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有灯》 分卷阅读1 远山有灯 作者:牵一 “你为我引路,掌着灯。“ “我怀着不安的心情走进你洁净的小屋,我赤着脚走的很慢,很轻,但每一步还是留下了灰土和血印。” —曾卓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梅超,秦遥 ┃ 配角:初早¥…………(^^) ┃ 其它:开心就好 楔子 远处建筑工地的楼顶已经亮起了红色的指示灯,周围黑漆漆一片,只剩下宿舍楼旁边的一个小卖部还亮着灯。 小卖部的门口装了个三十二寸的液晶电视,白天不开,等到晚上,附近的电子装配厂工人和建筑工地的农民工下班了,老板娘就把遥控器拿出来,放到门檐前的桌上——那是从一家倒闭的公司食堂搬过去的,凳连着椅。 电视打开的时间很是准确,每天都正好是新闻联播开始那会儿。 梅超趴在阳台上,看了会儿沉沉黑夜,隐隐中有些远山的轮廓,再想仔细看出点儿什么别的东西就别想了,未完成的建筑工地上那束红色灯光像是鬼火,诡异地给着过往来客一个信号。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湿润了些,拢了拢身上的灰色长款针织毛衣,看到几个穿着工装的农民工正一人端着桶泡面坐在小卖部门前,时不时传来几句乡音,夹杂着笑。 津城已经是三月底了,说冷不冷,但湿气很重,到了春雨来的时候。 她拼命想要看清楚小卖部那个昂贵的液晶电视上放的是什么节目,但徒劳无功,五百度的近视,还不带眼镜。 楼上的小孩还在拍皮球,室内书桌上是她未完成的文献综述。 不知道他的床上是不是仍旧那样,如一个驿站,收容所有像样的不像样的女人。 她盯着楼下几个衣衫破旧的农民工笑了,这是一个很无聊的问题。 不过此刻并不是什么好时光。 想了一个不怎么样的人。 也不算浪费。 昨晚熬夜的缘故,她每眨一下眼,都觉得眼睛像是要渗出血来。 太静了,这个工业园区一入夜,就像是脱离了现代文明。 “但漂亮笑下去,仿佛冬天饮雪水。” 小卖部门口有人拿音响放歌。 粤东的软语还是那么好听。 单曲循环。 她端了杯白酒,觉得那歌词唱的她头晕眼花的。 教多少遍都学不会的烟酒。 就像那个怎么也不会属于她的齐宣王一样。 都该由他人执手享受。 算了,她相当“浪费”地将杯酒一口闷,给自己喝晕了,就可以睡了。 白天要醒着,夜晚得睡去。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梅超想,你他妈今晚不要再入我的梦。 你去死吧。 chapter 1 “终于考完了~~~” 305的宿舍门被推开,王妙书包往椅子上一扔,人扑倒在床沿儿边。 后面跟进来一个小巧的女孩子,人蹦跳着像只小画眉,寝室过道小,钱多多踢了王妙一下,“少女,你这姿势可够销魂的啊。” “钱多多,能不下毒脚么!!!” 两个人缠作一团,期末的那些杂七杂八报告和考试一结束,都有心情闹了。 门开着,寝室剩下的两个女孩边说边笑,一人手里拎两盒盒饭。 “哎,得了啊你们俩。” 刘璇拎高手里的盒饭,怕被两个人疯癫又激烈的动作撞到。 “超超你来帮我,我弄不过她了!!!” 梅超笑着将门关上,人倚在门边,也不上前。 此刻,王妙借着自己身高腿长的优势把小小一只的钱多多压在身下,表情得意极了。 “我说吃饭了,还玩儿。” 寝室的阳台门开着,暑风一阵一阵的,偶有其他女生在走廊上打打闹闹,跟305里的气氛一样,热烈又清爽。 放下盒饭的刘璇一手拎一个,话从紧咬的牙里挤出来,“宝贝儿们,哥叫你们吃饭了。” 两个人小鸡啄米似的,“吃吃吃。” 大一的时候,四个人刚集结完毕,当晚,召开了第一次寝室会议,刘璇凭借这汉子般的性格成为了305的室长。 梅超笑够了,才把两盒饭放到由寝室里的两张课桌拼成的“大桌子”上。 从课室走回来,身上汗津津的,这天气越来越大,已经到了正午时分不敢出门的地步。 摘下书包,梅超转身进了洗手间,在里面隐隐还能听到三个人在笑闹。 冷水铺在脸上,也只是面上凉了些,皮肤底下仍觉得血液翻腾。 镜子里的人白皙一张鹅蛋脸,眉眼很淡,如一张白纸,这 分卷阅读2 样的容貌适合上妆。 一把乌发随手束在脑后,由于穿着短袖,她的双臂裸露着,修长细腻。 是从小被好生养着的小家碧玉模样。 整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干干净净,像个真正的女孩样。 与名字相当不符。 梅超看着镜子里的人,青春,又单薄。 还是个没什么经历的新生命。 卫生间的门被扣了两下,“超超,干嘛呢,快出来吃饭了。” “就来——” 声音轻柔,像是绵软的风。 她的名字来源于当军人的父亲,严谨刚强的军人梅御认为女孩子也要坚韧,温柔的妻子怎么劝都劝不住。 刚上大学那会儿,寝室里的崽子们都管她叫“梅超风”,然而日子一久,发现她性子完全柔弱,人还特别贤惠,这爱称就由“梅超风”变成了“超超。” 温柔软妹总是让人想要爱惜。 屋顶的两个风扇不断摇头,不时发出吱呀声,四个人围桌吃饭。 钱多多像是有些吃不动,一盒饭挑了好多口,但盒里的饭却不见少,一本法理学放在穿着短裤的腿上,书皮凉凉的,没一会儿就翻个面儿,像是用体温在烤书。 坐在她旁边的梅超瞥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把阳台门关了,笑着说,“我今天热得不行,开会儿空调好不好?” 钱多多如释重负,咧嘴笑,“开吧。” 刘璇嘴里抱着饭,含糊不清新地说,“开吧。” 王妙抿着嘴,点点头。 滴地一声,空调开始启动,梅超伸手关掉了风扇。 云海政法大学的电费不贵,平时大家用电也没那么抠搜。 节约用电这一条,是从大一下学期开始的。 那一天刘璇刚去综合楼交了电费,拿着回执单回来,跟大家说直接给她微信转账。 王妙也是像今天这样,抿着嘴,点点头。 她来自贵州山区,夸张到几年前还在使用煤油灯,使用电灯都还是不久前的事情。 梅超也是作为班里的心理咨询员,被辅导老师叫过去谈话才知道这个情况。 后来大家默契的节约水电,也没人提这件事 。 “哎,你们暑假打算干嘛?” 刘璇先吃完饭,一边收餐盒一边问。 王妙,“我找了份兼职,离大学城不远,托管老师 。” “多多呢?” “打算出去浪,义工旅行,已经和粤东的一家青旅联系好了。” “我……”,梅超戳着白米饭,支支吾吾地。 三个人异口同声,“你回家~” “哎呀,你们干嘛。” 梅超把筷子放下,有些郁闷。 “姐姐,你哪个学期不是刚放了假就领命回家啊?” “就是,这读大学都一年多了吧,你有自己出去晃悠过么?” “生活习惯还规范得跟一高中生似的,在学校里也是乖乖的。” 面对瞬间搞起来的小型□□会,梅超笑,“我那叫自律。” 当晚,寝室里的女孩子都已经入睡,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上的——床板,发呆。 她的铺位靠阳台门,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就顺着这条缝自顾自地进来。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没几分钟,又张开。 披了件衣服坐起来,她将床帘拉好,打开自己的小灯,拿过枕边的书来看。 灯光如豆,墙上的人影被无限放大,发丝垂下,梢落在纸页上。 她看得是《西窗法雨》,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买的,看第一遍就被震撼到,离家上大学的时候还专门把它带上,这两年,这本书一直被她放在枕边,反反复复地看,她竟也不生厌。 严谨端正的思想历久弥新。 道德、法律,渐渐在人心中成型。 一夜很快过去。 她是寝室里最早醒的,抬手将小灯关掉,薄被一掀,有书吧嗒掉地上的声音。 来回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书被捡起放到枕边。 正式放暑假了。 其他几个女生也很快就起床了——上课的日子常常爬不起来,一放假比谁都精神。 王妙今天要去托管中心报到,人很快就走了。她暑假不离校,还省了在外吃住的钱。 “我今儿跟我男朋友约会,晚上不回来啊,走了。”刘璇冲寝室里剩下的两个人挥挥手。 男朋友…… 梅超昨晚平静下来的那片海像是再度被激起波澜。 钱多多住在梅超的上铺,人从床上跳下来,一边揉头发一边准备洗漱。 牙刷在漱口杯里搅得欢快。 她倚在阳台门,“多多,你那个义工旅行,靠谱么?” 钱多多吐掉嘴里的泡沫,“超,像这种事情,你如果不信,就别去了。” 分卷阅读3 不信,就别做。 这是第一次做某件事的最简单的思路。 “说白了,青年旅馆找义工,表面上是有情怀,实际上还不是小成本生意?都有自己的需求,又不白住,别把自己保护得太好。” 钱多多垫着脚拍了拍她的肩,梅超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过去?” “明天。” “我跟你一起。” “就等你这句话!!!” “不过,帮我个忙。” “啥?” “给我爸妈打个电话。” …… …… …… “嗯,暑假找了份实习,不回去了。” “是多多亲戚家的公司,法务助理。” “多多,多多你还记得吧,送我上大学的时候,您还跟她聊过几句。” 梅超一边跟妈妈讲电话,一边冲钱多多挥手,叫她过去接电话。 片刻。 “哎,阿姨您放心,安全的。”钱多多声音很甜。 梅超没有注意听钱多多具体跟母亲说什么。 这阳光实在太好了,细碎着落了女孩子满身,她只觉得这温度温热得让她发疼、发麻。 总算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大白天把窗帘拉上,抑或是走在阴影里。 梅超想,现在自己的模样,是有多么配不上这春光。 自己像是变成了马戏团里供人玩乐的动物。 忽然想起了她刚上高中的早恋。 仅三周,就被发现了。 母亲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样子,坐在办公室里和班主任说着话。 那个男孩子很快就转到了其他班级就读。 还好,没转校。 那天阳光也是这么个样子。 该死的条件反射。 “好,我叫梅超接电话。” 钱多多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灵动极了。 “妈妈”,梅超的心像是泡在盐水里,涩得发疼。 梅夫人,“注意安全,要每天跟家里打电话。” “嗯,放心吧。” 粤东,惜故小院。 七月份的气温高到像是火星子浮在空气里。 从地铁站出来,钱多多和梅超拎着行李箱七拐八拐,按照微信上店主给的路线绕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找到。 两个人靠在阴影里。 梅超,“她怎么说的?” “定位,惜故小院。” 不远处就是个垃圾桶,难闻的气味和高温搅和在一起,黏腻浓稠,让人作呕。 这么大的世界,你出去看看的时候,除了美景,碰上垃圾桶的概率也是很高的。 梅超想了会儿,“让她直接给地址,不要电子地图上的地址。” 刚刚绕这么几圈,她大概看了下,除了几条步行街是新模样,周边纵横交错的小巷子怎么看年代都有点久,应该是老城区发展起来的一个旅游点 。 “宝南街3号。” “走。” 这一次由梅超带路。 汗水在头皮里蜿蜒。 热到了极致,她相反不太急了。 没一会儿,就找到了宝南街3号。 难怪找不到,这青旅甚至连个牌子都没挂,防盗门还紧锁,跟一般的住户没什么区别。 “多多,敲门。” 她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拎着两个人在火车上的零食,空不出手来。 这条小巷倒是打扫得很干净,就是离街口远了些。 怎么会把店开在这里?有的赚么? 梅超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几个问题。 门开了,一个女孩很热情的迎出来,“你们是新来的暑期义工吧?” 钱多多轻车熟路,“对,这是和我一起的同学。” “快进来吧,热坏了吧。” 这是一个很寻常的院子。 不大不小,院落里有个七八平米左右的小池子,里面养了些金鱼和乌龟,很是随便地扔了块假山在池子中央。 “超超,看什么呢?快进来。” 钱多多站在客厅门口喊她,她回过神,“来了。” 说不清的失落感在她心底蔓延,大概是因为,眼前的情景与想象中出入太多。 “我叫刘燕,接下来几天由我带你们熟悉日常工作。” 刘燕人很开朗,属于自来熟,带着她们两个先进房间去放行李。 “一般像现在这个点儿,客人都没有来,差不多三四点的时候,客人就会开始入住了。” 梅超看了一眼,住的地方还行,两个人住一间,装修还算温馨。 “我想请问一下洗手间在哪里?” “这房间对面就是。”刘燕指指门外。 梅超翻出包纸巾,撇下热聊的两个人出了房间。 分卷阅读4 “哎呀,你干嘛。” 是女人的声音,柔媚中埋着撩人的钩子。 不是没人么?她站在廊道里,捏着纸巾的手都不敢动一下。 鬼使神差地向前走了几步,视线里出现一男一女。 客厅里没开灯,他们坐在沙发上,女人像是得了软骨病,软趴趴的贴在男人身上。 男人像是没睡醒,任人在他身上灵活动作。 沙发安置在客厅的大窗户下,正午时分阳光很强烈,窗帘拉着避光,从她的角度看,布帘的下半部分在阳光的直射下变成半透明的模样。 像是着了火。 梅超浑身僵硬,不考虑那场还没来得及发展到牵手的初恋,她还没谈过恋爱。 这是做了什么孽,要看现场直播。 “起来。”男人的声音沉沉的。 暂停键。 “怎么了嘛。” “你不是有男朋友?” 站在昏暗走廊里的梅超,“……” 女人的手扶在男人的裤腰处,“那怎么了?” “没怎么,我有障碍。” 打火机的声音,秦遥点了支烟。 “没劲。” 客厅里的空调开的很足,空气冰冰凉,冷气往人的皮肤毛孔里渗。 女人倒在一边,整理整理自己的小吊带,站起身。 梅超想,这也是个会玩儿的并且玩儿得起的。 “你站在这儿干嘛?” 刘燕在她身后喊。 姐你知道你嗓门儿很大么? 廊道里都有回音了。 梅超有些难堪地闭了闭眼,干笑,“迷路了。” 刘燕前后看了看,“……” 就这么一个走廊你迷路? 两个人走进客厅。 “哦,老板你在啊?” 老板……老板?! “嗯。” 沙发上的男女并没有半点尴尬与不适。 被人撞破这种事完全无所谓。 这就是老板的气魄,梅超在心里想。 刘燕看了一眼像水蛭般的妖艳女人,没理,“来,老板,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义工,叫……” “梅超,我叫梅超。”她识相地接话。 “对,梅超,这是我们惜故小院的老板,平时出去吃饭之后,回来找他报销。” “嗯。” 刘燕一边说一边拆一包一次性杯子。 撕不开,刘燕转身走出去找剪刀了。 气氛再次回到绝对零点。 她冲着两个人僵硬地笑笑。 没人理。 秦遥站起身,烟掐灭,懒洋洋地,“别来找我了,真心有障碍。” 做得好,梅超垂着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凉鞋,有些脏了。 女人翻个白眼,还是那句话,“没劲。” 打了个哈欠,秦遥踩着拖鞋往房间走,梅超看看即将经过他身边的人,连忙往后退。 似有若无地一声轻笑,“戏都看了,还躲什么。” 僵硬的笑从她的脸上消失,她回过头看那个高大的背影,他穿着深灰色的短袖,黑色的宽松短裤,踩一双拖鞋,短袖的一边袖子被他掳到肩头,露出肱二头肌。 像个流氓。 鉴定完毕。 这个小院,像片海。 她竟隐隐地兴奋起来。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人总是更容易裸露出真实的自我。 chapter 2 整一个下午,刘燕说她们远道而来,好好休整一下,晚上一起出去吃饭,算是集合饭了。 两个人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眯瞪会儿。 很累很困,身体疲乏,但睡不着。 梅超睁开眼睛,想了想,下床打开行李箱,把那本《西窗法雨》拿出来。 人拿着书躺回床上。 钱多多已经睡死了。 这个隐于繁华之中的小院此刻安静极了。 在这里,空调可以随便开。 梅超听着空调运作的嗡嗡声,漫无边际地想些无聊问题,比如,粤东的电费很便宜么? 想着想着,疲倦的大脑开始发晕,最后陷入睡眠。 那本书还被她抱在胸口,手一脱力,书轻滑到一边。 走廊隐约传来女人的声音。 越来越近。 梅超睡得清浅,缓缓地睁开眼。 门被扣响,重而急促。 钱多多翻个身,继续睡。 她赶忙起身下床。 梅超探出头,是刚刚客厅的那个“串串红”。 串串红,开得热情奔放,但是烂大街,俗气。 “喂,义工,帮我办个手续。” 她声音压低,“我暂时还没接触 工作。” 分卷阅读5 “那你是这里的义工吧?” “嗯。” “那就行了,出来,我教你。” 梅超默,将门拉开些,走出去,反身关上门,跟着“串串红”去了客厅。 梅超问,“刘燕不在么?” “在的话我会来敲你们的门?” “串串红”说话吐字有些重,听起来像是藏了石子。 果然帅哥才好使。 梅超开始办正事,“你想要办理什么手续?退房么?” “怎么?希望我走?” 串串红揶揄,黑白条纹的紧身小吊带就像是情/趣用品。 胸脯露出白花花一片,晃得梅超有些找不着北。 梅超温柔地笑,“旅店么,顾客是上帝。” “哟,这入戏还挺快。我要续住,先续三天。” 涂着红色指甲的手递过来一张身份证和三张钞票。 她伸手解过,“您稍等一下。” 回房间拿了手机,梅超给刘燕打了电话。 “喂,是我,梅超。” “嗯,有个旅客要续住,叫……” 她肩膀夹着手机,把手中的身份证抽出来,默了一会儿,“叫王一静。” “嗯,好,知道了。” 刘燕说“串串红”,哦不对,王一静,她要续住就暂时给她登记上,但不收她的钱。 “这个客人我们不用管,她要续住或是退租都只记录,但是钱什么的不收,由她直接跟老板结算。” 这是原话。 由她直接跟老板结算。 连带着梅超下午那会儿的图像基础,这是一句可以填补故事内容的话。 钱多多人是趴着睡的,已经睡了一脑门儿的汗。 但并没有转醒的趋势。 空调被她调到23度,遥控器放到钱多多枕边,然后出去了。 “王小姐,钱您先收着,我这边先帮您办续住手续,费用问题您直接跟老板那边结就好了。” 梅超将手中的三百块钱递还。 王一静勾唇笑了,“也好。” 不知为什么,梅超的心里有些不舒服,被她这简单的两个字弄得有点烦。 按照刘燕所说的,她在前台柜子里找到一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是每天的入住情况登记表。 王一静,已经有长长的几页。 像是在原地盘旋已久的老鹰。 还饿着的老鹰。 应付完王一静,梅超清醒了。 午觉是接不下去了。 人坐在前台,东看看,西看看。 客厅和前台是连通的,前台正对着大门,一进来就可以看到。 小院儿一共有八个房间。 三个女生间,三个男生间,剩下两个是单人间,男女均可入住。 只有两个单人间有独立洗手间。 剩下的房间共用走廊上的三个公共洗手间。 梅超在心里画平面图,她本能地想要掌握这里更多的情况。 下午四点钟,日头斜了些。 客厅里暗了不少。 不知道等的开关在哪,她在四面墙上搜寻。 她摸到门后,有一个简易开关。 按下,一束强光打下来,照亮了整面墙壁,墙壁上有一大块白板,上面贴着各式各样的便利贴,是过往旅客的留言。 这不是正厅里的灯。 房间里因为这盏强光灯,一半极其明亮,另一半则像是塌陷般的黑暗。 便利贴上的内容很杂,也很有趣。 是不同的人生经历与心境。 “签证又被拒了~~” 得,这被拒得很高兴。 “到此一游~” “希望结束这趟旅行的时候,我已经忘记她了。” 她看得兴趣盎然,忽而视线被一张照片拉扯住。 照片贴在角落里,旁边写着,“小老板,你是这条街最靓的崽。” 他和一个女孩子的合照,背景是一座山。 梅超凑上去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的石碑上写的内容,蕴山。 挺帅一张脸,挺招女孩子喜欢。 还是那副打扮,黑色短袖,宽松的军绿色短裤,脚上还是双拖鞋。 你是不是只在山脚下等人家女孩子来着? 梅超忍不住为自己的猜想笑出声。 秦遥从里间走出来,刚睡醒的样子。 表情很不好。 高大的男人从她身后经过,带起一阵细小的空气流动。 梅超忽然觉得有些耳热,慌忙转过身回到前台。 想起王一静的事情,她觉得有必要跟老板说一声。 忽略掉那点无缘由的慌张,梅超拿着文件夹走过去。 她对着瘫坐在沙发上的人,“小老板。” 秦遥原本 分卷阅读6 微阖的眼皮抬起,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近距离地看,他的眼睛黑得发亮,像小狗。 两个人处在光源塌陷的那一边。 “说啊。”他有些不耐烦。 “王一静小姐要续住三天,这边已经登记了,刘燕说钱由你跟她收。” 他在裤兜里摸了摸,拿出包烟和打火机。 抽出一根叼在嘴边,打火机凑上前,吸一口。 烟雾升腾。 打火机被放进烟盒,随手扔在茶几上。 “还有事?” “没了。” 梅超走得很快。 她靠在门后,想还是照片上的人好相处一些。 缓过来劲,梅超抬起手腕一看,已经快五点了。 她轻轻扯一下钱多多的被子,“多多,不能再睡了。” 客厅里。 秦遥抽完一一支烟,看着手机上的好友们发来的消息。 没什么新鲜的,就像往常一样,问他要不要去喝酒。 他挑了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回复,“去。” 这日子沉闷无趣,要每天见不同的人。 秦遥看着她放在面前的文件夹,没什么表情。 晚上快七点了,刘燕才回来。 她手里抱着一束风信子,脸上红扑扑的,“走,吃饭吧。” 钱多多和梅超已经快饿过点儿了,这顿集合饭来得有点晚。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背着包从房间里出来。 秦遥还是那个样子,垂个头坐沙发上,只是面前多了部笔记本电难。 刘燕,“小老板,收拾一下,出去吃饭了。” “我不饿。” “谁说你饿了,你跟去付钱。” 钱多多笑了,跟着说,“小老板,一起去呗,大家熟悉熟悉。” 他不经意间抬起头,撞上梅超的眼神。 她赶紧点点头,表示赞同。 秦遥嗤笑一声,扣上笔记本,“等会儿,等个人。” 刘燕正把风信子往花瓶里插,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渐渐垮下来。 “她啊?” 秦遥看她一眼,没回答。 一行五人。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巷子里的灯也亮了。 偶有几只黄狗趴在自己门前,没什么守门的精神,装个样子,并不凶人。 三个女孩说笑着走在前面。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身旁的女人双臂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贴,秦遥无动于衷。 前面的三个女孩子一路上说笑就没停过。 刘燕走在梅超和钱多多的中间,钱多多挽着刘燕的胳膊,两个人有聊不完的话题。 梅超很安静地跟在旁边,时不时笑笑。 白色t恤的面料很柔软,有些贴身,路灯的映照下,她的皮肤盈泽细腻。 秦遥想,这么热的天,她怎么穿得住深蓝色的紧身牛仔长裤。 不露比身边这个露的还让人心痒。 梅超走路姿势很端正,这是从小被父亲训出来的,每天早上啥都不做,起床先站半小时军姿。 现在的双腿笔直,摇曳生姿,也是有迹可循的。 她叫什么来着? “小老板,今晚~” “不去”,秦遥回绝得很快。 王一静终于有些生气了,白天还以为他欲擒故纵,“那今晚吃饭带我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秦遥脚步停下,“没什么事,就回去吧,也别续住了,之前的房费也不用给了,就这么结了。” 他没少玩儿女人,他这境遇,想要少接触女人都难,本身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也就那么一条原则,不碰有主儿的。 算是他所剩不多的良心,与道德无关。 刘燕看后面的人半天没跟上来,喊一句,“小老板,快点儿啊,一会儿又是排一长队。” “小老板,他叫什么名字?” 梅超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哦,他叫秦遥,平时管店的时候不用理他,需要报销什么的找他就行。” “嗯。” 烧烤摊前,五个人围了一桌。 钱多多和刘燕负责点菜,剩下三个人的回答是——都可以。 “先上打啤酒。” 秦遥开口。 他挪一下腿,轻轻碰到坐在他左手边的梅超。 人轻麻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点距离。 跟着又是男人的一声轻笑。 梅超觉得自己根本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端庄正直。 夏季燥热,人心跟着动。 旅行开始别有目的,这么快就遇到了她想要的刺激。 余光里是他大口大口灌冰啤酒的下颚线。 分卷阅读7 想起他刚睡醒时难看的脸色,还有一下午一整包就没了的烟。 梅超忽然就想要给他做饭。 风里带着温度,周围人声鼎沸。 白日蛰伏在室内的人此刻都冒了出来。 一阵铃声响起,她拿出手机一看,是妈妈的电话。 冲大家点个头,“我接个电话。” 她起身时,有股淡淡的的味儿。 这味儿秦遥认得。 是薰衣草精油。 他大学没少熬夜写代码,后来作息时间相当乱,初恋为了让他睡个好觉,没少想法子。 点薰衣草精油灯就是其中之一。 只可惜,当时为了让他入眠的味道,现在让他闻,就变得越来越清醒。 “你们是同学?”秦遥手里拿罐儿啤酒晃荡。 钱多多手里拿根儿光秃秃的竹签儿,“是啊,梅超她妈管得特严,都大二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出来呢,典型的乖乖女。” 秦遥看着不远处的素丽身影,“乖乖女。” 没什么语气,也不想得到回答。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都模糊成背景,他听到梅超乖巧地说,“嗯,好,妈妈,我知道了。” 想笑,表里不一最是有趣。 还是这么个鲜嫩的花骨朵。 薰衣草的味儿又回来了。 这么小的地方,也难为她一直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碰到他。 秦遥忽然恶作剧心起,往她那边挪了点,两人的大腿贴在一起。 他能够感受到她纤细修长的大腿瞬间紧绷。 “小姑娘,面具掉了。” 带着酒气和暑气的话,像她在寺庙里看到的大香炉里的缭绕青烟。 钱多多和刘燕顾着说话,“串串红”盯着手机笑得开心。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男女之间的燃点是多少? 是像梅超感受的那样么? chapter 3 她的手不大,这么高个人,手却很小。 食指和拇指捏一根竹签,剩下的三根手指自然的并拢弯曲。 斯文秀气。 一串烤串吃许久也不见吃完。 外形和做派倒真是乖乖女。 就是心不□□分。 秦遥忽然觉得,今晚不应该来吃烤串。 不衬她。 她更像是寿司,还得是最简单的那种小卷。 只一层柔韧的紫菜,裹一团莹润的珍珠米饭,面上放一小块青瓜。 精致,管饱。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猛灌一口啤酒,白日的沉重好像都散去了。 钱多多很开朗,招呼着,“小老板,你别光喝酒啊。” 说着便递给秦遥一串烤四季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乖乖女。” 梅超很自然地伸手接过,递到秦遥手边。 “我不爱吃这些玩意儿”,秦遥皱眉,又喝了口酒。 “吃个热闹么,不然一会儿怎么好意思让你付钱。” 刘燕和钱多多笑作一团。 “串串红”谁都不想理,秦遥拒绝了她,她饿着呢。 梅超也笑了,“挺好吃的,试试。” “挺好吃你吃半天就两根签儿?” “嗯,我吃东西慢。” 秦遥看她一眼,“家规?吃饭必须细嚼慢咽。” 明白他是调侃,梅超也没多说什么。 烤四季豆还凑在他面前。 他干脆就着她的手吃了口,左手拉着梅超的腕子。 细得跟竹签似的,这是他的“摸后感。” 梅超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 这触碰对于秦遥这样的人来说,不是什么事儿。 她让自己别多想。 还真是纯情的可以。 拉个手腕她就能浮想联翩。 心情特别拧。 想往他身上缠。 “串串红”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梅超脑子一热,将小老板咬了一口的烤串递出去,“王小姐要吃么?” 从上了桌子开始,就没人跟王一静说话,她这么一喊,小小的四方桌上竟然都静了下来。 王一静答非所问,“没男朋友?” 问题是抛给梅超的,带着紫色美瞳的眼神却瞟向秦遥。 “串串红”的口红的颜色太过热烈香艳,吃男人比吃烤串容易。 梅超心里被那个问题搅得乱七八糟,手不知道是收还是不收。 烤串被人接过去,是秦遥,两口就干掉了。 “好吃吧?”钱多多很有眼力见地打破了沉默,“来,再来点。” 一盘烧烤被推到秦遥的面前。 一晚上那盘里的东西就没再动过。 几个人从 分卷阅读8 晚饭吃到了夜宵。 “串串红”提前离场,说是男朋友来了。 刘燕和钱多多已经俨然一副江湖知己样了。 另外两个人话都不多,一个闷头吃,一个可劲儿喝,都不搭话。 像是天然的默契。 而默契,带给人自然而然的熟悉感。 刘燕打了个哈欠,“要不咱回吧,快十点了,明儿还上班。” “回吧回吧,也吃得差不多了。”钱多多作势整理。 烧烤摊上人依旧不少,这种场合,晚上十点算是热身。 “嗯,你们回吧。” 秦遥把手上的空易拉罐捏扁,扔在桌上。 满地竹签,他踢了踢。 刘燕问,“又去酒吧?” 梅超安静地坐着,她只需要跟着大部队走就行了。 三个人还在闲聊。 她有些困了,手肘放在膝盖上开始打瞌睡。 一低头就看到,一打啤酒都喝完了。 撑都撑饱了吧,怎么还能去酒吧继续喝? “你们女人不懂,都回去睡觉,省得变丑。” 秦遥站起身,往正在给烤串刷孜然的老板娘走去,“江姐,多钱。” 江姐,梅超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体态臃肿的江姐拿出账单划拉了两下,秦遥拿手机扫了二维码,“谢了。” 梅超揉了下眼睛,“你们跟这些人还挺熟的?” 下巴一扬,指向这些小摊贩。 刘燕站起身,“这不是很正常么?” 脚踩在竹签子上,人还像小孩子一样蹭了两下。 梅超状似不经意,“可听口音的话,小老板不像本地人。” “他本来就不是本地人,只是早几年前来这儿开了个店。” 谜底还没揭开,秦遥就冲她们勾手,示意走人了。 三个女生便起身。 大约两百米之后,四个人分作两拨分道扬镳。 钱多多感叹,“哎,大概旅行的意义,就是能够遇到投缘的人吧。” 刘燕跟着附和,“是啊。” 路边的野狗摇了下尾巴,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梅超只当钱多多是文艺病又犯了。 梅超不是个文艺的人,确切地说,她甚至有点冷漠。 一个从记事开始,就被教育要冷静自持的女孩子,理智已经成为她根深蒂固的习惯。 更何况,她还是个法学生。 绩点全专业第一。 “超超,你怎么都不说话?” 钱多多终于想起她了。 这一刻她才发现,她竟然是有点吃醋,自己的好朋友和别人那么亲近。 梅超换上自己的招牌笑容,“没事,就是午觉没睡着,现在困了。” “还好啊,小院儿这边不用上早班,你们可以好好睡个觉,十一点前起床就行。”刘燕说。 “太棒啦啦啦~”,钱多多蹦蹦跳跳地。 梅超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这是一趟旅行,先不要想那么多,睡一觉再说吧。 这不是在家里,早上六点半不用起床。 梅超,“不过,我们这么出来,店里都没留人,会不会出什么事?” “没事啊,店里有几个熟客,生客来了会帮忙招待。” “……这样也行的?” “店是小老板的,他说行,那就行。” 钱多多跟着猛点头,“有钱,任性。” 三个人回到校园儿,各自回房间找东西洗漱。 “超,公共卫生间就剩一个空的了。” 梅超翻出新毛巾抖一抖,“你先洗吧,我东西还没收拾好。” 多多乐呵呵地,拿起一旁的洗漱袋,“那行吧。” 这么一挨,她到了凌晨才去洗澡。 淋浴头的水很大,砸在人身上有些发麻。 她紧闭着双眼,热水贴身滑下。 一片黑暗,中心出现一个光点,光点化为火焰,烧掉了所有。 只剩下灰烬。 她猛地睁开眼,将水龙头关掉,扯过挂钩上的浴巾。 夜太静了,人们沉沉睡去,只剩下清晰的空调运作声。 片刻,懊恼溢满了她的全身,居然忘记拿睡衣了,果然昏了头。 不过还好,这会儿大家都睡了,裹着浴巾出去应该也没关系。 浴室的门把手被轻轻按下,咔嗒一声。 一条光裸洁白的腿刚伸出门外,就被人握住。 梅超这一下吓得不轻,腿上一挣,就踹在秦遥的腿上。 她换了睡衣出来,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牛奶。 客厅里没开灯,秦遥坐在沙发上抽烟,电视开着,放了一部香港的老片子。 梅超隔他一点距离坐下,轻声说,“不是去喝酒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分卷阅读9 他的声音轻不可闻,“谁知道呢。” 大概是因为这黑夜,她竟觉得他干净而脆弱。 梅超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认生的人,话不太多。 但一天之内被一个陌生男人摸了两次,而她在惊慌过后,并无厌恶。 老电影来到高/潮,人物绝美,光影轮转。 秦遥突然问一句,“你成绩怎么样?” 她脱口而出,“专业第一。” 然后就闭了嘴,往常碰到别人这样问,她常常一笑带过。 从小到大,成绩都不是她会拿去跟人炫耀的东西。 他笑出声,烟灰都被颤落到裤子上,并且笑声有变大的趋势。 梅超有些难堪地说,“怎么了么?”他懒懒地看她一眼,“没什么,成绩好就是不一样,胸前都多长二两肉。” 火轰一下子烧起来。 她登时站起身,过低的空调温度像凉水一样浇在她身上。 梅超冷笑一声,将手里的巧克力牛奶砸在秦遥身上,“我不是串串红,小老板怕是想多了。” 电影结束了,屏幕一片黑暗,一列一列参与制作人的名单。 两个人的爱情,幕后却是这么多人的情感掺杂。 她好像知道了为什么总觉得这对男女的爱情四不像了。 秦遥没有任何的意外,单手枕在脑后,人靠在真皮沙发上,“是么?” 她忽然觉得有些恶心,不是秦遥,而是自己。 是自己给了他轻视她的权利。 这就是女人。 可以接受男人轻视全天下的女人,而独独不能看低自己。 巧克力牛奶被摔扁了一个角,秦遥把它捡起来,看了看——没光,看不清啥牌子。 三下两下拆了吸管,两口就喝完,然后他又把烟叼嘴里。 还是觉得烟好抽。 这么甜腻的玩意儿,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买。 她调整好情绪进房间的时候,白天睡饱了的钱多多正带着耳机玩手游。 坐了那么久的火车,情绪又跟着起伏,梅超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被谁砸了一下。 刚才不该那么冲动的,直接走人都比砸他那么一下好。 还要待一个月。 这旅程的开头就被搞砸了,她猛地将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一夜在开合之间过去。 第二天,刘燕带着她们两个熟悉了一下小院儿的日常工作,然后给她们排了班。 “就两个值班时间段,早上十一点到下午四点,然后就是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过两天还会过来一个义工,到时候就你们三个轮班,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相互代班。” 梅超听得恍恍惚惚的,她害怕碰到秦遥。 结果这会儿已经下午五点了,都没看到他的人。 钱多多在一边值班一边看美剧,笑得没心没肺的。 看着室友这么开心,梅超觉得有些对不起她,哎,小老板该不会背后给她们俩穿小鞋吧? 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就这么东想西想的,连秦遥趿拉着步子出来都没注意。 直到他砰地一声倒在沙发上,梅超手上的书都吓掉了。 “你……你没事吧?” 刘燕抱着一摞床单走进来,“他没事,那是睡觉睡晕了,习惯就好。” 梅超默默地捡起书准备飘走。 “倒杯水。” 他的声音暗沉而粗糙。 把水递过去的时候,她想,大概事情没那么严重。 “你抖什么?” “没。” “我瞎?” 梅超识相地闭嘴。 小院儿的位置很好,夕阳大片大片地铺洒进来。 他睡得高高翘起的脑后发很滑稽。 伸手挠了两把,头就更加毛茸茸的了。 她想,这流氓还有两副面孔。 招人恨之后,还能扳回一城,让人觉得他可爱。 偏偏还自然而然。 “乖乖女,再倒一杯。”他大剌剌地把空杯子递出去。 她刚想站起身,刘燕就从身后冒出来,“我说你不要对人家姑娘这么随便,这和你那些莺莺燕燕不一样。” 然后又回过头来对梅超笑,“你别介意啊,他就这个德行。” 梅超笑笑,没说话。 她想,这个秦遥做得成浪子,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女人的心甘情愿,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懂。 梅超想,秦遥应该懂,但是不想理。 刘燕亏大发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秦遥绝对不会把刘燕睡了。 真心这种东西,对于流氓来说,是块恶心的口香糖。 chapter 4 另一个义工还没 分卷阅读10 有到,目前一周内的计划是多多和梅超两个人轮班。 多多要睡懒觉,商量着就把这一周的早班都拍给了梅超。 梅超倒是无所谓,就算不用六点半起床,她也顶多睡到七点,再睡下去的话心中的罪恶感就开始冒出来了。 更何况,值早班的话,就不用见到秦遥了。 托他那丰富的夜生活的福,他一般下午快五点才会醒。 梅超觉得自己暂时没办法面对既是小老板、又是小流氓的秦遥。 干脆老办法,冷处理。 何必为难自己。 下午多多值班,她没什么事,就打算去周边看看。 粤东的老城区,因为经济的快速发展,周边的旅游景点也跟着蓬□□来。 在这里,可以看到很奇异的景象,传统的粤东老建筑中间夹杂着各大商场,像是家里的长辈领着儿孙。 梅超拿出导航查了查,发现这附近有个很有名的书店,她想了会儿,边拿着书包出了门。 “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个老酸奶,就以前买的那种超大盒的~” 多多冲着她的背影喊。 她比了个okay的手势。 一出门,老巷子里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个地方,离了空调真的没法儿过。 这座城市的植被很是茂盛,映得人满眼满眼的绿。 梅超是北方人,她头一次见到这么灿烂的盎然绿意。 她想,这里的人肯定不会轻易绝望,因为一抬眼就是接受雨露风霜的生命。 这次来粤东的决定本身就很仓促,她并没有事先了解过这里。 去一个地方旅行,如果不了解它本身的气质与底蕴,那么无论带走多少张照片,都只是换了个背景而已。 她在书店待了一下午,拿了本粤东的地方史书籍来看,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麻麻黑。 黑咖啡还剩下半杯。 喝不下去了。 梅超嗜甜,小时候不这样,是从母亲捅破她的早恋的时候开始的。 那天的记忆实在是太苦,导致她后来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她甚至没有跑到母亲面前,替那个男孩子说哪怕一句话。 画面里只剩下母亲,长明灯里她的面容雾蒙蒙的,她一边点香,一边说,“梅超,我是这么教你的么?真是不知廉耻,你给我好好反省。” 十四岁的她在神龛下跪了一整晚,也不知道,不知廉耻,究竟是怎样一个涵义。 走出书店时,她觉得浑身的冷意在一瞬间被消解掉。 夏天的夜晚最有烟火气息,也最让人留恋。 书店位于一条繁华的步行街,这会儿傍晚六点多,正是人多的时候。 梅超穿梭在人海当中,听到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口音。 当地人白天一般很少出来,白天的时候这里的人流量过于巨大,要么是来这边旅游的,要么是做一些服装或者小商品生意的。 晚上的时候,游客散去,开店的也累了。 这里的居民便出来遛弯了,牵着自家的狗,抱着自己的猫,或者是赶一场夜场电影。 白天是滚滚而来的异乡客,晚上是悠闲自在的本地佬。 以昼夜为切点,这座城市的二十四小时被割裂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他呢?他属于哪一种? 又或者,哪一种都不属于,一直在流浪。 梅超排在长长一条炒酸奶的队列里,刚刚听见两个女孩子说来这里一定要吃一次这家的炒酸奶。 她笑了,哪里来那么多一定要做的事情? 然后,自己也跟着一堆人混进了队伍。 她想,得在这样的气氛和场合下,浪费一下时间。 在父母面前活得太认真,在自己面前,她想要吊儿郎当一点。 端着炒酸奶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树上的装饰灯刚好亮起,是水滴状的灯形, 她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 手机振动了两下,她将塑料勺插回盒子里。 是小院儿的群消息。 秦遥在喊人吃晚饭,“吃饭了。” 下面刘燕紧跟着回了条,“哟,小老板醒了。” 隔了两分钟,秦遥发了条语音消息,“希望大家要有集体意识。” 很明显,他并没有理刘燕的消息。 钱多多回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这丫头,还真是跟谁都能很快地熟起来。 手上的炒酸奶已经开始化了,梅超隔着手机都能想到,秦遥大概是刚起床就抽了支烟,声音总这么嘶哑,像是掺了沙子,颗粒感很强。 想了会儿,她回了个省略号过去。 另一边,小院里灯火通明,秦遥单手捏手机,吸了口烟,很是冷漠地盯着那个省略号。 他不觉得自己看错了。 梅超比她穿的白T恤和牛仔 分卷阅读11 裤,不老实多了。 “超超,你啥时候回来?” 多多在群里艾特她。 她将大半盒炒酸奶扔进垃圾桶,用实际行动证明那两个女孩子说的“一定要吃”,只是用来宰游客的。 “晚饭过后,你们吃吧,不用等我。”她的手指在手机触摸屏上快速翻飞。 刘燕的动作很快,“要有集体意识~” 梅超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半天,心里冒出个问题,刘燕和秦遥,是怎么个关系? 然后她用手机订了张电影票,默默地将回去的时间推后了一个小时。 最好她回去的时候,秦遥已经去酒吧过夜生活了。 小院儿里,客厅里为了一大桌人,除了他们几个店里的,剩下的都是旅客,有长住的,也有今天刚来的。 桌子中央放个电磁炉,点个汤锅,周边放了些蔬菜、肉、丸子,还有些豆腐皮。 钱多多和刘燕负责张罗,秦遥则一直盯着手机,偶尔有女性旅客往他身边靠,他不排斥也不理。 “我说都要吃饭了,能不能把你们的烟掐了啊。”刘燕将一盘洗好的娃娃菜放在桌上,皱着眉大声说。 有长住客打圆场,将手中的烟掐灭,“吃饭吃饭。” 钱多多则将手中的西红柿几刀切了,“不等超超了,她今儿晚上回来得晚,开吃开吃。” 秦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桌子有些小,有人坐不下,挤挤挨挨的。 刘燕和钱多多端个一次性的透明塑料碗,在桌子周边转来转去的,偶尔夹一筷子,吃几口,又放下。“小老板,快来一起吃啊。”有年轻女旅客给他准备碗筷。 坐在沙发上的秦遥就站起身,将打火机和烟揣进兜里,“我就不吃了,朋友找我有点事,先出去了。” 然后又转头对正在给客人开啤酒盖儿的刘燕说,“照看一下,十一点前搞完,别影响休息。” “知道啦,我在这儿做多久了,这些事情还用你说啊。” 语气里满是不易察觉地撒娇意味,传达出来的语义远比表面丰富。 情意全部在语言之下流动。 秦遥有些烦躁地抽出根烟,夹在指尖,并不点燃,“你之前说你什么时候离开?” 满屋子的人声喧哗,只他们两个站在门边,这份特别让刘燕很受用。 女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总是乐意寻找能够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证据,哪怕那不同是多么细微。 “一周后。” “嗯。” 钱多多端个碗很没有眼色地挤进了两个人之间,“谁要走谁要走?” “你看你吃得满嘴油,我给你找纸巾去。”刘燕岔开了话题。 秦遥转身入了黑夜。 酒吧里灯红酒绿,入了这欢场,有人清醒地买醉。 秦遥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卡座,点了瓶酒,就一个人隐没在灯光很难扫到的地方,冷眼旁观这纵情声色的“天堂”。 明轩右手拎着一瓶酒,左手抱一桶冰,“我说,你每次来都坐这儿,要不要这么高冷啊?” 场子里的音乐声很大,他是扯着嗓子说的。 秦遥伸手拿过烟灰缸,将烟摁灭,他指指冰桶,“注意口水,你这样老子还怎么喝。” “得,我错了还不行么?” 身边有穿着紧身包臀裙的女人端着杯酒走过,那裙子,顾上不顾下的。 明轩眼睛跟着女人走,冰块都洒了些在桌子上。 “怎么样?公司最近顺了么?”明轩将掺了冰块的酒推到他面前。 秦遥有些渴,端起酒喝了一大口,“就那样。” 酒掺着冰,双重刺激,五脏六腑都跟着醒过来。 他想,这玩意儿,是比巧克力牛奶来得爽。 明轩沉默了会儿,脸上没了嬉皮笑脸的样子,“遥遥,你爸,前几天给你打电话了。” 酒杯重重落在碳化钢的桌面上,发出很清脆的声响。 正值换曲间隔,隔壁桌有人往这个方向看。 “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没有正面回答秦遥的问题,明轩走到他旁边,一只胳膊搭他肩上,“ 好歹那是你爹么,我又不能不接。” 秦遥冷笑一声,“他养你了么?他电话你还不能不接?” “算了算了,喝酒喝酒。”明轩适时地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怪自己这张破嘴,也不是不知道,秦遥有多恨他爹。 野草一样长大的小子,没理由再回头看那个淤泥一样的原生家庭。 一口气把酒喝干,剩了半杯子的冰块,秦遥掏出钱包,在桌子上拍了几张钞票,“走了。” “不是,哥,你这才坐了多久。” “有事。” 明轩,“啥事儿?” 不断变换的灯光流泻在他清冷的面庞上,秦遥单手插兜儿里,另一只手拿着长方形的皮质钱包 分卷阅读12 冲明轩点点,痞笑着说,“去逮一只装成兔子的狐狸。” “什么玩意儿?” “走了。”秦遥冲脑后的人挥挥手。 “哎———” 明轩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大半瓶酒收起来。 他烦躁得挠了两把头发,这可怎么给秦遥他爸回话啊? “这秦遥,真他妈太绝了。” 人最忌讳把自己看成个错误。 而秦遥他爸的每一次出现,都让秦遥觉得自己就是个错误。 乌漆麻黑的电影院里,梅超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不是什么热门电影,演员也不出名,一场电影也没坐几个人。 是一部爱情片,毫无新意,从开始到最后,一场恋爱像是走了一整套流程。 大荧幕上,女主角不惜妆花掉的代价,涕泗横流的抱着男主角不让他走。 梅超打了个哈欠,饶是同是女孩,也并无半分同情。 既然有勇气喜欢坏男人,那么也就别怕承担喜欢坏男人的糟糕后果。 梅超以自己上了一年的逻辑学课程分析,既喜欢他的坏,又在最后恨他的坏,这样的行为实在是不讲道理。 当然,这会儿她根本想不到,自己会在以后的某个时间节点变成这么个糟心的样子。 裹脚布似的剧情走向,让她连碍时间都挨不下去了。 影院的冷气也开得太大,胳膊上都有些起鸡皮疙瘩。 她拎着书包往外走。 手机跟着就响了。 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很陌生的电话号码,地点显示是粤东。 这像极了刚刚那场糟糕的爱情的开头。 “喂?” “是我,在哪?” 梅超,“……小老板有事么?” “有。” “电话里说吧。” 秦遥靠在酒吧外墙上,略带邪气地说,“在哪儿?见个面。” 见个面? 见呗。 梅超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边低头抽烟的秦遥。 她觉得,他应该是流氓里头长得最好的那一个,拖鞋大裤衩什么的,让他看起来颓废又风流。 坏男人。 躲了他好几天,这么乍一见面,前几天的不爽快竟然已经完全消散了。 想走过去,取下他嘴里的烟,尝尝什么味道。 她就这么隔着马路,看着秦遥。 车辆呼啸而过,高楼大厦林立,还有从附近商店里传出来的音乐。 今晚的月亮很是清白,千百年来,它就这么照着短暂的生命。 像是等得不耐烦了,他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一抬头,就看见了梅超。 梅超不属于很惊艳的长相。 五官很淡很淡,如果没有良好的气质加持,就很容易让人觉得寡淡。 好在一身皮肤莹白。 人不高不矮,她瘦,但并不皮包骨头,肉都藏在骨头里。 是个健康新鲜的女孩。 她其实很会打扮。 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T恤,配上黑色的长裤,一身黑,但是腰间搭了一根深棕色的皮带,脚上穿了双高帮的蓝黑色匡威板鞋。 很有料的一副身材。 她真是像一颗奶糖,秦遥眯着眼看她。 半晌,他靠着树干,冲她勾勾手。 chapter 5 他身后是护城河,有观光船从他身后缓缓驶过,附近的高楼外墙是绚丽的灯光。 两个人之间车水马龙。 红绿灯还剩下七秒钟。 梅超盯着灯倒计时,胸口流淌着一种温暖的情绪,那是全新的体验,感觉到有什么空缺在一点一点填满。 像是破碎的古董,遇到了懂它的修复师。 三、二、一。 红绿灯转换的那一刻,她的手机也像是得知了信号,掐着点儿响起。 是母亲。 梅超盯着手机屏幕笑了,真巧。 像是面对曾经摔过的坑,她想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不是还像当年那么软弱。 一个绿灯,三十秒。 这下她不急着过去了,也学着秦遥那样,靠着树干,眼睛里带着淡漠的笑意看向对面的他。 “喂,妈妈。” 在接通电话的那一刻,气氛急转直下。 梅母,“梅超,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对面的男人慢吞吞地走到路口,看样子,他等不及了。 绿灯还剩下十五秒。 十五秒,悄悄地给了梅超砝码。 “喂?梅超?说话。” 梅母的语速变快,有了逼人的气势。 她像是那天晚上的秦遥一样,声音似有似无,“谁知道呢?” 分卷阅读13 “你说什么?梅超,你给我老实说,你究竟做什么去了?” 秦遥站在她面前,拨了拨额前的头发。 像一株栀子花的女孩手中举着手机,含笑,仰头看他。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又掏出烟来,还没抽出一根,就被她捏着手腕。 “嗯,妈妈,你放心,我没做什么坏事。” 梅超一边说一边垫脚,她想看清落在他眼睛里细细碎碎的光。 梅母还在电话里说着些什么,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梅超想,这个修复师,不赖。 秦遥被她看得眼睛冒火星子,伸手撩开她披散着的头发,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边。 他拿走了她的手机,掐断了电话。 另一只胳膊按在她肩上,一低头,嘴巴就凑上去了。 梅超一瞬间头皮发麻,他嘴巴里的烟味很重。 秦遥不是纯情的小男孩,亲吻是极具攻击性的。 她基本上没什么能够与这个流氓抗衡的。 梅超被他抵在树干上,她的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舌尖退出来,往她嘴角流连,梅超得以喘一口气。 胸脯不断起伏,一呼一吸之间,隔着薄薄的棉料触到他的身体。 看到她这个嫩果子般的反应,他的成就感极强。 秦遥往她脸上亲了一口,下巴磕在她肩上,沉沉笑出声来。 女孩的眼里朦朦胧胧,她大概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身上的人是谁。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跪在神龛下面,看着观世音慈悲的面容,整夜想自己的“不知廉耻。” 他手在她的小腹处摸索,向上延伸,毫无顾忌地隔着内衣握上了绵软之处。 “老子刚才就想这么做了。”秦遥在她耳后狠狠亲了一口。 梅超经不起这些动作,身体跟着颤栗发麻。 他由衷感叹,“你身上什么味道?这么好闻。” 素白的手在他胸膛掐一把,“女人的身上都好闻。” 没如她的愿,男人还是在她身上趴着。 夜空里浮着花香,很是浓郁。 她辨别不出这是哪种花的味道。 过往已经遥不可及,却依旧让现在的她痛苦,伤口一如既往地新鲜。 步行道上偶有行人经过,看他们一眼,摇摇头,或漠不关心,或满脸鄙夷。 秦遥挪一步,高大的身体将梅超遮得严严实实。 她觉得很累,人靠在树干上,纤长的脖颈露出来,干净而冷漠。 两个人都不动,就那么交叠着身体,也不说话。 一串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份沉默。 “喂?”梅超将秦遥推开。 手机里传来钱多多着急而刺耳的声音,“祖宗,你在哪儿呢?你妈电话打过来了,那语气都起冰碴子了。” “我一会儿就回去。”她沉默了一下,“帮我糊弄过去。” “还用你说,我这么机智,我跟阿姨说,你出去帮我买酸奶去了,你一会儿跟阿姨打个电话,说几句好听的,这事儿就过了。” “嗯。” 梅超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说吧”。 “嗯?” 就这么会儿功夫,秦遥的烟已经又叼在嘴里了。 “不是说找我有事么?” 他语气不明,“嗯。” “这就是没事了?” 烟雾缭绕,呛人得慌。 “你那巧克力牛奶啥牌子,哪儿买的?” “好喝?” “不咋地。” 梅超这会儿不复温柔,“那你问?” 他邪邪地一笑,觉得她这会儿的样子比一开始见到的温顺柔软顺眼多了。 “知道了以后,就可以避开呗。” “无聊。” 同一时间,津城,大雨瓢泼。 离军事管理区不远的棚户区,秦勇被放高利贷的人扔到垃圾桶边,拳脚如这场大雨一样落在他身上。“别别别,别打了,我儿子是秦遥,他会帮我还的。” 只可惜,求饶的话语淹没在雨声之中。 梅超回到小院儿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她耐心地按照钱多多设计的我故事情节跟母亲道歉,梅母又恢复了那个优雅雍容的样子。 “以后不许这么晚出去了,多危险啊,妈妈多担心。” “好,知道了妈妈。”她又变成了母亲怀里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着墙脱了力。 她会好么?会脱敏么? 粤东就连入夜之后也不凉快。 梅超帮着钱多多收店,拎着垃圾袋将茶几上的一堆啤酒易拉罐扫进去。 “多多你洗澡去吧,我已经洗了,剩下的我帮你做,要不然你又得熬夜了。” “超 分卷阅读14 超你真好~~~” 她笑,“快去快去,别磨蹭了。” 客厅里剩她一个人,她拿着文件夹核对明天的订单。 洗衣机发出洗好的滴滴声。 梅超放下文件夹,取了几个衣架走出去。 将甩干的衣服放盆里,她端着盆上了小天台。 小院儿里的天台,最招她喜欢。 拿起一件棉衬衫,已经皱巴巴的了,她捏住衣领,很是使劲的抖了几下,再按照肩线晾好,挂在白色的尼龙绳上。 花架子上盘旋着一丛玫红色的花,承接着路灯的光,看起来有些透明,有了翡翠的质感。 晾衣绳上已经晾满了衣服,盆里空了,还剩下两个衣架,她随手放在空盆里。 拉过旁边花架下的竹藤躺椅,她坐下,双腿交叠着,仰面朝向夜空。 这座城市还真是没什么星星。 月亮倒是挺亮堂。 她想,衣服被月光晒干了。 有风,只是带着暑气和湿意,并没有什么畅快之感。 凌晨,房间里关了灯。 梅超昏昏欲睡,钱多多还精神地打着游戏。 “超,超?” 她睁不开眼,“嗯?” “你知道么,刘燕要走了。” 翻个身,她说,“你听谁说的?” “晚上吃火锅的时候,小老板和她说话,我听见了。” “嗯。” 多多一局游戏打完,将手机放到一边,“你说刘燕要是走了,店里不就剩咱们两个了么?” “嗯。” “喂,你别不当回事啊。” 梅超终于被钱多多弄醒,“刘燕要走,我们拦不住,只能这几天多跟她学,看她怎么处理店里的事情,别到时候她走了,店里就被弄得一团糟。” “这是你该操心的么?” “不然呢?” 多多语气夸张地说,“你要不要这么贤惠,小老板都不急,你急什么 ?” 这一下,梅超没了回答。 好半天,她说,“我不爱占人便宜,吃住都他提供,没理由不好好做事。” “……你强。” 话题终结,钱多多很快入睡,梅超却又开始陷入沉思。 这一夜,秦遥没再出去。 时隔很久,他再一次在该沉睡的时候躺在了床上,而不是泡在酒吧。 他没睡,唇上和手上的触感久久无法散去。 这感觉,就像高二那年,带着韩梅梅去酒店的时候。 青涩的身体反应很诚实,两个女孩都是这样。 大概,他生来浮华轻薄,没什么忠诚之心,也不想捆在哪个女人身边。 家庭对秦遥来说,是拼命想要斩断的根。 当时和韩梅梅什么都做了,纯情的恋爱,到夜夜纠缠。 却在她无限憧憬与他有个家时,他避开了那个女孩的眼睛。 秦遥仍旧记得,当时韩梅梅离开时怨毒的眼神。 几年了? 他今年二十八岁,和韩梅梅谈恋爱时是高二。 不长不短。 爱情对于他来说,凋敝得太快了。 更何况,秦遥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人踩进了泥里。 他只有活得脏一点,才能继续活下去。 跟站在淤泥里的人说,要干净纯洁。 相当于让他去死。 谁都想干干净净地活着,可是,又有谁是真的干干净净呢? 人就是这样,遮挡着自己的阴暗面,在神与魔之间切换。 手机上的未接来电,13个。 来自津城。 烟一支接着一支。 秦遥的面色冷峻,化不开的寒霜。 现在的他,终于不再缺吃缺穿,却无法摆脱曾经的卑劣气。 秦遥很小的时候,就懂得什么叫外/围/女和赌棍酒鬼。 他的父母很是生动地将这些角色演绎出来给他看。 有样学样,在稍微大一点,他就知道,饿了就去放学路上堵比他弱的学生。 韩梅梅就是这么被他逮到的。 那个女孩子会在校服里面穿一件很好看的粉色毛衣,很乖地背着书包,径直回家,不像其他同学拐去小卖部或者是网吧。 就跟梅超一样。 乖乖女。 乖到发傻。 他还没来得及放出恶狠狠的话,就只是站在她面前,她就把身上的零花钱全部掏干净塞到他手上,鼻子眼睛嘴巴皱成一堆,“我只有这么多钱了,不知道够不够买一件棉衣。” 津城的十月,十三岁的秦遥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短袖——上面像个调色盘,胳膊上还有前一晚秦勇抽的皮带印。 那是秦遥头一次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可耻,也头一次被人关心。 再后来,韩梅梅每次在放学 分卷阅读15 路上见到他都挺开心,从书包里掏出各种吃食给他,有时是一盒牛奶,有时是一块蛋糕。 每次他都很认真的看包装纸——其实根本看不懂,上面都是外国字儿。 然后晚上回家,秦遥就闹着要上学,一顿皮带伺候,他还是没改口。 还是他妈,背着秦勇,给了他一卷儿沾满了脂粉气的钱,让他去上学。 想得真他妈多。 秦遥将烟头扔在地上。 所以说,晚上睡什么觉?喝酒比回忆这些个玩意儿好过多了。 他穿着拖鞋下床,出门。 夜还很长。 第二天一早,梅超在前台值班的时候,刘燕拿着店里的“官方”手机火急火燎的出来。“怎么办,联系好的那个义工突然说不来了。” 梅超,“啊?” 刘燕说,“真是啊,一点信用都没有。” 梅超,“没事,重新发布消息,抓紧时间再找一个,现在暑假,应该挺容易找的。” 刘燕,“也只能这样了。” chapter 6 梅超在前台做昨天的财务表,刘燕就在旁边发帖子重新联系义工,顺便盯一盯梅超的财务表。 上午快九点,巷子里已经喧闹起来,偶尔有几个客人来办理退房手续。 之后前台便又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她说不清跟刘燕的尴尬从何而来,又或许,她知道,只是不承认。 承认了那个原因,只是一个开头。 装,是很省事的一个做法。 “吃了么?我那里还有两盒牛奶,多多还有零食。” 梅超眼睛盯着屏幕,打破沉默。 “算了,我不是很饿。” “嗯。” 阳光从沙发推移到茶几上,其中浮游在光柱中看得一清二楚。 刘燕把空调打开,窗帘拉上些。 “我这个周日要走了。” 还剩下两天。 梅超想要得到更清楚的答案,“休假么?”“不是,不干了。”刘燕把电视打开,“要回去找工作,正常地生活了。” 正常的生活。 那有一个公式么? 梅超诧异,“正常?” 电视里播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帮着人打开了话匣子。 “反正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刘燕坐在沙发上,仔细看会发现她正好坐在秦遥平时随意坐下去的位置。 “怎么想到现在突然走?不是暑假么?也还没到招聘的季节。” 梅超接了几个网上预订的单子,一边说话一边回复旅客的消息。 刘燕,“不是突然,就觉得耗多久都没结果。” 电脑屏幕上,她回了句,“地图没更新而已,您直接跟着导航过来就行。” 光标一闪一闪。 她想,纵使自己没有经历过,也好像能够懂刘燕那句,不是突然。 对刘燕来说,这是佛教中的一苦,爱别离。 自找苦吃的女子。 刘燕嘟囔着,“小老板也是神经兮兮的,非得给煮饭阿姨放暑假,这下好了,暑假就得天天吃外卖了。” 梅超笑笑,“没事,咱这外边儿不就是条美食街么,出去就有吃的。” “那也是家里做的比外面的好呀。” “这倒是。” 前台工作忙起来,退房的退房 ,入住的入住,梅超开始忙起来,两个人再没说什么话。 中午的时候,钱多多统计菜单,准备点外卖。 刘燕就说出去吃,点了外卖还得等半个多小时。 当时梅超手上还有两个预订单等着处理,自己也还没多饿,就说,“你们出去吃吧,帮我带一份儿回来就行。” 多多一边咬棒棒糖一边说,“行啊,你吃啥?” “青椒土豆丝最好,没有的话就随便点个素菜。” “好。” 多多、刘燕还有几个常住客,呼呼啦啦一群人出了门,两个女孩子撑了把太阳伞,被一群大男人笑话。 “你懂什么?你以为女人的细皮嫩肉天生的么?” 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就没了声响。只剩下满满当当的阳光。 梅超把单子处理好,倒了杯水喝,走到院子里,蹲在池子边。 那块假山上,一个手掌大的乌龟正仰面朝天,翻不过身。 这么大的太阳,再晒下去大概会死吧? 将杯子放到小台阶上,她四下里看了看,捡了根细小的枯枝,打算帮这只龟翻个身。 深褐色的枯枝轻轻戳着它的壳,梅超有点怕伤到它。 正当她小心翼翼地将龟往水边推,秦遥穿着拖鞋,一脚就给龟踢下去了。 池子里咕咚一声,水花很小。 分卷阅读16 梅超,“……你” 没几秒钟,小东西欢脱地从水底浮上水面,游来游去。 梅超,“……” “你吃饭么?” “不吃。” 梅超怀疑秦遥一天是不是只吃一顿饭。 似乎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小老板掳了把袖子,“我一会儿有聚会。” “哦。” 没一会儿,走廊上传出来一个女人大声吵嚷的声音。 梅超下意识去看秦遥,两个人的眼神正好对上。 她赶紧移开,起身去看怎么回事。 循着声音找过去,是女生四人间。 梅超叩门,门很快被打开,她走进去,“怎么了?” 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拉着她,立刻开始爆发,“我的口红不见了!” 她心放下了一点点,还好还好。 “我那口红可不一般!!” 不一般,三个字被她说出了铿锵的调调。 微胖的女人面容“精致”——一字眉纹眉,长长的假睫毛,仔细看粉底抹得细致均匀,梅超轻轻地退后一步,“不一般”身上的香水味实在太重了。 “您慢慢说,慢慢说。” 二十分钟后,梅超算是知道了来龙去脉。 “不一般”是昨晚入住的,除了双肩背包外,还带了一个随身背的深棕色斜挎小包。 口红就是放在小包里,而后不见的。 梅超说,“这房间都有房卡,平时大家进出都锁门的。” 昨晚的女生四人间满房,再加上丢失的是口红,也就是说,嫌疑人在剩下的三个人里。 梅超将房门带上,除了“不一般”,现在房间里还有个女孩儿,年纪不大,还穿着睡衣,面色很冷。 “冷面公主”一直旁观她俩对话,也不插话,也不撇清自己的关系。 剩下的两个室友一大早就退了房走人了。 她看着手里这个包,那是”不一般“女士拿给她看的,光滑的皮质表面有浅浅的指印,还有些花香,梅超低头闻了闻,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撞上冷面公主。 她将包还给”不一般“,”女士,您稍等一下。“ 说罢,梅超转身出了门。 回到客厅的时候,秦遥穿着一身西装,白衬衫,黑色的西装裤,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她有些愣了。 长身玉立,人模狗样。 “解决了?”秦遥一边解袖扣,一边问。 梅超发现,他的衬衣扣子开了三颗,隐隐约约地。 谁说男人身材没得看的? 秦遥哼一声,“梅超风?” “……小老板,一点儿也不好笑。” 她将刚刚的事情简要地讲了一遍。 梅超的脸色严肃起来,“我们跟那位客人商量一下,以店里的名义赔偿她损失吧,这钱我出。” 女孩子微微皱着眉,他发现她眉毛有些淡,还微微八字眉,整个人奶里奶气的。虽然表情并不柔和,但由于稚气未脱的原因,更像是一个小孩在操心大人的事情。 秦遥心里一动,面上没什么变化,“我听你刚刚的口气,你知道是谁拿的,对么?” 女孩子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并不说话。 “冷面公主?” 还是不回答,但她的双手交握在一起。 “冷面公主。”这回,秦遥笃定地说。 冷面公主,不一般女士,她还挺会给人起绰号。 他忽然好奇,自己在她那里是怎么个形象了。 “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秦遥伸个懒腰,“行,你要乐意赔就赔吧,我都行。” 她看见他扎进西装裤里的衬衣下摆被他伸懒腰的动作带出来,果然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梅超,“你还不走?” “嗯?” “不是说聚餐么?” 秦遥点根烟,“哦。” 她有些忍不住了,“别抽了,待会儿烟灰落衣服上。” 小老板淡漠地挑眉,“这衣服,你喜欢?” “……贵。” “不贵,地摊上两百块三套。” 梅超无语,“……你快走吧” 看着她的背影,秦遥笑出声。 最后,梅超以店里的名义,赔了“不一般”一笔钱。 她看着自己的电子钱包上骤然减少的数字,说不心疼是假的。 要不打电话跟妈妈要一点? 不行,谁让自己逞英雄?后果就自己受着吧。 实在不行在网上接个兼职,帮人做个工业设计图,这技能,还是初中那会儿暑假,跟着大院里读工业设计的邻家哥哥学的,当时的一时戏耍,没想到关键时刻还能拉她一把。 她一手滑着鼠标,一边盯着屏幕胡思乱想。 原来,“冷 分卷阅读17 面公主”叫初早,她订了两晚,明天才走。 梅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替她挡下了这事儿,只是在看见初早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小学五年级的一个中午。 十一点四十五分,放学铃声已经响起。 楼上楼下和隔壁,学生们都背着书包欢快地往外跑。 只有她们班,全体起立,一动不动,还怀着孕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眼睛像雷达一样扫着大部分不足一米六的学生。 “把你们的桌斗清空,东西都摆到课桌上,书包也拿出来,所有的班干部站到台上来。” 教室里窸窸窣窣,夏天的正午蝉鸣声一阵一阵的,教室窗口旁边就是一棵盛放的槐花树,洁白的花朵挤挤挨挨,香气浓郁醉人,还有同学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撒了一地,这个时候也不像平时那样,别的同学会跟着恶作剧地笑起来。 梅超觉得周围静得可怕。 她将东西按照班主任说的放在桌面上,然后站上了讲台,那个时候,她是班长。 站在班主任身旁的女生不停的抽泣,她丢了钱包,里面没多少钱。 只是,那是一个漂亮的钱包,粉红色,亮漆皮,是她的父亲去香港出差带回来的礼物,早上很高兴地带过来,中午放学时就没有了。 “搜。”班主任下了命令。 小班干部们一人负责一列,挨个儿去翻同学的书包,查看桌斗。 梅超说不清那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对老师的尊敬在那一刻全部消失,她更是讨厌自己,要去翻那些平时跟自己一起跳皮筋、一起在课间打闹的同学的东西。 大人们好像常常觉得,孩子们不懂。 哪里是不懂,只是因为年岁不够,无法表达出来而已。 成年人在孩子面前,言行应当更加慎重才对。 因为它们的评价体系,只是一颗干净透明的心。 东西最终找到了。 是一个坐在梅超后座的女生,平时沉默寡言,下课也很少出去的瘦小女生,父亲是这里的煤矿工人。当时梅超翻她的书包时,她也像现在的“冷面公主”一样,没什么表情,只有藏在课桌下的手握成拳,发抖。 班主任将“冰山公主”拎上台——原谅梅超在心里将她定义为冰山公主,狠狠地批了一顿,梅超头一次发现原来骂人可以有这么多的花样。 后来梅超在日记里写,老师,您不是老师么?为什么不能教教她呢? 教教她,会不会不一样? 再后来,“冰山公主”就走了,不知道是退学,还是转学了。 梅超揉了揉眼睛,都多久的事情了,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深深呼吸一口气,胸口处的压抑感也并没有消失。 想些别的吧,别再想她了,都过去了。 他的西装,真的两百块三套么?哪儿买的?那个阿玛尼的logo真逼真啊。 穿他身上挺好看…… 秦遥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助理的报告,手中的笔一下一下戳着桌面。 “也就是说,华江新城店这个月刚刚收回了本金?” 他直接打断报告,从那长篇大论的专业名词里跳出来。 助理答,“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那个地段,加上最近那边的展览活动,这个业绩,有点说不过去了,孟经理,你说是吧?” 孟霖一身冷汗,“是,是。” 小老板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写个报告吧,我看一眼。” 想了想,秦遥又补了句,“八百字以内,别说废话。” 全体职员,“……” 梅超无奈的看着微信,钱多多说吃了饭不回来了,要和刘燕一起去庙里看看,原话是这么说的,“青椒土豆丝在外卖小哥的车上,那座庙四点就关门了,得早点去,备注,爱你的多多。” 消息是半个多小时发出来的,算算时间,外卖应该快要到了。 早上就喝了一盒牛奶,现在已经快两点钟了。 梅超仰面倒在沙发上,上午的事情让她有些缓不过气。 回忆像只隐形的大手,掐着她的脖子。 左手小臂覆盖在双眼上,有些事情,真是过去多久,都过不去。 火能在人心里烧个十几二十年,久一些,就烧一生。 以这种方式,记住一些人,而后分清是非善恶。 手机铃声响起,她抽张纸巾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出去拿外卖。 “麻烦您给个好评。” 外卖小哥黝黑一张脸,梅超笑着回,“好的。” 她拎着外卖回到客厅,然后拿手机给钱多多发消息,“亲,记得给好评哟~” 一盒饭还没吃几口,她就放下了筷子,望向走廊。 “冷面公主”就没出过门。 犯了错的反思?又或者,仅仅是恐惧? 梅超自动取消了自己下午的安排,要替钱多多顶班。 分卷阅读18 一下午在忙碌的工作中过去。 她盯电脑盯的眼睛都出重影了。 chapter 7 到了晚上,初早还是没出来。 店里只剩梅超一个管事儿的,她有些担心。 看着暗下来的天色,她决定再等半个小时,如果初早再不出来,她就要“破门而入”了。 店里有个长住的流浪歌手,吉他随身带着,留一头中长发,微卷曲,留着胡子,与大众心里想象的邋遢样子不同,他将自己整理的很干净。 他有个很“流浪”的名字——朴秫。 梅超默默地在心里觉得,这位朴秫,就是乖巧版的朴树。 朴秫一路浪荡到粤东,身上没什么钱了,住到惜故小院儿之后,房费就一直欠着。 后来欠太多,小老板也不问他要,实在不好意思了,就出去找了个琴行,给人做培训老师,教吉他 这个时间点儿,天边的晚霞烧得瑰丽,小巷里有放学归来的小孩,呼啦呼啦地来回一阵跑,后面跟着大人的呵斥声。 朴秫这会儿下班也跟着回来,“哟,小超吃饭了么?” 梅超手里点着鼠标,笑着说,“还没呢。” “那正好,我今儿上课的时候作了一曲子,来弹给你听听。” 说这就把背上的包拿下来,准备拆包谈一曲。 梅超,“大哥,你这前后问答有什么逻辑关系么?” “不重要不重要啊,来。” 扯条木凳坐下,他二郎腿一翘,指尖就拨响琴弦。 “尘世喧嚣,我是一粒蜉蝣。” 梅超没什么艺术细胞,只是觉得,这个人明明在流浪,他强行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情,可她却只觉得他是如此孤单与难过。 人会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感到孤单与难过么? 梅超想,或许这个“乖巧型朴树”,并不是那么热爱流浪。 他只是热爱毫无成本的快乐。 秦遥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副景象:她托腮看着弹吉他的人出神。 “我的故事,竟然与我无关。” 朴秫一曲毕,梅超拍手,“挺好。” “好在哪?”倚在门框上的男人悠悠地出声。 “小老板回来了?哟,还穿得挺帅,去哪儿浪荡了?”朴秫一脸笑,冲秦遥挤眉弄眼。 “当好学生去了。” 朴秫一边收吉他,一边说,“今晚喝两杯?” 秦遥看着梅超,回对方的话,“喝呗。” 梅超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在哪儿喝?酒吧?” “去啥酒吧,就在小院儿喝呗。” 她瞬间觉得头疼,“你们觉得到十一点能够收摊儿么?” 秦遥叼着烟闷笑,他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 朴秫不以为然,“能啊。” 她有些无奈,“我说的是今晚十一点,不是明早十一点。” 晚霞殆尽,起了微风,院儿里的落叶跟着风的脚步打着旋儿,不远处的居民楼里传来饭菜的香味儿。梅超还想说些什么,秦遥冲她笑着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说了。 他站在朴秫的背后,朴秫自然没看到小老板的动作。 想了片刻,她也就不再说什么。 有时候,梅超觉得秦遥虽然吊儿郎当,还有点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但他其实很懂人心。 在他人的容忍范围限度内耍脾气,对人好也是不着痕迹地,加上他那副好看的皮相,他甚至很招人喜欢。 俗称,有魅力。 晚上七点,梅超决定进去看看初早。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初早就出来了,人收拾得很利落,一身藏蓝色连衣裙,刚洗了头发。 人站在梅超面前,说话还是没什么表情,“你们招义工么?” 梅超有点懵懵的,“什么?” 朴秫一边嚼花生米一边说,“她问你招不招义工。” 她赶忙点头,”招啊。“ ”你看我行么?“ 秦遥手里拿罐儿啤酒,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问问小老板啊。”她回过头,冲秦遥说,“小老板,行不行啊?” 他和朴秫碰个杯,“行啊,收了。” 梅超回过头,“……你被录取了。” 初早,“嗯,那我明天开始,就不用交房费了吧?” 她笑着说,“按理来说,是这样的。” “冷面公主”还是没什么表情,低头小声说,“那是不是可以跟你一起工作?” 梅超愣了下,旋即调皮地皱成八字眉,“这个嘛……” “行么?” “当然可以啦~” 夜色愈加浓郁,各种昆虫的声音交织,像是大自然的交响乐团开场了。 刘燕和钱多多回来的时候,梅超跟她俩说了这 分卷阅读19 事儿。 她俩和初早互相介绍了下,也就接受了。 多多讨好地凑到梅超面前,“超~看,我给你带贡品啦,这糕点可好吃了,庙里的师父说供果吃了对人身体好呢。” “理论上来说,那师父纯粹胡诌。”梅超笑着咬了口糕点。 “今天辛苦你啦。” 她满口的绵软甜腻,“不辛苦,明儿你上整班。” 钱多多还拉着她的手臂撒娇,初早回了房间。 电视里放了个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 刘燕则开了罐啤酒,坐到秦遥身旁,三个人一起喝酒。 或许是要走了,刘燕今晚格外放得开,和朴秫两个人开些带颜色的玩笑。 刘燕有些微醺,“玩儿够了,还是该回家了。” 朴秫,“找个老实人嫁了对不?” 而秦遥一个劲儿的抽烟喝酒,并不跟他们说话。 梅超想,他的话真的挺少的。 好像对一切都不太在意。 只是,若是站在刘燕的立场上,他的淡漠既成全她,又伤害她。 晚上十点半,今天的最后一个客人到店,梅超手脚麻利的帮人办理了入住手续,拿了床单被套给客人。 她伸个懒腰,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整理东西,准备下班。 茶色的玻璃茶几上已经是一片狼藉了,刘燕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剩下两个男人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 不知道今晚这摊子怎么收拾。 “你说,我怎么就这样儿了呢?” 秦遥看了一眼朴秫,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完全将衣摆从西装裤里抽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邪气。在梅超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朴秫那抱怨式的倾诉时,他开了口,“兄弟,责任是每个人的使命。” 话很简短,也不管朴秫有没有听懂,他只是继续喝酒,也不再说什么。 她想,流氓正经起来的时候,真是迷人。 又想要往他身上缠。 自己上辈子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女人,一沾着秦遥,脑子里的想法就一个赛一个的过分。 秦遥站起身,冲梅超勾勾手,跟招狗似的。 他指指刘燕,“把她弄回房间去。” 然后他扛着朴秫往房间走,朴秫醉了不安分,手瞎扑腾,带倒一桌子的易拉罐儿和花生壳。 梅超,“……” 秦遥满脸无奈地笑了,低头凑到梅超脸庞,轻声说,“别生气,待会儿我收拾。” 她心里像是装了一面那种古代用来鸣冤的大鼓,耳朵里没办法除了他那句话,再没别的声音。 这是在,哄她么? 原来,她也是个很平常的女孩子。 喜欢被人哄。 刘燕酒量不行,醉得站都站不稳,梅超费好大劲把人拉起来,一步步往里拖。 “你说,你怎么就不能喜欢我呢?我这么喜欢你啊。” “你宁愿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亲密,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秦遥,你这个王八蛋。” 梅超看着地面,只觉肩膀沉重。 秦遥不是好人,至少对刘燕来说,是这样。 梅超拿着垃圾桶收茶几上的东西,要是有一天,秦遥对她来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呢? 更何况,他并没有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好,只是有些不同而已。 ”我来吧。“秦遥接过她手里的垃圾桶。 梅超站直身体,并没松手。 ”怎么?累了?“ 听了他略带关心的话,她一下子松开垃圾桶,”你收吧,我去前台。“ 秦遥看着她落跑的背影,眯了眯眼,年轻的丫头,哪儿都挺好,就是太容易走心了。 天空里没月亮,她刚刚听了天气预报,今夜有雨。 她走上小天台,打算把衣服收一收。 抱着满怀的衣物刚一转身,秦遥就站在那里,指尖一点猩红。 又抽烟。 他单手插在西装裤里,往她走过去。 他躺在藤椅上,也没跟她说话。 梅超打算绕道过他,结果被他长臂一伸懒腰截住,他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陪我说会儿话。“ 一堆衣物被重新挂上晾衣绳。 天台上只有一张藤椅,其他的凳子被搬下去吃火锅用了。 她靠在那张小圆桌边,借以停留身体。 他沾满了烟酒气息的衬衫,在此刻凉风满怀。 身上因暑气和酒精产生的燥热慢慢散去,夜空中流云迷了路搬的四处游走。 他单手枕在脑后,“白天那事儿,你是怎么知道是冷面公主做的?”。 她坐近了一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秦遥侧头看着她,“……我不瞎。” “如果让你认,你能认出这是我的手么?” 因为微 分卷阅读20 微俯身的缘故,她的马尾从身侧倾泻而下。 他沉吟了会儿,“能。” 梅超的目的没达到,“能认出来才怪。” 小老板坐起身,扯着她的手腕,“继续说。” 两个人分坐一张藤椅,有些挤。 梅超尽力忽略自己的不适,“你知道么,那位客人的棕色坤包上有淡淡的山茶花味道。” “所以问她用不用香水?” “嗯。凑巧的是,那位客人容易过敏,日常生活里很注意,带香精的一些洗护用品都不用,也就是说,那股淡淡的山茶花味道很明显不来自于她。” “而且,这个味道,应该是来自于一个护手霜的牌子。” 秦遥沉默不语,盯着地上她的影子看,她坐的很直很规整,脑袋圆圆的,还挺可爱。 她缓缓地说,“这护手霜的味道,来自于初早。” 不贵的山茶花护手霜,香气很重。 隔壁的花也已经成簇开放,花叶共生,在墙头处探头探脑。 “那你赔了那么多钱?” 她看他一眼,“小老板,我有跟你说过么?我爸妈钱挺多。” “那养你是不是得有很多钱才行?”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两个人很认真的跑了题。 他兜着圈子和她逗趣着聊,却不问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为什么帮她?” 以这样大的代价无缘无故地帮助一个陌生人,大概率是因为,她的生活里有这样的场景出现。 而她,曾被困在这样的场景出不来。 又或许,不是曾经,她一直被困在里面。 天台上安静下来。 话题岔开原有的心情,她好像也不再去想那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有时候,烦恼来自想太多。 “初早,就由我来带吧。” 她今天穿着一条牛仔短裤,挨得太近的缘故,她时不时碰到黑色西装裤。 滑而凉的面料让她心神荡漾。 “你喜欢保护别人么?“ ”诶?“ 他怎么突然这么问?梅超脑子里的问号还没解决,白皙修长的双腿就被他抬起,搭在他的腿上。 她下意识就想要逃开。 被死死按住没办法动弹。 梅超心里那点儿叛逆又钻出来,逃什么,这不是自己想要的么? 缠着他。 似乎并不好奇问题的答案,只是想要问给自己听,秦遥一手搭在她后腰上,一手抬起她下巴,人跟着就凑了上去。 梅超被他掐着下巴,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她很软,他很强硬。 男人和女人,真是造物主最精致的成品。 他来势汹汹,在这样的欲望漩涡,她觉得自己有些无依无靠,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衬衣领子。 大手从她的后衣下摆钻进去,身体为了躲那只手,背脊瞬间拉直,两个人的唇跟着分离,只是胸脯凑到了他下巴处。 秦遥吻得迷迷糊糊,这么骤然一分离,有些不悦,在她的腰窝处轻轻掐了一把。 像是有起床气的小孩。 女孩的眼神有些无措,而后又有些鄙视自己,真是学人玩儿都学不像。 她想从他身上下去。 秦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将近凌晨了,院儿里的灯还开着,她刚来的时候就发现,院子里的照明灯都用了那种老式的白炽灯,而不像是房间内为了安全和节能,采用节能灯。 白炽灯暖黄的灯光让夜晚好像白天,改了改人心对夜晚可怖的感受。 梅超笑了,双手捧着他的脸亲了亲,然后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再继续下去,可就有点无耻了。” 男人低沉地笑出声,双手举起,做投降状,而后双臂撑在身后,“梅超风,你挺流氓啊。” 她单手撑在他温热的胸膛上,从他身上跳下来,“流氓挺好,挺好。” 女孩顺便轻轻挠了一把,秦遥皱下眉,“你。” “只许州官放火?” 他无奈。 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只剩那旖旎的空气。 “我这衬衫,都快让你揪成咸菜了。” 梅超抱着衣物往下走,也不理他。 他双手插裤兜里,跟在她身后当甩手掌柜。 蝉夏喧嚣,人心跟着浮躁。 歌声缠绕花香,有人等候,有人聊/骚。 chapter 8 刘燕走的时候,谁都不知道。 天还没亮,她就拖着行李箱走了。 就当做了一场梦。 她会熬过一段痛苦的日子,然后在某一个时间点开始,能够笑着回忆当年。 高铁驶离这座城市的时候,刘燕在小院的微信群里面发了一句,“朋友们,江湖再见。”b 分卷阅读21 r   梅超在惜故小院待了一周,已经有好多人跟她说过,江湖再见了。 她想回一句一切顺利的时候,才发现,群里只剩下七个人。 刘燕退了群,算是切断了后路。 还是挺决绝的,先说再见,也不再听对方的再见。 小院儿里似乎没什么变化,这里每天还是人来人往。 就像是潮起潮落,沙滩上的印记很快就被磨平。 梅超成了第二个刘燕,开始为惜故小院的上上下下操心。 她带着初早熟悉日常工作,和多多一起正常轮班。 钱多多还是那个样子,上完自己的那半天班就出去玩了,不过梅超也并没有什么不满,都是心甘情愿,讲什么亏欠。 倒是初早,天天跟在梅超身后,虽然还是那个话不多的样子,但偶尔还是会笑笑了。 秦遥这半个月很少待在小院躺尸,他公司那边的事情很多,酒店新开的几家分店运营方面有些问题,民宿式的酒店,他不知道这个理念是否能行得通,只能试试。 人忙碌到一个极点,也就不知疲倦,他只是偶尔在会议期间,想起那么个女孩子。 他好像将惜故小院随手丢给了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直接跑路,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正在台上做报告的项目组长受宠若惊。 下午一点钟,梅超拧着眉看着手机,清洁阿姨到现在还没过来,也不回消息。 她站起身,对正在一旁给绿植浇水的初早说,“初早,不等了,我们俩去把客人退了的房间收拾了。”不能再等了,下午两点,是入住时间。 初早放下洒水壶,抽两张纸巾擦擦手,“好。” 梅超递给她一张纸,“这上面是要打扫的床铺,你先去把床单被套拆了,我去天台收干净的下来换。” “好。” 钱多多一早就出去爬山了,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这边有个花卉基地,远近闻名,现在是三月底,花跟着春天开放,订单量也跟着多起来,这几天梅超快忙疯了。 清扫量不多不少,两个人紧赶慢赶。 初早也是个狠人,话不多,手脚很快,尤其是换床单被套。 梅超抱着干净的床品在一旁感叹,“初早,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贤惠啊。” 正捏着被套角使劲儿抖的女孩小声地说,“不至于。” “还剩下几床被子就你弄啦,我就落跑去守前台了。” “行。” 旅客陆陆续续到店,梅超头一次觉得在前台应付得有些吃力。 忽然想起那个甩手掌柜,她一边给客人做身份登记,一边在心里骂他。 处理完一波客人,她终于能够松口气。 梅超端杯白开水坐在沙发上,他不在,都没人在白天的时候拉窗帘了。 真皮沙发被晒了一个下午,已经很烫了,她甚至不敢靠上去。 阳光打在后脑勺,晒得人脑子混沌。 她喝口水,想,他去哪儿了呢? 小老板果然潇洒,这个店就这么放心的交到她们几个义工的手上?他想什么呢? 茶几上的手机振动,梅超腰酸背痛,有些不舒服地起身去拿手机,“你好?” “开门。” “……” 她走到前台,通过监视器看到秦遥一身正装,只是领子又被他解开好几颗扣子,怀里抱了个西瓜。 按下门锁遥控,他拉开门走进来。 或许梅超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笑起来了。 “你哪位?” “你老板。” 秦遥把西瓜放到前台,脑门儿上都是汗,白衬衫汗湿贴在背后,有些发痒。 她在厨房里切西瓜,秦遥回房间冲凉去了。 西瓜化整为零,淡红色的汁水润湿了木质案板,果盘里切片摆放整齐。 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呢? 他的归来,卸了她心头的担子。 梅超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时候梅军要参加军事演习,一去就是半个月,妈妈神色如常,将家里的一切打理得很好,晚上还是那个时间点来幼儿园接她回家。 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梅军回来的时候,妈妈好像也不过分高兴,只是话会变多,告诉父亲走的这段时间里家里的事情,多琐碎细致,然后再在这样的日常里,等待梅军的下一次离去。 想念长着千万张不同的脸。 她装了一个果盘儿的西瓜,剩下的放进冰箱。 厨房开了个大大的窗户,透过这个四方的视野,能够看到池面粼粼的水光,能够看到摇曳的晾洗床单,能够看到秦遥还有些湿的短发。 他穿了件白色T恤,轻靠了一下沙发背,然后一下弹起,抓住窗帘粗暴地拉上了。 大概是被阳光烫到了。 看到这一幕,梅超双手捧着果盘弯着腰笑了。 分卷阅读22 下午院儿里很静,温度蒸人,空气里闷湿,阳光蔫蔫的,这里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 果盘放在茶几上,梅超望了眼电视,上面放着一部动画片。 画风很粗糙,情节也一言难尽。 不用动脑,很容易看懂。 她转身准备去前台继续工作。 “坐会儿,说会儿话。” 秦遥拣片西瓜啃,“就你一个人?”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吃,“没,初早干完活累了,睡觉呢,多多爬山去了。” “你这朋友,力气耗在烈日山头上也不肯留在店里帮你啊?” 西瓜片切得小,没两口就解决掉了。 梅超抽张湿纸巾给他,“需要帮忙的是你,不是我。” 小老板哼一声,“你倒是分得开。” “那可不是?” 他俯身拿茶几上的烟,顺势凑近坐在小板凳上的女孩,“店给你,你要么?” 烟虚叼在嘴里,没点。 她拿过打火机,轻轻地哒一声,火苗窜出,离烟极近的距离,她眼睛直直地看过去,“你自己留着玩儿吧。” 打火机被丢在一旁的台球桌上,“少抽点烟吧。” 秦遥盯着她挺翘紧实的臀部笑出声。 客厅里仍旧烟雾袅袅,他盯着动画片出神。 秦遥大概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甚至,他不属于自己。 初早睡得大汗淋漓,通体舒畅。 她走到前台,站在梅超旁边,看她接单、改房态。 梅超看着她乖乖低着头的样子笑了,“去吃西瓜,这儿没什么事,歇着去吧。” 一旁看着的秦遥将电视音量调得大声了些,他觉得梅超怎么会对初早那么温柔。 初早很听话地走到烟味颇重的茶几旁,小心翼翼地一手捏一片西瓜,又走回到前台。 递给梅超一片,自己捧一片,坐在梅超旁边小口小口地啃着。 秦遥心里十足不爽,就非得黏在她身边? 不多时,一场倾盆大雨如约而至,室内的空调跟着应和。 刚刚回来店里的客人又气冲冲地出来,“我东西不见了,谁打扫的房间?” 初早离过道比较近,“您好,请问您的房间号是?” 肥硕健壮的男人报了房间号,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初早开口,“是我打扫的,请问有什么问题么?” 初早被“天蓬元帅”拽得一个趔趄,“我行李箱里的钱包是不是你拿了?说!” 污言秽语满天飞。 “这位先生,您冷静一下。”梅超手上还有西瓜汁。 “我冷静什么我冷静?老子钱包丢了。” 顾不得了。 梅超将那个客人拉扯着初早的手拨开,他掐得紧,梅超手上用了力,她忽然有些庆幸父亲在她两三岁时就开始教她军体拳了。 有些人七窍不通,畜牲误化人形,大概这就是暴力存在的意义。 虽然梅超并不崇尚暴力。 满脸横肉的男人面目狰狞起来,“你放手,放手!” 已经起身的秦遥又默默地退回到一边,这个女孩真是让他越来越感兴趣了。 她将男人的手甩开,对初早说,“过来。” 初早沉默地走到梅超身后,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天蓬元帅”眼看着占不到便宜,“你等着,老子要给你们差评!” 梅超平静地说,“这位先生,第一,如果你陈述的是事实,那么她被批评的理由只能是擅拿他人物品;第二,有了事实判断,对她做出处罚的只能是法律,您无权对她进行人身伤害;第三,如果您继续闹下去,影响旅店的正常运营,那么我想我需要报警。” 好评和差评,本质上是中性的,只是当人拿在了手上,它们便有所倾倒。 她心里的怒火一层一层的开始烧。 木塔被火蛇包围,佛的面容亘古不变。 这个令初早绝望的世界,原来长着这样一副面孔。 雨很大,下得酣畅,冲刷犄角旮旯里的污垢尘埃。 巷子里已经形成了涓涓细流,树干、叶片、高大的建筑,就连下水道都被这场雨洗干净。 梅超和初早两个人蹲在屋檐下,静静地。 手心里粘粘的,是刚刚甜蜜的西瓜汁水,她伸出手,大颗大颗的雨滴落在女孩的手心,洗掉粘腻,洗去燥热。 她歪头说,“我刚刚把西瓜汁擦到那个猪头的身上了。” 初早咧着嘴笑了,点点头,以示表扬。 秦遥旁观了这一整场的戏。 明明应该由一个男人站出去结束的戏。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真可靠。 让人忍不住依恋。 他想,梅超会不会像保护初早那样保护他? 想了会儿,秦遥忍不住笑自己,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从前过成那副鬼样子, 分卷阅读23 都没这么想过,现在过得好了,居然还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大雨停歇,过后阳光倾城。 天空松了一口气,抬头,湛蓝清丽。 初早说,“梅超,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呢?” 旁边的女孩没回答,她指指初早的脖子,上面挂着一个黑色水钻做的十字架。 初早低头,又抬头,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梅超仰面看天,“信教?” “嗯。” 梅超,“挺好。” 初早笑了,“你呢?” 梅超看着浮云来回,“我啊,我啊……” 菩萨看着十四岁的我,好像也没告诉我什么叫不知廉耻。 我看了他一夜,他明明笑着,可我却一会儿看出愤怒,一会儿看出平和。 我不懂他,所以我不信他。 “你什么?” “初早,你知道最近上帝的地方是哪里么?” “天堂?” 她瞥初早一眼,“你觉得有?” 初早,“……” 这怎么还无情地嘲笑她呢? 天堂有人到过么? 不知道。 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所以允许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与不信的人,并没有站在对立面,都只是从心而为。 因为最接近上帝的地方,是人的心灵。 chapter 9 晚上钱多多爬完山回来,整个人累瘫在沙发上。 “这一天真的是,骄阳暴雨轮着来,粤东的天气简直了。”钱多多吃着梅超切的冰西瓜,语气抱怨但眉间都是舒畅。 初早坐在一边听钱多多絮叨,这会儿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了,也有心思闲扯了。 多多瞄了眼网站的订单,“这几天店里怎么这么多人打电话来问常住啊?动不动就十天半个月的?” 客厅里几个客人围坐,开了部喜剧电影看,时不时发出笑声。 初早想了想,低声说,“大概是来粤东找工作的吧,这个时间点,春节过了没多久,公司招聘差不多都这会儿。” 多多点点头,“有道理。” 暑热让人胃口不佳,梅超晚饭吃不下,这个点儿有些饿了,捏盒牛奶坐在院子里喝。 白天的工作说了太多话,她想要一个人待会儿。 梅超平时话很少,但她不是个会害羞的人,只是因为觉得说话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每次说话都觉得像是电池在放电。 更何况,她还是块容量不大的电池。 她咬着牛奶吸管儿,借着客厅里溢出来的灯光看池子里的鱼和乌龟。 想起还没给家里打电话,摸摸牛仔短裤的兜儿,手机没在身上。 于是她撑起困乏的身子,进客厅去找手机。 初早正在前台做今天的财务表,看着梅超在这里来回转悠,问,“找手机?” “嗯,我记得放前台了。” “我看你手机没电了,这儿插座又被占满,所以把手机放你房间里充电去了。” 梅超一口气将剩下的牛奶喝完,“谢了。” 空空的牛奶盒被捏扁,以小小的一道抛物线为轨迹进了垃圾桶。 她往房间走,在过道上遇见了朴秫,“这个点儿还出去呀?” 他嘿嘿笑两声,“找了个活儿,酒吧驻唱。” “挺好,注意安全啊。” “谢谢小超~” “客气啥。” 她进了房间,把手机的充电线拔掉。 先翻了翻微信里的消息,她挑几个比较重要的消息回了,剩下的要么忽略要么删除。 消息清理干净了,她才打开通讯录,给家里打电话。 “嘟——嘟——” “喂,你好?” 接电话的是梅军,她愣了一下,“爸,你回家了?” “对,部队休假了。” “最近身体怎么样?” 梅军笑了两声,“你爸可是军人。” 她也跟着笑,耍嘴皮子,“您不说的话,我还真忘了。” “我妈呢?” “你妈妈去宣山家了”,梅军叹口气,“宣山这孩子,也不知怎么的,非得娶个欢场上的女孩子,你说混那些地方的都是些什么人?道德品质败坏!” “爸……” “你还算好的,健康地长大,又读了法律,也算是一只脚踏入了正义的事业。” 梅超心底出现一只小恶魔,健康?不,你才不知道呢。 电话挂了之后,她在床边愣了许久。 梅超又想起来那个男孩,她的初恋。 那个时候,妈妈只对她说过一句话,“你还小,不懂事,这件事我来处理。” 她今年虚岁二十,算长大了么?怎么这件事琢磨了这么 分卷阅读24 几年,她都没能理解当初妈妈的做法呢? 那一年,梅超刚刚结束了中考,没什么悬念地进了津城高中的实验班。 同一时间,补鞋匠的儿子姜施也被津城中学录取,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姜母拖着病体久违地做了一顿饺子,猪肉大白菜馅儿的。 那也是个夏天,有老头挑个箩筐卖饴糖,补鞋摊儿不远处的水果店摆满了绿皮儿西瓜,冰柜里是两块五一支的橘子汽水。 梅超永远记得姜施第一次牵她手的感觉。 牵完她的手,姜施就再也没有理过他。 梅夫人从女儿的日记里发现了蛛丝马迹,她甚至没有去质问梅超,也没有对她发过火。 很沉稳理智地直奔班主任的办公室,直截了当地说明自己的意思。 班主任全程沉默着听完了,“梅夫人,我懂您的意思了,只是这个年龄的孩子,遇到这事儿很正常,得疏导而不是这么一刀切。” 梅夫人很从容,听到这些话她并不意外,“您是老师,我是母亲,他们是孩子,孩子懂什么呢?我们大人有时候都拿捏不好尺度,更何况他们呢?” “梅夫人,两个小孩儿都是很懂事的孩子……” “无关他们俩懂不懂事,在他们没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之前,我想这样的事情都不应该发生。” 班主任垂头,默了会儿,“梅夫人,姜施转出实验班 ,对他的未来是有很大的影响的。” 太阳毒辣,窗台上的绿植都被晒得有些蔫儿了。 梅夫人,“您这是不肯答应了?” “我没法儿拿一个孩子的未来做赌注。” 梅母笑容极淡,站起身,“那您就跟着那个学生一块儿走吧,您也放心,我也放心。” 很快,实验班就换了班主任,学校也并没有给出任何官方解释。 姜施与原班主任一起去了普通班。 转班的前一天,姜施在最后一节晚自习时,悄悄牵了梅超的手。 梅超微微挣了一下,可他没松开。 她一边惊讶于男孩的大胆,一边害羞地甜蜜着。 现在想想,真是难过。 鼓起了所有的勇气,也只敢牵一下手。 因为我们不懂,所以就不用在乎我们的感受。 在后来的高中生活里,每一次与姜施的擦肩而过,都让梅超多恨一分那个“乖乖女”。 她和梅夫人是一伙的,她没有为两个人的关系说过任何一句话。 事情这样就结束了么? 不,远远没有。 梅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那么一个小小的转班动作,都能让姜家摇摇欲坠,还无力反抗。 普通班和实验班的最大区别,对于姜施来说,不是教学质量,而是那笔学杂费。 姜父早年间是个煤矿工人,后来煤坑底下出现了塌方,砸断一条腿,小煤矿公司赔付了一笔钱,就结算了他。 那笔钱并没有留多久,因为姜母的乙型肝炎。 像姜施这样的普通家庭,抵御风险的能力极近于无,遑论这样的无妄之灾。 姜母趁着姜父出门摆摊儿,一个人往学校走,她作为一个母亲,悲伤又愤怒。 因为相信好人有好报,她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自己生病也就算了,为什么她那懂事可爱的儿子要遭受如此的不公? 情绪激昂,神情恍惚。 十字路口喇叭声刺耳,交警快速地将现场警戒起来,少年在路上狂奔,周围的一切连成模糊的一片。时空被拉扯变形,神究竟有在看着他的子民么? 姜母死的那天,梅超没有上晚自习,晚餐时间自己一个人出了学校。 她没勇气离家出走,只能随便找了家咖啡馆坐着。 梅夫人和学校老师没多久就找过来了。 看着眼前的成年人,梅超想,要是他们能够这么快地去救救姜母该多好啊。 梅夫人的语气很僵硬,“梅超,起来。” 她脸上露出迷茫的表情,声音很轻地问,“妈妈,你说,这是不是在欺负人家呢?” “说什么呢,赶紧跟我回学校。” “妈妈,你说,要是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体会到姜施的痛苦了?” 一巴掌落在她的脸上,整个咖啡馆都很安静,有人看热闹,有人摇头叹气。 “梅超,养你这么多年,我掏心掏肺,你就说这样的话来剜我的心?” 梅母哭的伤心,身边跟着的学校老师围在梅母身边不住的安慰着。 咖啡馆的音乐重新开始流动,时间终究还是会往前走。 她背了罪,永世不得翻身。 手上的手机越捏越紧,她的眼眶滚烫。 眼泪滚落,顺着鼻梁落在地上。 梅超不能恨母亲,也恨不着任何人,可她总得活下去。 十四岁的女孩子,学会了恨自己。 分卷阅读25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道德、正义,成为她格外看重的东西。 通过黑暗,她摸到了光明的面庞。 脸浸在泪水里,泪水干了,脸就开始变绷发紧。 她揉揉太阳穴,拿了洗漱包打算去洗澡。 秦遥的单间里传出一声妩媚的□□声。 黑夜、女人、男人。 他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梅超靠在他门前想,原来已经来粤东快二十天了。 暑假两个月,还没待够一半儿,她就觉得自己想要走了。 去陌生的地方又怎样,她根本忘不掉过去,罪恶感一如既往地耿耿忠心,就连新遇上的人,都是垃圾。 门被猝不及防地拉开,女人被人赶出来。 秦遥眉间缠绕着不快,看到梅超愣了一下,脸上又幻化出戏谑,“怎么?听墙角?” 梅超没理他,垂着眼,手上洗漱包的带子被捏紧又放开。 过道上有几只蚊子。 还是妖艳的那一类,吊带短裙没什么新意,只脚上那双黑色高跟鞋,梅超觉得勾人得慌,禁欲又性感。 可惜跟了个不怎么样的主人。 “黑色高跟鞋”嘴边的口红印让她看起来很狼狈,被人发现勾引店里的小老板,勾引成功了还好说,偏偏还没钻到一个被窝,这就是对她魅力的贬损了。 女人狠顿一下脚跟,扭腰摆臀地走了。 清脆利落地鞋跟敲击着地面,听着这声响,梅超愈发地觉得那双鞋是个宝贝。 看她一直愣神,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扶着门框的男人沉了脸色,捉住女孩的腕子往屋里带。 梅超很累,身体很疲乏,心理很沉重,没什么挣扎的心思。 他拉那么一下,她也就跟着就进去了。 房间里最重的是烟味,混着淡淡的牛奶甜香味儿。 梅超歪头轻嗅,应该是牛奶沐浴露,宝宝用的那种。 她有点想笑。 这小流氓还玩儿混搭的? “坐。” 她瞥一眼有些乱的床铺,棉被软软地团成一团。 屋内没什么陈设,一个黑色行李袋扔在桌子上,也没个电视,解闷儿的估计只有手机,或者是女人。秦遥也不勉强,她挨着床框站着,他就坐在离床框很近的床边儿上。 两个人凑得很近。 “哭了?” 她语气平静,“什么时候?” 他皱眉,“为什么哭?” 她,“布草间有一批床单要换,给钱。” 一问一应和,两个人进行着一场诡异的对话。 秦遥被气乐了,“老子看你就是欠。” 长臂一伸把人捞进怀里,她跌坐在男人身上,还没来得及调整坐姿,下巴就被人捏住,秦遥的嘴巴就凑上来了。 唇被人含住,轻轻吮吸,秦遥不是这么温柔的人,梅超双手抵在他的肩上迷迷糊糊地想。 果然,下一秒他就以扫荡之姿去捉她的舌头,一手握腰,一手去捏他的胸。 秦遥兴奋起来,手下就没轻没重,捏得女孩发疼。 她双手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湿润,手心里的质感告诉她,这是健康的、富有生命力的一个男人。 跟这流里流气的垃圾玩意儿很不搭。 唇终于离开。 她趴在他肩头喘气。 任凭他双手伸进她衣服内作乱,忽而胸前一松,胸/罩扣子被他解开了。 秦遥在她怀里拱。 “够了啊。” 男人笑出声,凑到她耳边,“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隔着短袖抓住胸前作乱的手,“秦遥,你是个好人么?” “想知道?” “嗯。” 他反客为主,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裤腰上,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满眼笑意,“自己来找啊。” 浪荡子的标准回答。 梅超忽然觉得痛恨自己的那股劲儿消散了。 垃圾也不是一点用处没用。 或许,小老板属于可回收利用的那一类呢? chapter 10 秦遥捏捏怀里人的胳膊,“去喝酒?” 她没吱声儿。 困乏席卷全身,嘴里发苦,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回忆过去的成本,对她来说依旧很高。 眷恋么?寻求依恋么? 都不是,梅超想,大概是太无聊了。 太无聊了,所以与秦遥搅和在一起。 她头搭在他肩头,看着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他很白,是那种长年不见天日的那种白。 一头短发最经常的造型就是鸡窝,仗着自己身高腿长就乱穿衣服。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那么副流氓的样子。 最后最先停下来的 分卷阅读26 ,居然是他。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胸乳,“第一次?” “怕?” 他笑了,“这问题不应该我问你么?” 梅超知道他在审视她,上个床而已,还需要这么认真的审视人么? 就像是市场上的猪肉,合格的盖个蓝色的戳。 她觉得自己这个比喻简直精妙,笑了。 “笑什么?” 梅超拿开他的胳膊,靠回床框,“你。” 秦遥也跟着站起来,手放在她的后脑勺,“脑后长了反骨,当乖乖女真是辛苦你了。” 她抬下眼皮,“是么。” 凌晨了。 梅超跟着他出了门。 小巷里很静,街道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粤东的经济发达,随着高度城市化,人们对时间的定义也与从前不同。 从前,在夜里睡觉是必须的;现在,那只是一种选择而已。 人类是这样的么?不眠不休地寻找乐子? 没风,没月亮。 不远处的商场外墙是华彩变换的灯光。 秦遥一个人咬根烟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一前一后,他想起了韩梅梅那时候在他后面跟着的样子。 啥也不说,就只是跟着。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哭过。 秦遥想,大概她也存了玩儿了就走的心。 一丝不快从心头掠过。 对他来说,那不是最好么? 或许,只是因为她像韩梅梅。 他有些想韩梅梅了。 日积月累的习惯变成一头野兽,吞噬人想要改变的心。 当一个陌生人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在记忆里搜寻故人的影像与之匹配。 当这个场景真实的出现,或许你会再次陷入危机,又或许,你有了开始新生活的机会。 无论最后是哪一种结果,若你愿意相信,都是有意义的。 穿过狭长的小巷,再沿街道走一段儿,过马路,再次进入另一条深巷。 “怡红院”在这里隐秘地热闹着。 两个人站在酒吧的门口,梅超看眼装饰得有些花里胡哨的灯牌,又看向秦遥。 秦遥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放心,正经酒吧。” 她笑了一下,“来都来了。” 正不正经的,有什么? 两个人走进去,灯光先晃了一眼。 前台的小哥认识秦遥,“小老板,你来了。” 他点头。 “还是那几样?” “嗯。” 秦遥侧身靠在台子上,身后的女孩露出来。 小哥点单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位?” 酒吧里并不乱,客不多不少,红砖墙上贴了禁烟标志,这酒吧哪是正经,简直太正经了。秦遥看一眼四下打量的女孩子,笑笑,回答道,“这位?这位正经着呢。” 小哥听了哈哈大笑,“小老板先去坐吧,还是老位置,酒一会儿就成。” “走了。”秦遥勾住她的脖子。 酒吧里卡座安排得很合理,各个桌子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每座客人大多专注于自己桌,当然也不乏四下游走、猎艳之人。 秦遥平时自己惯喝的洋酒度数有些高,想了想还是给她重新点了杯鸡尾酒。 音乐舒缓,音量也不大,加上亮度并不高的灯光,她竟然觉得这里柔和而清淡,不像是个寻求刺激和醉生梦死的地方。 梅超忽然想起他吃饭的事情。 他烟酒成瘾,但意外的,吃饭时口味却很清淡。 干萝卜炒肉末就能让他解决一顿饭。 不吃辣,饮食少盐,除了酒,就是喝水。 她觉得秦遥就像颗洋葱,在人试图拨开它的心的时候,以辛辣刺激的方式让人流泪放弃,可吃进嘴里的时候,偏又绵和清寡。 一样的虚张声势,一样的清白无心。 她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会爱一个没有心的人么? 没什么挣扎的,心里就有了回答。 他没有心,不会爱她又如何,他也不会爱任何人。 “想什么呢?” 秦遥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液体跟着倾斜流动。 “没什么,音乐挺好听。”她喝了一口鸡尾酒,眉头一皱,带着眼角处也泛起涟漪,“洋酒的口味还是太清淡了。” 他手上把玩着打火机,淡紫色灯光划过,她今天身上穿着件白色T恤,人跟着灯光颜色变,就像那个真实的她,远远比表面的白要丰富奇诡。 “是么?” 她一口将酒喝完,慢悠悠地答,“嗯。” 或许父亲是军人的缘故,从小耳濡目染,她从心底无比的爱国。 高中上政治课时,她的分数虽然不高,但那颗小小的爱国心是真的呀。 分卷阅读27 分数不阻碍她对祖国的热爱。 父亲在家的时候,每顿饭都要喝两杯白酒,有时候妈妈不在饭桌上,梅军还会偷偷给她尝一口。 苦,烈。 她对白酒就这么两个印象,没了。 再后来,她知道自己酒量大是在和姜施分手的那一年。 谁都不知道,她曾经抱着一瓶白酒,给自己喝得晕晕乎乎的。 二锅头,用红酒杯盛着,满满两杯,两杯之后,人就会开始发晕。 这直接导致,她后来喝洋酒都没什么感觉。 “秦遥!!我看着了,那就是秦遥!!” 明轩使劲扯住秦勇,“叔,叔你等一下,让我过去先跟他说一声。” 两个人在侧门处扭做一团。 一个白净到精致的程度,一个干瘦到发柴掉渣。 “老子都走到这里来了,怎么,还要通报?他就算是皇帝,我也是他老子!!” 明轩心中叫苦不迭,只觉得这烫手山芋变成了地雷炸弹。 这又是秦遥他爹,他又不敢下狠劲儿直接把人拖出去。 这么闹一会儿,酒吧里的客人都跟着看过来,明轩心里有气,干脆松手。 死吧死吧,早死早超生。 大不了被秦遥揍一顿。 秦勇看着酒吧里的灯红酒绿,花里胡哨,心中像是有一个捅破了的蜂窝。 蛰得他心发木,没了柔软,失了形状,全是发硬发肿的毒脓包。 老子在津城过得是什么日子?你居然在这里潇洒快活。 他的眼睛开始发红发直,像个僵尸一样冲喝得微醺的秦遥冲过去。 存了要秦遥去死的心,仿佛他现在的悲惨人生、天天被高利贷追债的日子都是秦遥造成的。 暗黑色的碳化钢玻璃桌面上,酒瓶是最顺手的武器。 昂贵的酒飞溅,灯光仍旧在变换,照得这空气里像是起了一场大雾。 酒瓶砸下来的时候,秦遥本能的头一偏,重力堪堪擦过耳边,被自己的肩胛骨撞碎。 梅超坐在椅子上来不及反应,人就被明轩拉开。 连人带椅子,一起被甩到一边。 明轩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他妈也太直接了,啥也不说,上去就下死手。 至此,他才真正明白,这是一个连引子都没有的核弹。 梅超人磕在民谣歌手演奏的台子边,带倒了乐器架子。 站起身的时候,就看见秦遥和一个年纪大了的干巴老头打作一团。 场面并没有持续痕迹。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秦遥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秦遥。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将不会再得到一身伤痕。 秦勇人蜷作一团,缩在桌子底下。 酒吧里也没人惊慌,只是站的远了些,一面之缘伤到自己。 红色的钞票扔在地上,秦遥冷笑一声,“我跟你早就没关系了,捐钱都在捐,就当救了条狗。” 人转身大步离去。 明轩赶紧上前,蹲下,将桌下的恶人拖出来,“秦叔?秦叔?” 梅超鬼使神差地,站在明轩身后。 原来,这是他的父亲。 不得不说,她的人在跟着发抖,刚刚下手那么残忍的,是那个小院儿里的小老板么? 可下一秒,人就跑着出了酒吧去找他。 她看见了,他走时踉跄的步伐与发红的眼眶,还有渗血的肩膀。 残忍,又脆弱。 他是如此矛盾又完整的一个人。 就像一块磁铁,摔碎了,又生出新的南北极。 摔碎,又变完整。 循环往复。 秦遥永远都记得那场景,八岁那年,他妈妈抱着高烧的他对秦勇说,“我得要点儿钱,我得要点儿钱。” 我得要点儿钱。 一个女人,一个母亲,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可就是没有人理她。 秦勇就在她的眼泪里,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也不过四五千块钱,若他不把这些钱挥洒在赌桌上,秦遥想,是不是自己的母亲就不会走到那一步去。 高利贷的人拿着欠条来的时候,他妈正在院儿里洗衣服,还在跟他念叨,“你爸也就这两年挣不着钱,心情不好,咱多忍忍,他总会变好的。” 典型的温柔女人——秦遥的妈妈没有软弱,只是她一直想不通,那会儿那么爱她的男人,怎么舍得那样对她?怎么舍得呢? 流里流气的男人叼着牙签,拿出欠条,“来吧妹子,秦勇把你抵给我们了。” 秦遥的妈妈长着一张美丽的脸,秦遥随了母亲,盘靓条顺。 院儿的位置不太好,背阳,常年阴沉沉的。 那个男人伏在秦遥他妈身上的时候,女人也没哭,就是手里一直捏着那张欠条,捏成团,被汗水濡湿,只可惜白纸黑字,也没能捏碎。 分卷阅读28 那天,夕阳如血挥洒,秦遥走在放学的路上,院子里还剩半盆没洗完的衣服。 明明有声响,可屋子却像座坟墓。 梅超在巷子的尽头追上了秦遥,看见他的背影,她放下步子。 深巷连路灯少有,只有附近房子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他独自一人走着,看起来像孤魂野鬼。 毛孔跟着收缩发劲,她背上已经全湿了。 大概不低的温度让人心生勇气,她最终还是几步走到了他身旁。 “去医院吧。” 他身上的白色T恤从肩头染出一大片血红色,像是开出了一朵花。 秦遥垂着头走,额前的碎发汗湿,身上的酒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 “去医院吧。” 还是不理她。 梅超拉住他的胳膊肘,“秦遥,去医院。” 一股大力将她抵在黑灰色的砖墙上,他语气阴狠,“跟你说,老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梅超只是个学生,再怎么背地里叛逆,也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女孩。 恐惧包裹着她。 他身上鲜红的花开到她身上。 柔软饱满的胸脯不断起伏。 “去医院,秦遥。” 像是在关心他,可实际上,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么一句话。 他的胳膊肘还抵在她的脖子处。 很长时间的沉默,他搭在她的肩颈处,深沉的呼吸。 他的胳膊肘渐渐松开,她也像块温水里的浮冰,开始融化。 男人紧紧压着女人,胸口互相贴着。 “梅梅,我不是什么好人,你要是想走,还来得及。” 梅超被他压着,胸口有些喘不过气,可又不想他离开。 也许是那声梅梅太过温柔性感,恐惧随之消失不见。 像是自言自语,她轻声道,“不是好东西么?这么巧,我也是。” 你是垃圾,我也是。 我们就混在一起,过着阴暗的日子。 chapter 11 打车去到中心医院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医院大厅的灯光变得柔和,静悄悄的。 这个时候只有急诊还开着,有护士将秦遥带过去。 梅超没有跟进去,就在公共区域的长椅上坐着等他。 手微微颤抖,这个时候大脑仍旧是一片混沌,意识并不清明。 满心满眼都充斥着秦遥这个人。 想着想着,她就笑了。 是这样么?能够倾覆从前的人,是他这样的么? 他怎么会,叫她梅梅呢?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整栋楼里,只有急诊科这一层清醒着,灯火通明。 粤东降水量大,空气里时常雾蒙蒙的,此时深夜,透过高楼看下去,城市竟有种深海的感觉。 梅超发现,这才多久,她竟然已经习惯了这里喜怒无常的天气和那个管理也不是特别规范的小院儿。 闹这么一通,身上脏兮兮的,紧身牛仔长裤裹着人很不舒服。 长椅对面就是窗户,影子映在上面,她看过去,就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一样。 “走吧。” 秦遥从急诊室出来,要不是他斜方肌处露出一部分白色绷带,也看不出他受伤了。 只是身上的衣物也不能看了。 梅超站起身,手搭上他小臂,想扶他一下。 他闲闲地看她一样,“我伤的是肩膀,不是腿。” 身旁有小护士端着医用托盘经过,被秦遥逗笑了。 她也跟着笑了,手回转了一圈,挽上他的胳膊,“谁说我要扶你了?” 这是一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夜晚。 是两个孤独的人走在同一条路上的时间。 两个人坐在出租车上,她扒着副驾驶的椅子跟司机说,“师傅,去宝南街。” 他捏着她肩膀,将人拖回来,“不去。” “不回小院儿?” 司机以为是小情侣闹架,“你们俩商量好了吗?究竟去哪儿?” 秦遥瞥她一眼,跟前座说,“师傅,四海酒店。” 梅超,“……” “去酒店干嘛?” 他一本正经地说,“这么晚回去,会吵到别人。” “……” 车里沉默了会儿,老司机当小情侣已经和好了,脚下油门儿一踩,车像脱缰野马往前奔。 后座风涌云起,像是台风来临的前夕,风平浪静孕育着不安躁动。 他的手游移在她的胯部,眼睛看向前方的路,“你不想?” 直白而清淡的一句话,太过坦荡,以至于她愣了一下,半天也不知害羞。 “大概……”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 分卷阅读29 “不想就可以不去?” “可以,但不能不做。” “……” 怎么不想? 第一次见你,就想往你身上缠。 想要像“串串红”那样无耻,也乐意同“黑色高跟鞋”一样在天黑的时候摸进你的房间。 车停在酒店门口,虽已是深夜,但还是有门童主动过来开车门。 秦遥拖着她下车,冲门童摆摆手。 两个人甚至没有去前台,他直接拉着她往电梯走。 “喂……”,她拍拍他,这入住登记都没办,住哪儿啊?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神神秘秘地在她耳边说,“快走,一会儿拦我们的人就快来了。” “……” 不过他这么一说,她才想起,这么一路横冲直撞,竟然都没人拦他们。 算了,就跟着他走吧。 他总有他的办法。 秦遥的脚步越来越快,她有些跟不上,但也不开口喊他慢一些。 急切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酒店的地毯又厚又软,明明很重的脚步,落在上面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上到七层,走到尽头,他停下了脚步,从黑色皮夹里抽出一张房卡。 梅超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看来,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怪不得没人拦他们。 门卡一刷,他一手按下门把,一手去拉她。 门开了,人没动。 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这一夜太过漫长了。 她一身脏兮兮的,马尾也松垮垮的,他人高,此时俯下身看她就跟看一个小女孩一样。 竟然不知道她多大了。 还在上大二,二十岁?二十一? 秦遥绷紧的肌肉渐渐放松,伤口跳动着发疼。 “这酒店是我的。” 是你的你就可以乱搞? 她无声地看他,目光冷下来。 梅超自己都不知道,此时的她像极了高中时和小男朋友闹脾气的小女生。 “除了客房阿姨,还没有女人进来过。” 她忽觉自己太过矫情,究竟在别扭什么? 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会跟许多女人来往,没人瞒她,走到这扇门前,也是她的自由意志。 想到这里,她似乎释然,不再去管心里的那点不舒服。 廊道里开了壁灯,灯光甜润迷蒙,还有淡淡的香味。 她仰起脸,笑,“说这些干什么,进去吧。” 本来秦遥还因为她的别扭劲儿有些开心,看她这么快想通,又不爽了。 手撑在门框上,拦住她的去路,“你是第一个。” 梅超摸摸他的脸,亲一下,“真没关系。” 他闭了闭眼,呼吸重了些。 这又在解释什么? 本身就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从十七岁那年和韩梅梅有了第一次开始,他的床上女人就没断过。 怎么就现在来谈什么第一次? 秦遥勾唇一笑,“小美女,我今夜是属于你的。” 这才是正常的他,想那么多做什么? 她被他推进房间,反手关了门。 人还没站稳,就被他从身后抱住。 他的手从她前胸领口摸进去,掐两把,在她颈肩处狠狠亲了一口。 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动作让她心跳加速,梅超没有什么实感。 两个人,奔跑在一场纷繁复杂的人间梦里。 风平浪静的表面被划破,台风的风眼到了。 什么叫好人?什么又叫坏人? 她的两只胳膊无力的轻搭在他的胳膊上,整个人像是一滩软泥。 秦遥单手抓住她的衣服下摆,套头脱掉她的上衣。 捏着女孩的肩膀转个圈,两个人面对面。 屋里只开了玄关处的灯。 昏暗之间,他只看到鲜红色的胸/罩拢着一团天山雪。 “老子就知道你不乖。” 女孩子的上身剩一件胸/罩,下/身的牛仔裤被他解开扣子,露出和鲜红色胸/罩成套的蕾丝内/裤。 秦遥的喘息更沉,伸手摸了一把。 她本来就没多少力气,他这么一来,她整个人一抖,险些没站住,手下使劲掐了一把他的小臂。 黑夜里,男人笑出声,“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根本不敢说话,说不清是害羞、还是隐隐的期待。 他在通体莹白的女人身上作乱,她推推正在啃她肩膀的人,“洗……洗澡。” 也没回答,秦遥就那么把她推着走,两个人进了浴室。 水浇下来的那一刻,她像是快要窒息的鱼,总算松了一口气。 湿掉的牛仔裤变得更难脱,他跟她的牛仔裤较上劲了。 梅超靠在浴室墙 分卷阅读30 面,任由水流勾勒出她的身体曲线。 秦遥一个人忙活,没一会儿,牛仔裤被他一脚踢到角落,像是在报刚刚的仇。 他早就赤身裸体,梅超身上仅剩一套内衣。 鲜红色。 他有些舍不得脱。 干净而妖冶。 “不要害怕,跟着我。”他环着她的腰,低着头对双眼紧闭的女孩说。 淋浴头的出水孔很小,喷出的水细密柔软, 两个人像是被浓雾包裹着。 秦遥拉下她一侧的肩带,另一只手去脱她的底裤。 轻薄的鲜红色落在脚边,旁边的镜子已经起了水雾,什么也照不清。 白色绷带被打湿,可没人管它。 她的双手抓在他的背上,可后脑勺被他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有什么好像在破碎,可又有什么在变得完整圆满。 他的动作拉得比较大,湿透了的白色绷带开始渗血。 还是没人管她。 女人的胸/罩已经被拉下,卡在腰间。 被摁在墙上,狠狠地亲吻。 “梅梅,梅梅。”他低喃。 或许是落在身上的热水,又或者是因为这黑夜,她竟然觉得有些想哭。 她被秦遥提起,柔韧修长的双腿盘在他的腰间。 忽而想起了伊甸园的故事。 佛像的面容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不知廉耻是么?原罪是么? 长发跟着他的动作摇摆,她终于觉出一点点疼来。 “轻点。” 他动作一顿,“疼?” 她凑到他耳边,“你伤口渗血了,会疼。” 像是火上浇了油。 沉默而大力的动作告诉她,有多么不该说这句话。 云收雨歇时已近天明,晨雾已起。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公园里的老槐树下已经有老年人在打羽毛球,甩手甩脚地做早操。 他将人扣在怀里,她背对着他。 长发黑亮柔顺,铺在她背后。 “你几岁?” 梅超很困,但说不清的清醒与兴奋,“十八岁。” “十八上大二?” “上学上的早,小学跳过级。” 想起她说过自己专业成绩第一,他默了。 过了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背后的人闷笑出声,“差点儿犯了罪。” 她眼睫生理性下垂,慢慢地回,“和十四岁以下的未成年人,才叫犯罪。” 他,“……忘了你是学法律的” 这回轮到她笑了,“咱俩顶多算狼狈为奸。” 被子拉到头顶,“你给我认真睡觉!” 小院儿里乱了套——一夜之间竟然丢了两个人! 初早是最平静的那一个,对钱多多说,“晚上就回来了,咱俩值班,把店里管好就行。”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他还没醒。 午后的阳光炽烈而安静,她歪头看着被强光烘烤的窗帘,竟生出不知何年何月之感。 像是开始了新的人生。 从今天开始,和从前不一样。 chapter 12 他房间的床被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和面料,翻身时床不会像一般的酒店床那样“咯叽”作响。 长时间开着空调,空气里一片冰凉。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梅超觉得眼睛有些难受,伸手摸上去,颧骨与眼尾的交处竟然起了颗不大不小的痘痘。 有些疼,有些痒。 自我诊断结束后,她将手拿开,不知道会不会发炎。 凉凉的空气像羽毛一样落在她放在蚕丝被外的光裸的胳膊上。 她掀开被子,光脚下了床。 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个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地上是纠缠着的衣物,她一一捡起,抱着脏衣服进了浴室。 没了水汽的浴室里,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脸,脖子,锁骨,胸,还有他留下的痕迹。 你见过初雪么?它常常在夜里悄然而至,疏松平铺于大地。 如同人烟罕至的雪原上开出鲜红细小的红梅。 梅超一个人在浴室里,冲了个澡,套上旁边的男士浴袍。 浴袍只有一件,他没撒谎。 洗手台的容量不够大,两个人的衣服放进去就没办法搓洗,她干脆将衣物扔进浴缸,内衣泡在洗手台的盆里。 像是什么也没有想,又像是这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蹲在浴缸边一件件地认真搓洗。 洗去白色T恤上的血污,也洗去牛仔裤上的暗红色。 时近傍晚,从四季酒店的七楼阳台望下去,步行街道上的人挺多。 套房算豪华,浴室、厨房、卧室、客 分卷阅读31 厅,一应俱全。 她慢慢地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儿,又回到阳台,那里有张竹藤椅,和小院儿天台上的那张一模一样。 阳台门被轻轻拉上,空调被玻璃门隔断。 头上是刚刚晾洗好的衣物。 那套鲜红色的性感内衣靠着他宽松大件的白色T恤,七楼有些微的风,它们也跟着轻晃。 七楼的高度,是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尘世的声音。 这里静而深。 她睡在躺椅上,恍惚间觉得,自己身在一座深山里,和他一起。 再一次醒来,是被人弄醒的。 秦遥在她身上忙得不亦乐乎。 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双臂撑在藤椅的两边,整个人笼罩着她,“醒了?” “嗯。” 梅超拉开他一只胳膊,坐起来,然后拍拍身旁的位置,秦遥乖乖坐下。 他没穿上衣,只套了条灰色的运动长裤。 肩上的绷带让他看起来像个在战场上受伤的军人。 梅超,“你这伤口?” 秦遥,“不要紧。” 梅超,“嗯。” 两个人就着夜风坐了会儿,像是还没从昨夜缓过神来。 梅超看着楼下的一家711便利店,先开了口,“你不要觉得尴尬。” 他有些好笑,“嗯?” “就是……”她还是没看他,深吸一口气,“我是自愿的!” 秦遥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垂眼看她,笑意渐浓,“你说什么?” 梅超,“……” “乖女孩,来,回答叔叔,你刚刚说了什么?”他指尖落在她耳后,轻轻摩挲。 梅超,“……” 这个人不是耍流氓耍疯了吧? 阳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他从阳台旁边的小储物柜里摸出包烟,点燃,没多会儿烟就没了半根。 梅超拉拉他的手,小声地说,“喂,我们该回去了,这么久都没联系小院儿那边。” “今晚不回去。” “好吧,那我就先走了。” 钱多多和初早大概急疯了,手机已经关了一整天,她从没这么……荒唐过? 算吧,她很少有这样疯狂的时刻。 阳台上没空调,人微汗,晚风一阵一阵地。 她被身后的人扯着往后仰,他身上烟味浓重,声音低沉,“闹什么?” “放手,没闹。” 对面的商务楼外墙有个大大的钟表,快晚上九点了,得给家里打电话了,她想。 梅超挣扎着想要起身,他用受伤那边的手将她箍住,另一只夹烟的手抬起离远。 他语焉不详,“我真服了你了,你们好学生都这样?” 她心头一凉,故意语气调侃,“我成绩好怪我?” “哟,你还得瑟上了?” “又没夸大事实……” 秦遥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按灭在花盆里,笑意渐淡,“你了解我啥人吧?” “嗯,知道。” 看她那副呆样子,他心头又浮上些不悦,“你知道什么了?” 梅超忽而觉得有点委屈,大概女孩子对于自己的第一个男人都会有不同的情愫吧。 他还想怎么样?都不用他负责了。 她压下酸意,“秦遥,你开心么?” “开心?开心啊。你这双腿,真他妈绝。”说着就摸进她身上的浴袍。 “那不就行了?就是图个开心,没别的了。” 像蛇一样在她身上蜿蜒的手一顿,他冷笑,“是么。” 被他打横抱起,“乖女孩,我看你现在有点不开心。” 昏昏沉沉间,她又听见他叫梅梅。 双臂缠上去,梅超想,还是他叫她梅梅的时候比较温柔。 这两天入伏,天气升级为一个能够扒人皮的凶狠面目。 完事儿后,梅超一定要回小院儿,秦遥无奈也跟着起身。 晚上十点半,超市也开始清货,准备打烊。 想起这一天竟然没怎么吃过东西,她问,“要不要买点儿东西回去煮点夜宵?” 他沉吟了会儿,“不。” “不饿?” 秦遥身上穿着她洗好的那套衣服,淡淡地,“你这会儿煮,就不能我一个人吃。” 她奇怪地看着他,“本来就不是只给你一个人吃。” 他瞥她一样,长腿一迈,不理她了。 梅超原地愣了会儿,好像明白了什么,又跟上去。 她认真地说,“不能自私。” “……” “要懂得分享。” “……” 秦遥把人往腋下一夹,“话那么多,赶紧走!” 走到小院儿门口的时候,她手机响了。 分卷阅读32 秦遥双手插兜,“我先进去了。” 她点头,面容已淡,接起电话。 “妈妈。” “嗯,在实习生宿舍。” “不行,答应了人家要实习两个月的,中途走了没信用,多多也不好做人。” “嗯,我也想你和爸爸。” 秦遥靠在院门旁,轻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挂掉电话,她在小巷里站了好久。 狭窄的深巷里,总是能够看到明亮的圆月。 只有它不知疲倦,不分好坏地照着所有生命。 防盗门哐铛一声打开,初早端了杯西瓜汁出来,递给正在发愣的人。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啜吸着西瓜汁,“想问什么就问。” “我后天得走了”初早看见墙边快速跑过一只老鼠,“回家去。” 梅超一愣,然后又笑了,“那挺好。” “我想知道,你那时候,为什么帮我?” 这夜黑透了,连带着这么些小动物也敢明目张胆地往外跑了。 梅超轻松地说,“那个顾客是个大男人,怎么能够欺负女人?” 初早的声音就像清淡的月光,“不是那次。” “嗯?” “是……口红的事情。” 梅超的手心一片冰凉,冰镇西瓜汁下肚后人有些发颤。 初早拿了别人的东西,是错的。 秦遥打他的父亲,是错的。 梅超觉得这真是个古怪的地方,来到这里,她好像尽在做错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像是从梦里醒来,悠悠地说,“这年月,谁还没点儿病了。” 初早罕见地笑了,“你可真有趣。” “是么?可我是个无聊的好学生。” 初早以同样的话回她,“谁还没点儿毛病了?” 梅超跟着笑出声,手上的西瓜汁已经在手心和夏夜的温度下变得温热,“原来当个乖学生是有毛病。” 秦遥坐在沙发上,门口的女孩一直没有进来。 他心烦意乱地点燃一支又一支的烟,旁边的朴秫喊他喝酒也不理。 “兄弟,你这抽烟太凶了。” “不过也是,这他妈操蛋的生活就得尽情享受。” 秦遥没理他,朴秫喝得醉醺醺的,说话断片儿没逻辑。 半天,随着半包烟没了,他才明白自己在别扭什么。 怕她听她妈妈的话,转头就走了。 虽然亲耳听到了她撒谎,说要在这里待两个月。 他猛地站起身,把朴秫吓了一跳,踹倒两个酒瓶子,低骂了声出门。 两个女孩子还在门外说话,时不时笑出声。 一只橘色大肥猫蹲在梅超脚边,偶尔用尾巴扫扫她穿着拖鞋的脚。 梅超,“我脸上长了两颗痘痘,好久都没长痘了,都不知道怎么去弄。” “先别动它,等两天,如果没消,再去药店看看,这两天少往脸上抹点东西。” 女孩子总是很容易聊到一起,从一颗痘开始,再到一起手牵手去洗手间。 秦遥推开大门,看都没看她们俩一眼,就走了。 月光将他的影子剪裁得周正潇洒。 没什么变化,他有他的生活,梅超笑笑,继续和初早聊天。 chapter 13 初早走的那天下了场暴雨,梅超送她到地铁口。 两个人好像都有话说,可谁也不先开口。 一旁拎着行李的秦遥不耐烦地说,“速战速决,一会儿赶不上车了。” 梅超收了收情绪,“随时都能联系着,快去吧”。 初早点点头。 谁也没有看到,地铁站外,一个白衣黑裤的男孩同所有的树木一起立在瓢泼大雨中。 两个人从地铁站出来,上了车,身上沾了几滴雨。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糊了车窗,雨刷摇动的频率加快。 梅超,“现在店里只剩下我和多多,要不要再招义工?” 秦遥单手扶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已经形成涓涓细流的路面,“不用。” “不招的话,我和多多忙不过来。” 更何况,一个多月后她也得走,到时候怎么办,得早做准备,秦遥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方向盘一打,拐了个弯,“房间量关一半,只卖一半出去。” 梅超诧异,“诶?” “小疯子,你信不信,最后这店里,会就只剩下你一个。” 梅超,“多多应该不会提前走的……” 说话声音被雨声改过,莫名让人觉得底气不足,心里发虚。 已经看见停车场的入口了,秦遥笑笑,没说话。 回到院儿里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钱多多一个人在前台看店,看到她回来有些扭捏 分卷阅读33 地将人叫过去。 “超超,我跟你说件事。” 院儿里有个客人拎了份儿外卖在吃。 因为下雨的缘故,洗好的床单被套被晾到屋檐下,淡淡的皂角粉味道融进雨里,湿润而清新。 “我……我要走了。” 透过客厅的窗户,梅超看着雨丝垂直落入小池子里,消失不见,“离开,还是回去?” 钱多多,“什么?” 她把视线收回来,很平静地看着多多,“我是说,你是回家,还是去下一个地方?” 像是被人直直戳中小心思,钱多多有些恼,但也有些心虚,“哦……我很早之前和朋友约了……” 话还没说完,梅超就打断了,“多多,为什么来之前不跟我说呢?” “我……” “你是临时起意对么?” 梅超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相比从前如钝刀子的自己,此刻的她过于锋利尖锐。 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把钱多多当朋友,但似乎多多做任何决定都不会想到她。 也不会想到,两个人是一起出来的。 钱多多的心事被戳破,羞耻感迅速变质为愤怒,“是你自己要跟来的,又不是我喊你来的,再说了,我去哪儿是我的人身自由。” 她喉间像梗了鱼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小老板走那么近,有管过我的感受么?” 头皮像是被刀片划开,浑身悚然。 人往往被熟悉的人所伤害。 他们清晰地知道往哪里捅最痛,不会管对方有多惶恐。 梅超一语未再出,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不该。 晚上,梅超值晚班,钱多多回了房间,也不吃饭。 雨下了一整天,入夜之后小了些,但并没有停,路灯和天台上的花都雾蒙蒙的,教人没法看清。 她关了电脑,将文件锁进柜子里,客厅灯关掉。 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空调抽湿的声音,院里的雨声穿插其中,晾着的床单被套潮潮的,梅超想,如果明天雨还不停,就得找找烘干机了。 这里的夏季,又热又潮。 她回房间拿洗漱用品的时候,钱多多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 像是对白日两人争吵的最后总结。 多多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床上,用手机和人聊天,脸上带笑。 “明天下午五点,我坐动车,到时候你来接我啊。” 垂下眼睫,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紫色行李箱,收下毛巾,拎着洗漱包出了门。 她将走廊的壁灯打开,亮度过高的白炽灯关掉。 朦胧间似乎置身于深海。 淋浴头打开,冲掉湿腻腻的感觉。 干毛巾包裹在头上,她将睡衣穿好,心里的沉闷感松快了些。 浴室里没有开通风扇,水汽盈满了整个空间。 她用手将镜子上的水雾抹开,女孩的面容渐渐显出来。 毛巾解开,一头湿发垂下来,她刚将吹风机插上电,就模糊听见走廊上有声音。 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 梅超感觉不对劲,将吹风机开到最大档,吹了两下,发尾还在滴水,扔下吹风机,人跟着就往外跑。 开旅馆的,最怕闹事的。 不是怕,而是波及范围大,影响的不仅仅是当事人,还有来往的客人。 付了钱的客人是不需要解释的,他们只需要良好的服务。 两个男人扭打着——其中一个还是金发碧眼的小帅哥。 “你们在干什么?” 梅超根本近不得两个人的身。 算了,硬着头皮上吧,她刚想上前去拉,就被人从后揽着肩膀拎走了。 秦遥微愠的声音传来,“怎么跟个小牛犊一样,就知道往上冲?” “你快放开我,这两个人……” “边儿呆着去,我来解决。” 秦遥的动作很是干净利落,很快就将“毛线球”捋顺了。 外国小伙和肥硕的中年人都气喘吁吁,看着对方眼睛里都喷火。 梅超看得心惊胆战,想上前去问问怎么回去。 “你这穿得什么玩意儿?” 秦遥挡在她身前,她的睡衣是整套,橘粉色的无袖背心和短裤,露出修长优美的手臂线条和匀称紧实的双腿,加上莹润洁白如同梨花瓣的皮肤,看起来干净又可口。 “睡衣啊。” “回你房间去,老爷们儿这儿没你事儿。” 梅超斜他一眼,“疯子。” 听见她小声骂,他反而笑了,“好了,这儿有我,你睡去。” 沙发上两个人也打累了,安静地呆着,老实多了。 梅超估摸着应该没什么大事了,就转身准备回房间了。 肱骨处被人捏着, 分卷阅读34 紧跟着脸上就落下一个吻,“去吧。” “……” 这是个不好不坏的夜晚,落雨,争吵,小温柔。 像极了生活。 chapter 14 梅超回了房,钱多多还在打电话。 她终于还是放弃了想要再跟多多交流的想法,有些东西显露出来之后,就不可能再装作没有见过。 还是让情绪占了上风。 房间里静悄悄的,她躺在床上听了会儿,外面没什么响动了,他应该解决得挺顺利的吧? 被面沁凉,随意搭在身上,梅超只觉得疲惫极了。 雨点落在床上滴滴答答,人慢慢地松懈下来。 天亮了,雨停了,再来想吧,先睡吧。 钱多多挂掉了电话,看着帘子拉得严实的床,下床开始乒乒乓乓的收拾东西。 她一直认为梅超是很软绵绵的人,和她当朋友两年来,她近乎对大家都有求必应。 是习惯了么?所以这样肆无忌惮地不去考虑她的感受? 想到这里,便想不下去了。 问题行进到让人自觉羞耻的地步,人就望而却步,掉头离开。 隔段时间再说吧,多多想,说不定那时候自然而然就好了呢? 点滴至天明。 第二天早上,梅超还是起得很早。 钱多多的行李已经放到了前台,只是人不见了。 一天一夜的雨,天空像是把水全部倒空了,澄澈透亮,连带着人觉得天都变高了。 云也散了阴翳,洁白柔软。 梅超将床单取下来,从小院旁边的铁艺楼梯上去天台,晾衣绳上还有雨水,在阳光下像是装了古老生命的琥珀。 床单在清风中微扬,一旁的花也跟着摇曳,经过雨的滋润,那一丛花彻底绽放,吐露出几乎可以称上热烈的芬芳。 雨落,触土成花。 梅超站在天台上,看见钱多多拖着行李走在小巷里。 手机里收到一条信息。 “你妈妈那边,我不会说漏嘴,什么时候要回家了说一声,我好兜个底。” 指尖在屏幕上轻划,她回了句,“注意安全。” 小院儿,迎来送往。 聚在一起,又散去。 阳光开始有了温度,头发开始微微发烫,梅超有些发晕,收好手机,拍了拍床单,下了楼。 回到客厅,时间还早,除了几个需要赶车的旅客退了房,前台便一直安静着。 她将需要打扫的房间整理出来,下午阿姨过来便按照上面的房间号进行清扫。 放下手中的纸条之后,梅超四下里看了看,客厅里除了那个来往旅人留下便签的张贴墙,还真是没什么青旅的文艺调。 这两天花市开了,干脆去市场逛逛,买些小玩意儿回来装饰一下。 查了查网上的房间情况,她却发现所有的房间都关了。 梅超觉得奇怪,这怎么回事,难道不打算做生意了? 她刚想给秦遥打电话,人就从里间出来了。 “你在啊?” 他头发还炸毛,“我不在这儿,那在哪儿?” 大概是刚醒的缘故,嗓子像失了水,粗粝暗哑。 梅超走到饮水机面前,翻出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递给他。 惜故小院是他的店,可他好像没什么特别多的私人物品在这里,用得最多的就是一次性用品,活像天天在流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离开的感觉。 “现在院儿里就剩我们了,真不招义工了?” 秦遥一口气把水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不招。” “房间量关一半,你有想过运营成本的问题么?” 他大剌剌的靠在沙发上,冲她扬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梅超想了想,“我不知道自己理解得对不对,经营青旅,不管客人多少,其实运营成本都是差不多的,日常的必要消耗没办法随着人多人少来进行调整,更何况我们并不提供餐饮,这么一来,我们自然是客人住得越多越好。” 这几天晚上他没去喝酒,虽然还是睡得很晚,但多少还是调整着时间睡了会儿。 听着她理智的分析,一口一个“我们”,秦遥忽然觉得,在阳光下聊天挺好。 “要不要去旅行?”他忽然问。 梅超,“……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秦遥揉了一把头发,“这么担心,怕我赔钱?” 梅超眼睛看向别处,“……” 睡意并未完全消散,他有些欠嗖嗖地说,“倒不了。” 蝉鸣渐长,日头愈盛,小巷里有垃圾车来收垃圾的音乐声。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姜施。 姜施家就在这样的小巷子里,和军事管理区隔了一条街,那条街上有个简易的菜市场,上面挂着许多横幅 分卷阅读35 ,“救济孤寡”,“互帮互助”。 那个时候,津城高中放半月假,也就是说一周只在周日下午放半天假。 两个人都是重点班的,而重点班的特色之一,就是放假跟上课时间无异,这几乎是雷打不动的规矩。那么小半天,都像是偷来的。 除了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去网吧联机,走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姜施家离学校很近,他常带着她回家去吃饭,吃完饭又去父亲的小摊儿上消磨上几个小时。 树影稀稀疏疏,如果起风,地上的树影便如同水中藻荇。 梅超很爱蹲在姜施旁边看他帮人补皮鞋,尤其是女性的高跟鞋。 高跟鞋穿得久了,鞋跟便会被磨得倾斜,让人走路走不稳。 女人拿到鞋摊儿上来,姜施会在校服上套一件皮质的“工作服”,然后比划一下鞋跟的粗细,从整块皮革上割下一块,再用工具割去一些,比对一下,用钉子钉上,添胶水,用矬子打磨。 像解几何题一样,而他解得又快又准。 少年的脸上干净而专注,没有丝毫的窘迫。 在清风疏影之中,梅超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少年,她几乎看到了一个温和坚韧的男人。 “姜施,你真的好厉害。” 他笑笑,扶去身上因打磨而留下的皮革细屑,“你离远一点,工具这么多,小心伤到你。” 那么温柔的少年,真是隔多久都忘不掉。 梅超只觉得自己胸中的那一块石头又从山头滚落下来了,而自己再次化身为西西弗斯,一日一日地受此折磨。 “想什么呢?”秦遥踢踢她的脚。 她回过神,“嗯?” “旅行,去不去?” 梅超笑了,“我这不正在旅行么。”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灯,在提醒着他什么,同时,也是提醒自己。 你是在旅行,你会离开。 秦遥的脸色淡下来,“嗯。” “既然今天你把房态都关了,店里没什么事,下午我就去买些东西回来,把院儿里装饰一下。” “随便。” 中午退房的人挺多,梅超看了看,只剩下一个英国小哥,加上没有新订单,差不多一会儿就可以收拾收拾出门了。 客厅中央的木凳子倾斜着倒在台球桌旁边。 两个小时前,旅行的建议被拒后,秦遥有些冷漠地走了。 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又不是你的店,何必那么上心。” 像个恼羞成怒的中学男生。 梅超并没有生气,想起姜施的那一刻,这次旅行的最初想法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和秦遥的事情,是意料之外。 来这里,是为了填充那些空白,她已经对自己隐姓埋名,生活了好几年。 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原谅自己,那么,就算是插科打诨,能够让自己好过一点也是好的。 等到快下午四点,日头没那么烈了,她想可以出门了。 英国小哥一整天待在房间里还没出来过。 前台没人守,得给他一张门禁卡才行。 梅超根据订单信息,查了一下他的电话,打算联系他。 电话拨出去,没接通。 她这才想到,该不会对方的英国号码在这边根本打不通吧?想起之前处理一个外国订单的时候,由于是跨国银行,愣是过了一天一夜那钱才到账。 外国人来华还是有很多难处的,梅超想,干脆过去敲门好了,问问他有什么困难。 英国小哥住得是四人间,梅超走到门口,发现他将鞋子脱在了门口。 她沉吟了会儿,对这个人生了些好感。 食指扣在门上三下,门内很快就有了回应,“just wait a moment~” 抑扬顿挫的调子,让她想起了大学幽默的外教。 半晌,门打开。 “你好~” 梅超的口语很好,高中没什么事情做的时候去考了托业英语,后来上了大学,跟着某个导师去律所实习了一段时间,别人看她还只是个刚上大学没多久的学生,只敢给她派些简单的活,后来有一次发现她英语还不错,就让她负责接待外国客人——问两句,然后端杯茶之类的。 “金发碧眼”的名字叫保罗。 保罗是典型的英国人长相,跟她小时候看的童话书上的王子简直如出一辙。 两个人聊得还挺开心。 保罗,“亲爱的,你不记得我了么?我就是那天晚上打架的外国人啊。” 梅超,“……很高兴认识你。” “哦,亲爱的,你真可爱。” 外国人的直白算是一种性格,她让自己别往心里去。 梅超跟他讲了自己要去花市的事情,结果保罗说自己也不想一个人待在小院儿,想跟她一起去。 她同意了。 分卷阅读36 两个人各自回房间收拾包,穿鞋。 秦遥是在大门口碰到一男一女的。 “哪儿去?” 梅超还没开口,保罗就接过话,“嘿,兄弟。” 她想起那天晚上秦遥劝架,现在看来,他劝架的效果还不差。 有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在小巷里穿梭,斜阳染了半边天。 “打算去花市买点儿东西回来。” 秦遥皱眉,“那他跟去干什么?” “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他要是不想一个人睡,是不是你还得陪他?” 保罗听不懂中文,跟一旁傻笑,像个吉祥物。 梅超叹口气,“你想去么?” 这下没回答了。 “去吧,我要买的东西挺多,一个人拿不完。” 远处的楼房有一群白色的信鸽,学校也该放学了。 两个男人走在前面,一个叽叽喳喳手舞足蹈,一个双手插口袋里一语不发。 梅超跟在后面,觉得心里因这两天频繁的告别而升起的伤感少了些。 chapter 15 一行三人来到市场。 保罗的话是在太多,一路上都在问这是什么,有些花名实在太具中国特色,梅超都不知道怎么给他翻译过去。 花市这个点儿正热闹。 日头下去了,余温还在却不算太热,白日拥挤的游客散去,当地的居民摇把小扇出来散步。 “嘿,亲爱的女孩,你看那是什么?” 秦遥看着保罗搭上女孩子肩膀的胳膊,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她很不适应外国友人的肢体语言,略显僵硬地看向保罗指的方向。 远远地,一大片淡紫色,如同烟雾般梦幻轻逸。 是紫丁香,她眼前一亮,津城的花季一到,开得最多的就是紫丁香。 只是紫丁香主要长在中国的华北地区,在粤东这边还是不多,能够见到还是挺幸运。 梅超不知道紫丁香怎么翻译,但又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花种,便纠结不堪。 “lilac”,身后传来一句很纯正的英音。 两个人回头看,秦遥不动声色地走到两个人中间,很自然地开始讲解,从种植到用途,甚至是花语,他都讲得很详细。 很是流利的英语,并不带口音,语言习惯也很好。 梅超想,这大概是个有文化的流氓。 “兄弟,你真厉害~”,保罗操着很不熟练的中文说。 秦遥笑了声,看了眼身旁的女孩子,声音低沉的说,“在我的家乡,有很多紫丁香。” 她心中一动,然后压住涌起的问题,何必问那么多。 秦遥知道梅超是津城人,钱多多来的第一天,就把两个人的老底都交出去了。 那晚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告诉梅超,酒店是自己的,她也只是应了个声,并不多问。 很合格的“旅伴。” 只是他现在略有些不舒服。 现在是七月底,连荼蘼花都谢了,但粤东还是有许多花盛放。 几个人走走停停,花市旁边就是些卖小玩意儿的手工店,也是因为旅游而发展起来的。 不多时,称得上是满载。 秦遥的手里拎了一大袋子的装饰玩意儿,保罗一手一盆小型仙人球,而梅超怀里抱了一大束紫罗兰。 她想得很简单,紫罗兰能养多久就养多久,谢了就不再买了,就当转换一下最近小院儿的心情。 离别很是耗人心神。 秦遥一只手拎了大袋子,另一只手插裤袋里,吊儿郎当地。 想想三个人还没吃晚饭,今晚小院难得清闲,她将紫罗兰递给秦遥,“小老板,带回去。” “你干嘛?” “我去菜市场买菜,一会儿给你们做饭。” “叫外卖不就行了?” “你要想吃外卖就自己叫。” 保罗一脸神奇地看着两个人,像个好奇宝宝。 最终,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过了那束紫罗兰。 保罗看梅超要走,也想跟着去。 “回来,跟我走。”秦遥不悦地喊。 梅超小声地说,“你对国际友人客气点儿。” “客气什么?国际友人都拿我当兄弟了。” 梅超,“……行了,快回去吧。” 粤东的经济发达,人们下班时间也比较晚,相应的超市和菜市场关门的时间也会延后。 她在菜市场里穿梭,肉铺上亮着橘黄便红的灯,使得猪肉看起来还新鲜。 挑了几样蔬菜,买了一些水果,她手里就有些拿不住了,早知道刚刚应该让秦遥跟着来的。 她为自己的下意识想法愣了一下。 秦遥那样的人,会陪妻子去逛菜市场么? 这是一个猜不 分卷阅读37 到答案的问题。 秦遥和保罗回了小院儿,将买来的东西一股脑儿丢在茶几上。 “等她回来弄。” 结果保罗的热情很高,“为什么我们现在不整理一下呢?小可爱估计很累了。” 小可爱,秦遥冷了冷颜色,他想起大学英语的老师说过,西方男人很爱娇小的东方女子。 “她叫梅超。” “美钞~”,保罗生涩地跟着念。 他心里更加不舒服了,干嘛要告诉他她的名字? 这会儿,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是韩梅梅。 两边都很久没说话。 秦遥走上了天台,床单经过一整天烈日和热风的洗礼,已经透干了。 路灯下蹲着一只橘黄色的肥猫,他觉得有些眼熟。 听电话那边轻轻地喊了声,“秦遥。” “梅梅。”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记忆就排山倒海地跟着来。 韩梅梅逃婚了。 她在电话里笑着说,“秦遥你真行,这么几年过去了,我竟然还是没能忘了你。” 小天台的花架旁落了一地的烟灰,星星点点,大概明天梅超又会说他了。 电话那头的人带着轻微的鼻音问,“秦遥,你还是一个人么?” “梅梅……”,他似乎只记得这两个字了。 梅超走到巷口的时候,发现路灯下盘着那只猫。 胖猫在这里盘旋许久了,从初早和她聊天那晚开始。 她看了看,毛皮光洁柔顺,不像是没人要的。 于是径直走过。 没几步,肥猫就跟在她后头。 她走几步,后面的毛茸茸就挪几步。 没办法,梅超蹲下,摸摸它的头。 秦遥站在小天台上,就看见女孩子蹲在路灯下,揉一只猫,身旁是装着蔬菜和水果的蓝色塑料袋。 他像是一下子清醒了,“梅梅,我不适合结婚。” 电话里传来女孩的哭声,“秦遥,我不信你不爱我。” 哪能不爱? 那是衣衫褴褛的年少,我是一只看似凶狠、实则皮包骨头的流浪狗。 是你先向我伸出手。 只是流浪狗终究是流浪狗。 与公主道不同,不相为谋。 手中的电话传来忙音。 秦遥看见路灯下的女孩子抱起那只猫,艰难地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她稍一抬头,就看见小院儿天台上的装饰小彩灯开着,秦遥站在那里,旁边是一架绿藤,上面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他在看她。 夜里的空气有些泛湿,她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 可就算是这样远远地看着,梅超却觉得,他很悲伤。 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与他有了紧密的联系。 梅超想,这大概是自己这二十几年来做得最出格的事情了。 女人的爱,或多或少与性有关。 就算一段时间后离开,她想,她大概也会记得那个男人。 他大概不是个好人。 哪有好人会对自己的父亲动手。 梅超并没有问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她并不想过于深刻地参与这个人的生活。 走到小院儿门口,门已经开了。 秦遥正从楼梯上下来,朝她伸手,“给我。” 她将手中的袋子递给他,抱着猫反手关了门。 布草间有个猫爬架,是清扫阿姨带过来的,说自己女儿养的猫死了,怕看着这些旧物伤心,就拿过来了。 小院儿也没养猫,猫爬架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翻找出来放在院子里。 一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梅超便想着先做饭。 秦遥坐在院子里的凉椅上,腿上一台黑色笔记本电脑,带着耳机,时不时应一声。 像是在开电话会议。 池子里的鱼和龟时不时游动,弄出一些声响。 保罗洗完澡也端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秦遥开电话会议不理他,他便自己找活干,打盆水,问梅超要了块抹布,开始擦洗猫爬架。 夏夜就有这一点好,不说话也很热闹。 色彩太过浓烈,让人觉不出孤独寂寞。 梅超将手中的西红柿对半儿分,利落地切成小块儿,准备做番茄炒鸡蛋。 凉油热锅,鸡蛋在碗沿儿磕一下,单手打开蛋壳,澄澈分明的蛋白蛋黄落进热油锅了。 呲啦的声响一出,就全是生活的味道。 保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到她跟前去了,双眼里放光。 空气里是饭菜的香气。 这里与繁华的街道只隔着一条街,却完完全全地朴素安静着。 梅超一边炒菜,一边给保罗解答。 两个人说说笑笑。 秦遥 分卷阅读38 的电脑已经合上,放在一边。 他叼支烟,淡淡地看着说笑的两个人。 “喵——” 不知何时,那只橘黄色胖猫把自己团了一团,放在了秦遥的旁边。 他大手整个盖住猫的脑袋,吸口烟,“你也看不顺眼他们?” 猫被烟草味呛的打了个小喷嚏,像是回应他。 院儿里的猫爬架洗了一半,秦遥把烟掐灭,慢悠悠地拿起抹布,开始擦洗。 他喊,“保罗,我需要你的帮忙。” 小院的厨房是半露天的,梅超一回身就看见他蹲在地上洗架子。 忽然觉得他很可爱。 她笑着对保罗说,“你去帮小老板吧。” 保罗手中拿双筷子,刚试了试西红柿炒鸡蛋的味儿,“小老板?” “是啊。” “他是你的老板么?” 梅超拿着锅铲的手一顿,电磁灶上的锅里是清炒凉瓜,呲啦啦地响。 “超?” 手上的锅铲开始重新翻动,她就着炒菜的声音笑着回答,“是啊,是我的小老板。” 吃过饭后,保罗说自己太困了,就先去睡了。 留下两个人在院子里继续擦洗猫爬架,顺便给胖猫准备了个食盆。 秦遥拎着猫,不让它往脏水里跳。 一人一猫站在梅超旁边看着清洗。 梅超拧一把抹布,“明天打印一张纸贴在门口,就说咱们捡了只猫。” “还想还回去?” “能还回去,当然要还回去啊,我就帮忙养几天,麻花老蹲路灯下,怪可怜的。” 秦遥轻拧了眉,“麻花?” “是啊,我给它取的名字,是吧,麻花?”她湿着手摸了摸胖猫。 麻花抖了抖脑袋,喵了一声以作回应。 藏蓝色的天空被乱人眼的城市灯光映得发昏。 “你喜欢吃麻花?” 梅超走到洗衣机旁边的水龙头,把脏水倒掉,冲了冲手,“不啊。” “那为什么叫它麻花?” 秦遥不知道自己的话为什么这么多,还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向来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有人喜欢吃就行。” 猫窝放置在了客厅门口。 麻花跟着折腾了好久,这会儿吃饱喝足,在梅超的按摩下睡了。 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疲惫而满足地站起身,一回头就看见秦遥。 “去睡吧,已经都整理好了。” 说着她打了个哈欠,但面前的男人不动。 就那么看着她。 梅超清醒了些,他的目光像是染了白昼的烈阳。 小院的灯光已经暗了,照例只剩下深蓝色的壁灯。 又是深海。 面前的男人身上是肃冷气息,邪邪地笑着,直白地看着她。 淋浴头的水落在两个人身上的时候,梅超忽然想,今天是不是个阴谋。 店关了,院儿里这样安静。 就是为了这事儿清场。 她笑了,下巴搭在他的肩上。 秦遥在她肩膀上啃捏的认真,结果她笑了。 这让他有些恼,下手重了些,“笑什么?” “没。” 他伏在她身上,一下一下,伴着一句一句。 “谁喜欢吃麻花?” “舒不舒服?” 流氓又无理取闹。 “梅梅,梅梅。” 梅超无力地跟着他不知轻重的节奏,轻不可闻地应他,“嗯。” 她昏沉迷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记得一句话,“小丫头,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chapter 16 第二天,梅超就将房间开了一半。 也在花瓣之类的网站上放了义工的招人贴。 这些事情都没跟秦遥商量,她也算明白了,秦遥或许并没有把这个小院的营收看在眼里。 反正他也无所谓,那就按照以前刘燕说的,需要报销的时候再去找他吧。 四海酒店的董事长办公室。 明轩踹了沙发上的人一脚,“那天晚上,你爸可把我拖去派出所了。” “闭嘴,不想听。” 紧跟着又是一脚,“那是你爸!” 秦遥翻身坐起,以为没什么感觉了,可此刻,心还是微颤。 一把火从心底开始烧,蔓延到四肢百骸。 打火机轻轻地“哒”一声,明灭之间,烟雾悠悠升腾。 他口吻很淡地说,“明轩,我知道你对我好。” “……”,明轩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告白”。 “但以后,我的事儿,你别管了。” 话一出,明轩又 分卷阅读39 羞又恼。 秦遥瞥一眼身边的人,知道那个蠢兄弟肯定思维跑偏了,“我是说,秦勇的事,你不要插手。” 办公室在四海酒店的最高层——十一层。 这里能够看到清丽新生的朝阳,能够看到豪情挥洒色彩的夕阳。 楼顶似乎可以触碰到天空、白云。 秦遥在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胸腔里像是回荡着寺庙旁紫竹林里的风声。 他终于站到了这样高远的地方。 远离尘泥。 明轩站着,斜靠在方正宽大的办公桌旁,背后是正面玻璃墙。 与全国最大的金融中心隔空相望。 可落在秦遥眼里的,只是那快要将天幕烧出一个窟窿的夕阳。 烟灰落尽。 “明轩,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秦遥双腿交叠搭在茶几上,脸上没了平时的不正经,夕光丽景映在他的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疲惫。 “你大四那年不是来粤东找工作么” 大四毕业那一年,秦遥有一种终于熬到头了的感觉。 相比同学们的紧张迷茫和焦虑,他兴奋而期待。 对未知的未来充满了幻想。 彼时,他手里已经有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 大二那一年,云海交通大学的创业基地成立,秦遥是进驻基地的第一批学生。 学计算机的他一开始只是为一些公司设计安全系统,渐渐地与外面那些人来往,对生意上的事由门外汉变成了似懂非懂。 秦遥兼顾学业和创业基地那边的事情,成长得很快。 大三那一年,他有意成立一个工作室,加上云海交通大学的学生创业扶持政策,很快事情就发展了起来。 工作室不大,里面除了他,还有三个同学,一个是他的室友,另外两个事通过招聘的形式找来的师弟,分别来自自动控制专业和物联网专业。 那一年他即将毕业,忙得天昏地暗。 每天为了公司的正式成立而四处奔波,点灯熬油。 事情来得并不突然,他想。 秦勇迟早得扒他一层皮,喝他的血,就像对他母亲那样。 高利贷的人找到学校来。 欠条扔到他面前。 秦遥冷笑一声,欠条,欠条。 真是好一张让他去往地狱的直达车票。 创业基地的位置很好,学校也很上心,花了大价钱装修,力求给学生一个好的成长空间。 浓荫蔽日,井字型的石径小路旁栽种着各种各样的花,秦遥曾经看了看,一种都不认识。 不认识怎么了?不认识他也开心。 他长在泥水里,如今站在繁花中。 秦遥深吸一口气,笑了,将欠条拿起来,上面是秦勇那一文不值的签字,纸条轻飘飘地被抛在空中,又晃悠悠地像片落叶跌在地上,“冤有头债有主,谁签的字,找谁拿钱。” 随后叫了学校保安,将凶神恶煞的一群人请了出去。 几个师弟吓得厉害,可又强装镇定。 秦遥笑笑,“没什么事。”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离学校不远处的酒吧喝得酩酊大醉。 他只是想起了他的母亲,那个傻女人,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好你爸爸。 酒往心里的伤口倒。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边哭边笑,“妈,我不是你……” “今天,我没帮他……” “他是死是活,都不关我的事……” “你们为什么要生我……” 一个活得像一块补丁的孩子,生来只是为了填补父亲的错误。 久而久之,这生活好像失了生气。 他渐渐也被拉下去,可他不甘心,拼命在泥里站起来。 长大就好了。 秦遥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今天那群人拿着欠条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长大也并不能完全斩断过去的根。 自己就像个错误,不配拥有长树开花的世界。 并没有能够坚持多久,他很快就将工作室变卖,收回一切可用的资金。 师弟们和同学皆缄默不语,或许是猜到了什么,又或者只是因为感念秦遥的兄弟情。 秦遥带着钱回了津城,从云海到津城,高铁要坐七个小时。 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大学四年,竟然没回来过几次。 筒子楼还和记忆里一样破旧,过道里有人架锅做饭。 秦遥的母亲患病死后,秦勇便将院子卖掉了,大部头还了赌债,小部分买了这栋筒子楼里的一套房子——一间卧室,一个洗手间,一间只能放下一个三人座沙发的客厅。 做饭都是在走廊上。 他望了望五楼的窗户,灯没亮。 那时高中,下了晚自习回来也是这样,家里没人,灯 分卷阅读40 不开。 上楼,开门。 他走的时候带上了家里的钥匙。 一开门,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霉腐气息扑面而来,秦遥连眉也没皱一下。 屋里暗,但托不远处的路灯的福,还没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他径直走向电视机旁边——这房子的走线排布很是不合理,连带着开关也乱来。 灯开了。 有人。 秦勇躺在茶几下面,周边是啤酒瓶子。 他看了一眼,从躺在地上的人身上迈了过去,将窗子推开。 窗子的木框边因为雨水变软,轻轻一捏就能掰下来一块。 秦遥踢了踢地上的人,没动静。 他回了房间,将自己的衣物、书本团一团,拿出家里洗脸用的白瓷盆,放到门口。 书本一页页撕开,打火机的火苗很快就蔓延。 二十年前秦遥的痕迹都丢在这个火盆里。 盆里的火苗渐小。 秦遥的手里还有一本相册——相册里只有两页有照片。 一张全家福,一张父母的婚纱照,剩下的,全是母亲抱着他在他的生辰照的。 一页一页翻过去,他像一棵小树苗拔节生长,脸上的童稚褪去,变得坚硬,母亲一如既往地在那一天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温柔的笑着。 只是那件最好的衣服,十年来缝缝补补。 相册被扔进火盆里。 咣当一声,扑出一地的灰烬,飞在半空之中。 火苗再次转盛。 光映在水泥地上,映在他的身上。 没了,都没了。 二十年前他存在的痕迹,都没了。 秦遥看着火盛,而后转小,最后只剩灰烬。 回到家里,秦勇已经醒了。 整个人颓靡不堪,坐在沙发上。 看见秦遥愣了一下,这四年他只是每月给他打钱,并不回来。 愣完,秦勇又高兴起来,像是瘾君子看到了毒品。 “钱呢?” 秦遥看他一眼,沙发里的人身形佝偻瘦小。 他开始疑惑,这么一个人,怎么会让那时候的他如此惊惧呢? 年轻时的秦勇,是帅气挺拔的吧?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这一刻,他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很平静地困惑着。 人大概都是想好的吧? 那么,究竟是谁拖着他走不下去的呢? “你他妈少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秦遥的眼神,教秦勇羞耻、恐惧、愤怒。 面前的青年已经成长起来,像一棵身姿挺拔的白杨。 而他,身体让酒精烟草折磨得提前衰老,几十年也一事无成。 秦勇惯性地过了几十年,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此刻的秦遥像是一面照妖镜,把他的不堪□□裸的呈现在面前。 惊醒了沉睡几十年的良知、善意。 “当年,你签欠条的时候,有想过我和妈妈么?” 秦遥想要知道答案了,他不能理解,所以只有这样直白地问。 他不信,秦勇一点都没爱过他和母亲。 “你和你妈又不会死,老子再不还钱就得死,还要怎么想?” 秦勇的声音很大,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方式是为了掩盖摇摇欲坠的理所当然。 秦勇受不了这沉默。 无耻之人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找理由,一个两个,无数个。 骗自己一辈子。 “还不是要养这个家,老子才会去赌?” “你妈生病不要钱治?” “就算她最后死了,老子最后也没少花钱在她身上。” 每一句谩骂,都牵扯一条岁月的脉络。 这是他无法用火烧掉的。 秦遥眼眶滚烫,不是泪,是血。 “你真是,不配做个男人。”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秦勇。 他操起地上的酒瓶子就砸在秦遥的头上。 登时鲜血直流。 糊了眼睛。 秦遥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他开始发抖。 同幼时一样,恐惧像张网,裹着他,越来越紧。 他终于不再只是抱着头拼命逃跑。 第一拳挥出去。 秦遥听见母亲抱着幼小的他在哭,又一脚踹出去。 这个夜晚,像是连接了过去和将来。 而恶魔在眼前。 他必须站起来,战胜那时让他发抖的人。 十一月的深夜,路灯很亮。 津城的夜晚星星很多,这星河天悬,昭示着明天是好天气。 夜里温度低,趴在楼门口的狗蜷成一团,呼吸之间尽是白气。 可就是在这样的夜里,空气里隐隐浮有花香。 分卷阅读41 房子里一地狼藉,秦勇倒在地上。 秦遥已经浑身是血,全是他自己的。 “我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他觉得喉咙上像是卡着刀片,“最后一次,以后,我就当这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 一张银行卡扔在秦勇身上。 “我不是我妈,我不会教你欺负一辈子。” 那个夜晚,秦遥一个人走在漆黑的路上。 一边哭,一边笑。 “大逆不道,要遭雷劈”,他喃喃道,“那就来吧,老子不当懦弱的好人了。” 四海酒店已经点亮了所有的灯。 明轩拍拍秦遥的肩,眼眶发热,“咋不能好好过?咋不能……” 秦遥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笑了,“粤东,老子没白来。” 我要活。 还要好好活。 不以秦遥的身份活,而是自己给自己的新生。 老子就是个流氓。 跟老天爷耍赖。 chapter 17 小院儿里和之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秦遥说不出那儿不同。 一切物事儿的位置都没动。 除了墙角那只叫麻花的肥猫、搁在在前台的不锈钢烧水壶,以及那束快要谢掉的紫罗兰。 大概,房子这玩意儿,有了主人之后,也会有气质这一说。 小院儿渐渐有了秩序这一说。 秦遥的作息时间里也有了清晨、黄昏。 义工迟迟没有找到,不是中途跑票就是只能待一周。 梅超坐在电脑前发愁。 “垮不了,我打包票。” 秦遥叼支烟倚着大理石台面,语气漫不经心又略显嚣张。 前台的人头都没抬,继续在电脑前发布消息。 “房间我先开一半,清洁阿姨也放暑假回来了,应该忙得过来。” 秦遥双手一摊,“ 你随意。” 她看他一眼,“那你走开,别在这里碍眼。” 他垮着身子,流里流气地一笑,“小疯子,我这是帮你开启了新的人生么?” 这么牙尖嘴利的,跟初见时的安静乖顺判若两人。 梅超斜他一眼,没理他,低头的时候轻笑了一下。 四海酒店最近承办了一场工业交流会,会议规模不算大,且对外信息不多,到时候进场的媒体数量也要严格控制。 算是行业内部的一个小型交流会。 酒店上下除了正常营业外,全部的人力物力都集中在这场交流会上了。 会议本身并没有利益可言。 但与会人员则大有文章可做。 秦遥要的是与这些业界大佬的牵绊。 人有两次新生。 一次是拥有生命,成为自然界一员,那个时候,个体关注的是自己与事物之间的关系。 另外一次是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男人和女人,进入社会,开始承担社会责任,从这一刻开始,人要关注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秦遥深谙此道,他不算干净。 受过高等教育,但双脚踩在泥里。 明轩将自己手头的资料发给秦遥。 夜里。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并不高,发出幽幽的蓝光。 映出他脸上的一片冰凉。 PDF文件上两个名字被黑体加粗。 周峋,云海市深海视觉公司董事长。 姜施,云海交通大学机械制造及其自动化的大二学生。 一个资本雄厚。 另一个,在机床制造技术上有新突破。 周峋对于秦遥来说不算陌生。 他在大学时,曾经通过一个全球性的机器人大赛与来自津城理工大学的宋临打过交道。 宋临的本科是学工业设计的,当年也随队参赛。 在赛前一天,各个学校都带着自己设计的机器人进场子试运行。 按照主办学校给的时间安排,云海交大和津城理工都在下午。 津城理工的机器人试运行出问题的时候,秦遥正在赛场边观看。 是用于通信的无线通讯模块烧了。 无备用份。 秦遥站在一边听了会儿,没说什么。 参赛队伍都被安排在同个酒店。 当晚,秦遥跟队员商量了一下,带着备用的模块敲响了津城理工队员的门。 而这个宋临,是周峋的发小。 两个人均是津城人,富二代,一路从小到大没怎么分开过。 对于秦遥来说,想要搭上周峋这条线,问题不大。 他一手在电脑的触摸板上滑动,一手夹着烟,脸上的表情同这夜色一样深沉。 至于这另一个,姜施。 白得像一张纸。 分卷阅读42 像极了当年的他。 云海交通大学,大二。 相比周峋详尽的资料,姜施的资料加上标点符号也只有一排。 因为酒店要提供餐饮,明轩甚至细心地调查了与会人的饮食喜好。 姜施的喜好那一列也少得可怜,只有一个,麻花。 喜欢各种各样的麻花,麻花形状的面包,和香脆的津城□□花。 没有来的,秦遥太阳穴跟着一跳。 屋子里没开灯,感官变得灵敏。 加上夜里静,轻微的呼噜呼噜声变得清晰可闻。 麻花这小畜生不在自己窝里,偷偷溜到了他的房间。 他很是认真地听了会儿这细微的声音。 一根烟燃完,他笑了,笑自己无聊,想象力丰富。 麻花,麻花。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只是他忘了,人真的有第六感这一说。 早上七点钟,梅超起床的时候就看见秦遥睡在沙发上。 她洗漱过后,发现人还在。 走过去,她没有闻到意想之中的酒味。 看来昨晚没有去酒吧。 那,他是就这样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么? 窗帘拉着,但并未严丝合缝。 清晨的光线穿过玻璃、顺着两片窗帘的隙处跳跃着。 落在他脸上。 初升的太阳很能装饰人。 她想,这时候的他看起来真是像个少年。 他多少岁了? 梅超想,发展到自己这份儿上也不容易,竟然对他这样不了解,却与他有着缕缕细丝的牵绊。 女孩子伸出手推了推沙发上的人,“喂,醒醒。” 秦遥挥开她的手臂,很不耐烦地随手拎个抱枕砸在地上。 梅超灵巧地跳开。 哟,这小老板还有起床气。 人又不动了。 她蹑手蹑脚地瞧过去,刚想再次上手推,却先看见了他眼眶下的青黑色。 睡眠对于秦遥来说太奢侈了。 梅超觉得,他的松松垮垮很大一部分来自于睡眠不好。 这样年轻,睡眠就这样不好。 还抽烟、喝酒。 老了可怎么办? 梅超赶紧移开视线,不再看沙发上的人。 院儿里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做。 不管他了。 由于开的房间量比较少,基本上网上的订单每天都满了。 她将管理系统打开,接了预订单,又看了下今天到店的几位客人。 不多不少,十三个。 最晚到店的是从深川市过来的一位客人,她备注了晚上十一点半到店,让店里给她留门。 梅超回了个好。 时间还早,但已经有行程比较紧张的客人早起过来退房了。 梅超办了几个客人的退房手续,看了看沙发上的人,前台这么些响动,他居然还在睡着。 本来想把他叫醒一起吃早饭的,这么看来他早饭算是泡汤了。 她有些饿了,前台这边又走不开,只好从冰箱里掏出盒牛奶,拆开喝了几口,又开始忙。 上午十一点多,清洁阿姨过来了。 看见沙发上躺着的人,一下子走过去把他头枕着的抱枕抽走。 他一脸懵,刚想发脾气,一抬头,人就蔫下去了,“香香姐,您干嘛啊?” 仔细听有刚睡醒的鼻音,带了撒娇的意味。 梅超躲在电脑屏幕后一边看戏一边偷笑。 “你小子睡这儿干嘛?” “我睡会儿不行嘛?” 陈香拖个抱枕又在他身上抽一下,“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不准在沙发上抽烟,这沙发真皮的,贵着呐,结果你给用烟头烫出俩洞!!” 秦遥嬉皮笑脸地扯着抱枕,“香香姐,又不用您出钱”。 “瞅瞅这混小子说得什么话,这问题是谁出钱吗?啊,不知道爱护东西的小崽子。” 说着陈香四下搜寻可以抽人的物件儿。 一看情况不妙,秦遥赶紧跑开。 经过前台的时候顺走了梅超的半盒牛奶,还恶狠狠地说,“你个小疯子,笑什么笑!!” “哟,你小子还敢惹小超。” 陈香双手插着腰怒目圆睁。 梅超抿着笑,将手里整理好的清扫房间单子递给陈香,“香香姐,这是今天要打扫的。” “行,不过我说小超啊,你得管管秦遥那小子,天天这么昼夜颠倒哪儿成啊,身体得搞虚了。” 光柱落在客厅地板上,划破了台球桌,一半深沉一半明亮。 秦遥叼着牛奶吸管,含糊不清地,“我虚不虚她还不知道?” 陈香懒得理他,拿着单子进里间整理去了。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还有一地的细碎阳 分卷阅读43 光。 梅超从旁边的小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冲他砸过去。 书被人轻松接住。 牛奶盒被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将她逼到墙角,双臂撑在她身旁,将书插放回书架。 梅超能够清楚地听到书皮与书皮之间的沙沙摩擦声。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秦遥压着嗓子笑着问她。 还没等她发作,秦遥就放开了她,“我有事先走了,晚上回来。” 门咣当一声,人就没影了。 梅超忽而升起一股不知名的烦躁。 订单网页有人发来咨询消息。 她正好转移注意力。 “请问惜故小院离四海酒店近么?” 她将机械键盘敲得哒哒作响,“近,坐地铁两站路。” 对方回,“好的,谢谢。” 很快,这边就收到了一个新订单。 她点了接受,订单人的姓名不是真实的,叫作“梅柳渡姜”。 白天的“怡红院”很是冷清。 秦遥照旧坐在靠近表演舞台的角落卡座里。 明轩蹦跶着搂个妞从门口进来的时候,看见秦遥一个人坐在那儿闭目养神。 居然没有点酒。 他拍拍妞的肩膀,调笑几句,打发走了。 在前台拎了瓶酒,拿了两个酒杯,朝秦遥走过去。 “资料看了?” 明轩一边开酒一边问。 “嗯。” 秦遥睁开眼,推开自己面前的空酒杯,“不喝。” 瓶嘴撒了一点酒在桌上。 准备倒酒的人一愣,“怎么?转性了?” “白天,不喝。” “你以前可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别不是在外头有喜欢的妞了吧。” 秦遥看他一眼,没说话。 “说说,说说看。” 他伸手推开凑到自己身侧的头,“说正事。” “姜施,没其他资料了?” 明轩喝了口酒,“没了。” “嗯。” 明轩,“本来就不是个复杂的人,哪儿找那么多资料。” “那没事了。” 几个穿着偏嘻哈风的青年人走进酒吧。 秦遥看一眼,“你这儿白天不营业吧?” 明轩洋洋得意,“那是小爷新招的独立乐队。” 小型的表演舞台上已经准备好了各种乐器。 年轻人一共五个,走到明轩面前喊了声哥。 秦遥不感兴趣,准备走人。 却发觉这群人背后的昏暗处,还隐着一个少年。 黑衣黑裤,面色很冷。 并不像他的同伴和明轩这般热络。 “去试试吧,家伙事儿都给你们备好了。” 明轩端着酒杯的手冲舞台随意挥一下。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地回话,“谢谢哥。” 那个清瘦的少年并没有动,只是直直地看着明轩。 秦遥用手扣扣炭灰色的玻璃桌面,“喂。” 明轩看他,他指指那个少年。 少年走过去,低声对明轩说,“说好了,别反悔。” 明轩笑了,“这话该我对你说才对。” 秦遥看向舞台,台上的五个人已经站好了各自的位置,只留下中心位置没人。 黑色的身影站在了灯光底下。 没什么看头了,秦遥起身。 明轩拉住他,“急什么,看会儿呗。” “好与不好的,我也不懂。”秦遥淡淡地说。 “听不懂,我给你讲呗。” “中间那个,叫肖恩。” 乐器的演奏声响起,饶是一个门外汉,秦遥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多高的水平。 肖恩抱着把吉他,人声加入进去。 没听一分钟,秦遥算是听出来了,是人声在迁就伴奏。 他冲明轩挑眉。 明轩笑着回,“一把好嗓子吧?这可不止金嗓子,肖恩是地下很致命的作曲人、制作人,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把他弄我酒吧来。” 秦遥,“条件?” 明轩放下手中的空酒杯,“条件嘛,就是我不能单请他,还得把他那整个乐队请过来。” 秦遥看看手机上的信息,梅超让他晚上回去的时候带包猫粮给麻花。 明轩没发现眼前走神的人,继续说,“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讲江湖义气。” 酒吧里回荡着清淡的男声,这是一首粗糙的民谣。 歌曲行进到高/潮,没了伴奏,只剩人声。 秦遥看向舞台,肖恩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他身上流溢着五彩斑斓的色彩。 那是一种做自己热爱的事情的光彩。 曲子没完,秦遥拍拍明轩的肩,说自己走了。 分卷阅读44 明轩没拦住,冲着他背影喊,“急什么急,你小子该不是真有喜欢的妞了吧??” “老子请的这乐队可牛逼着呢,你还不听?????” 没人回答,只剩下舞台上略微糟心的乐器伴奏和情深意重的男声。 chapter 18 中午吃过饭之后,梅超坐在前台打瞌睡。 这个时候,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彼时她嘴里正咬着一只冰棒,是旅客小姐姐分给她的一半。 冰棒外很快渗出水珠,像是淋漓大汗。 “妈妈,有什么事情么?” 平时和家里通话都是在晚上,这个时间点的电话让梅超不安。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是平静,“梅超,你挺行的,学会撒谎了?” 冰棒将手心变得麻木,她下意识的一颤,这是多年以来装乖扮乖留下的后遗症。 在这个小院儿里短暂的张牙舞爪就像是一场梦,叫醒她的,是母亲的声音。 沉默,沉默,就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我联系了钱多多的亲戚,你们根本就没有去实习,还要我多说么?” “我是怎么教育你的?礼义廉耻,这些东西你应该都刻进骨子里了吧。” “你以为你这么做只影响你自己么?你爷爷奶奶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到列祖列宗面前告我的状?” 夏日的午后是烧沸的铁锅。 人的情绪跟着这温度一路走高。 梅超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她就像是被巫婆施了定身术。 手中的冰棒已经软成冰沙,再过会儿,就全变成水了。 一支冰棒化成水的时间,就足够将她打回原形。 甚至绰绰有余。 “妈,你听我说,我和多多虽然没去实习,但是……” 她艰难地开口,试图打破过往那些一言不发的魔咒。 “但是什么但是?你还学会找理由了?错了就是错了!” 还是这般地让人无力。 就像她犯了死罪。 大概回去又得在神龛的长明灯下跪一夜吧。 所谓礼义廉耻。 “妈,你觉得什么是对错呢?” 她轻声开口,觉得自己无所适从,万事万物在她这里变得混沌不堪。 “少问这些有的没的,你赶紧给我回来!” 手机因为长时间通话变得有些烫。 梅超缓缓道,“要是我不呢?” 我不。 这是什么时候该说出的话呢? 是姜施和班主任被赶出实验班的那一刻么? 又或者,是被要求与成绩不好的朋友断交的时候么? 记不清了,真是,记不清了。 可为什么她会为已经看不清面目的往事而揪心难过呢? 那些相似的过往就像种子,飘落在内心的荒芜地,它们是如此顽强地根植、汲取养分、生长。 现在,它们枝繁叶茂。 她已经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了。 梅母忽然冷下来,笑了两声,“梅超,你要乖。” 电话被挂掉。 大概是空调的温度调得比较低,她觉得自己的皮肤毛孔跟着收紧。 梅超,你要乖。 这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遥远而模糊,渐变清晰,声音再大、再大。 耳朵里、大脑里充斥着刹车失灵的冲撞声。 她单手紧握着已化成水的冰棒,糖水淌了一手,发黏发腻。 整个人,像一只被割了喉咙的鸡,血液一点点的流。 喉管已经割断,身体不断抽搐。 “你好,退房。” 有客人在前台喊。 她像是分裂出了两个梅超,一个留在原地流着血抽搐,另一个机械性地听下意识指挥。 秦遥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呆坐在前台。 “买什么牌子的?” 他正在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他有些头晕眼花。 电话里没反应。 秦遥愈加不耐烦,“小疯子,猫粮买什么牌子的??” 小疯子,没错,她是小疯子,不用那么乖。 她像是从梦魇中清醒了过来,出了一身汗,整个人就像是刚刚那只冰棒。 身体再次感知到夏日的烈阳、娇花,还有那个流氓的小老板。 听见电话对面人的不耐烦的语气,她笑了,轻声说了一个麻花经常吃的牌子。 秦遥说,“知道了。” 下一秒,她喊了出来,“别挂电话!”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惊惧,又或者平时的她实在是太过于平稳,秦遥在这一刻竟难得温柔,“嗯。” 梅超不断重复着,“别挂,别挂。” “不挂。” 男人的声音低沉 分卷阅读45 ,带了安抚的意味。 过了许久,梅超终于能够重新思维,重新语言。 “秦遥,你说,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她问出口,再次缄默,等着对方的回话。 从梅超第一眼见到秦遥,她就有种感觉。 或许,这里有她想要的答案。 他尖锐又平和,温柔又暴力,善良又邪恶。 残缺如此明显,吸引力却十足。 矛盾着,生活着。 秦遥在超市的宠物口粮区,手里拿着袋猫粮,一边研究它的成分表,一边笑。 “老子的标准很简单,做好事的就是好人。” 做好事的,就是好人。 她的心被震撼,像是残缺的璧玉碰到了另一半。 “但是,小疯子,你得明白,没有谁能够做一辈子好事,也没有谁能够做一辈子坏事。” 秦遥沉沉呼出一口气,这话,他也对自己说。 梅超的眼泪淌了一脸,嘴角却带着笑,“你是想说,四舍五入,你也算个好人。” 电话对面传来低低的笑声,“老子不管什么好人坏人,老子不屑别人的评价。” 她笑,“流氓。” 秦遥靠在超市的货架上,“老子流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是。” 他抱着袋狗粮往收银处走,“开心了?” 梅超,“什么?” 秦遥语气不复温柔,“你就跟老子装吧。” 梅超淡应了声,“嗯。” 像是被搅浑的水重新沉淀下来,变得清澈。 她冷静下来。 慢慢来,顽疾不是一天患上的,所以,疗伤的过程自然也是得平铺在长久的日子里。 深呼吸一口气,她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手头的事情上。 秦遥从超市出来,直接回了公司。 开紧急会议,主题还是为了应对这次的工业交流会。 会议室里,长条会议桌上坐满了高管。 幕布上投影了一份相当详细的活动策划案。 秦遥坐在主位上,听得很认真。 只是别人的手边都是黑色文件夹和笔记本,只他一个人手边是一袋狗粮,上面是大大一只中华田园犬的头。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面面相觑。 偏他一个人穿个白色短袖大裤衩,拎着袋狗粮,自然得不得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伸个懒腰,“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辛苦了。” 狗粮被重新抱在怀里,他站在桌前,严肃地说,“都给我下班回家,好好休息。” “好的,秦总。” 大家笑着应他。 晚上七八点的粤东,堵车堵得厉害。 秦遥塞在城区主干道上,看着刺眼的红灯,有些心烦意乱。 漫长的等待让他开始琢磨午后的那通电话。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是太恐惧了。 仿佛问题得不到答案,她将坠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秦遥是个很会洞察人心的人。 这来源于小时候的经验。 与高利贷的人周旋,与风月场上的女人打交道。 水深,来往人员复杂。 他生长在这样的淤泥里。 一边清醒地旁观,一边将自己伪装成这个样子。 他很早就知道,在这危险的人世中,要乐意遵循规则,要入乡随俗。 不是赞同和高兴,他这样做仅仅是为了不引人注意。 就像变色龙所拥有的天赋,早熟赐给了秦遥轻而易举便可隐藏自己的本领。 他喜欢研究人。 第一次见到梅超的时候,他最先看到的是那双眼睛。 她周身像是有一层浮冰。 但她的眼睛燃着火。 整个人是一座沉寂许久的活火山。 那么,那通电话,是那座火山喷发时涌出的岩浆么? 午后两点多的那个女孩子,是真实的她么? 红灯只剩下三秒。 秦遥来不及将问题完全想明白。 想要快点回小院。 看看她现在的模样。 趁岩浆还在流动,一切还未化为灰烬。 绿灯亮起。 长长的车队缓缓地开动,变成一条河流。 河流愈来愈湍急,直至在视野中连成一条有重影的直线。 车停在离小院儿不远的地下停车场。 他抱着狗粮略显急切地往回赶,额前刘海微湿。 像是高中时代的周末,男孩子们往网吧奔的模样。 拉开小院儿的门,秦遥进客厅绕了一圈。 只有朴秫那几个常驻客,茶几上几袋酒鬼花生米,几罐啤酒。 分卷阅读46 人已经不是很清醒了,吹牛/逼连个起码的界限都没了。 他将狗粮扔在前台,然后直奔小天台。 不出所料,人在,蹲地上小小一团。 “干嘛呢?” 梅超回头,“你回来啦?” 他走过去,只觉得她柔软而鲜活。 她手头侍弄着几盆多肉,“哎,忘记把多肉收到阴凉处了,这晒了一天,都给晒伤了。” 秦遥心情颇好地站在一旁,“多肉还不容易活?死了再买,我给买。” “……有俩臭钱了不起啊?” 他在心里简直要乐出声,没错,没错了,这个就是小疯子。 会骂人,不装乖。 “猫粮买了么?” “买了。” 两个人边闲扯边下楼。 梅超走在秦遥前面,马尾随着步伐的频率一晃一晃。 晃得他心尖子跟着痒。 秦遥一个大步迈下去,跨了两级阶梯。 从后面抱住她。 通往小天台的铁艺楼梯是呈螺旋状上升的。 此时两个人的位置恰好背光,楼梯挡了客厅的视线。 他的手从她宽大的T恤领口摸进去,轻轻揉了一把,“还是那套红色的?” 小巷里有虫鸣。 不远处的池塘里还有此起彼伏的蛙鸣,裹挟着晚风里,往人的心头吹。 她在他怀里转个身,两个人面对面,藕节似的手臂搭在他脖子上。 轻轻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自己不会来看?” 秦遥的血液蹭地一下往脑门儿上窜。 一语不发。 拉着她就往楼下走,梅超跟的跌跌撞撞。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几个喝酒的人聊嗨了。 秦遥咬紧了腮帮子,棱角分明的脸上忍出了汗珠。 没犹豫几秒,他拖着人转身就准备出门。 梅超慌了,扒着院门儿不走,“客人还没来齐,不能随便走。” “爱来不来。” “你冷静点……” 秦遥已经咬牙切齿,“那你倒是做点什么让老子冷静点啊。” 梅超一手拉着院门,一手抬起看表,九点半,那个客人说十一点多过来。 一个多小时……应该来得及吧…… 看着不远处在电线杆子下的撒尿的野狗,她忽然笑了,真是想纵容他。 她松开扒着门的手,只说了一个字,“走。” 秦遥拉着她越走越快,最后两个人一路小跑起来。 她被他牵着手,落后他半个身子的距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看她这个样子,恨得牙痒痒,“省着点力气,一会儿有你受的。” 梅超拍他一下,“你可以表现得再明显一点,让这大街上的人都知道你想干嘛。” “开房都不积极,老子还是不是男人。” 梅超没再说话,笑意被这句话稀释。 到酒店后,秦遥直奔主题,伸手就扯她的底裤。 被抵在墙上的时候,她小声说他,“你别乱扯,衣服给我扯坏了。” 他在她身上纠缠的时候,她还在担心时间。 她尽量稳住心神,但声音仍旧断断续续的,“你……还要……还要多久?” 秦遥一听这话更起劲了,“老子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 她撑着一口气回嘴,“你对温柔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他笑了,他真是爱死了她这副牙尖嘴利的模样,没别的理由,就一个字,真。 “小疯子,小疯子。” 秦遥折腾得挺狠。 她累得难以动弹,然而时间又快到了。 想撑着精神起身的时候,被他按下,“你睡,我回去。” 梅超没什么异议,倒回去就睡着了。 chapter 19 酒店离小院儿并不远,秦遥几步就回去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打扮很是入时的女人站在路边喘气,旁边两个大行李箱。 只看了一眼,无意帮忙。 他步子比较快,膝盖轻磕了其中一个行李箱。 行李箱被扶稳,他低声道,“抱歉。” 女人朝他望过来。 刚想抬脚走人,就被又软又甜的声音叫住了,“那个?” 秦遥有些不耐烦,梅超叫他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有事么?” 他从不对陌生的女人有多余的风度。 风骚得很有格局。 林佳并没有被他的冷漠吓到,或者说,她也根本听不出来对方语气里的温度。 “可以麻烦你帮我提一下行李嘛?就在前面的惜故小院放下就行。” 这里离步行街不远,接近凌晨,步行街依旧 分卷阅读47 不冷清,依稀还能听见门店里传来的音乐声。 秦遥提起行李,“走吧。” 一双恨天高小碎步哒哒地跟在他后面。 “你是本地人嘛?” “不是。” “那你哪儿人啊?” 秦遥没说话,也不看她。 林佳并不介意碰了一鼻子的灰,“我从深川那边过来的,动车晚点了。” 叽叽喳喳的,到小院儿门口的时候,她就差把自己的身高体重报出来了。 “到了。” 他冷冰冰地截住了林佳的话,从裤兜里掏出门禁卡开门。 “你也住这里?这么巧!” 娇俏的女人单手轻捂嘴唇,惊呼。 秦遥把行李箱提进院儿里,“不巧,我是这儿的老板。” 女人笑吟吟的,“今儿真是有缘,这动车晚点原来是为了让我遇见你呀。” 他笑笑,没说话。 带着林佳到前台,要了她的身份证,办了入住手续。 临了林佳拿着房卡准备进房间的时候,她似有若无地蹭了下秦遥的胳膊。 秦遥无动于衷,不作反应。 客厅里没人了,只是茶几那块儿乱糟糟的。 他点根烟,抽了没几口就掐灭了。 起身收拾烂摊子。 麻花跟在他脚边,一声一声地叫。 他这才想起,大概是还没给这小东西喂食。 那包狗粮被他从前台翻出来,拿剪刀开了个三角的口子。 在猫盆里倒了些。 “狗都喜欢吃这个,我觉得你也应该喜欢。” 他揉揉麻花的头,自鸣得意。 麻花舔了舔,又瞅了瞅秦遥,很给面子的吃了。 “乖。”他轻按麻花的背。 一手猫毛的男人走到院儿里洗衣机旁边的水管洗手。 清凉的水顺沿着掌纹指缝流泻,落在地面上,滴滴答答。 看着这水,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笑了。 前几天梅超晚上出去散步,回来的时候怀里就抱了个电热水壶回来。 浅蓝色的,不大,大概是两三升容量的样子。 当年他在大学宿舍里用过这个,还是偷摸着用的,学校查得严。 他拎着壶,问梅超买这玩意儿干嘛,小院儿里有客厅都摆了两个饮水机。 麻花轻巧地跳上沙发,盘坐在两个人中间。 她一把将热水壶抢回去,“你干嘛,又没惹你。” “你知道么,我发现院子里那个水管子,好像是个水井出的水,挺清甜的,我试试煮开喝。” 她一脸小得意。 秦遥笑她,“事儿多。” “麻花,挠他。” 想到那个女孩子一个人在酒店睡觉,秦遥忽而有些不放心。 怎么留她一个人。 他在前台抽屉里找了张总卡,开了梅超的门。 得给她带套衣服过去。 梅超总是干净简单的。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空着。 梅超的床上挺整齐,被子叠成了豆腐块。 他低声嘀咕,“真是太乖了。” 她的衣物不难找,常穿的都挂在了落地衣架上。 照例按上衣裤子内衣的顺序,颜色由深至浅排列, 秦遥拿手拨了拨,发现一条橘粉色的裙子——当然,在他眼里就叫粉色。 还没见过她穿裙子,于是他将那条裙子取下来装好。 内衣收了套浅色的,他想,免得隐约映出来。 白色纸袋的东西装得差不多了,秦遥准备出门。 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上放着一本书。 封面是棉麻布材质的,看起来典雅大方。 他凑近,拿起,《西窗法雨》。 随便翻了几页。 她在上面用铅笔勾了几句话。 秦遥把书放回去,又想起白天她的问题,觉得她应该少看点书比较好。 或者,干脆跟着他学好了。 他快速冲了个凉,换了身儿衣服,拎着白色袋子准备出门。 林佳穿着睡衣坐在客厅。 大灯没开,只电视柜旁边的落地灯亮着。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玩儿手机。 丝绸质感的吊带睡裙堪堪拦着春情。 听到声响,她看到秦遥。 “老板,这么晚还出去?” “嗯。” “找女朋友?” 秦遥笑了笑,没说话。 林佳撩了下长发,将一把栗色卷发拢到一侧。 桃心领口下的风景撩人。 “这么晚了,可要注意安全。” 秦遥点点头,走了。 不识好歹。 林佳听着大门撞上的声音,在心 分卷阅读48 里说。 手机屏幕上的游戏已经结束,她的分数很是惨淡。 已经快要凌晨一点了。 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大地温热,暑气包裹。 在城市里,只有所有的灯光熄灭,天也黑的时候,心才会静下片刻。 这个时候适合什么也不想。 不去回忆,不去期望。 他只是这样平和地往前走着。 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沉睡的女孩。 打开酒店房间的门。 她睡得人事不知,一条胳膊光裸地搁在深灰色的被面上,头发也乱糟糟的。 懵懂而简单。 秦遥将衣物袋子放在床凳上,将空调温度稍调高了些。 人轻轻在她身边躺下。 他也困了,打个哈欠,就睡去。 又是人间艳阳天。 乾坤清朗。 梅超睁眼,看见身边的人愣了一下。 他怎么还回酒店睡了? 窗帘拉着,屋里昏沉。 酒店并不面向道路,此刻安安静静地。 恍若山中岁月。 她伸手在旁边的床头柜上摸索。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打在软糯糯的小脸上。 早上七点半。 六个未接电话。 全部是家里的。 最后看到的是一条信息。 “梅超,你真是令我太失望了。” 翻个身,她下了床。 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很难穿,梅超穿了好久,来气了,干脆踢开,光脚踩在地上。 走出卧室,厅里也暗着。 她走到窗户前,刷地一下将窗帘打开。 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 她抬手遮了遮。 沙发上的纸袋静静地呆了一夜。 梅超拎起看了一眼,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 人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一阵,她打理好出来,换上了秦遥带过来的衣物。 很久没穿裙子了。 也说不好出来的时候为什么把它塞进行李箱。 洗了个澡浑身轻松。 雪纺材质的橘粉色无袖连衣裙,她坐在沙发上穿上昨晚传过来的黑色板鞋。 梅超头发吹了个半干,想了想,走进了卧室。 轻轻推一下床上男人的肩膀。 秦遥睁眼,看着眼前的人,还算温和,“嗯?” “我先回去了,你睡吧。” 她刚想直起身,就被他勾着脖子拉下去。 扑倒在他身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被子。 房间里有些凉,空调开了一夜。 秦遥像是抱着一朵栀子花。 他吻在她的手臂上。 手机再次响起。 梅超拿开他搁在自己腰上的手,“睡吧,我走了。” “喂,你好?” “嗯,麻烦您直接放在门口吧,我现在回去拿。” 是快递的电话。 她前几天看着小天台上的水泥地有些裂纹,觉得看起来有些不太好看,于是干脆从网上买了些人工草皮回来,打算铺一层。 挂掉电话之后,她出了房间。 人站在电梯口等电梯。 红色的数字一点点地变。 梅超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是梅母接的。 那边沉默,等着她妥协。 梅超看着电梯门上温婉乖顺的女孩子,“妈妈,我三天后,就会回去,你别担心了。” 总归他们养了她。 梅超告诉自己,妈妈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懂,只是不懂。 到小院的时候,门口放了两个蛇皮袋的人工草皮。 她回房间换了衣服,将草皮拖进屋里。 白天太热了,这工程不大不小,还是晚上来做吧,那会儿人会稍微舒服些。 走进客厅,坐在前台歇气儿的时候,她才发现已经打扫过了。 还以为有很多事情要做。 没想到,他居然会去处理这些事。 姜施戴着耳机从高铁站出来,跟着站台指引直接进了地铁站。 他看了看电子地图,买了票。 站在站台等地铁的时候,他给住宿地的人发消息,“你好,请问你这边可以提前入住么?” 现在上午九点半,就算慢悠悠地过去,撑死了也才十点半。 姜施想要先把行李放了。 带着这一堆东西行动实在不便。 粤东的天气真是焦人。 姜施将手中的矿泉水一口气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 给父亲发了个信息,“已平安到达,勿念。” 信息发完,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 是 分卷阅读49 订住宿的app来的消息。 惜故小院,“请问您定的是哪个类型的房间呢?” 梅柳渡姜,“男生四人间。” 消息回得很快。 惜故小院,“可以的,四人间昨晚未住满,所以您不必等到下午两点。” 梅柳渡姜,“好的,谢谢你,我大概半个小时后到。” 地铁鸣笛进站,人群骚动起来。 他收了手机,被挤着进了地铁。 惜故小院。 麻花的小下巴搭在梅超的腿上。 她一下一下的轻抚它的头。 麻花被带回来好几天,告示也贴出去好几天,也没人来寻它。 梅超想了想,就带麻花去了宠物医院,打针、美容什么的。 这小家伙现在油光水滑的,日子自在着呢。 姜施还没敲门,梅超就从监控里看到了他。 她视线落回电脑上的对话框,梅柳渡姜。 高中三年,津城高中不过几千来平方米,两个人却直到毕业前都没再见过。 后来,茫茫人海,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碰上了。 可笑命运作弄人。 梅超看着眼前的人,“姜施。” 姜施亦愣了几秒,而后神色如常,点点头,“真巧。” 几年的岁月,埋葬了男孩脆弱不堪的模样。 她想,他现在挺好,这挺好。 两个人克制地寒暄过后,都沉默下来。 梅超接过他的身份证,很快录入他的身份信息,给他安排床位,收押金,递房卡。 麻花见了生人却不躲,直往姜施的脚下蹭。 蹭着蹭着就往人身上爬,男孩的牛仔裤被抓得次啦响。 她轻声喝止,“麻花,不可以这样。” 姜施本瞧着脚下缠作一团的猫有趣,听见她的话猛抬头。 梅超强装镇定,“这猫爱撒娇,粘人。” 姜施却没打算掠过这个问题,“你叫它什么?” 她扣着文件夹,“挺顺口的,就这么叫了。” 姜施爱吃麻花,很爱的那种。 他家的巷子里就有家卖麻花的,现做,香脆可口,他从小吃到大。 高中那个时候,两个人坐同桌,早自习结束后,姜施就从桌肚里拿出麻花。 一节掰成两半儿,课本上跟着掉渣。 再后来,父亲有时出差,问她要什么礼物,她都回答,老爸,把那个地方最好吃的麻花带回来吧。 零零总总,两个人竟也吃了许多地方的麻花。 岁月并没有停留。 也没有人刻意去记这些事。 只是当时年少。 提起来就会泪流满面的年岁。 chapter 20 姜施放了行李就出去了。 她松了一口气,坐在前台半天缓不过神来。 年少那会儿,也没到情深意重的地步。 他像是叶片的筋骨,不明显,被叶肉和表皮所覆盖。 只暗暗地影响着叶脉和叶缘细胞的生长。 梅超重新翻了一下姜施的订单,他要在这里停留一周。 想起他问四海酒店的位置,她猜测或许是过来参加什么比赛或者是看展览之类的。 不见血的伤口,连道歉都不知道怎么拐弯抹角的表达。 那个时候的胆怯和无法迈出的一步,让她天然地比姜施矮了一截。 她拿着手机戳戳点点,眼睛在屏幕上浏览,脑子却没有跟着转。 大后天的动车票也没剩几张了。 那就,再拖一天吧。 就一天。 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梅超很快下单付款。 出票信息紧跟着就发到了手机上。 姜施找了个咖啡馆,休息会儿。 赶了这么久的路,他有些困。 前台的服务员问他要点什么。 姜施沉吟了会儿,“有麻花么?” 服务员愣了,然后笑着说,“不好意思,店里没有麻花卖。” 他也跟着笑了,“一杯美式吧,加冰,谢谢你。” 真是跟着这个不像话的天气一起昏了头。 姜施在心里笑自己。 明天交流会开幕,他想今天下午去踩一下点。 云海交通大学的刘石教授出席这次的交流会,而这个教授是姜施所在的机电学院的副院长,曾经在一次学院级的科技比赛上做评委,当时身为参赛选手的姜施给他的印象很深刻。 刘石本来想着带一个自己实验室的研究生过去,但偏偏手下的研究生不是有课就是资质一般。 这次的机会难得,带个沉稳大气的学生也许会影响很多。 他去机电的辅导员办公室查了学生的成绩,还有一些档案,最终带了姜施。 分卷阅读50 姜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到了粤东。 至于住在小院儿,多半是因为钱的问题。 学校的确也会报销费用,但是不是全部报销,只是其中的三分之二。 来之前他算了算,加上奖学金,这次的交流会费用也还算能承担。 住宿自然就不能跟着导师住在酒店了。 然后遇到了她。 谜题已经搁置了许久,久到人觉得那谜题已经被遗忘。 就在这时候,时间回旋。 所有纠缠人的情感、人物、事件,最后都要被时间解开。 姜施坐在靠玻璃墙一侧的座位,那里背阳。 他一侧目,就看见了自己。 男孩身上是一件普通的棉质白色T恤,黑色休闲长裤。 面容清秀,整个人的气质偏温和。 跟刚上高中的时候比,现在长高了十厘米左右。 他伸出手,仔细端详。 重新看自己的血肉。 她呢?她好像还是那个样子。 上了大学也没怎么变。 就是个女孩的模样。 头发扎成马尾。 穿着黑色短袖,牛仔短裤。 那个时候,周末不用穿校服,她就这副打扮。 跟着他在那条巷子里跑来跑去,给父亲打下手,或者是回院子帮母亲摘菜。 他深吸一口气,黑咖啡的香气进入鼻息。 遇到她,还是高兴的。 秦遥醒了之后,直接去了四海酒店。 明天会议就开始了,他得盯一下会场。 会场里紧锣密鼓地跟着安排。 其实大致已经成型,只剩一些高级的酒店管理拿着清单文件在抠细节。 他只在会场绕了一圈,就上到了五楼。 与会人员被安排住在五楼的VIP套房。 秦遥先跟宋临联系了一下,宋临跟周峋打了个招呼。 周峋来粤东之前,宋临跟实验室请了个假,专程去周峋的办公室,“也没什么事,但是一定见见他。” 彼时周峋有些懒散地看着自己的发小,知道他这样说,那么这个人就算是他朋友了。 中午,朴秫睡眼惺忪地走到客厅,问前台的梅超想吃什么,他要出去吃饭,给她带一份儿。 梅超想了想,“青瓜炒火腿。” 朴秫应了声,回房间换睡衣去了。 这会儿没什么事,梅超拿了本书看。 有人扣了两下桌面。 梅超抬头,是一个女人,身上香水味淡淡地,很好闻。 “您好?” 林佳笑眯眯地,“前台小姐姐,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店啊?” 梅超想了想,给她介绍了几家老店。 有些是专门卖早餐的,有些则里面的某个单品比较好吃。 朴秫出来的时候,“超超,我先出去了。” “哎,大哥”,梅超叫住快出门的人,“要不你多带一份儿饭吧。” 她转头问林佳,“小姐姐,你不是说要叫外卖么?干脆请这位大哥帮忙多带一份。” 林佳扭头看向朴秫,打量一番,心中不屑,但面上仍旧笑着,“那麻烦您了。” 朴秫看了林佳一眼,并不热情,“那这位小姐吃什么?” 梅超没察觉到两个人各自的心理活动,“要不就冬菇滑□□,这是那家店的招牌。” 林佳双手环胸,“行。” 朴秫点了下头,出门了。 麻花无视烈阳,在小院儿的各个角落巡视,一只猫自己玩儿得不亦乐乎。 梅超继续拿着书看,偶尔接一下订单。 沙发上林佳半坐半躺,打电话,“你老婆威胁你你就怕了?” “你不是说爱我么?” “我跟了你两年,最好的年纪都耗在你身上了。” 几句话勾勒一个不怎么新鲜加恶俗的故事。 梅超看着自己手中的书,觉得道德这个东西,被有些人抛弃得义无反顾。 林佳并没有刻意躲藏,也不压低自己的音量。 “我不管,我不回去。” “我心情不好,要在外面旅行,散心。” “你老婆你自己搞定吧。” 挂掉电话后,林佳看向前台。 梅超甚至都没有抬头。 人在陌生人面前,倾诉欲望似乎会变强烈,至少对于林佳来说是这样。 她并不在乎别人将她看作第三者,又或者,在她的人住范围内,她觉得自己和那个人是真爱。 真爱有理,真爱无价。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 梅超合上书,看着眼前很是年轻的妖娆女子,“你觉得什么是坏?” 蝉鸣浓荫,这是个很经典的午后。 林佳趿拉着拖鞋 分卷阅读51 坐到梅超旁边,“对我来说啊,对我坏的人,就是坏人。” 她挑眉,点头,赞赏林佳的坦诚。 梅超,“可是,你不是爱他么?” “这世界上有人规定不能爱坏人么?” 没有人这样规定。 可是会有人来加以评价、指责。 对我坏的人,就是坏人。 做好事的人,就是好人。 梅超真是喜欢这样的答案。 简单明了,直率得自私。 旅行的意义,大概就在于此。 启程的时候或苦闷或烦恼,总之带着个问题。 然后在旅途中,去遇到光怪陆离的答案。 最后,得到自己的答案,回归朴素平淡的生活。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争吵呢? 大概是因为,对万事万物的分类标准不一样。 又或者,某些人甚至不知道也学不会分类讨论。 梅超没办法说服自己去赞同林佳的真爱,她唯一能做到的是不予评价。 一个下午,林佳都跟在梅超旁边。 梅超的话比较少,属于那种问一句答一句的那种。 大部分时间是林佳在说,梅超只负责听。 又或者这就是梅超需要的,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够让她无所顾忌地讲故事的人。 晚上秦遥回来的时候,小院儿里罕有的关着灯。 她不在店里。 夏夜,林佳和梅超两个人逛商场去了。一路上走走停停,没一会儿林佳就挎了一胳膊的纸袋,梅超什么也没买。 快走了,买东西只是累赘。 梅超看她拎的有点多,伸手接过几个袋子。 商场的西门通往一个美食广场,最近那里正在开一个美食节。 都是些小吃,适合一路走一路吃。 梅超吃了晚饭,对这些东西提不起兴趣。林佳在吃晚餐的时候说要减肥,就吃了几口,这个时候洪水就压堤了。 林佳用竹签扎一块酱香饼喂给梅超,梅超不太想吃,但是又不想拂对方的好意。 酱香饼有些咸,她慢慢的嚼,然后漫无目的的看。 津城大/麻花。 那是挺小的一个摊子,被挤在角落。 也不像其他摊子人气高,只冷清的那么一两个人,顾摊的也只是一个戴口罩的中年女人。 “想吃啊?”林佳将手中的半袋酱香饼扔进垃圾桶,抽张湿纸巾擦手。 梅超还没回答,人就走了。 片刻,林佳手里拎着两个特别大的麻花,用牛皮纸袋装着。 薄薄的纸皮渗着温度,手心里一片甜香。 梅超,“……” “两个人怎么吃得完?” “吃不完带回去给小院儿的人呗。” “好吧。” 回到小院儿的时候,她看见灯开着,就想大概是秦遥回来了。 秦遥正坐在沙发山看电影,麻花在他怀里打滚她也不管,就那么任由着它蹭他一身的猫毛。 “唉?你回来啦?”梅超将手中的麻花放在茶几上。 秦遥看着一前一后进门的两个人,也没多惊讶,之前梅超有时间的时候,偶尔也会跟店里的客人一起散散步逛逛街。 那段时间,订单评价里许多好评,常常提到那个温柔沉稳的小姐姐。 林佳冲秦遥回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他点个头。 “我先洗漱去了,浑身是汗。” 林佳进了房间。 梅超妈妈们 们们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呢 端杯水喝,将前台的电脑打开。 “对了。”她对正在看电影的人说。 “嗯?” “我27号的动车。” 秦遥看着屏幕,脸色很淡。 27号,应该是票已经买了,只是跟他说一声。 “不是说两个月?” 他眼睛看着屏幕,冷漠地开口。 梅超笑笑,“有事情。” 秦遥,“什么事?” 梅超,“八一建军节。” 秦遥没笑。 她觉得有点冷。 两个人没再说话。 chapter 21 秦遥听着她不甚高明的冷笑话,有些愤怒。 云淡风轻是她该有的态度么? 那不是他一贯的作风么?怎么现在存了想要同她拉扯的心呢? 他看向前台,梅超手边放了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上面印着几个字。 眯着眼仔细看了下,“津城大/麻花”。 怀中麻花的脖子被他揉两把,想到个办法。 老子把你当“猫质”!! 巷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种了花花草草,铁围栏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浓密鲜 分卷阅读52 嫩的叶子中间点缀这些或白或紫或粉的小花,叫不出名儿,也不必去追究它们的姓名。 夜晚的空气中,暗香浮浮沉沉,试图灌醉来往的人。 “这玩意儿怎么办?” 秦遥懒懒的出声。 梅超正在处理网上的评价,一抬头,就看见他拎着麻花的后脖子,麻花四肢无力地在空气里瞎扑腾。 “喂,你不要那么拎它,它会疼。” 她一边说一边着急地跑过去,将麻花从他的手里解救出来。 秦遥看着她心疼地抱着猫的样子,心中的不爽生长得更加茂盛。 伸出胳膊将人勾到怀里,他脸色很臭地开口,“老子还不如一只猫?” “……你先松开我,有人。” 这会儿白天出去办事或者游玩的客人都零零散散地往回走,梅超觉得这样子不太好。 “见不得人?” 梅超沉默着,半晌,将手里的猫轻轻放在地上,麻花溜得很快。 她说,“不太好。” 他又开始犯流氓劲儿,“哪儿不好?跟我睡觉不好?还是抱着你不好?” 梅超知道自己是个很能装的人。 明明玩不起,却偏偏还想寻找刺激。 她并不了解秦遥,但还是清楚的知道他和自己几乎是两个世界。 平行线没交点的法则,在人类世界被扭曲。 麻花又大着胆子在门口探头,喵一声,吸引人的注意力。 林佳湿着头发包着毛巾走进客厅。 看着两个人,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梅超紧攥着手,又松开,甚为平静地开口,“都不好。” 腰上略带挑逗意味的手倏然松开,再看那个人,他已经将双手枕在脑后,脸上一片清明。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黑色手表,还有一根黑色皮筋。 那是昨晚两个人在酒店的时候被他拿走的。 男人骨头略粗,嵌着纤细的黑色头绳,看起来清淡而暧昧。 梅超被扣在门上的时候,脑后的马尾硌着她有些不舒服。 像是知道她的感受,他将黑色的头绳解开。 长发跟着翩然而下,像一张网裹着两个人。 目光收回,她转身回到前台。 林佳起身让她坐进去,待人落座,她用胳膊肘轻捅旁边的人。 奈何梅超只是认真地盯着屏幕,继续回评论,并没有跟她说话的意思。 林佳将头发散开,一阵玫瑰味的洗发水香气也跟着袭来,双手不住地拨弄湿发,细小的水滴落在梅超的胳膊上、脸上。 “你这样的女孩子,真是没意思。” 林佳丢下一句话,撇撇嘴回房间吹头发去了。 你这样的人,真是没意思。 梅超和秦遥都听到了。 女孩子还是无动于衷,只男人轻飘飘地笑一声,像是对她的报复。 秦遥知道自己在床上把她当作韩梅梅。 兴之所至,总叫她梅梅。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大概能够看出来,梅超也不是因为有多爱他而跟他上床。 只是,现在心中这奇怪的感觉让他迷惘而不甘。 局势调转。 潇洒的一方不再是他,他愤愤不平。 梅超告诉自己,不要毫无保留地对他好。 他花心,但并不滥情,这意味着,同他这样的人,可以各取所需。 交易平等公正,不会缺斤少两。 她将自己交给秦遥的那一天,蹲在酒店的浴缸洗了两个人的衣服。 那一天像是一个岔路口,将他和她带去一座迷雾森林。 梅超洗衣服不太用公用的洗衣机,心里的小洁癖暗暗作祟。 加上夏天的衣物单薄,手洗一把不算太困难。 从那天后,她洗衣服,总能在自己的衣篓里看见一两件他的混在里面。 梅超又会耐心地挑出来,放到某人的床头去。 她不是善茬。 秦遥知道这一点,却总是忘记。 姜施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今天下午他看了看会场,然后在附近逛了逛,逛了会儿觉得自己还是对旅行什么的提不起兴趣,于是找了个网吧,进去做了一晚上的机械设计图。 小院儿门口,他翘了门。 梅超按了门锁遥控。 “回来了?” “嗯。” “去周边逛了逛么?” 姜施笑了笑,“算是吧。” 梅超知道,他十有八九找了个地儿坐了一下午。 “哦,对了,退房的那天我没办法十二点走,不知道你们这里钟点房的价格是?” 梅超给他看了下价目表,“是有事要办么?如果只是行李晚些拿的话,这里可以寄存 分卷阅读53 行李,就不必开钟点房了。” 姜施笑,“可以吗?” “嗯。” 沙发上的秦遥看着手机屏幕,耳朵里全是两个人的谈笑声。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姜施。 秦遥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孩子,是昨天资料上的那个学生。 明轩给的资料上,是一张一寸证件照,蓝底白衣。 真是巧。 他来了兴趣,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观察姜施。 梅超在帮姜施改房态,“我过两天要走了,给你备注一下,到时候工作人员就知道了。” “要走了?回家么?” “嗯。” 姜施大概猜到了她只是趁着暑假出来兼职或者是实习。 他想起她高中时被管得很严,不知道她是想了什么办法让她妈妈同意她出来的。 她笑,“我骗了我妈。” 或许是知道姜施在想什么,又或者,只是小小的炫耀一下,看,我已经多少能够摆脱我妈妈的控制了。 姜施手肘撑在前台,轻声说,“还是要注意安全。” 房态改好了,她手空下来,轻轻搭在腿上,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焦虑地执拗着。 “嗯。” 对话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可他不想走,便四下扫视,看到了她手边的那袋麻花。 姜施的心不可抑制地加速。 他强制自己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麻花,我可以吃吗?” 梅超有些慌,“啊?啊,可以啊。” 说着便将麻花递给姜施。 姜施并没有拿着麻花就走了。 牛皮纸袋被撕开的声音很好听,梅超这样想着,看着眼前的男孩子咬了口。 恍惚间时空倒转,又是个早自习的课间。 “还是麻花最好吃。” 梅超小声地说,“都凉了。” 姜施看着她笑,并不言语。 秦遥再傻,也能够看出来这两个人是旧识了。 指尖星点烟火,烟草在舌尖泛出微微涩苦的味道。 麻花,麻花。 他看着没什么记性地小畜生又往他身边挤,没什么表情地将它推开。 放在台球桌上的花瓶里,已经显露颓败。 那束紫罗兰花期已尽,黯然凋敝。 同是津城人。 年纪差不多,都是大二。 麻花。 人的大脑倾向于将碎片信息整合成为一个整体。 秦遥抽着烟,心中大概有了个故事的大纲。 夜空云层积厚,不太干净,阴沉而压抑。 空气里有了水汽,小动物皆焦躁不安,草丛里,小巷的墙边蚂蚁成群。 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姜施回了房间。 客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刚刚两个人聊得那样久,没有谁注意到他。 秦遥烟味浓重,“麻花?” 他在问些什么? 是问麻花这个小东西怎么办? 还是那个吃麻花的人? 或许连秦遥自己都不清楚。 至于梅超,并不打算装傻。 “姜施么?我的高中同学。” 他笑一声,“高中同学?” “嗯。” “喜欢吃麻花?” 她顿了一下,“嗯。” 原来存在于两个人之间的隐形人,就是这个姜施。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梅超用了丝线缠住,被戏耍。 “喜欢他?” 梅超没答。 他状似不经意,却带了狠戾,“喜欢他,怎么就跟我睡了呢?” 她猛抬头,看向他,心头的难过和怒气混合,“跟谁睡,理论上来说,只跟生理需要有关。” “真是优秀的乖宝宝。” 秦遥在她唇上蜻蜓点水。 林佳换了身性感的行头走出来。 她刚在电子地图上找了个酒吧,打算去嗨一晚上。 结果看到两个人还在。 “哟,事情还没结束?”林佳凑到旁边。 两个人都没搭话。 她撇撇嘴,“春宵大好,用来生闷气可真是无聊。” 林佳风凉话说完,开始问路,“你们知道那个怡红院酒吧怎么走么?不要跟我说导航,明明就几百米,它能给我拐上八百个弯。” 梅超刚想回答,秦遥就邪笑着开口,“去酒吧?” 林佳看梅超一眼,“是啊,我可不是个乖孩子。”“一个人?” 林佳娇笑着推一下秦遥的胳膊,“你去的话,我可就不是一个人了。” 秦遥双手插在口袋里,林佳踩着高跟鞋风情万种地跟在后面喊,“你慢点嘛,我跟不 分卷阅读54 上。”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梅超忽而觉得,自己将问题变得更复杂了。 她坐在屋里,已经听到了院里有雨滴砸下来的声音。 落在树叶上,屋顶上。 暴雨能够洗刷多少事情,又能催化多少事情。 梅超低头苦笑。 出发是因为曾经的迷惘。 而曾经的迷惘,变成了一道证明题 秦遥,则被她天真草率地当成那个解证明题的方法。 这就是追寻正确答案的代价么? 遇上这一场意外。 明明是为了找答案,却遇到了更加令人疑惑的事情。 这世道,人心不古。 这就是她居心不纯的代价。 好的坏的,都受着吧。 女孩抱着猫坐在檐前,看雨。 想着那个带着怒气离开的男人,也想那个离自己似近却远的年少念想。 梅超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看得开的人,也许是小时候跟外婆待过一段时间的原因。 外婆念佛,那段时间清晨,常常带着她走一段山路去庙里,总接触些修行之人。 那一年她八岁。 跟着外婆上香的时候,住持手里一串佛珠,说这姑娘可真端庄,是有慧根之人。 看着沉沉黑夜里的雨,她想,有慧根又怎么样? 仍旧免不得俗。 终究为客尘所覆。 雨越下越大。 酒吧里歌舞升平,身旁女人来往,秦遥来者不拒。 小院儿的天台上开着小彩灯,灯光映亮雨丝,朦胧梦幻。 这世间的男女之情,长了张千变的脸。 chapter 22 第二天,梅超一整天都没有见到秦遥。 她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接,到了晚上,人就变得有些焦急。 自己马上就要走了,这小院儿怎么办?谁来管? 虽然不觉得秦遥对这个小院儿有多上心,但是,如果这里真的如他所说的那么一文不值,他又何必日日回到这里? 很多事物的存在无关利益,都是过往无处安放的情绪所幻化出的一个具象。 “喂,小妹。” 一个中年男人在前台喊,梅超放下手机,“您有什么需要?” “你们这儿可以开□□吗?” 梅超接过男人手中的房卡,一边给他办退房手续,一边说,“可以啊,只是我们只开电子□□,需要您自己去打印。” “那我留个邮箱给你?” “行。” 她拿了便笺和圆珠笔给对方,然后打开抽屉找押金条,找到之后,将原件和底件装订在一起。 中年男人将淡黄色便笺和圆珠笔递回来。 梅超一手接过来,一手将一百块现金递给对方,”退还您的押金”。 男人收了钱,拉过行李箱,“行,那就麻烦你帮我弄一下□□的事情了,谢谢啊。” “不客气。” 人离了前台。 她再次安静下来,按亮手机屏幕,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梅超现在觉得自己像是豌豆公主,二十床鸭绒被的铺垫下,她依然感受到了那颗豌豆。 这一小点的不适不至让她胸闷,却也没办法完全潇洒走人。 算了,再给他打个电话吧。 她刚打开拨号键盘,那个男热又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了。 “您遗落了什么东西么?” “不是,我是想问你可不可以再给我开份住宿水单,我们公司财务要求的。” 梅超有些为难,因为平时大家一般要电子□□的多,这还是她第一次遇上要开水单的。 正当她踌躇之际,秦遥从外面走进来,“给他开四季酒店的水单,□□也是。” 梅超抿抿唇,点头。 客人当然是求之不得,四季酒店的住宿费,远比小院儿的高。 客人乐颠颠地走了之后,她看着秦遥一脸疲累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是个流氓,没错。 但是,这是个努力生活的流氓。 这是她在这里将近一个月所得出的结论。 “很累么?” 秦遥没看她,手里忙着回消息,“还好。” 今天的工业交流会正式召开,四季酒店全体上下都绷紧了弦。 这不是四季酒店第一次承办此类活动,也有员工私底下议论怎么就这次这么上心。 包括管理层,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为什么秦遥天天盯着这件事情,只知道这件事情或许与后续酒店的转型策略有关。 毕竟,能看到小老板天天上班,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秦遥前一天回四季酒店见了周峋。 今天的工业交流会上,周峋将他带去了会议,两个人的目光,全 分卷阅读55 部都投在姜施的两个报告上,机床制造,和服务型机器人。 姜施作报告的时候,穿着云海交通大学的夏季校服。 白色的Polo 衫,和黑色运动长裤。 在一众前辈和公司高层面前,温和而沉稳,期间有人不断提出问题,他仍旧是冷静理智的模样,真诚而专业地回答了自己的看法。 他身旁的教授本来是帮他兜底的,整场下来,却只是频频点头,感叹后生可畏。 秦遥双手环胸坐在下面的时候,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嫉妒这个年轻的男孩子。 虽然他也不过二十八九岁。 虽然他也曾经穿着这套校服。 她喜欢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干干净净的样子么? 还真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风格。 秦遥一阵烦躁,一包烟已经摸出来拿在手里,被人按住。 是周峋。 他笑笑,自己真是在做梦,来这里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了。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秦遥不得不感叹,自己真是离开太久了,这个行业的变化竟然如此地大。 晚饭时间,有工作人员引导大家就餐,人群陆陆续续地移动。 大家脸上都是兴奋的表情,还沉浸在下午的报告会上。 “怎么样?”周峋一手按着后脖子,微微活动着。 秦遥笑,“震撼。” 姜施和自己的教授还在讲台上整理资料,将下午的报告ppt和一些推荐论文拷到桌面上。 报告厅里的通风微微不太流畅。 周峋看着讲台上的人,淡笑着开口,“现在,你的烟可以掏出来了。” 秦遥一梗,说不出话来。 “喂?你怀着孕瞎跑什么?” 周峋一脸严肃,批评着电话对面的人。 “你在那里等着,找个地方坐会儿,我去接你。” 秦遥听着周峋打电话,就像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夫人?” “嗯,刚怀孕没多久。”周峋无奈又有些小小炫耀。 “恭喜。” “那我先走了。” “嗯,明天见。” 报告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秦遥坐在座位上没动,一边看着不远处的男孩,一边抽烟。 这不如别人的感觉,已经多少年没有过了。 偏偏还是在这么个穷学生的面前。 姜施单肩背着书包,走到他面前,“秦先生,没想到您还是四海酒店的董事长。” 秦遥听不出半点对方的讨好与羡慕。 两个人都在相互打量。 “你跟梅超是高中同学?” 毫无预兆地问出来了,秦遥心中略微不自在,自己怎么一直在纠缠这个问题。 他想要起身离开,但理智压住了他。 现在走,就输了。 姜施一脸清淡的笑意,“她是这么跟你说的么?” 这算什么答案?秦遥忽然觉得这报告厅的装修太不合理了,应该再将窗户开得大一些。 秦遥明智地换掉话题,“下午讲得不错。” “谢谢。” “吃过晚饭,我安排了人带你们出去玩,好好放松一下。” 姜施看着快速离去的人,觉得有些奇怪。 他感受到了莫名的敌意。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又闷又湿,秦遥找到自己的车位,上去,将车里的空调打开。 他一边启动车子,一边将手机开机。 会议前,他将手机关了机。 两个电话,五条信息。 说要跟他谈谈。 问他小院儿找人没有。 信息内容看得他有些恼火。 干什么?交代后事? 车速也跟着飙升。 回到小院儿的时候,客厅的门大开着,他刚进门就看见她乖乖地坐在前台,仰着头很认真地给对方解决问题。 她真的是不自觉地就乖了。 来惜故一个月,只要是梅超的轮班,她就很少离开前台那块儿。 和之前的义工不太一样。 说得夸张一点,有些过了,让人觉得她,在掏心掏肺地干活。 刘燕也说过她,没有必要一直守在前台,闲的时候可以到处走走。 那个时候她也只是笑笑不说话,没什么事儿的时候就拿本书坐在前台,横竖就是不离开。 一节课只有四十五分钟。 可梅超就那么枯坐着,都能做一天。 说话也行,不说话也行。 看书也行,不看书也行。 太乖了。 只是没有自己的形状。 秦遥就那么靠在门边儿上看了会儿,忽然之间就不想欺负她了。 从前得被欺负成什么样子,才会这么乖? 他走过去,梅超看见 分卷阅读56 他还在懵,他跟她说直接给客人开四季酒店的单子,她像是不知所措地一直应声。 她的话明明那么少。 张牙舞爪的样子,秦遥也只在床上见过。 跟她计较个什么劲?他想,再怎么小野马,终归不过是个小女孩。 梅超看他在沙发上坐着,也不理人,手机没离过手,像是很忙的样子。 她大着胆子走过去问,“你吃晚饭了吗?” 他撩下眼皮,“没有。” “那我叫外卖吧。” 下一秒沙发上瘫得像堆泥的人站起身,“出去吃。” 还没等她回答,人就先迈步往外走了。 梅超又只好把房态关了。 小跑着跟上去。 小巷里的路灯全部都亮了,合抱一人粗的老树叶片被灯光映得油油的,看起来蓬勃极了。 有六七十岁的老人骑个单车,后座驮着刚放学的幼儿园小破孩,一路骑一路给小孩讲故事。 她想,小院存在的意义是不是就在这样的场景里? 寻常巷陌,人间百味。 上次酒吧见到的秦遥的父亲,大概也不会对他有多好吧? 梅超赶紧掐断自己的推导,随意揣测他人真的不是很道德的一件事。 “走快点,老跟在后面干什么?”秦遥在前面不耐烦地说。 她两步赶上去,“巷子窄,刚有自行车经过。” “别解释,我就是单纯想吼你两句。” 梅超,“……” 你有意思么你? 她将真实的想法吞下去。 秦遥继续拱火,“不还嘴?” “小院你尽快找人,虽然你不靠它赚钱。” “担心什么,我保证,你下次来它还在。” 梅超盯着两个人的影子,沉默下去。 下次? 这次不就是平常的路过么? 可以路过很多次么? 她看着面前的四季酒店,“不是吃饭么?” 秦遥吊儿郎当地说,“这儿有餐厅。” “好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这是一个西餐厅,他们的穿着连一般都算不上,短袖短裤拖鞋,就像穿着睡衣。 服务员上菜的时候,梅超都能感觉到对方打量的目光。 秦遥自然得不得了,拿起刀叉开始动手,“没看你,他们在看我。” “……” “他们只是好奇老板带过来的女人,而不是好奇你穿着什么。” “……” “你无论穿什么,只要是跟我一起来的,都会被认为穿着哪家的高级定制。” “……快吃,闭嘴。”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梅超才有心情打量这家酒店。 四季酒店在粤东的名气不小,位于城市中心,以商务类接待最为出名。 她四处张望了下,视野所及之处绿化皆热带风情,棕榈树、椰子树,还有穿插在各个角落里的开花植物,都是经过精心挑选与修剪的,看上去错落有致,既细碎又成整体。 梅超并不懂从哪些方面去判断一个酒店是好还是不好,她只是觉得走在这里,身心都很舒展。 这趟“酒店之旅”的终点,是秦遥的套房。 她没有多惊讶,来的时候就作好心理准备了。 做的时候,他暴戾地问,“我好不好?” 梅超有些疼,只不住地答,“不知道,不知道。” 秦遥沉默,只是去进攻,去拉扯,去啃咬,去悄然难过。 秦遥不知道是不是气她说不出话,“姜施也在四季酒店。” 她浑身一震,想要推开身上的人。 这动作教秦遥疯狂。 “你以为你跑得掉?” 爱情这种东西里,掺杂了嗜血的因子。 只是被表面的欢爱与甜美所覆盖。 chapter 23 时近正午,车站挤满了人。 暑假已过一半,这时候的车站大部分都是正准备出门或者是回家的农民工。 空气里充斥着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加上夏季高温,这味道变得更大了些。 梅超身旁立着行李箱,站在离检票口不算远的一个小角落里。 所有的座位都满了。 前一晚,秦遥拖着她去了四海酒店。 等他终于折腾完睡着之后,她悄悄地起身回了小院儿。 于是今早跟着就起晚了。 她走的时候没吃东西,本来想着到车站随便买点垫肚子。 这会儿,开着站内的餐厅、快餐店门口都列着长长的队,梅超早没了吃东西的心思。 只把早上带的那瓶矿泉水给喝了。 梅超盯着候车大厅正中央的那块显示屏,上面不停地滚动着去 分卷阅读57 往各个地方的列车班次和发车时间。 为了醒目,巨大的显示屏上,字体用了猩红色。 莫名,满目疮痍。 这个时候,小院儿应该陆陆续续有旅客上门了。 麻花惯常已经盘坐在前台的那个蒲团垫上了。 梅超抬起手挡了一下,打了个哈欠。 头上的风扇吹得她头上的碎发站不稳。 有些困倦,她的目光有些发直。 这么多的人,你们去哪里? 自己呢? 自己又是去哪里? 早上,秦遥悠悠转醒。 翻了个身继续睡。 没两分钟,他坐起身,扔了那个昨晚她枕过的枕头,光脚下床,进了浴室。 他回了小院儿。 拿了前台的总卡,开了梅超住的那个房间的门。 东西收得还算干净。 只是光秃秃的床板上放着一本书,是那本《西窗法雨》。 书不厚,捏在他手里竟然有些像小册子的感觉。 秦遥掏出手机,给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你这什么书?翻半天图都没一张?” 过很久,他手机上的消息通知栏被各种消息挤得满满的。 就是没她的。 秦遥冷笑一声,将手机关机,扔到一边。 他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将窗帘拉上,刺眼的阳光被阻挡。 里间有人走出来。 是姜施。 白衬衣,黑色西裤,均熨烫妥帖。 今天下午姜施还要参加工业交流会。 秦遥坐沙发上抽烟,并不打算先说话。 事实上,他不想对任何人,说任何话。 “秦先生”,姜施打招呼。 “叫我秦遥。” 姜施有些诧异,“这?” “这什么?我和你的年龄差的也不大。”秦遥吐出口眼圈,神情淡漠,语调缓慢。 听到这个理由,姜施愣了一下,旋即点头“秦遥。” “今天,梅超是不是回津城?” 秦遥看他一眼,“她跟你说了?” 姜施站在前台点头,麻花的小脑袋在他手心里来回蹭,“嗯。” 烟头丢地上,被一脚踩灭。 看到姜施闻到烟味微微皱眉的样子,秦遥猜测他根本不抽烟。 自己十三岁那年就开始抽烟了。 抽到现在,算是十几年的老烟民。 秦遥因为经常要出席一些商务活动,就得去频繁洗牙。 他抽烟又这样频繁,牙齿都慢慢变薄了。 想到这里,他看着姜施,头一次有了戒烟的想法。 不就是不抽烟的好学生么? 老子当年要是不抽烟,那也是这样子。 上了车之后,梅超就开始睡觉。 她觉得很累,什么也没有办法想。 七个小时的车程,就是她一觉的程度。 一出车站,便是漫天的火烧云,那是夜晚即将来临前的最后辉煌。 不同地方的夏天是相似的。 温度、水果摊、夜里的虫鸣。 梅母等在站外,梅超一眼就看到了父亲的车。 她拖着行李箱慢慢地走过去,母亲一直冷冷地注视她。 父亲的司机老李从驾驶座下来,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梅超打了个招呼,“李叔。” 老李点个头。 梅超拉开车门坐进去,喊了声,“妈”。 像是坐在佛前打坐的人并不应声,甚至连眼神也不给她一个。 车里开了空调,但温度开得不算特别低。 梅母腿上搭着一条藏蓝色的薄毛毯。 车里没什么声响。 老李开车也开得很平稳。 七个小时的车程,梅超睡得很好。 所以她现在很是清醒,原以为见到母亲的那一刻,多少会有些恐惧。 但现在看来,她似乎进步得不止一星半点。 梅超看向车窗外,透过茶色的玻璃窗,这夕阳还是那么妖冶,不管不顾地挥洒。 真是盛大的夏天。 到军事管理区的小区楼下,门口的哨兵看了眼车牌号,敬礼放行。 老李将车停在17栋门口,梅母和梅超下车。 “李叔,麻烦您开一下后备箱。” 后备箱的车盖缓缓升起,不大的行李箱,很轻易地就拿下来了。 两厢沉默着等电梯。 梅夫人似是有意对峙,目不斜视,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让人极不舒服。 像是在等待一个罪人主动跪在她面前,承认错误,求她判刑。 梅超眼观鼻鼻观心,并不为之所动。 她本身就很能装,所以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 分卷阅读58 是个问题。 装着没事,是她从很小就学会的技能。 梅超很会察言观色——察梅母的言,观梅母的色。 适时分析,表现出梅母想要她表现的状态。 像极了自然界的变色龙。 她有时候,外在表现出对方想要的样子,但真实的自我却在心里冷笑。 小学六年级的期中家长会。 年轻的班主任很是热络地绕在梅夫人身边,拿着梅超的作业本有褒有贬,批评适当,夸奖合理。很对梅母胃口。 梅夫人淡淡地笑着,后背笔直地坐在梅超的座位上。 “梅超,你听,老师在跟你妈妈告你的状呢。” 家长会时,学生们被赶到操场上玩耍,但实际上大多数会一只只小老鹰似地盘旋在教室窗户旁,看看老师有没有跟自己的家长告状。 梅超头都没回,扒在栏杆上看隔壁附属幼儿园的蹦蹦床,“她那不是告状。” “我都听到啦。” “那也不是告状。” “哎呀,跟你说不清了。”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正在翻新,一小段拦了起来,放了请勿靠近的黄色标志。 梅超叹口气,将同桌拉到一边,“你觉得班主任尽职么?” “尽职?” 高级词汇啊。 “她那不是在批评我,只是通过这种方式,表现她自己的确是个好老师罢了。” 梅超说的话让同桌晕了半天,“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说了你也不懂,不过你只要知道我妈在心里看不起班主任就对了。” 事实证明,梅超很快就转学了。 那天家长会结束后,母亲牵着她的手回家,“一个花言巧语地邀功的人,怎么能教我的女儿。” 梅超很乖巧地跟在母亲身边点点头。 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梅超觉得自己的记性怎么这么好,甚至连那时候自己的心理活动都记得。 梅母开了门,换鞋,钥匙丢在玄关处,人走得很快。 梅超没什么反应,慢吞吞地换鞋。 “换鞋打算换一晚上?” 她笑笑,“总得一只一只换。” 梅夫人一愣,她觉得梅超是如此的陌生。 换好拖鞋的女孩子将灯打开,黑漆漆的屋子一瞬间充满了光。 梅军年轻的时候工作忙,这个家里常常只有她们母女两个。 到梅超上大学为止,几乎没怎么与母亲分开过。 熟悉么?大概吧。 梅母深吸一口气,坐在沙发上,“梅超,过来。” “嗯,等我喝口水。” 没有顶撞,说话语气温柔沉静。 和她从小教育的那个样子没有差别。 只是不再是那个她让做什么就立马做的人了。 这下她可以相信,女儿上了大学“学坏了。” 穿着一身中式改良旗袍的梅母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梅超啊,妈妈都不知道你这么几年在想些什么。” 声音温柔而饱含感情。 心生厌倦,真是心生厌倦。 她放下手中的水杯,笑笑,“在想男朋友。” 夜凉如水。 一船的星梦。 军事管理区这块儿的绿化做得很好,晚上虫鸣花香。 梅母脸上没有什么惊慌的表情,“我知道,你还在怪妈妈。” “什么?你知道么?”梅超对自己的母亲眨眨眼。 寒意顿生。 像是被人撕破了脸皮,梅母终于怒了,只是最后都还在维持面上的平静,“去神龛下跪着,你这样,我实在没法给你爷爷奶奶交代。” “您为什么要给爷爷奶奶交代呢?” 梅母的面庞终于狰狞,“别跟我说了,给我跪下,真是上了大学心野了。” 梅超跪在佛像下,不远处是个小香炉,已经积了大半个炉子的香灰。 佛的面容十年如一日,她麻木了。 “你两个叔叔家都是儿子,这么多年我在梅家受了多大的委屈你不知道?就盼着你乖一点,争气一点,没想到成人了,给我来这么一出。” 梅母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梅超开始想,这回跪得不算冤。 跟秦遥什么都做了。 称得上是真正的不知廉耻。 “竟然敢撒谎骗家里,偷偷跑出去玩,梅超,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就学了这个?” 梅超垂着头,在心里发笑。 只是偷跑出去玩就这样,那要是知道自己和秦遥的事,那梅母是不是得让她裹脚,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时近半夜。 梅超跪坐在地上。 她拿出手机,还剩百分之十的电。 一打开微信,秦遥的消息就跟着跳出来。 梅超看着 分卷阅读59 那两句话,回了句,“是么?” 此刻,秦遥和明轩混在“怡红院”酒吧里。 舞池里的男女兴奋喧嚣。 他拿着手机,微眯着眼。 就那么两个字,来回看好几遍。 最后什么也没回。 秦遥是个商人。 锱铢必较。 第二天早上,梅母醒得很早。 扔给梅超一百块,“去楼下买早餐去。” 梅超还算利索地站起身,她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让跪一整夜就实实在在地跪一整夜了。 “哟,梅超回来了。” 她刚出门,就碰见了住对门儿的邻居,“张婶儿好。” “出门买早餐去?” “是啊。” 隔着道门,梅母都能听到两个人亲热的寒暄。 她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梅超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也不怎么挽着她手臂,让她抱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女儿就是天生比较淡漠,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豆浆、油条、胡萝卜馅儿的包子,一水儿地排开摆放在餐桌上。 梅超轻喊了声,“妈,吃饭了。” 梅母手中一粒一粒拨着佛珠往餐厅走。 “梅超,我不管你是想自由还是怎么样。你都得给我知廉耻,别做出些有违道德的事情来,败坏梅家的名声。” 梅超喝了口热豆浆,“妈,把自己的标准强加于人,叫做暴力。” chapter 26 津城、粤东均大雨倾城。 是夜,梅超一个人在家里。 梅夫人的老友常年定居国外,这几天回来了,她过去陪陪。 家里只剩下梅超一个人。 晚饭照旧没着落。 她手里捏着电视遥控器,翻来覆去地换台。 屋外雨越来越大,砸得人家屋顶、树干上的新叶发出不小的响声。 这世界的一切都浸润在雨水里。 雨声和黑夜,拥有让人安定的力量。 秦遥点支烟坐在小院儿的阶前,水泥砌的庭院地面有些小裂缝,能够看到有野草冒头。 唐木色的长凉椅上手机不断地嗡嗡响。 雨丝落进池子,很快消失不见,仿佛它们本就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有些不耐烦,伸手拿过手机,接起,“说。” 那头的明轩,“啧,我说大哥,你这几天怎么回事,火气这么大?” 烟头被扔到院儿里,雨水很快将烟头打湿,那一点的火星子在黑夜里亮了没几秒就熄了。 秦遥起身,打算回房间换个衣服。 经过客厅的时候,朴秫正绊倒在沙发上,跟个抱枕较劲。 他双手插口袋里,看了会儿朴秫撒酒疯。 然后走过去嫌弃地将他扶到沙发上正经躺下,秦遥偏头看了眼茶几上,酒瓶子堆满,烟灰缸也一样。 “老子不就是多了个理想么。凭什么过得这么苦。” 秦遥一边收垃圾一边听朴秫的醉话,他的内心没有任何的起伏。 这世界上的人,谁还没有个梦想了? 问题在于,梦想之所以成为梦想,从客观距离上来说,至少不在你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成就梦想的路没有别的,就一条,冲着那个想要去的远方,日行一步。 只是一步。 秦遥收完所有的垃圾,确认周边没什么尖锐的物品会在朴秫夜里翻到在地时伤到他,然后回了房间。 他兜头脱了汗衫,将汗衫随手扔进了浴缸。 洗个手的功夫,从浴室镜子里看到了那一整套的红色内衣。 那是之前她在他房间洗了之后晾在那里的。 状如无意,却似有心。 半裸的男性躯体与在雨夜里飘摇的红色内衣一起入了镜。 如梦幻泡影。 秦遥的眼底生了些阴影。 支在白瓷洗手台上的双臂线条起伏,坚硬如铁。 这个夜太静了。 静得只剩下雨声。 他抬手开了淋浴,凉水将在人身上。 浴室里的灯很明亮,很俗且质量也不咋地的那种白炽灯。 三天两头就得买一打回来换。 人仰起头,水流顺着人体线条描摹。 光影破碎,跌落在他的眼球。 细钨丝,金属,晶体。 有固定熔点,且熔点比较高。 他盯着那刺眼的光出现的地方,眼前出现重影。 盯久了,终于扛不住了,闭眼。 视野里仍旧是那束光的残像。 如同宇宙般荒芜的视野里,有一盏白炽灯的残影。 就那一点残影,那么一小点,就能让他划破这 分卷阅读60 漫无边际的黑暗。 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矛盾。 人生于此,无可避免的,必须在矛盾中才能发展。 矛盾,让你拥有信念,让你在痛苦的同时前行。 水声停下。 他抽过搭在一边的浴巾胡乱在身体上擦了两下。 浴巾又扔回置物架上,很自然地乱作一团。 只是在这个雨夜的背景衬托下,万事万物的一举一动都像是画。 它们思考,它们生长。 人和这草一样。 在雨水的滋润下自然野蛮地生长。 仔细听,你甚至能在雨声中听到骨节向上拔的声响。 宽松的白色T恤,黑色的休闲中裤。 很随意地套在身上。 脚上穿着的拖鞋还有未干的水,走起路来有些咯吱地轻响。 他将空调调成抽湿的模式。 甩甩头,黑发还在滴水。 莹润的水珠劈裂在地上。 秦遥懒得回浴室去拿毛巾了,就那么任由着头发滴水,顺着后脖颈往后背上走。 手机上塞满了明轩的消息。 他随手回了个消息,“老实等着。” 走到客厅的时候,朴秫毫无意外地躺在了地上,还掀翻了两个塑胶小板凳。 秦遥从门背后拎了把透明的长柄伞,目不斜视地走过。 雨下得很大,地面已经积了水。 他大步踏在地上,似浅非深的水面没过了他的脚背。 在看完了一集神厨小福贵之后,梅超终于决定起身给自己煮一碗粥吃。 梅夫人很喜欢有机蔬菜,冰箱里永远不缺新鲜蔬菜和水果。 她打开冰箱,逡巡片刻,拿了两个紫薯出来。 往黑色的电饭煲内胆里撒一把小米,紫薯洗净切成滚刀块丢进去,注入清水。 看着白色的电饭煲上亮起的红色煮饭灯,梅超心里的焦虑终于缓了些。 她可以暂时不管问题的答案了,只是享受这一刻的生活。 津城某休闲会馆里。 梅夫人和自己的小姐妹们坐在一起茶话。 “这么一晃,我们竟然已经这么老了。” “谁说不是么?” “从当年操心我们自己的婚事,到现在操心孩子们的婚事。” “这女人呐,不管你怎么强,还是身边有个人陪最实在。” 梅夫人坐在一边静静地听,偶尔端起面前温热的玫瑰花茶喝一口。 这个聚会的人,皆出身良好,受过高等教育,只是谈到这些世俗问题,仍旧没有什么新意。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若想要自由,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自己看作一个人。 只是光秃秃的一个人,不问性别,无论人种。 梅超盘腿坐在沙发上,寝室的聊天群里热闹非凡。 除了梅超,那几个小女生本身就是很能闹的。 都是些近来出去玩的有趣事。 她看得津津有味。 “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她看群里有静下来的趋势,便将自己扯了进去。 群里再次叽叽喳喳起来。 “泡面。” “我们家没泡面。” “自己煮。” “只会煮粥和面条。” 梅超和室友们一来一回地,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我说你就不能叫个外卖么?手机有吧?十几二十块钱总有吧?” 是钱多多。 梅超甚至能够想象到钱多多那个傲娇又不耐烦的表情。 无意中打起来的结,又在无形之中消散。 梅超发了个笑眯眯的表情出去。 对啊,自己为什么不叫外卖? 她有些自闭。 酒吧里还是照旧。 明轩坐在靠近小舞台的卡座里,看见门口的人,晃晃手中的酒杯。 秦遥穿梭在男男女女之中。 “怎么最近都不来喝酒了?” 秦遥接过服务生拿过来的酒杯,“睡觉。” “你晚上睡觉?魔怔了吧你。” 秦遥喝口酒,瞥他一眼,“老子还想多活几年。” 想想姜施那个小白脸,不得不承认,人家吃好睡好的身体,看起来是要健康积极一些。 身上的味道,他在两个人闲扯的时候辨别了下,是清凉凉的薄荷味。 他?他身上就是烟酒味。 最近总是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放在姜施身上。 然后下意识地模仿他。 跟个傻逼一样,神搓搓的。 “怎么样?我这乐队?” 还是熟悉的状况,糟糕的伴奏,抓耳的人声。 “驯服了?” “服?想多了,只能说是在利益方面达成了共识。” 分卷阅读61 电饭煲里的粥已经熬出了香味。 只是沙发上的人已经歪倒在一边睡着了。 chapter 27 第二天,梅夫人照旧不在家。 梅超醒的时候是早上五点半。 夏季的凌晨五点半,天已经微明了。 电视上的动画片反复播放,不知疲倦。 她有些恍惚。 还像是在梦里。 四下里一片静谧。 清晨的树连叶片都舒展,张开气孔接受空气中蒸腾的水分,还有熹微晨光。 清风起,万物生。 不怪千百年来人们都这样珍惜清晨的时光。 梅超掀开身上的小毯子,抻个懒腰走进厨房。 碗柜里的碗碟盘分门别类得摆放着。 不得不说,梅夫人虽是大户人家出身,但家务什么的做得一点也不含糊。 甚至干净整齐得有些极端了。 她打开碗柜,拿了个浅蓝色的陶瓷小碗出来。 电饭煲已经跳到了保温。 盖儿一打开,软甜清香就漫溢。 煲了一晚上,紫薯已经烂成泥和小米融为一体了。 梅超盛了一碗出来,端到餐桌上。 不要什么配菜,简单地一口一口吃下去。 一夜的雨歇下,连天空都跟着轻快爽朗。 她洗了碗,翻出司法考试的参考书来看。 虽然才大二,但梅超很早就开始准备司法考试了。 她是真的相信正义,相信那辩驳了千百年的道德。 书翻了几页,手上的笔很是不安。 啪地一声,她将书合上,人回了房间。 片刻,梅超换了身衣服,背着书包出了门。 早上八点半,公交车站人满为患。 她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车来了也不跟着人群往上挤。 梅超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只要在外面,去哪里也没什么所谓。 断断续续地,几辆公交车停下又开走。 站台上没剩下几个人了。 没一会儿,2路车来了。 她掏出公交卡刷了一下,车上没什么人。 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可没有这等好事,一人坐一辆公交车。 那时她得跟那群上班族挤。 手里拎着一周的换洗衣物,挤一路到学校,人都快变形了。 但她心里总是期盼一周挤一次的公交。 因为姜施就在站台上等她。 十五六岁,连喜欢一个人都很明朗。 姜施给她的,是像水晶般的情感。 在公交站接到她之后,姜施会很顺手地将她手里的行李袋接过去,然后人走在前面,装作不知道她在脸红,笑眯眯地说,“走,带你去吃午饭。” 午饭通常是一份凉面。 津城高中对面,是一整条小吃街。 梅超觉得最好吃的,是长街尽头,被挤到角落里的那家凉面铺子。 凉面铺子不只卖凉面,还有一个小吃,叫天蚕土豆。 只卖这两样。 姜施会点两份,一份天蚕土豆和一份凉面。 铺子的秘诀在于那罐红油辣椒。 梅超很能吃辣,姜施则不行。 但两份拌出来,都被他要求加了辣椒。 没吃两口,她就能看到穿着白色校服短袖的男孩子满脑门汗的样子了。 凉面铺子在一棵老槐树下。 夏天,莹白的槐花缀满枝头,吃餐饭便沾染浓重的花香。 梅超从公交车上下来,就看见了那家凉面铺子。 时值暑假,只剩下高三的学生还在校。 小吃街上没几家店开着。 老槐树下,往常忙着给学生们拌凉面的阿姨一个人坐着,手里拿把蒲扇。 脚边窝着一只黄色的大狗。 她站在马路对面,竟是有些不敢过去。 时间有恃无恐。 “梅超?”刘军迟疑着喊了一声。 她惊醒,回头一看,“刘老师。” 那一年是刘军第一次带实验班,刚刚升职,被调到实验班当班主任。 奈何“不知好歹”,当了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梅超几乎不敢抬头,胃里像是有一千只蜈蚣在爬,她快要呕出声来。 过不去,当年的事情过不去。 “几年不见,长成大姑娘了。”刘军笑笑,手臂里还夹着本必修四的数学课本。 “您还好么?”梅超打起精神。 “好啊,挺好的。” 这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芥蒂的回答。 梅超几乎要落下泪来。 “老师……” 刘军大概是看 分卷阅读62 出来她不自然的表情了,抢先一步,自顾自地说起来,“我现在在带高三,那帮兔崽子,跟你们当年一样不省心,真是我带过的最捣蛋的一届了。” “不是最差么?” 刘军笑出来,“孩子哪有好差之分?你们交到我们手上的时候还是一张白纸,作画的,是我们老师,还有家长。” 他叹口气,拍拍梅超的肩膀,“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这孩子心思重,想得也多。” “老师……” “好了,我要回去上课了,你啊,当年可是我的得意门生,大学不是终点,也要好好努力,知道吗?” 梅超嗓子眼儿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她只能不停地点头。 刘军穿着素色的衣衫,身上还有粉笔灰。 看着那跟着铃声远去的清瘦背影,梅超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 老师。 妈妈。 还有她自己。 究竟是谁在决定着,她成长为怎样的一个人? 整个人像是失重般飘忽。 梅超顺着街道走下去。 那个修鞋的小摊儿还是在那里。 一辆老式自行车靠在水泥墙边,上面搭连着两个大牛皮口袋,梅超知道,里面是各种的皮革料子和工具。 姜施的父亲坐在小小的行军凳上,安静而细致地修补着一双黑色的雨靴。 梅超还是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瘸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看起来老了些,更瘦了些,但神色并不哀伤,脸上只是安详。 他们好像都已经往前走了,老师、姜施还有姜施的父亲。 只留她一个人在原地耿耿于怀。 有小孩子不懂事,拖着腿学姜施父亲走路的样子。 修鞋匠也不恼,抬头笑笑,又继续低头补鞋。 没有任何一个人怪过她。 甚至当年的姜施在母亲大闹一场之后,也只是看她一眼,然后就收拾了所有的东西走了。 梅超看着这与往日相似的场景,觉得熟悉而陌生。 她困惑了。 何为不知廉耻? 何为道德正义? 她站在巷口愣神。 一个矮小的中年男子快速跑过去,身后几个年轻人凶神恶善地追上去。 梅超迅速闪到一边,站稳后望了一眼那几个人。 那个矮小的背影有些相熟。 也没有多想,只道是自己神情恍惚。 有车辆按下喇叭,看样子是要入巷子,梅超没再停留,快步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两点了。 日头毒辣,将人烤出一层油。 整个大地就像一个平底锅,呲啦呲啦地响。 粤东,工业交流会闭幕。 姜施在小院里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他拎着行李箱过去前台,将房卡放在桌子上, “退房。” 本来趴在前台昏睡的秦遥抬起头,脸上表情有些臭,他伸手拿过房卡,“回津城?” “嗯。” “你高中哪儿读的?” “津城高中。” 秦遥愣一下,低骂了声,“真他妈见鬼了。” 没想到,这天南海北的,莫名相聚的三个人,竟然曾经是校友。细细算来,秦遥大梅超八岁,但梅超读书早,又跳过级,自己应该是比他们大四届。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老过。 姜施倒是没反感那句脏话,几天处下来,秦遥是个什么人也不难看出来。 “怎么,秦先生知道津城高中?” “我以前也是那里的学生。” “这么巧?” “嗯。”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 姜施问,“梅超走了之后,秦先生不招人了?” 秦遥打了个哈欠,“你看这个店,除了你还有几个人住?” 姜施点点头,“也是。” 客厅里,朴秫懒得理谈话的两个人,自顾自地将两份外卖都打开。 秦遥瞥见,喊了一嗓子,“哎,我说,我他妈也没几根青菜,你挑肉吃不行啊?” 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给我根儿青菜怎么了?” “哎哟我去,啥玩意儿啊。” 姜施挑眉,有意思。 一百块押金退还,姜施拎起行李箱,“那秦先生,后会有期。” “嗯,一路平安。” 等秦遥弄完前台的事情,把小院儿放在网上的房间全部关掉,朴秫已经吃掉了他所有的青菜。 他瞅着一碗光秃秃的米饭和满满一盒红烧肉,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 中午回到家以后,梅超没心情吃饭,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已是红霞漫天。 她坐在床上,家里很安静。 一旁的手机已经充好电, 分卷阅读63 她伸手拔掉充电器,打开外卖app,给自己点了份餐。 梅夫人在家的时候,那是万万不能吃外卖的。 梅超下了床,简单洗漱一番,继续拿着早上没翻几页的书看。 或许是睡了一觉,脑子空了些,她看书看着看着就入了化境。 手机铃声一响,梅超捏着书本,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你好?” “嗯,好,我马上下楼,您稍等。” 梅超起身,经过玄关时拎了钥匙。 下楼,一个矮小的男人坐在电瓶车上,一脚支在地上,一脚踩在电瓶车上。 “你好?” “外卖吗?” “嗯,姓梅。” 矮小的男人回身,去拿车后座保温箱里的餐。 梅超注意到,他干涸黝黑的脸上有些红肿。 “给。” 她伸手接过,“谢谢您。” 梅超转身进了楼道,走了两步又回头。 矮小男人将车停在不远处的小卖部门前。 鬼使神差般,她跟了过去。 男人拎了一瓶啤酒出来,啤酒盖已经开了,他仰脖喝了一大口。 然后从保温箱里拿出个空的矿泉水瓶,将剩下的大半瓶酒灌了进去。 大概是玻璃酒瓶不好带。 看着视野里化成小点的身影,梅超想起来了。 是上午那个被人追的人。 也是那个在酒吧里被秦遥打的人。 她再一次想起了秦遥。 也在想,究竟要怎样,作为儿子的他,才能对自己的父亲吓如此的狠手。 梅超上楼梯的时候,不可避免得再次回忆起那晚酒吧里的场景。 她分明觉得秦遥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 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出神,饭盒已经打开。 她晃晃脑袋,别想了,吃饭。 吃了没两口,门边传来响动。 梅夫人回来了。 “怎么在吃外卖?” “我……” “说了多少次,姑娘家不要这么随便,这是在家里,不是在外面,有锅有米的,为什么不自己煮?” “我……” 梅夫人手一扬,饭菜就进了垃圾桶。 梅超垂眼低喃,“怪可惜的……” “我看你就是懒!” “妈妈……” “煮个饭都煮不了,撒谎跑出去野,反过来还抱怨我不给你自由,说我□□,梅超,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梅超什么都不想再辩解。 当年是不敢,如今是不想。 chapter 28 梅超就着手拿了抹布,将餐桌上清理干净。 又进了厨房,开始淘米煮饭。 “晚上回你爷爷家吃饭,饭少煮一点。”梅夫人一边说一边回房间换衣服。 “嗯。” 随手搁在冰箱上的手机振动了两下,梅超将手里的水擦干。 “在干嘛。” 信息来自秦遥。 她捏着手机,轻轻地笑了。 “傻笑什么,还不做饭?” “饭蒸了”,梅超敛下笑意,将手机揣进兜里。 “围裙给我,长这么大,连个菜都不会做。” 梅超默默地从墙上取下围裙递给梅夫人。 很小的时候,梅超喜欢玩过家家。 和军事管理区里住着的那群小孩子,以楼下的老树为阵营,分配谁当妈妈,谁当爸爸。 梅超想当妈妈,因为妈妈可以做饭。 所谓做饭,就是拔几根倚着树根生长的野菜,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整理好,然后码在捡来的瓦片上,这就算是一道菜。 再后来,再次提起做饭这茬,是在高中的时候。 梅超小学初中都是走读,基本上天天在家吃饭,而上了高中之后就住校了,虽然每周回一次家,但她依旧厌烦学校食堂。 大概是母女俩有一周的日子见不着,所谓距离产生美,那段时间也是两个人感情最好的时候。 在没有发生姜施的事情之前。 那会儿,梅超提出让梅夫人教她做菜。 梅夫人往她碗里夹一筷子,“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学这个做什么?你不知道,你那几个叔叔且等着看咱家的笑话,你还不争气一点。” 好好的一顿饭,再次变成了家庭批判。 自此,她再不提学做饭的事情。 其实梅超一直都懵懵懂懂的,为什么妈妈会想着一直要和叔叔们争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子么? 可每次去爷爷家的家庭聚餐,叔叔们和堂哥们又是真切地对她好。 她实在不知道几方的利益冲突点在哪里。 分卷阅读64 梅夫人穿好围裙,从冰箱里翻出一些菜,很利落地开始收拾。 屋子里开着空调,温度不高不低,他们家住三楼,窗户开得正正好,对着一大片绿荫,这会儿时近盛午,蝉鸣声激烈。 梅超莫名觉得心里很软。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女儿都这样,喜欢看妈妈做饭。 穿着粉色围裙的梅夫人,一边做菜一边数落着梅超。 一点也不像那个在教室办公室盛气凌人的她。 那么,她是坏人么? 或是好人? 梅超又开始陷入一个如同橡皮泥的世界。 往哪里踩,哪里就能粘她一脚,让她动弹不得。 她让那个世界变形,于是自己也被那个世界拉扯着变形。 兜里的手机再次响起。 出窍的魂魄被手机的两下振动扯回来,整个人醒过来。 她斜靠在厨房门口,梅夫人还在唠叨。 手机打开。 “在干嘛?” 还是秦遥。 梅超觉得心头的沉重散了些,像是置身在清朗的东风之中。 “做饭。” 那边消息回得很快,“做啥?” 梅超甚至能想到小老板躺在沙发上的懒散德行。 这会儿的粤东肯定也是阳光倾城,客厅的窗帘紧紧拉着,空调温度不出意外应该是调到了22度。 她探头看了一眼锅里,“妈妈,这道菜叫什么?” “你看看,只管吃,连这菜叫什么都不知道。” 梅超笑笑。 梅夫人没好气,“清炒芝麻菜。” 她点点头,给在南方闲得发慌的人回消息。 秦遥看着埋头苦吃的朴秫,对方时不时还从他碗里夹走几根青菜。 清炒芝麻菜。 津城人对这个一点也不陌生。 “你他妈不能给老子留点儿?” 朴秫嘴里还包着饭,口齿不清,“你吃肉不行啊?” “……” “小老板,你老这么吃素是不行的,得开点儿荤啊。” 这话意味深长。 秦遥放下筷子,站起身,“房租涨十块。” “小老板,你这就很不道德了。” “老子本来就不是个讲道德的人。” 小院儿已经不对外营业了,只住着秦遥和朴秫。 它和周边的宅子一样,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居住小院。 很任性,很安静。 秦遥被朴秫那理所当然的样子气乐了,这外卖也没什么胃口了,只点了根烟抽起来。 手机上还是只有那么几个字,这死丫头,真跟头牛一样,戳一下,动一下,不戳还不动。 想想她之前说的话,就是玩玩而已。 玩玩而已? 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还想学人浪荡花丛? 秦遥狠吸一口烟,他还没被人玩过。 韩梅梅从机场出来,觉得又累又渴。 机场在郊区,天热,连刮来的大风都没什么用。 她给明轩打了个电话,“明轩哥,嗯,我在粤东机场,你找个人来接我吧。” 挂掉电话之后,韩梅梅又走进了机场,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给明轩通过气之后,她安稳了许多。 很多事情,明轩知道了,秦遥也就知道了。 明轩大白天的就不务正业,在酒吧里待着。 这会儿正跟一女孩子较劲。 “我说,虽然我这酒吧没说未成年勿入,但你得有点自知之明吧?” 眼前的女孩子瘦瘦小小,扎个高高的马尾辫儿,一张小脸圆圆的,葡萄珠儿般的瞳仁让她看起来灵秀极了。 “明轩,我怎么就未成年了?我成没成年你不知道啊?” 女孩子明艳嚣张。 明轩拧着眉,满脸都是不耐烦,“启栎,你差不多点儿就行了啊,我只是跟你有个婚约,还没跟你结婚。” “哟,您还知道您跟我有婚约啊?” 酒吧里不见天日,像一个窟穴。 “有婚约怎么了?”明轩越发不耐。 “我这不是跟你培养感情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我可不得努力点让你喜欢上我么?” 男人乐了一声,附身凑到启栎的耳边,咬字清晰而暧昧,“上你可以,喜欢上你,那可不成。” 女孩满脸通红。 明轩直起身,脸上已经没了戏谑的表情,“没时间跟你掰扯,自己走。” 语罢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了。 明明是盛夏,启栎却觉得明轩周身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努力打起精神,告诉自己不算无功而返,至少见到他了。 只是很少有人验证过,努力这个因素在爱情里究竟能够占多大分量。 如果 分卷阅读65 努力的分量不够,她又要用些什么去增加自己的分量。 明轩去机场的路上给秦遥打了个电话。 “遥遥,做好心理准备,韩梅梅过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安静片刻,“明轩,关于她,不用再告诉我了。” “遥遥。” “我过去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现在也给不了,将来也不可能。” 看着挂掉的电话,明轩哑然。 他多少知道点韩梅梅和秦遥的事情。 明轩没有很认真的谈过恋爱,自然也不知道初恋对于男人意味着什么。 他遇到秦遥的时候,秦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唯一的不同是,那会儿穷得叮当响,这会儿有钱。 穷的时候也很嚣张,有钱的时候也跟从前的□□丝样子一样。 明轩实在难以想象,秦遥会愿意跟一个女孩子回家。 车窗外风景变换,人和物都只留下一个模糊的重影。 他深吸一口气,自己那边都还一堆破事,管人家的感情干什么。 还是想想怎么摆脱那个无聊的婚约吧。 韩梅梅站在T2航站楼的出口,老远就看见了明轩那骚包的红色跑车。 她拉出行李拉杆,拖着箱子朝车来的方向走。 明轩下了车,伸手接过行李箱,“梅梅。” “轩哥。” 后备箱打开,他将行李箱放好,又砰地一声关上,“刚电话里不还凶神恶煞地喊明轩么?怎么这会儿就是轩哥了?” “哪里有凶神恶煞。” “热坏了吧?”明轩将空调温度调低了些。 韩梅梅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回,“还好,刚刚待在航站楼里。” 车里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明逸最近怎么样?” 看出来她是没话找话说,明轩笑着答,“你们俩联系得不比我频繁?” 韩梅梅与明轩的妹妹明逸是大学同学,两个人是室友,后来发展成闺蜜。 刚上大学那年暑假,明逸就将韩梅梅带回家来过。 明轩那会儿就见过韩梅梅。 腼腆乖顺是对她的第一印象。 说起来,明轩竟是先认识了韩梅梅,半年多之后才有认识了秦遥。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 一边无趣,偶尔荒唐。 没人提起秦遥。 明轩也忍住心绪不问。 “先去我们家?” 韩梅梅正偏头看风景,“嗯?” “不是说想明逸了?” 她笑笑,“好。” 看着她再次偏向窗外的头,明轩低笑一声。 都二十六岁的人了,面目已然有了女人的风韵,但这收敛情绪的本事还是不成。 又或者,只是因为这情绪有关于秦遥。 那个被她爱同时又被她恨着的男人。 他不再留意余光里的人,正视前方道路。 车辆很快划过被晒得可以摊鸡蛋的柏油马路。 梅夫人的动作很快,午饭没一会儿就好了。 两个人,一素一荤两碟摆在桌上,再一人一碗米饭。 梅超用筷子夹了口米饭,“今晚家宴,爸爸会回来么?” 梅军已经快两个月不着家了,总是忙着部队里的工作。 “他不一定,那工作也不是他说做就做,说不做就请假的事情。” “嗯。” “想他了?” “嗯。” “怎么没见你想想我?” 梅超笑了,“都想,爸妈都想。” 梅夫人看着眼前已经长大了的女孩子,在心里叹口气。 终究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 多少有些舍不得。 “真有男朋友了?” 正在夹菜的筷子一顿,梅超没有抬眼,“说着玩儿的。” “真有了也没关系,你都这么大了,不比高中的时候,只是还是不能误了学习,得给你爸争气。” 她闷头刨了一口饭,“嗯。” 饭后,梅超让母亲去休息,自己收拾餐桌。 两个人吃饭,阵仗也没铺太大,她很快就收拾好了。 没什么事做。 她拿起书架边的喷水壶,接了水,给家里的花儿慢悠悠地浇上去。 花浇完,人又闲下来。 深呼吸一口气,算了,打就打吧,能怎么着。 她看着客厅里神龛上的菩萨,你说是吧? 都这么大了,有,也没关系。 菩萨,你说,是吧? 梅超回了房间,拉上窗帘。 也没开灯,就这么暗暗的,唯一的光源就是搭在窗帘上的午后阳光。 嘟,嘟。 两声过后,电话就被接起。 “喂?” 分卷阅读66 秦遥的声音就着这晴空万里和如画江山传入梅超的世界里。 “想知道我在干嘛?”梅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昏昏欲睡。 “嗯。”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 “嗯,然后。”她的声音很轻。 “然后,老子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你那堆破烂玩意儿。” 秦遥正躺在原先梅超住的那个房间,置物柜上放着那本书,还有她的那套红色内衣。 女孩子的轻笑贴着他的耳朵传进秦遥的耳朵里。 耳朵痒。 心也跟着痒。 这是一个夏天。 chapter 29 明轩车停在自己大门口,并不进去。 “妹妹,这段儿路还是你自己走进去吧。”他手在储物格里翻来翻去。 “你不进去么?” “不了,我妈最近且等着我送上门去呢。” 韩梅梅解开安全带,“还是婚约那事儿?” 男人耸耸肩,将翻出来的名片递给韩梅梅。 是怡红院酒吧的名片。 “有空来喝酒。”明轩笑笑。 韩梅梅随手接过名片,沉吟不语,半晌,“轩哥,你知道秦遥住哪里么?” 她知道四海酒店是秦遥的,但她无法确定他住在哪里。 有些事可以查,但另一些事,就只能她自己走近去看。 幽谧的山地别墅门前,红色的跑车静静停着。 庭院里的一架紫色牵牛花开得正好,因着高大的建筑影子而有了在烈日下喘息的机会。 “梅梅,秦遥不让我跟你说。” 她忽而一酸,面上强扯出笑,“你倒是诚实。” 明轩故作无谓,“不想骗你。” 骗谁,都不想骗你。 我把我想要告诉你的,当作秘密。 我把你想要知道的,全部说给你。 砖红色的拱形门廊上出现一个娇小的身影。 明轩一眼瞥见,“明逸来找你了,去吧。” “嗯,那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他点头,“我后面联系你。” 韩梅梅下车拿了行李,刚把后备箱关上,红色的跑车就一溜烟儿走了。 门廊上的身影小跑着从阶梯上下来,有些气呼呼地,“梅梅。” 两个人拥抱,片刻。 “我哥这是躲仇人呢。”明逸挽着韩梅梅的手臂往房子里走。 一路奇花异草。 内庭风格别致厚重。 晚上梅超跟着梅夫人回了爷爷家。 她们到的时候,中式客厅里已经很热闹了。 梅家一共四个儿子,梅老爷子膝下无女。 年轻时,梅老爷子随着部队打仗,立了不少军功。 建国之后,自然而然地跨越了阶层。 梅军是四个儿子中的老幺。 这个位置是最容易出败家子的,偏生梅军头上三个哥哥皆不争气,天资平庸且不论,还生出不少荒唐事,梅军有“榜样”在先,严谨且勤奋,上了军校之后,成了空军部队的一名高级指挥官。 也许是应了盛极必衰的理,梅老爷子虽面上不说,但心里不住地为自己的后代悲哀与担心。 只梅军让他得些宽慰。 宽慰,也只是一些。 女孩子,哪里算后? “小超,真是好久不见了。” 笑着唤她的是三婶,她赶忙迎上去喊人,“三婶。” “真是就一个学期没见,都成大姑娘了。” 三婶很年轻,三十九岁。 儿子却已经二十岁了。 是三叔与原来的妻子离婚之后,再娶的那一个。 左右不过男人花心,女人难缠。 三叔与原配并无一男半女。 要说这三婶也算是有点手段,原配离婚时带走的那点东西,就跟饭桌上洒的那点米似的。 “前段时间我去庙里拜佛,专门以你的名义捐了香钱,求佛祖保佑你呢。” 梅超点头,“谢谢三婶。” “得记得三婶的好,你哥哥们都没这待遇,就给你一人捐了。”梅夫人走过来笑着说。 “怎么着小超都是这一辈的独女,可不得稀罕着点。” 她看见母亲脸上掠过一丝阴云,又很快消失,得体而大方。 晃了一圈,她跟叔叔们和其他几个婶婶打了招呼。 哥哥们在小院子里喝茶,说些乱七八糟的,她也就没过去凑热闹。 母亲与三婶还得斗法。 梅超悄悄走开。 她去了爷爷的书房。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爷爷了,今天爸爸也不回来,就是看着爸爸的面子上,也得去问候一下。 分卷阅读67 扣了两下门。 里面中气十足地喊一声,“进来。” 梅超拧开门把手,又关上。 书房的红木实门将楼下热闹的声音完全隔绝。 气氛一下子冷硬下来。 人在一个空间内呆久了,真是连着那个空间都会随了那个人的气质。 “爷爷。”梅超喊了一声。 梅老爷子正捏着毛笔写字,“嗯。” 她也并不凑过去,只在书架面前慢悠悠地晃。 父亲的书架和梅老爷子的书架有些像,没别的什么特点,就是大。 几乎占了整面墙。 上面什么稀奇古怪的书都有。 关于种植的书,经典的名著,但几乎都是中国的传统书籍。 唯一一本国外的书,是那本厚厚的《论法的精神》。 梅老爷子参军时并不识字。 打仗时指挥也全凭直觉和经验。 经历过艰难岁月的人,总是更知道自己的不足和缺陷。 和平年代,梅老爷子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学习。 梅超食指抚过那本厚书的书脊。 觉得心都在跟着颤。 “这里来。” 梅老爷子搁下手中的笔,将自己写得那张宣纸抽走,重新铺一张。 她几步走过去。 “来,写写。” 梅老爷子指指纸面。 梅超点头,抬手执笔。 老人端起茶杯,走到一边。 只剩笔走宣纸的窸窣轻响。 梅老爷子状似不经意地看着自己的孙女。 稳,净。 子正,形端。 是一棵轻逸的竹。 他敛下眼,脸上已是沟壑纵横,只可惜不是个男儿身。 “走吧,吃饭了。” 梅超还差一笔,听见老人的声音并未抬头。 完成之时,屋内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将毛笔在旁边的小瓷缸里涤净,擦干,挂起来。 厚重的红木实门被打开,又关上。 书桌上只剩一幅字。 “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 秦遥躺沙发上,没个人形。 “我说小老板,你最近有点颓啊。” 他眼都没抬。 “你这么整,你这店不得垮啊。” 朴秫并不知道秦遥是四海酒店的CEO。 这会儿大概是觉得吃了秦遥太多的青菜,应该还点什么给他。 “没事儿弹你的吉他去。” “好心当成驴肝肺。” 前段时间的工业交流会过后,秦遥认识了不少做机器人的学术界教授和人才。 学术界教授很多。 人才他只看得上一个,那就是姜施。 他不得不在心里骂,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秦遥通过云海交通大学的刘教授,与云海交通大学共同组建了个智能机器人实验室。 资金由四海酒店提供。 条件就一个,姜施得参与这个项目。 他的野心并不小。 酒店要想做大,拥有自己的餐饮部是必须的。 目前市面上的餐饮类机器人都只是顶着那么个噱头,真用来生产还是不行。 秦遥想要自己来开发,四海酒店的规模,不算小了。 这个想法让他血液沸腾。 大学那几年的创业经历,让他记了这么多年。 当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工作室,但承载了几乎所有关于希望的东西,对秦遥来说,是那样的。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惦念多年,总得有个像样点的结局。 当人到达一定高度的时候,这个时候支撑你走下去的,就不再是金钱、女人这一类的东西了。 或许这个时候,就可以谈谈酸得出水的理想了。 吉他琴弦被拨动。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啊,到底我该如何表达,她会接受我吗?” 朴秫还真从墙上取下挂着的吉他弹唱起来。 声线气息都不很稳,秦遥这个门外汉都听出来声音有些发颤。 可并不是走调。 情之所至罢了。 秦遥一直觉得,朴秫在坚持着一件基本上没什么结果的事情。 身为局外人,太容易看出来朴秫的结局了。 但这一刻,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分明从那个孤零零的声音里感受到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头一次觉得,朴秫的声音是如此地适合吉他。 “生活像一把无情刻刀,改变了我们模样。” “未曾绽放就要枯萎吗?我有过梦想。” 歌曲没有去到高/潮。 分卷阅读68 唱歌的人停在了这里,仿佛他现在停滞不前的人生。 朴秫怀里抱着吉他,就像惦念着年少时的恋人。 喉咙发涩。 打火机咔哒响一下,秦遥点了支烟。 “这是你出来的第几年?” 朴秫将吉他装进包里,笑笑,“一事无成的第十一年。” 这是一个有些陈旧的故事。 朴秫是东北人,大学是一所很好的985院校,学的是电子通信。 大三那一年,还拿到了去美国交换的名额。 前途光明,繁花似锦。 毕业后,他很顺利地进了国家最大的一家通讯公司的智能实验室。 工作一年后离职,背着吉他开始四处游走。 那一年,朴秫二十六岁。 今年,他三十七岁。 “不知不觉,还真就成了老男孩了。”朴秫苦笑。 秦遥淡淡地看对方一眼,“嗯。” 朴秫留了一头倒长不短的头发,烫了点小卷,看起来莫名搞笑。 冬天的时候身上经常是一件酒红色卫衣,夏天则是姜黄色的宽松短袖。 北方汉子身高腿长,是个撑得起衣服的衣架子。 只可惜,少了内核。 “小老板,你说,我这梦想还能实现么?” “希望不大,但也不是不可能。”秦遥低头,在手机上订机票。 朴秫眼睛亮了一下,“怎么讲?” 秦遥头都没抬,“先点盘蚊香。” “哎哟你这胃口吊得。” 朴秫扒了扒那一头有些乱的卷发,起身去电视柜下面翻蚊香,“小老板,这电蚊香液也不贵,你怎么就这么抠呢?” 秦遥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扔给对方,“少废话。” “诶,不用蚊香了,瞅瞅我找着了啥。” 朴秫手里捏一盒电蚊香液,冲秦遥晃晃。 手机上传来新信息的声音,是机票出票了。 他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边。 是那次和保罗那个洋鬼子三个人一路去逛的超市。 小票都还在抽屉里。 秦遥还记得梅超每往购物车里丢一样东西的严肃表情。 比对价格,比对材质。 慎重而严肃。 都跟她说了报销。 还跟经费有限一样。 麻花从巷子的灰墙上一跃而下,带着满身的灌木小枯枝奔秦遥的脚边去了。 “上哪儿野去了?”他脚轻轻蹭麻花一下。 “喵~~~” “跟你那主人一样讨人嫌。” 朴秫打开盒子包装,拆了个电蚊香液插上,“麻花主人不是你么?” “你看它认我么?” “难不成你还想让它叫你声爸爸?” “……” 明轩在酒吧里守着,一个人无聊得很,给秦遥发短信让他过来。 结果秦遥直接说不去,自己要回津城。 启栎走进来的时候,明轩正想给秦遥打电话,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回津城了。 “明轩。” “你怎么又来了?” “来消费啊,不行?” “行,行,酒吧大门常打开,欢迎你来送钱。”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钥匙,惹不起他还躲不起? “哥。” 刚一抬脚,明轩就看见明逸和韩梅梅两个人走过来。 明轩不知道自己心里现在什么感受。 明明是自己给韩梅梅留了线索,此时却又有些庆幸秦遥没来。 多少存了私心。 “你们怎么来了?” 明逸,“呆家里没事做,晚上出来玩玩儿。” “别玩儿疯了,在我这里就行了,不准去其他酒吧。” “行了吧,你管那么多呢。” “嘿,我说你这丫头。” 韩梅梅在一旁笑着看两兄妹斗嘴。 启栎凑过来,很自觉地站到明轩旁边,“明逸来啦。” 明逸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你哥的未婚妻,当然要经常跟他在一起。” 明逸看向自己的哥哥,明轩耸耸肩。 灯红酒绿下,这错综复杂的牵扯。 韩梅梅身为与明轩处境相似的人,很快明白面前这个场景。 这个未婚妻,应该是不怎么受待见。 “这位是?”启栎抬手搭上明轩的胳膊。 明轩扯了扯,没扯开。 “韩梅梅,我闺蜜,暑假找我玩。” “你好,我是启栎,明轩的未婚妻。”启栎一手挽着明轩,另一只手伸出去。 韩梅梅点头,握上对方的手,“你好。” 看着启栎那副学着上流社会贵妇人社交的样子,明 分卷阅读69 轩就想笑。 左右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在场的哪一个都比她大,看她就跟看个笑话一样。 chapter 30 启栎坐立不安。 但面上还是维持着无澜的平稳。 卡座上没人说话。 这会儿酒吧里的人不算多,乐队也还没上台演出,就单用音响放着音乐。 这略显尴尬的气氛,明轩倒是并不觉得不自在。 能让启栎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这个场子也算是没白搭。 明轩和明逸闲扯,韩梅梅则不动声色地在一边听,偶尔插两句。 至于启栎,被两兄妹很是有意地忽略了个彻底。 “启小姐会喝酒吗?” 韩梅梅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同情心发作。 “会的。”启栎并没有因为有人跟她搭话而开心,只礼貌性地回了一言半句。 韩梅梅点点头,是自己多事了。 大概是韩梅梅也在这里,明轩觉得启栎变得更加讨厌了,“你还不回去?” “你送我。” “想得挺好。” “那可不。”启栎强打精神,笑着说。 “明轩,送送启小姐吧,这么晚不安全。” 开口的是韩梅梅,明逸则是抱膀子看戏。 话一出口,韩梅梅就后悔了。 身为未婚妻都喊不动自己的未婚夫,她一个旁人若是插进去,是怎么个理? 真是越活越倒退,又不是个小姑娘了。 明轩手里把玩着车钥匙,斜飞的眼角看了一眼韩梅梅。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已经有些慌了。 他嗤笑一声,“韩小姐说得有理。” 一句话不动声色地替韩梅梅解了围。 韩小姐,拉开两人的距离。 送还是会送,只是,不是因为你启栎。 护一人周全,断一人念想。 明逸觉得自己的哥哥真是聪明。 韩梅梅暗舒了口气,只是心中有些异样。 华灯初上,夜空中无云堆积。 两个人都没说话。 红灯亮了,车停下。 明轩摇下车窗,胳膊肘搭在窗边。 启栎难得的没有找他说话。 今天她有些累。 她想,她得缓缓。 启栎这么追着明轩,不止这一年。 满打满算,今年是喜欢他的第十年。 明轩十六岁那年,启栎十三岁。 很小的人,穿着周正的礼服,相遇在觥筹交错的商务宴会中。 没有人想要知道这两个嫩得出水的小孩本身是个什么样子。 他们就像是两个符号,背后有着丰富的涵义。 与生俱来,不得挣脱。 宴会是在一个清幽的山庄举办的。 时值九月末,启栎躲开爸爸妈妈,一个人站在雕栏窗边。 空气之中隐隐浮着桂花的香气。 她拎着裙摆,循着暗香往外走。 是□□院中的桂花。 □□院里不如前厅亮,只灌木丛和小木桥处亮着地灯。 灯光是蓝紫色的,散射在夜里,衬得这里俨然如仙境。 这桂花树应该是经过改良的,不算太高,白花成簇。 但启栎还是够不到。 十三岁的启栎,只有一米五。 这就有些悲伤了。 裙子长,碍事。 个子矮,麻烦。 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启栎四下里看了看,没人——隐在法渊亭的明轩不算“人”,因为没有被看到。 她两脚一甩,专门为她定制的高跟鞋被扔到树下。 裙摆拉高到大腿处打个结。 人还像拳击选手那样原地蹦两下,她有些小兴奋了,啧,得劲多了。 明轩指尖一支烟,瞧着这场景还挺有趣。 桂花树低矮,没多少根枝杈。 启栎一脚一脚踩上去,树就跟着摇摇晃晃。 她就近揪了一小团桂花。 手掌摊开,凑近闻了闻,这可比什么什么味的香水好闻多了。 “你哪家的孩子?”明轩将烟头扔地上踩灭,漫不经心地在树下问。 突然的人声吓得启栎手一抖,一簇桂花就那么正正好地落在明轩头上,顺着男孩的藏蓝色西装滑下,又落地。 启栎眨眨眼,桂花树下的地灯照得明轩周身凉意。 她在树上低头,他在地上仰首。 “启栎,你能不能少来找我?” 她还沉浸在那时初见的回忆里,“嗯?” “少来找我。” 她嗫嚅着说,“大概不行……” 明轩有些不耐烦, 分卷阅读70 “连婚姻这种事都能拿来被交易,你就不反感?” “我反感婚姻交易,但不反感你。” 绿灯亮了。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面车辆鸣笛声此起彼伏。 他踩了油门。 “我说我喜欢你,真的。” 启栎强调。 “可我不喜欢你。” “那你试试看,我这个人挺不错的。” 明轩被她的话逗笑了,“那你给我列举一下,你怎么不错了?” 她还真就开始认真数了,“你看啊,第一,我家世挺好,当然了,这也是两家联姻的最直接的原因。第二,因为是我先喜欢你的,所以我肯定会让着你的。第三,我长得挺好的,你们男人不都喜欢长得好看的么?” “就这几条?” “不够么?” “小丫头,这么说吧,你只有第一条,是独一无二的。至于喜欢我的、长得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 启栎愣一下,慢慢地低头,问了个经常问他的问题,“你喜欢我吗?” “很明显,并不。” “那,你试试行吗?” “我干嘛要试?” “你为什么不试?” 明轩觉得自己简直被这个丫头引向了死角。 “除非,你有喜欢的人了。” 车停在路边,明轩没什么表情,“下车。” “是韩梅梅,对不对?” “下车。” 启栎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着明轩的车扬长而去。 有喜欢的人又怎么样? 跟他有连接的人,只会是她。 秦遥赶了个月光航班。 三个小时就回到了津城。 凌晨四点,他走出机场的时候,第一件想做的事情,是给梅超打电话。 他在心里骂了句神经病,然后去了订好的酒店。 躺了没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卧室门被人敲响,“秦总。” 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开门接过秘书手里的行李箱,“事情都办好了?” “办好了,陈校长邀请您今天下午一起吃个饭。” 秦遥开口就想拒绝,转念一想,“转告陈校长,把刘军老师一起邀请过来。” “好的。” 秘书走了之后,他也睡不着了。 双手捏住白色T恤的一角,抬手便脱掉扔到一边。 行李箱被打开,他翻了条内裤出来就进了浴室。 片刻,浴室门又被打开。 光裸着上身的男人又在白色的床铺里翻腾了一阵,找到了手机。 他给梅超发了条消息,“我在津城。” 想了想又加了句,“给你个见我的机会。” 秦遥想,太委婉的话,以那个小疯子的脑回路,根本听不懂。 还是直白点好。 直白点痛快啊。 男人哼着小曲儿进了浴室。 手机也被带进去了。 梅超正在用手机看国际法的视频,通知栏就跳出来两条消息。 她看了眼,愣了一下。 电饭煲发出了滴滴声,她人坐在客厅,知道是饭蒸好了。 梅夫人正在厨房炒菜。 想想刘燕跟她说的话,小老板不是粤东本地人。 还有昨天送外卖的那个瘦小男人。 秦遥是津城人。 却没听他提起过。 她没回消息,合了书去厨房帮梅夫人了。 见他?见他做什么呢? 他那样桀骜不驯的人,顶多是还残存着些想要征服她的心思。 梅超将菜一盘一盘地往外端,脑子里乱乱的。 吃饭的时候她人也心不在焉。 梅夫人,“你回来也有几天了,要不要去看看你老师?” 每次放假回来,梅超都要去看高中老师。 只是,梅夫人说的老师,是当时接了刘军实验班主任空位的傅娟。 而梅超想要看的,则是刘军。 她嗯了一声,“还没买礼物。” “家里有份营养品,拎去吧。 ” “嗯。” 下午,梅超拎着礼包出了门。 她先坐公交车去了商场。 商场里冷气很足,她松了口气。 坐电梯上了三楼,梅超走进一家茶行。 “你好,预订单。” 前台,“请问您的名字是?” “梅超。” “好的,您稍等一下。” 一阵噼里啪啦的电脑键盘敲击声过后,前台小姐抬头,“梅超小姐,预留明前雨后,对吗?” 她点头,从家里拎出来的礼品搁在脚边。 去傅娟那 分卷阅读71 里送完礼品后,被拉着聊了半个小时。 没一句是关于她的,句句让她向梅夫人表达感谢之意。 到津城高中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五点了。 她走到校门口,门卫室的保安拦住她,“不好意思,非本校人员不能进入。” “您好,我找刘军老师。” “那也不能进,在外面等吧,或者你给他打电话也行。” 梅超没有多纠缠,走到一边拿手机给刘军打电话。 来来回回响几声,就是没人接。 估计是在上课。 她看了眼时间,离高三下课还有整一个小时。 梅超手里拎着茶,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 走过奶茶店,走过便利店,她绕到了学校的西北角。 那里铸着不锈钢的栏杆,为了美观还种植了一排细竹。 这会儿细竹已经很是茂密了。 眼珠子一转,她往周边看了看,没什么人。 将茶装进书包里,很轻松地就扔进学校里了。 双手抓住栏杆,脚踩在旁边的大石头上。 她人高,动作灵巧,这样倒高不高的栏杆根本拦不住她。 人很轻易地就坐在了栏杆上,梅超有些小兴奋。 当了几年好学生,还没发现这才离地了七尺,这学校就是一个新模样了。 她拨开拂到自己脸上的竹叶,准备往下跳。 “你这见我的方式,挺特别啊。” 抬头,秦遥一身黑色西装站在不远处。 同行的,还有陈校长和刘军。 梅超闭闭眼睛。 这一世英名算是毁了。 人坐在栏杆上,还不忘尊师重道。 她干笑两声,“校长好,刘老师好。” 校长挺着啤酒肚,“你是哪一届的学生?” 刘军看见是梅超,吓了一跳,“你这孩子,怎么还学人翻墙了,赶紧下来别摔着。” 说着就想过去扶。 只是身旁的人快一步。 秦遥一边白衬衫的袖口,一边戏谑着走过去,双臂向她伸开,“下来。” 她有些耳热,“不用,我自己能下来。” “能什么能,摔着了你就知道了,秦遥,把她扶下来。” 刘军两眼一瞪,梅超就不敢说话了。 她手搭上秦遥的胳膊,刚打算握住,就被秦遥拉着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 秦遥双手穿过她腋下,像抱小孩子一样将她抱了下来。 这时,下课铃声响了,整个校园都回荡着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高三的教学楼热闹起来。 双脚落地的时候,秦遥凑到她耳边,“你可以啊。” 梅超脸爆红,推开秦遥,“谢谢您秦先生。” 然后捡起旁边的书包,乖乖地站到一边。 秦遥扯扯袖子,嘴角带着笑意。 校长沉着脸,“你是谁?怎么随便翻学校的墙?” 刘军连忙打着圆场,“没事,校长,没事,这是我的学生,刚毕业没两年,来看我的。” “就不能走正门?” 秦遥打断校长的话,“校长,小师妹是来找我的,和我闹着玩儿呢。” 小师妹,“……” “对,对,闹着玩儿的。”刘军说。 校长,“下不为例啊。” 梅超赶紧点头。 最后,一行四人往食堂走。 校长和秦遥走在前面,梅超和刘军走在后面。 梅超低声说,“老师,秦遥……” “哦,那是我学生,比你们大好几届。” “那他今天来是?” 刘军,“哦,来捐楼的。” 小师妹,“……” chapter 31 食堂因为高一高二放假,只开了几个窗口。 梅超看着略显空旷的食堂,心中一动。 高中的时候,吃饭也是很大的一个乐趣了。 大概是被约束得狠了。 上午四节课,一二节课和三四节课插了一个大课间活动。 津城高中的课间活动除了做第三套广播体操,还会跳一套兔子舞。 每一次响起大课间铃声的时候,挽着梅超手臂的同桌喊天喊地的不想去。 梅超总是象征性地安慰对方几句,然后很乖地站到队伍里面去。 她很喜欢做体操,尤其喜欢跳兔子舞。 整个人暗搓搓地在一大片地哀怨声中跳得特开心。 好像那时心中的细腻情绪和似有若无的烦恼都随着轻快的音乐和节奏飞向天际了。 那是她少有的真正做自己的时刻。 大课间结束之后,梅超就能够感觉到饿了。 同学们一个个涌向小卖部,有时 分卷阅读72 候同桌也去,她就在一边等着。 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梅夫人教育,女孩子不能吃零食,不雅观。 后来在她自己的印象里,还真就一次零食都没有吃过。 就这么饿着肚子上三四节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觉得自己特别清醒。 饿得还很有学习效率。 临下课十分钟是最难挨的,因为她同桌专门从小卖部三块钱买了个数码电子表。 主要用来下课时间的倒计时。 梅超觉得自己的同学一点也不像个高中生,跟幼儿园小朋友有得一拼。 “诶,诶,还有三十秒。” 梅超眼睛盯着黑板,手却伸向挂在课桌前的两个饭盒。 勺子在饭盒里发出轻微声响,然后教室里的各个角落也开始响应这像是要起义般的号召。 “五、四、三、二、一。” 那会儿实验班的老师很少有拖堂的,铃声一响,“下课。” 同桌抱着饭盒就往外冲。 梅超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完全跟不上同桌。 同桌人很是娇小,拎着俩饭盒左蹿一下子右蹿一下子,就成了食堂大军里领跑的那一个。 后来她干脆就慢悠悠地拎着两个人的水杯走在后面了。 分工明确,效率奇高。 中午,楼道上已经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女孩子已经跑得差不多了。 她穿着校服,走在空空的楼道上,阳光的线条打在空气之中,晕出一个个小光圈。 “傻愣什么呢,走,吃饭。”刘军喊她一声。 梅超回过神,笑笑。 秦遥跟校长说想要在一楼的学生食堂吃,于是几个人拿了餐盘筷子,排在学生队列里。 有学生想要给校长让位置,校长挥挥手,示意大家不用管他。 他排在她前面。 白衬衫,黑色西裤,神情有些吊儿郎当。 梅超有些恍惚,这是一个曾经有可能被她认识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穿越了时空隧道。 她轻轻向前迈一步,似有若有地贴上了他的背,“听说你捐了栋楼?” 男人微动,没回头,食堂里锅碗瓢盆和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秦遥微偏头,压低声音,“坏学生回来捐楼,不一定是件好事。” 是了,她想,这就是秦遥,一个正经的小流氓。 他听见了她在背后的轻笑,她的胸轻蹭着他的背。 秦遥想起了前两天的那通电话。 这时候跟那时候可不一样了。 一伸手,就能抓住她。 刘军和校长两个人走在前面边聊边打餐,丝毫没察觉到两个小的之间的弯弯绕。 校园里夕阳正好。 “老子就知道你不老实。”秦遥还是没回过身,只是抓着她的手。 身后的女孩子闷着笑,“是么。” 两个人心中都有一种很是奇妙的感觉。 这像是一个轮回。 似是有神明知她心中遗憾。 秦遥忽然有些恨自己比她大这么多岁了。 如果两个人是同学。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 “秦遥,梅超,我和校长坐在那儿啊。”刘军手中端着餐盘,给两个人指位置。 “好的,老师。”他将手背在背后,并没有放开她的手。 梅超拍了一下他的背,顶小声地说,“放开。” 但隐隐又希望他别放开。 像极了十五六岁躲着老师早恋的小情侣。 一边害怕,一边欣喜。 那时候,跟姜施是这个样子的么? 回忆被相似的图像、声音从大脑的沟壑里牵扯出来。 她稍微冷静了下来,拨开秦遥的手。 人的情绪如同天空中的云。 很少有白得很纯粹的时候。 就像快乐之间总夹杂着一丝阴郁。 牵着他的手,就像是背叛了十五六岁的姜施。 曾经的美好变成了现在的枷锁。 这中间究竟隔着什么? 她不知道,至少现在不知道。 两个人打了饭,走到老师说的位置。 餐盘放下,两个人相对而坐。 梅超和刘军一排,校长和秦遥一排。 “秦遥啊,九月份的校庆典礼,我在这里就口头邀请你了啊。”校长笑着说。 “校长您言重了,您不邀请我也应该来,这是我的母校。”秦遥答。 梅超埋头吃饭,她想,他肯定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刘军说话。 就像他不会这样跟她说话一样。 校长吃过饭之后就先走了。 剩下三个人在操场上散步。 暑气残存,塑胶跑道还温热,梅超穿着凉鞋,鞋底比较薄,能 分卷阅读73 够真切细致地感受到塑胶道的疏松软孔。 “你小子,可以啊。”刘军手里点支烟,秦遥给的。 秦遥也跟着老师一起吞云吐雾,“那可不是。” 梅超在一旁无声地笑了,没错,就是这样,欠嗖嗖地,觉得自己是最好的那一个。 绿色的球场上,还有体育生在作热身运动。 津城高中的足球队是一大特色,每年都有几个体育生因为足球踢得好被体育类大学直接挑走。 操场上的大灯开着,灯光如同星辉落在年轻稚嫩地脸庞上,汗水在发光。 “老子跟你说多少次了,做人要低调。”刘军当头就是一个爆栗。 秦遥还是那副淡淡地模样,“老师,您这身体力行地,我不是跟你学的么?” “还敢还嘴。” 她就在一边听着,也不插话。 没有想到,秦遥和刘军的关系这么好。 但缓个神,又并不觉得奇怪,以刘军的脾性,肯定是爱每个学生的。 当着两个人聊天之际,梅超认真地观察着他们。 刘军还是穿得很差,就跟当年一样,一件T恤都洗得领口和袖口松垮变形了还在穿。 双手喜欢背在背后,给上课开小差的男孩子一个爆栗。 刘军将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捡起扔到垃圾桶里,“诶,你这次回来呆多久啊?” 秦遥跟着老师的动作,“一周。” “行呗,我后天休假,一起去聚一下。” “今天不是聚了么?” “老子说你是不是有钱了膨胀了?”刘军瞪着眼。 秦遥笑出声,“去就去呗。” “梅超也跟来。”刘军脸色缓了些。 “诶?好。”她忙应老师的话。 “人家小姑娘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休息,自然是要陪男朋友的,谁陪你这个糟老头子。”秦遥瞥她一眼。 刘军来了兴趣,“有男朋友了?” 她窘,忙着摆手,“没有,没有。” “还喜欢姜施?”刘军有些迟疑地说。 “您……”,梅超想说您还记着呢,转念一想,怎么可能不记得。 就因为她喜欢姜施,惹出了一连串的事情,姜施和刘军被调离实验班,姜施的母亲出车祸死亡。 哪一件事情,都不是小事。 “老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已经不记得了。”她淡笑着说。 “对,过去了,都过去了”,刘军拍拍梅超的胳膊。 秦遥听着两个人的谈话,脸上的表情很是玩味。 麻花,姜施。 还真是他猜的那样。 听刘军的口气,这两个人当年的动静儿还不小。 秦遥忽觉气闷。 彼此初恋,刻骨铭心。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冷。 梅超将书包里包装好的茶叶拿出来,“老师,这是今年的明前雨后,可好喝了。” 刘军接过茶叶,一脸开心,“要我说,还是你们女娃想得到,回回送东西都送到人心坎儿上。” 然后刘军又捅捅秦遥,“跟你师妹好好学学,你送那劳什子古董,老子卖又不能卖,动又不敢动,你下回整点儿实在的,实在不信两斤猪头肉也行。” “老师,我那个古董可以买好多个猪肉铺子了。” “有啥用,还不是不能吃?” “成,是我送错了”,秦遥偏头看她,“师妹,还请多多指教。” 梅超硬着头皮回答,“师兄客气了。” 三个人很快建了个微信群,说到时候微信联系,一起出去聚。 “具体怎么玩儿,到时候再说,今儿太晚了,我还有节晚自习,你们就先回吧。” “行,老师再见。” “老师拜拜。” 秦遥和梅超往校门口走。 门卫室保安甚为奇怪地看了一眼梅超。 “那,我先走了?”,梅超扯着书包带说。 他单手插口袋里,另一只手里还夹着烟。 从操场上开始,他是一支接一支,就没歇过。 梅超想说些什么,可又忍住。 “送你。”秦遥答。 “不用,我坐公交直达。” 他说,“老子就是不想让你直达。” 她,“……” 两个人僵持着,谁也不动。 “不行,我要回家。” “又没不让你回家。” “我不做。” 他似笑非笑,“做什么?” 她气结。 最后,还是秦遥开车将梅超送回了军事管理区。 她解开安全带,中控锁没开。 “开门啊。” “哟,还是高/干子弟。” “你想说什么?” “怪不得得按 分卷阅读74 时回家。” “不想跟你说,开门。”梅超语气平静。 秦遥手指轻点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广告灯牌,“不想跟我说?想跟姜施说呗。”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如岩浆般蔓延,姜施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太阳穴。 梅超笑了,“秦遥,管你什么事呢?” “是不关我的事,咱两也就是睡睡么。” “明白就好。” 话音刚落,她的领口就被人揪住,秦遥跟着就吻上去了。 他的手从她的领口往里伸,另一手控着她的头,吻得凶狠。 一瞬的惊愕过后,梅超的身体软了下来,只隔着衣服抓着他按在她胸乳前的手。 “他有这么对过你么?”秦遥的手拿出来,坐回自己的位置。 梅超的唇嫣红,只低头整理衣物,没回答。 “想也是,你们那会儿,能够拉个小手就不错了。”他口气轻松地说。 “开门。”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中控锁解开,梅超一眼也没看秦遥,开门下车。 看着她往楼道里走的背影,隔着车窗玻璃,秦遥一脸的阴狠暴戾。 chapter 32 梅超开门的时候,家中有些乱。 沙发上坐着的人,是父亲。 一身军绿色常服,身姿端正,就连坐着也自成气派。 梅军像一尊雕塑一般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放下书包换了鞋,喊了声,“爸?” 梅军像是从梦中醒来般,“小超回来了。” “爸,这是怎么了?”梅超往屋中央走了几步。 客厅的主灯没有开 ,只周边几盏小灯开着。 光线昏暗,连带着神佛的面容也略显惨淡。 “没事,没事啊,跟你妈妈吵了几句。”梅军说。 她惊讶,“吵架?” 在梅超的映象里,梅军和梅夫人少有红脸,更别提吵架了。 梅军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常常不在家,虽然梅夫人很少在梅军不在的日子里说想念之类的,但梅超很小就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的。 梅超直觉两个人之间应该不是什么小事,“爸,究竟怎么了?” “好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你不用管,没事啊。” “哦。” 她不再问,放下书包,去阳台拿了扫把开始清扫地上的狼藉。 “妈呢?” 梅军指指神龛旁边的卧室。 她扫完地,将沙发和茶几上的物品归置一下,站起身看着扣在地毯上的烟灰缸发呆。 “爸,你知道咱家那地毯清洁剂放哪儿了么?” 梅军,“你觉得你爸我知道么?” 梅超弯身拿起没剩下多少水的茶壶,“成,不指望您了。” 厨房里,她重新架锅烧了开水。 人站在旁边发呆,爸妈为什么吵架呢? 热气腾腾的开水一点点浇入茶壶。 茶壶里是铁观音,梅军爱喝茶,尤其是绿茶,梅超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一起喝很浓的绿茶。 喝浓茶这个习惯梅超一直保留到现在。 梅军开着电视,看军事新闻。 隔壁家传来次啦的炒菜声,油香混着饭香一阵阵地往人鼻子里钻。 “我妈给您吃饭了么?” “她不给我吃我还就不能吃了?” 梅超憋笑,“那我换个问法,您吃饭了么?” “别打扰我看新闻。” “成,我把地毯弄干净就给您做去,还给您做番茄鸡蛋面。” 梅军没吭声,算是默认。 走到神龛底下,她发现香灰已经积了小半缸了。 她抬手扣响了卧室门,梅军迅速看了一眼,视线又回到电视上。 梅超察觉到父亲的小动作,笑笑,“妈,咱家的地毯清洁剂在哪儿?我找不到了。” 没人回答,她耳朵贴门上,里面也没动静,该不是睡着了吧? “妈?”她又喊了声。 她叹口气,应该是不想理人。 刚转身,卧室门就打开了,梅夫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妈。”梅超笑着喊。 梅夫人面无表情,忽而诡异地泛起笑容,“叫得这么亲热,你妈知道么?” 梅超愣了。 “方豫,你过分了。”梅军语气里埋着怒气。 梅夫人冷笑一声,“这话你还是对自己说吧。” 梅夫人推开她,出了门。 屋子里两父女皆沉默。 “爸,你跟去看看吧,这么晚了,妈能去哪儿呢。” “她回你外公家了,别担心。” “我有些累,先回房休息了,你也早点歇着。”梅军起身回了卧室。 分卷阅读75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电视里还是中东地区的战争画面,生命在那里是如此地廉价。 她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梅夫人脸上的笑容,还有看她的那一眼,让她全身都开始泛凉意。 那一眼,怨毒而冷硬,仿佛是在看仇人。 梅超真切地感到冷。 她回了房间,开了空调,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秦遥晚上回了酒店,躺床上回消息。 “哥们儿,我要结婚了。” 他一看发消息的人,明轩。 干脆拨了个电话过去。 “明轩,你要结婚了?” 电话对面夹杂着节奏强烈的音乐声,“是啊。” “真结?” “那可不是,两家连合同都签了。”明轩轻笑着说。 “别人结婚签结婚协议,我结婚签个几千万的合同,真他妈值。”明轩的声音有些醉醺醺。 一时之间,秦遥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安慰不了对方,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听。 “来吧,当我伴郎,伴娘是新娘那边出,你小子搞不好还能顺道儿捞个白富美。” 秦遥单手枕在脑后,“老子这种小流氓,要白富美干什么?” “白富美还不好?” “老子就要那种疯疯癫癫地,表面乖,实际上揣着一肚子坏水儿的。” 明轩沉默了会儿,“真不打算见梅梅了?” “梅梅?什么梅梅?早就忘了。” “秦遥,你狠啊。” 秦遥沉默了半天,觉得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 先离开的那个人,说什么都像是在找借口。 在局外人看来,先离开的人有面子,留在原地的人则是死缠烂打。 所谓体验,是理智沉稳的局外人永远也不会有的东西。 只可惜,最终道是非的,都是局外人。 “婚礼什么时候?”秦遥问。 “一个月之后。” “行吧,老子回来送你出嫁。” 明轩难得的没回嘴,“那就等你来了。” 微信群里。 刘军很快就定下来去哪里玩儿了。 “孩子们,我有一个好去处。” “老师,您可别说是去仙海湖骑行。” “嘿还真让你小子猜着了” “老师您玩儿点新鲜的行么?这都多少年了。” “就这么定了,下午三点学校门口见,我上午还有课。” 第二天早晨,梅超起床的时候,手机里满满当当地塞着微信消息通知。 这两个人,凌晨一点多还在聊。 她揉了揉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好的,老师,下午三点见。” 手机扔在一边就开始发懵。 被埋在被子里的手机一阵阵嗡嗡地响。 眼神还有些发直,这是昨晚想事情想太久的后遗症。 她接起,“喂?” 什么都还没说,秦遥就先笑了,女孩子没睡醒,答话时的鼻音还很重。 她又喂了一声。 “嗯。” “有事么?”她问。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梅超不知道该怎样接话了。 她不是一个常说俏皮话的人,大多数时候沉默,在人群里笑笑,充当一个老好人的角色,算是有求必应的那种。 但她不傻。 秦遥不是会主动和人纠缠的人。 女人来,他不拒绝。女人走,他也不留。 电话对面半晌没动静,秦遥以为她还在为昨晚的事情生气。 “小疯子?” 梅超抿唇,“秦遥,你有什么事情么?” 没事,就别找我了。 此时卧室门被扣响,“小超,起床了啊。” 她将手机拿开耳朵,应了声,“好,马上。” “你爸?” “嗯。” “下午见。” “嗯。” 挂掉电话,秦遥心中更为起伏,丝毫没有因为联系了她而觉得平静些。 直觉她在悄悄地跟自己划清界限。 梅超洗漱好出房间,看见餐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 油条、酥饼,豆浆、橙汁。 “爸,您出去跑步了?” 梅军在厨房拿碗准备倒豆浆,“嗯,我说小超啊,你长大了,爸爸在家里的时间也不多,不像小时候那么管着你了,但良好的习惯还是要保持啊,君子贵在自律。” 她无奈,拿过冰箱上头的一个小闹钟,跑到梅军面前晃了晃,“爸,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四十五。” “这标准能一样么?早十分钟晚十分钟,日积月累下来,那是有很大差别的。”b 分卷阅读76 r   “好好好,我错了”,梅超夹了根油条咬着。 “不过,爸,妈那边……” 梅军倒杯橙汁放到她手边,“我和你妈妈的事情,你不要管,我们自己解决。” “嗯。” 父女俩吃饭还是没什么话说,但梅超觉得自己放松极了。 她抬头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父亲。 不可自抑地想起了梅夫人那句话。 “哦,对了,爸,我下午要出去玩,跟我们高中老师一起。” “去吧。”梅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喝了口豆浆。 梅超垂眼,她大概知道父亲想问什么。 当年梅夫人去学校闹的事情,梅军知道,包括后来的连锁反应。 早饭吃完,她拎着电脑去了咖啡馆。 家里没人,梅军去找梅夫人了。 梅超挑了个纪录片看,点杯美式咖啡越看越精神。 “哎哎哎,你小心别洒了。” 前台服务员吼道。 她耳机音量本身开得不大,抬头朝门边望去,是秦遥的父亲。 他还在送外卖。 梅超想,看来秦遥跟他是真的断绝了父子关系。 望向窗外,上午十一点,津城已经像一只热锅了。 太阳光经过高大的建筑玻璃墙面反射,像利剑一样射向四面八方。 “是,是,我小心。” 秦遥身材本身偏瘦小,加上从前经常通宵赌博什么的,整个人精神气已经垮了,眼窝深陷,皮肤黝黑。 若不是大白天地,倒要教人怀疑是不是只厉鬼。 她的视线跟着秦勇往外走,透过玻璃,她看到了挂在车把手上的矿泉水瓶,里面仍旧跟上次一样,装的是啤酒。 秦勇蹬起车架子,骑上车走了。 晃晃头,她想,不关她的事情。 看完纪录片,时间已经快一点了。 早餐吃得挺饱,到这会儿了梅超都没感觉多饿。 想到下午要去骑车,还是在咖啡馆里点了份意面吃。 随便吃了两口,她就收拾东西回家换衣服去了。 仙海湖那边是津城这两年才发展起来的新型水上风景区。 今天不是节假日,人应该不会很多。 梅超从衣柜里翻了套纯黑色的运动装出来,短裤短袖,样式简单,胜在规整挺括。 刚换好衣服,手机就响了。 她手里正拿着水杯接水,里面放了些梅军的茶叶。 手机铃声停下。 拧好水杯瓶盖,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还是秦遥。 这会儿又进来一条新信息。 “要不要我来接你?” 她没回,关掉手机。 水杯、雨伞、钥匙、藿香正气液…… 她一样样地清点着放进书包里。 锁门走人。 窗户没关,熏风吹动布帘,连带着神龛上的观音面容都跟着亮堂轻盈了些。 秦遥车停在楼下,看着梅超从楼道里撑着伞走出来。 他按了喇叭,她望过去。 梅超深吸一口气,来都来了。 收了伞,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伸手去拽车门,拽不动。 她弯下腰,透过茶色的车窗玻璃,他的面容模糊不清。 chapter 33 梅超扣扣车窗,示意他开门。 蝉鸣声似远却近,铺成一大片让人有些听不真切的背景音。 车的发动机一直开着,发出嗡嗡地响声,跟着盛夏一起让人烦躁。 汗水顺着脸的轮廓往下流,她重新撑开伞,往公交车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的车门打开,人跟了上来。 秦遥就那么跟着她走,并没有想要把她拉回车上的意思。 她停下脚步,“你车就扔这儿?” “嗯。” “军事管理区不允许随便停车,开走。” “大不了被拖走呗。”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双手往宽松的中裤里一插。 “随你。” 走到管理区门口,岗哨颇为奇怪地看了秦遥一眼,“小超出去啊?” 她笑着点点头,“您辛苦。” “哪里哪里,这位是?” 秦遥乖乖站在梅超身后,听到她说,“哦,这是我师兄,陈队长,我们家那栋楼下停的车是他的,就麻烦您通融下,就几个小时,晚上就开走。” “行。” 寒暄完,梅超打了声招呼就走。 “可以啊,小公主。” 她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紧,“你紧张什么?” 秦遥脸上的戏谑放浪顿住,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像个闹脾气的小屁孩。 分卷阅读77 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他,“开个玩笑而已么。” 梅超知道,他说这话就算是让步了,“快点,7分钟之后就有一班公交车了。” “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中的手机,“小程序,科技的力量。” 秦遥点点头,“科技是挺有力量。”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个几百米,还好步行道旁边长着一排枝繁叶茂的树,秦遥没被晒死。 “我说你就不能把你的伞分我一半?” 她看他一眼,“有车不开,你现在说你要撑伞?” 秦遥绕到她的右手边,取下她手中的伞自己拿着,圆满的阴影罩住了两个人,“那能一样么?” 哪儿不一样?她刚想反驳,就看见父亲的车停在路边。 “梅超。”梅夫人摇下车窗,坐在副驾驶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两个人。 秦遥循着声音看过去。 梅超的第一反应是,看来爸爸将妈妈哄好了。 方豫和梅军都下了车,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父母,她想要拔腿逃跑,然后躲起来。 就像当时高中做的那样。 盛夏,就连清淡的花香都有浓稠的粘滞感。 “这位是?” 她的嗓子就像是卡着鱼刺,这绵延了几年的后遗症让她此刻像一个木头人。 秦遥从容地点头,“叔叔阿姨好,我叫秦遥”,他顿了一下,“是梅超的师兄。” 梅军颔首,“小超说过,你们今天下午要跟老师一起出去玩。” 两个男人在说话,只剩梅超和母亲对视着、沉默着。 像是敌人对峙。 站台上,公交车停下,又启动离开。 车带起一层薄尘,混着汽油味,搅乱了午后宁静。 “好,小超,那你们快去吧,别让老师等太久了。”梅军说。 她回,“嗯,好。” “那,叔叔阿姨再见。” 梅军,“快去吧。” 转过身的那一刻,梅超觉得自己微松一口气,背脊的张力还未松下,就听见母亲清淡的一句话,“晚上早点回来。” 秦遥察觉到身旁的人微颤一下,他不动声色,“阿姨放心吧,我会负责将梅超安全送回来的。” 两个人站在公交牌下的阴影里。 他将刚刚的问题丢回给她,“你在紧张什么?” 梅超没抬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里有几只蚂蚁。 不是紧张,是害怕。 她身上一阵阵发冷,可额头上、手心里又在冒汗,于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热了。 “走吧,刘老师快下课了。” 梅超甫一转身,就被他按住肩膀,“走哪儿?公交车都没到,你走着去?” 她点点头,“哦。” 秦遥在她面前站着,白色的短袖有一边撸到肩膀处,露出干净匀称的手臂,“你是不是害怕?” 还没等到她的回答,公交车就到了。 “走吧。”她取过秦遥手中的伞,收好放进书包。 车门处,她刷了自己的公交卡,又偏头对身旁的人说,“先找座位去吧,我有零钱。” 秦遥点头。 然后梅超掏出零钱包,找出两块钱硬币放进了投币箱。 秦遥指指自己身前的座位,她走过去坐下。 书包被紧紧抱在身前,公交车上的空调正对着她的头顶吹,梅超侧眼看向窗外。 公交车开得不快不慢,风景在变,但并不晕人眼。 他翘着二郎腿,摸着裤袋里的烟。 女孩子的马尾跟着轻晃,秦遥注意到,就连坐公交车,她的坐姿都很标准,背脊笔直,像是有人在她头顶拉了根线。 太标准了。 公交车上除了他们俩,还有个坐在后排打瞌睡的老太太。 梅超感觉到马尾被轻拽一下,紧接着肩胛骨处被人戳一戳,后面的人探头,“喂,你在害怕什么?” “车费两块,支持支付宝微信刷卡。”她打个哈欠。 临下车的时候,还是她将秦遥叫醒,他想着小眯一会儿,结果还睡熟了。 梅超走在他前面,秦遥一边犯懵一边拉开她的书包拉链,拿出太阳伞。 对于他的轻车熟路,她什么也没说。 伞还是他撑着,一看时间,两点二十五,还有会儿刘军才下课。 “走吧,请你吃凉面。”他单手搭在她肩膀上。 “不饿。” “那就我吃,你坐一边看。” 凉面铺子的阿姨手脚利落,很快拌好一份凉面送上来。 梅超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的小方桌前。 树荫浓密,遮天蔽日,是一个天然的大型空调,加上店门口的大风扇还开着,她的心情算是缓和了些。 片刻,秦遥从便利店回来,手里捏 分卷阅读78 个打火机,扔给她一盒绿豆冰。 他点支烟,在公交车上的时候瘾就犯了。 凉面放桌上并没有动,旁边还有几个瓶瓶罐罐,那是醋、酱油和店里自制的红油辣椒。 秦遥看着梅超微皱的眉眼,吐出口烟圈,“不喜欢我抽烟?” 绿豆冰握在手里,丝丝凉意像水蛭般往人身体里钻,她抬头,有些迟疑地说,“也不算。” 他没说话,掐灭了烟。 又问凉面铺子的阿姨要了根吸管递给梅超,刚在便利店结账的时候,他忘记拿吸管了。 梅超低头拆吸管,“真没事。” “我也没说有事。” 一个咬吸管,一个有一搭没一搭地吃凉面。 秦遥,“你上学的时候不来这儿吃凉面?” 她看着埋头吃东西的人,头顶有两个发旋,看来是个倔强的人。 梅超回答,“不来。” “那算个遗憾,这家凉面开很久了,几乎每届学生都爱吃。” “嗯。” 像是想起什么般,她问,“你没吃午饭?” 他来的时候是一点钟,在小院儿的时候,这个点儿他一般是一天中的第一顿。 闷闷的声音传来,“何止是午饭。”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院儿,你怎么关了?” 一份白瓷盘的凉面见底,他放下筷子,梅超翻了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没关,只是暂停营业而已。” “哦。” 看她又没什么话说了,秦遥心中有些不舒服,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旺财有小孩了。” 梅超晃晃手中还剩大半杯的绿豆冰,“旺财?” 他面无表情,“那只猫。” “麻花啊?” 秦遥没答。 “你怎么给它改名字了?还改得这么的……乡土气息。” “老子乐意。” 知道他又开始犯浑,梅超也不跟他计较,“有小孩了?是哪家的小母猫?” “小院儿对门那家的,两只猫天天在一起鬼混,这下好了,要跟对门那个刁蛮的中年妇女做亲家了。” 梅超笑了,眉眼弯弯,“那大姐也不算太坏,只是脾气差了点。” 看着她似乎还夹着愁绪的笑容,秦遥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嫉妒旺财那只肥猫了。 恰逢风起,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虚化,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个她。 刚刚见到她的父母,他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受。 只是直觉地,觉得这个会穿着红色性感内衣的乖女孩,一定没有被溺爱过。 一瞬间,秦遥就分清了她和韩梅梅。 梅超和韩梅梅的乖顺,根本就是迥然不同的两件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的时候,抱着她喊梅梅。 这时候想想,还真不是个东西。 在这个炎热的午后,秦遥觉得,自己有可能,在开启一个新的故事。 梅超想起个关键问题,“小猫生下来之后,要归谁啊?” “以旺财那个风流样,它是不会养的。”他笑着说。 “那你呢?你养么?” 秦遥挑眉,“你这是在求我?” 她立马端正坐姿,“小奶猫流浪的话,十有八九活不成。” 他慢悠悠地说,“遗弃旺财的人毫无发言权。” 梅超的位置正对着津城高中的大门,她看见穿着一身足球运动服的刘军从学校里走出来。 站起身挥挥手,“老师。” 秦遥回头,刘军正好也看见两个人。 刘军手上拎了个黑色布袋子,秦遥走过去想帮老师拿。 女孩子小跑着跟上他,悄声说,“不算遗弃,我还会回去的。” 秦遥愣一下,看见她笑眯眯地接过刘军手中的袋子,“老师,我拿吧。” “没事儿,就几瓶水,一会儿骑行肯定会渴的,景区的东西又贵,就提前买好了。” “先去租车。” 两个人跟在老师后面,心照不宣,秦遥的心情彻底好起来。 “我要一个人骑一辆自行车,你们呢?是要两个人骑一辆还是怎么样?”刘军在前面念叨。 秦遥看她一眼,“你怎么说?” 刘军回头,“嘿我说你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嘴巴都咧到耳朵根子了,跟我骑车这么开心?” “您想得还挺多。” 梅超看向秦遥,笑而不语。 三个人到了租车行,刘军租了三辆单车,押身份证交押金。 梅超和秦遥在一边等着。 天气有些闷。 租车行门口有个三四岁左右的小孩蹲在地上抓石子玩。 捡起一颗就丢掉一颗,然后再捡起一颗,再丢出去,如此反复,不亦乐乎。 自己把自己逗得 分卷阅读79 哈哈笑。 梅超看着那小小的一团,陷入了沉思。 她想,为什么大人们总觉得,不理解孩子们在想些什么呢? 大人,不都是曾经的小孩么? 租车行的老板是个中年妇女,一边给人办租车手续,一边盯着自己的小孩,时不时地喝止一下。 它在干什么? 为什么这样反复地扔石子可以让它开心呢? 她开始回想,回想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只可惜年岁无情,她记得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又或者,其实并不是她忘记了,只是因为她走得太远,看不见曾经的快乐了。 像是有魔力般,梅超走了几步,离小孩近了些。 它扔石子扔累了,又从路边捡了个矿泉水瓶,好奇地看来看去。 站在原地愣了会儿,它开始将石子往矿泉水瓶了装。 石子落到瓶底,发出响声,那响声又让它满足地笑了。 梅超忽然想通了。 她知道它在干什么了,它在探索,在探索它周边的世界。 就像她现在正在做的那样。 或许,现在,它的世界只是这个租车行。 可是,它会慢慢长大,终有一天,它会离开这个租车行,会离开妈妈的喝止声,循着内心的声音,去探索更大的世界。 成长,就是自己的世界不断扩大的过程。 而在扩大的过程中,痛苦与快乐,几乎都以指数大爆炸的方式增长。 梅超想,自己并没有迷失方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这样迅猛的增长而已,只是这样。 chapter 34 刘军推着自己挑了好半天的单车进店里了,他刚刚捏了捏轮胎,轮子有些瘪,得加气了。 租车行的老板将押金条递给梅超,“来,你帮你老师保管。” 梅超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孩,接过押金条,“谢谢。” 她将押金条折了一折,揣进书包里。 秦遥坐在自行车上,单脚踩在地上,双手环胸,“喂?” “干嘛?” “你今晚可以晚点回去么?” 梅超从书包里掏出棒球帽戴上,“是谁跟我妈说回早点送我回去的?” “我说的是,会把你安全地送回去。”他眼皮抬一下,日头晒得他的声音都有些懒。 “走吧小朋友们~~”,刘军遛着自行车出来。 对话没再继续下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跟在老师后面。 每一个地方的盛夏,似乎都是那个地方最美的模样。 津城也不例外。 远山长青,云海漂浮,一碧万顷。 仙海湖边的行道皆为修缮不久,平坦一新。 道路两边种了密密麻麻的丛竹,加上自行车的前进所带起的风,她觉得不算太热。 身体一动起来,少了那些尘世繁杂,顿觉耳聪目明。 一行三人,刘军骑得最快,一个人还跟个少年一样,玩儿得开心。 梅超最慢,跟在后面。 男人的白T恤被风吹得鼓鼓的,就像她平时在校园里见到的那些男生一样。 前面的人骑得一阵快,一阵慢。 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她快跟不上的时候,车速就慢了下来。 路边有卖棉花糖的小摊,摊儿上的小喇叭放着歌唱祖国。 意外的可爱。 三个人就这么骑了一阵子,天渐渐沉下来。 刘军已经骑得不见影儿了,秦遥看了看天,停了下来。 没一会儿,梅超赶上来,“怎么了?怎么停下来了?” 他看着她已经红扑扑的脸蛋,“要下雨。” “是有这可能,不过,这一时半会儿的,应该下不来吧?” “还是跟老师联系一下吧,这才骑了半程不到,要是再下雨,想要集合就难了。” 梅超拿出手机,“行,我给老师打电话。” 景区里卖小吃的小摊贩们已经很有眼力见地撑起了打伞,之前因为在树荫下连伞都没撑。 有的水果摊铺得比较大,这个时候甚至已经开始往回收了。 电话刚接通响了一声,梅超像是想起了什么,叹口气将电话挂掉了。 “怎么了?” 她从背后拉过书包,打开拉链,掏出刘军的手机,“老师把水和手机都放我书包里了。” “那算了,不管他了。” “……” 天开始发黑,起了风,带着地上的竹叶打旋儿。 梅超,“这是在变什么魔术么?” 他把自己的自行车就近一锁,然后走到她面前,“坐后边去。” “干嘛?” “别废话。” “……” 秦遥骑着自行车带她,风越来越大 分卷阅读80 。 “先就近找个地方呆会儿吧,感觉雨快来了。” “这会儿知道着急了?”他骑车还不忘噎她一句。 她,“你看路,少说话。” 大雨悬而未决,但追着人的脚后跟。 还没等找到可歇脚的地方,雨就下来了。 雨点砸在脸上,她忽然觉得有些开心。 忘记有多久没被雨淋过了。 刚刚两个人还在闲聊,偏生雨落下来的时候,反而安静了。 人群四下里逃散。 秦遥的白色T恤很快就被打湿贴在身上,车后座的人看着他被湿衣服所勾勒出来的背部线条,有种想要伸手去碰的感觉。 “前面是景点的售票处,我们在那儿躲会儿。” 梅超没回答,被雨淋透了,人反而清醒了。 售票处的凉亭下已经挤了一大堆的人。 秦遥将自行车停在树下,拉着她往凉亭下跑。 躲雨的人皆狼狈而欣喜。 几个女生围了一堆,在地上铺了野餐用的毯子,席地而坐,掏出零食边聊边吃。 “坐。”秦遥指指旁边的长椅。 她点点头,摘下书包坐下,他挨着也坐下。 雨势变大,落在湖面上、草地上、河滩上。 还有冒着雨疯狂骑行的人身上。 梅超觉得有些不舒服,身上的衣物沾了雨水开始发粘,还好她今天穿的短袖是黑色的,不至于太尴尬。 坐在自己旁边的人就不一样了,连头发尖都在滴水。 她翻翻书包,拿出包抽纸递给他,“擦擦吧。” 他似笑非笑地,“擦哪儿?” “……”旁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暧昧地看了两个人一眼。 秦遥找补着,“别想多了,我是说全身都湿,纸巾有什么用。” “那就擦擦脸还有滴水的头发。” 这次秦遥没再冒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他发现,梅超和他总是没什么话说。 不管是不是性格使然,这让人觉得心里很是不舒服。 再说了,一般都是别人上赶着跟他说话,所以,秦遥总在她这里尝到挫败感的滋味。 “饿了么?”他先开口。 梅超奇怪地看他一眼,“你饿了?” 她抬起手腕看表,“现在才四点半。” 过了好一会儿,像是为他找面子一样,她,“凉面不管饱。” 他漫不经心地,“嗯。” 就这么又静下来,只听得到雨声。 秦遥突然说,“怡红院老板要结婚了。” “明轩?”她问。 “嗯。” 惜故小院儿的面积不大,时常出现卫生间不够用的情况。 梅超经常带着店里的客人去怡红院那边,白天的大部分时候是只有一个叫李小明的前台兼职调酒师在那里守着。 只是去的次数多了,也碰到过几回明轩。两个人点个头,就算是打招呼了。 “他应该跟你差不多大吧?” 秦遥看了她一眼,“同岁。” “那差不多,这会儿结婚合适。” “他不想结,家里逼他。”他的声线很平,并没什么义愤填膺的成分在里面。 梅超低头笑笑,“富二代么?” 他也跟着笑一声,“还真是。” 雨丝变得稀疏,已经有人急着起身,踩着单车走了。 凉亭下不再拥挤。 “你怎么想?”秦遥问她。 “怎么想?” “嗯,他拼命不想结,跟那个女孩子闹得挺僵,跟家里也闹得挺僵。” 雨水顺着凉亭的飞檐角往下滴,声响很小。 梅超盯着微波起伏地湖面,缓缓地说,“明明挣不脱,偏偏还要挣扎,大概,他有些虚伪。” 秦遥听到她又低又轻的声音,有些怔愣,“虚伪?” “谁说不是呢?”她还是直直地盯着烟雾浩渺的远处,声音轻飘飘地。 “那你呢?” “我?我也虚伪。” 她忽然凑近他的脸庞,“你不是知道么?” 秦遥能够数清她的眼睫毛,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说着便凑近啄了她一口。 梅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眨两下眼睛,又直起身,当无事发生。 “真觉得你们比我长那几岁,真是白长了。” 秦遥被她有些嚣张的语气逗笑了,“是么。”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回荡着一股气息,就像这散了阴翳的天高,高远而辽阔。 有些感谢这场雨,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清白而坦荡,眼睛里亮晶晶的,而不再是那副畏葸不前、心事重重的样子。 雨下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接近下午五点了,梅超觉得自己的衣服都快被体温烘干了。 分卷阅读81 秦遥站起身,“走。” “老师怎么办?” “刘军你还不知道?很会保护自己的,担心什么。” 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她也只能跟着秦遥先走了。 观光游览车已经重新开始运营了,但两个人都没有提这茬儿。 还是秦遥骑单车带着她。 空气清润凉甜,天边隐隐晕了橘红色的夕阳,像是水粉颜料勾勒着天际。 梅超觉得这一刻自己什么也没想,但跟以往的空虚不一样,这是一种吐露了心声之后的些许轻松,而不再是自己一个人任由情绪发酵的过程。 秦遥并没有直接把她送回家,两个人找了个商场,先买了套衣服换上。 他给她找了条水红色的连衣裙让她换,梅超有些犹豫,“这颜色是不是……” “这颜色挺好,赶紧的,还要回学校去找老师。” 她忽然有些明白什么叫做直男思维了。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稍舒服了些。 看着秦遥的白色T恤和黑色中裤,梅超真是觉得自己被秦遥整了,你看他,给自己打扮得多帅。 “你怎么知道老师在学校?”她问。 “他晚上还要守学生的晚自习。” “你怎么知道?” 秦遥不耐烦,“我就是知道,你哪儿那么多话?” 她背着书包扭头就走。 男人几步迈上去,扯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在路边就招手拦了辆车。 梅超也不挣扎,就那么任由他拉着。 有车靠路边停下,秦遥,“先上车”,然后又弯腰对着驾驶座的司机说,“师傅您稍等我五分钟。” 市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灯光浸染在着朦胧的水雾之中,少了些平日里的毛躁,一切都像是被这场大雨抚平了。 秦遥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拎了个纸袋。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师傅,走吧。” 纸袋递到梅超面前,“给。” 她看他一眼,不接。 “耍什么脾气,赶紧拿着。” 梅超伸手接过去,牛皮纸袋的质感很好,打开一看,她有些惊喜,“豌豆黄?” 他点头,“挺好吃。” “你挺行的啊,这你都能找得到。” “津城这地儿,还有哪儿是我不熟的?”秦遥笑笑。 她捏着一块豌豆黄,想想,他也是津城人。 “想问我为什么离开津城?”秦遥似乎看出了她的停顿。 “你想说么?” 他想了想,“没什么想不想的,都过去了。” “那不说也行。” 秦遥看着她小口地咬着黄澄澄的豌豆黄,饱满的双颊一鼓一鼓地,“好吃么?” 车里开着空调,冷气落在皮肤上,冰凉凉的。 她将纸袋递过去,示意他拿一块。 秦遥摇摇头,“已经很久不吃了。” 梅超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那不得趁这个机会多吃点?” 他笑笑,“久了吃不到,也就不想吃了。” 她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再回头看他的时候,秦遥整扭脸看向车窗外。 梅超想,他这个人,连笑得时候都很淡漠,给人一种十分不入心的感觉。 要经历些什么,才能一直走却一直不在意任何事情呢? 回到津城高中的时候,天擦黑。 门卫依旧拦着他们俩不让进。 梅超站在保安亭的小窗口前面,“叔叔,我们是来找老师的,麻烦您让我们进去吧。” “不行不行,都跟你们说了,不让校外人员进来。” “不算,不算校外人员,津城高中的校服我穿了三年呢叔叔。” 学校门口的路灯开着,灯光强烈,整个校门区域亮如白昼,教学楼的灯也亮着,很安静。 秦遥双手插兜在她身后站着,并不出声。 他比她高一大截,看见她头顶的短/小绒毛一晃一晃的。 如果跟她是同学就好了,这样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去看看她十五六岁时的样子,是不是说话也会有小女生的样子。 梅超跟保安纠缠了许久,保安就是不让进。 她垂头叹气,“难道真的要等到晚自习结束了么?” “不翻墙?” 她瞪他一眼。 秦遥轻笑,掏出手机打电话,“喂,老师?” 她猛抬头。 “你为什么可以联系到老师?” “因为他有两个手机。”秦遥双手摊开耸耸肩。 梅超面无表情地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拍了一下。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学校里走。 保安,“哟,你不是那个给学校捐楼的小伙子么?来来来,快进来,来找刘老 分卷阅读82 师吧?” 秦遥点头笑笑,摸出根烟递出去,“难得您还记得我。” 一旁的梅超,“……” 这万恶的资本主义。 chapter 35 校园的地砖上还有些下午下雨时的积水,灯光遇之反射,像是散落了一地的水钻。 四周都很安静。 “怎么上学那会儿就没觉得这学校这么漂亮呢?” 秦遥看她手里拎着纸袋,应该是吃不完了,于是一边伸手拿过来,一边答她的话,“你只是忘记了当时遭的罪而已。” 她笑了声,“还真是,还真是。” 笑容在黑夜中熠熠生辉,又渐渐隐没。 十五六岁的年纪,她居然有一种天天都在熬的感觉。 八月份的夜晚,空气里还浮着清甜的花香,这是大自然给予人类的优美馈赠,可通常都被我们所忽略。 人类有个毛病,就是下意识地不去关注那些真正会让我们幸福的事情。 秦遥拿了块豌豆黄,咬了一口,甜。 除了甜,他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那个时候吃这玩意儿就跟猪八戒啃人参果一样,饥饿感让他几口就下肚了,基本尝不出什么滋味。 他妈妈很会做豌豆黄。 那个时候秦遥父亲很少着家,通常都是母子俩待在一起。 秦遥的母亲为了给秦遥父亲还债,后来进了夜场,加上秦遥开始上学,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跟母亲天天见了。 院里用来洗衣服的枣红色的大盆连带着搓衣板搁置到了角落里,周六日他放假回家,一般来说是没人的。 他先将书包放下,院里院外地逛一圈,确定家里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 那是一个由期望到失望的过程。 院落破旧,但还算干净。 静极了的时候,他就拖出洗衣盆,把自己带回来的脏衣服洗了,晾了。 这个时候的院子,就不再死气沉沉的了,好歹还有皂角粉的清香味。 偶尔秦遥的妈妈也会回来看他,一是给他拿生活费,二就是,给他做点饭吃。 豌豆黄就是最经常做的。 那个时候,是秦遥妈妈最漂亮的一段时间,因为她在夜场学会了化妆,夜场也提供了些衣服给她。 家里的厨房设在院子里,用琉璃瓦支了个顶,两面靠着低矮的院墙,两面露天透风。 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就那么整齐干净地待在那里。 秦遥很喜欢看妈妈做豌豆黄,心中有一种被填满的感觉。 她将豌豆泡好去皮,然后将一大盆去皮豌豆倒进大铁锅里,加水煮熟,颗颗分明的豌豆煮熟之后被漏勺碾成豆泥,加入蜂蜜进行搅拌。 豆泥准备好之后,妈妈就会弯腰在硬木碗柜里找个他曾经在学校用的矩形饭盒,饭盒底抹层芝麻香油,把豆泥装进去,铁锅架上火,上笼屉蒸熟。 一般来说,等不到豌豆黄熟,她就要走了。 临走前给他塞一把钱,眼睛悲伤而温柔地看着他,告诉他要好好照顾自己。 院子里晾晒着衣服,锅里飘着豌豆黄的清香。 这是他关于家的最后的想象。 夜晚和雨后,适合想起往事。 两个人并肩缓步走着,并不说话,各自想各自的事情。 这个时候还没下课,自然也没办法去找刘军,两个人就沿着校道去了操场散步。 路过一个垃圾桶,秦遥将手中的纸袋扔了进去。 “饿了么?”他偏头问。 梅超摇摇头,“下午没骑多久车,不算太饿。”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看着他映在地上的影子,梅超想,他还挺爱问别人饿没饿的,在小院儿的时候也这样,成天和朴秫混一块吃,还有抢青菜。 “朴秫还好么?” 他脚步一顿,凉凉地瞥她一眼,“怎么,想他?” 梅超有些无语,“问问不行么?” “怎么没见你问问我呢?” “你不是在这里么。” 话一落地,梅超似乎在脑海中听到了轻轻地叮的一声响,有些像童年的时候挂在窗前的风铃声。 她觉得自己失了言,但这失言的感觉更让她莫名其妙。 在秦遥面前,她有什么事需要隐藏的么? 这大概会成为她失眠的时候思考的另一个命题。 秦遥对她的百转千回毫不知情,语气很不好地回她一句,“那老子不在这里的话,你是不是就会想我?” 这问话让她眉间一跳。 等不到回答,秦遥更火大,“你这就是不想了呗?” 不知为何,梅超对他像小孩子一样的死缠烂打并不厌烦,心里竟还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 她掐了自己一把,这是清醒的时候不应该有的感觉。 分卷阅读83 梅超很少觉得,跟秦遥上床是什么大事。 那个自己就像是一头没了枷锁的野兽。 所以她对秦遥也没什么期待,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这晚自习怎么这么漫长,她想。 “你给我说清楚。”秦遥拎着她原地站着。 梅超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秦遥,你为什么要求我惦记你?” 这回,斗转星移,沉默的人变成了他。 不该这么咄咄逼人,给他个台阶下吧。 她笑笑,踮脚,扒着他的肩,手下的触感很硬,“秦遥,别得意忘形。” 这话像根刺,直往人的后脑勺上插,秦遥面无表情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扯下去,“你妈知道你这模样么?” “很明显,我是她的乖女儿。”她站稳,语气很温和地答他。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了,教学楼热闹起来。 每层楼的走廊里都是密密麻麻的学生,一拨儿去洗手间,一拨儿去小卖部,还有一拨儿啥也不干,就扒在栏杆上往下面看,往远处看。 秦遥一言不发地往教学楼走,他给刘军发了短信,两个人约好了在教室办公室见。 她跟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办公室的时候,刘军正端着个茶杯,给他的一小盆绿植浇水。 秦遥懒洋洋地倚靠在门框上,“您这盆玩意儿怎么还没死?” 随后跟过来的梅超,“……” 这会儿办公室里就刘军一个人,白炽灯特别亮,每个办公桌上都是厚厚一摞参考书和卷子。 刘军放下茶杯,“我说你小子,一天能不能盼着点儿好啊?” 被批评的人懒散地迈着步子走进去,随便拖了个椅子坐下,“今儿下午下雨您没事儿吧?” 梅超跟进去。 刘军翻出包棒棒糖,拆开递给梅超一支,“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们两个,没淋着吧?” 她接过牛奶味的棒棒糖,“您没事就好。” 秦遥,“您这一个人,跑得倒是快,还丢下自己的学生。” “干什么干什么,批评我是不是?” “算了算了,您没事就行,我先走了,还有事儿。” 刘军,“跑那么快干什么,把你师妹送回去。” 她一手捏着棒棒糖,一手使劲儿地挥,“不用麻烦师兄了,我坐公交很快地。” “这哪里行,一个女孩子,这么晚我可不放心。” 秦遥没搭腔。 办公室内的气氛一时凝滞下来。 刘军怕女孩子下不来台,捏捏秦遥的肩膀,低声咬牙说,“我说你小子怎么回事,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对你小师妹有意思。” 他猛地站起身,吓刘军一跳,“您说什么呢,时间不早了,我真得走了。” 秦遥人往外走,刘军冲梅超挥挥手,示意她跟上去。 她有些为难,这个时候,是真的不适合跟上去。 结果已经走到门口的人又回过头来,语气极差地说,“还不跟上来?” 梅超只能跟老师说了再见,背着书包跟了上去。 公交车站旁。 梅超看了看路线,这个时间点只能是坐夜线6路了。 “你车应该不会有事的。”她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他嗯一声,又没了声响。 秦遥没有在生闷气。 他只是在想刘军的那句话,自己真的对她有意思么? 如果想跟她上床,算不算有意思? 东城区的夜线公交半个小时一趟,梅超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分了,再等十分钟应该就有车了。 “太晚了?”他突然出声。 梅超,“嗯?还好。” “嗯。” 秦遥想,她妈该不会真要因为回去晚了而罚她吧? 车站对面的奶茶店已经关了,周边还剩一两家水果店开着门。 她看着奶茶店玻璃墙上的水红色身影,忽然觉得,这颜色也不是那么的土。 衣柜里的衣服黑白灰居多,偶尔买些别的颜色,也是浅色系的。 除了内衣。 从上大学那一年开始,她开始自己买衣服,买内衣。 那一天是要去买一件秋季穿的内搭毛衫,她提前定了位,打算直奔某家品牌店拎一件深灰色薄毛衫就走人。 梅超不喜欢逛街,并没有什么理由。 站在那家品牌店的门口,她走不动路了。 因为旁边是一家内衣专卖店,后来梅超查了查,发现那个牌子还是个国际大牌。 不过,这应该猜也能猜出来了,毕竟一套内衣花了她上千元。 并没有多作挣扎,她很自然地就走了那家内衣店。 然后在里面消耗了一下午,连室友打来电话让她去帮忙上选修课都没走。 成套的内衣玲琅满目,花式各异 分卷阅读84 。 她很安静地在每一件内衣面前站一会儿,又离开,很自然地忽视售货员的热情推荐。 那像是一个新世界。 里面全部都是亮闪闪的宝物,充满着对她的吸引力。 它们代表着一种幽深的欲望,性感且优雅。 并且它们看起来是如此地锋利强韧,就像是,能够跟神龛上的观音佛祖一较高下。 她在一套正红色的性感内衣面前停驻,很认真地观察它的每一个细节。 就像是古代的剑客在寻找命定的那把剑一样。 它狞笑,它嚣张,它不羁,它放浪。 它如此地不知廉耻,大方坦荡地陈列在灯光明亮的商店里。 梅超想,她真是需要它。 来到人世走马观花多没有意思,总得锋利点,划伤些什么才不枉这一遭。 “想什么呢,上车。 ” 秦遥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唤醒,公交车已经来了。 她答一声,“嗯。” 水红色的身影从奶茶店玻璃墙上消失。 到了军事管理区,秦遥拿了车就走了。 她在楼下站了会儿才上楼,爸妈应该都在家,刚在楼下她看见自己家的灯亮着。 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就算她将脚步放得很轻,那动静也不小。 她站在门口刚准备拿钥匙,防盗铁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梅夫人。 女孩进了门,铁门被重重的撞上。 门边贴着的春联跟着抖了一抖。 春联纸已经有些褪色,大红色褪成了水红色,细看竟跟女孩身上的裙子颜色有些像。 梅超换了拖鞋,摘下书包,“爸爸不在么?” 没人回答她。 一回头,梅夫人神色凛凛地盯着她身上的裙子。 “审讯”持续到凌晨一点,梅超没什么波澜,因为大部分时间都是梅夫人在说,语气或激动或晓之以理,她只需要配合着偶尔点点头。 其他时间都睁着眼睛昏昏欲睡。 梅军已经回了部队,她想,这时候爸爸要是在该多好,以前同桌经常说她妈妈打她的时候,她爸爸就会拦着。 正想着这不着调的事情,梅夫人一句话就抽醒了她,“就你那个师兄,看着也不像个斯文人,站没个站相。” 梅超眉头一皱,此后梅夫人再说什么,她都再无回应。 回房间的时候,书包被她随手扔在了地上。 今天已经精疲力尽,毫无心力再去维持乖顺的模样。 洗了澡出来,她倒了杯水,翻出书柜里的维生素c和褪黑素,维生素两片,褪黑素一片,和着温水服下。 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困极却仍旧闭不了眼。 她既没办法认可那个表现在外的乖顺的自己,也没有能够保护好自己的内心,她想,自己可真是愚不可及。 俗不俗,雅不雅,偏偏这两个,都是她 chapter 36 秦遥仍旧在酒店歇了一晚,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刘军给他打电话,叫他过去家里吃饭。 本来他想联系一下津城理工大学的一个教授,一起谈谈合作建智能实验室的事情,这样一来,便只能将此事推后个半天。 到刘军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刘军正一个人拿块干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送的那个老古董——一个白玉瓶。 秦遥当时就觉得那瓶子上的古代仕女长得好看,于是买回来给老师当礼物了。 他将手中的水果篮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您这可以啊,提前过上退休的日子。” 刘军嘿嘿笑,“这日子是过得有点美。” 秦遥乐了,自己的老师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傻乐呵。 刘军这房子还是学校给分配的,零几年那会儿一个高中老师还是很值钱的,刘军是正宗的名牌大学生,津城高中八八级的学生,大学毕了业就选择回来当老师了。 那会儿师资匮乏,刘军回学校的时候,学校简直将他捧在手心上。 就这么着给分了套房子,房子不大,一住就是十几年。 期间刘军因为教学质量高而评上了津城市的特级教师,学校提出给他换套教师公寓,他挥挥手,说自己那房子住得挺舒服,愣是没让换。 房子装修也并不精良,碰上津城雨季,墙角发霉那是常有的事情。 但一如既往的窗明几净。 以前高三,被刘军每天带回来吃饭的时候,秦遥就觉得,这房子真好,你看那窗帘一拉开,阳光就争先恐后地往里涌,不像自己的小院落,常年背阴且潮湿。 他进了厨房,“师母,您辛苦。” 女人围着干净的素色围裙,脸上就连笑容都跟刘军很像,“辛苦啥,你们这些孩子,常年在外头跑,也吃不着什么家常菜,好容易才来一回,可得多吃点。” 秦遥一 分卷阅读85 边洗手,一边笑着说,“师母,我已经长大了。” “也是,听你老师说,你现在做得不错。” 他拎过一边的塑料袋,里面是四季豆,找了个菜蓝子就开始撕豆筋,“哟,老师居然没骂我?” 女人的锅铲在铁锅里有节奏的翻炒,“你还不知道你老师?背着就可劲儿想你们。” 秦遥默了会儿,“是我不好,我应该常回来看老师才对。” 女人笑笑,“你们年轻人,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不论你们走多远,我们都知道,你们还惦记着我们这些老东西,所以不要怕,去做你们自己的事情。” 刘军膝下无儿无女。 妻子因为身体原因并不能生育,年轻时提出要跟他离婚,毕竟在中国社会,没有子女算是一件很大的事情。 更何况,他那么喜欢小孩子。 刘军一句话也不答,听妻子说了大半夜,凌晨四点十三分,她永远记得这个时刻。 万籁俱寂,她清晰地听见刘军说,“晓兰,你觉得什么是夫妻呢?” 她只觉得心酸到了极点。 刘军红着眼眶,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嘶哑,“恋爱的时候,你总说我是个理科生不懂情调,我是不懂,因为我不想只跟你过那一段时间,我想后半辈子都跟你过。” 她抱着刘军哭出声来,“为什么要你这么苦?” “苦个什么劲儿?我要得不多,晓兰,你得跟我过。” 你得跟我过,这是于晓兰这辈子听过的最震撼的话语。 再后来,学生就成了他们的子女。 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着,时光竟然也被他们嚼出点滋味儿来。 算是摸到了幸福的边儿。 “遥遥,递个盘子给我。” “好。” 他放下手中的四季豆,菜篮子里的四季豆不仅撕干净了豆筋,而且还掰成了差不多等长的小段。 “你这整理蔬菜的技能愈发地熟练了啊。” 秦遥将盘子冲了一下水,然后递出去,“都是师母教得好。” “你这小子。” 这时,门被扣响。 紧接着客厅就传来刘军的喊声,“秦遥,开门儿~” 秦遥无语,手上还湿着,他抽了两张餐巾纸,边擦手边往门口走,“您这不是在客厅么。” 刘军蹲在那白玉瓶旁边,头都没回,“我不得空。” 门打开,门里门外的人同时愣了几秒,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怎么是你。” 刘军兴冲冲地跑出来,“是你是你就是你们嘞~” “您端庄点行么 ?”秦遥说。 于晓兰端着辣子鸡从出厨房出来,“姜施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几个人堵门口干什么?” “师母。”姜施先喊人,然后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老师,“老师,这是茶叶,前段时间出去实习的时候经过苏杭买的,是上好的春茶。” 刘军喜滋滋地接过来,“可以啊小子。” 秦遥有种老师和……那个谁,都被面前这个“斯文小唐僧”给抢走了的感觉。 “来,介绍一下,这是秦遥,是我的学生 ”,刘军说,“来,秦遥,这是姜施,也是我的学生,和梅超一届的,比你小好几岁。” 听到梅超这两个字,两个人不同程度地都有些沉下来,只是秦遥沉得比姜施更多,因为那句“比你小好几岁”,简直就是往他的心上扎。 两个人握了下手,姜施说,“看来,我还真是与秦老板有缘。” “岂止是有缘。”秦遥淡淡地回一句,他看了一下,自己比姜施应该高一点,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你们这是,认识啊?”刘军关上门,三个人往客厅走。 于晓兰将碗筷摆上桌,”饭好了,快过来吃饭。“ “走,吃饭,边吃边聊,今儿个咱爷仨好好待会儿。”刘军有些泛皱的脸庞有些红扑扑的,他今天很是兴奋。所谓教师,大概对传承感的需求是最为强烈的那一类人。 而眼前的秦遥和姜施,还有这十几年教的学生,就是刘军获得传承感的来源。 不大的圆形餐桌上,盘碟碗满满当当地。 秦遥帮着拿碗盛米饭,姜施则在旁边端,两个人不说话,干各自的活。 最后两碗饭被姜施端出去,合上电饭煲盖儿的时候,秦遥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还省了专门去找姜施的这一趟。 正好借着老师的这层关系,把他拉过来,秦遥很快打定主意,饭勺一扔就出了厨房。 “动筷子动筷子,别客气啊。”于晓兰招呼着。 秦遥挨着刘军坐下,对面就是姜施,两个人对视一眼,姜施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这是头一次,有情景让秦遥觉得浑身上下都跟着别扭。 市中心医院的VIP病房,梅家一大家子人挤在里面。 病床上躺着个形容枯槁的老太太,她太瘦太小,以 分卷阅读86 至于让人担心那盖在她身上的白色棉被会不会压疼她。 梅老爷子坐在病床前,牵着老伴儿的手,沉默不语。 衰老让人成熟通透,也让人笼罩在失去的阴影之中。 老太太昨晚再次中风, 被紧急送往医院。 前几年已经中过一次风,并且从那个时候被诊断出老年痴呆症,小脑渐渐萎缩,神志清醒的时间也是越来越少。 儿孙围绕在病榻前。 梅超一个人站在外圈,她不知如何靠近这个老人。 倒不是恨,而是陌生。 梅超一直都知道,母亲和奶奶不和。 但为什么不和,她那时候是不知道的。 再大一些,从奶奶对待自己和哥哥们的行为里,她大概能够猜测个□□不离十。 最受宠爱、最为聪慧的幺儿,命里却没能有个儿子,身为母亲的她完全不能接受这一点。 于是顺带着也不接受她。 似乎顺理成章。 还小的时候,每次周末大家庭聚餐,梅超总是很乖地一个人捧碗吃饭,在婶婶们端着饭碗追着哥哥们满地乱跑的时候,她拥有着不合年龄的乖顺。 在家里的时候,妈妈告诉她,你要乖,你要争气。 大人在命令,而小孩,没有信息筛选的能力,只能乖乖点头。 奶奶看她的眼神,大部分时间漠然,有时怨恨,很少怜惜。 最终这一老一少之间,归于陌生。 梅夫人将她往前推。 奶奶似乎清醒着,低声说着什么,“是小军的女儿,是小军的女儿。” 旁边的二婶大惊小怪,“呀,小超,你看,奶奶居然记得你呢。” 她笑笑,弯下腰,“奶奶,是我,是小军的女儿。” 梅超想,还真是高兴,居然被自己的亲生奶奶认出来了。 在梅家,世界的运行规律很是自然而然地变得诡异。 如今淡漠偏激的梅超,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哪一些人添油加醋?又有哪一些人,将她当成一个与生俱来的错误? 生命诞生之初,究竟有谁是欣喜的?又有谁是冷漠的? 蝼蚁昆虫尚得一丝恻隐之心,为何这样一个崭新的人类生命会被这样狭隘对待? 所谓道德,所谓传统,所谓继承。 你们啊,究竟是在说什么? 梅超坐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垂着头安安静静地。 她自己都无法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医院好像就是这样,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每一个季节都很冷。 死亡与新生,在这里矛盾地融合着。 粤东,当夜瓢泼大雨,怡红院酒吧里。 明轩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酒量很好,鲜少有醉的时候。 是谁说的,酒量好的人很少醉,如果真醉了,那么多半有主观意愿在里面。 俗称,装醉。 灌不醉自己就装醉,还真是像人干的事情。 遇到事儿,能熬得过去就熬,熬不过去,就自我欺骗。 怎么地,都得活不是么? 有陌生女人端着杯鸡尾酒往他身上蹭,他笑一下,伸手揽过女人。 脂粉气息和酒精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一边觉得刺激,一边又麻木。 女人娇笑着放下手中的酒杯,凑到他耳边窃窃私语。 下一秒,启栎扯住女人的手腕,把八爪鱼一样的女人从他身上拉下来。 明轩耸耸肩,“美女,看来今晚是去不成了,不过,明晚也行。” 女人拨一拨长卷发,“你谁啊?” 启栎脸上没什么表情,“跟你没关系,这个男人不是你能碰的,立马走人。” 明轩不老实地在女人身上掐了把,“她啊,她马上就是我老婆了,我跟你说,我老婆可特有钱。” 看出两个人之间复杂的纠缠,女人自知再留下来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于是哼了一声,扭腰摆臀地走了。 雷声轰隆,迅疾的闪电映亮半座城市。 启栎看着醉倒在卡座里的男人,没关系,没关系,我还有时间。 chapter 37 晚上于晓兰煮了一大锅的烩面条,就着中午剩下的菜,几个人热闹地吃完了晚餐。 秦遥跟姜施两个人收拾餐桌,刘军端杯茶看新闻联播去了。 三个人聊了一下午,谈天说地,什么都扯两句。 刘军浇了几碗清茶摆在茶几上,于晓兰削了几个秦遥带来的苹果,还有些自己做的蛋黄酥。 小吃食不多不少,足够几个人消磨一下午了。 秦遥上洗手间的时候,刘军跟了过去。 还没等他进洗手间,刘军就把他推进去了,面上神神秘秘的,反手就关了门。 “老师有事?”秦遥挑眉。 分卷阅读87 “你小子,是不是对姜施感兴趣?” “您说得明白些。” “下午你总把话题往你那智能实验室上转,时不时还瞟一两眼姜施,你是不是想把他弄那实验室去?” 秦遥啧了声,“老师你还是这么奸诈。” 下一秒他就挨了一巴掌,“要真想人家进你那实验室,你这待遇可得上去 。” 秦遥双手环着靠在墙上,懒懒地说,“只要他来,只要我有。” “这话听着舒心。” 午后时光绵软慵懒,人的精神也跟那白棉花似的,疏松轻盈。 “那您不得出点儿力?”秦遥说。 刘军搓搓手,嘿嘿笑两声,“老子就知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这事儿要是成了,这项目算您技术入股。”秦遥吊儿郎当地答。 “技术入股?” “啧,姜施那不是您学生么,您教育他可是出了力的。” 又是一巴掌上头,“你可拉倒吧,少这么二五八万不着调,还跟高中那会儿那个狗德行一样可不行,都是当老板的人了。” 秦遥有些头疼,“老师,我那是CEO,怎么老有人叫我老板啊,跟个土大款似的。” “你这气质不是在那儿摆着呢么。” 韩梅梅和他在一起,是高中时的事情。 对于秦遥来说,喜欢她这件事情,大概是从十三岁拦路抢了她的零花钱开始。 被抢的人主动乖顺地交出所有钱来,并且执意要带他去商场买一件厚外套,有那么一瞬间,秦遥觉得自己是不是被秦勇打傻了,怎么这一下子,就看见小天使了呢? 初中时期,按理来说,两个人应该少有联系才对,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韩梅梅经常一个人去找秦遥,有时候是去他的学校,有时候是去那个破落院子。 一开始秦遥有些烦她,事情本来很简单,抢了就跑,结果韩梅梅这“持续性扶贫”项目让他可没法跑。 两个人就这么着断断续续地联系着。 那个时候秦遥衣衫破烂,身上常常是秦勇酒醉后留下的青紫。 那个时候韩梅梅也不很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那个男孩子需要吃的和穿的。 年少很简单,施舍与被施舍的人之间都并不难堪。 两个人在一起,是秦遥刚上高一的事情。 高一的孩子,有充分的理由鄙视初中的小屁孩。就像成年人鄙视在校大学生一样自然,丝毫不给自己的过去阶段留情面。 秦遥做什么事情都很吊儿郎当,流里流气地,但唯独学习并不马虎,从村里那所只有七十个学生的初中毕业之后,他成了唯一一个考上高中并且还是津城最好的公立高中的人。 普天同庆,除了他爸。 韩梅梅则被家里安排着读了津城的一所国际私立学校。 周末,他在校门口等啊等,等到返校时间都到了,韩梅梅也没来找他。 晚上熄了灯,同寝室的几个室友夜聊,聊班里那个很凶但是长得很好看的女班长,聊年级里其他长得好看的女生。 秦遥睡在上铺,单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睁着眼,并不搭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铺的室友蹬一脚床板,“喂,秦遥,你觉得哪个女生长得好看?” 秦遥翻个身,很平淡地说,“上周国旗下讲话的那个高三的女生。” 就算穿着宽大的校服,女生的胸前仍旧是鼓鼓囊囊地。 几个室友震惊了,都没反应过来。 黑暗中有人结巴着出声,“可,可是,那是学姐啊,比我们大。” 说完之后,那个室友自己也觉得怪怪的,为什么不能在这个话题里讨论学姐呢? 秦遥嗤笑一声,“你还是个小孩么?” 寝室里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第二天上晚自习之前,已经盘算了一整天的秦遥在食堂买了个馒头,在校园里绕来绕去,然后走到监控死角处,叼着馒头翻墙就跑了。 他坐公交去了韩梅梅的学校,今天星期一,她应该在学校。 国际私立中学和津城高中附近的环境很像,都很安静。 只是安静和安静之间,也是有差别的。 津城高中的安静,是因为偏僻。国际私立中学的安静,是因为位于别墅区。 秦遥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拿着自己那个老式诺基亚给韩梅梅发短信。 七八条短信,没有一条有回应。 天渐渐暗下来,别墅区就更加安静了。 一路树木蔚秀,高大的路灯给这空旷的四周壮胆。 他沿着一条斜坡走,经过几个起伏,就看到了如同豪华酒店般的学校。 保安亭的保安人员,跟津城高中的也没什么不同,就是年轻了点儿,穿得好了点儿。 他想了想,走过去,“你好,我找人。” 高大的保安人员面无 分卷阅读88 表情地看他一眼,“找谁?” “我朋友。” “几年级几班,叫什么名字?” 秦遥卡了一下,他还真不知道韩梅梅是几班的。 对方看他是个不大的孩子,也没什么心思理他,只是让他赶快走。 秦遥看了看那高到像是要通天的校门,心想硬闯是不可能了。 后来他一直都不是很明白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怎么就非要找到韩梅梅呢? 那更像是青春期男孩子没事儿干,就是看到一座酷似城堡的校园不服气,单纯想要翻进去,向……不知道什么人证明,津城高中跟这什么破国际私立学校也没什么差别,他照旧是想翻进去就翻进去。 所以,当他挂在铁艺围墙栏上面的时候,胸中涌起一股金戈铁马、征服天下的豪情感,然后,下一秒,刚刚还在校门口守着的保安,大义凛然地拿着手电筒扫他的脸,眼睛都快给他晃瞎了。 “诶诶诶,您可把您那手电筒收一下行么?”秦遥挂在栏杆上喊。 晚上十点,刘军正坐在办公室里玩数独游戏,一个电话吓他一个激灵。 电话一打完,数独纸就被扔进了垃圾桶,人像旋风一样冲出了学校。 东辰国际私立中学的教务处,秦遥坐沙发上,面前还给了杯水。 刘军走进去的时候,他正昏昏欲睡。 秦遥就在一旁看着刘军给他做身份证明,给人家点头哈腰地道歉。 这一整,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 凌晨从东辰国际学校出来的时候,刘军气得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路过保安亭,他听见刘军语气生硬地对那个高大的保安喊,“明明就是个孩子,你手上那些什么激光灯、电棍他能受得住几样???” 秦遥忽然觉得,今晚见不着韩梅梅也值了。 他乐颠颠儿的跟在刘军身后,刘军边走边训他,“瞅你这点儿出息,还挂在栏杆上下不去了,丢人,功夫练好了再去翻墙不行么??” 那天晚上他没见着韩梅梅,也没有收到韩梅梅的消息。 但是第二天,她就来找秦遥了。 韩梅梅听说了昨晚的事情,立马就跑来找秦遥了,大抵有一种要生死奔赴的情感在里面。 她站在他面前,眼睛里亮晶晶地,“交往吧,我们交往吧。” 门卫大叔嗑着瓜子看戏,守了这么些年校门,小情侣之间的把戏还真是层出不穷。 刘军拍拍他的肩膀,将他从回忆里拉出来,“高中的时候就敢翻墙去见小女生,所以说,你小子啊,大小可还是个人物。” 秦遥笑笑,“什么人物不人物的,一时冲动罢了。” “冲动没什么不好,还真是你们年轻人有这些劲儿。” 卫生间的门被敲响,于晓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说你们爷俩关卫生间里干嘛呢?” 刘军忙不迭地答,“出来了出来了。”身子又半转向秦遥,“注意啊,一会儿打好配合。” “行,我到时看您眼色行事。” 刘军出去后,秦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揉揉脖子,半个肩膀酸疼着发硬,整个人显出疲态。 从西装裤里摸出包烟,一连抽了两支才觉得缓和了些。 分手之后,秦遥仍旧惦记了韩梅梅很久。 从小到大,他基本上没怎么被人好好爱过,后来,刘军算一个,韩梅梅,也算一个。 两个人好的时候,秦遥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肺都掏给韩梅梅。所以后来分手的时候,他也狠到了极点。 韩梅梅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婚姻哪里只是两个人的事情,秦遥自知应付不了韩梅梅背后隐着的家人。 而且,秦遥憎恨婚姻,他打定了主意,终身不婚。 而韩梅梅,不可能跟他过这样的生活。 油盐酱醋茶,韩梅梅的家族不允许她操心这样的事情,而韩梅梅本身,也不愿意操心这样的事情。 她的乖顺单纯,完全诞生于富足的生活环境,她的基因里自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成分。 韩梅梅哭着说要跟他结婚的时候,秦遥才清醒过来,她太天真,自己怎么能够跟着她一起犯傻? 若是真跟她结了婚,以后,韩梅梅才会真的怨他。 指尖的烟快要烧到头,他将烟头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又打开排气扇。 用冷水洗了把脸,整理好之后才出了卫生间。 刘军已经和姜施在说这件事情了。 其实秦遥对于拿下姜施这件事情并无忐忑,智能实验室他计划了两百万进去做研发,并且没有罪成研发成果的硬性指标要求,相当于给了对方两百万去开路,走到哪儿算哪儿。 在不做学术科研论文的情况下,这种机会是姜施这样的工科生所梦寐以求的。 更何况,云海交通大学的机电学院院长将担纲这个项目,以姜施对这位教授的信任来讲,加入也是迟早的事情 分卷阅读89 。 从医院回到家里,梅超和梅夫人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再过几年,估计你爷爷奶奶的年龄也就快到了,到时候你也毕业了,努努力进司法及机关,怎么着你们这一辈最出色的就是你了,到时候你爷爷东西给少了也说不过去……” 她忽然出声,“妈,不争了,我们不争不行么?” 梅夫人忽然歇斯底里,“不争?凭什么?凭什么不争?这么多年,他梅家哪个人看我顺眼了???” 梅超静静地听着,一如往常。 她想回答她的妈妈,凭什么不争。 凭什么不争呢?就凭,你这么多年一点都不快乐。 方寸之间,困住的,是整个世界。 chapter 38 不出意料地,姜施没什么迟疑地就答应了加入智能实验室的事情。 “去工业交流会之前,院长就跟我提过智能实验室这件事,只是说有可能,没说一定要办,但现在真落实下来,那么加入是我的荣幸。”姜施看着刘军和秦遥说。 刘军感慨,“真到这个时候,才觉得你们是真长大了,不是当时解题时粗心马虎的小子了。” 秦遥和姜施相视一笑。 窗外夜色深重,空气里水色润泽,湿热气息扑人面。 姜施说父亲还在家里等他,于是就先走了。 临走前,秦遥给姜施留了张名片,“到时候,项目上行进有困难,找人办事不顺的话,就来找我。” 姜施收了名片点点头,“多谢师兄。” 看着下楼的高瘦背影,秦遥想起了那个年纪的自己。 明明没有过去几年,想起来,竟总觉得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云海交通大学,办了个创业基地,相比真正扶持学生创业,其中倒是各类人际关系和手续占了大半。 就像披了层皮,表面皮毛光滑水亮,可内里的血肉已经腐坏,何谈孵化出具有创造力的学生企业? 他至今都记得,几个工作室的小伙伴因为申请不到学校的创业扶持基金的模样。 创业扶持基金并不多,两万块。 层层关卡,随便哪一层,都能掐死他们。 秦遥摇摇头,笑笑,都已经过去了。 他关上门进屋。 刘军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送走了?” “嗯。” 茶几上的烟盒被拿过去,秦遥抽出一支递给刘军,又拿一支自己抽。 姜施不会抽烟,而且还不怎么闻得惯烟味,他憋了一下午。 这会儿于晓兰也拎着两把扇子出去跳广场舞去了,只剩下这爷俩吞云吐雾地。 聊了一天,两个人似乎都有些累了,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抽着烟。 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结束了,现在在放一部电视剧,剧情不好不坏,平平淡淡地行进着。 一支烟毕,秦遥毫无预兆地站起身,“老师,我得走了。” 刘军的动作有些迟缓,秦遥将烟灰缸递过去,“走吧。” 烟头按灭,烟灰缸放回原位。 秦遥简单地将客厅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又拿了个薄毯子放在沙发边,刘军以前这个点儿就爱在沙发上打瞌睡。 “注意着点儿,在外面不要太嚣张,要谦虚,真被人算计了可没人再护你了。”刘军又打了个哈欠,眼角微微湿润。 “好,老师,我会小心的。”秦遥点头。 走到门边的时候,秦遥忍不住回了头。 客厅里的灯已经被他调成了夜灯,光线柔和暗淡,刘军融在那片模糊的光影里面,个子很小。 他忍下胸口里涌起的情绪,出了门。 秦遥开车出了教室公寓小区,却不知往哪里去。 黑色的汽车在夜里漫无目的地快速行驶着。 真正的孤独,就是你心知肚明,谁陪着都不行。 那是心底的一片雪原,万年冰封,寸草不生。 车窗被摇下来,因高速行驶而带起来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城市的五彩霓虹在他冷漠的面庞上流转。 车停在了南城路巷子口,这里连路灯都比其他地方暗几个度。 昏黄的路灯灯光掉落在车前盖上,让这汽车看起来有些脏脏的。 巷子有些窄,大抵是开不进去的。 秦遥下了车,摸摸身上,又开了车门,膝盖半跪在驾驶座,弯着腰在置物柜里翻找。 车门再次关上,他手里多了把由红绳系着的钥匙。 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色衬衫,熨烫平整的黑色西裤,身材高大,怎么看,都跟这个小地方不搭。 这样的不搭,花了他十几年的时间才实现。 皮鞋踏过落叶,没几步秦遥就走到了院子的门口。 铁红色的大门已经锈迹斑斑,也就几年没人住,这里已经破落得像一个坟地。 分卷阅读90 秦遥去粤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明轩借了点钱把院子买了回来,再后来他创业成功,找了专人每年来看一眼这个院子。 他也并没有让人重新翻修一下,物件还是原封不动的那么摆着。 老地方,老物件。 留着它,似乎是做个念想。 但秦遥想,自己恨透了这个家,何来留个念想一说? 秦勇那会儿赌红了眼,输了个精光回家来要钱,要不到钱就打砸。 六岁,他那时候六岁,起了放把火把这里烧了的心思。 钥匙连带着红绳被他捏在手里,四周寂静,仔细听隐隐地还能听见附近不知哪家的狗叫声。 咣当一声,有玻璃瓶砸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有人在□□。 秦遥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声音的来源。 手电筒关掉,四周重归黑暗。 他走过去,踢踢地上的人,冷笑一声,“回来要钱?人都死了,你找鬼要去吧。” 腿被人抱住,地上的人放声哭嚎,“老子真的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秦遥觉得眼眶滚烫,心口的那个洞似乎又开始汩汩流血。 妈,你是不是还想着帮他? 要不,今晚怎么会将我引到这里来? 他一脚将地上的人踢开,“活不下去了?那就去死吧。” “秦遥,秦遥。” 身后的喊声像是厉鬼在追赶着他。 将近十一点,他开车回了酒店,将车钥匙扔给酒店人员之后,他给秘书打了电话,“确保人今晚死不了,至于明天以后,是死是活都不用管。” 电话挂掉以后,他看着电梯光滑墙面上映出的自己的狰狞面目,使劲将手机砸在墙面上,零件飞溅了一地,有一小片碎片擦着他的眼角而过,当时就冒了血珠子出来。 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的时候,秦遥只觉得天旋地转。 粤东这边,大晚上的,明轩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嘴里骂了秦遥两句,转头就又喝酒去了。 秦遥就那么和衣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是被秘书叫醒的。 明轩昨晚找不到他人,就把电话打到他秘书这里来了。 他接过电话,明轩让他尽快回粤东作婚礼准备。 “你他妈结个婚,让我跟着忙活?” 那头明轩懒洋洋地,“那不然呢伴郎的职责可不只是穿着身西装出现在婚礼上就行。” “行行行别废话了,知道了,挂了。” 手机扔回秘书手里,他想了想,“帮我挂失手机卡,再买个手机过来。” 身材起伏有致的秘书扶一扶黑框眼镜,“电话卡已经申请挂失了,手机买好了,我一会儿给您送过来。” 秦遥看她一眼,“把你的黑框眼镜摘掉,你就完美了。” 回津城这么几天,他都没怎么洗过衣服。 秦遥蹲在行李箱旁边,里面的东西已经翻得乱七八糟了,带来的一打白色T恤已经穿得只剩下三四件的样子。 里面有一只黑色的小包,拉绳样式的。 他拿出来打开,是梅超的那套红色内衣。 想想她时而张牙舞爪的样子,时而温驯的样子,这里外不一样还真是让她给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站起身,红色内衣被放在那打白色T恤上。 酒店里的电话崭新,不知道拆封以来有没有人用过。 循着记忆里的那串数字,秦遥拨了几个号码。 梅超很快就把电话接起了,“喂,你好?” “是我。” 那边短暂地失了声音。 “嗯,有事么 ?” 秦遥握着电话听筒的手紧了紧。 他总有种感觉,和梅超相处,你得有很强大的重建能力。 因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似乎随着每一次见面的结束而堙灭。 在她那里,情感似乎是不会累积的。 “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他觉得愤怒而又无力,一偏头就看到行李箱的那点红色,“来华和酒店”,似乎是加重前面那句话的分量,“还你东西。” 还没等她回答,电话就挂掉了。 看着那玩意儿,秦遥不觉得自己感应错了,他不认为梅超是一个会随意落下东西的人。 如果她真的像只蚌,那么也是只期待着被他撬开硬壳的蚌。 进浴室之前,他叫了客房打扫。 现在早上八点半,秦遥想,一个小时她应该就会过来了。 梅超到酒店大堂的时候才发现,他连房间号都没告诉自己,她走到前台打算碰碰运气。 “你好,我找秦遥先生。” “您好,请问有秦遥先生的房间号么?我们这边没有叫秦遥的客人留信息说有他的客人来访哦。” 她笑笑,“好,那我再联系他一下。” 这里是酒店,既不能死缠烂打,也不 分卷阅读91 能翻墙。 她掏出手机给秦遥打电话,关机。 这是在惩罚她? 想想,还挺像他干的事情。 之前接完秦遥的电话回到餐桌上,梅夫人问她,“谁啊?” 梅超面不改色心不跳,“一个高中同学,这不是暑假么,大家都回来得差不多了,所以喊着一块儿聚一下。” “晚上?” “不,下午大家想去仙海湖玩。” “怎么都去仙海湖?上次你跟你老师也去仙海湖,那地儿也刚开发没多久,走一圈还得搞得灰尘仆仆的。” “大家喜欢。” “去吧,不要像上次一样。”梅夫人似有若无地瞟了她一眼。 坐在酒店一楼的候客区沙发上,梅超看着自己换得这一身黑色运动服,无奈地轻轻摇头。 这也装得太逼真了。 日积月累,功力深厚,还无师自通。 比掉下悬崖捡到武林秘籍的张无忌厉害多了。 走不走呢?还是要等? 等吧,反正这一天的时间也是骗来的,也没什么事做…… 自己想出来的不甚高明的理由,留住了她。 由此可见,梅超在思考跟秦遥有关的问题时,逻辑能力已经大幅下降。 兴许是在惜故小院儿做义工的后遗症,她忍不住去观察酒店的前台。 青旅的前台,和酒店的前台,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一个随便但亲切,一个礼貌但冷漠。 想要什么,自己对号入座。 这时,离前台不远处的电梯里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成套藏蓝色制服、戴着黑框眼镜的高挑女人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后面瘦得像个风干水分的地瓜干的男人在后面急匆匆地跟,嘴里还隐约地恳求着什么东西。 女人在前台停下脚步,递出房卡,嘴里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退房。” 梅超行进顺滑的思路差点打了个结,这也……太颠覆她的世界观了吧…… “求求你了,让我见见秦遥吧,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他说。” 前台看见这情景,手上干活的速度自然是更快了。 麻烦人和麻烦事,早点送走最好。 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这心脏承受能力就是不一样,梅超还在一边感叹,但面上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这位先生,我的工作职责只进行到退房这里,您现在可以走了。” 女秘书走得很快,留秦勇一个人失神地跌坐在地上。 梅超拎着书包起身,从边上绕到电梯口去。 女人还在等电梯。 “你好。” 女人的头微不可测地偏了一下,“您有事么?” “我找秦遥。” 女人点点头,不再说话。 “是他叫我来找他的,可他的电话却又打不通。” “您的姓名?”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了进去。 “梅超。” 看着电梯墙面上的倒影,梅超想,秦遥选秘书的标准有点高。 女人拿出手机按了两下,然后看了她一眼,按下了楼层,12层。 梅超并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动作,这么快就确定了? “您跟我来。” 下了电梯,女人把她引到了离电梯口不远的一个房间,拿出房卡刷了一下门就开了,“您请进,总裁还在洗澡,您先坐会儿稍等一下。” 总裁?梅超的心里竟然有想笑的冲动。 果然,他这个人,无论搭什么高大上的词,都很土。 还是小老板比较符合他的气质。 很土的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傻乐什么?还不进来?” 秘书顺手关了门走了。 梅超面上恢复常态,“你让我来找你,不告诉我房间号就算了,电话还不接?” “手机丢了。” 本来有一肚子的抱怨要丢出去,这下子就被这四个人满满当当地堵在嗓子眼。 十二层楼的走廊上,地毯很厚的缘故,秦勇走在上面没有发出一点的声响。 保洁人员推着物资车缓缓走过,他赶忙让到一边。 刚刚在楼下的时候,他凭借着模糊的印象认出了梅超,是那个在粤东酒吧拦着秦遥打他的女孩子。 秦勇站在一楼的电梯口,看着电梯稳稳地停在了十二楼。 保洁敲了门,“你好,客房打扫,给您拿物资。” 秦遥应了声。 在走廊徘徊的人像只嗅到血腥味的野狗,他慢慢靠近那个房间。 门还只开了一条缝的情况下,秦勇就扑了上去。 秦遥被门带着摔在地上,一时之间来不及反应,拳头就落在他身上。 物资车整个倒在地上,洗浴用品和浴巾之类的东西散了一地,保洁闪躲到一边,拿起对讲机连到前台,中年的保 分卷阅读92 洁大妈手都哆嗦,“1207有人打架,快叫保安。” “老子让你躲我,让你躲我!!” 秦勇一边下死手一边骂骂咧咧。 地上的人本能地护住头部,刚刚几拳头砸在太阳穴上,这会儿还在晕。 梅超听见响动,放下水杯从餐厅出来就看到这么幅景象。 来不及思考,她就冲了上去。 三五下就将秦勇反剪着手按在门上,秦勇已经打红了眼,还在挣扎。 梅超不得已,使劲将人推进洗手间反锁住。 秦遥倒在门口,没什么动静。 只背部因呼吸而起伏。 像死在落日前的夸父。 她跑过去,双手有些抖地将秦遥翻个身,扶着他做起来,“秦遥,秦遥。” 男人的身体沉重僵硬,梅超忽然有些哆嗦。 拿出手机,她打了120的电话。 洗手间里的人还在发狂,打砸的声音很响。 酒店的保安人员还在门上象征性地敲了两下。 梅超忽然吼一声,“你他妈还敲什么门?动作快点。” 秦遥身上的白色T恤已经沾满了血,她有些害怕,嘴里不停地念着,“是哪里在流血,是哪里在流血。” 明明刚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干净清冽的样子,面上挂着不可一世的笑。 怎么会如此脆弱? 秘书也很快赶过来,手捏着她的肩膀,“梅小姐,来帮我一把,先把先生送去医院。” 梅超像是清醒过来,忙不迭地点头,“好,先去医院,先去医院。” 秘书找来的人刚背起秦遥,梅超跟着对方走了没两步,忽然狠戾地回头看着洗手间,“找人把洗手间里的人看住,送警察局,秦遥不醒就不放人。” 女秘书愣了一下,缓缓点头,“放心。” 短短半个小时之内,豪华的套房里面变得混乱不堪,血渍沾得到处都是。 这一方空间之内,刚刚好像什么声音都有,仇恨的、惊慌的、无措的,大概隐隐地还有求饶的。 而这个时候却又像一个坟墓,死寂,没有任何生气,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明明上午的阳光已经挤满了整个房间。 神性在此刻昭然,而魔鬼,已无所遁形。 chapter 39 病房里,梅超看着冰凉的液体一点点的流进他的血管里。 “有什么想吃的没?”她问病床上躺着的人。 秦遥脸上的淤青不少,“不饿。” 梅超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饿也得吃,不饿也得吃。” 正巧秘书拿了诊疗单进了病房,梅超说,“我出去买点吃的,你饿了吗?我给你带。” 就连在这个时候,秘书回答仍旧很公式化,“不用了。” 梅超点点头,“知道了,我看着买点。” 下午五点半,太阳光线仍旧热烈得灼人。 她抬手遮一下从医院长廊窗户照射进来的辉光,手心有微微的灼热感。 津城的白昼,应该比粤东更长,她想。 外伤的病房在四楼,梅超没有坐电梯,而是推开楼梯间的门,像小时候那样踢踢踏踏地下了楼。 医院的台阶有些高,往下走的时候,她总有种要栽下去了的感觉。 为了让自己散漫的精神回来,她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数台阶。 走出楼梯门的时候,数到了七十二级。 医院门前是个水滴形的小花圃,里面种着粉紫色的花,夏天是它们盛放得最为热烈的时候,细小娇嫩的花朵挤挤挨挨地,像是要溢出这水泥砌的边。 梅超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一个人背着步行道,躲着蹲在花圃后面,圆圆的一张脸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毛巾,轻轻一挤就掉落水珠。 泪珠砸在覆尘的水泥地面上,和着火焰色的太阳光辉。 有没有人为他哭过? 有没有人知道他的晦暗过去? 他又是否向人提起? 四楼病房的窗前,秦遥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小点,神情并不复杂,也没有任何的情绪。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他忽然想要回去粤东的惜故小院了。 那里有枣红色的洗衣盆,那里有露天的厨房,那里有装饰着星星灯的小天台。 就像小时候那样。 梅超觉得自己快要被不知名的悲伤所淹没。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可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只是单纯的悲伤,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理由。 眼泪停下来的时候,梅超只觉得浑身全部是汗,胸口是干涩的窝心酸疼。 她站起身,视野短暂模糊之后又重新清晰。 她要去给他买吃的。 好吃的。 医院 分卷阅读93 周边的小餐馆挺多,她一家家地走过去,没有停下脚步。 最后绕到了一个市场。 逛一圈下来,她手里拎了很多东西。 一杯黑米粥,酱香饼,辣拌凉菜,甜甜圈,素馅小笼包,马蹄糕,一碗老上海小馄饨,还有一杯鲜榨的柳橙汁。 拎着满手的食物往回走的时候,她想起,秦遥总是问别人饿不饿。 人在悲伤的时候,是不是会觉得饿? 梅超双手拎着吃的,只能用脚尖轻轻踢开半掩着的病房门。 “吃的买回来……”话只说了半句,她就停住了。 病床前站着明轩和韩梅梅。 秘书在秦遥出事之后,就立马给明轩打了电话。 打电话的时候,韩梅梅正好和明轩在一起。 梅超冲两个人打招呼,“你们好。” 明轩认得她,之前她老带着惜故小院的客人去酒吧用卫生间。 只是他没想到,秦遥居然还和她有联系,他以为梅超就只是个一般的义工而已。 秦遥穿着病号服半坐在床上,这会儿掀开被子想要下床,“怎么买这么多?” “啊……啊,怕不够吃。”梅超看他准备下床有些急,手上又拎着食物动弹不得,“你……你不用……” 他的手臂被人先行一步拉住,韩梅梅皱着眉说,“你别动,我给你拿,好好躺着。” 秦遥和明轩对视一眼,没说什么,躺了回去。 韩梅梅伸手一样一样地接过她手中的食物,一边往桌上放,一边冲她点头说,“谢谢你。” “没事,不客气。 不远处的秦遥皱眉,胳膊肘捅在明轩身上。 气氛有些尴尬,明轩暗暗吃痛着,瞪一眼秦遥之后开始打圆场。 “来来来,互相介绍一下,这是我和遥遥的朋友韩梅梅”,明轩嬉皮笑脸地,“来,梅梅,这是秦遥之前的员工,梅超,也是津城人,老乡。” 韩梅梅淡淡地点点头,手上拆着那杯黑米粥。 梅超想,挺好,这样挺好,他身边还有其他人。 他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有些晚了,我要回家了。”梅超伸手去拿小茶几上的书包。 秦遥说,“你东西还没拿。” 她有些愣,“什么?” 他淡淡地说,“你说呢?” 四个人的场合,两个人打着哑谜。 梅超在心里斜了他一眼,受伤了都不忘耍流氓。 “我先走了。” 明轩和韩梅梅跟她说了再见。 她单肩背着书包往病房外走,背后秦遥还在喊,“记得来拿你东西啊。” 被他弄得有些恼,梅超气冲冲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秦遥得到了她的回应,嘿嘿地傻笑。 这一次走出医院,天已经全部黑了。 与下午时分扎眼的华丽光辉又是不一样的美好。 梅超的心情松快了许多。 她说不清这情绪怎么来的,自然也无法明白它是怎么走的。 从医院回军事管理区很近,一公里左右。 梅超没坐公交车,顺着街道慢慢地走。 路过先前嫌弃过的一家粥店,买了个芝麻球握在手上,边走边吃。 她咬了口,芝麻球已经凉了,但胜在个儿大。 凉了的糯米皮有些韧,她像嚼牛皮糖一样,咬一口能嚼好半天。 起了晚风,连灯影都跟着晃。 口里的甜味和风里的暗香,终于让她咂摸出这个时候的心情。 劫后余生。 所谓劫后余生。 梅超笑自己用了这个词,它有些荒谬,可是,又是如此地契合她的心情。 牛仔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她一手捏着大半个芝麻球,一手摸出手机接了,“喂?” 电话对面传来男人略微粗重的呼吸声,“你在哪儿?” 梅超的心跳忽然漏掉了一拍,“嗯?” “我问你在哪儿?” “家。” “我说你怎么就爱睁眼说瞎话?”男人嗤笑轻蔑的声音从她身后的不远处传来。 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上面显示正在通话中。 空心的芝麻球被她一下子捏扁,一时之间,梅超竟然有些不敢回头。 秦遥两步迈上前,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背,声音低沉暗哑,“玩儿躲猫猫?” 梅超往身侧跨了一步,转身,强装镇定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身上穿这件深灰色衬衣,黑色的休闲长裤,短发随风微动。 整个人看起来颀长而冷漠,像一棵立在深秋里的高大白杨。 秦遥双手插裤兜里,脸色略苍白,看着来往的车流漫不经心地说,“老子想来就来”。 她想笑,然后就真的笑出来了。 分卷阅读94 已经被捏扁了的芝麻球被递出去,她问,“吃么?” “好吃?” “应该吧,我吃不完了。” 他没说什么,一手接过芝麻球,另一只手顺势牵起她。 两个人晃悠着走。 秦遥咬一口眉头就皱起来了,“这么难吃,你这是买的个啥?” 她的手心有些汗,“嗯。” 他说难吃,但又咬了口。 梅超,“难吃就别吃了。” 芝麻球是糯米做的,凉掉之后不仅难咬,还容易不消化。 结果秦遥没两口就吞下了肚。 她有些后悔把芝麻球递给他了。 “你今晚还得回医院吧?” “嗯。” “你就这么走了,明轩他们怎么办?” 他打了个哈欠,”他们自己管自己。“ ”哦。“ 十字路口红灯。 她捏捏他的食指,”行了,你回去吧。“ 过了路口,就到军事管理区了。 秦遥又打了个哈欠,”送佛送到西。“ 佛,“我可真是谢谢您。” 他挑眉,“别客气。” 绿灯亮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地上的影子重合又分开。 粤东。 启栎参加完讲座从学校出来,打了车去怡红院酒吧。 她站在酒吧门口,就能听见里面的摇滚音乐声。 人走进去,绕一圈,然后又看了明轩常坐的那个卡座,没找到人。 明轩不至于是在躲她,启栎这样想着走到了吧台。 李小明正在调酒,看见启栎也没说话,手上一杯酒调好递出去,拿布擦桌子的时候发现她还在。 “老板不在。” 启栎,“哦。” “今晚明晚都不会过来这边。” 她有了点反应,“他是去什么地方了么?” “不知道,好像是跟梅梅姐一起走的,还挺急的。”明轩走得匆忙,只嘱咐了李小明好好看店,所以其中缘由他并不清楚。 启栎抬头又低头,“哦。” 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小小的一个人背着书包穿过纵情声色的人群走了。 从店里出来以后,启栎觉得有些饿了。 周围的夜宵大排档已经开了。 她随便找了个小摊儿坐下,要了个花甲粉。 花甲粉是现煮的,得一会儿才能上来。 启栎摘下书包,掏出里面的手机和水杯。 浅粉色的水杯里装得是蜂蜜水。 她低血糖,包里随时备着梨浆和小袋装蜂蜜。 蜂蜜水入喉,甜蜜温润。 放下水杯,她还是想要联系明轩。 手机响了好久,就是没人接。 启栎打了四次,她想,凑够五根手指,就不打了。 最后一次,有人接了。 只是不是他,是韩梅梅。 “喂?” 启栎没应声。 “喂,哪位?”韩梅梅又问。 从这句话,启栎就知道,原来明轩连她的电话都没有存过。 可是,他们就要结婚了。 启栎一语不发地挂掉了电话。 正好花甲粉也上来了。 她加了切得细细的葱花和香菜,拌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吃香菜。 只有明轩才喜欢在面或粉里加很多香菜。 于是又一点点地将香菜往外挑。 粉吃了没两口,启栎的手机就响了。 她刚接起,还没出声,对面就有些不耐烦地问,“你有事?” 启栎开心了,原来明轩记得她的电话号码,“没啥事,就是找你没找着。” 明轩嗤笑一声,“怎么,怕我跑了?” 她没吭声,只轻戳着碗里的花甲。 “放心吧,跑不了的,钱都付了。” 启栎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你休息吧,我饿了,先挂了。” 小摊儿上的花甲粉几乎没吃了两口,已经失了热气。 人也已经在夜色中不知去向。 chapter 40 梅超站在自己楼底下,看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往回走,过一座老旧的石拱小桥,等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 她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无聊的时候。 盯着一个人的背影看。 就像在学校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有男孩子女孩子送来送去。 那会儿梅□□见这场景一般都目不斜视地走过,然后在心里暗暗吐槽这些人实在太无聊。 现在想想,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自己才是那个应该被嘲笑的人。 看不到秦遥的背影了,她打了个哈欠, 分卷阅读95 今天哭了一场,又累又轻松。 今晚应该会好睡一些。 一转身,姜施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海棠树底下。 枝头大朵大朵地开着花,花色呈冷红,在夜里生出凌厉冷艳之感。 那是一棵西府海棠。 梅超想,这都八月了,这棵西府海棠却仍旧没有颓败的迹象。 “梅超。” 她笑了笑,向前走了几步,“上次在粤东遇到,也没能好好聊聊。” 姜施面容清淡,并不觉得这是她的真心话,“嗯。” 两个人要好好聊聊,还需要偶遇那一场么? 左右不过是,他和她仍旧介怀当年之事。 好好聊聊,需要的是你不再在乎当年之事。 是时间强行让你说算了。 和他就那么对立着站了许久,梅超忽而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不想逃跑,不愿躲避,就连歉疚,都只剩淡淡的痕迹。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骂她,哪里来的理直气壮。 “坐会儿?”她指指军事管理区里的那个小花园,里面是一些公共体育设施,傍晚的时候居民一般会在那边锻炼。 他点头,“走吧。” “你当年报了政法类大学,我没想到。”姜施先开口。 她低头笑一下,“我也没想到,就那么胡乱着报了。” 再次沉默下来。 还好依托着周围还有居民散步带孩子,使得两个人没太尴尬。 搜肠刮肚地聊天是一件很考验人的事情。 姜施不动声色地瞥瞥身旁的人,他知道她在纠结挣扎什么,明明是他一句话就能够让她好受一点的事,但他偏不说。 当初分开的理由太过荒唐,他没有办法不耿耿于怀。 当时的姜施,是怪过梅超的。 他看见了,看见了她就站在了教师办公室的门口,纠结了半天,还是走掉了。 人对于自己喜欢的人,要求总是要更苛刻些。 她是我喜欢的人啊,她怎么能够卑鄙? 后来,母亲阴差阳错出了车祸去世,他变得愈发讨厌梅超。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姜施觉得自己对她的讨厌已经在自己日日夜夜所受的折磨里变成了恨。 更何况,当时的梅超知道他母亲出了车祸之后,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照常上学,照常安然无恙地在实验班做她的梅家大小姐。 她的路途一片光明,任何阴暗角落里的蝼蚁都无法靠近她。 激怒一个人的,通常不是穷凶极恶的行为,而是在看到行为之后的毫无悔意。 犯罪嫌疑人有自首情节的,可酌情减刑。 姜施想,他至少得看到她的“自首”情节。 这是一个带有魔力的怪圈,大概只有人类才会在乎除了行为本身以外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做认错。 高中,整整两年,姜施再没有跟梅超说过任何一句话。 他也没有看到所谓的“自首情节”。 梅超一次也没有主动地找过姜施,她想得很简单,只要一天她拿不到控制自己的权利,那么跟她在一起的人就势必会受到梅夫人的指指点点。 更可怕的是,这指指点点还假爱之名。 姜施原谅梅超,是在高三暑假那一年。 高考结束,所有的高三学生都沉浸在解脱了的快乐里。 只他一个人,明明以理科班第一名的成绩进了云海交通大学,却仍旧觉得空得什么也抓不住。 蝉鸣的夏天,学校教务处老师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办张中国银行卡,学校因为他优异的成绩要负责他读大学的所有学杂费。 挂掉电话之后,姜施又拿起手中的锉刀,细致地打磨着一块皮革。 姜父一瘸一拐地将大瓷盆里的水倒在下水道旁边,“那个姑娘,来过了。” 锉刀一顿,姜施问,“谁?” “你只往回带过那一个。” 他脑袋里轰地炸开,“她来干什么?” 小小的修车摊上生意冷清,姜父没事做,只得一件件整理自己的工具,“留下了一张银行卡,让我不要告诉你。” 姜施觉得自己的喉咙快要烧起来,“她以为这样做,就能够得到原谅么?” 姜父沉默了会儿,搓了搓手,茧子磨出轻微地次啦响声,“关她什么事呢?” “爸。” “儿子,横竖她又有什么错呢?” 他沉默着,夏季的高温往他的体内钻,人只觉得背脊发紧。 “不过是个小姑娘,看她那天来的时候的样子,这么两年,该被吓得有多惨。” 姜施听了自己父亲的话,有些发愣,他忘了,梅超也才十五岁。 “这人呐,哪能随意给人定罪?你说是不是?儿子?”姜父拍拍他的肩膀。 他眼 分卷阅读96 泪跟着往下砸,“妈呢?” 姜父的声音有些哑,“福薄,缘浅。” “凭什么?”姜施咬牙。 “这人的命,哪能由得着你说凭什么。” “我过不去,爸,我过不去。” “会过去的,你必须得让它过去。” 那天晚上,姜施帮着父亲收了摊儿,就拿着梅超给的那张银行卡去找她。 他查了查,里面有二十万。 吓了他一跳。 到军事管理区的时候,人就被哨兵拦住了去路。 “我是梅超的同学,她有些东西落在我那里了,我来还她。” 哨兵看他两眼,觉得他说得还算靠谱,“有什么身份证明吗?登记一下。” 姜施庆幸自己带了校牌。 他进去之后,按照哨兵指的路一直走到17栋楼下。 还没走进楼门口,梅超就先跑出来了,身后的梅母急急地追。 姜施慌忙背过身,隐在树背后。 “梅超,你给我站住。”梅夫人怒喝。 女孩的背脊抖了一下,停了脚步。 “你说,那二十万,你究竟拿去干什么了?” 海棠花树下,姜施的手掌骤然握成拳。 夜很黑。 姜施一直都知道,梅超害怕自己的妈妈。 当同桌的时候,就发现她并不和同龄的女孩子一样,她自律到近乎畸形。 那个时候,早自习结束,几乎整个班的同学都会去楼下小卖部买一两袋零食回来吃。 小卖部的零食种类并不多,只几样薯片,几样干脆面,饮料只一种,可乐。 教室里短暂的快乐时光,就是大家一起吃零食的时候。 学生们叽叽喳喳像小鸟,零食边吃边往地上掉些残渣,还得八卦些昨天测试的卷子,隔壁班的女生喜欢自己班里的谁谁谁。 只有梅超,一个人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摊开物理书看。 姜施是班长,但他本身不是个话多的人,除了完成老师交给他的任务之外,一般不管太多。 又一个早自习,他不经意间瞥过身旁的人一眼,发现她正无声地低头笑着,眉眼弯弯。 姜施有些愣,冷不丁就问出去一句话,“看物理书这么开心?” 如栀子花般洁白美好的笑容迅速消失,她整理表情的速度让他咋舌,“没什么。” 他鬼使神差般凑过去看一眼,忍不住笑了,“不就是看个西游记么,这还至于用物理书伪装么?” 梅超低着头脸有些红,“不让看课外书。” “文言文版的,这还算课外书啊?” 她又笑了,仍旧低着头。 校服没什么样式可言,可在后来的日子里,姜施执拗地认为,那一天的梅超是他心中最美的。 姜施将手里的薯片递出去,“吃么?” 她愣一下,“得好好吃饭,不能吃零食。” “嗯,不让看课外书,不能吃零食,你规矩还挺多。” 局促会儿,梅超捏了片薯片放进嘴里。 年少是个经不起回忆的时间点。 无论它有多美,后来想起,总是只觉得遗憾。 “问你话呢,说话!” 梅夫人的声音尖厉,将姜施从回忆里惊醒。 梅超深呼吸一口气,将眼泪逼回去,转身,“还债。” “什么?你欠谁钱了?” 她阴阴地笑了一下,“妈,不够,我们再怎么还都不够,您是我的母亲,我无法对您说什么,我只能说,我下地狱都不够还的。” 梅夫人双手攥紧,指骨尖锐,“姜施母亲的死,跟我们没关系,那是她自己没有遵守交通规则。” 姜施听着梅超的话,太阳穴一跳一跳地。 梅超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母亲的眼睛,“真的么?规则,真的是用来遵守的么?那么,究竟是哪一条规则,让姜施和刘老师离开实验班的?” 梅夫人的胸前起伏,无话可说。她一步步紧逼,“弱肉强食?弱者带有原罪?“ “啪”地一声,在黑夜里异常清晰。 “放肆,梅超,你怎么跟自己的母亲说话的?”梅夫人的手在颤抖。 姜施没有再听下去,踩着地上的海棠花走了。 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回荡,谁知道,这姑娘这两年得过成什么样儿呢。 谁知道,她将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呢。 姜施想,无论跟她说些什么,都不足以还她这两年的情谊。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梅超将自己放在了和他同一个位置上。 一同憎恨,一同煎熬。 他憎恶、怨恨她。而她,则恨的是她自己。 人恨自己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大概是,你拥有很多,却仍旧觉得什么都没有。 无法感知人世里的浮沉,也 分卷阅读97 不拿自己当回事。 最后,将自己变成一片沼泽。 沉默着绕着小花园走了长长一段路,也温习了一遍过去。 “你还好么?”梅超问。 他偏头看她,“这么老套的问法,怎么还用?” 她并没有笑,而是认真地回答他,“我是真的想要知道你好不好。” 是不是健康,是不是一如既往地在成长,是不是被爱,是不是还会去爱。 姜施停下脚步,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掰到和自己面对面,“我很好,不出意外,一毕业就能够找到一份薪资很高的工作,也有不少的女孩子追我,很优秀也很漂亮。” 只是她们都没有你好。 “你呢?” 梅超将肩膀上的手轻轻扯下来,“挺好。” 你看,你对自己生活的要求还是这么低,又或者,你只是不信我而已。 姜施的鼻子忽而有些酸涩,他忍了忍,“那个时候,都没对你说我喜欢你就被扣上早恋的帽子,想想挺不值的。” 梅超看着自己的脚尖,点点头。 “现在说来得及么?” 她一抬头,“什么?” “我说我现在说喜欢你。” 梅超笑了,“十五岁的梅超也喜欢你。” 时间越过越久,人也走得越来越远。 她看着面前的的男孩子,眉眼还是没有怎么变,只是面部轮廓锋利了些。 高高瘦瘦地,穿件藏蓝色短袖。 跟当年的模样并没有太大的出入。 梅超上前拥抱了他,轻声说,“希望十五岁的梅超喜欢的男孩子,能够像她认同他那样,认同他自己。” 姜施看着地上两个人重合的影子,几乎想要落泪。 他伸出手想要回抱,只是她很快就放了手。 她看着他笑,“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那你呢?姜施想要问她。 姜施从裤兜里拿出张银行卡递给她,“你不欠我什么”,话语蹲顿一下,他继续说,“也不欠任何人,你没有权利给你自己判刑,你是学法律的,比我懂。” 梅超愣一下,银行卡被人塞在手心里。 夜色中的西府海棠树下,只剩下梅超一个人。 手里的那张银行卡,像是她刑满释放的证据。 chapter 41 躺在床上的时候,梅超只觉得天旋地转。 脑袋里像是钻了一根铁钉子。 觉得胸口闷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为着他说他不怪她这件事。 那张银行卡静静地躺在她的书包里。 她真的能够不再在意姜施妈妈的死了么? 一个人,原谅自己,究竟要走哪些步骤? 心头的担子,都是怎么移除的? 她想了好久,没有答案。 轻轻地一闭眼,漆黑得如同真空宇宙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影像。 神龛上的观音,手上托着柳枝水瓶。 她定定地看着它,它始终是半阖着眼,脸上是微漾的笑容。 “你真的看得见么?” “你不是普度众生么?” 米色的纱质窗帘上,有月色清辉。 她起身,拿着枕头放到脚边,身子翻个个儿再躺下。 这个位置,瞳孔与天上的月连成一条直线。 像是拉了一个长镜头。 月亮很圆。 今天是阴历十四。 还不到十五的正日子,圆月就现身了。 梅超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盯着月亮看。 月亮出现的时候,万籁俱寂,人睡去,草木静立。 她总在这个时候,觉得自己是一匹不小心闯进人类世界的小狼。 平躺了会儿,她觉得背上有些发热。 夏天的时候,梅家是不用凉席的,加上梅夫人属于身子骨比较弱的那一类,客厅里的空调通常也是二十五度。 连带着梅超也被这些小习惯约束。 她起身下床,借着月光走到书桌边,拿起遥控器将空调调到二十二度。 空调呼呼地吹,她盘腿坐在地板上。 深夜抹去世间万物的形迹,只剩下一个虚无缥缈的自己。 今天,该跟自己谈什么好呢? 男人吧,就谈男人。 你有喜欢的人么? 这个问题算是旧事重提。 高中同班的一个女孩子问过,梅夫人问过,还有,钱多多问过。 那个同班的女孩子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甜蜜而羞涩的表情,梅超知道,十六岁的女孩子正在暗恋一个男孩子。 梅夫人问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它更像是一把刀,想要斩断梅超的“胡思乱想。” 钱多多问 分卷阅读98 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当着秦遥的面问的,面带戏谑,似玩笑话又似讽刺,换句话说,梅超想,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着的那句话是,让你假正经。 同一个问题,被别人问了好多遍。 她一次也没有认真回答过,因为每一次,她都在猜别人想要怎样的回答。 循着别人的思维的痕迹,精准无比地给出让人愉悦的答案。 体贴,而又可悲。 一个青春时期的女孩子最应该好好回答的问题,却被她当成刀剑来防备。 你有喜欢的人么? 她在心里再次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有啊,当然有。 今晚见的人,就是你喜欢的人么? 大概,大概是吧。 换个问法吧,你每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梅超被心里的那个问题难住了。 她开始回忆,回忆。 沉默,又沉默。 思考的密度与强度太大,终于到了溃败的地步。 梅超半跪在地板上,一手撑在地上,一手伸长在床底下摸来摸去,很快就拖出一个上了一把小密码锁的铁盒子来。 铁盒子四四方方的,小时候还不觉得,后来稍微大些,梅超觉得这盒子简直像极了骨灰盒。 她拨弄了一会儿,打开了盒子,拿开面儿上的几本黑色日记本,底层铺着几盒烟,还有一个打火机。 梅超很早就学会了抽烟。 那是在刚上初中的时候。 从读书以来,她一直是属于优等生那一拨儿的,但奇怪的是,她跟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 小学、初中、高中,在这些时间段,好学生和坏学生总是阵营分明。 她就像是一条模糊的边界线,站在两方中间。 像个诡异的平衡点。 刚上初中,就有外班的“校霸”给她表白。 对于那场表白,梅超的感受是,还好那是放学后,全校都走得差不多了。 否则,以她那时候的功力,一定会被梅夫人的“操作”吓傻。 九月份,黄昏,教室。 梅超拎着苕帚全程茫然。 中二的过程省略,结果就是,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还是要好好学习,你……” 话还没说完,小“校霸”眼眶都憋红了,带着哭腔说,“你别说了。” 扭头就跑。 她看看教室,又看看“校霸”的背影。 想想,还是先把教室打扫了吧。 就这么着,她扫完了教室,还打了桶水回来,拿着抹布把黑板擦了一遍。 等到锁教室门往楼下走的时候,橙红色的晚霞里已经掺了些夜色。 他们的教室在校园的角落里,和校门连条线,那条线就是矩形操场的对角线。 梅超背着书包在铺了草皮的操场上慢悠悠地走着。 书包里是空的,一本书都没带,只是背着装装样子,作业已经在课间时间写完了。 经过小卖部的时候,她看见“校霸”正靠着树下极其不熟练地点烟。 哎,到底是自己负了人家——你瞅瞅,良心这个东西,一般是越长大越少。 梅超走过去,“你在抽烟么?” “校霸”的眼睛还是有点红,她看着树下的男孩,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清秀又顽劣。 看久了,梅超觉得他长得像只兔子。 “这里有监控,你在这儿抽烟,铁定明儿被批评。” “校霸”捏着烟,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她伸手去牵“校霸”,“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小“校霸”别别扭扭地跟在她后面。 梅超带着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废弃羽毛球场。 说是废弃的,但球场并不是很破旧,只是再没有人来这里打球了而已。 “抽吧。”她坐在台阶上神情自若。 “我……我……”,小“校霸”吞吞吐吐地。 梅超笑盈盈地,“不会?” “谁……谁说的?!” 她也不多话,从小男孩手里拿过烟盒和打火机。 抽出一根烟跟叼棒棒糖似地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给你示范一下。” 小“校霸”傻了,“女孩子抽什么烟?” 梅超从嘴上把烟拿下来,认真地回答,“烟这个东西,不分性别。谁烦,谁就抽。” “可你现在又不烦,烦的是我好吗?”小“校霸”郁闷地揪自己的头发。 她神秘一笑,“谁说的?我可是一直都很暴躁,我觉得自己就是座伪装成森林的活火山,指不定哪天就爆发了。” 然后,小“校霸”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点烟,一吸一呼,烟雾袅袅。 没有被呛到,她只是觉得有些发涩,拿烟的姿势是正确的,但可能因为手比较小的缘故,怎么看怎么别扭。 分卷阅读99 “你……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刚刚。” “骗人。” 梅超耸耸肩,“我看见过别人抽烟,也学过唱歌。” “唱歌?” “是啊,唱歌要学怎么呼吸的。” “是个人都会呼吸的好么?” 梅超将手里的烟扔地上踩灭,“这下不喜欢我了吧?” 小男孩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看,我根本就和你表面上看到的那个乖乖女不一样,你喜欢错人了。” “校霸”低着头,脸红红的。 她拍拍对方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快回家吧,方舫,明儿学校见。” 一背身,她脸上淡定的表情就崩了,觉得嗓子火烧火辣地疼。 “梅超。” 身后传来男孩的喊声。 她不得不敛好表情,回身,“还有事吗?” “校霸”哒哒哒几步跑到她面前,郑重其事地说,“我还喜欢你,真的,还喜欢。” 说完人就跑了。 后来,没有什么后来。 十一二岁的喜欢,固执得非要说出来的喜欢,似乎并不需要以在一起为圆满的结局。 梅超点支烟,靠在床边,想起以前的事笑了。 现在抽烟熟练多了,当初用来唬人的“歌唱呼吸”理论也还真被她用在了这上头。 她没什么瘾。 就像那个时候说的,谁烦,谁就抽。 窗户被她打开了,夜里一点,凉风习习。 有蚊子歇在她胳膊上,仔细看一眼,这蚊子应该已经吃饱了,身体都撑得呈半透明状了。 “你过分了啊。”她冲着蚊子低声说。 一支烟毕,她打了个哈欠。 起身漱了口,躺回床上。 迷迷糊糊地,神思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来,介绍一下,这是韩梅梅。” 明轩的脸迅速变成了秦遥的脸。 恍惚之间,秦遥将她的手摁在枕边,人凑在她耳边喊,“梅梅,梅梅。” 梦是什么? 是来自现实里的线索,毫无理由又颇具奇诡之风的拼接。 她猛地睁开眼,由那个清醒梦所牵扯出来的猜想,开始在心底蔓延。 梅梅,梅梅,除了秦遥,没人这么叫过她。 医院里,秦遥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消炎药,就着水服下。 秘书站在一边,已经跑前跑后忙了一天,她仍旧没有丝毫颓态,“秦总,您父亲那边想怎么处置?” “怎么处置?”秦遥并不知道秦勇已经被关进了警察局。 “是这样的,那位梅超小姐,说先把您父亲扣下,等您醒了再做决定。” 秦遥沉沉笑出声来,“可是够张牙舞抓的。” 秘书不动声色,看来这事儿没做错,起先她还担心秦遥会因为父亲被扣警察局的事情而生气。 毕竟是他的父亲。 “她还说什么了?”秦遥像是一个没吃够糖的小孩子,穷追不舍。 “没了。” “嗯。”他捋了一把头发,似是意犹未尽。 “那您父亲那边?” 提到他的父亲,秦遥周身的气场都变了,淡淡地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半晌,他又补了句,“该让他赔钱,就赔钱。” 秘书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就出了病房。 秦遥半躺在病床上,五官深刻,面部起伏似山峦,而山峦之间隐着雾气,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忽然有些想梅超。 是那种想把她往身体里揉的想。 chapter 42 因为秦遥住院的事情,明轩和韩梅梅在津城留了几天。 两个人也并没有出去住酒店什么的,韩梅梅带着明轩回了自己家。 她想得很简单,没道理到了自己家还出去住。因为明逸的缘故,韩梅梅的父母对明轩多少有些耳闻。 只是见面,这还是头一次。 去韩梅梅家的路上,明轩竟然有些莫名的紧张,连她在旁边说些什么话都没有听清。 “明轩哥?明轩哥?”韩梅梅叫不应,伸手拍拍身旁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韩梅梅有些奇怪,“不是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看起来很紧张的样子。” “没事,就是车里有些闷。” 韩梅梅点点头,示意自家的司机把车窗降下来些。 车里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过了会儿,韩梅梅突然出声,“不要紧张,我一个逃了婚的人都不紧张。” 明轩笑,“这么些天,你一点都没表现出沮丧,我可看不出你是个逃了婚的人。” “逃婚对我来说可是件好事, 分卷阅读100 我为什么要沮丧?” 他笑笑,没再接话。 已经临近晚上十一点,马路上的车已经不太多了。 刚才因为降下了车窗,司机把车里的空调也关了。 车速因这路面的空旷而提起来,热风顺着半开的车窗打在两个人身上。 韩梅梅穿着件短袖,觉得自己被风吹着的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了。 “嗡——————”明轩将车窗升了上去。 司机也很有眼力见地跟着开了空调。 她搓了搓胳膊,“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明轩神情有些淡,“你是指逃婚?” “不然呢?” 他的声音跟着这夜色一起发沉,“或许吧。” “什么呀,还以为你会安慰鼓励我几句呢。”韩梅梅嗔怪。 “安慰?你又不伤心。鼓励,你又不需要,天已经捅破了,还鼓励你干什么?” 韩梅梅点头,“不愧是学工科的,堵个人都这么的条分缕析。” “只是梅梅,第一次捅破了天,这没什么,但怕就怕,你费这么大功夫,结果只有天破了,你也没有得到你想要的。” 女人的脸上显出一瞬间的迷茫,酒红色的长卷发被长街上的灯光照出诱人的光泽。 “你也觉得,秦遥不喜欢我了?” 明轩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两岁的女人,觉得喜欢她,可又能够明晰地看到她的缺点。 忽然之间觉得很生她的气,她不小了,二十六岁,为什么总是这样随心所欲,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只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这股莫名而来的愤怒让他将忍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不是觉得,是秦遥亲口跟我说他不会再回头了。” 韩梅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她像是被这话吓到,可好像又不是很惊讶,只是隐隐约约地印证了这么久以来秦遥对她的冷漠。 明轩的话,像是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刀。 “当初大学快毕业那会儿,你提结婚提了多少次,他有哪一次是回应了你的?” 明轩越说越激动,“你不就是因为他说了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的话,才跟他分手的么?” “秦遥还是那个秦遥,他一点都没有变,他不会为你破例,你也无法接受他那个童年阴影的后遗症。” 后遗症三个字,就那么砸在狭小的车内空间里。 这是个不被允许提起的话题。 曾经的多少年,秦遥的童年是一个需要被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态度所假意带过的事情。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个人各自揣着不同的目的和心思,车内陷入死寂之中。 颤栗着,爆发着。 明轩只觉得胸中一阵痛快,郁结了这么些时日的情绪想法全部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驾驶座的司机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甚至连一句象征性地问候都没有。 他的职责只是开车,韩梅梅一家也是如此对待他的。 只需要把工作做好,至于他是不是耿耿忠心,他们不在乎。 短暂的呼啸过去,原野重新静寂。 韩梅梅只觉得心头难受,“我觉得他变了。” 冷漠的声音传来,“是么?那你呢?” “我?我仍旧爱他,我没有变。” 明轩沉默了会儿,“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 一切都处在变化之中,不变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韩梅梅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老张,靠边停车吧。“ 车速缓下来,临马路牙子停住。 明轩先打开车门下车。 ”不用跟爸妈提我回了津城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做。“韩梅梅收了收情绪,冷静地对前座的司机说。 ”是,小姐。“沉默的中年男人说了今晚的唯一一句话。 街灯下,明轩站在一边等她。 看着落在地上的颀长身影,韩梅梅想,他究竟为什么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 人的行为,尤其是不受控制的行为,背后藏着真实情绪的面孔。 那么,他的情绪,他的真实,是什么呢? 韩梅梅想,他在守着一个不大不小、只让他自己难过的秘密。 就像她对秦遥。 ”明轩,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几年?“韩梅梅将包挎在肩上,走到他身旁。 他抬眼看了她,曾经韩梅梅很多次直呼他的名字,可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一次让他心神荡漾。 发现了么? 明轩无声地看着她,眼神直白而热烈。 白昼偃旗息鼓,情丝蔓生于这黑夜之中。 “第六年。”明轩手往卫衣口袋里一抄,抬脚往前走。 她单手搭在淡蓝色的皮包上,修剪圆润的指尖盖儿不自主地在上面轻划了一下。 “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好像我们所 分卷阅读101 有的人都在二十几岁的年纪聚在了云海市的大学城。”明轩慢慢地说。 韩梅梅忽而心生遗憾,遗憾些什么,却又不知道。 那个明明离得不远的年代,已经彻底过去了么? 只是在矫情地悼念白衣飘飘的年代? 想到这里,韩梅梅有些怀疑自己,她是真的还在喜欢秦遥么? 人行道两旁栽种着树木,茂密的树冠支在路灯之下,就连叶脉都被照得很清晰,颇有些翠绿翡翠的质感。 对于往昔,两个人只是起了个头就没再提,剩下的时间,他们沉默着,一起走了长长的一段路。 最终韩梅梅还是没有带着明轩回家住,她在离医院不远的酒店订了两个房间。 一墙之隔,当晚两个人谁也没有睡着。 缝隙一点点开裂,细微地象征着崩塌的声音也从角落里传来。 警察局里。 秦遥站在一边,秘书跟一个年轻的警察在说话。 这里冷气开得太大,秦遥觉得头有些发昏。 烦躁之间,就摸摸口袋想抽烟。 烟叼在嘴里,一转头就看见了墙上的禁烟标志。 整盒烟连带着打火机一起被扔进了垃圾桶。 一旁正在敲电脑的老警察听见响动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秘书的高跟鞋踩在光洁得可以映出人影的地板上,哒哒作响。 “秦总,警察还是建议我们和解。” 他脸色阴沉地看了一眼秘书,秘书心中一顿。 秦遥平时脸虽臭,但少有这样阴翳得发狠的时候。 “柳荫,你觉得我之前跟你说的话有商量的余地?”他扔下一句话,往警察厅里面走。 柳荫将手中的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臂,快步跟上那个高大的背影。 还是刚刚那个小警察,面色很嫩,腰板挺直。 秦遥走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警察同志,我不太想和解。” 小警察愣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你是那个被父亲打成重伤的儿子?” 这话一出,柳荫觉得秦遥有可能掀翻这个小警察。 秦遥脸上的笑容消失,身子慢慢站直。 老警察将手中的卷宗一丢,拎着小警察的耳朵,“师父,师父,松手诶,疼!~~” “你小子一边去,我来。” “你这个事情,我们已经了解了。”老警察示意秦遥坐下,然后抽个一次性纸杯倒了杯水。 水放在秦遥手边。 他垂眼刷手机,只老警察一个人在说话。 柳荫站在一边,看着秦遥这个样子,她知道小警察那句话惹到了秦遥。 还好老警察查觉得快。 说了好半天,看秦遥没反应,坐在不远处的小警察皱眉,“嘿你这个人,问你话怎么不答呢?还想不想解决事情了?” “田林!”老警察呵斥了一声。 小警察又缩头缩脑地坐回座位上。 “要不这样吧,先见见你父亲,他被扣在这里已经有二十四小时了。”老警察说。 秦遥终于有了反应,站起身,“见吧。” 秦勇被带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干巴巴的样子,只是关了一晚上,显得更加蔫头搭脑了。 “秦遥,你他妈还报警抓我!”秦勇穷凶极恶,还想往上扑。 两个警察按住秦勇,没费什么力气他就动弹不得了。 “老子可是他亲爸,你们抓我干什么。要抓也是抓那个杂种!!” 秦勇被按得趴在地上,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 杀了他,杀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秦遥觉得自己面前除了一片血红色什么也没有。 秦遥慢慢地走过去,蹲下,声音很轻地说,“杂种?我要真是个杂种该多好。” 小警察听了这话,看了他师父一眼。 老警察摇摇头,示意田林走开。 柳荫看了看时间,“秦总,时间快到了。” 秦遥站起身,对老警察说,“不和解,这不算家庭暴力,秦勇涉嫌故意伤害罪。” 冷气吹得呼呼的。 他想赶紧离开这里,“柳荫,剩下的你处理。” 柳荫点点头。 秦遥往外走,路过田林旁边看了他一眼,轻飘飘地说,“当警察得有些眼力见,别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 田林被自己的师父拉住。 老警察看着秦遥消失在警察局门口,然后抬手就给了自己的徒弟一下。 “师父!” “田林,你以为警察是什么?干教育人?亏你还正规公安大学毕业,那些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田林有些委屈,“我做错什么了?师父你又不是没看到他那个嚣张样!” “嚣张?那叫嚣张?你一个警察,说话像刀子一样往人伤口上捅还不 分卷阅读102 自知,老子干脆调你去居委会做调解算了!!“ 柳荫听他们吵得头疼,”两位,我们来走走流程?“ 老警察把小警察一推,”滚一边撞钟去,只配当个和尚!“ 走到盛阳下,秦遥才觉得心底的阴鸷散了些。 刚刚,他有一瞬间的恐惧。 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被秦勇殴打也无力还手的时候。 这是摆脱那个家庭的第十年,可似乎噩梦仍旧在。 秦遥深吸一口气,抬手拦了辆车走了。 chapter 43 启栎一连三四天都没有去酒吧,一来是最近实验室很忙,二来是怕自己再惹到明轩。 没错,是惹到。 她渐渐有些明白过来,这场婚姻已经因为交易涂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底色。 短期内,无论她做什么,都会惹到他。 她今年二十五岁了,还在读研究生。 专业是出乎意料的地质学,这个专业到研究生为止,已经没有剩下几个女生了。 启栎是她导师手下的唯一一个女孩子。 启栎的父母做生意算是白手起家,摆脱贫乏靠的是自身努力,而后来发展到能够在粤东纵横驰骋的地步,则是那个时代的机遇和国家的扶持。 今天的局面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启栎的父亲启临,如今是粤东最大的商贸协会会长,身居高位,已是骑虎难下。 他只有一个独生女,所有的柔情都倾注在这么个小家伙身上。 他还记得那一天,启栎闯进他的办公室,目光灼灼地对他说,“爸爸,我想嫁给明轩。” 沉默了好久,得不到回应的人喊,“爸爸,你到底同不同意啊?” “我不同意你就不嫁了?” “你不同意?为什么?你得有理由说服我才行。”启栎跳到他的办公桌上坐着。 启临摘下眼镜,目光所及之处是棕红色调的书架,是挂在墙上的一幅描述西耶纳的欧洲油画。 林林总总,这个称得上豪华的办公室,是他这么多年来打下的江山。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眼前这个鲜活的生命对启临重要。 “爸爸怕他对你不好。” 启栎笑了,从办公桌上跳下来,“哎,您搞半天想这个呀,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虽然他现在没有喜欢我,但不代表他是个坏人啊。” 后来的日子里,她想起过自己这句用来随口搪塞父亲的话。 事实上,不喜欢你的人,对你从来就不会有多好。 启临叹口气,“明家对我们有所图,爸爸怎么能够把你嫁给这样的家庭。” “我不也对明家有所图么?我图他们家最值钱的那个儿子呀~” 不日,启临对外宣布给明氏企业注资,与此同时,明启两家宣布结亲。 像极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下午,启栎坐在教室后排昏昏欲睡。 后门为了挡强烈的阳光被关上了,蝉声都模糊了些。 “好了,接下来我说一下九月学术研讨会的时间安排。” 旁边的男生戳戳启栎,“喂,重点来了。” 她揉揉眼睛,掏出笔记本打开。 “启栎、洪原、还有魏晓彬,这次你们三个跟我参会。” 她手一抖,算算日子,今天已经是八月二十三号了,理论上来说,学术研讨会一结束,按照自己导师的惯例,就会出一次野外。 结婚的事情,怎么挪时间? “日程安排还有相关的会议资料,我会请助教发到你们各自的邮箱,今天就到这里。” 一愣神,导师已经讲完了。 同学们都各自收着东西往外走。 启栎合上笔记本,东西胡乱地往书包里一塞,“老师。” “嗯?怎么了?”台上的导师正在关电脑。 她走过去,拿起讲台上的遥控器关投影仪,“老师,这次的学术会议,可不可以换个同学去啊?” 胡正抬手扶一下眼睛,“怎么了?” “就……有点事情。” “什么事情值得你推掉那么想参加的地质探测研讨会?”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她心一铁,用视死如归的表情说,“就是结个婚!” 教室里还剩下零散几个同学,被这话惊掉了下巴。 启临为了保护启栎,从没让她在媒体上露过面,大学选专业的时候也由着她选了自己喜欢的,因此就算启栎和明轩的婚讯是公开的,也少有人知道启栎就是启临的女儿。 胡正默了,”会议上的研究资料自己私下里补上,我会把会议上提到的有关深度探测的资料发给你。” “谢谢老师。” 胡正点点头,走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追出去,“老师。” 胡正停住脚步, 分卷阅读103 “还有事?” “老师,您愿意做我的证婚人么?”启栎笑着问。 朴素着布满皱纹的一张脸终于有了笑意,胡正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点点头。 出教学楼的时候,启栎掏出手机给明轩打电话说证婚人的事情。 没人接。 津城,酒店里。 明轩单手枕着,看睡在自己旁边的人。 卧室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黑洞洞的。 他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得到了之后明明应该觉得满足,可似乎此刻,他却觉得什么都抓不住。 昨晚韩梅梅敲开了他的门,只问了一句话,“做不做?” 成年人的世界里,直白是一件难得且勾人的事情。 身旁的人翻了个身,顷刻之间就面对着她。 明轩能够隐隐地看出些她的面部轮廓,鼻头圆润小巧,一张瓜子脸,眉骨颇高,有些古典美人的韵味。 他伸出手,还没碰到人的脸庞,她就醒了。 两个人在白昼的黑暗之中对望着,复杂又清醒。 “醒了?”明轩口气仍旧很淡。 韩梅梅没搭话,转个身平躺在床上。 她盯着什么也看不清的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婚礼什么时候?” 明轩忍了忍,“定在了九月中旬。” “记得给我张请帖。” “韩梅梅!” 她又翻身面对他,人趴在他胸膛,“你该不会还要我对你负责吧?” 韩梅梅人被拨到一边,男人坐起身,窸窸窣窣一阵穿好衣物。 灯被打开,驱散一室黑暗。 他背对着韩梅梅,“韩梅梅,你敢嫁给我么?” 女人酒红色的长卷发散了一床铺,像是山海经里的女妖,“敢,但不想。” 意料之中的答案,明轩无话可说,拉开门走了。 韩梅梅将自己埋进床铺之中,半晌没动静。 一会儿,蓬头垢面的女人翻身坐起,将他睡的枕头掼到地上,脸上全是泪。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秦遥去了城南的墓园。 他的母亲被葬在这里。 秦遥母亲病死的那一年,秦勇将她火葬之后,骨灰盒就那么在家里放了两年。 那会儿秦遥还是个高中生,面对这场景什么也做不了。 院子里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死寂。 他一度想将母亲的骨灰撒进海里,总比呆在这里强。 后来上了大学,他创业小赚了一笔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买了块墓地。 这事儿秦遥也没跟秦勇提过,秦勇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葬在哪里。 山上的温度比山脚上低些,有微风带着树叶晃。 秦遥走在小径上,时不时望望山脚下。 这山也没多高,他想,这人怎么看起来就这么渺小。 他在母亲的墓前席地而坐,眼睛盯着穿过津城的那条衣带似的河流。 “可算是给你找了个好地方,你说是不?”秦遥沉沉笑出声。 烟一支接一支,絮絮叨叨的话语一直也没听过。 “他把我往死里打,可他还大声地朝别人喊他是我爸,你说逗不逗?” 秦遥垂着头,肩膀微颤,“我他妈可真没用,我还在怕他,我还在怕……” 下午的太阳照在山头上,这里的树木接受阳光雨露,皆是茂密模样。 一个男人蜷缩在这里,他的世界在塌陷,塌陷至那个充满了暴力的童年。 扔在墓碑前的手机一阵一阵地震动。 秦遥被它从情绪困境中惊醒,他接起电话。 “喂?”他的声音有些撕裂感。 梅超停了一下,照自己的计划说,“你在哪儿?” “有事?” “你不是要还我东西么?” “你确定?” 她一字一顿,“我现在就要。” 秦遥握着手机,山下的那条河被太阳照得波光粼粼,远远地看有些泛金色。 山风大了些,石径上的落叶被吹着打了好几个旋儿。 “你现在能够看到什么?”他突然问。 “什么?” “你现在能够看到一条河么?” 电话那边的女孩子冷笑一声,“你在哪儿?” 秦遥,“干什么?” “我过去看看河,顺便接你。” 接你,他心中一动,告诉她自己所在的位置。 “乖乖待着,不要动。” 秦遥往墓碑旁边一躺,天蓝得令人嫉妒,他笑,“我不动,你快来接我。” 电话挂断,他手一松,手机就落在旁边的绿草坪里,没声没响地。 天空里云团被风扯得七零八落,青草轻触他的温热指尖。 他胸口流淌着一股前所未 分卷阅读104 有的平和。 那一刻涌起到的戾气在这风里、在那个女孩的冷笑里消散得毫无踪迹。 坦荡,清澈。 打车去城南墓园的路上,梅超闭上眼睛假寐。 这是睡了一觉之后,脑袋清醒的结果。 天明之后去见他。 睡眠时间太短,她头很疼。 梅超睁开眼看车窗外,眼前景物糊成一片,脑子里全然空白。 她不想知道他去墓园干什么,也不想问明轩有关于韩梅梅的事情。 人其实很喜欢做些边角料的事情。 比如,总是猜想,却不愿意单刀直入地去掀开问个明白。 或许是因为猜想的成本低于直截了当说清楚。 直截了当和刀起刀落之后,往往沉淀出一个叫做结局的东西。 人很不喜欢散场,自然也就不喜欢结局。 梅超想,今天是不是个好日子? 适不适合迎接结局? 天色变换,太阳的烈焰有所收敛,晚霞铺满了半边天。 秦遥还真就一动没动,只给了梅超一个定位。 他就那么躺在母亲坟墓旁边的绿草地上,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拽地上的草玩儿。 闲到了极点。 秦遥想,这种感觉还不赖。 有人来接你,你只需要乖乖待在原地。 什么也不用做,就会有人靠近你。 这是他不曾有过的体验。 山下,梅超在墓园门口徘徊,守门的老头不知道哪里去了,空有一个录音机里放着戏曲。 她四下里看看,嘴里喃喃,“得罪了得罪了。” 下一秒,人就一脚踩在大铁门上。 梅超一瘸一拐地走在山路上,刚刚翻大门落地时,一个小石子硌在脚底,她一个没注意,人就往旁边倒。 她看了眼,按照经验来说,也就肿个包,于是继续往前走。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守门老头儿的录音机声音很大,经典的戏曲片段欢快又无奈地响在山间。 她拿着手机打开导航,一颠一颠地往地图上显示的那个小红点走。 没想过要联系他。 一个人安心地等,一个人专注地走。 怎么着,最后都能遇着的。 梅超低头看他,伸出脚踢了踢地上的人。 八月末的津城山花烂漫,人睡在草地上。 秦遥睁眼,笑了,“你来了。” “这会儿我能看到河了。“梅超自然地将视线从墓碑上的照片移开,一屁股坐在秦遥旁边。 晚风夹杂着沁凉的山气,夕阳斜照。 梅超躺在他旁边,忽然觉得昨晚搅得她胃疼的问题不重要了。 “有人跟你一起来过这里么?”她虚着眼睛看天空。 秦遥偏头看她,答得干脆,“没。” 梅超满足了,这样的私密时刻,秦遥只与她共享过。 多多少少,自己在他那里,有了一些特别之处。 特别?梅超被这两个字逗笑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空气里有了些湿气,她觉得胸口饱胀这一种酸甜的感觉。 搞了半天,自己就是想要在秦遥这里显得特别一点。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少争抢、也不嫉妒的人,昨晚才发现,哪里是这样。 当察觉到自己的特别之处有可能是沾了别人的光的时候,梅超愤怒了。 然后在这一刻,那愤怒又被他的一个字消解掉了。 喜怒哀乐,自此由他接手。 梅超觉得自己可以给出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你喜欢他吗? 喜欢。 见到他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在他面前,觉得自己是上天入地都找不到的独一份。 chapter 44 下山的时候,是秦遥背着她走的。 梅超觉得有些别扭。 明明跟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上过床了,却仍旧在他的手握着她的小腿的时候忍不住发颤。 秦遥的手臂穿过她的腿弯,他的背脊很宽阔,梅超趴在上面,一面觉得紧张,一面却又觉得安全。 她对于肢体接触,比想象中要更加排斥。 这是梅超初中的时候发现的。 小女生们的友谊大部分始于手牵手一起上厕所,或者是一人挽着另一人的胳膊走在放学路上。 当班里的朋友试着挽她的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弹开。 或许是梅超的应激动作太大了,小女生空抬着手半天反应不过来,委屈得眼圈儿都红了。 她不知道怎么去解释。 再后来大一些,她知道自己可能不喜欢别人碰她,便很少与其他同学有特别深入的对 分卷阅读105 话交流。 宁愿让别人误会自己冷漠,也不愿意再次伤害对方。 梅超有认真想过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只需要长大一点就能懂。 在她的记忆里,梅夫人基本上不会亲她,也不会抱她。 梅军是军人,从小把她当个男孩子带,他在家的时候,梅超就得当个小士兵。 她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各式各样简短的命令。 将近二十年的光景,她长到了现在的这个模样。 梅超还记得当时那个小女生有些委屈地对她说,“梅超,你怎么忽然这么冷啊?平时你不是很温柔的吗?还和我一起去老师办公室抱作业本。” 细碎的阳光下,她看着那张皱巴得很厉害的小脸,张张嘴,急切得想要解释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摇摇头。 十一岁的梅超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别人牵她的手。 等后来明白的时候,那个小女生已经在时光里远去了。 她的解释,只能留给自己。 梅超想要告诉那个小女生,她不是忽然变成那个样子的。 那是一颗种子,经过日积月累,它慢慢地生长着,一点点地将心的原野遮挡掉,只是碰巧在那一天,她表现出来了而已。 没有人会忽然变成某个样子。 她趴在秦遥的肩头,觉得当下这个时刻就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时光的大门。 暮夏,梅超穿着牛仔短裤和一件宽松的姜黄色短袖,秦遥还是一贯的作派,白色短袖加黑色的中裤。 衣服料子都挺薄,梅超这时候才觉得他挺瘦的,肩胛骨都有些硌人。 年轻人特有的一种消瘦感。 这让他看起来有些没精神,但却有一种很干净的感觉。 一路上静默无言,只她的两条小腿跟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地晃。 山头上除了他们,谁也没有,这里万籁俱寂。 能够看到万家灯火,却听不到一点喧嚣,这里将像是一个剥离于尘世的所在。 那条河被斑斓的霓虹灯映亮,相比白天细细碎碎的样子,这会儿更像是俗气的秦淮艳景。 可梅超觉得看起来也还不错,热闹。 “你说住这儿的人是不是都深居简出啊?”梅超问了句话。 秦遥笑了,“我猜他们不适合出门。” 她也跟着笑了,“你想什么啊,我说的是山下的居民,不是这墓里的。” 苍青的树、浅灰色的大理石墓碑统统混在夜色里。 这里暗淡而没落,漫山遍野的灵魂在这里幽居。 他们等待着,等着生者将他们记起。 秦遥说,“你倒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 梅超忽而心生一股豪情,“有什么好怕的,最后我也得躺这里睡他个天昏地暗。” 他一手轻拢她的脚踝,“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觉悟。” “死亡才让人觉得活着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情。”她轻笑。 女孩子扎成马尾的头发已经散成毛茸茸地样子了,蹭在秦遥的脸上痒酥酥的。 “你真十九岁?怎么说的话跟九十岁的人差不多。” “这不挺好么,懂事儿。”梅超语气里有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亲呢与轻快。 “懂事儿有什么好?十九岁的女孩子哪里需要懂那么多的事?” 到山脚下的时候,那录音机还没停。 “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 秦遥过去跟守公墓的老人打了个招呼,两人寒暄了几句。 她站在一边,靠着棵树,伤的那只脚微抬着离地。 梅超看着修葺得很简单古朴的小亭子,那里透出一个田字格窗户的灯光,薄薄的光又铺洒在一小块菜地上。 秦遥就那么歪斜着身子倚靠在田字格窗户旁,跟老人说话。 没一会儿,他就跟老人挥了手,朝梅超走过去。 秦遥将她打横抱起,“走了。” 老人打了个哈欠,中气十足地喊,“小心点,别把人姑娘摔着。” 他笑,“摔不着,您放心吧,把我自己摔了也摔不着她。” 梅超心中莫名一动。 似枯枝的人在窗前挥挥手,“赶紧走赶紧走。” 秦遥仍旧笑,“行,下回见。” “其实吧,我自己应该能走。”梅超庆幸天黑了,帮着遮掩自己的不自在。 “背都背了,还差这点儿?” 梅超一噎,这是什么道理? “再说了,你别扭什么?睡都睡了,背一背,抱一抱算什么?”秦遥不耐烦地说她。 她没说话,只觉得脑子里自动播放一首歌,“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着那个月亮它笑弯了腰。” 偏巧今晚的月亮还作死地圆…… 梅超忍笑忍得有些辛苦。 见她半天不说话,秦遥寻 分卷阅读106 思着是不是刚刚说话语气有些太狠了。 他咳两声,“生气了?” 没反应。 “真生气了?我这人说话就这样,温不温柔地我也没什么概念……” 梅超终于忍不住乐出声来,“没,没生气。” 听见她笑了,秦遥算是松了一口气,轻轻掐了一把她光洁修长的大腿,“你瞎乐什么?” 梅超凑到他耳边,“我跟你说,我妈跟朋友出去旅游了。” 秦遥一默,“说真的,你真的蔫儿坏蔫儿坏的。” 路边的铁栏杆已经有些生锈,上面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植物。 看着高大路灯下的蒙蒙水汽,她忽然壮着胆子问,“你不喜欢么?” “喜欢,怎么不喜欢,只要你在床上还保持这野生的状态。”秦遥轻佻地说。 梅超的胆子就跟那气球似的,壮得快,瘪得也快,她没再说话。 秦遥抱着她走了几百米,拦了辆车,从城南公墓回了酒店。 梅超被他牵着下车,两个人往酒店大厅走。 酒店大厅充斥着恶俗又讨人喜欢的金色,梅超轻抬手挡了挡眼睛。 秦遥直接带着她往电梯口走,并没有注意到坐在大厅等候区的韩梅梅。 已经是晚上快十点的样子了,酒店四周灯火通明,大厅里还有不少的人身旁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行李箱。 韩梅梅是从下午得知秦遥出院的消息之后就等在这里了。 从前和秦遥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秦遥等她的时候居多,偶尔韩梅梅等他一回,也觉得委屈得不行。 大概是被他爱太多了,所以就连安静地等他一会儿都变成一件觉得很酸涩的事情。 她穿了件白色的吊带连衣裙,酒红色长卷发披在线条流畅的肩头。 韩梅梅仍旧很漂亮,年岁让她比起十几岁时的清丽多了妩媚的气息,来往的人都忍不住看她一眼。 只是曾经那么爱她的人,再也看不见她。 秦遥牵了另一个女孩子的手,她的脑子里来回播放着那个画面。 酒店大厅里播放着一首柔和舒缓的萨克斯曲子。 韩梅梅将包挎在肩头,一转身,就看见明轩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白衬衣西装裤,面色很冷地看着她,“看够了?找到答案了?死心了?” “你呢?”韩梅梅看着他。 明轩的外形给人一种明朗的帅气感,偏偏他的性格里带了黑色的成分,形成强烈的反差,这使得他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我?” 韩梅梅走过去,“你死心了么?” 他有些恨地看着韩梅梅,“你给了我死心了的理由?” “不是让你睡了么?再说了,理由还需要我给?启家的注资不要了?明轩,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明白人。” 明轩的眼眶红了,掐着她的小臂,“韩梅梅,你究竟要不要我?” 韩梅梅立在金色的灯光之中,轻轻地靠在明轩身上,心中一阵可悲,为自己,也为明轩。 你看,这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滑稽,兜转着绕一个大圈,你以为你是天之骄子,什么都拥有,什么都能够失去,可就这么一件事,老天横竖着不让你如意。 别人弃若敝履的,在另一人那里求之不得。 这一出人间喜剧。 韩梅梅一下一下抚着明轩的手臂,轻声说,“当然是不要你了。” 明轩掐着她的肩头将她扯开,转身大步走进黑暗之中。 凌晨三点,搁在枕头下的手机把启栎一整个寝室都吵醒了。 她慌着拿起手机一看,是明轩的,又不敢挂,于是在室友语气很不好的吐槽里跳下床往楼道跑。 楼道上的灯都已经关了,只有应急灯还亮着。 启栎坐在走道尽头的楼梯口,“喂?明轩?” 那头好久都不说话。 听不见答话,她也很认真地听,听到一点酒瓶磕在茶几上的声音,听见隐约地女人唱歌的声音。 粤东八月的夜里,温度也降不下来,连带着蚊子一起张牙舞爪。 她又试探着喊了声,“明轩?” “你喜欢我?”那边的人大着舌头问。 “嗯。”启栎拍了下小腿,她想回寝室点盘蚊香端出来。 “不喜欢你的我你也喜欢?” 启栎笑了,“你这大半夜的,打电话就为了说段绕口令给我听?” 那边又没了声响,只女人在喊明轩喝酒。 她挠了挠被蚊子叮过的地方,“喜欢”。 话一顿,她觉得自己的给的这个答案太轻易了,心中有些委屈,又补了句,“至少不讨厌你。” “这年月,不讨厌的程度就可以结婚了?” 启栎腹诽,不是喝醉了么,怎么说话还这么逻辑清晰。 “好吧,算我有点点强迫你”,启栎有些不甘心。 分卷阅读107 这个人,干嘛大半夜的非要让她承认她知道他不喜欢她? “你以后会喜欢我的。”启栎盯着洒在台阶上的月光说。 “这么肯定?”明轩问。 “不然呢?” 电话那头爆了粗口,“”傻逼。 启栎,“……” 至于么至于么至于么?这通电话的意义难道就在于给她下个傻逼的定义、顺便让她明天早上被室友群殴一顿???? “有人送你回酒店么?”启栎打了个哈欠。 回应她的是电话挂断的嘟嘟声。 她看看手机,哑然失笑,然后站起身,慢慢地往宿舍走。 寝管阿姨的猫从三楼跳到二楼的平台上,喵了一声之后,消失在走道的尽头。 chapter 45 梅超醒得很早,发了会儿呆之后,她拢着被子捡起掉落在地下的手机一看,凌晨四点五十分。 酒店的床很大,两个人之间睡得挺远。 秦遥的姿势四仰八叉也没影响她。 梅超的睡眠习惯很好,基本上都是仰面平躺,双手交叉着放着小腹上,规整得不正常。 她偏头朝向秦遥,不远的距离,能够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呼吸。 明明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到,她却看得很认真。 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嘴唇上,抚过自己的脖颈,胸前。 似乎他的手并没有离开她的身体。 梅超轻轻蹭到他枕边,拉开他的胳膊,枕上去。 蚕丝凉被下的两个人什么都没穿,肌肤相亲。 昨晚,他在她身上扑腾得很欢乐。 她很认真很认真地听了。 秦遥一次也没有叫过梅梅。 于是她也就在他身下百依百顺,秦遥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他趴在她背上的时候,深沉的嗓音里藏匿着笑意,“怎么这么乖?” 梅超没说话,他问这问题也没想得到回答。 纯粹得了便宜还卖乖,想要耍流氓而已。 她十九岁,还不明白性的意义,只是觉得这种方式让两个人靠的很近。 梅超觉得自己喜欢和他睡。 秦遥像是一道分界线,割裂了她的人生。 像是抽筋扒骨,梅超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是自己的模样。 还有人不是自己吗? 对呀,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的心和语言,是彻底分离的。 床铺间咯吱声响,是秦遥在翻身。 睡意让他的声音有些发黏,“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枕头被重新调整了一下,她被秦遥翻个身抱在怀里,梅超凑上去亲亲他的下巴,摸摸他的脸,“睡吧睡吧。” 像哄孩子。 前尘往事,既往不咎。 梅超给了自己八个字。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吃了顿早餐,就各回各家了——梅超拖着行李箱回学校,秦遥则跟明轩、韩梅梅一起返回粤东。 上了飞机,秦遥倒头就睡。 剩下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戴着耳机,一个看电影,一个盯着舷窗外发呆。 明轩因为宿醉,整个人看起来跟秦遥纵欲过度一样颓废。 屏幕上的电影自顾自地播放着,明轩翻着未读短信,一条条地回过去。 风平浪静。 这一群人,一个比一个端着。 人活在世上,总得遇到些求之不得的人,总有些时候扒了自己所有的自尊任人踩踏,装蒜的本事是必不可少的。 秦遥把蒙在头上的灰色小毯子一掀,黑色的短发凌乱不堪,他嘴里暗骂了一句。 “怎么了?”明轩耳机音量开得不大,很容易就察觉到了秦遥的动作。 飞机行进平稳,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蓝。像是海倒在了天空里。 韩梅梅起身去了洗手间。 明轩把耳机线缠了一圈,人凑到秦遥边上去,“怎么了?” 秦遥有些懊恼地挠挠头,“我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不太好啊?会不会让她觉得我就是为了睡她,睡完了就拍拍屁股走人?” 机舱内的灯光亮度很柔和,温度适宜。 韩梅梅站在洗手间门口,洗手间里没人,从她所在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两个人的头顶。 身段柔软的空乘推着餐车慢慢地走过去。 明轩哼了一声,“给人弄床上去了?你他妈还是人么?” 秦遥蹬了他一脚。 “谁啊?就那梅超?”明轩一边在心中骂自己阴险卑鄙,一边觉得很高兴。 这意味着,在秦遥这里,韩梅梅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不知怎么地,明轩略带戏谑的口吻让秦遥有些不舒服,他口气淡淡地,“嗯。” 明轩知情识趣地不再多问,上不上心的,这么几句话也就看出来了。 分卷阅读108 和秦遥这么些年朋友,他哪回不是睡了女人转头就忘。 飞机的广播响了,是本次航班的乘务长,正在向机内乘客说明飞机遇到气流的情况。 机舱颠簸,韩梅梅一路扶着椅子的椅背走回来,她坐在两个人的中间,系好安全带,把平板电脑收了,小桌板立起来。 三个人的座位挨着,秦遥坐在最里面。 他忽然站起身,对韩梅梅说,“抬下腿,我出去一下。” 韩梅梅看他一眼,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气流颠簸,洗手间关了。” 明轩垂着头,半眯着眼,并不掺合。 没人给他通行证上路,这点自知之明明轩还是有的。 只是对于明轩这样的人来说,自知之明这个东西,被用作武器而非收敛的信号。 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他比一般人更加懂得什么叫作战略性的等待。 秦遥没回答韩梅梅,扶着椅背跨了一大步——然后栽在了明轩的身上。 装睡的明轩捂着关键部位,“我操……秦遥你他妈……” 碍着机舱内的其他乘客,明轩的后半句没骂出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秦遥挑着眉,嬉皮笑脸地。 他站到过道上,一手搭在行李架上,拖出个黑色的挎包来。 相比来时一整个黑色行李箱而言,秦遥把穿过的衣服全扔了,他算得挺准确,回去的这天还真就剩下最后一套干净的衣物。 行李箱也扔在了酒店,走的时候他的东西连这个黑色的挎包都没装满。 秦老板背着晃荡的黑色挎包甚是满意的上了飞机。 他刚拉开跨包拉链,就有穿着蓝色制服的空乘走了过来,“先生,目前飞机遭遇气流,您这样站立很不安全哦,要赶紧回到座位上哦。” 明轩被空乘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逗笑,“听见没有,老师让你回座位坐好。” 秦遥冲空乘咧嘴一笑,“老师,你稍等啊,稍等。” 温柔的空乘被这两个人的玩笑逗红了脸,“那您尽快吧。” 他在黑色的挎包里翻了半天,明轩手里抱了一本英文文献资料,一袋洗漱用品,“我说你找什么呢这么急?就不能回去再找?” 秦遥头都快钻进挎包里了,从夹层里拿出个黑色的拉绳小包,笑得跟二哈似的,“老子还是没还给她,要想拿回去,她还得来找老子。” 东西被他一股脑地塞进挎包然后扔回行李架,秦遥拿着那个拉绳小包坐回座位,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韩梅梅手里翻着本时尚杂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明轩想要伸手去抢,被秦遥一巴掌拍开,“老子的东西你也能碰?” “你他妈刚刚说没还给她,这会儿又是你的了?” “她人都是我的。” 明轩不动声色地瞟了眼韩梅梅,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秦遥打闹。 他怎么可以在自己面前这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韩梅梅只觉得想要大哭一场。 她不想承认,一切都已经时过境迁。 难受,气愤跟着袭来,之后又是无尽的后悔,当时她为什么要哭闹着跟他分手?大不了就一辈子不结婚了,就那么在一起也行。 想到这里,韩梅梅又有些缓过劲儿来,那个女人能跟他在一起多久?反正秦遥这辈子都不会结婚,这次也不会例外。 不属于我的,也不属于你。 谁都讨不着好。 明明自己也是输家,却仍旧从这样一败涂地的局面中得到了安慰。 人心里的舒坦,来源于别人跟他一样不舒坦。 都在地狱里,那么久无所谓天堂了。 韩梅梅平静了,烧着的心火在一念之间就熄灭掉。 太阳晒得人想要钻冰缝。 梅超提着行李箱从地铁站出来,热浪直往人身上扑。 她一手撑伞,一手拖着行李箱,没走几步汗水就顺着下巴往下滴。 还好擦了防晒啊,梅超感叹。 推开寝室门的时候,一阵清凉意包裹着她,梅超觉得自己瞬间活了过来。 阳台窗帘拉着,空调开着。 梅超轻轻将门关上,提着行李箱悄没声儿地往自己的床位走。 阳光经过蓝色的窗帘的过滤,只剩下薄薄一层。 她借着这点儿日光看了一眼地上,是一双小黄鸭凉拖。 是钱多多在睡午觉,梅超得了结论。 行李箱被放到角落里,她把书包里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喝了,拿着钥匙手机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也就两个月,梅超觉得校园变得陌生了些。 她往东区的男生宿舍方向走,那里有个大型超市,里面的水果拼盘便宜又新鲜。 下午三点的超市里没什么人,守生鲜区的中年阿姨正端个小板凳坐在自己刚上二年级的儿子旁边,一边刷手机一边盯着儿子写作业。 分卷阅读109 头顶的白色吊扇呼呼转得飞快,教人看不清扇叶。 梅超逛了一圈,怀里抱了一包鸡蛋面。 冰柜里摆放着各色削好的水果,她近视,弯腰凑近商标看价格。 菠萝蜜正当季,她想,就吃这个吧,正好中午没吃午饭,吃这个还可以顶一顿。 她挑了一盒剥离得还算漂亮菠萝蜜,然后往收银台走。 二年级的小男生因为不专心写作业被一巴掌抽在背上,“给我好好写作业 !!” 梅超吓了一跳,加快脚步离开。 走到收银台附近,她忽然停住脚步,又顶着莫大的心理压力回到生鲜区,扯了个薄膜塑料袋,挑了几个桃子。 “书不认真读,我和你爸每天累得跟狗一样,你对得起我们吗?啊?说话!”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手中还握着手机,手机里正播放着中毒性极强的短视频。 干瘦的小男孩身上的白色小短袖已经脏得连胸前的卡通机器人都看不出鼻子眼睛了。 有点像卡通片里的流浪娃——三毛。 眼看着一巴掌又要落下去,梅超两步跑过去,将手中的桃子递上,“麻烦您帮我打一下称。” 小男孩挠了挠胳膊,上面零星几个蚊子包,他好奇地看了梅超一眼,然后又垂下头去。 梅超和那双眼睛对上,只觉得盛着一个小天使灵魂的身体,怎么会在这里。 称好的桃子被扔在电子称的旁边。 “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写作业去?” 梅超拎过桃子转身,相比上一次逃也似的离开,这回她走得很慢。 那一巴掌终究还是落在了稚嫩的背脊上。 也还是没有孩子的哭声。 她想,这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么? 货架上的商品玲琅满目,包装精美。 梅超不自觉地开始想象那个小男孩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 直到回到寝室,心里的沉重也丝毫未减。 钱多多已经醒了,戴着耳机在打游戏。 听见响动看了梅超一眼,又投入游戏之中。 梅超拎着桃子去阳台上的水池子,洗了洗用水晶大碗装好端进去。 然后人站在钱多多旁边,看她打游戏。 游戏局收得很快,钱多多的头像很快就灰了,她摘下耳机,也不看梅超。 “吃吧,脆桃。”梅超将手中的大碗递出去。 钱多多最爱吃脆的油桃,无论甜的酸的,只要口感脆就行。 空调使得整个寝室里的空气都凉悠悠的。 她拿了一个咬了口,“我挑的还挺好。” 钱多多抢过她手上的那个桃,咬了口,含糊不清地说,“少自恋了你,这季节的桃儿有不好的么。” 梅超笑。 云海政法大学的校园里骄阳似火,蝉鸣声嘶力竭。 chapter 46 是日上午,粤东大雨倾城。 明轩打来电话的时候,启栎正待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导师新发的论文,看得津津有味。 手机被放在一摞专业书上,嗡嗡地响个不停。 她盯着论文上的深部动力眉头紧皱,接电话的时候语气也有些硬邦邦的,“喂?” “出来。”明轩也硬邦邦地扔回两个字。 启栎愣了一下,将耳边的手机拿到眼前一看,真是明轩,“你回来了?” “嗯。” 她脑子里满满当当都是那篇论文,有些当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出来。”明轩又喊了声。 启栎有些迟疑,“有什么事情吗?” “不是你要结婚的么?真打算婚礼前一天突击?”明轩语气略带讥讽。 她习惯性地点点头,“哦,哦,行,我去哪儿找你?” “直接来我们家,我妈也在。” “行。” 电话挂断之后,启栎把黑色的框架眼镜摘下来,放进眼镜盒里。 她深呼吸一下,抱着收拾好的书包在座位上愣了会儿。 如果我一直一直都在告诉你,我喜欢你,你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启栎觉得自己挺招人烦,她说他不喜欢他也行,可真当他把不喜欢她这件事情践行起来的时候,她又觉得很是难熬。 果然是,人还是偏向于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俗称,不见棺材不落泪。 以前启栎总想着,她见了棺材也不会落泪,她有那个躺进棺材的本事。 可现在想哭的人又是谁? 二十五岁的人了,婴儿肥未褪,大概是心里有些委屈,圆圆的眼睛耷拉着,包子脸有些发皱。 座位临着百叶窗,雨水把图书馆的外墙玻璃冲刷得异常明净。 粤东的雨水本事不小,树木和草的叶片,再小也洗得很干净。 就像妈妈给不大的孩子洗澡一样,边 分卷阅读110 洗边笑。 启栎一手抱着书包,一手揉了揉眼睛,随手挽的丸子头松松垮垮的,人站起身慢慢地走出图书馆。 没走几步,人就停住了。 没带伞。 粤东的大雨,不是你想跑就能跑过去的。 下雨的时候,那就跟有人在天上直接往下倒水一样。 启栎一米五八,她想,十之八九自己跑不过这场雨。 只能等它停。 空气又湿又热,人像是被放在蒸笼里。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小时。 图书馆门口的阿姨都睡了两觉了,期间还喝了一壶桂圆红枣茶。 启栎靠着图书馆前高大的灰色立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旁边挂着的好大一副李四光头像就那么看着她。 好半天,人终于动弹一下。 她蹲下身,灰色立柱与地面的交界线处有一群蚂蚁,队形已经完全乱了。 “你们现在搬家还来得及么?”启栎喃喃道。 “不然呢?你还想帮它们搬?”男人的声音像雨水一样沉。 启栎仰起脸傻笑,“哎,下雨了。” 下雨了,你来了。 明轩面无表情地说她,“所以呢?下雨了就这么干等着?还研究生,这么点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没有。” 她笑眯眯地听着,也不还嘴。 他在数落她,可是他来了;他说不喜欢她,可是他来了。 傻女孩都是这个样子的么? 明轩手中的黑色长柄伞撑开一个挺大的空间,启栎很自觉地钻进去。 她两只手都抓着书包带,伞太大,两个人就算不并肩,也不会被雨淋到。 地面上已经有了小一厘米的积水,雨水哗啦啦地往地势低的地方流。 “我们学校排水系统还是很好的。”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一句。 明轩没理她,只是伸手拎着她的书包。 启栎双手捏着书包带,背上却没有任何重量。 “哦,对了,你那天晚上怎么那么晚打电话过来?” 他目视前方,“想打就打了。” “好吧”,启栎的头上一撮儿呆毛微微晃,兴冲冲地说,“对了,证婚人,我的导师愿意做我们的证婚人哦。” “他认识我么?就给我们做证婚人?” “见了面不就认识了么?” 明轩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随便吧,无关紧要。” 这一次她没再习惯性的说哦,人乖乖坐到副驾驶。 他开车开得很快,没半个小时就到了家。 明轩将车停在自己家的庭院外,他也有小一个月没着家了。 低矮的铁围栏上婉转缠绕着藤生植物。 启栎拎着还有些滴水的伞先下了车,然后从车前小跑一阵到驾驶位。 明轩打开车门,她就踮着脚尖给他撑伞。 他拿过伞柄,“进去吧。” 客厅里并不冷清。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明轩的母亲在开放式的厨房里煮了一壶热茶,还能听见咕嘟咕嘟地轻响。 启栎换了拖鞋,束手束脚地走进去。 “启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淋坏了吧?”明轩的母亲忙放下手中的茶具朝启栎走过来。 明轩站在启栎身后,喊了声妈。 他的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启栎本来就局促不安,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她诧异地偏头看向她。 明轩另一只手捏着她的脸转移她的视线。 “我说你别那么捏启栎的脸,都给捏红了。”明轩妈妈抱怨。 明逸光脚坐在沙发里,“妈您就别瞎操心了,人家两个人的事情您还管,您关注关注您女儿行吗?” 韩梅梅冲启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雨下了一整天,整座城市都湿答答的。 秦遥窝在酒店办公室的沙发里,一本书盖在脸上睡得香。 人轻轻动作一下,书就吧嗒一声磕在了茶几上。 他跟着这响动想过来。 回到粤东已经快一周了,她那边没有半点消息。 烦透了。 柳荫敲门进来的时候,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秦总,您父亲的事情有结果了。” “说。”他摁灭烟头,将手上的书扔到一边。 “不予判刑,只能算父子关系恶化。”她语调很平地告知秦遥这个结果,“而且,秦总,法律上没有断绝父子关系这一说,关系只能以其中一方的死亡而告终。” 秦遥轻笑了一声,“死亡?谁去死呢?” 柳荫走到办公桌边,拿起常备的薄荷糖递给秦遥,“您父亲正在向法院起诉,要求您替他还债,履行赡养的义务。” 薄荷糖入口,牙齿和硬糖之间碰撞,喉间清清凉凉地。 “行了,我知道了。”秦遥揉着脖子说。 分卷阅读111 柳荫关门的时候,透过那一条门缝,看见了秦遥脸上的茫然。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办公桌旁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只有一个户口本。 户口本上只有一页,只剩秦遥一个人。 秦遥还记得母亲户口注销的那一天,死亡登记手续是他去办的。 他将母亲的身份证、户口本和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书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在键盘上哒哒哒敲一阵,“行了,可以了。” 你看,那么简单,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了她。 后来也是很自然而然地,秦遥自己立了户。 柳荫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回荡,父子关系只能以其中一方的死亡而告终。 他捏着薄薄的户口本,站在落雨的窗前,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他更孤独么? 秦遥已经站在光明的地方很久了,可似乎他仍旧没能开始新的生活。 他到现在还没有明白,他本身就是阴影。 他恨秦勇,也恨自己是秦勇的儿子。 相似度,遗传。 这些与生俱来、就连法律也不允许他摆脱的东西,让他按捺不住地充斥着暴戾。 要么变成他,要么杀了他。 秦遥,你选哪一种? 办公桌上的所有东西都被他扔在地上,他的世界塌陷、再塌陷,他也无法再思考。 就像是逆了进化论,他退化成一只野兽,周身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 津城是大晴天,梅超骑着单车去上课。 室友们三三两两分布在或前或后。 送外卖的电动车嗖地一下擦过梅超旁边,梅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王妙惊呼一声,然后就是叮铃咣铛一阵响。 她赶忙靠路边刹了车。 王妙捂着膝盖坐在地上,电动车倒在路中央,几盒快餐撒了一地,米饭汤水什么的。 “没事吧?”梅超跑过去扶起王妙的单车。 天热,王妙穿着短裤,膝盖承受了大部分落地时的缓冲,长长一道口子,隐隐能够看见白骨。 “超超,好疼……”,王妙有些想哭,一来是真的疼,二来是想着医药费的事情。 送外卖的人穿着长袖长裤的工作制服,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扶起电动车就想悄无声息地走人。 王妙急了,“哎你这个人,撞了人就想跑?” 梅超扭头就拉着电动车的车把手,“急什么。” 秦勇把头盔一摘,刚想破口骂人,看见梅超的脸之后,整个人身上都阴沉下来,像是一只厉鬼。 “小姑娘,又是你。”秦勇已经笑不出来了,他的那张脸,无论做什么表情,都只剩下阴狠。 梅超被那样的眼神看着,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松开了车把手,面色很冷,“有多远走多远。” 周围赶着上课的学生有些停下车,问王妙需不需要帮助。 “告诉秦遥,我们还会见面的。” 梅超忍不住地发抖,终于咬着牙,“滚。” 电动车扬长而去。 王妙已经被路人扶起,她走过去,只觉得浑身冒冷汗。 “走,我带你去医务室。” 扶起王妙的男生说,“我来送吧,你一个女孩子骑车带受伤的人也挺不稳的。” 王妙点点头,“超超,就让这位同学带我去吧,你帮我把书包拿着,然后跟老师请个假,免得算我旷课。” 日头强烈,梅超神情恍惚,面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要晕过去,答话也语无伦次,”好,好,那我下了课去医务室找你。“ 男生骑着单车带着王妙走了。 梅超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将王妙的单车扶起来锁在路边,然后骑车去了课室。 两个小时的刑法课,梅超心神不宁。 给他打电话,给他打电话。 她满脑子都是秦遥,酒吧里被酒瓶子砸得头破血流的秦遥,房间里被往死里打的秦遥。 刑法老师这节课没有点名,下课铃一响,梅超拎着两个人的书包就往前排走,钱多多和刘璇坐在那里。 “多多,刘璇,王妙课前被电动车撞了,这会儿在医务室。” 刘璇把手中的中性笔笔帽盖上,“啊?要不要紧啊?” “不清楚,我有事,你们两个能不能去照看她一眼?”梅超嗓子有些哑。 钱多多迅速收拾好书包,“行。” “书包也带给她。”梅超眼睛有些红。 “你没事吧?你没伤到哪儿吧?”钱多多有些迟疑地问。 “没,我没事。” 三个人分道扬镳。 梅超找了个没人上课的课室,给秦遥打了个电话。 “喂?秦遥?” “嗯,是我。”男人的声音夹杂着雨声。 她的惊慌在寥寥几个字中消失。 分卷阅读112 两座城市,一处有雨,一处天晴。 chapter 47 从明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暴雨转为小雨,路上行人的脚步踩着雨水的声音有些发粘。 明轩开车送启栎回学校,她今天晚上要上选修课——通俗唱法。 “真的要让韩小姐当伴娘吗?明逸不行吗?”启栎小声地问。 车里的城市广播开着,财经资讯充斥了满耳。 “明逸她不太想当伴娘,你也听到她说了。”明轩口气挺温和。 道路两旁的香樟树因为沾染了雨水,反光得厉害。 启栎还想再争取一下,这是她的婚礼,“不是明逸的话,可不可以也不要是韩小姐?” “为什么?” 她忽然就笑了,“明轩 ,你不是喜欢她么?” 明轩看她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我会和你结婚。” 心虚么?又或者他觉得这是恩赐? 启栎不得而知,也不想琢磨。 光是琢磨着怎么让他喜欢上自己就很累了。 广播里换了首曲子,是老旧泛黄的港乐。 歌词很平淡,没什么华丽的用词,旋律也很简单,一个声部毫无悬念地跟着下一个。 一滴眼泪吧嗒落在手背上,倒是吓了她自己一跳。 这是做什么?怎么就哭了?启栎又被自己搞蒙了。 一般来说,这才哪里到哪里?电视剧里的女主少说还得被折腾个好几轮呢。 委屈得太早可不行。 别想了,别想太多,既然他都不介意他喜欢的人以这种形式参加他的婚礼,自己又何必在乎? 其实这么想想,他比她可怜多了。 喜欢的人就在自己的婚礼上,可是他却只能娶别人。 启栎在脑海中想象这个场景,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快感。 所谓阴暗面,就是在角落里,自己演戏给自己看。 这场自导自演的戏,妥帖收藏好了每一份难过、不堪,还有不甘。 启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阳光的小孩,可明轩却硬生生地将她照出了阴影。 就算有了这份想象铺垫在前,最终的结果,仍旧是她妥协了。 那想象并没有改变任何事实,只是让她为这份妥协找了一个合理的论据。 输了就是输了。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调调,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个巨大的骗局。 在比赛的瞬间,参赛的那个人心里想的是,去他妈的,老子要当第一。 老子,排在友谊前面。 你没有错,你是一个人,相比其他物种,自然界赋予了你一个叫做心理的东西。 那代表着你可以胡思乱想。 就这么几滴泪的时间,启栎的脑子里已经快速奔跑过了千万只羊驼,每一个羊驼都是一个荒唐的想法。 轮胎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很大,车一下刹住。 “哭什么?”明轩语气颇重。 她抬头,怎么办,脸上的几滴眼泪已经过了时效,她现在已经不想哭了。 “这个吧……我要是说我想我爸了你信么?”启栎直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明轩皱眉,扔了包抽纸给她,“脏不脏?” 她讪笑,“这不是一时没注意么。” 车子重新在夜色和烟波中启动。 启栎将脸扭向道路一边,车窗上的人影无关模糊,她想,这要是多装几次,自己会不会憋死? 还好婚礼只有一次。 憋一次就够酸爽了。 下车的时候,启栎一脸真诚地对他说,“ 你小心一点,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喜欢韩小姐。” 明轩眯着眼看她,似笑非笑,“我要是不小心呢?” “那韩小姐遭的罪一定比我多,毕竟我们俩才是名正言顺的那一对。”启栎卸去了假面,淡笑着说。 真诚,而又不失警告的建议。 启栎想,这么多年跟在老爸身边,还是学了几招的。 看着扬长而去的黑色汽车,她觉得心里稍微痛快了些。 扯平了,好歹也让他跟着恶心了一把。 可是短短几秒钟之内,那痛快就化形为痛苦。 书包被扔在地上,她蹲下身就开始哭。 津城,华科广场,某快餐店门外。 那儿停着整整齐齐一排电动车,电动车的后座都安着一个蓝色的保温箱。 秦勇百无聊赖地蹲在一边抽烟,抽了几口,烟雾缭绕。 广场上,各色店铺玲琅满目。 他四周看了看,然后啐了口,“这他妈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广场的西门口,一群人状似无意地逛着,实则在搜寻着某个人。 秦勇刚在手机上接个外卖单,将烟头扔地上踩灭,一 分卷阅读113 扭头就看到了那群人。 “这帮狗娘养的。”他发黄的脸有些狰狞。 他背过身快走几步,往广场的洗手间方向去了。 洗手间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太重了,躲在最里面的隔间的秦勇觉得自己快要被呛死了。 “秦遥,老子非弄死你不可。”秦勇往墙上踢了一脚。 骂完秦遥,秦勇忽然想起来白天在云海政法大学遇到的那个女孩子,自言自语道,“你说说老子跟你怎么这么有缘,老天都在帮我。” 粤东,天空被雨水洗了一整天,这会儿月色当空,别提多敞亮了。 明轩拎着车钥匙进了家门,韩梅梅还在这里。 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是没人看。 韩梅梅和明逸聊天聊得正酣。 他一进去,谈话就戛然而止。 明逸有些诧异,“哥,你今天在家里睡啊?” “怎么,不行?” “行啊行啊,妈妈还巴不得呢。”明逸吐吐舌头。 深夜,韩梅梅穿着睡衣从明逸房间里出来,两个人聊了一晚上,她打着哈欠回客房。 手刚搭上门把就被人握住,她差点叫出声,只是明轩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就着她的手开了门,将她推了进去。 韩梅梅捏着嗓子问,“你怎么在这里?!” “为什么想当伴娘?” “你赶紧出去,被人撞见不得了!” “为什么想当伴娘?” 韩梅梅冷眼看他,坐在床边,“这需要问么?自然是因为秦遥是伴郎。” 明轩刚想张嘴,就被她堵了,“你可别跟我说伴郎不是他。” 他的愤怒来得太自然了,韩梅梅算计他,膈应他,都只是为了秦遥。 偏偏他还心甘情愿的让她膈应,可笑的是,在他心里,他居然有一种韩梅梅拿他当自己人的感觉。 韩梅梅在他这里可以为所欲为,明轩可耻地认为,这是一种宠爱。 两个人都撕破了对方的面皮,就剩下血淋淋的真实了。 这个认知让明轩觉得兴奋又发慌。 明轩冷静下来,躺在她旁边,“你知道么,秦遥当年是计算机系的专业第一,他的第一是实打实的,第二跟他差的根本就不是努力,而是后天怎么也吃不起的天赋。” 韩梅梅静静地听着,他的手轻轻抚着她有些打卷儿的发尾。 “这种人最容易有理想“,明轩嗤笑了一声,“可秦遥不行,生在烂泥里面了,钱这个东西就得先于理想了。” “秦遥这种商人,心中可是最惦记着普罗大众的。赚的就是咱人民大众的钱。” “刚做酒店那两年,一切为了金钱就是我们俩的口号。” “对于有天赋的人来说,他们不仅能做自己热爱的,还是跨界的好手” “你以为他手下那么一大拨的专业人才凭什么服他这个外行?” 明轩断断续续地讲了一大堆。 韩梅梅将自己的头发从他的手里拽出来,“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的语气开始发狠,“韩梅梅,这些,你都知道么?你还以为现在的秦遥,是你认识的那个秦遥么?” 明轩食指轻抬她的下巴,“说白了,韩梅梅,你早就配不上他了。” 她拂开他的手,心间被他的话搅得乱七八糟,“管好你自己吧,明明已经自顾不暇了。” 明轩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薄唇轻触她的脸颊,“是么?梅梅,你怎么就是不信我呢?” 丝绸的被面沁凉,韩梅梅伸手推开他,长发作乱,“你行了吧,睡了一回就知足吧。” 他人呈大字躺在床上,笑了,然后又沉默了。 人游走在一个个情景之中,在不同的情境中,是不同的人,你还认得你自己么? 灯光晃眼,明轩觉得自己一败涂地。 “你跟我是同一类人,承认吧。”他直直地盯着像箭一样的光束,视野里开始出现黑影。 一败涂地没什么,只要不只他一个人。 chapter 48 周三晚上,钱多多上选修课去了,刘璇收拾了个小包就跟男朋友走了,寝室里就剩下梅超和王妙两个人。 梅超带着耳机听雅思听力。 她一边听耳机里的声音,一边在A4纸上写写画画。 有人在她的肩上拍了拍。 白色的入耳式耳机被扯下一只,梅超按下了mp3的暂停键,“秒秒,怎么了?” 王妙靠在上下床的扶梯边,“超,我那医药费是你给的吧?” “这钱就该我出。”梅超摘下另一只耳机,拨弄着手中的笔。 王妙的家境清寒,人很好强,平时不上课的时间全部用来打工了,但法学院的课是出了名的多且艰深,留给她的打工时间根本就没多少,再加上云海市是出了名的高消费城市,所以她连轴转一 分卷阅读114 个月下来,也就刚刚够生活费和交通费。 “说什么呢,又不是你把我撞了的。”王妙的口吻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于己的事情。 阳台上有校道路灯铺洒进来的灯光,晚风一起,明明灭灭的。 寝室里没有开空调,只头上一个老电扇不紧不慢地转着圈。 “那人跟我认识,是我朋友的父亲,这钱由我出恨很正常。”梅超笑笑。 王妙得到了心里的舒坦,点点头,“那好吧。” 耳机重新戴上,可梅超已经静不下心来了。 纯正的美音女声已经切换到了印度口音,浓重的咖喱味像是在嘲弄刚刚的场景。 她知道王妙要的是什么。 王妙要她亲口承认,这钱她出得理所当然,王妙没占她半分便宜。 责任划分明确,做出合理赔偿。 理智地解决了问题。 贫穷让人敏感,拥有得本来就少,自尊则被用来填满那个缺口。 我没有怎么了?我没有也不占你分毫。 不白占人分毫,这个事实很好。只是在真实的场景之中,它不动声色地化为一把利剑,以捅伤别人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谁也没有错。 只是没有对错之分,不代表没有人伤心。 理智是人类所独有的,它在与人性中本能的那一部分作斗争壮大。 可无数事实证明,本能感受总在关键时刻占了上风。 梅超觉得王妙没有做错,可她还是感到伤心难过。 情绪是比绣花针还要细微的东西,它们是世界上灵敏度最高的传感器。 A4纸上的单词写得歪歪扭扭,写的内容和听到的也根本不是一回事。 秦勇。 这一茬事情又被她想起来。 怎么会有人那么像一只厉鬼呢? 梅超怕他,怕到毛骨悚然的地步,避之不及。 那秦遥呢?他对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感受? 她忽然有些想父母了。 珍惜总是发生在对比之后。 正好赶上双休,干脆回家一趟好了。 于是梅超关掉了mp3,拿起手机定了张高铁票。 出票信息很快就发到了手机上。 云海国际机场,秦遥边打哈欠边往机场外头走。 身上的白色短袖被他在飞机上睡得已经皱巴巴的了,他两手揣裤兜儿里,头发有些长了,额前发有些戳眼睛,脑袋瓜是不是地甩一甩。 眼下的乌青都快占了半张脸。 颧骨高高的,人看着是瘦了挺多。 回粤东的这一周,他每天都得琢磨一个问题,那就是梅超生没生气。 陪明轩去挑礼服的时候,他坐在婚庆公司的角落里,从人家的摆设花瓶里抽出来一朵胖胖的红玫瑰,就开始揪玫瑰花瓣。 生气了?怎么可能? 那就是没生气。那你说说为什么她不联系你? 自己跟自己对垒,像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跑的猫。 明轩换好衣服出来不见人,问旁边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已经盯了秦遥有一阵子了,远远地看着那一地的玫瑰花瓣是敢怒不敢言,好不容易等到明轩试好装出来,连忙把明轩带到秦遥那边去。 “你干吗呢?”明轩踢踢地上的花瓣。 “思考。” “思考?我看你这是占卜吧。”明轩憋笑,他大概知道秦遥在为什么烦恼。 秦遥皱着眉头看他一眼,“少来皮,老子烦着呢。” 一把椅子端正放在秦遥面前,明轩解开西装扣坐下,“要不要我给你支个招?” “你知道问题是什么吗?你就支招?” “你说启栎比我小个好几岁,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我?非得追着我跑?” 秦遥沉默了会儿,然后一脸认真地说,“说真的,我真觉得她瞎了眼。” “你他妈还是兄弟么?我这给你支招呢。” 秦遥嘿嘿乐了两声,手中还捏着一支半残不残的玫瑰花,“不是说你不好,而是你不止是不喜欢她,你对她根本就不好。” “没懂你的意思。秦遥,不是喜欢的人对你不好,你就能放弃的,启栎对我,同理。” 秦遥沉默了,然后抬头,“明轩,启栎喜欢你,绝对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努力,所以,她以后要真到了放弃你的时候,可就放弃得干净利落。” “希望她早点想通。”明轩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得看不出痕迹。 有工作人员在催换下一套礼服了,两个人沉默着起身走了过去。 身上的白色西装脱下来挂在一边,明轩解开衬衣扣,他对工作人员说,“你先出去吧,先不试了。” 已经好几天了,启栎没再联系过他。 婚礼交给了真正的专业人员去办,她不再给他发一些婚纱的款式,问他哪一件好看,甚至 分卷阅读115 婚戒也并未给出任何参考意见。 明轩并没喜欢上启栎,只是觉得一时之间不习惯,胸口有些憋闷。 那份心里的不舒服,来源于你让一个人不开心了,如果你并没有多恨对方的话,其实你也会跟着不开心。 明轩想,他不喜欢她,但也并没有到恨她的地步。 所以会有点难过。 多么完美的证明。 这样的证明对于其他人没有任何的影响,只是让自己好受了而已。 基因是自私的,千万年来,我们作为高等动物,发展分化出了一种心理功能,叫做自欺欺人。 而我们把这个,称作进化。 隔壁试衣间的秦遥直接给自己定了张机票。 刚刚那不假思索的对明轩的警告,相反提醒了他。 秦遥想起了第一次见梅超的时候,她站在他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盯着他。 他不可能看错。 梅超这种人,怎么可能是他想睡就能睡的? 得她心甘情愿,他才能在她面前耍流氓。 心甘情愿,这是多么诱人的四个字,秦遥觉得自己想通了好多好多事情。 秦遥经常毫不费力地就让许多女人喜欢上他,他从来没觉得这是个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他对自己有着很极端的接纳度。 站在烂泥里的时候,秦遥从没觉得自己会永远在那里。 他是石破天惊的料,跟孙猴子同一个妈。 可现在他才知道,不一样,这太不一样了。 梅超也毫不费力地就喜欢上了他,这个事情,让他如沐春风。 你见过大旱年的土地么? 寸草不生,地面龟裂。 很坚硬,但也没什么生命力。 秦遥很长一段时间就觉得自己跟那地没什么区别。 现在不一样了,雨来了。 干裂出一条条缝隙的土地,会得到滋润,有了长出新生命的可能。 他掀开试衣间的帘子就往外跑,身上还是刚换上的深灰色西装,崭新而蓬勃。 工作人员在后面急得跳脚,“哎秦先生您去哪里啊?” 秦遥头都没回,手朝后挥两下人就没影了。 我得做点什么,让她知道她的喜欢有处可托付,他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 秦遥到云海政法大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云海刚结束一场雨,还算凉爽。 烧了一路的脑子,这会儿冷静下来点了,他又变成那副慵懒冷淡的样子。 校园里像他这样一身正装的人并不多,有女孩对身旁的同伴指指他的方向,激动又害羞。 秦遥有些不习惯,人站到略昏暗的自行车棚地下去给梅超打电话。 他皱着眉私四下里看了看,不出什么幺蛾子的话,他应该是迷路了。 梅超正在阳台上晾刚洗好的衣服,手机扔在书桌上充电。 晾衣杆是那种伸缩的,刚洗了的床单又没有拧得很干,于是就有些沉,她刚用晾衣杆支着衣架往晾衣绳上挂,伸缩的晾衣杆就缩回来一大截子,湿漉漉的床单蒙了她一头。 “哎,好烦啊。”梅超自言自语。 床单连带着衣架被重新扔回塑料盆了,她满脸水,拉开阳台门打算抽两张纸巾擦擦。 纸巾抽了两下,她手不小心碰着充电头,手机屏幕跟着就亮起来了。 未接来电(2),秦遥。 她给他打回去。 秦遥正拦了一个男生问路。 “喂?” “喂,梅超。”他的声音竟然有了一丝委屈的味道。 她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下一秒她觉得自己就要问他要不要吃糖了。 哎,强势的男人偶尔这么来一回,梅超觉得自己根本就招架不住。 “我找不到路了。” 梅超,“……” “你在听吗?” “哦,哦,听着呢,迷路了就导航啊,问路啊,都行啊。”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对你们学校不熟,别人指的路我都不明白。” 正以别扭的姿势蹲在地上给秦遥画地图的男生,“……” “我们学校?!你在说什么??”梅超吓到。 “我来找你了。” 梅超打开衣柜拎出一条连衣裙,“所以呢?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手机被夹在头和肩膀之间,浅蓝色的睡衣睡裤被女孩子很快扒了下来搭在木椅上。 “嗯。” “你给我个定位,然后待在原地别动,我找你去。” “嗯。”秦遥维持着面上的冷静,心里都快乐疯了。 挂掉电话后,他拍了拍那个男同学的肩膀,“辛苦你了同学。” 男同学,“……不辛苦不辛苦。” 就差喊一句为人民服 分卷阅读116 务了。 叶片跟着清风微动,秦遥靠着树打了个哈欠,身体里有着强烈的满足感。 秦遥有种预感,他能够在梅超面前胡作非为。 而她会毫无下限的包容他。 chapter 49 梅超换好裙子,一边踩了双板鞋,一边点开他给的定位。 粗粗看一眼,地图上的小红点就在云海政法大学的三食堂旁边。 桌上的钥匙被一把抓起,人很快就出了门。 云海政法大学一共有三个校区,其中在大学城的这个校区是主校区,也是占地面积最大的那一个。 三食堂离女生宿舍这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 梅超下楼的时候有些后悔自己穿的是连衣裙了,为了图方便,没过脑子就抓了件随便穿,这下自行车也没办法骑了。 于是只好跑一会儿、走一会儿地。 晚上十点多,校园里最多的就是一对对小鸳鸯,吵架的牵手的吃串儿的,生动极了。 “秦遥!” 女孩子的声音微喘但清脆。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被他脱了拿在手上,抽了没几口的烟被扔在地上踩灭。 他从树影地下走出来,“这里。” 浅蓝色的裙摆像是潮起潮落的海水,跟着动作一起一伏。 “你怎么来了?”梅超调整呼吸。 “想来就来了呗。” 标准的小老板回答。 她没当真,看他一身正装的样子,只当他是在云海市有什么商务会议要参加,顺道来这边逛一圈。 他顺道来,她也开心。 “找个地方坐会儿吧。”秦遥说。 梅超点点头,打算带他去三食堂旁边的那个奶茶店。 “这边。”她说。 秦遥装着若无其事地跟上她。 “你大学也在云海读的吧?”梅超觉得自己作为东道主有义务维护气氛。 “嗯,云海交大。” 她点头,“姜施也在云海交大,读的是机电专业。” 秦遥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没说话。 老子都把他收到实验室了我还不知道么????要你说要你说???? 梅超走路本身就很快,这会儿得配合着他那散步的速度,觉得自己有些不习惯。 他时不时碰到她肩头,有背着书包的男孩子骑着单车飞过去,秦遥拉她一下,又很自然地放开。 “你觉得你跟我熟吗?”秦遥忽然来一句。 她想了一下,“还好吧,认识得也不算太久,两个月不到。” 秦遥想这回答可真是清白无邪。 梅超想,真奇怪,明明他也没说什么,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流氓,可她却觉得有些想要逃跑。 那是一种窗户纸临戳破前的恐慌。 是的,她恐慌。 她的每一个年龄阶段,都有人表白,可没有一次像这样。 周遭的空气里是他身上浓重的烟味,熏得人头脑昏沉。 梅超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发制人,她脚步停下来。 看着还在往前走的人的背影喊,“秦遥。” 他回头,三食堂二楼的灯光正好撒在他身上,“嗯?” 盯着他似玻璃珠的眼睛,倒是不像刚刚那般发慌了, “我喜欢你。” 灌木丛里窜出一只花色小野猫,小巧而轻盈,跳出来的时候皮毛上挂了两片枯叶。 秦遥咬了咬腮帮子,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可一世,“然后呢?” 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然后,然后你别来找我了。”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狼牙月,一时之间起了大风。 他阴沉沉地,“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来找我了。”梅超还是直视着他。 “为什么?上周的事情真生气了?”他口气很平静地问。 她歪着头,看起来疑惑又天真,“上周?上周什么事?” 秦遥有种被人一巴掌扇在了脸上的感觉。 所谓爱情,就是你的荷尔蒙为你设下的一场气势宏大的骗局。 他用舌尖顶了顶上颚,“你玩儿我?” 话一出口,秦遥就知道自己输了。 在一场博弈里,谁先气急败坏,谁就死无葬生之地。 “秦遥,别说得那么难听。” “不然呢?你还要老子像高考作文那样给你委婉来个八百字呗??” 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也不闪不躲。 “给你理由呗,我的好学生?”他邪里邪气地问。 “喜欢我?然后让我别来找你了?你这逻辑,不像是学法的啊。” 梅超,“不冲突,我喜欢你,是喜欢和你上床时的刺激,我现在不需要寻找刺激了,旅途也结束了。” 秦遥 分卷阅读117 真想一把掐死她。 “东西不要了?” “送你,当个礼物。” “猫呢?” “麻花本来就不属于我。” 他列举了许多条看似跟她有关的事物,但都轻而易举地被否决掉了。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联系时如此的微弱。 以至于不让人走都说不过去。 明明是表白,秦遥觉得自己要被气笑了,这是怎么回事,居然像是在分手。 时间挺晚了,三食堂所有的灯都已经关掉了,小情侣们也纷纷挥手告别。 秦遥问了一个最该问的问题,“理由呢?喜欢我又不跟我在一起?” “不合适。” 他点点头,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单手甩在肩头,“行吧,我走了。” 梅超点点头,“我们学校有查寝,我就不送了,回去的路你应该知道。” 这么晚喝什么奶茶,毁皮肤,她在心里想。 她回头看的时候,秦遥已经走到了小路尽头的拐角处。 说不好心中是什么感觉。 心情像是路边的那一丛杂草,毛毛躁躁又随风倒。 从三食堂往女生宿舍走的时候,似乎路变长了。 钱多多从另一条路走过来的时候,梅超正专心地盯着前方的路。 “梅超。” 她抬头,“多多?还以为你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那轰趴没什么意思,连个房间都分不均,干脆回来好了。” “你有薄荷糖吗?”梅超问。 钱多多摇头,“我不爱吃那玩意儿。” 梅超深呼吸一口气,肩头一垮,仔细看,散射在潮湿空气里的灯光浮影裹着一点灰尘,女孩的鼻头有些发红。 身旁的钱多多侧头看她一眼,叹口气,“我可以提秦遥吗?” 梅超笑了,“这不是提了么?” “刚刚你们俩在三食堂那边,我就看到了,他是来告白的吧?” 梅超忽然觉得有些害羞。 有些事情,好像就是得脱离了情景之后才能看得清楚。 她那么聪明,的确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 有那么一秒钟,梅超在他的眼睛里,好像看到了姜施。 二十八岁的一个男人,却有着跟她同龄的人才会有的清澈眼神。 梅超几乎有一瞬间想要放弃自己的考虑,答应他了。 “其实吧,梅超,你没觉得你其实一直都挺装的么?即使你装的很自然。”钱多多淡淡地说。 校园里已经空了,像是一座陷入沉睡的千年古堡。 梅超一点也不惊讶钱多多会把这种惹人误会的话说出来,相反,这很符合钱多多的性格。 “哪里自然了?你这不是看出来了么?”她脸上从刚刚就一直挂着笑。 “我们寝室四个里面,你看起来最无公害,实际上比谁都想得多,可惜思想这种东西并不外露,你只是在心里分析了每一个人,然后加以量身打造,对谁谁应该温柔,对谁谁又应该冷淡,梅超,你实在太懂了”。钱多多越说越激动。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咯吱地轻响。 梅超很认真地听着,客观又理智。 就像是钱多多嘴里的梅超根本就不是她。 她善于分析别人,就意味着,她其实更善于剖析她自己,甚至是以一种冷酷的态度。 这是一种习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天赋是一颗种子,环境不断刺激其生长,到最后,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钱多多说了一大堆,结果一看,梅超还跟着点头,一脸她说的对的样子。 她气得戳了一下梅超的后脑勺,“我说你听没听啊?” 梅超点点头,“听着呢听着呢,我觉得你分析得挺好。” “所以呢?知道为什么我在粤东的时候跟你吵架吗?”钱多多的声音降低了些,语气也弱了些。 “大概知道吧。” “超,你总给人一种怎么也走不近的感觉你知道吗?作为你两年的室友这样说,我都觉得自己特别失败。那会儿在粤东,其实事情并没有严重到要跟你闹不愉快,就是单纯觉得,我们两个明明是一起去的,但你却仍旧只有你一个人的感觉。” 梅超想起自己那个怪癖,不喜欢肢体接触。 这个呢?不喜欢跟别人有思想上的接触? 那么,这份不喜欢,来自于哪里呢? 对话越往下走,问题就像一把利剑往人的思维深处走。 人是社会动物,与他人建立情感连接是一种社会本能。 但似乎,梅超在与这个本能背道而驰。 “你喜欢秦遥,真的,太明显了。”钱多多以一种肯定的口吻说。 梅超脸上的笑容消失,看着钱多多。 “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他,但如果秦遥和我是同一种感受, 分卷阅读118 那么,梅超,你得想想怎么解决自己的问题。” 最后一句话,缓慢而郑重。 周五很快就到了,梅超这几天过得很平静,没人给她打电话,没课的时候也按时早起,吃早餐,锻炼,然后去图书馆自习。 她像一只精致的钟表,走得一分一秒都不差。 就回去两天,她只收拾了一套换洗衣服,家里面什么都有。 云海市的高铁站人满为患,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更不要说什么逢年过节了。 梅超提前半个小时到了高铁站,候车厅已经没有位置可以坐了,她背着包,在离着检票口不远的墙边站着看手机。 手机上面是刘军发来的一条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半。” 她回了个好过去。 等车的时间无所事事,她盯着候车厅里集中在座位区的人群发愣。 人头攒动,密密麻麻,与她无关。 梅超经常有一种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群体的感觉。 可是作为一个人,不属于一个群体,她有属于哪里呢? 她冷眼旁观,在车站,衣着亮眼的少女会毫无形象地啃鸡爪,小孩子会苦恼,中年男人会把鞋子脱了躺下,一个人占三个人的座位。 或许有些时候,冷眼旁观就是俯视的代名词。 梅超在可怜他们。 这是一种可耻的自负。 检票上车之后,她按着车票上的座位号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这给了她旅途中的唯一一点个人空间。 列车慢慢启动,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吃东西的吃东西,看剧的看剧,睡觉的睡觉。 梅超这时候觉得,都是很疲累的芸芸众生。 自己也不例外。 一股很香的泡面味道从前座传来。 坐在她前面的,是两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两个人分享着同一副耳机,平板上播放着已经下载好了的偶像剧。 “你这个面看起来怎么这么好吃?” “那可不是,金汤肥牛面,五块五一包,比一般的泡面贵一点呢。” “我吃口。” 透过窄窄的座位缝隙,梅超看到女孩子将塑料叉子递给朋友,泡面碗也给放到旁边的小桌板上,“小心啊,有一点点烫。” 在前座女孩子不断的感叹好吃好吃的时候,梅超看着窗外的绿色原野有些发愣。 她想,这个场景里面的两个女孩子,自己哪一个也不是。 列车行进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车厢内的人几乎都睡着了。 梅超从洗手间回来,看到那两个女孩子还戴着同一副耳机,其中一个已经歪倒在另一个的肩头睡着了。 稀松平常的事情,她觉得很羡慕。 chapter 51 回到津城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在出租车上,她给家里人打电话,没人接。 抬手看了眼表,差不多快七点了,一般这个点,梅夫人已经在礼佛了。 到家的时候,家里真的没人。 一方如血斜阳铺在客厅地面,又寂寥又华丽。 她将书包放下,才想起今天周五,是家庭聚餐的日子。 想了想,梅超将书包里的洗漱用品取出来放到洗手间,手机钥匙拿上就出了门。 刚走到斜坡底下,她就看见灯火通明的梅家老宅了,道路两旁的苗圃里虫鸣成曲。 大门口站着三个人。 梅军和梅夫人,还有一个和梅夫人年纪相差不大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身上穿得不差,但整个人总有种畏畏缩缩的感觉,平白无故地矮了人一头。 梅超记得那个中年女人,是梁兰枝,老宅家保姆。 时间隔得太久了,梅超最后一次见梁兰枝,是在六岁的时候。 她慢悠悠地从斜坡爬上来,刚想喊人,就听见梅夫人说,“你还回来干什么?不是跟你说永远不要再出现吗?” 一个闪身,几人合抱粗的参天古树遮挡住了女孩子的身影。 “实在是迫不得已了,我儿子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梁兰枝的声音委委屈屈的。 “该给你的,该说的,我二十年前就都给完了说完了,转头把我们当银行?你不要太过分了!”梅夫人有些咬牙切齿。 梅超觉得自己的心只跟着跳,像是心中的猜想在被一点点地证实。 梅夫人又冷笑道,“要钱?我看不如把梅超还给你吧。” 隐在树干背后的人太阳穴一跳。 “方豫!”一直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梅军语气很重地出声。 梁兰枝觉得又羞耻又无奈,终于忍不住哭了,“夫人,话不能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 “谁?谁在那儿?”梅军不愧是军人,警惕性很高,他注意到了地上的影子。 分卷阅读119 梅超蹦蹦跳跳地从书背后出来,撇撇嘴,“爸爸,还想吓你们一跳呢,结果这么快就被你们发现了。” 三人皆是一愣,梅军和方豫对视一眼,而梁兰枝则是下意识地闪躲。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三人之中只梅军的表情最自然。 “就是,突然想你和妈妈了,趁双休回来看看你们。”梅超走过去笑着说。 “这位是?”梅超有些疑惑的问。 “老宅以前的保姆。”这回是梅夫人答的,话出口之后,喉头忍不住吞咽一下。 梅超点点头,“阿姨好,阿姨是回来给奶奶过生辰的吧?” “是,是,老太太当年待我很好。”梁兰枝有些慌乱地回答。 “你们大人有事要说吧?我下了车还没吃饭,先进去吃饭了,真的特别饿。”梅超说着就往院子里走。 “叫人给你端口热的,别吃冷的。”梅夫人皱着眉说。 “知道了。” 半人高的雕花木质院门被打开又轻合上,梅超只觉得自己腿软。 自己的母亲与自己之间,这场旷日持久的沉默终于让她揪到了缘由。 人总是有很多疑问,因此也总是走在寻找答案的路上。 可是答案的正确与否,与你是不是想要,关联度真的太低了。 梅超想,她要是没有回来该多好。 大夏天的,刚刚那个场景让梅超遍体生寒。 她像一个颓废的木偶人走进客厅,指尖有小小软软的触感。 低头一看,是三表哥家的儿子,才两岁多一点,白白胖胖的小手正捏着她的食指。 一张嫩白软糯的小脸正抬头看她。 两双眼睛相对,梅超蹲下身去,点点小鼻子,“眼睛长得真好,比小葡萄还水灵。” “怎么忍心呢?”她像是在对那一小团说。 “小超来啦?吃饭了吗?” 梅超回神,“三婶。还没吃饭呢?还有饭吗?” “你这点踩得可真不凑巧,锅都洗完了。”年轻女人将坐在地上的小孩抱起来。 “锅洗完了正好给梅超做点,阿姨,给小超炒碗蛋炒饭去。”梅夫人从外面走进来。 “也是,也是。”年轻女人满脸堆笑,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梅超看着自己的妈妈,伸出手去,“妈,拉我一把,脚蹲麻了。” “不好好在学校待着学习,成天往家里跑什么?” 她的鼻头发酸,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我室友的妈妈去看她了,还给她带了好吃的,我就想你们了。” 梅夫人没说话,叹口气,伸手抱了抱她,两个人都有些僵硬。 她很累吗?这是梅超这一刻心中所想的,她很累吧。 拥抱一个年轻的人,和拥抱一个正在衰老的人,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年老的人总是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就像是一片落叶,随时会跟着风飞走。 梅超心里忽而充满了恐慌,那是一种即将失去自己前二十年的熟悉的环境的恐慌。 当晚,她吃了两颗褪黑素。 因为她很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很疲累了,不能再不睡觉了。 越是情况困难复杂的时候,越是要有高质量的休息。 第二天,她去了刘军家。 刘军来开门的时候手里正捏着只红笔,茶几上放着本数学练习册。 “来,进来。” 梅超打了个招呼就跟着进去了。 “你说你想问问关于秦遥的事情?”刘军摘下眼镜,放下手中的红笔。 “嗯,”她又补了句,“想问问他家庭方面的事情。” 刘军沉默了会儿,“你跟秦遥?” 她点点头,“是,我在追他。” 爽朗的笑声一连串,“算了吧,他追你还差不多,上回你们俩一起来看我,我就知道你们不简单。” 接下来的时间,梅超把自己和秦遥认识的前因后果都讲给了刘军,讲到最后,就是最近在云海遇到秦遥他爸的事情。 “秦遥的家庭情况,我是了解的。”刘军的面色沉了些。 从刘军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她站在路上,有一种熟悉的街道突然变陌生了的感觉,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深深地吸一口气,又吐一口气,没有用了,胸口的压迫感一点也没有减轻。 怎么帮他,该怎么帮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问题。 秦勇的事情,就像是一团乌云,笼罩在她的心头。 梅超初次见到秦遥的时候,秦遥就是一副没睡醒的颓废样子,抽烟、玩儿女人,没个正经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刻,他出言讥讽她的那一刻,她都不曾厌恶过他。 他需要有人护着他,这是那时第一次见面的想法。 梅超手有些哆嗦着,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分卷阅读120 响了会儿,没人接。 重拨,这次是被掐断。 她捏着手机发呆。 还没三秒钟,那个挂在她心头的名字就嚣张地跳跃在了屏幕上。 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被抢白了一顿,“你他妈就这点儿恒心?做事要坚持到底刘军没教过你?打不通你就不打了?” 听到他的声音,梅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下来了。 她一抹脸上,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真是太能哭了,近二十年的眼泪大概都没这段时间流得多。 再怎么冷静理智沉稳,都只是一个才刚刚二十岁的女孩子。 单纯简单的学生生活让她有时间有精力去反复咀嚼自己想不通的事情,现在不一样了,她站到了社会和学校之间的边缘,那是她难以承担的事情,难以从前二十年的生活中找出相似的经验来。 陌生让人恐惧。 秦遥,我想跟你在一起,这句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但她没有。 冷静,冷静。 梅超再次翻出那个拒绝他的理由,她现在不能跟秦遥有牵扯,秦勇保不齐会盯上她的。 那天秦勇走的时候,留下的寥寥几句话,就让她毛骨悚然。 她,还有她身边的同学,秦勇必须得远离他们。 “说话???”秦遥在电话里吼。 过了会儿,他的声音蔫了下来,“他妈的是不是给你吼懵了,行了行了,我不该吼你,你都打电话来哄我了。” 默不作声的梅超,“……” 她看了眼通话时长,十八分钟四十三秒,在此期间她一句话都没说,哪里哄他了? 你也太好哄了吧?梅超心里又难过又好笑。 “秦遥。” “说,爷听着呢。” 他的声音像是胜券在握,甚至让人能够想象出他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上的场景。 “你父亲现在在云海,你知道吗?”她说。 梅超想,秦遥不能一无所知,他得了解情况,才能解决。 电话那端默了。 “他找你的?还是你们偶遇的?” “偶遇的”,梅超顿了一下,“但他认出了我。” 秦遥的语气愈加冷,“离他远点,保护好自己。” 还没等梅超说话,他又说,“记住,我们俩什么关系也没有。” 这话让她心间一动,像是凌乱的音符踩上了拍子。 “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笃定与安心。 秦遥想了很久,“但是不耽误咱俩睡觉。” 她,“……” “听见了没有???” “我尽量。” 电话挂掉之后,秦遥按了座机内线,柳荫从外面进来。 “秦总,您有事找我?” “去查查秦勇最近的情况,他在云海。”秦遥捏捏裤兜,又没带烟,“找人帮我买包烟,你现在立刻去查秦勇。” 柳荫颔首,“是。” 烟还没买来,倒是有意料之外的来客先到了。 启栎走进秦遥的办公室,“秦总。” 秦遥笑了声,“跟明轩一样,喊我秦遥就行。” 她点点头。 “你对韩梅梅知道多少?”启栎问得很直接。 秦遥略一沉吟,心中大概有了事情的轮廓,“我前女友,现在是我的朋友,然后,也是明轩的朋友。” 前女友三个字,让启栎怔愣了一下,她迅速整理好表情,点点头,“嗯,那做我伴娘还是挺合适的,她跟你们都挺熟,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看着人走得飞快的背影,秦遥失笑,他摇摇头,果然最不忍心地,还是女人。 从委屈到气势汹汹地打算找知情人问个明白,她得给自己鼓多少的气,但却在短短的一句话之后就宣告了自己的失败。 秦遥知道,启栎不想影响明轩和自己的友谊。 都气成这个样子,居然还有心思顾及明轩。 他知道明轩喜欢韩梅梅,是不久前的事情,明轩看韩梅梅的眼神,说话的语气,每一个碎片拼凑起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心中倒是没什么不快,秦遥觉得自己已经跟韩梅梅分手了,那就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即使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 他所担心的也只有明轩那艰难的处境。 “真他妈麻烦。”秦遥疲乏地闭了闭眼,揉了揉后脖颈。 启栎走到四海酒店的大厅,还没走出门就毫无预警地哭了出来。 那是一种无论做什么努力都不会再起作用的绝望感。 韩梅梅是他好兄弟的前女友,就算是冒着这样的风险,他也还要喜欢她,也还要喜欢她。 她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哭得不管不顾,引得来往客人频频侧目。 前台的人将她引到休息区,给她拿了包纸巾,倒了杯水就走了。 分卷阅读121 启栎倒也听话,一个人从下午哭到傍晚,哭到整个人脱水。 哭完了,也就冷静下来了。 她想怪一点什么,却发现,没有任何人能够被责怪的。 怪明轩吗?怪他什么呢?怪他让自己喜欢了他吗?怪他伤害了自己吗? 启栎垂着头,脑子里一点点闪过这些年与他有关的画面。 一厢情愿的喜欢,给了对方行凶的资本。 这么算来,还是自己伤了自己,于是想想看,崩塌的那一刻起时你都不应该哭、不应该愤怒。 这便是所谓我执,带来的伤害。 对方做错了什么?活该被你喜欢了而已? 启栎觉得自己的脑子里装了一个被捅的马蜂窝,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想慌张逃窜。 她站起身,将剩下的半包纸巾还到前台,说了声谢谢,然后慢吞吞地走入了黑夜之中。 chapter 51 梅超站在教室公寓旁跟秦遥打完电话,神智清醒了些,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汗流浃背,雪纺衫已经被汗打湿贴在背上。 她拐个弯走了一小段,走到了津城高中旁边的那家奶茶店。 “柠檬汁,不加冰,不加糖。”她在前台点了单,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店里的空调让皮肤上张大的毛孔慢慢往回收了些。 果汁机打果汁的声音很响,响到听不见盛大的蝉鸣。 她脑袋放空,盯着外面。 坠着风铃的玻璃门被推开,一片清脆声响在闷热的空气中铺开。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你好,柠檬汁,不加冰,不加糖。” 梅超朝那个女孩子看了眼,她迟疑地喊了声,“薛祺?” “师姐?” 柠檬汁被打包好递到薛祺手上,梅超端起自己的那杯,背上书包起身,“我跟你一起走。” 梅超扶着薛祺,“你这脚,怎么弄的?” “不小心。”薛祺回答。 梅超抿了下唇,“他们不小心,还是你不小心?” 几步路就到了学校门口,这次有薛祺在,保安也就没再拦着梅超。 薛祺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薛祺,忍让是有限度的。”梅超只觉得心里酸。 “没有忍让,也并不是不计较,只是觉得无趣,因为无趣,所以提不起精神。” 薛祺的这节课是体育课,上到一半就去医院包扎去了。 梅超扶着薛祺在排球场的阶梯上坐下,深重的树影遮挡住了日光。 两个人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柠檬汁。 操场上,几个男生女生在打排球。 “还是很喜欢看人打排球?” 薛祺的目光落在球场上,在这个师姐面前,她变得直白坦荡,“很喜欢看人,而不是很喜欢看排球。” “你倒是不害羞。”梅超轻笑。 两个人闲聊了一阵子,下课铃就响了。 “走,我带你回班级。” 梅超把薛祺扶回班,楼道里来来回回的同班同学,没有人问过薛祺一句怎么了。 “谢谢师姐。” 教室后门,梅超迅速从书包里拿出便利贴,写好自己的号码递出去,“联系我,有什么事情,要学会找人帮忙。” 高大的男孩子满脸的汗,侧身从薛祺旁边走过,在最后一排坐下,仰脖灌了一整瓶的农夫山泉。 薛祺低头,模糊地看见了那块黑色手表。 梅超假装没注意到薛祺的不专心,“我走了,好好休息。” “好,师姐再见,我会联系你的。” “乖。”梅超拍拍她的肩。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没把伞还给薛祺,抬头,黑胶伞面隔绝了所有的阳光,只是有两根伞骨微折,看起来是如此地不可靠。 想了想,还是没还回去。 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她按着褶子一点一点的将伞面抚平整理好,仿佛那并不是一把年久失修的旧伞。 梅超想,薛祺已经在排球场边的看台角落里坐了太久了。 生活终究是落在细微处的东西。 她得多不快乐。 世人都道旁观者清,可是,旁观者当久了,也没人问问,那人是否愿意入局。 旁观者在一个故事里,从来都只是道具。 梅超忽然响起钱多多的评价,“梅超,你分得太清了,看得太明白了,你又不是和尚,别跟我说你没有欲望。” 公交车里播放着城市广播,是一则津城方言的笑话。 她想,她得离开看台了。 去经历一些自己的欲望驱使的事情。 梅超周末和梅夫人在家里待了半天,她什么也没有提及,也不想去猜测母亲究竟有没有起疑心。 事情的全貌还没有全部显现出来,她想,她就 分卷阅读122 算问,也得不到什么详细的解释,只会一味的发泄情绪。 忍吧,忍吧。 这是她做了很多年的事情。 下午她坐高铁回了云海市,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都黑了。 边打哈欠边往三食堂走,打算吃了饭再回宿舍收拾。 “梅超。” 有清朗的男声入耳,她四下里搜寻。 还是在上次的那个车棚底下,秦遥背个黑色的斜挎背包,松松垮垮地站着。 她微张着嘴巴看着他,这不是在做梦吧? 秦遥嘴角一勾,手一扬,嘭地一声,黑色的挎包被他扔到一边,他大踏步地走到她面前。 “你……”她刚说了一个字,脸就被男人捧起吻了下去。 她圆润匀净的眼睛微颤,里面有树影和他的脸。 男人的手搁在她的后脖颈轻轻摩挲,梅超只觉得脑子和心都满满当当地。 四周来往的学生们说笑着绕过他们的影子,没有人觉得很奇怪。 大学就是一个梦幻浪漫的地方。 “你愣什么?”他微微松开她,对于她的麻木有些恼。 梅超仰起微红的脸,“你这个进度拉得太快了……” 人凑到她耳边,“你闭嘴吧,都睡过了你跟我说这个?” “……”,梅超想,自己说的进度真不是这个进度啊!! 他再度吻上来的时候,梅超想要做点什么配合他,于是轻轻松开因为紧张而咬合得略紧的牙齿。 唇舌交缠的那一刻,秦遥仿佛明白了什么,将她抱得更紧,吻得更深。 当他沉迷在这一刻的温柔中时,梅超忽然挣扎。 “你干什么?”他不高兴了。 她的唇被他咬得缨红,连忙指着他身后,“你的包,你的包!!” 回头一看,一只跟人手掌差不多大小的小奶狗正跟他的挎包带子较劲,奶声奶气地边撕咬边拖着走,可惜因为个子不大腿还短,所以拖半天也没拖动几厘米。 秦遥单手搭在自己的腰上,“……” 黑色挎包被他扔在了略带湿气的树下草丛里,小奶狗被人拎着脖子,四只小短腿腾空地乱蹬,嘴里嘤嘤呀呀地叫着。 “我说你这个狗东西”,秦遥拎起包一看,编织带已经被咬得有些呲了毛边。 梅超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刚刚我就看见一小团在你包那里拱来拱去的,结果是这么一只小黑狗。” 听了她的话,秦遥更来气,老子刚刚在跟你接吻,你在想些什么??? “放它下来吧,它太小了,别给拎坏了”。 秦遥一语不发地将狗扔进他怀里,转身就走。 她抱着狗,“你回酒店啊?那我回寝室了。” 人又转身回来,小黑狗被重新放到树丛底下,秦遥扣着她的手腕就走。 梅超没多说什么,只是任他牵着走。 定的酒店并不远,就是大学城里的一家商务酒店。 到了房间以后,他把包扔到一边就进了浴室。 梅超无语地看着他这幼稚的行为,把包从地上捡起来放好。 秦遥洗完澡裹个浴巾就出来了,卧室里没人,他皱眉,急着走几步到客厅,梅超正戴着眼镜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着什么。 她盘腿直接坐在地上,察觉到身边的人也没抬头,专心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 秦遥松了口气,有了点心情,就在一旁搔首弄姿。 房里很安静,外面雷声轰隆,天色阴暗,这是一场即将倾倒整座城市的大雨的前奏曲。 “扣上。”梅超没什么语气地说,手上仍旧不停的动作。 秦遥的手顺着她的衣摆探进去,在她的腰部小腹处游移,没一会儿就解开了她的内衣扣子。 “这论文明天就要交,你安分一点。”梅超稳住心神,继续盯着电脑屏幕写。 “你写你的,我什么都不做。”秦遥的声音很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电脑一扣,她面对着秦遥,笑着朝他伸出胳膊。 秦遥将她打横抱起,脑袋在她脸上蹭了蹭,笑说,“你说我让你陪我睡觉是不是影响你学习成绩?” 她想想,回答,“理论上来说,你没那么大影响力。” “你能不能别老这么认真?”秦遥认真地说。 灯一关,只床头两盏夜灯开着。 长发编成的辫子被他拆开,铺散在白色的软枕上。 秦遥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陷入睡眠。 “真的是……睡觉啊。”梅超轻声笑。 她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像母亲对孩子那样温柔。 这些天来郁结的心情,好像终于成了落地的尘埃,秦遥觉得自己不再摇晃了。 梅超,我主动选择的你。 你得跟我在一起。 上次从云海回到粤东之后 分卷阅读123 ,秦遥不断地回想梅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想她帮他挡秦勇拳头的时候,想她帮他管理小院儿的时候,想她不动声色地勾引他的时候。 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记得这么清楚。 他才清醒过来,他得选她。 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孤独的,孤独地吃饭,孤独地睡觉,然后在孤独中怀着对温暖的爱恋而寻找、选择。 茫茫人海,我们互相选择。 梅超靠在他身边,听着他匀长的呼吸,其实已经困极了,但她却撑着不睡。 这就是进入故事的感受么? 她偏头看向身边的人,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乖。 chapter 52 第二天早上,秦遥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卧室里的窗帘半开着,天光渗进房间。 他将醒未醒,单手搭在眼上,轻轻地笑了。 睁眼的时候,房间里不是黑暗的一片,这感觉真好。 秦遥伸手摸一摸身旁她睡过的痕迹,枕头上还隐隐地留有她的发香。 翻身下床的时候,他看到床头柜的台灯下压着一张纸条,“先回校上课了,记得叫客房服务,吃了早餐再走。” “你倒是想走就走。”秦遥摩挲着纸条轻声说,但语气中并无失落。 这一次的分开,跟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不用以各种隐秘地方式去确认她还会不会回来,也不需要让自己用揪玫瑰花那样的方式去猜测她喜不喜欢他。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这是秦遥在梅超身上感受到的。 柳荫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拎着件白色短袖准备进浴室冲澡。 “秦总,查到了。” “您父亲是为了躲债来的云海,躲债方还是几年前的那位。这一次,欠了对方有将近八十万,您父亲目前以送外卖的方式勉强过活,送外卖的工作地点并不固定,想来也是为了躲债。” 电话挂掉之后,秦遥将手中的白色短袖随手搭在肩头,坐在床边发愣。 一偏头,就可以看到那半扇明窗透进来的初始晨光。 他松了口气,只要秦勇不是专门找梅超的就好。 可片刻之后,心情又沉重起来。 梅超的父母要是没有办法接受他的家庭怎么办? 他沿着这个问题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笑自己,还没怎么着呢,想这么多干什么? 想这么多干什么? 这句话几乎搪塞了人的所有真实想法,让人觉得似乎是逃过了一劫。 可事实上,劫难从来都不会被逃过去,只会推后。 也许有人说,推后也比现在面对好,事实上,拖延比直接面对更加消耗能量。 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长期的拖延已经消磨了许多心神。 秦遥只觉得心力交瘁。 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觉得如此的疲惫,大学创业的时候连续三天熬夜工作也没觉得这么累过。 秦勇这两个字,于他来说就是一个活着的伤口,肉眼不可见,深入骨髓,似鬼魅般如影随形。 从母亲离世的那天起,他就当自己只剩下一个人。 因为很明显地,他对于秦勇爱不起来,至于恨,他自己心里明白。 他从不去想自己是不是恨秦勇,情感的界定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不恨?可能么?恨?或许吧,但排除掉“不恨 ”这个答案,秦遥下意识地想要寻找另一个回答,或许,或许有那么一个答案,不用让他剩下的人生时时刻刻恨自己的父亲。 秦遥惧怕那个答案,他惧怕面对自己恨父亲的这个事实。 恨一个人是一件会让自己变得很不幸福的事情,尤其是当那个人是自己的父亲的时候,这种不幸福也就跟着翻倍。 秦遥狠狠吸口烟,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光芒,他又想起了柳荫那天说的话。 法律上没有父子关系断绝这一说,关系的终结,只能是其中一方的生命结束。 天地这么大,秦遥想,离他远一点,更远一点。 逃避很可耻,但是有用。 可没有人知道那个所谓“有用”的期限,没人知道可以逃多久。 他就在这样的侥幸中,假装平静却担惊受怕地过活着。 没人能够相信,四季酒店的CEO日日夜夜地担惊受怕。 烟灰簌簌地落在深灰色的长毛绒地毯上,秦遥叼着半截烟头,他想,或许现在就是结束逃避的时候了。 他遇到了一个让自己开始考虑余生很多年该怎么过的人了。 得过且过,喘一天气就活一天的想法结束了。 当天黄昏时,秦遥给柳荫打了个电话,让她安排秦勇一周后回津城。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下旬,秦遥站在母亲的墓前等人。 津城是典型的中国北方气候,这个时间天气已经 分卷阅读124 开始转凉,山上的落叶纷纷而下,又华美又凄凉,又是一个生命周期的轮回了。 秦遥坐在墓碑前,看着柳荫将人带上来,“这么些年了,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他?妈,你可真是傻。” “今天把人找过来,让你看他一眼,也让他记记你的好,记起我是他儿子,但愿他能够仁慈一点,对我,好一点。” 他对着墓碑话刚说完,自己就笑了,“算了,不用对我好一点,把我忘了就行。” “你说好不好?你跟他商量一下,让他看在我是他儿子的份儿上,把我忘了。”秦遥有些固执地重复着。 一会儿功夫,柳荫带着人站在他面前,“秦总,人我带到了。” 他点点头,站起身,拍拍身上沾惹的尘埃和草屑。 秦勇有些不耐烦,“把我带到这里干什……” 一眼就瞥见了墓碑上的照片,那是一个笑得很腼腆的女人,长发挽成低矮的发髻,温婉而良善。 柳荫悄悄地走到远处,给他们两个留出空间。 “妈生前就喜欢安静的地方,这地方你看合适吗?”秦遥淡淡地开口。 秦勇没说话,他无赖混账惯了,早就不知道脸皮尊严是个什么东西了,只是在这个女人面前,这个会为他守住破旧院落的傻女人,这个会为他生养子女的傻女人,这个会为他豁出命去的傻女人,他感到无地自容。 喉咙间发干,渐渐有烧灼的感觉。 墓碑上刻着母亲,妻子。 这是这个女人一生之中很沉重的两个角色,耗尽她几乎一生的心血,最后也不出所料地,熬干了她的灯油。 秦勇的眼睛里已经污浊,面相因为常年的赌博躲债而没了生气,良好的五官也让人觉得可鄙。 这是一个大部分时间受本能驱使的人的模样,已经显露出半人半兽的形状。 “妈死的那天,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别怨你。” 与公墓遥遥相对的是连绵的群山,那里已经是一片苍青色,云霭笼罩其间,空灵得像是仙境。 已经许多年不曾愧疚的秦勇,在这一刻用愤怒代替了让自己痛苦的愧疚,“都这么多年了,老子早就不记得了。” 意料之中的反应,秦遥并无波动。 “你欠的高利贷,我已经还了,不会有人再找你要债了,那个院子,我也买回来了,你没处去就回去吧,妈想看到你平安。” 山风之中,秦勇只觉得恐惧。 他有些想逃跑,他不敢见这个傻女人。 看着仓皇下山的佝偻身影,秦遥的脸上冷若冰霜,还好,他还知道怕。 “妈,希望他还念着你,希望他能忘记我。” 柳荫走过来,“秦总,用不用拦住您父亲?” “不用,他见着了,我也就什么都不用说了。便利店的事,办好了么?” “办好了,明天就可以移交给您父亲。便利店的盈利收支都很容易操作,您不用担心,这个便利店足够您父亲生活。” “嗯。” 秦遥双手插在裤兜里往山下走,柳荫隔着他几米远走在后头,她知道现在的老板需要自己的空间。 九月底很快就来了,粤东还是盛夏的模样,这里拥有着仿佛怎么也不会结束的夏天。 明轩和启栎的婚礼在十一,这一个月紧锣密鼓地布置准备,各方都有些力竭的意思了。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粤东机场的T2航站楼外,驾驶座上的男人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胳膊随意搭在方向盘上。 梅超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差点被迎面而来的热浪掀翻,正当她感慨粤东这不像话的气温的时候,就被男人抱了个结实。 “诶,别在这儿抱啊,挡人家路。”梅超拍拍他的后背,带了哄劝的意味。 秦遥松开她,一手拎起她的行李箱,“热么?” 她笑,“这不是很明显么?” “去车里坐着,我放行李。”秦遥将后备箱打开。 “好。” 梅超上了车,正埋头系安全带的时候,脸就被人掰过去,男人像只大狼狗一样就扑了上去。 她松开了手上的安全带,坐直身子方便他的放肆。 摁着她吻了一阵,他埋着头在她的颈间,粗重的呼吸让她有些发痒,却也没有伸手推开他。 “满意了?”她轻轻揉着他的头发。 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你想得美。” 稍稍整理一下,秦遥就开着车带她走了。 “明天就是婚礼了,你准备好了吗?紧张吗?”梅超一脸兴奋。 他凉凉瞥她一眼,“又不是我结婚,我紧张什么?” “伴郎要做的事情多着呢,你看啊,得帮着新郎哄新娘,哄完新娘得哄伴娘,仪式结束了还得陪着敬酒。” 秦遥戏谑道,“照你这么说,我不收点明轩的钱还不行了。” “收了记得分我一半。” “凭 分卷阅读125 什么?” “我要是不说,你能意识到伴郎这么辛苦?” 一路上,梅超都叽叽喳喳地,秦遥想,他真的很喜欢她的这幅小姑娘模样。 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担,清澈得像是一眼能够望到底的泉水。 “今晚跟我住。”他打断她自顾自地说话。 梅超咬了咬手指头,摇摇脑袋,“算了吧,你明天会很累的,还是好好睡觉比较好。” “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个形象?找你睡觉就只能是为了那事儿?” 看着旁边穿着白衬衫搭黑色西裤的男人,她一阵无语。 当晚,秦遥身体力行地加固了自己在梅超心中的流氓形象。 chapter 53 秦遥起床起得很早,他作为伴郎得先跟明轩一起赶到婚礼场地去做准备。 婚礼起初是订在郊外的一个小教堂,是启栎的意思,后来不知怎么地,启栎又跟明轩商量着将婚礼场地改到四季酒店,说是方便亲朋好友,也可以顺着明家的意思邀请一些媒体朋友参加。 明轩还是那个样子,怎么着都行。 虽然他穿衣服的动静很小,梅超还是醒了,她晕头晕脑地也想跟着爬起来,结果被他再次摁进床铺里,“你睡你的,不用去那么早。” 梅超眼睛睁不开,声音有些沙哑,“我跟你一起吧,省得我后面找不着你。” “你不管这些,到时候我找你,睡吧睡吧。” 她还是担心,“去晚了不太好,给你丢脸。” 秦遥这下是彻底笑出声来,“还迟到不好,你这乖学生的习惯该改改了,想迟到就迟到,迟到了咱饭也不少吃,听话啊。” “你才是为了吃饭呢。”梅超隔着被子闷闷地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得很是开心,将被子从她头上拽下来,单手捏着她的双颊就狠狠地亲下去了。 梅超本来就蒙着被子睡的,呼吸有些补偿,这会儿他再掠夺性质地亲下来,她就更喘不过气来了。 他今天是伴郎,脸上不能抓,掐他吧,她又下不了手,只好在他背上不痛不痒地拍了两下,两只细白的胳膊在空气中乱挥。 吻毕,她满脸通红,也再没力气跟他拉扯了,她有气无力地说,“别闹了,你时间快到了,就算不是自己的婚礼,你也得上心。” 秦遥的白衬衫扣子扣了一半,双臂撑在她枕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光裸的胳膊,“放心,只要新娘不跑,这婚礼砸不了。” “去木头上敲三下,净说些瞎话。” ”小小年纪还迷信。“他拨开她有些乱的长发,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颊。 秦遥到酒店的婚礼正厅时,其他几个伴郎伴娘已经到齐了,正站在准备物资的台子边上往水晶盘里装喜糖。 这次婚礼一共有四对伴郎伴娘,其中有三对都是启栎那边找来的人,因为让韩梅梅做了伴娘的事情,明轩也就由着启栎安排,并不对剩下几对并不认识的伴郎伴娘搭腔。 他环视一圈,没发现明轩的身影,于是朝化妆间走去。 秦遥安排了足够的场地给自己的好兄弟。 “你在这儿啊。”秦遥打了个哈欠,手里吊儿郎当地甩着一条宝蓝色的领带。 造型师正在给明轩弄头发,“你小子可以啊,昨晚婚礼彩排的流程都没搞完,人就跑了,说,哪儿去了。” 他眉一挑,黑色的西装外套敞开着,“你都要结婚了,我还不得抓点儿紧?” 明轩的笑容一僵,对造型师说,“行了,先这样吧,你先去准备别的东西吧。” 造型师出去的时候心有不甘地多看了秦遥一眼。 “真跟梅超好了?我瞧着你这意思,她对你还挺重要?”明轩神色复杂地问。 秦遥玩着手里的领带,笑而不语。 “更何况,她比你小那么多,你真觉得她适合你?” 宝蓝色的领带变得更拧巴,秦遥面容很淡,“不是她适合我,是我执意要选她。“ 明轩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听见他轻轻地笑一声,“她也执意要选我,你说巧不巧?” 看着秦遥那副如同被人蛊惑了的模样,明轩心头压不住的火,“秦遥,你不能这么混蛋,梅梅呢?她和你好了那么多年,结果最后你居然以这辈子不结婚的这种狗屁理由拒绝了她。现在呢?这个梅超,你打算跟她结婚吗?你敢担保不会出现韩梅梅那个时候的问题吗?” 秦遥还是波澜不惊地样子,“你今天婚礼,不谈这些。” 最完美的朋友,是最熟悉对方的陌生人。 明轩就差冲他喊自己喜欢韩梅梅了,他有义务拦下冲动的明轩。 “明轩,既然决定走这条路,那么,就不应该惦记另一条路了,否则,容易鸡飞蛋打。”秦遥手中的领带已经满是褶皱。 他起身开门,喊了声就在不远处的造型师,“麻烦你帮我把领带熨一下。” 分卷阅读126 再次关上门的时候,明轩面色虽然还是不好看,但已经冷静下来了。 秦遥在他肩上拍了拍,“快继续准备吧,时间要到了。” 明轩觉得像是一个倒计时的钟表搁在心里,再有多少个小时,时间归零,他就彻底失去了自己的人生。这个想法让他浑身酸痛,觉得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 这个婚礼是用来干什么的? 庆祝两个人失去了自己的人生么? 他猛地一下站起身来,直勾勾地看着那道门。 秦遥抬眼看了一下明轩,语气很平地说,“想好了?” 梅超洗漱好,又换上来粤东前专门买的素色连衣裙才出了门。 昨晚他们俩就住在四季酒店,这会儿她也不急,单肩背着包慢悠悠地往前厅走。 秦遥刚给她发消息,说她直接去席间坐着就行,位置排在了离礼台最近的那一桌。 一路上,她跟着路牌的指引走,在一楼大堂看到了明轩和启栎两个人的婚纱照。 大厅里也是来往许多人,有些手里还扛着摄像机三脚架什么的。 梅超沿着边角处往电梯口走,她想,今天这场婚礼的架势还挺大。 来之前,秦遥简单跟她说了明轩和启栎的事情,她听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觉得似乎能够理解启栎,可要是换作她自己,便是怎么样也无法作出同样的决定。 渴望被爱是人的本能,梅超想,自己终究是自私的,她的爱需要对方的回报。 上上下下逛几圈,梅超就有些迷路了,又不想给秦遥打电话,于是只好一个人继续瞎逛。 喧嚣的人声和优雅的音乐混合在一起,她经过洗手间的时候,混乱之中看见韩梅梅正吃力地拎着长裙往外走。 应该是洗手间地面有水,梅超看着她踩的恨天高,想了想还是走过去了。 她弯腰拎起茱萸色的长裙裙摆,轻声说,“你专心走路,我给你拎着。” 韩梅梅一愣,“谢谢。” 幸好新娘的准备室离洗手间并不远,梅超放下裙摆,站起身。 两个人无言以对。 还是梅超先开了口,“你今天是伴娘吗?” “嗯。”韩梅梅略显急切地问,“是秦遥带你过来的吗?” 梅超点点头,想尽快转个对话的方向,说什么都好,只要别再这个节骨眼和韩梅梅谈论秦遥,“我暂时找不到座位了。” “先进来说话吧。” 韩梅梅将梅超带进新娘准备室。 坐在梳妆镜前的女孩闭着眼,化妆师正给她画眼妆。 一时之间,韩梅梅和梅超都没有说话。 启栎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见两个人,“你是梅超吧?” 这是刚刚海报上的新娘,梅超笑着点点头,“我们在小院见过,恭喜你结婚。” “谢谢你能来”,启栎的眼神似有若无地从韩梅梅身上掠过,“秦遥带你来的吗?” 梅超心里一阵汗,这问题今天怎么还躲不过去了? “嗯。” “他追到你了?”启栎脸上洋溢着笑容。 “算吧。” 韩梅梅在一旁不搭话,手掌紧握成拳,带水钻的美甲硌在手心里,心口像是噎了一口干馒头。 胸膛像是化开一颗黄连,慢慢地,苦涩往五脏六腑里渗透。 三个女人各怀心思,房间里很安静,只化妆师手里不停的忙碌着,说不清是装着没感觉到还是真的很专注。 “其他的伴娘呢?”梅超笑着问。 启栎也笑呵呵地答,“在大厅呢,给来宾发喜糖。梅梅姐一个人照顾我,今天辛苦着呢。” 梅超并不想沾染韩梅梅的话题,“看来我刚刚是错过了喜糖,一会儿得多吃几颗。” 室内明明开着空调,梅超却只觉得空气里发粘发腻,五指像是张不开,脚下也似乎被沼泽拖着。 场面像一锅糊了的挂面。 梅超脑袋快速地转,这三个人里面,自己是最小的,她和启栎因为学生身份的缘故,与韩梅梅的气质相差比较大,但启栎穿着婚纱,身上又是另一番气势。 化妆师正在给启栎卷头发,卷发棒有轻轻地次啦响。 算了算了,早死晚死都得死,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秦遥,你等着。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让秦遥等着,权当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吧。 梅超很自然地朝启栎走过去,“你这妆化得挺好,浓淡适宜,镜头拍出来不会差。” “是吗?拍出来是得漂亮,得保存好多年呢。” 化妆师将卷发棒关掉电源,搁在梳妆台上,高温还未退去。 “秦遥,秦遥跟你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韩梅梅忽然阴沉地出声。 梅超心一狠就往梳妆台栽过去,启栎和化妆师跟着惊呼,“梅超!” 手心蹭过卷发棒,不轻不重。 她栽得很有技 分卷阅读127 巧,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都没掉落,她想着婚礼本身就挺忙的,别给化妆师找麻烦了。 能让韩梅梅闭嘴到婚礼结束就行了。 “没事没事,不碍事。”梅超还没等人扶就自己站起来,将受伤的那只手抬得老高,故意展示给韩梅梅看。 化妆师应该是身经百战,很及时地给梅超做了应急处理,“手这么漂亮,得好好保护才行啊。” 她笑眯眯地,“您是除了我妈以外,头一个夸我手漂亮的人。” 韩梅梅全程坐在一边盯着梅超看,不说话也不帮忙。 中年的化妆师看着刚刚二十岁的小丫头还是很亲切的,揉揉她的脑袋,还递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么一圈下来,化妆师也有意开始帮梅超解围,话题变得友好了许多,只是韩梅梅再也没有张过口。 快到婚礼吉时的时候,启栎找人将梅超带去了座位上。 梅超在席间坐着,没有任何不自在,因为秦遥给她排的座位本身就是留给伴郎伴娘的,这会儿桌上只她一个人,相比和一桌陌生人呆着,她这会儿觉得自在极了。 一仰脸,就看见秦遥西装革履地站在明轩旁边。 婚礼进行曲是用大提琴拉得主调,莫名有些忧伤。 她忍不住对着身高腿长、人模狗样的男人犯花痴,还是帅啊,还是帅,这么帅的男人居然是她的。 完全忽略了站在秦遥身边的伴娘是韩梅梅这件事情。 秦遥有意无意地瞥向她,瞧见她望向自己的小模样,嘴角勾起邪气的笑容,这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启栎站在红毯的尽头,面容很平静,梅超掏出手机远远地拍了一张,没错,这妆容被镜头拍出来就是很干净清透,很美。 “下面有请新娘入场~”司仪的语气喜庆得像是过年。 启临朝女儿伸出手,启栎对父亲笑了笑,拥抱了自己的父亲,“爸爸,我自己走。” 他一愣,转而又平静下来,“爸爸会一直支持你。” chapter 54 启栎一个人走上铺了红毯的阶梯。 四对伴郎伴娘和新郎一起站在舞台中央等她。 红毯有些过于软,启栎也不常穿高跟鞋,这会儿走起来显得有些不稳。 她远远地看着站在离自己不到一百米处的明轩,他笔直帅气地站在灯光之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一步一步,愈加靠近,也愈加不确定,他等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媒体的镜头早就准备好了,一路上跟着新人的身影。 启栎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镜头,这不是她想要的婚礼。 梅超看着启栎在明轩旁边站定,忽然间想起了她刚刚在化妆间见到的那双登山鞋。 假装跌在地上的时候,她看到了梳妆台下放了两双鞋,一双是启栎现在脚上穿着的高跟鞋,另一双是黑黄撞色的登山鞋。 司仪照流程行进,“接下来,有请新郎新娘宣誓。” 伴郎伴娘退到舞台边,秦遥站在最外边,一低头就能看见梅超。 她朝他眨眨眼。 韩梅梅站在秦遥旁边,看着两个人的小动作,胸膛的火烧得更加旺盛。 舞台中央,鲜花围绕着一双璧人。 明轩和启栎面对面。 这是明轩第一次认真地看启栎的眼睛。 司仪还在不停的念着大段大段的台词。 “你紧张吗?”启栎淡笑着问他。 明轩无所谓地答,“紧张我就不来了。” 有那么多的人看着他们两个,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么多年,喜欢你都变成了习惯。”启栎看着他,眼里平静无波。 明轩缄默不语,这么多年,启栎毫不掩饰地说了许多次喜欢他,他没有一次当过真。 “我大概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穿着婚纱的女孩子笑笑。 “启栎,你冷静一点,事情不应该这么处理。”明轩压着嗓子。 ”放心吧,在外界看来,我会比你丢脸得多。“ “明轩,你自始至终都拎不清,我年纪不大,你连我都哄不好,那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笔交易呢?” “你需要一个心甘情愿为你付出的妻子,很明显,我是很好的选择。”启栎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明明看着他不舍,却说着冰冷的话。 梦幻的婚礼布景鲜花围绕,她四下里看了看,却还是觉得那个郊外的小教堂更好。 启栎抱了抱他,“我还是不跟你在一起了,应该会有另一个人,比你更适合我。” 司仪正说得兴起,却听见席间一片哗然,转头一看,新娘扭头走了,急得他话筒都没拿开就喊,“哎,新娘怎么跑了!!” 秦遥几步走到舞台中央,明轩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走的方向,面上的表情并无惊慌,甚至很平静。 “你说,我是不是该松口气 分卷阅读128 了?”明轩扭头看向秦遥。 “至少现在不可以。”秦遥下巴一扬,指向乱成一锅粥的现场。 半晌,明轩笑了,“世人就爱看个热闹。” 秦遥没理他,跑到舞台边,直接从半人高的台子上跳下来,“梅超,你先去后台待会儿。” “要找启栎去?”梅超站起身来。 “嗯,婚礼不成没关系,人不能出问题。” 梅超看看他的脚,应该没什么事,“我知道她在哪儿,我看看去。” 她的话让秦遥有些诧异,“你们怎么这么熟了?” “回头跟你解释。” “你手怎么回事?”秦遥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她手缠了一小圈纱布。 她想了想,“回头跟你解释。” 秦遥,“……” 梅超背着书包就往新娘的准备室走。 秦遥看着她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姑娘,不是一般的让人省心。 “你真的和她在一起了?”韩梅梅站在舞台边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丢一句话,就找明轩去了。 推开房门的时候,不出所料,沙发上的人已经换好了便服,正弯腰穿着那双黑黄撞色的登山鞋。 “要走了?”梅超反手将门关上。 启栎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埋头系鞋带。 她看了看旁边准备好的书包,里面有几张图纸,还有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 鞋子穿好,启栎站起身将书包拉链拉好,回头看了一眼那件被扔到角落里的婚纱,然后朝门边走去。 “让开。” “你现在不能走。” “让开。” 启栎伸手,想要推开梅超。 梅超很轻易地就凭借身高优势把她的书包摘了下来,“怎么不用力推一把?” 启栎靠在墙边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垂下的眼睛看着梅超那只受伤的手。 “不想让你的父亲担心吧?等会儿见他一面再走吧。”梅超将启栎的书包放在沙发上,自己也跟着坐下。 她拿手机给秦遥发信息,告诉他启栎就在准备室这边。 “我喜欢他挺久的了。”门边的人忽然出声。 在手机屏幕上翻飞的手指一顿,她抬头看向启栎。 启栎在她身边坐下,脸上的妆没有卸掉,还是那般好看的模样。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她笑笑,并不说话,只安静地听启栎讲。 “我学地质,常常跟着老师出野外做项目,睡在草地上,抬眼就是星空,不远处就是森林,每次出野外总有一种再也不想返回城市的感觉了。” “奇怪的是,每当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我就想起了明轩,然后就想,不行,我得回去。” 启栎断断续续地讲了很久,有时哭有时笑。 “我不是想跟你倒苦水的,这么看来居然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个怨妇。” 梅超抽两张纸巾递给她,笑一下,“我也没兴趣打抱不平,也就当个故事听。” 启栎眼角还挂着泪,听她这么一说又忍不住笑出来,“你倒是实诚。”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梅超笑笑。 梅超指指启栎的书包,“所以,你这是脱下婚纱就打算去野外?” “嗯,我得再去看看星空河流。” 半晌,两个人都有些累了,静静地靠在沙发上不说话。 启栎没有睁开眼睛,“你知道么?韩梅梅是秦遥的前女友。” “嗯。” 平淡无波的回应让她睁开了眼睛,“你不介意?” 梅超偏头朝她笑笑,“你都说了,是前女友。” 启栎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又低下头去,她感到了一丝丝的羞愧。 “我可以理解你想要寻找盟友的心情,但并不赞同你以这样的方式让我憎恨她。归根究底,你到底还是不肯承认明轩不爱你,我欣赏你今天逃婚的勇气,但说白了,你仍旧是为了你自己。” 几句话的剖白,是梅超难得的在不熟的人面前展现的坦诚。 这坦诚,含了几分急切与不安。 梅超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放缓了语气,“既然已经决定在上帝面前逃走,那么又何必在惦念那些人那些事呢?你穿着婚纱,那么在大家的见证下,得去寻找真正爱你的人了。” “真正爱我的人?” “对啊,被爱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明轩和启临很快赶过来,梅超悄悄地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他们。 她走出去找秦遥,偌大的厅里,这个时候空无一人。 桌上的菜没有动过一筷子,就像是没有人来过。 只酒店的服务员三三两两的缩在角落里一边收拾一边叽叽喳喳。 世人会以八卦的方式记得许多事情。 分卷阅读129 梅超心中莫名地感到凄凉。 其实不举办这场婚礼多好,悄没声地走掉,局面会远远比现在更容易收拾,现在的局面,没有哪一方能够得到好处。 终究还是意难平。 她往后台走去,刚掀开厚重的红色绸帘,就看见他被身形柔美的女人抱着。 秦遥真高啊,就算韩梅梅穿了高跟鞋,也得踮起脚才能吻他,梅超垂眼看着地面想。 秦遥是面向绸帘站着的,这时便和梅超不期之间对视,他急切地将伏在身上的女人推开,“梅超!” 韩梅梅转个身,看见了站在帘子旁边的人,兴许是刚刚的吻让她心情安稳了不少,给了她一种自己拥有筹码的假象,“是你啊。” 是你啊,梅超想,不是我的话,还能够是谁呢? 她点点头,朝秦遥说,“走吧。” 韩梅梅愣了,她已经像一只发毛的猫一样,高高地拱起了自己的背脊,没想到对方却只是轻巧的一句话避开了。 她拉着身旁男人的手,“秦遥。” “你不要喊他了,他做不得主的,得听我的。”梅超淡淡地开口。 秦遥本想自己尽快解决这个有些诡异的场面,但看到梅超的这个样子,他忽然来了兴趣,乖乖地站在一边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瞧着她。 “是吗?”韩梅梅笑着问。 他点点头,“嗯,我得听她的。” 韩梅梅脸色一变,“秦遥,你闹够了没有,我们分手这两年你有过那么多女人,我不跟你计较,现在我回头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个样子?” 秦遥不再是那副无害地模样,周身发寒,“梅梅,不是每一次你回头,我都要接着。你也知道我们分手两年了,现在的我们,什么也不算。” 语罢,他大步走向冷眼旁观的女孩子,牵了手就走,不顾身后韩梅梅又哭又跳脚。 秦遥先带着她回酒店房间把行李箱拿了,然后开车回了小院儿。 一路上梅超都看向窗外,并不理人。 到惜故小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秦遥从包里拿出钥匙,就问了一句,“没人么?” “嗯,朴秫回家了,有了个心爱的姑娘,找了个正经工作,走的时候把那把破吉他留在了小院。”他语气里隐隐有欣悦。 “那小院就这么一直空着?” 秦遥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牵她,“谁说的?我们住进来不就有人气了?” “谁跟你我们?刚刚跟别的女人亲吻的是谁?” 他双手举起,笑得流里流气。 这个时候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梅超刚刚憋的火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她顺手就端起个花瓶,想起刘军家里的那个,面前的这个混蛋肯定不可能买便宜货。 于是她犹犹豫豫地,又将花瓶放下。 跑到厨房,碗碟还得用,于是又轻轻地放回去。 最终她脸红红地回到客厅,抓起抱枕就砸他身上,“你去死吧!!” 他揪住抱枕笑,“你真舍得?我怕你哭哦。” 梅超抱枕一扔就想拎包走人。 秦遥抢着关了院门,“好了好了,不气了不气了。” 她反抱着他,听着他低声地哄她,拿她当孩子那样。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梅超偷偷笑了。 梅超发现,刚刚她撞见韩梅梅和他在亲吻的时候,自己太过平淡的反应让秦遥有些不虞,她甚至能够猜到秦遥在想些什么,大概又在想她不是真正的喜欢他。 哎,所谓男人,自己的戏演得也是可以。 她透过小院望见了四四方方的澄澈天空,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住在这里也不错。 礼堂后台,韩梅梅穿着华裙坐在地上,眼泪流得过多,妆已经有些花了。 明轩走过去,“韩梅梅。你平素是最爱面子的。” “我就不应该跟他分手。”韩梅梅失魂落魄地说。 他只觉得胸口闷,弯下腰抱起韩梅梅,“我带你去洗洗,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走廊拐角处,启栎一身藏蓝色运动装,背着登山包,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她看着明轩,又看看他怀里的人,“我诅咒你一直喜欢她。” 启栎大步向前走,眼泪也跟着大滴大滴地落。 去看星辰大海,人间极景,然后躺在大地上睡着,直到伤口结痂再醒来。 chapter 55 闹了一阵之后,两个人安静下来。 一场并没有进行到最后的婚礼,耗时不过四五个小时。 下午三点,粤东的阳光最为盛大灼人的时候。 秦遥帮着明轩处理了混乱的现场之后,这会儿只觉得困倦不堪,白衬衫黑西裤的就那么躺在沙发上,眼睛半闭半阖,昏昏欲睡。 梅超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出来,就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的疲惫模样,西裤被他蹭得起了褶。 头发半干 分卷阅读130 半湿,她想着夏天温度高,就不用吹风机了,伤头发。 她将毛巾搭在脑袋上,一边裹着头发揉,一边朝沙发上的人走过去,俯身轻声说,“不能就这么睡呀,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动了动,模糊间听到她的声音,困意又让他睁不开眼睛,于是伸手在空气中瞎抓一气。 梅超被他逗笑了,腾出一只正在擦头发的手,轻轻地握住他的,凑到他唇边说,“我在这儿呢。” 男人眉间舒展,陷入沉睡之中。 黑色的真皮沙发位置并没有变,还是安放在开得大大的窗户旁边。 藏蓝色的窗帘并没有拉得很严实,阳光掀了其中的一角就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那一小块地面就像铺了细细的金沙,与房间里静谧深幽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个整体。 她轻轻放下他的手,将那一角窗帘彻底拉上,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四度,客厅里没有开灯,这场景似曾相识,幽深的凉意裹着她,她低声笑说,“怎么也没有想到,真的就跟你这个流氓走了。” 本应沉睡中的人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欣赏完我的美色,就骂我流氓。” 他手下一用力,人就落到他怀里,梅超摸摸他的下巴笑了,“你装睡啊?” “被你吵醒了”,秦遥亲在她的脸上。 “吃东西吗?” “还想睡。” 她作势要起身,头发已经干了大半,柔顺地搭在肩头,“那你睡,我不吵你。” 男人的手掐在她的腰上,她想要移开一点距离根本不能,“你陪我睡。” “秦老板,这是沙发,很挤。” “挤挤暖和。” “……” 呼哧呼哧地空调君在一边暗自神伤。 就这么着,秦遥捞着她的身子抱紧,两个人在沙发上睡午觉。 过了会儿,他再次睡熟,梅超轻轻拿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调整位置让他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好睡得舒服些。 位置调整过后,就是梅超姿势别扭地抱着秦遥了,可她偏偏觉得很满足。 梅超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也很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身旁的人总是被她照顾得居多,相比接受别人的好意,她给的比较多。 只是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不轻易接受,是因为害怕自己还不起。 等秦遥再次醒来的时候,沙发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头顶的一撮毛歪着,坐起来也不说话,一边醒神一边生闷气。 一刻钟过去了,梅超还没回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走到院子里,刚想出门找人,就看见她端个水晶碗在做豌豆黄。 院子里晾晒着几件衣物,一件他的白色短袖和黑色休闲裤,那是他塞进她行李箱里的,还有一条她的素色雪纺连衣裙,这会儿起了微风,带着晾衣绳上的衣架轻滑,然后两个人的衣物就靠在了一起。 秦遥走过去,自身后抱紧她,她身上有很好闻的清香。 “醒了?”梅超手里没停,戴着一次性手套将煮好的豌豆按成泥。 他由着自己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交付到她身上,梅超有些受不住,“喂,你老实待着不行吗?” “我这不老实待着呢吗?” 她脸有些红,轻咳了一声,“那个,秦遥,咱们商量个事儿,你快三十的人了,不要撒娇……” 她真的招架不住啊!! 秦遥趴在她背上闷声笑一阵,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三十?你嫌我老?” 已经稍稍敛了些锋芒的阳光细碎地落在那一方小池子里,池面飘着几朵小睡莲,身形不大的金鱼就藏在那不过巴掌大的浮萍底下。 水晶碗被她放到一边,她在他怀里转个身,胳膊搭在他脖子上,“这么大个便宜,怎么就我捡着了?” 秦遥挑眉,“是么?” 她踮脚亲了他一下,“是啊,便宜大兄弟,现在能够去一边待着了吗?” 秦遥,“……” 豌豆黄做得并不成功,不过样子还算可以,她切成了拇指大的长条小块,齐整地码在盘子里给秦遥端过去,“可能味道不是很好,先垫垫肚子,一会儿出去吃晚饭。” 她捡起一块给他塞嘴里,“明轩那边,你还需要过去帮忙吗?” “不需要了,剩下的他自己能搞定,再说了,明家和启家还站在背后,这烂摊子铺得再大,也收得回来。” 梅超从窗户望向天空,“今天的天气这么好。” “没办法,很早之前就警告过明轩,别等到启栎真狠下心来不喜欢的那一天。” “不是不喜欢了。”梅超手里捏一块糕,咬了一口,果然糖放得不够,淡了些。 “嗯?” “我是说,启栎不是不喜欢明轩了,她还喜欢的。” 秦遥沉默了会儿,“这事儿,别人管不着。” 她笑笑,点头,“个人选择,启栎只是 分卷阅读131 选择了那个更有可能幸福的选项。” 有些人和有些事,到决定放弃的那一刻,其实不是不再喜欢了,也不是不想要了,而是另一方给的太不情愿了。 所谓强扭的瓜吃多了,也就一个结果,拉肚子。 拉肚子没什么不好,就是浪费时间。 “对了,我定了后天的机票回学校。” 秦遥皱眉,“你不是六号才收假吗?” “有事。” “什么事?” 梅超叹口气,无奈地摸摸他的脸,“我们拥有各自的生活,秦遥,你比我大,懂得也比我多呀。” 他不说话。 豌豆黄递到他嘴边,“还吃吗?” 秦遥瞥她一眼,“你给我离那些小男生远一点。” 梅超,“……” 还是愿意依着他,她倒了杯水递给他,“放心吧,我和你比起来,你值钱多了,撬墙角这种事情,应该由我来担心。” 秦遥被她的话堵了一下,又说不上来的淡淡地心疼,他接过水杯,没说话。 大半杯水灌下去,秦遥看上去冷静了许多,“说真的,你觉得我老吗?” 这问题怎么还过不去了? 梅超干脆凑过去亲他。 薛祺打来电话的时候,她的睡衣已经被秦遥解开了大半,整个人眼神迷离,嘴唇也被亲得泛红,眼看着要就地正法了,梅超止住他,“我接个电话。” “喂?” “师姐,我收到你寄来的新伞了,谢谢师姐。” 秦遥在她身后摆弄她的内衣扣子,梅超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抓他的手,不让他作乱。 “薛祺,你还记得那首诗吗?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电话那端沉默了会儿,“旁观者只能够羡慕,而不可以入局。” “只要你想,薛祺,只要你想。” 通话结束后,梅超不可自抑地为这个小师妹感伤,秦遥的上身已经完全光裸,抱起她放在自己身上,“怎么了?” 她趴在他的肩头,任由他上下其手,“没事。” “那我有事。” 话音一落,他便将人嵌在身下。 浓密的树影落在小院里,狭长的巷子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隔绝了所有的声响。 chapter 56 当晚,秦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放的黑白老电影,梅超抱着刚从他床上扯下来的床单路过,瞄了一眼,屏幕上几个大字,八一制片厂。 她将床单扔进洗衣机,加了两大勺洗衣液进去,想了想又扒在窗户上喊,“秦遥,你还有没有其他要洗的东西?” 总觉得单洗一锅有些浪费。 秦遥跟个老爷似地懒洋洋地回,“你找找看,找到了就是有,没找到就是没有。” “……” 她按了键,甩了甩手上的水,洗衣机开始嗡嗡地运作。 无垠地天幕中缀满了星辰,小天台上的星星灯也开了,她望了一眼,花架上已经换了其他的花种,之前是玫紫色的,这会儿变成了蓝紫色,看着有些像鸢尾。再往旁边挪一挪,她看到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白色秋千架,这个应该是后来添的。 往客厅内看看,那个男人还是跟没骨头似的立不起来,坐得歪七扭八,屏幕上的战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她觉得小院里好安静,世界离他们如此遥远。 “少抽点烟。”她走进客厅,从抽屉里翻出电蚊香来插着,就算是入了夜,蚊虫依旧猖狂。 “嗯。” “光应着,手里的烟还是不丢。” 秦遥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手上的烟按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冲她一笑,“过来。” “干嘛?” “我抱抱你。” 梅超沉默了会儿,“你平时都跟谁玩儿?” “明轩呗,怎么了?” “他有过很多女人?” 秦遥觉得这问题有诈,“这么说吧,有过很多女人,不代表他很会哄女人。” 知道他会错意了,梅超抿嘴笑,“我不想知道你的光辉历史,我只是想说,你少跟他玩。” “为什么?” 她再次安静,吞吞吐吐地,“那什么,就是,别跟他学得那么肉麻……” 秦遥心口一梗,这是万万没想到,简直让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啥?你再说一遍?” 她迅速丢下手中正在整理的画册,走到沙发处窝在他怀里,“抱吧抱吧,想抱就抱。” “老子可不是想抱就抱么?” 果然不能对男人有过高的期望,梅超在心中感叹,还是得小心地哄啊。 国庆的缘故,这会儿外面有人在放烟花,炸开了整座城市上空的宁静。 梅超觉得有些恍惚,这气氛好像除夕啊。 “喂,你除夕一般怎么过啊?”她捏着他的手 分卷阅读132 掌看。 他看着光影变幻的屏幕,有些漫不经心地答,“就那么过呗。” “吃饺子么?” “看那会儿的心情,想吃就买点,不想吃就算了。” 那是一种自由又孤独的生活。 他的几句简短的回答,让梅超沉默下来,心里一点点地揪紧,她再次想起上个月回津城时刘军说的那些话。 刘军手里夹一支烟,沉默地吸着,过了好久才说了一句,“秦遥,命不好。” 想吃就吃点,不想吃就算了。 这是一种怎样的生活态度呢?他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梅超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秦遥太弱了,他需要有人护着他。 现在的秦遥在世人眼里,怎么着也落不到弱的那个地步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那部黑白电影,或许还有落在窗沿边上的月光。 他打了个哈欠,下午明明睡了那么久,眼角却还是耷拉着,一副很困倦的样子,像一只懒狗。 侧目看他,黯淡的光落在男人的脸上,勾勒出大概的轮廓,他不笑的时候,嘴唇会抿成一条直线,不自觉地透出一股凌厉劲儿来,鼻梁高高的,撑起了整个面部的起伏。而眉眼长得最好,是单眼皮,但瞳仁很大,眼尾斜飞上挑,邪气大概就源自此处。 “看什么?”他头都没回。 “你好看呗。”她笑。 “你这评价还是很客观。” 她摸摸他的脸,“我也这么觉得。” 觉得他特别可爱,老是想要好好照顾他,梅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有这样的想法。 “高中的时候,你成绩很好对不对?” 他语气里挺骄傲,“我大学的时候成绩也不差啊。” 岂止是不差,基本上全部都是第一,梅超在心里笑。 “那我还真是捡到宝了啊。” 秦遥难得的没有得寸进尺,而是认真地看着她,“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她有种错觉,觉得他是如此地惶恐,如此地期待她的答案,而她,需要一遍一遍的告诉他,是啊,是啊,你特别好。 你特别好。 简单的几个字,下面藏着的真意是,大家都会喜欢你。 从不曾得到最亲近的父母的关怀,所以慢慢地就会告诉自己,没关系,我不想要。 梅超想到这里,心口温热微涩,她半跪在沙发上,亲亲他的额头,眼睛,嘴巴,鼻尖碰着他的,然后轻声说,”是啊,你真的特别好,我得好好看着你,免得你被抢走了。“ 他笑得胸腔都跟着夜风共鸣,脸上不可一世,骄傲的神情让她怜爱。 梅超想,她会让他一直一直这样不可一世地笑。 chapter 57 梅超回云海的那天,她拎着行李箱在院子里喊了好几声,“秦遥,我走了啊。” 她一大早就起了床,忙忙碌碌的做了顿早餐给他,自己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又害怕低血糖晕车,于是潦草地吃了几口。 在餐桌前等了他好久不见人,进去一看还埋在被子里,空调温度开得老低。 她知道他醒着,于是去拽他的被子,“不陪我吃早餐啊?” 深灰色的被子拽不动,被子里的人也不吭声。 “又不是不回来了。”她坐在床边。 被子一掀,秦遥头发蓬乱地翻身坐起,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算了,大概这个时间对你来说太早了,你在睡会儿吧,早餐我给你放电饭煲的蒸格里,什么时候睡醒了就什么时候再吃吧。” 梅超站起身,衣角被人牵住。 她把他的手拿开,表情淡淡地出了门。 直到她洗漱完,收好行李箱,也没见秦遥从房间里出来。 站在院子里喊了几声,里边也没什么响动。 梅超无奈地笑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时间还早,巷子里寂静一片。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与这时是全然不同的心情。 这一次,有种把自己的孩子扔这儿的感觉。 两个人,两个人,明明独立着,却有着这样强烈的撕拉感,有种皮肉分离的感觉,仔细看看,还得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梅超被自己的比喻慎得慌,没事没事,还得回来。 走到了巷子口,长街上的几家包子铺和粥档都开了,零星几个清洁工穿着橙红色的制服正在扫街道。 这会儿温度也不高,正是开工的好时候。 地铁口离小院儿不远不近,飞机是十一点的,她也不急,就慢慢地走。 没一会儿,巷口出现个男人,穿着整套的藏蓝色格子棉睡衣,脚上踩着拖鞋,跑得吧嗒吧嗒的。 行李箱被人拽住,回头一看,她像是并不意外,“起来了?” 秦遥脸色阴沉沉地看着 分卷阅读133 她,“我开车送你。” 她笑眯眯地,“不用,你好不容易赶上国庆休假,回去休息吧,等忙起来又是日夜颠倒了。” 他冷笑,“这么体贴我还跑得这么快?” 说完也不理她,拖着行李箱就往附近的停车场走。 梅超看他别扭的样子,觉得怪有意思的。 马路上,国庆小长假的缘故,塞了长长地一队车龙。 梅超看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其实吧,现在回去坐地铁比较好。” 趁着车还没有开出多远。 他轻飘飘地看她一眼,并不说话。 没过多久,车队缓缓移动,道路重新畅通起来。 “你寒假怎么打算的?” 梅超拿着手机给钱多多回信息,“实习,我们学校要求的。” “去哪儿实习?” “暂时还没想好,不过我个人比较想去检察院。” “来我公司当法务助理。” 她有些好笑地偏头看他,“这个,这两个环境都不一样吧。” “你很喜欢审犯人?那我给你找个检察院不就得了?云海政法大学全国通吃,在粤东的检察院实习也行。” 她承认她动摇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理智还在顽强抵抗。 秦遥开始教育她,“ 你掰着指头算算,我们一年到头有几天呆一块儿的?” 梅超一阵沉默,“其实,我们在一起也没多长时间,况且,你的工作应该比我学习忙很多……” “你还狡辩?”秦遥先截她的路。 “……” “这会儿有这个机会,又可以让你实习,又能够待着一起,你还推三阻四。你究竟是不是真喜欢我?” “……” 她真是一额头的汗,这个人怎么总是觉得自己随时要跑路的感觉? “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梅超赶紧刹车。 到机场的时候时间刚好,她换了登机牌,被他送去登机口。 梅超抱抱他,“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记得回去吃饭。” “行了行了,快走吧,看见你我就来气。” 她也并不生气,还是笑,挥挥手就走了。 秦遥一手插裤兜里,一手按着有些酸痛的脖子,低声地说,“走得这么痛快,还他妈说喜欢我。” 飞机很快飞向云端,一身睡衣的男人显得有些没精神,他打了个哈欠,转身慢慢地走了。 傍晚梅超回到宿舍的时候,钱多多正坐在床上,打开小桌子,笔记本上放着一部美剧,手里抱着一包薯片,很是惬意。 “你这假期,倒是过得挺充实啊。”梅超打开阳台门,洗了个手。 钱多多笑嘻嘻地从床上下来,“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辩论赛就只剩下四天的时间了。” “说真的,系里能同意我去参加吗?” “能不同意吗?这可是为咱们系争荣誉呢,你想想,有人半路打退堂鼓,就得有人顶上啊,放心吧,” 钱多多是法学院辩论队的队长,学校举办了辩论赛,结果一个加入辩论队才一学期的大一师弟就退社了,偏偏还赶上打比赛的节骨眼,队里没剩下几个老队员,大一的新手居多,钱多多又是个好面子的,于是就拉着梅超去凑数。 “先说好,我不专业啊。” “你一个法学生,说自己不专业?那还有谁专业?” “行吧,你们要是没问题,我这个演戏的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哇,不愧是我们寝室的奥斯卡小超人啊~” 梅超笑了,这外号,还真是有点意思。 “辩题、相关资料还有队友安排发给我。” “就等你这句话了!” 寝室里的帘子拉着,隔绝了秋老虎的余韵,空调嗡嗡作响,两个女孩子一人抱台笔记本电脑相对而坐,皆专心地盯着屏幕上的材料,时不时在电脑上敲一敲。 梅超再次从思考中醒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一看,对面的女孩子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那扭曲着脊椎的姿势,梅超都替她的脖子觉得疼。 伸手拍拍对面的人,她轻声喊,“多多,可不能就这么睡啊。” 女孩子哼哼唧唧的,就是不想醒。 “昨晚又熬夜了吧。”梅超站起身接了杯水,然后走到钱多多身旁,“床上睡去吧,剩下的辩论稿明天再写。” 钱多多揉揉眼睛,点头,又爬上床,悄无声息地睡熟了。 在飞机上的时候,航空公司有提供一顿餐食,她看了看,只把随餐配的酸奶喝了,其他的一概没动。下了飞机后气儿还没喘匀就被钱多多拉着写辩论稿,这会儿多少也觉出点饥饿来了。 国庆期间食堂都没开门,她想了想,大概也就美食街那边可能还有店开着,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说是美食街,其实只是多家饭店的一个集合,学生们爱 分卷阅读134 这么叫。 美食街实际上是一个村子,因为就在大学城里,大量的学生带来了大量的饮食需求,于是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开起了饭店,零星之间还散着几家水果店和便利店。 也因为客户多是大学生的缘故,口味总是显得比较刺激,调料的味道很是浓厚,这也是梅超很少来美食街的原因。 她拎着钥匙穿过一大片烟熏火燎的烧烤大排档,选了家粥铺点了碗山药排骨粥。 粥铺不大,煮粥的家伙事儿都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店主是个中年的男人,沉默寡言,客人点完单就只顾拿个大汤勺在锅里轻轻地搅,然后就细细地将香菜、葱蒜切成末儿。 梅超看着案板上的动作,有些入神,桌面上被人扣两下才觉知道身旁有人,“哎,你怎么在这里?” 穿着白色连帽衫的高瘦男孩子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声音略有些哑地说,“出来吃晚饭,刚好遇见你。” 刚好遇见你,这话让梅超有片刻的失神,这还是上了大学以来,两个人第一次遇见。 “感冒了?” 姜施配合地咳了一声,“有点。” “多喝热水。” 他笑了一下,“这我室友用来哄女朋友的招式。” 梅超也跟着笑了,“男女通用,而且是真的有用。” “行,那我一定多喝热水。” 山药排骨粥上来了,热气腾腾地,用一个小砂锅盛着,粥面撒了香菜末,还冒着小咕嘟泡。 她抽出勺子在砂锅里搅了搅,“看起来很好吃,你点了吗?” “点了,也是山药排骨粥。” “嗯。” 梅超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粥,空虚的胃总算得到了一点点慰藉。 男孩看着面前的人,或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觉得很是想要拥抱她。 “梅超,有男朋友了吗?” 勺子一顿,继而轻轻放下,她抬起头笑着说,“有了。” 姜施点点头,“他对你好吗?” “好。” 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了。 相识是一件长长久久的事情,可相遇却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久到,她已经不再是他触手可及的人了。 从粥铺出来的时候,美食街已经很热闹了,白天缩在宿舍里的学生此刻都冒了出来,烟火气息很是浓重。 两个人并肩慢慢地走着,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沉默。 送她到宿舍楼的时候,姜施还是问了那个自己最想问的问题,“是秦遥吗?” 梅超点点头,“是他。” 他挠挠头,“那个时候在粤东,就看出来他对你不一样了。” “不一样?” “对啊”,姜施脸上的笑容和月色一样清朗,“你在别的方面都很聪明,但似乎感情,就总有些迟钝。” 梅超有些汗,“不至于吧。” 姜施笑笑没说话,怎么不至于,我对你跟对所有人都不一样,可你还是没有发现。 “快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好,再见。” 再见。 姜施的背空弯着,一个人走在月色下。 先遇见你,是我幸运;最终没能抓紧你,是我愚钝。 说不清,究竟是难过多一些,还是遗憾多一些。 我多想你的幸福,是和我一起。 姜施当晚做了一场梦,梦里的那个女孩子将红楼梦夹在物理书里看得入迷,不吃零食,也不说话,一偏头,笑容就绽放在满室的阳光里。 chapter 58 国庆收假之后的第二天,云海政法大学的辩论赛就正式拉开帷幕了。 下午上完民商法的课程之后,钱多多和梅超就跑到洗手间去换事先准备的正装。 “哎呀超超,我不会系这个领带。” 隔壁间的钱多多着急地一个劲儿地喊她。 梅超慢条斯理地穿衬衣,将衬衣的衣角平整地压进黑色半身裙里,又捡起挂在一边的红色领带给自己打了个最简单地平结,弄得差不多了之后才说,“你的领带扔过来。” 然后她眼前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领带大剌剌地就掉在了地上。 “……”,梅超愣了两秒,淡定地从地上捡起来,并不打算告诉钱多多领带掉地上了。 领带在她手上翻了几翻,折了几折,一个漂亮饱满的平结就打好了,梅超将领带一甩,就搭在了隔板上,“好了,你戴上。” “行了行了。” 梅超背着书包,拎着个牛皮纸袋出来,“多多,你好了吗?” “快了快了。” 有三三两两的女生结伴进洗手间。 她一边避让着人,一边说,“行吧,我在门口等你啊。” “好。” 路过洗手池的时候,她低头匆匆走过,也没 分卷阅读135 有看一眼镜子。 没等多会儿,钱多多就出来了,她戳一下梅超手里拎的纸袋,“哎,你怎么不把高跟鞋穿上?” “等会儿快开始了再穿吧,我有点走不稳。” “高跟鞋是天生长女孩儿脚上的,小超人,你这不行啊。” 梅超撇撇嘴,“我本来就不行。” 两个人边闲扯边往报告厅走。 今天晚上是初赛,以抽签的形式选定自己的对手和辩题,进行车轮赛。 抽签是前几天在微信平台上完成的,钱多多作为队长完成了前期的抽签工作,法学院这次的对手是轻化学院,辩题是选择职业的时候应不应该选择自己喜欢的。 圆弧报告厅的观众席做得满满当当,穿着宝蓝色斜肩长裙的主持人已经在热场子了,梅超在角落里换上高跟鞋,钱多多小声问,“紧张吗?” 她看她一眼,“还没上场,紧张什么?” “很好,保持你那石头一般的性格。” “……” “接下来,欢迎法学院的白鹭辩论队上场~” 钱多多作为队长走在最前面,梅超则跟在最后。 双方辩论队以此上场之后就是按个儿的队员介绍。 梅超接过小师妹手里递过来的话筒,“大家好,反方四辩梅超,来自云海政法大学法学院本科二年级。” 主持人的声音热情洋溢,“好,废话不多说,接下来辩论就正式开始。” 正方一辩的长发女神站起来,手里拿一份稿子,自信满满的开始立论陈词,“首先,我方认为,这是一个价值判断,选不选自己喜欢的?连小朋友都知道,当然要选自己喜欢的。职业作为我们的第二生活,几乎占据了我们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如果没有自发的热爱,这么长的时间该如何度过?数米吗?” 对方铿锵又不失俏皮的辩论风格使得厅内气氛大好,梅超看了眼钱多多,她的手握成拳头搁在腿上,身旁的小师妹甚至有些瑟瑟发抖。 梅超深吸一口气,面前的人都是地里的大白菜。 手中的笔开始随着场上发言者的节奏在白纸上游走,流畅而轻巧,她的脸上很平静,大脑跟着语言飞速思考,企图在对方逻辑严密的论证中撕开一个口子。 “接下来,有请反方四辩做总结陈词。” 她将已经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张轻轻推开,接过话筒站起身,“我方很同意正方一辩在一开始的一句话,这道辩题是一个价值判断。选喜欢的,放弃不喜欢的,这是人之常情。但这往往不合理智。选择之所为选择,是因为选了之后往往还有后续的选择效应。选了喜欢的,然后呢?这个然后背后所隐藏的东西,我想,就是这道辩题的现实意义。其次,喜欢与不喜欢,属于个人的自由意志,但人的自由意志真的可靠吗?喜欢的时限又是多久呢?对于工作这种与人的生存相关的大事,以简单的个人喜欢为标准进行选择,是否太过草率?” 全场安静,只有时不时话筒的电流声。 梅超的视线落在报告厅的最后一排,她稳住心神,继续往下说,“对于工作,我们所能做的事情就是,接触它,认识它,然后认真理解它,至于最后你喜不喜欢它,则不重要了。因为你已经在前几个过程中,得到了一种叫做意义的东西。意义,来源于成长,而非喜欢。” 最后,胜利的是轻化学院。 用钱多多的话来说,“说得挺好,就是跑题。” 梅超站在桌前收拾东西,“实在是做不来为了胜利而把观点拉到极端的一边,你看,报告厅里的都是大学生,我们一时痛快,他们会当真的。” “哎哟姐姐,谁会当真啊,比赛不就是为了赢么?” 她笑笑,“这次抱歉了,真的只是充了个人头,没有帮上什么忙。” 倒是旁边的小师妹用星星眼看着梅超,“师姐,说得真好,真的。” “谢谢你。” 报告厅最后一排的男人还站在那里,还是那副困死鬼的模样。 梅超低头整理纸笔,碰了一下钱多多,“你告诉他的?” 钱多多神秘兮兮地嘿嘿嘿笑了两声,“图个热闹,图个热闹。” “你是想看热闹吧?” “他说他一个人无聊。” “所以你就让他打个飞的来看场没什么意义的辩论赛?” 钱多多佯作严肃脸,“谁说没意义?多有意义的一堂职业规划课。” 梅超懒得理她,手上收拾东西的频率加快了。 几天没见,忙的时候没觉得,脑子一松懈下来,还觉得怪想他的。 钱多多用手肘捅了一下她,“喂。” 她没抬头,“干嘛?” 主席台旁边一个穿着正装的男生有些羞涩地走到梅超旁边,“梅超。” “诶?”她一愣。 忽然想起他的那句话,离那群小男生远点。 面前的这个男生和自己差不多大,算是小男生吧… 分卷阅读136 … “我听说你很久了……”男生脸有些红,但挂着清爽的笑容。 她笑,“你好。” “我……那个……喜欢你。” 钱多多幸灾乐祸,在一边看戏。 “谢谢你谢谢你”,梅超一时之间有些手忙脚乱,不住地说谢谢。 男生大概也能听说这许多句谢谢你之中所蕴含的意思,有些失望,但还是温和地笑着,“你今天讲得很好。” “谢谢你。” “说句别的吧。”男生还是笑。 她脑子一抽,“你会找到更好的。” 男生一愣,旋即又笑开,他点点头,“喜欢过你,也就不太容易喜欢上一般的女生了。” 秦遥坐在报告厅的第二排,似笑非笑地看着台上的人。 梅超强行忽略那烫人的眼神,“其实吧,在没有步入婚姻之前,我们都喜欢的是一类人,而不是哪一个,我只是那一类人中的一个,你只是运气不好,先遇到了已经有了男朋友的我而已,谢谢你的喜欢,非常。” “不愧是法学院的才女,还真的被你安慰到了。”男孩低头笑笑,轻轻地拥抱了她。 钱多多小声地喊,“快跑快跑快跑,来了来了。” 秦遥将男生拉开,脸上已经很不耐烦,“差不多行了。” ”秦遥,放开。“她面色有些冷。 他很随意地松了手,看了她一眼,大步走下主席台。 ”我先走了,实在对不起。多多,我东西你帮忙收一下。“ ”行行行,快走快走,小老板快没影了。“ 梅超穿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秦遥听见后面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但脚步并没有慢下来。 “秦遥,秦遥。”她跟得有些吃力,只好喊两声。 他下楼梯很快,一步两个阶梯。 反观后面的人,一脚踩空,还好反应及时,只是闪了一下,她握着脚腕略显狼狈地坐在台阶上,看着越走越远的人也没再喊。 云海的十月天有些凉,她身上一件白衬衫有些不够,这会儿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橙黄色的路灯灯光下雾气弥漫。 梅超深深地喘口气,闭了闭眼睛,刚站起身来就被人拦腰抱起。 双手搭在男人的脖子上,“怎么回来了?” 看着她有些肿起的脚腕,他的声音有些闷,“因为追我的人没来。” 梅超笑了,“是吗?那早知道不追你了。” “那不行,你得做做样子。”他一脸痞气。 秦遥抱着她走了挺长一段才找到一辆共享单车,他踩着单车带着她。 “秦遥,以后不可以这样。” “哪样儿啊?” 她微皱了下眉,“你得信我。” 单车带起了风,背心一阵凉。 骑车的人很久没说话,梅超忽然明白,他不是不信她,他是不信他自己。 一个人要过多久,才能散去幼时不被爱的阴霾。 梅超紧紧地环着他的腰,“你觉得我今晚讲得怎么样?” “挺好,尤其是那句,理解了之后,才能谈喜不喜欢。” 她笑着嗯了声,“其实吧,人们口中的不喜欢,大多来源于不理解,若是理解了,即使谈不上喜欢,也不至于到厌恶的地步。” “那我呢?” “嗯?” “你现在了解我了吗?” 还喜欢我吗? 梅超揪着他的衣角,晚风带起鬓角,“我爱上你,是在我不了解你的时候。” 单车的车头忽闪一下,走了个八字,又重新恢复平稳。 “你乖一点,我会好好爱你的。”她看着远处灌木丛中明灭的荧光淡声说。 幸好夜色够浓,男人脸上的红晕被轻柔地掩埋。 chapter 59 脚上不方便,加之一晚上的辩论赛劳心劳力,她一头栽到床上,拿着手机给钱多多发消息,让她帮着把今晚的查寝混过去。 “老实说,你每次夜不归宿,是不是都去找秦遥了?” 梅超笑了一下,还真的开始认真想了一下,夜不归宿什么的,这真是遇见秦遥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卧室门被打开,秦遥手中拎了一袋子的瓶瓶罐罐,“先别睡。” 白色的塑料袋扔在床头柜上,他进了浴室,一阵叮叮当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放下手机,手臂绕到脑后,将盘得周正的头发拆开,又从书包里找出个黑色的大抓夹将头发松松夹起,弄好之后觉得整个头皮都放松了下来。 “秦遥?”她双手撑在床上,一脚踩在地上,一脚悬空。 声音隔着浴室门穿出来,“等下,马上。” 梅超探身拿过床头柜旁边的遥控器,顺手拎过秦遥刚刚带回来的袋子。 她打开了电视,调到了新闻 分卷阅读137 频道,这个时候正在放晚间新闻。 中朝建交七十周年之际,中国领导人已经五次访问朝鲜。 塑料袋里是些药品,她看了看,有酒精棉片,棉签,红花油,云南白药买了两种,粉末状的和喷雾的。 秦遥大步走到床边,“找不到盆,你直接去浴室吧。” 她手里拿着白药喷剂,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他弯腰抱起。 浴室里,浴缸放了不深不浅的热水,秦遥将她搁在浴缸上,“自己坐好,不要掉下去。” 梅超,“……你要对扭伤有个正确认知,我没残。” 刚刚骑车时的不自在像是又回来了,他咳了一声,“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少说话。” “我尽量。” 他探身摸到她的腰后,梅超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干嘛?” 对于她略显激烈的反应,秦遥有些无语又有些不满,“你泡脚连带着丝袜一起?” “……你转过身去。” 秦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说话。 “转过去!” 浴室里的灯光亮得晃人眼,光明总是让人收敛起龌龊的心思。 “行了,转过来吧。” 秦遥哼了一声,握着她脚腕的手却是很轻,“穷讲究。” 脚踩在温水里,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我爸那边,你不用担心了。” 她抬头看他,“那你呢?” “嗯?” 梅超一手撑在浴缸边,一手轻轻揉着他的后脖颈,“你还担心么?” 新闻播报的声音挺大,浴室里也能听到些。 秦遥忽然想起小时候了,家里的电视很少开,只秦勇偶尔晚上不出去鬼混的时候会开着,开着的电视一定播放的是新闻,来回滚动,有时能整整播放一夜,早上秦遥起床的时候,电视已经在放早间新闻,而他的父亲已经满身酒气地在沙发上睡着,脚边一地的白酒和啤酒罐子,玻璃瓶和易拉罐都有。 忘不了的。 你知道人在什么时候会被过去牢牢缠绕么? 在你拼命想要摆脱的时候。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无声挣扎得太厉害。 忍下心中掠过的一丝阴云,他面上很冷漠地说,“没担心过。” 啪地一声,她拍在他的背上。 秦遥有些懵,“你干什么? 梅超笑笑,摊开光洁的手掌,“有蚊子。” 他气笑了,“这蚊子够小啊,小得都看不见。” “看错了,要不你打回来?” 秦遥在她唇上啄了一口,“乖,我不傻。” 他转身那毛巾的时候,梅超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她没有忽略刚刚提到秦勇时,他眼中的那一丝狠戾。 “脚拿出来。” 秦遥蹲下,干软的毛巾裹在湿哒哒的脚上轻轻按两下,然后毛巾丢到一边,又将人抱起,放到床边。 “不用红花油,白药喷雾就行。”梅超对他说。 喷雾对准微微肿起的地方,药的味道不算好闻,但也不算难闻。 第二天秦遥又踩着单车将人送回云海政法大学。 “下课我来接你?” “你没事做?” 秦遥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来找你?” “我是不喜欢你放下该做的事情来找我。” “那我做完了就可以来找你了?” 梅超想,这话怎么像是孩子在跟妈妈打商量,类似于,我作业做完了的话,可以看动画片么? 当然可以啦。 看着他踩着单车离去的背影,梅超笑着摇摇头,扶着栏杆慢慢地上楼。 刚进教室,钱多多就神神秘秘地将她拉到一边,“昨晚有人找你。” “谁啊?”梅超将书包放在课桌上。 “一个中年女人,说是你的远亲,她要你的电话号码。” “你给了?” “怎么可能?我拿了她的电话号码。”钱多多摸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发给你了,自己联系去吧。” 她拿出课本和一支笔,“行,还算是机灵。”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钱多多小表情很生动。 上课铃响了,老师还没来。 梅超拿出手机看了眼对话框里的电话号码,想了想,然后在微信里搜索了一下,号码属地为津城。 思路几乎没有打什么结,她一下子就想起了梁兰枝。 大脑是一个极其精密的仪器,任何一点点的线索,都足以触发某个开关,将看似无关的事物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连结起来。 民商法的老师拎着公文包满头大汗地从教室门口走进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塞车迟到了。” 教室里或趴或玩的同学们打起精神来,哗啦啦地开始翻书。 梅超无意识地将手机摁了关机, 分卷阅读138 放进书包。 故事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想要拉开注意力就不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被掩埋的过去心怀鬼胎,以飓风的姿态想要摧毁现在。 上午两节课,她的脑袋里塞得满满的,只是课堂内容一句都没听进去。 大脑高速运转,以求生的姿态在捋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企图得到最好的决策。 还以为自己会惊慌失措,方寸打乱,她却还能够冷静地坐在课堂上分析事态,想到这里,梅超觉得自己真是谜一样的人。 临下课的几分钟,她居然还有些犯困。 铃声响后,教学楼区域霎时喧闹起来,每一个教室门口都像是一个喷水口,学生就是一颗颗水滴,不断地涌出。 不到半个小时,教学楼就安静下来,只校园广播响彻每个角落。 阶梯教室里只剩下梅超一个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机开机又关机,如此反复几次,她还是拨通了电话。 梅夫人接电话的速度很快,“喂?” “妈,你干嘛呢?”她望向教室外,枯黄落叶已如雪般洋洋洒洒,落在骑着自行车的男孩身上。 “这个时间,当然在吃饭。你呢?吃饭了吗?” “还没呢。” “那还不去吃?梅超,我可告诉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就可以随心所欲,我怎么教你的,一日三餐定时定量,早起早睡,认真读书,这些你都在坚持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做没做?” “妈,我小时候那会儿,你怎么都不抱我呢?” 梅夫人剩下的话被堵在喉间,咳了两声,“怎么想起问这个?” 梅超脸上的表情很冷,“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她从没这么直白地跟梅夫人表达过自己的感情,她甚至能想象电话对面的人尴尬的表情。 不是感动,是尴尬。 “妈,不跟你说了,我吃饭去了。” “去吧。” 这通电话以梅夫人的落荒而逃结束。 梅超揉揉眼睛,将手机再次关机,然后打了个哈欠,将书本和笔收好,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秋光潋滟,一方晴日,温度不高不低,这个当口是云海最为宜人的时候。 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人会望而却步。 俗称,拖延症。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但是最短的路,也是最辛苦的路。 迂回曲折的线路给了人喘息的机会。 下午没课,梅超以龟速挪到宿舍,最终还是没有去吃饭。 宿舍楼下,梁兰枝焦急地伸长了脖子打量每一个与梅超身形相似的女孩子。 书包被人一把抓住,“梅超!” 她回头,一束日光倏然从枝叶间落入她眼里,她眯着眼睛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弯得很高,“梁阿姨?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兰枝觉察出自己的唐突,很利落地松开了梅超的书包带,一瞬间又变回那个畏畏缩缩的样子,“我找你有些事情。” 她抬手掩到嘴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轻声说,“一定要现在说吗?” 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恳切地抓住,“不能等了,不能等了。” “梁阿姨,你确定跟我说有用吗?”她试图将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手里抽出来,未果。 那是一双和梅夫人完全不一样的手,手掌和手指的交界处有几处长了茧子,手掌也很厚实,只是指骨处堆满了褶皱,不难看出,这是一双终日劳作的手。 梁兰枝愣了一下,嗫嚅着说,“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梅超忽然就想笑,“你们大人,怎么总这么没担当呢?有些责任,是要大人承担的呀。” 保安亭的阿姨正在织一件毛衣,深灰色的,那毛线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上面有小亮片,阳光照在上面有些反光。 这个时候正是学生吃了饭回宿舍午休的点,她们站在宿舍楼底下,身旁的人络绎不绝。 梅超不发一语地抬脚走了,梁兰枝赶紧拎起地上的两个塞满了稻壳的金龙鱼大油桶跟上。 一食堂离女生宿舍最近,梅超挑了个已经打扫干净的角落坐下。 “梅超,你不要觉得我唐突。” 梁兰枝的语气让梅超很不舒服,这是与生俱来的亲切感吗?又或者,是她总是平和的外表让人误会她很好说话? “这鸡蛋是?”她指了指桌上的大油桶。 对面的中年女人脸瞬时就红了,“这个……这个……” 梅超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的表情,先愣,又如梦般醒来,最后是懊悔。 不需要任何一句话,一个完整的情绪表现就让她猜到了事情的缘由。 这鸡蛋不是给她的,梅超在心里冷笑,骂自己活该,想的太多容易遭报应。 内心翻涌一波之后,她才发现, 分卷阅读139 原来再怎么标榜自己无所谓,还是会对面前的这个女人有期待。 “梁阿姨,想好了就说吧。” “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她从一食堂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霞满天,晚饭的时间到了。 梁兰枝拎着一桶鸡蛋追出来,眼眶有些红地说,“这个拿着。” 那一桶鸡蛋被塞到她怀里,“梅超,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会抱着这个秘密进坟墓的,你好好考虑一下,帮帮我,帮帮我儿子,我知道我无耻,可有怎么样呢?当年那么无耻的事情我都做了。” 梅超想,人类为什么要学会说话呢? 要是不会说话,像动物界那样,一声不吭地直接利用对方该多好? 看着隐有淡黄色的圆月,她想,中秋快要到了,津城那边,应该家家都在准备打月饼了,孩子喜欢吃豆沙馅儿的,丈夫喜欢椒盐的,主妇会拎着原材料去店里一一跟店员交代清楚。 “快走吧,再晚赶不上车了。”梅超轻声说。 林荫道上发电话卡的小摊也在收拾了,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想,自己还是喜欢吃莲蓉馅儿的月饼。 chapter 60 陌生人的好意,就像是流通的货币,仅在你们两个人之间流通。 而货币的作用,是用以交换能够让他得到满足的东西。 这是一件可笑又可爱的事情。 多难过,他的好是怀着交易的目的;多单纯,若想得到他的好,就拿出自己的好去换。 钱多多半个身子趴在书桌上,正扒着一份三丝炒面,听见门开的声音,一扭头,就看见梅超抱着一桶鸡蛋走进来。 筷子插在还剩下大半份儿的炒面里,钱多多凑过去,“你这装鸡蛋的方法可以啊,用疏松的稻壳填满缝隙,简直有劳动人民的风范。” 金龙鱼大油桶被放在床脚下,梅超打不起精神回话,只是低头脱鞋。 “怎么了?这么没精打采的?” 她摇摇头,趿拉着拖鞋进了洗手间。 这个时间点还没有热水,淋浴头的冷水浇在脚上,她冷不丁地瑟缩一下。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木木愣愣的,平淡无奇的五官跟那个女人的确有些像。 砰地一声,淋浴头被摔在镜子上,镜面立即出现似闪电般的裂痕。 人蜷缩在角落里,头埋在膝上,双肩□□。 钱多多不住地敲洗手间的门,“梅超?梅超?” 没有人回应。 秦遥赶过来的时候,钱多多正站在宿舍楼底下等他。 “小老板,这里!!”她冲四下张望的男人喊。 “梅超怎么了?” “不知道,下午见了个人,回来就成这个样子了。” 寝管阿姨拦着秦遥不让进,钱多多拿出自己的学生证登记了一下,谎称秦遥是她表哥,蒙混着把人带了进去。 “梅超?”他扣门。 刚想敲第二下的时候,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梅超面无表情地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了?” “我能怎么?你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 钱多多有些傻眼,这情形不该是这个样子啊,她怯怯地说,“是我找小老板过来的,我看你半天不出来也不答话……” “我没事,你回去吧。” 此时校道上的路灯亮了,梅超她们的寝室在三楼,阳台正对着一盏高大的路灯。 “走。”秦遥牵着她的手,把人往外带。 梅超一下将人甩开,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我没事,你回去。” 他冷笑一声,“你再说一句?” “关你什么事?”她看着他的眼睛。 秦遥的火气一下子就下去了,他忽然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为了遮盖那些容易被外界议论的家事的自己,别人问他的时候,他回得最多的就是这句。 关你什么事。 他弯腰和她平视,“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想问你,需不需要我帮忙?”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下来了,她闭口不言,他依旧能看到她。 钱多多悄悄地出去了。 秦遥伸手揽她入怀,“看来,现在我需当一块海绵,吸收你的眼泪。” 梅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让你少跟明轩玩儿,说的都是些什么肉麻话。” “你管老子,嘴长我身上,我想说就说。” 梅超请假回了津城,不是因为梁兰枝的事情,而是奶奶病危了。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一如往常地挤满了人,一直以来,她都是最后一个到的人。 梅夫人从病床前走出来,面容有些憔悴,“回来了?” 她点点头,“奶奶怎么样?” 梅夫人沉默许久,“最后一次了,一会儿跟奶奶说说话吧。” “嗯。” 梅超的 分卷阅读140 内心没有什么波澜,站在围了一圈又一圈的病床外,仿佛迷了路的小孩。 奶奶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住院,每隔一段时间,梅夫人就会带她去看奶奶,每一次她都像这样站在一边,看着叔叔婶婶拉着奶奶的手,慢慢地添了几个弟弟妹妹,唯一不变的就是她依旧站在最外面。 书包和行李箱立在门边,她靠近病床,“二婶,我看看奶奶。” 二婶愣了一下,又讽刺地看了一眼梅夫人,一边起身一边嘴里不阴不阳地,“来得真是时候。” 梅超像没听见似地走到床边,床上的老人已经被时光风干,没有水分,干瘪瘪地。 她伸出手,握了握那似干柴的手,凉,小。 曾经不待见自己的老人,现在是这样的无力,梅超倏地松开了手,太陌生了。 晚上和梅夫人回了家,梅夫人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你请了几天假?” “三天。” “恐怕不行,你打电话给你们辅导员多请几天假,你奶奶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这次家庭会议你爷爷就会说遗产的事情,你得在场。” “为什么?” 梅夫人洗了个手出来,“什么为什么?” “我不是你的女儿,为什么要养我?你爱父亲,为什么要让他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她以为已经调整好了情绪,结果真正到这一刻的时候,心脏却仍旧像烧了一团火,快要爆裂开来。 “谁告诉你的?梁兰枝去找你了?”梅夫人将手中的水重重地放在餐桌上。 梅超笑了,“这重要么?” “梅超,不管怎么说,你是你父亲的女儿,我养育了你十八年,除了没生你,我和你的亲生母亲没有差别。” “所以呢?所以我还是有资格参加家庭会议?还是有资格分遗产?” 梅夫人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梅超,你懂点事。” 她已经被梅夫人的瞬间冷静刺激得红了眼,“你才应该懂事点,如果想要这件事继续被埋下去,那就给梁兰枝一百万,她儿子还躺在病床上等着手术。” “你已经知道了,还需要藏什么?” 梅超胸口的沸腾灼烧像是被砸了一座冰山下去,“只有我不知道?大家都知道,除了我?” 梅夫人没有再说话,面容很平静,算是默认。 她忍不住浑身颤栗,“你们太可怕了,你们太可怕了。” “我说了,无论怎么样,你都还是我们的女儿。” “我要是不是你们的女儿,该多好。妈,真的,太恶心了。” 梅超面色惨白,转身跑出了家。 金秋十月,津城的落叶已经铺了一层又一层。 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眼泪不停地流,额上明明在出汗,她却觉得身体里融着冰。 二十年前,方豫和梅军结婚之后迟迟未孕,去医院一查,是方豫的问题,她的子宫不适合胚胎生长。梅家那边知道这件事之后,要求两个人离婚。方豫很轻易地就同意了,她知道梅家有多重男轻女,年轻时还是很爱梅军,不忍心让他受这样的苦。但梅军不同意离婚,他一直坚持若是离了婚,就终生不再娶。最后两方折中的方案就是,找代孕的人。此事终究是不可外扬,为了保密,梅家最终找了当时已经是寡妇的梁兰枝,生下孩子后给了她一笔钱,就算是告一段落。 只可惜,费了这么大劲,梁兰枝最终生下的还是个女孩,梅老太太不甘心,提出再生一个,只是这一次,梅军怎么也不肯同意了,就这样,方豫将小女孩抱回家抚养长大,直到今天。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方豫坐在沙发上,这个角度正对着神龛。 佛像还是笑着。 “你说,我做错了么?” 梅军打开门,“怎么不开灯?” 他按下玄关处的开关,换鞋进门,“小超回来了吗?去医院看过奶奶了吗?” 方豫觉得疲倦极了,“梅军,我们离婚吧。” 正在解衬衣扣子的男人手下一顿,他背对着方豫,“你说什么?” 方豫笑了一下,“太离谱了,真的是太离谱了,当年我怎么会答应。” 梅军紧握着拳头,转过身,“方豫,那不是你的错。” 她仰起头看着这个自己爱了半辈子的男人,“我那么争强好胜的一个人,为了你在你爸妈面前妥协,梅超交给我养之后,我天天盯着她,生怕她一个成长得不好,我就失去了筹码,给你爸妈落下了话柄。这么二十年下来,我发现我不爱你了,这样的日子已经让我对你的爱全部消失了。我们还是分道扬镳吧。” 外面挂起来大风,有枯枝落在车上,车的报警装置跟着响,尖锐的声响划破了夜晚的宁静,让人心紧。 梅超知道父母离婚,是在奶奶葬礼之后的两天。 方豫提着行李走到门口,回头对坐在沙发上的梅超说,“把饭吃了就赶紧回学校,别把功课落了。” 她 分卷阅读141 垂着头,梅军和方豫办完离婚手续之后就回了部队。 门咣当地一声撞上,她的心都在跟着颤。 忽然她站起身追到电梯口,人还没走,她跑过去拉住方豫的胳膊,眼睛通红,“为什么现在走?你想要的已经快要得到了,为什么现在走?” 方豫放下手中的行李,伸手抱了抱她。 此时电梯到了,她被梅超拉着,“放手,梅超。” “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就好像我是小孩子,不会伤心一样。”梅超大喊大叫,眼泪淌了满脸。 “梅超,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该做什么你不知道吗?我是怎么教你的?回去!”方豫终于发怒。 她松了手,面前的人很快就走了。 那一天是一个天高气爽的日子,她的心就像是破碎了,但又觉得如释重负。 chapter 61 葬礼过后,还没有等到家庭会议她就走了。 方豫的所谓“成果”,现在看来只是过去这二十年荒唐的证明。 人的面容还未朦胧远去,一切却已经到了来不及的地步。 恨谁的脚步太匆匆? 梅超没有回学校,转头就去了粤东。 到的时候粤东在下大雨,她站在机场外等雨停,期间不断有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不给任何回应,甚至连头都不摇一下。 不到十天左右,这一场荒唐的梦就似乎已经过去了,梅超想,捅破了又怎样?大家都知道,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她忽而有些庆幸自己多年来都很沉默,名列前茅的成绩,还有在现在看来似乎一片光明的未来,这些单薄的琉璃外物或许能让她在别人眼里看起来不那么可怜。 当所有的心碎、痛苦、幻梦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时候,那就不再难堪。 在除了梅家以外的人眼里,她还是那个金贵的大小姐。 无论是梅夫人,还是梅军,梅超,活了这样久,这只是在活个“别人以为。” 大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下得痛快淋漓。 梅超胸口溢满了跟这场雨水一样的失控感。 总是在乎“别人以为”的时候,就是失去控制的时候,因为你不再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勾勒最后的结局。 惶恐、不安、焦虑、羞耻,全部来自这样的情绪失控和理智决堤。 她索性将行李箱挪到附近的一根立柱后,人就虚坐在行李箱上等雨停,行李箱上的标签已经脏了,这是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的证明。 飞机是下午一点半到的,但雨歇下来的时候,已经近黄昏,机场的大巴一趟又一趟,梅超也不动,就那么盯着这场雨待了几个小时。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走,觉得自己在等,却又觉得走得太久了,只是单纯想停下脚步来。 傍晚六点半,草木清明,天色清清淡淡地暗下来,连带着暮色都浅薄。 机场专线的大巴再次停靠在站台,这短短几个小时之内积下的雨水让附近的下水道跟着哗啦啦的响,就像是乡村夏季开闸放水浇农田的时候。 她将行李塞进大巴底部的行李舱,浓重难闻的气味加上一整天的空腹让她有些想吐。 上车的时候需要投币十一元,司机一口粤东方言,“投币十一元,手机支付也可以。” 梅超听懂了,好歹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只是手机早已经没电关机了,后面还有人排着队,她说,“我先找座位坐下,等下来给车费。” 司机挥挥手,示意她进去。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背后的书包扯到前面,翻出零钱包,里面是些平时逛超市时找的零钱,多是硬币,还有些五毛一毛的小面值零钞。 凑齐十一块的时候,手里已经抓了一大把,她刚想站起身去投币,旁边的大姐就递给她一张十块和一张一块,“是不是不够?这个你拿着。” 只迟疑了不过一秒,她就点了头,扯着已经僵硬了的面部肌肉笑了笑,“谢谢你。” 零钞被她一把塞进书包。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要接受别人的帮助。 帮帮我,她曾经无数次想要这样对别人说。 高中的时候,梅超在日记本里这样写过,“我想要把所有的想法都告诉妈妈,而不是这样表面乖顺,但背地里却扭曲地生长。我想要诚实地告诉她,我讨厌她插手我在学校的事情,也讨厌她不经过任何询问就替我做决定。最重要的是,我想要对她说,帮帮我,帮帮我,我很难过,我很迷茫,我很恐惧。全部全部,都想要说出来。这样的话,会不会不一样?” 只是所有的日记本都被她锁在了黑色的小盒子,塞到了床底下,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忘记那些日记本在哪里。 她投完币回来坐下,大姐一边理手里的雨伞,一边念叨说,“我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大,平时叫她准备点现金在身上,尤其是零钱,她就是不肯,说什么时代不同了,拿 分卷阅读142 这个手机就哪里都可以去了,我就说嘛,手机还没个没电的时候?那咋办?” 梅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一路上不再那么寂寞冷清。 她下车的时候,大姐已经睡着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道,她想了想,还是不打招呼了。 拖着行李箱走在街道上的时候,梅超想,自己真的不是一个能够被轻易打动的人。 大姐帮了她,在最后她却仍旧囿于自己的尴尬悄悄走了。 就像是超市冰柜里的一条被冻僵的鱼,瞪着大大的眼睛仿佛活着的样子,实际上五脏六腑已经被掏空,单剩下一个空壳。 她站在秦遥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整个十一楼办公层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只他的办公室还亮着。 百叶窗没有拉上,透过玻璃墙,她看到秦遥带着黑框眼镜,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动得飞快,忽然想起,他是计算机专业的。 无声地推门而入。 人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秦遥很久都没抬眼,她也不喊,就那么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感受,就只是看着某个人,就觉得自己可以过一生。 虽然这样略显浪费。 这样的想法让她想笑可是却又鼻酸。 等到他终于有些乏了,将眼镜推上一点按着鼻梁,看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梅超有些惊奇地看着他的动作,好奇自己是不是在他面前穿了隐身衣,“秦遥?” 他上身一颤,“这幻觉会说话的?” “……” “你摸摸,还是实体的。”她朝他伸出手。 秦遥双手还按在键盘上,黑色背景的屏幕发出幽幽蓝光,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光标处一闪一闪。 他看着她,眨眼,一下两下,脏话脱口而出,“我操,你真的来了。” “……” “你咋来的?” 梅超初步判断,秦遥的大脑已经当机。 她走过去,摘下他的眼睛,捧起他的脸啄了一口,认真地说,“走过来的。” “……傻逼。” 不知道是骂她还是骂自己。 他站起身,电脑一推,拉着她就走。 “诶,你干嘛?” 秦遥头也不回,“开房。” “……” “不乐意?” 她歪着脑袋看他,“不乐意就不做?” 秦遥一如既往地冷笑一声,“不乐意?给老子忍着。” “……” 她就知道,他的询问一般没什么实际意义。 房间里一片漆黑,玄关处的鸡零狗碎已经撒了一地。 秦遥将人放在门边的置物柜上又啃又亲又揉。 她一边用手扒拉着在胸前肆意流连的脑袋,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我身上这么大味儿,你也下得去手。” 男人的动作停下,黑夜里甚至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幽光。 他拦腰将人扛起往浴室走,一路上又带倒了一堆东西。 听着这叮叮当当的声响,梅超有些绝望,“哥,很难收拾的啊。” “闭嘴。” 被倒挂着的人,“……” 浴室里两个人坦诚相见,他拿着淋浴头给她洗,手下的动作胡乱但很轻柔,一头长发被他挽好。 最后用浴巾将人一裹就准备往床上抱,她双手揪着浴巾,“那个,我头发还没洗……” 秦遥一声不吭,冷冷地看着她。 她立马将双手从浴巾里拿出来挂在他脖子上,笑嘻嘻地说,“您先请,您先请,别跟我客气。” 他冷哼一声,继续往床边走。 “你把老子当止痛药?”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 她的额发尽湿,神思已经恍惚。 此话一出,秦遥又沉默地想了想,好像自己也并不排斥。 他动作不再留情,可着自己舒服的劲儿来,“你倒是乖,在床上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老子出力也听不着你一点声。” 纤长的指尖揪紧了身下的床单,绵绸的深蓝色床单像海水般泛起褶皱。 床头开着一盏暧昧的小夜灯,他能够看到她的面容。 她的眉目清明,因为良好的生活习惯皮肤也很好,滑嫩白皙,脸上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整体来说只一个干净可言,像一张可以容纳所有浓墨重彩的宣纸。 “老子终于等到你来找我了。” 这次梅超终于有了点回应,她将头无力地偏向一边,“一开始就是我找的你。” “什么?你再说一遍?谁找的谁?” 她笑了笑,欢爱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虚浮,“你知道的。” “老子知道什么?”他脸上明显带了无赖的得意,明明知道谜底,却要对方亲口说出来。 分卷阅读143 爱人之间靠的太近,就容易像这样,车轱辘话来回说,也并不觉得腻。 她不再说话,只是被子下的长腿勾了下他有些硬邦邦的腰。 挞伐无休无止。 他的汗水落在她的身上的时候,她觉得,尘世不那么美,却也没有丑陋到让人想要放弃一切的地步。 最后的时候,他像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并不想他离开。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秦遥,我这么差,你确定你要我吗?” 许久都没有回应,在她已经快要睡着的时候,身上的男人使了一个巧劲,两人的位置对换,她伏在他的胸膛,能够听见强有力的心跳声,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是清醒,“我怕什么,我本来就是个孤家寡人,老子横竖都赚了。” 她觉得自己的漂浮感如数散去,身下的人就像是宽广厚实的大地,牢牢地接着坠落的自己。 “秦遥,你再不是一个人。“她捧着他的脸吻下去。 泥沙俱下,风尘仆仆的白昼之后,这里拥有了一个俗气又安稳的夜晚。 chapter 62 十二月,云海落了大雪。 梅超拎着耳机从考场出来,冬日斜阳没有什么温度,只看着热闹。 十二月的六级考试一结束,云海政法大学的大部分学院就放了寒假,除了法学院。 她穿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长发披着当围巾用,鼻子红得厉害,嫌麻烦,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左手食指勾着耳机,整个手掌缩着藏在长长的衣袖里。 进入十二月,云海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常常是一场雪未化,新雪又来临,就这么着,蓬松的雪一层铺一层,又一点点地被踩实,形成滑溜溜的路面。 校园里骑单车的人骤减,只剩少数胆子比较大的男生仍旧是漫不经心地踩自行车,偶尔一个不小心滑倒,慢悠悠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扣好耳机又继续骑。 梅超已经考过一次六级了,分数还不错,这次考纯粹是为了刷分。 毕竟,雅思考试的报名费能够让她考个几十年的四六级。 上个月,她被教务处主任叫到了家里——没犯事儿,那教务主任是方豫的大学同学。 这个事情是她大学报道的时候知道的,确切地说,是临上车前,方豫轻描淡写地一句,“在外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多跟你们教务主任联系。” 当时她一脸懵,干嘛跟教务主任联系,辅导员和班导更实在吧…… 到学校之后,刚推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妈妈就发了个短信过来,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地址,加一个名字。 她打了电话回去,“妈?你短信是不是发错了?” “没发错,这是你教务主任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他是我大学同学,你今晚过去见他一面,教师公寓楼离你们女生宿舍不远,跟老师打个招呼,有什么事爸妈搭不上手,可以跟他说。” 梅超挂了电话,行李都没收拾,就先见了教务主任。 走在学院路上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这么算算,今年已经是上大学的第三年了,但除了开学第一天,她再没去找过教导主任。 总是有一种走再远都被人用一根绳子牵着的感觉。 脚下一滑,神思瞬间落地,她吓一跳,又笑了,前后看看,隔好远才有一个人,于是又放下心来。 被来回踩的雪地结了冰,很滑,走路变成一件很需要注意力的事情。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附近的板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她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这是母亲离开以后,她第一次认真地想起她。 实话说,梅超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这件事情作出怎样的反应。 这就像是一道看起来明明已经结痂的伤口,可是伤口内部却是鲜活着,每逢阴雨天便像初受伤时那样痛苦。 永生不死的伤口。 梁兰枝没再来找过梅超,但她大概能够从和梅军的联系中猜到,最终梅家为了脸面,还是给了那笔钱。 为了脸面,而不是为了她。 其实这几个月,她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关于她不是方豫亲生的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刻意隐瞒过她,毕竟,她也从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方豫又是怎么样度过这二十年的呢?她像一个专门用来羞辱方豫的符号,天长地久地和她待在一起。 看笑话的人光明正大,偏偏受伤的人强颜欢笑。 思绪断在教室公寓楼的电梯门口,她盯着楼层数字,电梯门开,跺两下脚,藏在发间、袖口和裤脚的雪花落下,片刻间只剩一滩小小的水痕。 她在十二楼下电梯,左拐,正对着走到底就是教导主任的家。 防盗门虚掩着,能够闻到素油落在热锅的味道。 她伸手扣了两下门。 “门没关,进来。” 是 分卷阅读144 教导主任的声音,温暖干燥,中气十足。 她站在门口踌躇半天,脚上的雪还沾着泥,这样走进去是真的不行。 教导主任从书房里走出来,“梅超来啦?鞋架上的拖鞋是新的,刚买的,你穿。” “谢谢老师。” “你这孩子,这么久也不跟我联系。” 教导主任人不胖,四肢都细,只是凸着一个啤酒肚,比例看起来很是奇怪。 梅超换好鞋站起身,“老师您最近还好吗?” “还好,你呢?实习定了吗?”教导主任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她过去。 “定了,云海法院。” 教导主任点点头,沉默了会儿,“有考虑过出国吗?” “出国?” “嗯,像法学这个专业,我们大学里的课程和书本的思想基本上都源自国外,能够去个第三国家待一段时间,对于法学生的发展来说是很好的。” 她笑了笑,“老师,目前我没有这个考虑,事实上,本科毕业后,我并没有继续升学的打算。” “为什么?你的成绩专业第一,我们学校是有保清华的研究生资格的。” “我说我不爱读书您信么?” 教导主任笑了,“真是摸不透你们这些小年轻在想些什么。” 没一会儿,保姆将炒好的热菜一个个端上桌,不是什么大菜,都是些清淡的家常小炒。 “走,吃饭。”教导主任摘掉眼镜吆喝。 餐桌上热气腾腾,她夹一筷子清炒土豆丝在碗里,“老师,我妈妈,联系你了对吗?” 教导主任的额上渗出些小汗珠,他伸手抽了张纸巾擦擦,“没有啊。” 身上因为饭菜而回来的温度再次冷下去。 从教导主任家出来,梅超往宿舍走,下午考完试出来的时候裤脚沾了雪,雪融化之后裤腿也跟着湿了,人跟着难受。 宿舍里没人,她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换好法兰绒的睡衣窝进被窝。 仰面躺着,天花板上是几个室友为了应付期末考试而贴的密密麻麻的知识点。 明明是已经烂熟于心的东西,此刻她却觉得难以看懂。 没有,你妈妈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脑海里都是教导主任的这句话。 “你明明养了我二十年。”梅超失神地低喃。 那句没有,就像是一个证据,用以证明她的存在并不被人认同,无论是方豫,还是梁兰枝。 那种恼羞成怒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梅超一直都自恃甚高,觉得自己能够看明白很多事情。 可实际上呢?你自以为看到了人心深处,实际上,你只是看到了隐藏的表象而已。 她看到的东西,都是被他们改换了面目的东西,甚至她自己。 法学院的考试持续到了元旦,钱多多天天在宿舍里嚎要转专业,然后背书到凌晨三四点。 梅超还是那个样子,规律的作息,认真吃饭,偶尔积雪化掉一些就出去慢跑,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考完最后一科环境法,盘旋在心底的想法也跟着落了地,她想,她要先回津城。 站在外公家门口的时候,刚想敲门,手却收了回来。 得知真相之后,人会恐惧。 小时候,方豫很少带她回外公外婆家,回去也是简单的一顿饭之后就走了。更多的时候,方豫自己一个人回娘家。 这个时候梅超才发现,她明明双亲健在,却孤苦无依。 她笑了一下,想起了远在粤东的秦遥,昨晚他还臭不要脸地拍了张照片给她——上半身裸着,下半身松松系着浴巾。 粤东还是生意盎然的样子,和她那时走的模样似乎没有太大的差别。 “在这里站着干什么?” 她回头,方豫手里拎着些蔬菜,面色冷冷地看着她。 咕噜咕噜,梅超轻轻地将行李箱从门边移开,“妈。” 一串钥匙七七八八地响,方豫并没有应她,“一下车就来这边了?家都没回?” “我想先见你。”她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门开了,方豫背对着她站着,“见到了,回去吧。” 眼看着门就要阖上,她脱口而出,“你不要我了吗?” “没什么要不要,你已经长大了,我要不要你,你都能过得好。” 咣当一声,她面对的又是那扇冷冰冰的门。 过得好?什么叫过得好?是不是饿不死就叫过得好呢? 人有个奇怪的毛病,幸福感这个东西,跟被承认牢牢地联系在一起。 不被承认的人生,尤其是亲人,似乎走得再远,也是徒劳无功。 梅超拖着行李往外走,眉骨处压着疼痛昏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天已经黑了,路上的树木睡意昏沉。 秦遥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蹲在路边发呆。 “喂?”她吸了吸鼻子。 分卷阅读145 她并没有等到电话里的回应,因为有人抢走了她的手机。 哑声熄火的白色面包车里,秦勇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的女孩无声挣扎,又软软地倒下去。 他拿过梅超的手机,里面的秦遥还在说话,“你考试考完了吗?要不来粤东一趟?” 秦勇的嘴角扯出笑,挂掉了电话。 视线模糊着,梅超被人塞在座位后排,她什么也来不及想,就陷入了昏迷。 后来,她做了长长的一场梦。 梦里的人不孤单,梦里的天很清淡。 chapter 63 粤东那晚缀了满天的星星,第二天会是个好天气。 办公桌上一个已经扁了的空烟随意扔在一边,秦遥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捏着毫无回应的手机的手抖的厉害。 人冷得起鸡皮疙瘩。 柳荫急匆匆地推门进入,“秦总,查到了。” “说。”他的腮帮子咬得死紧,手上的手机也像是快要被捏变形。 “秦勇这半个月的确很少在店里,我派过去盯他的人只是在便利店附近转悠,还没……” 话还没说完,秦遥就粗暴地打断了,“梅超!我是说梅超!” 柳荫迅速摸清状况,“梅小姐的确是被秦勇带走了”,她抿了抿唇,“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 想起便利店监控里的场景,秦勇并无特别的装束,大摇大摆,与往常无异,甚至在路过安装在便利店门外的摄像头笑了一下,柳荫心中渐生阴翳。 “秦总,恐怕……” 男人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他不想躲,故意的。” “没错,秦勇带着梅小姐回了……那个院子。”柳荫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 办公室里的灯光暗淡,这是他大学时留下的毛病,总是在夜里工作,已经习惯了工作时不开灯。 “去查,他跟城南赌场的人还是不是有来往。” 柳荫果断地答,“有,带走梅小姐的,是两个训练有素的高大男人,与之前追着秦勇打的那拨人手法一样。” “订机票。” “不报警么?” 秦遥眼底的厉色一点点加深,渗入四肢百骸,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与愤怒化身他体内的一头野兽,快要撕裂他。 十一楼的办公室开着大大的落地窗,窗户开着,背后是藏蓝色的天幕,他的身影一动未动,声音低沉,“安静点。” 后来柳荫总是会想起自己默默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站在不远处的秦遥显得那么不真实,像只鬼魅,却又并不可怖。 时近隆冬,津城也洋洋洒洒地落了满地雪,深夜行人将羽绒服帽子扣在脑袋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匆匆走过。 这天气,冻死老狗。 破旧的巷子尽头,小院低矮的墙头砌了啤酒瓶的玻璃渣,偶尔一只猫不长眼随意落在上面,被扎得喵一声又消失。 梅超甚至没有被绑着,一个人待着里间,模模糊糊间传来外面人的交谈声,她头脑发昏,慢慢睁开眼,视线里的墙面、漆红色的木柜子都是重影,线条歪曲,就像她混沌的思绪。 门上的铁挂锁被人摘下来,她听见吱呀地一声,人募地警觉起来,只是无力的肢体跟不上思维,挣扎几下又倒回去。 一个托盘放在屋中央的小方桌上,来人一句话也没有说,放下东西人就退了出去,锁被重新挂上。 又躺了会儿,脑袋清醒了,她支着胳膊起了身,渐渐想起发生了什么,昨晚闭眼前,她看到了副驾驶上的秦勇,看着托盘里的一碗米饭和一份热菜,她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环视四周,唯一透光的窗户已经从外面交叉着用粗木条钉死了。 日光从枝头转移到院子的背阴处,一天一夜,有人按时给她送饭,床铺也很厚实,她没遭什么罪。 她渐渐明白,这样的情景,像是在等人。 等谁? 秦勇还能等谁。 梅超几乎是心生绝望,想起前几次与秦勇的交集,那样贪婪无耻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房子是水泥平房,没装空调,墙边安装了暖气片,是那种供水的暖气。吊在顶上的白炽灯泡功率也不高,亮度低得人生出压抑之感。 她拿起筷子拨了拨那碗菜,白菜肉片,筷子直插碗底,一碗菜,碗底几乎是半碗清油。 电压不稳,昏黄的灯泡次啦闪两下,梅超想了想,放心大胆地吃了几大口米饭,那碗菜没动。 不出意料的话,这是从津城高中附近那家卖馄饨的店买来的,初上高中的时候,她吃过一次,特别咸,炒盘菜放半锅的油,后来直到毕业,她也再没去过。 如果猜的没错,那么这院子就在津城高中附近,她在脑子里一点点铺陈可以利用的线索。 身上的手机一早就被拿走了,现在她只有靠这种方式让自己尽可能地多掌握些信 分卷阅读146 息。 粤东飞往津城的航班上,熬了一夜的秦遥盯着舷窗外一望无际的云层,不发一语。 梅超被秦勇带走这件事,让他被迫开始回忆,回忆当年母亲是怎么被秦勇带走的,又是怎么被秦勇拿去“抵债”。 记忆让人拥有倒流时光的能力,深刻的欢愉、怨恨皆难以得到简单的时过境迁的结局。 谁说过去不重要? 今天的我们是现在的模样,没有过去的哪一刻能够被忽略。 人从来都不是忽而之间变成某个样子的。 怎能这样轻视过往? 秦遥闭了一下眼睛,干涩难忍,心口处越来越沉,那是一种被强硬压下去的怨气,快要十年了,它将要翻涌而出。 飞机降落的时候,津城已经是黄昏,余晖铺洒在雪地里,像一层淡金子。 机场外,一辆黑色的汽车早早地停在路边等着,秦遥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扣着黑色的棒球帽低头快速走过去,拉开车门,驾驶座的人自动下车,他踩了油门扬长而去。 距离梅超被秦勇带走,快要四十八小时。 秦遥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翻出数据线,给手机充上电,手机开机之后,他查了一下通话记录,秦勇仍旧没有联系他。 他阴沉沉地冷笑出声,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说你,尽朝死路走。” 车轮胎碾压雪籽的声音咯吱,在像是结了薄冰的空气中异常清晰。 破旧院落里,秦勇和两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屋檐底下,堂屋的灯开着,只是也不怎么亮。 “你确定他回来?”其中一个男人有些不耐烦地问。 秦勇舔舔牙齿,往雪地里啐了一口,“会来的。” 这回答逗笑了另一个男人,“秦勇啊秦勇,你他妈还真不是个东西,这么搞自己的亲儿子。” “他要是拿我当亲爹,我也不能这么对他,一个破便利店就想把我打发了,没门儿!” 梅超蹲在窗户脚下,暖气片离得不远,烤得人脸上的皮肤像是有了干纹。 真是满目荒唐,她缩在角落里,觉得无力又愤怒。 “我说你也赌了这么半辈子,也没赢几回,怎么不收手?”一个男人点着烟问。 “不然呢?”秦勇干瘪的脸上忽然显出一丝凶狠。 “什么?” 秦勇不再回答,像是一根针刺到心间。 这就是一个人被欲望完全操控的模样,他们最接近答案,却装聋作哑继续寻欢。 最接近答案的人,是最为懦弱的人,站在答案旁边,却不敢抬头去看,以自我愚弄的方式在真相周围盘旋。 “这天气,真是贼他妈冷。”男人将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几个人进了屋,堂屋门也被关上,只一条缝里透出些光。 院子里静了下来,偶有树枝上的积雪砸在地上的轻响。 过了好久,梅超站起身,腿已经有些麻了,她扶着墙慢慢地活动。 靠墙放置的低矮床头柜破旧不堪,她仔细瞧了一下,柜子和墙中间卡了一大本相册,梅超弯腰拿起来,翻开,翻了几页,婴儿变成男孩,最后一页,是二零零九年,她算了算时间,应该是秦遥刚刚上高中的那一年。 她看着数码照片角落里的时间,大概他的母亲就死在二零零九年。 已经十年了。 秦勇依旧没有变,或者,只是更甚。 梅超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秦勇的时候,在酒吧里随手操起酒瓶子就往秦遥身上砸,那时她和秦遥还没有多熟,依照以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行事准则,她是不会让自己掺和进这种事情里的。 若那一次被解释为不明事态下的冲动,那么,后来知道了一切,她仍旧搅和进去了,是为什么呢? 她翻着手中已经有些化渣的相册,看着十六岁的秦遥,她忽然明白了。 不一样,他们不一样,纵使秦勇是他的父亲,可他们就是不一样。 她和秦遥一样,不愿意承认秦勇和秦遥之间的联系。 “不一样的,你和他不一样”,梅超轻抚着照片低喃,“你只是没得选而已。” 夜深了,她贴在门边,堂屋里连仅有的电视声音也没了。 她握着里屋的门把手用力一提,将门严丝合缝的关上,然后拿出在房间中翻出来的一字螺丝刀,一点点地开始拧木门垫片上的螺丝,动作利索轻快。 老式的木门本就松垮,还只有两个垫片,她很快就卸下来了。 胸腔里的心跳得厉害,她一闭眼,手下一个巧劲,门轻蹭一下地面就开了。 堂屋里的灯开着,三个人打了地铺,歪倒在地上睡得香。 她扶着门屏着气走出来,然后将门轻轻地靠在门框上,堂屋没上门拴,很轻易地就开了门。 地上的被子拱了拱,又不动了。 小院的铁门锁了,好在围墙低矮,借着月亮照在雪地里的光,她小心地避开围墙上的玻璃碎片, 分卷阅读147 手掌刚撑在上面,就被人揪着衣领摔在了雪地里。 “睡睡睡,就他妈知道睡。”男人凶神恶煞,一手拎着梅超的衣领子,一边蹬了秦勇一脚。 秦遥晃了一下身子,搡了她一把,“没想到,这么个小丫头还有两下子。” 梅超几乎是被拖回屋子的,脖子上被拽紧的衣领勒出了红痕。 “老子让你跑,衣服给你扒光,老子让你跑!”秦勇上手去拽梅超的羽绒服。 她眼皮一跳,恐惧此时真正地袭来。 另外两个男人很快将她摁倒,秦勇次啦一声,就用□□将梅超的羽绒服划破,漏出了里面的毛衣。 秦遥砸开门进来就看到这幅景象,他眼底一片猩红,将秦勇一脚踹翻在地上。 身后柳荫带着人跟着进来,很快将另外两个男人制服。 梅超衣衫不整,还没反应过来,秦遥就已经捡起一边的□□朝秦勇扑过去。 过去令人绝望的体验,成了他现在行动的指令。 梅超的脸变成了当时母亲的脸,母亲也是这样,被他拿去卖掉。 杀了他,杀了他。 ”秦总,不可以!“柳荫大惊。 梅超被这声音惊醒,她翻身起来,就看见秦遥一刀一刀地捅在秦勇身上。 闷不吭声。 她连滚带爬地朝秦遥跑过去,拦腰抱着他,他的动作不停,她人几乎被他带到,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秦遥!秦遥!秦遥!住手!住手!”梅超绝望地哭喊。 柳荫很快让人将秦遥拉开,夺下了他手中的刀。 在场的人俱是震惊。 秦勇倒在血泊里,身体不断抽搐,没一会儿就没了反应。 梅超使劲抱着秦遥,“秦遥,你醒醒,你醒醒!” 秦遥染了满身的血,此刻被她抱着,只是大口地喘息,他还在笑,“去死吧,去死吧。” 她号啕大哭,“有其他办法的,一定有的,不该是这个样子,不该是这样!” 柳荫忍不住背过身去,她腿有些发软。 月光亮堂堂地映照在屋檐下,小巷里连个路灯都没有,漆黑一片,让人看不见来路。 他渐渐在她的哭声中清醒过来,“梅超,梅超。” “我在,我在。” 秦遥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上去,毫无章法,他只是冷,太冷了。 她一下一下地捶在他的背上,眼泪横了满脸。 秦遥松开她,有些迷茫地问她,“你不要我了么?” 她双手捂着脸大哭,“不可以,不可以是这样!” 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一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很早之前,关于秦勇和秦遥之间的关系,她想过,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她想跟佛祖求一个他的团圆结局。 梅超半跪在地上,紧紧地将秦遥拥在怀里,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她的手臂拉下来,然后站起身将她抱起来,两个人浑身都是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 “柳荫,报警。”他的声音很平静。 柳荫身体一僵,眼泪也跟着就流了下来,“秦总。”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梅超双手紧紧环着他,心痛渗入每一个细胞。 秦遥笑了笑,“做错了事,要受惩罚,我没得后悔。” 再久一些日子,梅超总是想不起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知道他抱着她,冬日夜长,让人恍惚着这白昼再不会来。 后来的十几年里,她没再见过他,甚至没有梦见过他。 只是在梦里,雪地里长长一溜脚印,深重又杂乱,那是他来时的长街,此刻却空无一人。 chapter 64 柳荫颓然地蹲在派出所门口,眼睛里已经没了昔日的光芒。 报警之后,派出所出警很快,秦遥手上的手铐让她几近崩溃,只知道按着他的指示牢牢拉住梅超。 她深深呼吸一下,空气中一团白气很快散去。 天际泛出灰白,那是黎明。 一杯热咖啡放在地上,紧接着梅超也跟着坐在台阶上,她一身狼狈,套着秦遥的黑色羽绒服外套,不过几个小时,沾染在外套上的鲜血已经发干,变得乌黑。 梅超远远望着一点点露出弧形轮廓的朝阳,嗓子像是被剌了一刀,“津城比粤东冷多了。” 热美式有些烫手心,柳荫忽然有些怀疑,面前的这个女孩子真的才二十岁吗? “我已经联系了明总,他正在赶过来。”柳荫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眼前的人,但似乎这个女孩子也并不需要安慰。 安慰对于敏感的人来说,更像是一种怜悯。 她点点头,下巴往羽绒服的领子里钻,努力地想要留住一点温度。 “我走了,你好好 分卷阅读148 守着他。”梅超忽然站起身,丢下句话头也没回。 柳荫眼皮一跳,刚想说些什么,看着那道果决的背影,涌起的惊愕和愤怒一下子就消散了,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孩子不会丢下秦遥。 就像夜里她那样伤心地抱着秦遥一样,嘴里不断不断地重复着,“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一定有,一定有的。” 她抬手看了眼手表,快要八点了,距离秦遥进去做笔录,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附近的路灯随着渐亮的天光熄灭,道路两旁的树木灰头土脸的,昨晚后半夜又落了雪,几个清洁工扛着铁锹一边骂娘一边铲雪。 柳荫想起了之前秦遥问她,要怎么才能断绝父子关系,她说,其中一方死亡,关系自动解除。 不知道是低温,还是回忆,让她忍不住发颤。 是不是那个时候,秦遥就存了这样的心思?又或者,更早之前? 她不敢再想下去,这是让她无条件服从的老板。 看着眼前的录音和录像设备,秦遥无念无想,只是觉得疲惫极了,赖以支撑的怨气、恨意随着昨夜散去,此时的他看起来像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眼窝深陷,神情飘忽。 田林手中捏着笔,纸上已经写得满满当当,抬头看被铐在椅子上的人,他心中无比复杂。 短短半年,曾经的“家庭暴力”就演化出了今天的结局。 他站起身,拿起笔录表走过去,拍拍昏昏欲睡的秦遥,“醒醒。” 秦遥仍旧是茫然,视野里找不到方向,只是听见有人在叫他,却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秦遥,你看看记录表,是否和你陈述的事实有出入,没有问题的话,就签字按手印了。” 轻飘飘地,一张纸落在他手上,秦遥撑着一口气,脸色青黑,他低头去看纸上的内容。 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他只看到了几个词,弹簧/刀,秦勇,当场死亡。 “不对,不对。” 田林一听,忙问,“哪里不对?” “少了秦遥,是秦遥,秦遥杀了自己的父亲。” 听他这么一说,田林就知道,面前的人已经糊涂了。 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田林呐,案子不是谁杀谁、谁打谁这么简单,外行人这么粗暴地下判断可以,可作为警察,你得用心当眼睛呐。” 记录表的一角被他捏着泛了皱褶。 拿起弹簧/刀冲向自己的父亲的那一刻,秦遥有没有别的选择?田林不断地在心中问自己这个问题。 玻璃门被人敲响,田林抬头一看,同事拎着一整套的豆浆油条晃一晃,示意他出去吃早餐。 军事管理区附近的公交站台,梅超顶着路人时不时的打量快步往家走。 保安亭的岗哨刚好轮班,年轻的兵站得笔直。 “小张。”她的声音有些哆嗦。 “梅超,你这怎么回事?”哨兵看着她满身的血渍问。 张兵和她年纪相差不大,算是哨兵里和梅超比较熟的。 ”岗亭的电话能借我用一下吗?我给我爸爸打个电话。“ ”行。“ 张兵打开岗亭的门,她走进去,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有些不适应,拿起电话就拨了梅军留的部队号码,不到半分钟,电话就转接了,是梅军的助手接的,说梅军不在部队。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想了会儿,决定回梅家老宅。 ”谢了,小张。“ 梅超匆匆离去。 出租车停在斜坡下,雪积得厚,车辆爬坡困难,司机不愿意开上去。 她翻遍了秦遥的羽绒服口袋,找到了他的钱包,随便抽了几张递给司机就下了车。 天空发灰,掺了些泥土黄,这是暴雪来临的前兆。 津城是典型的北方地区,雪天比云海更加粗暴,没有那份柔柔的情调,一下雪就是要覆盖一切的气势,积雪一个多月都不化,连带着太阳都没有什么温度。 梅超跑着上斜坡,边跑边大喘气,她不敢停下来,秦遥在等着她。 她跑得越来越快,几次险些跌倒,但速度仍旧没有放缓。 这泄漏了她所有的恐惧,并不是害怕来自司法机关的惩罚,而是她怕秦遥不放过自己,狠下心来连她也不要了。 时至今日,她最怕的,还是秦遥丢下她。 恐惧里掺杂了还来不及去感受的怨恨,他为什么要走到那一步去,不留余地。 老宅的客厅里,梅军正坐在沙发上和梅老爷子聊天。 梅超推门而入,喊了声,“爸。” 鞋底的雪在暖黄色的木质地板上留了印子。 梅军一愣,看着她狼狈地走近自己,“你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梅老爷子沉着脸不言语。 梅超不得不承认,在看到父亲这一刻,她终于觉得有了可以依靠的感觉。 “爸,我出事了。”她尽量想要理智完整地讲述事情 分卷阅读149 地来龙去脉,可是眼泪根本不听话,喉头不住哽咽。 半个小时后,梅军搞清楚了所有的事情。 “爸,你帮帮他。”梅超擦了擦眼泪。 梅军看着自己的女儿,记忆中,她几乎不哭,话也不多,很少向他要求些什么,这样的梅超让他惊讶,让他心疼,也让他自责,他对女儿究竟了解吗? “别哭了。”梅军手搭在她的肩头,抱着她。 梅超彻底忍不住了,揪着梅军的常服衣襟痛哭出声,“我害怕,爸爸,我害怕。” 一旁的老人终于忍不住了,沉声喝道,“哭什么!” “爸。”梅军喊了声,情绪很平淡,却含了阻止的意味。 她这才打起精神,从父亲的怀里出来,“爸爸,我去洗漱一下。” “去吧。” 洗手间的门还没关上,她就听见梅老爷子喊得震天响,“别跟老子说你真想淌这混水!” 梅军的声音不高,模模糊糊地,她听不清。 此刻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强大,若没有父母家庭的支撑,只她自己,完全帮不上秦遥,过去的她该有多么梦幻,又该有多么矫情,才会看不到现实。她想,自己那些默不作声的反抗,在父母眼里真的只是小打小闹。 那是一种无法被撼动的权威,梅超想,或许方豫是对的,方豫让她接受好的教育,变得优秀。 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乌黑,看着这样脆弱的自己,她几乎要妥协了。 可是,下一秒,她就听见秦遥呷昵地在她耳边说,“老子就知道你不老实。” 梅超忽然发了狠,不。 人惯于在自己无法控制的局面里怀疑自己,可是掌握局面的唯一方式就是自我变得更加坚定。 梅军没有明确地说帮不帮,只是带着她回了家。 车里开了很足的空调,父女俩都没说话,梅超紧绷的精神在见到父亲之后松了些,困极,却仍旧记着秦遥,眼睛睁的大大的。 “什么时候从学校回来的?”梅军盯着路面,车速不快。 “有几天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刚刚她讲事情的时候,关于自己只轻描淡写地一句被带走了,其余的只字没提,这样算来,她已经被关了有两三天了,梅军不禁吓出了冷汗,他身经百战,是个优秀的军人,却不是个好父亲。 梅军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平稳地说,“受伤了吗?” “没有”,梅超低头看看羽绒服上的血,“他受伤了。” “其他的……”梅军的气息有些不稳。 “没发生,什么也没发生。”她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梅军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看着父亲重新放平和的面容,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爸爸,你,你会帮他吗?” 驾驶座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杀了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她试图为秦遥辩解。 “世人看热闹的时候,不问原因。” 梅超什么也没有再说,她靠在椅背上轻阖双眼。 她几乎能够看到,他一个人身在黑暗中的孤独眼神。 尘世森罗万象,似乎唯不容他。 军绿色的吉普车慢悠悠地行驶在雪地里,除了风声和簌簌雪落的声音,这个世界似乎什么也不剩了。 明轩到津城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暴雪拉开了序幕,高速公路的某些路段已经被封,在大自然面前,人类不堪一击。 柳荫在派出所大厅待了一天,从接到明轩的电话开始,她就站在门口,不停地来回走,一刻也静不下来。 昏黄的路灯下终于出现男人的身影,她还踩着高跟鞋,几步跑下台阶,“明总。” “怎么样了?”明轩走得急,藏蓝色的长款大衣扣子已经被解开,浑身冒着热气。 “做了笔录,已经被刑事拘留了。” “联系律师了吗?” “联系了粤东的律师团队。” 明轩点了头,或许是停住了她强壮镇定的声音里埋藏的不安,他偏头看柳荫一眼,“你做得很好。” 她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秦总得平安。” “放心,他不是一个人。” 柳荫点点头,明轩的出现总算让她没那么害怕了。 “律师还没到,我们不能见秦总。”柳荫说。 “嗯。” 明轩心头沉重,思绪万千。 两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也不进去,柳荫断断续续地跟明轩讲昨夜发生的事情。 天色越来越暗,温度低到零下二十度左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白雾,教人辨不出任何事物,一片片雪花落得毫无声响,可谁都知道,这场暴雪将破坏这座城市的供电系统,不知道又有多少生命,熬不过这个冬天。 分卷阅读150 chapter 65 梅超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和外面的滴水成冰截然相反,屋子里温度不低。 云海和津城都会下雪,但一个属华东,一个属华北,也就是说津城才会供暖气,就算很冷,大多数时候也会觉得比云海好一些。 周遭很安静,她掀开被子下床,饶是有暖气,光脚踩在地面上还是被凉得瑟缩了一下。 书桌上台式电脑的开机键被按下,屋子里没开灯,只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映得她的脸色惨白。 被秦勇带走的那天,行李箱被随意扔在路边,现在也不知所踪,连带着笔记本电脑一起丢失了,手机也被拿走,她现在跟外界联系是个麻烦。 手下鼠标轻点,她登了□□,但这几年因为微信用得多,□□里大多数是高中校友,大学里的朋友都是用微信联系。 滚轮一点点地往下滑,她盯着通讯录里的一个个名字。 姜施。 刘老师。 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两点,她调出两个对话框,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打着字。 她想了梅军下午说的话,没错,秦遥杀了人,再怎么帮,他都杀了人。 摊子已经铺开,事已至此,只能想想怎么往回收。 刑事案件必定需要优秀的律师,明轩他们那边比她能够联系到更好的律师,但他们不清楚秦遥的国王,至少,不像她那样,曾经刻意去打听过。 电脑屏幕上就短短地几行字,她没有说很多,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拐弯抹角、斟酌用词,直截了当地说了秦遥杀了自己的父亲。 刘老师的头像是灰色的,但她依旧一条条地消息发过去,噼里啪啦一阵,食指最终按下发送键,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老师,到时候如果请您出庭,您愿意吗?” 她长出一口气,觉得头有些发晕,于是轻轻拉开椅子站起身,出了卧室。 客厅落地窗的厚窗帘也严密地拉上了,整个空间没有一丝光亮。 凭着对家的熟悉度,她贴着墙壁往沙发处走,咔哒一声开了落地灯。 神龛上已经冷清一片,梅夫人走了许久,梅军也不常回来,积了许久的香灰无人清扫,就那样失了温度,少了虔诚。 只是檀香的气味还是很重,这是过去二十年来,梅超闻得最多的味道。 她在茶几的小抽屉里翻了翻,找出高中时用的旧手机,已经放了快两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找出数据线来插上,没一会儿就开机了。 刚用手机登上QQ,姜施的头像就跳动不停。 梅超呼吸略重,点开消息,上面有两条消息,是同样的内容,“你在哪里?” “家。” 在这个时候,她需要尽全力找到呼呼啦啦的一大群人,无论关系远近。 “我现在还在云海,你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梅超想了想,“你去我学校一趟吧,找个人。” 第二天早上,梅超刚合眼没一会儿,就听见房门被打开,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她猛地做起身,看到是梅夫人,心下松了一口气,转而又在心里笑自己,还以为自己真的没有被吓到,结果这么没用。 梅夫人身上的大衣都没有脱,还有些雪粒,“那天那么晚,为什么要一个人走路回家!!” 保养得再好,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梅超看着发火的梅夫人,头一次认认真真地去理解具体行为背后的心理动机。 “梅超,你爸就你一个孩子,你出事要他怎么办?”梅夫人发泄一通之后,语气后怕又无力。 她忽然伸出手抱了梅夫人,脸感受到外套上的寒意,她声音很轻地说,”你也就我一个孩子。” 方豫半晌没说话,抬手拍拍她的背,“好在没事。” 听到这里,梅超松开手,“妈,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情你不要管,我和你爸爸会处理,你还在上学,不要被这件事情影响。” “妈,秦遥是我男朋友,他是来救我的。” “他杀了人,还是自己的父亲,不管怎么说,都是他的父亲。” 梅超看着母亲,眼前的人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冰冷沉静,“为什么不问问理由?” “无论什么理由,他都不能这么做,梅超,你今天这个样子,都是我的失职,从来只知道让你学习,却没有教给你怎么辨别一个男人,你才会跟那种人有牵扯。” 那种人? “总之这件事你不用再管,由我和你爸爸解决。” 她垂着头,开口,“那你们会帮他吗?” 梅夫人终于怒了,“你是学法律的,你跟我说怎么帮?动用梅家的关系帮他逃脱制裁?你怎么想的?不顾及你爸爸的难处,也罔顾法律的尊严,梅超,你给我好好反省!” 门被狠狠摔上。 年关一天一天地近了,超市天天都挤满了人,货架都快被搬空了,人人都在准备过一个富足 分卷阅读151 而温暖的新年。 那天之后,梅超再没出过门——她被父母送到了梅家老宅,天天被人看着。 大多数时候,饭桌上只有她和梅老爷子,谁也不说话,她拿着筷子,常常是吃半天碗里还剩一大半。 因为这件事情,梅军跑前跑后,梅老爷子自然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两爷孙可以好几天不说话,很多时候只有她喊一句爷爷,对方应不应又是另说。 午饭后,梅老爷子慢悠悠地上楼午休,她也钻进自己的房间,拿起那个旧手机查□□消息。 姜施已经从云海回来了,按着梅超说的,他去了派出所,遇到了柳荫和明轩,因为之前秦遥搞智能实验室的事情,明轩和姜施在四季酒店有过一面之缘。 他告诉梅超,秦遥认了罪,他清清楚楚地交代了所有事情,对于警察来说,案子几乎不费力,派出所这边已经向检察院提起了公诉,法院审判应该也会很快了。 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她头皮发麻,不可以,秦遥,你不可以。 她直觉秦遥已经不愿意做任何努力了,他好像什么也不要了,包括她。 这是这些天来,她最怕的事情。她从来没有想过秦遥能够全身而退,坐牢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她最怕的,是秦遥没有任何生存意志,直接松手。 梅超本质上是相信法律的,她一直记得刑法课上老师的一句话,“法律从来都不是为了杀谁,你们仔细瞧瞧,法律是悲天悯人的。” 法律悲天悯人。 秦遥一定要接受惩罚,可是不能绝望。 梅超心跳得厉害,她想,她得出去,得见他。 窗帘被拉开一条缝,院子门口父亲的警卫员站的笔直,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 她回头,看着床上一人高的玩偶熊,然后快速拿了手机还有一些现金。 夜里霜雪寒意更甚,四周静极了,突然“砰”地一声划破了这宁静。 她扭头出门,快速悄声地下了楼梯,打开大门一看,不出所料,门口的警卫员已经走到自己房间窗户下的那片苗圃去了。 脚步沉重地踩在雪地里,呼吸也渐显艰难。 一路上栽倒好几次,她浑身是雪。 姜施老早就在津城中学的公交站台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件厚外套,怕她急匆匆跑出来没有穿得薄。 2路汽车缓缓在站台停下,她跳下车,“姜施。” 他大跨步走过去,“还好吗?” “嗯,老师那边?” “说好了,本来按你说的约老师明天见,可刘老师非要今晚见,我们现在就得去老师家。” “也好。”她说。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变形。 从刘军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她的眼睛通红。 姜施沉默了好久,“现在最怕的,就是他根本不要我们的帮助,直接承认自己是蓄意的。” “嗯。”她的鼻音很重。 “我帮你找个地方休息吧。” “不了,我看看他去。” “太晚了。” “我就在派出所门口待着就行。” 姜施忽而就释怀了,若说之前他以为梅超和秦遥在一起只是想有个新的开始的话,那么他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他在梅超那里,真的成为过去了。 “那我送你过去。” “谢谢你,姜施。” “别说这些,再怎么样,我们都是朋友。” 她抬手,细小的雪花落在了手心,“所以啊,我能够原谅我自己,不是因为我有多么通透炼达,而是你对我太宽容、太好了。” 姜施没有忍住,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声音艰涩,“你看起来比谁都冷漠,所以你也比任何人都脆弱,没什么原谅不原谅地,我就是想跟你说,都过去了,全都过去了。” 很多时候,原谅不是遗忘,也不是想通了,只是人对岁月妥协了。 后半夜,姜施陪着梅超在派出所大厅的长椅上坐着。值班的小警察穿着军大衣就像看猴子一样看他们。 明轩带着律师走进警察局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个景象,长椅上梅超耷拉着脑袋昏睡,姜施也好不到哪里去,面容也很憔悴。 他低头跟律师耳语了几句,西装革履的律师点点头就进了值班室。 “梅超。” 她睁眼,人还有些犯懵,“嗯?” “坐了一夜?”明轩指指长椅。 姜施也缓缓睁眼,“来了。” 明轩的面色很寡淡,“你们两个怎么弄的?” 她站起身,并没有接他的话,“等会儿秦遥的班主任会过来,如果可以,开庭的时候让律师申请一下出庭作证。” 他哼了一声,“做什么证?你父母都能把你这个当事人撇的一干二净,还能做什么证?” 梅超愣了一下,又像是意料之中,“他班主任对秦遥的家庭情况很了解,也知道秦勇一直有家庭暴力, 分卷阅读152 欠赌债,他不是个好父亲。”她顿了一下,“至少,别让秦遥觉得自己穷凶极恶,他有错,但不到他彻底抛弃自己的地步。” 明轩看着她,像是在怀疑她的动机,又像是鄙夷。 “我先走了,你应该比我能够更好地帮他。” 还没有等到明轩回答,她就转身走了,姜施在后面喊了一声,她也没应。 明轩心中对梅超有说不清的讨厌,无论怎样,这件事情都是因她而起。 跟秦遥□□年的朋友,就算穷困潦倒的时候,秦遥都是一副嚣张到不行的样子,这几天来,他天天来看秦遥,却只能看到他对自己强烈的厌弃,那一副只求速死的面孔让他愤怒又无力。 “真他妈每一个省心的。”明轩忽然骂出声。 姜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出了派出所。 chapter 66 周边的一切都太不真实,这几天也没怎么睡觉,吃饭也敷衍,身体的感知能力也跟着下降。 她从派出所出来,兜头一阵寒风,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早上九点多,还是没什么人的荒村野地模样。 四下里看了看,她钻进一家便利店,点了一大碗关东煮,拿了一瓶水,结完账她端着热腾腾的塑料碗走到立式长条桌旁边坐下。 店里铺满了明黄的灯光,货架整齐干净。 她嘴里咬着筷子,将餐具包撕开一个小口,动作有些急,不知道是不是饿得极了。 刚吃了一口,又像是想起什么,她拿起一旁的矿泉水,旋开瓶盖,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下去。 长条桌靠着玻璃墙,她埋头吃得认真,鼻尖有些微汗。如果此时她抬眼看一下,就能看到马路上的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顺带着一些垃圾也跟着风向走。只是玻璃墙足够厚,室内的人听不见风声。 东西吃完,餐具扔进垃圾桶,她看了一眼外面,又低下头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电话卡,这是做完姜施带过来的,她将电话卡插上,手机还剩百分之二十的电。 雪粒子越来越显眼,很明显跟“雪花”已经不是一个密度,她干脆掏出充电器找了个插座充电。 不饿也不渴了,就剩下困了,她拉过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往桌上一趴,睡着了。 或许是天冷人少的缘故,店员也没管她,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手机电已经充满了,她慢吞吞地缠好手机线,偏头望向远处,下午的太阳很亮,散去了些阴沉寒意。 她打了个哈欠走出便利店。 那天之后,梅超回到家被母亲教训一顿又送回了梅家老宅,梅老爷子那气性更上一层楼。 姜施和她一直保持着联络,告诉她刘老师见到了秦遥,告诉她刘老师被学校威胁不允许上庭作证。 房门被敲响,管家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再没动静。 她拨通了姜施的电话,没响几声就通了。 “刘老师那边,怎么说?” “之前秦遥是不是作为知名校友返过校?” “嗯。” 姜施声音有些沉,“校方那边,不太想掺和进这件事,也要求刘老师……” 她倒是很平静,“刘老师怎么说?” “态度强硬,他说他要帮秦遥。” “嗯。” “梅超,校方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刘老师一旦出庭,学校就会找个借口把他开除的。” “姜施,你了解刘老师吗?” 电话那头的人被这个问题轻噎了一下,他沉默了。 “当年你从实验班走,他带着你。现在只是换了个人而已,你信不信,他绝对会一条路走到头。” 刘军当年带实验班的时候,正是评省特级教师的时候,就因为他不同意姜施转到平行班,后来不仅他的实验班班主任职务被拿走了,特级教师的事情也不了了之。 挂掉电话之后,她放下心来。 她想过刘军出庭的困难,或许会被学校开除,但她仍旧自私地希望刘军还是当年那块硬邦邦的骨头。 “总得欠些债的。”她喃喃自语。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围了一群不速之客,少部分是津城的当地媒体,大半是粤东的。 四海酒店的执行董事长杀了自己的父亲,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媒体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 法庭之上,一片肃静,只有双方律师的你来我往。 明轩和韩梅梅坐在听众席,他前后看了看,没有找到梅超的身影,看着犯人席里的秦遥,他真是替他不值。 刘军站在证人席上,说的话还带回音,“我是秦遥的班主任。“ 秦遥抬起头,刘军冲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板牙。 他又低下头,置身事外。 这些天来,他听不懂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在他耳边所说的话,耳边只剩一个人在喊,一定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分卷阅读153 想不起来她是谁,却又始终记得她。 一审判决,有期徒刑十一年。 这是一个相对而言没有那么坏的结果,是那么那么多的人一起努力的结果,可是明轩还是忍不住难过愤怒。 法院外,梅超穿着那天秦遥套在她身上的羽绒服坐在阶梯上,羽绒服已经被洗干净了,上面没了血渍,也没有风雪。 冷风中,她远远地盯着西眯斯的浮雕发愣,西弥斯一手拿着天平,一手持长剑,面容看起来竟然跟神龛上的佛有些相似。 秦遥被警察带出来,周围扛着□□短炮的人立马就围了上去。 人群织成一道栅栏,她只能在偶尔的缝隙中看到他一眼。 胡茬深了些,头发上了些,衣服……穿制服还可以。 她往人群里钻,见缝插针,一个被她挤得歪斜一下的女记者瞪她一眼,她冲人笑笑,又继续往前挤。 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梅超想,还是挺好的,挺好的,他还在。 旁边的警察想要把她拉开,梅超精神不好,踉跄两下差点摔倒。 “别碰她。”秦遥冷冷开口。 这是他这些日子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秦遥,你去哪儿?”她仰着脸问他。 “去该去的地方。” 她点点头,拍拍衣服口袋,“想结婚不?” 他愣一下。 “跟我。”她又说。 周围的记者拍得更起劲了。 跟在后面的明轩、韩梅梅被她吓了一跳;刘军还是很淡定,头一个脸上带笑;姜施也并不惊讶,只是身侧的手握成拳。 “你没疯?”秦遥的声音有些哑。 她笑着看他。 更仔细地看了看,他的嘴唇有些干裂,津城冬季很干燥,他也不爱喝水。 “梅超,咱俩算了吧。” 人群出乎意料地安静,他们对这场大开大合的戏很感兴趣。 “你确定?秦遥,想好了再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秦遥盯着她看,却是觉得怎么也看不懂她,像隔着浓雾。 他偏头对警察说,“走吧。” 围观的人一阵叹气,倒是比当事人更真情实意。 梅超拽住他的袖子。 “梅超,你今年几岁?” 她以为他是在轻蔑她年纪小不懂事,语气很冷地回,“这又何妨?” 连日的司法审查以来,秦遥清瘦了不少,但身上那股劲儿丝毫不减,轻狂又风流,“梅超,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二十岁,十一年,等十一年,你可就三十一岁了,” 梅超愣了会儿,缓缓地说,“无妨,不管怎么算,你都比我老。” 我老了,你比我更老。 她的回答让秦遥的心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温泉水包裹着,丝丝的暖意往五脏六腑里渗。 韩梅梅远远地站在一边,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醒过来,那时的少年已经远去了。 “原来他真正爱一个人,是这个样子的啊。”韩梅梅轻不可闻地说。 明轩站在她身边,不再像往常一样伸出手了。 看多了自己爱的人爱别人的样子,也会觉得疲劳和没意思的。 时间不紧不慢地,竟然也已经走了这么远。 “梅超,你会后悔……”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梅超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她忍不住了,“结不结?秦遥我告诉你,你今儿不跟我结婚,往后我就跟你再无瓜葛!” 镜头快闪,很快所有的人都会知道,她跟一个杀人犯求了婚。 她皮肤薄,冷风一吹就泛红,“秦遥,我说过,你再不可能是一个人了。” 直到这一刻,秦遥才真正地觉得遗憾,遗憾自己不是一个好人。 他身上那股流氓气似乎又冒出来了,耽误她就耽误了,反正她也没办法跟别人好,“结,梅超,我要跟你结婚。” 俗世肮脏不容你我,这才是你我必须相守的理由。 我做你的世界,跟我走。 “走吧,进监狱之前,民政局先走一趟?” 秦遥笑了,“我看行。” 身旁的警察愣了愣,“这个……” “警察叔叔,结婚是民事权利,法律没有剥夺他结婚的权利。” 然后她凑近,悄悄地对秦遥说,“我们家户口本就在我兜里揣着呢,我偷出来的。” 他似笑非笑,“你可以啊。” 她挑眉。 那是一个天高气爽的日子,雪仍旧下,但并不灰暗。 梅超将自己的耳钉取下来给秦遥戴上,“你记住,我嫁给了你,这一天你只需要记住这一件事。”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黑色的星星,他的耳洞是大学时打的,也没戴什么东西,就一根茶叶棍,仿佛就是为了等她给他带上这么个小东西。 明轩面无表情地挤进两个人之间 分卷阅读154 ,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小本,对秦遥说,“给,你身份证户口本毕业证,赶紧结去,少站在这里丢人。” 秦遥眼眶有些红,接过明轩递过来的东西,又恶狠狠地说,“梅超,老子告诉你,这么多媒体在场,都算是做了见证了,除了我,你是再不能跟别人了。” 梅超又哭又笑的,“好啊,我只跟你。” 默默旁观了许久的柳荫听见自己的老板这样说,迟疑着走上前,“老板,要不我去做善后处理?” 秦遥,梅超,明轩,“……” 秦遥摸摸鼻子,手铐让他双手很不灵活,“柳荫,你挺聪明的,就是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 明轩捏着柳荫的手腕,“你老板是个傻逼,别理他。”然后就将人拖走了。 警察看着局面有些难以控制,准备将秦遥强行带着走。 梅超还跟在后面喊,“秦遥,我下午找你结婚啊,要不我爸妈就该逮到我了!我也会被关起来的!” 他被手铐铐着的双手高高举起,比了个OK。 黑色的押送车走了之后,人群也很快散去。 梅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坐在雪地里,整个人脱了力,但看起来并不难过。 明轩拍拍她的肩,和柳荫韩梅梅一起走了。 刘军这个时候才有空当靠近她,“行么丫头。” 她偏头,腮边的眼泪还没干,就又对着老师笑了,“行不行的,不都求婚了么,那么多媒体盯着,也不能再嫁别人。” 刘军没再说什么,她靠在老师肩头,只听见老师沧桑沙哑的声音,“当年作为他的老师,知道他恨自己的父亲,但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当年要是能够多做一点,多了解一点,是不是就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雪越下越大,周边寂静极了,像极了生命本身,生命本就是一场清寂,只是后来渐染尘埃。 chapter 67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强烈,雪地里亮晶晶地。 两个人手里各捏着一本小红本。 “就这么结了……”她翻翻那张红底白衣的合照。 秦遥听见她的话,有些不自然地说,“后悔了?” “你想得美。”她抓着他胳膊笑嘻嘻地。 那一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二十三,糖瓜粘。 不远处的保安岗亭里,年龄略大的中年保安穿着厚厚的棉制服看他们。 “今天太阳真好。”她说。 秦遥看见她仰着脸,与阳光同呼吸。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二个年头,改变了他一辈子不结婚的诺言。 他忽然想起高中的一堂语文课,九月新开学,语文老师讲课不按顺序,第一课就翻到文言文单元,讲《项脊轩志》。 九月的津城温度还挺高,俗称秋老虎,教室里的三叶吊扇全部开到最大档。 午后的课堂,人昏昏欲睡。 老师一手背后一手捏着课本摇头晃脑地念,“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念完还顺手给了罚站都能睡着的他一下,“秦遥,背诵课文的最后一段。” “……老师我直接抄三遍行么?” “五遍,今天晚自习之前交上来。” “……” 敲打完之后,老师转头慢慢又走回讲台,“这最后一句话,作者没有明示自己很悲伤,只轻描淡写几句,就让人感受到了对亡妻的想念。” 蝉鸣还未彻底消褪,秦遥站在教室前面打了个哈欠,觉得又困又无聊,耳朵里老师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 “秦遥,你说这句话怎么翻译?” 反正都得罚抄五遍,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漫不经心地说,“我想你。” 同学们哄堂大笑,语文老师一愣,也跟着笑了,“你小子,这是领悟到精髓了啊。” 他挑着眉,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校服裤子的口袋里还有半包烟。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老师放下手中的课本,“其实啊,按照中国的传统,娶妻早是大大的福气。” 同学们再次笑起来,这是一群尚在青春的少男少女,他们其中或许有人恋爱,但大部分对于娶妻嫁人是没有什么概念的,只知道那是很久以后自己会走过的一个阶段。 秦遥在同学们的叽叽喳喳中嗤笑一声,那时他觉得自己也就是偶然在这世上活着,至于和另一个人构筑一种缠绕不清的共生关系,他厌恶极了。 秦遥看着雪地里她的笑脸,仍旧觉得人生偶然,我偶然前行,偶然遇见你,偶然想活。 在愣神之间,手心里被塞了一包硬邦邦的东西,他看了看,是个牛皮纸袋,“这什么?” “灶糖,今天送灶神上天”,她还是笑眯眯地样子,这些天她笑得很多,“你也可以当喜糖吃。” 他沉沉笑出声,“我这算不算英年早婚?” “你 分卷阅读155 没过三十就讨到了老婆,是福气知道吗?”梅超揪着他的衣角。 话一出,梅超忍不住双颊发热,连带着耳朵尖儿都跟着发红。 老婆,妻子。 秦遥这一刻觉得自己的老师没说错,娶妻,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活了近三十年,他常常觉得自己的人生很病态,残缺,边耍赖边往前走,没什么崇高的理想,偶尔坑人,也被人坑,就这么着看不清任何东西地走着。 就像是一只迷路的鸟,随时准备死去。 家庭给他的,是一种相伴终生的漫长的不适。别人在寻求幸福的时候,他却在寻在治疗的方法。 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然后又一个夏天,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醉生梦死的他,什么也不说。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秦遥觉得自己对自由和温暖有了向往。 他也头一次觉得,没准儿活下去也没那么痛苦。 我怎么能够遇到这样一个人,生来就是为了做我的明灯。 北方的年味儿总是比南方更浓,春联、福字都开始贴上,民政局大厅已经挂上了红灯笼,白天也并没有点灯,就那么挂着都挺好看。 人们一整年的辛酸、快乐、悲伤,都在这个节日里被清零,见一见想见的人,认真的吃几顿饭,打几把麻将,磕一地瓜子皮,就能够重新蓄满能量,继续前进。 等在一旁的黑色押送车很耐心,他们已经在原地站了很久,也没人上去催,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风比较温柔,适合等待,适合相遇,适合告别。 梅超双手穿过他的双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她撑不住了,她想,还得哭一下。 “对不起。”秦遥的声音隐忍,双臂更加用力地回抱她。 “你应该说我爱你。“她瓮声瓮气地。 秦遥看着远处的积雪,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等不到想要的回答,梅超也并不在意,她松开他,从包里掏出一只男士唇膏,“小老板,新婚快乐。” 他接过,点点头,“同乐。” 一旁的押送人员上前,“走吧。” 秦遥点点头,又冲她说,“走了,你乖乖地,在天黑之前回家。” 她没反应,面上像是结了冰,“秦遥,我就不去看你了。” 他还是点点头。 手铐被重新戴上,押送人员带着他往车上走。 她小跑着,无声地跟在后面。 “别跟,回去。”他没回头。 梅超停住了脚步。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大喊,“秦遥,你好好回来,到时候,你所有的过往都会被原谅。” 秦遥再也忍不住,双手紧握成拳,热泪砸在身上。 后来的十一年里,也有过撑不下去的时候,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总能听到一个女孩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大喊,你回家来,我会原谅你所有的过往。 她在民政局门口站了挺久,然后掏出手机笑着自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结婚证的照片,弄完之后发了条朋友圈,“各位叔叔阿姨婶子大舅,我结婚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不出意料地方豫和梅军都在,。 神龛上已经被清理干净,重新上了三炷香。 她将钥匙放在玄关,笑着喊了声,“爸,妈,我回来了。” 梅军站起身,朝她走过去,方豫在沙发上坐着,头都没回一下。 看着父亲沉默地站在自己面前,她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将户口本递回去,“爸爸,户口本……” 户口本三个字彻底刺激了方豫,她站起身,几步走到梅超面前,扬起手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方豫。”梅军将妻子抱住。 方豫胸口不断起伏,眼泪淌了满脸。 梅超的半边脸红得厉害,鼻音很重地开口,“妈妈,爸,我就任性这一次,他不能没有我,说这话可能太自负了”,她低头,“至少现在,我得带着他往前走。“ 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带着你走多久,可是,还是想要试试看。 “从今天开始,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方豫挣开梅军的怀抱,摔门而出。 只剩梅军和她相对。 她吸了吸鼻子,“爸爸,你把妈妈带回来吧。” 梅军沉默好久,叹了口气,伸手抱了抱她,“小超,你长大了,我只希望你以后不会为今天的行为后悔。” 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抬眼就看到了托着柳枝水瓶的观音和笑得可爱的佛祖,就像她从小到大看到的那样。 “我以前很少想要什么,可是现在,我想求一个圆满。”她不像一般求佛的人垂眉俯身,而是大胆地抬头直视屋子当中的佛像,“你保佑他吧,我终身吃素。” 过了会儿,梅超可能是觉得自己没办法终身吃素,又恶狠狠地说,“你们谁都不护他周全,我来!” 这个 分卷阅读156 世界对他来说太无可奈何了,她想给他一份无条件追随的爱情,留住他。 新学期开学,已经是春日了,她回了学校。 其实没有任何差别,秦遥的事情只是热闹了一阵子,后来就像沉底的石头,没了声响。 她还是上课,打工,偶尔帮室友替一节选修课。 也很少想起秦遥,只有偶尔耳洞发炎微肿的时候,她才会摸到那颗黑色的星星耳钉,才会想起那个跟她带着同一对耳钉的人,两个人都没有戴戒指。 时间仿佛从他走的那一天开始静滞。 偶尔明轩来云海出差,顺道也会过来看她一眼,也没啥话可说,两个人也没什么避讳,也会聊到秦遥,明轩给她讲大学时的秦遥是个什么样子,交很多女朋友,可以在实验室里泡一周,写程序很厉害,曾经为了拿到奖学金把马哲考上了九十六分,把辅导员感动得一塌糊涂…… 秦遥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在她的生活里,她慢慢从别人的口里去认识年少时的秦遥。 服刑地是津城,虽然秦遥一早就在粤东落了户,但由于犯罪地是津城,最终也就在津城服刑。 时间过得挺快,这两年里,梅军和方豫复了婚,但方豫仍旧倔强着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梅超打电话回去大部分时间也是没有人接,只有偶尔碰上梅军从部队回来,电话才会接通。 梅超想,自己的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倔强固执。 这两年,她没有回过津城,包括春节,当年她在法院门口向一个杀人犯求婚丢尽了梅家的颜面,梅老爷子也不再允许她进家门。 前两年,她想秦遥想念得厉害,但想得再厉害,也不曾回去看他,就那么硬撑着,干想。 她怕,见到秦遥,后面的日子她就撑不下去了。 就跟跑马拉松是一个道理,有的选手能够调整状态中途放慢脚步,可她不行,她属于那种不能停下的人,一旦停下,就再也没办法继续下去。 在到达终点之前,她不可以停下。 我们共同呼吸,走在同一条暗无天日的路上。 时间再久一点,她就会有一种错觉,觉得秦遥这个人并不存在,那只是荒唐的一场梦。她常常觉得,自己在慢慢忘记秦遥。 大学里,偶尔也会有不知情由的男孩子跟她表白。 这时候,她就会摸摸耳垂,指腹硌着那枚黑色的星星,笑着说,“谢谢你的喜欢,我结婚了。” 告诉别人,我结婚了,她觉得那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他并不在她的身边,她难过但却并不觉得孤独。 毕业的那天,她穿着黑色的学士服,明轩带着一束百合花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她提前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了自己拍毕业照的时间和毕业典礼的地点,但最终梅军和方豫还是没有来。 她手里抱着明轩送的百合花,和明轩拍了合照。 “毕业快乐。” “谢谢你。” 俗气的春光明媚,两个人坐在云海政法大学的人工湖长椅上,粉白色的桃花铺了一地。 “我昨天看过了秦遥,他很好。” 她看着湖面上因花瓣飘落而轻泛圈圈涟漪,“嗯。” 这几年,四海酒店的重担落在了明轩身上,本来当年四海酒店成立的时候,明轩就明确表示过只出钱不出力,秦遥出事之后,明轩本打算就着董事会的手,将股份卖出去,但最后一刻他却没有那么做。 别人不知道,四海酒店有秦遥多少心血,可他知道,他没办法就这么把四海酒店卖了,只拿着一堆钱给秦遥。 明轩很少再去他的怡红院小酒吧,开始正经地稳住自己兄弟的江山,工作几乎填满了他的生活,但他每个月都会抽出两天去津城看秦遥。 偶尔聊天,偶尔就那么沉默地坐着,冬天的时候帮梅超给秦遥带一双手套和一只润唇膏,顺带着抱怨一下酒店的工作好难做。 似乎每个人都在向前走,带着秦遥一起。 “毕业后怎么打算?”明轩问她。 梅超说,“申请了国王学院的法学研究生,已经通过了,九月就能入学。” 明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秦遥对你说过吗?” “什么?” “他说他很高兴遇见你。” 又是一季夏天,暑假也来临,万物周而复始,矛盾着前进。 她昨晚没有睡好,此刻昏昏沉沉地,她笑着说,“可不是么,我就知道他遇见我觉得好。” 碧海蓝天,春光大好,一群人将学士帽抛向天空高兴地大喊,“我们毕业了!!” 帽子腾空的瞬间,相机的快门被按下,这一刻的时光就这样停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 可能还有点番外。 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