓。” 当日我要当阳生教小小武功,交换的条件却是破除管鬼祖的族人不许他踏入金州的毒誓。管鬼祖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不可能真的利用权势去摧毁管家,只能设法从内部化解当阳生与管家的矛盾。所以当阳生这杀气腾腾的话,吓得我被粥呛了一下:“当阳兄,你这是什么话!” 当阳生勃然大怒,冷声喝道:“你想反悔?” “小声!小声!”我摆摆手,急道:“管家也是天赐的家,我要真的毒手摧毁了,还算是人么?不许你入金州的毒誓是要破的,但‘踏平’管家却万万不行。照我们当时的约定,我有五年时间慢慢筹划,现在还早着呢。” 当阳生被逐出师门,近日必然心绪浮躁,这种急进心理,我倒是可以理解,仔细一想,忍不住笑:“当阳兄,现在天下谁不知道东辽管鬼祖为安都治疫尽心竭力,仁义无双?管家风光一堂,近年对天赐约束必会稍微松懈,放任他在中昆游走行医。你又已经出了师,多的是时间陪他。” 往年里管鬼祖来安都最多一个月,就会被管家催促回家,今年却因为战乱及瘟疫,已经两个月了,管家也没用强硬态度逼管鬼祖回家。再则,当阳生是被人构陷,才被迫出山,管鬼祖深知原委,只有对他更加的怜爱体贴,不忍此时离他回家。 这样的情况,对当阳生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 “这誓言一日不破,天赐一日不得安生。管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当阳生的话语里,隐有憾恨。我不敢谈笑,放下碗筷,认真的说:“当阳兄,我知道南荒泉郡风俗,男子也可以结为夫妻……你若真的想长久之计,不妨到泉郡安家。不过泉郡向来被中昆人视为蛮夷之地,环境艰苦,你和天赐未必能够适应。” 当阳生皱眉怒道:“你这是什么蠢话!” 顿了顿,叹道:“天赐对他的家人……若是他家里不认,什么都是空的!” 我心里一动,看着当阳生,慢慢地说:“当阳兄,你给我五年时间!我不会让管家成为你们的阻力的!” 管鬼祖是我交的第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我自然要尽心竭力:“我绝不会让天赐的心愿成空!” “你记得承诺就好。” 当阳生哼了一声,起身离去。我叫来双姝,将桌子收拾了一下,想想管家和当阳生,再想想瘫软的小小,又由小小想到了嘉凛。 此时此刻,百事繁杂,但想到嘉凛,心口自有一股温润之意,竟是压力全消。在等待里以手支头,劳夜的疲惫上涌,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开我的手,把我惊醒。 嘉凛脸上隐有倦容,却笑着看我:“他醒了一下,只是又睡了。管先生说他不会有性命之忧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啊” 我惊喜交集,轻呼一声,一颗心落到了实地,却没有现在去看小小的急迫,有的只是对嘉凛才生出的心痛,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的触了一下嘉凛的眉眼,问道:“你的脸色也不好,昨晚没睡好?” “你不在,睡不安稳。” “今天的政务和朝会呢?” “政务一早我就处理好了,今天的朝会,只讨论我的登基典礼,没有什么大事,有礼部的人主持就行了。” “偷懒!” 我站了起来,嘴里虽然骂了他一声,心中却殊无恼意。 “你不去看看?” 我看着嘉凛,笑意从心底荡开,扩到嘴角唇边:“你不是说他有天赐照看,又睡着了?我去看也没有什么意义。而且现在我累得很,就想回房好好的睡一觉。你难道不累?” “我也累了。”嘉凛拉着我手,笑逐颜开,低声问道:“只是你这样扔下他不管,难道不怕他伤心难过?” “嘉凛!”我脚下不停,说的话却是认认真真的:“小小相信我,依赖我,我怜他孤苦,惜之聪慧。他真心的认我这个‘二哥’,我也真心的用哥哥的身份去爱护他!但那样的爱护,不应该以伤你为先决条件!我是真心待你,可我也是真心爱他,若他因此而对我心生不满,那我也无可奈何!” “哈哈哈哈” 嘉凛纵声大笑,声彻云霄,快慰欣喜之意,如秋日艳阳,轻盈洒落,洋溢在这官邸小院里,给这小院平添了一抹跳跃的生气。 “阿随,你能这样想,我真是欢喜!” 第五十九章 分卷阅读249 一觉睡醒,睁开眼睛,枕边有张线条分明的脸。嘉凛长眉斜挑,密而不散,即使不笑不动,也自有一股神采飞扬的意兴;他的鼻梁俊挺,不似纯种元族粗圆,与他的眉眼相衬,分外的精神;再往下,他的嘴棱角分明,双唇厚薄适中,嘴角微微上勾,给他刚硬俊朗的脸平添了一份亲切和善。 他睡得很沉,眼睛紧闭着,可我知道如果他睁开眼睛,会有什么样的风华。 这个人,有海阔天空的心胸,盖世无双的豪气,温柔和善的笑容;醒着的时候,固然是天下无双的绝世英豪,可当他这样不言不动的睡着的时候,竟也自有一股叫我舒心开怀的生气。我看着他,就会忍不住冒出一股傻气,仿佛胸腔里装着的东西,都变成了温水。 红日满窗,估计是现在已经到了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我睡不着了,但胸腔里情潮漫动,痴痴如醉,竟是不想起身,只想这静静地躺着,等他睁眼时,对他微笑。 阳光透窗,亮度大减,柔和的光亮再经过纱帐的过渡,意外的营造出一股蛊惑人心的浪漫。我忍不住想再靠近他一些,吻他一下。可身体动了动,又想到他警觉性高于常人,我若有异动,必然会惊醒他,害他不能成眠。 这样一想,便打消了的念头,依然如故躺着。只是这念头一起,渐渐的就变成了心里的一把邪火。看着他沉睡的脸,视觉上的享受与意志上的挣扎,就变成了心底一股既好受又难受的另类滋味。 我在这既好受又难受的滋味里暗暗叹气:这可真是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我正心里思量,竭力平息欲念,耳中却听得嘉凛均称绵长的呼吸声渐渐短促,缺了沉睡时的舒缓从容。想来我醒的时候,已经惊醒了他。他故意装睡,多半是想捉弄我。 没准儿我的心思变化,他都已经感应到了。我有被窥破心思的羞窘,好笑又好气,心念一动,一不做二不休,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一吻,勾开他衣襟上的扣结,探手轻触他腰侧的肌肤。 “哧” 嘉凛耐不住痒,失声大笑,翻腕捉住我的手,睁开眼睛:“别闹!” 我索性和身扑了过去,把他压住,笑道:“谁让你不怀好意!” “明明是你没怀好意,这时候倒来说我!” “那就当是我没怀好意,你是正人君子吧!好了,正人君子,你现在别乱动,也让来不怀好意一番……”我哈哈一笑,摆脱他的扣锁,双手滑入他衣襟里,顺着他身上的肌理游走,渐渐的下移。 嘉凛的敏感地带被我着意挑逗,本来从容不迫的表情顿时有些失态,呼吸重了几分。我俯身在他唇边轻吻浅啄,听着他逐渐紧促的呼吸,忍不住轻笑:“你现在说,到底是谁不怀好意?” “叫你别闹,你还要闹,怎么能怪我?” 嘉凛环住我的肩臂,用力抱紧,翻身一滚,居然又把我反制了。 我大为懊恼,怒道:“喂,你不是想做正人君子,由我为所欲为吗?” “我几时说了这话?” 嘉凛反诘一声,察颜观色,放开手用委屈的语气说:“好吧……我不动……不过,我今晚还要回去处理军务……” 他身体虽然不动,脸上的表情却是万分的精彩,倒像我在欺负三岁小孩儿似的。我明知他是故意如此,偏偏极不争气说:“算了……你想怎样就怎样……” 这家伙实实在在是个用兵高手,每次示弱,都会更进一步,把我压制得死死的。 “我真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大傻瓜……” “嗯……有时候……你是很好骗……” 我大怒,本想揍他两拳解解气,可惜受制于人,使不上力,只得暂休干戈,等他放开我后再一脚踹了过去。 嘉凛伸手架住我的拳脚,脸上红潮未退,笑起来有得意忘形的味道:“在你面前,我有时候也是很容易被你骗的,公平得很……” “总是你骗我骗得多……我骗你的时候,是你自己愿意给我骗的……” 嘉凛噗哧一笑:“你现在也是自己愿意给我骗啊……” 我哑口无言,嘉凛的手指摩挲着我的眉梢鬓角,笑吟吟的说:“我被你骗,还是你被我骗,不过是咱们互相体谅玩笑而已,有什么关系?” “这关系可就大了,老实说,我有时候想到,你明明在四方楼里就已经认出我曾在北极殿里骗过你,却还装痴作傻,故做无知,就觉得很没面子。” “哪里,我在四方楼里可吃不准你是不是北极殿骗我的人。刺探几次,怀疑虽然是 分卷阅读250 有的,却直到你头痛发作那次,听了你的呓语,才真的确定。虽说是我故意不让手下调查你的来历,可你也骗得我够……” “不好!” 一晌贪欢,我竟把凡尘俗事忘得一干二净,连小小昏迷不醒这样的大事也没想起。 “怎么?” 我拍开嘉凛的手,一跃而起,瞪了他一眼,心中大悔:“我睡了一觉,竟忘了小小……” 临睡前外裳是挂得好了的,中衣却刚才被弄脏了,没法用。我也不好意思叫双姝帮忙找衣服,只得一把捞过外裳,勉强一遮,自己去床头的衣柜里翻找。 嘉凛在身后急叫:“总要洗个澡再出去……喂!你想生病不是?” 忙乱一阵,又有双姝帮忙,总算梳洗完毕。 “你今晚还要回宫?” 嘉凛唔了一声:“你是不是想留在这里?” “嗯,老实说,宫里的气氛我不喜欢,要我长住是不行的。再加上小小现在这样子,我一时也离不开……我想,我还是在安都自己找间房子住好些,这样小小醒后才能安心。” 说到找房子,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我现在吃用都由双姝安排,没有用过钱,就缺了金钱观念。慧生走的时候,我唯恐她吃苦,除了嘉凛的赏赐,还把以前所有的钱财细软,金银物器连上刚领的月俸都装上了马车。现在自己真可谓一名不文,想在找房子租赁都拿不出钱来。 嘉凛见我突然没了声音,大觉奇怪:“你连自己不住宫里的事都已经说出来了,还有什么为难的?” 我干咳两声,摸摸脸,挤出一朵笑来,弯腰行礼:“咳,十八爷,小弟最近手头有点紧,可不可以请您稍微通融,借贷些银钱渡日?” 嘉凛瞪着我,想笑又忍住笑,咳了一声:“这个,实在对不住,因为朝议将内外二府合并为国库,宫里的内府已经锁了,愚兄虽是国主,也不能随意取用钱财,最近手头也紧……” “原来你不比我富裕……” 我大叹因为自己的窘况想到了一件事:“很有必要查一下官府的低级属吏的俸禄,以免能够直接从百姓身上刮取民脂民膏的官吏,因为俸禄不足以养家而贪污受贿。” “你想怎么做?” 我想了想,高薪养廉这概念解释起来颇为麻烦,而且现在还只是有个念头,没有切实调查,也不知是否真的可行。 “这件事有些繁琐,也需要好好筹备……等我和城北司衙的官吏商量一下,看看怎样。” 嘉凛点点头,顺手整平我的衣领,笑道:“你要用钱,就拿着我以前给你的印鉴去找滟容多亏我少年时薄有积蓄,不然咱俩可真得牛衣对泣,凄凄互愁了……” 我忍俊不禁:“看来我还是得努力赚钱,准备养家” 嘉凛也被我的话逗乐了,我想着小小的病情,心里不安:“我走了啊。” “等等,你告诉我,你准备什么时候把他的事处理好,回来帮我理政?” 我有些犯难,心里也没了底:“总要等小小身体好些吧?” 小小醒后,情绪不好,是肯定的事,总要有人陪着他。慧生不在,当阳生与管鬼祖跟他虽然熟,却不亲近。除了我,还有谁能陪他? 可嘉凛平时的政务军事,就已经忙得一塌糊涂,再加上登基大典,他近日肯定会极其劳累。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我不为他尽己所能,我实在对他于情有亏,于理有负。 嘉凛看着我,面对我的局促,居然笑了起来,踏前两步,俯身在我耳边轻声道:“我现在才相信,在你心里,我比别人重要些。” 我听到这话,不禁一震,张臂抱住他的腰身,笑道:“在我心里,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你更重要……嘉凛,我会努力欠你许多债,然后慢慢地还,这样可好?” “你敢欠我的债,胆子可真不小!”嘉凛忍俊不禁,抱紧我微笑:“好吧,我允许你欠我的债,允许你慢慢地还……一生的时间,漫长得很,咱们可以利息滚利息,一面还一面欠。咳,我这可不是在放高利贷?” 我叹气:“你就算真的放高利贷,我也只好欠了。” 嘉凛哈哈大笑:“好吧!我让你欠。朝政你不用操心,我其实已经找到了宰辅,刚刚是吓你的。不过,我只给你五天时间,五天后,是我的登基大典。登基大典,不管你那小弟怎么闹,你都非去不可!” 嘉凛的登基大典,我要是去参加,小小肯定是心里不愿的。嘉凛这话,倒是先就给我敲好了警钟。 b 分卷阅读251 r 六十章 “你们给我滚开!” 远远地听到一声充满了愤恨狂怒的怒吼,那声音沙哑粗嘎,乍听上去有些生涩发酸,却是小小的声音。 房门大开,小小床前的围着的人随着他的怒吼飞快退让。一只药碗砸在地上,汤药四溅。 还能砸东西,至少证明他没有全身瘫痪。管鬼祖虽然不在屋里,无法确定病情,但我却还是不禁心中一喜,叫道:“小小!” 小小霍地抬头,五官扭曲,脸上尽是暴戾之气,一双眼布满红丝,那眼神掺杂了太多复杂情绪,仇恨与愤怒却是那么明显。他斜靠在床头,衣襟上也尽是药汁,他的胸腔急剧起伏,两手正在剧烈的颤抖,腰腹以下,却全无反应。 我心里一沉,抢上前去,示意站在床边的孔德立和几名佣仆出去:“德立,这药是管先生开的方子吗?麻烦你帮我重煎送过来。” “谁希罕你来讨好!我现在这样,你可就放心了!满意了!你滚!滚去当你的官!滚去陪你的情郎……” 我从没想到小小竟会骂出这样的话来,又气又怒,火气大盛,一掌拍在床头的置物几上,怒喝:“你胡说什么!” “我当然是在说实话!我身体残废,就再也不能报仇!你机关算尽,难道不是为了这个……” “啪” 在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之前,已经甩了小小一记耳光。 这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小小的脸上登时浮出了一个掌印。 我呆住了,小小也呆住了。 小小眼里满是大出意外的震惊,不敢置信的伤痛。 四目相对,小小的身体簌簌发抖,我的手也不自禁的颤抖着。 小小是我在大军压境的时候,冒着性命之忧救出来的,处身困境,患难相交。我初时念着萧皇后的恩情,后来怜惜他的孤苦,体恤他的际遇,对他关心爱护,从来没有大声骂过他一句,更不要说是挥掌相向了。 只是此时此刻,我想想自己在他与嘉凛之间,左右为难,为了他,对嘉凛怀疑、猜忌;逼得嘉凛先是承诺不杀他,后又勉力相救。我这样费尽心机,到今日,竟是换得他这样的一番话,由不得我气急攻心,一颗心一阵冷一阵热,指着小小,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 “你们欺负我!你欺负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小小已经一掌打开我的手,愤怒狂叫,眼泪却随着他的大喊流了满面。 满腔的怒火和委屈,顿时被他的眼泪冲得干干净净:他曾经说过不哭,那样的坚定,实在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的本性相违背,使我深感不安。他所遇之事,无不是人生至痛至惨,我一直怕他压抑情绪,到有一天无法控制的时候出现精神崩溃的惨剧。直到现在他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我才把这份心事放下。 无论如何,他肯发泄,就证明还有回环的余地,精神崩溃的危机算是稍微缓解了。 “小小,到底是我欺负你,还是你欺负我?” 若不是他只有两手能动,力气不足,就照他现在乱拳打我的凶狠势头,我非被他打得内伤不可。 “当然是你欺负我!你忘恩负义!你贪婪自私!你……” 幸好他出身宫廷,不用市井粗俗俚语,骂人的话狠毒有限,一面哭一面骂,实在让我没法子着恼。听在耳里,却没放在心上。 直到他骂得声嘶力竭,我才扬声喊来门外侍立的双姝,先给小小喝了两杯茶,补充水分,再帮他洗了把脸。 小小抽抽嗒嗒,声音沙哑,嘴里虽然还在骂,却已经没词也没力了。 孔德立送来汤药,小小使气不喝,我劝他两句,反被他又骂了一通。我也来了气,怒喝:“你信不信我能捏了你的鼻子硬灌?” “你敢” 我沉下脸来,盯着小小,厉声喝道:“你看我敢不敢!” 小小吃了一惊,眉目间竟有一股久违的骄横倔傲之气,恶狠狠的瞪着我,却不说话。 这是他在旧朝皇宫里的本性,此时发作,若不是知道眼前的情势一笑便会叫他得了势,从此任性胡闹,无法压制,我定会忍俊不禁。 “姝鬟、姝妙!” 我拿过孔德立手里的药,示意他出去,在门外守着,把双姝叫过来。CE63F风之:)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再看了小小一 分卷阅读252 眼,问道:“告诉我,你想怎么喝?” 姝妙走到床前,柔声劝道:“小公子,您何必跟公子呕气。不吃药伤您的身,却叫公子心痛,实在没什么好处。” “关你什么事!” 小小对姝妙横眉怒目,我自然明白他这其实发自内心的瞧不起姝妙,心里一恼,口气重了几分:“小小!” “不用你喊!” 小小伸手夺过药碗,闭着眼就一阵猛灌,明明已经被呛得咳了一下,居然硬是忍住了把整碗药喝光了才把碗扔下。 姝鬟捞住药碗,道:“小公子,厨下给您备着甜瓜汤,奴婢这就给您端来。” “谁稀罕……” 小小一阵猛咳,我怕他把药吐了,赶紧将他扶高,给他拍胸抚背,平息呛咳。着手之处,已然感觉到小小自腰腹以下,肌肉牵动缺少活力。 腰腹以下尽数瘫痪,小小岂不是以后连生理代谢也无法自理?一生都要困坐在方寸之地?萧皇后想他延续邓氏香火的愿望,从此再也休提。 心绪如潮,无法自制,一股酸涩涌上眼眶,视线不自觉的模糊了。 “小小,你的母亲对我有三件大恩。一件是从你父亲手里救了我的性命;一件是男宠若是年过十六,还留在宫里都要净身,我因你母亲的庇佑得脱大难;另一件,是你母亲在分配迷城的宫妃居所时,运用权势使我和慧生同居一院,姐弟得以长聚不散,不至于孤苦无依。” “你母亲利用我和慧生剪除敌人,我若是泯没良心,也可以辩说,你母亲于我实在有仇无恩!我与慧生,会有苦厄,皆是因为皇帝皇后治国不当,她救我不算恩德,仅是存着利用之心。但以人情而论,我却知道,你的母亲对我,的确是另眼相看。曾经真心的爱护过我,不止是存心利用,所以我一直记着她的恩情。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多方照拂,凭着一眼认定我可以扶持,大难来临时又值得信赖。但我答应她临终的托付时,心里想的便是,如果实在无法守信保全你,我大约也已经死了,用性命回报她当日的恩情,算我没负她!” 小小咳嗽稍停,不知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耳里,我叹了口气:“小小,我把你当成手足兄弟,关心爱护,从来没有因为私情而置你于不顾……小小,我对你,实在已经尽力而为,再也不能了!你若要怪我,我也没话可说!”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这句话,我不是第一次听他说,但却是第一次听到他切切实实的“恨”。当日国破,我硬是将他从北极殿里带出来,他嘴里说恨我,其实却已经将我看成了他的母亲的代言人,“恨”是假,依赖是真。 谁曾想,事情一步步的发展,到了今天,他再说这话,却是真的视我为仇敌,恨我入骨。 嘉凛与小小,两者之间,我总要伤其中之一。今天大势抵定,被小小这样的恨着,心痛以外,竟也有一股解脱束缚的痛快。 如果仇恨能够令小小活下来,减少我心里的愧疚,他要恨,就由他去恨吧! 小小喃喃地念着,声音渐渐的低缓,想是那药里有安神定心一类的东西,药力发作起来,他就靠在我怀里睡了过去。 我轻轻地将他的身体摆好,盖上被子。 走出小小的房间,我想了想,问孔德立:“德立,你能不能把狗儿找来,陪陪我这小弟?” 孔德立一怔,有些迟疑:“大人,狗儿是个孤儿,少了些管教,没轻没重的,算是个惹祸精。用他来陪小公子,一来怕小公子不喜欢;二来怕失了官府的体统。” “小孩子有哪个不调皮捣蛋的?我只希望狗儿够活泼,能逗小小开心些。” 我叹了口气,笑道:“城北司衙将由现在处理政务的司莫接管,我现在只是厚颜占着这官邸暂住几日,‘大人’这称呼,我是当不起了。你以后称呼我,讲究些就用民间的称呼,叫‘郎君’,随意些就直呼我的名字好了!” “小人怎敢如此放肆?” 孔德立吓了一跳,赶紧施礼推辞。我知道他脑子里的阶级观念根深蒂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纠正的,也不勉强,移开话题,一边走一边问:“孔伯伯将你交给我的时候,是想为你谋个出身。现在我不当官了,也该替你好好打算。依你的能力,可以城北司衙当个胥吏,慢慢地求取前程。我先荐举了你,再辞官交接可好?” 孔德立转头看着我,却不回答我的问题,反问:“大……郎君不当官,以后却做什么呢?” 我想了想,笑道:“我大概去当主公的幕僚吧!我的许多想法,于政务实施来说,步子迈得太大,只能起个使执政者触类旁通的 分卷阅读253 作用,幕僚这身份是最合适的了。” 孔德立静默了一下,突然叹了口气,喃喃地说:“师傅当日把我托付给郎君,一是想帮我谋个出身;二是想让我在郎君身边,看着郎君对乐康巷百姓的承诺是不是真的遵行……” 我想想孔艺老师傅生前的作为,由衷的赞叹:“孔伯伯真是智者。” “师傅的确有大智慧,所以我想,他对我最高的期望,不止想让我有个出身,更想让我有出息!这个出息,不止是仕途上的,也是才识上的。” 孔德立说着,吸了口气,显是鼓足勇气,才看着我的眼睛说:“郎君,我不想只是谋个胥吏出身,也不想困在城北一地!我想跟在您的身边,再多看一些事,多见一些人,多了解一些我以前不懂的规则!” 他的脸涨得通红,但眼神却坚定无比,这个有些腼腆小气的少年,此时看来,竟志向远大,叫人吃惊震动。 难怪孔艺老师傅推荐他,这果然是个有志气的人。我怔住了:“德立,如果你现在出仕,虽然一开始位卑言轻,但趁着新朝初立,吏治整顿的机会,用十年八年时间,总能出人头地。城北地方虽小,可做人当官的道理,哪里都差不多。你若有心向学,在城北也是一样。反倒是我虽然身处权力中心,但身份尴尬,跟着我的人,日后于前途大大的不利!” 孔德立摇摇头,有些发急:“我想跟在郎君身边,可不止是因为想求前途……” “不求前途,还能求什么?” 我冲口问了,才觉得这话太过尴尬。 “我……我……不知道……” 孔德立结结巴巴的,我倒没想到他说话会有这么不知所谓的时候,正想忍笑转开话题,却听到身后有人接话:“德立想跟郎君一起走的原因,小人倒是猜得出一二。” 我和孔德立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却是城北司衙府台的另一名亲随卢广京,也不知他跟在我们身后听了我们的谈话多久,我心里有些隐私被窥的不悦,淡淡的问:“卢兄有何高见?” “小人私心揣测德立愿意追随郎君,不为求官,只是被郎君的胸怀所动……” 有一段时间没有被人溜须拍马,乍然听到卢广京这油腻腻的话,由不得我寒了一下,笑道:“广京有话不妨直言。” 卢广京被我的话一捏,有些尴尬,但他已经是常在官府里混的老油条了,打个哈哈,就把这尴尬带了过去,居然反问我:“郎君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我被他坦然的态度引得一笑,摊手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卢广京看了眼孔德立,笑道:“郎君,德立宁愿放弃仕途追随你,是因为你的性情品格,远见学识,是他追求的梦想啊!” “什么?” 卢广京油滑成精,说话做事,从来都现实得很,“梦想”这样的词眼由他说出来,真怪异诡谲,听得我牙齿发酸,不敢置信。 卢广京收起脸上的嘻笑,直视着我,正色道:“郎君,卢广京此时的话,无一字虚言!我担任各级官员的亲随二十几年,靠察颜观色溜须拍马讨生活,见的官员不少,可真正叫我心悦诚服的人,却只有您一个!” 这碗迷汤可够浓的,只不知他说得这样形神兼俱,到底是想求我什么事。我提防之意大起,下意识地全身戒备起来。 “郎君,我半生冷眼看来,所谓的清官以清廉自许,孤高傲气,不通人情,不谙时务,轻则与治下子民生疏,守着虚名不务实务;重则为了一己清名,罔顾实务之需,行玉碎之事;这些‘清官’虽然有心为民,却往往行与愿为。立身,不知官场应对,圆滑应酬,尽力协调人事关系,使自己的政治主张能够顺利推行;为官,不知上下承接,借力使力,善用民心,使政令不独是‘官府的政令’,更是百姓自身的事务。” 我吃了一惊,暗暗地佩服卢广京,他以官员的亲随为业二十几年,行事圆滑,果然有眼光毒辣之处,这一番话,也说头头是道。 有些清官,的确有固守清名,不愿“折节下交”的毛病,跟书生清谈误国的道理同出一源。 “郎君,初入仕途的人,在不知官场险恶的情况下保持自身的清洁,不足为奇。难的踩着官场的污秽,却能够不避腥臭,不爱惜名声,不介意自身得失,认清时务,判别轻重缓急,真正的为民解难。在那烂泥滩里,还保持着一块干净的心地。” 这么说来,卢广京倒不是刻意来拍我的马屁了。我舒了口气,赞同他的观点:“你说得很对。” 卢广京笑了笑,神情却端庄严肃:“郎君,您显然对官场的运行规则十分熟悉,对善用民心也理 分卷阅读254 解得透澈。最最重要的,却是您的确是有心为民,又有治政之才!德立想留在您身边,大概就是想看看您能不能将这样的信念坚持下去。” 我吓了一跳,笑道:“你这是什么话……” “郎君,卢大哥说的话,是我想的!” 孔德立居然也敢打断我的话,急喘几口气,挺胸说道:“郎君,卢大哥说的,还有些词不达意,不够深入!可我口笨舌拙,心里想的,嘴里却不会说!我不走仕途,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样当官,才能当好。我想跟在您身边,好好的磨练自己,等确定自己可以当个好官了,才去当官!” 难得他对“当官”,存着的竟不是功利之心,而是真的为了当个“好官”,才想当官。我不禁动容,一挑拇指,赞道:“好男儿,有志气!” “郎君肯让我跟在您身边了吗?” 像孔德立这样的有志男儿,我相信不在少数!有这样的人在,何愁天下不平,百姓不安,国家不富? 我突然对百废待举的中昆政局充满信心,朗声一笑:“当然!我只盼你能将这样的心一直保持下去,虽然处身烂泥滩,也不被污染!” 我引用了卢广京的话,忍不住看着他失笑,问道:“我跟德立最初的谈话,你应该也听到了,你以后的路想怎么走?” 卢广京欠了欠身,微笑道:“我没有坚定的志向,也没有当官的才能,别无所长,只会打点官员门面上的来往应酬以及家府的内务整理。郎君如果不嫌弃,就让我追随着您,依然当您的亲随吧!” 第六十一章 “他腰部以下,全无反应,看来我现在是没办法治了!” 小小清醒以后,管鬼祖每天都来用药施针,拨罐推拿,手段用尽,得出这个结论,神色中不免沮丧之色。 反倒是我,小小能够醒转,已经是重击之后的大喜,其它的都看淡了:“我觉得小小这情况想要治好,需要长期疗养,不是朝夕之功……” 说着我突然想起:半身瘫痪的病人,想要他重新恢复下肢的行动能力,不是朝夕之功,管鬼祖身为医者,岂能想象不到?他这样心急火燎,急于求成,实在于常理不合。 “天赐,你要走?” 管鬼祖的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安都的针灸推拿之技一流的术师不在少数,以你目前的身份,请他们给小小疗养,轻而易举,实在用不着我了。” 慧生走了,管鬼祖也要走,心底泛出一丝涩意:“你要回家?” “我父亲和伯叔念着我在安都治疫的辛劳,居然答应了我南下游学!” 我欢喜笑道:“天赐,真是恭喜你了!” 无论如何,能在家庭的束缚下稍得自由,总是件快慰的事。 管鬼祖开怀一笑道:“我久闻南荒夷族三十六部的巫蛊之术用以治病救人,极具奇效,十分向往,可惜家里人一向不许我渡河南下。今次得以成行,我定要好好的学习这巫蛊之术……阿随,我觉得你提出的手术除病,说不定可以利用巫蛊之术革除精确度不足的弊端,自成一路。” 他这想法听在我耳里,真是匪夷所思,转念一想,巫蛊之术本来就是我无法理解的术法,管鬼祖独辟蹊径,说不定还真的找对了路子。 “巫蛊之术也可以害人,危险得很,你要小心些,别犯了禁忌。” “这个自然。” 管鬼祖应了一声,看着我笑容一敛,若有所思。 我被他看得局促不安,笑道:“天赐,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我听着呢!” 管鬼祖顿了顿才道:“阿随,我这话你或许听了刺耳,但我不能不提醒你一句:昆嘉凛高深莫测,实在不是易与之辈!与他为友便罢了,与他为敌的话……那实在是个可怕至极的敌人!他现在对你,的确是真心,也正因为他是真心,所以他绝不会容许你回报假意!你若是对他,不似他对你一般,那么,你的处境可就危险至极!” 我不知道当日嘉凛激醒小小,用了什么心理战术,却也知道,当日的情况,必然令管鬼祖深以为戒,所以他才会有此时的话语。 我因为管鬼祖这样直白的关心,笑了起来:“天赐,你放心吧!” “这么说,你也是真心待他?” “嗯。” 管鬼祖惊异的瞪眼,仿佛我变成了三头六臂的怪物,脸色难看起来:“昆嘉凛日后是一国君王,哪里是可以真心相待的人?你真心相待,可不是……” “天赐,我不 分卷阅读255 是真心待他,你担心我有杀身之祸;我真心待他,你还是担心我有性命之忧。你这到底是盼着我真心待他,还是假意待他?” 我忍俊不禁,管鬼祖怔了一怔,皱眉道:“我只盼你能够全身而退……” 我心头一震,迟疑半刻,才轻声道:“天赐,我求你一件事……” 管鬼祖静默良久,才长长的舒了口气,问道:“小小知道你明天要去参加昆嘉凛的登基大典吗?” “他已经闹过一场了。” 我苦笑一声,起身道:“天赐,你要南下,也让我略尽绵薄之力,替你打点行装。南荒夷族民风与中昆大不相同,你要万事小心……我还等你游学完结之后,将你的医学论著和化学初步充实完整,刊行天下,革除中昆民俗中的弊端呢。” 管鬼祖走后,孔德立进来:“郎君,小郎君又在吵闹。” “我这就去,晚饭要是做好了,帮我送过来。” 小小这几天,折腾得厉害,不分日夜,只要醒来没见到我,他就要大闹。可我在场,他却闹得变本加厉。嫌饭不够香软,菜不够精细,盖被不够轻柔,摆设太碍眼,服侍他的人居心叵测,不够机灵…… 我被他闹得头昏脑胀,知道这些明喻暗讽的话,都是他故意使我痛苦耍的小手段,伤心虽然难免,自责与负疚感却渐渐小了,精神负担反而是我自出宫以来最轻的。 果然,官邸小厨房里的师傅精心炮制出来的饭菜,又被他批得一无是处,鱼太老,汤太浓,青菜太涩……拣了半天,引得我发怒才吃三口吐两口的将晚饭吃了。 每次吃饭喝药都是如此,小小挑剔,我发怒;下次吃饭,他借题发挥,挑得更厉害,我骂得更难听。这样的恶性循环,哪天才是个尽头啊? 我吃过晚饭,想着明天是嘉凛的登基大典,我既然参加,必然要早起进宫,便早早的洗漱更衣,上床就寝。 我睡的床是对着小小的床位的一个临时板铺,与小小只有五步之隔。小小近日话语越说越刻毒,偏偏他又从来不直接说我,只拉着我给他找的玩伴狗儿东拉西扯,指桑骂槐。 我这几天听得麻木,更兼此时心神俱疲,精力不济,虽然他的话说得难听,有意吵闹,我也可以听而不闻,睡了过去。 沉睡里,嘉凛的登基大典、慧生临走时的嘱咐、管鬼祖辞行南下等等已经发生或者将要发生的繁杂诸事纷纷入梦,到最后突然变成了一个场景:小小习得一身武艺,潜入嘉凛的军帐行刺。嘉凛自身武功不敌小小,小小却受困于嘉凛的禁卫圈。我站在中间,心里下了与嘉凛同生死的决心,却又知小小杀了我们以后必死无疑,眼见便是玉石俱焚的死局,我惊恐狂叫,全力一挣,才从梦魇里挣醒。 睁开眼睛,室内一片寂静,窗外月亮的光明映入,晦暗的室内,安息香的幽香柔柔的散着,隐约可见小小紧闭双眼,胸膛起伏有致,呼吸声均匀细缓,显然正在好睡。 安息香名贵难求,最能宁神定气,使舒缓精神焦虑。若不是为了安抚小小,我本来不会用这种奢华的东西。可现在看来,这安息香我竟也有需要,甚至用的份量比小小还重。 我自嘲一笑,披衣而起,轻轻地走到小小床边,在脚踏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安详的睡姿,回想梦境的残酷,忍不住摸了摸小小披在枕上的因为体质巨变而枯黄干燥的头发,突然有股违背信义的欢喜,叹了口气:“小小,你现在这样,对嘉凛不造成威胁,就可以保全性命,苟安一生……你骂得没错,我是忘恩负义……可我是真的盼你能够一生安康,即使会行动不便,但不必去背负仇恨的重担,那也是件好事……” “让你去背负那国不成国,家不像家,无恩于天下,却有害于百姓的国家的仇恨,更是几重的负担……你不能逃避自己良心的谴责,也不能不承担那国家的痛苦……小小……你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承担那样的仇恨,太残酷了……而能够因为身体的残疾而使你避开那样的重担,实在是件让我宽心的事……” 我轻轻地说着,梦悸的感觉褪去,安息香的药力便扩散开来,坐在脚踏上,倚着小小垂在床边的锦被又睡着了。 或许是上半夜将该做的恶梦做完了,又或是坐在小小床边,经由他切实存在的身躯,平定了我心中的不安,下半夜居然是一觉睡到自然醒来。醒时正是天将明未明的黑暗时期,我全身上下因为睡姿不正确而酸痛麻木,不愿惊醒小小,只得摸索着爬到室内没有摆设的空旷之地,舒和筋骨,进行晨练。 一路太极拳走完,天也亮了,外室微有响动,早已打扮清爽的姝鬟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她见我早起,却没有讶异之色,只是压低嗓音,用气流问话:“郎君,您现在梳洗吗?” b 分卷阅读256 r   我点点头,举步要走,对面的姝鬟却突然面色一厉,身影闪动,转到我身后,冷声喝道:“小郎君,你可不要太过分了!” 我吃了一惊,转身一看,小小头颈抬起,一双眼恶狠狠的与姝鬟对视。姝鬟手上握着一串念珠,那念珠却是狗儿从神庙求来送给小小,给他压在枕下驱恶辟邪用的。 想是小小早已醒了,见我要走,才掏了念珠来砸我,才引得姝鬟发怒。 “我过分不过分关你什么事,你给我滚开!” 姝鬟嘿嘿冷笑一声,竟是大有杀气,我吓了一跳,赶紧道:“姝鬟,你先去帮我准备梳洗用具,我有事跟小弟说。” 姝鬟应了一声,转身的时候却瞪了小小一眼,手一甩,那串念珠便随着她的动作飞出去,挂在床头的衣服挂钩上,颤巍巍的木柱上打出“啪啪”的轻响。 我走到床前,将小小抱起,叠好靠枕,再放下他,问道:“这样靠舒服吗?” 小小抓住我的肩膀,用力狠掐,我下意识的后退躲避,身上的薄棉中衣便被他撕碎了,而他也因为我的躲避被带得重心一稳,向前栽倒。 他下身无法行动,根本没法保护自己,若真的一头栽下床来,非摔个头破血流不可。我一退之后,又赶紧扑上前去接住他,心知自己等于是送到刀口上的肉,由得他砍,不禁苦笑:“小小,你真要打死我来解恨吗?” 肩膀处一顿乱拳,但却越打越轻。乱拳停下,他的手却还留在我的左边肩膀上,轻轻的摩挲,我心觉有异,警戒顿起喝道:“小小,你在干什么?” “我恨不能一刀杀了你……” 小小双眼通红,声音沙哑,轻摩的手却又突然变成重重的一抓,痛得我倒抽一口凉气,将他推放在床上。再看左边肩膀,已然有四道渗出血来的爪印,爪印之处,有个痕迹尚新的疤,却是我去求管鬼祖救人时,被张天刺了一剑留下来的。 原来他刚才是在摸这道疤? “可是我下不了手!二哥二哥……我只叫了你两个月的哥哥,可是跟你在一起用的真心,比对我那些亲哥哥一生还多啊!” 我心头一震,抢上前去,看着他的眼睛,悠悠叹息:“我只叫了你两个月的小弟,可我同样地真心待你,这样还不够么?”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当然不够……” 这个时候,小小才像个孩子,涕泗纵横,哭得声嘶力竭:“最开始我比不上慧生姐姐,然后我比不上管鬼祖,再后来……再后来你心里就只有一个昆嘉凛,你几时把我放在了心上,几时有我对你一样全心的亲近?你这个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第六十一章 “你答应我,不许在昆嘉凛的朝廷里任官!” “我答应你,我不当昆嘉凛的臣子。” 小小怀疑的瞪着我,但以他的惯性思维,一时间却没想到其间的差别,想了想接着说:“我跟你一起住,我住的地方,不许有穿着官服的人出现,不许有人在我面前摆官腔,不许……” “好。” 小小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不暇思索,不禁一呆,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 我看着他轻轻地问:“你肯原谅我吗?” 小小错齿狠道:“你帮着毁我国占我家灭我亲的仇人,还想要我原谅,那是做梦!” 我哑口无言,静默良久,突然心生感慨,长长叹息:“小小,其实你、我、昆嘉凛,都很卑鄙。因为我们都以感情为要肋,去‘伤敌制胜’!罢了!我不强求你!” 再看天光大亮,我想起嘉凛的登基大典,霍地一惊,再不赶快,就要错过时间了! “小小,你好好地休养,我要走了!” “别” 堪堪走到门口,身后一声“噗通”大响,却似小小摔了跤。我骇然回头,小小上半身倒栽,趴在床边的脚踏上。 “小小!”我眼看小小磕得鼻血横流,赶紧大叫:“快来人……” 小小趴在脚踏上,双手能动却不自救,待我伸手来抱他,他却突然握紧拳头,泄愤似的在地上捶打:“我原谅你原谅你……” “你真的原谅我?” 小小不答,我有些不敢相信:“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你了……” 小小就势靠进我怀里,仿佛所有的神气都被抽空了,两眼茫然,声音里尽是凄凉之意:“我只能原谅你,因为你是我现在仅有的 分卷阅读257 ……” 我呼吸一窒,心口绞痛,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小弟,只要你愿意敞开胸怀,你可以拥有的东西会有很多、很多……” 可是那很多很多的东西,一时间我却能说出什么来呢? 此时的小小,就算我描述得再美再好,他也会觉得苍白凄凉吧! “二哥,不要去参加他的登基朝拜……我不能想象我最亲爱的人向我的仇人低头跪拜,山呼万岁!即使你与他没有直接的仇怨……二哥!二哥!” 我看着小小,微微一笑:“小弟,我可以答应你,我绝不会向昆嘉凛低头跪拜!” 事实上,既然已经决定不掩真性,我也没有向任何人低头跪拜的意愿。 “那是说,你还是要去参加他的登基大典了?” “这是我答应了的事啊!” 我转头看看刚才应声而来的双姝,心知这一耽误,算上进宫的时间,嘉凛的登基大典里,升座受百官朝拜这项仪式,我只怕已经错过了,大为焦急。 见我看着她们有求助之意,姝妙一撇嘴,居然转过头去,显是对我因为小小而耽误嘉凛的升座仪式大为不满。 我理亏尴尬,只得对姝鬟抱歉一笑。 姝鬟轻轻地一叹,欠身道:“郎君不必担忧,主公早已料到朝拜仪式怕是免不了此时之事,刚才派来接驾的十六名白帐护卫就已经带了话过来。道是如果郎君赶不上朝拜仪式,就引着您的直接前往‘承天台’,只参加祭天仪式就可以了。” 我松了口气,姝妙却一跺脚,含嗔带怒的说:“郎君,时间不早了,您还不梳洗打扮,外面等你的人笑也要笑死了!” 往日我都是自己整理头发衣服,双姝最多帮我端水递毛巾。但今天她们却不肯迁就我的习惯,一定要由她们来给我梳洗打扮。 姝鬟给我梳的头依然是中昆学子头顶归总的发髻样式,只是往常我都用发簪挽发,今天却用了只青玉发环。 衣服倒是与我往常的穿着有分别,是一身乳白的骑装,窄袖衣,挽口裤。大体式样取自元族的骑装,但将元式的圆领改成了中昆式样的斜口领。看上去简约明快,只是用料采用了中昆最珍贵的罗锦,颜色不鲜艳,却隐有华光。 最让我高兴的却是这件衣服没有什么分别等级的绣花,使我不必有等级制度就穿在身上的压抑感。 姝鬟手里拿着一条湖青色的织带,帮我扎腰,居然念念有词:“扣如意,锁平安,前程锦绣,福泽绵长。” 姝妙拿着双黑面中筒薄底靴给我穿上,一面抽紧筒绳,一面念:“系康泰,踩青云,忧惧不沾,荣华常留。” 我不知这到底是中昆的风俗还是元族的旧习,由着她们摆布。开始听着有些好笑,但听她们话带真诚,却是真心祈盼,不禁心里感动,穿戴好后,拱手道谢:“多谢!” 到了这时候,双姝倒不催我赶快了,洗手吃饭,一件件依足了规矩。感觉上,除了梳头没讲究,连跨步出门都有成套的吉礼。 承天台处在内宫南角,历代君王的登基仪式都需要三道全礼:一,登北极殿掌国玺受百官朝拜;二,登承天台祭拜天地,拜相封王;三,往陪都社稷坛祭拜五谷,大赦天下。 新君登基,安都家家户户的门檐前都挂着求安祈福的彩灯等物,因为官府事前分发米肉等钱物,放了“君恩”。安都百姓即使是穷人家也都携家带口的出来游玩,市井间一派人流如潮,接踵摩肩的繁华景象。 更兼为了庆祝新皇登基,官府组织了敲锣打鼓,扮神饰仙,等等活动。一时间整个安都锣鼓喧天,欢呼震野,喜气洋洋。 好在张天主持安都禁市,有市井秩序维护的经验,热闹中的小骚乱虽有,却不算混乱。 我只想到没有参加登位仪式有些对不住嘉凛,却没想到会有无法快马急驰的窘境。城北的路段因为有部分百姓认得我和双姝,自动让路,才能轻松出来。出了城北,却是靠着维持秩序的衙役和元兵开路,才使得我们一行十九骑得以通过。 我没想到只是生活细节上欠了思量,竟会引得这么麻烦,既对被扫了兴的百姓过意不去,又对暗恼自己当时没分寸。 宫外不便驰马,倒是内宫可以纵骑。嘉凛按元族例制,将内宫纵横交错的道路分成文武两种,宫内的武士道也允许纵马。只是我虽然一路急驰,但还是在刚看见承天台时,便听到承天台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雄厚的钟声,紧跟着内宫的另外八钟齐和。 这却是新皇拜相封王,读过祭文后的九钟齐响。 若不赶在九 分卷阅读258 钟八十一响以前赶到承天台,我答应参加嘉凛的登基大典的话,可就食言了。 我心里大急,一到承天台的台阶下,便猛力勒马,纵身而下。 承天台共三层,每层皆以汉白玉石为栏,阶梯渐递而上,以合极位至尊之意。 我待要拾阶而上,姝妙已经拦在我面前,笑道:“郎君,且先更衣!” 我不明所以,姝鬟已经从她的马鞍旁取下一只包裹打开,抖手一扬,里面却是件湖青色的广袖儒袍。 “这可是主公的吩咐哟!奴婢只因儒袍骑马会弄皱,所以才到这里才请郎君更衣……” “不是叫我骑装配儒袍吧?” 我打断姝妙的话,文不文,武不武,哪里有这么荒谬的搭配。 姝妙眨眨眼,不说话,显是在忍笑。姝鬟一本正经的说:“郎君莫恼。这是主公的意思,主公说郎君不愿意在服饰上与人分隔等级,不会肯穿王服。但今天请您的穿着一定要独一无二……” “……我穿!” 难怪姝妙的表情那么古怪,笑的不是衣服,却是我和嘉凛。 耳听得钟声已经五下,四十五响了,她们还在这里磨蹭。 “钟响六下的时候,请郎君再拾阶登台……这是主公安排的,奴婢早不该瞒着您!” 我抚额一叹,嘉凛有这样的具体安排,她们居然不告诉我一声,只是拖着时间故意磨蹭,让我心里着急……这想必就是她们不满我为了小小忽视嘉凛的报复了! 我本来想埋怨她们两句,再想自己没有立场,话到嘴边,抱怨的语气虽然改不过来,内容却硬生生的转了个直角:“这种穿法,十分不配,难看死了!” “别人穿不配,郎君穿却是配的……您住在宫里的那段时间里,奴婢和宫里的裁缝织女就已经拿着款式给您配过,试穿过了。只是您当时总想着大朝会,人虽然由我们摆布,心思却飞得远,根本没留意。” 如果是嘉凛着意安排我在钟响的时候再登台,那么我就不算失信了。 我舒了口气,等到钟声响起,才踏上台阶。 旌旗飞舞,秋风猎猎。 钟响醇和,艳阳光烈。 踏上承天台的时候,恰是最后一下钟响。 身后有人说:“九钟齐鸣,不止是为了禀达上天,也是为了接你……郎君,在主公的心里,你比任何人都重要……”9F1D1E局的寂的後:)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的眼睛落在从祭坛前走过来的人身上,看着他的笑容,心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着,早已忘了去听身后的声音,忘了去看承天台上祭天的百官。 不过五天没见,可再见到他,却像是什么本来麻木着的东西正痒痒地舒缓过来。 我尽力的控制身体,移动脚步,以免失态向他狂奔, 不知是我走到了他面前,还是他走到了我面前,当他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我微微一笑,低声道:“我可不向你下跪喔!” “我怎敢让你下跪?”嘉凛拉着我走到祭坛之前,面向群臣,朗声笑道:“昨天,礼部的司仪官问我,只拜中书、门下二省的宰相,却使尚书令悬空不拜,是何缘故?我现在才告诉你们!” 他握着我的手,拉着我与他并肩而立:“他是我选定的尚书令,同时也是我的异姓兄弟!我今日不封王侯爵位,只封他一个人为‘君’!” 我吃吓不小,面上不敢动声色,手指却用力握了一下嘉凛的手。 嘉凛的目光从群臣身上调回来,平和舒缓的看着我,缓缓地说:“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长康相君’,我准你除去天地神明,不向任何人低头跪拜,永远保持你的自尊和骄傲!” 我呆住了,群臣也呆住了,偌大的承天台,只有嘉凛的声音在回音壁上辐射:“新朝号为‘天嘉’,立元‘长康’!” 第六十三章 结束了君王与宰相同登皇宫四门城楼,接受百姓朝拜的仪式后,天已经黑了下来。 幸而嘉凛在已经就登基典礼向礼部下了削繁从简的敕令,去了旧制十之七八的浮礼,这登基大典才堪堪在晚宴前结束。 尚书省的两名副相,一个是原来主持四方楼的总管付南音,一个是旧朝的降官金应。六的部的官吏从三品以上的我认识的人不多,只有兵部侍郎张天、户部的漕官余鉴、新订刑律有功而升任的刑部侍郎雷律方三人最为熟悉。 分卷阅读259 司莫、年社明两人虽然也身在六部,但只得五品,地位低些,隔着我足有四五十席,虽然同在一殿宴饮,却连招呼也没法打一个。 最妙的一件事却是难得嘉凛有心,给尚书令的首席助手安了个名目叫“六部侍中”,品佚为从四品,高云歌就坐稳了这六部侍中的位置。 中书省宰相是云郡士族大家长连墨,副相两位从缺;门下省的副相只有一个,乃是吴郡士族大家夏时贵;宰相却是一个典型的元族大汉,叫赫拉。此人圆鼻阔口,浓眉虬髯,个子虽然不高,却壮实英武。我因为听嘉凛说过,他是师承西元“神智”一族的巫觑,看出了我是四魂九魄,所以对他分外的留意。 此时细观他的举止,却颇有武士之风,不似我以前在宗家看到的巫觑,因为自身常感应人所不能感应之物,身周的气场自然呈戒备之势。 自身气场开阔不设防的巫觑,如果不是胸怀宽广如寿远,便是他本身实力雄厚,我心里凛然,不由自主的心生戒备。 新皇的登基大典的晚宴,虽然嘉凛有厉行节约,与民同渡艰难的敕令,礼部和大内御膳房将不必要的浪费裁减了。但该有的礼数还是没少,依然海陆齐备,欢歌盛宴。 嘉凛酒过三巡,便以他在群臣拘束为由,摆驾离去。 刚开始大家还颇有顾忌,放不开胸怀饮宴,我正待举杯劝酒,赫拉已经起身大笑:“难得圣上英明,知道臣子们的苦恼,我们怎能辜负了君恩?相君、连相……大家一起干杯!” 我和连墨起身相应,众官也纷纷举杯。 酒局既开,政治的肃穆之意便冲淡了。今日嘉凛登基广封群臣,虽然不见得人人都能顺遂所愿,但大多数人还是称得上称心如意。这种欢喜,就着酒宴歌舞的喜气便洋洋溢出,一时间宴会厅里笑语热烈,欢声雷动。 我虽然酒量尚可,但心里有事,想着嘉凛,明知这宴会是交际应酬的大好良机,正好用来观察这些同朝为官者的本性,却也无意与众官齐聚狂欢。应酬一阵,觉得热气上熏,酒色沉颊,便冲双姝使个眼色,装醉趴倒在席上。由双姝趁着众官酒酣耳热的时候过来告退,架着我出了宴会厅。 转过了宴会厅,姝妙咯的一笑:“小郎,不用装啦!” 群臣饮宴的“锦江秋觞流”与北极殿只有一院之隔,采直线近道快步走来,十几分钟也就到了北极殿。 北极殿也因为登基大典而装饰一新,偏殿寝宫内的摆设多有更改,居然宫墙四面都挂满了地图,比以前地图只挂一面更夸张。 嘉凛显是刚洗浴完毕,一身浅黄色的锦袍松松的挽着,负手站在南墙前面,眼神专注,眉锋微敛,正看着地图出神 南面宫墙上挂着的,却是一张仑河两岸的军事用图。白色的箭头自然是代表着嘉凛的大军行进,绿色的大约就是顺朝的残余势力了。 之所以不确定绿色箭头代表的是何方势力,是因为仑河左岸以去的南荒、西凤两大区,十四大郡还在顺朝的时候就已经大乱,各方起义势力雄据一地,不服顺朝的统治。后来顺朝从中昆调集四十万精兵南下平乱,估计平乱大军刚刚渡过仑河,嘉凛就已经破了云关,杀入中昆,直取安都。 那平乱的四十万顺军现在也不知道是已经战胜义军,平定了仑河左岸的乱事,还是已经被义军打败。现在割据南荒与西凤两地十四郡的到底是哪方,或者说哪几方。 嘉凛的白旗已经贴满了仑河右岸的大多数中昆地段,独有仑河中游一段的心腹之地,有一块用朱砂点出来的三角地段还贴着绿旗。 我看着上面标着的“樊江”“河口”几字,便想起了闻是真主动提出云关换防的事。嘉凛看着地图,想必就是在思量如何拨除这面绿旗了。我不懂军事,但看嘉凛看得入迷,便轻咳一声。 嘉凛转过头来,笑道:“你怎么这么晚才脱身?” 我笑道:“你选出来的那些官员,哪个是易与之辈?要是不做足姿态,虽然脱身,日后也难免心有微剌。” “百官之中,谁给你的印象最深?” “赫拉。” 我回想那虽然出身西元,但于在晚宴上以中昆礼节进退应对,游刃有余的元族汉子忍不住慨叹:“他气度恢弘,果然有宰辅之量。” “你们都下去吧!”嘉凛哈哈一笑,挥退一旁侍立的宫女,笑道:“除他以外,这些宰辅,你还觉得哪个让你特别在意?” “连墨端良温厚;夏时贵肃穆恪礼;付南音中正平和;金应机巧善变。你先的宰辅,自然不会错,对比之下,我相形见绌,用我来统领六部……” 嘉凛长眉一挑 分卷阅读260 ,看着我,却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轻声问:“突然间把我摆在这么高的地方……你为什么会突然变得性急?” “因为我想让你尽快的掌握新朝的实权,阿随,我们只有五年的时间……” 我静静地听着,等着他的下文。 “因为我领兵南下的时候,在我母亲面前答应了铃泉,最迟不过五年,我就将她接进云关……” 嘉凛停了下来,十分难得,他竟也会有无法措辞的时刻。 只是我看着他,却不忍叫他为难:“铃泉……可是你的……你的……” 我虽然尽力保持平静,也深信他会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喉咙口却依然苦涩难当,起了几下势,也没能将这句话说完整。 “铃泉本来是我的十一嫂,那年我杀了十一哥,便接继了他的帐座,也……也……” “也照元族的风俗,接继了他的……妻子,是吗?” 嘉凛点头,赫然满眼的惊惧疑虑:“阿随……我知道你心高气傲,断然不能容我在情事上于你有半点隐瞒。这件事,我本来早该告诉你,只是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说起……” 于是一瞒再瞒,始终没有勇气提起,一直到“事实既定”,才敢说出来!我闭上眼,嗓子干涩:“嘉凛,我不愿意你在情事上对我有所隐瞒,可真正使我‘不愿’的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吗?” “因为你不愿用你的整颗心来换得残缺……” 原来人世间的极乐与极痛,便只有一线之隔,一念之间,已然几重反复。 “嘉凛,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你若能给我一个解释,我就能够再有勇气去全心的信赖你,此志不移,此情不改!” 第六十四章 嘉凛长长的吁了口气,竟然笑了:“阿随,你若愿意听我的解释,那么,我要解释的,却不是我的真心,而是我急于让你掌握朝政实权的行为。” 这一句话里,却有着几重的意思,入耳渗心,叫人回肠百转。 “你真的不解释么?” “你我之间,在真心上,还需要解释么?” 嘉凛握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前,轻叹一声:“阿随,我们这样身体毫无距离,心意毫无保留的相拥,若然我对你如何,还需要我以言词来辩解,那么我会很失望……” 原来这世上最妙,最能安定人心的解释,是根本不予解释,只是坦荡地付出全然的信任。间以一声反诘。 “我怎么忍心叫你失望?” 是不是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信任了一个人,就再无半点怀疑;真心的对待了一个人,对就再也没有保留;虽然受伤,虽然疼痛,却依然傻头愣脑的走着自己选择的路。 嘉凛张开双臂,揽住我的腰身,紧紧的抱着我,手臂里传来的劲力,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随,我逞强不肯解释,其实是因为我心虚……” “我知道……” “可是我的心虚,不是因为我没有真心待你,而是因为我对待你已然倾尽所有,绝一丝保留,所以根本没有办法再用言词来解释我的行为,只能盼你用心的体会我待你的诚心。可即使相知相契甚深的人,也难免相互猜忌的时候!尤其是你的戒心太重,你若不起疑便罢,起了疑心,再要消除,那就难了!因此我慎戒慎惧,诚惶诚恐,生怕有一丝儿委屈你,更怕让你伤心难过……阿随,该怎样待你,才能恰如其分,让你不受丝毫委屈,我想得心都痛了。” “我知道的……” 该怎样待你,才算恰如其分,那也让我想得心都痛了。 “我急着让你掌握朝廷里的实权,不是因为我想以权势弥补我身有妻室对你的亏欠,而是为了让你能够自保。” 这一点,却在我的意料之外。 “阿随,铃泉在我南下之前,与我有约:假如仅是为了权谋需要,我娶中昆士族大家的女子为妃,她可以安安心心的当她的皇后,不理朝政;但如果我不是娶亲,而是真心的喜爱一个人,那她就要依照我们元族的旧制,与我分帐而居,另划食邑,干涉朝政。” “原来如此!” 嘉凛苦笑一声,摸了摸我的眉梢:“阿随,你还了解到其中的厉害之处!元族风俗,夫妻一体,权势共享。如果分帐是妻子主动提出的,她可以取回她的妆奁离去;如果是丈夫提出的,男方必须划出三分之一的权力与食邑做为补偿;若是她还抚养着男方十岁以下的儿女,她甚至于某些时候可以倚仗着儿 分卷阅读261 女越权而行……” “啊!” 我惊呼一声,元族夫妻不和,分帐而居的风俗我虽然知道,却没想到元族对女子的尊重已然到了这种程度。这或许与元族逐水草而居,女子生养儿女不易有关吧! 元族的某些风俗习惯虽然被中昆讽刺为“蛮夷无礼”,但于人类社会来说却是一种文明。 “阿随,我有了你,与铃泉分帐势在必行。所以在未接她进关之前的五年时间里,你必须掌握着朝廷的实权,以免她下手害你。” 我霍地一惊,打了个寒战,问道:“你入关的四十万大军,里面有多少是铃泉的人马?” “八万!” 嘉凛拉着我走到地图前,看着樊江、盘口、林城这片三角地带,叹道:“我手下的天羽十六将,在十年前的元族内乱里折了五名,现在的十六人,有五名其实是铃泉的手下。铃泉直接统领十一哥遗留的部属,自有一套统御手段,这五人对她的忠心胜过对我。我不亲自领军,他们根本就不把其它人放在眼里。这也是樊江这块要害之地久攻不下的根本原因!他们行军最快,最早到这里,根本不考虑与其余将领配合……” 我虽然不懂军事,但行军打仗需要战略配合的基本常识却是知道的。像樊江盘口这样三地互为犄角,又具备天险地利的城池,本身就难以攻陷,再加上攻城的军队内部指挥系统不灵,互不配合,没被敌方瞧出弱点,各个击破已经相当不错了,想克敌制胜更是做梦。 “你怎么不早将他们完全收服,弄成现在这尴尬局面?” 嘉凛叹气:“我何尝不知这是个大大的隐患?可铃泉替十一哥生了两个孩子,偏偏与我成婚八年,不曾有孕。她心怀忧惧,十一哥的旧属更是因此惴惴不安,防我跟防贼似的……她毕竟是我的十一嫂,我不能太过分。” “再则她是你的妻子……” 我心里不无苦意,忍不住将嘉凛的没说的话也说了出来。 嘉凛静默良久,轻轻地说:“阿随,我若对你说,我对铃泉全无情义,不独你不信。就连我自己也不免要唾弃自己忘恩负义,卑鄙无耻。可我对她有愧疚,有敬重,有关心,却少有欲念,若非夫妻必须如此,我可以不碰她。离开她之后,我更不会想她。她猜忌我,怀疑我,我只会瞬间委屈却不会伤心痛苦……” 他说着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可那嘴角轻勾,眉毛微动间,却流传着着最深层最动人的深切情意:“可是你啊!我却时时放在心上,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想抱着你,不愿和你有丝毫的隔离;你不在我身边,我总会忍不住想起你,把你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朵笑,一个神态,都翻来覆去的想着,品味着其间的真意。” “阿随,可你若是猜忌我,怀疑我,那我宁愿你拿刀将我杀了,也不愿意受那样凌厉而迟钝的心痛!” “嘉凛,我若对你有猜忌,我一定明问;我若对你有怀疑,我一定直接相询;只是我需要你的解释,让我有勇气再信任你。” “你肯信任我吗?” “当然,否则我不会拥抱你。” 许久许久,嘉凛才说:“阿随,这样尴尬的高位,的确危险。可是唯有你直接控制朝政的行使实权,才能五年后铃泉入关,即使收回了她的兵权,也动不了你分毫。” “你这是有意让我跟她相争么?” “不,铃泉是个很识时务者的人,只要你的实力与她相当或者强于她,她就不会轻举妄动。我最希望出现的情况,是你的实力可以压制她,两方平衡,相安无事。” “千万不要告诉我,你还准备坐享齐人之福!” “当然不是!可是我只能给铃泉皇后的尊荣,却不能给她作为妻子的爱怜,于私心而言,我实在是负了她!这种情况,我哪里还能去对付她?她的心性却是不服输的,即使分帐,她还是设法除去促使我分帐的‘原因’……” 我倒抽一口凉气,心里百味齐集,这么说,这竟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 蓦然间我对自己生出一股无比的厌弃与憎恶:以前费尽心思,只想出宫过我那逍遥江湖的快活日子,于宫闱争斗是能避则避,可难道我当日那样辛苦的挣扎,兜了一圈,竟又回到了起点么? “嘉凛,我若根本不愿意与铃泉相衡,你会怎样?” 嘉凛的气息一窒,没有说话。 寝宫中一片寂静,仿佛时间停滞了下来,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静得没有人声,甚至于没有人气,连我的心跳都已经不再了。 许久,一股杀气在空中弥漫,渗进我 分卷阅读262 的心底。 这杀气不似当阳生凌锐,但透露出来的恐惧,却似乎带着战场上特有的酷烈血腥。 这是嘉凛不曾在我面前展现的另一面吧? “阿随,你若是不肯与铃泉相争,我当然可以把所有的隐患除去……” 嘉凛身上的杀气瞬间收起,眼里却是一种无言的悲哀:“只是我若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我想你再像现在这样坦然待我,却是不可能了!” 我想着他话里的真意,不禁一颤:“嘉凛,难道你竟从来都没有想过把我放走么?” 嘉凛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有一股无奈流露:“我想过的!正因为我想过了,所以我才肯定,无论要我做什么样的事,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放不开你!” 我看着嘉凛,仿佛身体里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一声叹息,流泻而出:“那么,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我想以这一次的樊江盘口之役为契机,逐步将铃泉的兵权接过来……” 我想起嘉凛刚才看着地图的表情,脑中灵光一闪,骇然惊问:“等等!你想南下,亲自主持战事?” “嗯。” 嘉凛指着这片三角地带的右下角,那是一条狭长的平原,与仑河相接。只是它虽然插着白旗,但前与仑河对岸的敌军相持,后面的攀江盘口又虽在围中,却还有出城杀敌之余力,情势也极其危险。 “南荒目前最大的倚仗,不过是仑河天险。我若能取得樊江盘口,巩固这‘平夏流’的势力,就控制了仑河上游,可以顺流直下。” 他回头看着我,因为谈到了他可以完全掌控的领域,眼里的神采绚丽夺目,令人无法直视。 “阿随,我要亲自领兵,有几个原因:铃泉的手下,只有我才能调动,使他们进退合宜;战争中的直接指挥,实在是将这八万兵力接过来的大好时机;朝议定下闻是真接掌云关防务,调整中昆战局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敌军必然也会有相应的调动。他们应该已经看出攻城配合不当,哪里会放过阵前换将大好空子不钻?只要他们不龟缩在城里,我军自然能够取下樊江城。” “万一他们看出来这战前换将是计呢?” “仑河一带有个特殊的气候,每年秋末冬初,都会有几天的暴雨,当地人称为‘秋潮’。仑河水涨,正是对岸水军出战与樊江守军一起夺回‘平夏流’,以免仑河的控制权落在我手上的大好时机。错过了这次秋潮合攻的时机,整个冬季樊江都只能孤军作战。战场上没有绝对的胜算,行军都有风险。樊江的守将即使猜到有可能是计,他也必须冒险出战。” “你现在身份不同,亲自领军出战……不行,这绝对不可以!” 嘉凛嘿嘿一笑:“正是因为我现在身份不同,他们都当我只会坐镇安都,我出战才能真正的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在君王家天下的制度里,君王不坐镇京都,倒去冲锋陷阵……朝政没有皇帝主持,那还不立即乱成了一锅粥!你简直是在拿朝政开玩笑!” “阿随,难道你现在还没有体会到我封你为‘相君’,掌管六部的真意么?” 我一愕,怔住了! 第六十五章 “你……你是想叫我……叫我来主持朝政?” 因为太过震惊,嗓眼在发颤,我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却是破碎不全的。 嘉凛微微一笑,眼神里表达的意思却清清楚楚:“若是我来主持朝政,不管你多有能力,在世人的眼里,你都是倚仗着我的纵容而立的佞臣。唯有让你独当一面,坐镇安都,治理天下,世人才会认同你的才能和功绩。” “胡……闹……” “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不在,中书省无法承旨阻碍六部行政,这对你来说实在是个最好的机会。再则中书省大部分都是中昆的士族,将他们摆在高位架着,于逐步削减士族的地方势力大有用处。” “可你若不在,谁能压得住他们?” 嘉凛笑了笑,眸中却冷光闪动:“六部在你手里,兵权在张天手里,又有赫拉襄助,他们没有实权,就算我不在,却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我大吃一惊:“士族在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岂能甘心在权力中心这样简单的被架空?士族的势力必须削减,但像你想的这样躁进,却是肯定会出大乱子的!不妥,不妥!” “阿随,这件事由我来做,自然会有耐心不足而手段酷戾,但于你的性格来说,却完全可以做到稳中取胜。你连在城北想救个人,都知道借 分卷阅读263 新刑律推行之际钻律法的空子,不落人话柄。真可谓缜密周全,滴水不漏。这借力使力,权力制衡的手法,你用起来可比我圆滑。” “城北是个小地方,岂能与朝廷相提并论?这可是治国,一步错,就会连累天下无数百姓。我当初连朝会立法都惴惴不安,唯恐出错,现在这……这……” 我口干舌躁,越想越惊心,越想越害怕,真被吓得冷汗长流。 “治国自然有专才,尚书省的两名副相和六部的尚书、侍郎等数十名高官,个个都有自己的长处。你身为相君,只需要掌握大局方向,平衡政局就行了。” “哪里有这么简单?三省六部,以中书省地位最高,门下省持平监督,尚书省只能听令而行……这简直就是内忧外患,乱成一团。” “中书省的地位所以最高,是因为它与君权一体,能够承旨下令。可我不在安都,他们却到哪里去承旨?没有君权,仅是中书省发出的相令,摆在旁边不理,都没有人能说什么闲话。” 我心中一动,沉思默想:三省虽然分别,却没有立法、司法、行政三权的概念。中书省承旨,门下省多少还能封驳反对,而尚书省却往往只能听中书省与尚书省二者妥协后所下的政令行事,没有自主行政的能力。事实上,就是中书省倚着“君权”,集立法、司法、行政三权于一体。 尚书省所以不敢独立行政,根基还在对君权的绝对服从,怕有谋逆之罪。 嘉凛现在把尚书省分出来,不受制于中书省,实在是一个将三权思想渗进去的契机。就算三权分立的国家制度还要用数十上百年来建立,但至少也可以利用相权对君权进行制约,改变帝王的喜怒决定国家政务运行的陋习。 只是用相权限制君权,绝对不会符合嘉凛的个人意愿。 “嘉凛,你自己离开安都,却把一国政务交给我,难道就不怕我权欲熏心,谋朝篡位吗?” 嘉凛斜睨我一眼,叹道:“你若能有这样的野心,我根本就不必担心铃泉入关后,你会有什么危险。” 我挑眉笑问:“此话怎讲?” “你若是对权势有着野心,自然也会有许多弱点。铃泉完全可以凭借这些笼络你、利用你,却不会想杀你;你自然也会小心的维持着权力平衡的局面,不落在下风。可惜的是你这人除了对情义的‘真’执着以外,对权欲物欲都看得开,有固然可喜,无也不以为忧……你是答应替我留守安都,主持朝政了?” 我这才发现,这话题说着说着,已经转成了假设嘉凛离开安都,朝政应该怎样处理。 “我现在所以能够坦然面对‘权力’,是因为我没有得到可以为所欲为的至高权力。可你怎能肯定你若是离开安都,我架空中书省,直接掌管六部,在尝到了凌驾于众生之上,一言可定人生死,一语可决人前程的快感后,还能够将权力的有无看得如此微不足道?要知道权力是最能腐蚀人心的毒剂,如果没有制约,它会将人性扭曲污染到什么程度,我们都没有办法想到。” 嘉凛看着我,淡淡一笑:“在我们元族,玉龙雪山的山腰‘墨池’里有一种特产的‘石非玉’,它的清亮,像最澄澈的水;它的璀璨,像最明亮星。无数人为之惊叹倾倒,想将它分割雕琢,据为己有。偏偏它看似温婉,实则强韧,竟是刀斩无痕,斧砍不裂,火烧不化,醋蚀不散。阿随,若以前朝宫廷的污秽,你所处地位的尴尬,你在北极殿里依然能保持眼神的清明,透着与‘石非玉’相仿的本质。那么我绝不相信当你能够自主的时候,你反而会迷失自我,受缚于权势之欲。” 我沉默不语,缓缓的在寝宫里踱步而行。 这寝宫四周挂着的地图有详有略,我这时候看着这平面的地图,没有觉得它有多大。但若将它化为实体,便是浑厚沉实的大地,白浪滔滔的江河,巍峨绵亘的山脉,郁郁葱葱的森林,茵茵碧绿的坡地。 一眼乍看,江山如画。 但生活在这大地上的千千万万的人呢? “嘉凛,这样的重担,撇去朝堂中的勾心斗角,还负着黎民百姓的生计出路,若真的放在我肩上,我怕我担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有很多想法都过于理想化了,不知道怎样的切实政令,才是百姓需要的。” 嘉凛笑吟吟的看着我,笑叹:“阿随,怎样的政令,才是百姓需要的,那是六部的责任。政令的行使,绝不可能方方面面都顾到,会有受益者,也会有受害者。而你有这种以民利为先的心理,对政令反复思量的慎重,衡量利害,做出决断,就足够了!” “我只怕自己没办法做到最好的决断。” 分卷阅读264 “你几时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了?” 我一摊手,苦笑:“我从来不是对自己很有信心的人,更多的时候,都只是没有退路,被逼得勇往直前。” 嘉凛哈哈一笑,神色间颇为得意:“你站在了这个位置,就已经没法后退了。” 我气结瞪眼,嘉凛嘻嘻一笑,眼神却尽是凝重:“阿随,我现在这样做,无非是为了五年后铃泉入关做打算。与其到时候你猝不及防,心里惶惶,不如此时就扎好根基,及早应变。” 提到铃泉,我的胸口便不由自主的闷了起来,仿佛肝脏肠胃绕成了一团,打着死结,没法开解,叫人憋屈。 嘉凛有家室,既在我的意料之中,又在我的意料之外。这意料的是与非,真的摆到了面前,却是叫人哭笑不得。尤其是我所遇到的人身份特别,家事也成了国事,情争演变为权斗。就更是叫人一颗心又酸又涩又苦又痛,几乎没有办法做出反应。只觉得想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错得不堪之至。 可当我站在这里,看着嘉凛,心思转折间,竟是无法坦然选择。 “嘉凛,你与铃泉的婚姻,真的只是利害相属,只有夫妻之义,无夫妻之情?” “是!” 我闭上眼,将慧生的告诫,管鬼祖的担忧,小小的哭闹都抛诸脑后,压下心里所有的罪恶感,咬牙问道:“你能够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别人?” “阿随,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嘉凛温热的气息拂在我的脸颊上,他的目光灼灼,声音低哑,仿佛琴弦的轻轻一抹:“有你在身边,我才知道相契相知,相惜相悦的情怀;和你在一起,我才知道情意相合的美妙。那对我来说,不只是肢体相交的欢愉,更是心灵相通的满足。这一生,除了你,我再也不需要其他的人了!” 舌底的苦意尚未褪尽,心里却已经涌上了一丝痴痴地甜意,我看着嘉凛,轻轻一叹:“嘉凛,你这样的话,会让我想将你扑倒的!” 嘉凛眉梢一动,眼色陡然变得古怪起来:“我欢迎你扑过来……” 我瞪着他,所有的厌憎自弃,突然变成无可奈何,遇上了这么个人,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是想将你扑倒,却不是只想扑过去……” “咳……这个,你可以试试看……成不成我不保证……” 结果是自然不成的,在体力上,我委实差了嘉凛一大截,如果他不相让,我哪里会有把他扑倒的机会? “几时把你灌醉,可以让我为所欲为就好了。” “我从十六岁起,就再也没有醉过,你这想法……”嘉凛哈地一笑,眼睛一转,兴致勃勃盯着我:“阿随,要不这样吧!等我扫平了仑河以南,班师回朝后。我们再拿战绩政绩定高下,决雌雄?” 这主意可真是荒诞不经,听得我目瞪口呆:“这像什么话?” 嘉凛却越说越兴味盎然:“你想想,仑河以南地域广阔,平定战事容易,收拾战后残局却难。认真的说到‘扫平’,少说也要两三年时间。有两三年的时间,你在朝中也应该有了建树……这法子真是妙极!” 我心思一转,蓦然明白嘉凛这话,起意还在于铃泉身上,不禁叹气:“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嘉凛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地说:“阿随,铃泉所求只是权势和尊荣,所以我虽然于她有愧,但要补偿她却很容易。但你求的,却是‘公平’。我没有办法用‘补偿’这样的话来回报你的真心,只能报以同样地心意。阿随,我在名分上没有办法给你‘公平’,可在对你的真心上,却是完全的公平!” 我轻轻地抚摸着嘉凛的脸庞,指尖拂过他的唇线,手势停顿,缓缓地说:“嘉凛,当日我们在极天阁立誓的语句,你还记得吗?” “时刻在心,未敢稍忘!” “当时的你肯放过小小,可有为铃泉一事铺垫的打算?” 嘉凛发出一声几近痛苦的呻吟:“我没有办法否认。” “那么立誓的心,是出于至诚吗?” “假如仅是为了铃泉,心里有愧,不是出于至诚,我怎肯如此?”嘉凛苦笑一声,涩然道:“我当时起誓,长天大地,神明为鉴!” 我闭上眼,喑声道:“当时我对你也心里有愧,但我起誓之时,却也不是因为这种愧疚!也是出于至诚,绝无半点虚假!长天大地,神明为鉴!” 嘉凛喉头发出一声喜悦至极的吁叹,身体竟是一颤:“阿随,你肯原谅我隐瞒你的过错?” “假如你对铃泉,真的只有夫妻之义,那么我也愿意用你当 分卷阅读265 日待小小之于我的态度待你!如果你能容我保持人性中至情的一面,我为什么却要强迫你去泯灭伦理良心?” 在铃泉的身份没有揭开之前,我对嘉凛,总不免心存负疚,总觉得对他有愧,日常想到他待我的好,心里总是不安。到如今,竟是因为这件事,这股“不安”才得以消除,想想不免令人啼笑皆非。 我看着嘉凛,微微一笑:“你我之间,若论公平,也当如此。” 第六十六章 照路况和路程算,云关换将,樊江一带的战略调整的消息,应该要用一个月时间才能传到樊江,那时恰好秋潮水涨,正是樊江与仑河对岸水军里外相合,一齐出兵的大好时机。 嘉凛的本意就是想打个时间差,陪都社稷祭拜仪式完成后,他就从陪都轻骑微服,日夜兼程,抢在谍报到达之前赶到樊江,整合军队,好在樊江开关出兵的时候打他们个措手不及。04FA72789:)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清晨的秋雾轻厚,扑在人面上柔软绵和,吸入肺腑却有些湿润微寒,我平常的一句问话,此时听来竟也似有了几分离愁。 嘉凛脸上的笑容微敛,注视着我:“阿随,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心狠些!” 我心情震荡,蓦然明白这却是他最心忧的地方,微微一笑:“安危冷暖,我自会小心应对!该狠心时,我不会忘了你曾经送给我的弯刀。” “那就好。” 嘉凛点头笑问:“你有什么话想说?” 我侧头凝思,千言万语,到了此时,竟是无一字可以出口。 心思游移,目光落在薄雾笼罩下的大地上。 陪都与安都犄角而立,背靠九重山,前有长安渠,以官兵屯田起家,土地肥沃,本来是供应安都菜粮的一大基地。可惜在旧朝的时候皇室大兴土木扩建行宫“九重山庄”,把青壮劳力掳尽;又有众皇子争权及元军南下的几番战乱,陪都城外的田地都已经成为焦土。 “嘉凛,我们来约定吧!” “约定什么?” 我指着荒芜焦枯的土地,笑道:“我会让这块田地再次青葱,当你大军凯旋,我就站在肥沃丰美的田野里,迎接你的归来!” “好!我跟你约定!我会靖平这天下的战乱,凯旋归来!” 嘉凛看了眼在薄雾中隐隐约约的官道,笑道:“你要等我!” 我心里酸涩,出口的却是一笑:“好!” 嘉凛朗朗一笑,兜转坐骑,回头再看了我一眼,眸光流动,虽然只是那一眼,却有如那弥天秋雾包裹一身的情感递了过来。 蹄声雷动,十几匹骏马蹄声雷动,秋雾因为那凌厉的声势被劈开了一条缝隙,但那一线清空,很快又被雾涌没了。 这样的大雾,连送别都不用了。 我哈哈一笑,调转马头,对还呆看着浓雾的双姝和几名侍卫道:“走!” “郎君,您一点都不伤感吗?” 姝妙娇嗔一声,居然眼睛通红,对我大是恼怒。 “他所求的是不世功勋,无双荣耀,我只为他的雄心壮志欢喜,何用伤感?” “郎君没心没肺!” 姝妙尖叫一声,一夹马腹,把我们扔下就跑了。 姝鬟吓了一跳,赶紧道歉:“姝妙是小孩儿脾性胡闹,郎君千万莫放在心上。” “我知道!大家走吧,我们趁着雾早早回去,免得多生事端。” 姝妙只不过是将自己心里的感觉直接的发泄出来而已,这样的直率,比起我来,真是强太多了。 风声掠耳,急驰中,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嘉凛离去的方向,离别的空虚与酸楚涌上的瞬间又被我咬牙压了下去:嘉凛,送你远赴南荒,我不是没有离愁;想到身边没有你,长夜漫漫无人相伴,我不是不心虚;想到你领兵征战,身处险境,我更非不担心。 只不过在我心里,既然有些与你同生同死,荣辱与共的意愿,那么不管怎样的心思,我都会放在心里,不会在人前宣泄;至少,不会在离别的这一瞬里,作出那让人故伤离愁的举动。 嘉凛,你要平安! 我会好好地保护自己,你也要平安康健! 回到住处,浓雾依然未散,陪都还在沉静在深秋的寂静之中。 分卷阅读266 我收拾了情绪,将身上被雾水打湿的衣服换下,依照往常的习惯去出去吃早餐。 饭碗放下,就有人通报,中书省宰相连墨来访。 我有些吃惊,三省宰相交往密切正常,但嘉凛前脚离开,连墨后脚就来访,实在不能不叫人吃惊。 “快快有请!” 我一面起身出迎,一面凝神回想,确定嘉凛仪仗虚设,金蝉脱壳之计并无疏漏,不由对连墨的来意大为好奇。 “连相清安!” 我远远的瞧见连墨的身影,便拱手相迎。 连墨一面回礼,一面笑道:“托福托福,相君也精神焕发啊!” 两个把臂言欢,笑呵呵的走进客堂,分宾主坐下。 我察颜观色,没有从连墨的神色中看出什么特异的情况,考虑到眼前的政局,心思一动:眼前的情况对我来说,实在是静不如动。 连墨本是旧朝降官提拔上来的,出身世族门阀,又久历官场,算起来是士族利益的代表,论到官面上的隐忍深藏,他的功夫定然比我强。我与其费心与他定神对峙,揣测他的来意,不如主动相询,索性给他一个年轻气盛,藏不住心事的浅薄印象。 “连相清早前来,不知有何要务?” 连墨微微欠身,向行宫的方向拱手行个虚礼:“蒙圣上恩典,准许百官社稷祭奠仪式后不即刻还都,休假三天,在陪都赏玩九重山盛景。圣上一番体恤臣子的美意,为臣着虽然惶恐,但却之不恭,遵则有负民望。” 我哈哈大笑:“连相这话就说差了,政务闲暇,得了圣上恩典赏秋,那是荣耀!我们自玩我们的,管其它闲事干什么?政务处置当然重要,可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嘛!” 连墨微微皱眉,对我说的话不以为然:“圣上初登大宝,正是政务纷繁,百废待举的时节,为臣者自当竭力尽心,为国为民,岂有闲暇玩耍?” 我心中一动,有些摸不准连墨的来意,说的话有几分真心,嘻笑道:“连相莫恼,某家才起来呢,对陪都又不熟,玩耍的话语不过是句笑谈而已。倒是连相清早来访,可有要事?” 我说话微露敷衍之意,连墨神色微动,显然戒备心理已经因为我这轻佻不经事的表现而松懈了些:“不瞒相君,中书的诸位同僚已经在陪都有名的五凤园备好了酒席,意欲请三省六部伴驾而来的所有同僚共聚。诸位同僚的意思是趁着这几日闲暇,各省官员互相熟悉,以便日后政务协调。” 这倒是极有必要的程序,本来我想回到安都以后再做,连墨却比我有心。 自己跟这些久历事故的官场老手相比,果然慢了一拍,我心中凛然,击掌一笑,欢欣道:“三省六部数百同僚的宴会,果然热闹好玩!哎,多亏圣上体恤下情。” 我言下透出少了嘉凛约束,就可以纵情寻欢的意愿,连墨眸底不屑之色一闪即逝,若不是我一直着意他的神色变化,却哪里看得出来? 此时确定了连墨的宴请的确心有所图,我反倒放下心来:“既然是请三省六部的所有伴驾同僚,那就是说门下省的赫相等人也已经请了?” 连墨笑道:“某家本来准备请了相君以后,再和相君一同前往赫相住处,邀赫相同行的。” 想来是赫拉长相威武,气质与文官迥异,又是纯种的元族血统,摆明了是嘉凛的嫡系,元族的权力代表。这些中昆士族没有与元族直接交往的经验,又兼赫拉身份敏感,他们连试探都怕有不妥。于是想到了先由连墨亲自出马请我,再与我一齐去请赫拉,显得顺理成章,既利用了我的“皇亲”身份,又不突兀。与他地位相同的两名宰相一同前去邀请,还可以使赫拉无法拒绝。 “连相稍候,某家进去准备一下便与您同去邀赫相。” 进了内室,我将嘉凛送给我的弯刀贴身藏好,一面问双姝:“你们听过五凤园吗?” 旧朝的时候,我不是没来过陪都,只是当时一般都直接住到了都城外的九重山庄,对于陪都内部的有名之地,反倒不知。 姝妙还在恼我,我问话她也不回答。倒是姝鬟笑道:“郎君这问题可算是问到自家门口了!” “问到自家门口?”我诧异问道:“莫非它也跟四方楼一样?” 姝鬟点头笑道:“郎君不知,主公昔日经营中昆,以‘一元两仪三启四方五凤六合七源八荒九阳’为首,各自主持它所在之地的事务。陪都因为是旧朝皇子们争斗的主要地段,又是屯兵之所,所以除了安都的‘四方’以外,‘五凤’也设在了这里。” 我瞠目结舌,叹道:“难怪嘉凛入云关,时机会选得如此恰当 分卷阅读267 ,顺利得让人无法置信,原来如此!” 姝鬟笑道:“主公南征,虽然调动了四方楼里的历功等人,但根基还在滟容大姐她们手上。这三省官员宴会的地点定在五凤园,实在是件观察百官品行的大好机会。” 我心里隐约有些不安,问道:“四方楼估计只要是有心人都知道它跟嘉凛的关系,这五凤园还能不被人起疑?” 姝鬟一怔,摇头道:“应该没有吧!反正付总管,不,应该说是付南音付相公是最清楚九部的动作的,等到了宴会的时候问一声就是了。” 姝妙半晌不跟我说话,这时候见我有意与连墨同行,对我的恼怒毕竟低于关心,哼了一声说:“要是在宴会上露出了主公已经离开的消息,指不定会有什么变故,危险得紧,今天这宴会还是辞了吧!” 我听姝妙这话简直把我看成一离了嘉凛便什么事都做不成的阿斗,不禁啼笑皆非。 姝妙话出了口,才意识到不妥,倒是把她刚才对我的恼怒冲淡了,歉然低头,但她在口气上也不认输的,心里虽然后悔了,嘴里却还是逞强:“这些当官的难缠得紧,人多嘴杂,就更难应付了。” 姝妙的话意,此时反倒激起了我的一股雄心,心间的离愁散去,只有一股意气在胸中涌动:“难道这样我就怕了他们么?” 姝妙因为我的反应而吓了一跳,呆住了。 我看着她一头雾水的表情,心里想的却是与嘉凛相别时说过的话,淡淡地笑了:“若是连这么个小小的宴会都无法应对,我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若是连眼前这样的局势都无法控制住,我以后却拿什么去面对权力中心,朝堂之上的纷争?凭什么控制六部行政? 第六十七章 “圣上赐您住的长康府乃是前朝的公主府,除了有六部官衙拱卫,传说府内景致如画,幽深清雅,相君得此福地,真是羡煞某家了!” 奉驾还朝的路上,赫拉借着中途歇马的时机走过来跟我闲聊,扯着扯着就扯到了各人的住处。赫拉把话题绕到我这里来,自然不会是为了旧朝公主府的景致,我笑着应道:“这府里的景致如何,我也是闻其名,未曾见其面。赫相如有兴趣,不如还都后与我同往一观?” 赫拉哈哈大笑:“相君相约,某家当然高兴,只是还都以后,相君统领六部,事务繁杂,怕是不得空邀客观景呢。” 赫拉的话在我心里打了几个转,落下的时候便多了几分沉重之感。我掂量着其中的分量,呵呵一笑:“赫相放心,只要得空,我一定邀您共赏盛景。” “某家等着相君的请柬,相君可不能忘了。” 赫拉说话十分有趣,明明二人讨论的事情沉重,偏偏在他说来轻松自如,让我这听的人也不自禁的心情放松:“请柬一定有的,只是赫相到时可莫推辞。” “那当然!” 说说笑笑,歇息时间过去了,前面传来侍卫传令起驾的声音,赫拉伸腰站起身来,笑道:“哎,奉旨伴驾,可真不是件轻松活计。圣驾一起,某家的屁股就倒霉了!” 他说话随意,不拘礼法,大有武人之风,听得我忍俊不禁。 圣驾还朝的仪仗绵延数里,有一直在嘉凛身边处理文书暂管内宫事务的珊珊、珊影及白帐参将兆先率部遮掩,銮驾上坐的替身无人看出破绽。赫拉“奉旨伴驾”,其实是为防有人撞破机关而设的迷障,为了这个,赫拉必须骑马随在龙辇旁边,时不时做出一副近前“听旨”的架势来,马速不能快也不能慢,神态不能紧不能松,骑马辛苦说不上,但那种束手束脚的感觉却实在叫人憋气,难怪他叫苦。 时间拿捏得正好,夜幕垂下,晚炊的时分圣驾正好进安都,省去了百姓夹道观礼的麻烦。 龙辇直入内宫的朝天门,赫拉却调转马头拦住了文武百官的车驾,大声道:“圣上口谕文武百官各自回家去,天晚了,今天大家都歇着。” 一路鞍车劳顿,从陪都赶回安都,武官也罢了,文官却是个个暗地里苦不迭,此时听到这么体恤下情的圣谕,真是如蒙大赦,一齐拜谢:“谢圣恩!恭送圣驾!” 赫拉等众人礼毕,又道:“圣上有旨,着三省宰辅自明日起,开始整顿各自部属的人、事,五日后再上朝奏报。” 这旨意却是嘉凛为免上朝而做的安排,文武百官不明就里,都是一愕。 赫拉驱马前行几步,笑道:“大家不用揣测圣意,回去后做好本分等着上朝就可以了,都散了吧!” 众人受他提醒,心中凛然,更是摸不清这圣旨的用意,比他不提醒的时 分卷阅读268 候更加难知深浅。百官下拜接旨,后队变前队,在宫门外井然有序的散去。 我忍不住一笑,赫拉果然是玩权术的高手,难怪嘉凛自己不在安都坐镇的时候会委任他为门下省宰相。 外围的官员散去,三省的几名宰相才拱手作别,各自回家。 我目前的住处就在内宫东华门外,从朝天门赶过去,快马盏茶功夫就到了。 因为去陪都参加祭祀之前,小小就跟着我住进了长康府。长康府就是旧朝那被饿死在落雁坡的大长公主的公主府,我不愿意在这种时机整改翻修,浪费钱财,里面的许多设置装饰都还是旧朝遗物,我有些怕我不在的时候,小小触景伤情,又生事端。 “郎君回来了!” “嗯,广京,我不在的这五天,小郎君怎样?” 卢广京一面指挥小厮接过我和双姝的缰绳,一面回答:“小郎君这几天还好,食欲虽然不大好,精神却十足。” 这精神十足四字,听在我耳里,不禁苦笑:“他生气大闹,有没有砸东西伤人?” 卢广京笑道:“郎君放心,老仆已经把小郎君的用器改成了木具,除了贴身陪伴小郎君的狗儿被木碗磕破了额头的油皮,丫环仆役都没什么事……郎君,小郎君自己选了西跨院的‘澄色园’,已经搬出了正厢您的住处,您该往这边走!” 我只在去陪都的前一夜陪着小小在这“长康府”的正厢房住过,根本没看这府第的全貌,此时听到小小自己选了住处,竟是不愿和我同住,不禁纳闷。 小小必须独立,但现在环境宽松,他根本不用这么性急。对比我去陪都之前,他缠着我不放的情景,这自选住处的举动实在是反差太大,叫人摸不着头脑。 穿廊过院,走了十几分钟,突闻水声潺潺,卢广京解释道:“这澄色园里有座从御河引水灌成的活水湖,小郎君就选了湖上的‘环幽水榭’住着。” 我大吃一惊:“这种环境根本不适合他住,难道管先生有什么特别的意见?” “管先生也说这环境湿气太重,小郎君不能住,可这段时间太医院改建成医学院,他只能每天抽空过来看小郎君,也是分身乏术。当阳先生最近都没看见,光是管先生,止不了小郎君的任性。” 卢广京说得再隐晦,我也知道小小必然曾经大闹,他那性子,可是好相与的?身份之秘已然泄露,他没了忌惮,又无当阳生压着,怕是他任性起来连管鬼祖也要平白的受他几口恶气。我心里一恼,踏上通往湖心小榭的竹桥,脚步便特意放重,踩得竹桥空空作响。 走到水榭前的飞亭,水榭正房的门咿呀一声打开,四名脸生的丫环走出来,卢广京赶紧道:“这就是服侍小郎君的红紫黄绿四个丫环,她们都是服侍过老者病人的伶俐人,也懂些推拿之技,管先生说用她们很好,我就斗胆拿主意了。姑娘们,快过来拜见相爷……” 我摆手温言道:“在我这里,这些虚礼就免了,姑娘们请起!我这弟弟性子顽劣,不受管束,我不在的日子,难为你们了。若他有不当的地方,惊吓了各位,我这里给四位姑娘赔不是了!” “不敢不敢!” 我看她们拘礼,要是真的弯腰给她们赔礼,反而令她们吃吓为难,行了个半礼便收回势子,轻声问道:“他任性胡闹,摔东西砸人,有没有伤着你们?” 四人愣了愣,为首的绿衣才道:“多谢相爷关心,小郎君秉性和善,脾气也好,很有分寸,不伤人!” 她们说小小秉性和善,我是相信的,要说他“脾气好”,那却是打死我,我也不信。 我哈的一笑,见她们礼节繁多,估计是旧朝官员的奴婢出身,连回个话也下拜,不禁头痛:“我生平最恼繁琐碎礼,看着都头痛。几位姑娘进了这长康府,不妨就记着这里的规矩,我住的地方不兴跪拜礼节,也不兴官面称呼,一切进退应对的礼仪,都跟民间普通人家一样。广京,你要跟府里的人说说。” 卢广京应了一声,我看看天色,问道:“小郎君吃过晚饭了没有?” “刚端来了,可是小郎君不肯吃,狗儿正在哄他。” 我想了想道:“你们去吃饭吧!姝鬟,你们也去,我估计要哄完小弟,也要一段时间,你们吃过饭再来帮我把他移出水榭。” 屋内灯火通明,小小坐在临水的窗前一动不动,他明明听到廊桥上的足音就已经知道我回来了,这时候却故意看着水榭外的湖水,根本不回头看我。站在他身边的狗儿拿着碗筷,怯生生地看着我,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来,表情尴尬至极。 我知道他是孤儿,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让他陪小小实在 分卷阅读269 太勉强。想想小小的出身和脾气,就知道他日常难免大大受气,不禁替他心痛:“狗儿,你过来!” 狗儿支支吾吾的应了一声,转头看看小小,踌躇一下才小步跑到我面前来。 我就着灯光细细打量他,只见他额角肿着一个大包,抹着药也乌青泛亮,小小发脾气一砸,挨在狗儿身上却不轻。 “哼!” 我瞪了小小一眼,再转脸温声问狗儿:“卢管家有没有给你请大夫看看身上的伤?” “……有……有有……没……” 狗儿结结巴巴,话说得不完整,一张脸却涨得通红。 我看他紧张得拿碗筷的手指关节都泛白,忍不住笑了:“别紧张,我跟你一样是吃饭长大的,不吃人。” 狗儿张大嘴瞪着我发呆,被我的玩笑话给吓住了:“大……大……大……” 我暗暗庆幸他手里端的碗只装着小半碗米饭,不然的话还不被他给洒光? “你坐过来陪我吃饭。” 我看小小依然一动不动,也不去喊他,眼看饭桌上还有副干净碗筷,就自己坐了下来,盛汤吃饭。 狗儿呆头呆脑的跟着我的指点行事,傻愣愣的就着他手里的碗筷吃了起来。 饭桌上七菜一汤,却是南荒菜系,清淡精致,都是以前慧生在的时候常做的。卢广京料理家事,果然是一把好手,方方面面都顾到了。 我看狗儿吃饭有些放不开胆,就替他夹了几箸菜,柔声道:“多吃点,这么多饭菜,不要浪费了。” 狗儿在这方面却很懂事,一面吃一面点头。毕竟还是个孩子,心思单纯,看到我一个激动,就把小小忘了。 我嘴里在吃饭,眼睛在看着狗儿,耳朵却在听小小的动静。狗儿吃得快,居然噎了一下,我吓了一跳,赶紧帮他拍后背缓气:“慢点吃,吃得太快对身体不好……” “你是饿死鬼投胎,几辈子没吃过饭啊!” 这声音尖厉刺耳,尽是愤懑之气,却是小小转过头来,对我和狗儿怒目而视,指着饭桌叫道:“这是我的饭菜,你们凭什么吃!给我吐出来!” 狗儿刚缓过来的一口气顿时又被噎住了,要不是我一手抓着,没准儿他就被小小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瘫在地。 “吃都已经吃了,还想叫人吐出来,你还真把人当成出入自如的饭袋子了是吧?” 小小也被我这话噎了一下,嘴角一动,想笑又憋住了,顿了一下才狠狠地说:“我就算把你当成饭袋子,好歹也看到你了,你进门来,可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根本当我不存在!” 我讶然扬眉,对狗儿说:“原来还是有人看到了我啊!我还以为我也不存在呢!” 狗儿看了小小一眼,不敢与他对视,立即缩回了目光,细声对我说:“大人,小郎君每天都念着您,听晁先生估计您今晚会回来,他不知道有多高兴,特意叫卢管家备了饭菜在这里等您。” “住口……住口……你这小王八蛋……再敢多嘴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小在一旁恶狠狠的怒骂大叫,若不是他坐在窗边,离饭桌远,没有什么东西让他抓着打人,他怕是连我也要砸个鼻青脸肿才罢。 狗儿鼓足勇气一口气把话说完,却吓得再也不敢看小小一眼:“大人,小人吃饱了,您还是陪着小郎君一起吃饭吧!” 他一面说一面一溜烟的小跑走了,这时候却是滑溜得泥鳅似的。 “死狗!你给我回来!” 小小被狗儿的话窘得满面通红,张牙舞爪,就差在不能起身狂追出去,抓住他暴打一顿。 我走到小小身边,蹲在他身前,看着他瘦削的脸庞和与身材绝不相符的表情,又是好笑又是爱怜痛惜,叹了口气:“你呀,就记得胡闹,也不管自己的身体!你看看自己的手腕,还剩什么?就剩一把骨头了!再不吃饭,可怎么得了?” “我要是死了就是你的错!谁让你把我扔在这鬼地方,根本不管我!”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顾自己出去的……我错了……一千个对不起一万个对不起……” “根本就是你对不起我,可你看你那表情,倒像是我对不起!” “是是是……” 又没镜子,我怎么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我一面道歉,一面将他抱到桌前的椅子上坐着:“你等一下,我去叫人换了碗筷饭菜,陪你吃饭!” “你都吃饱了,还陪我什么!不用 分卷阅读270 了!再叫人换饭菜,又是一阵喧扰,烦也烦死了!” 小小瞪了我一眼:“拿你的碗盛汤过来。” 我嘀咕一声:“不干净……”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谁让你拿我的东西做顺水人情,害我没碗用的?” “是我错了……” 这小祖宗要是直接发脾气,事情就好办很多,要我低声下气做小人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小小吃了小半碗饭,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个转,不咸不淡的冷嘲:“难道现在当皇帝的很小气吗?居然会把自己的宰相饿得进门就找饭吃,饿死鬼似的瘦骨嶙峋。” 我心中一凛,嘿嘿一笑打混道:“那不是担心你么?” 小小脸色稍缓,就多吃了碗饭。我一面收拾桌子,一面问他:“这府第看上来很大,你想住在哪里?” “我就住在这里。” “胡闹!”我瞪了他一眼,轻斥一声:“这地方只能夏季歇凉用用,哪里可以长住?” 小小虽然不说话反驳,脸上却是一副不予配合的消极反抗的神色,倒把我逗乐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陪你了吗?你就别闹了!” 小小哼一声:“我要是不闹,你早就把我扔开了,哪里会记得我半分。” 我好笑又好气,忍不住在他额头上一弹:“你是哪里来的这种傻念头。” 小小一扬脖子冷笑道:“我说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有数,要是你回来发现我乖乖的照着你的吩咐住在正厢房里,你回府后要看的第一个人,肯定是你的谋士晁视,才不是我这一无用处的傻小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半点也猜不到你的心思呢!” 他说这话倒是有理,我回安都后最心急的是安都的现况,如果小小没有任性,我回来后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去西厢房晁视的住处探询他对安都的看法。 这念头一转,我不禁替小小心疼起来:“是我错了……好了好了,你要是不想一个人住,那就和我一起住吧!你睡卧室,我就当小厮睡在你外间的小床里,任你呼挥来去。这样好不好?” “把‘相君’当成小厮使唤,怕是我嫌命太长……” 小小冷一脸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算了,我争不过你!” 我眨眨眼,巴巴儿地说:“小爷,是我争不过你,每次都被你捉弄得团团转吧?” 小小被我的表情逗得噗哧一笑,漫天乌云顿时散去。 第六十八章 “醒源兄,早啊!” 清早的雾还没散,晁视就已经先到了前堂饭厅,正在看手里的一张纸。见我走进来,回了一礼,也不客气,直接问道:“三省人事整理,郎君准备怎么做?” “吃过早饭后,我就去六部巡视一番,人事整理具体怎么办,我还没想出来。” 我走到他身边,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份“民报”,首刊就是三省整顿秩序的报道,不禁一凛。华石染是嘉凛有恩旨准他随行祭奠进行报导的,可昨晚大家才回安都,今天这么早他就已经把消息写出来了。不能不说,他现在的做法很有“新闻”的特质,好坏一时难说。 晁视把报纸递给我,笑道:“郎君看看,这报纸上可不止是单纯的报导消息,歌功颂德,还有华石染自己对三省整顿的见解。” “进步得真快!” 我由衷的赞叹,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份报纸除了华石染的新闻及新闻评论以外,还有一些看上去眼熟的名字,这些人的报导则是圣驾前往陪都祭奠后五天里留守官员的施政。比如六部侍中高云歌组织百姓冬耕;京兆尹阮青卓加强治安管理,虽然不宵禁,但却组织四区衙门衙役轮班夜巡;户部余鉴奉令整改记帐方式,彻查府库;甚至于还有领着工部工学院博士虚衔的郑百工老人口述的技艺整改的想法等等。 总的来说,这份报纸的报导倾向于平民,连措词也在口语化,标点符号的运用虽然十分简单,但已经可以断句了。 “大朝会议定朝律,对民间的影响深远啊!”晁视指了指民报,笑道:“郎君,华石染籍着民报刊文,最近影响力大张,他的死对头李琳岂肯善罢甘休?李琳家势雄厚,一定会自行创刊,好跟华石染一较高下。” “看来把报刊发行的批准纳入正轨势在必行,六部人事理顺后就应该着手。主管工部户部的副相付南音在陪都与我同宴的时候,也透露出他平抑士族势力,除商贾地位约束的重商思想。他有支持四方楼聚集的商贾自创‘商报’的意思,我岂能不加支持?” 分卷阅读271 我不禁一笑,除了小小受我特意教导,慧生因为跟我相处太久知道我的底细外,目前我还不敢明目张胆的把民主思想提出来。可照民业现在这种知道自我完善进步的模式来看,民主思想不必我诉诸于口,也会渐渐地在少数有见识报业从事者脑里呈现。 也许用的时间会长久一些,但那是本地人的本位思想,比起外来人把外来思想硬塞进去,实在强过太多,也容易被人接受。 “付南音出身商贾,想废除世俗对商人的歧视是理所当然。有什么重商的政策,也合情合理,虽然免不了引起士大夫反对,但压力不会集在你身上,实在是件好事。他想必也是从郎君的论著中看出你对农工商三者持平而待的态度,所以来寻求你的支持。” “我也是这样想的,而且工部户部由他分管,他要改革实在方便得很。” 嘉凛下旨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本来国库就少了收入。朝廷还要重建地方,招安流民,还要支付军需,不努力发展商业,厘收商税这空缺可怎么补得上?只怕用不了两年时间,国库就赤字了。 嘉凛以付南音为副相,用意很明显。我也相信付南音在这方面可以做得很好。 “付南音直接主管工部户部,着手改革,相信以他的手段,让国库不致亏空不是难事。”晁视说着皱眉:“只是他现在就想平抑士族,想得也太急了。现在天下未定,还要靠他们稳定地方!郎君,这件事你现在不能答应他!” 我放下报纸沉吟:“只要重商,就不能避免与士族的等级冲突,付南音想平抑士族,也是出于商路畅通的考虑。事实上,士族豪强各据一地,是商业的大障碍。老让商人做小伏低,贿赂买通他们才能在他们的地面上经商,无论从长远或者目前来说,都是大害……醒源兄,这件事让我苦思几日,夜不成寐,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晁视显然也有些为难,想了想,反问:“郎君准备平抑士族,有什么具体的时间安排?” “我准备用三年时间。鉴于流民数众,即使今冬明春能够把他们安排到合适的地方,明年夏末粮荒也难免,这时候士族是需要笼络的;后年流民应该已经开耕种地,有了收成,安定下来了。只是朝廷对这些百姓虽然减免赋税,着令他们自耕自吃,地方豪强却肯定会照着旧朝的惯例,欺下瞒上,私地里去收‘恩养钱’。民心可用,这才是平抑士族的时机。” 自此逐年削减士族的势力,用上十年二十年功夫,一定能够把士族压制住。等到在新观念里长出来的孩子成材,士族被彻底改变或者连根铲除的日子指日可待。 “郎君,用早膳了!” 我和晁视收声不语,洗净拿了报纸沾黑的手,对坐下一起吃早餐。我看到桌上的桂花糕,突然想起一个极爱吃这东西的人我没看到:“德立呢?” 孔德立有大志,所以身份刻意被我含糊了,让卢广京告诉府里的人以客礼待他,着意培养,让他跟在晁视身边学习。B92E3孤:)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晁视吃了块桂花糕,慢慢腾腾地说:“他能折腾呢!自从离了城北,没一天消停的。他看到许多学子籍着民报向天下人表达自己的主张,也心痒痒。你去陪都的那天,他写了份‘高见’找到民报报馆自荐。可惜民报主编秦立中说他文不文艺不艺,小家子气重,不予采纳。傻小子气急败坏,回来后在梦大骂秦立中有眼不识金玉质,错把明珠当鱼眼……” “哈……” 孔德立一向老成持重,也算能忍,想不到他还有梦里骂人的习惯,让我忍不住大笑:“然后他就去缠秦立中了?” 晁视摇头:“我跟他说民报属于严肃性政治文字,他就是缠死秦立中,他的文章也不可能发表在民报上。结果傻小子发狠了:‘他不刊我的稿子,难道我自己还不能刊自己的稿子?有民报,未必不能有工报。’” “啊?” “这傻小子也不想想,办份报纸要多少财力物力人力,就凭他从府里领出来的十吊月钱,想办报纸,想得美!他已经离府四天,去找他跟他意向相同的人了。郎君,德立有这份心倒不坏,只是他少年气盛,真把‘工报’办出来了,日后难免有触犯朝廷大忌的地方。此事你我不可插手。” 我心一动,道:“活字印刷的推广及朝廷允许议政的自由之风,必然引发民间办报的热潮。就安都来说,民报已经办了;商报及中昆士族兴办报刊也势在必行。与此相对,工农报创办是肯定的,只是主持者要选好。民报不免浮华,工农报却以先进技艺推广为主要目的,一定要务实,让德立辅助创刊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晁视放下筷子:“假如只是工农技艺的推广,不涉及 分卷阅读272 政务评论,好好地约束他,倒也可行。” 两人吃过早餐,我本来想赶在六部官员之前先进尚书省宰相的办公地“春秋阁”,避免“入相”的繁文缛节,谁想转过影壁,就看到府门外小广场上已经有一队京卫服饰的卫兵和三辆马车停着,付南音为首,金应居中,高云歌为末,三人正依次站在府门,神色肃穆。 “恭迎相君入阁!” 这是我正式,也是头一次入阁,所以有副相及新任的“六部侍中”来迎接,且不敢登门催请,只在门外侍立。我想避开的就是这个,想不到他们却已经早一步来了。 “岂敢劳烦三位……” 一番客套,各自上了马车,晁视是我的幕友,于情来说可以跟我同车而行,但今天这样“正式”的礼节,却令他不敢贸然登车,只得在驾马的车辕边上与马夫坐在一起。 我心中惭愧,等马车起步,没人来管礼节了,就伸出头来道歉:“醒源兄,委屈你了。” 晁视笑道:“这倒说不上委屈,只是今天礼节严格,你身边的双姝因为身为女子无法随行,在安全上要加倍小心。” “张天任兵部侍郎代领尚书事,有他在,我相信安都一定太平。”、 我觉得赶车的马夫从后面看,轮廓十分熟悉,心思一转,愕然问道:“德立,你几时回来的,怎么你来赶马车?” 孔德立嘿嘿一笑,甩了一记响鞭,大声回答:“相君,古时君子六艺,‘御’为其一。我想循着您走的路子,好好的探询古礼古制古风,自然该学会这六艺。” 晁视在一旁失笑:“现在还能六艺皆通的有几人?就算你‘御’‘术’两艺精通,‘乐’‘射’两术也把你难死。相君,你倡导古制神迹,‘礼、乐、书、射、御、术’精通其几?” 我摸摸额头的虚汗,笑得尴尬:“六艺我都略识一二,可没一件是‘精’的,照民间的说法,这就叫‘犯瘟’!” 三人说说笑笑,把森严礼节带来的压抑感冲淡了。 长康府本来就在六部衙门的环卫之中,离春秋阁不远,很快就到了。 在这里,特权又一次被显示出来,我乘坐的马车直趋而入,直到春秋阁明堂的台阶下才停顿下来。我一下车,等候在明堂广场上的六部官员就已经呼啦啦的跪了一地,齐声呼叫:“恭迎相君入阁!” 这次却是极究礼节官面应对了,等我做足了礼节,看到站在阁前有两名没有下拜的人,不禁意外。 第六十九章 我以为终于有了两名不与世俗同流的人,正心里高兴,对他们笑脸相迎,他们已经踏前一步击碎了我的美梦:“恭请相君接印!” 尚书令印绶共有三枚,一枚是你嘉凛拜相当日从他手里接过来的宰相印,此印是历任宰相传承之印,一般悬而不用,是‘礼’器。一枚是具备我的私人身份的相君之印,是向天下臣民颁布全国性相令的大印;另外一枚则是六部日常行政使用的常印,是礼部掌印书记根据拜相的圣旨刻制的新印, 这两名官吏不跪,原来是因为他们手里拿着我还没接过来的新印啊! 我依礼节打开印匣验印完毕,照例就是新官上任对下属的训诲。这种例行公事却不是我的长处,我心思几转,开口道:“新朝初立,百废待举,诸君但请勤勉为公,将大朝会所议落实,某无他求!” 众官齐诺:“谨遵相君教诲,下官等定当尽心竭力,勤勉为公!” 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我是不知道的,但在这种天下不平,民生艰难的时候,我愿意相信他们的话,希望他们能够言行如一。 春秋阁号称阁,但围拱着主阁的房间却足三百多间,俨然就是一个与六部衙门毗连的大建筑群,宰相、六部尚书及其直属的官员都有办公及休息的独立屋宇。 春秋阁的主阁是三开间式的,布置颇为质朴沉肃,里面的檀木桌椅都因为使用的时间太久,隐隐有股带着人气的湿润和稳重。 “诸位请坐。” 六部的属吏都已经退了,只留下六部的尚书和两名副相还有一个“六部侍中”高云歌。 除了晁视,这里的各人都是熟人,我举手介绍:“各位,这是某家的幕友晁视,表字醒源。晁先生,这位是主掌户部工部的付相;这位是主掌礼部刑部的金相……这位是代掌兵部的兵部侍郎张将军……” 我陪在晁视身边,替他一一介绍。众人见到晁视虽然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但看我的表现却也知道晁视不止被我视为心腹,更是十分的尊敬爱重,对他便也另眼相看,不敢怠慢。 分卷阅读273 晁视礼节周全的施礼拜见,他早已把在座众官的出身摸清,每见一人都恰到好处的提到他的得意之处,虽然轻轻一句带过,却也让众官精神大为愉悦,对晁视更是和颜悦色,温声客套。 换了几道茶水,各部才把自己的动向说清。我听进耳里,却知道这都是些官面上的文章,面子上光鲜亮丽,其实却难以落实。 “相君有什么要教我等的吗?” 付南音的问题将我从沉思中惊醒,我抬头挺胸,目光与众人接触后再转开,微微一笑道:“诸位同僚的想法十分周到,某家佩服。各部整理,某家没有什么好说的,还是那句老话,请诸位将大朝会议定的朝纲落到实处,及早划定各部权责,某家别无他求。” 我在接受六部属吏是不多做要求,众官可能只当那是我的一种暂时安抚人心的手段,并没有当真。此时看我不急着发表意见,以期入阁树威,众官都有些意外。 “是!” 他们嘴里应是,却少了发自内心回答的人才具有的精神气,我看着他们,忍不住又说了一遍:“某家只有一条要求,请诸位务必落实朝纲。” “下官等定当竭尽全力,务使朝纲落到实处!” 众官肃然,总算从我的强调里听出这是我的真意,回答里也多了几分凛然。要在以人治为主环境里推行依制度办事,只能经由长久的坚持一步步的达到目的。现在只能定下规矩,却不宜逼得太紧了。 众官散去,我留下付南音、户部尚书金绍、六部侍中高云歌三人,直接道:“流民安抚迫在眉睫,关乎朝廷安稳,某家不得不额外慎重……眼下我们需要做的事很多;各郡县要确定本地可以接纳多少流民,流民所需的衣食工具要如何调配……” 因为几年的农民起义及元军西下,中昆十六郡近年人口数急剧下降,各郡各县因为逃荒和被屠杀导致村落成空的地方不在少数,这些破败的房屋正好此时拿来安置流民。虽说这种做法怕是难免旧主回来无处安身的弊端,可眼看着就要入冬,中昆的天气一旦变天气温就会急剧下降,少有逆转,不早作打算,流民大范围的冻死冻伤就无法避免。对比之下,先让各郡各县统计本地的废屋空房让流民先住进去,是损害最小的做法。 与此相关的粮草、衣被、土地、工具、治安等等问题,都迫在眉睫。 “相君,中昆十六郡各县都有大面积的荒芜,仅是接纳人口倒是容易,难的是这些流民应该如何管理。这些无钱无粮,若光由朝廷供给生活所需,一来朝廷本身减免赋税,国库收入有限,负担不起;二来也会养成他们不劳而获的懒惰。所以下官以为,朝廷安抚流民,应当以工代赈,不可为彰新朝仁义之名而赈灾。” 高云歌新入官场,还没有沾上官场习性,自有一股春风得意者才有的锐气,说话直截了当,实在大合我的口味:“高侍中言之有理。付相,金阁老,您二位觉得如何?” 付南音和金绍直管户部,自然明白纯粹由朝廷赈灾的利害,对高云歌的提议大为赞同,金绍道:“正值战后,各郡各县的城防都还没有恢复过来,以粮食衣被农具房屋等相抵,调动流民帮助各郡各县修复城墙,实在是件于国有大益的好事。” 以他们的观念来说,战后调动流民加强城防天经地义,金绍的提议倒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不免太浪费人力。 我看了眼付南音和高云歌,笑问:“金阁老的提议,付相和高侍中觉得怎样?” 付南音微微皱眉:“金阁老的提议好是好,只是有些不妥。冬季天冷,修出来的城墙历夏易毁。反倒是冬季水枯,是安排人力整理沟渠河道的好时机。” 付南音实在是个大好的帮手,难怪嘉凛倚重他管理四方楼,现在又把他放到尚书省来。 “只是现在流民数太多,已经统计出来的就已经有二百多万,加上各郡各县本来的劳役,仅是整理沟渠河道,显然劳力富余过甚……或者说,今年的劳役免了,将作工的机会让给流民?” “不可!万万不可!” 连晁视一时大失分寸,踏前反对。我不意他们反应这么大,不禁挑眉问道:“这是为何?” 付南音急道:“相君,减免赋税三年,已经是国力的极限,实在补不起免除劳役必然造成的空缺。” 金绍道:“下官的意见与付相一致,请相君斟酌。照户部的统计,国库支不出免除劳役后需要付给雇工的额外钱财。” “高侍中,你的意见呢?” 高云歌认真地说:“相君,前朝初立的时候,设定的正常劳役是一年二征;后来皇帝残暴,改为一年四征,还有把未成家分户的壮年 分卷阅读274 男子长年征用的岁役。在这种情况下,新朝将劳役改为一年一征,百姓已经欢欣鼓舞,感恩戴德。此时贸然将劳役全免了,反而会导致民间失了约束,人心浮动。再者,施利于民应该是逐步的,不可过度放纵。相君今年如此大恩大泽,明年却当如何?” “吃过肉饵的鸟,就不会甘心吃秕谷。相君,免除劳役实不可行。” 付南音看了高云歌一眼,接口支持。 我点点头,找到了一点众人真正共商国事的真实感:“不错,冬季二十天的劳役还不能免,那么关于以工代赈的,诸位有什么好的建议?” 高云歌迟疑一下道:“论理来说,粮食短缺恢复生产是眼前最需要的。可冬耕现在要赶时间,而且种子不多,只够王畿、青郡、芦郡三地种植。即使开了荒,也种不成作物。” “冬季是开荒的时机,但百姓开荒得出来的地归他们自己所有,三年免税,十年减税是圣上大赦令里就有的恩典。流民开荒实际上是为他们自己挣家底,拿开荒来代工与朝廷直接赈灾也没有什么分别。” 付南音从商出身,果然算计利益十分细致,我叩叩椅子的扶手,沉吟道:“如果将以工代赈的所有工时都堆在今年冬天,一来是工期有限,这些人就算整冬都在为官府务工也抵不了赈灾粮款;二来把劳力都调出来,不利于流民安家开荒,准备明年的春耕;三来,大量役使民夫,官府管理起来也困难,容易滋生过戾的弊端。所以我想让各郡各县将发放的物、粮都折算成工时,记载入簿,让他们逐年‘还工’。付相、金阁老、高侍中你们以为如何?” “此计妙极,只是如此一来,怕会生出地方官吏抬高物价,借着这个由头盘剥百姓,长期役使民夫的弊端。” 我心里一沉,站起身来:“朝廷赈灾,弊端何止这些?各地官员侵吞赈灾钱粮,借民难发财的,必不在少数!对比计工来说,为害只有更烈……‘正常的’的路损仓损报上来,我可以不予追究!但以赈代工修建的工程,今年冬天不修城防,也让这些官吏掂量一下行事的分寸。” “门下省的赫相曾经提醒我,刑乱世,用重典!官吏查察,门下省御史台会直接派员私访。付相,金阁老,赈灾由户部主持,尚书省其它五部都协调而行,但请你们二位严格约束手下依照朝律办理,御史台新组,正是需要人为他们的弹劾记录上的空白润色。” 第七十章 用了五天的时间,六部的人事整理终于告一段落。时近二更,安都的夜市都已经散了,马车在路上慢慢悠悠地走着,我和晁视相对而坐,讨论着明日的工作行程。 “醒源兄,我想像耦煤厂一样,开个全国性的粮棉商行,以免出现实物征税即使国库亏空的情况出现,你觉得可行么?” 今年的秋赋,幸好是以粮草麻棉一类的实物征收的,赈灾时省了向商人和地方豪强收购物资这道程序,方便了许多。只是这种做法只能济得一时之难,于长远来说,却容易使国家出现宏观调控不灵,经济发展受制的情况。 虽说国营企业弊病多多,但对比目前的情况来说,却不失为一种进步的经营方式,如果能够在大局平定以后好好整改,避免绝对垄断也不是不可行。 耦煤厂是晁视一手办起来的,他比我更清楚里面的运作流程,听到我的提议,他想了想才道:“这不失为解决实物征税产生的弊端的方法,眼前来说,也只能如此。但这又有个问题,全国性的粮棉商行,那是多大的利润?士族豪强哪能不眼红心动,就算他们再怎么清高,也舍不得放弃。这就涉及到士族利益与朝廷利益的分配了,一个弄不好,就会让士族抓住机会在新朝窜起,跟我们削减士族势力的初衷背道而驰。” “醒源兄,士族势力的削减,我一直都在想要怎么做才能做得彻底,尽量避免对百姓和朝廷的损害。分化瓦解是最好的手段,但如果以权势为诱饵,就会把士族的争斗引到朝廷上来,一旦他们认清利害关系,不斗反合,那就糟了!所以我想以利为饵,把士族之争引到地方上去……” “你不怕他们为祸一方?” 怎能不怕?就是因为怕,所以才想折衷的方法啊! “所以我才避免他们争权,将矛盾引到夺利上去。争权生死攸关,谁都不敢稍微退让松懈,太过惨烈,容易引发人采用极端手段;夺利却缓和许多,有很大的转圜余地,三年五年内不会出现大乱。现在中昆各地的卫所正在仿元族兵制改建,也只要用三五年时间,就能使地方上的兵权完全摆脱士族豪强的影响。所以我觉得不管是从朝廷还是从地方或者从百姓方面来考虑,都很有必要将士族的注意力引到商事上来。” 士族的“清高”是建立在财富基础上的,他们耻于言利, 分卷阅读275 但在事实上没有哪个家族完全脱离了商事活动的,粮棉等农产品的经营更是关系着大地主的切身利益,他们怎能不心动? “相君近日行事下决定比以前果决许多。像这种危险的政策,放在城北的时候,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你不会这么快下决定的……” 晁视的眼睛映着月亮的冷光,有股别样的凌厉,让我心里凛然。好一会儿他才说:“自从你回到安都后,已经四天就在春秋阁里吃住,没有回府,也没有入宫了。” 晁视没有把话挑明,但话中的语意,却让我明白:他已经从我的日常行动中看出蹊跷,推测出我行事的偏差自有原因在。 安抚流民、安排工部户部以工代赈、六部的人事整理,几件大事,都挤在了这几天。忙碌是肯定的,但忙到饭送到公案前才想到吃,累得实在睁不开眼才睡,却是我有意放纵自己沉浸于公务处理中。 晁视精细敏锐,深知我的脾性,又与我同进同出,看出异常,倒也不是十分奇怪。 “我现在手里管着六部,独挡一面,若再行事迟疑不决,懦弱反复,却怎么行?” 晁视一笑,也不再深究,问道:“既然如此,你要不要往张侍郎府走一趟,安排好明天群臣朝会的具体事务?” 晁视果然已经洞悉事情的真相了,我叹了口气:“醒源兄,兹事体大,我对你有所隐瞒,是不得已而为之,请你见谅。”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没有什么可怪的。”晁视将双手笼在袖中,闭上眼睛,喃道:“只是既然如此,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就很有必要重新规划……不知明日朝会,圣旨是怎样划分三省的权力,我就怕中书省依然按故例骑在门下省和尚书省头上,那样的话,你和你的治国方略都危险了。” 车厢内一片寂静,我不敢打扰晁视的思考,就倚在座位上想明日的朝会。只是心里的秘密被人窥破,一时间竟是心绪潮动,因为连日操劳而被压下去的某种情绪被挑了起来,心底一阵酸涩一阵隐痛。 “停车!” 我跃下马车,示意护卫队给我让匹马出来:“醒源兄,你和德立回去吧,我现在进宫。” “你现在进宫干什么?而且宫禁已经下了,你怎么进得去?” 我转头看了双姝一眼:“姝鬟身上有可以深夜入宫的令牌……我去……面圣……” 嘉凛不在,明日朝会只有他在陪都祭祀时准备的诏书。那诏书在升任秉笔尚宫职位的珊珊、珊影两人手里,由赫拉监管,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皇帝隐瞒行踪,对于朝中大臣来说,是件令他们怀疑而且不满的事。为免被他们猜忌,我是应该避嫌些, 可此时此刻,心血来潮,那冲动竟是抑制不住,若是不进宫一趟,我真怕自己会憋屈死。 就任性这一次吧,任性这次以后,我一定谨小慎微,绝不再肆意妄为。 北极殿里灯光幽暗,珊影见我进来,居然毫不惊讶,只是问道:“相君今夜也照往常一样留宿北极殿吗?” 如果按照礼法制度,皇帝不在,有人夜睡龙床,那可是直接定为谋逆大罪的僭越行为。只是在我脑里这念头闪了闪就过去了,也没放在心上。 “这几天来求见圣上的人多吗?” 珊影摇头道:“只有中书省的连相来过,被珊珊以圣上军务繁忙为由,直接打发走了。” 军务我的心沉了一下,想问问珊影知不知道嘉凛的近况,可话到嘴边,却又问不出来了,转成了一句:“我睡了,你们也安排了姝鬟姝妙早些睡吧!” 或许是嘉凛离宫之前,就已经想到了我会忍不住来北极殿,因此刻意做了安排。推开寝宫的门,在屋角的长明灯的照耀下,寝宫里的摆设竟跟我和嘉凛离开一起去陪都的早晨一样,根本没有收拾,若不是宫里空气清新,加上门窗紧闭,十日无人居住,又不加打扫,这寝宫早已落满灰尘了。 分隔内外的屏风上挂着件嘉凛换下来的紫色长袍,一侧的水架上摆着装着水的铜盘,水架上的挂钩上我用过的手巾还挂着。与屏风相对的书案上嘉凛看了小半的一本《国策论》被镇纸压着,似乎正在等待主人重新翻阅。 绕过屏风,宽大的龙床上竟连被子也没折,还保持着我当日迟起随手翻开的半窝形。 我有些恍惚,仿佛看到嘉凛持着书走过来,敲敲屏风的边框,笑吟吟地问说:“你一大早发什么愣啊?” “我只是在想你如果出征,我该怎么办。” 我轻叹一声,当日遮遮掩掩未曾出口的话,终于在这幻觉里说了出来。 你不在我身边,我 分卷阅读276 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安下心来?不必担心你的安危,也不必记挂你的行止,更不必如此惶惶不可终日,尽管尽力的埋头于公事,却还是有股悬心挂胆的感觉。既怕你有什么测,又怕自己行事偏差,乱政败国,害你尽毁基业。 “嘉凛,以前是我错了……” 我应该趁你在安都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想法毫无遮掩的告诉你;更应该趁你在宫里的时候常来与你相聚,而不该总是在你面前逞强行事。 你在安都的时候,我不常进宫与你相守;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似你感情外露,总是不肯低头,也不肯主动说什么甜言蜜语,生怕在你面前示弱或者表露感情,会损了自己的自尊。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示弱,对他表白,并不损害自尊,只是我纯粹的好面子。 “面子”和自尊的分别,我竟是在思念中才体会到的,只可惜此时你却已经远在樊江一带,纵使我说一千声一万声,你也听不到;纵使我有心,此时却也无法你相拥共眠。 我躺在龙床上,本来以为会无法入眠,不料被褥一盖,眼睛一闭,闻着床上枕间还留着的熟悉气味,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一梦悠长,直梦到嘉凛凯旋归来,我光着脚丫外出迎接,在雪地里栽了个大跟头,逗得嘉凛哈哈大笑,我才醒了过来。一时没有分清现实和梦,觉得脚底一阵凉意,还真的以为自己摔倒在雪地里被嘉凛取笑,不禁怒骂:“混帐,你还不过来扶我一把?” 这一声怒骂出口,才把自己从梦里惊醒过来,原来是我夜里踢了被子,脚露在了被外,这秋末冬初的早晨寒意颇盛,才使我误以为踩了雪。正觉得好笑,脚步纷沓,双姝双珊一拥而入,四人都一脸惊慌。 “郎君,你怎么啦?” 姝妙速度最快,先上下看了我一眼,没发现什么大问题,才开口询问。 “没什么,我不是叫你们。只是刚才梦到德立赶车不稳当,摔了我一跤。你们帮我准备一下洗漱用品吧。” 我匆匆着衣洗漱,心中一动,转头问:“珊珊,这寝宫不予整理,是他的意思吗?” “是的,主公走的时候吩咐过了,除非相君下令整理,否则这寝宫里的东西不许动。他虽然不在宫里,但这北极殿依然由您自由进出。您若是在这里住下,他更是欢喜……” 嘉凛这话竟是吃准了我一定会来这北极殿里发痴,我心里大窘,哼了一声:“这北极殿死气沉沉,有什么好住的……姝鬟,你帮我把我以前留在这里的杂家新说及其批注等物收拾好了,带回府里去。” 正说着,整理床铺的姝妙突然惊咦一声:“郎君,枕头下面居然有封你的信,像是主公的笔迹……” “给我……” 我心思一转,突然明白这寝宫不使人整理的真意,赶紧去拿姝妙手里的信。 “相君,奴婢等人在偏殿摆好膳食,请您洗漱完毕过来用膳。” 珊影极其伶俐,招呼双姝退出寝宫。我镇定了一下,才把信打开。 “阿随,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封信。北极殿的寝宫我不许人动,就是为了让你自己发现这封信。定要你想我念我,来了北极殿,整理寝宫才能发现这封信。发现得早还罢了;要是太迟,就算我对你的小惩……” 我看到这里,真是好笑又好气,一拍书案,恨恨地道:“你竟这样戏弄我!” “阿随,男儿立马横刀,驰骋天下,方不枉一生。我的理想在于外出征战,武功建业;你的理想是什么呢?当我如你所愿赋予你可以实现理想的权势时,你行事的法则却每每让我大出意外,难明所以。我从你的论著中揣测良久,终于明白,在你的观念里,法度审定、纠察断案、行政治理应当自目前的政出于一源的制度里分割出来,三省制约,职权分明。这里面最大的禁忌,是你不以皇帝为天下之主,更不愿承认皇帝有绝对的权威!” 我心里骇然:三权分立的思想我从来不敢明说,更不敢将“天下为民之天下”的思想透露出来,却不料嘉凛竟能从我极力支持三省分立制约一事上看出端倪,直接看透我的本意,将这里面最大的禁忌挑明了! “阿随,你是我认定一生的人,让你分享我的权势,我心甘情愿。但分权予你与自甘将皇帝的权势奉出,受制于某种制度,那是两回事。是人都会有权欲,都想体会大权独揽,生杀予夺的快感。我身在局中,何能免俗?故此我虽然洞悉你的想法,却迟迟不愿跟你挑明。” 我的手一颤,知道下面的话定然是嘉凛深思熟虑的结果,竟有些不敢往下看,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直到我决定 分卷阅读277 出兵的前夕,我才拿定主意:阿随,我给你时间,让你照着你的意愿行事,看你能否如愿以偿,一展鸿图!可兵权须得由我掌管,兵部不可让人染指,使我行军无后顾之忧。如有万一,也好回师重整江山。” “啊”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眼眶蓦然一红。说不出是恼他看轻自己,以为我定会败国;还是感激他设想周全,竟肯冒天下之大不韪让我来“一展鸿图”。 “阿随,只有一样,你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千万不可轻身涉险……” “郎君!” 不知过了多久,姝妙大叫一声,闯了进来。 “怎么了?” 我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满面泪水,赶紧起身绞毛巾抹脸。 姝鬟一脸尴尬的走了过来,轻声道:“就快到上朝的时间了,珊珊和珊影已经去接赫相,准备请出圣旨了。郎君,你也要快些,我去把早膳端进来。” 我感觉眼睑发涩,知道此时眼睛定然红肿,赶紧道:“你赶紧叫人帮我准备冷水,让我捂下眼睛……” 吃了早餐,我的心情已经平复,只是眼睛的肿虽然去了,眼眶却还是有点发红。姝妙帮我整理衣冠,嘴里嘟嘟囔囔的说:“身为一国相辅还哭鼻子,半点也不像大丈夫,被人看见肯定要笑话的……” 姝鬟急得偷偷踢了姝妙两脚,她怕我羞恼,殊不知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异常的平静。嘉凛远征的离愁、独当一面的辛苦、左右为难的为难等等积压在心的负面情绪都一扫而空,仿佛随着刚才的眼泪抛开了。 别说姝妙并无恶意,就算是面对他人有心的诋毁,我也可以不动如山。我刚才是哭了,可哭不过是一种情绪的表露,难道我还会因为哭过了就矮人一截么? “无情未必真英豪,有泪如何不丈夫?” 姝鬟一愕,姝妙更是怔住了。 摸摸胸口,嘉凛的信就在内袋里装着,熨在我的心上,有股暖融融的热流。 我不是一个人! 第七十一章 长康元年,十月二十二日,文武百官上朝才知道圣驾已然南征,诏令三省宰相监国。 中书省依诏令重修朝纲、民律、代天子主持祭祀及一应礼节;门下省查检吏治,监督朝廷上下官员;尚书省则主持一应行政事务。 三省依时治世,但各司其职,不得越权而行。遇关乎国家根本,跨越三省之大事,则由三省宰相共议,以二一对比决断。 诏令一下,朝野震动。 幸而此时樊江战报送到,圣驾南征初战告捷,攻破樊江,取了盘口,得了樊江盘口一带的千里沃野,同时大破仑河左岸的旧朝水师。 这一战,不止取得了军队渡冬的粮草,更收编了旧朝水军船千余艘,水军将士四万余人。 旧朝残余势力倚为天险的仑河顿时形同虚设。 嘉凛大胜之后,却不躁进,歇马河边,着手整顿军纪。将南下以来招降的旧朝士兵裁去老弱,重新整编,独成一营,起名“无分军”。军名的意义他是这样解释的:“昔日神生百子,令其各选栖地,繁衍生息。由此可见,各族虽然习俗各异,风貌不同,却同出一源,皆为兄弟,无分贵贱!” 朝中的躁动,因为嘉凛的这次大胜而被压了下来。 我遥想嘉凛日夜兼程赶到樊江军营,只用了两天时间整顿布置,就乘樊江守军出动的空隙,一举攻破樊江关,击溃来袭的水军,不禁心驰神往,长叹一声:“嘉凛用兵,奇极、险极!胆大至极!” 赫拉笑道:“圣上用兵奇险,你的理政方式也担得上‘奇险’两个字。把刑部分到门下省来,那也是从来没有的事。刑部分出来,一方面削减了你自己的实权;另一方面必会引起中书省的不满。相君,我再问你一声,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是。” “你不怕吗?” “我只怕中书省的人太闲了。” 我微笑回答。 中书省的高官以士族出身的居多,那是嘉凛有意将士族架空。嘉凛把尚书省交给我,使赫拉居中牵制平衡,他们大权旁落,又碍着赫拉在,不能没有君王的旨意对我打击或者干涉尚书省太过,心中不甘是肯定的。在这种时候,当然要找点事情给他们做,以免他们太闲了多生是非。 这件事送给他们做的事,不能太小;太小了,他们提不起兴趣;太大了,会动摇新政的根本;同时,这件事还要让他 分卷阅读278 们觉得有机可趁,但把柄又不能太大,使他们可以倚仗这个把柄肆意妄为。 将刑部从尚书省划出,分到门下省去其实是在现有的政治体制下尽量的使三权分离,减低行政权力对司法权的控制。我和晁视筹划了许久,才问赫拉是否可行。 门下省接掌刑部,代表门下省的权力扩大,赫拉作为直接受益者,哪里有推拒的道理。他虽然当时没有答应,现在又来明述利害,确定我的意愿,但对于接管刑部却是千肯万肯了。 “相君,这件事你肯定是先有计划的,把你的计划说来听听怎样?” 赫拉说话干脆,我也不啰嗦:“赫相,我想请你以元族习俗为由,在明天的首次三相议会上主动提出将刑部划到门下省。” “等一下!”赫拉摆手:“我们元族可没有三省六部这样的设置,用这个理由也太勉强了些。” 我微微一笑:“正因为元族没有三省六部这样的设置,‘风俗习惯’四个字包含的内容很大,理由才充足。赫相,我这是防止中书省类比刑部要求我从六部里划出一部让他们掌管,所以只能借元族与中昆习俗不同来做理由。” 赫拉离去后,我忍不住问正在翻阅卷宗的晁视:“醒源兄,你觉得有多少人会真的依照朝律办事?” “十得一二,就是百姓之福了!” 我振作精神,笑道:“能有十之一二,就会有十之三四,慢慢地发展,总有一天,法制观念会深入人心,成为人们行事遵守的规则。” 晁视对我的乐观不予置评,问道:“你看过户部递上来的关于商社组建的报告吗?” “还没有,有什么让你吃惊的事?” 我转到他案旁,拿过卷宗仔细一翻,忍不住笑了起来:“士族的胃口好大啊!说好了照国四商三士二农工一的比例分配出资及收益份额,他们居然还是在这里面大作手脚……他们不是耻于言利么?怎么在这呈上来的商人名额里还是有许多世族门阀的高贵姓氏呢?” 晁视嗤笑一声:“利之所驱,谁不动心?商人名额里的高贵姓氏,只是近年来门庭没落,才不得不出面。想求利又想维持表面的清高,在背后控制商家的士族豪强有多少,那就不知道了。” 晁视沉声道:“虽说这是有意引他们出手,但让他们太得势,于日后的稳定也大为不利,要设法将他们的势力再削弱一些,现在报上来的这份卷宗,不能批。” 我脑子里念头一转,笑道:“醒源兄说的有道理,可是要怎么遏制他们呢?” “最直接的办法,是扩大官府所占的份额,朝廷管理天下,多占份额没有人能说什么。但这样就有强权占先之嫌,既与你和付相极力推崇的交易公平的宗旨违背,又失信于人。会使合作的商人不信任官府,不利于商事发展。二,由四方楼出面支持各大商家切实掌控手里的份额,使他们不受制于士族。我认为由四方楼出面支持商家坐大,比官府出面强。” “这都是集权……假如反其道而行之,尽量的分化士族本身的势力,以雨露均沾为由,勒令一家一姓所持份额不得超过定数。把这‘士三’的份额小心统算细分,醒源兄觉得可行吗?” 晁视静默了一下,叹气:“相君近日心思狠辣许多,以前是唯恐事情无法平定,现在是唯恐无事。” 我哑然。 “只是好生统御的话,下面愈乱,上面愈稳,乱中求治,不失为对付士族的一个方法。” 晁视推开卷宗,提笔问道:“说说你想抑哪几家,扬哪几家,我好录出来仔细筹划一下细节。” “金州管家,虽是士族,但地处偏远,一向依附金州真正的豪门贵族苗家,近三代都没有出仕,却参予了商事活动,门第观念不算太重,扶管家可以分化东辽金州的士族势力。而且此次安都瘟疫,多赖管鬼祖出力,他虽然坚辞朝廷的封赏,但把他的功绩荫泽到管家却是顺理成章的事,对管家特别照顾,就算士族,也不能说什么。” 晁视一笑,问道:“你这是为公还是为私?” “世上既然有可以公私兼顾的美事,我何必为了‘清名’而分外避嫌?” 我歪头想了想,笑道:“醒源兄,两川晁家虽然式微,毕竟也是姓氏录上的贵族……”454F44窗清入很:)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不可!” 事情关心,晁视毕竟不能听而不闻,摇头反对:“我族中目前尽是庸才,且贪不知足,让他们随着大流拿着微利就可以了。如果对他们着意扶持,他们没有相应的才能,应对其中的诡谲变化,必会有牵连家 分卷阅读279 门的事。” “醒源兄认真计较过了?” 晁视点头,把话题自晁家转开:“倒是宫家,除了谋深以外,还有几位颇有才干的子弟,守家有余,拓业可倚。云郡久历战乱,真正的百年士族基本上都已经没落了,门第观念对比中昆轻。而且谋深献储粮图也是未赏之功,类比管家扶持宫家,大善。” 两人细细地商讨一番,晁视道:“如果尽是提拔式微的家族,会让人一眼就看出其中的蹊跷,落人话柄。这里还需要斟酌一番,考虑一下廷议舆论。” 本来士族势力就大,多让一分就多一分掣肘,但表面功夫不做又不行,一时间这摆在台面上的人选颇为难选。 我踌躇良久,一咬牙道:“中书省宰相连相爷德高望重,连家也是世族门阀……醒源兄,你以为如何?” 晁视眼睛微眯,慢慢地说:“不错,连相德高望重,连家也是世族门阀……正好!” 连墨非常注意名声,又独掌中书省,真让连家在商社联营上大占份额,所得的利益对比他的高位,不过是锦上添花,徒然引人眼红。反而把连家可以暗化的许多行为都挤上了明面,连家稍有差池,少不得就有忌妒者借题发挥。 连墨会有一阵子头痛的,这样也好稍缓他对刑部分流的紧张。 连墨现在看来,的确算是个端方君子,我的做法就某种层面来说,是将他推在了悬崖边上,太过欺人了。 “不知道连相会不会推拒这个提议……” 晁视嘿嘿一笑:“连相自己当然不会把这点上蝇头小利放在眼里,可连家却未必!这送上门来的财富,连家如何能拒?” 终于把联合商社组建的出资收益份额分完,我把晁视整理出来的卷宗看完,想到这薄薄的一叠纸上,决定着以后几年全国粮食的流通以及士族与士族的权力划分、士族与庶族的地位抗争,突然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怎么了?” 我抬头看着晁视,想起他在我提出分权的建议时说的话,问:“醒源兄,我最近是不是变得很可怕?” “有一点。” 难得晁视明白跟我相处的最好方式,在我面前往往表露真情,我不禁一笑:“怎么个可怕法?” “以前的你,以隐忍为要,得过且过,虽然有心,但行事却嫌无力;不是必须,绝不愿挑破阻隔,只恐多生事端。现在的你,行事却有股锐意,锋芒毕露,有时候不惜挑起事端,以求成功,太咄咄逼人了。” 我恍然抚额,长叹一声:“难怪天赐近来对我多有不满,当阳生更是连见我一面都不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时间我心里百感交集,嘴里五味齐涌。 “作为朋友,当然觉得你这样的转变有些令人难以接受。可在事实上,你也只有像现在这样变化,才能真正的审时度势,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我怅然若失,叹道:“从政者,多情寡……” 晁视淡淡一笑,问道:“你既然有这样的话,却又想做什么样的决定?” “固守本心,矢志不移。” 第七十二章 赫拉依照元族“族长才能审定族人的罪过”的风俗,在三相会议上提出把刑部自尚书省分出来,由门下省掌管的提议说出来后,连墨目瞪口呆之余,连斥了四五遍:“荒谬。” 只是他除了这“荒谬”二字,一时却也没有其它的话,因为赫拉的身份特殊,俨然代表着目前掌权的种族的利益,如果反对太剧,就有种族排斥之嫌,对他实在没有好处。 连墨最初的震惊失态过后,立即将目光投注到我身上。以当权者的正常心理来说,是没有人会愿意把自己的权力分出去的。连墨正是期望我这利益受损者出言反对。 他却不知道,这分出刑部的提议,正是我请赫拉提出来的。 三权分立的观念对这异世来说,本来惊世骇俗,别说实施了,就是提一提也会被视为异端邪说,嘉凛能想到,已然是我的福气;他能够做最坏的准备,让我放手施为,更让我有侥天之幸的长叹。可即使他全力支持,这样的制度却哪里可能一下子就顺利推行?最多只能埋下这种政治格局发展的种子,让它自动萌芽生长。 分出刑部,让门下省去掌管,就是这颗“种子”。妙在它有个绝好的时代背景,人们的直觉反应都当它是异族入主,两方势力的权力划分之争,并没有触动封建制的根本。 只要不让人有太大的观念冲击,引起恐慌,日后它的发展,就会顺利很多 分卷阅读280 。 既然是权力之争,我现在对刑部分出与否就不能太明显的表示支持;但我直接反对,也会使连墨所代表的中昆士族不将元族风俗与中昆风俗的冲突放在眼里,以为可欺。 所以我对赫拉的提议不予置评,除了跟他讨论元族与中昆迥异的风俗习惯,并不直接的反对或者赞成将刑部分出。 连墨坐在一旁听着我和赫拉闲聊式的谈话,我的意见越来越倾向于以改变中昆的习俗去迎合元族的习俗,忍不住咳嗽一声,打断我们的话:“赫相、相君,刑部分立关乎国家根本,这些民俗小事岂能与国家大事相提并论?” 我有意激连墨开口,听到他的话,不慌不忙地说:“连相,两族融合关系着新朝的基业稳固。习俗不同看似小事,实际上调解两族风俗习惯的冲突,却是两族能否融洽相处的根本,岂是小事?” 赫拉接口说道:“相君说得对!中昆的礼节繁琐无比,多得就像牛毛,毫不实用,早就该废除了!我就是想废除中昆的礼节,以后改用元礼!” 赫拉这话在我的意料之外,顿时令我大吃一惊,转了下念头才想通:虽说分出刑部的主意是我想的,但赫拉岂是那种让人牵着鼻子走的人?站在他的立场上,想废除中昆的繁琐礼节,适用元族的礼节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中昆的士族门阀所以“门第高贵”,靠的就是这繁琐的礼节和等级森严的礼制观念。如果真的在中昆改用元礼,就会动摇士族的根本。 果然赫拉这话一说,连墨顿时惊怒形于色,竟是顾不得半点情面,失声大叫:“中昆礼仪周全,顺应民心,合乎天道,哪里是元族的粗……哪里能用元族的习俗来代替?这不行!” 他惊怒之下出言大失分寸,虽然临到嘴边发现不妥,匆忙改口,可他那句指责元族礼节粗陋的话,却哪个听不出来? 赫拉大为不悦,冷笑道:“元族的礼节何尝不是神母选定的神智传人修整出来的?哪里不顺应民心,合乎天道?” “赫相!连相!” 风俗不同,可以作为我试图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的借口,但也要小心把握分寸,以免弄假成真,生出事端。 我赶紧趁着两人争执刚起的时候打断他们的争执,叫道:“圣上的‘无分军’初建,两位相公就起争执……” 我虽然没有明说,但扣下来的帽子可不小,两人都骇然一惊,生生地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元族风俗和中昆风俗有冲突那是肯定的,但我以为贸然废除中昆礼节适用元礼;或者让元族兄弟来适应他们根本不能适应的中昆礼节,都是不妥当的。” 这道理连墨和赫拉都清楚,我不过废话重说,以为缓冲。 “风俗习惯的融合,应当互相宽容协调……赫相,刑部分立与否,既然关系着两族风俗,是新朝安定的根基所在,我岂敢因私害公?可连相说得也极有道理,滋事体大,必须慎之又慎,不如先放一放,缓缓图之?” 因为我这番话里的回旋余地太大,刑部分立一事在朝廷上反响虽然剧烈,却一直没有失控的情况。 孔德立听到了这个消息,咋舌惊叹:“郎君的胆子真大,竟然借两族风俗来做文章,你就不怕中昆士族为了维护士族的地位群起反对,引发叛乱吗?” 孔德立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只得一笑。一旁的晁视却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中昆的士族,真正具备绝对的影响力的六大姓已经被前朝皇帝斩尽杀绝了。现在的这些士族,即便是族长高据宰相之职的连家,也没有引导全局的能力。而且中昆的士族,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个个都不弱于人,可论到当断立断时的魄力,他们却少了……血性……” 晁视的话正指着中昆士族的弱点,只是他说得还算客气。说白了,就是中昆的士族在礼制的教养下,大多数人都有一种奴性。遇强则拜,遇弱则踩,某些方面比起市井出身的小人物更可鄙。 或是上天怜惜国破家亡的百姓颠沛流离之苦,今年的中昆气候大异,直到了十一月才天气转冷。经过近两个月的安排,此时各地的流民基本上都已经安排到了落脚之处,分到了粮食衣物,虽然今年渡冬免不了食不足衣不丰的饥寒之苦,可也勉强能够活下去了。 隆冬初雪,我送管鬼祖和当阳生出京。 管鬼祖是我在这异世里得到的第一个生死相交的朋友,今天要送他远走,我心里离愁当然难免,倒是旁边的当阳生一句既带威胁也略有关怀之意的:“好自为之。”让我失笑。 “当阳兄放心,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 看着他俩并骑而去的背影,我心里说不出是离愁还是 分卷阅读281 羡慕,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们两个此去虽有风雪,世途难免艰辛,可能与自己相爱的人携手同行,畅游天下,却是何等的逍遥快活? 反观我衣有锦绣食有佳肴住有广厦行有华车,又手握重权,却偏偏被困在安都这弹丸之地,进退维谷,手脚难伸;有个嘉凛却远在天边,只能遥相思念。这日子,不闲下来不想还好,一闲下来心里一想,竟是叫人焦虑难安,相思如焚。 “郎君,难得你有一日空闲,咱们早早的回府吧!昨夜初雪,照中昆的习俗,今天是要围炉吃圆子怯寒的。” 我打起精神笑道:“姝妙不是想吃高云歌家里的粉条,一直想我得空的时候带你们去高家吗?今天有空,难道不去吗?” 姝妙一撅嘴:“我说这话的时间,离现在都快两个月了!这段时间,我早就自己去过高家,把高嫂子做粉条的技艺学会了,还等你带我去高家……哼……” 我上下看了姝妙一眼,讶道:“看不出来啊,你还会去学做粉条……你没有浪费材料做堆炭条出来吧?” 姝妙大怒,就地抓起一把雪砸了过来,姝鬟赶紧甩袖将雪团扫开,嗔怪道:“姝妙,别闹得太过分了。” 姝妙大为委屈:“明明是他欺负我!” 三人上了马车往回走,入得府来,府里欢声笑语,居然颇有喜气。雪早就停了,十几名仆役正在扫雪。 我跳下马车,扬声笑道:“除了必须要过的几条通道,府里其它地方的雪都别扫了。隆冬初雪,正好留着观赏。今天初雪,咱们府里干脆关了大门什么都不顾,大家百无禁忌,一起围炉烤火吃圆子……每人额外发二十个钱,让你们斗鸡赌狗……” 众人哄然响应,二十个钱说来不多,还不够他们买双好鞋,要紧的是有天时间让他们放松渡假。 “我也要感谢你们,多亏你们辛苦工作,府上的一应事务才能有条不紊。”我笑着回答他们的感谢,突然想起一件事:“天转冷了,大家围炉烤火要注意安全,煤炉子放在屋里的话,门窗一定要打开,以免中毒!昨晚西跨院小耳房里守夜的绿姑就因为怕冷,差点丢了小命,大家一定要注意了!” 关上府门阖府过节,府里欢声一片,小小由狗儿日夜陪伴,深受市井风气影响,心境开朗的同时也沾上了一些坏习惯,居然愿意跟着众丫环仆役凑在一起斗鸡赌钱。 我看他神情专注,斗到激烈处握拳吼叫,大有恨不得自己下场的架势,不禁啼笑皆非,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过了初雪,一定要给他和狗儿找个先生好好地教导管束。这斗鸡赌钱,让他们偶而为之以为娱乐还可以,纵容却万万不可。 “郎君不喜欢凑这种热闹,就去找晁先生吧!我刚才听卢管家安排,晁先生独自在东院的琉璃亭里备了小火炉高梁酒素五品,围炉赏雪呢!” 姝鬟见我神色不豫,立即猜出了原因,在我耳边低声提议。我再看了眼场中赌斗的众人:指挥斗鸡的两人为中心围成的一个圈子中心,小小舞拳大叫助威;服侍他的四个侍女也个个一脸紧张激动;绿姑昨夜煤气中毒,本来脸色有些不好,此时竟然满面红光;狗儿最不像样,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捶地嚷叫;就连姝妙,也捋高了衣袖在一旁着急大叫,双腕的六只钏子随着她的举动叮叮噹噹乱响;至于他们身后一圈的丫环仆役,更是各具神态,要是有画师来画,这活生生的就是一副市井聚赌图。 “他们赌得这么热闹,我们要是走了,岂不是要大大地扫兴?” 姝鬟抿嘴一笑,低声道:“你看他们赌得这么入神,我们走了他们哪个知道?” 两人悄悄地退出斗得热火朝天的厢房,踏雪而行。 “郎君,你不去东跨院找晁先生?” “晁先生是个喜静的,初雪试酒,还是让他一个人静静地过一天吧,免得他嫌我一天到晚烦他。” 这府地虽大,可此时给我的感觉竟是无处容身,只得叹气道:“咱们还是去书房吧!” 府中仆役都放假了,各处一片寂静,因此走到书房前听到里面居然有声音的时候,我和姝鬟都不禁一怔。 姝鬟越前两步,走在我前面去推书房的门:“书房重地,不可私闯,是谁在里面?” 第七十三章 “姝鬟姐姐,是我!” 书房里一静,回应的声音有些紧张,却是孔德立。 姝鬟怒哼一声,提高声音喝道:“书房重地,外人不得擅入!德立,你跟着郎君出入春秋阁,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如此不知分寸!” 分卷阅读282 我听姝鬟口吻严厉,对孔德立和来客不留情面,本想趁着屋里人没有发现时悄悄退开,以免尴尬,脑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刚才听到的声音有些耳熟,却像是以前在四方楼里曾经交往过的中昆士子李琳。 “鬟姑娘莫恼,小生只是一时不懂贵府的规矩,因为听说贵府书房西壁有先朝名家李善长的山河图,所以央德立兄带小生进来观瞻……实在不是有意犯忌,还请鬟姑娘包涵一二!” 李琳这辩解听得我直摇头:李姓是中昆士族里的大姓,数百年根基,李琳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见过。书房西壁上的那幅山河图早就因为这府第废置多年而残损了,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孔德立最近四下联系已经被工部新设的“工学院”供为院士的郑百工老师傅等人,筹备开创一份“工农报”。我认为应该煅炼他的能力,不止让卢广京从经济及杂务处置上帮他,还在他的名刺上署了自己的名字推荐他,好让他不至于因为身份低微而无法拜见士人学子。怎知他竟如此不争气,居然带着外人进了书房。 这书房里有刑部分立、统一钱币、推行复式记帐等重大政务的行事计划,虽说机密文件有铜橱锁着,可没锁起的稿纸等物难免有片言只语透露我的倾向意见。我以前准许孔德立自由进出的决定,实在是太缺少保密意识,完全忘了他年纪尚轻,定力不足,很容易被人哄骗。 我心思一转,走远了然后再大踏步走到书房前,一面往里走一面问:“姝鬟,你在吵什么?” 我一进去,书房里的声音顿时停止了,孔德立面有愧色的行礼,却说不出话来;姝鬟脸上怒意未消,一面行礼一面回答:“德立把外人带进书房里来……” 当日我在四方楼里与李琳交往,他欺我是寒门小子,毫无身份,对我颇为轻慢,此时他见我进来,神色便有些尴尬,显得进退两难。 我哈哈一笑,打断姝鬟的话,上前握住李琳的手臂笑道:“原来是李兄!李兄大驾光临,篷筚生辉!今日初雪盛景,小弟和醒源兄正嫌只有二人赏雪,少了清谈佳友,大为无趣,李兄就如从天降,真乃人生快事!” 我一面说,一面挽着李琳的手往外走。 李琳就势下坡,一面礼让谦虚,一面跟着我往外走,将私闯书房一事略过不提。 琉璃亭号称“亭”,实则是米来高的基台上筑起的三开间楼阁,墙壁及屋顶皆以琉璃装饰,飞檐勾斗,冰棱流垂,在白雪明光的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颇有琼楼玉宇天上宫阙之感。 “推窗见白雪,皑皑颜色烈……” 刚过宝瓶门,就听到右间晁视正击节吟唱,显然正在自得其乐。 “醒源兄,一人独酌,岂不寂寞?我特意邀来佳友,赏雪清谈,把酒言欢!” 晁视脸色转红,显然正是小醉微熏的时候,见我贸然进屋,不禁皱眉,大为不悦:“你这人一身俗气,可别带来的人也跟你一样。” 晁视一说就准,顿时让我觉得面上无光,尴尬一笑道:“哪里哪里……我保证带来的人是清华高贵,绝不是我这样的俗人可比的……” 我刚把李琳让出来正想替他们互相介绍,李琳已经先一步行礼,口称:“晁世兄!” 他这礼节行的却是士族子弟相见的正式礼节,晁视先是一愕,然后才起身还礼,笑道:“可是道州李家的玉华世兄?八年不见,不意今日在此相逢,幸甚幸甚!” 李琳笑道:“晁世兄过目不忘,竟能记得八年前仅是随侍在兄长之侧的区区小子,小子幸何如哉!” 两人一番谦让,晁视举手相邀:“李世兄少坐,某家去吩咐下人整治些可意之物,清谈赏雪。佳客远来,若无好酒好菜,岂不是枉负了美景盛情?” 我知他必是因为当面询问我邀李琳来此的原因不方便,所以借口走开去找跟在我身边的双姝了解情况,当下殷殷招待李琳坐了。 晁视出去片刻就回来了,过不多时,姝鬟送上酒菜,又将炉火加旺,三人推杯换盏,饮酒清谈。 李琳和我也算是布衣相交,比官场中人少了许多拘束,加上他是士族清谈派的佼佼者,论文谈政都说得头头是道,此时宾主之间彼此迎奉,气氛自然热烈。我酒量尚可,但却是饮酒上脸的类型,很显量浅,我也乐得借此三分酒意七分发挥,作出一副酒醉得意之态来。 酒到醉时,说话更是随意散漫,晁视从侧旁笑了我一句:“你想安闲渡日,先把眼前的麻烦事理清了再说吧!” 我嘿嘿一笑,用一种自吹自擂的语调道:“那算什么麻烦,只是我不出手而已,一出手立马就收拾停当了。” 这话题一出,李琳的眼睛顿时闪亮 分卷阅读283 ,给我和晁视添满酒杯,笑问:“到底是什么事?我听得稀里糊涂的。” 我没回答,晁视嗤笑一声:“还不就是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刑部分立之事……嘿……又想遵循成法,又想调解两族风俗,哪里有两全其美的事?” “怎么会没有?刑部分立虽然无法避免,可只要中书省重新审定制度,照样可以用成法将两族风俗的调解也收纳到中书省去……” 晁视醉态可掬,指着我吃吃醉笑:“你啊你……三省也就只有你一个是行事一定恪守成法,遵从制度的了……” “……有成法制度,当然要遵守……遵守了才可以使自己行事有据,不受制于人啊……” 我晃了晃酒壶,发现酒壶空了:“姝鬟,再拿酒来……” “郎君,你可不能再喝了……酒多伤身,你醉了……” “谁说的……我还没醉……上酒,上酒……” 姝鬟目光一转,走过来扶着我笑道:“郎君忘了?今天是您下令府里的仆役休息一天的,您要喝酒,可得自己去拿。” “我自己去拿?”我稀里糊涂地点头,摇摇晃晃地起身:“对,仆役都放假了,是得我自己去拿……啊……不对啊……刚才你不是拿了酒来么……” “我拿酒的地方现在已经没酒了,要找管家开酒窖,当然要你自己去……” 我晃晃悠悠地由姝鬟扶着,出了琉璃亭,转过宝瓶门,确定李琳无法看见我了,才站直了身体健步而行,向书房赶去:“德立现在在哪里?书房有没有人看守?” 姝鬟面沉如水:“郎君,看来你不许护卫入内府守卫的规矩要改一改!书房必须调侍卫把守!仅由卢管家派仆役看守是不行的,一是仆役对本府的人会看情面徇私;二是郎君待下人宽容,仆役容易有骄矜之心!” 为了不让小小心里生厌,长康府的护卫都只许守在外围,不得入府。所以书房的守卫才会仆役一放假,就松懈到孔德立带着外人长驱直入。以前是我太轻忽自己的身份所代表的安全责任了。 “警戒守卫是你和姝妙的长处,该怎样布置你们拿主意吧!只是进府里来的侍卫,只能便衣巡视,以免打扰到府里正常生活秩序。” 说话间二人赶回了书房,此时书房外面已经调来了十几名外围的护卫守着。书房里,孔德立惴惴不安地站在一边,天寒地冻,他竟是满头大汗。 “郎君……” 孔德立面色尴尬的叫了我一声:“是我太失检点……不过我相信李兄不是那种利用我恶意窥探机密的卑鄙小人……” “喔,那他来这书房,是来干什么?” “他是来看山河图的!” 我走到西壁的山河图前,那图因为年久失修,除了边缘损坏以外,画面上也有许多霉变,显得斑驳破落。 “李善长是前朝的宫廷画师,出身李家,李琳怀念先人前来观瞻这幅山河图,倒也说得通,他来了这书房有多久?赏画鉴画的时间又有多久?” “他是午时来的,在书房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一直都在欣赏这幅山河图,话题根本没有离开山河图……” “在这期间,你离开过书房么?” 孔德立慌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我也知道带人进书房十分不妥,哪里敢把客人独自留在书房里……郎君,李兄是真的没有什么越礼之处!” 我一指书房西首堆放卷轴的案几问道:“那上面的卷轴是谁打开的?” 那是付南音送来的天下郡县路途开通图及注解,一共二十卷。此时已经打开了四五卷。 “那是我打开的,因为山河图是实景缩绘,李兄说它的细微之处极具地方特色,比如里面描绘的源郡红山……” “所以你就拿出天下郡县图,想对比里面的郡县志,看看这图是不是真的绘得有根有据?” 我突然觉得额角一悸一悸的跳动,跺脚长叹:“德立啊!你怎么愈混愈回去了呢?那天下郡县图里,不止有户部行事的计划,还有我对计划的批复,关系着地方大治;片言只语,就牵动着地方上士、商、工、农的利益分配的大走向……” “郎君,是我错了!” 孔德立本来也知道自己行事不当,死撑着不认错,无非是存了侥幸心理,以为自己这一时的疏忽不会造成什么坏影响,此时被我说破利害,登时吓得汗如雨下,双腿一软,噗通的跪了下去。 “德立,男儿膝下有黄金,天地父母以外,不可轻易跪人!起来吧,我不习惯弯着腰说话!” b 分卷阅读284 r   “是。” 他磨磨蹭蹭地起身,犹犹豫豫地说:“郎君,李兄虽然在书房里的时间不短,可除了郡县图以外,其它的东西他都只是掠了一眼就算了,没有仔细看过。” “德立,你难道没想到这书房里的某些东西,也不需要仔细翻阅,完全记住。他只要从片言只语间了解到了我施政的意向,就可以了!” 说话间,晁视已经到了:“屋里的东西还保持着李琳翻过的样子,没动过吗?” “是的。” 孔德立回答晁视的时候,有些不敢看他。但晁视却根本没有留意他的神态,在书房内视察了几遍才开口:“昨天是我最后离开书房,东西是我整理的……除了天下郡县图,真正翻乱了的,就是你出相后列表计划的治国方略。” 孔德立刹时面如死灰,说不出话来。 那一叠大致纲要,由上到下分列着:安抚流民、户籍整编、以工代赈、刑部分立、币制改革、兴学建校、农耕改进、交通整顿、重商振工、士族管治十项我着紧要做的事。李琳在书房的时间短,翻看这些卷宗时候为了不让孔德立生疑,里面的内容他肯定只能走马观花。却不知李琳看清了后面的“士族管治”一项没有,若是提前让士族的人知道我抑止士族的决心,一切的分化策略都势必失灵,变成两方硬碰的争斗。 如此一来,血腥难免。 “德立,你好糊涂啊!” 书房里一片寂静,良久,我才道: “只怪我急于让你成材,竟忘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工农报的创刊,我会让四方楼的滟容大姐接替。从今日起,你的名刺、月钱都收回府里,作为惩戒。门下省最近准备派御史微服查察流民安抚,你去做个随从,好好地体察民情吧。” “是。” 孔德立走后,我有些意兴索然:“以前听人说,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以为荒谬,到现在我才明白,一家之内,原来有这么多难理的事。德立并非无知小儿,还是不免得意忘形,府里的那些仆役丫环,难保没有骄矜之心,以后生出‘相府家丁七品官’的事端来。醒源兄,我觉得府里很有必要整顿一番。” 晁视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慢慢地说:“李琳这次显然是为了刑部分立一事而来,德立把他带进府里,算是误打误撞给了我们一个打破目前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僵局的机会。利用李琳来告诉中书省,你是个遵守规则的人,实在是件于你大为有利的事。但府里的制度改革也有必要,毕竟我们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幸运,及早发现谬误,将不利的局面扭转过来的。” 我愕然笑问:“醒源兄,你这么快就想到了怎样应付李琳来访吗?” 晁视放下手里的卷宗,笑道:“在刑部分立这卷里,昨晚我有感于中书省和门下省各持己见不肯让步,写了一张评语,随手夹在了里面。现在,那张笺纸不见了。” 晁视的脸上有丝得色,我心里一动:“醒源兄,那笺纸里到底写着什么?” 晁视嘿嘿一笑:“那上面点破了你对中书省所持的态度:你推崇制度的遵行,中书省即使与你政见相左,但只要他们定下了制度,那制度你也照样会奉行如仪。中书省与其想着从你手里争权,不如将脑筋动到重新给自己定位,用制度来制约你的权力,导引你的行政方向……”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拍晁视的肩膀:“醒源兄,你看透我想让使中书省自成一派的想法不足为奇,难得的是你写的东西居然会这么巧落到了李琳的手里!士族只要相通了我的‘可用’,自然会努力的制定完善的制度,试图以大义之名尽量的将我纳入他们的运行机制上去;假使一切行为他们都能有个制度的概念,我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中昆的制度从来都不缺,缺的是制定制度的人也甘愿受制于制度的心理。我写下那评语时,就是怕你失‘度’,行事只求后果,不计手段。日后也走上了这条老路,可没想到这张评语会落到李琳手里。” 晁视听到我笑,却叹了口气:“李琳这件事现在发生,我觉得正是时候,可以让你警觉起来,以免步子太快,授人以柄。” 我心中凛然:“醒源兄提醒得对,我最近是有些急躁了。只是我最近行事激进,正是想借我行事的压力,迫使中书省重新认定他们的位置,出于钳制我或者门下省的心态,动用他们的立法职能。” 晁视沉默了一下,才道:“初雪吉庆,是中昆士族习惯会友的好日子。府里的雪景极佳,正宜宴请众人赏雪,这也是缓和朝野间刑部分立的僵局的大好时机。” “这方法可行,只是李琳却怎么办?他把你的笺纸拿走,可能是受惊的意外事故。这是一个不小的破绽,我们要是刻意忽略了,让他轻轻松 分卷阅读285 松地走出府去,他就不会对上面的内容深信不疑了。” 我看着晁视,心里隐隐有些担忧:“醒源兄,你累了么?要不我叫人扶你回去休息吧。” “今天酒喝得多了,是有些累,早些休息也好。”晁视站起身来,抚额叹道:“酒醉的李琳已经被我安排在琉璃亭里了,该怎样不着痕迹的送他走,明天我会去做的。” 七十四章 卢广京带了仆役来把酒意上涌的晁视带走,书房里就只有剩下我和姝鬟。我索性把翻乱了的天下郡县图展开,低头看着上面的计划,忍不住叹息一声:“这天下郡县,也不知要多长时间才能如图上的计划一样,农事兴盛,商业繁荣,道途通畅,百姓丰衣足食,生活安定……姝鬟,有时候我真恨不得自己智短,无法妥善的想出既快捷又周全的治国之法。” 姝鬟轻声道:“奴婢不懂行政治国,可也明白治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见成效的,郎君现在定的这些治国之策,最少也要三五年的时间才能有结果。郎君,宫里的珊影和珊珊两位姐姐深受主公倚重,除了日常整理文书,也能出谋划策。奴婢在想,您不如把她们两人调到府里来替您掌管书房吧!” “她们掌管着内宫的事务,哪里分得开身?就是她们得闲,我也不能把擅自把她们调来府里任职啊!你想想,宰相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调用掌管皇宫内务的女尚宫,那是什么样的罪名?我们把这件事看成是‘家事’,别人可就不会这样想了。” 我摇摇头,抚着郡县图上的标志,沉吟道:“我手边可以倚重的人的确不够,醒源兄虽然智计无双,可人力有限,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这样操劳下去……这才两三个月时间,他就已经鬓边白发生了!” 晁视半生忧多欢少,虽然不算体弱多病,可也是扛不得日夜劳神损心的。跟着我的这三个月,他出谋划策,奔波劳碌,没有休息过一天。今天好不容易得个休息日,还是被我带了李琳去搅黄了。再不找人来替他分担事务,我真怕他的身体吃不消。 “郎君,我觉得您可以用取士八法里的投书自荐法筛选一些人才收为己用。” “其实我有些想把府门前的影壁拆了,在府里设立一个集贤居,用以招揽人才。这种做法有三种弊端:一是难免结党营私的恶名;二是来的人良莠不齐,筛选起来很难;三是会加重护卫的负担。” “现在朝廷还没有开科考试选官,延揽人才本来就是相君的责任,应该不会有什么是非。奴婢忝颜统领侍卫队,自信还可以护得府里的安全。” 姝鬟的回答让我忍不住一笑,把手里的郡县图收起:“我都忘了,你和姝妙本来就是武卫出身,要是让你们跟在嘉凛身边,你们现在就是两名女将军……姝鬟,把你们姐妹两个拘在我身边,做些仆役佣妇才做的杂务,是我委屈你们了啊!” “郎君千万别这样说,奴婢不委屈!”姝鬟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 我暗责自己说话莽撞,这话对姝妙说,姝妙还能将一笑置之。姝鬟却是个认死理的,这话对她说,只会吓她。 “姝鬟,我这话是随意说的,并不是以为你们对我有什么不满,你不要想歪了。” 我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白雪,笑道:“都怪这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压得我也多愁善感起来了。” “郎君对自己认为值得交往的人关心爱护,不拘小节,跟主公很像。您说的话,奴婢听在心里,不会想歪的。” 姝鬟说着笑了笑,那笑容有种我极为熟悉,但已经很久没有领略到的温柔,我叹道:“姝鬟,你跟慧生姐姐真像!” 慧生离开以后,就没有音讯传回来了。这世界通邮系统本来就只有官方的驿站和行商寄带两种,极不灵敏,正值战后重整河山的时候,她没有办法传信给我也属于正常。我明知她久历江湖,但遥想她孤身一人行走江湖,心里总不免担忧。 “郎君既然想慧生小姐,为什么不找到她,把她接到相府来住呢?” 我摇摇头:“这世上有种人,天生就喜欢四处流浪,总呆在同一个地方,她是不会快活的。” 我看着窗檐前的冰棱,正在发呆,突然听到姝鬟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顿觉诧异,姝鬟向来内敛,可能跟她受训的内容有关,她一向尽量使自己情绪不外露,像这样明显带着惆怅之意的叹息,她以前从来没有发过。 “姝鬟,你有心事么?” 姝鬟摇摇头,轻声道:“奴婢没有心事,只是奴婢看您却是心事重重。” 我扯嘴角一笑:“处在我目前这种位置的人,要是没有心事,就该被老百姓骂死 分卷阅读286 。” “奴婢说的心事,不是指您为政局和国事操劳。”姝鬟顿了顿,面色一整才把话说完:“而是您在这里,总让奴婢觉得,您其实跟您说的慧生小姐一样……”4CF30苛没记听古旧:)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心头一震,打断了姝鬟的话,一颗心突突地剧跳:“我现在的心事,只有一样,那就是:仑河的战报,已经十几天没有回传了!即使今年中昆气候反常,樊江一带反而比北方先下雪,路况不好,也该有战报传回来了!” 姝鬟抿了抿嘴,垂下头去,隔了一会儿,才听见她轻轻地说:“郎君,奴婢真盼着您能安下心来,把这相府视为‘家’!不要只把它当成一个临时的住所,让人觉得您随时都有可能放开这一切离开。” “姝鬟!你!” 我有种心底最隐晦的阴私被人窥破的尴尬,只觉得脸皮一阵阵发热发紧。 书房里一片寂静,良久,雪风从窗外吹进来,我打了个冷战,醒过神来苦笑:“姝鬟,这念头我从来没有过,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姝鬟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情复杂得竟让我一时无法分辩:“郎君,你或许没有刻意想过,但不代表如果‘有事发生’,您不会一走了之!一个人是不是把他的住处当成‘家’,把他所处的环境当成归宿,只要身边的人用心,就能感觉出来……” 窗外顺风飘来一声鹰隼的鸣叫,我听在耳里,心思一转:“好像是雷羽!” 姝鬟没料到我突然转移话题,怔了怔才说:“雷羽现在正在随军服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说话间,那鹰隼的鸣叫清晰了许多,竟真的向相府这边靠近了。姝鬟讶然道:“这样的风雪天,除了雷羽,也不会有旁的鹰隼靠近安都了……郎君稍等,我去找姝妙。” “快去快去!” 我没想到自己信口一说,还真的变成了可能。雷羽是经过元族秘法特训出来用于侦查的雄鹰,嘉凛行军打战少不得它。照理说它现在应该正在军中,突然出现在安都,难道战事有什么变故? 书房外一声尖锐的哨响,推开房门,却是姝妙正在吹哨收鹰,也不知她几时放下了斗鸡,跑到书房外来了。 “信呢?” 我向姝妙走去,不料那鹰认人,见我上前居然厉唳一声,张翅扬爪作势欲扑,真有几分择人而噬的凶恶。我陡然想起这鹰除了嘉凛和姝妙,没有人能够亲近,贸然靠上前去没准儿要被它抓伤,赶紧停步。 姝妙收住雄鹰的恶势,取出一只铜管仔细端详着,喃喃的道:“怪事,居然让雷羽长途送信,难道战事有变?” 我心里着急,被姝妙一挑,恨得牙痒痒:“姝妙,快把信给我!” 姝妙这才把铜管抛过来,嘻嘻一笑:“雷羽除了主公也没有谁能放,它能来安都,主公自然也平安,你慌什么啊!” 我无暇理会姝妙的调侃,展开信笺看到“平安”二字,才松了口气:“连日大雪,消息不通,恐你忧思过甚,故放雷羽北上。你且静坐安都,安心等待,林城近日必有捷报上传。” 当日嘉凛攻破樊江,入了这山脉围拱的平原,拿下盘口。但在这里还有一座林城正建在两山对峙的制高点上,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嘉凛取得樊江盘口及其中腹的沃野以后,立即整编军队,不愿大损人手强攻夺城,所以对林城采取围而不攻的策略。 他现在来信说要近日定会有林城的捷报传回来,想必是已经有了破城之策。我揣想一番,奈何自己没有什么军事头脑,实在猜不出这种易守难攻的城池能有什么妙法攻破,就不想了。 再往下看,生活细节之外,却有几句:“夜来一梦,恍然间似见干戈止歇,天下太平,我与你同游天下,逍遥无极。醒后辗转反侧,再难成眠,险犯兵家大忌。情缠误事,阿随阿随,你不可以不想我,可也不能太想我。” 这后几句本是情书,但看起来却让我啼笑皆非,恼也不是怒也不是,气不得也笑不得。呆了一呆,看到姝妙一脸诡异的看着我,忍不住伸手在她头上一拍:“呆着干什么!去替我把卢管家找来,初雪节庆,咱们府里也该合时些,准备过节宴客。” 第七十五章 三省的矛盾被这宴会一掺和,果然缓和了许多。中书省面对自己权力被尚书省和门下省压制,迅速萎缩的情况,终于开始尝试以立法形式来维护自身利益。 虽然他们根本还没有立法意识,采用手段的原因也出自权术勾斗,但他们好歹开始有了立法性质的实质行动。他们现在也是试探着在 分卷阅读287 没有君权支持的情况下发挥立法作用,只要我引着他们一步步的往前走,等他们摸清了我的行为模式,自己的的行为方式成熟了,机构立法思想的种子也就在他们脑中发了芽了。 中书省由于自身权力受限,就开始试图采用纵横捭阖的策略,时而结交门下省来压尚书省,时而来联合尚书省胁迫门下省。 一时间三省的气氛大变,少了剑拔弩张势不两立的火气,反而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就在这种情况下,刑部从尚书省分了出去。门下省在接收刑部的同时,也接收了重申刑部必须严格按照朝会上拟定的刑律概要审案的中书省相令。赫拉答应遵守刑律概要,但也以现在的刑律概要只是朝会上的初步纲要为由,要求中书省根据门下省提出的方案,融合两族风俗,在刑律概要的基础上重新审定刑律。 在这件事里,我袖手旁观,没有表达意见,只是百感交集:有的时候,先进的观念,的确只要有个引子,就会深入人心,被有需求的人吸收,除去浮华,得出于他们有利,同时又于社会进步大为有益的规则。 只要不要太急躁,一下子把人吓跑了,基本上先进的观念是不需要我去推波助澜,它也能自行进化发展的,而且是改良适应性的发展。 连日风雪,仑河战报姗姗来迟,直到年关才送到安都。 这是一份捷报,但它的意义比起仅是攻城掠地的捷报来说,更多了一重使天下归心的仁义色彩: 林城被困三个月,逃难进城的百姓众多,本来就粮食不足,十一月城内失火,粮仓更烧,更使林城的粮草稀缺。林城的官兵迫于无奈,意图出城觅粮。数十次出战都被击退,只得龟缩城中。 嘉凛大反他攻打樊江时的迅猛,林城的官后败退他也不乘胜追击,只派兵围困,隔三天便派使者到城下劝降。只是守林城的乃是旧朝的一员老将,誓死不降。 两方僵持,林城就这样被围到十二月,大雪封山,城中可食之物食尽,守城将兵屠戳在城中避难的百姓老弱妇孺为食,林城顿成鬼域。 如此二十天,嘉凛送粮草千石至城下,主动开围退兵,使旗下无分军在城下齐声大喊传诏:“林城将士若要战,先将城中百姓子女放出,朕以粮五百石相易;若要走,朕敬汝等忠心,让路让你等南下渡河!三日为期,守将速作决断,休得以人为食!倘若妄图挟百姓为胁,不战不走,恶意僵持,朕必遣雷霆之师,将林城蹍为齑粉!” 嘉凛诏令一出,满城震动,林城将士惊疑不定,眼看嘉凛的军队拨营离去,五百石粮草列于城下,竟不敢出城取用,依然以人为食。 如此三天,林城百姓终于暴动,冲开城门逃了出来。可怜城中百姓与逃难入城的百姓不下十五万,还能活着逃出来的不足十万,而逃出来的也几乎个个精神失常,疯子不少。 林城的七万将士,眼见百姓逃离林城后,嘉凛除了派人安抚百姓,并没有借机攻城,就连城下的粮草也没有派兵收回,终于崩溃内乱,主降派和主战派互相攻伐残杀。 如此两天,城中血流成河,士兵哗变,将两派将领杀死,打开城门出降。 嘉凛这次放粮,得了林城。地方和人口也还罢了,难得的却是民心。只因他这一番做作,从此以后,中昆百姓再也不会将他只懂屠城掠地的杀人狂。 一时间朝野舆论纷纷盛赞嘉凛的仁义,民报固然大幅报道,一篇颂文做得花团锦簇,就连新创刊的商报等几份报纸也大肆渲染,把这一战的“前后始末”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他们身临战地一般。 晁视翻阅着报纸,叹道:“圣上这一着,狠辣无比,但的确高明!” 我知道他的意思:林城起火失粮,必是嘉凛的细作所为;嘉凛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战略,对林城围而不攻。林城中的惨剧,或许他不是直接导致发生的罪魁祸首,但事情的发展他未必没有想到,顺水推舟以外,也未必没有推波助澜。 这场对新朝来说意义深远的大胜,对林城百姓来说,却是一生的梦魇,想从里面逃出来,却不知要用多少年的时间。 “我只希望战事早日平息,这样的事再不出现。” 这件事不能怪嘉凛,他是一军统率,选择最有利的方式作战,减低麾下将士的伤亡是职责所在,纵使手段阴毒也无可厚非;只是苦了两方对战中,被战事牵累的百姓,竟活生生的做了林城守将的口中之食。成就了林城守将的“忠君爱国”和嘉凛的仁义之名。 事隔十日,前线的又有捷报传来,嘉凛趁水枯河冻的时候,铁骑踏冰南下。云泽城守将闻风投降,一日之间,兵不血刃连得大梦水泽周围的十五县。大梦水泽千里烟波,最宜水军操练,若有水军之利,南荒 分卷阅读288 指日可下。 元族的骑兵用的马都是不骟的,春季是马发情的季节,不宜出战。所以嘉凛春季都在大梦水泽屯兵整军,鼓励百姓春耕,组织生产。 这年的春季,到处都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备战气氛,却偏偏平静得叫人不敢置信。与中昆这种蓄而不发的紧迫感相反,南荒这个春季却战火处处。有些毫无政治远见的义军首领得到旧朝覆灭,皇室子弟被屠戳一空的消息,也不管嘉凛正列兵于大梦水泽,随时都有可能挥师南下,纷纷自立。 一时间南荒西凤十四郡,大大小小的王足有三十几个,彼此间征伐不休。旧朝镇压义军的军队也分化起来,自身统属不灵的矛盾,与义军对立的矛盾,错综交织,潜滋暗长,愈演愈烈。 这种情况让我不由得暗暗叹息,难怪嘉凛虽然计划送一位旧朝的“皇子”到南荒去,却到现在都还没有付诸行动。实在是南荒西凤的大乱,使他们内耗太剧,不用假皇子去激发矛盾,两三年时间也够折腾得他们有气无力的。等到危急时刻再把那“皇子”送过去,收整残部,就能起到一网打尽的作用。 与嘉凛的前线的平静相比,春季的朝廷事情却不少。地方行政区域重新界定、御使台御使查察吏治、刑部派员往地方理案视狱、户部整编户籍丈量土地、尚书省从流民中直接选取流民领导组织春耕等等工作都在春季开展。朝野上下都忙碌起来,那乱中有序的景象,倒也有几分春日新芽的生气。 三月末,冬耕收获,春耕开耕。照例新皇登基后第一年的春耕,皇帝应该亲自前往陪都社稷坛祭拜,手种五谷桑棉,以示鼓励农桑之意。向天祈福,求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 嘉凛远征,这一仪式就由中书省和礼部代行了。结果祭拜结束,仪仗还都以后不久,中书省就提出了要把礼部从尚书省分出去,由中书省掌管。 我暗暗地好笑,只道:“滋事体大,应该先问过门下省的意见。” 付南音听到消息后急忙赶来,劈头就问:“相君是不是有把礼部分到中书省的意思?” 我一时不好作答,只得含糊地反问:“礼部并无实权,近年更是流于形式,付相难道不觉得它应该整改吗?” “礼部是该整改,但绝不把它让到中书省去整改,因为中书省的作官差不多都是士族子弟,一旦礼部到他们手里,他们必会重倡礼制。礼制正是士族发展的根基,也是商事不盛的源头。正因为中昆近年百姓困苦,礼制荒废,礼部流于形式,新朝的许多革新制度才能够顺利推行。可中昆百姓的礼制观念根深蒂固,饥寒的时候无暇顾及。一等饱暖了,礼制的教化就会因风盛火。那样地话,我们辛苦半年才勉强支起的政务框架,将会因为这种礼制观念而毁于一旦。” 我吓了一跳,深以为然:“付相说得有道理,我忘了人的先入为主的意识,在某些时候是很容易摧毁现有制度的。我一开始认为只要把礼部主持科举考试的权力划给吏部,就算把礼部分出去也没关系的念头,太疏忽了。” 付南音问道:“既然如此,相君可是准备驳回中书省的提议?” 我想了想,打定了主意,笑道:“这件事还是要去找门下省的赫相商量,我们急什么?今年秋闱开科考试以前,多的就是商量的时间啊!” 付南音的说法是很有道理,礼部的影响现在应该尽量淡化,将礼制从具备干涉家族事物的实质权威性转化成一种道德的舆论性影响。这也是从另一个方面保证司法权力的独立与威严。 现在不妨把礼部分立一事吊着,既不赞成也不反对。但在干晾着礼部的时候,就借它统属不明的时候,把它的实权和影响力削弱到最小,让它彻底的变成摆设。而且是民众心里只具备道德约束力,却不具备实质力量的摆设。 第七十六章 夏末,果然出现了青黄不接的危机,幸好朝廷早有准备,新建的粮行商社及时发挥作用,危机有惊无险的渡过了。 三省六部本来都极度紧张的关注着这次的荒灾,以免出现无良商人囤货居奇,从中弁取暴利,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的荒灾,这种苗头居然是一出现就被压了下去。 流民安置得最多,大家估计饥荒会闹得最凶的苏郡,居然在这时候有粮食倒输出来。却原来去年年底,苏郡兴起了一个“世神教”,这个教派带来一种经过改良的水稻种子,分发给信徒,教他们种养之技。 中昆回暖得迟,气候有反复,别的郡县都是三月末才敢开耕下种。这世神教带来的水稻种子竟然是一月底就用热水催芽,搭了茅棚室内育秧,三月份别处才开始下种,他们移植出来的秧苗子就已经有半尺高了。 这水稻的种植周期又比麦子短 分卷阅读289 ,移秧后的第二个月,就已经开始结穗,到了六月底七月初,稻子就已经开始转黄了。 它的生长周期比起中昆其它郡县来,早了足足三个月!而且它收割之后,立即就翻地插秧,如果照生长周期来算,它还能在十月底再收一茬。 满朝官员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之余,欢欣鼓舞,因为如果苏郡的双季稻能播种成功,把这方法推广开来,就代表着百姓基本上可以粮食充足,加强抗荒能力。 三省集会散后,春秋阁议事,是主持济荒的付南音和往苏郡视察的高云歌的详细报告,付南音坐定以后,没有回答我询问的农事,却反问:“相君,你认识世神教的教宗和教母吗?” 我心里咯登一下,道:“这世神教一词,你的廷报传上来,我才听说。” 付南音脸上的神情,似乎是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了口气:“相君,实不相瞒。我第一次接触到世神教里传教的教师,听到他们的观点论述时,几乎以为那世神教是你主持创办的……” 我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来,笑道:“却不知世神教都有些什么样的言论,竟会让你生出这样的错觉。” 高云歌抢在付南音之前笑道:“其实这世神教也只是将昆父仑母创世生人的传说整理了,于昆仑大陆上的民风习俗并没有太多的篡改。但它在人生死轮转的昆仑神海上设置了两个神灵赏善罚恶的场所,人死之后,由神进行灵魂审判。为善多者灵魂升天享福,为恶多者堕地狱受难,这也不过是百姓在面对灾害是为了寻求心灵慰藉的一种寄托,没什么特别。” 高云歌讲述出来的世神教,根本就是基督教融合了昆仑大陆上的神话传说得出的教派。 “高侍中说这世神教没什么特别的,我可不同意。相君,你那‘神迹拾遗’里记述的技艺,表达的许多观念,都跟这世神教的教义十分吻合。只是你以‘神迹’为表,着重于技艺的推广,以免工匠技艺因为世人鄙弃奇技淫巧而式微;而这世神教则以技艺推广为根基,宣扬神生百子,使神子们各自学艺教导世人。士农工商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但从事各行各业的人,都是神的血脉和意志的传承,谁也不比谁高贵……相君,实在不是我多疑,实在是你的‘神迹拾遗’和世神教的教条根本就是互为表里,同出一源啊!” 我哈哈大笑:“昆仑大陆的传说同出一源,大家都取其间的精粹为基础,自行归纳演绎,有相似之处不足为奇。” “昆仑大陆的神话传说是同出一源,但在反对世俗礼制对族众的约束,尽量削减士族势力这一点,却是世神教的教义首开先例。” 付南音提高了声音,话里不无责问之意:“更别说这世神教竭力推广技艺,施恩于民的种种举动了!相君,你主持朝政,对世神教的隐忧岂能毫无感觉?” 高云歌反驳道:“付相不免忧心太甚,世神教的教义都是劝人行善积德,济民之难的同时也解民之心忧,于百姓教化大有好处,于朝廷来说有大功,何忧之有?” 我一下激棱,坐直了身体,对付南音正色道:“教派是没有世俗权力的精神信仰,为了扩大影响,它试图以教义减低宗族对族众的约束,很正常;至于施惠于民,以求发展,更是一种十分正常的手段。对于目前的朝廷来说,有这样的教派不论是从惠民还是从削减士族势力来说,都算好事。付相话里,大有将这种民间教派视为朝廷之敌的意思,某不敢苟同。” “相君,世神教现在对新朝来说的确可以大用。但它发展起来后呢?会不会愚民敛财,祸国殃民,乃至于像今日以教义反对宗族势力一样,他日也反对官府的政令?” 付南音的话,竟是与我针锋相对,丝毫不让,“世神教现在苏郡、临海郡两地,信徒数十万,教中教师所到之处,百姓不避污秽,伏地而拜,以能得教母膜顶赐福为荣!在百姓之中的威望,赫然有与官府分庭抗礼之势!如此教派,若任之坐大一方,日后朝廷应该如何?” 高云歌应声反驳:“付相也太将世神教与政治相连了,世神教能在苏郡如此受百姓爱戴,是因为苏郡百姓以流民居多。这些流民久历战乱,颠沛流离,受尽居无定所食无饱的苦楚,虽然暂时安定了下来,但心还是凄惶无主。这种时候世神教应运而出,以向神告解的方式抚慰百姓,教导他们不受困的技艺,他们怎么能不感激涕零?如果官府也能使百姓居安食饱,安抚人心,得到百姓的信赖,区区一个世神教岂能为害?” 我暗暗地感激高云歌,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对付南音说:“付相,你还要考虑一件事,苏郡正是因为世神教的安抚,才能渡过饥荒,民心安定。这种时候,如果对世神教有什么不善的举动,都不免触怒于民。官府与其想怎样压制世神教,不如想怎样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使百姓安居乐业,温饱无忧。” 分卷阅读290 “相君,一山之内,岂能容二虎并位称王?若是照你这种想法纵容世神教发展,有朝一日教派的权威超过了官府,则乱国之祸至矣!” 我沉默了一下,反问:“付相心中似乎早有成见,你预备如何?” “将世神教纳进朝廷的管理中来,内朝廷掌控,能用,则扶;不能用,则除!” 付南音这话说得杀气腾腾,显然是盘算已久。 我深吸了口气,冷静地回答:“宗教绝不能与世俗权力掺杂,教派为朝廷所用,借世俗权力膨胀扩张,那才是真正的乱国之祸!付相,我一向信任你的眼光,只有将世神教收为官府掌控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付南音诘问:“这么说,相君是支持世神教?” “我不支持,但我也不反对!付相,政事处理,权术的运用,我都认为必须以民利为先!世神教既然能劝人为善,我不认为有必要利用权力去扭曲它。” 我站起身来,朗声道:“约束世神教,不准许其干涉世俗事务,以免官府威信受损很有必要。但用世俗权力去干涉他人的宗教信仰,却是不智之举!” 离了春秋阁回家的途中,晁视突然开口:“德立也应该回来了。” 我正看着车夫的背影发呆,闻言回答:“是啊,他也应该回来了,出去半年,也不知他的六艺有没有进步。”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随着御史出巡,学识若是不长,岂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只是不知道他在人情世故上有没有长进。苏郡和临海郡这么热闹,他总该得些消息回来吧!” 我心里一惊,醒过神来,看着晁视苦笑:“连醒源兄也疑心我了……醒源兄,你我同进同出,我做什么事还能瞒得了你?苏郡和临海郡离安都足有万里之遥,我哪里有那么长的手脚?” 晁视笑道:“这就是你敏感了,我怎么可能疑心到你身上去?” 我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世神教虽然不是你创立的,但里面的教义却显然与你的论著同出一源,也难怪付南音起疑。你少年得志,在朝中手握大权,在民间又声名鹊起,有‘白衣卿相’之称。以前只是因为你处事小心谨慎,才没有人当面指责你。有世神教这样招忌的事情在,你以后怕是不得清安了。” 我摸了摸胸前挂着的同心蛊,想想世神教的教义,心里已然确定那必然是慧生弄出来的。除了和我一起生活四年,相依为命的慧生,别人也不能这么清晰的把握我心里的宗教理念,利用“神迹拾遗”创出一教。她离开安都时虽然带走的钱财不少,也可能有一批得她恩惠而愿意追随她的旧朝术士,但那些资本还是不足以让她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世神教做成现在这般声势。 可以种双季的水稻种子倾我和尚书省之力也找不到,她却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她现在身份敏感,安全也是个大问题,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左思右想,头痛无比,吩咐车夫:“咱们暂时不回家,转路去民报馆。” 这报馆晁视来得多,不经通报,熟门熟路领头进了主编室。秦立中见我们来了一大帮子人,有些惊讶,客套一番,分宾主坐了,秦立中问道:“相君大驾光临,可有要事?” “我听说民报最近申请在外地办个分刊,专门报导地方新闻,可是真的?” 秦立中回答:“是真的,办这分刊是由中昆五老按照新出来的《报刊管理条例》的规定,筹备齐全以后,向工部递了报表的,这没有什么不对啊!” 中昆五老不愿入朝任实官,受了太学院博士和御书房行走的虚衔,奉嘉凛之令率领门下弟子及耆老在太学院融合中昆西元两地民俗,修订民律。他们不闭门造车,却四处走动颇让我觉得欣慰。 “这我知道。我只是最近总找不到中昆五老,听说他们整天泡在几大报馆里查询资料,这才来找你了。想让你转告中昆五老一声,要办好这分刊,修好民律,一定要在苏郡和临海郡二地长驻。近年的民俗,可能会有很大的转变。” 秦立中愕然,想了想才道:“莫不是因为苏郡的世神教一事?” 我点头:“世神教在苏郡发展得太快了!那是宗教信仰,官府不宜干涉。可如果让它毫无制约的发展下去,我怕它会扭曲本性,愚弄百姓。所以我想借五老的威望坐镇苏郡,在那里办份报刊。” 第七十七章 “文化的用处,在于提醒人们思索,它应该是开放性的,启人深思的。而不是凝固的,禁制的。所以在这本《杂学新说》出版的时候,某征得太学院五老、六部侍中高云歌、华石染先生、李琳李玉华公子等八位的同意,将他们对本文三十二章的批 分卷阅读291 注都分列出来,与文同刊……” “求学之要务,在于学以致用;治学之常态,在于知而后疑;” 小小念着念着,放下手里的稿纸,问道:“这就是你为那《杂学新说》正式发刊写的序?你不怕损害自己的威信吗?” “在这世上除了术数公式,没有绝对的真理,任何学说都必须是开放性的,被人了解、钻研、怀疑、探索、改进才能进步,否则它必将腐烂在小格子里。有人对自己的学说‘知而后疑’,那是件喜事啊!为什么要怕呢?” 我将小小弄乱的稿纸整理好,笑道:“你还不是每天都在挑这里面的刺吗?我觉得这两年你学识见长,不止是先生教得好,更是因为你知道反思。由此可见,人必须懂得反思自省,不拘一格才能学好。狗儿,这方面你要向小小学习。你们俩一起上学念书,小小能提问把先生问得哑口无言,你却能在先生向你提问的时候,气得先生破口大骂。你底子比小小薄,我也不强求你,只是你也实在太让人泄气了,是先生的教学方法不对,还是你不喜欢读书?” 狗儿慌了手脚:“不不不……我喜欢读书,先生教得也好,可是我记性不好,一篇文章上午背了,下午就完全忘了,实在记不住。” 这个问题,就是二十一世纪的教育家也只能干瞪眼,毕竟人的天赋各异,有些人的确不是以勤以补拙就能“补”好的。 狗儿被我一批评,顿时心虚,找个借口就跑了。花厅里就剩下我和小小,我看小小脸色沉郁,若有所思,忍不住问:“小小,你有心事?” 小小看了我一眼,指着花厅外的假山叹道:“最开始看到这座假山,我觉得它是山;去年的时候我再看,就觉得它根本不是山;可到现在再看,这山就是山。” 小小这话,让我呆住了: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就是山;这样的意境小小居然从一座假山上体会出来,也不知是福是祸。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小小现在的确长大了!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探询到。 “二哥,我想出去走走,到各地看看!” “什么?” 我大吃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小自从住进长康府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偶然节庆有空,我想带他出去走走,体会些民间生活之趣,他也不肯。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可是你常说的啊!” “你几时这么听话了?” 小小顿了顿,突然问道:“你最近在朝中,是不是政务推行得特别顺利?” 小小这几年从来不问任何与新朝有关的事,当然更不会问我在朝廷中的情势,今天突然发问,真令我有石破天惊之感,愕然瞠目:“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今年春末,战报传来,嘉凛率水军西进,据西凤称忠顺王的“前朝皇子邓琚”率部属出降。至此,新朝在明面上正式的“一统天下”。假如没有意外,嘉凛收编降臣降将以后,今年秋就应该可以班师还朝,结束为期四年的征战。 我下令府中包括晁视在内的幕僚团,都不得在东院以外谈论政事。一是出于保密;二是为了避免小小受激;如果小小开始探听朝政,假皇子一事可就瞒不住了。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我皱眉,想了想才回答:“是。你从哪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我从你的神态里看出来的。你最近神采奕奕,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任谁也看得出来你最近过得顺心如意。” 小小眼里有层晦涩,似乎想哭,但他却没有转开眼睛,定定的看着我,问道:“能让你这么高兴,除了政务顺利以外,是不是也跟昆嘉凛有关?” 我心里一惊,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 小小却从我的沉默中看出了端倪,微带自嘲的说:“拿昆嘉凛的事来问你,却是我傻了。” “小弟,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怕你不快。” 小小低下头去,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正色问:“告诉我,昆嘉凛是不是已经平定了战事,准备回安都了?” “是。” 这件事小小早晚都要知道,与其让他设法从别处打听,还不如此时我告诉他,以免他探听到假皇子的消息。 “这么说,顺……是真的……亡了……” 他的语调虽然轻,但话里传出来的意思,却压得我心里一沉。安慰小小的话,我说不出来,只能揽住他的肩膀,无言的安抚。 许久,天色渐暗,小小拨开我的手,轻声道:“我想出去走 分卷阅读292 走,想到各地看看。” “好,你想往哪个方向走,我马上叫人安排。” “我不想定方向,只想四处漫游,你以前不是说过么?‘天地之景,有数不尽风流雅趣;江湖风月,另存一番自在逍遥;’也只有抱着漫游的心态,才能领略到这样的意境吧!”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时光果然是万能妙药。小小现在未必能够真的放下仇恨,但却已经开始懂得人生除了仇恨尚有其它事物的道理。 “这样的漫游,我也想。等过段时间我把手里的事忙完了,再和你一起走。咱们已经三年多没有见到慧生姐姐……” “二哥!我自己走,不用你陪!” 小小打断我的话,看着我微笑,“二哥,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任性胡闹的小子了,我可以一个人走。以前你和大姐劝我走,我不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当时我错过了什么样的机会。可错过了的东西,已经随着时光流失无踪,再不可得。你现在……你和慧生姐姐都有自己的人生,我也想和你们一样,抓住手边的东西,去努力,去经营,不依附于任何人,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拥有自己的人生。” 我愕然,只觉得心魂震动。 眼前的小小,除了他固有的倔强,也有一股他以前没有的收敛的柔韧。目光炯炯,眉宇间自有一股历经磨炼含而不放的傲态。若说他以前的骄傲,来自于他高贵的血统与亡国辱家的自卑,那他现在的骄傲就是摒弃了身份束缚后的“自傲”。 我想将小小拉出身份与仇恨的深渊,所以对他的教育十分重视。除了延请名师外,也亲自教导。更在打听得中昆五老或者华石染等人有空时,经常请他们来府里做客,指点他的学业,教导他为人处世之道。 可小小会怎样成长,我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可今天他说的话,依然倔强,依然傲气,依然任性,却俨然已经有了“看山就是山”的意境。由不得我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只能怔怔地看着他,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小小,你是真的长大了!” “你放心让我走了?” 小小这话,可以两面解读里面的意思,我只解读正面的意思:“小小,你这次离开可要计划该怎么走……” 我相信在这相府里,少不了监视小小的人。小小若在府里,由我庇佑,他们当然放心。但小小要离开,他们却未必放心。 “二哥,你要我怎么计划?” 小小既然存了一去不返,摆脱一切控制的念头,他这次离开就不能惊动旁人。 我沉吟片刻,道:“第一件,你的路途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包括我在内;第二件,帮你安排出府后的路的人,一定要可靠;第三件,你要易容化装带在身上的东西不能有任何带标识性的东西,包括钱财……” 我一口气说了七八条,终于忍不住说:“最大的障碍在你腿脚不便,要借助拐杖才能行走。这太招人注目了。” “二哥,我想从明天起,你要是出府,我就跟在你身边。” “好。”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连二哥都不惊动就离开安都。那么即使以后我独自行走江湖,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我蓦然明白,小小的远离之心怕是早已有了,只是今天才对我明言。一念至此,我心头酸涩顿起,喊了一声:“小弟!” 小小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二哥,我以前不懂事,总是给你添堵,现在想起来,真是对你不对住呢!” 我长叹一声,心里不无惆怅:“小弟,我以前总盼你快快长大,可到你现在真的长大了,我又觉得心里难过。” 俩人相对无语,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你还是迟些再走吧!今年天赐还没回来给你看病呢!” “管先生每年都要秋冬才到,往年昆嘉凛在外面,我可以等。今年昆嘉凛回来,我却不能等。二哥,我没有力量报仇,因此我就更不能容忍自己生活在与仇人相隔咫尺的地方,那会让我痛苦压抑,无法自拨。” 小小见我迟疑,又道:“再说管先生每年来给我看病,说词都大同小异,我这腿现在是找不到什么灵丹妙药的,重要休养和自我调整。经过这三年多的调养,我现在已经进步很多了,虽然依旧行走不便,两腿却也不再麻木无知。这半年没什么进步,说不定就是因为老困在府里生了倦怠,才会针炙不灵呢。” 我知道小小这话纯粹是宽慰我,但因此也可见他去志坚定。再者我心里还有一层隐忧,也觉得小小在嘉凛班师回朝之前离开,实在是件好事。深思片刻,我下定决心道:“好,我先替你准备离开要用的东西,你什么时候走?” 分卷阅读293 “二哥,你只要帮我把出行要用的钱财准备好就行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开。只是如果哪天我跟你出去后,突然不见了,你就别再找我了。” 第七十八章 夏末付南音四十大寿,我前往贺寿。夜宿付府,次日从付府回来,小小就不见了。我心里有数,也不声张,只是借口民律定稿,在春秋阁里吃住。 过了五天,府里派人请我回家。我料想是卢广京在发现小小不见之后,由于怕我责罚,所以瞒着消息私下寻找,直到现在实在找不着人影,才慌了神,向我报告。 果不其然,一入府门,就见府里百来名仆役全都站在庭前,个个收声敛音,一脸紧张,见我进来,更是大见惭色。 我不放府里的仆役以婢仆自称,刻意诱导他们的自立思想,四年来小有成就,这些人的言行举止都有分寸,像今天这样畏畏缩缩的表情,我已经很久不见了。 “广京,出什么事了?” 卢广京一撩衣摆,扑地跪了下去:“郎君,是我治家失利,竟把小郎君给弄丢了!” 卢广京一跪,跟在他身边的狗儿也扑地跪倒,涕泗纵横,泣不成声。 我暗暗叫苦,小小离开是我的意思,是我对不起卢广京他们,此时却长目飞耳受他们这样的大礼赔罪?卢广京这一跪,差点压得我也回跪,赶紧端起架子,色厉内荏地说:“你们起来说话,不清不楚的听得我糊涂。什么叫小郎君不见了?” 卢广京站起身来,我这才看清他此时红眼睛青灰脸,显然已经几夜没睡好了,心里更觉内疚。 “郎君,那天你去付府贺寿,小郎君跟在你后面就去了。府卫因为小郎君近来总是跟你一起进出,也就没有拦他的车驾。当晚您派人传信,说会在付府住宿,我只以为小郎君也和你在一起。谁想隔天宅里巡查,就没有见到小郎君和狗儿。您去了春秋阁后,我派人四下寻找,结果只找到了狗儿……” 狗儿见我目光转过去,赶紧抹抹眼睛,抽抽嗒嗒地说:“那天小郎君说想去城北看神庙会,但怕你没有时间不肯陪它,他就不能出府。于是我俩早早地备好马车,跟在你的车驾后面混出府去了。神庙会人很多,我们很快就被挤散了,我……我……” 小小果然计划得周详,庙会里人流如潮,同伴被扩散弄丢一点儿都不稀奇。狗儿一开始发现人不见了,着急虽然不免,却不会惊慌。等庙会散了,狗儿发现实在找不到人,回府求援的时候,他早已离开城北,出城去了。 我想推开小小离开的责任,十分简单,但这样的事,我却怎么做得出来? 我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巡视一遍,下定决心,转头对姝鬟道:“叫所有的人立即停止寻人活动,由他去。” 姝鬟和姝妙虽然嘴里从来不说,但小小的身份她们却清楚得很,此时听到我的话,都是一愕,“郎君,你这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小小是我派人送走的,所以你们不用再去找他了。大家各归其位,不用惊慌,小郎君只是外出游学,故意跟大家开个小玩笑,没什么大事。” 姝妙顾不得众人未散,便大叫一声:“不行!” “有事等下再说!” 我止住她的话,把疑惑不解,但松了口气的众人遣散,看到狗儿惶恐不安,不肯退走的表情,不禁拍拍他的肩膀,歉然道:“狗儿,你受惊了。小小是自己离开的,跟你没有关系。其实小小已经长大了,再让你当他的陪读和玩伴显然不合适。从今以后,你就去跟着德立学学怎样应对处世吧!” 狗儿也走了,厅堂里就只剩下我和双姝,姝妙气愤难平,怒道:“郎君,你怎么可以把他放走?你这是……你这是……” 小小的离开,让我有股隐忧尽去,心上压着的石头落地的轻松感,听着姝妙的指责,不禁一笑:“我这是什么?你想说我对嘉凛不信任,还是想说我对嘉凛背叛?”A507色时荒外透天:)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姝鬟面色微变,欠身道:“郎君,姝妙绝没有指责您的意思。只是您这样做,实在让人灰心。” 我清楚地感觉到姝鬟和姝妙心里的不满,但在这时候,却只能采用使她们心中不满更甚的压制方法:“小小身有残疾,孤身一人,无名无份,对新朝来说根本毫影响。他所以离开,不过是为了避免成为阶下囚受困一生而已。我知道你们想把小小找回来,可这件事你们不能做!只要你们还在我身边,就不能做!” 姝鬟沉默不语,姝妙却反应激烈怒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分卷阅读294 我的心情平静,话锋丝毫不让:“姝妙,我这不是威胁,是命令。嘉凛给了你们为了我的安全便宜行事的权力,却没有给你们违背我的命令的权力。” 这一下,连姝鬟也脸色大变,姝妙气得全身簌簌发抖,指着我怒叫:“你……你……为了一个前朝叛逆竟欺负我们!” 姝妙怒极攻心,说出来的话一腔稚气,显然是气疯了。 我心知此时绝不能松口,板起脸来接着说:“姝鬟,姝妙,我再说一次,我这是命令。” 姝鬟额角青筋跳动,但她一错齿,退开两步,弯腰一礼应道:“奴婢谨遵相君之令!” 我心里清楚,她这礼一行,称呼一改,近四年来相处建立起来的亦亲亦友的情义,可都倒退成主仆之别了。 “姝鬟,我不是不信任嘉凛,只是我实在不愿意用人的性命去考验人的信义。就像我从来不敢奢望饥无食,寒无衣的百姓还能长久的恪守中书省提倡的‘礼义’一样!” 小小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嘉凛容得了他,小小也断断不能容许自己仰着仇人的鼻息活着。与其等那“迟早”的一天到来,矛盾爆发,不如此时就让小小走。 姝鬟和姝妙两人想必被我气得不轻,气愤难平,这天的晚饭,冷冷清清地就我一个人上桌吃饭。连我洗漱的时候,也没见她们的踪影。 我躺在床上,想着嘉凛很快就要班师回朝,五味齐集,心绪如潮:我放走小小,连姝鬟姝妙都这么大的反应,却不知道他会怎样。 近年来我在尚书省行政,反对者越来越少,中书省有时候甚至刻意礼让。这种情况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我掌权日久,权威渐立。另一方面,却未尝不是对我不满的人有意制造我权倾朝野的形象。 制造这样的形象,他们的目的不外乎想引起朝野舆论对我的不满和君王对我的猜忌两种。嘉凛久离安都,他回来以后,会不会在有心人士的挑拨下对我有所误解? 这样一想,因为久别而日渐浮躁的心更是律动繁乱,这一夜便心跳难以自持,直到天将亮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隔日起床,便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耳朵里如有苍蝇飞舞,一脚踩在床前的脚踏上,居然没踩稳,幸好姝妙及早扑过来扶了我一把。 我架着她的肩膀站起来,嘻嘻一笑道:“你们别生我气了!反正嘉凛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你们还是要回他身边去的。到时我想对你们发号施令,也没那可能呢!” 姝妙气急败坏,嚷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的是真话。唉!这几年我在外面说的假话可真不少,累也累死我了!要是跟你们还说假话,那日子也就没法过啦!” 我觉得眼睛有点花,正想抬手揉揉,额头上一凉,有只手搭了过来,紧跟着是一声压抑的低呼,却是姝鬟的声音:“你的额头好烫!” 我怔了怔,摆摆手道:“没事没事,可能是昨晚泡澡泡久了,有点风寒,叫厨房给我备份姜汤就好了。” 我一面说一面从姝妙肩膀上收回手,向衣架走去。怎奈眼睛愈来愈花,手脚也有些不听大脑指挥,我明明是往左边的空旷地走的,结果脚下却被凳子一绊,“砰”地一声,头便撞到了什么硬家什,撞得我眼前一黑,脑袋剧痛入骨。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隐约感觉眼前光影浮动,睁开眼睛,却是满眼灯光。我刚动了动,头顶便一阵剧痛,“哎哟!” “你醒了?” “嗯。”我应了一声,直觉反应就是去摸头顶的痛处。 “哎!别动别动!别乱动!” 我听姝妙叫得惶急,赶紧收手问道:“怎么了?” 姝妙脸上大有惭愧之色,呐呐地说:“你头顶被桌角磕破了……” 我恍然大悟,“难怪这么痛。” “郎君,我不是故意不扶你的……我只是……我只是……” 姝妙难得也有急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让我大为不忍,赶紧道:“不就磕破点油皮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呀!把那苦瓜脸收收,去叫人帮我备饭,我饿了!” 姝妙见我作势起身,赶紧伸手压住我:“太医说了,你身体还没好,要多多休养,要吃什么你等着,我去端来。” 我看她走了,便起身下床,走了几步,突觉眼前的摆设乱动,脑袋一阵胀痛,双腿一软。我暗叫倒霉,只是刚刚睡起,身体实在不听指挥,明知自己要摔倒,竟是没有力气去抓住什么东西保持身体的平衡。 “咣铛铛……”一阵 分卷阅读295 乱响,预期中的痛感没到,却是姝鬟恰好赶来扶住了我。 我这时候却不敢逞强了,闭着眼由她将我扶回床上去。只觉得脑中阵阵晕眩,也不知到底是风寒没好,还是摔跤后有些脑振荡。 “是不是药翻了?没烫着你吧?” 我摸索着在床上躺好,听到姝鬟不发一声,心里颇有些惶惑。 “没有。” 姝鬟说着,轻轻地叹了口气:“郎君,你好好地养几天,别乱动!就算是替奴婢省心了!” 她这时候虽然还是改回了旧称,可语调里以前的亲密终究疏淡了许多。我默然无语,心里也叹了口气。 我身体强健,以前有个伤风感冒一两天就好,不料这次生病,却直在床上躺了十几天,还不见好转。 一开始我还想让晁视和幕僚团把尚书省的事务给我带回家来,照常办公。谁想这次生病倒真像是一跤摔出脑震荡来了,脑子用不了多久就发晕,心跳异常。只得把事务分开托给付南音、金应、高云歌分理。 直到头顶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头晕头痛的病症还是不见缓。更让我心里不安的却是近来只要入睡,就必定发噩梦;噩梦的内容我根本记不起,但却每次发梦都把我惊出一身冷汗,从梦里醒来。 大夫开了十几个方子,室内又点起了宁神定气的安息香,我却还是不得安枕。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居然把我整得好吃好喝还直掉肉,而且精神越来越不济了。这天晚上高云歌来汇报政务,我虽然早做了准备,提足了精神,还有支持不住的趋势。 “相君,春秋阁没有你坐镇,感觉差很多啊!你要好好地休息,早日回阁处理政务啊!” 我打了个呵欠,笑道:“这一个多月我不在春秋阁,你们还不是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吗?这证明政务处理机制已经可以自行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失职而大乱了。这几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废……想来有这根基,不会再出现人亡政息的现象吧!” “相君!”高云歌失声惊呼,我吃了一吓,抬头看见屋里包括晁视在内个个都面色有异,眸里有惊惶之意。 我脑筋一转,这才想通是自己那句“人亡政息”吓到了他们,不禁一笑:“我不过是打个比方而已,你们至于吗?再说了,圣驾将还,我正该避开权倾朝朝之嫌,生这场病,算是恰到时候,是喜不是忧啊!” 我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众人的脸色更是怪异。我心中疑惑,笑道:“圣上待人宽厚,他班师回朝,必会根据功绩对满朝文武进行封赏。诸位这几年来尽心竭力,为国为民,圣上必有恩赐……” 众人的反应实在令我奇怪,我一面说一面打起精神仔细地观察他们的神态。但见他们此时虽然脸上堆笑,一副欢欣鼓舞之相,但眼里却忧色甚重,显然有事蛮着我。 我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再闲扯两句,突然想起一件事,心跳一紧。 第七十九章 “说起圣驾班师回朝,西凤的地方整顿应该已经告一段落。虽说西凤七郡的郡公圣上会仿南荒例就地选任,但地方上的财政重整,却一定要有吏部亲派的算术师才能开始。这么些天了,吏部还没有将派员的名单拟出来吗?” 高云歌干笑一声,笑道:“今年太学院毕业的算术师不多,所以吏部最近正在考核筛选,大概再过十五天就能拟定名单送来给相君过目了。” 我皱眉道:“吏部的办事效率怎么变得这么差?再过十五天,圣驾都要还都了……说起来,圣驾现在何处?” “圣驾现在已经到了大泽郡,如果圣上沿途还要巡视地方政务,查察吏治,圣驾大概十月秋收就可以到达了。” 高云歌的回答太流利了,好似他等我问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姝妙,你去书房帮我把新绘制的天下郡县图总图拿过来。” 高云歌笑道:“相君,你现在需要好好地调养身体,莫太操劳……” “我每天躺在床上,饱食终日,算什么操劳啊!要是不动动脑筋,八成会被养成肥猪!”我打断高云歌的话,笑眯眯地说:“说起来,连刑部的雷律方都来探过我的病,一向跟我亲厚的赫相倒一个多月不见人影,难道门下省最近有什么急事么?” 晁视在一旁笑道:“赫相根本就不在安都,就是相君生病的那天晚上,他接到关外传来的信,说是他的妻子进了关,要他去接呢!据相府的人说,赫相一接到那封信,立即脸色大变,连鞋子都没穿赤脚就跑出去了。” 我闻言失笑:“赫相居然有这种时候?” 分卷阅读296 “是啊!” 一群人说说笑笑,等到姝妙把郡县图拿来展开,我才收住笑,仔细的看图,“嗯,圣驾现在已经到了大泽郡了么?这么说,圣驾走的是水路,经大梦水泽入仑河,沿河而下,再折往运河……现在正是秋潮水高河畅的时候,圣驾要是不巡视地方,连夜赶路,二十天都不用,就能回安都呢!” 高云歌笑道:“圣上传令兵部,要检阅各地府兵,十一月还不一定能够回来呢,或许要年底才能到安都吧,正好赶上过年。” 我示意姝妙将郡县图收起,将头靠在背枕上,闭上了眼。 好一会儿,高云歌轻声道:“相君,下官告退了。” 我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慢慢悠悠地说:“高侍中,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最近病得已经糊涂了?” 高云歌一愣,随即笑道:“相君何出此言?” “我何出此言,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睁开眼睛,目光从高云歌、晁视、双姝及幕僚团的众人脸上掠过,森然一笑,一字一顿地问道:“难道你们真的以为我卧病在床,就可欺了么?” 此言一出,众人都面色大变。室内一片寂静,良久,姝妙突然大叫一声,掩面坐倒在地。我听着她从指掌间泄出的哭泣,心跳几乎停顿,一刹间仿佛眼前的世界都颠倒了一下,喘了几口气,才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来:“圣驾现在何处?” 除了姝妙的哭声,室内再无人声,人人都嘴唇翕动,却都不说话。 我只觉得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来了,一股似乎冷极,又似乎热极的气流直冲脑门,再不发泄出来,便要将我整个人都胀破。 “告诉我!嘉凛现在何处?”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发出这么可怕的咆哮,翻身下床时那泄愤式的一脚,居然将脚踏也踩断了。 “郎君……你别太激动……这对你的身体……” 我甩开姝鬟的扶持,哈哈大笑:“难怪我觉得最近嘉凛传回来的信语气有些奇怪,想来那是我们府上最擅仿写的平望平先生的手笔,根本就不是嘉凛写的,对不对?” 平望是我的智囊团里的幕友,平时和我相处也是不拘礼数的,首次见到我发怒,不禁苦笑道:“郎君在打要罚,属下都认了。只是郎君若是以为属下心有恶意,属下却是冤枉!” “你冤枉?你胆敢冒仿圣上的手迹,你哪一点冤枉?” 鼻孔里一股热流涌出,流到嘴里却是一嘴腥味,我抹了满手鼻血,眼前一阵晕眩。脑袋越来越胀,我拼命的克制着晕眩感,抓着扶我的人的手,问道:“告诉我,嘉凛现在何处?到底出了什么事?” “郎君,大泽郡百年不遇的暴雨,仑河水涨。大泽、清安、临海三郡都受水灾,清安郡江堤决口,沿河六县都成了汪洋,主公率水军救援受困的百姓,深入灾区。由于连续暴雨,无法通信,已经快一个多月没有圣驾的消息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们瞒得我好……好……” 脑袋一阵阵的的胀痛晕眩,即使在黑暗中也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仿佛连魂魄也被这高速的旋转带得跟身体分裂开来,黑暗里有股引力正试图将它吞噬。 原来这就是我近日那噩梦的根源,原来这就是我那噩梦的内容。 “郎君,主公下落不明,有传言道是他的坐船误触清安郡镇水庙的铁塔,已经失踪……你……你可不能有事啊!” 难怪赫拉会不见人影;难怪中书省的人来访都被晁视借口他们对新订的民律不满而拦在府外;难怪高云歌他们每次来汇报政务,都以我的病情为由,从来不敢多坐闲聊,来去匆匆;也难怪姝妙会痛哭失声。 只是你们这样瞒着我,却不是爱护我,是害我啊! 我深深地呼吸,默想着以前在宗家学到的定神宁心的法诀,想将心神定下来。慢慢地黑暗的意识界里,外界的声音都被隔绝了,我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紊乱的心跳和血流声。正在心跳渐渐平缓的时候,又一阵晕眩袭来,黑暗里那股似乎能将我的魂魄吸走的引力逼了过来。 一病近两月,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摔出了脑震荡,根本没有想到其它的方面。直到现才意识到近日的情况有异,不止是身体有病,更是因为魂魄和身体之间出了问题。 这种毛病,我已经四年没有发作过了,所以根本没有防备之心,从来都没有想到这一层。 难道这世间的冥冥之力,竟也有欺我和嘉凛的危难的恶意么? 我咬牙冷笑,手臂习惯性的探向枕边,摸到冰冷的刀鞘 分卷阅读297 ,将短刀握紧,放在胸口。 我定能安然渡过这一关的!所以,嘉凛,你若此刻碰到了什么劫难,也要心志坚定,乐观面对。 黑暗中的引力渐渐地减弱,终于退却。外界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扶好……扶好……撬牙关灌药……” “我……自己来……” 嗓子干得厉害,勉强说出这句话,喉咙竟然有些发痛。我动了动,发现全身上下都有些僵硬发酸,想是刚才全身的肌肉绷得太紧的缘故。 室内一片欢喜的喟叹,我把送到嘴边的药喝完了,才睁开眼睛,清了清嗓子对焦急的注视着我的众人道:“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晨光透窗而入,室内众人脸上犹有倦意,听到我的话后,众人无不愕然。 “姝妙,去给我准备早膳;姝鬟,叫人准备热水,我洗个澡,上春秋阁!” 我微微一笑,感觉嗓音终于恢复了正常:“高侍中,你守了我一夜,赶不及回家了,今天的早膳你就在我这里吃吧!醒源兄、平先生、何先生……你们也去用膳,好好地整理仪表,从今天起,我又要几位替我劳心劳力了!” 众人脸上的表情掺杂着惊愕、欢喜、担忧、雀跃,一时间看上去有些滑稽。 “郎君,你带刀上春秋阁么?” 我将手里的短刀举平,看着刀鞘上的花纹,想起当日我与嘉凛在极天阁上盟誓的情景,忍不住微笑起来。 短刀出鞘,弯月形的刀锋在阳光下闪动着刺目的光芒。 “这刀在我身边四年,这还是首次在阳光下出鞘呢!” 这四年里,这柄弯刀俨然成了我压枕的宝物。每到夜深人静晚睡的时刻,我都会拿出来把玩,抚摸着柄上的花纹,研究着刀鞘上的雕饰,在灯光下看着刀身上流转的利芒。 这柄刀是我与嘉凛盟誓的信物,我几乎忘了它本来是兵器。 我轻轻地将它挂在腰间的玉钩上,微微一笑:“不是说外面谣言满天飞么?我今天便带刀出门,告诉他们,留随虽病,却非怯弱!” 第八十章 不出门细问还不知道,一出门才明白外面的谣言到底传得有多厉害。仅是水灾的发生就有许多议论,新颁行的民律有害天道论;宰相道德有损论;天子失天宠论……关于我的病又有许多传说,什么我病的起因是未婚妻跟人私奔,所以的气病了;什么小人构陷,用巫蛊之术暗害啦;什么我无法视事,重病将亡;什么我几番吐血,床上托孤啦…… 我听着车夫一项项说着,真有人类八卦实属天性之叹。这么多个版本的流言,难为它们都能说得活龙活现,自圆其说。 “转头,去民报报馆。” 姝妙皱眉道:“郎君,你这身体去春秋阁坐坐,太医都觉得勉强,怎么还能去报馆跟人应酬?” 我被大夫拦着,从吃的早餐到喝的汤药穿着衣服和坐的车厢都细细地检察了一遍,拖了老半天,直到日上三杆才出门。高云歌跟我同车而坐,听到鬟妙的话,也开口阻拦:“相君,你现在的确不宜与人应酬。” 我有些无奈,叹道:“我若不出面,这流言可怎么止得住?安抚民心采用理政视事,需要时间反馈的方法,还不如直接在民间现身。报纸办了这么些年了,也该用它们办点事。” 去报馆的街道此时已经市井店铺大开,虽然还没有到最热闹的时候,但街道上也已经人来人往,车驾难以奔驶。 我心中一动,对姝妙道:“你去跟护卫领队说一声,咱们今天摆着架子,招摇过市。” 姝妙应了一声,一会儿便听到外面叫人“让让,车来了让让……”的叫声换成了“让开些,这是相君大人的车驾……” 姝妙掠回车内,笑道:“以前郎君进出不用仪仗,我总觉得不够威风。现在才知道原来被老百姓用异样地眼光瞧着,隔离在人群外,感觉不到人气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我知她是有意引我说话,免得我思虑过重劳神损心,不忍拂了她的心意,微微一笑,索性让姝鬟把窗纱拉开,几人在车厢里说说笑笑,招摇过市。 料想透过车窗看见我们的百姓,等我们走远,就会有针对原来的流言的新版本流言自动生成了。 既然摆足了架子,我也干脆派人去报馆通知秦立中准备“接驾”。过不多时车驾到了民报报馆门口,秦立中已经站在了门外相迎。 我不下车,撩起车帘对正式伏地行礼的秦立中等人笑道:“起来吧!圣上准我对任何人都不跪不拜,也准任何人在我面前 分卷阅读298 都不跪不拜,你行这么大的礼,让我不好还礼呢!用往常你我布衣论交一样的礼节就好。” 秦立中答应着率众起身,走到我车前,打量着我,惊喜笑道:“相君,原来你贵体康健!” 我哈哈一笑,虽然看着秦立中,话却是对在场的所有人说的:“我前些天受了些风寒,在家里静养,可一点也不知道外面已经传言我‘重病将亡’,今天出门,吃惊不小啊!” 秦立中笑道:“小民百姓无福得见相君芝颜,听到相君身体微恙自然会有许多的揣想,倒也不见得有什么恶意。事实上城北区的百姓就从来不相信这样的话,前两天更是自发的请来了世神教的教师来主持祭祀,预备择今天的良辰吉时为相君祈福。” 我吃了一惊,感动的同时也觉得无奈,“秦先生,有劳你派人到城北跟当地的耆老说一声,留随知道大家的诚心,感激他们的深情厚谊。但祭祀祈福并不能减轻人的病痛,只是浪费钱财,请他们取消这次的祭祀。” 秦立中皱眉道:“相君,城北的百姓筹备这次祭祀已经快一个月了,准备祭祀用的善款都是他们自发捐献的,据说并没有数额登记。假如祭祀不举行,这些善款的退还就成了难题。” 我转念一想,肃容道:“秦先生,我此次来报馆,是因为现在仑河左岸大泽、清安两郡深受水灾之苦,百姓衣食不周,朝廷一时拨付不出这巨额的赈灾款项,急需民间筹款。我正准备请你在民报上写一份筹款公告,刊告天下所有善心人士,请他们本着慈善为怀,互助为本的心态捐输善款,解国家之危难,济同胞兄弟之苦厄。” 秦立中拱手道:“相君将如此重任委付于敝馆,是敝馆上下之荣光,岂敢不尽心竭力而为?” 我点点头,微笑道:“请你向城北的父老兄弟再次转达我的谢意,告诉他们,祭祀祈福就免了。如果他们真的爱我,请将此次计划祭祀祈福筹来的善款捐出来救济大泽、清安二郡的同胞手足。假使这笔善款能够为受水灾之苦的父老兄弟稍解苦难,那就是替留随积了功德,是真正的福气了!” 我说着感觉体力有些不济,怕呆会儿露出颓气,叫人瞧了去,赶紧冲高云歌使了个眼色。 高云歌会意,提高声音道:“相君,还要去春秋阁议事呢!不能再耽误了,快走吧!” 我答应一声,跟秦立中作别,对车外看着我的众人一笑,算是招呼,放下车帘,催车离去。 车声辘辘,过了一阵,到了春秋阁。我这几年都习惯在春秋阁的中门前下车,好与春秋阁五部的同僚互道早安,各自回办公室办公。今日既是有意安抚人心,虽然明知此时众官员早已入了阁,未必还有人看见,还是依照着往常的习惯在中门外下车。 刚下车,就听到一声呼喊:“那是谁家的马车?别卸了,直接调头,送我去门下省!” 我绕过马车,闻声望去,却是吏部考功司的司官年社明,但见他满头大汗,眉目间怒意外溢,正急冲冲地往外跑。 我有些诧异,“晦如,你有什么事?” 阳光刺眼,年社明直跑到我面前,才认出我来,惊喜交集地大叫:“相君,您回阁来了?” 我微笑道:“正是。你要用车吗?” “您回来了,就不用了!” 年社明脸上的喜悦之色,被怒色取代,大为失仪的道:“相君,您请随我来!” 我知道如果不是事情紧急,年社明断然不会这么冒失,毫不迟疑地跟着他往前走“晦如,到底出了什么事?” “中书省的罗侍郎欺人太甚,趁着相君不在,借口要尚书省寻找圣驾,带着他辖下的主薄到尚书省来胡闹……” “三省各司其职,不得逾越,若有事案询问,必须三相聚会商议,才可以派员接触调动。我卧病的期间,三相议事既然没有,罗侍郎何敢如此放肆?当然,春秋阁重地他这外部人员就更进不来了,莫不是他任着连相的手谕进来的?” “连相的手谕他倒没有,只是中书省这两年的情况您也清楚。连相因为连家子弟在粮食商行虚报款项一事大受打击,政事上多有倦怠,罗侍郎俨然已经成为中书省的真正掌权人。偏偏中书省的官员皆由圣上直接升任,不受吏部辖制,他来尚书省,竟是无人能压住他的气焰。所以下官只得出来,想去门下省请纠察御史过来弹压。” “没有三相议事的章程,没有连相的手谕,他在春秋阁的大门外,门口的护卫就可以将他拦下,岂能容得……” 我心念一转,怒问:“可是有人不遵行政规制,利用身份把外人带进春秋阁来了?” 年社明脚下不停,脸上浮出一丝苦笑,却不 分卷阅读299 说话。我想着他的刚才那句“……由圣上直接长任,不受吏部辖制”,突然醒悟:这领罗侍郎进春秋阁的人必定身份极高,也是不受吏部管制的。在整个春秋阁,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在身份上压制他。 前面是副宰相金应和礼部的办公楼,远远地就听到一阵争执声,里面争得太热闹了,以至于我已经到了门口,屋里的人居然都没有发现。 “……尚书省与中书省门庭分明,岂有罗侍郎越权掌控兵部的道理,罗侍郎,您不觉得可笑么?” 人势汹汹,使得吏部黄尚书的辩驳分外的无力,与之相对的是尚书省副宰相金应的大声喝斥:“为圣驾安全计,早该调动兵马查询圣驾,可相君卧病,久不视事,兵部无人驾驭。兵部侍郎张天,面对中书省数次要求发兵的令谕,依然无动于衷,全不念圣驾安危,包藏祸心,简直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罗侍郎代连相执掌中书省,乃是天子直属,由他掌控兵部,调动兵马,及早营救圣上,才是正理。” 罗侍郎接着道:“相君素来睿智通达,最善审时度势,他虽在病中,但某也知他权衡轻重,必会以大局为重,视调动兵马营救圣上为首要之……” “某家如何决策,不劳罗侍郎诸多揣测!” 我大喝一声,大步踏进屋去。 “相君……” 众人齐声惊呼,我的目光在或惊或喜或惧或忧的脸上掠过,落在金应脸上,森然一笑:“看来卧病的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不少啊!金相!” 金应张大嘴,却说不出来,额头汗水滚落。 金应才干平平,只因为出身士族,嘉凛才特意将他任为尚书省副宰相。这一任命里有几种用义,避免尚书省由庶族专权的表象;平衡士族;必要时他是用来弃车保帅的绝好棋子;嘉凛的用心,我自然清楚,但不到万不得已我是绝不愿做这种事的。所以我最开始我接掌六部,就没有想要倚重金应,只将刑部和最没有实权的礼部拨给他。 后来刑部分到了门下省,礼部又被我架成了空架子,他这个副宰相就更是有名无实。今日他做出引罗侍郎入春秋阁,试图纠集中书省侍郎、礼部尚书以救驾为名夺得兵权,虽然令我震怒,倒也算不得心理打击。 我念头一转,撇开金应,看着罗侍郎,缓缓地道:“严禁三省职权不分,越权而行的圣旨供在北极殿里,每逢换季朝会,便由尚宫女史宣读申诫一次,明正法纪。四年来,三省无不奉旨而行,不敢稍越雷池半步。更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欺君罔上。想不到罗侍郎竟有如斯胆量,胆敢冒犯天子圣谕,法纪威严。” “下官对圣上一片忠心,可昭日月。今日甘冒大险来到尚书省,不过是心忧圣上安危,遵循旧制前来询问,相君以如此罪名相扣,恐怕于理难以压众,于名难以服朝野!” “罗侍郎!你的忠心就是无视朝廷纲纪,滥用职权越界妄为?” 我心中怒火狂烧,仰天大笑:“尚书省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来想非非?” 我这几年执掌尚书省,行事处处小心,事事留神,临有要事,喜怒皆不敢形于颜色。可此时此刻,目光扫到他们围着的桌子上的军用地图,那怒火冲上来,竟是再也不想压抑,厉声喝道:“将他给我拿下!” “我是圣上亲封的中书省侍郎,除非圣上,谁也不能拿我!你胆敢无视天威,私下囚令……” “就凭你敢趁着三省宰相无暇,私自跑到尚书省来指手画脚,意图谋夺兵权,我就能行军法斩了你!” 第八十一章 众护卫将罗侍郎一行十人押走后,我看着金应,沉声问道:“金相,你无视法纪,滥用职权引私人入阁,可有什么话好说?” 金应强声辩解:“我只是忧心圣驾安危,才引领中书省罗侍郎入阁主持大事,这是遵循礼法旧制行使职权,何敢当‘滥用’之名?” “遵循礼法旧制?你遵循哪里的礼法旧制?圣上登基之初,立即召告百官以朝纲为准行事,不得逾越职权,有违者门下省即立案纠察,令其停职候审。金相,各省行事,以法为先,却不是以‘礼’为先!谁敢借口礼制行乱命,朝纲不容!” 我顿了顿,冷冷地说:“金相,你现在是愿意交出印绶,自去门下省投案,还是也愿意从军法入监?” 收走金应和礼部尚书和印绶,是我执掌尚书省以来首次直接下令除官,好在这里有经过四年休整,已经扎根的法制底子支撑着,春秋阁里的官员有惊愕却无惊慌,行事依然有条不紊。大事抵定,我问赶过来的主薄:“兵部张侍郎怎么不在?” “张侍郎连日下令弹压各地府兵,昨日去了温 分卷阅读300 山西营,现在还没回来。” 难怪罗侍郎他们敢起这样的心思。 “付相呢?” “付相与户部的几位阁老商议筹集物资济灾一事,已经四天没有出小东阁了,相君要过去一起商议吗?” 我一边向小东阁走,一边问:“付相他们知道罗侍郎来尚书省了吗?” “知道的,但付相当时说‘哪个有空理他们的胡闹,只请吏部阁老去陪他们坐坐就是了。各部安守其职,别理他们。让他们闹,我们只当看耍猴把戏的,实在闹得过分了,就请人去门下省请御使台的大人过来纠察。’” 现在中昆的府兵制是嘉凛揉合西元中昆两族的旧制改建出来的,就连向来跟军方亲近的我,也弄不清他们的具体指挥方式,更别说罗侍郎他们那样的文官了。 罗侍郎想得兵权,根本就是白日做梦,付南音的镇定由来有因,倒是我心忧过甚,行事太急躁了。 小东阁里没有我预想的喧嚷,我推门进去后入耳的却是一阵阵如雷的鼾声,包括付南音在内的十几名官员或趴或仰或靠的在座位上呼呼大睡,个个脸色青黄,胡子拉碴,憔悴不堪,想来是累得太狠,实在支持不住了。 我轻轻地走过去,刚把付南音前面摊开的卷宗拿起,他就醒了,红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含含糊糊地说:“相君,水势直迫南荒七郡,受灾百姓人口数现在已经超过四百万,西凤救援的人力物资犹如杯水车薪,如何是好啊?” 我微笑着安抚:“你放心,我有办法,你先睡会儿吧!” 付南音低嗯一声,居然真的又睡过去了。我退出门外,和高云歌晁视一行人回到我的办公楼里,将从付南音手里拿过来的一叠卷宗分开阅读。我早知大水既然能把受灾最重的几个县淹成汪洋,连统率水军救援的嘉凛都会因此而失踪,洪水的险恶肯定会比高云歌他们嘴里说的严重,可当我看到付南音他们整理出来的数据时,还是吓了一大跳。 付南音说得不错,南荒七郡,除去灾情已经非常严重的大泽、清安、临海另外四郡也已经被水势所逼,自顾不暇,根本缓不出手来营救其它三郡。西凤的救援物资对比起受灾百姓所需来,真的是杯水车薪。 中昆安置流民之数巨大,近四年的休养生息,百姓也才算安稳下来,地方府库里能周转出来的赈灾物资同样不多,只可裁量而取,不可做剜肉补疮之事。 东辽在嘉凛南下的时候望风而降,未经战争,较中昆富庶,但它也是士族势力未受武力打击,盘踞最稳的地方。这四年时间里,中昆士族的势力在我的分化瓦解策略下江河日下,东辽却依然顽固不化。连户部丈量土地,重整户籍都阻难重重,从前年末闹到今年都没有完全整理好,这危急时刻想让他们出钱出力,太难了。要是因为等他们一月半月,算上物资运输的时间,南荒百姓又不知要饿死多少人了。 “何先生,请你立即回长康府,让卢管家清算府里的财产,尽快地把府里的物什变卖,府里的仆役除了几位先生要用的以外,全都发给薪金遣散了……” 众人愕然,高云歌道:“相君,赈灾是朝廷的责任,您不必如此。” “朝廷三年来减免赋税,与民生息,积余不多,国库应付正常的财政开支都有些吃力,哪有多少钱赈灾?唯今之计,只能发动民间捐输善款。既然如此,我这倡议者就应该先立个榜样。” “郎君,您这几年建学校修路途没少用钱,全仗卢管家持家有方才能平衡收支,不到秋末封邑缴供,府里基本上没有积余。就算变卖家财,也筹不到多少钱。赈灾还是从四方楼里调款吧!” 姝鬟的话让我不禁抹了把脸:“从四方楼调款是不行的,为免哄抬物价发灾难财,四方楼必须有足够的资金去联合其它商家平稳市场……何先生,你去告诉卢管家,情势危急,要尽快行事,筹得多少是多少。” 众人出谋划策,各行其是。我把付南音和户部众官员拟定的物资调配书签好递给高云歌后,晁视突然道:“相君,我想写封信送去苏郡,请世神教召集信众救济灾民。”041DE默:)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心里一惊,抬头问道:“醒源兄,你这是何意?” 晁视淡淡地说:“相君,世神教教导信徒以农养商,以商扶工,再以工富商。立足海外诸岛,与陆地诸国商贸,说它富可敌国毫不为过。大难当前,怎能不请它出一把力?何况临海郡有它的教民数十万,无论是依它的教义还是依道义,它都应该伸出援手。” 依二十一世纪的现况来说,能够对天灾人祸做出最快捷最人道的反应的,往往是以宗教名义成立的各种慈善机构,因为它 分卷阅读301 们跨越了国界和种族,少了官方的利益勾斗。 只是世神教创立至今,不过四年,且又是在战争后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它的信徒能够具备它倡导的人道主义精神吗? “好,醒源兄,你去写信,写好拿过来我签名。” 晁视刚展开信纸,就见张天旋风般的刮进屋来,一迭声的问:“相君,你怎么来了?” “张兄请坐。” 我微笑着比了比自己,“你看,我身体好得很。倒是你跑去西营干什么?” 张天脸色一凝,沉声道:“相君,据金州渤州的府兵营长来报,近日东辽几大士族大肆集结家丁,异动频频。” “好一条趁火打劫的毒计!” 我咬牙怒骂,从户部派吏员去东辽丈量土地,审定户籍受到重重阻挠起,我就知道东辽的几大士族必不可能让我从容地将他们的势力分解。我想把矛盾爆发的时间拖到西南稳定,嘉凛还朝,却没想到他们竟有胆量此时异动。 “你去西营,是令黑白二旗备战?接到的消息已经如此凶险了么?” “据报各族集结的家丁的数目合起来超过万数,时机不对,必须早做准备。” 我感觉张天必然已经做了军事调动,正想问详细些,刚才和吏部尚书一起离开的年社明又跑回来了,而且这次的脸色比他要车去门下省时更难看,红里透着青白。在他身后跟着的人赫然是随户籍审查官缪印堂的去东辽丈量土地,我已经差不多一年没见的孔德立。 “晦如,有什么事?” 年社明反手指了指孔德立,喘了口气,居然没说出话来。 “相君,在金州审查户籍,丈量土地的户籍审查组被暴民所困,缪印堂大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我心头剧震,骇然问道:“你确定是‘暴民’?” 孔德立惨然笑道:“的确是‘暴民’,只是这暴民必定是出自金州士族李家门下。东辽李、熊、司、成、庞五大家隐瞒土地,户籍十分严重。缪大人自到金州以后,阻难重重,历时一年才摸出了眉目。刚测出李家占地超过了两万顷,隐户五百余,口上万。正准备仔细整理,上报朝廷,住处外就有暴民生事。我因为外出安排回程,恰好避过了暴乱。但据我探得消息,审查组的十名官员,三十余名属吏随从都陷落于暴民之手,伤亡过半,朝廷再不援手,审查组全员性命难保。” “相君,让我率兵踏平了李家!” 我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地图,打开东辽的部分。地图上,标画着东辽百余家士族的聚居之地。李家就是金州姓氏最古老,门第最清贵,势力最强大的士族。依附着李家的,还有鞠、查、管等十几个小姓。 “金州是东辽物资集散的主要城市,朝廷若想从东辽运输物资南下,就得对李家退步……张将军,你确定你能尽速拿下李家吗?” 张天朗声回答:“主公南下之初,令我主持府兵改制时,就是将重心放在东辽。东辽之战,主公早有安排。若战,不出一月,我必能踏平五大家。” 我抬头看着也德立,厉声问道:“德立,你确定暴乱者是李家所使?绝无虚假?” 孔德立挺胸昂然道:“我从暴民的兵器、行动组织、起事时间三方面来看,可以确定暴民动乱的确是李家指使!如有虚假,兵到东辽之后,可将我斩于阵前!” 战,或是抚? 战,此际朝廷出兵,无法像常规作战那样供应军需,张天领兵,必会行西元旧风俗,以掠为养。不止几大世家会被诛绝,地方百姓也难免惊扰。且金州正扼着物资输送路线的要冲,战事若不能及早平定,南荒赈灾的物资在倾尽了中昆西凤两地之力后,就会失去接继,无法应对今冬的窘境。 抚,朝廷就要承认东辽士族的特权,新朝法制从此在东辽就成了空文。四年辛苦建立的威严荡然无存,户籍审查组目前或许幸存的官员固然性命难保,以后朝廷再往东辽派官,只怕也都要像旧朝士族势力最鼎盛的时候一样,受制于地方士族;甚至于任官还要由“士选”。 第八十二章 “户籍整理,土地丈量,是朝纲定制。法纪威严,不容轻辱,更不容践踏蹂躏。东辽士族门阀,目无法纪,煽动府丁武力抗拒土地丈量,杀伤扣押朝廷命官,形同叛逆。某今以尚书省相君之名,召令兵部侍郎张天立即派员统兵前往金州平乱!” 张天抖擞精神,大声应道:“末将领命!” 我提笔写下调令,打开印匣,摸着那颗我还是头次用来调兵的大印,觉得一双手沉 分卷阅读302 甸甸的,如重千钧。这印一盖下去,战事便起,一场血腥,在所难免。 “相君,调兵遣将是朝廷大事,应当由三省宰相会集决议。” 晁视跟着我近四年,今天我才知道他也会有如此惊惶失措的时刻。我怔了怔,知道他必是猜出了我的心意,心里一阵怅然,嘴里却硬声道:“兵部由我直掌,出兵与否也是由我直断,岂有三省集会决议之理。战机稍纵即逝,更是丝毫松懈不得!” 我双手把盖好大印的调令递给张天,沉声道:“张侍郎,起事士族应当如何处置,某授予你擅专之权,你可依制而行,不必回禀。但某家希望军队所至,无辜百姓能够安然,做不到鸡犬不惊,也切勿烧杀劫掠。” “相君放心,末将一定从严治军。” 我想了想,转头问孔德立:“是不是所有的世家都有隐藏户籍土地?” “是的。”孔德立应道:“但也有几户在户籍审查组勒令审查后,配合审查的。比如管家和成家。” 管家……总算没有辜负我这几年的照顾,还知道事情的轻重。我松了口气,“仅用武力平乱,终究不是上乘之法,还需要柔性安抚,双管齐下。高侍中,我令你带上得力的属吏,随军而行,安抚地方百姓。” “下官遵命!” 高云歌躬身道:“下官以为士族门阀之所以敢放肆,不过是倚着地利之势。若是借此时机将他们迁出东辽,在其它郡县划定地域与他们对换田地,便可绝了后患。” 强制移民,使士族彻底失去对原来的住地的土地和农奴的人身控制,高云歌这点子真是毒到了根子里了。 “高侍中此计甚妙,但不能操之过急,没有参与此次事变的家族,日后搬迁,朝廷予以补贴。为了不伤及他们的根本,先把近年参与商事,对土地倚赖不高的家族迁出。比如管家近年沿运河沿线南下经商,重心其它已经放到了中昆以南……就先将管家迁到南荒泉郡吧!其余的家族,则比对管家逐步搬迁。” “下官一定审时度势,慎重行事,尽力安抚东辽,不负相君厚望。” 管家迁至南荒泉郡,我总算了了一桩挂在心里的大事,兑现了对当阳生的承诺。 “德立,你是缪大人的随从,也是东辽事变的目击者,东辽的士族的情况你比别人熟悉,也与高侍中一起随军前往东辽吧!” “是。” 晚上我就在春秋阁后进的小厢房里住宿,我也知道这种时候,若不好好调理身体,实在无法应付局面。饮食用药睡眠都依医嘱而行,不敢有半点轻忽。只是人虽然借助药力和安息香闭上了眼,精神却始终处在一种半迷糊半清醒的状态,无法沉睡休息。 似醒似梦间,我与那似乎想夺去我的魂魄的黑暗引力僵持着,许久许久,那黑暗里传来一声轻问:“你想知道昆嘉凛是不是安全吗?” 或是因为我熟悉了与这股黑暗力量对抗,在知道它的存在以后,就已经将它拟人化了。所以在睡梦里听到这样的问话时,我竟丝毫不觉得恐惧,反而有股终于知道敌人何在的安心,随问而答:“我想!” 天灾面前,人力是那么的渺小。嘉凛纵有雄兵百万,怕也无法应对自然的威力。在洪水里失踪,那几乎跟死亡划上了等号。我坚信嘉凛安然无恙,但潜意识里的恐惧却无法控制,总在我意志薄弱的时候探出头来,欺压着我,胁迫着我,让我食不知味,寝不安眠。 “你想求他平安吗?” “想。” 我想的,只是在文武百官面前,我只能表现得镇定如恒,安之若素。 黑暗里的声音陡然低沉起来,语调转折之间,带着一勾人心魄的鬼惑,“那就拿你的魂魄来换吧!拿你的魂魄来换他的平安,只要你把魂魄交给我,我就保他平安无事……” “拿魂魄作交易,你当我脑袋里装着的是豆腐花么?” 黑暗里的声音悠悠地说:“你脑袋里没有装豆腐花,只是你心里却有个他……为什么不肯拿魂魄交换呢?你有四魂九魄,就算让出一魂一魄,依然可以不受影响的活下去。最重要的却是你只是让出一魂一魄,却可以救得他的性命。” “……我只要天嘉王朝的相君的一魂一魄,并不是针对你个人。留随……这一魂一魄于你并无损害,却可以作为交易条件,救得你的爱人的性命。” “我不相信这样的交易。” 那声音轻轻地笑:“这种交易完全遵循天道自然,比世俗交易更具诚信,你本来就参加过这种交易,为什么不相信?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爱他,所以不愿意为了他而进行交易么?” 分卷阅读303 “不是!” 我如受雷击,厉声反驳。 “当然是,如果不是,为什么你可以为了别人不惜一身,却不能为他舍去根本毫无关碍的一魂一魄?” 我心神巨震,想要反驳,却无从驳起,一股沉重厚实的恐惧感在我心头压着着,几乎将我压成齑粉。闪神的瞬间,黑暗中的那股引力骤然加强,陡然扯得我魂魄虚浮。我明知中计,可此时重心不稳主动权尽失,无法再与那引力相争。惊骇之际,仿佛有股与黑暗相似,又略有不同的暗红光芒从我脖颈处透出来,浮移的魂魄在那如有实质约束的暗红光芒里渐渐地安定,黑暗中的引力终于完全退去了。 我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心脏剧跳,汗水淋漓,嗓子干哑,好像全身脱水般的无力,竟连坐也坐不起来。 身边有人将我扶起,拿枕头垫着,问道:“你刚才怎么了?” “我只是做了噩梦。” 我发现床前站满了人,几名太医正神色紧张地替我检查身体,不禁觉得抱歉:“我只是做了噩梦,应该没什么事。” 几名太医忙碌良久,终于得出结论:“相君的身体的确没有大碍,出了这身虚汗,脉象倒比以前稳健许多,真是奇怪。” 这其实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以前我面对那股意图夺我魂魄的黑暗力量时,敌人缥缈虚幻,无法捉摸确定。让我觉得它高深莫测,无法安心应战。到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它的意图,有了确切的目标,自然可以定下心来面对它。 “相君一身汗湿,得先起来换了寝衣被褥再睡,否则怕会风邪入侵。” 我就着姝鬟的手喝了几口水润活嗓子道:“累几位大夫日夜操劳,留随真是过意不去。” 仆役备好热水,我正准备解衣洗澡,胸前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低头一看,却是慧生留给我的同心蛊! 我大吃一惊,赶紧将它拾起。同心蛊一入手,我的心就不禁一沉,这同心蛊是除了我滴血喂食,平时都是环着慧生留给我的发绳结成一个坠子,从来不动。在灯光下可以看得见它反射出类似于金属的暗红光泽。 可此时的同心蛊身体整个如棉线般的散成一条,在我手心里一动不动,身上黯淡无光,如同死物。我咬破小指滴了一滴血在同心蛊上,它也没有吸食之迹。 我陡然想起睡梦里帮我守护魂魄的那道暗红光芒,心里大骇,慌忙叫道:“姝鬟!” 姝鬟应声过来,我情知此时此刻不可能找到像管鬼祖一样高明的大夫,也顾不得姝鬟的脸色,将那同心蛊托到她面前,急声道:“姝鬟,我知道天下的毒虫豢养之法都大同小异,一理通百技通,这蛊虫应该怎样救治,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姝鬟看看我,再看看我手里的蛊虫,脸上有丝略带苦意的微笑:“郎君,奴婢会豢养毒虫,却不会巫觐之术,这蛊虫是替人受灾挡劫的,并非中毒,奴婢哪里会救?” 这同心蛊是一对的,若是我身上的这条死了,慧生却会怎样? “郎君,你先把它给我养着吧!我虽然救不了它,可我知道该怎样让它保持现状,不至于真的死了。” 我听到她说这同心蛊没死,心里一喜,但听到要由她来养,却不禁有些戒备:这同心蛊几乎关系慧生的性命,让她拿捏着我怎么能放心?可她的话也不无道理,对于蛊虫,我只知道用血喂养,却不知道该怎样救护。要是被我养死了,那可怎么得了? 一时间我举棋不定,六神无主,只觉得眼前诸事不顺。先是自己病倒,然后洪灾暴发,嘉凛失踪,现在更是连慧生也被牵连进来了。 “郎君,这是太医送过来的药,让您喝过药后收拾一下接着睡!” 姝妙适时出声,我接过她手里的汤药一饮而尽,深吸几口气,把同心蛊送到姝鬟面前,郑重地说:“姝鬟,它关系着我的安危,也关系着慧生姐姐的性命,你一定要小心!” “郎君放心,奴婢定不负您所望。” 到了这种时刻,除了相信她,我也确实没有其它选择。 “姝妙,我派去请赫想回朝的人有什么回报吗?” 姝妙收拾药碗,叹道:“郎君啊,赫相远在樊江,上午才去请他回来,晚上怎么可能会有消息?你还是洗澡更衣歇了吧!” 我也想好好地休息,只是现在却怎么睡得着?躺在床上,脑中思绪纷纷,却始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只觉得心乱如麻,焦思难平。 “姝鬟,郎君睡了?” 正在胡思乱想,外室传来一声低沉的询问,却是晁视的声音。晁视也是常常随我 分卷阅读304 在春秋阁里过夜的,但以前不管怎么忙碌,他都没有半夜来找过我。见不见他?我有些踌躇,转念一想,扬声道:“我还没睡,醒源兄,你进来吧!” 晁视走进室内,我摒退双姝,直言问道:“醒源兄,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应该告诉我?” 晁视的反问,让我一怔,“是的,醒源兄……” 一句话在心里打了几个转,好一会儿,我才看着晃视,正色问道:“醒源兄,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安都吗?” 第八十三章 运河码头,满载救灾物资的河船渐次起锚扬帆,连墨看着帆船远去,居然叹了口气,问道:“相君,某家觉得你留在安都比南下要好,有你坐镇,安都才能平稳。” 他这时候说这话,我倒是相信。毕竟此时为了消除危机,朝廷必须采用一些凌厉的手段。我在安都的话,这些手段都可以通过我而施行,免去中书省成为众矢之的苦处。 “赫相的座船已经北上,不日就能抵达安都,我在不在安都其实没有多大关系。” “郎君,该上船了!” 卢广京的催促让连墨皱起眉头,“再等一等吧!尚书省的属官应该会来送行的。” “尚书省的官员必须严守岗位,不得擅离,是我的命令,连相请勿多心。” 我看着连墨,心中颇有感触,温声道:“连相一向端方严肃,公事为先,今日之别,连相能自百忙之中抽空前来送行,留随足感盛情。” 连墨微微一愕,我对前来送行的众官拱手行礼:“船行在即,诸公请回吧!” “相君请先上船。” 一番辞请,我告别众人登船。船上的伙计将过板抽回,起锚行船。我想到这次离开安都,或有可能再不回来,眼看着岸上众官迟迟不散,摇相挥手,虽然明知他们作秀高于真心,心里也有几分离愁,站在船头久久不愿入舱。 “郎君,你大病未愈,不宜在船头久候,还是回舱歇息去吧。我把府里的的藏书带了一部分出来,可供消遣。” 卢广京办事稳妥,我的座舱里的日常用具都是从府里带出来的常用之物,置放合宜,坐在里面十分舒适。 “广京,我离开安都,把你带走,你会不会怪我?” 卢广京一笑,道:“郎君在离开安都的时候能够将老仆带上,总也不枉老仆四年来在府里的辛苦。” “你能想到这一层,那就好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叹道:“广京,我这次南下,相当于放弃了安都的一切权势与尊荣,很有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既然如此,我就得给府里的人安排好出处。府里的仆役、管事、幕友都好安排。只有你和醒源兄挡在我身前直接承受明箭暗箭,得罪的人不知凡几,我若不在,士族断然容不得你们。我离开安都,只有你和醒源兄放心不下。” “从郎君毁家纾难,令老仆给仆役安排出路起,老仆就知道郎君有南下的打算了。” 卢广京说着,脸上居然有丝笑意:“老仆决意追随郎君的时候,就知道郎君必然不会长久的留在是非窝里,只是预料不到自己到底是死于刀下,还是随着你受贬出都。能够在声名全盛的情况下安然地退出安都,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晁视拍拍卢广京的肩膀,嘿嘿一笑:“想不到老广也有这样的眼光和头脑。” 卢广京哼了一声,“难道在晁先生的眼里,小人物就不该有眼光和头脑么?” 出了安都,竟连一向拘礼的卢广京也能放开身份说笑,让我不禁一笑:“我们都是小人物啊!在这滚滚流动的历史长河里,我们都只是小人物。” “是啊,我们都只是小人物!”晁视推开窗户,叹了口气。 “醒源兄是不是觉得现在离开安都很遗憾?” “是啊!”晁视略带怅然地说:“我们刚刚把国家大治的驾子搭起来,还没有看到它真正的鼎盛兴旺就离开了,心里岂能无憾?” 我默然无语。 船行五日,渐近仑河,越是近南,运河水就越深,水色也从初出安都的青碧渐渐转为浑浊。看着河水的转变,我晁视初出安都的轻松与惆怅都变成了心头的重压。 “我看见赫相的旗了!郎君,应该赫相还都的船。” 姝妙的话让我精神一振,一跃而起,叫道:“快,快停船靠岸,请赫相上船相述。” 赫拉依然一身西元武士的打扮,一眼看过去依然爽朗坚毅,仿佛丝毫不受南荒水 分卷阅读305 灾影响。 我拉着赫拉进舱,摒退了包括双姝在内的所有人,然后才开口:“赫相,南荒灾情如何?圣驾可有消息?” “仑河中上游的大雨已经开始停了,想来再过几天水势就会渐退。这次水灾,清安郡灾情最重,足有八县全境被淹。大泽、临海两郡灾情稍轻,但被洪灾淹没的村庄也不下百座;至于仑河沿岸的其它受洪水所迫,但灾情不是很重的郡县,那就更多了。估计此次洪灾,失踪的人口不会低于十万,而受洪灾所迫的百姓也不会低于四百万。” 赫拉坐了下来,全身上下涌出一股久压突发的倦意,声音沙哑:“最糟糕的是,圣驾至今没有消息……相君,直到现在,圣驾失踪已经四十三天了……” 我心神俱震,赶紧伸手扶住桌子,慢慢地说:“赫相,你是巫觑,纵使水军没有军情回报,你也应该可以推测得出圣上的吉凶……” “没有办法推算,相君,圣上的吉凶,我没有办法推算。从你病倒,南荒水灾暴发起,帝星就隐晦不明,无法探测。所以我顾不得其它的事,匆匆南下。” 赫拉伸手在脸上一抹,喃喃地道:“你与圣上结盟同命,可以互相影响运势,可你突然病倒,气场混乱,运势无法推测。而后圣上突然失踪,音讯全无。这次洪灾,清安郡浊浪滔天,洪流所至,村毁人亡,山坡成泽,峰峦变岛,圣上……” “嘉凛一定活着!” 我大喝一声,一字一顿地说:“嘉凛还活着!” 赫拉愕然看着我,下意识地反驳:“你怎敢确定?” “是它告诉我的!” 我反手指胸,大声说:“我相信我的直觉……嘉凛即使殒命,他也会告诉我一声。” 绝不会让我这样在吉凶之间揣想推测,提心吊胆,凄惶惊恐的受着煎熬。 我深信嘉凛至今依然性命无忧,可我不知道他到底面对着什么样的危险。 其实生死离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不知对方是生是死是平安是祸殃的感觉。那种不确定感,才是把人逼得发狂的根源。 嘉凛,此时我若知道你的确切消息,不管生死,都不会如此的痛心欲绝,神魂难安。 许久,我才将气喘平复下来,喝了几口水,润活嗓子:“我已经下令云关加强警戒,写信请皇太后和……皇后入关。” “啊?” 赫拉大吃一惊,脱口而出:“相君,你知不知道圣上与你都不在安都,一旦皇太后和皇后入关,你势必大权旁落,日后再难安身?” “我理应保持最乐观的心态,但必须做最周全的打算。” 我离开安都时,不泛一朝大权旁落的失重感,好在这种感觉不是很强烈,此时听到赫拉问起,已经能够从容的回答:“我身为宰辅,行事就当以天下为重。不可因为一时私念而使朝政有混乱之危,祸及百姓。” 赫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起身郑重的向我行了个大礼:“我不是向圣上的兄弟行礼,而是向天嘉朝的相君行礼!” 我微微一怔,心情突然有些激越,认真地说:“谢谢!” 四年辛劳,我不敢指望得到“贤相”之称,被天下人认同,但自己从来不敢因为私废公的心事有人能够理解,无论如何总是件让人欣慰的事。 赫拉看着我,郑重地说:“相君急召我还都的用意我了解,也请相君放心:赫拉但有一日身为门下省宰相,一定尽力维护新政,坚持法治正统!” 我掌管着尚书省,趁着国家百废待举,朝野都有接受新法的心理准备的时候,利用几方势力互相妥协互相制衡,将新政的法制体系建立了起来。 我不敢将自己的观念正式的提出来,只想经由法制的确立,最大限度的保护治下百姓的权益,然后在法制的框架内再谋后图。 然而我此时制定法制容易,是否能落实,造就一个法治社会,却是一个长久而艰难的过程。皇权及贵族的特权对法治的破坏是最大的,此次东辽事变,归根到底就是贵族阶层反对法治,谋求特权的体现。 皇权对法治的破坏假如嘉凛和我执掌朝政,还能够彼此互相妥协容忍,将它降到最小。可此时嘉凛生死不明,请皇太后和皇后入关,用以稳定帝位可能空缺而出现的政局动乱,势必使法治受到法制建立起来后最大的冲击。 赫拉轻描淡写的一句“维护新政,坚持法治正统”想落到实处,却意味着他除了被中昆的士族仇视以外,更有在可能发生皇权交迭的情况下,被代表着元族利益所在的皇太后和皇后、继位的皇帝等人视同叛逆。 分卷阅读306 这样的处境,不止艰难,更是凶险万分。我自认无君无父,面对这种可能陷入险境,也缺乏决断的勇气,万万没有赫拉这样的魄力。 “赫相,维护法治正统意味着什么,你想清楚了吗?” “某家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会连这点也想不透?”赫拉看着我嘿嘿一笑:“只是某家和相君的立场一样,身为宰辅,负有推行法治,监察天下之职。就当善尽职守,死而后已!” 赫拉这番话说出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由不得我铭感五内,震动敬佩,深深地鞠躬,“赫相,留随多谢你了!也在这里替天下百姓多谢你了!” “相君不必道谢,说来维护新政,坚持法治正统在日后的十几年里,怕是骂声多赞扬少,相君此时道谢,时间还太早了。” 赫拉显然是真的对可能发生的情况有了心理准备,眉目间不见沮丧之色,哈哈大笑:“某家作事,但求不失信于人,不有愧于心,何管他人感激还是詈骂?” 送走赫拉,我有着大局受托得人的轻松,也有对自己职责有亏的愧疚,抑郁良久,才从晁视的声音里惊醒,茫然反问:“你说什么?” 晁视叹了口气,问道:“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三江口岔路,直下是临海郡,右行是清安郡,你想往哪边走?” “三江口岔路左行就是苏郡,苏郡是世神教的大本营,如果要寻求世神教的救助,左下苏郡求见教宗和教母很有必要。醒源兄,你觉得我绕一天路左下可以吗?” 晁视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因为赫相无法帮你救治同心蛊,对慧生娘子的安危十分担心,不进苏郡你会心里不安。可慧生娘子的现况不亚于好坏二种可能,如果她身体无恙,你去苏郡就毫无意义;如果她身体大坏,你去苏郡就会因为私情牵挂而影响对灾情的处置。既然如此,你不问慧生娘子才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大泽、清安二郡大雨初停,抗洪抚民刻不容缓,你岂能因私废公?” 晁视脸色严峻,说得我羞惭不已,叹道:“醒源兄,留随受教了。” 第八十四章 过了三江口,河面大开,浊流翻涌,水声喧天,震耳欲聋。从望远镜里看过去,仑河两岸读报长堤已经加高了许多,堤岸上有人来回巡查,因为大雨已经歇止,天空晴朗无云,巡查的人们的脸上,都有一种大劫过去的轻松。 船队趁着东南风扯帆逆流西行,如果连夜行船,明天一早就能到清安郡了。 “相君,此时仑河水深,航道上的暗礁对船队的威胁不大,不如今夜就连夜行船吧!” 我这念头才动,这次被户部派来主持赈灾的户部侍郎余鉴已经提出了意见,我力持镇定,摇了摇头:“仑河比不得运河由人工疏导而成,水势缓和,航道平整。你看它水色黄浊,波涛汹涌,深不见底,也不知有什么样的凶险。论到指挥船队进退,我们都是外行,还是得由船老大作主。如果他们认为可以夜间行船,那敢情好,如果他们不同意夜间行船,也不能威逼勒令。” 入夜,船老大指挥着船队收帆靠岸,姝妙拿了一条沾满磷粉的纱巾,将桅杆顶端系着的一条桔黄纱巾替换下来。 这在桅杆顶端系纱巾,据她说是为了招引随嘉凛行军的鹰隼雷羽。嘉凛在清安郡沉船失踪,雷羽也下落不明。但雷羽是玉龙雪山出来的灵禽,生得雄健,狂风暴雪潮潮尚且奈何不了它,南荒的风雨应该不至于令它殒命,沉船之时,它应该可以逃出生天。 对于雷羽,无论是我还是双姝,都抱有极大的希望:像雷羽那样的灵禽,最是忠心护主,失主之后一定极力寻找,不死不休。如果我们运气好一点,说不定找到了雷羽,也就找到了嘉凛;至不济,雷羽能翱翔天际,眼力也比我们好,找到它后再使它去找嘉凛,也比我们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强。 只是桅杆上系驯养时用的纱巾招引雷羽已经用了七八天了,雷羽依然没有动静,由不得双姝提心吊胆。姝鬟还能勉强镇定说些宽慰人心的话,姝妙却已经情绪极度低落了。 我劝慰姝妙不成,反而被她赌气发怒的话勾得更是浮躁,若不是顾及船队里我身份最高,众人都视我为首,不可以露出暴戾之气,便人心不稳,我早已被激得脱队带着双姝先走了。 说来也怪,我心绪浮躁,神不守舍。这种情况以幽冥之说来说,实在是夺魂摄魄的最好时机,我自己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偏偏那股黑暗力量却从我上船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更别说与我意识交流了。这是因为同心蛊还是地域变化,我弄不清楚,只可惜少了个可以探听嘉凛的安危的信息来源。 次日清晨,东南风大盛,船队扯起满帆,快舟西行,不过半日,清安郡已经遥遥在望了。 分卷阅读307 水退得很快,等到下午船队在由清安郡受灾最重的四县县府凑在一起组成的乌灵山临时办公点时,清安郡的河堤已经悬出了水面二尺多了。 此次清安郡的洪灾,河水经由灵安渠先注入了乌灵县、汝安县、列城县、明坊县四县相连的汝明湖。汝明湖是四县为了农利合力兴修的水利工程,虽然湖的面积不大,却依傍着四县分界的乌灵、列城山脉修建,相当于一个半人工半天然的大型水库,蓄水能力不可谓低了。 只是谁也不曾想,此次的暴雨竟会连下一月有余,仑河水势越来越猛。灵安渠支撑了二十几天,终于堤破水决,仑河河水灌入,一夜之间灵安渠下村庄尽数冲毁,无一遗民。洪水泛滥,淹尽四县平地,群山顿时成了水中岛屿。幸好乌灵、列城两道山脉回环,洪水暂时围在了四县,没有继续肆虐。 嘉凛本来在大泽县犒赏水军,听到消息之后,便指挥水军东下,搜救四县那些躲在高坡上的幸存百姓。 列城山脉以土质为主,连日暴雨倾泻,山体承受不住,大面积的滑坡塌方。嘉凛看见列城山脉汝安段山体滑坡,山坡上有数百名百姓呼救,于是指挥船队靠前救人。 众百姓是被救下来了,可谁也没有想到,因为山体滑坡推挤,本来是在列城山山脚的汝安县镇水庙竟被抬高了,淹没在洪流中的镇水庙的铁塔就变成了暗礁。嘉凛的座船因为吃水深,正撞在塔顶上,登时断成了两截。偏偏此时的列城山也因为大面积的山体滑坡塌方起了骨牌效应,整座山哄然垮塌,将断船的一截埋没了。而另外半截断船和落水的人则被塌山里剧动的洪流卷走,随着垮山出现的决口冲出了四县。 这股被四县两山堵住的洪流,一旦脱出羁锁,便肆虐而去,不过一个时辰,已将四县之后的清远、宜昌、永兴、崇山四县淹没。万幸这四县地广人稀,少数民族多聚居山中,游猎为生,平地上居住的人不多,人口损失不是很大。且崇山正是以山崇岭峻,森林繁茂得名,地势极高,将水势阻在了这八县之中。 这样一来,乌灵、汝安、列城、明坊、清远、宜昌、永兴、崇山八县,俨然便成了一个巨大的水库,与相邻的大泽郡大泽湖连成了一片,蓄洪调水,缓解了南荒七郡其它郡县的压力。 若论百姓的牺牲,没有比这八县更大的;如果按照正常的灾情,官府自然要对这八县极力安抚,以慰民心。偏偏也是在这里,圣驾失踪。五万水军大小两千多条船在水面上穿梭网搜一个多月依然不见人影。 因为嘉凛的失踪,八县府官和水军统帅相约在乌灵山上临时设了办公地,等待朝中的官员前来,或者是赈灾安抚百姓,或者是兴师问罪。 我带着的船队刚在灵安渡口停下,乌灵山联合办事处的官员就已经迎了上来,惴惴不安地大礼参拜。 我知道他们的顾虑,客套一番便直接道:“圣上安然无恙,大家放心吧!” 水军的统帅是天羽十六将里的卫驰,我与他曾有数面之缘,听到我的话,他毫不客气地说:“水军至今没有圣上的消息,你初来乍到,怎么敢肯定圣上安全?” 我知道天羽十六将各有各的傲气,说话直来直往,不似文官拐弯抹角,回答他的话也直接:“我与圣上结为兄弟,有同生共死之约。我既然活着,他自然安然无恙。” 搜寻嘉凛的踪迹的文武官员经过赫拉的亲自催促,再看到我亲自组织船队南下,神经已经紧绷到将近一触即溃的边缘。唯恐我到清安郡兴师问罪,此时得我好言抚慰,脸上都有松了口气的表情。他们或许不尽相信我的对嘉凛的安危的判断,但却相信我来赈灾,并无拿人替罪的意思。 洪水退后的坡地上,淤泥沉积,来接我的众官员是使仆役背负到河堤上,才勉强维持了衣冠的整洁,以免在我面前失礼。此时他们见我有下船前往乌灵山的意思,卫弛便派了两名身材高大的西元武士过来背我。 我摆手挥退两名武士,吩咐余鉴众人就以我的座船为指挥部,接过八县官员递上来的资料调配物资,不必下船。 “醒源兄,这批赈灾物资还要分出一部分继续运往大泽郡,你就不必随我在清安停留了。广京,你跟晁先生一起走。我这里有姝鬟姝妙和太医药童跟着,也用不着你。” 洪水一日日退去,露出来的景象比起有洪水掩盖之时却更加渗人。由于八县起着蓄洪调水之能,水退之后的地方,是深及人腰的淤泥。农田固然被淤泥盖没,了无踪影,就连原来有村落的地方也已经连断壁残垣都看不到,只有一些侥幸未被冲倒的大树的树冠露在淤泥之上,如同杂草。 一句话概言,洪灾之后的清安郡八县,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方圆千里的大沼泽。 只是这个沼泽上飘浮着的,不是芦苇野 分卷阅读308 草,而是遇难的百姓,被溺死的牲口,垮塌后的民房梁木架子……7B32F802A4走没:)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伴随着痛失亲人的百姓的哭声的,是天边的乌鸦鸣叫。 沼泽水浅,大船已经进不来了,在沼泽上收敛难民遗体的都是一些小舢板。主持事务的地方官个个都神经紧绷,唯恐哪天找到了嘉凛的遗体,正撞在刀口上,变成官员平怒塞口的物件。 我心挂嘉凛的安危,恨不得将这临江八县全都翻了底,把嘉凛找出来。一面安排官员组织人手搜救在几大山脉上避难的百姓,一面指挥水军将士搭乘小船到洪水退后,被足够淹死人的泥沼围成岛屿的山坡上寻找嘉凛的踪迹。 一开始我还能保持风度坐镇中军,时间一久,便再也镇定不下来了,一颗心直如被火油浸了,点火燃烧一样。虽然太医时刻盯着,药没少用,还是出了几次鼻血。外人看我依然精神十足,心里却清楚自己现在是在透支体力,如果再不能找到嘉凛,安下心来,不用什么阴谋相害,仅是心火就能将自己生生煎熬致死。 到了第七天,我终于耐不住了,使余鉴和卫驰坐镇,借口我与嘉凛能够互相感应,寻人容易,自己带着双姝跟水军将士一起上船,进了沼泽。 第八十五章 “哇哇哇” 暮色中一大群乌鸦从一棵树上飞起,树桠上影影憧憧露出来的却是几具骨肉不全的尸首,不用说也是被刚刚惊起的乌鸦啄食成为这种惨况的。 悬在树上被乌鸦啄食的尸体,有很多是浮尸在退水的时候被水里的树枝挂住。可做抱树之态,水军士兵必须用力拉扯才能剥离的尸体也不在少数。我料想这些抱树而亡的百姓,怕是少不了缘树避水,被洪水所困,无食饿死的,更觉心口抽痛。 五万水军及随后赶来的援军、八县遗民,三十多万人力,在沼泽里搜索了整整十天,挖出了嘉凛的座船,也找到了嘉凛当日所着的盔甲,可嘉凛本人却依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来援的樊江守将周地暴怒之下,下令水军屠民复仇。幸好我身上带着嘉凛所赠的弯刀,持刀硬逼周地收回乱令。 周地也是天羽十六将之一,在四方楼里与我有几面之缘。他性情暴戾躁烈,对我怒目而视,厉声道:“相君,你身份尊重,手持圣上号令三军的宝刀,若要兵权,周地双手奉上!可这八县官吏,全是酒囊饭袋,非杀不可!” 我苦笑一声,涩然道:“周将军,留随自知分量,岂有他念?可这八县的官吏子民,你却不能杀。” “他们是圣上不顾自身安危救出来的,你若是杀了他们,岂不是大违圣意?” 我鼻管里一热,知道这一急又出了鼻血,赶紧仰头捂住鼻子,缓缓地说:“周将军,我只有一句话告诉你:在这天下,没有人比我更看重嘉凛的生死安危。” 周地被卫驰拉着,听到我说的话,不禁一愣。 寂静中,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姝妙的一声欢叫:“雷羽,雷羽回来了!” 我惊喜交集,拨腿就往外跑。卫驰和周地二人往外冲,三人都急着出门,竟是同时起跑同时到达舱门前,舱门窄小,登时三人挤成一团。我仗着身形灵活,先抢了出去,周地与卫驰二人都身材高大,又有一身硬功,两人一挤,撞上门框,居然把门框都撞裂了。 我百忙中回头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赶紧放缓脚步,笑道:“两位将军莫急。” 雷羽的毛羽少了以前我看见时的油亮,连傲气也大减,一眼看过去,便知它很是吃了些苦。见我我走过来,雷羽厉鸣数声,一掠而起,在空中盘旋不止。 我心头一紧,问道:“有没有嘉凛的信?” “没有。” 姝妙回过头来,一脸茫然之色:“真奇怪,雷羽虽然回来了,却根本不听我的使唤。” 说话间,雷羽突然俯冲而下,劲风过处,险些将我扑倒。 雷羽素来骄傲,从不与我亲近,可我若是不是故意逗弄它,它很少对我有如此明显的敌意。今日它孤身飞回,没有带嘉凛的信,不听姝妙的使唤,却对我气势汹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念转动,只觉得背脊里涔涔地出了一层冷汗,耳听得雷羽的鸣叫一声更比一声凄厉,心乱如麻勉强镇定了一下吩咐姝妙:“你先把雷羽收了,等一下再放往它的来处回飞,周将军,你带五百水陆两战皆能的精兵与我一起随雷羽走;卫将军,你留在此地整顿三军,全军戒备,预备作战。” 周地大声回应,立即下船令他带来的军队整合五百精兵出来。卫驰 分卷阅读309 却迟疑了一下:“相君,圣上受困,情况不明,你实在不宜亲自领兵。不如你坐镇乌灵山,统管后方,由末将与周将军随雷羽去寻圣上。” 我洞悉卫驰之意,叹道:“你放心,我在周将军军中,一定听令而行,绝不以权势压人。如果形势所迫,像今日这般以刀硬逼周将军的的事,我是不会再做了。” 卫驰弯腰一礼,道:“相君,这几年你在朝中坐镇,军中所需从无欠缺,城池整顿管制得当,卫驰知道你的辛苦,你是圣上誓约的兄弟,天羽十六将理应奉你如奉圣上。我不愿你随军,只是因为慈不掌兵,你做什么事都考虑周到,做得妥当,只是心肠也太软了些。万一真的需要打战,你是狠不下心的。” 我苦笑一声,眼见周军整顿完整,便下船与之会合。 雷羽飞行的路线竟不是八县重灾区,而是沿河而下,周军便乘船相追。姝鬟大奇:“姝妙,是不是雷羽弄错了,主公是在列城山脉失踪的,怎么雷羽会往这边走?” 姝妙收起口哨,恨恨地一跺脚,怒道:“这扁毛畜牲不知是不是大难之时抛开了主公独自逃生的缘故,与我生疏得很,除了喂食收放,它是不听我的哨声行动的,以前的驯养算是白费了!现在它到底要去哪里,只能随着它的性子,也不知会不会让我们空跑一趟。” “三十多万人篦头发一般的寻找,嘉凛如果还在崇山以内,早已被找到了。雷羽的去向,应该是正确的……周将军,南荒七郡的详图在不在这艘船上?” “在。” 周地所带的地图,不止有南荒七郡的整体地图,还有各郡各县的详图。南荒七郡的整体地图也还罢了,我这几年在安都早已将各郡各县的地理位置记得很清楚,不用再看。这标示清楚的各郡各县的详图却十分难得。 我把与清安相邻的白越、夷州、临海三郡的县府地图铺开,一面看图,一面印证心里所记的地方志。 “我不相信圣上已经出了清安郡。” 我闭着眼睛揣想东西走向,横跨三郡,直抵明湖的崇山山脉:“圣上肯定已经出了清安郡,只是到底什么样的变故,促使他明知弊大于利,还是不呆在原地等待水军的救援,我就不知道了。” 周地烦躁的拍桌子骂道:“如果圣上真的是从洪流里脱身,流落到了崇岭山脉,然后再沿着崇岭往东走,出了清安郡。那就一定是在当地遇到了什么危急情况。崇岭山脉是白越蛮子的聚居地,这些蛮子茹毛饮血,凶残无比,当初圣上收白越郡时,采用怀柔政策,不曾对他们用兵,现在……我非调兵把崇山平了不可!” “崇山绵延千里,地形复杂,嘉凛在山中被困两个月不足为奇,只是我想不通为什么现在雷羽回来了,他却还是不见踪影,甚至于连布条也没有捎一片回来……姝鬟!” “郎君有何吩咐?” “着白越、夷州二郡的别驾统筹粮草,运往乌灵渡口;传令六合、八荒仔细调查百越十二族近期的异动;明湖离岛秦家与崇山山岭的五大部落有盐铁交易,就近找到秦家的商铺,让他们主持盐铁交易的人来见我。” “是。” 假如嘉凛真的在山中受困,他是不可能放飞雷羽这样的好帮手的,当然更不可能连信都不带一封就让雷羽回来。假如雷羽回来是因为嘉凛已经处在连信都来不及传的危机中,嘉凛现在的处境可就糟糕了。 “周将军,行军打仗我一窍不通,军队应该如何统率,你作主吧!” 周地愕然道:“相君,圣上在哪里,你已经知道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只是有备无患。” 我只盼我所有的防备都是多余的,嘉凛能够有惊无险的找回来,他的失踪与百越崇山的少数民族没有关系。 “末将领命!” 说话间,舱外突然一阵喧哗,姝妙怒喝:“谁阻我的航道?快快让开!” 我和周地对视一眼,心中凛然。我们的座船虽然只是中型快舟,但铁甲精兵阵列,军旗招展,后面跟着五十几条船,一看就是水军精锐。仑河上的船只都远远避开,谁敢阻拦? “我这船泊在这里,是你们硬撞上来的。白河口一向都是歇船的渡头,什么时候变成你的航道了?” 那人的声音略带沙哑,极富磁性,偏偏极能致远。江风呼啸,竟也不能将之吹散。 我心存戒备,走到船头一看,对面却是一艘宽达两丈,长达十余丈的白漆大船。透过望远镜细看,那白船高翘的船头站着一名一身短打,肤色棕黄的汉子。那汉子个子不高,五官清明,虽然衣乱须篷,一副落魄水手的外形,偏偏他一举一动间,竟有一股翩 分卷阅读310 翩儒雅的韵味,与他刻意表露的野性迥异。 我心中一动,止住姝妙,扬声问道:“对面的可是临海郡袁家的海船?” 那汉子一愣,笑道:“这船只的确是从袁家买来的,是不是海船,我就不知道了。” 雷羽在天空中盘旋不止,厉声鸣叫,显然是因为船只突然停止航行而焦躁。我提气道:“袁家抗击海贼,当得仁义二字。虽然家势衰败,但我对他的钦佩之意不减。你船阻渡口,延误军机,论理本该军法处置。但我念在这艘船出自袁家,故此不予追究,你把船调开便罢。” 那汉子哈哈一笑,笑声响彻云霄,大有不屑之意。 “郎君,这条船不怀好意,放不得。” 姝妙的话音未落,周地突然一拍大腿,喝道:“我想起来了,这条船是临海郡世神教传教的船!曾经在平夏流停泊过!各船列阵,备战……” 我呆了一呆,脑际有什么东西一闪,却没能及时抓住。 那汉子笑声收起,朗声道:“多谢阁下美意,阁下能够调动樊江精兵,指使天羽十六将里的将军,可是当朝相君留随?” 我止住双姝和周地的躁动,放下望远镜微微一笑,缓缓地说:“某家正是留随。阁下横船拦驾,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某家说?” 那汉子扶着船舷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哈哈大笑:“相君,在下即使有话要说,也要有人敢听。你可敢孤身一人,上船与我一晤?” 第八十六章 靠得近了,细看那汉子,才发现他虽然生了张娃娃脸,但眉梢眼底皱纹细密,难掩倦色,笑容里更有一股掩不住的愁苦之意。 这个人,真的是八年前叫慧生春光满面,笑容如蜜的袁定渐吗?照慧生对他的描述,他应该是个世家出身,爽朗得完全不知愁苦,甚至于有些天真的人。八年时间,他变了多少? “你孤身上船,难道不怕我拿你为要胁吗?” 他的话让我笑了起来:“你要是真的对我不利,又怎么会驾着世神教传教的船来,将自己的身份摆明。” 他打量了我一下,转身吆喝船工:“拨锚起航,沿仑河东下!” 他有意冷落我,我也不以为意,反客为主,在船舱的桌旁坐了下来,随意地道:“袁公子请坐……四年前我听人说起你时,感叹你性情激越,喜怒形色,难以节制,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八年前我听人说起你,道你率真纯良,胆大包天!可我今天一见,你却是个得失算计,胆小如鼠的奸滑之徒。名不符实,叫人失望!” 他反唇相讥,毫不退让。我忍不住一笑,道:“袁公子今年应该已经过了三十岁吧,居然还有这般热血冲动。只是你让我上船来,不是为了跟我斗嘴的吧?” “我奉命来接你去见慧生,可其实我……” 袁定渐定定的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留随!我真想杀了你!” “在这世上,想杀我的人很多,你是头一个在我面前直言的。” 袁定渐是个简单、直接的人,除去士族名门刻意培养的气质,也有着少见的野性与热血。或许也是这种真情流露的活力,当年还在梨园的慧生才会喜欢他吧! 船舱中一片寂静,船体却突然一个剧烈的震颤,一名舟师站在门外的阴影处大声报告:“袁公子,到了!” “知道了!” 从我上船至今,除了袁定渐一人,所有的船工我都没有看到过他们的脸。这样看来,袁定渐虽然耿直得近乎鲁莽,倒也粗中有细,很懂得防患于未然,大有可取之处。 “你端着灯。” 自己在这船上是人生地不熟,船舱又一片乌黑,就算袁定渐不说,我也会要他点盏灯照明的。袁定渐走的路却不是出舱下船,而是向下一层船舱走去。 这种海船分三层船舱,最上面一层是放货和住人的;中间一层存放淡水;最底层却是压舱;由于技术不高,现阶段的海船的通风技术不高,下面两层是住不得人的,袁定渐往下走却是去哪里? “袁公子,你去哪里?” 话音未落,头脑突然一阵昏眩,手一软,油灯掉在了地上,灯油所溅之地,顿时腾起火焰。我大骇,一急一惊之间,竟然眼前一黑,顿失五感。 这一晕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清醒过来,神智一清,便发现自己手脚无力,身上倒没有什么伤痛,想必刚才的火并没有烧到我。我还没睁眼,便感觉有些颠簸,想来自己正被人抬着走。接着就听到几个女声正在对我评头 分卷阅读311 论足,瞎扯八卦。我听这几把嗓子都极其陌生,言词无忌,便知道在自己昏迷期间,袁定渐已经将我带离了海船。 现在自己身在何方?周地他们是否知道我的行程?还有袁定渐,我突然昏迷,虽说是身有上疾病未愈,可体力也不至于如此不济,多半就是他在递给我的那盏油灯里做了什么手脚。如此一来,我的安危难料,世神教也势必被牵扯进来…… 我心绪杂乱,索性继续闭目装晕,想从这群八卦闲扯女子中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偏偏女人说话多数都是跳跃性的乱谈胡扯,一忽儿东一忽儿西,毫无建树,听了好一会儿,总算听到一句有用的,“……说起来,圣母这弟弟长得跟圣母可一点儿也不像呢!圣母看上去多么温柔慈善,她这弟弟却连昏迷中也眉头紧锁,看上去真有点凶……” 圣母是世神教信徒对慧生的敬称,我听到这一句,高悬的心总算落了一半,无论如何,我能见到慧生了。 “圣母醒了要见他,你们走快点!” 我闻言大喜,哪里还管得了自己的处身环境,一跃而起,问道:“慧生姐姐在哪里?” 抬担架的众人哪里想得我会突然出声,都吓了一跳,差点把担架抛开,把我扔在地上。 “哎!我的小爷啊!你别乱闯……” 我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看到前面有间人来人往的屋子,立即冲了进去。 慧生靠枕斜卧,正和坐在她对面的袁定渐说什么,见我进来,她的脸上带出一抹笑容,伸出手,柔声道:“阿随,你过来让姐姐好好地瞧瞧。” “是。”我走到她床前,在脚踏上坐了下来,握住慧生的手,喉头有些堵塞,“姐姐,你比以前瘦多了。” 慧生微微一笑,四年不见,所有的外在条件都已经变了,只有她笑容里的温柔,眼里的怜爱一如记忆,“阿随也瘦了。” 她噙着笑,目光温柔的在我脸上身上巡视,好一会儿才道:“阿随瘦虽瘦了,气势却比以前要强,也比以前有精神……嗯,阿随还长高了些,猛一眼看上去可俊得很呐!”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姐姐可比以前会捉弄人了……是谁教坏姐姐的,我一定要把他的歪心肠给收拾掉。” 慧生噗哧一笑,在我手上拍了一下:“你呀你!这捉狭本事也大有长进,居然敢拿姐姐开玩笑。” 我笑吟吟的回答:“除了姐姐,我哪里还有敢放肆胡闹的亲近人啊!” “阿随,这几年苦了你了!”慧生脸色一正,轻轻地道:“无论如何,你总算平安的回到了我的身边。阿随,以后都留在姐姐的身边可好?姐姐不想再过提心吊胆,时刻担心你的安危的日子了!” 我不好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能喃喃地说:“姐姐,对不起!我连累你替我受灾挡劫。还有同心蛊,我放在会养蛊的人那里养着,一时间忘了带过来了。” “没关系,我已经把同心蛊收回来了,再养几天身体就能恢复。” 慧生的话让我吃了一惊,“什么?” 慧生伸手在我额头上一弹,笑道:“便是个傻孩子,难道姐姐这么大个人了,做事还会像你一样莽撞,不顾前后吗?放心吧!教宗大人早在五天前,就已经帮我把同心蛊收回来了。只要休养一段时间,我就能好起来了。” 我更是吃惊:我一直以为慧生能够创下世神教,是靠她离开安都是带走的数千名炼丹术士和财物做底子,倚着袁家的名望,因势导利而为。那半年才蒙面出现一次的教宗,只是慧生捧出来的傀儡。可现在听慧生的话,那教宗竟是真的有能力。 “教宗是谁?他怎么会收蛊虫?” 慧生叹了口气,有些郁郁地说:“你放心,教宗大人是以神通替我把同心蛊收回来的,并不是有人潜在你身边。阿随,朝廷风波险恶,实在不是你的久留之地,答应姐姐,别再回去了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沉默良久才呐呐地道:“姐姐,对不起!” “阿随,你要明白,你与昆嘉凛的感情中昆世俗绝不能容,只是因为昆嘉凛征战在外,你们长时间分离,你们的关系才会被人忽略。一旦昆嘉凛班师还朝,你们朝夕相处,关系便会暴露。昆嘉凛先是一国之君,然后才有他的个人身份。他要保护的第一要位,必是他的君王威严。众口哓哓之时,他岂会冒着与天下为敌的大险去保全你?你如何还能保住目前的身份地位?且不说你一旦失势,便有性命之忧,就是你与昆嘉凛两人,也是一别数年,时空阻隔,人心变幻,谁能担保他对你的情意依然如故,磐石不移?若他对你有了别样心思,只怕他回朝之日,就是你殒命之时!” 慧生越说越急,抓 分卷阅读312 住我的手:“两年前我曾经派人潜入西元,昆嘉凛的妻子铃泉是西元七十二部的天马部族长之女,也是昆嘉凛已故的十一哥的妻子。她从父亲和前夫处继承着两个部落,在西元是有数的有权势的女子。她在她前夫未死的时候,就有因为争风吃醋而刀劈丈夫的姬妾的传说,若她入关,成为皇后,却如何容得下你?她一共四子二女,小的双胞胎兄弟是和昆嘉凛成婚后所出……” 我吓了一大跳,失声惊问:“铃泉有……” 这后面的几个字,却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这几年,我一直刻意不去问西元方面的消息,由赫拉主管。铃泉既然有了孩子,却是嘉凛又骗了我! “是的,铃泉给昆嘉凛生了一对双胞胎,现在已经三岁了!阿随,铃泉有权有势有孩子,名正言顺,地位稳固,你拿什么跟她争?若是现在退开,还能保全身家性命,若是在宫廷争斗中败落,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慧生定定的看着我,问道:“何况阿随,你素爱自然之景,胸怀宽广,何必定要受拘于儿女之情这样的狭小天地?” 姐弟二人僵持良久,慧生突然一笑,道:“阿随,姐姐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骨头都要生锈啦!你扶我起来走走。” 我赶紧取下床头衣架上悬着的披风,扶着慧生起来。 慧生走了几步,却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笑道:“自从病后,我就没洗头了,头发脏得很。阿随,要你替姐姐蓖头,你不会嫌脏吧?” 我苦笑一声,叹道:“姐姐,你莫故意生分我。” 慧生的发束散开,里面白发从生,令我触目惊心。慧生靠在椅背上,悠悠地说:“阿随,这四年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专门派人在安都传递消息,长康府戒备森严,他们是进不去的。可你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穿的什么样的衣服,府里每天买什么菜……” 我虽然明知此时慧生的举动和言语,都不过是慧生诱劝我,却如何不心酸愧疚?只是心里纵有不忍,此时却也不能不勉力拒绝。 “我现在事务繁杂,一刻也不能脱手,姐姐!” 慧生全身一颤,顿足斥道:“阿随,这四年里,你只差没把自己熬得身枯血干,可自古何曾有安老的权臣?你既已经离了安都,何不至此与朝廷一刀两断?世神教经营四年,虽然无意称王称霸,也能保得我们姐弟三人一世平安。你至今依然不肯答应我,何其愚蠢!” “姐姐,我既然离了安都,就不想再回去了。但眼前嘉凛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须得查找他的下落。他若安然无恙,我们姐弟便出海而居,逍遥渡日。他若是不幸身死,就请姐姐放开胸怀,让阿随独自游历江湖吧!” “你!我们十几年的姐弟情分,在你眼里竟比不得你与昆嘉凛相识的四个月时间?” 慧生勃然大怒,翻手便是一掌。她这一掌打得不轻,我眼冒金星,心头愧疚,脑中有无数为自己辩解的词句,到得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慧生喘了几口粗气,这才缓过神来,叹道:“阿随,你与昆嘉凛四年不见,时空阻隔,难道竟不能让你将他稍微放开?” “我与他相识于国破军乱,交结于权谋争斗,虽然彼此互许,却始终难免世俗羁绊。唯有今日,完全的摆脱政治权谋,身份累赘,澄清了心思,我对他才是全心相托,绝无半点虚假。姐姐,人活于世,几难得有人值得自己全然无伪的爱重?对这样的人,说到‘放开’二字,谁忍?谁能?” 我跪地叩了个头,才道:“姐姐,我这次来看你,主要是想看看你……” “次要的,是向我辞行是么?” “姐姐,阿随行事任性胡闹,有亏姐姐数年教导,实在对不起。” 我说着又叩了一个头,在这世上,也只有一个慧生,可以让我感激无复,毫无芥蒂的跪倒在,心甘情愿的大礼参拜。 慧生不闪不避,受过我的大礼,眼里却渐渐地泛出泪光,她虽然不说话,却显然因为我的一意孤行而伤心至极。 室内一片寂静,许久,慧生才收拾好情绪,轻轻地说:“你起来!” 我起身站好,慧生看着我问道:“阿随,你既然来了,难道不想见见世神教的教宗吗?” 世神教的教宗就目前所得的信息来说,可算个云笼雾罩的人物。从慧生说到同心蛊是他收回来时起,我就有股咽喉要害被人所制的感觉,此时听到慧生提起,我心头一动,首次见到袁定渐时那种有什么东西就摆在眼前,偏偏还隔着一层薄纱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我见。” 慧生笑了笑,眼底却有些凄凉,对我招招手 分卷阅读313 ,示意我俯耳过去:“阿随,教宗大人并不是装神弄鬼之辈,的确有着凡人无法理解的神通,如果我预料不差,昆嘉凛也可能……” 她的声音轻细,说到这里,却突然气息一促,似乎被人勒住了脖颈,以致窒息。 “快来人!快请大夫!” 我听到嘉凛的消息时的意外顿时被冲得干干净净,一面叫人,一面采取简略的急救措施。我一出声,袁定渐便冲了进来,想必他离开以后,就一直在门外等着,我了叫他便冲了进来,急声问:“她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慧生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不放,喘息困难,却还是勉力说话:“阿随……你不可与教宗为敌……他有……两……两……” “别说!慧生!教宗下的禁制连南荒最有名的巫师也无法解开,我求你别再拿自己的性命来冒险!” 袁定渐满头大汗,一张赫然变成了青白之色,显然恐惧至极。我听着他的话,脑里灵光一闪,以前想不通的事豁然开朗,心中惊怒交加,赶紧安抚慧生:“姐姐,你不用说了!你想告诉我的事,我都已经想通了。你不用冒险,好好地休息吧!我保证,我只去见教宗,却不与他为敌。真的,我不与他为敌,姐姐,你放心……” 慧生盯着我,在我的连声保证下终于稍微去了些紧张之色,喘息稍缓,她慢慢地闭上眼,晕了过去。我小心的掰开她在昏迷之中依然扣着我的手,只觉得心里怒火熊熊,无法控制。等到大夫跑进来替慧生看诊,才走出门外,问门外的侍女:“教宗住在哪里?” “就是在跟圣母大人对门的小院里。” 可能是因为心理因素,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世神教教宗所居的小院,此时在我眼里,竟然有股阴晦森寒之气。 这是世神教教众心中的圣地,虽然无人把守,却也无人擅闯,我过院登阶,站在正房门前,猛然伸手,推开房门。 第八十七章 这间屋子不下二百平方,但除了支梁的九根圆柱以外,根本没有用墙分室,就是一个整体的大间,以书架分隔开来,左边是床榻、书桌等摆设;右边空落落地只有两只乌草蒲团放在青石地板上。 屋子没有开窗,窗幔低垂,室内一片幽暗,侍女们说在屋里的教宗,却不见人影。 “留随已至,教宗何不现身一见?” 我站在屋中,冷笑一声:“你用尽手段,让我来到这里,难道不是想要我的魂魄吗?既然如此,何不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室右的幔布一动,有人轻笑:“你能想到这一层,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随着笑声,暗影里有人徐徐地走了出来,一眼看过去,那人很高、很瘦。这样的人,给人的印象本该是瘦弱的,偏偏他站出来,却带给我一种莫大的压力,直如海浪压顶,巨石凌头。 他的脸上带着半面青铜面具,遮去了右边的脸。面具的造型线条刚硬,但他露出来的左脸却肤色光洁,有股久不经光照的苍白,眉毛细弯,眼睛狭长,鼻梁高直,唇色淡粉,看上去线条圆润柔妩。这样的打扮,简直就是在他的脸上展现着阴阳柔刚二种极端,诡异,而传出一种具备杀伤力的美感。 看他那露出来的半边脸,他应该是个女子,但他递给我的感觉,早已脱出了性别,也模糊与人与非人的界限。此时见到了本尊,但却像我在梦里与他还没有接触的时候一样,令我觉得未知、难测、恐惧。 我暗暗地吸了口气,镇定下来,一步一步地迎着他走了过去。 “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 走到他面前十步左右的地方,我停下脚步,有些发怔。明明这个的眉眼,我不曾见过,却觉得应该是认识的。 那人森然道:“若想解开你的疑惑,就拿你的一魂一魄来换!” “我从来不拿灵魂做交易。” 那人仰天大笑,狂态毕露:“留随!昆嘉凛困在我手里,慧生的性命捏在我掌中,你的生死也只在我一念之间,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交易?我告诉你,这不是交易,这是强夺!” 我怔了怔,也纵声大笑:“只要你有这本事,你尽管来夺!” “哈哈哈哈哈哈……百年不入世,竟有人敢在我越宗炎面前如此狂言!留随,你难道不觉得心虚吗?” “我不觉得心虚,事实上,灵魂自主,才是人类真正可以超出一切世俗羁绊的一件事。我相信你有能力置我于死地,然而夺我的魂魄为用,你却休想!” 我微笑着,慢慢地说:“我相信你的确扼住 分卷阅读314 了我的要害,可我也相信我有胁迫你的本钱。你若肯与我协商,或许能够找到互利之法。否则的话,宁做玉碎,不做瓦全!” 越宗炎没有说话,这宽阔而封闭的屋宇却因为他的沉默而更加沉闷阴暗。只是他眸里幽深晦暗的情绪,却不是单纯的愤怒或杀气,也似有种无奈的苍凉。 我心里一动,收起外放的尖锐:“越宗炎,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我们交换吧!” 越宗炎嘿嘿冷笑:“留随,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像你一样脸皮厚,一瞬之间改头换面,做小估低,居然毫无困窘。” 我知道以他这种性格,没有直接拒绝也不直接答应,自然就是默许了,对他的讽刺也不以为意,在蒲团上坐下,问:“你对慧生姐姐下的禁制,有没有性命之忧?” 越宗炎哼了一声,怒道:“没有。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昆嘉凛引诱你,是因为四魂九魄是辅星之格,能助他的运势,使他成为至尊星命?” 听到慧生没有性命危险,我松了口气。只要不危急性命,想法解救总是容易些。越宗炎的问题尖锐刻薄,但此时我心里却也不恼,“以前不知道,后来从门下省宰相赫拉的言行中猜出来了。你为什么找慧生创建世神教?” “因为她身上有可以控制你的同心蛊。你知道昆嘉凛对你别有用意时,有没有恨他?” 我怒气上扬,忍气道:“越宗炎,这是我的隐私,你……” “现在是我问,你答!” 越宗炎不容拒绝的语调让怒气上扬的同时也惊疑不定,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回答:“嘉凛并不懂星相蓍卜之术,绝不可能一开始就清楚我与常人有异,借运和他待我的真心与否是两回事。知道我有辅星之格,只是让他下定了使我掌控尚书省的决心而已。我想通这件事的时候,曾经因为他不是完全信任我的能力,而生过气,但却不曾恨他。” “世神教目前这种无事时教众任意散居,有事时能够一呼而至的高效率组织,早已超出了现世的管理水平。无论是慧生姐姐还是袁家,都创建不出来。但你又是并不善与人沟通的人,所以我很好奇,到底是谁帮你主持大局,创建出世神教这样完善的组织制度?” 越宗炎的脸色说不出的古怪,顿了顿才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能告诉你。” 我微微一愕,心念电转,深吸了口气:“那我重新问过,你是如何得知我身上有同心蛊的?” “当日你与昆嘉凛约为兄弟,对着我许愿……” “这不可能!不可能!” 我一跃而起,心里惊讶太甚,除了不可能之外,再无二话,好半晌才理出些条理:“即使你真的是昆仑神海里的神,这世上天天都有人对你许愿,你如何偏偏听到我的愿望?何况神力与人力一样,终究与力尽之时,你岂能在万里之外完全弄清楚我的身份来历?寿远曾经说过,意志坚定的人,即使在神面前,他的意识境也可以不为神意所侵。我纵然软弱,但也能屡次挫败你夺我魂魄的恶意,既然你不能强侵我的意志,却如何能窥探到我心底的私密之事,因我而找上慧生?” 我感觉到所有的疑问的答案,都已经摆在了我面前,只是还被一层薄雾所笼,让我不能顺利得窥真相。 而阻拦我的这层薄雾,正是眼前这男女难辨,人妖难分的越宗炎。所有的问题,汇到他身上,就像连环套里最关键的一环,正卡在要害之上。 好一会儿,我才醒过神,停下乱步,问越宗炎:“你的问题呢?” 对这么个完全未知,无法预测的人,如果他不肯回答问题,我也只能从他的问题里逆向推查,揣测他的用意。 越宗炎盘起双腿,顿了顿才问:“昆嘉凛与你约为兄弟,誓不相负,却在西元留有子嗣,这样的羞辱,你能忍吗?” 我呆了呆,看着越宗炎轻叹:“不知道为什么,你我立场明显的敌对,你对我的恶意也毫无遮掩,我却觉得你很亲切熟悉,无论是什么话跟你说,都很安全。” 越宗炎默不作声,脸色却越发的怪异,双手在握拳的瞬间很快的缩进袍袖里。 我对他的异常视如未见,沉吟片刻,才缓缓地说:“我不否认,我最初听到嘉凛有子嗣时,恼怒羞愤兼而有之,若他就在我面前,只怕我早已拿刀砍了他。只是细一回想,也就放下了。嘉凛入关四年,军务繁忙,根本没有时间回西元与他的妻子相会。他的子嗣,想必是他西元起兵之前留下的。至于他得到消息以后,却对我瞒而不报……” 我看了越宗炎一眼,长叹一声:“我来历奇诡,不容于当世,所以我从来不敢告诉他人。我不是没想过告诉嘉凛,可 分卷阅读315 每次念动,都是话到嘴边,却无法开口。越是将他看得重,就越不敢告诉他,怕他因此而对我另眼相看。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可以让懦夫变成勇士,也能让勇士变成懦夫。我是如此,嘉凛也不外如此。” 越宗炎怔了怔,突然道:“留随,你前生是孤星运。但这一世的命运却是有亲缘福缘的,如果你能离开昆嘉凛,日后尽可以娶妻生子,三亲六眷,你总能得半数。反之,你不止要周旋于世俗杂务,而且一生都不得不面对被世人斥为嬖宠,与女子争夫的屈辱局面,这样地尴尬你难道不觉得懊悔吗?” “我只觉得因为嘉凛,我做任何事都‘值得’。”我微微一笑,问越宗炎:“越教宗,你有没有遇到过让你觉得替他做任事,都值得的人?” 越宗炎没有答话,眼神却有瞬间恍惚,仿佛神游天外。 我心一动,在踱步靠近他的时候蓦然出手,去揭他脸上的面具。我趁人之危,又出其不意,可依然没能得逞。E9586A4旧我弹:)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指尖碰到越宗炎脸上的面具的时候,越宗炎已经醒过神来,信手一挥,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涌了过来,居然把我甩到了半空。我心中骇然,好在这几年一直没敢松懈身体的煅炼,就势后翻了几个跟头,想将那股力道卸开。 “你好大的狗胆!” 可越宗炎这信手一挥的力量,也早已超出了我的想象,依然把我重重的摔了一跤,摔得我眼冒金星,耳朵里鸣声嗡嗡。 在越宗炎出手的瞬间,我隐约听到有个似乎熟悉的声音大叫,但那声音在入耳的瞬间就已经被越宗炎的怒吼和空气中凌锐的风声完全淹没。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有股五脏六腑都被震散了的昏眩,好一会儿回过神来,触目所及,地上的原本平整的青砖此时如被刀削斧砍,沟壑纵横。而在越宗炎怒火腾升的喝斥中,这些青砖正在更快速的龟裂着,仿佛不成齑粉便不罢休。 此人一怒之威,竟至于斯。 我看着偏偏给我留了一块存身之地的青砖,心里一个念头升起,如同一条线,将我心里所有的疑惑的珠子串起那掩在薄雾之后的答案,我已经看到了,只是因为太不可能、太过奇诡、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让我根本无法相信! “我本来想,应该是你,但又想绝不可能是你!但除了你以外,还有会有谁?寿远!” 越宗炎僵住了。 “慧生想告诉我你的秘密,但被禁制所困,无法说完。当时我就在想,她到底想说你有什么,是教宗是两个人,还是你一个人有两重性格?或是说,你这身体里有两个人的灵魂?” 风声息止,屋内一片死寂,我看着越宗炎,再也无法保持冷静:“除非是与我有魂魄相连的关系的寿远,谁能如此了解我的来历?接收我的心愿?进而找到慧生,创建世神教?可你到底是谁?如果你真的是寿远,断然不会对我有如此真切的敌意;可如果你不是寿远,凭你的能力,能让你有如此强烈的敌意的我,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越宗炎哈哈大笑,震得梁上的灰尘洒落:“谁说我是宗寿远?宗寿远是什么东西?” “寿远……” “越宗炎!你我的赌约,你早已输得一塌糊涂,还不放我出来!” 这声怒喝打断了越宗炎张狂的笑声,听进我的耳里,如雷轰顶,失声惊叫:“嘉凛?!” 当此时机,我哪里来顾得上与越宗炎争执?耳听得声音传出的地方是我左手边一根梁柱,立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你在哪里?” “你别过来……” 尾声 天嘉朝长康四年十一月,失踪两个多月的皇帝还驾,班师还朝。长康五年元月,皇太后携媳、孙部属入关。 帝妻铃泉因是帝兄遗孀,且诸子并非全是帝之血脉故,为中昆士族所忌。中书省诸官援引礼制,请帝另选中昆名门淑女以正中宫。帝以元族风俗为由,执意立铃泉为后。 中书省诸官请帝另皇后,本就是虚张声势,意在使帝重视血统纯正,将铃泉两位已经过了十岁的儿子排除在皇子之列。而后再进言选秀充实后宫,以求有皇子具有中昆士族血统。 不能不说,连墨的举动是在为中昆士族谋百年之利,可惜的是他们低估了元族女子的刚强。铃泉初恼中书省诸官对她不敬,后怒亲子失了皇子身份,再听到选秀之言,勃然大怒,硬闯北极殿,一刀将殿门斩开,满殿追杀礼官。 帝怒,斥令后住手。后抗旨相骂 分卷阅读316 ,几乎登陛挥刀,殿内诸臣既不能对皇后出手,又不能不拦截护陛。 幸而皇太后闻变而至,令女官格开皇后,才没出现北极殿中,帝后相殴的闹剧。为缓和帝后及诸臣的紧张关系,皇太后携皇后居长春宫。 至此,帝后分居。 诸臣虽然有心,却不敢再向帝进立妃之言,暗地里对帝实怀同情之心,对后则有怨怼之意。 长康五年二月十一日,也是我正式接掌世神教的日子,姝鬟姝妙清晨来贺,发鬓上犹带着连夜赶路而致的露水。 我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奴婢听说郎君不准备回宫了,想想宫外自在舒服,就向主公讨令出来了。” 姝妙的话当然是不能信的,我哑然失笑,道:“在我这里,你可就是一介草民,再也当不了武卫了。” 姝鬟微笑道:“这个奴婢自然醒得,只是奴婢也觉得跟在郎君身边比在里面活得自在,所以就来了。” “郎君,除了礼物之外,奴婢还带着主公给你的信呢。” 我不忙着接信,问道:“他回去之后,不好生理政,却弄得宫闱之内的谣言满天飞,怎么回事?” 姝鬟抿嘴一笑,轻声道:“主公让奴婢给您捎了一句,弄出现在的事,让皇后来背负这样的恶名,他也有不得已的苦处,盼你体谅。再则皇后跟在皇太后身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地位尊荣无比,也足以安慰她的寂廖。” 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门外慧生在喊:“阿随,管先生、当阳先生和小弟都来向你道贺来了。” 我讶然扬眉,笑道:“他们来凑什么热闹,这有什么值得庆贺的?” 慧生笑道:“他们自然是来贺你得出牢笼,不必受拘一时一地了。你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让他们久等,当阳先生可是没什么耐性的。” “是我这就来了!” 我一面应着,一面向姝妙拿过嘉凛的信,拆开了迅速地扫了一眼,然后将它折起,放入怀中。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 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嘉凛的信纵然不来,但我与他魂魄相连,又岂能感应不到如此强烈的心意? 只是当他的信递过来,那字里行间的迤逦,却也另有一番心意深蕴,当成贺礼,倒也值得收藏。 门外,天青日朗,春绿初萌,新燕清啼,信风传香。 最重要的,是我在这世间重视的亲友,都坐在庭院里谈笑风生,等着我加入他们。 长康七年,门下省宰相赫拉以天下安稳而吏治渐坏由,奏请由门下省勘查诸郡狱,帝允之。 大查历时三年,士族因骄恣成风,倍受打击。士族诸官以赫拉越权为由,请帝亲决狱案,收门下省之权。帝旨,权分三省,三省各司其职,任何人不得侵涉,纵是帝王,亦不得毫无约束的收取各省职权。 至此,三省分立权职分明成为人心定理。 士族真正意识到权不得越法的严肃性,若要制尚书、门下二省,须得以法治法,以中书省立法为用。 同年,世神教整肃教风,严令教众不得以宗教影响力为依持,妄图政事。凡有逾越界限者,即除其教籍。 长康九年,中书省终于立法“各级官府长职者,以五年为一届,连任不得超过两届。”据此为凭,赫拉在次年春选任官中让出门下省宰相之职,历时三年的吏治清查,终于放缓了力度。 同年,门下省与中书省的大批官员都为这条律法所限,退出原职,或是转任,或是致仕;只有尚书省因为长康五年经历了一次吏员调整,年限未至,相对稳定。 中书省宰相连墨致仕之后,倒与赫拉私交密切起来,约齐了一众无奈致仕的官员,商议成立长老院,为中书省立法后援。为了扩大长老院的威信,这些士族也渐渐放开身份矜持,与影响力渐增的农工商阶级折节下交。 长康十年,世神教于苏郡开办“社上”“稷下”两学院。“社上学院”以农工技艺教导为主;“稷下学院”以人文政治教导为主。 朝官或有言,结党则必有私,帝闻言大笑,曰:“诸卿不过一片为国之心,不甘寂寞而已,何必以此大罪妄言揣测?中书省诸官高处朝堂,所议之法每有远离百姓所需之荒谬处,如今有长老院在野建言,正可拾遗补缺。” 分卷阅读317 天嘉十二年,长老院在帝之默许,舆论支持下,开始在各地设立下院,吸纳当地士农工商中著有影响力者,渐成系统。中书省立法,每以长老院所提之案为据。 天嘉十五年,尚书省宰相付南音任满,尚书省以高云歌为相。 高云歌改税制,着除士族免税之制,士与农工商业一体纳税。 诸官于帝驾前哭诉,叩陛至出血流披面。帝亦怒,召高云歌垂询。高云歌狂言:“税制乃尚书省之事,有臣决断即可,圣上但请安坐,毋须多忧。” 帝目诸臣,示无奈之意。 税制既定,天下士子俱哭,自尽以示抗争之意的士子五十八人。 群情汹汹,而高云歌不为所动。 至此,帝除军事以外,凡有奏章,唯阅“可”“不可”发回三省而已,再不亲理政事。 有感于尚书省权力过大,而帝不能制之局,中书省奏请将长老院并入中书省,设上下两院,意图将尚书省行政亦纳入立法范畴。 帝允长老院入中书省,然尚书省行政亦以法案形式纳入立法范畴一事,则令缓之,曰:“中书省这上下两院构建破绽百出,行政之事全不通晓,暂无正确判断尚书省政务正确与否的能力。此事宜徐图之。” 同年二月,世神教“社上”“稷下”两学院的首批学子共一百七十二人面临毕业考试。 教宗给诸学子亲订的毕业考试题目为:各人游历天下半年,于九月在安都四方楼聚会,交出一份游历各地,针对自己观察到的东西,任选农业、技艺、时政、风俗中的一样,而写论文一篇。论文由教宗及各科教师审阅,合格者予以毕业;不合格者,罚为世神教援灾中心的义工一年。 结果,本年八月,教宗与各科教师尚未至安都,提前赶到四方楼的众学子,已然在四方楼的论衡台,把讲道的数名高阀弟子杀了个落花流水,俨然一副擂主之态。 我站在正对论衡台的小飞阁上,看着得意洋洋的诸弟子,自豪骄傲的同时,也有啼笑皆非之感,叹道:“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身后有人轻笑一声:“他们又怎比得你当年的风华?” 嘉凛走到我身边,看着论衡台上的热闹,笑道:“当年,你与中昆五老相争的时候,我其实就站在你现在站的那个位置,看着你出现的。” 我讶然扬眉,虽然时日久了,还是忍不住抱怨:“原来你专门做这种让别人出力,你讨好的事!” 嘉凛笑呼一声,“这可冤枉!我一开始只是想多了解一下场中的局势,后来不出去,只是被你的吓住了。” 我愕然,“我吓你?” “当年你站在那里,被中昆五老逼得锋芒毕露的时候,那股烈烈风华,虽在三丈以外,已经逼得我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呆了一呆,突然觉得耳根子有些发热,“胡说八道。” 嘉凛的手覆在我扶在窗框的手上,微笑道:“我可没有胡说,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若能为我所用,那当然好;若不能为我所用……” 我横了他一眼,“就要斩草除根,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你就想错了。” 嘉凛哈哈大笑:“当时我想的却是,若不能为我所用,我就要困他一生。” “咦?!” 嘉凛慢条斯理地说:“那样的人,若要除去,我怎么下得了手。” 我啐了一口,“你少在这里给我疯言疯语。” 论衡台上,又传来一阵欢呼,却是稷下学院的一名学子解开了挑战者以牵星术为基设的一道数学题。他的同学欢呼雀跃,旁观者也啧啧称奇。 这群学生最早虽然师从于我,但他们孜孜以求的学习着,五年下来,很多专业方面的知识都已经远超于我。看着他们头角峥嵘,我心里那点为人师表的骄傲,已然膨胀到了极点,忍不住像嘉凛夸耀:“你看我这些学生怎样?” 嘉凛扫了一眼,淡淡地说:“还行。” 他说我什么倒罢了,但他对我的学生这样,我却忍不住怒道:“什么叫还行,他们的学识,比起你那什么国学五院的酒囊饭袋,可不知强了多少倍。” 嘉凛点点头,道:“国学院多纨裤子弟,比起你这些学生来,的确不成才。” 我洋洋自得,笑道:“我的学生现在都还年轻,难免浮躁。可再过上几年,他们一定会成为引领科技、经济、文化、教育等飞速发展的中坚力量,成为这天下的传奇!哈,到时候,他们 分卷阅读318 一定会得意洋洋地站在我面前,显摆他们的成就。” “不然。” 嘉凛伸手在我眉梢轻轻地一抚,微笑着说:“在我眼里,这天下,只有一个传奇,那就是我的白衣卿相!除此之外,再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