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隔壁》 分卷阅读1 《欲望隔壁》作者:自在每刻 文案(): 这世上有两座监狱,一座关着贪图名利的,另一座关着贪情的。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吴升,宁浔 ┃ 配角:白执,费羽,孟石 ┃ 其它:自在每刻 第1章 第一章 第一节 地之极 大风似乎改变了一切的方向,雪斜着飞,细高的小树和枝子也打横飞起来,有的断了,被卷走,落地,一会儿就被雪埋住。 呜……呜……呜……沙沙沙……嘎吱……嘎吱…… 吴升的眼镜蒙了一层雾,脚趾和手指已经木了,对世界的感觉所剩不多,只有钻进耳朵的呜呜风声,脚踩积雪的声响,还有毛线帽与风雪帽磨来磨去的窸窣,好似被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他像那些断掉的树枝一样,被风推着走,偶而被雪下的树枝、石子儿绊个趔邂。扑通……又摔了一跤,接近地面时,他才下意识地用胳膊肘撑了一下。那些树枝石子儿好像摸透了他的心思,替他做了决定。他用手掌撑起上身,翻身坐在地上,掸了掸冲锋衣袖子上的雪,抬头望望天。这会儿,灰白的太阳在头顶上。他拉开背包外兜的拉链,拿出压缩饼干,用牙撕开袋子,咬下一口,嚼两下儿就往下咽,却一口堵在喉咙那儿,只好从背包侧面拿出保温壶,灌下两口白开水。他一边吃喝,一边盯着小路来人的方向。 这是今天吴升离开小镇后的第一次休息。大雪封山的一个来月,他每天早晨都走五六里地,来到这条芒康通往拉萨的必经之路,逆向而行。他住在一个藏民家庭旅馆里,吃完早饭就出发了。临出发时,老板娘桑吉说,今天雪大,天儿冷。让他带上点儿糌粑和热奶茶。他笑笑说,随便吃点,饿不死就行。望着这个双目微垂、双颊塌陷的男人,桑吉想起了自己外出打工的儿子。看着他被高过头顶的背包压得倾斜,掀开门帘,走进风雪,桑吉叹了口气,心想晚上那顿给他多加点儿肉吧。 一块饼干几下儿就噎完了,他坐在那里。天地糊成一体,视野里灰白一片。他就这样发呆,直到开始犯困时,几根黑色线条跃然纸上,它们逆着风一根根倒下,再一根根树立起来。这是他视野里为数不多的没被风改变方向的东西。他用手套抹抹镜片,站了起来,朝来人方向迎了过去。灰天白地之间,一个小黑点更快速地向另外几个小黑点靠近,最终交汇在一起。 几个人穿过雪雾迎面走来。他们裹着磨得乌黑、满是褶皱的牛皮围裙、穿着棉袍,棉袍下摆露出了一些发黑的棉花。头戴毛线帽、外罩风雪帽,最外面又扎了一条围脖,全身上下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吴升杵在路边,一双眼睛盯着他们,像水里挣扎的人,拽着一根根漂向他的绳子,寻找另一端系在岸上的那根。 打头的是两个老人,前额支棱出几根白发,被风吹得乱飞,棉袍后襟被吹得鼓起,上身前倾,步幅不大,走几小步,就扑倒在地,将几片雪花压下,再将地上的积雪搓起两堆,起身,身上的雪又被风卷走。双手合十,头微仰,眼底透出两道光,穿过风雪,投向视野之外的某处,然后闭目片刻,张开,继续向前,像庄稼地里的春种秋收一样周而复始。 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向下扯了扯围脖,好奇地看了眼吴升,鼻头上黑褐色的痂露了出来,上面立刻落了几片六角型雪花。这里离天近,雪花来不及变形就着了陆。他向前扑倒,起来,跑几步再磕。男孩好像和风做起了游戏,每次穿过风,向前扑倒再爬起就好像捡到了宝贝一样。 走在最后面的是两名壮年男子,棉袍襟口被向后的风和向前的腿扯到极限。为了等老人和孩子,他们每次都在地上趴很久,然后用胳膊撑起上身,屈起一条腿,再屈起另一条,慢慢站起。 目送走最后一人,吴升转头,朝后面的牛车走去。到了跟前,他扯下黑灰色的面巾,取下背包,抓过背包时,指尖一阵胀胀地疼。他咬咬牙,从里面取出六条棕色羊毛围巾,如同哈达一样献给赶车女子。女子接近中年,眼周有些干枯叶脉似的细碎皱纹。 “扎西德勒”。 “不,不用。”女子用藏语推辞。 一瞬间,吴升觉得那根绳子要顺水漂走。他不爱勉强别人,只将手平静地举在那里,用眼睛传递出笑意。女子用一只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风雪,打量着他。她望进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风中蜡烛一样抖着的光,便不再推却。 “扎西德勒。” 她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再抬头时,看到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好像蜡烛从洞中到了洞口,多了些氧气,变亮了。 “等等。” 她忙从棉被下拿出几块干酪给他。吴升明白了她为何推辞,有些人不喜欢白占人家便宜。她收下自己不需要的东西,就意味着要拿自己需要的来换,而最终收下,是为了成全他。 “你们的路还长,留着吧。我有吃的。” 吴升拍拍塌了一大截的背包,眼睛在镜片后眯起,冲她笑了笑 分卷阅读2 ,转身向前走去。 女子望着他的背影,又默念了句“扎西德勒”,回过头,拍了一下老牛屁股,去追赶队伍了。 路两旁,雪山矗立,一个小黑点逐渐远离另外几个小黑点,向前移动。那条路消失在雪山后头,不知道要拐去哪里。风还在耳边呜呜吼着。 第2章 第一章 第二节 苦之崖 一年前,河北。 黑色的山、深灰色的山、浅灰色的天、橘黄色的天、一点红色,由近及远,一层又一层在冬日傍晚铺开。那红点儿一点点往下掉,最后一束光被山头吞没,四周陡然变暗。在山的后面,它继续向地平线坠去,终于坠到了那下面,天彻底黑了,也冷了下来。宁浔坐在崖边巨石上,眼底最后一抹光淹没在了黑暗里,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缓缓起身。松树间出现了一个胖胖的身影。王濛一边喘长气,一边哀嚎, “浔姐!浔姐!” “濛子,你来晚了,太阳没了。走吧。回家。” 宁浔拽着王濛的胳膊,向山下走去。没了阳光,林子里的空气夹着松油,变得更冷更重了。宁浔踩在积雪覆盖的松针上,向山下走去。她觉得今天脚下的松针格外蓬松,空气也清冽醒神,让本来很轻的自己变得更轻了。王濛咣叽咣叽地大步走着,边走边在脑子里琢磨着那个黑暗里的背影。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峭壁以下的地方,只觉黑漆漆地一片。他侧头瞥了宁浔一眼。她浑身透着松弛,好像一块旧抹布,破旧却松软。 “又没带手机!天都黑透了,以为你被狼叼走了。” “又忘了,对不起。” “浔姐,下次能不能别坐那儿?风大,太危险了。” “哈,十级风才能把我吹下去!” “你就剩层皮儿了,还用得着十级?看掌!” 王濛做个了冲击波的姿势。 “啊。” 宁浔十分配合,作势要倒。 “哈,之前不都坐那个树墩子吗?” “嘿嘿……今儿就突然想坐这儿……歇歇。” “人来疯!让我省点儿心吧。瞅见没?又多根白头发!” “没看见!只此一回,我保证!” 宁浔拽了拽王濛的粗胳膊耍赖。 歇歇?问是问不出来的,她转身面对旁人时,就这样若无其事。王濛叹了口气,唉,今儿该怎么给升哥报信儿呢? 接近山脚,树少了,整个屯子露了出来。昨下了场大雪,房顶和地上都是积雪。这儿的房子不高,暖黄色灯光从一个个窗口散出,窗上映出几个拿着碗筷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煎鱼、炒芹菜、青椒、大蒜,还有大米饭的味道。寒冷和黑暗包裹下的屯子好像燃着炭火的小暖炉。每走过一户,宁浔和王濛就使劲儿吸一阵,栅栏后的看门狗轮班冲他们叫。 “真香!” “家里有更香的呢。红烧肉、乌鸡汤。” 经过隔壁,二妞端着碗从屋里出来,在她家大黑跟前撒了一堆骨头。大黑冲着栅栏叫了两声。 “浔姐,我家杀了只大公鸡,贼香。锅里还剩点儿。你等下,我给你盛出来。” “不了,今儿你王濛哥炖了红烧肉。下回地。二妞。” “好。” “你要不要过来蹭点儿?” “我都饱了。” 十七岁的胖丫头咧嘴一笑,红脸蛋儿鼓了起来,转身钻进了屋里。 刚推开自家院门,一条黄色土狗就从窝里钻了出来,冲他们摇摇尾巴,叫了两声。这个院子不大,阿木被拴在左角,两排黄瓜架立在雪地上。 “等会儿给你肉吃,阿木。”王濛喊道。 阿木飞快地抡起尾巴。宁浔跨过地垄,到跟前揉了揉它脑袋。 “今儿回来晚了。饿了吧?” 阿木用侧脸蹭了蹭宁浔的腿,像婴儿一样哼唧两声。宁浔笑了,又抓了抓它下巴颏上的绒毛。 一进屋,王濛和宁浔就盛饭的盛饭,端菜的端菜。天冷了,又吹了那么久的风,都饿了。他俩盘腿坐在热炕头上,大嚼大咽了起来。王濛那间七八平的小卧室兼客厅、餐厅,瞬间被热气和香气哄得满满登登。 “今儿的红烧肉真香,里面的豆腐扣很入味。” “那当然,我用大锅炖了一个多钟头呢。喝点儿乌鸡汤吧。暖暖。” 吃得一嘴油亮的王濛把勺子递给了宁浔。 “我早晨在刘老四家买的鸡。下午现杀现炖,新鲜吧?” “嗯,今儿怎么两荤哪?” “你姨妈不是又要来串门了吗?” “难为你了,这都记着。呵呵……好姐妹。” 哪是我记得?是某人嘱咐我的,王濛在心里嘀咕,嘴上说道, “那是!可你怎么干吃不胖?” “等我睡得像这红烧肉一样香时,就胖了。” “我妈给的偏方,你坚持了没?” “接着试试吧。好像 分卷阅读3 有点儿效果。” 吃完饭,王濛喂了阿木几块肉,就钻进了录音棚。录音棚很小,除了些设备,就是一个小沙发,里间只能容下两个人,二零一四年租下这个房子后,他们将东屋弄成两个小隔间,里面那间改成了录音棚,设备都是二手货。外面一间变成了王濛的卧室,窗户下面有一铺小炕,屋里没什么东西,就只有炕上那个掉了半边门的木柜,王濛的衣服像垃圾一样堆在里面。 吃完饭,宁浔就钻进厨房,在昏黄的灯泡下洗碗。先在铁锅里填了点水,又滴了几滴洗碗精,拿锅刷用力刷着。刷完,把脏水倒掉,又舀了些清水加在里面,放在炉灶上,烧热,再倒到铁盆里,洗碗。从小在农村,她就帮奶奶干这活儿,熟练得很。睫毛下,她的眼睛像山里的水潭。 洗完碗,她就回了西屋。她的房间和王濛的一模一样,就稍微大点儿,后面隔着窗户就是厨房灶台。她怕冷,早早就钻进了被窝,披着衣服倚在炕头,望着被烟熏黑的墙发呆。屋里的烟熏味儿把她呛得咳嗽了起来,可能是下午冻感冒了。她从炕柜抽屉里拿出了VC,吃了一片,然后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都涂掉了。没什么新鲜思路,她苦笑一下,把窗台上的罐头瓶拿了过来,拧开铁盖子,一股酒和烂洋葱的浑气扑面而来,凑近吸了几口,然后关灯睡觉。先是一阵酸涩从胸腔隔膜处翻涌上来,然后脑子就不听使唤了,进入自动播放模式。 “啪”。 光盘在自己的手中碎成了两半。 “你对音乐负责,谁对合同负责?” 吕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重放了太多次,当时没有注意的细节,一个个都浮现了出来。比如,那光盘好像刀片一样,在白炽灯下闪光。 “分手吧。” 嗡地一声,一股热流在脑袋里炸开,前额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她开了灯,重新把纸拿过来,中断了自动播放。 自动播放的内容也有这种。春天,他弹吉他,她唱新写出来的歌。鸟儿被招到树上叽叽喳喳。重放这些时,她的嘴角会向两边扯开。也会翻来覆去一会儿,但比今天容易睡着些。有些怀念崖边了,心里真静,到了那个位置,还有什么可想的? 冬夜的院子里寂静无声,连风都被冻住了。阿木在窝里蜷成一团,望着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和窗旁的身影,渐渐闭上了眼睛。 第3章 第一章 第三节 不离弃 此刻,宁浔不知道,几十公里外,另一个人陪她醒着。 “3,坐在崖边。说要歇歇。”王濛。 不知道第几次看这条短信了。会议室里呆了一天,和客户讨论年度营销方案。对方VP给出几个年度销售目标,就坐在一旁观望,对方营销总监不停提出质疑。汽车市场这几年大幅衰退,需求下滑,供应却不断增加,新的品牌,特别是国产品牌大批涌现。每个细分市场,每个需求点上都有好几款车型,感性诉求就成了关键,客户将希望寄托在了营销方案上。 项目总监李倩被对方的提问弄得不知所云时,吴升会介入,把思路带回来,再提个问题,把思路打开。遇到不能当场解决的问题,他会给出时间表。中午吃完饭,回到会议室,看着一帮人灰头土脸的,吴升安慰道, “Nice的客户不见得是忠诚的客户。这家很不nice,但很忠诚。” “那是因为有你在吧。”李倩道。 “我没那么神,只是过来打下酱油。没你们点灯熬油,绞尽脑汁,拿不下这单。坚持下,晚上大餐伺候。” “够意思,升哥。” 团队里的几个小年轻立马死灰复燃。 一天下来,吴升的脑子累成了浆糊。这条信息好像是一盆冰块,让这浆糊凝固了。数字是他和王濛之间的暗号,负三到正三代表宁浔的不同心情。今天,宁浔是抑郁的。三年来,她的情绪总在每年每月的那几天,或者不知道什么时候触底。 屏幕又变黑了,他将目光移向玻璃缸里的两只蜗牛。蜗牛在黑暗中蠕动着。他的眼睛跟随它们移动。这两只蜗牛是他秋天捡的。当时有只山猫正嚼着东西,他走近就看见了趴在叶子上的它们,于是摘了那两片叶子,捧在手里带了回来。两个小家伙爬到了缸沿儿。 “对不起,喔喔,妞妞,我们还得从头爬。” 吴升一边说,一边拿起两只蜗牛放到缸底。有时他晚上回来,要先开灯,再小心地走进屋,直到找到它们俩,才放开手脚。他打算夏天一到,就送它们回林子了,那才是它们的家,在那里过一天要强于在这个四面墙的房子里过一个月吧。 吴升披上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支烟,两条眉毛皱起,吸一口,再将热气和烟一起从嘴里吐出,看着它们在月光下变成某个形状,消失,就这样反反复复。一月的北方,干冷,吸进鼻孔的空气带走了体温和水分。东西变脆了,梧桐上残留的叶子在生冷的月光下抖着,就等一阵风过来,把它们拍在地上,碾碎,揉进土里了。热气耗得差不多了,他忍不住哆嗦一下,回了屋。 分卷阅读4 没开灯,月光从窗格进来,将桌、椅、床和人拉长,在地上、墙上投下影子。他打开电脑桌面上一个叫“寻”的文件夹,然后点开里面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宁浔一手捂着话筒杆,一手掩面,低头,努力克制情绪,但演唱还是终结在了那半个高音上。那是三年前最后一次演出,在一个酒吧里,她为首秀热身。几个朋友过去了,他没有。 今天,她坐在了悬崖边上。休息?吴升又想回那儿呆会儿了,于是闭上了眼睛,在想象中推开了那扇木门,上面的红漆掉了,一道道渗了泥的裂缝,像树皮。当年他十六岁,很瘦,牟劲儿推,门才吱嘎开了道缝儿,一股朽木味儿,混着土腥迎面扑来。是一座土庙,里面供了一尊佛像,彩漆被尘土掩盖。木板桌上放着一个香瓮,里面歪着几截没烧完的香,几道光打在桌上几个黑黢黢的东西上。吴升抬头,看到棚顶有几个窟窿,可能是修铁路时,村民搬迁荒下来的庙,连个窗户都没有。 那时,他不敢进村,也不敢走一马平川的田地,在火车道两旁的树林里迂回跑了两天一夜。他不停地跑,饿了,就坐地上吃个馒头,喝口水。慌张中,他把从家里带的几个馒头都吃光了,饿得心慌气短,实在走不动了,才停下。 他朝供桌上那几个黑黢黢的东西奔了过去,那是发了霉的馒头。他跑林子里捡了些树枝,用随身带的火柴点了堆火,把坏掉的部分去了,烤了一下,又扒了糊巴皮儿,才把剩下的刚够塞牙缝儿的几口吃了。吃完熄了火,殿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几束白光从棚顶窟窿钻进来。他看了眼被照得半明半暗的佛像,心里升起一丝安全感。这个没有窗户的干瘪小庙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实在累了,他盖上一条发黄的毛巾被,在贡桌上睡死过去。 “小兔崽子,叫你跑!” 一个凶狠男人拿棍子狠敲他肚子,肠子转着筋儿地疼。他惊醒,一身汗,发现黑漆漆的殿里就自己,冲出去拉了一泼屎,后来,又拉了几泼。最后虚脱得走不动了,只能就地解决,到最后,拉出来的都是水。在充满陈腐气息和臊臭味儿的破庙里,他身上起了火,逐渐陷入昏迷。在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解脱,好像漂浮在云里。后来每次心情触底,他都禁不住在想象中重温这一刻。 那一次不知昏睡了多久,才睁开眼,雨点从破屋顶落了下来,一个个雨滴砸在凹陷的红砖地面上。他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他躺在那,呆望着那尊泥人,两行热泪从眼角流了下来,嘴唇干裂发疼。他知道再哭就成肉干了,于是抹把脸,张开嘴喝了两滴雨水,强撑起棉花一样的身体,收拾好破书包,扶着墙踉跄着出去。他一路扶着树往前走,边走边喝雨水,吃些野菜,倒下再站起,当时就一个念头——在下次昏迷前找到水和吃的。 每当觉得累时,他就会闭起眼睛,在想象中躺在那个破木桌上。想象至此,脑中的浆糊逐渐融化了,耳边又开始单曲重放那段只有一个字儿的咏叹。它从她的喉咙出发,越过低声交谈、嬉笑的人们,钻进了他的耳膜,好像一碗水倒进了井台上的水龙,然后一点点压出更多的水来,慢慢溢出,流进八月旱天里的稻田,给那些晒蔫了的秧苗解了渴。她就坐在台上,闭着眼睛,偶尔在吉他上弹一段和旋,脸上干干净净,身后是她和一把吉他的影子。 这是他第n次播放这个画面了。那是六年前的一个晚上。每个人的一生都有这么一天吧,公元纪年的开始。二零一一年元旦前,公司年会上,宁浔代表财务部唱了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让他停止了和Steven的闲聊。 “Steven,我们特殊创意组可能需要一个广告歌手。” “哦?还没拿你的面试清单问一遍呢。” “她的实力显而易见,与其每次高价从外面请,内包不是更好?” “第六感?” “什么?” “呵呵,OK.” Steven是个随性的人,但吴升不是,每个决定他都要反复斟酌,特别是用人,但那一次他没有。 吴升睁眼看了下桌上的钟,十点了,他得在十一点前把推送发出去,于是收回了思绪。今夜带她去那吧。于是开始敲字: “问佛 弱一点的人, 求佛, 佛对他笑。 强一点的人, 问佛。” 刚起个头,觉得不好,都删掉了。先插一张图——柳絮满天飞。然后,又插了一首曲子。这些都是固定格式,省得她读得枯燥。弄完这些,他又重新开始敲正文: “我问佛 有一天, 一个孩子经过一座庙, 走了进去, 面对佛, 他问: 遭遇人生的无可奈何, 生老病死, 爱别离, 怨憎会, 得不到, 天灾人祸, 雨雪风霜, 我能做什么?” 分卷阅读5 敲到这儿,老家院子里的火堆又出现在他眼前,里面是他所有的课本和一本语文老师送他的《泰戈尔诗集》。一阵风席卷了火堆,天上飞起了黑灰,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烈日和火堆烤着他。他趴在地上,母亲趴在他身上,一边哭,一边拖着他,死死抓着他要伸进火堆的胳膊。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脸上身上一阵阵疼。吴父蹲在一旁,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一张黝黑的脸被烈日和怒火熏得发紫,喘着粗气吼道, “这些能当饭吃?我们该尽的九年义务尽完了,现在轮到你尽义务了。每天一睁开眼就是九张嘴,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该死的不死!” 眼见着那本诗集和其它灰烬融为一体,他像木头一样趴在地上,又像木头一样在土炕上躺了三天,回想他“短暂的一生”。 他爸经常到外面干些泥瓦活儿。因为是家里的老大,又心疼母亲。他每天鸡叫前就起来,到地里锄草,把鸡鸭鹅狗喂一遍。天亮了,才背着书包赶到五里地外的学校。晚上回来,背着书包,绕道爬山,拾柴火,捡蘑菇、野菜。肩背手提,满满登登地回到家,才不会被偶而回家的父亲骂。每天都四肢疲乏,但他从不抱怨,睡前翻翻那本诗集比烫脚都解乏。现在这点乐趣也没有了,自己也将像地里的土豆一样被埋进沙子里。他知道那块贫瘠的土地,无论施多少肥,只能长出几分钱一斤的土豆,就像父亲,父亲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的人生。如今,就像他的人生,一眼已到尽头。 “呜呜,呜呜……妈没用,妈对不起你。” 阳光照进这座小泥房里,玻璃被房檐滴下的泥水弄得污黄,阳光也变得污涂涂地。母亲屈膝坐在炕头,一手拄着炕,一手摩挲着吴升的头发、脑门、耳朵。他没有睁开眼睛,连哭都不想了,全身唯一活动的只有他在想方设法关闭的大脑。 “你拿着。” 母亲把用皮筋卷着的一分、一毛,旧得发粘的纸币塞进了他手里。那是她闲暇时到镇子上捡废品换来的。 “还记得我们每次在山头看到的铁道吗?跟着它向北走,就能到有□□的地方。妈年轻时走过。” 她妈是个知青,人很老实,当年被他爸连哄带吓地得了手,怀上了他,然后就永远留在了这儿。同样老实的吴升终于有了丝回应,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最后,变成了倾泄而下的瀑布。他妈抱着他嚎啕,棚顶的黄土被震得簌簌落了下来。 于是九十年代末的一天清晨,鸡叫前,十六岁的吴升走上了他妈年轻时大串联的路。一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了晨雾里,一双发黑的胶鞋被山间青草的露珠浸透了。翻上第二座山头时,他回头望了望了那个小院儿,在细木杆和铁丝编成的篱笆里,一座茅草顶儿的小泥房立在中间,他的弟弟妹妹们还挤在那铺小土炕上熟睡。每天他放学回家时,望着黄昏中的小院儿,炊烟在夕阳余晖中从房顶升起,心底都会升起一股暖意。他眼睛湿了,直到此刻他还觉得自己在梦游,快到放鸡鸭出窝吃草的时候了,自己怎么站在这里发愣?他用袖子使劲抹了下眼睛,也将心底深深的眷恋一同抹去,然后转过头,加快脚步,朝着望不到尽头的铁轨走去,一直向北,没有再回头。 多年以后回首,他想如果不是暴戾的父亲把他所有的书都扔进火堆里,自己不会舍得抛下母亲还有弟妹们。他可以不去上学。他没有多大的野心。但他唯一的念想——那本让灵魂逃出疲惫四肢的诗集被毁了。一瞬间,他觉得被埋进了很深的地下,再也无力抽芽到上面喘息了,所有的意志一刹那离他而去,耳边只有母亲的那句话,眼前只剩那一个方向。他如同被催眠一般地离开了。想到这儿,他继续敲, “佛说: 空, 孩子, 我都是不存在的。 所谓万法皆空。 你醒了, 就是佛。 空了, 就没什么能困惑你的心, 迷惑你的脑了。 人事己中的很多问题, 空了, 就可以放下, 让自己自在。 人生七苦, 放下就可以自在了。” 他觉得有点酸,又想删掉。道理有什么用呢?当初,他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麻木地向前走。日晒、雨淋,饥饿,病死过去,醒过来,继续走。不想死,就只能继续走。但他没删,总得跟她说点什么,哪怕是废话。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会继续写下去。于是,他继续敲, “他又问佛: 为什么是我? 那漫天的柳絮飘落, 为什么是我被火焚烧? 为什么是我落入下水道的淤泥中, 自生自灭? 佛说: 那样的话, 你只经历了人生的两苦——生和灭。” 他蜷起手指,回味当时躺在木桌上,等着那个黑暗时刻降临,感觉近了,越来越近……他回过神,继续敲, “ 分卷阅读6 他不服, 凭什么? 他再问佛: 这样真的好吗? 我是说, 两苦这样的。 您不是法力无边吗? 也不管管?” “佛说: 来, 孩子, 站到我肩上来, 看到什么了? 他说: 好多柳絮啊。 佛笑了,说: 所以啊, 管不过来呀。 我告诉他们, 无论是两苦, 还是七苦, 都是你们的‘业’, 别赖我。” 他的手停下了,望着窗外。那天醒来后,仰望那尊泥像时,淌下的眼泪仿佛还是热的。 “但你瞅瞅我, 我冲所有善良的孩子笑, 给他们力量。 碰到你这样敢刨根问底的, 才告诉你这些。 记住“空”——万法之法。 人生的很多问题, 看清了, 就好办了。 其它的, 靠你自己了。 善良的孩子, 都可以找我哭。 我至少可以安慰他, 因为我懂世间有七苦, 任谁也逃不过。 他谢过佛, 拜了拜。 又上路了。” 敲到这儿,他抻了个懒腰,望着玻璃缸里一动不动的喔喔和妞妞,他多希望宁浔也能如此安祥地睡上一觉。在末尾,他插上一幅自己平时画的水墨,一个小人站在黑色的山坡上,周围都是灰色的留白。然后,打开“无言萤火虫”的公众号,上传,发送。一篇题为“总有一个人,爱你如生命”的推送,在午夜十一点准时出现在宁浔的手机上。 三年前,宁浔在王濛转发的一个帖子里看到了这个公众号,觉得有些共鸣,就关注了。在失眠的晚上,阅读“无言萤火虫”,成了她的习惯。十一点,闹表响起,她再次躺进被窝里,眼睛鼻子露在被子外面,先打开音乐,然后一行一行读文字。看完,她打开留言框写下, “连根拔起。” 然后拉了一下灯绳,屋里陷入黑暗。月光从窗帘缝透进来,照在炕头木柜上,柜门塑料贴片上的红花绿叶被照得发亮。她在黑暗里忽闪着眼睛,直到困极了,才合上。 吴升在后台看到了“寻”的留言,心里一紧。不过她至少还愿意对他这个树洞倾诉,没把世界彻底关在外面。她真的只想歇歇吧。想到这儿,他稍微松了口气,回复道, “看清它的样子。” 然后又抽了一支烟,歇了歇。抽完,他打开一个写着“自我管理软件”的文件夹,继续敲。时钟指向11点半,他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早晨,宁浔恢复意识后,好不容易隔绝在外的水深火热又涌了进来,让她不想睁眼,但也睡不着了,吸着被窝外带着烟熏味儿的冷空气,躺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打开手机,拖到下方,找到自己的留言,看到了无言萤火虫的回复,缓缓坐起,若有所思,看清它的样子?这是她每天睁开眼睛,做的第一件事。在她那荒草丛生的脑袋里,它就像是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她心底。 第4章 第一章 第四节 红嘴鸥 八点,闹表响起。吴升用冷水抹嗖把脸,用手搓点香皂,往脸上蹭蹭,又撩了点凉水冲掉泡沫,拿毛巾一擦,抹了点儿几块钱的润肤乳就出门了。他走出喜鹊叽喳的四合院,来到前院办公区,由四间稍大点的平房围成一圈。比起后院,这里更热闹些,都是刚爬起来,睡眼惺忪地来吃早饭的人。后院西侧也是宿舍区,是一圈密集相连的小平房。这就是魂翼公关的创意基地,位于北京郊区,大概二三十人常驻这边。 吴升来到食堂,一如往常,从窗口打了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菜团子和一个煮鸡蛋。今天,他坐在了汽车行业创意总监李倩身旁。她还和昨天一样穿着黑套装,换了件衬衫,还是白的,只是领口变成了圆的。不仔细看,就觉得她天天不换衣服。头发是黑直长发,有时盘着,有时散着,一双大眼睛嵌在一张圆脸上。 “早,吴升!” “早!” “怎么了?最近看你有点蔫儿。” “还不是被红鸥的案子磨的,交了三次。两次被内审刷下来。第三次被对方打了回来。开始怀疑人生了。” “你这不算什么,有一回,我改过十次提案。” “太吹毛求屁了吧。你怎么熬过来的?” “也没什么熬不熬的,他们提问题我解决。” “我心可没这么大。对方说我这提案太平庸了。我就受刺激了。我是不是很平庸啊?” “呵呵,你看这菜团子,客户不喜欢,你就给它换个馅儿试试。不 分卷阅读7 过,别把菜团子当你自个儿。事就是事。实在不行就拉倒呗。” “那我女儿的学区房也拉倒了,明年就上小学了。我那房子没学区,我们正凑钱换呢。我不忍心把她送回老家寄读,也不想放弃北京的工作。我老公整天说,不行就让我回老家陪孩子读书,他留在这儿打工。因为这事儿,我们吵了好几回。” “还没最后宣判,我们再努努力。” “最后还得你们组救火,而且红鸥改招标采购,更麻烦了。真对不起你们啊!” “没事儿,这个案子也不是你份内的。你不也是救李林的火。给他们几个散漫的主找点事挺好。” “唉,看看你们组一个个活得跟神仙似的。羡慕啊。早知道就像你一样,一直单下去了。你不知道现在养孩子多累,擦完屎尿,好不容易送去幼儿园,结果幼儿园还有一堆的功课等着家长。老人也不灵,只能帮我们接送一下。我天天大晚上的加完班,还得帮孩子写作文,让他到幼儿园背,拍他摆姿势做家务的照片,装到相框里,好到幼儿园展示。这现在的作业难的呦。老王还总出差,在北京也总不着家,躲清静。我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脑子成一锅粥了,唉…… “养孩子嘛,都辛苦。长线投资嘛。” “是啊,说到底孩子没错,谁叫我想要呢。就是孩子他爹,都怪当初着急,瞎了眼啊,别人介绍的,一个月就结了,还特高兴。这有了孩子,什么本性都暴露了。大男子主义,好吃懒作。” “也别这么说,人一累,心情就不好,容易偏激。” “我都忍了好久了。最近他又撵我回老家,我就憋气。他的工作是工作,我的就不是吗?我挣得还比他多,要回也是他回啊。” “办法总是有的,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们把彼此的付出列出来,再把家务重新分下工,我想他应该不会什么责任都没尽。孩子,不行的话,暂时就送私立学校吧。” 每天早晨,在烟火气十足的食堂里,吴升会随意走到一个脸色阴郁的同事旁,跟他闲聊两句,有时候问问有什么郁闷事儿,有时候随便讲个笑话什么的。李倩是个踏实勤恳的人,曾经追求过吴升,未果,现在他们是朋友。像李倩这样的外地人在魂翼不算少数,Steven给大家解决了宿舍却解决不了这些现实的问题。吴升只能尽力帮她争取这个项目了。 吃完饭,吴升朝会议室走去,这里的办公室布置得有点像书吧,门口有几个储物柜,里面有很多绿植,走廊上是一排排的书柜,不时有人过来拿本书看,音箱里放着钢琴曲。吴升走进会议室,发现费羽、白执和孟石已经坐在了粗木板搭建的会议桌旁。这里有一个木工作坊,喜欢手工的同事,偶尔会做点木工活,所以“书吧”里的桌椅都是各不相同的。这张桌子就是吴升自己做的,省钱。一部分人的办公地点转移到这儿,还有些人是在家办公的,每年可以省下一笔可观的房租。 视频会议系统已经启动,屏幕上,一个窗口是魂翼公关北京总部会议室,Steven和公关部、市场研究部、以及客户部的同事都已经到齐。另一个窗口是红鸥会议室,一个身着灰色套装、白色真丝衬衫的女人在深咖色椭圆会议桌正中落座,涂了点睫毛膏,睫毛成放射状散开,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 “Steven,早!” 温远萌一双笑眼弯起,笑完,不经意地把披肩波浪掖在耳后,露出了耳朵上那两个交叉在一起的璀璨半环。她两侧还坐了几个人,九点会议开始。魂翼有两个办公地点和一些居家办公人员,所以安装了视频会议系统,方便联络。红鸥是一家全国连锁机构,也有这个系统,并且同意这种讲标方式。吴升团队就不必大清早往城里赶了。 Steven的O型笑纹掬起,热情回应道,“早!萌。” 此刻,白执有些不自在,温远萌的出现让他一时回不过神儿。温远萌用余光扫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白执,那熟悉的轮廓早已刻在心底。她收回目光,笑容依旧,开口道, “Steven,我们先自报家门了。” “好!” “大家好,我是温远萌,红鸥心理咨询的CEO。” “早,我是李芳宁,CTO。” “好久不见了,各位。我是王为,,吴升,你们都还好吧?” “还不错。你呢,为?”Steven问道。 “马马虎虎。哈哈……挺想你们的。”王为笑道。 半年前,王为被猎头挖到了甲方公司。 “那就常回来看看。”吴升笑道。 “我会的。” 温远萌道,“Steven,吴总,你们不是要把人抢回去吧?” 王为插科打诨道,“要不你们公开竞价吧。” 吴升笑道,“你小子挺会渔翁得利啊。” 温远萌微笑道,“Steven,我们这头有投票权的基本都到齐了,董事长有事儿,我回头向他汇报。书面提案我们已经读过了。按照招标要求 分卷阅读8 ,我们给每个提案团队一小时陈述,半小时问答时间。” “好,那我们就正式开始。我是Steven,魂翼公关总裁。对这个项目我们非常重视,所以由我亲自主持。接下来,未来项目团队的核心成员会一一给大家讲解各自负责的部分。” 吴升起身走到投影边。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套头毛衫,西装裤,中等身材,戴副无框眼镜。他的五官不是让人印象深刻的那种,眼睛不大,和秦俑的那种杏仁睛有些相似,带点隐双,鼻梁还算挺拔。不过周身散发的那种沉稳斯文气息会把他和周遭的人区分开来。他往前面一站,就让人想听听他脑子里的东西。 白执将摄像头转过去对着他,然后手拄桌子,偷偷打量着屏幕左上方的温远萌,琢磨着这是偶然还是故意。 “大家好,我是吴升。魂翼公关副总裁兼特别创意部总监,此次红鸥项目负责人。我看到红鸥有些新脸孔,那就先给大家介绍下魂翼公关吧。Steven于1997年在美国旧金山创立了Sowin。这是一家国际公关公司,总部在美国。 1998年Steven与他的中国妻子回到中国。经过20年的发展,本着敏捷精益的原则,魂翼在中国拥有200名员工,在美国,50名员工,欧洲10名员工,后两者主要也是为中国本土企业走出国门服务。因此,魂翼是一家具有国际化视野的中国本土公关公司。魂翼的使命就是为品牌插上灵魂之翼。帮助广告主完成从产品到商品的惊险一跃。” 吴升缓缓按了一下翻页器,继续道, “我们的双翼中,左翼为数据,右翼为创意。在执行层面上,左翼是市场研究部和客户部,提供买方和卖方相关数据和研究结论;右翼是创意和公关部,提供核心创意和整合营销方案。接下来,来自这四个部门的项目团队核心成员,将分别介绍各自负责的工作。” 吴升回了座位,他每次带队展示就负责这点儿龙套和后面棘手的提问。 魂翼北京总部的窗口里,一个身着黑色长马甲,白衬衫,梳短发的女人站了起来。 “大家好,我是市场研究部的Elsa,接下来我将从市场、消费者、行业与竞品以及渠道四个方面来介绍我们的研究结论。” Elsa讲话就跟她的短发一样干净利落。 “第一,市场: 宏观来看,世卫2016年3月30日对外公布数据称,全球目前有超3亿人患有抑郁症。2005年至2015年,抑郁症患者人数增加了至少18%。到2020年,抑郁症可能成为仅次于心脑血管病的第二大疾病。全球每年因抑郁症自杀死亡人数高达100万人。在中国,每年有30万人口死于抑郁症,已确诊的抑郁症患者大概3000万左右。算上未确诊的,抑郁症发病率为,大约每七个成年人中,就有一个患有抑郁症。 人口统计学分类: 从年龄看,中国老年期精神障碍患病率达1.5%,明显高于普通人群。儿童心理行为问题在儿童精神科门诊中占60%以上,目前约有3000万儿童受到不同程度心理行为障碍的困扰。 另外还有些间接数据,关注抑郁症的互联网用户年龄主要处于1830岁以及50岁以上两个年龄段。 在抑郁症患者中,女性占到60%,男性40%。 第二,消费者: 心理服务使用状况:确诊的患者中不到10%的人得到专业救助和治疗。更多的患者没有意识到自己患有抑郁症。 市调结果显示,35%的人表示,确认自己有抑郁症会主动寻求专业帮助,会去看医生。20%的人表示不会去,认为心情不好一般都涉及隐私的问题,不愿告诉陌生人。45%的人表示,还不确定会不会寻求专业的帮助,轻度的抑郁可以自我调整,再严重,或很想不开的话可能会去看医生。 从广义上来说,每一个人都需要心理成长服务,而不仅仅是心理障碍患者。 根据第三方平台大数据分析:以下为红鸥潜在客户精准画像。年龄在3050岁之间,收入在每年3050万,家庭和事业压力较重人群。以及年龄在1530岁之间,家庭收入在每年30万及以上,成长期心理不适人群。 第三,行业与竞品:心理服务机构主要有公立与私立两类。竞品包括了医疗服务、咨询、课程、书籍、一般性精神抚慰产品等。红鸥是网络平台,我们着重搜索了相关应用情况,目前有几家比较成熟的同类平台,各自的优劣我们进行了比较分析,在书面报告里。时间关系我就不详细讲了。 第四,渠道:我们的营销渠道覆盖了新媒体和传统媒体两大类。传统媒体包括了广播、电视、平面媒体,如报纸、杂志、广告牌等。新媒体包括了网络媒体平台、社交平台、数字化平面媒体、网络新闻平台等等。我们与两类媒体中的主流机构都有长期合作关系,能覆盖“客户之旅”的全流程。 以上为我的初步介绍。谢谢大家。下面由客户部的同事继续讲解。” Elsa踩着高跟鞋 分卷阅读9 ,铿铿地走回座位。Elsa是市调部主力,她的绰号是“逻辑姐儿”,口头禅是“这个在逻辑上不严谨”。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另一位梳着波浪长发,穿着印花裹身裙的女同事起身,走到投影前。 “大家好,我是客户部的Vivian。” 她一边说一边展开红唇,给观众一个开场微笑。 “刚才Elsa就宏观市场给大家做了讲解。接下来,我将聚焦红鸥品牌定位及目标市场情况,给大家做进一步分析。最后介绍一下我们为红鸥做的营销策略定位。” 她停顿了几秒,才翻到下一页,继续讲解。她的声音软绵绵的,不慌不忙。 “第一,品牌基因:红鸥战略定位为线上线下综合平台,为用户提供一站式心理咨询服务。由于中国心理咨询市场尚不成熟和东方文化特点,线上以心理教练、□□疗法为端口进行用户导入;线下在T1、T2城市,以直营及连锁加盟方式,设有120家心理咨询诊所。红鸥线下实体店定位在中高端市场,注重咨询师的质量,从业咨询师均具有大学心理学专业本科及以上学历,和三年以上工作经验,以合伙人制加盟或者聘用。 第二,可进入市场:主要细分市场锁定在1530,3050岁之间,年收入30万以上,具有数字设备使用能力及心理压力较大人群。此类人群的特点为刚开始社会化,事业和感情生活处于不稳定阶段;或者处于中年,家庭和工作压力较大。 第三,产品力:首先,与单一线上平台相比,具有一站式服务优势,全流程跟踪,整合的求助个案管理,具有更高的客户粘性。其次,与专一领域线上平台相比,如心理培训线上平台,具有产品多元化优势,红鸥打造的是心理社区模式,从基础心理抚慰产品,如鸡汤博文、特色版主、吐槽社区,心理教练□□课程,到线上专业心理咨询服务等等。另外,与单一零散线下咨询机构相比,具有便捷的远程服务优势和统一品牌效应,具有更高的专业性和安全性。所以红鸥的核心优势为便捷、多元、专业、安全、开放。关于红鸥品牌更深入的分析,我们后期会通过品牌工作坊和红鸥团队直接互动,进行深入挖掘。 宣传平台如下: 沟通主张:红鸥赋能于你,助你从西伯利亚飞到苍山洱海。 沟通定位:中高端心理平台。 感性利益点:化身为一只红嘴鸥飞到你想去的地方。 理性利益点:便捷的线上线下渠道、多元的产品和服务、专业的水准、品牌信誉为担保,安全、开放的心理咨询平台。 调性:悲壮、震颤灵魂。” 以上为我要讲解的部分。接下来,由我同事继续讲解。” Vivian缓缓落座,撅起红唇慢慢喝下一口水。 创意基地这边,穿着白衬衫、牛仔裤、运动鞋的孟石起身,走到投影前。推一下眼镜,开始了讲解。终于轮到这个窗口了,温远萌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家好,我是创意部的孟石。针对红鸥的品牌宣传,我们此次准备了三套创意方案。每一主题都既包括平面,也包括TVC。请看屏幕。” 孟石点开了播放器,神情和他的穿着一样轻松随意。他个子高,背有些驼。嘴边还有些胡茬儿,瘦长的脸有些蜡黄,估计是连夜创作,熬的。但眼睛还是深邃而明亮的,他看着你时,你会觉得,他眼里只有你。那是画家的习惯,喜欢观察,特别是人的眼睛。此时,他的眼睛就盯着那个摄像头。 “第一套,主题是心理创伤及时救治的重要意义。和身上出现创口一样,心理出现创口也需要马上止血、消毒、包扎,否则会慢慢癌变,抑郁症也被称为心理癌症。这套TVC就是用比喻方式,将一个人从受到撞击后骨裂,形成骨刺,被骨刺折磨,到摘除骨刺,打骨钉,撒碎骨,直至骨头长好整个过程中的每一步和他心理受创伤、治愈的过程联系起来。将不可见的心理创伤可视化。 第二套,针对红鸥这个品牌形象进行宣传,讲述红嘴鸥每年从西伯利亚向云南大理的迁徙过程。一路的种种严寒、危险、疲累,还有伙伴的倒下。突出品牌形象——顽强、坚韧。 第三套,针对精准受众,截取了他们为生存打拼的艰辛和在爱情中受挫的痛苦片段,引起共情。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只紧紧扒在悬崖边,满是创伤,血流不止的手上。 我讲解完了。请大家再欣赏一遍。” 放完视频,孟石回到座位,双腿交叠,斜伸出去。 屏幕上,总部那边,另一位身着黑色套装的女同事站在了投影前。 “大家好,我是客户部王艺霖。抱歉,错了。我是公关部的王艺霖。” 王艺霖说话声音不大,有些没底气。Steven冲她鼓励地笑了笑。在这种宣判日,她总是有些紧张,不过在方案执行上一贯扎实。她有细节强迫症,每次做活动,都要提前反复确认。她是公关部主力。甲方要求项目核心成员必须亮相,所以她就这样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她清了下嗓子,定了 分卷阅读10 定神儿。 “接下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整合营销方案。营销过程,就是将产品功能特点植入到场景中,触达标签化的消费族群。 一. 结合核心创意精选高频生活情景,将核心创意和产品功能联系起来,形成生动的内容矩阵。 二. 在生活情景和场景中,选择人群聚集地进行传播活动,包括曝光、参与活动、生成原生内容(讲故事)三个层次的活动。 三. 各情景之间,形成互联和循环从而形成一体化传播营销系统。 情景包括了娱乐、旅行、运动等几大类别,每类情景都包括了各种传媒平台选择和不同活动设计方案。初步建议都在各位的文档中了。在这里我就举一个具有典型意义的活动案例,某医疗器械公司赞助的一场国际马拉松赛事。 一.曝光:冠名 二.参与:参与马拉松的选手,通过马拉松官网,链接到该公司官网,注册后,即可领 取一双硅胶鞋垫。 三.生成原生内容(讲故事):马拉松软文病毒传播,所有马拉松报名者,都可以写一 篇关于自己参与马拉松的软文。进行转发,按照阅读量和点赞量,赠送公司产品。读者 可以通过文中链接,到该公司官网注册,领取一份奖品。 四. 一体化营销系统:注册用户形成了销售线索,活动结束,该公司获得了二十 万个新注册用户。 红鸥的营销活动共有三个。” 王艺霖看了一眼挂钟,前面讲解拖了,留给她的时间有限。 “时间关系,我简要介绍下第一个,和这个案例非常相似,只是做了一些微调。 第一,活动为期两天。 第二,城市公路与越野跑结合,还有野营,地点是国家4A景区。 第三,中间设有拓展选项,也可以绕道不参加。每通过十关,可以获得一枚红嘴鸥勇敢 者勋章。 第四,坚持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授予红嘴鸥勋章一枚。 我要讲解的内容就这些,谢谢大家。” 王艺霖松了口气,快速回到座位上,又变成了一个隐形人。吴升缓缓起立,再次站到 投影旁。 “这就是我们全部的展示内容了。谢谢大家的聆听。” “好,辛苦了,我们进入问答阶段吧。”温远萌笑道,“我先来提几个问题,第一,你们对心理问题和心理工作总体上有什么认识?第二,你们对于我们平台产品本身有什么看法?你们会使用吗?如何使用?贵团队也有心理专业人士吧,不妨请专业人士先说说。” 魂翼这边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了白执身上。这一刻,镜头后的白执清醒过来,明白了这不是偶然。他深吸口气,缓缓把镜头转向自己,开口道, “大家好,我是白执,魂翼公关特别创意部的心理顾问。抱歉,温总,请重复下问题。” 温远萌微笑着重复了一遍。白执答道, “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紧迫、不到位。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是缺少实质上的突破。” “有何解决方案?” “抱歉,目前没想到。” 温远萌弯起一双笑眼,开口道, “抱歉,Steven,恕我直言。这也正是我对贵公司提案的看法——缺少实质上的突破。不过,我相信你们的实力不止于此。可以再额外给你们一次机会。我会把结果公布时间推迟到两天后。所有入围的其他竞标者也有额外一次机会。同意吗?” “多谢,萌,为我们破例了。” “不客气。期待你们两天后的新提案。再见了,各位。” “再见。” 红鸥的视窗关闭了。魂翼这边除了创意部的几个人,大家都很沮丧。Elsa皱着眉,估计在思考她的逻辑问题。Vivian一手支着侧脸,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桌子上点着。王艺霖低头,反思着是不是因为自己细节出错给弄砸了。 “大家都辛苦了!升,那你们就再辛苦两天吧。提案基础是扎实的,只是创意需要走出常规套路。我建议大家今天都休息一天,睡睡觉。你们的眼睛都跟兔子似的。” “Steven,两天时间,TVC和平面都来不及重做。只够我们想出一个点子,死马当活马医吧。” “嗯,我们只管尽人事就好。” 每次吴升小组拿到的案子都是死马当活马医,对这种情况都习以为常了。基地这边,大家互相道了别,就各自散了。 第5章 第一章 第五节 烟花醉 关掉视频,红鸥的主要负责人给提案打分后,进行了简短的讨论。 “王总,说说你的感受吧。”温远萌道。 “怎么说呢?感觉还没出来。提案比较中庸,不过在三套方案中,悬崖上那只血迹斑斑的手算个亮点,冲击力强。” “我觉得他们还有 分卷阅读11 上升空间,所以想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即使没有,她也会给的。 “嗯,特别创意部是魂翼最核心的创意团队了。吴升在魂翼15年,主管创意部。孟石是画家,来魂翼六年了。费羽,哲学系在读博士,三年。白执,心理学博士后,一年。这个团队是吴升组建的,来来去去换了几波人。” “嗯,他们有什么特别的?” “我在魂翼呆了七年,也在琢磨这个问题,想混进这个团队,还问过吴升。他说,你要知道了,就不想进来了。” “这么神秘。” “我猜可能有些隐私,不方便说吧。不过看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我这个广告科班的还是服气的。” 温远萌点了点头。 “那这次看看我这个心理科班的服不服气吧。时间差不多了,王总。咱们听听下一家吧。” “好。” 助理Amy出去叫下一家进来。白执的来历,温远萌再清楚不过了。她一回国就拜访了他父母。今天,又拜访了他。 第6章 第一章 第六节 雪人殇 公关这行,每次提案就像考试,小案小考,大案大考。多日来加班熬夜和临阵的心理碾压换来如此评价,外加一次机会。除了白执,没人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除了白执,吴升小组里也没人理会这些弯弯绕。 天黑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到树上,山坡上,还有费羽身上。她一个人坐在半山腰的树桩上,双手拄着膝盖,仰头望天,帽子和围巾上积了一层雪。她一边默念“131010”,一边在天上寻找,偶尔用手套抹去落进眼角的雪。 雪地里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有人踏雪而来。费羽侧头看了一眼来人,瘦瘦高高的轮廓,每次抬起脚都带着迟疑,好像要进入别人家院子,又不知主人是迎还是拒,路线有些迂回,还咧开嘴冲她笑。费羽转过头,继续当雪人在天上寻找那个刻在脑子里的形状。好像小时候,她想着自己变成了桌子,就真的听不见,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好像雪也能给人刷上一层隐身漆——我不存在。脚步声在离她三四米的地方停了,来人感知到了她的拒意。于是白雪覆盖的山坡上,一男一女隔着一段距离坐着,一个仰望天空,一个闭眼听着周围的声音。 过了很久,白执睁开了眼睛。望着四周,雪从天上落下,落在白桦树上,结了冰的湖面上,脚上,费羽的毛线帽上,土坡上,也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胳膊上、脸上……他希望它们可以无休止地落下去,自己可以永远坐在这儿。天不必更亮,也不会更黑,就这样看着雪轻轻地落在原有的雪上,后一片插进前面几片的空隙里,把它们压得更紧密一点。他好像听得见它们在抱怨, “轻一点儿,压到我了”。 好有趣。他禁不住笑了。他成了它们的一员。心被净化得简单洁白,自然地发出声儿来。 “这儿真静,心跳都听得到。” “……” “来了一年,爱上这里了。” “……” 费羽终于把目光从一片橘黄的天空收回,今儿下雪,天上哪会有什么星星,又上哪去找那个星座。只是习惯如此了。哪怕是雨天,她也要站在这儿,望一会儿。她起身,拍拍屁股上的雪,转身,原路返回。她身材瘦小,动作轻盈。白执仰头望着她,觉得裹着白色羽绒服的她就像一个行走的小雪人儿。此刻,雪人儿想要躲开蓄意靠近的人。 他有点后悔,本来被沉默填得满满的心,在得不到回应的一刹那空了。但转念一想,又有丝高兴,她没有客套地应酬他,也没有马上逃离。她和自己安安静静地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她不讨厌自己吧。想到这儿,白执马上跟了上去,看来得用一百句话来缩短一句话拉开的距离了。 “你们学哲学的都这么酷吗?” “你们学心理的都这么粘人吗?” “看你一人上山,觉得不安全,就跟了过来。” “谢谢,这里很安全。我天天都来。我带了手机。” 费羽伸出右手,里面攥着手机。 “石哥让我把他存为紧急联系人,一有情况就呼他。” “哦。今晚他出去了。你现在可以多存一个——我。” “嗯。” 她没有拒绝。白执的心再次落地。他不只一次见她天黑后往后山走。她走路不东张西望,只看着前进的方向,就像她工作时,带着耳机,只盯着眼前的电脑和手里的文件,专注得好像一块石头。偶尔周围有人闲聊、开玩笑,白执会放下手里的工作加入,跟着附和附和。而她只有在笑声很大时,才跟着应酬地笑一下。不笑时,她的眼皮和嘴角微垂,有些忧郁。当看出一个人悲哀的时候,他觉得他是被需要的。当他自己觉得悲哀的时候,他需要这种被需要。这感觉好像是在冰雪荒原里走着,碰到了另一个人。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进了小院儿。除了他俩,吴升和孟石也住在这里。白雪覆盖在灰瓦屋 分卷阅读12 顶,还有枝头。孟石的窗口漆黑一片。吴升的窗口有一点微弱的光透出。到了费羽宿舍,她开门进屋,开了灯,才想起身后有个人,转身道, “晚安。” “晚安。” 费羽关上了门。白执走到她窗下,望着暗红窗格透出的光,脑中回味着山坡上那个侧影。刚才道别时,看到了她身后玄关的那幅油画,正是上午TVC的最后一个画面——一只死死扒在悬崖边上的手,下面岩石上有暗红的血迹。他记得这个创意是费羽提的。 第7章 第一章 第七节 梦蚀忧 孟石今晚也离开了基地。这会儿,他坐在国家大剧院小演奏厅里,穿着唯一的一套黑西服和平时总穿的白衬衫,兜口还插了块白手绢。出门时,他叠了半天,才终于将没有褶子和污渍的一角露了出来,胡子刮得溜干净儿,脚边放着旧报纸包着的几束麦穗和白色百合。 白执在院儿里撞见孟石,见他敞开的羽绒服里是这身行套,来了句“帅”。搞得孟石心里很乐呵,嘴上又往回憋,把白执逗乐了。孟石这套衣服一年就见光那么一两次,白执头一次见,大晚上的,再配上他眉目舒展的表情,怎能不让人有些遐想? 此刻,孟石的眼睛盯着舞台左前方的一个身影,整个交响乐团在他眼里都是糊的,是那个纤细身影的背景而已。白海洋身穿黑色长裙,坐在黑色三角钢琴前,黑色长发掖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朵和修长白净的脖子,眼波都灌注在手下的黑白键上。演奏的是德沃夏克的交响曲,曲子进入高潮,她修长的十指在琴键上翻飞,身体前倾,裙上水钻折射出几道光,倒映在他眼里。 十年前,他二十岁,她十三岁,他是她的美术家教,她是他的天使。那时,孟石白天在路边摆摊画肖像,也卖他自己的作品。没客人的时候,就搞创作。画和颜料都被他放在一个类似五斗橱的铁架上,绑在摩托车后座上。到了一个地方他就拉开五斗橱展示,城管一来就马上关上,背起画板骑车就跑。这套动作他做过多次,最高记录是十秒,从未失过手。有一天,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很儒雅,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山村民间画艺人。他买了两幅画,一幅是后脑勺肖像,十指交叉放在脑后,另一幅是一个树桩。买完又问他愿不愿意给她女儿做家教。那时,他一幅油画卖两三百,给人画肖像就二十。这活儿报价可观,一个月四次,每次一小时两百,生活费到手。虽然远点,他有摩托车,就接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骑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那个小区门口的情景,保安和一只吐着舌头的棕黑色狼狗一起虎视眈眈地瞅着他,死活不让进。正当他要转身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跑了过来,和保安打了个招呼,把他带了进去。那妇女说,叫她王姐就行了,海洋很喜欢他的画,在等着他上课呢。孟石想一个小学生能懂什么。他的画都很写意,比如树桩上歪歪扭扭的年轮被他涂成了七彩的。那肖像一只手是橘黄,一只手是深褐,后脑勺又是绿的。 门开了,一个高挑的穿着黄棕色格子裙的少女出现了,周日上午的阳光在她身上打了个弯,弹得四处都是。少女掬起两个梨涡,眯起了狭长的、亮晶晶的眼睛,说了一声, “孟老师好!” 孟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了句你好。在那几秒之间,他的脑子受了光和色彩的刺激,自动把眼前的情景变成了一幅油画。少女鹅蛋形的脸被中间高挑的鼻梁一分为二,底下是一张小巧圆润的粉红小嘴,对称,立体,古典……这些词儿在他脑子里不停冒泡,最后混成了一个白海洋。然后就是他不愿回想的,他脱了鞋,左右两个大母脚趾尖儿从袜子上的破洞露出。幸好那双拖鞋是不露脚趾的,少女也好像没看见。不过临走时,王姐给他的信封有点厚,里面有上课的酬劳,还有一双男袜。那幅画和那双袜子都被他藏进了心里,不知不觉就藏了十年。 后来,他逐渐明白了白父为什么找他来教她。她的画比他的还要五彩,她可以把天和人涂成红的、黄的、绿的、黑的。有一次,他来早了,看到她上音乐课。她的音乐老师让她随便用右手弹几个音符,他用左手弹和旋,然后跟她讲解作曲的基本原理。白海洋曾经骄傲地给他看自己指尖儿的茧子,迫不及待地跟他秀她作的曲子。她为他创作了首《致孟石老师》,旋律跟《哆啦A梦》有点像。 一阵掌声将他拉了回来。演奏结束了。望着台上和大家一起起立鞠躬的白海洋,他不禁想,二十三岁的她,长大了。孟石缓缓走到化妆间,将鲜花送给了白海洋。 “谢谢石哥!” “这次回来呆多久?” “两个礼拜。上海还有一场演出,然后就随乐团回美国。” 她已经是懂得含蓄微笑的大姑娘了。孟石忽然怀念起,她之前那种完全敞开、不打折扣的笑了,像是阳光下的格桑花,亲切而又充满生命力。这时,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捧玫瑰。 “尤思,你才来!你的座位一直空着。我和我哥去吃饭了,没空陪你。” 分卷阅读13 说着就挽起孟石的胳膊要走。 “我错了,大小姐。” 男子微微鞠躬,献上鲜花。白海洋忽地咧开嘴笑了,露出了左上角的一颗虎牙。一刹那,他看到了那朵格桑花。他的思绪又飘远了。她是有些男孩子气的。孟石记得她拉着他,给她家院子里两棵高大的木兰树装鸟窝的样子。她比他爬的都灵巧,一看就是老手儿。他夸她爬得好,她就给他看她膝盖上的疤。不只那一处,她胳膊上还有些小白印儿,那是她捅马蜂窝留下的。 “这么俗气。看石哥这束多有品味。石哥,这就是尤思。尤思,这是我孟石哥哥。” 这朵格桑花现在为别人绽放了。孟石的心暗暗往下沉,脸色也不自觉沉了下来。 “海洋总提您,说您才是她真正的艺术启蒙老师。” 孟石回过神,碰到对方探寻的目光,知道了自己空白的那几秒里,心底的秘密被对方窥知了,而对方却善意地维持着微笑,就好像当初海洋假装没有看到他袜子上的洞。在孟石眼里,尤思的微笑带着阳光晒过的高级白衬衫的味道。 “过奖了。” 两个男人微笑握手。此时,他终于将海洋信里的尤思和眼前的人对接了起来。他明白那件衬衫高级在哪里,针脚细密。他突然嫌弃起自己的衬衫了。网上淘的,一百块三件。他很清楚上面那些线头的位置,就是懒得剪。 “我们一起去吃个饭,为海洋庆祝一下吧。” “不了,我有点事,得赶回基地,改天吧。” “好。改天。” 在一对璧人的目送下,孟石努力稳步走出剧院。夜里,风夹着雪片儿打在脸上,他朝车子走去。周围有人奔跑,有人快走。有个小胖子在一块冰面上溜过,没刹住,撞了他一个趔邂。手蹭到了一辆车的前栅上,流血了。他看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雪上,把一片雪融了,又和雪水冻在一起,变成了红色的冰。小胖子吓坏了,跑回去跟他妈要纸巾,给他缠了上去。 他上了车,发动,眼睛望着前方,从灯火辉煌的市中心,向北面的漆黑之地开去。车子 行驶在高速上,突然变道,停在路边。他扔掉红透了的纸巾,看着血往下滴。另一辆车被逼得急刹,横在了路上。一个男人甩上车门,向孟石冲了过来。 “你活腻歪了吗?” 那人看到车窗外滴血的手和车内目光呆滞的人,悻悻而去。 “是个神经病,算我倒霉!” 两分钟后,孟石抽回手,发动车子,加到100,朝刚才那辆车追去。近了,比了个中指,扬长而去。风灌进车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第8章 第一章 第八节 亡梦残 超了车,孟石没减速,就这样一会开左灯,方向盘向左,一会开右灯,方向盘向右,超过一辆辆大货车,惹起一阵阵喇叭声。最终,他放缓车速,下了高速,开进一个黑暗中的村落。村道坑洼不平,他的破吉普左摇右晃,他也跟着摇晃。在村口,他拨了王濛的电话。 “空吗?” “空,来了?” “嗯。” 一听他那动静儿,王濛就猜到,他又不请自来了。第一次是在两年前。那天,他喝得四肢瘫软,蜷着身子,抱着被子,念叨着海洋、海洋。那声音像从胃、肠子,一些闭仄的地方发出来的。第二天早上,他俩躺炕上,孟石眼睛直直地望着棚顶说, “我的梦中情人写信告诉我,她找到了她的梦中情人。” 说完把头埋进了被子。此后,他经常深夜出现在这儿。 孟石将车停在门口,进了西屋,就看到一张油光锃亮、爆着青春痘的脸。王濛龇着板牙对电脑笑。 “和你网上情人约会呢。约出来见见呗。” “你不懂,这叫神交。可比出去看个电影来得过瘾。” “真羡慕你。” “哦?” “天然傻缺。” “我说,哥们,在我眼里,你们一个个的才是傻缺。又犯病了?目测,4。” 王濛伸出四个手指头。孟石把羽绒服甩到炕头,脱了鞋,就栽倒在炕上。 “今儿是负无限大。” “表白啊。” “……” “她又来信了?” “见着了。” 孟石挤出这几个字儿,就闭了眼。王濛啥也不问了,从柜里拖出一个纸箱,拿出瓶白的,从厨房拿来两个碗和一袋生花生米。上炕盘腿而坐,一碗搁自己跟前,一碗摆在孟石手旁,各倒了半碗,碰了一下,自己先仰头一饮而尽。矮小的房间里,就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两人在炕上对饮着。一瓶白的见底了。孟石眼睛眯缝着,竟有了丝笑意,喝到仙境里去了。 王濛喝酒不多话,所以孟石来找他。他也找过吴升,他陪他在昏暗的小酒吧,喝些不痛不痒的酒,还劝他酒多伤身,跟他聊《心经》。他怎么不知道人生是苦的,空的,只是有股窜动的暴戾之气无 分卷阅读14 处发泄而已。为什么五年前他没攒够那笔钱陪她去读书?为什么他拒绝了她爸爸的资助?他该向谁抗议,自己?跟情人跑了的父亲?喝百草枯自杀的母亲?还是老天?见了尤思,他明白了,服了。 “梦想不做就能不做吗?人总会睡着啊。” 王濛拿出了他老婆——一把破吉他,来回应他。几碗酒下肚后,孟石那股气儿出来了,抱着王濛整日不叠的被子不再动弹,深蓝的被子有一块儿变得更深了。王濛想起了二妞家那头被放干了血的牛,拨弄琴弦的手变得更慢了。他常说吉他就是他老婆,酒后操起来才更朦胧更有激情。二十九岁的他没直接体会过什么激情,都是从周围朋友和网聊看到、听来的二手货。这些让他越来越迷茫,爱情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看这一个个废掉的人啊。他弹累了,拉上灯,抱着他老婆倒头睡下。这样才觉得心里踏实,这才叫不离不弃。 第9章 第一章 第九节 宁可寻 隔壁录音棚里,宁浔一边弹吉他,一边在纸上写歌词。开着电暖风,她的脸被吹的有些发烧。桌面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两个月前回老家奔丧时,她从奶奶屋里木桌的玻璃板下取出来的,玻璃板不只一次进过水。她也数不过来自己多少次将水杯、汤碗打翻在了那张桌子上,上面有陈年的油渍、钢笔道道,还有奶奶奋力去污后,幸存下来的几块红漆。当时,她一手拄着桌面,一手用力抠开那块早已和桌子融为一体的玻璃板,好不容易嵌起一条缝。她双手提着,喊了她爸过来帮她撑着,然后她开始一点点地揭照片。一开始相片边缘和玻璃粘在了一起,她一扯,上面的塑料膜就掉了。她爸就说,浔儿啊,不行就留在这儿吧。她说我再试试,又拿来锉刀一点点刮。好在只是边缘浸了水,其它地方都是干爽的,画面完好无损,右下角一串钢笔字——1990529,浔两岁——仍然清晰可见。 现在距离照片的拍摄时间,已经有27年了。相片上六个人消失了一半,爷爷、奶奶、太奶奶都没了,只剩下两个姑姑和奶奶怀里的她。太奶奶去世时,她还小,只知道跟着大人嚎啕大哭。爷爷去世时,她正忙,忙着创业,忙着谈恋爱。现在奶奶去世了,她的事业到了谷底,爱情坠下了悬崖,除了哀悼爱情,她也终于有空哀悼至亲了。奶奶贯穿了她的童年,青少年和离家前的成年时光,因为父母忙,春种秋收,还有学校里总也忙不完的事儿,可以说她是被奶奶养大的。奶奶给她的不只是填补了父母空缺的那份爱,还有种种影响了她一生的东西。 送走奶奶后的几个晚上,她就躺在无数个寒冬里和奶奶一起挤过的炕上,一幕幕地放电影。空气里有常年烧炕留下的烟熏味儿,炕上木柜散发出的油漆木头味儿,还有人味儿——宁浔爷爷在她有记忆时就中风瘫痪,大小便失禁,那些味道早就渗进了木缝、墙缝里。十几年都是奶奶一人照顾爷爷。爷爷去世后,大人们整理遗物时,发现了木柜里的敌敌畏。奶奶说那是以防她先走,给爷爷备下的,不留他遭罪,也不拖累儿女。 奶奶曾经是个有些墨水的闺秀,她在奶奶捣酱缸和给爷爷做按摩时找到过一些蛛丝马迹。在她脑中有两幅画面一直挥之不去——夏天,夕阳即将消失,一点金黄的余光洒在小院里,给一切镀上一层金色,还有热气。鸡在地上啄玉米粒儿。夏天大酱开始发酵,每天黄昏,天凉快点儿时,奶奶就会坐在院子里捣酱缸,夕阳把奶奶的白发照得发亮。奶奶用右手拿着酱棍,捣酱缸要很慢,向后滑到底,然后再向上提起,这样底下的酱才能翻上来。奶奶就这样一咚一咚很有节奏,很舒缓地捣着。每次提起,黄橙橙的酱就会翻一个花儿,向周围散去。她左手拿一本通俗小说或者诗集,都是爸爸书柜里的旧书。一般捣个二三十下,停下,把书放在旁边酸菜缸的木板上,用勺子撇掉那些翻上来的黑沫,就这样循环往复直到黑沫越来越少。 这时候,小伙伴也都回家吃饭了。她们要等她爸妈从五六里地之外的镇子上下班回来,饭就吃得晚些。宁浔就缠着奶奶,奶奶就给她读书,然后再在晚上重复一遍给爷爷听,因为那时候电视信号在农村还不普及,她家有一台小黑白电视,但因为太偏僻,离屯子里最近的人家都要几百米,所以都是雪花。收音机也是如此,有时宁浔听着,“一条大河”,兴致上来,一口气提上去跟着唱,结果突然没了下句,她就使劲地拍那部和砖头一样大的响着刺耳噪音的收音机。这个时候,奶奶就哄她,“来,奶奶教你唱一曲东北小调。”奶奶的声音又细又柔,高音时有些底气不足,但音节和调都是准的。奶奶就这样成了她的声乐和作词启蒙老师。 有一次,陪奶奶捣酱缸时,奶奶拿了一本古诗词给她读,读到一首“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风叶四弦秋,根触天涯迁嫡恨;浔阳千尺水,勾留江上别离情”时,奶奶就告诉她,这是她名字的出处。当年起名字的时候,他爸随手翻到诗集的这一页,一家人商量着取的。那个时候,她并不理解这首诗的意思,奶奶说,这是送别的诗。还说人这一辈子都在送别。早头,闹小日本儿的时候,我爹,就是你太爷爷 分卷阅读15 ,在村里当保长,因为村里躲进一个抗联的人,他就被一同连坐枪毙了。你太奶奶长得美,被来抓人的日本人欺负了,也跳井了。奶奶是1931年生人,那个时候还不到十岁。她和一个弟弟后来被她大伯收养了。另外三个大点的哥哥姐姐,去投奔了关里的亲戚。从此也没了音信,不知道死活。奶奶还说,送别很伤心,但送别后,人总会再寻找,然后再送别,直到最后,送别不会很伤心,寻找也不着急了,就像这□□河里的水从早到晚不停地流。宁浔——宁静地失去,宁静地寻找。 小时候,天天看着她起早贪黑地守着一个随时会离去的爷爷,她没问过他们的爱情故事,瘫痪在床失语的爷爷很难让她联想到那些,对幼小的她来说,那是和木头差不多的存在。但长大后回想起每天晚上,小屋里昏黄的灯光下奶奶跪坐在炕头一边给爷爷按摩,一边讲书时的轻声细语。爷爷听书时偶而痴呆地傻笑。奶奶不经意间回应的微笑,还有额头的细密汗珠就像是村里水坝下的狗尾巴草,偶尔被阳光照到,毛尖上闪着的金光。看到每次按完后,奶奶不停地揉搓、抡着自己的膀子。她觉得他们是有爱情故事的。这是她头脑中挥之不去的另一个画面。她问奶奶,奶奶说早头都是别人给说合的,哪那么多故事。她于是自己脑补了一个——爷爷会作诗,在学堂里碰到了爱读诗的奶奶,两人一见钟情了。她的爱情地图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形成了——诗歌和不离不弃。后来她的第一次浪漫激情和痛苦经历都带着几许这样的朦胧诗意。 奶奶就像是一个线头,一旦扯开,就扯出一根长长的线,另一端连着她的整个童年。小时候,她作翻天了,大夏天的不睡觉,非得找他爸妈。那时候,他们轮着值夜班照顾住校的孩子,一个月里得有半个月住校。学校老师不够,再加上岁数更大的得照顾一下。如果他们不一起值夜班,一个月到头,都得守活寡。幼儿园之前,她还很黏爸妈。他们不在家时,奶奶很难把她哄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醒来,找不着他们,又会嚎啕大哭。她的哭声是远近闻名的,有时候,哭得直抽抽,奶奶就背着她在院里晃,一晃就是半宿,要不一放下就嚎。从这点看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儿。后来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事,她都用嚎达成她的目的。能走能跳了,她又使劲作,不上幼儿园,刚开始像抓猪一样送去过几次,搞得她爸妈都迟到。送去了之后,老师怎么哄都不见好,最后只能又把她放家,让奶奶继续看。所以奶奶的腰脱一部分是当年哄她作下的病。 更大点了,她能想去哪就去哪了,不用人看了。她就跟一帮村里的孩子到处漫山遍野的野,她带着一帮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爬镇卫生所的大墙,去太平间偷看。冬天她让孩子们从各家带馒头、豆包、土豆、地瓜,拿到山上,架起一堆捡来的树枝,支火烤,冰天雪地里,吃得一张张小脸跟鬼画符一样黑黢黢地。有一次被村支书撞见,她和几个机灵孩子跑了,两个胆小、腿慢的孩子被揪到了村委会逼供。最后大喇叭把跑掉的孩子和家里的大人给喊到了村委会小土房里。村支书一吼那木头房梁都往下掉渣子,你们知不知道冬天在山上放火多危险,着起森林大火整个村子都跟着玩儿完。其他孩子都给吓哭了,她就说她一人做事一人当。一人当的结果就是给村里每户人家送一捆柴火,赔不是。柴火是从山上割下来的架条,就是一年生的灌木。村里各家都说不用了。可是宁浔真的拿镰刀一根根地割,一捆捆地送。三九天,手都冻僵了,棉手套也划破了,奶奶就给她做了副新的。其实村支书也就是看她死不认错,才那么一说。谁家也都不差那一捆柴火,她就是谁劝也不停。每次回屋歇着,奶奶一边给她搓手,一边说她是“勥种”。 她在孩子中的威信就得益于这种“勥种”脾气,还有她灵巧的小脑瓜。一个小伙伴贡献出了家里的小鱼网,夏天他们就拿着它到村里的灌溉水库里抓鱼。她每次都看着风向指挥大家在下风处下网。等鱼被风吹过来,能凑上一盘,他们就在水边架火,用树枝串起来烤着吃。没她在的时候,是凑不上一盘的。 那成串的记忆就好像是树木埋进土壤变成的化石带。她把它们挖出来点燃,取暖。当燃尽的时候,火光一没,她的周围又变得冰冷阴暗,最后发现手里握着的是永远断掉的线头,她的悲哀就涌了上来。她随手弹了一段和旋,开始唱道, “奶奶说, 你小时候作翻天了, 一嚎半宿, 我就背着你在外面晃。 奶奶说, 你得咂摸咂摸(打扮), 早头儿都兴炭火棍儿画眉毛, 胭脂涂红嘴唇儿。 奶奶说, 你得厚实点儿(胖点), 早头都是长得厚实的嫁的早。 又不闹饥荒, 怎么就剩皮包骨头。 奶奶说, 你得穿新鲜色儿, 早头都兴花的。 又不打仗, 你怎么总一身酱黄瓜。 我说, 好, 分卷阅读16 我画红嘴唇儿, 天天只吃不动, 厚实了就嫁人, 天天穿红花带绿叶。 我说, 奶奶说的都好, 早头都好。 然后, 然后啊, 我就变成了一头花花绿绿的猪, 幸福的猪…… 奶奶, 早头儿…… 这几年,她写的歌多数都是唱给自己听的,就像这首,唱着唱着,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她隔着相框玻璃摩挲着照片,黑白照片泛着黄,好像被阳光浸过,带着奶奶的温度,给她一种温热的安全感。 放下吉他的那一刻,那种要将她淹没的痛苦又重新涌了回来,好像一个漩涡,无论她的思绪跑到哪,都会被吸回来。现在的她失去了至亲,被一个大浪打得四肢疲软了,似乎可以名正言顺地滑进旋涡了。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那只萤火虫说的,是一片滑进下水道的柳絮。如果只有生和灭“两苦”,是不是也不错?宁浔忽然起身出了音棚,就看到月光下,四仰八叉倒在炕上的两个人,她帮他们把被子盖好,然后,推了推王濛。 “濛濛,我明天坐火车去西藏,跟我一起吗?” 王濛睁开迷蒙的眼睛,揉了揉。“为啥?这么突然!来不及准备啊。” “不为啥。算了,你看家。” 说完,就回了自己屋。一年到头,无数人涌入那里。她为了啥?她就想去问问为什么,也许弄清楚了,就能接受了,就像那只萤火虫一样,她也要亲自去问问。刚刚那个想法让她鄙视自己。两苦?她不认。每次触到底儿,她那个“勥种”的自己就会这样弹出来。 过了一会儿,王濛扶着墙,蹭到东屋。 “我们还有一首歌混音没做完。做完再走,后天行吗?” “那首歌不急,等我们回来做,来得及。” “好吧。” 又人来疯了。王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酒也醒了几分,掏出手机给吴升发了条短信。 “3,明儿火车去西藏。” 吴升回道,“我去过,陪你们。” “嗯。” 第10章 第一章 第十节 虚无生 第二天十点,孟石、白执、费羽出现在了会议室。昨天,几封新的提案邮件发到了公共邮箱,吴升并没点评,直接打开投影,一个叫做“开发控制版本 V1.0自我管理软件”的文件夹,出现在了屏幕上。 “这就是我们的突破点。” “说说吧。”孟石说道。 “这是一款自我管理软件,我从六年前开始设计的,最初我就用它管理下我的工作。三年前,她……崩溃了…….之后……一直抑郁……工作和生活一塌糊涂……我就改进了一下,想让它替我照顾她。我在公众号上与她分享过,但她的状况没什么改观……可能是我的设计还不太成熟吧。” 吴升这段话说得吞吞吐吐。孟石和费羽沉默了。白执不知道那个“她”是谁,感觉他在说一只他想呵护却无力呵护的受了伤的小狗。一贯的素养让他收敛了好奇,于是也低头沉默了。雪霁天晴,白雪折射的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吴升的脊背上,会议室中间的粗木桌上,纹理和虫洞清晰可见,一半反射着阳光,一半在墙壁投下的暗影里。灰尘在明与暗之间跳动着,一会现身在光明里,一会隐进黑暗中。费羽盯着它们出神。白执看着出神的费羽,也不知不觉出了神。他知道这世界上95%的人都既拒绝过别人,也被拒绝过。也就是说95%的情窦开了的人,都带着伤口在世间行走,差别是,有的已结痂,有的还新鲜,有的深,有的浅。从山坡上回来的那晚,他就知道了她在这95%之中,只是不知道,她的,是深,还是浅。 “这是总体框架。”吴升一开口,把出神的人都拉了回来。他翻了一页,屏幕上显示出软件的框架。吴升把里面的模块一一给大家念了出,又补充道, “软件分两个大的模块,行动和反思模块,其中,反思模块的子模块可以有两种分法——‘己人事’或者‘己,工作和生活’。” “哲学这块,应该是用了马克思的三种关系论吧?”费羽问道。 “嗯。初中政治课上学的,童子功了。” “‘己’这块应该用得着心理学,”白执道。 “每一块都用得着心理学,它的最终导向就是让人心里头觉得自在。拜托你了,白执。你比我专业。我希望用这个,她的状况会有些起色。” “嗯。我尽力。” “我能干什么?”孟石道。 “应用界面的平面设计。” “好。” “分工完毕了,软件详细内容都在Excel表里。我今晚要出趟门,大概一星期。这个提案就交给白执了。温远萌不是问你有什么解决方案吗?明天就用它来回答。” “好。”白执点头道。 “这次我们谈的不只 分卷阅读17 是广告,是战略合作。具体操作你再想想,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嗯。” “关于软件,谁有想法都可以随时发到公共邮箱里。我会汇总,定期更新到开发控制版本里。” “OK,一路平安。”孟石道。 “嗯。” 吴升跟大家笑了笑,就匆忙离开会议室,回去收拾行李准备晚上出发了。火车票是他找一个相熟的票贩子买的,三张卧铺,他的铺位与他们俩隔两个车厢。 第11章 第二章 第一节 根为何 晚上八点,火车像一头尥蹶子的老马一样向前猛窜一下,然后缓缓驶出站台。宁浔坐在窗边的小折椅上,背对着火车前进的方向,身体向后猛地一晃,眼睛始终望着窗外。三年封闭的农村生活,让她从害怕人群变成此刻的对人群充满好奇。直到火车加速,人脸和路灯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影,她才将注意力移到脖子上的项坠——一个金戒指和一对套在一起成∞形状的细金圈耳环。她将它们举到眼前,仔细打量,金戒指上缠着的红线已经变成粉色,戒指上的图案是早年流行的菱形,中间有一道变黑了的横纹,横纹上下磨得有些秃,应该是每次干完脏活后,奶奶用手抹上面的污渍磨的,戴了四五十年了。 一个小朋友在过道里跑来跑去,他妈妈追她时,撞了过道里的宁浔一下,连声道歉。鸭舌帽下,宁浔的眼睛聚焦回眼前,嘴角微微翘起,说了句没关系。没有抑郁时,她的眼神是清澈的,如同她的嗓音。她的五官并没什么出众,一双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矮,算是中等长相,就是看着舒服而已。一张脸只能用干净来形容,气质是干净的,妆容是干净的,她从来不化妆,和吴升一样只用一些比较大众的润肤霜,省得干燥起皮。孩子跑过去了,她的眼神再次悠远起来,又点燃了一盆记忆的炭火,给形单影只的自己取暖。 “奶,你替我看着,谁也别给啊。”那时候,她五岁,开始知道了臭美,也从大人那听说了金子值钱,值钱就意味着可以换很多很多的糖吃。于是有一天,她坐在奶奶怀里,摩挲着那个黄灿灿的戒指,厚脸皮地打起了算盘。那是爷爷家祖传的,当年爷爷奶奶结婚时,爷爷送给了奶奶。两个月前,她连夜赶回家,跪在奶奶遗像前时,大姑把这些给了她,她哭倒在了孝垫上。她都瘦得皮包骨头了,就是谁都拉不起来。后来,大姑跟她描述了奶奶弥留前的情景。彼时,奶奶已经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着了,没事儿总摸着右手无名指。 “小丽,戒指呢?” “不在你左手吗?” “浔儿让我帮她看着。她怎么还不回来?” “就快回来了。” 大姑摩挲着奶奶的头发,像是在哄孩子。后来在奶奶彻底昏迷前,大姑把戒指偷偷摘了下来,给她包上了。家里知道宁浔的状况不好,所以一直瞒着她。她怎么也想不起,奶奶病重那段时间她在干什么了。这三年都是这样,浑浑噩噩地,走不出那个院子,最远也就到过后山。她也想不明白,从小那么强悍的自己怎么成了现在这幅怂样儿。在老家那一周,她天天到处走,在村里找奶奶留下的痕迹。有一天走到河边,□□河结冰了,她看着□□河,想着就这样一直冻着挺好,不流了,就不失去,也不用寻找了。 手机震了几下,她的思绪被打断。 王濛:“我妈心梗犯了,照顾好自己,这边一没事,我就飞过去。” “替我问候阿姨,你别过来了,我自己可以。放心吧。” 相隔两个车厢的上铺,吴升的手机又响起。 “哥,我妈心梗,手术中。一没事,我就飞过去。” “照顾好阿姨,不用来了。我们保持联系。” “好,我给你递消息。” “嗯,我有做医疗的朋友,需要吱声。” “嗯,晚安,哥!” “晚安!” 王濛妈妈的心梗也不算突发。上个周末,王濛回到北京市内的大杂院时,老太太在那张祖传的楠木饭桌上就唠叨开了,都是催婚的老三样,大棒胡萝卜加各种相亲对象。王濛今年29了,只比宁浔小半个月。在当今,不算大龄,不过却卡在一个30岁的当口。很多人都在这个当口低下了头,不想当披萨。可王濛妈就看不出王濛有这种紧迫感。她觉得儿子长得丑,还没红两年就黑下去了,也没赚几个钱。当时演出赚的那点儿钱,都跟着宁浔投到了公司里,用在新人的包装宣传上,打了水漂儿。他们离开时两手空空。这些年也是靠给人写歌和制作赚点生活费。他又窝在村里不见人,老太太才着急,又唠叨起来的, “你说,年纪轻轻的,有什么好抑郁的?我们那会吃糠咽菜个个心理都挺舒坦。你也跟着她躲村儿里,不见人,大好时光都浪费了。” 以往这种时候,王濛都会听着家里一只老座钟的滴答声,自我催眠。不过那天他没能像往常一样沉住气,在时针指向六点整的时候,老钟地一声被敲响了。他好像被这一声响引爆了,吼了出来, 分卷阅读18 “我知道我长得丑,我穷。我就乐意自个儿过,在村里窝着。谁都甭管我!” 王濛有些犯浑了。他平时是能理解他妈的苦衷的。他还跟宁浔深明大义地说过,谁放心自己走了,剩孩子一人儿在这世上呢?我妈之前心绞痛住过院,就怕自己归了西,剩我这小犊子一人儿在世上没人管。 当晚说完他就走了,他也不知道这火气从哪来的。结果她妈当场一口气堵在那,胸口疼,他爸顺了好久才缓过来。前年,老太太炒股把给王濛娶媳妇儿的钱都赔进去了,那时就落下了心绞痛的毛病。这次也就当老毛病犯了,只吃了点儿药。今天晚上他想回家看看,再去火车站,反正顺路。结果一看到他,老太太那天没来得及冲他发出来的火马上就成了燎原之势。他也做好了当尿罐的准备,结果还没开口骂,王濛妈就手捂胸口向前栽倒。还好他一手给扶住了。然后,就叫了120,这会还在抢救中。他妈被推进抢救室好久,他才想起来通知他俩自己去不了了。这会,他们爷俩在手术等候大厅里,蜷在椅子上,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一串名字,找着她妈的“春华”两个字。他妈姓黄,姓都隐去了。他爸出门时没来得及戴老花镜,所以看着屏幕闪一下,就推推王濛,让他看看进展如何,王濛忍着烟瘾,抓耳挠腮地坐在那儿。喇叭每次响起来,喊某某家属,他们的心就提起来一下。这爷俩像两只待宰羔羊一样,一脸无助。 卧铺车厢九点半熄了灯。宁浔在牛羊味道和火车哐当声中闭着眼睛假寐。两个车厢外,吴升靠在上铺车厢壁上。空间狭小,他弯成了一只虾米,在那里敲敲停停。车厢闷热,黑暗里,他的眼睛困得有些睁不开了。他敲了一个字——根,然后,插了一张照片。 望着被冰冻住的树根,他眼睛渐渐失去了焦点。他想让她看清她的根。这就是它现在的样子。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的人生在六年前的那一刻就裂开了一道缝,一边是遇到她之前,一边是遇到她之后。三年来,他倾尽所有工作之外的时间,绞尽脑汁,默默温暖、救治它。甚至是工作时间,如果只需要他人在场,脑子可以空出来,他都会灵魂出窍地想着怎么给她煲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鸡汤,一有空,他就备齐了这些料。根据王濛发来的讯息,琢磨着今儿是加去火的银杏果,还是补气的枸杞、西洋参,然后每晚十一点给她端上来。三年来,他都雷打不动地坚持着。他收回思绪,继续写道, “只要有一部分还在土壤里,它就会向下伸展。” 这时,对面下铺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那人一口气堵在鼻喉处,出不来,也不放弃,执着地往出顶,所以连着突突。思路被打断了,吴升却笑了。他想起自己到北京的第一年,那是二十年前了。他也曾这么形容过一个人的鼾声, “你小子打呼噜,跟TM十台手扶拖拉机从我床边开过去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伸脚踹王宇,王宇一蹦高儿,躲过去了,拔腿就跑。他在后面追,两个人在写着血红色“拆”字的破房子间穿来穿去,窗户、门儿,所有能卖钱的都被拆了,只剩下些不值钱的红的灰的破砖墙,刚好方便他们进出。这两个少年好像不识愁滋味一样,把那里当成游乐场灵巧地钻进钻出,一会从一个窗户跳出来,一会钻进另一个门里去。最后在公厕门口,吴升擒住了王宇的脖子,两人都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不过疯跑打闹时分泌出来的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真的让他们暂时忘记了忧愁。 “哥,哥,我错了,咱能换个地儿不?” “滚吧。今晚还这么开拖拉机,明儿大刑伺候。” 吴升用膝盖狠狠垫了他屁股一下。然后,他当然还是这么开。好在吴升睡的晚,他点五毛钱一根的蜡烛看各种从地摊上淘来的旧书,拆迁区早就断水断电了。他白天脚不沾地儿地给一家快餐店送外卖,只有晚上有点儿空。 “我说你不累啊。” 王宇被自己的呼噜震醒了,抬头问他,迎接他的是两只飞过来的袜子。 “滚,开你的拖拉机去。” 王宇用露了棉花的破被挡住,继续呼呼。累死了。凌晨三四点钟,鸡还没叫,他就拉着早餐车出摊儿。他给一家钉子户点儿钱,借用他们院里的井水和面,卖的是老家的烧饼。他的烧饼销路好,靠的是他抡着膀子,使劲给面上劲儿,就是旋几下,再从上面往下使劲压,这样的烧饼特别有咬劲。他瘦高个儿,背微驼,胳膊不粗,但上臂都是肌肉,仔细看右边的要比左边的粗些。他天天摸着黑骑着一个三轮车,上面放一个废铁桶,壁上糊着泥巴,底下开了个灶口。到了地铁口,他就生火,然后开始揪面剂子,按成饼,撒上芝麻,再一个一个贴到壁上去,等饼熟了,天上也露出了霞光,在空空荡荡的马路边,欣赏清晨的日出是他难得的享受。等第一波上班的人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地就买走了。除去本钱,一个早晨能赚个五六十。他一个月省吃俭用,生活费也就五百左右。白天还要到景点门前当地陪,偶而能赚个百八十,不过这个得看天吃饭,不稳定。他穷尽了浑身解数和时间来赚钱。一天下来,身体瘫软得像一块破抹 分卷阅读19 布。 “你这个不要命的钱耙子。” 开始的时候,看到一回来就瘫成一滩烂泥的王宇,吴升这么损过他。 “这也不够,总不能去抢。我娘得的是尿毒症。欠了一屁股债。” 王宇躺在破木板搭成的“床”上,眼睛都不睁地回答他。吴升有些诧异,但没好意思问那为啥还治呢。像这样的绝症在他们村子是干脆就不治的。说实话,那个时候连城市的一般家庭都负担不起这种烧钱的病。他从小到大见过很多亲朋得了癌症就那么捱到死。所以他们都特别盼望自己能得个心梗脑梗之类的病,一下儿就蹦过去见阎王,省得被小鬼拉扯。吴升的钱,除了买馒头咸菜和破书,其余也都寄给他妈了,为的是家里的弟弟妹妹不会因为他的逃跑而没书读,还有他妈妈不会过着一边挨累一边挨骂的日子。他也不知道他的钱到底能将他们的命运改变几分,但已经是他的全部了。他只能默默地拍拍王宇瘦弱的肩膀。 那是他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年,在那个拆迁区,碰到了王宇。他也说不上他俩谁更惨,一个不得不从家里逃出来,一个为家里负担着重债,都是有家回不得的人。王宇让他停止了对命运的抱怨,比他熬蜡油看的保尔柯察金都管用。他是活生生地和他一起吃一起睡的人,他的惨为他亲眼所见。想到这,吴升拿出手机。 “我下周回来,喜来乐驴肉馆,把你欠我的那顿补上。” “好嘞,烤全驴。嘿嘿。”王宇。 “就这么定了。” 最近忙,他们都好久没聚了。偶尔碰到一起,喝一口温过的小酒,苦辣中有一股暖暖的沁人心脾,能让他们的心歇歇。他们看着彼此,就好像看到了镌刻着自己年少痕迹的活化石。吴升觉得王宇的笑纹里,有一圈记录着拆迁房里的岁月。他继续在回忆里一步一步地压马路,搜肠刮肚地找有用的东西写给她。后来,随着最后一户钉子户的撤离,他们俩一起搬进了地下室。他就这么送了三年外卖,读了三年“夜校”。有一次,他刚刚把钱都寄回了家,外卖自行车就被偷了,没钱买,就靠两条腿跑步送外卖,跑得鼻子充血,肺要炸掉,到了客户那,被一顿骂,跑回来再被老板骂。他坐在餐厅后巷脏水沟边的水泥柱子上,一边歇气,一边看着洗碗工把一盆脏水倒进沟里。他盯着顺水飘走的残羹剩饭发呆,觉得自己要是能被这么冲走,再无痛降解成泥巴也挺好。在他一无所有地讨生活那几年,诸如此类的情形举不胜举。 直到一天,他给一家公司送外卖。那一片儿是艺术营,都是沙土道。雨下得冒了烟儿,迷得人睁不开眼。他想快点冲出雨雾,结果前轮进了泥坑,车一下子撅了起来,人狠狠地摔在了泥地上。他爬起来,赶紧看饭盒有没有事,还好密封得严实,底儿朝上,没撒出来。他立马上车继续走,胳膊上一阵火辣辣地疼,也没顾上看。比起皮肉之苦,他更受不了客户和老板刻薄的谩骂。到了门口,一个棕色头发褐色眼睛的老外出来接外卖。 “哦, 我的天。你的胳膊。” 老外琥珀色的瞳孔好像因为疼痛而收紧。老外将他的疼映射到了自己身上,是一种擅长想象的人会有的反应。他这时才翻过右胳膊,衬衫袖子被一大片红色浸透了。 “快进来,年轻人。” 他望着整洁素净的屋子,又迟疑地看了看一身泥的自己,没动。老外拉着他的另一只胳膊,把他拽了进来。给他上了止血药,缠上了纱布,又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给他。 “去洗手间擦干,换上吧。年轻人。这雨还要下一阵,你在这等雨停了再走。” “谢谢。” “不客气。” 说完那个老外就继续和等在会议桌前的几个人开会,这儿的办公环境很居家,会议桌就像是家里的餐桌。 “大家自便,我们边吃边讨论。” 一个人嚷嚷道,“我觉得TVC可以了,只是Slogan还差点意思。大家再爆爆头哈。” “再放一遍TVC吧,晶。”老外开口。 “好。” 画面里,早晨,上班族们纷纷奔向地铁,一看就是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奔赴格子间,表情有些木,有的边走边打哈欠,有的边走边吃油条,衣服是一片黑白灰,偶尔飘过一个不知真假的奢侈包。然后画面快进,无数个人从镜头前闪过,画面在一对情侣那停住,两个人面带幸福的微笑,手拉手缓缓从镜头前走过。又一阵快进后,在一个穿着帽衫的年轻人面前停住,他胸前写着,“人生苦短,当欢”。过一会儿,另一个穿素描沉思者T恤的年轻人被慢放出来……最后,这几个被慢放出来的人突然逆着人群,走向路边的车子,身后画面变虚,车子被发动,开上市郊的高速,向远处墨绿的山峰开去。最后“自由随心!车随心动!”几个字一笔一笔出现在屏幕上。 “哎哎哎,老杜,饭吃进鼻子里去了。”一个人嚷嚷着。 那几个人一边吃饭,一边互相调侃,完全不像在办公的样子。吴升一般是送了饭就走,赶下一个点儿。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白领 分卷阅读20 。他寻思着,他们是想给刚才的视频找个中心句吧。这个不就是小学语文课的看图说话吗? “有爱有Fun!车随心动!”他冲口而出。那几个人齐齐地看向他。 “Good!”那个大嗓门冲口而出。 然后有人打响指,有人拍桌子。“我们自由了,Steven!下班!下班!” “好,下班!”Steven也很高兴。 一声欢呼,大家鸟兽散。经过吴升时,有人抱拳,有人拍肩,有人竖起了拇指,弄得他有些怔愣。等大家都走了。Steven拿着一杯热巧克力,走了过来。 “抱歉刚忙忘了,都没给你倒杯水。” “没关系,您已经很照顾我了。” 吴升很感激地温和一笑。Steven看着眼前头发湿漉漉的年轻人,他看到的是一种平实、笃定、清澈的眼神。作为一个画家,他曾在给一个四十多岁拉三轮车的人作画时,看过这种眼神。那个人说跑一趟赚五十,挺好,比在老家种地好挣,农闲时就跑出来拉拉车。那是一种不惑而又知足的眼神。当这种眼神出现在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上时,他就有点好奇了。然后两人聊了起来,都是Steven在发问,吴升如实回答。那一个下午,他将他19年的人生经历对一个初次谋面的老外和盘托出。除了吴升的人生经历,Steven也好奇他的灵感乍现来源于哪,于是又问道, “你喜欢读书?” “嗯。我就这么一个爱好。只在晚上休息时间看看。” 吴升有些腼腆地笑笑,赶紧解释道。因为从小被他爸骂,他心里也觉得因为读书而不下地干活是偷懒摸鱼见不得人的事。 “哪方面的?” “各个方面,除了高中课本,还有文学、历史、哲学、天文等能从图书馆借到的书。国图一年借书费才十块钱,我每周会在送外卖间隙跑去一次,比在老家看书方便。” “年轻人,我资助你,继续上学吧。” Steven就这样脱口而出。那时,他不是富豪,公司也在起步阶段。他就是想帮帮这个年轻人。从他看到他流血的胳膊和迟疑的怕弄脏地板不敢进屋的眼神时起,他就好像看见了一只受了伤而又懂事的小狗一样,从心底里怜爱起他来。那一刻,吴升强忍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命运转折来得太突然,他有些不敢相信了。Steven再次发挥了他的想象力,想象出了这个中等身高,五官平常,但却朴实干净的青年此刻心里的惊涛骇浪。他默默地抱了一下眼睛通红的吴升。 吴升记得那是十九岁夏天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那天雨很大,雨全部倾倒下来之前,白天憋成了黑夜。傍晚,雨过天晴后,天是蓝的,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那种蓝。从此他白天在Steven的公司里打杂,偶尔贡献创意,晚上在夜校上课,住在Steven的办公室里。因为只有中学学历,他成了一个中专夜校文学专业的走读生。 当他在三五年华回首前半生时,发现那些转折都发生在一瞬间。背了九年的书包一瞬间就进了火堆。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种了十多年的地,绝望之中,因为母亲的一句话就梦游一样地来到了这座人多车多的特大城市。风雨里送了三年外卖,辗转于拆迁房,地下室,被各种无视、轻视,最后自己也不怎么照镜子看自己了,无论长什么样,在别人眼里都一样,都叫“送外卖的”,就跟马路上的翻斗车,拖拉机没什么区别。就这样每天机械地从A点跑到B点,回到A点,再到C点。一瞬间,有个人蹲下来平视你,直直地从你的眼睛望进你的心里,看到了那里的渴望,然后说可以满足它。他怎么能一下子相信?就像他趴在火堆边不能相信那些灰烬就是自己曾经珍爱的书本一样。 他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很容易知足,他没计划过改变命运。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他不会走出那个小山村;如果不是碰到了Steven,他会一直送外卖,然后晚上读各种能搜罗来的旧书。他觉得送外卖比种土豆轻巧多了,除了土地不会骂人,而人会骂人这点差异之外,他觉得这份工作挺好。从小的物质匮乏,让他知道人活下去需要的东西很少,每天一个土豆,一大碗井水就成,实在不行半个也行。能读读书,就是加了一餐饭。书会把他带进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他心里的那张大嘴会被填满,这对他来说更重要。离家前,他在地里刨土豆,刨累了,晚上回来躺在炕上,翻看着语文老师送他的泰戈尔诗集,就不觉得累了。那本诗集是因为他周记里的一首关于泥土的诗而得到的嘉奖。那个年轻的语文老师刚刚毕业就下乡来支教,是个怀着浪漫情怀的年轻人。她觉得自己在烧着火炉子取暖的泥草房里碰到了一个少年泰戈尔,于是就送了他一本诗集来鼓励他。 吴升看了看屏幕下方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收回思绪,又看了看那幅照片——那个被冰冻住的一截树桩。他继续写道, “向它最向往、最渴望的地方扎去,伸向它的生命之源……” 这就是今夜他想对她说的全部了。排完版。将闹表定在十一 分卷阅读21 点。在头顶夜灯照射下,他翻开白执给他的书——《国家注册心理咨询师基础知识》。昨晚,白执跑到他房间,送了他这本旧书。 “也许用得着。” “多谢。” “保重。” “嗯。” 大家都很喜欢这个阳光而稳重的年轻人,刚来一个月,他默默照顾着团队里的每个人。他看到了白执用红笔做的笔记,盖在原来的黑色笔记上,应该是特意为他做的。他用红笔在目录上,写下“己”,切分标注了一遍:“人品、性格、能力、追求”,这些是吴升那版软件中原有的。他又在目录标注了“追求——价值观!!!!P152”,还有“需要和动机”——“己”。吴升打开了Excel表——“己——心理模块”,把“追求”用“价值观”三个字替换,又补充了一栏“需要和动机”,将更新文件后缀了时间,发送到了公共邮箱里。闹表响了,他打开“无言萤火虫”,点击发送,一篇名为“根”的推送准时发出。 “提醒她明早到餐车吃早饭。”吴升发短信给王濛。 “好。” 过一会儿,他看到了寻的留言, “我去问问。” 他想回复,“我陪你。”但最终只回了“路上小心。” 最后,他合上电脑,在拖拉机的轰鸣声中,意识逐渐模糊。 第12章 第二章 第二节 不达神 宁浔躺在那,一直没睡,将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望,快要到太原了,外面路灯和高楼的光透过窗上的雾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地闪过,看累了,就闭一会眼睛,听火车的咣声。她有点恍惚,脑袋还在那个三年来基本寸步不离的小村子里,身体却挪到了火车上。下午王濛把她送进了城,让她在火车站附近的商场采购些户外必需品,就回了家。没想到最后就自己一个人上了火车,去那么遥远又高寒缺氧的地方。三年前的她上山下海都是不怕的,可如今的她心里真的没底。这几年要是没有王濛,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王濛撑起了她的生活,而那只萤火虫撑起了她的精神。现在她寻着萤火虫指引的路线,去找寻自己的精神,却没了生活的拐棍,心难免觉得有些悬空。 “嗡……嗡……” 宁浔的手机震动了两下,闹表响了,十一点整。她打开了“无言萤火虫”公众号,读了那篇《根》。她看着图片里雪原上那截埋在冰里的树桩,就想它是死了吧?然后目光越过树根,看着它背后的雪原发呆。又想死了也好吧,就不觉得疼了。眼泪就好像受到地心引力的感召,自动流淌出来,滑到眼角,浸入了白色的枕头。然后她用双手使劲揩去,不留一滴残余。这三年都是如此,免得被眼皮吸收了进去,第二天被王濛发现,哭的时间也不能长,否则使劲揩也没用。她就像个贼一样,偷哭。因为王濛看到了会不好受,会想着做点什么来帮她。她知道王濛私下里找过吕尚。 吕尚愿意用现在公司的股份补偿宁浔,他也提出过帮宁浔找最好的心理医生治疗,但都被宁浔拒绝了。这位旧情人在精神和物质上对她都可谓是仁至义尽了。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这一点她没有看错。也正是这一点,让她恨不起来,也放不下,所以她就转而恨自己,厌弃自己。她恨那个因为一句歌词,就要将整首歌重做,闹到不能按时发片,让他去求人来减少违约赔偿的自己。她恨那个总是因为是否要参加赞助商的饭局而和他争执的自己。有一次,她临阵爽约,害他喝酒喝到酒精中毒,进了急诊室。她越恨自己就越爱他,越爱他就越恨自己,对这点她也无能为力。兜兜转转了三年就是出不来这个圈。可是,她忘了,为了他所谓的吸眼球,她涂了自己最讨厌的大浓妆;为了他所谓的市场,她唱了很多不知所谓的歌。 宁浔用手背抹了下鼻子,然后打开无言萤火虫的对话框,留言:“我去问问。”之后,退回到桌面,打开网页,输入“吕”字,自动弹出来了“吕尚”,她点击搜索,看他近来的消息。这是她隔三差五忍不住要做的事情。吕尚依然马不停蹄地一个接一个项目地忙着,偶而可以搜到他和司佳出席活动的照片,照片上的他们抿嘴微笑,司佳笑得恬静而又满足,吕尚笑得踌躇满志,眼里总是透着向下一个碉堡进军的待发之势。她当年就是被这种目光吸引,因为那个时候的她也是踌躇满志。 那一年她二十三岁,来北京找初恋男友。他叫王志华。是当年拖着鼻涕和她一起上山烤馒头的小伙伴。他们同岁,他和其他小孩一样都被宁浔的胆子和歪歪脑筋给收了,跟着她混有好吃的、好玩的。初三的时候,一天中午,宁浔和几个同学并桌子吃饭时,挪了王志华的桌子,他书桌里的一摞信纸掉在了地上。她打开一看都是手写的诗稿,是她没看过的。她从小在奶奶的熏陶下,饱读诗书,不可能一首都认不出来。结果一问,果真是王志华自己写的,那些诗里透着黛玉一样的气质。比如,课间操时,看见树叶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就写道,“漫天叶雨空寥落,践入泥土知是谁”。王志华的文才来自于他肚子里有点墨水的爷爷。在他们小时候,王志华爷爷就是村里 分卷阅读22 为数不多的会写大字的人。 情窦初开的年纪,那盏昏暗小灯下的不离不弃让她脑袋里对爷爷奶奶的爱情一直有这么一个起于诗的浪漫幻想。这一摞信纸一下就点燃了她脑子里的烟花库,就这么噼里啪啦地红的黄的绿的漫天开了花。那是荷尔蒙刚刚开闸,到处弥漫的年纪,漫到脸上,就是青春痘,漫到心里就会变成脸上的花痴相。于是,宁浔在盯着角落里默默写字的王志华一段时间后,给他递了张小纸条,说要跟他处对象,王志华受宠若惊。那时候的宁浔,已经出落得身材高挑了,虽然眉眼不是很出众,但遗传了她奶奶内酯豆腐一样的皮肤,而且学习好,人缘好,又会唱歌,是春节联欢会上的台柱子,在这镇级中学是颗明星。这让上课时一直在角落里坐着,下课又躲在角落里孤零零看书的王志华觉得自己突然被聚光灯照到了。 于是两个人就开始了一段持续七年,诗来诗往,小葱拌豆腐一样的初恋。宁浔是那种爱情大于一切的人,也笃信奶奶那样的一生一世一个人的爱情。她当时也没心思读书了,就想和王志华早点结婚,于是不顾爸妈的阻拦报了当地的中专,读了个据说还挺吃香儿的会计专业。当时,两个人是一起约定读中专的,结果王志华没扭过一心希望他成龙成凤光宗耀祖的爷爷,临阵改了志愿。胆小懦弱的他觉得对不起宁浔,也没敢告诉她。于是,等中考结束,宁浔才知道,两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听了王志华的解释和道歉,宁浔理解了他的一片孝心,原谅了他。她想,反正只要心在一起,人在哪是无所谓的。 他们都开始了在城里住校的生涯,周末相聚,到王志华考上了北京的一所普通大学后,改为每月相聚一次。零四年,宁浔中专毕业后在当地三线城市的一家私营公司当了会计,每个月工资一千出头。卧铺来回就得半个月工资,为了见到王志华时有个好状态,她一般是周五晚卧铺过去,周日晚硬座回来,周一照常上班。省下的百八十块钱可以住一晚便宜的小旅馆,但是周一难免晕头胀脑入错账,挨领导骂。 有一次,他请她吃了学校后面的飘着一层凝固红油的麻辣烫,将她送回旅馆房间,两人如往常一样聊着各自创作的诗歌,还有一个月以来生活中的大事。隔壁传来了让他们红起了脸的动静。王志华有些尴尬地说等他娶她时,再带她体验那种真正的灵肉的完美结合,然后匆匆吻了她的脸颊一下,就逃也似的跑了。那一刻,她觉得王志华是真正的君子,她觉得他是爱她爱进了骨子里,都舍不得轻易碰她,于是满心陶醉,越发觉得自己这一宿硬板儿坐得值。 直到四年后,他那位新女友把一张说某某已孕的白纸黑字的化验单,摆在她面前,求她原谅和离开时,她才知道君子也可以不全天候都那么君子的,也看对象是谁。她看了看那女孩苍白的一个巴掌可以盖住的小脸,还有只发育到初中阶段一样的身材,还有那一双好像正在忍受着全世界欺侮一样的眼睛,就像看到一个加强版的王志华。于是她忍着自己的耳鸣和胃里的翻江倒海,什么也没说,就迈着发软的双腿踉踉跄跄地从那间充满各种盖浇饭油腻味的小吃部里走了出来,走到了学校外面的一片灰色低矮楼群中,坐在一个裂了缝的水泥花坛上,干呕起来,她早晨没吃东西,胃里是空的,呕出来的都是水。 呕完了,恢复了一些意识,她就一直向东北方向走。她想回家,又不想回家,所以就这么慢慢地走,总得有个目的地。王志华的大学在北京郊区,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越来越黑,路灯越来越少。她觉得累了,也饿得头晕,从昨天上午收到那封分手信到现在一点东西也没吃。她看到了一片亮着灯的房子,想先找个饭馆,再打听个旅馆,走近了,发现那里只有一间酒吧对外营业,她进去随便点了点儿管饱的,慢慢吃了起来,真的难以下咽啊,每咽一下,都感到一种阻力,好像有一股气流从下往上顶,直到被内外两股力量顶出了眼泪,饭才下咽得容易点儿。她就一边默默流泪,一边吃完了东西,肚子不空了,心里的疼又开始叫嚣得难受,于是她又点了杯酒,在昏暗的角落里喝了起来。小时候,她爸自己喝酒无聊,经常用筷子给她点点儿白酒放舌头上。她每次都会被那火烧火燎的辣弄得筋起鼻子。他爸就哈哈大笑,说龙王爷的孩子会浮水,浔儿你啥时候能陪你爹喝两杯啊。她觉得今儿就能了,她突然有生以来第一次怀念起家来。她问酒保要了一杯最辣的酒,然后一饮而尽,等酒劲儿上来,她就进入了一种介于现实和梦境之间的漂浮状态。 这种状态让她很舒服,她觉得脚踩在了云彩里,然后飘到了酒吧的小舞台上,飘回了初中时代联欢会的舞台上。她跟旁边弹钢琴的男孩说,会弹《同桌的你》吗?男孩点了点头,音乐响起,她就拿着麦克对着钢琴唱了起来,她眼睛盯着黑白琴键和男孩的修长手指,唱着唱着脸上更湿了。音乐结束了,她觉得梦好像突然醒了。她不想醒,于是又问男孩会弹《月亮代表我的心》不?男孩同情地看了看她,又点了点头,于是音乐又起来了,她的梦又开始了。就这样一首又一首,一直唱到嗓子嘶哑,酒吧打烊。她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她才发现自己没地方住,于是问收拾 分卷阅读23 桌子,扫地的伙计,这附近哪有旅店。一个素净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说她是这家酒吧的老板,觉得她唱得特别好,她的嗓音很特别。又告诉她,离这最近的旅店也要五里外,天这么黑一个女孩怎么过去。她说她可以开车送她去。她说了声谢谢,就坐进了老板娘的破旧桑塔纳里,老板娘路上安慰了她两句,也问了她的情况。她迷迷糊糊地就记得两句话:初恋失败是会没半条命的,再遇到个好人会让你出来得快点,最慢七年也出来了。我是宁缺毋滥的,所以一直没找到满意的歌手,你有兴趣可以留下,换种活法,收入肯定比你现在高。 第二天,宁浔在旅馆房间里头痛欲裂地醒来,迷迷茫茫地恢复了自我意识,想起了她是谁,她在哪。当想起了她被死心塌地爱了七年的男人抛弃时,她蒙住脑袋遮挡阳光,哭到心脏乏力。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棚顶的白色吸顶灯,里面密密麻麻的一堆飞蛾和小咬儿的尸体。忽然间,她想起了换种活法这句话,就好像抓住了一个救生圈。其实,她是不想放弃,虽然他们之间隔了一个瘦小的女人和一个未成形的胎儿,她还有手里握着的那七年,还有对不离不弃的信仰。她是个自尊心强又很干脆的人,她不会去纠缠。她只会在白天,戴上鸭舌帽到他们学校的食堂里去默默地确认。她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这两个出双入对的身影。午饭时间,在人流熙攘、一座难求的大食堂里,她看到了他默默地往她餐盘里夹菜和肉,看到了女孩低眉顺目间的羞涩一笑,他犹如被这一笑点中了痒穴,刚咧开嘴,又碍于周围收敛了,然后眼睛久久停在女孩充被饭菜鼓胀起来的小嘴上。 那时候,宁浔想用自己新的活法来挽回王志华的希望一点点破灭了。她以为自己多挣些钱,就可以弥补学历上与那女孩子的差距了。但她渐渐地从那女孩的举手投足,还有王志华的眉目之间发现,如果说自己会写诗,那么那个女孩就是王志华笔下的诗。她的心逐渐地从萎靡变成干枯,她体验到了慧姐所说的没了半条命的感觉是什么,就是连一整条命都不想要了,因为那刀捅在了她的魂魄上。 那之后,某一天,一个醉醺醺的男人里倒歪斜地走上台,把手放在了她肩上。她敲碎了一个酒瓶,将锋利的一面冲着自己的脖子。 “你快不过我。” 她盯着一个被吓得失去了平衡的醉酒男人。最后那男人收回了放在她肩上的手,悻悻而去。之后,她决定离开酒吧,继续做自己的本行。她去应聘了一家广告公司的财务。吴升就是在那时碰到了不想要命的宁浔。吕尚也是在那时碰到了跃跃欲试的宁浔。 三年后,她找到了王志华,跟他买一首诗的版权。他说就送她了。她趁他去洗手间时,给他兜里留了五千块钱。那时候,他在一家效益不太好的报社工作。宁浔已小有名气。他说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崇拜她的,也一直觉得对不起她,没脸见她。她说都过去了。她现在也很幸福。她说后来想明白了,是她脾气不够温婉,让他不能彻底地爱上她。现在她找到了和自己脾气一样,步调一样的,就像你和小郝一样默契的。 可讽刺的是,这一次又成了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宁浔真的差到让人无法接受,注定孤独终老了吗?想到这儿,宁浔心里觉得一阵绝望。她给自己发了一条信息: “致布达拉宫里的神。布达拉宫里的神啊,请睁开双眸,看看那些朝你脚下匍匐而来的信徒!” 这三年里,一些无处诉说的话,她都发给自己,有些变成了诗,有些变成了歌,有些变成了垃圾。她把这一条转发给了王濛,他们经常这样合作创作歌词。有时候王濛很快会回复她下一句,有时候要等几天。然后她关上手机,疲惫地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第13章 第二章 第三节 自由鸟 此刻,重症病房外的家属休息室里,一盏夜灯亮着,黑暗里,好几个手机屏幕也亮着。这个屋子里躺着的都是等待宣判的病人家属。王濛躺在上铺硬板床上,闻着消毒水味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睡不着,他就在脑子里头放电影。看到宁浔的短信,王濛回复, “收到。” 然后直接转给了吴升。他的创作风格是嘻哈。所以一直以来,这种歌都是吴升在替他往下写,他再给宁浔转回去。他想起六年前,他头几次干这事,还忍不住抱怨。 “哥,咱能不能不这样?我丑,但我做人顶天立地。不是我写的,非要署我名,我别扭。” “哥知道,你就暂时替哥牺牲下名节。”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 “从她一到基地,你就给她当爹又当妈。哥,现在有人照顾她了,要不你把这份父爱和母爱转我这儿吧。” “第一,你哥我是直的;第二,这习惯一时半会改不掉,但我绝不打扰她。等她真过好了的吧。我放心了,也就撒开手了。” “好吧。我要是哪天憋疯了,漏了,你别揍我就行。” “我发誓,绝不因为这事揍你。” “我谢谢你啊,哥。” 分卷阅读24 “我衷心谢谢你,弟弟。还有,不要再把卖歌的钱和版税往我这送了。你哥我不用。你用这些钱照顾好你自己和宁浔就行了。” 王濛和宁浔的缘分也起于慧姐的那间小酒吧。宁浔喝醉那天弹钢琴的男孩就是他。他与王志华在同一所大学,那年他研一,业余出来弹弹琴赚点生活费。宁浔留在酒吧后,他俩组了乐队。他们都会弹吉他。王濛喜欢轻松的曲风,而宁浔喜欢深情的。虽然喜欢的风格不同,但是他们脾气相投,宁浔比较简单直爽,王濛比较没心没肺,两人相处得很舒服。王濛打小就比较喜欢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后来就和宁浔一样做起了全职歌手,一起加入了魂翼,再后来又一起加入了吕尚的公司。王濛喜欢音乐,是因为它可以把他的灵魂带出受诸多困扰的身体。细说起来,王濛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所受的诸多困扰都来自于自己老娘的执着。 “爸!爸!啊啊啊……看看我啊。爸……” 一波哭嚎又要将走廊震裂,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拨了。他的眼泪也跟着流干了。想着他妈昏迷毫无反应的样子,他就忍不住蜷缩成一团,就好像前一秒还挤在母猪旁吸奶的小猪,一下离了□□一样。他一边无声痛哭,一边张着大嘴喘气,鼻孔早被堵住了。人怎么说倒下就倒下啊,妈,您老是多硬朗一人儿啊。他的后脑勺都还清楚地记得那种硬朗。 小时候,有一次,也是大冬天儿,天黑了,昏黄的路灯下,他和大虎,亮子抽陀螺,抽红了眼,三个人刚集资买了一把塑料枪,谁赢了,就放谁那保管。 “刚才那局不算,你们两数数拖拉了,我的陀螺才早玩儿完了的。”王濛抗议。 “那找五大爷过来数。”亮子支了一招。 “好。重来。”大虎同意了。 五大爷是个有些痴呆的老人家,天天坐轮椅上,在家门口卖单儿,他们就把老人家推了过来。“1,5,8,啊,9……”五大爷数道。 “亮子,照五大爷这么数下去,我们得抽到下辈子也绝不出胜负。”大虎道。 “这样,听天由命哈。最后一个数大的人就赢。”王濛倒是很灵活。 五大爷又开始数了。“1,3,10,2……”亮子是2。 “该你了,濛子。”有些沮丧的亮子抬下巴示意王濛。 “啪,”后脑勺挨了一下,王濛正好挥下了鞭子,就看到两个陀螺飞上天,又成抛物线一头栽到地上。 “小兔崽子,满世界喊你,跑旮旯里了,都几点了,还不回家吃饭,作业写完了吗?”胡同昏暗的角落里,他妈手掐在腰上,肚子一抖一抖地,路灯的光都被她挡在了后背, 小小的自己被罩在了一片阴影里。那时候,您可真精神啊!也许五大爷的下一个数是10呢,王濛苦笑。 “小兔崽子,又摆弄那几根破弦子。你瞅瞅这参考书还是白色儿的,白色儿的……” “小兔崽子,补习班的钱都白交了,数学又不及格!” “小兔崽子,好好学习,老娘榨了骨髓油给你换了这个学区房,少哼哼唧唧整没用的。” “小兔崽子,找份正经工作,别天天在酒吧鬼混。” “小兔崽子,亮子都领两个姑娘回家了,一个比一个漂亮,我这金镯子都快生锈了,给谁去?” …… 多数时间他都是在肚子里顶回去,偶尔会吃了豹子胆地横一下。他想起小有名气时,有一次回家,是这样的: “小兔崽子,你啥时候也进一下明星财富榜给我瞧瞧?” “好不容易毕业了。还被这榜那榜五花大绑,还让不让人活了?谁爱上谁上!我只会光膀子!” 他挺着肚子跟他妈放横。唉,世事难料啊。哪知道这次就真把您给放倒了呢?妈,您快起来啊!想着想着,眼睛又酸了。 手机提示灯亮起。是丝丝,他聊了仨月的网友。 “睡了吗?” “没。睡不着。” 对话框里出现一张照片,蓝天上几只海鸥飞着。 “闭上眼睛。” “干嘛?” “闭上。想象你是一只海鸥,可以到处飞。等会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王濛乖乖照做。 “我飞到了青藏高原上,看到了雪山、蓝天、湖水、绕着湖走的人、还有雪山下草场里的羊群、牛群。”他真想去那看看,可惜这次不行了。 “放松了吗?” “嗯。好些了。你知道吗?我生平的最大梦想就是做一只鸟,下辈子死活不做人了。只吃、睡和玩耍就好,想娶媳妇儿就娶。不想娶就到处飞。” 所以啊,他躲在村里不是光是为了陪宁浔。那就是他这辈子最热爱的生活方式了——在大自然里做一只鸟。 “嗯,晚安。祝你在梦里实现你的梦想!” “晚安。” 妈,您看,放着这么可爱的姑娘,您叫我去相亲,我急一下不也正常吗?您还真往心里去啊?再者说了,我自己都想当鸟,您还非让我给 分卷阅读25 您整个人出来,这不是己所不欲,强施于人嘛……王濛在心里跟他妈磨叨着。从小到大,他总是这样在肚子里哼唧,小时候,他是碍于她妈的暴力手段,长大了之后,出于理解,很少跟他妈顶嘴。他妈是一名清洁工,他爸是公交车司机,都是这座城市里起早贪黑、靠卖力气挣辛苦钱的底层贫民,所幸有祖上传下的片砖块瓦,才可以开枝散叶,过个小日子。他们希望儿子不再过这样的日子,他们看到的唯一出路就是学习,为了让他考上名牌大学,真可谓是榨干了骨髓油。可是,这条路与王濛的天性相悖,他从小就坐不住板凳,身在课堂,心在操场。从小到大,为了学习的事,总是搞得鸡飞狗跳,双方都很痛苦。后来,王濛就练就了灵魂出窍这招,被关在屋里时,他就听歌。唯一双方都能愉快接受的一件事儿,就是练钢琴。因为他妈想去去他的□□丝气质,改改祖传的根。 唉,烦啊,王濛在心里叹口气,索性去作鸟。他就继续飞,飞过高山,飞过大海,飞过田地,飞着飞着,心变得越来越轻,灵魂好像出了壳,忘了消毒水的气味,忘了外面撕心裂肺的嚎哭声,也忘了举在自己头上的那把大刀,最后消失在了云彩里……不久,一阵呼噜声从上铺传了出来。 第14章 第二章 第四节 共沉默 此刻,睡不着的何止一人,魂翼的京郊基地里,仍然有三盏灯亮着。费羽的房间里,一盏台灯开着,她在电脑前敲打着——《易经与马哲》。这是他——她的导师佟墨,给她的最新研究课题。敲累了,她望着桌上的照片,出了会儿神,照片里,一个年轻女子笑得灿烂,一个小女孩调皮地撩起女人裙子一角,坏笑着。那是她的妈妈。好久没回家了。 家——一个想回,又怕回的地方:叮叮当当碎一地的碗和女人压抑的哭泣。每当这个时候她就被关进没有窗户的小屋,那是客厅里隔出来的一个房间,里面只能放下她的一张小床。在南方阴冷潮湿的天气里,这间整日不见阳光的小屋散发着透进骨头里的寒冷。冬天她开着电暖风,抱着膝盖,潮虫在墙缝里爬。她看着却没有看见它,呆呆地。后来长大了,慢慢习惯了,她能在吵闹声中镇定自若地读书。高中时,她读了一本书,叫做《苏菲的世界》。那个小姑娘问出了她心中所有的疑问。所以高考时,她填报了哲学。 “学这专业有什么用?我写了一辈子书,日子过得跟屎一样。你还想走我老路吗?” 半辈子都没关心过她的父亲,居然在这时候关心起她来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桀骜不驯,工作也辞了,一本书都没出版,成天在家酗酒。她妈看不过去,两人就打。她长大了就偷偷地鄙视他爹。费羽不懂什么文学。她觉得连一个父亲都做不好的人,能做出什么好文章? “你是你,我是我。你管不着。” 这是费羽第一次吼出来。结果,他爸把她的志愿书撕了。所以从那天起一直到启程去大学的那天,她都住在姥姥家里。她大学学费也都被掐断了。说来奇怪,他爸整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在紧要关头,突然跑出来操控她的人生。不挣钱,却一直把持着家里的存折。她妈妈是一个幼师,她家只靠这一个人的收入过日子,也够得上贫困了。于是她申请了助学贷款,并且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天起就开启了她的打工生涯,魂翼这份差事也是她的兼职。 “孩子,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走你想走的路吧。” 火车启动前,母亲含泪跟她告别。想起这些,感觉更累了。费羽轻轻叹口气,端着水杯,踱步到玄关的那幅画前,累的时候,她会静静看一会那幅画。现在,那只手上有几个褶皱,几个口子,她都烂熟于心。今晚没有星星,又下雪了,天空是橘色的,星星都被遮住了,但一定是在那的。她有些失落,睡不着,就做他给的课题。她记得他给过她很多课题。第一个是在开学的第一堂课上,她坐在后排角落里,埋头看书。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讲台上的,她听到他清了清嗓子,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叫佟墨。下面,请大家轮流自我介绍下,顺便说一下为什么选哲学专业。” 她抬头就看见一个褐色皮肤,眉宇间有个N字,眼里带些微笑意又有些严肃的中年人环视大家。那种N字和严肃应该是深沉思考留下的痕迹。对比之下,那笑意更显纯粹和温暖,就好像冰天雪地里的梅花,寒冷而又温暖,只有这种暖能进入行走在黑暗里的人心,比如费羽的。 “为了解放全人类。”一阵哄笑,他也笑了。 “为了让思想有深度、广度和高度。” “为了掌握世界的客观规律,改造世界。” …… “为了搞清楚那几个问题。” 费羽声音小小的,就像她的个子。她回答得有些迟疑。她知道和自己一同坐在教室里的都是尖子生,自己这么说是不是显得没抱负。但她选它就是为了这个,一时想不出其它的答案,她就说了。这回佟墨的嘴角翘起来了,问道, “哪几个问题啊?” “我是谁?来自哪?为什么来这? 分卷阅读26 ——《苏菲的世界》嘛。” 一个嘴快的同学嚷嚷道。费羽的头更低了,果真听起来很幼稚。 “哦,我翻过这本书,还不错。本能的好奇和渴望可以成为持久的学习动力。祝你早日找到答案。”佟墨满眼笑意地鼓励道。 那时太阳越过了玉兰枝头,从红漆窗框照进教室,给沉旧得爆了皮的白粉墙壁和满是字迹、划痕的木桌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这些陈旧的东西总让费羽想起自己的那个小屋,心总浸在湿冷寒意中。但他的笑容和话语就好像那偶尔透过门缝射进来的阳光,照进她心底。 她经常去教学楼后面的一个角落里读书,那里有个草坪,角落里堆着几截废弃的水泥柱,没什么景观,人迹罕至。一天午后,她又到那看书,碰到了他,她本能地转头要走。 “费羽吗?” “哦,佟教授。” “哈哈,你好啊。” “您好。” “答案找到了吗?” “?” “苏菲的问题。” “哦。” 费羽开始低头看地面。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她在小屋里,看到墙缝里爬来爬去的潮虫,就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她只是不甘心,所以一遍又一遍地再问。 “也许你已经有答案了。我再给你提第二个问题,免得你因为对第一个问题失望而放弃。” 费羽抬起头来,午后阳光下,佟墨温和地笑着,严肃淡去。这种温度让费羽心里的一颗小小种子悄悄地破开了皮,一片嫩芽挤了出来。 “怎么在这儿过得好?无论哲学应用于哪个领域,其实都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也希望我的每一个学生都能够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好。” “嗯。”费羽郑重地点头,然后鼓起勇气问,“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为什么选哲学?” “哈哈,如果我说和你一样,你信吗?不过那个年代,我可不能那么直白地跟人说。”他从心里往外地轻松一笑,好像也在笑自己的幼稚。费羽感觉自己知道了一个重大秘密。 好像一只躲在洞里的硕鼠,走出来觅食,结果捡到了一束完整的麦穗。她把这麦穗藏在了更深的洞底。后来她还经常到那里去捡麦穗,偶尔还会幸运地捡到一束。那之后,佟墨又给她提了第三个问题、第四个问题…… 在那个午后,她的人生确实出现了第二个问题,但不是他问的那个,是一个直到今天她还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与爱情有关。今夜又睡不着了,费羽又叹了口气,捧着《周易》重新坐到了桌前。 第15章 第二章 第五节 何所执 这会儿,费羽门外,一个瘦高个儿在梧桐树下踱步,脚跟先着地,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坑,然后前脚掌慢慢落下,留下几个水波纹的痕迹。不一会儿,梧桐树下就现出了一串∞型脚印。白执准备好了明天谈判的PPT,就出屋透气了。这个院子里有四间平房。零一年,Steven以妻子的名义买下了这块地,附带了这么个院子,因为觉得房子老得有味道,所以没舍得拆,外观保留,把里面改造了一下,又在它旁边盖了两栋楼,一个宿舍,一个写字楼。月光洒在破败的灰砖灰瓦上,有些萧索,窗框上几抹朱红已经陈旧。 对于谈判,白执心里是有底的,但想起要面对某人,他就感到一阵难受,冬夜的冷风也无法将这些驱散。他再次被回忆拖回深渊,无力抵抗心难受到要停止跳动的感觉。作为一名心理学家,他知道这是PTSD——创伤后遗症,是多年前的那场爱情留给他的。他提醒自己要理智,一切都过去了,这个时候,找个人聊聊会有些帮助。他看了看四周,吴升的窗口一片漆黑。费羽的窗口有一豆微弱的光。最后他选择了窗户最多,灯光最亮的那间——孟石的宿舍。他画画需要更好的采光,所以吴升把正房让给了他。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他走上前轻轻敲了几下门。 “谁啊?” “白执。” 一阵踢踏声响起,孟石披着一件沾着油彩的深蓝色毛衣出现在了门口。“啥事?进来说吧。”他把白执让了进来。 “还没睡?” “你不也是?” 看着嘴角稍稍提起,就马上下垂的白执,孟石很有自知之明地意识到,这会儿,自己是一个树洞。 “想喝酒。”白执知道孟石不是一个有耐心的知心姐姐,于是直奔主题。 “那边有。帮我也倒一杯。” 孟石转过头继续作画。白执在一边安静地看着。他知道审美型的人外表都是有些冷漠的。几个月相处下来,他知道孟石的心里是燃着一团火的。许久后,白执开口道, “想跟你讨幅画。” “想画什么?” “月亮。其它你定。” “好。急吗?” “不急,什么时候画好,什么时候算。” 白执知道画家也是工匠,工匠的时间就是谋生的 分卷阅读27 本钱,他本想问他酬劳。但看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是没把自己当外人,觉得提钱反倒对不起他,索性先不提了。白执环视了一下四周。 “你的色彩为什么都是这样?暗的不黑,亮的不白,饱和度和对比度都不高?” “哈,挺懂啊。” “我小时候学过点绘画。”白执腼腆一笑。 “十岁时,我爸离家打工再没回来,毫无音讯,听说是跟别的女人跑了。我妈在家哭了半年,最后喝“百草枯”自杀了。我大舅不情不愿地领养了我。他教训孩子就跟教训畜生似的。十七岁时,我揍了他一拳,然后跑了。靠街头素描,跑到了北京。所以我小时候的颜色是黑的。我二十三岁之前的画,主色是五彩的,底色都是黑的。” “哦。”白执低下了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二十三岁那年有了亮,就不那么黑了,而那亮又是我不能说的秘密。所以就成这个色儿了。” 孟石扭头望向窗外,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又转回头看着身后的白执问道, “还觉得自个儿惨吗?兄弟。” 白执苦笑了一下,想不到,孟石还挺懂心理学,他这招卖惨,果真让自己在他面前□□不出来了,反倒想安慰他两句。他不想幸灾乐祸,不过真得承认别人的苦难对自己确实有缓解作用。白执平时做人低调,从不炫耀自己家世,以免在精神上对人造成剥削。另外,他能干的父亲给他带来的痛苦,也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所以他干脆不提他的家庭。他走上前跟坐在高脚凳上的孟石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不一会儿,白皙的脸上就透出红晕。一看就是不会喝酒,也不胜酒力的傻小子。慢点咽,就不会罪得这么快了。 孟石也把酒一股脑地倒进嘴里,但一点点咽。这样既痛快,又可延长醒到睡之间的过程。享受那中间的一段醉,即可自主地选择梦的内容,又可骗过一些神经,相信这不是梦。他不敢真的杀死那根叫嚣着这一切是假的神经。那样他就永远与现实中的她分隔了。他还想看着她,尽可能近地、多地陪着她。他想帮她过得更好,哪怕她不属于他。但他不会打扰她,只在她需要的时候,传唤的时候,他才会出现。 “看不出来啊,小子。喝起酒来还挺生猛。” 孟石对白执斯文外表下隐藏着的真性情表示赞赏,嘴角大大地上扬。几个月相处下来,他觉得白执和吴升的性情有几分相像。 “明还有谈判,我回去睡了。谢谢石哥,晚安。” 白执很自制,他其实想和孟石聊通宵,但怕误了明天的事,所以见好就收了。 “不客气,晚安。” 孟石微微提了提嘴角,然后送他出了门。他不太喜欢那些世故的虚礼,笃信心通则灵,表情和话语都是多余的。 白执回了屋,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借着酒劲儿,入睡能快点儿。这是他停了安眠药之后的助眠剂。有时,自己喝一杯。现在,难得有个想碰杯的伴儿。 第16章 第二章 第六节 自在否 第二天上午九点,基地会议室里,白执费羽孟石都已到齐,李倩作为项目前期的主创和未来的执行人也列席了。屏幕上另两方也已到齐。雪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白执起身拉上了屏幕旁边的窗帘。 “Hi,Steven,我们这边人齐了,你们呢?” “吴升出差,其它人都到了。我这边由白执主持,可以开始了。” “好,那就直接进入正题。我们昨晚收到了你们新的提案,很清楚,如果没有额外需要展示的东西,我想直接进入提问环节。” 今天,温远萌穿了一件深蓝底色,上缀白色玉兰花瓣的连衣裙,外罩一件深蓝色外套。她又习惯性地用手把头发掖到耳后,露出了一对珍珠镶钻耳钉,然后冲着屏幕上的白执微笑。与平时有些不同,她只是微微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有丝犹豫,眼里又充满了期待。 “没有了,你可以提问。”白执平静如常地答道。这样也好,省得煎熬得太久。 温远萌觉察到了白执平静中的紧绷,不是无动于衷就好,心里有了些底,开口道, “那好,我先说一下我方的总体意见: 第一,人是感性动物,又有着巨大的潜意识力量,是无法完全被自己的理性控制的。 第二,细分自我管理软件早已铺天盖地,航母式的自我管理软件不会有市场。 第三,我方不接受战略合作。但我方愿意聘请贵方做顾问咨询,并采纳贵方建议的平台架构和平台名称——自在每刻。” 白执早就料到这场谈判不会轻松。他不动声色地听着。 “接下来,请您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您觉得人是感性动物还是理性动物?”温远萌直视白执,问道。 “两者皆是。人是受需要支配的动物。需要产生动机,然后动机启动理性思维,支配身体去满足需要。情绪是需要的反映。满足了就高兴。不满足就不高兴。只是有时理性认识有范围和指向性,所 分卷阅读28 以无法全面感知到需要是否都得到满足,情绪却能。因此,表面上看,就成了人受感性支配。其实人是受那六重需要支配,是需要动物。”白执道。 “那你觉得人的情绪和情感可以像行程一样得到控制吗?” “不可以。” “那谈什么管理自己呢?人要是能像控制体重和穿着一样,控制自己的心,就不会有疯掉的心理学家了。” 说到此处,温远萌盯着白执的眼睛。白执依然面无表情,他的拇指和食指却将笔攥得更紧。温远萌将他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他还是在意的吧。事实是白执被戳到了痛处,他就是一个曾经崩溃过的心理学家。温远萌对此却一无所知。 “你说的有道理,我们的软件也在改进中。你的意见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个思路。情绪的确是无法控制的,说到底,它只是需要是否得到满足的反映。但我们可以让大家感知自己的情绪,以此为入口,来查找需要是否得到满足,特别是潜意识里的需要。然后定位问题,找解决方案,及时疏通情绪,避免等他们崩溃了,再哭喊着找我们这些专业人士求救。” 白执的脸微红,声音也抬高了两度。温远萌知道,这是一贯有修养的他显露情绪的极限了。温远萌不想再进一步激怒他。 “好,我明白你们的思路了。再谈一下第二点吧。” 白执缓缓开口,“的确,市场上存在各种细分自我管理软件,比如管体重的,管时间的,管钱的等等,眼花缭乱。我们提供的是一站式的解决方案。人这一天就干三件事,处人、处事、处己,因此可以按照人事己划分,让人对自己有个全方位的管理。再加上刚才你提的宝贵建议。我们以情绪感知为入口。这样能感性和理性思维双管齐下,实现更全面的管理。另外,我们也在考虑做一个系统集成商,将一些优质的细分自我管理软件集成过来,或者在我们的平台上做推荐。” 这个系统集成商的点子也是为了应对温远萌的质疑,临时想出来的。读书时,他一直在他父亲的市场调研公司兼职,耳濡目染,对各个行业,有一定的了解。此时,他也分不清自己的全力以赴是因为内心深处对这款软件的拥护,还是因为对温远萌的恨。 “好,第三点,合作模式。这个软件的开发成熟度和应用前景还存在不确定性。对战略合作,我有保留意见。还需和董事们商议。不过,这个广告案是你们的了。另外,你们提供了广告之外的建议,我们想聘用你们做顾问。有一个前提,就是同意让我们使用平台架构和“自在每刻”的名称。回头可以将这部分报价补充到提案里。” 在比过几家稿子之后,温远萌还是对那只悬崖上的手念念不忘。她觉得那手的主人是自己。无论如何,她都会把机会留给他的,更确切地说,是留给自己。 “关于战略合作,我们不强求。志同方能道合。” 曾经她恳求原谅时,白执给过她这个答复。温远萌的心一下子又坠了下去,脸色不受控制地颓败了。 “平台架构你可以拿去用,但命名权,我无权决定,这里面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义。我们需要回去商量。” “升哥并不是小气的人,都好商量。” 李倩有些迫不及待地插了一嘴。 “好的,大家辛苦!” 温远萌勉强地提了提嘴角,努力挤出她标准nice的职业笑容。 关上视频,人们纷纷离场。 “等下我们跟升哥通个电话,讨论一下吧。”白执说道。 “好。”Steven点头道。 第17章 第二章 第七节 肝胆照 吴升坐在窗边的折椅上,望着窗外的雪,到西北了,黄土高原上沟壑纵横,黄白相间,有点像涂了奶油的巧克力蛋糕,居然想到这个,他笑了。吴升带着耳机,听着北京会场的声音。这是白执第一次挑大梁。他感到一丝欣慰,除了多了一个得力干将,也多了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这种肝胆相照会在具有相似人品和价值观的人之间产生,每一波吴升小组的人之间都会产生这种化学反应。他的观察和面试清单再次得到了验证。 这几年来,魂翼的迅猛发展离不开吴升独到的用人之道。特殊创意小组的人一般都是追求精神多一些。之前,他只是有一种模糊的感觉。现在看了白执给他的书,回顾以往,他看到了这块营盘上流水的兵,不是具有理论型、审美型,就是具有社会型或者宗教型价值观的人。人品就不用说了,都互相罩着彼此的后背。今天白执就是这样。当然,他也理解李倩的急迫。她的能力是足够满足岗位要求的。这个公司也是营利组织。吴升认为,价值观并无优劣,想赚钱的就该在赚钱的岗位上,就像王为。看到他跳槽后升职加薪,吴升也为他高兴。他当年没让他进特殊创意组,也是为了他好,这是个小清新团队。骨头难啃,费时费脑,钱并没多出多少。有这时间,不如多接几个普通案子,轻松,来钱快。 吴升低头看了下表,已经十点多了。她该起床了。 “她带常吃的心脏 分卷阅读29 辅酶了吗?” 吴升发信息给王濛。 “我问问哈。” “如果没带,我这有。你跟她说,火车医务室为心脏病患者提供这种药,让她去那取。” “好。” 北京那边散会了。电话里传来孟石的声音, “升哥,都听到了吧。有什么指示啊?” “‘自在每刻’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这个软件的宗旨。我不清楚对方的价值观是怎样的,我担心他们纯粹为了赚钱而歪曲了软件的初衷。我们接着完善这个软件,另外按照这个软件的架构帮他们完善平台。” “升哥,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把这个Excel毛坯拿去给感兴趣的同事试用?”白执道。 “可以,也许能给我们些有用的反馈,加快些进度。”吴升赞同。 “嗯,刚刚温远萌的反馈就给了我一些灵感。那咱们还需要一个意见反馈表。”白执又道。 “行,这活儿就交给费羽吧。她干活周到又细致。” “没问题。升哥。”费羽应道。 “刚才温远萌提的第一个问题很有意思。人是感性的还是理性的?我三年前曾把这个Excel表通过公众号分享给她,但她的状况没什么改观。看来即使明白道理也是没什么用的,该痛苦还是痛苦。”吴升无奈道。 “能简单说说她的情况吗?”白执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三年前,相恋三年的男友和她分手了,在那之前她还有过一次失败的初恋。她现在一直处于与世隔绝和抑郁的状态。” “我想是PTSD,创伤后遗症。她这种情况是失恋引起的。目前,对她而言,你的软件提供的是一种认知疗法,让人认识到情绪背后的问题,来解决。但对她还不够。” “还差什么呢?” “爱情中的情绪非同一般。在爱情发生直到灭亡的全过程中,还有各种极其强烈的激素在发挥作用。生存和繁衍是人的最基本需要。而繁衍这个需要来势更猛,因为有这些激素的催化作用。爱情这个需要,产生了动机,与此同时,一系列激素分泌就被启动了。” 白执起身,拉开窗帘,然后走到白板前,边写边说道, “在恋爱初期,大脑VTA区会产生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这些化学物质的分泌量要远远高于吸食海路因时的量,让人产生极度兴奋和烂漫幻想,促进睾酮素分泌,让人产生□□,然后又会促进催产素和后叶加压素分泌,抑制□□和浪漫幻想,让人对同一对象产生依恋,共同抚育孩子。” 伴随着他的讲解,白板上出现了一个带箭头的三角。费羽发现他在讲专业时,还有刚刚开会时,并没有像那晚那么多犹豫,内容斩钉截铁,语气温文尔雅,有些吴升的影子。 “这五种化学物质构成了浪漫激情、□□和依恋——爱情的三要素。当浪漫爱情这个动机系统启动后,由于催产素的作用,会使人长久地将注意力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很难出来,即使是分手了。除非有更强烈的心动,才能突破催产素的抑制作用,要不就得等七年,催产素作用消失。能告诉我她现在具体表现有哪些吗?” “对,她就是走不出来,旧情难忘,失眠,抑郁,我总担心她有自杀倾向。” “应该是在失恋后,第一阶段抗议和第二阶段放弃、抑郁之间,如果恶化会有两个走向:有些人会报复别人,有些人会自杀。” “她肯定不会去报复别人。她只会折磨自己。” “在第一阶段,人们会抗议、愤怒、迷恋、焦虑。她应该更多地表现为迷恋和焦虑。” “是的,她总是在自责、否定自己,所以有些焦虑,并没有向对方抗议或者发泄过情绪。” “这和她的人格特征有关。升哥,我需要对她做抑郁等级测试和人格特征测试,才能知道她的具体治疗方案。” “好,等我回来的,会想办法带她来见你。” “目前的话,我推荐几本科普读物。海伦8226;费雪儿(Helen Fisher)的《谁会爱上你,你会爱上谁》,另外还有《国家注册心理咨询师基础知识》里面关于价值观的分类。这两本书会让她对自己和对方的性格特征、价值观有所了解,找到分手的客观原因,看看能不能挽回。另外,海伦8226;费雪儿的《情种起源》也会告诉她爱情过程中起作用的化学物质,客观认知情绪背后的原因,要不很容易把化学物质和真爱混淆。简单来说,就是识己、识人、识爱情。这也算是认知疗法吧。认清客观事实也许会帮她解开心结。” “好,我先下载些电子书,路上研究研究。” “升哥,不要着急。心理创伤和身体创伤是一样的,是可以慢慢治愈的,就好像腰脱一样,先找到骨刺,然后把它去掉,再钉上骨钉,撒上碎骨头,随着时间推移,是可以长好的。” “嗯。” 这么听着,吴升心里觉得安慰一些。很长时间以来,他觉得自己是在和黑暗中的一个鬼影子搏斗来保护 分卷阅读30 宁浔。现在这个影子清晰起来了,他知道了那鸡汤里更该放些什么了。 “对于她来说,骨刺就是她的爱情了,让她客观地认清分手的原因,也许更容易放下一些。” “嗯。” 吴升在电话那头思索着,他们分手的原因,他再清楚不过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不能放心地撒开手。他早看出两人骨子里追求的东西其实是不同的,个性又都那么强。问题是,怎么能够让她看清这一点。 “在那六重需要中,因为激素作用,爱情需要受挫的创伤后遗症会强于一般的心理创伤,所以需要慢慢来。” “好。” “我们的软件也会有一定作用,做好了,它就是骨钉,帮助她在拔掉骨刺后,自己的骨头长好前,支撑起她崩溃掉的情绪系统和理性思维系统。” 说到这儿,白执起身拉开窗帘,又将窗户开了一道缝。他在窗边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将胸腔里的酸浊之气吐出,又望了一眼白雪覆盖下的山丘,才缓缓回到座位上。费羽茫然地望着天空中漂浮的云彩。孟石看着院子里白杨树上几只喳喳叫的鸟。吴升在电话那端沉默着,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这四个人心里都有根骨刺。这并不是巧合,在吴升的特别创意组面试问题中,有一个就是,是否受过情伤。 “升哥,我刚刚说的这些都属于认知疗法。让她先做个预习。另外,我想把“人”模块中‘爱人’这个关系,单拿出来,做一个‘爱人或者准爱人’子模块,把这些书里的化学物质,爱情三要素和爱情发展过程都放进去,给她看,简单明了些。” “那样最好了。她其实不太爱读枯燥的东西。”所以在他的推文中,不是故事就是诗。 “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了,我今天之内会把爱情模块搭个架子出来。” “嗯,好,孟石,费羽,你们有什么补充的吗?” “没有。” “没有。” 这两人一直沉浸在反思中。费羽默默地记下了那三本书名。孟石却不以为然。他觉得爱情就是感性的,只想跟着感觉走。 “那今天的讨论先到这儿,我还有点事。大家可以把问题和建议更新到邮箱里。等反馈表出来,我们就招募试用者。”吴升说道。 “好。”白执应道。 第18章 第三章 第一节 咫尺惑 火车行驶在黄土高原上。冬天,没了作物,雪也融化了,黄土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让吴升好生羡慕羡慕。 穿着藏袍的拖拉机大爷坐在他对面,转着经桶,望着窗外的天空,双目渐渐失去焦点。他在冥想吧,吴升尽量轻地敲击键盘,目光轻轻地略过老人的脸。岁月和藏地的风在他脸上雕刻出纵横的沟壑,高原的阳光又给它烤上了一层黄土的颜色,只是那一双眼睛,吴升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虽然眼底有些浑浊,但挡不住那股具有穿透力的光芒,穿过眼前之物,望向更苍茫辽阔的地方。他的摄影灵感瞬间被点燃,但吴升忍着,没有偷拍,不想打扰老人的宁静。他不禁想起自己时常也会有这样一种状态,是那年破庙死里逃生留下的后遗症,现在看来似乎是一种福气,就是一种清醒的死亡状态,能让人从眼前之物里超脱出来,后来确实没什么事能把他困住了,只除了那一件埋藏在心底的事。吴升看着电脑里的Excel表叹了口气。过了很久,老人结束了冥想,操着浓重的藏地口音问他, “小伙子,你到哪下啊?” “拉萨。” “大冬天的,出差啊。” “旅行。” “这种天气,高寒缺氧,大雪封山。游客都不来了。怎么不夏天来呢?” “突然想来就来了。” “这个季节都是当地人,从下面上来朝圣的。冬天不用种地了。” “他们每年都来朝圣吗?” “不一定,有的人是有什么心愿了,就一路磕长头过来。小伙子,你来这是有什么心愿吗?” 吴升笑了,望向窗外。他有什么心愿呢?没想过。 16岁那年,在那个破庙里,光顾着活命,也没顾上许愿。这次突然大老远地跑过来,也没啥愿望,只是陪她。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是王濛。 “喂?” “喂,升哥,刚才有人用浔姐手机打我电话,说她晕倒了。你能过去看一下吗?” 王濛的大嗓门从听筒传到了吴升耳朵里。他立马站起,朝前方快步走去。 “抱歉,抱歉,劳驾,劳驾……” 穿过狭窄的走道,越过玩耍的孩子,他终于来到了她的铺位。几个人围着她,此刻,她闭着眼睛,嘴唇惨白。那个身上总是带着野草一样生命力的她,怎会如此枯槁?阳光斜照在她脸上,凸出的颧骨在她凹陷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暗影,凌乱的发丝间,几根短短的白发在头顶中缝间硬硬地挺立着,被阳光打得透明。一个汉族中年男人在掐她人中。 一瞬间,他的胸肺和鼻腔充血,呼吸困难,大脑一片空白,僵在那,一动不动 分卷阅读31 。六年了,太久了,他从不敢想象自己还能站在她身边,这么近。刚刚什么都没想就奔着她的方向冲来。如果要慢慢准备好,再走过来,不知道需要多久,六年的天涯就在咫尺间跨了过来。不过,跨过来的是他条件反射的身体,他的脑袋还在距离她很远的地方幻想着。在无数个夜晚,写完歌词或者推文,他都禁不住幻想,有一天她发现了他会怎样。会拥抱他?会泪流满面?会亲吻他?她的嘴唇啊,那会飘出音符的柔软的嘴唇……只是他没想过她躺在那奄奄一息的情景。他的心曾因她开了一个口子,一下子又被抛进了陈醋里,又酸又疼。绝望和恍惚让他站在人后,四肢无力,无法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直到有人发现了这个满眼通红,僵直站立的男人,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儿,问他,你认识那个女的?他才清醒了几分,然后他提醒自己要振作,现在她身边只有他了。察觉到异动,中年男人回过头来。 “估计是疲劳加低血糖晕倒的。”他给她戴上了氧气面罩,“等会再打点葡萄糖就好了。你是王濛的朋友?” “嗯。” “刚刚我打了她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王濛的电话。他说,车上有他朋友。” “谢谢。” “不客气,我是车上的医务人员。你朋友身体比较弱,让她好好休息,注意营养。海拔逐渐升高,更要注意。” 大夫把吊瓶挂上,就走了。只剩吴升坐在床脚,呆呆地望着她,恍如隔世。仿佛回到了初遇的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闭着眼睛,把自己隔绝在喧嚣之外。只是现在的她,成了这幅样子。他做的那些似乎都没有用。为了止住泪水,吴升的手扣紧床边,铁架子陷进肉里,冰冷,生疼。脑里的雾逐渐散开了,恍惚褪去,浮现出来的是清晰的愤怒,困兽一样的愤怒,他想捶墙,想捶自己。还有渴望,血液里奔腾着叫嚣着的渴望,就是这种渴望让他陪她坚守在黑暗中,现在这渴望让他想把她瘦瘦的身体抱在怀里,他多希望他有能治愈她心上身上各种伤口的力量。然而一个令他无奈却又无法无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此刻,她最想的是,被他抱紧吧,只有他的拥抱才能彻底治愈她吧。他总是习惯性地把她的需要放在第一的位置上。于是他又把自己刚刚浮出地表的渴望悄悄埋回了地下。他松开了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她的照片,发给了王濛。 “发给他吧,让他来。” 他不愿让那个人的名字浮现在脑海和指端,王濛肯定能懂的。 第19章 第三章 第二节 天涯阔 冬日,北京的CBD里,树木的叶子都褪去了,但并不影响这里的生命力,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就像血管里的血液一样,冬天也不会凝固。一栋高过一栋的大厦拔地而起,野蛮生长着。这里有自己的生命法则。非洲的树木也可以被移植到玻璃幕墙后,在大冬天里开花结果。这里的森林之王不是四肢强壮的,而是大脑发达的。 在闷热的27层会议室里,几个人眉头紧锁地讨论着。吕尚坐在会议桌一端,望着争执不下的两方,穿着单薄的棉衬衫也觉得热得难受,干脆又解开了一颗纽扣。他是一匹随时准备向下一个碉堡冲锋的战马,不怕吃苦,但是无法忍受这种AB间磨叽来磨叽去的争论,他一般不太关注争论的过程,只等最终某方的声音高出来,出个可以行动的方案就好。 吕尚比宁浔大四岁。父母都是兰州市肉联厂的下岗工人,开了一间小面馆,业余时间,还倒腾些牛羊肉。90年代中叶,他读小学六年级,在一个夏日午后,他坐在空荡荡的小面馆里写作业。被油烟熏得发黄的碗柜上面,放了一个经常把人脸扭曲成鬼脸的黑白电视。那一天电视里在播放一个明星采访,而他被一道数学应用题给卡住了,正抓耳挠腮地琢磨时,耳朵里就传来了某明星讲他苦练吉他的经历。那个年代人们最大的娱乐就是周末包饺子看《正大综艺》。《黄土高坡》的风刚刮过没几年,吕尚在学校组织春游时唱过,反响不错。他早就觉得自己也有些文艺潜质。刚好爸妈出去送肉,他就偷偷地从他们放钱的小抽斗里拿了些零零散散的钱,锁上店门骑车奔旧货市场去了。他不会做无把握的投资,想先弄把旧的试试,成了,就几乎是无本万利的生意,比他爸妈开店风险还小。不成他就继续刻苦读书。从那以后,除了学习之外的业余时间都被他拿来练吉他。 三年后,他把西班牙古典吉他乐谱弹得行云流水。他经常给来面馆吃饭的人露一手,一块钱就可以点播曲目。再后来他又跟着老师学作词作曲。他最擅长的就是捕捉流行风尚,创作一些符合大众口味的歌曲。他老师经常提醒他,技巧固然重要,但是最初歌曲是表达人们感情的东西,流传下来的经典都是形神兼备的作品。对于老师的建议吕尚都点头笑纳,然后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创作,每天在面馆里乐此不疲地忙碌着。他梦想着自己的舞台变得更大,最终像那个明星一样名利双收。 后来他考上了省内的一家艺术学院学习声乐,毕业后,进了当地的一家省级艺术团工作,成了一名民歌歌手。后来,偶而走穴的外快也不能满足他的 分卷阅读32 雄心,他亦然背起了背包当上了北漂。他在团里唱的是民族,去外面唱的是流行。他来到北京,先是在酒吧里,还有一些小剧场表演。后来认识了一个比较欣赏他的老板,两人合伙弄了个制作公司,正式开始了北漂淘金之旅。他知道自己是有瓶颈的,他创作的东西目的性太强总是给人一种乏味的感觉,嗓音是扎实的,外表是浓眉大眼的,但都缺少个性,缺少那种独特的狂野或忧郁的气质。他敏锐的商业触觉感知到把自己包装成商品,销路是有限的,于是就开始寻找其他潜在的畅销品。 宁浔就是他探知到的众多潜在畅销品之一。他没事就跑酒吧,找苗子。宁浔就是这么让他找到的,不过等他出差回来,准备好谈合约时,宁浔不在那了。于是他就三顾茅庐到魂翼的京郊基地去请,他用他娴熟的吉他技法来展示他的音乐梦想,一个月后,他的狂热打动了二十三岁的宁浔。那个时候,用音乐逃离现实的宁浔碰到了一个对她、对音乐都很狂热的人,她心里的雪逐渐化了。年少时候仅凭诗歌定终身的傻劲让她付出了七年的青春还有大好的前途。在重重地跌了一跤之后,有个人还肯这样欣赏她,让她重新感到了自己的价值。王志华和小郝在闹哄哄的大食堂里的举案齐眉曾经让她腿软,不过后来在音乐制作间里,在她和吕尚的互动中,她也找到了一种步调一致的默契。她觉得这就是志同道合,做一样的事,梦一样的梦。 会议室里的争论还在继续着,吕尚把目光投向了对面窗外的蓝天,他昨天半夜刚刚出差回来,太阳穴因为睡眠不足痉挛着。 “我觉得这个IP有潜力,我们应该追加投资搏一搏。”制作部总监玛丽王坚定支持道,她涂着艳丽的红唇,作风一贯硬朗。 “风险太大了,如果买IP的成本过高,后期制作资金枯竭的话,就会前功尽弃。不如换个坑,挖不到金子,刨块银子出来,也比一场空来得好。”市场部总监刘坤反对道。他一向稳健。 “可不可以这样?我们试着用其他条件抵酬金,为后期制作省些资金。”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 正被钱憋住的众人,还有吕尚把目光投向了企宣部总监司佳。吕尚有些疲惫地缓缓开口道, “说说看,你有什么解决方案?” “我觉得大家的考虑都有道理。我在想,给IP所有者重大制作决策投票权,比如主要角色选择,主线情节变动等的投票权。或者,给他些项目股份。” 司佳的声音总是比点子要低一些,就像她矮矮的身高,小小的眼睛和嘴巴一样不起眼。但这双小眼睛却能把一张纸上零散的点连成一个图,这个图往往就是吕尚需要的。 吕尚压住了要上扬的嘴角,不动声色地望着大家道,“大家怎么看?” “我同意。” “可以试试。” 争执的双方都点头了。 “好,司佳,你牵头把具体的谈判条件拟好。然后,约一下这个IP 所有者,我亲自和他谈。” “好。”司佳点头。 “李莉,项目的成本预算出来了吗?” “嗯,保守估计,一亿,配套的风险拨备在1000万左右,包括项目拖延,意外损毁等情景。”财务总监李莉答道。 “我们的缺口是多少?” “五千万左右,初步融资方案已经出来了。您看一下吧。” “好,我希望IP酬金这块,可以为我们省下这个缺口的百分之五到十。你们就照这两个百分比,帮我拟好不同的交换条件,我去谈。” “好的,吕总。”李莉应道。 “还有其它问题吗?” “实习歌手续约的合同,您看了吗?” “昨半夜刚回来,还没来得及,会后马上看。没其他问题,就散会吧。司佳来一下我办公室。” 这时,吕尚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名字,他立马接起,“喂,王濛。” “喂,尚哥,看到发你的照片没?” “没,刚一直在开会。”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王濛传来的照片,顿时眉头紧蹙。 “她怎么了?” “浔姐自己去西藏了,路上晕倒了。你能过去看看吗?我在医院,我妈病危还没脱离危险。” “可以,我马上订机票。我过去帮她安排好一切,但是你明白的,我不能露面。” “尚哥,你若是为难就算了。我有朋友在火车上,帮我照顾她。” “没什么为难的,主要是考虑怎样对她最好。这些年,只要她需要,我总会不遗余力,可是她都拒绝了。你我都知道她最需要的是什么,可我给不了。” “我懂,尚哥。你先等一下,我再跟我的朋友商量一下,他也是去玩,就让他顺道照顾下浔姐。” “好,我给拉萨的朋友打个电话,帮忙安排一下。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好,谢谢你,尚哥。” “别说谢,这辈子,注定是我欠她多些了。” 吕尚始终记得宁浔在他创业 分卷阅读33 时,立下的汗马功劳,还有对他那一腔赤诚。这些都在他的人情簿上记着。有人轻轻敲门。 “进来。” 司佳手里端个水杯,走了进来, “菊花枸杞茶,你开会时,嗓子有点哑。出差上火了吧?” 吕尚接过水杯放在桌上,然后紧紧抱着她,把头埋在了她脖子里。 “累了?”觉察出他情绪的异样,司佳轻抚他的肩问道。 “宁浔出事了。” 司佳马上用手支开他,望着他眼睛,急切问道, “出什么事了?” “晕倒在了进藏火车上。有人照顾,我也安排了,不用担心。” “你过去看看她吧。” 司佳也始终对宁浔怀着愧疚,当她刚入行当助理时,她就跟在宁浔左右,受到了她不少的提点和照顾。宁浔力所能及的事从来不支使她。他们既是同事也是朋友。 “我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了,非但没有用,还会害她。”吕尚无奈道。 司佳把头靠在吕尚肩上,“是我对不起她。” 她也曾经纠结过,不过最终还是爱情胜了。但她也始终记得夺人所爱这笔账,特别是看到宁浔这几年的样子,无形中,她的身上也背了幅十字架。司佳觉得跟吕尚共苦的是宁浔,默默离开成全他的也是宁浔,这让她总是心虚。所以现在替他背负这份罪责,让她心里觉得踏实些。这样想着,她放在吕尚腰间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些。 “是我们对不起她。” 越过思佳肩膀,吕尚望着楼下如蚂蚁一样的人和车,叹了一口气,他想这个十字架应该由他们来共同分担。 “傻瓜,有没有你,我们也注定会是这种结局。” 也不光是安慰司佳,吕尚看过周围很多朋友的分分合合,早就想清楚了。他早就看出,他和宁浔是不同的,一个是百灵鸟,一个是鹰。百灵鸟享受的是动听的叫声,而鹰享受的是搏击长空的感觉。他靠的是卖点子。他用那些奢侈品和故事、歌曲包装那些卖脸的,然后销售出去。在他眼里,那些奢侈品就好像09年麦昆秋冬秀场里堆积的废料一样,无非都是和他一样靠卖点子站在大厦顶端的人搞出来的把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行业是什么样的,他要的是什么。宁浔的艺术至上和清高总是和他想要的相悖,在开始甜蜜的日子里,感觉那种挑战是火花,后来不知何时就变成了叮铃咣的噪音,最后终于刺穿了鼓膜,不可逆转。而司佳就像水一样可以包裹住他所有的棱角和罅隙,帮他自如地通过一个又一个关口,就像今天一样。 第20章 第三章 第三节 象水形 窗外,荒凉的土地上,偶而有一个破败的窑洞,孤零零地隐藏在黄土之下。火车上,一个藏族小孩,好奇而又害怕地望着对面的吴升,大气也不敢喘,他知道这个叔叔生气了。吴升整理了一下情绪,站了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用手探了探宁浔的额头,找来她的包,翻了半天,把一只润唇膏拿在了手上,挤出一点在无名指尖,轻轻涂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刚才那么吵都没醒,很累了吧。这个动作做得一气呵成,不带一丝□□,仿佛是在呵护自己的女儿。女儿?吴升想起了王濛说他给宁浔当爹又当妈的事儿。 “升哥,你听听这段旋律怎么样?” 彼时20岁的宁浔,一有灵感就冲过来,问他意见。 “听着还不错。” “你看看这是歌词,我给你唱一下哈。” “嗯,你看这句改成这样,好不好?” “不好,把这个字去掉看看。” 那时候,在基地里,她就像一只小鸟一样窜来窜去,解下防备的她,不酷了,基地就好 像是她的乐园。看着现在的她,他的心一阵酸疼,眼睛望着铁皮棚顶,不让眼泪流出来。看他动作温柔,那个孩子眼睛里的恐惧没了,只剩下好奇,还有一丝同情,这个叔叔好像有些难过。他怯怯地把手里的小枪往前伸了伸。吴升看到眼前多了个黑黑的影子,低下头,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谢谢,叔叔玩这个就行。”说着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小枪,“piu,piu……” 孩子被逗得咯咯笑。吴升也笑了。电话又响了起来, “喂,濛子。” 电话那端,王濛小心翼翼地把他和吕尚的对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 “好,知道了。我来照顾她。”吴升平静答道。 看着熟睡的她,他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就好像父母望着一个出远门归来的疲惫孩子。六年了,终于又可以和她独处一下,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呢?居然有些失落,是替宁浔失落,因为她盼望的人来不了了,这次,他没能帮到她。吴升总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她的后面。就像当年一样,她看出她在爱情、事业和对他以及基地生活的留恋之间徘徊,他就忍着自己的痛,推了她一把。但是饱读诗书又见识过各种嘴脸的他又暗暗地陪着她,给她加一道保险索。他料到了今天,但人总是要 分卷阅读34 得偿所愿才会痛快。他不想她有一天望着那条没走的路兴叹。所以啊,他就陪着她把想走的路都走完。另外,到现在,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她最正确和最想要走的路。所以除了默默陪她,满足她所需,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一种爱叫做“agape”,就是爱到无我之境,爱到对方都不觉得他爱,因为你看,他在把心爱的人拱手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心痛、多无奈。可是啊,他就是忍不住要对她这样。这是种他自己都觉得困惑的本能。放下电话,吴升就动起来了。 “你好,兄弟,你住上铺吧?能跟我换个位置吗?我需要照顾这位朋友。” “好,没问题。”藏族小伙爽快答应了。 吴升回去收拾东西时,又看到了拖拉机大爷。 “你要下车?小伙子。” “不是,跟人调下位置。” 大爷看着他,又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小伙子,有没有愿望不重要。这里——”他把手放在了左胸上,“清,最重要。” 吴升点了点头。 “保重,大爷。” “保重。” “扎西德勒。” 吴升想道,是不是修佛的人都喜欢度人?短暂的眼神交流后,他就试着敲一下你的心门,送你条哈达。回到宁浔的车厢,他把东西往上面一丢,就跑去了餐车。 “有粥吗?” “粥,早餐才供应。” “能跟您商量一下吗?大叔。”望着黑黑胖胖的厨师,吴升开口请求道,“我一个朋友晕倒了,还没醒。我想给她做口粥。” “好吧,厨房不允许闲人进入。我来做,告诉我你要什么样的粥?”大叔很通情达理。 “大米粥,里面打一个鸡蛋就行。” “好。做好了,我给你送过去。哪个座位啊?” “4车15号。谢谢您。”吴升真诚道谢。 “不客气。” 点完了粥,吴升快速地走回宁浔的车厢,坐在折椅上守着。火车继续跑着,越过高原进入了平原地带,经过村庄时,偶尔有一两只小羊行走在暖阳下,在光秃秃的土地里刨坑,是在找草根儿吧,吴升想。望了会儿窗外,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他就转过头,看到点滴一滴一滴地滴着,宁浔睡得安详。他心里竟然涌上一丝淡淡的幸福感觉,能这样陪着她真好。 第21章 第三章 第四节 易生易 午后的校园很安静,学生们都睡午觉去了。偶尔有一两只小猫,蜷成卷儿,趴在草上晒太阳。费羽特意绕到那个小花园,踩着被雪覆盖着的枯草,走向哲学系教学楼,远远地看到了坐在水泥柱子上低头看书的佟墨。 “佟教授。” “费羽。来了。走,我们去办公室。” “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坐这儿看书啊?” 佟墨嘴边漾起两圈笑纹,温和地笑了, “还好,那清静。”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那,也知道费羽为什么偏偏要从那绕一圈。看到她时,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孤冷角落的微微一动。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个固执的孩子,正在花一般怒放的年纪,怎么能如他一般,对自己的感情收放自如呢?他只能不着痕迹地点拨,让她安然无恙地着陆。她是他最心爱的弟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走进办公室,佟墨用纸杯给费羽接了杯水。 “从郊区过来很折腾吧。” “还好,朋友送我过来的。” 白执来这附近办事,捎她过来的。 “你提交的几篇小论文中的一些小毛病,我直接给你修订了,你回去看看。” “嗯。谢谢佟教授。” “不客气。在《易经与马哲》中,你总结的很好。日月的运行表现出一种非人为的自然,这是简易,对应物质的客观性;其位置、形状却又时时变化,这是变易,对应一切皆变,唯一不变的是变化;然而总是东方出、西方落,这是‘不易’,变化之中总有其客观规律。这是合乎马哲的部分,也是精华的部分。但是你回避了它糟粕的部分,遗漏了它产生和存在的原因。这样分析不够完整,无法与你的论题相符,要不你可以考虑改一下题目,把范围缩小,比如《易经之精华与马哲》。” “好,我回去再想想。改完了,再给您过目。” “好,另外,你发给我的那个软件设计我看了一下。很好啊。还记得我给你提的第二个哲学问题吗?” “嗯,”费羽点点头,“怎么在这里过得更好?” 佟墨欣慰地笑了,“是时候把人从自己创造出来的物质和精神迷宫里解放出来了。” 他的笑容总是给费羽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暖和力量。 “不过,还要继续完善,你们任重道远啊。我现在想到的一个反馈,就是可以把你的这篇《易经与马哲》的某些思想放进去。你回去再琢磨琢磨。” “好。” 分卷阅读35 “这里还有几本书,我刚刚读完,不错。你有空也看看。” 费羽刚要接过书,一个穿着深蓝保洁制服的中年妇女突然闯入办公室,她身材瘦弱,五官清秀。 “老佟,刚接到电话,孩子又闹了,老师让我们过去看看。” 费羽马上起身, “师母好。” “你好。” 中年妇女匆匆看她一眼,继续注视着佟墨,一脸焦急。 “好,我们马上过去。” 佟墨拿起衣服,两人就冲了出去,到门口,佟墨回头道, “书你拿回去看,改好了,我们再讨论。” 然后就消失在了门外。 大一的一次课上,她听到了后排的小声议论。 “知道吗?佟师母是佟教授下乡插队时遇到的,不识字,后来,一路靠打工支持佟教授读书。他们的独生儿子,在五岁时,查出自闭症。” “好可怜。师母好痴情。” “佟教授也是。” 当时,她的心一瞬间沉了下来,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其他的什么,五味杂陈。 费羽把书放进包里,走出办公室,绕到后面的小花园,在一根洒满阳光的水泥柱上坐下,打开了其中的一本——《诗经集注》。 当初,博士课程开始时,佟墨对她说, “你选的是中国传统文化方向,虽然侧重哲学,但你也应该了解一下哲学产生的社会文化背景。我都给你列在书单里了。” 她打开书,“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旁。”她很小的时候听过,他爸爸喝多了,除了骂人,还诗朗诵。 冬日午后的暖阳笼罩在费羽乳白色的羽绒服上,她安静地读着书,等着白执来和她会合。 第22章 第三章 第五节 必生必 白执坐在木椅上,望着对面温远萌头上的黑白照片,那些照片好像是从五六十年代欧美默片里剪下来的,四边很多留白,被圈在一个黑色相框里,挂在墨绿色的有些斑驳的墙上。温远萌搅完咖啡,轻轻放下了勺子。 “五年了,这里还是没变。” “……” 温远萌就像是一张被他放在纸箱底下的黑白照片,多看一眼都觉得不耐。白执继续慢慢搅动着咖啡,看着里面的泡沫一圈一圈地旋转。沉默就是他能做出的对人最大的精神虐待了。 “你也没变。” “……” 白执喝了一口咖啡。 “温总,我们还在修改软件开发需求。您有什么要求可以告诉我,我会转达。” “我只是曾经不懂得爱情。不是不在意爱情。”温远萌干脆直接说出她想说的。 “你不只不懂愛,你不懂自己,也不懂我。请不要再鞭尸了。” 这就是他想说的全部了,白执起身离开。 “求求你,告诉我。”温远萌拉住他衣角。 白执心里咯噔一下。 “求求你,别生气了。” “求求你,最后一次。” “求求你,让我再睡一会。” “求求你,再帮我一次嘛。” “求求你,……” 那时候她的手也是这样拉着他,而他总是无奈妥协。 “求求你,我只是一时冲动,原谅我。” 那一次他再也无法妥协了。 白执闭了下眼睛,压制住胸中汹涌的酸楚和愤怒,坐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我来告诉你。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可以改。我都可以改。我知道你为我做过什么。你不会抛下我的。我们只是需要时间。” “……” 白执不想再开口。 “你把他妻子劝阻在教室外,又把出国交换的名额让给我了。你舍不得我难过,舍不得我受伤。对不对?” “……” 又被拖回了那段黑色日子,白执闭上了眼睛,克制着情绪。 “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五年里,我每周一封信向你道歉。现在,我回来了。我还是你的萌萌。我回来了。呜呜……” 温远萌崩溃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都进了垃圾箱。” “看不看不重要,我只要你知道我一直都在。”她抽泣着。 “你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就不在了。我也早就离开了。” “……” 温远萌趴在桌上痛哭。 白执望着对面墙上的黑白照片,心里只剩一片麻木。过了不知多久,温远萌停止了嚎啕,抽抽嗒嗒地坐了起来。白执面无表情地望着照片,开口道, “你走后,我有一阵子,无法接受,我去查了他的底细。”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在吴教授的心理诊所,做兼职助理时,认得他的吧?他是去那儿咨询婚姻问题?” “……” 面对不堪的过往 分卷阅读36 ,温远萌低下了头。 “你知道吗?很长一段时间,我自卑,无法接受自己。”白执苦笑着,“我去了他常去的会所,偷偷观察过他。无论是见客户还是朋友,他都行云流水,应对自如。他让我想起了我爸爸,还有你爸爸。”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艰难开口,“那之后,两年里我都靠安眠药和抗抑郁剂维持着。” 温远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的研究生专业方向,也从应用心理学改成了基础心理学,情绪与情感方向。博士时,我曾经到美国交换了一年,碰到了来我们系做讲座的Helen Fisher博士。后来,我读了她的《情种起源》。回国后,在一次给戒毒者的义务心理辅导中,发现我失恋后的状态,和那些戒毒后的瘾君子没什么两样,痴呆低落。我的博士论文就是《失恋PTSD(创伤后遗症)与戒毒后状态比较研究》。我发现两者的共同点,就是神经系统到达兴奋顶峰后,陡然陷入深渊。那时,我才明白。爱,早就没了,我只是陷在荷尔蒙的反向作用里而已。” 听到那句“爱,早就没了”,温远萌浸满泪水的眼睛里,透出深深地绝望。 “直到那时,我才走完了这条漫长的自我救赎之路。现在你全知道了。请不要再妄想,一句‘我回来了’,这世界就会再次为你春暖花开。” “白执,我会用我的余生补偿你的。”温远萌急切道。 白执摇了摇头,平静问道,“你为什么学心理?” 温远萌有些摸不着头脑,含糊答道,“我……我爸爸说,做官经商,都要懂人心。” “还记得我为什么学心理吗?” “为了你妈妈还有像你妈妈一样的人,你说过,从你记事起,她每天都在吃抗抑郁药。” “懂了吗?做一样工作的人,可以很不一样。你追求经济与权力,而我只要能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精神上就满足了。我们的价值观不同,所以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他和你是同一种人。” “白执。”温远萌绝望地低唤。 “而且你血液中雄激素和多巴胺占比更大。你的□□、探索与征服欲望都更强。不会安于和一个我这样的不同路的人,将错就错地过一辈子。对我的依恋代替不了你想要的那种浪漫和共鸣。所以那不是偶然的一时糊涂。但我不后悔爱过你对你好。那是我们共同的青春。” 白执的嘴角竟挂上了一丝温柔的微笑,弄清楚这一切,打开心结,耗费了他五年的青春,现在都说出来了,他突然觉得释然了。那笑好像当年夏日傍晚他们在操场上散步时的那轮斜阳。温远萌想要伸手去抓,却感到无力,只能呆呆地坐在那儿,望着它一点点消失,就好像此刻望着白执离去的背影。 回家吧,去找老爸帮她摆平。她爸爸温思成是一个公务员,一步步从一个科员做到了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的位置,开发区经常会弄个新举措、新试点出来,比如环保、比如为周边村民创造就业等等。因此,他经常被各种采访报道冠以各种标签,比如雷厉风行,锐意进取等等。他也就顺手把这些报道和标签给女儿分享一下,让她也要如何如何,算是励志教育。此外,他栽培女儿也跟搞开发区一样,动不动就弄个新举措、新试点出来。看着思维训练有用,就把女儿送去练练,想着自己天天作报告,演讲技巧是必须的,也把女儿送去修修。总之,他要培养出来的是从内到外武装到牙齿的女战士。在他还是普通科员时,就不惜血本地培养女儿。每个周末骑着他的二八自行车,到处送她去学习。好在他觉得音乐、画画啊这些东西多余,要不她女儿可怜的休息时间就要再缩缩水了。温远萌从上幼儿园起就走上了被开发之路,好在她好像真有他爹雷厉风行,锐意进取的基因,虽然常常因为想玩、想睡觉委屈得偷偷哭,也还继续咬牙执行着他爹的宏伟蓝图。 温远萌一进门,温思成看到他一贯优秀的女儿垂头丧气、满脸泪痕的样子,开口就骂,“没出息,我怎么教你的?” 她呆呆地看着她爸爸,“你教我,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想要什么就要靠行动去争取。” 她说完甩上门,走了。今天真是昏了头,居然想要跟法西斯讨同情。因为从小到大,她觉得她的法西斯父亲是有力量的,所以才鬼使神差地跟他求助。她妈妈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乖顺女人,乖顺到连她都会忽视掉她的存在,所以从小到大一遇到事情她只会想到他父亲。她开着车茫然地晃悠在路上,回想童年,她和同学打架,输了,她哭,她爸爸就说她没出息。此后,她逢战必要赢,输了也不吭声。他爸一直把她当儿子养。从小到大,她各门成绩基本都是优。 在大学里,她就野心勃勃地筹划创业,所以才跑去兼职,想去看看心理咨询室的运作模式。而白执成天埋头于各种科研书籍中,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当她以咨询师助理的身份跟踪观察程毅聪的婚姻咨询个案时,跟他聊起了她的梦想。他当即表示支持。后来他们就不知不觉地走近了,擦出了火花。白执说得对,他的确是和父亲一样的人。当他开始像父亲一样指手画脚地 分卷阅读37 控制起她的生活、学习、一切的一切时,他们开始争吵和冷战。她觉得最开始那事业上的共鸣和激情都逐渐消失了,所以后悔了。这一切都是背着白执的,她以为隐藏得很好,可还是东窗事发。他妻子拿着他们的亲密合影到学校找她,结果被白执碰到了,劝阻在了教室门口。他把她带去了咖啡馆,聊了两个小时,把现状,还有各种利害关系都跟他妻子谈了。白执说,其实他们来咨询就是想挽救婚姻,一旦闹大,可能就把他们俩真的推到一起,再没转圜余地了。那个年轻女人冷静下来,想了想自己幼小的孩子们,痛哭流涕地离开了。然后,白执就把自己出国交换的机会让给了温远萌。本来他想放弃出国,在国内陪她的。 回想起这些,悔恨让她愈发觉得支撑不住。很久了,她都不知道哭是什么样的感受。她多巴胺不足,想哭的时候,就跑步。后来在国外那几年,跑步也不灵了,她就吸烟,吸□□。一个聚会上,有人给她海路因,她不敢碰,就跟人一夜情。她知道这跟毒品的效果差不多。完事后,效果也差不多,就是空虚。但不会完全丧失心智。但这会她真的够了,想让自己疯掉,就解脱了。她觉得窒息,于是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花坛边,看到一对母女经过。小女孩跌了一跤,哭了。她妈妈抱着她,心疼地哄她。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那个小女孩,可是没人抱她、哄她。她真的累了,行动累了,争取累了,只有海路因可以给她想要的吧。这样想着,她把车开到了一个酒吧。结果酒吧临检。 最后,她去了一个精神病科的同学那里,告诉她,她要崩溃了。拿了抗抑郁剂,吞下,痛哭了一场。告诉同学她几天没睡了。同学给她找了个临时病床,睡了一觉。醒来,她去了重症监护室门口,心理学告诉她,这样也许管用。茫然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人们,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爱情就这样离她而去,怎么都抓不住。她曾经遇到过一颗流星,比海路因更让她兴奋,所以她背叛了他。也许就像他说的,是因为她和那个男人要追求的东西是一样的。但是他在那样的时刻还护着她,而她一离开他,就觉得身上冷飕飕的,就好像小时候被爸爸骂完之后,那种站在冰天雪地里孤儿一样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又涌了上来,看着那些痛哭的人,她也跟着哭。旁边坐着的阿姨同情地跟她说了一声“节哀”。结果,她哭得更凶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节哀。那四个闪耀的半圆形,那高居十八层的安稳泰然,都淹没在了汹涌的浪涛里。 第23章 第三章 第六节 白羽归 走出咖啡馆,白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在胸肺间走了一圈,才觉得稍微缓了过来。他进了学校大门。下午两点来钟,正是学生们午睡醒来,起床上课的时候,校园里到处都是背着书包,抱着课本,匆匆赶去教室的学生。白执身上的那种清白之气使他毫无违和感地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一对情侣手拉手浓情蜜意地走了过来,在大冬天龇牙咧嘴地刚从暖被窝爬出来的苦逼学生中间,毫不避讳地秀着恩爱。他们好像在向这些光棍们展示着荷尔蒙的伟大和神奇——起床不痛苦,学习不觉累。白执忍不住回想,自己身上也曾经生长出的这种神奇力量,在无数个早晨和午后提早十五分钟起床,等在温远萌那栋灰色宿舍楼下,然后和她一起牵着手去洒满阳光的教室、晦暗老旧的图书馆、烟火气浓郁的食堂……那时候他以为可以永远这样牵她的手走下去。恋人们都喝下过这种叫做永远的酒,酒喝没了,宿醉却久久不退。他走得异常辛苦而缓慢,每走一步都有浓得化不开的回忆。 冬日午后的太阳在长长的白杨路尽头挂着,冬天的白杨树只有白色的树干和光秃秃的树枝。在他压箱底的照片中有那么一张——夏天郁郁葱葱的白杨路上,温远萌笑着朝他走来,阳光在她身后晕成一片,她仿佛就是阳光化成的精灵。那一刻,他告诉她,她就是他的阳光精灵。这个精灵拿着一根魔法棒把他心里最阴暗的那个角落都照得灯火通明。 那个角落里有一个没有窗、门反锁着的房间,里面有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小男孩儿。这个小男孩儿从五岁起就生活在救护车尖厉的叫声中。望着每次从医院回来,坐在摇椅上木讷地望着窗外的母亲,他怯生生地走过去喊妈妈,却没有一丝回应。她把自己关起来了,不与这个现实世界发生任何关系,包括她的亲生儿子。在她的臆想世界里有舞蹈吧。有一次他在门口偷偷地看到她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起舞,那舞蹈有些狂放,头发散乱,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那是她结婚前的世界,被她爱人的沙文主义毁掉的世界,也是她儿子顶住沙文父亲的雷霆万钧选心理学,要拯救回来的世界。 他还没能完成这件事,他的精灵就丢下了他,非但光没了,还留下了一场地震,他先前遮风挡雨的小黑屋给震塌了,把他砸在了下面,砸得血肉模糊。他本以为找到一个和母亲的性格截然相反的人,会避免那样的命运,但最终他也无法逃脱。在他第一次出现自杀念头时,他就像母亲一样开始服用药物。心理学告诉他,他的现实世界还没到绝境,只是他的情绪到了绝境,他还有母亲要去拯救,于是他就这样捱着。那 分卷阅读38 时他苦笑,心理学还有点用,不过也就这点儿。在命运的波涛中,也不过是一只小小的独木舟而已。他本以为,它会是一只装备精良的航母。 “啊!”一声惨叫。 一个蘑菇头女生和她的自行车倒在了十字路口,为了躲避走神儿的白执,失去了平衡。 “对不起,对不起。还好吧?”白执连忙道歉,帮她扶起车子,捡起书包和稀里哗啦的暖瓶。 “没事。”女孩很和善。 “给,买个新暖瓶吧。”白执递给女孩一百块钱。 “不用。”女孩不太好意思让他赔。 “应该的,是我走路没看车。”白执坚持 “好吧,这种三十一就够了。” “我没零钱了。” “微信转吧。”女孩灿烂地笑着,马上掏出了手机。 是和她一样爽朗的姑娘,他想道。然后,扫了头像,转了钱。 “实在不好意思啊,同学。” “还好,还好。保持联系,我是计算机系的。” 女孩骑上车之前还不忘给他一记甜甜的微笑,然后登上脚蹬就嗖地骑走了,估计上课快迟到了。这个率真的小女生把白执逗出一记苦笑。组成校园蓬勃生命力的除了青草,就是这种荷尔蒙冒泡鼓出来的微笑了,没有摔过的那种勇往直前真令人羡慕。看到手机上的时间,他拨了费羽的电话, “喂,费羽,你在哪?” “哲学系教学楼后面。”一个带着微凉气息的声音传了过来。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加快脚步朝费羽那儿走去,想着天这么冷,她在外面不会冻坏了吧。到了哲学楼后面,他看到穿着白色羽绒服的费羽坐在长椅上看书。刚刚还波涛起伏的海面,一下子平静了下来,海浪一下一下轻轻地冲刷着沙滩。白执不由得放缓脚步,一步一步慢慢靠近费羽,不想惊到专注的她。 “我来了,走吧,回家。”白执轻轻地说道。 “好。” 一句不经意的“回家”,让两个雪地里的人都感觉到一股暖意。俩人慢悠悠地走着,谁都不轻易起话题,因为都不太想说话,也看出对方不想,就好像那晚在山坡上一样。上了车,白执放了轻音乐,两人可以彻底自在地沉默了。 第24章 第三章 第七节 海思契 今天,孟石去了白海洋家,所以没能送费羽回学校。晚宴过后,大家站在客厅里,看着投影。有些抖动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追着足球奔跑的小男孩,一个袖子随风摆动,里面空无一物。接着又出现了一座座用纸箱、泡沫和破布搭起的帐篷,看着就像是一个个垃圾堆。 “May I e in” 一个富有教养的温柔男声响起。另一个粗糙的男声用当地语言重复了一遍。然后布帘被掀起,画面里出现了一个骨瘦如柴的母亲,抚摸着躺在地上的孩子,那孩子几乎就是包着一层皮的骷髅。地上到处是这样的妇女和孩子,一只只苍蝇飞过,落在他们身上,没人驱赶,因为根本赶不过来。画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So many flies(这么多苍蝇)!” 画外音又出现了,“This is for you. Please e to the tral ground! We are holdi.(这个给您,请到中央广场来,我们在举行音乐会!)” 女人和孩子聚拢过来,争抢着拿走了一个又一个麻布口袋。这两个声音在一座又一座这样的帐篷里响起。最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沙场音乐厅”,沙地上立着乐谱架和折叠椅,年轻的演奏家们做着最后的试音和调整。中央一架黑色钢琴前,白海洋在整理乐谱。 started, guys(伙计们,我们开始吧。)!” 乐团指挥举起了指挥棒,大家都做好了起势,只待指挥棒落下。太阳落山时分,交响乐在沙场上响起。一片红黄的光晕中,茫茫的沙漠边缘,这样的演奏有一种别样的震撼,惊起了枯树上伺机捕猎的鹰。只有三三两两的孩子怯生生地围着他们,好奇地望着。在贝多芬的升C小调,14号钢琴奏鸣曲后,多了几个妇女聚拢过来。越来越多的人逐渐出现在他们周围,眼神呆滞地望着他们,或站,或坐。一直到天黑,一盏盏简易台灯亮起。没人说话,没人离开,偶尔有孩子的哭闹声,很快被女人们安抚下去。 客厅里只开了几盏柔和的小射灯,大家在昏暗的灯光中,静静地听着,直到音乐会完毕,一个大胡子老外第一个大声称赞道, “Bravo(太棒了)!” 其他客人都鼓起掌来,向银幕一旁的年轻情侣投以赞许的目光。尤思微笑着点头答谢,又打开了另一个视频。画面时而模糊,时而颠倒,充斥着火光和哭喊声。 “Are you ok(你还好吧?)” 还是那个好 分卷阅读39 听的男声在画外响起,镜头向下聚焦,一个女孩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满脸泪水,眼神呆滞的小女孩。女孩抚摸着孩子的背,不停地用英语说着, “It’s ok. It’s ok now.(没事了。没事了。)” 然后,女孩抬头对着镜头说, “I’m ok. Why are they doing this to the little girl I want to throw a bomb at them!( 我没事。他们为什么这样对这个小女孩?我要扔炸弹炸他们!” 白海洋愤怒地瞪着眼睛,头发散乱,脸上都是汗水,额头有一块擦伤。 “海洋!” 孟石在心里呼唤着。这是他熟悉的海洋,强悍的海洋。小时候,练琴练到手指起茧,坐骨神经痛被送去医院才停。她说因为想早日让她的手指跟得上她的情感。后来她被家里送到世界上最好的音乐学院学习。她想成为世界级的钢琴大师。她追求美,也追求极致。孟石见证了她从一粒种子开始的萌发与成长。孟石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的舞台逐渐变大,大到现在,他只能站在角落里偷窥。 画面暂停,尤思用手揽过白海洋的肩,看着她微笑道, “这是我们的初次相遇。” 两人唇边都挂着笑,轻轻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白海洋微笑着说道, “在美国读书时,我参加了那次‘非洲难民营义演暨义务教学之旅’,晚上遇到了游击队袭击。我还记得,当时,我正在教这个孩子弹《欢乐颂》。一颗□□就在帐篷外炸了。我们就慌忙躲在了钢琴后面。” “我当时是作为小提琴手参加的这次活动。”尤思说道,“那次活动是我和几个美国朋友发起,尤氏基金赞助的,没想到碰到了海洋。” 他一脸庆幸,深深凝视着白海洋。 “Kiss!Kiss!Kiss!”大家围着屏幕旁的金童玉女,有人拍桌子,有人拍手,有人用叉子敲杯子,起哄道。 孟石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心里庆幸这儿只有几盏地灯和窗外的月光。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他在开车回基地的路上,努力回想着,这个夜晚有些虚幻,唯一真实的只有海洋脸上的笑——阳光下的格桑花一样的笑容。后来,他们交换了订婚戒指。那男孩说,他们俩会继续联合一些心理救助NGO为难民儿童提供义务音乐教学。后来,海洋的父亲来到了他的身边,说道, “孟石,这十年来你一直陪伴着海洋的成长,给了她很多灵性上的点拨。我敬你!” 他一饮而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在很多人眼中,白海洋是幸运的天之骄女。他们看到了她的美貌,舞台上的成功,还有良好的家世。孟石看到的更多,他看到了一颗美好而又富有激情的灵魂。他那位富有智慧的父亲给她的是一切她真正所需的东西,远不只物质上的富足。他用心良苦地把她的小宇宙引燃,让她活得充实而尽兴。五年前,她父亲甚至提出资助孟石和白海洋一起去美国读书。他欣赏孟石的才华,也看出他的心意,想给他创造机会,但孟石出于自尊拒绝了。作为一个男人,他不想在爱情的起点上,就比自己的爱人低一头。所以跑去了魂翼,想要自己攒这笔钱。如果去了,有了地利,会不同吗?这是他此生再也无法找到答案的一个问题。 再后来,尤思也过来和他寒暄, “海洋说她参加难民救助活动是因为你的一幅画。一个绿脸孩子从一堆五颜六色的抽象肢体中爬出来。让她觉得心酸。” “哦,是那幅《殇》吧,根据我爷爷的经历画的。” “她说你是她的灵魂导师。” 孟石笑了。 “她的灵魂本来就很美,碰到她是我的幸运。” 他又由衷地说道,“现在她遇到了她的灵魂伴侣。祝福你们!” 内心深处,他多希望那场动乱中陪伴在她身边的是他!他妒忌尤思,深深地妒忌。他和海洋一样被良好的出身赋予了很多东西,最让他妒忌的是一颗让你觉得美好到不应该去妒忌的灵魂,否则都忍不住鄙视自己的阴暗。他们慷慨地把天赋的东西与人分享了,而自己的所得是那一份纯粹的热爱所带来的快乐。但他还是妒忌,因为他夺走了他的挚爱——他十年也可能是今生的挚爱。他此生还能再遇到另一颗如此美好的灵魂吗?他感到茫然。 孟石一路向北开去,从黑暗的郊区,开进灯火辉煌的市区,又开进黑暗的郊区,一路沉默,陪伴他的只有道路两旁的树木和黑色的夜空。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沉默。 “喂,”孟石声音低落。 “喂,石哥,Steven召集紧急会议。能参加吗?” “在路上,二十分钟到。” 这个时候,有人陪也好吧。这样想着,孟石踩了一脚油门。 第25章 第三章 第八节 情为尊 基地会议室里,几盏黄色灯泡从木梁垂下,给会议室投下一片温暖的 分卷阅读40 光。孟石、费羽、白执已经到齐,和投影屏上的Steven打着招呼, “Hi,Steven!” “Hi,石,羽,执!Hi,火车上的升!” “Hi,Steven!” 吴升站在火车连接处,关上了门,声音低沉而疲惫。他守了宁浔一天,傍晚她终于醒过来了,喝了他喂的粥,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不好意思啊,各位,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们。出了点紧急状况,一个案子被客户打回来了,是Elsa负责的SUV项目,客户要改TVC创意。本来是请明星代言,资金出了问题,所以只有请出你们了,三天出一个低成本创意。之前的提案,都发给你们了。” “好。”几个人纷纷点头。 用明星对创意来说是一条捷径。市场和客户部用大数据选出一个合适的明星就成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再用创意粘合一下即可。在现如今的中国市场上,再亮的创意也亮不过明星的一张脸。不过用明星的问题就是成本高。 “这款SUV的卖点是什么?”吴升问道。 “动力性和抓地力。” “好,那咱们还是先发散,再集中。老样子,还是化学反应为上,爱与情感为尊。” “OK.” “明白。” “好。” 白、费、孟纷纷点头。 “另外,升,温的案子怎么样了?” “我在外面,暂时白执牵头这个案子。 “现在的计划是尽快把开发需求改出来,再谈下一步合作。软件第一版设计稿,已经发出去给公司同事们试用了。”白执道。 “我也试用了一下。你们这次已经超出了广告公关的范畴。我在想产品咨询也许是我们可以尝试的领域。也许我们可以把这种以人为中心的‘自在’理念形成咨询产品和服务,提供给客户,比如猎头等等。” Steven原本是个画家,他的绘画想象力使他拥有了更长的商业触角。 “嗯,某些与人有关的领域也许可以。等软件做出来了,我们再琢磨下衍生产品和服务, 不过近前的,这次公司内部试用也许是一个给我们自己做咨询的机会。先让‘自在’成为我们的内部文化,才能扩展到外部,无论是通过广告,还是你说的其它业务。” “好,晚安,guys! 都早点休息,羽,你的黑眼圈很黑哦!哈哈……” 费羽笑了,“晚安,Steven!” Steven下线了。大家等着吴升的指示。 “大家先看看文件,明早九点,我们开个小会初步讨论下。”吴升道。 “好,”三人点头。 “没有其它事情,大家就先休息吧。” “升哥,今下午我更新了一下‘己’模块。”白执说道。 “给我们简要讲讲你的想法。” “可能一两句说不清,有点晚了,明儿说吧。明儿告诉我,你们今晚跟自个儿待一起都干嘛了?”白执道。 经过这样的一天,他有些疲惫了。 “今晚我想跟你呆一起。” 孟石搂住白执的肩膀,一脸认真。 “我不想。” 白执嫌弃地甩开他。他俩就这样拉拉扯扯,各自回了屋。费羽跟在后头,抬头看到一轮带着黄晕的圆月,今晚是看不到星星了。吴升也笑着挂了电话,继续站在车厢连接处,望着月光笼罩的一个个黑色轮廓,点着了一根烟。对这四个人来说,这一天都有些漫长,夜晚也许会更漫长吧。 第26章 第三章 第九节 知为重 “嗡嗡嗡……” 黑暗中,下铺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吴升从上铺微微探头,看下面的动静。宁浔拿起手机,关掉震动,坐起来,屏幕上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刷白。过一会儿,吴升看到了自己的公众号后台多了一条留言, “萤火虫,你还好吧?” 今天,吴升没更新。三年来,头一次。日思夜想的人在眼前,他感觉有些怪异,但不知道怪在哪。他想,也许是太突然了,所以实在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吧。她要是知道他做的这些,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推开他?记得她离开基地的前一晚,他们在后山的白桦林里散步,两人都沉默地走着,傍晚的夕阳把白色的树干从金黄照成了绯红。吴升终于开口,嘱咐了她很多事。他说她有一幅好嗓子,也有创作天赋,唱自己想唱的歌吧。还有三餐要按时吃……在他喋喋不休时,宁浔开口了。 “升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不过,别错过了那个对你好的人。” 吴升明白,宁浔是不想耽误自己,所以这么多年,她都没有联系过他。她说的是李倩。李倩比吴升大两岁,那时在默默地追求吴升。李倩是一个踏实而勤恳的人,默默地追求了吴升四年,在三一年华,放弃了,嫁人生子,过上了为孩子、车子和房子奋斗的日子。因为在那一年,她终于看到了吴升眼里 分卷阅读41 的火花,不过不是被自己点燃的。 吴升从王濛那儿得知,宁浔偶尔会跟他打听自己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找到伴儿,所以她是关心自己的吧。现在离得她越近,他越怕自己会暴露。她会不会又推开自己呢?但他又想让她看到他在,哪个人不想被所爱的人看到呢?想到这儿,心里又忐忑起来。这种忐忑在这几年中,时常会出现。宁浔和吕尚好时,他会觉得忐忑;宁浔和吕尚不好时,他也会忐忑;宁浔心情跌到谷底时,他更加忐忑。最后,吴升深吸一口气,拿出电脑,写下了几行字, “选择 我, 选择了撒哈拉, 就不怕风沙。 我, 选择了珠穆朗玛, 就不怕坠落。 晚安,抱歉各位,今晚有些累了。” 宁浔要去厕所,才发现自己是在火车上,想起上午在走道里晕倒了。一直迷迷糊糊地睡到了现在。王濛还给她喂了粥。王濛?他没来。唉,糊涂了,是哪个好心人吧,明天得好好谢谢人家。从厕所回来,她有些不放心,萤火虫怎么没请假就停更了?于是她又打开了公众号,看到了那几行字,然后留了言。 寻:“没事就好。晚安。” 她不知不觉在精神上对萤火虫有了依恋,像是对一个牵挂着的老友说话一样。看了留言,吴升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感到一丝安慰,竖起耳朵,在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的鼾声中,努力捕捉她的微弱气息。真是好久不见了。 第27章 第三章 第十节 恰同路 第二天一早,费羽、白执两个人早早地来到了会议室,都是眼眶乌青。费羽打开半扇窗户,冷空气扑面而来,顿时清醒了不少。电话响起。 “喂。” “喂,费羽,我出趟远门,一个星期后回来。等会开电话会吧。飞机十点半的。” “好。” 费羽一边启动电话会议系统,一边把情况告诉了白执。 “以后你就习惯了。” “神龙见首不见尾?” “嗯。” “这儿真好!”白执笑道。 “唯恐天下不乱。”费羽白了他一眼。 费羽拨通了吴升的电话,“喂,升哥,我们今天开电话会。密码发给你了。” “好。” 过了一会,三方都上线了。 “白执你更新了软件,跟大家说说吧。”吴升问道。 “首先,我在处己的流程上加了一些内容,把你原来的‘认识自己和自己的需要’,改为,第一步,了解己(需要与特征);第二步,接纳真实的自己,与自己和谐相处,改进自己;第三步,与自己合作,满足自己的六重需要,朝向血液里的最大需要前进。 在认识自己这个模块里,性格这一栏,除了你推荐的九型人格、性格色彩和十二星座。我又补充了海伦费雪儿的四种性格分类。她用了人血液中的四种化学物质来分类,其实就是在进化中,人类进行了分工,然后,血液中的DNA不断被强化。我概括了下,不一定准确,就好像是一个家庭一样,父亲——领导者——睾酮素,母亲——协调者——雌激素,物质提供者——建设者——血清素,精神提供者——探索者——多巴胺。她只是用‘领导者,协调者,建设者,探索者’来概括这些人的思维和行为方式。我觉得父亲、母亲、物质、精神直观些,但性别不一定,他所从事的具体工作不一定。只是一种思维方式的比喻。你们看看书里头的一些具体描述,会更清楚些。” “升哥肯定是妈妈!”孟石笑道。 “你又多巴胺爆棚,抽风了吧!”吴升回敬他。 “你们先看看书吧。然后咱们再说。另外,我同意你把原来的‘追求’这一栏改为价值观,因为想借用一下奥尔波特6种价值观分类法。它就是一个人血液里最大的需要了。这个我也放在了附件里。” “好,那现在认识自己就变成了人品、价值观、性格和能力。处己那块有什么?”吴升问道。 “处己那里,首先是无条件接受真实的自己,其次是有些缺点想改的话,可以选择去改 进。” 白执不禁回想起PTSD的那段日子,他把自己否定得无法在地上站立了。他总觉得是自 己不够好,比不过那个男人,才会这样,所以他强调要在无条件接受自己的基础上自主选择去改进。 费羽问道,“为什么说要和自己合作去满足需要?” “因为人的需要可以分为自然需要和社会需要两大类。马斯洛金字塔的下三层属于自然需要。比如吃穿玩乐还有搞对象儿。” “搞对象儿?”孟石问道。 “就是繁衍需要,这也在本能需要中。这类自然需要,是不需要意志力就可以靠本能动力来满足的,比如饿了就想吃,没事儿就想玩。所以与自己合作指的是接受自己,还有满足这些自然需要。才有动力去追求一些更难满足 分卷阅读42 的上面三层的需要,尊重、成就感和更高的精神追求。一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和认可吧。” “简单来说,就是你得哄着自个儿,去给自个儿卖命,是吧?”孟石说道。 “就这个意思。一般来说,人是会从下而上每一重需要都要被满足的。但当需要出现冲突时,你最真实的核心价值观——会决定在你所有需要中,最强烈的需要,它最终会决定你人生的方向。想想昨天我问大家的问题。不必告诉我答案。” 三个人都沉默了,因为他们昨晚度过的都是需要受挫的难捱之夜。 “你们知道自在是什么意思吗?”吴升问道。 “自由自在嘛。”孟石大咧咧地答道。 “确切地说,是一种身心平衡的状态。我想白执的思路是和这个理念吻合的。我同意这个修改。” “谢谢。”白执抿嘴微笑,“另外,关于价值观分类很多,我建议采纳奥尔波特的6种价值观分类法。除了经济、政治两种,其它四种理性、审美、社会型、信仰,我都归为侧重精神领域的。具体解释我放在附表里了。每个人都有价值观体系,不只有一种价值观,其中排第一位的就是核心价值观。你们看完也许就能理解为什么你们性格不尽相同,但还能这么默契和亲密无间了。让人羡慕!” “算你一个。”孟石笑道。 “谢谢。”白执也笑了。 “一个人可以有多种价值观,但总有一种居于核心地位。价值观会决定你的人生的方向。” “我们都是什么类型的啊?”费羽问道。 “这个得做个测试。但据我观察,我们四个的核心价值观应该都是侧重精神的。” “抱歉,打断一下,孟石,又是去西藏吧?帮我个忙。”吴升问道。 “说吧。” “完事了,来一趟拉萨。和我一起采风。” “好。” “那今就讨论到这吧。等你们西藏回来了。我们再接着讨论‘己’这个模块。”白执道。 “好。” “你们两个保重。”费羽道。 “嗯。” 四个人纷纷挂断了电话。 注: 奥尔波特6种价值观 1.实用型(经济型):看重事物的功利价值,喜欢明确学习的用处,追求实用性,讲究经济效益,追求财富积累;以是否有利于个体或集团和社会的生存与发展作为评价事物价值的标准,比起过程他们更注重结果。 2.政治型(权力型):关心国家与民族发展,以振兴国家与民族为己任;追求自尊与自强,责任感强;重视领导管理能力的培养,希望显示自己的能力与影响;关心伟人生平;勇敢顽强,喜欢奋斗与竞争,这类人喜欢发动组织和支配他人,认为人生就是一场战争为了胜利可以采取一切手段。与他人交往也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基本没有情分可言。 3.科学型(理论型):重知识,爱科学;看重能力,勤于思考,追求真才实学;讲原则,不拘人情;重理轻利,理性化,注重理性思考,反感不合道理的事情,从不为感性的事情所迷惑。 4.审美型:追求艺术美感,做事尽善尽美;讲究生活、学习、工作丰富多彩、和谐完美;以美感、对称、和谐的观点评价与体验事物,认为美的体验具有很大价值,讨厌世俗和纠纷,和周围人始终保持最低限度的接触,通常给人很冷漠。 5.社会型:注重人际关系与友爱,为人处事公平正义;关心他人,乐于助人,诚实可信;喜欢民主有效的集体,建立和谐的人际关系,喜欢互相依靠共同生活,爱他人也希望被他人爱,把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放在首位,所以他们基本上不会计较得失。 6.信仰型(宗教型):追求理想与信仰;喜欢探索人生的意义与宇宙的奥秘;注重精神生活与道德修养;凡事随缘,顺其自然;相信宗教与自然的力量,有人重视今生,有人重视超越现世的价值,也有人对两者都很重视。 第28章 第四章 第一节 轮回共 清晨时分,火车过了唐古拉山口,青藏线的最高点,感觉车厢里的空气稀薄了一些。宁浔被憋醒,拿出床头的氧气面罩,戴上,坐起,大口呼吸。她发现枕边有一瓶心脏辅酶,还没开封,也许是医生留下的吧。她这几年神经衰弱,睡不好觉,所以总感觉胸闷气短、心脏乏力。她打开来,吃了两粒,然后继续睡去。日上三竿,方才醒来。桌上放着粥,还有包子。一个长着黑红脸蛋,闪着棕色大眼睛的小男孩怯生生地开口, “叔叔让吃掉!”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粥。 宁浔用手指了指自己,“让我吃掉?” “嗯。”小男孩用力点点头。 “是哪个叔叔啊?” “眼镜叔叔。” 孩子只记得吴升带着一副眼镜。宁浔也想不起来是谁,也许是哪个好心人吧,昨天也是他给她喂的粥吧。她出去洗漱回来,一边吃一边望着窗外。 分卷阅读43 景色和昨早大不相同,昨天是黄白相间,一觉醒来,变成了蓝白相间。除了地上几座高耸入云的雪山,碧蓝天空中的一只苍鹰,视野里只有一片空旷,和狭小的院子、拥挤的村落截然不同。这样的景色,让她忘记了吃,只顾盯着窗外。 “醒了?”一个沙哑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宁浔回过头来,有些愣神,“升哥?” “嗯。感觉怎么样?” 吴升尽量表现得自然,可是他感到自己心脏砰砰砰地跳动,快速而又剧烈,他感觉下一秒它就会从喉咙蹦出来,脸上一阵滚烫。他要稳住自己,于是赶紧坐在了走道的折椅上。 “还好。” 宁浔仍旧有些呆愣。这是种怎样的巧合?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孤身一人去一个遥远又艰苦的地方,而六年不见的人居然在这样一个自己急需被照顾的时刻出现了。这个人曾经在她跌入谷底的时候,给过她精神和生活上最无微不至的照顾,每一点每一滴她都记得。无数个夜里,在冰冷的坑头,她忍不住回味这些点点滴滴浸入心田的温暖。她也知道他一直单身。所以这真的是一种巧合吗?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巧合吗? “升哥,你怎么在这?昨天是你照顾我?” “嗯。出差。濛子打电话问我西藏有没有熟人。我就告诉他,我坐火车去那儿采风。” “哦,好巧,多亏了你啊。” “你还是有点虚,下车我们找个酒店好好休息下,吃点好的补补。” “你忙正事儿吧,不用管我。” “没关系,正事儿有孟石。濛子把你交给我了。” “哦,石哥也来了。” “嗯,他先去另一个地方,拍完平面,再来与我会合。” “哦。” “赶紧吃粥吧。都凉了。” 也许这真的是种巧合,连孟石都来了,是有工作吧。宁浔觉得心安了些,埋头吃起来。两人陷入了沉默。宁浔感觉有两道温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种感觉就像是儿时在奶奶的热炕头上,蒙着大被,把冰凉的小脚丫放在奶奶热乎乎的肚子上,然后哼唧着让奶奶再讲一个故事再睡。她惊觉吴升在她心里居然是像奶奶一样的存在。一瞬间,眼里传来一片灼热,扭头望向窗外。 吴升望着窗外的蓝天雪山,也不禁回忆起从前。那时候她刚加入特别创意组,对一切都陌生得很,她很在意这份工作,很努力地创作。有时,没有灵感,就会情绪低落,不爱讲话。吃饭时,项目成员都聚在一起。为了安慰她,启发她,他就给大家讲故事。记得有一次是水上乐园的项目,他就给大家讲起了海豚的故事。 “你们看到过水上乐园的海豚笑吗?是这样式儿地。”说着他嘴角上翘,皮笑肉不笑地模仿了一下。 “有那么难看吗?升哥。”孟石拆台。 “你觉着难看,那就对了。因为它们都有胃溃疡。” “真的,假的?” “真的,因为压力。离开了大海,在巴掌大的水池里,每天要不停地训练,又被一大堆人围观,换成你,试试?” “那我们广告语改了吧。不要‘无用事,快乐活’了,改成‘打倒法西斯人类,让海豚好好活’。”孟石鬼扯道。 “我看行。下个月工资,你给我们发。” 宁浔噗嗤笑了。下午,她就拿着那首《海豚——大海之子》的初稿,冲到了他跟前,像个刚刚下课冲出教室的孩子。她在别人面前总是沉默寡言,就好像第一次在台上看到她时,她面前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他后来知道,这是初恋带给她的。但在他面前却可以如此这般,他不能肯定是为何,但看到她这样,他就高兴。想着想着,吴升的嘴角不自觉地上翘。窗外又一只苍鹰飞过,吴升突然来了灵感,开口道, “看,有只秃鹫。” 宁浔眨眨眼睛,抬头望向窗外。 “你知道吗?在青藏高原上,秃鹫有另一个职责——帮人轮回。” “……”宁浔瞪着眼睛,等待下文。他知道她开启了‘十万个为什么’模式。 “天葬,听说过吧?” “嗯嗯。”宁浔小狗一样点头。 “西藏人推崇天葬,认为拿“皮囊”来喂食胡兀鹫,是最尊贵的布施,是大乘佛教的最高境界——舍身布施。天葬是为灵魂不灭和轮回往复,死亡只是不灭的灵魂与陈旧的躯体的分离,是不同空间的转化。所以它就承担了这个帮人转化的职责。” “你说,人死后,会有灵魂吗?升哥。” “我相信有,欧洲航天局都证实了宇宙间反物质的存在。那么作为相对于肉体的存在,灵魂也可能存在于另一个空间里。” “嗯,那就是说我奶奶还在了。她两个月前去世了。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我是不是可以再看看她?” 宁浔的眼泪终于决堤。吴升点点头, “所以你要好好地,要不你奶奶该着急了。” 他一边说,一边给她递纸巾,顺势 分卷阅读44 坐在了她旁边。他想把肩膀借给她,但他的胳膊怎么也抬不起来,手如同灌铅一般垂在大腿上,使劲压着,眼睛还是红了。过了很久,陪着宁浔把眼泪流完,他起身要帮她收拾桌子。 “我来吧。” “不用,你好好休息。再吸一吸氧气。下了车,外面的氧气比车厢里更稀薄。等有商店了,我再给你备一些便携氧气瓶。” 宁浔瞪着红红的眼睛,乖乖地点头。他打量着吴升,故人依旧如故,温暖依旧如初。只是鼻翼的两条法令纹深了些。六年了,好久不见了。 丢掉垃圾,吴升到过道小桌上,开始办公了,但却有点心不在焉。宁浔躺着摆弄手机,她想这段旅程不会再孤单了。累了,她就踏实地睡了过去。 第29章 第四章 第二节 生不休 十二点多钟,火车放慢了速度,从山脚下开过,开过一根根白色的柱子,最后在站台上停稳。车上有人向下面挥舞双手,大喊。站台上的人们奔跑了起来。 宁浔摘下氧气面罩,将头巾拉到脸上,戴好墨镜和帽子,背起背包,站了起来。 “你的行李呢?”吴升问道。 “喏。”宁浔耸了耸肩。 吴升笑道,“哦。” 她还是那个样子,喜欢轻装上路。他背起了自己的背包和一个小行李箱,然后伸手摘下了宁浔肩上的包,放在了行李箱上。宁浔伸了伸手臂,耸耸肩膀,笑道, “吴妈在,省心省力。哈哈……” 如果不了解她,看她表面上没心没肺地开玩笑,会以为她没事儿。王濛说,自从那次他 看到她哭,去找吕尚之后,她哭都背着他了。吴升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笑道, “等你孟二哥到拉萨。你可以跟他好好叙叙旧。” “好嘞。” “吴妈”这个外号是孟石起的,一下子仿佛回到了旧时光,宁浔没有察觉到此刻自己脸 上由内而外的笑意。镜片后面,吴升那一双漾着柔情的眼睛被晃得左右躲闪。 “眼镜叔叔,再见!” 坐在下铺的黑红脸蛋小家伙拉了拉吴升的衣角。吴升低头探进座位里,抱了抱小家伙,“再见,德吉!” 他们走下火车,跟在一群喇嘛身后朝出口走去,右侧几个老人边走边转着经桶。 “这里是不是每个人都信佛啊?”宁浔好奇问道。 “嗯。确切说,这里每个人都有信仰,有的信藏传佛教,有的信苯教,有人信天主教,另外还有一些原始民间信仰。” “民间信仰?” “比如信山神、龙神、牦牛、虎、羊、鬼神、图腾等等。” “考考你,这里的人可以分为哪两类?” “男人和女人,”吴升故意让她。 “笨蛋,是有信仰的人和没信仰的人。哈哈……你有信仰吗?”宁浔得意地大笑。 “有吧,人都是有信仰的,只是信的东西不同。” “哦?” “你心里最渴望的、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信奉的。” 最渴望的?吕尚——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又被她狠狠甩了出去。宁浔那一瞬间的失神被吴升收入眼里,他无法否认心底的失落。但没关系,他的愿望就是帮她实现她的愿望。 “吴百科,你来过西藏?” “嗯。” “啥时候?” “好多年前了,来工作。” 是六年前,来问佛。 “嘀,”宁浔隔着空气,假装按了吴升鼻子一下,“百科全书,能告诉我咱住哪吗?” “你没订?” “我走得匆忙,打算到这再说,哪家好就住哪。” “我就知道,我订了一家大昭寺附近的旅馆。从它家房顶可以望大昭寺,你身体还没好利索,下午就坐房顶上晒太阳吧。” “不,我要出去走。” “你要去哪?” “没想好,走哪算哪。” 他也猜到了,她依然是那么随性而为。 “好。我也是随便拍拍照,采采风。我陪你。” “太好了,升哥!” 宁浔伸出了手,五指张着,吴升和她轻轻拍了一下。有点太兴奋了,宁浔感觉有点眩晕,闭上了眼睛,顺着胸口。吴升赶紧扶住了她。还是那么人来疯,真希望她心底也如同当年,一阵风一般,来去自由。 “还好吧?” 吴升从她的背包里翻出那瓶辅酶,拿出两粒,又将她的水杯拿出来,拧开盖子,递给了她。 “坐一会。” 吴升指了指行李箱。 “谢谢,升哥,”宁浔虚弱地答道。 又歇了一会,两人再次出发。到了旅馆,吴升点了些有营养又好消化的菜饭,送到了宁浔房间,两人一起吃了午饭。 “你在房间里休息。” “我出去采 分卷阅读45 购些东西。” 吴升走后,宁浔一边吸着氧气,一边昏睡。过了两个小时,吴升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宁浔也早已睡醒,躺在床上一边翻看房间里的杂志,一边跟王濛聊天。 “有升哥在,你就放心吧。好好照顾你妈妈。” “嗯。” “那首歌你有灵感吗?” “暂时还没。” “好,不急,我在这儿再采采风。” “嗯。保重!” “你也是!” 吴升进门,把大包小包放在了椅子上。 “哇噻,这么多东西。” “嗯,厚一点儿的冲锋衣,这里晚上温度很低。这些西洋参切片和菊花一起泡水喝,免得你虚热上火。这是便携氧气瓶,你随身带着。这里是水果和当地特色零食。” “你是上帝派来的吗?升哥。” “……”吴升笑了。是啊,派来守护你的,他在心里默默地回答她。 “我想出去走走。” “身体行吗?” “没问题,刚才睡得可好了。” “好,我取下相机。” “你歇着吧。我自己出去转转。” “不用,等下去贴寻人启示,也歇不着。” “讨厌,升哥,你嘲笑我,”宁浔咧嘴笑道。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来到旅馆门口。宁浔左顾右盼, “去那边。” “好。” 吴升跟着她朝着西边的夕阳走去。经过大昭寺门口,广场上是密密麻麻磕长头的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诵经声,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映在了墙上,好像是皮影戏一样。吴升用镜头记录下了这些黄色光晕中的影子, “冬季是朝圣的旺季。”吴升说道。 “嗯。” “要进去吗?” “不,今天我想离他们更近一点。” 宁浔望着那一脸虔诚的人们,他们中有人白发苍苍,有人一脸稚嫩。但都朝着一个方向,立正姿势,双眼直视苍穹,“啪”拍出第一声响,双手合十,高举过头;“啪”拍出第二声响,双手继续合十,移至面前;“啪”拍出第三声响,双手合十移至胸前;双手自胸前移开,与地面平行前伸,陡然扑倒于地,额头轻磕地面。每一个动作都倾尽全力,同时口里诵着经文,就这样完成了一次全身心的朝拜和祈求。然后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直到确信神听到了他们心底的声音。 他回过头看到宁浔站在那,双手合十,静静地,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尖被夕阳染成了金黄色。吴升拿起相机记录下了人群中这个瘦弱的身影,那张脸和初遇时一样干净,只是凄苦更重了些,好像风雨中的一棵枯树。 “我们走吧。”宁浔睁开眼睛说道。 她朝西走去,吴升紧紧跟随。 “升哥,你怎么不许愿?” “我没什么愿望,觉得现在就很好。”吴升淡淡说道。 这是他的心里话,只要在她身边就很好。 “我也没许什么愿。只是被刚刚的氛围感染了,也想拜一拜那位神。” “顺其自然,挺好。” “嗯。” 宁浔沉默了。她从来没强求过什么。她不强求吕尚,也不强求自己,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结果。他们迎着夕阳,一直向西走着,一路上,经过了无数个磕长头朝大昭寺而来的人们。他们走过了一条条街,一家家店铺。逐渐地没有店铺了,人也稀少了,这座城市很小。不过,那些磕长头的人却源源不断。他们从夕阳余晖里,朝着拉萨城匍匐而来。在这冬日里,罕有游客,这些身影显得更加突出。一个老人推着板车,他的儿子在前面磕着长头,他年迈的妻子在一旁转着经桶,拿着佛珠,儿子每磕一个头,她推出去一颗珠子。儿子的头上有灰褐色的茧,不知他一路到这儿,磕了多少头。还有一个小喇嘛,独自一人,背着一个长长大大的包袱,他先把包放在一边,磕五个长头,把一块石头放在那,再跑回去取包,就这样一路超前磕,再超后跑,再超前磕……他的黑色松巴鞋上满是尘土和泥巴,鞋底的毛边已经磨飞了。 一路沉默。宁浔向他们行着注目礼。终于,她坐在了路边,拿出氧气瓶,用力地吸着。吴升在她旁边坐下,默默地把水递给了她。过了很久,她站了起来,继续向西走着,天已经黑了下来。吴升想要阻止,但欲言又止,只是继续跟着她,默默地走着。他们就这样在黑暗里走着,宁浔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重。偶尔有货车从身边开过,大灯照亮了她的脸,吴升看到了那上面的泪水,他知道那是心里的苦凝成的。他的眼睛也湿润了。他想给她递手帕,手却停在了口袋里,攥紧手帕,没有拿出来,就这样如同影子一般默默地跟随着她。他怕她察觉到他的存在,就不会这么肆意地流泪了。她停下来,他就递水给她。她走,他就默默跟着。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宁浔又坐下了,喘得厉害,然后,她趴在了地上,脑门枕在手臂上,五体投地地趴在那里,双肩颤动。等 分卷阅读46 到她的肩膀不动了,怕她凉着,吴升从后面夹着她的腋窝,把她提了起来。 “升哥,我走不动了。” “嗯,上来。” 吴升蹲下,宁浔慢慢地爬了上去。 “对不起,升哥,拖累你走这么远,还要背我。” “你有一袋子大米重吗?刚刚又洒了一路水?快成木乃伊了。” “呵呵。” 宁浔苦笑,抬头,一双泪眼望着天,满天繁星,冲她眨呀眨。为什么当初爱上的是他,而不是他呢?他总是这么暖,暖得让自己舍不得离开,但他总是差了一点她也说不清的什么。 她和吕尚见第三面时,他就向她表白了。在这一点上吕尚和自己是一致的,爱上了就不顾一切,泥沙俱下。而在她婉转地向吴升说自己不想离开基地时,他却鼓励她离开。直到最后一刻,在那片白桦林里,他也只是在嘱咐她生活上的事,始终没有说出她想听的那一句。这让她想起了王志华式地推诿。所以啊,在她的认知里,她觉得吴升也会像王志华一样,找一个和自己性格更相似的人,像李倩一样踏实勤恳的人,过无忧的一生吧。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单身,她模糊地觉得也许和自己有关,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但无论如何,从她生命里消失了六年的吴升,依然是这么暖,她默默地感受着隔着衣服传来的热量,让她安心的暖。天上的星星变得越来越模糊,宁浔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们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越久越好,没有尽头最好,吴升默默地想着。但当宁浔的头搭在他肩上时,他知道她睡着了。怕冻着她,他最后还是拦下了一辆卡车。她靠在他肩上,不省人事地睡着。一路颠簸,怕她撞到头,他轻轻地揽着她的肩。卸下了那道屏障的睡脸充满疲惫,就这样望着她,让他有种错觉,仿佛她还是当初那只在基地里飞来飞去的需要他保护的小鸟。他们之间不曾隔着那六年的千山万水。一直都是吧。这也许是改不掉的习惯了。他望着窗外黑暗中连绵的雪山,心里感慨万千。 第30章 第四章 第三节 死何惧 此时,孟石正开着夜车,前往拉萨。下午在重庆下飞机,在机场拿到租来的越野,直接上路。全程两千公里,他计划走8天,其中两天爬雪山。一月是温度最低的时候,从东南向西北开去,路面积雪越来越多。除了一大包日常徒步装备,他另外备了防滑链。避免信号中断,影响工作,他带了三个手机,插了不同的卡。另外还带了两台电脑和素描写生簿。他并不热爱广告工作,但这份工作给了他自由,创意随时随地可以进行,出来有时比在基地里灵感更多。另外就是伙伴,他不想拖累伙伴,所以每次虽消失得突然,但绝不耽误工作。经过市区时,他导航到一家越野装备店,买了一些速热食品、压缩饼干、一箱水、还买了些药品、三瓶便携氧气和一个煤油炉。 他已数不清进藏几次了,十年来,他在这条线路上,骑行过,徒步过。年过三十的他,不得不向岁月和腿伤低头,只能自驾。他一路向西北开,困的时候,放点交响乐。其它时候,车里都是静默的。一路上遇到了玛尼堆,就从经幡下开过;经过了万丈悬崖上辟出的盘山道,就一圈圈地绕上去;从雨雪泥泞开到了冰雪坚硬;从日出开到日落,从日落开到星辰满天。饿了,就停车在路旁,拿出一盒速热米饭,就着煤油炉烧热的水,狼吞虎咽;困了,就拿出睡袋,蜷缩在后座上,对付一宿。 几天下来,一脸胡茬,满面风尘,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那里面有一团火,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他知道如果不把它喷出来,就会焚烧五脏六腑,而一旦喷发,也只有冷峻的雪山能够抚慰和平息它,好留下一些余热顶着它不垮,继续存留于世。存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存在。五年无父无母,挨揍就跟吃饭一样平常的日子,居然也挺过来了。每次被揍得胳膊、腿、屁股、腮帮子、浑身疼时,都是死不了就先活着。等有力量了,他就干了件让自个儿心里痛快的事儿。从小到大,老天爷就从来没有让人痛快的时候,所以他就让自己痛快,怎么痛快怎么来。 “喂,桑吉,我是孟石。” “喂,你好。” “我在村口了。你家怎么走?” “等等,我去接你。” 桑吉是被登山发烧友列在名单上的一位资深向导,这一次他要挑战的是死亡率2%的一座雪山,因为之前登山伤到了膝盖,他不得不放弃另一座死亡率更高的雪山。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藏袍的中年男子向他的车子跑了过来。 “扎西德勒,我是桑吉。” “扎西德勒,孟石。” 男子跳上车,身手利落。 “我家在村头山脚下。” 孟石的车子在一座白色房子前停下,房檐是蓝色的,上面点缀着红白相间的花纹,窗户上方挂着唐卡。房后的山坡上是白雪覆盖的松林。孟石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在院子里逗了一会儿藏獒,就被喊去吃晚饭。晚餐很丰盛,桑吉一家三代同堂,每个人都很热情 分卷阅读47 好客。桑吉的父亲曾经也是一位登山向导,带过国际登山队攀登这座死亡率2%的雪山。 “身体准备得怎么样?”桑吉问道。 “每天都跑5公里,100个俯卧撑。”孟石答道,“腿部膝盖有点旧伤,不过注意点,不会有大碍。” “嗯。这座山主要有两个难点,大概10米左右的90度冰雪坡,需要器械,我会辅助你。其它地方有的积雪很深,拼的就是体能了。携氧片带了吗?” “带了。” 吃过饭,孟石就去睡觉了。第二天四点多就出发了,他们要赶在天黑前登顶,露营一晚,第二天下山。车子开到了离山脚最近的一个营地,他们就下车步行。走到山脚下的圣湖,他们直接踩着冰面通过,那些浪花还保持着浪花样子,不过已经成冰。走到对岸,孟石忍不住回头,用冰铲铲下了一块冲到岸边岩石上的浪花,抱着它,躺在了雪地上,闭眼听自己的心跳。过了几分钟,起身,把它埋在了雪里,继续前行。桑吉坐在前方十米外的雪地上,静静等他。等他赶上,两个人继续闷头前行。正午的时候,他们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行程,在一块平整的营地坐下来,吃东西补充能量,然后很快上路。过了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了第一个冰雪峭壁,桑吉用冰铲和上升器先上去,然后抛下安全索,孟石却没有系。 “兄弟,你的腿。” “没关系。” 上升时他主要靠左腿和双手发力,向上攀登,右腿只需跟上,保持平衡,这样他的速度要慢一半。一个十米的坡,他爬了快半个小时。因为用力和紧张,身上被汗湿透,虽然穿的是速干衣,也感觉有些潮乎乎的。紧接着是没到大腿根的积雪缓坡,为了抢回时间和防止冻伤,他们加快了速度。又过了一个小时,来到了第二个冰雪峭壁,孟石还是如法炮制,不过这次遇到了冰裂,他一度滑落,身体被吊在上升器上,悬空。他狠狠地用左脚的冰铲再次扎进身侧冰壁,右手拿出备用的冰铲,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攀登上刚刚滑落的位置。不过也耗去了更多时间。 “我们今天不登顶了,在这扎营吧。估计天黑前是到不了山顶了。”看着体力有些透支的孟石,桑吉建议。 “没关系,继续走吧,前面就是体力活了。有你在,摸黑也迷不了路。” “好吧。” 就这样,两个人在落日余晖中向山顶冲刺。中途停下来吃了点东西,继续走,星星出来时,顶着探照灯的他们终于可以望到山顶的玛尼堆了,那是登山者用碎石堆起来的。他们在紫色天空笼罩下,沿着白雪覆盖的山脊向山顶的中心地带走去。这时桑吉唱起了藏语歌。孟石能听懂几句。 “山神啊,让我听听你的心跳…… 你有力的臂膀, 抚慰我的忧伤……” 歌声悲而不伤,有种豪迈的气魄喷薄而出。在这,在这山神的肩头,他们不用害怕雪崩冰裂了,可以纵情歌唱。到达山顶那一小片开阔地时,孟石立刻躺在了雪地上,望着天上密布的星辰,他大喊, “白海洋,我爱你。我爱你,白海洋……” 星空下,雪山顶,两个男人一个喊声震天,一个歌声嘹亮,回应他们的只有矗立千年的雪山的静默。唱完、喊完,两个人狂吸氧气,相视而笑。稍微休息下,他们沿着缓坡,退到了第二个冰雪陡坡以上的一个海拔最低的营地,搭帐篷,休息。晚上、体力透支的情况下,爬冰壁无异于找死,他们只能在山上停留一晚。两个人就着星光吃饭。 “你爬了几年?”桑吉问道。 “爬山二十多年。雪山两年。”孟石望向远方,答道。 “比我还长,不过这座山,肯定是我爬的次数最多。那你进过几次鬼门关?” “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雪崩被埋在下面,两三分钟从氧气瓶吸一小口。妈的,感觉那破氧气,比海路因还贵,一直等到队友刨我出来。另一次冰裂,从十米高空掉下来,在四五米的地方,扳住了一个冰碴子。右膝盖就是那时候伤的,美国能治,钱太多,算了。有那钱,我再爬几座山。你呢?”孟石用手摩挲着右膝问道。 “数不清了。印象最深的是这次。” 桑吉撩开额上的头发,露出了一个三四公分的疤。 “从冰壁六米处掉下去,差点没直接滚下去,最后死死扒住了一块石头,被人拽上来了。” “你为什么干这个?”孟石问过很多向导这个问题。 “爱这种感觉。”桑吉望着星空说道。 桑吉说完,周围安静了下来。这是世界上最安静的角落了吧,静得能听到星星的对话和自己的心跳。孟石凝视着天空,一朵紫色的云裂了开来,无数的星星从中间洒落,近得仿佛触手可及。他不禁伸出手去,可触碰到的只有穿指而过的风。那些星星仍然在遥不可及的几亿光年之外冲他眨眼睛,像他的海洋一样。这种遥不可及让他从心底里泛出苦水来,也不知何时能退。他叹了一口气。力气终于都折腾没了,他可以平静地和自个儿呆一会儿了。他们就这样沉默着, 分卷阅读48 一边吸着氧气,一边坐等黎明的到来。 第二天,天一亮,两个人就下了山,中午前,抵达了山下营地。孟石把桑吉送回了家,拒绝了桑吉一家的挽留,直接上路了。他边走边休息,放慢了速度。一路上,远处近处的雪山陪着他,让他觉得又回到了家。 第31章 第四章 第四节真自在 阳光照在厚重的七彩方格窗帘上,被暗红挡在外面,又不死心地穿过明黄,于是屋里多了几道彩色光柱。宁浔睁开眼睛,在同样七彩方格的被子里,坐起。不知道那晚怎么回的旅馆,坐上卡车后她就彻底昏睡过去了,一直到现在,醒醒睡睡。有时半夜醒来,看到吴升就蜷缩在床尾下面的沙发上。偶尔感觉糊了锅的脑袋上一片清凉,偶尔感觉被扶起,靠在一个宽阔的胸膛上,被灌进苦药、蜂蜜、汤、粥……到最后也分不清是什么了,都是一个味儿。偶尔肚子憋得难受,要下地上厕所,然后就有人踢踢踏踏地快步上前扶她。她下地,拉开窗帘,伸了个懒腰,立马感觉一阵眩晕,于是扶着柜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醒了?” 吴升拎着两袋子饭菜,走了进来。 “嗯,辛苦你了,升哥!我睡了几天?” “四天。” “我请了藏医过来看。说你是高原反应加疲劳忧思过度,引起高烧。休息一下,再吃些有营养的养养就行了。” “都三年没出远门了,一出来就这么怂。”她自嘲道。 最开始是为了躲记者,后来也不知道是躲什么,就是不想见人和外面的世界了。 “有些老爷们一到这儿都得先躺一礼拜呢。你不算最怂的。” “嗯,你最好了,吴妈。”宁浔狗腿道。 “看,你这不好了吗?又能嬉皮笑脸了。”吴升打来一盆水。 “洗洗手,今儿自己吃吧。” “我想出去吃,这屋子好闷啊。” “大冬天的,再吃一肚子风。吃完咱再上去晒太阳。乖!” “好吧。”宁浔撇了撇嘴。 吃完饭,宁浔换好衣服。吴升从柜里拿了一条毯子,带她上了天台。正午阳光很好,他们坐在阳伞下,慢慢吃着。宁浔望着天空发会儿呆,然后盯着那些手里转着经桶,转庙、转街的人们。他们是否都如愿了? “真羡慕他们啊。”她不由得感叹。 无论如愿否,她都羡慕他们,她也想这样心无杂念地走上一年,诚心地许一个愿望。 “你也可以。等身体好的。”吴升了然。 宁浔苦笑,有些东西是不能强求的。 “嗯,是得赶紧好了,我可不想再这么拖累你了。” “没什么拖不拖累的,我左右也是要呆在这儿,有个伴儿挺好的。” 吴升含蓄笑道,眼神有些闪躲。 他给她当妈时,一切动作都行云流水,光想着她是否觉得舒服自在,顾不上想自己了,也就顾不上害羞了。不过一提到“伴儿”,他就忍不住想她是否愿意让自己给她作伴儿,又是哪种伴儿,于是就不自然了起来。这个笑让宁浔突然想起了王志华。 “升哥,你觉不觉得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能让人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前世今生。” “这里是有些神性的。人、景都有一种信仰赋予的光芒。” “我觉得这儿的人心都是裸露在外的。别人和自己都能看得到。有一个朋友叫我看看根的样子。” 吴升的心砰地跳了一下,这种感觉很奇怪,就是萤火虫和吴升合体了的感觉,而他不情愿这种合体,也很难让他们合体。因为六年来,在黑暗里潜行的萤火虫已经与宁浔,哦,不,是“寻”水乳交融了,无论是在歌词里,还是公众号的互动中。而吴升与宁浔却分隔了六年,且当初她没有爱上自己,而现在似乎依然如此。因而他接受不了这种距离,梦与现实的距离。不过,只要可以爱她,即使在梦里,他也愿意,所以他要小心,不能让萤火虫暴露在光明里。于是,他故作轻松道, “那你看到了吗?” “还没,光顾着疼了。” 宁浔噘嘴道。 “看到那些广场上晒太阳的人没?”宁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活过来了!我要出去转转。” “还不行,再养两天,免得反复。” 宁浔瘫倒在桌子上□□,“好无聊啊。” “那就帮我干活,照顾你这个病秧子,我都落下工作了。”吴升抱怨道。 他得给她找点事,免得乱跑。他知道宁浔是有良心的人,尽量不欠人情,欠了就要还,且越快越好。 “好啊,好啊,啥活?” “一个广告提案,明儿交终稿;一个软件开发需求,在修改中。” “都包在我身上。想点子,我最在行了。我们就在这办公吧。” “好,我去拿电脑。你带电脑了?” “带了。” “好,我一起拿上来,你还需要什么?” “ 分卷阅读49 来点喝的吧?” “我去叫一壶甜茶。” “嗯,3 Q!吴妈!”宁浔笑了。 她突然发现,在吴升面前,自己就像是个田间地头上撒欢儿的野孩子,而在吕尚面前,则总是提醒自己要做个大人,理性懂事,因为稍一放松,两人就会起摩擦。她想,是因为一个是友情,一个是爱情吧。人更近,自然发生碰撞的概率就高。 过了一会儿,吴升拿电脑上来,把两个文件夹拷给了她。 “你先看着,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吴升也不给她解释,他也不指望她帮什么忙,她越晕越好,她的好奇心会把她牢牢拴在椅子上。 “嗯。”她拿过来就开始看,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这画是孟二哥的吧?” 吴升凑过去看,“是的。” 画面上一匹黑色骏马在悬崖边急停,望着天边那只远去的雄鹰,仰天长啸。尘土漫天,碎石纷纷向崖下坠落。 “他在路上交的创意。这会他应该在雪山上了。” “一看就是他的手笔。不过,这和那台SUV有啥关系?” “我们也在想啊。这是目前所有创意中,最具冲击力的一个了。” “好,我也来想想。首先,马得换成车。” “嗯,我想过,一只鹰在天上飞,一辆车在地上跑。不过看不出车在追鹰,感觉它和天空都是车的背景。” “好办,一个人在车上举杆枪就得了。” “法务那就过不去,动物保护主义者会投诉。” “那就换个东西举,绳子?标枪?” “我看行。” “我想到了!一只老母鸡!” “干脆来只毛驴,还显眼些!” “是啊。Good idea, o!”宁浔边说边拍了拍吴升肩膀。 吴升被拍愣了,恍惚间,回到了六年前。那时,每当他说出一句更妙的歌词,宁浔就会这样没大没小地拍他。很难想象生性这样活泼、坚强的她怎么会在初遇他时那般低落,而后又自闭了三年?那个失恋PTSD到底有多强?而他费了三年的力气冥思苦想,也没能把她拽出来。意识到自己走神儿了,他急忙把头转向一边儿掩饰,然后一眼瞥见站在广场上拿着炮筒摄像的人。 “就拿相机吧。驴友们会喜欢。这款车目标群体就是这帮人。” “Good!一个人疯狂开车,另一个人拿着长焦相机抓拍老鹰,开到悬崖来个急刹!” “广告语:进有冲劲,静有止劲!”吴升用食指点了一下桌子。 “我看提案里说这车的突破性技术,一个是动力性,另一个是抓地力。” “对。”吴升点头道。 “完活了吧?”宁浔得意地问道。 “广告创意先这样,我整理一下,转给公关部,让他们根据这个想一个活动方案。” “好,那我们干下一个活儿。”宁浔来了干劲,打开了软件开发文件包。 “嗯,这个玩意,你先从说明书看起吧。” “好。” 宁浔闷不作声地看起来,直到看完整个软件开发需求开口道,“有点意思,用这个,人就能自在了?首先这个Excel表,用着就很不自在啊。” “不一定,这只是我们的一个愿望。” 是我的一个愿望,吴升想道。 “等开发成应用,就会自动一些。” “哦。这里面有很多心理学的东西。需要专家才行啊。我只能当个用户,说说我的感受了。” “这样就好。” 你就是它的第一用户,吴升想道。 “哦,这还有三本书,是我们组的心理学家白执推荐的。我正在研究。” 他边说边把电子书推给了宁浔。他本来想路上看的,看看有什么可以直接放到推文里,跟她分享。宁浔接过书说道, “升哥,你知道我不喜欢读这些枯燥的东西,不过为了你,我会捏着鼻子看看哒。另外,说实话,我不一定会用这个软件哦,好麻烦哒。我的生活很简单。写歌、睡觉、唱歌。不需要管理。” “那就不用,高兴就好。” “怎样才能自在呢?我现在的确不太自在。”宁浔有些没精打采道。 “你问过你自己心情如何吗?” “我都直接写成歌了,高兴就写高兴的歌,不高兴就写不高兴的歌。” “写歌是可以表达情绪,是个很好的出口。那就继续写下去。” “嗯,这是我唯一坚持的事了。你知道我已经好久不登台了。” “没关系。不想唱就不唱。光写歌不也饿不死。” “嗯,多亏了王濛在,我的很多灵感都是和他一起碰撞出来的。要不早饿死了。” “王濛还是很有才华的。”吴升违心地说道。 他其实是鄙视王濛的作品的,他那也叫歌词?只能叫口水,也就作曲还凑合 分卷阅读50 。 “对了,我最近在写一首新歌,给你看看。” 宁浔拿出那首《致布达拉宫里的神》给吴升看。 “哦,这句你看改成这样如何?”吴升在她的手机上打了出来。 “Good idea!”宁浔又拍了一下吴升肩膀。他已经适应了,一如从前,欣然接受她的表彰。 两个人就这样从正午一直聊到黄昏。夕阳再次将街道染成金黄时,宁浔看到远处大昭寺广场上,一如那天,越来越多的人朝着神的方向跪拜。 第32章 第四章 第五节 假自在 “活着?” 六天后,吴升给孟石发了条短信。十年来,从山上下来,和信号一起冒出来的总是这么一条信息。 “嗯。” “又省事了,不用给你收尸了。”吴升挤怼道。 孟石笑了,被人牵挂的感觉还不错。六年前,白海洋出国了。孟石就开始流浪于各个艺术营,靠给知名画家当小工谋生,就是画一些巨幅画上的边边角角。一天收入四五百块,不过一个项目完成后,他的生计就没了着落。纵然省吃俭用,画画用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一次他青黄不接时,看到艺术营告示牌上的招聘广告,敲了魂翼的门。吴升接待了他,看了他画作的照片,随便聊了几句,便留下了他。从此,他再也不用漂泊流浪了。虽然吴升只比他大两岁,但待他如父如兄。两年前,特别创意小组的平面设计离职了,他就加入了这个小组。 “下午四点有个电话会,方便参加吗?” “方便。” 孟石想,那时候在路上,刚好休息。 四点整,Steven、孟石、费羽和白执、吴升四方上线。 “首先,恭喜你们,上回那个SUV案子通过了。对方还很喜欢孟石的骏马追鹰图,还问可否卖给他。” “抱歉,Steven,那幅画,我不卖。” “没关系,无论如何,这次你是最大的功臣。” “别这么说,我就是路上随便画了一幅画,最后还得靠你们风马牛不相及地牵强附会。” “你又活过来了,是吗?”吴升道。 “哈哈哈……” 孟石笑了。有兄弟,还能笑,活着也不赖。孟石此刻才觉得终于站在了平地上。他仰倒在后座上,眼泪不知怎地就流了出来。 “好,功劳、分红你们内部讨论,总之,辛苦你们了!” 他们这一组历来如此,特种兵、特种活,打来鸡,抓住驴,内部自己瓜分,不按规章,就如同他们这天马行空的行程。吴升历来都是四人平分,无论在某个项目上谁的功劳最大,因为吴升认为,历来,小组成员间的超越金钱的化学反应是他们的战斗力,也是温暖所在。他不想破坏,其他三人也不想,所以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复杂的关于金钱与权力的政治。 “温总他们马上就上线了。她跟他们董事长汇报后,有新的想法,要来跟我们讨论一下。” “Hi,Steven!” 再次听到这兴致高昂的声音,白执觉得平静了,能说的他都说了,没想到憋了五年的话,说出去后,感觉这般轻松。 “Hi,萌!” “各位好,知道大家天南海北的,召集起来不容易,我就简单把董事长意见转达一下,再听一下各位的意见,可以吗?” “没问题,您请。” “董事长同意战略合作,软件开发、推广、后期运维费用都由我方承担,你方可以获得30%应用纯利。前提是,一,软件IP我方占51%,我方对应用开发决策具有主导权;二,平台命名为‘自在每刻’;三,应用纯利我方占70%。” “目前,你们对软件开发有什么意见吗?”吴升问道。 “我们想要加强它的成长功能,突出成功导向。比如,将‘空’子模块变为‘梦想’子模块,通过引导用户进入梦想中的成功场景,来强化动机。这在国外成功学领域已应用多年,诸多成功人士以不同形式使用过这种方法。” “请问,您怎么理解‘自在’?”吴升进一步追问。 “‘自在’就是人在一步步满足需要后,到达最顶端的自由随意状态。按照马斯洛需求金字塔,要从底层物质开始。所以最初人们都是要胼手砥足地奋斗,而通过软件自动化管理自己,可以缩短这个时间。” 看不见人脸,但吴升听到电话里传来的是一派自信地侃侃而谈。他能想象温远萌那理性沉稳的职业面容。 “所以您认为,人应该像机器一样被内置一个‘成功程序’,以幻想成功开始和结束一天,是吗?最好做梦也想着成功。这样就可以快速自在了?”吴升问道。 “我相信 ‘有志者事竟成’。”温远萌毫不退让。 “萌,请允许我插一句,”Steven打断道,“你的话,让我想起了安迪8226;沃霍尔的一幅插画,一位成功女性,坐在通往云霄的梯子 分卷阅读51 上,悠闲地抽着烟,在她脚下几百米远的地方,是渺小的高楼大厦。那篇文章的标题是‘Success is a Job in New York’——‘在纽约,成功是一份工作’。你懂我的意思吗?” “完全理解。这就是我们希望这个应用达到的效果,这就是它的最大卖点。如果可能,在宣传时,还想借用一下这幅插画的创意。” 温远萌继续顺着自己的逻辑辩驳。白执笑了, “那些一辈子在梯子中部、底部,甚至于摸不到梯子的人,他们在到不了梯子顶部时,该怎么活着?天天靠做梦,打鸡血吗?你去一下精神疗养院,那儿的人天天都在做梦,打鸡血,他们自在了吗?” 白执越说越激动,有些对事也对人了。其实,他心底里要否定的,是她这种偏激狭隘的经济型、权力型价值观。白执并不否定任何一种价值观,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面对她,他一直是克制的,但实在无法接受她这种偏激狭隘。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还有自己和母亲所受的苦。他认为,方向无所谓好坏,但六重需要的境界,还有人天生思维的弱点,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破坏,他是刻骨铭心的。他深知,父亲一味地注重那第一重需要,以物质和金钱的数量来衡量成功,还有过强的占有欲,在母亲和他自己的人生之间,又在自己和他自己的人生之间划线不清,以爱之名和钱之力,操控母亲和自己的人生。最终父亲自己也活在莫名痛苦中而不自知,眼见他那早生的满头白发,藏也藏不住。他时常无奈想道,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然灾害了,所以他想凭一己之力去阻止即将发生的另一桩自然灾害。但阅人阅世更久些的吴升觉得,以温远萌的个性和她现在的阅历,争吵无益,于是平静道, “我开发这款自我管理软件只想帮我们自己看清自己,还有这个世界,身心平衡自在地走向自己心里向往的终点。软件的宗旨不可以变。” “换句话说,‘自在’包括了‘成功’,‘成功’只是事这个模块,只是‘己’中,马斯洛需求的第一、第四和第五重而已。‘自在’还包括了‘己’的另外几重需要。成功也不过是在人与人之间需要交换中换回来的,只用 “成功”做人生导向太偏激和狭隘了。”费羽冷静地一语道破。 吴升朝费羽点了一下头,淡定总结道, “过度偏激地追求某一重需要,而忽视其它需要,比如,身体,爱和更高的精神追求,还有自己血液中的原始呼唤,人是不能自在地活着的。这个软件也就不能满足别人的真正需要,是成功不了的。因此,作为这个应用的原创者, 一, 我不同意让渡IP开发权,但在开发过程中,可以考虑贵方意见; 二, 纯利可以再让10%,我方只拿20%; 三,在第一个条件成立的前提下,可以赋予贵方平台冠名权。” “吴总,你们的意思我懂了,但抱歉,董事长指示IP这一条是不可谈的。十个应用,九点九个会石沉大海。当今社会,‘成功’两个字比‘自在’更吸引眼球,大家更愿意买它的账。在商言商,我坚信,以成功为导向,是它突出重围的唯一希望。” “理解。不管怎样,感谢你们认真考虑了这个应用。” 不是所有人的认知都可以在一个层面上,多年的阅历让吴升更懂得进退。 “不客气。广告和平台设计咨询这里,我们还是会继续合作愉快的。” “嗯。修改后的广告提案和平台设计咨询报告会在月底前提交。我们会加快进度。” “辛苦各位了!” 温远萌客气道,眼里带着隐隐地自得。她觉得自己手里拿着一把从小打造出来的关公刀,用的材料都是世上最硬的东西——市场、金钱、权力——真正控制这个世界运转的东西,所以一人对阵几个,自己也绝不会输。白执看到她这种神色,心里恨恨地想到“无可救药”四个字,然后再也不多看她一眼。 “不客气。”吴升也程式化地客气了回去。 “好,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会议就结束了。魂翼这边的都先别下线。”Steven道。 温远萌下线后,Steven问道, “目前软件开发资金缺口有多大?” “我们还没有算。”吴升答道。 “公司和我个人一般只预留下一年的运营成本。其它的钱都投出去了。你知道的,升。” “我知道。我的钱也是,今年两个艺术营和一所乡村学校,我也都投了。”吴升道。 “我的钱除了爬雪山烧掉,也都跟着你们投进去了。”孟石道。 “我这有点积蓄,”费羽道。 “我也有点,”白执道。 “你们两个就算了吧。一个刚毕业,一个还没毕业,能有几个子儿?”孟石笑道。 “这个我们从长计议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把需要完成再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它做出来。”吴升说道。 “我们一定会把它做出来的。据我 分卷阅读52 之前给一家IT公司做市调的经验,一般软件开发的费用不高,大头都在宣传和运维上。”白执说道。 “我相信我们靠自己一步步弄,一定能把它做出来。”费羽道。 “放心,我也跟着你们整,奉陪到底。”孟石道。 “我相信你们。”Steven说道,“行,今天就先到这。你们在西藏,注意安全和身体啊。” “嗯,拜,Steven!” “拜!” 放下电话后,红鸥会议室里,讨论继续。温远萌微微一笑,说道, “我和董事长讨论出的B方案就是,如果谈判破裂,我们就自己开发一款同类软件。芳宁,能从你们技术部平台开发组调派人力成立一个软件项目组吗?” “可以。公司平台开发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后续优化和维护。不过,我建议找一个有相关软件开发经验的总程,在总体策略和理念上会更有保障。” CTO李芳宁建议道。 她本科学心理,和温远萌是同学,研究生时读了IT,后来又去学了管理。她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人,勤奋踏实上进,学了这么多,只因为都是热门,有前途。温远萌给她高薪将她招了进来,让她感激不尽,全力效忠。说到底,她效忠的是高薪。作为心理专业人士,她也并非不认同吴升他们。 “资金上,有问题吗?心蕊。”温远萌问道。 “按照预算,目前人力这里还有富余。挖个IT总监级的人手,是没有问题的。” CFO宋心蕊答道。 “好,芳宁,会后你将岗位需求交给人力部,抓紧推进。大概需要多久能出软件?” “两到三个月吧。取决于对最终产品的要求了。可以很粗糙,就像这个原来的Excel表格一样。也可以很精致。” “那就加派人手,缩短到一个月,而且要精致。” “有些风险。这款软件含有心理方面的内容,有些不确定性,需要等待用户试用反馈。需要时间。”李芳宁谨慎建议道。 “那就边做边看。尽力缩短周期。辛苦了!芳宁。今天会议就到这儿吧。” 温远萌草草结束了会议。那次咖啡馆会面后,温远萌就像是一头受伤的母狮子,被困在了四面不透风的禁闭室里,她要把墙撞出一个窟窿。她也是学心理的,怎会不懂得那最基本的原理。除了所有人看到的表面上那重急功近利的动机,另一重动机对她自己也是隐形的。早在五年前,临去美国的前一晚,她还在苦苦哀求。白执在对她说出志不同道不合那句话之后,挂上了电话。她彻底陷入了无边的绝望,四肢瘫软地倒在了沙发上。从那一刻起,她就患上了PTSD。但对他的执念加上天生好强的性格让她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无论有多渺茫,这一次也是如此。她不信志不同,就真的道不合。何况他们都是心理工作者,怎会不同?她太忙了,忙学生会工作,忙创业计划,除了他给的理所当然的关心,她不曾想过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为什么走上心理学的道路。直到咖啡馆的那次会面,她才停下来想了一下。但她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那意味着她要彻底地坠下深渊。她的价值观加上强势的性格使她只能继续以这种方式来争取。 那天从医院回来,她一直失眠,吃药也没用,她又不敢再加大剂量,所以此刻头疼得厉害。她奔回了公司附近自己独居的公寓,吃了一颗安眠药,拉上了窗帘,阳光被遮光帘完全隔绝在外,室内如同黑夜。这次她尝试了想象放松法,回想当年一头疼,白执就给她按摩的情景,抱着枕头,满心幸福地睡去。这是她这些年除了安眠药之外,吃得最多的药了——想象爱情。在她的想象里,他从未离开过她,也不会离开她,他只是需要时间消气。窗帘外,阳光下,世界在她的想象之外运转着。她暂时看不到、听不到了,就这样不再醒来多好,她时常这样想。 第33章 第四章 第六节 游牧者 第八天,孟石到了拉萨,吴升到旅馆门口等他。见到眼窝深陷,一脸憔悴的孟石,吴升接过他的行李,用力地揽过他的肩,拍了两下。 “第几次了?” “不记得了。” “嗯,走吧。先歇歇。晚上吃大餐。烤全羊!” “嗯,我可以吃半只。” “行,我要只最大的,不撑死你不走!” “全羊宴上死,做鬼也流油!” “嗯,能重于鸿毛了!” “必须地。”孟石咧嘴笑道,进了自己房间。 看着孟石笑,吴升心想,他是真活过来了!于是也咧开嘴笑了。两年前他就知道了能让孟石突然过来爬雪山的理由。 晚上五点,拉萨的太阳还没有落,三个人向着烤全羊的方向晃荡着。 “我把我那半个羊头让给你。”孟石道,“看你瘦的。” “谢谢二哥,我只需要长肉,脑子还是留给您吧。”宁浔回敬道。 吴升在一旁笑,好像又回到了旧时光。 “给。” 分卷阅读53 宁浔把润唇膏递给了孟石。 “你见过老爷们用这个?” “也行吧,等会儿我让师傅多加点辣椒油,给你润润。”宁浔边说边收回手。 “这样啊。” 孟石在最后一秒抢回润唇膏,在嘴唇上狠狠按了一圈。 “喏,谢谢。” 他把润唇膏还给了宁浔。 “送你了”,宁浔嫌弃地推开,“你不会用手指头沾了再涂,被你拱过一圈,我还能用?” 吴升憋不住笑了出来。 “行啊,闭关修炼三年,嘴上功夫见长啊。”孟石回击道。 “是这里见长,”宁浔指了指脑子,“我那半个羊头让你了,二哥。” “好,君子一言!”看她这么有诚意,孟石也就不客气了。 “四驴难追!”宁浔挑眉撇嘴道。 “这就是全羊宴?羊呢?”看着桌上的一堆盘子,孟石瞪着眼睛问道。 “喏,羊腿、羊排骨、羊杂、羊头。”吴升介绍道。 “是一只吗?这么少。” “这些先吃完再说。” “好,”孟石抓起块羊排就开啃,“我先吃一步了。” 一会他面前就堆起了一堆骨头。 “你是几个月没吃饭啊?”宁浔嘲讽道。 “你吃一个星期速热米饭,压缩饼干试试。”他在啃骨头和喝羊杂汤的间隙回答道。 “升哥,我本来就没胃口,看他吃成这样,我胃里更难受了。”宁浔一脸嫌弃。 “你再点点儿别的。”吴升把菜单递给她。“我要吃这个尼泊尔芝士披萨。”宁浔眼睛亮晶晶的。 “你这叫没胃口。崇洋媚外。”孟石两不耽误。 “一边啃骨头去,猪!”宁浔白了他一眼。 这两货被爱情折腾得半死,现在边吃边掐,胃口都好的很,所谓以毒攻毒啊。爱情就是身处一马平川,心在高山峡谷。这两人折腾完身体,心就平静了,也不知能维持多久,还是孩子啊,吴升不禁感叹。他在一旁吃得很斯文,不时眉开眼笑一下。其实,是因为他在,他们俩才可以又变回这般孩子模样。他默默给他们输送的暖,一直在他们心底烘着。最后两人抱着肚子,靠在椅背上互掐的时候,他买了单,三人出了饭馆,顿时冷风拂面。吴升帮宁浔拉上了帽子。 孟石侧目道,“一日为妈,终身为妈,就这命了。唉……” 宁浔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对吴升有一种本能的依赖和亲近,但却不愿意他总是这样替自己操心。六年了,他依然单身。她现在似乎能感受到这无微不至背后的心意了。她觉得还不了,也就不想欠。于是嘴上推诿道, “吴妈,放心,我没烧坏脑子,手还能动,快照顾下你儿子吧。你看他都冻得中风了,快抽他两下,嘴都歪了!” “你不都抽他一路了,有你在,他疯不了。”感知到她的拒意,吴升故作轻松地笑道。 唉……就知道她这画地为牢的倔脾气。这小子嘴真贱,回去是得抽抽。三个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嘴上没了动静,心里动静就大了起来。在寒风里,各怀心事,漫步在拉萨冬日夜晚的冷清小街上。店铺都早早打了烊,只有昏黄路灯把人影拉得悠长。 第二天早晨,吴升开着孟石租来的车,拉着两个熊孩子去纳木错湖。宁浔这两天专心晒太阳看书,使了吃奶的力气把三本都看完了,说是要帮他搞软件报答他。他是不指望她能整出什么,不过看看还是好的,认知疗法嘛。艺术家的心理,唉……野马一样,她能想明白自己那点事儿就行了。临走了,宁浔吵着说,没见着真山水,白来一趟。他就搜了一下攻略,去这湖再去机场,还算顺路,又费好大劲说服了另一个熊孩子,他死活不去别人踩烂的景点。最后孟石表示, “我等会在车里睡觉,你们下去摆拍吧。” “行。” 车子逐渐接近冰冻的纳木错湖。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停下车,宁浔和吴升下车。宁浔绕湖而行,然后试探着踩湖上的冰,发现结实的很。她用手扒开冰上的雪,看到了下面的浪,冰冻的浪,湖浪。有的浪在冲击岸边岩石的那一刻被冻住。宁浔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血液瞬间沸腾,又瞬间冰冷。她定定地望着那一波波湖浪,想象它们“生前”的样子。过了很久,吴升走上前,站在她身边轻轻说道, “会化的。” “嗯。” 宁浔转身走向车子,“升哥,我们去机场吧。” 吴升默默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到了机场,还了车子,各怀心事地登了机。飞机起飞了,孟石久久地望着窗外,看着外面的城市,里面的整齐的房子,公路。还有城市之外的一个个如同疤痕一样的凸起,还有那之间的一块块碎玻璃一样的水面。当飞机升入平流层,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时,他对旁边的吴升说道, “你看见那下面了吗?理性的世界就好像是那一座座的城市,而感性的世界是无垠的荒原,我更喜欢在那里游牧。” “我又何 分卷阅读54 尝不是呢?” “你的小羊睡着了。” 孟石歪了歪嘴,看了一眼坐在外侧的宁浔,她的头已经歪向了一边。吴升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孟石。孟石不以为然,他早就想替他们捅破这层窗户纸了。他就是等来等去把人给等没了,后悔也为时已晚。 当飞机飞到北京上空,看着下面四方的灯阵,他们才恍觉一个世界的远去——一个可以用尽全力,肆意表达自己渴望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可以千里长头,也可以挣命攀岩……回到现实世界的他们,只能把这一个一个浪,冻起来,不喧哗,不越界,方能不打扰心里那个人的静好岁月…… 第34章 第四章 第七节 般若心 第二天下午,费羽推门走进了基地会议室,一如往常,她把投影摆好等着大家过来。不一会儿,Steven推门进来,费羽十分惊喜。 “Steven!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羽,你好吗?” 他拥抱了一下费羽。 “还行,老样子。你呢?” “飞完24小时,还能站在这。也还行吧。”Steven自嘲道。 费羽笑了。 “佟教授好吗?好久没联系他了,他又该损我过河拆桥了。” “不会的,老师也很忙。他很好。上次我回去他还问我,你怎么样了呢?我说,您还是很生龙活虎。呵呵……” Steven和佟墨是朋友,当年他在B大进修国学,认识了主讲中国古代哲学史的佟墨。 “多亏了他啊,每年都给我输送这么好的实习生,你快毕业了吧?” “嗯,明年。” “有什么打算啊?” “还没想好。” “我这个庙太小。恐怕留不住你啊。” “哪有,我很喜欢这里,喜欢这儿的朋友、同事。” “嗯,我们也都很喜欢你。” “呦,老史回来了。”孟石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 “嗨,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怎么跑基地来了?” “怎么了,不欢迎?我曾经也是居住在这里的神仙,都是为了你们,我才牺牲了我自个儿。” “你是我们的神,救世主,哈利路亚!” 孟石热烈地拥抱了一下Steven。 “你这是西藏回来受了刺激?” “还没全回来呢,他魂儿还在那。”费羽道。 “知我者也。” 孟石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木塞封着的比女人小手指还细小的瓶子,递给了费羽,然后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礼物。” 费羽拿过来看,里面有些透明液体, “什么东西?” “你猜?” “你眼泪?”Steven插话道。 “也是哈,我怎么没想到呢。” “切,高山雪水!”费羽白了他一眼。 “我们的呢?”白执问道,他和吴升一起走了进来。 “有听说过男人是水做的吗?” “没有。”白执老实道。 “所以没有啊。” 吴升笑了。在回来的路上,孟石也送了宁浔一瓶。当时,他看到那袋子里有三个这样的瓶子。现在看,剩下的一瓶是谁的,就不言而喻了。 “真是外糙里嫩啊,还挺有心。”吴升道。 “那是。一向如此。”孟石很得意。 “怎么不给我老婆带一瓶?”Steven抗议道。 “太老了。这个跟少女更配。”孟石毫不留情。 “她心不老啊。” “那谁看得到?” “你这个月奖金没了。鄙视老板娘!” “好,年底评分时,你会被我们叉叉掉,吴升当老板。” “你……” “您不是主张民主吗?难道就不能把你民主掉?” “好,我们开会了。”吴升把这两人从不着边际的扯淡中,拽了回来。 “我们今天的议题是,‘己’模块的剩余部分。还是白执主持。” “上次在“己”模块,我补充了这个处己的过程,和处人异曲同工。再总结一下哈。 第一, 了解自己,自己的四个主要心理特征和需要; 第二, 和自己和谐相处; 第三,满足自己的需要,特别是血液中的最大需要。 ‘己’这块,大家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白执问道。 “我最近在写《佛学与马哲》小论文,资料里面提到了‘般若’,在‘空’的状态下, 跳出自己,反观自己,大致也就是你说的第一步了。”费羽道。 “我在去西藏的路上也想了一下平面设计。画了几张草图。你们可以看看。但主要的人物形象,我还没想好。”孟石说道。 分卷阅读55 “慢慢来。在正式开发之前,想出来就行。”吴升说道,“在‘己’模块我想加一个子模块就是‘身体’,这个其实是在第一重需要里,但因为它很重要,我想单拿出来,这样己模块就分为‘己——身体’和‘己——心理’子模块。你们觉得如何?” 看到宁浔直挺挺躺在那里的一瞬,他脑袋嗡地一下,一片空白,后怕至今。 “嗯,这个好,大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神经系统和内分泌系统这些生理因素和心理互相影响。从原始人的800克到今天的1400克,大脑耗能占到了身体的40%,这个器官对整个身体和心理的影响可想而知。神经衰弱和心脏衰竭是一个道理,过度的情绪还有思考都会使它疲惫,是该单拿出来。”白执道。 “除了大脑,我想把身体各部分都列出来,把体检指标作为KPI,再给出一些日常保健的建议,还有用药提醒等小功能。”吴升道。 “好,回头我也补充些细节。”白执道,“另外,说到大脑,我想给你们补充一个心理知识,我们那四个心理特征,其实起源就是神经系统的特征而已。大脑运行的原理很简单,只有‘是’信号和‘否’信号的传递,而血液中的激素占比影响了信号的传递特征。” “反正我只知道我身体一不舒服,特别是一饿,就肯定没信号了。” 孟石又开始耍无赖了。白执刚要走到白板前给大家上课,见状微微一笑,说道, “好,饥饿的人最大。” 然后,就走出了会议室。 “那今儿就到这了。我们晚上去吃驴肉吧,给你们接风。”Steven笑道。 话音刚落,白执就手拿一包饼干回来了。 “先垫垫,从王晓梦那借来的,记得还哈。再给我几块饼干的时间。这块很关键,弄明白了,就一通百通了。” 孟石把饼干往旁边一扔, “我不吃这玩意儿。我要留肚子吃驴肉。你简短节说,别上大课啊。” “好嘞。” 白执在白板上写下,“先天的脑神经信号传递特点——本能的思维方式——本能的行为方式”。 “行了,这就是最简短的版本了。我说完了。” “哎,我说,我把脖子抻这么长,这就完了?你倒说说有什么特点?什么方式啊?” “总体而言,神经系统特点,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气质,有四大类。思维方式,按海伦费雪教授的分法也是有四大类,到行为层面就有很多种表现了。所以我主张性格改进这块聚焦思维方式,行为都源于大脑。而且行为规则太多了,人脑记不住,到了行为层面就好像临墙刹车,有时来不及。今儿就到这儿吧。你们回去再看看书。” “行,那今就到这儿吧。”Steven说道。 于是,在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中,五个人脚步轻快地朝着喜来乐驴肉馆走去。一路上,孟石和吴升给大家讲着在西藏的见闻,虽然身体还很疲惫,心里都轻快了不少。 第35章 第五章 第一节 歧路逢 夕阳透过窗帘缝儿照进了屋子,宁浔看了一下钟,下午三点了。她坐了起来,清醒一下,穿好衣服,走进院子,抱了一堆柴火,往灶坑里填。填好了,拿起旧报纸用打火机引燃,扔进柴火堆里,然后回自己屋打开一扇窗户通风。房子比较老了,生火后,烟会从炕缝冒出来,所以他俩都在太阳落山前烧火,可以开窗放放。生完火,她拿着干玉米棒子,去院儿里喂鸡。她站在那,手里拿两个玉米棒儿互相搓着。 “鸡鸡鸡,吃饭了,老红、大白、二花、三黄、小黑,都过来吃饭了。” 不一会儿,地上就铺满了玉米粒。四只母鸡,一只公鸡,还有些半大的鸡仔儿都咕咕咕叫着赶来吃饭。 “几天不见了,老红,你还是这么体贴。” 老红是只大公鸡。他看到吃的,自己先不吃,把母鸡们招呼过来再吃。 “大白、二花、三黄、小黑,我不在家时,下那么多蛋,辛苦了!” 刚刚宁浔去鸡窝捡出二三十个蛋,还有些被鸡们自产自销后剩下的蛋壳。喂完鸡,她到仓房的焖罐里盛出些玉米糊,又拿了块骨头,给阿木送了过去。阿木见到宁浔不停地摆尾巴,然后远远地伸出两只前脚,头向前低下,屁股翘起向后伸。 “阿木,乖,给我敬礼呢。” 宁浔把食放在地上,一边看着他吧唧吧唧地吃着,一边摸他的头。 “慢点,慢点。” 她又拿过茶壶,给它水盆里填了点儿水。刚抱过来时,它只有一个月大,黄色的皮毛里掺着黑色的杂毛,虎头虎脑的,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她叫他一声“阿木”,他就定定地瞅着她,哼唧一声,好像要吃奶的婴儿一样。当时,她的心立马被萌化了。等阿木吃完,她搂着它的脖子,把头靠在了上面。 “阿木,阿木。” 三年来,他对她纯粹的依恋和看护给了她不少的温暖。突然,阿木 分卷阅读56 对着大门叫了起来,宁浔回头,看到了那个她日思夜想又害怕见到的身影。吕尚穿着登山裤、登山鞋,黑色羽绒服里是一件铁灰色羊绒毛衣,站在铁栅栏门外。宁浔想,他和六年前初见时一样,没什么变化,还是一派自信潇洒。他望着蹲在地上发愣的宁浔,想起了上午通电话时王濛的话, “她只是看起来还正常,但一根手指就能把她推倒。你去直接问她吧。也许还有希望。她想见你。” 所以他就站在了这里,看到她的脸时,他也有些恍如隔世,三年了…….宁浔因为刚起床,又蹲在地上半天,站起时,有些眩晕。她扶住阿木的窝顶,稳了一会,也平静了一下,才向大门走去。吕尚就这样看着她一步一步靠近自己,每走近一步,她瘦弱的身体和苍白憔悴的脸就清晰一分。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脸上出现了一丝黯然。 “好久不见。”吕尚有些艰涩地开口。 “好久不见。”宁浔小声答道,“进来吧。” 宁浔低着头把吕尚让了进来,把他带到了录音棚,里面有个小沙发。吕尚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喝点什么?” “咖啡。” “好。” 宁浔到厨房里,拿电茶壶接了水,然后按下开关,呆望着后院里空荡荡的菜园。等到水咕嘟咕嘟跳闸了,她才回过神,拿来杯子冲了一杯咖啡,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后用碟子装了些饼干,端了过去。没吃早饭,她有点饿了。 “谢谢。” 吕尚赶紧起身接过。宁浔沉默着,低头喝水吃饼干。 吕尚喝了一口咖啡,开口道, “没吃午饭?” “没吃早饭,刚起。” “哦,我听王濛说了,你昨半夜刚从西藏回来。累坏了吧?” “还好。” 宁浔低头,声音依旧很小。她无法和他若无其事地寒暄。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位他,前男友?梦中情人?负心汉?普通朋友?吕尚觉察了她的不自在。他不想看她这样,于是直奔主题。 “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我们在谈一个IP,所有者的转让条件之一是,请你创作并演唱主题曲。” “你知道我已经退出歌坛了。现在是创作一些歌曲,不过都是以王濛的名义拿出去,给别人唱。” “所以,我是来求你的。你考虑一下。这是那本书。你可以先看看。” “嗯,我先看看有没有灵感吧。创作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如果唱,就会有很多我想远离的东西找上我。你明白的。” 她对他总是有求必应,尽管有时是勉为其难。她瞥了一眼那书皮《情之狱》,然后就望着茶几上的水杯,沉默了。 “其它的事情,我会安排好,你放心。至于我们分手给你带来的□□,三年前,我就让企宣写软文,用水军在各大论坛写评论,压下去了。” 他又何尝不是对她有求必应,只除了那一点需要无法满足她。他一直在伺机帮她站起来。这次也许是个机会。他不能再任她不死不活地颓下去了。 “失败的感情,对当事人都是种伤害。当时,是我提出的分手,我也在媒体面前向你道歉了,但不明白为什么舆论的矛头都指向你。”吕尚一脸歉疚地说道。 “外界的评论,对我来说,无所谓。” “那你顾忌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累,想休息。” 宁浔垂下眼眸,摆弄着手里的饼干。 “后来我找人查了,是慕音干的,他们趁机打压你是为了捧另一位歌手,她和你都是表演型的,曲风相同,形象相似,而且当时在竞争同一个广告代言。” “嗯,我知道。王濛告诉我了。我担心的是我不能参加宣传活动,还有以后的登台演唱。三年前那次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是怎么从台上下来的。” 吕尚叹了口气。 “你不停地向观众道歉,最后是王濛搂着你肩膀,把你带下来的。粉丝们在给你加油,可能你没听到。事后你非把钱退给主办。其实都怪我,我不应该在那天跟你说,我忘记你晚上有演出了。我昏头了,对不起。” 他一脸懊悔。 “你已经道过很多次歉了。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没控制好情绪。” 宁浔的手不停地摩挲着水杯,一想到那晚,她就紧张。她定了定神儿,低声说, “那算是演出事故了。我现在看到舞台就想逃。所以只写,不登台了。” “宁浔,你今年才29岁。你的路还很长。这个IP拿不到,我还可以找下一个,但是,我想推你一把,让你重回舞台,把我欠你的还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机会还。” 吕尚越说越内疚,眼睛有些红了。宁浔也很想哭,但深吸口气,忍着,不想给他压力。她在心里叹息道,爱情只能拿爱情来还,否则那块伤口永远无法愈合。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自主的,只能顺其自然,就像她控制不了自己爱他。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爱司佳。这个自然里到底包含 分卷阅读57 什么,她一直不懂,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而已。看了吴升的那几本书,隐约懂点,爱情荷尔蒙,还有人脑袋里那些弯弯道道,她也没全整明白。但宁浔一向通情达理,做人界线分明。她不想用自己的感情绑架谁,就像当年对王志华一样,心都不在了,要来做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无法再对谁心动了,不由自主地守在往昔的回忆里。他能看出他对自己是负责任的,也有一丝感情,但那感情是歉疚,不是爱,和自己的完全不同。所以她一直想见他,又怕见他。今晚的梦里只有荒凉了。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强打精神,平静开口道, “我都知道。那些东西我都不在意。这几年还能写歌,还能给自己录歌,做自己爱做的事,饿不死,我很知足。远离那些是是非非,我很自在。” “但有人还记得你的歌声,还想听,你不想唱给他们了吗?” 宁浔低下头,沉默了, “让我再想想。” “好,不急,我等你答复。” 吕尚走了。宁浔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阿木发呆,阿木看出了她的悲伤,像个小婴儿一样嗷嗷叫着趴在地上,一双眼睛不转珠地盯着她。她走了过去,蹲下,摸摸阿木的脑袋,然后照旧挠着它下巴上的毛,不知不觉地眼泪就流了下来。突然,阿木起身,冲着木栅栏叫。宁浔抬头,看到了栅栏一角举着相机的人。她赶紧转回头,用手遮住脸,跑回了屋里。她或许已经过气了,但吕尚这几年势头很猛,现在也算是钻石王老五了。他们一起创业时,他就偶而拿自己的私生活出来炒作。他说这种广告成本低廉,不做白不做。 “王濛,有狗仔在门外,我有些害怕。” 宁浔一进门就打电话给王濛。 “别担心,我找个朋友过来。” 王濛放下电话,马上打给吴升,他想不出别人。 “升哥,你过去看一下吧。我现在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这几年头一次离开这么久。我不放心。” “好。” 第36章 第五章 第二节 照己颜 吴升刚和大家到了驴肉馆。放下电话,就回去拿车,一刻不敢耽误,开到了宁浔家。听到阿木的叫声,宁浔从屋里跑了出来,给吴升开门。 “升哥!” 一脸悽慌的宁浔在看到吴升的那一刻,悬着的心落了地。 “还没吃晚饭吧。我也没有。”吴升温和地笑了,“我看看厨房有什么,你想吃什么?” “有些鸡蛋。下午刚捡的,好,我来蒸个鸡蛋羹。” 不一会,一桌饭就做好了。鸡蛋羹,白菜炒土豆片,葱爆鸡蛋,白菜冻豆腐汤。 “我就搜罗来这些东西,凑合着吃吧。” “很香。辛苦了,吴妈!” 宁浔一天没吃饭,大口吃起来。吴升看着她这个样子,才放心地开动,两人就这样专注地吃着。昏黄灯泡下,炕上一张旧旧的红木方桌,上面摆着黄黄白白的东西,看着格外温暖。饭菜的热气和香味儿在空气里流动着,屋里只有咀嚼的声响。吴升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她。宁浔吃饭还是那个样子,用勺盛菜盖在饭上,然后一大勺连菜带饭都塞进嘴里,喝汤也吐噜吐噜的。她到了七岁还得被她奶奶追着喂饭,每次追到就这么一大口,所以嘴有点大,伸缩性比较好。吴升笑了。宁浔觉察到他的目光,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抬头道, “他下午来过了,所以招来了狗仔。” “哦。” 他自然知道“他”是谁。一室的温暖宁静被打破了,吴升无奈地回到现实。 “他来跟我约歌,希望我不仅创作还演唱。” “你想吗?” 吴升最关心的是她的意愿。 “不知道,他一开口求我,我就想答应他。但我自己到底想不想,我还没想好。” 宁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有些茫然。 “那就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嗯。” 宁浔继续埋头吃饭。她不想麻烦王濛之外的任何人,特别是吴升,但这次是真的没办法。她又在心里琢磨着怎样报答他。 “你最近有什么广告案,需要想点子的,跟我说说。” 吴升笑道,“上次谢谢你啊。孟石说功劳都归风马牛不相及生拉硬扯的那个人。你把他那匹追不上雄鹰的马变成了要帮人射雕的狗腿子。哈哈……你说那马上的人再拿只母鸡,他不得吐血啊。” 宁浔也笑了。吴升又一次成功地逗得她开心。她眼睛亮起来。 “哎,对了,上次我说要帮你们搞的软件怎么样了?” “下午开会讨论来着,有一点进展。我回头把更新发给你吧。” “好,那三本书我都看完了,虽然到不了专家级别,不过可以做个用户,给你们点意见。” “好。” 吃过饭,宁浔坚持要洗碗,吴升就在旁边帮她擦干,放进橱柜。宁浔觉得那个只有四平米的昏暗的小 分卷阅读58 厨房,顿时拥挤了起来。不过这种拥挤让她觉得安心。 “有了那二十几个蛋,不愁没荤的了。”宁浔兴高采烈地告诉吴升。 “你还想吃什么荤的,我明天出去采购。” “你明天要离开吗?” “明天出去采风,有个新案子,还没有眉目。不用担心,我请了人过来,白天他会在外面的车里盯着。晚上我就回来了。” “哦。”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就是到处瞎转转。” “好呀。” 宁浔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她潜意识里总是想赖着他,而意识却控制着这种潜意识,跟他在一起,自己是由内而外地舒展的,但她不想他成为第二个自己。她很清楚,当他犹豫地那一刻,她对他产生荷尔蒙的那条通道就关闭了。因为她脑中始终记得王志华的推诿——中考填志愿时,他说不能对不起他爷爷;那个小旅馆里,他说要对自己负责。结果呢?七年的青春,以不够爱、背叛收尾。所以她认为吴升也是不够爱她的,所以当年舍得让自己离开,他只是习惯性地对每个人都好。有时,经验和阅历的迁移会让人迷惑,特别是在爱情,这个非理性的重灾区里。但他一直单着,六年前的温暖,再加上六年后如故的关怀,她又不确定他对自己的感情了。但她确定这几年自己为谁抑郁,所以她不想他变成第二个自己,那个被暧昧、被抛弃的自己。所以尽管她时常怀念那种温暖,也不想放纵自己去依赖他。她告诉自己,这次情况特殊,她会还的,然后才心安了一些。 收拾完,吴升拿来电脑坐在炕上办公。宁浔跑到里面的录音室里,一边弹琴一边改歌词。过了一会,宁浔出来了,抱着吉他,把歌词放在桌上。 “有空吗?给点意见。” “空。唱吧。”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请张开双眼,看看那些朝你脚下匍匐而来的信徒!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请睁开双眸,看看那朝圣之路上的殷殷血迹和残骸!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请擦亮眼睛,看看那些朝圣者灵魂里的火焰与冰凌!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请伸出双手,堵住朝圣者灵魂里血流如注的伤口!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请伸出双手,抚摸朝圣者的额头,注入清泉般的智慧!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请伸出双手,轻触朝圣者的心灵,注入蔓延的力量!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当坚忍不拔的虔诚信徒来到你殿前,请敞开大门,让你的真颜得见!” 是那首《致布达拉宫里的神》。他收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帮她创作。 “还行,你看这几个地方这样改一下,如何?” 他反复哼唱了几遍,用铅笔改了一下。 “致布达拉宫里的神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请睁开双眸,看看那些朝你脚下匍匐而来的信徒!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请睁开双眸吧,看看那朝圣之路上的殷殷血迹和残骸!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请您睁开双眸吧,看看那些朝圣者灵魂里的火焰与冰凌!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请伸出双手,堵住朝圣者灵魂里血流如注的伤口!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请伸出双手吧,抚摸朝圣者的额头,注入清泉般的智慧!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请您伸出双手吧,轻触朝圣者的心灵,注入蔓延的力量! 布达拉宫里的神啊,当坚忍不拔的虔诚信徒来到你殿前,请敞开大门,让你的真颜得见!” “这里如果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动词,就用重复加强吧。” “嗯。” 吴升又思索了一下。 “下一段主歌,我暂时想到了这么几句。” 他一边想,一边在纸上写。 “那血肉模糊的信徒们,喜极而泣,抬头看到了那金身上的真颜……” 他望向窗外,然后温和一笑。 “赫然发现是自己的脸……他笑了,泪流满面地笑着……然后转身离去,看到青藏高原上的天空,真如蓝色丝绒一般……” 写完他把歌词拿给宁浔,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 “嗯,有意思。” 宁浔只顾盯着歌词看,没注意吴升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什么含义吗?”宁浔问道。 “南无阿弥陀佛,众生即迷了的佛,佛即醒悟了的众生。”吴升答道。 “哦。他们磕了一路就为看到自己?” “嗯,也许吧,也可能看不到。”吴升有丝无奈。 “好,暂时先这样,我再琢磨下副歌。” 宁浔跑回了录音室。吴升悄悄走到录音室门口,温柔地望着在那里弹弹写写的宁浔。他了解她,就如同他了解自己。可是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了解自己呢?他叹了口气,回到桌前。过了很久,宁浔又跑了出来, “我给它配了简单的和旋,你听听。” 宁浔弹唱了一遍。 分卷阅读59 “还可以。就是有点白。” “白?” “直白。” “嗯还要进一步编曲,弄一些铜铃声给它节拍,还有大昭寺门前的诵经声,最后我想加上铜号角声。还有好多想法。不过今儿就到这了。” 宁浔凑到吴升电脑前,“我要投桃报李,”眼睛一亮道,“咦,你还在弄软件?” “嗯,把目前大家的更新汇总一下。” “有什么重大更新?我来试用一下。” “这是公共邮箱的账号和密码,你自己登录下载吧。” “好。” 宁浔下载后,就开始安静地研究起来。吴升抬头时,不经意看到她专注的表情,就想起当年在基地里,每次自己帮她改句歌词,她要么给些好吃的,要么就帮他想些广告创意。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宁浔抬起头,说道, “我把‘己’那部分填完了。你瞅瞅。” 她把电脑推给了吴升。 “人品嘛,我觉得我不好不坏吧,谈不上无私奉献,尽量做到不亏不欠吧。欠了,也会记在账上,回头还。所以按照你们的标尺,我能正负相抵得个零吧。” “你若把自己暗中捐出的钱算上,应该能得个正吧。” “我自己也没什么开销,当年在老家当会计,赚得不多,也照样活。把自己不需要的东西捐出去,算不了什么。” “嗯。” “能力嘛,按你们划分的处人、处事、处己的能力来看。处人嘛,人缘还行,和其他人相处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除了和他相处,有些矛盾。性格问题吧。我看了海伦8226;费雪儿的书。算是多巴胺、睾酮素类型吧。那次,如果不是我把他要发的唱片给剪了,我们的关系不会到头。” 说到这儿,宁浔又有些失落。 “也不是全是你的错,作为创作者,你有权对歌曲有要求。” “其实就是一两句歌词,我觉得还不满意。他要发就发吧。我何必呢?” “有时,一两句过渡歌词看似无妨,但太过牵强,会让听众跳出情境。” “嗯,我最满意的作品,仍是差强人意,更何况我自己这关都过不去的。他总说市场和时机是最重要的。我们还有很多类似的争执,也许真如八卦所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吧。” 除了王濛,宁浔不曾和别人聊过这些,每次想起,她心底就充满懊悔,后悔当时自己的作。 “只要不牵扯人品问题,感情破裂,很多时候不是单独一方的错,甚至不是任何一方的错,等有一天你遇到对的人就明白了。” “唉,从16岁那年的初恋到吕尚,我一直都弄不明白错出在哪。也许真的如同奶奶说的,我注定孤独终老。算了,命吧。我们还是接着聊软件吧。” 宁浔又叹了一口气。 “小小年纪这么迷信。”吴升笑道。 “你看看我的手纹。这根是爱情线,上面有两根横叉。”宁浔认真道。 “神婆啊。来,也给我看看。”宁浔把脑袋凑了过来,“你手纹这么干净?!” 她的食指在其中的一根线上划过。 “你的爱情线很清晰,没什么叉。你的爱情会一帆风顺哦!”她笑眯眯地望着他。 一阵酥痒的感觉迅速从手心传到了吴升的大脑,脑子立刻变得一片空白,又传到了心脏,心跳立马快了几拍,然后又传到了脸上,脸上像是有火在烧。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吴升马上起身,说道, “我去看看大门,刚才好像忘锁了。” 他快速冲出门,到了院子里,冬夜的冷空气袭来,他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毛衣。也好,可以快速地降温。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斗星,深吸了两口气。真安静啊,村子里的鸡、狗,还有人都睡去了,黑漆漆一片,只有身后的一扇窗还亮着灯。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大门口,晃了一下原本被自己锁好的门,然后缓慢地走回了屋子。 “锁上了吧?”宁浔问道。 “嗯。阿嚏。” 吴升打了个喷嚏。 “给,喝点热水。”宁浔赶紧给他倒了杯水,“怎么没穿外套就出去了?” “哦,没事儿,就一会儿功夫。”吴升若无其事地说道,接过水杯,赶紧喝了几口水掩饰心虚。 “你继续。” “好,刚刚你出去时,我又看了情绪那一块。那次演出事故后,这几年确实有些封闭,情绪也一直抑郁。另外,一想到舞台就害怕,按照那书里说的,我是不是得了那个恐惧神经症啊?” “有空你找白执聊聊吧。我们新来的心理学顾问。他对PTSD有些研究。” “PTSD是什么?” “我也说不太清楚,感觉就像是吸毒后遗症,神经系统兴奋度下降,抗压能力变差,回头你让他给你解释下。” “好。那接着往下看哈,处己嘛,我一向随心自在。可是这几年,有些自厌了,我觉得我个性太强了,也许外界的评论没错。我 分卷阅读60 是有点作吧。” “这也是PTSD的症状,自我否定。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你在孟石、王濛和我面前从来没觉得自己个性强。” “你们都让着我啊。”她嘿嘿笑了。 吴升也笑了,看到她这样厚脸皮撒娇,他是高兴的。 “处事嘛,做着我这辈子唯一爱做的事,还能养活自己。我很知足。比起前几年,我更喜欢现在的工作状态。” “嗯。” “性格这里,这几年,我研究过性格问题,买过星座方面的书。我觉得我是雄激素、多巴胺类型,双子座。他也是雄激素、多巴胺类型,白羊座。按理说我们应该很合拍。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是父亲式的性格,个性都太强,才这样的。” 吴升笑道,“性格只是一方面,它决定思维和行事方式,也就是走快走慢的事儿,不起决定作用。尽量扬长避短就得了。你认识到自己急,也不是坏事。” “价值观是什么?”宁浔困惑道。 她从小就不太爱读书,上课时也都在开小差。 “简单来说,就是你觉得什么对你最有价值。”吴升循循善诱道。 “哦,没想过,用排除法吧。我肯定不爱权力也不爱知识。钱嘛,饿不死就行。信仰嘛,这次去了西藏,我倒是对佛教产生了兴趣。那就剩社会型和审美型了。我对优美的音乐确实是痴迷的,应该是审美型的。我倒是没觉得我很愿意服务大众啊。不过偶尔行个小善而已。” 宁浔盯着电脑,继续冥思苦想。 “升哥,我经常研究星座。价值观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吴升用手支着下巴,也在使劲地想着怎么跟没文化的人解释这种抽象的东西。他拿过两个水杯,放在桌子两个对角上。 “就好比你出生时在这里,长大了要去另一个地方,这个玩意儿呢,就会决定你要去的另一个地方是哪。” “哦,这么厉害。” 宁浔不明觉厉。“那你帮我琢磨琢磨我要去哪。” “你内心热爱写歌、唱歌本身,肯定是审美型的。我觉得除了自己享受美之外,也许还有别的。” “哦?” 宁浔也用手支着下巴,等着吴升的下文。 “还记得那次,我们出去采风吗?你看到一个弹吉他的盲人,你就过去给他伴唱,还让我当托,扔钱。” “记得,那个时候,不用顾忌那么多,想唱就唱。” 宁浔回想着成名前,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时候唱歌是件很单纯的事,就好像小时候在山里,在田地里唱歌一样。高兴了,就吼两嗓子。不用考虑台风什么的。” “嗯,如果你现在也可以这样唱,不以表演型歌手的身份,唱你自己创作的歌,你想表达的东西,走创作型歌手的路。你愿意吗?” “我可以吗?之前都是画浓妆,穿礼服,唱经典。我自己的曲风,更适合穿牛仔裤、T恤衫,抱着把吉他唱。”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穿着牛仔裤、T恤衫,闭着眼睛唱一首我不知道的歌。” “哦?啥时候?” 宁浔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在吴升面前这样过。 “很久很久之前了。” 吴升不愿多谈,怕她察觉他心底对她的情愫,有压力。他还怕她那扇好不容易对他敞开的心门再关上,能这样陪着她就够了。 “不早了,走了一遍人事己。你找到自己抑郁的症结了吗?” “人——爱人的问题,导致自己的第三重需要受挫,还有自我接纳出了问题。再配合爱人模块里列出的那些激素,还有己——身体模块里的生理周期,导致情绪偶尔会极端低落。其实,我都知道,只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十三年的时光如流水,我还是搁浅在这儿。” “其实很多问题,如果能认识清楚本质,就解决了一大半。这是第一步。今天就到这,作为用户,你的反馈很有价值,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其实,她还是有一点没有认清,就是价值观会决定两个人是否是同路人,但他不想控制她。感情这档子事儿,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什么才是对的,好的。他只是忍不住要对她好,帮她实现她最想要的。 “嗯,晚安。” “晚安。” 宁浔回了屋,然而两个房间都没有关灯。吴升忙着写今晚的推送。宁浔一边刷朋友圈,一边等着“无声萤火虫”的推送。 十一点整,一篇题为“我不在意你曾经跌倒,只在意你是否会爬起”的推送,准时出现。这次的插图是一只毛驴,配乐是一首儿歌——《小毛驴》。 “萌萌,站起来! 萌萌,站起来啊! 不要管脚下的泥坑, 不要理别人的嘲笑, 朝着你眼睛盯着的方向, 竖起你的驴耳朵, 迈开你的驴腿, 站起来! 看, 近处有一根、两根 分卷阅读61 、三根……胡萝卜! 看, 远处山峰上, 绿油油的叶子下, 还有四根、五根、六根……胡萝卜! 赶紧站起来啊, 萌萌! 朝着你向往的山顶, 快乐地颠过去吧……” 宁浔看乐了。她心里是有方向的,只是有些腿软。想着舞台,想着众口,想着在爱情里被否定掉的自己,就觉得心有余,力不足。她一如既往地留了言。 “寻:我讨厌胡萝卜。呵呵……” 然后就关灯睡觉。吴升看到后,嘴角向上翘起,回复, “无声萤火虫:哈哈。” 然后也关了灯。院子里静悄悄的,一轮明月升上中天,默默照着这处城外的小小院落和安然入梦的两个人。 第37章 第五章 第三节 菩提悟 第二天清晨,看到主人归来了,老红更加雄赳赳地直起嗓子,“咯咯咯”。大自然每天都会按照自己的生物钟,自动醒来。东面白雪覆盖的山头上,好像有人用笔沾了紅墨在宣纸上点了一下,然后一点点晕开,光逐渐从村口最西面的人家扩散到了最东面山脚下的那个小小院落。冬日清晨的院子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左右摇摆着小脑袋侦察一下,看着安全,便俯冲到地上,小心翼翼地蹦到鸡吃剩的玉米粒旁,用嘴衔起,在鸡们赶来前,迅速飞上树。 住在西厢房的宁浔听到了老红的召唤,醒了,闭着眼睛听院子里鸟儿的叽叽喳喳和大白、二花她们咕咕咕的叫声,偶而叫声尖厉一些。她知道那是她们在下蛋。以往,她会在这一片生机盎然中继续冬眠。今天,她睁开了眼睛,照例还是先看了一眼手机,看到了无声萤火虫回复的“哈哈”,嘴角向上弯起。三年来,她一直活在自己的时区里,有时晨昏颠倒,因为失眠得厉害,又坚持不吃安眠药,经常睁眼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日上三竿才起来。对她而言,这些叫声是每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将她唤醒。她伸了个懒腰,起身,穿好衣服,去放鸡。到点儿,不放鸡出来,它们就在窝里打架。这是她这几年头一次早起,鸡是她非要养的,她说要找到以前在农村家里的感觉,但活儿都是王濛干的。 宁浔走出屋子的时候,就看见吴升神清气爽地站在院子里逗阿木。昨天睡土炕,吴升这一觉睡得很踏实,鼻子里都是熟悉的烟熏火燎的味道,好像回到了老家的那铺土炕。刚躺下,他就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段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候,睁开眼睛就跟着他妈上山采野菜,下地锄草。他妈不让他干活,让他在一旁玩,但他从小就懂事,总会给他妈搭把手。偶尔采到野葡萄,他就一边吃,一边给他妈嘴里送,酸得龇牙咧嘴,他也吃,那时家里穷得没有水果。想起这些,他真的什么烦恼都没了。那时候,他对生存和爱情的痛苦一无所知,就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自然然地活着。 “早!” “怎么起这么早?我正要带阿木上山。” “哦,睡不着,想着得放鸡,就起来了。” “你不用管,睡觉去吧。有我。”吴升看着宁浔浮肿的双眼说道。 “算了,还是起来吧,躺着也睡不着。我跟你一起上山。” “好。” 吴升看出宁浔的情绪并不高,但她至少愿意早点起来看看新一天的太阳了。他知道她以往都是接近中午才起床的。两个人带着阿木出了院子,这是每天阿木最欢乐的时候,可以随便撒欢儿。山上有些地方雪还没化。阿木在雪地里窜来窜去,留下一串小脚印,他们俩就踩着它的脚印,往山上走。吴升边走边伸展胳膊,宁浔也跟着他学。 “早晨山上的空气真好!” “嗯。” “早晨山上有好多鸟!” “嗯。” “哇,你看太阳,好红啊!” “嗯。” “我都不记得上次看日出是什么时候了。” “那就记住今天的日出吧。” “嗯。” 吴升想,小毛驴终于支起两条腿抬起头来了,心里一阵欢喜。他迎着日出,闭上眼睛,伸展双臂。宁浔也跟着他学。朝阳里,白雪覆盖的山顶上,两人如两个笔直的十字架一般站立。清晨的气温低得厉害,不过心里难受的人,皮肉上遭点儿罪倒可以以毒攻毒。熹微的晨光在脸上身上游走,这一点点暖,就让她心里无比满足。过了一会儿,宁浔问道, “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哦。” “我每天早晨都会这样放空。”吴升睁开眼,看着她,“你就是脑袋瓜儿太满了。看看这眼圈黑的。” 他故意筋起鼻子,嫌恶地看着她。 “哼。” 宁浔做了个鬼脸。 “我教你个独门催眠术吧。来,跟我一起重复:宇宙。” 吴升仍旧闭着眼睛,头向上 分卷阅读62 仰,手臂更加舒展,好像布满紫红色星云,由无数星星组成的闪亮的圆盘就在眼前,这个圆盘没有边际,就好像他的思绪一样。宁浔看着煞有介事的吴升,哈哈大笑。 “哈哈,你好好笑啊。” “严肃点,跟着我一起想象无边无际的宇宙。” 吴升板着一张老夫子脸,瞥了宁浔一眼。 “哈哈,好,宇宙。” 宁浔闭上眼睛,还留了一道缝,瞥着他。 “行星系。” “行……星……系……”她故意拖长音。 “地球。” “地……球……” “我。” “我……” “一颗星。” “一……颗……星……” “两颗星。” “两……颗……星……” “三颗星。” “三……颗……星……” “就这样数到自己睡着就好了。” “管用?” “嗯,挺管用的,你试试。” “好。” “还有一个数法。原始人、机器人、我,一千年前、两千年前、三千年前……” “原始人……机器人……我……一千年前……两千年前……三千年前……” “或者一千年后……两千年后……三千年后……” “一边数,一边在脑子里想着数字的形状。这样不容易走神。” 宁浔望着太阳照耀下的群山陷入了沉思,许久才开口, “有时候,我睡不着,头痛得厉害时,就希望马上到一百年以后。那样我就可以好好睡了。” 吴升心中一恸,看着宁浔瘦削的侧影,心里无数个念头闪过,但任何语言都是无力的,终究没有开口。他想抱抱风中的宁浔,或者让她再次趴到他背上,背着她,但是他没有,他知道她心里渴望的是另一个人的拥抱,就这样陪着她就好。他看着她痛,他也觉得痛,这种痛超过了抱不到她的痛。吴升是个理性的人,他会问自己为什么会有某种情绪,特别是这种持续了这么多年的情绪。他早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在这宇宙里有无数繁星,而他和她是在同一个轨道上,以相同的频率闪烁的那两颗。哪怕她现在看不到他,哪怕她可能永远都看不到他。她感受到周围有束光,不再那么黑就好了。而她的光也一直照耀着他,在每一首由她开头,由他结尾的歌里。此刻,他只想做一对沉默的耳朵,收纳她倾吐出的苦痛。 “升哥,你说鸡为什么得天天下蛋啊?” “为了繁衍啊。” “可是有些蛋是孵不出小鸡的。它们睁开眼睛就忙活着找地儿下蛋。” “大自然的设计呗。自然的意思就是‘就是这样’。我们可以找到方法让它多下蛋。但至于为什么它从一开始就成天下蛋,谁又知道呢?” “就像我去问佛,为什么爱情要让人这么痛苦。在那里我似乎好些了,忘了这儿的一切,可是回来又继续痛苦,也是因为爱情自然而然就要让人痛苦吗?” “……” 吴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长久以来他也找不到答案,只是随心而为。沉默良久,他望着金黄的太阳开口道, “也有甜吧。” “嗯,可是甜太短暂了。” “那我们就学着别太贪心。” 阿木的叫声打破了这沉默,它朝着雪地里蹦跳着的一只松鼠追去。 “阿木。” 宁浔制止了它。阿木听到喊声,朝她猛冲过来,到近处,才突然变道,闪到了一边。 “我就知道,你这个坏蛋!” 她揉了揉阿木的脑袋。 “估计阿木饿了,我也饿了。”宁浔道。 “走吧,我们回去。” 吴升跟在他俩后头,往山下走去。他们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了一长串大的,小的和一双更小的脚印。 第38章 第五章 第四节 通行证 吃过早饭,两人出发,去镇子上赶集,每逢周六,都是小镇的赶集日。沿着镇子的主街道,从街头摆到街尾,衣食用度应有尽有。 “排骨炖豆角!” 宁浔开始点菜了。 “来四斤排骨。”吴升对一脸红彤彤的卖肉大叔说道。 “好嘞,四斤六两,算你四斤半。” “行,谢谢!” 吴升接过排骨,两人接着走。 “小鸡儿炖蘑菇。” 看见活鸡,宁浔的眼睛放光。 “行,回去我把大白宰了,给你炖。” 宁浔撅起嘴,“哼,他们都是我朋友。我要给它们养老送终!” “那就清炖蘑菇吧。” “你讨厌!那,那,那!” 她用手指着远处的活鸡笼子,一个壮汉一手拎一只活鸡,叫卖着。吴升哈哈大笑。买了鸡,付完钱,老板就 分卷阅读63 开始给他们杀鸡。 “升哥,我们还是等会回来取吧。” 宁浔不太愿意看杀鸡。 “好。” 两人继续向前走。 “烤羊腿!”宁浔指着卖羊肉的摊子叫道。 “来四条羊腿。” “好嘞。” “你这是刚从非洲回来吗?几辈子没见过肉了?” “我得长点肉。要不没力气唱。” “是啊。我们再买点素菜就差不多了。你在这等我,我把这些,还有那只鸡先送车上。” “好。” 回来时,吴升看到排骨摊上围了好多人。一个大妈尖着嗓子嚷嚷着, “你这个秤,底下垫泡沫了,有问题!少了我二两肉,我刚刚在公平秤上称了。你还送我一两,我呸!” “这个市场都这样垫,为了方便看。我老张卖了几十年肉,从来没短过斤两!你去这十里八村问问。” “不信,我们就过去看看。” 大妈带着老张去公平秤那,又称了一遍,果真如此。市场管理员跟了回来检查老张的秤。吴升看到旁边卖鱼的悄悄把秤下垫的东西撤了下去。管理员搬起秤检查。 “呦,老张,你这麻布怎么跑这下面来了。” “哦,我早晨擦完桌子,就没找着它,我还要用它擦刀呢。” “就是这么回事了。抹布把这个秤台搞斜了,就不准了。要是平的,底下垫东西不会有问题。” “哦,对不住,对不住,我再送您一根精排。” 说完剁下一根排骨,三两下切成小节,给老太太装进兜儿里。老太太脸色缓和些, “这次就算了。下次仔细点儿。” 人群散去,吴升若有所思地站在那,老张抬头看到了他。 “小伙子,刚刚你买了四斤排骨吧。来,再送你两根。”老张把排骨剁好,给他装了袋。 “谢谢。” 吴升接过。他刚刚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广告创意,才愣在那儿。既然给了,就接着吧。他临走时,又转头看了看那个卖鱼的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正满面堆笑地招揽着客人, “这条活泛,看着没?这蹦的!” 吴升转过头朝宁浔等待的地方走过去。 “怎么这么久?” “没什么,好像我完成今天的采风任务了。” “哦,说说看。” “一个保险公司的案子。我打算以‘秤’为主题了。” “秤?” “嗯,我还没有完全理清思路。等会再跟你说,我们先把菜买了。赶紧吃点早点,我饿了。” “我也是哎。” 两个人又买了些青菜,提着,来到一个抻面摊位。 “老板,两碗牛肉面。” “好嘞。” 找了里面的座位,两人坐好。不一会儿,面端上来了。两人闷头吃了起来,肚里有了底儿,宁浔抬起头,问道, “跟我说说,我帮你琢磨琢磨。” “刚看到有人打架,就是我们买排骨那家,有人回来找秤,结果发现摊主不是故意,麻布在下面把秤搞斜了,所以不准。喏,他还找补了我两根排骨。” “因祸得福了。给阿木吃。” “嗯。然后我发现旁边鱼摊老板,偷偷拿走了垫在秤下面的东西。” “肯定有猫腻。” “嗯。” “这跟保险有什么关系?” “你买保险了?” “吕尚给我买过。” “嗯。公司统一给大家保了社保,还有大病商保。我找的我哥们儿,就是我来北京和我一起混拆迁区的那个,后来他改行卖保险了。他跟我说保险猫腻特多,什么浅表癌不保,等等。你不干这个,或者不懂医,都听不懂。” “嗯,不懂。” “他就把保单里的各个坑儿都告诉了我。最后给我们公司的人,都选了性价比最高的方案。他说,一般有人过来跟他买保险,他都要了解一下他现在的基本情况,按收入推荐最合适的。有一次,一个人刚来北京,还没买社保呢,他就先推荐他买个社保。一年后那个人,才回来跟他买商保。他说他做的是长线,攒人品是第一位的。” “明白了。你是说,用秤比喻,有人不故意坑人,有人故意坑人。” “嗯,大致就是这样,不过呈现方式得再好好想想。” “嗯,这个切入点还挺新鲜。” “嗯,我看过很多保险广告。其实,信任才是打开人们心门的第一把钥匙。” “嗯。” 吃完饭,两个人拎着菜回家了。 “等会去补个觉吧,我跟他们开个视频会。” “我不想睡,我想试着调整作息。白天不睡,晚上困急眼了,也许就睡得着了。” “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开创意讨论会。聊这个广告案,还 分卷阅读64 有软件的事。我顺便把白执,那个心理专家,介绍给你。” “好啊。”宁浔立马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吴升的电话响起。 “喂。” “喂,升哥,我是白执。跟你请个假,家里有点事,晚上才能回来。” “没事儿,我们把会议时间改在晚上。” “好,谢谢。” “会议改成晚上了。”吴升对宁浔说道。 “好啊,我白天刚好继续研究研究软件。” “你们今天具体讨论什么?” “‘人’模块。” “好,那我再试用下。” “嗯。” 第39章 第五章 第五节 人我界 四合院里一地碎瓷块,三个鸟笼子都开着,鸟已不知所踪。白执一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张姨,我妈呢?” “小执回来了。刚刚王大夫来了,给注射了一只安定,睡着了。” “怎么突然这样?她按时服药了吧?” “你看,这是我在花坛里挖出来的药,难怪最近花都蔫了。” “一直都在吃药,怎么最近突然这样了?” “那天陪白总参加完公司年会,回来就不太对劲儿。我看她自己偷偷哭。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她就叨咕着,能彻底疯了,就好了。” “我爸呢?” “和王大夫在书房。” “谢谢你,张姨。辛苦你了!” “不用跟我客气。你吃早饭了吧?” “吃过了。” 他轻轻推开母亲房门,看着熟睡中的母亲。她发根长出一公分长的白发,还没顾上染,这在舞蹈家出身的母亲身上很少见。半个月没见,皮肤有些松弛了,高高鼻梁两侧的法令纹更重了,眼袋也更明显了。他坐在床边,为母亲往上拉了拉被子。进入深度睡眠的母亲,是安详的,像婴儿一样,没有忧郁、也没有眼泪。从小到大,他更喜欢看到这样的母亲,她暂时解脱了,但也害怕她永远这样。 “回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嗯,爸。” 白执低声应着,瞥了男人一眼,就回过头来,继续注视着熟睡中的母亲。 “陪你妈待几天吧。最近她状态不太好。” “嗯。” 白执没有回头。男人低头离开了。白执追了出去。 “王大夫怎么说?” “老毛病了,臆想症。” “这次是为什么?” “年会上看到杨副总和我耳语,聊些工作上的事,又多心了。” “以后别带她出去那种场合了。” “去年没带她去,她也受了刺激,唠叨自己老了,连花瓶都当不了了。我是真的拿她没办法了。太磨人了。” “记得吗?我小时候,她不这样,她每天都跳舞,还教我跳。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清楚吗?” “这个话题我们还要讨论多少遍?我是为了她好,不想让她挨累,受伤,才不让她继续跳舞的。” “可那是她的梦想。五岁那年,她跳最后一场天鹅湖时,我就站在后台。我看到有个男人,在她演出后,给她送花篮。后来还看到你和她在化妆间,吵了一架。” “我是看到没人带你,她跳舞又累,练功还经常受伤,才跟她吵的。” 白执瞥了一眼院子里空了的鸟笼,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向上窜。他觉得恐惧。他知道一根脆弱的弦被拉扯,哪怕是轻轻的一下,会有什么后果。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是你自私的占有欲折断了她的翅膀?没了自我和自信的她,看到你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崩溃。你一直也在这样控制我。” “我是为了你们好,才拼死拼活地挣钱。一个男人在外赚钱打拼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吗?” “在你的眼里,钱就是一切!她精神变得越来越空虚,越来越没安全感,最后才成了现在的样子。你知道吗?” “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我自认为是一个好男人。” “你的意淫让她更没安全感。我也不是没去过公司,你和杨奕卿的互动,眉目间的默契和互相欣赏昭然若揭。” 杨奕卿是他父亲的副手,公司的元老之一,四十多了,一直未婚。 “你……”被戳中心事,白父用手指着白执,说不出话来。 “你还不如直接把另一只鞋扔到地上,好过悬在那里,让她惶惶不可终日。” 啪,一个巴掌清脆响亮。白父手哆嗦着,眼睛通红, “我爱你妈妈,我爱你妈妈……我会守着她一辈子。” 他喃喃着,那么强悍的人,此刻也变得茫然无助。白母的病早已将他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也对不起你杨阿姨。但我们是清白的。” 白父终于老 分卷阅读65 泪纵横。白执愣了,他不只一次见过发怒的父亲,当年偷偷把工商管理改为心理学专业时,也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他也见惯了意气风发的父亲,无论是在谈判桌上,还是在酒席的觥筹交错之间。今天的父亲是无助的,不是权威的神一样的存在。父亲老了,变脆弱了,白执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这让他手足无措,该抱抱他,还是该给他擦一下眼泪?但他不记得他们拥抱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将胳膊摆放在他肩上。最终,白执一如既往地咬咬牙,冷冷开口, “你爱错了。爱错了人,也用错了爱。或者是我妈爱错了,爱错了人,错给了爱。” “你给我滚出去,滚出这个家!”白父声嘶力竭地怒吼。 白执一声不吭地转身出门,快速钻进车里,然后把头伏在了方向盘上,不觉间眼角湿润。“哭吧,哭吧。”他告诉自己,“想哭就哭吧。”他认为这是最有效的排解方式。一瞬间,从儿时起积攒的所有苦难都倾泄而出。他又蜷缩起来,可怜着、安慰着孤儿一样的自己。白父的简单粗暴使他表面上从窝囊委屈长成了叛逆刚强。但每逢这种暴戾时刻,那个记忆里攒下的苦难包裹就会这样散开,家庭的,爱情的苦难都倾泄而出。他三十年的人生里,除了懂事之前,就再没好过过。 哭完,他不禁想,这是怎样一个悲剧?一个人放在他手上就被毁成了这样。而另一个人也正在踏上同一条路,一个世界放在她温远萌手上是不是也会被毁成这样?王为私下跟吴升透露了温远萌的B计划。王为母亲当年得了肺病,吴升跑前跑后帮着求医问药,帮着老太太续了几年命。他因为有家庭负担,还要靠自己娶妻生子,才不能和他们一样潇洒。他重高薪,但这个恩情他记得一辈子,何况以他现在的资历到哪都能拿高薪。白执决定要阻止温远萌,在来不及之前。他无法粉碎她的B计划,唯一的出路就是比她更早地推出软件。这样想着,他立刻发动了车子。 第40章 第五章 第六节 爱不得 下午三点,费羽、孟石和白执都坐在了会议室里。吴升和宁浔也坐在了炕桌边。视频开启,吴升把宁浔介绍给了费羽和白执。 “我很喜欢你的那首《寻觅之旅》。”白执说道。 “谢谢。” 宁浔已经很久没有接受歌迷的致敬了,有些不习惯。那首歌又承载了太多东西——她和吕尚感情破裂的□□,也是她在台上唱的最后一首歌。当唱到那句“废墟之上,我独自行走,你向我伸出双手”时,她泣不成声。一想到这个场景,她就紧张,手开始反复摩挲桌面。吴升赶紧转移话题, “我们今天讨论一下第二个模块吧——‘人’。与人相处的一般过程和己模块大同小异。首先,了解对方,包括他的四个主要心理特征,还有他的需要;再次,与对方相处;最后是自己与对方需要的交换。关于这个流程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我想补充一点,除了了解对方之外,再加个环节,就是自己与人相处的特点。因为人都是有‘我’,无论是父亲、母亲、物质提供者、精神提供者,都带着自己血液里的鲜明特征,有优有劣,有时会对别人造成精神或物质上的损害。”白执急切地补充道,他心里对他父亲的情绪还没有平复。 “这个可以有,我看了那本海伦费雪儿教授的《谁会爱上你,你会爱上谁》。自己那四项素质的劣势会影响对方需要的满足,最终,自己的需要也不会长久地得到满足,所以在与人相处中,清楚地看到自己十分必要。除此之外,我想把人事己,改为己人事,认清自己是第一位的。”吴升赞同道。 他又想起了那杆秤,一锤子买卖不就是这么回事,那老汉要是故意的,可能就不会再有他这个回头客了。白执继续说道, “就像我父亲对我母亲那样,他的领导者性格使他有很强的占有欲,金钱价值观使他觉得给我母亲钱就可以满足她一切所需,结果导致了我们三个人的悲剧。我妈从我五岁起就抑郁,且有自杀倾向。我从小活得像个孤儿。而他自己也时常在崩溃边缘。” 跟他们,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吐这种槽,然后心里一下子舒服了。那天太晚了,所以也没跟孟石讲,今天补上了。在一次与白父的市场调研公司合作中,孟石和费羽知道了白执的背景,今天之前,本以为他属于天之骄子的一类,结果也和自己一样,是地狱来客,心里升起了同情。 吴升注意到白执说话比平时快了许多。他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不知道今天这么急地回去是为了什么。因为他在招募小组成员时,首先会观察他们的那四项基本素质,如果觉得符合条件,他会找他们闲聊。他还记得他与白执闲聊的情景。那时他刚来了一个多月,他就注意到了他。有一天看他饭后散步,他就走了过去,与他闲话了一些家常。然后就聊起了自己出走北京的经历,又提到了海子的那句诗——我人生的三次受难:流浪,生存与爱情。他说他都经历过了。 白执就跟他讲了自己的受难。吴升小组的面试清单就是如此了——四项基本素质过关,加上在生存与爱情上受难的人生 分卷阅读66 经历,还有对自己所做的事的热爱。他倒没有刻意问他们是否热爱广告行业。因为他觉得这只是一个行业、一份工作,每个人从一份工作中要获得的东西不同,有人说热爱,但他是热爱高收入。有人说不热爱,就像孟石和费羽,他们热爱精神的自由和真理,但他们可以做得很好,因为这份工作给了他最大的自由,而他们广阔的精神世界,也给这份工作注入了灵魂。所以历来这个小组流动性比公司平均水准要高很多,但每个曾经的成员都留下过不俗的作品。 费羽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她想再深入一下,于是问道,“白执,我看了你上次推荐的书,你上回提到要把‘准爱人与爱人’这个子模块单拿出来,我看了,能解释下里面的内容吗?” “除了人与人相处的基本模式之外,爱情产生发展高潮消亡的过程。产生时的‘浪漫激情、依恋和□□’,它们三个任意一个都可以作为入口。发展过程中的互动和人与人之间一般相处过程差不多。但它需要一种更强的一致性,否则很难持久。因为初期的多巴胺就只能管一年左右。” “是要性格一致吗?”宁浔忍不住好奇,冲口而出。 这是她这几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当年,她凭借着对奶奶爱情故事的憧憬,冲动之下爱上了王志华,后来被背叛,她认为是性格不合,所以她爱上了更为默契的吕尚,结果,又遭遇了滑铁卢。她不明白为什么,于是归结为命运,这次终于有机会请教一下专家了。 “不是,你看看我们周围过得幸福的,哪种性格组合的都有,所以不同性格的人都可以相爱。就好像两个人一起走路,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喜欢左右看看,有人喜欢走直线。不同的话,有时候可以互补。母亲的网状思维和父亲的系统思维,可以互补。有时性格一致会让人产生一种相似吸引,互补有时会产生互补吸引。” “那要怎样可以长久?” “是方向一致。价值观决定的人生方向。”白执道。 “那我和我初恋都喜欢写诗,其实都是属于审美型。为什么我们不能长久?”宁浔撸起了袖子,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被这些问题折磨得太久了。 “你看过《情种起源》吧?然后想想那爱情三要素是否齐全?” “我看过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了。” “其实这种依恋关系有时会抑制浪漫激情,催产素是养育孩子所需要的,会抑制多巴胺的分泌,多巴胺是一种促进浪漫激情和□□的东西。” “难怪他都不太想抱我,吻我。是啊,从小到大,他都好像我手下的一个小兵一样跟着我。” “小兵有时也会被将军吸引,互补的吸引。但你们认识的时机使他错过了被你吸引,而先产生了依恋。但依恋也是可以作为入口,产生爱情的,这取决于你们之后的互动。” “后来,我们的七年里,就一直分开着,只是偶尔见面交换下诗,而他还像小时候,我说什么就跟着做什么。可是为什么我会被他吸引?” “这个就要问你自己了。” “我小时候最向往的就是爷爷和奶奶之间那种一辈子相守的爱情。奶奶会给爷爷读诗。我猜爷爷是喜欢诗的。所以我喜欢会写诗的男孩。”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地图,根据经历形成的另一半的样子。符合了,会让人产生多巴胺。但有时是盲目的。你可能不符合他的爱情地图,也许在他的爱情地图里,他喜欢的女生除了会写诗,还要有别的特征。” “温柔如水。他后来的女朋友就是这样一个女孩。” 就像他当时对温远萌的迷恋,潜意识里,他想逃避母亲和他自己这种阴郁性格的人。他看到满满的阳光,就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逃出黑暗世界的出口。 “哦。” 宁浔被说迷糊了,眼神有些茫然。 “就是说爱上和爱下去要凑齐并不容易。”费羽替白执总结了一下。 “爱情这么TM的复杂!”孟石忍不住骂了一句。 也许他和海洋也进入了依恋的怪圈,也许他外表就不吸引他。尤思是中美混血儿。见过他之后,邋遢的孟石有一段时间更不爱照镜子了。具体什么原因,他无从知晓了。总之,白海洋和尤思互相爱慕对方。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世界上存不存在柏拉图式的爱情?”费羽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白执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是如实地回答了, “存在。两个追求精神更多的人。像追求精神伴侣的领导者和追求灵魂伴侣的协调者最容易发生。人们都有爱与被爱的基本需要,也有第六重的更高的精神追求。所以有些人灵魂相爱,但并不一定会肉体相拥。另外,爱情的类型也有所不同。有人爱到了Agape级别,无私忘我,也可能是柏拉图式的。” “哦,这些你都要写进软件吗?”费羽问道。 “我会总结一些写进附件里,作为参考吧。另外,在消亡这个环节里,我要列出失恋‘PTSD’中那些爱情化学物质的负向作用 分卷阅读67 。它们的正向作用有多强,负向也就会有多强。你如果体验过爱情开始时,□□爆炸一样的激情,也就会体验到它破灭时,你的世界被炸成一片废墟的荒芜。” “有什么方法克服吗?” 吴升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另外三人都渴望地盯着白执,竖起耳朵,好像得了绝症的人盼着医生说我有特效药。 “没有,这是一个大脑自启的生化系统,任其自然发展的话,七年左右催产素会退潮,解除对多巴胺分泌的抑制,有可能再心动。或者是遇到更对的人和更深的感情可以冲开这种抑制。”白执无奈道,“不过,认知疗法会有帮助。认知我们血液中的这些化学物质,以及它们给我们带来的影响。我会把爱情每阶段起作用的化学物质和它们的作用列出来。另外就是客观地认清自己和对方的四项基本心理特征,以及对方的意愿,也就是对方是否对自己产生了那爱情三要素,会稍微容易一点儿地走出来、放下。” 白执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草草地画了个表格,列出了他刚刚说的那几个要素。 “除了心理特征的匹配,对意愿的确认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特别是失恋后,人们头脑中往往会有三幅图景,记忆里相处的情景和曾经憧憬的未来,以及现实的情景。在多巴胺产生的专一性和催产素对新的多巴胺分泌的抑制下,人们会持续重温前两个情景,而这最后一个情景往往是失恋中的人们最难面对的。” 宁浔默默地望向了录音间,她到现在也没从昨天那个难以面对的第三个场景中恢复过来。 “好。不过,我在想,一些基本的精神抚慰产品是否有用,哪怕是购物。”吴升问道。 “会有暂时缓解的作用,购物也会产生和恋爱一样的多巴胺。此外,性行为、吃甜的东西、欢快的音乐等等都有类似的作用。” “软件里,我们是不是可以给大家一些这样的选择呢?总不能只是让人坐以待毙。费羽,这是你的长项了,帮我们分类列表吧。” “好,升哥。” “此外,就是一些常规的抑郁治疗手段了,药物干预。如果时间很长,就得考虑了,否则长期的悲伤会累脑,导致神经衰弱和偶而的神经症,放任不管,会进一步导致自杀或恶化成更严重的精神疾病。” “我对舞台恐惧,这种算是什么?很严重吗?”宁浔问道。 “恐惧神经症,找到心结,纠正认知。用一些心理疗法,比如系统暴露法,可以一点点克服。不算是很严重,但得及时治疗,有空可以过来找我。” “好,多谢!”宁浔想要回到舞台,特别是吕尚来过之后。另外,就像萤火虫说的,她想重新站起来,即使什么都不为,死不了,就继续向下扎根吧。 “今天讨论很多了,我们回去分头整理一下吧。有更新还是发到邮箱里。另外,那个保险广告,大家有了初步想法,也都先发到邮箱,下次会议集中讨论。”吴升看时间有点晚了,怕宁浔饿着。 “好。” 白执挂断了电话。大家各自散了。 第41章 第六章 第一节 解锁人 放下电话,吴升就开始准备晚饭。他站在水池边洗着刚买回来的小鸡,一边洗一边摘掉没退干净的毛。宁浔在一旁摘菜。吴升一抬头看到了后院墙外的树上挂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单反。他立马放下鸡冲了出去。他今早看到一则八卦新闻,里面贴出了不修边幅、情绪低落的宁浔蹲在地上和阿木聊天的照片。他不想再有类似的报道,更何况他还在这儿,如果被吕尚看到,也许他们复合的希望更加渺茫。他冲到院外,怒气冲冲道, “下来!” “凭什么?”带着鸭舌帽和墨镜的男子,一脸不屑。 “打扰别人了。昨也是你?” “是又怎样?言论自由。你们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就不必怕人知道。” 那个狗仔理直气壮,从树上跳了下来,和吴升对峙。 “拿来。” 吴升一把夺过相机,熟练地摘下存储卡,撅了。他不愿与这种人废话,拿人家的痛苦去卖钱,精神上剥削了别人,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死相。他们永远看不到自己的秤是不平的,看到了也会像那个卖鱼的一样藏起来。他把单反塞回狗仔手里。狗仔拿起相机就向吴升头部砸来。吴升用一只胳膊挡住了,然后,另一只手上来就是一拳,砸在狗仔鼻子上,顿时一股鲜血从那人鼻子里流了出来。狗仔抹了一把鼻子,见红了,顿时,失去理智,上脚就踹吴升。吴升用腿挡住。两块硬骨头在空中相遇,狗仔顿时弯腰抱膝,在地上打滚。吴升也疼,不过忍着。过一会儿,狗仔又起身,两人又过了几招,不过都被吴升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了。一辆警车从远处呼啸而来,狗仔看到了,就像杀猪一样哼唧得更厉害,倒在了地上。 两人都被带回镇派出所。狗仔和吴升被送去镇卫生院验伤,骨头没什么事,就是脸部擦伤。吴升被带到了一个只有一扇窗户的狭窄审讯室,坐了一段时间。一 分卷阅读68 个四十多岁的警察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后面跟了一个年轻警察。四十多岁的警察负责问询,另一个警察在一旁做记录。进行完一系列常规问询,那个中年警察说道, “他同意私下调节。他一口咬定是你先动的手。存储卡是他的东西,折两半了,你弄的吧。” “是我弄的。他偷拍,侵犯隐私。所以我撅了卡,但是是他先动手打的我。” “下次别这么冲动。要是伤了骨头,构成严重伤害,就得判刑了。损坏的东西得赔。联系你家人过来保你出去吧。” “嗯。” 弄清楚那个鸭舌帽的身份,警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双方都没目击证人,又没有出现伤筋动骨的严重伤害,批评教育下就得了。那个报警的,也自称路过顺便看到,然后离开了。吴升打孟石电话时,孟石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孟石赶到,交了罚款,将他带出了派出所。 “去哪?”孟石问道。 “回宁浔那。”吴升低着头,低声答道。 一进院子,宁浔就冲了出来,眼睛已经哭肿了,上下查看着吴升。他脸上没事,就是腿上有些淤青。在医院检查完,拿了些跌打药回来。 “你没事吧?升哥。” “我没事。” “对不起,我又连累你。” “没事,我不好好的。” 吴升冲宁浔轻松一笑。 “我发现你们打起来了,怕你吃亏就报了警。我拿着砖头出去,看到吃亏的都是他,就躲在你后面,盯着。警察来了,我怕再闹出新闻,就没敢跟过去。给石哥打了电话。” “做得好。” 吴升拍了拍她的头。腿上隐隐作痛,他也忍着,眉都不皱一下,怕她心里更难受。他就怕她跟出来。宁浔做事不那么冲动了。他有丝欣慰。这三年,他的帖子除了鼓励她站起来,也教她一些为人处事的方法,帮她长大,看来没白发。三个人进了屋。孟石担心晚上还有事,就留下了。他不愿当电灯泡,就拿本书躲到另一个屋里装蘑菇。他外表粗糙,不喜世故,所以表面上不像吴升、白执一样面面俱到,但在人情方面却很细腻,体察入微,他会状似漫不经心地照顾人、特别是人内心深处的感受。 “我刚刚给吕尚打了电话,他圈里认识的人多,看有没有办法不再出这种事儿。”宁浔小声说道。 她从不愿为自己求吕尚,甚至推掉他送上门的好意,但这次不同。她不能让吴升有事。 “嗯。”吴升低低应了一声,心情有些复杂。 晚上,宁浔动手给他们三个人做了简单的饭菜。这一天,大家都很疲惫。吃完,吴升和孟石就回王濛屋里休息了。宁浔也早早就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宁浔早早起床,要给吴升做早饭,结果发现吴升起的更早。他还是按部就班地放鸡,遛狗,爬山看日出。她就跟着他,一幅内疚和心事重重的样子。 吃过早饭,孟石回基地了。邻居家的二妞过来了,拎了一袋刚炒出来的瓜子。 “浔姐姐,我最先研制的方子,用盐和红糖淹过,晒完再用铁锅烘干,贼香。” 二妞对吃非常有心得。她会把自家地里的贫瘠食材做出不同的花样。 “谢谢二妞。” 当她和王濛都不在时,二妞一家帮他们俩照顾鸡和狗。他们也经常在经济上帮助他们,比如她哥哥大壮上大学没钱时,他们资助了五千。他俩也没多少钱,好在这里没什么开销。而且他们再困难,也比守着一亩三分地,看天吃饭的农民强点。他们说就当给看院子的工钱了,但那个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女人说啥不干,非要打欠条,还三不五时地让二妞送些自家地里的东西过来。 “浔姐姐,这是你最近的新歌?”二妞指着键盘上的曲谱道。 “嗯。” “能唱给我听吗?” “今天恐怕不行了,浔姐姐嗓子不太舒服。” 早晨起来,她就觉得有点嗓子疼,昨折腾的,要感冒了吧。二妞外表长得憨,但内里是个体贴的小姑娘。看到眉眼低垂、嘴角下弯的宁浔,她知道她今天心情又不好了。宁浔经常是一脸忧郁的样子,今天脸色又特别差。 “你心情不好?” “嗯。” “跟我们去奶奶庙吧。可灵了。祛病消灾。今阴历十五,我妈把贡品都准备好了。” 宁浔有些迟疑,不过从西藏回来,她确实对佛教产生了兴趣,去看看吧,病急乱投医,也许能把升哥这个灾给消了。于是叫上吴升,四个人一起去了奶奶庙。一进庙门,就看到几个破破烂烂的仿古建筑。让吴升感到新奇的是上面直接挂着黄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大殿”,“中殿”,“正殿”。(一般来讲,都是“大雄宝殿”,“中雄宝殿”。)看上去,比起他当年去过的那个破庙,气派了不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二妞和二妞妈,挤到桌前,把贡品摆上。然后排在那些人后面,等着磕头。 “快过来啊。”她们俩招呼着吴升和宁浔。 分卷阅读69 “你想拜就过去吧。”吴升对宁浔说道。 吴升从来不烧香拜佛,也不求什么。在他眼中,佛教是一种哲学方法和心理安慰。他一次又一次地回那座破庙,是想得到一种安慰,但不是这种。宁浔有些迟疑,她也去过几座庙,都是旅游参观。不过从西藏回来,她是在考虑要有个信仰了。而且,最近吴升又惹上了官司。不管了,逮个神,她就要试试。于是她在人群中穿梭着,终于靠近了二妞。轮到二妞她们了,她们三人并排跪下。磕一个头,宁浔就望一眼写着“消灾去难”的佛像,它右面是另一尊写着“长命百岁”的佛像,左面的佛像写着“金玉满堂”。许了愿磕了头,她们走了出来。二妞又去了“学神庙”,一个移动板房里,有一尊穿着绿色衣服,扎着黑色发髻的神仙,手举着一个牌子写着“高中状元”。二妞虔诚地磕了三头。 “我下周期末考试。这个可灵了。拜了,我肯定都及格。” 宁浔看着神神叨叨的小丫头笑了。他们又走过了一个移动板房,里面一个神仙拿着灭火器,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横幅写着,“一生平安”。每个神像前都是一张张朴实的脸,好像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泥土味,就那样老老实实地排队等着磕头。至此,宁浔明白了这个庙的与众不同,还有为什么香火如此旺盛——有求必应,立竿见影。她看了一眼吴升,吴升也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回来的路上,二妞和她妈兴高采烈地和他俩唠家常。那个老实巴交的妇女一下子变得精神了起来,好像刚刚注射了一只多巴胺。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也许就是宗教的作用,绝望中的一支兴奋剂。 “二妞,你上高中了?”吴升问道。 “嗯。高二了。” “有没有兴趣跟哥哥和姐姐一起做个游戏?” “什么游戏?” “游戏名字叫‘我是谁’。” “好啊。” 宁浔知道吴升又在招募试用者了,但笑不语。 “升哥,有二妞在,今儿我就不参加你们的讨论了。”宁浔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了?我们也需要你。”吴升说道。 他从后视镜瞥了眼坐在后座的宁浔,看见她眼圈有些红,咬着下嘴唇,硬要往回憋的样子。 “好,今就休息,改天再说。软件的讨论不急,我们有问题有更新都会丢到公邮里,都是赶上开例会,顺道聊聊。” 下了车,宁浔直接进了工作间。吴升没有去打扰她,在外面洗排骨,准备午饭。偶尔会偷偷地站在录音棚监视窗一角,往里面望一望。他看见了满脸泪水的宁浔,一会弹琴,一会在纸上写着。他的心再次感到一阵憋闷。就在这时,吴升电话响起。 “喂。” “喂,升哥,我是王濛。刚才尚哥给我打电话了,说事情都摆平了。让你照顾好浔姐。” “我知道了。” “你看八卦了吗?” “没,怎么了?” “尚哥昨天宣布和司佳订婚了。他说,他得把他招来的苍蝇带走。” “……好,我会照顾好她。” 又聊了些王濛母亲的近况,老人家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身体虚弱,脑袋还糊涂着。放下电话,吴升看了看隔音室里的宁浔,她趴在架子鼓上睡着了。他轻轻地推门进去,把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盖上毯子。然后看了看她写的歌词。 “等 在某个路口, 你转身离去, 我倔强开口, 道一声‘随你去’。 偷偷望着你的背影, 心里默数, 321转身, 你却越走越远。 一天一天 一年一年, 寒来暑往, 我依然在那默数。 我在那里搭起了房子, 却没有窗子和门, 我把世界隔在外头, 这样就只能听见自己心里的3、2、1。 你会不会回来? 3、2、1, 你砸开墙壁, 你再次紧紧拥抱我, 说我是个傻瓜。 醒来, 却发现那是场梦, 墙依然在那里, 我依然在墙里。 如今,我已衰弱无力, 再也无力推倒自己建起的墙壁。 你在哪里? 爱在哪里?” 吴升看完歌词,只觉得心里更闷了,看着沙发上熟睡的人,红肿的眼。他在心里喊着,“我在这里,爱在这里,我一直都在”。他拿出手机开始给王濛发信息, “‘在你身后一步之遥’,这是你的新歌灵感,发给她吧。” 他把刚刚想出的歌曲题目发给了王濛,又将宁浔的这首“等”拍照,发给了王濛。 “升哥,都这会儿了,你就别藏着了,他们俩不可能了。” 分卷阅读70 “没了这个吕尚,还会有下一个,她爱的是吕尚们,不是吴升们,懂吗?我只想帮她站起来,我只能帮她站起来。” 王濛也无语了。他感觉自己有一种闷,想要发泄,却无从发泄。他把手机丢到了一旁。明明是契合的两个人啊。月老是怎么了?老天爷在哪? 放下电话,吴升又拿出了他的锅开始煲鸡汤。今天得加些人参了。他盘腿坐在炕头,一双眼睛专注地盯在屏幕上,里面射出的光好像要穿透眼前的什么。这个模糊的对手变得越来越清晰了,经过这许多时日与白执的交流,加上看书。那双在黑暗中撅住宁浔和他的无形的手已经现出形来。于是他敲道, “解锁人 出生时, 我们身上就带了一把锁, 那把钥匙在自己手里, 认识了自己, 就可以打开, 然后天地广阔, 任我行。 情窦初开时, 我们身上就套上了另一把锁, 手里也多了一把钥匙, 但这把钥匙开不了这个锁, 钥匙在另一个人的手里, 得互相能够打开, 才能够同游天地, 到达共同的终点。 为找到那个人, 我们长途跋涉, 颠沛流离。 有时以为能开开, 于是和某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路, 结果都还锁着。 看看那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数字, 就知道有多少人被锁在这座心牢里面了。 抑郁、疯狂、自杀、杀人者, 从古至今不计其数。 其实,两把钥匙是一样的。 当第一把锁被打开时, 你就可以朝着属于自己的终点前进。 也许没多远就可以遇到拿着第二把钥匙的人。 不要把自己锁在心牢里。” 等到十一点,他按时发送了。但他知道,今天的宁浔也许不会醒过来看了。这最后的一刀终于捅了下去,再也没有希望了。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只能给她煲这一锅汤放在那。那第一把钥匙他早就给她了,只是开锁还需要时日吧。第二把钥匙究竟在哪,他也不确定。但他肯定会陪着她一起去找。这一点毫无疑问。 此刻,站在录音棚里的吴升心里千回百转。他错了吗?不禁回想起六年前宁浔离开基地前夕的一次谈话。那一天,夕阳西下,他们在基地后山的林子里散步。 “升哥,我不想离开这儿。这儿有吃有喝,有山有水,可以唱歌,写歌,自由自在的,我想一辈子呆在这儿。” “傻丫头,你的嗓子这么好,不出去唱给更多的人听,可惜了。你看一个广告歌,都整得好几家上门来挖你了。” 宁浔撅起嘴,有些失落,不吱声了。他们就安静地走着,直到太阳彻底消失在山头。他想让她飞得更高,去实现她的梦想,哪怕再也看不到她。过了两三天,宁浔就离开了。她似乎有意疏远他,从此,关于她的一切,都只是从王濛那里听说。过了不久,她开始和那个挖走她的人——吕尚,正式谈恋爱了。她真的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他的世界消失了。但他没有停止过为她做他能做的一切:假借王濛为她写歌词;在她刚出道时,为她写宣传软文,通过公关部的网络帮她宣传;三年前她失恋了,他又为她开了公众号,鼓励和安慰她,为她疗伤……他一直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默默地陪着她走每一步。可是,她还是跌倒了,而且趴在那里,三年还是站不起来。他开始怀疑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有什么用了?他还能为她做些什么?他望着远处的山,不停地想他需要做点什么。要不,此刻,他会疯掉。 “喂,王宇,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帮我联系下你熟悉的风投吧。有个项目想要融资。” “好,什么项目?” “一个应用。” “什么阶段?” “种子前。开发中。” “好,我帮你联系,有消息,我通知你。” “嗯,多谢!” “跟我还客气。” 放下电话,他长舒了一口气。王宇凭借着做十来年保险攒下的人脉,在几年前开了一家小型投资公司,说白了就是中介,帮人融资。他的人品比较可靠,所以跟很多客户都成了朋友,互相引介资源。 第42章 第六章 第二节 道至简 日子一天天过去,宁浔一直把自己关在录音棚里,写歌、作曲、编曲,除了吃饭她都不出来。人一天比一天瘦。吴升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给她,可是睡不着觉的人,吃什么也不会胖。他觉得她的身体已经在崩溃边缘了。 “升哥哥,浔姐姐在吗?” “在,什么事啊?二妞。” “我做了蒸糕,给她送来点。快过年 分卷阅读71 了。” “哦,她在里面。” 二妞跑了进去。嗯,终于有点人气了。吴升在心里感叹道。也许多个人,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会好些。 “空吗?”他在群里呼大家。白执、费羽、孟石纷纷响应。 “开个会吧。讨论下软件。” “好。” 最近吴升请了假,专门陪宁浔,还有捅咕那个软件,他想加快进度。连上视频后,吴升进去招呼二妞和宁浔。 “二妞,还记得我上回跟你说的游戏吗?”吴升笑问。 “记得!”二妞很是兴奋。 “叫上你浔姐姐一起来参加吧。” 宁浔有些犹豫,这个时候她不想见任何外人。 “浔姐姐,一起嘛,人少没意思。” “好吧。”宁浔勉强点头。 “宁浔参加。拜托了。@执”吴升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执:OK.” 最近,吴升一直在跟白执咨询。白执给出的建议是,让他扮演一个默默陪伴的亲人角色,一个倾诉的对象,然后尽快带她来见他。昨天他在公众号里,发了一个帖子,“我会在黑暗里陪你”。 宁浔的留言是,“我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我不想拖累他。” 无声萤火虫的回复是,“也许你们在互相陪伴。” 那边三人都集合到了孟石屋里,他们就开始了讨论。 “我想加两个模块,情绪指数和身体指数。但没想好放在哪。”吴升说道。 “这个主意挺好,可以量化一下。从心理学角度来讲,情绪和情感是人对自身对客观事物的态度的体验,它是客观事物与人的需要之间关系的反映。当客观事物满足人需要时,人们的情绪就是积极的。反之,就是消极的。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感性,它和理性思维一起受人的需要的调配。” 白执又站在了白板前,他讲解心理学概念时,总是喜欢给大家画一个图示。他在白板上写下“需要——大脑——情绪和情感、理性思维”。 每当这时,他就是一个专家,一个大学老师的样子。费羽一双清亮的眼睛会紧紧跟随他,渴求他手中的心药。每当这时,她会放下戒备,从心底里信服他,像病人对医生的那种敞开式的依赖,不必防备他闯进自己的秘密花园,打扰自己心底的那个梦。她不想总是被吊在悬崖边,痛苦挣扎,也不想抛弃那个梦。她用很短的时间看完了那几本书,但一时还无法理出一个纲领来。其实,并不是她思维能力有问题。相反,她的逻辑思维能力极强。只是因为她是局中人,一个抱着十来年执念的局中人。她的需要在哪里,她的理性思维就会追随到哪里。而爱情的需要在荷尔蒙的作用下变得如此势不可挡,她越看那些书就会越陷入一个死循环。因为无疑在那四个心理特征上,他们俩是高度匹配的,他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是诚挚的,不掺杂念的,所以她知道了自己为什么爱不上别人。她也知道那是她今生都无法触碰的人,所以她越看越绝望。她觉得自己也许永远都爬不上来了。 白执发现费羽望着白板出神。他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就如同自己当年一样,从心脏拔出箭头时的那种心情。他渴望她拔出箭头,好看到自己,但他心疼她。他希望这过程可以缓慢些,无痛些。他不着急,可以等,他不想占有她。在他心里,她就好像一片洁白的雪花,如果在他的触碰下会化掉一个棱角,失去那晶莹,他情愿只远远观望、静静聆听。于是他把声音放轻了一些,他不想打断她的思绪,强迫她听自己不想听的东西。 “从生理角度讲,人的身体也会影响心理,比如内分泌系统分泌出来的激素,它们会反作用于大脑,影响人的情绪。神经系统分泌出来的激素,如多巴胺,或者五脏六腑的疾病也会反映在情绪上,所以情绪可以是一个很好的晴雨表,能够客观地反应出人的总体状况,包括一些我们意识不到的问题。”白执说道。 “这么说来,把这两指数放在头里最好了,放在情绪模块下。”吴升道。 “嗯。” “那这个指数怎么得出呢?”费羽问道。 “主观评分?从正三到负三,一共七个等级。”吴升道。 他想到了自己和王濛的暗号。 “可以。这个最简单。国外也有一些应用,可以通过刷脸,识别人的情绪,更准确一些。”白执道。 “看看是不是可以集成过来,但成本可能会上升,或者只做应用推荐。”吴升道。 “好,这两个都作备选方案,到后期开发时,请专家评估一下。” “另外,那个保险广告里的秤让我想起,‘人’这个模块是否也可以加一个指数,就是第三步,人与人进行需要交换时,一个个具体事件组成的精神和物质上付出与得到的清单。它们可以被量化成指数,反映出在这个人际关系中的平衡情况。这一个个单独的人际指数汇总,就可以反映出一个人的人品状况。” “可以,这样很多混乱的官司也许可以有点头绪。 分卷阅读72 特别是精神这一块,就像我爸给予了我妈物质,但却剥夺了我妈去实现她第四到第六重精神需要的自由,所以在精神上,他在压迫她。” “那这个人品指数分两部分吧。在每个人际关系中,分为精神和物质两方面,各从正三到负三打个分。”吴升说道。 费羽:“那在‘人’模块下,就要列出一个表格,每建立起一个人际关系,就列出基本的通讯信息,对方的四项心理特征和需要,以及互动中精神与物质付出与得到的具体事件,还有一个汇总的人品指数。” “不过,这分是自己打的,怎么能像电子秤一样客观啊?”孟石问道。 费羽:“事件都是客观的,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实实在在的。虽然人们本能地倾向于只看到自己的付出和吃亏,特别是打架时。但就像历史,它是由人们的合力决定的,而不是某个人的个人意志,最终的结果都是客观的。” “你看看那六重需要,有谁都能自给自足呢?每个人都得通过满足别人的需要来满足自己的需要,一个人的秤是歪是正,会决定人际关系是否可以持续,也就决定了他最终是否能满足了自己的需要。就像我爸,最后他自己的需要不也是得不到满足。”白执道。 “嗯,这就是宗教哲学提倡‘积德’和‘爱’的道理了,帮人实现需要就是帮己实现需要啊。神做了中介,帮大家调配资源。二妞,磕头求神可以给你些心劲儿。懂些背后的道理可以帮你真的达成心愿哦。这就是我要带你做的游戏。有兴趣帮我们做试用吗?” 吴升一边说一边把电脑推给了二妞。 “吴升哥哥,这个看着有点复杂哦。我不懂。我最懂吃了。嘿嘿……” 二妞憨憨的样子把宁浔逗乐了,“回头我来给你解释。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去奶奶庙吗?有啥急事吗?”她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上他们的。 “我暗恋班上一个男生好久了,表白了,他只说了声‘谢谢’。”二妞怯怯地开口。 “你也失恋了?” 看着壮壮的二妞红着一张胖脸害羞的样子,宁浔有点想笑。 “嗯。这学期上课总走神,所以才去拜神,怕考不及格。” “哦。”宁浔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小姑娘。 “那庙香火那么旺,应该灵吧。”吴升道。 “嗯,我妈就这么说。”二妞来了精神。 “祝你神佛庇佑,考试及格!”白执附和道。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吴升让这个朴实的农村小姑娘加入了。她指出了这个应用的盲区,也许最终也无法克服,大多数人不愿意去做理性思考。理性思考会帮助人们去实现需要,但有时路途太过遥远,伤痛太过难忍,人们需要一种感性安慰。海伦8226;费雪儿、《情种起源》、 “自在每刻”都离这个孩子太遥远了,眼下,只有那个打扮滑稽的神离她最近,能给她些安慰。这种心理治疗,在心理学诞生之前和之后一直存在着。最难熬的那段日子,一个美国同学带着他去教堂听了一次弥撒。当听到圣歌的那一刻,他心底那个被砸在废墟下奄奄一息的小男孩哭了,所以她希望二妞心里那个小女孩能得到些力量,至少先过了眼下这关。走过一遍理性思维,有时需要可以得到满足,有时不可以。感性上还是会觉得伤,特别是爱情这个需要,有时人仿佛再也看不到爱情得到满足的那个时刻,漫漫征程,靠什么走下去,真正的信仰也许会给人力量。在二妞这儿,还谈不上什么真正的信仰,迷信的多巴胺至少能帮她先过了眼下这关。 “软件的事儿,今就讨论到这儿吧。二妞也回去准备准备考试。等考完了,再来找你宁浔姐姐玩。”吴升道。 “嗯,我还可以把我哥叫来。”二妞说道。 二妞走后,吴升让宁浔休息去了。他们四个继续讨论广告案,还是上回那个保险广告,让另一个组接手了,但客户不满意,所以吴升又接了过来。 “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那个TVC吧。你们有什么想法?”吴升道。 “我想可以直接把你描述的场景简要拍出来,一个保险人员向客户透彻解释一个具有迷惑性保险条款的场景,他把这个条款到底包括什么,不包括什么实实在在地告诉给客户。最后再搞一个透明的秤。”费羽道。 “好,大家有什么异议吗?” 白执和孟石都摇了摇头。 “那就辛苦你按这个写一个拍摄脚本。专业这块,咨询一下我哥们王宇,他也做了十来年保险了。”吴升道。 “好的。”费羽点头答应。 他们又讨论了另外两套方案。最后,看到天色晚了,吴升就总结了一下讨论,然后说,明天再跟公关部开个会,就跑去厨房做晚饭了。 第43章 第六章 第三节 情为何 “吃饭了,”吴升喊宁浔。 宁浔没精打采地走出录音棚,过来帮吴升端菜。 “不用。你去洗洗手。” 宁浔乖乖地跑去洗手。 分卷阅读73 “呀,这个炖羊腿忘放盐了。”吴升说道。 他赶紧跑去拿盐,才发现宁浔已经吃了好几口了,也没吱一声。唉,他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宁浔闷头吃饭,一声不吭。他知道这种情绪不是当年创作时思路闭塞,一个故事就可以安慰得了的。吴升也就不随便说话,让她自在地低落,自在地无力。她想倾诉时,自然就开口了。吃过饭,宁浔就拿起自己的碗筷,开始划拉桌上的垃圾。 “我来洗吧。” “不用,你最近身体不好。西藏那一趟,还没恢复过来。等养好的。” 吴升拿过宁浔的碗筷。往常她是会坚持到底的,今天她实在没有力气去抢。她就静静地坐在炕上,看着吴升来回地忙碌。不一会儿,吴升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一个杯子。 “来,喝点红枣枸杞茶,补补气,暖暖。” “吴妈。” 宁浔突然从后面抱住了转身离开的吴升,好像西藏那晚一样趴在了他身上。吴升身体就僵在了那,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感到了背上的温热在扩散。终于转过身,看着满脸泪水的宁浔,用手给她擦眼泪。 “哭吧。我在呢。” 他终于转过身把宁浔抱在了怀里,轻轻地略施点儿力,好像抱着一个脆弱的婴儿,既要擎住它,又怕弄哭了它,自己心里也是一片汪洋。最后他搂着她的肩坐了下来,让她找一个舒适的姿势靠着他,继续哭。他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像母亲哄着哭闹的孩子,偶尔仰头看看昏黄的灯泡,好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没了。宁浔睡着了。等她睡熟了,吴升就把她抱回了她屋里。他下午就烧了炕,这两天降温,很早就把电褥子给她打开了。宁浔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着,估计她这几晚都没睡。吴升看着那张平静的脸,松了口气。 他回了王濛的房间,坐在被窝里,一边研读那本《情种起源》,一边写今晚的推送。午夜11点,一篇《问世间情为何物》的文章,准时更新在公号上。他这篇讲的不是人如何爱得死去活来,而是在失爱后,如何活来死去。今晚无言萤火虫的公号,像开了锅一样,他的粉丝们纷纷留言,分享自己失恋时要死要活的样子。各种夸张的疯狂的如同电影般的桥段让人大开眼界。吴升一边唏嘘着,一边回复。 第二天一早,宁浔起床,发现自己竟然没在昨晚11点被闹醒。她看了眼手机,咦,自己什么时候取消了那个闹铃?然后躺在床上看那篇新的推送。看到留言处,有些桥段让她哭笑不得。比如,失恋后,有人天天在女生家门口放《让我一次爱个够》,后来被警察抓。看完,她留言道, “寻:有的治吗?” 然后起床刷牙洗脸。在餐桌前,她又拿出手机,看到了回复, “无言萤火虫:爱之伤,爱来治。” 她撇了撇嘴,想要反驳,爱都走了,怎么治啊?叹了口气,没发。看着吴升在煎蛋,她又打开手机看新闻。 “吃饭了。” 吴升把两碗粥端上了桌。发现宁浔一脸问号地望着自己。 “我脸上有东西啊?” 宁浔把手机举到了吴升眼前。吴升拿过来就看到了一个耸动的标题——《濛浔搭档背后的枪手》。下面居然贴出了他和宁浔在西藏的照片,文章指出王濛根本无作词能力,全靠他这个枪手。里面还贴出了证据,就是王濛和丝丝的聊天记录截屏。吴升也觉得震惊。这时,阿木叫了起来。他往外一望,就看到了拿着长筒单反的记者纷纷下车。 “乖,先吃饭,都凉了。”吴升镇定地说道。 “哦。” 宁浔这时六神无主,机械地舀粥,往嘴边送。她心里炸了雷一般。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那些她和王濛创作的歌就都是她和升哥创作的,这意味着什么?她和升哥一起写了六年歌?! “升哥,是真的吗?”宁浔突然放下了勺子,问道。 “嗯。” 已经瞒不住了,吴升只能承认。 “为什么?” “这样方便你们宣传原创组合。” 这是吴升早就想好的理由。 “我不需要这种宣传,我没想大红大紫。你知道的。六年前我就告诉你了。” 宁浔有些激动。不知为何,她感到血涌进了脑门儿。放下粥,她冲进了录音棚。吴升也觉得难以下咽,一波刚平啊,她的复出之路又要断了。他感到一筹莫展。已经有人开始跨栅栏了。吴升拉上了窗帘。他走来走去地想对策。 “喂,王濛,你妈怎么样了?” “基本恢复正常了,除了脑子还有些糊涂。我今天就回来。” “好。” 他想到了吕尚,不过他那头只会更惨。算了。只能先避而不出了。晚上,王濛赶了回来,后半夜时,吴升回了基地。他今天请病假,停更了“无言萤火虫”。他和王濛推测有人雇了黑客,搞的鬼。他不想这条和宁浔连接的纽带也断了。先避一避吧。但他已经习惯了向她输送爱,此刻,什么 分卷阅读74 都不能为她做,让他抓狂。想来想去,他拨通了王宇的电话。 “喂,王宇,你那边联系的怎么样了?” “有几家感兴趣的,我正在帮你筛选,然后拉个单子。” “现有的,我先开始接洽一下吧。我想加快进度。” “好,这里有一家孵化器,专做种子前的,我感觉最适合你们,你可以先去看看。” “好。” 如果真是电脑被黑了,“无言萤火虫”暴露也是迟早的事了,也许最后只有“自在每刻”可以陪她了。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像在监狱大墙里踱步的囚犯,急切寻找着越狱的机会。第二天一早,吴升就出现在了一家孵化器的门口。后现代的工厂式装修,一个个穿着休闲装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 “您好,吴总。我是刘齐。”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年轻人过来和吴升握手。 “您好,刘总。” 他黑色毛衣上那个龙飞凤舞的“酷”字并没让吴升怀疑他就是负责人。他感受到了和他们基地一样的氛围,也许彼此的脑袋能搭上线儿。 “我们边走边谈吧。”刘齐微笑着为吴升引路。 “好。” “您的应用还处于开发需求编写阶段,是吗?” “是的。” “我们这里有不同行业的专家支持团队。如果需要,我们可以给您提供有针对性的咨询方案。另外,还有培训课程提供给入驻企业。您看,这里正在进行的是营销培训。这是我们从美国请来的专家。” “嗯。” 吴升仔细看着每一处经过的办公室,听着他的讲解。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些软件需求编写方面的建议,主要在软件自动化功能方面,软件的内容上,我们自己有领域专家,另外就是编程方面的技术支持。后期营销上,我们专职是广告公关公司,方案可以自己出,只是需要一定的资金支持,和运营和维护技术支持。” “明白了。你们的需求主要集中在三点上:开发阶段的自动化功能建议和编程,运营维护阶段技术支持和钱。” “是的。” “嗯,第一,没问题,我们有专家。第二,我们可以帮你推荐开发团队,或者你们也可以到开源社区去找人,开源软件也是趋势。第三,我们有定期的项目筛选评比。可以帮您对接投资人。” “费用?” “这个等我们看过您的项目计划书,可以再谈。” “好。” 刘齐又带着吴升参观了几个房间。透明的落地窗里,到处是忙碌的年轻身影。有个房间在实验VR头盔,几个年轻人玩得不亦乐乎。吴升感叹这真是一个年轻而又热血沸腾的世界。 告别了那里,他又去见了一家风投。这家背景比较强,做过很多知名项目。吴升介绍过情况后,那个接洽他的负责人吴婧单刀直入。 “对不起,我们投资的是一些相对成熟的项目,不过欢迎您在应用投放市场后,需要资本助力时,再来找我们。” 吴婧很礼貌地送走了吴升。吴升又拜访了另一家规模较大的风投,他们只投资成熟期,上市前公司。他又去了几家孵化器,然后回基地,把情况和他们三人说了一下。刘齐的孵化器是目前的最好选择了,因为专业度和完善度在业内较高,彼此的文化和思维也都搭得上。于是,四人决定先加快需求修改,再请软件专家给些意见。 第44章 第六章 第四节沧海雾 这天傍晚,白执敲响了孟石的门,因为孟石告诉他画完成了,可以随时来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正当他转身要离开时,门开了,只有一条缝,孟石脑袋伸了出来。 “兄弟,这会有点忙,两个小时后过来吧。” 白执的视线越过身穿浴袍的孟石,看到沙发上有一个裸露肩膀,盖着毯子的女人。白执有些哭笑不得,他来的真是时候。 “没事儿,石哥,保险起见,我四个小时后再过来。” “嗯。乖!”孟石迅速地关上了门。 四个小时后,白执再次敲门。孟石把他请进了屋里。他的屋子空荡而又凌乱,沙发和墙角的木板床上乱放着毯子被子还有些衣服。地上到处都是颜料管和松节油瓶子,还有一些画框和画布。落地窗前,是他正在画的一幅画。 “随便坐。要喝酒自己拿。” 他这里似乎总有喝不完的酒。白执倒了两杯,递给正在画画的孟石一杯。孟石用画笔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幅画。 “你的在那里。” 白执走了过去,仔细端详。画布上是一个湖泊,月亮倒映在水中,水面上映着一个山影和另外两个模糊的影子,似小树又似人,它们之间隔着一个湖的距离。白执看得出神,想起了那个下雪的夜晚,山坡上的自己和她。孟石瞥了一眼出神的白执, “满意吗?” 白执回过神来,“嗯,谢谢!” “不客气!兄弟,你的 分卷阅读75 那座雪山不低啊。加油!” 看来还是没逃过他的法眼。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感觉她没什么喜欢的,也没什么讨厌的。” “是的,因为她就只有一根筋,搭不搭得上,就看你了。” “是谁把她推下去的?” “她自己。” “为了谁?” “她自己。” “她喜欢的是谁?” “你知道,我不喜欢出卖朋友。” “我也一样。” “不过也可以偶尔破例一次,是她导师。” 白执现在知道了那座雪山的高度。他知道她导师是佟墨,读书时,他就拜读过他的著作。如果说费羽只有一根筋,只想爬一座山,那就是哲学的山。而那个人无疑是站在这座山的山尖上。他很想再问问他们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但是他不想再越界了,剩下的坡只能靠自己爬了。他望了望四周,看到白执最近的画作都是人体,无论是正面,侧面,还是背影,都透着一股哀伤,画中人低垂的眼眸,深蓝色压抑的背景都在传达着这种哀伤。 “你喜欢她?” “不,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她当我模特好多年了,失恋过,吞过安眠药。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 “分得清这点,不容易。” “哪里是分清的呢,都是曾经沧海罢了。她现在已经不做这个了,但还是来找我给她画像,她说只有在我的画里能看到她自己。” “同病相怜。登过雪山的人,终究难为一个丘陵停驻。”白执有些低落。 “兄弟,你不是一个小土包。”孟石放下画笔,拍了拍白执的肩膀。“你是从上面掉下来过,但你不会放弃。否则,升哥不会选你。” “嗯。” 白执点了点头。孟石搬出了吴升的选人标尺,还有点说服力吧。夜已深,他拿着画走出了孟石的房间。路过费羽宿舍时,看到那盏孤灯,停留了一会,忍不住想,要是开两盏会不会更亮些? 第45章 第六章 第五节 情动前 时隔一天,温远萌也来到了位于CBD的巨石风投总部办公室。温远萌热情地与迎接她的吴婧打招呼, “吴总,你好。” “你好,温总。” “今天来,一个是向投资人汇报一下红鸥平台的进展情况。另一件事是有一个新的附加投资项目看各位有兴趣没?” 温远萌简要介绍了红鸥线上和线下的进展。投资人都对新的平台架构设计感到满意。 “接下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个新的附加投资项目。是一款软件,以下是它的需求设计。” 温远萌将软件需求的设计初稿拿了出来。 “这款软件的宗旨是通过高效的自我管理,实现快速的自我成长和成功。” “温总,前两天我刚接待了一个项目负责人,他们也在开发一款自我管理软件,和你这个很相似,但又有些不同,我一时说不好哪里不同。”吴婧说道。 “现在这种应用很火吗?”一个LP(有限合伙人)问道。 “说不好,也许是种趋势。”吴婧答道。 “其实细分软件很多了,我投过一个管理身体健康的。这款是管理成功的?”另一个LP问道。 “是的,这个应用可以和我们平台的一些个人发展培训和教练项目结合起来,成为一个辅助工具。反过来,应用推向市场后,也可以给我们带来一些需要个人发展定制化辅导的客户。”温远萌答道。 “听起来还不错。有预算吗?”吴婧点头。 “有,这是大概所需的额外投资。” 温远萌把准备好的资料发给大家传阅。 “好,没有问题的话,各位就回去考虑下,今天的会议就到这。”吴婧说道。 吴婧送温远萌出去,走到了电梯口,温开口问道, “吴总,刚您提到有个类似项目找过您,负责人叫什么?” “记不清了,我每天接待好多项目。好像是姓吴。个子中等,带着眼镜,温文尔雅的。” “哦。谢谢!” “你们认识?” “不认识,只是好奇。” 她心里十分肯定是吴升,但她不愿意承认,否则不就承认了自己□□裸地抄袭。应用这种东西,都是如此,算不上违法,但她不想揭自己的短,让人觉得自己不够光明磊落。她不在乎途径,只在乎结果,成王败寇。 “哦,对了,温主任最近身体怎么样?太忙了,都没过去看他。”吴婧讨好地笑道。 “老样子,老当益壮得很。”温远萌笑道。 温思成因为心脏不好,退了二线。当年在位时,因为一系列优惠政策,在不在开发区的,都要在那弄个壳,像这种知名公司,他都要亲自接待一下,因此人脉甚广。温 分卷阅读76 远萌的项目,他一个电话就帮她搭上了线,一切水到渠成。那时她也不过像吴升一样,手拿一个项目计划书到处找钱。吴婧一句项目市场前景十分乐观,就推到了LP会议上,巨石的LP资本都很雄厚,其中又有不少人有焦虑症,加上心理咨询的需求确实越来越大,最后就筹到了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 “电梯到了。我先走了,吴总,留步。”温远萌弯起笑眼,客气道。 “慢走,温总。” 吴婧冲她挥了挥手,微笑着直到电梯门关闭,才转身离开。 这天傍晚,吴升在后山林子里跺着步,最近他总爱回忆宁浔在这里的日子。他想要在回 忆中找到些蛛丝马迹,好确定她对他到底是何种感情,这样就可以推测出事情全部暴露后, 他们的关系会何去何从。宁浔骨子里其实是一个简简单单爱唱歌的小姑娘,没什么野心,能 养活自己,还能唱歌,就知足了。在复杂的酒吧,她一个人坚持着。来到这里,对她来说就是到了天堂,不用再应付各色人等,能唱歌,能赚钱,她很快乐。 当年,吕尚为了挖走她,可谓三顾茅庐。他经常周末带着他的吉他,开着一辆破桑塔纳,驱车几十公里,来到基地和她切磋音乐。他很精明,知道什么能够打动她。此前来的人都失败而回。最后,宁浔却签下了他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比起名利,她更重情义。其实,说起野心抱负,其它公司有的给出了她的发展计划,有的给出了她的包装方案。那些都不吸引她,她只想在这个安静温暖的地方疗伤,做她喜欢的事情。最后打动她的是那颗火热的心和共同对音乐的热爱。当初,吕尚是爱她的,的确是启动了充满浪漫激情的多巴胺动机系统。她也一样。这套系统的启动门槛并不高,特别是对于两个睾酮素占比高的系统思维的人,他们都爱冲动。所以她没看出来音乐更像是他的名利敲门砖,而非终极热爱。而吴升看出来了,在交流了一次之后,吕尚满嘴说的都是宁浔未来的前途,公司的前景。他身上流露出来的是商人的野心,而阅历尚浅的宁浔被那娴熟的吉他技巧迷惑了。 那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宁浔还是希望他能留下她吧。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升哥”,欲言又止。她眼里有留恋和不舍,也有矛盾和胆怯,好像一只受伤的小鸟,还没恢复,舍不得离开百般照顾和救治她的人。但他看到了她展翅欲飞的翅膀,怎么忍心困住她呢?他知道她心里的伤,也看到了每次和吕尚聊完音乐后她眼里的亮光。吕尚不像其他人,他认真聆听她十几年来写的歌,真诚地表示认同和欣赏。吴升觉得自己只能给她一个遮风避雨的窝,却给不了她一个梦想,所以他想帮她飞得更高,彻彻底底地找回自信。他决定在身后为她保驾护航。后来,他的歌词和那些软文确实成就了她,也成就了吕尚。但他没能护住她。最终失败的爱情还是让她折了翅膀,掉了下来。三年来,他怎么帮她疗伤,也没有用,现在他连帮她疗伤也不能了。他受不了这种在精神上和她断了脐带的感觉,歌词,公众号就是这根脐带。一旦断了,他觉得自己也如同断了氧气的婴儿一样,打着旋儿地乱转。这种感觉又促动他快步走回宿舍。他叫来了基地的IT技术小许,想彻底给电脑杀杀毒。 “升哥,你电脑里有个隐形木马,是行家做的。我费好大劲给删了。” “好,辛苦了!” 技术走后,吴升打开公众号的后台,在众多留言中,搜着“寻”的名字。他又看了一遍她昨天的留言,“这里有几个我搜来的养生公众号,也许你用得着。我也要开始保健了。祝你一切安好。”他就对着电脑冥思苦想,今天该写些什么呢?那就养生吧。他不在她身边,不知道她最近睡得怎么样。他想起白执送他的那本心理咨询师教材有一节是讲睡眠过程的,他引用过来了,然后又搜集了各种助睡眠的方法,攒成一篇文章发到了公号里。他配的音乐是一首儿歌《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了宁浔的留言。 “寻:好久没听儿歌了。” 这回吴升没有把他的留言和自己的回复贴出来。之前,只有这样她才能看到自己的回复。现在,他必须谨慎,免得被别人抓住把柄。他想好了明天的推送主题——儿歌。他以这种方式回复着她。做完这些,他觉得终于可以喘过气来了。 第46章 第六章 第六节 贪嗔痴 天阴沉得很,似乎要下雪了。温远萌独自开车走在通往郊区的路上,她心里忐忑得很,在上次那样的会面后,她不知道白执会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她。她越想越心慌。干脆把车停在了路边,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调转车头。她一边踌躇,一边点着了一根烟,这是她在国外染上的习惯。除了烟之外,她还吸过一次□□,在一个酒吧和一个刚认识三分钟的男人一夜情。那算是她放纵自己的底线了。心理学救了她。她知道自己只是需要多巴胺,她还想回来见他。她不想吃药,她觉得烟、□□和一夜情里的多巴胺是正常人也会偶尔摄入的,不算是药。她还正常,不是个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了 分卷阅读77 的精神病心理学家。犹豫了一会儿,一如既往,她的强悍再次战胜了怯懦。她要让白执知道,无论如何,她不会放弃他。车子到了基地门口,她拨通了吴升的电话, “喂,吴总,今天刚好过来这边办事,经过你们基地,有空吗?想和你们讨论一下广告拍摄的事。” 刚好,今天他们四个都在。吴升就召集了四个人到会议室,说是红鸥的案子,跟客户开个会。到了会议室,看到会议桌对面正在和吴升寒暄的温远萌,白执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吴总,感谢你们团队的全面配合,我们已经完成了品牌工作坊等后期工作,现在已进入到宣传企划执行阶段。” “应该的。还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我们尽量配合。” “确实有一个,董事长不是很满意TVC。无论是背景,还是人物动作及特写的面目表情,还有画面的选取,董事长都不满意。我知道这属于制作公司的职责,但您能派个人过去给指导下吗?” “可以。您需要我们谁过去?” “懂心理的。” “好,白执,你过去盯一下,另外,费羽,这个核心创意是你的,你也过去看一下。” “嗯。”白执平静应道,没有任何异样。 “好。”费羽也点头应道。 温远萌的心更凉了,无喜无悲,就意味着无需要了。他已彻底不需要她了。她压制着心慌,面带笑容说道, “多谢吴总了,那就辛苦二位了!”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儿,午餐时间到了。一起到食堂吃个饭吧。”吴升邀请道。 “好。”温远萌欣然答应。 “你们这的菜好丰盛啊,跟我们学校食堂有的拼了。”温远萌赞道。 “好吃您就多吃点。”孟石笑道。 五个人打完菜,落座。 “温总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吴升问道。 “B大。” “和白执、费羽是校友啊。都是人才啊。费羽是学哲学的。她去应该会帮到你。画面选择上,她会给你些很好的意见。” “心理学的始祖是哲学。有你在,相信能hold住。拜托了!”温远萌恭维道。 “哪里。我还在读博,还没学完。”费羽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应道。 “哦,年轻有为啊。理论、实践两不误,好事儿。学妹是师从谁啊?” “佟墨。” “如雷贯耳。” “温总,我们哪天启程?” 白执有一丝不自在,打断了这个话题。 温远萌以为他会一直哑巴下去,有些诧异。 “越早越好。” “那就今晚吧。”白执道。 “也不用那么急,看你们。”温远萌客气道。 “我也没问题。”费羽道。 “好,我随时可以走,这样等下你们收拾好东西,我直接开车,把我们仨送到机场。” “温总也去?”吴升问道。 “是的,董事会不太满意,让我过去看看,怕耽误推广进度。”温远萌说了早想好的套词。 白执心里明镜地,但费羽也去,此行就不虚。他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那么急地打断关于佟墨的话题。是自卑吗?他对自己做起了心理分析,没再理会他们的寒暄。 第47章 第六章 第七节 牛铃声 王濛回来都快一个礼拜了,宁浔跟他说的话就那几句,“吃饭了。”“狗我遛过了。”“我来洗碗。”其余的时候,她都对他避而不见。他进录音棚,她就躲回自己屋里。所以最后,除了宁浔叫他,王濛就窝在自个儿炕上。他想把录音棚留给她。他知道是自己不够谨慎,捅了篓子。围堵在门口的记者们都已经散去了。偶尔会零星出现,偷拍。宁浔当他们是隐形人,早晨照常带阿木上山,傍晚在院子里揉玉米棒喂鸡。她好像不像之前那么在意记者了。王濛刚开始还会微笑着上前说一声,“哥们儿,别拍了。”后来看宁浔那样,也不管了。他自己本来就没形象,从不在意什么报道。 这天,两人坐在餐桌边安静地吃着晚饭。宁浔突然抬头,将视线从饭碗移到了王濛眼睛上,盯得王濛有些发毛。这一刻终于来了吗?王濛在心里喊了一声,阿门!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除了帮咱俩写歌词,他还做了些什么?” 声音平静,眼神却要将王濛盯穿。王濛有些慌了,被带得真的开始思考起来,写歌词,写宣传软文,嘱咐他各种生活上的吃喝拉撒。最开始搬到这儿来的时候,他还在外面帮她守着,把一些记者拦在了村口。过去三年春节,她回家时,不让王濛陪,都是吴升一路暗中护送,他说反正春节也不回家,前阵儿她回去奔丧也是如此。还有那个公众号,对了,最近停更了几天,可能是要避风头吧。不过,自己之前答应过升哥,宁可出卖名节,也绝不出卖他。说漏了,以宁姐的脾气,会跟升哥彻底划清界限吧。升哥会痛苦死吧。宁死不说! 分卷阅读78 “没了,”他瞪着两个大眼睛,故作镇定道,“歌词是我实在憋不出来才求他的。” 那一脸肥肉有变红的迹象。宁浔知道那就是“还有”的意思,于是接着问, “对了,你转过那个‘无言萤火虫’的帖子吧。” “什么‘无言萤火虫’?”王濛装糊涂道。 当时,吴升让他帮忙转帖子,直到宁浔关注了他,才让他停下。 “没什么。只是好奇。” 看他不自然眨动着的贼眼睛,她就知道了。她不想打草惊蛇,她有她的办法。 “明天我们开始练歌。”宁浔道。 “嗯?”王濛没听懂。 “我说我们开始练歌。练那首给吕尚的电影写的新歌。” “不给别人唱了?” “嗯,我们自己唱。”宁浔坚定道。 “好嘞。” 王濛有些兴奋,都三年没登台了,他的炫彩贝斯都落灰了。台上,有时他是伴唱,有时是伴舞。他的Rap或者超重低音的哼鸣可以衬托宁浔出尘的嗓音。伴舞,就是用他的炫彩贝斯凹造型,再抖动一身肥肉,来段华彩。 吃完饭,两人收拾完桌子,宁浔又独自回了她的屋。午夜十二点,等来了“无言萤火虫”新的推送: 儿歌——带我们回到童年的青山上 《采蘑菇的小姑娘》:童年的你是否也背着竹篓上山采蘑菇呢? 《种太阳》:童年的你是否也幻想着种一个太阳,然后收割十个呢? 《数鸭子》:童年的你是否也曾站在大桥上,看着排成一列的鸭子左摇右摆地回家呢?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童年的你是否也幻想过洋娃娃在晚上复活和那只笨笨熊跳舞呢? …… 她一首首听完了他找来的歌,心也被带回了那无忧无虑,漫山遍野奔跑的童年。她这回没有马上留言,先看了看别人的一条条留言。 香香小丸子:哇噻,我就是在农村长大的耶,真的被带回了童年的村子。每天炊烟升起的时候,鸭子就混成一排地回家。那真是我最美好的时光了。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真觉得有些恍然如梦。 无言萤火虫回复:抬起你的脚,来趟说回就回的旅行! 宁浔不禁算起自己有多久没回家了。 吓倒罗宾熊:我小时候,就在胡同里,上树抓知了,掏鸟蛋,用炉子烤着吃,味道十分鲜美,长大后还怀念啊。 无言萤火虫:你小时候一定不缺钙。 宁浔笑了。 Judy:暴露年龄了,我猜萤火虫是80后,哈哈,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 blingbling亮晶晶:同意楼上,必是充满魅力的大叔一枚,偶们要看照片,支持的,给我点赞。 等她看完所有留言,这条因为点赞数被推到了第一位。宁浔也给这条点了个赞。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刷了推送,看到了萤火虫的回复。 “无言萤火虫:皮囊身外物,精神永流传。” 她又笑了,他这花样还真多,之前的回答有“惨不忍睹”,“没看见我,你会睡得更踏实”,“辟邪,求个关公就够了”…… 她也想看看他的真面目。无言萤火虫总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可能是自己熟悉的一位故人。她记得他给她煲过的鸡汤,就是当年为了安慰她、启发她,他讲过的那些故事。他爱读书,所以他的见识很广博。他又总是对人体察入微,所以那些故事总能说进她心坎儿里。她又在网上搜了一遍,跟之前一样毫无线索。她又刷了一遍留言,看到有人要求萤火虫明天继续怀旧,发80后老情歌的帖子。于是留言, “寻:我也是在农村长大的。很怀念那段日子,乡村风光总是最美的。清晨带着露珠的蒿子,黄昏回家的鸡鸭,从门前经过的牛铃声……” 电脑前的吴升欣慰地笑了,这个帖子进到她心里去了,让她想起了些微的美好,驱走了一丝阴霾。同时,他也知道明天该发什么了。 “晚安。”他在心里默念,“祝你今夜有个好梦,梦里有牛铃声,有带着露珠的青草……” 第48章 第七章 第一节 沧桑路 第二天一早,费羽、白执和温远萌就到了拍摄现场。头天晚上,他们两个一起研究了之前的画面。 “远景,头和尾两个就够了。中间近景时间可以延长一点,一个是面部,一个是扒在崖上的手,还有就是露在衣服外的肌肉紧张部分。”费羽给出意见。 “好。”温远萌点头。 白执望着绿布前挣扎着的演员,说道,“他的表情有些过于丰富了,不必龇牙咧嘴。用些更细微表情展现痛苦、恐惧、不屈、挣扎,会更有张力。” “好。我去告诉导演。” 温远萌悄悄走近导演助理,跟她沟通着。导演助理又跑到导演跟前,小心翼翼地转达着。就在这时,费羽专注地向另一侧移动,要看一下演员另一侧的躯 分卷阅读79 体动作,结果没看到脚下的摄影机导轨,被绊倒了,一条腿跪地,一只手杵在地上,差点儿没趴地上。白执马上冲了过去,他架着费羽另一只胳膊,将她扶坐在地上。仔细地查看她的手掌,有一点破皮,他要来一瓶矿泉水帮她冲洗了一下伤口。然后用手小心地按压的她的膝盖、胫骨和脚踝。 “这疼吗?” “不疼。” “这呢?” “也不疼。” “这呢?” “哎哟。”费羽脸皱了起来。 “看来你是崴到脚了。其它地方还好。”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买点碘酒和膏药。” “不用。小伤。工作结束了,再说吧。” “赶紧消毒,我才放心。” 白执转身就走出了影棚。拍摄中断了一会儿,导演看没什么事儿,就继续了。大家也都各就各位,只有温远萌一直盯着这里,直到白执离开。她才走过来。 “没事吧?学妹。”她一脸关切地问道。 “没事。谢谢学姐!不好意思,都是我粗心,还影响了拍摄。”费羽不好意思地笑道。 “没关系的。你男朋友很细心体贴啊。看他紧张的。真让人羡慕!”温远萌摆出一脸欣羡的表情。 “没,他不是我男朋友,是个很好的同事。他人很好。”费羽更不好意思了,赶紧撇清。 “哦,不好意思,学妹,我随口说的。别介意啊。” 温远萌堆起一脸歉意,心却落下了,但只是一半,看来是白执一头热了。他刚刚所有的肢体动作和表情绝不仅仅是对普通同事的关心,那里面带着她熟悉的疼惜。想到这儿,温远萌又克制不住心慌,跑到了外面点了一支烟。吸到一半时,看到白执匆匆赶回。他像没看到她一样,从她身旁径直走过。 “你喜欢她?”温远萌问道。 “与你无关。”白执平静答道。 “我不会放弃。” 温远萌的声音也是平静的,像在说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白执没有再理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影棚。他小心翼翼地帮费羽处理了伤口,贴上了药膏。费羽也感觉出了白执对她异样的关心,难怪学姐误会了。 “谢谢!”费羽真诚道谢。 “不客气!” 白执咧嘴一笑,费羽感觉到了一种阳光般的暖意。 “对了,我刚才看了他的表情,有了改进,不过他还是没做到位,表现出来的情绪还少了一种。” “哪种?” “恐惧和绝望。他只表现出来了坚毅。” “好,我跟温总说一下。” “嗯。” 又拍了几条,终于各方都满意。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一起吃个饭吧?” “不了,学姐,我脚不方便,直接回酒店,随便点点儿就得了。” “我也不去了。有些累了。谢谢温总!” “好吧,那就改天。” 温远萌爽快放弃,心想我们来日方长。就这样,白执和费羽两人回了酒店。温远萌决定自己出去转转,享受一下夜生活。她走在这座南方小城里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上,心里却觉得空空荡荡,走累了,坐在一条长椅上,看着来往的人群,眼前一片茫然。 她是背叛了他,但在她心里他一直就在那个位置上。她以为她也一直都在他心里的那个位置上,他只是一时生气而已。可是,当她看到他下意识地对另一个女人流露出如同当时对她的那种疼惜。她真的受不了。不过,没关系,我不相信记忆会被轻易抹去,还没到最后,我不会放弃,她对自己重复着他爸的信条。站起身,穿上风衣,一双七厘米的高跟在水泥路面上踏出杠杠杠地节奏,她的昂扬气质,标致的五官,加上身上的一两件奢侈品不时引得行人侧目,让她心里一阵暗爽。她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就好像是鸡血一样。她就这样昂扬地走进一家档次不错的餐厅,叫了当地特色菜,一荤一素一汤,慢条斯理地吃几口,放下碗筷就买单离开。她吃饭的样子很矜持,好像是吃饱了后,闲来品味而不是为了饱腹。她和宁浔吃饭的样子是不同的,就好像王母娘娘和猪八戒吃人参果的不同。即使一个人吃饭,她也是这个规格,打包离她更是十万八千里的事。 酒店里的两个人,吃完晚饭,各自回了房间。走到门口,白执还不忘叮嘱, “伤口别沾水,要是创可贴湿了,马上换新的啊。” “知道了。”费羽微笑道。 进了房间,费羽直接倒在了床上。看着手里的药膏,心里不禁回想今天的种种,再联系起这半年来的种种。学姐的话就像一个吊车,把她硬生生地从沙子里拖了出来。吴升小组成员之间自然而然地就带着这种亲劲儿——这种麻醉自己的话,好像干掉的叶子,轻轻一碾就碎了。而自己心里密密麻麻缠绕着一堆藤,那是对佟墨的感情,一份只能埋进泥土的感情,只能长成地瓜土豆的感情,一年又一年地发芽,长大,然后烂进泥土 分卷阅读80 里。她藏得辛苦,却斩不断。到今天,它长在了心里最深处,一动,心就疼。她干脆起身洗澡,准备睡觉。 另一个房间里,白执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情复杂却又简单。这似乎是旧爱与新欢的问题。旧爱已不爱,新欢却心有所属。他感觉自己身处火焰山和北冰洋之间,都是死路,可他内心深处十分清楚要走哪条死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逐渐地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不经意地想要靠近费羽,她和自己一样都是纯粹地为了求知而专心地做着自己的学问。他们共同拥有那么一片纯净的雪坡,或许还有更多。她现在还看不到他看到的,但他相信有一天她会看到。他已经不是当年只靠着爱情地图和多巴胺寻找爱情的傻小子了。多巴胺当然有,但他懂得靠理智稳住自己的情绪,步步为营了。他也不像从前那样害怕幻灭后的坠落了,那不过是一种致幻剂的幻象,不成,他还是他,现实的路还是平的,并不会真的断裂,所以何妨放手一搏。这样想着,也就释然了。 温远萌出差回来就召集软件开发小组开会。这个组包括了温远萌高薪挖来的软件工程师一名,还有红鸥的几名骨干心理咨询师。 “进展如何?”温远萌问道。 “主体需求设计已完成。在您提供的草稿基础上加了一些细节。比如,成功完成一项任务后的自我奖励。还有系统的积分。以及朋友圈分享功能。”项目负责人李芳宁汇报道。 “就是对软件进行了游戏化处理。”工程师王一铮补充道。 “好,下一步是什么,需要多久?”温远萌问道。 “接下来,会对Excel版的软件进行内部测试,对需求编写进行改进,也招募一些有兴趣的和符合要求的人员进行试用。稳妥起见,试用一个月比较好。”李芳宁答道。 “这么久?我希望一个月内出试用版本的应用。”温远萌有些不耐。 “因为涉及人的心理,不同性格气质、年龄层的人用后会有怎样的反应,我们都要仔细研究。”李芳宁解释道。 “需求编写的时间放长一些,可以保证软件更加细致、全面。一旦编码了再改,成本高,还会影响软件的稳定性和扩展性。”王一铮说道。 他是一个典型的工程师,就事论事,不会察言观色。比起王一铮,有着心理学和企管复合专业背景的李芳宁就要圆润一些。 “温总,我会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尽量往前赶。” 李芳宁说道。 “好,有进展随时跟我汇报。没事,就散会吧。辛苦大家了!” 温远萌暂时妥协。她想回去好好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其它方法提速。她坚信事在人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坐在桌前开始操作软件。在价值观那一栏她为自己写下“社会型”,因为白执是这样的。有什么难的?价值观有先天也有后天因素,她可以改变她自己,只要她想。在改进计划那栏,她写下了:慈善活动、义诊、义务培训。这不就是“社会型”价值观的体现?还可以给公司宣传,何乐而不为? 其它的栏目她都草草地填了完事。她感觉这个东西的最大好处就是帮她把一天当中的各种杂事都梳理一遍,然后一个记事簿,一条条高效执行,就完活了。什么自不自在的?我可以掌控我的一切,包括我自己是谁,这最重要。她不屑于吴升迂腐的坚持。她觉得开发到这种程度就够了,不过是个辅助工具,平台上的服务才是核心,软件功能过于强大,谁还来买服务? 她想起第一次开会白执激动地控诉心理学知识高悬空中,垄断在少数人手中。她思忖着,如果大家都没问题了,公司吃什么?一根筋!可自己偏偏放不下一根筋的他。而白执却喜欢上了那个单薄的小不点儿。她觉得空气都变得酸涩了起来,就好像有一次泡澡,洒了柠檬精油,结果睡了过去,醒来浑身虚脱无力,那股味道呛得她窒息。她又想起了他爸的教诲,直面恐惧根源,迎难而上,解决问题。可是她看不到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她那已然倾斜的需要上,就好像一个不断加高的斜塔。她拨通了温思成的电话,打算再垒一块砖。 “喂,爸,你和B大的教务主任熟吧?我想查看一个人的档案。” 放下电话,她又拨通了内线。 “喂,王工,能来我办公室一下吗?有个问题请教一下。” 过一会儿,王一铮就走了进来。 “什么事?” “有熟悉的黑客吗?” “没有,不过我知道怎么能找到他们。您需要?” “不是,我一个朋友托我问的。” “这个毕竟违法,您还是劝您朋友另寻他法吧。” “嗯,我会告诉她,她也是没办法,丈夫跟人跑了,把她自己的财产也给卷走了。能先告诉我怎么联系他们吗?”她信手拈来了一段瞎话。 “好吧。” 送走了王一铮,温远萌陷在椅子里,阳光透过窗户打在滴水观音的叶子上。她坐在百叶窗遮挡的窗边,身上脸上一格明、一格暗,眼睛望着虚空,一片茫然,这就是 分卷阅读81 卸下铠甲的温远萌,她自己都不曾好好看看和善待的温远萌。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绝不能什么都不做,知己知彼是最起码的吧。 第49章 第七章 第二节 涅槃劫 这天下午,基地会议室里,吴升、费羽、白执、孟石坐在会议桌边等着宁浔和二妞的到来。他们今天要讨论最后一个大模块“事”和一些自动化功能,然后就结束需求编写部分的内部讨论,开始请软件专家指导下一步工作。 二妞考完试了,所以吴升一问她就答应了,还把放假呆在家里的哥哥大壮叫了过来,然后又跑去找了宁浔。宁浔居然也跟了过来,这有些出乎吴升的预料,毕竟“枪手”事件还没完全平息。除了“无言萤火虫”和“寻”,他们再没别的联系了,又回到了西藏前模式。他每天从王濛的“123”暗号里,了解她的心情,然后支使王濛,帮她继续调理身体。 吴升偷偷打量宁浔,发现她面色红润了一些,表情是平静温和的。王濛说她现在每天早晨都带阿木上山,作息正常了,饭量也增加了一些。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情绪是平稳的。他们也开始了新歌的表演排练。通常人在拔下箭头后,都会失血过多,萎靡一阵。他不知道宁浔为什么这么快就活了过来。收回视线,吴升开口道, “好,人齐了,我们开始开会。今天我们讨论‘事’这个模块,比较简单明了。我把大家的建议,都更新在了最新的软件开发控制版本里。看看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先说说‘事工作’模块吧。受到己和人模块的启发,我补充了一下流程。” 白执起身走到了白板前,一边讲解,一边在白板上写下要点。 “应该也是第一步,认识自己和这份工作;第二步,与工作相处,也就是做工作;第三步,实现人与人或者人与自然之间需要的交换。” “认识自己不是已经包含在己模块里了吗?”费羽问道。 “的确,之所以又放在这里是为了强调。认识自己和认识别人往往需要一个过程,因为人的神经网络特征不可能像眼睛鼻子一样对自己那么显而易见,所以只有在与人相处,特别是亲近的人,比如爱人,和长时间做事的过程中通过试错、反馈、慢慢探索。” “试错?如果你发现自己爱错了人,能像工作一样说换就换吗?”宁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的确,有时,爱错了人双方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有时,下一代也要跟着付出代价。而在爱情里犯错的概率是很高的,日益增高的离婚率,整天吵架对付着过的,失恋的。而催产素的作用,会把一个人困在一段感情里至少七年,的确不能说换就换。” “为什么出错率这么高?真爱怎么就TM那么难?瞅瞅我们几个!”孟石又开始发牢骚。 “荷尔蒙,心理特征中的性格、能力,其它需要,人际关系的账本。有时是促进项,有时是干扰项。取决于它能否让你识别出你自己和对方的人品以及天然的价值观。真爱就是以等量齐观的人品彼此满足血液中最大的需要。” “这么复杂?” “是啊。要不成功的概率怎么会那么低?比如这荷尔蒙吧。很多时候,有些人以脸红心跳为爱上一个人的信号灯,但可能仅仅是因为对方的长相或者是给自己献了一个殷勤,它就亮了。还有些时候,因为性格差异,一方做事慢,慢热,就让另一方性格快的以为不是一路人,这信号灯就亮不起来。” 宁浔望着白板出神,吴升也是。不知道他这一语是否点醒了梦中人,不过这两个梦中人确实若有所思。 “能力也一样,人们倾向于被能力强的人吸引。但如果方向不一致的话,能力弱的一方的人生很容易被带偏方向,一场空虚,就像我妈妈一样。其它需要也一样,有些人缺钱或者一时好色和一个人冲动之下结了婚,结果一回首已是百年身。还有人际关系的账本,有的人因为欠人情,感恩,也可能和一个人结婚,比如英雄救美,以身相许,但价值观不一致,未必能长久。” “怎么这么多坑?”孟石道。 “是啊,所以在离婚的那30%里,有70%是因为三观不和导致的感情不和。可他们当初为什么又结了婚?我想可能就是这些干扰因素导致的,没有看清最本质的两点人品和价值取向。所以我的结论就是,真爱就是以等量齐观的人品彼此满足血液中最大的需要——天然的价值取向。” “这个怎么确定?” “借助些工具也许会好一些,但未必准确,迄今为止,心理科学还没有办法像生理科学认知五脏六腑一样,认知大脑,很多结论只是假设和推论。无论是古代的星座分类,希波克拉底的气质学说,还是现代海伦费雪儿的激素学说,只能做参考。所以只能是知识结合实践试错。” 白执在识己下面写下了工具加实践。 “另外,价值观的识别并不那么容易,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人们往往以为做同一份工作,比如,经济行业就具有同样的经济型价值观了,或者搞艺术的就都 分卷阅读82 具有审美型价值观了。不要看他具体做什么工作,而要看他通过做这事来满足自己的什么需要。” 宁浔望向窗外的山峰,那上面还有点未化的积雪,盖在裸露的岩石上。 “另外,有人觉得对自己献殷勤就是人品好了,其实最客观地是应该观察他对别人怎样,他人品的那道线是否画在中间,是否愿意以平衡交换的方式来满足自己的需要。” 吕尚的人品肯定没问题。不过爱情这种东西对每个人都如同生命般重要,她从来没想用自己的痛苦绑架他,她知道那是绑架不来的。于是她总想努力地改掉自己的脾气,让自己随和再随和些,但她没发现自己除了在创作上钻牛角尖和喜欢清静之外,并没什么太在意的东西。她并不是一个爱发脾气的人。这是她工作和生活的底线了,而她对工作和生活本身定位的门槛就不高,要是放弃对音乐的执着,放弃清静的生活,和他一起衣香鬓影,出双入对于名利场。那她还是她吗? “价值观可以改变吗?”宁浔突然问道。 “问得好,上一次吃驴肉给打断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解释。其实,价值观的形成和性格一样也是具有先天和后天两个因素的,人品和能力也都是如此。我今天就给大家系统地讲一下吧。” 白执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表格。 “人天生有四种气质,辅以不同经历,便成六种价值观,四种性格为血液最大所需。各色人品,各种能力为取所需之径。因而面貌各异,各行其路,过这一世。” 人脑活动的生化过程是十分简单的,就是“是”和“否”两种信号,在神经细胞之间和内部以电信号的形式传递,根据信号传播的速度、强度和路径的不同。早在古代,就出现了希波克拉底的四种气质假说。后来出现了各种关于人脑活动特征的分类,也就是性格的分类。 巴甫洛夫指出,高级神经活动的基本过程是兴奋和抑制,它们又有强度、平衡性和灵活性三个基本特性。神经过程的强度是指,神经细胞能接受刺激的强弱程度,以及神经细胞持久工作的能力,有强弱之分。 神经过程的平衡性是指,兴奋和抑制两种过程的力量是否均衡,有平衡和不平衡之分,且不平衡又有兴奋占优势或抑制占优势两种情况。 神经过程的灵活性是指,兴奋和抑制两种过程相互转化的难易程度,有灵活和不灵活之分。 巴甫洛夫指出,两种基本神经过程的三个特征之间的不同组合,构成了高级神经活动的不同类型。从理论上讲可以组合成12种不同的高级神经活动类型,但是有些类型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例如,神经过程不平衡的人,不管他是兴奋过程占优势还是抑制过程占优势,两种神经过程之间的转化都是不灵活的。因而,强、不平衡、灵活或弱、不平衡、灵活的组合都是不存在的。 巴甫洛夫根据大量的实验确定,只存在着四种最基本的高级神经活动类型,即强、不平衡的兴奋型;强、平衡、灵活的活泼型;强、平衡、不灵活的安静型以及神经过程弱的抑制型。” 白执一边讲解,一边在表格里填东西。 “也许是大自然为了满足人类社会的生存需要,而将人脑的活动特征进行了分类,然后在遗传中不断强化,刻入了人类的DNA。关于最初人类神经系统特征出现差异的原因可能需要问造物了。希波克拉底作为一个古人就总结出了这种差异,说明这种差异古已有之。而这种差异的存在确实满足了人类的需要,差异和互补有利于群体的生存。对了,我之前推荐的三本书你们都读了吧?” 费羽、吴升和宁浔纷纷点头。 “好,算是课前预习了,我再给你们串一下知识点。这样你们脑子里就有这张表了。在气质的基础上,人们形成了不同的性格。请注意,这只是我们脑信号的传递特征,也就是大脑思维活动的特征,这里使用的命名方式和真实的性别或者所从事的工种并无关联。所以现代社会有女汉子、暖男的说法。探索者也会从事物质产品的生产活动,建设者也会从事精神产品的生产活动。只是他们表现出来的思维特征有所不同。 但就天性来说,探索者血液中多巴胺占比较多,多巴胺是一种兴奋剂,他们思维活跃发散,喜欢探索,创造力强,更注重快乐和刺激,情绪波动大。很多诗人属于此类型。 协调者血液中雌激素占比较多,神经系统活动属于抑制型,比较弱和缓慢,思维成网状,注重感觉,想象力丰富。 以上两种性格类型都更注重情感和情绪体验,更注重精神层面的东西。即使他们从事物质生产活动,最终的落点也可能是满足某种精神层面的需要。 领导者,睾酮素占比较多,系统性思维,更注重理性。他们追求的是用理性控制世界,追求成就感。但因为神经活动是强而不平衡的,所以有时很暴躁。 建设者,血清素占比较高,镇定。条块式思维,注重规则、传统、细节。追求完美和安全。 以上两种更注重物质层面一些,即使他们从事精神生产活动,最终 分卷阅读83 的落点也可能是满足某种物质层面的追求,通过精神手段谋求客观物质世界的一些实质性改变。 这是他们DNA里的需要。 在气质的基础上人们也形成了人品。 人性本无善恶,只有需要。不同的气质决定了人们实现需要的手段各不相同。 领导者一般是快速、直接的,往往只来得及看到自己的需要,所以这样的孩子在早期就表现为侵略性强。但如果把谁纳入到自己的保护系统内,也是很仗义、具有牺牲精神的。 探索者比较容易兴奋,往往只顾着自己高兴了,容易我行我素、任性,也比较容易只注意自己的需要。但他们往往比较真性情,也是值得信赖的伙伴。 协调者一般是缓慢的,所以能考虑到除自己之外的别人的需要,往往是暖宝宝。但因为神经系统弱,谨慎,趋利避害心理,有时也会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情况,老好人不见得是好人。 建设者一般比较镇静,也有时间想到别人的需要,往往也是具有为人服务精神的。但因为神经系统不灵活,很固执,有时捍卫起自己的利益,也是没商量的。 所以每种性格都可能善、也可能恶,除了先天还取决于后天的因素。在于是否被教授了与人进行平衡的需要交换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需要,这可能是言传也可能是身教的过程。这会影响这个孩子的一生。 此外,人品的形成和后天的认知发展也有很大关系,培养全面的思维,看到别人的需要。培养清晰的思维,分清自己与别人的需要,在此基础上才有可能选择需要交换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需要。 另外,看到这种方式来实现需要的奖赏——处人中,人的忠诚度,关系的和谐度,真爱;处事中,合作共赢的效益。即使种地,打猎这种和大自然直接交换来满足需要的事,有时也是需要与人分工合作,进行需要交换来实现的。 价值观也是在气质基础上形成的,价值观是个体核心的信念体系,是个体评价事物与抉择的标准,是关于什么是“值得的”看法。价值观也是先天血液中的需要和后天的经历结合的结果。 经历会激发或者抑制血液中的需要。抑制的时候,就成了一个壳。让你的天然价值观在潜意识里沉睡。这个经历可能是父母所从事的工作或者思想理念的灌输使其耳濡目染具有了某种价值观,也可能是Ta所看到的世界或者社会使Ta认为某种东西是有价值的,或者是Ta眼前的迫切需要使Ta具有了某种价值观。 人核心的价值观只有一个,它往往不经意地展现在所从事某个活动的动机中。人脑的另一个重要特征就是价值观了。四种性格的人都可能具有这六种价值观中任意的一种。 奥尔波特六种价值观分类: 1.实用型(经济型):看重事物的功利价值,喜欢明确学习的用处,追求实用性,讲究经济效益,追求财富积累;以是否有利于个体或集团和社会的生存与发展作为评价事物价值的标准,比起过程他们更注重结果。 2.政治型(权力型):关心国家与民族发展,以振兴国家与民族为己任;追求自尊与自强,责任感强;重视领导管理能力的培养,希望显示自己的能力与影响;关心伟人生平;勇敢顽强,喜欢奋斗与竞争,这类人喜欢发动组织和支配他人,认为人生就是一场战争为了胜利可以采取一切手段。与他人交往也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手段,基本没有情分可言。 3.科学型(理论型):重知识,爱科学;看重能力,勤于思考,追求真才实学;讲原则,不拘人情;重理轻利,理性化,注重理性思考,反感不合道理的事情,从不为感性的事情所迷惑。 4.审美型:追求艺术美感,做事尽善尽美;讲究生活、学习、工作丰富多彩、和谐完美;以美感、对称、和谐的观点评价与体验事物,认为美的体验具有很大价值,讨厌世俗和纠纷,和周围人始终保持最低限度的接触,通常给人很冷漠的印象。 5.社会型:注重人际关系与友爱,为人处事公平正义;关心他人,乐于助人,诚实可信;喜欢民主有效的集体,建立和谐的人际关系,喜欢互相依靠共同生活,爱他人也希望被他人爱,把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放在首位,所以他们基本上不会计较得失。 6.信仰型(宗教型):追求理想与信仰;喜欢探索人生的意义与宇宙的奥秘;注重精神生活与道德修养;凡事随缘,顺其自然;相信宗教与自然的力量,有人重视今生,有人重视超越现世的价值,也有人对两者都很重视。 我们观察周围的人会发现领导者系统性思维的人和建设者条块思维的人,以前三种价值观为核心价值观的可能性大一些。 而探索者和协调者以后三种价值观为核心价值观的可能性大一些。 这并不绝对,也要看后天的力量是促进还是抑制。并且这里指的是核心价值观。一个人具有多种价值观组成的价值观体系,但核心价值观只有一个。” “这么老长,不过我听懂了。其实很简单,人脑就和电脑差不多,先天 分卷阅读84 的系统加上后天的数据,就成了现在这幅德行。对吧?”孟石吊儿郎当地总结道。 “算是吧。” “哪种系统比较完美啊?”宁浔依然困惑。 “各有优劣,尽力扬长避短吧。”白执看了一下表,“这个算是对处己、处人以及爱情子模块的一个提纲挈领的总结吧。时间不多了,我们还是回到处事这个模块上吧。” “我有一点补充,”宁浔开口道,大家都看向了她,“试用后,我觉得这里可以再添加一个子模块‘创意’。我偶尔会把一些词曲创作灵感用笔记一下。” “可以,这是日常工作之外的部分。在‘事工作’子模块之外,我们可以加这个模块。”白执附和道,“就叫‘创意与创业’吧。人天生就是有创造力的。这可以成为本职工作外的兴趣,或者新事业的开端。我们现在就是如此啊。” “好。”吴升笑着点头同意。 他好像看到了宁浔当年的样子。夕阳透过窗子,在她脸上映上了淡淡的金黄。一波接一波的打击下,虽不知道她的力量从何而来,但他看到百灵鸟又开始扑棱翅膀了,真的有些喜出望外。 “我也有个建议,我是学生,可不可以给我增加一个‘学习’模块啊。” “嗯,当然可以。你的建议很好。”吴升表扬了二妞。 “嘿嘿,”二妞得意地笑了。 “我在想,可能有一个不同用户群体的问题。也许不只是单加一个模块,我们得再为你开发一个学生版本了。”吴升道。 “是的,或者在初始客制化的时候,用户填完年龄,有一个默认的学生配置,”白执道。 “嗯,这样更便捷。此外,成年人版本,也可以加一个‘事学习’子模块。工作中充电也是必要的。”费羽道。 “嗯,好,大家的建议都很好。白执,你刚提到了处事的三步流程,能再具体讲解一下吗?”吴升问道。 “跟找对象一样,还是要确认一下自己是否热爱这份工作,它是否符合自己天然的价值观。还有自己的能力和性格带来的思维方式是否能胜任这份工作。然后,认识这份工作,了解下它的需求,它需要什么样的能力,它又能满足你的什么需要。比如音乐工作,它就需要人的听力、乐感、一些音乐知识和技能等。 具体到岗位来说,就是KPI(关键质量指标)和KAP(关键行动点)。分析完之后,第三步就是处事了,具体执行工作。列出计划,生成行动事项。在行动中,每天反思,总结经验,遇到问题,找解决方案。最后一步就是实现人与人或者人与自然之间需要的交换,交换回物质、尊重、成就感。” “嗯,好,这样比之前只分析工作的要求,忽视自己的需要和热爱,更完善一些。另外, 工作中的学习,要更有针对性,所以也应该先分析一下自己在知识和技能方面的缺口,再制定学习计划。”吴升道。 “我建议做一个知识框架表。按照‘人事己’来分类。这样大家就会清楚每个知识点在其中的位置,就好像是一个拼图一样,最后拼出一个宇宙。”费羽道。 “这个姐姐说的对,我就觉得自己脑子时常是一锅粥一样。也不知道学这些东西都有啥用。”二妞撅着嘴说道。 “好,那这个框架就交给你来画了。”吴升道。 “没问题。”费羽愉快地接受了任务。 “‘事’这个模块,还有其它的建议吗?”吴升问道。 “我没有了,‘事生活’模块很全了,衣食住行都包括了。‘理财’模块也很实用。”白执答道。 宁浔也点头同意,“是啊,这个模块是‘吴妈’制造吧,无比细致周全。连衣柜管理,水电费提醒都有了。” 这是专门为了大马哈宁浔打造,就怕她断电。看到宁浔表示满意,吴升又来了精神, “那我们进行下一个议题,自动化功能吧。” “等等,我有一个问题。”很少参与这种枯燥讨论的孟石吊儿郎当地开了口。“在想怎么做工作之前,是不是得问问自个儿爱不爱做这个工作啊?” “你刚才脑子飞哪去了?不是说了了解己的需求、性格和价值观,看看热不热爱这份工作了嘛。”费羽怼道。 “哦。” “不过这不是一蹴而就的。有的时候因为缺钱,就先干了一份工作,就是先满足第一重物质需要了。有的时候,人也不能马上发现自己的热爱。因为有些经历会压抑人的血液中的呼唤。”吴升耐心补充道。 “嗯。” 孟石点头,像白海洋那样有人帮助和支持自己寻找热爱的人并不多。吴升、费羽、白执和自己都是经历了坎坷,才摆脱掉束缚,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的。 “是啊,我就不爱学习。怎么办?”二妞找到了知音。 “那你就去吃。”他哥怼道。 “我一直都是一边学习一边吃嘛。”二妞嘟着肥肥的脸蛋回道。 “二妞,你可以考虑当个厨师。 分卷阅读85 你做的东西真的很好吃。上回那个红糖玫瑰蒸糕,我没吃够,现在还馋呢。”宁浔道。 “你懂我!浔姐,做吃的和吃,是我最爱干的事儿了。我家穷,没闲钱买零食,所以我都是就地取材,发挥想象,有什么做什么。” “你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宁浔赞道。 “等你当上米其林大厨,别忘了请我们吃大餐呦。”吴升也鼓励二妞。 “好嘞!没问题!”二妞豪爽一笑。 “还记得我说的父亲、母亲、精神提供者、物质提供者这四种角色吧?它们是原始分工协作在我们DNA里留下的痕迹,有人果断,有人全面,有人天马行空,有人务实。在一些物质方面的工作中,父亲和物质提供者这类角色主导的居多,因为果断、扎实。而在精神类、创意类工作中,母亲和精神提供者主导的居多。因为他们想象丰富,天马行空。如果发挥优势形成合力的话,不同思维的习惯,会使工作干得更漂亮。” “那我爱吃算哪类?”二妞问道。 “你吃得很天马行空!”宁浔道。 “不喜欢枯燥的学习,爱吃,这是自然本能,精神提供者追求精神快乐。按照自然本能活得简单的人多是这类了。”白执道,“那六种价值观,是自然本能加社会化的结果,可能你从小接触到的,比如你父母的工作,还有你的需要,比如物质需要,会让你爱上或讨厌一份工作。” “我们这些八零后都是改革开放后出生的,那时候衣食住行还缺乏。所以大家都想挣钱,这个社会都TM想挣钱,别说父母和别人了,连自己有时候都不会问自己热爱什么,不热爱什么,就不死不活的。”孟石道。 “嗯。这很正常。不过,挣钱不一定要去搬钞票或者往暴利行业凑。在饿不死的情况下,做你最需要的、血液中擅长的,自然能换回钱来。至少能活得开心,就像二妞一样,她爱吃就能做得好,就能挣钱。因为工作的成功,最终体现在人与人之间需要的交换上,二妞先是很好地满足了自己的需要,她的劳动产品才可能满足别人的需要,才能受欢迎,才可能有销路,换回钱来。记得进这小组前,我问过你们的一个问题吗?”吴升问道。 “心理学是你热爱的吗?”白执心领神会道。 “哲学是你热爱的吗?”费羽道。 “画画是你热爱的吗?”孟石道。 “就是这个道理了。因为这件事首先是满足了你们自己内心深处需要,你才能做得好,然后才能满足别人的需要,交换回你自己第一重物质,乃至第四重认可,也就是尊重需要的满足。”吴升道。 “我具有母亲这个角色的性格。喜欢照顾人,也喜欢各种要素联系起来思考,喜欢想象。而我母亲也需要我在心里上的照顾。所以我的先天擅长和我的需要就这样结合了起来。”白执道。 “我从小只是想弄清楚那几个问题,我想我血液里有父亲一样的思维,喜欢用理性来弄清楚真相。”费羽道。 “我就不用说了,从小就是一匹野马,又有一个会画画的爹。”孟石道。 “可是这些怎么体现在软件里呢?”费羽问道。 “其实‘己’——‘认识自己’里就把这些包括在内了。在软件里,就像我问你们一样,问一句,‘你热爱这份工作吗?’就可以了。” “升哥,我突然想到,你看你最热爱的工作其实来自于你的血液、经历、需要三部分。所以在己模块中,我想再加一个‘经历’。”白执道。 “可以,还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们的另一个问题吗?”吴升问道。 “嗯,人生曾经历过何种重大挫折?有没有让自己想去死的那种?”白执答道。 “经历和需要有时会埋没你血液里的热爱。而你们的,肯定是帮你们发掘出了你们的热爱。知道为什么吗?”吴升深深地看着他们,说道,“因为你们都挺过了那个死去活来的临界点,知道了自己最需要什么。” “是凤凰涅槃的意思吗?”宁浔问道。 吴升点点头,“不见得都那么辉煌,不过至少可以按照自己血液里的召唤活得痛快些。” 这就是他终究无法爱上李倩的原因。李倩没有不好、更没有错。她勤恳踏实地工作,养 房子、车子、孩子,甚至比一般人更加努力。吴升时常想,如果没有十六岁的那场变故,自己也应该在一条常规的轨道上吧。那么现在他应该勤恳地在土地里刨着土豆,在乡村小学里教孩子们泰戈尔的诗。那曾经是他的梦想。现在他远离喧嚣,居于市郊一隅,仍然时常读读泰戈尔,然后把自己的理解放进一个又一个广告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一直喜欢简单踏实的生活和丰富的想象世界,骨子里,他和李倩很相似。可是那场变故让他遭了大罪,一下跳出了那口锅,就很难再跳回温水里,过为孩子车子房子活着,然后死去的日子了,他想把这人世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都斩断。直到宁浔出现,他心底里死去的那部分给彻底照亮了,纵使是滑过大气层的一颗流星,他也想跟她一起,一起坠 分卷阅读86 落,一起烧毁。这种冲动是他一贯谨慎的大脑无法解释的,他无法抑制自己血液的沸腾。 收回思绪,吴升开口道,“行了,这块就先这样吧。在‘己’那块加个‘经历’,回顾下在己人事上是否经历过影响自己至今的重大事件?事——‘工作’模块,加一个问题,你热爱这份工作吗?还有什么其它问题吗?” 费羽道,“没有了,讨论下自动化的问题吧,升哥。” “好。” 费羽接着说道,“作为管理软件,主要功能还是提醒大家一天要做些什么。我们的软件和那些语音助理或者记事簿的区别就是,除了自上而下地直接填写今天要做什么,通过自下而上地梳理情绪和人、事、己各个方面,可以避免遗漏。所以我想到的第一项自动化功能就是把每个模块里的行动事项自动复制到‘行动模块待执行事项清单’中。” “大壮,你有什么想法吗?” 吴升注意到了那个闷头不语的新加入者。大壮长得并不壮,黑黑瘦瘦的,戴副眼镜,没什么存在感。年轻人眼神闪躲,看了一眼吴升,然后就低下头,看自己的电脑,说道, “我是学计算机的,懂编程,但这个不太看得懂,只是照着填了一遍。感觉比起其它的记事簿全一些。就这样。” 白执温和一笑,开始了耐心地讲解,“每个人时刻都被一根隐形的线牵着,那就是情绪。一个人一天中处人事己各种行动的最后结果都反映在他个人的需要是否得到满足上。情绪反映的是人的需要是否得到满足。所以情绪是我们软件的一个入口,另一个入口就是行动清单,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填写,这个就是你说的一般记事簿的功能。第三个入口就是反思人事己,找到问题和解决方案生成的事项。这样就可以清晰而全面地管理自己的一切了。” “哦,你是说,我填完了,情绪就会变好?”大壮进一步质疑。 “不见得,情绪只能在需要得到满足时才会变好,所以这个软件能做的是,引导你找到解决方案或者制定计划,在未来满足需要,或者评估问题,不行就放弃,然后再去排解情绪。” “放弃不了,又解决不了,怎么办?”大壮更来劲了。 “问题浮现时,就继续感到痛苦。”白执答道。 “那你这软件有什么用?” 大壮出乎预料地来了这么一句。这和宁浔认识的他判若两人。他一直是沉默的孩子,偶尔被他妈妈遣过来帮她干点杂货,都是闷声不响的。宁浔忍不住探身望了他一眼。二妞有点坐不住了, “哥,专家说有用就肯定有用,你还没学会呢。” 白执耐心地讲解道,“这个软件至少让你知道你痛苦,还有痛苦的原因,进行情绪管理。怎么选择取决于你。人只有得到满足的需要,没有得到满足的需要,未来可能得到满足的需要和永远不可能得到满足的需要。你有什么需要放弃不了,又满足不了?方便私下告诉我吗?” “……”大壮低头沉默不语。 吴升觉得有必要给大壮和白执一些私人时间,功能这块也没什么有争议的东西,不在会上讨论也罢。于是开口道,“好,关于功能这块,我们回去再想想,更新到公邮里。等我们整理好,下次就请专家过来给指导了。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 第50章 第七章 第三节 无声爱 散会后,大壮跟着白执去了他的宿舍。他坐在沙发上,白执坐在他旁边。他看到大壮的穿着,还有二妞讲述的家庭环境,推测他要么在生存,要么在繁衍需要上受挫。而生存不至于让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孩如此激动,做出和他性情如此不符的反应,那就可能是繁衍需要了。看着这个沉默局促的男孩,白执起身到抽屉里拿了三本书出来——《国家注册心理咨询师基础教材》、海伦费雪儿《情种起源》、《谁会爱上你,你会爱上谁》。他常年备着这三本书,因为很多人不愿意跟别人讲他们的隐私,所以他也不问,直接给他们一个工具吧。 一本基础教材就覆盖了所有,其他的,即使他现在没有遇到繁衍需要的问题,以后也可能会有,让他了解一下没什么坏处。心理学本身也不是什么玄妙的东西,咨询师资格考试也向外行开放。他有时候想,如果大家都考了,都成咨询师了,自己就给自己保健治病了,不也挺好。他乐得失业。他们看完了,有时候,会找他问书里的问题。他会从他们的问题中找到些蛛丝马迹,再进一步对症下药。有一次,一个熟人问他,他只是偶而想穿女人衣服,算不算《变态心理学》那章说的心理变态?他就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让他托朋友开证明,拿抗抑郁剂了。比起在诊所或者咨询室里接诊,他更愿意这样帮助他身边遇到的人。一年算下来,他帮过的人也相当于一个小型咨询室的接诊量了。所以这一次,他如法炮制,把这三本书递给了大壮, “嗯,看看吧。这三本书可以帮你理解这个软件,再好好给我们挑挑毛病。欢迎你随时找我讨论。”白执笑道。 大虎接过了这三本书,“谢谢!” 分卷阅读87 “应该是我们谢谢你。” 白执看这个男孩似乎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愿,于是起身说, “走吧,我送你过去找他们。” 于是两人朝吴升办公室走去。 会议结束后,宁浔对吴升说道, “我手机没电了,能用下你电脑吗?发个邮件。” “好,我们去办公室吧。” “二妞,想不想跟我们去参观?”吴升邀请二妞。 “想啊。”二妞愉快地答应了。 于是,他们三人先去了吴升办公室。吴升把电脑放在桌上,输入了密码,交给了宁浔。 宁浔坐在办公桌前,操作起来。她打开了自己的邮箱,然后又打开了C盘、D盘、E盘,一个一个搜,没有收获。她又点进工具栏,在文件选项中,选择显示隐形文件。在结果出来的一瞬间,她快速地关上了文件窗口,慢慢合上了电脑,瘫坐在椅子里,看着吴升发呆。吴升和二妞背对着她,正在聊着书柜里的书, “升哥,这本《食疗养生》,还有这本《基本厨技》能借我吗?” “好啊。” 二妞拿过来,翻了一下。 “这里好多偏方,我们地里就有,什么蒲公英,红姑娘儿,红豆、绿豆我都种。这本冷热案基本技法都全了,好像《新华字典》啊。”二妞兴高采烈地说着。 “二妞,你说得对,每一行都有一本《新华字典》一样的知识和技能基础教材,也许我们应该搜集一下,放在知识结构图里给大家推荐。” 宁浔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想起了在西藏那晚,他一路相陪,沉默不语,最后把自己背在了背上。原来他真的一路陪着她,这么久,这么沉默,沉默到她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在眼泪溢出眼眶的一刻,她走到了门口, “我去趟洗手间。” 吴升回过头,只看到了她的背影。他感觉到一丝异样。不过,她现在心情不好也正常吧,并没多想什么。宁浔在洗手间,洗了脸。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恍如隔世,上次在这里是什么时候?过去三年里,她心里就是一片漆黑死寂的焦土。她努力地从里面往外爬,爬了几次,又被拖了回去,那里面好像有无数的藤蔓,拽着她,于是她就不爬了。出不出去有什么要紧?反正外面的东西没有她感兴趣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一个人陪着她受罪,陪着她蹉跎时光。她凭什么把他拽到这漆黑的深渊里呢?他该有多难受。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宁浔想要尽快离开这儿。此刻,她心里五味杂陈,她要离开这,在眼泪落下前,在她忍不住索取他怀里的温暖前。这时,大壮也过来和他们会合了。路上,二妞问她哥, “白执哥哥跟你聊什么了?” “没什么。”大壮继续沉默。 她又转向宁浔,“浔姐姐,你看升哥哥给我的书,他鼓励我继续提高厨艺呢,还说那也是艺术。” “嗯,那很好,加油!”宁浔淡淡一笑,头扭向窗外。 孟石放了音乐。宁浔一路望着路边干秃秃的树木,干秃秃的山丘,有太多的想法、太多的情绪,她不敢把它们释放出来,那样,她会崩溃在孟石和这两个孩子面前。那是累积了六年的纷繁经历。需要很久才能理得清吧。她想她现在需要回到家,然后关起门,一个人在里面慢慢理。 第51章 第七章 第四节 思萌动 今天宁浔不在,王濛终于可以离开一下了。他拿着根据IP查到的地址,摸到了‘丝丝’的住处。他不抱一定能找到她的希望,但总要试试。他不相信丝丝是个卧底。因为在他的想象里,她是一个像清泉一样清澈、润物无声的存在。她也从未主动问过他隐私,套过他的话,那秘密是他主动告诉她的。说到底,他就是无法接受她出卖他的事实。他早就计划要见她了,这是他头一次有见网友的冲动,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他停车,走到胡同里,望着巷子里狭窄的天空,心里有丝苦涩。这几天,他不敢上网,突然觉得生活空了一块,心里也开了天窗。他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悄悄前来。如果她不在那,就说明她已畏罪潜逃或者只是个临时的地址。 他找到了那个门牌,走进了一个杂院,看到一个出门倒垃圾的大爷,刚想跟他打听,才想起,自己只知道她叫“丝丝”。正踌躇间,一个小朋友用力地敲一扇旧木门, “丝丝姐姐,丝丝姐姐。”叫得急促。 他好奇地走了过去。门吱嘎一声开了。 “小熊,怎么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丝丝姐姐,我们的球被几个大孩子抢去了,家里大人都没回来呢。大熊偷偷跟我说,来找你。” 屋里狭小而又阴暗,从王濛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影。 “你等一下啊。” 屋里传来一阵穿衣的窸窣声。过一会,门口出现一个纤瘦的身影。她穿着米色长羽绒,带着淡卡其色毛线帽,黑色长发从 分卷阅读88 两侧垂下,普通的五官,一双安静的眼睛透出微微温暖的气息,苍白的皮肤使她看起来有点儿弱不禁风。这很难让人把她和阴险的蛇蝎联系起来。王濛一半的疑虑,又被去了一半,只剩了四分之一。他跟在他们后头,出了院子。他发现她走路时有些跛脚,仔细看去,一个裤管比另一个粗些。 “我姐姐来了。”一个小男孩大声喊道。 “那又怎样?” 三个貌似初中生的高个子男生,继续传着球,小男孩在中间拦截,被遛得团团转。 “大熊过来。”女子轻声唤着,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过去。 “呦,跛子?这就是你们的救兵?行不行啊?”一个初中生痞痞地说道。 “一个人有多强是由他的对手有多强决定的。现在你们的对手就是三个小学生和一个跛子。”女人悠悠地开口。 “你敢讽刺我们。爷我今儿就欺负跛子了,怎么地吧?” 这么说着,一个男孩就要上前推她。这时从她身后窜出一个熊一样的身影,先一步抓住了男孩的膀子,别到了他身后。 “丫的,无法无天了。爷给你换个对手,让你变强点!兔崽子!” 王濛血气上涌,脸涨得通红。 “哎呦呦,你放手,大人欺负小孩儿了,救命啊!”那个一脸邪佞的初中生尖着嗓子喊。 “就怕流氓有头脑!兔崽子,怎么不用这脑袋瓜子好好学习?” 王濛用另一只手抽了他脑瓜顶三下,同时,又加重了抓他胳膊那只手的力道。 “这是替你爸妈抽的!你喊吧,把人都喊来了,咱们一起去派出所,再去你学校!” “哎呦,我错了!我错了!不敢了!不敢了!”那个初中生鬼嚎道。 另外两个同伴在听到去派出所时就撒腿跑了。王濛松开了他胳膊,扭了扭他脑袋,仿佛要给他扭正一下脑袋。 “光脑瓜壳子正道儿没用,瓤儿也点长正道儿了!滚吧!” 那个初中生一溜烟消失在了胡同口。 “那样就能长正道儿了?”女子觉得好笑,伸出一只手来,“我叫于唯思。谢谢你!” “于唯思?丝丝?我是蒙蒙啊。”王濛一边抓住那只纤细玉手,一边露出龅牙笑着。 “蒙蒙?”于唯思觉得有些诧异,“我给你留言,你都不回了,我以为你恨死我了。” “嗯,所以我来了。” 刚刚的亢奋褪去,王濛想起了来意,有些低落。他一直不希望他的小丝丝是个蛇蝎。见到了,就更不希望了。 “不是我,我看到新闻后,找人查了我电脑,没毛病。”于唯思平静道,“不过,我替你感到难过。” “真的?”王濛立马来了精神。“我一直不能相信你会做这样的事。” “我们进屋聊吧。挺冷的。”于唯思微笑道。 “好。”王濛有些羞怯地笑道。 王濛的性情有点儿像松狮,就是一种很壮但很温柔的动物。看着这样的他,于唯思忍不住笑得露出了一大排牙齿。王濛跟在一跛一跛的于唯思身后,进了她那个低矮狭窄的小屋。目测,也就十几平米吧。外间是狭窄的厨房,有一扇狭窄的小窗户。里间就是卧室加客厅了,没有窗户,屋顶的日光灯管是唯一的光源,难怪她脸色如此苍白。屋里布置得简单干净,一床,一椅,一桌,一个两人座的小沙发,余下的空地只容得下一个人走动。桌上有一小盆苔藓,苔藓密布的石头上刻着一个“静”字。王濛拿起那盆苔藓在手里打量,觉得有趣。 “没有阳光,只能养这个。” “哦,很有意思。” “喝什么?” “水就行了。” “好。” 于唯思从暖瓶里倒了热水,然后又从凉杯里倒了点凉的,递给了他。 “谢谢!” “就你一个人住?” 问完,王濛就有些后悔,毕竟是网友第一次见面,让人误会了就不好了,于是脸上有点儿囧。于唯思倒是很坦然, “嗯。我奶奶两年前去世了。之前我们俩住。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车祸,我的一条腿也是那时候没的。”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假肢。 “哦。” 王濛听着她平常的语气里讲述的不平常的事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跟作词时,穷词一样,就是找不到语言来描述一种情绪。于是,他就猛喝了一口水。于唯思觉出了他局促,于是接着说, “我现在是作家,和你算是同行吧,都是靠笔杆子吃饭。” “哦?”王濛好奇心起,“你写什么?” “写诗,还有一些杂文。” “回头切磋一下,有些诗可以谱曲,变成歌的,你也许可以加入我的队伍。嘿嘿……”王濛在心里给自己点了赞,这近乎套得漂亮! “好啊。” “我们在农村有个工作室,那里环境很好,有空我带你去看看。宁 分卷阅读89 浔,我哥们儿,她也一定欢迎你去!” “哇塞,明星耶!你也是!我很荣幸。哈哈……” “不敢当,不敢当,其实我才荣幸。我特别爱和你聊天,每次聊完,都觉得自己灵魂开窍了。你的作品一定不俗。有发表吗?笔名是什么?” “田木。” “好像听过。哦,我一个哥们,好像有首歌的词作者就是田木,他制作的时候,找过我。” “嗯,是许一青吧。” “对。哦,看来你早就加入我们这一行了。” “只是碰巧了。” “哦,晚饭时间到了,我做两个小菜,你就留下吃饭吧。” “不,我请你,我们出去吃吧。第一顿,当然是男士请客。” “好吧。” 于唯思爽快答应。两个人来到了一个火锅店,里面热气腾腾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吃得很开心。 “完了,吃多了,等会跳不动了。”于唯思捂着肚子说道。 “跳什么?” “跳舞,广场舞。” “你跳广场舞?” “嗯,要不要一起跳?消食。” “我?算了,一大老爷们,还是个胖子,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啊。” “那有什么,我们队伍里好多老大爷。等下你看看就知道了。” 吃完,两个人走出火锅店,来到胡同里的一块小小空地。路灯下,伴着高亢的音乐,一群人已经在翩翩起舞了。于唯思拉起了王濛的手,做着最后的努力。 “来嘛,和我一起!” “No!No!No!”王濛哀嚎着,死活不过去。 “好吧。” 于唯思看着他腼腆的熊样子,觉得好笑,自个儿过去了。她在一个角落里,很快跟上了节奏,跳得很投入,姿势到位。除了转圈时,有些跟不上节奏,其它时间,比其他正常人跳得都好。王濛看得入了迷,觉得她站的那个角落好像有光。结束了,她慢慢地走了过来,笑得更加舒展。 “忘了让你先走了,有些晚了。” 王濛被她的笑容给晃愣了,“啊,没、没事,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太晚了。” “没关系,我车也停在那边。” “哦,好。” 借着路灯,两个人走进了胡同深处,昏黄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了地上。跳完舞的于唯思有些疲惫,王濛略微侧身,走在她后面半步,好在她摔倒时扶住她。于是两个影子就贴在了一起。 “你怎么爱跳广场舞?” “之前是不跳的,我奶奶天天跳。她去世后,我一个人很难过,就去跳广场舞了,结果就爱上了,都是些民歌,听着特舒畅,有时,心真的好像飞在内蒙古的草原上,西藏的蓝天里。” “是啊,我刚才差点没忍住,跟你一起去飞。” 王濛有一阵真的跃跃欲试,结果还是害羞,终究没迈动脚步。于唯思看着萌萌的王濛。他的羞窘和热情,让她觉得特别可爱,于是又笑开了。 “好,等你做好心理建设,丢下偶像包袱的,欢迎加入!” “嗨,我算什么偶像?经常有人说我登错台了,应该当谐星去。” “没有啊,你在舞台上弹贝斯时,很酷。” “嘿嘿……”王濛乐了,感觉比拿几个金曲奖都更心情澎湃。 “到了,晚安!” “晚安!” 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口的照壁后,王濛才不舍地转身。仰头望着今晚的月亮,觉得真是太亮了,和她的脸一样,洁白中透着一点暖暖的黄晕。 第52章 第七章 第五节 豁然悟 下午从基地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村子里炊烟袅袅,冬日昏黄的夕阳笼罩着这座山丘环抱的小山村。这景象如同奶奶的手一样悄然抚过宁浔的心头。她平静地和两个孩子告别。走进院子,看见欢呼雀跃的阿木,她走了过去,搂过他的脖子,摸摸他的脑袋,又挠了挠他的下巴。 “饿了吧?我给你盛饭。” 她去厨房给阿木盛食,端了过来。阿木埋头苦吃了起来。她又给鸡揉了玉米粒,生火烧了炕。当她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时,太阳马上就要消失在西面山头了,天色更暗了些,外面的温度也更低了些。她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上山了。那只萤火虫曾说过,难过的时候找一个可以望到远方的地方呆着,心里会好受些。他还贴了许多图片,有高山大海,有草原沙漠,所以再怎么四肢无力,她也每天去山上呆会。那只萤火虫还说过什么?太多了。她这几年的生活里,到处渗透着他的影子。想到这儿,她的视线模糊了,擦了下眼睛,继续向山顶走着。接近山顶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背影,坐在崖边她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望着远方。在即将消逝的夕阳余晖中,显得孤独、凄凉。 “大壮?” 大壮回过头,“浔姐。” 他起身,走了过来,拍 分卷阅读90 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神有些闪躲。 “你也常来这儿坐?” “没有,头一次。” 他声音小小地,头低着,好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天黑了,我要下山了。” “嗯。”宁浔不再多问。 “你也早点回家吧。一个人不太安全。” 大壮丢下这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 宁浔觉得大壮的情绪有些低落,下午白执和他谈心了吧。尽管没有单独跟白执谈过,她相信他的专业。上一次他推荐的书,她看了。他润物无声的开导方式和某个人很像。是啊,润物无声,他无声地存在于她世界里这么多年。他才是离她的心最近的人。当震惊的事实摆在眼前时,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说谢谢?这怎是一个“谢”字了得?说对不起?又为什么对不起呢?他爱了她这么多年,为她做了这么多,而她却在心底里念着另一个人。 望着对面山峰黑色的轮廓,她不禁回想起那六年的时光。在充满激情与梦想的第一年,在刚刚出道的歌手中,他们成了一匹黑马。她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但她知道如果没有好曲子,没有打动人心的歌词,那也不过是一个空瓶子。而那个时候,她没有名气,不会有人上门给她送好曲子。吕尚的公司只有他们三个人,也没钱给她炒作。炒作?当时,和榜单同步的,总会有一些帖子。现在想想,也应该是出自他手吧,署名是“一只萤火虫”,写得专业中肯,有抑有扬,仿佛是一个专业的乐评人。 后来,第二年,公司有了资金,吕尚开始包装她,他们的感情却因此起了第一道裂痕。她不喜欢浓墨重彩的登台。他却觉得这样戏剧化的效果可以抬高她的身价。她的歌曲也由自己创作的歌词清新,和旋简单的民谣,变成了声嘶力竭的情歌和节奏感强的快歌。她由创作型歌手,变成了表演型歌手。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精致的木偶,用自己的声音表达着别人的心情。就这个问题,她和吕尚沟通过,吕尚只说这就是市场需求,又把公司演出的进账给她看了。她心里觉得有些闷,但看到他到处奔波,苦苦支撑公司不易,选择了理解他。其实,在她心目中,一直觉得简单的东西才更有力量,比如没有歌词的哼鸣。有时候,一种心情是无法找到语言来描述的。又有些时候,一首歌里,不是所有词都符合这个听者的经历。但情绪就那么几种,所以她更喜欢创作一些高低轻重不同的哼鸣或者更简单的纯音乐。 到了第三年,公司积累了一定资金,也签了其他艺人。她提出做自己喜欢的音乐。但是吕尚仍不同意,他不想放弃现成的收益去冒险。在争吵几次后,宁浔开始自己私下制作。为腾出些精力,她拒绝了几次演出邀请。他们之间变得剑拔弩张,吕尚指责她不珍惜得来不易的江湖地位。司佳,她的助理,在这个时候,经常在冷战的两个人之间斡旋。有时候,成功地让她退了一步,有时候,又成功地让他退了一步。他们就这样拉锯战式地维持着。可是那次她把送去打歌的样盘毁了,一切变得无可挽回。因为她不满意里面的一句歌词,临时有了灵感要改。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任性?”吕尚冲着她大吼。 “这不是任性,是敬业。” “那合同呢?谁对合同负责?” 吕尚把一个文件夹摔在了桌上。结果就是,他和司佳跑去跟对方求爷爷告奶奶地道歉,争取了两天时间。但他们的关系已经无法挽回。她时常怀念,最初相识时,在午后阳光里,在基地那间整洁的宿舍里,他们一起抱着吉他弹唱,讨论音乐的日子。那时候,她觉得他们都是热爱音乐的。他为了她赶来,不顾路途遥远,偶而为她唱一首深情的歌。而那时,她需要这种感情,热烈到可以融化她心里的冰雪。一路走来,他们从零开始,并肩战斗,她为他改变着,她以为他懂,可是他将她对音乐的坚持视为“任性”。她为他在意的市场而做的改变,他当成是应该。她一直觉得是自己一时的暴脾气才使事情不可挽回,如果她不直接毁掉光盘,也许不至于。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做着同样一份工作的两个人,在意的东西真的可能不一样,她在意的是音乐,给人心灵以抚慰的音乐本身。而他在意的是市场,是进账。当两者发生冲突时,他们的选择截然不同。她终于明白了,他们一直走在两条路上。生活也是如此。不工作时,她喜欢在家休息,享受自由。而他则奔忙于各种聚会。实在拗不过他时,她也被拉去过几次,看着穿梭于各个人群的他,她想她应该帮帮他吧,他也在为他们的未来打拼,于是就硬着头皮去跟人合影和签名。 现在把这一切串起来,她终于明白什么叫价值观,什么叫道不同了。他们又都太强,不肯妥协,所以走到今天是必然的吧。无论如何,分手后,吕尚对她也可谓仁至义尽了。所以,她从来没恨过他。过去几年里,她讨厌自己多于埋怨他。她认为真爱可以克服一切。她愿意改变,愿意等待,而他却铁了心肠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司佳在他们感情中的存在。当他看到了一个更加默契,又一往情深的 分卷阅读91 ,又凭什么继续陪自己陷在无谓的争执中呢?所以他愿意用爱情之外的一切换回自由,给她股份,帮她复出等等。她都拒绝了。 三年前的事,直到今天彻底翻箱底儿,才想明白。她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也觉得有丝苦涩。那过去三年的等待又算什么呢?想到这儿,她看着西边刚刚升起的月亮,叹了口气。她每天都坐在这里,今晚头一次感到平静。几天前,她就不再单曲重放他和她的过去和曾经想象的天堂了。这三年里,在爱情需要和激素的作用下,她一直活在自欺中,吸着幻想的鸦片,越吸越孱弱,越吸越没有自己,以致难以站起。此刻,她和他之间的现实变得完整起来,不再是被她加工过的牵强附会、断章取义的现实。现实就是,他和她不是同路人。他没有错。她也不是不够好。她该放手了。想到这儿,她心里彻底幽暗了起来。她就坐在那里,吹着空茫的冷风,直到渐渐释然。 吴升现在在干什么呢?在绞尽脑汁地想今晚的推送内容吗?她和他之间又算什么呢?当年,自己不想走,因为他的种种照顾,因为那一个个故事,一句句歌词中的相通,自己对他的依恋已深。但他劝自己去闯一闯,这让她想起了王志华的推诿。这就是他和她之间的转折点吧,然后,他们就不可逆转地滑向了两个岔路。 之后他用六年的暗中陪伴告诉她,他不是王志华,他是吴升。他什么都懂,最懂人心,可是他怎么不懂她想要什么呢?想到这儿,她苦笑了一下,她又何尝懂得了他想要的是什么?他一直都是含蓄的,把心意藏进了一顿顿饭,一个个鸡汤故事,一句句歌词里。是啊,能和自己那么默契地创作歌词的人,她只遇到过他。而她性子急,他却慢。她还没来得及窥进他的心底,另一个和她一样急的人就闯了进来。二十三岁失恋抑郁中的她,哪懂得什么价值观呢?他这六年是怎么过的呢?这又是多大的一笔账?如果她这三年的生活如同地狱,那他这六年岂不是在地狱中的地狱里?唉……她又对着月亮深深呼出一口气,缓缓起身,借着月光,一步一步走下山坡。她得为他做点什么了。 回到家里,王濛还没回来。她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几点回,晚上吃饭了没。他说估计得十一点多到家。然后,她找到他曾经发的一个帖子——《一个人吃什么》。按照里面的菜谱,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了两口,眼睛就湿润了,一口接一口地慢慢吃。吃完,收拾完碗筷,钻进被窝,一个帖子接一个帖子地往前刷,看自己的留言,他的回复,边看边回想着自己当天是什么心情,都做了什么。 …… 2017110 《我问佛》,那天她好像又独自站在了悬崖边上。因为她看到了吕尚在电影首映礼上的照片,旁边坐着司佳。 …… 2016125《杂事清单》:对衣食住行,水火电费等固定事项,要设置定时提醒和库存警戒线。比如,电低于100度时,要及时存钱。 宁浔笑了。她想起,在那之前,似乎是发生过断电的事,因为他和王濛都忘了去镇上存电费。 …… 20161112《灵感从哪里来》:古今中外的艺术大师们都是如何寻找灵感的?联想、幻想、突发奇想都不是无米之炊。出门走走路,随便翻翻书,或者回屋睡睡觉,每天给自己安排些这样的时间。 那天她抓耳挠腮地想不出歌词,跟王濛说,“我真的是废人了,不仅不能唱了,也不能写了。”然后回自己屋里发呆,自怨自艾,直到太阳落山。 …… 她如同翻阅相册一样,一页一页,一日一日地翻着自己行尸走肉般的三年时光。她看到自己一步一步僵硬地挪着,有时无力到只能趴在那。现在,每一张照片里,都多了一个身影,就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渴了,给她递水;下雨了,给她撑伞;心没力了,背她一段…… 就这样回想着,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一条新的推送——《乡愁——那些被遗忘的美丽村庄》准时出现,内容是东西南北各地最普通的村庄图片。照片里,孩子在田间玩耍,黑里透红的面孔在太阳下发光;村口老榆树下,黄狗趴在地上,老人佝偻着身子坐在石头上……那是她家乡的样子,她小时候的样子。她想起了被她遗忘了好久的家乡,还有照片后的他,那颗心从未停止过为她输送温暖。于是留言, “寻: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如你般温暖的人。但我不希望你是他,等一个人,太漫长,太痛苦了……” 不知不觉间,屏幕又模糊了。 第53章 第七章 第六节 众创意 第二天早晨,基地会议室里,除了他们四个,还多了一个有些谢顶的IT专家。 “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创赢为我们派来的IT顾问,李云生教授。他任职于理工大学,业余时间在孵化器做指导工作。欢迎李教授远道而来!”四个人一起鼓掌。 “呵呵,别客气,我离你们挺近的,过来很方便。”李教授乐呵呵地摆了摆手。“小刘告诉我你们这个项目时,我很感兴趣, 分卷阅读92 就自告奋勇地过来了。” “能得到您的指导,我们真的很幸运。” 吴升在网上查过一些李教授的背景资料。学术上,他有很多前瞻性的创见。他支持开源软件,坚持共享理念。 “都是缘分。我之前指导过类似的应用开发,主要集中在某一个领域,比如,时间管理,健康管理,心理管理等等。头一次碰到要把这些整合到一起的‘自我管理’,这个命题很大啊。有点像把企业管理的ERP(企业资源管理)、CRM(客户管理)还有财务软件,等等整合到一起的感觉。我也很好奇它会是什么样的。” “项目目前的进展,还有软件开发需求的草稿,都发给您了,您有什么意见吗?” “说实话,我只是IT专家,所以只能在IT方面给你们一些专业指导。至于软件的内容方面,我就是外行了。我只能凭阅历和感觉,作为一个普通用户给你们意见了。” “您的意见对我们都很宝贵。”吴升道。 “嗯,首先,功能还有些单一,你们可以找一些同类软件,看一下有哪些通用功能,可以借鉴的就借鉴一下。我能直接想到的,就包括了积分、分享功能,这些都可以增加趣味性,提高使用率。” “好,我们再做一下市场同类产品调研。”吴升点头应道。 “其次,软件的形式最好是简洁、鲜明的。可能因为现在它是以Excel表格形式出现的,所以看上去有一些凌乱。它的界面设计,还有逻辑架构。你们一定要仔细地想好。” “针对各个模块,我有一些平面设计草图。回头发给您过目。”孟石道。 “好。” “第三,盈利模式,你们有没有想好?” “目前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帮你想到的,也不外乎,市面上的一些通用操作,就是通过销售相关产品和服务让用户掏腰包。因为你们这个软件涉及到了人的所有需求情景,人一天所做的所有事情。基本上所有的产品和服务都可以拿来卖,衣食住行、健康、心理、成长的,等等,所有的一切。你们可以考虑导流量,靠点击率收费,或者自己囤货来卖。还可以考虑to B的模式,卖给一些电脑和手机公司,作为出厂设置,改进他们的日程助理。” “To B模式?” “对,他们的助理可以提示他们什么时间该休息一下,感知情绪,定位人事己中的问题。” 他们四个互相看了一眼,因为从来没想过赚钱的事,一时觉得有些太庞杂,无从下手。 “商业模式问题我们没考虑过,我们回头再研究研究,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么广阔的前景。” “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也好,说明你们一直都立足根本。有了根,不愁叶不茂。我想这会是一棵参天大树。你们打造的是一个E(生态系统),一个组织的边界是由领导者的思维边界决定的。你们一直在想的是‘予’——提供服务,满足别人的需要。这个想好了。‘取’——商业模式,如何换回自己需要,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这种对人心的救治和呵护,会让人从心底感恩。” “光靠我们,可能没有力量打造一个生态系统。我们的财力、人力都有限。我们只想打个样子,保证它的纯正血统,免受资本逐利或者政治愚民的困扰。□□人,祂不会歧视任何人。” “那你们可以考虑‘众创,众筹、众包、众用’的模式。让大家自己做,自己用。眼下就可以这样做,需求试用。这一步很关键,也是代码形成前,最后一次对软件大动的机会了。所以样本量要全面,充足。你们都是做营销的,一定明白这一步的利害。” “好的,问卷有了,目前试用规模比较小,我们马上就做更全面的抽样计划。” “学生样本,我可以提供。我可以帮你们找我的学生来试用,不同人品、性格,能力,价值取向,不同需求层次的。众创也是一种模式,管理自己的当然还是自己来创造最好。” “多谢教授!” “不客气,他们也会像我一样好奇的。另外,保密协议,我也会让他们签好的。放心。” “好的。其实保不保密的无所谓,我只希望它能得到最广的传播,惠及更多人。” 其实,吴升并不在意保不保密的,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盈利项目,只要能做出来,一个人能用到,他就无憾了。如果顺便让这世间少些类似悲剧,当然更加无憾。不过,现在为了它的开发和运转,资金必不可少,所以一切都得按专业套路来。 “好,暂时我就想到这些。至于软件内容,我会在用过一段时间后,作为一个用户来提。你们不要笑话我哦,问题可能会有点儿幼稚,因为我也从来没对自己做过系统心理分析。这么大岁数了,也没想过我的价值观属于这六种中的哪一种。呵呵……” 李教授憨憨地笑了。他们四个也跟着笑了。 “欢迎您提问。”白执道。 “好,回头我老头子可要找你这个心理学家好 分卷阅读93 好咨询一下。我和我老伴儿总拌嘴,还真有些小郁闷。” 李教授一手扶额,一边摇头,做苦闷状。大家又都被逗乐了。白执想,这是个很风趣的老爷爷,上他课一定不枯燥。 “行,那今天就到这儿,有问题随时问我。” 李教授起身。吴升和他握手,把他送出门外。 第54章 第七章 第七节 终坠落 红鸥总部会议室里,温远萌在召开每周一次的例会,听取各部门主管的汇报。 “温总,目前,我们在一线和二线城市的实体门店已经开业运营。按照您的指示,在咨询工作室旁边,开了精神产品便利店,两者是互相独立的。这是店面照片。” 产品部总监张沂山一张一张翻着幻灯片,画面一侧是地中海风格的心理咨询工作室门面,挂着“红鸥心理咨询”的牌子,另一侧是欧式复古风格的便利店门面,名为“心灵驿站”。 “好,不错,有店内照片吗?”温远萌赞赏道。 “有的。”张沂山快速向下翻了几页,找到了室内图片。 “温总,请看,这个是咨询工作室,里面采用的都是欧洲简约风格,尽量采用柔和的色彩。” “这是心理驿站的店内图片。这是安眠产品区、健脑产品区、心理书籍区、花卉区、这里是休息区,有咖啡、茶、果汁和甜点、三明治等供应。有几家已经在试运营了。我们还在不断丰富货品种类。” “好,辛苦了!咨询室里再多放一些绿植。便利店里,把其它货品放在里面,凸显休息区和花卉区,人在放松心境下更容易购物。另外,价位定在中低档。比起客单价,我更看重客单数。我会尽快过去看看,再给你们一些建议。” “好的,温总。” 张沂山点头,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年纪轻轻,精明强干的女老板。不得不承认,温远萌确实按照他父亲的蓝图被开发成了一个成功人士的样子,果断清晰的决策,八面玲珑的人际,加上他父亲的一点助力,三十岁已经登上了创业先锋杂志,比他父亲更早开始发表成功感言了。就这一点他父亲嘴上不说,心里还是骄傲的,他三十岁时还在看领导眼色,和同事为一个出差考察名额勾心斗角。不过她烧的是投资人的钱,她得去实现她的利润率承诺,架子搭得越大,利润缺口越大,她的压力也就越大。所以她失眠时,有一半时间是在琢磨赚钱的事。 “技术部这边平台主体开发已完成,下周可以上线。软件正在进行开发前最后试用测试,估计月底可以启动雏形开发。”李芳宁汇报道。 “嗯,辛苦了!软件进度尽量加快一些,可以早些给平台多提供一个流量入口,让咨询师手里多个工具,有助于咨询后效提升。” 另外,就是她要证明给白执看,他们是同路的,他不总是对的。 “好的。”李芳宁应道。 开完会,温远萌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面对电脑,一手托腮,闭上了眼睛。昨又是一宿没睡,她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过了很久,她睁开了眼睛,定了定神儿,拨通了电话。 “喂,付叔,哦,现在该叫您付校长了……我爸爸很好……您在学校……哦,太好了。我中午请您吃个便饭……好,中午见。” 中午,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包房里,温远萌与付春明边吃边聊。 “付叔,几年不见,您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老了。这几年熬的,还是喜欢在课堂里和你们这些充满青春活力的学生在一起啊。远萌比当年更漂亮了。” “哪有?我也怀念学校的日子,在外面摸爬滚打,真的很累啊。” “哦,我听你爸爸说了,你的那个红鸥心理咨询弄得挺大。有抱负!” “也要多谢您支持。给我们推荐了那么多宝贵人才。我这半年太忙了,都没顾上看您。” “哪里。你爸爸都转达了。当年我更喜欢学校的环境,于是决定从政府出来,也要多谢温主任推荐我到这儿。再说,也是因为我总出差,咱们才总没机会见上一面。” “付叔,今天没什么事,就是特意过来感谢您。您不喝酒,我就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别客气。这是件有意义的事,我很乐意帮忙。” 他们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 “付叔,我最近脑袋绷得太紧了。今儿没什么正事,就想跟您闲聊天儿,放松放松。” “注意身体啊,远萌,我也感觉你有些疲惫。” “唉,没事儿,失眠,老毛病了。对了,我有一件挺有意思的八卦,您想听吗?” “哦,什么八卦呀?你的吗?那你爸可就乐了,他还托我给你物色对象呢。” “哪有?您套我话是不?” “哈哈……”付春明爽朗大笑。 “是别人的喜事。佟墨,佟教授,您熟吗?”温远萌问道。 “哲学系的那位大名鼎鼎的佟教授?” “嗯。” 分卷阅读94 “当然,他的学识和个人魅力在全校都是闻名的。他的大课,讲座都是爆满。我个人也拜读过他的大作,和他有些私交,偶而心里闷的时候,跟他聊聊,就能开朗些。” “嗯。您看看这个。” 温远萌把电脑拿出来,点开里面的几张照片,照片里是电脑的屏幕,屏幕上写着一行行的诗,第一页正中是佟墨的照片,貌似是在他讲课时,偷拍的。诗的内容是委婉含蓄而又深情的。这就是她调查的成果,不出所料,每个人都有阴暗面。 付春明轻声地读了出来,“佟墨——同默,只愿此心同,康桥两端默……” 读完一句,付春明觉出不对了,因为他了解他的家庭情况,于是看着温远萌,问道,“这是谁写的?哪来的?” “他的一个女学生。一个同学传给我的。” “他和这个女同学之间是什么关系?” “据说是他的在读博士生,得意女弟子。” “你知道他和她妻子的感情经历吗?他们差距很大。几十年相濡以沫,未曾改变。” “嗯,听说过。” 确切地说,是调查过。 “师生恋,在今天不算什么,但如果是已婚老师,就另当别论了。如果这只是一厢情愿,也没什么,学生仰慕老师,也属正常。把这个发给我,我去和他聊聊,就别再外传了。” 付春明表情有些凝重,他在为一位好友,一个让人敬重的学者担心。 “好。” 温远萌把文档拷到一个U盘里,交给了付春明。她心底有小小的欢喜,那是角落里即将枯死的种子,再次被阳光光顾的欢喜。付春明将它放进了包里。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就结束了午餐。 下午,付春明就把佟墨叫来了办公室,他给佟墨倒了杯茶,然后说道, “最近到处开会,好久都没跟你好好聊聊了。” “您日理万机,今怎么有空召我过来啊?” “给你看样东西。” 付春明把插着U盘的电脑递给了他。佟墨默默看着,看了一阵,眉头的N字加深了,他看到了那一句,“费尽思量,难成语,化羽飘落无尽处。”是谁写的就显而易见了。 “哪来的?”他焦急地问道。 “一个校友给我的,我叫她不要外传了。别担心。”付春明安慰道。 不过他看到佟墨的表情,开始为这位挚交好友担心了。他相信他的人品,不过感情这种事,太过复杂,动心算不算越线?他不知道。他只希望佟墨的声誉不要受到影响。 “她又是从哪拿到的?”佟墨继续焦急地追问。 “她的一个同学。” “能帮我让这个学生去问问他同学又是从哪拿到的吗?我想找到源头,这样才能阻止它的传播。” 佟墨意识到,流言可能已经传开了,传到副校长这儿绝不是偶然,有人想蓄意闹大。 “好,我这就打电话。” 付春明马上给温远萌打了电话。温远萌答应帮他问。放下电话,温远萌理解了一个谎言需要用一千个谎言来圆的意思。她使劲揉着前额,上哪去找这个同学呢?骑虎难下了。干脆心一横,出门,找了个网吧,把这些照片都放在了学校的BBS上。然后又打电话给付春明,告诉他,她同学也是在BBS上看到的。她刚贴出来了没几分钟,底下的留言就噼里啪啦地响成一锅粥。 “春雨微辣:哇塞,Wuli大叔男神啊,看到你如此受仰慕,我感到一阵心碎的幸福。 志明是条狗:有人给我写这诗,我立马娶她,太TM烂漫了。 Wuli兰森驴森:让校园充满爱,让人间充满爱吧!……” 读了这几条,温远萌深深感到自己低估了这些90后,95后的接受力,于是补刀。 “东亭观澜:听说佟教授有个得意女弟子叫费羽。 名工不IT:费尽思量,难成语,化羽飘落无尽处。可能是此女子也。 明明很黑:我们系的学姐,也是大神哦。曾在学界知名论坛,代表佟教授发表学术成果。入学时,听过她给我们做的演讲。 虾壳难行:真爱应该得到祝福!责任亦比山重!叫朕如何是好? 吃葡萄吐葡萄籽:哪凉快哪好!……” 真不知道现在大学生的脑回路!怎么就没点儿是非观?温远萌走出网吧,不看了。等佟墨得到消息,打开BBS时,觉得哭笑不得,大家的话题已经到了《廊桥遗梦》。他觉得有必要趁事态扩大前,拨乱反正一下了,于是留言, “冬土春眠:我相信佟教授是一个负责任的好男人,相濡以沫,矢志不渝。” 付春明也登录了,紧跟着留言。 “天地此心:君子悠悠,情止于心,礼昭于外。” 打完字儿,他冲佟墨微微一笑,佟墨报以苦笑。 “老佟,不必在意,这种小浪花,不久就会被大浪盖过。”付春明安慰道。 “你我是 分卷阅读95 大浪小浪都过来的人。可是那个孩子,我不放心她。”佟墨叹口气,忧心忡忡。 “你早就知道?” “这种感情能藏住吗?” 佟墨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是啊,那些诗含蓄深情,是个痴心的孩子。” “跟你说句实话吧。我欣赏她。我和她在同一个山头上,那里人不多。” “明白。” “你打算怎么处置?” “现在不得不让她彻底清醒一下了。相信她能挺过来。” 他眉间N字呼之欲出,望着很远的地方,叹一口气。 “她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我已经把她安排到一个好友那,去接触外面的世界。本想让她留校,现在看来,也许呆在没有我的地方,她才有可能真正走出来。” 他的软着陆计划终于还是失败了,在她悟出《易经》的道理之前,连他也挡不住的情势非得让她颠簸这么一下。他心痛地闭了闭眼,叹了口气。 “嗯。”付春明点点头。 “我先回去了,今儿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好,再来瓶好酒。” 佟墨苦笑一下,“没问题。” 说完匆匆离去。 第55章 第八章 第一节 执羽者 傍晚时分,费羽正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同学李潇瑜发来了BBS上的截图。一瞬间,她心里轰的一下,那座地下宫殿瞬间坍塌。她隐藏了快十年的感情,连自己都不敢在白日里直视,现在被硬生生地拖到这么多人面前。她感到羞耻、无力,身上发冷。 “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但最近先别回来了哈。我找了几个同门,一起当水军,先控制住舆论。” 李潇瑜也是佟墨带的博士生,和费羽同年,一直对费羽很有好感,明里暗里给过她不少照顾。 “谢谢!” 她脑子一片混沌,只剩了这点儿本能。 “头上怎么这么多汗?你很热?”孟石问道。 吴升和白执也放下筷子,关切地看着她。白执对这种表情非常熟悉,当年帮温远萌拦截住来闹事的女人后,他跑到了洗手间,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没了魂儿的自己。 “啊?没有。” 费羽回了神儿,努力地装作若无其事。 “出什么事了?”吴升问道。 “没事儿。胃有点疼,可能这菜有点辣。”费羽慌乱地寻找着理由。 “那我给你再打个别的菜。”白执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不用了,我也不太饿。先回去吃点药。再自己煮个粥。你们慢慢吃。” 费羽说完,匆忙起身,往外走,餐盘也忘了倒。 “她这是怎么了?不对劲啊。”孟石纳闷道。 “嗯,晚上,你们俩谁过去看看。我晚上有事要离开下。”吴升有些担心。 “嗯,白执,你去。”孟石抿起嘴,一幅给白执打气的样子。 “不,这个时候,能问出话来的,只有你。出差回来,她就开始躲我了。估计是察觉到什么了。” 孟石叹了口气,“好吧。等我消息。” “她若不想说,别问。我想事情应该挺严重。这个时候,她需要安静,需要一个她信任的人在她旁边。你可以晚一些再过去。” “好。” 回到屋里,费羽先是冲到电脑前,打开,直接进入那个文件夹,一切正常。是啊,被人黑了,自己怎么看得出来?她马上断了无线网。开始删和他相关的文件,照片,还有自己的日记。除了偷偷写诗,她还收藏了许多网上关于他的报道。她毫不留情地删了自己的日记。那里面记录了她过去十来年的点点滴滴。她不想打开来一页一页找哪篇有他,哪篇没他。做完这一切,她彻底虚脱了。关了手机,关了灯,缩进被子里。她用手抓着被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无声地哭着。月光悄悄地从窗口照了进来,桌上唯一的一张照片里,一个调皮的五岁小女孩手伸进妈妈的裙子里坏笑着。那之后,她就很少这样笑了,直到遇见他,他就像是西下的太阳,温温地照进了她常年湿冷的内心。 孟石在门口轻轻地敲门,敲了三遍后,没有回音。他拨了费羽的电话, “您拨的电话已关机。Sorry……” 他挂断电话,叹了口气,去了白执的宿舍。 “敲门她不应,电话打不通。” 孟石在门口,着急地跟白执通报。 “她应该不会有事,她很冷静,也很坚韧。等她这一波最猛烈的情绪过去,会跟你聊的。”白执淡定分析道,但他心里比谁都担心,此刻她内心是万分煎熬的吧。 “好。我给她留言了,让她开机马上给我回个电话。”孟石不放心地说道。 “嗯,我们都好好休息,明天见机行事。” “好。” 孟石走了。白执知道出的一定不是小事,而在费羽这儿,能 分卷阅读96 有什么大事?如果是家里,她早就收拾行囊,请假离开了。那么剩下的,让她难以启齿的,无非是感情。他有些坐立难安,到院里踱步,踱着踱着就到了费羽门前,屋里一片漆黑。他只能在窗外痴痴望着。白执哈了一口热气暖手,抬头,发现月已上中天,周围有些紫红色的晕,偶而几片云彩把它挡得和费羽的窗户一样黑。他知道月亮没有睡,她也醒着。 第56章 第八章 第二节 人非神 吃完晚饭,吴升就离开了基地。看了宁浔的留言,他心里百转千回。她还是知道了,但她爱的是他,所以她不希望自己是那只“无言萤火虫”,于是才那样说。他想象了千百个谜底揭开的情景,这恰恰是其中最坏的一种。那么自己除了不能继续和她一起写歌,也不能以“无言萤火虫”的身份,保持着和她的最后一丝联系了吗?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开到了村口,熄了火,点着一根烟,坐在车里,远远望着黑暗笼罩下的那个小院子。一个屋子的灯亮了,两个屋子的灯亮了,一个屋子的灯灭了,另一个屋子的灯灭了,整个院子黑了。他趴在方向盘上,看着陷入黑暗的村庄,心里也彻底陷入了黑暗,最后那一星萤火也灭了。他发动了车子,失魂落魄地回到基地宿舍。今夜,他请了假,没有发帖子。这几年里,他的夜晚比白天明亮,因为有她。是他在陪着她,但其实也是她在陪着他。他关了灯,趴在了桌上,呆呆地看着喔喔和妞妞。它们这会儿都睡了,可能是因为屋里一点光都没有吧。 吴升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好像是当年送她走之后一样,一瞬间,从九霄云上坠落。她一走,他就后悔了。她不想走,就不让她走呗。自己心底不想让她走,那就留住她呗。为什么想那么多?她走之后,他按照计划帮她。但在网上看到他们公开恋情的新闻时,他就崩溃了,虽然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但那感觉要比当年躺在老家的土炕上,更加绝望和无力。他们后来的分手也在他意料之中。但是,他没有料到她崩溃至此。那时,他就恨自己读了太多的书,那些书的确让他看得比别人更深、更远,却并不了解爱情本能受挫会给人带来灭顶毁灭。他的知识拼图上少了这致命的一块。否则,他拼死也会留下她。在漫漫长夜里,他为她熬鸡汤,盼望着她能复原,也幻想着有一天,她能看到他。她给他的留言让他觉得他是这世界上离她最近的那个,如同在他心底,她一直是离他最近的那个。现在看来离她最近的不是他,而是那只萤火虫,他幻想中的蓝图瞬间崩塌。 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在下一秒就要绷断,于是走出门,敲响了院子对面白执的屋门。白执也没有睡,他在担心费羽。白执把吴升让进屋,他睡衣外披了件衣服,盖着被子坐在床上。他的房间和吴升的一样简陋。吴升坐在对面椅子上,把过去六年的事对他合盘拖出。听罢,白执开口道, “升哥,你在六年前就患上了PTSD,只是用行动和幻想支撑着自己而已。这些就好比是丙烯酮。那些戒毒人员,有时会用丙烯酮来过渡一下。否则神经系统在大量多巴胺的刺激后陷入瘫痪,痴呆和抑郁会让一些人完全丧失正常功能。” “我是一个理性的人,怎么可能呢?” “这是一个生化过程,并不受理性思维的控制,受需要控制。升哥,你把纸和笔记本递给我。” 吴升回过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拿起桌子上的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了白执。 “谢谢。” 白执接过纸和笔就开始埋头写起来,吴升能看到一些框图,就好像是在白板上一样。白执似乎又要开始科普了。 “升哥,你看。这是人的几重需要和爱情激素的关系。” 白执在纸上列出了一个清单。 “人的需要 第一层次生理需要:呼吸、水、食物、睡眠、生理平衡、分泌、性; 第二层次安全需要:人身安全、健康保障、资源所有性、财产所有性、道德保障、工作职位保障、家庭安全。 以上两重属于自然需要。 第三层次情感和归属感的需要:友情、爱情、性亲密; 第四层次尊重需要:自我尊重、信心、成就、对他人尊重、被他人尊重; 第五层次自我实现的需要:道德、创造力、自觉性、问题解决能力、公正度、接受现实能力; 第六层次更高需要:自我超越、宗教信仰。 以上四重属于社会性需要。” “爱情需要是第三重需要,这个我很早就知道了。可是它为什么要比友情强烈那么多?失去一个朋友不会让人难过到抑郁疯狂的地步。我也曾以为她和我不至于如此痛苦,撞了南墙回头就好了。我不想她为树林中那条没走的路遗憾,所以宁可陪她走弯路。” “爱情需要受挫表面上看起来和工作丢了,没有馒头吃是一样的,所以人们不理解那些在失恋后要死要活的人,直到自己经历了一场多巴胺系统被启动的浪漫激情这个层次的爱情。” 昏暗的灯下,白执继续 分卷阅读97 在纸上写着。吴升调亮了台灯,屋里亮堂了些,稍微显得不那么压抑了,但两人的心情依然是晦暗的。以往最难熬的时候,吴升习惯于关上灯,想象自己躺在那张小庙的破木桌上。然后,再想她。今天他走出了那个想象的世界,总觉得四周冷飕飕的,不那么自在。他好像是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一样,等着白执的宣判。 “爱情中的三类重要激素可以分别与需要,进而与爱情关系确立的三个要素产生一种对应关系:第一层次生理需要——分泌、性——睾酮素——□□;第二层次安全需要——家庭安全——催产素、后叶加压素——依恋。这两个层次的爱情,无论是肉体的吸引还是物质安全的促动,都不会产生如此幻灭的破坏性。而第三层次情感和归属感的需要——爱情、性亲密——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复合胺——浪漫激情会让人疯狂。浪漫激情是你有一种想一直和她在一起的感觉,你呼吸的时候想着她,吃饭的时候想着她,喝水的时候想着她,你总是想着她,没了她,你没法活下去。你是不是有这样一种感觉?” 吴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不语。 “我想你和她都是如此。有实验扫描了恋爱中人的大脑,发现浪漫爱情启动的是大脑的奖赏系统,也就是一个动机系统。大脑尾核区域,负责区分奖赏的区域会被启动,识别动机,发起行动,这个区域也负责注意力。 吃巧克力时会上瘾的区域也会活跃起来,浪漫爱情其实也是一种瘾,而这种瘾要比吸毒还强烈。因为VTA(腹侧被盖区)被激活了,它是大脑中奖赏回路的中心部分,是多巴胺的源地之一。脑神经元通过它们的触须状的突触向大脑中许多区域发放多巴胺,包括尾状核区域。而随着这个播撒系统把多巴胺散发出去之后,它就产生了聚焦式的专注,包括强大旺盛的精力、集中于获取回馈的动机、欣快感、甚至达到一种狂热的状态。因为在浪漫爱情中,VTA区域的活跃程度要强于吸毒时的强度,也就意味着它释放的多巴胺要更多,产生的欣快感要更强,同时致幻的效果也更强,所以在爱情中人们常常会出现‘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情况。同时为了获取这种欣快感,人们就会对某个人上瘾,它会让人对一个人产生唯一性和排他性。” 是啊,吴升觉得这辈子他不可能再这样爱另一个女人了。 “多巴胺的产生又会刺激睾酮素的产生、进而促进催产素的产生,然后启动性需要,以及满足繁衍需要的母性、父性本能,所以处于浪漫爱情的男女虽然有一系列的情绪情感表现,但它并不只是一种简单的情感,如同喜怒哀乐一般可以得到控制,它是一种强大的生物本能需要,如同饥饿、口渴一样。但在大量多巴胺的作用下,这种需要要显得更为强烈。它是第三层次社交层面上的需要,因为人脑比动物的大脑更为复杂,需要更多。这其实是两颗人脑之间的吸引了,就是那四个核心心理特征的吸引。升哥,原理就是这么简单。” “是啊,我也看那书了。如果早些知道,我不会鼓励她走的,至少会鼓起勇气试一试。” “你放她走,也不过是因为你太爱她了。你的爱情需要,使你产生了动机。然后的理性思维、感性思维,和爱情相关的内分泌系统就被启动了。你爱的太理性了,以至于太自虐了。你的蓝图是理性思维的产物,你的感性思维也就是情绪和情感是需要的反应,内分泌系统也是受需要的控制,不受理性思维控制,它会加强情绪。也就是你一天没有和她在一起,你的情绪就是消极的。另外,只要爱情排他需要在,它就会接着分泌一系列其它兴奋抑制性激素,催产素会抑制多巴胺分泌,降低神经系统活性,加强这种消极感觉。你从西藏回来,跟我提过的那个朋友是你吧?” “嗯,当时,我只是感觉有些奇怪。从她嘴里听到萤火虫的时候,感觉似乎是另一个人,不是我。” “只是轻度的臆想,问题不大。我们现在先用认知法调节一下。现在,理性上,你需要正视一下自己的爱情需要缺口,它只是你己人事中的一部分。牵涉到的是自己的第三重爱与被爱的需要,还有人模块中,爱人这一种关系,不是全部。对它的实际影响要客观认知。” “我知道啊,你看这几年,我就是用那一张表格维持着自己正常的工作和人际。但黑夜里,那种痛苦就会涌上来。” “所以你就靠幻想来安慰自己。” “嗯。” “这其实是一种神经系统的保护机制,大脑的运转是靠化学能量在神经细胞间传递实现的,外界的刺激会转化成化学能量,但是刺激太大时,神经细胞会受损,于是人们会用选择性失忆,或者幻想来躲避外界的刺激。因为爱情激素的存在导致爱情需要受挫时,对大脑的刺激太大,所以弗洛伊德根据工作经验总结出来的《性学三论》就把人类的很多动机都归结为性。我想其实是因为他在工作中遇到的因为爱情受挫而出现幻想的病例太多的缘故。所以你并不孤单,你知道的,我也曾经得过PTSD。只是我关闭了需要,所以需要应对的只有多巴胺陡然下坠还有后续兴奋抑制性激素带来的 分卷阅读98 抑郁。我对她不抱幻想了,所以我只是抑郁,并未出现臆想。” “有什么办法可以调节激素分泌吗?” “有,有兴奋剂和兴奋抑制剂两类,如果出现极端情况,如对人有暴力侵害倾向,或者自杀倾向时,就得及时使用了。但是,用后都会使情绪走向另一个极端。比如,可能使□□过于旺盛,或者对异性提不起兴趣。根据你跟我描述的情况,你其实只是觉得恍惚,但并未到完全分不清幻想与事实的状态。我们暂时可以试一下认知疗法。咨询师的书你看了吧?” “嗯。” “其实咨询的过程就是帮助患者找到心结,看一下是现实状况是否可以扭转,或者是大脑对现实的反映是否可以扭转。晚上多巴胺分泌下降,抑郁往往都是在这时出现。所以除了实际事件的影响,你还要认知激素影响的存在。其实,你的生活还是原来的生活,只是你的情绪从高峰到了原来的平地上,落差太大引起了极度痛苦的感觉,让你难以忍受原来的生活。所以因为对痛苦的恐惧,在心理上,人们会对浪漫激情层面的爱情上瘾,其实和瘾君子对海路因上瘾一样,所以你和我都是磕过猛药的人。嗑这种爱情的药,有时后遗症会持续七年,催产素的作用一般持续七年,所以有七年之痒。有时,会持续一生。因为记忆抹不掉,伤痕会永远在,会时不时地发作一下。” 白执摇头苦笑,吴升也报以苦笑。 “催产素,后叶加压素,这些都是抑制多巴胺分泌的,让一个人对这个对象产生专一和依赖,这是抚育后代的需要。多巴胺动机系统一旦启动,这些都会跟着来,不管对方是否已经离开。只要你对这个人的需要还在,这些激素就会在。” “我想我是不会放下她的。” “所以啊,晚上你心里被多巴胺的落差和这些抑制性激素弄得抑郁时,你就靠你的幻想来让自己兴奋起来,抵御抑郁,逐渐的就出现了臆想症状。” “我其实是预见到了事情的走向,虽然没有完全的把握,并不完全是幻想。” “问题就出在了没有完全的把握上,所以你也没有完全的信心能够使自己的需要在未来得到满足。但你只是对结果存有臆想。这个过程你都靠自己的行动,所以在现实中,你还有一半的希望和把握,并没有完全生活在臆想里,否则你就彻底疯了。” “如果有完全的把握,当年我就不会让她走了,就怕一表白,就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 “所以啊,这六年里,你实际需要的空缺和情绪的大坑,很大一部分是靠着这种幻想来弥补的。好在它只是出现在夜晚,白天你依然活在现实中。” “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这次真的觉得快要崩溃了。” “在心理上,每天跟我聊聊你的情绪评分,另外将这个分数分为激素和己人事中的实际事件给你带来的感觉。也就是认识到现实需要的缺口,客观地定位它。还有激素的存在,让激素对你的影响,由弥漫性的面,变为一个点。我们观察一段时间看看。” “嗯。” “在现实中,客观来说,我觉得她的话也许是反的。在爱情里,我们不自信时,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以为是负面的。我对宁浔的印象是,她起码人品不错,我看出她那天挺想帮二妞的。所以,她那话也许只是表达对你的心疼,并不是真的希望不是你。我觉得你需要再去确认一下。如果你没有勇气的话,我替你去旁敲侧击地问问。” “也许吧。我现在只想躲她,不想听她的感激和拒绝的话,所以今晚我就停更了。” “放心吧。我抽空给她做下咨询。上次太匆忙了。她刚出了事,我想她也没那心思,所以也没提。” “好。拜托了。” “嗯。” 告别了白执,吴升回了屋,躺在床上又从头去回忆,想要找到她喜欢他的蛛丝马迹。不知不觉,睁眼到了天亮。 第57章 第八章 第三节 不可控 “请大家抓紧时间,还有五分钟。” 费羽脑袋嗡地一下,陷入空白。“怎么办?还有半面空白。考不上了!” 她心跳加快,眼珠快速地滚动着,睁开眼的一瞬间,马上用胳膊遮住了眼睛。好刺眼!几点了?昨晚没拉窗帘,衣服也没脱就睡了。唉……心里一紧张就会做这个噩梦,通常醒过来,发现自己没在考场里,会庆幸一番。不过,今天真的不觉得庆幸,如果真没答完就好了,那就不会考上B大,不会遇见他。那她现在会怎样?她不知道。昨晚睡不着时,她就想着自己当年要是像那只潮虫一样不小心掉进电暖风里烫死也好。昨晚,她把世上的一千种死法都想了一遍,想到第一千零一种时,她就睡去了,这是她从小惯用的自我催眠术。 胡思乱想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于是,她起床,开了手机,放在桌上,先去了洗手间。看着镜子里肿胀的双眼,她烧了一壶热水,温了一条毛巾,开始敷眼睛。此时,手机也在叮叮咚咚一阵后,陷入了平静。她一边敷眼睛,一边查看留言,还有未接来电。 分卷阅读99 李潇瑜发来了同门留言截图,他还细心地圈出了那些表示中立、理解、同情的留言。在其它留言中,她的目光只要触碰到“小三”两个字,就马上被烫到似地缩回,与此同时,她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佟墨”两个字出现在了屏幕上。她的心跳停了。她偷偷地爱一个不该爱的人,然后害了这个对自己爱护有加的师长。她都做了什么啊?她就是这么回报他的?她不敢接,也不敢不接。矛盾了几秒后,她清了一下嗓子, “喂,佟教授。” 一出声,发现嗓子已经哑了。 “喂,费羽?嗓子怎么了?”佟墨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昨出门,穿少了。” 她祈祷他不知道这一切,但怎么可能? “哭过了?”佟墨叹了一口气,他是想给她些时间冷静才没在昨天给她打这个电话,“还记得土豆的故事吗?” “嗯,记得。”费羽低低地答着。 那是第一节 课,当大家讲完为什么学哲学时,佟墨微笑着说,“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吧。我小时候,赶上三年饥荒,吃代食。村里的草根树皮都挖完了。我们就开始一寸一寸地刨土。我奶奶在一块石头下,刨着了一个土豆,全家都很兴奋。晚上就和麸子一起煮了。大人只捞着汤喝。土豆被我们三个小孩分了。结果晚上我们就开始头昏脑涨肚子疼,然后开始上吐下泻。我爹找来村里一个赤脚中医,他说孩子中了龙葵碱的毒,问家里有醋或浓茶没?那时候谁家里还有那个啊?于是他们挨门挨户地敲,最后没办法,开始收集各家的醋瓶子,用水泡那些陈年醋瓶子。然后开始给我们一瓶一瓶地灌,我们就一趟又一趟地跑后院,给地施肥。呵呵……跑到最后,我们肚子不疼了,天也亮了。我们三呼呼地睡了一天。 醒来后,我奶奶看着我们笑,‘你们命大啊。想当年,闹土匪,闹日本鬼子的时候,你奶奶也从阎王爷眼皮子底下走过两遭。’她给我们看了她胳膊上的刀疤,还有大腿上的一个弹孔。她说,‘就这么着,死过去活过来一次就好了。就好了!’她拍拍我们三个人的头,呵呵笑着。而我妈在一旁,泣不成声。今天,我就把这故事送给大家。还有这句话,死过去活过来一次就好了。”说完,他就开始讲第一节 课的内容了。当时,费羽心想,我从小到大都死过去活过来无数回了,日子也没变好,不过这个教授有点意思。 沉默了一会,佟墨接着说道,“记得就好。还记得前阵子,我让你改的关于《易经》的那篇论文吗?” “嗯。”费羽低声应着。 “你怎么改的?”佟墨循循善诱道。 “古人为了推知不可知之事,掌控不可控之事,洞悉天意,解不可解之谜,总结出来的方法。”费羽沙哑地说着 “它最精华之处就是教人们一种思维方式,当面对复杂事物时,努力分解出其中可控部分,做些什么。同时,它也提醒人们不可控部分永恒存在,比如天时,比如地利。” 费羽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他为人师,为己师的良苦用心。 “关于那个土豆的故事,我有一句话没说,我想你们有一天经历了,自然会体会到。我奶奶讲那句话时,如果我是吃饱了饭躺在那,也是不会记得的。” “什么话?”费羽竖起了耳朵。 “人生的四至有一至叫不可控,比如生存,比如爱情,比如宗教哲学课上,我跟你们提过的人生七苦。” 费羽沉默了。 “费羽,你前一阵子发给我的软件,我试用了。把一些哲学思维活学活用地融汇在里面,很好。我想问一下你,在你们的理想状态下,人能感知自己的情绪,然后定位问题,理性解决。你能做到吗?” “我?”费羽有些支支吾吾,“我最近光忙着想还有哪些哲学道理和方法可以放进去,还没顾上想我自己怎么用它。” “那哪行啊?一个自己都不会用的东西,拿出来给人家,人家也不见得会用啊。按照你们的软件,把人事己中碰到的麻烦变成问题,来一步步解决,然后排解情绪。但人的心里总有些说不出、也排解不掉的苦,那是为什么呢?” 繁忙的一天过后,她每一夜要么去后山望星星,要么埋头研究到深夜,甚至黎明。为什么? 佟墨接着说道,“总有些问题,是解决不了,也控制不了的。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更明白。这七苦是每个人早晚都要经历的。无论人类如何发展,有多么多的物质和精神产品来安慰自己,总是无法逃避这七苦。所以,有一种智慧叫放下。我建议你们再加一个模块,就叫‘人生不可控因素垃圾箱’,就把这七苦放在里头。你看好不好?”佟墨轻声问道。 “嗯。” 她怎么舍得把他,把自己隐藏了快十年的感情丢进垃圾箱?此时,费羽已经泪流满面,她提着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道, “我明白了,老师。” “好,今天就聊到这儿。好好休息,注意身体。学校这边不用担心,潇瑜 分卷阅读100 和其他同门都在帮你。清者自清。没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佟墨安慰道。 “对不起,我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费羽就再也止不住地哽咽,她用手捂住嘴,不想让他听到。 “没什么麻烦的,这些都是为人师应当的。遇到你这样的弟子,我感到欣慰和幸运。我的衣钵还需要你来继承,可不能倒在这儿哦。” “嗯。”费羽重重地应着。 放下电话,佟墨重重叹了口气。他也扛着巨大的压力。毕竟,作为他的得意弟子,她得到过一些让别人羡慕嫉妒的机会,难免墙倒众人推。不过,好在她的优异成绩和不俗表现都有据可查,领导们对他的学识风骨也是敬重的。无风之浪,终是翻腾不了多久。他想到妻子昨晚的表现,让他满心感动。她负责这个学院的清洁工作,那些学生们的交头接耳难免入了她或者她同事的耳朵。昨晚回到家,她一如往常做好饭菜。只是在饭桌上,平静地说了一句, “老佟,我都听说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 他抬头看着她妻子清瘦干净的脸庞,只觉得有一股热流在心中涌动。当年大家都反对他考大学,她也是这么一句“我相信你”,然后就义无反顾地跟着他,直到现在。这种情义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辜负的。他淡淡地“嗯”了一下,继续吃饭,仿佛昨天和往常没有区别。作为一个人,他在患难情义和灵魂伙伴之间做如此平衡,靠得就是那一至了,人这一生哪能事事可控,事事完美呢。有这么个肝胆相照的伴儿,他早已知足了。这样想着,就觉得米饭格外的香。他又给妻子碗里夹了一块肉。 “你太瘦了,多吃点!” “嗯。” 一桌饭菜在两个清瘦身影间冒着蒸腾的热气,让一切言语显得多余了。 第58章 第八章 第四节 我执孽 费羽热敷完,洗了脸,赶去食堂匆匆吃了早饭,碰到了孟石。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看着眼睛还有些肿的费羽,孟石着急地问道。 “漏了。我写给他的诗,在我电脑上,出现在了学校BBS上。” 她和父母一个月只通一次电话。对她来说,孟石和吴升就像是哥哥,比亲人还亲。 “嗨,我以为怎么了,多大点事?”孟石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爱情是美好的。” “可是爱上有妇之夫,在别人眼里就是罪恶的。”费羽小声说道,说到“有妇之夫”,她声音压得极低,像做贼一样。 “你有爱珠之心,却无窃珠之意。相信明白人看了你的诗,会懂的。” “一只蚌用眼泪包裹割破血肉的沙,最后无声沉入深海。”费羽用勺子拨弄着粥,轻声念道,“这首《深海里的蚌》,我七年前写的。怎知会被人曝光?我就该对着空气或者在心里默念,然后忘掉。” “你最近惹什么人了吗?” 费羽想了一下,“没有,我在这里能惹着谁?同门里我也想不出谁会做这样的事。” “我回头找人看一下你电脑。这年代,黑客当道,五角大楼都能被黑,宁浔不也刚被黑了。另外,我再找人查一下那个在BBS上发帖的人。干这样的事,必定居心叵测。” “嗯,谢谢你,石哥!” “快吃吧,都凉了。” “嗯。” 吃过早饭,两人来到会议室,今天讨论一个新的广告案。讨论完了,他们四个人留了下来,继续讨论软件的事。 “这是问卷。还有抽样人名表。我打算让人事部下发给公司内部的人试用。” “大家看看有什么要改动的吗?” 他们三个认真看了一遍。白执道, “我这没有意见,问题很全了,从模块设置,到功能,平面设计,用户体验的问题都有了。” 孟石和费羽也没有意见。 “对了,升哥,我导师建议加一个垃圾箱,装人生不可控因素,就那七苦。”费羽低声说道。 说完她就低下了头,看着桌上飞舞的灰尘发愣,不发一言。 “好,那我更新一下,和问卷一起发给人事部。” 会后,孟石单独和吴升谈了一下费羽的事。 “难怪我觉得她今天脸色特别阴沉。随时和我通气儿。另外,让白执开导她一下吧。这回打击不轻。” “唉……得看她愿不愿意,他们的关系有点复杂。”孟石有些发愁。 “哦。我也早看出来白执对她的心意了。”吴升了然道,“对白执来说,这也许是个机会,但不能急。那么多年的感情,怎么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唉……我先跟白执说一声儿,他从昨个儿一直担心到现在。”孟石说道。 告别了吴升,孟石进了办公室,叫白执出来。白执听后,眉头紧皱。 “走,找小许帮忙查一下那个发帖的人的IP地址。” 小许是基地IT部的一名员工,他喜欢这个 分卷阅读101 地方,因为这里容得下他这种松散的人。不干活的时候可以打游戏,不用正襟危坐地熬钟点。他是野路子出身,当年招聘时,看着自己的中专文凭,本以为这种外资大公司没戏。结果在看过他编的小程序后,主管就留下了他。这里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啊,他一直这样感激地感慨着。 “小许,能查到这个帖子的IP地址吗?”白执问道。 “小菜一碟。” 他在电脑上简单操作了几下,就出现了一个某某区的地址。白执和孟石拿着地址,开着车就出发了。到那里,发现是一家网吧。两人对视一下,这就难确定是谁了。白执马上拿出手机,搜索“温远萌”,轻松地找到了她的照片,放大后,把手机递给吧台的网管,问道, “她来过吗?” “她谁呀?我们这么多人,我哪记得?” 男孩痞气十足,一脸蜡黄的油光,还打了个哈欠,像大烟鬼一样精神萎靡。 “兄弟,帮个忙,她是我离家出走的妹妹。我们家人都担心她。” 孟石一边说着,一边给那男孩塞了两张钞票。他刚离开家时,经常在网吧过夜,这是群魔乱舞的地方。谁愿意没事找事?拿过钱,那男孩又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下照片。 “昨天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来过,穿得很高级。刷身份证时,我多看了她一眼。应该是急用电脑才会来这儿的吧。没待多会儿就走了。” “好,谢谢!” 他们俩转身出了门。孟石好奇地问道, “谁呀?” “温远萌是我前女友。石哥,送我去个地方吧。” 孟石还没反应过来,白执已经上了车。这是什么跟什么啊?孟石在心里嘀咕着。 “你去哪?”孟石问道。 “红鸥总部。” “地址?” 白执把网页拉到下面,读给了孟石。孟石没再多问,车开了五分钟就到了。 “你等我下。石哥。” “好。” 白执独自走进大厦,到了十六层,跟前台说了一下。前台拨了一个电话,就叫他进去了。 温远萌既感到意外,也并不意外,看着板着脸的白执,她直截了当, “最懂我的人,一直是你。” 白执忍住想要扇她的冲动,攥紧了拳头。 “马上删帖,并且道歉,否则我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好,没问题。” 温远萌拿出电脑,直接删了帖子,然后,敲了一会字。把电脑转过来,给白执看。上面写着, “该帖为本人私人习作,与照片中人和评论中提到的某某概无关系,引起误会,实感抱歉!” 看完,白执转头就走。 “我无意伤害她,我只想让你清醒。”温远萌冲着白执的背影喊道。 “你在精神上,已经捅了她一刀。”白执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们都是学心理的,他觉得没必要和她废话。 “我只想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我可以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我会让你看到。”温远萌喊道。 白执没有回头。 “我这是在成全他们,爱而不得,多痛苦!就像我现在一样。你不知道,你对我多残忍。曾经把我捧到天上,让我离不开你,离开了那么一下,就又回来找你。你却把我推开了。” 白执实在是听不下去她这虚伪自私的狡辩了,砰地一下关上了门,转身吼道,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秤下面垫了块抹布!在人己之间画不清界限,只会认为这世界都欠你的。你的第一和第二封信我读了。你只是在强调你的理由!你根本没意识到你做的这些给我带来了什么!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自私得醒不过来了,所以我宁可吃抗抑郁剂,也不继续磕你的海路因了!你现在也意识不到,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你永远不会醒过来了。等待你的只有毁灭!” “我做错什么了?我只是揭露了事实!我只是用行动去争取我想要的,而不是坐以待毙。像他们俩!像你!你们能做成什么事?!” “你父亲的成功圣经没告诉过你吗?只想着自己的需要,最终什么都得不到,特别是在爱情里。” 白执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懒得跟她浪费哪怕一丝力气了。从小到大,他父亲给她灌了很多东西,却独独忘了这最简单的一个事实。 白执走后,温远萌发了一会儿呆。她捅了她一刀,可她自己的心也被一刀又一刀地割着,他为什么看不到?她就错了那一次。他为什么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三年的感情,因为那一次冲动,就这样灰飞烟灭了吗?她还爱他,一直爱着,而那个女人爱着另一个人,为什么他看不到?她不服!好,正当竞争,总可以了吧? “芳宁,来我办公室一下。” 放下电话,她陷在椅子里,闭了闭眼,调整情绪。她认为,镇定情绪的最好方法还是行动。听到敲门声,她睁开了眼睛,又恢复了身披铠甲,随时冲 分卷阅读102 锋的模样。 “请进。” “温总。” “坐,芳宁。”温远萌笑道。 “我想在我们的营销企划里加一条慈善活动。我们把越野赛,放在西南地震灾区,招募一些地震幸存者。除了比赛之外,我们还在当地设立心理义诊站。给那些震后PTSD人群提供帮助。” “好,这个主意不错。这样故事就更有料了。” “嗯,那就辛苦你和魂翼公关部着手拟个具体方案了。” “没问题,温总。” “另外,软件试用得怎么样了?” “几个试运营中的心理工作室,招募了一些求助者试用。主要是帮助一些行为异常的求助者,进行咨询后行为矫正。陆续有人提交了反馈报告。目前看,还是有一定作用的。” “好,定期汇总一下反馈,给我看一下。” “好的,温总。对了,有一条反馈,是一个求助者家长反映的,她说他的孩子刚开始用得很积极,填了很多自己在性格方面的问题,也有了改进计划,但不久就放弃试用了。回来工作室,咨询师发现他的抑郁由三分,加重到九分。有严重的自杀倾向。” “变严重了?他这段时间受到什么其他刺激了吗?” “咨询师说,孩子的老师,家长也都参与了咨询,都反映说没有。孩子家长说,孩子在刚用过软件后,出现了拍打脑袋的强迫性行为。还不停地叨咕着,我讨厌自己。” “这是严重的自我认知障碍。” “是的,但刚开始时,因为父母管教严格,孩子只出现轻度自卑,有些自闭倾向。所以我在想问题是否出现在软件上,已经让咨询师停用软件了,进行转诊,让这个孩子接受药物治疗。” “好,这件事暂时先别对别人提。也许只是个例。其他试用者反应不错,说明不是软件问题。” “好的,温总。” 李芳宁走后,温远萌手扶额头,开始陷入沉思。只有心理脆弱的人才会控制不住自己吧。她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整个学界都对先天和后天因素对人格形成的影响模棱两可,那么后天的影响更大也未可知呢?就像她自己,不也是在严苛教育下,才获得了如此成功吗? 她故意遗漏了一点事实,就是就生物性气质来说,她先天就是雄激素比较多的那种强悍性格。心理学出身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就算没有读过海伦费雪儿,她也应该知道每个人的神经系统在强弱和弹性上是有差异的,这是基础知识了。而且在一些特殊情况下很容易发生自我否定,比如长期被否定和挑剔的人群,失恋人群,成长期的儿童和青少年。 她那天在填写自己性格劣势时,也想到了一堆,特别是想起白执对她的否定时,她几乎觉得自己无法自立于世上。她最后都用一句接受采访时的结束语——“只要下定决心,没有改变不了的”给强压下去了。然后填了一堆白执喜欢的优点,连价值观都刻意写成和他一样的。只要她想,科学她都可以去篡改,更何况是这种未经证实的灰色地带。白执说得没错,这样的温远萌的确是醒不过来了,她陷在了自己炽热的成功和爱情需要,以及固有的权力、金钱的价值观里,极强的占有欲,强势而又片面的系统性思维都让她看不清现实,在这条歧路上越走越远了。 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口,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望着楼下熙来攘往的人群。她想,她已经站在了梯子的顶端,将来只会站得更高,无论爱情还是事业。 第59章 第八章 第五节 谁之过 宁浔在昨晚十一点等来了“无言萤火虫”的请假条。难道他不想让她知道,无言萤火虫就是他?难道他也不想让她知道,一直以来和自己创作歌词的人是他?他只是习惯性地对人好,就好像他照顾孟石一样,并没有其它。他终究和王志华一样,只把自己当成朋友。他只是像哥哥一样爱护自己而已。当年自己还劝他考虑李倩,想太多了吧。她就这样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一边揉玉米棒,一边胡思乱想着。王濛出屋,就看到了双眼发直,揉着玉米棒的宁浔。 “早,浔姐。” “嗯。” 王濛这个二骗子,她懒得理他。 “姐,我跟你说个事,我认识个朋友,是作家,写诗的。她的诗也改编过歌词。我想请她过来,帮我们写那首你复出的曲目。” “随便。人不讨厌就行。” “保证不讨厌,比我还讨人喜欢。” “你?死猪一头。” “姐,这话有点伤人啊。我没惹你吧?” “没。”才怪。 宁浔不想打草惊蛇,先稳住他。她一早晨就在想计策,套出吴升真实想法的计策。吃过早饭,她说出去办事,就开王濛的车出门了。她自己的车都三年没开了,也没保养,所以就开了他的车。王濛追了出来, “姐,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 “可是您三年没开车了,我担心我老婆。” 分卷阅读103 王濛一边说一边摸着他的吉普前盖。 “放心,她会活着回来的。” 说着,她就一脚油门,窜了出去。听着那刺耳地吱嘎声,王濛的心都碎了。浔姐怎么突然这么生龙活虎?好像六年前,他们在魂翼基地时的样子。看着消失在村头的爱妻,他在想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宁浔一路盯着前方,不敢懈怠,毕竟三年没开车了。她躲开大车,又被好几辆小车超过,她不敢急躁,始终匀速开着。想当年她车开得那叫一个生猛啊,一次和一辆车互超了一道。到了休息站,才发现人家是婚礼车队,难怪那么较劲。等看到前方熟悉的大门,她眼角又不自觉地湿润了。她最近好像进入了梅雨季节,总是动不动就下一场雨,此刻实在是难掩心中那种跋山涉水回到家里的激动,只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等她,所以万分忐忑。她停下车,走进了办公楼,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办公室吧。她进去了,发现他不在。她又去了会议室,还有他宿舍,都没有找到他。她去找孟石,发现他也不在。于是,她就坐在他宿舍门口等。中午,费羽回宿舍,发现了她。 “浔姐,你怎么在这?” “我找升哥,他去哪了?” “哦,早晨开完会,他就进城了,有个大项目,他去见一下客户。” “哦。” 宁浔有些失落地垂下头,继续蹲在门口。 “来我屋里等吧。他估计得晚上回来了。” “不用了。” 宁浔摇头,她想第一时间看到他。 “外面冷。你会冻坏的,升哥该怪我了。”费羽软磨硬泡。 “好吧。” 宁浔进了屋。费羽给她倒了杯水。 “你随意哈,屋子有点小。” “好多书啊。” “都是导师给我开的书单。有些枯燥。” “算命的也有,你会算命。” 宁浔从书架里抽出《周易》。 “会,”费羽笑道,“你想算什么?” “姻缘。” 宁浔两眼放光道。 “我看客官印堂发红,面带桃花,好事将近。” 费羽鬼扯。她不是一个外向的人,但觉得宁浔和自己同病相怜,又是吴升深爱的人,心里觉得亲近,就暂时放下自己心里的事儿,逗她乐一乐。 “你这孩子,跟孟二待久了,学坏了吧?” 宁浔白了她一眼。 “哈哈哈……” 费羽笑了。宁浔也笑了。过了一会儿,孟石和白执过来敲费羽的门。看到宁浔在这儿,孟石很惊讶,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 “走吧,去我屋里。” 孟石想给白执和费羽留点空间。 “好啊,看看你最近的大作。” 宁浔欣然同意,跟着孟石走了。屋里只剩下了白执和费羽,两人一时有些尴尬,出差回来后两人没有独自相处过。费羽无意挽留白执,也不好逐客。白执还没想好怎么跟费羽解释这件事,这无妄之灾是自己给她招来的。他很清楚这对痛苦深埋的她意味着什么。犹豫再三,白执开口道, “那个……BBS的帖子被删除了。” 费羽一脸纳闷地打开电脑,看到了BBS上的那个道歉帖,下面又是一堆评论。 Wuli兰森驴森:您的习作是故意兴风作浪,含沙射影吧?逗傻小子吗?! 东亭观澜:含蓄的谣言也是谣言,严惩不怠! …… “是温远萌发的,她是我前女友。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不足以弥补什么,但还是要说……对不起。” 白执低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费羽沉默着,她的系统思维让她马上在大脑中闪现出一个三角框图——她、白执、温远萌各占一角,箭头最后指向了她。她想告诉他和她,哦,不,是求他和她,还有所有对她感情品头论足的人,别打扰她,就让她在角落里做一个永不可能实现的梦,可不可以?她从昨天到现在憋着的情绪终于以翻江倒海之势冲破了堤坝。她怒极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理,把自己关起来,一切自动消失。任何人对她而言,都是不存在的。他读得懂她的肢体语言。那晚山坡上,她的肢体是松弛的,而今天是僵硬的。她的后背挺成了一块木板,左手的四个手指扣在了掌心。他想借个肩膀给她,好让她不用挺得这么辛苦。明明知道她现在更不可能依靠他了,他还是忍不住在她身后等了一会儿,见她的姿势始终没有改变,便静悄悄地离开了。 第60章 第八章 第六节 艰难行 宁浔冲了两杯咖啡,好久不敢喝含□□的东西了。今天她想给自己提提神,把准备好的话问出去。她一边看着孟石画画,一边喝着,看得无聊了,就在他屋里晃悠着,看他之前的作品。看着一幅幅晦暗不明的画里那个似有若无的背影或者脸庞,宁浔问道, “这些都是她?” 分卷阅读104 孟石淡淡地“嗯”了一声。 “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爱着别的男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宁浔问道。 孟石的事王濛都跟她说了。 “一个女人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爱着别的女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孟石反问。 宁浔想了想过去三年自己过的日子,沉默了。 “孟二哥,谢谢你的咖啡,我还有事,先回了。改日再来。拜拜。” 孟石转过头就看到匆忙窜到门口的宁浔。他觉得她来得古怪,去得也古怪,还没来得及问清她来基地干嘛。宁浔坐在车里,把自己数落了一遍。四肢又是比脑子动得快。这一团乱麻还没理清,要如何面对他?他到底是爱自己,还是只是习惯性母爱泛滥?如果他爱她,那他这几年过成什么样子了?和她一样吗?那她欠了他多少?她要怎么还?这些都没想好,就冲过来做什么?!唉……她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发动了车子。 白执刚好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要去办公室,就在院门口看到了在车里揉头发的宁浔。他想起了吴升托付的事。等她折腾完了,他才轻轻敲了敲她的车窗。 “您好,我是白执。记得吗?” “当然了。” “有空吗?之前升哥跟我提过您需要做心理咨询。” “空。不用客气,我比你还小,不用您您的。都把我叫老了。” “呵呵,好。” 宁浔下车跟着白执去了他宿舍。他住在东厢房,这时午后的阳光照了进来,宁浔坐在窗前的书桌前,白执坐在书桌的旁边。他给了他三份测试表,一份是人格特征测试,一份是抑郁等级测试,还有一份是海伦费雪儿的性格测试。 “你先做一下这三份测试。我出去一下。” “好。” 白执想多给她点时间和空间,于是去了孟石房间。 “宁浔在我房间做测试呢。升哥拜托我给她做一下咨询。” “嗯。那你需要我给你做一下咨询吗?” “需要。” “医不自医啊。” 白执苦笑。 “你跟她坦白了?” “嗯。” “她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 “她特别生气时,就这样。她刚来时,我们俩因为一个方案争了起来,她好几天没理我。别担心,她不是糊涂人。过几天,想明白就会好的。” “我知道。理性上,她其实一直都想得很明白。只是需要在,痛苦就在,感性上她很受折磨。你我都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折磨。” “死去活来啊。唉……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你是学心理的,你有什么办法?” “我要有,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聊吗?其实,理论知识都写在软件里了,她都知道。她也知道了她体内十年前启动的爱情生化系统如何影响她的情绪了。问题是,她心底里不关闭对这个人的需要,这种痛苦就会持续下去。” “这是说关闭就能关闭的吗?你是看走眼了,所以可以关闭。温远萌真不是个东西啊。升哥不把软件IP给她是对的!可是,你我都知道,佟墨和费羽是一条道上的。除了生早了点儿,结婚早了点儿之外,那人没毛病。” 看到白执一脸颓败地低下了头。孟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 “哦,兄弟,我不是说你不行。只是有个先来后到,先入为主不是。其实,你们俩更合适,专业不同,但追求的大方向一致,可以优势互补啊。她那性格,也需要你来给她补补。只是需要时间,你比我强多了。知足吧。兄弟。” “又来这招。” “什么?” “比惨啊。” “哈哈……” “你说的都对。谢谢!” 上次孟石也是这样安慰他,挺管用。他其实是个很通透的人,只是情绪上大起大落,看着有些疯癫。孟石拍了拍白执的肩膀,就继续画画了。白执看着孟石画里的那个模糊身影和黯淡的底色,感到一阵心酸。根据他的描述,他画里的女神堪称完美了,又给过他很多温暖,如同佟墨对费羽一样。他又需要多长时间来关闭对她的需要,再次心动呢?感受到他的注视,孟石说道, “她是我永远的缪斯。但是,放心吧。我没打算当和尚。” “如果人难以超越,只要方向一致,心意到了,也考虑考虑吧。有时,心诚,靠依恋也可以进入爱情,过一辈子的。就像我看到BBS评论里提到的佟墨和她妻子。我也正试图以这种方式打动她。” “你不用这么看低自己,在你的专业上,你不比谁差,没有你的点拨,费羽、升哥还有我都会更痛苦。她迟早会看到你的。” “你不是不屑于这些条条框框的理论吗?” “没着啊。我不得陪着你们,就被硬灌了呗。呵呵……” 两个人都笑了。 “我是将就不了的。我生来追求极致。你知道,浪漫激情就是我 分卷阅读105 的生命,没有它,我的血就凉了,和死了没有区别。所以替我祈祷吧。再碰着一个缪斯,而且她也爱我。” “嗯。阿门!” 两人又笑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回去了。” “嗯。把宁浔也捞出来吧。升哥这几年可是费了牛劲了。” “嗯,我尽力。其实他们俩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说完,白执就出门,穿过院子,回了屋。宁浔已经做好了,正望着对面吴升的宿舍发呆,窗口一片漆黑。她想象着他每天夜深人静,绞尽脑汁煲鸡汤的情景。 “做完了吗?”白执轻声问她。 宁浔回过神来,“嗯。好了。” 白执拿过测试量表,开始统计分数。给熟人做咨询的好处就是,对他的现实状况和一些历史情况都清楚,不需要再去找他周围的人,做群体咨询了解情况,或者用催眠术让他复述潜意识里的内隐记忆,来查找他的心理冲突了。而心理咨询很多时候就是帮人解心结的。如果大家都具备些心理学基本知识和技能,就可以给周围的人做知心姐姐了,这也是白执到处送书的另一个用意。算完分数,出来的结果果真和他估计的差不多。 “抑郁分数在六。你抑郁持续时间很长,而且社会功能也受到了一定影响。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经常头疼,胸闷气短,失眠。一想到舞台就心里发慌。有时,晚上会哭,停不下来,想过自杀,但不会去自杀。” “长期心理冲突导致失眠,进而引发神经衰弱,情绪紊乱,你主要是偏向抑郁的一极。另外,你患有舞台恐惧神经症。宁浔,抽空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吧。抑郁症患者中,心脏病发导致死亡的病例也很多。情绪对副交感神经也有很大的影响,各器官的功能也可能受损。所以先看看西医,看看有没有什么器质性病变,如果没有,去看看中医好好调理一下亚健康症状。” “好。身体上,我一直在接受中医食疗,所以还好。心理上,一直有个网友在开导我,有个出口。我这几年的生活环境也比较清静,所以还好。只是每年的那么几天里,日子会很难熬,还有每个月生理期和看到有关他的一些消息时,会有些波动。这是我看了你推荐的书,反思了一下这几年PTSD的日子,总结出来的。来之前,我就都想通了。我想,除了上次跟你提到的我的初恋,我的第二次恋爱也是有些盲目的吧。” “嗯。在爱情里,人都难免会盲目。跟你讲下我的初恋吧。” 白执把自己和温远萌的那段初恋经历,以及之后自己如何走出PTSD的,都跟她说了。他想拉近和宁浔的距离,这样就可以以朋友的身份来帮助他们俩捅破那层窗户纸了。讲完,他说道, “你看,我一个学心理的也犯过错,在完全掌握了爱情知识和了解一个人之前,就陷入到爱情激素中了。我和你一样都是吸过爱情海路因的人。因为记忆在,虽然那些受过强烈刺激的神经细胞死了,但那种感觉永远被储存在了记忆里,时不时会发作。你还吸过两次,所以你今天挺到这种程度不容易了。” “因为有他在吧。”宁浔低头小声嘀咕着。 “你的恐惧神经症,我们可以用系统暴露法,慢慢治疗。先是想象舞台克服恐惧,然后我再带你去真的舞台附近感受一下,直到症状完全消失为止。” “好。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见他。” 宁浔有些失落地望着吴升的宿舍。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还有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有些话我想留给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心理状况。不太好,比你要更严重些,他除了神经衰弱和抑郁之外,还出现了臆想症状。他无法完全把无言萤火虫和吴升两个身份合起来,但也没有完全分离。” 宁浔手捂着嘴,眼泪滚滚滑落。她用力眨眼睛,不想在外人面前失态。 “别担心,他可以康复。心理是大脑对现实的反映。所以心理问题的解决取决于现实状况的转变,或者大脑认知的转变。抑郁症是情绪的失调,而情绪是需要的反映。他的问题出在现实中长期没有得到满足的爱情需要上,他长期以来靠想象来填补情绪的大坑,于是就出现了臆想症状。但在现实中,他用行动努力改变着现状,没有割断和你的现实联系,所以没有完全陷入臆想。他只是对结果没把握,所以靠想象来安慰自己。如果这个现实状况得到改变,这个需要和情绪的坑被填上,他就不需要想象了。假以时日,他的思维和行为习惯也会得到改变的。” “我能填平他这个坑吗?” “嗯。”白执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宁浔已经得到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那我现在要怎么做?” “恕我冒昧,我想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是感激和同情,还是其它?这会决定我的治疗方案。” “那个字我不好意思说出口。这么多年,我除了拖累他,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我只能说,像他需要我一样,我也需要他。从现在开始 分卷阅读106 ,我愿意一点一点补偿他。我会配合你的。” “好。现在的情况是,当年的那次打击和后来这几年里的不放弃,导致他需要持续受挫,他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他现在的神经系统是疲惫而又脆弱的。在现实世界里,吴升不敢和你表白,有些不自信,怕结果是相反的,怕你会推开他。而且和大悲一样,大喜产生的化学能量也会对人的神经系统造成压力,会刺激到他,所以我们一步一步来,采用系统暴露法。先在他的公众号里,以你的本名和他的本名来称呼。最好,发短视频,让他相信是现实世界里的宁浔在和他吴升讲话。然后,我们再观察看看。” “我跟他聊什么?直接表白可以吗?” “可以,不过一时间,他可能会恍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会怀疑你只是感激和同情他,或者你爱上的是萤火虫,不是吴升。在你面前,因为当年的受挫,他有自我否定倾向,所以不要急,不要感到受挫,你要坚定的相信他是深深地爱你的。同时,我也帮你治疗一下你的抑郁和舞台恐惧症。” “好。辛苦你了!” “那今天就先到这儿,这是我的名片。我们保持沟通。” 宁浔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望着她的背影,白执想替吴升高兴,却高兴不起来。真爱这条路真的是非死即伤啊,这两个坚持到最后的,也都是满身伤痕,想要拥抱都那么难。 第61章 第八章 第七节 自在观 吴升今天精神也不太好。昨听说宁浔来了又走了,白执跟他说了她的意愿。但是,不出所料,吴升真的是提出了一堆疑问,都是往悲观的方向猜,很多都是自我怀疑的。他说,他了解宁浔,她并不爱他,只是不喜欢欠人情,出于感激和同情,所以才愿意帮他。他昨天依然请假停更了公众号。白执也没有办法,只能陪着他逐步分清事实和激素带来的情绪。六年的等待使他模糊了现实和想象,他恐惧最后的宣判,所以暂时鸵鸟一会儿来缓解一下情绪的压力是正常的。吴升什么也不想做,就在那发呆。过了不知多久,电话声惊醒了瘫痪中的他。 “喂。” “喂,吴总,我是孙娜。” “你好,什么事?” “吴总,不得不承认啊,搞创意的就是对新鲜玩意儿感冒。这是我今儿上午收到的反馈问卷,有的人里面提了一大堆问题。我转给你,你处理一下吧。”人事部孙娜早晨就打来了电话。 “好。多谢!”吴升应道。 “除了给你的报告,今早好几个人问我,这是公司新的人事考评和业绩指标吗?我也解释不清了。说实话,我也一头雾水。你们是要上新的人事管理系统吗?” “不是,这只是我们团队私下的一个新的软件开发项目。让你帮忙分发给大家试用,这是自己管自己的工具,不是公司管员工。大家误会了。” “吴总,您能出面统一解释一下吗?我一不太了解这个软件,二也不了解高层的意思。怕误了你们的事儿。” “好,没问题,你的建议很好,我没料到会有这种误会,本来就是请你帮忙,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 “哪里话,吴总。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不要客气。我对这个东西也挺好奇的。”孙娜笑道。 “好,这样,我今天回一下总部,然后给大家开个员工会,解释一下。时间不会很长。就在会议室用我们的内部直播系统跟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有问题的人,可以随时过来会议室提。” “好,我这就安排。” 放下电话,吴升就朝门外走去。先去了白执办公室,他也是情绪低落的样子,正要出门。面对感情,医生也无力,吴升在心里叹道。 “你去哪,白执?” “去见一下博导,问一下意见。” “李教授、佟教授都给了很好的意见。你导师可是专家中的专家,大泰斗啊。” “嗯。之前还不成型,所以没敢给导师看,他很严厉。从博士到博士后跟了他快五年,说实话,我一直怕他。” 搞研究是他的挚爱,但迫于父亲的压力,他不得不跑出来学习业务,好接他班,所以就成了身兼两职的局面。 “加油!我回一趟总部,给大家解释一下软件,你忙完了,能过来一起吗?有些心理学的问题,我怕我不行。”吴升笑道。 “嗯,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发了。到了总部,吴升进了会议室,坐在设置好的摄像头前,开始了讲解。他把软件的宗旨和主要模块跟大家简要介绍了一下,着重强调了软件是供大家私人使用的,公司不会看大家填写的内容。最后回收的只是反馈表。参与试用也是自愿的,不做要求。然后,一些有疑问的人,涌进了会议室,踊跃程度超乎他的预料,大多是些90后的年轻员工。他们的问题五花八门,坦率直接。 “吴总,我就觉得我性格不好,用这个能改好了?” “吴总,我最近失恋了,觉得患上了你们列出来的PTSD,这个能治?” 分卷阅读107 “吴总,我觉得我的能力不行,工资到现在也涨不上来,用这个能提高工资?” “吴总,我觉得我和人相处有障碍,用这个能治?” “吴总,你们不会偷偷收集我们填的内容,给我们评级打分,裁员,减工资吧?最近经济不好,华艺波普一直在裁员。” “吴总,我昨天用了一下,觉得我一堆的问题,改不过来了,咋办?” “吴总,我突然发现我不爱我现在的工作,公司能给调个岗位吗?” “吴总,我迫切需要房子结婚,但买不起,又不想放弃这儿的工作和女友回老家,怎么办?” …… 吴升一边听一边记下所有问题,记完他抬起头。 “看到大家的热情,我很高兴。大家的问题涉及到了人事己和软件用途四类,这其中,我可以回答关于‘事’这一类的,还有用途。其它关于‘己’还有‘人’的问题,我会留给我们的心理专家白执来解答。首先说用途,这次是请大家帮忙试用。我们希望每一个试用者自己能够有所收获。你们的收获是什么呢?你们看这几张照片。” 吴升把电脑转过来对着摄像头,图片上是早高峰地铁口排队拥挤的人流,还有地铁里拥挤的人,然后说道, “这里面有你、有你还有你。” 他又点开了一张照片,是养猪场,里面一头头小猪挤在母猪身旁喝奶,一头头大猪在吃饲料。然后是一个又一个分隔开的车间,门口写着瘦肉猪,种猪,五花肉猪。然后是屠宰车间,一头头猪被挂在那里。 “我们的目的不是标注你,然后把你放进各个车间里去,让你成为瘦肉猪,种猪,让我们吃。而是想帮你知道你自己是谁,想要去哪,然后给你一个工具,帮你到达那里。这也是Steven、我和其他管理层的宗旨。一直以来,我们尽力给大家提供的是自在的工作环境,即使你们翅膀硬了要离开,我们也会帮你,我们的青年艺术营就是为了这个。现在,给你们这个工具,是请你们帮我们一个忙,同时也是想让你们也有一个自在的心理环境。我们不会看你填写的东西,只想收集一些意见。这个可以回答你的关于裁员,还有你的关于评级的问题了吗?” 两个年轻人纷纷点头。 “接下来,关于涨工资的能力,还有不爱现在的工作,这两个问题,我想一并回答。他们之间密不可分。你觉得自己的能力不行。首先,问一下自己是否热爱现在的工作,它是你灵魂深处最大的需要吗?了解自己的价值观。其次,了解你的性格。这份工作和你血液里的思维方式是否相符,比如你是大脑活跃型的,却做一份重复枯燥的工作,自然是没有动力的。 每种性格或者思维习惯都有长有短,有人是父亲式的系统思维,果断也武断,有人是母亲式的网状思维,会全面但犹豫。有人是精神提供者似的天马行空但好高骛远,有人是物质提供者的踏实持之以恒但刻板。所以了解自己的思维特点,然后在工作中扬长避短,大家优势互补最好了。就像我们团队中的四个人刚好聚齐了这四种思维,同时价值观一致所以做起事来很默契。 了解完自己,再就是对你的工作做个分析,找到它KPI,就是这个活儿干成什么样算好,和KAP,关键行动点,要达到每一个KPI,你的关键行动是什么?这也就是具体的工作能力了。 比如,你做创意的,那就需要新鲜的点子,这个新鲜就是一个KPI。我们创意组,比较自由,早期我定下的规矩,让大家出去采风,这就是要实现这个KPI的KAP。坐在办公室里,或者关在会议里,很难出好点子。 再次,就是学习,你通过分析,找到你能力的缺口,去弥补知识和技能。你回去可以做个分析,然后回来告诉我结果,如果是第一个原因,我帮你看看是否需要调换一个岗位。如果不是,我可以帮你进行第二步的分析,帮你找到缺口。无论如何,我相信你是优秀的。别泄气!” “嗯,谢谢吴总!”小孙真诚道谢。 这个小男孩看起来是个九五后的样子,现在的孩子就是直率大胆,不高兴就真炒老板鱿鱼,比我们八零后更有个性啊,吴升感慨。为了留住他们,公司有定期的员工之声问卷。工作时间弹性,环境不断升级改造。有一次,一个孩子说颈椎不好,不能长时间伏案,行政部就给大家都配了电脑支架,保持电脑与视线平行。Steven和他都尽可能地让他们觉得物质环境自在舒服。同时,也把规矩减到最少,让大家心理也觉得自在。只要同屋没意见,办公室里抽烟可以,带猫带狗来也可以,比一些大的IT公司还自由。 “小王的关于房子和工作之间的选择,其实就是基本物质需要和成就感需要之间的矛盾了。这种矛盾在中年人中间很普遍。有人有先生优势自然克服了这个问题,但八零和九零后就赶上了高房价,后续的子女教育和父母养老的住房需求都会出现。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尽力而为,别逼自己,在崩溃之前作出选择。你的梦想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在这里我的作 分卷阅读108 品可以被全国人民看到,回到老家,就没这种影响力了。” “明白。你渴望获得更多的认可。不过,你还是问问自己灵魂深处最热爱的是什么。即使无人认可的情况下,你也想去做的事情是什么。你们听说过薇薇安8226;迈尔吗?” “看过她的作品和纪录片,拍了十五万张照片,没给人看过,一辈子当保姆,死后照片才发现。” “工作成果的交换就是需要的交换。认可这种东西是你满足了别人的需要后,从他那里获得的。但像薇薇安一样,找到一件无论获不获得认可,你都想做的事情,让它来指引你的方向,那样就无关乎地域了。也许这样就可以解决你这两重需要间的矛盾。毕竟,人的六重需要都得到简单满足,同时为了自己灵魂深处最大的需要而活,才会幸福。我和Steven当然欢迎你留下,也可以给你腾出一间宿舍当婚房。哦,别忘了,给我们发喜糖。”吴升笑道。 小李也和大家一起笑了,然后,低下头若有所思。吴升看到三十岁的他就长了很多白头发,看来压力真的不小啊。吴升的电话响了。 “好,我马上回去。” 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他得赶回去,于是说道,“那今天就说到这儿吧。有问题也可以私下找我们沟通。我回头把你们的问题转给白执。” 然后他给白执发了条信息,就匆忙离开了总部。 第62章 第九章 第一节 何为奴 白执心怀忐忑地走进了导师龚如山的办公室,一头白发的龚如山今年已经六十了,主要做基础心理学研究,以严谨治学著称。 “老师。”白执恭谨地站着。 “来了?坐。” “嗯。” 龚如山从一摞一摞的资料中抬起头,看着白执,一脸严肃地打着招呼。老人家很谦虚,虽然在学术上一丝不苟,但平时不摆架子,他让学生就叫自己老师。 “你的那个软件我看了。” 龚如山调出一个文档,打开来。 “我就给你提几点浅见吧。不是我泼冷水。你们这软件初衷是好的,想让人活得自在。但除了想不想明白,我们还受着一些无能为力的力量控制着。” “老师,我们的垃圾箱模块里,有这些无能为力的力量——人生七苦。” “唉……我做心理学的初衷和你们做这个软件是一样的。做了一辈子才发现,有些问题光靠心理学真的是让人感觉无力,所以我身兼了那么多头衔。” 龚如山除了做心理机构的一些兼职外,还挂职了多家慈善机构,从疾病到贫困无所不包,他除了提供顾问咨询,还用自己的人脉帮助他们筹措资金。为此,他也兼职一些学校的EMBA课程去结识一些企业家。他一根蜡烛多头烧,睡眠时间少得可怜,所以人十分清瘦,看上去有点仙风道骨。 “爱情是千古不变的难题。另外,每个时代都有让人身心痛苦的事。我父母的那一代是战争,我这一代是饥饿。你们这一代是什么,有没有想过?” “如果说物质、安全的匮乏有所缓解。那就是爱情、尊重、成就了。” 龚如山向白执投来了冷峻的目光, “你确定你们的软件能解决问题而不是加剧问题吗?” “学生不太明白。请老师批评指正。” “你出门随便走走,中国街头奢侈包的出现频率都高于欧美街头了,当然其中也不乏假货。这说明什么?” “对更好的物质、尊重的渴求已经成为社会的普遍价值观,即使是虚假的荣誉。” “是啊。在这种偏激的社会价值观下,你们还让大家列出自己的缺点,还有需要。想过会出现什么问题吗?” 白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一副洗耳恭听状。龚如山叹了口气道, “最终会让人为了追求那些东西,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挑剔,让自己沦为自己需要的奴隶,同时也给了家长、雇主奴役自己的工具。” 白执脑袋嗡地一下,这是多严重的一个漏洞啊。他差点变成了一个刽子手。他脸开始发起烧来,也不敢吭声,坐在那里等着老师的下文。” “说到底,心理是大脑对现实的反映。这个时代的抑郁症患者比以往都多,而且上升速度很快。你想过现实根源没有?” “工业革命以后,人类进入商品经济时代,可以满足人需要的东西多了,人们就以为都是自己需要的。” “是啊,满足了衣食住行的基本自然需要后,就开始盯着上面的尊重、认可这些社会需要了。所以如果有个漫画的话,就是大家都坐在流水线旁,疯狂地制造东西,然后再满世界地跑,卖给别人。然后换回来一堆东西,还有别人的表扬。最后不是把脑袋累得神经衰弱,就是和人家比得心理憋屈、疯掉,就这么个过程,所以如果你不解决自我挑剔和无限需要这两个死角就会助长这种疯狂。” “学生明白了。”白执重重地点头。 “白执啊,看着这些数据, 分卷阅读109 我和你一样着急,这些心理疾病致死致残的人和战争致死致残的没什么两样,但光急是不行的。我现在给你的建议是,解决这两个问题前不能急于投放。先回去吧。把试用反馈随时发给我。我帮你们一起想怎么解决。” “好,谢谢老师!” 龚如山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埋首于资料中了。白执悄悄地退了出去,不敢再打扰他。看完手上的资料,龚如山起身站到窗前,活动自己的老腰。回想着刚刚白执的神情,是被吓到了吧。这种事不能儿戏,他得警醒一下这位爱徒。平时自己并不是故意严肃,只是事务繁忙,没工夫跟他们客套。这孩子做事扎实,而且和自己一样对心理学有着纯粹的热爱。所以他是很欣赏他的,留下了他,还破例让他出去兼职,去接触下社会也好,总待在象牙塔里怎么能解决实际问题呢。这还真给他带回来点儿成果,只是有待打磨啊。这样想着,他欣慰地叹了口气。 第63章 第九章 第二节 速与缓 温远萌又一宿没睡,一早带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公司。 “早,dy,给我一杯黑咖啡。叫李总和王总工来我办公室。”经过助理办公桌,她吩咐道。 “好的,温总。” 过了一会儿,李芳宁和王一铮进了温远萌办公室,坐在她办公桌对面。 温远萌习惯性地微笑一下,然后问道,“目前,软件总体进展怎么样?” “在试用者中,80%觉得有效。”李芳宁答道。 “嗯。”温远萌点头,对这个数字表示满意。 “但我们的咨询师建议,可以补充一些其它元素,还有一些简单的心理测评工具,会更完善。另外,就是我之前给你反映过的那个问题。” 温远萌略沉思了一下,“作为心理专业人士,我理解那些咨询师的考虑,但从商业角度来说,这个软件只能是辅助工具,里面的东西越多,面对面心理咨询服务的价值和需求就越低。所以我不赞同往里继续加东西。至于那个问题,我相信只是个案。并不影响整体。现在就进入开发阶段吧。” 温远萌不想等了。她现在就要证明给他看,她是对的,她可以改变自己还有这个世界,只要她想。 “我不同意。”一直很安静的王一铮开口了。 李芳宁和温远萌都意外地看向他。 “王总工,我尊重你的意见,但心理学是我们的专业。你的专业是IT,负责把我们的需求编码就可以了。” “您忘了,除了专业外,我也是个人。”王一铮情绪有些激动,“我试用过了。感觉跟我小时候,爸妈、老师、还有那些成功学的洗脑一样。他们说能力可以培养,兴趣可以转变,IT可以赚钱。于是我就按他们说的改变。到现在我没什么感兴趣和讨厌的,也没什么执着的,因为我觉得世界终究会毁灭,人都会死。我现在更像一个机器,随时可以报废掉。你们还想造出多少台这样的机器?!” 说完,王一铮摔门而去。留下李芳宁和温远萌面面相觑。 “不行就换人。太情绪化了。”温远萌望着紧闭的门,平静说道。她已决心遇佛杀佛了。 “温总,我再和王总工沟通一下,毕竟是高薪挖来的。这样我们也有损失。” 李芳宁赶忙打圆场。私下她对王一铮这个钻石王老五很感兴趣,有车、有房、有户口、还有高薪,是个实惠的IT男,年龄也合适。她从海外读书回来,带着一堆学位,看着高企的房价,望眼欲穿,囊肿羞涩,相亲多次都不成,年龄一把,长相一般,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硬件,她看得上的,看不上她。到了年关面临各种催婚,正好晚上可以借着工作和他约会一下。心理学研究表明,临近效应很有用,毕竟知根知底嘛。 “嗯,辛苦你了!” 李芳宁走后,温远萌再也支撑不住疲惫的身心,一口气喝掉了一杯黑咖啡,然后深深陷进椅子里,闭上了眼睛。她当初选择李芳宁,除了专业背景之外,就是看上了她这种灵活务实的个性,给自己当左右手再合适不过了。当年读书时,她就是既勤恳又听话的一类。她也偶而会给她当一下垃圾桶,虽然她们沟通经常不在一个层次上。比如前两天晚上,她们下班后一起吃饭,就聊到了王一铮,温远萌觉得他们两个完全不是一类人,可李芳宁不这么认为。 “他老实又实惠,是个好的结婚对象。” “实惠是实惠,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能不能沟通啊?感觉他没什么热情,像块木头。和这样的人过日子有意思吗?” “嗐,什么意思不意思的,到最后,还不都是柴米油盐老人孩子?现在三证齐全、年龄合适的就不好找了。” “什么三证啊?” “这你都不知道。房证、车证、户口啊。也难怪,你生来就有啊。我一外地的,家里的钱都拿来给我出国留学了。现在这房价,我这三四十万的年薪也得奋斗个十年八年啊。” “我即使生来没有这些,也不会因为它们就决定跟或不跟一个人在一起的 分卷阅读110 ,芳宁。” “也是,白执有的岂止这些?” 看到温远萌的脸色变了,李芳宁自知失言,赶紧改口,“我不是说你重钱,我是说,当年白执对你一片真心,我们都很羡慕。” 李芳宁觉得自己越描越戳温远萌的肺管子,“不、不、不、远萌,我是昏头了,提起你的伤心事,对不起。” 温远萌在人前从不示弱,于是冷笑道,“你说的对,如果真没有这些,我也会像你那么选。人的本能就是从低到高地满足自己的需要嘛,然后吃饱穿暖之后,再找一个有意思的人升级换代呗。祝你马到功成!” “远萌,你伤心了?” “我怎么会伤心?不过,作为朋友,我还是提醒你,你就一个自己,别到时候想升级没机会了。”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我会认真考虑的,我这也是八字没一撇地瞎想,人家看不看得上我还两说呢。我们俩跟这儿起什么劲?” 说完就给温远萌夹了两筷子菜,“你最近都瘦了,多吃点。看看嘴都裂了,我前阵子刚托出国的人买了润唇膏,挺好用的,明儿给你带一个。” 然后她又把话题转到电影、时尚上面。温远萌也都应酬着。从小好强,总要压人一头的她,最后就这么一个朋友,还是因为工作才凑到一起的。那顿饭吃得不香不臭的。回到家依然是黑漆漆、冰冷冷的,这就是她温远萌的生活。 下午,魂翼基地那边,四个人又到会议室碰头,这回还多了一个小许。 “小许,软件到目前的所有相关文件都发给你了。等到这一轮的试用结束,我们就开始编程。你作为我们甲方的IT总工监管一下乙方的进展。辛苦了!”吴升看着对面的瘦弱年轻人说道。 “没问题。” “白执,你见导师有什么进展?”吴升问道。 “导师提了一个致命问题。它可能让人陷入一种无休止自我挑剔和放大欲望的怪圈。” 吴升想了一下,开口说道,“怎么会这样?” “嗯,我回来的路上大概想了一下,我们让人列出缺点来改进,有些人可能会拿一些成功人士来比较,把自己的缺点都换成别人身上的优点。然后也想获得那样的成功来满足自己更高的需要。” 吴升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我这边还有几个上午从总部员工那里收集来的问题。确实有员工说用了软件反思后,觉得自己毛病多得改不过来了。” “这涉及到了自我认知和接纳的问题,过度否定,自卑情结,是一种人格解体的诱因。如果这种反馈不是个例,我们得好好审视一下软件的可行性了。看来我导师的质疑是有根据的。” “人格解体?” “就是精神分裂,不满意自己的人格特征,企图建立起一个新的自我,有的人会有多重人格。诱因往往是需要受挫。人有巨大的潜意识,在意识控制之外。不能像电脑一样,说把X86换成Linux就换。” “听上去,这是个大bug,会害死人的。”小许嚷嚷道,他不懂人脑,但懂电脑。 “嗯,我们继续看反馈中这个问题的数量,同时想想有什么办法解决没有,如果解决不了,就无限推迟它的开发。” “另外,我收集了一堆关于爱情的问题。这个你来解答一下吧。” “行,等解决完这个bug的,我去总部集中回答。” 吴升心里有些沉重,他虽着急。但如果宁浔用了,出现更严重的问题,他宁愿没有这个东西,何况现在还有那么多其他用户。散会了。白执看向费羽,她在有意躲避他的目光。他看见费羽憔悴的脸,很心疼,但除了不打扰她,什么也做不了。 第64章 第九章 第三节 逍遥国 快到下班时间时,李芳宁敲响了王一铮办公室的门。 “请进。” 王一铮将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向了门口,看见身穿白衬衫一步裙,梳着利落短发的李芳宁微笑着进门。王一铮面无表情地问道, “什么事?李总。” “快下班了,晚上想请你喝一杯。放松一下。赏脸吗?” “不了。我晚上有事。” 李芳宁有些失望,不过还是不想放弃,“那改天,这周你哪天空?我先拿个号,预约一下。” “不好意思啊,李总,家里有人要照顾,我每天都得按时回家。谢谢您的邀请。” 这就是彻底拒绝的意思了,情商真是低啊,李芳宁想道。没事,买卖不成,情意在。于是一屁股坐在了王一铮对面的椅子上。 “王工,我想给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说你较的什么牛劲,你只负责编程,设计不在份内,出了问题不是你的责任。操什么心啊。” “对不起,这个心我操定了。” “悄悄告诉你,温总放话了,不做就走人。”李芳宁压低声音说。 “走就走。”王一铮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你这是中了什么邪?” 分卷阅读111 李芳宁站起,“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们都是祖宗。我回去再跟那个祖宗商量商量。你先别急。” “下班时间到了,李总。我先走一步。” 说完王一铮拎着电脑走出了办公室。李芳宁看着关上的门,叹了一口气。真是刀枪不入的怪咖一枚啊。平时看着挺随和的老好人一个,怎么这么拧。 王一铮回到家,包往玄关一放,到厨房往方便面里倒了点早晨烧的温水,端着面走到了书桌前,打开台式电脑,点击桌面上的一只漫画蟑螂,打开,伴着一段滑稽的音乐,界面展开——《一只小强》。这是一个网游,玩家组队偷吃的,打下水道里的老鼠。角色都是小强,在人类世界的下水道里、垃圾堆里,还有在各个房子里,偷运吃的。最后攒的物资最多的小强可以娶到系统里奖励的媳妇儿,当然也可以自己找媳妇,然后生下很多只小强,帮他继续搬更多的吃的。他们还可以用这些物资交换材料、零部件,自己做装备,比如小推车、武器等等。这款游戏是他带着开源社区里遇到的几个伙伴一起开发的,纯属业余爱好,没想到竟然招来了一批玩家。他觉得这就像臭豆腐,大家吃够了当英雄的山珍海味,就来做只小强换换口味。 在客厅的另一角,摆着一个画架,这是他的另一个业余爱好。画布上是一只在垃圾山里爬行的蟑螂,一只深咖色蟑螂在虚化了的色彩中移动,有芝士的橙黄、西红柿的鲜红、七喜瓶子的碧绿,远处是一座座模糊的黑色垃圾山。他屋子里挂的是一幅又一幅蟑螂画像,在漆黑肮脏的下水道里,在垃圾袋里,在厨房的餐盘上……游戏的创意就基于这些他画了十几年的作品,人物还有背景都带着一种油画的质感。 今晚,他带队做任务,对手是一只红眼灰鼠。他们在体积上的劣势,只能靠数量弥补,他带着自己“繁衍”的后代,还有其他玩家,总共将近一百只蟑螂。他当然知道老鼠的死穴在哪。但他一般只是指挥,把当英雄的机会留给别人。 “亚瑟,从后面上,咬它后脖梗儿。” 几只小强从老鼠后背爬上去。老鼠发出尖利的叫声,扭过头。 “张郞,跟我一起从前面上,咬它脖子,最好咬到动脉。” 老鼠开始发狂一样用力甩动身体。 “大家飞起来,攻击它的眼睛。” 不一会儿,老鼠瞎了,更加疯狂了。他们在它挥舞着的双爪间躲闪着,用手里的长矛和匕首,攻击着它的脖子,可还是没有用。这只老鼠可能是他设计的“九命鼠”,皮厚,动作又极快。只有灵活躲闪过它的大爪子,并且狠准地扎到动脉才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出手了。最终“小强一铮”将长矛扎在了它的动脉处,大灰鼠挣扎一会儿,最终,血尽身亡。系统爆出一堆武器,还有一次□□繁殖的机会。 “你们分吧。”小强一铮说道。 “武器兄弟们分了,这个传宗接代的机会还是留给你吧。老大。”张郞道。 “后代都跟随生父,你生会更强大。”亚瑟道。 “总这样,别人还玩什么。”曲小强——一个小队长,抱怨道。 “你们几个商量吧。这次谁贡献大,就把这媳妇儿给谁。我下了。” 突然,王一铮觉得累了。一个游戏,何必当真?他想逃离的东西又进入了他的私人空间,他只能继续逃。今儿,现实世界就让他心累,逃到虚拟世界又这样。李芳宁说,他拿他的高薪,□□,管他们要编什么呢。可他就是做不到,因为他看到那个反馈报告了,一个抑郁的孩子被搞得更加抑郁,想自杀。他就不能心安理得地拿人钱财,自己逍遥了。他吃了一口吸饱了水,半生不熟的泡面,陷入了沉思。这时邮箱提示,有一封新邮件。是他的硕士导师李云生发来的,邮件里有一个Excel表,一个保密协议和一份反馈问卷,说是请他参与试用。 最近,李云生到处给他之前的得意门生发英雄帖,搜罗人手和创意。老头对这个软件有些着迷了。他是王一铮的硕士导师。王一铮当时排在前十,最擅长软件逻辑架构设计。他怎么会放过这颗脑袋?读研时,就给了他很多项目,毕业后,也找他做一些私活。只是随着王一铮职位的上升,不大接这种活了。李云生也总鼓励他自立门户去创业,可是他说饿不死就行,跟着别人混混就得了,不想操那份心。 他打开文件,一边吃面一边看起来。他签了保密协议,看到甲方是魂翼公关。然后打开写着 “自在每刻”的文件夹。当启动“红鸥助功自我管理软件” 项目时,温远萌给过他一个雏形设计文件,和这个大致相同。但这个EXCEL文件里多了几页,还有一些页面的内容也略有不同。他仔细研究起来。首先,名字是不同的,一个是“自在每刻”,一个是“助你成功”。而后他又发现了一些“红鸥助功”没有的东西——“情绪感知”模块;“己”模块里的“价值观”、“经历”、“灵魂深处的需要”;“事”模块里,在KPI和KAP分析前,多了几个问题。 他三两口吃完了面,继续琢磨架构,想累了,就走到画架前,开始涂抹大片的绿色。今天 分卷阅读112 ,画里的小强把两只爪子放在了脑后,躺在了草地上。何为“自在”呢?他不禁问道。 第65章 第九章 第四节 易与己 晚上九点半,艺处一角,吴升、孟石、费羽安静坐着。他们俩想安慰下费羽。 吴升喝了一口酒,低声说道,“她知道了。” “全部?”看着低落的吴升,孟石问道。 “嗯。” “所以她昨天过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都停下了。那个软件,现在也不得不停了。她的脾气你知道。她不会接受自己还不了的人情。” “嗯,她还爱着他。” 看着吴升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孟石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不再说话了,陪着他把杯里的酒干掉。两人又各自拿起一杯,碰了一下。尽管白执告诉了他宁浔的态度。但他到现在也无法相信宁浔心里有他。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他抑郁的思维惯性一时无法扭转过来。 “别干了。这人唱的不错。不听可惜了。我们今儿可是来采风的。” 费羽阻止了仰脖又要干杯的孟石。 “醉了,才有‘疯’采啊。”孟石笑道。 “我不能醉,更不能疯,虽然有时真TM的想啊。”吴升苦笑道。 “你要护花护到什么时候?”孟石放下酒杯,向后仰坐在沙发上,深深吐了一口气。 “看到她幸福,我可以放心的时候。” 吴升看着台上一个梳着齐肩发的干净女孩说道。这么多年,这个酒吧的歌手换过很多个,但气质总是大致相同。 “当年她是不想离开基地的,从到这,她就从早到晚地粘着你,大家都看得出来她是留恋你的,你为什么不挽留她?这样她也许就没有这三年的沉寂了。” “你若看到她提到吕尚时眼里的神采,就不会这样想了。我纵使看得出他们骨子里的差异,也拦不住那倾斜而下的激情。我想她跟着他走,总是有前途的,我也会给她做一根保险索的。她的人生坏不到哪去。哪曾想,爱情会让人崩溃得如此彻底。” 吴升轻啄了一口酒,继续说着,“那书里说,爱情的入口有三个——浪漫、□□和依恋。它们可以互相催发,对象也不唯一。我都是对着一个人,从看到她闭着眼睛在台上唱歌的那一瞬,我就想吻醒她。一直到如今,她一直长在我心里,哪怕变成一根刺,我也舍不得□□。” 吴升摸着自己的胸口,有些激动。孟石和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你别干,你得把我扛回去。我的那朵花有人替我护着了,妥妥地。我可以彻底地疯一下。” “嗯,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同路。你可以放心了。”吴升拍了拍孟石的肩膀。“那就再找一朵。” “哪那么容易?!”孟石接着喝。“那双袜子,我一直没舍得穿。后来,她不是说我瘦,给我塞吃的,就是看我心情不好,给我弹琴逗我开心。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让我体会到了我妈一样的温暖。”孟石的脸红透了,吴升知道他醉了。“我等着她长大,等着自己有能力追上她的脚步。可是还是慢了。”孟石眼里有了泪光,趴在桌上,呢喃着,“慢了。” 费羽一直在角落里捏着杯子。“放不下就爱着吧。”她终于开口,“就像死不了就活着一样。”说完,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让一个沉默孤僻的人开口是真难啊,他们俩面面相觑了一下,不约而同地举起了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不知不觉三人就磨蹭到了酒吧打烊时分。一个大爷默默地扫着地,并没有打扰那些烂醉得瘫倒在沙发里的人。酒保开始找那些醉汉的手机打电话。扫到这一桌,大爷收空酒瓶时,手顿了一下,看着趴在桌上的孟石,轻声唤了一声, “石头。” “您认识他?”吴升问道。 “这是孟石吗?” “是。您是?”吴升有些诧异。 老人哭了,搂着醉醺醺的孟石,“我是爸爸。石头。我是爸爸……” 费羽让出了座位,“叔叔,您先坐。” 吴升把老人扶坐在沙发上,然后去吧台要了一瓶矿泉水,打开,在孟石脸上洒了一些。 “下雨了?”孟石有些清醒了,看着吴升。 “石头。”老人搂着孟石泣不成声,摸着孟石脖子侧面的一大块青色胎记。 孟石一头雾水,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了老人头上的那道疤,那是当年他用弹弓打树上的鸟窝,误伤的。 “爸?”孟石有些怔忡,“你是……那个抛家弃子,和别的女人跑掉的爸爸。”孟石睁着迷蒙的眼睛看着老人。 “不是的,你听爸爸说,”老人痛哭失声,“你听爸爸说,不是的。” “好,你说。”孟石嘴一歪,笑道。 “你等等。”老人快速地朝后门跑去,过一会,拿了一个包出来。他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上面写着《刑满释放证明书》。 分卷阅读113 孟石瞪大眼睛,“怎么回事?” 老人镇定了一下。“我当年在一个工地上找了一个画壁画的活,那是一座在建的公园。他们欠了一年的工资没给,眼看着要过年回家,我不能空手啊,你读书要用钱。你妈也需要钱治眼病。我就去找工头要钱。”老人望着酒吧一角,陷入了回忆。 “工头长着一脸横肉。他说,‘不给,告到天王老子那,也不给。’后来就躲起来了。我就到处打听他下落,后来听说他有一个姘头,我就和她套近乎,让她带我去找他。你听说的女人可能就是她吧。那天下着大雨。我进了他家,那里面还有几个人一起赌博。他输红了眼,就说我讨钱让他晦气,然后就动手打我,我一时血气上涌,用椅子砸了他的头。那几个和他赌博的人一起作证是我先动的手。审讯的时候,我也挨了揍,害怕,就认了。结果,被判了五年。我没敢告诉家里,觉得丢人。第一年,我企图自杀过两次,一次上吊,一次割腕都被救了下来。”老人又捂着嘴开始哽咽。 “所以就让我妈以为你跟别的女人跑了,害得她自杀?”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就想让她恨我,再找个好人嫁了,所以让一个和我一起出来的老乡这样告诉她。我这辈子就算毁了,再也抬不起头做人了。我刑满后,回去偷偷看你们,结果知道你妈死了,你跑了,不知死活。我就不想活了,我想死前,要宰了那个畜生,就去找他,结果发现他工地事故摔瘫痪了。又找到那个派出所,打听那个当年审讯我的人,结果发现他早被反贪局收押了。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然后,我一边在报上登寻人启事,一边从老家流浪过来,在途经的大城市里找你。当年你就爱画画,所以我就在这样的艺术营附近转悠,我想碰碰运气。二十年了,孩子,二十年了……” 老人瞪着眼睛,嘴唇颤抖着。他伸出手摸着孟石的脸。孟石有些错愕,就愣愣地任他摸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恨错了父亲——一个苦命的老实巴交的画匠。但如果父亲当时坚强点,他母亲也许不至于,他们家还有希望。命运的多米诺骨牌,先压倒了他的父亲、然后是母亲,最后差一点砸死自己。他苦笑了出来。二十年了,都这么久了……他想伸手握一下父亲,可是有些无力,他还醉着,一切都像梦幻一样不真实。他想睡死过去,就当这是个梦吧,于是闭上了眼睛,可是脸上湿湿痒痒的,好像有两只虫子在爬,这感觉真TM的真实啊。 第66章 第九章 第五节 阑珊处 房后的小山静静伫立雪中,院子里,用砖头围起了四方的火塘,火光映着六张开心、失落、平静或迷茫的脸。以一只在火上滋滋冒油的羊为界,一边是王濛、于唯思、二妞,另一边是大壮和二妞的娘和宁浔。 “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新搭档丝丝。今天是给她办的接风宴。” 王濛举起了手中的啤酒,大家也都举起了手中的酒,互相碰了一下。 “欢迎你!” “谢谢!” 隔着王濛,宁浔和于唯思互碰了一下酒瓶。 “都别客气!开动吧!第一层熟了。” 王濛和大壮开始用刀割肉,放在各自身边的女士盘中,大家边吃边喝边聊。 “浔姐,给大家唱首歌吧。”二妞喊道。 “好啊。”宁浔兴致也不错。“你想听什么?” “蒙古的!” 宁浔唱起了一首蒙古民歌,歌声和火苗一起升向了夜空。 “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大好圆!”二妞指着天空嚷嚷。 “我们跳舞吧。” 于唯思站了起来。她先随着歌声作出了大雁舞动双臂的姿势,她的身体一会前倾,一会后仰,两个手臂一前一后跟着节奏摆着。 “你跳的真好,丝丝姐。” “也就是广场舞水准。哈哈……” 二妞跟着她学。不过,到她这儿,就带了几分喜感,从大雁变成了在地上扑腾翅膀的肥鹅。王濛也照葫芦画瓢地扭动起他肥肥的身体。二妞拉起了她娘,又拽起了大壮。王濛也架起了宁浔。大家就这么闹腾了一会儿。酒过三巡,二妞娘起身, “多谢宁浔和濛子的款待,我一把老骨头得早点休息,要不就散架了。你们年轻人接着玩吧。” “等等,我也要回去,我追的剧,今晚大结局。”二妞也蹦了起来。 “我还有个小活儿没干完,也先回了。”大壮也站了起来。他平时接些网页制作的小活儿贴补家用。 “我说,你们两个小崽子也忒扫兴了。”王濛嚷嚷。 二妞冲王濛做了一个鬼脸,“谁叫你没我偶像长得帅呢?”然后就蹦蹦跳跳地跑了。 他们走后,一下子就冷清了不少,火还烧得很旺,羊还剩了很多。 宁浔也没了兴致,“濛子,你吃得差不多了,咱把火灭了休息去吧。大冷天的,别冻坏了丝丝。” “别啊,我刚吃了半饱,光忙活你们了。你们吃饱 分卷阅读114 了,就要抛下我?太没良心了。你等下啊。” 王濛跑回屋里,抱了两个毯子出来。 “给!” “你呢?”丝丝问道。 “我有膘!”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把宁浔和丝丝都都逗乐了。王濛给自己割了块羊腿肉,吧唧吧唧地吃着。 “你们的歌写得怎么样了?”于唯思问道。 “你等下啊。”宁浔跑进了录音棚,过一会,拿了一把吉他出来,带了一副露半截指头的手套。 她边弹边唱了起来, “关起窗户, 拉上窗帘, 漆黑之中, 我来到另一个世界, 安静、空旷。 想永远呆在这里, 想时针快速转动, 马上到尽头。” 宁浔唱着唱着,声音就有些哽咽,然后停下了。宁浔使劲眨了下眼睛,笑道, “只写完了第一段,让你见笑了。” 王濛心里也难受,放下了羊肉。过去三年里,他眼见着宁浔怎样毫无力气地捱过每一天。他每天都提心吊胆,怕这伙伴真从悬崖上跳下去。 “没有,民谣就是如此,随心随意。我喜欢。”于唯思微微笑道。 “嗯。”宁浔又喝了一口酒。“濛子,拿点白的吧。喝着暖一暖。” “好嘞。”王濛屁颠屁颠地去取酒。 “来,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们先干一杯。”三人碰了一下杯。 “干!”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啊?”于唯思问道。 “《欲望隔壁》,有一天我坐在悬崖边上想到的。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唱歌吗?” “你没跟我讲过这个。”王濛摇头道。 “23岁那年,我的初恋告诉我他不能和我在一起了。”她苦笑,“于是,我阴差阳错地留在了这儿。就闭着眼睛在酒吧里□□,唱我们的爱情,然后偶遇流氓,我就拿摔碎的瓶子对着自己。我那时候,真希望有人能往前一步逼我,我就真的可以割断动脉了,那不算是自杀。” “后来我就遇到了在这座城市第一个让我觉得温暖的人。我觉得他不爱我,我对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情。”她喝了一口酒。 “再然后我碰到了一个和我擦出火花的人。我觉得我们爱彼此,也志同道合。可是后来呢?”她又喝了一口酒。 “现在,我知道了那个给过我温暖的人,帮我写歌词,为我写推文,安慰我。可是我都不知道。他爱我,为什么不留下我?”她把头枕在了腿上。“我又为他做过什么?什么都没有。这六年他是怎么过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茫然地望着火堆。 “也许他看到你得到你想要的,他就满足了。就像我奶奶对我说的,看到你快快乐乐的,奶奶就可以瞑目了。”于唯思说道。 “可他不是我奶奶,他凭什么为我做这些?结果把自己累成这样。我想要的?第一个男人把我带到了这个城市,第二个男人把我带到了舞台中央,他在幕后让我在那里放光。我该感谢他们每一个人。可是他们真的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她又倒了一杯,喝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如果我说,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忘记那个舒服而又温暖的怀抱,只是我不觉得那是爱情。我现在才发现,他才是严丝合缝地和我契合的那个人,也是义无反顾地和我一起跳下悬崖的人。你们会不会觉得我蠢啊?” 宁浔不胜酒力。说完了这句,就意识模糊了。王濛把她抱回了屋。于唯思陪着王濛坐在篝火旁。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着。 “她说的是那位枪手?” “嗯,吴升。我哥们儿。” “听起来是一段很感人的爱情故事。” “何止感人啊?也急人啊!我都替他们急了很久了。” “对了,你们可以把他们的故事写成软文,枪手就变‘田螺先生’了。这种爱情就是那个Agape。” “阿盖普?” “是一种超越自我的爱。” “哦,不就是自虐吗?”王濛翻了个白眼。 “是吧。一日天堂,十日地狱。” “嗯,对头。” 王濛叹了口气,“这几年来,他虽然表面淡定理智,但不经意间流露的痛苦让我好几次忍不住要拆穿他。但我不敢,怕弄巧成拙,怕剑□□了,他的心会血流不止。我也只能默默地陪着他们熬了。” 于唯思和他碰了一杯,说道,“快熬到头了。” 她抬头望望天,“你们这儿的星星真多真亮啊!” 天空像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坠着钻石一样的星星。四周白雪覆盖,寂静无声。整个村庄都睡去了,偶而会有猫头鹰的呜呜叫声传来。月亮已经快到中天了,不知不觉火堆也快熄灭了。 “我喜欢这里!”于唯思咧嘴笑道。 “那就别走了。” 王濛的脸 分卷阅读115 有些发烧,他也不知道是酒让人醉了,还是人让人醉了。 第67章 第九章 第六节 蜀道难 陆续有些问题被反馈了回来,李教授那边多数是反馈一些功能方面的问题,都是些改进建议。公司这边都是些使用的用户体验问题。比如表格太繁琐,不方便,还有关于己模块和爱情模块的问题。形式的问题很好解决,一旦开发成软件,自动化程度自然会高了。界面也会更简单,上面会列出模块式菜单,而不是一张表平铺在那。 但关于内容的问题,比如,有人感觉自己的问题太多了,觉得自己能力很差,觉得自己的性格不够好。想让自己外向一点儿,八面玲珑一些等等。看到这类问题,白执和吴升都觉得一筹莫展,正如龚如山指出的,这可能是个隐患。 白执皱眉道,“最大的隐患就是大家都开始否定真实的自己,然后套用成功人士的模样,把自己变成皮笑肉不笑的八面玲珑的人。更可怕的是,控制欲强的家长和雇佣者掌握了这个工具,帮助自己孩子和下属成长成他们想要的模样,把人脑当电脑来拆装系统,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这个时代,人们都狂热的想成为人生赢家,成功者,所以大家都在找这种模板似的捷径。可是他们没发现那些成功者并不是完美的天才,大多数只是发挥了天生血液中的所长和找到了自己最大的需要的人,做了热爱的事,先是满足了自己最大的需要,顺便分享给别人而已。瞅瞅孟石,拿多少奖,都是那样一副吊儿郎当的德性,哪有一点完美的鬼影子。 “很多人想成功却不得其法,最惨的就是把自己弄得很拧巴或者活得像是机器。我们的软件如果是这个自动化流水线的一个加速器。我情愿毁掉它。” 这次讨论过后,他们一直一筹莫展。白执还是每天了解吴升的情绪状况。他不想恢复更新,白执也没有勉强他。 “我想停一下,也许有助于我停止想象吧。” “也好。” “你今天情绪如何?晚上还是要借助想象来催眠吗?” “不太好,应该是3吧。不太适应没有她的日子。忍不住还是会想象。”吴升有些不好意思。 “正常男人都会这样的。”白执会意,“信吗?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晚上我也还是想象她。后来,为了摆脱对她的依赖,换成A片了。那玩意儿看多了也就麻木了。”他不由苦笑。 “我的想象可不止这些。” “明白,梦里把媳妇儿都娶了吧。都是因为现实太苦了,才会这样。要不要见见她?她也很牵挂你。我在给她咨询时,她总问你的进展。她很担心你。” “再等等吧。我还没准备好。我晚上有些时候会傻笑,怕吓到她。另外,我想等这个软件弄完,算是份礼物。她的恐惧症怎么样了?” “还不错,还在进行想象暴露,她的心率越来越趋于平缓。等完全正常时,我再带她去舞台附近,还有演唱会现场试试。她的进展要比你快,抑郁症状基本消失了,因为这些年你给她的爱实实在在,她的爱情需要的坑很快就被填上了。而且她对吕尚的心结也开了。” 白执回想起前天帮宁浔咨询的情景,做完系统暴露治疗后,他取下宁浔身上的心电感应器,说道, “今天的进展不错,心率只有略微加快。再做一次想象暴露治疗,如果完全平稳了,我们就去现场。” “好,谢谢!他的进展怎么样?” “不是很好,毕竟形成了六年的习惯不可能马上扭转。他说等他克服了想象,还有做成软件,给你当礼物。他还是有些不自信的。毕竟当年让你最心动的人不是他,他有些自我否定。” “你觉得我很自私吗?” “嗯?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当年太依赖他了,总粘着他。然后吕尚的毫不犹豫,还有对音乐的追求让我很心动,我就跟他离开了。最后把他留在了那里,成了这样。我是个坏人吧。” “怎么说呢?这是大自然的一种设计。人力总是有限的。根据你之前的描述,性格上,你和吕尚应该都是父亲式的系统思维,很容易节奏一致,所以擦出火花,产生多巴胺,所以爱上更容易一些。但是爱下去,靠的是方向一致,价值观相同。做同一件事,并不代表价值观一致,就像同样都信佛,有人求财,有人修身,有人想帮人。” “是啊,这些都是后来才慢慢发现的,这几年,我总以为是我不好,事儿多,不够体谅吕尚。” “升哥其实是网状思维和条框式的思维,所以想得会多一些,节奏就会慢一些。再加上你提到过,上一段的感情经历使你形成了一个爱情地图,里面的黑名单里就有犹豫推诿。所以他的犹豫,让你误会成不够爱。但其实你们的方向才是最一致的,都追求一些唯美的,精神上的东西。” “嗯,在创作上,我们一直是最默契的搭档,无论是在基地还是离开后的这六年。还有我在看那个公众号时,觉得很触动我,隐隐觉得是位熟人,有当年他在基地给 分卷阅读116 我讲故事的影子,可是搜了几次都没有线索。” “他的确是很会讲故事,开导人,现在每天吃饭时,他还会给一些不太开心的同事讲故事。有一次,我上班,他就把我叫到了他办公室,一脸严肃,我还以为怎么了。结果他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那天我家里有点事,心情很不好。哈哈。”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很暖。这几年里,我也经常会想起那些温暖。可我认为我只是依赖他,不是爱情,所以不想再拖累他。在他之后,我再没有碰到一个让我觉得如此舒心的人了。我欠他太多了。” “你知道亏欠,也想还,就不算坏。PTSD里的激素和血液中的化学物质也会让人形成一种生物本能,有时,自己都意识不到,自然也就谈不上受意识控制。还有成长经历形成的爱情地图也在潜意识中影响着人。在大自然面前,我们只能感慨自己的渺小。人品是意识可控的东西。有些无意识犯的错,只能靠有意识的人品来弥补了。” 宁浔深深叹了一口气,“比文盲更可怕的是我这种情盲吧,害人害己。” “别悲观,我们都还年轻,一切还来得及。” 白执把这一番话转告给了吴升,帮他增强自信,看到他眉目舒展了一些。 “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我只是在梦里幻想过。”吴升眼里隐有泪光。 “升哥,我不会骗你的。所以你心里可以有个底了。我知道,爱情就像是一场赌博,而你下的赌注太大了,所以一时不敢揭开底牌,也正常。现在就剩下改掉你这几年形成的思维习惯了。这里有一个动力定型的问题,就是条件反射。如果你心里没有需要的坑,情绪上逐渐平稳,慢慢不用依赖幻想,就可以形成新的动力定型,也就是新的习惯了。” “什么样的新习惯呢?” “停止幻想,一步步走近现实,和现实里的宁浔,以爱她的吴升身份沟通,光明正大地关心她,不再以无言萤火虫的身份或者通过王濛。” “嗯。我试试。” “慢慢来,不要着急。我们先要彻底解开心结,然后顺其自然,不要硬掰。否则无法根本解决问题。反倒会形成一种反向强迫症。” “明白。” 第68章 第九章 第七节 缺心人 王一铮一脸胡子地坐在电脑前,桌上放几个泡面盒,窗帘拉着,也不知道这会儿太阳在什么位置。他又注册了一个新号,叫“任蟑螂”,继续混在亚瑟、张郞还有许小强的队伍里,这回他不指挥了,纯粹地浑水摸鱼,他只想逃避外面的世界。他已经这样一个星期了。在他拒绝了李芳宁的劝和之后,就接到了公司的通知,他可以放假了。软件开发已经启动,他们又挖来了一个总工程师做监工,外包给了一家软件外包公司,加急,据说要半个月之内出雏形。他索性不去了,不干活白拿钱是他的人生理想。刚做完一个任务,亚瑟在群里感叹,要是‘小强一铮’在,不会拖这么久才完事。他默默地下线了。 他打开了导师发来的文件,看着“灵魂深处的需要”这栏。哈,他在心里笑道,填了就有用吗?他回想起,13岁时,父亲毁掉他的画具。他想抢回来,但是胆小,只能哆嗦着。此后就是数理化的补习,最终如愿地考上了重点大学的热门专业,如愿地拿到了高薪。到底如谁的愿?他不知道,也懒得想了。不过,现在终于可以如他的愿了,像一只小强一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回连班也不用上了,天助我也!让该死的工作见鬼去吧!这就是他灵魂深处的需要!想到这儿,他又烦躁地拿起画笔在画布上乱涂一气。他早就没有灵魂了,变成了一个按时上下学,按时上下班的机器。有一次,公司里一个和他脾气相投的咨询师,帮他分析了一下,说他这叫“空心人”。他画蟑螂就是觉得人本质和蟑螂没有不同,他下辈子宁可当只蟑螂。 不过,教授给的活儿,他不敢怠慢,就好像是上课铃声。他又条件反射地完成着作业。他看过之后,就对这个软件的结构了然于胸。然后简单地画了一个逻辑框图,又建议用VR把试用者变成一个游戏的角色,这样可以增加趣味性和客观性。他把建议书发给了李教授。 李教授马上回复,“明天有空没?能跟我去见一下软件业主吗?” 王一铮犹豫了一下,不过,被挂起的他,心里升起了一股小强般的恶意,去给他们拆拆台,又何妨?于是回复, “有空。” “太好了!” 第二天,王一铮就出现在了基地会议室里。他讲了一下他的开发建议,大家都觉得可行。 “那现在就是找团队来开发了。我们的资金有限。但我们又希望质量可以得到保证。” “我可以推荐我的几个在读学生。”李教授说道。 “学生中有天才,但毕竟还是经验有限,不如试试开源社区吧。那里有一些志愿者,不乏高手。”王一铮建议道。 “是的,我就在一个开源社区玩。”许小强嚷嚷道。 他打算送佛送到西,“这样吧,我 分卷阅读117 帮你们召集一下。我的那几个兄弟,都是高手,看看他们有空没?最近放假,我可以做主程。” “天啊,一铮,太好了!”李教授无比激动。 “谢谢!”吴升真诚道谢,“你放心!我们的报酬虽不是最高的,但不会低于市场均价。” “这个好说。”王一铮客气道。 他不缺钱,只是经常缺心,就是心里缺了一块。他隐隐觉得这个软件可以帮他补上点啥。 “对了,我加入的事得保密。我还没从红鸥辞职,我之前在那里主持开发类似的一个软件,涉及到同业竞争。” “他们在开发类似的东西?”李教授问道。 “嗯,都快一个月了。因为出了点分歧,我被放假了。” “什么分歧?” “一个孩子抑郁,用过试用版软件后出现自杀倾向。” “这么严重?!你有这孩子的咨询记录吗?”白执惊讶地问道。 “那我哪有啊?我不负责这块业务。据说,孩子已经住院治疗了。我不同意继续投放市场,不过温总一意孤行,非得坚持。我就被放假了。” “能帮我找到这个孩子吗?” 王一铮其实很同情那个孩子,同病相怜吧。“你找他干嘛?他已经被折腾得这么惨了。” “也许我能帮到他。” 王一铮觉得白执自然流露的急切,有些真实的成份,于是点头道, “嗯,我试试吧。” 第69章 第九章 第八节 不白留 当天下午,白执就拿到了这个孩子母亲的联系方式。他知道这是有违职业操守的。但他觉得对这个孩子负有责任,是他们把工具交到了温远萌的手中,所以他现在得把错误纠正回来。白执在电话里把软件的来龙去脉和“完美陷阱”跟这位心力交瘁地母亲讲了一遍。这位母亲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就在电话里声嘶力竭地指控他们,并且说要诉诸法律。然后就挂断了。如此暴躁和武断的性格,可见她平时是如何管教的孩子的。这个软件又被温远萌这样的人掌握,成了压垮这孩子的最后一根稻草。白执叹了口气,他只能曲线救国了。于是他又动用了校友网络,联系到了这个孩子的主治大夫。这位主任医师是高了他十几届的师兄,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他在午休时,终于得到了十五分钟被接见的时间。 在医院职工食堂里,在往来穿梭的白大褂之间,他找到了师兄。师兄简单介绍了一下孩子的情况。不出所料,这个孩子的性格特征和他自己很像,属于比较柔弱的“母亲型”,孩子母亲的性格也如他所料。他知道这个孩子要想有所好转,他母亲的观念必须转变。所以他带了一本海伦费雪儿教授的书,让师兄转交给她母亲,还有一封信。 大致内容就是,学界对天生和后天对一个人人格塑造的影响比重,有一个概数——50%,也就是说所谓的natural g(自然的呼唤)至少占了50%。每一种性格都能成功,成功大小取决于他将自己这50%中的优势发挥出多少,同时在多大程度上克服了劣势,但人不可能完美,有些缺点和优点一样会在血液中跟着我们一辈子。所以请他母亲先了解一下自己孩子网状思维的优势,还有与她自己“父亲式”的系统思维的不同。然后帮助孩子去扬长避短,一步步重新树立自信。最后一句话很是语重心长——既然你把他带到世上,就帮他找到一个留下的理由。 师兄看了一下,说道,“这个对于孩子预后,会有帮助。简单通俗些,比我们的专业术语好懂。我会转交的。‘心理留白’这个概念很多人都不懂,于是把自己和别人都逼到了极限。” “心理留白?” “就是不要苛求完美。人怎么可能完美?生物性在那呢。化学物质,神经系统在那呢。哪种都有利有弊。真是愚蠢啊。有时候,我看着他们也是恨啊。你别怪我消极啊,心理医生当久了,难免一堆阴暗想法。生孩子就跟传销一样,孩子给自己养老送终,做了下线,还不对人家好点。” “是啊。” 白执又忍不住想到了自己。他不忍心再压榨师兄可怜的午休时间,告辞后,离开了。一回到基地,白执就兴奋地敲开了吴升宿舍的门, “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最近,吴升只能用一个又一个广告案来麻痹自己,不是大案或棘手的案子,他也拿过来做。好不去想软件,不去想宁浔。 “‘完美陷阱’和‘机器陷阱’的解决方案。你看!”白执拿着手里的电脑,念道,“这个‘心理留白’指的是,‘人们在工作或者人际沟通中,适当的给自己的人生或做事留点空白。合情合理地给自己留点空白,才会主动地去寻找适合开拓自己心理空间的办法,让自己的心理有张有弛,充满弹性和活力。’” “它提到了处事和处人,那么处己也可以这样了。给自己留点儿空白。” “嗯。对。我们可以用个可爱的卡通形象,提醒大家在反思时,给自 分卷阅读118 己留点白。比如一个满脸痘痘乐呵呵的小胖子。” 白执又拿过一本书,“你看这里,学界对天生和后天对一个人人格塑造的影响比重,有 一个概数——50%,也就是说所谓的natural g(自然的呼唤)至少占了50%。那么这就证明了那些强迫孩子放弃自己的兴趣,选择自己不喜欢的专业的家长是既自私又愚蠢的。” “这一点怎么体现在软件里呢?” “在己分析模块,写上‘真实的自己’,直接给大家推荐几个性格的分类优缺点做参考, 我比较了一下,我建议参考海伦费雪儿教授的,我觉得更科学一些。” “哦,为什么?我觉得几种分类都有科学性,列出来,给大家自己选呗。” “因为我觉得在神经系统、思维这个层面上讨论这个缺口,比起行为层面,更具有可操作性。因为到了行为层面,要记的规则太多了,人脑记不住。而到了那个层面就好比是临墙刹车。人的行为是受大脑思维指挥的。” “神经系统?”吴升不解。 “这也是师兄提醒我的。其实,大脑结构虽复杂,但大脑神经网络信号传递的方式是很简单的,只有‘是’和‘否’两种。而信号的传递特征,根据神经活动的强度、灵活性和平衡性三个特征,在巴甫洛夫的高级神经活动假说总结为四种。这也和希波克拉底的气质学说相吻合。” 白执又习惯性地拿出纸笔在桌上边写边讲解。吴升总觉得他不当老师可惜了。 “而海伦费雪儿教授又总结出了四种思维方式——网状、系统、发散、条块。它们其实是基于大脑信号的传递特征形成的。用这个思维方式特征可以更为直接地解释人的行为特征。比如,网状思维的人容易想得更多,母亲总是细致周到些,但有时会犹豫;系统思维的人,想得快和清晰,果断,但有时难免武断;条块思维的人稳定,镇静,可靠,但有时难免固执;发散思维的人,天马行空、活跃,但难免有时责任心差。” “有道理,但怎么能避免完美陷阱呢,思维完善,也是没头的事。怎么留这个白啊?这个网要有多大?又怎样才算系统?又要发散到哪里去?又在哪里需要用条块固定下?到底怎样才算是补够了?”吴升蹙眉思索着。 “升哥,我记得你提到过‘自在’还有‘观自在’的含义,就是‘对症下药,对机说法。’对吧?” “没错。” “一切以这个“症”和这个“机”为准。看到它们,你就发现这思维也不需要太完善。苹果上的缺口不需要,也永远不会都补上。因为我们一天处理的事情就三件,处己、处人、处事,目的就是通过处人和处事中,需要的平衡交换来满足自己的需要。除了事中的专业知识无限,宇宙无垠。人和己的知识就是那些。人的心理特征和需要就那些。你一生中总打交道的人就那几个。” “嗯。你是说以对象来确定。” “对,事实上,我们的软件就界定了这个完善的程度,只是需要让大家意识到,不必节外生枝,苛求完美就好了。这个网,你可以定义为宇宙那么大,像我们知识架构所列的那样。也可以定义为周围的人,事那么大,如每个模块应对的对象所列的那样。” 白执一边打开软件界面,一边给吴升解释着。 “这个思维,最终以需要的实现为落点,就算系统了。这也是,每个模块中处人事己过程的落点。发散,可以由现实的宇宙,到现象的空间,真的是无限的。另外,这个固定条块的位置大致是,记住人与己,人与人,人与事的需要交换中,精神、物质付出与得到要平衡,这个铁律,也就差不多了。这也内置在了软件里。” “嗯,那这个软件说明书可要很长了。” “也许吧。在软件中的体现却可以很简单,缺点那栏标注心理留白。让大家自由选择,不想改进的缺点就‘爱咋咋地’。” “好,把这些更新到软件中,看反馈。”吴升终于露出点微笑。 他们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了王一铮,王一铮说没问题,他在设计架构时,会给软件留足可扩展性,方便以后的升级。这个就是他的长项,也是李云生欣赏他的原因。他设计的架构在后期升级时,会很顺手,因为他考虑问题比较长远和灵活。当天下午,王一铮就跑到开源社区,召唤当时和他开发游戏的兄弟。 挨踢低手:比起游戏,这个就是小菜。 小强一铮:他们的一些平面设计已经有了,但缺一个卡通人物,我打算借他们咱们的小强。 工力一溃:那就更好办了。 无名狗熊:那我们就开工吧。老大分工吧。 小强一铮:一共三大模块,行动、反思、附属。我把基础架构打好,模块之间相通部分搭好路径。然后再分给大家。 无名狗熊:OK! 第70章 第九章 第九节 倒霉蛋 转眼春节就要到了,Steven也从美国赶回来了。公司 分卷阅读119 的年会一般都在这时候举行。今年的主题一如既往——玩。公关部在办活动时,找到了一个娱乐项目众多的度假村,有滑雪、滑冰、温泉、真人CS,各种拓展设施。Steven当即表态, “Wohis time veryone d peace here!(太棒了!这回天下太平了!)” 于是在春节到来前的头一个礼拜,大家收拾行装,向这个度假山庄开拔。到了那,Steven一句,“Go! Have fun! (去玩吧!孩子们!)”就结束了他的新年致辞。大家就鸟兽散去。干什么的都有,也有躲房间睡觉的。吴升和Steven就负责给大家做后勤,确保每个地方都服务到位。他们坐在餐厅的落地窗前,喝着咖啡聊天。 “你们的软件怎么样了?”Steven问道。 “快开发完了。” “这么快!” “只是个小软件,人手又充足。我们好久都没这么悠闲地聊天了。” “是啊。” “你最近都还好吧?特别是感情问题。” “老样子。没什么好不好的。” 吴升不太想把自己的心理状况告诉Steven,怕他担心。一直以来,他都隐藏得很好。 “嗯。” Steven了然地点点头。这些年他能劝的都劝了,他们之间已经不需多说什么了。 “对了。我昨见着费羽,觉得她脸色很不好。” “哦,出了点问题。感情上的。” “你们这一组是怎么回事?先是你和孟石,又来了个费羽。” “风水不好吧。” “你选人的标准,我真是不敢苟同。一堆倒霉蛋凑一起真的好吗?” “No,no,no,光是倒霉当然不好,得是极倒霉的。” “哈,you啊。哎,那不是费羽吗?她是要去泡温泉?”Steven看着从雪地上走过的费羽嚷嚷道。 “应该是吧。” “放松下也好。” 过了一会儿,吴升看到白执也从院子穿过,奔着温泉馆的方向去了。费羽找了一个人少的池子进去了。白执在她背后的一个池子里。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费羽的头越来越低,消失了。他赶紧跳出自己的池子,跑了过去。看到费羽整个人都沉在水底,他马上跳了下去。 “干嘛啊?”被拽出水面的费羽喊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她才看清愣在那的白执。 “你啊。” “我以为你晕倒了。” 费羽低下了头。“我先走了。”说着就上了岸。 “和我谈谈吧。我是个心理咨询师,或者我可以给你介绍另一个,你不能这样下去了。”白执在后面低声而又急切地说道。 费羽快速地消失在了更衣室门口。 第二天早餐时,白执坐在了费羽对面。为了留住他们俩,孟石在那里慷慨激昂地聊着他昨天打CS的种种。 “老孙真是逊毙了。我叫他掩护我,结果他每枪都打飞。最后,我十分钟之内就被干掉了,有史以来最短命的一次。真是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今儿你们俩也来吧。咱们肯定配合得更默契。我得扳回来!”孟石一脸郁闷。 “好,我没问题。”白执爽快答应。 “费羽?”孟石看着费羽。 “我想看书。” “你得多运动,多晒太阳。看你脸白的,跟纸一样。” “去吧。挺好玩的。我俩带着你。” 最后费羽被孟石硬拽了过去。他们仨一穿上装备,孟石就开始排兵布阵。 “他们那边小黄最弱,我们从她突破,然后抢这个土包,从那突击。然后再抢这个战壕,这也是个易守难攻的点儿。再往下就看我手势,见机行事。听明白了?” “嗯。”白执点头。 费羽心不在焉。她想着早点死,然后就爱干嘛干嘛去。于是,在一开始,她就冲出去,抢那个土包。结果腿一拐,不出所料地中弹了。 “你这是自杀式袭击?捣乱呢吧?”孟石牢骚道,“我们的目标被暴露了。” “你脚还好吧?”白执低下头揉她的脚腕。 “没事。我先走了啊,石哥。”费羽收回脚,一瘸一拐地走了。 白执也脱下了装备,“我去看看她哈。” 没等孟石反对,也走了。 “这两人,没诚意!”孟石发完牢骚,转身又投入战斗。 白执追上了费羽,“我背你。”费羽没理。 “让我扶着你。你这样走下去,会更严重的。” “你别管我了。我不想害你!”费羽眼圈有些红了。 “不想害我,就让我背你回去,要不你这速度,我们得蹭到天黑。” 白执再次蹲了下去,费羽默默地趴了上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这样走着,只能听到脚踩积雪的吱 分卷阅读120 嘎声和白执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先歇会吧。” “好。” 白执放下了费羽,两人歇了一下,然后又背起她,继续这样走着。费羽不开口,白执也就保持沉默。体温在身体贴合处传递着,费羽硬撑着,让上半身和他保持着一条缝的距离,后来发现为了防止她掉下去,他要把腰弯得更低,于是就直接趴在了他身上。后背突然传来一种柔软的触感,白执的脸红到了耳根,喘气声也更重了些。虽然不是头一次背人了,但悸动依然如初。感到他的异常,费羽的脸也红了。她头一次与男生这么亲近。这回他就在她眼前,离得这么近,她不能够再无视他了。看着他红彤彤的耳朵,她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给他缠到了头上。 “不用。我不怕冷。你带着吧。” “我有两个帽子,把拉锁拉上来就好了。” 说着费羽扣上了羽绒服的大帽子。白执就没再吱声,心里却乐开了花。 “一直以来,我心里都明白,知道不会有结果,我也不求结果,就这样做他学生就知足了。也试过,但喜欢不上别人,我也没办法。放心吧。你推荐的书我都看了。我清醒得很,不会有事。” 白执刚刚漂浮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他明白,费羽是不想让他陷进去。可是他也一样,在失败的初恋后,就再也喜欢不上别人,直到遇见她,所以就这样陪着她,他也就知足了。他稍微往上提了提有些下滑的费羽,说道, “需要心理疏导,就找我。我都在。” “嗯。” 然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离得这么近,彼此连心跳都感觉得到。 第71章 第九章 第十节 回家喽 转眼间,春节就到了。宁浔在吃着年夜饭,一边吃,一边心里惦记着吴升。她知道他过年是不回家的。吃饭中途,给王濛发了短信。 “新年快乐!升哥跟你过年吗?” “没,今年他回家了。” “哦。” 王濛觉得这两人实在有病。就差一哆嗦了,却都当起了鸵鸟,谁都不敢往前迈一步。吃过晚饭,和母亲收拾完碗筷,她就窝在热炕头,刷手机。自从发现了这个秘密,虽然吴升停更了,她每天也都刷新,如果等不来更新,她就看历史推文,然后以宁浔的名字给他留言。今晚,她又看了一遍《问佛》,然后留言,“我看清楚了,只是有些晚了,对不起。——宁浔”另外,最近她总唱自己和他一起创作的歌曲,那首《致布达拉宫里的神》,她唱了不知多少遍。这是她打算在复出时唱的曲目。 今年春节,吴升也回家了,从他16岁那年离家后,就20岁时过年回来过一次,然后,就15年没回了。 “你爸爸中风了,打也打不动了,骂也骂不出声了,回来吧。成子。”吴升的原名是吴成,离家后自己改的。电话里吴升母亲苍老的声音传来。她的气儿也不太够用了,虚得很。 “好,我回来。” 还是老样子,暗中送宁浔回家后。在三十当天,吴升赶回了家。迈进那个院子里时,心里感概万千。院子已经翻新了,房子也早从黄泥草房变成了红瓦砖房。他在院子里停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走进了屋子。他的父亲,坐在椅子上,留着口水,他妈妈偶尔帮着擦一下。虽然说不出话,他的眼睛里还是飞刀子似的瞪着他。吴升叹了一口气。他当年离家忤逆了他的意思,纵使用钱也补不回来了。上次回家时,他身体还好,还能骂。 “你就是老子生的狗杂种!有种你就别回来啊!”然后又抄起棍子。 所以他只是偶尔到镇子上跟母亲碰下头。一会儿,饺子端上来了。大家就开始吃年夜饭,聊家常。 “成子啊,都三十五了咋还光着?也没个知冷暖的人照顾。看你弟、你妹的崽子都会打酱油了。”吴升妈心疼儿子孤独漂泊。 “不急,妈,慢慢来。” 他每次都用这一句搪塞。 “唉……”吴升妈深深叹了口气。 “嗯,妈,我哥条件好,不急,咱得慢慢挑。”吴升弟妹给他打圆场。 大家又东拉西扯会儿别的,就去看电视了。吴升就钻回小屋,继续鼓捣软件。他就好像一只拉磨的毛驴怎么都停不下来。公众号停了,就用这个软件来为她继续输送能量。白执在过年前,又给他打气,建议他当面告诉宁浔,自己是无言萤火虫,然后和她聊聊无言萤火虫的自己,这样可以把臆想和现实建立起联系,把两个自己合二为一。可是他一直找各种事来忙,推三阻四。因为他不敢,他怕。他怕合二为一的自己会像六年前一样,又退回到大河的另一端,只能和她遥遥相望。于是在机场他几次要走上前和她打招呼,却望而却步。 费羽家里,在那个拥挤的一室一厅里,三个人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她爸爸这几年,肝不好,酒喝得少了。她妈妈也耳背了,就没人吵架了,都安安静静地吃饭。于是费羽心里就有了空地方,专心地想着自己的事儿。 “费羽,有心事?”饭后, 分卷阅读121 在厨房里,她妈妈关切地问道。 “没有。可能是最近加班累的。” “多注意身体啊。太累就别实习了。” “没事,我挺喜欢这工作的。” 她低头刷碗,把脸藏进了阴影里。 白执家里,三个人围坐在丰盛的餐桌前,可是谁都不太有胃口。吃完了,就各自回房了。白执敲响了母亲的房门。 “妈,这有个应用,你试试,你填完了,可以每天跟我分享你的心情。”白执把软件雏形给她妈妈装上了。 “好。”他妈妈靠在了白执肩上无声地哭了起来,“儿子,妈就是舍不得你。才一年又一年地熬。” “妈。”白执抱住了他妈妈,眼泪也落了下来。 从母亲的房间出来,白执给费羽发了一条短信,“新年快乐!”过了很久也没等到回复。估计她睡了吧。他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叹了口气,打开电视,又是一个人看春晚。 孟石这个春节过得是二十年来前所未有的幸福。爷俩做了一桌子的菜,给他妈也摆了副碗筷,就算是一家团圆了。 “凤枝啊,再吃块鸡肉。” 她妈妈的碗里就像小山一样堆满了菜。他们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看节目。每年都和吴升一起往王濛家凑。今年他觉得自己的宿舍终于有点儿家的意思了。孟石在那苦酒中品出了一丝甜味。午夜钟声敲响前,他收到了白海洋从世界另一端发来的新年祝福。他们一家三口都跑到了夏威夷和尤思一家一起过春节。看着在大海边上笑得一脸幸福的她,孟石也笑了。 过年了,那一盏小灯、一张小桌让他们回到了各自生命的起点,暂停一下为生存和繁衍奔波的脚步,哪怕只有一顿饭的功夫。回到那个最初的怀抱,彼此慰藉。同样在这世上浮沉,互道一声辛苦。对这几个倒霉蛋来说,也许这就是过年回家的意义。 第72章 第十章 第一节 终苏醒 过完春节,大家都回来了。软件也完成了雏形开发。试用版已经发给试用者再次试用了。另外,一则“宁浔复出”的消息上了热搜。一个沉寂了三年的歌手差不多已被遗忘了,这背后的原因是一个帖子——“枪手?无言萤火?——宁浔的真正支柱和搭档究竟是谁?”标题党的眼球被吸引过来。帖子里是宁浔三年前和王濛共同创作的歌曲和无言萤火虫公众号里两人留言互动的截图,最末尾是宁浔的新歌——《致布达拉宫里的神》。这个帖子是宁浔制作,吕尚公司的企宣发出去的。宁浔打电话向吕尚道谢, “谢谢!” “我很替你高兴,也惭愧,没能如他一般待你。” “别这么说。你并不欠我什么。这些年你为我做的,我都知道。” “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如他所愿,站起来。” “嗯,新歌已经打榜了。成绩还不错。电影的首映,是一次复出机会。你好好准备一下吧。” “嗯。” “今晚的演唱会,我已经和司佳说了,她在现场,会带你去后台。” “嗯,谢谢!” 放下电话,宁浔就出发了,今天她要和白执去演唱会现场感受一下,上一次想象暴露治疗后,她心率稳定了,所以白执说可以去现场试试了。 到了那里,他们直接去了后台,司佳把带着鸭舌帽的她带到了演员登台口,这是离舞台最近的地方了。 “浔姐,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好,辛苦你了,司佳!” “别客气。” 司佳走了。宁浔和白执坐在地上。看着一个歌手深吸口气,从眼前走过,白执看了一下心率感应器读数,宁浔的心跳加快了很多。一阵如雷的掌声和尖叫声从台下传来,宁浔的心跳又加快了。掌声停下,歌声响起,是一首舒缓安静的歌。宁浔的心率渐渐回落。然后她跟着哼唱了起来,心跳越来越平稳。接下来又走过几个歌手,她的心跳这样周期性起落了几次,但越来越趋于平缓。最后她眉目舒展开来,不理会周围的嘈杂,开始与白执闲聊了起来。 “他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除了臆想,他还有严重的自我否定,所以我再三鼓励,他还是出不来。” “那我去找他,如何?” “我理解你心情,不过再等等。我先把他的心结彻底解开。否则,他只会倍感压力。” “怎么样才能解开呢?” “他得相信,你们只是性格差异导致的分开,不是能力的高下。当年他一方面是为你着想,另一方面,也不太自信,所以犹豫。” “我从来不觉得他比谁差。当初,我只是误会了他的犹豫。” “唉,性格之殇啊。加上他长期痛苦,情绪失调,眼前会有一层弥漫的雾,暂时他更难看得清楚了,会更犹豫。你能等吧?” 宁浔苦笑,“我有什么不能等的,都等了十三年了。当年,我并不是不喜欢他,我深深地依赖着他,我只是以为他对我没 分卷阅读122 有那么笃定。现在知道了他一直在,这一生我还会再爱上谁呢?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这点事有什么不能的?” “好,宁浔,别怪我啰嗦啊。我知道你本身的抑郁也没好利索,所以我要提醒你,无论他怎样波动、磨蹭,你都要稳住了。” “嗯,放心吧。我现在活得很自在,没事就按他教我的放放空。他现在需要我,所以我不会再像个瘾君子一样忽高忽低的了。” “哈哈,我们都是被大自然给灌了药的瘾君子。有时候,看着我自己还有周围的人,我在想这繁衍的挣扎如此惨烈,我们都图什么啊?” “是啊,也许大自然知道,结婚生孩子是件苦差事,所以给我们药来磕。可我偏偏迷恋这种嗑药的感觉。” “谁都迷恋。特别是你们这些搞艺术的。” “是啊,刚开始那种最极致的欢愉啊,仿佛能照亮整个人生。脑子一下特别清楚,什么灵感都来了。” “多巴胺让大脑变得异常活跃,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唤醒作用,所以要拨开这种迷雾,找到和自己价值观最一致的,有时候不那么容易。而不一致的后果就是像你我的上一段恋情那样。” 宁浔望着远处,陷入了沉思。 “我怎么不理解呢?从开始我就怕他陷入这种境地才躲的。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就在后悔当年跟在他屁股后缠着他了。要不他怎么会一直放不下,照顾着我,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这其实是他灵魂深处的需要。只是每个人性格不同,实现爱情的方式不同而已。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和调整一下,会好的。” “嗯。” “你看看台下那些狂热的粉丝,人有情绪需要被安慰。你那部电影票房会好,也是因为每个人都需要做梦来弥补现实需要的缺口,所以你能理解吴升为什么会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想象了吧?但他不只做梦,他从没停下现实里爱你的脚步。” “嗯。从我们遇到的那一刻,就没停过。” 宁浔点了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过了一会儿,台下响起的一阵掌声和尖叫把她的目光拉了回来,是歌手在和观众互动。 “我特别喜欢你那首《寻觅》,我失恋的时候,总在听的就是你的这首歌。” “那是在和吕尚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后写的。” “你知道吗?那句‘一定要找到,在腐烂之前’,在我想彻底放弃自己时,又回来了。” 宁浔微笑道,“我们都回来了。”此刻,她的笑里是平静和知足。 “你现在真的可以带着你的经历回来了。登台应该没问题了。小紧张谁都会有,大波动已经消失了。” “真的?” “嗯。” “谢谢!替我告诉吴升吧。他也一直盼着这一天呢。” “好。” 第73章 第十章 第二节 死后生 年后,温远萌的公司也忙得不可开交,接连两个响雷炸得她措手不及。先是之前白鸥去医院探望的那个孩子再次跳楼自杀,这回没有被救回来,遗书中说自己无法成为父母眼中的完美孩子,永远无法做到父母在软件中给他们设定的目标。那个家长找来了媒体上门来闹,指责咨询有问题。经医患关系调节部门的调查,发现这个孩子的家长不仅严厉管教孩子的学习,还搬来多个成功人士的模板填进助功自我管理软件,想彻底改造孩子的性格和价值观。孩子本来就自卑,在高压打击下,终于崩溃了。责任很难界定,红鸥只提供了一种辅助工具,如何使用在个人,但红鸥的声誉受到了重创。而后,另一个因工作中受挫患有抑郁症在红鸥接受咨询的成年人,也说自己这辈子无法成为想成为的人,用了软件也无济于事,活得没意思,服了大量安眠药,经抢救无效,身亡。半个月前,红鸥发布“助攻”时,进行了大肆宣传。它的卖点就是,通过使用自我管理软件,实现自我成长,成为未来精英。一时间大家把矛头都指向了“助功”。 紧接着,网上又曝光了红鸥咨询师从心灵驿站保健品销售中提成的丑闻,有账本为证。文章中指出,咨询师们会给求助者一个名片,让他们拿着它到旁边购物,享受折扣优惠。销售会暗中记下他的名字,然后记录回扣金额。文章评论说,这种变相商业贿赂会影响咨询师诊断的客观性。顷刻间,温远萌的商业帝国摇摇欲坠。王一铮却觉得他心上缺的那块被补上了,是他向媒体爆的料。之前,他为了帮白执拿到那个男孩的资料黑了公司系统,没想到还有这额外收获。一周后,他终于递了辞呈,从此做了自由人。 面对暴跌的股价,还有记者们的电话,温远萌逃出了办公室。她茫然地开着车。回想起半个多月前,她去白执家看望他母亲时,和他说过的话。 “你看到了,市场就是最好的试金石,我能给投资人带来回报,你们那种虚空的东西能吗?你们追求的纯粹的精神在硬实力面前,如同鸡蛋碰石头。” 彼时,白执他们因为缺资金,还有软件缺陷一筹莫展。现在 分卷阅读123 ,风水轮流转,白执他们正借着她这股西风,大肆宣传着自己的软件,卖点就是那个什么虚空的“自在”。这次,她温远萌真的输了,一败涂地。她觉得自己正从梯子的顶端向下坠落。她无法面对投资人、舆论,还有自己的父亲,更无法面对他,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她回到家里,拉上了窗帘。这回她真的累了,要好好睡一觉了。于是,她吞下了一瓶安定。然后回想着当年白执给她按摩脑袋时,指尖触碰太阳穴时的温柔力道,逐渐失去了意识。 快下班时,白执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回来吃晚饭吧,你母亲想你了。” “好。”一提母亲,白执就没了抵抗力,马上答应了。 回到家,看到了厨房里忙碌的母亲,白执觉得有些奇怪。 “妈,你今天怎么有兴致下厨啊?” 白母温柔笑道,“突然想起来,都十多年没给你做顿饭了。” “妈,你今天心情不错呦。” “还成。你没看我跟你分享的心情指数吗?最近一直都在0以上哦。” “看到了。” “你看我跟你分享的每日待完成事项了吗?” “看了。厉害了,我的娘,大教练啊!” 最近白母在社区舞蹈队当上了教练。 “呵呵,你敢捧杀你娘!” “哈哈。”白执从后面抱住突然开朗了很多的母亲,把头埋在了她的颈窝里,眼睛不自觉地湿润了,“真是太好了,妈!”他盼这一天很久了。 “你爸爸带我去的。”母亲用下巴点了点客厅中看电视的白父,“我跟他分享了我的心情还有一些对他的意见,后来他也装了你那个应用。” “嗯。” 白执看了一眼头发花白的父亲,不管怎样,他们都爱着同一个女人,现在也许可以原谅他一点点了。他帮母亲把饭菜端上了桌,母亲提议大家碰一杯, “就为自在的生活吧。” “好。”白父点头。 “嗯。自在的生活!”白执和母亲轻轻地碰了一下杯。 “哈,你妈现在可自在了。她天天拿你那个软件喷我,把我们两个的往来账列得清清楚楚地发给我,什么某年某月某日我不让她跳舞,是在精神上剥削她,剥夺了她第四、第五还有第六重需要的满足,还说是为了满足我的安全感需要,舍弃了她对安全的需要。还有某某日到某某日我成天在外面跑,连个电话都没有,让她第三重需要得不到满足。还有某某日我和杨副总举止亲昵,让她很没安全感。”白父边说边摇头。 “我说错了吗?”白母眼带厉色地质问。 “没,没有,老婆。你说的都对!” “钱,我也可以赚。当年我一场演出的收入可以抵普通工薪人家几个月的,我又不爱买衣服,吃喝能花几个。我需要你养吗?还不是为了照顾你的感受,才让自己越来越没用,越来越没安全感。” “是,是,老婆,我知道你的牺牲,都是我错了。我给你赔不是。”白父一边说一边举起酒杯和白母碰了一下,“对不起,老婆,这些年委屈你了。” 白母面色和缓了一些,和白父碰了一下。 “白执,我发现用你那个软件吵架效率大幅提高啊。” “不是吵架,是沟通,我妈就是太老实了,什么都闷在肚子里。” 白父一扫往日的阴霾,和白执开起了玩笑。这样的氛围让白执有些恍惚,好像五岁那年母亲第一次自杀后,就没有了。真是久违了啊。这时电话响起,白父接起, “好,我知道了。我考虑一下……我会通知他的……不用客气,老朋友了……好,再见。” 放下电话,白父对白执说道,“远萌的公司出了问题,你知道吧。这不她爸给我打电话了,希望我出资帮她度过难关。她的风投撤资了。她上午在家自杀了,幸好钟点工有钥匙,过来打扫时,发现了。现在不吃饭,也不说话。不过,我倒是想给你出资。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可以做一个类似的平台,用你们的软件。” 白父眼里露出了光芒,好像狼闻到了肉味一样。白执对他在这种时刻展现出来的唯利是图,有些反感。 “你也该出来闯一闯了。刚好是你所热爱的事业。” “我们没这个打算。我们四个人都热衷于创意。这个软件有很多待完善的地方。我们打算集中精力做软件和咨询,除了BC,还有BB的诸多用途,企管、人力、婚恋等等都可以用这一套‘自在’理念完善。” “随便你吧。我老了。公司早晚得让你接手。温远萌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当年我反对你们,现在你们的感情这么好。我不能不管啊,他父亲也打来电话了。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他给我介绍过一些人脉。” “我们早在五年前就分手了。” “怎么回事?她不是一直给你寄信,回国后还经常来看你母亲吗?” “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等她冷静下来,我会去看看她。她公司的事,我听说了。基本的 分卷阅读124 结构很扎实,经营理念出了问题。如果全部废掉,很可惜。我回头找升哥商量一下,再和他们谈一次战略合作。” “也好。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以后是不过问了。陪你妈自在一天是一天了。”白父望着面容舒展的白母,满足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白执去探望了温远萌。她已经被转到了另一家精神病专科医院。他先去见了他们当年的同学,她现在的主治大夫,宋欣婷。 “远萌一个多月前来过,拿了药,然后睡了一觉,就不声不响地走了。她那时情绪很不好,长期失眠,不愿解释原因。都是同行,又是老同学,知道她要强,肯定是挺不住了才会来拿药,我劝解了几句,也就给她了。” 白执看了下自己的手机,温远萌发给他的短信还在,那一天刚好是他们在学校咖啡馆见面的日子。于是叹了口气道, “她是失恋PTSD加上事业重大挫折,抑郁自杀。” “你们分了?” “嗯。” 看到白执无喜无忧的表情,宋欣婷了然道,“看来远萌的爱情现实境况是很难扭转了。事业呢?还有转还余地吗?” “也许有。我今天来就是想拯救一下她的事业。爱情方面,我只能再试试帮她扭转认知了。” “那我们保持沟通。” “好。” 从宋欣婷办公室出来,他就去了病房,看到了从昏睡中醒来的温远萌,大波浪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眼睛浮肿,没有化妆的她,眼袋和黑眼圈全都暴露无遗,看上去老了十岁。她不肯进食吃药,只能靠安定和葡萄糖维持。看到白执,她终于有了点反应,想坐起来,可是脑袋和脖子刚刚离开枕头就又落了下去。白执帮她摇起了病床。 “谢谢。我现在很丑吧?” 她刚想扯出惯常的笑容,一咧开嘴,眼泪却流了下来。 “不丑,你一直都很美。” 哭了一会儿,温远萌终于扯出了一个微笑,“能再帮我按摩一下头吗?这是我死前的一个愿望。” “好。” 一时,往日的种种涌上心头,白执的眼睛也酸了起来。他坐在床头,帮她轻轻地按了起 来。温远萌闭起眼睛,眼泪从眼角滚滚滑落,沾湿了白执的手指。 “我在美国天天都做这个白日梦。” 白执心里又是一恸,无论如何,他不想看到这样的温远萌,因为她曾是他用全部身心 守护过的阳光精灵。他预见到她会跌这么一大跤,曾经劝诫过,也阻止过,但她成长中缺失的东西和过强的性格让他也无能为力。现在,他能为她做的只有那两件事了。于是,他一边按摩,一边轻声而又缓慢地说道, “远萌,当初,我们就说利润上我们可以让步,但要一票否决权,才同意平台更名为‘自在每刻’,用我们的软件作为咨询工具。这次再试试吧。重整后,也许可以再去市面融资,救活你的公司。” “我输了。” 温远萌睁开眼睛,看见了白执眼里的同情、善意,还有平静。好像是一条小溪,静静地流淌,顺便滋润流经的土地,并无留恋。她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回不来了。 “你只输了一回。老天又给了你一次机会。” “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做,而把机会给我?王为跟我说了你们的软件,做得不错。” “人各有所长,我们是一帮喜欢在精神世界里游牧的人。而你是个实干家。其实,你的平台很扎实,只是欠缺一个正确的理念。” “什么理念?” “吴升开发这个软件是为了他的爱人。我是为了我母亲。费羽是为了给她自己找到人生答案。孟石喜欢用绘画来表达他对人生的思考和情绪。如果这个软件不能满足我们的需要,我们是不会给自己和我们所爱的人用的。你用过吗?你觉得她能满足你的需要吗?” “嗯。用过。”温远萌低声道,望着棚顶陷入了回忆,“先是把自己否定得一塌糊涂。然后随心所欲地乱填,再扔到一边。我坚信,有志者事竟成。” “可这次成了吗?” 温远萌闭上了眼睛。 “远萌,你一直热衷于成功。你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吗?”白执看着紧闭双目的温远萌,重重地叹了口气。 “荣誉与金钱,把人从人群中区别出来的东西。”温远萌咬牙道。 她还是不甘心认输的,是一时冲动和混乱的情绪才让她放弃自己的吧,这样也好,白执无奈想道。但他不想错过宝贵的机会,这次坠落,好不容易让她的硬壳有了裂口,也许可以送点药进去,拯救她病入膏盲的心灵。 “那你现在拥有这些吗?” 温远萌沉默了,食指死扣着拇指。这是她憋气时的习惯动作,白执注意到了。他沉默了两分钟,让她足够难受。 “你很聪明也很勤奋,就差弄明白这一点。你父亲拼命训练你,让你成功。可是他没告诉过你,真正的成功到底是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他以为是靠聪明 分卷阅读125 和勤奋换回来的操控别人的力量,还有登报。你忘了他是怎么提早退的二线吗?” 温远萌对父亲的教导是既反感又敬畏的,但她一直认为他是对的。在她心目中,父亲是如山一样的存在。至于她父亲被劝退的事,她和温父一样认为,是被冤枉的,是被人抓住小辫子给整下来的。当时,他父亲被调到另一个艰苦的开发区接受锻炼,有希望被提干。开发区地处贫困地区,交通不便,打着生态环保的旗号,但迟迟招不来商。有个跨国企业居于灰色地带,是个生产环保产品的企业,但生产的产品有一定的污染。他父亲为了政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批了。结果附近村民家的牛喝了工厂排出来的水,死了,到政府闹,招来了记者,还在网上曝了光,被对手抓了把柄。 护士把饭菜端了进来。温远萌看了一眼,又不耐烦地闭上了。白执把餐桌推了过来,又去洗了洗手。 “来,萌远,好好吃顿饭。”他一边说一边用勺盛了口粥,吹了吹。 “我不想吃。” 温远萌睁开眼,看见了白执举在手里的勺子,张开了嘴,白执慢慢把汤给她喂了下去,她有些艰难地咽下汤,然后望着窗外说道, “从小到大,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除了和你在一起那三年。”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对彼此产生了一种深深的依赖,互相汲取着温暖。因为我们在成长中,都最缺那一样东西——爱,这使我们都以为可以这样绑在一起一辈子,直到你吸饱了爱,跑去寻找你的成就感时,我才恍然发觉我们的不同。” 温远萌低下了头,望着餐盘沉默了。在她的记忆里,她的心一直以来都是冷冰冰的,除了有他在的那三年。没有了他,她就又过着把别人的认可、羡慕和嫉妒这些同样冷冰冰的东西当鸡血来打的日子。她热衷于名牌包,因为这种鸡血来得最直接简单。父亲真的把自己教成了一个只懂得狂热追求名利的怪胎吗?白执又盛了一勺菜和饭送到了她嘴边。 “我自己来吧。” “你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只是爱情这种强烈的需要让你陷入了偏执。我也一样,你离开后,我也偏执了很久,才彻底想通,才真的放下。” 温远萌不好意思地拿过了勺子。她从来都不是那种摇尾乞怜的人。当她终于明白白执能给她的只是同情时,她反倒不想接受他的照顾了。白执默默地看着她把饭菜吃完,收起餐盘。又和她闲聊了一会儿学校时光。 “你知道吗?四教和七教闹鬼的故事都是我们宿舍的男生编出来的。” “女厕所无头尸的故事也是吗?” “哦。那个不是。”白执笑道。 温远萌看到他暖阳一样干净的笑容,心底升起了一种久违的温暖,还有一丝苦涩。就像他说的,他们真的不同路,早已分道扬镳了吧。她得慢慢接受这个现实,向前走了。看到她凄苦的脸上终于透出一点释然,好像乌云缝隙洒下的天光,白执知道今天的两个任务都完成了。 “回头我把合约给你送过来。” “嗯。” 白执临走时帮她摇下了床头,拉好了窗帘。 “好好睡一觉吧。” “嗯。” 温远萌闭上了眼睛,等他的脚步声远了,两行热泪才无声滑落。 第74章 第十章 第三节 不傻乎 又到了定期的导师会面,费羽今天要回校和导师面谈毕业论文的事,白执说他也要回去见导师,可以送她。年会之后,费羽不那么抵触他的沉默陪伴了,她已摆明车马,其它的只能顺其自然了,于是便答应了。 “你的毕业论文大致没什么问题了,如果有新的东西可以充实改进一下。”佟墨微笑道。事发一个多月了。他依然如故,没有任何变化。 “嗯。”费羽目光有些躲闪。 “对了,毕业有什么打算?”佟墨问道。 “还没想好。” 其实,她想留校。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夙愿,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呆一辈子。 “我听Steven说,最近你们的软件和咨询,搞得有声有色。” “还行吧。” 费羽露出了一点笑容。她由衷地觉得开心,因为受到了自己仰慕的那个人的认可。 “我觉得那是一份可以一直做下去的事业。你觉得呢?” 佟墨其实是想留她继续做学术研究的,但是,他不得不考虑她目前的情况和前途。留在他身边,她怎么能够开始新生活呢?她还那么年轻。费羽抬头,明白了佟墨的意思,他希望她离开。她沉默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看,在工作中,你可以找到更多现实中需要解决的问题,你的思考会比纸面更加深入。我的一些学术成果,其实是和我早年上山下乡的经历分不开的。你如果一直呆在象牙塔里,不去尝尝在海里搏击的滋味,成果永远都只有纸这么薄。”佟墨用手比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用了你们的那个软件吗?觉得自在了吗?” 分卷阅读126 费羽沉默了。因为她没觉得。 “你晚上睡得好吗?看这眼圈黑的。”佟墨故作轻松地笑道,然后叹了口气。“费羽啊,这世上有两座监狱,一座关着贪图名利的,另一座关着贪情的。” “老师……”费羽低声呼唤,眼泪开始在眼圈里打转。 “孩子啊,无论人类如何发展,生产多少满足需要的东西。那七苦总是无解的,人或早或晚都要遇到。想哭就哭吧。”佟墨给她递了纸巾。“你那么信任我,跟着我去探索关于人生的问题。是我没尽到职责,保护好你。”他又深深叹了一口气。“费羽啊。你想清楚你的第一个问题和我提给你的第二个问题了吗?该是回头看看,总结一下成果的时候了。” 费羽沉默了,一股酸涩的感觉在心里翻涌。她知道佟墨是在跟她告别了。 佟墨一边用微笑安慰着她,一边缓慢开口道,“关于第一个问题,我从哪来?到现在还是无确定答案的,所以我们只能说是从大自然来。自然的意思不就是自然而然,‘就这样’吗?到哪去?也是归于大自然的尘土中。也有人不满足于‘就这样’这个答案,所以在不同的宗教中都给了答案。这个我在宗教哲学课上讲过。佛教的‘业’‘六道轮回’,基督教的‘上帝造物’等等都给出了各自的答案。你给自己选择的答案是什么?” “第一种,‘就这样’吧。” “嗯。”佟墨点了点头,继续微笑道,“接下来就是人为什么而来了?就是我们经常讨论的‘人生的意义和价值’。你认为你活着的价值是什么?” 费羽一下子懵住了,“我,我一直觉得没什么价值。” 她心里想的是,迄今为止,除了能做你的学生之外,我觉得没什么价值。 “也对。对这个地球来说,人是比蚊子还可恨的害虫,所以地球要用地震海啸来消灭我们。对宇宙而言,人比一个纳米粒还微不足道。但如果这么想的话,一些人可能会平和一些,一些人可能马上就让自己消失。你自己真的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东西吗?” 费羽颓然地望着佟墨,她的脑子不大会转弯,答案就写在了眼睛里。佟墨了然,叹了口气。 “对你自己而言,你最在意的那一重需要就是你人生的价值。人活着就要满足那六重需要,只有这样才会幸福。孩子,我希望你能幸福。” 佟墨漆黑的瞳仁里闪烁着殷殷的希冀。费羽的眼泪马上就要溢出,她用力地睁了睁眼睛,从小到大,她妈妈总哭,博不来同情,也解决不了问题,所以她鄙视哭泣,特别是人前哭泣。实在忍不住时,她才一个人躲起来哭一会儿。 看着她难过的样子,佟墨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对别人而言,你人生的价值就是能满足他们的某一重需要。对我而言,你能成才,就可以满足我为人师长对成就感的追求。你能幸福,就能满足我那一重自度度人的更高的精神追求。” 至于第三重爱与被爱,佟墨是不能提的,在他眼里,那是一种志同道合的相通,两个不懈求索的灵魂的相依。在形式上,从来没有逾越师生之界,就让它升华成第六重吧。是时候让这孩子离开,去寻找真正的幸福了。 “现在该是去寻找第二个问题的答案的时候了,想想怎么能让自己在这儿过得更好。记住无论你去哪,你都是我的学生,永远都是。有疑问可以随时找我。你也可以继续研究你感兴趣的课题。” “嗯。谢谢老师!” 费羽知道已经没什么回旋的余地了,离开已成定局,使劲睁了睁眼睛,给佟墨鞠了一躬,然后在泪崩前,转身快步走出门外。望着关上的门,佟墨保持着一个姿势,久久地坐在那里。然后,他咬咬牙,重新埋首于书卷之中。 白执在约定的地点等着。费羽迟迟没有出现。他就跑到教学楼找她,看到了蹲在楼后墙角里默默流泪的费羽。他也蹲了下去,给她递了一张纸巾。过了一会儿,费羽突然拉过白执,把头埋在了他怀里。白执觉得奇怪。 “别动。就一会儿。”费羽低声说道。 白执看出此刻的费羽急需安慰,于是用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过了一会儿,费羽抬起头来,望着前面远去的两个背影说道, “谢谢。” 白执回过头来,看到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背影,男人给女人带上了风雪帽。女人把手放在了男人的衣兜里,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我想等到他只剩一人儿那一天,也许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我很傻吧?” 看着离去的一双背影,费羽失声痛哭。 “不傻。” 白执再次紧紧抱住了她。 第75章 第十章 第四节 嗔痴孽 最近,宁浔天天在清晨时分,独自上山,站在那个悬崖边看日出,再练一会歌。那个软文发出去了,相信他也看到了。她想他迟早会来找她的,等他准备好的。吴升的确看到了那篇文章,白执告诉他,是出自宁浔之手时,吴升心中五味杂陈,让他最欣慰的是,她终于走出来了。白执也告诉了他,宁浔会在 分卷阅读127 下个星期的电影首映礼上复出,重新站在舞台上。王濛还给了吴升一张邀请函。吴升早早地订了鲜花,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在这一天走出来,给她一个惊喜。白执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宁浔,她练得更起劲了。 宁浔带着阿木向山顶走去,她一边伸展手臂做扩胸运动,一边“啊啊啊……”地吊嗓子。走到山顶时,她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笑着喊道, “大壮。” 大壮转过身,喊道,“你别过来,浔姐。” “怎么了?大壮。” 宁浔觉得他脸色不对,颓败绝望中带着疯狂。她偷偷在后背用手机操作着,她拨了紧急电话给王濛。当感觉到手机震动时,她知道电话通了。 “你别过来。从下到大,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歧视,嘲笑。”大壮哭了。“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他偷东西入狱,在监狱里斗殴,被打死了。” “都过去了,大壮,你现在多有出息,你妈妈一直以你为荣,逢人就夸耀你这个儿子。”宁浔安抚道。 “我曾经也以考上大学为骄傲,在那些曾经嘲笑我的同学面前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可是上了大学,依然被歧视和嘲笑。我拼命挣钱给晓蓉买礼物,她却喜欢上了一个富二代。那个富二代说我买不起车买不起房,长得又矮又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浔姐可以帮你。别冲动!”宁浔一边着急地安慰着大壮,一边在心里祈祷王濛赶紧过来。 “晚了,我的茱丽叶已经在那边等我了。亲爱的,我来了!” 大壮仰面倒了下去,宁浔迅速扑倒,只来得及抓住他的一只脚。 “你放开我。她这会已经在路上了。我要去见她!” 大壮死命挣脱,上身卷起,然后往下使劲地一坠,宁浔也被拉了下去。两个人在空中快速坠落,宁浔用一只手拉着大壮的脚,另一只手扒着崖壁,她想,只要抓到一块突出的石头,他们就还有救。宁浔从小在山上野惯了,有一次从山坡上滚下去,就这样抓住一棵树才没摔断腿。好在大壮身材瘦小,像是一个没发育好的初中生。 果然,一棵松树就出现在下方,她照着树干伸出手去,狠狠扒住了。这时候,大壮也被吓傻了,呜呜地哭道,“救命啊。” “别哭,一哭就泄劲了。你往上轻轻用力,抱住我。” 大壮照做了。 “接着往上爬,我的胳膊快撑不住了。你上来自己抓住树干。” “嗯。” 大壮照着宁浔说的,一点点往上爬,双手抓住了里侧的树干。在他抓住树干的一瞬,那棵树咔嚓一声,从他俩之间一个疖子处断开了。 “浔姐。”望着向下坠去的宁浔,大壮惊叫,眼看着宁浔躺在了崖底。 那一声绝望的呼喊,和最后那扑通一声,让向上狂奔而来的王濛心脏骤停了两下。他先是石化在原地,然后狂喊一声“浔姐”,就向山顶狂奔而来。到了山顶就看到了挂在树上呜呜哭泣的大壮和躺在崖底的宁浔。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然后赶紧打起精神, “你别动,马上有人上来。”他冲大壮冷冷喊道。 他给丝丝打了电话,告诉了她现在的情况,然后从另一侧往山下狂跑。他一路在心里默念着,“不要有事啊,浔姐。求你了!”他连滚带爬地终于绕到了崖底,看到宁浔双目紧闭。 “浔姐浔姐!醒醒啊!浔姐!” 他用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还有,但很微弱。他开始查看她的伤势,脚踝不正常地歪着,明显地错位了。胳膊上和手上都是血迹。右侧后背不停地流血。王濛一边眨着眼睛,不让眼泪留下来,一边脱下衣服,给她捂着后背的伤口,他不敢用力,有个直径三四公分的木桩插进了她的右后背,将她的右侧微微支起。做完这些,王濛就不敢动她了,怕她有骨折。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让她不要失去意识。 “浔姐,浔姐,升哥就快来了,撑住啊!”他一边喊,一边掐她的人中。 过了一阵,消防、警察、救护车,还有大壮她娘,二妞都赶了过来。他出门时,让丝丝报了警,叫了救护车,还有通知隔壁。消防员用消防栓,把大壮拽了上来。救护人员直接抬着担架来到了山下。检查了一下伤势,给她戴上了氧气面罩、止血,又做了固定,然后把她抬到了担架上。王濛和他们一起上了救护车。问明了医院,给吴升打了电话。 大壮娘抱着大壮嚎啕大哭,“你这个不孝子!你想要娘的命啊!” “娘!娘!” “对了,晓蓉,晓蓉!快阻止她。她每天早晨都喝蜂蜜。我送了一罐进口的给她,有毒!” 他准备了很久,听她念叨着蜂蜜喝没了,才送给了她。他用针头打了□□,又用商标盖住了。 “有她电话吗?”警察问道。 “我想不起来了,也没带手机。你打我们学校的电话吧。她宿舍是五号楼501。” 电话打过去时,她才刚刚起床。那罐蜜还原封未动地放在那。真是万幸啊! 分卷阅读128 第76章 第十章 第五节 无憾归 吴升已经守在宁浔的病床前三天了,人变得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眼睛浮肿。 “升哥,你去休息一下,我陪她一会。” “不用。” 王濛和孟石都抢着和他轮换,他都拒绝了。那天吴升赶来时,宁浔已经进手术室一个多小时了。又过了不知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在阴曹地府里走了好几圈,久到他连自己的双腿已经坐得麻木也不自知,医生出来,他冲过去时,差点没有跌倒,王濛一把扶住了他。 “伤者多处软组织挫伤,脚踝骨折,左手有严重的皮外伤,脑部有血块,会昏迷一段时间,右侧肺叶穿刺性挫伤,严重感染,再加上伤者失血过多,身体虚弱,心脏有衰竭迹象,情况不太乐观。” 这四天她一直昏迷着。吴升在床前陪着她,偶尔给她讲个故事,放一首她之前的歌。跟她聊他写某句歌词时的心情。 第一天,他一边给她放歌,一边嗓音沙哑地在她耳边低语, “喏,这句,‘你紧闭着双眼,睫毛颤动,让我想去你的梦里看看,看看哪里是否有山泉,鸟鸣,游鱼……’知道吗?这是我遇见你时,你的样子。等你醒过来,一定要告诉我,你都梦见什么了。” 说完,吴升就抓住宁浔的手,无声落泪,然后再擦干眼泪,静静地望着她,好像当初相遇时,他躲在角落里肆无忌惮地望着闭着眼睛的她。好久都没这么仔细看着活生生的她了。在梦里,他只能靠着那张照片和以往的回忆描绘她的样子。她睫毛长长地、脸上有些可爱的雀斑。有时,因为疼痛,她的眉头会轻轻皱起。吴升就把她的手放在手心里,一边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一边轻轻地唱一首催眠曲, “小宝宝啊,睡觉觉……” 然后她的眉头会舒展一些。宁浔父母在当天下午就赶到了。因为不想打扰吴升和宁浔独处,他们白天一般坐在外面的走廊上,偶尔从窗户往里面望一眼。他们读了那篇软文。王濛也把这几年的经过告诉了他们。他们知道这是多年来这两个苦命孩子难得的独处时光,也许只有吴升能叫醒女儿。宁浔的母亲,在外面双手合十,不停地求着,从神灵到死去的祖先,求了个遍。宁浔父亲躲到外面露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第二天,吕尚也从美国赶了回来。他一下飞机就风尘仆仆地赶来医院。 “我请到了最棒的声乐教练帮你恢复。我们都还等你重新站在台上呢。你一直都那么倔,这次也不会输!” 说完就再也止不住泪水。司佳站在一旁,眼睛也红了,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们走后,吴升继续给宁浔放歌,今天他放的是《寻觅》。 “那声音从何而来?和我心底微鸣共同震颤。那声音从何而来?带着我曾到过的天堂温暖。跨越高山大海,追随着它。趟过泥沼河流,寻觅着它。一定要找到,在腐烂之前。一定要找到,哪怕在坟墓之间……” 吴升望着宁浔安详的睡脸,轻声问道, “你找到了吗,宁浔?” 然后抿起嘴角微笑道,“我可找到了哦,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找到了。” 宁浔的眼珠快速地转动着,眉头也皱了起来,仿佛在用力挣脱什么。吴升马上抚了一下她的额头,安抚道, “别急,别急,我都知道。白执都告诉我了。乖,好好睡吧。等身体恢复的,才有劲啊。” 第三天,吴升一边慢慢地给宁浔擦手、擦脸,一边放那首《致布达拉宫里的神》,放到那句“赫然发现是自己的脸”时,说道, “无言萤火虫让你去看看你的根,你看见了吗?傻瓜,我就是无言萤火虫啊。” 他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宁浔一倒下,他马上强迫自己要坚强,好能像以前一样照顾她。吴升看到宁浔的嘴角好像微微向上翘了起来,笑了。 第四天晚上,宁浔突然发起了高烧,心跳骤停,医院发了病危通知。主治大夫对吴升说道, “虽然这次心肺复苏,抢救回来了,你们还是得有个心理准备。目前,患者心肺功能和免疫功能持续衰弱,如果高烧不退,还会有生命危险。” 这天晚上,宁浔的父母死活不回去休息。吴升只好托朋友,让他们和自己一起守在床边。宁母不停地哀嚎着, “浔儿,浔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浔儿,浔儿……” 直到喊得嗓子沙哑,才虚脱地靠在宁父怀里。天亮时,两位老人都睡了过去。吴升轻轻地给他们盖上了毯子。他也想休息一下,好攒点精神,可是每次闭上眼睛,都恍惚地感到宁浔的手在动,又马上睁开。最后,他只能趴在她床边,亢奋而又疲惫地睁着眼睛看着她。突然,那双眼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吴升以为自己太累了,又出现了臆想,于是使劲捏了一下自己的脸,一阵疼痛传来,脸上立马出现了一个红印儿。他喜出望外地坐起,用手轻轻抚摸着宁浔的脸庞,眼泪奔涌而出,然后又使劲眨掉。宁浔嘴唇翕动着。吴升把耳朵凑了过去。 分卷阅读129 “听……到……了。谢……谢……对……不……起。这次……我……我……尽力了。没……没……遗憾了。你……继续……飞……萤……火…….虫。我……爱……” 最后一个“你”字含在了嗓子眼儿里。她的嘴还微微张着,眼睛却合上了。监视器刺耳的警报响起,惊醒了如在梦中的吴升。他恍然,双手捧着宁浔的脸颊,大喊, “我爱你!” 他一边哭,一边眨掉眼泪,想要看清她最后的样子。他从小在老家的那铺小小土炕上 送走了他的太爷爷、太奶奶、爷爷,还有一个弟弟,知道什么叫回光返照。 “我爱你!我爱你!……” 他反复地呼喊,从声嘶力竭到嘀嘀咕咕。他想用这句话给她铺一条光明温暖的天路,直到她安全地抵达彼岸。呼喊惊醒了宁浔的父母,医生和护士也赶来了,吴升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到了,只是反复嘀咕着那句话,好像傻掉一样。 第77章 第十章 第六节 身后事 在狱中,大壮拒绝见任何人。吴升说宁浔要见他。他同意了。见到的宁浔的遗像时,他哭道, “对不起,对不起,为什么救我,我好累啊。从我爸爸进监狱那天,我就好累了。为什么不让我解脱?我什么都没有,我活得好累,你知不知道?” 吴升看着他什么也都没说。他只是在心里默问:这就是你让我替你守护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却非要我继续在这个世界喘气。他沉默地走了,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留下了痛哭的大壮。 后来,吴升为狱中的大壮找来了白执做心理咨询。他因从小被歧视,尊重需要受挫,导致长期自卑。他又是个内向执拗的孩子,从未跟或旁人提及,都憋在心里。在爱情需要受挫时,在多巴胺作用下,激化了之前的心理冲突,出现了臆想和反社会倾向。现在他的现实境况进一步恶化,他扛不扛得过,要看他有多怕死了。他听王濛说了,大壮后来出现了求生的欲望。还有就是他在现实中是否能找到新的希望和热爱。白执为了给他希望,除了常规咨询之外,还苦口婆心地给他上起了心理咨询师的课程,鼓励他学成后帮助狱友,并且聆听他作为IT人士对软件的改进建议,然后,把一些酬劳给他妈妈。他让他不要放弃自己的IT技能,给他一些最新的技术书籍。经过一系列努力,大壮在里面表现得不错,有希望获得减刑。 看到大壮,白执不禁感慨,他天生生物性中的劣势再加上成长中的需要受折经历,让他一直生活在阴暗里,在青春期,爱情多巴胺的刺激终于把他推到了悬崖之下。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也曾经和大壮一样到了那下面。自己能爬上来,他相信,只要他不想死,也能慢慢爬上来。 一天从监狱回来,白执收到了龚如山的电话,叫他回学校一趟。进了龚如山的办公室,他依然一脸严肃,直奔主题。 “白执,上次我给你提了两个问题,你只解决了其中的一个——完美陷阱。那‘无限需要’你就不管了吗?你让大家都列出来,然后呢?一些人本来活得难得糊涂,不列还好,一列就发现到处都是窟窿。你们不是让他们更痛苦吗?” “老师,我们想让大家列出需要,然后自由选择放弃还是制定计划来实现。这样会更清楚些。”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清洁工,他列出想要宝马、奔驰、豪宅、美女,你让他怎么制定计划来实现?实现不了,就一辈子得不到自在地痛苦活着吗?” 白执低下了头。这时,龚如山把几页文件推给了白执。 “我还有个会,你回去慢慢看吧。” 说完,他就拿起公文包,出门了。留下白执默默地读着那几页纸,那是从一本书上复印下来的。上面的大致内容是,人的需要分为自然需要,即生理和安全需要,和社会需要,即上面那四重需要。另外,每一重需要都可分为基本需要和改善性需要。在人的自然需要和基本需要上,龚如山画了两个圈,用箭头引到一旁,批注道,几千年来从未变过。社会需要和改善性需要,他画了两个三角,也用箭头引到一旁,批注道,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变得日益复杂和花样繁多。 白执看完若有所思,回到基地和吴升他们开了一个碰头会,大家最后的讨论结果,就是按照龚如山的建议,把需要分为自然和社会两大类,在其中每一重需要上,又分为基础和改善性需要,给大家一个导向。 那天白执来过后,温远萌就恢复了正常的进食和睡眠。清醒过来,她就为自己一时冲动逃跑感到羞耻。她内心的那股强悍力量让她在触底后快速反弹,加倍卖命,想要东山再起。按照和白执的约定,双方快速地签订了合同。随后,温远萌重新按照“自在每刻”的理念规划了平台。按照人事己的病因还有不同严重程度,规划不同的产品类别,设立了知识区为大家提供心理知识,又在论坛区设立了失恋区、失血区、脱水区、比苦大会,让大家尽情吐槽,由心理工作志愿者和义工为大家义务答疑。咨询预后的辅助工具,也由助功改 分卷阅读130 为自在每刻。她自己也加入了自在每刻的研发团队,和白执他们一起对它进行改版升级。 随后,她又亲自带队去了地震灾区,执行了原定的公关计划。在那里,她背着书包,穿着运动鞋,不施粉黛地和当地民政人员一起走访了很多户严重困难家庭,看望了那些因为地震失去亲人、还有落下残疾的老人、小孩、男人、女人,给他们送去了红鸥的赠款、自在每刻软件、红鸥常驻义务心理咨询工作室的电话,还有更重要的是,她和他们每个人一起头脑风暴,来想如何解决实际问题。有些人的问题是物质上的,有些人是精神上的,有些人是身体上的。她碰到了一个居丧抑郁的中年女人。邻居说,她每年的那一天,都会到房子的遗址那里,用手刨土,刨到流血才会停下。然后嘴里不停地说, “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面对这样的人,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照例留下那些东西,然后说了一句, “无论在天上还是地下,他都不想看到你这样。” 说完她就流泪离开了。她惊觉现在的自己竟然也变得如此感性。是抑郁吧,让自己体内的雌激素多了起来。不过她不讨厌这种感觉,有种从空中落到平地上的踏实。 软件的升级仍在继续,吴升和白执仍在忙碌着,改版投放后,白执终于有空回了趟总部给大家答疑了。坐在会议室里,白执缓缓开口, “大家好,我是吴升小组的心理专家白执。我来解答一下关于处己,还有处人,以及处人中的爱情这几个问题。 首先关于上次大家提到的,觉得自己性格不好,改不了等等的问题。这里涉及到的是第二步,自我接纳,要百分百的接纳真实的自己,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自信。它是建立在第一步认识真实的自己基础上的。我们在附录中,给大家推荐了性格、价值观和能力的几种分类法,大家可以参考。在性格这里,我比较推崇的是海伦费雪儿的血液中主导激素的分类法,它解释了人的主导思维方式,系统、网状、活跃发散和镇静条框。我更喜欢用父亲、母亲、精神提供者和物质提供者来比喻这四类性格。这是原始的分工协作在人们DNA里留下的印记。因为这种分工,就导致了我们各有优势,同时也有劣势,所以要了解这个客观事实,接受它。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对症下药地弥补一下劣势,但不可能彻底改变,只能打一个思维补丁。 在神经系统、思维这个层面上讨论这个缺口,比起行为层面,更具有可操作性。因为到了行为层面,要记的规则太多了,人脑记不住。而到了那个层面就好比是临墙刹车。人的行为是受大脑思维指挥的。一个思维补丁也许会有点作用。但不见得总有效,因为人的先天性动力定型。系统性思维有时补丁上一个网络思维;网状思维偶而补丁上一个系统思维;发散性思维偶而补丁上一个条块思维;条块思维偶而补丁上一个发散思维。 这个网要有多大?又怎样才算系统?又要发散到哪里去?又在哪里需要用条块固定下?到底怎样才算是补够了? 因为我们一天处理的事情就三件,处己、处人、处事,目的就是通过处人和处事中,需要的平衡交换来满足自己的需要。除了事中的专业知识无限,宇宙无垠。人和己的知识就是那些。人的心理特征和需要就那些。你一生中总打交道的人就那几个。 这个网,你可以定义为宇宙那么大。也可以定义为周围的人,事那么大。这个思维,最终以需要的实现为落点,就算系统了。发散,可以由现实的宇宙,到想象的空间,真的是无限的。这个固定的条块的位置大致是,记住人与己,人与人,人与事的需要交换中,精神、物质付出与得到要平衡,这个铁律,也就差不多了。 但多数时间,意识不到时,或者情绪上来时,还是会按照本来性格行事,劣势还是会偶而暴露出来。这就是每个人的生物本性。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不一样。其次,就是我们以往的经历。特别是某一重需要受挫的经历也会影响我们人格的形成。” “那我没救了是吗?我因为脾气急,一直被我的手下和老公嫌弃着。”市调部的逻辑姐ELSA绝望地说道。 “这位同学,你的自我否定太严重了。首先,你也要看到自己的优点。另外对于劣势,可以用行为的落点来控制。处人就是看精神和物质上的付出与得到。每个人都有脾气,最后不要在精神上伤到别人就可以了。” “可我经常伤到。” “那就要事后反思,算算往来账,道歉和弥补。另外,看一下是否是压力太大,或需要受挫,出现了情绪调节功能上的失常。回头可以单独找我测一下。” “好的,谢谢!” 李倩情绪低落地说道,“你们为什么不早出这个东西,我和我老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无论是性格,还是价值观,就是当年着急出的错。我踏实挣钱工作照顾孩子,他天天在外面不是听个演唱会,就是泡个吧,一点不顾家。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们都不想伤害他,也不能把他送回肚子里去,想离也离不了。我们天天因为家务事争吵。” 分卷阅读131 白执分析了一下,觉得李倩是个典型的建设者,她老公应该是探索者,一个人寻找合作伙伴,另一个人寻找的是玩伴,也不知道是怎么凑一起的。木已成舟,他只能劝和不劝分了。 “这位同学,不要急。依恋也是可以将两个不同的人绑在一起的。这个比浪漫激情更持久,你们因为孩子产生了一种永久联接和共同目标。家务事可以用生活事这个模块梳理一下,然后明确分工。你们之间的关系也可以用人爱人这个模块,列一下彼此的付出得到,免得一吵架就单曲循环,只说自己的付出,这样伤感情,也对孩子成长不利。另外,认识到彼此的不同也是好事,在尽到该尽的义务后,要互相尊重彼此的需要。感情肯定是有的,要慢慢地理性地经营。” “白执,你们准爱人模块里怎么没把长相和家庭背景、物质条件列出来,一点不全面啊?”Vivian撩了一下自己的大波浪不满道。 “怎么说呢?长相肯定在初期对刺激多巴胺和睾酮素的产生有作用,但也只是在初期,而且这个资源和家庭背景一样具有不均等性,所以我们没列。至于物质条件,如果你的内在素质可以的话,自然不在话下。我们的软件更多地聚焦在帮助人们去识别内在素质找到精神和灵魂伴侣,并且长久地相处下去来满足最高等级的第五重或者第六重需要。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雄激素多的领导者和雌激素多的协调者通常想要找到的是精神伴侣和灵魂伴侣。建设者找的是合作伙伴,探索者找的是玩伴。进入爱情的入口不只一个。但进行平衡互动满足各自需要,特别是血液中的最大需要——价值观,是关系长存的一个关键。我们只是抽象出了具有一般性的东西。” “好吧。那我白长这么美了。”Vivian佯装低落地说道。 “肯定不白长。”白执笑道。 这样的咨询答疑,每天都在进行,吴升他们根据反馈不断地改进和充实着软件。看着它越来越成熟,吴升感到很欣慰,但他心里的那个洞还是越来越大,只靠夜里的想象已无法填满。就这样,转眼到了第二年冬天,经宁浔父母同意,吴升和孟石带着宁浔的骨灰来到了西藏,将她撒在了四季不冻的羊湖里,然后又登上了后面的雪山。吴升在雪地上洒了一些酒,自己喝了一口,递给了孟石。他们久久地站立在蓝天,雪山和蓝湖之间。随后孟石离开了。吴升独自留在了西藏。他继续沿着当时,他和宁浔一起走的路,背离拉萨前行,偶而会在沿途的小镇上停留,补充一下补给。他白天出门,晚上回来就在灯下写东西。 这一天,吴升一边逆着朝圣之路前行,一边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白执的电话。 “白执,你看看软件是不是可以再加一个‘空’模块。一天起于‘空’,终于‘空’。就好像一生起于空,终于空。具体内容你们再琢磨琢磨吧。” “升哥,你还好吗?” “还好。” “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打算回去了。白执。我会一直在这里陪她。” 白执沉默了。 “放心,我知道爱情是大自然为了繁衍的一种设计,我不会被那些激素控制的。只是在这虚无人生中,她是我唯一想要守护和依靠的人。有的人一旦找到彼此契合的另一半石头,就会心脉相通,掰开来就会废掉,不由自主。” “嗯。我明白。升哥。那你保重。” “保重。” 说完,吴升把手机扔进了雪里,继续向风雪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