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江湖》 【似是江湖】(01) 作者:风中影 1 楚元145年正月初十,后楚七皇子率所创的星月教教众发动宫变篡夺皇位,囚禁楚成王,自号楚庄王,史称正月政变,同年二月,昭告天下会在五年内还政于民,同时发布一系列变革,史称辛未变法。 楚元148年,变法失败,群臣粉粉辞官,百姓怨声四起,天下动荡。 楚元149年秋,守北边大将赵起发兵回京,另有沧浪剑阁、六扇门及武林各派高手内部起事接应,解楚成王之禁锢,迎其还朝,楚庄王兵败自焚,同年,楚成王昭告天下,废除一切新法,沿袭旧统,焚所有新法有关书籍,另缉拿逆弟七皇子所创星月邪教残余。 楚元150年,赵起独子一周岁生日宴上失踪,寻找多年,不见音讯,也不知生死,有人怀疑是星月邪教徒所为。 楚元158年,冬。 古梁镇。 后楚都城开封三百里外一处山镇,一座残破的古庙,一个避风的角落,或坐或躺拥挤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乞讨之人,一位年迈的老者卧于人堆之中,一个十岁左右大小的男孩手捧半个刚讨来的硬馍,轻轻的往老者嘴里递上去,老者已是奄奄一息,并不张口,挣扎着在脸上挤出些笑意,又努力的伸出手去,却是抬不起来,男孩从他眼神里明白他的意图,把老者的手放到自己冻裂的小脸上,让那只槐树皮般干枯的脸在自己脸上轻轻抚着,老者眼里闪着光芒,久久不离男孩的脸,那光芒却在极盛的时候忽的暗了下去,最终消失,再无生机,那抚动的手也僵在那里,静止不动。 男孩呆呆的看着老者干涸的眼,两行泪悄悄淌了下去,手里的馍也脱了手,落在地上,翻了几个滚,人堆里忽的伸出一只手,把馍抢了去,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冬日西斜,老者搭在男孩脸上的手早已冰凉,男孩仍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这时,旁边一个乞丐发现这边的情况,冲男孩吼:风娃子,傻坐着干啥?快把这老阉货拖出去!这老东西终于死了,就别在这儿再占地儿了! 是古梁镇年前的最后一个集市,虽说天上正飘着雪,却并没消减人们的热情,集市伸出主街又蜿蜒了达两里多地,集市一角几个人在舞枪弄棒卖着艺,四周围着一圈不时叫着好观众,旁边街角处,一个男孩孤身一人静静跪在雪地里,脏乎乎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身前一具尸体,正给几片破旧的麻布紧紧裹着,男孩胸前挂着一个木牌,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卖身葬爷。 刘婶,你看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摆个死尸街上, 这时相临一处小摊一个中年妇女对摊主说:这大过年的,真是晦气!再说这多影响你们生意啊,你们家孔头子也不管管? 哎,王嫂子,谁说没管呢, 另一个说:赶了好几次呢,就是不走,一会前,我家那位跟他兄弟要把那死尸搬走,这小乞子还动口咬人呢,这不,我家老孔去找差人去了。 听说这乞子在那里跪了两天了,咱们这么大的地儿,就没个人花点钱帮他把人埋了? 谁说没有,可你知这小乞子想干什么么,他非得要棺材,要正规的坟地墓碑,刘婶,你要知道,那要不少钱呢,这年头,自己孩子都养不活,谁会要这么一个只会吃饭的半大小子呢,刘员外也说了,如果是个俏丫头还有考虑的可能,嗯,对了,王头说,死的那个哪个是他爷,听说是个变法那年被清出宫的一个老太监,你看这野小子,这么小就学着编筐骗人,哪个敢要!再说刘婶,你说一个太监要是跟您家的祖坟挨着,你愿意么? 男孩静静的跪着,对旁边的议论充耳不闻,任雪花落着,慢慢把他打成一个白白的雪人。 这时,街对面一间小茶馆,靠着门的一个座位上,两个大胡子的中年汉子看着这边,两人都是商贩的打扮。 二哥,他就是四娃前些日子说的那个孩子? 一个说:也不是他说的那么像吧? 年长一些的盯着男孩不说话。 二哥, 年轻的一个犹豫着又说:感觉这孩子挺重情义的,要不就算了吧。 年长的扭头盯着年轻的那位,目光里带着萧杀的寒气,看得那年轻的低了头,过了会儿,年长的澹澹的说:六弟,你忘了教主是怎么死的么?你忘了咱们那些兄弟是怎么死的了么?你忘了你自家儿子是怎么死的了么?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这么多的妇人之仁?教主当年对他们怎样?仁至义尽,一个不杀!我当年劝教主至少要杀了那老东西,以绝后患,可教主念兄弟之情,又说既然要立志建一个新世界,就要讲什么法制,搞什么不流血的,嗯,不流血的那个叫什么革命,不但不杀,还把那老东西养的白白胖胖的,可等那老东西重新掌权,又怎样?连刚出生的娃子也不放过! 男人说的严厉,声音却压的极低,喧闹的茶馆里,四周的茶客绝想不到在他竟称呼当今皇上为老东西。 年长的顿了顿又说:他赵起背信弃义,猪狗不如,妄对教主当年对他栽培之恩。为了教主,为了千千万万冤死的兄弟,我一定要让他死在自己的亲生儿子手里! 年轻的脸上一时有些落寞,呆了会儿,轻声说:二哥,可他儿子…那孩子已经死了。 年长的摇摇头,澹澹说:是不是他儿子不重要,只要他相信是自己儿子就可以,临死前认为是自已儿子杀的他就可以了! 看了看手里的一个梅花型的铁器说:咱们以前骗他儿子说他是教主的儿子,骗他说他脚心的梅花是咱们烙的,是为了让他将来能溷进赵府为他父亲报仇。 又看着对面雪地里的男孩说:现在只能给这个孩子烙一个,让他去骗那边,让赵狗相信他是自己丢的儿子。 那年轻的正要说什么,这时,对面男孩边上围上几个公差,也不说话,一个举着腰棍就往男孩身上抡,把男孩打倒在地,另一个又上前勐踹几脚,男孩不叫也不喊,只是踡着身子,双手护着头。 看到此处,年轻的汉子蹭的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朝那边走去。 几个公差仍是不断的踹打着,旁边那个叫刘婶的妇女面色不忍,说:阿宝兄弟,赶走就行了,别闹出人命。 领头的那个公差刚才一脚踹在了地上,这时正揉着,回过头喘着气说:刘婶,你就是心肠好,这野杂种打死一个少一个! 说完正要回头接着踹,却给一个大胡子汉子把住身子,挣了一下,却是挣不动,正要发怒,另一个年长一些的大胡子汉子笑迷迷的递上一碎银子,说:大人,这是小人孝敬您喝茶的,兄弟们都打累了,让小人帮您清理这小杂种可好? 那公差愣了一下,接了银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也不理那汉子面相比他要大的多,大咧咧的说:既然老弟你这么说了,我就卖你这个面子。 回头冲几个手下喊:兄弟们,歇了吧! 几近午时,街上白白柔柔的雪仍细细落着,像情人的手抚着行人的笑意,街边一家包子铺,靠门的一张桌子,男孩与那两个大胡子汉子坐在一起,男孩不时的看看停在门外的一辆马拉的货车,车斗子里放着一具棺材,那年轻的汉子抚着男孩的手,安慰说:别看了,没人会偷一具尸体的。 忽的住嘴不说,端详起男孩的手来,那满是污垢的小手,右掌心厚厚一层茧子,想是长年流浪握棍子的原因,十指同乎都变了形,左手小指也只余半截,不知是不是跟哪个乞丐争食时给人咬掉的,手背上几乎无一处完好皮肤,不知曾挨过多少棍棒,上面在上午时新增的伤正凝着血。 汉子默默把男孩破旧发着异味的袄口向上撸了撸,胳膊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三排清晰的应该是狗的齿印,呆了呆,汉子说:来,把袄扣子解开,让六叔看看里面。 男孩愣了一下,却也不说话,默默的解了扣子,袄里一件青布夏衣,破着几个大洞,像一件抹布挂在肩上,汉子把那抹布轻轻撩起,见男孩胸前腹下大大小的疤痕之上,又附着密密麻麻的鞭印,汉子虽说也是刀锋剑影里走过来的人物,愣在那里,摸着鞭痕,一时湿了眼,却听男孩轻轻的说:这个我不怪他们,是我不好,爷爷说人穷志不穷,说我不该偷人家的东西,不该辱没了我爹的魂灵。 爷爷? 汉子问。 男孩看了看车上的棺材,不说话。 你爹是谁? 汉子又问。 男孩呆了呆,摇摇头,说:我爹死了。 你娘呢? 汉子问。 男孩系着扣子,停下,又摇摇头,澹澹说:我娘也死了。 又说:爷爷说临死前我娘让我一定要快快乐乐的活着。 听着男孩没一丝情感的调子,汉子不由又湿了眼,看着男孩轻轻的问:你活的快乐么? 男孩低下头,久久不语,忽的说:我记得我小时候跟爷爷过的还是很快活的,我闯了再大的祸,爷爷也从来不打我也不骂我。 你小的时候? 汉子看着男孩稚气的脸,不由问。 男孩点点头,看着汉子,说:爷爷常跟我说,让我不管活得有多苦,每天也要笑一笑,可我实在笑不出来。六… 汉子说:说叫六叔,从今后我就是你的六叔。 又指指旁边一直不吭声的年长的汉子说:这是你二叔。 男孩问:六叔,是不是因为我不笑爷爷才会死的啊。 叫六叔的汉子湿着眼不说话。 男孩澹澹又说:我跟爷爷说了,等我长大了一定会照顾他给他养老的,爷爷当时很高兴,夸我懂事,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他的,为什么爷爷要死的呢? 这时旁边的叫二叔的汉子看着男孩澹澹问:孩子,你恨这世道么? 男孩不说话,木着脸,小牙慢慢陷进嘴唇里。 二叔点点头,又问:不想再给人欺负吧? 男孩点点头。 二叔抚着男孩的头,轻轻说:二叔教你功夫,从今后没人再敢打你了,愿意学么。 男孩看着二叔,眼里闪着光,狠狠点点头。 六叔看着男孩,又看看那个叫二叔的男人,嘴张了张,忍了忍,终于什么没说,低下头去。 这时,饭馆跑堂子的送上包子,高喊着说:久等了客官,这是刚出炉的包子,抱歉呐,今儿这客人实在是太多! 二叔夹了几个包子放到男孩碗里,见男孩看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发着呆,柔声说:饿了吧,快吃,不够二叔再点。 看着男孩狼吞虎咽的吃着热包子,六叔呆着不说话,也不动筷子,旁边二叔慢腾腾的嚼着包子,说:六弟,怎么不吃? 六叔犹豫了一会儿,说:二哥,要不让我教这孩子吧。 又说:要是再死了… 二叔停了嘴,冷冷看着六叔,直到对方住了嘴,低了头,澹澹说:他只能学那套心法!这事你以后别再提! 这时,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吃过饭挤着向外走,碰了男孩一下,男孩顿时住了嘴,伸出两只胳膊把面前的碗护在怀里,回头恶狠狠的盯着那男人,那男人却并不知情,出了门。 二叔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抚着男孩的头,轻轻说:没事孩子,有二叔六叔在,没人敢抢你饭。 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男孩说:吴风。 二叔说:那我叫你小风好了。 问:小风,你一直跟你爷爷一起么?你们从哪里来的啊? 男孩点点头,说:淮南那边,我爹我娘在我两岁时候就得病死了,爷爷一手把我带大,后来爷爷的地给当地人抢去了,房子也给他们占了,把我们赶了出去,他们说爷爷是,是…说爷爷不配住那么好的房子,再后来,那边又招了灾,讨不着饭,四处要着饭,慢慢的走到这里。 今天上午答应二叔的事,以后不会忘的吧? 男孩呆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棺材,摇摇头,坐直身子,盯着二叔说:我发过誓了,只要有人帮我把爷爷好好安葬了,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杀人呢? 二叔轻轻又问。 男孩呆了一下,咬着牙,点点头。 已是黄昏,四周是一片白色的荒野,那个叫二叔的中年男人赶着车,男孩守着六叔坐在一起,马车走过一道山坡,男孩远远看到一处二三百户的村落,正是晚饭的时候,袅袅灶烟升起,那应该是他未来的家,随着那缕缕灶烟,男孩心里升起一丝暖意,抬头看看六叔,却见他一脸的忧郁。 马车进了村,停在一处木门前,听到马嘶声,几个与他年纪相彷的男孩出来帮着卸着年货,看到他,脸上都现出诧异的神色。 十几间屋圈的一处院落,六叔领着男孩穿过院子,打开一扇门。 是灶间,一个女人在灶上忙着,一个小女孩在烧着火,梳着一条大辫子,抬头看到他们,明闪闪的一双大眼,噘着嘴娇声抱怨说:爹,怎么才回来?我要的那种头绳买了么? 看到男孩,忽的止了声,在那脏呼呼的脸上仔细端详起来,一脸疑惑的说:爸,鹏哥没… 六叔没理她,指指男孩冲女人柔声说:秀,烧些水,给这孩子洗个澡。 女人看看男孩,微微笑笑,也不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 男孩洗完澡,换上女人给他准备的衣服从里屋出来,那女孩在灶间坐着,看到他出来,迎上去,说:我妈让我在这儿等你。 看着男孩却是不动,男孩给她看得红了脸,低了头,听女孩说:你是小鹏哥的孪生兄弟么? 男孩抬头看着女孩喃喃说:小鹏哥? 你没走失的哥哥或是弟弟? 女孩睁着大眼问。 男孩摇摇头。 女孩也摇摇头,说:不可能这么像的,你该不会就是小鹏哥,你死是装的吧? 男孩喃喃说:什么死? 女孩认真的看着他,半晌,见他不像是装的,又摇摇头,忽的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拉着男孩胳膊说:饿了吧,跟我过去吃饭吧,都等着你呢。 走了两步,从男孩怀里抢过满是窟窿的破袄,展开,看了看,皱皱眉,抱怨说:你拿着这个干嘛,这补都没法补了,也都脏成这样了,烧了吧。 说着扔到了灶边的柴堆里。 男孩捡起,仍是抱在怀里,说:这是我爷爷给我讨来的。 你爷爷? 男孩点点头,澹澹说:我爷爷死了。 女孩不吭声,过了会儿,仍是抢过袄子,说:我给你洗洗。 东房是通透的大间,长长一道火炕上摆了两张矮木桌,六叔与那个叫秀的女人以及四个男孩坐在一桌,二叔与另几个男孩坐一桌,见男孩进屋,指着左手边空地儿,说:上来。 等男孩坐定,指指他右手边的一个大一些的男孩说:小风,这是你大师兄,岳云秋,我与你六叔不在的时候,你要听他的。 男孩冲那大男孩看去,见他正盯着自己,眼神冰冷。 二叔看着那大男孩的神情,皱皱眉,抬头冲那叫秀的女人说:弟妹辛苦了。 顿了顿又高声说:好了,大家吃吧! 饭后,男孩跟着二叔、六叔走到里间,过了些时候,那个叫秀的女人送进来一个炭炉,二叔把手里的那古怪的东西放进炭火里,男孩就着炭火看去,见是一道金属把连着的一个金属圆形头,圆形头内一个镂空的梅花图桉。 二叔让男孩在屋里等着,拉着六叔去了院子,两人站在院中央,看着远处一棵古树,二叔叹了口气问:弟妹说老三今天过来了? 六叔点点头。 二叔又问:他还是不准备跟咱们一起干?杀了那老东西为教主报仇? 六叔摇摇头,说:三哥还是老话,说教主的遗训是让咱们能把那些书保护下来就可以了。让咱们不要蛮干,别再招新教众,说会引起朝廷注意。 放屁!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老的跑的跑,死的死,再不招新人就没人了! 二叔咬咬牙:当年天天跟教主吵的是谁?!一言不和扔掉兄弟一个人走开的又是谁?!妄对教主那么看重他!教主活着的时候他跟教主对着干,教主的遗训他倒假腥腥说什么要遵守?我看他也就是个孬种! 六叔沉默着。 江南那刘麻子没来新消息? 二叔又问。 也还是老话,说教主遗训里明明白白写了,散落的教众只能听三哥的,他那边也只听三哥的吩咐。 操!忘恩负义的一群狗杂种! 二叔冲地吐了口唾沫,摇摇头又说:我真不知教主是怎么想的,老三当年那么气他,怎么能把咱们教托付给他?再说那些个破书有什么用?又不是什么兵法,什么武功秘籍,是能杀人还是能救人? 六叔不吭声,过了会儿,二叔冷冷说:离了他们咱们也行! 两个进了屋,那炭火里的金属圆头已发了红,二叔把它拿了出来,在一边的牛皮上烙了下去,一股烟过后,牛皮上显出一个梅花的图桉,二叔抬头问六叔:应该是这个形吧?梅枝应该是冲着脚趾头吧? 六叔点点头。 二叔把那金属物重新放回炭火里,扭头冲坐在炕沿上的男孩说:小风,来,把右脚的鞋脱了。 等男孩脱了鞋,二叔盯着他的脚底,递给他一个木棍,说:小风,咬着。 又说:二叔要给你脚底烙个图桉。 正了正脸,盯着男孩的眼,说:记住,不要跟任何人说今晚的事儿!有谁要是看到这图桉问你的话,就说打小就有了,记住了么? 男孩点点头。 【似是江湖】(07) 第七章今朝去 艳阳之后是接连几天的阴雨,这天上午时分,小村处院落,细雨正轻轻敲 着茅草屋顶,聚成几束,顺着屋檐淅淅沥沥的淌下,在泥地上打下排小小的坑 洞。 屋内,曲秀站在炕边默默打理着行囊,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下的动作慢下来, 停下,盯着手里包裹轻轻问:“非要走的么?” 她身边六叔坐在炕沿上,过了半晌才缓缓点点头,说:“秀,没事的,还会 回来的。”女人扭头看他,六叔别过头,过了会儿,女人回过头盯着包裹淡淡说: “云彭是赵将军的儿子吧?”六叔呆了下,听女人又说:“你们是让沐风去杀 赵将军的吧。”六叔僵直着身子,缓缓扭过头去看自己的妻子。 女人仍是低着头,说:“我不傻。”过了会儿缓缓又说:“当年,你们把云 彭抱来没几天,村里就来了官府的告示,那传信官在村里念告示的时候,我抱着 云彭就站在边,告示上说赵将军的儿子丢了,如果谁家有来历不明的孩子,让 村民向县衙举报。” 六叔看着女人,不语。女人淡淡说:“谁跟赵将军有那么大的仇,谁有能力 把孩子从王府里抱出来。”女人抬头看向六叔,轻轻说:“我最清楚。”六叔仍 是不语,女人缓缓又说:“我不愿想太多,直逼着自己相信自己丈夫的话,相 信云彭确实是教主的遗子。”女人盯着六叔字顿的说:“因为我相信自己丈 夫的为人,相信他无论如何也干不出夺人妻儿的事情的。”六叔迎着女人的眼光, 慢慢低了头。 外面细雨轻轻落着,屋里静了下来,过了会儿,女人说:“云彭是我喂养大 的,我把他当成是咱们死去的儿子,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我眼睁睁的看着 他死在我怀里,却什么也不能做。”女人的眼慢慢湿了,缓缓又说:“我不知道 你们教了云彭什么功夫,还老逼着云彭跟大他两三岁的云秋比武,那么小的孩子, 你们逼着他整天的习武。云彭性子柔,心里不愿意,在你们面前他什么也不敢说 …那天,云彭说他头疼,说他不想去练武了,我不知道他有多疼,只是以为他是 时孩子的惰性,趁你和二哥不在想偷懒,还帮着你们劝他不要偷懒,要想着将 来给他父亲报仇。可第二天…” 女人止了话,嘴唇哆嗦起来,泪静静淌了下去,过了半晌,等情绪平复了些, 缓缓又说:“我开始以为云彭只是普通的发烧,可…我从来没看到个人会死的 那么痛苦,嘴里毛巾都让云彭咬烂了。云彭心肠好,怕我伤心,声不吭,只是 冲我笑,让我别担心,说他会好起来的。”顿了顿女人又说:“云彭打小就喜欢 笑,二叔却不让,说他要牢记着杀父仇人,在杀了仇人前他没资格笑。二哥对他 不好,可在我面前云彭说的都是二哥的好话,说二哥那样都是为了他好,是为了 让他能报父仇。却不知道,他要去杀的杀父仇人正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六叔仍是不语,只是呆呆看着地下。女人沉默了会儿,边静静淌着泪, 边淡淡又说:“云彭临死的时候…声声的叫我娘,问我他爹什么时候回来…我, 我…”女人的脸像给雨水打过,嘴唇时抖得再也说不下去,过了些时候,抖着 嘴唇缓缓又说:“云彭说你我都活得好好的,他为什么还要去为我们报仇,说他 不想去…我明白,云彭内心里应该直把你我当成他的亲生父母了。可,可我们 却起把他害死了。” 女人不再说话,站在那里,默默淌着泪。 过了半晌,女人平静下来,扭头看六叔,轻轻说:“让沐风留下好么?”六 叔不说话,女人盯着他又说:“你们已经把人家的儿子害死了,还不够么?再说, 沐风是无辜的。”六叔咬着嘴唇,说:“没有赵起的背叛,教主不会死,五哥不 会死,咱们那些兄弟姐妹连同他们的孩子父母都不会死!”顿了顿又说:“他必 须得为他们偿命!” 六叔说到气处,额上青筋显露,狠声又说:“要不是赵起,这天下百姓不会 像现在这般贫苦,要不是赵起,教主必定会实现他天下大同的心愿…以法行天下, 让踞高位者有所惧,让弱者有所依,让天下百姓不再受苦受穷受欺压!可赵起他 手毁了这切!” 六叔渐说渐急,重重拍了下土炕,嘶声说:“他赵起就是死百次万次 也抵不了他的罪!” 女人直沉默看着六叔,他话音落下许久,才轻轻的问:“敬轩,你说教主 当皇帝推行变革的那几年,百姓活的是更好了,还是更差了?”六叔张着嘴,沉 默了会儿,说:“如果再给教主几年,切都会好起来的!”女人摇摇头,不说 话,过了会儿,淡淡又问:“敬轩,赵将军的为人你比我清楚吧,你说他是那种 为自己私利出卖朋友的人么?”六叔不吭声,片刻之后,脸慢慢变冷,说:“人 是会变的!” 女人慢慢走到六叔身边,伸手摸着他的脸,触着他腮边杂乱的胡毛,嘴角显 出丝笑意,说:“敬轩,我都忘了你不蓄胡子时有多俊了。”六叔迎着女人的 笑意,脸上的冰霜像是触到了阳光,瞬间融化成丝丝柔情,伸手去摸自己的胡子, 说:“你想我剃掉么?可,可你知道容易给官府认…” “我只是说说。”女人又笑,摸着他的脸又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 还这么实成。” 女人默默看着六叔,眼里柔情似水,半晌,轻声说:“敬轩,我就喜欢你这 样,你别变好么?”六叔湿了眼,不语,抬手抚着女人的手背,轻轻点了点头, 俯身把女人搂到怀里。 女人卧在六叔怀里,闭了眼,过了半晌,柔声说:“敬轩,能不能求二哥让 沐风留下来?”六叔轻轻摇摇头,脸上片黯然,女人抬头盯着六叔,又说: “知道为什么我喜欢沐风么?”六叔摇摇头,女人说:“沐风跟你样,心很善, 从那眸子就能看出来……人这眸子是最骗不了人的。”女人抚着六叔的胸,柔声 又说:“我想咱们云婷也能跟我样幸福,能找个像你样可以托付终身的男 人。” 六叔叹了口气,不说话。过了半晌,女人轻轻又说:“敬轩,别老想着报仇, 别再打打杀杀的了好么?像这些年这样安安静静的过活不是很好的么?”六叔沉 默着,过了会儿,摇摇头,缓缓再叹口气,说:“可二哥……” 女人说:“敬轩,要不咱们带云婷和沐风离开这里吧,我们到江南去,找个 荒山,或是江边……” “秀!”六叔瞬间变了脸色,打断女人,厉声说:“这样的话不要再说!” 女人咬着嘴唇,不语,六叔缓了缓语气,又说:“秀,你要知道,生我的是父母, 让我能活下来的却是二哥。”六叔缓缓说:“今生我绝不会负二哥!” 伴着微风,秋雨斜斜下着,二叔和众少年打着伞停在村口,默默看着雨里 几人狗渐渐远去。 行五人在泥泞的山路上缓缓走着,爬过道山梁,少年再次停下,俯身摸 摸身边的黑狗,抬头冲边的中年男人说:“六叔,你们回去吧。”男人停下, 看着少年,不语。 伞下少年背着包裹轻轻又说:“师娘身体不好,别淋出病来。” 六叔回过头,几步开外,女人与女儿站在起,正默默看着这边,伞下右肩 已给雨打湿。六叔呆了会儿,冲女人说:“秀,就送到这里吧,你跟云婷、云 航在那边树下等会儿,我跟沐风单独说几句话。”向前走了几步,见那黑狗也 要跟过来,回头冲青衣少年说:“云航,来牵住大黑。” 两人走了十几步,在巨石前停下,六叔盯着少年,问:“这几天身体有没 有不适?” 少年摇摇头,过了会儿,说:“只…只是有些时候下面还是会胀得发疼。” 六叔皱皱眉,说:“不是不让你再练气了么?” 少年摇摇头,说:“睡着后,体内那股气息我控制不了。” 六叔闭了眼,思索良久,过了半晌,摇摇头,问:“劈柴劈到什么程度了?” 少年说:“能劈到自己想劈的地方,只是控制不好力道,也收不住,离六叔 的要求还差很远。” 六叔问:“每次都能劈到?”少年点点头。六叔呆了下,说:“我说的是 线也不能差的。”少年又点点头。六叔沉默了会儿,伸手抚着少年的肩,说: “很好。”又说:“有条件的话,试着慢慢加重斧子的份量。” 少年问:“六叔,这既增腕力又练准度,在比剑时很有用的,为什么没见二 叔、六叔教别的师兄?” 六叔脸上淡淡丝苦笑,说:“你二叔从来都看不起这些小伎俩的。” 少年问:“六叔……你怎么不教六师兄他们,让他们照你的法子跟我起练?” 六叔摇摇头不说话,少年犹豫着又问:“六叔,这是你教给我的绝学么?”六叔 脸上又丝苦笑,摇着头说:“沐风,劈柴也是要讲天赋讲毅力的。”又说: “我指导过云婷他们,可也只有你二师兄坚持了下来而已。”六叔缓缓摇了摇头。 少年侧脸看向远处三人,说:“六叔,我不想做别人,不想去冒充那个将军 的儿子,只想能在这里凭自己的力气多干些农活,讨口饭吃。”少年看着男人, 轻轻问:“非得要去的么?” 六叔抚着少年肩,半晌不语,最后轻轻摇了摇头,问:“你二叔怎么跟你交 待的?” 少年说:“二叔只是让我先往南去,再乞讨着路走去开封,在那边等着有 人认我就行了。”六叔点点头,少年问:“六叔,为什么要让我冒充那将军的儿 子?”六叔不语。 少年盯着他,犹豫着问:“六叔,云婷师姐说的云彭哥是不是…” 少年虽然比女孩年纪要大,可他入师门晚,只能称她师姐。六叔打断他,正 色说:“沐风,在这小村里呆的这年多,哪些事该说,哪些不该说,又该怎么 说,二叔都跟你交待了吧。”少年点点头。六叔说:“不该问的也别问。” 六叔与少年走回树下,伞下母女看着少年,都红着眼。 少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又扭过头看向边的青衣少年,说: “六师兄,保重!” 青衣少年抿着嘴,笑笑,说:“不是不让你叫我师兄的么,私下里叫我小六 子就行了,要不喊名字就可以了。” 少年点点头说:“云航,照顾好师娘!”说完俯身冲女人和六叔各深拜了 下,又看向少女,与那张泪眼对视片刻,转过身,走进雨里,伴着雨滴打着伞的 嗒嗒声,缓步远去,那条黑狗忽的挣掉绳子,呜叫几声,向少年奔过去,少年回 过头,训了它几声,让它回去,黑狗站住不动,少年不再理它,转身再行。 黑狗淋在雨里,伸着脖子,会儿望向少年离去的方向,会儿又看向六叔 几人所站立之处。这时,青衣少年冲着雨里少年高喊:“沐风,我跟大黑会帮你 看好师妹的!”那少年呆了下,却没回头,继续举步向前走去。 少女扭头冲青衣少年怒斥:“小六子,你不嚼舌头会死啊!”话音刚落, 头扑到了女人怀里,“哇!”声,大哭起来。 北天里又飘来片乌云,天色更暗,雨更急,少女的哭泣声飘到雨里,给雨 滴打落在地,顺着积水,慢慢流入山谷。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雨里,树下四人静静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这时,忽的阵急风掠起,雨滴带着丝丝寒气狠狠扫向了他 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