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相公》 分卷阅读1 《痞子相公》作者:瓜子和茶 文案: 晋王府赏荷宴,赵瑀稀里糊涂从假山上摔下来,幸得王府小厮拼死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不想赵家礼教森严,竟以“名节有失”迫她自我了断, 在她认命般赴死那一刻, 苍白的手牢牢握住她手中利刃,殷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心头, 那小厮笑得痞气十足:“多大点儿事,嫁我!” 他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最真心的话。 赵瑀跟着他,从孺人到一品诰命,再到超品国公夫人, 而当初讥讽嘲笑她的人,如今只有跪在地上给她请安的资格。 诚如他当初所言,一世荣光,尽披卿身。 PS:男主没有显赫身世,痞气霸道,外邪内正 女主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温婉端庄 架空,1v1,甜文。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瑀,李诫 ┃ 配角: ┃ 其它: 作品简评:vip强推奖章 官宦小姐赵瑀为王府小厮相救,但赵家规矩大,竟逼她节烈。她选择认命时,那小厮握住她手中利刃,笑得痞气:死什么,嫁我!赵瑀跟着他,从七品孺人,到超品国公夫人,诚如他当初所言,一世荣光,尽披卿身。本文行文流畅,节奏明快,文笔轻松,人物鲜明有特色,男女主是彼此的唯一,面对困难互相扶持鼓励,感情细腻温馨。 ☆、001 日色已过午牌,天晴无云,大太阳晒得地面白花花的。树叶子都在逼人的暑气中耷拉下来,偶尔随风无精打采响几声,复又归于寂静。 京城的盛夏,一如既往的叫人燥热难当。 赵瑀的闺房里没有摆冰盆,只开了半扇窗,没有一丝风,十分的闷热。 她额头泌出细细的汗,水绿纱衣也黏在身上,可她好像感受不到丁点的炎热,就那么一动不动坐在窗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外高大的梧桐树照进来,在她清雅的脸上洒下钻石般的细碎光芒。 好似一幅画。 乍看之下,她并不十分惊艳,但谁也无法否认她是个美人,柔和优美的长相,透着十足亲和的味道。 她的眼睛温柔而灵动,仿佛春日下的碧波,充满令人心动的活力。 几眼看过去后,就让人再也无法挪开目光。 但这双美丽的眼睛正逐渐失去光彩,泛起淡淡的担忧。 赵瑀垂下眼眸,想着家里会如何“处置”自己。 昨日晋王府赏荷宴,祖母好容易给她求来请帖,本打算让她在勋贵圈里好好露个脸,可她竟从假山上失足摔下来。 假山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掉下去的那一刹那,脑子是空白的。 身子一轻一重,不受控制地坠落。 会死的吧……她想着,但迎接她的是一个温暖硬实的胸膛。 他紧紧抱着她,死死护着她。 周遭的一切都旋转起来,赵瑀埋在他怀里,风声呼呼刮过,乱草树枝噼里啪啦地响,掺杂着他几声闷哼。 还有他身上似有似无龙涎香的味道,那是一种带着琥珀甜香、芳润木香,还混合着土壤清香的气味,十分特别。 彼时那般的危急,她竟然对他身上的味道记得如此清楚。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赵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但随即大觉不该,急急默念几遍清心咒,把这种古怪的感觉压了下去。 从高处急坠而下,她毫发无伤。当时一片混乱,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恩人的脸,只从人群的缝隙中看见他一瘸一拐独自离去的背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大难不死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事,可自家的规矩…… 赵瑀苦笑,自家是诗书传家,最以为傲的却是宗祠门口那七座贞节牌坊。 自从得了第一座牌坊,赵氏族人就自诩品性高洁,纵观全族,无再婚之妇,无退亲之女。即便成亲前男方死了,也要守望门寡。 久而久之,赵家对女子要求越发苛刻,哪怕走大街上无意间撞到垂髫男童,回家也要挨罚。 自打晋王府回来,祖母的脸色就十分难看,吩咐自己闭门思过,其它什么也没有说。 赵瑀暗叹道,这次结结实实和外男滚在一起,虽说事出有因,只怕自己也难逃责罚。轻则禁足,重则家庙关上几年,……也不知祖母会不会看在她亲事将近的份儿上,多少留点情面。 深深的,又是一声叹息,她觉得自己都快把墙叹倒了。 可是自己是怎么跌倒的?明明很小心地下石阶,当时身后站的是谁,旁边又是谁? 赵瑀仔细回想当初的情形,却理不出个头绪。 寂静的午后,熏风穿楼而过,檐铃轻摇,发出清脆的响声。 随风飘进来的,还有廊下 分卷阅读2 两个丫鬟的私语。 “大小姐也真够倒霉的,救她的偏偏是个外院伺候的小厮,当众抱成一团,这下名声全毁了。” 赵瑀诧异:那人竟是小厮?又听另一个丫鬟说:“谁说不是?温家的亲事才说成,眼看就要下定——可惜,我还想跟着去相府开开眼界呢!” 她们竟说可惜!赵瑀两手紧握着椅把手,一阵紧张和不安蓦地掠过心境。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大丫鬟榴花的怒喝:“都给我让开!” “砰”一声,榴花冲进来,见到赵瑀,立即满脸的惊慌失措,哭喊道:“小姐不好啦,老太太要和温家退亲!” “什么?”赵瑀霍然起身,但觉头“嗡”地一响,耳鸣了好一阵,榴花后面说什么已听不到了,脑海中只一句话——老太太要和温家退亲! 好半天她才艰难问:“消息可准?” 榴花忙不迭地点头,“准的,奴婢亲耳听姨妈讲的,老太太说……说您丢了赵家的脸面,嫁过去也是让人笑话,还不如主动一点儿,省得两家都难堪。” 她姨妈是祖母院子里的管事嬷嬷,做事做老的人,没有根据的事不会乱讲。 赵瑀两腿一软倒在座上,“难道说祖母要维护赵家的家风家规,决心放弃我?” 在赵家,退亲的女子有两条路:要么去家庙伴着孤灯寂寥一生,要么自尽以维护家族的名声。 哪条路她都不想要,她才十五,灿烂明媚的时光刚刚开始就要结束么? 榴花比她还急,摇着她的胳膊说:“小姐,赶紧想想办法,温家的亲事不能退啊!” 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了想问道:“太太在上院吗?” “在的!”榴花马上明白她的意思,“奴婢伺候您梳洗,太太最疼您,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您受委屈。” 赵瑀飞快换了身衣服,可临出门被那两个丫鬟拦下来。 她们说:“老太太吩咐过,不准小姐出屋子。” 不待主子吩咐,榴花“啪啪”两巴掌扇过去,倒吊柳叶眉,高声喝道:“作死的小蹄子,敢拦大小姐的路?小姐好性儿,我却不是好惹的,一个两个都给你们撵出去!” 榴花牙尖嘴利,平日泼辣霸道惯了。她是家生子,老子娘都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而且赵瑀屋里的事几乎都交与她,是以这些丫头们怕她更甚于怕赵瑀。 见她们畏畏缩缩不敢多言,榴花满意地哼了一声,昂头扶着赵瑀赶往上院。 “小姐,这次您一定要听奴婢的,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受些皮肉苦也行,千万千万把温家的亲事保住了!温公子那般品貌人才,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无论老太太说什么,您都不能放手。” 她絮絮叨叨说着,赵瑀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忽然冒出来一句,“救我的那个晋王府小厮,家里可有答谢?” 榴花一愣,嗔怪道:“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惦记这事!” 继而又说:“答谢?小姐您真是糊涂,他一个外院伺候的人怎么会跑到内院?恰恰好就经过假山?奴婢猜……定是有人故意害您,存心搅黄您的亲事!——对,一会儿您就这么说,把老太太的注意引到这方面去。” 赵瑀心觉不妥,嘴上却没说话。 前面远远过来两个人,是一母同胞的小妹赵玫和二房的堂妹赵瑾。 赵瑾比她小两个月,打小就被赵瑀压一头,早对她心怀怨怼,此时当然不肯放过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你还有脸出来?和一个下贱的奴仆搂搂抱抱,真是将赵家的脸面都丢尽了!我若是你,早一头碰死了。” 本是为人所救,从她嘴里说出来,竟好像赵瑀和奴仆偷情似的。 赵瑀本就一肚子委屈,闻言更是气恼,然而她不惯与人争吵,仍是斯斯文文地说:“二妹妹莫要胡言乱语,如果教养嬷嬷知道,少不得要罚你手板。” 赵瑾一撇嘴不屑道:“少给我摆长姐的架子,我又没胡说,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大姐姐,你有空和二姐姐耍威风,不如赶紧向祖母认错。”赵玫望过来,眼神里都是埋怨和嫌弃,“因你之过,母亲落了不是,连我和大哥也脸上无光。” 赵瑀没想到小妹对她这么大的怨气,一时有些怔楞。 此处喧哗吸引了过路仆妇的目光,赵玫脸色微变,低声说了句:“你还是好好琢磨下如何挽救赵家的名声,你的错你自己承担,少连累别人。”说罢,飞也似地走掉,倒显得赵瑀好似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赵瑀瞬时涨红了脸,满腔都是悲酸——名声,又是名声!她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怎么就毁了赵家的名声? 榴花见她脸色不对,忙安慰说:“小姐别理她们,二小姐一准儿是眼馋您的亲事,巴不得您倒霉,好替嫁到温家去!三小姐也真是的,竟帮外人不帮自己的亲姐姐……” “慎言!”赵瑀轻喝一声,转而无力地叹道,“怨不得小妹,她还小不省事。 分卷阅读3 ” 还小呢,十三了,都是议亲的年纪,说不定也在算计温公子……榴花敢想不敢言,暗自寻思找个机会再提醒下自家小姐,死也要把亲事攥住了。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不知不觉已来到上院。 院门虚掩着,静悄悄的不闻人声,偶尔一声尖锐的蝉鸣,刺得赵瑀心底发紧。 推门而入之时,廊下守着的丫鬟已看到她们,也不行礼问安,反而扭头跑进正房。 阵阵熏风卷着热浪扑面而来,赵瑀却出了身冷汗,手指冰凉。 她一只脚刚踏进房门,迎面便飞来一只茶盏,伴着祖母的怒喝声,在她脚下砸得粉粉碎。 “我赵家没有此等不知廉耻之女,让她滚,小心脏了我的地!” 作者有话要说:  推预收《指尖上的战栗》,《权阉之女》,可以点进作者专栏看文案~ ** 现言接档文《指尖上的战栗》: 白茵印象中的林放,是锁在防盗门后面的小男孩,是没人瞧得起的“野种”。 孤单、瘦弱、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给他一颗大白兔,他的眼睛就会盛满星光。 白茵童年最大的乐趣就是捉弄他,因为他从不告状,即便再多嘲笑,也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十年后再见,他已是林氏财团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财富、权势、地位……应有尽有, 他是人们追捧的对象,是女人仰慕的男神,强悍得令所有对手胆寒。 却是白茵避之不及的存在, 因为她知道,林放斯文的外表下,心里住的是恶魔。 片段: 林放喝醉了,整个人赖在她身上,品酒一样细嗅她身上的味道,手指点着她的唇,“三秒以内爱上我。” 白茵几乎被他压断腰,笑容可掬,内心咆哮,“三秒以内掐死你还差不多。” 废弃厂房中,白茵大喊:“滚啊你!” 林放优雅地摘下眼镜,脱掉西装外套,“忘了?你从来都赶不走我。” 他活动下手腕,对那几个混子笑笑:“林总最落魄的时候,是靠打拳吃饭的。” *** 古言预收《权阉之女》: 秦桑过了十五年没爹的日子,可娘临死前说,她有爹,亲爹是大太监朱缇,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朱缇。 这话秦桑根本不信,但面对虎视眈眈的族亲,她果断贱卖家产,独自上京,敲开了朱缇私宅的大门。 门开了,一个身着锦衣的人站在她面前,饿得头昏眼花的秦桑抱着那人就喊爹。 朱闵青笑了:错,叫干哥哥! 九千岁朱缇有亲闺女啦——,一时间京城沸腾了,各路人马奔走相告,欢欣鼓舞,看秦桑的眼神都发着绿幽幽的光。 无数人想利用秦桑做文章,却发现她身边始终站着朱闵青。 那个阴鹫狠毒犹在朱缇之上的朱闵青! 朱缇摸摸光滑的下巴:挺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哦,忘了告诉你们,朱闵青随的是皇上的姓。 PS:真是亲闺女;1v1,甜爽文,秦怼怼 朱狠狠 ☆、002 祖母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愤怒,重重撞击在赵瑀的心上,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毫不留情地灭掉。 “瑜儿!”侧立一旁的王氏见女儿呆立原地,忙拉她跪在赵老太太面前,求情道,“母亲,不能全怪瑜儿啊,当时那情况她又能怎么办?一旦和温家退亲,瑜儿这辈子可就全毁了,还望母亲开恩呐。” 主人的家事,下人们自然不能看热闹,一个个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原本不大的房间立时显得空旷起来,赵瑀跪在那里,陡然一阵发冷。 老太太面沉如水,“此事无须再谈,已派人去取她的庚帖。——瑜儿,你如今不堪为他人妇,回去等着,过后自有人安排你的去处。” 王氏大惊,泣声哀求道:“母亲,再给瑜儿一个机会吧,那温家公子对瑜儿几多情意,必不会同意退亲,为咱们赵家前途着想也……” “住口!”老太太厉声打断,“越说越不像话,未婚男女私生情意,你是在嘲讽我赵家的规矩形同虚设?你这样也配做赵家的媳妇?给我滚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王氏早被老太太拿捏得死死的,往常让她往东绝不敢往西,这次是涉及到女儿的终身才强撑着分辩。 老太太一发怒,她便擎不住了,身子一软歪向旁边。 赵瑀忙扶住母亲,情急之下,声音不由升高几分,“祖母您这是往绝路上逼我!” 赵老太太瞪大双目,讶然又愤怒地盯着孙女,“逼你?是你在逼赵家!天下谁不知道赵氏女最是忠贞节烈,赵氏女就是女德的典范!走出去谁人不夸?谁人不慕?可你看看你,竟和一个下贱的小厮滚作一团,赵家百年的声誉因你毁于一旦啊!”。 刀子一般话狠狠扎进心窝,赵瑀捂住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我才是受害的人,为什么定要说是我的过错?说的那么不堪……我是被人救了,又没做什么丑事。”b 分卷阅读4 r   “这便是最大的丑事!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无论什么原因和外男搂搂抱抱,就是失了名节!”大概是痛骂过后消了火,老太太的口气缓了下来, “瑜儿,你身为赵家嫡长女,理应为妹妹们做个表率。——之后该怎么做,不用祖母多说了吧?” 名节有失的赵氏女无颜立足于世,祖母之意不言而喻。 轰一声,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冲击得脑子也有些眩晕,赵瑀四肢都在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凭什么?她并没有错,为什么要她去死?凭什么!赵瑀出离愤怒了,嘴唇咬得发白,面孔绷得紧紧的。 显而易见,这个面相温婉的女子,有着自己的倔强和坚持。 王氏怎能看女儿去死,闻言已是泣不成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瑜儿素来孝顺,求您留她一命……不然送她去家庙,此后再不见人也就是了。” 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半晌才叹息一声,“瑜儿是我亲孙女,我能不心疼?若是在别处还好,可那是在晋王府,她是在整个勋贵圈子丢了脸,不严加处置,赵家七座贞节牌坊就成了京城的笑话,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和别家走动?” 鼻子一阵发涩,赵瑀强忍着没哭,“我早该明白的,赵家的脸面全靠女子的贞节牌坊撑着。” 老太太登时大怒,恨不得立时叫人绑了赵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愿手上染血,更不愿背上逼死孙女的恶名。 “瑜儿,家风家规如此,祖母也是迫于无奈啊。”老太太神色黯然,双目一闭,两行浊泪顺腮而下,“饶你容易,可往后再有人犯错,罚是不罚?你父亲是赵氏族长,因疼爱女儿徇私舞弊,又怎能服众?今后如何管教族人?脊梁骨都要让人戳烂。” “你母亲说送你去家庙,唉……你大约还不知道,你父亲的任命下来了,升调国子监司业,掌儒学训导,最是注重名声容不得半点瑕疵。京城的人爱嚼舌头,只要你还在,总免不了风言风语,久而久之还不定传出什么话来。到时候你父亲的仕途可就全毁了!” 赵瑀起先脸上还带着冷笑,渐渐的,笑容凝固了,消失了。 “看看你的母亲,你只顾自己活命却不管她的处境,女儿名声不好,她能在族人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做人不要太自私,父母含辛茹苦生养你,不求你回报,可你也不能生生拖死他们。” 老太太深深看了她几眼,缓缓说:“瑜儿,为着你最后的体面,为着你父母的名誉,自尽吧。” 她话音虽然温和,但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王氏呆住了,她用迟钝的目光看着女儿,徒劳地抓着女儿的手,如梦呓般喃喃自语:“不、不,肯定还有办法,我的瑜儿不能死……” 赵瑀也愣住了,脸色越来越苍白,最后半点血色全无。 老太太凄容惨淡,哀声道,“瑜儿啊,你从假山上跌下的那一刻,你的命运已然注定了。” 必死的命运? 巨大的悲哀如潮水一般袭过来,涌进了赵瑀的嘴巴、鼻子、耳朵,无法呼吸,胸口炸裂般的疼,疼得最后已不知疼痛为何物。 悲伤过后,是深深的无力感。 她眼中现出与年纪不符的畸零苍凉,认命般地说:“孙女知道了。” 王氏哭得声嘶气噎,只是拼命摇头。 老太太抹去眼角的泪花,“好孩子,你终究没枉费赵家对你的教导,终究没辜负父母对你的养育之恩……” “孙女还有个要求,”赵瑀打断祖母的哀叹,异常平静地说,“我不想欠着人情债去死,救我的那个小厮,我要答谢他。” 老太太没想到赵瑀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撇着嘴猜测她有什么打算,好半晌才沉吟道:“晋王府的奴仆,谢是肯定要谢的,不然显得咱家失了礼数——派个管事的去就行,你去见面算什么,没的丢人。” “我总不能连救命恩人是谁都不知道,不然……您就强行送我上路吧。” 老太太嘴角抽搐两下,忽一笑说道:“外头的事我老婆子也不懂,能见不能见的,叫你大哥出面料理。” 赵瑀沉默着,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门嘎吱嘎吱开了,满庭的阳光瞬间倾泻进来,给她的身影镶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她的脊梁挺得笔直,带着最后的骄傲,迈过高高的门槛,缓慢又毫不犹豫地走进这绚烂的光芒当中。 赵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错了。 然而下一瞬她就否定了这点疑虑——一个名声有损的嫡长女,无论多么出色,对赵家都没用了。 一天的喧嚣过去,这个夜晚没有星光,没有月亮,没有风,连虫鸣也听不到一声,死一般的沉寂。 伺候的人不知道哪里去了,赵瑀的院子里不见灯火,不见人影,到处黑黢黢的暗影重重。 她坐在角落,将自己藏在黑暗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脚步声传来,门外亮起一 分卷阅读5 团昏黄的灯光,映出一个男子的身影。 “妹妹,你歇息了吗?”赵圭低沉的声音惊醒了赵瑀。 她忙点亮蜡烛,开门请大哥进来。 赵圭不到二十,长相很是俊朗,因总拧着眉头,眉心间有道深深的竖纹,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 他打量了下妹妹,目光含着些许痛惜,顿了顿才说:“祖母已经和我说了。” 赵瑀低着头,没有说话。 “那人叫李诫,伺候晋王爷笔墨的,在王府众多奴仆里也算是号人物。”赵奎撇撇嘴,此时他的神情与老太太像极了,“外院小厮竟出现在内宅,看来王府也不过如此,还不如咱们赵家的下人懂规矩!” 赵瑀只是沉默。 没有得到附和,赵奎便觉无趣,转念想到妹妹的处境,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默然片刻,闷声说:“那人什么脾性咱们并不知晓,若是个爱四处炫耀的人,你贸然与他相见便极为不妥。大哥的意思,你远远地看一眼就好,咱家自会另派人去酬谢他。” 赵瑀点点头。 妹妹如此乖顺,赵奎突然有些难过,“我打听好了,明日他出府办事,咱们在王府后面的巷子等着……你今晚收拾一下,见了他,大哥……送你去家庙。” 最后一句话,他深吸了几口气才说出来。 赵瑀猛然抬头,满脸的惊骇,只是盯着大哥不做声。 赵奎不由移开了视线。 “竟这么快,”赵瑀颤声说,“我又企盼什么呢,早晚的事罢了。只是母亲那里,哥哥你要多留心,我担心她一时受不了……” 想哭,却哭不出来,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有团棉花堵着,生疼生疼的。 她转过身去,“夜深了,大哥请回。” 身后一声叹息,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远,周遭复又一片宁静。 噼啪噼啪,黑暗中,烛花爆了又爆。 烛花爆,喜事到,也许她的死对赵家而言,的确是件喜事吧。 赵瑀轻轻吹灭了蜡烛,陷入无边的黑暗。 翌日傍晚,赵瑀拎了个小包袱,静静站在垂花门等着大哥来接她。 这是她在赵家最后的时光,没人来送她。 赵圭走来,看见妹妹的穿戴,微微皱了下眉头。 赵瑀穿了淡蓝白莲纹印花交领长衫,白底绣兰草马面裙,头上只簪着一根白玉珠簪,和一朵小小的粉色绒花。 并不华丽的服饰,却衬得她格外清丽温婉。 赵家节烈的女子须一身素衣才对,但赵圭想了想没有说话,叹道:“马车在外面,走吧。” 赵圭专捡着僻静的道路走,一路上赵瑀只听到车轮单调的转动声。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下了,车外传来嘈杂声。 赵瑀偷偷掀开车帘。 这是一条不宽的巷子,拐角处有四五个总角孩童在蹴鞠,呼啦啦跑来跑去;四五个妇人围坐在一起,一边择菜一边说笑;还有小贩们挑着热气腾腾的担子,尖着嗓子高声叫卖。 真热闹,真好! 日头渐已西斜,殷红的光给天空染上温暖的绯色,五彩缤纷的晚霞从西向东延伸开来,将这片屋舍树木都笼罩在无与伦比瑰丽的华盖中。 漫天霞光下,巷子尽头走来一个男人。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晃晃荡荡,吊儿郎当,看上去松松垮垮的一个人,可他的腰杆是直的。 明明是小厮的短打衣着,却丝毫不见谦卑怯懦。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人偏头望了过来。 ☆、003 第一眼,赵瑀就觉得这人和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嘴角向上微微翘着,不笑时也带着几分笑意,神情懒散,似乎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那种漫不经心的味道和他俊美的容貌却出奇的契合,说不出的叫人喜欢。 怔楞之下赵瑀忘了,这样盯着人看是非常失礼的举动。 但他并没有生气,目光从赵瑀的脸上一扫而过,脚步没停,从马车前径直走过。 赵奎低声呵斥妹妹:“放下车帘!” 赵瑀收回手,深蓝色的帘子落下,再次将她隔绝在小小的车厢内。 “是他吧。” “是……可你怎么知道?” 隔着车壁都能感到大哥的惊疑,赵瑀没有答话,为什么她也不知道,或许是对救命恩人本能的直觉。 车轮再次转动起来,赵瑀知道,这是真的最后了,她看到手边的小包袱——这是她多年积攒下来的体己。 她知道,一旦她死了,曾经写过的字、画过的画儿,甚至衣裳旧物,都会被家里烧得干干净净,彻底抹去她生活过的痕迹。 只有这些黄白之物能留下。与其留给他们,不如留给自己的恩人! 赵瑀拿起小包袱,做出了十五年来她最为大胆的决定——“停车 分卷阅读6 !”她高声叫着,不等马车停稳就直接从车上蹦下来。 不顾身后大哥的呼喊,她抱着小包袱向李诫跑去。 “李公子。”她轻轻喊了声。 前面的人没有停下。 “李公子请留步!” 他还是没有回头。 赵瑀忍不住大喊一声:“李诫!” 他终是停住了,慢慢转过身,“姑娘,你找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慵懒,却十分的温柔。 赵瑀气喘了好一阵才稍稍平复,屈膝微蹲,“公子在上,请受……” “不可!”李诫立即跳到一旁,不受赵瑀的礼,摆手道:“你向我行礼不合适。” 赵瑀又是一愣,继而回过神来,“你知道我是谁?” 李诫笑了,目中闪动着顽皮的光芒,“自然知道。” 那刚才怎么一副陌生人的样子?心中刚生出疑惑,赵瑀马上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怕自己难堪,毕竟没有什么比装作不认识更能保存自己的面子。 一股酸涩冲上鼻腔,赵瑀吸吸鼻子,闷声说:“谢谢你救我。” 李诫摇头说:“你是王府的客人,我是王府的奴仆,出手相救是分内的事,值不得你道谢。” 他挠挠头,又说:“姑娘,还有事吗?我身上还担着差事……” 后面脚步声渐近,赵瑀知道大哥追来了,忙把小包袱往李诫怀里一塞,“救命之恩不分尊卑,这些请你务必收下。” 不等李诫回应,赵瑀转身就走。 赵圭沉着脸走到李诫面前,先是瞪了一眼妹妹的背影,接着一伸手,命令道:“拿来!” 李诫玩味一笑,抛了两下手上的包袱,“敢问公子是谁?” “明知故问!”赵奎很看不上他的散漫样,下人就要有个下人样,若是在他赵家,早赏一顿板子发卖出府了。 “今科两榜进士,赵家嫡长子赵奎——你听明白了吗?” “原来是赵大进士,失敬失敬。”李诫嘻嘻笑着,拱手随便行了个礼。 赵奎气他不懂礼数,更恨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口气愈发生硬冰冷:“我妹妹给你的东西,拿来!” 李诫笑道:“原来公子也知道这是令妹给我的。” 赵奎脸上阴云密布,“你还嫌害得她不够!这时候还给她安个‘私相授受’的罪名?” 李诫微微一愣,似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赵奎劈手夺过小包袱,冷哼道:“我赵家不是没有礼数的人家,必会另备谢礼送到晋王府。” 李诫仍笑着,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讥诮,“我做事有自家主子赏罚,前日王爷已经赏过我,就不劳赵公子费心。告辞!” 他一拱手走了,赵奎站在原地气了个七窍生烟。 太阳渐渐落山,天边的晚霞好像一块慢慢冷却的红铁,变得又灰又暗,直至彻底失去光彩,融入深沉的夜幕中。 二更的风扫着赵家家庙堂前的浮土,空荡荡的院子不见星火,空旷寂寥中微含着肃杀的气氛,只有最偏僻的西北小院燃着一盏孤灯,给这里带出几分活意。 此时赵瑀迎窗而立,一双大眼睛呆呆看着外面。 目之所及唯有灰暗高大的围墙,阴森森死气沉沉的,墙外露出高大繁茂的树冠,好像一个巨大的人头俯视着她,给她一种怪异的压迫感。 她木然问道:“父亲呢?” 这三天她一直没见父亲露面。 赵奎过来将窗子关死,避开妹妹的目光,哑着声音说:“来了也是徒增伤悲,子女让父母痛心难过,是为不孝——你又何必给自己再添过错?” 是不忍见,还是不敢见?赵瑀疲惫地闭上眼睛,自嘲般一笑:都最后一刻了,自己竟然还有奢望。 老嬷嬷捧来一个红颜色剥落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木托盘,上面放着两样东西:匕首和白绫。 饶是心里早有准备,赵瑀还是哆嗦了下。 “东西放这里,大哥明早再过来。”赵奎背过身去,鼻音浓重,“妹妹,长辈给你留了句话——路上保重,切记下辈子恪守妇道,再不要落得如此……下场。” 这就是家人给她的送别之言,说到底,他们终究把自己当成一个不受妇道败坏门风的女子! 赵瑀忍不住轻轻笑了笑,笑得凄凉,笑得释怀,也笑得赵奎惑然。 “你笑什么?” 赵瑀抹掉眼角的泪花,异常平静地说:“哥哥,我把这条命还给赵家,我不连累你们,我不欠你们了!” “你……”赵奎想呵斥她死不悔改,然见妹妹凄恻的模样,也不禁悚然动容,一时间心里五味杂全,竟不知说什么好,末了茫然看了一眼妹妹,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出去了。 夜色愈发浓郁,万物都逐渐沉睡,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随即陷入更深的死寂。 门窗都关死了,屋里只剩赵瑀一个人,她幽灵一样在昏暗欲灭的烛光下来回踱着,呆 分卷阅读7 滞的目光最终停在木托盘上。 听说吊死的人舌头会吐很长很长,特别的吓人,如果用刀子,也许还能让自己的脸看上去不那么难看。 赵瑀的手从白绫上方移开,拿起了匕首。 她本以为死很容易,但当碰到匕首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怯弱。 那把不起眼的利刃似有千斤重,赵瑀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握住匕首,她不停颤抖着,极力抑制内心的恐惧,慢慢拿起匕首。 就这样吧,自己走还尊贵些,若是让婆子们硬送自己上路,才真真是玷污了自己,就这样吧…… 她双手高举起匕首,仰起头,闪着寒芒的利刃正对着她修长优美的脖颈。 一声幽幽的叹息过后,她唇边挂着浅浅的、无力的笑,轻轻闭上了眼睛。 “砰”一声,窗子从外被击碎,几乎是同时,一个人影随着四散的断木残屑箭一般冲入屋内。 等赵瑀反应过来的时候,匕首堪堪停在她脖颈前,纹丝不动。 她甚至能感受到匕首的寒气。 没有白日间的笑意和懒散,此刻他神情十分严肃,甚至有点生气。 “你在干什么?” 苍白的手牢牢握住她手中的利刃,殷红的血,顺着冰冷的刀尖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心头。 “撒手!” 赵瑀愣愣看着他,双手根本不听使唤。 李诫皱着眉头,一点一点将匕首从她脖颈前拉开,又皱着眉头,一根一根掰开她发白僵硬的手指。 “咣当”,匕首落在地上,惊醒了兀自痴望的赵瑀。 毫厘之间,生死之隔,再睁眼,恍如隔世。 她浑身的气力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双膝一软就往地上倒去。 李诫左手一撑扶住她,把右手藏在身后。 这几日赵瑀从未流过一滴泪,但是此刻她忍不住了。想起这几日的凄苦、委屈,她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淌下,却只压抑着不肯放声。 李诫背着手,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既不上前劝慰,也不转身离开。 哭够了,赵瑀抹抹脸,嘶哑着嗓子说:“我给你包下手。”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回去我自己上点药就行。” 赵瑀顺手扯下桌上的白绫,不顾他的反对,仔仔细细给他包扎伤口,将他右手裹得像一个白白胖胖的粽子。 李诫默然看着,牙疼了好一会儿,决定忍了。 赵瑀见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猜他必是一路急行,又是感动又是难过,“你是特意来找我?” “嗯,今儿白天见过你哥,他说的话我听着古怪,就去打听了你家的事。”李诫嗤笑一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赵家人竟逼着自个儿亲骨肉去死,简直是甘蔗地里长草——荒唐!” 赵瑀却说,“赵家门风家规如此,我身为赵氏女没有办法,只能从命。要怨,只能怨我自己的命不好。” “命?”李诫满脸的不以为然,反问道,“命是什么?” 赵瑀愣了,不知怎么说好,“命……命就是命啊,老天爷定的。” “哈!”李诫笑了下,霍地跳起来,他翘着嘴角,似乎在笑,又似乎在讥讽:“老天爷?那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王八蛋!” 他双目灼然生光,紧盯着赵瑀的眼睛,发出一连串的质问:“你真的想死?……你甘心吗?你甘心认命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李诫:啥?七夕啦,内个……我要不要求个亲? ☆、004 你甘心吗? 甘心认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赵家恨不得她这个“耻辱”从未有过,旁人最多唏嘘几句,转头就会谈起时兴的衣裳首饰。母亲应会为她落泪,但母亲还有父亲,还有大哥和小妹,繁忙琐碎的家事会慢慢消磨母亲的思念,直到彻底忘了她。 渐渐的,所有关于她的痕迹都会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世上还曾有她这样一个人存在过。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蓦然而至,赵瑀绞心似的难过,她呆呆望着李诫,似是问他,又似是对自己说:“……我活着就是他们的累赘,我死了对谁都好。” “他们?”李诫哼了一声,扯着嘴角笑得有点不屑,“晋王府都没赵家规矩重,芝麻大的事看得比天还大,一个个都是糊涂蛋!我就不明白了,他们这样对你,你还替他们着想干什么?” 赵瑀苦笑道:“我没的选择。” 李诫暗叹口气,半蹲下身,微微仰头看着她,“我家主子曾说过一句话——死很容易,活着很难,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有活着才会有选择的权力。” 赵瑀全身一震,仿佛有一道极亮极亮的光从脑海中划过,原本深深埋藏在心底的火星瞬间被点燃,爆裂成无数火花——她不想死,她想活下去! 她紧紧咬着嘴唇,用最大的毅力抑制自己的波折冲撞的情绪,用力地点了几下头,后又使劲儿摇摇头。 分卷阅读8 李诫眉头暗挑,点头又摇头,这是什么意思? 赵瑀轻声说:“恩公说得很对,我记下了。” 李诫带着几分得意笑了,“王爷的话断断没有错的。” 他语气诚恳不做作,显见这是个对主人十分忠诚且尊崇的手下,这样的人往往最得器重。 赵瑀不由重新打量了一眼李诫,忽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自有他的缘法和前程,自己想这么多干什么? 李诫立起身,长长吁了口气,方才的认真散了个干净,又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 他隔着窗子看了看天色,“好好的大姑娘寻什么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现在你看着这困苦跟座山似的,等过去了再看,不过就是个高点儿的门槛——抬脚一迈就过去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东方天空已泛起鱼肚白,赵瑀柔声说:“我想通了,恩公差事要紧,快回去吧。” 李诫嗯了一声,长腿一抬踩在窗框子上,刚要跳窗却迟疑了下,回头问道:“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赵瑀说:“打算……我也不知道,大不了我铰了头发当姑子去。” “这怎么行?”李诫转身回来,“当姑子就是你的选择?破罐子破摔,你还说你想通了,这根本是没想通啊!” 赵瑀低着头,讪讪说:“赵家不容我,我又退亲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出路。” 瞧着她眼中刚刚燃起的光芒又渐渐黯淡,李诫口气软下来,“说到底还是我的原因,如果救你的是府里的少主子,你家绝不是这个态度!——啧,我又有什么错?……唉,我也脱不了干系,本来是救你,却让你遭罪,真是对不住你。” 赵瑀长长的睫毛微颤,柔声说:“恩公两次相救,我结草衔环也难报您的恩情,你若再这么说,叫我更无地自容了。” 面前的女子温柔乖巧,却偏偏被家人逼得走投无路!李诫感慨她的艰难,想安慰她,不知怎地一句诙谐幽默逗她开心的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她明明柔弱却不得不坚强的样子,一股如血似气的酸热直冲头顶,既像是对她的怜惜,又像是看见少时孤立无助的自己。脑袋一热,李诫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嫁我!” 嫁我! 好似平地一声惊天雷,炸懵了赵瑀,她痴呆呆看着李诫,半天没回过神来。 李诫的耳根微微发红,也知道自己唐突了,面上却笑得十分痞气,掩饰般说:“多大点儿事,值当你愁成这样?大不了当我媳妇儿,绝不叫人欺了你去!” 见赵瑀仍旧没反应,李诫有点泄气,暗悔自己一时冲动让人家为难,遂岔开话说:“或者我和主子讨个赏,王妃也好郡主也好,请你过府做客堵上那帮人的嘴。” 赵瑀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听他方才的意思是请王府给自己做面子,她心里明白,别看他嘴上说的轻巧,但他不过一个下人,再得主子器重,也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能请得动主子。 还不知要耗费他多少精力,搭上多少人情。 从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过!心头一热,赵瑀几乎坠下泪来,忙低头悄悄拭了,悄声说:“好。” “那成!做事赶早不赶晚,我这就回去讨主子个恩典……你放心,我在王爷那里还是有几分脸面的,一准儿能讨来请帖!你只管等着听信儿,千万别想不开,赵家若再逼你,你就把王府搬出来,随便编个谎把他们糊弄过去——反正我总能给你圆上。” 李诫说了一堆,最后连自己都觉得太过絮叨,遂笑道:“那我走了,记着,千万别干傻事——别浪费我救你的心力。” “等等!”赵瑀叫住他,“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啊?” 赵瑀鼓了几次劲儿,才跟蚊子哼哼似地说:“我愿意。” “啊?”也幸亏李诫耳朵灵才听清她说的什么,他愣了片刻,不确定似的反问道,“你愿意嫁我?” 赵瑀的声音极轻却极清晰:“我愿意。” 李诫呼吸停滞了那么一下,第三次问她:“你确定?” 赵瑀点点头,她确定。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李诫娶她并不是因为多喜欢她。统共三次见面,她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大的魅力让李诫非她不可。她唯一能想到李诫娶自己的理由是,恩公侠义心肠不忍自己白白送命。 可是,她实在太想逃离赵家了!李诫于她,仿若绝境中的一抹曙光,是目前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赵瑀觉得自己真是个恶毒女子,为了自己活命白白占了人家的正妻之位,所以她便说:“承蒙恩公不弃,愿为我提供庇身之处,蒲柳之姿不敢有所奢望,若哪日恩公有了心仪之人,或者厌烦了我,我定会自请下堂。” 李诫心思缜密,遇事总爱多想三分,这一想不要紧,却误会成赵瑀根本没瞧上他! 说心里不介意绝对是假的,但那丝不爽快来得快去的也快,他自己的身份自己知道,能有几个大家小姐乐意嫁给个奴仆? 李诫就顺着 分卷阅读9 说:“救人救到底,摆渡到岸边,你放心就是。” 赵瑀屈膝给他行了个福礼。 这次李诫没避开,他大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又张扬无比,他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咱们好好让他们瞧瞧,一个卖身为奴的下人、一个没了名声的小姐,如何走到让他们仰着脖子也看不着的位置!” 赵瑀也跟着抿嘴笑起来。 晨阳升起来,满室灿光。 他忽然住了声,嘴边还挂着笑意,眼神已是微微发冷,“有人来了。”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婆子的惊呼声:“不好啦!大小姐打破窗子逃跑啦——!” 院子里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咔擦咔擦两声锁响,门砰一声开了,赵奎急急冲进来,他脸色白里透青,看来夜里也没有睡好。 “大妹妹?!”赵奎先看到了赵瑀,明显松了口气,回头呵斥婆子,“瞎了眼的东西,大小姐不就在这里?再敢胡言乱语打断你的腿!” 但随即一怔,看着赵瑀讶然道:“你怎么……” 她不应该死了么,为什么会完好无损站在这里? 然不等他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又一眼看到旁边的李诫。 赵奎倒吸口冷气,惊得面无人色,“你、你……怎么进来的?” 李诫懒洋洋地一抬手,“早啊,赵大公子。” 赵圭呆滞的目光从他二人的脸上扫过,忽一激灵,像挨了一记闷棍,晃了两晃才勉强站住,戳指怒喝道:“你干的好事!” 李诫抢先开口,“赵大公子犯不着骂人,我直接告诉你,你脑子里想的都是没有的事儿!” “可你们孤男孤女共处一室,她的名声岂不是更加不堪?”赵圭气恼极了,“完了完了,这下她即便自尽也洗不干净了,我赵家的名誉生生被你们玷污!” “她不会自尽!”李诫懒洋洋地靠墙而立,抱着胳膊说,“她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你们赵家没资格逼她去死。” 赵奎快被他气晕了,“放肆!你一个小厮竟敢口出狂言,简直无法无天!就算你是晋王府的人我赵家也不怕,来呀,把他绑起来。” 赵瑀大惊,来不及细想,上前拦在两人中间,“大哥,他没胡说,我要嫁他!” 一瞬间赵奎的面孔僵硬了,崩塌了,他觉得自己的妹妹疯了,“你为了活命连最后的脸面也不要了,他是谁?他是谁?” 赵奎瞪着妹妹嘶吼道:“他只是一个低贱的下人,你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你竟自甘堕落做一个奴仆之妻!” 赵瑀未发一言,但也没有退后一步。 “你、你真是没救了……”赵奎不住摇头,手指几乎戳到赵瑀的额头上,“决计不成的,父亲和祖母绝对不会同意的,只怕你立时就会被勒死,你真是疯了。” “我说过,她不会死。”李诫的笑现出三分的无赖,还有七分的强硬,“三天后我来提亲,她要是有什么不测,我就去大理寺告你们残杀亲子。” 李诫向外走去,路过赵奎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说:“大舅哥,大理寺寺丞老范你认识不?他也是晋王府出去的老人儿,前儿个我还和他喝酒来着,改天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赵奎焉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脸色铁青铁青的,咬着牙说:“你少得意,这门亲事我家绝不可能答应,咱们走着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翎煜”的地雷和营养液~~ ☆、005 李诫赶回晋王府时,天光已是大亮,晋王爷习惯起早读书,往常这个时辰李诫应在小书房侍候。 他心里发急,便从后花园抄近路去王爷的书房,路过假山的时候,想起赵瑀,嘴角便上翘了几分。 可是如何叫赵家答应这门亲事呢?李诫心思急转,一瞬间有了好几个主意,但哪个都觉得不妥当。 一面走一面想,不知不觉中,他已到书房前。 晋王的书房叫枫晚亭,却是一座五楹二层的绿色琉璃瓦高楼,临湖而建,掩映在一片枫叶林中。 迎面过来王府总管袁福儿,见了李诫就笑骂:“一晚上不见干嘛去了?王爷一大早就找你。” 李诫满脸嬉笑:“袁公公好,您肯定在王爷面前替我周全了!大恩不言谢,我先去当差,回头请您吃酒。” 袁福儿一把拉住他,低声说:“现在别去,建平公主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事正和王爷闹呢,咱别触那霉头。” 一听是建平公主,李诫就皱了皱眉头。 这位是晋王爷的同胞妹子,也是本朝唯一的和亲公主。 二十年前蛮族大举进犯边境,彼时当今刚登基帝位不稳,正忙着镇压叛乱的兄弟,根本没多余的兵力抵抗蛮族。内忧外患,当今实在没办法,一咬牙把年仅十三岁的建平嫁到蛮族和亲,争取了几年缓冲时间。 本朝自开国以来就秉承“不和亲不纳贡”的宗旨,当今因此招了不少骂名,后来当今坐稳皇位,扭头就把蛮族杀了个干 分卷阅读10 干净净,方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只可怜建平公主,丧夫丧子,半生孤独,她一腔怨恨无处可发,性子变得乖张暴戾。皇上本来想重新给她指门亲事,奈何无人敢娶! 建平公主见状,索性彻底放纵自己,养面首、捧戏子……总之人们鄙夷什么,她就偏要干什么。皇上对她心存愧疚,也睁只眼闭只眼不管她,是以近来这位行事愈发肆无忌惮了。 李诫替自家主子担心,“她又来干什么?上次强抢人家女婿,逼得王爷出面给她收拾烂摊子,为这事儿没少挨御史弹劾!这次又想怎么坑王爷?” 袁福儿却笑道:“人家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嘞,咱们侍候人把式,管那么多干嘛?咸吃萝卜淡操心!——这是三爷要的东西,你给他送去,过会儿再回来。” 李诫嘿嘿笑了几声,接过戏本子,提脚去了空明轩。 老远就听见三爷咿咿呀呀地在吊嗓子。 三爷靖安郡王是晋王幼子,年纪和李诫差不多,听戏、斗鸡、玩鸟笼子全挂子的本事,叫他真个儿的去办差,立马两眼一翻躺床上装病。晋王爷教训了几次也不见起色,到后来见他只是爱玩,却并不胡闹,便也随他去了。 李诫进了院门,院中央的靖安郡王没穿外袍,只着中衣,一手拿着紫砂小壶,一手叉腰,仰着脖子正在练声。旁边凉塌上坐着武阳郡主,手里捧本书,眼睛却在看她哥。 李诫忙上前给两位小主子请安。 靖安郡王一见李诫就两眼直放光,接过画册子随手扔在一旁,兴冲冲说道:“我正要找你,快把你斗鸡看家的本事给我交出来,我这次非要把定王叔赢了不可!”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李诫心中暗喜,面上佯装为难道:“三爷,不是小的不知好歹……小的还指望这手功夫挣老婆本儿,告诉了您,不出半日一准儿京城全都知道了,那小的靠什么挣钱?” “呦嗬,你小子还和我摆上架子了?”靖安郡王笑骂道,“昨日小爷我掐指一算,李诫的命定姻缘三年以后才到——你现在着什么急?” 李诫乐了,“三爷您这次可算错了,小的已经找着媳妇儿啦!” 靖安郡王听他不似说谎,好奇心上来了,“哪个院子伺候的?” “不是咱王府的人,是赵家的大小姐。”李诫老老实实回答。 靖安郡王呆了一瞬,后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指着李诫的鼻子说,“做梦了吧你!赵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名门,也是诗书传家,人家正经的官家小姐,能嫁你?” 武阳郡主却不似三哥那般诧异,反而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是从假山上跌下去的那个赵家大小姐吧。” “是。”李诫便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见小主子颇为唏嘘,遂趁机说,“小的和赵家说了要去求亲,但还是怕赵家对她不利,求三爷和郡主给小的一个恩典,让赵家不敢随便作践她。” “你倒会顺杆上爬!”靖安郡王拿着扇子摇了两下,“也罢,谁让我瞧你顺眼呢——你把你那副铜钩鸡爪套给我,我就替你教训赵大人去。” 武阳郡主笑道:“三哥你一插手准闹得满城风雨,鸡飞狗跳,反而让人家小姐更难堪。这样,我叫奶嬷嬷给赵大小姐送几样东西过去,赵家一看就应知道轻重。” 李诫闻言大喜,迭声道谢。 武阳郡主又说:“你别忙着高兴,眼下还有个棘手的事——建平姑妈指名要你!” 难道建平公主找王爷是为了这事?李诫听了一愣,突然嬉皮笑脸道:“我算哪根葱,公主知道我是谁?郡主您别寻小的开心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玩笑话?赏荷宴上,建平姑姑看见你救人的矫健身姿,为你所动,才向父王讨要你。” 李诫连连苦笑:“这可不成,小的还想替王爷办差呢。侍候公主,嘿嘿,小的没那个福分。” 武阳郡主说:“父王正要重用你,我猜他肯定不会答应姑姑,原本这事儿过去也就过去了。但是你现在忽然要和赵大小姐成亲……你若是姑姑,你会怎么想?” 公主肯定会记恨赵瑀!李诫额上青筋跳了两跳,想说什么又咬牙忍下,只冷笑着沉默不语。 “真是难为你,姑姑那人简直就是个疯婆子!”靖安郡王不无同情地看着李诫,“这事我可帮不上忙喽,你还是早点和父王求求情吧。” 李诫答应了一声,再三谢过两位小主子,自去不提。 武阳郡主效率很高,不到晌午东西已送到赵家。 赵老太太刚听说了赵瑀李诫之事,滔天怒火还没来得及发作,晋王府的两位管事嬷嬷就不请自来。 她们奉郡主之令,给赵大小姐送来几味补药。 赵老太太看着那些药材陷入沉思,良久才叹道:“把瑜儿接回来吧。” 赵瑾不干了,“祖母,不是说要严惩的吗?您干嘛要放过她?那样我们姐妹可没脸出门了!” “不是祖母说话不算数,你们看看郡主这是什么意思?”老太太指着药材说,“当归 分卷阅读11 ,分明就是让瑜儿回来的意思。” “大姐姐和郡主根本没交情!”赵瑾不服气说,“也就是王府客气客气——毕竟她是在王府出的事。” 老太太叹道:“我也不明白,但没摸准郡主意思之前,还是先把人接回来,看看情况再说。” 赵奎想说是不是李诫请动了武阳郡主,然转念一想又觉得荒唐:李诫本事再大,也是一个下人,怎么可能请得动主子?再说郡主和小厮有来往,这也太有辱门风,不可能不可能! 他什么也没说。 日暮时分,赵瑀重新回到了赵家。 她依旧穿着离去时的那件淡蓝白莲纹交领长衫,只不过心口的位置多了数滴殷红,星星点点,恰似盛开了一朵灿烂的夏花。 她的小院静悄悄的,只要几个守门的粗使婆子,榴花也不知去向。 赵瑀暗叹一声,自己挽起袖子打了一盆水略做梳洗,换了衣裳出来时,母亲已亲自过来看她。 “老天爷终究可怜我儿!”王氏抱着女儿又哭又笑,看见她换下来的衣裳,直呼晦气,迭声唤人扔出去烧了。 赵瑀忙拦下,“别,我还有用。” 王氏不解,不过没有追问,她更关心另一件事,“瑜儿你竟与郡主有交情,怎的不早说?平白受这遭罪。” “原来我和王族权贵交好,祖母就可以无视家规从轻发落我。”赵瑀淡淡说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惜让你们失望了,我与武阳郡主没有交情,之前赏荷宴上也只远远见了一面而已。” “可是郡主给你送补药了啊,否则老太太怎肯把你接回来!” 赵瑀浅浅一笑,“母亲,这不是我的面子,是李诫的面子。” “李诫?”王氏呆滞片刻,忽尖叫起来,“就是那个妄想娶你的小厮?!” 连疼爱自己的母亲都是这个反应,赵瑀心中陡地一沉,迅速看了一眼母亲又马上垂下眼睑,“是他,我、我是愿意的。” “你说什么——”王氏的声音又拔高几度,“你疯了不成,他怎么配得上你?” “他配得上!”赵瑀一下子抬起头来,刹那间,她双眸炯然生光,一扫之前的怯弱,“我虽只与他见过三面,但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君子!为了救我,他敢和赵家对着干,费尽心思给我做面子。母亲,现如今还有谁肯为我做到这一步?” 王氏哑然,半晌才说:“母亲是心疼你,先不说老太太那里答应不答应,就算这门亲事成了,你以后也肯定会受苦,光是别人异样的目光你就受不了。” “我不怕,再苦也比死了强。” 王氏斟酌了会儿,悄声说:“不然母亲去找找温家,让他们再来提亲?母亲看得出来,温公子对你是有情意的。” 赵瑀摇头道:“不可能的,温家已经退还我的庚帖,断没有退亲后再复娶的道理,母亲也别提温公子了,如果温家在意他的想法,又怎会同意退亲?” 王氏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捂着嘴哭道:“我的儿啊,你好命苦啊!” “我不苦。”赵瑀再一次劝说母亲,“我是真心想嫁给李诫的,母亲,您再疼疼我,李诫来提亲,你务必要答应。” 王氏点点头,“就怕老太太……唉,母亲尽力劝劝她老人家。” 夜色渐深,王氏还要侍候老太太/安寝,嘱咐了几句便离去,赵瑀也准备歇息时,榴花却出现了。 她满脸泪水,一见赵瑀就“扑通”跪倒在地,“小姐啊,奴婢可算见到您了,这两日奴婢跑断了腿说破了嘴,终于找到法子救您,您不用嫁给一个奴仆啦!” ☆、006 夜风拂过梧桐树梢,发出飒飒的声响。 赵瑀静静看着她。 榴花在她的注视下显得有点不自然,“小姐,奴婢这两天是没在您身边伺候,可奴婢绝不是背主另攀高枝儿的人。” 她自顾自爬起来到门外探头看看,关好门窗回身神神秘秘说:“小姐,您猜奴婢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不想猜。”赵瑀直截了当答道。 榴花被噎得一愣,觑着赵瑀的脸色说道:“您别误会奴婢,整个赵家也只有奴婢一心一意为您着想。奴婢可是干了件大事——奴婢去温家啦!” 赵瑀诧异极了,“你去温家干什么?” “自然是为了您的亲事。”榴花邀功似地说,“奴婢偷偷找到了温公子院子里的丫鬟,她说温公子一直在外求学,温家根本没把您的事告诉他,也就是说,他根本不知道退亲。” “他知道不知道又能怎样?温家已然退亲。” “这就是奴婢的手段了,”榴花得意洋洋说,“奴婢软磨硬泡,总算得知了温公子的下落。小姐您给他写信求助,凭他对您的情意,他肯定会回来再次提亲。” 这是今晚上第二次听人说他对自己有情意。 温钧竹,赵瑀脑海中浮现一位长身玉立的公子,清瘦,沉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 分卷阅读12 高淡泊。之前在两家的安排下他们见过一面,而他看向自己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是淡然的。 赵瑀并不认为他喜欢自己。 所以赵瑀说:“此话不要再提,他今后还要娶亲,坏了人家的名誉不好。” “奴婢没胡说!”榴花急着直跺脚,“我都和温家的丫鬟打听了,本来温家没看上咱们家,奈何温公子愿意,这亲事是温公子亲自向相国夫人求来的——他就是喜欢您呐!” 竟有此事?!赵瑀惊愕到几乎说不出话来,诡异的寂静中,伴着松涛一样的声音,映在窗户纸上的树影一阵剧烈地摇动。 两人都没注意,榴花紧张地盯着自家小姐,却听她说道:“我已经答应嫁给李诫,他是我的恩人,我不能背信弃义,这话不要讲了。” 小姐真是榆木疙瘩不开窍!榴花心下气恼,勉强挤出一副笑模样,苦劝道:“当时情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咱们把情况和他说明白了,如果他真的是正人君子,就绝不会乘人之危硬要您嫁给他。” 看赵瑀仍旧摇头,榴花语气愈发暴躁,“小姐您好好想想,一个相府嫡长子,一个王府的小厮,是个明白人都知道怎么选!若您不方便写信,就给奴婢一个信物,奴婢不怕受累,定会找到温公子把东西交给他。” 赵瑀却说:“没有李诫我活不到现在,我不能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此事休要再提。” 榴花忍不住了,发急嚷道:“我的傻小姐诶,救命之恩一定要以身相许吗?等温公子回来,几百两上千两,多给姓李的一些银两也就是了!” “你说得轻巧,可亲事都退了,温家不会再来提亲。” “就是给温公子当妾也比嫁给个小厮强!” 赵瑀的脸色猛然沉下来。 榴花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结结巴巴辩解道:“奴、奴婢是说……正妻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侍妾却不用,温公子自己就能做主。” 自己的丫鬟劝自己做妾……榴花跟了自己八年,赵瑀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了解她,“你是说,如果温家不愿意再结亲,我就去给温钧竹当小妾?” 她语气温和,榴花以为她心动了,“就是这个意思,您别以为当妾是多丢人的事,好歹是半个主子——怎么也比当奴仆之妻强啊!况且温公子喜欢您,定会倍加呵护,就算以后有了正妻她也不敢对您怎样。说不定温公子怕您受委屈,抬了平妻贵妾也可能啊!” 赵瑀笑了,口气温良,说的话却带着冷意:“我觉得下人们不容易,所以对你们一向宽和,不想却纵得你忘记了尊卑。我几次说了不要再提温家的亲事,你却再三违背我的话,只怕早已忘了自己的本分!” 榴花心中一惊,小姐这是铁了心嫁给李诫,李诫有什么好,怎么比得上温公子!榴花立即委屈地哭道:“小姐您真伤透奴婢的心了,奴婢是一心为您打算啊!” “是为你自己打算吧?你的心思我大概也知晓几分,我不会带着你出嫁。赶明儿我就回禀母亲,请你去别的院子当差。” 榴花仍不死心,发狠说了一句,“小姐,您细想想,若您嫁给一个小厮,您就是奴仆的身份,和我们这些下人也没什么两样了。可若是嫁给温公子,您还有翻身的机会!” 赵瑀背过身去不理她。 榴花见赵瑀不为所动,心下无法,只能暗自咬牙,恨恨离去。 她这么一闹腾,赵瑀没了睡意,枯坐一会儿,只觉屋里闷热难耐,这时听见窗外树叶子哗啦啦地乱响,便推开窗子过过风。 微凉的夜风带着梧桐花素雅的香气扑面而来,赵瑀精神为之一振,胸中浊气一扫而光,但觉乍然出了闷笼般的轻松。 然下一刻她瞪大了眼睛。 “李……”赵瑀捂住了嘴,将“诫”字生生咽了回去。 梧桐树上单腿盘膝坐着一人,嘴里叼着一朵梧桐花,他俨然没想到赵瑀会突然打开窗子,怔楞之下,口中的梧桐花飘然落地。 今晚晴朗无云,一轮皎洁的圆月悬在树梢,银色的清辉从天际撒落下来,照得一串串淡紫色的梧桐花似乎都在闪着银光。 他就坐在花间,披着月色,一瞬不瞬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赵瑀只觉脸上发热,拿起团扇不自然地扇了几下,“快回去吧,让人看见不好。” 李诫笑了下,不知怎的,赵瑀觉得他的笑看上去泛着苦涩。他折下一串梧桐花,翻身轻轻落在窗前,伸手递过来,“要吗?” 赵瑀接了,“你几时来的?” 方才和榴花的对话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又听了多少,赵瑀犹豫是不是要和他解释一下,却听李诫说,“刚到”。 这解释的话就说不出来了,赵瑀讪讪笑道:“我挺好的,白日你还要当差,早些回去休息吧。” 两次让他回去,李诫不好再赖着不走,一个燕子穿云,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瑀怔怔发了会儿呆,躺 分卷阅读130 比赵瑀还激动万分。 赵玫也带了笑模样,扭扭捏捏地和大姐姐说了声“恭喜”。 赵瑀摸摸妹妹的头发,浅浅笑起来,“谢谢。” 天光大亮,直泻一夜的雨终于住了,复又云散天晴,映着灿烂的阳光,院中的积水粼粼的,偶有树叶上的滴水落下,伴着清脆的水声,绽放出朵朵水花。 赵瑀站在大门口,望着一碧如洗的晴空,只觉畅快极了。 远远的,奔过来一人一骑。 “来啦,来啦——”蔓儿尖叫起来。 披着光,挟着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他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瑀儿!”他大声笑着,“想不想我?” 赵瑀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眼中是晶莹细碎的光芒,好像夏阳下粼粼的湖水,她笑着,直白说着,“想啊,想得很,想到睁开眼是你,闭上眼还是你。” 李诫一把抱住她,笑了好一阵才说:“瑀儿,你相公这次可赚大喽!”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发现自己一个bug,新帝居然没有改元,呃,隆正帝,对不起……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月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乌衣娃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4 这边王氏已命人在门口摆上火盆,“姑爷, 快跨火盆!” 李诫撩起袍角, 稳稳一大步迈过去。 迎接他的是亲娘没头没脑的一顿抽。 周氏拿着一束艾草, 噼里啪啦打在李诫头上身上,“晦气滚开,晦气滚开!” 李诫护着脑袋, 连蹦带跳地躲, “娘诶, 你儿子没在大狱里挨打, 回家倒被打了……行啦, 别弄坏我的衣服,这可是皇上穿过的!” 此言一出, 四座皆惊。 周氏把艾草一扔,拍手大笑道:“这真是天大的荣宠, 儿啊, 你要飞黄腾达了!快脱下来让娘看看……用不用供起来?” 赵瑀却不似婆母那般兴奋, 皇上先前分明是要严加处置的作态,现今不但把人完好无损放回来了, 还赏他旧衣——这比赏赐珍玩更显得圣眷隆重。 昨日今朝, 天差地别, 简直是圣心莫辨! 王氏招呼李诫去后院歇息,却听李诫说:“暂且不行,皇上吩咐我今儿个穿这身去文庙磕头,算是对读书人赔罪, 这便走了。” 赵瑀问道:“也就是说扣押举子的事情就此了结?” “嗯,只不过濠州的官职没了……皇上说过几天另外有旨意给我,应是去山东。” 赵瑀怔楞了下,也不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委屈又烦闷,皇上这算什么,给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次皇上又准备给他什么难办的差事!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李诫捏捏她的手,悄声说:“等我晌午回来和你细说。” 但直到日头过了申牌他才回来,虽还带着笑,却显得有点无奈,匆匆沐浴后一头躺倒,仿佛要驱散浑身疲倦似地伸了个懒腰。 赵瑀半靠在他身边,轻声问道:“有人给你难堪了?” “不是,我穿着皇上的旧衣,谁敢看我笑话?我一跪,那些国子监的学生,翰林院的翰林,呼啦啦都跟着跪。哈,简直像我领着他们拜祭孔老夫子。”李诫揉捏着她的小手,“就是没想到二爷会特意找我。” 二爷,就是皇二子西河郡王,虽也算是李诫在潜邸当差时的小主子,但二人几乎不来往,李诫也很少提起他。 赵瑀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忐忑道:“他找你做什么?你可别卷到争储里头去。” “我一个芝麻绿豆的小人物,想献殷勤人家还瞧不上呢!二爷是问我如何查出来濠州田地有问题。” 李诫的笑容慢慢淡下去,若有所思盯着屋顶的承尘,“他问得很细,犄角旮旯的细节都问到了,农户的田地有多少,士绅的田地又是多少,财主们怎么反对,各级官员的反应……问出我一身白毛汗。” 赵瑀更不明白了,“郡王爷问这些作什么?” “私瞒田地始终是皇上的一块心病,我猜皇上也不甘心就这样收手,也许命二爷暗中继续调查——二爷是天潢贵胄,查案没那么多阻力。说起来,皇上三个儿子,最疼爱的是三爷靖安郡王,最倚重的是二爷西河郡王。” “三爷生性疏懒,根本不耐烦当差,二爷倒是跟着皇上办了几件大事,交给二爷办也很正常。” 赵瑀默然了会儿,让心里那种惶惑的感觉过去,“皇长子呢?” 李诫也沉默了,好半天才说道:“难伺候的主儿,我也说不好这位,在潜邸时我最怵头与这位爷打交道。” “唉,我怎么觉得你在京城的处境竟是比濠州还要艰难?” “没事没事,过不了多久咱们就离开京城了。说起来 分卷阅读131 还有件头痛的,皇上令我去山东修河堤,在河工上我是个门外汉,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啊!” 赵瑀安慰道:“谁都知道管河务是个肥差,但凡这种修水利的工程,银子就跟泼水似地花。皇上用你,兴许是因为你不贪银子,你只管好账目,剩下的交给懂行的人去做,也必能办好这桩差事。” 李诫吁出口闷气,“可我不知道谁懂行啊——算了,等皇上旨意下来再说吧,没准儿皇上安排我挑石头做苦力呢!” 赵瑀闻言不禁失笑,笑过却又忧心忡忡,“你是个实心眼儿,总想着如何办好皇上的差事,这固然没错,但伴君如伴虎,你也要为自己多想想。皇上对你忽好忽坏……” “皇上罚我是因为我办事不够稳妥,赏我是因为我没有私心。”李诫笑嘻嘻道,“你放心,不吃一堑,不长一智,我这次吃了个亏,下次再对付读书人,我就知道怎么办了!” 赵瑀瞠目,怎么他还有想有下次? 隔了三日,李诫的任命下来了:山东布政司兖州府同知,正五品,主管河务。 从七品到五品,连升四级,可谓破格提拔,李诫的圣眷之重,简直令人咋舌。 按理京城怎么也要议论两日,然这个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开,隆正帝紧接着又下了一道旨意——立储! 他甚至都没有与内阁商议,直接在大朝会上立皇长子为太子,皇二子西河郡王封为秦王,皇三子靖安郡王封为齐王。 但两位亲王只给了爵位,没有给封地。 隆正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敲定了储君,直接绝了某些人“拥立之功”的心思。 得嘞,您也别想着如何钻营了,下任皇帝都定下来了,太子也不稀得看您抛媚眼,您老就老实当差吧! 有这桩震惊朝野的事情在后,李诫升官的消息在京城连个水花也没溅起来,就悄无声息的被淹没了。 李诫不想掺和皇子们的事情,奈何事情主动来找他。 赵瑀五品宜人的诰命下来了。 小内侍双手托着金盘,盘中是一套辉煌华丽的诰命服饰,衣服上压着一顶三翟冠,盘边还放着两个明晃晃的金元宝。 别说赵瑀,李诫都没想到皇上还惦记着自个儿媳妇儿的诰命,少不得连连叩谢皇恩。 传旨的太监笑眯眯道:“李大人还没到任,夫人的诰命就有了,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桩!大人有空还要去谢谢秦王才是,若不是他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嘴,皇上日理万机的,还真想不起来这事。” 李诫暗暗塞个红包过去,“那是自然,受了小主子的恩,我定要好好报答才是。” 太监捏捏红包,满意地笑了。 待传旨的人走后,赵瑀苦笑道:“这下可好,咱们算是欠下了秦王的人情。” 李诫背着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踱了几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大大咧咧地一笑,“我不能不知好歹,二爷给我面子我就接着。反正我头上就一个主子,只要不违背这条,和皇子们交好也没什么。” 赵瑀看着那套诰命服饰,心里竟然没有半点喜悦,长叹一声道,“他们这些天潢贵胄,夸你未必是喜欢你,骂你也未必是厌恶你,些微一个举动,我就提心吊胆是不是别有深意,当心是费力累心……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去山东?京城这个是非窝,我着实害怕。” 李诫露出个满不在乎的笑,“这些贵人没有不玩心眼儿的,这叫什么……权谋,我不屑弄这一套把戏,可不代表我不会玩儿!你放心,你相公的本事多着呢,你往后慢慢看就是。” “我自是知道我相公是天下第一好的。”赵瑀抿嘴一笑,找出块红布盖在诰命服上,“我偷偷拿给婆母试穿下。” 李诫想到母亲艳羡到几欲落泪的神色,不禁偷笑说:“关起门来过过瘾就行了,别让她一高兴就到处显摆——你告诉她那是要砍头的!” “我们有分寸。”赵瑀捧着往外走,“你还是多往工部跑跑,看能不能寻到一两个懂河务的人。” 一提差事,李诫顿时泄了气。 转天李诫就递牌子申请进宫谢恩,过了晌午宫中传下旨意,令他们隔日巳时进宫。 这日天不亮赵瑀就早早起来,蔓儿伺候着她按品大妆,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才出了家门。 卯时三刻他们便到了禁宫门口。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换好牌子。 赵瑀下了轿,跟着李诫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 蔓儿在旁抱怨说:“这禁宫足有十来个晋王府大吧,走得奴婢腿都疼了,怎么还没看到正殿?就不能弄个滑竿凉轿之类的吗?” 赵瑀一身沉重的诰命服饰,只比她更累,已是娇喘吁吁,只勉力强撑着走路,闻言叮嘱道:“今非昔比,慎言慎行,少说几句潜邸的事情,别让宫里人认为……咱们因出身潜邸就高人一等。” 李诫也说:“听太太的,宫里七八成都是生面孔,蔓儿注意言行。” 蔓儿吐吐舌头,果真不再说话了。 分卷阅读132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但见巍峨庄严的宫殿群落矗立在晨光下,数百级汉白玉台阶两旁的御林军们一个个腰悬快刀,目不斜视钉子一般地站着,还未走近,便觉阵阵压迫之感。 清晨的风略有些凉意,卷着浮尘从太阙宫殿前掠过,袭得赵瑀面上一凉,心里也多了几分紧张肃穆,不由将脚步放得更轻。 迎面过来一个小内侍,笑眯眯说道:“袁总管让小的在这里等着二位,皇上临上朝时吩咐下来,李大人去御书房候着。李夫人不必面圣,直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即可。小亭子,你给李夫人带路,好生伺候着啊。” 又走了两刻钟,终于是到了凤仪宫。 皇后没让赵瑀久等,直接让宫娥领进内殿。 刚迈过门槛,赵瑀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赵瑀脚步猛然一顿,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赵瑾为何会在?! 她深吸口气,尽量稳住心情,款步绕过屏风,立时看清了殿内众人。 赵瑀暗自苦笑,真是冤家路窄,建平长公主竟然也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有一更,捂脸遁走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氓之吃吃、怡霏格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996221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5 内殿东面墙壁是一溜儿的窗子,糊着青色的蝉翼纱, 窗下是冰鉴, 窗外树影婆娑, 花香袭人。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靠墙是一排楠木交椅,铺着银红绣金线宝相花椅搭。 北墙下设紫檀宝座一张, 上面是大红四合如意锦纹绒毯, 皇后一身常服, 端坐于上, 正和右下首的建平说着什么。 赵瑾侍立在旁, 并未就坐。 赵瑀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规规矩矩给皇后行了大礼, 又给建平长公主见过礼。 接着,她看着赵瑾。 赵瑾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让她行礼的意思。 赵瑀头上的金翟冠衔珠结轻轻晃动着, 便是在光线不甚明亮的内殿, 都莹莹微闪。 那珠光刺得赵瑾眼睛一阵生疼,她是极其不愿意给赵瑀行礼的, 但在皇后面前, 她不介意表现下自己懂规矩、识大体。 所以她按捺住心中不忿, 款款上前屈膝蹲了个万福。 赵瑀安然受了。 赵瑾忽然间又羞又恼又委屈,愤怒的火光不可遏制地从眼中迸发出,紧盯着赵瑀,恨她为何要受自己的礼, 她应该扶住自己不让行礼才对! 赵瑀怎能察觉不到二妹妹的目光,但她根本没在意。 皇后还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吩咐宫娥搬过青花瓷墩令赵瑀坐了,温和说道:“前几日皇上提起李诫时,还说妻贤夫祸少,李诫能有现在,你也是功不可没。” 赵瑀忙答道:“臣妇惶恐,实不敢当皇上和皇后娘娘如此的赞赏,臣妇也没做什么,只是做好分内事罢了。” “单一个分内事做好就不容易。”皇后感慨道,“更何况还有些人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分内事,该不该伸手都搞不清楚。” 她的话意有所指,赵瑀不敢接,只浅浅笑着不言语。 建平长公主的脸色却有点不大好看,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道:“皇嫂,说来好巧,我今儿领来的这个姑娘,和李夫人也是本家姐妹呢。” 皇后诧异道:“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像?” 赵瑾抢着答话:“回娘娘的话,李夫人是臣女的堂姐,父辈是亲兄弟,臣女打小和李夫人一块长大的。” 说着,她便看向赵瑀。 笑嘻嘻说:“大姐姐,你回京这许多日,怎么也不回家看看?祖母整日想你,想得心口都疼。大姐夫的官是做大了,你也跟着水涨船高。可再怎么说,你也是赵家出来的姑娘,不能忘本呐。” 她满面笑容,虽然说的话不大好听,但语气轻松活泼,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孩子。 建平摇着团扇,冷笑道:“连父母长辈都不放在眼里,李夫人还真担不起这个‘贤’字。” 赵瑀也不着急辩白,端起茶盏啜了口香茗才开口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不是我不肯回去,是我不敢回去。我刚回京,就听说祖母定要我和夫君和离,否则就要将我逐出赵家。” 她语气平和,缓缓解释道:“我与夫君相识于微末,相互扶持一路走来,我岂能因他一时的不顺就舍他而去?若听从祖母之言,我不合妇德,若不从,我又有忤逆之嫌。左右为难之下,我只好选择不登赵家的门。” 赵瑾没想到她竟会将责任推到祖母身上,这不就相当于公开宣称她和赵家不和?虽说实际情况就是水火不容,但好歹也要有块遮羞布啊! 背弃了家族的女子,无论有什么理由,都难免受 分卷阅读133 到非议,她不怕吗? 赵瑾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赵瑀,这还是那个一贯温良柔顺,甚至有些怯弱的大姐姐吗?她不由想到前几天听到的传闻:大姐堵在都察院门口,将温公子一顿大骂。彼时她认为是以讹传讹,大姐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绝对不会和人起争执。 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认识这位姐姐了。 却听皇后道,“是不应该,赵家这位老太太有些过于趋利避害了。” 赵瑾暗自发急,若是皇后对赵家是个不良的印象,她可就没希望进东宫了! 她想反驳祖母根本没说过这样的话,都是赵瑀血口喷人,然话还没出口就收到建平含着怒火和警告的眼神。 她一怔,不明白为什么,但没胆子再说话了。 站在赵瑀身后的蔓儿无声骂了她一句,蠢货!皇后都已表明态度了,你还要申辩什么?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赵瑀笑道:“皇后娘娘明鉴,臣妇不回赵家,是怕祖母大动肝火。现在夫君升了官,我本想装作不知道这事,给老人家一个台阶下就过去了,结果二妹妹非要捅破了。” “二妹妹你也真是的,说话怎么不说全了呢?让公主殿下平白误会我也就算了,竟诱导殿下置疑皇上的论断!知道的说你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的以为你要挑拨天家的关系呢。” 赵瑾越听越是惶恐不可名状,霎时脸色变得像窗户纸一样惨白,颤抖着嘴唇说:“我没有,你冤枉我。” 赵瑀只是摇头苦笑。 赵瑾看向建平,建平连个眼风也没给她,但向下耷拉的嘴角分明已表现出她的冷淡。 赵瑾又看向皇后,皇后只笑容可掬地和大姐说话,眼中好似没有自己这个人。 她愈发不安了,好容易长公主答应带自己觐见皇后,本想讥讽赵瑀几句讨好长公主,本想给皇后留下孝顺长辈的好印象,结果全搞砸了! 都是因为赵瑀!受自己几句奚落又不会少块肉,皇上也不会因此夺了她的诰命,怎么就不能默默忍下来,谦恭地说句她错了?给自己抬轿子就要了她的命了么? 她跟着她相公一路飞黄腾达,不说帮衬自己就算了,还要踩上一脚,让自己颜面扫地。 她可以在皇后面前坐下,自己却要站着,分明都是赵家的姐妹,为什么皇后待她们天差地别? 看着赵瑀那张温柔和顺的笑脸,赵瑾真恨不得上前抓花了,可她不能,也不敢,只好咽下满口的酸涩,勉强站在旁边赔笑脸。 好在皇后并未久留赵瑀,两盏茶的功夫过后,赏了些绸缎金银之物,便准备端茶送客。 赵瑾吁口气,暗自琢磨接下来如何在皇后面前挽回点儿颜面。 然而建平说话了,“即是一家姐妹,便结伴一道出宫去吧。” 赵瑾傻眼了,不敢违背,委委屈屈地跟着赵瑀离开凤仪宫,再看自己两手空空,一件赏赐也没捞着,又是一阵气恼。 有个宫娥追上来,捧了个红木匣子给她,“您的东西落在凤仪宫了,长公主打发奴婢给您送来。” 赵瑾一喜,暗道长公主还是喜欢我,怕我没有赏赐面上不好看,特地送我的。 赵瑀在旁看见,眼光微闪,只轻轻笑了一下。 送她们出去的小内侍还是领她们进来的那个小亭子,他笑道:“李夫人,李大人在御书房面圣,御书房在南花园边上,不如您在花园子略坐坐,等李大人出来一道出宫可好?不然在宫门口也是白等着,好容易进宫一趟,还不如赏赏花,看看景儿。” 赵瑀犹豫了下,笑道:“这恐怕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小亭子送迎的外命妇多了,别说南花园这个小园子,就是御花园,也常有人去,不碍事的。”他又对蔓儿说,“蔓大姐姐,您是潜邸的老人,您不去瞅瞅以前的姐妹?” 蔓儿狐疑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亭子一连串说出几个人名,看似漫不经心道:“快一年不见,几乎断了联系,她们着实惦记你呢,和你不同,她们没见过世面,还等着你说说外头的新鲜事解闷呢。” 蔓儿的额头渐渐泌出细汗,嘴唇也有些发白,因笑道:“是该去看看,天南地北的,下次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太太,可否准奴婢告个假,去看看原先一起当差的姐妹?” 赵瑀看了看她,掏出帕子给她抹去额角的汗珠,柔声说:“去吧,我和老爷在南花园等你回来。” 蔓儿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太太照顾好自己”,便去了。 小亭子将赵瑀姐妹带到南花园一处临湖的凉亭,哈腰笑道:“皇后娘娘赏下这许多东西,小的和这两位凤仪宫的姐姐先送到换防处登记,给您送到马车上,过会儿您和李大人直接出宫门就成,不用再浪费功夫了。” 他手一指略远处的蔷薇花墙,“顺着花墙出了月洞门就是御书房,您看,就是那片黄色琉璃瓦屋舍,小的已经和御书房的侍卫打过招呼,等李大人一出来就让他到这里来。” 分卷阅读134 赵瑀微一欠身谢过。 小亭子连说不敢,满脸谦恭的笑退下。 草树花木繁茂的南花园就剩下赵瑀姐妹二人,凉亭周围是一片艳丽的月季花丛,半人多高,红的粉的白的,在艳阳的照耀下如宝石一样灼然生光。 眼前是一汪如碧玉半的湖水,岸边柳丝拂风,老槐浓绿,显得分外寂静深远。 偶有几声鸟雀的鸣叫,除此之前阖无人声。 四下再无他人,赵瑾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看看得的是什么好东西。 一支金镶玉蝶恋花步摇。 赵瑾得意极了,当下拿在手里往头上比了比,“大姐姐,不用你,我也一样能结识贵人。” 赵瑀好似没听见她的话,只愣愣看着湖面出神。 赵瑾自觉无趣,便将步摇放回匣子,低头间却脸色微变,等看清匣子底儿,她别过脸觑了眼赵瑀,见她并未注意这边,方稍稍松口气,若无其事盖上匣子说,“大姐姐,你真打算不和家里往来了?” “嗯。” “赵家算是指望不上你了,不过也没关系,我一样能给赵家带来无上的荣耀。哼,别看我现在须得向你低头行礼,往后你再见了我,可不知道谁和谁行礼了。” 赵瑀终于看过来了,但目光也只是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儿,就移向别处。 她漠视的态度让赵瑾气恼不已,忽听远处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间或几声男人的说笑声,立时叫道:“诶,是不是大姐夫来了?” 这招很灵,赵瑀马上站起身,踮着脚尖看向远处的蔷薇花墙,“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赵瑾猛然伸手,用力一推! 赵瑀背后好像长了眼睛,就在她的手要碰上自己的瞬间,轻轻巧巧往旁边一让。 扑通! 好似一块巨石落入水中,平静的湖面水花四溅,湖中人不住地挣扎,惊起树上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往花园子深处。 水,从各个方向涌了过来,无法呼吸,一瞬间鼻子、嘴巴、耳朵、眼睛全都被淹没,整个人直直地坠下去,坠到深不见底的黑洞动。 救命! 赵瑾张嘴大叫,可只能一口接一口的吞水,半个字也叫不出来。 “救命——” 赵瑀大叫,“救命啊——” 一阵脚步霍霍,蔷薇花墙后面闪现个人影儿。 不等那人走近,赵瑀飞快地跑下凉亭,顺势跳入月季花丛藏起来。 来人圆胖脸,一脸的络腮胡子,看年纪约四十上下,大肚子小细腿儿,别看他身宽体胖,倒也灵便,将身上的外袍一脱,“咚”一声跳进湖里救人。 只是他着实不太会救人,口中连呼带喊,稀里哗啦的水花声弄得很响,两人还是在水里拉扯着上不了岸。 这边的动静闹得不小,很快惊动了外面的太监侍卫们。 随着一阵大呼小叫,赵瑀看到一群人朝这里冲过来。 打头的一身明晃晃的太子冠服,跟在旁边的就是李诫。 他的目光凶狠得像是要杀人! 他们走近了,太子喊道:“李诫,你夫人不是在这里等你?难道落水的是她?这可不得了,你快下去救人!” 赵瑀忽然就想笑,但她忍住了,换了满脸焦急神色,从花丛中起身,招手道:“相公,我在这里。” 李诫愕然,忽而咧嘴大笑,想想不对又把嘴角拽回来,快步走过来,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可吓死我了。” 太子也愕然了,但马上吩咐跟着的内侍:“别管落水的是谁,赶紧下去救人。” “等等!”赵瑀说,“用不着。” 太子奇道:“都快淹死了还用不着?” 赵瑀摇摇头,款步走到湖边,大声叫道:“站起来!” 站起来,什么站起来?李诫也莫名其妙看着自己媳妇儿。 赵瑀又叫:“水里的两个人,别玩儿了,快站起来!” 太子完全怔住,看看李诫,李诫也摇摇头。 还是一个老内侍忍不住说:“殿下,这池子水刚抽走一大半,也就齐腰深。” “啊!”李诫指着岸边说,“殿下,看石头上的水印儿,足足下去六七尺!” 太子嘴角抽抽,大喝一声,“里头的是谁,敢在禁宫胡闹,不把天家威严放眼里吗?” 水中的赵瑾也终于意识到了,停止了挣扎,傻愣愣地站在水中,半身泥巴半身水,脑袋顶儿上还挂着几根水草,真真儿狼狈到无法形容。 李诫笑道:“哎呦,这不是庄亲王世子爷嘛,英雄救美,您老人家还是老当益壮!” 赵瑾一抹脸上的水,使劲揉揉眼睛,看看身边的胖大爷,再看看岸上的太子爷,嘤咛一声,眼皮一翻软软倒了下去。 庄王世子爷顺手把她抱住了,他也纳闷,那位传话说落水的是李诫婆娘,听说是个大美人,看李诫的反应不对啊,怎么换人了?到底怎么回事? 分卷阅读135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赵瑀。 赵瑀双手一摊,将手中的月季花摇摇,笑容里带着无奈,“我见月季花开得好,就去采几支……中途发生了什么我真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isabella 5瓶;朕的小鱼干去哪里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6 宫里的贵人都忙得很,没闲工夫替一个小小的赵瑾分辨这桩公案, 便当做意外处理了。 也不劳烦太医, 老内侍用力一掐赵瑾人中, 她便悠悠醒转。 因见她浑身湿透了,庄王世子十分好心地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袍,并命长随送她回赵家。 其中含义, 不说也明白。 赵瑀只站在一旁看着, 并未上前帮忙, 也没有主动提出送赵瑾回家。 赵瑾临走时, 看她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乱哄哄闹过一阵后, 南花园复又恢复寂静,赵瑀发现, 放在凉亭坐凳上的那个红木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不多时,蔓儿也回来了。 她看上去精神还好, 只眼睛略有些红, 似乎是哭过。 这里绝对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瑀和李诫什么也没问。 从宫中出来已近午时,仲夏的太阳高悬中天, 晒得屋舍街道一片蜡白, 热气融融扑面而来, 地面几乎都要冒烟儿。 尽管马车在柳荫下停着,但刚掀开车帘,赵瑀就被一阵热浪逼了回来。 李诫见状忙给她换了一顶凉轿,让蔓儿和她一起坐, 自己打马随行。 一出城门,尽管风扑到身上还是热的,但已没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感,道两旁的杨树林和着熏风哗哗抖着叶子,倒好似两排人在拍巴掌欢笑。 赵瑀轻轻问道:“见到旧人了?” “嗯。” “可还好?” 蔓儿勉强笑了下,佯装开心道:“都挺好的,奴婢见了好几个姐妹,都羡慕奴婢可以在外头当差,自由着呢!她们一年到头只能在宫里头,等闲连老子娘也见不着,一个个都眼巴巴等着够岁数了,主子开恩放出来。” 赵瑀笑道:“说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什么打算?” 蔓儿怔楞一会儿,下意识道:“太太要打发奴婢走?” “你想到哪里去了。”赵瑀摇头笑道,“我是说你的终身大事,你比我还大几个月,顶多再留你一两年,就要给你说亲,你心里要有个章程。” 蔓儿的目光透过纱窗看向轿外,有点茫然地说:“让奴婢想想。” 赵瑀并未再开口说话,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去打扰她。 轿外骑马的李诫似乎也察觉到她们二人的异常,扭头看了一眼,继而若无其事地说:“今儿个面圣,皇上令我明年桃花汛前务必把黄河河堤修好。兖州府的情况我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懂,咱们须得尽快启程。你们若是想在京城玩玩,这两日可要抓紧了。” 赵瑀笑道:“好容易回来一趟,我要多陪陪母亲,给蔓儿放几天大假散散心,刘先生也没来过京城,你领着他到处逛逛。” 提起刘铭,蔓儿不禁失笑道:“他朋友遍地都是,您没看他前阵子天天外头瞎踅摸,刚来没两天,京城混得比谁都熟,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气氛这才略显轻松。 等回到住处,赵瑀把得来的赏赐分作四份,吩咐蔓儿给众人送去,“秋香色花卉纹和墨兰底子银团花纹的缎子,还有这两匹蝉翼纱,是给上院的两位老太太,你帮着她们配配花色。这个洋红的料子,还有这两只金钗给玫儿。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方端砚并十只湖笔,“给外院的刘先生。” 蔓儿忙不迭称是,和小丫鬟各自抱着一堆东西,挨个院子送去了。 李诫翘腿在凉椅上半躺了,手里的大蒲扇摇得哗哗的响,“看样子蔓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特意支开她,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赵瑀在他旁边的方凳上坐下,将蔓儿今日的异常仔细说了,“许是我疑心太重,我总觉得蔓儿不是见什么旧友,她当时的样子很不对……我先前一直怀疑她是上面安插的钉子,后来她表现得很忠心,也的确得用,我便慢慢信她了,可今天这样,我又开始拿不准。” 李诫手里的扇子渐次停下,他凝神想了半晌方说:“她在咱们身边这么久,我确实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也没见她和外人有什么联系……倒是蹊跷。” “这个旧友到底是谁?我是问不出来的,你和她也有一段渊源,不然你问问她?” 李诫却有不同的看法,“别看蔓儿整天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其实她嘴巴严得很,不然也不会被王爷……皇上选到书房当差。她若不想说,谁也问不出来,反正咱们事无不可对人言,随她去吧。” 分卷阅读136 赵瑀眼波微动,闪着揶揄的目光,挑眉笑道,“我总觉得你对她特别的宽容……” 这下李诫吓得不轻,忙坐起来解释说:“不是不是,绝对没有,我是想啊,能指挥蔓儿的,也就那几个小主子。现在太子都立了,还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管他东西南北风,我自稳坐泰山中——只要我不瞎掺和皇位纷争,任凭她是谁的钉子我也不怕。” 赵瑀又道:“她和刘先生走得很近,我瞧着他们像是有点意思。” 李诫嘿嘿一笑,“你什么时候揽上媒婆的差事了?他们的确关系不错,不过这也说明蔓儿没有出卖我,否则就凭刘铭的身世……” 他忽然打了个顿儿,慢慢敛了脸上的笑,思索一阵苦笑道:“我还真把这事想简单了,又是庄王世子又是温家的,我现在对头太多,如果刘铭身份泄露,有人刻意拿他做文章,也够我喝一壶的了。” “那要不要赶紧和皇上说一说,求求情?” “主子为人宽容,这事他不会生气,但是当皇帝的,各方面都要考虑到,我不能给他添麻烦,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嗨,不就一个前朝旧主的后代,又没犯上作乱,我就不信还能要了我的命!” 赵瑀不由叹道:“在濠州的时候,刘先生为帮你办案就出力不小,这次为救你更是到处奔波,无论如何,咱们要对得起人家。” 李诫点头道:“嗯,我得给他想个更稳妥的出路。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在南花园是怎么回事?我大概能猜到是建平长公主设局害你,想让庄王世子毁你的清白……可你怎么破局的?” “那个小亭子极力诱导我去南花园,有意无意间,花园子就剩我和二妹妹,任凭谁也能察觉出不对,而且我那二妹妹也着实时运不济。”赵瑀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她想推我入水,却不知道我早从湖面上看到她的倒影,那我怎能让她如愿?” 李诫也跟着笑起来,颇为幸灾乐祸地说:“庄王世子的年纪比她爹的年纪都大,后宅侍妾通房无数,这下可有她受的了。” 赵瑀摇头叹道:“她费劲巴结建平,无非是想借此入东宫,如今既丢了脸面,又失了姻缘,可谓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建平的心思忒歹毒,我早晚要找回这笔账。还有那个小亭子,我得去找袁福儿问问,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李诫说走就走,“袁福儿有私宅,我打听打听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出了房门,却看到蔓儿站在廊下发呆。 “蔓儿,怎么不进屋?” “李哥,我心里闷得慌,想和你说说话。” 李诫不禁讶然,自从蔓儿伺候了赵瑀,就以奴婢自称,乍然听到潜邸时的旧称呼,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那……咱们去庄子外头走走。” 出了宅门,不远处就是大片的田地,但见连绵不断的麦田在骄阳下如浪一般来回翻滚,间或几块绿油油的菜地,种着茄子、青瓜、萝卜等菜蔬,农人们在田地里忙着活计,小孩子们在田间跑来跑去,粘知了、挖虫子、在水渠里泼水玩耍,笑的闹的哭的骂的打架的,浑身跟泥猴儿似的疯跑疯玩。 一派田园风光,令人心情大好。 他二人并肩坐在田埂上,李诫顺手揪下根草节,一点一点往嘴里送,边嚼边说:“我还记得咱们刚认识时,你头上梳着两个小揪揪,小小的个子,枯黄干瘦的,哭声跟猫叫似的,根本不像个八岁的孩子。我好容易讨来半块馍,还没往嘴里送,就被你看得吃不下去了。” 蔓儿笑了,“那块馍都长绿毛了,和石头一样硬……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馍。后来咱们一块儿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一块儿被捉回去,一块儿被主子救了,又一块儿入府当差。” 李诫吐出口中的草渣子,长吁口气,“是啊,本是过命的交情……什么时候开始生分了?你心里闷,我也闷啊。” “李哥,在宫里的事,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到会出意外。” “唔。” “李哥,你在怀疑我?” “嗯。” “……我对你和太太没有二心!那个小亭子,是、是太子的人,我不敢不听他的话。” 李诫再次讶然了,“你竟是太子的眼线?” 可她分明是皇后和武阳公主硬塞进来的!李诫面上没显露出来,心里却猛地一沉。 蔓儿无奈笑道:“李哥,你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着,我发誓,我从来没向太子泄露过你的丁点儿消息。所以这次进宫,他们才逼我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 蔓儿一咬嘴唇,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和盘托出,“李哥,当初你外放当官的消息一出,太子马上找到了我,要把我许给你。但是没两天你就和太太定下亲事了,太子又说,要把我送到你身边去服侍你,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李诫愣住了。 “……可你和太太来王府请安时,我一见你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你绝不会接受我的。你看,后来到了太太身边,我也老老实实的,从 分卷阅读137 没勾引过你。” “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李诫摇头叹道,“他要挟你什么了?” “用得着要挟?”蔓儿轻轻说,目光直直盯着一望无际的麦田,似乎要望到天际,“以前他是世子,未来的王爷,如今他是太子,未来的皇上,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我怎敢不从?我一个下贱的奴婢,也不敢和别人说,谁会信呢?少不得为了维护天家体面,一顿乱棍打死了事。” 李诫默然,良久才说:“为何你现在告诉我?” “我走投无路了啊!”蔓儿的眼泪慢慢流下来,“他们说,如果我再不听话,就要杀了刘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大萍157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7 一阵狂风卷着尘土从空中掠过,田埂旁一株手臂粗细的杨树随风左右摇摆着, 树叶哗啦呼啦地响成一片, 不服输似的和哨风抗争着。 云层被风推过来, 一层一层压得很低,天慢慢阴了。 李诫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问:“刘铭的身份泄露了?” 蔓儿赶紧摆手说:“他们应该不知道, 我和刘铭一道逛过京城, 许是有人看见了。” “这样啊。”李诫明显地松懈下来, 忽自嘲般笑了笑, “也不知道太子看上我哪处了, 对我这样上心,专门派你来监视我。” “你自己或许不觉得, 可在潜邸一众下人眼中,你是皇上的头号心腹。你既不贪权, 也不贪钱, 更不攀附权贵, 只一门心思办差,就凭这个, 潜邸哪个人能比得上你?谁不想拉拢你?你却对太子不冷不淡的, 他自然不放心你。” 李诫摸着下巴琢磨了会儿, 看看天色,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太子也真会找人,他怎么能确定你的忠心?真是胡闹!” 蔓儿低头喃喃道, “一来是咱俩关系比旁人亲密些,得到你信任比较容易;二来,他们都觉得我喜欢你,肯定要借他们的势力打压太太……可我实在是怕,我怕越陷越深,把自己也搭进去,我还不想死。现在他们看出来我心思没在你身上,就拿刘铭来威胁我……哎呀!” 蔓儿捂着额头瞠目道,“你干什么?” 李诫收回手,笑嘻嘻说:“好久没弹你脑崩儿了,手痒!” 他揉揉蔓儿的头,“小丫头,你叫李哥叫了十年了,也不能让你白叫。放心,总能叫你和刘铭双宿双飞。” “可是,你喜欢他,他喜不喜欢你呢?”李诫的眼神向后飘了飘。 蔓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李诫扯扯嘴角,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那哥帮你问问。” 说罢,他抬腿就要走。 蔓儿不禁腾地红了脸,拽着他的衣袖说:“别,这怎么好问,如果人家没那心思,我和他以后还怎么见面?” 她说话间,李诫绊了一脚,身子一歪就向她那边倒去。 “好你个李诫,我呕心沥血、绞尽脑汁为你出谋划策,你却挖我墙角!”刘铭怒气冲冲从后方赶过来,“小心老子揍你个满脸开花,让你尝尝沧州袁家铁拳的厉害。” 李诫将身一拧,硬生生凭空站定,笑得颇有几分无赖相,“刘铭,这是我的丫鬟,怎么叫挖你墙角呢?” 刘铭冷哼道:“看看你刚才的样子,有胆子咱们去你媳妇儿面前辩辩,你不把脑袋磕破我跟你姓!” 蔓儿刚想解释就收到李诫一记眼刀,但听他笑道:“刘铭,你这顿火气有点莫名其妙,怎的,你看上我的丫鬟啦?告诉你,我可不给,别看蔓儿只是个丫鬟,可她是在皇上跟前伺候过的,出去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三分,我可舍不得她。” 舍不得她?刘铭先是一愣,继而一股怒火冲上脑门,霎时也忘了细想李诫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大叫道:“你都有媳妇儿了还肖想别人?我告诉你,蔓儿是我刘铭看上的人,你趁早给我靠边儿站,不然我带着她远走高飞,你是既没了丫鬟又没了幕僚!” 纵然蔓儿再活泼外向,听了这话也羞到了耳朵根,轻轻踢了刘铭一脚,“住嘴,动动你的脑子,老爷是那种人么?怎么平时你那么聪明,现在倒犯起傻来了!” 刘铭闻言一怔,烦躁的脑袋渐渐冷静了,人也明白过来,顿时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尴尬万分,连看也不敢看蔓儿一眼,只拿眼斜睨着李诫,恨恨道:“耍人好玩吗?东翁,一个五品官就把你乐晕了,忘了如今你是险象环生,四面树敌,下次再落难,别指望我替你解围。” 李诫知道他面子上挂不住,遂一拱手笑道:“刘先生莫急,这不是看着你们俩着急帮忙推一把嘛。好了好了,我给你赔罪,你甭往心里去……” 刘铭背着手儿,昂着下巴,又是一声冷哼,但是嘴角向上微翘着,隐隐的得意。 一阵风带着雨腥味袭来,阵阵 分卷阅读138 闷雷声中,一大片乌云飘了过来,须臾间,雨声已临近。 三人忙撒腿狂奔,终是在雨点儿落下之前到了家。 李诫一进门就搂着赵瑀大笑道:“瑀儿,搞清楚了!” 待知道事情原委,赵瑀反倒发愁,“那位可是太子,而且武阳公主定然也掺了一脚,又加上庄王世子和温家……老天啊,你这个官儿当得太不易了!” 李诫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和担忧,他双眸晶然生光,在屋里来回地踱步,“不怕,太子既然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在其他官员那里定然也有——这绝对犯了皇上的忌讳!我让蔓儿真消息假消息混着上报,先稳住他,来日方长,慢慢来吧。” “又要办皇上的差事,又要和这帮人斗心眼,太难了。我宁愿你不做什么高官,咱们回乡耕种读书,做个自由快活的普通人多好。” 李诫挨着她坐下,“瑀儿,我也想啊,可不行,从我外放的那一刻便定下了。皇上给了我体面尊贵,我不能忘本儿,不能忘恩,只能拼着命干。说白了一句话,皇上不叫我歇,我就不能停下。” 赵瑀胸口一阵酸楚,心疼得几乎要坠下泪来,“我只盼皇上记得你的忠心。” 李诫笑笑,“记不记得都没关系,我记得就行,我李诫知恩图报,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走到哪里都堂堂正正。” 赴任期限紧张,六月十八这天,李诫一行四人乘着两辆马车奔赴兖州府。 让李诫尤为郁闷的是,他在工部磨了十来天,都没弄到一个懂河务的人。 在他一路的唉声叹气中,六月二十三,他们到了兖州府曹州辖下一处小镇。 因此处有黄河河道,李诫特意在这里停了两日,准备查看下当地的河堤情况。 夏季多雨,李诫和刘铭穿着蓑衣,还未走到河堤,便远远听到黄河的咆哮声,震得大地都簌簌发抖,闷雷一样的波涛声滚动着,敲击着二人的心。 地保敲着锣飞也似的从街道上跑过,不住大喊:“河伯要发怒啦,大伙儿快跑山包上去啊——” 几乎是同时,刚刚还平静的小镇顿时乱做一团,人们好像从地下一股脑冒出来,惊呼声、哭啼声、犬吠声,还有叮叮咣咣的各种收拾家伙什的声响,让李诫二人瞬间懵了。 刘铭一拽李诫,“东翁,咱们也赶紧跑吧!” 李诫却道:“不急,你看那个人。” 刘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粗布麻衣的精壮汉子靠墙角站着。 他光着脚,满腿的泥泞,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他也不跑,就看着人群笑。 那笑,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是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 李诫也笑了,“这人有点儿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杪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8 李诫避开人群,站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 离那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既能很好地看见他的动作, 又不会近得让他发现自己在观察他。 刘铭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 不到半个时辰,乱哄哄的人群就过去了,街面上四散着鞋子、头巾子, 还有破筐烂箩、烂菜叶生瓜果, 杂乱不堪。 还有不少人家来不及关门上锁, 门洞大开着, 门扇在风中不断晃荡。 除了风声、雨声, 还有门板砸在墙上的砰砰声,小镇死一样的寂静, 连声狗叫都没有。 唯有远处黄河令人心悸的怒吼声。 刘铭抬头看看如锅底一般黑的天色,忧心道:“东翁, 咱们初来乍到, 根本不了解本地的情况, 若真发大水可麻烦了,还是躲一躲。” 李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示意他看前头的人。 那人从墙角慢慢踱出来, 四下里翻捡人们丢下的东西。 天色黝黑, 狂风肆虐,飞沙走石间,豆大的雨点没头没脑砸下来,敲得房顶树丛不分个儿响成一片。 街面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人瞅瞅四下无人,猫腰进了一户没锁门的人家。 刘铭吃惊地叫道:“这是个贼!” 李诫看了看那户人家的门面,嘿嘿一笑,“堵他!” 那人再出来时,身上已是锦袍快靴穿戴一新,手里还撑了把大油伞,面上很是得意。 然当他看到门口笑嘻嘻站着的李诫和刘铭,得意就变成了惊愕,再变成惶恐,他立时就要跑。 李诫早看穿他的动作,不等他抬腿,手就搭在他肩膀上,“兄弟,借一步聊聊?” 李诫的手看似轻飘飘毫不用力,可那人只觉肩膀一沉,半边身子都疲软无力,别说跑,能站稳都费劲儿。 他只好乖乖跟着李诫二人走到一处茶棚坐下。 分卷阅读139 李诫打量那人时,只见他三十上下的年纪,干黄枯瘦的大长脸,稀疏的眉毛下是一双黄豆眼,两条深深的纹路从鼻翼旁一直延伸到嘴角下面,厚厚的嘴唇间呲着发黄的大板牙,怎么看怎么一副衰相。 “我就是捡身衣服穿,没偷没抢。”那人眨巴着眼睛,明显底气不足。 刘铭讽刺道:“您这捡和偷有什么区别?狡辩!” 李诫却问:“你怎的不跑?” “你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我也得挣得开啊。” “不,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和人们一起跑,地保说要发水,你不怕?” 那人嗤笑道:“发个屁水,我早去河堤上看了,别看声势大,水漫不上河堤。” 李诫目光霍地一闪,接着故作疑惑说:“可你看这雨下得这么大,河道撑得住吗?” 那人一指老天,“短时急雨,两刻钟后准停,不妨事。怕就怕暴雨接连不停地下,这几日虽陆陆续续下个不停,都是小雨,造不成危害。傻子地保说什么河伯发怒,我才是河伯,我说不发水,就肯定发不了水!” 李诫和刘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喜。 刘铭咳了一声,语气傲慢,“装神弄鬼,故弄玄虚,我看你纯是唬我们,借机逃走才是。” 那人瞬间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都冒了出来,他霍然起身怒道:“别的我不敢说,和水有关的我曹无离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李诫也站起来,淡淡一笑说道:“既然你这么有把握,敢不敢在河堤上走一走?” 曹无离冷笑道:“有何不敢,我便去河堤上站着,不天晴我不下来。” 说罢,他也不撑伞,一撩袍角转身大踏步离开。 李诫二人在后面跟着他,但见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径直走向河堤,直走到砌石挡墙边沿上才住脚。 李诫也想过去,刘铭劝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们不清楚他的本事如何,还是站远点儿好。” “真要发水,这么点距离根本不够逃。”李诫说着,先前走了走,站在曹无离身后不远处。 浩浩荡荡的黄河水打着漩涡,泛着白沫子,空气中全是河水的腥味。两丈高的浪花将石堤拍得轰轰响,还未走近,便被黄河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袭得心头砰砰地跳。 曹无离双目望天,忽张开双手,向着乌云翻滚的天际吼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没人信我——老天爷,你不公!” 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嚎叫,接着又蹦又跳,“看吧,我说的话不会错,不会错——” 李诫负手站着,任凭风雨打在身上,只是静静看着状若疯癫的他。 两刻钟过去,雨真的慢慢停了,而黄河依旧咆哮着,却始终没有漫上来。 风还在呼呼刮着,曹无离的袍角被撩起老高,混沌的天地间,他的背影给人一种孤独凄然之感, 良久,他才垂头丧气地转过身子。 “你怎么还在?”曹无离看着李诫,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李诫笑道:“我信你,所以在。” 这话如一道闪打在曹无离头上,一时间如木雕泥塑般呆立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相信似地反问道:“你信我?” 李诫点点头,“信你,跟我干吧。” 曹无离又是一呆,猛地蹲下抱头大哭起来,就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有了依靠,要一股脑把憋屈全哭出来。 哭了一通,他用袖管一抹眼泪,站起身道:“我跟你!” “不问问我是谁?” 曹无离一怔,随即问道:“你是谁?……是不是当官的?不过你也太年轻了。” 李诫拍拍他的肩膀,因笑道:“我叫李诫,是兖州府新任的同知,主管河务。” 曹无离小豆眼一亮,紧接着狂笑不止,“跟!我今后就跟着你了!” 有时候李诫都觉得自己运气好得不像话。 在潜邸随手救了个女子,然后赚了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媳妇儿回来。 去濠州赴任途中发善心救了个老百姓,结果得了个自带护卫队的幕僚。 这次更是机缘巧合,招揽了一个精通河务的能人。 真是捡漏儿了! 回到客栈,李诫笑得合不拢嘴,赵瑀听了只觉心惊肉跳,半晌才平静下来,“不是你运气好,是你应当的。你不知他的底信,也不知他说的有几分真,就敢跟着他站在河堤上,这份魄力和镇定谁能比得上你?” 她轻轻靠在李诫的肩头,后怕似的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柔声道:“我求你个事儿,下次不要再这般冒险了,若是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办。还有留在京中的婆母,我如何向她交代?” 李诫笑着安慰她说:“我这人赌运一向极佳,当时我就有直觉,这人是有真本事的人。” 赵瑀好奇道:“他是本地人吗?既然有真本事,怎么一直没有受到重用呢?” “所以说我才捡漏儿了!”李诫眼光 分卷阅读140 闪烁着,像是发了一笔横财,“曹家世代都是治理河道的官员,在兖州也很有名气,偏生到了他父亲这里修河出了差错,死在大狱里,曹家这才渐渐败落。” “他倒是憋着一口气想重振曹家,就是运道不好,三次参加乡试都发生了意外,一次老母亲病逝,第二次考试时拉肚子,叫人抬了出来,第三次竟是失手打翻油灯烧了卷子。”李诫忍不住摇头笑道,“也不知他怎么这么倒霉!” “他去府衙自荐,可那些大老爷嫌他长得丑,不肯用。后来他家愈发穷困,久而久之,他就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说的话就更没人信了。” 赵瑀听完也不禁叹了一声,“倒是个命运多舛之人,怪不得你一说信他,他反应就那般激烈。不过曹先生先前诸多不顺,好容易得了个机会给曹家争口气,等到了兖州,他必会卯足劲儿当差。” “没错,这样的人当差一个顶两个。”李诫一阵大笑,“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看来我在兖州的运道要比在濠州强百倍!” 翌日雨霁天晴,顶着如火的炎阳,他们一行人意气风发地离开了小镇。 小镇离兖州府两百多里地,本可转天就赶到,可晌午路过一个小村庄时,又发生一件让赵瑀始料未及的事情。 那村子很小,统共三十多户人家,但位置不错,紧挨着官道。村民除了忙地里的农活儿,平时还向过往行人兜售些吃食酒水,家家户户倒也过得不错。 赵瑀等人路过此地的时候,自然又有人招呼她们买东西。 井水湃过的西瓜、葡萄、桃子等时令瓜果,大热天的,的确能让人食指大动。 村东头儿挨着官道的地方,有一株合抱老槐树,树下半亩地大小的树荫,是个歇脚乘凉的好地方。 卖瓜果的姑娘约有十五六岁,细条身材,容貌只可称得上是清秀。但她并没有一般村姑那样的黝黑或焦黄的肤色,皮肤白净,嘴角两个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一笑起来,反倒添了几分妩媚温柔。 她麻利地摆出一张小矮桌,搬出五个小凳请赵瑀等人坐下,含笑道:“客官坐下歇歇,眼见晌午了,不知您几位用过饭没有?我家不止卖瓜果,还有酒水和饭菜。” 曹无离便问:“都有什么菜?” 那姑娘从小推车上拎来个大竹篮,掀开上面盖着的细白布,一样一样指给曹无离看:“客官您瞧,有葱花饼,有白面馍馍,这是一罐绿豆汤,这是酱肉、糟鸭掌、烤鸡,还有拌豆芽、青红萝卜丝,还有酱菜,都是自家做的。” 她嘴角一直含笑,和气又温柔。 曹无离忽然就感动不已,他受的白眼多了,很少有姑娘这么客气地和他说话。 他看向李诫。 李诫正给赵瑀剥葡萄皮,见状失笑道:“想吃就说话,老爷我这点银子还是有的。” 那姑娘抬头看了看他。 蔓儿凑过去扒头看看,兴奋地说:“哎呦,这糟鸭掌看着不错,烤鸡的味道也香得很。” 那是刘铭爱吃的。 赵瑀推推李诫,笑着说:“老爷快掏银子吧,看看这几个人,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李诫佯装无奈地一摊手,叹道:“我平时也不缺你们吃穿,怎么一个个都跟饿了多久似的?来来来,小姑娘,把你家的饭菜都摆上来吧,我尝尝到底是什么山珍海味把他们馋成这样。” 那姑娘脆生生应了,将竹篮中的吃食都摆了上来。 不得不说,她家的饭菜的确做得香。 就连一贯惜身少摄的赵瑀都忍不住多吃了两筷子。 李诫夸了一声,“不错,别看是乡间野味,不比京城那些大酒楼味道差。” 那姑娘笑道:“我这也是家传的手艺,我家祖上也是开馆子的,您别嫌我说大话,就是到了济南府,您也不见得能吃到比我做的还好吃的饭菜。” 蔓儿奇道:“既然有这份手艺,何必待在这个小村子?” 那姑娘笑了下没有说话,但满脸的苦涩,分明透露出她有难言之隐。 曹无离就问她有什么难处。 那姑娘轻笑道:“客官多虑了,并没有什么难处。” 曹无离不免有些尴尬,李诫便道:“酒足饭饱,诸位,赶紧启程,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你我只能露宿野外啦!” 众人一听纷纷起身,赵瑀示意蔓儿给银子。 那姑娘看着手中的二两碎银子,为难道:“太太,太多了,我没那么多铜钱找您。” 赵瑀说不必找了。 那姑娘忙不住道谢,另抱了两个大西瓜过来,一定要他们收下。 一个说送,一个说不要,正乱着,村口跑过来一个小丫头,十来岁的年纪,短袖衫子过膝裤子,赤脚穿着一双草鞋。 隔着老远她就大喊:“姐——钱家的人找上门来了,娘叫你赶紧跑!” 咚咚两声,西瓜落在地上,红的白的青的混在一处,摔了个全碎。 那姑娘脸色煞白,几乎站不住脚,颤着声 分卷阅读141 儿问:“小花,爹爹呢?” 小花哇一声哭出来,“爹爹跑啦,不管我们了。” “天啊!”那姑娘顿时泪如雨下,不说逃,反而跌跌撞撞往村子里跑。 小花急道:“姐,娘叫你跑,你不能回去啊!” 那姑娘站定,回头凄然一笑,“傻妹子,我跑了,你和娘怎么办?总归要一个人抵债……” 话没说完,她掉头就跑。 “姐——姐——”小花边哭边追,“你等等我呀。” 转眼间,槐树下只剩赵瑀等人。 刘铭皱眉问道:“东翁,管不管?” 李诫挠挠头,“说起来这也是兖州所辖之地,且跟过去瞧瞧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佳期如梦 4瓶;QWERTY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9 赵瑀一行人远远缀在那姐妹俩后面,走了半里地, 绕过一堵土墙, 有许多村民围着的便是那姐妹家。 和别家的青砖瓦房不同, 这家是土坯房,茅草结顶,也没有围墙。 隔着人群就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 “姓木的你个没良心的窝囊废, 你这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钱老爷, 冤有头债有主, 木愣子欠你们的钱, 你们找他要,让他给你们当牛做马还去!” 赵瑀几人悄悄在一株老槐下站定, 但见院子正中站着一个瘦子,身后还有三四个混混儿模样的人。 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地跪在他面前, 泣声哀求着, 小花跪在旁边, 抱着她呜呜地哭。 刚才那姑娘却立在一旁,低着头, 看不到脸上是什么表情。 “放屁!既然敢赌, 就要有本事担当。”钱老爷冷笑道:“输我五百两银子, 说是回家取钱,他拍拍屁股连夜就从济南府跑了,让我这一通找。好容易找到你们,我可不会再上当。没钱, 就拿人来抵!” 他走到那姑娘跟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向上一托,狞笑道:“这女的还不错,细皮嫩肉的,嗯,身上该鼓的鼓,该细的细,花楼里五百两卖不了,三四百两还是有的。得,瞧你家这破败样,我也不落忍的,剩下的银子我不要了!” 妇人一听这话,顿时面无人色,捣蒜般不住磕头,“钱老爷,您行行好,那地方不是女孩子去的啊,我们做工给您还行不行?” 钱老爷看也不看她,向后挥挥手,“来呀,绑人。” 那几个混混儿立刻拿着绳子过来。 妇人回身护住女儿,极力与钱老爷几人厮打,小花也哭着喊着扑在姐姐身上,死活抱着不撒手。 村民们只是指指点点的看着,没有人上去帮忙。 赵瑀的一颗心像是从悬崖猛然摔下来,眼前的景象不由让她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当初赵老太太灌她毒酒时,赵家所有人都袖手旁观,只有母亲,也是这样护着自己。 她看向李诫,“帮帮她吧。” 李诫也看着她,眼中带着了然的神色,微一点头,正要出声喝止,却听那姑娘厉声喝道:“放开我娘,我跟你们走便是!” 这一声,惊呆了围观的众人,李诫也硬生生把“住手”的话咽了回去,只等看这姑娘到底什么打算。 那姑娘奋力挣脱钱老爷的手,后退几步,刚才一番厮打,她已是鬓发散乱,衣襟扣子也扯掉了一个。 她一手捂住衣领口,一手抿了抿头发,面上异常平静,“钱老爷,不用绑,我跟你走。请等我换身衣服。” 钱老爷道:“好,我等你,若你敢跑,我就把你妹子抓走抵债。” 那姑娘冷冷一笑,转身进屋,不到一刻钟出来,已换了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蓝粗布旧衣。 衣服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她温柔地摸摸妹妹的头,“小花,那身袄裙留给你穿。” 她又给妇人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娘,女儿去了,您多保重,和小花好好过日子……若是爹回来,你告诉他,赌债女儿替他还了,让他别再扔下你们跑了。” “我苦命的女儿……”那妇人满面泪光,身形摇摇欲坠。 钱老爷冷哼道:“罗里吧嗦的,快些,还要赶路!” 那姑娘依言起身,却径直走到赵瑀跟前。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自然也跟着她看过来。 赵瑀和李诫本就姿容出众,且一看穿戴就知道是富足的人家,霎时便引得村人纷纷交头接耳,猜测他们是什么来路。 李诫微微皱起眉头。 那姑娘盈盈下拜,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福礼,“太太,我叫木梨,我人穷,却从不欠债,这是七十文,刚才的找钱。” 她掌心托着一个荷包。 赵瑀愣住了,这姑娘的举动太出乎意料,她有 分卷阅读142 点看不明白。 木梨看她不收,就将荷包轻轻放在地上。 钱老爷也暗自打量着李诫等人。 这几人衣着虽不甚华贵,在他看来也就是中等人家,但气度不俗,特别是那个年轻的男子,看似随随便便的,然一旦和他目光对上,就不自觉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压力。 钱老爷直觉这是个有来头的人,心中不安,便催促道:“都交代清楚了吧?快走快走!” 木梨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默默向外走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向李诫求救,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的孩子!老天爷,你睁眼看看吧——”那妇人的呼声凄厉无比,神经质似的揪自己头发,转眼间头上就血淋淋的一片。 小花去拦,她却一把将小女儿挥开,猛地起身,疯子一般冲赵瑀这边跑过来。 李诫反应快,在那妇人冲过来时,已下意识把赵瑀抱在怀里,向旁边躲了躲。 那妇人却是一头撞在老槐树上。 一声巨响,她应是用足了力气,哼也没哼一声,身子便软软倒了下去。 血,从她头上四溅开来,顺着树干流下,淌到地上,混在泥土里。 围观的人一阵倒吸气,惊呼声过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谁都没想到她会寻死,木梨姐妹俩也似乎是吓傻了,呆呆看着亲娘躺在血泊中,半晌才反应过来。 “娘——”木梨姐妹齐齐扑到那妇人身上,拼命哭喊着,然她们的娘,却是一声都听不到了。 只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睁着,凸得老高。 刘铭看了一眼就错开目光,将蔓儿挡在身后,蔓儿脸色苍白如纸,也是吓得不轻。 唯有曹无离气得哇哇大叫,“大人,还不管吗?你要袖手旁观到什么时候!” 赵瑀躲在李诫怀中,没有看到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不过从众人的反应中,她已然猜到发生了什么。 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心揪成了一团,上不上下不下,难受得紧。她轻轻挣了挣,“放开我吧。” 李诫此时也很是后悔,若是方才他及时出手,这妇人也不会丧命。 他低声说,“这里血气大,你站远点儿别往这边看,让蔓儿陪着你。” 赵瑀点点头,扶着蔓儿的胳膊,慢慢往土墙那边走。她觉得有人在看她,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很不舒服,但她始终没勇气回头看一眼。 绕到土墙后面站定,蔓儿见她脸色不好,劝说道:“太太,老爷肯定能处置好这事,不然我们回马车上等吧。” 赵瑀摇头说,“就在这里吧,我也关心这事怎么处置。” 土墙那边传来的声音很清晰,李诫一亮明身份,那钱老爷气焰立时下去不少。 但他也说了,“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父债子还也理所应当,您也都看到了,这丫头片子是自愿跟小人走,她娘自己想不开才寻死,不关小人的事。要怨,就怨她们自己命不好,摊上那么个男人,那么个爹,欠了一屁股债自己跑了,不管婆娘孩子的死活!” 李诫的声调不紧不慢,“你刚才也说欠的是赌债,按律,赌债概不追索,欠了也白欠,官府不承认的。” “这这,这算什么道理?整个山东就没听说有人敢不还赌债的!……再说欠条上写的可不是赌债,我……唉,怪我嘴欠,行,您是大老爷,您说了算,小人只能自认倒霉!” 钱老爷的语气听上去颇为无奈,透着十二分的委屈,但是赵瑀知道,这人是在有意退让,毕竟出了人命,他肯定也想早点脱身。 李诫冷冰冰说道:“你上门索要赌债,逼人卖女,这妇人之死与你有脱不开的关系。” “我真是跳进也黄河洗不清了!大江南北赌场遍布,自有他的规矩在,想必大人多少也知晓几分,我不追债,我上头的主人能答应?我也是给人家看场子的……这么着吧,我看这家着实可怜,姓木的五百两银子我替他还了,这是两百两银票,算是给他婆娘的丧仪。” 土墙那边传来几声低语,模模糊糊的,似是李诫与木梨在说话。 赵瑀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蔓儿点头说:“也幸亏遇到咱家老爷了,不然那妇人就是死千百遍,她闺女也照样被卖——开赌场的,哪家背后不是有权有势?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一般的官员也不会管赌债的闲事。” 赵瑀却道:“还是出手晚了,那妇人本用不着去死……老爷心里也定然十分懊恼,我能感觉到,方才他整个人绷得好像一块铁石。” 后头应是谈妥了,钱老爷几人先一步走出来,村民们也陆陆续续地散了。 他们并没有叹惜这家人的悲惨境遇,反而有几个破皮调笑说:“二百两银子呢,挣几辈子才能挣来?这木家算是发财喽!” “不如咱们娶了这姐妹俩?反正她爹都不知道逃到哪里了,她俩无依无靠,正是需要男人帮衬……” 这几人嘀嘀咕咕从赵瑀身旁走过,其中一人 分卷阅读143 还想扭头看两眼赵瑀,却被旁边人狠劲拽了一把,“人家是官太太,不要命了你!” 那人立刻缩着脖子急匆匆溜掉。 赵瑀暗暗思索片刻,吩咐蔓儿道:“过一会儿你去把马车收拾下,我估计这两个女孩子要跟着咱们走了。” 蔓儿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咋舌道:“不会吧,以后老爷每救一个人,还都收到身边用?那也负担不起啊!” 赵瑀叹道:“刚才的情景你也看到了,如果把她们留在村子里,还不定生出多少祸事来,那救人反倒成害人了。” 她猜得没错,李诫三个大男人果真没法子撇下这俩无依无靠的女孩子,帮着草草埋葬了她们的母亲,就将木梨姐俩带到赵瑀的马车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一颗苹果 9瓶;茴香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70 劝人容易劝己难,虽然赵瑀隐隐猜到李诫会带木梨姐妹一起走, 但他直接把这二人领到自己面前时, 她还是感到些许的不悦。 心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酸楚, 她知道这二人可怜,自己不该吃味,可就是忍不住。 她有些迷茫, 自己不是小心眼的人啊! 木梨姐妹头上戴了白花, 身上还是刚才的旧衣, 手中只挎着一个小包袱, 二人虽已止住哭泣, 但面目虚肿,看上去精神很是萎靡。 父亲无情的抛弃, 母亲惨然的离世,让这两姐妹几近崩溃的边缘, 面对蔓儿的嘘寒问暖, 竟是半点儿反应也没有。 赵瑀压下心中的不自然, 知道她们此刻定然没有心情应对旁人的关心,便没有细问木梨缘由经过, 只是招呼她们姐妹上车。 小花死死抱着姐姐的胳膊, 浑身抖得厉害, 已是惊恐到极致,赵瑀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把她吓得一哆嗦。 赵瑀看了心里也不好受,温言安慰道:“小花别怕, 你们已是安全了。有我家老爷在,坏人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木梨哑着嗓子道谢,“多谢太太,我们刚办完丧事,还是坐在外头车辕上吧。” 前后只打过两次照面,但赵瑀已然看出来这位姑娘脾气倔强,遂也不再劝,由着她去了。 蔓儿悄悄附耳说道:“太太,这木梨不穿一身白,也不坐进车里,倒也知道规矩。就是不知道她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如过会儿奴婢出去套套她的话。” “她们正是最伤心的时候,略等等再说吧。”赵瑀向外看了看,低声叮嘱道,“最迟后天就能到兖州,到时候再问不迟。” “太太,您心里得有个章程。” “嗯,我刚才就在想这个问题……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木梨做饭的手艺不错,我想帮她开个小馆子什么的,也算是一条出路。” 蔓儿点头叹道:“她们遇上老爷太太,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马车壁响了两下,李诫在外头说:“瑀儿,要不要和我一起骑马?” 赵瑀有些怔楞,随口答道:“你知道我不会骑马的。” 李诫弯下身子凑到车窗前,笑嘻嘻说:“我搂着你,现在日头快下去了,外面也不大热,咱们一面吹吹凉风,一面看看沿途的风景,不比你坐在马车里闷着好?” 他一力相邀,赵瑀自不会拂了他的心意。 从马车下来的时候,赵瑀看见小花的脸被晒得通红,神色恹恹的,无力地靠在木梨怀里。 而木梨,正满怀感激地看着李诫。 赵瑀笑了,微睨了李诫一眼。 李诫赶紧从马背上下来,搬来马凳,殷勤地扶着媳妇儿上马,随即一跃而上,又吩咐蔓儿一声,“在前头驿站汇合。”双腿轻踢,那马儿便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直跑出去二里地,李诫才勒住缰绳,让马儿踢踢踏踏地慢慢走。 此时已是黄昏,一轮红日遥遥西坠,天边落霞缤纷,路旁风摇树动,远处蔼蔼炊烟中,一群一群的倦鸟翩翩起落,十分静谧祥和。 赵瑀侧身坐在马背上,从李诫怀中仰起头笑道:“不是要看风景吗?跑这么快什么也没看到。” “那么多人跟着,想和你说几句话都不成,只好把他们甩得远远的。”李诫笑得有些无赖,“你就不想和我单独待一会儿吗?” 赵瑀莞尔一笑,“不想!” 李诫一愣,随即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道:“瑀儿,没和你商量就把那姐俩带上了,你可不准生我的气。” “若是我生气呢?” 李诫没想到赵瑀会这样回答,有点犯傻,好一会儿才似是明白过来,咧嘴一笑,“是我莽撞了!咱打发她们走,兖州府肯定有善堂,我介绍木梨去那里做工,起码养活她们自己不成问题。若是她们有亲戚可以投靠,我派人护送她们去寻亲。” 投靠亲戚 分卷阅读144 ?护送……赵瑀略带酸意的笑容渐渐僵住了,消失了,莫名的,她想起了妙真。 濠州那位小小的比丘尼,也是蒙李诫所救,好容易从狼窝里逃出来,满怀希望刚要开始新生活时,却横遭枉死。 一朵稚嫩的娇花,还没来得及绽放便凋零了。 人是李诫送走的,他虽然没说过,但赵瑀知道,他对那小女孩是有心存愧疚的。 自从揽玉庵的案子了结后,李诫口中再没出现过这个名字,赵瑀本以为他忘了,然而现在看来,他还记在心里,从未释然。 也许是因为那份愧疚在,所以遇到同样陷入困境的木梨姐妹,他无法一走了之,直接带走不说,大有一管就要管到底的姿态。 不知怎的,赵瑀没有之前的酸意了,心中反而涌上一股暖流:这个男人大大咧咧的,看似对周遭的一切都漫不经心似的,其实他有一颗最细腻、最温柔的心。 因这颗心,他对当初的自己也是无法一走了之。 这便是她和他的缘起。 她双手环住李诫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膛,静静聆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 赵瑀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隔着衣衫,她轻轻在他心口的位置吻了下,巧笑嫣然,“一股子汗味,臭臭的……但是我喜欢!” 李诫只觉得一颗心飞起来了,人也跟着飞了,好似喝了琼浆玉液一般,飘飘然,熏熏然,一时忘了自己也是个五品大员,朗声笑着,肆无忌惮唱起小调儿来。 “纽扣儿,凑就的姻缘好……两下搂得坚牢,生成一对相依靠。系定同心结……” 分明是婉转悠扬的小调儿,他却唱得飞扬激昂,歌声带着无法言喻的喜悦和快活,叫人一听就忍不住扬起嘴角。 赵瑀也跟着他浅浅哼唱,脸上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 歌声隐隐传到后面的马车上,木梨看了看熟睡的妹妹,若有所思盯着前方若隐若现的人影,压低声音问道:“蔓儿姐姐,恩公那么大的官儿,怎么也会唱乡野间的小调儿?” 蔓儿解释道:“老爷不是科考上来的官员,他和你我一样都是穷苦人出身,又曾在当今潜邸里当差,后来放籍才当了官儿,会这些并不奇怪。” 木梨讶然道:“这么说恩公先前竟是个奴仆?” 一听这话,蔓儿不高兴地瞅她一眼,“是又如何?老爷年纪轻轻就是五品的官,多少人一辈子都坐不到这个位置!” 木梨忙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佩服。恩公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是再白眼狼,也不能看不起恩人。” 蔓儿目光一闪,笑嘻嘻地拍了她一下,“看把你吓得!说起来老爷的经历都能编成鼓词说,特别是他和太太之间的情意,一个王府小厮,一个大家闺秀,比话本子都精彩,” 说着,她也不管木梨有没有兴趣,自顾自开始讲述老爷太太的故事,且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混着以往看戏听书的经验,将二人描绘成冲破重重艰难险阻,始终忠贞不屈,情意感天动地的神仙眷侣,声情并茂之下,连她自己都差点感动得哭了。 木梨听完久久不语,半晌才说:“太太当真好命,若不是遇见恩公,只怕现今尸骨都寒了。” 前半句还算像话,后半句蔓儿听了一阵腻歪,但也不能说她错,便冷声道:“用不着艳羡别人,你的命也不错,若不是遇见老爷太太,只怕现今你已在花楼接客了!” 蔓儿的嘴皮子厉害,一语中的,木梨脑子嗡地一响,脸色先是涨得通红,又慢慢变得苍白,最后铁青了脸。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手指不停捻着衣襟。 蔓儿对她的那点子同情也没了,扭脸也不看她。 良久,才听木梨缓缓说道:“蔓儿姐姐,您别恼,我是乡下丫头,没什么见识,也不大会说话,更不懂达官贵人面前的规矩。我性子直又没脑子,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我说错了话,给您赔不是,冒犯太太,过会儿也和她赔不是。” “您说得一点儿没错,若不是遇见恩公,我的清白就没了。”她长长的睫毛一抖,泪水便滚珠似地落下来,“在我心里,恩公和太太是天神一般的人物,万万不敢有丁点儿的不敬。” 她一个劲儿地认错道歉,蔓儿心里的不舒服也下去不少,便说道:“相见就是有缘,老爷太太都是豁达良善的人,会给你安排好去处的。哦,方才太太和我说,你的厨艺不错,要资助你开个馆子什么的。你看,太太都替你考虑得这么远了!” 木梨垂下眼眸,笑了笑,“是啊,太太是个好人,都替我打算好了。” “所以人要知道感恩。”蔓儿反复道,“虽然都说施恩不求回报,但是受恩的人不能当成理所当然,必须知恩图报。” 木梨一直笑着称是。 夜色已完全暗下来了,没有月亮,也没什么星星,只偶尔一点两点星芒从云层破处闪烁着,仿佛极力向大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蔓儿 分卷阅读145 等人到了驿站,一下马车,就看到老爷太太二人仰头看着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他们手牵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赵瑀看见他们来了,一拉李诫的手,“进去吧,别让他们看笑话。” 李诫也是一笑,“等晚上咱们再出来。” 蔓儿纳闷道:“这两位主子又打什么哑谜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无言 12瓶;暮溪 10瓶;青苔绘碧痕 5瓶;朕的小鱼干去哪里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71 天已黑定,浓云遮着星月不见, 方才的一两点星芒也完全看不到了, 只有驿站外的田间闪烁着点点萤光。 连日的赶路, 谁都有些疲倦,是以用过晚饭后,赵瑀没让蔓儿近身伺候, 打发她回房歇息去了。 她和李诫还惦记着木梨姐妹, 想找她们问问今后的打算。 但他们来的十分不凑巧。 小花应是中了暑气, 一直在吐, 连晚饭也没有吃。 木梨一边默默流泪, 一边照顾着小妹,蔓儿也没法歇息, 在旁边端茶递水,收拾地面秽物。 赵瑀忙让李诫去找郎中, 好在这间驿站专门配有懂医的驿卒, 虽不如正经的郎中, 寻常的头疼脑热也能看得了。 熬了一副药灌下去,小花止了吐, 不多会儿昏睡过去。 约莫白日间受到了惊吓, 她睡着也不安稳, 眼角挂着泪珠,时不时唤几声娘。 木梨坐在床边轻轻抚着妹妹的背,给她抹去眼泪,自己却是一声接一声低低抽泣。。 赵瑀的问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安慰木梨几句,便拽了下李诫,示意该回去了。 李诫站着没动,直白问道:“木姑娘,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木梨的手微微一顿,凄然说道:“没有了,因爹爹好赌,输光了家产,还欠了许多外债,族亲怕被牵连,早和我家断绝了往来。” 李诫又问:“那你们今后可有何打算?” “打算……我也没个头绪,现在只想把妹妹拉扯大,给她寻个好人家,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娘亲了。” 赵瑀心底暗叹一声,柔声道:“若你们暂时没去处,就跟着我们到兖州去,你有做饭的手艺,租个铺面开个小饭店,也能安稳度日。若是开馆子缺钱,只管说话,我和老爷一定会帮你。” 木梨怔怔看着她,少倾,略带艰难地起身,挪步过来,却是“扑通”一声跪在赵瑀面前。 赵瑀吓了一跳,忙命蔓儿扶她起来。 木梨只是摇头,死死跪在地上,低声说道:“太太的好意,我万万不敢当。” 她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两张银票,“太太,恩公帮我们消了赌债,整整五百两银子,相当于是我欠了恩公的。这是姓钱的给的两百两,还有三百两,我恨不得当牛做马立时还上。怎敢还要太太的银子?” 赵瑀没料到她竟会有这番论调,有些不知所措,不由看向一旁的李诫。 李诫也不明白她怎么想的,便道:“木姑娘,赌债按律不追索,况且我也没掏银子,你实在用不着把这债务揽自己身上。” “不,若不是恩公出手相救,别管什么律法规定,这笔债我家都逃不掉的!而且蔓儿姐姐也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我受了您这么大的恩情,断没有继续伸手要钱的道理。”木梨抬头直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语气异常坚定,“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认定我欠了你们的债。” “而我一早就说过,我木梨从不欠债。恩公,太太,我给你家当长工,做厨娘,为奴为婢,总要还上这笔债才算!”她倔强地昂着头,嘴角紧绷着,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无一不显示了这个女孩子的固执。 蔓儿忍不住插嘴道,“就算你做厨娘,月银顶天儿了一吊钱,还要负担你们姐俩的日常花销,一个月能省下几文钱?就算你们不吃不喝,一年攒下十二两银子,三百两银子呢,你要还到猴年马月去?” 木梨说:“就算我做到死,也要把这钱还上!” 赵瑀觉得她钻了牛角尖儿,李诫救了她们不假,可她硬是拿银子来衡量这份恩情,好像给了钱,她和李诫之间就两不相欠。 这让赵瑀说不出的别扭。 她便说:“我们慢慢商量,你先起来说话。” 木梨反而伸手去摇晃妹妹,“小花起来,跪下求恩公和太太给我们报恩还债的机会。” 李诫喝道:“你这姑娘也忒死心眼,报恩的方法很多,我用不着你拿银子还!你和你妹子好好过日子也算是报恩了。” 也不知哪句话触动了木梨的心,方才一直忍着没哭的她顿时泪如雨下,抽泣了好几声才哀恳道:“恩公,若不是您,我这一辈子就全毁了,我岂能不知多少银 分卷阅读146 子也报不了您的恩情?我只是想让我心里多少好受点,以后在人面前不会矮三分,也能挺起胸膛做个人。” 赵瑀和李诫互相看了一眼,他俩似乎明白了,这姑娘的自尊心超乎寻常的强,不愿意欠别人什么,更不愿意低人一等。 李诫还想开导她,“你自己开饭馆子也一样能赚钱,或是去善堂、酒楼茶肆做工,不都可以吗?” 木梨惨然笑道,“恩公,现今除了您和太太,我是哪个人都不敢相信了。您放心,我一准儿本分当差,绝不给您和太太添麻烦。” “大人,不如给她个机会吧。”门外传来曹无离的声音,“我看太太身边就蔓儿一个丫鬟,确实不够用,如今有木梨姐妹帮衬,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诫笑骂道:“你属兔子的?耳朵够长!去去去,大人我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曹无离嘟囔了一句什么,却依旧站在门外不走。 赵瑀看看外头,不知怎的心头一动,遂试探问道:“但是我这里有个规矩,凡进李家伺候的,都须签卖身契,你可愿意?你看就是蔓儿,她的卖身契也在我手里,还是死契。” 木梨低下头,偷偷瞥了蔓儿一眼,思索片刻后,喃喃道:“太太,我签死契,我妹妹可不可以签活契?” 赵瑀先是愣了下,然后慢慢立起身,“可以,身契等到了兖州府再签。这一两天的你再仔细想想,如果有别的打算改主意也没关系。” 木梨重重磕了头,已是泣不成声,“多谢太太,多谢恩公,木梨必会尽心竭力伺候您二位。” 这次赵瑀没有扶她起来,只是柔声道:“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躺在床上的小花被吵醒了,她没有出声,呆呆看着姐姐磕头,呆呆看着赵瑀等人离去。 屋里重新剩下她们姐俩,小花虚弱地喊了声,“姐……” 木梨忙奔过来查看妹妹的情况,看她精神尚可方松了口气,搂着妹妹含泪道:“花儿,一切都好了,姐姐找了个大靠山,往后再也不用害怕爹爹卖了我们抵债!” 说着说着,她哭起来,却不敢放声大哭,只死死捂住嘴,把所有的悲伤、委屈、不甘,全都闷在嗓子里。 仲夏的夜风吹进窗子,虽不似白日那般炎热灼人,然也带着夏季特有的闷热感。 赵瑀没由来的一阵烦躁,身上疲乏地很,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李诫拿着大蒲扇呼呼给她摇着,察觉到她心中不痛快,便说道:“瑀儿,你是介意那姐俩?如果你不放心,我马上打发她们走。” “不干她们的事,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你等两刻钟再出去,就去门口那株梧桐树找我。” 李诫说完,直接翻窗跳了出去。 赵瑀不禁想起成亲前,他总喜欢翻窗子找自己,很少好好地走门。 一阵暗笑,她披上外衣,慢慢走出了房门,拾阶而下,来到那颗梧桐树下。 晚风中充满清新淡雅的梧桐花香,月亮略带迟疑地从云层中露出半个脸,将梧桐树笼罩在纱幔一样的银辉下。 一朵淡紫色的梧桐花从赵瑀面前飘然而下,她仰头,树上的李诫正看着她笑。 他说:“上来!” “讨厌!”赵瑀嗔笑道,“你下来。” 李诫便真的一跃而下,赵瑀这才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莹莹发光。 赵瑀怔楞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流萤?” 李诫故作失望地叹道:“原本想给你个惊喜的,哪知你太聪慧,竟然一眼识破了!” “你让我晚两刻钟再来,原来是做这个去了,能给媳妇儿捉流萤的朝廷命官,只怕你是唯一的一个……真好,一定会很美。” 李诫得意地笑了笑,手向上一扬。 无数只流萤快活地飞舞着,如璀璨的星河洒落在身边,驱散了无边的暗夜。 “抓牢。”李诫低低喝道。 赵瑀只觉身子一轻,叶子簌簌作响,反应过来时,她已坐在梧桐树上。 流萤停在枝叶间,暖暖的黄晕闪烁着,映在赵瑀的眼中,焕发出柔和的光晕。 “瑀儿,”李诫将一只梧桐花别在她的鬓发间,双眸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因为你,我爱上了梧桐花。” 赵瑀温温柔柔地笑了,“因为你,我喜欢上了这个世间。” 月光淡淡地照下来,朦胧而美丽。 而最美的,自然是身旁的心上人。 第二日清晨启程时,再看到木梨姐妹,赵瑀已没了那种没来由的烦闷,还对她们点头笑了,“雇了辆马车给你们坐,不必拘束,有什么事都可随时来找我。” 木梨低声道谢,但此后一路都异常地安静。 又隔了一日,一行人终是到了兖州府。 出乎李诫意料,迎接他的竟是知府潘清!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国庆快 分卷阅读147 乐啊!我已经准备好早起看阅兵式啦,你们呐~~~ 表白祖国妈妈,七十周岁生日快乐!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6117036 30瓶;无言 12瓶;暮溪 10瓶;乌衣娃娃、布丁 4瓶;摽有梅。 3瓶;丛榕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72 兖州同知衙门就在府衙的西侧,仅一墙之隔, 坐北朝南, 除了比府衙略小之外, 头门、大门、二门、科房、大堂、签押房一样不少。 虽离得这样近,李诫也没想到知府大人会亲自来迎接他,忙过来给上峰见礼。 赵瑀并不认识潘清, 隔着车窗打量了一眼, 只见他五十上下, 头戴四梁冠, 身着绯袍, 绣云雁补服,便知这位是李诫的顶头上司了。 蔓儿喜滋滋说道:“太太, 想当初去濠州赴任时衙门口就一个衙役,还不认得老爷, 瞧瞧老爷现在这排面儿, 知府大人都来了!” 赵瑀笑着说:“也不见得是特意等老爷, 许是正好路过打个招呼。不过老爷主要管河务,修河堤, 这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一旦干好了, 不仅皇上满意,就是普通老百姓也会感谢他的。” 她没把差事想复杂,修河堤不会像清丈土地那样触及利益之争,李诫又不贪银子, 所以她天然认为李诫在兖州肯定比濠州顺当。 不到一刻钟,潘知府便告辞了。 李诫走过来,“瑀儿,你先去署衙后宅歇息,我要去府衙议事,晚上不用等我。” 赵瑀奇道:“你的告身还没拿到衙门,和上任的同知也没办理交篆,署衙的各项公务、物件、账目都没有理清楚,还什么都不明白呢,怎么急急忙忙就叫你议事?” “曹州段的黄河河堤出了问题,潘大人也刚收到消息,他说我是主管河务的官员,叫我过去一块听听。至于交篆,上一任的孙同知不在,可以过后再办。”李诫忽笑了一下,“知府大人竟亲自来通知我,生怕我找借口不去似的,我倒好奇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你赶紧去吧。”想想又不放心,赵瑀叮嘱道,“你现在对兖州的情况一无所知,别管他们说什么,还是先做观望态度的好。” “好,我心里有数。”李诫略一点头,转身去了隔壁的府衙。 同知署衙的后宅较濠州县衙大了许多,三进的大院子,南北两个花厅,除外院三间书房,正院里还有两间小书房,东西两处小跨院,西南夹道角门出去是个花园子,林林总总,总计有房六十五间。 上一任的同知家眷早已搬离,宅子里空荡荡的,因时常有雇工打扫,却也整洁干净。 蔓儿先是盯着雇工把行礼卸下,接着重新清扫了正房,再去帮忙安置刘铭曹无离二人,满院子来回奔波,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赵瑀也在忙着,换常用的被褥,收拾她和李诫的衣物,归置小书房,直到日头偏西,才有空坐下喘口气。 相比之下,木梨姐妹就有些木讷,挎着自己的小包袱呆呆地杵在正房院子里,瞧着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 赵瑀看了,便和她们说:“你们先住到后罩房,咱们人少,你们想住哪间就住哪间。今儿大家都累了,我让蔓儿叫了桌席面,用过饭你们就早些歇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木梨勉强挤出个笑容,“太太,我不大懂宅门里头的规矩,您的东西我也不敢随便乱动,您别见怪……我会跟着蔓儿姐姐好好学的。” 赵瑀淡淡一笑,“无事,你先下去吧。” 木梨见她不欲多谈,只好带着妹妹讪讪离去。 赵瑀的确是累了,对蔓儿苦笑道:“明天赶紧找人牙子来,咱们且算算内宅还缺多少人手。老爷自有衙役使唤,这块可以省去几人,且他任期只三年,能雇人的活计咱们尽量别买人。” 蔓儿数着指头念叨:“太太是五品的诰命,出来进去都不能丢了排场,您身边至少要再添四个丫鬟,管采买的人,还有管事嬷嬷……算了,这个不能从外面买。干杂活的粗使婆子可以雇佣,但是车夫轿夫必须是自己的人,还有二门上的守夜婆子也是……哦,传话跑腿的小厮长随也要有。” 赵瑀笑道:“越算人手缺得越多,以往不觉得,现今住的宅子大了,一处两处都需要人,倒觉得不便利。” 蔓儿眼神闪闪,低声问道:“后罩房那姐俩,太太真要让她们进院伺候?妹妹年纪小,看不出个一二三来,那个姐姐怕是不好管教。” “不然怎样?”赵瑀吁出胸中闷气,“老爷见不得穷人受难,不会半路扔下她们,肯定会带到兖州。若不答应木梨留下,凭她那股子倔劲儿,说不定会跪在衙门口,没的让人看了说闲话。” “而且曹先生也开口替她们说话了。”赵瑀压低声音说,“据说曹先生治河很有一手,咱家老爷对河务是一窍不通,今后还要仰仗他, 分卷阅读148 怎么说这个面子都要给曹先生。” 蔓儿听完摇头道:“您考虑得固然没错,但奴婢总觉得木梨有自己的小算盘。奴婢在皇上潜邸里见多了一心想攀高枝儿的丫鬟,木梨宁肯卖身为奴也要进府,她是吃准了您和老爷心肠软,您可得多掂掇掂掇。” “我先前心里也不大痛快,不过现在想开了,只要老爷没那个心思,凭她谁进府都是无用的。”赵瑀笑道,“好了,今晚不用你守夜,用过饭快回去睡觉,明儿个还有得忙呢!” 夜色渐浓,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人难受。 烛台上红色的烛泪堆得老高,赵瑀身子半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摇着把湘妃竹扇,直摇到手腕酸软才朦胧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抱起了自己,她睁开惺忪的双眼一看是李诫,便含糊说道,“你回来了,河堤出什么事了?” 李诫把她抱到床上躺下,捡起地上的扇子给她扇风,“没什么事,睡吧。” 赵瑀低低嗯了一声,在他怀中寻个舒服的位置,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李诫侧身躺在她旁边,直到赵瑀彻底睡熟了才起身出来。 他踱到院子里,下意识看了看天,湛蓝无云的夜空中,繁星灿烂。 李诫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兖州,也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地方。 下午去了府衙他才知道,曹州的堤坝竟塌了一处! 好在河工发现得及时,当地官府组织人力堵上了缺口,没有造成大的灾害。 但好好的堤坝为什么坍塌? 李诫没问,潘知府却问了。 无人能答,因为整个兖州府的河务都是上一任的孙同知在管。 而此时孙同知恰好在曹州监督修堤。 夏天多雨,正是洪灾高发的季节,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修筑加固堤坝,是以他早早就去了曹州。至于和李诫交篆的事情,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 潘知府便让李诫明天去曹州看看,即可查查河堤坍塌的原因,又能跟着孙同知熟悉熟悉河务。 李诫知道,这一去怕是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不由又叹了口气,他不放心把赵瑀一个人扔在兖州府这个陌生的地方。 想到赵瑀在濠州寺庙的经历,他着实后怕。 李诫慢慢向外院走着,曹无离是务必要跟他一起走的,不如把刘铭留下,最好让他寻几个会功夫的女子贴身伺候赵瑀。 这两件事情都急需和幕僚商议,就算他们睡了,也得把人拽起来。 “恩公!”有人喊了一声。 李诫没留意院子里还有旁人,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倒是惊了下。 木梨从黑暗中闪出来,款款走近蹲了两个万福,浅笑道:“这么晚了,恩公还要出门吗?” 李诫微一点头,反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木梨半垂着头,揉着手帕子,有点儿扭捏地说:“蔓儿姐姐去东厢房歇下了,您又没回来……我担心太太晚上没人伺候,就想着去外间守夜。我虽然没伺候过人,但端茶递水还是能做的,不想刚过来就碰上您了。” 李诫目中露出一丝诧异,随即笑道:“你有心了。不过太太身边只用得惯蔓儿,暂不用你伺候,回去歇着吧。” “是。”木梨应了,随即问道:“恩公和太太喜欢吃什么?我提前预备下来,明早给您做。” “内宅的事都去问太太。”李诫说罢,抬腿走了。 木梨愣了片刻,沉默着回到后罩房。 夜幕之中,这一幕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第二日赵瑀便知道李诫要去曹州,不由叹道:“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早不塌晚不塌,偏偏一你来堤坝就塌了。” 即便不舍,也不能误了他的差事,只好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带足衙役兵丁,万不可涉险。 李诫笑着一一应了,“去了曹州我就是最大的官儿,你只管放心就是。我把刘铭留下,有难事你和他商量着来。” 他这一走,原本空荡荡的院子就更显得寂寥。 赵瑀做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懒懒地躺在塌上一动也不想动。 午后,木梨拉着妹妹过来,决心自卖为婢。 恰巧蔓儿领着牙婆进门请安,牙婆办身契办老了的,赵瑀便一同叫她承办。 能给同知太太帮忙,牙婆笑得见牙不见眼,殷勤笑道:“太太且放心,保准今天就把卖身契办妥,只是这两人的卖身银子写多少?” 赵瑀笑笑,“我头一次买人,也不懂多少钱合适,你根据行情看着写吧。” 牙婆想了想说:“这位稍大点的姑娘有门手艺,按行规要贵一些,太太,死契三十两,活契五两,你看如何?” 赵瑀看向木梨,“你可愿意?” 木梨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样吧,你们下去把卖身契立了。” 木梨还尚可,小花眼圈却红了,有一声没一声地轻轻抽泣。 分卷阅读149 蔓儿立时竖起了眼睛,“这算什么?分明是你们死缠烂打非要入府为奴,现在搞得好像是别人逼迫你们,好没意思!” 木梨慌忙一拽小花,赔笑道:“蔓儿姐姐别恼,她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说完,拉着妹妹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蔓儿不满道:“一点规矩也不懂,少不得还要从头教!” “反正也不让她进屋伺候,就做厨房的活计,懂不懂的也就那么回事。”赵瑀懒懒地打了哈欠,“等府里进了小丫鬟,才有得你教……身上乏,我先睡会儿。” 但这个回笼觉还没睡着,隔壁府衙的潘太太就派人送来了帖子,邀她明日过府做客。 来人说,“但凡每月初十,兖州府有诰命的太太轮流举办宴席,本来这次应是李太太操办,但我家太太说李太太初来乍到,不了解当地的情况,所以她和您换一下,八月初十您再操办。” 赵瑀有些啼笑皆非,今天是七月初九,明天就是初十。 她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脚踏入兖州府贵妇人的圈子? 看来不止是李诫,自己来得也真是时候! 赵瑀含笑道:“多亏你家太太想的周道,不然等宾客盈门,我还糊涂着呢!你回去转告潘太太,明日我肯定早早过去赴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陈酿小纯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鸽子_咕咕咕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73 早晨,院子里石榴花开了一树, 红艳似火, 叫人看了心情也跟着欢快起来。 衣服铺了满炕, 赵瑀皙白的手指从上虚空划过,挑了两件衣服。 白底大红玫瑰印花对襟褙子,月白六幅裙。 雅致柔和, 十分符合赵瑀的气质, 却又不失明快清新。 蔓儿笑道:“奴婢再给您梳个盘龙髻, 又轻巧又素雅, 也不失庄重, 戴上金累丝嵌宝长春花头面,准保让她们的眼睛都挪不开。” 赵瑀失笑道:“不妥不妥, 衣服是素雅的,满头的首饰倒显得俗气, 就戴那只烧蓝嵌宝凤羽步摇, 再拿两朵堆纱花即可。” 蔓儿却觉得素淡, 到底给她加了支花丝嵌珠的金钗。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收拾妥当,她们从正房出来的时候, 木梨正立在院子里候着。 赵瑀便问她有什么事。 木梨说道:“我想问问太太, 晌午还回不回来, 如果不回来,我就只做三个人的饭。” 赵瑀还没说话,蔓儿眉毛又竖起来了,“木梨, 虽然没让你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但你也跟我一起呆了好几天,最起码的规矩应该懂得——哪个下人在主子面前‘我’啊‘我’的说?自称奴婢懂吗?还有你一个下人敢问主人家的行踪,也忒大胆!” 她一通劈雷火闪的怒火,直接砸懵了木梨,好半晌才喃喃道:“我……奴婢只想问问太太晌午回不回来吃饭。” 赵瑀看了她一眼,笑道:“厨下不进正院,有什么话蔓儿会吩咐你。你也不必惶恐,先回去吧,等蔓儿有空了,让她给你讲讲宅子里的规矩。晌午我们不回来,你只准备刘先生的饭就是,他和老爷的份例一样,万不可马虎。” 蔓儿递给她几粒碎银子,“你先管厨房的采买,每日给我报账,今儿先这么着,你看看厨房还短什么,自己看着添置。等晚间用过饭,我抽空去后罩房教你们姐俩规矩。” 说罢,她看看日头,“太太,赶紧走吧。” 日上三竿,确实不早了。 不过府衙离得近,出了自家宅子角门,拐个弯就是府衙后宅的大门。 赵瑀连轿子也没坐。 因此她主仆二人徒步过来时,与大门口排出去老远的明轿、骡车、马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便有不少太太小姐斜眼看她。 赵瑀没有在意,自然也不会做任何反应,就这么一路走入府宅。 蔓儿却鼻孔朝天,对着暗中偷看的女眷们翻了个白眼,冷冷哼了一声。 于是太太小姐们更觉得这俩人一个露怯,一个自大,简直没有教养! 就有人好奇这是谁家的内眷,待得知是那位新任同知的太太后,顿时恍然大悟:李大人没念过书,不识字,李太太又能好到哪里去,怪不得这般上不了台面。 宴席摆在南花厅,门外是一池睡莲,夏风吹过,岸边的老柳树如烟雾一样舞动,些许柳叶飘落,落在水面上,和睡莲紧紧挤在一起,随波逐流地向花厅这边涌过来。 潘太太年纪也有五十左右,生得很是富态,待赵瑀也客气,“李大人不到二十就身居五品高位,想来必有过人的才干,今后还要好好辅佐我家老爷,上下一心,将兖州府治理 分卷阅读150 成山东第一府!” 赵瑀随即客气道:“潘大人是朝廷栋梁,我家老爷也是佩服的,来兖州前,他进宫面圣,皇上都叫他多和老大人们学学呢!” 潘太太便和旁边几位贵妇笑道:“你们瞧瞧,我先前怎么说来着?李大人圣眷隆重,全兖州府的大人,有几个觐见过皇上?便是我家大人,也是三年前进京述职时,在大殿外头远远望了一眼。” 立时,潘太太的话就给赵瑀招来了一片羡慕的目光。 有人捂着帕子含酸道:“再刻苦读书也比不得人家会投胎,当下人都能找对主子!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听者一片附和声,连带看向赵瑀的目光都多了点意味深长。 按说赵瑀在一众官太太中,地位仅次于知府太太,这些女眷就是不上赶着巴结献殷勤,也不应轻蔑才对。 但有时候人们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心理。 别人寒窗苦读十年,好容易考了功名,辛辛苦苦从最低层的芝麻官开始干,熬到一把年纪,才做到五六品的官。 可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李诫,还不到二十,竟从一介家奴一跃成为五品大员。 他媳妇儿也跟着沾光,轻轻松松成了五品诰命夫人——别以为相公是官员,媳妇儿就肯定是外命妇,不是所有的请封折子皇上都准奏! 在座的众位官太太中,就有没得到诰命敕命的人。 谁也不是圣人,难保不会心里不会泛酸。 “还有呢,你们听说过京城里七座牌坊的赵家吗?这个李太太就出身赵家,听说出阁前就和李大人有染,后来闹得连娘家也不不认她了。” 说话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媳妇,她刻意说得很大声,似乎就是要让赵瑀听见。 赵瑀看过来,恍惚记得她是杨通判的儿媳妇,丈夫只是个举子,和自家并无纠纷瓜葛,为何她对自己充满敌意? 潘太太见赵瑀面色不大好,就指着那人笑骂道:“你这个长舌妇,整日听些风言风语,待我见了你婆婆,定要告你一状!” “别人说的是风言风语,我说的可不是。”那人好像并不把潘太太放在眼里,慢悠悠摇着团扇,“我可是温家出来的姑娘,比你们都清楚这里头的事儿。” 赵瑀一下子明白过来,马上回了她一个倒噎气:“既然你是温家的人,就更应该清楚,我和我家老爷的亲事是怎么成的。况且这桩婚事皇上都是亲口应允的,你这般的说辞恐怕不大合适吧。” “至于我娘家的事……真是笑话,我这次进京就是住在我娘那里,你是从哪里听说我娘家不认我了?” 温氏被堵得打了个顿儿,又听赵瑀笑道:“温家的几位姑娘我都见过面,却瞧着您面生,不是您是哪房的姑娘?” 温氏又是一愣,她只是温家旁支的姑娘,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连京城温家都没去过一次。但她平时顶着温家的名头耀武扬威的,从没有人敢当面质疑,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认为自己是温家正经的姑娘了。 让人这么一问,她有些下不来台。 赵瑀做事向来留三分余地,见她窘得满脸通红,也住了口,就此算了。 然而温氏的话已经引起在座人的好奇,不多时,赵瑀与温、李两家的纠缠就传得不像个样子 结果到开席的时辰,赵瑀两旁的位置竟然是空着的。 蔓儿气得眼睛都红了,几次劝赵瑀提早离席。 赵瑀只笑笑,摇头拒绝了。这一年多的时间,她经历了很多事,好的,坏的,见多了人背后那张脸,如今对于别人异样的目光,她根本不以为意。 若是她走了,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她泰然自若坐着,端庄大方浅浅笑着,她们在看她,她何尝也不是在看她们? 潘太太坐在上首,见状犹豫了下,还是招手道:“李太太,你坐到我身边来。” 赵瑀却笑着说:“不用了,我喜欢安静,就坐在这里吧。” 潘太太思忖片刻,虽然她也看不上李诫两口子,但老爷还没拿准对李诫是打是拉,现在总不好把关系搞僵了。 所以她还想再劝,但见心腹嬷嬷急匆匆进来禀报,“太太,孔太太来了,人已走到二门上啦!” 潘太太登时满脸喜色,二话不说起身就出去迎接。 赵瑀见了,纳罕道:“这个孔太太是谁?架子好大,快开席了才来,潘太太却这么高兴。” 蔓儿也不清楚。 正迷惑时,一个穿着富贵却略显俗气的妇人趋步过来,先道了声万福,接着讪笑道:“李太太,那位是孔大儒的太太,虽然没有诰命,但整个兖州、不,整个山东都没人敢小瞧她。” “那是为何?”蔓儿不解问道。 赵瑀笑道:“是不是因为孔大儒?能当得起‘大儒’称呼的,定不是普通人吧。” “也是,也不是。”那妇人一脸讨好的笑,“孔太太也是出身名门,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还没出阁的时候就是江南有名的才 分卷阅读151 女。听说她脾气不太好,刻薄冷淡,很少与人来往,也亏是知府太太请,如果是别人,恐怕她根本不来。” “哦,这样啊。”赵瑀似乎对此并不上心,反而问她,“请问您怎么称呼?” 妇人目光霍地一闪,立时提足了精神,“太太,民妇姓孙,夫家姓高,住在城东,家里开了石料场子。我们虽是商户,却也想为修河堤出一份力,听说李大人专管河务,如果需要用石料,我们分文不赚,要多少给多少。” 这是打着从自己身上揽生意?赵瑀不禁失笑,不过还是客气道:“高太太真是良善人,不过我家老爷的差事我一向不大清楚。如果修河堤采买石料,衙门肯定会贴布告出来,到时候你们直接去衙门问就行。” 孙氏一阵失望,但很快掩饰下去,复又笑道:“您说的是正理儿,是我想岔了,该打该打。” 说着,她作势打了几下自己的脸。 赵瑀见状反倒有些诧异,忙道:“多个卖家总归多个选择,高家石料场我暂且记下了。” 孙氏大喜过望,待要说些恭维话,却听一阵说笑声,潘太太陪着一位妇人从门而入。 想必这就是那位孔太太了。 赵瑀好奇,也跟着看过去。 那妇人三十左右,穿着素淡的青色袄裙,人也是冷冷清清的模样。 她立在门口环视一圈,下巴一抬,向着赵瑀的方向点点,“我坐那里,人少,清净。” ☆、074 孔太太脾气古怪,总爱和人拧着来, 潘太太虽有意和她套近乎, 却深知不能拂她的意, 否则这人一个不称心,当场给自己甩脸子的话,自己可不好下台, 所以也就由着她去了。 于是孔太太径直走到赵瑀左手边儿坐下, 眼皮一抬扫了她几眼, 目光中是毫不加掩饰的审视, “你便是李同知的太太?” 赵瑀微一欠身, “是。” “识字吗?” “些许认得几个字。” “哦。”孔太太点点头,不言语了。 赵瑀不是喜欢主动与人攀交的性子, 见她神情淡淡的,也就笑了笑没吱声。 因孔太太的到来, 花厅一阵窃窃私语, 在座的太太小姐们心思都转了起来。 别看她一张脸始终冷冰冰的, 无论对谁都老大不客气,可人家有骄傲的本钱!不说人家相公是极富盛名的当世大儒, 人家自己也是备受推崇的才女。 若哪家小姐能得她一句半句赞许, 不仅面子上好看, 名声上好听,无形中还能提高自己的身价。 就有人提议,机会难得,不如在场的闺秀们展露下自己的才学, 请孔太太指点指点。 太太小姐们不禁屏住了呼吸,凝神听她的回复。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下,孔太太一脸漠然,无可无不可地说道:“闲来无事,暂且看看吧。” 随着一阵呼气,花厅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潘太太忙命人准备笔墨纸砚等物,小姐们也纷纷准备自己擅长的才艺,一个个憋着劲儿打算给自家挣脸面。 一炷香时间过后,孔太太被人簇拥着,挨个儿点评众闺秀的作品。 赵瑀悄悄坐在窗边,捧茶细细品着,她对这种活动根本不感兴趣,只扭脸看着窗外的风景,她觉得那一池浮萍都比花厅里的景象好看。 蔓儿立在一旁,见此情形是笑个不停,“太太,您看看那些太太小姐们,别管孔太太脸多么冷,她们还是紧着凑过去奉承,好像得她一句夸,就跟多大荣耀似的。” 赵瑀想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如果能得到她的肯定,名声就会好听。而名声这东西,既能摧毁一个人,也能成就一个人。” 见蔓儿目露茫然,明显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便细细解释道:“女人家不能像男人那样考取功名,想出人头地,想嫁入高门,凭借的无非是家世和名声。家世天生注定,改不了的,而好名声可以靠自己博得。” “名声好了,不仅能给人莫大的荣耀和自信,而且还能给人带来平日里想也不敢想的东西……人之常情而已,所以她们才这般兴奋。” 就像赵家,百般维护所谓的“赵家规矩”,不就是为了一个忠贞节烈的名声? 赵瑀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蔓儿没发现主子的伤感,自顾自说道:“虽说如此,奴婢觉得那孔太太也太目中无人了,方才她和您说话,那居高临下的态度……哼,叫人看了真不痛快!” 赵瑀笑道:“俗话说得好,有多大的本事,就发多大的脾气,恃才傲物,是文人才子们的通病。” 蔓儿不服气道:“太太您的才学也是一等一的好,可您却是低调行事,一点儿也不张扬。奴婢方才听到那些人说您不识字,真要气炸了!皇上都让您教老爷念书,这就是说皇上都认可了您的,偏生那些人狗眼看人低!” 许是蔓儿的声音大了些,有人向这边瞧过来。 首先发难的又是温氏,她放下 分卷阅读152 手中的毛笔,拿起长案上写好的字吹了吹,大声说道:“李太太,听说你对书法颇有研究,请你过来瞧瞧我写的字如何?” 人群中传来几声轻笑,隐约听见有人说,“她写过几个字,能看出什么来?” 今天的东道主潘太太不由有些尴尬。她虽然先入为主,心里也认定赵瑀没多少见识,但人是她请来的,温氏这么一挤兑,好像显得她请人家来是故意为难的。 潘太太无意现在与赵瑀交恶,不禁暗恼这个温氏不看场合瞎胡闹,正要打几句圆场,却见赵瑀起身款步而来,笑盈盈说道:“也好,温家的字体自成一派,柔和中含着峻峭,平缓之中又不乏险奇,今日有幸,让我可以一饱眼福。” 她口中全是褒扬的话,然孔太太听了,嘴角弯了弯。 赵瑀仔细看了会儿那张字,笑了笑说:“还好吧。” 温氏冷哼一声,“看你挺懂的样子,本以为你能说出个一二来,结果一句还好吧就完事了,原来就是个唬人的。” 赵瑀奇怪得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才没点破。你的字就学了个皮毛,形只有六七分像,太过绵软无力,至于精髓……我不多说了,温首辅的字连皇上都夸奖,你还是请他多指点指点吧。” 孔太太点头说,“很对。” 这算是定论了,有小姐存心附和,“这人都成亲了,还硬要混在我们中间比试……还当她有多大本事呢,原来也是个花架子。” 温氏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儿,狠狠地冲窃窃私语的地方瞪了一眼,随即转头对赵瑀说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你也写几个字让我们瞧瞧。” 赵瑀笑道:“我不写温体字,我的字也算不得好,将就着看看吧。” 这种场合不能认输,所以她一边谦虚地说着,一边提笔写了一行字。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她的字体娟秀,笔画柔韧又有十分的风骨,很有大家风范。 在座的都是读过书习过字的,两张字放到一起,孰高孰低一眼就能看出来。 “好!”孔太太赞了一声,还不紧不慢拍了下手。 谁都知道她说的是赵瑀的字好,温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如开了染色铺一般,那脸色精彩极了! 有一个小姐问道:“李太太,你字写得好,画画儿如何呢?” 她面色苍白,几近透明,那是久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声音也飘乎乎地发虚,看样子应是有不足之症。 赵瑀心下一软,看她面前摆着一副画,遂笑道:“我只会描个花样子绣绣花儿而已,不大懂画画,不过我看你这幅画挺好看,和外头的浮萍一模一样的。” 这位小姐很是高兴,“我见天儿瞅着这一池子浮萍,想画不像都难。” 潘太太点着她的额头笑道:“你是埋怨你娘只拘着你,不放你出去玩耍?” 那小姐揽着潘太太的胳膊不好意思地笑了,看赵瑀的眼神也变得非常和善。 这位先前不知为何一直没露脸,赵瑀这才知道她是潘家的千金。 她倒无意中拍了个马屁。 原本等着看赵瑀笑话的人们,这时候都沉默了。观字识人,字写得这样好,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见平时没少下功夫。这位李太太,并不是她们所认为的那样粗俗不堪。 赵瑀察觉到众人眼光的惊奇和欣赏,只是浅笑,前后的神色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变化。 孔太太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温氏好容易缓过劲儿来,用眼睛死盯着赵瑀,咬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道:“李太太,听说你琴艺不错,就是我堂兄也曾夸过你,我自认为琴艺也过得去,不知道你敢不敢和我比试比试?” 在场之人都有些好奇,不只是因为她提出比试琴艺,还因为她提到的“堂兄”。 一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夸一个女人,他们之间必定发生过什么。 赵瑀知道她说的堂哥肯定是温钧竹,遂敛了笑。 又有人拿温钧竹说事,赵瑀心里不由有些恼火,重新打量几眼温氏,正色道:“我很久没弹琴了,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有些技痒。” “那好,不过光是这样没意思,不如我们下个赌注,可好?”温氏话锋一转,等众人都看向她的时候,微微一笑,“我们各弹一曲,请孔太太评断。若是你赢了,我把我的古瑶琴输给你,我那瑶琴可是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的!若是我赢了……” 温氏盯着赵瑀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也不要李太太任何东西,就请您冲着京城的方向行礼,说句‘我错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潘太太不禁皱起了眉头,孔太太却暗中打量着赵瑀。 赵瑀面上蒙上一层红晕,显见气得不轻,但她渐次平静下来,缓缓吐出口气,说道:“既如此,我倒真不好推脱了……潘太太,我没有带琴来,府上可否有琴借我一用?” 潘太太从怔楞中回过神来,忙道:“有的有的,那个谁……赶紧把小姐的琴抱过来。” 分卷阅读153 不多时,一架瑶琴便摆在赵瑀面前。 焚香净手,赵瑀微微调弦,试了试调子,随后素手轻抚,一阵舒缓柔和的曲调悠然而起。 众人听这行云流水般的曲音,好似置身空山中,云雾袅袅萦绕,清风徐来,春水微动,鸟鸣轻啼间,细雨簌簌落下,润着溪间石头。 那是毫无人世烦杂的世外净地,人的心也变得平静起来,出奇的轻松安宁。 一曲终了,人们还沉浸在琴声中不可自拔。 良久,方听到孔太太说道,“余音绕梁,三日还是少了。” 她的声音依旧冷清,但细听,些微有些发抖,那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孔太太抬眼看向温氏,“该你了。” 温氏已是惨白了脸,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反复了几次,终是低声道:“李太太琴艺果然卓绝,我自愧不如。” “我怎会夺人所爱?”赵瑀起身笑道,“你的琴我不会收的,你就给我行个礼吧,说辞……就是你方才叫我说的那一句话。” 温氏的脸立时由白转红,此时她无比后悔自己的莽撞冒失,因怕赵瑀不肯答应比试,她才拿自己的瑶琴当诱饵,哪知人家根本看不上! 她不想给赵瑀赔礼,她更不想把琴输给赵瑀。 她终究小看了赵瑀! 温氏犹豫不决,却听孔太太咳了一声,看她的脸色已是极为不耐。 终于古瑶琴的珍贵超过了面子的分量,温氏横下一条心,抚膝行礼,含糊地说了一句“我错了。” 她声音很低,几乎没人听得清她说什么。 赵瑀见好就收,并没有步步紧逼,胜出一筹后就不再搭理她了。 孔太太也终于拿正眼看赵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猥大仙、要开心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要开心啊 1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75 有赵瑀珠玉在前,孔太太的注意力已全放在她身上, 其他闺秀们再弄什么才艺也是索然无味。 所以这场宴席余兴活动草草收了尾。 不过在座的太太小姐们对赵瑀倒是没了先前的蔑视, 当然, 若干的艳羡和嫉妒还是有的,其中也不乏有人暗想:就算她能写会弹,奈何嫁了个睁眼瞎的相公, 阳春白雪对下里巴人, 这些才学又有什么用?无非是对牛弹琴罢了! 潘小姐倒是和赵瑀说了半天的话, 力邀她常来做客, “我也喜欢抚琴, 但是总弹不好,若是李太太有空, 指点指点我可好?” 俩家离得近,来往便宜, 又是上峰之女的请求, 赵瑀虽不至于拍马溜须, 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自然是应下来了。 可把潘小姐高兴坏了, 连潘太太看向赵瑀的目光竟多了几分亲切, “她打小身子虚弱, 很少出院子,也不大会和人打交道,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李太太切莫见怪。” 赵瑀忙笑道:“说起来也巧, 我也是个差不多的性子,没出阁前整日闷在房间里就是绣花、写字、抚琴……往后我来了,潘小姐可不要嫌弃我性子沉闷才好。” 接着,她就说了些自己在琴艺上面的心得体会,很详细,一点儿也没有藏私。 潘小姐听得入迷,笑吟吟道:“往日里教琴的师傅给我讲,我听得迷迷糊糊的,可李太太一讲,我就觉得明白了。” 她眉飞色舞地和赵瑀讲着自己学琴的种种,一旁的潘太太看了,又是宽慰又是心酸,对赵瑀的笑也多了几分真诚。 不知不觉中,日头已指向申牌,潘小姐和赵瑀直讲了一个时辰的话,明显累了,潘太太便吩咐丫鬟扶她回院子休息。 此时陆陆续续开始有宾客告辞。 赵瑀也想告辞,却听孔太太说道:“我有一曲古琴残谱,后半段失传已久,你帮我续补出来。” “啊?”赵瑀几乎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推辞说,“我从没整理过曲谱,怕是应付不来。” “试试看,不行也没关系。我看你奏琴的意境颇高,很多人的技巧比你好,但意境不如你,我想你应能续补出来。”孔太太的态度很坚决,容不得她反对,直接就说,“明天我派人将残谱送到同知衙门,你先整理着。” 说着话,孔太太已起身走向门外,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回头一笑,眼中是罕见的俏皮神色,“小朋友诚心给我做事,我是不会亏待小朋友的。” 小朋友?赵瑀怔楞了下,有些哭笑不得。 她年纪是不大,然而孔太太也只三十左右,就是以平辈之交论也说得过去。但这一声“小朋友”,却硬生生将二人的辈分错开了——她直接矮了孔太太一辈! 蔓儿也说这个孔太太有些过于目中无人,怎么说自家太太也是五品诰命呢, 分卷阅读154 而她可是个白身! 对此小朋友赵瑀并没有困惑很长时间,她离开知府后宅大门时,无意中看到有个男子扶着孔太太登上马车。 那人青袍美髯,清癯玉立,然头发已半白,明显比孔太太大上许多岁。 他仰起脸来看着车上的孔太太,双眸炯然生光,顾盼之间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风流倜傥。 一瞬间,赵瑀觉得他年轻时必定是位俊逸非常的美男子。 而孔太太也低头看着他,嘴角飞扬,双颊绯红,目光里是说不出道不尽的欢喜。 和方才宴席中的她全然不同,哪里还有半点冷清倨傲的模样! 赵瑀一下子愣住了,直到孔太太的马车绝尘而去,再也看不到了,她才渐次回过神来。 她想,那人便是孔大儒吧。 所以孔太太才叫自己小朋友?若按孔大儒的年纪,的确可以叫得。 赵瑀浅浅笑起来,和蔓儿说道:“他们俩感情真是好,不免叫人羡慕。” 刚才那一幕蔓儿也看到了,遂笑道:“别人羡慕还说得过去,您可用不着羡慕,往日里您和老爷在一起的时候,可比这个甜蜜多了!” 赵瑀往回慢慢走着,不由微蹙眉头,叹道:“也不知他在曹州的情况如何,这个人,一旦干起差事来,简直是不要命地干!他身边只有衙役长随跟着,贴身伺候的人也没有,唉,我真是担心他。” 蔓儿安慰道:“老爷肯定会给您寄信,这几日准到,咱们且等着听消息就成。伺候人手的事,奴婢再催催牙婆,叫她赶紧挑人送过来。” 赵瑀笑道:“只怕添人手的事情需要你多操心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就要为孔太太做事了。” 果不其然,转天孔太太就命人送来一本残谱。 赵瑀一看上题两个大字——将行。 她顿时头大如斗,苦笑连连,这本残谱据说是前朝某位有名的乐师所做,为的是鼓舞即将出征的未婚夫。 结果回来的只是未婚夫的尸首,她烧了一把大火自尽了。 大火过后,人们只发现这半本残谱。 这首曲子只有他二人听过。前半段激昂奋慨,充满向上的力量,然后半段到底是什么,人们无从得知。 因琴谱过于精妙,几百年来很多人想要续补琴谱以弥补残缺之憾,但续出来的曲谱,总是缺了点什么,听上去和前半段不甚协调。 如今她竟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赵瑀又是一声苦笑,自己充其量就算个会弹琴的人,怎能和那些大家比? 孔太太也未免太瞧得起她。 但抱怨归抱怨,赵瑀还是努力地去整理这本残谱。 一眨眼时间便过去十来天,期间,李诫没有一封信,就连个口信都没有。 赵瑀坐不住了,请刘铭到内院小书房说话。 蔓儿奉命去外院找他,却扑了个空。 直到傍晚的时候,刘铭才从前衙回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皱着,见了赵瑀第一句话就说:“太太,曹州传来消息,双河口昨日决堤了。” 赵瑀惊得浑身一激灵,杯中的茶都溅了出来,强压着内心的惶恐说:“老爷呢?他在哪里?是不是平安?” 刘铭略一点头道:“我从府衙那边探了消息,东翁人平安,应是在曹州主持政务。潘知府已增派人手过去支援,具体情况如何一切还不清楚。太太,我想东翁此时正需要用人,打算明天去曹州,您需要我捎话么?” 听说李诫没事,赵瑀松了一口气,随即思索片刻说:“我实在不放心,明天和你一起去。” 刘铭很是吃了一惊,急忙摆手道:“不可,曹州是否安全还未知,你不要过去让东翁分心,还是安安稳稳在兖州呆着比较好。反正现在潘太太和你交往甚密,你身份地位又在那里摆着,一般人还真不敢拿你怎么样。” 赵瑀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保证过去不给他添乱,我就是不放心……而且我过去也可以帮忙干些杂事。” 刘铭还想再劝,转眼看到蔓儿狠狠瞪着他,大有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之意。只好无奈道:“好吧,您是东翁的太太,我做不了您的主,明天就一起走吧——只是您得应我一条,路上万事不可自作主动,绝对要听我的。等把您平平安安送到东翁手里,剩下的我就不管啦。” 说走就走,翌日天刚蒙蒙发亮,赵瑀三人就坐上马车出门。 临行之前木梨姐妹也要跟着,说是要过去帮忙做做饭,洗洗涮涮什么的。 赵瑀笑着拒绝了,“家里不能没人照应,你们二人留下看家,正院的门已经锁了,你们住在后罩房,进出从小角门走。” 马车走了,木梨立在门前,拉着妹妹的手说:“她不带咱们走,咱们自己走。” 小花胆子小,劝姐姐不要去,“现在咱们是做奴婢的,我隔壁府衙的小姐姐说,不听主人的话不但要挨板子,还会被发卖。姐,算了吧,去那里有什么好?还不如看家自在。” “ 分卷阅读155 你懂什么?只管听我的。”木梨轻声喝道,“不会挨板子,更不会被发卖,咱们是恩公救下的人,太太不会卖了咱们的——否则她的脸面就别要了。” 小花只觉不妥,但她向来听姐姐的话,也就随着她偷偷前往曹州。 曹州距离兖州并不远,正常走的话两天就到了,但因曹州发了水,淹了路,很多地方过不去,赵瑀等人在驿站又等了三天,马车才勉强通行。 一路泥泞,足足走了六天,他们终于到了曹州城。 城门外挤满了灾民,因怕人多生乱,官府做了规定,除城里有亲戚可投靠的灾民外,其余人等一律不许进城。并在城外的土地庙设了粥场,专门安置无家可归的灾民。 刘铭和守城门的官差言明了赵瑀的身份,官差急忙过来请安,“太太来得巧,大人好容易从堤上下来了,半个时辰前刚进城,小的护送您去衙门。” 到了州衙门,那官差道:“太太别下地,衙门口全是淤泥,一尺多厚,等小的叫几个兄弟抬轿子过来。” 说罢,他啪叽啪叽踩着泥,去找人抬轿子。 赵瑀掀开车帘子,果然一地泥泞,堂前照壁上的水印都有半人高。 忽听门外有人怒喝道:“你们几个,不去当差在这里瞎折腾什么呢?” 听见这声音,赵瑀的眼泪几乎落下来,她立时探出身子,冲那人喊道:“李诫!” ☆、076 赵瑀一看到李诫,眼泪就止不住了。 一身褐色短打, 裤腿挽到了膝盖上, 赤脚穿着草鞋, 小腿和脚上全是泥。 他看上去十分疲乏,脸色异常苍白,整个人消瘦不少, 双眸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眼睛下面一团暗影, 嘴唇干得爆了皮, 下巴上胡子拉碴的, 连一向挺直的腰背都略有些弯。 赵瑀从没见他如此憔悴过,这个人, 只怕是几天几夜没有休息过。 赵瑀的目光渐渐模糊了,眼前弥漫起一片白雾, 眼睛也开始发烫, 胸口一阵阵闷痛。 她很想大声说上几句话, 但她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手向他的方向虚伸着, 似是要抓住什么。 李诫根本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先是一愣, 用手背揉揉眼睛,待看清确是赵瑀,霎时目中波光流转,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他拔腿就往这里走, 本打算板起面孔,教训她几句不知轻重安危,然到了跟前,看到她的眼泪,出口的话却变成,“瑀儿,一路上可好?唉,看我问的这话,你看看你都累瘦了,准是没少受罪。地上都是泥,当心弄脏你的鞋袜,我抱你去屋里歇着。” 李诫吩咐那几个官差衙役道:“各位辛苦,后衙里头的事让雇妇来做就好,你们先回去当差。” 说罢,他不顾赵瑀的轻声反对,打横抱起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后衙宅院。 正院虽然也被水浸了,但好歹没有淤泥,且三间正房都是干净的,比前衙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李诫没有进屋,将赵瑀放在廊下台阶上,站定说道:“我回来取点东西,马上还要去双河口,不能多陪你了。现在城里城外又是灾民又是流民,乱得很,你等闲不要外出,有什么事吩咐帮佣的两个婆子就好。” 赵瑀忍不住拉住他问:“双河口的水退了吗?” “还没有。”李诫摇摇头叹道,“没那么容易,不过决口的河堤慢慢在合拢,我只求水势不再继续漫延就好。曹无离说只要天不下雨,十五日内水就会完全退下。” “那你能不能不去?你不懂河务,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在衙门里不一样能办差吗?” 李诫笑了,轻抚着赵瑀的脸颊,“瑀儿,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不能不去。我是这里最大的官儿,只要我站在那里,双河口修堤的河工和差役就有主心骨,他们就有气力干活。而且……” 他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上一任的孙同知被洪水卷走了,他……在水里对我喊的最后一句话是‘修好河堤’!就冲着他,我怎能自己躲起来,看着大家伙儿卖命?我可不想做一只缩头的王八!” 赵瑀不由笑了一下,笑过之后是无尽的苦涩,她嘴唇微动,无奈地说道:“好,你去忙吧,只是你拼命的时候,也要稍稍想着我——想我还在这里等你平安回来。” “你的话,我全都记在心底了。你放心,等水退了我就回来。”李诫亲昵地吻了她一下,“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他转身走了,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赵瑀没由来的一阵心酸。 李诫的仕途好像就没平坦过,去哪里都能碰见不寻常的大事。 也不知道这次会如何,赵瑀仰头看着似阴似晴的天空,缓缓吐了一口气。 自己虽然是个内宅妇人,但也应当能做些什么。 稍做歇息后,她找留守衙门的书吏了解了下城里赈灾的情况。 安置灾民的地方有了,给灾民看病的郎中 分卷阅读156 也有了,粮食草药也陆陆续续从外地往这里运,此外李诫还征调了部分兵勇、乡勇帮老百姓清理城里的淤泥杂物。 看似一切妥当。 赵瑀却打算和蔓儿一起去城外安置的粥棚。 留下来整理文书写条陈的刘铭知道了,直说胡闹——那里怨声载道的,什么人都有,你一个诰命不顾身份去哪里做什么?如果想做善事,捐些米粮也就是了。 赵瑀却有自己的考虑,她解释说:“我不是给自己博什么贤名,凡事都讲究对症下药,老爷忙着修堤,难免有顾此失彼的地方,我替他多听听灾民的声音,也好从侧面帮帮他。粥棚有许多兵勇在,不会有事。” 刘铭讶然半晌,“这事我去做就行。” “现在大家都忙着修堤赈灾,人手严重不足,各项公文往来就够您忙的了,我能帮一点就是一点吧。”赵瑀笑道,“我不会刻意隐瞒身份,也不会随便与人攀交,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刘铭思索了一会儿,点头说:“也罢,您的身份能唬人,比我去了强。不过只有你俩不行,后宅那两个粗使婆子也带上,还有看门的衙役也得跟着——这事您必须听我的。” 赵瑀只好应了他。 转天,濛濛细雨中,赵瑀等人驾着马车,来到城外的粥棚。 此处只有十来个衙役维持秩序,没有看到有品阶的官员在场。 粥棚建在土地庙前,庙门很小,但庙前是一片大空地,空地上挤满了破衣烂衫的灾民,一个个眼神茫然而麻木,手里拿着破碗或者瓦罐,呆呆站着等开饭。 东边两排草棚子,或坐或躺,是老人和孩子。 人群没有赵瑀想象得那般乱糟糟,反而很安静,除了孩子的哭闹声,还有零星的低低哭泣声,其余的人一个个眼神茫然而麻木,只是呆滞着,好像一尊尊失去感情的石像。 赵瑀和蔓儿悄然走到草棚子下头,跟着的衙役也识趣地闭上嘴巴。 没有人注意她们。 赵瑀有些难过,这些人是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对外界毫无反应。 她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有个妇人怀中的婴儿啼哭起来,然那个妇人好像没有听到,只是低着头,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 赵瑀快步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那妇人,“你的孩子哭了。” 那妇人的身子软软地向一旁倒去,手臂耷拉下来,怀里的襁褓顺着她的臂弯滑到地上。 她脸色灰白,早没了声息,也不知死去多久,周遭竟没有一个人在意。 赵瑀头一次直面人的死亡,禁不住惊呼一声,两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婴儿的哭声更大了。 蔓儿扶住她胳膊搀她起来。 赵瑀却推开她,将那婴儿抱在怀里。 她没带过小孩子,完全凭本能轻轻拍着,哼着不知名的儿歌哄着。 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小嘴一嘬一嘬的,头来回在她怀里拱着。 赵瑀问蔓儿:“这是怎么了?” 蔓儿摇头:“太太,我也没生过孩子……” “这是饿了。”跟来的婆子插嘴说,“得找人奶孩子,不然喂浓浓的米汤也行。” 赵瑀问草棚下的人群,“有人知道这孩子还有家人吗?” 无人回答。 赵瑀只好把孩子交给婆子,吩咐道:“你先把孩子抱回去,不管如何别饿着。” 她这一举动终于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便有人抱着孩子问道:“太太,您是买人吗?这个孩子我们实在养不活,您行行好,给一吊钱就行,孩子归您。” 赵瑀愣住了。 那人举着孩子往她面前递,“您瞅瞅,是个男娃子呢,孩子半岁了,随便给口吃的就能活,只要一吊钱,您行行好,给他条活路吧。” 又有个男人拉着个刚留头的小女孩过来,哭着说:“太太,一看您就面善心慈,买了我闺女吧,吃的少,干的多。钱您看着给,不给也成,只要您管口饭,别让她饿死了就成。” 那个小女孩抱着他的腿就是哭,“爹,别卖我啊——” 又有人挤过来了。 蔓儿忍不住大声嚷道:“你们疯了上赶着卖儿卖女,官府设了粥棚,至于饿死吗?” “姑娘,我们没办法,地淹了,家没了,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东西都没了,我们可怎么活啊!”有个老婆婆颤巍巍说。 “粥棚顶多开一两个月,到时候我们一样没的吃,还得卖孩子。等远处的灾民一多,人牙子们也就聚来了,还不知道把孩子卖到什么地方去,倒不如现在寻个正经人家卖了。” 赵瑀奇道:“等水退了,你们接着回去种地不可以吗?” 老婆婆苦笑着说:“太太,但凡能活得下去,谁舍得卖孩子?地里淹得不成样子,就算补种麦子玉米之类的庄稼,今年也没了收成,我们没的吃啊。” 赵瑀沉默了,看着灾民手中的孩子,她想起了李诫,当年 分卷阅读157 他也是因家乡受了灾,一路逃荒,若不是遇见当今的皇上,还不定被人贩子弄到哪里去。 她努力让心中的憋闷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和缓,“大家先别急着卖孩子,等我和同知大人说说大家的情况,看能不能商量个办法出来。” 得知这位是同知大人的太太,人群立时发出一阵轻呼声,那老婆婆喜极而泣,“如果真能让我们骨肉不分离,我们给您、给李大人立长生牌!” 赵瑀笑道:“李大人不会坐视你们遭难不管,暂且在这里安心等消息。” 天色发暗,雨也大了,蔓儿催着赵瑀回去。 赵瑀没有多留,尽快赶回衙门。 她和刘铭商量说:“我想在城里单独设一个善堂,专门收容灾民的孩子,不管是不是孤儿,只要他们送来就收。等灾民们稳定下来,可以再把孩子们领回去。” 刘铭转着眼珠,深深思索半晌后说:“是好事,但是事情太大,这次曹州几乎全都受灾,人数太多了,要养活这些孩子可不简单,其中也不只是银子的事。还是问问东翁吧。” 信当晚就送了出去,转天李诫的回信就到了。 他歪七扭八写了三四页,归纳起来就两个意思:由官府出面引导,曹州辖下各县均设善堂;可无偿帮灾民养孩子,但有个条件,寄养孩子的灾民在灾后必须回原籍处,耕种三年后方可领孩子回家。 他信的末尾还说,水退得比预期快,过两天他就回来。 ☆、077 李诫说是过两天就回来,但五天过去了, 赵瑀也没见到他的人影儿。 她坐在厨房门口, 一边端着小碗喂阿远喝羊奶——就是从粥场捡来的男婴, 一边和蔓儿叹道:“准是又被差事绊住了脚,也不说来个信儿,我这心成天提着, 唉。” 蔓儿将煮好的羊奶小心地倒入大桶中, 闻言抬头道:“刘铭不是赶去双河口了?今天肯定能到, 奴婢想老爷没空, 但刘铭肯定有空, 您且放心,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准有信儿送来。” 阿远吃饱了,有些犯困, 赵瑀站起来抱着他, 在院子里来回慢慢地走, 轻轻摇晃着,哄他睡觉。 蔓儿啧啧称奇:“这孩子真与您有缘, 别人上手一抱就哭, 只有在您怀里最安生。” 赵瑀轻笑道:“我见了这孩子也欢喜, 他那湿漉漉的眼睛一看向我,我的心都要软掉了。” 蔓儿唤粗使婆子将羊奶抬到马车上去,听了这话打趣道:“别人家的孩子您都抱着不撒手,若是您有了孩子, 还不得宠上天去啊?” “就是因为自己没有,才看着别家孩子稀罕。” 不多时阿远睡熟了,赵瑀把他交与雇妇照料,和蔓儿一起登上马车,向城外粥场驶去。 灾民中有不少抱着婴孩逃难的妇人,她们吃都吃不饱,早就没了奶水。 所以赵瑀每天都来粥场,来时必带一大桶羊奶,和熬得浓浓的米油。 她并没有刻意宣扬,但她是同知太太,身份在那里摆着了,曹州城的太太们陆陆续续也跟风往粥场跑,就算觉得脏乱不愿来的,都派了管事嬷嬷带着米粮过来帮忙。 托她们的福,灾年里最容易夭折的孩子们,至今为止全都活了下来。 灾民们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看赵瑀的目光充满敬仰崇敬,竟还有人称呼她为“观音菩萨”! 这可让赵瑀哭笑不得,不过她气质娴静温和,说话的声音总是柔柔的,待人也如春风一般和煦,从没有贵妇那种自以为是的盛气凌人,是以粥场的孩子们非常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每次她来,总是有一群小孩子凑到她跟前。赵瑀也不嫌他们脏臭,如果有余暇,还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教他们识字。 这日仍旧是一样的场景,合抱粗的大槐树下,她坐在石头上,周围或蹲或坐或站,孩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她,一起跟着她念三字经。 粥场一角立着四个人,正是二皇子秦王、三皇子齐王,随行的是唐虎和温钧竹。 齐王摇着檀香折扇笑道:“这是李诫的太太吧,一个大家闺秀,竟和蓬头垢面的灾民打成一片,有点儿意思!” 秦王脸上永远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你关注错了地方,我们到粥场暗访是做什么来的?不是叫你看女人的。你看曹州的粥场,与别处有什么不同?” 齐王呵呵一笑,“二哥,你知道我的,论吃喝玩乐行,论办差……我不懂。” “但凡灾民聚集的地方,没有不乱的,也少不了打架斗殴。可是你看这里,虽有些嘈杂,却一点儿不乱,灾民们也没有闹事——可见人心是稳的,这就证明李诫还是有两下子。” “二哥说是便是了。”齐王对此并不上心,左右瞧瞧,忽问道,“温探花,你怎么了?” 温钧竹盯着赵瑀,眼神发滞。 她对他态度决绝,他心里不恼恨是不可能的。 从上次都察院门口的争执后, 分卷阅读158 他灰心丧气,只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整日忙得昏天暗地,强迫自己不去想她,久而久之他真的以为这份感情淡了,然而当再次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方知自己又错了。 相思和怨恨如潮水一般涌上来,霎时把他卷入暗黑的水底。 事到如今,他也分不清自己对赵瑀到底是余情未了,还是心有不甘。 他一时出神,竟没有注意齐王叫他,还是唐虎提醒了一句,他才醒悟过来,忙答道:“没什么,下官只是看到这些落难的人们,有些感慨罢了。” “所以赈济灾民的差事马虎不得。”秦王就势说道,“他们已然一无所有,现在是无所畏惧的时候,豁出命去什么都敢干,一个不稳妥,就容易激起民变——李诫还在双河口?” 温钧竹忍不住又看了赵瑀一眼,方答道:“一早就派人叫他去了,算算时辰,晌午他就应该回城。” 现在已是黄昏,唐虎皱皱眉头,替好友分辩了一句,“双河口什么情况咱们不清楚,没准道路都淹没了,过不去人。” 温钧竹没说话,只有一眼没一眼偷瞄赵瑀那边。 槐树下头的赵瑀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头看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红日虽已西坠,但光芒未减,带着黄晕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叶照过来,正好照着赵瑀的眼,她略一偏头,躲过璀璨的夕阳,看见粥场西门远远走过来一个人,她举起手,遮住光,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人高高的个子,背着手,晃晃荡荡,溜溜达达,边走边四下里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他逆光而来,赵瑀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走路的姿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李诫又是谁! 赵瑀起身,张口想要喊他,却不知合适不合适。他没有官服,如果是暗访,那自己岂不是拆了他的台? 她便只望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样子好像一眨眼他就不见了似的。 但她忘了,身边还有一群孩子,见她盯着某处,也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被这么多人注视,李诫马上发觉了,看见是她,立即扬起嘴角笑了,用力挥挥手,疾步跑过来道:“我刚到粥场就听说这里来了个菩萨,万没想到是你……你身子娇弱,当心别累着了!” “我也就和孩子们呆会儿,又不做重活粗活,累不着。我这样没给你添乱吧?” “怎么会?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不但提醒了我灾民孩子的安置问题,还帮我安抚了灾民的心!你都不知道,曹州下面几个县的粥场都乱成一锅粥了,把潘知府急得吹胡子瞪眼睛的,唯有这里安稳,他还问我怎么做的!” “能帮到你就好。”赵瑀看他晒得脸膛发红,满头大汗,不由爱怜地给他擦擦汗,“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今儿回家吗?我晚上给你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李诫看着她,笑吟吟地摇头道:“只怕不行,二爷三爷到曹州赈灾,我要准备迎接两位小主子,接下来这段时日都会忙得很。” “呦呵,李诫,还知道迎接小主子啊,我们都在这里站半天了。”不知什么时候齐王已经走近,说笑道,“你那眼睛也别光顾着盯你媳妇,偶尔也要往周遭看看。” 李诫这才发觉,忙不迭上前赔罪。 因被齐王打趣,赵瑀闹了个大红脸,也过去行礼,聪明地只叫二爷、三爷,没有提及王爷的称号。 一抬头,她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温钧竹,不禁一惊,但面上很快恢复平静,挂着得体的浅笑,后退一步,站在李诫的侧后方。 李诫自然也看到温钧竹了,心里暗骂道这个狗皮膏药,御史不老实在都察院呆着,跑到这里做什么,这他娘的晦气! 他极其自然地忽略了温钧竹,只和两位小主子以及唐虎说话,“请二爷三爷移步曹州衙门,这里到底不如城内周全,主子的安危是首位。” 一行人要走,自然不会让赵瑀单独待在这里。 孩子们就有些舍不得,说今天时辰还没到,一段三字经还没念完,怎么就要走了呢? 李诫听了,俯下身子和打头的几个孩子说:“你们喜欢念书?” “喜欢——”孩子们齐声答道。 “如果建一座学堂,你们吃住都在里面,除了过年可以与父母团聚,平时不能回家,你们可愿意?” 这下孩子们的回答就凌乱许多,有说不愿意的,有说愿意的,还有说要问问爹娘的,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李诫直起腰,摸摸前面几个孩子的头,笑道:“回去问问爹娘,过几日再答话也行。” 一行人回到衙门,天空发暗,已是暮色降临。 城内的积水已经排干净了,淤泥也清理得差不多,街道上也有了小商贩的身影,曹州城已开始逐步恢复往日的热闹。 秦王没说话,还是老样子,看不出是否高兴,但他嘴角微微吊起一笑,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赵瑀眼角瞥见,顿时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浑身上下畅快极了。 分卷阅读159 回到后宅,她便对蔓儿兴奋道:“秦王殿下应是满意的,老爷的辛苦没白费,上头终于看在眼里了。这次就算是温钧竹,也绝挑不出老爷的毛病来!” 可她没想到,此时温钧竹拿着李诫的赈灾条陈,冷冰冰地质问:“李大人,不知你允许灾民贱卖田地是何打算?上好的田地,往常一亩地十两银子也买不到,现在只卖三四两,这发的是灾民财!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导致大量的流民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黑宝儿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78 面对温钧竹的质问,李诫也不着急分辩, 反问道:“温大人, 你既是来赈灾的, 敢问朝廷的救灾粮什么时候能到?” 温钧竹一怔,他此次随行秦王,主要是盘查当地官员有无渎职、贪墨, 并不负责赈灾物资调度, 所以李诫问他, 他还真答不上来。 他看到李诫正望着自己, 似笑非笑, 投过来的目光带着讥讽,像是在说:果真是个狗屁不通的酸书生! 这让温钧竹尤其难以忍受, 轰一声全身的血倒涌上来,顿时脑子发热, 几乎就要不管不顾, 当场弹劾李诫利欲熏心, 和土财主勾结起来强占灾民土地。 但他脑中蓦地响起父亲的训诫:戒急用忍,行稳致远! 发热的头脑顿时一凉。 他并非蠢人, 先前因在赵瑀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极度的悲痛愤怒之下, 他觉得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 痛定思痛,经过半年多都察院的历练,再有温首辅的悉心教诲, 他逐渐沉稳下来,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如今面上又恢复成温良君子的模样。 他微一思忖,没有避讳自己的不足,坦言道:“我没有经手,不知道具体的日子。不过我们离京前,户部已开始筹措粮食,按照以往的经验,预计中秋节左右第一批粮怎么也能运到曹州。” “太晚了,根本来不及。”李诫摇头说,“这次水灾严重,双河口整个堤坝垮掉,不止附近的郊县,曹州城都淹了,城内丈高的积水,衙门淤泥都有一尺多深,可想其它地方是个什么情况。” 他顿了顿又道,“受灾的百姓足有三万之多,外出逃荒的至少也有六七成——这么多张嘴,立时就要吃饭,吃不上就要闹事作乱。二爷,您没见过饿急了的人,看见吃的抢了就跑,看见穿着略体面些的,上去就打……” 李诫望着签押房外面的影壁,洪水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刺得他眼睛一眯,“二爷,七月二十决堤,不到五日,曹州城外就全是灾民。看着那一片乌压压的人,我从心底里打颤,灾民不能变饥民,不能变流民!” 秦王听明白了,“所以你允许灾民卖地换钱,可是价格也太低了,只能解一时之急。” “二爷,灾年的地价不能与平时比,如果高了,根本没人买!”李诫苦笑道,“我只好压着粮商不让提价,尽量让灾民多换些粮食吃……至于温大人担心的流民问题,这一点我倒是有应对的方法,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就让温大人抢了先。嘿嘿,正好也请二爷帮帮忙。” 秦王示意他说下去。 李诫慢悠悠说,“买主须雇佣这些无地的农民做佃农,三年内不得夺佃,期间农民想要再买回自家田地的,按当年买卖的地价算,买主不得擅自抬高价格。二爷,您看可行不可行?” 温钧竹目中闪过一丝怒气,原来李诫早想好了法子,为什么不写在条陈上?如此一来,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故意找他茬似的! 他目光幽幽盯着李诫,说道:“你想法是好的,但此举容易产生土地兼并,会动摇国之根本。” 李诫笑了,“那温大人有什么好办法,既可以让灾民不饿肚子,又能保住他们的田地?” 温钧竹顿时语塞。 李诫轻蔑地扯扯嘴角,对秦王一躬身,“二爷,所以才要请您帮帮忙,给买地的地主、士绅写个字,题个词,有您的嘉奖在,他们不会在意买地钱多钱少,肯定还会争着抢着买。而且以后农民想要把地买回去,他们也不敢乱抬价。” 秦王不禁失笑,“好你个李诫,算计到我头上了!也罢,三年佃户可保灾民活命,勤劳点儿的还能攒几两银子,把地赎回来,你能想出这个法子也不容易,我便成全你这份功绩。” 李诫嘻嘻笑着,颇有些蹬鼻子上脸的架势,“那个,二爷,还有个事儿,也得请您示下。” “说!” “我媳妇儿见不得小孩子受罪,想单独设个善堂,专门收容小孩子,我觉得不错……”李诫手比指划,将善堂的事说得很细。 秦王听了,凝神想了想,点头道:“这不仅可以安抚灾民,还能将他们控在原籍处,流民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不过现在又要赈灾,又要修堤,西北战事还要用钱,国库吃紧,这笔银子……” 分卷阅读160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齐王,因笑道:“三弟,我知道你是个有钱的主儿,这么着,咱俩一人出两万两银子,把这个善堂建起来,怎么样?” 齐王对政事毫不上心,正无聊地望着承尘发呆,乍听二哥叫他,再一听原来是要他拿银子,遂摇头叹道:“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本就是出京躲清静来的,谁成想二哥你也不放过我!好吧,算我怕你们了,不就两万两银子么,我掏就是。” 李诫听他话里有话,暗自琢磨了会儿,陡然脑中一亮,似乎明白点什么,却是没敢接茬,只笑着沉默不语。 旁边的温钧竹同样沉默不语,他心中暗暗诧异,李诫一个目不识丁的家奴,竟有如此见识?他写的赈灾条陈,逻辑缜密,条理清晰,虽然用词直白浅显,没什么文采,但便是自己来看,也挑不出辞藻上的毛病。 就是想从文字上做功夫,给他安个“大不敬”之罪都不成。 难道背后有人指点?他便说:“条陈写得这样好,几条建议非常中肯,都说李大人不识字见识浅薄,我却不信。李大人,你之前别不是故意藏拙吧?” 齐王噗嗤一笑,拿扇子虚空点点李诫,“这个本王知道,父皇让他跟他媳妇儿念书,哈哈,李诫,你念不好是不是还要挨你媳妇儿手板?” 李诫也跟着笑,“三爷给小的留点面子吧!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我好歹也是五品官儿,这话传出去,可让我在下属面前怎么耍威风?” 听似无奈,只是他那笑,怎么看怎么带着炫耀。 温钧竹不想他的话竟引出赵瑀来,只觉心头刺痛,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微颤。 李诫眼睛余光瞥见他的神色,暗自冷笑,心道你个酸儒,我醋死你! 但温钧竹的话提醒了秦王,他拿起条陈,反复看了几遍,面所有思地瞟了李诫一眼。 “不瞒两位小主子,赈灾条陈的确是我和幕僚一起商量出来的。”李诫索性说,“我只是脑子里有想法,落到笔头上的事情,都是我那位幕僚在操办。” 秦王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月上中天,几人终于商议完正事。 李诫引着他们往后衙走,“二爷三爷,这儿的知州是只身赴任,没有带家眷,整个后衙都是空的,正院应已收拾出来了,您几位暂且住那里。我在西跨院,有事您叫一声就行。” 温钧竹跟在后面,路过垂花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向西边看了一眼。 漆黑的夜晚,小跨院的门开着,透出昏黄温馨的灯光,似乎是在等着某人。 他不禁有些发怔。 李诫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寂静的夜,突兀地响起一声咳嗽,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唐虎摸摸喉咙,一本正经说:“上火了,李诫,明个儿预备些绿豆汤,多搁点冰糖。” “你一个舞刀弄枪的大男人偏偏爱吃甜食!”李诫嗤笑道,“行,明儿个让我媳妇儿盯着厨房多煮点。” 秦王看看李诫,又看看温钧竹,罕见地笑了下,和齐王自去歇息不提。 李诫回到西跨院的时候,赵瑀还没睡,坐在炕上,就着烛光做针线活。 他凑过去一看,是小孩子的衣服。 李诫脑子有点发懵,“瑀儿,你有了?” “不是!”赵瑀笑道,“是给阿远做的,还没来及告诉你,阿远是我收养的孤儿,只三个月大——没和你商量就往家领人,你不许怪我!”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李诫挨着她坐下,拿过她手上的衣服放在针线笸箩里,“我是想啊,咱们也该有个娃娃了,第一个是男孩还是女孩呢?嗯,最好是女孩,乖乖巧巧的,和你一样,我准得宠到天上去!” 赵瑀抚摸着他的鬓角,目光温柔,又含着说不出的心疼,她轻声说:“我希望是个男孩,快快长大,好多替你分担些——看看你,脸颊都凹下去了,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可心疼死我了。” 她眼中泪光点点,李诫不忍她难过,故意嬉皮笑脸道:“决堤之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兴许是瘦了,不过哪儿都瘦了,这儿可不敢瘦,不信你瞅瞅。” 两朵红云登时飞上赵瑀的双颊,轻啐他一口,“你就没个正行儿,两位王爷都在正院,一墙之隔……你悠着点,别闹腾忒厉害了。” 李诫眼睛笑得弯弯的,“我就知道瑀儿最疼我不过。” 一阵风吹过,烛光熄了,屋中被朦胧的月色笼罩着,赵瑀环着他的肩颈,在他耳边轻轻笑嗔道:“傻瓜。” 李诫的声音发闷,“傻就傻吧,反正在你面前我也不需要聪明。” 赵瑀笑了,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紧紧抱住了他。 月亮躲进云层,廊下金黄的月见草开了,浓郁的芬芳充满了整个院子,又飘出院门,四散在风中。 翌日赵瑀醒来时,满院都是花香。 许是昨天过于贪欢,她觉得小腹隐隐发坠,不过她没在意,月事晚了半个月,她只当 分卷阅读161 是月事快来了身子不适而已。 一大早,秦王和李诫就去了双河口,唐虎作为护卫自然也是跟着,让赵瑀意外的是,刘铭竟也随侍左右。 赵瑀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一朵白云悠然飘过,越走越远。 她不由叹了一声。 齐王嚷着腿疼不乐意去,他打小娇惯,秦王也不勉强他,只让温钧竹留下陪着。 赵瑀不愿意与温钧竹打照面,连粥场也不去,把小跨院的门一关,坐在廊下,一边逗阿远,一边做针线活。 那温钧竹倒也识相,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本是平静安和的一日,却被两个人却打破了。 蔓儿急匆匆赶过来,“太太,木梨姐妹追过来了,如今人就在衙门口,您分明让她俩看家的,她们简直是没规矩!” 说完她忽哈哈笑起来,“哎呦,您没看见她们那狼狈相,就像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泥巴,隔老远就闻着臭味了,把看门的衙役都熏出去老远。” “她们来得真不凑巧,恰恰和老爷错开了。”赵瑀现在已不把木梨放在心上,“你叫婆子领她们洗洗澡,木梨不是会做饭么,就打发她去粥场熬粥去。” 蔓儿应了一声,刚要走又问:“若是木梨不愿意呢?” 赵瑀正拿衣服在阿远身上比划大小,闻言漫不经心道:“她以为她是谁?由不得她愿意不愿意。蔓儿,只管拿出架势来!” ☆、079 不到一刻钟,蔓儿就回来了。 她笑得直打跌, “太太, 木梨一开始还不愿意, 奴婢就说她不听主人家的话,私自外出,就是个逃奴, 按律要送官打板子!她这才害怕了, 乖乖跟着差役去了粥场。” 赵瑀笑道:“也不见得是多怕, 可能是听说老爷不在衙门, 怕在我手底下吃亏, 这才远远避开。这个人,终究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 因李诫也是奴仆出身, 所以赵瑀对下人会多几分宽容,也不反对人家凭本事谋出路。 然而怀着歪心思的人, 她不想太过纵容。 如果说她之前还没摸清木梨的心思, 现今她已看明白——这人宁愿违抗她的吩咐, 也要来曹州,来了就堵在衙门口找李诫, 分明是存了爬床的心思。 也不知谁给她的底气! 赵瑀不以为然笑了下, “粥棚早晚两次施粥, 她回来也天黑了,正院住着贵人惊动不得,吩咐二门的婆子,让她姐俩不必进后衙, 和粗使婆子、雇妇等人一起住东边的排房。” 蔓儿应了一声下去传话,赵瑀笑过之后,神情慢慢凝重起来。 不能近身,任凭木梨有多大的能耐,她也施展不出来。 赵瑀自是不相信李诫会对木梨有好感,但许是女人那点小心思作怪,她不想让他们有过多接触。 如果能打发走木梨就更好了。 可惜木梨不是榴花,迄今为止没做出太出格的事,一直在李诫面前表现得很规矩。 李诫救了她,其中自有一份情面在,且还有个曹无离似乎也对木梨有好感,如此一来,自己想处置她反而束手束脚的。 赵瑀暗自叹息一声,走到窗前,下意识看了看天空。 自从双河口决堤,她每天都会注意下天气,这许多日下来,已成习惯。 带着雨腥味的凉风飒飒,一层一层的暗云堆上来,天空显得很阴沉。 又要下雨? 赵瑀的眉毛拧了起来,双河口的河堤还没修好,千万不要下大雨,否则又是一场灾祸。 可惜老天爷没听见她的祈盼,午后,下起了大雨。 不到酉时,天空已黑得像锅底,乌云翻滚,电闪交错。 雨声那样大,噼噼啪啪放鞭炮一样砸在窗棂上,哗哗地落在地上,将整个西跨院笼罩在雨雾当中。 赵瑀倚着廊柱看下雨,地上的雨水愈来愈多,不一会儿,积水就漫到台阶上。 蔓儿看见,忙把她往屋里拽,“太太,怎么站在门口发呆?水到溅到您鞋上了,又是风又是雨,看看,您裙角都湿透了。” 赵瑀还是有些神不守舍,任凭蔓儿帮自己换好衣服鞋袜,“下这么大的雨,双河口的堤坝能经受得住吗?老爷会不会有危险?” 蔓儿安慰她说:“老爷陪着二爷视察,二爷身份多贵重,身边少不了护卫,也肯定不会往危险的地方去,所以老爷定不会有事。” “也对。”赵瑀像是说给自己听,“是我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过不了两天他就回来了。” “太太,奴婢看您脸色不大好,惨白惨白的,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奴婢请郎中给您瞧瞧吧?” “太晚了,明儿个再说吧。” “那您早点歇息。”蔓儿铺好床铺,“奴婢守在外间,有事您唤一声就成。” “嗯,把阿远也抱过来吧。”提到阿远,赵瑀不禁埋怨了几句照顾他的婆子,“睡得忒 分卷阅读162 死,晚上阿远哭都听不见,还是赶紧找个奶娘是正经。” “曹州刚被水淹了,乱哄哄的不好找,等回了兖州府,奴婢马上办这事。” 夜深了,淙淙大雨仍一刻不停地下着,身边的阿远睡得很香,赵瑀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亮起一道闪,将疯狂摇摆的树影照在窗户纸上,看上去就像张牙舞爪的恶魔。 没由来的,赵瑀的心砰砰乱跳起来,她起身燃起烛台,温暖的烛光冲淡了外面的暗影,她心里略觉得好受了些。 小腹一阵阵隐痛,这是怎么了? 她扶着椅子慢慢坐下,想叫蔓儿,却发现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 凉风从窗户缝进来,烛光忽悠忽悠的,似乎马上就要灭了。 炕上的阿远忽然大哭起来。 哭声惊醒了蔓儿,她披着衣裳进来,见状大吃一惊,“太太你怎么了?” 她扶着赵瑀躺下,“这满头的汗,中衣也浸透了,额头也有些烫,准是发烧了。不成,奴婢得赶紧找郎中。” 赵瑀拉住她,“外面风大雨大的,又是半夜,婆子们不是咱自家的奴仆,不好使唤,再说我身边也离不得你。你给我煮碗姜糖水,我捂上被子发发汗,明早再请郎中。” 蔓儿只得听令。 赵瑀拍拍阿远,温声说:“小阿远,多谢你。” 好容易挨到天亮,雨也小了些,然蔓儿的脚还没迈出门槛,温钧竹却敲响了西跨院的院门。 他脸色白中发青,显见昨夜也睡得不踏实,眉头紧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赵瑀问他有什么事。 温钧竹意味不明地盯了她半晌才说:“凌晨双河口传来密报,昨天半夜,又有一处决口……秦王的船恰好在那个路段,船翻了。” 赵瑀一时糊涂了,默然琢磨一会儿,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人呢?” 温钧竹缓缓摇摇头,“不止秦王,随行的所有人,包括唐虎和李诫,都没有消息。” 似乎是呼应般,上空猛然炸响爆裂似的一声雷,撼得每个人都是一颤。 赵瑀浑身抖得厉害,颤声道:“有人去寻了吗?” “嗯,齐王殿下一早就调府兵赶往双河口,我也要马上往那里赶……因这场大雨,河道水流湍急,双河口地势复杂,有很多暗流,你,你得有个成算。” 赵瑀已经听不下去了,她的一颗心直直坠了下去,整个人都跟着往下沉,直掉进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洞里。 她身子晃了晃,就要向地上倒去。 温钧竹大吃一惊,忙伸手去扶她。 蔓儿也是吓了一跳,然她反应很快,一手扶住赵瑀,一手啪地打掉温钧竹的手,厉声喝道:“放尊重些!” 旋即又讥讽道:“好你个姓温的,打量着我们老爷不在,跑到我们太太跟前来危言耸听,你安得什么心?” 赵瑀摆摆手,勉力道:“温大人,多谢你给我带消息,我知道你忙,你且去吧。” 温钧竹沉默了片刻,“也好,如果有李诫的消息,我会及时告诉你的。” 蔓儿忍不住奚落道:“说得好听,只盼您别落井下石才好!” “温某绝非使用阴谋诡计害人性命之人!”温钧竹气急,“我是讨厌李诫,也很瞧不上他的做派,但我只会明着弹劾他,参他也是因为他行事出了差错。” 紧张到极点,赵瑀反倒冷静下来,“温大人,你为官是因为要扳倒我家老爷,还是因为你要造福百姓,为朝廷效力?自你入朝为官,可有一善言扶弱?有一善政强国?” 温钧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的确,他踏入仕途之后,一直忙着揪李诫的小辫子,就是沉寂的这半年,也是日日想着怎么将李诫比下去。 他忘了自己读书的初衷。 更可悲的是他始终被李诫的光芒掩盖着。齐王自不必说,就连冷清的秦王,现在也对李诫青眼有加,没有带自己去双河口,就是怕自己和李诫再起争执吧。 温钧竹越想越灰心。 赵瑀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我只知道我家老爷眼里看的是皇上,心里装的是百姓。就拿这次天灾来说,你也是赈灾官员之一,你可为灾民做什么了?” 温钧竹答不上来。 赵瑀叹道:“多的我也不说了,你去双河口看看吧,一个官好与不好,只看文书条陈是不成的,要听听百姓怎么说。” 不知是不是赵瑀的话对他打击太大,温钧竹已经掩饰不住脸上的沮丧,风雨中,他的背影都有些飘摇。 蔓儿暗地里啐了他一口,扭脸说:“太太,别听他胡说,老爷准保没事。” 赵瑀深深吸口气,给自己鼓劲儿,“对,这种听说的消息最做不得准,我不能乱了阵脚。除非亲眼见他的尸首,否则我绝不相信他出了意外。” 可一连五天过去,还是没有李诫和秦王的消息,只在河道下游发现几具侍从的尸体。 所有人都猜测 分卷阅读163 他们已经遇难。 又过了两日,齐王坐不住了,不顾旁人劝阻,就要去双河口找他二哥去。 他刚登上马车,皇上的旨意就到了。 最疼爱的孩子失踪,皇上自然是严令搜救,追究涉事官员的责任。 而同时来的除了一队锦衣卫,还有庄王世子。 他是来监督河务的。双河口两次决堤,太子直言堤坝肯定有问题,不是有人贪墨,就是治河筑坝的方法不对,因此一力保荐庄王世子过来压阵。 庄王世子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跟着伺候的,是他的小妾,赵瑀的堂妹,赵瑾。 赵瑀顾不上考虑其中的弯弯绕,此时,郎中已诊出她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抚着小腹,忽然泪如雨下,“李诫,你要做父亲了,怎的还不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略略略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0 凉飕飕的风吹过半开的窗子,带来廊下的阵阵药香。 赵瑀怀相不好, 一直卧床休息, 黑乎乎的保胎药是一碗一碗地往下灌。 入秋了, 还有几日就是中秋节。 往年这个时节,应忙着打月饼,玩花灯, 准备各色物品祭月, 处处热闹。 可现在曹州城内一片寂然, 谁也不敢露出半分喜庆的模样。 毕竟二皇子还没下落呢! 还有李诫……赵瑀叹了口气, 将身上的薄被裹了裹。 但她马上安慰自己, 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蔓儿端着药进来, “太太,隔着门帘就听见您叹气了, 您胎气不稳, 千万不能胡思乱想, 现如今您的身子是顶顶重要!” 赵瑀笑笑,“我明白。” 门外传来一声高呼:“院子里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还五品的诰命, 竟混得连个普通后宅妇人都不如!” 是赵瑾的声音。 赵瑀就知道她肯定会过来, 吩咐蔓儿道:“把桌上的那套青花瓷茶具收起来, 换甜白瓷的。” 蔓儿不明白为何,但还是照做了。 环佩叮当,随着阵阵香风,一身桃红色袄裙的赵瑾挑帘款步进来。 她上下打量赵瑀几眼, 捏着帕子掩口笑道:“大姐姐,你的面色好差,大姐夫走了,你是不是要跟着殉节?” 蔓儿登时倒立起两道柳叶眉,双手一叉腰,狠命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你再咒我家老爷太太,我撕烂你的嘴!” 赵瑾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下贱的奴婢,敢这么和我说话。大姐姐,你就这么管教下人,这就是你的治家之道?” 她一进门就满口晦气话,幸灾乐祸的表情让赵瑀看了一阵气闷。 索性不看她,赵瑀微阖双目半躺在大迎枕上,“我们对不同的客人自有不同的待客之道,没有人家打上门来还笑脸相迎的道理。而且你没有资格责骂我的侍女,你的身份难道就高贵吗?” 赵瑾冷笑道:“再不济我也是半个主子,还是亲王府的,比伺候人的奴婢还是体面得多!” 赵瑀慢悠悠说:“是了,既然你知道体面规矩,为何不向我行礼?” 赵瑾被噎得差点翻个白眼,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一听说李诫行踪不明就乐开了花,还没等房间收拾妥当,就急匆匆过来看赵瑀的笑话。 赵瑾本以为看到的是惶恐不安、痛哭流涕的赵瑀,她还想趁机吓唬几句这位诰命夫人,好摆摆自己的威风。 谁成想赵瑀不咸不淡地让自己给她见礼! 她一万个不愿意,但二人身份毕竟有了很大的差距,她不得不做。 赵瑀冷眼看她行了福礼,便道:“坐吧。” 赵瑾就要往椅子上坐。 赵瑀轻轻哼了一声,“那不是你坐的地方。” “是啊,也不看看自己是谁,就敢和我们太太平起平坐?”蔓儿一面讥笑,一面指着床边的脚踏,“那才是你坐的地方。” 赵瑾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咬牙恨道:“我可是庄王世子的侍妾,赵瑀,你掂量掂量再说话!” “我还是朝廷封诰的五品诰命呢!”赵瑀根本不买她的帐,索性也不压着心里的怒气,“赵瑾,我竟不知一个没名分的侍妾,也能在诰命夫人面前摆谱。这难道是庄王府的规矩?” 官大一级压死人,官场如此,外命妇的圈子里也是如此,更何况赵瑾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赵瑀气恼她出言不逊,是以根本没给她留面子。 蔓儿在旁冷冰冰说:“上赶着过来挨骂,没见过有这等嗜好的。” 她们主仆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赵瑾气了个七窍生烟。 但她想,若是此时走了,岂不是显得自己怕她们?而且她听说赵瑀 分卷阅读164 有孕,但是胎气不稳,若自己能扰得她心神大乱,她一时承受不住落了胎…… 最好一尸两命! 赵瑾不无恶毒地想着赵瑀的悲惨下场,方才的“羞辱”也不觉得有什么难捱的了。 她便不情不愿坐在脚踏上。 赵瑀吩咐蔓儿看茶。 赵瑾捧着甜白瓷茶杯,心道真是寒酸,遂十分硬气地说:“李诫仕途亨通,你是得意了。可人得意时也须看看后路,多结善缘才是。否则如果李诫回不来,我看你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赵瑀气笑了,“蔓儿,掌嘴。” 蔓儿撸起袖子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既清脆又响亮,赵瑾左脸颊立马多了个红手印。 她蹦起来,“你凭什么打人?” “打你就打你,还需要理由吗?”蔓儿翻个了白眼,“刚才就说,如果你胆敢再胡说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 赵瑾气晕了,双目泛红,嘶哑着声音嚷道:“赵瑀!我要告诉世子去,让他来惩治你!” 赵瑀失笑道:“赵瑾,你怎的变得如此愚蠢?还是你故意虚张声势?庄王世子会为你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惩治当朝五品大员的夫人?” “你不就仗着李诫的势!他是皇上心腹不假,可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离开京城大半年,不会忘记储君已定的事情了吧?” 赵瑾捂着发胀的脸颊,偏生还是得意洋洋,怎么瞧怎么怪异,“大姐姐,二皇子秦王已死,太子最大的隐患算是除去了!三皇子齐王又是个万事不操心的闲散富贵人,对太子构不成威胁。你不明白?太子板上钉钉是新君。” 赵瑀越听,心跳得越厉害,难道秦王遇险和太子有关?她和蔓儿对视一眼,俱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疑。 终于看到赵瑀着慌的样子了!赵瑾心里顿时大为熨帖,得意之下更是忘形,“世子爷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拥立之功是跑不掉的。而你相公,哼,就算他活下来,太子爷却不怎么待见他,往后他得夹着尾巴过日子!” “我以后会是郡王、郡主的亲娘,你见了我必须请安!” 面对赵瑾的挑衅,赵瑀只是淡淡说道:“我不知道你的‘以后’会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现在,你赵瑾还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我本是看在同族姐妹的情分上请你进来,你却不识抬举,疯疯癫癫你说了这许多,我也累了。蔓儿,请她出去,再把她用过的茶杯砸了,东西脏了,没法儿再用。” 怪不得刚才让换茶具,蔓儿恍然大悟,推搡着赵瑾出了门。 赵瑾尖细的声音渐远,赵瑀长长吁口气,揉揉额角,屋里总算是清净了。 不过安静没多久,庄王世子登门造访。 他还真是为小妾撑腰来的,一进院门就嚷道:“哪个不长眼的敢太岁头上动土?欺负到本世子头上!” 庄王世子身份贵重,赵瑀不能失礼,急忙换好衣服出来,规规矩矩给他见礼。 他身侧站着赵瑾,捂着脸委委屈屈地哭着,不时偷瞟赵瑀两眼,目光尽然是张狂得意。 赵瑀坦然道:“不知世子突然来此,有何见教?” 庄王世子嗤笑道:“你把我的爱妾打了,还问我有何见教?我倒要问问你什么打算!” 赵瑾用手帕子遮面,凄凄惨惨地哭起来。 赵瑀讶然道:“您竟然不清楚?想必是您家的小妾害怕您责怪,不敢和您说实话。” “是这样的,您家的小妾进门就诅咒我相公,言辞恶毒,不堪入耳。李诫可是朝廷命官,怎能平白受一个奴婢的羞辱?按律,您家小妾是要送到衙门戴枷锁,挨鞭子的,但我想她毕竟是您府上的人,大庭广众之下受刑失了宗族的体面,所以才给她一巴掌让她长长记性。” 庄王世子说:“就算她犯了错,打狗也要看主人呢,要罚也是我来罚,还轮不到你动手打她。” 赵瑀不慌不忙道:“话是这么说,但是您细想,齐王殿下还在正院住着呢。若是他知道有人敢把皇子大臣遇险的事当乐子,恐怕就不是一巴掌能了结的事了。” 庄王世子打了个顿儿,眨巴眨巴眼,心道是啊,齐王和李诫关系不错,更是因秦王失踪急得上火,如果这位爷知道,保不齐把火气全撒我身上!如今正是太子谋大事之际,自己万不可出差错。 他随即狠狠瞪了赵瑾一眼。 赵瑾暗暗叫苦,世子耳根子不仅软,胆子怎么还变小了?三句两句就被赵瑀吓唬住了。 但庄王世子毕竟不愿就此认怂,还要找回几分脸面,遂板着面孔冷冷道:“本世子有皇命在身,要彻查兖州府的河务。这是个肥缺,白花花的银子泼水似地使,难保有人不动心!曹州河堤两次决口,我怀疑修堤银子被人贪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赵瑀,目中闪着绿幽幽的光,“李诫就是头一个要清查的人,你作为他的家眷,必定知晓其中原委,从此刻起,没有我的令,哪里也不许去!” 分卷阅读165 这是赵瑀不曾想到的,她心头突突地跳,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世子,您这是要软禁我?” “当然不是,只是请李太太配合本世子查案而已。” “好个配合查案,就是不知道世子爷有没有在衙门、在皇上跟前立过案?”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屑,又含着隐隐的怒气。 赵瑀几乎要叫出声来——李诫! 影壁后面转出一个人来,高高瘦瘦,腰背挺直,晃晃荡荡地走近。 李诫仍旧一副笑模样,“世子爷,让您失望了,二爷和下官都平安无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biu~biu~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1 李诫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很好, 不知是不是赵瑀的错觉, 他身上多了一种锐气和压迫感。 就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 闪着寒芒,呼哨一声,就要直取敌人首级。 赵瑀心中不由一紧, 此次随行秦王, 他究竟遇到多大的劫难, 才逼得他锋芒毕露! 她鼻子发酸, 泪珠儿在眼眶中打转, 却生生被她逼了回去。 不能哭,要笑!她对自己说, 李诫看见自己哭肯定要难过,但是看见自己笑, 他也会笑。 赵瑀笑着, 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人紧挨着,宽大的袖子垂下来, 遮住他们紧握的手。 用不着多言, 从对方的目光中, 就能读懂一切。 李诫点点头示意一切安好,随即朗声道:“世子爷,您要是想给我安插罪名,也得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才行。我刚到任就跑到曹州救灾, 同知衙门的椅子还没做热乎,说我贪墨也得有人信。” 他出现的那一刹那,庄王世子就仿若雷劈一般僵立在地,他说什么自也没听清,半晌才回过神来,也不接李诫的话头,勉强装出个焦急关心的样子,“你倒是不声不响回来了,怎么不传个消息,秦王殿下在哪里?” 说完,他目不转睛盯着李诫。 李诫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世子爷放心,殿下在十分安全的地方。” 庄王世子一怔,随即喝道:“好你个李诫,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隐匿殿下行踪?你知不知道皇上急晕几次过去,还不赶紧告诉我秦王的下落!” 他一脸怒容,李诫一脸嬉笑,满不在乎说:“世子爷别急啊,我当然不会瞒皇上,也给您个定心丸,多则半月,少则十天,秦王殿下必会平安返京。” 庄王世子脸色陡地阴沉下来,他再傻也能听出来,这李诫分明是起了戒心,有意封锁消息。 他心里掂掇一阵,怕说多了反倒引火烧身,就什么也没说,鼻子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赵瑀挽着李诫回到屋中坐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可是遭罪不少,脸上都没肉了。” “你多做点好吃的给我补补,肉就长回来了。”李诫捏捏她的腰,调侃道,“不过我看你倒是长了几两肉,摸上去终于不硌得慌了!——诶,这屋里怎么有股药味?” 赵瑀拉着他的手覆在肚子上,“是安胎药。” 李诫呆了呆,看看赵瑀,嘿嘿笑了几声,又低头看看她的肚子,仰头哈哈笑起来,“瑀儿,我要当爹啦!” 赵瑀也笑,他全须全尾归来,腹中胎儿也算平安无恙,连日来所有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笑声飞出窗外,廊下的蔓儿听到,也不禁笑出声来,隔着门帘喊道:“太太,热水是现成的,厨下的银丝面也下好了,是先让老爷沐浴,还是先用饭?” 李诫的笑声停了,“蔓儿,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门帘一挑,蔓儿闪身进来,先给李诫屈膝蹲了个福礼,“老爷有什么吩咐?” 李诫眼神闪闪,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刘铭,他没跟我回来……不是,你们别这么看我,他没事,他好着呢!” 赵瑀这才舒口气,斜睨一眼,嗔道:“说话说全了,不要大喘气。” 蔓儿也撅着嘴,“老爷就会拿奴婢寻开心!那家伙何时回来?” “他以后也不会回来了,我将他举荐给二爷。”李诫缓缓说道,“这话我只和你们两人说,二爷遇险并非天灾,乃是人祸!船底被水鬼凿穿了,我发现得早,赶紧带着二爷几个上了小舢板,好容易上了岸,又有人伏击!” 李诫摇摇头,无奈笑道,“二爷这块肥肉太香了!一波跟着一波的,我们几个筋疲力尽,哪有力气打架?我看来人不像土匪,倒像走江湖的,就让刘明试探试探,果不其然,他一亮沧州袁家的名头,那些人就露了怯。我再一通连哄带吓唬,总算脱了困。” 赵瑀追问:“双河口再次决堤,和这事有干系吗?” 分卷阅读166 “锦衣卫在查。”他没继续往深里说,“蔓儿,刘铭是前朝后人,稳妥起见,还是给他找个更大的靠山好……你明白我的意思?” 蔓儿不自然地笑了下,“奴婢明白,他助二爷脱困,二爷自然高看他一等,凭他的本事,也必能得二爷的器重。” “为防走漏风声再遭不测,我叫他联系袁婆婆,二爷他们会在袁家人的护送下直接返京,不惊动官府。我临行前和他定好了你们的事……” 他从袖筒中掏出一封文书,“这是婚书,刘铭已在上面签了字,哦,二爷和我作保,都在婚书上签了名的。蔓儿,等这阵风波过去,你上京寻他去。” “是,”蔓儿习惯性应道,随后惊奇地睁大眼睛,“啊?老爷您什么意思?” 她没听明白,赵瑀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笑吟吟说:“蔓儿,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先回兖州,我给你准备好嫁妆,你带着嫁妆找他去!” 蔓儿有些结巴,“可、可是,我一走,太太身边就没人伺候,小少爷还没出生,阿远还那么小,我……” “这些都没你的终身重要,你去了,刘先生安心,我们放心,你也高兴不是?”赵瑀推着她往外走,“而且我给婆母去了信,过不了几日她就会来兖州帮我操持内宅。咱们去外间坐着,想想要添置什么东西,列个单子出来,一块儿参详参详。” 李诫也起身道:“我去找三爷说说话,你们就在这里商议。蔓儿,你先自己多想想,别让太太劳神,缺什么想要什么和我说是一样的,反正总会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瑀儿,上炕躺着去,千万别累着,现今你最大,就是我娘来了她也得排老二。” 他罗里吧嗦说了一堆,说得赵瑀和蔓儿都笑,说到最后他自己也乐了,“行行,我走了,正主儿来了,我得赶紧把赈灾的差事交出去,功劳不能一人拿,会招红眼病!” 等李诫走后,蔓儿悄悄说:“太太,您院子里要尽快进人,我这一走,只怕某人要开始上蹿下跳了。” 赵瑀知道她说的是木梨,因笑道:“不怕,只要我不让她进院伺候,她能怎样?” “可老太太要来,木梨那小蹄子忒会做戏,如果讨得老太太欢心怎么办?有了小少爷固然好,可您身子不便,如果老太太心疼老爷没人伺候,要塞她进来怎么办?宅门里这种事可不少见。” “不会吧……婆婆,挺疼我的。” “奴婢也希望不会这样。”蔓儿叹道,“太太心善,总不忍心责罚下人,这是您让奴婢敬佩的地方。但心善也要分对谁,对那等心存妄念、得寸进尺的人,就不能手下留情。那个木梨,奴婢瞧着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丫鬟命小姐心,有时候见她,我真想一巴掌把她拍醒!” 但还真不用蔓儿拍醒,李诫就直接拍她了。 正院门房外头,木梨一身月白色袄裙,目不转睛盯着李诫,还未张口,泪水便扑簌簌滚落。 她哭得极其漂亮,大颗大颗的泪珠坠下,却不损一丝精致的妆容,反而显得眼睛又大又润。 还有她的嘴角,依旧是倔强地紧抿着,仿佛在告诉人们,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只是情难自禁而已。 “恩公,您终于又出现在木梨面前了。木梨日日夜夜盼着您,已是在菩萨面前发愿,若恩公平安得返,木梨愿意终身茹素。” 因赵瑀有了身孕,李诫心情大好,脸上也是笑意盎然,“劳你替我忧心,不过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在长身体,光吃素可不行,该吃肉还得吃。” 木梨有几分羞涩地偏过头,将自己的侧脸呈现出来,手指绕着发梢玩,“我不小,比太太还大几个月呢。” 李诫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心里却在想,瑀儿年底才十七,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不知生孩子要紧不要紧,如果能把京城太医院的吴爷爷请来就好了。 得想个由头才行,哪怕假公济私也顾不得了。 他琢磨着这事,反倒把跟前的木梨给忘了,绕过她就往院子里走。 木梨不由喊了声,“恩公!” 李诫顿住脚,回头漫不经心说:“你刚才说什么?哦,你十七了是吧,到嫁人的年纪了,回头我和太太说说,让她给你挑个清白人家。” 木梨见他误会了,急忙道:“恩公,我不想嫁人!” “为什么?” 木梨满脸涨红,咬着嘴唇死死看着李诫,就是不说话。 李诫忽然明白点什么,嘴角往下耷拉着笑了下,“木梨,你没和蔓儿学好规矩,你该称呼我‘老爷’。” 好似一棍子打在头顶,木梨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两腿发软,苍白着脸问道:“恩公,老爷,都是您,为何一定要改?” “你自卖为奴,我、太太与你之间的关系,只是上与下,主和奴。如果你连这点都认不清的话,也没必要在李家伺候,赎身银子我们从没打着问你要,什么救命之恩的也休要再提!回头我和太太说一声,放你们姐俩出府。” “不,求老爷不要!”木梨见惹他生厌,忙说起 分卷阅读167 自己的难处,“我一直没和您说实话,我不顾廉耻求老爷收留,只因我存着一份私心,说出来怕您笑话。我们虽然在老爷府里当奴婢,但起码有个容身之处。我爹,不,奴婢的爹爹此时定满世界寻我们两个,赌瘾难戒,指不定他又拿我们姐俩抵债。” 她捂着脸,呜呜咽咽泣声哀求道,“只要我们在府里,就算爹爹找过来,他也做不得奴婢的主。我们姐妹再不用整日担心被他卖到脏地方去,求老爷怜悯,奴婢没有旁的心思,只想将妹妹拉扯大。我不嫁人,等妹妹出嫁,我铰了头发做姑子!” 李诫皱皱眉头,嘀咕一句“麻烦”,扭头溜溜达达走了。 ☆、082 一阵秋风贴着地面吹过来,推着红的黄的落叶从木梨脚边经过, 刺啦刺啦的, 似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麻烦! 恩公竟这样说自己! 木梨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恩公对她一向和善,这次突然说重话,还要赶她走……肯定有人背地里给她穿小鞋了。 谁?蔓儿还是太太? 蔓儿牙尖嘴利, 见了自己不是讽刺就是嘲笑, 但听说她和刘铭是一起的, 就算自己到老爷身边伺候, 也对她没什么威胁。 而且她就是个丫鬟, 能有什么主见?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主子的授意。 木梨想到赵瑀那张温婉的脸,不由攥紧了拳头。 表面上装贤惠, 背地里下绊子,就是一只笑面虎!她虽出身比自己高贵, 却不是有德行的人, 前些日子还与那什么温大人见面, 真是一点脸面也不要。 木梨暗叹一声,她怕恩公听了伤心, 才没把这事说出来, 如今却想还不如说了呢, 好让恩公早日看清太太的真面孔。 做亲定要门当户对,恩公原本是个奴仆,自己也是平民,二人出身差不多, 说起来,他们之间才更应该合得来。 木梨一肚皮心思,杵在原地只是发呆,忽听有人娇笑道:“真是个傻子,这点手段简直不够看。”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裹着绫罗绸缎的美妇人倚在门口,冲她微笑。 什么衣料木梨也看不出来,只觉得华贵好看,“你是谁?” “我?”赵瑾扶了扶头上的金累丝步摇,金灿灿的光芒晃得木梨眼睛一眯,“我是庄王世子的妾室。” 木梨知道寻常的妾是上不得台面的,但亲王世子的妾自当别论,妾生的孩子,也是天家血脉,至少也是郡王郡主。 所以她屈膝给赵瑾道了声万福。 赵瑾一下子喜笑颜开,拉起她往东厢走,“去我屋里……你的心思我都看出来了,我是来帮你的……我是你家太太的堂妹,可没人比我更了解她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有寒蝉长一声短一声凄苦地叫着,似是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光,再勉强拖着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翌日,秋阳升上了树梢,阳光照下来,青帷马车四角的铃铛闪闪发光。 李诫虚扶着赵瑀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迈过门槛时低低说了句,“小心。” 赵瑀踩着矮脚条凳登马车的时候,李诫又轻声说,“小心脚下。” 好像赵瑀就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蔓儿抱着阿远,颇有些不顾尊卑地取笑道:“老爷,你干脆像我抱阿远一样抱着太太好了,绝对稳当!” 李诫暗道,你以为我不想啊,奈何瑀儿的面皮太薄。 车厢很宽大,里面铺了五六层厚褥子,即便路途颠簸,坐在里面也不会太难受。小几上摆着茶壶篓子,茶嘴露在外面,倒出来的水还是滚烫的,此外还有一攒盒的蜜饯点心什么的小零嘴。 赵瑀掀开车帘,打趣蔓儿道:“我没嘱咐的你却都想到了,如此贴心细心,我要想想赏你什么。”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蔓儿用眼睛示意了下,“老爷昨晚上就着人收拾马车,这蜜饯果子,还是从三爷那里硬讨过来的。不过您要是赏我,我就却之不恭地收下啦!” 说完她一路笑着上了后面的油棚马车。 木梨姐妹也过来了,不过这次木梨没有在李诫面前多晃荡,只拉着小花在马车外行过礼,就默默退到后面,和蔓儿共乘一辆马车。 且这一路她低眉顺眼,规规矩矩,一直做打杂的粗活。就算蔓儿那边忙不过来,木梨也让妹妹小花过去帮忙,她自己从不上赶着近身伺候。 除了问了问曹无离的情况。 李诫说,曹无离留在双河口,秋汛过后就开始修堤,入冬前必须弄个修堤的章程出来。 后来木梨再也没和李诫多说过一句话。 赵瑀一度以为自己误会了人家,直到回到兖州府,李诫打算给她找几个新厨娘,并说:“也不用等厨娘来,明天就把木梨打发到外院,你看着随便安排的差事,过了年我给她们寻个地方,打发她出府。” “好好的你怎么想起安排她了?” 分卷阅读168 李诫说了昨日遇到木梨的经过,叹道:“如果我当初早些出手相救,也许她娘不会死……再想想之前枉死的小妙真,唉,是我没尽到心。我想妥当安置好她们姐俩,也算平了心里这点子愧疚。不过现在来看,似乎有点过于好心,让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就留不得了!” 原来李诫给了木梨一个警醒,赵瑀好气又好笑道:“我还道她醒转了,原来是你教训了她。先前我怕你心里过不了妙真那个坎儿,又有曹先生的面子在,一直忍着没动她,现今有了你的话,我也不用再缚手缚脚的。” “别气,是我没和你说明白的缘故。”李诫哄孩子似地轻拍着她的背,“往后你有什么疑惑也直接和我说,咱们之间不弄虚的。” 他怀中十分温暖,赵瑀不知不觉就有了困意,朦朦胧胧中,李诫好像出了房门,和谁说着什么,声音有些高,似乎在发火。 这是怎么了?赵瑀很想问一句,奈何眼皮太沉,根本睁不开。 这一觉,她睡到第二天过午才醒。 外头应是下雨了,打在窗棂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身边只有蔓儿守着,赵瑀就问昨天谁来了。 “是曹先生,他连夜骑马从曹州赶回来了,闹着说这活儿他干不了,打算甩手走人。” “他不是一心想治河给他家争口气吗,怎的又打退堂鼓了?” “奴婢也不知道。”蔓儿摇头道,“老爷也发了很大的火,眼睛都瞪起来了,奴婢从没见他他这样,看了怪吓人的。” 赵瑀捧着莲子羹,只喝了一口就推到一边,“别不是修堤又出了什么问题吧,庄王世子也在曹州,他又是太子的人……说起来你去了京城那个是非窝,跟着刘先生效力秦王,太子肯定会恼恨你背叛,你可要小心再小心。” “奴婢记下了,太太且放心。”蔓儿回身拿出个帖子,“您绝对猜不到谁给您下帖子了,孔太太!她邀您去孔府赏菊,送帖子的孔家人说就只给两个人下帖了——您和知府太太。也怪,既然是开宴会,怎么她只邀请两个人?” “我和孔太太只有一面之缘,却也能看出她是个爱静的。”赵瑀笑道,“说什么赏菊宴,她这是隐晦地问我琴谱修补到哪一步了。又怕只请我一个,让我在上峰太太面前不好做人,所以才一并请潘太太——这便是她的体贴之处。” “真看不出冷清的孔太太也有这样细心温柔的一面,再加上老夫少妻,难怪孔大儒疼她。” 赵瑀的背慢慢挺直了,若有所思看着那张请帖,“孔府,孔太太……他们夫妻感情很好……” 蔓儿觑着她的脸色,也拿不准她在念叨什么,小声问:“太太,奴婢说错什么了?” “不,你没说错,蔓儿,多谢你提点我!”赵瑀兴奋地从椅子上一跳而起,差点把蔓儿吓个跟头,“我的太太呦,您慢着点儿!” “慢不下来啦,快去把孔太太那本残谱拿过来,再给我搬把瑶琴。”赵瑀已是粲然大笑,指挥着蔓儿拿东拿西,“我非要叫他大吃一惊不可。” 李诫觉得这几天自家太太有点神叨叨的,天天坐在琴案前冥思苦想,对着一本天书,时不时勾挑抹拨抚琴,见自己回家也视若无睹。 更怪的是她一会儿笑若春花,一会儿潸然泪下,有时候还痴痴呆呆坐着发愣,任凭谁叫也不搭理。 李诫活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觉得惶恐,他请郎中问平安脉,郎中说太太身体现今保养得不错,胎儿也康健。 什么都好,可怎么他的瑀儿就是不看他了呢? 李诫对镜自览,除了瘦点,自己没变丑啊。 他想了想,将肩袖处撕个口子,凑过去说:“瑀儿,衣服破了,给我补补可好?” 赵瑀看了看,淡然一笑,“忙,你去找蔓儿帮忙补补。” “蔓儿看着阿远呢。” “那便换一件。” 李诫倒吸口气,似乎被噎到,咳了几声,垂头丧气走了。 隔日,“瑀儿,我想吃鱼,我要吃你做的清蒸鲈鱼,要你亲手做的。” 赵瑀终于将手从瑶琴上移开,目光在李诫脸上打了个转儿,“现在吗?” “嗯!” 赵瑀莞尔一笑,“那你过来。” 李诫不明所以,依言过去,单膝跪在她脚下,一手扶着琴案,一手撑在膝头,仰头看着她,“瑀儿,你终于肯看我了。” 他语气委屈得像个受欺负的孩子。 赵瑀抚上他的脸颊,笑着,低下头,啜住他的唇。 现在正是黄昏,窗前,斜阳的余晖洒满一室,金色的光芒中,是两人的朦胧缠绵的剪影。 领略如花香般美妙的呼吸,轻吻如花瓣般柔软的绛唇,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更能安抚情人呢? 李诫飘飘乎,熏熏然,却听赵瑀轻笑,“曲成矣——相公,我提前准备好你的生辰礼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 分卷阅读169 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一颗苹果 4瓶;peacejoy 3瓶;大萍157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3 八月十五过后,兖州城丹枫染秋, 水濯清波, 秋风阵阵, 已是清寒逼人。 这日因要去孔府做客,赵瑀早早起来梳洗,李诫看她穿着雨过天青的长褙子, 因笑道:“会不会太素淡了些?我看那身大红牡丹纹的长衣不错, 你要不试试那件?” 赵瑀手里拿着小银盒, 正要抹口脂, 闻言一笑, 也不回头,看着镜子里的李诫说, “孔太太就是个素净人,客随主便, 我穿得花枝招展的, 没的让她不喜。” “她爱喜不喜, 你干嘛那么在意她?重要的是你喜欢。” 李诫说着,接过她手中的小银盒, 手指沾了点儿口脂, 点在她的唇上, 轻柔晕开,仔细描绘着她的唇形。 “张开些,闭这么紧,里面的都抹不均匀。” 粗粝的手指从湿嫩凉滑的唇上抚过, 带来微微的刺痛感,而这种些许的痛感,反带来了一种麻酥酥的痒。 他的手顺着领口滑下去。 赵瑀不由绷紧了腰背,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正经点儿!” 李诫捂着手嘻嘻地笑着,“是、是,我有些情不自禁了,该打该打!” 赵瑀整好衣服,起身叮嘱道: “今儿个你务必要到孔府接我,如果孔家让你进门最好,不能的话,你就在门上等着我,千万别和人家起冲突,更不能出言不逊摆官架子,可记下了?” 李诫讶然道:“还能不让我进门?我至少也是个官儿啊,就算昔日在王府,也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这孔家的规矩还能比王府大?” “这就是文人的傲气,多大的本事,多大的脾气!孔大儒对权贵不屑一顾,还能屹立不倒,自有他的道理在。”赵瑀拽着他袖子轻摇着,“相公,你且听我这一遭,好不好?” 她很少用这种撒娇的语气说话,李诫听得骨头都酥了,哪里还舍得说个“不”字。 从二门坐了青?车出来的时候,赵瑀恍惚看到一个人影躲在大柳树后面,探头扒了一下,旋即马上跑了。 蔓儿已经认出来了,“太太,是小花!那小蹄子见您来扭头就跑,准是望风的!奴婢去把她捉来。” “不必,今天我有要紧事要做,没空处置她们,等回来再说。”赵瑀提起另一件事,“明儿个牙婆带人来,你先过一遍,外院的粗使婆子我不看,进内院伺候的,你让她们到东厢房等着。” 想着快要离开这里了,蔓儿心里不由生出几许惆怅,暗想着走之前怎么也要帮太太清理下院子。 秋阳渐渐升得很高,柔和的日光下,孔府后院子的菊山越发灿烂。 孔府的大门窄,马车进不去,赵瑀在门口下了车,秋阳已升得很高,柔和的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和蔓儿跟着婢女绕过影壁,从月洞门进去,穿过月季花、常青藤、刺梅密密虬结的花廊,却见前面豁然开朗,偌大的院子里,全是茅草屋顶的土坯房,毫无富贵之气,只靠东木篱围墙下一丛黄的白的菊花,增添了几分颜色。 婢女刚打帘子,赵瑀就听到小花厅里潘太太的说笑声。 孔太太带着客气的假笑,随声附和几句,见赵瑀进来,却不见外,开门见山问道:“我让你修补的谱子进展如何了?都一个多月过去,你可悟到什么没有?” 赵瑀笑了笑,谦虚中隐隐藏着一丝骄傲,“这古谱绝妙非常,我虽喜欢抚琴,于谱子上却是才疏学浅,绞尽脑汁也只续了一小段,纯属狗尾续貂。” 孔太太听了前半句,以为她也没修补出来,当即脸上一阵失望,又听到后半句,顿时兴高采烈,眉眼也鲜活了不少,“快拿给我看看。” 赵瑀示意蔓儿将谱子递过去。 孔太太凝神盯着曲谱,嘴里哼唱着,不由眉头皱了起来,“这是鼓舞士气的曲子,理应激昂奋进,乐师做此曲的时候,她心上人还没死,怎么你续写的如此忧伤?其中还掺杂着喜悦,两种相反的情绪,你为什么要揉到一起?” 赵瑀想了想说,“不如我弹给您听听?” 窗边就是一架琴。 焚香净手,赵瑀正襟危坐,一阵深沉悠远的琴声自她手下传出。 案前一缕香烟随风袅袅飘散,将琴声也带出了窗外。 战士身上的铠甲闪闪发着光,他手持腰刀,意气风发,男儿的远大抱负中,是少女满含泪光的微笑。 她说,君生,我生,君死,我死!你载誉归来,我高高兴兴嫁你,你马革裹尸,我也高高兴兴随你一起死去。 琴声到了后半曲,时而有哀音,清冷如寒泉,时而如春风拂面,好似情人间的窃窃私语。 缠绵不舍, 分卷阅读170 淡淡的忧伤中,是抛却一切,能与心上人共生死的喜悦。 一曲终了,孔太太久久没回过神来,便是不通音律的潘太太,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孔太太叹道:“我不敢说你续补的一定最符合曲中原意,但这确实是最打动我的。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家老爷在曹州遇险,一连数日寻不到他的消息,我也是有感而发,胡乱写了一通,聊以慰藉而已。” 孔太太难得露出个大笑脸,“不错!你的琴艺很好,技巧很熟练,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许多人的琴艺都很好。难得是你的琴意更出色,只这一层,就很难有人比得过你。我没看错,琴谱交给你果然是对的!” 她难得这么夸人,赵瑀简直有些受宠若惊,潘太太颇有眼色,看孔太太心情大好,就在旁不住凑趣,屋里不时发出阵阵笑声,气氛是十分的热烈。 菊花丛前,孔大儒已站立许久,他是被琴声吸引过来的,隔窗听见自家小娇妻的笑声,不由捋着颌下美髯也笑了几声。 他慢慢悠悠踱着四方步,经过院门时问了一句,“今日何人做客?” 看门的婆子答道:“是潘知府的太太,和李同知的太太。” 李诫?那个被读书人骂得狗血淋头的李诫? 大字不识的奴仆和才华横溢的小姐。 孔大儒笑了笑,有点儿意思。 他一路走出府门,看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有个年轻人斜靠在车壁上,百无聊赖地耍鞭子玩。 他只当是谁家的马夫,也没在意。待他归来,便见一个少妇从大门里辞出来,由那人扶着上了马车。 那两人举止亲昵,孔大儒不由心生诧异,就问门子,“那人不是马夫?” 门子笑道:“那是同知李大人,过来接李太太的。” 孔大儒更诧异了,“他怎么站在外头等?” 门子讪笑,“老爷,您之前说过,无论来者何人,只要没有请帖,都不让进门……” 孔大儒回头望了一眼,心道李诫也并非如传闻所言飞扬跋扈,果真传言不可尽信。 回去的路上,赵瑀笑吟吟对李诫说,“孔太太邀我后天再来,你若得空,记得来接我。” 其实李诫这阵子并不是没事干,他忙着和曹无离商量修堤的事。然媳妇儿说要他来接,他虽然不明白为何一定要他来,但也欣然从命。 后日出门时,因新给阿远找了个奶娘,还不甚熟悉阿远的脾气,须得蔓儿指点,赵瑀将蔓儿留在家里。 她只带了一个新进的小丫鬟和一个跟车的婆子。 小丫鬟叫乔兰,只十二岁,庄户孩子,大手大脚粗粗笨笨的,看着很有几分呆蠢。赵瑀牙婆领来的一众丫头里选中了她,并直接让进内院服侍。 临走时蔓儿还不放心,偷偷和赵瑀说:“太太,乔兰瞅着不伶俐,好多规矩还没学会,奴婢瞧着那个莲心不错,不如带她去。” 莲心也是昨日选进院子的丫鬟,因识字,能写会算,赵瑀也留下了她。 “去的去孔家,不必担心有人出幺蛾子,带个老实听话的就行。”赵瑀笑道,“你过不了几日就该上京了,要赶紧把这几个人教出来才行。” 还好,这次去孔家,乔兰稳稳当当的,没出什么岔子——其实也出不了什么岔子,赵瑀和孔太太都喜静,伺候的丫鬟都去廊下歇着,乔兰老实木讷不善言辞,又听赵瑀的话杵在门口不敢离开,就是有人想挑事,都无从下手。 仍旧是李诫接她回来。 赵瑀投了孔太太的眼缘,二人的交往逐渐增多,顺带着李诫在孔家门口露脸的机会也多了。 不止门子,连外院管事都认得了这位异常宠妻的同知大人,因李诫没有官架子,又同是奴仆出身,他们之间倒能时不时聊上几句。 只是李诫从没进得了孔家的大门。 偶而遇到孔大儒,人家也没多看他几眼。 李诫本就聪明,来来回回几次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因劝道:“瑀儿,刘铭走了,你是不是想请孔大儒到我这里做幕僚?我看还是算了,他这人不耐烦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潘知府请他出仕多少回了,也没见他答应过。” “谁说我要请他做幕僚?孔先生那么大的名气,就是他肯,我还不敢呢!”赵瑀失笑道,“我是想让你拜他为师。” “我拜他为师?”李诫彻底懵了,随后苦笑道:“瑀儿,这比请他做幕僚还难,我没正经上过学堂,字都认不全……就是给皇上的密折都是白字连篇,圈圈勾勾一堆——人家肯当我老师?我看纯属做梦,你身子不便,别费那个心了,还是好好养胎要紧!” “你别急着说不行,我和孔太太聊天,没少提起你在濠州、曹州的事,她好像还挺感兴趣的。而且前几天我说想替你寻个先生,她还说帮我找找。哦,对了,她夸你是个好官。” 李诫挠挠头,“光她说不行啊,要孔大儒说才行。” 赵瑀莞尔一笑,颇有几分自得,“这你就不 分卷阅读171 如我明白了——孔家,是孔太太说了算。” 李诫凑过去,啪滋香了一口,“咱家,也是你说了算!” ☆、084 九月季秋,已很有些凉意, 风起处, 后园子金黄的杨树叶子扑簌簌掉落一地, 落叶铺就一条灿烂的地衣,远远望去,煞是好看。 李诫和赵瑀携手走在林间, 暖阳照下来, 也是金灿灿的。 今天李诫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 京城传来消息, 消失已久的秦王终是平安抵京。 替主子保住二爷, 不用让主子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他着实高兴。 赵瑀不免有点好奇, 低声问他:“到底是不是太子谋害秦王?是不是庄王世子也有份?那日赵瑾得意忘形,漏了口风, 我听着心惊肉跳的, 天家最忌讳骨肉相残, 更忌讳朝臣站队……不想你却卷进这潭浑水里,你可别意气用事, 给皇上说些不该说的。” 李诫同样声音很低, “九成九是太子搞的鬼, 不过你说得对,主子忌讳这个,所以我给主子的密折中只说是遭水匪抢劫。这纯属主子的家务事,有锦衣卫查, 我不会多言,也不插手!” 他想了想又笑,“再说二爷不是个能忍让的,他的手段心计比太子不知厉害多少倍,从小到大,太子就没在二爷手底下占过便宜,二爷吃了这个闷亏,还能不连本带利讨回来?” 赵瑀说:“庄王世子来者不善,你也要多加小心。” “他?”李诫冷笑道,“当初南花园的事情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他说要监管河务的帐,接下来全兖州几十处堤坝要重新加固,大大小小近百处工事,我随便他管,看我不累死他!” “你有应对之法就好。”赵瑀的心略略放下,“蔓儿的嫁妆已经准备妥当,满满两大车,她的卖身契我也销了,明天就想打发她启程上京。” “嗯,这是要紧事,再晚没准儿刘铭就要来信催。瑀儿,走了小半个时辰,累不累?回去吧。” “说来有意思,没怀胎之前我走几步就喘,如今双身子,我倒越走越起劲儿。”赵瑀抚着小腹笑吟吟道,“我猜这孩子定然是个皮实的。” 李诫扶着她,一边走一边说笑,“皮实的淘小子好,皮实的俏丫头更好,还有六个月才能和孩子见面,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他们走到正院门口,忽听一阵高声大笑,那笑声底气十足,直冲云霄,不是周氏又是谁! 赵瑀眼中顿时是止不住的欣喜,一脚跨进院门,“婆母!” 廊下,周氏和蔓儿相对而坐,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闻声望来,周氏立即飞驰而至,拉着赵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呦,我的儿,你可是我李家的大功臣,当初我就说你是宜家宜室的面相,三年抱俩,不成问题。” 赵瑀有些不好意思,抿嘴一笑,挽着周氏的手往正房走,“您一来,我就像吃了定心丸,万事不用愁,也做个甩手掌柜的。” 周氏拍着胸脯道:“你只管安心养胎,院子里有我给你看着,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谁好谁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蔓儿也和我说了个七七八八,哼,有谁敢这时候给你添堵,我非把她脸给撕了!” 她们娘俩说说笑笑进了屋,蔓儿也跟进去伺候,只有李诫呆在门口,傻傻地半张着嘴——亲娘诶,您每次都要这么神奇地、突然地出现吗?还有,您是不是忘了您还有个儿子…… 翌日一早,蔓儿泪水涟涟地登上马车,一路走,一路回头,终是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诫怕赵瑀看了伤心,只准她送到家门口,饶是这样,赵瑀也是郁郁了一天才慢慢好转。 她不禁对李诫叹道:“自此分别想要再见面,只怕要你做京官儿才可能……你一直外放做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京。” 李诫削好梨子递给她,“别急,等我把修堤的事情搞好,主子肯定让我进京述职,那时候不就又能见面了?” “那你快点修堤,咱们早些回京,半年多了,我也想我母亲,还有玫儿,也不知找到婆家没有。” “我倒有个人选,就是不知道岳母乐意不乐意。” “是哪个?” 李诫正要说话,门帘外的乔兰瓮声瓮气道:“老爷,太太,孔家的帖子。” 孔家给赵瑀下帖子不意外,让她意外的是这次也有李诫的份儿。 赵瑀拿着烫金红贴,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沉吟片刻,忽一声娇笑,“有戏!” 李诫也觉得有些意外,目中波光一闪,良久方笑道:“难为瑀儿替我费心费力,这次机会,我定要抓住。哈,就是为了气死那酸儒,我也要拜孔大儒为师!” 他竟还和温钧竹较劲!赵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无奈笑笑,有时候男人的心眼也着实够小的。 这日到了孔家,赵瑀仍去了后院的茅屋草舍,李诫去了前院的书房。 孔大儒愿意见李诫一面,其中 分卷阅读172 必有孔太太说和。是以赵瑀见了她,首先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福礼。 孔太太坐在上首没动,坦然受了她这一礼,“怎样,当初我让你修补琴谱的时候,就说过不会亏待了小朋友的。” “真不知怎么谢您才好。”赵瑀满怀感激道,“我家老爷读书少,一心想寻先生念书,却因濠州田地案他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以至于无人肯教他,他嘴上不说,心里郁闷得紧呢。若孔先生拨冗能指点他一二,当真是三生有幸,就算睡着也要笑醒了。” “你也别急着谢我,我给你们搭个桥,至于能不能走到桥那头,就要看李大人的本事。” 经过这段时日的接触,赵瑀知道孔太太不是讲究虚礼的人,更不耐烦礼仪往来那一套,所以也不絮絮叨叨说感谢的话,指着墙角的棋盘道:“我新学了一招,不如咱们手谈一局?” 孔太太顿时来了兴趣,神情间跃跃欲试,“来来来,上次你赢了我半子,我复盘几次,终于找到你的漏洞——这次我定要杀你个片甲不留!” 一局终了,赵瑀输了两子。 孔太太像个小女孩似地笑起来,“孔老先生亲自陪练,终于是赢了你一把,再来!” 这次是赵瑀胜了。 孔太太还说再来。 直到日头西斜,夕阳的余晖洒满斗室,孔太太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 二人有赢有输,细算算,赵瑀还是略胜一筹。 “你这位姑娘,模样好,性子柔顺,琴棋书画都很出色,还处处为他着想。也不知李大人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讨了你做夫人。”孔太太叹道,“我就喜欢和夫妻感情好的人打交道,像那种貌合神离的、用情不专的人,我是连看一眼都觉得污了我的眼睛。” 赵瑀打趣说:“这就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与您、与孔先生,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孔太太忍不住笑起来,“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替李大人说话——咱们去瞅瞅考较得如何了,孔老先生对待学问最是严谨,可别把李大人吓跑喽。” 结果人家二人早去西山赏枫叶去了! 晚饭都没回来吃。 看样子是相谈甚欢,那拜师的事差不多能成! 赵瑀欢天喜地回到家,因心情大好,还对木梨轻轻点头笑了下。 把木梨吓得出了一身白毛汗,暗自琢磨太太是不是要冲我下手了?不行,曹无离的分量太轻,要立住脚,进内院伺候,必须在李家找身份最贵的人给自己撑腰。 正院的门关着,里面的笑声传出来。 木梨认得这声音,是那位爽朗直率的老太太。 她眼珠微转,心里有了主意。没有哪个当婆婆的愿意被儿媳妇压一头,而周老太太无论家世、能力、才学,都无法和太太比。 还有,恩公对太太的敬重明显远超对老太太的恭敬。 挑拨婆媳关系简直不要太容易! 木梨不由开始幻想,赵瑀如何被婆婆揉搓得不成样子,如何的凄惨。 而此刻周氏正端着一碗百合粥,劝赵瑀多吃,“看看你瘦的,就算不为肚子里的孩子,也要为你自己想想,女人这辈子不容易,务必要对自己好一点。” 这是周氏亲自下厨做的,赵瑀不忍拂她的意,虽不饿,却也慢慢吃了一碗。 周氏是喜笑颜开,上上下下瞅着赵瑀,目光里尽是慈爱,“我来时和亲家母拍着胸脯保证过得,一定要让你吃得白白胖胖,再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哦,孙女更好。我没生养过闺女,心里头可盼这孙女呢!” 她浅浅笑道:“做您的孙子孙女,定然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周氏顿时笑得合不拢嘴,“那是……” “瑀儿!”屋外一阵脚步嚯嚯,李诫挑帘闪进屋,打断周氏的话头,“哈哈,成了!” “真的?”赵瑀眼神陡地一亮,“孔先生答应收你了?” “嗯,他说不必坐馆,一个月去孔家几次就行。”李诫叉着腰,眉宇间满是得色,“这样最好,天天要我去读书,我还真没空。哎呦喂,我成了孔大儒的学生,想想都跟做梦一样。” 赵瑀招手让他坐下,“你是怎样让孔先生点头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Trist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归路.时间默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5 李诫笑道,“说来还是瑀儿的功劳。孔大儒开始对我不冷不热的, 一听说曹州专收孩子的善堂是你提议修建的, 当时脸色就缓和不少, 又问我濠州田地案的缘由。等我说清楚了,他就让我陪他去赏枫叶,回来时就说他同意收我做挂名徒弟。” 赵瑀不太明白, “孔先生为何对善堂那么感兴趣 分卷阅读173 ?” 周氏也纳闷不已, “收徒就收徒, 挂名徒弟是怎么个说法?” “挂名就是不坐馆教书。其实他也没打算教我多少诗书, 说我脑子太活, 书读多了反而被教条框死了。”李诫解释道,“我觉得拜师吧, 和送礼差不多,只不过送的自己这个人, 送礼呢, 讲究的是送到人心坎里, 这就要了解收礼人的喜好。” “孔大儒的书房很大,四排黄花梨书架, 上面上全是书, 看得我眼疼!书案也是黄花梨的, 案上五六方宝砚,笔筒笔海里各式各样的毛笔密密麻麻。西面墙上挂着一大幅山水画,我看不出是谁画的,不过落款和皇上御书房那副一模一样——我就知道了, 这人是个有钱的,而且舍得在文玩上花银子。” 周氏说:“你送人家值钱的画啦?” “当然不是!”李诫失笑道,“如果送这些东西就能拜师,他早不知道收多少徒弟了!” “他让我写几个字,从小屉里取笔的时候,我一眼看见里面有个兔儿爷!花里胡哨的,和书房太不搭调,而且那兔儿爷还缺了一只耳朵。” 赵瑀听到这里,突然心一动,“孔先生年纪不小,孔太太也有三十多岁,他们没有孩子,孔太太屋里也没有小孩子生活过的痕迹。这个兔儿爷却是小孩子的玩具,是有点儿奇怪。” 李诫“兔儿爷明显是旧物,还是放在容易拿取的地方……我猜,不是他们没有孩子,也许有过,就是没留住,常用的东西烧了,只剩下这个玩具。孔大儒怕孔太太见了伤心,就藏在他书房。” 赵瑀恍然大悟,“所以你跟他提起曹州善堂的事?你救助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想来他定然会有所触动。” “差不多吧,应是消去他不少偏见——你也知道没几个读书人说我好话。后来我们谈了谈朝政,又去看了圈儿枫叶。啧,他说什么诗句,我也听不懂,也接不住他的话,实在是无趣得很,我就说天凉了,要吩咐差役买姜去。嘿嘿,我当时确实想溜了。” 周氏急了,发狠拧了下李诫的胳膊,“你个憨货,这时候买个屁的生姜,都是你不好好表现,不然就是正式的徒弟啦!” 赵瑀却笑道:“差役买姜,肯定不是给后宅用,修堤在即,你是不是要给河工们熬姜汤?” 李诫眼中闪过一丝讶然,继而大笑道:“果然是瑀儿,最了解我的心思。” “孔先生肯定也猜到了,是不是从西山回来就答应收你为徒?” “正是!”李诫一击掌,满脸的兴奋,“这个孔大儒和温……其他酸儒不一样,虽不愿出仕,却是真正将国计民生放在心中的人,这是我尤为佩服的,便是多向他磕几个头拜师也值了!” 这时莲心过来奉茶,李诫止住话头,吩咐她给曹无离传话,“让他吃过晚饭去南书房,修堤的事不能再耽搁,务必要尽快弄个章程出来。” 莲心没动,脸上略有难色,“老爷,过会儿再传话行吗?奴婢刚才找厨娘核对采买的账目,恰好看见曹先生手里大包小包的,从夹道里过去,约莫是去后罩房了。一时半会儿的,他也回不来……” 李诫眼神微闪,眉头不易察觉轻挑了一下,“若是他不在客房,你便去后罩房挨个屋子找他,找到了,就说是老爷的话,修堤的差事要紧,其它的让他暂且歇了心思。” 莲心应声退下,周氏又问:“后罩房住的不是丫鬟就是婆子,那个曹先生不是请来的贵客吗,跑那里做什么?” 后罩房住着木梨姐俩,不用想也知道曹无离定是献殷勤去了,他倒是上心,就是不知道这份情人家领不领。 赵瑀如是想着,笑道:“赴任途中,老爷和曹先生救了一对姐妹,现在人就住在后罩房,他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周氏凝神想了想,猛一拍大腿,大声说:“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叫木梨的?蔓儿走前特地找我说了这个人!” “是那姐俩——咱们先别管他们的事,准备拜师礼更要紧。” 周氏点点头,不再提木梨,眼珠却骨碌碌转起来。 暮色降临,西风吹过后罩房,枯黄的树叶萧萧落下,树上的昏鸦叫了几声,展翅飞入天边的落霞。 木梨将手里的信折好,交给小花,“正房在用饭,丫鬟婆子都过去伺候,眼下是个空档,你躲着人,悄悄从角门出去,那个看门的婆子好赌,这几两碎银子给她,没不答应的。你到西街街口的当铺,把信交给刘掌柜,他又黑又瘦,十分好认。” 小花看看手里的信,又惊又疑,担心姐姐做什么不好的事,“姐,自从曹州回来,你一直神神道道的,这是要干什么啊?” “不懂别乱问!”木梨冷着脸说,看妹妹吓得一哆嗦,忙拉着她的手安慰道,“姐是为咱俩的前途打算,你想啊,等姐姐做了李太太,得了诰命,你也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让你姐夫给你说个好婆家!” 小花嘴唇都白了,“姐,你说哪门子疯话?太太还在呢。” “现在是在,以后就不见得了。”木梨扯扯嘴角 分卷阅读174 ,露出个阴冷的笑,“她过去的事我都知道,哼!什么大家闺秀,就是个臭了名声的荡妇,死皮赖脸霸着恩公不放,那头还勾搭着首辅家的公子,我呸!她早晚遭报应!” 乍然听姐姐这样说话,小花心惊不已,不由将手一抽,却没抽出来,“姐,人家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救咱们的是恩公又不是她!”木梨喝道,“小花你怎的不听姐姐的话?你看看你现在,吃穿不愁,只管给花浇浇水,每月还有五百文的月钱,如果不是我,你能过上现在的日子吗?” 小花低着头,喃喃道:“我知道姐姐对我好……” 木梨松开小花冰凉的手,扳着她的肩膀认真道:“娘没了,爹根本指望不上,如今就咱姐俩相依为命,外人谁也靠不住,你再不跟姐一条心……妹子,姐好了,你才能好!” “我知道了。”小花把信藏在衣襟里,一路躲着人蹙过院子,从角门偷偷出去,大约半个时辰后回来,“姐,信给了刘掌柜,他还给了我一角银子。” 小花摊开的手掌中,静静躺着一块碎银子。 木梨以为妹妹要把银子交给自己保管,忙合上她的手,“好妹妹,即是刘掌柜赏你的,你就自己收着吧,不必给我。” 小花一愣,心里不大舒服,或许是姐姐口中的那个“赏”字,让她回想起刘掌柜那副居高临下的面孔,他给自己银子时的神情,就像随手打发走一个小叫花子。 姐姐到底跟什么人打交道啊……小花心里堵得慌,又害怕又担心,却不敢再和姐姐说,攥着银子出来,闷闷不乐坐在树底下发呆。 甬道上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小花循声望去,是乔兰和莲心两人抬着一桶水过来。 小花第一反应就是跑。 风地里坐得久了,腿脚都发僵,她刚一起身就是个趔趄。 手中的银子没拿稳,骨碌碌滚了老远,好巧不巧,恰好到乔兰脚下,白花花的,十分醒目。 “银子!”乔兰放下水桶,捡起来掂掂,吃惊道,“起码有六七钱重,这是你丢的?” 小花结结巴巴说:“是、是我的……姐姐,还给我吧。” 莲心摁住乔兰伸出去的手,满脸的疑惑,“小花,这银子你哪儿得来的?” “我自己攒下来的。” “你才五百文的月钱,怎么攒得下?” “我、我,”小花着慌了,下意识扭头就往后罩房跑。 莲心喝一声:“抓住她!” 乔兰二话不说撒腿就追,她比小花强壮,没一会儿就把她拽了回来。 小花一边挣扎一边喊姐姐。 房门微开,一个人影闪了下,随即隐去。 小花被押到了正院。 任凭赵瑀怎么问,小花只是哭,一个字也不说。 周氏被她哭得心烦,厉声骂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咱后院人少,保不齐她是从哪儿偷的。今儿敢偷碎银子,明儿就敢偷金子,照我说直接卖了得了!” 小花顿时脸白得像窗户纸,连磕头求饶也忘了。 赵瑀身子有些乏力,便道:“先关到柴房里,明天再审。” 周氏加了一句,“不许给吃的喝的,明儿个再不说,举盆冷水风地里站着,看她说不说!” 立即有婆子进来,堵嘴扭胳膊把小花拖了出去。 赵瑀叹了一声,“这点儿银子压根儿不算什么,可她就是不说来历,倒让人生疑。” 周氏神情跃跃欲试,几乎是摩拳擦掌,“儿媳妇你安心养胎,院子里的事情交给我,任凭她是谁,也别想翻出花儿来!” 夜色渐浓,李诫还在前衙议事,赵瑀等不及先睡了。 正房的灯熄了,周氏的院子还亮着灯。 影影绰绰中,木梨顺着墙角溜到院前,思量再三,鼓足勇气敲响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月海、阿昼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6963894 50瓶;啪啦啪啦飞天小猪、徐行静 5瓶;丛榕、凝鸢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6 周氏还没歇息,听到小丫鬟禀报木梨求见, 当即说道:“给我打出去!我可是五品同知的亲娘, 岂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 小丫鬟刚要退下, 又被周氏唤回来,“且等等。” 周氏拧眉暗暗思索半晌,心下已有了主意, 遂吩咐道:“你就说我正在沐浴, 让她去夹道小门等着, 待我洗好了再传她进来。” 院门口的木梨听了小丫鬟传话, 暗喜不已。 毕竟心虚, 她瞧见妹妹被带走,也不敢和莲心乔兰两个掰扯, 且她笃信小花不会出卖自己,所以她当时没露面, 分卷阅读175 想着找救兵求情。 她先去外院找曹无离, 但曹无离和恩公在议事, 她进不去前衙,只能折返。 但又不能不顾小花的死活, 她便想到了老太太。 还好, 老太太答应见她,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老太太并不是完全信任太太的,没准和她预想的一样,二人之间有矛盾! 婆媳从来就是天敌。 她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彻底翻身。 木梨笑起来, 一副志满意得的模样。 小丫鬟莫名其妙地看着木梨,心道这人是不是傻?在冷飕飕的交道里,吃冷风挨冻,怎么还笑得心满意足? 木梨根本没注意到小丫鬟异样的目光,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她心里已经想好了说辞,必能打动老太太,只要得了老太太的欢心,她就能把太太一点一点地踩在脚下。 她似乎看到,太太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自己饶命的样子。 而恩公就像当初救自己时那般,挡在自己身前,冷冷地对太太说,“不知好歹的东西,我真是眼瞎娶了你!” 一阵恶寒袭来,李诫狠狠打了个喷嚏。 曹无离问道:“大人是不是受寒了?这两天还会有雨,天越来越凉,您当心别生病,要不然我一个人可扛不住庄王世子。” 李诫揉揉鼻子,吸了几下,“就是突然觉得冷,还有点儿恶心。没事,我回去喝碗姜汤就好了——说修堤的正事,按你的意见,黄河中游种草种树,下游要疏浚河道,加固加高堤坝,尽量让水流更急……种草种树的道理我明白了,可为什么要让咱这里的水速变快呢?” 曹无离解释道:“黄河沙子多,水流一缓,沙子沉下来,河槽就会增高,极容易漫过堤坝。如果水流快了,沙子就能随着走,而且水流还能冲刷河床,久而久之,河槽变深,水位就会下降。” 李诫已然听懂了,用力拍着曹无离的肩膀,大笑道:“好!好!这个治河方案好,就按你的提议办。要银子要人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干,干好了,我定会保举你。也别怕什么庄王世子,老爷我自有法子压他。” 曹无离笑得有几分腼腆,“多谢大人提拔。那个……木梨姑娘也说我这个法子好来着,我觉得她是个有见识的姑娘,如果可以的话,大人能不能派她和我一起去曹州?” 李诫一怔,反问道:“你事先和她提过修堤的方案?” “是,我后晌去瞧她,她问我最近忙什么,我就说了。”曹无离颇有些沾沾自喜,“木梨姑娘不看人相貌,只看人才学,她还夸我是古今天下第一治河能人。” 李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哦,咱们为了弄清楚曹州河段的实际情况,风里来雨里去,在生死边缘打了多少个滚儿?人家夸你两句你就什么都说了,你倒是大方!” 曹无离小心分辩了一句,“木梨姑娘又不是外人……” “曹先生,你有真才实学,今后必有你的造化。”李诫语重心长地说,“男人光宗耀祖凭的是真本事不是看脸,你没必要因自己的相貌低人一等。往后你发达了,面临的诱惑更多,你若把不住,趁早死了做官这条心。” 曹无离的耳根微微发红,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时辰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后日一早我派人护送你去曹州,这次绝对不能再私自跑回来了!” 李诫打发走曹无离,背着手立在窗前,默默思索良久,终是不放心,将曹无离的提议一五一十,连写带画地写了封密折,连夜送了出去。 看看壶漏,已是三更天,深秋的夜风很凉,空中又飘起了濛濛细雨,就是李诫也觉得有点儿冷。 此时他分外想念热乎乎的被窝,还有又柔又软的赵瑀。 阴冷的天气里,盖着棉被,抱着媳妇儿,简直不要太惬意! 李诫加快脚步一路往回赶,路过周氏的院门时,隐约听见旁边夹道里有人跺脚。 再听,却没了声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也没在意,扭脸就回了正院。 可怜夹道的木梨,快要被冻僵了。 那小丫鬟走后,就再也没来过。 夜风寒凉,木梨耐不住,跑去打听老太太沐浴完没有。 看门的婆子告诉她,“老太太既让你等着,你就老实等着,问什么问,难不成还有主子迁就下人的份儿?” 她无法,只得站在夹道里继续等, 到了三更,她觉得不对劲,想走又不敢走,生怕被揪住把柄——老太太究竟没发话让她回去。 她知道,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老太太这扇门就再也敲不开了。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木梨无处可避雨,就偷偷跑到院门屋檐下窝着,又冷又饿又困,不多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 雨停了,晨阳升起来,周氏习惯早起,听说木梨竟还在门口候着,心下也是诧异,“看不出这个女的还挺有韧劲儿,把她叫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是 分卷阅读176 个什么货色。” 木梨终于见到老太太了,但一夜冻饿,刘海打着绺儿贴在脑门上,嘴唇惨白,抱着胳膊缩着脖子,浑身哆哆嗦嗦,腿脚僵硬,磕头都差点没磕下去。 周氏皱起了眉头,“大早晨的,一副晦气样。” 木梨大惊,忙半垂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低眉顺眼,乖巧听话,“奴婢失仪,求老太太责罚。” 呦,还挺会说话!周氏眼珠一转,换了个笑模样,“算啦,就当为我大孙子积德,我不罚你。说起来我让你等了一夜,你怨不怨我呀?” 木梨使劲摇头,“奴婢知道老太太心善,绝不是苛待下人的主子。只因太太不喜奴婢,她现在又怀着小少爷,老太太为了一家和睦,才故意给奴婢冷脸看。” 周氏心里暗骂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跑到我这里挑拨离间! 但她脸上还是和蔼的笑容,“唉,还是你懂我,起来吧,那个谁,给她端碗热水。木梨啊,你非要见我,是不是因为你妹妹的事?” 木梨顿时落下泪来,哭泣道:“是,奴婢听说起因是一块碎银子……求老太太明察,那银子是奴婢给妹妹的,是奴婢偷着做私活攒下的钱,妹妹怕太太怪罪,才不敢说。” 周氏奇道:“你为什么要做私活?” 木梨苦笑一声,“月钱太少,妹妹正在长身子,我还要给她攒赎身银子、攒嫁妆,奴婢也是没办法。” 周氏问她,“这样啊,那太太为什么不喜你?” “奴婢说不好,许是因为老爷曾经救过奴婢,因这一份情在,又因太太正在孕中,怕老爷有别的心思。您知道的,凡是有点体面的大家族,太太、少奶奶有孕,都会给自家男人预备通房、妾室,以免无人伺候。” 说完,木梨偷偷抬眼看了看周氏。 周氏差点一口啐到她脸上,好个臭不要脸的,这是上赶着给我儿子当小老婆来了!我呸,还明里暗里说我儿媳妇小心眼儿,哼,我去你个大家族!想拿老娘当枪使,也得瞧你有么有那本事! 她心里将木梨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笑嘻嘻的,“难得你有心,我这里恰好缺人手,你愿意过来伺候我吗?” 木梨欣喜若狂,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道:“多谢老太太!多谢老太太!奴婢一定尽心尽力服侍您。” 周氏笑道:“去换身衣服就来我这里,还有你妹妹,也放了,我却不好再让她进来,还让她干原来的差事。” 能进老太太的院子,这一夜的罪没白受!眼见离心愿又进一步,木梨高兴之余,已无暇顾及妹妹,欢天喜地就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周氏精神抖擞:贱婢,看老娘不折腾死你! 消息没一会儿就传到了正院。 莲心一个字没拉,将周氏和木梨的对话学了一遍。 李诫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勺,正哄着赵瑀多吃一口饭,闻言讶然道:“娘这是要干什么?” 赵瑀噗嗤一笑,“娘这是帮我呢,把人拘在眼皮底下,不怕她再跑过来作妖。” “你就那么相信我娘?” “你犯傻了?莲心知道得这么清楚,肯定是出自娘的授意,她是让我安心呢。” 李诫笑道:“其实我娘也是多此一举——你还能没法子治一个奴婢?” “话不是这么说的。”赵瑀挥手让莲心退下,斜睨李诫一眼,“娘初来乍到,还没融入兖州府的贵妇圈子,没什么应酬,出门也少。偏她又爱热闹,这几日我看她有点提不起劲儿来,就想给她找事情做做,正巧木梨就送上门来了。” “还有,在外人看,娘的出身不高,而我好歹也算个官宦人家的女儿,难免有些‘东风压倒西风’的感觉。咱们自家人都不计较这个,但人多口杂,说得多了,我怕娘心里起疙瘩。” 李诫马上明白了赵瑀的小心思,“你放手内院的权,让娘过当家的瘾,她心里一舒坦,自然不信别人的闲话。瑀儿,你当真是体贴。” 赵瑀笑道:“还是因为娘真心疼我,我才敢彻底撒手不管。” “也是因为你真心敬重娘,娘才那么疼你。”李诫搂着媳妇感慨道,“我命真好,多少男人头疼的后院起火,在我这里竟然是火星都不见一点。” 他二人夫妻你侬我侬,木梨此刻却是叫苦不迭,她没料到伺候老太太竟然是这样的伺候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恐龙妹 20瓶;源源圆圆 5瓶;大萍157 2瓶;沉舟病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7 世间最折磨人的是什么? 对木梨来说,不是疼痛, 不是劳累, 不是屈辱, 是你想睡觉,困得要死却不让你睡觉! 她来的当天,周氏就说院子里人多太吵, 把几个三等丫鬟、粗使婆子打发到赵瑀那里, 身边只 分卷阅读177 留一个小丫鬟。 赵瑀过意不去, 特地将莲心派过来, 但莲心什么也不干, 没事就坐在廊下晒太阳。 院子里洒扫浆洗的活计就成了木梨的。 做就做吧,她并不介意表现自己的顺从和能干, 于是咬牙忍了。 到了晚上,周氏借口看她亲近, 让她上夜。 木梨很高兴, 以为和老太太的关系能更进一步。 哪知这一晚上老太太就没消停过。 她刚躺下, 就听老太太要茶喝,倒了茶, 却说凉, 木梨只好重新泡茶, 再端过去,老太太刚喝一口就喷她脸上了,“这么烫!你想烫死我?” 木梨脸也顾不得擦,忙把茶壶放在凉水里冰着, 好容易不凉不烫了,这位老太太又说晚上喝茶睡不着,要喝白开水。 终于伺候老太太喝了水,木梨打着哈欠,又是刚刚躺下,老太太又叫,“腿疼,给我捶捶腿。” 木梨只能趿着鞋,跪在脚踏上给老太太捶腿。 一捶就到了天亮。 老太太折腾一宿补觉去了,木梨可不行,满院子的活计都等她一人干呢。 连着几天熬下来,木梨面色发白,眼圈发青,双颊凹陷,嘴唇爆皮,脚步虚浮,曾经称得上清秀可人的小女子,生生被揉搓成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模样。 就算木梨再傻,此时也知道自己被老太太耍了! 她恨得几乎咬碎一口牙,但骑虎难下,她没了退路,也不能让人揪住错处,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她还抱有一丝幻想,恩公总会到老太太院子里请安,说不定看见她的模样,会再一次怜悯她。 毕竟恩公是个心肠柔软的男人,见不得羸弱的女子受苦受难。 可不知为何,她一次也没碰到过李诫。 周氏冷眼旁观,回头就当笑话一样说给赵瑀,“我真不知这人脑子是不是缺根弦,她这时候还做梦爬床,你说她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脸!” 赵瑀也纳闷不已,李诫明白拒了她,为什么她还执迷不悟?她就那么笃定李诫会看上她? “唉,终究是个麻烦,还是尽早打发她们姐俩出府的好。”赵瑀叹了一口气,“就怕她再找曹先生说三道四,如果曹先生和老爷生隙,反而不美。” “不如趁着曹先生不在,卖得远远的,再随便编个谎话哄他,让他找不到不就得啦。” “……不太好。”赵瑀不同意,“救了她反而不好发卖她,而且不能哄骗曹先生——这会让老爷的诚信大打折扣。” 周氏皱起了眉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顾忌的也太多了吧!怎么官越大反而越憋屈?” 赵瑀忙安抚道:“所以说‘官身不自由’,官越大,权力就越大,就越不能随心所欲由着性子来。那木梨……且再等等看吧,她如果要动外脑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肯定会露出狐狸尾巴来,到时候证据确凿,也让别人挑不出错来!” “我这几日也看明白了,木梨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把墙拆了也要一条路走到黑的人!”周氏感慨道,“这人太偏执,都快走火入魔了,我得想个法子赶紧打发她……别担心,肯定不会出岔子。” 周氏的法子简单明了,直接和木梨说:“听说你以前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为了报我儿子的救命之恩,才自卖为奴。我们李家家规是施恩不图报,这纯属我儿子做的不对。所以,我就替他做主了,今天就放你出府。” 木梨没想到忍气吞声许多天,结果换来这么个结果,当即跪下苦求不出府,把他爹卖她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 周氏闻言乐了,拍手笑道:“这好办,常言说的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嫁了人,你爹还能拿你怎么样?救人救到底,干脆我给你保一门婚事——你看曹无离怎么样?” 木梨大惊,头摇得和拨浪鼓差不多,“不,不……老太太,奴婢对曹先生无意。” “诶——你别不好意思了,瞒不过我的,你们往来已久,他总跑到后罩房找你,而你也总收他东西,对不对?后院里多少人都看见过,郎有情妾有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突如其来的亲事彻底砸懵了木梨,一时间痴楞当地,连自己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 被欺骗、被耍弄,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和不甘涌上来,在她的胸膛里掀起惊天巨浪。她觉得自己就像戏台子上的花旦,卖力地演着戏,以为能感动台下的看客,谁知人家只把自己当个丑角! 周氏凭什么一句话定自己的去留?赵瑀都不敢。 因为她是恩公的娘,她的话恩公都得听! 那就让这个娘听自己的话…… 木梨从床铺最底下翻出两个纸包,一红一白,这是赵瑾给她的,红的是阿芙蓉,白的是红花。 阿芙蓉是给恩公准备的,剂量足够上瘾,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意用。 红花是给赵瑀的,就算不能让她小产,也能折腾得她不死不活。 可惜她一 分卷阅读178 直进不了正院,厨下又是防她防得紧,不,是这后衙所有人都防备她! 木梨嘴唇咬出了血,她将白色纸包放回去,将红色纸包藏在袖子里, 先给老太太下药,等她离不开自己,就让她把自己指给恩公,就算恩公厌恶自己也顾不得了。 木梨进了屋子,正巧小丫鬟正在外间冲茶,她便抢过来笑道:“好妹妹,过不了几日我就出门子,让我再给老太太尽尽孝心,你去歇着,这活儿我来。” 小丫鬟犹犹豫豫松了手,“别太烫,老太太喜欢喝温的。” 木梨满口应下,待小丫鬟出去,瞅瞅四下无人,心一横,从袖筒里掏出红纸包,哆哆嗦嗦就往茶盏里倒。 因太过紧张,还洒在桌子上不少,她急忙用手抹掉。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笑。 这笑声极轻,在木梨听来却是晴天霹雳,彻底击懵了她。 她僵硬地转过身子,莲心挑着帘子倚在门框上,冷笑道:“太太早料到你会狗急跳墙,哼,这下可抓住你了!” 后院发生这么大的事,李诫也迅速赶回来。 他刚进院门,就听见木梨近似癫狂的喊叫声。 “凭什么我不行?凭什么我比不过赵瑀?我是出身平民,可我是清白的名声!她呢?和温家公子稀里糊涂的,和庄王世子也攀扯不清,名声早臭了!她迟早会拖累恩公,我替恩公除了这个祸害有什么不对?” “我祖上也有当官的,就因为我爹好赌败光了家业,我小时候也是财主家的大小姐!我也读过书,认得字,我不比她差——” “恩公救了绝境里的她,就娶了她,恩公也救了绝境里的我,当然也能娶我!我比她强百倍——” 李诫再也听不下去,“咣当”一脚踢开了门。 劲风随着大开的门呼啸而来,温暖的房间顿时冷了下来。 李诫的目光更冷,语气更冰,“昨儿个孔先生刚给我讲了东郭先生的故事,想不到我今天就碰上一只中山狼!” 赵瑀忙起身拉他坐下,“不气不气,幸亏莲心机警,发现得早,没造成什么危害。——木梨,关于我的那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在李诫进来的那一刻,木梨的疯狂就减弱了几分,闻言讥讽道:“天下没不透风的墙,你做过的好事自然有人知道。” “这时候还想给我泼脏水,挑拨离间呢!”赵瑀另一只手摁住暴跳如雷的周氏,“娘你坐着,犯不着亲自动手。乔兰,给我正反抽她二十个耳光。” 乔兰挽起袖子,一手拎起木梨的领口,一手抽她,噼里啪啦,好像放鞭炮,热闹极了。 别看她年纪小,力气却很大,又下了死劲儿,一顿巴掌扇完,木梨的脸已肿成两倍大。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你唯一能接触到的就是赵瑾。”赵瑀抚着小腹,半仰在椅背上,不疾不徐道,“曹州衙门,你们一拍即合,想要暗中害我……这两包药是不是她给你的?” 木梨不答。 “红花也就算了,药铺里有卖。阿芙蓉可不是寻常人家能买的,说它价比黄金也差不多,可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奴婢能有的东西。” 李诫冷然道:“不说也罢,大牢总能叫她开口。不忠不义,竟敢谋害主家,至少枷号三个月,上百斤的枷,我看看你的脖子能抗多久。” 木梨满面泪光,看着李诫的目光充满委屈,又含着几分深情,只是配着那副猪头一样的尊荣,看起来颇为滑稽。 众人一片愕然。 愕然过后,周氏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着桌子道:“儿啊,我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人把自己当成你的正牌太太!哎呦我的老天,发梦能发到这种地步,我也真是开眼了。” 赵瑀虽知道不该笑,还是忍不住笑了下。 这笑刺痛了木梨,她愣愣看着赵瑀,猛地发出一声瘆人的惨叫,一头冲赵瑀扑过来。 砰!她的身子斜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李诫护在赵瑀身前,收了腿,冷冷地对她说,“不知好歹的东西,我真是眼瞎救了你!” 木梨吐出口血,迷迷糊糊想,这话好熟悉,好像谁说过似的。 不对啊,恩公应该是护在自己身前,对太太说这话才对。 怎么回事?木梨无力地抬头看了一眼,然什么也没看清,就昏了过去。 李诫直接将她投入大牢,不出一日,审讯就有了结果,和赵瑀猜的一模一样。 木梨还交代了给庄王世子送密信的事情。 拿着供词,李诫笑得恶意满满,“好你个世子爷,这次我非把你弹劾得七窍生烟,满地找牙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一颗苹果 15瓶;布丁、lovely2011701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8b 分卷阅读179 r 李诫并没有急着弹劾庄王世子,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掌握的实证, 只能证明木梨和赵瑾串通起来谋害赵瑀, 至于密信,除了木梨的口供,李诫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如果贸然上奏, 庄王世子肯定一退六二五, 装作任事不知, 把赵瑾推出来了事。 这样就是内宅妇人、同族姐妹间的纠葛, 对庄王世子造不成任何损伤。 李诫记仇, 明里暗里遭他两次算计,这次怎么也要咬下他一口肉! 果然, 没两天庄王世子就写了份治河方案,三百里加急, 由太子直接呈递御前。 皇上看了, 没有任何表态, 只命人誊写一份给李诫送去。 这份方案完全就是曹无离的治河意见。 李诫笑得肚子疼,拍着桌子大叫:“好好好!送上门来的把柄, 世子爷, 你万万想不到, 曹无离的方案,我早就密报皇上啦。哈哈,这就叫‘不打自招’!” 他随即写了份折子,弹劾庄王世子暗窥朝廷命官, 密建私档,意图要挟百官。 附上木梨的供词,还有阿芙蓉等证物,加急送往京城。 周氏担忧这桩公案怎么判,“儿啊,那世子爷是皇上的堂兄弟,人家是亲戚,咱是外人,你说皇上会不会拉偏架?” 李诫笑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皇上那人最是公允,而且这位世子爷也犯了皇上的忌讳,我猜这次他好不了了。” 周氏听不懂,赵瑀细细解释说:“庄王世子爷身份尊贵,可再尊贵,也不能监视朝廷命官,更不要说试图拿药物控制官员,毕竟这天下只有一个主子。” “他这是犯了大逆之罪,按律抄家灭族,看在老庄王的面子上,皇上或许会手下留情,不过以后庄王这支就起不来了。”李诫冷笑道,“其实大家都知道,老庄王是个闲散王爷,绝无可能谋逆。世子爷是太子举荐的,嘿嘿……” “你是说是太子授意他监视你?”赵瑀讶然道,“难道是因为丢了蔓儿这个眼线,太子又想重新放一个人进来?” “我也说不准,所以折子里根本没提太子,我只把庄王世子往谋逆上引。”李诫笑得有几分得意,“似是而非,点一句,却不说破,才容易令京城那帮人瞎想。而且也不用我明说什么,二爷还憋了一肚子火呢,他肯定会利用这次机会,狠狠把太子踢下水!” 李诫预计得没错,他这封奏章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庄王世子被锦衣卫连夜押解上京,到京后马上下了诏狱。 可把老庄王吓坏了,但他在太阙宫外跪了两个时辰,皇上都没召见他。 庄王想找太子帮忙求情,可太子也是焦头烂额的——几个江湖人反水,投靠了秦王。 双河口那场刺杀,就是这几个老江湖寻来的刺客! 好在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主谋是谁,太子忙着斩断所有可能泄密的下线,丝毫没精力顾及别人。 庄王世子已然成了太子的弃子。 半个月过后,这案子有了定论:涉案人员赵瑾、木梨处死,褫夺庄王世子爵位,贬为庶人。 也就是说,庄王的爵位也就到老庄王这一代为止。 虽然没有提及太子,但太子发现,秦王也和他一样,开始参与朝中机密事务的决策了。 京城的气氛悄然紧张起来。 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奴婢,一桩看似普通的谋害主母案子,竟然扳倒了一个亲王世子,扯得太子落了水,令京城的局势发生微妙的变化。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李诫,天子信臣李诫! 人们不禁感叹,他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能耐! 也有人说:或许,是皇上的授意…… 远在兖州的李诫却是浑然不觉,这时候他在和曹无离喝酒。 此时将近初冬,天气已非常冷了,屋里烧着火炉,暖融融的。 “老曹啊,看你那副怂样,不就是看走了眼么?至于整天愁眉苦脸?”李诫用力拍着曹无离的肩膀,给他斟满酒,“好女人多的是,犯不着为一个木梨难过。” “我不是替她难过,我是替自己难过。”曹无离哭丧着脸说,“我生来相貌丑陋,打小就没女人缘,好容易有个不在乎外表的人出现,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那个她了,却是蛇蝎心肠的女人。我,唉,果真是丑人没人爱啊!”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因为脸觉得低人一等?你有本事有才学,早晚出人头地,到时候自然能抱得美人归。” “希望如此吧。”曹无离叹了一口气,仰脖子把酒灌下去。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李诫看他情绪不似先前那般低落,便说:“我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后天齐王回兖州,明天一大堆事情要做,且有的忙呢!” 许是喝多了,曹无离双眼迷离,盯着李诫半晌不说话,忽然伸手掐了把他的脸。 李诫始料未及,捂着脸叫道:“疼死我了,你干嘛啊?” “俊 分卷阅读180 俏!我长成你这样就好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长成我这样,看你媳妇还要不要你!” 说罢,咣当一声,他的头不知疼痛似地砸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李诫揉着脸蛋,暗自哼了一声,我媳妇儿才不是看脸的人呢! 冷月似钩,寒星满天,还没入冬,正房已早早燃起了地龙,一进门就热浪袭来,融融如春,却是半点烟火气不闻。 李诫在外间略停了停,等身上的寒气散地差不多了,才进了内室。 赵瑀盘腿坐在炕上,腿上盖着小毯子,正低头做针线,听见动静,抬头笑道:“回来了,曹先生好点儿没?” “他啊,满心喜欢的女人算计他,一时心里不得劲儿罢了,过过就好了。”李诫挨着她坐下,“这是给咱孩子做得小棉袄?” “嗯,我算着明年一二月份就能和孩子见面了,提前预备下。” “做一两件就行,你现在不能费神,余下的叫丫鬟们做就成。” “好。”赵瑀笑着应了声,“想想在濠州的时候,也是冬天,咱们只能烧普通的炭火,一点儿也不暖和,满屋子还都是烟味。再看看现在,托你的福,可是今非昔比了。” 李诫不由心中一动,小心翼翼问道:“瑀儿,你觉得我好看吗?” 话题跳得这样快,赵瑀先是愣了下,随后放下手里的针线,抚上他的脸,笑吟吟说:“你天下第一好看。” 李诫嘻嘻笑着,透着几分心虚问道:“那、那如果我不好看,你还会喜欢我吗?” 赵瑀一怔,有些哭笑不得,“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的相貌,在我眼里,无论你长什么样子,你都是世上最俊俏的男人。” 听了这话,李诫心里大为熨帖,抱着媳妇儿“啪滋”就是一口,“我就知道瑀儿不是看脸的人。” 赵瑀奇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蠢问题?” “呃……和曹无离那个呆瓜待时间长了,脑子也不灵光了。”李诫讪讪道,接着转了话头,“赈灾结束,后天三爷到兖州,从这里启程回京,我担着戒备的差事,这阵子会很忙,晚上你别等我。” “嗯,有个事儿我和你商量下,小花的爹,也就是木梨的爹找来了,要给小花赎身。我打算应允他,也不要赎身银子,明儿个让他领人出府。” “既有老子娘在,就打发走吧。”提起木梨,李诫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救这么个祸害,我当真是吃饱了撑的。往后我可得睁大眼睛,不能乱发善心。” 翌日过午,木老爹千恩万谢领走了小花。 赵瑀着人仔细清扫后罩房,她们姐妹用过的家具器物,统统扔了出去。 自此,后宅里再无这姐俩的痕迹。 下午的时候阴了天,浓重的云一团一团压过来,傍晚的时候,伴着西北风,飘起雪粒子来。 暖阁里,周氏拿着一个金项圈,颇为炫耀地说:“给我大孙子的。” 赵瑀拿在手里掂掂,约有七八两重,纳闷道:“娘,您到底有多少金子?这些都是在金矿里挖出来的?” “是啊,说来也巧,那金矿就是在山东,我还记得大概的方向,你能不能和李诫说说,让他派人找找去?”周氏眼睛贼亮贼亮的,凑近赵瑀耳边说,“如果咱家有个矿,子孙几代都不用愁了!” 赵瑀心里咯噔一声,不知为什么有点不好的预感,正琢磨怎么劝婆婆,却见莲心进来禀告:“太太,门外头来了位小姐,自称姓张,说是您的京中旧识。” 莫非是张妲?赵瑀忙吩咐把人请进来。 待看清张妲的样子,赵瑀很是吓了一跳。 她身边没有伺候的人跟着,鬓发略有些凌乱,斗篷被风雪打湿了半边,靴子上全是泥泞。 整个人冻得直哆嗦。 赵瑀顾不得多问,二话不说,先灌她一碗热热的姜汤,接着打发她去洗个热水澡,找出自己没上身的衣服给她换上,又命厨下做碗鸡汤银丝面。 收拾停顿后,已近亥时。 赵瑀问道:“你一个人跑我这里来,家里可知道?” 张妲摇摇头,“我是偷跑出来的,瑀儿,我走投无路,你帮帮我。” ☆、089(捉虫) 秦王和齐王都到了适婚年纪,而张妲, 是齐王妃的备选之一。 且皇后已相看过张妲, 据说十分的满意。 张家甚至按照亲王妃的规格, 开始准备嫁妆。 赵瑀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反问道:“你一颗心全放在温钧竹身上,你母亲也是知道的, 怎能将你另配他人?” 自从进屋, 张妲的眼泪就没停过, 嗓音也沙沙的, “去年我娘和姑姑提起过我们的婚事, 姑姑同意了,表哥却没答应……如今你和李诫过得如胶似漆, 我想表哥也该歇了心思,就求母亲再和姑姑商量商量, 哪知, 哪知她们竟商量出这个结果, 这是为什么啊!” 赵瑀默然半晌,不 分卷阅读181 知该说什么好。 这一年半来她跟着李诫, 眼界开阔了许多, 张妲一说完, 她就猜到温张两家的用意。 亲上加亲,无非是让两家更亲近,但现在两家的关系本就很亲密,这桩亲事并不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好处。 而亲王妃的位子却不一样, 可以将张家、温家的权势地位提升到新的高度。 但他们为什么选择了富贵闲散的齐王?秦王明显更得帝心。 若说齐王唯一强过秦王的,就是他嫡出的身份。 温首辅身居中枢要职,知道得自然比别人多些,莫非太子…… 赵瑀的心砰砰跳起来,极力将心中的不安和疑虑压下去,缓缓问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张妲一抹眼泪,语气坚决,“我听说齐王在兖州,你想法子让我悄悄见他一面。” 赵瑀惊得手一颤,差点把茶杯打了,“他是亲王,岂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再说你见他做什么?” “我要当面告诉他,我身有隐疾,不能嫁给他的,求他拒了这门亲事。” 张妲神色焦急,抓着赵瑀的手祈求道,“你相公那么有本事,他和齐王关系又好,带句话总可以的。如果不方便开口,告诉我齐王从哪里经过,我半道截住他!瑀儿,你帮帮我好不好?” 事情哪里有她想得那么简单,李诫本事再大,官位再高,也没有插手齐王婚事的资格,更不能随便泄露齐王的行踪。 如果皇后知道了,李诫将如何自处?他又有什么脸面觐见皇上? 赵瑀叹口气,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此时的妲姐姐张皇失措,自己再断然回绝,若是她一时想不开,绝望之下寻了短见可不得了。 所以赵瑀安慰道:“你别急,能帮我肯定帮你,等李诫回来我问问他。” 听她这么说,张妲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摇头苦笑道:“我之前还总说李家的不是,到头来还需要李诫帮忙,真是讽刺!唉,多谢你了。” 赵瑀笑笑,“看你说的,多年的交情,能帮我自然要帮。我看你也给家里去个信儿,你一走了之,现在张家还不到乱成什么样子。” “不会乱的。”张妲轻蔑一笑,“他们定会将我失踪的消息瞒得死死的,名门世家,面子还是顶顶重要的。你也不要告诉表哥,他一旦知道,温家也就知道了。” 赵瑀应了。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定,张妲便觉困倦如山呼海啸一般席卷而来,打了两个哈欠,身子歪在炕上,不一会儿就响起轻微的鼾声。 夜深了,赵瑀揣着心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容易等李诫回来,忙把张妲的事情告诉他。 李诫倒没那么多顾忌,因笑道:“这有什么,明儿个正好三爷回来,我找个空档和他提一嘴,见不见的,自有三爷说了算。” “如果宫里面知道你插手,会不会怪罪你?” “啧,顾不得了。如果是别的王爷,我当然懒得多管闲事,不过三爷……我还是和他说说吧,娶个喜欢别人的媳妇,我替他不值。” 李诫办事不含糊,转天下午就给了信儿。 后日,兖州城七品以上官员,并当地名流士绅,在府衙大摆宴席,为齐王践行。 李诫说,他偷偷把齐王叫到后花园暖亭,张妲在那里等着就行。 赵瑀特地找了本琴谱,带着扮做丫鬟的张妲,在筵席当天登门造访。 近来她和潘太太走动频繁,交情也日益加深,是以尽管府衙忙成了一锅粥,潘太太还是很高兴地接待了她。 总有管事嬷嬷进来回话,潘太太惦记着前头,让女儿好好跟赵瑀学琴,便急匆匆出去。 教完一曲,赵瑀说想看看后花园的竹林,潘小姐怕冷不愿意动,便吩咐丫鬟伺候她们去。 赵瑀笑着婉拒了,“府衙我来了多少次,熟得不能再熟,就是闭着眼也走不丢,我随便逛逛就从后门回去,府里忙,就不多打扰了。” 出去时,天阴得晦暗,浓重的云被凛冽的西北风压迫着,层层叠叠压在头顶上,仿佛顷刻之间就会落下来。 赵瑀抬头看看天,叹道:“要下雪了。” 张妲闻言,怔怔地望着苍茫的天际,“瑀儿,往年冬天,咱们煮雪烹茶,吟诗奏琴,那时多好啊,可惜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私自拒婚的事情瞒不了太久,等待张妲的,将会是温张两家的暴怒。 一阵酸楚袭上心头,赵瑀眼眶一热,几欲落泪,忙垂下眼眸,作势笑道:“看你说的,总会有机会的。你这幅悲悲切切的模样,可不像你,我还是喜欢那个风风火火,潇洒自如的妲姐姐。” 张妲凄楚一笑,目光不无艳羡道:“我喜欢上一个人,整日以泪洗面,忧愁多过喜悦。你喜欢上一个人,脸上的幸福挡也挡不住……瑀儿,你真让人羡慕。” 那不如放手丢开!赵瑀差点喊出来,但终究吞了回去。 张妲苦恋温钧竹多年,不是一句放手,就真的能放下的。 如果温钧 分卷阅读182 竹能喜欢张妲该有多好…… 沿着抄手游廊,绕过池塘,走到尽头便是暖亭。 推开雕花木门,只见周围窗子都镶嵌了大玻璃,隔玻璃望去,恰能看到后园子的月洞门。 赵瑀叮嘱说:“你脾气急,见了齐王,务必要言语恭谨,切不可冲撞。说话点到为止,也别把自己身子骨说得太不堪,万一话传出去,你以后说亲可麻烦了!” 说话间,但听一阵人声从外传来,赵瑀探头去看,正是李诫和齐王说说笑笑从月洞门进来。 “来了,你在这里等着。”赵瑀轻轻推了下张妲,起身迎了出去。 李诫笑嘻嘻说:“三爷,人在里头等着呢,我在门口给您守着,总归不叫人打扰您二位。” “说得跟我偷情似的,”三爷冷哼一声,却笑了,“也罢,本王还没玩够呢,成什么亲,不成!就她不来,我也得把亲事搅黄喽。” 他并没有不虞之色,赵瑀悄悄松了口气。 齐王进了暖亭,门关上,不闻丁点儿声音。 李诫拉着赵瑀略站远些,搓着她的手,捧着嘴边哈气,“冷不冷?” 赵瑀摇摇头,忽调皮一笑,“今儿筵席如何?孔先生也来了,有没有吓他们一跳?” 李诫笑得很贼,“先生是个不爱张扬的人,我也要学他一样的低调,所以没特意提我们之间的关系。” 说曹操,曹操就到,从池塘那边走过来一群人,当中簇拥着的,正是潘知府和孔大儒。 温钧竹也跟在后面。 暖亭里的人没有谈完的迹象。 李诫暗骂声麻烦,让赵瑀躲在树后,自己大踏步迎了上去。 原来是潘知府听说孔大儒爱竹,请他过来赏这一片竹林。 寒风刺骨,李诫不由纳闷,这一群人不冷吗?围着几株绿不绿、黄不黄的竹竿子,个个慷慨激昂,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看孔大儒,也是满脸不耐,就差抬脚走人了。 师傅有难,弟子要帮! 况且身后还有个私会佳人的齐王不能暴露,否则这门亲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了。 李诫清清嗓子,上前嬉皮笑脸道:“诸位,大冷天的,还是回暖烘烘的屋子吃酒听曲儿好。走走走,刚才行酒令到哪里了?呦呵,潘大人,你是不是怕罚酒才撺掇人们出来?” 潘知府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李大人,我酒量可比不得你,且让我醒醒酒再回去挨罚。” 李诫大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往回拽他,“不行,三爷开席前就说了,今儿个不论职位高低,不论身份尊卑,敞开了喝,敞开了吃,就图个高兴!” 潘知府官职最大,他一走,人们就跟着往回走。 却听有人凉凉说道:“李大人这么着急往回走,是怕让你作诗做不出来,在众位同僚和孔先生面前丢丑吧!放心,我们都知道大人不识字,没念过书,不会难为大人的。请大人只管站旁边看着就好。” 气氛顿时一滞。 李诫停住脚,慢慢转过身来。 发难的是杨通判,和温家也算拐着弯的亲家。 通判虽只是六品官,但有监察官吏之权,可直接上奏皇上,一般人也不敢小瞧了他,哪怕是潘知府,平日也会给他三分面子。 然而李诫不是一般人。 他嘻嘻笑着,对杨通判的讥讽之言毫不在意,“老杨啊,你说你胡子一大把,是挺老的了,可也没到耳聋眼瞎的地步。我李诫是识字不多,可我也在拜师求学啊,喏,刚才酒席上,三爷还夸我长进了,没准能考下个秀才!合着你光顾喝酒没听到?” 杨通判冷笑道,“你拜师求学?笑话!谁人肯收李大人当徒弟?怕不是哪个阿谀奉承的小人吧!” 李诫还未答话,便听有人从旁答道:“我!” 杨通判循声望去,正与孔大儒冷冰冰的目光对上,“真没想到,我在杨大人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丛榕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0 风似乎停了那么一下。 起先还笑的人,脸上的笑似乎被寒风冻住了, 显得颇为古怪。 他们看看泰然自若的孔大儒, 又扭着僵硬地脖子看看嬉皮笑脸的李诫。 孔大儒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名士, 无数人想投在他门下,其中既有清贫人家的孩子,也不乏世家大族的子弟, 但孔大儒都没有答应。 他拒绝的话无一例外——没有眼缘! 说白了就是不想收徒而已。 因严惩挂名田、扣押举人书生, 李诫几乎成了读书人口中的酷吏, 他何德何能, 怎么就得了孔大儒的眼缘? 在场之人均是百思不得其解。 杨通判 分卷阅读183 的脸一下子褪去血色, 变得又黄又青,半晌, 才迟钝地说道:“无意冒犯孔先生,多有得罪, 请您见谅。” 孔大儒背着手, 两眼望天, 压根不理睬他。 杨通判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再说话, 只悄悄退在人群后面。 温钧竹脸色更是不好看。 凭着李诫的聪明劲儿, 加上孔大儒的点拨, 用不了多久,必有所成。 谁也不能再取笑他不识字、没读过书。 尽管温钧竹不愿意承认,但他无法否认,自己较之李诫, 优势正一个个地消失。 现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自己良好的出身。 这让他觉得很不甘心,看到李诫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这种不甘心到达了极致。 但温钧竹毕竟沉稳了许多,他一拱手笑道:“恭喜孔先生喜得高徒,恭喜李大人拜得名师,这种喜事应该早说,让我们也多敬二位几杯酒,聊表祝贺之意。走,咱们回去接着吃酒。” 李诫倍觉诧异,这位探花郎一直热衷于给自己拆台,如今竟递梯子过来,太不符合这位的脾气,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太阳却是照常从东边升起! 只见温钧竹环视一圈,讶然问道:“李大人,齐王殿下在哪里?我看到你们一起离席,方向就是朝这里来的,怎的不见殿下的踪影?” 李诫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这酸儒忒多事。 既不走,就闹大点动静,给三爷提个醒儿。 他堆起满面笑容,“三爷更衣去了。你说你个温大人,想讨好三爷就明着献殷勤呗,暗地里总盯着三爷干什么?三爷走哪儿你跟到哪儿,甩都不甩不掉,简直就像个跟屁虫。” 他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儿,说的话不好听,却是用开顽笑的口吻,让人也没办法较真儿。 温钧竹按捺着内心的怒火,冷声讥讽道:“我献殷勤?我倒要向李大人好好讨教讨教,如何能堂而皇之地摇尾乞怜!” 李诫好像没听懂这是骂他的话,满不在乎地说,“我总听老大人们说什么‘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当时不懂,现在明白了,就是像马像狗一样听皇上使唤——先生,是不是这个意思?” 孔大儒点头道:“确实如此。” 李诫迈着四方步,慢悠悠踱到温钧竹面前,下死劲儿拍着他的肩膀道:“温大人,这话温首辅也没少说,你也说过的,对吧?咱们都是一样的啊,你用不着向我讨教,回去问你爹。” 温钧竹被他拍得肩膀一歪,差点栽倒在地,目中火光暗闪,却无法反驳这话。 骂人骂到自己头上,潘知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立马觉得不对,咳咳几声想要掩饰过去,“诸位,天冷,咱们回去接着喝酒,不然齐王回来——满屋子的人怎么都不见了?哈哈,不妥不妥。”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眼见气氛尴尬,且孔大儒似乎并不喜欢这丛竹林,马屁拍在马腿上,得,还是回屋暖和去吧。 在潘知府的招呼下,这群官员开始三三两两往回走。 温钧竹站着没动,恨恨道:“李大人好口才!” “我也纳闷了,你每次都在我手里讨不了好处,怎么还反反复复的来碰壁?”李诫在他耳旁轻声道,“你到底执拗个什么劲儿?与其和我争一时长短,不如把心思好好放在差事上面,当今可不是好糊弄的,你温家想要更上一步,靠裙带关系可不行。” 温钧竹身子一僵,同样低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李诫眼睛看向远处。 赵瑀的身影飞快从回廊中掠过,跑到暖亭前。 暖亭的门开了,她说了几句话,又扭头往这边走。 李诫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不要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而已。” 此时天空更加晦暗不明,随着西风,银白色的雪粒子落了下来,不一会儿,地上就跟撒了一层糖霜似的,白花花一片。 “你怎么不走?”温钧竹问道,“莫非在等齐王殿下?你和殿下偷偷摸摸出来,殿下到现在都不见人影,如果出篓子,我第一个参你!” “准是你挑头儿,撺掇老潘跑这里赏什么竹子!”李诫无奈道,“在府衙里头,能出什么篓子?你们温家人总是把心思放在天家身上……我等我媳妇儿呢,行不行?” 温钧竹一怔,身后一阵脚步声,转身来看,不是赵瑀又是谁! 赵瑀披着大红羽缎斗篷,脸色红润,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待看到李诫,登时眼中波光流转,那是从心底而发的喜悦。 他记忆中的赵瑀,从来都是端庄地笑着,得体而温婉,从未有过这样灵动的表情。 一望可知,她过得很好,她也是真的喜欢李诫。 温钧竹闭了闭眼睛,将心中的酸楚压了下去,默不作声向后退了一步。 李诫已迎了上去,“媳妇儿,冷不冷?看手凉的。” 赵瑀笑盈盈说:“我从潘小姐那里来,知道你在前 分卷阅读184 头喝酒,忍不住叫你过来嘱咐一句,你胃气不好,少喝点儿,当心回家娘说你。” 李诫点头应是,拉着赵瑀往外走,心道我们俩都走了,温酸儒一个人无趣,肯定也走! 赵瑀还好心和温钧竹说:“温大人,兖州不比京城,风又硬又冷,当心别吹病了,快回去吧。” 温钧竹拱手道谢。 但看他二人卿卿我我,自己一人形单影只,温钧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雪粒子扑簌簌打在身上脸上,天地茫茫,昏昏沉沉之中,是无穷无尽的哭闹烦闷。 想起李诫说的话,在想起赵瑀看李诫时的眼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温钧竹苦笑一声,自己到底在和谁较劲儿? 是李诫,还是自己? 回去么,回到热闹的宴席?但对此时的他来说,热闹的地方,反倒更容易勾起他的孤凄之感。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所以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绕过池塘,坐在抄手游廊下,倚着廊柱,看着塘边摇曳的白草枯苇发呆。 佯装离去的李诫差点叫出声来,大冷天急出了一身汗,立即快步追过去,他甚至想,如果不行就一巴掌把他扇晕! 好巧不巧,“嘎吱”一声,暖亭的门开了,张妲从里面出来,低着头,边走边抹眼泪。 李诫的脚步硬生生刹住。 抽泣声惊醒了兀自怔楞的温钧竹,他扭头看过来,当即惊得一跃而起,“表妹?!” 张妲吓得一哆嗦,见是他,顿时连哭也忘了,好似被雷击中一般,半张着嘴,呆傻痴楞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她分明看没有人才出来的,怎么廊柱后面突然蹦出表哥来? 温钧竹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还穿着丫鬟的衣服?” 张妲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赵瑀暗自发急,偷偷问李诫,“不然我过去解释解释?” 李诫略一思忖,低声说:“就说张妲想偷偷见温钧竹,你不同意,她私自跟来的。” 赵瑀一说谎就脸红,可此时也顾不得了,急急忙忙走近,刚要出声,却见暖亭的门又开了。 齐王从内蹦出来,手里挥着一方丝帕,冲张妲叫道:“张妲,你帕子丢这里了!” 糟糕!别说李诫,就是赵瑀也不由吐出了这两个字。 齐王这才看见游廊下的四个人,当下愣住,随即干巴巴笑了几声,“呃,你们谈,本王还有事。” 张妲哭道:“你不能走,你得把话说清楚。” “说、说什么”齐王挠挠头,扭脸问李诫,“我有什么可说的,该哭的是我吧?我是龙子凤孙,天潢贵胄,被人嫌弃到这地步……你说我该说什么?” 李诫除了讪笑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温钧竹的目光在齐王和张妲的脸上打了几转,眉头紧蹙,沉吟片刻说道:“殿下,事已至此,下官不得不冒昧谏言,您该给张家一个交代。” “什么?”齐王的声音陡然提高,指着温钧竹喝道,“大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赵瑀忍不住插嘴道:“温大人,你误会了,殿下和妲姐姐之间绝没有什么,这事我可以和你解释清楚。” 张妲此刻已不哭了,只睁着一双明洁的大眼睛,怔怔盯着温钧竹出神。 凛风打起一个又一个旋儿,卷着雪粒子,从他们之间穿过。 寂寥的风声中,只听温钧竹异常平静的声音说:“殿下,这种事不用问缘由,只看结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您让她今后如何做人?” 齐王冷笑道:“呦,那温大人想要本王如何啊?” 温钧竹撩袍跪下,“殿下,下官不敢。只是事关表妹名声,无论如何,您该给张家一个说法。” 这个说法,自然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isabella 5瓶;biu~biu~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1 这是硬逼齐王娶张妲? 赵瑀只觉心头猛地一沉,随即着恼, 暗道这个温钧竹, 当真不明白张妲的心意?不说替张妲解围也就算了, 还硬生生把她往火坑里推。 可惜了张妲对他的一片痴心! “表哥,”只见张妲上前一步,下死眼盯着温钧竹, 仿佛不认识他, 摇头哭泣道, “你明明知道我……” “妲姐姐!”赵瑀高声打断她的话, 走过去挽着她的胳膊悄声道, “不可说。” 不为温张两家,只为张妲自己着想, 她也不能再激起齐王的怒火。 赵瑀一打岔,张妲稍稍冷静下来, 低头抹去眼泪, 哑着嗓子对齐王道:“殿下, 该说的,臣女方才已经说完了, 您不用理会温大人的说辞, 他不能代表张家的意思。” 分卷阅读185 齐王目中飞快掠过一丝讶然, 颜色微微霁和,扔给李诫一句“收拾下”,就要扬长而去。 温钧竹手一伸,拦住齐王去路, 低声道:“殿下,非是下官故意和您作对,表妹明显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来兖州的事根本瞒不了人,您回京后一样要面对张家。皇上虽待您一向宽容,可与朝臣之女私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不管。与其皇上责怪,不如您主动提出来。” 李诫过来,从后一把架起温钧竹,把道让出来,笑嘻嘻道:“我就说你爱瞎操心,天家的家事用得着你我废话?再退一步说,这也是张家的事情,一表三千里,和你温家有何干系?你少猪鼻子插大葱——装相了!” 温钧竹没有挣扎,亦没有反唇相讥,只看着齐王的背影轻轻说:“殿下,时局已变,顺水推舟,何乐而不为呢?” 齐王脚步一滞,随后急走几步出了园子。 剩下的四人站在廊下,一时谁都没有言语,只闻风声呼啸而过。 不知什么时候雪粒子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扑簌簌的落了一地。 李诫小声道:“瑀儿,回家可好?” 赵瑀叹了一声,扯扯张妲:“妲姐姐,跟我回去吧。” 张妲没动,直直望着温钧竹:“表哥,你真想我嫁给齐王?” “嗯。”温钧竹侧过身,不与张妲的目光接触,“表妹,我不知道你为何跑来找齐王,但就眼前的状况而言,你嫁给他是最好的选择。既能保全你的名声,也对你我两家都好……” 顿了顿,他语气放缓了些,“齐王好玩,但脾气随和没什么架子,后院也干净,算是良配……只要你点头,拼温家全力,我也定要保你做上王妃之位。” “我才不稀罕什么王妃之位!”张妲拼命忍着不哭,“你们那些权谋心术我也不懂,你知道我找他干嘛?我就是想拒绝这门亲事!” 温钧竹背过身去,低低说道,“我是为你好……” “你如果真为她好,就闭紧嘴巴别到处瞎嚷嚷。”李诫不耐烦道,“别总打着为你好的旗号,随随便便就替别人拿主意。啧,怎么就不长记性?媳妇儿,走走,我送你回家,站了这半日,当心别累到你。” 张妲深深看了温钧竹一眼,颤声道:“表哥,大不了我出家做女冠,反正……我绝不嫁人。” 说罢,她跟在赵瑀身旁,慢慢消失在风雪之中。 过了半晌,温钧竹才转过身来。 天地白茫茫一片,他们的足迹,早已消失不见。 温钧竹呆呆出了会儿神,才转头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雪地中,徒留一串孤独的脚印。 回到家,张妲躺在暖炕上,神情恹恹,只是暗自垂泪。 赵瑀因劝道:“强扭的瓜不甜,你今天也看到了,他对你着实无意,何必一心苦恋他?熬来熬去,折腾自己半条命,值得吗?” 张妲惨然笑了笑,没有一点儿生气,“无论我对他有没有念想,也就这样了。瑀儿,我来了还没拜见李老太太,先前在京城,我对她无礼,这次要好好给她赔罪。” 赵瑀摁住不让她起身,“你快歇着,等身子缓过来了再去请安不迟,我婆婆人善,不会挑你的理儿。” 张妲还是坚持起来,给周氏请了安,并郑重道歉后才回去歇息。 天色渐晚,外头的雪却没有一点儿要停的迹象,赵瑀不禁犯了愁,张妲不宜在此久留,可这样的天气,她又不放心让张妲孤身一人回京。 少不得又要麻烦李诫。 想想今天的事,赵瑀又是一声叹息,探头向外望望,有些担忧,李诫怎的还不回来,别不是挨齐王一顿骂…… 齐王还真没难为李诫,此时他正和李诫喝酒喝得兴起,满肚子的牢骚话止不住地往外蹦。 他说:“我可真不想回京啊,自从大哥当了太子,看谁都不对付,他防我比防二哥还厉害!你说他都太子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看二哥这次遇险,背后少不了他捣鬼!” 李诫呵呵笑着,给齐王斟了杯酒,“三爷,小的提醒一句,这事咱就是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就成。主子心里头清明,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别让主子误以为你存了争储的心。” 这话说得相当大胆,却说到齐王的心坎里了,他拍着李诫的肩膀说:“知我者李诫也!唉,我就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什么社稷朝政,国计民生,统统不想费脑子。” “三爷,小的新学个词,树欲静而风不止,您想做个闲人,有人却想您做个忙人。”李诫手沾着酒水,在桌子上写了个“首”字,随后用手抹去,慢悠悠说,“您倒要感谢张小姐无意中给您通风报信。” 齐王眼中陡然光亮一闪,马上又泄了气,“你是说相国想拿我做文章?可太子还在,我上头还有个能文能武的二哥,不成,我可不想做他手里的棋子。” 李诫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张家向来听温家的,无利不起早,温相国定然是听到什么风声,才打着和你结亲的主意 分卷阅读186 。三爷,小的再多句嘴,您回京之后,无论谁来找您,都说了些什么,事无巨细,一定一定要告诉皇上。” 齐王一愣,“有必要吗?” “有!”李诫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但说话的语气异常斩钉截铁,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强硬,“三爷,皇上是君,您是臣,您是皇上的亲儿子不假,可始终要记住别越过这条君臣的线!在皇上眼里,儿子重要,江山社稷、天下安稳更重要!” 一阵劲风卷着雪尘猛拍在窗子上,打得窗户纸噼噼啪啪作响,好像响锣,每一声都敲在齐王的耳边,搅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揉着额角叹道:“我最不耐烦朝堂上的争斗,干脆和父皇说,我没想当皇帝的心。” “那可不是明了心迹,那是赌气!您要是直接和皇上这么说,我敢保证,皇上准赏您一顿臭骂。您什么事都不瞒着皇上,皇上自然会明白你的心。” 齐王仰头灌下一杯酒,无奈叹道:“好好,听你的就是。诶,我也不能白领你的情,吴院判我给你弄到兖州来,就按你说的那个法子……对,防疫!” 李诫大喜,接连道谢不止。 二人又喝了几杯,因齐王明日还要启程回京,李诫坐到亥时便告辞离去。 赵瑀没歇下,一直在等他。 李诫换了家常袍子,揽着赵瑀靠在大迎枕上,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末了笑道:“三爷和我不是一般的交情,你且放心,他不会因这事责怪我。” 赵瑀沉吟许久,终是把心里的话问出来,“你说,太子真的倒台的话,齐王会当储君吗?” 李诫默然盯着上面的承尘,半晌才说:“三爷的性子太随和了,我在潜邸伺候那么多年,就没见他认真同谁生过气,更别提惩罚下人。” 这固然是齐王的优点,但作为一个君王,心慈手软却是最大的缺点。 赵瑀看他心情似乎不畅,忙岔开话题,“我打算过几日送张妲回京,你多派几个护卫。” 李诫应下,随后没好气说:“都是温钧竹惹的祸,却要我来收拾。睡觉睡觉,这三尊大佛,赶紧都送走完事!” 翌日,雪停了,太阳又出来,因是今冬头一场雪,地面还有些暖和气儿,加上阳光一照,不到晌午,地上就变成半雪半水,雪泥一片。 温钧竹雇了辆马车,亲自接上张妲一同返京。 张妲没拒绝,赵瑀自不能拦着,只暗地里叮嘱张妲许多话,归根结底就一个意思——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不知张妲心里怎么想的,反正她嘴上是说记住了。 送走这一行人,赵瑀以为自己终于能在家好好养胎,可还没进腊月,京城就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太子被废! 原因是出言不逊,惹得龙颜大怒。 听说皇上气得把书案上的玉如意都砸碎了。 但具体什么原因,却是讳莫如深。 好在有皇后苦求,皇上只废了太子,却没更多的惩罚,一应待遇还是按照皇子的标准。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李诫也有点儿摸不准皇上的意思。 还没等他们从诧异中回过神来了,皇上又一道圣旨砸到了兖州——李诫治河有功,升任都御史兼山东巡抚! 一年之内,从正五品直升到正二品,别说其他人,李诫自己都快被砸晕。 眩晕过后,他隐约觉得,皇上要有大动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丛榕、黎素衣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2 李诫提拔的速度可谓一飞冲天,是本朝开国以来唯一的特例。 巡抚为最高的地方官, 不止掌管全省的盐道、河道、粮饷营田, 更是全权负责一省的军政事务。 与他以往担任的官职不同, 这次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真正掌了兵权的! 且同为巡抚,但山东巡抚比其他几个省重要得多, 级别也要高。 原因在于山东的位置, 北临京畿重地, 南接南直隶, 江南富庶, 每年都有大批的物资押运上京,而无论走陆路, 还是水路,必经之路都是山东。 可以说, 山东是直接影响到京城安危的要地, 是以历任的山东巡抚都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 此时便是再没脑子的人也明白, 李诫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绝非一般的信臣可比。 因而尽管有各种揣测, 各种艳羡嫉恨, 却无人敢在脸上表现出丁点儿, 一个个堆起满面笑容,纷纷与这位年少新贵攀交情。 任命已下,只待与新任兖州同知交接,就要启程赴任。 李诫手中公务千头万绪, 忙得要死,除了几个确有要务往来的,其他溜须拍马的,他一个不见。 一群大大小小的官儿吃了闭门羹,却谁也不敢再 分卷阅读187 抱怨什么,纷纷打起来别的主意——官面上走不通,让太太们去后宅奉承! 加之赵瑀腊月初四的生辰,从冬月底开始,各家各户的诰命敕命、太太小姐,借着祝寿之名,一窝蜂似地往她这里献殷勤来了。 赵瑀这时候已经显怀,身子多有不便,又忙着搬家收拾东西,实在没耐心应付这群花枝招展、叽叽喳喳的女人们。 除了潘太太,还有几个平日走动频繁的,其他人她都婉拒了。 实在推不掉的,周氏自告奋勇帮着应酬——巡抚的亲娘,绝对够分量! 赵瑀便窝在房里,清清静静地养胎。 这日天气晴好,冬日暖融融的,她坐在廊下里晒太阳。 奶娘何妈妈抱着阿远过来请安。 阿远已经半岁多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看上去十分讨人喜欢。 赵瑀笑道:“看着敦实不少,你用心了,年下我要赏你一个大红封。” 何妈妈本就胖乎乎的,一听这话忙不迭道谢,乐得眼睛都瞧不见了。 赵瑀想起一事,“过两天我们就去济南,你是雇妇,一家子都是当地的,还跟我们走吗?” 何妈妈就是为这事来的,忙赔笑道:“正想求太太一个恩典,我实在舍不得阿远少爷,想跟着太太一道去济南,可我家里还有两个丫头子,唉,这一走兴许几年见不着面,老实说也舍不得扔下……” 赵瑀淡淡笑着,示意她往下说。 何妈妈觑着赵瑀的脸色,吞吞吐吐说:“能不能,让我带上那两个丫头?大丫七岁,洗洗涮涮的活计都能干,跟着乔兰莲心两位姑娘学学规矩也是好的。二丫比阿远大俩月,往炕上一放不哭不闹,最是省心。” “可以。”赵瑀干净利索说,“不过我这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不签卖身契,不能进院伺候。” 提到卖身契,何妈妈有些犹豫,“两个孩子……我回去和她爹再商量商量,太太,明儿个给您回话成吗?” “不急,事关孩子前程,是应该好好商量。” 莲心拿着一封信进来,何妈妈颇有眼色抱着阿远退下去了。 “京城来的信。”莲心呈给赵瑀,侧头看了看何妈妈背影,因笑道,“她这几日翻来覆去地念叨大丫二丫,我看是存了带到济南的心思,也难怪,一两的月银,包吃包住,每季两套衣裳,逢年过节都有红封,她才舍不得这份差事!” “人之常情,不足为怪,我也是瞧她对阿远上心。”赵瑀不以为意笑笑,打开信仔细一看,眉头不由皱起来。 莲心小心问道:“太太,有什么不好的吗?” 赵瑀长长叹了一口气,吩咐道:“你去前头给老爷传个口信,务必让他今晚上早些回来,我有事情和他说。” 信是张妲写来的,她和齐王定亲了,婚期在明年八月。 张家将她私自离京的消息瞒得死死的,温钧竹也出人意料没有漏口风,而齐王不愿成亲,自然也不会多言。 她大病了一场,家里没人再提她的亲事。 风平浪静中,张妲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皇后直接一道懿旨,将她指给齐王。 更觉可笑的是,她们曾经的好友殷芸洁,竟同时被指为齐王的侧妃。 张妲的信,字里行间都流淌着冷静淡然,那口气,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甚至有心情调侃道,还好她是正妃,不然见了殷芸洁要行礼,她可受不了。 信的最后,她说,真不想长大,如果能永远做个十三四的小姑娘该多好。 赵瑀读完信,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哀伤莫大于心死,张妲也不知经历了多大的绝望,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似乎看到,那个高兴了大声笑,伤心了大声哭,直率得几乎横冲直撞的姑娘,正逐渐褪去鲜艳的颜色,慢慢变成一潭了无生气的死水。 赵瑀提笔给张妲回了信。宽慰的话不多说,只告诉她,人要往前看,如果不能改变,就要努力适应。她和齐王已然生了间隙,要适当放软身段,如果再生硬固执,成天冷冰冰的,齐王必然会生厌,彼时苦的是自己。 但张妲能听进去几分,赵瑀也不知道。 夕阳西下,伴着最后一缕余晖,李诫回来了。 “瑀儿,今天做什么了?高兴不高兴?” “看了会儿书,指挥丫鬟们收拾收拾东西……还收到一封信。”赵瑀说了张妲和齐王的亲事。 李诫眉头不易察觉轻挑了下,皇后的懿旨?有点儿意思。 皇子大婚,一般都是皇上下圣旨指婚。 李诫脑子活,思忖片刻就知道怎么回事,顿时眼中精光一闪,张口笑道:“恐怕这桩婚事皇上也不赞同,大皇子失势,皇后摆明了要替三爷争一争,啧,三爷要难做了。” “温家就是皇后给齐王找的靠山?” “我看是,温老头是文官之首,位高权重,嘿嘿,让张家冲在前头,出事了有张家顶着,事成了自 分卷阅读188 己是功臣,这老头道行不浅!” 赵瑀怔楞一下,反问道:“你都能看出来,皇上能不知道?将你急急忙忙提到巡抚的位置,是不是以防万一?” 李诫不愿她担惊受怕,便满不在乎笑笑,口吻轻松自然,“不可能有万一,我就不信还有人敢造反!按孔先生教的,那叫……哦,未雨绸缪。” “其实不只是我,还有好几个年轻的官儿都提上来了。比如唐虎升了兵部左侍郎,魏士俊去南直隶管盐道,他们都闷声发大财,不像我,上蹿下跳的动静闹得大,人们就光注意我了!” 赵瑀不由笑了,可不是,濠州也好,曹州也好,李诫走到哪里,都能干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来。 “我有点儿担心,你和齐王关系好,若他上位,固然有你的好处,但温家得到的好处更多,我怕温家找你麻烦。” 李诫丝毫不担心,“不见得,三爷别看随和,其实最讨厌被人操纵,皇后是他亲娘没办法,保不齐满肚子火发在温家身上。一朝坐稳江山,斩杀拥立功臣的事,我听孔先生说了不少。” 赵瑀的脸色就有点不太好看,“你站队吗?如果不站队会不会有事?” “皇上还春秋鼎盛,现在说这个太早。”李诫揽着她安慰道,“再说二爷也不是省油的灯,往后有的瞧呢!前几天刘铭来信,皇上越来越倚重二爷了——也难怪皇后着急。嗨,别管谁上位,我一心办差,只要教他们揪不出错儿,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谈何容易啊,赵瑀心底暗叹一声,换了个话题,指着桌上的锦盒说:“前晌高太太送来的阿胶,她济南的表姐夫家做的,滋阴补血,安胎最好。吴院判看了也建议我用,说比吃安胎药好。” “生意人毕竟是生意人,有眼力见,送礼能送到人心坎上。”李诫拿起来看看,笑道,“修堤用了她家的石料,曹无离说着实好用,价钱也公道。这点儿面子就给他们,等到了济南,就从她亲戚家买阿胶。” 李诫为逗她开心,说起济南的风景,什么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还有各色小吃,引得赵瑀浮想联翩,倒真对济南产生几分向往,“一方山水不消说,定要去玩玩看看,可真有甜滋滋的大葱?那我说什么也要尝一尝。” 李诫暗自吁口气,粲然一笑,媳妇忧虑消散,大功告成,熄灯,歇息! 很快到了启程的日子,因赵瑀有孕在身,李诫索性摆开封疆大吏的仪仗,架上巡抚的银螭绣带青帷马车,调集一队护卫骑马策应,另有衙役举着“肃静回避”的虎头牌,一路鸣锣开道,丫鬟婆子七八辆马车跟在后面,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总之绝对不能让媳妇儿受丁点儿的委屈。 赵瑀舒舒服服地坐了五天马车,第六天,他们停了下来。 大峰山,距离济南不到一百里,驻扎着兵营。 李诫也管着军务,他就想进去看看。 营盘的兵勇禀告说:“大人请去帐中稍坐,将军正在校场上练兵,要过两个时辰才回来。” 李诫一笑,敢让顶头上司等两个时辰,这个将军看来本事不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茴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3 车驾驶入营门,李诫没去大帐等着, 驱车直接去校场。 赵瑀第一次进军中大营, 从车窗向外看, 只见整个大营十分整肃,四面都是高墙大寨,每隔三四丈就有一个佩刀兵士, 钉子似的站着。 两队护卫来回巡逻, 个个挺胸凸肚, 目不斜视从李诫的车驾旁走过。 远远就听到校场上的呼喝声。 军营特有的紧张肃穆气氛扑面而来, 赵瑀的声音不由压低几分, “这里也属于你管辖?” “这是山东都司下属济南卫,指挥使叫单一刀, 正经儿的武状元出身。卫所名义上归左军都督府治下,但我是山东巡抚, 皇上命我全权负责军政, 我也有权利调遣他们。” 赵瑀一听明白了, 抿嘴一笑,眼中闪过几分揶揄之色, “你不是名正言顺的上峰, 文武殊途, 人家根本不买你这个巡抚的帐。” “那是单一刀没见过我!”李诫略活动下手腕,一撸袖子,豪气万丈说道,“待咱们赶去校场, 看你相公怎么把他弄得哭爹喊娘!” 赵瑀忍俊不禁,捂着嘴笑问:“我也能去看?” “要去!这兵营里都是男人,没有你歇脚的地方,你在车里坐着,叫莲心过来伺候。” 外头的呼喝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阵阵叫好的声音。 马车停在校场外一处小丘上,居高临下,恰能将校场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李诫跳下车,带着几个长随,大摇大摆进了校场。 校场 分卷阅读189 上有很多兵勇,跑马射箭、刀枪对练,脚下尘土飞扬,喊打喊杀声震九天,一下子就将人的血液激得沸腾起来。 正中围着一大圈人,中间是个铁塔似的大汉,打着赤臂,只穿一条黑绸裤子,正和三四个兵勇比试拳脚。 不到三招,那几个兵勇就被揍得屁滚尿流,齐齐认输。 围观的人齐声高呼:“单将军威武!单将军威武!” 原来这人就是单一刀,赵瑀好奇地眯起眼睛看了看,可离得有些远,她看不清单一刀的模样。 校场上的兵勇都没注意李诫进了校场,或者说看到了,也装作没看到。 莲心已登上马车,从车窗里也看到这一幕,立时忿忿不平,边给赵瑀倒水边抱怨道:“太无礼了,这难道是给老爷下马威?老爷官儿大,他们还敢这样!” 赵瑀不错眼盯着外头,随口解释说:“军中威望靠的是资历和战功,老爷两样都不占,乍然掌一省军务,难免人家心里不服气。” 莲心不懂那么多,看太太没在意,便知趣地不说了。 赵瑀问道:“阿远跟着乔兰闹没闹?” “没有,阿远少爷可乖了,一路上就没听他哭过一声。” 何妈妈到底没舍得这一份月例,咬牙把大丫留在兖州家中,身边只带了二丫。那孩子体弱,第二天就得了风寒,赵瑀就让何妈妈先去照看自己孩子,阿远暂时交给乔兰照顾。 赵瑀回身嘱咐道:“你提醒何妈妈多喝点鸡汤猪手汤,别一着急再回了奶,若是阿远挨饿,她这奶娘也不必做了。” 却听外面的动静小了,莲心忙跪坐在窗边,掀开车帘。 隔窗望去,校场上的人陆陆续续停下动作,慢慢聚到中央。 当中的空地上,李诫正和单一刀说着什么。 单一刀拱手,懒懒散散地行了一礼。 尽管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的动作来看,赵瑀俨然已感受到他的敷衍。 这让她有点儿生气。 说是一回事,可以云淡风轻,可以满不在乎,但真正看在眼里的时候,心里仍旧cx团队有一股火往上蹿。 她不禁想,李诫会用什么手段降服这个人。 一阵起哄声,单一刀双手叉腰,扬着脖子高声叫嚣,声音之大,赵瑀竟也听得清清楚楚。 “久闻李大人是皇上潜邸里数得着的好身手,今日机会难得,请李大人赐教!” 他胳膊一挥,手下人马上抬来一座兵器架,刀枪剑戟,五花八门的兵器摆了一溜。 他用刀,李诫也挑了一把雁翎刀,相互之间没有客气,均是举刀就砍。 赵瑀看得眼花缭乱,什么动作也看不清,只见两人裹在一团银光里,铮铮铿铿响个不停。 围观的兵勇不时迸发出阵阵呼喊声,赵瑀也不知是给李诫叫好,还是给单一刀鼓劲儿。 “当”一声,单一刀急急后退几步——他手里的刀飞了。 人群安静下来。 他看看李诫,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有人忍不住叫好,然“好”字刚出口,便觉不对,左右瞧瞧,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活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赵瑀忍不住笑起来,露出一种连最谦逊的端庄夫人都难免会有的得意之色。 叫你们小看我家相公! 又听单一刀连连怒吼,如猛虎一样扑向李诫。 李诫把刀往地上一扔,迎着单一刀跳过去,噼噼啪啪玩起拳头。 毫无花架子,都是战场上最实用、最致命的招数。 便是不懂功夫的赵瑀,都感受到凌厉的杀气。 赵瑀的心又紧紧揪到嗓子眼 猛然,李诫一声暴喝,扭住单一刀的胳膊,抓住他的后腰,霍地将其高举过顶。 单一刀又高又壮,身形足有两个李诫大,却被他如同举石锁一样举起,毫无反抗之力。 轰!李诫狠狠将单一刀摔在地上。 一瞬间,校场上的空气似乎冻住了,死一样的寂静,赵瑀竟听到一阵阵的倒吸气。 单一刀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明显摔懵了,好半天才动弹一下。 李诫伸手将他拉起来。 两人相视大笑,校场的兵勇们也纷纷拍手欢呼。 他二人携手出来,一路勾肩搭背,看上去就像极其熟稔的好友。 赵瑀吩咐莲心放下车帘。 脚步声渐近,单一刀破锣似的嗓子也在车外响起来,“大人,军饷倒不是最着急的,要紧的是住处不够。看着我这里规整,可人多房少,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夜里都不敢翻身——翻过去翻不回来!末将催了都司好几回了,他们连个屁都不带放的!” 李诫说:“这事好办,你清点下人头,十人一帐,我给你拨帐篷,另有军服军被,一并给你。” 单一刀没有预想那般道谢,嘿嘿笑了几声,“大人,按花名册报可以不……” 分卷阅读190 李诫一阵大笑,“冒领军饷,哪个卫所都有的。现在没有仗打,你们这帮兵油子没外财,我不追究你这个,不过你得按实数给我报——大人我的银子也不是动动嘴皮子就来的,我也要和皇上讨要。” 单一刀这才道谢。 李诫又说:“约束好你的兵,拉练时不要惊扰当地村民,更不能糟蹋人家地里的庄稼,去哪里都要保持将士们严明肃然的军纪。如果你能做到这三点,年下我送你一份大礼!” 单一刀略迟疑了会儿,还是朗声应下了。 旁的又说了几句,李诫便与他告辞。 车驾慢悠悠驶离营盘大门,莲心颇有眼色地去了后面下人乘坐的马车。 赵瑀依偎在李诫怀中,笑吟吟夸他:“你刚才的样子威风极了,那些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前倨后恭,当真有意思。” 李诫叹道:“与武人打交道可比文人省心,他们佩服有真功夫的人。尤其这个单一刀,我来时特意去信问过唐虎,这个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却是个桀骜不驯的,左右都督都拿他没办法。” “可他有一点特别好玩,输给谁,就听谁的话。”李诫一乐,“说白了就是天生的崇拜强者。” 赵瑀恍然大悟,“合着你早计划好了,怎的不提前告诉我,害我担心半天。” “功夫撂下一年多,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赢他。还好还好,打了他个心服口服。”李诫眼中精光闪烁,透着一股子计谋得逞的笑意,“更好的是,我能摸清这个卫所到底有多少人。” 赵瑀纳闷道:“你不是不追究吃空饷的事情吗?” “我是不追究,但我总要知道我手里到底能调用多少兵力。” 李诫往后一躺,头枕着双手,望着车顶出神,“京城局势不明,皇上忽然提拔我到这么高的位置,虽没有密令,我也能猜到他的用意,无非是怕朝臣们结党站队,他这是提前把所有兵权归拢到手里。调不了兵,凭谁想翻天也不能够!” 当皇帝可真难,不仅要提防权臣,提防后宫,还要提防自己的亲儿子。天家无父子,当真是这个理儿。 赵瑀心里如是想,看他似有郁郁之色,忙岔开话题,“你功夫这样好,待咱们儿子出生,拳脚师傅的月银可以省了。” 李诫一听哈哈大笑,“好好,不止儿子,闺女也要教,往后她女婿敢不听话,敢惹她生气,上去就一顿胖揍,看他还敢不敢了!” 他本是顽笑话,赵瑀却当了真,仔细想了想,商量说:“女儿能不能就别教了,如果女婿不好,让咱们儿子去教训人就好。” 李诫噗嗤一笑,连连点头,“对,多生几个儿子,女儿嘛,还是像你一样最好。” 两人说着儿子女儿的教养问题,竟越说越上瘾,甚至连未来找什么样的亲事都敲定了,一路热热闹闹,隔天终是到了济南府。 今非昔比,还没走到城门口,就遇到了迎接的一众大小官员。 乌压压一片,几乎占了半个道。 李诫就笑:“瑀儿,看见没,我还没到任,骄纵的帽子就要扣下来了!” ☆、094 打头的是济南知府杨江,四十多岁, 圆胖脸弯月眉, 嘴唇很厚, 据说嘴唇厚的人忠厚老实,但李诫瞧着他那双精光闪烁的三角眼,怎么也不能把他和“老实”二字联系在一起。 杨……李诫心中一动, 问道:“兖州的杨通判和你是亲戚?” 大概是没料到李诫会如此直接, 杨知府脸色微滞, 杨通判和李诫不对付, 他是知道的, 因此停了几息才答道:“是同族兄弟……大人,他那人脾气又臭又倔, 就是个二五眼,如果冲撞了您, 您可别和他一般见识。” 李诫笑道:“你也忒瞧不起你兄弟了, 二五眼能做稳稳当当地做通判?你也忒瞧不起我了, 他是讲话难听,我却不是小心眼儿的人。你可倒好, 我一脚还没踏进济南城, 你就给我扣上心胸狭窄的帽子, 叫下头的人怎么看我?” 他讲话不留情面,丝毫没有官场上说话留三分的做派,杨知府又是一惊,不过到底城府很深, 沉得住气,马上无奈一笑,“大人,是下官一时失言,莫怪莫怪。” 知府也是一方大员,他伏低做小地作揖赔罪,这幅景象映在迎接的大小官员眼中,就有点新官到任三把火的味道了。 李诫看着鸦雀无声的一群人,上前几步提高嗓门喊道:“诸位同僚,今儿个是我到任第一天,承蒙各位看得起,特意来城门口候着,我李诫十分的感动,也领了大伙儿的情!大家都挺忙,我就说几句,说完了,你们各自回去当差。” “第一,咱们都是领皇上的俸禄,顶顶要紧的就是办好皇上的差事。别存什么拍马屁的心思,只要你差事办得好,自有你的前程在,如果推三阻四敷衍了事,那对不起,我李诫只好请您老挪挪地方。” “第二,我李诫最恨贪官污吏,谁的手不老实,敢压榨老百姓的血汗钱,敢伸手从国库偷银子 分卷阅读191 ,嘿嘿,别怪我李诫翻脸不认人。” “第三,我李诫不敢欺君,和皇上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玩弯弯绕。你们呢——”李诫食指一翘,虚空点了几下“如果敢哄骗我、欺瞒我,哼,老子不管你是神仙还是小鬼儿,非逼得你跳黄河不行。” 李诫不按套路出牌,上来就立下三条规矩。底下的官儿何曾见过这样直白的上峰,个个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答话。 李诫挥挥手,大大咧咧说:“得,该说的我已经话说完了,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杨大人,你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本来打算走的杨知府只好又转身回来,垂着双手听他有何吩咐。 李诫嘻嘻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老杨别介意,我不是冲你,你看,我刚上任,连咱们有多少家底都不知道。嗯……你这样,回去盘下库,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把济南府的藩库账目给我弄利索了。” 杨知府怔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说道:“大人,半个月时间太紧了,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我本想给你十天的,已经给你打出富余量了。”李诫整了整袖口,漫不经心道,“如果账物一致,三天都用不了。这算提前和你打招呼,让你把帐弄清楚了给我。不止济南,整个山东我都要查一遍,其他几个府,我可没耐心再等他们理清。” 杨知府眉棱骨微微一跳,一时摸不透这位新贵的意思。转念又一想,不管他是有意为难自己,还是真想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他是顶头上司,自己接着就是! 随即他拱手道:“下官领命,定会如期完成差事。” “好好,我就知道杨兄办差不含糊。”李诫立时喜笑颜开,就像一个胸无城府的毛头小子,眨着眼睛道,“杨兄,我没念过什么书,做事顾头不顾腚,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当官当了十几年,资历阅历都比我深,往后可要多帮衬帮衬我。” 他先是措辞严厉不假颜色,后又拍着肩膀称兄道弟,把杨知府弄得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脑袋发懵,心里发紧,完全被李诫搞糊涂了。 官员们逐渐散去,李诫复又登上马车,笑道:“瑀儿,看你相公一来就把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想给我下套儿,也得看有没有这个能耐。” 赵瑀说:“你刚到就给他们下马威,会不会不太好?如果引起他们反感怎么办?” 李诫冷笑道:“反感?随他们便!你也知道,我资历浅,又不是科举出身,虽说有皇上的宠信在,到底没啥底气,就怕镇不住这帮人,所以必须要立威。他们都精明着呢,心机又深,一旦让他们瞧出来我露怯,往后我这官就没法当了。” “可我瞧着,你对杨知府还挺和气的样子。” “孔先生说做什么事都要一张一弛,杨江是四品大员,我要用他办点事,光让他怕我可不行,还得适当亲近亲近。” “你用他干什么?” 李诫神秘一笑,“摸鱼!” 赵瑀不明白。 李诫解释道:“乡下人摸鱼,先要把水搅混了,鱼在浑水里看不清去向,昏头涨脑的,这时候抓鱼就容易得很。” 赵瑀很想问问他要抓哪条鱼,却知道有些事她不能问,问了反而让李诫为难,便笑道:“你总说鱼啊鱼的,我都想吃鱼了,听说济南的糖醋鲤鱼是一绝,我可要尝尝。” 李诫调侃道:“好说,巡抚太太要吃,满济南的厨子们还不上赶着巴结?你就坐在府里等着,晚上这道菜准摆到你面前。” 进了城门,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巡抚衙门。 巡抚署衙坐北朝南,占地将近百亩,足有七进院落,西角一处竹苑,南面引了泉水,绕后宅而过,在南花园聚成一大片海子,其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怪石布局巧妙,更有一片十几亩的梅林,景色极为别致。 前衙后宅,器物用品一应俱全,还有若干粗使仆妇,都在二门垂手肃立,恭恭敬敬候着主人的到来。 赵瑀下车换乘轿子,直接到了正院上房。 后宅诸般琐碎的事自有周氏操持,她只管往炕上一躺,舒舒服服歇着即可。 李诫安顿好娘和媳妇,他没有休息,甚至连口茶也没喝,换了一身褐色棉袍,黑色棉鞋,戴着六合一统瓜皮帽,腰间还掖着一杆旱烟杆子,还贴了胡子,塌肩驼背,乍一看就是进城的乡下人。 赵瑀看了,抿着嘴笑了半天。 李诫捋着唇边的两撇小胡子,嘻嘻笑着:“光听底下人说不行,百姓过得好不好要自己看,自己听,我去街上转转,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你和娘别等我。” 掌灯时分,婆媳俩用过饭,周氏咂着嘴,颇有些回味无穷,“济南的糖醋鲤鱼是好吃,一点儿土腥味没有,明儿再叫汇泉楼送!诶,那伙计说他家的烹虾段也特别好,明儿咱们也尝尝,我掏银子请客!” 赵瑀笑道:“怎么能让您花钱,该我们孝敬您。” 周氏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嗨,你们的银子给我孙子留着吧,我有钱。” 赵瑀 分卷阅读192 眼神微闪,挥退伺候的下人,凑到周氏跟前问道:“娘,您总说金矿金矿的,您还记得矿山在哪里吗?” 提起这事,周氏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大腿道:“我正想找机会和你们念叨念叨这事,大概齐的位置我还记得,好像就在这附近。现在我儿在山东可是最大的官,找个矿山,应不是什么难事吧……” 赵瑀笑道:“等他回来,咱和他说说,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必须得行,哪个当官的只靠俸禄过活?谁都得有个产业不是,你看他,也不买房子置地,也不开店铺做买卖,只一门心思办差,有权不用,真够傻的!我都打听了,开矿二八抽课,民间也不是不能开采。把这处矿山找到,让他把开矿权拿过来,也算一处进项。” 周氏满怀憧憬,赵瑀却知没那么简单,就算找到了矿山,依李诫的脾气,他也不会以权谋私。 果不其然,月上树梢时,李诫回来了,他一听周氏的打算,马上摇头,“娘,矿山是要找,我拿着鱼鳞册先核对一遍就去找,但是你不能存这主意。你儿子立身不正,还如何管教下头的官?” 周氏气哼哼地翻了个白眼,“当官为的什么?不为钱不为权那是傻子,以前你官小,我就不说什么,现在封疆大吏,皇上又这么宠信你,怕什么啊。哼,过得还不如乡下的土财主!” 李诫皱起眉头,语气也变得有点生硬,“娘,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儿子呢,您老人家省点事。不缺吃不缺穿,又有你钱花,丫鬟婆子一大堆伺候着,您还有什么不满足?” 周氏说不过儿子,顿时气恼不已,一拂袖走了。 赵瑀安抚他说:“别看娘表面不服气的样子,大事还是拎得清的,就是有点挂不住脸。” “你把她给我看好了,千万别让她生出是非。” “放心,”赵瑀抚着肚子,“过了腊八就是年,娘且得忙活过年的事,等过了正月十五,我差不多就到日子了,到时候又有得她忙。等孩子出来,我敢和你打赌,娘肯定抱着孩子不撒手,外头什么事她都不管了!” 李诫叹了一声,“希望如此吧。我今天上街转了一圈儿,济南府的确矿产不少,但大多是煤矿铁矿,还有石类石材,唯独没听说有金矿……我明天去查鱼鳞册,如果也没有,唉,又是一桩案子!” 翌日,李诫拿来全省的鱼鳞册,和一干书吏账房反反复复核对了三天,没有发现金矿的记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星骓 85瓶;芒果棒棒糖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5 折腾了三天,李诫一无所获, 再次对亲娘言辞的可信度产生怀疑。 周氏生怕儿子就此不找了, 急急忙忙拿着仅剩的一块金饼子出来, 极力证明自己没有胡说,“儿啊,金子是实打实的, 这总做不得假。” 李诫这次没有大意, 取过来细看, 拿铁钳子“嘎嘣”剪断, 断面光滑, 金子的成色很好,“娘, 你从哪里淘换的金子?” “不是说了吗?是我挖出来的。” “得了吧,狗头金那么容易挖到?我特地找懂行的问了, 一般金矿出来的都是矿石, 您老人家那么大本事, 能提炼矿石?你想让我找矿山没问题,可你得和我说实话啊!” 周氏顿时语塞, 看看脸色异常严肃的儿子, 一阵心虚, 不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瑀,“儿媳妇……” “您别看她,听我说!”李诫毫不客气打断周氏的话,一挥手道, “娘,金银矿关乎国库命脉,朝廷历来相当重视,私自开矿不仅抄家灭族,就是当地主管官员也要吃挂落。我现在是山东巡抚,辖下如果真爆出私矿,只怕你儿子的前途就完了。” “兴许要砍头呢。”见周氏面露惶恐,李诫索性吓唬道,“之前微末小官没人管,现在树大招风……娘,你难道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呸呸呸!不许胡说,年根儿里也不嫌晦气。”周氏连忙往地上啐了几下,到底被唬住了,想说什么又吞回去,觑着儿子期期艾艾说,“就知道拿你娘作伐子……先说好,我说实话,你可不许把我关大狱里去。” 赵瑀不禁失笑道:“娘,这话哪儿跟哪儿啊,您能犯什么滔天大罪?值得吓成这样!” 看着亲娘如惊弓之鸟般战战兢兢,李诫也是无奈,“只要您说实话,无论犯了什么律例,豁出去我这二品的官儿,也要保下您。亲娘诶,别吊胃口了,赶紧告诉我。” 周氏这才说了金子的来历。 她和李诫失散后,颠簸流离,一边打短工,一边找儿子。后来到了山东,遇到几个老乡,有发财的生计,领着她到了矿山。 金矿位于群山之中,极为隐蔽,看上去和 分卷阅读193 普通的山差不多。开矿的人也不少,这一处那一处的,大多是小矿,偷偷摸摸地开采了,就地提炼,再把金子偷着运走。 周氏几个是外来的雇工,自然不可能接触到金子,她每天干的活,就是把一块块矿石砸碎,再背到冶炼场。 小矿主虽多,但矿藏极大,粥多僧少,是以人们相安无事,个个闷声发大财,直到某日山外来了土匪。 那些土匪不由分说,见人就砍,简直就是杀人灭口的架势。 周氏胆子出奇的大,趁着矿工矿主们反抗的机会,她跑到冶炼场,顺手牵羊偷了几块金子,爬到树上藏了起来。 她亲眼看到,那群土匪拿着冒火的武器,砰砰砰一阵乱响,将矿工矿主们杀了个七七八八,然后一把火烧了尸首。 一百多号人,也不知逃出来几个。 到现在想起来当初惨烈的场面,周氏还止不住的发抖。 赵瑀忙轻抚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娘,没事了,别怕,现在没人能伤得了您!” 周氏心有余悸地笑笑,可怜巴巴地看着李诫,“儿啊,你娘好容易捡条命回来,就几块金子而已,您就别把娘送官了行不?我想着土匪抢完也就跑了,现在那矿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咱捡起来开挖,咱自己能得利,朝廷也能多笔税银不是!” 李诫紧皱眉头没有言语,思忖半晌,才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火铳的样子,“娘,土匪手里喷火的东西,和这个像不像?” 周氏凝神看了半天,一拍手叫道:“似乎是这么个玩意儿,儿子,这是什么?” 李诫撕碎那页纸,扔进炭盆里烧了,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娘,你仔细想想矿山大概齐位置。” 一听儿子这话,周氏心中大石头落地,“那地方成片成片的山,好像叫什么远,哦,离海不远,我老乡还说带我去见见大海,唉,可惜她没逃出来。” “行,找矿的事交给我了,您千万捂住了嘴,别透露出去。” 周氏顿时脸上笑开了花,“我就说有权不用是傻子,儿啊,你放心,娘嘴巴最严了。” 随即看儿子脸色不好,忙改口说:“让你寻矿,也是为了还无辜丧命的人一个公道!” 李诫哼了一声,没搭理他娘。 赵瑀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都用上火铳了,这还能是土匪吗? 等就剩夫妻俩的时候,她把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李诫摇头不答,半晌才说:“这事太大,只凭娘一面之词,我不敢随便下论断,等查到实证再说。” 略晚些,他一个人去了书房,想给皇上写封密信,请令调查金矿,可写了撕,撕了写,耗到大半夜,仍是一个字都没写成。 只有神机营才有火铳,什么土匪,分明是官兵! 李诫扯扯嘴角,露出个苦笑,神机营是京军三大营之一,直接听命于皇帝。 算算日子,他娘去矿山做工的时候,先皇还在。 先皇大可光明正大拿回金矿,根本不需要暗中杀人灭口,幕后绝对另有其人! 能调用神机营的还有谁? 李诫坐在椅子上,兀自盯着煌煌闪烁的烛火出神。 他想了很多,心里隐隐约约冒出个念头,难道是当今? 李诫忽然想到,在潜邸时,主子几次派他到山东剿匪,期间也调集不少官兵攻打土匪窝子。 难道当时也调用了神机营? 可主子没理由这么做啊,天下早晚是他的,何必多此一举,这完全不符合主子的作风! 或者说,有人冒用了主子的名头? 查是必须要查的,可最后会牵连到谁?李诫越琢磨,心里越乱,这封信,他到底没有写。 第二天,他吩咐书吏找来山东各县的地方志,把所有靠海又带“远”字的县城挑出来,他挨个翻看。 五天过后,他就找到了方向——招远。 接下来就是怎么查的问题,动静不能大,不能惊动官府。 手里人手不够啊,李诫有点头疼。 转眼到了腊月中旬,赵瑀准备了宫里的年礼,让李诫看看是否妥当。 李诫拿过单子一看,香稻二百斤,高粱米面二百斤,黄米二百斤,核桃仁、松子榛子各一百斤,蜂蜜蜂王浆各二十罐,阿胶一百斤,野猪两口,山羊十只,枣干、苹果、小白梨若干筐,还有蕨菜、蘑菇等若干袋,最奇特的,是章丘大葱一百斤。 密密麻麻的一大页,都是土特产。 李诫不由笑道:“挺好,请皇上也尝尝山东的风味,咱不搞虚头巴脑的派头,左一个白鹿右一个祥瑞的,这个就挺好。” 赵瑀指指桌上的玉石摆件,“高家送来的年礼,是他们自家玉器厂出的玛瑙摆件,我看着雕工不错,就收下了。” 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玛瑙石榴,顶端裂了个口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籽儿来。 若不是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个石榴。 石榴有多子多福的寓意,正好契 分卷阅读194 合李诫的心意,他哈哈一笑,“这个年礼好,高掌柜心眼够活泛的……” 李诫突然愣住了,喃喃道:“高家是不是开着石料场?” “是啊,你不是知道吗?” 李诫默不作声,闭目半躺在大迎枕上,足有一刻钟方矍然睁目,大笑道:“放着这么好的人不用,真是糊涂!” 他抱着媳妇儿“啪滋”一口,“瑀儿,你可给我解决了大难题。” 赵瑀莫名其妙问道:“我解决什么了?” 李诫眼中闪出欢悦的光芒,满脸的兴奋,“蛇走蛇道,鼠走鼠路,商人货通天下,必然有他的门道,我让高家去帮我提前踩个点儿,探探虚实。” 赵瑀听他细说一番,叮嘱道:“去矿山探路是要担风险的,高家愿不愿意干还两说。” “险中求富贵,也许高家还会感谢我。”李诫笑嘻嘻说,“那可是金矿,谁不想掺一脚?他只要立下功劳,有一日朝廷真要开矿,肯定优先考虑高家。” “如果人家愿意帮忙,你可要护着人家的安全。” 李诫一笑,“那是自然。” 和李诫预想的一样,他话还没点透,高家很痛快地答应了,也没提什么矿不矿,只说自家正好想扩大石料场,本就打算去招远看看。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很快就到年根儿了,杨知府的账目也交上来了,李诫看了看,很清楚,没什么问题。 “税赋都是收的银子,老百姓也用银子缴税吗?” 杨知府心道这位果真不懂政务,便解释说:“老百姓手里哪有银子,都是用铜钱兑换,或者拿交粮食抵扣。” “那抵扣的粮食是按什么价格算的?” 杨知府一愣,回答地有些小心翼翼,“按当年的粮价算。” 李诫“啪”地一合账目,笑咪咪问道:“粮价又是谁定的?” “是……是,”杨知府心头突突跳起来,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李诫霍然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是粮商定的价格,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朱古力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6 巡抚大人为何突然关心粮价?杨知府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谨慎答道:“随行就市, 粮商要看当年的米粮行情定价, 如果价钱过高或者过低, 官府也会适当干预。” “不错,正是这个干预!”李诫眼皮一闪,目光灼然盯着杨知府, “农民没银子交税, 迫不得已拿粮食换银子, 如果官吏和粮商勾结, 压低粮价大量收购……偏偏官府还有个干预之权, 简直是名正言顺的刮地皮!” 一阵寒风飒然吹过,杨知府倒吸口冷气, 却被呛得连连咳嗽,脸面涨得通红, 也不知是气憋的, 还是被挤兑的。 李诫随手倒杯茶递给他, 深深舒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 “年关难过, 我去街上转悠, 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你再看看外头的庄户人家,连掺糠的窝头都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一问,才知道他们打的粮食全抵了税赋。” 杨知府擦擦额头的汗,思量片刻答道:“大人, 若说下头官吏一个贪的没有,谁也不敢打这个包票。但粮食也分上中下三等,品质不好,价钱也会低,不能一概而论,下官以为,可以把当地经办的官吏叫来,问一问就清楚了。” “可以,再把各大粮行的人叫来,问一问粮食的售价。”李诫嗤笑一声,晃晃悠悠坐回椅子上,“我到任第一天就说了,不许哄我瞒我,杨兄,你这么快就忘了?” “下官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李诫冷了脸,“一府之长,下头的百姓饿得要卖孩子了,你竟然还不知道为什么?我问你,今年农民实际交纳的粮食有多少?当地官吏报上来的粮食有多少?其中有多少直接充入藩库,又有多少折换成银子?换银子的粮食被哪家粮行收了?这些你都清楚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杨知府嘴角难看地抽搐了下,似是想笑,又似是想哭,过了一会儿,他长长吁了口气,躬身道:“下官失察,这就回去理清楚。” “我知道你忙,可再忙也要把老百姓吃饭问题放在心上,人饿极了会闹事。”李诫叹道,“我曾在山东剿匪,其中不少人原本是庄稼汉,都是逼得没活路了,才干起杀人越货的买卖。其实只要有口饭吃,他们就不会造反,咱们也省心不是?” “你回去多想想,给我递个条陈说说你的打算。不妨提前告诉你,等过了年,我就要查整个山东,你离得近,所以先从你开始。” 杨知府低声答应了,一拱手出了门,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李诫推开窗子,冷风袭进来,吹散满室的燥热。 这个季节已是滴水成冰的天气,书房外面的院子里,积了寸许的 分卷阅读195 雪。衰草半埋在雪堆里,在凛风中瑟瑟发抖,院角一株光秃秃的杨树,干枯的枝丫摆动着,似乎稍不小心就要折断似的。 肃杀得令人心底发紧。 李诫眼神冰冷,没有任何的温度。 执行了十年的赋税征银,是温首辅率先提出来的。 田赋、徭役合并一条,按亩征银,极大简化了缴纳税赋的繁复流程,税款征收起来更容易,也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官员巧立名目贪腐。 而且农户不必只靠田地过活,到城里县里也能找到活计,只要按时缴纳赋税即可。可以说,如今商行、矿业、织造业等的繁华,离不开这条策略的推行。 正是借着这条策略,温首辅成为了内阁之首。 这些事情,是孔先生讲给李诫听的,但孔先生却对此不以为然,李诫问他为什么,孔先生没解释,只让他常去田间地头转悠转悠,多听听老百姓的声音,再去对比近十年来的税银入库数目。 时日尚短,身边又少了刘铭这个理账高手,李诫模模糊糊地摸到点儿头绪。赋税征银,也许立意是好的,但底层百姓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实惠。 按亩征收税银,谁又能保证鱼鳞册的土地数目一定对?当初温首辅大肆推行策略的时候,并没有全面清丈土地。 又涉及到私瞒田地! 李诫不由握紧了拳头,濠州土地案不了了之,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忍不下这口气! 越有权势越有钱,越少缴税,越是穷苦人,反而被多扒层皮。 如此下去,就是官逼民反! 温首辅策略的弊端,该有人给皇上提个醒儿。 他也存了私心,温首辅受挫,于他百利无一害。 不过这一切都得等过了年,眼下,他首先要让媳妇儿高高兴兴、安安心心地把孩子生下来。 李诫走出书房,伸开胳膊在冬阳下舒展身子,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在雪地中昂然独行而去。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生产的日子,赵瑀身子渐沉,院门都不大出,专心养胎。 这日说起上元灯节,赵瑀不无遗憾叹道:“听说趵突泉花灯会特别好看,花灯都挂在河岸上,灯光水面交相辉映,是济南一景,可惜我今年没这个眼福。” “明年我陪你去,”李诫笑道,“前儿老太太也说要去看花灯,干脆放乔兰莲心一天假,伺候着老太太上街,回来好好和你念叨念叨,也算听一回热闹。” 两个丫头从来没看过花灯,闻听此言,喜得脸上绽开了花。 阿远在何妈妈怀里咿咿呀呀的,看着何妈妈一脸期待的模样,李诫索性说:“何妈妈抱着阿远,还有你家的二丫头,带两个婆子照应,也一起去玩玩。忙活了小半年,大年下的,我掏钱,你们都好好松快松快!” 一屋子人无一不喜气洋洋的,唯有赵瑀疑惑地看了看李诫,不明白他为什么把人都打发走。 待到了十五那天,周氏打头,带着半个院子的人,呼啦啦上街看灯去了。 偌大的后宅一下子显得空旷几分。 李诫不知干什么去了,半天不见人影,也没回来用晚饭。赵瑀只当他公务繁忙,打发人去前衙送饭,不料小丫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踏进门。 “瑀儿,南花园的梅花开了,要不要去看看?” 大晚上的看梅花?赵瑀笑了下,嘴上却柔柔说:“好。” 李诫给她披上斗篷,也不叫人跟着伺候,小心翼翼扶她出了院门 今晚夜色很美,圆的月透过薄薄的云,将纱幔一般的清辉幽幽撒下,残雪蒙蒙发着幽蓝的光,月下的青石甬道显得更加晶莹润泽。 南花园似乎燃着灯,很亮。 赵瑀看看他,“你在花园子里布置什么了?” 李诫扶额叹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本想给你个惊喜……” 说着,二人从月洞门进南花园,转过充作影壁的假山,略走几步,就是引泉而做的小河,汩汩水声传来,但见一盏莲花灯顺着水流蜿蜒而下。 赵瑀循着水声看过去,又见数盏河灯漂过来,点点灯光,汇聚成河,月光下,就像一条璀璨的丝带,华光灿烂。 冬夜的寒风似乎变暖了,赵瑀只觉脸颊热烘烘的,眼睛也有点模糊,“真美。” 李诫轻声笑了笑,揽着她的肩膀,故意夸大口气,“这算什么,前头还有更好的!想我二品大员,一省之首,还不能满足媳妇儿看花灯这等小事?——船!” 声音刚落,下人们就拉来一叶小舟,李诫把赵瑀抱上船,一撑篙竿,小舟载着星辉,悠悠荡了出去。 小舟与河灯一起汇入南花园的海子,这时赵瑀才明白他说的“更好”是什么意思。 不只是水面,四周都挂满了灯,树木、假山、檐角、游廊、屋顶、亭内,花灯比比皆是。 湛蓝的夜空下,水面云雾润蒸,灯照着水,水映着灯,流光溢彩,五彩纷呈,水天相连,分不清是天上的星落入 分卷阅读196 水中,还是地上的灯变成天上的星。 小舟来回飘荡,赵瑀的心也飘飘然。 李诫务实,很看不上中看不中用的花活,她万想不到李诫为哄她高兴,会给她单独办一场灯会。 他平日忙于公务,千头万绪等着梳理,经常累得回来倒头就睡……也不知他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功夫准备。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扰动着她,又热又辣,还微微带着酸楚,眼前好像升起一团白雾,目光也逐渐模糊起来,赵瑀揉揉眼睛,扬起脸笑道:“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李诫一时没听懂,下意识反问道:“什么?” 赵瑀幸福而满足地笑着,牵起他的右手,在他的掌心轻轻印下一吻。 掌心一道疤,那是只有他二人知道来由的疤痕。 李诫抚上她的脸颊,眼中的光晕朦胧又温暖,“瑀儿,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从王府假山下经过。” 遇见你,何其有幸! 湖边一丛迎春花,在夜风中慢慢绽放,无声的向人们宣告:春天来了,就要带来新的生命! 过了十五,这个年盹儿就算打完了,李诫叫来辖下的知府,调拨府银,召集河工修堤固坝,清理淤泥。 他的话是这么说的,“我是从河道上来的,知道这些都是肥缺,你们这几个知府用人要用对,不能有贪墨的。三四月份就是桃花汛,山东省若是有一处堤坝溃口的,老子就是御前打架,也非要摘了你们的乌纱帽不可!” 这是要紧事,几个知府知道轻重,满口应承下来。 李诫很满意他们的态度,笑嘻嘻说:“还有个事,各府藩库的帐目要核对核对,哦,杨知府的帐已经理清了,你们几个也不能落后,限期一个月,下个月的今天,我案头要有你们的账目。” 几个知府的目光“刷”地就看向了杨知府。 杨知府额上青筋跳跳,默然不语。 潘知府眼珠一转,打定主意跟着巡抚大人走,立即朗声道:“下官领命。” 其他人见状,俱不情不愿地应了。 李诫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暗笑,老几位,别着急,这只是开始! ☆、097 二月初一那日,天光晴好, 虽是春寒料峭, 但早春的风已有了丝丝的暖意。 午后, 窗外春光明媚,赵瑀扶着乔兰在院子里散步,青砖铺就的地面, 几丛新绿从石缝中悄然生出, 一只喜鹊唿哨一声从地上飞上枝头, 冲着赵瑀叫个不停。 乔兰再木讷, 此时也知道说句吉祥话, “喜鹊叫,喜事到, 太太,这两天准有好事。” “借你吉言, 我也……”一股下坠感袭来, 赵瑀不由愣了下, 随即反应过来,吩咐乔兰道, “扶我回房, 叫稳婆和医女, 让厨下准备热水,再请老太太过来。” 她如此冷静,乔兰却是呆了片刻才醒过味儿来——太太要生了! 院子里顿时一通忙活,丫鬟婆子们个个神色紧张, 倒显得赵瑀气定神闲。 周氏端来糖水鸡蛋,“儿媳妇,趁热吃了,你这刚发动,还有好一阵子才会生,多吃点好有力气生孩子!” 赵瑀十分听话,也不管饿不饿,一口气吃了三个。 周氏悄悄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头回生紧张,看你倒一点儿也不害怕,这就对啦!别害怕,闭上眼睛一使劲,孩子就出来了。” 怎能没有紧张不安?只是赵瑀身边没有娘家人在,婆婆待她再亲近,她也不好意思当着婆婆面撒娇,所有的慌乱都被压在心里而已。 稳婆过来看了看,“太太,宫口还没开,如果疼得不厉害,您下地适当走动一下,这样会快一点。” 赵瑀依言在屋子里来回地绕圈走。 眼见日头偏西,赵瑀还没有要生的迹象,周氏也暗自发急。 她一紧张话就多,“等肚皮一阵一阵的发紧,阵痛越来越频繁的时候,就差不多能生了。头一胎肯定有点疼,就是疼你也别使劲儿喊,要留着力气,不然到最后,没劲儿生不出来才是麻烦。” 接着她吩咐莲心去煮参汤、切参片,让两个奶妈在外间候着听命,不许到处乱跑。又时不时扒头往外瞅瞅,不满道:“傻儿子怎么还不回来,给前衙送信了没有?媳妇儿都要生孩子了,还当什么差!” 赵瑀一看就知道婆母开始焦躁了,因笑道:“是我没让送信,稳婆说就算发动了,等到生还得有个把时辰。早早叫他回来也没用——他又不能替我生孩子,平白让他担心。娘,您歇一会儿,把精神养足,等我躺炕上的时候,您可得费神替我主持大局。” 周氏拍着胸脯保证道:“没问题,过会儿你安心生,一切有我,保管什么妖魔鬼怪也无法作恶。” 赵瑀忍俊不禁,暗想李诫的后院最是清净不过,就是想找个捣乱的都不容易。 暮色降临,肚皮才一阵阵发紧似的痛。 分卷阅读197 赵瑀躺在炕上,默默忍着痛,一声不吭。 周氏生过孩子,知道有多疼,看赵瑀疼得满头是汗,忍不住说:“儿媳妇,如果疼就喊出来,喊出来就不觉得那么疼了。” 赵瑀勉强笑了一下,“没事,不疼。” 院子里一阵喧哗,伴着蹬蹬的脚步声,“瑀儿!”李诫一挑帘就要进来。 周氏轰他出去,“傻儿子,少进来添乱!” “我和瑀儿说句话。”李诫的声音似乎有些发颤,“让我看看她。” “你浑身灰扑扑的,少往产房里凑,去去去,换身衣服,洗洗脸再来。” 赵瑀忍痛喊道:“我没事,你听话,不许进屋!” 李诫回来才知道赵瑀要生了,当下脑子发懵,一概主意全无,只好听老娘媳妇儿吆喝。 他坐在外间等着,乔兰上茶,他端起来就是一大口。 乔兰眼睛瞪得溜圆:这可是滚水刚泡的茶! 李诫怔楞了那么一会儿,噗一声,全喷了出来。 乔兰吓得脸色发白,急急跪下告饶。 李诫压根没当回事,挥挥手叫她赶紧去伺候太太。 从新月初上,等到月上中天,李诫一直没听到屋里有任何动静,就见婆子们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再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 他双腿发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他是见过血光的,也杀过匪盗,不应该晕血,可现在却是头昏目眩,几乎一屁股瘫倒在地。 而且,不是说生孩子很疼吗,为何听不见瑀儿一声哭喊? 李诫越想越忐忑,颤颤悠悠踱到房门前,隔着厚锻帘子问道:“瑀儿,你可好?” 没人回答他。 他急了,提高嗓门,“瑀儿,你怎么样了?” 还是没听到媳妇儿说话,细听,只有接生嬷嬷模糊不清的声音,“吸气……太太使劲……呼气呼气,放松……再吸气……” 李诫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攥紧拳头,也跟着用力,瞪着眼,绷着嘴,脸上的表情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莲心端着参茶经过,想笑又不敢笑。 忽听房里有人喊:“出来了出来了!” 响亮的啼哭声传入李诫的耳朵,全身力气瞬时被抽走一般,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这才觉得前胸后背又湿又凉,已是汗湿重衣。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自鸣钟,恰是子时一刻。 莲心跑出来,喜气洋洋蹲了个万福,“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太太生了位小少爷。” 两个稳婆也跟着出来,口中不住说着吉祥话,“恭喜大人喜得贵子,二月二,龙抬头,小少爷挑的日子好,一生顺遂如意,百病不缠身!” 李诫大笑道:“赏!莲心,赏两位嬷嬷双份的红封,所有人都赏,别管是看门的还是扫院子的,都多发一个月的例银。再搬两筐铜板撒下去,让大家伙都沾沾喜气。” 说罢,不待下人谢恩,挑帘进了里间。 屋里俱已收拾干净,不闻半点血腥气,赵瑀阖目躺在炕上,严严实实盖着锦被,应是睡着了。 她旁边躺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李诫小心翼翼坐在炕边,嘴角飞扬,笑得开心又傻气。 周氏示意他小点声,“儿媳妇儿刚睡着,可累坏了,让她好好歇一觉,月子里不能费神——来,看看我的大孙子。” 李诫瞅瞅孩子,扎煞着双手,想抱又不敢抱。 周氏看见儿子的呆鹅样,抱起孙子取笑说:“乖孙儿呦,看你爹都高兴傻了,咱让他看一眼,就去吃啾啾喽。” 李诫就着周氏的胳膊,摸了摸儿子的小脸。 许是力道有些重,打扰了大少爷的睡眠,人家懒洋洋打个哈欠,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斜了他爹一眼。 李诫险些叫出来,指着儿子对周氏说:“娘,他瞪我!” 周氏抬腿踢了儿子一脚,压低嗓门喝道:“闭嘴,小心把我儿媳妇吵起来!再说他这么小懂什么瞪不瞪的,看你这个多心,去去去,给老娘让开。” 李诫乖乖闭上嘴巴让开路。 厚厚的门帘掀起又落下,屋外是七嘴八舌的道喜声,很热闹,屋里只有他二人,很静。 赵瑀仍旧熟睡着,脸色略有些苍白,双身子的女人大多会变得圆润,但她似乎就没胖过。 李诫蜷着身子躺在炕沿上,轻轻在她耳边说:“瑀儿,辛苦啦。” 翌日,晨阳升起来,满室金灿灿的,赵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支黄灿灿的腊梅。 几缕幽香,令她心情大好,“谁折的花?” “老爷一大早去后园子折的,说是给您解闷。”乔兰奉茶与她漱口,“老爷本来一直守着的,半个时辰前,兖州的高掌柜求见,看样子挺着急的,老爷这才走。” 赵瑀笑嗔道:“你这丫头还替他解释上了!” 乔兰吐吐舌头,笑吟吟道:“拿了老爷上等红封,不替老爷多说几句好话,心里过意不去。” 分卷阅读198 “孩子呢?” “老太太怕大少爷哭闹吵到您,抱到她屋里去了,奴婢去抱过来?” 赵瑀一怔,沉吟道:“不用特意抱过来,你就和老太太说我醒了……得赶紧让老爷给定个名字。” 不多时,周氏就抱着孩子过来了,她脸上带笑,走路带风,浑身上下劲头十足,“儿媳妇啊,你可是咱李家的大功臣,你只管安心坐月子,孩子交给我就好!” 赵瑀半靠在大迎枕上,看着身边的儿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浅浅笑道:“娘给孩子起个小名儿吧。” 周氏拧眉攒眉,很是想了一阵子才说:“咱李家几辈子都是地里刨食的,到了你们这辈儿才突然发达,这富贵来的太过突然猛烈,我怕承受不住,取个贱名儿压一压的好……他是晚上出生的,对,我看就叫小黑子!” “娘……要不咱再想一个?”赵瑀看看红扑扑的儿子,实在无法与小黑子联想在一起。 “您老可别瞎起!”李诫一脚踏进来,他对周氏起名水准严重不满,“什么小黑子小黑子的,听着跟宦官似的,您快拉倒吧!孩子的名字我定——李实,踏实的实。” 赵瑀立马拍手叫好,“这个好,只要能做到‘踏实’二字,不焦虑、不患得患失,这孩子必定一生稳当。” 他二人都赞同,周氏自然不会扫兴,点着李实的小鼻头顽笑道:“乖孙儿,我看你就叫小李子得了,你爹就叫老李子!” 满屋哗然,李诫一口水呛得连连咳嗽。 巡抚大人喜得贵子,少不得大肆庆贺一番,李实的满月酒,前来贺喜的人几乎踏平了李家的门槛。 一众诰命夫人,唯有高太太是商贾妇人。 但巡抚太太对她和颜悦色的,言语间还有几分亲近,谁都不是瞎子,当然也对她客客气气的。 高太太何曾受过此等礼遇,兴奋得满面红光,逮着空儿和赵瑀说:“我家在招远发现一处矿藏,不只是有石料玉料……” 她用帕子捂着嘴,神神秘秘说:“没准儿还有金银矿,您看,能不能请李大人提携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妖歌无言 10瓶;源源圆圆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8 李诫请高家帮忙去招远一探虚实,赵瑀知道这事, 但看高太太的意思, 她似乎被蒙在鼓里。 所以赵瑀也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讶然道:“真的假的?” 高太太拼命点头。 “这事太大,你别声张,我也不敢和你保证什么, 得空我先和我家老爷提一提。”赵瑀再三嘱咐道, “千万别漏风声, 如果真的有矿, 这么大一块肥肉, 肯定会有人来抢。” 事关自家利益,高太太知道轻重, 忙不迭应道:“您放心,除了我家那口子外没人知道。说起来好笑, 他总往胶东跑, 一去就大半个月不见人影, 我还以为他养外室了呢!差点儿拿刀活劈了他,他怕了, 才和我说的。” 赵瑀笑道:“看不出你还是个河东狮, 高掌柜的拐杖还拿得住吗?” 高太太脸一红, 赧然道:“不瞒您说,我没出阁时,也是脸皮薄的姑娘,略大声说话的时候都没有。自从嫁给他……唉, 干买卖的人,逛花楼吃花酒,这些都是难免的事。我若不再厉害点,他还不定抬几房妾室!” 说罢,她不无艳羡叹道:“还是您有福气,李大人这样大的官,愣是连个通房也没有,如今您又是一举得男,当家太太的位置做得稳稳的,谁提起您,都羡慕得紧呢!” 从“声名狼藉”到“人人艳羡”,赵瑀也有些感慨。 被赵家逼着自裁的场景,已变得遥远模糊,现在回想起来,心中波澜不惊,怨恨不平竟消散不少。 还不到两年的时间,自己的境遇就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早已成为人们口中笑柄的赵家,也不知有没有后悔与李诫交恶,定是会的,只怕赵老太太的肠子都悔青了! 她的猜想并没有持续太久,满月酒过后,她收到了京城的来信。 信是赵老爷写的,说赵老太太身子骨不成了,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看重外孙,让赵瑀抱着孩子回京城一趟,以尽为人子的孝道。 赵瑀令人送去五十两银子,并捎信说,“惊闻老太太几欲驾鹤西游,讶然之际,忆起赵氏家规,首要即为出嫁从夫。今为李家妇,自当以侍奉夫君、孝敬婆母、抚育子女为先。恕无法归京,封纹银五十两,聊表心意。” 至于赵老爷收到信作何感想,她不放在心上——她现在用不着在意赵家人的想法。 与这些微末小事相比,她更关注招远的金矿。 高家的人摸到了矿山的边儿,那里地势险要,只有两个隘口进出, 分卷阅读199 每处都有人把守,无法进去查看。 在没拿到实据之前,派官兵围剿闹大动静,显然不是上策。李诫左思右想,这事还得暗地里排查。 如今他身居高位,掌一省政务,衙门里人来人往,公文呈文满天飞,忙得是不可开交,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亲去查案。 可找谁呢?又得信得过,又得胆子大,还必须会几下功夫,最好还是个脸生的人。李诫掰着指头数来数去,都没找出来一个。 苦思无法,不自觉眉宇间就含了淡淡的愁闷。 别人尚未注意,赵瑀瞧了出来,得知查案的棘手之处,左右思量片刻,因笑道:“我倒有个主意,就是不知行不行——你为什么不请刘铭帮忙?” 李诫一怔,“他在京城给二爷当差,就是想帮我也脱不开身。” “不一定非要他来,你忘了沧州铁拳袁家?之前袁家没少帮咱们,我看他们也并非不愿和官府打交道。不如让刘铭从中说和,请几个袁家人协助查案。” 李诫半躺在安乐椅上,长腿交叠,脚尖忽悠忽悠点着地,闭目叹道:“这个法子我不是没想过,只是还没摸清矿山的底信,说不好和谁有关系,我也不敢惊动京城那几位爷。” “你怕秦王是矿山背后的人?” 李诫没说话,在赵瑀看来便是默认了。 “你和刘铭共事那么久,其中又有蔓儿的情面在,就算与那位爷有关系,我也不认为刘铭会背弃朋友。”赵瑀又说,“不然我给蔓儿去信,请她找会拳脚的女师傅,做我贴身护卫,隐约透露一下……后宅妇人的私信,总不至于泄露风声吧。” 李诫挠挠头,“唉,本来是无话不谈的人,现在说话反而要顾虑这防备那,真是讨厌!” 牢骚归牢骚,李诫没想到别的主意,也只好按赵瑀的意思办。 很快到了阳春三月,白日里已经很暖了,凌晨仍旧带着寒意。 就在这个寒凛凛的早上,袁家的四个人敲响了巡抚的大门。 来人是两对夫妻,名字也简单,袁大袁二,袁大家的,袁二家的。 他们带来了蔓儿的信。 信是蔓儿写的,却是刘铭的口吻,他说,去年李东翁就曾请他寻几个护院,一直没办,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恰逢小少爷出生,这四个人就算他送给小少爷的贺礼。 并特意点了一句,这四个人是他娘袁婆婆的徒孙,都是收养的,无父无母。 李诫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不是二爷府里的人。 赵瑀安顿好这几人后,打趣自家相公说:“看看,人家刘铭还是够义气的,你疑神疑鬼的,真是白担心一场。” 李诫也有几分汗颜,讪笑道:“我也是被这破矿闹的,唉,越往上走,越觉得艰难,这叫什么来着,哦,高处不胜寒!” 他从未说过这样丧气的话,赵瑀琢磨半晌,忽然问道:“你总说你什么都不瞒皇上,那矿山的事,你有没有和皇上说过?” “……没有,我怕牵连到哪位爷头上,如果让主子误会我掺和争储就麻烦了,还不如当做一桩意外发现。” “这样不太妥当吧……”赵瑀掂量着言辞,慢慢说道,“虽说高掌柜的口风紧,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参与进来的人也慢慢多了……如果有一天皇上知道你早有谋划,会不会以为你有意拥护哪个皇子?” 李诫明显吃了一惊,瞠目望着赵瑀,好一会儿才道:“继续说。” 赵瑀似是受到了鼓励,双眸晶然生光,顾盼之间,流露出奕奕的神采,让李诫看了,不知怎的心头一动,竟有些脸红。 但听她说:“你能坐上今天的位子,固然和你的能力分不开,但能力出众之人何其多,为何皇上单选你,还不是因为你的‘忠勇’?如今你的‘勇’还在,‘忠’上头多了别的心思——我不是说不好,当官心机深一点没坏处,但咱不能忘了立身之本。” 这番话好像当头一棒,击得李诫脑袋嗡嗡作响,半天才缓过神来,叹道:“我真是魔障了,主子还在,我竟顾虑到继任的皇帝!” “真是有的越多,怕失去的就越多,想的就越多,反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李诫自嘲一笑,“皇上不是好糊弄的主儿,精明得不能再精明,我是他手里使出来的,就算瞒得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如果知道我背着他调查皇子们,肯定认为我要拿个‘拥立之功’!” 赵瑀忙安慰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现在禀告皇上也来得及啊,皇上那里过了明路,你调查也方便。” “还好有你给我一个提醒!”李诫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笑嘻嘻说,“我现在就给皇上去封密函,嘿嘿,管这破矿山背后是谁,反正不可能是皇上!” “诶,要是说婆婆的事,你可别忘了给她老人家求求情,就算降你的官儿,也不能让皇上罚她呀。” 李诫愕然不已,“我看你们才是亲娘俩吧,我就是捡来的!” 他如何给皇上写的信,皇上又是如何回复的,赵瑀一概不知,此后一 分卷阅读200 个多月,她发现李诫越来越忙,两人碰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袁家的四个人,也整日不见踪影。 赵瑀便专心带孩子,她和周氏每日逗弄李实,看着孩子一天天变得白白胖胖,倒也不觉得时日难捱。 每日何妈妈都抱着阿远过来请安,每次来,阿远都会坐在床边看着李实笑,偶尔还吐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字眼,弟、娘,什么的。 莲心很瞧不上何妈妈这套做派,偷偷和乔兰念叨:“她就是害怕太太有了大少爷,就疏远了阿远少爷,还管太太叫‘娘’,不是说阿远少爷什么,太太根本没收他做养子。何妈妈这么教,小孩子不懂事,教什么就是什么,一旦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今后要生出多少事?” 乔兰把手里的热水壶往她手里一塞,瓮声瓮气说:“别和太太说,和老太太讲。” “以为你是个实心木头,原来你也不傻。”乔兰抿嘴一笑,拎着壶去了周氏的院子。 有关孙子的事都是大事,周氏听了,咂摸一阵,也觉得不能放任不管,放下正做着的小布鞋,一阵风似地赶到赵瑀的院门口。 还没进院子,忽听后面一阵哭声传来,回头一看,只见丫鬟领着一位鬓发散乱、满面泪痕的妇人急匆匆跑过来。 那妇人正是高太太,她且哭且喊:“李太太,救命啊,我男人叫土匪给绑啦——”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蠢作者恬不知耻地给旧文《红豆骰》求个收藏~ 戳作者专栏可见! 这篇文是很早之前写的,现在想来个完结v,给新文带带预收。 请大可爱们帮帮忙~mua! 顺便,这本是蠢作者放飞自我写的,江湖风,是个虐男主的文~,会有点雷!(现在想想我咋写的啊,好羞耻,但第一个儿砸,虽然丑,笨妈妈还是挺待见他) 如果宝贝儿看了不喜欢,手下留情——,哭求轻拍!!! 再次表白,爱你们~ ☆、099 大白天,郎朗晴日下, 高太太尖利急促的声音尤为刺耳, 惊得赵瑀浑身一颤, 下意识看向炕上的儿子。 还好,李实睡得呼呼的,倒是何妈妈怀里的阿远似是吓到了, 嘴巴一瘪, 看上去要哭不哭的样子。 何妈妈一把捂住阿远的嘴, 觑着赵瑀的脸色, 小声哄着:“阿远乖, 弟弟在睡觉觉,不闹不闹。” 即是讨好, 又是试探赵瑀对阿远的感情是否淡了。 赵瑀焉能不知她的小心思,微蹙着眉头, “好生哄哄就是, 做什么捂他嘴?没让别人吓到, 倒让你给吓到了。乔兰,抱阿远去小花园晒晒太阳。” 何妈妈脸皮一僵, 不情不愿将阿远交给乔兰。 赵瑀吩咐小丫鬟道:“请高太太去暖阁, 我稍后就到——何妈妈, 昨儿得了几匹杭绸,你去库房,给阿远挑两匹做衣裳。” 看样子太太还是心疼阿远的,没因有了亲儿子就忘了捡来的儿子!何妈妈微松了口气, 虽说招了两句责备,但到底探得了太太的态度。 小花厅里,高太太涕泪俱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坐着周氏,面色不乏好奇,又夹杂着一丝紧张,正小心试探问道:“高掌柜的是在招远被土匪绑的?” 此刻高太太完全慌了神,早把赵瑀的嘱咐抛到脑后,心想这位是李大人的亲娘,肯定说话管用,遂泣声恳求道:“求老太太救救我家老爷!他去招远看矿山,结果莫名其妙就被土匪绑了。” 高太太嚎了一嗓子,“我的天啊——这叫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 周氏听了脸色发白,心头砰砰乱跳,立时联想到金矿,“那,那你们报官了没?” “哪儿敢呐,就怕他们撕票。花钱消灾,多少银子我们都认,可这群土匪太怪了,把人绑了,却不见要赎金,我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求李大人。”高太太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哽咽着对周氏说,“求您和李大人说说情,救救我家老爷。” 周氏干巴巴笑了几声,她不知道其中事,到底不敢应承,目光不由飘向门外,忽脸上一喜,“我儿媳妇来了,你和她说。” 赵瑀还没来得及坐稳当,就见高太太呼地扑过来,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抓住她的胳膊,泣不成声道:“李太太,救命——” 她呜呜咽咽地,将事情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赵瑀听了脸色也不甚好看,暗自思忖片刻,唤过莲心,“你叫人去前衙看看,如果老爷有空,就请他立即回来一趟。” “高太太,高掌柜不在,现在您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千万不能自乱阵脚。”赵瑀温言安抚道,“一会儿老爷回来,定会尽全力救人。您再回想一下,在哪个地方被绑的,跟着的人都有谁,有没有人看清土匪的长相,您尽量说得详细些,也方便官府办案。” 高太太强打精神说:“在矿山附近——就是先前我和您提起的矿。一个护院逃出来,给我家外庄掌柜的报了信。” “人呢?” 分卷阅读201 “死了!浑身是血,刚说了‘土匪’,人就不行了。”周太太抹着眼泪说,“如今我都不知道我家老爷是死是活!” 赵瑀只能低声劝慰着,她知道矿山水深,虽说是为了查案,但眼见将无辜之人牵扯进去,高掌柜也许还会丧命,如果高家事后知道,再起了怨怼之心…… 她顿时一阵迷惘,怔怔望着兀自哭泣的高太太,心里头也说不出个什么滋味。 廊下一阵嚯嚯的脚步声,伴着小丫鬟的请安,李诫一掀帘子进来,脸色凝重,显见也知道了此事。 他止住高太太的见礼,“免礼,高掌柜这事我肯定要管,我已派人去寻他,你先回兖州等着,关好大门,少外出走动。我再知会一声潘知府,在你家附近加强人手巡逻,决计不让你家出事。” 得了他的话,高太太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略带艰难地站起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氏有心问问金矿的事,刚起个话头,就得了儿子俩白眼,“娘,别添乱了,您快回院子歇着去吧。” 打发走亲娘,李诫看媳妇儿面带愁容,抬手捏捏赵瑀的脸颊,调侃道:“别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相公被人绑了呢!” “少胡说!”赵瑀揉着脸,忍不住斜睨他一眼,正色道,“绑架高掌柜的人真是土匪吗?” “管他是真是假,我都当做真的土匪!”李诫眼中闪着幽幽的光,咬着牙冷笑道,“既然有土匪绑人,官府就有理由出兵剿匪。” 出兵?赵瑀吓了一跳,扯着他袖子急急道:“那他们会不会杀了高掌柜泄恨?” “如果官府毫无反应,土匪会更加有恃无恐。”李诫耐心解释道,“还有袁家四人已潜入矿山,方才我令人送信儿,叫他们留意高掌柜的下落。” “如果他出事,高家……会不会记恨你?” 李诫笑笑,安抚似地拍拍她的后背,“高掌柜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知道这差事的险恶,也知道我的为人。当初商量时,他就隐晦提到若有万一,想请我照顾他的儿子。” “照顾?” “嗯,让人家卖命,除了给甜头,当然也要消去后顾之忧。我当时应他,收他的嫡长子为义子。” 赵瑀长长吁出口闷气,佯装轻松道:“高掌柜富甲一方,并非无名之辈,也许那些人知道他的名头,吓唬吓唬就放了呢。” 李诫看看案上的壶漏,快申时了,抬脚往门口走,“我去调兵,估计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你安安心心在家等我。” 赵瑀叫住他,犹豫了下才问:“皇上……给没给你旨意?” “给了,一张白纸。” “这……什么意思?” 李诫背着手,隔着门槛望着外面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碧空如洗,阳光灿烂,院落里的杏花如雪一般,开得正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回身笑道:“皇上想查又怕查,怕他几个儿子牵扯到里面,一旦查实,就是死罪。不查,金矿在手,养支私兵都不在话下,真撂手不管,说不定哪天就会大乱。皇上也是为难,就给我张白纸,让我自己决定。哦,这都是我猜出来的。” 赵瑀的心猛地一沉,失声叫道:“你替皇上拿主意?” “哪个皇帝也不能容忍谋逆,我料到皇上想查的面儿:⑦/8/③/㈦/①/壹/8/㈥/3.〗 〈大,那我就胆大妄为一次又何妨?”李诫站在她面前,半弯着腰,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亲了又亲,笑嘻嘻说,“看你成天担心这个,害怕那个,我都怀疑自己当官对不对了!” 赵瑀脸一红,轻轻推推他,呢喃道:“要紧关头,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瑀儿,信我!”李诫满脸自信的笑,昂首阔步走出去,“等你相公再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赵瑀倚着门,看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外,浅浅笑道:“好好,你可要早点回来。” 日头一点点向西坠去,巡抚衙门签押房内,单一刀瞠目结舌看着巡抚大人,结结巴巴说:“大、大人,出兵剿匪没问题,但……但没有五军都督府的令,我不敢出兵啊!” 李诫歪着身子,松松垮垮坐在太师椅中,满不在乎地指指书案上的关防大印,“怎的?我的印比不上都督府的印?你可别忘了,皇上命我节制一省兵马,我有权调兵。” “是,话是这么说……”单一刀满脸的为难,“您上任、上上任……从没人这么干过。” “他们不干,我就不能干?”李诫瞪他一眼,不满道,“有我的印鉴在,你是奉命行事,兵部也好,都督府也好,找麻烦也找不到你头上。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总有人愿意!” 单一刀额上青筋胀起老高,看得出他此时的心情也极不平静,他知道,今儿不答应这位爷,以后自己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保不齐他再拿吃空饷说事。 如果答应了,这位大人说得对,出事了有他在前头顶着,自己就算有罪,也是被逼无奈。而且这位是皇上的心腹,谁知道是不是皇上给他下了什么密令 分卷阅读202 ! 左右思量一番,他抱拳道:“下官愿听大人调遣。” 李诫大笑起来,起身揽着他的肩膀,“索性再给你个好处,登州的卫所暂听你调配,你拿着我的令,如果登州的指挥使听令,一切相安无事,如果他敢不从,你立即卸了他的甲胄!” 单一刀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大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是和你说了?剿匪!”李诫神秘一笑,“只是这世道很奇怪,有些地方兵连着匪,匪通着兵,为咱俩的安全着想,少不得来点硬的。你点齐兵马,马上动身去登州,然后立即去招远,只管放心大胆去干。我带着府兵在招远等你!” 茫茫夜色中,济南卫所的兵勇全部出动,一路急行赶往胶东。 翌日,济南知府杨大人惊讶的发现,一向勤勉的巡抚大人没来衙门,过了一日,他再次惊呆,卫所的将士无声无息蒸发了,只留几个灶头兵看营盘。 他直觉要出大事了,犹豫了两天,决定给京城温家去封信。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措辞,招远就爆发一场剿匪大案。 一直找不到人的巡抚大人,据说拿着大片刀子,带着一营的将士平了土匪老巢,顺便找了个金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嘻嘻嘻戏精啊、哈哈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恐龙妹 10瓶;大萍157、陆简一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0 阳春三月,天气已转暖, 本应是柳丝如烟, 春水如碧, 然京城下了一夜不大不小的雨,硬生生将暖和气压了下去。 转天一早人们起来,惊讶地发现刚脱掉的夹袍, 还得再穿上! 老百姓捂着大衣裳, 不禁念叨说, 今年的倒春寒, 来得可够晚的。 阴沉沉灰蒙蒙的苍穹下, 便是禁宫大红的宫墙也变得黯淡无光,御书房伺候的宦官们都被皇上轰出来, 一个个噤若寒蝉,木雕泥塑般站在门口, 连大气也不敢出。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隆正帝手里拿着李诫的密折, 脸上的皱纹一动不动, 下死眼盯着面前的大皇子,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跪在地上的大皇子不安地扭下身子, 这样的死寂让他难以忍受, 飞快睃了一眼隆正帝, 赔笑道:“父皇,您急急宣儿臣过来,也不说是什么事,弄得儿臣心里七上八下的。” 隆正帝将密折甩到他脑袋上, 冷冷道:“你自己看看。” 大皇子不敢躲,忍着痛捡起折子,粗略一看,脸色立时变得苍白如纸,随即傻子一样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似的,连连叩头道:“父皇,儿臣冤枉啊!什么金矿,什么养匪,儿臣统统不知道!李诫那狗奴才,他、他污蔑儿臣!” “污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说他污蔑你?!”隆正帝“哗啦”一声,将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扫下,怒喝道,“这账目是假的?这口供是假的?你那大管事都被李诫活捉了!你可真能耐,私自开矿,勾结匪盗,豢养私兵,四年前你就开始了……你真要造反不成!” 大皇子眼珠乱转,冷汗顺着下颌不停地流,情知再难隐瞒,慌慌张张分辩说:“他、儿臣……儿臣是为了父皇考虑,先皇一直未立储,儿臣也是替父皇准备条后路。” “混账!”隆正帝气得双目几欲喷火,“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欺君罔上,竟敢拿朕当借口?!” 大皇子偷偷向殿门口看了一眼,暗自发急,他来之前就给母后去了信儿,母后怎的还不来? 想到母后给老三定的亲事,他又是一阵气恼,忽然冒出个念头,给老三找强有力的岳家,莫非母后也准备放弃自己? 思及至此,大皇子越发惴惴不安,忙不迭给自己找借口,“父皇,儿臣有罪,虽是一片孝心,却不该瞒着父皇行事,只求父皇绕过儿臣这一遭。” 隆正帝没想到他死不悔改,居然会这么说,怒极反笑,“好好,此事先放一边,我再问你,秦王曹州遇险怎么回事?” 大皇子心道这事他怎么又知道了,诧然之下大声喊冤,“父皇,这话从何说起?二弟遇险的时候,我在京城里呢,怎会害他?若有二弟真遭到刺客,那嫌疑最大的是三弟!他们形影不离,三弟最清楚他的行踪了。” 隆正帝登时没了声音,从座上慢慢踱下来,俯下身子仔细看着自己的嫡长子,语气异常平淡,“儿啊,朕真没想到你居然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大皇子一怔,顿时像从高楼上直坠下来,摔得头晕目眩,讷讷说道:“父皇,儿臣没有……” “什么事但凡做过,都会有蛛丝马迹留下,锦衣卫早就查出来了。况且你招揽的游侠儿,好几个都投靠了秦王,还有什么能瞒得了的?”隆正帝的目光充满了悲悯和伤痛,“朕只废你的太子之位,就是格外体恤你,我一 分卷阅读203 直等着你认错,你却……” “如此冷血,如此薄情,只怕朕也早已成了你的眼中钉,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弑君杀父了?”隆正帝越说越气,“啪”地狠狠扇了大皇子一耳光,“孽障,朕怎么生出你这个东西!你不配为人子,更不配做天家的龙种!” 大皇子脑子“嗡”的一声,但觉浑身血液倒涌上来,心中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瞬间爆发,发了疯似的跳起身,狼一般嘶吼道:“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你器重老二,宠爱老三,我呢?你何曾正眼看过我?你立我当太子,也是为了维护你九五之尊的体统!你巴不得揪我的错,好给老二让道儿——” 隆正帝惊愕不已,继而是狂怒,厉声喝道:“孽障!孽障!袁福儿,人呢!” “皇上!”袁福儿从门口连滚带爬进来,“主子,您消消气,龙体为重。” “传、传朕的旨意……废大皇子为庶人,永囚于西山……”隆正帝忽觉一阵绞痛,捂着胸口,眼前一黑向后仰倒,昏过去之前,他勉力说,“传李诫……进京。” 李诫正抱着儿子,陪媳妇逛后园子。 湖面碧波荡漾,沿岸杨柳青青,烟笼雾罩,枝头的黄鹂婉转春啼,游廊凉亭与水色交相辉映,恰是春光正好。 他们进了一座八角亭,李诫倚柱而坐,兴致勃勃地指着园内各物,“儿子,这是树,这是水,那是船,看,鱼!” 赵瑀端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父子。 招远金矿有惊无险地解决,她提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 幸亏有袁家兄弟及时出手,高掌柜被砍了条胳膊,但人好歹救回来了。 她便说:“高太太说她家想在济南开铺子……这次人家出力不少,等她家铺子开张,咱们过去捧场如何?” 李诫笑道:“当然行!先有老高探路,后有袁家兄弟潜入敌营摸底,我才能出其不意,一举拿下这个盗匪窝子。高家的功劳我心里有数,前几天备文上奏,把高家的义举也写进去了。” “如果皇上同意继续开矿,我就帮高家争一争。如果封矿,那我也得给他讨个封赏旌表什么的,提提他家的商贾身份,不能叫高家吃亏——不然以后谁还肯帮我?总要叫下头的人知道,跟着老爷我,有奔头!” “是是是,知道你仁义!”赵瑀莞尔一笑,“金矿案子一出,你躲清静不去上衙,我这里倒来了不少打听消息的太太,这几天迎来送往不断,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那些人也许暗中与哪位爷有联系,或者想提前站队,闹哄哄的也是乱了阵脚。打听也没用,皇上旨意未下,咱们又知道什么?”李诫漫不经心说,“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拒之门外,往后我还有大动作,次次如此,你还不得累着?” 赵瑀几乎有点无奈,“你还真是闲不住,这些个麻烦,一桩桩一件件压着赶着过来。你当官不过两年,我有时候都想,什么时候能歇一歇就好了。” 李诫失笑:“谁活着,都是解决每天的麻烦事,和当官不当官没关系,升米小民不当官,可他们每天也都为填饱肚子发愁。” 他知赵瑀是担心自己,马上又宽慰道:“你相公势头正旺,真心想干几件实事,等干成了,或者咱们老了,就回老家去。我每天什么也不干,就陪你说话、晒太阳,日日夜夜都守着你。” “老爷——”莲心远远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快去前衙,京城来人了,有旨意!” 李诫一惊,马上又恢复平静,将儿子交给赵瑀,“应是皇上有了决断,证据确凿,这次大殿下九成九翻不了身。我先去迎旨,你回院子等我消息。” 院子里,周氏闻讯赶来,和赵瑀念叨:“他给皇上弄来个金山,这是立功了吧,皇上会给什么赏赐?” 婆母的心思赵瑀明白得很,因笑道:“这次说什么也得让他给您求个诰命。” 周氏脸上笑开了花,拍手叫道:“哎呦喂,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等我得了诰命,先回老家转一圈,唉,可惜老头子那个短命鬼,享不了儿子的福气。对了,老头子的坟必须好好休整,弄得气派点。” 此话在理,赵瑀点头附和,“眼看清明近了,说起来我还从未拜祭过公公,不如今年回去上坟,一道把祖坟修了。等实儿爹爹回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不到一个时辰,李诫行色匆匆回来,“皇上召我回京,马上就要走,瑀儿,快帮我收拾下东西。” 婆媳俩一听,赶紧忙活,赵瑀边收拾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诫眉头暗拧,“旨意只说让我火速回京面圣。传旨的公公说,大皇子的罪名定了谋逆,判高墙圈禁,我猜皇上应是问我这案子的细节。” 周氏不无担忧,“你扳倒了人家儿子,皇上别不是砍你的头泄恨吧?” “怎么可能?您老别瞎猜了,天家父子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父子。行,就拿两件衣服,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李诫叮嘱道,“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开,如果有人上门试探,你们什么也别说。娘,尤其是你,别 分卷阅读204 人家一给你戴高帽,你就忘乎所以。” 周氏翻了个白眼,推着儿子往门外走,“你娘不是傻子,有分寸,走吧,诶,见着皇上千万记得给我讨个诰命——” 李诫还不忘回头和媳妇说:“瑀儿,若京城来信,别管是岳母家,还是你的小姐妹,记住,一封也别回,一切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越越越shy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1(捉虫) 时日暖风宜人,后园子已是花红柳绿, 春日下, 岸边垂杨柳婆娑有姿, 彩蝶于花间翩翩起舞,湖中的鱼儿也是悠然游荡,浑然一片和煦春光的景象。 赵瑀每日都带着李实和阿远到后园子散步。 既是因为两个孩子都喜欢, 也是为了躲清静。 大皇子被圈禁, 在外人看来, 是李诫有意而为之, 毕竟没有他一力查处金矿案的话, 大皇子也不会倒台得如此彻底。 甚至有人认为,李诫深谙圣意, 定然已知晓皇上属意的储君是哪位。 所以总有几个官太太跑到赵瑀跟前,旁敲侧击打听消息, 她烦不胜烦, 索性装病一概不见。 但有的人就不好拒之门外, 潘太太特地跑来和她讨主意,“我家老爷眼看任期就要到了, 京城的本家给谋了个户部的缺儿, 现在京城风起云涌的, 也不知他这档口回去好不好……” 赵瑀明白,只怕潘大人不好意思问上峰,便让太太请自己传话,问问李诫的意思。因笑道:“我一个内宅妇人懂什么, 外头的事须得问外头的人,别心急,等人回来再做打算也不迟。” 听话听音,她肯帮忙带话,潘太太心下高兴不已,一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老实话,我是不愿意回京的。我不懂什么朝政大事,只想在兖州我能当家作主,若是回京城,上有婆婆,下有小姑,还有三四个妯娌,唉,想想就头疼!” 赵瑀笑道:“别头疼,大老远过来一趟,好好在济南玩玩再走。你说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把潘大小姐带来,我可有好些日子没见她了,这里有几本琴谱,临走时你捎给她。” “快别提了,这几天她两腮做痒,恐怕是犯了癣症,连屋子都不敢出,更甭提给您请安。”潘太太无奈道,“姑娘大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唉,其实还是回京城好说亲,我也是发愁,给她找什么亲事好……” 这点赵瑀倒是能体会,她亲妹子赵玫也是出阁的年纪,同样还没定人家,想来母亲也和潘太太一样发愁。 送走潘太太,赵瑀心里琢磨道,李诫去京城,肯定要拜见母亲,没准儿会揽下这桩差事,他之前还说有人选,倒是忘记问他是哪位公子…… 话虽如此,李诫一走就是半个多月,眼见快到四月,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而且口信也没有一个,赵瑀也不禁有些着急了。 清明前后最爱下雨,这日刚过巳时,一大片乌云从天边慢慢压过来,凉风带着雨腥味儿,飒然袭来。不多时,便见茫茫细雨,从灰暗的天空簌簌而落。 院里的丫鬟婆子忙着收拾晾晒的衣物,乔兰抱着李实站在廊下看雨,赵瑀隔着窗子叫道:“进来,当心受风着凉。” 李实扭着身子不愿意进屋,指着门口吱吱呀呀地瞎叫一气。 乔兰十分待见大少爷,难得没听赵瑀的话,“太太,您看少爷玩的这么高兴,不如给少爷裹件小斗篷,奴婢抱着顺着游廊走,淋不着雨,也不怕吹风。” 赵瑀扶额叹道:“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宠着……好吧好吧,少玩会儿就回来。” 结果一个半时辰都不见回来,赵瑀正要打发人去找,却听一阵熟悉的笑声从外传来——李诫回来了! 他带着斗笠,披着黑色的斗篷,把怀中的儿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小脑袋,一大一小都笑着,顺着抄手游廊往正房走来。 赵瑀趿着鞋迎出去,又惊又喜,娇嗔道:“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害我担心这许多天。” “前天才从宫里出来,我想着送信的还不如我马跑得快,干脆直接回家。”李诫把儿子放到炕上,掐掐儿子胖墩墩的小屁股,“几日不见,这小子又胖了,这肉够瓷实,又是长腿长手的,嗯,是块练武的料。” 许是被他掐疼了,李实抬腿蹬了他爹一下。 李诫哈哈笑道:“行,够力道,儿子,等你能站了,咱们就开始蹲马步!” “才几个月大,就想这么长远。”赵瑀叫奶嬷嬷进来抱走儿子,支开屋里伺候的丫鬟,“你们去厨下盯着,吩咐多添几个菜,老爷回来了,让厨下用心巴结着。” 李诫知道她有话问自己,待屋里没外人了,直接说道:“皇上叫我去,不只是为了金矿的案子,大爷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皇上着实心惊,也着实后怕……唉,皇上明显见老,头上都有白头发了。” 分卷阅读205 想起主子惨淡的面容,李诫默然了,好一会儿,心里的酸楚才慢慢过去,他缓缓说:“他叫我一定握住兵权,给他守好这条南北必经的咽喉要道,还给了我随时面圣的权力。。” 皇上还是信任倚重他的!赵瑀一下子觉得舒畅无比,笑吟吟说:“之前瞒着皇上私自查案,我还怕皇上心存芥蒂,到底是天子,胸怀气度就是不一样。” 李诫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又听她问起老娘的诰命,也是一乐,“有了有了,再不给娘讨个封赏,只怕今年她都没好脸色给我。你也有,我一口气求来两个二品诰命,如何?你相公本事不小吧!” 他洋洋得意的样子逗笑了赵瑀,“是,我相公天下第一。” “我的马快,赏赐都在后头,明天就能到,其他倒也罢了,都是绸缎玉器之类的,有一样东西好!”李诫的眼睛灼然生光,透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皇上赐我两支鸟铳,比火铳射程远,准头也更好,我再也用不着眼馋唐虎那小子了,哈哈,明天我就要好好试试!” 翌日前晌,雨刚停,皇上的赏赐就到了。 周氏穿着诰命服饰,笑得见牙不见眼,也不嫌沉,穿上就不肯脱下,直嚷着要回直隶老家风光风光,让李诫立时派人护送。 李诫被她闹得没脾气,只得点了一队侍从,赶紧把老娘送走。 用过午饭,李诫见云开雾散,阳光晴好,便带着儿子媳妇去后花园试鸟铳。 赵瑀抱着儿子坐在凉亭中,但见李诫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系着藏青色汗巾,手里摆弄着一支快一人高的镶金鸟铳。 男要俏,一身皂,他相貌本就俊美绝伦,这身打扮愈发显得蜂腰猿背,身躯笔挺。 几个不常见到他的小丫鬟,看着看着,不禁偷偷红了脸。 李诫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鸟铳上,根本没察觉别人的目光,摆弄一阵,回头问道:“瑀儿,你说打哪只鸟?” 赵瑀望着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儿,实在不忍心,便指着对岸的一株枯柳,“就那棵枯死的树吧,有些远,能不能打到?” 李诫目测约有二十丈,遂一拍胸脯,颇有几分显摆的意思,“没问题,看你相公的本事!” 他点燃火绳,双手持鸟铳瞄向对岸,只听砰一声巨响,火光四闪,再看,对岸的枯柳已是缺了一个碗大的口子,吱吱嘎嘎的,摇摇欲断。 别说赵瑀等人惊得目瞪口呆,就是李诫也没想到鸟铳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愣了半晌才道:“果真是好东西,比神机营的火铳还要厉害,啧,怪不得能当贡品。” 赵瑀捂着心口,颇有些惊魂不定的说道:“这东西太吓人了,听着跟放炮似的,眨眼就快把树给打折了,太危险!你可要好好锁起来,千万别让孩子们摸到。” 李诫心不在焉点点头,盯着鸟铳,口中喃喃道:“鸟铳只有东南抗倭军有,这东西太贵,一支就要十两银子,还不算弹药钱,我们其他卫所的只能看着眼馋。我得想想,怎么多弄几支。” 李实咿咿呀呀叫起来,伸着小手,拼命往父亲那边够。 “你小子也喜欢?”李诫抱过儿子,握着他的小手摸摸鸟铳,“你太小啦,腰还竖不起来,等你再大点儿,爹爹带你打猎去。” 见识了鸟铳的威力,赵瑀先前想让儿子习武的心不由动摇了,却知李诫正在兴头上,不能浇冷水,遂笑道:“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你见天的忙,到时候有空没空还两说。” 李诫叹道:“可不是,也就这一半天的能陪陪你们母子,明天就要开始忙了。哦,我差点忘了,皇上没打算封矿,我得赶紧把开矿的事儿定下来——京城好多人都盯着这个肥差!高掌柜正在养伤……你得空下帖子请高太太过来,还有他家大小子,我有话交代他家。” 巡抚太太的请帖一送到高家,高太太就带着大儿子火速赶来,一进门就摁着自己儿子给赵瑀跪下了,“阿平,快给李太太磕头,多亏了人家,你爹才能得救。” 赵瑀忙命乔兰把高平扶起来,“快别这样,高掌柜也是替我家老爷办差才受伤,你这样,我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高平只七八岁的样子,闻言瓮声瓮气说:“李大人仁义,我爹心甘情愿追随李大人,他自己也说,这是李大人给高家的机会,他心里不知多感激李大人呢!” 赵瑀讶然看了他一眼,因笑道:“这孩子年纪不大,说话倒很有条理,高家后继有人啊。高太太,别站着,坐,莲心,拿果子给高少爷吃。乔兰,去请老爷来。” 李诫很快来了,开门见山道:“今儿叫你来,是为了开矿的事。” 高太太来之前也大概猜到是为这事,便道:“我们高家的财力是有的,至于如何运作,一切都听大人调遣。” “从先皇开始,矿禁就松了,只要能拿到朝廷的批令,谁都能开矿。现在这座明晃晃的金山,谁不眼红?”李诫捧着茶盏,啜了口茶,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这次进京,光我知道的就有五六家打听这处矿藏,哪家来头都不小。” 高太太不由攥 分卷阅读206 紧帕子,忐忑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特意把高掌柜的义举禀告了皇上,也算在御前挂上名号了,我想……不如加深下你家‘义商’的印象。” 高太太马上醒悟,立即说:“来的时候我家老爷也说了,只有太平的世道,我们商人才能赚到钱。你看前阵子闹了那场匪患,死伤不少军营的将士,唉,都是年轻的小伙子,叫人看了心疼……我们打算给朝廷捐笔银子,聊表寸心。” 李诫一笑,拱手道:“那我就替死伤的将士们多谢高家了!” 高家捐了两万两银子,敲锣打鼓送到巡抚衙门,李诫当即写了一封奏折,大加称颂高家的义举。 同时他也腆着脸求皇上:主子,这笔银子能赏给小的买鸟铳吗?招远的土匪窝子里有火铳,其他地方的土匪那里肯定也有,小的总不能叫将士们拿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抗啊! 而且他还详细说了自己的打算,山东临海,却一直没人重视海防,虽然不像福建、浙江等地饱尝倭患,但也时不时有海匪上岸抢掠,如果皇上允许,小的想把海防搞起来。 末了,李诫还说,如果皇上能赏小的一门红衣大炮就更好啦! 皇上的批复第二天就送到了巡抚衙门,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咋舌。 李诫的奏请全都准了! 金矿继续开采,采用朝廷督办,民商经营的方式,自然,高家拿到了开采权和经营权。 高家捐的银子,俱拨为购置鸟铳及弹药的专款,直接调给山东巡抚衙门,此外,皇上还拨了五万两银子,用于李诫筹建火器营。 至于红衣大炮,也咕噜咕噜从京城运过来,不是一门,是三门。 把李诫给高兴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赵瑀又蹦又跳,“瑀儿,有了这些东西,任凭是谁,也别想在我山东的地盘儿上兴风作浪。” 赵瑀手里捏着封信,无不感慨道:“皇恩浩荡,这份殊荣也就你独一份了,少不得惹人嫉恨,你别一时得意忘乎所以,让人揪住你的不是。” 李诫一怔,眼皮跳了几下,目光看向她手里的信,“谁的信?” 赵瑀递给他,“两封信,这是张妲的信,她下个月出门子。这是我母亲的信,有人给玫儿提亲,你知道是哪家?杨家!” “哪个杨家?”李诫略一思忖,猛然惊道,“难道是杨通判那个杨家?” “就是他家的旁支,拐了七八个弯的族亲,谁想起的这门亲事!”赵瑀皱着眉头,点着信纸说,“我母亲竟然还挺满意,你看,说什么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进士,翰林院当差,玫儿嫁过去就是当家的官太太,我真是……嫁过去就和温家成了远亲。” “温家尽在后宅上动心思,真是狗肉包子上不了席!”李诫不屑道,“回信告诉岳母,这门亲事不能应,你妹子的亲事……唉,我本来打算说给唐虎的,现在这小子跟着二爷,水涨船高,也不知能成不成。” 赵瑀给母亲回了信,没有细说他们与温家的纷争,只说杨通判曾对李诫大放厥词,颇为不尊重,她本人是相当不满意和杨家结亲的。 至于张妲的信,她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回。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妲无意是被家族充作争权夺势的棋子,这点齐王知道,张妲知道,张家知道,温家更是明白。 齐王和张妲都不满意对方,可他们谁也没办法反抗。 随着大皇子的彻底倒台,皇后只剩下齐王一个嫡子,不管齐王有无意愿争夺储君之位,皇后都会坚决把他推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温首辅两朝元老,为文官之首,温家又是清流中的砥柱,在朝堂上有相当分量的话语权,的确是扶持齐王的不二人选。 张妲,相比自己当初被逼赴死的困境,更没的选择,没有人可以救张妲。 暮色降临,赵瑀望着晦暗不明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今后,京城的争斗只怕会愈演愈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晓晓、佐佑妈妈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2 端午临近,这是入夏后第一个节气, 各家各户虽也包粽子、悬艾草, 给孩子们驱五毒, 但到底不如元宵节、中秋节等大节热闹。 唯一可以看热闹的盛事,大明湖赛龙舟,也因四月里一场大水泡了汤。 当然这场大水没发生在山东, 在河南, 黄河大堤没抵挡住汹涌而至的春汛, 十几处决口, 河南几乎三成地方都被淹了。 大批的灾民流入山东, 一个个衣衫褴褛,饥肠辘辘。李诫怕出事, 果断取消辖下各府各县一切端午龙舟事宜。 毕竟人家刚经历灭顶之灾,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看见你们在这里锣鼓喧天过端午, 一边是嚎天嚎地的哭声, 一边是喜气洋洋的笑声,映在眼里, 扎在心里, 保不齐这些灾民一时 分卷阅读207 不平, 做出过激的事来。 在赈济灾民、维定局面上头,李诫已是做熟了的,设立粥棚,安置灾民, 增派人手巡逻,加强宵禁力度,有条不紊地一一吩咐下去。 顺便上奏朝廷,伸手要银子要救济粮——养上万的灾民,每天白花花的银子泼水似地花,我藩库再有钱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夫唱妇随,赵瑀自然也牵头捐粮捐钱,整日也是忙得很。 就在一片繁忙当中,王氏带着赵玫突然登门。 看着风尘仆仆,满面疲倦的二人,赵瑀忙命人伺候着梳洗,又亲自服侍母亲用饭,待她二人缓过来,才问道:“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玫眼圈一红,埋怨似地看了一眼王氏,撅着嘴说:“母亲偏不同意杨家的婚事,又怕父亲擅自做主,就带我投奔你。这一路着急忙慌的,可累死我了。” 王氏揉揉疲倦得发酸的眼睛,暗瞪小女儿,“杨家小子再好,咱也不能答应——凡是你爹看好的,准不是什么好事!” “你别怨母亲,是我不叫她答应的。”赵瑀听妹妹似有抱怨,遂坦然道,“你别急着发牢骚,杨家和温家连着亲,而且杨家明里暗里总和你姐夫过不去,你嫁到他家做什么?你姐夫可没打算和他们化干戈为玉帛!” 身为封疆大吏的太太,平日里总与带品阶的诰命打交道,处在满省贵妇人的顶端,赵瑀的气势倒是练出来了,说话间,不自觉就带了一丝威压。 赵玫身子向后微缩,眼神飘向一旁,莫名就不敢与姐姐对视,小声嘟囔,“我没说嫁啊,这不是跟着母亲来了么?做什么吓唬人……” 王氏忙替她说好话,拉着赵瑀的手说:“玫儿现在懂事多了,你跟着姑爷在任上,你大哥也一直在外游学,你爹……唉,我都不想提他!多亏身边有她陪着,我才觉得日子好过点儿。” 赵瑀知道母亲的心事,因笑道:“好好,我不说她,你们安心在这里住着,杨家的亲事我让你姑爷想法儿打发掉。后宅院子多,你们随便挑,喜欢哪处就住哪处。济南府底蕴深厚,名门望族有的是,我带玫儿四处走走,还怕寻不到好人家?” 赵玫一听高兴了,再看赵瑀脸色霁和,心情明显不错,便一咬牙,撒娇似地笑道:“来得匆忙,我好些东西没带,大姐姐你现在是二品诰命,好东西定然不少,你就我这一个亲妹妹,可不能小气!” 王氏拍了她一巴掌,急急道:“你这丫头,你姐姐的嫁妆都给咱们买了宅子,哪来的钱?二品巡抚听着风光,其实俸禄也没多少,姑爷又没个家底儿,这人情往来,场面上的事处处要花银子……你少伸手朝你姐姐要东西!” 赵玫的脸瞬时耷拉下来,扭着身子不做声。 这话确实不假,李诫不贪墨不受贿,名下也没有任何产业,只一年一百六十两的俸禄,偶有皇上的赏赐,手头并不宽裕。 赵瑀没想到母亲细心到这个地步,心头微酸,强忍着泪意笑道:“看您说的,没到那个地步。前些日子您姑爷面圣,得了不少好东西,待会儿开库房,让玫儿挑几匹料子做衣裳。” 赵玫复又喜笑颜开,讨巧说:“我在家也给外甥做了小衣裳,可惜没带来,正好这几日有空,我给小外甥做件袄子穿。” 赵瑀笑着说好,王氏左右瞧瞧,低低叹了一声,待赵玫回房休息,她过来悄悄塞给赵瑀一张银票,“瑀儿,这二百两你拿着,给我外孙子买点好吃的,别让你妹妹知道。” 她不肯要,却听母亲说,“姑爷清廉,我从你穿戴上就看出来你过得节俭,快拿着,别让娘心里难受。” 晚上李诫下衙回来,赵瑀就把这事和他说了,叹道:“我都当娘了,还让母亲这么惦记,想想心里也是难过。” 李诫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忽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仰头笑道:“我有主意了!” “你怎么了?吓我一跳。” 李诫原地转了几圈,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大约因为兴奋,声音听上去很高昂,“我一直琢磨怎么能减少贪腐,丈母娘一句话提点我了——俸禄太少!” “之前看案卷,我还纳闷怎么寒门出身的官员,反倒容易贪墨,原来是俸禄少又不得不维护门面,才管不住自个儿的手。如果把俸禄提上去,应当会减少他们贪腐的可能。” 赵瑀却觉得他有点想当然了,“俸禄多几两银子根本没多大差别,若是涨得多,天下多少官吏,多大一笔开支,皇上能答应吗?况且贪墨的人,不会因为一年多几十两银子就不贪了。” “说的没错,瑀儿也越来越明白朝堂上的道道儿了!”李诫赞许地点点头,“这只是个初步的提议,具体我要再想想,比如减少不必要的官吏设置——有的县衙竟有一千来号人,简直是荒唐。” “还要设立一个专门监督的部门,直接对皇上负责,不受内阁和六部控制。还有……”李诫忽怔住了,只觉一道亮光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旋即拧着眉头陷入深深的思索当中。 赵瑀不敢打扰他,静静在旁坐着。 分卷阅读208 夜色很浓了,此时正是仲夏夜最深沉的时分,风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地响,间或几声虫鸣,反而更显寂静。 半晌过去,李诫无声地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闪着顽皮的光,一步跳到赵瑀面前,亲昵地抵着她的额头,“瑀儿,你可帮我大忙啦。” 赵瑀忍不住笑道:“我做什么了?” “我想到个一石二鸟的办法!”李诫不无得意道,“官员上任须向朝廷申报名下所有产业,每年复核,如果产业突然增多,嘿嘿,就查他的!……不只自己,还有他媳妇儿的产业,都得清清楚楚报上来。还要鼓励民间告发,所有老百姓的眼睛都盯着,我看谁还敢贪!” 此法前所未有,简直大胆得出奇!赵瑀呆了呆才说:“太难了吧,满朝文武谁肯把自己的产业一五一十报上来?我看你提也不用提,不然弹劾你的奏折肯定满天飞。” 李诫挑眉一笑,满不在乎道:“也没指着他们同意,我有密折专奏的权力,直接报给皇上。官员申报产业,那些隐瞒土地的、暗地里兼并土地的人可就要慌了——这便是第二只鸟!” 赵瑀心中一动,猛然明白过来,讶然叫道:“对啊,皇上曾想清丈全国土地,正好借这机会一并进行。” “老子在濠州吃的闷亏可没忘,非得把他们的狐狸尾巴揪出来。”李诫眉飞色舞,说得一时兴起,竟坐不住了,抬腿就往外走,“我这就给皇上写折子,瑀儿,赶明儿好好谢谢丈母娘!” 赵瑀叫住他,“别着急走,我母亲最担心的是玫儿的亲事。” “不就一个杨家吗?”李诫回头笑道,“前些日子各府的藩库账目报上来了,随便挑个错儿,我就能撸了杨通判的官儿。任凭赵老爷再愿意,这门亲事也不能成了!” 李诫说干就干,在书房冥思苦想一夜,将想出来的养廉法子整理成条陈,歪七扭八足足写了三大页,锁进密折匣子,直送京城御前。 凌晨的空气还微微透着凉意,李诫从书房走出来,在晨阳中伸了个懒腰,漫步踱回院子。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繁华,满园幽香。 李诫忽然发觉,一宅子的花木,竟没有一棵梧桐树。 李实醒得早,由奶嬷嬷抱着,在院子里看小丫头们踢毽子。 看见儿子,李诫只觉一夜的疲乏全都不翼而飞,嘴角不自觉翘起来,招手让小丫头把毽子给他,拧拧儿子的小鼻头,笑吟吟说:“儿子,爹爹我蹴鞠玩得好,毽子也不差,看着啊。” 他一撩袍角,掖在腰间,毽子一抛,脚尖一挑,那毽子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他脚上。 毽子飞起来,绕着他上下翻飞,好像一朵盛开的花,又好像一只跳来跃去的小松鼠。 李实拍着小手咯咯直笑,兴奋得小胖腿一蹬一蹬的。 笑声传进屋里,赵瑀倚窗而坐,含笑看着院子里的父子俩。 毽子飞过头顶,李诫仰起头,阳光灿烂,勾勒出他完美的侧颜。 李诫也看到了赵瑀,将毽子用力一挑,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毽子稳稳落在窗前,他笑道:“送你一朵花。” 赵瑀捏着毽子毛摇摇,“不好,我要梧桐花。” 李诫抱着儿子走来,眼中是融融的光,“我去寻树苗,栽在你的窗前可好?” 赵瑀噗嗤一笑,打趣道:“好啊,你再教儿子一手爬树的功夫。” 想起当年隔窗相望,李诫难得脸红了,支支吾吾道:“那不是怕赵家人欺负你,暗中护着你嘛……” “老爷,”乔兰禀告道,“二门传话,曹先生从兖州回来了,正在外院书房候着。” “来这么早,定然还没吃饭,吩咐厨房给他送饭,哦,把我的也送过去。”李诫将儿子交给赵瑀,歉意道,“先公后私,我先看看他有什么急事,中午一定陪你们用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窝嚄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3 曹无离是为修堤之事而来。 七、八月份是伏汛,紧接着九、十月份是秋汛, 两个汛期相连, 又是多雨季节, 极容易形成伏秋大汛。 因此李诫早就下令:辖内沿岸各地修堤固坝,不得出任何纰漏。 至于河务银子,更是给得充足, 按道理, 不应该再有什么难事才对。 曹无离呼噜呼噜喝完一碗粥, 把嘴一抹, 呲着大板牙说:“别提了, 河工人手不足,可愁死我了。马上就是夏收, 大家伙忙着收麦子,给钱都不来。大人, 没有河工, 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倒是问题, 庄户人家把地看得比天还大,不能强行驱使他们修堤, 而且地里的活计也不能撂下, 否则粮食欠收, 秋后又是麻烦事。 李诫端着米粥,刚喝一口,就有了主意, 分卷阅读209 “我这有现成的劳力, 多了没有,五六千还是有的。” 曹无离惊得倒吸口气,差点被口水呛到,“您说顽笑话吧?五六千?哪来这么多人?” “什么都叫你们想到,我还做什么巡抚大人?”李诫轻瞥他一眼,指指桌上的米粥,“我养了他们快一个月了,怎么也得帮我这个忙。” 曹无离傻傻问道:“谁啊?” “灾民!”李诫口中吐出两个字,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照会,“征调灾民做河工,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有事做,还有工钱拿,肯定乐意。” 曹无离这才恍然大悟,“这个法子好……但是河南那边水退了,他们会不会半截走人啊?” 李诫失笑:“你真是榆木脑袋,田地都淹了,什么也种不了,回去干吗?还不如在这里挣几个钱,而且河工管饭管饱,不比一天两顿稀粥强?” 他挥挥手说:“行了,赶紧回去当差。我举荐你做经历,虽是个八品的小官,好歹也算踏进仕途。好好干,全省的堤坝我都交给你,干出个名堂来,气死那些瞧不起你的人。” 曹无离不说走,涎着脸道:“大人,听说你得了两支鸟铳,给我开开眼吧。” “哦,你大老远跑我家,不是为修堤,其实是为看鸟铳?” “不不,主要是修堤,顺带看鸟铳。” 李诫冷哼道:“你小子是不是还想打两枪啊?” 曹无离顿时两眼放光,打蛇随棍上,一抱拳道:“多谢大人成全!” 哪个男儿心中都有个铁血梦,曹无离心知,自己不是练武的料,这辈子都不能舞刀弄枪,可鸟铳不一样,不会拳脚的人也能用。 火器营他进不去,可巡抚大人的大门他进得来! 修堤着实是个辛苦活,风里雨里不说,难得是那一份责任心。李诫也不忍扫他兴,遂道:“后园子地方大,找一处没人的地方让你过过瘾。” 时过巳时,恰是日头正好,园中月季盛开,一片浓绿当中,艳红粉黛玉白,碗口大的花朵在阳光下晶莹灼然,端的是灿花纷呈,惹人心醉。 但曹无离此刻无心赏花,不错眼盯着李诫手中的鸟铳,“大人,弄好了没?” 李诫摆弄一阵子,把鸟铳递给他,“一手托铳身,一手后握铳柄,里面有弹药,这是火绳,点燃了瞄准……对,瞄着前面,那堵烂土墙……你手别抖啊!” 砰一声,灰尘碎石四散,土墙已然塌了一小块。 曹无离手被震得生疼,咋舌道:“这要是打人身上,还不得少半边儿?” “倒不至于……”李诫说着,忽然面色一僵,没了声音,只是瞠目看着前头。 曹无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灰蒙蒙的尘烟慢慢消散,一个人影显现出来,尘满面,土满身,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木雕泥塑一般僵立原地。 李诫认出来了,这是他小姨子——赵玫! 赵玫应是吓得不轻,连哭喊一声也没有,傻呆呆看着他俩。 曹无离更是害怕,赶紧把鸟铳往地上一扔,颤声问道:“姑娘,有没有受伤?” 赵玫的目光投向曹无离。 李诫默默后退一步,再退一步,努力彰显另一人的存在感。 蓦地,赵玫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声,惊得曹无离浑身起栗,双腿发软,差点儿给这位跪下。 赵玫指着他大叫:“鬼啊——杀人啦!” 鬼?!曹无离一口气没上来,“我有错,我给你赔罪,怎么着都行,可我……是人,不是鬼。” 赵玫瞅见李诫,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委屈得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姐夫,我好好地逛园子,听见有男人说话,唬得我赶紧躲起来,可谁成想差点被打死!” 她死死盯着曹无离,发狠道:“姐夫杀了他,给我出气!” 李诫也是心虚,干巴巴地笑道,“好好,姐夫定会给你出气,咱们先回去梳洗梳洗,找个郎中给你看看……放心,姐夫定饶不了他!” 后园子这场风波很快传到赵瑀耳朵里,她登时发急,逼着李诫把鸟铳锁进库房,嗔怪道:“还好玫儿没受伤,若是她有个万一,你让我怎么和母亲交代?” “这事忒寸,我特意挑了没人的地方,谁知道她偏巧躲在土墙后头!”李诫也是挠头,“唉,怪我怪我,脑子糊涂了,应提前清场子。” 他连日没有休息,眼睛下头隐隐发青,赵瑀看了心疼不已,那点子火气也消散不少,“你先睡个回笼觉,母亲和玫儿那里我去调解。唉,这个曹无离,没他也生不出这许多麻烦。” 曹无离垂头丧气杵在王氏的院门口,面色灰败,更显衰相。 远远看见赵瑀过来,曹无离忙不迭作揖,连连哀求道:“太太,都怪我一时莽撞,吓到赵姑娘,求您给说个情儿,好歹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赵瑀瞥他一眼,“曹先生,这次得亏我妹妹运气好,否则就算老爷护着,我也不能饶你!” 分卷阅读210 曹无离冷汗直流,低声下气不住赔罪。 赵瑀没搭理他,施施然进了院子。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小丫头出来传话,“王老太太说,曹先生是无心之过,好在姑娘没有受伤,这事就算了。” 曹无离没想到老太太如此宽宏大量,更没想到看似刁蛮的赵玫竟肯放自己一马。他心里涌上一阵热浪,只觉又甜又苦,又带着酸涩,几欲坠下泪来。 他冲着院门一揖到底,闷声道:“请转告老太太,曹某人问心有愧,实在感激不尽……还有赵姑娘,曹某欠她一个人情,今后但有差遣,曹某义不容辞!”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心道你该谢我家太太才是,是她一力劝和,赵姑娘……此刻恨你恨得牙痒痒呢! 但主子的事,小丫头不敢多言,回去一五一十转述了曹无离的话。 赵玫正恼恨姐姐和母亲不帮自己出头,一听曹无离这话,反倒不怎么生气了,咬着嘴唇暗自琢磨,好个丑八怪,你既然“义不容辞”,就看我怎么整你! 遂对姐姐笑道:“看在姐夫的面子上,我不与他一般见识,不过我朝他要点东西算作赔罪,这个不为过吧?” 赵瑀点头说:“可以。” 赵玫吩咐小丫鬟,“你去告诉他,就说我久闻黄河鲤鱼金鳞赤尾,肉质鲜美,想要尝尝,让他给我送六条来。记住,每一条都要六斤六两重,还得是活蹦乱跳的,不能少一片鳞,十天后给我送来,不然就让姐夫打他板子!” 小丫鬟应声而去,赵瑀不禁笑道:“你这个捉狭鬼,黄河鲤鱼两三斤就算难得了,你竟要六斤六两,还不能少一片鳞——你分明就是难为他。” 赵玫一噘嘴,不服气道:“我是苦主,没闹着让你们打他罚他,要他几条鲤鱼还不行?你不也说他治河是能手,那正好下河给我抓鱼去!” 其实赵玫没有大吵大闹,赵瑀已是倍感欣慰,便温声道:“姐姐知道玫儿受了委屈,我那里还有一套点翠的头面,送给你压压惊,也算替你姐夫向你赔个不是。” 赵玫佯装没看到母亲含着警告的眼神,巧笑道:“不行,还得让我姐夫再打一副金镯子,要绞丝嵌宝的——高家巴着姐夫才得了金矿,暗地里肯定没少孝敬,你们可不能白了我。” 赵瑀脸色当即一肃,“你听谁说的?” 王氏忙替小女儿说话:“她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一时乱说话,瑀儿别理会她。” 赵瑀摇摇头,“你们才来两天,如果没人嚼舌头,怎么能知道高家的事?玫儿,你到底听谁说的?这人居心叵测,我这里不能容。” 赵玫比她更惊讶,“这还用人特意说?我和母亲从京城到济南,这一路上风言风语多了去了,都说明面上是高家开金矿,暗地里是姐夫在把控,你家发大财了呢!”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静得鸦雀无声,只墙角偶有草虫鸣叫,听起来反而更让人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赵瑀深深叹了口气,怪不得妹妹一来就朝她要东西,原来早就听见了这样的谣言。 想来外面早已传开了,只是没人敢到自家跟前说,所以她至今都蒙在鼓里。 会不会有人借机生事?赵瑀的心猛地跳了下,忽然间就觉得透不过气来, 王氏看大女儿神情郁郁,忙安慰道:“别听外头人胡说,不过是眼红姑爷而已,身正不怕影子斜,早晚谣言会不攻自破。” 赵瑀勉强笑道:“莫须有的事,我们不怕。母亲,实儿恐怕要醒,我先回去了。” 她急匆匆回院子,却碰见往外走的李诫。 “刚收到谕旨,有人弹劾我贪墨,皇上叫我写自辩折子。”李诫笑嘻嘻的,根本没把弹劾当回事,“正好,按之前上奏的产业申报法子,我先来个百官之表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可盐可甜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4 击败政敌的方式有很多,但历朝历代屡试不爽的, 就是在“贪腐”上做文章。 看李诫不顺眼的人自然想到了这个法子。 也难怪, 他辖下一座明晃晃的金矿, 开矿的又是他推荐的人,任凭谁也会认为有猫腻。 不止官员,就是老百姓往往也认为“无官不贪”, 所以李诫贪腐的传闻愈演愈烈。御史又有风闻奏事的权力, 不具名就能参他一本。 消息一传开, 众人是议论纷纷, 其中不乏有看好戏的, 也有等着落井下石的,还有人偷偷松了口气——比如说杨知府。 年前, 李诫让他整理去岁的赋税征银明细,他一直没能拿出来。 不是他拿不出来, 而是他不敢拿出来。 卖粮换银, 涉及到粮价制定、铜银兑换、劣银假银、火耗过重等诸多问题, 从乡里到县里,再到州府, 其中层层盘剥, 他就是闭着眼睛, 分卷阅读211 也能说出十来条。 但赋税征银是温首辅一力推行的,先皇也对此大加赞赏,有先皇的金口玉言在,杨知府深知不能触这个霉头。 更何况杨家和温家好歹还算拐着几道弯的亲家, 温首辅对杨家也诸多提携,他不能背后拆台。 而且李诫那么精明,他更不敢拿假账糊弄——这不是上赶着递把柄么?就像他的族兄杨通判,一个钱粮不符的差错,就让李诫打发到山沟沟里放羊去了。 两边都得罪不起,所以他就一个字——拖! 拖来拖去,他终于见到了曙光。 巡抚大人终于被弹劾了!贪墨,呵,随便查查就能找到证据的罪名,这下李诫自顾不暇,总没心思再管赋税征银的事情了吧? 杨知府想着,不由笑起来,然笑容没展开到最大,便凝固在脸上了。 “呦,老杨!什么事这么高兴,是不是你又当爹啦?”李诫晃晃荡荡从门外进来,嬉笑道,“你都快五十了,雄风不减啊!这劲头用在当差上多好,赋税征银的明细呢?拖了快半年了,我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当放屁了?” “大人说笑了,下官不敢。”杨知府拭去额头上的冷汗,强作镇定说,“下官再去催催下头的州县,尽快整理好给您过目。” 李诫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竖起食指在他面前比了下,毫不客气说:“今天我特意叫你过来,就是给你知会一句,再给你一个月。若是到时你再拿不出来……我也顾不得你老杨的脸面,非把弹劾得你哭爹喊娘不可!” 杨知府眉棱骨一颤,欠身道:“下官明白,这就去督办。” 李诫嗯了声,忽笑道:“老杨,你亲家儿子要来了。” “大人许是记岔了,下官亲家没儿子,只一女,就是下官的儿媳妇……” “我是说温钧竹,温家兖州旁支和杨家有亲,温钧竹不就是你亲家的儿子嘛。”李诫大笑道,“他奉旨来查我,你拖来拖去不给我明细,是不是就等着这个救兵,把我给参倒啊?” 杨知府又是一声冷汗,随即苦笑道:“大人,您这话下官可承受不住。” 李诫嗤笑道:“甭给我打马虎眼,你们心里的道道儿我都清楚得很。老杨,我看你处事也算公正,提醒你一句——擦亮眼睛,认清你真正的主子是谁,别等事后再后悔!” 杨知府的心莫名抖了下,暗自琢磨这句话的意思,越想越觉得不安。待到从签押房出来,凉风飒然而至,他从怔楞中惊醒,才发觉前胸后背俱又湿又凉,已是汗透内衣。 李诫望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慢慢道:“老子要开始发力了……” 听说温钧竹奉旨查李诫,赵瑀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着慌,“皇上怎么派他来?他肯定会刻意为难你。” “我巴不得他来!”李诫笑道,“我那个防治贪腐的法子,皇上没有批复,我猜他也在衡量可行不可行。温家想利用这次机会扳倒我,嘿嘿,到时看谁利用谁!” 听他语气,大有成竹在胸之意,赵瑀吊着的心稍稍放下来,脸上也带了一丝轻松的笑,“那就好……我将家里的东西都清点好,分门别类拉个单子,到时敞开大门让他们查,看看是咱们这个‘贪官’和他们那个‘清官’,到底谁家里有钱。” 李诫眼神暗了下,握着她的手柔声说:“总觉得亏欠你不少……我想法儿添置产业,做生意来钱快,我让高掌柜给看看做什么生意好,我给你和岳母买两间铺子,挣几个零花钱。放心,朝廷没禁止官员家眷从商,咱正经的买卖,不算以权谋私。” 赵瑀便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笑着说好,想了想又说:“娘那里,你要不要提个醒儿?” 李诫立即想起周氏,扶额道:“我怎的把她给忘了,你说的对,娘那人喜欢奉承,又好占小便宜,万万不可马虎,我这就派人把她接回来。” 骄阳渐炽,恍惚间已到六月,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地面蒸腾,岩如热锅,日头还没升到最高,人们已经热得喘不过气来了。 这么热得天,街上应少有行人才是,但今日不同往常,巡抚衙门前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听说京城来了钦差,要查李大人是否贪墨。李大人也不含糊,满城贴了布告——开府门,公开清点资产,平民可旁观监督。 竟有当官的敢当众晒家私?立时在济南府掀起一阵热潮,老百姓顾不得暑气炎热,纷纷赶来围观。 幸亏衙门口有两株百年老槐树,遮住融融夏日,留下亩大的清凉地方,让他们不至于中暑晕倒。 巡抚衙门的朱漆铜钉门大敞着,两尊石狮子旁,各站一排腰悬雁翎刀的兵勇,个个目不斜视巍然不动,威严的气势令围观者不由一噤,谁也不敢放肆说笑。 时近正午,李诫正优哉游哉躺在凉塌上,臂弯里横着呼呼大睡的儿子。 赵瑀坐在他父子旁边,轻声说:“后宅都归置清楚了,只等你的消息一到,我就开二门。” 李诫嘻嘻笑道:“老实说,咱们就算开了二门,这帮兔崽子没准还不敢进 分卷阅读212 ,皇上又没定我的罪,老子还是二品巡抚呐!想拿我当软柿子捏,今儿谁想叫我倒霉,明天我就叫谁倒霉。” 赵瑀怕他和人起争执,忙叮嘱道:“不吃亏就行了,别太让人家下不来台。他们都是天子近臣,咱们离得远,到底不如他们说话方便,若是故意进谗言……虽说清者自清,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还是注意一些好。” 李诫心道,旁人都可以,那个姓温的可不行,老子的刀磨了好久了,单等着他伸脖子! “老爷,”莲心隔着门帘禀报,“门上消息,京城的人就要到衙门口了。” 李诫小心翼翼把胳膊从儿子脑袋下拿出来,蹑手蹑脚下了地,“知道了,吩咐下去,州府官员去仪门迎接钦差!” 赵瑀拿过官服,帮他穿戴好,笑道:“愿相公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李诫笑了笑,“瑀儿,我已经寻到梧桐树苗,明天和你一起栽树。” 也就是说,这事今天就能解决。 他一撩帘子昂然而去,赵瑀坐在儿子旁边,手碰触之处略略有些温热,正是方才他躺的地方。 静默片刻,她唤莲心,“按之前咱们商议的办,不要惊动老太太和玫儿。” 午时,蜡白的太阳毫不吝惜散发着光芒,热得人们个个是汗流浃背。老百姓还好,可以打赤臂,可以袒胸露怀,但官老爷就得顾及体面斯文,再热,官服也得整整齐齐穿着。 仪门处,一众官员顶着大太阳,早就浑身臭汗,恨不得赶紧找地儿凉快凉快。但看温钦差,冷峻的脸跟块冰似的,再看李巡抚,尽管在笑,眼神和刀子也差不多,于是均识相地闭上了嘴。 温钧竹淡淡说:“我有旨意。” 若是常人,恐怕此时已诚惶诚恐跪下接旨,但李诫不,笑嘻嘻说:“我知道你奉旨而来,皇上提前告诉我了——叫我会同你查案。会同,不是听你调遣,温大人,香案已摆好,请圣旨吧。” 他钻了言词的空子,温钧竹一怔,却不能说他错,只冷着脸捧出圣旨,“李诫跪迎——” 李诫伸手摁住他的肩膀,猛一用力。 砰!温钧竹双膝狠狠跪在地上,青石板地面,钻心刺骨,疼得他几乎昏过去。 “你!”温钧竹怒视道,“大胆,胆敢对钦差不敬,你实在藐视皇上吗?” 李诫松开手,也跪下来,“温大人,旨意是给咱俩的,理应一同跪接。” 又是让人揪不出错的理由,眼看钦差被巡抚弄了个大红脸,济南府大大小小的官员跪了一地,想笑又不敢笑,只低头拼命咬牙憋着。 温钧竹在京城已经跪过一回了,立时想站起来,然而膝盖又疼又麻,挣扎几下愣是没起来。 李诫轻飘飘说:“钦差等什么呢?都有人快中暑了。” 温钧竹阴沉着脸,跪宣圣旨后,由旁人扶着,好歹颤颤巍巍站起来,咬牙切齿道:“李大人,我要拿你府里的人审问,要清查你的库房,没意见吧?” 李诫轻蔑一笑,“来人!” 袁大袁二带领众长随小厮过来,挨个站成一溜儿。 “这是我外院伺候的人,但他们不是犯人,问询可以,审问不行,而且不能由你的人单独问。” 眼看二人要来回扯皮,杨知府热得两眼发黑,插嘴道,“两位钦差!不如去签押房慢慢问询。” 众人一片附和。 李诫笑道:“我看去大堂更好,正好叫老百姓看看怎么审贪官。”说罢,大踏步走向大堂。 温钧竹冷哼一声,紧随其后。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只能跟着过去。 大堂上,李诫和温钧竹分左右高居上首,下面分坐扬知府等人。 外头的老百姓何曾见过这等架势,目不转睛盯着大堂,生恐漏过什么。 李诫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小折子,“大到金银珠宝,小到针头线脑,我所有的家底儿都在上头,还有我媳妇儿的,所有均标明来处。” 温钧竹去接,他却转手递给别人,“袁大,展开挨个儿念出来,让堂下的老百姓也听听。” “黄金五十两,三月御赐;白银三百五十六两八钱,二百两为岳母贴补,一百五十六两八钱为历年积蓄;白玉扳指一枚,御赐;镶金嵌宝马鞭两条,齐王所赠;杭绸十匹……” 不消一刻钟,袁大就念完了,堂上堂下一片寂静,谁也不曾想,李诫毫无遮拦,写得这般详细。 更为夸张的是,每一样东西他都能说出来历。 而且堂堂二品大员,名下竟然一座宅院、一亩田地、一个铺面都没有,这叫贪?简直不能更清! 只怕堂上坐着的官儿,哪一个都比巡抚大人的家底儿厚实。 李诫扫一眼面色各异的众人,“我知道诸位都是大忙人,干脆想了这个自报家私的法子,照单核对即可。” 温钧竹脸色很不好看,他不愿让李诫掌握主动,遂道:“你倒会做表面功夫,只怕有些东西你不敢往上写。” 李 分卷阅读213 诫不以为意,“你待要如何?” “我要核对实物!” “温大人,你想好了,皇上还没罢我的官呢,进我后宅翻捡,您逾越了!” 见他露怯,温钧竹笃定他心中有鬼,更加坚定自己的主意,“只有单子谁信得过,必须查。” “若你什么也查不到呢?” 温钧竹本想说“我一力承担后果”,却见杨知府冲他微微摇头,一个警醒冷静下来,“这也是为还李大人一个清白。” “核对实物可以!”李诫一笑,答得干脆,“诸位,听温大人的,走吧!” 温钧竹顿觉生疑,但他来不及阻止,一群人乌云滚滚,呼啦啦来到二门前。 只见二门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柜子,后面站着十几个丫鬟婆子。 这是干什么? 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莲心上前一步,朗声道:“我家太太说了,后宅不便外男进入,就将东西都搬了出来。请查案的人睁大眼睛仔细看着,我们只翻一次。闲杂人等后退,查案的人上来,开箱!” 温钧竹忽然看到一张瑶琴,下意识就想起自己送她的那张琴,然手刚出去,就被李诫攥住了,“温大人,我娘子的东西,你少碰!” 温钧竹一时气恼,甩开他的手,“我说过要清查你的库房,让开!” “温大人是要抄家吗?”李诫冷笑道,“二门,你进不去!” “我奉旨查你,你阻扰我,就是抗旨!” “放屁,我有会同之权,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李诫讥讽说,“我同意你核对实物,但没答应你进后宅翻捡,我看你是要公报私仇,借查案之名,暗中给我栽赃!” 温钧竹不肯示弱,“你带了这么多兵勇过来,不就是监视我的人手吗?你若没做亏心事,别人怎么查你都不怕,让开!” 李诫挡在门前,巍然不动,冷然道:“温钧竹,你用脑子想想,还没确定贪墨的罪名,就行抄家之举,往后再有此类案子,若人人效仿,只怕朝廷律法都要乱了。” 他越阻拦,温钧竹越认定他藏有实证,说不得就是金矿的私账,遂一挥手,下令道:“来人,请李大人去偏房歇息。” 他带的人立即涌过来。 袁大不待吩咐,带人团团护住李诫。 杨知府暗叫糟糕,这俩人年轻气盛,若是打起来可是天大一桩丑闻,忙上前阻止:“两位钦差,有话好说。” 李诫冷哼一声,“还说个屁,这都要抄我家了!温钧竹,你以权谋私,打压异己,这官司就是打到御前,我也得找个公道。” 温钧竹猛然醒悟,这是说他结党营私。 这个李诫,竟然扯到党争上头!若是查到他贪腐,他也能借此减轻罪名。 温钧竹额上青筋蹦蹦直跳,眼中暗闪火光,咬牙道:“好你个李诫,今天我若不查你个底儿掉,我就不姓温!” 李诫看他双目通红,火光四射,心情大好,脸上却隐隐透出焦急,大声喝道:“袁大,给老子看好喽,谁敢踏前一步,就打断谁的狗腿!” 温钧竹迎着他就冲过去。 阻拦的,横闯的,劝架的,站干岸的,一团混乱之中,二门不知怎么开了,赵瑀按品大妆,抱着李实,身边站着乔兰,俏生生站在门下。 人群渐渐安静了,只听赵瑀说道:“钦差大人查案查到要抄巡抚后宅,说是奉旨,虽是前所未闻,咱们却不得不应。老爷,别拦着,让他抄!” 李诫护在她身前,仰天长叹:“温首辅一言九鼎,莫须有的罪名就能抄二品大员的家,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温钧竹越听越不像,气恼道:“少胡乱攀扯!是你递给我清单核对,我逐一核查实物,检查有无疏漏,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李诫眼神一亮,忍不住笑问道:“如此说来,钦差大人是同意这个查贪墨的法子了?” 温钧竹只想快点拿他实证,一点头说:“我完全赞同,赶紧给我让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哈哈哈、全文背诵、29151899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5 李诫向旁让了一步,高声喊道:“都住手!温大人说了, 为防治贪墨, 官员自报自查, 钦差复核财产的法子非常好,应该大为推广才是。如此,李某甘为百官之表率, 温大人, 请!诸位同僚, 请!” 李诫话音甫落, 众官员已是惊得目瞪口呆, 站在原地傻子一般呆呆看着温钧竹。 这人疯了不成?别说当官的,就是下头办事的书吏, 谁敢说自己没拿过几两银子的好处!御史风闻奏事,捕风捉影没有实据就可弹劾百官, 照此以往, 凡是踏上仕途之人, 都得提前自报 分卷阅读214 家财,免得再被人参一本。 有人已经打定主意, 要报, 先从你温家开始! 熏风穿堂而过, 檐铃轻摇,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声,击在温钧竹心上。 他不由分辩道:“我没说过……” 李诫一笑, 看他目光颇为玩味,“那你凭什么进我后宅清查?除非皇上下旨抄我的家,你有抄家的旨意吗? 温钧竹顿时语塞,无意中瞥见赵瑀,只见她脸色淡漠,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再看她怀中的孩子,不过几个月大,可那副眉眼,笑起来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李诫! 他突然觉得眼睛火辣辣的疼,紧接着一股火气冲天而起,当即斩钉截铁道:“查,我要复核你自报的对不对!” 众人哗然,投过来的目光,带着惊诧、埋怨,又含着讥讽,温钧竹猛然察觉,自己似乎掉进李诫的陷阱当中。 此防治贪墨之法,能抓住几个贪官暂且不说,至少可以震慑相当大一批官员。 他不得不承认,若实施得法,吏治定能清明不少。 但同时也得罪了满朝文武,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李诫应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一个机会抛出来。 而自己,竟无意中助他一臂之力,又成全了他一项功绩! 温钧竹再次犹豫了,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踏进李诫的后宅。 李诫早将他神色变幻看在眼里,“温大人,你进还是不进?弄这么大阵势,合着耍我玩呢?把二品大员的家门当菜市场……别以为你爹是首辅,只手遮天,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温钧竹的脸霎时涨得通红,仿佛按捺胸中怒气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身吩咐手下:“进宅清查!所有角落都必须翻遍,不许漏掉一处。” 李诫嘴角翘起,忍不住要大笑,忙咳了两声掩饰过去。 赵瑀悄悄拽他的袖子,“你去里头照应,我和丫鬟们坐在偏房等着。” 李诫略一颔首,“好,袁二留给你,别让人冲撞了你。” 正午已过,日头一点点向西偏去,火球一般燃烧的太阳威力不减,地面晒得白花花的,热浪扑面而来,蒸得人透不过气。 顶着太阳清点的官吏,一个个大汗淋漓,满面通红,就跟煮熟了的虾子一般,明明热得够呛,又不好明面抱怨,只时不时用哀怨的眼神瞥一眼廊下的钦差大人。 偏房摆了冰盆,又有乔兰打扇,很是凉爽,赵瑀滴汗皆无,看此情景,虽知不妥,也禁不住暗自发笑。 她吩咐莲心道:“给列位大人送点绿豆汤,再切些西瓜。” 丫鬟们很快把东西端过去了,大热天送清凉,官吏们自然是喜笑颜开,乐得躲一边儿偷懒。 唯有温钧竹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赵瑀隔窗望着他。 以前的温钧竹,虽见面不多,给她的印象却是个安安静静的男子。如今,别看他面上沉静自若,其实他无时无刻不在焦虑,李诫一激,他就失了分寸,似乎怕失去什么,又像是要极力证明什么。 他总是和李诫过不去,千方百计要斗倒李诫,难道是因为自己? 此念头一起,赵瑀马上否定,自嘲般一笑,自己竟有如此能耐,令他朝思暮想? 怎么可能! 况且他对张妲那般冷酷——不接受人家的感情也就算了,还把她硬生生推给别人,充作你们的棋子! 赵瑀想起这事来就觉得烦闷不已,方才对他生出的几分探究之心顿时烟消云散,遂吩咐乔兰将窗子关上。 窗子砰然关闭,声音传到温钧竹耳朵里,他身子不由颤了下。 他知道赵瑀已然对自己生厌,别说她,就是表妹也一反常态,和自己逐渐疏远,甚至开始不听舅母的话。 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李诫的所作所为,已触及温家的根本利益,早已不属于他们的私人恩怨。 此次,只要查到一两银子不符,他就能大做文章,将李诫扳倒! 然而没多久他就失望了。 “没有差错!怎么可能?你们都仔仔细细搜过了?”温钧竹不错眼盯着下头的人,紧握成拳的手微微颤抖。 “是,都搜过了……” 温钧竹看向杨知府,嘴里讷讷道:“你们也都看过了?” 杨知府苦笑:“看过了,李大人所报无一差错。” 温钧竹脑子嗡地一声,但觉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几乎站不住脚,还好被人从旁扶住。 他茫然看过去,“多谢。” 映入眼帘的是李诫似笑非笑的脸,“温大人,我家底儿都让你查了个干净,我这贪墨的嫌疑,可以去了吧?” 他吊儿郎当的声调,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瞬时,温钧竹受不住了,“不行!还有高家,我要拿高家审讯!” “大人!”杨知府上前一步拉过温钧竹,压低声音说,“不能贸然查高家,高家三代经商,生意遍布山东——小心拔出萝卜带出泥。还有 分卷阅读215 ,他家是皇上亲口封的‘义商’!” 温钧竹怔住了。 夏风拂过,院子里的杨树叶哗啦啦地响,活像一群人拍着巴掌嘲笑:傻瓜,傻瓜…… 温钧竹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钦差大人中暑啦——” 他的人抬着他,慌慌张张地叫郎中。 目的已达到,李诫不耐烦再打嘴仗,直接下了逐客令,“各位同僚,若还有疑问,咱们直接御前奏对。时辰不早,我还要收拾院子,好走不送!” 温钧竹是否还有后续动作,李诫全然不在意,他连夜写了封奏折,把今日之事备细说了一遍。末了,奏请在山东省率先实行官员报备家财之法。 从书房出来,启明星东升,天空似明似暗,正是白昼与黑夜交替时刻。 他一路慢慢走着,顺手从路旁扯下几根柳条,回正房时,手上便多了个小小的柳条篮子,里面是带着露珠的花儿。 赵瑀惦记着他,根本没睡踏实,他一进来便就醒了,接过花篮子,因笑道:“去年在濠州逛夜市,你也用野花给我编了个花环,我当时开心了好久。” “我也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看你笑得眉眼飞扬。”李诫眼中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当时我就笃定,这位小姐肯定喜欢上我啦。” 赵瑀脸一红,“谁说的,那时我自己都不知道……” 怕他再追着问,忙岔开话题,“你身上的官司就算过去了吧?” 提起这事李诫就直乐,“你没瞅见温……他们那副倒霉样,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偏拿我没办法。等着看吧,我估计皇上过不了几天就有旨意下来。” 六月下旬,温钧竹查无所获,不得已地离开济南。 李诫根本不用御前奏对,皇上很快给他洗清了污名,称赞他“君子坦荡荡”,并当朝准了他的奏请。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绝大多数人都是反对的,但无人敢出头——毕竟反对也说明自己有贪墨的嫌疑,而且温首辅也三缄其口,不肯发表任何态度。 首辅的大门敲不开,就有人去敲户部张郎中的大门,张郎中倒是透了个话儿,“一切看山东,山东不成,此法便不成。” 于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山东。 李诫再次成为举国上下的焦点,便是几百里地外的兖州,潘知府都替上峰感觉到压力。 他衡量许久,终是抱了一堆案卷直奔济南,跳了马车,连汗也顾不得擦,将案卷往桌子上一放,气喘吁吁道:“大人,近十年的赋税明细,下官都整理好了。” 李诫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兴奋得拍着潘知府的肩膀,“老潘,好样的,有你帮我,不愁扳不倒那座大山!” 潘知府活动活动肩膀,笑道:“大人一心为民,满心忠诚,下官自当唯您马首是瞻。只是您现在已是众矢之的,若贸然弹劾温首辅,只怕……” “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先皇又异常倚重他,朝廷上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李诫眼中灼然生光,嘴角勾起一抹笑,“追随他的人固然多,但敢怒不敢言的人也不少,咱们只要把这个靶子立起来,自然会有人替咱们打过去。” 潘知府似懂非懂,“道理下官明白,如何立靶子呢?” 李诫大笑起来,“老潘,你真是个老实的读书人,你忘了大人我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呐!……哎呀,就是报备家财啊,赶紧挨个儿去查,枝枝蔓蔓的,还怕扯不出来症结所在之处?” 潘知府恍然大悟,但他也有担忧,“此事成功还好,若不成……不是下官危言耸听,您可是一点儿退路都没有了。” 先前还笑着的李诫沉默了,似是觉得屋里有些闷热,他起身踱到到窗前。 外面的天空阴了上来,院子的青砖地也灰蒙蒙的,雨前的哨风贴着地面盘旋而过,砖缝里的细草倒下,起来,倒下,又起来…… 他忽然就笑了,“老潘,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再说,”他转过身来,眨眨眼睛,笑嘻嘻说,“改元都一年多了,总得有人告诉温家,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度舟客、哈哈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tephanie 18瓶;香渡荷萍 9瓶;77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6 今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 七月里一场大雨连下三天, 济南大街小巷积水如潭, 豆大的雨点砸下去,激起一个个浑浊的黄水泡。 便是巡抚后宅的院子都存了积水。 赵瑀一边做针线,一边和母亲聊天。 王氏正在小女儿发愁, “得空你说说玫儿, 我昨儿个提醒别太过了, 她还跟我发了顿脾气。唉, 那个曹大人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 被她呼来喝去地使唤, 分卷阅读216 让不知情的人知道, 还以为她借着姑爷的势胡作非为呢!” 赵瑀不禁笑了下,“他俩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 一个愿挨, 别人能说什么?玫儿心里憋了口闷气, 等她发出来就消停了。” 为了得到赵玫的谅解,曹无离真的给寻了六条黄河鲤鱼, 六斤六两, 片鳞不缺, 条条金黄闪光。 赵玫却说,鱼好看,舍不得吃,要养起来观赏。 黄河鲤需用黄河水圈养, 这可苦了曹无离,隔三差五就吭哧吭哧运一车黄河水,刮风下雨,从不敢延误。 不过这段时日堤岸的差事要紧,李诫抓着曹无离巡堤固坝,他来的次数明显少了。 看母亲着实担心,赵瑀温言安慰道:“我一会儿劝劝她,您放心,这点事不会影响到李诫的官声。” 王氏却只是摇头,“还是多注意的好,我前几日上街,竟听到不少姑爷的闲话……” “都是那起子小人闹的,姑爷两袖清风,竟然还有人弹劾他贪墨!”想起上个月的官司,软和脾气的王氏也有点生气,“这样的天气,姑爷还亲自去巡堤,真该叫那些人看看,哪个贪墨的官儿能做到这一步!” “都过去了,他现在不也好好的?”赵瑀安慰道,“弹劾他的小御史,反倒被查出受贿赂,就是温家也没落着好,前些日子听说温首辅被皇上申斥了一顿。” 王氏不大明白朝堂的事,一个劲儿替李诫抱不平,“虽说平安无事,可到底于名声上有损。” 赵瑀也颇有感慨,有些人不明所以,只会说苍蝇不叮无缝蛋,准是你自己有问题才查你。 就算查无实据,贪墨的罪名没扣下来,他们也会认为是有人故意包庇,给李诫洗脱罪名。 目前李诫在全省推行官员自报家财制度,又有皇上全力支持,表面上看,可谓来势汹汹不可抵挡,暗地里,还不知道多少官员对他咬牙切齿。 关于李诫的各种谣言,只怕会愈来愈多。 赵瑀眉头微蹙,轻轻叹了一声,李诫毫不在意外界的看法,只闷头办差,她却是替他心疼,隐隐还有些不值。 王氏误以为小女儿的所作所为,给大女儿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摁住小女儿那颗折腾的心。 外头雨势不减,雨声如紧密的锣鼓点子一般,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扰得赵瑀心烦不已。 她放下手中针线,推开窗子,一阵凉爽的风带着雨气飒然吹过,但觉胸中浊气散去不少。 帘子似的的雨幕中走来一人,斗笠蓑衣,赤脚芒鞋,不是李诫又是谁? 李诫也看到她,远远的就招手笑道:“我回来啦——” 赵瑀又惊又喜,跑到廊下迎他,“怎的突然回来了?今儿晚上不用再去堤上巡查了吧?” 李诫脱下蓑衣递给旁边的小丫鬟,因笑道:“不去了,晚上有贵客来访,我要好好接待!” “是谁?” “魏士俊!”李诫大笑起来,看得出心情十分的好,“皇上把他从南直隶叫回来了,让他复核官员自报的家产。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有这小子在,我查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王氏在屋里听见动静,忙出来说:“即是魏大学士的公子,咱们万不可怠慢,瑀儿,你先服侍姑爷歇息,厨下我盯着。” 赵瑀的确想和李诫说说私房话,找出家常袍子给他换上,悄声嘱咐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查他们的家底儿,难免有人记恨。你在外头一定要小心,身边多带几人,袁大袁二一定要跟着。” 李诫点头,口气却是毫不在意,“真有人敢刺杀我倒好了,正好有理由清一清这泥潭。” 再看赵瑀脸色不大好,似有恼意,忙转口道:“娘子说得没错,为夫记下了,放心,我进来出去都带着袁氏兄弟,我的功夫也不是花架子,决计不会出事。” 接着他得意地笑笑,神神秘秘说:“查了大半个月,我还真找到点好东西,下月十六是温老头寿辰,我定要给他送份大礼不可!” 赵瑀忍不住问:“难道你查到他贪墨?” “不是不是,我还没那能耐查温家的家底……现在说为时尚早,等我拿住确凿证据,嘿嘿……”李诫眼中闪着贼亮的光,笑道,“不就是弹劾么,温家会,老子也会,这次非弹劾温老头口鼻冒火,七窍冒烟!” 他信心十足,赵瑀立时心中大定,打趣说:“看你笑的,就跟戏台子上白脸的奸臣一样。” 李诫爽朗一笑,“管他奸臣忠臣,只要能当好差事,就是能臣。这也是我用人之道,宁可下头人有小心思,我也不养没能耐的草包!” 赵瑀忽然想到杨知府,李诫对他是又拉又打,也不知会怎么用他。 但这话再说下去就说不完了,她及时截住话头,让李诫歪在塌上歇一会儿。 查案、巡堤,连日的劳累,李诫头刚挨到枕头,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赵瑀坐在旁边给他打扇驱蚊,看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心里 分卷阅读217 着实不是滋味。 不由自主,她又埋怨了温家几分。 雨一直下,天空始终阴沉沉的,刚过酉时,外面已是黑如锅底。 莲心蹑手蹑脚进来,轻声禀报:“太太,潘知府求见,说有急事找老爷。” 赵瑀一怔,他刚睡熟…… 李诫却好像听见了,猛然睁开眼睛,“老潘来了?” 赵瑀点点头,长叹一声,从衣架上取过他的常服,“走吧。” 李诫从塌上一跃而起,“好事!我交代他的事情肯定是做成了。晚饭送到外院,我和老潘、魏士俊好好商议下一步怎么办。” 他泼风一般消失在雨夜当中,屋里顿时空落下来,赵瑀倚窗而坐,望着淙淙大雨兀自发愣,直到王氏过来,才回过神来。 王氏脸上笑眯眯的,令小丫鬟将食盒摆上,“瑀儿,母亲亲手做的鱼,尝尝味道如何。” 赵瑀挟了一块,细嫩鲜美,果真好吃,正要夸几句,忽心里咯噔一声,“母亲,我没记得厨下买鱼,这鱼哪里来的?” 王氏笑道:“家里就有现成的,买什么买!我做了两条黄河鲤,一条给姑爷他们送去,一条咱们用。” 赵瑀讶然道:“玫儿没和您闹” “没!”王氏不无欣慰说,“这丫头别看平日里刁蛮,接人待物的也不是全然拎不清,你看,我说家里来了贵客,她特意挑了两条最肥的!” 赵瑀眼皮跳了跳,“你告诉她来人是谁了?” “告诉了,不是魏公子吗?”王氏有些莫名其妙看着大女儿,“当初你出门子,她还远远看见过魏公子,所以我一说,她就同意了。” 有那么一瞬间,赵瑀觉得自己多想了,可到底不放心,吩咐莲心说:“告诉二门落钥,没我的话,谁也不许开门。” 莲心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老爷要回来呢?” 赵瑀失笑:“放心,他今儿晚上肯定在外院呆一宿!” 这话一点儿没错,李诫果真彻夜未眠,和潘魏两人足足谋划了一夜。 临近卯时,魏士俊揉揉发酸的眼睛,看着一桌子的案卷叹道:“我原以为盐道上的事务就够繁杂的,没想到查个贪腐,竟然更复杂。” 李诫舒展了下身子,也是满脸的疲倦,“先查咱们圈出来的几个人,他们绝对隐瞒了家财,光是田地,就不知私藏了多少。” “老潘,辛苦你连轴转,等开了城门就回兖州,马上带人查他们,必须来个出其不意。”李诫叮嘱道,“若是有人阻拦,别客气,直接抓大狱里。记住,不止府里头的账册,还一定要捉住那几个庄头!” 潘知府抱拳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魏士俊搓搓手,脸上浮现雀跃之色,“李诫,我呢?我干什么?” “你啊,”李诫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几眼,“当然是发挥你的特长,人见人爱的状元郎,备受人尊敬的大学士之子,你爹的门生故旧也不少,你去套套近乎吧。” 魏士俊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哗一声,抖开泥金折扇,潇洒地摇了摇,“说,你想策反哪一个?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定能不费你一兵一卒,管教你大胜而归。” “杨知府!”李诫一字一顿说道,“我之前已经给他心里种了个种子,现在,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得让那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彻底让杨家和温家产生间隙!” 魏士俊一听瞪大了眼睛,“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好吧,我看温家也不顺眼很久了,咱们一起干!” ☆、107 接连几天的暴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去, 复又晴空万里。 巷子的积水顺着排水沟, 哗哗地排向河内。 济南知府衙门, 杨知府拧着眉头,盯着手里的信默不作声,明显, 他遇到了难事。 这是温首辅的信, 信中并未提及任何朝政大事, 只是谈了谈京城的天气, 琐碎日常。 他说, 今年不同往年,六七月份本应是炎夏难熬, 然京城简直凉爽得不像话,就连天上的骄阳, 也失去往日的光彩, 毫无生气。 还说道, 齐王从皇上那里得了一本前唐的碑帖孤本,极为珍贵, 转送给他作寿礼。若他日来京, 请务必过府一同赏鉴。 信的最后, 温首辅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齐王喜好书法,近来却似有桎梏,一直没有进益。杨兄文采斐然, 于书法上颇有见解,可适当来信指点几句。 杨知府放下信,深深叹了口气。温首辅的信,读起来就是两个老友的聊天,但深一层的意思他看出来了——皇上龙体欠安,齐王圣眷隆重。 最要命的是温首辅暗示他上书朝廷,奏请立储! 杨知府知道,这一本奏上去,是拥立之功,还是党同伐异,他今后的仕途升迁全在此一举。 自古储君都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后尚在,齐王身为嫡子,没有理由不登基。 分卷阅读218 他思忖片刻,提笔写奏请立储的折子。 “老爷!”长随立在门外,轻声禀报,“魏大人到访。” 魏士俊和李诫私交匪浅,杨知府立时反应李诫要拿自己开刀了,但随即想到,自己为官多年没贪过一钱银子,根本不怕他查! 杨知府忙将奏折掖到一旁的书摞里,整整衣冠,淡然吩咐道,“请魏大人进来。”” 一阵霍霍的脚步声,魏士俊摇着扇子踱进来,啪一声,合上扇子,抱拳道:“杨伯父,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杨知府和魏大学士是同科,听魏士俊叫一声“伯父”,便知他论私交,因笑道:“贤侄请坐,你一来,我的心就直打颤,心道我的家产单子早报给李大人了,也都查过了,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魏士俊忙摆手道:“不是,我相信您的为人,你不屑贪!我就是来拜见您,带了点儿南直隶的特产,省得回京后,我爹说我不懂礼数。” 杨知府抬眼看了看他,眼神微闪,“你何时回京?” 他负责督查,什么时候回京,山东这摊烂事就什么时候能清理完。 “最迟下月中旬——其实我压根不想回京,糟心的事儿一大堆,我去南直隶,就是为了避开。唉,哪知道又被皇上叫回来了。”魏士俊颇为头疼地揉揉额角,“一想回去又要应付齐王,我脑壳都要疼裂了!” “齐王……”杨知府心砰砰跳起来,不由身子微微前倾,佯装不解道,“殿下那么好的脾气,你怎么得罪他了?” “伯父误会了,他是心烦,总拉着我喝酒,我酒量又不行,每次都喝个伶仃大醉,少不得挨我爹一顿臭骂!” “他是天潢贵胄,深得皇上宠爱,有什么可烦?” 魏士俊同样凑近过来,悄声说:“家宅不宁!他那没过门的正妃,听说心有所属,根本瞧不上他,一心想拒婚呐!” 杨知府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大惊失色道:“怎么可能?” “我一开始也不信,可齐王说,这是他那侧妃亲口告诉他的,哦,没过门的侧妃。正妃和侧妃据说以前关系还不错……看这乱的,我都替齐王头疼!” “那、那,结亲……”杨知府想说,结亲岂不成了结仇,但马上察觉这话不是自己该说的,遂掩饰道,“天家的亲事,岂能儿戏?再说年少夫妻,总需要一段时日的磨合,我看过不了多久,齐王又会是另一番滋味。” 魏士俊叹道:“谁知道呢?我们一起长大的几个都知道,殿下不争不抢,是随心所欲的性子,却最讨厌听从别人安排。就是皇上让他办差,也要事先问过他的意思,若是有人强塞给他……唉,不可说不可说。” 他晃着脑袋,手中的扇子摇得呼呼响,“咱就是听吆喝跑腿儿的,皇上让干什么,咱就干什么,旁的,咱可管不了喽!” 杨知府捋着胡子,“是,咱们只管用心办差就好。” 魏士俊笑呵呵站起身,作揖道:“伯父,巡抚大人着我去兖州查账,请恕小侄先行告退——这个李诫,可真是一飞冲天,官儿都比我大了好几级!有什么比我强?不过胜在揣测圣意上头罢了。不过话说回来,他每次都能猜对,也真是神了!” 他摇头晃脑,长吁短叹,一边抒发感慨,一边踱着四方步去了。 屋里很安静,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从门口袭来,吹得满屋子书页哗啦啦响,惊醒了兀自怔楞的杨知府。 他从书摞里拿出那个折子,思忖良久,终是偷偷烧了了事。 天气渐凉,夏天似乎还没怎么热几天,秋天便悄然而至。 八月初,又是接连两天的大雨,好容易天气放晴,却要换上夹袄御寒了。 这日李诫难得在家,赵瑀便提议道:“今儿天凉,咱们晚上吃火锅子,你刀工好,把剩下的两条黄河鲤片了,可惜婆母不在,她最爱吃这口。” 李诫半躺在炕上,手里正拿着藤球逗儿子,闻言无奈笑道:“我派人请了她三遭儿了,就是不回来,她在老家被人当祖宗敬着,甭提过得多滋润了!还要翻盖老家的房子,唉,随她去吧!” 赵瑀笑笑,“那我去准备了。” “嗯,多准备点,魏士俊说不定要来家里吃饭。” 赵瑀愣了下,索性说:“我看免了,他一来,玫儿总找借口往前凑,我都快摁不住她了。” 事涉妻妹,李诫也不知说什么好,试探道:“不然我问问魏士俊?” “别问了,我看他对玫儿没那个意思。这男人喜欢女人,用不着说,从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李诫一听精神了,坐起身,用力瞪大眼睛,再使劲眨了两下,“瑀儿,你怎么知道?” 那表情分明是说,看我,快看我眼睛里有什么! 赵瑀忍俊不禁,捂着嘴笑道:“老夫老妻了,快消停消停吧。” 李实撇着小胖腿坐着,看爹娘笑,自己也拍着小胖手咯咯笑起来,身子还往前一窜一窜的,一不小心,整个儿往炕沿下栽倒。 李 分卷阅读219 诫一把捞起儿子放回炕上。 李实更是乐不可支,还努力往前栽倒。 赵瑀笑道:“他以为你和他玩儿呢!” 李诫干脆和儿子玩起“你摔我接”的游戏,正是满屋子笑声时,门帘外响起莲心的声音,“……老爷,潘大人求见……” 笑声渐渐停了,李诫摸摸儿子的小脸,“儿啊,等爹爹办了这桩大事,什么也不做,专门陪你和你娘玩三天!” 赵瑀失笑:“快算了吧,这话说了无数遍,没一次作准。快去吧,别让潘大人等着。” 李诫出了房门,见庭院中那棵新栽下的梧桐,在微风中摇动着枝叶,浓翠欲滴,便知这棵树已然成活。 他回头笑道:“瑀儿,明年就能开花了!” 赵瑀抱着儿子站在门口,阳光照到廊下,背后是暗沉的影,面前是灿烂的光。 她从暗影中走出来,润泽的脸莹莹发光,“好,到时我们一起赏花。” 风吹过,树叶轻响,李诫顺手摘下一片叶子,吹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路眉欢眼笑地来到签押房。 潘知府以最大的毅力克制着,才没抬手捂耳朵。 “大人,”他咳了一声,“士绅豪强私吞兼并土地,私炉铸银,都拿到了实证和口供!” 李诫兴奋得满面红光,“好!我这就写奏折,还有老潘,你去找杨知府,说我要弹劾温老头!” “这……稳妥吗?他和温首辅一向交好。” “我今天就能将奏折送上去,直接呈递御前。你拖住半日,他就是想给温首辅报信都来不及!这是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他不笨,应该知道怎么做。” 潘知府半信半疑,暗自想着怎么措辞,领命而去。 李诫文不加点,半白半文,不消一个时辰写了奏折,连带卷宗,令人火速送往京城。 隔日午后,这封奏折就摆在御案上。 当晚,秦王奉密诏进宫,直到子时才从宫中出来。 又过了两日,正当相府四处发请帖,筹措温首辅五十五寿辰之时,李诫弹劾温首辅的奏折,在早朝上被念了出来。 李诫从官员家产异常之处入手,历数官吏在征收税赋时的贪墨行为。 官商勾结,压低粮价,迫使农民用更多的粮食换银子交税;以银子成色不足为由,提高税银征收比率;私炉铸银,赚取火耗银子;秤兑作弊,压低扣秤,层层盘剥。 无数农户被赋税征银搞得交不起税银,只能贱卖土地,充作佃户,或自卖为奴。而这些土地,几乎都被大地主暗中兼并。 总归是富的越富,穷的越穷,老百姓早已困顿不堪。 李诫直言,温首辅的税赋策略,极容易造成民乱,理应早早废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茶茶、窝嚄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凝鸢 3瓶;川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8 温首辅历经两朝,是先帝口中的“良臣”, 备受赞誉, 门生故旧更是遍布朝野。而且新帝登基以来, 虽偶有政见不同,对他也是颇为倚重。 大多数人都认为,李诫的奏折不过是一粒小小的石子儿, 投进烟波浩渺的湖中, 不过一声轻响, 泛起几道微弱的涟漪, 不消片刻, 湖面就会恢复平静。 而且李诫和温庭筠不合,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说他挟私报复也有不少人相信。 所以温首辅一派的人没把这个弹劾当回事,便是温首辅自己, 也是一笑了之, 还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 就是太着急了……树大招风,也不怪人家拿我当靶子。” 深一层的意思就是, 李诫资历尚浅, 恐不能服众, 想要扳倒他这棵大树,借此树立自己的威信。 然事情的走向渐渐变得令人困惑。 皇上没有照例让温首辅自辩,他只是问,李诫提出的策略弊端该如何解决? 毕竟, 这些问题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温首辅说可以大力整顿吏治,只要朝政清明,自可迎刃而解。 随后有人私下里议论,要整顿吏治,就要查贪腐,查贪腐,不可避免就涉及到私瞒土地。 再查,就是土地兼并的问题。这个牵扯的人就太多了,民间士绅地主,官场世家大族,几代人下来,又有多少是干干净净,没有私吞过一亩地? 他们便觉得,是被温首辅的赋税征银策略连累了。 于是官场上悄悄流传出一个说法:温首辅想要利用这次机会,打压异己,安插心腹,将朝廷变为他的一言堂。 朝廷上的呼声慢慢不再偏向他,反而有更多的人指出赋税征银的弊端,附和李诫的说法。 温首辅本是敷衍皇上,他根本没打算真正查土地,但随着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分卷阅读220 ,他敏锐察觉到,李诫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威望,必定是有幕后推手,刻意针对他而行。 是谁,一时无从得知,他做了这许多年首辅,追随他的人很多,暗中被他打压排挤的人也不少。 就在此时,杨知府再参一本,彻底掀起轩然大波。 他没有弹劾温首辅的赋税策略,而是参他结党营私! 这封奏折一到,先前还维护温首辅的人,嘴巴都闭上了。 党争是所有上位者最痛深恶绝的,谁沾上,谁就完了。 杨家和温家关系一向不错,且杨知府为人一向谨慎,别说弹劾被人,就是和人红脸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破天荒地站出来发难,就不能不令人深思。 还不等人们从第二次弹劾回过神来,刚回到京城的魏士俊又奉上第三次弹劾。 他参温首辅的理由是,纵容门人行凶,勾结盐帮马贼。 魏士俊在南直隶管盐道,也抓了几个为非作歹的贪官,其中就有温首辅的门生。 突如其来的三管齐下,就算老谋深算的首辅大人也觉吃不消,以退为进,递了道请求致仕的折子,试探皇上的意思。 皇上留中不发,让大总管袁福儿给他送了二斤上好的天麻、当归等中药,嘱咐温首辅身体要紧,放下繁重政务,好好休养一阵子。 温首辅看着御赐的东西,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朝,秦王以内阁不可无人主持为由,奏请魏大学士暂掌内阁事务。 皇上准,并加封魏大学士太子太保,入内阁主事。 消息一出,举座皆惊,便是最迟钝的人,也明白温首辅已显露颓势。 八月十六,相府给温首辅过了一个寡淡无味的寿辰,翌日,温首辅以年老体弱为由,再次奏请致仕。 这次皇上准了。 曾经显赫一时的温家,门前从车水马龙,变得空荡荡的,红漆大门紧闭,几片枯叶随风打着旋儿,显得格外惨淡凄凉。 宫里都传出话来,皇后娘娘听说张家大小姐曾和温家议亲,深感受人蒙蔽,十分的恼火,有意退掉这门亲。 不知为何齐王反倒坚持要娶她,武阳公主也劝母亲不要悔婚,“寻常人家见亲家情势不好,提早避祸倒也罢了,三哥是龙子凤孙,还用得着怕这个?而且一旦退婚,肯定没人敢娶张家小姐,这不是逼着人家去死吗?于三哥名声不好,还是算了。” 一儿一女都坚持和张家的亲事,皇后无奈,只好歇了心思。 消息传到济南,已是八月末。 赵瑀仔细看了张妲的信,无限感慨似地叹了口气。 信上说,“九月大婚,我的嫁衣好了,嫁妆也准备齐全了,可惜你不能来,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齐王府后园子有一片桃林,来年春天,我就可以酿桃花酒,你若能来就好了。” “姑父失势,我以为亲事必然不成,已做好出家的准备,想着铰了头发再也带不得花,就去银楼打一副首饰,最后过过瘾,不想碰上了齐王。” “我撞到他怀里,又踏空了楼梯,他抱着我,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当时想,他定会以为我故意的,会恼恨我,会羞辱我。可他一句难听的话也没说,只是庆幸没划伤他那张貌比潘安的脸。” “瑀儿,你是不是又要劝我和他好好过日子,我也想。可我分明记得,我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才撞到他那里……未来的日子,也许比我想象得更难熬……” 外面叮叮当当一通响,就跟来了木匠一样。 赵瑀吐出胸中郁气,隔着窗子轻笑道:“忙活一晌午,秋千架子搭起来没?” 李诫穿着一身褐色短打,满头大汗,浑身木屑土渣,猛一看真跟木匠差不多。 他一脚踏在架子上,狠狠一拽手中的麻绳,将架子捆得牢牢的,抬头笑道:“好了,我先试试。” 他拍拍衣服,上去荡了几下,“挺结实的,你坐上来玩会儿?” 赵瑀笑盈盈地走过来,坐在秋千架上,李诫一下一下,轻轻推着她。 现在正是黄昏,夕阳西坠,天边燃起五彩缤纷的云霞,映得院子红彤彤的。 西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醉人的花香。 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安和。 赵瑀笑道:“第一次见你也是这样的傍晚,我永远忘不了,你从漫天霞光中走近的样子。那时候可真没想到,我能活下来,还能活得不错。” 李诫立在旁边,拉住秋千绳子,一脸的得意,“我可不一样,当时一见你我就认定了,嘿,这姑娘分明就是我娘子!不行不行,说什么我也得娶回家,好好宝贝着,丁点儿的苦也不叫她吃。” 赵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虚空点着他的鼻头,“胡说八道,当时装不认识我,我一路跑着喊你,你还装听不见。说起来,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不顾脸面,在大街上追一个男人!” 李诫耳朵根微红,讪讪笑着不说话。 “今天我收到张妲的来信,想想当初的闺 分卷阅读221 中密友,也就我过得舒心。”赵瑀叹道,“妲姐姐没办法脱离张家,如果齐王能护着她,也许今后的路会顺遂点,如果和齐王离了心,只怕路会越走越窄。” “三爷人不错,只要张妲别掺和到立储的事,不要充当温家的耳报神,三爷不会难为她。” “温首辅一去,温家的声势大不如前,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李诫慢慢敛了笑,摇摇头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可能一下子把他势力去干净,温老头几经先帝表彰,也不好逼得太紧。皇上也是考虑到这一层,才允许他致仕,否则换一个人,早抄家了!” 赵瑀怔了一下,喃喃道:“我以为能消停消停了,结果还不行吗?” “能行能行!”李诫安抚似地笑道,“起码现在没人逮着我左一个弹劾,右一个弹劾,消停多了!” 的确,自从温首辅退出朝堂,温钧竹似乎销声匿迹一般,再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但李诫知道,温钧竹这人天生一股执拗劲儿,这样的沉默,只不过是他暂时的蛰伏,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还好,魏士俊去了吏部,他爹又掌管内阁,有什么消息也能透露一声。 李诫忽然想到个事儿,忍不住笑问道:“你妹子还闹不闹了?” “闹了几日,眼看无用,也安静下来了。”说到赵玫,赵瑀更加无奈,“我告诉她魏公子有亲事,她非不信,还逼着母亲找魏公子提亲,好在母亲觉得不妥,提前问了我一句,否则这个人可丢大了!” “她不闹了就行,明天曹无离来,我担心她一肚子火发在曹无离身上,那家伙一副恶煞模样,偏生对娇滴滴的女孩子毫无办法。这段时间正是伏秋大汛,曹无离的差事很重,你多规劝你妹子,尽量少打扰他。” 赵瑀忙点头应下,不无担心道:“河堤不会有问题吧?” “前几次洪峰都挺过来了,应是无事。”李诫难得露出担忧的样子,仰头望着天,“朝霞不出门,晚霞行万里,我只盼着天天见到晚霞,千万别下雨才好。” 然老天爷到底不屑搭理李诫的祈盼,没过两日,一场接连半个月的暴雨不期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uki 10瓶;39869174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9 自从这场大暴雨开始,赵瑀已连续十来天没见到李诫了。 去年夏汛山东曹州决堤, 今年春汛河南大面积决堤, 接连两场天灾下来, 虽有朝廷全力赈灾,但良田被淹、屋舍被毁,流离失所的百姓数以万计, 人们那脆弱的神经, 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的打击。 李诫严令各府、各州、各县组织人手, 严密监视堤坝情况。尤其是黄河沿岸, 地保乡勇全部发动起来, 日夜不停进行巡堤。 他自己更是时不时巡查堤防,若抓住懈怠搪塞的官员, 二话不说,原地免职。 但他还讲了, 先前被查出来贪墨的官员, 可以戴罪立功, 如数返还银子后,若此次修堤筑坝有功, 他作保, 向皇上申请减免刑罚。 这法子闻所未闻, 不断有御史当朝提出质疑,指出此法有悖律例。 皇上没有责问李诫,但也没有刻意地维护他。 后来就连京城的刘铭也暗中来信,提醒他此法的不妥当。 李诫顾不得了, 他给刘铭的信里解释道,“名声如何我向来不在意,老天爷不作美,今年洪水来得太猛,曹无离说还得下雨!我就怕决堤,怕死了……灾民变流民,流民变暴民,其中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这封信寄走后,京城反对的声音小了些。 李诫便对赵瑀说:“应该是秦王帮忙压下去了,看来还是有人明白是非。我这里算治下严明的,可十个当官的,清廉的也就两三个。我能都抓了吗?谁来干活?狠狠整治几个大贪官,震慑官场,叫下头的人心存畏惧就好。” 赵瑀当时一听,便觉得李诫和初入官场时不同了。 经过两年的历练,李诫逐渐变得沉稳,也会从多方面考虑事情,加以衡量,从中选出一个相对稳妥的法子。而不是单单凭一腔热血忠诚,万事只看皇上的意思。 而且这件事,皇上根本不好说什么。 赵瑀心中暗叹,一方面干着得罪人的差事,一方面还要用人家干活,不得不酌情安抚,却还要承受朝中御史的非议! 真是难为他了…… 外面的雨仍旧很大,黄豆大小的雨点儿噼里啪啦砸下来,敲得瓦片窗棂树叶一片山响。 不过刚到酉牌,天空已是黝黑地如锅底一般,浓重的黑云不停翻滚着,就好像有一只手在其中胡乱搅动。 赵瑀站在窗前,目不转睛盯着天空,脑海中忽然冒出个词——多事之秋! 随即浑身一激灵, 分卷阅读222 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 透过窗子,她看见游廊拐角闪出个人,何妈妈抱着阿远过来给她请安。 阿远一岁多了,虎头虎脑的,能简单说几个字,见了赵瑀会喊“娘”。 赵瑀也心疼这孩子,怕伤着他,也没特意让他改口叫太太。 风大雨大,尽管阿远被捂得严严实实,可领口还是被雨水浸湿了。 赵瑀赶紧让乔兰给他换一身衣服,半是责备,半是告诫,对何妈妈说:“讲究礼数原没有错,可阿远的身子骨更重要,我早就说过天气不好,阿远就不必过来请安。这么大的风雨,你抱他来做什么?” 何妈妈腆着脸笑道:“阿远自己也喜欢来,每天一到点儿,就指着正院想要过来。难为他一片孝心,太太千万别怪我。” 赵瑀闻言又好笑又好气,“一岁的孩子,懂什么孝心不孝心的,你这话真叫人听了别扭。你那点子小心思我们都知道,好好照顾阿远,旁的不要胡乱猜想,我们自不会亏待你。” 何妈妈脸色白了几分,唯唯诺诺地应声,“是,奴婢知道了。” 阿远和李实在一处,各自拿一个藤球摇着,哗啦哗啦,玩得很开心。 听到两个孩子的笑声,赵瑀微板着的脸才缓和下来,“何妈妈,你服侍阿远用心,我心里有数……你也大半年没回过兖州了,你家大姑娘还是年前见过的吧?这样,我给你个恩典,等雨停了,着人把你男人和大姑娘接来,给他们寻个差事,好让你一家团圆。” 何妈妈简直是狂喜,立时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一边流泪一边笑,“多谢太太大恩大德!奴婢再无他想,一定全心照顾阿远少爷。” 赵瑀浅笑道:“起来吧,看你这幅样子,当心惊到孩子。” 待吃过晚饭,雨势减弱,赵瑀才命几个婆子跟着何妈妈,护送阿远回去。 莲心不明白为何给何妈妈这么大的脸面,她总觉得何妈妈想利用阿远少爷。 赵瑀笑道:“大多数的奶嬷嬷,都想凭奶过的哥儿姐儿争取点儿好处,这没什么。主要是……她对阿远上心,阿远一时也离不得她,你看那么多丫鬟婆子,阿远只认她一人。” 莲心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您让她一家子都来,她免不了顾着那头,放在阿远少爷身上的精力也会少。其他人就能伸进手去,慢慢的,阿远少爷就不这么依赖她了!” 赵瑀讶然看了她一眼,“莲心,你一想就明白了?我小看你了呀。” 莲心赧然一笑,“这不是跟着太太长见识了么……” “那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注意看着哪个丫鬟婆子合适,就安排到阿远院子里。” 掌管人事调配,这是把莲心当成心腹大丫鬟培养! 莲心顿时面皮微红,兴奋得心头一阵急跳,强压着激动应下来。 赵瑀看了不禁笑道:“往后还有许多重要的事交给你做,稳住了,去吧。” 夜色渐浓,到了后半夜,雨似乎小了,打在窗棂上,簌簌地响。 迷迷糊糊中,旁边好像有人躺下了。 赵瑀猛然惊醒,伸手去摸,并低声问道:“你回来了?” “嗯。”李诫反手握住她,长长吁了口气,“还是家里的炕舒服。” 赵瑀抱住他的胳膊,“好容易回来歇歇,快睡吧。” “嗯……我睡不着。”李诫的声音隐隐有点兴奋,“曹无离说,多则三天,少则一天,这场雨就会过去,哈哈,我的堤坝都顶住啦!” 他语气十分轻松,听着就叫人不由自主高兴起来,赵瑀也笑着说:“恭喜李大人,再立一功,治下百姓家财得保,此番功德无量啊。” 李诫刚想大笑几声,想起隔壁还睡着儿子,忙压下笑声,悄声说:“这次曹无离实实在在立了个大功,我打算上奏朝廷,给他请功。” “应当应分的,他是个治河能手,又读过书……其实我有个想法,不如请他归纳治河经略,编撰成书,到时候一并报上去,岂不是锦上添花?” “这个法子太好了!”李诫一声欢呼,几乎从炕上坐起来,“曹无离过两日就回济南,我和他好好商量商量。他跟着我东奔西跑,出了不少力,上次才给他争了一个不入流的八品官,这次说什么我也要好好替他争一争!” 赵瑀眉头跳了跳,暗笑道:“到时我可要支开玫儿,没的让曹先生再被她当仆人一样使唤。” 曹无离的预测很准,翌日下午,连绵阴雨便停了,久违的太阳复又高挂空中。 季秋时节,大雨过后更加清寒,巡抚后园子的湖泊寒波粼粼,落了叶的垂杨柳在风中摇曳,白草落花,竟显出几分肃杀的景象。 山东黄河流域的堤坝好歹撑住了,有几处小的溃堤,但巡堤的人发现得早,及时预警,当地的官府也得力,很快就堵上了。 李诫辖下,只淹了百十亩地,几乎没有百姓伤亡,更没有大面积的发水。 山东上下所有官员,均长长出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的同 分卷阅读223 时,也不禁沾沾自喜——黄河中下流流经的地方,没溃堤发水的,唯有大山东! 你看隔壁的河南就没那么幸运了,春汛决堤的地方还没修好,伏秋大汛就蜂拥而至,再加上老天爷半个多月不停地下雨,这次水患竟比春季还要严重 他们想,有河南作比,更可彰显我等官员的功绩,在皇上面前算是露脸喽,看来跟着巡抚大人干,也不是没好处的。 因此他们看李诫的目光就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诫不明所以,被他们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浑身起栗,一改废寝忘食的办差作风,到点儿立即下衙回家! 这天他回到后宅,还没进屋,便听见里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他头皮一炸,下意识就要冲进去。 却听赵瑀柔柔的声音响起,“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好歹人平安,这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别哭了,莲心在外院给你派了两间屋子,暂且安置你的家人。” 李诫松口气,慢慢踱了进去——不是瑀儿哭就行。 又听何妈妈哭道:“多谢太太大恩大德,奴婢能不能再求个恩典,奴婢大丫头八岁,能不能在院子里讨个差事做做,也能补贴点家用。” “孩子刚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养养身子再说。” 李诫挑帘进来,“隔老远就听见有人哭,怎么回事?” 何妈妈见了他倒不敢大哭了,抹了眼泪,呜呜咽咽道:“蒙太太的恩典,允我一家子来济南……我男人变卖了全部家当,带着孩子投奔……天杀的土匪,抢了我们的钱,还打伤我男人!那可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啊!” 提及伤心事,她又忍不住痛哭起来。 李诫一愣,随即反问道:“怎么会有土匪?几次剿匪,山东地盘的土匪都差不多剿干净了!” 何妈妈摇头道:“我男人说,那些土匪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挽素 5瓶;九方尘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0 何妈妈话音甫落,李诫的脊背就微微绷紧了一下。 尽管他很快恢复正常, 但赵瑀还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她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事, ”李诫安抚她似地笑了笑, 扭头问何妈妈,“若你男人还有精神头,我就让人问问他事由经过。” 何妈妈恨土匪恨得牙痒痒, 自是忙不迭应下。 赵瑀赏了她十两银子, 吩咐道:“先回去照顾家里人, 不必急着进来伺候。” 何妈妈千恩万谢, 抹着眼泪退下去了。 待屋里没人, 李诫才和赵瑀解释自己的担忧。 之前招远金矿案发后,他下大力气在山东境内清缴山匪响马, 经过小半年的整治,就各级州县反馈的消息而言, 别说官道, 就是乡野小路, 寻常也难见几个劫道的。 现今官道上竟冒出土匪?还是外地口音? 如果是当地人作恶,倒还好说。 他怕的是外省流民作案。 河南连着两场大水患, 灾民无数。李诫或多或少也听到点风声, 那边已是怨声载道, 灾民们压抑的情绪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若一个赈灾不力…… 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赵瑀不大理解,迟疑道:“你想多了吧……不过一桩小劫案,竟能联想到民乱上去, 而且山东也没多少流民进来……” 李诫歪着头琢磨一会儿,自嘲一笑:“也许吧,朝廷前后拨了三批赈灾粮款,怎么着也能安抚灾民一阵子。只要过了冬,来年开春隐患自能消除。” 何妈妈的男人很快有了回话,但他受了惊吓,脑子发懵,一会儿说不是本地口音,一会儿又说听着像兖州人说话,翻来覆去的改了几次口,到最后越发不清楚。 不过他说土匪就七八个,用的都是棍棒,穿的破破烂烂的,却非常凶狠。用他的话说,那眼神活像一头头恶狼,让人发毛。 李诫并未因土匪人数少,就不当回事,他严令潘知府,七天内必须破案。除此案外,还要求查兖州是否还有类似的劫案。 兖州与河南交界,且口音相近,他不得不往流民上头想。 不过三日,潘知府就查清楚了。 那几个劫道的不是土匪,就是从河南来的流民,因饿极了才抢了何家人。 府兵摸到他们歇脚的地方,那里足有几十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看样子是一个村儿的,个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一听说官兵是来拿人,全都跪地上求情,并说抢来的东西都换了粮食,他们分着吃了,如果有罪,统统有罪。 法不责众,看着一群饥民,潘知府也没了法子 分卷阅读224 ,只能训诫几句,将为首的几人打顿鞭子了事。 好在兖州境内只发生这一起案子,没有引发任何乱子。 从潘知府呈文上来看,他并没太重视这件案子,然李诫脑中已是警铃大作! 那些灾民饿极了才做劫匪,也就是说,河南的赈灾有大问题——赈灾不会让灾民们吃饱,但绝对不让他们挨饿。 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种担忧李诫不敢明着上奏朝廷——在有心人看来,你李诫竟敢说会爆发民乱?这分明就是危言耸听,扰乱民心,乃是居心叵测之举! 左右思量之后,他给隔壁的河南巡抚去了封信,阴晦提到,两省关系素来匪浅,山东愿为河南赈灾出一份力。 可这封信寄出后,便如石沉大海,那位巡抚连个屁都没放。 李诫苦笑着对赵瑀说,“准是怕我抢功!我说这些人脑子也糊涂,境内水患如此严重,不想着怎么解决,不想着如何补救,倒在赈灾上斤斤计较……去年曹州决堤,我恨不得所有人都过来帮忙呢!” 赵瑀劝解说:“人家也是封疆大吏,也许早有应对之法了,你贸然开口相助,倒显得人家能力不足似的。况且赈灾一事要听从朝廷的调度,你还是等上面的消息吧。” 话虽如此,但李诫心里总觉得不安,就给皇上写封密折,详细说了自己的担忧。 皇上也很快批复,令他加强戒备,内紧外松。 主子心里有数就好!李诫吁了口气,略略放下心,随后将治河防汛有功之人整理成册,奏报朝廷,想着给手下的人多争取点功劳。 九月下旬,封赏的旨意下来了,曹无离的大名赫然列于首位。 直接从地方官调任京官,正六品工部主事,掌管河道、水利、江防等修筑,并稽核相关费用。 官不大,权力不小,把曹无离乐得一天到晚傻乐不止。 赵玫得知,撇嘴说道:“还不是沾了姐夫的光,哼,姐夫倒是风光霁月,推了他上去,自己反倒一点儿好处没落到。” 请功折子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封赏,唯有李诫,寸功无有。 赵瑀也替相公惋惜,却明白其中缘由,“他之前放出话,可用防洪之功抵贪墨之罪,皇上没怪他自作主张,我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哪儿还敢争什么功劳!玫儿,你也记住,千万不可在人前露出半点怨艾,否则你姐夫又有麻烦。” 赵玫绞着帕子,不耐烦地说:“哎呀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和母亲总是这样,天天不许我这个,不能我那个,什么都要你们管!” 王氏在旁轻喝,“好好说话,你且细想,我们何尝害过你?” 赵玫嘟着嘴,一甩帕子起身就走。 王氏急忙喊她回来。 赵瑀哭笑不得,“小孩子脾气,闹一闹就过去了,反正在自家院子里,也不怕她惹事。” 王氏往外看了一眼,按按额角,“我总觉心神不宁的,眉毛跳眼睛跳的,搅得我这个难受。” 赵瑀笑道:“您别疑神疑鬼的了,不然咱们去寺庙上柱香,求个心安。” 王氏信佛,闻言立即道:“好好,大后天是初一,正好是烧香敬佛的日子。” 灵岩寺风光秀美,佛音缭绕,赵瑀也想去走走,母女二人便兴致勃勃地商量起出行事宜。 正说到兴处,乔兰慌慌张张进来,“太太,后园子出事了……曹先生和玫姑娘打起来了!” 赵瑀惊讶得倒吸口气,“谁?曹先生怎么会到后院子去?” 王氏满脸焦灼,来不及细问,顷刻间已急步跑出屋外。 赵瑀赶紧跟着,刚踏入后园子的月洞门,就听赵玫尖利的嗓音叫道:“好你个曹无离,癞蛤……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什么模样,就敢妄言娶我!” 话到最后,赵玫的嗓音已带了哭腔。 赵瑀心头一惊,几步奔过去,但见赵玫被母亲揽着,眼睛通红通红的,满脸愤恨瞪着曹无离。 赵瑀上下打量几眼妹妹,见她衣衫齐整,鬓发丝毫不乱,悬着的心方落下来。 再看曹无离,脸如猪肝,嘴唇发白,这样凉的天,额头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滚。 他不敢看赵玫,一个劲儿作揖道:“全都是曹某的不是,是曹某唐突了姑娘,求姑娘勿怪。” 赵玫指着他鼻子待要再骂,转眼看见赵瑀,登时哭道:“姐姐,他竟敢羞辱我,你快叫姐夫将他打出去。” 赵瑀命园内丫鬟婆子退下,“曹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曹无离头也不敢抬,只喃喃说是自己的错。 赵瑀皱皱眉头,不悦道:“如果你不愿意和我说实话,我只好请老爷过来和你谈。” 曹无离更是羞愧,以袖遮面,“别别,李大人对我有提携之恩,我却肖想他的妻妹……唉,太太,我……我想着我现在也是六品官身了,就动了非分之想……惭愧,惭愧!” 赵玫狠狠啐他一口,“我好好地逛园子, 分卷阅读225 你又突然跑出来吓我,还说什么仰慕我……你个丑八怪,看你一眼都恶心,你也配?” “玫儿,住口!”赵瑀厉声喝道,曹无离行为不妥不假,被她骂几句也不为过,但如此折辱人可要不得。 赵玫委屈极了,“你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别人说话,不心疼我!” 王氏一扯她袖子,低声道:“你姐姐是为你好,想想你刚才骂了什么,一旦传出去,你蛮横泼辣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赵玫一怔,一把推开王氏,几步走到曹无离面前,竖起眼睛喝道:“我刚才的话,你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就再也不理你了!” 赵瑀愕然,什么叫再也不理你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曹无离的头几乎垂到胸口,“不、不敢……” 赵玫冷哼一声,“你方才的话也不许再提。” “不、不敢……” “行了,你走吧。”赵玫吸吸鼻子,忽然打了个喷嚏。 曹无离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僵硬地转过身子,慢慢往外院走。 “诶,你等会儿!”赵玫叫住他,趾高气昂吩咐道,“听说你要到京城任职,你看看京城流行什么首饰,什么衣服料子,给我捎点儿……钱么,就朝我姐夫要吧。” 谁都知道,曹无离不可能伸手向李诫要银子。 曹无离却说:“是。” 是?! 赵瑀左右瞅瞅这二人,再看看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母亲,忽然觉得自己前来就是多此一举。 这两人,当真是周瑜打黄盖呐! 第二天,李诫拎着两包红糖姜片回来,纳闷道:“曹无离说天凉易感染风寒,非要送我这个,我不要还不行,他塞我手里就跑了。” 赵瑀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将昨天花园子的官司告诉他,无奈叹道:“玫儿对曹先生无意,偏又爱使唤他,我觉得这样不好,可看曹先生似乎并不反感。我是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不该管。” 李诫琢磨了会儿,越想越乐,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觉得他受折辱,没准儿他还乐在其中呢!虽说大男人凭本事闯荡,可他那副尊荣……唉,我不是说他丑……” “他治河有功,无数百姓都感激他,可就这样,也没一个女子主动和他说过话。”李诫摇头笑道,“你还记得木梨吗?她倒是对曹无离和善,但存的是利用的心。小妹对他不假颜色,没准人家还感激涕零小妹对他真诚呢!” 赵瑀失笑:“照你这么说,这事咱们不用管了?可他总和玫儿见面,我担心有人说闲话。” “不用管,过不了多久,曹无离上京赴任,俩人见不着面,关系自然慢慢疏远。至于闲话……”李诫冷笑道,“山东地盘上,还没人敢说咱家的闲话!” 赵瑀莞尔一笑,“我的巡抚大人,托您的福了。” 有李诫的话做定心丸,赵瑀和母亲渐次把这事抛在脑后。 隔日,天气晴好,赵瑀母女三人便登上马车,说说笑笑的去灵岩寺礼佛。 本是出来散心,赵瑀却觉得一路上的情形不大对劲儿。 讨饭的人太多了! 而且拖家带口的,一家子一家子的蹲在街边,大人哭,孩子闹,手里的破碗敲得叮当乱响。 街上巡逻的衙役也多了很多,手里挥着铁尺剑,驱赶讨饭的人群,“去去,都去城外头的窝棚子,内城不准进!” 人群不情不愿地往外挪,有几个愣头抱怨道:“凭什么不让进,逼死我们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栀子、3640671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1 一人带头,立时就有人附和, 吵吵闹闹的不肯挪地方。 衙役们就推推搡搡地轰。 一来二去, 哭爹的, 喊娘的,口里骂骂咧咧嚷着死了干净的,街面上乱得更厉害了, 赵瑀一看势头不好, 忙叫车夫将马车停靠路旁, 和母亲商量道:“外头闹哄哄的不安生, 咱们过两天再去上香吧。” 王氏合掌念了几声佛, “回吧回吧,怎么这些个讨饭的, 我看着也心惊肉跳的。” 好容易出来一趟,还没玩就要回去, 赵玫当然不乐意, 但她察觉到赵瑀的脸色异常严肃, 便识趣地没有多说话,只不满地说:“京城就没这么乱, 济南小地方, 到底比不上京城……” 赵瑀心下微动, 试问道:“你想回京城了?” 赵玫拧着身子不说话。 王氏劝道:“你忘了咱们为什么来这里?好孩子,听话,等你的亲事定了咱们就回京。” 提起这事,赵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没好气道:“济南城的人都光顾着给姐姐献殷勤,对我好 分卷阅读226 ,也因为我是巡抚太太的妹妹。哼,我才瞧不上这起子人呢!” 王氏差点被她的话噎到,怕赵瑀听见生气,好容易关系见好的姐妹二人再离了心,着恼道:“你可真不懂事,如果没你姐姐,咱们能有今天的好日子?本以为你长进了,却还是这么糊涂!” 赵瑀早就摸透了妹妹的性子,突然连连抱怨,她定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倒也不恼,慢条斯理地问道:“说来说去,你就是嫌我的风头太盛,显不出你了……你还真是个小孩子!那你回京城,就能比济南顺心?” 赵玫小声嘟囔着:“我没和你比,比也比不过,就是那群人眼高于顶,忒让人讨厌。还是京城好,就算心里看不起人,起码面儿上过得去。” 她前几个月可没说过这话,赵瑀想了想,恍惚明白了什么,轻声笑道:“想回京城还不简单,跳上马车不就走了?可外头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道上乱哄哄不安全,等过一阵太平了,我派人送你回京城。” 赵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扭头看着窗外,赵瑀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手,不停地绞着帕子,手指头尖儿都发白了。 王氏悄悄松口气,两个女儿没有起争执就好,至于小女儿心里想的是什么,为何莫名其妙发一顿脾气,她完全没有细想。 这次出行无果而终,赵瑀兴致缺缺,有心问李诫几句城内外的情形,却是月上中天了,都不见他回来。 后天就是曹无离启程的日子,想来他二人有诸般事务要商议,但以往他再忙,都会让人给她捎信。 如此音信全无,是第一遭。 赵瑀不由有些惴惴不安,丁点儿睡意全无,只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烙烧饼。 等到鸡鸣两遍,窗户纸蒙蒙发亮,李诫的身影才出现。 他满面倦色,眉头紧锁,一向富有神采的眼睛竟显出几分黯淡。 赵瑀立时翻身坐起,“这是怎么了?你遇到棘手的事儿?” 李诫长长吐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不是大事。我和曹无离去运河上走了走,回来时被灾民拦路,处理的功夫长了点儿。” 不知怎的,赵瑀一下子想起白日间的所见,急急问道,“他们为何认得你?拦你又为了什么?” “还不是曹无离那小子,整天没事就穿着官服瞎溜达,扎眼得紧!没事,他们无非是为了多讨口吃的,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看你吓的,真没事,睡吧。” 他脱下外袍,头一低吹灭蜡烛,就势躺在赵瑀身边,笑嘻嘻说:“大冷的天,热乎乎的被窝,软乎乎的媳妇儿,当真是给个金元宝都不换!” 赵瑀不由自主抱住他的腰,“我白天出去也看见了,满街讨饭的,都是灾民吧,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乱哄哄的,有些人还和衙役打起来了,看着叫人心里头害怕。” 李诫出神地望着承尘,喃喃自语道:“对啊,为何突然冒出来了,谁告诉他们济南有饭吃……” 赵瑀听得分明,立即绷紧了神经,“难道又有人作祟?” “没有没有!”李诫忙笑道,“我每到冬天都要搭粥棚,知道的人不少,他们听到风声也不奇怪。” 李诫一下一下,安慰似地抚着她的背,声音很轻很柔,“不过几百个流民,这口饭我还管得起,生不了事端。再说济南旁边就是大峰山卫所,五六千的兵力,绝对可保济南府太太平平的。” 赵瑀埋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清寒似松的味道,紧张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浅浅笑道:“我知道你应付得了,不过白担心罢了。” 朦胧天光中,她看到李诫似是笑了下,但她没看见,李诫眼中那隐隐的焦躁不安。 过了几日,城内流民大多数被安置在城郊,街面上官兵衙役分坐三班,日夜巡逻,前几日满大街敲着碗筷的讨饭声,现在也几乎听不到了。 饶是这样,街上的行人还是少了很多,连带着商家的生意都冷清起来。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眨眼间入了冬月。 接连数日都是灰暗阴沉的天,偶见冬阳,也是惨淡无光,有气无力地悬在半空,没有半点活气儿。枯枝上的残叶,可怜兮兮地在啸风中瑟瑟发抖,更显得萧瑟凄惨。 城里讨饭的人陆陆续续又多了起来,这次任凭衙役怎么赶,他们都不肯走。 官府衙门他们不敢去,只聚集在粮店米铺门口,或者殷实人家门前讨吃食。 如果不给,他们真能堵一天的门,又哭又闹,扰得四邻不得安宁。 绝大多数人都选择息事宁人,打发他们几口吃的。 但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日子久了,这些富人也不愿意,便跑到官府去诉苦。 杨知府就找李诫拿主意,“大人,流民越聚越多,长此以往不是办法,下官以为,应赶紧向朝廷申请赈灾粮,好歹对付这一冬。” 李诫也是头疼,“河南巡抚怎么赈灾的,搞出这么多灾民!我城郊的粥场都装不下了,这些人,打打不得,赶赶不走,真是一群活祖宗 分卷阅读227 。老杨,你说的法子我不是没想过,可山东不是灾区,朝廷不大可能给粮食……我先上封奏折试试吧。” 他预料得没错,折子很快被内阁打回来了,户部就俩字——没有! 李诫挠头,对同样愁眉苦脸的杨知府叹道:“看吧,还得咱自己想办法。唉,济南都这个样子,更甭提兖州等地了。号召各地的高门大户,有钱捐钱,有粮捐粮,先度过眼前这一关。尤其是咱们之前查出有兼并土地、私瞒田地嫌疑的,必须让他们出血。” 杨知府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物极必反,大人,咱们先前生逼这群士绅吐了不少田地出来,如今再逼他们掏银子……这些人都是有来头的,不如效仿汛期筑坝的法子,给他们一些甜头尝尝?” “不行!”李诫拒绝得十分干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现在没到那么紧迫的时候,而且和小贪官不同,兼并土地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不能开这个口子。” 杨知府还想再劝,但见他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只好心里暗叹一声,遵命办差去了。 每年捐银子捐粮食,赵瑀已形成习惯,早早拾掇出来,吩咐人送到前衙。 王氏看了直心疼,“怪不得你总攒不下银子,体己全都补贴给外头的人。” “没办法的事,姐姐不带头,下头的人谁肯跟着捐?”赵玫拈了颗蜜饯放到口中,幸福得眯起了眼,“还是京城的好吃。” 桌上两大匣子吃食,桂花糖、栗粉糕、如意糕、吉祥果、山药糕,还有各色蜜果子蜜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赵瑀挑眉一笑,眼中明显闪动揶揄之色,“玫儿,这是沾了谁的光了?” “哼,我谁的光也没沾!”赵玫得意洋洋一扬脖子,将匣子往姐姐那边推了推,“你快一年没回京,想念了吧,喏,给你,叫你沾我的光。” 赵瑀捏起一粒酸杏,笑吟吟道:“是,多谢妹妹。” 赵玫一听更高兴了。 见两个女儿相处得好,王氏也笑意盈盈,然猛地想起一个念头,笑容便僵了几分,“玫儿,这东西是曹先生给你捎的?” 赵玫面不改色,“是,那又如何?母亲,咱们都离开赵家了,您不会还想着什么私相授受那一套吧?” 王氏语塞,半晌才说:“你不喜欢人家,平白让人家心里存个念想……这样不好。” 赵玫不说话,但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王氏叹道:“母亲不是为他说话,是为你考虑。天下没不透风的墙,你俩总这么往来,对你名声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他了呢,以后可怎么说亲?” “啊,你担心这个。”赵玫马上喜笑颜开,不无轻松道,“母亲放心,我都是用姐夫的名头给他去的信,寻常的人见了,只会以为是公务,不会以为是私事。” 原来是李诫顶在前头了!赵瑀不由好笑又好气,点着妹妹的额头训道:“母亲说得对,你对人家无意,就不要吊着人家。别看曹先生看似一个大大咧咧的糙汉子,其实心思细腻,对人真诚得紧,你别伤了他。” 赵玫皱着鼻子说:“知道了,我不会伤他的。” 她感到自己有可能成为母亲姐姐讨伐的目标,多少有些不耐烦,急忙转了话题,“天阴沉沉的,估计要下雪吧。我就盼着下雪,新做的大红羽缎披风,我迫不及待要穿啦。” 赵瑀却暗道:我只盼不要下雪才好。 十二日,西北风撕帛般吼叫了一夜,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大雪。 第二日人们起早一看,整个济南城都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瑞雪兆丰年,话虽如此,但看着路旁几具冻饿而死的流民尸首,这话没人说得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1202732、鱼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2 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个把人,这在京城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更别提底层的州县。 去岁济南府的街道上, 也时不时能见到这样的情景。 可这次死的是逃难过来的灾民。 说起来他们着实凄惨, 一年遭受两次严重水患,燕子啄泥般攒下来的家财,统统被大水卷走, 家破人亡不在少数, 其中悲痛, 是外人无法体会到的。 灾民离开故土, 成为流民, 在陌生的环境中,被前途未卜的恐惧包围着, 脑子里的那根弦紧绷着,如果再受到点刺激, 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会断掉, 从流民变为丧失理智的暴民。 那就真一发不可收拾了。 所以李诫既尽最大努力地去帮助他们, 也防备他们聚众闹事。 而这几具尸首的出现,让李诫瞬间紧张起来。 他迅速下令, 调拨钱粮, 在城外再搭建一处粥棚, 限期十日完成。 分卷阅读228 辖下几个流民较多的州府,也照此办理。 并以极其强硬的态度,摊派加捐,富商、大地主按照他开的单子捐粮捐银。 当然有人不满, 但碰上李诫,也不得不照办。 毕竟这位扳倒了温首辅! 也有仗着靠山硬的二世祖,叫嚣着上京告御状。 李诫干脆调了卫所的兵力,以拉练为名,天天在城门外头操练。 时日天下太平,没有叛乱,没有外敌入侵,单一刀正闲得浑身难受,好容易能出来溜溜,一下子如脱缰的野马,将济南城外搞得是尘土飞扬,呼喝阵阵。 大刀片子上白亮亮的寒光,映在了流民的眼里,也映在了那些叫嚣着告状的人眼中。 流民乖乖去了城郊的安置处,二世祖们悄悄闭上了嘴。 武力震慑,一向比打嘴仗管用。 不知不觉中,济南渐渐回复了安宁,只是这平静之中,带着令人心悸的肃杀。 腊月在凛冽啸风中来了,初七这日清晨,苍茫的穹顶下,雪粒子如盐一般漫天撒下,打在屋顶、廊下、地面上,发出细碎凄凉的沙沙声。 雪下了一日也没有要停的意思,赵瑀看着满院的积雪,吩咐乔兰道:“明个儿是腊八,你安排几个婆子提早熬好腊八粥,明天天一亮,就送到城外的粥场上去。” 乔兰应了一声,又问道:“和家里用的粥一样吗?” “不一样。你告诉厨下,多用陈米,辅料可少几样,不要太浓,也不要清汤寡水的见不到几粒米,比粥场的粥稍好一点就行。” 赵玫这阵子跟着姐姐学掌家,闻言不解道:“为什么不能送浓稠的粥?灾民吃得好,肯定对你感恩戴德的,还不得使劲儿夸你,你名声肯定更好了呀!” 见她不明白,赵瑀耐心说道:“城外聚集了快一千人,用料和家里一样的话,咱们可供不起。就算负担得起,也不能送——有的人吃了好的,再给他孬的,他就会不满意。灾民们情绪不稳定,一旦有人煽风点火,还真说不定会闹事。” 赵玫似懂非懂点点头,“施粥还有这么多学问。” “咱们是打头送的,城里其他人家肯定按照咱们的标准去施粥,太好太差,都不合适。”赵瑀笑道,“你都十五了,过不了一两年就是掌家的娘子,如果嫁到高门大户,凭你现在的心计手段,我真怕你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赵玫一怔,随即反驳道:“大不了我和你一样,嫁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只有我拿捏他家的份儿!” 赵瑀扶额叹道:“你以为小门小户事儿就少了?我不说了,你自己高兴就好。” 赵玫却没因她的“妥协”自得,反而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想想,嫁人真的好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遇到父亲那样的人……” 回想起母亲差点死掉的场面,赵玫不自觉身子打颤,声音发抖,“二十年的夫妻,他竟想毒害母亲!我以后的相公,会不会为了他家的利益也毒害我?母亲总说我眼光高,看不上这个,瞧不起那个,她看谁都好,可我看他们个个不怀好意。” “姐夫风头正旺,他们上赶着献殷勤,一旦姐夫仕途受挫,他们会不会像扔破抹布一样,把我给休了?” 赵瑀没料到她的担忧竟是这个,诧异之下,忙安慰道:“不是每个人都像父亲那般无情无义,咱们睁大眼睛好好找,怎么也能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赵玫吸吸鼻子,一脸认真道:“这可是你说的,你必须给我找个好的,不然我可不依。” 赵瑀又是哭笑不得,“好好好,我说的,我必定做到,敢问二小姐,您心中的如意郎君是什么样子?” 赵玫愣住了,思索良久才慢慢答道:“我也不知道,大约是……有钱,能养得起我;有本事,以后能飞黄腾达;脾气要好,对我无限度的宠爱;相貌也要好,至少不能太丑;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这辈子不许纳小!” 赵瑀干巴巴笑了几声,深感任重而道远。 不过妹妹无意中一句话引起她的疑惑,“玫儿,你说你姐夫仕途一旦受挫,你有听到什么?” “那倒没有,我就是随便一说……你看温家不就知道了,当初多厉害,现在就多倒霉。” 她本无心之言,轻飘飘的话,听在赵瑀耳边,却像一道焦雷无端爆响,惊得赵瑀面色发白。 赵玫察觉有异,“你怎么了?” 赵瑀掩饰般笑笑,“有些累,歇会儿就好——莲心,你吩咐人去前衙,看老爷忙不忙,晚上能否早点儿回来。” 听说赵瑀不舒服,李诫没等下衙就急急忙忙赶回来。 “你连着好几天早出晚归的,我睡了你才回来,我醒了你早就走了。别看一个前衙,一个后宅,咱俩都碰不上面。”赵瑀赧然笑道,“我想你了,就是找个由头叫你回来,耽误你差事,真是对不起。” “没耽误,我正想回来歇歇。”李诫躺在炕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和户部磨了半个月嘴皮子,总算答应给我调一批粮食,我终于能安 分卷阅读229 安心心过个年了!” 他嘴角那一抹笑,显出久违的轻松和宽慰,赵瑀看了心里也不由高兴起来,一边给他捧茶,一边说道:“流民不生事端,你就立下一功,就是有小人想害你,也拿不住你的错处。” 李诫讶然道:“什么小人?” “……我说出来你不许恼,你看你又是治贪墨,又是清丈田地,还逼着那些大地主吐银子……会不会得罪的人太多了?现在你风头正旺,上面又有皇上给你撑腰,你用不着怕,可飞鸟尽,良弓藏,要不要事先留条退路?” 李诫脸上的笑意一滞,闭了闭眼睛,长叹道:“孔先生还教过我,狡兔死,走狗烹,我懂的,可我不能退!” 他目光霍地一闪,漆黑的瞳仁在烛光下,闪着细碎晶莹的光,“我若退,就是辜负了主子的信任,那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我也不能退,不当官不知道,官场竟有那么多龌龊!大概太平日子久了,有些人只想要权要钱要享乐,却忘了官员第一要务就是让老百姓吃饱穿暖!” “就说城外头聚集的流民,如果河南巡抚赈灾得力,至于这么多人没饭吃,跑到我地盘上讨饭?济南离得远,还算好的,兖州紧挨着河南,情况更糟糕,潘知府呈文上说,涌入的流民数以千计,他快吃不消了。” 赵瑀稍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孔先生一家还在兖州,不如把他们接到济南吧。” “嗯,就怕有盗贼混在流民之中趁机作乱。我去信问问孔先生,年后把他们接过来。还有高掌柜的,也得提醒他一声,他们这些富商,被盯上的可能性最大。” 然还没等他们派人去接孔先生,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因河南施粥,一碗粥中半碗沙,灾民们爆发了。 民乱从一个县开始,如果及早控制住,造不成太大危害。 当地县令出于让皇上过一个祥和顺遂年的美好想法,根本没往上报,还假意招安,将为首的几人骗进县衙,当夜就砍了脑袋。 好似一滴水溅入油锅,灾民们瞬间就炸了,几百号人扛着扁担就攻入县衙,活活打死县令。 然后就是抢粮、抢商号、抢大户,是灾民不是灾民的人都混了进去,不到五天,竟蔓延了一个府! 消息传开,满朝震惊,皇上连年也不过了,责令河南巡抚戴罪立功,务必要压下去。 可这时候暴动的人已有几千人之多,如何平复此事,成为朝臣争论的焦点。 内阁主张招安——这些都是被逼到绝路的灾民,情有可原,拿住几个为首作乱的,其他人要以安抚为重。 以秦王为首的勋贵主张围剿——敢作乱,就必须镇压,叫乱民再也不敢起造反的心思! 朝堂上争执不休,河南的局势愈演愈烈,先后和官兵交了几次手,且战且胜,大有席卷全省之势。 一直没说话的齐王终于表态,他同意内阁的意见,河南官府有错在先,为避免局势彻底失控,应先安抚,且乱民也是子民,理应教化,抓住几个带头作恶的,以儆效尤足矣。 却在此时,山东传来消息,李诫未经请旨,擅自调用卫所驻军,在兖州和乱民开战了! ☆、113 在京城一片质疑声中,李诫的折子到了。 关于发兵缘由, 很简单, 乱民从河南一路打到曹州, 伙同当地流民,里应外合,一夜之间竟然攻到兖州府城门下面。 光靠民兵乡勇和衙役根本抵挡不住这些人, 局势紧迫, 原本还犹豫动不动手的李诫立时下令出兵。 但他没有请旨, 因为他知道, 就算八百里急报递到京城, 朝堂上那群老大人,也得打一顿嘴仗后再定章程。 等旨意再八百里加急传下来, 黄花菜都凉了。 反正他是山东巡抚,全权负责一省军务, 李诫大手一拍——干! 当然在折子里, 他没有蠢到将老大人们争执不休延误战机的担心说出来, 也没有替自己多做辩解。 他只提到四个字——君权至上! 当大总管袁福儿缓缓将这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朝堂上所有官员都沉默了。 虽然历朝历代都说“民为重, 社稷次之, 君为轻”, 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巩固皇权。 当任何威胁到皇权的势力出现,别管起因如何,都不能为上位者所容。 这四个字, 简直是说到皇上心坎里去了! 若有人说民乱没有威胁到皇权,只怕皇上会一巴掌扇他个狗啃泥。 朕的河南都快没了,战火都烧到山东了,下一步就是直隶,紧接着就会直扑京城,是不是要朕让出龙椅,你们才会说有危险? 当然,内敛的皇上自不会表露出来,但他旁边的袁大总管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主张招安的人不敢发声了。 因此,李诫擅自出兵,非但没有受到朝臣的弹劾,反而获得了皇上的嘉奖,称他“有勇有谋,当机立断,实乃朕之 分卷阅读230 千里驹”。 有了皇上支持,刚出正月,山东的局势慢慢趋于稳定。 但李诫只是山东巡抚,河南的事,他没权力管。 此时的乱民,掺杂土匪、盗贼,还有不知哪里来的杂兵奸雄,已成乱军之态! 二月底,开封被攻陷,河南巡抚自缢身亡。 三月,直隶也受到波及,大名府不到两日被乱军拿下,广平府岌岌可危。 再往北,若过真定、保定,就是京师! 五军都督府的十位都督,被皇上骂了个臭死,可谁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一群手持锄头扁担的乌合之众,就能把手握利刃的正规军打个落花流水? 更可怕的是,到了四月初,安徽、南直隶等地,竟也有流民生乱的迹象。 也只有山东的状况好点儿。 眼见火烧眉毛了,秦王请旨领兵镇压,皇上未准,一道圣旨下去,封李诫为蓟辽总督,位居一品,下辖直隶、山东、辽东等地军务,兼管河南,节制顺天、保定、辽东三巡抚,全力镇压叛乱。 一时间,李诫的风头无人能敌。 还有一道旨意是给齐王的,命他军中效力,投于李诫麾下。 皇后不舍得小儿子受苦,却是苦求无果,皇上不知为何,铁了心要齐王去前线平乱。 齐王也只好挎着镶金嵌宝的腰刀,垂头丧气去了山东。 这次没等李诫上表,皇上就把赵瑀的一品诰命赐下来了。 看着金光灿灿的诰命服饰,赵玫的眼珠都不会转了,目光全是毫不加掩饰的艳羡。 王氏边笑边哭,深感女儿的不容易,“瑀儿啊,你做了一品诰命,母亲就是此刻闭上眼睛,也没遗憾了。” “别说不吉利的话,长命百岁,您还得抱重孙子呢。”赵瑀笑了笑,兴趣缺缺,没有她们那般高兴。 赵玫问她:“看你一点儿兴奋的劲头都没有,一品的诰命还不满意?” 顿了顿又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要维持诰命夫人的矜持尊贵,无论心里怎么想,都不能让人瞧出来,对不对?没事,你尽管大笑,我不会笑话你的。” 赵瑀真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无奈,摇头道:“我没装!你这人,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非惹一肚子气才罢休。一品大总督,按惯例,家眷要留京,我是想到要和你姐夫分开,才提不起劲儿来。” 一听说要回京城,王氏的脸先白了几分,忧心道:“我实在不愿意回去,若你父亲再来找麻烦可怎么办?” 赵瑀安抚母亲,“您放心,万事有我。” 赵玫极其愿意回京,立即附和说:“是啊,姐夫是大总督,姐姐是一品诰命,满京城横着走都行。父亲现在连官身都不是,您还怕他找麻烦?姐姐不找他的麻烦,他就得谢天谢地啦!” 这话着实不错,王氏不禁笑起来,感慨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瑀儿出嫁,我只想着姑爷赶紧带她离开赵家,起码能保住一条命。谁成想,不过两年的功夫,姑爷竟成一品大员!” 赵瑀微垂双眸,提拔快,担子更重,单说李诫做的这一桩桩事,就是交给别人来做,别人也未必敢接。 只有这个执着不屈,敢和权臣勋贵、世家豪强硬碰硬的李诫罢了! 心中升上一股酸酸涩涩的热意,她沉吟片刻,说道:“母亲,我要去兖州一趟。” 王氏疑惑道:“外头兵荒马乱的,去那里做什么?” “听孔先生说,战事一时半会停不了,至少要一年半载才能彻底平乱……他肯定要平定叛乱后才能返京,我和他还没分开这么久过。”赵瑀眼中闪过一丝怅惘,继而笑着掩饰过去,“我不想就这么走,我想好好和他道别了再走,您放心,山东安宁,不会有事的。” 大女儿决定的事情,王氏不会反对,叮嘱几句后,便忙着给姑爷收拾东西去了。 翌日,在侍卫的护送下,赵瑀的马车驶向兖州府城。 夜色晴朗,一弯新月升上半空,几朵莲花瓣似的云慢悠悠飘在空中,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散发出阵阵芬芳。 这是一个静谧的夜晚,应花间一壶酒,美人红酥手,清风奏玉箫,玉音婉转流,方不负此情此景啊! 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甲胄与兵戈发出的碰撞声,瞬间将齐王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立时沮丧起来,这不是在自己的王府,是在兖州城外李诫的大营。 传令兵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军礼,“殿下,大人回营,请您过去。” 齐王点点头,长叹一声,“唉,我是从一个牢笼出来,又被另一个牢笼关起来啊。” 传令兵一句话不敢说,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把这位爷送到李诫的帅营。 帅营很大,里面摆设却很简单,几个简陋的木架子上摆着军帖文书,一个书案,一张地桌。当中是个大沙盘,黑色红色的小旗遍布其中。 南边用帷幔隔开一个小小的屋子,地上铺着厚毡被褥,充作卧房。 分卷阅读231 李诫低头在沙盘上比划着什么,见他进来,忙丢下手中小旗,行礼道:“三爷,一向可好?” 齐王挥挥手让他起身,一屁股坐到厚锻垫子上,有气无力又含着三分抱怨道:“不好——” 李诫一笑,将地桌搬到他跟前,摆好酒食,亲自给他斟上酒,“三爷,好不好的也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您说是不是?” 齐王抬眼看看他,嗤笑道:“是个屁!好端端地打发我离京,说,父皇给你什么密旨了?” 李诫仍旧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没有密旨,就算有,既然是密旨,我也不能告诉您呐。” 齐王一扬脖子把酒喝干,叹声道:“其实我大概能想到,父皇打发我来,就是替二哥分担点儿压力,提前给他铺路。” 李诫替他满上酒,不相信似地说:“您想多了吧。” 啪一声,齐王一拍桌子,大喝道:“真当我是傻子?内阁、文臣主张招安,二哥力主围剿,父皇怕他引起朝臣不满,怕民间说他残暴,就让我军中效力,说白了就是二哥动嘴,我干活儿!以后有什么非议,也是我顶在前面。” 李诫眼神闪闪,笑道:“您这话不对,但凡有非议,也只能是我李诫扛着。” 齐王打了个顿儿,咋咋嘴,又灌下一杯酒,叹道:“没错,别看你大都督当得风光,也没比我好受到哪里去。” “您是皇上的亲儿子,只要不犯上作乱,一辈子富贵稳稳当当,不会难受。”李诫又满上酒,漫不经心道,“您就是想多了,三爷,小的斗胆给您论个交情,咱们认识十二年了,您的脾性小的最明白——怕麻烦,喜清净,爱享受。” “对于政事,您一向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这次民乱,您罕见发声,我想,这就是皇上为什么打发您离京的原因。” 齐王脸色先是一红,再是一青,后慢慢变得苍白,“说下去。” 李诫呷了口酒,眼中也浮现些许黯淡,“三爷,您应该清楚,皇上不喜温家,您更应该清楚,内阁和清流之中,还残存着温家的势力,所以皇上和秦王才让魏大学士入阁,您,竟和内阁意见一致。” 齐王一怔,不解道:“我知道,可魏先生也同意招安啊。” “魏大人入阁才几天,他现在还不是首辅呢,也许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应。而且症结就在这里,您开始参与政事,并和朝臣走到一起,这让皇上怎么想?您这是明晃晃地告诉大家,齐王殿下要争夺储君啦,您们识相地赶紧给我站队!” 齐王拿酒杯的手顿住了。 李诫又说:“皇上倚重二爷不假,但也是真心疼您,他把您送到我这里,一来是我这里可保您平安;二来,他让您远离京城是非窝,怕有人利用您。三爷,您埋怨皇上,这可伤了他老人家的心了。” 齐王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盯着煌煌闪烁的烛火。 李诫看他似有意动,决定再给他下一剂猛药,“三爷,在潜邸时,小的受您恩惠颇多,和您交情也最好。如今主子在,不说什么。若哪一日主子仙去,若您有那个心思,小的手中兵马,全听您的吩咐!” 此话如一声暴雷炸响头顶,惊得齐王差点把地桌掀了,刚想喊,又憋住,左右瞧瞧,见帐内无人,听帐外无声,方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叫人听去,十个我也保不下你!此话休要再提,我没那心思。” 李诫见他不似作伪,同样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脸上满不在乎的,似乎根本没当回事,还摇头晃脑道:“可惜了,原本还想挣个从龙之功……不过三爷,您没那心思,掺和这些破事干什么?” 有那么一瞬,齐王的脸色异常凝重,他说:“我知道父皇属意二哥,也知道二哥比我更适合当皇帝。可一朝定下君臣名分,就是天差地别,现在我能拍着他肩膀叫二哥,往后我就得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我的荣辱生杀都会握在他手里,现在兄友弟恭,将来一旦反目,就是食肉寝皮之恨,我……怕。” 齐王的头,深深埋在臂弯,看起来孤独、无助,这一幕竟刺得李诫有些眼疼,忍不住道:“所以您涉足朝政,是想给自己争取一些自保的势力?” 齐王抬头,勉力一笑,“我是不是特别傻,特别笨?刚打算出手,就被父皇看出来了,也许二哥也看出来了。” “皇上是您亲爹。”李诫轻轻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又给他斟酒,状若无心叹道,“我离开京城两年,人和物都变了,像您,搁以前,打死我也想不到您会想这么长远。” 齐王饮下酒,手指转着酒杯,默然半晌才说,“我一个人无所谓,可我还有母亲,还有妹妹,大哥发了疯,她们只能依靠我。” “前阵子竟有谣言,哼,说二哥的生母是被母后害死的……父皇杖毙了十来个宫人,才压下这股风。我偷偷试探过二哥,他表现的是不知情,可真不知假不知?还有武阳,她婚事未定,竟有人提出和亲!” 说到最后,齐王眼中冒火,牙齿咬得格格响,腮边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明显是动了 分卷阅读232 真怒。 李诫眼皮一跳,忙满上酒,“都是小人作祟,三爷不要生气,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谁也害不了皇后和公主。” “我知道,可父皇不能护我们一辈子啊!可他老人家偏偏不许我有自己的势力……”齐王长叹一声,再不说话,只左一杯右一杯喝闷酒。 看他这个样子,李诫心里也不大好受,挑着几件乡野趣事,或者自己在军中闹的笑话讲出来,以哄小主子开心。 不知不觉已过子时,齐王喝了个酩酊大醉,四仰八叉睡得呼呼的。 李诫揉揉发酸的眼睛,将今晚的谈话写成密信,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三爷至诚至孝,心思单纯,定是听信小人谗言才做出异动。此小人,小的以为,定然是三爷身边亲近之人。” 李诫写完信,看看旁边熟睡的齐王,替他拉拉滑下来的被子,自己裹着薄毯,守在旁边也渐渐入睡。 他习惯早起,第二日凌晨便醒了,轻手轻脚出去,舒展下手脚,正要巡视营房,忽看到几个人走近。 打头的那个人,怎么那么像瑀儿! 李诫以为自己没睡醒,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定睛一瞧,晨阳中笑吟吟望着他的,不是赵瑀又是谁? 但听她笑道,“总督大人安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1 23:57:09~20191112 23:45: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0875645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4 四月的天气已经暖了,晨阳照下来, 军帐都闪着灿烂的光。 微风带着似有似无的杏花香气, 拂过赵瑀的面庞, 看着傻子一般的李诫,她不由笑道:“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李诫回过神来,几乎连蹦带跳跑到赵瑀跟前, 激动得声音发抖, “昨晚梦见你, 结果一睁眼就看见你, 我还以为做梦呢!……你突然来, 家里不会发生什么难事吧?” “别着急,我就是来看看你……一品的封诰旨意前儿个到了, 我看着诰命服,就想起了你, 实在忍不住, 跳上马车直接就过来。来时还担心你会不会拔营去河南, 还好还好,总算是看到了你。” 她的声音柔柔的, 带着相见的欢喜, 又带着即将离别的忧愁, 让李诫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帐中还睡着个齐王,李诫抬眼看到远处的小山坡,坡上一片杏花开得正好, 命人牵马,系上雁翎刀,一跃而上,伸手将赵瑀抱上来,“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话。” 他吩咐侍从道:“待齐王醒来,你们好生伺候着,他要去哪里都随意,只别叫他拿刀耍着玩。” 说罢,轻踢马腹,那马儿便嘚嘚地跑出营外。 一队亲兵,远远地缀在后面。 因今年春天来得晚,此时杏花开得正好,似雪、似云,枝桠在微风中轻摇,随着阵阵醉人的清香,飞雪一般的花瓣在空中飘散,铺就一地白霜。 二人行走在林间,青的山,白的地,云雾一般的杏林。 为了讨个吉利,赵瑀穿了一声红,好巧,李诫也穿着大红的官服。 李诫笑道:“我怎么觉得像是新人入洞房?” 赵瑀上下打量一番,也笑了,“只盼你我日日如新才好。” 李诫揽住她的肩膀,侧头在她耳边轻轻说:“更要夜夜如新……” 赵瑀脸一红,却没舍得推开他。 朝阳升起来了,阳光泻下来,洁白的花瓣闪着光,打着旋儿,从二人身边飘然而过。 赵瑀笼罩在金灿灿的光芒中,仰头看着他,眼中波光流转,好似一汪盈盈的春水,几乎让李诫挪不开眼。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也用不着再多说。 直到袁大在远处探头探脑地,一个劲儿往这边看,李诫才意识到,他不能在此久呆了, 他伸手摘掉赵瑀头发上的花瓣,含笑看着她,想了想还是叮嘱道:“你尽管大胆回京,有我在前头打仗,谁都得对你恭恭敬敬的。” 赵瑀面上故作骄傲,“好,这次我回京,便好好摆一摆一品诰命夫人的威风。” 话音刚落,她就忍不住笑起来,然笑容刚发展到最灿烂的时候,她看到了略远处一脸焦急的袁大。 分别的时刻到了,赵瑀垂下眼眸,藏去目中那一丝黯然,再抬头,复又是温柔的笑,“我走了,你回去吧……我在京中,等你凯旋归来。” 李诫眼神也是一暗,怕她看了难过,忙嘻嘻哈哈地笑道:“你相公我一身神通,这群宵小之徒,看我怎么杀他们个屁滚尿流!” 口中一声唿哨,马儿嘶叫着跑过来。 赵瑀正要道别,眼前忽然一暗,却是李诫俯身压下来。 一阵飒风卷 分卷阅读233 着花瓣吹过,温凉润泽的唇,带着杏花的香气。 赵瑀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万年,许只有一刹那。 直到马儿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她才恍惚回过神来。 李诫翻身上马,含笑看着她,“我送你走了再回去。” 马车就在杏林边上,赵瑀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笑道:“快回营吧,愿你早日平定战乱,平平安安归来。” 李诫大笑:“借娘子吉言,待你相公我立他个不世之功!” 车轮骨碌碌转起来,赵瑀探出车窗,一直看向后面,直到那抹红色人影,逐渐消失在漫天花雨之中。 赵瑀坐回车内,发现乔兰嘴唇微张,一脸呆然,不禁轻轻摇了她一下,“你怎么了?” “啊?!”乔兰一激灵还魂了,擦擦嘴角,“太太,奴婢在想,老爷真的是太好看了!” 她双手捧着大脸盘子,眨着眼睛道:“下人们都说老爷生得俊美,可奴婢不懂美丑,就是老爷和曹大人站一起的时候,奴婢也只觉得老爷更顺眼点儿。可就是刚才,哇,墨发、红衣、白色的花雨,奴婢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好看!” 赵瑀噗嗤一笑,取笑她说:“看来实心的木疙瘩也开窍了,春来了,小姑娘的心也活泛了,你瞧上哪个了,记得和我说。” 乔兰憨憨笑道:“暂时还没有,等看上谁了,一定请太太做主……其实奴婢刚才还想,老爷这么好看,又这么有本事,幸亏是在军营,都是糙老爷们!如果在京城,得胜归来,跨马游街,还不得被大姑娘小媳妇的花扔个满脸满怀啊!” “又不是一甲进士及第,哪来的跨马……”赵瑀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慢慢凝固了,思索片刻方叹道,“乱花渐欲迷人眼,虽说老爷的眼迷不了,但花多了,到底麻烦。” 乔兰还是满脸憨笑,挠挠头道:“没事,花再多,奴婢拿扫帚也能扫干净,一个人不够,还有莲心,她干活更利索。我俩两把扫帚挥起来,还愁院子里头扫不干净?” 赵瑀忍俊不禁,点着她的额头笑道:“你这个丫头……好,我就给你一把扫帚!” 终是好好与他作别,赵瑀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回济南后马上收拾行礼,启程回京。 济南离京城不算近,待赵瑀一行人到了京城,已是四月下旬。 赵瑀打算住在城郊王氏的小宅院,先歇息一晚再递牌子入宫请见。 然第二日一早,她还没令人递牌子,皇后的懿旨就到了——命她后日辰时入宫。 王氏倍觉面上有光,喜滋滋道:“哪个外命妇递牌子入宫,不都得等个三五天的,还是瑀儿有面子,不等请见,皇后就先请你了!” 赵瑀却心有忐忑,前两次相见,皇后对自己都很客气,还或多或少维护自己的脸面,但是先太子是因李诫之故被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把一腔怒火发在自己身上。 可转念一想,齐王还在李诫那里呢,皇后应不会太让自己难堪吧…… 她也不愿让母亲担心,只笑道:“齐王殿下在您姑爷军中,说不定皇后想问问齐王的情况……可惜我没见到齐王殿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玫插嘴道:“我觉得皇后不是想问齐王,是想拉拢姐夫,你看姐夫手里那么多兵,管着四个省,天子第一信臣,谁不想拉拢?齐王妃不必说,是姐姐的手帕交,肯定要不了宴请。要我说,过不了两天,姐姐肯定也会收到秦王妃的请帖!” 她的话有几分夸张,却不能说没有道理,赵瑀眉头微蹙,暗叹道,外头民乱乌烟瘴气,这京城虽没民乱,却也是一滩浑水啊。 张妲去岁嫁给齐王,这样的形势中,也不知她过得如何…… 到了日子,赵瑀早早起来,按品大妆,带着乔兰莲心两个,直赴宫门。 一路顺通,并没有人为难,待到皇后正殿门前,台阶上立着一个亲王妃服饰的女子,形容有些憔悴,看到赵瑀过来,立即笑起来,连带着眼睛也亮起来,“瑀儿,我等你可有一阵子了。” “妲姐姐!”赵瑀刚出口便觉不对,忙屈膝要行礼,“臣妇见过齐王妃。” 张妲一把托住她胳膊,不让她蹲下去,“你要这么说的话,可就太见外了。” 她眼中莹莹珠光,似有泪闪,低声道:“瑀儿,和我,就别讲这些礼数了,我心里难受……” 赵瑀也是一股酸涩冲上心头,左右暗中瞧了几眼,宫女太监俱在,忙笑道:“妲姐姐,咱二人打小的手帕交,一别经年不见,我也着实想你。你瞧瞧我,都要流泪了,真是让你笑话。” 张妲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自然地笑笑,掩去泪意,因笑道:“母后在内殿,我领你去,等见过母后,咱们再好好地叙叙旧。” 她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小声说:“建平姑姑也在,不过她现在不是公主了,你用不着对她行礼。” 赵瑀大吃一惊,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外头一点消息都没有?” “唉,我也是刚听武阳公主说的,昨天从建平府里竟然搜出来神机营的 分卷阅读234 令牌,皇上差点气得吐血!” 赵瑀倒吸口气,马上想到婆母周氏口中的土匪屠杀金矿一事,她定定神,问道:“那查出来怎么回事了吗?” 张妲摇摇头,“不知道建平姑姑怎么和皇上辩解的,皇上只说废了她的公主封号,估计今天就该明示天下了。她趁着明旨还没来得及下发,一大早跑来找母后求情,里面气氛不太好,一会儿你进去问个安,咱们就走。” 二人说着话,已是来到内殿门口,宫女还没进去禀告,就见里头冲出来一个人,细细的柳叶眉倒吊,眼睛红红的,满面怒气,正是建平。 她一眼看到赵瑀,立住脚,冷笑道:“本公主当是哪位重要人物来了,皇后娘娘竟急着打发我走,哼,原来是个家奴之妻求见。” 赵瑀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没错,我相公是皇上家奴出身,承蒙皇上恩典,有了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如今是一品大员,我也托相公的福,得封一品诰命夫人。这恩典,我夫妻二人放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建平更气,喝道:“管你一品几品,见了本长公主为何不跪?” 赵瑀讶然道:“本朝现今还有长公主吗?” 建平面皮一僵,心道明旨未发,她怎么知道,再看旁边立着的张妲,立时明白怎回事,呵斥道:“张妲,你竟敢搬弄是非?等齐王回来,就不怕他休了你吗?” 张妲也对这个姑姑没好感,冷声冷语帮腔道:“姑姑,父皇的口谕,也是圣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2 23:45:08~20191114 21:1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朱古力 7瓶;Yuki 5瓶;略略略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5 你说收回就收回,那是皇上金口玉言, 岂是儿戏? 皇后的声音冷冰冰的, 带着嘲讽, 带着怨恨,又响在建平的耳边。 建平的脸涨得通红,呼哧呼哧剧烈喘着气, 废太子又不是因为她废的, 凭什么皇后恨她, 而不是恨眼前这个赵瑀! 她瞪着赵瑀, 咬牙切齿道:“赵瑀, 休要得意便猖狂,我就算不是公主, 也是堂堂皇室血脉,也是当今的亲妹妹!杀你, 就跟碾死只蚂蚁差不多!” 赵瑀笑了, 根本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 慢慢踱向内殿,经过她身旁的时候轻轻说:“在招远金矿, 神机营冒充土匪将一众矿工赶尽杀绝。您真是好手段, 这次, 又打算让谁冒充土匪杀了我呢?” 她的话正击软肋,建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手中的令牌,是废太子临被关押前偷偷给她的,这是他们手里最后一张牌。 废太子装疯, 就是为了等一个时机卷土重来! 最近几个月民乱四起,她以为终于到时候了,正准备去找太子商议,不想还没出门,锦衣卫就把自己的公主府翻了个底儿掉。 那枚令牌一经翻出,自己与废太子暗中往来的事情再也藏不住了。 皇上褫夺自己公主封号,所有产业归入国库,就连俸禄都减为一成! 这是要她下半辈子吃糠咽菜吗? 皇兄不会维护自己这个妹妹,秦王齐王两个侄子谁也不和自己亲近,建平似乎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条惨之又惨,黯淡无光之路。 这一切,都是拜李诫所赐!而若不是这个赵瑀,李诫早成了她入幕之宾,何尝又会发生这些事! 建平的目光,就像淬了毒的刀子,恶狠狠盯着赵瑀,“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给我等着。” 赵瑀淡然一笑,“大祸临头都不知,您也就过过嘴瘾吧。” 建平一愣,心道我就算没公主的名头,可我还是皇上的亲妹子,谁能把我怎样? 可赵瑀张妲已经从她身边过去,她拉不下脸追过去问,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内殿很静,连窗外一两声的虫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歪在大迎枕上,微阖双目,面色微微潮红,略有些气喘,不时发出“咳咳”的声音。 一大群宫女捧着金盂金壶,巾子帕子,大气也不敢喘地垂手肃立一旁。 临近五月,都快入夏了,皇后还穿着夹袄。 赵瑀不由心砰砰跳了几下,给张妲使了个眼色。 张妲会意,悄然上期,俯在皇后耳侧小声说:“母后,李总督夫人赵氏到了。” 皇后眉棱骨微微一动,鼻腔中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嗯”。 赵瑀已是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臣妇李赵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口这场小小的风波,自然是瞒不过皇后的耳朵。赵瑀不知她到底作何打算,但看皇后的样子,对自己的不满似乎并不小。 皇后没叫起,赵 分卷阅读235 瑀便一直保持行礼的姿势。 殿内更静了。 张妲不忍赵瑀受刁难,刚想打个岔,缓和下气氛,却听皇后说:“起来吧,李大人在外平乱,是有功之臣,朝野上下都靠他力挽狂澜,他的夫人我们当然不能怠慢了。来人,赐座。” 这番话阴不阴,阳不阳,听到人耳朵里十分的别扭,就连张妲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赵瑀听了面色如常,脸上依旧是得体和煦的笑,“皇后娘娘谬赞,他原本是皇上的家奴,给主子效命,哪里还敢称什么功劳?不过是诚惶诚恐当差,只盼不负主子、小主子的期望才好。” 皇后坐正身子,终于是正眼瞧了瞧赵瑀,嘴角浮上一丝意味莫辨的笑,“不知李大人放在心里的‘小主子’是哪位?” 这话意有所指,张妲不关心立储大事,但心头也突突地跳起来。 不说不行,但说哪个也不对,若有一句半句传到皇上那里,一个“妄议储君”的罪名立时就会扣在赵瑀脑袋上。 张妲暗自发急,这个傻瑀儿,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就算皇后给几句难听的又如何,她是一国之母,你只能生受的。 赵瑀闪了张妲一眼,目中晶然生光,这一瞬,莫名就安定了张妲的心。 她笑道:“那还用问?李诫心里最惦念的,当然是齐王殿下!他时常和臣妇提起齐王殿下,当初在潜邸,数他们交情最好。好几次他差事办岔了,都是齐王殿下给他求的情。” “远的不说,就说臣妇和他的亲事,当初他怕赵家欺负了臣妇去,暗地里求齐王帮忙撑腰,还有武阳公主给做面子……这才保下臣妇一命啊!” 赵瑀摇摇头,长叹一声,不无感慨道:“不单是他,臣妇对齐王殿下都是充满感激的,打心眼里希望他安康长乐,永无忧愁。”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很模糊,虽有迷惑之嫌,却是真心话,齐王不坏,和李诫的交情也不错,而且还是张妲的夫君,他稳稳当当的,张妲也会顺遂平安。 赵瑀这番话显然极大取悦了皇后,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李诫是拥立齐王的,当即脸色霁和,因笑道:“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们两个,都是知恩图报的。” 她顿了顿又叹道:“现今齐王在李大人麾下,他自幼娇惯,没受过苦,哪里经得住外头这风吹日晒的!上次去曹州赈灾,回来时又黑又瘦,本宫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唉,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上没上战场,有没有受伤。” 赵瑀忙安慰道:“别的臣妇不敢妄言什么,这个还真知道几分。上京前臣妇去了趟大营,那里安全得很,而且齐王殿下和李诫同吃同住,在主帅身边,绝不会有事的。” 皇后听了,心中更为熨帖,对赵瑀的态度愈发好了,简直称得上笑容可掬。 张妲在旁已有点看傻了眼,自她嫁入天家,还没看见皇后露出如此和蔼可亲的笑容。 她不由仔细打量赵瑀几眼,暗道瑀儿真是不一样了,几句话就哄得母后喜笑颜开,自己想破头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皇后心下高兴,唤赵瑀坐到自己身边来,拉着她的手道:“如此甚好,本宫心里就齐王一个念想了……等李大人回京,本宫一定当面谢谢他。” 赵瑀连称不敢,看皇后心情大好,斟酌片刻,心一横,笑道:“皇后娘娘,您说这话……臣妇要打抱不平了,哦,您心里只有齐王一个念想?武阳公主还没定亲,不得指着您挑一门好亲事?” 皇后叹道:“你真是说到本宫心坎里了,这丫头,早到了成亲的年纪,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可挑来看去,就没一个让她满意的。唉,本宫也是发愁啊!” 赵瑀附和两句,并同样感慨自家妹妹一样的困境,二人正在长吁短叹之时,她状若无心地说:“以往不觉得,等有了孩子才体会到当母亲的心,只盼孩子们个个都好好的……唉,就算别人说自家孩子不仁义,可在母亲心里,他还是顶顶好。” 皇后面皮一僵,瞬时想起了大儿子,狐疑地看了赵瑀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赵瑀好像没发觉皇后的异常,还自顾自感慨道:“生在富贵人家,日日跟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诗书礼仪地念着,再不好,又能不好到哪里去?如果学坏,定是身边那起子小人教唆的!” 皇后喃喃道:“是啊,为什么会学坏,为什么不听爹娘的话,都是外人教唆的。” 赵瑀又道:“自从臣妇做了母亲,时时刻刻脑子里绷着根弦儿,就怕儿子交友不慎。哦,到时候我儿出了事,倒霉的是我儿子,他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站干岸看笑话,于他们丝毫不损。” 皇后点点头,冷笑道:“是啊,这种人最可恨。” “再可恨,能拿他们有什么办法?”赵瑀声音中带了些许惆怅,“人家就动动嘴,又没逼着孩子去干……我只能严加防备,别让他们再祸害我别的孩子。” 皇后目光一闪,灼然生光,心里已打定主意,遂道:“和你说话心里就是敞亮,本想多留你一会儿,可本宫看我这儿媳妇,目光焦灼,那是 分卷阅读236 恨不得把你拖走长谈一夜!知道你们是手帕交,本宫不留你了,去吧,去齐王府坐坐。” 听了前半段,张妲的脸先是惊得一白,再听完,知道母后并不是指责自己的意思,方放下心,和赵瑀一起谢恩离宫。 她们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武阳公主从纱屉子后转出来,娇声笑着,揽住皇后的胳膊,“母后,这个赵氏,今日不同往昔啊,你可做了她手中的刀啦!” 皇后哼了一声,“母后当然明白她什么意思,建平刚才恐吓她,新仇旧恨,她想除了建平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她有一点说得对,不是建平从中挑唆,你大哥的太子之位丢不了!” 她越说越气,“你大哥刻薄冷性不假,处处提防两个弟弟也不假,可他对你父皇是孝敬的,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第一个给你父皇送过去。我就不明白了,他得失心疯了去谋逆?” 武阳忙抚着她胸口,给她顺气,“儿臣明白母后的心情,建平姑姑就是个不安生的主儿,偏生父皇又护着她。您瞧就是私藏令牌这种大罪,都是不痛不痒夺个封号爵位了事。可孩儿想说的是,您就愿意替赵氏动手?” 皇后笑道:“这便是你的不懂事了,赵氏的意思很明显,她和李诫是支持你二哥的,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而且建平的名声早烂透了,京城不知有多少人恨她恨得牙痒痒,咱们略动动手,既给她个人情,又能赚取人心,何乐而不为?” 武阳想了想笑道:“儿臣明白了,那您安排,儿臣就专哄父皇去,可不能再叫他心软啦!” 日头渐升中天,齐王府正院的西花厅中,张妲挥退所有下人,悄声问道:“瑀儿,你们真支持齐王上位?” 赵瑀眼神闪闪,捉狭一笑,“怎么,你不想当皇后娘娘?” “不想,坚决不想!”张妲脑袋摇得和拨浪鼓差不多,“你知道我的,别看表面上泼辣,其实我最怕勾心斗角,这王府一个侧妃,两个侍妾就够我头疼的了,若是一后宫女人……我宁可自请下堂。” 赵瑀轻叹:“你和齐王,还真是像,都是怕麻烦的性子——你仔细回想一下,我刚才的话可有任何许诺?言明任何立场?我只说李诫惦念齐王,这话一点儿没错,他的确担心齐王,可立储,我们是绝不掺和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4 21:19:06~20191115 21:25: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才猪猪 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6 绝不趟争储这潭浑水,赵瑀说得直接又坚决, 张妲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可你在宫里和母后说的话, 太容易让人联想。虽然抓不住你的话柄,可母后找你后账怎么办?” 赵瑀没说话。 暖融融的和风吹过窗棂,半开的窗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窗外浓翠树荫随风摇摆, 飒飒地响。 间或几声虫鸣鸟叫, 还有远处汩汩的流水声, 幽远静谧, 让赵瑀想起济南的巡抚衙门后宅。 可惜,那么好的宅院, 住了还不到一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在一处安定下来…… 她不禁向窗外看了几眼, 随即愣了下, 眼神微眯, 仔细打量半天。 张妲见她不答,复又问了一遍。 赵瑀笑了, 极慢极轻地说道:“妲姐姐, 李诫是有实权的信臣。” 张妲不明白, “那又如何,温家当初的势力不比他大?还不是说不行就不行了。”说着,温钧竹的影子猛然从她脑海中划过,搅得她心口一痛, 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赵瑀没发现她的异常,细细解释道:“我没进宫前也怕,可进宫拜见了皇后,反而不怕了。她开始对我倨傲,无非是想来个下马威,心里也对废太子一事憋着火,可我一旦释放出善意,她马上态度大变,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看张妲还是不解,赵瑀笑着摇摇头,“你身在局中,不能总想着自己那点子心事,该分出精力去看看外头的局势——皇后更需要李诫的支持,所以她不会对我怎么样,就算他日新君继位……” 张妲的耳朵竖起来,抓着她的手急急道:“快说,知道我性子急,别卖关子!” 赵瑀笑道:“如果齐王继位,她遂了心愿,当然不会找什么后账。如果秦王继位,她虽也是太后之尊,可还能像今天这么风光吗?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就能把她困得死死的,更别说还有未来的皇后呢,到时她未必有余力管教我。” 张妲低头仔细琢磨半晌,半晌才缓缓道:“有道理,你有应对法子就好。” “妲姐姐,你娘家……没和你提过这些事?” “他们啊,”张妲满目淡漠,“找过我,我懒得听,再说我在王府就是个摆设,什么也做不了,后来他们也不来找我了。挺好,我也落得清静。” 赵瑀劝道:“妲姐姐,我不 分卷阅读237 是特别了解齐王,但李诫说,齐王是个好的,绝不是什么宠妾灭妻的主儿。你好好和殿下过,你是八抬大轿抬进门的亲王妃,只要拿出正妃的气势来,这后院又岂能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张妲深深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不懂,我和王爷就这样若即若离,对谁都好。就这样吧,我有一个容身之处,他也不用受什么拘束。” 恍惚间,赵瑀忽然明白了什么,试探问道:“你是不是……不愿意让齐王成为温张两家的筹码?” 张妲又是一怔,勉强笑着掩饰道:“没,我没想那么多,你别瞎猜,这是咱俩的私房话,别和你相公说。” “你是不是怕李诫转脸告诉齐王?妲姐姐,遮遮掩掩不是你的性子,你在顾虑什么?” 张妲脸色微动,意欲张口,但闻门丫鬟禀报,殷侧妃求见。 张妲的眼神马上黯淡下来,冷声吩咐:“我这里有贵客,请她改日再来。” “姐姐忒见外了,说起来,瑀妹妹也是妹妹的旧交呢。”伴着略带得意的轻笑,殷芸洁摇着宫扇闪进门来,无视丫鬟的阻挡,径直走到张妲面前,咯咯笑道,“咱们三个打小的手帕交,如今姐姐倒要和妹妹生分起来了,可真让妹妹伤心。” 张妲脸色不说多难看,但也不好看,淡淡道:“你有什么事?” 她没叫坐,殷芸洁便自顾自坐到下首,对赵瑀笑吟吟说:“瑀妹妹,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赵瑀嘴角弯弯,瞥她一眼,“请殷侧妃注意言辞,什么姐姐妹妹,我可不是你的妹妹。” 殷芸洁呼吸一滞,旋即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想当年瑀妹……还口口声声叫我殷姐姐,现今妻凭夫贵,就看不起曾经的旧友了。” “凡事都要讲个时变之应,不然世道不就乱了?”赵瑀轻挥衣袖,诰命服宽大的袖子垂下,映着阳光,闪闪发光,“若我没记错,亲王侧妃不册封,无冠服,更没有品阶,你我更无亲缘关系,不知哪位给殷侧妃的底气,敢称呼当朝一品诰命夫人为‘妹妹’?” 殷芸洁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但她能屈能伸,立马起身行礼,改口道:“给夫人请安,是妾身见到故人太过欣喜,竟忘了礼数,真是不该!夫人大人有大量,切莫和妾一般见识。” 毕竟是齐王的侧妃,赵瑀见好就收,淡然笑笑,算是就此揭过。 张妲不耐烦看殷芸洁做戏,“有话快说,王爷不在府里,你再卖乖也没人看得见!” 温首辅淡出朝堂,张家已然失去一大靠山,如今张妲父亲在户部是夹着尾巴做人,而殷芸洁父亲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是以,殷芸洁颇有扬眉吐气之感,对张妲也少了许多该有的尊重,正要坐下回话,却听赵瑀问道:“妲姐姐,李家没纳妾,我有一事不明白……在正室面前,妾室能坐吗?妾,上立下女,按字面意思讲,就是立着的女子。难道王府的规矩是妻妾不分?” 张妲再不在意名分尊卑,此时也知道这话必须接着,遂眼神扫向殷芸洁,冷冷道:“我叫你坐了吗?” 殷芸洁一脸的假笑僵了又僵,终是恭敬地站在一旁,“妾是来给王妃贺喜的。” 张妲嗤笑道:“我有什么可喜的。” “您不知道?您表哥,温钧竹温大人,任通政司参议,这难道不叫喜事?听我父亲说,吏部的任命书今早下来了。这温大人真是厉害,也不知立了何等大功劳,重获圣眷……” 赵瑀听到这里明白了,合着这位贺喜是假,打探是真。不过她也很好奇,温家眼看不行了,这温钧竹怎么又起来了? 再看张妲,面上虽镇定,手已紧握成拳,声音略略发抖,“他怎样,与你何干?用得着你假惺惺跑过来说三道四?” 殷芸洁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睁大眼睛说:“王妃这顿火好没道理,温张两家不分家,我好心过来道喜,只不过提了温大人的大名,您就骂我一顿,难道‘温钧竹’三个字,就不能在您面前提起吗?” 她无辜地闪着眼睛,许是过于委屈,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张妲的脸色越发苍白了。 这种低劣的把戏!赵瑀目中火光一闪,冷笑道:“好一个殷侧妃,手眼通天呐!吏部今早下的批文,不到中午,你就一清二楚。哼,宫中的贵人都不敢妄议前朝政事,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竟然敢拿朝廷命官的任免当谈资!好大的胆子啊。” 她伸手一推张妲的胳膊,“妲姐姐,不是我说你,这王府后院,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菜市场!” 一席话提醒了张妲,她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万千思绪,沉声道:“你听你父亲说……殷氏,今日你父亲来了?为何事先没有通禀我?又是谁允许你们见面的?” 殷芸洁一时语塞,往日张妲任事不管,院门一关只顾悲秋伤春,对齐王也是敬而远之,后院隐隐以自己为尊,父亲进府出府,根本没人管。 可若是较真,的确是她逾越了。 殷芸洁十分识相,知道 分卷阅读238 不能与张妲硬碰硬,忙扑通一声跪倒,告饶道:“是妾忘了王府规矩,请王妃责罚。” 张妲盯了她一会儿,面无表情道:“回你院子,禁足一个月。” 殷芸洁退下前,轻飘飘地瞟了赵瑀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总督夫人好威风,只不知你能得意到几时。 赵瑀看了只想发笑,“妲姐姐,一个小小的妾室,就敢在正室面前如此嚣张,你竟能忍得下?” 张妲盯着门外久久不语,良久方道:“为什么和她争一时长短?这府里没我想要的,赢了也不会高兴,输了也无所谓。” “什么是你想要的?温钧竹吗?” “不、不是,我对他已经绝了念想。” “既如此,为何要折磨自己?这也对齐王不公!他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既然是他的王妃,就该……就算不为他,也要为自己,妲姐姐,你曾是多么明艳飒爽,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一口枯井!” 张妲低着头,默然不语。 赵瑀起身走到窗前,用力将半开的窗子一推,顷刻,阳光洒满一室,她柔声道:“十五岁那年,我的人生也是一片灰暗,看不到出路,没有一丝一点的光芒。可有那么一个人,将我从黑暗中带了出来,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妲姐姐,现在也有人在帮你,可你看不到,你只把自己牢牢关在房中,甚至都不愿向外看一眼,只是自怨自艾,白白蹉跎年华罢了。” 张妲抬头望过去,阳光照过来,光晕笼罩着赵瑀,金闪闪、亮堂堂,“瑀儿,我知道你在帮我……” “不是我!”赵瑀打断她的话,“你当真看不到吗?那就走过来,仔细看看外面的风景。” 张妲不明所以,踱步走来,用扇子遮住阳光看了半天,纳闷道:“有什么特别的吗?” 窗外是浓翠欲滴的树荫,不远处靠墙搭着一片木架子,成片成群的紫藤萝倾泻而下,在阳光下煜煜生光,如云霞般灿烂。 “妲姐姐,这幅景象,你不觉得熟悉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5 21:25:12~20191116 21:2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萍157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7 清风拂过,紫色的藤蔓微动, 叶子沙沙地响, 似吟唱, 似呢喃。 张妲的目光停住了,她不错眼盯着那片紫藤萝,彻底怔住, 入府半年多, 她竟从未意识到! 赵瑀看到她的神情, 轻轻笑了, “妲姐姐, 在张家你的闺房外,我记得也有一片紫藤萝, 就是没这个多,也没这个好看。” 张妲看着看着, 心头发闷, 说不清什么情绪扰动着她, 只觉鼻子又酸又涩,嗓子也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嘶哑着声音道:“不可能的, 巧合吧, 怎么可能呢?我都没注意到的事情……绝对是巧合!” 赵瑀叹道:“不管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妲姐姐,你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张妲还是摇头, 肩膀都有些塌,“我不明白,我何德何能能入他的青眼?他也是被迫娶我,应满心怨我才对。” “与其自己瞎想,还不如问个究竟。”赵瑀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妲姐姐,你不是畏畏缩缩之人,窗外景色如此好,该把脚往外踏一步了。” 泪水不停地滚下来,张妲再也压抑不住,伏在赵瑀肩上大哭起来。 赵瑀默不作声抚着她的背,过了小半个时辰,待她哭声稍歇,才慢慢道:“哭过这一遭,以后就不要再哭了。” “我知道。”张妲抹着眼泪,抽抽搭搭说,“我不想当别人手里的棋子,所以干脆自暴自弃,我以为王爷不喜我,所以离他远远的……却原来,是我作茧自缚。” 她愿意醒转就好,赵瑀心里松口气,笑道:“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和齐王早捆在一条船上了,眼下形势莫辨,你要好好想想应对法子。” 张妲低头默谋片刻,说道:“表哥复得启用,这么大的事,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是好事……我要回娘家去问问。” 赵瑀知她性急,看看天色已过午时,忙道:“出来这半日,实哥儿看不见我,保不准闹开了,我须得赶紧回去了。” 从齐王府出来,赵瑀的马车刚走到西大街,便听外面一阵喧哗,其间夹杂凄厉的喊冤声。 莲心挑开车帘探头看了看,回头说:“太太,前面聚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堵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过不去。” 赵瑀奇道:“喊冤不去大理寺,不去御前街,跑这里喊有什么用?诶,这里的人家……前面是不是公主府?” 莲心第一次来京,人生地不熟,自然也答不上来,但她十分机灵,立刻蹦下马车,蹬蹬跑过去围观了一会儿,回来便道:“太太,您猜对了,前头就是长公主府, 分卷阅读239 一个妇人拖着一具尸首,跪在门口喊冤,说公主逼死了她相公!” 莫不是褫夺建平公主封号爵位的圣旨明示了?人们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赵瑀暗暗想着,吩咐车夫绕道而行。 车头调转,车轮骨碌碌地拐向另一条路。 她的马车刚刚离去,西大街就来了一队官兵,打头的是温钧竹。 他带人径直来到公主府前,低声和那喊冤的妇人说了几句,便听那妇人高声喊道:“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情,求您做主——” 人群又是一阵热烈的议论。 声音之大,连马车里的莲心都忍不住又伸头看了两眼。 赵瑀笑道:“莫要急,京城消息向来传得快,等明天你肯定能听到个一二三。” 这话果真灵验,翌日后晌,张妲登门,带来了赵瑀意想不到的消息。 她说:“昨天我回娘家问表哥升职的事儿,你猜是为何?——表哥他竟然是揭发建平姑姑的人!是他密报皇上,皇上才知道建平和太子暗中往来,私藏令牌!” 赵瑀只觉心头砰砰乱跳,不由额头泌出汗来。 温钧竹肯定是动用了温家最后的力量,才能探查到此事,他就不怕皇上顾及手足之情不予理会? 这般完全摊开自家底牌,他就不怕皇上对他起猜忌之心? 他的胆子真大! 赵瑀心里乱糟糟的,如果温钧竹重获圣眷,只怕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李诫! 不行,她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李诫。 张妲见她神色不对,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昨天有人告建平勾引自己夫君,结果引诱不成,反而迫人致死,表哥把这案子接下来了。我听爹爹说,表哥新官上任,极可能大办此案,给自己立威。” “不只是立威,建平公主几多遭人怨恨,恐怕是要博个不畏强权,为民做主的好名声。”赵瑀笑笑,目光含着几分不以为然,“时机多么巧妙,我猜,只怕这案子会牵出来不少人……” 张妲叹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不过表哥如果凭借这案子起来了,你相公恐怕不得劲,我也不耽误你功夫,赶紧通风报信去吧。” “那你呢,不给你家王爷去个信儿?” 张妲顿了顿,不自然地笑了下,“我不知道说什么。” “随便说几句就好,嗯……就说花厅前那片紫藤萝长得正好。”赵瑀劝道,“再不济说说京城里的新鲜事,多说几次,慢慢就熟稔了。” 张妲笑着应了。 送走她,赵瑀忙提笔给李诫写了封信,将这两日的所见所闻备细说明,命人速速送往兖州大营。 前方一直有战事,她也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顺利送到李诫手中,只盼李诫早日得知,防备温家再生事。 过了半个月,她也没收到李诫的回信。 而这期间,温钧竹大出风头,放纵家奴行凶,吞并田地、豢养私兵、草菅人命……接连查出建平数条罪证,直把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妹送入大理寺大狱才罢休。 到了五月下旬,这桩案子才算了结,在朝野一片弹劾声中,人神共愤的建平贬为庶民,再不是天家一员。 至于她府里一众手下,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皆是大快人心的处置。 赵瑀最后一次见到建平,是在皇上潜邸附近,也就是之前的晋王府。 李诫当初买的那个小院还在,因城郊住着实在不方便,赵瑀打算把这小院子收拾出来住,结果好巧不巧,碰上了建平。 那日是个阴天,非常闷热,浓重的云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雾蒙蒙的死气沉沉,如烟如霾,让人透不过气来。 明显老天爷在憋一场暴雨。 赵瑀怕回去的时候淋雨,赶紧叫着乔兰几个上马车,往王氏的宅院赶。 从潜邸门前经过的时候,她看到了建平。 建平疯了似地在砸门,口中不停嚷叫:“晋王!晋王!你出来——你还是我哥吗?你出来——” 往日漆黑的头发已然变得灰白,随着她的举动,凌乱地飞舞着。 她浑身上下只着一声半新不旧的褐色袄裙,再无华服金冠。 她双手紧握成拳,一下下砸着门,手上鲜血淋漓,门上血迹斑斑。 “晋王——你出来,哥——你出来!我是你的亲妹子啊,我为你和父皇的皇位,十三岁就被送到蛮族,受尽屈辱……当年你怎么不夺我的封号!” “父皇的皇位,你的皇位,都是我给你们挣来的——!没有我,你们能坐稳这天下?晋王,你在父皇病榻前起过誓,要永保我富贵荣华!你忘了吗?” 守卫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想把建平架走,却见建平猛然把襟口一撕,露出白花花的一片,登时吓得这帮人不敢动手了。 不管如何,这位也是当今实打实的妹子。 “哥啊,你欠我的,你和父皇都欠我的!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白眼狼——” 打头的侍卫越听越心惊,此时什么 分卷阅读240 也顾不得了,厉声喝道:“大胆妇人,妄议天子,快快拿下!” 建平挥舞着胳膊不让侍卫靠近,反抗中,看见胡同口有一辆马车。 忽然起了风,吹开轻薄的车帘。 赵瑀端坐车中,目光无悲无喜,面上没有丝毫的波动。 建平突然就激动起来了,大喊大叫,剧烈挣扎着,然而谁也没听清她说什么,。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砰”一声巨响,然后是侍卫们的惊呼。 乔兰向后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太太,她撞死在王府大门上了!” 赵瑀垂下眼眸,什么也没说。 马车晃了一下,停了。 车帘一掀,竟是武阳公主弯腰登上马车! 她止住要行礼的赵瑀,“看见我这么惊讶,竟比看见建平姑姑的死更让你吃惊?” 赵瑀示意乔兰出去,因笑道:“实在是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公主殿下。” 武阳笑了笑,“我是来看建平姑姑的,听说她没了住处,想把一处私宅给她,没想到她跑父皇的潜邸砸门来了。” 她眼神闪闪,“李夫人,姑姑对你不善,如今她死了,你是否觉得十分痛快?” 赵瑀摇头,“并不,只觉松了口气。” 武阳深深叹了口气,“你说实话也没关系,不单是你,父皇母后也不喜欢她,二哥厌恶她,三哥瞧不起她,说起来满京城只怕也找不到一个人说她好。” 赵瑀根本不敢接话,她直觉这位公主另有他意。 武阳双手支颐,似乎有几分惆怅,“我也挺讨厌她的,生生把公主的名声弄臭了,外人一提到本朝公主,就想到什么淫、什么乱的。不过我也有点可怜她……” 她偏过头,看着赵瑀,眼神很是天真,“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瑀沉吟良久,终于答道:“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 武阳不由眼睛瞪得溜圆,配着她圆鼓鼓的腮帮子,看上去竟有几分可爱,好像一只胖乎乎的小猫,“啊呀,你果然懂,我就说李夫人经过生死关,定然明白的!” ☆、118 蓦地一道明闪,照得昏暗的车厢瞬时雪亮通明。 一明一暗中, 武阳天真的笑脸看上去竟有些诡异, 赵瑀心底发寒, 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此时雷声滚滚而来,好像巨大的石磨盘碾过,沉重、干涩, 拖着长长的尾音从上空划过。 因雷声及时, 武阳公主并未发现赵瑀的异样, 仿若无限感慨似地说道:“世人都羡慕公主是金枝玉叶, 谁知道世上最难当的就是公主。仿佛金丝笼里的雀儿, 平时精心饲养着,给你体面金贵, 可一旦出事,马上当做礼物, 转手就送人……” 赵瑀愈发警醒, 莫非这位替建平打抱不平来了?然皇后不喜建平, 她这个做女儿的没有理由和母亲对着来。 她到底打算干什么……赵瑀拿不准她的意思,不敢多说话。 “姑姑落得今天的下场, 固然是她咎由自取, 可单单是她一个人的错吗?若不是有那段屈辱的经历, 也许她现在还是高贵纯真的公主。” 武阳长长吁了口气,看了看沉默的赵瑀,继续道,“世家大族的女子也同样有这烦恼, 不,甚至小门小户之女也难逃此命。说的好听,你得到家族的庇护,享受家族带来的尊贵,理所应当为家族尽一份力。” “为了家族……可有谁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呢?”武阳的声音很轻,带着莫名的诱惑,“李夫人,当初赵家人逼你去死,何尝不是用这种可笑的借口?若不是恰好碰上李诫,你早就是一具累累白骨了。” 车内太过闷热,赵瑀虚握的手心全是汗,身上也出了汗,湿腻腻粘乎乎,特别的不舒服。 听武阳提及自己,她沉吟了会儿,斟酌说道:“的确如此,多亏有他我才能好好活到今日,搁两年前,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还能穿上一品诰命的服饰。” 看她顾左右而言他,武阳眼神微冷,略停片刻,又笑道:“是啊,李大人的确才干出众,时运又好,二十出头就是当朝一品大员,封妻荫子,可谓前无古人了。唉,你也别总是一心感激,对他唯唯诺诺,我在宫里见得多了,男人,没有不好色的。” 赵瑀一怔,似是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武阳摇着扇子,慢悠悠说:“多少夫妻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往昔待你如珠似宝,他日你人老珠黄,却也只能听闻新人笑了。多少女子,被一时虚情假意所迷惑,却终身沉溺的泪水和悔恨当中。说白了,都是因为女人不得不把自己的一切,都系在男人身上罢了。” 赵瑀脑中警钟大作,立即意识到武阳在挑拨自己和李诫的关系。 她极力压住内心的愤怒,做出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别人我不知道,李诫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他说过今生只我一人,我信他。” 武阳看她的目光透着 分卷阅读241 怜悯,“我年纪虽比你小,看的人,经的事,却比你多得多……李夫人,你这样也挺好的,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也很幸福。” 又是一声炸雷,震得马车都颤了一下,车顶噼里啪啦的雨声响了几声,少倾,便听哗啦啦的雨声由远及近,车帘几乎是顷刻之间就被打湿了。 武阳忙道:“雨下大了,我走啦!啊,刚才我是有感而发,没有旁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多想。咱俩投脾气,若是李诫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就不饶他!” “公主殿下!”赵瑀叫住她,犹豫许久,最后一咬牙,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地说,“若是……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该怎么做呢?” 武阳会心一笑,用扇子轻轻拍了两下赵瑀的肩膀,“这还用问吗?自然是……自己做拿主意的那个人了。” 赵瑀倒吸口气,猛然间明白了什么,勉力笑道:“我一个内宅妇人,顶多吹吹枕边风,又能做什么呢?” 武阳以扇遮面,挑眉说道:“二哥府上的刘先生,是从你们府里出来的,还有他夫人蔓儿,呵……我本想和蔓儿叙叙旧,可惜这位始终躲在二哥府里不出来,你和她也是熟稔的吧。” 赵瑀略停了片刻,方道:“好。” 武阳顿时笑得好似一朵春花,“一点就透,我真的太喜欢你了,往后一定要常来往。” 车帘挑开,又落下,车内复又赵瑀一人。 一阵哨风趁隙而入,打在赵瑀身上,便觉后背一片凉寒,她这才发觉,这会儿的功夫,已是汗透重衣。 乔兰登上马车,看赵瑀脸色不太好看,讶然道:“太太,是不是公主难为你了?” 赵瑀摇摇头,“并没有,回家吧。” 这个武阳,心也太大了!赵瑀着实没有想到,武阳竟打着自己上位的主意,可朝臣谁能信服一个女人主政?还是一个从未涉足朝政的年轻公主? 便是几百年前那位赫赫有名的女皇,也是一路摸爬滚打,彻底掌握朝政了才敢称帝。 武阳就那么有把握,自信到把她的意图告诉一个外人? 簌簌的雨声中,赵瑀靠在车壁上,苦苦思索着,却是越想越乱。 她长长叹了口气,不由分外想念李诫,若是他在,肯定须臾片刻就能琢磨个透彻。 雨越下越大,到家门口时,已是暴雨如注。 饶是丫鬟婆子打着伞,赵瑀也被风雨打湿了半边裙子。 刚梳洗好,乔兰正给她绞头发呢,莲心就捧着一封信,兴高采烈跑过来,“太太,老爷的信!” “快拿过来!”赵瑀腾地起身,惊得身后的乔兰赶紧撒手,才算没扯到太太的头发。 一屋子伺候的人非常识趣,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赵瑀打开信,晃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第一页是画,当中赫然是一个挺胸凸肚的大将军,手里倒提一把刀,旁边是几个抱头鼠窜的小人。 画得很粗糙,极其简单的线条,但大将军那副洋洋得意的劲头,分明就是李诫的样子。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我是大杀四方,鼠辈望风而逃! 赵瑀看着画笑了半天,才恋恋不舍放下,翻开第二页纸。 依旧是李诫东倒西歪、四仰八叉的大字。 他说,他也和三爷长谈了一次,三爷没有争储的心,所以呢,温家也好,皇后也罢,都是瞎子打蚊子——白费力气! 至于皇上为何重新启用温钧竹,他也有点想不明白,按说皇上对温家戒备颇深,好容易打压下去,不应再给翻身的机会。 除非,皇上要用温钧竹做文章。 而做什么文章,李诫暂时还没想到,不过不用担心,这时候温家再怎么蹦跶,也对他构不成威胁。 毕竟,老子可是堂堂大总督,手底下管着好几个省呢! 赵瑀似乎看见,李诫懒懒散散地靠在门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又是得意,又是满不在乎,仿佛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了,有我撑着!” 这些日子的忐忑不安一扫而光,赵瑀的心出奇地平静,便是武阳公主带给她的惶恐都不见了。 赵瑀翻开第三页,上面写的是一些琐事,例如昨天灶头兵做的饭是夹生的,今天吃肉竟吃出血丝来,不知道明天灶头兵的饭能不能煮熟了。 他还给儿子打磨了一把小腰刀,等他回来,就能教儿子舞刀了。 赵瑀不禁失笑,儿子满打满算才一岁多,走路都不稳当,怎么能握得住刀? 笑过之后,她脸上慢慢浮现相思的苦楚,渐渐的,眼泪落下来,她恍惚明白了,李诫这是在说,他还要再等几年才能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儿子足可以握住刀柄,和爹爹学武了。 本以为平乱是件很快的事,竟要那么久吗? 她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素白的手指,一点一点顺着线条,描绘着画上的人,好像透过冷冰冰的信纸,可以触摸到李诫的脸庞。 外面的雨声刷刷,一 分卷阅读242 刻也未停过,哨风带着一星半点的雨,透过窗缝袭进来,赵瑀身上一激灵回过神来。 她提笔给李诫回信,说自己一切安好,托相公的福,她现在成了香饽饽,公主都极力拉拢自己。 赵瑀一五一十写了自己和武阳的谈话,但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公主的野心,她只是开玩笑似地说,“市井上流传,升官发财死老婆,乃是男人三大乐事。你若有敢做他想,休怪我翻脸哦!” 信是让自家侍从捎走的,她不知道中途会不会有人拆信看,终究稳妥一点是一点吧。 至于武阳公主的意图,对外人,她更是不敢露一点的口风,二人的私下谈话,又没有证据证人,今天她敢出去瞎说,明天就怕人头不保。 屋内烛光闪烁,暗影摇曳,赵瑀双手托腮,看着火苗出神,半晌才暗叹道:“一品诰命夫人,也不是满京城能横着走的啊。” 说罢,自己都笑了。 这场大雨连下了三日才停住,待天开云散之时,前方战场传来捷报,李总督开封大捷,夺回了半壁河南。 虽没有平息战火,但相较于之前民乱一发不可收拾之态,局面明显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皇上登时龙心大悦,御笔一挥,赐了座宅子给李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7 21:57:09~20191118 21:45: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占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才猪猪 2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9 也不知是不是皇上有意而为,御赐的宅子非常有意思, 是庄王的府邸, 不, 应该说是原庄王府。 老庄王去年冬天过世,这一脉算是没人了,皇上索性收回王爵, 这座宅院便空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皇上竟会赏赐一座王府给李诫! 赵瑀接到旨意的时候, 整个人都懵了。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李诫两次破格提拔, 她本以为, 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让她觉得难以置信, 却不想一座王府砸到脑袋上。 一时的心乱过后,是不可抑制的惊喜, 而惊喜之余,她拿不准是住, 还是不住。 要不要推辞掉, 毕竟这可是亲王规制的宅院! 四天后, 李诫的谢恩折子从河南呈上来,同时还给赵瑀捎来一封私信。 信中明明白白告诉她:住!放心大胆地住!老子拿命换来的恩赐, 凭什么不要? 是以赵瑀放心大胆地准备入住。 一品总督和超品亲王的规制不同, 府里所有不符定制的建筑装饰须得全部改掉, 或者拆除。这是个大工程,按一般的进度,没个把月是不成的。 但有曹无离在啊! 他在工部当差,和下面当差的人混了个脸熟, 有他的面子在,且他又日日下衙之后就过来帮忙,大半个月不到,硬是提前完工了。 赵瑀叫母亲妹妹也跟着搬进来,王氏开始不愿意,怕给女儿添麻烦,“你婆母还在老家,她还没来,我怎么好先到你家住着?” 兴致勃勃的赵玫一听这话,登时发急,耐着性子劝道:“母亲,咱们不住正院,随便住一处偏院就好,决计不会让亲家伯母不高兴的。” 赵瑀笑道:“玫儿这话不错,我婆母不是小心眼的人,不会在意这些微末小事。再说宅子那么大,听曹先生说足有巡抚衙门后宅四五个大,空荡荡的,我一个人住着害怕。”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王氏没好说出口,那就是赵老爷。说起来他二人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她怕自己住进去,赵老爷就有借口上门。 新宅子在京城最好的地段,周遭都是达官贵人,若赵家找上门来生事,那岂不是给女儿脸上抹黑? 但看着满眼诚恳的大女儿,一脸期待的小女儿,她犹豫再三,终是点头答应了。 是以,六月下旬,赵瑀带着一众家小,住进了这座宅院。 王府景致自不消多说,就是比皇上的潜邸也差不到哪里去,且先庄王好享乐,后园子依山傍水,修得巧妙精美至极,大小屋舍近四十余处,楼、轩、阁、池、亭,花木遍地,怪石嶙峋,看得王氏赵玫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王氏因笑道:“能在王府里住着,我这辈子算值了。” 赵玫马上反驳道:“母亲又说错了,哪里还有什么庄王府?这是李府,后日姐姐宴请京中贵妇人,您可千万别说错,当心人家笑话你。” 王氏嗔怪道:“你这丫头,还教训起你母亲来了,没大没小!在家里人人都让着你,往后你嫁了人,在婆家谁会让你?” 赵玫冷哼一声,扭脸跑了。 王氏看着小女儿的背影,只是叹气。 赵瑀忙着宴请的事,没多关注这一场口角。 很快, 分卷阅读243 到了宴会的日子,赵瑀并没有广散请帖,但来祝贺乔迁之喜的人却多得出奇,完全超乎她的预计。 这日天光晴好,李府门前冠盖如云,车水马龙,等着进府的马车、轿子排出去老远,有请帖的,或者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先请进去了,没请帖的、和李夫人不熟的,只能在后面乖乖等着。 赵瑀一看这架势,马上将花厅的宴席改到后花园临水楼,上下两层摆满了,才算安置下这一堆人。 张妲早就来了,见状取笑道:“你走到哪里,哪里都是众星捧月,满耳都是阿谀奉承之言,这滋味,有没有让你如入云端,轻飘飘乎妙不可言?” 赵瑀斜睨她一眼,毫不客气说道:“观你面色红润,目含春水,近日是否满耳甜言蜜语,迷得你不分东西?” 张妲脸先是一红,继而苦笑了下,想了想才说:“我是给王爷去了信,向他道谢,还提醒他温家的动向……可你想多了,我们并没什么。我心情好,是因为给殷芸洁一个教训!” “哦?说出来听听。” “她买通二门上一个婆子,给殷家暗地里递消息,让我给拿住了,我就把她的院子从里到外清了个干净。现在,她在我面前老实着呢!” 赵瑀笑了一阵,说道:“我先前就说,只要你拿出正室的架势来,她兴不起风浪——她往外传的什么消息?” 张妲凝神回想片刻,颇有几分费解道:“就是一张莫名其妙的字条,上面只一句诗‘秦岭秋风我去时’,殷芸洁说,娘家她常看的旧书夹着同样的字条,她只想让家里送这本旧书。我心里觉得不对,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瑀默念几遍,也摸不到头绪。 两人相对而坐,攒眉凝目苦思不得其解之时,莲心急急忙忙进来禀报,“太太,秦王妃到访。” 赵瑀暗自吃惊,她是给秦王妃送了请帖,但她宴席的日子和秦王妃礼佛的日子冲了,所以没指望人家能来。 却没想到,秦王妃还是来了。 赵瑀和张妲一道从碧纱橱后绕出来,略等须臾,秦王妃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步而来。 秦王妃并未穿冠服,也没穿常服,她穿得很素净,玄色镶边墨蓝底银色花卉褙子,一条天青色百褶裙,头上只戴了一支银凤簪。 细看,她眼角还有些微红,似是刚刚哭过。 许是察觉到赵瑀和张妲的疑惑,秦王妃笑着解释说:“非是我傲慢不知礼数,今日是先淑妃的冥寿,我和二爷去庙里拜祭……本想回家换身衣服再来的,可我一看都快晌午了,等我再来,宴席恐怕都要散了!李夫人,你不会见怪吧。” 淑妃,是秦王早逝的生母,当今继位后,就追封了妃位。 这个时候提起这个人,还当着张妲的面,秦王妃是什么意思? 赵瑀面上仍是温和端庄的笑,徐徐道:“王妃切莫取笑臣妇了,您能来,已是给了臣妇面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妲顺势一伸手,笑道:“二嫂,你人是来了,可别是空手来的吧?” 秦王妃好似松了口气,拿着团扇轻拍张妲的手心,笑道:“弟妹,二嫂可不是来吃白食的,李夫人乔迁之喜,我当然有重礼奉上。不过我是从寺庙过来的,没带在身上,过会儿我府上的人就会送来。” 三人说笑一阵,又出去和一众女宾走了个过场,用过午宴,听了两出戏,日头稍稍偏西,秦王妃就告辞了。 逐渐有宾客离去,当太阳沉沉西下的时候,张妲也告辞了,她临走时还顽笑道:“我就说二嫂是骗人的,你看她的礼物到现在也没送来,赶明儿我见了她,非得好好羞羞她不可!” 赵瑀有些好奇,“你和她关系看起来不错,什么时候的事?” “自从那次你开导我,我想了很多,既然我和王爷都对那个位子没兴趣,提前交好未来的皇后,总不是件坏事……” 张妲的笑容透着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赵瑀便知道,张妲不再迷茫了,“妲姐姐,你看,地上金灿灿的呢。” 张妲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夕阳的余晖下,一水儿的青石砖地泛着耀眼的光,看上去就像一条金光大道。 “我会好好的。”张妲轻轻握住赵瑀的手,似是对她说,更像是对自己说,“当初的你可以从绝境中走出来,我也可以!瑀儿,等王爷回来,我……我就和他说,我不要做家族的筹码,我俩的事……唉,反正他回来之前,我就替他把内宅看好了,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 赵瑀失笑:“你有打算就行,走吧,快回去看宅子!” 送走张妲后,暮色慢慢降临大地,赵瑀忙了这一日,也是累得不轻,刚歪在塌上准备歇息一下,就听门上来报,刘夫人请见。 “哪个刘夫人?”赵瑀反问道,忽一道光闪过脑海,一下子直起身子,又惊又喜,“是蔓儿!快,快请进来!” 故人相见,分外激动,蔓儿虽已挽作妇人头,但丝毫不减那股子灵动活泼的劲头,见了赵瑀,又笑又闹, 分卷阅读244 若不是她小腹微微隆起,只怕要开始乱蹦了。 赵瑀摁着她坐下,“快安生坐着,你这刚怀上,马虎不得,我说你不好好在家养胎,乱跑什么?” 为了避嫌,也怕被有心人利用,她们在京中一直没有往来。 蔓儿拭去眼角的泪花,因笑道:“我是奉命而来,王妃叫我送一架黑漆嵌软螺钿八仙屏风……其实这差事是我讨来的,咱们许多日子不见,我特别想您,特别想和您说说话。” 看她似有话要讲,赵瑀忙屏退左右,低声道:“我就猜你突然来定是有事,你说吧。” “刘铭偶然发现,温钧竹与秦王暗中有来往,刘铭摸不准秦王的打算,让我给你报个信儿,提醒李哥警醒些。” 此话顿时在赵瑀心中掀起惊天巨浪,她怎么也想不到,温钧竹竟然和秦王有联系! 温家明明是皇后一派,他怎么会跟皇后的对头来往?哪怕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可哪个是曹营,哪个是汉? 对比温钧竹重新启用一事,赵瑀直觉此事绝不简单,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理不出个头绪。 蔓儿安慰道:“您别太担心,刘铭说殿下也防备温家,真用假用温钧竹还是两码事,而且殿下十分赏识李哥,咱们就是未雨绸缪,提防温钧竹背后使坏。” “我想不明白,难道温家是假意扶持齐王?没有道理,只有齐王上位,温家才会得到最大的利益……难道他们又觉得齐王不中用,提前投靠秦王?又或许,是假意与秦王交好?” 一团乱麻,赵瑀越想越头疼,叹道:“这些弯弯绕,十个我也理不清,我还是问问李诫吧。蔓儿,谢谢你给我送信,你等闲也少出王府,武阳公主一直想找你,上次她还让我和你叙旧。” 蔓儿笑道:“她的手段无非就是在后宅做文章,当初她帮废太子安排我到您身边,存的也是这点子心思。找我就找我,以不变应万变,她和我说什么,我就如实告诉王妃,反正秦王的势力总比一个公主大。” 赵瑀点头道:“这话不错,秦王爷……” 她忽然顿住,眼神有些发直,一个劲儿念叨“秦王、秦王……” 蔓儿奇道:“太太,您怎么了?” 赵瑀猛地抓住蔓儿的手,急急问道:“秋天,秦王爷秋天可有什么安排?” 蔓儿纳闷说:“现在夏天还没过去,哪里知道秋天的安排?” “你细想想,秦王有没有在秋天必做的事情?” “没有啊,秦王没什么特殊的嗜好,一年当初除了上朝是必须做的,其他没有……”蔓儿眼睛一亮,“哦,我听刘铭说,皇上原本今年要举办秋狩,可眼下民乱四起,恐怕不会做此劳民伤财的事。” “若是秋狩,秦王会伴驾吗?” 蔓儿十分肯定,“那是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8 21:45:46~20191119 20:54: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676634671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欢喜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0 秦岭秋风我去时! 赵瑀脑中蓦地划过一道极亮的光,刹那间明白了什么, 但稍一细想, 不由心头突突地乱跳, 却是脸色发白,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蔓儿见她神色不对,手也冰凉冰冷的, 慌忙道:“您这是怎么了?” 赵瑀努力抑制着自己慌乱的情绪, 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左右思量一番, 将殷芸洁给娘家暗中传递字条的事说了。 “齐王妃觉得蹊跷, 我也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刚才说到秦王秋狩, 再想想她那句诗,秦岭、秋风, 又是‘去’……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别是他们暗中谋划什么事情。” 这大胆的猜测几乎惊呆了蔓儿, 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问道:“您有实据吗?” 赵瑀缓缓摇摇头。 蔓儿无奈道:“不好办……没有证据, 说出去就是存心挑拨两个王爷的关系, 里外不讨好。” 赵瑀嘴角挂着苦涩的笑, “我当然知道风险……这都是我瞎琢磨的,也不知道对不对,但什么事都怕有个万一,行事谨慎总不会错。” 蔓儿低头思索片刻, “太太说的在理,我回去告诉刘铭,让他查查。” “我看齐王府的水,比你们府还要深。”赵瑀感慨道,“这是咱俩私下说,那里面,既有皇后和公主的势力,又有模棱两可的温家,现在还冒出个殷家,掺杂正妃与侧妃之争……我都替张妲累得慌!” 蔓儿笑道:“要不说还是齐王聪明,把满府的破事一扔,自己跑到南边躲清静,任旁人怎么折腾,祸事都牵连不到他头上。” “不是他聪明,是皇上体恤这个小儿子,把他放在最信任的人身边,足可保证安全。” 分卷阅读245 赵瑀此时已平静下来,起身踱到窗前看看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也小心武阳公主……她野心不小。” 蔓儿应了,刚走到门前,又被赵瑀叫住,“蔓儿,若是真查出来什么……也有齐王妃的功劳在。” 蔓儿知道她和张妲关系匪浅,因笑道:“知道了,我的太太!” 赵瑀送蔓儿出了二门,沿着曲折的游廊一面慢慢往回走,一面琢磨心事。 日落西山,附近的树木屋舍逐渐失去白日间的光鲜,一步步笼罩在朦胧的暗影下。 影影绰绰中,赵瑀看到一个人影倚柱而坐,望着庭院发呆。 “玫儿?”赵瑀试探着叫了声,“是你吗?” 赵玫好似从游梦中惊醒,浑身一哆嗦,回头看看是赵瑀,嗔怪道:“吓死人了,怎么你走路猫似的,也没个声响。” 赵瑀挨着她坐下,“分明是你愣神没听见……看你闷闷不乐的,有心事?总不是又嫌今日宴席你没我风光吧?” 赵玫翻个白眼,冷哼道:“少讽刺我,我知道我这辈子拍马也赶不上你……我是生气曹无离!” “人家又怎么你了?” “他派人送贺礼,竟派个狐……哼,可是做官了,手里有两个人,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 赵瑀仔细回想了好半晌,才想起来前几天曹无离派了丫鬟送东西,忍不住笑道:“你说这话好没道理,咱们都是女眷,他肯定要派女的来。那丫鬟也就略齐整些,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狐媚子?” “我可没说!”赵玫噘嘴道,“我管他用什么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对啊,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生哪门子闷气?别说你没有,你那点子心思,全写脸上了。” 赵玫怔怔看着姐姐,眼中全是迷惑,反问道:“我有什么心思?” 赵瑀笑问道:“你看见他身边有了婢女,又委屈又生气,可你凭什么?” “我……”赵玫一时语塞,小声嘟囔道,“他家就他一个大男人,使唤什么丫鬟,雇两个婆子不就得了,再不济,用小厮啊,用年轻漂亮的丫鬟,也不怕人家说闲话。” “说闲话的只有你!”赵瑀点了下妹妹的鼻头,旋即认真道,“玫儿,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你姐夫官居一品,你挑选夫家的余地也大了不少,你说说,心里有什么打算?” 赵玫摇摇头,神情郁郁,“没打算。” 赵瑀起身笑道:“随你吧,反正你和母亲,我养一辈子也养得起,咱不急,慢慢来。” “姐,那个……曹无离是不是要升官了?听说要去翰林院。” “你从哪儿听的消息?”赵瑀不禁失笑,“他是你姐夫举荐做的官,连进士都不是,怎么可能去翰林院?” “他身边的丫鬟说的,我耳朵又不聋。”她摇着赵瑀的胳膊道,“姐,要不你派人去问问他……礼尚往来,他昨天送礼,明日咱们回礼可好?” 赵瑀推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一眼,慢悠悠道:“可。” 见她同意,赵玫脸上才算露出点笑模样,“那我找母亲商量下回什么合适。” 赵瑀若有所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叹道:“这丫头对人家忽冷忽热,当真不妥。” 她一眼瞅见后头的莲心,唤过来问道:“你觉得曹先生如何?” 莲心打了个顿儿,结结巴巴道:“这……奴婢,曹……老爷举荐的人,自然是好的。”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放心说,我要听实话。” 莲心鼓了半天劲儿,方道:“奴婢觉得,曹先生虽然长得不好看,但男人又不靠脸过活,他有本事有才干,早晚会出头。而且过了二三十年,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头儿,哪里还看得出来好看不好看。” 赵瑀沉吟片刻,感慨道:“话糙理不糙,韶华易逝,红颜易老,一切浮华,终究抵不过时光荏苒。” 夜色渐深,一弯新月升上树梢,煌煌烛光下,实哥儿只着肚兜,肚皮上搭着一条薄被,小手小脚摊着,好像小青蛙一样四仰八叉的,呼呼睡得正香。 赵瑀伏在书案前,给李诫写完信,看看儿子,又在信尾加了一句,“孩子会叫爹爹了,他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只怕等你回来都不认得他了”。 这封信,五天后送到李诫的手里,他翻来覆去地看,不停地长吁短叹。 旁边躺着的齐王受不了了,双目怒视,喝道:“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诫将信小心折好,宝贝似地放在怀里,看着齐王的目光,充满莫名的怜悯。 齐王一阵恶寒,“你小子又搞什么鬼?” “不是微臣搞鬼,是你的后院要起火啦!”李诫把字条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冷笑道,“三爷,你这侧妃很有胆量,比你正妃强多了。” 齐王脑子嗡嗡地响,半晌才回过神来,“不会吧,二哥势力大,殷家哪有那个能耐设计他?” 李诫嗤笑一声,“三爷,殷家只是听主人号令的一条狗。” 分卷阅读246 齐王瞠目瞪着他,良久方喃喃道:“谁是主人?总不可能是母后吧,她对二哥一向视如己出……是温家吧,啧,只凭一句诗,这就是没影儿的事,我不信,坚决不信。” 李诫默然了一会儿,心中几经衡量,终究没把温钧竹和秦王似有往来的消息告诉他——这只会让三爷和二爷离心! 可也不能让三爷背这个锅,他提醒道:“秋狩是每年例行的活动,今年皇上并没有明说不办,不如您主动建议取消秋狩,您看如何?” 齐王眼睛一亮,拍手大笑:“对!不管阴谋阳谋,釜底抽薪总不会错,没了秋狩,我看谁还能耍花招!” 他兴高采烈去写奏折,李诫叹口气,暗自希望二爷能领三爷这份情。 还有那个温钧竹……李诫咬咬牙,眼下老子没空搭理你,等老子得胜回京,非把你狐狸皮给扒下来。 他倒不担心秦王用温钧竹对付自己,他心里明白得很,自从废了大爷,皇上一直手把手教秦王处理朝政,而秦王也很聪明,虽大权在握,但绝不专断朝纲,事事请教皇上之后再做决定。 所以,就算秦王和温钧竹往来,只怕也是皇上默许的,而皇上绝不会用温钧竹打压自己。 可是为什么?皇上对温老头忌惮颇深,好容易去了这座大山,干嘛又扶植他儿子? 李诫左思右想想不通,索性出了大帐。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没有一颗,山岗上夜风微凉,虽是盛夏时节,身上也倍觉凉爽。 李诫徐徐踱着步子,边走边想,现在皇上最大的难题,不是民乱,不是立储,而是严重的土地兼并问题! 近半年的平乱,李诫也在想,一开始作乱的不过就是几个刁民,却是一呼百应,各路人马纷纷跟随,究其原因很简单——活不下去了! 大片大片的土地被权贵吞并,农民没了地,就没了生计,肯定要造反。 皇上还没继位前,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才让他去濠州清丈田地。结果很明了,他败了,丢盔弃甲,从濠州一路押送京城。 这是他心中的刺,更是皇上心中的刺! 毕竟想想就能明白,他肯定是奉了主子的令,才会去动这块谁也不敢动的脓疮。 李诫突然顿住脚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皇上要用温钧竹揭开这层疮痂?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温老头是致仕,并没有罢官问罪,虽没往日的风光在,却还有以前的底子在。温家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九成九存在土地兼并的问题,如果温家带头清丈土地,归还私自占有的田地,其他高门大户恐怕就得多掂量掂量自家了。 所以皇上才没往死里整温老头,所以温钧竹才重新被启用,这就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让温钧竹死心塌地给秦王当垫脚石! 只怕三爷和张妲的亲事,也被皇上算计进去了,不至于让三爷势力过大影响二爷,也不至于岳家不得力,让二爷打压三爷。 而皇后,此刻还被蒙在鼓里,殊不知她一力主导的婚事,全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李诫啧啧几声,再次感叹自家主子的心计,转念一想,不对,怎能让姓温的小子盖过自己?他要打牌坐上家,截你小子的胡! 他疾步赶回营帐,觉也不睡了,连夜写了奏折,详细说了自己对这场民乱起因的分析:天灾也好,贪官也罢,都是诱因,真正的原因,就是土地兼并太严重了,已达到祸国殃民的程度,一日不解决,民乱这把刀,就始终悬在脖子上! 八百里加急,两日后,这封奏折呈递御前。 不得不说,李诫对皇上的心思,拿捏得太准了。 早朝上,皇上当众宣读奏折,殿前百官是面面相觑,有几个想反驳的,在皇上能杀死人的眼神下,把脖子悄悄缩了回去。 温钧竹此刻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冷汗热汗交流而下,朝服都浸湿了。 旁人以为他怕李诫挟私报复,毕竟前首辅,家大业大,随便查查肯定能揪到错处。 但温钧竹恨的是,这个李诫,生生抢了自己的头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9 20:54:26~20191120 21:1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9984055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殊之 10瓶;晓晓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1 李诫在奏折中,极力主张抑制土地兼并, 彻底清丈全国土地, 清缴查漏, 做到赋税均平。 他说,纵观历朝历代,从来都是富的少穷的多。如果穷的被逼得没了活路, 个个憋着火, 一旦有个旱涝灾害, 这把火立时就会烧遍大江南北, 若有狡诈之徒乘机而起, 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次民乱,就是一次示警。 再看他辖下的山东, 去年 分卷阅读247 花大力气清缴兼并的土地,农民有地种, 根本不会造反, 所以除了年初兖州那场乱子, 山东绝大部分一直平安无事。 李诫洋洋洒洒的一本奏折,用的都是浅显易懂的大白话, 却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让人都找不到理由反驳。 但早朝上的这些人, 大多是既得利益者,没几个愿意清丈土地的。 因此百官无人表态,个个垂首不语,一时间大殿内死寂得如一座荒郊古墓。 温钧竹心一横, 什么也顾不得了,从人群中站出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他赞同李诫的意见,提请自查温家,做世家大族之表率。 朝臣们一片哗然,谁不知道他和李诫是死对头,为何这二人反倒站在一起了? 便有几个鼻子灵的官员,嗅到不一样的气氛,心眼也开始转了。 皇上龙心大悦,狠狠表扬了一番温钧竹。 见状,那几个官员立即附议,并自告奋勇请旨清丈土地。 皇上脸色愈加和煦,对百官说,“清丈土地的章程需要仔细商议,这事交给内阁,一个月内拿出条陈。这一个月,你们都去查查自家的田地,有问题自行申报,该补补,该退退,朕不追究你们的责任。” 当官的都不会太蠢,皇上的言下之意他们自然听懂了:若是过了期限被查出来,只怕项上人头不保! 是以,虽各自有所不满,但明面上,好歹没人提出异议。 凭着一封奏折,揭开清丈土地帷幕的李诫,不出意外,再次成为京城的风云人物。 当然也招了更多的怨恨,那些权贵、世家没几个不咬牙的,都盼着他死于乱军之中! 但偏偏事与愿违,李诫屡战屡胜,乱民是节节败退,夏季刚刚过去,便收服了整个河南。 至此,局势逐渐步入稳定。 立秋时节,吹来的风不像盛夏的风那般灼人,京城的闷热也散去许多,早晚间都有了凉意。 这天张妲登门,带来了皇上要去秋狩的消息。 赵瑀不禁大吃一惊,“民乱尚未平息,先前不是说不去了吗,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张妲悄声说:“是武阳公主建议的,说什么彰显帝王风范,震慑那帮乱民,也让臣民们放心,这场乱子不足为题。” 这算什么理由!赵瑀摇摇头,无奈道:“太牵强……京中不能无人坐镇,皇上去秋狩,京中谁人主持大局,秦王……留下吗?” “我听秦王妃说,秦王伴驾,魏大学士留守京中。”张妲声音越发的轻,“瑀儿,这几天我眉毛眼睛一个劲儿地跳,总觉得要出事。” 赵瑀安慰道:“外头的事咱们管不了,只能管好内宅,你把偏院的那位看住了,别让她上蹿下跳惹事。反正齐王不在,齐王府你说了算!” 张妲苦着脸笑道:“我真是小看了殷芸洁,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和武阳攀上了关系,如今两人特别要好,经常往来。她打着武阳的旗号,我就是想看,也看不住她啊。” 赵瑀的眉头也皱起来,说道:“那便找个理由圈住她……拿个错处禁足。” “这法子我也想过,可她学乖了,处处行事小心,我根本拿不出她的错处。唉,这个人,心思太深,咱们和她交往那么多年,愣是没看出来!” 想起陈年往事,赵瑀也感慨颇多,暗暗思索半晌,忽一笑,“有了,你就说给齐王祈福保平安,让她去庙里长住,她总不可能邀请武阳公主去寺庙吧?” 张妲想想,也觉得不错,“我这就请示母后去,不单她,我也去,一直住到王爷回京。” “你……” “瑀儿,你别那么惊讶,我是个蠢人,眼界忒窄,与其在京城莫名其妙被人利用,还不如躲到庙里避风头,正好也看着她。”张妲越想越合适,不由笑起来,“我这是学王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赵瑀也没有其他的好主意,只好叮嘱道:“多带些人,切记注意安全。” “放心!”张妲满不在乎道,“我去清远寺,那是皇家寺院,先皇就曾在里面清修过,最是安全不过。我再带上两队侍卫,绝对不会出问题。” 她性子急,说干就要马上干,当即起身告辞,“我马上进宫,最好后日就能走,唉,可算离开这个是非地儿喽!” 赵瑀莞尔一笑,指着她说:“你和齐王真不愧是夫妻,脾性一样一样的,别人看重的权势,你们只觉得是麻烦。” 张妲一怔,缓缓道:“权势并不是麻烦,只是被有权势的人操控,才是麻烦。瑀儿,我不愿成为家族的棋子,他也不愿成为别人手中的木偶。这一点,我们俩倒是真的像。” 赵瑀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起身挽着她的胳膊送她出去。 秋空澄净如洗,几缕薄云轻飘而过,柳叶已渐渐发黄,枫叶也开始染红,甬道两旁的灌木丛依旧绿幽幽的,四周很静,只能听到二人的脚步声,偶有几声草间秋虫的鸣叫。 “别送了,”张妲指着前头垂花门笑道,“ 分卷阅读248 我都看到马车的影子了,就这一小段,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吧。” 赵瑀点点头,松开手。 飒飒秋风卷地而起,拂动张妲的衣袖,翩翩欲飞。 赵瑀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没有来的一沉,忍不住扬声叫道:“妲姐姐,保重呐!” 张妲回身看过来,扬起手挥了挥,满脸的笑,无比的轻松,“我走啦!” 她的身影,终是消失在垂花门外。 赵瑀有些茫然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阵淡淡的哀愁渐渐袭上心头,许久,才拖着发麻的脚步回去了。 过了三日,张妲果然带着殷芸洁,以祈福的名义住进了京郊的清远寺。 赵瑀更觉得心里不太好受,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好在这种情绪并未持续太久,金秋九月,李诫派人给她送来一份大礼。 他竟把山东巡抚衙门的那棵梧桐树移了过来! 千里迢迢,数十人一路小心翼翼护送,花费几百两银子,只为把一棵梧桐树栽到赵瑀窗前。 别说惊呆了旁人,就是王氏也不理解。 她提醒女儿,“一棵树而已,哪儿没有,为什么非要从济南移植?你看这一路兴师动众的,不太好吧,会不会有人说闲话?会不会有人参姑爷一本?” 赵瑀半是解释,半是安慰,“这棵树是我们自己买的,一路的花销也是我们自己承担,就算有人想弹劾,他用什么理由弹劾?顶多说李诫几句行事嚣张罢了,对一个总督而言,这不算什么。” 王氏这才算放下心,因笑道:“我记得在赵家,你窗前就有棵梧桐树,夏天一开花,满院飘香,你从小就喜欢在树下玩。唉,也不知道那棵树现在怎么样了……” 赵瑀没言语,只盯着窗外的梧桐发呆,好像想到了什么人,噗嗤一笑,“是啊,赵家,我唯一惦念的就是那棵树,如果可以,我想把那棵树移过来。” 王氏连忙摆手,“千万不要,你父亲不来找咱们,我就谢天谢地了,咱们可千万别主动招惹他们……万一粘上甩不掉可怎么办?” “我就随口一说,看把您吓的,好好,我不去找他们,您且放心就是。” 此时京城风云莫辨,赵瑀确实不想节外生枝,便把这事放下了。 秋季多雨,过了重阳节,京城阴雨连绵,大半个月竟没有一日晴好,秋狩一拖再拖,终是在九月下旬,皇上的御驾踏上了北去的路途。 皇后没有随行,武阳公主、秦王妃跟着去了。 半数京官伴驾,温钧竹也是其中之一。 大部分的宗亲权贵,也呼啦啦跟着凑热闹 京城一下子显得平静不少,可赵瑀知道,眼下就像结了冰的护城河,表面平静,下面暗流涌动。 但愿秋狩不要出岔子才好,至少皇上不要有事,他可是李诫最大的靠山! 正忧心忡忡之时,赵玫找她去逛银楼,“姐,祥喜楼出了新样子,咱们去看看可好?” 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赵瑀就往外走,还喋喋不休道:“姐,嫁了人也不能忘记打扮自己,你看你,头上的金钗还是去年的样式,你可是一品夫人,也不怕人笑话。走走,妹妹今天帮你打扮打扮。” 赵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拖上了马车,无奈笑笑,随她去了。 马车经过翰林街的时候,赵玫惹出点儿小乱子。 不过这个乱子,赵瑀却没有责怪赵玫,反而事后夸了她。 无他,赵玫是路见不平,狠狠地替某人出了口气,这个人,就是曹无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0 21:16:40~20191121 23:56: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0734831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2 本来去银楼不必经过翰林街,但赵玫嚷嚷着那里有家店, 卖的蜜饯果子特别好吃, 说什么也要去买。 这不是什么大事, 赵瑀便吩咐马车绕一圈。 刚走到翰林街,就听外面吵吵闹闹的,其中一个略显暴躁的声音非常熟悉, “这不是奇技淫巧, 这是实打实的河工要术, 为什么不能在国子监教授学生?” 曹无离?!姐妹二人对视一眼, 皆面露疑惑。 马车靠路边停下, 赵玫抢到窗前,扒头往外看。 曹无离那张黄瘦的马脸在人群中十分醒目, 只见他神色激动,呲着大板牙跳脚喊道:“当前风气重文士, 轻技工, 可四书五经能种粮食吗?能修河筑坝吗?一个个只死扣诗书, 就能保国泰民安吗?” 他对面的七八个翰林书生立即变了脸色,打头的小胡子厉声喝道:“住口!大胆狂徒, 竟敢辱骂圣贤, 你有何面目再入国子监?” “翰 分卷阅读249 林院乃修书撰史之处, 国子监乃传授儒学之所,你所言之物皆不可登大雅之堂,还是速速自请离去!”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此乃亘古不变的道理。我们读的是圣贤书,学什么修堤筑坝?难道要我们与河工混为一谈?简直不可理喻。” “就是就是,有失身份,有辱斯文。” 双拳难敌四手,曹无离一张嘴根本说不过七八张嘴,很快他的声音就被淹没在冷嘲热讽当中。 越急越说不出话,他一张脸憋得通红,黄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口鼻都有些歪斜,本来就丑的脸更显怪异,惹得旁人哄笑连连。 小胡子目露鄙夷,不屑道:“所谓相由心生,看您那副尊荣,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就是要扰乱我翰林院国子监罢了!也不知你是怎么溜须拍马,才让李总督举荐你。” 曹无离极力分辩道:“总督大人不举荐无能之辈,我是凭本事做的官。” 又是一阵轰然大笑,李诫风头正旺,自然无人敢说总督大人的不是,但看向曹无离的眼神,却透着居高临下的讥讽和鄙视。 那眼神,刺得赵玫一痛,眼圈慢慢红了。 她也和曹无离一样,无论怎么做,总也得不到人们的认可。 从小到大,一直笼罩在姐姐的光环下,而自己能得到的,始终是母亲敷衍的夸赞。 就算是现在,人们提起她,也只会说“李夫人的妹妹”,只有这个人,他称呼自己为“赵姑娘”。 不是什么二姑娘三姑娘,就是赵姑娘。 细微的差别,她懂,他也懂。 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赵瑀察觉到妹妹的变化,再看她的手,竟隐隐流出血丝来,捧着她的手急急道:“玫儿,快松开!” “凭什么?”赵玫咬牙道,“他们凭什么瞧不起人?” 赵瑀怔楞了下,望望窗外,回过头若有所思看着妹妹,“玫儿,你是替曹先生不平?” 外面的吵闹声更大了,曹无离急赤白脸的,大声说着什么,可人人都笑,像看耍猴一般。 一种莫名的悲愤涌入心头,赵玫再也忍不住了,掀开车帘就要跳下马车。 “玫儿!”赵瑀一把拉住她,异常严肃道,“你若替他出头,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赵玫身子一僵,呆呆地望着外面,许久才收回目光,盯着姐姐说:“你会替我做主的,对不对?无论我以后怎么样,你都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赵瑀鼻子微微发酸,轻轻抱了抱妹妹,放开手,“我会的。” 赵玫立即冲了出去。 帘子不停地晃荡,就像此刻赵瑀的心。 她敲敲车壁,“带两个婆子跟上去,暗中护着。” 乔兰隔着车帘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赵瑀透过车窗,只见妹妹站在曹无离前头,拧着眉头喝道:“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还说什么圣人君子,羞也不羞?” 乍然冒出个妙龄少女护在丑八怪身前,声音好似珠落玉盘,脆生生,响亮亮,瞬时惊得一圈人目瞪口呆,不知所以。 赵玫鼻子里哼了一声,指着对面的小胡子骂道:“好个眼高于顶的书呆子,读几本破书有什么了不起?长得倒是人五人六的,可我看你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小胡子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板着脸喝道:“我是堂堂二甲进士,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肚子里有的是真才实学!倒是你,谁家的姑娘,真是好没规矩,大街上抛头露面辱骂别人,你爹娘没教你廉耻?” 赵玫气急,高声道:“我用得着你管?好个进士,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吧?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孔圣人的话你都忘了?还敢说自己读的是圣贤书,哼,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番话又狠又准,单刀直入,直取贼首,赵瑀听了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小胡子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指着赵玫结结巴巴道:“泼、泼妇……” 他的同伴也七嘴八舌道:“抛头露面,不守妇道,一个小人,一个泼妇,当真是绝配!”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人纷纷起哄,吹口哨,拍巴掌,搅得一锅粥似的乱。 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争执,赵玫是头一遭,又听到周围的怪叫,当下脸红得几欲滴血,小腿也微微发颤,恨不得捂脸就跑,但想想身后无助的曹无离,到底忍住了。 自她冲出来,曹无离就惊得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好像被雷劈了一般僵立原地。 周围的哄笑惊醒了他,看着面前的赵玫,娇小的身子不住颤抖,却仍倔强地护在自己面前,他内心一下子波折起伏,激动得不能自已。 曹无离什么也顾不得了,大踏步上前,狠狠啐了一口,破口大骂道:“你们才是小人,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却对一个女孩子口出污言,什么正人君子,我呸!我曹某人就是拼着官职不要,也要参你们一本!” 小胡子也 分卷阅读250 冷声道:“有本事你就参,我等翰林或侍读,或侍讲,再不济也是五经博士,都是有品阶的朝廷命官,却遭你身后女子无故辱骂,哼,她是什么人?仗的谁的势?不知道辱骂朝廷命官是要治罪的吗?” 有看热闹的妇人叫道:“我认得她,她是赵家的三小姐,就是七座贞节牌坊的赵家,我以前给赵家做活,见过她!” 赵家,难道是李总督的岳家?李总督固然不能惹,可听说他和他岳家关系并不怎么好…… 小胡子眼珠一转,目光投向远处,忽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模样,高声叫喊:“赵老爷,原来是仗了您的势!” 人们的脑袋齐刷刷扭向一个方向。 人群最外围,赵老爷张口结舌,茫然四顾。 他本是找故交走门路的,想进翰林院修书,归来途中看热闹,不料却这热闹却落在自己头上。 沐浴在众人嘲讽的目光下,赵老爷又羞又恼,再一想,这次的差事定然不成了,登时一腔怒火全发在赵玫身上。 他脸色阴沉,盯着赵玫,一字一板喝道:“没脸没皮的东西,还不快滚!” 许久未见的父亲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深藏在心底的恐惧蓦地迸发出来,赵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再也擎不住,身子晃晃,眼看就要站立不住。 曹无离大惊,扶住她的胳膊,“赵姑娘,咱们去旁边歇歇。” 赵老爷更加怒不可遏,抬手朝赵玫脸上扇去,“竟与男子拉拉扯扯,赵家的脸面全被你丢尽了!” 曹无离眼疾手快,将赵玫拉到自己身后,却不好对她爹动手,索性闭着眼睛准备硬挨一巴掌。 “啊呀!”一声惨叫,却不是曹无离发出来的。 他睁开眼睛——乔兰正抓着赵老爷的手腕。 乔兰很有一把蛮力,疼得赵老爷五官都扭曲了。 此时外围过来五六个护卫,大声呵斥着驱赶人群,空出一条道。 赵瑀在两个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过来,“乔兰,放手吧。” 乔兰一甩手,赵老爷的胳膊差点撅断了。 赵瑀并未多看赵老爷一眼,她径直走到小胡子跟前,“你说错了,我妹妹,仗的是我的势!” “你是……”小胡子瞠目看着赵瑀,忽然就没了底气。 乔兰瓮声瓮气顺口接下来,“当朝一品蓟辽总督夫人。” 一众翰林面面相觑,他们当中最高也就六品官,若论品阶,赵瑀甩他们两条街。 外命妇没有官职俸禄,当然也可以各论各的,但常年在官场上混的人都知道,得罪上峰太太,往往比得罪上峰更要命! 小胡子干巴巴笑了几声,作揖道:“久闻夫人知书达理,端庄谦和,却没料到这位是夫人的妹妹,得罪,得罪。” 赵瑀淡淡说道:“说话夹枪带棍,指桑骂槐……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我不知你们为何与曹大人起争执,但你们没有资格瞧不起他。” “因他治河之功,去岁春汛到今年秋汛,山东无一处溃堤,上万亩良田得以保全,数万人免遭天灾,不用流离失所,家家户户得以安居乐业,这是多么大的功绩?你们,有谁比得上他?” 姐姐一来,赵玫有了撑腰的,逐渐不那么怕了,是以挺起腰杆说道:“我姐姐说得对!他在山东可是被奉为‘河神’的,黄河沿岸,家家户户都给他立了长生牌。你们几个,拍马也赶不上他。” 赵瑀笑道:“读书不仅仅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明事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若是没有曹大人这样的人才,年年黄河泛滥,民不聊生,你们的书,还读得安稳吗?” 赵玫冷笑道:“他们当然安稳,他们只顾着嘲笑别人的长相,眼里根本看不到别的。还做什么科举选官,直接比美得了,谁长得好,谁的官就大!” 姐妹俩一唱一和,说得那几个翰林面红耳赤,也不敢还嘴。他们心知不可硬碰硬,倒也识相,一个个在人群的哄笑声中,掩面灰溜溜而去。 一场热闹散去,街面上渐渐恢复平静。 曹无离感激地看着赵玫,嘴唇嚅动半天,一个字也说不来。 赵玫瞪他一眼,呵斥道:“没出息,他们骂你,你不会骂他们啊,真是个傻子!” 曹无离憨笑几声,低下头,暗暗用手背抹抹眼睛。 赵玫索性背过身去不看他。 秋风飒飒,落叶被风推着,划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惊得赵老爷浑身一颤,方醒过神来,看赵瑀姐妹要走,心下发急,喝道:“你们是不认父亲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1 23:56:28~20191122 23:3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殊之 10瓶;大萍157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3 分卷阅读251 西风飒然而至,秋叶萧萧落下, 天边薄云遮日, 太阳泛着死鱼肚子一样的灰白, 没有半点暖意。 这个秋天,终是到了最冷的时候。 赵瑀嘴角弯了弯,转过身来, 屈膝微蹲, 给赵老爷行了个福礼。 虽然没有听到她叫父亲, 但这副姿态, 足以让赵老爷满意, 他捋着胡子道:“还算你懂事,没有忘记纲常伦理。你是赵氏女, 这一点不要忘了,什么时候回家看一看?” 赵瑀面上淡淡的, 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说:“我家是李府。” 赵老爷面皮一抽, 恰一阵冷风刮过,把他呛得连连咳嗽, 好半天才气喘吁吁道:“好, 出嫁从夫, 算你说得没错。可赵家是你娘家,我是你父亲,你不认,就是忤……” 他猛地咬住话头, 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顿了顿叹道:“为父知道你怨恨赵家,这怪不得你,当初老太太那般对你,为父劝阻不得,眼睁睁看着你遭难,心里是又难过又羞愧,只恨自己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说话间,他已是潸然泪下,俨然是一副悔恨交加的老父亲模样。 赵瑀盯着他,目光熠然闪动,似有笑意。 赵老爷心下大喜,以为感动了她,却见赵瑀抬头望天,好像在查看什么。 他也抬头望望——上空连只鸟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 赵瑀一本正经说道:“我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忍俊不禁,曹无离捧着肚子大笑几声,被赵玫偷偷一扯袖子,方想起赵老爷的身份,赶紧低头遮掩过去。 “瑀儿你……”赵老爷脸皮再厚,此刻也挂不住了,额上青筋暴起,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瑀以为他要发火,然而他的脸色渐渐缓和,长长吁了口气,叹道:“你和父母赌气,做爹娘的却不能和孩子赌气。瑀儿,赵家养育你至今,不求你回报什么,只望你有空的时候回家看看,让我们知道你过得不错,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加上他眼中泪光点点,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为之所感动。 赵瑀也大为诧异,不知他为何一让再让,这完全不符父亲的做派! 随着李诫的官越做越大,赵瑀便知道,父亲早晚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上次回京,李诫是戴罪之身,父亲自不会惹祸上身。 这次,她是风风光光的归京,想必他不会再放过这次机会, 可让赵瑀疑惑的是,她到京城也小半年了,父亲竟然一直没登门,若不是这次偶遇,没准儿他还会一直沉默下去。 难道他在等什么? 赵瑀如是想着,试探道:“回去做什么?还让老太太把我送到家庙?” 赵老爷听她口气似有松动,心中十分高兴,脸上更加和颜悦色,“你可真会说笑,老太太欢喜你还来不及呢!前些日子还说,你给赵家增了光,要把你的名字刻在宗祠石碑上,以供赵氏后人敬仰。” 赵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你母亲……在你那里休养的时日不短了,她毕竟是赵家妇,该回来了!”赵老爷目光幽幽上下打量着小女儿,笑道,“还有玫儿,没出嫁的大姑娘,不能总在姐夫家里住着,没的让人笑话。” 赵玫大惊,躲在姐姐身后摇头道:“我不回赵家,我要和姐姐母亲在一起。” 赵瑀安抚似地拍拍妹妹的手,瞥了赵老爷一眼,“若是我不答应呢?” 赵老爷的笑容立时变得僵硬,“这事轮不到你答应不答应,瑀儿,为父苦口婆心开导你,你莫要好坏不分。我知道你现在有权有势,得意得很,可做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的后路,从来都不是赵家!”赵瑀直直盯着他,冷笑道,“赵老爷,收起你伪善的面孔吧,我不是三岁孩子,不会被你几句好话哄了去。不错,母亲和妹妹是我的软肋,你想拿她们要挟我……做梦!” “我今日明明白白把话撂这里——有我在,任凭你用什么道理来压,都别想把她们带走。” 冷冰冰硬邦邦的一番话顶过来,把赵老爷气得发昏,慈父的形象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寒的光,却笑起来,“瑀儿,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别忘了是谁生养你。你能有今天的地位,离不开赵家的教养,乌鸦有反哺之义,羔羊有跪乳之恩,做人,可不能忘本。忤逆之罪,就是李诫也保不了你!” “那您就去告我啊。”赵瑀眼神闪闪,语气故意轻飘飘的,满不在乎道,“谁都知道李诫是皇上第一信臣,看看京城有哪位大人敢接您的状子。哦,您倒是可以告御状,可惜皇上没在,您想告也告不成。” “皇上不在,可皇后在!她总管得了你吧?”赵老爷连连冷笑,“我本打算过两日去接她们娘俩回来,没想到今天碰上你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识相的,赶紧送她 分卷阅读252 们回赵家,今天就送回来!否则……” “否则如何?”赵瑀丝毫不惧,挑眉笑道,“虚张声势,您吓唬谁呢,无品无阶,皇后也是你能见到的?真是笑死人了……” 一旁的赵玫看着姐姐发呆,心道姐姐怎么突然转性了,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赵老爷又羞又恼,双目几欲喷出火来,显然,赵瑀的话,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 他盯着赵瑀,目光又阴又冷,“既然你不把我当父亲看待,我也不必给你留面子了,咱们走着瞧!” 说罢,赵老爷狠狠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赵瑀吩咐护卫悄悄跟过去,看他到底有什么门路。 经过这一场风波,谁也没了游玩的心思,赵玫更是惴惴,生怕赵老爷强把自己带回赵家。 除了曹无离,他笑得跟朵烂菊花似的,拍着胸脯道:“我绝不叫他得逞,那个……我挑个吉日,去李府,你看行吗?” 他越说声音越低,渐渐有些底气不足。 赵玫瞪他一眼,没好气说:“行不行的,你叫我怎么开口?真是个呆瓜,找我母亲说去!” 曹无离一蹦三尺高,呲着大板牙,哼着小曲儿,美滋滋地走了。 他一蹦一跳,如同三岁顽童,看得赵玫是目瞪口呆,忽道:“姐,我有些后悔了怎么办?” 赵瑀心里有事,闻言匆匆道:“你给我省些心吧,回家,不要和母亲说今天的事,等我把赵家的事处理完了再说。” 很快,赵瑀就知道赵老爷去找谁了。 殷家。 赵瑀稍一琢磨就明白过来,敢情赵家找了殷家做靠山,所以才敢说找皇后告状的话。 殷芸洁不在,但殷太太还在,同为外命妇,她也有进宫的资格。 母亲和妹妹重归赵家,自己投鼠忌器,定然要受赵家的束缚,而李诫无可避免地会受到自己的影响。 皇后等人就可以通过赵家操控李诫,于皇后而言,肯定乐见其成。 不行,必须想个法子搅黄了这事! 赵瑀坐在窗前凝神苦想,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昏黄的烛光一跳一跳的,连带着她的影子也摇曳不定。 苦思无法,不免愈加气闷,她索性推开窗子,凉寒的夜风吹散满屋郁气,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忽然听得廊下暗处呢喃,听声音像是两个小丫头在说话。 “诶,太太的娘家真有七座贞节牌坊?” “白天我跟车出门伺候,亲耳听见的,绝不会错!七座牌坊啊,啧啧,至少七个节妇才能换回来……唉,这大户人家的太太也不好当啊。” “别说了,让莲心姐姐听见,你我又要挨罚。” 廊下没了声,赵瑀却忍不住笑起来——她有办法了! 让自己彻底和赵家决裂,又让人拿不住错处的法子。 她将自己所想写成信,连夜送往李诫处。 翌日,天光熹微,寂静的清晨寒气袭人,带着令人心悸的肃杀。 紧闭的李府大门忽然大敞,两队护卫鱼贯而出,紧跟着,后面又跑出来三十来个家丁长随,个个膀大腰圆,手持大锤石斧。 赵瑀的马车慢慢出了大门,在众人的簇拥下,迎着晨光,驶向赵家家庙。 那七座贞节牌坊,矗立在家庙之前。 赵瑀下了马车,仰头看着这些高大的牌坊。 阴森森,死气沉沉,正上方高高的石头牌匾上,端端正正刻着“贞节”二字,居高临下,给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赵瑀站在原地,表情肃穆,久久不语。 乔兰几个垂手站在她身后,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天光渐渐大亮,赵瑀终于开口了,“砸!” 乔兰向后一挥手,粗声粗气喊道:“太太有令,砸了牌坊!” “得令!”众侍卫家丁齐齐应和一声,纷纷抄起手中家伙,哐哐当当,立刻折腾得尘土飞扬,碎木碎石满天飞,好个天翻地覆。 他们动静极大,很快惊动了看守家庙的赵家人,可没人敢触这位一品诰命夫人的霉头,只快马加鞭,赶紧通报主家去! 待赵老爷赵老太太赶到,看热闹的人已围了个水泄不通,而第一座牌坊已经塌了半边,摇摇欲坠。 赵老太太怪叫一声,当即就要昏倒。 赵老爷已是目呲欲裂,扶着老太太,厉声喝道:“赵瑀,你疯了不成?这是牌坊!这是旌表的牌坊!这是我赵家的立足之本!” 赵瑀坐在太师椅上,闻言笑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才要砸了它。你也别白费力气,凭赵家这些奴仆,无法阻挡我李府的人。” 赵老爷登时脸涨得紫红,气得浑身乱颤,“我、我去报官,你这个不孝女,我要告你忤逆!” 赵瑀笑笑,“请便。”随后看了乔兰一眼。 乔兰会意,扬声说道:“众位乡亲,今儿给你们个发财的机会,凡动手帮忙拆除赵家牌坊者,皆赏银二两!” 分卷阅读253 看热闹的人们一阵倒吸气,二两银子,对普通人家来讲可不是个小数目,当下有不少人跃跃欲试。 赵老爷气急败坏道:“我看你们谁敢,砸牌坊是要蹲大狱的!” 赵瑀霍然起身,朗声道:“不用怕,出事有我顶着!你们给我砸,谁砸得越碎,砸得越响,本夫人给的赏银就越多!乔兰,拿银子!” 有诰命夫人的话作保,再看李府下人端出来的两盘子明晃晃的银元宝,谁也不犹豫了,人人争先恐后,呼朋唤友,手里拿着锄头榔头,喊着叫着,扑向那一座座赵家牌坊。 人们口中喊着号子,兴高采烈的,干得热火朝天,那场面热闹得就像过年! 这时候谁还把赵家母子当回事?有赵家下人上去阻拦的,早被一脚踹开——敢挡老子财路,滚你娘的! 附近的壮劳力都来了,人多力量大,大半日的功夫,赵家牌坊便不复存在! 望着满地的瓦砾,灰头土脸的赵老太太,两眼一翻直挺挺仰倒,这次是真的昏死过去了。 赵老爷头昏目眩,只觉心中某处轰然倒塌,空荡荡无所依靠,他好像不认识似地盯着赵瑀,“好,好,真不愧是一品诰命夫人,好大的威风!” 赵瑀莞尔一笑,“我等着您告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2 23:35:51~20191123 23:5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窝嚄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4 深秋季节阴雨不断,虽不像夏天那般暴雨如注, 却是飘摇若雾, 细密如丝, 缠缠绵绵地下个不停。 一场秋雨一场寒,刚踏入十月的门槛,京城的天气已是清寒逼人, 遍地的枯叶衰草蜷缩着瑟瑟发抖, 更显得天地一片肃杀。 赵瑀砸了娘家贞节牌坊的消息, 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就算凄苦的秋雨, 也未能消去半点热度。 当前炙手可热的李总督的太太,一品的诰命夫人, 可真是胆大妄为啊! 惊愕之余,不少自诩礼教中人的老夫子对此是深恶痛绝, 但这些人也就暗地里骂几句世风日下, 旁的, 是一句不敢多说。 谁都知道,李总督不是好惹的, 得罪他的人没几个落得好下场的, 而他又最怕老婆的。 所以一连三天过去, 竟是没有一个御史发声。 王氏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菩萨保佑, 让我儿平平安安渡过了这一劫。” 看到母亲虔诚的模样,赵瑀不禁失笑,“这不算劫数,风波也没有过去,该找我的人还没来呢!” 王氏吓了一跳,惊恐道:“谁?瑀儿,不会是老太太吧?” “她?!”赵瑀笑了笑,罕见地露出轻蔑的神色,“您放心,老太太的威风在我面前抖不起来。” 赵玫正拿着一块杭绸料子往身上比划,闻言立即笑出来声来,“母亲,您是没瞧见,父亲在姐姐面前都吃瘪,气得脸红脖子粗,拳头捏得出汗,就是不敢动姐姐一根汗毛,更别提隔了一层的老太太了!” 王氏纳闷道:“那还能有谁?” “太太——”莲心气喘吁吁跑来,“外面,呼呼……宫里来人了……” 赵瑀立起身,整平衣服上的褶皱,回头一笑,“您瞧,这不就是来了。”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面上笑眯眯的,十分客气,只说奉皇后口谕,召李夫人进宫说说话,拉拉家常。 王氏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偷偷叮嘱女儿,“早不叫晚不叫,偏这档口上叫你进宫,如果真是因为牌坊的事,孩子,你就说是我让你砸的,母命难为,你也是迫不得已。记住了啊,皇后要追究你的错,你就往母亲身上推!” 赵瑀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觉五内沸腾,心头又酸又热,生疼生疼的,嗓子里好像一团棉花堵住,一声也发不出来,只捂着嘴摇摇头,又用力点了点,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赵玫莫名其妙看着姐姐的背影,“姐姐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她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明白?” “摇头是不同意老太太的主意,点头是让老太太放心。”莲心在旁解释道,“太太既然敢顶着世俗的压力砸牌坊,就肯定有应对的法子!” 赵玫讶然笑道:“你这个小丫鬟倒是对我姐姐信服得很呐。” 莲心一仰头,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模样,“那是,太太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太太!” 王氏听了松快许多,抚着胸口叹道:“她能应付就好……也不知姑爷何时能回来,这家里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就是觉得不踏实。” 与母亲的忐忑恰恰相反,面对发难的皇后,赵瑀脸上一直是泰然自若,半点心虚理亏的模样也没有。 皇后不免有几分诧异,“砸牌坊这么大的事,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便是本 分卷阅读254 宫都不敢,怎的你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赵瑀叹了一声,硬是挤出几分羞愧的模样,“臣妇虽然愚钝,也知道贞节牌坊是表彰女子恪守贞节的象征,意义重大……可赵家,不配!” 皇后目中闪过一抹了然,身子向后一仰,因笑道:“你是不是还在记恨赵家迫你赴死?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如今风光无限,多大的怨气也该消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子女的不能和爹娘计较对错,这事,是你的不是。” 一句“不是”,直接定下论调。 赵瑀心中冷笑不已,却道:“皇后误会臣妇了,臣妇说赵家不配,是因为赵家出了不肖女,这人您可能也知道,乃是前庄王世子的小妾——赵瑾!” 提起这人,皇后的脸色陡地阴沉下来。 赵瑾,赵家二房嫡女,卷入庄王世子私档案,早被斩立决了。 此案虽没定谋逆,但有大不敬之罪,前庄王世子和废太子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更是导致废太子倒台的一根引火线。 本来庄王一脉是太子的助力,结果因为这个蠢女人坏事,反而弄巧成拙,如今想起来,皇后仍旧郁愤难平。 赵瑀敏锐察觉到皇后的情绪变化,赶忙说:“赵家养育出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目无纲常法纪的女子,有何颜面立牌坊?且赵家竟然没有将她逐出族谱,二房在赵老太太的庇护下,吃香喝辣,过得顺遂极了……” “娘娘,您说,赵家这样做,分明是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如何教养族中子女?他们又如何对得起牌坊上的‘忠贞’二字?那七座牌坊杵着,就是个笑话!” 皇后一怔,赵家的家务,她的确不清楚,若真如赵瑀所言,赵家做的就不大妥当了。 但就此放过这个把柄,她又着实不甘心,“赵家有错,那你也不应该砸了牌坊,理应上表朝廷,由官府收回旌表。” “族中出了这样的姐妹,臣妇实在羞愧,每日如坐针毡,实在等不及官府出面。”赵瑀面有戚戚然,长一声短一声叹道,“赵家犯的错,就让赵家的人亲手纠正吧。” “可你这样做,岂不是和赵家彻底决裂?哪有出嫁女这么逼迫娘家的!”话音刚落,皇后猛然明白过来,这个赵瑀,就是要借此告诉别人,她和赵家不是一路的。 赵瑀不由泪光点点,叹息道:“娘娘,臣妇也不想啊。亲有过,儿不得不谏,谏不入,也只能学一学朝堂上的铮臣,给他们来个警醒!” 一句一句全把皇后的话堵死了,看着油盐不进的赵瑀,皇后心中也是窝火,然想到还要通过她制约李诫,不能逼迫太过,遂好言劝道:“此事暂且不提,本宫听说你还把你母亲和妹妹扣下了,不叫她们归家和你父亲团圆,此举万万不可,你这是大不孝啊!” 赵瑀无奈一笑,“娘娘,去年我初为人母,我母亲担心我什么也不会,才跑去济南给我帮忙,怎么就成了我扣下她们?现在回京了,我本打算送她们回赵家,可眼下这局面……我却不放心让她们回赵家了。” 得,砸牌坊倒成了挡箭牌! 皇后心中更加不悦,连带着面上也显出几分,“照你这么一说,合着是本宫多管闲事,委屈你了!” 赵瑀低头忙道不敢,眼中含笑,却是转瞬即逝,再抬头,又是端庄得体的模样,“皇后体恤臣妇,臣妇又岂是不知好歹的人?其实……砸牌坊没什么大不了的,鼓励女子守贞固然对,但与当前情况不符。” 皇后愣了下,满腹狐疑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民乱已有大半年了,至今尚未平息,可想这场乱子有多么严重,死伤的人定然不是个小数目。再加上去年两场天灾浩劫,人口锐减,这于我朝而言,绝非好事。” 皇后隐约听出点儿门道,凝神想了片刻,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还是摇头道:“这是外头的政事,不是我等妇人该说的话。” 赵瑀温言说:“娘娘说的对,这话当然要‘外头’的男人说才顺理成章。” 皇后目光一闪,笑了下,点头道:“说下去。” “民乱早晚有过去的一天,那时亟待解决的就是人口不足问题。一方面要求女子守节不得再嫁,一方面却急需增加人口,这不是互相矛盾吗?事有轻重缓急,臣妇以为,应鼓励寡妇再嫁,更要摒弃束缚女子的陈规陋习,一切以恢复民生为重中之重。” 皇后已然明了,不由笑道:“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砸牌坊是对的呢?” 赵瑀赧然笑了几声,“臣妇下次绝不再犯。” “嗯,念你本意是好的,本宫就不追究你的错了。你方才说的,可有与其他人提起过?” “并没有,这种破除陈规、惊世骇俗的话,臣妇连自家老爷都不敢说。”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 赵瑀识相地起身告退了。 如此,她毫发无损从宫中出来,再次令京城内外狠狠吃了一惊。 消息很快传到了河南,李诫坐在帅营,捧着赵瑀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分卷阅读255 不住感慨自家媳妇儿就是聪明! 齐王踱进来,见状撇撇嘴,“李诫,快把你嘴角往下拉拉,都翘天上去了!” 李诫一乐,将信折好放入怀中,顺手收拾了下书案,不经意间,将一封奏折压在最底下。 齐王一屁股坐在对面,把一个折子扔到他面前,老大不客气说道:“给我看看,这条陈可行不可行?” 李诫打开一看,正是赵瑀信中提到的人口问题,并相应的各项举措。 他一目十行看完,合上折子,“这个鼓励寡妇再嫁,有点意思,不过我再给你加一条,军户的妻子,不得改嫁——男人在前方打仗,必须得让他们心安。” 齐王立即提笔加了这一条,把笔递给李诫,“你也署上名字。” “我?这又不是我提出来的,三爷,您的功劳微臣可不敢抢。” “不是你,是你媳妇儿在母后面前提了一嘴,才有我这个折子。母后说了,必须加上你,我也觉得对。” 李诫眼中波光一闪,随即嬉皮笑脸道:“您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少拿我打趣!”齐王白他一眼,“我就是觉得生受了这份功劳不好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3 23:57:36~20191124 21:3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若水三千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哈哈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萍157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5 功劳啊,李诫闻言一笑, 漫不经心道:“您那么笃定是功劳?没准儿是惹祸上身呢, 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媳妇儿改嫁?您可别忘了, 朝堂上都是男人!” 齐王一怔,思索片刻,牙疼般地倒吸口气, “还真是, 别说别人, 我都不愿意。” 但马上又说:“母后说可行, 她老人家不会唬我。就算不成, 顶多父皇驳斥回来,不输房子不输地的, 于我也没什么损失。” “可您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什么闲话?” “我媳妇儿刚砸了赵家的牌坊,这边咱俩就联名上奏, 不建议妇人节烈……别人肯定认为是我撺掇您的, 或许还要指责您耳根子软, 难成大事。三爷,要不您再想想?” 齐王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几眼, “我怎么觉得你故意推脱似的……” 李诫一摊手, 颇为无可奈何道:“三爷, 你我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大帐里,我就是想推开您也推不开啊!您且细想,二爷和别人联名上过折子吗?咱俩的折子一递上去,别人会怎么看, 皇上会怎么看?” 齐王歪着脑袋想了想,“二哥独来独往,和哪个臣子也不算熟络,可我不同,咱俩关系一向不错,联名上奏有什么奇怪?” 李诫也不多说话,只看着齐王笑,毛笔在手指尖绕来绕去。 齐王默然坐了半晌,最终放弃了,伸手去拿折子,垂头丧气道:“罢了,你有你的顾虑。” “等等!”李诫摁住奏折,笑嘻嘻说,“三爷,我没任何顾虑,如果您真的希望我署名,那我照办!” 齐王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李诫刷刷几笔署上自己的大名,“啪”地合上递给齐王。 齐王打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方拿着折子走了。 帐中复又沉寂下来,李诫轻轻叹了口气,将书案上的文书挪开,露出最下面的密折。 皇上问他对立储的看法。 如果是别人问,李诫肯定打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但皇上问,他不能随便搪塞。 “小的以为,二爷三爷都是好的,无论谁继位,都是好皇帝。不过硬要选一个的话,小的还是倾向二爷。” “二爷心性坚韧,务实不浮夸,为人严肃,很有天家的威仪,若继位,是严厉明君。三爷随和厚道,若继位,则是宽和仁君。” “如果是太平盛世,三爷可做个守成之君,但眼下的局势并不安稳,民乱、党争、土地兼并、倭乱,无论哪一样来看,都需要一个强势的君主。” 写到这里,李诫的手顿住了,笔尖在密折上方停留许久,才缓缓写道:“小的还有句话,虽大不敬,也须得和主子明说了,三爷与皇后公主感情太深,也太过依赖她们。” 齐王的身后,是皇后和武阳公主,这二人对他的影响太大,齐王根本压制不了她们,难保不会造成后宫控制前朝的局面。 李诫写完,看看没什么问题,正准备封入密匣子,不知怎的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之前赵瑀传给他的消息——秋狩! 蓦地一阵不安掠过心境,李诫只觉脑子“嗡”地一响,猛地发觉不对。 皇上为什么突然问自己立储的事?他不是最忌讳臣子掺和吗? 莫非秋狩发生 分卷阅读256 什么意外了…… 李诫的手,不由自主开始颤抖,好半天才勉强抑制住内心破折起伏的情绪,展开折子,在末尾复又写了一段话。 “主子万事往宽处想,两个小主子都是好的,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很深,绝不会因争储发生什么你死我活的事。就算生出什么祸端,也是有小人作祟,主子一定一定不要动怒,龙体为重,龙体为重!” 李诫反复检查几遍,确认没什么遗漏的,才长长吁了口气。 密折送出去了,但他始终无法平静,望着外面黑黢黢的天,好像一顶黑帐兜头盖脸地扑过来,令人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一方面担心皇上那里有没有出事,一方面又挂念赵瑀,想她一人在京城,面对那些豺狼虎豹,身边却无依无靠的,还不定多难呢。 李诫暗暗攥紧拳头,他要改变打法。 之前对乱民,采用的是既打又拉,尽量减少双方伤亡,但是现在,他等不及了。 去他的徐徐图之,老子要快刀斩乱麻,以暴制暴,尽快平息民乱,赶紧回家抱媳妇儿去! 齐王的奏折也连夜送了出去,很快,就得到了皇上的批准。 皇上是大加赞许,对臣子感慨道,朕顽劣的小儿子,也终于能替朕分忧了。 这话传到齐王耳朵里,把他乐得差点找不着北。 李诫却注意到“顽劣”二字,几次想提醒一句,但看齐王兴高采烈的模样,他根本张不开嘴。 天逐渐冷似一日,树上的叶子也慢慢掉光了。 今年的雪,来得出奇的早,十月下旬,京城就迎来了第一场雪。 晦暗的苍穹下,落光了叶子的白杨在寒风中摆动着,干枯的枝条互相碰撞,发出凄苦的碎响,西北风携着银白色的雪粒子一阵一阵的洒落下来,打得人脸生疼生疼的。 因还未彻底入冬,地气儿尚暖,留不住雪,随下随化,小半天过去,地上就是半水半雪,简直和泥一般。 秋狩归来的御驾,便踩着泥泞不堪的道路,一路沉默着进了宫门。 虽说皇上一贯低调,不爱大张旗鼓摆什么阵势,但如此沉寂无声,实在不像一个帝王的作风。 回宫后皇上一直没有露面,大小事务都是秦王主持。 这就更令人深思了。 渐渐的,京城的官场民间流言四起,说的都是皇上不行了,秦王要继承大统。 到后来就连王氏也好奇问道:“瑀儿,秦王登基对姑爷是好事吗?” 赵瑀正在给婆母写信,闻言立时道:“母亲,上谕未发,一切还不得而知,不过您只管放心,李诫是办实事的官,无论是哪位皇子登基都一样。” 王氏哦了一声,低头看看女儿的信,“你婆婆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这几天……” “太太!”乔兰隔着帘子禀报,“赵家老太爷来了。” 赵瑀头也没抬,“就说我身子不适,问他有什么事。” 乔兰应了一声去了,过了片刻回来道:“他说您祖母病得不轻,请您和老太太回赵家看看。” “不去!”赵瑀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随便找个借口打发走,再吩咐门上,往后不许他进门。” 王氏觉得不妥,“他终归是你父亲,这样不好吧。” 赵瑀挥挥手让乔兰下去,对母亲解释道:“赵家投靠了殷家,这时候我躲还来不及呢。” “殷家怎么了?” “他家□□静了,自从皇上回京,殷家的人就再也没出现过,我觉得不对,还是躲远点好。” 王氏不懂外面的事,不过她对女儿是信服的,便道:“那我往后也少出门,省得你父亲路上堵我,再给你找麻烦。” “他不敢。”赵瑀安慰似地笑道,“赵家引以为豪的牌坊没了,推崇备至的家规又与朝廷推行的风气相悖,他根本没底气找咱的麻烦。” 王氏顿时一身轻松,安心去逗弄外孙子。 天气越发寒冷,冬月里,京城的流言不知何时已然消失,皇上重新出现在朝堂上。南边的李诫也频频传来捷报,笼罩朝廷近一年的民乱阴霾,终于要消散了。 就这样,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下,时光缓慢而平静地进入了腊月。 过了腊八就是年,人们忙着扫房子、贴门神,剁肉切菜,满大街都是咣咣当当的剁案板声。 周氏前些日子回了京,整日和王氏在一起,乐呵呵地逗孩子玩。 如此赵瑀有了许多空闲时间,她便想去清远寺探望张妲。 一来是听说张妲得了风寒,她心里挂念;另一个原因,她觉得宫里出事了。 皇后、武阳公主,足有两个月没有露面,期间也没有召见过外命妇。 有人递牌子想进宫请见,却全被驳了回来。 赵瑀有了个大胆的猜想——皇后和公主被软禁宫中。 但没有人问罪,没有人抄家,禁宫内外,就像结了冰的水面一样平静。 太平 分卷阅读257 静了,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赵瑀生怕张妲再出点什么事,便在腊月初十这天,带着一队侍卫,去了清远寺。 两个多月的山上生活,张妲没有清减,反而红润许多。 赵瑀细细打量了她半晌,因笑道:“还当你病恹恹的,看来离开那个是非窝,你顺心不少呐!” 这时的张妲有了几分从前的飒爽模样,大笑道:“不用提防有人陷害,不用担心有人利用,这心里敞亮,自然百病全消。” “殷侧妃没给你添堵?” “她啊,”张妲眼神闪闪,噗嗤一声笑出来,“没了公主给她撑腰,见了我就低眉顺眼的,让往东不敢往西,老实极了,就像从前她跟在我屁股后头的样子!” “我正要问你这事,公主回京后有没有找过你们?” “没有。” “皇后呢?” 张妲慢慢敛了笑,“没有,我有一个月没见过母后了,这不是要过年了么,前日我进宫问安,可竟被挡了回来。” 赵瑀低声问:“那你见过皇上没有?” “也没有,只让我在大殿外头磕头了事,没召见我。不过我见了秦王妃,她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瑀儿,不会要出事吧?” 赵瑀苦笑,“我就是拿不准,才过来和你商议,我总觉得要出事……妲姐姐,这里前后没个照应,不安全,还是回府住吧。” 张妲犹豫了下,还是摇头。 “为什么?眼看要过年,你不能在山上待着啊!” 张妲盯着窗外,喃喃道:“等大朝会的时候,我肯定回去,不会让人挑出毛病。” 赵瑀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冬季的山光秃秃的,除了积雪就是枯草干木,什么都没有。 “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个不受宠的女人,谁会拿我当回事?”张妲略带自嘲地调侃一句,“路滑不好走,你赶紧回去,省得你儿子找不到你又闹腾。” 但赵瑀走不了了,下山必经之路,不知怎的被碎石断木堵住了。 等李府的人终于清理好,已是掌灯时分。 但赵瑀死活想不到,她还没走到山脚下,就被武阳公主的侍卫逼了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4 21:32:03~20191125 23:58: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若水三千、炒年糕、相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儒穆 70瓶;张维娜的娜 30瓶;lovely2011701 20瓶;佑熙 10瓶;凝鸢 3瓶;21628719、欢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6 冬日昼短,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西北风呼呼地吼, 成片成团的雪花漫天乱飞, 朦胧了山,吞没了树,夜色苍茫, 整个天地都变得浑浑噩噩。 清远寺所有闲杂人等都被关了起来, 寺内很静, 静得能听到沙沙的落雪声, 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煌煌烛光下, 屋内四人,赵瑀和张妲坐在一处, 殷芸洁站在角落,而武阳公主端坐上首, 笑意盎然, “李夫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主动退让, 我果真没看错你。” 赵瑀面上淡淡的, 看不出喜怒, 更没有一丝慌张,她笑了下说道:“您的私兵近千人,我的护卫,加上齐王妃的护卫, 也不过三五十人,悬殊太大,硬抗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白白让人丧命。只是我想不明白,您挟持我们做什么?” 张妲随之频频点头,急切道:“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带这许多兵,也不怕父皇责骂?母后呢,现在我进宫都见不着她,她怎么样了?” “母后……”武阳眼神一暗,随即掩饰般笑道,“三嫂,你有空担心母后,不如劝劝你的手帕交,请她帮我写封信。” 张妲不明所以,“写什么信?” 武阳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赵瑀面前,“照着写。” 赵瑀看了看,自失一笑,捏着那张纸道:“让李诫勤王?公主,京城太太平平的,他不可能凭我一封信就出兵。” “勤王”二字入耳,张妲立时头皮一炸,失声叫道:“武阳,你别胡来,不要给王爷惹祸!” “王妃稍安勿躁,说到底您也是王爷的妻子,怎的胳膊肘总往外拐?”殷芸洁不冷不热说道,“公主和王爷一母同胞,是天下最亲近的人,无论公主做什么,都是给王爷争取利益。王妃,您若不帮忙,至少也别添乱。” 张妲怒斥道:“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殷芸洁瞥了她一眼,连连冷笑,“你少给我摆王妃的谱儿,温家反水投靠秦王,等王爷回来,只怕头一件就是休了你。哼,正好,你和你表哥去阴间双宿双飞去吧!” 张妲大怒,冲过去就要扇她。 两人立时 分卷阅读258 扭做一团,赵瑀怕张妲吃亏,赶紧过去帮忙。 武阳看了头疼,大喝道:“都给我住手!” 进来四五个嬷嬷,连拉带拽分开三人。 混乱中,赵瑀被人狠狠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儿一头磕在桌角,幸好张妲及时抱住了她。 两个对一个,殷芸洁没占到便宜,鬓发散乱,气喘吁吁,刚要开口骂几句,却碰上武阳警告似的眼神,只好忍了下去。 这场眉眼官司落在赵瑀眼中,她心下微动,不动声色思索着,缓缓道:“公主,自从皇上秋狩回来,京城的气氛就怪怪的,您和皇后谁也不见,或者说,是谁也见不了!如今您突然出现,硬要李诫领兵回京……公主,皇上定下秦王为储君了吧?” 此话一出,在座之人无不愕然,少倾,武阳面上恢复平静,轻轻击掌道:“李夫人心思敏捷,与聪明人说话不用费劲,您只说你的选择。” 赵瑀捧着茶杯暖手,不答反问:“我想您大约是被软禁了,可是您怎么跑出宫的?宫里此刻只怕乱套了,您就不怕锦衣卫过来拿人?我左思右想也不明白,公主可否解惑一二?” 武阳公主笑了,眼中满是了然,“你就不要枉费心机了,再拖时间,也不会有人过来寻你的。我实话告诉你,皇上遇刺,所有城门封闭,锦衣卫满京城的抓刺客呢!” 赵瑀暗自吃惊,却不敢显露半分慌张,故意笑道:“这定然是出自您的手笔,公主好算计,我是自愧不如。可据我对李诫的了解,他对皇上的忠心远超对我的感情,除非接到皇上的密令,否则他不会出兵。” 听她话松动了些,武阳也微微放下心——时机未到,她还不想和李诫交恶,遂解释说:“这点你放心,过不了多久,皇上被人胁迫的消息就会传出去,到时候自会有人提出清君侧,这擎天保驾的不世之功,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你们手里。” “胁迫皇上的人,就是秦王吧?”赵瑀恍惚明白了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公主,我在您眼里是不是特别愚蠢,您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秦王疯了才会胁迫皇上,你想起兵造反,至少也得编个像样的理由。” 还是第一次遭人讥讽,武阳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眼皮一闪逼视赵瑀。 “李诫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除非……”她脸上虽笑着,声音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他不在乎你的命!” 张妲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硬生生地打了寒颤,“武阳,你疯了不成?李夫人是当朝一品诰命夫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既然李夫人不愿意配合,我也不强求,没关系,只要让李诫知道她的妻儿在我手里就足够了!” 武阳立起身,吩咐殷芸洁道:“去门口候着,三哥应该快到了。” 赵瑀心下暗惊,张妲更是浑身激得一颤,抖着声音问道:“是你叫他回来的?你干嘛拉他趟这滩浑水!” “三哥可是主角儿,没有他,这出戏可唱不起来。说起来我还要感谢皇嫂,若不是你生了一场病,我还发愁怎么把李夫人弄到寺庙里,你们姐妹情深,竟是便宜了我。今儿晚上人齐了,明天就把消息散出去,我估摸着,三天的功夫,李诫怎么也能到了。” 武阳仍旧是那副巧笑嫣然的样子,语气轻松,好像在说一件最为普通的事,“李诫若不听话,我就剁李夫人一根手指,再不听话,就是一条胳膊。呵,人身上零零散散那么多,一样一样割下去,我看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张妲不自觉上前一步,将赵瑀护在自己身后,苦口婆心劝道:“古来造反没几个能成事,王爷也没有当皇帝的心思,你这又是何必?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武阳摇头叹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自我踏出宫门,就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三嫂,我知道三哥不想当皇帝,但这事由不得他,为了我,为了母后,更为了他自己,他只能、必须是皇帝!——来人,请李夫人去厢房休息!” 张妲大惊失色,“不可,你用赵瑀逼李诫,就算李诫答应了,这也是根刺,以后……”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带走。” 就这么一句话,赵瑀就听出来,这位公主打的是卸磨杀驴的主意! 她安抚似地看了张妲一眼,并未多做挣扎,从武阳身边经过的时候,她说:“公主,与其想着拿捏李诫,不如想想怎么说服齐王,您肯定知道,他最讨厌受人摆布……” 外面的风雪片刻不歇,积雪已没脚踝,赵瑀慢慢走到厢房,却见殷芸洁在里面好整以暇坐着,大有上位者之态。 赵瑀不由失笑,“齐王还没登基呢,你就摆上贵妃的架子。” “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瑀妹妹,看在咱们打小的交情上,做姐姐的给你提个醒儿,公主是认真的,她真会活剐了你。趁着你相公还没到,你赶紧想想怎么说服他投靠公主。” 赵瑀闻言,表情十分严肃道:“那这个问题就很严重了……如果公主帮我除掉一人,她说什么我都听。” 殷芸洁顿时来了精神,暗想 分卷阅读259 自己又立下一功,“你说哪个人,姐姐帮你传话。” 赵瑀冲着她一抬下巴,“你啊!” “我?!” “不要那么惊讶,其实最盼着我倒霉的,不就是你吗?不然你也不会推我了。” 殷芸洁脸色立时变得雪白,随即涨得通红,似乎身上还颤了下,但马上收起怯色,说道:“你说错了,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其实在假山上推你的是张妲!” 赵瑀眼神霍地一闪,心里敞亮亮的,暗道果真让我猜对了! 殷芸洁以为她信了自己的话,面上一松,道:“她喜欢温钧竹,而你和温家定了亲,只有你死了残了,她才有机会达成心愿。当时我看得清楚,她站在你身后推了一把,我一直想和你说,可你俩感情那么好,怕说出来你不信,反而误会我挑拨离间。” 赵瑀哈哈笑起来,眼中透着几分揶揄,“你真是不打自招,我什么时候说假山的事了?我说的是刚才你推我那一把。” “两年多了,我一直琢磨这事,晋王府的花宴中,没人与我有过节,但我模模糊糊记得,有人撞了我一下。” “当时我身后只有两人,你和张妲。张妲三番四次撮合我和温钧竹,她没有理由害我。而你……”赵瑀叹了一声,“我从没怀疑过你,但方才你说漏了嘴,你早知道张妲喜欢温钧竹的对不对?所以你害了我,再嫁祸到张妲身上,让她彻底翻不了身。” “可惜,我被人救了,更可惜,没人追究此事,你的算盘全落空了。” 殷芸洁腾地站起来,面色铁青,嘴唇咬得发白,狠狠道:“最可惜的是,你马上就要死了,我现在就去禀告公主,你铁了心不与我们合作!” 她刚走到门前,砰一声,门被人从外撞开,好巧不巧砸在她鼻子上,顿时血流满脸,疼得她五官都扭曲了。 来人顾不得看殷芸洁,抓着赵瑀的胳膊就往外走,大叫道:“都给我让开,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本王!”=初~雪~独~家~整~理= 齐王?! 赵瑀又惊又喜,问道:“王爷,你是来救我的?” 齐王的脸色比暗夜还要黑,没好气道:“废话,不然李诫那小子还不和我翻脸!”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5 23:58:55~20191127 00:0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蛋黄派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exy小甜饼 3瓶;爱啃鸡翅根、归思难叙、绵绵酱饭、木槿 2瓶;夏远、柳芙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7 风雪仍在继续,哨风凛冽, 不绝于耳, 山寺大殿前的空场上, 一众兵勇将齐王赵瑀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武阳在侍从的簇拥下款步而来,冲着齐王咯咯一笑,“哥, 你还真不管妹妹了呀。” 赵瑀看到齐王的背影颤了颤, 好一会儿才听他说:“哥不会不管你和母后, 什么时候也不会!” “说谎!”武阳笑起来,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看上去很是天真,说的话却并不单纯, “有赵瑀在手,李诫就会乖乖地听话, 他麾下十万大军, 定能助我们成事。可你偏要放赵瑀走, 你只顾你和李诫的交情,陷母后和我于险境, 哥啊, 你就是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三九严寒, 齐王硬是急出一脑门子汗,“武阳,你这是谋反,谋反!哥求你了, 快撤了你的兵。” “这不叫谋反,这叫拨乱反正!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自古不变的道理,你是堂堂嫡子,父皇不立你,反而要立一个侍妾所出的庶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妹子,立谁,父皇自有定夺,轮不到你我置喙,趁着现在还未铸成大错,你把兵撤了,哥哥就是拼着爵位不要,也定会保你平安。” 武阳见他就是不答应,心中暗恼,发恨道:“你是个胆小鬼,懦夫!为图省心,对父皇唯唯诺诺,做二哥的应声虫,没有半点主见。你分明是嫡子,却还不如个庶子有胆魄。” 齐王再随性也是要面子的,不免有些气急,“你倒是有胆魄,诳我回京,是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吧?武阳,父皇待你我不薄,你这样做会伤透他老人家的心!听哥的话,悬崖勒马,父皇不会为难你的。” 武阳笑了,满是无奈,摇头道:“哥哥,和你真是说不清……我没有诳你,母后真的是被软禁了,我几乎被投进诏狱,父皇如此绝情,你竟然还幻想着他会放过我们?好,就算父皇不杀我们,秦王会吗?他继位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接下来就是我和母后!” 齐王立时脸色大变,失声叫道:“什么?母后真被软禁?到底出什么事了?” 武阳的眼中满是悲哀,“只因为母后说了几句立储之事,父皇就怒不可遏,连废后的话都说出来了……哥,天家无父子,你该清醒清醒了 分卷阅读260 。” 赵瑀看到齐王的肩膀塌了下来,风雪中,他的背影飘摇无助,很明显,这个消息所带来的冲击一时让他难以承受。 她略一思索,走上前,徐徐道:“公主,皇上为何如此绝情?您不妨说清楚,好让齐王殿下死心。比如说,秋狩时发生了什么,怎的皇上一回京,皇后就再也不露面了?” 武阳神情一滞,接着眼神微眯,下死眼盯着赵瑀,冷笑道:“李夫人知道得不少啊……” 赵瑀目光闪闪,悠悠道:“若我没猜错,公主想要秋狩时除掉秦王,可惜没有得逞,反而让人家抓住了把柄。回京后,皇后被软禁,你是四面楚歌,逼得你不得不起了谋反的心思,我说得可对?” 武阳脸色越来越难看,也不接话,只对齐王道:“哥,母后豁出命送我出宫,我们破釜沉舟,就是为了让你荣登大宝。哥,你可不要辜负母后的期望啊!” 没等齐王说话,赵瑀抢先道:“方才公主说皇上遇刺,莫非这刺客是皇后安排的?好制造混乱让你出宫,否则重重宫禁,岂能由刺客来去自如?” 几次三番被赵瑀戳破,武阳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气得浑身直抖,命令道:“你们还等什么,把她给我抓过来!” 赵瑀好像看破了她的心思,微一挑眉,轻轻笑道:“看,恼羞成怒了。” 齐王脸色灰败,不相信似地望着妹妹,讷讷说道:“她说的是真的?” 武阳紧紧抿着嘴,什么也没说,向后一挥手。 一阵脚步霍霍,刀锋映着雪光,闪着寒芒,杀气腾腾地逼近赵瑀。 齐王望着人群中间的妹妹,几乎是在哀求:“好妹妹,别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男人的世界有多可怕,你斗不过他们的。” 武阳唇边挂着讥讽的笑,不屑道:“有什么了不起,我从不信自己比你们差!只要我握有足够的兵力,这京城,就是我说了算!” 蓦地一声尖叫,张妲握着一柄刀跌跌撞撞跑过来,“王爷,瑀儿,我来助你!” 齐王气得直跺脚,怒喝道:“不是让你走吗?又跑来添什么乱!” 张妲闭着眼睛胡乱砍了一阵,再睁眼一瞧,那些兵勇都闪开道,恰好把自己锁进了包围圈,当即脸一红,喃喃道:“我、我……” 赵瑀只觉好笑又好气,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生死与共,妲姐姐,你有心了。” 齐王瞪了张妲一眼,半是埋怨半是关心,“躲后边去,少给我找麻烦!” 凛冽的北风呼呼刮着,雪尘如烟,打着旋儿满地乱转,大殿和偏殿的屋顶上,厚厚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齐王望了望屋顶,脸色一僵,急急对武阳道:“快让你的人放下兵器,妹子,哥不会害你的,听话!” 武阳跟着也看了一眼屋顶,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冷哼道:“装神弄鬼,我留了一半的兵力在山下,谁也进不来,你们就死心吧。拿人!” 砰!一道火光划破黑暗的夜空,在武阳的脚下炸开一朵花。 火光四溅,烧到了武阳的裙角,吓得她腿脚酸软,几欲站立不住。旁边的侍从立即围做一团,将她护在中间。 殿宇的房顶上,不知何时出现无数条人影,白袍白帽,若不细看,简直要和积雪融为一体。 他们或手持鸟铳,或手持强弩,无一例外对准场内的人。 而放了一枪的那人,站在屋顶最高处,一腿蹬在屋脊上,双手握着鸟铳,白色的袍角被风吹起老高。 他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庞,但赵瑀一下子认出了他的身形,蓦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是他,他来了! 李诫慵懒的声音在空旷的场上响起,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儿,“公主殿下,您山下那五百人,没用一刻钟就让老子一口吞了,这五百人,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武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那可是从五大营挑出来的精兵!” “狗屁精兵,没上过战场,没真刀真枪的拼过命,就是一群假把式!”李诫嘻嘻笑道,“我这两百个兵,别看人少,个个都杀过人,以一当十不在话下,您不信,咱们再练练?” 武阳的脸蛋绷得紧紧的,倔强的昂着头,冷笑道:“不就是鸟铳么,当我没见过?神机营多得是!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鸟铳快,还是我的人快!” 她手下得令,纷纷扑向赵瑀等人。 暗夜中,火光四起,一连串的响声过后,白皑皑的积雪上,大片大片殷红的花,朵朵绽开,丝丝缕缕热气,蒸腾而起。 张妲耐不住,扭过身子捂着嘴干呕了几下。 饶是齐王,也是双股颤颤,他虽在前线,却从没上过战场,这般尸横遍野的景象,还是头一遭看到。 赵瑀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颗心砰砰乱跳,微阖双目,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画面。 看着身边倒下的一片人,武阳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问道:“如此精准,你的鸟铳怎 分卷阅读261 么比神机营的火铳还厉害?” 李诫将目光从赵瑀身上收回来,颇为自得地说道:“不是三大营的东西才最好,去年皇上特地拨了一大笔银子给我,专门筹建火器营,这事我自己盯的,少了一层层剥皮,发到将士手里头的,当然是顶顶好的!” “公主,您的人再多,对上这鸟铳,也是无用!”李诫啧啧叹道,“大势已去,不要做徒劳的反抗。哦,再告诉您一声,您写的信我也看了,是我护送三爷来的,我是先锋队,后面还有两千兵力。别说您这几百人,就是再来上千人,也不够我塞牙缝的。” “三哥——!” 一声凄厉的惨叫,惊得齐王一哆嗦,狠狠打了个冷颤。 武阳盯着哥哥,满脸的悲愤绝望,惨然笑道:“你真的……好蠢!” “错!”李诫从房顶上一跃而下,脚下的白雪踩得嘎吱嘎吱响,“三爷看得比谁都清,公主,你这计划从头到脚都是漏洞,想成功比登天还难。” 武阳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算错了哥哥的心思,我小看了李诫的手腕,如果哥哥肯听我的……李诫,你敢拿赵瑀的命和我赌吗?” 李诫已走到赵瑀身边站定,隔着袖子悄悄握住媳妇儿的手,笑着说:“不敢,皇上重要,媳妇儿也同样重要。可您别忘了,就算三爷想瞒着我回京,他瞒得过吗?就算他告诉您我暗中跟着,我也有十足的把握救下我媳妇儿。您的计划,注定是要失败的。” “公主,您想得不错,我媳妇儿的确是我软肋,三爷不让你动她,也是为你着想——我媳妇如果有个损伤,现在倒下的,可就不是侍从了。毕竟您是谋反,我就是当场杀了你,谁也挑不出错来。” “您别怨三爷瞒着您,您一急眼,倒霉的是您自己。三爷一直在劝,一直在给您机会,可惜,您一条道走到黑了!” 武阳怔楞半晌,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下来,“是了,是了,我怎的忘了,你早就不是我王府的小厮,早就不是我们可以呼来喝去的下人,你是一品总督大人,就是普通的王侯,也得敬你三分。” “我知道我输在哪里了,李诫……”武阳摇头叹道,“你不是我们的家奴,你可以对我不假言辞,可以对三哥说不,甚至可以监视他!” 李诫笑道:“您言重了,下官的主子只一人。主子只让我保证三爷的安全,您,不在我的保护范围之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7 00:00:53~20191127 21:04: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竹听雨、佳颜家的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远 8瓶;睡在月球上的猫、柳芙蓉、珩溯、槿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8 风不知何时停了,寂静的夜, 沙沙的落雪声分外清晰。 李诫掌心的热度, 从二人交叠的手上, 一点一滴传过来,赵瑀只觉心里热烘烘的,不由靠得更近些, 低声说:“武阳一贯喜欢挑拨离间, 你少与她说话。你看, 齐王的神色……” 李诫不动声色睃了齐王一眼, 只见那位已经呆了, 目光渺茫,脸色苍白得可怕, 口中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难道父皇早就对母后起戒心了?”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父皇把我放到你的大营里, 是不是准备腾出手来对付母后?你让我整天跟着你, 名义上是保护我, 其实是监视我。” 李诫心思极快,当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三爷, 我说您耳根子软您还不高兴, 您看公主几句话,就引了您这么大的疑心!若是您在京城,还不被人耍得团团转?” “现在您两眼一抹黑,不能光听公主的说法。一会儿您送公主回宫, 若您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当面问问皇上不就行了?”李诫满不在乎道,“说我保护您也好,监视您也好,反正我是把您平平安安带回来了,主子的差事我没耽误,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齐王看看他,再看看武阳,再想到皇上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登时泄了气,“武阳,算了吧,跟哥哥回宫请罪,大不了什么也不要了,咱们做老百姓去!” “你可太天真了……”武阳缓缓摇摇头,异常坚决道,“就算能活命,难道要我像大哥那样高墙圈禁?像建平姑姑那样凄惨死掉?绝不!我生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死,也必须以最尊贵的身份去死!” 她手腕一翻,一把匕首霍然在手,刀尖倒转对着自己的脖子,武阳盯着齐王,满脸嘲讽的笑,“哥,母后为让我脱身,为给你争取最后的机会,赔上了自己的命。可你太不争气了,你对不起我们母女,可妹妹不能对不起你,就让妹妹再送你一份功劳!” 齐王倒吸口冷气,差点晕过去,大叫道:“武阳,别做傻……” 噗!匕首狠狠扎进了心口,武阳疼得五官都拧歪了,血,从胸 分卷阅读262 口不断淌出来,落在雪地中,又顷刻被飞雪掩埋。 她无力地晃了几下,飘忽的目光最终落在赵瑀的脸上,“我就说,男人靠不住……哥哥靠不住,父亲靠不住……丈夫更靠不住……母后,儿臣来找你了!” 武阳倒下了,徒劳睁着双目,映着黑魆魆的夜幕,全然是不甘心。 齐王跌跌撞撞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妹妹面前,抱着妹妹的尸首失魂落魄呆坐半晌,猛地爆出一阵似嚎似哭嘶哑的叫声,“老天啊——这是为什么,妹妹,母亲——天呐,我为什么要出生在皇家,为什么啊——” 赵瑀默默地偏过头去。 自作孽不可活,对武阳的死,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唏嘘的,但看到齐王这般痛苦大哭,心里多少也有些触动。 李诫也是叹气不已,把赵瑀揽在怀里,小声安慰着。 旁边的张妲扎煞着手,想上去劝导齐王,脚步微动又停住了,他正是悲痛欲绝,肯定什么也听不进去,还是默默守在一旁的好。 谁也没注意,一条人影,猫着腰,顺着墙角偷偷地往外溜。 眼看就要逃出去,却是脚下一滑,啪叽,摔了个大马趴。 张妲凝神一看,指着那人大喊:“殷芸洁!” 殷芸洁立时被人拎了过来,她吓坏了,浑身抖如筛糠,跪在张妲面前不住讨饶,“王妃饶命,是公主逼我干的,真不干我的事,我从没害过您啊。” 张妲冷哼一声,“这话去大理寺说吧。” 殷芸洁又看向赵瑀,膝行上前,苦苦哀求道:“瑀妹妹,你心肠最软,最见不得人受苦,你可怜可怜我,放我走吧。” 赵瑀好奇地看她一眼,“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原谅你?” “你……你能嫁得如意郎君,有今天的风光,也和我分不开啊。好妹妹,看在你的好姻缘份上,饶了我吧。我发誓,此后隐姓埋名,绝不踏入京城一步!” 赵瑀几乎要气笑了,“如此说来我倒要谢谢你了?真是不可理喻,我真是没看出来,你的脸皮竟堪比城墙厚。” 殷芸洁顿时语塞,又不甘心就此丧命,回身扯着嗓子喊道:“王爷——王爷救命啊,您不能不管芸儿,我……我怀了您的孩子,您要保下我!” 齐王哭得昏昏惨惨,只伤心妹妹,哪里还顾得了别的,任凭殷芸洁喊破了嗓子,愣是没回头看一眼。 看她吃瘪,张妲心中大为畅快,拍着巴掌讥笑道:“就算你肚子里揣个金疙瘩,那也是白搭!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顶多让你把孩子生下来,生了后你该死还得死。再说了,王爷都走多长时间了,你有孩子?笑话,这孩子不定谁的呢!” 殷芸洁脸颊猛地抽搐几下,目光阴毒,死死盯着张妲,喑哑着嗓音道:“张妲,你很得意是不是?你又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你又将我比下去了……” 张妲鼻子哼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比。” 似乎还不解气,张妲索性挤兑她说:“你费尽心机想压我一头,可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的靠山没了,张家马上就会抄家问斩,你会在剐刑中极其痛苦地死去。可我呢,温家算是逃过一劫,张家也不会倒,我仍旧稳稳当当做我的亲王妃。” 殷芸洁的瘫坐在地,嘴唇咬出血来,看张妲的眼神就像一条毒蛇。 赵瑀看她的样子过于可怖,但觉一阵不安掠过心境,提醒道:“妲姐姐,别说了。”又拉拉李诫,“把她带下去吧。” 张妲意犹未尽地撇撇嘴,一字一顿,满含轻蔑说道:“殷氏,好走不送。” 李诫微一示意,立即有亲兵上前。 就在亲兵的手快要碰到殷芸洁的那一刻,她突然扑过去抱住张妲,口中嗬嗬怪笑,“王妃,送妾一程吧!” 张妲的脸色霎时变得如雪一般惨白,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赵瑀的惊叫声,李诫的怒喝声,兵勇的呵斥声,还有殷芸洁的狂笑声,混乱不堪。 这里的动静终于惊醒了齐王,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却发现张妲满胸口是血躺在雪地中,和武阳一个模样。 他表情木然,迷茫地环视一圈,似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何事,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诫表情异常严肃,板着脸吩咐手下去请郎中,他没有回答齐王,温声安慰赵瑀说:“人还有气儿,我们都随身带着金创药,你赶紧给她上药!用在战场上的药最有效,你只管放心就是。” 一通忙活过后,张妲躺在暖炕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但好歹留了一口气。 齐王守在张妲身旁,恍如大梦初醒一般,头深深地埋在胳膊中,叹息道:“这都是怎么了,不到一晚上,我竟家破人亡了……” 李诫拧着眉头,看看天色,嘱咐道:“三爷,天快亮了,您带着火器营进京面圣,尽快把吴院判请来给王妃疗伤,我们用的是糙老爷们的止血法子,只可解一时之急,王妃身子娇贵,千万别出事。” 齐王点点头,起身对赵瑀道:“烦劳李夫人照看她……这 分卷阅读263 个傻子,就会逞一时之快,唉。” 赵瑀擦擦眼角的泪珠,轻轻说:“那个殷芸洁明里暗里生出多少事,妲姐姐也是气不过,骂她几句出出气,您别怪妲姐姐。” “我不怪她,凭她没有舍弃我,凭她没有一个人逃跑,我就没有理由怪她……”齐王苦笑了下,“她就是这般莽撞,做事只凭一时痛快,说句不好听的,就是顾头不顾腚,从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如此。” 李诫叫住他,“三爷,我还有个事求您帮忙,我是无令擅离职守,要被皇上骂的,就不进宫面圣了。待会儿我就走,您见了皇上,一五一十将今晚的事说明白,也尽可给皇后公主求情,但别太过,说几句就好。” 齐王一愣,“你走了,火器营呢?” “留给您!”李诫干净利索地答道,“护送您进京,以后就充作您的护卫。” 齐王瞪大双眼,傻愣愣问道:“能行吗?他们都是登记在册的……” 李诫一摆手,笑嘻嘻说:“您别管,有我操作,万无一失。如果皇上对你又打又骂,你就把这事告诉他,如果皇上对你和以前一样慈爱,您就憋在肚子里,谁也别说。不过我猜您的一顿打是逃不掉的。” 齐王纳罕半晌,想不通什么意思。 李诫却催着他赶紧走,“王妃伤重,您没功夫再耽搁了。快走快走,也别让某些人抢在你前头告黑状。” 天光渐渐大亮,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晶莹的雪映着冬日,闪耀着细碎的,白莹莹的光芒。 赵瑀送李诫出了山寺,“就不能多留一会儿?” 她在笑,可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听得李诫心头发紧。 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瑀儿,主帅必须在军中坐镇,否则军心不稳,我已出来两日,还不知道军营有没有乱,实在耽误不得。” “民乱快要结束了,等开春,最多四五月份,我肯定能回来。” 赵瑀努力把泪意压下去,扬起脸,温温柔柔地笑着,“我知道,我和儿子在家等你回来。” 李诫低头,轻轻吻了她一下,飞身上马,回身深深望了媳妇儿一眼,随即双腿一踢,雪尘四起,一人一骑,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当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7 21:04:58~20191128 21:38: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西岩、哈哈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岩 20瓶;月半喵 16瓶;一花双色、容我离去 10瓶;夏远、柳芙蓉、面膜给你笑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9 齐王走后不过个把时辰,大批的锦衣卫就接管了清远寺。 赵瑀便知, 京城仍在皇上的掌控之下, 武阳公主所说不过是夸大其词而已。 幸好齐王没有偏听偏信, 他这一脉应是能保下了,而妲姐姐,只要能挺过这道生死关, 往后的日子也必能顺遂安康。 张妲还是昏迷不醒, 但按吴院判的话来说, “伤口很深, 没中要害, 命大,养着去吧。” 她被小心翼翼抬回王府养伤, 赵瑀也在侍从的护卫下,回到了京城。 一场大雪过后, 京城已变成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虽然城内已解除禁令, 但行人依旧很少,大街小巷也都静悄悄的, 与前几日剁案板声不绝于耳相比, 简直恍若两个世界。 达官贵人聚集的西城区, 好几家的大门上都有刀砍火烧的痕迹。 赵瑀有点惴惴不安,催促马车再快点——她也怕家里出事。 果不其然,李府的朱漆铜钉大门上,遍布伤痕, 连辅首衔环都被撞歪了一个,大门紧闭,门洞子里也无人看守。 赵瑀心头猛地一沉,也不待下人叫门,扬声喝道:“人呢,怎么不见门房照应?” 跟车的侍从立即将门拍得山响,“太太回来了,快快开门!” 过了好一阵子,门才嘎吱吱开了,四个门子跟头咕噜滚出来,急急忙忙拆掉门槛,七手八脚拉马车进门,老门子还苦着脸解释道:“不是小的们偷懒,昨儿晚上来了一伙强人,砰砰当当砸了半宿门,还有翻围墙的,老太太吩咐紧闭大门,谁叫也不开。” 赵瑀急急问道:“老太太和少爷他们是否平安?府里有没有伤亡?” “回太太的话,主子们一切平安,有几个下人受了点皮肉伤,都不打紧。后来官兵满大街抓人,那群强人就全跑了。” 赵瑀松了口气,点头道:“好,回头我重重有赏。” 说话间,已是下车换了暖轿,赵瑀从轿帘往外看,内宅并无受到冲击的迹象,平静如斯,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一听说她回来了,周氏、王氏、赵玫,还有莲心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嬷嬷,呼啦啦一拥而上,围着她是嘘寒问暖。 昨晚的事不 分卷阅读264 便多说,赵瑀草草几句带过,看了一圈问道:“实儿呢?” 周氏道:“昨晚强盗都快冲到二门了,一个个挥着大刀片子,嘴里是嗷嗷直叫,吓死个人!何妈妈就说带着大孙子先躲起来,我一琢磨,诶,她说得对,就让她带着大孙子从后门悄悄逃了。” 赵瑀一听发了急,“简直胡闹,外头街面怎么可能比府里安全!现在人呢?” 往常她对周氏从来都是尊敬有加,如此直言不讳还是第一次,周氏一怔,当下面皮微红,讪讪道:“一大早就派人去找了……” 王氏见状,赶紧打圆场,“瑀儿你是没见到昨晚多么凶险,喊打喊杀的就没断过,咱府里好几个侍卫都受了伤,我们也是害怕出事。你别急,随行的还有侍卫,出不了事。” 赵瑀脸色并不好看,深深叹了一口气,吁出胸中郁气,“就算要送走孩子,实儿有自己的奶嬷嬷,让何氏带着算怎么回事?阿远又在那里?” 周氏解释道:“两个孩子都跟着她走了,她说,若有人盘问,就让阿远顶替实儿。” 阿远比实儿大半岁多,却比较瘦弱,实儿长得敦实,猛一看两个孩子确实差不多大,但是…… 赵瑀眉头微蹙,这一出偷梁换柱,怎么听着如此别扭?何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周氏见她面有不虞,生怕再招她埋怨,赔着笑脸道:“儿媳妇你放心,何氏的两个孩子,还有他男人,都在府里,不怕她作妖。她说带孩子躲到东城去,地方也好找,一会儿准能接回来。” 王氏暗暗给赵瑀使了个眼色,意思让她别太过分,周氏好歹是婆母,不能让人家下不来台。 赵瑀会意,平缓下心情,起身给周氏行礼道:“我一下子慌了神,语气太冲,言语也不妥当,婆婆莫怪。” 周氏忙扶起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不说这些虚的。现在想想我也是后怕,唉,只盼快点儿把孩子接回来才好。” 在一家人的忐忑不安中,黄昏时分,终于把人找回来了。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李实毫无损失,在乔兰怀里睡得呼呼的,赵瑀接过儿子晃了晃,人家哼哼唧唧地瞥了母亲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赵瑀不禁失笑:“这小子,走哪儿睡哪儿,真是心宽。” 乔兰活动活动发酸的胳膊,“少爷这是有福气,别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怎么不见何妈妈和阿远?” 乔兰犹豫了下,悄声说:“阿远少爷受了伤,何妈妈说见血不详,怕血光冲撞了少爷,非要养好伤了再回府。” 赵瑀先是一惊,接着恼怒道:“胡闹,快把阿远给我接回来!” “太太……”莲心欲言又止。 “你说。” “太太,奴婢觉得何妈妈是故意的,当初她男人受伤,直接就抬进府里了,当时她怎么不说冲撞?” 赵瑀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让我亲自派人接她和阿远回来,比老太太派人是不是更有面子?” 莲心冷笑道:“不止如此,只怕要您三邀四请,给足了脸面,她才肯回来。她昨晚上自荐带少爷逃走,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乔兰却说:“不对劲也没办法,太太,阿远少爷是因少爷受的伤,奴婢以为,还是派人再接一次的好。” 她细细说道:“我们昨晚出府,街面上也不太平,遇到几波盘查的,有衙役,有锦衣卫,还有不知哪里来的官兵,有人认出奴婢,就问抱着的是不是少爷。奴婢正不知怎么应对,何妈妈抱着阿远就逃,口中还喊什么保护少爷,引得那些人去追,奴婢和少爷才得以脱身。” 赵瑀默然半晌,叹道:“我知道了,我亲自去接。” 莲心仍旧不服气,“留在府里什么事都没有,她这是给阿远少爷铺路呢!” “不为她,只为阿远,再这样下去,那孩子就让她教废了。”赵瑀面上淡淡的,吩咐道,“莲心收拾间屋子出来,阿远以后养在我院子里,再准备一百两银子。乔兰,备车,跟我去接人!” 很快,赵瑀接回了阿远,打赏何妈妈后,以受惊为由,让她回老家休养几个月再回来。 何妈妈当然不愿意,口口声声说阿远离不得自己。 莲心冷哼道,“阿远少爷是太太的养子,正儿八经的少爷,还离不得你一个奶嬷嬷?太太体恤你,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何妈妈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不明白,自己和阿远分明对少爷有恩,可她们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是在看罪人? 还是乔兰事后提醒她,“你那点花招,也就骗骗两位老太太,别看太太面善,谁好谁坏心里一清二楚,你呐,还是回老家待几个月再说吧。”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她回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妈妈弄巧成拙,只得拿着赏银和积攒的家当,悲悲戚戚离了李府。 至于她后来如何,赵瑀没有多做关注,她现在关心的是皇上对齐王的处置,是否会责怪李诫擅离职守。 她 分卷阅读265 没有宫里的人脉,好在有蔓儿这个耳报神,多多少少也知道了其中内幕。 皇上真的遇刺了,没有受伤,但受惊不小,或者说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毕竟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刺客竟是皇后安排的。 皇上没有赐死皇后,只把人打入冷宫。 齐王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皇上才召见他,听说皇上的怒骂声,都快传到宫门了。 而齐王出来的时候,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上还挂着几片茶叶,一看就知道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赵瑀便知道,齐王无碍,皇上更不会追究李诫的过失。 也许还会嘉奖李诫,若不是他,齐王也许真的反了。 但皇上并未将此案明示天下,或许是太过伤心,或许是觉得有损天家颜面,他一直缄口不言,最后朝堂上竟无一人敢提起此事。 直到小年夜那天,宫中传出皇后病死的消息。 随后,武阳的死讯也传开了——伤心过度,呕血身亡。 欲盖弥彰!然无人敢说,只规规矩矩的进宫哭丧,做足表面功夫。 真正伤心的恐怕只有齐王一人而已。 惨淡的年节过后,皇上仍以皇后之礼将其厚葬,不过没有葬在帝陵,远远的葬在一处青山,旁边,是武阳的陵墓。 二月二,是李实的生辰,赵瑀并未大肆操办,京城风波初平,她不想招人注意。 但京城始终是权力漩涡的中心,几乎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候,二月十五这日,皇上一道圣旨,追封秦王的生母为皇后。 秦王由庶变嫡,至此,皇上属意哪位皇子,已然昭然可见。 登时,秦王变得炙手可热,每日求见的人都能排出去二里地,而人们忽然发现,温钧竹竟不用排队就能率先进府。 原来人家早就和秦王搭上线了, 谁都知道温钧竹和李诫不和,不少被清丈土地的人都兴奋得搓手:这下李诫要倒霉啦! 然到了三月,李诫捷报传来,河南、安徽等地民乱已经平息,只剩几股小势力负隅顽抗,不足为患,预计四月可完成平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8 21:38:57~20191129 23:5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泼猴 10瓶;柳芙蓉、睡在月球上的猫、夏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0 阳春三月,暖意融融, 李府后园子一池湖水碧波荡漾, 沿岸柳丝吐绿, 杏蕊染白,端得是一片醉人春光。 临湖凉亭中,赵瑀端端正正坐着, 正在抚琴, 案前没有燃香炉, 只在雨过天青长颈瓶中插了一支杏花。 对面的张妲还穿着厚厚的冬装, 斜靠在大迎枕上, 倚柱而坐,聆听着琴声, 望着赵瑀身后碧湖,目光幽远又安详。 她的脸色苍白, 不时轻咳几声, 看样子身体还未大好。 一曲终了, 张妲笑道:“真好,往后我心烦, 就来你这里听琴, 心里空明, 立时松快不少。” 赵瑀知道她在烦什么,殷芸洁那一刀,虽没要了她的命,可伤了身子的根基, 在子嗣上头不免有些艰难。 殷家满门抄斩,殷芸洁生生受了剐刑,张妲嘴上说出了气,但赵瑀看得出,她还是郁郁寡欢的。 好容易她才抛下过去,尝试着和齐王开始新生活,可这一刀,又将张妲推回了原处。 齐王二十多的年纪,他们感情原本就不深厚,不可能只守着张妲一人,待孝期一过,只怕后院就要添人了。 思及至此,赵瑀暗自唏嘘不已,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笑着安慰她说:“王爷没受牵连,你娘家也稳稳当当的,不是挺好的?我知道你忧心后院,可王爷身上还三年孝呢,你好生将养身子,三年过后,准能一举得男。” 张妲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得脸色潮红,赵瑀忙给她捶背,却被她摁住手,摇头喘息道:“我是不想了,能有孩子是我的福气,没有,也就那么回事……你不知道吧,昨日我娘来看我,带了四个丫鬟让我挑。呵,我不是傻子,我心里都明白。” 赵瑀不知说什么好,无法生养的主妇将妾生子养在膝下,此举固然为张妲不喜,却是当下许多当家太太惯用的手段。 她斟酌着劝道:“你母亲大概是想给你添个助力吧,毕竟家生子比外头来的更中用。你不喜欢,打发了就是,眼不见心不烦,犯不着心里怄气。” 张妲苦笑道:“我知道……可我现在不信他们,就说表哥,什么时候攀上的秦王?这么大的事,他们没一个人和我提过,他们见机倒快。看王爷不行,立即投靠秦王,现在这两家是重新抖起来了,可他们利用了我,坑了王爷!” 张妲的目光很冷,“别看王爷面上不显,心里恨着呢,还有我,他们可否想过 分卷阅读266 我这个出嫁女?就不能暗地里提醒一声?真是提起来就生气。” 这又是一笔扯不清的帐!赵瑀对温钧竹也是颇为忌惮,李诫两次受挫,都与他有关,本以为温家就此没落,却不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抓住一个机会,登时又活过来了。 好在李诫就快回来,温钧竹再能耐,也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皇上也不会容许温家再做大! 赵瑀因笑道:“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皇上还是心疼齐王这个小儿子的,爵位俸禄一样没降,还单另划了片皇庄赐下来,圣眷犹在,你就安心和王爷过日子吧。” 张妲面色霁和,“父皇是警告那起子别有心思的小人,不让他们作践王爷……有父皇这一层意思在,以后秦王登基,大概也不会为难我们王爷。只是王爷这段日子太消沉,心里毕竟拧了疙瘩,和父皇也有些疏远。” 赵瑀暗叹,这是难免的,任凭谁都不可能毫无芥蒂,往后的日子还长,只盼齐王能想开点。 “对了,李诫的火器营,在父皇那里过了明面,已编入王府的护卫。王爷说这事必须谢谢李大人,等他回来,俩人要好好喝一顿。” “四月里差不多就能回来,到时咱们……” 二人正兴致勃勃说着话,乔兰小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太,老太太叫你赶紧过去,大舅爷回来啦!” 在外游历两年的赵奎回京了。 他并非一人归来,身边带了一名女子,二十多岁的年纪,面相老实,挽着妇人头。许是乍然来到富贵之所,她举止十分拘谨,手脚都不知往那里摆。 赵奎直言道:“我已与柳氏成亲,她男人为救我丧命,无依无靠的一个女人家,我不能看着她活不下去……朝廷也鼓励寡妇再嫁,索性跟着我,好歹有口饭吃。” 别说王氏,赵瑀看大哥的眼神都有些不对——这还是她那个循规蹈矩,把名节名声看得比天大的大哥? 赵奎两鬓已染上风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出去走一走,才知道我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说这话的人都是没挨过饿的人。我途经河南,一路上见多了生死,哀鸿遍野……人命大于天,这才是顶顶重要的。” 说完他向赵瑀一揖到底,“大妹妹,哥哥对不住你。” 赵瑀怔住了,曾以为忘却的委屈,混着苦涩、辛酸,一股脑涌上心头,顿时眼睛一热,几欲坠下泪来。 王氏忙拉起儿子,欣慰道:“奎儿长大了,知道妹妹的辛苦,看着你们兄妹和好,我这当母亲的别提多高兴了!待玫儿出阁,我便什么挂念也没了。” 赵玫闷闷道:“说他们就说他们,念叨我干什么?还有母亲,您也别高兴得太早,大哥说到底是赵家嫡长子,他要回赵家的,不可能像我一样住在姐姐家。有空感慨万千,还不如想想怎样让赵家接受大哥娶个寡妇的事。” 若论泼冷水,赵玫说第一,无人敢说第二,刚才还激动得热泪盈眶的王氏,登时就白了脸。 赵奎扶着母亲坐下,坦然道:“我来时就想好了,父亲认我们,我就回赵家住下,若不认,我就搬出来住,母亲您也和我一起住。我堂堂两榜进士,还能养活不了一家老小?” 赵玫可舍不得离开李府,忙道:“你先顾着你自己吧,我和母亲在姐姐这里挺好。” 赵瑀忍俊不禁,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总归让你风风光光出嫁就是了。——大哥,玫儿有一点说的对,你是赵家嫡长子,该回赵家主事。正好我也想回赵家取点东西,后天,咱们一起回去!” 后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赵瑀带着乔兰,在一众丫鬟家丁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登上赵家的大门。 不等赵家下人动手,李府的家丁一拥而上,呼啦啦将门槛拆了个干净。 这副架势吓到了赵家下人,还以为总督夫人要砸了赵家!一个个想跑又不敢跑,纷纷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抬头看看这位大姑奶奶! 赵瑀的马车长驱直入,驶到二门才停下。 垂花门站着石管家两口子,石家的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赔笑道:“老太太听说大姑奶奶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请您去上院……” 赵瑀看她一眼,“赵家破败不少,你还在老太太身边,真真儿忠心呐。我今儿来取点东西,不过去了。大哥,你去看看老太太,让大嫂给她个磕头,这礼就算全乎了。” 石家的什么也不敢说,唯唯诺诺陪着赵瑀回了院子。 两年多的时光,赵瑀的小院,几乎全变了样,只有庭院当中那棵梧桐树,郁郁葱葱,一如往昔。 和风拂过,枝叶交错,似吟唱,似欢歌,那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一束束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照下来,轻尘在光芒中飞舞。 赵瑀抚上粗糙的树干,抬头望去,耀眼的光华中,她好像看到有一个人懒洋洋地坐在树上,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嘴角轻勾,带着一丝丝的坏,折下一支梧桐花,伸手递过来,“要吗?” 分卷阅读267 她笑起来,大声说:“要!” 石家的没听清楚,问道:“大姑奶奶,您要什么?” 赵瑀猛地回身,朗声道:“我要这棵梧桐树!” 乔兰会意,挽起袖子大声招呼:“李家的人听着,刨坑,挪树!” 众人齐齐应和一声,锄头铁锹挥个不停,不到一个时辰,这棵树就装上了李府的马车。 一直没露面的赵老爷再也坐不住了,冲出来拦着赵瑀不让走,“这像什么话,哪有挖娘家树的,你这是坏了赵家的风水!” 赵瑀诧异地看他一眼,说:“我连牌坊都砸了,挪棵树而已,犯不着这么气急败坏吧?” 意思就是,你早该习惯了! 赵老爷气了个倒仰,但到底不敢发作,只一口接一口的喘粗气,恨恨道:“你干脆把整个赵家都拿走算了!” 赵瑀又是一笑,“这话我不敢应承,赵家,是大哥的。” 赵老爷一怔,脑中灵光乍现,却见门外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小丫鬟,惊慌失措喊道:“老爷,老太太不行了!” “怎么回事?!” 小丫鬟畏畏缩缩地瞅瞅赵瑀,苦着脸道:“老太太和大少爷起了争执,昏死过去……” 赵老爷立即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一脸怒色,大吼道:“取家法,我要打死这个逆子!” “您确定要这么做?”赵瑀冷冷道,“我刚才说了,赵家,是大哥的。” 赵老爷脑子嗡地一响,瞠目看着赵瑀,哆嗦着嘴唇道:“你你……你什么意思?” “您自己选,是打算让赵家恢复往日的生气,还是就此一蹶不振,彻底从京城消失。” 一句话,冷冰冰硬邦邦,顶得赵老爷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憋得满脸涨红,头晕目眩,差点儿步赵老太太的后尘昏过去。 不过他毕竟老于世故,几经权衡后,还是觉得赵奎回到赵家对他更有利。 他吐了口气,道:“老太太是见了孙子太激动了,一时背过气去,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的事。那谁,去请个郎中给老太太看看,哦,再去外头定一桌上好的酒席,给我儿子接风洗尘!” 赵瑀当然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也不戳破,且让他再做几场白日梦,往后自然会让他知道,赵家的荣耀,与他再无干系。 赵奎带着媳妇儿顺利回到赵家,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被气狠了,竟得了中风,没几日便去了。 这位老太太,大概到死也没想到,自己是被大孙子的婚事活活气死的! 赵家送来讣告,王氏名义上还是赵家的媳妇儿,不能不露面,她又担心儿媳妇撑不起个儿来,就和赵瑀商量,要搬回去住。 赵瑀没拦着,把莲心拨到王氏身边,嘱咐道:“发过丧,就把赵家的下人全换了,缺人的话从我这里调,等那边安稳了,你再回来伺候。” 草草发了丧,太太儿子都回了赵家,赵老爷还没顾得上高兴,满府伺候的人都变成了生面孔。 这下他彻底成了摆设! 想摆老太爷的威风,想故态复萌拿捏王氏,想拿总督岳父的名头行事,嘿嘿,莲心一笑,您老人家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吧。 赵老爷忿忿不平却无可奈何,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赵瑀所说“赵家,是大哥的”,是个什么意思。 从赵家移植过来的梧桐树,同样栽在赵瑀的窗前,与那棵济南而来的梧桐相依相伴,枝叶在空中相通,看上去就像恋人手牵着手,头挨着头。 清明时节一过,天气逐渐热起来,赵瑀院子里的两棵梧桐开花了,淡紫色的花开了一树,满院清幽。 赵瑀抱着儿子,坐在梧桐树下,心情非常的好。 李诫大军彻底剿灭了乱兵,奉圣谕,班师回朝。 历时一年多的民乱,终于结束了。 而她,也终于能和他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9 23:51:40~20191130 23:14: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萍15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忽如远行客、丹陛桥、一抹彩虹高高挂、lovely2011701 10瓶;大萍157 5瓶;25771686 3瓶;丛榕、柳芙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1 夜幕下的禁宫巍峨壮观,满宫廊庑檐角挂着的一盏盏宫灯, 发出朦朦胧胧的光, 给高大冷峻的宫殿添上星星点点的红晕。 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 吹在人脸上痒痒的。 李诫用力拍了拍脸,连日的赶路让他很疲惫,脑子也有些发木, 但面圣, 必须有一个清醒的头脑。 袁福儿回身看看他, 笑道:“李大人, 自先皇后薨了, 皇上心情一直不大顺畅,您最能哄皇上开心, 过会儿可看您的了 分卷阅读268 。” 李诫眼神一闪,嘿嘿笑了几声, “袁大哥, 您还是叫我名儿吧, 在您面前,我可不敢称大。” “世事变化无常, 昨日的奴仆, 今日的高官, 老袁不能用老眼光看人。”袁福儿意有所指,“这人呐,都要认清位置,不止是自己的, 还有周围人的。” 李诫低头沉吟片刻,叹了一声,“老哥哥,小弟受教了。” 袁福儿已转过身,也不知听到没听到这句话,没有任何回应。 二人一路沉默,步履匆匆,来到御书房门口。 袁福儿进去,过会儿出来招招手,李诫这才躬身进了门。 皇上斜靠在紫檀宝座上,面前的大案满满都是奏章,他眼睛闭着,似乎是累了。 李诫看到两鬓斑白的皇上,先是一呆,接着一股酸热冲入鼻腔,苦涩异常,却不敢哭,上前俯身跪倒,咚咚咚,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响头,“小的李诫,请主子安。” 皇上费力地睁开眼睛,一见是他,脸上不由就带出几分笑意,“傻小子,磕头还是这么实诚。是不是没给太监红封,给你领到实心的金砖上头了?瞧你那脑门子,青了一大片!” 李诫咽了一口口水,拼命将喉头的涩痛压下去,笑嘻嘻说:“小的头硬,不管实心空心,都磕得邦邦响。” “起来吧,赐座,高福儿,泡一壶明前龙井。” 李诫坐在书案下头,欠身接过茶,轻轻吹了吹就喝了一大口,结果烫得呲牙咧嘴。 皇上又笑,“竟口渴成这样,喝茶要慢慢地品,你这叫牛饮水,浪费朕的好茶叶。” 李诫挠挠头,讪讪道:“什么茶啊水啊,喝到小的嘴里都一个味儿,只要能解渴就行。小的就是个粗人,这些文雅事儿学不来的,小的媳妇儿没准能说出道道儿来,” “你小子倒会讨赏,也罢,袁福儿,走时给他装两斤,别说朕亏待了王府旧人。” “小的谢主子赏!”李诫翻身跪倒,麻利地又是一个响头,起身笑道,“一年多没见主子,小的心里实在想得慌,能不能再讨主子个赏,把小的调回京城?” 侍立在旁的袁福儿吓了一跳,眼皮抬抬,暗道这小子怎的明目张胆地提要求,难道真的被功劳砸晕了头? 出乎他的意料,皇上却颔首道:“嗯,朕也有此意,山东河南的省务先放放,蓟辽总督的位子你还坐着,将精力放在京畿地区的防护上。兵部尚书年老致仕,朕一时还没选出合适的人来,你先一并担着。” 李诫又要磕头谢恩,皇上一摆手道:“免,磕来磕去还怎么好好说话!朕有事问你,这场民乱祸及五省,费这么大劲才镇压下去,除却土地兼并,还有其他原因吗?” 不等大军班师回朝,皇上就密诏他先行进宫,如此的着急,李诫暗自揣测,皇上可能遇到棘手的问题了。 因此他稍稍停顿片刻,打了个腹稿,慢慢说道:“起因是天灾,黄河年年泛滥,一夜大水,老百姓就没了活路,所以治理河道是首要。主子,小的听说曹无离在国子监授课,反被人轰下来,这样可不行,我们需要更多精通河务的能臣干吏。” 皇上应是不知此事,皱了眉头道:“……袁福儿,给曹无离一把戒尺,让他明儿去国子监讲学,告诉他,今年无论如何,也得给朕教出几个得用的人来!” 袁福儿应了一声,暗道李诫这一状告得好,往后曹无离只怕要在国子监横着走了。 李诫又说:“贪官污吏是人祸,又加重一层,不过历朝历代都免不了,只要有人当官,就肯定有人贪墨,无法根治,只能严办。” 皇上点头道:“你先前提的官员产业自报的法子很好,山东试行的效果不错,接下来再加几个省,逐渐推行全国……袁福儿记下,内阁和刑部商议具体章程,写进本朝律例。” 其实李诫心里明白,此举几乎是得罪所有官员,现在有皇上强压着施行,若是换了天日,也不知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一旦废除,他就成了众人眼中的靶子。 所以皇上才要写进律例,就算今后有人想废除此法,针对的也是制定律例的内阁和刑部。 李诫鼻头又是一酸,这何尝不是皇上对自己的保护! 他偷偷低下头,掩去泪意,复又抬头笑道:“还有一个就是老百姓的教化问题,他们大多不识字,也看不懂朝廷政令,什么律法规矩纯靠口口相传。这传话嘛,肯定越传越离谱,渐渐就会歪曲朝廷的意思,甚至无中生有……” “小的审问乱民,真是不审不知道,一审方明白民间竟有许多谣言流传……抹黑朝廷,中伤朝臣,有鼻子有眼的,简直叫人想解释都不知从哪儿解释。有些地方竟信奉邪门的鬼教,只知教主不知君主,这更可怕!” 皇上完全怔住了,默然半晌,猛地怒斥道:“民间竟乱成这个样子……哼,那些文官武将,天天说什么太平盛世,全是在骗朕!” 李诫见他气得脸都变了,忙道:“主子息怒,一来京城确实比别的地儿安稳,大臣们许 分卷阅读269 是看不到这些隐患。二来报喜不报忧是官场上不成文的规定。主子莫急,小的所说是极端状况,并非所有地方都这样。” 皇上深深叹了一口气,问道:“你的看法?” “小的以为,一个是要大力宣扬朝廷的政令,不要文绉绉的,用老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让老百姓知圣意,明事理。再一个,重视底层官吏,尤其是县官,他们是衔接朝廷和老百姓第一层的官儿,职位虽小,职责重大,一定要好好用起来。” 皇上微微笑了下,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欣慰,点头道:“长进不少,朕没看走眼。夜深了,你早些回去,明天进城,老二代朕去迎你。” 李诫应声退下,走到门口,犹豫了下,又折身回来,“主子,万事放宽心,一切以龙体为重。别看这困苦跟座大山压着似的,其实就是一道门槛,您老人家一抬脚就过去了!” 皇上愕然,继而失笑,指着李诫的鼻子笑骂道:“你个小毛头,蹬鼻子上脸了还?朕用你劝解?滚吧!” 李诫嘿嘿笑了几声,这才走了。 御书房渐次恢复寂静,秦王从屏风后闪进来,轻声走到皇上身边,伸手摸摸茶杯,下去亲手给父亲换了杯热茶。 皇上捧着茶,却没喝,“李诫如何?” 秦王道:“干实事的能臣。” 皇上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但秦王说了这一句之后,再没开口。 “他和老三走得近,你不自在了?” “不,儿臣从未做此想,相反,儿臣还要感谢他,若不是他夫人暗中提醒,秋狩时儿臣难逃一劫。” “你后面的架子上,最右边压着的那本奏折,拿出来看看。” 秦王依言取过来一看,脸上立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又仔仔细细看了两三遍,才合上奏折,摇头叹道:“是儿臣眼界窄,小看他了。” 那是李诫回答皇上立哪个的折子。 皇上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缓缓道:“古来能臣很多,没有私心的却很少,李诫算是一个,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他对朕的忠心所致。但如何能让他对你也这般忠心,你就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秦王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皇上不放心,又说:“李诫很聪明,也有手段,你不要想着用什么法子拿住他。和别的朝臣都不一样,他是性情中人,只一条你记住了,用真心换真心!你诚心待他,他必会十倍百倍报你!” 秦王不由苦笑,“父皇,儿臣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也不是只会玩权术之人,您说得儿臣好像要卸磨杀驴似的。” 说到最后,竟透着点儿委屈。 皇上又是一乐,“朕信你,这些奏折你拿去批红,明儿早朝之前完成。” 秦王抱着两大摞奏折,心想又要彻夜不眠…… 同样彻夜不眠的还有李诫,他出了禁宫,本应去城外行辕,但中途拐了个弯儿,来到自家后门。 他奉密诏面圣,不能透露行踪,是以跟做贼一样翻墙头而入。 好在他的功夫尚未丢下,一路偷偷摸摸,倒也没被发现。 一声两声的打更声从寂静的夜中传来,人们早已入睡,偶尔几声犬吠,更显夜色深沉。 夜风柔和,庭院中充满了梧桐的花香,李诫坐在树上,望着半开的窗子,目光温暖眷恋。 此刻瑀儿肯定睡得正熟,他不想扰了她的梦,就这样,默默守着她,也挺好…… 东面天空慢慢泛起鱼肚白,李诫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了。 一想今天还有“班师回朝”的大典,还要去禁宫领筵,李诫就觉头疼,这些场面上的应酬,还真不如回家抱媳妇孩子。 他刚要走,嘎吱一声,窗子被人由内推开了。 赵瑀头发松松挽起,双颊带着酣睡过后的红晕,睡眼惺忪,身披薄薄的春衫,没有系衣带,慵懒随意。 下一刻,她看到了李诫,眼神一亮,整个人顿时焕发出别样的神采,刚要张口唤他,却见他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家伙,准是私自跑过来的! 赵瑀笑得像个孩子。 太阳升起来,浓绿的叶子上,淡紫的花瓣上,露珠晶莹闪烁,金刚石一般闪闪发光,他含笑坐在花叶间,一手扶着树枝,一手拿着花儿,眉眼俊逸,美得就像一幅画。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韦端己这句诗,用来形容李诫,赵瑀私心以为再贴切不过。 她无声地大喊道:“李诫,我喜欢你!” 李诫笑容更大了,眼中洋溢着愉悦,简直就要流淌下来。 起身一跃,他落在赵瑀窗前,将花别在她发间,低头轻轻啜住她的唇。 无数相思的苦楚,在这一瞬间,化为重逢的甜蜜。 他轻轻在她耳边说:“我的瑀儿,你的李诫回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30 23:14:53~20 分卷阅读270 191201 21:2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舒雅 5瓶;夏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2 天光大亮,梧桐树上的人儿已不见了身影。 赵瑀托腮倚坐窗边, 出神地望着一树繁花, 嘴角微翘。 乔兰进来, 鼻子吸了吸,一本正经问道:“太太,好甜的味儿, 谁一大早吃糖了?” 赵瑀脸皮微红, 轻笑说:“没人吃糖, 是梧桐花的香味, 清幽里透着甜, 我自小就喜欢。” 乔兰恍然大悟道:“哦,所以老爷才大老远的送棵梧桐树来!话说回来, 太太,今天老爷回城, 秦王殿下和百官都去迎接, 听说还有依仗呢, 满大街都是花坊彩带,您真不去街上看热闹?” “不去了, 我不爱凑热闹, 你多带几个人, 伺候老太太去。”赵瑀细细嘱咐道,“汇聚楼给留了位子,就在楼上看,别下去和人流挤——不行, 你劝不住老太太,还是我和她说。抱上实哥儿,咱们去给老太太请安。” 果然,周氏一听只能远远地看,当下就有几分失望,“儿媳妇啊,离那么远,我儿看不见我。” 赵瑀知道,婆母更在意的是别人艳羡的目光,万众瞩目之下,李诫喊她一声娘,那份风光可了不得! 因而她忙笑,“京城的老百姓没见过他,所以争着抢着一睹总督大人的风采,您犯不着和他们挤,累出一身汗,丢了鞋,皱了衣,花了妆,咱们何必弄那么狼狈。在楼里坐着,吃着点心喝着茶,清清静静,居高临下看着他们闹腾,不更好?” 周氏琢磨琢磨,也对,自己是一品大员的娘,好歹要注意仪表,不能给儿子丢面!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就听你的!”周氏喜滋滋说,“反正不去街面上挤,抱上我的大孙子,这就走吧。哎呦乖孙孙,咱们去看你爹爹喽——” 赵瑀一怔,她没想让儿子去,但老太太说了,她总不好再拒人家第二次,便应了。 李实坐在周氏怀里,指着门口呀呀喊道:“远!远!” 原来是阿远过来请安。 阿远两岁多了,走路已很稳当,说话也比同龄人利索,抱着小拳头作揖,“阿远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自从何氏离开李府,有意无意间,伺候他的人教他改了口,喊赵瑀“太太”,不再喊娘。 赵瑀揽过阿远,笑问:“想不想和弟弟一起上街玩?” 小孩子爱玩,阿远登时用力点点头,扯着赵瑀袖子说:“去,要去。” 周氏喜爱孩子,闻言一拍手,哈哈笑道:“得,今儿都跟老太太走,咱们先看仪仗队,再去天桥看杂耍,然后去东大街,那一溜儿的吃食铺子,咱们从街头吃到巷尾,不到天黑不回来!” 别说两个孩子,就是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忍不住欢呼,个个喜气洋洋,期待万分。 赵瑀不由暗笑,果真是母子俩,婆母和李诫一样爱玩、会玩。 周氏抱着李实,丫鬟婆子侍卫前呼后拥地出了门。 院子一下子清静不少,赵瑀坐在梧桐树下,借着天光做针线。 日头一点点偏西,夏风熏然,本是悠闲的午后,张妲的突然到访,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面色难看,虽然极力压着,还是没掩住那份气急败坏。 “王爷和秦王吵起来了!”张妲一屁股坐下,刚说一句,眼圈立时红了,“就在太阙宫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弄得谁都下不来台,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赵瑀很是吃了一惊,“为什么?他不是和秦王感情不错吗?” “那是以前!自从母后武阳故去,他和秦王愈发疏远了。”张妲叹道,“就说今天的庆功宴,本来高高兴兴的,可他突然自请守陵,差点没把皇上气晕了,秦王呵斥他两句,他就说等你当了皇上再来教训我——你说他是不是没脑子?” “若不是你家李诫拦着,只怕他就要上手!好好一场宴席让他搅黄了,真是气死我。哦,差点忘了,我是来和你知会一句,李诫在我家呢,这会儿正在开解他,估计会晚些回家。” 赵瑀凝神想了片刻,问道:“齐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突然发作,肯定有缘由,你没问问?” 张妲摇头道:“我一直在家养伤,倒没听说过什么,今天的事我也是听他大伴说的……” 她打了个顿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喃喃道:“莫非因为母后的死?” 朝廷对外公布的消息,先皇后是病死的,难道另有隐情?事涉宫闱密事,赵瑀不敢妄自揣测,问道:“妲姐姐,是不是有人对齐王说什么了?” 张妲木木看着她,“他们说,母后不是病死的,是给秦王妃活活饿死的。” 赵瑀惊得头皮一炸,失声叫道:“怎么可能?秦王妃还没入主东宫呢,她哪来的……”b 分卷阅读271 r   她猛然咬住话头,恍惚间明白了什么,是的,根本不用秦王妃亲自动手,也用不着她开口,只要她稍流露出此意,自有一群势力小人见风转舵,争先恐后把活儿干了。 彼时皇后被打入冷宫,宫里也乱哄哄的,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毕竟,皇后死了,对秦王一系百利无一害! “可是……入殓时,齐王没看出异常?” “别提了,他那时候浑浑噩噩,脑子和浆糊也差不多,根本想不了那么深。”张妲扶额,颇为头疼的哀声叫苦。 “瑀儿,你说我也忒倒霉了,好容易风波过去,刚想过几天太平日子,又有人教唆王爷生事。秦王板上钉钉是继任新君,那傻王爷还非要和人家杠,他说我傻,我看他也精明不到哪里去!” “没有确凿的证据,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还是少信!”赵瑀劝道,“事情过去这么久才提出来,我看那些人是居心叵测,你得提醒王爷,小心当做了别人手里的刀。” “你和我想的一样,可我略提一嘴,他就恼了。但我想不通,就算母后是被饿死的又如何?随便推一个人出来顶罪就能结案,别说秦王,连秦王妃也扳不倒。若是惹急了秦王,直接把母后和武阳谋反的事抖搂出来,倒霉的还是王爷!” 是啊,挑唆齐王的人为了什么呢? 赵瑀也想不明白,“这话最早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据说是母后身边的老嬷嬷,人都死了……兜兜转转,成了无头公案,谁知道怎么回事。” 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虽没有真凭实据,但听上去,一切都非常有道理,越琢磨,越觉得像是真的。 况且先前还有流言,秦王生母为先皇后所害。 如此想来,秦王更有动机了。 想必齐王已然相信,但他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指责秦王的不是,为母亲出口气;又不能接受母亲活活饿死的惨相。 皇家的对错,又岂能真正分得清楚! 怨不得他冲动,在赵瑀看来,这就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儿子,为母亲所能做的,最后的坚持——谁与你们再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还不如去守陵! 但是这样做,无非赌气罢了。 赵瑀用力握住张妲的手,“妲姐姐,务必劝齐王冷静,皇上还在,就算他不信秦王,还能不相信皇上吗?” 张妲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不住地摇头,眼神黯淡,末了说道:“他犯起倔,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算了,守陵也好,圈禁也好,总归我一直陪着他就是。” 日落西山,夕阳似一团燃烧的火球,殷红的光给屋舍、树木、大地镀上一层昏暗的金色,风过树梢,惊起几只昏鸦,振翅飞入西面无边的彩霞中。 “会好的,”赵瑀目不转睛望着灿烂的云霞,“否极泰来,一定会好的。” 张妲却很悲观,“我看不到希望。” 赵瑀看着她神秘一笑,指着天边道:“告诉你个秘密,谁看到了这晚霞,一准儿会发生好事!” “啊?!”张妲瞠目结舌,好半晌才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亲身经历过……妲姐姐,信我!” 院门外一阵喧闹,隔得老远,就听到李实响亮的大笑声,李诫郎朗的笑声,还有周氏略带担忧的呼喝声。 李实岔腿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诫一手扶着儿子的腰,一手拉着阿远,慢悠悠走进来。 阿远奋力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紧跟着李诫,就是不让丫鬟抱。 周氏张开手护在旁边,不错眼盯着孙子,“儿子你扶稳当点儿,摔着我大孙子,老娘拿藤条抽你!” 赵瑀笑了下,起身迎过去。 张妲不让周氏和李诫给她行礼,“我和瑀儿不见外,你们也省了这套礼数。” 李诫笑道:“王妃放心,皇上的气消了,也不必上什么请罪折子,明儿叫王爷进宫给皇上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张妲不由松了口气,“王爷想通了就好。” 李诫眼神闪闪,把儿子交给媳妇,“我去送送齐王妃。” 这就是有话和张妲单独说,赵瑀心下了然,对张妲微一点头,和周氏说说笑笑进了屋子。 周氏兴致勃勃说着所见所闻,乔兰适时添几句感想,“老爷一到,路边的百姓就跟倒伏的麦子一样,呼啦啦跪倒一片,别提多威风了。” “我儿就是太小心,只骑马,不坐车,那车那个金光灿灿啊,晃得我眼都花了,不坐真可惜!”周氏不无遗憾道,“他现在是大总督,赫赫战功啊,见了迎接的官员,早早就下了马,一路走到宫门下,我瞧着不大得劲。” 赵瑀失笑:“如果他堂而皇之受了这份荣耀,那才是不得劲!” 周氏哈哈一笑,“我不如你们懂得多,就是随便说说。” 又说了几句闲话,赵瑀瞥见一旁的阿远,神色有些恹恹,不由诧异,待要细问,李诫挑帘进来了。 一屋 分卷阅读272 子人很有眼色,纷纷找借口退了出去,赵瑀便把疑问暂且摁下,问李诫:“宫中情况怎么样,皇后之死真和秦王有关?” 李诫脱去官袍,一头躺倒在炕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有关无关,都是借着酒醉说胡话——别有用心!”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1 21:23:06~20191202 15:25: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ovely2011701 3个;嗷嗷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花双色、狐狸你今天愉快吗 10瓶;归思难叙 4瓶;柳芙蓉 2瓶;suzura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3 烛光煌煌,映在李诫眼中, 就像跳跃的两团火。 他想的比赵瑀要深得多, “先皇后薨逝时, 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当晚就自缢随皇后去了,皇后到底怎么死的, 就没人能说清楚。太医院记档, 皇后确实是得了很严重的风寒, 而且武阳的死给她打击也不小, 这么一想, 她病逝也是极有可能的。” “但宫里的事乱得很,就像你说的, 或有人授意,或有人作践她讨好未来的主子, 也不是没可能。总之是一笔烂账, 根本查不清。” “三爷无法拿皇后的死做文章, 这口气他只能咽下。”李诫长吁口气,“他是个孝子, 心中那股无名火憋久了, 总得找个出口发泄出来。恰好今天宴席上, 有人奏请给二爷生母加封谥号,三爷当场就爆发了。” 赵瑀倒吸口气,“这也太早了吧,不管怎么说, 先皇后没有定罪,她都没有谥号……” “谁说不是呢!”李诫揉揉脸,深深叹道:“起码等二爷登基了再议,到时候谁也挑不出理儿来。” 赵瑀直皱眉头,老大不乐意道:“是谁这么讨厌,偏在你的庆功宴上提这事!” 李诫毫不在意地笑笑,“一个宗室子弟,明着是讨好二爷,其实是给二爷挖了个坑。趁着今天文武百官、宗亲权贵都在,一下子将两个皇子的矛盾摆在明面上,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准有人质疑皇后的死因!到时候二爷的日子就不大好过了。” “无利不起早,谁会平白得罪未来的君主,图什么呢?”赵瑀糊涂了,“难道他想拥立齐王?” “皇上属意的是二爷,三爷不大可能上位。我猜……这个宗亲也是被推出来试水的,背后另有其人,应该还不是一小部分人。” “到底是谁啊?怎么你越说我越糊涂。” 李诫大笑起来,“他们给二爷安插个弑母的罪名,就是想把二爷架在火上烤,让二爷的皇位不稳,让二爷不得不依靠他们。若想知道这些人是谁,只要看看这段时日,谁的利益受损最多就明白了。” 赵瑀拧眉思索半天,似懂非懂说:“谁的利益受损……太多了呀,莫非是……土地?” 李诫眼睛一亮,抱着赵瑀笑道:“瑀儿好聪明,就是土地!这些权贵、大地主、大富豪,打得一手好算盘,趁着民乱刚平,国力尚未恢复,宫闱又生乱这空档,打算逼二爷让步,停止清丈土地,顺便再圈地!” “可皇上还在,能容许他们这样做?” “皇上……”李诫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声音多了一丝苦涩,“身子骨不大好,昨晚我见他就觉得老了许多,今天他老人家一直咳嗽,听着忒让人揪心。” “这些话,你和齐王都说了?” “嗯,但他能听进去多少就不知道了,两兄弟之间一旦生了龃龉,没那么容易消减。现今的情况是,三爷怀疑二爷逼死先皇后,二爷怀疑三爷有反意……唉,我只担心主子,还不够他糟心呢!” “背后作祟的人太可恶,能不能查出来是谁在兴风作浪?” 李诫盯着上面的承尘发呆,久久才吐出一口气,“难,这不是几个人,是与整个阶层对抗。除非二爷能狠下心来,采用重典治吏,杀一批人给他们瞧瞧。见见满地的血,看看滚落的人头,那些富贵窝里长大的人,才知道什么叫怕!” 赵瑀接过话,“不过这样,秦王一个‘暴戾’的名头就逃不掉了。” “现在许多问题,都是先皇在位时埋下的隐患,皇上倒是早看出来了,登基后马上开始整治,偏偏连年灾害,又爆发了民乱,根本顾不过来,他身子……唉,这些事都压在二爷头上,他的运气也着实不太好。” 赵瑀更担心的是他,“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做你能做的,实在力不能及,也别太勉强自己。” 李诫摩挲着她的手,“嗯,我上有老下有小,不会和三爷一样愣头愣脑的蛮干……我也要想想咱们以后的路怎么走。” 赵瑀不由心一紧,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皇上不在了,李诫将会失去最大的靠山,而秦王,能和皇上一样对李诫吗? 但她不忍心再给他添不痛快, 分卷阅读273 只轻轻揉着他的鬓角,“昨夜没睡,今儿又忙了一天,歇着吧,什么糟心的事儿,等睡醒了再说。” 李诫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说:“还有,往后家里人出门,务必叫袁大袁二其中一个跟着,府里的侍卫也要敲打敲打,今天我去接娘和孩子,那几个玩得比主子还起劲,明天都打发走……” 说着说着,鼾声渐起,赵瑀低头一看,李诫已然睡熟了。 或许是听进去李诫的劝解,或许是认清了时下的形势,第二日一早,齐王乖乖进宫,不但和皇上,也和秦王认了错,起码在外人看来,当时的场景是父慈子孝,埙篪相和。 官场无人提,皇后之死的流言却在民间悄悄传开了,不知不觉中,秦王被描绘成刻薄毒辣的储君,而齐王,逐渐成了宽和厚道的贤王。 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京城表面上还是平静的,然盂兰盆会一过,随着皇上的身子每况愈下,京城的气氛,就和盛夏的天气一样,闷热蒸腾,令人透不过气。 李诫在宫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张妲来的也越来越少,倒不是和赵瑀疏远,这个夏天,她一直拖着齐王游玩。 齐王原来是爱玩爱闹的性子,乍逢大变,性子变得消沉,也不爱出门了。不过张妲豁得出脸面,硬是把他从屋子里拽出来,今儿去西山庄子,明儿去南山钓鱼,后天又去猎场跑马。 总之就是漫山遍野的瞎跑。 赵瑀知道她的用意——给齐王找点事情做,省得他整日胡思乱想,也省得有小人再挑唆他。 皇上大概也明白,所以尽管有朝臣阴晦提出“齐王有孝在身,理应闭门守孝”,皇上也统统驳斥回去。 与此同时,秦王加紧收拢权力,尤其是兵权。 李诫的兵权,回京后就全部交了出去,后来秦王又给他一部分京畿大营的兵力,并直言不讳问道:“三弟府里的火器队,听说源自你的火器营,你说我该不该收回来?” 李诫同样直言:“不能收,这队人在皇上那里过了明路,您如果收回来,皇上不会高兴,三爷会怨恨,保不齐还得和您杠起来。二爷,小的说句掏心窝子话,真想谋反,再来十个火器队都成不了事!这队人,能让三爷心安,还能彰显您的大度……皇上现在最想见的,就是两位爷的融洽。” 秦王衡量许久,终是听了李诫的建议。 皇上后来知道此事,特地赏了李实一个恩典——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 大孙子还不到两岁就是四品的官儿,把周氏高兴得是一宿没睡着觉,抱着孙子使劲儿地亲,她只道是皇上对自家的恩典,赵瑀却明白,皇上这是借此告诫所有朝臣:凡维护两个皇子关系者,赏! 反之则是,凡挑拨两个皇子关系者,罚! 于是某些宗亲权贵的气焰收敛不少。 但皇上老了,尽管他无比希望缓和两个儿子的关系,但老天爷没有留给他太多的时间。 十月里一场风寒,时好时坏一个多月过去,到了冬月,皇上竟无法下地。 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 赵瑀怕冷,屋里早早燃起了地龙,外面凛冽寒风,室内融融如春,她抱着儿子坐在案前,握着儿子的小手教他写字。 门响了,厚锻帘子一掀,李诫挟着寒气进来,头上、肩膀上落着雪,被暖和气儿一熏,登时化成了水。 赵瑀忙道:“快换衣服,别被雪水滋病了。” 李诫从丫鬟手里接过棉巾子,随便擦了擦,“不用,待会儿就走,皇上打发我去西山叫齐王回来,我这是顺道儿回家看看。” 他抱着儿子亲了又亲,冰得李实边躲边笑。 赵瑀却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意味,挥退下人,悄悄问他:“皇上怎么突然想起叫齐王回来了?” 李诫抚着儿子的头,默然不语,良久才说:“皇上今早吐了血,又昏过去一次,醒来就唤三爷……” 赵瑀心猛地一沉,好半天才缓过来,“吐血……皇上是不是……” 不行了,这三个字她不敢说。 李诫低着头,赵瑀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听他狠狠吸了两下鼻子,用手揉揉眼,抬头挤出一丝笑,“宫里什么珍贵药都有,吴院判也在,兴许过过就好了。” 他眼圈发红,声音暗沉嘶哑,是真的伤心。 赵瑀一阵心疼,她明白李诫对皇上的感情,虽说是主仆情深,但有时候他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是对父亲似的景仰和依赖。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赵瑀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中,轻声说:“歇歇再走吧,当心熬坏了身子,对我和孩子来说,你顶顶重要。” 李诫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酸涩咽了回去,笑道:“没事,差事不能耽搁,皇上还等着呢。” 他起身把儿子放在暖炕上,回头看了看赵瑀,说:“往后一段日子或许我都不能回来,虽然我不想,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瑀儿,这 分卷阅读274 天,要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2 15:25:09~20191202 21:3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眼圈、夏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4 齐王是被李诫从被窝里刨出来的,一脸迷糊的扔上了马车。 到宫门下了马车, 让刺骨的西北风一吹, 他才从恍惚中醒过味儿来, 瞪着李诫问道:“你说啥?父皇龙体堪忧?” 李诫罕见的素着脸,微一点头,“入冬以来一直不大好, 三爷您心里要有个底儿……” 齐王全身一震, 喑哑着嗓子问道:“为何不早说?” “谁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三爷, 快走吧。” 齐王不知想到了什么, 冷笑两声,转身大踏步进宫, 一路上再没说话。 李诫也沉默着,跟在齐王后面, 来到太阙宫。 殿内的地龙、火墙都燃着炭火, 刚进门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和室外冰天雪地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从殿门走到内室,不过几步路, 李诫便觉热得浑身发燥, 十分的不舒服。 即便这样热, 皇上仍盖着厚厚的锦被。 他闭目躺在大迎枕上,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发白,嗓子里就跟有哨子一样, 长一声短一声的响,不似发出咳咳的声音,却是一口痰也咳不出。 听着就让人憋得难受。 皇上听见动静,睁眼看见是他们,刚想说话,却是一阵猛咳,几乎连气也喘不上来。 李诫忙奔过去,半抱着皇上给他捶背,袁福儿赶紧捧过痰盂,其余伺候的,有的端茶,有的拧热棉巾子,还有的拿止咳的汤药。 他们有条不紊地忙着,但很安静,丁点儿的声音也没有。 齐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当地,想上前帮忙,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看着病骨支离的老父亲,泪水顿时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滚了下来。 皇上咳出口痰来,方觉好些了,由李诫伺候着喝了几口水,笑道:“老三来了呀,坐到朕身边来。” 齐王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挨着皇上坐下,“父皇,这是怎么了,重阳节见您还好好的呢。” 皇上费力地坐起身,笑咪咪说:“人老了,毛病就多,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 “皇上!”李诫忍不住出声打断,呸呸往地上啐了一口,“好的灵,坏的不灵……”接连念了几遍,才半是埋怨的说,“您别瞎想,吴院判都说了,不是大病,两副药就能好。” 他这幅样子逗乐了皇上,又笑又咳,“好好,朕不说……老二呢,来了吗?” 袁福儿回禀道:“已着人去请,想来快到了。” 正说着,秦王挑帘进来,先站在熏笼旁,去了周身的寒气,再踱步而来,“儿臣参见父皇。” “你也过来坐。” 李诫早已起身给秦王见礼,把皇上右边的位置让出来,自己垂手站在一旁。 齐王并未起身,握着皇上的手闷头不语,秦王也好像没看见他,一边给皇上揉着虎口,一边捡着几样要紧的朝政说了。 皇上点点头,“做的不错,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要掌握好,一旦制定好纲要策略,就不要来回翻动,不要乱折腾,朝令夕改,最是大忌。” 秦王难得说了句俏皮话,“不然就成了一锅烂鱼了。” 齐王不明所以,李诫却知道,皇上是嘱咐秦王,这两年制定的策略,颁发的政令,在新朝也务必继续推行。 皇上拉过齐王的手,又拉过秦王的手,交叠握在一起,声音变得有些涩,“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话你们都懂,可你们又都不懂……都是朕的儿子,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什么仇,什么怨,都是朕的错,你们只管往老父亲身上撒气,你们……要好好的。” “老三,你二哥有你二哥的难处,朕不是个好皇帝,留了个烂摊子给他,他的压力很大,你多体谅他些,尽量给他搭把手。” “老二,你三弟的脾气你比朕还清楚,他是个纯善天真的好孩子,如果犯了左性,你当哥哥的,不能和弟弟计较,要大度,要能容人。” 皇上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不免有些喘吁吁的,看着两个低头不语的儿子,心里头的酸涩止不住往上泛,好一会儿才艰难道:“你们两个打小就要好,竟比同母兄弟还亲近些,朕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这样劝你们……” 他的话里全是惆怅,李诫听着不是滋味,正想怎么打岔哄哄,却听秦王道:“父皇的话,儿臣记下了。” 李诫当下心头一松,便看向齐王。 皇上也盯着齐王。 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只听见墙角的自鸣钟咔嚓咔嚓的响。 许久,才听齐王瓮声瓮气 分卷阅读275 说道:“儿臣记下了。” 皇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拍着他二人的手说:“好好,朕可以放心了。” 许是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强撑着的那股精神头登时消散下去,皇上面露疲色,有些昏昏欲睡。 几人见状,就要告退。 皇上却单独留下李诫,身边伺候的也都赶了出去,连袁福儿也不例外。 他还是担心两个儿子会反目成仇,颤巍巍递给李诫一枚龙纹玉佩,“这个你收着,若他们两个以后再闹,你就拿这个出来……咳咳,代朕训斥他们!” 李诫忍着泪意,笑道:“主子多虑了,两位小主子都是明事理的,不会闹。” “那样最好……王府旧人这么多,能和他们两个说几句体己话的,也只有你了,你平时多劝着他们点儿,好歹给朕保住这两个儿子。朕知道,这差事一个不慎,就会两边招怨,你拿着龙佩,也能保你平安。” 李诫只好收了,伺候皇上歇下,悄悄从内室退了出来。 天空彤云密布,肆虐的北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兜头盖脸扑过来,打得脸庞生疼生疼的。 李诫站在殿门外,不知疼不知冷,呆呆看着苍茫的穹顶,足站得两腿僵硬,才挪着灌铅似的沉重脚步,一步一滑慢慢往宫门处走。 刚走到宫门旁的甬道上,便听有人激烈的争吵,站岗的侍卫个个面面相觑,过往的宫女太监们更是步履匆匆,逃也似地飞奔而去。 李诫一听就是两位爷的声音,脑中霎时浮现皇上痛楚的面容,当下心头猛地一缩,只觉一股怒气噌地蹿上脑门。 他二话不说,直奔两位爷的方向。 老远就听齐王声嘶力竭地喊道:“是不是你杀了母后?你凭什么——,父皇都没有治母后的死罪!就算母后有罪,也轮不到你动手,你可是她养大的啊!” 秦王揪着齐王的衣领,几乎将他腾空拎起来,暴怒得五官错位,大吼道:“我没有!你这个蠢货,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若不是父皇有令,我真想……” “你想杀我是不是?”齐王一拳挥出去,“你杀啊!大哥人不人鬼不鬼,母后死了,妹妹死了,如今父皇又要死了,就剩你一个假仁假义的,我活着干嘛!” 秦王更是气得浑身直颤,砰一声,也毫不客气给弟弟来了一下。 两人顿时扭做一团。 “都住手!”李诫大喝道,顾不得上下尊卑,发狠将二人分开,“二位爷,皇上还在病榻上躺着呢,你们要拼个你死我活,也得等皇上归天了再说!” 袁福儿躲在角落里偷偷瞄向这里,暗道这话也就李诫敢说,换一个,只怕此刻脑袋已经搬家。 秦王整整凌乱的衣衫,阴着脸,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齐王委顿在地,满面泪光,“我就想知道个真相,我就想知道母后是怎么死的……” “三爷,”李诫俯下身,恳切道,“小的问您一句话,头两年宫中暗地流传,二爷的生母是被皇后害死的,这话您信不信?” 齐王一抹眼泪,冷哼道:“胡扯,她是难产而亡,如果是母后害死的,母后为什么还养二哥二十多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就是小人中伤母后!” 李诫叹息道:“那别人说二爷害死皇后,无凭无据,又事隔大半年,您怎么就信了呢?” 齐王一怔,“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武阳公主暗杀二爷在前,皇后刺杀皇上在后,您理所当然认为二爷肯定会报复!”李诫目光陡地一闪,语调变得冰冷,“或许,您还认为皇上有意纵容。” 齐王猛然抬头,仿佛不认识似地打量着李诫,半天才泄气道,“我……我,父皇没有给她们定罪,他从没和我说过母后和武阳谋反。” 李诫笑了下,无奈,无力,透着说不出的心酸,“三爷,你还不懂吗?您要皇上怎么和你说?说您的母亲要杀了父亲,说您的妹妹要杀了亲哥哥……三爷,皇上满心替你打算,您别寒了他老人家的心。” 齐王的目光在李诫和秦王之间来回打转,只觉满腹心酸无人可诉,许久,他蓦地抱头大哭,似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气全都发泄出来。 秦王已恢复平静,板着脸看不出喜怒,他一拍李诫的肩膀,低声道:“看着他。” 说罢,也不等李诫回话,背着手扬长而去。 李诫又是一声叹息,解下大氅披在齐王身上,坐在他旁边,也不劝,就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齐王哭了好一气,瞅瞅李诫,扯下大氅扔给他,哑着嗓子嘀咕道:“用不着你假好心,抱你新主子大腿去吧!” 李诫知道他在赌气,毫不在意地笑笑,“三爷,等你有了孩子,就能体谅皇上的心了。” 齐王冷哼一声,起身走了。 李诫仰倒在雪地上,手脚摊开,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成水,和着眼角的泪,一滴一滴淌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分卷阅读276 “李大人!”袁福儿忽然惊慌失措跑过来,带着哭腔喊道,“快去内殿,皇上……” 李诫脑子嗡地一响,挣扎了几下才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进内殿。 七八个重臣都跪在地上,还有几个老亲王,打头跪着的是秦王和齐王。 李诫直接冲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只唤了一声“皇上”,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上惨白的脸渐渐变得潮红,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慢慢坐起身来,“身后事朕都写在遗旨上了,你们照做就是。秦王,这个天下交给你了……” 他的目光移向李诫,慈爱、欣慰,“朕这辈子经过许多事,唯一觉得幸运的,是收了你小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2 21:32:34~20191203 17:14: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柳芙蓉 2瓶;朕的小鱼干去哪里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5 冬月二十,在位还不到三年的隆正帝崩逝, 皇二子秦王灵前登基, 定年号景顺。 有品阶的诰命夫人都要去宫里哭丧, 赵瑀匆匆安排好家里的事情,二十一日凌晨,冒着满天鹅毛大雪, 与婆婆一起入了宫。 天上飞着大雪, 房顶屋檐是厚厚的积雪, 宫里飘着白纸、白幔、白绢, 一眼望过去, 入目皆是白色,凄凉落寞。 赵瑀扶着周氏, 在礼仪太监的引领下,来到太阙宫内殿哭灵。 她们的品阶高, 位置靠前, 离火盆近, 虽然烟火味大,但比跪在门口的人好了不少, 至少不用呛冷风。 秦王妃跪在最前面, 右后方是张妲, 左边是几位太妃。 还有若干亲王妃、郡王妃、郡主县主等宗室族亲。 女人天生会哭,不管真伤心假难过,个个都捂着帕子哭得悲痛欲绝。 赵瑀想起先帝对李诫的种种好,且自己能和李诫在一起, 先帝可是帮了大忙的…… 心口一酸,潸然泪下。 跪了个把时辰,礼仪太监们复又过来,请内外命妇去偏殿暂做歇息。 赵瑀安顿好婆婆,无意间看到张妲偷偷摸摸往外溜,便悄声跟上,瞅空扯住她,“去哪里?” 张妲吓得差点跳起来,回身一看是她,拍着胸口嗔道:“吓死我了……我去找王爷,刚才我看见他了,一会儿就回来,误不了事。” 朝臣们在大殿,紧挨着灵堂,偷偷望一眼的话,还真不耽误。 赵瑀也有些心动——她都大半个月没见到李诫了,遂道:“我也想去,就是不知道让不让咱们乱走。” 张妲说:“不碍事,我以前和王爷来过好多次,这里的人我都脸熟,再说咱们一个亲王妃,一个一品诰命,总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是以她们二人一路走到大殿前,但见门口守卫森严,便知里面在议事,不好上前,就站在廊下候着。 好在并未久等,一刻钟后,数名朝臣从内鱼贯而出,李诫在人群中间,边走边和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 不见齐王的踪影。 张妲失望极了,忧心道:“难道他还在里面,千万别和新帝起什么争执。” 赵瑀不错眼盯着李诫的身影,轻声说:“你在这里等我会儿,我去问问。” 她拎着裙角拾阶而下,嘎吱嘎吱踩着雪,循着李诫的脚步追过去。 张妲纳闷道:“喊一嗓子不就行了……” “她不是那种肆意的性子。” 身后突然传来阴沉暗哑的男人声音,张妲登时浑身一哆嗦,扭脸一看,竟是温钧竹! 他目光阴沉沉的,直勾勾盯着赵瑀远去的青黑色身影。 张妲想也没想,向旁边跨了一大步,接着,又是一大步,直到隔了三四丈,她才停下移动的脚步。 温钧竹愕然,继而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一鼓一鼓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明显是动了怒,却是忍着没动。 张妲只是觉得离他远点儿比较好,她丝毫没发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已经深深伤了温钧竹的自尊。 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觅食,被赵瑀的脚步声惊起,拍打着翅膀,忽一声从李诫头上飞过去,稳稳落在屋脊上,眨着小豆眼吱吱喳喳叫着,仿佛在诉说什么。 李诫好像觉察到后面有人,回身望了过来。 连下两天的风雪丝毫没有渐弱的迹象,成团成片的碎玉琼花漫天飞舞,白茫茫中,殿宇楼阁、红墙黄瓦都不甚清晰,唯有越来越近的那一抹倩影,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眼眸中。 “瑀儿……” 大半个月以来,李诫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一次。 他刚动了下脚,就见赵瑀如一只轻盈的春燕,连跑带跳,在即将滑倒的那一瞬,扑进了他的怀中。 分卷阅读277 李诫双臂紧紧抱着她,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肩颈处,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赵瑀用力环住他的脖子,揪心似的疼,在他耳边喃喃道:“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隔着棉袍,都觉得你骨头硌得慌。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好歹注意下自己的身子。” 李诫又笑了下,轻轻放开她,“我没事。” “还没事……脸上瘦得快没肉了,眼睛都哭肿了,看看那两团青紫,你多少时间没睡觉了?”赵瑀双手抚上他的脸颊,“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着,你何曾这么狼狈过……” 李诫用大氅裹住她,半抱半扶,“我们去西厢房说话。” 赵瑀忽发觉他们站在甬道上,立时脸皮发烫,好在此刻大臣们散了差不多,倒免去不少尴尬。 李诫把她领到一处空房子,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此次没有炭火取暖,索性撩开衣服,摁在心口上捂着。 赵瑀急忙缩手,“我不冷,把衣服系好,冻着可不得了。” 李诫胳膊环着她不叫动,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笑道:“好容易见一面,我呆不长,马上就得去灵堂,咱们好生说会儿话。” 赵瑀便不挣扎了,悄声问道:“停灵二十七日,你一直都要在宫里吗?” “过了头七就回家。我这里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念。有几句话,你帮我带给张妲,叫她和三爷说,不要自请就藩,一定要留在京中。刚才三爷想要提这事,让我打岔岔开了。” 赵瑀不明白,“为什么?虽说现在不强令亲王就藩,可齐王和皇上生了间隙,又有人想拿他生事,让他离京不是更好吗?” “不好!这就坐实了皇上刻薄寡恩的名声。”李诫目光霍地一闪,刚才略显疲倦的神色霎时一扫而光,双目炯然生光,已是提足了精神,“先帝爷叫我保住他两个儿子,我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 “皇上刚刚登基,帝位未稳,而三爷主动留在京中,那些兄弟不合、反目成仇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这是对皇上最大的支持!” 赵瑀稍一琢磨,立时醒悟过来,“齐王释放出善意,皇上定会领情,反过来也是保护齐王自己,对不对?” “嗯,我本打算和三爷念叨念叨,但他好像和我赌上气了,见了我扭头就走!”李诫苦笑道,“他比我还大几个月呢,真是小孩子脾气。” “不是越大就越懂事,有时候人要摔一跤,过个坎儿,才能真正长大。”赵瑀安慰道,“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妲姐姐也十分担心齐王,肯定会说服他。” 外面陆续有人走动,北面传来阵阵嚎天动地的哭声,李诫向外看了一眼,叮嘱道:“我要赶紧过去了,你也回去,别叫人挑出错来。” 他亲亲赵瑀的脸颊,起身整理好衣服,拉开门,风雪一拥而入,他的斗篷“呼”地在风中展开,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 他回头笑道:“瑀儿,当初喜欢上你的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不叫你受丁点儿委屈,让任何人都不敢对你起歪心思,要给你一世荣华!这话,我一时一刻也没忘。” 赵瑀倚门而立,望着他在雪中越走越远的身影,嘴角弯弯,虽不敢大笑,眼中的暖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大殿门口,齐王也匆匆奔向灵堂,张妲似乎刚和他分开,脸上还带着莫名的惆怅。 看见赵瑀过来,张妲不禁向一旁看了看,“诶?表哥什么时候走了……瑀儿,你小心点,他看你的眼神让人瘆得慌。” 赵瑀怔了下,随后笑笑,“他奈何不了我们,不要管他,我有话跟你说。” 她把李诫的话细细说了一遍,“……事关身家性命,务必要说服齐王。” 这一年多下来,张妲对赵瑀已是极为信服,忙不迭点头道:“放心,我就是撒泼打滚,也会把王爷留在京城。” 时过午牌,半日的哭灵下来,任谁也疲惫不堪,赵瑀扶着周氏,一步一滑从太阙宫出来,长长舒了口气,“可累死了,腿都跪麻了。” 周氏也累得够呛,“哎呦,原来诰命夫人真不是那么好当的,比我干一天农活还累。” 婆媳俩小声嘀咕着,赵瑀不经意间瞥见,张妲中途拐了个弯儿,悄悄去了东偏殿。 那是齐王歇脚的地方。 赵瑀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第二天再见面时,张妲凑过来说:“我说动我家王爷啦,他不走。” 赵瑀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同样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说动他的?莫不是真撒泼打滚儿了吧?” 张妲忍不住噗嗤笑出来,随即用手帕子捂住嘴,咳了几声掩饰过去,白了赵瑀一眼,“我家王爷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和他分析利弊,他自然就听了。不过我没提你家大人的名字,我怕他恼,等往后他的心结打开了,我再和他说实话。” 其实就算张妲不说,齐王也知道是李诫的主意。 他抓了个空子叫李诫出来,面无表情道:“我谢你了!” 李诫揉揉酸涩的眼睛,淡淡回他两字, 分卷阅读278 “不谢。” 齐王气急,“你好大的谱儿,还叫王妃从中传话,她一开口我就知道,这些弯弯绕她那脑瓜子根本想不到,准是你小子的主意!” 这话勾起李诫几分好奇,“您知道是我的主意,怎么还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3 17:14:51~20191203 21:15: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佑熙 10瓶;夏远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6 李诫一句话问住了齐王。 是啊,同样的建议, 从张妲嘴里说出来, 他为什么就没翻脸? 那个女人是怎么说的…… 齐王似乎又看到张妲杵在面前, 看着自己,小心翼翼的眼神,就好像自己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说:“我知道你现在什么滋味, 你不愿意将自己的母亲想得太坏。母后对你很好很好, 不管别人怎么看, 在你心里, 她从来都是最爱你的人……” “父皇宠爱你, 但万里江山的分量更重,武阳亲近你, 但她更喜欢权势。只有母后,她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你。” “帝位……便是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 那是无上的威仪荣光, 一句话就能左右人的生死, 天下万民,朝臣宗亲, 别管是谁, 见了你都要跪下!你在最高处, 看着所有人臣服脚下……这种登顶的感觉,没有几个人可以抵抗得住!” “但是母后从根本上就错了,她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头上。她用错了手段,一步错, 步步错,最终走了极端……” “其实你也明白的对不对?你一直怄气,是因为无法接受母后的死亡……更无法接受,她是因你而死。” 最后一句话,张妲说的很轻,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齐王的心上。 自从母后死后,他心里隐隐觉得,如果自己更强势,让母后听自己的,或许她不会走这条路。 如果自己能力更强,盖过二哥的锋芒,或许父皇会选自己做储君,那母后根本用不着替他争夺。 终究自己太无能,平白葬送了母后的命! 这种无可化解的自责愧疚,化成周身尖刺,排斥任何想要靠近他的人。 所有人都认为他在无理取闹,张妲却看出他的痛苦。 这傻丫头,大概一直关注着他吧。 自己也不是孑然一身…… 齐王眼神发飘,脸上要笑不笑的,对面的李诫看了,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三爷,您老发呆发了一刻钟,想什么好事呢,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齐王一怔,下意识去抹嘴角,马上喊道:“哪有哈喇子?你小子少拿本王找乐,哼,媳妇儿娶进门了是吧,可不是你求着本王撑面子的时候!” 他有心情和自己斗嘴,李诫便知他的心结已解,虽不知张妲是怎么劝解的,但好歹目的达成,自己也终于能缓口气! 头七一过,李诫回到家,舒舒服服洗过热水澡,摊着手脚躺在自家暖炕上,长长吁口气,“还是家里好啊。” 赵瑀坐在旁边,给他细细擦干头发,柔声说:“明儿还去宫里吗?” “嗯,先皇停灵二十七日,还得商议下葬的事,这些循着旧例,倒不难办。”李诫皱皱眉头,“我发愁的是赈济粮,因这场民乱,几个大省今年都没什么收成,偏今年冬天又长又冷——看这雪就没怎么停过!” “别皱眉,竖纹都长出来了。“赵瑀揉着他的眉心,“天灾人祸,老百姓也真是苦,昨个儿我去齐王府,王府街竟然都有要饭的!往年别说要饭的,就是小商小贩都不让往里走。” “西城还算好的,东城那边更多,都知道那里商贾云集,有钱人多。什么乞丐流民,一窝一窝的,赶都赶不走。”李诫深深叹息道,“京城都成这个样子,其他地方可想而知,赈济粮必须要足量、及早调拨下去。二爷……皇上,刚登基就碰到棘手事,也是难啊!” 看他忧心忡忡,赵瑀不免心疼,忙捡着几样趣事哄他开心,“你不是纳闷张妲怎样劝的齐王么?昨天我特地问了,她说……” 赵瑀忍不住抿嘴一笑,“她说齐王就是个要糖吃的孩子,给他讲大道理行不通的,须得给块糖甜甜嘴,让他知道有人一心一意挂念他。” 李诫也笑起来,仰起头,伸手抚上赵瑀的脸颊,“这个法子好……瑀儿,甜个嘴儿吧。” 温暖的烛光染红了赵瑀娇靥,恰似一块美玉莹莹生光,看得李诫又是一呆。 等他回过神来,心上人的唇已然贴过来。 李诫啜住她的唇,轻轻的,吮了又吮。 似甘露,似琼浆,那是人间无上的美味,摇人心扉。 京城接连几场大雪,临近年关,总算晴了天。 这天是送丧的日子,浩浩荡荡的队伍护送先帝的 分卷阅读279 灵柩,去往灵寿山帝陵。 袁福儿自请守陵,皇上准了。 李诫一同送葬,临别时,袁福儿和他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和先帝的性情大不相同,与你也没有先帝那般深厚的情分,老哥哥多嘴提醒你一句,慎言慎行,无过便是有功。” 李诫怔怔望着踽踽独行的袁福儿,心里一阵空明,说不出什么滋味,直到双脚冻得发麻,才慢慢折返。 残雪连陌,映着阳光,发出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眼疼。 御书房,景顺帝看着户部的折子,眉头紧皱,脸冰得可怕。 “国库就这么点儿银子?” 户部张郎中小心答道:“连年的水患,一年多的民乱,还有两场国丧……国库真的是捉襟见肘,最多三万两银子买粮,多的,真拿不出来……” 张郎中是张妲的父亲,因齐王的原因,张郎中面对新帝,总显得底气不足。 新升了首辅的魏大学士见状,斟酌道:“先帝在时,大力查处土地兼并,原本国库充盈不少,但为平民乱,这些钱都填补到军费里头去了。后来犒赏三军,又折腾进去不少银子,张大人能拿出这三万两银子确实不易。” 景顺帝知道国库没银子,可没想到竟穷到这个地步!他把折子往书案上一扔,吩咐道:“缩减内宫开支,从内帑拿钱。” 总管夏太监应了一声,心里暗算一阵,躬身答道:“陛下,内帑可省出一万五千两。” 杯水车薪! 景顺帝面色更加冷峻,目光沉沉注视下头一干大臣,真想把案上的奏折摔到他们脸上。 这些人只怕比他还有钱。 但又不能抄人家的家,而且发怒也弄不来银子,还得指着这帮人干活。 他只得忍了又忍,吐出口浊气,缓声道:“好容易安生下来,朝廷经不起任何冲击波折,内阁和户部下去拟个章程,无论如何,先把这个冬天对付过去。” 大臣们都很有眼色,见新帝面露不虞,自然不会再说些让人不痛快的话,皆唯唯诺诺应下,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景顺帝盯着满案的折子,沉默许久,忽问:“李诫怎的没来?” 夏太监躬身答道:“主子,李大人护送先帝灵柩出城,这时候应该回来了,要不要召他进宫?” “不必了,这阵子他也累得够呛,让他歇歇吧。” 御书房又恢复了寂静,只听到景顺帝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东面墙壁上的自鸣钟当当响了五下,已是酉时。 门口进来一个小内侍,和夏太监耳语几句。 夏太监点点头,走到景顺帝旁边禀报:“主子,温大人求见。” 景顺帝放下笔,舒缓了下发僵的脖子,说:“宣。” 少倾,温钧竹进来,提起袍角跪了下去,叩头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为何早朝不奏?折子呢,内阁票拟了吗?” “并无……”温钧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章,双手举过头顶,“臣无密折专奏之权,但这份奏折不便明示朝堂之上,所以臣不得不越过内阁,直接递交御前。” 景顺帝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微一颔首,“老夏,给温大人奉茶。” 这就是要和温钧竹长谈的意思了,夏太监忙捧过奏折,又吩咐小内侍上茶。 温钧竹起身坐下,比刚才松弛一点儿,擦擦额角,说:“国库没有银子,今冬的赈济粮发不出来,再饿死人,好容易镇压下去的民乱也许会再次爆发。微臣以为,当务之急,必须要搞到银子!” 景顺帝扯下嘴角,似是笑了下,“温卿家有法子?” “是!”温钧竹毫不犹豫答道,如此坚决肯定,倒让景顺帝呆了一呆,“什么法子?” “让世家大族、大地主、大富商出钱!”温钧竹双目炯炯,一扫先前的颓态,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的,“他们家财颇丰,一家出点银子,合起来的数目,足够朝廷渡过此次危机。” 景顺帝并不认可,“谁会平白无故掏银子?少不得要官职、要特权……这个口子一开,往后堵也堵不住,还不乱了套。” “皇上,微臣的法子不是这个,是卖地!” “卖地?你细说说。” 温钧竹喝口茶清清嗓子,备细说道:“民乱的几个省,人口大减,连带着增加了许多无主地,这些地,理应归为国有。皇上,微臣的建议就是,把这些地卖出去,给国库换银子。” 景顺帝认真想了想,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个法子,但是一年多没有耕作,良田也成了荒地,能卖几个钱? 对于皇上的疑问,温钧竹早想好了如何作答,“当然不能按荒地买,充作二等田的价格,并且还要让买地的人,雇佣没地的农户,这样能减少流民的数量。” “至于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银子……”温钧竹笑道,“就得令他们知晓,皇上心里,始终是倚重他们的。” 景顺帝目光沉了下,他知道,这个“ 分卷阅读280 他们”,就是先帝费尽心思打压的世家大族、权贵豪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3 21:15:37~20191204 16:0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起的心肝儿 10瓶;朕的小鱼干去哪里啦 5瓶;柳芙蓉、欢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7 御书房烛光摇曳,景顺帝的脸庞忽明忽暗, 声音很平静, 没有丝毫起伏, “你说的这些人,名望、地位都不缺,为官做宰者更不在少数, 你说‘倚重’, 朕还要如何‘倚重’?” 温钧竹听皇上的语气平和, 并不像生气的模样, 遂毫不犹豫说道:“去他们的心病, 得他们的真心。陛下,杀了李诫!” 瞬间, 御书房死一样的寂静,夏太监几个伺候的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呆了, 木雕泥塑似地僵立原地, 一个个目瞪口呆, 不知这位大人犯的哪门子毛病。 景顺帝也吃惊不小,一面琢磨温钧竹的意图, 一面伸手去拿茶杯, 不妨手指头撞在案角, 痛得一缩,脸上却是不显,慢悠悠问道:“哦,为什么?” 皇上没有恼怒, 没有叱责,温钧竹立时信心大振,朗声道:“其一,李诫已成为所有世家、权贵、宗亲的公敌,无人不恨,无人不怨,只因他是先帝第一信臣,大家是敢怒不敢言。就说这场民乱,如果地方上的士绅大族竭力配合官府,焉能大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其二,李诫是佞臣,谄媚在前,奸邪在后,只顾奉迎上意,却罔顾朝堂局势,致使君臣离心。治天下,用的是官吏。旨意需要他们去传达,政令需要他们去执行,子民需要他们去教化,朝臣的作用至关重要!陛下,君臣从来都是相依相伴,没有臣子拥护的君主,能安稳吗?” “所以,要除去李诫,平义愤,换人心!彰显天子公正仁德,借百家之财,解万民之难,得臣下拥戴。既可破眼前困境,又能平稳朝政,陛下,用一个臣子换一个大好时局,以极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一通长篇大论,温钧竹说完,已是口干舌燥,啜一口茶,让略有些凉的茶水缓缓流过干涩的喉咙,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皇上发话。 景顺帝端坐椅中,好像老僧入定一样,好半晌才淡然道:“按照你的说法,如果朕不杀李诫,这天下就要反了不成?” 温钧竹大惊,立即趋步跪倒在地,“微臣惶恐,绝无此意!” 顿了顿他又道:“如今局面紧迫,与其抽丝剥茧徐徐图之,不如快刀斩乱麻,先稳定住人心。朝政的沉疴顽疾,待天下百废俱兴后,皇上再着手处置不迟。” 一直侍立的夏太监终于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先把帝位坐稳了,再腾出手来干别的。 这话倒也不错,温钧竹所说虽不免有夸大其词之嫌,然细想,也不无道理。 只是这李诫,可是先帝手里使出来的人,备受宠信,先帝刚去,就杀人家,似乎不太合适吧…… 夏太监偷偷瞄了一眼温钧竹,忽然醒过味儿来,温钧竹他爹,可不就是先帝登基后被踢下去的! 真是风水轮流转,这次李大人要倒霉喽…… 他不禁也竖起耳朵,听皇上怎么说。 景顺帝似乎被温钧竹说动了,面带忧色,长长叹了一口气,“李诫办差从未出过差错,你说的这些都是‘阴谋’,拿不到台面上。而且先帝大力推行清丈土地,李诫是施行的首要官员,若拿他,岂不让人认为朕有意和先帝政令相悖?” 温钧竹眼中闪过一抹喜色,笑道:“拿他涉及不到土地问题,微臣的折子,弹劾李诫滥杀良民,冒领军功,这一条就足让他翻不了身。” 景顺帝打开折子看了看,随手扔在书案上,似笑非笑说:“朕听说,李诫与你有夺妻之恨,是真的吗?” 温钧竹万想不到皇上竟会提起赵瑀,愣了片刻才答道:“阴差阳错罢了,说夺妻也谈不上。微臣是和李诫有过节,但此举是出于公义,并非私怨。” “嗯,朕知温卿家的心,但只你一份弹劾,立不住脚,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你公报私仇。” “陛下放心,和微臣持相同见解者不在少数,只需有人不惧李诫权势,振臂一呼,必会从者如云,将这个佞臣赶出朝堂!届时,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顺利筹措到钱粮,百姓安然过冬,开春的耕作也能落到了实处,国运昌盛,指日可待。” 景顺帝不由笑了,点头道:“甚好,说得朕也非常激动,但朕还是不放心,李诫是有功之臣,这样做不会寒了臣下的心吗?” 温钧竹冷笑道:“自古哪个祸国奸雄不是有功之臣?安禄山是个将才,行必克获,可一朝造反,几乎毁了整个盛唐!这样的人,杀了,只会大快人心。” 至此,景顺帝所有的担忧,似乎温钧竹的奏折都能完美地解决掉。 分卷阅读281 景顺帝冷峻的脸看起来温和许多,颔首道:“这事就交给你办吧。” 温钧竹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狂喜,领旨谢恩,不疾不徐地踱着步子退下了。 在一片寂静当中,夏太监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赔笑道:“主子,用膳的时辰到了,传到这里?” 景顺帝没说话,兀自盯着温钧竹的折子思索着什么,忽问道:“李诫是不是特别招人恨?” 夏太监不敢答话,只立在一旁讪笑。 景顺帝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来,起身朗声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传膳!把齐王叫进宫,陪朕一起用膳。” 温钧竹的动作相当快,翌日早朝,口吐灿花,将李诫弹劾了个措手不及,另有附议者三五御史。 还不等李诫的自辩折子写好,弹劾他的折子便如雪花片一样飞来,除了魏士俊、曹无离等人外,朝臣们或缄口不言,或隔岸观火,或落井下石,替他辩驳的竟寥寥无几。 至于地方官员,也就山东的杨知府、潘知府几个旧部据理力争,很是给昔日上峰说了不少好话。 但他们的呼声,很快淹没在讨伐李诫的声音中了。 李诫头一次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感觉。 他对赵瑀苦笑道:“扯着几个乱民说我滥杀无辜,真是荒唐,那时的情形,拿着锄头的未必是百姓,握着刀片子的也不见得是匪盗……唉,一团乱麻,简直叫我辩无可辩。” 赵瑀奇道:“这弹劾来的莫名其妙,先帝都肯定了你的功绩,这时候翻旧账,温钧竹要干什么?” “见我没靠山了,变着法儿地扳倒我,好保全他们的利益!”李诫看得很透,“我办了这么多差事,最得罪人的,还是出在查兼并土地上头。” “从虎狼嘴里夺食吃,惹得他们个个火大,早恨不得找我的茬儿。别看温钧竹率先自查产业,其实心里头窝着火呢,当然是逮住机会就反咬我一口。” “那可怎么办?皇上能和先帝一样护着你吗?”赵瑀越想越觉得不踏实,忧心忡忡道,“我看皇上的态度是模棱两可,如果是先帝,早当朝驳斥回去,可他……” 李诫拍拍她的手,满不在乎地笑道,“不用怕,其实这是君臣之间的较量,也可以说是皇上和世家权贵的较量。就是我比较倒霉,成了两方势力较劲儿的棋子。” 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他一倒,就是宣告清丈土地的失败,一切将复归原点,自己和先帝所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只盼着皇上能顶住压力,扛过这一关才好。 李诫牙疼般地吸了口冷气,感慨道:“年关难过啊……” 还真让他说准了,年根儿底下,皇上免了他的官职,不过格外开恩,没把他一家从那座富丽堂皇的宅子里赶出去。 无官一身轻,李诫索性在家抱孩子,还乐呵呵说:“总算能过一个悠闲的年节啦。” 他表现得若无其事,但赵瑀始终放不下心,想去张妲或蔓儿那里打听打听消息,反被他给劝住了。 李诫坦然道:“这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事,皇上就算另有打算,也不会告诉他们。你想,他们如果知道,肯定不会瞒我,那皇上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呢!没事,过完年肯定有个说法。” 因先帝崩逝不久,年节过得极为冷清,京城有的人家连红灯笼都不敢挂,更不要提烟火鞭炮,宴席庙会了。 年三十那晚,又是一场大雪,京城便在素白的天地中,迎来了景顺元年。 孩子们不懂大人的难处,初一起来就跑过来磕头要红包。 李诫给儿子和阿远一人两串金裸子。 那枚龙纹玉佩,他交给了赵瑀,“先帝赏的,你拿着玩吧。” 赵瑀接过来,惊讶地发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微微颤抖着。 他的眼中,竟划过一丝苍凉。 赵瑀揪得紧紧的心猛然一缩,不由自主抱住他,“别管什么朝政,什么嘱托,反正你现在都不当官了,咱们回直隶老家去,种田也好,经商也好,不比在京城快活?” 李诫双臂环着她,默默地摇摇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户部好歹筹措到赈济粮,勉勉强强过了冬。 钱粮是打借条借来的,债主是谁,不言而喻。 毕竟有钱有粮的,不是大地主,就是大世家。 而赵瑀最担心的事也发生了。 二月初三,李实两岁生辰的第二天,锦衣卫上门捉拿李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4 16:06:00~20191205 05:2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燕子 20瓶;30734831 10瓶;纶子、猫小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8 打头的是唐虎,李诫一看是老相识, 还和人家开玩笑, “小唐啊, 分卷阅读282 看在你我一同杀过敌的份儿上,你手里的铁链子就别给我铐了吧。” 唐虎没说话,只拍一下李诫的肩膀。 没有给他上镣铐。 李诫眼神微闪, 随即搭上唐虎的肩膀, 嬉笑道:“小唐, 这次去大理寺还是诏狱?” 唐虎扒拉开他的手, 瞟了他一眼, “省些事,别让我不好交差。” 李诫笑了几声, 状若无意般活动下手腕,和唐虎一起, 不疾不徐踱着步子往门外走, 那份闲适安然, 就好似和老友出门游玩。 锦衣卫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反倒更像护送的侍卫。 “爹爹——”李实从旁冲出来, 抱住李诫的腿, 扬起肉乎乎的小脸,“去哪儿?我也去!” 李诫蹲下身,摸摸儿子的胖脑瓜,笑道:“爹爹是去当差, 不是去玩,你好生在家,等爹爹回来带你去骑大马。” 李实似懂非懂点点头,向后看看。 阿远默不作声靠后站着,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拖着把小木刀,那是李诫给他做的。 李诫眼神一暖,招手让他过来,把李实的小手递给他,“带弟弟去玩吧。” 阿远不大爱说话,拉着李实站到旁边,却固执地没有走开。 李诫站起身,看到赵瑀站在梧桐树下,她旁边是周氏,正捂着帕子呜呜地哭。 “儿啊——”周氏擎不住,哭喊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可教娘怎么活?谁能救你啊,娘就是磕破头也要请动他!” 李诫哈哈一笑,满不在乎挥挥手道:“就出个门儿,过不了几天就能回来,瑀儿,家里交给你啦,看着娘,别叫她到处瞎跑。” 赵瑀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她现在是家里的主心骨,她不能慌! “我知道,你放心。”她面上显得很镇定,语气温柔又坚定,“有我在,家里出不了乱子。” 李诫走了,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期间没有任何提审、定罪的消息传出,。 别说赵瑀心中惴惴,就是弹劾李诫的人都感到奇怪。 以温钧竹为首,一干臣子不止一次上书朝廷,提请尽快将其按罪处置。 但每次都被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锦衣卫在查”给挡了回去。 更让人耐人寻味的是,李诫的官职虽然没了,但皇上没有褫夺赵瑀的诰命! 如今那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还稳稳当当在赵瑀脑袋上戴着,京城的贵妇圈子,背地里不知道,明面上谁也不敢对赵瑀冷嘲热讽。 唯一可以确定,关押李诫的地方是诏狱。 诏狱是什么地方?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地方! 李诫的政敌们得知,很是松了口气,建议温钧竹着手下一阶段的布置——趁皇权虚弱,逼迫新帝退让,彻底废除先帝的土地策略。 皇上态度暧昧,温钧竹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诏狱是可怕,但反过来想,诏狱直属皇上管辖,是朝臣们唯一无法染指的地方。 无法探知李诫的状况,他觉得眼前就是一团迷雾,不敢随随便便踏出去。 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听从了。 自父亲被迫致仕,温家一夜之间大厦将倾。他为了让温家重新站在百官之首,不得已奉迎上意,用自家用引子,拉开了清查世家土地的帷幕。 经此,他固然得到了提拔,在朝堂上有了一定的话语权,但这是一把双刃剑,以往的故交旧友,无不恨他! 他无形中竟成了世家大族的眼中钉。 世家的支持,是温家腾达的根本。 因皇上宠信而带来的权势,最多就一朝,十几年二十年顶天了!但世家延绵上百年,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改朝换代,也不会随着旧朝消亡。 况且,他的宠信与李诫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温钧竹果断摒弃了先前的立场,重新与世家大族们握手言和。 李诫是清查土地最坚定的支持者,只要他死了,那些保持中立的人绝对会倒向世家这一边。 温钧竹便联络了几家最为有权势的世家,商议一番后,与他们在朝中为官的子弟、门生、故旧等,足有二三十人,联名上了一份奏折,再次将问罪李诫的问题抛到明面。 其中有个小插曲,一向和温家共进退的张家,并没有联名具奏。 好巧不巧,那日温钧竹刚出现在张家门前,门子还没往里让呢,内院就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张老爷喝醉了酒,从台阶上摔下来,当场昏迷不醒。 这字,自然签不成了。 这般凑巧,温钧竹不免心生疑虑,但看赵老爷脸色焦黄瘫在床上,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也的确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而归。 不过具名的人很多,也不缺他一个,温钧竹并没有太注重张家的事。 这时已是青黄不接的三月间,本该春耕伊始,但大片大片的土地荒芜着,没人耕种。 一边是没地的农户眼巴巴干瞅着,一边是有权势的人偷 分卷阅读283 偷圈地,只等朝廷一纸卖地的政令,就由暗变明,堂而皇之据为己有。 至于价格……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是荒地,都是赔钱耕种,给几个钱意思意思得了。有多余的钱,还不如请当地官员吃吃喝喝拿拿! 所有人都摩拳擦掌等待皇上的批复。 许是朝臣联名震撼了景顺帝,这次他没有等闲视之,在御书房挨个儿与上奏的朝臣长谈。 具体谈些什么不知道,但每个人出来的时候,都是满面红光,颇具意满志得之态。 一时间,官场民间,都疯了似地传闻——李诫要被砍头了! 流言慢慢传到了李府,赵瑀治家严谨,下人们不敢多言,周氏却忍不住了,一天三趟往赵瑀这里跑,“儿媳妇啊,这可怎么好,咱们要不要击鼓鸣冤?老婆子去告御状,非得撕烂了姓温的嘴!” 说心里不慌乱绝对是假的,自从李诫被带走,赵瑀从未睡过一个好觉。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当家的男人不在,这一个多月,她深深将惶恐埋在心底,已然学会了坚强。 赵瑀还是从前那样的温柔和顺,言语十分平和,“就是皇上下旨抓的,咱们告御状算怎么回事?您别信外面的风言风语,我前几日去齐王府,王妃说齐王一直在宫里头,并没有听说皇上要处置老爷。” 许是她镇定自若的样子安抚了周氏。 “对啊,齐王妃和你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不会见死不救,他们说没事,那肯定没事。”周氏拍拍胸口,似是放心了,“蔓儿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赵瑀摇摇头,“刘铭过完年就出京了……蔓儿几次进宫帮忙打探消息,可后宫不是前朝,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受前事影响,景顺帝害怕再来个皇后公主谋反,登基后加紧约束后宫,别说过问政事,就是皇后嫔妃和哪个诰命夫人多见几次面,景顺帝都要训斥几句。 后宫这条路子也掐断了,周氏皱着眉头唉声叹气,“唉,上不上下不下的,是死是活给个准话啊,既不审问又不放人,总吊着算怎么回事。” 赵瑀心思一动,吊着,皇上可不就是吊着! 李诫说过,这盘局皇上和世家权贵的较量,他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皇上一直没有动作,也就是说,两方势力还处在僵持中。 想必温钧竹等人也意识到这点,所以才弄了个联名上奏的把戏。 他们加筹码,自己能不能为李诫加呢?起码要皇上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反对清丈土地的。 蓦地,赵瑀脑中划过一道极亮的光,想抓却没抓住,她不由全身一震,旋即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周氏不敢打扰,默默坐在旁边,殷切地望着儿媳妇,眼中全是希翼。 好半天过去,赵瑀目光霍地一闪,双眸晶然生光,已是有了主意,“我真是傻了,只想着在京城想办法,却忘了咱家老爷真正发迹的地方是山东!” 周氏纳罕道:“山东的几位知府也替他说话了,可没用呐。” “娘,您忘了,他在山东还有位老师呢!”赵瑀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孔先生,是孔先生,他是当世顶尖的大儒,又是孔圣人的后代,在士林中的威望不可小觑,若是他能为老爷说几句话,说不定能将朝中风向改一改。” 周氏先是狂喜不已,静下心来一想,又觉得不太乐观,“我儿被抓这么久,也没见他发声,他会管吗?” “孔先生不大爱管朝堂上的事,也许他觉得事情还没那么严重,我先写封信,总要试一试。”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赵瑀立即写了信,说了李诫的事,特别备细叙述了土地之争。叫府里的侍卫护送乔兰,连夜赶往山东送信。 接下来就是等待,左等右等,眼见三月底了,既不见孔先生的回信,也不见乔兰等人回来。 而朝中处置李诫的呼声越来越高。 周氏又开始唉天叹地,见天骂老天爷不长眼,恨不得拎起菜刀杀到温家去。 就是赵瑀,原本自信满满,现在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急乱投医。 惶惶不安中,乔兰终于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孔先生。 孔大儒白衣道袍,衣袖飘飘,还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相较赵瑀婆媳的焦急,人家云淡风轻,捋着颌下美髯道:“急什么,不过些许小事。老夫就这么一个弟子,有谁想要李诫的命,老夫先骂死他!”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感谢在20191205 05:26:40~20191206 13:5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面膜给你笑掉 10瓶;纶子 8瓶;26056321 5瓶;柳芙蓉、夏远、朕的小鱼干去哪里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39 章 孔先生的到来,给李府上下都带来了希望。 但这位老 分卷阅读284 人家并不急着为李诫走动, 他陶醉在李府后花园醉人的景致当中。 春光明媚, 澄净的碧空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 白云悠然飘过,岸边的杨柳枝摆着腰肢,一起一伏, 调皮地戏弄水面上的白云。 不远处就是一片桃林, 几百株桃花喷火蒸霞, 随风而动, 像是地面上燃烧的云。 更不消说满园浓绿欲滴的树木, 万紫千红的灿花。 孔大儒好似被激发了诗性,终日不离园子, 手笔不停,一口气写了七八篇诗文。 周氏急得抓耳挠腮的, 偷偷问赵瑀, “这位老先生到底是来玩的, 还是来替我儿伸冤的?” 赵瑀安抚道:“孔先生是言而有信之人,他这样做肯定有用意, 咱们听他安排就是。” 如此三天过后, 孔大儒终于过足了瘾, 问赵瑀:“可有相识的人在翰林院或者国子监?若实在没有,找几个教书先生来也行。” 赵瑀立时想到了曹无离,那位正在国子监教书呢! 于是,这几篇诗文, 便“不经意间”从曹无离的袖子里飘落,极其自然地展示在国子监列位学生面前。 有人捡起来瞟了一眼,当即觉得不同凡响,待看清落款,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孔大儒啊! 读书人最为推崇的孔大儒!那个惜墨如金的孔大儒! 这个其貌不扬的曹无离从哪里拿到的? 曹无离一下子成了香饽饽,看着眼神绿幽幽的一众儒生,他极力压住内心的狂喜激动,悠然自得地甩甩袖子,“孔先生赠我的……你问他在哪里,哦,李府做客呢。” 去李府……有人恍然大悟:孔大儒是李诫的老师啊。 难道他是给李诫说情来的?李诫可是众矢之的,眼看就要被问斩了。 打算拜见孔大儒的人不禁有些犹豫。 但三五天过后,并未见孔大儒为这个弟子说话。就有人动了心思,想着也许孔大儒喜欢的是李府的景致呢,毕竟以前这里是庄王府,那位王爷最爱享乐,修的园子比御花园还好。 这些人就偷偷摸摸避着人,跑到李府求见孔大儒。 赵瑀没将人拒之门外,吩咐下人,凡是来拜见孔先生的,一律好茶好饭伺候。 而孔先生一改先前对人的疏离,来者不拒,对上门的人说不上多热情,但绝对不冷漠,心情好的时候,还指点指点来人的文章。 没两天李府就从门可罗雀,变成车水马龙,竟比李诫最风光时还要热闹几分。 有世家子弟抹不开面子,不愿屈尊纡贵去李府,便着体面的大管家给孔大儒下帖子,孔大儒也痛快地答应了。 渐渐的,除了温家,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和孔大儒见了面。 温钧竹倒是想请孔大儒,可他的帖子根本送不进去,李家门子当着温家下人的面,刷刷几下将拜帖撕了个粉粉碎,末了,还狠狠啐一口。 好,他亲自去,但刚走到李家的巷子口,从内狂奔两条恶犬,冲他呲牙咧嘴狂吠不止。后面一群家丁,为首的袁大袁二肩膀扛着两小孩,最胖的那个小孩拍着巴掌笑得响亮,“咬!咬!” 把温钧竹给气得!本想把孔大儒拉拢过来,现在也只能作罢。 慢慢的他发现,有些世家的态度变了,竟也说起国计民生,百姓疾苦,感慨庄户人家的不容易。 毫无疑问,这是孔大儒带来的变化。 还不等温钧竹想出对策,孔大儒又跑到国子监讲学去了。 那一天是观者如云,人山人海,不但是国子监的学生,翰林院的也来了,有空闲的官儿,其他书院的人……乌泱泱的,国子监的空场差点儿装不下。 他从治国理政入手,讲的是孔孟两位圣人“民本”的思想。 一个是孔子“富民教民,富而后教”的主张。孔大儒直言不讳指出,为政者首要任务就是让老百姓先富起来,在富民的基础上,用“礼”教化子民,使之富而有德,富而好礼,才能真正的国泰民安。 他还提到孟子“制民恒产”的养民策略。一言以蔽之,就是让农户都有土地可耕种,至少让百姓填饱肚子。也只有解决百姓的生计问题,才能谈其他政事。 孔大儒在上侃侃而谈,角落里听着的温钧竹越听脸色越白,这位老先生,虽一字未提清丈土地,但言外之意,分明就是支持的态度。 他要做什么,他也是世家大族子弟,为什么要站在对立面? 就因为李诫是他的弟子?简直太荒谬了! 温钧竹从会场悄悄退了出来,他要趁着孔大儒的影响还未到最大,尽快联络众人上奏朝廷,给李诫最后一击。 但孔大儒毕竟是孔大儒,他在读书人中的地位仍旧是独一无二的。 很快,讲学起了作用,附和温钧竹的声音变少了,不少人回家苦思一宿,悄悄烧了弹劾的折子。 有时候,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信服力天差地别。 赵瑀敏锐察觉到风向的变 分卷阅读285 化,欣喜之余,她以为这样造势就差不多了,结果孔大儒轻飘飘瞥她一眼,“这才哪儿到哪儿,老夫还没正式出手,你去找找门路,老夫要上朝。” 他并非官身,又不得皇上召见,与朝臣一样上朝,谈何容易! 赵瑀闷头想了半天,曹无离官职低,圣眷少,不可;魏士俊倒可以,但他父亲魏首辅态度暧昧,不可;齐王……唉,张妲也一个月没见这位的人影了,更走不通。 越想越烦,她站起身来,在昏昏煌煌的烛影里踱着。 行动间珠环佩叮当,她突然站定,低头看看腰间的玉佩,猛地跑到立柜前,翻出个小匣子。 红绸中,静静躺着一枚龙纹玉佩。 赵瑀怔怔看着这枚玉佩发呆。龙纹,是天家的象征,先帝把这枚玉佩赏给李诫,是密旨的信物,还是保命的凭据? 景顺帝知不知道这枚玉佩的存在,如果知道还好,如果不知道,他会不会猜忌李诫? 赵瑀没了主意,但觉一颗心就像夜风中的树叶,抖个不停,瑟瑟不安。 许久,她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狠命一咬嘴唇,拿着玉佩去了孔大儒的院子。 这日天色将明,孔大儒戴着四方平定巾,一身素色直裰,径直来到禁宫门前。 半个时辰后,这枚龙纹玉佩就出现在景顺帝面前的书案上。 景顺帝默然盯着玉佩,良久才自失一笑,“倒是时候,这个李诫,当真有造化!请孔先生去太阙宫大殿。” 如此,文武百官上朝时,惊讶地发现孔大儒竟先他们一步,早早地昂首立于朝堂之上。 联想到前几日国子监的讲学,又有几个跟风的官员,将袖中的奏折偷偷往回掖了掖。 温钧竹阴沉着脸,暗闪着恼火的目光狠狠盯了一眼孔大儒,连面子功夫也不不愿做,冷哼一声,从他身旁傲然而过。 孔大儒捋着胡子,同样冷笑几声,不疾不徐踱到前面站定。 景顺帝来了,刚刚升上宝座,在温钧竹的示意下,就有人说孔大儒不是官员,没有资格上朝议政。 景顺帝道:“白衣卿相,并无不妥。朕对孔先生之才早有耳闻,若先生有所建言,实属朕之大幸,社稷之大运,百姓之大福也。” 一句话堵得那个言官讷讷不敢多言。 孔大儒轻蔑地瞥了那人一眼,正色道:“陛下,草民觐见天颜,不为其他,只因我朝有一大奸臣,此人不除,天下不宁!” 他说得又快又狠,落在一干朝臣耳中,宛若惊天霹雳,顿时面白如纸,惊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看他的眼神就像见了鬼。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李诫的先生,这位名满天下的孔大儒,他口中的奸臣只能是那个人! 温钧竹心猛然一紧,只觉全身血液倒涌上来,耳边嗡嗡作响,霎时什么也听不见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孔大儒已指着他破口大骂。 “竖子!儒冠败类,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妒贤嫉能的阴险小人!你愧读圣贤书,不配为孔孟之徒!” “你无一言治国,无一计安民,毫无才干,沽名钓誉,立身不正,构陷忠良在先,蒙蔽君上在后!实乃不仁不义之徒也!” “你结党营私,罔顾朝政,不顾民意,只为自身牟利,横征暴敛,陷万民于水火,置君父于火烤,不念君恩,妄图把持朝政,实乃不忠不孝之徒也!” “你奉迎权势,谄媚奸恶,竟鼓动各世家低价购并土地,发国难财!你掠民脂民膏为已用,空国库饱私囊,乃国家之巨蠹,朝廷之乱贼也!” “你出身诗书世家,一朝高中,理应辅佐君主,开创太平盛世,你却行狼心狗肺之举,致使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你去听听民间的声音,你去看看老百姓的苦状,只差易子而食!你有何底气谈圣贤之道?你有何颜面立于这朝堂?老夫历经三朝,识人无数,却是第一次见你这般恬不知耻之人!” “温钧竹,你说,你是不是当世大奸臣?” 孔大儒话音甫落,温钧竹已是脸色灰败,身形摇摇欲坠。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蜡白的脸流下来,他心里感到一阵绝望,孔大儒在士林中威望有多高,此时他的绝望就有多大。 被孔大儒如此不留情面痛斥,他的“奸佞”之名已是拿不掉了,哪怕计谋得逞,扳倒了李诫,逼迫皇上让步,他也将永远背着这个污名走下去。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朝臣们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好像窥破了他的心思,看他的目光透着怜悯,还有丝丝的讥讽。 温钧竹眼一黑,几欲昏倒,但他撑住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就此认输。 他极其艰难地拿出奏章,颤声道:“臣是不是奸臣,自有皇上定夺……皇上,臣有本要奏。” 景顺帝道:“讲。” “李诫杀戮良民之案,臣以为不可再拖,必须给无辜丧命之人一个交代……” 皇上不等他说完,出声打断说:“朕知道了,无非是 分卷阅读286 要砍李诫的头,诸位爱卿,可有人附议?” 无人应答。 在这令人难堪的沉寂中,温钧竹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终于,有三四个人站了出来。 景顺帝这才笑了笑,“把折子都递上来吧,这个案子,锦衣卫费了一个多月的功夫,终于查明白了。温卿家,你口中的‘良民’已死,但他们的亲人还在,不日即可带到,到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温钧竹心下大惊,再也坚持不住,咚一声,直挺挺仰倒在地。 景顺帝好似没有看到这一幕,“朕还有一事,先帝所提的清丈土地,因民乱耽搁下来,现在一切安稳,是时候继续推行了,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皇上突然将问题摆在明处,一时间百官是面面相觑,不知是说好还是不好。 又是一阵沉默,陆陆续续的,有几人说好,但大部分人都没有发表见解,零星几个人,建议推迟进行。 景顺帝摆摆手,“好了,朕知道了,今日就议到这里,退朝!” 一干朝臣出了大殿,冷风一吹凉飕飕的,才觉各自身上都出了一身臭汗,正要互相打趣几句,然下一刻,他们真的笑不出来了。 殿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两队全副披挂的侍卫,打头的将领一身甲胄,风尘仆仆的,似是从城外刚回来。 再一细看,这不就是李诫嘛!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正文完结,不出意外就是明天啦~ 感谢在20191206 13:51:24~20191206 21:35: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默默 30瓶;海嫣 10瓶;纶子 8瓶;是阿宛鸭、一花双色 2瓶;茴香、夏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0 将士们钉子一般矗立殿门两旁,刀剑出鞘, 寒芒闪烁。 长风绕旗, 猎猎作响, 寂静中带着肃杀。 暖融融的晨阳照下来,这些朝臣却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有人忽然意识到,若是刚才反对皇上的土地策略, 会不会立时被抓起来…… 刚落下去的汗又出了一身。 再看李诫, 威风凛凛按刀而立, 哪有半点囹圄之苦的模样! 难道他根本就没进诏狱?可他明明被锦衣卫抓走了。 每人都满腹疑问, 然左瞧瞧右看看, 愣是没人敢出口质问。 诡异的安静中,孔大儒长袖飘飘, 淡然自若走出大殿,看见李诫, 也是晃了下神, 讶然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学生拜见先生, ”李诫先是作了一揖,起身笑道, “学生奉旨去了三大营, 今儿早刚回京。” 孔大儒睃了他一眼, 冷声道:“白让老夫担心一场。” 李诫满脸嬉笑,抱拳道:“先生莫怪,待学生向陛下缴旨交差后,陪您好好在京城逛逛, 好吃的好玩的,这京城就没我不知道的地儿!” 孔大儒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捋着美髯,一步三摇去了。 此时,便是最迟钝的官员也回过味来——皇上根本就没打算治李诫的罪,他依旧圣眷隆重。 合着人家君臣唱了一出大戏! 演给谁看……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几个极力主张处置李诫的人,还有,刚刚被太医扎醒的温钧竹。 温钧竹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诫,呆然片刻,忽失声叫道:“你……你们在做局?缓兵之计,你们在故意诳我?非君子所为!简直有失天家风……” 亏他还尚存一丝理智,及时咬住话头,把“风范”给吞了回去。 甲胄霍霍,李诫走到他的面前,笑容十分的冷,“温大人慎言,你在指责皇上的不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与其气急败坏跳脚骂街,不如想想怎么让温家免遭抄家灭族之灾。” 李诫一歪脑袋,调皮地笑了下,“好好求求皇上,毕竟你也是有功之臣,若不是你疯魔了似的上下钻营,怎会让那么多歪心思的世家们浮出水面?嘿嘿,放长线,钓大鱼,皇上这一网,可捞上来不少鱼!” 原来是借着自己的手,扯出后面一长串的人,皇上当真好算计! 温钧竹犹自挣扎道:“不行,皇上是在玩火,世家、权贵、还有大地主们,联合起来,他根本对抗不了……” 李诫听了,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嗤笑道:“真是读书读傻了,本总督告诉你——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你以为我这一个多月玩去了?三大营早被齐王殿下和我收拾利索,山东河南等地武将都曾在我麾下作战。权贵?世家?哼,他们都在温柔乡里舒服惯了,谁舍得眼下的荣华富贵和朝廷真刀真枪的干?没有兵权,狗屁不是!” “你以为皇上不会撕破脸,告诉你,你们都看错了皇上!”李诫傲然盯视着他,“皇上心性坚毅得很,宁愿把固有的条框打个粉粉碎 分卷阅读287 ,也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 他言语中全是鄙夷,“你还好意思说‘君子’?你连小人都不如。还用世家逼迫皇上,你且睁大眼睛好好瞧着,看皇上怎么对付这些世家。” 温钧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僵硬冰冷,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彻底击垮了他。 他的心直直坠下去,沉入一个又黑又深的无底深渊,脑中只二字“完了”。 若说孔大儒带给他的是绝望,那么李诫的出现,带给他的是无边的黑暗,再没有一丝的光明。 夏太监从殿内出来,冲李诫微一点头,“李大人,请去御书房见驾。” 接着他笑眯眯地对门口一干朝臣说道:“列位大臣还没走呢,正好,省得咱家跑两趟了。吴大人、柳大人……” 一串点名,皆是朝堂上附和温钧竹的人,却没有提到温钧竹。 只听夏太监言语温和说道:“几位大人,皇上请您们喝茶。” 话音刚落,便见锦衣卫蜂拥而至,不由分说,“请”走了那几个朝臣。 其他人不由浑身起栗,这几个人,只怕是有去无回了。 这一瞬,不知有多少人在心里给孔大儒磕了十个八个响头:幸亏您老人家有先见之明,又是劝导又是讲学,谆谆教导,才让我等没有盲目跟风,保全身家性命。 人群慢慢散去了,原地只撇下温钧竹。 微凉的风打着旋儿,从他身边绕过。 温钧竹到此时才醒悟,景顺帝,与其祖父的温和宽容、与其父亲的柔中带刚都不同,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强权铁血皇帝! 李诫说得对,只要握有绝对优势的兵力,景顺帝根本不在乎什么世家权贵。 若有不服,杀了便是! 自家,又会迎来什么结果? 温钧竹扯扯嘴角,发出几声似哭似笑的声音,拖着灌铅似的脚步,一步一挨离开殿门。 他真是不懂了,为什么李诫看人这么准,他一个卑贱的小厮,怎会有如此远见?莫不是孔大儒指点的? 他迷迷糊糊想着,不留神脚下一步踏空,跟头咕噜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昏过去之前,他还在琢磨,谁给孔大儒引荐的李诫,为何自己就没这般好命…… 御书房,齐王和李诫坐在下首,一五一十禀报三大营的收获。 景顺帝边听边点头,含笑道:“肃清了三大营,这下朕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你们两个差事做得不错,尤其是老三!朕知道李诫肯定不会出岔子,你这次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齐王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不似先前那般颓废,人也有了精神气。 他满脸的骄傲自满,却又拼命忍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肤浅,哼哼唧唧说:“本王大小也是个亲王,从小威风到大,别的不说,拿架子唬人还是很有一套的。” 李诫笑道:“如果没王爷亲自坐镇,单凭微臣一人,绝对压不住那帮兵油子。陛下,您是没见当时那情形,有个参将不服,王爷抄起马鞭就是一顿抽,把那人打得哭爹喊娘,直接揍趴下了。” 齐王不免谦虚几句,“嗨,我那算什么啊,你手起刀落,一刀砍了人脑袋才叫厉害!——皇兄,差事办完,我能不能回家了?” 景顺帝失笑,“能能,你媳妇儿接二连三进宫,张口闭口就问你,她再来,朕实在是找不到借口搪塞了。” “那……我回去该怎么说,要不要继续瞒着她?” “不必,你立下功劳,也该让她替你高兴高兴,去吧……诶,你等等。”景顺帝叫住齐王,略沉吟了下,缓声道,“三弟,父皇临终前说的话,哥哥一直记在心上。” 齐王低下头,揉揉鼻子,瓮声瓮气答道:“……我也记的。” 景顺帝颇为欣慰地笑了,“走吧,放你三天假,回来去礼部当差。” 御书房伺候的人同样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只留下李诫一人。 李诫便知皇上有话单独说,果然,景顺帝问道:“齐王一下子转了性儿,是你劝的?” “微臣倒是劝过几句,但王爷好像没听进去,许是王妃的功劳。听微臣媳妇儿说,齐王妃摸准了王爷的性子,他二人似乎很合得来。” “嗯,只要这人心中有了挂念,就不容易走极端。”景顺帝从书案下头翻出个小匣子,往李诫这边一推,“你的夫人也很厉害。” 李诫不明所以,打开匣子一看,登时脸上变了颜色,翻身跪倒,叩头道:“微臣有罪,不该隐瞒皇上。” 景顺帝把玩着那枚龙纹玉佩,毫不在意道:“起来,朕的器量没那么小,不至于因此怪罪你。” 李诫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起身赔笑道:“那个……先皇赏赐的时候,说逼不得已的时候用来保命,微臣想着大概一辈子也用不着,就……嘿嘿。” “谁说用不着,这不就是发挥作用了?”景顺帝把玉佩递给李诫,“收着吧,老实说,朕刚看到心里确实不大舒服,但一想,先皇给你自有给你的道 分卷阅读288 理,朕,这辈子最相信的就是先皇。” 提起老皇帝,李诫不由鼻子一酸,几乎坠下泪来,忙低头偷拭了。 景顺帝瞥见,目光也变得柔和几分,因笑道:“刚才说到哪里了,哦,你夫人,她可真能耐,居然请来了孔大儒!这位老先生巧舌如簧,不止说服了儒生翰林,还说动了世家子弟,硬是把京城的风向给扭过来了。” “今儿早朝,朕本打算杀上一批,也准备好做个‘暴君’,哪知道老先生一通臭骂,那些朝臣们都不敢发声,朕的刀都举起来了,却落不下去。不过这样也好,不用大开杀戒,保全了朕的名声。” 李诫笑嘻嘻说:“皇上仁慈,是万民的福气,赶明儿把土地分给百姓,家家户户都得给您立长生牌。” 景顺帝摆摆手,“这是后话,先把蹦跶欢的世家处置了,还有那几个宗亲,一概夺爵,贬为庶民——叫他们吃吃老百姓的苦,这些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东西!” 随即君臣二人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眼见快到晌午,景顺帝笑道:“你回去拟出个章程来,报给内阁。朕还有个事想问问你……” 他犹豫了下,好像难以启齿一般问道:“孔大儒从不收弟子,你是怎么拜到他门下的?” “这个啊,”李诫笑了,瞬间眼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炫耀说道,“微臣是沾了媳妇儿的光!她续写的残谱,让孔太太大为赞叹,一来二去,两家关系越来越近。孔先生见微臣聪明伶俐,是个可塑之才,索性就收为弟子!” 景顺帝愕然,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你小子命可真好!先皇曾几次请他给我们……啧,滚吧你!” 不知不觉,景顺帝竟用了和先帝一样的口吻。 李诫握着玉佩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重重给皇上磕了头,转身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正文完结~,估计要晚点了 感谢在20191206 21:35:28~20191207 21:21: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花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凸凸不秃biubiubiu 10瓶;夏远 6瓶;阿年年 5瓶;柳芙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1 完结章 和风吹过长街,道旁盛开着一簇簇迎春花, 成群成片, 在阳光的照耀下灼然生光, 那浓郁的金色几乎要流淌到街面上。 李诫漫步其中,脚下是华光灿烂的大道,脸上是飞扬幸福的笑容。 巷子口, 李实和阿远早早候着了, 看见他来, 齐齐欢呼一声。 李实小豹子一样扑到李诫怀里, 爹爹爹爹叫个不停。 李诫顺手把他扛在肩膀上, 掐掐他的小胖屁股,“想爹爹没?” 李实笑得差点从他肩膀上滚下来。 阿远老老实实站在旁边, 只是笑,不说话。 李诫向他伸出手。 阿远小心翼翼将手放在李诫的掌心中, 开心地笑了。 家里的笑声已是连成一片, 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周氏豪气十足, 指挥着乔兰等人一筐筐的往院子里撒铜板,高声道:“再拿银子换铜钱去, 往街面上撒, 今儿无论是谁, 只要从我李家门前过,统统有赏!” 李诫站在门口笑道:“光撒钱不行,还得说点吉祥话,嗯……景顺盛世, 天下太平,娘,你叫人去外头喊去吧。” 周氏从他肩膀上接过孙子,一把揪过他,狠狠拍了几巴掌,又是笑,又是抹眼泪,“臭小子,可吓死老娘了!我还以为你这次凶多吉少,都打算卖了府宅,送儿媳妇孙子回老家了。” 李诫呵呵笑了几声,“您真是我亲娘。” 周氏一翻白眼,“你少来,为了你这不省心的,老娘都准备豁出去告御状!得亏儿媳妇劝住了。” 李诫不由四处望望。 “别找啦,她在小厨房,你先回房换身衣服……诶,怎么不听完就跑了呢,真是心急!”说罢,周氏禁不住笑起来,暗自窃喜——明年准能再抱个孙子! 院中新绿的梧桐轻摇着枝叶,哗啦啦地响。 窗子开着,隐约能见到赵瑀的身影。 似乎是怕惊扰了她,李诫放轻脚步,悄悄走进屋子。 此时阳光正好,透过窗子斜下来,满室辉光。 日影里,一个温婉的女子坐在窗边,周身都笼罩在光晕中,微低着头,嘴角啜着浅浅的笑。 “瑀儿。” 赵瑀抬头看过来,明洁的眼中波光晶莹,迸发出无法言喻的喜悦,“你回来啦!” 李诫揽过她,“害你担心了。” 赵瑀抿嘴一笑,指指桌上,“饿了没?我做了鱼,午饭咱们自己吃,晚上再和娘一起吃团圆饭。” “鱼……啊,”李诫笑笑,将她打横抱起 分卷阅读289 来,“我的确很饿很饿,迫不及待想吃‘瑀’。” 正是三月底,国孝已过。 赵瑀轻轻捶了他一下,“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呢……这次不会再出事了吧?” 李诫蹬掉靴子,“出事的是别人。” 他轻轻抚着赵瑀的脸庞,柔声说:“瑀儿,我要叫满京城的人都艳羡你敬畏你!” 李诫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主儿,翌日上朝,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本奏折,针砭时弊,细数种种祸国殃民的罪行,矛头直指权贵世家。 除两位阁老表示需大力整治外,附议者并不多,只有七八人而已,但反对者一个没有。 许多人还是持观望态度。 景顺帝冷眼看着,并未立时发作,只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严加调查。 当然,调查的范围,三司心照不宣。 过了清明节,李诫奏折指出的罪名,陆陆续续都被查实。 景顺帝直接一道旨意,砍了十三个人,抄了二十七家。 其中既有朝臣,也有宗亲,还有颇有名望的世家。 雷霆手段,令人不寒而栗。 兼并土地、豢养私兵、逼死佃户、隐瞒私产……随随便便罪名就一抓一大把,叫他们连喊冤都喊不出来。 打掉出头鸟,剩下的世家大族一下子老实不少。 而且砍头的时候,景顺帝特地“请”一些人去菜市口观刑。 嘴上叫嚣是一回事,看到人头落地,见见满地鲜血,又是一回事。 据说这些人吓得差点尿裤子,回了家,几乎个个都生了场大病。 景顺帝的铁腕,稳固了帝位,同时也将李诫的威仪提高了一层。 两任皇帝都对他信任有加,说来也怪,他弹劾谁,一弹一个准儿!前有温首辅,后有世家大族……想想都可怕。 京城的大小官员看他的眼神愈发的敬畏。 赵瑀在众位太太眼中也愈发不可冒犯,别说一干命妇,哪怕皇后见了赵瑀,也是和颜悦色,从未有过一句重话。 以前关于赵瑀的闲话,什么逼死祖母不认父亲,什么与温家的亲事纠葛,再无人敢提一个字。 而温家,彻底从京城消失了。 抄家的二十七户,温家首当其冲,不过景顺帝看在温老头三朝元老的面子上,格外开恩,没砍温钧竹的头。 但他下了一道让温钧竹比死还难受的旨意:自温钧竹起,温家五代子孙,不得科考,不得为官为吏。 他彻底摧毁了温家东山再起的可能。 病恹恹的温老头一听这旨意,不等抄家的官兵把他从炕上拖下来,直接一蹬腿咽了气。 温家人被轰出门,只着单衣,身无分文。 温钧竹僵立在大街上,看着身边的母亲,不知何去何从。 迎面过来一辆马车,他呆愣愣忘了躲,被撞了个倒仰。 温老娘吓得不轻,忙把他扶起来。 马车夫气急,“你眼瞎了?耳朵聋了?老远就喊躲开躲开……看你跟乞丐似的,难道是讹钱的?” 温钧竹鼓着眼睛刚要说话,忽见车帘一挑,一个圆胖脸的丫鬟道:“老钱,夫人说了,不要骂人,人家如果受伤了,就送医馆,如果没有,就打发他点钱。……诶,这是温家的人?钱叔,这一家子坏极了,光想害咱家老爷!” 马车夫一听扬起鞭子,狠命啐了一口,“你个败家玩意儿的阴险小人,活该成乞丐,快滚!老钱的鞭子可不长眼!” 温钧竹几乎要崩溃,马车里坐着的,是赵瑀! 他猛地挣脱母亲的搀扶,撒腿就跑。 温老娘急急喊他:“钧竹,你去哪里,不要母亲了吗?” 车里的赵瑀皱皱眉头,伸手挑开窗帘子。 温老娘自是认得她,“呃”地怪叫一声,忽狂笑起来,紧接着哭号不已,瘫在地上,披头散发的状若疯狂。 马车夫纳闷道:“这一家子怕不都是疯子吧。” 赵瑀无意管温家的闲事,“快走吧,赶紧去赵家接人。” 六月赵玫出门子,眼看还有半个月,赵玫不满意王氏准备的头面,两人便约好了一起去银楼打首饰。 就她那个脾气,只怕晚到一会儿,都要抱怨几句,“姐姐做了国公夫人,就瞧不起人了。” 都要嫁人了,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也不知曹无离能不能架得住她。 赵瑀摇头笑了下,国公啊……也确实来得有意思。 皇上似是要表明清丈土地的决心,抄家问斩的旨意下发之后,不到半个月,就赏了李诫镇国公的爵位。 世袭罔替,可谓风光无极。 如果说前一道圣旨是震慑作用,那么后一道圣旨,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众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李诫私底下和她说,“皇上这是要绝对的君权,他的能力品性自然没话说,就算专断点也没什么。但我担心……以后的继任者是否有他这样的能力。 分卷阅读290 ” 赵瑀当时笑话他,“新君刚继位,连皇子都没有,你少杞人忧天了。” 马车一顿,赵瑀回过神来,赵家到了。 她忙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抛在脑后,接上赵玫,高高兴兴去了银楼。 赵玫就问姐姐,“你打个什么样子的簪子?” 这个倒是提前想好的,赵瑀拿出花样子,是一朵梧桐花。 赵玫打趣道:“你院子里是梧桐花,打的簪子也要梧桐花,莫非这是你和姐夫的定情物?” 赵瑀斜睨她一眼,“你不确定我的定情物,我却知道你的定情物——是一杆鸟铳!” 赵玫当即羞成大红脸,略带几分薄恼,“你们见面都是漂漂亮亮的……那个曹无离,第一次见面就搞得我那么狼狈,真是讨厌!” 口中说讨厌,她的眼里却露出笑意,赵瑀见了,便真正的放下心。 十天后,发簪做好了,通体紫玉雕琢而成,晶莹润泽,那梧桐花鲜灵得就跟刚摘下来一样。 赵瑀很满意,立时戴上了。 回到家,李诫正在院子里摆弄秋千架。 秋千垂在梧桐树下,长绳上缠绕着花藤,当中是轻巧的藤椅。 梧桐花开得正好,满院清幽。 李诫一眼就看到她的新簪子,眼睛笑得弯弯的,“我的瑀儿真好看。” 赵瑀坐在秋千上,小脚轻轻点着地,前后悠悠摇着,看他的眼神温柔缱绻,“我的相公才是顶顶好看的。” “如果当初没遇到你,我会是怎样,也许早化为一具枯骨。如果没有嫁给你……”赵瑀轻轻啄了下他的唇,“青灯古佛,形容枯槁,活死人罢了。” 李诫拉住秋千,一瞬不瞬看着她,“我也无法想象,没遇到你,没娶你,我会是个什么样子……大概就是只知道办差的木头人,不懂什么是喜欢,也永远不会成家,终身孤零零的。” “瑀儿,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从假山下经过,抱住了你,并且再没有撒手。” 他飞身摘下一朵梧桐花,口中咬着,凑近赵瑀的唇,笑嘻嘻的,“送你一枝花,要吗?” 赵瑀笑了,“与君相逢,何其有幸!” 阳光下,地上的两个人影,逐渐贴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啊啊啊,我的瑀儿和李哥,莫名有点舍不得。 分卷阅读69 欢?”李诫走过去拿起一个,“我记得你房里原先有几个,留在赵家没带吗?” 赵瑀不自然笑笑,“我放到母亲住的庄子上了。走吧,我不喜欢泥人。” 李诫诧异道:“你明明归置得很小心,我以为你喜欢……” 赵瑀默然了会儿,“走吧,我有些饿了。” 不多远就是个馄饨摊子,散发出馋人的葱香味。 一碗馄饨下肚,李诫又捧着几个纸包过来,云片糕、桂花糖,还有几样不知名的吃食。 赵瑀摇头:“不行了,我吃撑了。拿回去给蔓儿她们尝尝。” “我买给你的,不给她们。”李诫笑道,“我给你的东西,只能你用,别人要用,我会生气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一盏盏羊角灯挂在小摊贩前,连绵一里多长,街上熙熙攘攘,行人如织。 李诫怕挤到赵瑀,双手虚护着她,穿过人群,两人走到僻静的街巷口。 赵瑀的神情看上去不如开始高兴,有些郁郁。 李诫不知道为什么,“你怎么了?” “没有,只是想起过去的事情。”赵瑀叹道,“我现在过得开心,很舒畅,也希望那个人过得好,他不是什么坏人。……我这样说,你会不会生气? ” 李诫知道她说的是温钧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赵瑀会突然提起他来,但她说“现在过得很开心”,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他所有的不快都消散于风中。 他哈哈笑道:“我不会生气,我才不会和他一般见识!不过我也希望他过得好。” 李诫是真心这样想的,温钧竹过得好,最好有个心上人,这样他就不会肖想赵瑀! 赵瑀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是个心胸开阔的君子!” 一顶花环轻轻落在头上,赵瑀扶了下,讶然道:“这是刚才买的野花?” “嗯,喜欢吗?” 赵瑀用力点点头,笑容大大的,“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氓之吃吃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Echo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36 今晚的月色很好,如水的月光泄下来, 万物都好似蒙上了一层青色的纱幔, 朦朦胧胧的, 似真似幻。 赵瑀眉眼飞扬,眼中波光流转,比月光还要美丽。 赵氏女自幼须熟读《女论语》, 秉承的是“行莫回头, 语莫掀唇”, 赵瑀也是如此。 常年下来, 她很少大笑, 即便是很欢喜的时候,也必是捂着帕子、遮着扇子笑。 这样不加掩饰的笑还是第一次。 李诫呆呆立着, 不觉看得出神。 被他不错眼地盯着,赵瑀脸上一阵发热, 收了笑, 悄悄摘下头上的花环, 转身攸然而去。 朦胧月光下,她纤细的身影更显得飘忽不定。 李诫没由来的心头一阵急跳, 快步追过去, “慢点走, 前头人多别走岔了……来,袖子给你,拽紧了别撒手。” 亥时将近,喧闹的东大庙渐渐复归宁静。 二人走在归家的路上, 大部分人家已关门闭户歇下,黑乎乎的灯火也很稀少,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间或婴儿啼哭,反而给夜色更添几分沉寂。 与刚才的热闹嘈杂相比恍若隔世,赵瑀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下意识将李诫的袖子抓得更紧。 李诫回头望了一眼,没说话,放慢了脚步,尽量离她更近些。 嘎吱吱,道旁一家宅院的后门缓慢地开了。 李诫警惕心重,立时拉着赵瑀躲在墙下的暗影中。 一条人影从内闪现,看身形是个男人,他左右望望,招手引两个女子出来。 那矮个儿女子走路姿势颇为怪异,岔着腿,佝偻着背,走几步就要倒下似的。 不多时他们就消失在巷子口。 从这家后门经过时,李诫扫了几眼,小小一扇黑漆木门,时下最常见的庶民院门,没什么特别之处。 赵瑀说:“也许人家是邻居,晚上过来串门子。” 李诫笑道:“或许吧,不过我总觉得有点怪,明个儿让人查查。” 第二天他果然叫王五去盘查,得知那里是一户普通的小商户,前店后院,晚上店门一关,家里人都从后门走。 如此,昨晚那一幕倒也没什么奇怪。 李诫便没有继续深想,唤来刘铭问道:“会打算盘吗?” “诗书自不必谈,玄学风水、星历算数,就没有我不会的!” “行,那你把近十年的账目给我盘一编,七天的功夫够不够?” “十年的账目?!”刘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自己鼻子道,“我一个人?” 李诫眼 分卷阅读215 ,他家是皇上亲口封的‘义商’!” 温钧竹怔住了。 夏风拂过,院子里的杨树叶哗啦啦地响,活像一群人拍着巴掌嘲笑:傻瓜,傻瓜…… 温钧竹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钦差大人中暑啦——” 他的人抬着他,慌慌张张地叫郎中。 目的已达到,李诫不耐烦再打嘴仗,直接下了逐客令,“各位同僚,若还有疑问,咱们直接御前奏对。时辰不早,我还要收拾院子,好走不送!” 温钧竹是否还有后续动作,李诫全然不在意,他连夜写了封奏折,把今日之事备细说了一遍。末了,奏请在山东省率先实行官员报备家财之法。 从书房出来,启明星东升,天空似明似暗,正是白昼与黑夜交替时刻。 他一路慢慢走着,顺手从路旁扯下几根柳条,回正房时,手上便多了个小小的柳条篮子,里面是带着露珠的花儿。 赵瑀惦记着他,根本没睡踏实,他一进来便就醒了,接过花篮子,因笑道:“去年在濠州逛夜市,你也用野花给我编了个花环,我当时开心了好久。” “我也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看你笑得眉眼飞扬。”李诫眼中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当时我就笃定,这位小姐肯定喜欢上我啦。” 赵瑀脸一红,“谁说的,那时我自己都不知道……” 怕他再追着问,忙岔开话题,“你身上的官司就算过去了吧?” 提起这事李诫就直乐,“你没瞅见温……他们那副倒霉样,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偏拿我没办法。等着看吧,我估计皇上过不了几天就有旨意下来。” 六月下旬,温钧竹查无所获,不得已地离开济南。 李诫根本不用御前奏对,皇上很快给他洗清了污名,称赞他“君子坦荡荡”,并当朝准了他的奏请。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绝大多数人都是反对的,但无人敢出头——毕竟反对也说明自己有贪墨的嫌疑,而且温首辅也三缄其口,不肯发表任何态度。 首辅的大门敲不开,就有人去敲户部张郎中的大门,张郎中倒是透了个话儿,“一切看山东,山东不成,此法便不成。” 于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山东。 李诫再次成为举国上下的焦点,便是几百里地外的兖州,潘知府都替上峰感觉到压力。 他衡量许久,终是抱了一堆案卷直奔济南,跳了马车,连汗也顾不得擦,将案卷往桌子上一放,气喘吁吁道:“大人,近十年的赋税明细,下官都整理好了。” 李诫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兴奋得拍着潘知府的肩膀,“老潘,好样的,有你帮我,不愁扳不倒那座大山!” 潘知府活动活动肩膀,笑道:“大人一心为民,满心忠诚,下官自当唯您马首是瞻。只是您现在已是众矢之的,若贸然弹劾温首辅,只怕……” “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先皇又异常倚重他,朝廷上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李诫眼中灼然生光,嘴角勾起一抹笑,“追随他的人固然多,但敢怒不敢言的人也不少,咱们只要把这个靶子立起来,自然会有人替咱们打过去。” 潘知府似懂非懂,“道理下官明白,如何立靶子呢?” 李诫大笑起来,“老潘,你真是个老实的读书人,你忘了大人我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呐!……哎呀,就是报备家财啊,赶紧挨个儿去查,枝枝蔓蔓的,还怕扯不出来症结所在之处?” 潘知府恍然大悟,但他也有担忧,“此事成功还好,若不成……不是下官危言耸听,您可是一点儿退路都没有了。” 先前还笑着的李诫沉默了,似是觉得屋里有些闷热,他起身踱到到窗前。 外面的天空阴了上来,院子的青砖地也灰蒙蒙的,雨前的哨风贴着地面盘旋而过,砖缝里的细草倒下,起来,倒下,又起来…… 他忽然就笑了,“老潘,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再说,”他转过身来,眨眨眼睛,笑嘻嘻说,“改元都一年多了,总得有人告诉温家,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度舟客、哈哈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tephanie 18瓶;香渡荷萍 9瓶;77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6 今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 七月里一场大雨连下三天, 济南大街小巷积水如潭, 豆大的雨点砸下去,激起一个个浑浊的黄水泡。 便是巡抚后宅的院子都存了积水。 赵瑀一边做针线,一边和母亲聊天。 王氏正在小女儿发愁, “得空你说说玫儿, 我昨儿个提醒别太过了, 她还跟我发了顿脾气。唉, 那个曹大人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 被她呼来喝去地使唤, 分卷阅读216 让不知情的人知道, 还以为她借着姑爷的势胡作非为呢!” 赵瑀不禁笑了下,“他俩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 一个愿挨, 别人能说什么?玫儿心里憋了口闷气, 等她发出来就消停了。” 为了得到赵玫的谅解,曹无离真的给寻了六条黄河鲤鱼, 六斤六两, 片鳞不缺, 条条金黄闪光。 赵玫却说,鱼好看,舍不得吃,要养起来观赏。 黄河鲤需用黄河水圈养, 这可苦了曹无离,隔三差五就吭哧吭哧运一车黄河水,刮风下雨,从不敢延误。 不过这段时日堤岸的差事要紧,李诫抓着曹无离巡堤固坝,他来的次数明显少了。 看母亲着实担心,赵瑀温言安慰道:“我一会儿劝劝她,您放心,这点事不会影响到李诫的官声。” 王氏却只是摇头,“还是多注意的好,我前几日上街,竟听到不少姑爷的闲话……” “都是那起子小人闹的,姑爷两袖清风,竟然还有人弹劾他贪墨!”想起上个月的官司,软和脾气的王氏也有点生气,“这样的天气,姑爷还亲自去巡堤,真该叫那些人看看,哪个贪墨的官儿能做到这一步!” “都过去了,他现在不也好好的?”赵瑀安慰道,“弹劾他的小御史,反倒被查出受贿赂,就是温家也没落着好,前些日子听说温首辅被皇上申斥了一顿。” 王氏不大明白朝堂的事,一个劲儿替李诫抱不平,“虽说平安无事,可到底于名声上有损。” 赵瑀也颇有感慨,有些人不明所以,只会说苍蝇不叮无缝蛋,准是你自己有问题才查你。 就算查无实据,贪墨的罪名没扣下来,他们也会认为是有人故意包庇,给李诫洗脱罪名。 目前李诫在全省推行官员自报家财制度,又有皇上全力支持,表面上看,可谓来势汹汹不可抵挡,暗地里,还不知道多少官员对他咬牙切齿。 关于李诫的各种谣言,只怕会愈来愈多。 赵瑀眉头微蹙,轻轻叹了一声,李诫毫不在意外界的看法,只闷头办差,她却是替他心疼,隐隐还有些不值。 王氏误以为小女儿的所作所为,给大女儿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摁住小女儿那颗折腾的心。 外头雨势不减,雨声如紧密的锣鼓点子一般,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扰得赵瑀心烦不已。 她放下手中针线,推开窗子,一阵凉爽的风带着雨气飒然吹过,但觉胸中浊气散去不少。 帘子似的的雨幕中走来一人,斗笠蓑衣,赤脚芒鞋,不是李诫又是谁? 李诫也看到她,远远的就招手笑道:“我回来啦——” 赵瑀又惊又喜,跑到廊下迎他,“怎的突然回来了?今儿晚上不用再去堤上巡查了吧?” 李诫脱下蓑衣递给旁边的小丫鬟,因笑道:“不去了,晚上有贵客来访,我要好好接待!” “是谁?” “魏士俊!”李诫大笑起来,看得出心情十分的好,“皇上把他从南直隶叫回来了,让他复核官员自报的家产。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有这小子在,我查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王氏在屋里听见动静,忙出来说:“即是魏大学士的公子,咱们万不可怠慢,瑀儿,你先服侍姑爷歇息,厨下我盯着。” 赵瑀的确想和李诫说说私房话,找出家常袍子给他换上,悄声嘱咐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查他们的家底儿,难免有人记恨。你在外头一定要小心,身边多带几人,袁大袁二一定要跟着。” 李诫点头,口气却是毫不在意,“真有人敢刺杀我倒好了,正好有理由清一清这泥潭。” 再看赵瑀脸色不大好,似有恼意,忙转口道:“娘子说得没错,为夫记下了,放心,我进来出去都带着袁氏兄弟,我的功夫也不是花架子,决计不会出事。” 接着他得意地笑笑,神神秘秘说:“查了大半个月,我还真找到点好东西,下月十六是温老头寿辰,我定要给他送份大礼不可!” 赵瑀忍不住问:“难道你查到他贪墨?” “不是不是,我还没那能耐查温家的家底……现在说为时尚早,等我拿住确凿证据,嘿嘿……”李诫眼中闪着贼亮的光,笑道,“不就是弹劾么,温家会,老子也会,这次非弹劾温老头口鼻冒火,七窍冒烟!” 他信心十足,赵瑀立时心中大定,打趣说:“看你笑的,就跟戏台子上白脸的奸臣一样。” 李诫爽朗一笑,“管他奸臣忠臣,只要能当好差事,就是能臣。这也是我用人之道,宁可下头人有小心思,我也不养没能耐的草包!” 赵瑀忽然想到杨知府,李诫对他是又拉又打,也不知会怎么用他。 但这话再说下去就说不完了,她及时截住话头,让李诫歪在塌上歇一会儿。 查案、巡堤,连日的劳累,李诫头刚挨到枕头,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赵瑀坐在旁边给他打扇驱蚊,看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心里 分卷阅读70 中明显闪着揶揄,“你不是什么都会吗?没关系,大不了我另请高明。” “哼,你当我瞧不出你什么意思?用不着激我。”刘铭神色旋即恢复往日的高傲,不屑道,“不就是又想查账又怕他们捣鬼么!七日就七日,我非掏出他们的牛黄狗宝来不可!” 说干就干,刘铭拄着拐“笃笃”走到门口,猛想起什么似的叫道:“给我找一个打下手的,要识字的,还得伶俐,最好会伺候人的。” “啧,直接说要蔓儿不就得了!”李诫做了个赶人的动作,“吃过午饭就让她过去。” 刘铭意味不明笑了下,“阃令大于军令。” 李诫没听懂。 刘铭冷哼一声,昂首而去。 晌午用过饭,李诫和赵瑀说了借用蔓儿的事,赵瑀自然不会拂了他的意思。 蔓儿无可无不可,按她的话说,主子吩咐,她做奴婢的必须遵从。 赵瑀弯弯嘴角,没有夸奖她的忠顺。 赵瑀始终不能完全信任蔓儿,但李诫既然说她人不坏,自己就姑且相信她吧。 蔓儿去了,只得把榴花再提到身边用,赵瑀此时方觉得自己该再添个丫鬟,但她手里没什么钱。 嫁妆都给母亲买了庄子,李诫的俸禄一年只有九十石,也就四十五两银子,不但要维持家用,还要养衙役、养幕僚、各项人情往来,根本不够用! 想想他中午拿菜汤拌饭吃,赵瑀心都皱成了一团。算算手里的银钱,不到一百两,她深深叹口气,如何才能让钱生钱? 因此去揽玉庵听禅时,她委婉地请教石太太哪里有合适的铺面,她想租一间。 石太太笑道:“你是县太太,濠州县城你最大,只要放出风儿去,还愁没人捧着铺面来?没准你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赵瑀忙摇头道:“不成,那是以权谋私,于我家老爷官声不好。” “你也太小心,”石太太满脸的不以为然,颇为看不起她胆小的样子。“当官不为捞……”她想到什么,猛然一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呵呵笑了几声,“李太太,你们成亲多久了?” “一两个月。” “小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可要抓紧怀上。”石太太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说,“有了孩子夫妻感情才算稳固,别不当回事。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男人花心是天性,只有孩子才是自己的,咱们内宅妇人,还是指着孩子过活。” 这个话题赵瑀很是难为情,推脱道:“我们刚成亲,不急的……石太太,慧心法师要开坛讲法了,咱们快仔细听,不然是对菩萨不敬。” 法坛上诵经声声,石太太闭上了嘴。 赵瑀偷偷吁口气,安安静静跪坐在蒲团上聆听禅音。 殿堂香烟在空中袅袅缭绕,慧心法师阖目打坐,法相庄严,在此氛围下倒也有几分悲悯的菩萨相。 法事并没有多久,不过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跪坐的人纷纷起身,有两个中年妇人随慧心去了禅室,其余人三三两两结伴到待客的厢房休息。 赵瑀身为县官太太,想拜见她的人也不在少数。 石太太屈尊纡贵担起了引荐人,一个上午,来来往往十几人,赵瑀记住的也就一个林太太。 她是林主簿之妻,虽衣着华丽,满面粉黛,却遮不住身上的小家子气。更为有趣的是,她是看着石太太的脸色说话,好像是特意拜见石太太来的。 榴花站在赵瑀身后直撇嘴,偷偷与赵瑀说:“石太太看着热情,其实在充大头,林太太更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姐,您如今竟要与这些人打交道,如果是在京城……” 赵瑀淡淡瞥了她一眼,“你若想回京城,我送你走便是。” 榴花委委屈屈,却不敢再说话。 庵堂的两位小师父过来奉茶,妙真也在,依旧怯生生的模样,神色也十分的憔悴。 赵瑀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捐了十两银子的香油钱,赵瑀还没来得及心疼,又被石太太拉着去明因寺烧香,“求子最灵验不过,凡来揽玉庵的香客,没有不去明因寺参拜的”。 明因寺就在揽玉庵对面。相隔不过一里地,散步的功夫就到了。 赵瑀觉得太近了些,但看石林两位太太均是习以为常的模样,倒认为是自己少见多怪。 刚到山门,知客僧已迎了上来。 简直俊秀得不像个男子! 石太太满脸的笑,全然不见平日的刻薄,言语间诸多亲切,仿若多年的老友。 僧人可能刚做知客,面对石太太的热情,竟然微微红了脸。 与揽玉庵的轩昂敞亮不同,明因寺显得分外逼仄,正殿进深很长,佛前只一盏长明灯,昏昏煌煌,映得座上佛像都有几分晦暗不明。 殿内几名僧人立在佛前。 林太太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了又拜,石太太也跪着,眼珠子乱转。 殿内香雾缭绕,泛着甜腻腻的味道,让 分卷阅读217 着实不是滋味。 不由自主,她又埋怨了温家几分。 雨一直下,天空始终阴沉沉的,刚过酉时,外面已是黑如锅底。 莲心蹑手蹑脚进来,轻声禀报:“太太,潘知府求见,说有急事找老爷。” 赵瑀一怔,他刚睡熟…… 李诫却好像听见了,猛然睁开眼睛,“老潘来了?” 赵瑀点点头,长叹一声,从衣架上取过他的常服,“走吧。” 李诫从塌上一跃而起,“好事!我交代他的事情肯定是做成了。晚饭送到外院,我和老潘、魏士俊好好商议下一步怎么办。” 他泼风一般消失在雨夜当中,屋里顿时空落下来,赵瑀倚窗而坐,望着淙淙大雨兀自发愣,直到王氏过来,才回过神来。 王氏脸上笑眯眯的,令小丫鬟将食盒摆上,“瑀儿,母亲亲手做的鱼,尝尝味道如何。” 赵瑀挟了一块,细嫩鲜美,果真好吃,正要夸几句,忽心里咯噔一声,“母亲,我没记得厨下买鱼,这鱼哪里来的?” 王氏笑道:“家里就有现成的,买什么买!我做了两条黄河鲤,一条给姑爷他们送去,一条咱们用。” 赵瑀讶然道:“玫儿没和您闹” “没!”王氏不无欣慰说,“这丫头别看平日里刁蛮,接人待物的也不是全然拎不清,你看,我说家里来了贵客,她特意挑了两条最肥的!” 赵瑀眼皮跳了跳,“你告诉她来人是谁了?” “告诉了,不是魏公子吗?”王氏有些莫名其妙看着大女儿,“当初你出门子,她还远远看见过魏公子,所以我一说,她就同意了。” 有那么一瞬间,赵瑀觉得自己多想了,可到底不放心,吩咐莲心说:“告诉二门落钥,没我的话,谁也不许开门。” 莲心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老爷要回来呢?” 赵瑀失笑:“放心,他今儿晚上肯定在外院呆一宿!” 这话一点儿没错,李诫果真彻夜未眠,和潘魏两人足足谋划了一夜。 临近卯时,魏士俊揉揉发酸的眼睛,看着一桌子的案卷叹道:“我原以为盐道上的事务就够繁杂的,没想到查个贪腐,竟然更复杂。” 李诫舒展了下身子,也是满脸的疲倦,“先查咱们圈出来的几个人,他们绝对隐瞒了家财,光是田地,就不知私藏了多少。” “老潘,辛苦你连轴转,等开了城门就回兖州,马上带人查他们,必须来个出其不意。”李诫叮嘱道,“若是有人阻拦,别客气,直接抓大狱里。记住,不止府里头的账册,还一定要捉住那几个庄头!” 潘知府抱拳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魏士俊搓搓手,脸上浮现雀跃之色,“李诫,我呢?我干什么?” “你啊,”李诫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几眼,“当然是发挥你的特长,人见人爱的状元郎,备受人尊敬的大学士之子,你爹的门生故旧也不少,你去套套近乎吧。” 魏士俊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哗一声,抖开泥金折扇,潇洒地摇了摇,“说,你想策反哪一个?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定能不费你一兵一卒,管教你大胜而归。” “杨知府!”李诫一字一顿说道,“我之前已经给他心里种了个种子,现在,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得让那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彻底让杨家和温家产生间隙!” 魏士俊一听瞪大了眼睛,“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好吧,我看温家也不顺眼很久了,咱们一起干!” ☆、107 接连几天的暴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去, 复又晴空万里。 巷子的积水顺着排水沟, 哗哗地排向河内。 济南知府衙门, 杨知府拧着眉头,盯着手里的信默不作声,明显, 他遇到了难事。 这是温首辅的信, 信中并未提及任何朝政大事, 只是谈了谈京城的天气, 琐碎日常。 他说, 今年不同往年,六七月份本应是炎夏难熬, 然京城简直凉爽得不像话,就连天上的骄阳, 也失去往日的光彩, 毫无生气。 还说道, 齐王从皇上那里得了一本前唐的碑帖孤本,极为珍贵, 转送给他作寿礼。若他日来京, 请务必过府一同赏鉴。 信的最后, 温首辅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齐王喜好书法,近来却似有桎梏,一直没有进益。杨兄文采斐然, 于书法上颇有见解,可适当来信指点几句。 杨知府放下信,深深叹了口气。温首辅的信,读起来就是两个老友的聊天,但深一层的意思他看出来了——皇上龙体欠安,齐王圣眷隆重。 最要命的是温首辅暗示他上书朝廷,奏请立储! 杨知府知道,这一本奏上去,是拥立之功,还是党同伐异,他今后的仕途升迁全在此一举。 自古储君都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后尚在,齐王身为嫡子,没有理由不登基。 分卷阅读218 他思忖片刻,提笔写奏请立储的折子。 “老爷!”长随立在门外,轻声禀报,“魏大人到访。” 魏士俊和李诫私交匪浅,杨知府立时反应李诫要拿自己开刀了,但随即想到,自己为官多年没贪过一钱银子,根本不怕他查! 杨知府忙将奏折掖到一旁的书摞里,整整衣冠,淡然吩咐道,“请魏大人进来。”” 一阵霍霍的脚步声,魏士俊摇着扇子踱进来,啪一声,合上扇子,抱拳道:“杨伯父,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杨知府和魏大学士是同科,听魏士俊叫一声“伯父”,便知他论私交,因笑道:“贤侄请坐,你一来,我的心就直打颤,心道我的家产单子早报给李大人了,也都查过了,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魏士俊忙摆手道:“不是,我相信您的为人,你不屑贪!我就是来拜见您,带了点儿南直隶的特产,省得回京后,我爹说我不懂礼数。” 杨知府抬眼看了看他,眼神微闪,“你何时回京?” 他负责督查,什么时候回京,山东这摊烂事就什么时候能清理完。 “最迟下月中旬——其实我压根不想回京,糟心的事儿一大堆,我去南直隶,就是为了避开。唉,哪知道又被皇上叫回来了。”魏士俊颇为头疼地揉揉额角,“一想回去又要应付齐王,我脑壳都要疼裂了!” “齐王……”杨知府心砰砰跳起来,不由身子微微前倾,佯装不解道,“殿下那么好的脾气,你怎么得罪他了?” “伯父误会了,他是心烦,总拉着我喝酒,我酒量又不行,每次都喝个伶仃大醉,少不得挨我爹一顿臭骂!” “他是天潢贵胄,深得皇上宠爱,有什么可烦?” 魏士俊同样凑近过来,悄声说:“家宅不宁!他那没过门的正妃,听说心有所属,根本瞧不上他,一心想拒婚呐!” 杨知府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大惊失色道:“怎么可能?” “我一开始也不信,可齐王说,这是他那侧妃亲口告诉他的,哦,没过门的侧妃。正妃和侧妃据说以前关系还不错……看这乱的,我都替齐王头疼!” “那、那,结亲……”杨知府想说,结亲岂不成了结仇,但马上察觉这话不是自己该说的,遂掩饰道,“天家的亲事,岂能儿戏?再说年少夫妻,总需要一段时日的磨合,我看过不了多久,齐王又会是另一番滋味。” 魏士俊叹道:“谁知道呢?我们一起长大的几个都知道,殿下不争不抢,是随心所欲的性子,却最讨厌听从别人安排。就是皇上让他办差,也要事先问过他的意思,若是有人强塞给他……唉,不可说不可说。” 他晃着脑袋,手中的扇子摇得呼呼响,“咱就是听吆喝跑腿儿的,皇上让干什么,咱就干什么,旁的,咱可管不了喽!” 杨知府捋着胡子,“是,咱们只管用心办差就好。” 魏士俊笑呵呵站起身,作揖道:“伯父,巡抚大人着我去兖州查账,请恕小侄先行告退——这个李诫,可真是一飞冲天,官儿都比我大了好几级!有什么比我强?不过胜在揣测圣意上头罢了。不过话说回来,他每次都能猜对,也真是神了!” 他摇头晃脑,长吁短叹,一边抒发感慨,一边踱着四方步去了。 屋里很安静,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从门口袭来,吹得满屋子书页哗啦啦响,惊醒了兀自怔楞的杨知府。 他从书摞里拿出那个折子,思忖良久,终是偷偷烧了了事。 天气渐凉,夏天似乎还没怎么热几天,秋天便悄然而至。 八月初,又是接连两天的大雨,好容易天气放晴,却要换上夹袄御寒了。 这日李诫难得在家,赵瑀便提议道:“今儿天凉,咱们晚上吃火锅子,你刀工好,把剩下的两条黄河鲤片了,可惜婆母不在,她最爱吃这口。” 李诫半躺在炕上,手里正拿着藤球逗儿子,闻言无奈笑道:“我派人请了她三遭儿了,就是不回来,她在老家被人当祖宗敬着,甭提过得多滋润了!还要翻盖老家的房子,唉,随她去吧!” 赵瑀笑笑,“那我去准备了。” “嗯,多准备点,魏士俊说不定要来家里吃饭。” 赵瑀愣了下,索性说:“我看免了,他一来,玫儿总找借口往前凑,我都快摁不住她了。” 事涉妻妹,李诫也不知说什么好,试探道:“不然我问问魏士俊?” “别问了,我看他对玫儿没那个意思。这男人喜欢女人,用不着说,从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李诫一听精神了,坐起身,用力瞪大眼睛,再使劲眨了两下,“瑀儿,你怎么知道?” 那表情分明是说,看我,快看我眼睛里有什么! 赵瑀忍俊不禁,捂着嘴笑道:“老夫老妻了,快消停消停吧。” 李实撇着小胖腿坐着,看爹娘笑,自己也拍着小胖手咯咯笑起来,身子还往前一窜一窜的,一不小心,整个儿往炕沿下栽倒。 李 分卷阅读71 赵瑀很不舒服。单调的木鱼声和诵经声入耳,渐渐的,她有些犯困。 视线模糊起来,面前僧人的面孔竟和佛像重叠起来。 赵瑀一惊,从蒲团上跌跌撞撞站起来。 赵瑀一惊,拉着榴花疾步出了殿门,再看林太太已跟着一名僧人转到殿后去了,石太太正热烈地和知客僧说着什么,连个眼风也没给赵瑀。 榴花问她:“太太,您不和她们一起?” “回家。”赵瑀坚定道,“我累了。” “奴婢也说是,好好的求什么子,太太您身子骨还没长成呢,晚几年再要孩子也来得及。”榴花忙不迭劝道,“石太太硬是拖着您来,献殷勤也没献对地方。” 赵瑀奇怪得看了她一眼,“真看不出来你还挺替我着想的。” 榴花正要大呼委屈,但听竹林深处传来一阵悠远深沉的琴声,张眼望时,一个白衣僧人盘膝坐在林间,抹挑勾托正在抚琴。 那琴声时紧时慢,赵瑀虽善琴,却听不出其中什么意境,只觉勾得人飘飘欲仙。 白衣僧人看到她们,住了琴声,起身向这边走来,风吹过,他广袖飘逸,伴着哗哗作响的竹叶声,真个恍如飞仙。 榴花已然看痴了,喃喃道:“真好看,天上的神仙下凡了。” 赵瑀眉头微蹙,不悦道:“他是出家人,菩萨本无相,修的就是舍去一身皮囊,你这样说是侮辱了高僧。” 白衣僧人念了一声佛,淡淡笑道:“贫僧是本寺主持净空,施主有慧根,不知可听出贫僧曲中意?” 赵瑀歉然道:“我不通音律,听不大懂。” 榴花惊讶不已,“太太你不是最喜欢抚琴的吗?” 赵瑀眉头微蹙,警告似地睨了榴花一眼。 净空笑意更浓,“原来施主已然听懂,只是不好意思说,对吗?” 赵瑀越来越觉得这寺庙古怪,随口编了个瞎话:“我家老爷还在山门外等我,香油钱放在功德箱里,净空师父,我们这就告辞,请留步。” 净空双掌合十,含笑道:“贫僧定会给施主点一盏长明灯。” 榴花奇道:“你知道我家太太是谁?” 净空笑而不语。 直到出了寺庙的大门,那种古怪的感觉才有所减弱。赵瑀吐出胸中浊气,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望,“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你在寺庙里见着什么了吓成这样!” “李诫?”赵瑀又惊又喜。 抱着胳膊斜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节儿,笑嘻嘻看着她的不是李诫又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Ech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云之彼端 5瓶;biu~biu~、大萍15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37 李诫一身短打扮,褐色对襟衫子, 青布裤子, 一双踢死牛布鞋, 肩上背着一顶斗笠,浑身灰扑扑的,看样子就像进城的乡下人。 赵瑀嘴角翘起微微一笑, 显露出罕见的俏皮, 一边儿走, 一边儿说:“你这是微服私访顺道儿来接我的吧。” 李诫见她额头上汗津津的, 脸颊也红得不像话, 便摘下斗笠给她遮阳,“穿着一身官皮, 看不到真实情形,只有装成贩夫走卒, 才能分辨出点儿事来。你脸红得不正常, 莫不是中暑了?坐下歇歇。” 榴花忙在树荫下铺了条帕子, 扶赵瑀坐下。 赵瑀也摸着脸发烫,“倒不是中暑, 不觉得难受, 我就是在寺庙里憋气, 许是被香火气熏的,出来就好了。” 李诫蹲在一旁,卖力地用斗笠给她扇风,忽见赵瑀若有所思看着他, 因笑道:“去寺庙看见一群面如菜色的秃驴,再看着我,是不是就觉得俊俏很多?” 赵瑀猛地一拍手,叫道:“是了!” 这一声惊得李诫差点儿把斗笠扔了,他本是与她说顽笑话,话刚出口就担心言语上唐突了她,她若生气可怎么好,压根儿没想到她竟会赞同! 李诫还没露出喜出望外的笑,就听她说:“怪不得我总觉得奇怪,明因寺僧人的相貌也太好了些。” 李诫有点发愣,“啥?” 赵瑀便将在寺庙里所见所闻讲与他听,“我一进正殿就恍恍惚惚的,眼前还出现了幻象,当真古怪得紧。那净空主持,根本没有得道高僧的模样,浑身下上都透着股子邪性劲儿。” 她顿了顿又说,“最让我奇怪的是石太太,她一个劲儿撺掇我来这里烧香,开始还只当她是热心,现在想想,她未必安着什么好心。你与石县丞可有过节?” 李诫并未言语,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过去,死死盯着明因寺的山门,良久咬着牙阴冷一笑,“好 分卷阅读219 诫一把捞起儿子放回炕上。 李实更是乐不可支,还努力往前栽倒。 赵瑀笑道:“他以为你和他玩儿呢!” 李诫干脆和儿子玩起“你摔我接”的游戏,正是满屋子笑声时,门帘外响起莲心的声音,“……老爷,潘大人求见……” 笑声渐渐停了,李诫摸摸儿子的小脸,“儿啊,等爹爹办了这桩大事,什么也不做,专门陪你和你娘玩三天!” 赵瑀失笑:“快算了吧,这话说了无数遍,没一次作准。快去吧,别让潘大人等着。” 李诫出了房门,见庭院中那棵新栽下的梧桐,在微风中摇动着枝叶,浓翠欲滴,便知这棵树已然成活。 他回头笑道:“瑀儿,明年就能开花了!” 赵瑀抱着儿子站在门口,阳光照到廊下,背后是暗沉的影,面前是灿烂的光。 她从暗影中走出来,润泽的脸莹莹发光,“好,到时我们一起赏花。” 风吹过,树叶轻响,李诫顺手摘下一片叶子,吹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路眉欢眼笑地来到签押房。 潘知府以最大的毅力克制着,才没抬手捂耳朵。 “大人,”他咳了一声,“士绅豪强私吞兼并土地,私炉铸银,都拿到了实证和口供!” 李诫兴奋得满面红光,“好!我这就写奏折,还有老潘,你去找杨知府,说我要弹劾温老头!” “这……稳妥吗?他和温首辅一向交好。” “我今天就能将奏折送上去,直接呈递御前。你拖住半日,他就是想给温首辅报信都来不及!这是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他不笨,应该知道怎么做。” 潘知府半信半疑,暗自想着怎么措辞,领命而去。 李诫文不加点,半白半文,不消一个时辰写了奏折,连带卷宗,令人火速送往京城。 隔日午后,这封奏折就摆在御案上。 当晚,秦王奉密诏进宫,直到子时才从宫中出来。 又过了两日,正当相府四处发请帖,筹措温首辅五十五寿辰之时,李诫弹劾温首辅的奏折,在早朝上被念了出来。 李诫从官员家产异常之处入手,历数官吏在征收税赋时的贪墨行为。 官商勾结,压低粮价,迫使农民用更多的粮食换银子交税;以银子成色不足为由,提高税银征收比率;私炉铸银,赚取火耗银子;秤兑作弊,压低扣秤,层层盘剥。 无数农户被赋税征银搞得交不起税银,只能贱卖土地,充作佃户,或自卖为奴。而这些土地,几乎都被大地主暗中兼并。 总归是富的越富,穷的越穷,老百姓早已困顿不堪。 李诫直言,温首辅的税赋策略,极容易造成民乱,理应早早废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茶茶、窝嚄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凝鸢 3瓶;川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8 温首辅历经两朝,是先帝口中的“良臣”, 备受赞誉, 门生故旧更是遍布朝野。而且新帝登基以来, 虽偶有政见不同,对他也是颇为倚重。 大多数人都认为,李诫的奏折不过是一粒小小的石子儿, 投进烟波浩渺的湖中, 不过一声轻响, 泛起几道微弱的涟漪, 不消片刻, 湖面就会恢复平静。 而且李诫和温庭筠不合,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说他挟私报复也有不少人相信。 所以温首辅一派的人没把这个弹劾当回事,便是温首辅自己, 也是一笑了之, 还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 就是太着急了……树大招风,也不怪人家拿我当靶子。” 深一层的意思就是, 李诫资历尚浅, 恐不能服众, 想要扳倒他这棵大树,借此树立自己的威信。 然事情的走向渐渐变得令人困惑。 皇上没有照例让温首辅自辩,他只是问,李诫提出的策略弊端该如何解决? 毕竟, 这些问题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温首辅说可以大力整顿吏治,只要朝政清明,自可迎刃而解。 随后有人私下里议论,要整顿吏治,就要查贪腐,查贪腐,不可避免就涉及到私瞒土地。 再查,就是土地兼并的问题。这个牵扯的人就太多了,民间士绅地主,官场世家大族,几代人下来,又有多少是干干净净,没有私吞过一亩地? 他们便觉得,是被温首辅的赋税征银策略连累了。 于是官场上悄悄流传出一个说法:温首辅想要利用这次机会,打压异己,安插心腹,将朝廷变为他的一言堂。 朝廷上的呼声慢慢不再偏向他,反而有更多的人指出赋税征银的弊端,附和李诫的说法。 温首辅本是敷衍皇上,他根本没打算真正查土地,但随着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分卷阅读72 、好……好!” 赵瑀担忧道:“我可给你添乱了?” “当然没有!”李诫换了副笑脸,嘻嘻哈哈道,“相反,你帮了我大忙,我知道从哪里入手办这帮王八蛋了!” 他顺嘴说了句粗话,赵瑀知他脾性,丝毫不以为然,一笑就过去了。 榴花眼神闪烁,又默默将他与心中那人做了比对,暗自嗟叹一番。 赵瑀的轿子在揽玉庵附近,说话间轿夫抬着轿子过来了,但后面还跟着个小尼姑。 妙真捧着一卷经书,恭恭敬敬递给赵瑀,“施主求的佛经忘在庵堂。” 自己并没有要佛经啊?赵瑀讶然道:“小师父是不是记错了?” 妙真扭头看着李诫,大眼睛里蓄满了泪,“大老爷,其实是我在门前看见您经过,找个借口出来见您。” 李诫眼神微闪,挥退轿夫和榴花,问道:“你有何冤屈?” 妙真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顿时泣不成声,“大老爷,求您让我还俗。” 别说赵瑀,就是李诫也惊讶不已,“还俗和你师父说,和我说做什么?” 妙真哭哭啼啼道:“师父不允许。” 赵瑀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柔声安慰道:“别哭,比丘尼还俗并不是很严重的事情,佛家不能强留下人。你师父这样做没道理,你就是自己走了,她也不能说什么。” 李诫笑道:“大不了你直接走人,她还会把你抓回来不成?可你先前说没去处,还不如侍奉菩萨,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思了?” “我死也不留在庵堂里,求青天大老爷替我做主。”她只是泣声恳求,却不肯说缘由。 李诫见妙真跪在地上满面泪水只是啜泣,心里掂掇一阵说:“若你师父实在不同意,你就写个状子告上公堂,这样我才能替你做主。” 妙真低头思索半晌,一抹鼻涕眼泪,“老爷太太行行好,让我跟着太太的轿子下山,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赵瑀闻言道:“这不难,你就跟着我们走吧。” 一行人下山,妙真当天就敲响了登闻鼓,李诫也不含糊,着人找来慧心法师,令她允妙真还俗。 慧心自然是不乐意的,但佛家允许比丘尼可还俗一次,她没道理扣着人不放,只能忍气吞声同意。 这本是一件极小的事,李诫根本没放在心上。 妙真没有落脚的地方,赵瑀看着着实可怜,就让她暂时住在县衙,又翻出几件旧衣服,连夜给她改小换上。 喜得小妙真给赵瑀一口气磕了十个八个头,她人很勤快,赵瑀屋子里洒扫的活计她全包在身上,倒让榴花轻松不少。 院子里,她费力地提着水桶,看着她小小身影,赵瑀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 “太太,”榴花见李诫没在屋里,便悄声道,“您要小心这个妙真,别看她年纪小,心眼子可不少,又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勾引老爷。” 赵瑀压根不信,“她才十二,怎会有那般心思?你不要总是搬弄是非,再有下次,我定不饶你。下去!” 榴花站着不动,嘟囔道:“就算她没那心思,保不齐老爷有……” 赵瑀面色一下子冷了, “榴花,老爷是你能编排的?你跟我这么久,我从没打过你,我给你留脸面,你也不能给脸不要脸。” 榴花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是真的生气,遂再不敢多言,低头退了下去。 莫名一阵烦闷,赵瑀摇着团扇走到门前,恰看到李诫回来。 他招手叫过妙真说了几句话,妙真喜极而泣,连连给他行礼道谢,李诫朗声笑起来,回身又走了出去。 他竟然是特地找妙真说话! 赵瑀只觉更烦闷了,说不出为什么,连带看妙真也少了几分怜悯。呆坐半晌,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该,李诫喜欢谁是他的自由,自己和他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不能束缚他才对。 且早就和他说好,等他有了喜欢之人就要和离的,如今自己在矫情什么呢? 赵瑀幽幽叹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件衣服,做起针线活。 找点儿事情做,省得自己胡思乱想。 李诫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她坐在烛光下,温温柔柔地缝衣服。 他没有打扰她,站在门口静静欣赏了一番,才不疾不徐道:“天黑了就不要做针线活,坏眼睛。” 赵瑀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不妨事,你用过饭了吗?” “嗯,和刘铭一起吃的,他没白没黑的查账,我适当也要表示下对他的关心。”李诫笑着,拿起衣服问,“这是做什么?诶,袍子,给我的吗?” “还差几针就好了,一会儿你试试合身不合身。” “肯定合身……往后别做长袍了,好几件够穿了。我更缺别的衣服,比如说鞋袜、中衣……小衣。”李诫慢吞吞说,“你有空给我做做?” 赵瑀揉着手帕子,“鞋袜能做,中衣什么的……你让别人做吧,不然买的也行, 分卷阅读220 ,他敏锐察觉到,李诫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威望,必定是有幕后推手,刻意针对他而行。 是谁,一时无从得知,他做了这许多年首辅,追随他的人很多,暗中被他打压排挤的人也不少。 就在此时,杨知府再参一本,彻底掀起轩然大波。 他没有弹劾温首辅的赋税策略,而是参他结党营私! 这封奏折一到,先前还维护温首辅的人,嘴巴都闭上了。 党争是所有上位者最痛深恶绝的,谁沾上,谁就完了。 杨家和温家关系一向不错,且杨知府为人一向谨慎,别说弹劾被人,就是和人红脸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破天荒地站出来发难,就不能不令人深思。 还不等人们从第二次弹劾回过神来,刚回到京城的魏士俊又奉上第三次弹劾。 他参温首辅的理由是,纵容门人行凶,勾结盐帮马贼。 魏士俊在南直隶管盐道,也抓了几个为非作歹的贪官,其中就有温首辅的门生。 突如其来的三管齐下,就算老谋深算的首辅大人也觉吃不消,以退为进,递了道请求致仕的折子,试探皇上的意思。 皇上留中不发,让大总管袁福儿给他送了二斤上好的天麻、当归等中药,嘱咐温首辅身体要紧,放下繁重政务,好好休养一阵子。 温首辅看着御赐的东西,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朝,秦王以内阁不可无人主持为由,奏请魏大学士暂掌内阁事务。 皇上准,并加封魏大学士太子太保,入内阁主事。 消息一出,举座皆惊,便是最迟钝的人,也明白温首辅已显露颓势。 八月十六,相府给温首辅过了一个寡淡无味的寿辰,翌日,温首辅以年老体弱为由,再次奏请致仕。 这次皇上准了。 曾经显赫一时的温家,门前从车水马龙,变得空荡荡的,红漆大门紧闭,几片枯叶随风打着旋儿,显得格外惨淡凄凉。 宫里都传出话来,皇后娘娘听说张家大小姐曾和温家议亲,深感受人蒙蔽,十分的恼火,有意退掉这门亲。 不知为何齐王反倒坚持要娶她,武阳公主也劝母亲不要悔婚,“寻常人家见亲家情势不好,提早避祸倒也罢了,三哥是龙子凤孙,还用得着怕这个?而且一旦退婚,肯定没人敢娶张家小姐,这不是逼着人家去死吗?于三哥名声不好,还是算了。” 一儿一女都坚持和张家的亲事,皇后无奈,只好歇了心思。 消息传到济南,已是八月末。 赵瑀仔细看了张妲的信,无限感慨似地叹了口气。 信上说,“九月大婚,我的嫁衣好了,嫁妆也准备齐全了,可惜你不能来,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齐王府后园子有一片桃林,来年春天,我就可以酿桃花酒,你若能来就好了。” “姑父失势,我以为亲事必然不成,已做好出家的准备,想着铰了头发再也带不得花,就去银楼打一副首饰,最后过过瘾,不想碰上了齐王。” “我撞到他怀里,又踏空了楼梯,他抱着我,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当时想,他定会以为我故意的,会恼恨我,会羞辱我。可他一句难听的话也没说,只是庆幸没划伤他那张貌比潘安的脸。” “瑀儿,你是不是又要劝我和他好好过日子,我也想。可我分明记得,我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才撞到他那里……未来的日子,也许比我想象得更难熬……” 外面叮叮当当一通响,就跟来了木匠一样。 赵瑀吐出胸中郁气,隔着窗子轻笑道:“忙活一晌午,秋千架子搭起来没?” 李诫穿着一身褐色短打,满头大汗,浑身木屑土渣,猛一看真跟木匠差不多。 他一脚踏在架子上,狠狠一拽手中的麻绳,将架子捆得牢牢的,抬头笑道:“好了,我先试试。” 他拍拍衣服,上去荡了几下,“挺结实的,你坐上来玩会儿?” 赵瑀笑盈盈地走过来,坐在秋千架上,李诫一下一下,轻轻推着她。 现在正是黄昏,夕阳西坠,天边燃起五彩缤纷的云霞,映得院子红彤彤的。 西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醉人的花香。 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安和。 赵瑀笑道:“第一次见你也是这样的傍晚,我永远忘不了,你从漫天霞光中走近的样子。那时候可真没想到,我能活下来,还能活得不错。” 李诫立在旁边,拉住秋千绳子,一脸的得意,“我可不一样,当时一见你我就认定了,嘿,这姑娘分明就是我娘子!不行不行,说什么我也得娶回家,好好宝贝着,丁点儿的苦也不叫她吃。” 赵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虚空点着他的鼻头,“胡说八道,当时装不认识我,我一路跑着喊你,你还装听不见。说起来,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不顾脸面,在大街上追一个男人!” 李诫耳朵根微红,讪讪笑着不说话。 “今天我收到张妲的来信,想想当初的闺 分卷阅读221 中密友,也就我过得舒心。”赵瑀叹道,“妲姐姐没办法脱离张家,如果齐王能护着她,也许今后的路会顺遂点,如果和齐王离了心,只怕路会越走越窄。” “三爷人不错,只要张妲别掺和到立储的事,不要充当温家的耳报神,三爷不会难为她。” “温首辅一去,温家的声势大不如前,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李诫慢慢敛了笑,摇摇头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可能一下子把他势力去干净,温老头几经先帝表彰,也不好逼得太紧。皇上也是考虑到这一层,才允许他致仕,否则换一个人,早抄家了!” 赵瑀怔了一下,喃喃道:“我以为能消停消停了,结果还不行吗?” “能行能行!”李诫安抚似地笑道,“起码现在没人逮着我左一个弹劾,右一个弹劾,消停多了!” 的确,自从温首辅退出朝堂,温钧竹似乎销声匿迹一般,再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但李诫知道,温钧竹这人天生一股执拗劲儿,这样的沉默,只不过是他暂时的蛰伏,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还好,魏士俊去了吏部,他爹又掌管内阁,有什么消息也能透露一声。 李诫忽然想到个事儿,忍不住笑问道:“你妹子还闹不闹了?” “闹了几日,眼看无用,也安静下来了。”说到赵玫,赵瑀更加无奈,“我告诉她魏公子有亲事,她非不信,还逼着母亲找魏公子提亲,好在母亲觉得不妥,提前问了我一句,否则这个人可丢大了!” “她不闹了就行,明天曹无离来,我担心她一肚子火发在曹无离身上,那家伙一副恶煞模样,偏生对娇滴滴的女孩子毫无办法。这段时间正是伏秋大汛,曹无离的差事很重,你多规劝你妹子,尽量少打扰他。” 赵瑀忙点头应下,不无担心道:“河堤不会有问题吧?” “前几次洪峰都挺过来了,应是无事。”李诫难得露出担忧的样子,仰头望着天,“朝霞不出门,晚霞行万里,我只盼着天天见到晚霞,千万别下雨才好。” 然老天爷到底不屑搭理李诫的祈盼,没过两日,一场接连半个月的暴雨不期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uki 10瓶;39869174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9 自从这场大暴雨开始,赵瑀已连续十来天没见到李诫了。 去年夏汛山东曹州决堤, 今年春汛河南大面积决堤, 接连两场天灾下来, 虽有朝廷全力赈灾,但良田被淹、屋舍被毁,流离失所的百姓数以万计, 人们那脆弱的神经, 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的打击。 李诫严令各府、各州、各县组织人手, 严密监视堤坝情况。尤其是黄河沿岸, 地保乡勇全部发动起来, 日夜不停进行巡堤。 他自己更是时不时巡查堤防,若抓住懈怠搪塞的官员, 二话不说,原地免职。 但他还讲了, 先前被查出来贪墨的官员, 可以戴罪立功, 如数返还银子后,若此次修堤筑坝有功, 他作保, 向皇上申请减免刑罚。 这法子闻所未闻, 不断有御史当朝提出质疑,指出此法有悖律例。 皇上没有责问李诫,但也没有刻意地维护他。 后来就连京城的刘铭也暗中来信,提醒他此法的不妥当。 李诫顾不得了, 他给刘铭的信里解释道,“名声如何我向来不在意,老天爷不作美,今年洪水来得太猛,曹无离说还得下雨!我就怕决堤,怕死了……灾民变流民,流民变暴民,其中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这封信寄走后,京城反对的声音小了些。 李诫便对赵瑀说:“应该是秦王帮忙压下去了,看来还是有人明白是非。我这里算治下严明的,可十个当官的,清廉的也就两三个。我能都抓了吗?谁来干活?狠狠整治几个大贪官,震慑官场,叫下头的人心存畏惧就好。” 赵瑀当时一听,便觉得李诫和初入官场时不同了。 经过两年的历练,李诫逐渐变得沉稳,也会从多方面考虑事情,加以衡量,从中选出一个相对稳妥的法子。而不是单单凭一腔热血忠诚,万事只看皇上的意思。 而且这件事,皇上根本不好说什么。 赵瑀心中暗叹,一方面干着得罪人的差事,一方面还要用人家干活,不得不酌情安抚,却还要承受朝中御史的非议! 真是难为他了…… 外面的雨仍旧很大,黄豆大小的雨点儿噼里啪啦砸下来,敲得瓦片窗棂树叶一片山响。 不过刚到酉牌,天空已是黝黑地如锅底一般,浓重的黑云不停翻滚着,就好像有一只手在其中胡乱搅动。 赵瑀站在窗前,目不转睛盯着天空,脑海中忽然冒出个词——多事之秋! 随即浑身一激灵, 分卷阅读73 ” “咱家就你们三个女子,榴花我是不用的,蔓儿和刘铭天天忙得天昏地暗,现在见了我都没好脸色,更甭提给我做衣服了。成衣店,嘿嘿,那也不卖小衣……” 他慢慢靠近赵瑀,涎着脸笑道:“我是真没衣服穿了,我不总能光着套袍子吧?嗯,那也不错,凉快!就是冬天有点冷。” 赵瑀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轻推了他一把,“说的那么可怜,我给你做就是了,总不能叫你一个县太爷当众出丑。” 李诫摸了摸她手拍过的地方,麻麻的,一直痒到心里去。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准备十两银子给妙真做程仪。” 赵瑀纳闷道:“她要走?” “她说她有个远方亲戚在凤阳,想过去投奔。我答应给她查查,如果确有其人,就送她投靠亲戚去。”李诫半躺在凉塌上,四仰八叉十分的惬意,“她总在咱家住着也不是个事儿,我正愁怎么安置她呢,可巧,这就解决了。” 赵瑀哑然失笑,自己郁闷了半天,结果是庸人自扰! “好!”她脆生生应了声,语气中是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轻松,“我再给她收拾点衣物。” 李诫枕着双手,望着忙东忙西的赵瑀。 烛光映在他的眼中,汇成朦胧的光晕,说不出的温柔。 李诫的办事能力毋庸置疑,不到十天凤阳那边就传来了消息,妙真的远方叔伯的确还在,也愿意接纳这个孤苦无靠的小姑娘。 同来的还有个汉子,是妙真的堂兄,憨厚老实,一看就是本分的庄稼人。 李诫给他们雇了辆骡车,派王五送他们出城。 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然接下来发生的一桩案子却让李诫始料未及。 两日后,护城河里浮出两具尸体,泡的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个人样儿来。 仵作也只能认出是一男一女,其他一概验不出来。 李诫在现场看了,那女子手里紧紧抓着一方手帕。 那是赵瑀的手帕! 赵瑀的东西都是有数的,她的帕子只给过一个人。 妙真! 看着妙真的尸体,李诫俊美的脸上挂了层霜似的,冷冷命令道:“将揽玉庵明因寺一众人都拿到县衙大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努力的fancy 2瓶;凝鸢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38 赵瑀着实没想到妙真竟然就这么死了。 仅仅十二岁,稚嫩的花儿还未盛开, 便在风雨中凋零了。 许是自己曾徘徊于生死边缘, 触摸过死亡的恐惧和无奈, 赵瑀对生命有种近乎神圣的崇敬。 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了。 那丫头离开的时候虽也有忐忑和担忧,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 妙真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然而老天爷和她开了个大玩笑, 刚刚给了她希望, 转眼就毫不留情掐灭了她生的火焰。 也不知她死前会有多么的绝望。 一阵伤心, 赵瑀竟自落泪。 “太太, 石太太求见。”榴花从外进来, 看她面有泪痕,不禁诧异道, “您这是怎么了?是想念京城吗?” “不是的,”赵瑀摇头道, “我是替妙真难过。” 榴花心里埋怨上了, 对一个几面之缘的外人都如此上心, 对我这个打小伺候的却冷面冷心,真不知她的心歪到哪里去了! 赵瑀没注意榴花眼中复杂的情绪, “你说谁来了?” “石太太, 看样子挺急的, 今天这样凉快,她都一脑门汗珠子。您若不想见,奴婢就打发她走。” 赵瑀想了想,吩咐将人请进到小花厅。 外面的天阴了上来, 大团大团的云被秋风推着积聚在空中,层层叠叠,好似一座大山压在头上。 略带凉意的风袭进院子,卷起浮尘,在廊下、在中庭,打起一个又一个的旋儿,偶有几片落叶混进去,划拉着地面,发出破碎凄苦的哀鸣。 天凉了呀。 石太太开门见山,上来就问:“李大人把明因寺和揽玉庵的人都拿了,这事你知道吗?” 这事早在濠州县城传开了,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就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石太太见她点头,急忙说:“你要劝劝李大人,明明是强盗劫财害命,关人家寺庙什么事?再说妙真都还俗了,和揽玉庵更扯不上关系,李大人办案还是差点儿火候。” 赵瑀好似不认识她似的,仔细瞅了石太太好几眼,瞅得石太太直奇怪,“你看我干什么?” “原来石太太还懂得断案,女中豪杰啊,我真是小瞧您了。”赵瑀客气地笑道,“不像我,只会操持后宅,前头的事丝毫不懂。 分卷阅读222 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 透过窗子,她看见游廊拐角闪出个人,何妈妈抱着阿远过来给她请安。 阿远一岁多了,虎头虎脑的,能简单说几个字,见了赵瑀会喊“娘”。 赵瑀也心疼这孩子,怕伤着他,也没特意让他改口叫太太。 风大雨大,尽管阿远被捂得严严实实,可领口还是被雨水浸湿了。 赵瑀赶紧让乔兰给他换一身衣服,半是责备,半是告诫,对何妈妈说:“讲究礼数原没有错,可阿远的身子骨更重要,我早就说过天气不好,阿远就不必过来请安。这么大的风雨,你抱他来做什么?” 何妈妈腆着脸笑道:“阿远自己也喜欢来,每天一到点儿,就指着正院想要过来。难为他一片孝心,太太千万别怪我。” 赵瑀闻言又好笑又好气,“一岁的孩子,懂什么孝心不孝心的,你这话真叫人听了别扭。你那点子小心思我们都知道,好好照顾阿远,旁的不要胡乱猜想,我们自不会亏待你。” 何妈妈脸色白了几分,唯唯诺诺地应声,“是,奴婢知道了。” 阿远和李实在一处,各自拿一个藤球摇着,哗啦哗啦,玩得很开心。 听到两个孩子的笑声,赵瑀微板着的脸才缓和下来,“何妈妈,你服侍阿远用心,我心里有数……你也大半年没回过兖州了,你家大姑娘还是年前见过的吧?这样,我给你个恩典,等雨停了,着人把你男人和大姑娘接来,给他们寻个差事,好让你一家团圆。” 何妈妈简直是狂喜,立时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一边流泪一边笑,“多谢太太大恩大德!奴婢再无他想,一定全心照顾阿远少爷。” 赵瑀浅笑道:“起来吧,看你这幅样子,当心惊到孩子。” 待吃过晚饭,雨势减弱,赵瑀才命几个婆子跟着何妈妈,护送阿远回去。 莲心不明白为何给何妈妈这么大的脸面,她总觉得何妈妈想利用阿远少爷。 赵瑀笑道:“大多数的奶嬷嬷,都想凭奶过的哥儿姐儿争取点儿好处,这没什么。主要是……她对阿远上心,阿远一时也离不得她,你看那么多丫鬟婆子,阿远只认她一人。” 莲心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您让她一家子都来,她免不了顾着那头,放在阿远少爷身上的精力也会少。其他人就能伸进手去,慢慢的,阿远少爷就不这么依赖她了!” 赵瑀讶然看了她一眼,“莲心,你一想就明白了?我小看你了呀。” 莲心赧然一笑,“这不是跟着太太长见识了么……” “那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注意看着哪个丫鬟婆子合适,就安排到阿远院子里。” 掌管人事调配,这是把莲心当成心腹大丫鬟培养! 莲心顿时面皮微红,兴奋得心头一阵急跳,强压着激动应下来。 赵瑀看了不禁笑道:“往后还有许多重要的事交给你做,稳住了,去吧。” 夜色渐浓,到了后半夜,雨似乎小了,打在窗棂上,簌簌地响。 迷迷糊糊中,旁边好像有人躺下了。 赵瑀猛然惊醒,伸手去摸,并低声问道:“你回来了?” “嗯。”李诫反手握住她,长长吁了口气,“还是家里的炕舒服。” 赵瑀抱住他的胳膊,“好容易回来歇歇,快睡吧。” “嗯……我睡不着。”李诫的声音隐隐有点兴奋,“曹无离说,多则三天,少则一天,这场雨就会过去,哈哈,我的堤坝都顶住啦!” 他语气十分轻松,听着就叫人不由自主高兴起来,赵瑀也笑着说:“恭喜李大人,再立一功,治下百姓家财得保,此番功德无量啊。” 李诫刚想大笑几声,想起隔壁还睡着儿子,忙压下笑声,悄声说:“这次曹无离实实在在立了个大功,我打算上奏朝廷,给他请功。” “应当应分的,他是个治河能手,又读过书……其实我有个想法,不如请他归纳治河经略,编撰成书,到时候一并报上去,岂不是锦上添花?” “这个法子太好了!”李诫一声欢呼,几乎从炕上坐起来,“曹无离过两日就回济南,我和他好好商量商量。他跟着我东奔西跑,出了不少力,上次才给他争了一个不入流的八品官,这次说什么我也要好好替他争一争!” 赵瑀眉头跳了跳,暗笑道:“到时我可要支开玫儿,没的让曹先生再被她当仆人一样使唤。” 曹无离的预测很准,翌日下午,连绵阴雨便停了,久违的太阳复又高挂空中。 季秋时节,大雨过后更加清寒,巡抚后园子的湖泊寒波粼粼,落了叶的垂杨柳在风中摇曳,白草落花,竟显出几分肃杀的景象。 山东黄河流域的堤坝好歹撑住了,有几处小的溃堤,但巡堤的人发现得早,及时预警,当地的官府也得力,很快就堵上了。 李诫辖下,只淹了百十亩地,几乎没有百姓伤亡,更没有大面积的发水。 山东上下所有官员,均长长出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的同 分卷阅读223 时,也不禁沾沾自喜——黄河中下流流经的地方,没溃堤发水的,唯有大山东! 你看隔壁的河南就没那么幸运了,春汛决堤的地方还没修好,伏秋大汛就蜂拥而至,再加上老天爷半个多月不停地下雨,这次水患竟比春季还要严重 他们想,有河南作比,更可彰显我等官员的功绩,在皇上面前算是露脸喽,看来跟着巡抚大人干,也不是没好处的。 因此他们看李诫的目光就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诫不明所以,被他们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浑身起栗,一改废寝忘食的办差作风,到点儿立即下衙回家! 这天他回到后宅,还没进屋,便听见里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他头皮一炸,下意识就要冲进去。 却听赵瑀柔柔的声音响起,“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好歹人平安,这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别哭了,莲心在外院给你派了两间屋子,暂且安置你的家人。” 李诫松口气,慢慢踱了进去——不是瑀儿哭就行。 又听何妈妈哭道:“多谢太太大恩大德,奴婢能不能再求个恩典,奴婢大丫头八岁,能不能在院子里讨个差事做做,也能补贴点家用。” “孩子刚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养养身子再说。” 李诫挑帘进来,“隔老远就听见有人哭,怎么回事?” 何妈妈见了他倒不敢大哭了,抹了眼泪,呜呜咽咽道:“蒙太太的恩典,允我一家子来济南……我男人变卖了全部家当,带着孩子投奔……天杀的土匪,抢了我们的钱,还打伤我男人!那可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啊!” 提及伤心事,她又忍不住痛哭起来。 李诫一愣,随即反问道:“怎么会有土匪?几次剿匪,山东地盘的土匪都差不多剿干净了!” 何妈妈摇头道:“我男人说,那些土匪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挽素 5瓶;九方尘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0 何妈妈话音甫落,李诫的脊背就微微绷紧了一下。 尽管他很快恢复正常, 但赵瑀还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她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事, ”李诫安抚她似地笑了笑, 扭头问何妈妈,“若你男人还有精神头,我就让人问问他事由经过。” 何妈妈恨土匪恨得牙痒痒, 自是忙不迭应下。 赵瑀赏了她十两银子, 吩咐道:“先回去照顾家里人, 不必急着进来伺候。” 何妈妈千恩万谢, 抹着眼泪退下去了。 待屋里没人, 李诫才和赵瑀解释自己的担忧。 之前招远金矿案发后,他下大力气在山东境内清缴山匪响马, 经过小半年的整治,就各级州县反馈的消息而言, 别说官道, 就是乡野小路, 寻常也难见几个劫道的。 现今官道上竟冒出土匪?还是外地口音? 如果是当地人作恶,倒还好说。 他怕的是外省流民作案。 河南连着两场大水患, 灾民无数。李诫或多或少也听到点风声, 那边已是怨声载道, 灾民们压抑的情绪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若一个赈灾不力…… 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赵瑀不大理解,迟疑道:“你想多了吧……不过一桩小劫案,竟能联想到民乱上去, 而且山东也没多少流民进来……” 李诫歪着头琢磨一会儿,自嘲一笑:“也许吧,朝廷前后拨了三批赈灾粮款,怎么着也能安抚灾民一阵子。只要过了冬,来年开春隐患自能消除。” 何妈妈的男人很快有了回话,但他受了惊吓,脑子发懵,一会儿说不是本地口音,一会儿又说听着像兖州人说话,翻来覆去的改了几次口,到最后越发不清楚。 不过他说土匪就七八个,用的都是棍棒,穿的破破烂烂的,却非常凶狠。用他的话说,那眼神活像一头头恶狼,让人发毛。 李诫并未因土匪人数少,就不当回事,他严令潘知府,七天内必须破案。除此案外,还要求查兖州是否还有类似的劫案。 兖州与河南交界,且口音相近,他不得不往流民上头想。 不过三日,潘知府就查清楚了。 那几个劫道的不是土匪,就是从河南来的流民,因饿极了才抢了何家人。 府兵摸到他们歇脚的地方,那里足有几十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看样子是一个村儿的,个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一听说官兵是来拿人,全都跪地上求情,并说抢来的东西都换了粮食,他们分着吃了,如果有罪,统统有罪。 法不责众,看着一群饥民,潘知府也没了法子 分卷阅读74 ” 石太太哼了一声,“李大人不识字,万事需要我家老爷帮衬,我耳濡目染,知道的是比你多点儿。李太太,我是看咱俩投缘才提醒你的,你不要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知不知道,濠州城有多少人是这两家的信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县衙淹了,犯了众怒,李大人的官还要不要做?” 赵瑀认真思索半晌,明显心动的表情,“倒是个麻烦,可该怎么做才好……” “赶紧放人!”石太太斩钉截铁道,“迅速结案,反正妙真无父无母,根本没人关心她的死活,真正的苦主就凤阳那家农户,给几个钱就能打发。” 赵瑀笑了,“这是您的意思,还是石大人的意思?” “谁的意思都不重要,能解决眼下的难题就成。”石太太继续苦口婆心劝道,“等李大人下衙,你一定一定劝他放人,切记!” 赵瑀颔首应了。 太阳落山了,天色彻底暗下来,一阵又一阵的秋风中,廊下的花草不安地摇曳抖动着,给院子凭空添了几分萧瑟之感。 今晚李诫要回来用饭,赵瑀便亲自下厨做了道清蒸鲈鱼。 她没有夸大其词,她的确很会做鱼,鲜香美味,入口即化,那香味隔着一道院墙就把蔓儿勾了回来。 蔓儿腆着脸解释道:“不是奴婢馋嘴,是刘师爷要吃,非让奴婢过来讨要,你说他一个五尺高的汉子,怎么为点儿吃食闹得跟小孩儿似的!” “我做了两条,原本就给他备着的。”赵瑀吩咐蔓儿去拿食盒,再看李诫,却是举着筷子对鱼发呆,“怎么的不吃?” “吃吃。”李诫挟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却猛然咳起来。 赵瑀吓了一跳,又是递水又是递巾子,好一通乱,才知道他差点儿被鱼刺卡了喉咙。 李诫苦笑道:“我不怎么会吃鱼,你知道当下人的,总得随时听主子吆喝,哪有那个闲工夫剔鱼刺慢悠悠地吃鱼?所以我吃的少,也不大会吃。” 正在往食盒里装菜的蔓儿手一顿,缓缓抬头看了看李诫,脸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你说谎! 李诫立时说:“蔓儿快给刘铭送去,鱼一凉腥味就重,别糟蹋了太太的手艺。” 蔓儿提着食盒,扯着嘴角笑了下,“奴婢马上走,老爷慢慢吃鱼,可别再让鱼刺给卡了。” “这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李诫讪讪笑着,对那盘鲈鱼颇有些无从下手。 赵瑀坐在旁边,给他挑鱼刺,鲈鱼本身刺就少,赵瑀又很熟练,不多时就给他装了满满一大盘子。 李诫吃得很慢,完全没有他往日用饭风卷残云的气势。 “你也吃啊。”李诫给她放碗里一块,“瑀……” 他们之间从来以你我称呼,连相公娘子都很少用。 李诫忽然特别想叫她的名字,但是他叫不出来。奇怪,这个字并不难发声,可嘴怎么就张不开呢? 赵瑀歪头看他。 李诫嘴唇微微嘟起,拼尽全身气力,“瑀……” 比蚊子哼哼还低。 也亏二人离得近,赵瑀耳朵也灵,纳罕道:“鱼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李诫一下泄了气,几口扒完饭。 赵瑀说起石太太的来意,怕他多想,还特意解释道:“我并非要插手你外头的差事,妙真实在可怜,我不忍她无辜丧命,所以才多问几句。” 李诫用茶水漱过口,在安乐椅上半躺下去,时不时摇两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脸色暗沉,盯着房梁没说话。 赵瑀以为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脸上有点挂不住,咬了下嘴唇,低头沉默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变得异常安静。暗夜中只听微啸的秋风从窗边掠过,紧接着是雨点打在窗棂上的沙沙声。 下雨了,赵瑀起身关好窗子,再坐下时,却被李诫攥住了手。 他突然如此主动,赵瑀顿时脑子里空白一片,手脚发木,全然不知该怎么做。 直到李诫略显低沉的嗓音响起,“我怕极了。” 赵瑀再一次怔楞了,李诫给她的感觉是无所不能的,他永远一副嘻嘻哈哈的笑模样,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似乎天底下就没有能难倒他的事。 他的腰背也总是挺直的,可此刻他的背上像被压了块巨石,压得他腰都弯了起来。 赵瑀的心揪成一团,反手握住他,默默地将手心的温度传递给他。 李诫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不提刚才自己的异样,转而说起了案子,“不要说石太太,就是石县丞也来找我说情,哼,如今这世道,竟官连着贼,贼通着官!那明因寺和揽玉庵就是两个……窝子,怪不得慧心不让妙真还俗,就是怕她说出去。” 他咬着牙道:“杀人灭口,这贼秃们玩得好啊,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了!” 赵瑀听得云里雾里,迭声问道:“到底是谁杀了妙真?又是为什么?这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李诫粗重地叹了口气,“我是 分卷阅读224 ,只能训诫几句,将为首的几人打顿鞭子了事。 好在兖州境内只发生这一起案子,没有引发任何乱子。 从潘知府呈文上来看,他并没太重视这件案子,然李诫脑中已是警铃大作! 那些灾民饿极了才做劫匪,也就是说,河南的赈灾有大问题——赈灾不会让灾民们吃饱,但绝对不让他们挨饿。 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种担忧李诫不敢明着上奏朝廷——在有心人看来,你李诫竟敢说会爆发民乱?这分明就是危言耸听,扰乱民心,乃是居心叵测之举! 左右思量之后,他给隔壁的河南巡抚去了封信,阴晦提到,两省关系素来匪浅,山东愿为河南赈灾出一份力。 可这封信寄出后,便如石沉大海,那位巡抚连个屁都没放。 李诫苦笑着对赵瑀说,“准是怕我抢功!我说这些人脑子也糊涂,境内水患如此严重,不想着怎么解决,不想着如何补救,倒在赈灾上斤斤计较……去年曹州决堤,我恨不得所有人都过来帮忙呢!” 赵瑀劝解说:“人家也是封疆大吏,也许早有应对之法了,你贸然开口相助,倒显得人家能力不足似的。况且赈灾一事要听从朝廷的调度,你还是等上面的消息吧。” 话虽如此,但李诫心里总觉得不安,就给皇上写封密折,详细说了自己的担忧。 皇上也很快批复,令他加强戒备,内紧外松。 主子心里有数就好!李诫吁了口气,略略放下心,随后将治河防汛有功之人整理成册,奏报朝廷,想着给手下的人多争取点功劳。 九月下旬,封赏的旨意下来了,曹无离的大名赫然列于首位。 直接从地方官调任京官,正六品工部主事,掌管河道、水利、江防等修筑,并稽核相关费用。 官不大,权力不小,把曹无离乐得一天到晚傻乐不止。 赵玫得知,撇嘴说道:“还不是沾了姐夫的光,哼,姐夫倒是风光霁月,推了他上去,自己反倒一点儿好处没落到。” 请功折子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封赏,唯有李诫,寸功无有。 赵瑀也替相公惋惜,却明白其中缘由,“他之前放出话,可用防洪之功抵贪墨之罪,皇上没怪他自作主张,我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哪儿还敢争什么功劳!玫儿,你也记住,千万不可在人前露出半点怨艾,否则你姐夫又有麻烦。” 赵玫绞着帕子,不耐烦地说:“哎呀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和母亲总是这样,天天不许我这个,不能我那个,什么都要你们管!” 王氏在旁轻喝,“好好说话,你且细想,我们何尝害过你?” 赵玫嘟着嘴,一甩帕子起身就走。 王氏急忙喊她回来。 赵瑀哭笑不得,“小孩子脾气,闹一闹就过去了,反正在自家院子里,也不怕她惹事。” 王氏往外看了一眼,按按额角,“我总觉心神不宁的,眉毛跳眼睛跳的,搅得我这个难受。” 赵瑀笑道:“您别疑神疑鬼的了,不然咱们去寺庙上柱香,求个心安。” 王氏信佛,闻言立即道:“好好,大后天是初一,正好是烧香敬佛的日子。” 灵岩寺风光秀美,佛音缭绕,赵瑀也想去走走,母女二人便兴致勃勃地商量起出行事宜。 正说到兴处,乔兰慌慌张张进来,“太太,后园子出事了……曹先生和玫姑娘打起来了!” 赵瑀惊讶得倒吸口气,“谁?曹先生怎么会到后院子去?” 王氏满脸焦灼,来不及细问,顷刻间已急步跑出屋外。 赵瑀赶紧跟着,刚踏入后园子的月洞门,就听赵玫尖利的嗓音叫道:“好你个曹无离,癞蛤……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什么模样,就敢妄言娶我!” 话到最后,赵玫的嗓音已带了哭腔。 赵瑀心头一惊,几步奔过去,但见赵玫被母亲揽着,眼睛通红通红的,满脸愤恨瞪着曹无离。 赵瑀上下打量几眼妹妹,见她衣衫齐整,鬓发丝毫不乱,悬着的心方落下来。 再看曹无离,脸如猪肝,嘴唇发白,这样凉的天,额头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滚。 他不敢看赵玫,一个劲儿作揖道:“全都是曹某的不是,是曹某唐突了姑娘,求姑娘勿怪。” 赵玫指着他鼻子待要再骂,转眼看见赵瑀,登时哭道:“姐姐,他竟敢羞辱我,你快叫姐夫将他打出去。” 赵瑀命园内丫鬟婆子退下,“曹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曹无离头也不敢抬,只喃喃说是自己的错。 赵瑀皱皱眉头,不悦道:“如果你不愿意和我说实话,我只好请老爷过来和你谈。” 曹无离更是羞愧,以袖遮面,“别别,李大人对我有提携之恩,我却肖想他的妻妹……唉,太太,我……我想着我现在也是六品官身了,就动了非分之想……惭愧,惭愧!” 赵玫狠狠啐他一口,“我好好地逛园子, 分卷阅读225 你又突然跑出来吓我,还说什么仰慕我……你个丑八怪,看你一眼都恶心,你也配?” “玫儿,住口!”赵瑀厉声喝道,曹无离行为不妥不假,被她骂几句也不为过,但如此折辱人可要不得。 赵玫委屈极了,“你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别人说话,不心疼我!” 王氏一扯她袖子,低声道:“你姐姐是为你好,想想你刚才骂了什么,一旦传出去,你蛮横泼辣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赵玫一怔,一把推开王氏,几步走到曹无离面前,竖起眼睛喝道:“我刚才的话,你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就再也不理你了!” 赵瑀愕然,什么叫再也不理你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曹无离的头几乎垂到胸口,“不、不敢……” 赵玫冷哼一声,“你方才的话也不许再提。” “不、不敢……” “行了,你走吧。”赵玫吸吸鼻子,忽然打了个喷嚏。 曹无离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僵硬地转过身子,慢慢往外院走。 “诶,你等会儿!”赵玫叫住他,趾高气昂吩咐道,“听说你要到京城任职,你看看京城流行什么首饰,什么衣服料子,给我捎点儿……钱么,就朝我姐夫要吧。” 谁都知道,曹无离不可能伸手向李诫要银子。 曹无离却说:“是。” 是?! 赵瑀左右瞅瞅这二人,再看看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母亲,忽然觉得自己前来就是多此一举。 这两人,当真是周瑜打黄盖呐! 第二天,李诫拎着两包红糖姜片回来,纳闷道:“曹无离说天凉易感染风寒,非要送我这个,我不要还不行,他塞我手里就跑了。” 赵瑀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将昨天花园子的官司告诉他,无奈叹道:“玫儿对曹先生无意,偏又爱使唤他,我觉得这样不好,可看曹先生似乎并不反感。我是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不该管。” 李诫琢磨了会儿,越想越乐,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觉得他受折辱,没准儿他还乐在其中呢!虽说大男人凭本事闯荡,可他那副尊荣……唉,我不是说他丑……” “他治河有功,无数百姓都感激他,可就这样,也没一个女子主动和他说过话。”李诫摇头笑道,“你还记得木梨吗?她倒是对曹无离和善,但存的是利用的心。小妹对他不假颜色,没准人家还感激涕零小妹对他真诚呢!” 赵瑀失笑:“照你这么说,这事咱们不用管了?可他总和玫儿见面,我担心有人说闲话。” “不用管,过不了多久,曹无离上京赴任,俩人见不着面,关系自然慢慢疏远。至于闲话……”李诫冷笑道,“山东地盘上,还没人敢说咱家的闲话!” 赵瑀莞尔一笑,“我的巡抚大人,托您的福了。” 有李诫的话做定心丸,赵瑀和母亲渐次把这事抛在脑后。 隔日,天气晴好,赵瑀母女三人便登上马车,说说笑笑的去灵岩寺礼佛。 本是出来散心,赵瑀却觉得一路上的情形不大对劲儿。 讨饭的人太多了! 而且拖家带口的,一家子一家子的蹲在街边,大人哭,孩子闹,手里的破碗敲得叮当乱响。 街上巡逻的衙役也多了很多,手里挥着铁尺剑,驱赶讨饭的人群,“去去,都去城外头的窝棚子,内城不准进!” 人群不情不愿地往外挪,有几个愣头抱怨道:“凭什么不让进,逼死我们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栀子、3640671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1 一人带头,立时就有人附和, 吵吵闹闹的不肯挪地方。 衙役们就推推搡搡地轰。 一来二去, 哭爹的, 喊娘的,口里骂骂咧咧嚷着死了干净的,街面上乱得更厉害了, 赵瑀一看势头不好, 忙叫车夫将马车停靠路旁, 和母亲商量道:“外头闹哄哄的不安生, 咱们过两天再去上香吧。” 王氏合掌念了几声佛, “回吧回吧,怎么这些个讨饭的, 我看着也心惊肉跳的。” 好容易出来一趟,还没玩就要回去, 赵玫当然不乐意, 但她察觉到赵瑀的脸色异常严肃, 便识趣地没有多说话,只不满地说:“京城就没这么乱, 济南小地方, 到底比不上京城……” 赵瑀心下微动, 试问道:“你想回京城了?” 赵玫拧着身子不说话。 王氏劝道:“你忘了咱们为什么来这里?好孩子,听话,等你的亲事定了咱们就回京。” 提起这事,赵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没好气道:“济南城的人都光顾着给姐姐献殷勤,对我好 分卷阅读75 真不想让这些腌臜事儿污了你的耳朵……还好你机灵,中途从明因寺跑了出来。都说那里求子极其灵验,哼,多借几次种,怎么也能怀上!” 赵瑀不懂借种什么意思,但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事,又听李诫道:“揽玉庵更乱,哪里是尼姑庙,分明就是个暗门子!她们接着讲经传法为名,频繁出入各家府宅,就是上赶着送女人去了。不但如此,还和明因寺的和尚乱搞一气,简直脏透了!” “怪不得此地礼佛风气这么重。”赵瑀恍若大悟道,“这是借着上头的势,逼百姓们交香火钱拿!” 说着她一阵后怕,石太太请自己去进香,只怕没安什么好心,一旦自己被她揪到把柄,难保自己不会成为他们操控李诫的棋子。 “只怕官老爷也没少拿,”李诫冷笑道,“咱们刚来,老尼姑就登门,这是探门道来的。” “你如何断这案子?”赵瑀不无担忧道,“牵扯到这么多人,又涉及到官场污秽,你要大办吗?” 李诫皱起了眉头,叹道:“刘铭也提醒我了,这案子,要么高举轻放,一床锦被遮盖了,处置几个贼头子完事;要么不顾一切彻查到底,将案子查他个底儿朝天!” “只是这样一来……”李诫苦笑道,“不止官场上,就连内眷也牵连其中,还有之前求子的媳妇儿、太太们,都会受影响。最可怕的是,去了寺庙又生下孩子的,根本就说不清楚,也不知会有多少个弃婴出来。这罪过……有点儿大了。” 赵瑀明白他的为难,犯了事的人自然要依法处置,可本身是受害者的妇人,该如何面对流言蜚语?这个世道,对女人们太苛刻。 还有说不清楚来历的孩子们,恐怕也会凶多吉少…… ☆、039(捉虫) 夜深了,赵瑀实在擎不住, 早已沉沉睡去。 李诫没有去外间睡, 屋里燃着灯, 火苗跳跃,他的影子也跟着摇曳。 他懒懒散散地斜坐在安乐椅上,单手托着腮, 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的赵瑀。 方才她不好意思当着自己面儿睡, 又不忍心赶自己出去, 想起她窘然的样子, 李诫不由笑了。笑过之后, 脸上泛起一丝苦楚。 他忍不住坐过去,离她的人更近些。 她的呼吸很轻, 轻到需要仔细听才听得到。 灯光下,她的睡颜温馨可人, 叫人看了心里就平静下来。 李诫没有犹豫了, 他想要护着她, 想让她平安顺遂的过日子,不想要她受丁点儿的委屈, 无辜受害的人可怜, 可他不能因为同情那些人, 让她置身于危险之中。 他要让任何人都不敢对她起歪心思。 濠州不安宁,他就要这个地方变得安宁,他要让濠州,成为他踏入朝堂之上的第一个台阶。 他要给她, 一生荣华! 李诫双腿放到床上,慢慢躺了下去。 赵瑀睡在中间,边上的地方很小,他便紧贴着床沿儿躺着,手偷偷攥住她的衣角,像是握住了整个天地。 李诫脸上是满足而幸福的笑容,渐渐睡着了。 翌日起来,一夜的细雨已经住了,满室的阳光,一切都金灿灿的,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赵瑀起得晚,李诫早已上衙,床侧的被褥上有一个浅浅的坑,赵瑀看见,愣了半晌没说话。 自己的衣角也皱巴巴的…… 赵瑀便是再迟钝,也能想到昨晚李诫睡在哪里了。 没有预想之中的别扭难堪,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身边有李诫的存在了? 看着烛台上堆得老高的烛泪,赵瑀叹息一声,妙真的案子要怎么判才好啊。 她本以为李诫会为难好久,然没过三日,这案子李诫就断明白了。 慧心、净空等几大主犯以秽乱谋杀罪名问斩,其余尼姑僧众等从犯或徒刑、或收监、或鞭笞,逐一论罪处罚,被胁迫的几名尼姑定为无罪,可还俗或者去别的庵堂挂单。 明因寺、揽玉庵的田产财物全部罚没,充入国库。 不知如此,李诫扣押了十多名书吏,准备参劾石县丞等三十多名官员贪墨通匪,看那意思还要穷追到底,甚至还牵扯到知州、知府,还有临县几位官员。 他竟要一网打尽整个濠州官场! 石县丞坐不住了,李诫没有革职的权力,他现在还是县丞,他还能有面见李诫的资格。 他当下就冲到县衙里头,一不求情,二不告饶,开诚布公讲道:“听说大人想要据实明报,上奏朝廷。可大人也要想想,这种官场龌龊肮脏事一旦大白于天下会怎么样?” 李诫笑嘻嘻道:“会怎么样?当然是摘了你的乌纱帽,打你的板子喽。” 石县丞胡子抖了两下,冷冷道:“下官知道大人恼恨我,没关系,大不了这官儿我不当了便是。大人细想想,寺庙、官员、后宅,真要一条藤地扯出来,老百 分卷阅读226 ,也因为我是巡抚太太的妹妹。哼,我才瞧不上这起子人呢!” 王氏差点被她的话噎到,怕赵瑀听见生气,好容易关系见好的姐妹二人再离了心,着恼道:“你可真不懂事,如果没你姐姐,咱们能有今天的好日子?本以为你长进了,却还是这么糊涂!” 赵瑀早就摸透了妹妹的性子,突然连连抱怨,她定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倒也不恼,慢条斯理地问道:“说来说去,你就是嫌我的风头太盛,显不出你了……你还真是个小孩子!那你回京城,就能比济南顺心?” 赵玫小声嘟囔着:“我没和你比,比也比不过,就是那群人眼高于顶,忒让人讨厌。还是京城好,就算心里看不起人,起码面儿上过得去。” 她前几个月可没说过这话,赵瑀想了想,恍惚明白了什么,轻声笑道:“想回京城还不简单,跳上马车不就走了?可外头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道上乱哄哄不安全,等过一阵太平了,我派人送你回京城。” 赵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扭头看着窗外,赵瑀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手,不停地绞着帕子,手指头尖儿都发白了。 王氏悄悄松口气,两个女儿没有起争执就好,至于小女儿心里想的是什么,为何莫名其妙发一顿脾气,她完全没有细想。 这次出行无果而终,赵瑀兴致缺缺,有心问李诫几句城内外的情形,却是月上中天了,都不见他回来。 后天就是曹无离启程的日子,想来他二人有诸般事务要商议,但以往他再忙,都会让人给她捎信。 如此音信全无,是第一遭。 赵瑀不由有些惴惴不安,丁点儿睡意全无,只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烙烧饼。 等到鸡鸣两遍,窗户纸蒙蒙发亮,李诫的身影才出现。 他满面倦色,眉头紧锁,一向富有神采的眼睛竟显出几分黯淡。 赵瑀立时翻身坐起,“这是怎么了?你遇到棘手的事儿?” 李诫长长吐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不是大事。我和曹无离去运河上走了走,回来时被灾民拦路,处理的功夫长了点儿。” 不知怎的,赵瑀一下子想起白日间的所见,急急问道,“他们为何认得你?拦你又为了什么?” “还不是曹无离那小子,整天没事就穿着官服瞎溜达,扎眼得紧!没事,他们无非是为了多讨口吃的,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看你吓的,真没事,睡吧。” 他脱下外袍,头一低吹灭蜡烛,就势躺在赵瑀身边,笑嘻嘻说:“大冷的天,热乎乎的被窝,软乎乎的媳妇儿,当真是给个金元宝都不换!” 赵瑀不由自主抱住他的腰,“我白天出去也看见了,满街讨饭的,都是灾民吧,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乱哄哄的,有些人还和衙役打起来了,看着叫人心里头害怕。” 李诫出神地望着承尘,喃喃自语道:“对啊,为何突然冒出来了,谁告诉他们济南有饭吃……” 赵瑀听得分明,立即绷紧了神经,“难道又有人作祟?” “没有没有!”李诫忙笑道,“我每到冬天都要搭粥棚,知道的人不少,他们听到风声也不奇怪。” 李诫一下一下,安慰似地抚着她的背,声音很轻很柔,“不过几百个流民,这口饭我还管得起,生不了事端。再说济南旁边就是大峰山卫所,五六千的兵力,绝对可保济南府太太平平的。” 赵瑀埋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清寒似松的味道,紧张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浅浅笑道:“我知道你应付得了,不过白担心罢了。” 朦胧天光中,她看到李诫似是笑了下,但她没看见,李诫眼中那隐隐的焦躁不安。 过了几日,城内流民大多数被安置在城郊,街面上官兵衙役分坐三班,日夜巡逻,前几日满大街敲着碗筷的讨饭声,现在也几乎听不到了。 饶是这样,街上的行人还是少了很多,连带着商家的生意都冷清起来。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眨眼间入了冬月。 接连数日都是灰暗阴沉的天,偶见冬阳,也是惨淡无光,有气无力地悬在半空,没有半点活气儿。枯枝上的残叶,可怜兮兮地在啸风中瑟瑟发抖,更显得萧瑟凄惨。 城里讨饭的人陆陆续续又多了起来,这次任凭衙役怎么赶,他们都不肯走。 官府衙门他们不敢去,只聚集在粮店米铺门口,或者殷实人家门前讨吃食。 如果不给,他们真能堵一天的门,又哭又闹,扰得四邻不得安宁。 绝大多数人都选择息事宁人,打发他们几口吃的。 但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日子久了,这些富人也不愿意,便跑到官府去诉苦。 杨知府就找李诫拿主意,“大人,流民越聚越多,长此以往不是办法,下官以为,应赶紧向朝廷申请赈灾粮,好歹对付这一冬。” 李诫也是头疼,“河南巡抚怎么赈灾的,搞出这么多灾民!我城郊的粥场都装不下了,这些人,打打不得,赶赶不走,真是一群活祖宗 分卷阅读227 。老杨,你说的法子我不是没想过,可山东不是灾区,朝廷不大可能给粮食……我先上封奏折试试吧。” 他预料得没错,折子很快被内阁打回来了,户部就俩字——没有! 李诫挠头,对同样愁眉苦脸的杨知府叹道:“看吧,还得咱自己想办法。唉,济南都这个样子,更甭提兖州等地了。号召各地的高门大户,有钱捐钱,有粮捐粮,先度过眼前这一关。尤其是咱们之前查出有兼并土地、私瞒田地嫌疑的,必须让他们出血。” 杨知府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物极必反,大人,咱们先前生逼这群士绅吐了不少田地出来,如今再逼他们掏银子……这些人都是有来头的,不如效仿汛期筑坝的法子,给他们一些甜头尝尝?” “不行!”李诫拒绝得十分干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现在没到那么紧迫的时候,而且和小贪官不同,兼并土地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不能开这个口子。” 杨知府还想再劝,但见他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只好心里暗叹一声,遵命办差去了。 每年捐银子捐粮食,赵瑀已形成习惯,早早拾掇出来,吩咐人送到前衙。 王氏看了直心疼,“怪不得你总攒不下银子,体己全都补贴给外头的人。” “没办法的事,姐姐不带头,下头的人谁肯跟着捐?”赵玫拈了颗蜜饯放到口中,幸福得眯起了眼,“还是京城的好吃。” 桌上两大匣子吃食,桂花糖、栗粉糕、如意糕、吉祥果、山药糕,还有各色蜜果子蜜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赵瑀挑眉一笑,眼中明显闪动揶揄之色,“玫儿,这是沾了谁的光了?” “哼,我谁的光也没沾!”赵玫得意洋洋一扬脖子,将匣子往姐姐那边推了推,“你快一年没回京,想念了吧,喏,给你,叫你沾我的光。” 赵瑀捏起一粒酸杏,笑吟吟道:“是,多谢妹妹。” 赵玫一听更高兴了。 见两个女儿相处得好,王氏也笑意盈盈,然猛地想起一个念头,笑容便僵了几分,“玫儿,这东西是曹先生给你捎的?” 赵玫面不改色,“是,那又如何?母亲,咱们都离开赵家了,您不会还想着什么私相授受那一套吧?” 王氏语塞,半晌才说:“你不喜欢人家,平白让人家心里存个念想……这样不好。” 赵玫不说话,但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王氏叹道:“母亲不是为他说话,是为你考虑。天下没不透风的墙,你俩总这么往来,对你名声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他了呢,以后可怎么说亲?” “啊,你担心这个。”赵玫马上喜笑颜开,不无轻松道,“母亲放心,我都是用姐夫的名头给他去的信,寻常的人见了,只会以为是公务,不会以为是私事。” 原来是李诫顶在前头了!赵瑀不由好笑又好气,点着妹妹的额头训道:“母亲说得对,你对人家无意,就不要吊着人家。别看曹先生看似一个大大咧咧的糙汉子,其实心思细腻,对人真诚得紧,你别伤了他。” 赵玫皱着鼻子说:“知道了,我不会伤他的。” 她感到自己有可能成为母亲姐姐讨伐的目标,多少有些不耐烦,急忙转了话题,“天阴沉沉的,估计要下雪吧。我就盼着下雪,新做的大红羽缎披风,我迫不及待要穿啦。” 赵瑀却暗道:我只盼不要下雪才好。 十二日,西北风撕帛般吼叫了一夜,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大雪。 第二日人们起早一看,整个济南城都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瑞雪兆丰年,话虽如此,但看着路旁几具冻饿而死的流民尸首,这话没人说得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1202732、鱼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2 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个把人,这在京城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更别提底层的州县。 去岁济南府的街道上, 也时不时能见到这样的情景。 可这次死的是逃难过来的灾民。 说起来他们着实凄惨, 一年遭受两次严重水患,燕子啄泥般攒下来的家财,统统被大水卷走, 家破人亡不在少数, 其中悲痛, 是外人无法体会到的。 灾民离开故土, 成为流民, 在陌生的环境中,被前途未卜的恐惧包围着, 脑子里的那根弦紧绷着,如果再受到点刺激, 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会断掉, 从流民变为丧失理智的暴民。 那就真一发不可收拾了。 所以李诫既尽最大努力地去帮助他们, 也防备他们聚众闹事。 而这几具尸首的出现,让李诫瞬间紧张起来。 他迅速下令, 调拨钱粮, 在城外再搭建一处粥棚, 限期十日完成。 分卷阅读76 姓的嘴你控制得住?杂七杂八的流言一出来,朝廷就会颜面扫地!” “皇上身子骨不好,上头早有吩咐,诸事报喜不报忧。皇上以子民之心待我等,我等也应多替圣上想想,你一兜子进去这么多官员,皇上看了还不得气昏过去。而且皇后也是信佛的,你让她今后如何礼佛?事情到此为止,只处置僧尼就结案。” 李诫耷拉着眼皮,也不看他,漫不经心说:“你的意思是欺君?嗯,你又多了一条罪状让我弹劾。” 石县丞立即脸色大变,阴毒地盯视了李诫一眼,冷笑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倒要看看你的这封奏章能不能送到御前!” 下头官员的折子,都是层层递交,最后到内阁,由内阁票拟了呈皇上御览,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点差错,皇上都不会看到李诫的折子。 李诫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道:“那你就睁大眼睛看看吧!” 他猛然起身,厉声吩咐道:“张贴布告,明日午时三刻,僧尼秽乱一案,衙门口当中行刑。” 石县丞倒吸口气:“你要在衙门口砍人?” “对!”李诫说的话极其嚣张,“就在衙门口,扣押的书吏,还有濠州县城所有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得给我来观刑!” 他拍拍石县丞的肩,嬉皮笑脸道:“老石啊,你可要来的,你不来,我就让王五把你绑来。” 赵瑀自是不敢去看行刑的,蔓儿胆子大,硬是拖着榴花去看热闹。 榴花回来的时候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惨白惨白的,口中反复喃喃道:“太吓人了。” 蔓儿还好些,勉强支撑得住,还笑话榴花,“别看你平时趾高气扬的,一看这种场面就成了软脚虾,怎么的,怕了吧?以后用心当差,小心老爷的大砍刀伺候!” 榴花愣了会儿,“哇”一声大哭起来,捂着脸就跑出去了。 赵瑀无奈道:“她连杀鸡都没见过,更别提杀人了,回去你多看着她点儿,别吓出病来。” 蔓儿应了,旋而绘声绘色描述当时的场面,“哎呦,太太您是没见,老爷穿着官服往大堂上一坐,啪一怕惊堂木,真是威风极了!砍头的时候,血流了一地,净空慧心的脑袋是在地上骨碌碌地乱转啊,慧心的脑袋还滚到石县丞面前了,他两眼一翻就晕过去了!哈哈。” “可咱们老爷面不改色心不跳,看落地的头就跟看球儿差不多,这份镇定自若的气度,也是整个县城独一份了!” 赵瑀笑笑,尽量不去想象人头落地的画面。 “太太——”榴花失魂落魄地飘进来,“林太太自尽了,这是讣告。” 赵瑀手一抖,茶杯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粉碎。 蔓儿安静下来,和榴花一起,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轻手轻脚的出去,虚掩上了门。 林太太并未留下一儿半女,她的丧事办得很潦草,赵瑀去拜祭的时候,林家人都是一脸的淡漠,没有丝毫悲痛之情。 赵瑀甚至从林主簿的脸上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 天空飘起了雨,李诫撑着伞接她回家。 赵瑀没有坐轿子,她破天荒地拉着李诫的袖子,“你真的很难。” “笑话,我有什么难的?”李诫笑道,“现在下头那些官儿见了我就两腿发抖,听话得很。哈,我叫他们亲眼看着人头落地,看得他们晚上做噩梦,再过来当差,就得掂量掂量怎么干了。我一下子震慑了整个濠州官场,我差事顺手着呢!” 他装着得意道:“等皇上批了我的奏折,你看着吧,我非叫那些个一肚子坏水儿的贪官污吏都给我滚蛋。” 道旁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惊得二人都是一颤。 紧接着是几声婴儿的啼哭,还没发展到最高处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截断一般。 赵瑀颤抖着,紧紧抓住李诫的胳膊,未语泪先流,“回家,我们回家。” 李诫没动,他轻轻抹去赵瑀的泪水,“我在县城西边学堂旁边,设了个善堂,专门收留孤儿或无处安身的妇人们。告示已经四处张贴,怕有人不识字,让王五几个挨家挨户去宣讲。如果有人送孤儿到善堂,或者有人自愿到善堂帮忙的,可酌情减免税赋或给赏银。虽不能救助所有人,可总能减少点儿惨剧的发生。” 赵瑀讶然道:“减免税赋,你可以做主吗?” 李诫望着巷子尽头,阴沉的天空簌簌下着雨,细细的雨丝在地上溅起湿蒙蒙的雾气,道路看上去模糊不清,尽头处灰沉沉的暗成一团。 赵瑀见他面有郁色,忙安慰道:“你是绝没有错的,没有他们做错了事情反倒要你遮掩的道理。你是官,当官就该为民做主,不能官官相护粉饰太平。” “你还记得咱们去夜市那晚碰见的三个人吗?我总觉得那个矮个子背影看着眼熟,如今想想,应就是妙真了。若妙真在天有灵,也定然会感谢你为她伸冤。” 李诫笑笑,“我想做个好官。” “你定会是个好官,造福一方百姓的好官。” 分卷阅读228 辖下几个流民较多的州府,也照此办理。 并以极其强硬的态度,摊派加捐,富商、大地主按照他开的单子捐粮捐银。 当然有人不满, 但碰上李诫,也不得不照办。 毕竟这位扳倒了温首辅! 也有仗着靠山硬的二世祖,叫嚣着上京告御状。 李诫干脆调了卫所的兵力,以拉练为名,天天在城门外头操练。 时日天下太平,没有叛乱,没有外敌入侵,单一刀正闲得浑身难受,好容易能出来溜溜,一下子如脱缰的野马,将济南城外搞得是尘土飞扬,呼喝阵阵。 大刀片子上白亮亮的寒光,映在了流民的眼里,也映在了那些叫嚣着告状的人眼中。 流民乖乖去了城郊的安置处,二世祖们悄悄闭上了嘴。 武力震慑,一向比打嘴仗管用。 不知不觉中,济南渐渐回复了安宁,只是这平静之中,带着令人心悸的肃杀。 腊月在凛冽啸风中来了,初七这日清晨,苍茫的穹顶下,雪粒子如盐一般漫天撒下,打在屋顶、廊下、地面上,发出细碎凄凉的沙沙声。 雪下了一日也没有要停的意思,赵瑀看着满院的积雪,吩咐乔兰道:“明个儿是腊八,你安排几个婆子提早熬好腊八粥,明天天一亮,就送到城外的粥场上去。” 乔兰应了一声,又问道:“和家里用的粥一样吗?” “不一样。你告诉厨下,多用陈米,辅料可少几样,不要太浓,也不要清汤寡水的见不到几粒米,比粥场的粥稍好一点就行。” 赵玫这阵子跟着姐姐学掌家,闻言不解道:“为什么不能送浓稠的粥?灾民吃得好,肯定对你感恩戴德的,还不得使劲儿夸你,你名声肯定更好了呀!” 见她不明白,赵瑀耐心说道:“城外聚集了快一千人,用料和家里一样的话,咱们可供不起。就算负担得起,也不能送——有的人吃了好的,再给他孬的,他就会不满意。灾民们情绪不稳定,一旦有人煽风点火,还真说不定会闹事。” 赵玫似懂非懂点点头,“施粥还有这么多学问。” “咱们是打头送的,城里其他人家肯定按照咱们的标准去施粥,太好太差,都不合适。”赵瑀笑道,“你都十五了,过不了一两年就是掌家的娘子,如果嫁到高门大户,凭你现在的心计手段,我真怕你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赵玫一怔,随即反驳道:“大不了我和你一样,嫁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只有我拿捏他家的份儿!” 赵瑀扶额叹道:“你以为小门小户事儿就少了?我不说了,你自己高兴就好。” 赵玫却没因她的“妥协”自得,反而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想想,嫁人真的好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遇到父亲那样的人……” 回想起母亲差点死掉的场面,赵玫不自觉身子打颤,声音发抖,“二十年的夫妻,他竟想毒害母亲!我以后的相公,会不会为了他家的利益也毒害我?母亲总说我眼光高,看不上这个,瞧不起那个,她看谁都好,可我看他们个个不怀好意。” “姐夫风头正旺,他们上赶着献殷勤,一旦姐夫仕途受挫,他们会不会像扔破抹布一样,把我给休了?” 赵瑀没料到她的担忧竟是这个,诧异之下,忙安慰道:“不是每个人都像父亲那般无情无义,咱们睁大眼睛好好找,怎么也能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赵玫吸吸鼻子,一脸认真道:“这可是你说的,你必须给我找个好的,不然我可不依。” 赵瑀又是哭笑不得,“好好好,我说的,我必定做到,敢问二小姐,您心中的如意郎君是什么样子?” 赵玫愣住了,思索良久才慢慢答道:“我也不知道,大约是……有钱,能养得起我;有本事,以后能飞黄腾达;脾气要好,对我无限度的宠爱;相貌也要好,至少不能太丑;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这辈子不许纳小!” 赵瑀干巴巴笑了几声,深感任重而道远。 不过妹妹无意中一句话引起她的疑惑,“玫儿,你说你姐夫仕途一旦受挫,你有听到什么?” “那倒没有,我就是随便一说……你看温家不就知道了,当初多厉害,现在就多倒霉。” 她本无心之言,轻飘飘的话,听在赵瑀耳边,却像一道焦雷无端爆响,惊得赵瑀面色发白。 赵玫察觉有异,“你怎么了?” 赵瑀掩饰般笑笑,“有些累,歇会儿就好——莲心,你吩咐人去前衙,看老爷忙不忙,晚上能否早点儿回来。” 听说赵瑀不舒服,李诫没等下衙就急急忙忙赶回来。 “你连着好几天早出晚归的,我睡了你才回来,我醒了你早就走了。别看一个前衙,一个后宅,咱俩都碰不上面。”赵瑀赧然笑道,“我想你了,就是找个由头叫你回来,耽误你差事,真是对不起。” “没耽误,我正想回来歇歇。”李诫躺在炕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和户部磨了半个月嘴皮子,总算答应给我调一批粮食,我终于能安 分卷阅读229 安心心过个年了!” 他嘴角那一抹笑,显出久违的轻松和宽慰,赵瑀看了心里也不由高兴起来,一边给他捧茶,一边说道:“流民不生事端,你就立下一功,就是有小人想害你,也拿不住你的错处。” 李诫讶然道:“什么小人?” “……我说出来你不许恼,你看你又是治贪墨,又是清丈田地,还逼着那些大地主吐银子……会不会得罪的人太多了?现在你风头正旺,上面又有皇上给你撑腰,你用不着怕,可飞鸟尽,良弓藏,要不要事先留条退路?” 李诫脸上的笑意一滞,闭了闭眼睛,长叹道:“孔先生还教过我,狡兔死,走狗烹,我懂的,可我不能退!” 他目光霍地一闪,漆黑的瞳仁在烛光下,闪着细碎晶莹的光,“我若退,就是辜负了主子的信任,那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我也不能退,不当官不知道,官场竟有那么多龌龊!大概太平日子久了,有些人只想要权要钱要享乐,却忘了官员第一要务就是让老百姓吃饱穿暖!” “就说城外头聚集的流民,如果河南巡抚赈灾得力,至于这么多人没饭吃,跑到我地盘上讨饭?济南离得远,还算好的,兖州紧挨着河南,情况更糟糕,潘知府呈文上说,涌入的流民数以千计,他快吃不消了。” 赵瑀稍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孔先生一家还在兖州,不如把他们接到济南吧。” “嗯,就怕有盗贼混在流民之中趁机作乱。我去信问问孔先生,年后把他们接过来。还有高掌柜的,也得提醒他一声,他们这些富商,被盯上的可能性最大。” 然还没等他们派人去接孔先生,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因河南施粥,一碗粥中半碗沙,灾民们爆发了。 民乱从一个县开始,如果及早控制住,造不成太大危害。 当地县令出于让皇上过一个祥和顺遂年的美好想法,根本没往上报,还假意招安,将为首的几人骗进县衙,当夜就砍了脑袋。 好似一滴水溅入油锅,灾民们瞬间就炸了,几百号人扛着扁担就攻入县衙,活活打死县令。 然后就是抢粮、抢商号、抢大户,是灾民不是灾民的人都混了进去,不到五天,竟蔓延了一个府! 消息传开,满朝震惊,皇上连年也不过了,责令河南巡抚戴罪立功,务必要压下去。 可这时候暴动的人已有几千人之多,如何平复此事,成为朝臣争论的焦点。 内阁主张招安——这些都是被逼到绝路的灾民,情有可原,拿住几个为首作乱的,其他人要以安抚为重。 以秦王为首的勋贵主张围剿——敢作乱,就必须镇压,叫乱民再也不敢起造反的心思! 朝堂上争执不休,河南的局势愈演愈烈,先后和官兵交了几次手,且战且胜,大有席卷全省之势。 一直没说话的齐王终于表态,他同意内阁的意见,河南官府有错在先,为避免局势彻底失控,应先安抚,且乱民也是子民,理应教化,抓住几个带头作恶的,以儆效尤足矣。 却在此时,山东传来消息,李诫未经请旨,擅自调用卫所驻军,在兖州和乱民开战了! ☆、113 在京城一片质疑声中,李诫的折子到了。 关于发兵缘由, 很简单, 乱民从河南一路打到曹州, 伙同当地流民,里应外合,一夜之间竟然攻到兖州府城门下面。 光靠民兵乡勇和衙役根本抵挡不住这些人, 局势紧迫, 原本还犹豫动不动手的李诫立时下令出兵。 但他没有请旨, 因为他知道, 就算八百里急报递到京城, 朝堂上那群老大人,也得打一顿嘴仗后再定章程。 等旨意再八百里加急传下来, 黄花菜都凉了。 反正他是山东巡抚,全权负责一省军务, 李诫大手一拍——干! 当然在折子里, 他没有蠢到将老大人们争执不休延误战机的担心说出来, 也没有替自己多做辩解。 他只提到四个字——君权至上! 当大总管袁福儿缓缓将这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朝堂上所有官员都沉默了。 虽然历朝历代都说“民为重, 社稷次之, 君为轻”, 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巩固皇权。 当任何威胁到皇权的势力出现,别管起因如何,都不能为上位者所容。 这四个字, 简直是说到皇上心坎里去了! 若有人说民乱没有威胁到皇权,只怕皇上会一巴掌扇他个狗啃泥。 朕的河南都快没了,战火都烧到山东了,下一步就是直隶,紧接着就会直扑京城,是不是要朕让出龙椅,你们才会说有危险? 当然,内敛的皇上自不会表露出来,但他旁边的袁大总管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主张招安的人不敢发声了。 因此,李诫擅自出兵,非但没有受到朝臣的弹劾,反而获得了皇上的嘉奖,称他“有勇有谋,当机立断,实乃朕之 分卷阅读77 李诫吁口气,说:“我密信报给了王爷,他的意思也是要彻查大办。……他说这案子就像毒疮,总遮着捂着,表面上点药是不可能好的,必要要把疤瘌揭开,用刀子把腐肉一点不剩全剜出来,这样才能彻底好。” 赵瑀忽然有点担心,“王爷用意是好的,可所有的压力全在你身上,你抗得住吗?” 李诫低头一笑,“必须扛得住。” 善堂的消息很快传开了,送来的大多是婴孩,也没几个妇人投奔,倒是有不少人自愿过来帮忙的。 县里也没闹出一波又一波办白事的,赵瑀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出乎一众人的意料,李诫的奏折很就批复下来了。 是皇上的御笔亲批:责令大理寺、刑部、顺天府等衙门,彻查此案,依律拟罪,不可存姑息之心。 末尾朱砂狂草,血淋淋两个大字“钦此”,一看就知是执笔人狂怒之下写的。 李诫不识字,奏折是刘铭代写的,读也是刘铭读的。 刘铭便说:“大人,这案子轰动朝野,你是名声大噪啊,这下该升官了吧?” 李诫不屑笑道:“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只盯着官位?我啊,给我娘子要个敕命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云之彼端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40 李诫是七品官,赵瑀可以有“孺人”的敕命, 且他刚破了僧尼秽乱大案, 于情于理, 朝廷都不会驳了他的请求。 他早早让刘铭写好了奏本,只等濠州这场官震过去就给赵瑀请封。 月余后,案子了结。石县丞不出意外革职查办, 流放三千里, 其余涉案一干大小官吏罢免的罢免、进大狱的进大狱, 整个濠州官场几乎是来了个大换血。 但也就到了石县丞这一层面, 李诫知道, 这不是石县丞一人顶了上头的罪,就是有人递了话。 主审的是钦差, 李诫也不好说什么。 处理好公务,他便琢磨起私事。 他计划得很好, 赵瑀是腊月初四的生辰, 现在递交上去, 彼时敕命文书怎么也能下来,恰好充作给她的生辰贺礼。 这天李诫握着请封折子兴冲冲正要吩咐书吏寄送, 却听衙役来报, 说是门口来了个妇人, 口口声声要见县老爷,问有什么事也不说。 李诫以为是来伸冤的百姓,便将折子放下去了大堂。 时已入冬月,天阴得很重, 一阵冷风吹来,白草伏地,寒树乱响,已初显冬景萧瑟的气象。 那位妇人三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夹袄青布衫,细条身材,皮肤白皙,瓜子脸上两条细细的眉,眼角处有几道细细的皱纹,嘴角微微上翘,笑呵呵地立在衙门口。 她虽然神色憔悴,但眼睛大而亮,显得很有精神。 李诫莫名觉得她有点眼熟,还没问话,那妇人已然撒丫子扑了上来。 “你是李诫?之前在晋王府伺候?”她不错眼盯着李诫瞧,得到肯定回复后,眼圈一红,呜咽道,“你是不是小时候逃荒要饭和你娘走散了?” 李诫仔细打量着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想,犹豫道:“敢问您是……” “狗蛋儿,我是你娘啊!”那妇人嘴一扁大哭起来,“我的儿啊,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这一嗓子嚎得李诫脑子发懵,又听她叫自己的小名,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再次确认道:“您真是我娘?” “废话!你爹叫李大锤,你娘我姓周,叫翠花,你不记得了?”周氏一擦眼泪鼻涕,指着李诫说,“你左屁股蛋子上有块疤瘌,是你七岁那年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被树叉子戳的,当时我还庆幸好歹没扎烂你的蛋,不然李家就要绝后了。对不对?还有你小时候嘴馋想吃蜂蜜,跑到山上点马蜂窝,差点没被蛰死。还有你小小年纪就偷看……” “够了够了,”李诫抹一把冷汗,忙不迭道,“娘,您真是我的亲娘!这衙门口不是说话的地儿,走,咱去后宅。” 周氏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喜滋滋说:“儿啊,咱李家可真是祖上烧高香了,你竟然成了大老爷!哎呀,我也能跟着你享清福喽,可惜老头子死得早,不然他就是老太爷。诶,我把你爹的牌位带着了,你找间屋子供起来啊。” 李诫心不在焉点头答应着。 周氏很不满,呼一下,手拍在他屁股上,“臭小子,跟你说话呢!” 李诫直接原地蹦了起来,揉着屁股呲牙咧嘴道:“就冲您这准头和手劲儿,我也知道您是我娘了。” “那是,”周氏洋洋得意道,“你从小就怕老娘的巴掌,再不听话,我拿竹篾片抽你。嘿嘿,十年没吃到老娘的竹笋炒肉了,想不想啊?” 李诫苦笑道:“戏文里的母子重逢,都是抱头痛哭,心肝肉乱叫一 分卷阅读230 千里驹”。 有了皇上支持,刚出正月,山东的局势慢慢趋于稳定。 但李诫只是山东巡抚,河南的事,他没权力管。 此时的乱民,掺杂土匪、盗贼,还有不知哪里来的杂兵奸雄,已成乱军之态! 二月底,开封被攻陷,河南巡抚自缢身亡。 三月,直隶也受到波及,大名府不到两日被乱军拿下,广平府岌岌可危。 再往北,若过真定、保定,就是京师! 五军都督府的十位都督,被皇上骂了个臭死,可谁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一群手持锄头扁担的乌合之众,就能把手握利刃的正规军打个落花流水? 更可怕的是,到了四月初,安徽、南直隶等地,竟也有流民生乱的迹象。 也只有山东的状况好点儿。 眼见火烧眉毛了,秦王请旨领兵镇压,皇上未准,一道圣旨下去,封李诫为蓟辽总督,位居一品,下辖直隶、山东、辽东等地军务,兼管河南,节制顺天、保定、辽东三巡抚,全力镇压叛乱。 一时间,李诫的风头无人能敌。 还有一道旨意是给齐王的,命他军中效力,投于李诫麾下。 皇后不舍得小儿子受苦,却是苦求无果,皇上不知为何,铁了心要齐王去前线平乱。 齐王也只好挎着镶金嵌宝的腰刀,垂头丧气去了山东。 这次没等李诫上表,皇上就把赵瑀的一品诰命赐下来了。 看着金光灿灿的诰命服饰,赵玫的眼珠都不会转了,目光全是毫不加掩饰的艳羡。 王氏边笑边哭,深感女儿的不容易,“瑀儿啊,你做了一品诰命,母亲就是此刻闭上眼睛,也没遗憾了。” “别说不吉利的话,长命百岁,您还得抱重孙子呢。”赵瑀笑了笑,兴趣缺缺,没有她们那般高兴。 赵玫问她:“看你一点儿兴奋的劲头都没有,一品的诰命还不满意?” 顿了顿又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要维持诰命夫人的矜持尊贵,无论心里怎么想,都不能让人瞧出来,对不对?没事,你尽管大笑,我不会笑话你的。” 赵瑀真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无奈,摇头道:“我没装!你这人,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非惹一肚子气才罢休。一品大总督,按惯例,家眷要留京,我是想到要和你姐夫分开,才提不起劲儿来。” 一听说要回京城,王氏的脸先白了几分,忧心道:“我实在不愿意回去,若你父亲再来找麻烦可怎么办?” 赵瑀安抚母亲,“您放心,万事有我。” 赵玫极其愿意回京,立即附和说:“是啊,姐夫是大总督,姐姐是一品诰命,满京城横着走都行。父亲现在连官身都不是,您还怕他找麻烦?姐姐不找他的麻烦,他就得谢天谢地啦!” 这话着实不错,王氏不禁笑起来,感慨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瑀儿出嫁,我只想着姑爷赶紧带她离开赵家,起码能保住一条命。谁成想,不过两年的功夫,姑爷竟成一品大员!” 赵瑀微垂双眸,提拔快,担子更重,单说李诫做的这一桩桩事,就是交给别人来做,别人也未必敢接。 只有这个执着不屈,敢和权臣勋贵、世家豪强硬碰硬的李诫罢了! 心中升上一股酸酸涩涩的热意,她沉吟片刻,说道:“母亲,我要去兖州一趟。” 王氏疑惑道:“外头兵荒马乱的,去那里做什么?” “听孔先生说,战事一时半会停不了,至少要一年半载才能彻底平乱……他肯定要平定叛乱后才能返京,我和他还没分开这么久过。”赵瑀眼中闪过一丝怅惘,继而笑着掩饰过去,“我不想就这么走,我想好好和他道别了再走,您放心,山东安宁,不会有事的。” 大女儿决定的事情,王氏不会反对,叮嘱几句后,便忙着给姑爷收拾东西去了。 翌日,在侍卫的护送下,赵瑀的马车驶向兖州府城。 夜色晴朗,一弯新月升上半空,几朵莲花瓣似的云慢悠悠飘在空中,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散发出阵阵芬芳。 这是一个静谧的夜晚,应花间一壶酒,美人红酥手,清风奏玉箫,玉音婉转流,方不负此情此景啊! 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甲胄与兵戈发出的碰撞声,瞬间将齐王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立时沮丧起来,这不是在自己的王府,是在兖州城外李诫的大营。 传令兵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军礼,“殿下,大人回营,请您过去。” 齐王点点头,长叹一声,“唉,我是从一个牢笼出来,又被另一个牢笼关起来啊。” 传令兵一句话不敢说,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把这位爷送到李诫的帅营。 帅营很大,里面摆设却很简单,几个简陋的木架子上摆着军帖文书,一个书案,一张地桌。当中是个大沙盘,黑色红色的小旗遍布其中。 南边用帷幔隔开一个小小的屋子,地上铺着厚毡被褥,充作卧房。 分卷阅读231 李诫低头在沙盘上比划着什么,见他进来,忙丢下手中小旗,行礼道:“三爷,一向可好?” 齐王挥挥手让他起身,一屁股坐到厚锻垫子上,有气无力又含着三分抱怨道:“不好——” 李诫一笑,将地桌搬到他跟前,摆好酒食,亲自给他斟上酒,“三爷,好不好的也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您说是不是?” 齐王抬眼看看他,嗤笑道:“是个屁!好端端地打发我离京,说,父皇给你什么密旨了?” 李诫仍旧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没有密旨,就算有,既然是密旨,我也不能告诉您呐。” 齐王一扬脖子把酒喝干,叹声道:“其实我大概能想到,父皇打发我来,就是替二哥分担点儿压力,提前给他铺路。” 李诫替他满上酒,不相信似地说:“您想多了吧。” 啪一声,齐王一拍桌子,大喝道:“真当我是傻子?内阁、文臣主张招安,二哥力主围剿,父皇怕他引起朝臣不满,怕民间说他残暴,就让我军中效力,说白了就是二哥动嘴,我干活儿!以后有什么非议,也是我顶在前面。” 李诫眼神闪闪,笑道:“您这话不对,但凡有非议,也只能是我李诫扛着。” 齐王打了个顿儿,咋咋嘴,又灌下一杯酒,叹道:“没错,别看你大都督当得风光,也没比我好受到哪里去。” “您是皇上的亲儿子,只要不犯上作乱,一辈子富贵稳稳当当,不会难受。”李诫又满上酒,漫不经心道,“您就是想多了,三爷,小的斗胆给您论个交情,咱们认识十二年了,您的脾性小的最明白——怕麻烦,喜清净,爱享受。” “对于政事,您一向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这次民乱,您罕见发声,我想,这就是皇上为什么打发您离京的原因。” 齐王脸色先是一红,再是一青,后慢慢变得苍白,“说下去。” 李诫呷了口酒,眼中也浮现些许黯淡,“三爷,您应该清楚,皇上不喜温家,您更应该清楚,内阁和清流之中,还残存着温家的势力,所以皇上和秦王才让魏大学士入阁,您,竟和内阁意见一致。” 齐王一怔,不解道:“我知道,可魏先生也同意招安啊。” “魏大人入阁才几天,他现在还不是首辅呢,也许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应。而且症结就在这里,您开始参与政事,并和朝臣走到一起,这让皇上怎么想?您这是明晃晃地告诉大家,齐王殿下要争夺储君啦,您们识相地赶紧给我站队!” 齐王拿酒杯的手顿住了。 李诫又说:“皇上倚重二爷不假,但也是真心疼您,他把您送到我这里,一来是我这里可保您平安;二来,他让您远离京城是非窝,怕有人利用您。三爷,您埋怨皇上,这可伤了他老人家的心了。” 齐王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盯着煌煌闪烁的烛火。 李诫看他似有意动,决定再给他下一剂猛药,“三爷,在潜邸时,小的受您恩惠颇多,和您交情也最好。如今主子在,不说什么。若哪一日主子仙去,若您有那个心思,小的手中兵马,全听您的吩咐!” 此话如一声暴雷炸响头顶,惊得齐王差点把地桌掀了,刚想喊,又憋住,左右瞧瞧,见帐内无人,听帐外无声,方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叫人听去,十个我也保不下你!此话休要再提,我没那心思。” 李诫见他不似作伪,同样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脸上满不在乎的,似乎根本没当回事,还摇头晃脑道:“可惜了,原本还想挣个从龙之功……不过三爷,您没那心思,掺和这些破事干什么?” 有那么一瞬,齐王的脸色异常凝重,他说:“我知道父皇属意二哥,也知道二哥比我更适合当皇帝。可一朝定下君臣名分,就是天差地别,现在我能拍着他肩膀叫二哥,往后我就得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我的荣辱生杀都会握在他手里,现在兄友弟恭,将来一旦反目,就是食肉寝皮之恨,我……怕。” 齐王的头,深深埋在臂弯,看起来孤独、无助,这一幕竟刺得李诫有些眼疼,忍不住道:“所以您涉足朝政,是想给自己争取一些自保的势力?” 齐王抬头,勉力一笑,“我是不是特别傻,特别笨?刚打算出手,就被父皇看出来了,也许二哥也看出来了。” “皇上是您亲爹。”李诫轻轻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又给他斟酒,状若无心叹道,“我离开京城两年,人和物都变了,像您,搁以前,打死我也想不到您会想这么长远。” 齐王饮下酒,手指转着酒杯,默然半晌才说,“我一个人无所谓,可我还有母亲,还有妹妹,大哥发了疯,她们只能依靠我。” “前阵子竟有谣言,哼,说二哥的生母是被母后害死的……父皇杖毙了十来个宫人,才压下这股风。我偷偷试探过二哥,他表现的是不知情,可真不知假不知?还有武阳,她婚事未定,竟有人提出和亲!” 说到最后,齐王眼中冒火,牙齿咬得格格响,腮边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明显是动了 分卷阅读78 气,怎么您见了我就只一个‘打’字呢?” 周氏不屑道,“打是亲骂是爱,疼极了拿脚踹,老娘还没……” 她忽然住了嘴,眼睛发直地盯着前面,李诫回头去看,是赵瑀站在屋门口,讶然看着他们。 赵瑀在屋里听见李诫的声音,放下手里的活计出来迎他,却是看到一个面生的妇人与李诫拉拉扯扯的。 李诫忙解释道:“这是我娘,娘,这是您……儿媳妇。” 周氏眼睛霍然一亮,一把推开李诫,蹬蹬几步跑过去,拉着赵瑀的手笑呵呵说:“好俊的媳妇,简直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我一见就爱得什么是的,能娶你做媳妇,我儿真是好福气。诶,咱别这么站着,进屋去。” 满头雾水的赵瑀便被反客为主的周氏拉进了屋子里。 周氏走了一圈,啧啧叹道:“果真大户人家出来的闺女,看看这屋里布置的就是不一样。” 一水儿的黑漆家具,都是衙门里准备的,并不奢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赵瑀不知说什么好,只立在一旁讪讪笑着。 “哎呀!”周氏瞅见针线笸箩里的荷包,拿在手里没口子夸道,“我真开眼了,这花也能绣成这样儿,看看这荷叶子,水灵灵的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我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绣工好的也不少,论手巧就没及得上你的……” 一口一个儿媳妇,叫得赵瑀有些不好意思,忙借口准备晚饭避了出去。 李诫实在看不下去,拉着周氏坐下,“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周氏一拍大腿,“说来也巧,我前几个月回老家给你爹上坟,就听邻居说有人打听过我,还问有没有丢过孩子。我就猜是你找我,按那人留下的口信,提脚我就上京了,找得着你最好,找不着,嘿嘿,我就当去京城玩一趟,见见世面。” “京城可真好啊,看得老娘我眼都花了。”周氏长长舒了口气,“我一路寻到了王府,你去了南边,我又一路追过来……唉,不提啦,好在找到你了。” 李诫却问道:“你到王府见了谁?” 周氏说:“是袁大管家,也是他给我银钱指点我来濠州寻你的。” 李诫点点头,“如此倒对得上了。” 周氏瞪他一眼,伸手就去揪他耳朵,“合着你还怀疑你亲娘是吧?——别躲,我问你,你和你媳妇是不是还没圆过房?” 如此突兀一句,惊得李诫一跃而起,瞠目望着周氏,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怎么知道?” “你娘我眼睛毒着呢,经过人事和没经过人事的女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周氏神情颇为自得,但旋即拉下了脸,恨铁不成钢道,“好容易拐个大家闺秀做婆娘,你竟这么没用,成亲几个月了你说说?还没把人搞到手,我怎么有你这么笨的儿子?你娘的聪明你一点儿也没学到!” 李诫不耐烦道:“里面好多事,你不懂,你也少管我的事。” 周氏迎面啐他一口,“呸,从老娘肠子里爬出来的,还敢对老娘吆五喝六?你听着,咱李家祖宗八辈儿都是地里刨食的,没一个读书人,你爷爷考了一辈子都没考上个童生,你爹一看书就犯晕,这是什么?这是从根儿上就不行。不过现今好啦!” 她拍着巴掌笑得合不拢嘴,“我在京城就打听了,你媳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生下的孩子肯定错不了。哎呦喂,这下老李家有指望喽,我大孙子肯定能给李家考个状元!” 李诫干巴巴笑了几声,不放心似地叮嘱说:“娘,她脸皮薄,你别和她乱说顽笑话。” “看破不说破,你娘我又不是傻子。”周氏瞥了瞥儿子,颇有几分感慨,“你小子倒是心疼媳妇的人,这一点和你爹挺像的。” 说话间,赵瑀挑帘进来,笑盈盈道:“热水烧好了,婆母先去沐浴可好,过会儿咱们用饭。” 她找出几件换洗衣服,歉意道:“这是我没上身的,您姑且凑合穿。” 周氏又是一通猛夸,直把赵瑀夸了个面红耳赤才作罢。 好容易她出去了,赵瑀长长吁出口气,因笑道:“婆母为人真热情。” “她就这个脾气,自来熟,这么多年来还是没变。”李诫把前因后果和赵瑀说了一边,摇头叹道,“她不言不语直接追到这里,我也是没想到,袁总管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来信和我说下。” 赵瑀说:“当时你正为僧尼案子犯难,许是怕扰乱你的心思吧。不过你们长得还挺像的,一看就是母子俩,言语间也没什么生疏感,可见这就是至亲血缘的关系吧。” 李诫挠挠头,“她的模样没太大变化,我一见她也觉得亲切,尤其那巴掌,简直是我小时候的噩梦!说实话,打小我挨她巴掌比吃饭还多,她一巴掌下来,我便知道是我亲娘了。” “还有靠挨打认亲的?”赵瑀捂着嘴笑了半天,慢慢说,“榴花已将东厢房收拾出来了,我今晚搬过去,正房腾出来给婆母住。久别重逢,我想你们肯定有好多话要说,你陪着婆母,就别总在外间守着 分卷阅读232 真怒。 李诫眼皮一跳,忙满上酒,“都是小人作祟,三爷不要生气,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谁也害不了皇后和公主。” “我知道,可父皇不能护我们一辈子啊!可他老人家偏偏不许我有自己的势力……”齐王长叹一声,再不说话,只左一杯右一杯喝闷酒。 看他这个样子,李诫心里也不大好受,挑着几件乡野趣事,或者自己在军中闹的笑话讲出来,以哄小主子开心。 不知不觉已过子时,齐王喝了个酩酊大醉,四仰八叉睡得呼呼的。 李诫揉揉发酸的眼睛,将今晚的谈话写成密信,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三爷至诚至孝,心思单纯,定是听信小人谗言才做出异动。此小人,小的以为,定然是三爷身边亲近之人。” 李诫写完信,看看旁边熟睡的齐王,替他拉拉滑下来的被子,自己裹着薄毯,守在旁边也渐渐入睡。 他习惯早起,第二日凌晨便醒了,轻手轻脚出去,舒展下手脚,正要巡视营房,忽看到几个人走近。 打头的那个人,怎么那么像瑀儿! 李诫以为自己没睡醒,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定睛一瞧,晨阳中笑吟吟望着他的,不是赵瑀又是谁? 但听她笑道,“总督大人安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1 23:57:09~20191112 23:45: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0875645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4 四月的天气已经暖了,晨阳照下来, 军帐都闪着灿烂的光。 微风带着似有似无的杏花香气, 拂过赵瑀的面庞, 看着傻子一般的李诫,她不由笑道:“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李诫回过神来,几乎连蹦带跳跑到赵瑀跟前, 激动得声音发抖, “昨晚梦见你, 结果一睁眼就看见你, 我还以为做梦呢!……你突然来, 家里不会发生什么难事吧?” “别着急,我就是来看看你……一品的封诰旨意前儿个到了, 我看着诰命服,就想起了你, 实在忍不住, 跳上马车直接就过来。来时还担心你会不会拔营去河南, 还好还好,总算是看到了你。” 她的声音柔柔的, 带着相见的欢喜, 又带着即将离别的忧愁, 让李诫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帐中还睡着个齐王,李诫抬眼看到远处的小山坡,坡上一片杏花开得正好, 命人牵马,系上雁翎刀,一跃而上,伸手将赵瑀抱上来,“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话。” 他吩咐侍从道:“待齐王醒来,你们好生伺候着,他要去哪里都随意,只别叫他拿刀耍着玩。” 说罢,轻踢马腹,那马儿便嘚嘚地跑出营外。 一队亲兵,远远地缀在后面。 因今年春天来得晚,此时杏花开得正好,似雪、似云,枝桠在微风中轻摇,随着阵阵醉人的清香,飞雪一般的花瓣在空中飘散,铺就一地白霜。 二人行走在林间,青的山,白的地,云雾一般的杏林。 为了讨个吉利,赵瑀穿了一声红,好巧,李诫也穿着大红的官服。 李诫笑道:“我怎么觉得像是新人入洞房?” 赵瑀上下打量一番,也笑了,“只盼你我日日如新才好。” 李诫揽住她的肩膀,侧头在她耳边轻轻说:“更要夜夜如新……” 赵瑀脸一红,却没舍得推开他。 朝阳升起来了,阳光泻下来,洁白的花瓣闪着光,打着旋儿,从二人身边飘然而过。 赵瑀笼罩在金灿灿的光芒中,仰头看着他,眼中波光流转,好似一汪盈盈的春水,几乎让李诫挪不开眼。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也用不着再多说。 直到袁大在远处探头探脑地,一个劲儿往这边看,李诫才意识到,他不能在此久呆了, 他伸手摘掉赵瑀头发上的花瓣,含笑看着她,想了想还是叮嘱道:“你尽管大胆回京,有我在前头打仗,谁都得对你恭恭敬敬的。” 赵瑀面上故作骄傲,“好,这次我回京,便好好摆一摆一品诰命夫人的威风。” 话音刚落,她就忍不住笑起来,然笑容刚发展到最灿烂的时候,她看到了略远处一脸焦急的袁大。 分别的时刻到了,赵瑀垂下眼眸,藏去目中那一丝黯然,再抬头,复又是温柔的笑,“我走了,你回去吧……我在京中,等你凯旋归来。” 李诫眼神也是一暗,怕她看了难过,忙嘻嘻哈哈地笑道:“你相公我一身神通,这群宵小之徒,看我怎么杀他们个屁滚尿流!” 口中一声唿哨,马儿嘶叫着跑过来。 赵瑀正要道别,眼前忽然一暗,却是李诫俯身压下来。 一阵飒风卷 分卷阅读79 我了。” 李诫想想说:“也行,待会儿我帮你搬,还有我的东西也得一起拿过去,还有咱们今后行事说话也要多加注意,总不能让我娘看出来咱们的关系。” 赵瑀一怔,这才发觉眼下最为紧迫的事情,是如何瞒过婆母他二人是假夫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素素. 15瓶;夜叉先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41 用过晚饭,赵瑀陪着周氏说了会儿话, 就去收拾东西。 她将李诫的衣服一件件折好, 放在柜子里, 当她收拾到他的亵裤时,手不由停顿了。 脸又开始发烫,连带着身上也一阵阵发热。 这衣服是她做的, 当时虽难为情, 却也还好, 但现在看一看都觉得面红耳赤。 他穿过了的, 和新的不一样…… “瑀儿, 你在做什么呢?”周氏进来四处看看,惊讶道, “怎么衣服都翻出来了,你别不是要回娘家吧?” 赵瑀忙解释道:“不是的, 您是长辈, 理应住正房, 我把屋子腾出来,去东厢房住。” 周氏忙摁住她的手, “用不着这么麻烦, 你们住你们的, 我去住东厢房。” “哪有让长辈住偏房的道理?”赵瑀不同意,“您受委屈不说,如果有人下绊子,参李诫一本‘不敬父母’那更要不得。” “还有这种事……”周氏寻思一阵儿, 忽笑道,“正房这么大,里外都有套间,随便给我间屋子就行!我看对面小套间不错,我就住那里。” 赵瑀的房间出去是外间,一般是丫鬟们守夜时住的,现在是李诫睡觉的地方,因他们特殊的关系,晚间正房里是不留人伺候的。 再往外是会客的小厅,紧挨着小厅的是里外两个小套间,放着些杂物。 如果周氏住在那里,李诫和她不在一个屋子睡的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然而对上爽利泼辣的周氏,赵瑀迅速败下阵来,眼睁睁看着周氏抱着被褥,自顾自收拾好小套间,惬意地躺倒在炕上,“舒服,真舒服!” 赵瑀只能寄希望于李诫。 李诫过去劝了两句,须臾片刻就被他娘的鞋底板给轰了出来。 “没事,你躺着,我坐着,大不了我说公务繁忙,去前衙睡也行。”李诫刚洗过澡,松松垮垮套着袍子,躺在安乐椅上,肚皮上搭着条薄被,眉眼间带着愧色说,“家里乍然多了了一个人,肯定有很多的不适应,你多担待点儿,往后我多劝劝我娘。” 赵瑀无奈道:“算了吧,只半日我就看出来了,你对婆母是一点儿法子也没有。这么多年老人家也不容易,她怎么顺心怎么来吧。” 李诫也奇道:“这十年她一点儿不见老,应是没受过太大的苦,我问她做什么营生过活儿,她竟然说挖着金矿了!金矿都是朝廷在管,私人不得开采,还能让她给挖着?真是说谎话眼皮都不带眨的。” 赵瑀笑笑,没有附和他的话,转而提到人手问题,“婆母身边没有伺候的,蔓儿不在,榴花那个性子我也不放心她去伺候,你看要不要再买个丫鬟来?” “让蔓儿去吧,刘铭早把账目查了一清二楚,该还咱们丫头了!”李诫眼神一暗,冷笑道,“濠州城两万七十二户,缴纳的赋税却还不到直隶同等县城的一半,就这么穷吗?” “你是怀疑有人贪墨?可原先的官吏都不在了,这可怎么查?” “不是贪墨。”李诫头靠在椅背上叹气道,“账目没有问题,一笔一笔都对得上,正因为对得上,我才奇怪。这么多人、这么多地,为什么赋税这么少……” 他深深地思索着,眉头几乎拧成个疙瘩,良久才说,“算了,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慢慢查吧。” 二人一时又没了话说。 此时天早已黑定,细听外面的打更声,正是亥正时分。 一片寂静之中,忽一声暴喝,如惊雷一般炸响在二人耳边。 “狗蛋儿——” 周氏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觉,明儿个不用去衙门当差了是吧?赶紧熄灯上炕,睡觉!” 李诫真想给他亲娘跪了。 赵瑀先是一脸的愕然,然后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越咧越大,终于忍不住,一头躺倒在炕上,捂着被子吃吃笑起来。 狗蛋儿! 那样俊美异常的李诫竟有个这样的名字。 赵瑀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连连咳嗽。 “别笑啦,乡下人起名字就这样,叫个贱名儿好养活。”李诫无奈道,“你别笑,当心笑岔了气。” 然而赵瑀已经岔气了,捂着肚子喊疼,嘴里还忍不住发笑,“我活了十五年,头一次笑成这样,什么 分卷阅读233 着花瓣吹过,温凉润泽的唇,带着杏花的香气。 赵瑀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万年,许只有一刹那。 直到马儿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她才恍惚回过神来。 李诫翻身上马,含笑看着她,“我送你走了再回去。” 马车就在杏林边上,赵瑀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笑道:“快回营吧,愿你早日平定战乱,平平安安归来。” 李诫大笑:“借娘子吉言,待你相公我立他个不世之功!” 车轮骨碌碌转起来,赵瑀探出车窗,一直看向后面,直到那抹红色人影,逐渐消失在漫天花雨之中。 赵瑀坐回车内,发现乔兰嘴唇微张,一脸呆然,不禁轻轻摇了她一下,“你怎么了?” “啊?!”乔兰一激灵还魂了,擦擦嘴角,“太太,奴婢在想,老爷真的是太好看了!” 她双手捧着大脸盘子,眨着眼睛道:“下人们都说老爷生得俊美,可奴婢不懂美丑,就是老爷和曹大人站一起的时候,奴婢也只觉得老爷更顺眼点儿。可就是刚才,哇,墨发、红衣、白色的花雨,奴婢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好看!” 赵瑀噗嗤一笑,取笑她说:“看来实心的木疙瘩也开窍了,春来了,小姑娘的心也活泛了,你瞧上哪个了,记得和我说。” 乔兰憨憨笑道:“暂时还没有,等看上谁了,一定请太太做主……其实奴婢刚才还想,老爷这么好看,又这么有本事,幸亏是在军营,都是糙老爷们!如果在京城,得胜归来,跨马游街,还不得被大姑娘小媳妇的花扔个满脸满怀啊!” “又不是一甲进士及第,哪来的跨马……”赵瑀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慢慢凝固了,思索片刻方叹道,“乱花渐欲迷人眼,虽说老爷的眼迷不了,但花多了,到底麻烦。” 乔兰还是满脸憨笑,挠挠头道:“没事,花再多,奴婢拿扫帚也能扫干净,一个人不够,还有莲心,她干活更利索。我俩两把扫帚挥起来,还愁院子里头扫不干净?” 赵瑀忍俊不禁,点着她的额头笑道:“你这个丫头……好,我就给你一把扫帚!” 终是好好与他作别,赵瑀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回济南后马上收拾行礼,启程回京。 济南离京城不算近,待赵瑀一行人到了京城,已是四月下旬。 赵瑀打算住在城郊王氏的小宅院,先歇息一晚再递牌子入宫请见。 然第二日一早,她还没令人递牌子,皇后的懿旨就到了——命她后日辰时入宫。 王氏倍觉面上有光,喜滋滋道:“哪个外命妇递牌子入宫,不都得等个三五天的,还是瑀儿有面子,不等请见,皇后就先请你了!” 赵瑀却心有忐忑,前两次相见,皇后对自己都很客气,还或多或少维护自己的脸面,但是先太子是因李诫之故被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把一腔怒火发在自己身上。 可转念一想,齐王还在李诫那里呢,皇后应不会太让自己难堪吧…… 她也不愿让母亲担心,只笑道:“齐王殿下在您姑爷军中,说不定皇后想问问齐王的情况……可惜我没见到齐王殿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玫插嘴道:“我觉得皇后不是想问齐王,是想拉拢姐夫,你看姐夫手里那么多兵,管着四个省,天子第一信臣,谁不想拉拢?齐王妃不必说,是姐姐的手帕交,肯定要不了宴请。要我说,过不了两天,姐姐肯定也会收到秦王妃的请帖!” 她的话有几分夸张,却不能说没有道理,赵瑀眉头微蹙,暗叹道,外头民乱乌烟瘴气,这京城虽没民乱,却也是一滩浑水啊。 张妲去岁嫁给齐王,这样的形势中,也不知她过得如何…… 到了日子,赵瑀早早起来,按品大妆,带着乔兰莲心两个,直赴宫门。 一路顺通,并没有人为难,待到皇后正殿门前,台阶上立着一个亲王妃服饰的女子,形容有些憔悴,看到赵瑀过来,立即笑起来,连带着眼睛也亮起来,“瑀儿,我等你可有一阵子了。” “妲姐姐!”赵瑀刚出口便觉不对,忙屈膝要行礼,“臣妇见过齐王妃。” 张妲一把托住她胳膊,不让她蹲下去,“你要这么说的话,可就太见外了。” 她眼中莹莹珠光,似有泪闪,低声道:“瑀儿,和我,就别讲这些礼数了,我心里难受……” 赵瑀也是一股酸涩冲上心头,左右暗中瞧了几眼,宫女太监俱在,忙笑道:“妲姐姐,咱二人打小的手帕交,一别经年不见,我也着实想你。你瞧瞧我,都要流泪了,真是让你笑话。” 张妲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自然地笑笑,掩去泪意,因笑道:“母后在内殿,我领你去,等见过母后,咱们再好好地叙叙旧。” 她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小声说:“建平姑姑也在,不过她现在不是公主了,你用不着对她行礼。” 赵瑀大吃一惊,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外头一点消息都没有?” “唉,我也是刚听武阳公主说的,昨天从建平府里竟然搜出来神机营的 分卷阅读234 令牌,皇上差点气得吐血!” 赵瑀倒吸口气,马上想到婆母周氏口中的土匪屠杀金矿一事,她定定神,问道:“那查出来怎么回事了吗?” 张妲摇摇头,“不知道建平姑姑怎么和皇上辩解的,皇上只说废了她的公主封号,估计今天就该明示天下了。她趁着明旨还没来得及下发,一大早跑来找母后求情,里面气氛不太好,一会儿你进去问个安,咱们就走。” 二人说着话,已是来到内殿门口,宫女还没进去禀告,就见里头冲出来一个人,细细的柳叶眉倒吊,眼睛红红的,满面怒气,正是建平。 她一眼看到赵瑀,立住脚,冷笑道:“本公主当是哪位重要人物来了,皇后娘娘竟急着打发我走,哼,原来是个家奴之妻求见。” 赵瑀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没错,我相公是皇上家奴出身,承蒙皇上恩典,有了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如今是一品大员,我也托相公的福,得封一品诰命夫人。这恩典,我夫妻二人放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建平更气,喝道:“管你一品几品,见了本长公主为何不跪?” 赵瑀讶然道:“本朝现今还有长公主吗?” 建平面皮一僵,心道明旨未发,她怎么知道,再看旁边立着的张妲,立时明白怎回事,呵斥道:“张妲,你竟敢搬弄是非?等齐王回来,就不怕他休了你吗?” 张妲也对这个姑姑没好感,冷声冷语帮腔道:“姑姑,父皇的口谕,也是圣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2 23:45:08~20191114 21:1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朱古力 7瓶;Yuki 5瓶;略略略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5 你说收回就收回,那是皇上金口玉言, 岂是儿戏? 皇后的声音冷冰冰的, 带着嘲讽, 带着怨恨,又响在建平的耳边。 建平的脸涨得通红,呼哧呼哧剧烈喘着气, 废太子又不是因为她废的, 凭什么皇后恨她, 而不是恨眼前这个赵瑀! 她瞪着赵瑀, 咬牙切齿道:“赵瑀, 休要得意便猖狂,我就算不是公主, 也是堂堂皇室血脉,也是当今的亲妹妹!杀你, 就跟碾死只蚂蚁差不多!” 赵瑀笑了, 根本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 慢慢踱向内殿,经过她身旁的时候轻轻说:“在招远金矿, 神机营冒充土匪将一众矿工赶尽杀绝。您真是好手段, 这次, 又打算让谁冒充土匪杀了我呢?” 她的话正击软肋,建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手中的令牌,是废太子临被关押前偷偷给她的,这是他们手里最后一张牌。 废太子装疯, 就是为了等一个时机卷土重来! 最近几个月民乱四起,她以为终于到时候了,正准备去找太子商议,不想还没出门,锦衣卫就把自己的公主府翻了个底儿掉。 那枚令牌一经翻出,自己与废太子暗中往来的事情再也藏不住了。 皇上褫夺自己公主封号,所有产业归入国库,就连俸禄都减为一成! 这是要她下半辈子吃糠咽菜吗? 皇兄不会维护自己这个妹妹,秦王齐王两个侄子谁也不和自己亲近,建平似乎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条惨之又惨,黯淡无光之路。 这一切,都是拜李诫所赐!而若不是这个赵瑀,李诫早成了她入幕之宾,何尝又会发生这些事! 建平的目光,就像淬了毒的刀子,恶狠狠盯着赵瑀,“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给我等着。” 赵瑀淡然一笑,“大祸临头都不知,您也就过过嘴瘾吧。” 建平一愣,心道我就算没公主的名头,可我还是皇上的亲妹子,谁能把我怎样? 可赵瑀张妲已经从她身边过去,她拉不下脸追过去问,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内殿很静,连窗外一两声的虫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歪在大迎枕上,微阖双目,面色微微潮红,略有些气喘,不时发出“咳咳”的声音。 一大群宫女捧着金盂金壶,巾子帕子,大气也不敢喘地垂手肃立一旁。 临近五月,都快入夏了,皇后还穿着夹袄。 赵瑀不由心砰砰跳了几下,给张妲使了个眼色。 张妲会意,悄然上期,俯在皇后耳侧小声说:“母后,李总督夫人赵氏到了。” 皇后眉棱骨微微一动,鼻腔中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嗯”。 赵瑀已是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臣妇李赵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口这场小小的风波,自然是瞒不过皇后的耳朵。赵瑀不知她到底作何打算,但看皇后的样子,对自己的不满似乎并不小。 皇后没叫起,赵 分卷阅读80 仪态修养全都丢了。” 见她蜷着身子,李诫干脆坐到她旁边,伸手去给她揉肚子,“岔气了不能瞎揉……好些了么?” 赵瑀的笑声戛然而止,立时怔住了,任凭他的手捂在自己腹部,缓慢轻柔地画着圈。 良久她才不知所云地说:“好……好多了。” 的确好多了,他的手很热,隔着中衣也觉得暖洋洋的,很舒服。 李诫脸上没有半点异色,好像在做一件十分平常的事,他收回手,沉思了会儿说:“你小腹有些凉,我不知道女人是不是都这样,总归有点儿不放心,明天叫个郎中给你请脉。” 赵瑀脑子还在迷糊着,木木点点头,“好,听你的。” 外间又响起一声重重的咳嗽。 李诫忙把灯熄了,立在棉帘子后侧耳听了半晌,直到外间再无动静才蹑手蹑脚回来。 赵瑀往床里侧挪了挪,轻声说:“上来睡吧。” 黑暗中看不清赵瑀的脸色,但李诫知道此时自己的脸一定是欣喜若狂的。 他没有推辞,几乎是飘着走过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下的,只待回过神来后,她就在自己的身边。 这是不是说,赵瑀也开始接纳自己了? 李诫的手不由自主向旁边偷偷摸去,手指碰到她的衣角,莫名的安心。 “你睡了吗?”他问。 赵瑀背对他躺着,没有回应。 就在李诫以为不会得到她回答的时候,赵瑀说话了,“怎么可能睡得着。” “让你为难了。” “我……李诫,”赵瑀把身子转了过来,默然一会儿,终是觉得需要把话说明白,“我心里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李诫愣了,这什么意思? “现在我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我唯一能说说心里话的人只有你,可你偏偏还是话题里的人。”赵瑀的声音透着十足的迷茫,还有些许的心慌,“你是好人,我和你在一起觉得很安心、很高兴,你碰我的时候,我也不觉得讨厌。” “可……可这就是喜欢吗?我不明白,却总觉得不对。”赵瑀慢慢道,“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张妲讲的那种喜欢我也没有感觉到。李诫,你能告诉我吗?” 李诫呆愣半晌,苦笑道:“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是这种事不是别人说你就能明白的,只有你自己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才能明白什么是喜欢。” 他给她拉拉被角,“睡吧。” 赵瑀幽幽叹了一口气,翻身睡了。 一觉醒来,微亮的窗户纸蒙蒙透出天光,身边却没有李诫的人。 赵瑀揽被发了半天呆,不知昨晚自己的话有没有伤到李诫,她隐约察觉到李诫对自己是有好感的,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极力回应他才对。 昨晚她是有那个心思的,她觉得李诫应该会高兴,可到后来她却犹豫了。 李诫待她极为真诚,她无法允许自己欺骗李诫,她认为应该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只是这实话,有时候会伤害自己不想伤害的人。 赵瑀又是叹气,满腹的少女愁绪,却无人可以诉说。 入了冬,天空总是晦暗阴沉,接连几日也见不到太阳,似阴非晴的,西北风成天呼呼地吼,看着总是要下雪,却连个雪粒子也没有。 天冷,街上的行人陆续少了,李诫却一日忙似一日,总是天没亮就出门,三更半夜才回来,甚至有时候在外过夜。 赵瑀便有些担心。 周氏安慰她说:“狗蛋儿不是在外找女人的男的,如果他敢,老娘就把他腿打折了给你出气!” 赵瑀失笑道:“我是担心他差事上遇到难题,其它不担心的。”她顿了顿又说,“婆婆,有句话我和您说,您别介意,狗蛋儿……” 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以后就别这么叫他了,他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好歹留点儿面子给他。” “瑀儿真是好媳妇儿,知道心疼丈夫。”周氏十分欣慰,还用手抹抹眼角,“婆婆是太喜欢你了,你看你们成亲我也没给什么,你等着,婆婆给你拿好东西。” 她从柜子底儿掏出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一副金手镯,做工并不精细,花纹很简陋生硬,却是实打实的实心金镯子。 周氏带着得意和炫耀,“婆婆也有好东西的,这一个镯子二两多,本来想留给我小孙孙的,算啦,给孙子他娘是一样的。” 赵瑀吃了一惊,她压根儿没想到周氏能拿出金子来,小心翼翼问道:“您真是挖着金矿了?” “那当然,就在山东那里,可惜我去的晚,只找到一点儿,后来封山了,就再也进不去。”周氏惋惜道,“不然我还能给你们多弄点金子来。” 赵瑀直觉这事没那么简单,想要和李诫好好谈谈,可总也和他碰不上面。 她觉得李诫在躲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分卷阅读235 瑀便一直保持行礼的姿势。 殿内更静了。 张妲不忍赵瑀受刁难,刚想打个岔,缓和下气氛,却听皇后说:“起来吧,李大人在外平乱,是有功之臣,朝野上下都靠他力挽狂澜,他的夫人我们当然不能怠慢了。来人,赐座。” 这番话阴不阴,阳不阳,听到人耳朵里十分的别扭,就连张妲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赵瑀听了面色如常,脸上依旧是得体和煦的笑,“皇后娘娘谬赞,他原本是皇上的家奴,给主子效命,哪里还敢称什么功劳?不过是诚惶诚恐当差,只盼不负主子、小主子的期望才好。” 皇后坐正身子,终于是正眼瞧了瞧赵瑀,嘴角浮上一丝意味莫辨的笑,“不知李大人放在心里的‘小主子’是哪位?” 这话意有所指,张妲不关心立储大事,但心头也突突地跳起来。 不说不行,但说哪个也不对,若有一句半句传到皇上那里,一个“妄议储君”的罪名立时就会扣在赵瑀脑袋上。 张妲暗自发急,这个傻瑀儿,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就算皇后给几句难听的又如何,她是一国之母,你只能生受的。 赵瑀闪了张妲一眼,目中晶然生光,这一瞬,莫名就安定了张妲的心。 她笑道:“那还用问?李诫心里最惦念的,当然是齐王殿下!他时常和臣妇提起齐王殿下,当初在潜邸,数他们交情最好。好几次他差事办岔了,都是齐王殿下给他求的情。” “远的不说,就说臣妇和他的亲事,当初他怕赵家欺负了臣妇去,暗地里求齐王帮忙撑腰,还有武阳公主给做面子……这才保下臣妇一命啊!” 赵瑀摇摇头,长叹一声,不无感慨道:“不单是他,臣妇对齐王殿下都是充满感激的,打心眼里希望他安康长乐,永无忧愁。”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很模糊,虽有迷惑之嫌,却是真心话,齐王不坏,和李诫的交情也不错,而且还是张妲的夫君,他稳稳当当的,张妲也会顺遂平安。 赵瑀这番话显然极大取悦了皇后,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李诫是拥立齐王的,当即脸色霁和,因笑道:“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们两个,都是知恩图报的。” 她顿了顿又叹道:“现今齐王在李大人麾下,他自幼娇惯,没受过苦,哪里经得住外头这风吹日晒的!上次去曹州赈灾,回来时又黑又瘦,本宫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唉,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上没上战场,有没有受伤。” 赵瑀忙安慰道:“别的臣妇不敢妄言什么,这个还真知道几分。上京前臣妇去了趟大营,那里安全得很,而且齐王殿下和李诫同吃同住,在主帅身边,绝不会有事的。” 皇后听了,心中更为熨帖,对赵瑀的态度愈发好了,简直称得上笑容可掬。 张妲在旁已有点看傻了眼,自她嫁入天家,还没看见皇后露出如此和蔼可亲的笑容。 她不由仔细打量赵瑀几眼,暗道瑀儿真是不一样了,几句话就哄得母后喜笑颜开,自己想破头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皇后心下高兴,唤赵瑀坐到自己身边来,拉着她的手道:“如此甚好,本宫心里就齐王一个念想了……等李大人回京,本宫一定当面谢谢他。” 赵瑀连称不敢,看皇后心情大好,斟酌片刻,心一横,笑道:“皇后娘娘,您说这话……臣妇要打抱不平了,哦,您心里只有齐王一个念想?武阳公主还没定亲,不得指着您挑一门好亲事?” 皇后叹道:“你真是说到本宫心坎里了,这丫头,早到了成亲的年纪,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可挑来看去,就没一个让她满意的。唉,本宫也是发愁啊!” 赵瑀附和两句,并同样感慨自家妹妹一样的困境,二人正在长吁短叹之时,她状若无心地说:“以往不觉得,等有了孩子才体会到当母亲的心,只盼孩子们个个都好好的……唉,就算别人说自家孩子不仁义,可在母亲心里,他还是顶顶好。” 皇后面皮一僵,瞬时想起了大儿子,狐疑地看了赵瑀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赵瑀好像没发觉皇后的异常,还自顾自感慨道:“生在富贵人家,日日跟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诗书礼仪地念着,再不好,又能不好到哪里去?如果学坏,定是身边那起子小人教唆的!” 皇后喃喃道:“是啊,为什么会学坏,为什么不听爹娘的话,都是外人教唆的。” 赵瑀又道:“自从臣妇做了母亲,时时刻刻脑子里绷着根弦儿,就怕儿子交友不慎。哦,到时候我儿出了事,倒霉的是我儿子,他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站干岸看笑话,于他们丝毫不损。” 皇后点点头,冷笑道:“是啊,这种人最可恨。” “再可恨,能拿他们有什么办法?”赵瑀声音中带了些许惆怅,“人家就动动嘴,又没逼着孩子去干……我只能严加防备,别让他们再祸害我别的孩子。” 皇后目光一闪,灼然生光,心里已打定主意,遂道:“和你说话心里就是敞亮,本想多留你一会儿,可本宫看我这儿媳妇,目光焦灼,那是 分卷阅读236 恨不得把你拖走长谈一夜!知道你们是手帕交,本宫不留你了,去吧,去齐王府坐坐。” 听了前半段,张妲的脸先是惊得一白,再听完,知道母后并不是指责自己的意思,方放下心,和赵瑀一起谢恩离宫。 她们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武阳公主从纱屉子后转出来,娇声笑着,揽住皇后的胳膊,“母后,这个赵氏,今日不同往昔啊,你可做了她手中的刀啦!” 皇后哼了一声,“母后当然明白她什么意思,建平刚才恐吓她,新仇旧恨,她想除了建平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她有一点说得对,不是建平从中挑唆,你大哥的太子之位丢不了!” 她越说越气,“你大哥刻薄冷性不假,处处提防两个弟弟也不假,可他对你父皇是孝敬的,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第一个给你父皇送过去。我就不明白了,他得失心疯了去谋逆?” 武阳忙抚着她胸口,给她顺气,“儿臣明白母后的心情,建平姑姑就是个不安生的主儿,偏生父皇又护着她。您瞧就是私藏令牌这种大罪,都是不痛不痒夺个封号爵位了事。可孩儿想说的是,您就愿意替赵氏动手?” 皇后笑道:“这便是你的不懂事了,赵氏的意思很明显,她和李诫是支持你二哥的,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而且建平的名声早烂透了,京城不知有多少人恨她恨得牙痒痒,咱们略动动手,既给她个人情,又能赚取人心,何乐而不为?” 武阳想了想笑道:“儿臣明白了,那您安排,儿臣就专哄父皇去,可不能再叫他心软啦!” 日头渐升中天,齐王府正院的西花厅中,张妲挥退所有下人,悄声问道:“瑀儿,你们真支持齐王上位?” 赵瑀眼神闪闪,捉狭一笑,“怎么,你不想当皇后娘娘?” “不想,坚决不想!”张妲脑袋摇得和拨浪鼓差不多,“你知道我的,别看表面上泼辣,其实我最怕勾心斗角,这王府一个侧妃,两个侍妾就够我头疼的了,若是一后宫女人……我宁可自请下堂。” 赵瑀轻叹:“你和齐王,还真是像,都是怕麻烦的性子——你仔细回想一下,我刚才的话可有任何许诺?言明任何立场?我只说李诫惦念齐王,这话一点儿没错,他的确担心齐王,可立储,我们是绝不掺和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4 21:19:06~20191115 21:25: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才猪猪 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6 绝不趟争储这潭浑水,赵瑀说得直接又坚决, 张妲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可你在宫里和母后说的话, 太容易让人联想。虽然抓不住你的话柄,可母后找你后账怎么办?” 赵瑀没说话。 暖融融的和风吹过窗棂,半开的窗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窗外浓翠树荫随风摇摆, 飒飒地响。 间或几声虫鸣鸟叫, 还有远处汩汩的流水声, 幽远静谧, 让赵瑀想起济南的巡抚衙门后宅。 可惜,那么好的宅院, 住了还不到一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在一处安定下来…… 她不禁向窗外看了几眼, 随即愣了下, 眼神微眯, 仔细打量半天。 张妲见她不答,复又问了一遍。 赵瑀笑了, 极慢极轻地说道:“妲姐姐, 李诫是有实权的信臣。” 张妲不明白, “那又如何,温家当初的势力不比他大?还不是说不行就不行了。”说着,温钧竹的影子猛然从她脑海中划过,搅得她心口一痛, 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赵瑀没发现她的异常,细细解释道:“我没进宫前也怕,可进宫拜见了皇后,反而不怕了。她开始对我倨傲,无非是想来个下马威,心里也对废太子一事憋着火,可我一旦释放出善意,她马上态度大变,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看张妲还是不解,赵瑀笑着摇摇头,“你身在局中,不能总想着自己那点子心事,该分出精力去看看外头的局势——皇后更需要李诫的支持,所以她不会对我怎么样,就算他日新君继位……” 张妲的耳朵竖起来,抓着她的手急急道:“快说,知道我性子急,别卖关子!” 赵瑀笑道:“如果齐王继位,她遂了心愿,当然不会找什么后账。如果秦王继位,她虽也是太后之尊,可还能像今天这么风光吗?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就能把她困得死死的,更别说还有未来的皇后呢,到时她未必有余力管教我。” 张妲低头仔细琢磨半晌,半晌才缓缓道:“有道理,你有应对法子就好。” “妲姐姐,你娘家……没和你提过这些事?” “他们啊,”张妲满目淡漠,“找过我,我懒得听,再说我在王府就是个摆设,什么也做不了,后来他们也不来找我了。挺好,我也落得清静。” 赵瑀劝道:“妲姐姐,我不 分卷阅读81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笑不语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42 西北风扯了一宿,早间下起了雪。 雪粒子跟盐似的一阵阵撒下来, 不多时, 又变成了大片的雪花, 搓棉扯絮纷纷扬扬的,顷刻便天地一色了。 赵瑀去前衙找李诫。 榴花给她撑着伞,小心地扶着她, 边走边说:“太太有什么话吩咐下人传信就好了, 天寒地冻的, 走一步滑一步, 摔着了可如何是好。再说前头衙门人既多又杂, 再冲撞了您。” 她语气温良,自从在衙门口观看一场活色生香的砍人头后, 她便收敛了性子,变得异常乖顺。 赵瑀对她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 “有些话下人说不明白的, 而且我成日闷在家里, 出来走走,就当做散心了。” 榴花觑着她脸色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濠州地方小, 一入冬家家户户都窝着不出来, 连卖菜的都少,附近也没什么赏雪赏梅的地方,实在比不得京城。” 提起京城,赵瑀倒想起另一件事, “给京城那边的年礼要准备了,晋王府的,还有母亲那里,我给你开个单子,你和蔓儿盯着采买。” 榴花犹豫了下,还是问了,“赵家那边不用准备吗?” “赵家那里再说吧,倒是妲姐姐要送点过去。”赵瑀笑道,“她先前给我来了封信,几页纸都是抱怨我不给她写信,如果年礼再忘了她,只怕她要追到濠州找我算账。” 榴花附和着笑了几声,看似随口一说,“张小姐才没空来呢,温公子秋闱中了案首,温家和张家有意亲上加亲,谁知道温公子竟死活不答应。亲事不成,张小姐此刻哪有心思管您这头儿?” 赵瑀脚步顿了顿,不相信似地反问道:“她给我的信里并未提及此事,且两家议亲肯定是私下里先商量,八九不离十了再走过场,你怎么会如此清楚?准是你搞错了!” “这消息千真万确,”榴花怕她不相信,急急解释道,“奴婢的家人都在京城,您知道的,各府的下人时常互相走动,背地里闲磕牙的也不少,这种事传得最快,根本瞒不住。” 她的话肯定有夸大的成分,但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张妲一颗心全系在温钧竹身上,若亲事成了还好,若真的不成…… 赵瑀暗自发愁,是委婉地安慰她,还是装作不知情?自己夹在她和温钧竹中间也着实尴尬。 这下给张妲的回信更难写了! 还有自己的烦心事也一箩筐,想起李诫,赵瑀只觉心里闷得难受。 满脑子是张妲和李诫,她压根儿就没深想温钧竹为何会拒亲! 她立在雪地里只是出神,榴花看她面有所思的样子,以为她是为温公子所感动,当即欣喜不已——只要小姐愿意与温公子在一起,那个什么李诫根本不值一提,有温公子强压着,他不敢不给小姐放妻书。 在榴花的认知里,陪嫁丫鬟都是要给姑爷做妾的。 一想到自己能跟着小姐去温家,服侍温公子,榴花心里乐开了花,禁不住笑出声来。 落雪无声,周遭又没什么人,一片静寂之中,赵瑀被她突兀的笑声惊着了,诧异问道:“你笑得好古怪,做了什么白日梦高兴成这个样子?” 榴花忙不迭摇头道:“没有没有,太太,咱们快走吧,看您鞋上都是雪,当心冻脚。” 二人走到签押房内室门口,只听李诫在和人说话,听声音是两个老者。 赵瑀不便进去,便坐在外房等着,小吏低头垂手站着,毕恭毕敬请示:“大人之前吩咐过,办公的时候一律不见私客,不知太太可有急事?” 赵瑀笑道:“不急的,我在这里等他就行,你去忙的你吧。”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内室走出来两个老人,黑膛脸上满是刀刻似的皱纹,头上裹着巾子,身上是补丁叠补丁的粗布棉袄,腰间系着麻绳,一望便知是常年与庄稼地打交道的老农民。 李诫亲自送他们出来,猛然看见赵瑀坐在外房,当下心扑通一跳,连忙把她领到内室,搬来一盆炭火放在她脚侧。 “什么大事不能等我回去再说?来了也不说一声,枯坐在外头吹风,脸冻得通红,也忒不会照顾自己。” 本是责备的话,赵瑀竟听出来几分暖意,她揉揉自己的脸,浅浅笑道:“我没觉得冷,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过来看看你。扰了你公事,真是对不起。” 李诫一眼看到她的鞋,立即俯下身,单膝半跪着,“鞋都湿透了,简直胡闹!郎中说了你体寒,怎么还不注意?榴花,你不会伺候太太?雪地里走路竟穿双布鞋?还不回去把太太的鹿皮小靴拿来!” 榴花委屈巴巴走了。 “几步的路,我也没想到打湿了鞋。”赵瑀没敢说自己在雪地立了好久,“不妨事,回去泡泡脚就好。诶,你……” 李诫已经把她的鞋袜脱掉, 分卷阅读237 是特别了解齐王,但李诫说,齐王是个好的,绝不是什么宠妾灭妻的主儿。你好好和殿下过,你是八抬大轿抬进门的亲王妃,只要拿出正妃的气势来,这后院又岂能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张妲深深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不懂,我和王爷就这样若即若离,对谁都好。就这样吧,我有一个容身之处,他也不用受什么拘束。” 恍惚间,赵瑀忽然明白了什么,试探问道:“你是不是……不愿意让齐王成为温张两家的筹码?” 张妲又是一怔,勉强笑着掩饰道:“没,我没想那么多,你别瞎猜,这是咱俩的私房话,别和你相公说。” “你是不是怕李诫转脸告诉齐王?妲姐姐,遮遮掩掩不是你的性子,你在顾虑什么?” 张妲脸色微动,意欲张口,但闻门丫鬟禀报,殷侧妃求见。 张妲的眼神马上黯淡下来,冷声吩咐:“我这里有贵客,请她改日再来。” “姐姐忒见外了,说起来,瑀妹妹也是妹妹的旧交呢。”伴着略带得意的轻笑,殷芸洁摇着宫扇闪进门来,无视丫鬟的阻挡,径直走到张妲面前,咯咯笑道,“咱们三个打小的手帕交,如今姐姐倒要和妹妹生分起来了,可真让妹妹伤心。” 张妲脸色不说多难看,但也不好看,淡淡道:“你有什么事?” 她没叫坐,殷芸洁便自顾自坐到下首,对赵瑀笑吟吟说:“瑀妹妹,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赵瑀嘴角弯弯,瞥她一眼,“请殷侧妃注意言辞,什么姐姐妹妹,我可不是你的妹妹。” 殷芸洁呼吸一滞,旋即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想当年瑀妹……还口口声声叫我殷姐姐,现今妻凭夫贵,就看不起曾经的旧友了。” “凡事都要讲个时变之应,不然世道不就乱了?”赵瑀轻挥衣袖,诰命服宽大的袖子垂下,映着阳光,闪闪发光,“若我没记错,亲王侧妃不册封,无冠服,更没有品阶,你我更无亲缘关系,不知哪位给殷侧妃的底气,敢称呼当朝一品诰命夫人为‘妹妹’?” 殷芸洁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但她能屈能伸,立马起身行礼,改口道:“给夫人请安,是妾身见到故人太过欣喜,竟忘了礼数,真是不该!夫人大人有大量,切莫和妾一般见识。” 毕竟是齐王的侧妃,赵瑀见好就收,淡然笑笑,算是就此揭过。 张妲不耐烦看殷芸洁做戏,“有话快说,王爷不在府里,你再卖乖也没人看得见!” 温首辅淡出朝堂,张家已然失去一大靠山,如今张妲父亲在户部是夹着尾巴做人,而殷芸洁父亲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是以,殷芸洁颇有扬眉吐气之感,对张妲也少了许多该有的尊重,正要坐下回话,却听赵瑀问道:“妲姐姐,李家没纳妾,我有一事不明白……在正室面前,妾室能坐吗?妾,上立下女,按字面意思讲,就是立着的女子。难道王府的规矩是妻妾不分?” 张妲再不在意名分尊卑,此时也知道这话必须接着,遂眼神扫向殷芸洁,冷冷道:“我叫你坐了吗?” 殷芸洁一脸的假笑僵了又僵,终是恭敬地站在一旁,“妾是来给王妃贺喜的。” 张妲嗤笑道:“我有什么可喜的。” “您不知道?您表哥,温钧竹温大人,任通政司参议,这难道不叫喜事?听我父亲说,吏部的任命书今早下来了。这温大人真是厉害,也不知立了何等大功劳,重获圣眷……” 赵瑀听到这里明白了,合着这位贺喜是假,打探是真。不过她也很好奇,温家眼看不行了,这温钧竹怎么又起来了? 再看张妲,面上虽镇定,手已紧握成拳,声音略略发抖,“他怎样,与你何干?用得着你假惺惺跑过来说三道四?” 殷芸洁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睁大眼睛说:“王妃这顿火好没道理,温张两家不分家,我好心过来道喜,只不过提了温大人的大名,您就骂我一顿,难道‘温钧竹’三个字,就不能在您面前提起吗?” 她无辜地闪着眼睛,许是过于委屈,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张妲的脸色越发苍白了。 这种低劣的把戏!赵瑀目中火光一闪,冷笑道:“好一个殷侧妃,手眼通天呐!吏部今早下的批文,不到中午,你就一清二楚。哼,宫中的贵人都不敢妄议前朝政事,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竟然敢拿朝廷命官的任免当谈资!好大的胆子啊。” 她伸手一推张妲的胳膊,“妲姐姐,不是我说你,这王府后院,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菜市场!” 一席话提醒了张妲,她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万千思绪,沉声道:“你听你父亲说……殷氏,今日你父亲来了?为何事先没有通禀我?又是谁允许你们见面的?” 殷芸洁一时语塞,往日张妲任事不管,院门一关只顾悲秋伤春,对齐王也是敬而远之,后院隐隐以自己为尊,父亲进府出府,根本没人管。 可若是较真,的确是她逾越了。 殷芸洁十分识相,知道 分卷阅读238 不能与张妲硬碰硬,忙扑通一声跪倒,告饶道:“是妾忘了王府规矩,请王妃责罚。” 张妲盯了她一会儿,面无表情道:“回你院子,禁足一个月。” 殷芸洁退下前,轻飘飘地瞟了赵瑀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总督夫人好威风,只不知你能得意到几时。 赵瑀看了只想发笑,“妲姐姐,一个小小的妾室,就敢在正室面前如此嚣张,你竟能忍得下?” 张妲盯着门外久久不语,良久方道:“为什么和她争一时长短?这府里没我想要的,赢了也不会高兴,输了也无所谓。” “什么是你想要的?温钧竹吗?” “不、不是,我对他已经绝了念想。” “既如此,为何要折磨自己?这也对齐王不公!他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既然是他的王妃,就该……就算不为他,也要为自己,妲姐姐,你曾是多么明艳飒爽,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一口枯井!” 张妲低着头,默然不语。 赵瑀起身走到窗前,用力将半开的窗子一推,顷刻,阳光洒满一室,她柔声道:“十五岁那年,我的人生也是一片灰暗,看不到出路,没有一丝一点的光芒。可有那么一个人,将我从黑暗中带了出来,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妲姐姐,现在也有人在帮你,可你看不到,你只把自己牢牢关在房中,甚至都不愿向外看一眼,只是自怨自艾,白白蹉跎年华罢了。” 张妲抬头望过去,阳光照过来,光晕笼罩着赵瑀,金闪闪、亮堂堂,“瑀儿,我知道你在帮我……” “不是我!”赵瑀打断她的话,“你当真看不到吗?那就走过来,仔细看看外面的风景。” 张妲不明所以,踱步走来,用扇子遮住阳光看了半天,纳闷道:“有什么特别的吗?” 窗外是浓翠欲滴的树荫,不远处靠墙搭着一片木架子,成片成群的紫藤萝倾泻而下,在阳光下煜煜生光,如云霞般灿烂。 “妲姐姐,这幅景象,你不觉得熟悉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5 21:25:12~20191116 21:2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萍157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7 清风拂过,紫色的藤蔓微动, 叶子沙沙地响, 似吟唱, 似呢喃。 张妲的目光停住了,她不错眼盯着那片紫藤萝,彻底怔住, 入府半年多, 她竟从未意识到! 赵瑀看到她的神情, 轻轻笑了, “妲姐姐, 在张家你的闺房外,我记得也有一片紫藤萝, 就是没这个多,也没这个好看。” 张妲看着看着, 心头发闷, 说不清什么情绪扰动着她, 只觉鼻子又酸又涩,嗓子也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嘶哑着声音道:“不可能的, 巧合吧, 怎么可能呢?我都没注意到的事情……绝对是巧合!” 赵瑀叹道:“不管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妲姐姐,你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张妲还是摇头, 肩膀都有些塌,“我不明白,我何德何能能入他的青眼?他也是被迫娶我,应满心怨我才对。” “与其自己瞎想,还不如问个究竟。”赵瑀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妲姐姐,你不是畏畏缩缩之人,窗外景色如此好,该把脚往外踏一步了。” 泪水不停地滚下来,张妲再也压抑不住,伏在赵瑀肩上大哭起来。 赵瑀默不作声抚着她的背,过了小半个时辰,待她哭声稍歇,才慢慢道:“哭过这一遭,以后就不要再哭了。” “我知道。”张妲抹着眼泪,抽抽搭搭说,“我不想当别人手里的棋子,所以干脆自暴自弃,我以为王爷不喜我,所以离他远远的……却原来,是我作茧自缚。” 她愿意醒转就好,赵瑀心里松口气,笑道:“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和齐王早捆在一条船上了,眼下形势莫辨,你要好好想想应对法子。” 张妲低头默谋片刻,说道:“表哥复得启用,这么大的事,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是好事……我要回娘家去问问。” 赵瑀知她性急,看看天色已过午时,忙道:“出来这半日,实哥儿看不见我,保不准闹开了,我须得赶紧回去了。” 从齐王府出来,赵瑀的马车刚走到西大街,便听外面一阵喧哗,其间夹杂凄厉的喊冤声。 莲心挑开车帘探头看了看,回头说:“太太,前面聚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堵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过不去。” 赵瑀奇道:“喊冤不去大理寺,不去御前街,跑这里喊有什么用?诶,这里的人家……前面是不是公主府?” 莲心第一次来京,人生地不熟,自然也答不上来,但她十分机灵,立刻蹦下马车,蹬蹬跑过去围观了一会儿,回来便道:“太太,您猜对了,前头就是长公主府, 分卷阅读82 用手捂着,“还没事,脚都快成冰坨子了!” 赵瑀下意识往回缩。 “别动!”李诫警告似地看她一眼,“不搓热了会生冻疮,长水疱子、烂脚,有你难受的。” 赵瑀便真不敢动了。 她的脚很小,一只手就能包住,又极其纤细,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似的。 所以李诫小心翼翼地,珍之重之地捧在手里,就像对待一件极薄的汝窑瓷器。 她足上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于透明,那是没有经过阳光的白,让人不由心生怜惜的白。 怪不得叫“玉足”,真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比王爷最宝贝的玉佩手感都要好。 他的拇指不由自主地,顺着足背上浅浅的青色脉络滑下去,一直滑到脚趾。 李诫想,自己大概是第一个见她玉足的外男吧,至于这样捧着,肯定也是第一次。 他觉得自己越发贪心了,他还想要她更多的第一次! “好……好了么?”赵瑀颤着声问道,她是真受不了了,这种感觉太奇怪。 她的确冻得脚疼,旁边燃着火盆,且他的掌心很热,不一会儿就慢慢缓过来了。 有了知觉后就感到痒,那是受冻后正常的反应,她知道的。 但是这痒有点不太一样,麻酥酥地一直往上走,一下一下撩拨着她的心,她甚至觉得小肚子都开始发热。 赵瑀不受控制地拢紧了双腿,“好了没有?” “好了。”李诫把她的脚轻轻放在自己膝上,仰头笑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赵瑀想起自己的来意,“今儿个天冷,我提前煨了高汤,咱们晚上涮锅子吃,你记得早些回来。” “好啊,我来片肉,我刀工好极了,能削得和纸一样薄!” “还有个事,总也找不到机会和你说。婆母真的有金子,前几日她给了我两个金镯子,我看金矿的事不似作伪,你留点心。” 这倒是李诫没想到的,沉思片刻应道:“我知道了,回头我仔细问问她。山东那边,唉,没王爷的令我没法查,等等再说吧” 眼下要紧的是任上的差事。 榴花回来了。 李诫没起身,拿过干净的袜子给赵瑀套上,又替她穿好靴子才站起来。 “回去吧,我也出去转悠转悠。” 赵瑀说:“下这么大的雪,你要去哪里?” “田间地头,找农家蹭热水去!”李诫眨着眼睛笑了,神情顽皮,目中又闪过一丝狡黠。 他闪身进了屏风后,再出来时,却是头上一顶破毡帽,身上半新不旧褐色棉袄,脚上灰扑扑一双黑棉鞋,腰间还别着一管旱烟杆。 活脱脱一个家有薄产的小农民。 赵瑀捂着嘴笑起来,“这身打扮倒和刚才出去的两个人差不多,只是你太俊俏,不像劳苦的庄户人。” 李诫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个药瓶,往脸上抹了一把。 那张脸立即变得蜡黄,看着跟生了大病似的,哪里还有方才的神采飞扬。 赵瑀的心猛然抽搐了下,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李诫给她紧紧斗篷,“你回去吧,晚上我肯定回来吃饭。” 赵瑀没听,吩咐榴花回去,自己却一直把他送到角门,在他临出门时,悄悄揪住他的袖子,“你别躲着我了好不好?” 李诫将门槛外的脚收了回来,转身看着她,眼中波光流闪,洋溢着别样的华彩。 赵瑀轻轻说:“你躲着不见我,我心慌得很,只好自己来找你。我不知道自己对你是个什么感情,可打心眼里不想让你难过。现在我心里头乱得很,我、你,你喜欢我吗?” 最后几个字,她说出来的时候,头几乎垂到了胸口。 她都没想到自己会问出如此难以启齿的话,十五年的教养一瞬间全抛下了。 只因为她看到了李诫那张蜡黄的脸,莫名害怕起来。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英雄,他也是人,也会生老病死,也有喜怒哀乐。 她发现自己太注重自身的感受,反而忽略了他。别看他整天嬉皮笑脸万事不在乎的,越是这样的人,一旦内心受伤,反而越重,越不容易愈合。 “我呀!”李诫把手放在她头上,弯下腰笑嘻嘻说,“我不是早告诉过你吗,我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他转身走了,因下着大雪,街上少有行人,西北风卷着雪片子肆虐而过,细碎的浮雪流烟儿一样在脚下飘荡,天地间都朦朦胧胧的笼罩在雪雾当中。 赵瑀看着他孤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巷尽头。 她决定,要对他好一点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恐龙妹 20瓶;花京院典明、十里春风不及你 10瓶;不吃猫的鱼、大萍157 1瓶; 分卷阅读239 一个妇人拖着一具尸首,跪在门口喊冤,说公主逼死了她相公!” 莫不是褫夺建平公主封号爵位的圣旨明示了?人们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赵瑀暗暗想着,吩咐车夫绕道而行。 车头调转,车轮骨碌碌地拐向另一条路。 她的马车刚刚离去,西大街就来了一队官兵,打头的是温钧竹。 他带人径直来到公主府前,低声和那喊冤的妇人说了几句,便听那妇人高声喊道:“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情,求您做主——” 人群又是一阵热烈的议论。 声音之大,连马车里的莲心都忍不住又伸头看了两眼。 赵瑀笑道:“莫要急,京城消息向来传得快,等明天你肯定能听到个一二三。” 这话果真灵验,翌日后晌,张妲登门,带来了赵瑀意想不到的消息。 她说:“昨天我回娘家问表哥升职的事儿,你猜是为何?——表哥他竟然是揭发建平姑姑的人!是他密报皇上,皇上才知道建平和太子暗中往来,私藏令牌!” 赵瑀只觉心头砰砰乱跳,不由额头泌出汗来。 温钧竹肯定是动用了温家最后的力量,才能探查到此事,他就不怕皇上顾及手足之情不予理会? 这般完全摊开自家底牌,他就不怕皇上对他起猜忌之心? 他的胆子真大! 赵瑀心里乱糟糟的,如果温钧竹重获圣眷,只怕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李诫! 不行,她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李诫。 张妲见她神色不对,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昨天有人告建平勾引自己夫君,结果引诱不成,反而迫人致死,表哥把这案子接下来了。我听爹爹说,表哥新官上任,极可能大办此案,给自己立威。” “不只是立威,建平公主几多遭人怨恨,恐怕是要博个不畏强权,为民做主的好名声。”赵瑀笑笑,目光含着几分不以为然,“时机多么巧妙,我猜,只怕这案子会牵出来不少人……” 张妲叹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不过表哥如果凭借这案子起来了,你相公恐怕不得劲,我也不耽误你功夫,赶紧通风报信去吧。” “那你呢,不给你家王爷去个信儿?” 张妲顿了顿,不自然地笑了下,“我不知道说什么。” “随便说几句就好,嗯……就说花厅前那片紫藤萝长得正好。”赵瑀劝道,“再不济说说京城里的新鲜事,多说几次,慢慢就熟稔了。” 张妲笑着应了。 送走她,赵瑀忙提笔给李诫写了封信,将这两日的所见所闻备细说明,命人速速送往兖州大营。 前方一直有战事,她也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顺利送到李诫手中,只盼李诫早日得知,防备温家再生事。 过了半个月,她也没收到李诫的回信。 而这期间,温钧竹大出风头,放纵家奴行凶,吞并田地、豢养私兵、草菅人命……接连查出建平数条罪证,直把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妹送入大理寺大狱才罢休。 到了五月下旬,这桩案子才算了结,在朝野一片弹劾声中,人神共愤的建平贬为庶民,再不是天家一员。 至于她府里一众手下,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皆是大快人心的处置。 赵瑀最后一次见到建平,是在皇上潜邸附近,也就是之前的晋王府。 李诫当初买的那个小院还在,因城郊住着实在不方便,赵瑀打算把这小院子收拾出来住,结果好巧不巧,碰上了建平。 那日是个阴天,非常闷热,浓重的云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雾蒙蒙的死气沉沉,如烟如霾,让人透不过气来。 明显老天爷在憋一场暴雨。 赵瑀怕回去的时候淋雨,赶紧叫着乔兰几个上马车,往王氏的宅院赶。 从潜邸门前经过的时候,她看到了建平。 建平疯了似地在砸门,口中不停嚷叫:“晋王!晋王!你出来——你还是我哥吗?你出来——” 往日漆黑的头发已然变得灰白,随着她的举动,凌乱地飞舞着。 她浑身上下只着一声半新不旧的褐色袄裙,再无华服金冠。 她双手紧握成拳,一下下砸着门,手上鲜血淋漓,门上血迹斑斑。 “晋王——你出来,哥——你出来!我是你的亲妹子啊,我为你和父皇的皇位,十三岁就被送到蛮族,受尽屈辱……当年你怎么不夺我的封号!” “父皇的皇位,你的皇位,都是我给你们挣来的——!没有我,你们能坐稳这天下?晋王,你在父皇病榻前起过誓,要永保我富贵荣华!你忘了吗?” 守卫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想把建平架走,却见建平猛然把襟口一撕,露出白花花的一片,登时吓得这帮人不敢动手了。 不管如何,这位也是当今实打实的妹子。 “哥啊,你欠我的,你和父皇都欠我的!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白眼狼——” 打头的侍卫越听越心惊,此时什么 分卷阅读240 也顾不得了,厉声喝道:“大胆妇人,妄议天子,快快拿下!” 建平挥舞着胳膊不让侍卫靠近,反抗中,看见胡同口有一辆马车。 忽然起了风,吹开轻薄的车帘。 赵瑀端坐车中,目光无悲无喜,面上没有丝毫的波动。 建平突然就激动起来了,大喊大叫,剧烈挣扎着,然而谁也没听清她说什么,。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砰”一声巨响,然后是侍卫们的惊呼。 乔兰向后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太太,她撞死在王府大门上了!” 赵瑀垂下眼眸,什么也没说。 马车晃了一下,停了。 车帘一掀,竟是武阳公主弯腰登上马车! 她止住要行礼的赵瑀,“看见我这么惊讶,竟比看见建平姑姑的死更让你吃惊?” 赵瑀示意乔兰出去,因笑道:“实在是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公主殿下。” 武阳笑了笑,“我是来看建平姑姑的,听说她没了住处,想把一处私宅给她,没想到她跑父皇的潜邸砸门来了。” 她眼神闪闪,“李夫人,姑姑对你不善,如今她死了,你是否觉得十分痛快?” 赵瑀摇头,“并不,只觉松了口气。” 武阳深深叹了口气,“你说实话也没关系,不单是你,父皇母后也不喜欢她,二哥厌恶她,三哥瞧不起她,说起来满京城只怕也找不到一个人说她好。” 赵瑀根本不敢接话,她直觉这位公主另有他意。 武阳双手支颐,似乎有几分惆怅,“我也挺讨厌她的,生生把公主的名声弄臭了,外人一提到本朝公主,就想到什么淫、什么乱的。不过我也有点可怜她……” 她偏过头,看着赵瑀,眼神很是天真,“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瑀沉吟良久,终于答道:“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 武阳不由眼睛瞪得溜圆,配着她圆鼓鼓的腮帮子,看上去竟有几分可爱,好像一只胖乎乎的小猫,“啊呀,你果然懂,我就说李夫人经过生死关,定然明白的!” ☆、118 蓦地一道明闪,照得昏暗的车厢瞬时雪亮通明。 一明一暗中, 武阳天真的笑脸看上去竟有些诡异, 赵瑀心底发寒, 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此时雷声滚滚而来,好像巨大的石磨盘碾过,沉重、干涩, 拖着长长的尾音从上空划过。 因雷声及时, 武阳公主并未发现赵瑀的异样, 仿若无限感慨似地说道:“世人都羡慕公主是金枝玉叶, 谁知道世上最难当的就是公主。仿佛金丝笼里的雀儿, 平时精心饲养着,给你体面金贵, 可一旦出事,马上当做礼物, 转手就送人……” 赵瑀愈发警醒, 莫非这位替建平打抱不平来了?然皇后不喜建平, 她这个做女儿的没有理由和母亲对着来。 她到底打算干什么……赵瑀拿不准她的意思,不敢多说话。 “姑姑落得今天的下场, 固然是她咎由自取, 可单单是她一个人的错吗?若不是有那段屈辱的经历, 也许她现在还是高贵纯真的公主。” 武阳长长吁了口气,看了看沉默的赵瑀,继续道,“世家大族的女子也同样有这烦恼, 不,甚至小门小户之女也难逃此命。说的好听,你得到家族的庇护,享受家族带来的尊贵,理所应当为家族尽一份力。” “为了家族……可有谁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呢?”武阳的声音很轻,带着莫名的诱惑,“李夫人,当初赵家人逼你去死,何尝不是用这种可笑的借口?若不是恰好碰上李诫,你早就是一具累累白骨了。” 车内太过闷热,赵瑀虚握的手心全是汗,身上也出了汗,湿腻腻粘乎乎,特别的不舒服。 听武阳提及自己,她沉吟了会儿,斟酌说道:“的确如此,多亏有他我才能好好活到今日,搁两年前,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还能穿上一品诰命的服饰。” 看她顾左右而言他,武阳眼神微冷,略停片刻,又笑道:“是啊,李大人的确才干出众,时运又好,二十出头就是当朝一品大员,封妻荫子,可谓前无古人了。唉,你也别总是一心感激,对他唯唯诺诺,我在宫里见得多了,男人,没有不好色的。” 赵瑀一怔,似是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武阳摇着扇子,慢悠悠说:“多少夫妻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往昔待你如珠似宝,他日你人老珠黄,却也只能听闻新人笑了。多少女子,被一时虚情假意所迷惑,却终身沉溺的泪水和悔恨当中。说白了,都是因为女人不得不把自己的一切,都系在男人身上罢了。” 赵瑀脑中警钟大作,立即意识到武阳在挑拨自己和李诫的关系。 她极力压住内心的愤怒,做出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别人我不知道,李诫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他说过今生只我一人,我信他。” 武阳看她的目光透着 分卷阅读83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43 暮色降临,赵瑀早早准备好晚饭, 只等着李诫回来。 左等右等, 一直等到亥时, 都不见他的踪影。 周氏不经饿,提前用过饭,也叫她别等了, “他天天没个准儿的, 咱犯不着饿着肚子等他。” 赵瑀笑道:“我晌午吃得多, 积着食了, 一点儿也不饿, 正好等他回来再吃。” 周氏笑得十分欣慰,拉着她的手说:“我来时还怕你放不下小姐架子, 和我儿过不到一块儿去,毕竟身份天差地别的, 我还发愁怎么和你相处。结果一看到你啊, 我就知道我是白操心, 这么好的闺女,又温柔又能干, 关键是和我儿互敬互爱!只这一条, 就不知强出其他夫妻多少去。” 她的目光含着憧憬, “明年你再生个大胖小子,哎呦,我这一辈子就没什么遗憾喽。” 生孩子?赵瑀不禁腾地红了脸,窘然笑了几声。 周氏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 “我儿可还行?” 赵瑀纳闷地看看周氏,点头道:“他很好。” 周氏一看这样就知道事儿还没办成,心里又将李诫来回骂个千百遍,真恨不得直接将他俩摁在一块儿得!她气闷半晌,干脆一头躺倒,睡觉。 久等不来,赵瑀愈发心焦,唤来蔓儿吩咐道:“你去前衙吏舍找刘先生问一问,看他知不知道老爷去哪里了。” 蔓儿去了半个多时辰才回来,“他说他也不知道,不过让太太莫担心,这阵子老爷忙着查税赋,经常去附近村子里暗访,许是见路不好走歇在农户家里了。” 赵瑀摇头道:“不会,老爷说过他今晚回来用饭,他说话作准,说回来就必会回来,不回来肯定是遇到麻烦事了。” 她在昏暗的烛影下踱了几步,忽然一抬头说:“蔓儿,随我去前衙找刘先生。” 柔软的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一阵啸风吹过,院子里的树东摇西摆,不安地晃动着,雪尘也跟着扑面而来,雪粒子打在人脸上生疼生疼的。 赵瑀忙扯着风帽侧身躲过。 蔓儿也被风雪吹迷了眼,揉揉眼睛说,“这天着实不好,咱们在院子里走路都怕摔跤,更别提老爷在荒郊野外赶路,我看他一准儿是找地儿歇下了。” 赵瑀沉默着,扯着风帽,执着地走向外衙。 刘铭还没睡下,得知赵瑀的来意,不以为然道:“他能有什么事,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我看你们女人就是爱胡思乱想。等你睡醒一觉,睁眼一瞧,没准儿他就躺在你身边儿!” “刘先生,我一个女人跑到前衙来,不是为了得您几句宽心话的。”赵瑀的声音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说话速度快了不少,明显是着了急,“请您告诉我,他近来频繁去乡间是为什么?” “查税吧。” “查赋税怎么会往田间地头跑?” 刘铭犹豫了会儿,慢吞吞道:“这是外头男人的差事,你问,不太好,万一大人怪罪下来……” 赵瑀真是要气笑了,“放心,他回来我自会与他解释,不会牵连你。” “呦——刘先生,”蔓儿拖着长音,怪腔怪调说,“你竟怕老爷怪罪?快拉倒吧,天天和老爷斗嘴皮子玩儿,也没见你怕过他呀?怎么太太问你几句话,你就瞻前顾后怕起来了?” 蔓儿一叉腰,指着他鼻子喝道:“装什么蒜,快点说!” 刘铭瞪了半天眼,想摆出傲慢架子吓退她们,结果面前两个女人都不买他的帐,顿时泄了气,哀声叹道:“好吧好吧,我说还不成?” 他呷了口茶,清清嗓子,这才将来龙去脉一一解释给她二人听,“税赋少得不正常,但是一笔笔缴税的账目都对的上,这就很奇怪了。除非是缴税的人少了……当今继位的时候就把人头税什么的抹去了,只交户税。我们就去查户头,结果一查就发现问题了。” 赵瑀和蔓儿都盯着他等下文,他却不说了,喝了口茶,长一声短一声不住叹气。 蔓儿恼了,咬牙切齿道:“再吊人胃口就别想让我给你揉膀子。” 刘铭喉咙动了下,继续说道:“户税按田产分上、中、下三等,一个县城的农户不可能全是下等的税赋吧,但濠州几乎七成的农户全按下等赋税交的。换算下来,一户竟然只有七八亩地,简直太不可思议。” “濠州城外大片的良田都是谁的?我和大人仔细翻了鱼鳞图册,真是差点看瞎了我的眼!你们绝对想不到,给你们三天三夜你们也想不到。” “刘先生不要卖关子了。”赵瑀无奈道,“你是嫌我性子不够急么?” “咳咳,那些良田,都是挂在秀才、举人等有功名的名下,或者是士绅名下,这些人都不用缴税,税赋收得的就少了。” 蔓儿不解道:“这和老爷去乡下暗访有什么关系?” 赵瑀却有点儿明白了,“是不是农户将自家的田地 分卷阅读241 怜悯,“我年纪虽比你小,看的人,经的事,却比你多得多……李夫人,你这样也挺好的,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也很幸福。” 又是一声炸雷,震得马车都颤了一下,车顶噼里啪啦的雨声响了几声,少倾,便听哗啦啦的雨声由远及近,车帘几乎是顷刻之间就被打湿了。 武阳忙道:“雨下大了,我走啦!啊,刚才我是有感而发,没有旁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多想。咱俩投脾气,若是李诫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就不饶他!” “公主殿下!”赵瑀叫住她,犹豫许久,最后一咬牙,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地说,“若是……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该怎么做呢?” 武阳会心一笑,用扇子轻轻拍了两下赵瑀的肩膀,“这还用问吗?自然是……自己做拿主意的那个人了。” 赵瑀倒吸口气,猛然间明白了什么,勉力笑道:“我一个内宅妇人,顶多吹吹枕边风,又能做什么呢?” 武阳以扇遮面,挑眉说道:“二哥府上的刘先生,是从你们府里出来的,还有他夫人蔓儿,呵……我本想和蔓儿叙叙旧,可惜这位始终躲在二哥府里不出来,你和她也是熟稔的吧。” 赵瑀略停了片刻,方道:“好。” 武阳顿时笑得好似一朵春花,“一点就透,我真的太喜欢你了,往后一定要常来往。” 车帘挑开,又落下,车内复又赵瑀一人。 一阵哨风趁隙而入,打在赵瑀身上,便觉后背一片凉寒,她这才发觉,这会儿的功夫,已是汗透重衣。 乔兰登上马车,看赵瑀脸色不太好看,讶然道:“太太,是不是公主难为你了?” 赵瑀摇摇头,“并没有,回家吧。” 这个武阳,心也太大了!赵瑀着实没有想到,武阳竟打着自己上位的主意,可朝臣谁能信服一个女人主政?还是一个从未涉足朝政的年轻公主? 便是几百年前那位赫赫有名的女皇,也是一路摸爬滚打,彻底掌握朝政了才敢称帝。 武阳就那么有把握,自信到把她的意图告诉一个外人? 簌簌的雨声中,赵瑀靠在车壁上,苦苦思索着,却是越想越乱。 她长长叹了口气,不由分外想念李诫,若是他在,肯定须臾片刻就能琢磨个透彻。 雨越下越大,到家门口时,已是暴雨如注。 饶是丫鬟婆子打着伞,赵瑀也被风雨打湿了半边裙子。 刚梳洗好,乔兰正给她绞头发呢,莲心就捧着一封信,兴高采烈跑过来,“太太,老爷的信!” “快拿过来!”赵瑀腾地起身,惊得身后的乔兰赶紧撒手,才算没扯到太太的头发。 一屋子伺候的人非常识趣,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赵瑀打开信,晃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第一页是画,当中赫然是一个挺胸凸肚的大将军,手里倒提一把刀,旁边是几个抱头鼠窜的小人。 画得很粗糙,极其简单的线条,但大将军那副洋洋得意的劲头,分明就是李诫的样子。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我是大杀四方,鼠辈望风而逃! 赵瑀看着画笑了半天,才恋恋不舍放下,翻开第二页纸。 依旧是李诫东倒西歪、四仰八叉的大字。 他说,他也和三爷长谈了一次,三爷没有争储的心,所以呢,温家也好,皇后也罢,都是瞎子打蚊子——白费力气! 至于皇上为何重新启用温钧竹,他也有点想不明白,按说皇上对温家戒备颇深,好容易打压下去,不应再给翻身的机会。 除非,皇上要用温钧竹做文章。 而做什么文章,李诫暂时还没想到,不过不用担心,这时候温家再怎么蹦跶,也对他构不成威胁。 毕竟,老子可是堂堂大总督,手底下管着好几个省呢! 赵瑀似乎看见,李诫懒懒散散地靠在门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又是得意,又是满不在乎,仿佛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了,有我撑着!” 这些日子的忐忑不安一扫而光,赵瑀的心出奇地平静,便是武阳公主带给她的惶恐都不见了。 赵瑀翻开第三页,上面写的是一些琐事,例如昨天灶头兵做的饭是夹生的,今天吃肉竟吃出血丝来,不知道明天灶头兵的饭能不能煮熟了。 他还给儿子打磨了一把小腰刀,等他回来,就能教儿子舞刀了。 赵瑀不禁失笑,儿子满打满算才一岁多,走路都不稳当,怎么能握得住刀? 笑过之后,她脸上慢慢浮现相思的苦楚,渐渐的,眼泪落下来,她恍惚明白了,李诫这是在说,他还要再等几年才能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儿子足可以握住刀柄,和爹爹学武了。 本以为平乱是件很快的事,竟要那么久吗? 她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素白的手指,一点一点顺着线条,描绘着画上的人,好像透过冷冰冰的信纸,可以触摸到李诫的脸庞。 外面的雨声刷刷,一 分卷阅读242 刻也未停过,哨风带着一星半点的雨,透过窗缝袭进来,赵瑀身上一激灵回过神来。 她提笔给李诫回信,说自己一切安好,托相公的福,她现在成了香饽饽,公主都极力拉拢自己。 赵瑀一五一十写了自己和武阳的谈话,但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公主的野心,她只是开玩笑似地说,“市井上流传,升官发财死老婆,乃是男人三大乐事。你若有敢做他想,休怪我翻脸哦!” 信是让自家侍从捎走的,她不知道中途会不会有人拆信看,终究稳妥一点是一点吧。 至于武阳公主的意图,对外人,她更是不敢露一点的口风,二人的私下谈话,又没有证据证人,今天她敢出去瞎说,明天就怕人头不保。 屋内烛光闪烁,暗影摇曳,赵瑀双手托腮,看着火苗出神,半晌才暗叹道:“一品诰命夫人,也不是满京城能横着走的啊。” 说罢,自己都笑了。 这场大雨连下了三日才停住,待天开云散之时,前方战场传来捷报,李总督开封大捷,夺回了半壁河南。 虽没有平息战火,但相较于之前民乱一发不可收拾之态,局面明显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皇上登时龙心大悦,御笔一挥,赐了座宅子给李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7 21:57:09~20191118 21:45: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占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才猪猪 2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9 也不知是不是皇上有意而为,御赐的宅子非常有意思, 是庄王的府邸, 不, 应该说是原庄王府。 老庄王去年冬天过世,这一脉算是没人了,皇上索性收回王爵, 这座宅院便空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皇上竟会赏赐一座王府给李诫! 赵瑀接到旨意的时候, 整个人都懵了。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李诫两次破格提拔, 她本以为, 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让她觉得难以置信, 却不想一座王府砸到脑袋上。 一时的心乱过后,是不可抑制的惊喜, 而惊喜之余,她拿不准是住, 还是不住。 要不要推辞掉, 毕竟这可是亲王规制的宅院! 四天后, 李诫的谢恩折子从河南呈上来,同时还给赵瑀捎来一封私信。 信中明明白白告诉她:住!放心大胆地住!老子拿命换来的恩赐, 凭什么不要? 是以赵瑀放心大胆地准备入住。 一品总督和超品亲王的规制不同, 府里所有不符定制的建筑装饰须得全部改掉, 或者拆除。这是个大工程,按一般的进度,没个把月是不成的。 但有曹无离在啊! 他在工部当差,和下面当差的人混了个脸熟, 有他的面子在,且他又日日下衙之后就过来帮忙,大半个月不到,硬是提前完工了。 赵瑀叫母亲妹妹也跟着搬进来,王氏开始不愿意,怕给女儿添麻烦,“你婆母还在老家,她还没来,我怎么好先到你家住着?” 兴致勃勃的赵玫一听这话,登时发急,耐着性子劝道:“母亲,咱们不住正院,随便住一处偏院就好,决计不会让亲家伯母不高兴的。” 赵瑀笑道:“玫儿这话不错,我婆母不是小心眼的人,不会在意这些微末小事。再说宅子那么大,听曹先生说足有巡抚衙门后宅四五个大,空荡荡的,我一个人住着害怕。”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王氏没好说出口,那就是赵老爷。说起来他二人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她怕自己住进去,赵老爷就有借口上门。 新宅子在京城最好的地段,周遭都是达官贵人,若赵家找上门来生事,那岂不是给女儿脸上抹黑? 但看着满眼诚恳的大女儿,一脸期待的小女儿,她犹豫再三,终是点头答应了。 是以,六月下旬,赵瑀带着一众家小,住进了这座宅院。 王府景致自不消多说,就是比皇上的潜邸也差不到哪里去,且先庄王好享乐,后园子依山傍水,修得巧妙精美至极,大小屋舍近四十余处,楼、轩、阁、池、亭,花木遍地,怪石嶙峋,看得王氏赵玫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王氏因笑道:“能在王府里住着,我这辈子算值了。” 赵玫马上反驳道:“母亲又说错了,哪里还有什么庄王府?这是李府,后日姐姐宴请京中贵妇人,您可千万别说错,当心人家笑话你。” 王氏嗔怪道:“你这丫头,还教训起你母亲来了,没大没小!在家里人人都让着你,往后你嫁了人,在婆家谁会让你?” 赵玫冷哼一声,扭脸跑了。 王氏看着小女儿的背影,只是叹气。 赵瑀忙着宴请的事,没多关注这一场口角。 很快, 分卷阅读84 挂在他们的名下,借此免交、少交税赋?” “就是这个道理!”刘铭一拍桌子赞道,“看不出你还有点脑子,不是只知道躲在大人背后的傻婆娘。” 这夸人比骂人还难听,赵瑀没有闲情雅趣和他拌嘴,追问道:“此风气早已在民间盛行,许多年来都没人管,几乎是官府默许的事情,怎么又翻腾出来了?” 刘铭说:“百十亩地也就算了,可这是上百顷的良田啊,光这一项,每年县衙少收多少税银?你说李大人能不急?这濠州也做的太过火,也不知道谁给这些人的胆子!” 旋即他又冷笑道:“恐怕不止是濠州,周遭几个县也免不了沆瀣一气,正因为临近几个县缴纳的税银都差不多,所以长久以来朝廷也没觉察到有问题。” 赵瑀想起白日间见了两个老农,脑中一道光闪过,讶然叫道:“难道他一个人跑到乡下查田地去了?” 刘铭也是苦笑,“我劝过他,他不听,这是没办法的事!一来他手里的人少,能信得过的就更少,一个不慎走漏了风声,士绅、举子、地保、农户串起来一个说辞,这笔帐就彻底成了糊涂账。” 所以他才装扮成那个鬼样子。 赵瑀说不清楚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心口酸得难受,缓了缓才说:“我怕他出事,既然不好惊动衙役去寻人,可否请刘先生帮个忙?” “我?”刘铭莫名其妙看着她,一抬右腿,“我腿伤刚好,受不得冻,寻不了人,再说李大人功夫了得,一般的小毛贼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不是让你去找人。”赵瑀莞尔一笑,眼睛闪了闪,“令堂大人是沧州铁拳袁家的对吧?” 刘铭警惕道:“你想干嘛?” 赵瑀言语间异常恳切,“小树林遇险,匪徒一听是袁家的人就面露惧色,我猜你外家在江湖上定然是个极其响亮的名头,可否请你用袁家的人脉找找我家老爷的下落。” 刘铭长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成!我已决心和过去做个了断。” “如果我家老爷出了意外,恐怕您叱咤朝堂、指点江山的抱负就成了黄粱一梦。” “你、你真是……”刘铭指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末了一甩袖子,“真不愧是李诫的婆娘,果然会拿人七寸!” 赵瑀对着他盈盈下拜,“多谢刘先生。” 刘铭冷哼道:“赶紧回内宅等着,省得李诫那个惧内的回来不敢进屋。”说罢,脚步霍霍出门而去。 他肯帮忙,赵瑀终于松了口气,人一松懈,疲惫感立即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眼前一阵发黑,她身子晃了下。 蔓儿忙扶住她,“太太,在这里歇歇再走吧。” “不,回去。”赵瑀坚定道,“我要坐在自家屋子里李诫回来。” 院子里冷风一吹,赵瑀反倒觉得平静不少,扶着蔓儿,一步一滑地慢慢走回了内宅正房。 她没让蔓儿陪着等,点着一盏孤灯,双手托着腮坐在桌前,默默想着二人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想着想着,她不由笑了,眼角却淌下泪珠。 西北风还在肆虐,不时扑到窗子上来,打得窗户纸不停颤抖,偶有一两丝寒凛凛的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吹得烛光摇曳不定。 烛光抖了又抖,虽然微弱,却没有熄灭,仍然散发着暖暖的黄晕。 赵瑀痴痴地等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都听到了鸡鸣的声音。 好像门帘动了,赵瑀急忙跑过去看,可坐得太久腿脚麻了,重重地跌在地上。 顾不上吃痛,她爬起来就往门口跑。 没有人,是风吹的。 赵瑀失望极了,想哭,却拼命忍着,她不想让李诫总看到她哭的样子。 她沮丧地往屋子里走,却听有人喊她。 “瑀儿!” 声音像是李诫,可他从没这么喊过自己,幻听么?定然是的, “瑀儿!” 声音又响了几分。 赵瑀回过头,看到了李诫。 东方天空蒙蒙发亮,他眉眼含笑,披着晨光踏雪而来。 一瘸一拐的,似乎受了伤,那身褐色棉袄也破破烂烂的。 赵瑀急忙迎上去,跑得太急,脚一滑,结结实实摔在了李诫的怀里。 “我接到你了。”他笑着说,眼睛笑得弯弯的。 他应是用雪水洗过,脸上的蜡黄已然不见,额前垂下的几缕头发还挂着细小的冰碴子。 赵瑀慢慢地伸出手去,一点一点捧着他的脸,冰冰凉的。 她轻轻说:“我也等到你了。” ☆、044 李诫并未与赵瑀说昨夜的经历,他匆匆洗过澡,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饭也顾不得吃就要找刘铭议事。 他看赵瑀拎着破棉袄往门外走, 像是要扔的架势,便道:“别扔,洗干净了补补还能穿。” 赵瑀微蹙着眉头, “不吉利, 烧 分卷阅读243 到了宴会的日子,赵瑀并没有广散请帖,但来祝贺乔迁之喜的人却多得出奇,完全超乎她的预计。 这日天光晴好,李府门前冠盖如云,车水马龙,等着进府的马车、轿子排出去老远,有请帖的,或者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先请进去了,没请帖的、和李夫人不熟的,只能在后面乖乖等着。 赵瑀一看这架势,马上将花厅的宴席改到后花园临水楼,上下两层摆满了,才算安置下这一堆人。 张妲早就来了,见状取笑道:“你走到哪里,哪里都是众星捧月,满耳都是阿谀奉承之言,这滋味,有没有让你如入云端,轻飘飘乎妙不可言?” 赵瑀斜睨她一眼,毫不客气说道:“观你面色红润,目含春水,近日是否满耳甜言蜜语,迷得你不分东西?” 张妲脸先是一红,继而苦笑了下,想了想才说:“我是给王爷去了信,向他道谢,还提醒他温家的动向……可你想多了,我们并没什么。我心情好,是因为给殷芸洁一个教训!” “哦?说出来听听。” “她买通二门上一个婆子,给殷家暗地里递消息,让我给拿住了,我就把她的院子从里到外清了个干净。现在,她在我面前老实着呢!” 赵瑀笑了一阵,说道:“我先前就说,只要你拿出正室的架势来,她兴不起风浪——她往外传的什么消息?” 张妲凝神回想片刻,颇有几分费解道:“就是一张莫名其妙的字条,上面只一句诗‘秦岭秋风我去时’,殷芸洁说,娘家她常看的旧书夹着同样的字条,她只想让家里送这本旧书。我心里觉得不对,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瑀默念几遍,也摸不到头绪。 两人相对而坐,攒眉凝目苦思不得其解之时,莲心急急忙忙进来禀报,“太太,秦王妃到访。” 赵瑀暗自吃惊,她是给秦王妃送了请帖,但她宴席的日子和秦王妃礼佛的日子冲了,所以没指望人家能来。 却没想到,秦王妃还是来了。 赵瑀和张妲一道从碧纱橱后绕出来,略等须臾,秦王妃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步而来。 秦王妃并未穿冠服,也没穿常服,她穿得很素净,玄色镶边墨蓝底银色花卉褙子,一条天青色百褶裙,头上只戴了一支银凤簪。 细看,她眼角还有些微红,似是刚刚哭过。 许是察觉到赵瑀和张妲的疑惑,秦王妃笑着解释说:“非是我傲慢不知礼数,今日是先淑妃的冥寿,我和二爷去庙里拜祭……本想回家换身衣服再来的,可我一看都快晌午了,等我再来,宴席恐怕都要散了!李夫人,你不会见怪吧。” 淑妃,是秦王早逝的生母,当今继位后,就追封了妃位。 这个时候提起这个人,还当着张妲的面,秦王妃是什么意思? 赵瑀面上仍是温和端庄的笑,徐徐道:“王妃切莫取笑臣妇了,您能来,已是给了臣妇面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妲顺势一伸手,笑道:“二嫂,你人是来了,可别是空手来的吧?” 秦王妃好似松了口气,拿着团扇轻拍张妲的手心,笑道:“弟妹,二嫂可不是来吃白食的,李夫人乔迁之喜,我当然有重礼奉上。不过我是从寺庙过来的,没带在身上,过会儿我府上的人就会送来。” 三人说笑一阵,又出去和一众女宾走了个过场,用过午宴,听了两出戏,日头稍稍偏西,秦王妃就告辞了。 逐渐有宾客离去,当太阳沉沉西下的时候,张妲也告辞了,她临走时还顽笑道:“我就说二嫂是骗人的,你看她的礼物到现在也没送来,赶明儿我见了她,非得好好羞羞她不可!” 赵瑀有些好奇,“你和她关系看起来不错,什么时候的事?” “自从那次你开导我,我想了很多,既然我和王爷都对那个位子没兴趣,提前交好未来的皇后,总不是件坏事……” 张妲的笑容透着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赵瑀便知道,张妲不再迷茫了,“妲姐姐,你看,地上金灿灿的呢。” 张妲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夕阳的余晖下,一水儿的青石砖地泛着耀眼的光,看上去就像一条金光大道。 “我会好好的。”张妲轻轻握住赵瑀的手,似是对她说,更像是对自己说,“当初的你可以从绝境中走出来,我也可以!瑀儿,等王爷回来,我……我就和他说,我不要做家族的筹码,我俩的事……唉,反正他回来之前,我就替他把内宅看好了,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 赵瑀失笑:“你有打算就行,走吧,快回去看宅子!” 送走张妲后,暮色慢慢降临大地,赵瑀忙了这一日,也是累得不轻,刚歪在塌上准备歇息一下,就听门上来报,刘夫人请见。 “哪个刘夫人?”赵瑀反问道,忽一道光闪过脑海,一下子直起身子,又惊又喜,“是蔓儿!快,快请进来!” 故人相见,分外激动,蔓儿虽已挽作妇人头,但丝毫不减那股子灵动活泼的劲头,见了赵瑀,又笑又闹, 分卷阅读244 若不是她小腹微微隆起,只怕要开始乱蹦了。 赵瑀摁着她坐下,“快安生坐着,你这刚怀上,马虎不得,我说你不好好在家养胎,乱跑什么?” 为了避嫌,也怕被有心人利用,她们在京中一直没有往来。 蔓儿拭去眼角的泪花,因笑道:“我是奉命而来,王妃叫我送一架黑漆嵌软螺钿八仙屏风……其实这差事是我讨来的,咱们许多日子不见,我特别想您,特别想和您说说话。” 看她似有话要讲,赵瑀忙屏退左右,低声道:“我就猜你突然来定是有事,你说吧。” “刘铭偶然发现,温钧竹与秦王暗中有来往,刘铭摸不准秦王的打算,让我给你报个信儿,提醒李哥警醒些。” 此话顿时在赵瑀心中掀起惊天巨浪,她怎么也想不到,温钧竹竟然和秦王有联系! 温家明明是皇后一派,他怎么会跟皇后的对头来往?哪怕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可哪个是曹营,哪个是汉? 对比温钧竹重新启用一事,赵瑀直觉此事绝不简单,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理不出个头绪。 蔓儿安慰道:“您别太担心,刘铭说殿下也防备温家,真用假用温钧竹还是两码事,而且殿下十分赏识李哥,咱们就是未雨绸缪,提防温钧竹背后使坏。” “我想不明白,难道温家是假意扶持齐王?没有道理,只有齐王上位,温家才会得到最大的利益……难道他们又觉得齐王不中用,提前投靠秦王?又或许,是假意与秦王交好?” 一团乱麻,赵瑀越想越头疼,叹道:“这些弯弯绕,十个我也理不清,我还是问问李诫吧。蔓儿,谢谢你给我送信,你等闲也少出王府,武阳公主一直想找你,上次她还让我和你叙旧。” 蔓儿笑道:“她的手段无非就是在后宅做文章,当初她帮废太子安排我到您身边,存的也是这点子心思。找我就找我,以不变应万变,她和我说什么,我就如实告诉王妃,反正秦王的势力总比一个公主大。” 赵瑀点头道:“这话不错,秦王爷……” 她忽然顿住,眼神有些发直,一个劲儿念叨“秦王、秦王……” 蔓儿奇道:“太太,您怎么了?” 赵瑀猛地抓住蔓儿的手,急急问道:“秋天,秦王爷秋天可有什么安排?” 蔓儿纳闷说:“现在夏天还没过去,哪里知道秋天的安排?” “你细想想,秦王有没有在秋天必做的事情?” “没有啊,秦王没什么特殊的嗜好,一年当初除了上朝是必须做的,其他没有……”蔓儿眼睛一亮,“哦,我听刘铭说,皇上原本今年要举办秋狩,可眼下民乱四起,恐怕不会做此劳民伤财的事。” “若是秋狩,秦王会伴驾吗?” 蔓儿十分肯定,“那是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8 21:45:46~20191119 20:54: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676634671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欢喜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0 秦岭秋风我去时! 赵瑀脑中蓦地划过一道极亮的光,刹那间明白了什么, 但稍一细想, 不由心头突突地乱跳, 却是脸色发白,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蔓儿见她神色不对,手也冰凉冰冷的, 慌忙道:“您这是怎么了?” 赵瑀努力抑制着自己慌乱的情绪, 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左右思量一番, 将殷芸洁给娘家暗中传递字条的事说了。 “齐王妃觉得蹊跷, 我也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刚才说到秦王秋狩, 再想想她那句诗,秦岭、秋风, 又是‘去’……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别是他们暗中谋划什么事情。” 这大胆的猜测几乎惊呆了蔓儿, 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问道:“您有实据吗?” 赵瑀缓缓摇摇头。 蔓儿无奈道:“不好办……没有证据, 说出去就是存心挑拨两个王爷的关系, 里外不讨好。” 赵瑀嘴角挂着苦涩的笑, “我当然知道风险……这都是我瞎琢磨的,也不知道对不对,但什么事都怕有个万一,行事谨慎总不会错。” 蔓儿低头思索片刻, “太太说的在理,我回去告诉刘铭,让他查查。” “我看齐王府的水,比你们府还要深。”赵瑀感慨道,“这是咱俩私下说,那里面,既有皇后和公主的势力,又有模棱两可的温家,现在还冒出个殷家,掺杂正妃与侧妃之争……我都替张妲累得慌!” 蔓儿笑道:“要不说还是齐王聪明,把满府的破事一扔,自己跑到南边躲清静,任旁人怎么折腾,祸事都牵连不到他头上。” “不是他聪明,是皇上体恤这个小儿子,把他放在最信任的人身边,足可保证安全。” 分卷阅读85 了的好。” 李诫笑道:“什么吉利不吉利, 我不信这个, 我只知道好好的东西烧了可惜。” 赵瑀只好把破棉袄又拎了回来, “你又要出去?腿上的伤还没请郎中看呢。” “不妨事,就是扭了下脚, 过过就好了。”李诫不在意笑笑,吩咐一旁的蔓儿道, “你去叫刘铭立即去西花厅, 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蔓儿应了一声去了, 赵瑀却说:“早饭不吃了么?” “你叫人送到西花厅吧,多准备点, 我和刘铭边吃边谈。”李诫边说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看赵瑀似乎有点低落,诧然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担忧罢了, 你一出门,我的心就悬着。”赵瑀叹了口气,旋即露出个笑脸,“我也是胡思乱想,你去吧,不用理会我。” 李诫想了想,明白过来,因笑道:“我成日在外头瞎跑,一回来就是灰头土脸的,谁看了都会多想。我不是不跟你说,是怕你听了害怕。既然这样,那你跟着我去听听,让你心里有个数,省得你愁东愁西,小心头发都愁白几根。” “我……我能去听?” “有什么不可以,你是我媳妇儿,我不信别人还能不信你?再说了,如果不是你昨晚逼着刘铭帮忙,我也许还不能这么顺利回来。” 他掌心向上,将手递给她,笑容里带着期待,“路滑,我拉着你走。” 赵瑀轻轻搭上他的手。 李诫得寸进尺,随即大手一翻,紧紧握住纤纤素手,“拉住啦,不许放手。” 朝阳升得老高,几只麻雀飞来飞去在院子里觅食,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有生气。 小套间里的周氏看到二人离去的背影,悄悄关上虚掩的窗子,将手里的笤帚疙瘩一扔,搓搓冻得发红的脸,满意道:“不错,傻小子终于开窍了,抱孙子指日可待呀!” 西厢房里的榴花也看见了,只觉得刺得眼睛生疼生疼的。 小姐……喜欢李诫?那岂不是与温公子再无可能?难道自己今后要去伺候一个睁眼瞎?她嘴唇咬得发白,心中的不甘和恨意一股脑涌上来,登时涨红了脸。 蔓儿连出溜儿带滑从院外赶过来,瞅见榴花便喊:“早饭好了吗,怎么也不送去?” 榴花回过神,白她一眼道:“我让厨娘送去了,你去问她。我还要替太太准备娘家的年礼,这些琐事你少来烦我。” 蔓儿看了看她,“你的脸好红,就跟一滩血糊脸上似的。” 血?榴花眼前忽然闪现衙门口血流一地的场面,霎时白了脸。 蔓儿得意地哼了一声,自顾自走了。 西花厅中,赵瑀和蔓儿在八仙桌上摆着早饭,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素馅包子,一盘腌萝卜丝,一碟酱肉。 放好碗筷,赵瑀打发蔓儿去外间守着,自己坐在屏风后,手里做着针线活,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只听刘铭道:“如此普通平常的饭菜,你吃得跟山珍海味似的,是为了哄你婆娘开心吧?” “废话少说,不吃就边儿待着去!” 刘铭嘟囔了几句,说的什么赵瑀也没听清。 随后他们谈起了昨晚的事,赵瑀停下手中活计,凝神细听。 李诫说:“事情远比之前想的严重,鱼鳞图册上濠州县郊的田地只有百余顷,我这段时间暗查,粗粗算下来绝对不止这个数,起码少了五成。这还仅是附近,略远一点,我昨天去的县北葛家镇,那里的农户也是无一例外都把田产挂了出去,但这部分田产,我在鱼鳞图册上也没有找到。” 刘铭大叫一声:“私瞒田产?原来如此!把减免赋税的土地登记造册,超出额度的不登记或少登记,如此一来,本该交给朝廷的税银,就流进了那些豪强士绅的口袋里!嗯……还有某些利欲熏心的读书人,肯定也有官员在背后撑腰。” 李诫叹道:“先前我看了鱼鳞图册,免税田太多,我以为是名录造假,却还是想简单了。王爷曾叫我暗中丈量土地,我以为也就几个有背景的人敢隐瞒不报,却没料到整个濠州都是如此,甚至附近几个县,简直……太可怕了!” 他二人都沉默下来,一时间花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噼噼轻响。 赵瑀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良久,才听刘铭问道:“你昨晚遇险也与此有关吧?” 李诫笑了一声,“算是吧,本来日头刚下山我就打算回来,却在镇子口看见一群人拥着一个人往庄子走,那人我看着眼熟,就悄悄跟了过去。唉,反而被他们察觉了,又不想败露身份,我说我来此投靠远亲,那群人也不信!唉,还好你朋友找过来,才算替我解了围,赶明儿我要请吃酒答谢他。” 他寥寥几句便将昨日的事情一笔带过,但赵瑀不信实际情形如他所说一般云淡风轻——从他回来的狼狈样子便可想而知,当时定然是很危险的。 他是不愿让自己担惊受怕。 分卷阅读245 赵瑀此时已平静下来,起身踱到窗前看看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也小心武阳公主……她野心不小。” 蔓儿应了,刚走到门前,又被赵瑀叫住,“蔓儿,若是真查出来什么……也有齐王妃的功劳在。” 蔓儿知道她和张妲关系匪浅,因笑道:“知道了,我的太太!” 赵瑀送蔓儿出了二门,沿着曲折的游廊一面慢慢往回走,一面琢磨心事。 日落西山,附近的树木屋舍逐渐失去白日间的光鲜,一步步笼罩在朦胧的暗影下。 影影绰绰中,赵瑀看到一个人影倚柱而坐,望着庭院发呆。 “玫儿?”赵瑀试探着叫了声,“是你吗?” 赵玫好似从游梦中惊醒,浑身一哆嗦,回头看看是赵瑀,嗔怪道:“吓死人了,怎么你走路猫似的,也没个声响。” 赵瑀挨着她坐下,“分明是你愣神没听见……看你闷闷不乐的,有心事?总不是又嫌今日宴席你没我风光吧?” 赵玫翻个白眼,冷哼道:“少讽刺我,我知道我这辈子拍马也赶不上你……我是生气曹无离!” “人家又怎么你了?” “他派人送贺礼,竟派个狐……哼,可是做官了,手里有两个人,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 赵瑀仔细回想了好半晌,才想起来前几天曹无离派了丫鬟送东西,忍不住笑道:“你说这话好没道理,咱们都是女眷,他肯定要派女的来。那丫鬟也就略齐整些,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狐媚子?” “我可没说!”赵玫噘嘴道,“我管他用什么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对啊,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生哪门子闷气?别说你没有,你那点子心思,全写脸上了。” 赵玫怔怔看着姐姐,眼中全是迷惑,反问道:“我有什么心思?” 赵瑀笑问道:“你看见他身边有了婢女,又委屈又生气,可你凭什么?” “我……”赵玫一时语塞,小声嘟囔道,“他家就他一个大男人,使唤什么丫鬟,雇两个婆子不就得了,再不济,用小厮啊,用年轻漂亮的丫鬟,也不怕人家说闲话。” “说闲话的只有你!”赵瑀点了下妹妹的鼻头,旋即认真道,“玫儿,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你姐夫官居一品,你挑选夫家的余地也大了不少,你说说,心里有什么打算?” 赵玫摇摇头,神情郁郁,“没打算。” 赵瑀起身笑道:“随你吧,反正你和母亲,我养一辈子也养得起,咱不急,慢慢来。” “姐,那个……曹无离是不是要升官了?听说要去翰林院。” “你从哪儿听的消息?”赵瑀不禁失笑,“他是你姐夫举荐做的官,连进士都不是,怎么可能去翰林院?” “他身边的丫鬟说的,我耳朵又不聋。”她摇着赵瑀的胳膊道,“姐,要不你派人去问问他……礼尚往来,他昨天送礼,明日咱们回礼可好?” 赵瑀推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一眼,慢悠悠道:“可。” 见她同意,赵玫脸上才算露出点笑模样,“那我找母亲商量下回什么合适。” 赵瑀若有所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叹道:“这丫头对人家忽冷忽热,当真不妥。” 她一眼瞅见后头的莲心,唤过来问道:“你觉得曹先生如何?” 莲心打了个顿儿,结结巴巴道:“这……奴婢,曹……老爷举荐的人,自然是好的。”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放心说,我要听实话。” 莲心鼓了半天劲儿,方道:“奴婢觉得,曹先生虽然长得不好看,但男人又不靠脸过活,他有本事有才干,早晚会出头。而且过了二三十年,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头儿,哪里还看得出来好看不好看。” 赵瑀沉吟片刻,感慨道:“话糙理不糙,韶华易逝,红颜易老,一切浮华,终究抵不过时光荏苒。” 夜色渐深,一弯新月升上树梢,煌煌烛光下,实哥儿只着肚兜,肚皮上搭着一条薄被,小手小脚摊着,好像小青蛙一样四仰八叉的,呼呼睡得正香。 赵瑀伏在书案前,给李诫写完信,看看儿子,又在信尾加了一句,“孩子会叫爹爹了,他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只怕等你回来都不认得他了”。 这封信,五天后送到李诫的手里,他翻来覆去地看,不停地长吁短叹。 旁边躺着的齐王受不了了,双目怒视,喝道:“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诫将信小心折好,宝贝似地放在怀里,看着齐王的目光,充满莫名的怜悯。 齐王一阵恶寒,“你小子又搞什么鬼?” “不是微臣搞鬼,是你的后院要起火啦!”李诫把字条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冷笑道,“三爷,你这侧妃很有胆量,比你正妃强多了。” 齐王脑子嗡嗡地响,半晌才回过神来,“不会吧,二哥势力大,殷家哪有那个能耐设计他?” 李诫嗤笑一声,“三爷,殷家只是听主人号令的一条狗。” 分卷阅读246 齐王瞠目瞪着他,良久方喃喃道:“谁是主人?总不可能是母后吧,她对二哥一向视如己出……是温家吧,啧,只凭一句诗,这就是没影儿的事,我不信,坚决不信。” 李诫默然了一会儿,心中几经衡量,终究没把温钧竹和秦王似有往来的消息告诉他——这只会让三爷和二爷离心! 可也不能让三爷背这个锅,他提醒道:“秋狩是每年例行的活动,今年皇上并没有明说不办,不如您主动建议取消秋狩,您看如何?” 齐王眼睛一亮,拍手大笑:“对!不管阴谋阳谋,釜底抽薪总不会错,没了秋狩,我看谁还能耍花招!” 他兴高采烈去写奏折,李诫叹口气,暗自希望二爷能领三爷这份情。 还有那个温钧竹……李诫咬咬牙,眼下老子没空搭理你,等老子得胜回京,非把你狐狸皮给扒下来。 他倒不担心秦王用温钧竹对付自己,他心里明白得很,自从废了大爷,皇上一直手把手教秦王处理朝政,而秦王也很聪明,虽大权在握,但绝不专断朝纲,事事请教皇上之后再做决定。 所以,就算秦王和温钧竹往来,只怕也是皇上默许的,而皇上绝不会用温钧竹打压自己。 可是为什么?皇上对温老头忌惮颇深,好容易去了这座大山,干嘛又扶植他儿子? 李诫左思右想想不通,索性出了大帐。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没有一颗,山岗上夜风微凉,虽是盛夏时节,身上也倍觉凉爽。 李诫徐徐踱着步子,边走边想,现在皇上最大的难题,不是民乱,不是立储,而是严重的土地兼并问题! 近半年的平乱,李诫也在想,一开始作乱的不过就是几个刁民,却是一呼百应,各路人马纷纷跟随,究其原因很简单——活不下去了! 大片大片的土地被权贵吞并,农民没了地,就没了生计,肯定要造反。 皇上还没继位前,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才让他去濠州清丈田地。结果很明了,他败了,丢盔弃甲,从濠州一路押送京城。 这是他心中的刺,更是皇上心中的刺! 毕竟想想就能明白,他肯定是奉了主子的令,才会去动这块谁也不敢动的脓疮。 李诫突然顿住脚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皇上要用温钧竹揭开这层疮痂?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温老头是致仕,并没有罢官问罪,虽没往日的风光在,却还有以前的底子在。温家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九成九存在土地兼并的问题,如果温家带头清丈土地,归还私自占有的田地,其他高门大户恐怕就得多掂量掂量自家了。 所以皇上才没往死里整温老头,所以温钧竹才重新被启用,这就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让温钧竹死心塌地给秦王当垫脚石! 只怕三爷和张妲的亲事,也被皇上算计进去了,不至于让三爷势力过大影响二爷,也不至于岳家不得力,让二爷打压三爷。 而皇后,此刻还被蒙在鼓里,殊不知她一力主导的婚事,全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李诫啧啧几声,再次感叹自家主子的心计,转念一想,不对,怎能让姓温的小子盖过自己?他要打牌坐上家,截你小子的胡! 他疾步赶回营帐,觉也不睡了,连夜写了奏折,详细说了自己对这场民乱起因的分析:天灾也好,贪官也罢,都是诱因,真正的原因,就是土地兼并太严重了,已达到祸国殃民的程度,一日不解决,民乱这把刀,就始终悬在脖子上! 八百里加急,两日后,这封奏折呈递御前。 不得不说,李诫对皇上的心思,拿捏得太准了。 早朝上,皇上当众宣读奏折,殿前百官是面面相觑,有几个想反驳的,在皇上能杀死人的眼神下,把脖子悄悄缩了回去。 温钧竹此刻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冷汗热汗交流而下,朝服都浸湿了。 旁人以为他怕李诫挟私报复,毕竟前首辅,家大业大,随便查查肯定能揪到错处。 但温钧竹恨的是,这个李诫,生生抢了自己的头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9 20:54:26~20191120 21:1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9984055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殊之 10瓶;晓晓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1 李诫在奏折中,极力主张抑制土地兼并, 彻底清丈全国土地, 清缴查漏, 做到赋税均平。 他说,纵观历朝历代,从来都是富的少穷的多。如果穷的被逼得没了活路, 个个憋着火, 一旦有个旱涝灾害, 这把火立时就会烧遍大江南北, 若有狡诈之徒乘机而起, 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次民乱,就是一次示警。 再看他辖下的山东, 去年 分卷阅读86 “我朋友也算这附近的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当地人多少都会给他点面子。话说回来,你看到的人是谁啊?” 又是一阵沉默,许久李诫闷闷道:“是庄王世子的奶兄,那白花花的大板儿牙我隔着半里地就认出来了。” 庄王?赵瑀听着十分耳熟,仔细回想了半晌,才记起李诫曾与这位王爷玩过一场斗鸡,还赢了五千两银子。 如今这银子还压在箱底儿呢!赌资,她一直没敢动。 他与庄王爷应该是熟稔的,与庄王世子也许关系还不错,可世子的奶兄怎会跑到这里来?总不可能找他叙旧。 刘铭也有同样的疑问,“难道庄王世子在这里有私产?” 李诫长叹一声,隔着屏风赵瑀都能想得到他一脸为难困惑的表情。 “我刚才说了,葛家镇的田地没有登记造册。” 赵瑀忽然明白了,也就是说,不是庄王世子瞒报田产,就是他手下的人搞的鬼。 但无论如何,都有皇族牵扯进来了。 这只是冰山一角,再深究,还不定扯出什么人来, 又听李诫吩咐道:“你回去拿户籍册子查查有没有叫‘吴贵’的人,葛家镇的农户说田地挂在了他名下。” 刘铭答应了一声,犹犹豫豫劝道:“只是濠州本地士绅倒还好,真牵连到王公贵族,可不是你一个芝麻官能管得了的事了。一心为朝廷虽好,但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 良久,才听李诫笑道:“我有家有室,不会由着性子来。” 刘铭仍在劝他,“其实我说这事睁只眼闭只眼算了,真要捅破了,勋贵、官员、士绅、农户,你是从上到下得罪个遍,唯一有好处的就是国库——银子多了!但那高兴的是皇上,皇上就算念你的好,也不会明面上护着你。” 刺啦一声,椅子拖地的声音,李诫应是在赶他走,“我知道的,这事只能从上往下办,有旨意才能办,没旨意就捅破天那是找死。走吧走吧,你让我想想该怎么做!” 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赵瑀才从屏风后转出来。 李诫仰面懒懒散散地坐在太师椅上,胳膊支着两边的扶手,眉头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赵瑀一阵心疼,脚步轻轻地踱过去,坐在他旁边,手指抚上他的眉心。 她有了难事,他总能替她解决,而他遇到难题,她却无能为力。 她从没有这般恨自己没用。 婚姻结二姓之好,两家互为助力,而自家……赵瑀苦笑,别说助力,赵家不暗地使绊子她就烧高香了! 算来算去,娶了自己,于他仕途无半点作用。 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怕吗?”李诫闭着眼问道,轻轻抓住她的手,“你相公好像惹了一个大人物。” 赵瑀浅浅笑着,“我不怕,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一句话说笑了李诫,睁开眼睛说,“对,是我小看你了。” 赵瑀问他有什么打算。 李诫发了半天呆,喃喃道:“我也是难住了,瞒报田产肯定是有的,但这事有没有牵扯到亲王世子就不好说了。我去信请示王爷吧,查不查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他瞥见赵瑀也皱着眉,鬼使神差地拧了她香腮一把,笑嘻嘻说:“你跟着犯什么愁?你只把心思花在今儿穿什么衣服,明儿打什么首饰就成了。放心,算命的说了,你相公是先苦后甜的命,往后能做大官,就算有沟沟坎坎,也是暂时的。” 赵瑀捂着脸颊愣愣看着他。 太得意忘形了!李诫半张着嘴,深悔自己太心急,这丫头于男女事儿上什么也不懂,别把她吓坏了。 他讪笑几声,“我、我去给王爷写信……你若无事,给我磨墨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非常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氓之吃吃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氓之吃吃 20瓶; 失心 10瓶;茴香、不吃猫的鱼 1瓶; 爱死每一个小天使啦!我一定一定会继续努力的!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氓之吃吃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氓之吃吃 20瓶; 失心 10瓶;茴香、不吃猫的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45 素白的手指捏着一方墨,在砚台上缓慢均匀地打着圈, 随着她的动作, 墨锭与砚台间发出令人舒缓的声音。 墨香逐渐散开。 赵瑀放下墨锭, 从书架上拿起毛笔蘸好墨汁,塞到他手里,在他面前铺好一张白纸, “写吧。” “好!”李诫响亮地答了声, 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顷刻之间就写好了一封信。 这 分卷阅读247 花大力气清缴兼并的土地,农民有地种, 根本不会造反, 所以除了年初兖州那场乱子, 山东绝大部分一直平安无事。 李诫洋洋洒洒的一本奏折,用的都是浅显易懂的大白话, 却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让人都找不到理由反驳。 但早朝上的这些人, 大多是既得利益者,没几个愿意清丈土地的。 因此百官无人表态,个个垂首不语,一时间大殿内死寂得如一座荒郊古墓。 温钧竹心一横, 什么也顾不得了,从人群中站出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他赞同李诫的意见,提请自查温家,做世家大族之表率。 朝臣们一片哗然,谁不知道他和李诫是死对头,为何这二人反倒站在一起了? 便有几个鼻子灵的官员,嗅到不一样的气氛,心眼也开始转了。 皇上龙心大悦,狠狠表扬了一番温钧竹。 见状,那几个官员立即附议,并自告奋勇请旨清丈土地。 皇上脸色愈加和煦,对百官说,“清丈土地的章程需要仔细商议,这事交给内阁,一个月内拿出条陈。这一个月,你们都去查查自家的田地,有问题自行申报,该补补,该退退,朕不追究你们的责任。” 当官的都不会太蠢,皇上的言下之意他们自然听懂了:若是过了期限被查出来,只怕项上人头不保! 是以,虽各自有所不满,但明面上,好歹没人提出异议。 凭着一封奏折,揭开清丈土地帷幕的李诫,不出意外,再次成为京城的风云人物。 当然也招了更多的怨恨,那些权贵、世家没几个不咬牙的,都盼着他死于乱军之中! 但偏偏事与愿违,李诫屡战屡胜,乱民是节节败退,夏季刚刚过去,便收服了整个河南。 至此,局势逐渐步入稳定。 立秋时节,吹来的风不像盛夏的风那般灼人,京城的闷热也散去许多,早晚间都有了凉意。 这天张妲登门,带来了皇上要去秋狩的消息。 赵瑀不禁大吃一惊,“民乱尚未平息,先前不是说不去了吗,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张妲悄声说:“是武阳公主建议的,说什么彰显帝王风范,震慑那帮乱民,也让臣民们放心,这场乱子不足为题。” 这算什么理由!赵瑀摇摇头,无奈道:“太牵强……京中不能无人坐镇,皇上去秋狩,京中谁人主持大局,秦王……留下吗?” “我听秦王妃说,秦王伴驾,魏大学士留守京中。”张妲声音越发的轻,“瑀儿,这几天我眉毛眼睛一个劲儿地跳,总觉得要出事。” 赵瑀安慰道:“外头的事咱们管不了,只能管好内宅,你把偏院的那位看住了,别让她上蹿下跳惹事。反正齐王不在,齐王府你说了算!” 张妲苦着脸笑道:“我真是小看了殷芸洁,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和武阳攀上了关系,如今两人特别要好,经常往来。她打着武阳的旗号,我就是想看,也看不住她啊。” 赵瑀的眉头也皱起来,说道:“那便找个理由圈住她……拿个错处禁足。” “这法子我也想过,可她学乖了,处处行事小心,我根本拿不出她的错处。唉,这个人,心思太深,咱们和她交往那么多年,愣是没看出来!” 想起陈年往事,赵瑀也感慨颇多,暗暗思索半晌,忽一笑,“有了,你就说给齐王祈福保平安,让她去庙里长住,她总不可能邀请武阳公主去寺庙吧?” 张妲想想,也觉得不错,“我这就请示母后去,不单她,我也去,一直住到王爷回京。” “你……” “瑀儿,你别那么惊讶,我是个蠢人,眼界忒窄,与其在京城莫名其妙被人利用,还不如躲到庙里避风头,正好也看着她。”张妲越想越合适,不由笑起来,“我这是学王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赵瑀也没有其他的好主意,只好叮嘱道:“多带些人,切记注意安全。” “放心!”张妲满不在乎道,“我去清远寺,那是皇家寺院,先皇就曾在里面清修过,最是安全不过。我再带上两队侍卫,绝对不会出问题。” 她性子急,说干就要马上干,当即起身告辞,“我马上进宫,最好后日就能走,唉,可算离开这个是非地儿喽!” 赵瑀莞尔一笑,指着她说:“你和齐王真不愧是夫妻,脾性一样一样的,别人看重的权势,你们只觉得是麻烦。” 张妲一怔,缓缓道:“权势并不是麻烦,只是被有权势的人操控,才是麻烦。瑀儿,我不愿成为家族的棋子,他也不愿成为别人手中的木偶。这一点,我们俩倒是真的像。” 赵瑀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起身挽着她的胳膊送她出去。 秋空澄净如洗,几缕薄云轻飘而过,柳叶已渐渐发黄,枫叶也开始染红,甬道两旁的灌木丛依旧绿幽幽的,四周很静,只能听到二人的脚步声,偶有几声草间秋虫的鸣叫。 “别送了,”张妲指着前头垂花门笑道,“ 分卷阅读248 我都看到马车的影子了,就这一小段,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吧。” 赵瑀点点头,松开手。 飒飒秋风卷地而起,拂动张妲的衣袖,翩翩欲飞。 赵瑀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没有来的一沉,忍不住扬声叫道:“妲姐姐,保重呐!” 张妲回身看过来,扬起手挥了挥,满脸的笑,无比的轻松,“我走啦!” 她的身影,终是消失在垂花门外。 赵瑀有些茫然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阵淡淡的哀愁渐渐袭上心头,许久,才拖着发麻的脚步回去了。 过了三日,张妲果然带着殷芸洁,以祈福的名义住进了京郊的清远寺。 赵瑀更觉得心里不太好受,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好在这种情绪并未持续太久,金秋九月,李诫派人给她送来一份大礼。 他竟把山东巡抚衙门的那棵梧桐树移了过来! 千里迢迢,数十人一路小心翼翼护送,花费几百两银子,只为把一棵梧桐树栽到赵瑀窗前。 别说惊呆了旁人,就是王氏也不理解。 她提醒女儿,“一棵树而已,哪儿没有,为什么非要从济南移植?你看这一路兴师动众的,不太好吧,会不会有人说闲话?会不会有人参姑爷一本?” 赵瑀半是解释,半是安慰,“这棵树是我们自己买的,一路的花销也是我们自己承担,就算有人想弹劾,他用什么理由弹劾?顶多说李诫几句行事嚣张罢了,对一个总督而言,这不算什么。” 王氏这才算放下心,因笑道:“我记得在赵家,你窗前就有棵梧桐树,夏天一开花,满院飘香,你从小就喜欢在树下玩。唉,也不知道那棵树现在怎么样了……” 赵瑀没言语,只盯着窗外的梧桐发呆,好像想到了什么人,噗嗤一笑,“是啊,赵家,我唯一惦念的就是那棵树,如果可以,我想把那棵树移过来。” 王氏连忙摆手,“千万不要,你父亲不来找咱们,我就谢天谢地了,咱们可千万别主动招惹他们……万一粘上甩不掉可怎么办?” “我就随口一说,看把您吓的,好好,我不去找他们,您且放心就是。” 此时京城风云莫辨,赵瑀确实不想节外生枝,便把这事放下了。 秋季多雨,过了重阳节,京城阴雨连绵,大半个月竟没有一日晴好,秋狩一拖再拖,终是在九月下旬,皇上的御驾踏上了北去的路途。 皇后没有随行,武阳公主、秦王妃跟着去了。 半数京官伴驾,温钧竹也是其中之一。 大部分的宗亲权贵,也呼啦啦跟着凑热闹 京城一下子显得平静不少,可赵瑀知道,眼下就像结了冰的护城河,表面平静,下面暗流涌动。 但愿秋狩不要出岔子才好,至少皇上不要有事,他可是李诫最大的靠山! 正忧心忡忡之时,赵玫找她去逛银楼,“姐,祥喜楼出了新样子,咱们去看看可好?” 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赵瑀就往外走,还喋喋不休道:“姐,嫁了人也不能忘记打扮自己,你看你,头上的金钗还是去年的样式,你可是一品夫人,也不怕人笑话。走走,妹妹今天帮你打扮打扮。” 赵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拖上了马车,无奈笑笑,随她去了。 马车经过翰林街的时候,赵玫惹出点儿小乱子。 不过这个乱子,赵瑀却没有责怪赵玫,反而事后夸了她。 无他,赵玫是路见不平,狠狠地替某人出了口气,这个人,就是曹无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0 21:16:40~20191121 23:56: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0734831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2 本来去银楼不必经过翰林街,但赵玫嚷嚷着那里有家店, 卖的蜜饯果子特别好吃, 说什么也要去买。 这不是什么大事, 赵瑀便吩咐马车绕一圈。 刚走到翰林街,就听外面吵吵闹闹的,其中一个略显暴躁的声音非常熟悉, “这不是奇技淫巧, 这是实打实的河工要术, 为什么不能在国子监教授学生?” 曹无离?!姐妹二人对视一眼, 皆面露疑惑。 马车靠路边停下, 赵玫抢到窗前,扒头往外看。 曹无离那张黄瘦的马脸在人群中十分醒目, 只见他神色激动,呲着大板牙跳脚喊道:“当前风气重文士, 轻技工, 可四书五经能种粮食吗?能修河筑坝吗?一个个只死扣诗书, 就能保国泰民安吗?” 他对面的七八个翰林书生立即变了脸色,打头的小胡子厉声喝道:“住口!大胆狂徒, 竟敢辱骂圣贤, 你有何面目再入国子监?” “翰 分卷阅读87 几个月他抽空就学写字, 着实进步不少, 信上虽然还是一堆白字,但起码可以看懂什么意思。 赵瑀赞道:“你天分真的很高, 照此下去,明年就能考秀才了。” 李诫对功名是嗤之以鼻, “百无一用是书生, 再说我已经是官身了, 还考功名做什么?” “我不是说一定要考功名,只是身在官场, 有个功名总比没有的强。”赵瑀细细劝道, “你起步和别的官不一样, 他们一旦考上功名,就有座师和同窗。遇到难题大家一起想对策,有好事一同分享,即便哪个人高升了, 还可提携一把。” “你没有这样的优势,但你也可以拜个有名的先生读书,如此也会有同窗,这就是人脉呀,是你官场上的助力。” 李诫讶然看着她,“这些官场上的门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赵家不济,但毕竟也是官宦之家,多多少少听说过。”赵瑀有些不安,“我是不是说错了?” “不,你没说错。”李诫叹道,“正因为大家都这么想,才有了‘结党’一说,我从前听王爷说起过什么朋党之争,当时只道王爷小题大做。现在听了你的话,倒有些明白了,如果内眷都懂得,外头的官儿们可想而知了,下头的人都抱成团儿,上头的吩咐便不好使,怪不得王爷会忧心。” 赵瑀便笑道:“那我也算帮上你的忙了?” “那是!有你这个先生在,我还用得着别人?”李诫嘻嘻笑了几声,他转而提起赵瑀的生辰,“那日我们不要在家吃了,我带你去醉仙楼,他家的佛跳墙做得特别好。” “就咱俩?” “嗯。” “那婆母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我保证!”李诫暗道,她巴不得咱俩单独待着呢。 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赵瑀,孺人的敕命约莫快封下来了! 他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敕封还没下来,晋王爷就提前给了他一个“惊喜”。 给他的密令只一个字——查! 李诫顿时头大如斗,看着那个字苦笑:王爷,这个年您真是不叫我过了! 但怨天尤人不是他的脾性,推诿搪塞更不是他的做派。 李诫把自己关在小书房,不吃不喝闷了一天,就算是赵瑀来叫门也没开。 周氏见不得儿媳妇吃闭门羹,就在她准备当门一脚大发母威之时,门开了。 她一脚下去差点闪了腰。 李诫看着她娘纳罕道:“您这么大年纪还练什么劈叉,看看,扯着筋了吧。” 周氏没好气地看了儿子一眼,“我还不是为了你?闷屋里长毛啊!你媳妇叫了半天门你也不开,如今坐屋里正生气。我好容易快抱上孙子了,你还给我……” 李诫没听完,抬腿就往赵瑀屋子里跑。 屋里燃着炭盆,暖洋洋的,但是有些呛。 赵瑀坐在书案前写字。 李诫走到她身后,“你没恼我?” “恼你什么?”赵瑀回头讶然问道,“怎么满头是汗?” 她放下笔,拿起帕子给他抹去头上的细汗。 李诫心头一阵发痒,刚想要捉住她的手,人家却把手缩回去了,“还有几个字就写完了,你等我下。” 李诫便老实在旁等着。 这几个字写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李诫心想,还说没恼,这分明就是恼了! 好容易她写好了,拿起纸轻轻吹了吹,放在一边晾干。 李诫逮到空子,忙说:“我在书房想事情,太专注了,没听到你敲门。” 赵瑀点点头,“我知道的。” 李诫更拿不准她的意思了,想了想叹道:“王爷交给我一件苦差事,办不好的话,我这官就做不下去了。” 此言一出,赵瑀神色果然不一样了,急急追问道:“什么差事?” “王爷让我查瞒报田产一案。”李诫的笑得异常苦涩,“这意思是要放到明面上来查,相当于以我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濠州士绅阶层,连着藤,扯着蔓的关系网,我简直连下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赵瑀想想都知道他的压力有多大,被他拒之门外的那点子不悦登时烟消云散,忙拉着他躺在塌上,柔声细语说:“王爷叫你查,可给你定期限了吗?” “并没有。” “这就是了,想来王爷也知道其中艰难险阻无数,所以才有没强令你什么时候查完。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做,我们慢慢地想法子,总能有好主意的。” 李诫一个劲儿哀声叹气,抱着脑袋嚷头疼。 这是着急上火了,赵瑀忙泡了一杯浓浓的莲心茶,“这东西苦是苦,败火最好不过,快喝了。” 李诫呵呵笑了几声,望着她担忧的眼神,终是没好意思推拒,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真苦,苦得眼泪快流出来了,李诫觉得脑袋变得更疼,“瑀儿,给我揉揉头。” 他鼻音浓重,赵 分卷阅读249 林院乃修书撰史之处, 国子监乃传授儒学之所,你所言之物皆不可登大雅之堂,还是速速自请离去!”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此乃亘古不变的道理。我们读的是圣贤书,学什么修堤筑坝?难道要我们与河工混为一谈?简直不可理喻。” “就是就是,有失身份,有辱斯文。” 双拳难敌四手,曹无离一张嘴根本说不过七八张嘴,很快他的声音就被淹没在冷嘲热讽当中。 越急越说不出话,他一张脸憋得通红,黄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口鼻都有些歪斜,本来就丑的脸更显怪异,惹得旁人哄笑连连。 小胡子目露鄙夷,不屑道:“所谓相由心生,看您那副尊荣,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就是要扰乱我翰林院国子监罢了!也不知你是怎么溜须拍马,才让李总督举荐你。” 曹无离极力分辩道:“总督大人不举荐无能之辈,我是凭本事做的官。” 又是一阵轰然大笑,李诫风头正旺,自然无人敢说总督大人的不是,但看向曹无离的眼神,却透着居高临下的讥讽和鄙视。 那眼神,刺得赵玫一痛,眼圈慢慢红了。 她也和曹无离一样,无论怎么做,总也得不到人们的认可。 从小到大,一直笼罩在姐姐的光环下,而自己能得到的,始终是母亲敷衍的夸赞。 就算是现在,人们提起她,也只会说“李夫人的妹妹”,只有这个人,他称呼自己为“赵姑娘”。 不是什么二姑娘三姑娘,就是赵姑娘。 细微的差别,她懂,他也懂。 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赵瑀察觉到妹妹的变化,再看她的手,竟隐隐流出血丝来,捧着她的手急急道:“玫儿,快松开!” “凭什么?”赵玫咬牙道,“他们凭什么瞧不起人?” 赵瑀怔楞了下,望望窗外,回过头若有所思看着妹妹,“玫儿,你是替曹先生不平?” 外面的吵闹声更大了,曹无离急赤白脸的,大声说着什么,可人人都笑,像看耍猴一般。 一种莫名的悲愤涌入心头,赵玫再也忍不住了,掀开车帘就要跳下马车。 “玫儿!”赵瑀一把拉住她,异常严肃道,“你若替他出头,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赵玫身子一僵,呆呆地望着外面,许久才收回目光,盯着姐姐说:“你会替我做主的,对不对?无论我以后怎么样,你都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赵瑀鼻子微微发酸,轻轻抱了抱妹妹,放开手,“我会的。” 赵玫立即冲了出去。 帘子不停地晃荡,就像此刻赵瑀的心。 她敲敲车壁,“带两个婆子跟上去,暗中护着。” 乔兰隔着车帘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赵瑀透过车窗,只见妹妹站在曹无离前头,拧着眉头喝道:“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还说什么圣人君子,羞也不羞?” 乍然冒出个妙龄少女护在丑八怪身前,声音好似珠落玉盘,脆生生,响亮亮,瞬时惊得一圈人目瞪口呆,不知所以。 赵玫鼻子里哼了一声,指着对面的小胡子骂道:“好个眼高于顶的书呆子,读几本破书有什么了不起?长得倒是人五人六的,可我看你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小胡子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板着脸喝道:“我是堂堂二甲进士,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肚子里有的是真才实学!倒是你,谁家的姑娘,真是好没规矩,大街上抛头露面辱骂别人,你爹娘没教你廉耻?” 赵玫气急,高声道:“我用得着你管?好个进士,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吧?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孔圣人的话你都忘了?还敢说自己读的是圣贤书,哼,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番话又狠又准,单刀直入,直取贼首,赵瑀听了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小胡子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指着赵玫结结巴巴道:“泼、泼妇……” 他的同伴也七嘴八舌道:“抛头露面,不守妇道,一个小人,一个泼妇,当真是绝配!”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人纷纷起哄,吹口哨,拍巴掌,搅得一锅粥似的乱。 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争执,赵玫是头一遭,又听到周围的怪叫,当下脸红得几欲滴血,小腿也微微发颤,恨不得捂脸就跑,但想想身后无助的曹无离,到底忍住了。 自她冲出来,曹无离就惊得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好像被雷劈了一般僵立原地。 周围的哄笑惊醒了他,看着面前的赵玫,娇小的身子不住颤抖,却仍倔强地护在自己面前,他内心一下子波折起伏,激动得不能自已。 曹无离什么也顾不得了,大踏步上前,狠狠啐了一口,破口大骂道:“你们才是小人,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却对一个女孩子口出污言,什么正人君子,我呸!我曹某人就是拼着官职不要,也要参你们一本!” 小胡子也 分卷阅读250 冷声道:“有本事你就参,我等翰林或侍读,或侍讲,再不济也是五经博士,都是有品阶的朝廷命官,却遭你身后女子无故辱骂,哼,她是什么人?仗的谁的势?不知道辱骂朝廷命官是要治罪的吗?” 有看热闹的妇人叫道:“我认得她,她是赵家的三小姐,就是七座贞节牌坊的赵家,我以前给赵家做活,见过她!” 赵家,难道是李总督的岳家?李总督固然不能惹,可听说他和他岳家关系并不怎么好…… 小胡子眼珠一转,目光投向远处,忽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模样,高声叫喊:“赵老爷,原来是仗了您的势!” 人们的脑袋齐刷刷扭向一个方向。 人群最外围,赵老爷张口结舌,茫然四顾。 他本是找故交走门路的,想进翰林院修书,归来途中看热闹,不料却这热闹却落在自己头上。 沐浴在众人嘲讽的目光下,赵老爷又羞又恼,再一想,这次的差事定然不成了,登时一腔怒火全发在赵玫身上。 他脸色阴沉,盯着赵玫,一字一板喝道:“没脸没皮的东西,还不快滚!” 许久未见的父亲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深藏在心底的恐惧蓦地迸发出来,赵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再也擎不住,身子晃晃,眼看就要站立不住。 曹无离大惊,扶住她的胳膊,“赵姑娘,咱们去旁边歇歇。” 赵老爷更加怒不可遏,抬手朝赵玫脸上扇去,“竟与男子拉拉扯扯,赵家的脸面全被你丢尽了!” 曹无离眼疾手快,将赵玫拉到自己身后,却不好对她爹动手,索性闭着眼睛准备硬挨一巴掌。 “啊呀!”一声惨叫,却不是曹无离发出来的。 他睁开眼睛——乔兰正抓着赵老爷的手腕。 乔兰很有一把蛮力,疼得赵老爷五官都扭曲了。 此时外围过来五六个护卫,大声呵斥着驱赶人群,空出一条道。 赵瑀在两个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过来,“乔兰,放手吧。” 乔兰一甩手,赵老爷的胳膊差点撅断了。 赵瑀并未多看赵老爷一眼,她径直走到小胡子跟前,“你说错了,我妹妹,仗的是我的势!” “你是……”小胡子瞠目看着赵瑀,忽然就没了底气。 乔兰瓮声瓮气顺口接下来,“当朝一品蓟辽总督夫人。” 一众翰林面面相觑,他们当中最高也就六品官,若论品阶,赵瑀甩他们两条街。 外命妇没有官职俸禄,当然也可以各论各的,但常年在官场上混的人都知道,得罪上峰太太,往往比得罪上峰更要命! 小胡子干巴巴笑了几声,作揖道:“久闻夫人知书达理,端庄谦和,却没料到这位是夫人的妹妹,得罪,得罪。” 赵瑀淡淡说道:“说话夹枪带棍,指桑骂槐……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我不知你们为何与曹大人起争执,但你们没有资格瞧不起他。” “因他治河之功,去岁春汛到今年秋汛,山东无一处溃堤,上万亩良田得以保全,数万人免遭天灾,不用流离失所,家家户户得以安居乐业,这是多么大的功绩?你们,有谁比得上他?” 姐姐一来,赵玫有了撑腰的,逐渐不那么怕了,是以挺起腰杆说道:“我姐姐说得对!他在山东可是被奉为‘河神’的,黄河沿岸,家家户户都给他立了长生牌。你们几个,拍马也赶不上他。” 赵瑀笑道:“读书不仅仅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明事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若是没有曹大人这样的人才,年年黄河泛滥,民不聊生,你们的书,还读得安稳吗?” 赵玫冷笑道:“他们当然安稳,他们只顾着嘲笑别人的长相,眼里根本看不到别的。还做什么科举选官,直接比美得了,谁长得好,谁的官就大!” 姐妹俩一唱一和,说得那几个翰林面红耳赤,也不敢还嘴。他们心知不可硬碰硬,倒也识相,一个个在人群的哄笑声中,掩面灰溜溜而去。 一场热闹散去,街面上渐渐恢复平静。 曹无离感激地看着赵玫,嘴唇嚅动半天,一个字也说不来。 赵玫瞪他一眼,呵斥道:“没出息,他们骂你,你不会骂他们啊,真是个傻子!” 曹无离憨笑几声,低下头,暗暗用手背抹抹眼睛。 赵玫索性背过身去不看他。 秋风飒飒,落叶被风推着,划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惊得赵老爷浑身一颤,方醒过神来,看赵瑀姐妹要走,心下发急,喝道:“你们是不认父亲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1 23:56:28~20191122 23:3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殊之 10瓶;大萍157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3 分卷阅读88 瑀很是吓了一跳,以为他压力过大快要承受不住,忙给他揉额角,“你闭上眼睡一会儿,睡足了咱们再吃饭。” 过了一刻钟,他又叫了声,“瑀儿。” “嗯?” 李诫笑了,“没什么,我好多了,你歇歇。” 他只是想试试,如今“瑀儿”二字出口,愈发的自然了。 直到李诫发出轻微的鼾声,赵瑀才住了手。揉揉发酸的手腕子,她起身走到书案前,这是她给张妲写的回信。 信上最后一行是这样写的:妲姐姐,我想我大概明白什么是喜欢了。 赵瑀的敕封果然在冬月底送到了濠州县衙。 捧着孺人的冠服,赵瑀恍恍惚惚,有一种不真实感。 自己也成了敕命? 她看向李诫。 李诫笑盈盈的,也在看着她。 赵瑀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就在半年前,她被赵家逼着差点儿节烈,她当时想,此后最好的结果也是出家了。 寂寥一生。 可因有了他,全然不同了,她不仅好好活了下来,还活得惬意舒适,如今更有了朝廷的敕封。 何其有幸,与君相逢。 李诫极其轻柔地抹掉她的泪水,“别哭,这还是敕封,等以后诰封,你还不得哭个稀里哗啦?” 赵瑀笑出了声,“好,我等着,等你再给我挣一个诰命回来。” 此言入耳,李诫内心一阵狂喜,这丫头绝对是对我有心思了! 周氏立在一旁左右瞧瞧,见气氛正好,实在不宜打扰,暗道这次就算了,看在傻小子追媳妇的份儿就忍了,待他再升官,一定要提醒他一句“你还有个娘,也想做朝廷命妇”。 赵瑀并没有大肆庆贺,但她封“孺人”的消息还是传得很快,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她这里忽然来了好多贺喜的人。 上到官家娘子,下到秀才娘子,一窝蜂一窝蜂地来。 赵瑀不爱出门,也很少和别家太太结交,除了早已在濠州县城销声匿迹的石太太,她还真不认识几个人。 且她们带的礼物太贵重了,有金弥勒佛玉观音、各式的如意、屏风、自鸣钟、名人字画等摆设,还有扇坠儿、冰片、檀香、茶叶等日常用得着的东西,甚至还有人送了十斤银霜炭来,总之是吃的用的玩的都有,各式各样的,着实让赵瑀过了一把眼瘾。 她吩咐蔓儿按照礼单分类放好,全部锁到库房里,就算周氏想用一两件,她也委婉拒绝了,“往日里咱家和她们从无往来的,突然这么热情我心里实在不踏实,事出反常,定然有异。咱们先放着,等李诫回来问问他的意思。” 周氏目不转睛盯着库房的门,恋恋不舍道:“有什么异常?你是这县里最尊贵的太太,她们当然要上赶着巴结你,以前没找到由头,这不是抓住个机会就来了么?当官哪有不收礼的,光靠吃俸禄,喝西北风罢。” 赵瑀挽着她的胳膊往屋里走,“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李诫刚当官没多久,好容易有点威望,如果收了人的礼,往后怎么叫他公平断案?便是这些东西我也是不敢要的,赶明儿都要折算成差不多的东西,再给人家还回去。” 一听有碍儿子的仕途,周氏便不敢要了,长叹一声,“当官为什么?要么为钱,要么为权,我看我儿一样都没占到。” 赵瑀安慰道:“他爱惜羽毛是好事,这样当官当得踏实。” 晚上李诫下衙回来,赵瑀赶紧去问他的意思。 李诫笑道:“角门停了一溜儿的暖轿、马车、骡车,车夫们都蹲在墙根儿下晒太阳,这么大的动静,我能不知道?没事,你先收着不必着急还礼,我呀,先给他们来个障眼法。” 赵瑀奇道:“你又在搞什么鬼?” 李诫嘿嘿一笑,抬脚上了炕,半靠着大迎枕说:“查案!王爷不是叫我查谁家瞒报田产呢?我干脆放出风儿去,说要重新编鱼鳞图册,按册子丈量土地,无主的地一概充作官田。哈哈,那些人一听就着了急。” ☆、046 本朝开国初年,有律例规定每年审查一次鱼鳞图册, 清丈土地, 核查田地的类型并人口户籍、赋税徭役等情况。 本应朝廷着专人监督, 各级县令主办,一亩地一亩地都须实际丈量,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就变成了民报官录的形式, 而年限也变成了十年一次。 而所有赋税都是按照鱼鳞图册征收的, 地少, 自然赋税就少。 李诫讲了一通, 赵瑀并不懂这些,细细思量一番说:“重新编鱼鳞册不是小事, 朝廷没有明令,晋王爷给你的只是密令, 你上头还有州官、巡抚……风险是不是大了些?而且这是损伤国库的大事, 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直无人谏言皇上?” 李诫翘着脚躺在炕沿儿上, 头枕着双手,一时没有言语, 只盯着上面的承尘出神, 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说:“所以这才可怕啊。 分卷阅读251 西风飒然而至,秋叶萧萧落下, 天边薄云遮日, 太阳泛着死鱼肚子一样的灰白, 没有半点暖意。 这个秋天,终是到了最冷的时候。 赵瑀嘴角弯了弯,转过身来, 屈膝微蹲, 给赵老爷行了个福礼。 虽然没有听到她叫父亲, 但这副姿态, 足以让赵老爷满意, 他捋着胡子道:“还算你懂事,没有忘记纲常伦理。你是赵氏女, 这一点不要忘了,什么时候回家看一看?” 赵瑀面上淡淡的, 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说:“我家是李府。” 赵老爷面皮一抽, 恰一阵冷风刮过,把他呛得连连咳嗽, 好半天才气喘吁吁道:“好, 出嫁从夫, 算你说得没错。可赵家是你娘家,我是你父亲,你不认,就是忤……” 他猛地咬住话头, 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顿了顿叹道:“为父知道你怨恨赵家,这怪不得你,当初老太太那般对你,为父劝阻不得,眼睁睁看着你遭难,心里是又难过又羞愧,只恨自己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说话间,他已是潸然泪下,俨然是一副悔恨交加的老父亲模样。 赵瑀盯着他,目光熠然闪动,似有笑意。 赵老爷心下大喜,以为感动了她,却见赵瑀抬头望天,好像在查看什么。 他也抬头望望——上空连只鸟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 赵瑀一本正经说道:“我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忍俊不禁,曹无离捧着肚子大笑几声,被赵玫偷偷一扯袖子,方想起赵老爷的身份,赶紧低头遮掩过去。 “瑀儿你……”赵老爷脸皮再厚,此刻也挂不住了,额上青筋暴起,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瑀以为他要发火,然而他的脸色渐渐缓和,长长吁了口气,叹道:“你和父母赌气,做爹娘的却不能和孩子赌气。瑀儿,赵家养育你至今,不求你回报什么,只望你有空的时候回家看看,让我们知道你过得不错,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加上他眼中泪光点点,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为之所感动。 赵瑀也大为诧异,不知他为何一让再让,这完全不符父亲的做派! 随着李诫的官越做越大,赵瑀便知道,父亲早晚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上次回京,李诫是戴罪之身,父亲自不会惹祸上身。 这次,她是风风光光的归京,想必他不会再放过这次机会, 可让赵瑀疑惑的是,她到京城也小半年了,父亲竟然一直没登门,若不是这次偶遇,没准儿他还会一直沉默下去。 难道他在等什么? 赵瑀如是想着,试探道:“回去做什么?还让老太太把我送到家庙?” 赵老爷听她口气似有松动,心中十分高兴,脸上更加和颜悦色,“你可真会说笑,老太太欢喜你还来不及呢!前些日子还说,你给赵家增了光,要把你的名字刻在宗祠石碑上,以供赵氏后人敬仰。” 赵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你母亲……在你那里休养的时日不短了,她毕竟是赵家妇,该回来了!”赵老爷目光幽幽上下打量着小女儿,笑道,“还有玫儿,没出嫁的大姑娘,不能总在姐夫家里住着,没的让人笑话。” 赵玫大惊,躲在姐姐身后摇头道:“我不回赵家,我要和姐姐母亲在一起。” 赵瑀安抚似地拍拍妹妹的手,瞥了赵老爷一眼,“若是我不答应呢?” 赵老爷的笑容立时变得僵硬,“这事轮不到你答应不答应,瑀儿,为父苦口婆心开导你,你莫要好坏不分。我知道你现在有权有势,得意得很,可做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的后路,从来都不是赵家!”赵瑀直直盯着他,冷笑道,“赵老爷,收起你伪善的面孔吧,我不是三岁孩子,不会被你几句好话哄了去。不错,母亲和妹妹是我的软肋,你想拿她们要挟我……做梦!” “我今日明明白白把话撂这里——有我在,任凭你用什么道理来压,都别想把她们带走。” 冷冰冰硬邦邦的一番话顶过来,把赵老爷气得发昏,慈父的形象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寒的光,却笑起来,“瑀儿,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别忘了是谁生养你。你能有今天的地位,离不开赵家的教养,乌鸦有反哺之义,羔羊有跪乳之恩,做人,可不能忘本。忤逆之罪,就是李诫也保不了你!” “那您就去告我啊。”赵瑀眼神闪闪,语气故意轻飘飘的,满不在乎道,“谁都知道李诫是皇上第一信臣,看看京城有哪位大人敢接您的状子。哦,您倒是可以告御状,可惜皇上没在,您想告也告不成。” “皇上不在,可皇后在!她总管得了你吧?”赵老爷连连冷笑,“我本打算过两日去接她们娘俩回来,没想到今天碰上你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识相的,赶紧送她 分卷阅读252 们回赵家,今天就送回来!否则……” “否则如何?”赵瑀丝毫不惧,挑眉笑道,“虚张声势,您吓唬谁呢,无品无阶,皇后也是你能见到的?真是笑死人了……” 一旁的赵玫看着姐姐发呆,心道姐姐怎么突然转性了,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赵老爷又羞又恼,双目几欲喷出火来,显然,赵瑀的话,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 他盯着赵瑀,目光又阴又冷,“既然你不把我当父亲看待,我也不必给你留面子了,咱们走着瞧!” 说罢,赵老爷狠狠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赵瑀吩咐护卫悄悄跟过去,看他到底有什么门路。 经过这一场风波,谁也没了游玩的心思,赵玫更是惴惴,生怕赵老爷强把自己带回赵家。 除了曹无离,他笑得跟朵烂菊花似的,拍着胸脯道:“我绝不叫他得逞,那个……我挑个吉日,去李府,你看行吗?” 他越说声音越低,渐渐有些底气不足。 赵玫瞪他一眼,没好气说:“行不行的,你叫我怎么开口?真是个呆瓜,找我母亲说去!” 曹无离一蹦三尺高,呲着大板牙,哼着小曲儿,美滋滋地走了。 他一蹦一跳,如同三岁顽童,看得赵玫是目瞪口呆,忽道:“姐,我有些后悔了怎么办?” 赵瑀心里有事,闻言匆匆道:“你给我省些心吧,回家,不要和母亲说今天的事,等我把赵家的事处理完了再说。” 很快,赵瑀就知道赵老爷去找谁了。 殷家。 赵瑀稍一琢磨就明白过来,敢情赵家找了殷家做靠山,所以才敢说找皇后告状的话。 殷芸洁不在,但殷太太还在,同为外命妇,她也有进宫的资格。 母亲和妹妹重归赵家,自己投鼠忌器,定然要受赵家的束缚,而李诫无可避免地会受到自己的影响。 皇后等人就可以通过赵家操控李诫,于皇后而言,肯定乐见其成。 不行,必须想个法子搅黄了这事! 赵瑀坐在窗前凝神苦想,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昏黄的烛光一跳一跳的,连带着她的影子也摇曳不定。 苦思无法,不免愈加气闷,她索性推开窗子,凉寒的夜风吹散满屋郁气,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忽然听得廊下暗处呢喃,听声音像是两个小丫头在说话。 “诶,太太的娘家真有七座贞节牌坊?” “白天我跟车出门伺候,亲耳听见的,绝不会错!七座牌坊啊,啧啧,至少七个节妇才能换回来……唉,这大户人家的太太也不好当啊。” “别说了,让莲心姐姐听见,你我又要挨罚。” 廊下没了声,赵瑀却忍不住笑起来——她有办法了! 让自己彻底和赵家决裂,又让人拿不住错处的法子。 她将自己所想写成信,连夜送往李诫处。 翌日,天光熹微,寂静的清晨寒气袭人,带着令人心悸的肃杀。 紧闭的李府大门忽然大敞,两队护卫鱼贯而出,紧跟着,后面又跑出来三十来个家丁长随,个个膀大腰圆,手持大锤石斧。 赵瑀的马车慢慢出了大门,在众人的簇拥下,迎着晨光,驶向赵家家庙。 那七座贞节牌坊,矗立在家庙之前。 赵瑀下了马车,仰头看着这些高大的牌坊。 阴森森,死气沉沉,正上方高高的石头牌匾上,端端正正刻着“贞节”二字,居高临下,给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赵瑀站在原地,表情肃穆,久久不语。 乔兰几个垂手站在她身后,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天光渐渐大亮,赵瑀终于开口了,“砸!” 乔兰向后一挥手,粗声粗气喊道:“太太有令,砸了牌坊!” “得令!”众侍卫家丁齐齐应和一声,纷纷抄起手中家伙,哐哐当当,立刻折腾得尘土飞扬,碎木碎石满天飞,好个天翻地覆。 他们动静极大,很快惊动了看守家庙的赵家人,可没人敢触这位一品诰命夫人的霉头,只快马加鞭,赶紧通报主家去! 待赵老爷赵老太太赶到,看热闹的人已围了个水泄不通,而第一座牌坊已经塌了半边,摇摇欲坠。 赵老太太怪叫一声,当即就要昏倒。 赵老爷已是目呲欲裂,扶着老太太,厉声喝道:“赵瑀,你疯了不成?这是牌坊!这是旌表的牌坊!这是我赵家的立足之本!” 赵瑀坐在太师椅上,闻言笑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才要砸了它。你也别白费力气,凭赵家这些奴仆,无法阻挡我李府的人。” 赵老爷登时脸涨得紫红,气得浑身乱颤,“我、我去报官,你这个不孝女,我要告你忤逆!” 赵瑀笑笑,“请便。”随后看了乔兰一眼。 乔兰会意,扬声说道:“众位乡亲,今儿给你们个发财的机会,凡动手帮忙拆除赵家牌坊者,皆赏银二两!” 分卷阅读89 ” 赵瑀不明白他说的“可怕”是指人, 还是指事。 她隐隐觉得,晋王爷肯定清楚瞒报土地的弊端,不然不会叫李诫查,但为什么不给一道明令?以他的身份地位, 就是请一道彻查的圣旨都不难,但他却选择了密令。 晋王爷也害怕引起局势动荡! 他把濠州当做试探的地方,李诫就是他投石问路的棋子。 恐怕他早就有此打算,所以当李诫求娶自己的时候,他给李诫的脸面大得惊人。 赵瑀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絮,扯不清揪不掉,堵得她嗓子生疼,连带胸口也一阵闷痛。 她悠闲度过的每一天,她所有的平静安宁,都是因为有他在前面替她遮风挡雨。 她便悄悄往床内侧让了让,呢喃道:“别总靠边儿躺,夜里一翻身当心掉下去了。” 李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先是一愣,半晌才灵醒过来,紧接着,耳朵根儿红了。 这些时日为避老母亲的耳目,他俩的确是睡一间屋子的,但他很少上床睡,经常是在塌上凑合。 他个子高,总是蜷着身子睡,只有特别劳累的时候,他才在床上躺平眯一会儿。 今晚借着谈事的机会,他故作自然地摸上了她的床,他本以为说完话他就要麻利儿地滚回塌上睡。 谁成想她竟主动留下了他,这说明什么?这丫头绝对有那个心思! 李诫浑身的热血沸腾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本画册子上的东西——成亲前夜他在赵瑀房间内看到并顺手拿走的那本画册子。 沸腾的结果就是,他明显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扯过锦被盖在自己腰上。 赵瑀笑了,“穿着棉袍睡觉,能舒服吗,快脱了吧。” 说着,她坐起身,脱下袄裙,只穿着一身粉色中衣。 宽大的衣衫下,曼妙身形隐约可见。 许是炭盆烧得太旺,李诫一股股热浪熏得脸发烫,身上发燥,嘴也有些干。 他一咕噜翻身坐起,光着脚下了地。 脚底传来的丝丝凉意让他稍稍冷静了下,他背对着赵瑀,深深吸口气,举止优雅地脱掉袍子,然后他转过身,愣住了。 赵瑀已严严实实盖好被子,大红的锦被外只露出一张小脸。 今儿一整天她都忙着招呼道喜的来客,且和不知底信不知来意的人打交道,她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 又和李诫说了半宿的话,她着实是累了,刚躺下没一会儿便酣然入睡。 看着她绯红的睡颜,李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暗笑自己真是想多了! 不过也对,她刚于情感上懵懵懂懂似有开窍的迹象,不可能一下子进展到肌肤之亲的境界。 还是太心急了,李诫苦笑一声,吹灭蜡烛。 他静静躺在赵瑀身边,这般近,可以清楚地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宛如兰花一般清幽的味道,引得他不住想离她更近些,细嗅她身上的幽香。 他小心翼翼侧躺着,支起身子看她。 中天一钩弯月,月色虽不甚明,透过窗子投进来的月光便愈加朦胧。 桌椅、花盆、书案,一切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几乎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 赵瑀睡在内侧,光线更暗,自然也是影影绰绰的。 李诫伸出手,停在她脸庞上方,修长的手指在黑暗中细细描绘她的眉眼。 如此的幽暗中,他好像能看清似的,准确无误地虚空划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 日日看着她,早已将她的一笑一颦深深刻入心头,哪怕是闭着眼,他也能分毫不差描绘出她的模样。 几个月前,他还只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与她隔窗对望,彼此间虽没有戒心,却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慎给对方造成困扰。 可如今,他也能与她谈一谈差事,发发牢骚,有些不能对王爷说的话,反而能和她说。 他不再是一个人扛着重担前行了。 李诫的手指落下来,落到她的唇上。 他的力道很轻,似有似无,从一边的唇角滑到另一边,又抚上她的下唇,轻轻摩挲着。 许是有些痒,赵瑀偏了下头,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她的唇无意间啜住了他的手指。 手指的温热,几乎让李诫丧失理智,他真恨不得此刻就抱住她,压住她,亲吻她身上的每一处。 她会惊慌,但不会拒绝,即便不愿,她也会顺从自己。 但李诫到底忍住了,不能太急,好不容易她开始回应自己的感情,她又是个隐忍内敛的性子,一旦惊到她,表面不显,内心也许会渐渐疏远自己。 所以…… 李诫重新躺了回来,规规矩矩盖好被子,默默将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舔了下。 甜的! 他笑了笑,若是今后一品香泽,定然是甜美无比。 分卷阅读253 看热闹的人们一阵倒吸气,二两银子,对普通人家来讲可不是个小数目,当下有不少人跃跃欲试。 赵老爷气急败坏道:“我看你们谁敢,砸牌坊是要蹲大狱的!” 赵瑀霍然起身,朗声道:“不用怕,出事有我顶着!你们给我砸,谁砸得越碎,砸得越响,本夫人给的赏银就越多!乔兰,拿银子!” 有诰命夫人的话作保,再看李府下人端出来的两盘子明晃晃的银元宝,谁也不犹豫了,人人争先恐后,呼朋唤友,手里拿着锄头榔头,喊着叫着,扑向那一座座赵家牌坊。 人们口中喊着号子,兴高采烈的,干得热火朝天,那场面热闹得就像过年! 这时候谁还把赵家母子当回事?有赵家下人上去阻拦的,早被一脚踹开——敢挡老子财路,滚你娘的! 附近的壮劳力都来了,人多力量大,大半日的功夫,赵家牌坊便不复存在! 望着满地的瓦砾,灰头土脸的赵老太太,两眼一翻直挺挺仰倒,这次是真的昏死过去了。 赵老爷头昏目眩,只觉心中某处轰然倒塌,空荡荡无所依靠,他好像不认识似地盯着赵瑀,“好,好,真不愧是一品诰命夫人,好大的威风!” 赵瑀莞尔一笑,“我等着您告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2 23:35:51~20191123 23:5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窝嚄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4 深秋季节阴雨不断,虽不像夏天那般暴雨如注, 却是飘摇若雾, 细密如丝, 缠缠绵绵地下个不停。 一场秋雨一场寒,刚踏入十月的门槛,京城的天气已是清寒逼人, 遍地的枯叶衰草蜷缩着瑟瑟发抖, 更显得天地一片肃杀。 赵瑀砸了娘家贞节牌坊的消息, 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就算凄苦的秋雨, 也未能消去半点热度。 当前炙手可热的李总督的太太,一品的诰命夫人, 可真是胆大妄为啊! 惊愕之余,不少自诩礼教中人的老夫子对此是深恶痛绝, 但这些人也就暗地里骂几句世风日下, 旁的, 是一句不敢多说。 谁都知道,李总督不是好惹的, 得罪他的人没几个落得好下场的, 而他又最怕老婆的。 所以一连三天过去, 竟是没有一个御史发声。 王氏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菩萨保佑, 让我儿平平安安渡过了这一劫。” 看到母亲虔诚的模样,赵瑀不禁失笑,“这不算劫数,风波也没有过去,该找我的人还没来呢!” 王氏吓了一跳,惊恐道:“谁?瑀儿,不会是老太太吧?” “她?!”赵瑀笑了笑,罕见地露出轻蔑的神色,“您放心,老太太的威风在我面前抖不起来。” 赵玫正拿着一块杭绸料子往身上比划,闻言立即笑出来声来,“母亲,您是没瞧见,父亲在姐姐面前都吃瘪,气得脸红脖子粗,拳头捏得出汗,就是不敢动姐姐一根汗毛,更别提隔了一层的老太太了!” 王氏纳闷道:“那还能有谁?” “太太——”莲心气喘吁吁跑来,“外面,呼呼……宫里来人了……” 赵瑀立起身,整平衣服上的褶皱,回头一笑,“您瞧,这不就是来了。”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面上笑眯眯的,十分客气,只说奉皇后口谕,召李夫人进宫说说话,拉拉家常。 王氏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偷偷叮嘱女儿,“早不叫晚不叫,偏这档口上叫你进宫,如果真是因为牌坊的事,孩子,你就说是我让你砸的,母命难为,你也是迫不得已。记住了啊,皇后要追究你的错,你就往母亲身上推!” 赵瑀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觉五内沸腾,心头又酸又热,生疼生疼的,嗓子里好像一团棉花堵住,一声也发不出来,只捂着嘴摇摇头,又用力点了点,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赵玫莫名其妙看着姐姐的背影,“姐姐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她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明白?” “摇头是不同意老太太的主意,点头是让老太太放心。”莲心在旁解释道,“太太既然敢顶着世俗的压力砸牌坊,就肯定有应对的法子!” 赵玫讶然笑道:“你这个小丫鬟倒是对我姐姐信服得很呐。” 莲心一仰头,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模样,“那是,太太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太太!” 王氏听了松快许多,抚着胸口叹道:“她能应付就好……也不知姑爷何时能回来,这家里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就是觉得不踏实。” 与母亲的忐忑恰恰相反,面对发难的皇后,赵瑀脸上一直是泰然自若,半点心虚理亏的模样也没有。 皇后不免有几分诧异,“砸牌坊这么大的事,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便是本 分卷阅读90 终有一日她会向自己敞开怀抱的。 敞开?李诫喉头动了下,随即双手一合,狠狠拍在了自己的脸上。 “啪”的一声,极其响亮,旁边的赵瑀都惊醒了,睡眼惺忪问道:“什么动静?” 李诫淡淡答道:“蚊子。” 赵瑀“哦”了声,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了。 赵瑀对于这一夜李诫的举动完全不知,第二日起来还问他:“三九天还会有蚊子吗?” 李诫一副她少见多怪的模样,笑着说:“夏天的蚊子没冻死呗,或者下了小蚊子,屋子里暖和,就出来咬人了。” 赵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对李诫极为信服,也因此信了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还说:“那我去寻些香料熏熏屋子,” “甚好。”李诫咳了一声,穿戴整齐上衙去了。 隔几日便是赵瑀的生辰,李诫特地提早下衙带她去醉仙楼。 带媳妇不带亲娘,赵瑀怕周氏心里吃味,就拉着她一起去。 结果周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老寒腿又犯了,走不得路,出不得门。你们小两口去玩吧,好容易诫儿有空,让他领你好好玩玩,别着急回来。” 非但如此,她还不允蔓儿榴花跟着,把她们拘在屋子里做针线。 李诫自然知道他娘什么意思,嘿嘿一笑,拉着赵瑀的手上了马车。 榴花看着二人亲亲热热的携手而去,心底一颤,手上的针就扎了指头一下。 血珠渗出来,她的眼泪也差点滚下来。 不能这样下去了,榴花想着,借口核对年礼单子溜了出来。 积雪未化冻,天空还飘着零星雪粒子,远近街道屋舍一片冰雕世界,路旁的寒树枝条上带着冰屑,吊着冰挂,乍一看,宛如一树梨花盛开。 赵瑀撩开车帘一路看着街景,因笑道:“以往冬季,我在京城只知道赏梅,却不曾想这挂了冰的树也是好看的。” 李诫靠在车壁上,将蜷着的长腿略略伸直,懒洋洋道:“各有各的好,端看人的心情罢了,若是肚子都吃不饱的人,看着这片雪只会发愁。” 他这句话提醒了赵瑀,因笑道:“京城有身份的人家每年都会办粥棚,濠州倒好像没有,我寻思着,不若我起头办一个,一来给贫苦人家解困,二来也给你博点儿好名声,省得你得罪人后没人帮你说话。” 李诫眉头暗挑,笑了几声,“粥棚不能在县城里头,我明天去城外寻个地方,着人搭棚子。” “为什么不能在县里头?” 李诫哈哈笑道:“你想啊,听说有施粥,附近十里八乡的流民不都来了?其中不乏小偷小摸的人,我还得抽调不少人手维持县里的治安!所以要放在城外,叫流民不能进城。这样,我本也有意搭粥棚……你别操劳了,直接捐几石米即可,我再四处张贴布告,让那些有钱人也捐米。” 他看着外面的天,叹道:“腊七腊八,冻死叫花,希望今冬不至于冻死太多人。” “有你这样为民着想的好官,老天爷也会开眼少下几场雪。” 李诫笑了笑,“我要清丈土地,不少老百姓也有隐瞒的田地,就要重新交税银,给挂名的士绅是四十税一,给官府是三十税一,他们也不愿意啊。为民着想,他们只会认为我是刮地皮的。” 赵瑀心有戚戚然,这长年的积弊,他一个小县官怎么能清理得掉! 马车一顿,李诫挑帘望过去,“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氓之吃吃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mydeardeerdeer” 5瓶;“瓜皮”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47 醉仙楼非常气派,就是与京城的大酒楼相比也不遑多让, 尤其门匾上“醉仙楼”三个大字, 潇洒俊逸, 应是出自名家之手。 赵瑀还没仔细欣赏,就看到跑堂的小二迎了过来。 “李大人,快里面请。”小二一边往里让, 一边高声唱喝, “楼上春欲来雅间, 两位请了喂——” 穿过热闹嘈杂的酒楼前门脸, 转到北角, 拾阶而上时,那小二又吆喝一嗓子, “步步高升了喂——” 赵瑀听着有趣,不由笑了出来。 那小二瞅见, 一脚踏了个空, 差点儿摔个狗啃泥。 李诫挥手叫他下去, “我知道在哪里,自己去就行。” 小二扎煞着手, 走也不是, 不走也不是。 李诫不管他, 扶着赵瑀登上二楼。 迎面是一座八扇的描金山水人物屏风,绕过来是一道走廊,上面悬着一盏盏精致的玻璃宫灯,走廊里铺着猩红地毡, 便是窗子上糊着的都是碧色如水的绉纱。 走廊尽头是一池浅水,几 分卷阅读254 宫都不敢,怎的你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赵瑀叹了一声,硬是挤出几分羞愧的模样,“臣妇虽然愚钝,也知道贞节牌坊是表彰女子恪守贞节的象征,意义重大……可赵家,不配!” 皇后目中闪过一抹了然,身子向后一仰,因笑道:“你是不是还在记恨赵家迫你赴死?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如今风光无限,多大的怨气也该消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子女的不能和爹娘计较对错,这事,是你的不是。” 一句“不是”,直接定下论调。 赵瑀心中冷笑不已,却道:“皇后误会臣妇了,臣妇说赵家不配,是因为赵家出了不肖女,这人您可能也知道,乃是前庄王世子的小妾——赵瑾!” 提起这人,皇后的脸色陡地阴沉下来。 赵瑾,赵家二房嫡女,卷入庄王世子私档案,早被斩立决了。 此案虽没定谋逆,但有大不敬之罪,前庄王世子和废太子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更是导致废太子倒台的一根引火线。 本来庄王一脉是太子的助力,结果因为这个蠢女人坏事,反而弄巧成拙,如今想起来,皇后仍旧郁愤难平。 赵瑀敏锐察觉到皇后的情绪变化,赶忙说:“赵家养育出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目无纲常法纪的女子,有何颜面立牌坊?且赵家竟然没有将她逐出族谱,二房在赵老太太的庇护下,吃香喝辣,过得顺遂极了……” “娘娘,您说,赵家这样做,分明是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如何教养族中子女?他们又如何对得起牌坊上的‘忠贞’二字?那七座牌坊杵着,就是个笑话!” 皇后一怔,赵家的家务,她的确不清楚,若真如赵瑀所言,赵家做的就不大妥当了。 但就此放过这个把柄,她又着实不甘心,“赵家有错,那你也不应该砸了牌坊,理应上表朝廷,由官府收回旌表。” “族中出了这样的姐妹,臣妇实在羞愧,每日如坐针毡,实在等不及官府出面。”赵瑀面有戚戚然,长一声短一声叹道,“赵家犯的错,就让赵家的人亲手纠正吧。” “可你这样做,岂不是和赵家彻底决裂?哪有出嫁女这么逼迫娘家的!”话音刚落,皇后猛然明白过来,这个赵瑀,就是要借此告诉别人,她和赵家不是一路的。 赵瑀不由泪光点点,叹息道:“娘娘,臣妇也不想啊。亲有过,儿不得不谏,谏不入,也只能学一学朝堂上的铮臣,给他们来个警醒!” 一句一句全把皇后的话堵死了,看着油盐不进的赵瑀,皇后心中也是窝火,然想到还要通过她制约李诫,不能逼迫太过,遂好言劝道:“此事暂且不提,本宫听说你还把你母亲和妹妹扣下了,不叫她们归家和你父亲团圆,此举万万不可,你这是大不孝啊!” 赵瑀无奈一笑,“娘娘,去年我初为人母,我母亲担心我什么也不会,才跑去济南给我帮忙,怎么就成了我扣下她们?现在回京了,我本打算送她们回赵家,可眼下这局面……我却不放心让她们回赵家了。” 得,砸牌坊倒成了挡箭牌! 皇后心中更加不悦,连带着面上也显出几分,“照你这么一说,合着是本宫多管闲事,委屈你了!” 赵瑀低头忙道不敢,眼中含笑,却是转瞬即逝,再抬头,又是端庄得体的模样,“皇后体恤臣妇,臣妇又岂是不知好歹的人?其实……砸牌坊没什么大不了的,鼓励女子守贞固然对,但与当前情况不符。” 皇后愣了下,满腹狐疑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民乱已有大半年了,至今尚未平息,可想这场乱子有多么严重,死伤的人定然不是个小数目。再加上去年两场天灾浩劫,人口锐减,这于我朝而言,绝非好事。” 皇后隐约听出点儿门道,凝神想了片刻,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还是摇头道:“这是外头的政事,不是我等妇人该说的话。” 赵瑀温言说:“娘娘说的对,这话当然要‘外头’的男人说才顺理成章。” 皇后目光一闪,笑了下,点头道:“说下去。” “民乱早晚有过去的一天,那时亟待解决的就是人口不足问题。一方面要求女子守节不得再嫁,一方面却急需增加人口,这不是互相矛盾吗?事有轻重缓急,臣妇以为,应鼓励寡妇再嫁,更要摒弃束缚女子的陈规陋习,一切以恢复民生为重中之重。” 皇后已然明了,不由笑道:“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砸牌坊是对的呢?” 赵瑀赧然笑了几声,“臣妇下次绝不再犯。” “嗯,念你本意是好的,本宫就不追究你的错了。你方才说的,可有与其他人提起过?” “并没有,这种破除陈规、惊世骇俗的话,臣妇连自家老爷都不敢说。”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 赵瑀识相地起身告退了。 如此,她毫发无损从宫中出来,再次令京城内外狠狠吃了一惊。 消息很快传到了河南,李诫坐在帅营,捧着赵瑀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分卷阅读255 不住感慨自家媳妇儿就是聪明! 齐王踱进来,见状撇撇嘴,“李诫,快把你嘴角往下拉拉,都翘天上去了!” 李诫一乐,将信折好放入怀中,顺手收拾了下书案,不经意间,将一封奏折压在最底下。 齐王一屁股坐在对面,把一个折子扔到他面前,老大不客气说道:“给我看看,这条陈可行不可行?” 李诫打开一看,正是赵瑀信中提到的人口问题,并相应的各项举措。 他一目十行看完,合上折子,“这个鼓励寡妇再嫁,有点意思,不过我再给你加一条,军户的妻子,不得改嫁——男人在前方打仗,必须得让他们心安。” 齐王立即提笔加了这一条,把笔递给李诫,“你也署上名字。” “我?这又不是我提出来的,三爷,您的功劳微臣可不敢抢。” “不是你,是你媳妇儿在母后面前提了一嘴,才有我这个折子。母后说了,必须加上你,我也觉得对。” 李诫眼中波光一闪,随即嬉皮笑脸道:“您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少拿我打趣!”齐王白他一眼,“我就是觉得生受了这份功劳不好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3 23:57:36~20191124 21:3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若水三千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哈哈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萍157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5 功劳啊,李诫闻言一笑, 漫不经心道:“您那么笃定是功劳?没准儿是惹祸上身呢, 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媳妇儿改嫁?您可别忘了, 朝堂上都是男人!” 齐王一怔,思索片刻,牙疼般地倒吸口气, “还真是, 别说别人, 我都不愿意。” 但马上又说:“母后说可行, 她老人家不会唬我。就算不成, 顶多父皇驳斥回来,不输房子不输地的, 于我也没什么损失。” “可您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什么闲话?” “我媳妇儿刚砸了赵家的牌坊,这边咱俩就联名上奏, 不建议妇人节烈……别人肯定认为是我撺掇您的, 或许还要指责您耳根子软, 难成大事。三爷,要不您再想想?” 齐王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几眼, “我怎么觉得你故意推脱似的……” 李诫一摊手, 颇为无可奈何道:“三爷, 你我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大帐里,我就是想推开您也推不开啊!您且细想,二爷和别人联名上过折子吗?咱俩的折子一递上去,别人会怎么看, 皇上会怎么看?” 齐王歪着脑袋想了想,“二哥独来独往,和哪个臣子也不算熟络,可我不同,咱俩关系一向不错,联名上奏有什么奇怪?” 李诫也不多说话,只看着齐王笑,毛笔在手指尖绕来绕去。 齐王默然坐了半晌,最终放弃了,伸手去拿折子,垂头丧气道:“罢了,你有你的顾虑。” “等等!”李诫摁住奏折,笑嘻嘻说,“三爷,我没任何顾虑,如果您真的希望我署名,那我照办!” 齐王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李诫刷刷几笔署上自己的大名,“啪”地合上递给齐王。 齐王打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方拿着折子走了。 帐中复又沉寂下来,李诫轻轻叹了口气,将书案上的文书挪开,露出最下面的密折。 皇上问他对立储的看法。 如果是别人问,李诫肯定打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但皇上问,他不能随便搪塞。 “小的以为,二爷三爷都是好的,无论谁继位,都是好皇帝。不过硬要选一个的话,小的还是倾向二爷。” “二爷心性坚韧,务实不浮夸,为人严肃,很有天家的威仪,若继位,是严厉明君。三爷随和厚道,若继位,则是宽和仁君。” “如果是太平盛世,三爷可做个守成之君,但眼下的局势并不安稳,民乱、党争、土地兼并、倭乱,无论哪一样来看,都需要一个强势的君主。” 写到这里,李诫的手顿住了,笔尖在密折上方停留许久,才缓缓写道:“小的还有句话,虽大不敬,也须得和主子明说了,三爷与皇后公主感情太深,也太过依赖她们。” 齐王的身后,是皇后和武阳公主,这二人对他的影响太大,齐王根本压制不了她们,难保不会造成后宫控制前朝的局面。 李诫写完,看看没什么问题,正准备封入密匣子,不知怎的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之前赵瑀传给他的消息——秋狩! 蓦地一阵不安掠过心境,李诫只觉脑子“嗡”地一响,猛地发觉不对。 皇上为什么突然问自己立储的事?他不是最忌讳臣子掺和吗? 莫非秋狩发生 分卷阅读91 叶浮萍,数条锦鲤摇着尾巴缓缓游着,伴着叮咚水声,颇有几分闲情逸趣。 这是从水池右边过来一个人,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的圆脸上嵌着一双黑豆眼,不停地眨巴着,看到李诫便笑起来:“李大人,好巧!” 李诫也一拱手笑道:“葛员外,我怎么走哪里都能碰到你?” “这就是缘分啊!”葛员外凑过来想说什么,看到李诫身后的赵瑀,便又吞了回去,一闪身让开了路,“李大人,您先请。” 李诫颔首笑了笑,携着赵瑀的手飘然而过。 转过水池就是春欲来的雅间,刚刚坐定,小二就手脚麻利地端上了茶水茶点。 小二哈腰问道:“大人,是现在上菜?” 李诫点点头。 “好嘞——”小二转身而去,须臾片刻,桌子上摆满了菜肴。 当中是佛跳墙,四周围着炖杂火锅、砂锅热菜、火腿咸肉等,热气腾腾,鲜香四溢。 赵瑀不禁笑道:“就咱们两个,太铺张了。” “今儿个不同往日,奢侈一些应当的。”李诫拿起酒壶给她斟了杯,“果酒,不醉人的。” 他含笑道:“瑀儿,你十六了,愿你安康顺遂,喜乐一生。” 赵瑀低头一笑,吃了那杯酒。 她不胜酒力,仅一杯酒下肚,双腮便飞起两朵红云,酡颜微醺,恰似美玉生晕,柔和温婉的眉眼间也多了一丝娇艳和旖旎之色。 李诫看得心砰砰直跳,却听赵瑀问:“刚才的那个人是谁?” “啊?”李诫一时没反应过来,回想了下才答道:“葛员外?他是葛家庄最大的财主。” 赵瑀立时紧张起来,“他和你在葛家庄遇困有没有干系?” “说不清楚,许是有吧。”李诫挟了一筷子菜给她,“他最近总找我,是想打探我的底线,看看我这丈量土地是只打雷不下雨,还是实打实干一场。” “那你怎么说?” “当然是哄他玩了!”李诫调皮地眨眨眼,笑嘻嘻说,“给他下个套儿,叫他自己乖乖得把实据交到我手里来。” 醉意上来,赵瑀越发觉得脑子晕乎乎的,软软地靠过来,呢喃道:“你的处境太难,我生怕你办差把自己赔进去,你好好的,我才会好好的。” 李诫没料到她竟是一点儿酒也不能喝,急忙哄着她吃了几口菜。 赵瑀揉着额角说:“头疼,闷得慌。” 李诫起身打开窗子,“稍忍忍,冷风吹吹屋里的热气,一会儿就好了。” “不要,想回家。”赵瑀真是醉了,靠着他的肩膀,揽着他的胳膊,还不忘说,“把没动过的菜装进食盒,不能浪费了。” “好好,我吩咐小二一声。”李诫看看天色,“现在回去有点儿早啊,有人想办的事还没办成。” “什么?” “算了,既然娘子要回家,咱们就走,反正以后机会还有的是。”李诫笑嘻嘻说,半抱着赵瑀下了楼。 赵瑀一路迷糊着回去,足足睡了两个时辰才清醒过来。 窗外星月不见,已是漆黑一片,看时辰已过亥时。 院子里传来几声哭喊,听声音像是榴花。 赵瑀披上大衣裳下了地,外间没见李诫,也没有蔓儿的身影。 只有小套间里周氏起起伏伏的打鼾声,让她觉得还算正常。 东厢房亮着灯,越走近,哭声越大。 其间还夹杂着蔓儿的怒喝声。 “背主的丫头,打死你都算便宜你。” “你还有脸哭,太太面慈心软念着旧情,你就无法无天敢替主子做主?” 怎么回事?门是虚掩着的,赵瑀轻轻一推便开了。 李诫也在,靠着椅背跷足而坐,还是一脸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跪着的榴花,眼中满是轻蔑和厌恶。 蔓儿柳眉倒立,满脸怒气,叉着腰,指头都快戳到榴花脑门子上了,刚要骂,抬眼看见赵瑀,立即换了脸,“太太醒了。” 赵瑀坐到李诫旁边,“怎么回事?” 不待李诫回答,榴花忽然向赵瑀扑过来,“小姐救我——” 李诫一抬脚把她踹了个跟头。 榴花咳咳几声爬起来,满面泪痕,“太太,奴婢猪油蒙了心,求太太开恩,别让老爷砍我的头啊!” 赵瑀被她弄得一头雾水,轻喝道:“你先闭嘴。” 她转头问李诫,“到底怎么了?” 李诫点点桌子上的封信,“榴花写的,托北上走镖的捎到京城去。” 赵瑀更是诧异, “她往京城赵家捎信我是知道的,都是写给她老子娘的,我并没有制止,还允她跟着我的信一起经由驿站寄,她为什么偷偷的……” 李诫哗啦啦晃着手里的信,慢悠悠道:“许是不想让你知道吧。” 榴花哭得更厉害了。 赵瑀一愣,没有拆信,“榴花,我从不拆你的信,你信里写的什么如此 分卷阅读256 什么意外了…… 李诫的手,不由自主开始颤抖,好半天才勉强抑制住内心破折起伏的情绪,展开折子,在末尾复又写了一段话。 “主子万事往宽处想,两个小主子都是好的,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很深,绝不会因争储发生什么你死我活的事。就算生出什么祸端,也是有小人作祟,主子一定一定不要动怒,龙体为重,龙体为重!” 李诫反复检查几遍,确认没什么遗漏的,才长长吁了口气。 密折送出去了,但他始终无法平静,望着外面黑黢黢的天,好像一顶黑帐兜头盖脸地扑过来,令人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一方面担心皇上那里有没有出事,一方面又挂念赵瑀,想她一人在京城,面对那些豺狼虎豹,身边却无依无靠的,还不定多难呢。 李诫暗暗攥紧拳头,他要改变打法。 之前对乱民,采用的是既打又拉,尽量减少双方伤亡,但是现在,他等不及了。 去他的徐徐图之,老子要快刀斩乱麻,以暴制暴,尽快平息民乱,赶紧回家抱媳妇儿去! 齐王的奏折也连夜送了出去,很快,就得到了皇上的批准。 皇上是大加赞许,对臣子感慨道,朕顽劣的小儿子,也终于能替朕分忧了。 这话传到齐王耳朵里,把他乐得差点找不着北。 李诫却注意到“顽劣”二字,几次想提醒一句,但看齐王兴高采烈的模样,他根本张不开嘴。 天逐渐冷似一日,树上的叶子也慢慢掉光了。 今年的雪,来得出奇的早,十月下旬,京城就迎来了第一场雪。 晦暗的苍穹下,落光了叶子的白杨在寒风中摆动着,干枯的枝条互相碰撞,发出凄苦的碎响,西北风携着银白色的雪粒子一阵一阵的洒落下来,打得人脸生疼生疼的。 因还未彻底入冬,地气儿尚暖,留不住雪,随下随化,小半天过去,地上就是半水半雪,简直和泥一般。 秋狩归来的御驾,便踩着泥泞不堪的道路,一路沉默着进了宫门。 虽说皇上一贯低调,不爱大张旗鼓摆什么阵势,但如此沉寂无声,实在不像一个帝王的作风。 回宫后皇上一直没有露面,大小事务都是秦王主持。 这就更令人深思了。 渐渐的,京城的官场民间流言四起,说的都是皇上不行了,秦王要继承大统。 到后来就连王氏也好奇问道:“瑀儿,秦王登基对姑爷是好事吗?” 赵瑀正在给婆母写信,闻言立时道:“母亲,上谕未发,一切还不得而知,不过您只管放心,李诫是办实事的官,无论是哪位皇子登基都一样。” 王氏哦了一声,低头看看女儿的信,“你婆婆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这几天……” “太太!”乔兰隔着帘子禀报,“赵家老太爷来了。” 赵瑀头也没抬,“就说我身子不适,问他有什么事。” 乔兰应了一声去了,过了片刻回来道:“他说您祖母病得不轻,请您和老太太回赵家看看。” “不去!”赵瑀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随便找个借口打发走,再吩咐门上,往后不许他进门。” 王氏觉得不妥,“他终归是你父亲,这样不好吧。” 赵瑀挥挥手让乔兰下去,对母亲解释道:“赵家投靠了殷家,这时候我躲还来不及呢。” “殷家怎么了?” “他家□□静了,自从皇上回京,殷家的人就再也没出现过,我觉得不对,还是躲远点好。” 王氏不懂外面的事,不过她对女儿是信服的,便道:“那我往后也少出门,省得你父亲路上堵我,再给你找麻烦。” “他不敢。”赵瑀安慰似地笑道,“赵家引以为豪的牌坊没了,推崇备至的家规又与朝廷推行的风气相悖,他根本没底气找咱的麻烦。” 王氏顿时一身轻松,安心去逗弄外孙子。 天气越发寒冷,冬月里,京城的流言不知何时已然消失,皇上重新出现在朝堂上。南边的李诫也频频传来捷报,笼罩朝廷近一年的民乱阴霾,终于要消散了。 就这样,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下,时光缓慢而平静地进入了腊月。 过了腊八就是年,人们忙着扫房子、贴门神,剁肉切菜,满大街都是咣咣当当的剁案板声。 周氏前些日子回了京,整日和王氏在一起,乐呵呵地逗孩子玩。 如此赵瑀有了许多空闲时间,她便想去清远寺探望张妲。 一来是听说张妲得了风寒,她心里挂念;另一个原因,她觉得宫里出事了。 皇后、武阳公主,足有两个月没有露面,期间也没有召见过外命妇。 有人递牌子想进宫请见,却全被驳了回来。 赵瑀有了个大胆的猜想——皇后和公主被软禁宫中。 但没有人问罪,没有人抄家,禁宫内外,就像结了冰的水面一样平静。 太平 分卷阅读257 静了,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赵瑀生怕张妲再出点什么事,便在腊月初十这天,带着一队侍卫,去了清远寺。 两个多月的山上生活,张妲没有清减,反而红润许多。 赵瑀细细打量了她半晌,因笑道:“还当你病恹恹的,看来离开那个是非窝,你顺心不少呐!” 这时的张妲有了几分从前的飒爽模样,大笑道:“不用提防有人陷害,不用担心有人利用,这心里敞亮,自然百病全消。” “殷侧妃没给你添堵?” “她啊,”张妲眼神闪闪,噗嗤一声笑出来,“没了公主给她撑腰,见了我就低眉顺眼的,让往东不敢往西,老实极了,就像从前她跟在我屁股后头的样子!” “我正要问你这事,公主回京后有没有找过你们?” “没有。” “皇后呢?” 张妲慢慢敛了笑,“没有,我有一个月没见过母后了,这不是要过年了么,前日我进宫问安,可竟被挡了回来。” 赵瑀低声问:“那你见过皇上没有?” “也没有,只让我在大殿外头磕头了事,没召见我。不过我见了秦王妃,她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瑀儿,不会要出事吧?” 赵瑀苦笑,“我就是拿不准,才过来和你商议,我总觉得要出事……妲姐姐,这里前后没个照应,不安全,还是回府住吧。” 张妲犹豫了下,还是摇头。 “为什么?眼看要过年,你不能在山上待着啊!” 张妲盯着窗外,喃喃道:“等大朝会的时候,我肯定回去,不会让人挑出毛病。” 赵瑀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冬季的山光秃秃的,除了积雪就是枯草干木,什么都没有。 “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个不受宠的女人,谁会拿我当回事?”张妲略带自嘲地调侃一句,“路滑不好走,你赶紧回去,省得你儿子找不到你又闹腾。” 但赵瑀走不了了,下山必经之路,不知怎的被碎石断木堵住了。 等李府的人终于清理好,已是掌灯时分。 但赵瑀死活想不到,她还没走到山脚下,就被武阳公主的侍卫逼了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4 21:32:03~20191125 23:58: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若水三千、炒年糕、相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儒穆 70瓶;张维娜的娜 30瓶;lovely2011701 20瓶;佑熙 10瓶;凝鸢 3瓶;21628719、欢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6 冬日昼短,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西北风呼呼地吼, 成片成团的雪花漫天乱飞, 朦胧了山,吞没了树,夜色苍茫, 整个天地都变得浑浑噩噩。 清远寺所有闲杂人等都被关了起来, 寺内很静, 静得能听到沙沙的落雪声, 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煌煌烛光下, 屋内四人,赵瑀和张妲坐在一处, 殷芸洁站在角落,而武阳公主端坐上首, 笑意盎然, “李夫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主动退让, 我果真没看错你。” 赵瑀面上淡淡的, 看不出喜怒, 更没有一丝慌张,她笑了下说道:“您的私兵近千人,我的护卫,加上齐王妃的护卫, 也不过三五十人,悬殊太大,硬抗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白白让人丧命。只是我想不明白,您挟持我们做什么?” 张妲随之频频点头,急切道:“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带这许多兵,也不怕父皇责骂?母后呢,现在我进宫都见不着她,她怎么样了?” “母后……”武阳眼神一暗,随即掩饰般笑道,“三嫂,你有空担心母后,不如劝劝你的手帕交,请她帮我写封信。” 张妲不明所以,“写什么信?” 武阳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赵瑀面前,“照着写。” 赵瑀看了看,自失一笑,捏着那张纸道:“让李诫勤王?公主,京城太太平平的,他不可能凭我一封信就出兵。” “勤王”二字入耳,张妲立时头皮一炸,失声叫道:“武阳,你别胡来,不要给王爷惹祸!” “王妃稍安勿躁,说到底您也是王爷的妻子,怎的胳膊肘总往外拐?”殷芸洁不冷不热说道,“公主和王爷一母同胞,是天下最亲近的人,无论公主做什么,都是给王爷争取利益。王妃,您若不帮忙,至少也别添乱。” 张妲怒斥道:“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殷芸洁瞥了她一眼,连连冷笑,“你少给我摆王妃的谱儿,温家反水投靠秦王,等王爷回来,只怕头一件就是休了你。哼,正好,你和你表哥去阴间双宿双飞去吧!” 张妲大怒,冲过去就要扇她。 两人立时 分卷阅读92 心虚?” 榴花只是一个劲儿磕头,呜呜咽咽道:“小姐,奴婢打小伺候您,满心满眼都您,您看到看不到的,奴婢都替您提前想了,奴婢就算办错了,也是为您好啊。” 赵瑀摇头叹道:“如今我最听不得‘为你好’这种话,一个两个都说为我好,最终也是为你们自己好罢了!” 李诫冷笑道:“别听她胡说八道,你看看信,就知道她为何如此害怕。”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赵瑀稍稍停顿了下,拆开了信。 看过之后,她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张俏脸气得煞白,冷笑道:“怪不得你要偷着寄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自己做了心虚事,担忧我暗地拆了你的信,坏了你的好事!” 这信不是寄给赵家的,是给温钧竹的。 榴花在信里说,小姐其实对温公子芳心暗许,奈何已经许人,李家姑爷为人霸道蛮狠,一言不和就要打杀人,小姐实在不敢提和离的事。先前不想耽误温公子的前程,所以狠心拒绝,如今她十分的后悔,如有可能,还请温公子伸出援手,救小姐于水火之中。小姐说了,今后做妾,哪怕是当外室,都愿意服侍温公子。 李诫看赵瑀脸色不对,忙安慰道:“不值得为这贱婢恼火,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赵瑀好半天才缓和过来,苍白着脸说:“我没事 ,擎得住。” 她看着榴花,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榴花,你在赵家的时候便一力劝我保住温家的亲事,我能猜到几分你对温钧竹有意,可你不能因你一己私欲便搬弄是非,颠倒黑白,败坏我的名誉!你想过没有,这封信若到了温钧竹手上,会引起什么后果?我和老爷的感情就全然被你毁了!” “离京的时候你乞求跟着我,我本以为你是老太太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现在想来不是的。”赵瑀冷然笑了下,“离间我和老爷的感情,撺掇着我去勾搭温钧竹才是你最终的目的吧?” 榴花哇地哭了出来,“小姐,我错了,我不该乱讲话,求您饶了我吧,我一定老老实实伺候您和老爷,绝无二心!” “我如何还敢用你?” 李诫故作阴森一笑:“老爷我正愁没银子花,这么水灵的大姑娘,一定值不少钱。” 榴花当即就懵了,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可能,顿时抖如筛糠,哆嗦着嘴唇告饶道:“别卖我,我、我给老爷当通房丫头还不成吗?” 这句话几乎惊呆了屋里所有人,赵瑀错愕到表情都不自然了,蔓儿已是几乎笑出声来。 李诫无声笑了笑,“就你?你是有多大脸?老爷我根本看不上你!蔓儿,叫上粗使仆妇,把她关到柴房,明天我再发落她,捆结实点儿!” 榴花被拖走了,赵瑀愣了半晌,自失一笑,“我果然欠缺得很,竟放任她捅出这个大篓子。” “我一直派人盯着她呢。”李诫笑道,“她今天一出门,我的人就盯上她了,当场拿住她。只是我也没想到她居然是给温钧竹写信,蔓儿读信的时候,我气得差点把门板踢坏了。” “明天赶紧发卖了吧,我是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不行,好容易让我等到她一个错处,当然不能发卖了事,这太便宜她。”李诫笑得很得意,“我要用她传点消息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 6个;哈哈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mydeardeerdeer 5瓶;瓜皮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48 利用榴花传消息?赵瑀微睨一眼挨身的李诫,“别卖关子, 你知道我猜不到的。” 她语气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娇嗔, 让李诫一阵心头急跳, 喃喃道:“我要卖地。” 赵瑀低头寻思片刻,似乎明白点儿什么,因笑道:“可需要我做什么?” 李诫抬手一指库房的方向, “若有人来送礼, 只管放心大胆收下。” 知他说的是顽笑话, 赵瑀并未放在心上。 夜色愈发浓郁, 李诫看了一眼墙角的壶漏, 立起身来,将赵瑀大衣裳的领口紧了紧, “别因一个不相干的人坏了自己的心情,今儿可是你的生辰呢。本来我想明天再审她的, 结果没压住火。” 他目光里含着愧疚, “还把你给吵起来了, 怎么样,头还疼吗?我不该劝你吃酒的。” “睡了一觉, 好多了。”方才的怒火消散后, 至此赵瑀又感动又欣慰, “你没信榴花的胡话,我很高兴,我果真没有看错你。” 李诫眉头轻挑一下,“她那些话也就骗鬼吧, 这许多时日下来,我早已明白……明白你的脾性,你是绝对不会做什么妾的。” 他本想说早已明白你的心,但话到嘴边却含糊起来,竟有种心怯的感觉。 分卷阅读258 扭做一团,赵瑀怕张妲吃亏,赶紧过去帮忙。 武阳看了头疼,大喝道:“都给我住手!” 进来四五个嬷嬷,连拉带拽分开三人。 混乱中,赵瑀被人狠狠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儿一头磕在桌角,幸好张妲及时抱住了她。 两个对一个,殷芸洁没占到便宜,鬓发散乱,气喘吁吁,刚要开口骂几句,却碰上武阳警告似的眼神,只好忍了下去。 这场眉眼官司落在赵瑀眼中,她心下微动,不动声色思索着,缓缓道:“公主,自从皇上秋狩回来,京城的气氛就怪怪的,您和皇后谁也不见,或者说,是谁也见不了!如今您突然出现,硬要李诫领兵回京……公主,皇上定下秦王为储君了吧?” 此话一出,在座之人无不愕然,少倾,武阳面上恢复平静,轻轻击掌道:“李夫人心思敏捷,与聪明人说话不用费劲,您只说你的选择。” 赵瑀捧着茶杯暖手,不答反问:“我想您大约是被软禁了,可是您怎么跑出宫的?宫里此刻只怕乱套了,您就不怕锦衣卫过来拿人?我左思右想也不明白,公主可否解惑一二?” 武阳公主笑了,眼中满是了然,“你就不要枉费心机了,再拖时间,也不会有人过来寻你的。我实话告诉你,皇上遇刺,所有城门封闭,锦衣卫满京城的抓刺客呢!” 赵瑀暗自吃惊,却不敢显露半分慌张,故意笑道:“这定然是出自您的手笔,公主好算计,我是自愧不如。可据我对李诫的了解,他对皇上的忠心远超对我的感情,除非接到皇上的密令,否则他不会出兵。” 听她话松动了些,武阳也微微放下心——时机未到,她还不想和李诫交恶,遂解释说:“这点你放心,过不了多久,皇上被人胁迫的消息就会传出去,到时候自会有人提出清君侧,这擎天保驾的不世之功,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你们手里。” “胁迫皇上的人,就是秦王吧?”赵瑀恍惚明白了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公主,我在您眼里是不是特别愚蠢,您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秦王疯了才会胁迫皇上,你想起兵造反,至少也得编个像样的理由。” 还是第一次遭人讥讽,武阳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眼皮一闪逼视赵瑀。 “李诫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除非……”她脸上虽笑着,声音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他不在乎你的命!” 张妲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硬生生地打了寒颤,“武阳,你疯了不成?李夫人是当朝一品诰命夫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既然李夫人不愿意配合,我也不强求,没关系,只要让李诫知道她的妻儿在我手里就足够了!” 武阳立起身,吩咐殷芸洁道:“去门口候着,三哥应该快到了。” 赵瑀心下暗惊,张妲更是浑身激得一颤,抖着声音问道:“是你叫他回来的?你干嘛拉他趟这滩浑水!” “三哥可是主角儿,没有他,这出戏可唱不起来。说起来我还要感谢皇嫂,若不是你生了一场病,我还发愁怎么把李夫人弄到寺庙里,你们姐妹情深,竟是便宜了我。今儿晚上人齐了,明天就把消息散出去,我估摸着,三天的功夫,李诫怎么也能到了。” 武阳仍旧是那副巧笑嫣然的样子,语气轻松,好像在说一件最为普通的事,“李诫若不听话,我就剁李夫人一根手指,再不听话,就是一条胳膊。呵,人身上零零散散那么多,一样一样割下去,我看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张妲不自觉上前一步,将赵瑀护在自己身后,苦口婆心劝道:“古来造反没几个能成事,王爷也没有当皇帝的心思,你这又是何必?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武阳摇头叹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自我踏出宫门,就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三嫂,我知道三哥不想当皇帝,但这事由不得他,为了我,为了母后,更为了他自己,他只能、必须是皇帝!——来人,请李夫人去厢房休息!” 张妲大惊失色,“不可,你用赵瑀逼李诫,就算李诫答应了,这也是根刺,以后……”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带走。” 就这么一句话,赵瑀就听出来,这位公主打的是卸磨杀驴的主意! 她安抚似地看了张妲一眼,并未多做挣扎,从武阳身边经过的时候,她说:“公主,与其想着拿捏李诫,不如想想怎么说服齐王,您肯定知道,他最讨厌受人摆布……” 外面的风雪片刻不歇,积雪已没脚踝,赵瑀慢慢走到厢房,却见殷芸洁在里面好整以暇坐着,大有上位者之态。 赵瑀不由失笑,“齐王还没登基呢,你就摆上贵妃的架子。” “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瑀妹妹,看在咱们打小的交情上,做姐姐的给你提个醒儿,公主是认真的,她真会活剐了你。趁着你相公还没到,你赶紧想想怎么说服他投靠公主。” 赵瑀闻言,表情十分严肃道:“那这个问题就很严重了……如果公主帮我除掉一人,她说什么我都听。” 殷芸洁顿时来了精神,暗想 分卷阅读93 赵瑀没觉察到他的小心思,立起身道:“都快子时了,明早卯时就要上衙门,你赶紧回房歇息吧。” 李诫面上显出几分迟疑,终是摸出个小锦盒,递到赵瑀手里,“喏,给你的,差点忘了,还没过子时,倒也不算晚。等没人了再打开看,看过不许笑啊。” 锦盒表面还带着他的体温,也不知他在怀里捂了多久。 他给得随随便便的,语气中却含着几分紧张,偷瞄过来的眼神更是明晃晃的期待。 赵瑀特别好奇盒子里是什么。 但他不让现在看,只好忍了。 二人回到正房歇下,李诫仍躺在外侧。 因刚睡醒一觉,赵瑀此时全无困意,怕影响到李诫休息,连身也不敢翻,直挺挺躺着,直到他睡熟了,才略活动活动腿脚。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她悄悄坐起身,极其艰难地从李诫身上翻过去。 锦盒就放在桌子上,她没有燃灯,凭记忆找到,又一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外间。 烛光亮起来,她轻轻打开了盒子。 是两个小泥人,胖嘟嘟的男娃娃和女娃娃,做工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粗糙,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入门的学徒做的,这样的东西,市面上绝对不会摆出来卖。 赵瑀却笑起来,她知道这定是李诫亲手所做,她甚至能想象到他对着一团泥巴束手无策的窘迫样。 他成天到晚的忙,别看前衙和內衙就隔着几道门,他白天很少回来,午饭都是送到签押房,甚至有时候他连饭也顾不上吃。 这几日他回来都是躺倒就睡。 他竟能腾出空来专门给自己捏泥人! 男娃娃手里还拿着一朵花,赵瑀辨认了半天,依稀觉得像梧桐花。 是了,定是梧桐花。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推窗一看,他就坐在梧桐树间,手里拈着梧桐花,笑吟吟地递给她,“喜欢吗?” 一树花开璀璨,也不抵他半点的光彩。 赵瑀双手垫着下巴趴在桌子上,点点男娃娃的头,越看越觉可爱。 第二天,经过李诫授意,榴花的信顺顺利利地寄走了。 没几日就是腊八,一进腊八便是年,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走在街道上,咣咣当当剁砧板的声音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县府的粥棚也搭好了。 李诫将粥棚搭在县郊的娘娘庙,距离城门不足十里地。 娘娘庙早就没了香火供奉,年久失修,大殿的顶子都破了个大窟窿。 娘娘庙早就没了香火供奉,年久失修,正殿的顶子都破了个大窟窿,围墙也早破败得不成样子。 李诫干脆着人把围墙拆了,重新补了房顶,用厚毡布绕着庙宇围了块空地出来,足能容纳四五百人。正殿里整整齐齐摞着七八十袋袋粮食,殿门口架着六口大锅,东偏殿里堆放着一垛垛柴火。 西边搭了一溜儿的草棚子,虽不是特别的御寒,至少可以避风遮雪,供讨粥的人们歇息。 县衙从粮库拨了粮,李诫和赵瑀也自掏腰包捐了粮食,上峰带头,下头自然要跟风,各级官吏也多多少少捐了钱粮。 李诫将城内数得着的大户都召集到衙门,先是说了一通爱民之心的话,接着眉飞色舞描述一番某年某月某地饥民造反,“人饿极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只一人带头,顷刻就有数百人跟从,砸粮店、抢大户,到后来连不是饥民的人都掺和进去,打砸抢杀,浑水摸鱼,那就是民乱啊!” 他语重心长道:“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知道你们手头也不宽裕,可不能因心疼几个钱,招致杀身之祸。临县已经有冻死饿死的人了,我听说咱这里也有,不安抚好这些人,保不齐哪日就出乱子。还不如给他们点吃的,渡过严冬,等明年开,春天暖和了就好了” 在座人一听,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这是县太爷伸着手要粮食,不给不行啊。 是以,李诫又筹来两百石粮食。 有了这些粮,李诫就有了底气,他让捕头王五带着三班衙役,敲锣打鼓,走街串巷,到处宣传濠州县城粥棚施粥的事。 如此一来,来粥棚讨粥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年根儿下,竟经聚集了千人之多。 新任的郑县丞便委婉地提醒上峰,“大人心怀百姓,施粥是好事,但城外聚集的流民太多,不止咱们县,还有附近几个县的人也往这边跑,其中人员复杂,咱们的人手又有限,这样下去容易生事。” 李诫点头赞道:“老郑说得没错,的确是个隐患,这样,咱们去粥棚瞧瞧。” 小年这天,他二人轻车从简,来到娘娘庙粥棚场外。 彼时快到饭点儿,空地上乱哄哄的都是人,一个个蓬头垢面,拿着破碗等开棚施粥,王五站在高台子上声嘶力竭地指挥人们排队,衙役们分散四周,呼喝着人群。 草棚子下头坐着几十个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看样子是一家子一家子的,但是他们却不上前排队,只眼巴巴地盯着。 分卷阅读259 自己又立下一功,“你说哪个人,姐姐帮你传话。” 赵瑀冲着她一抬下巴,“你啊!” “我?!” “不要那么惊讶,其实最盼着我倒霉的,不就是你吗?不然你也不会推我了。” 殷芸洁脸色立时变得雪白,随即涨得通红,似乎身上还颤了下,但马上收起怯色,说道:“你说错了,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其实在假山上推你的是张妲!” 赵瑀眼神霍地一闪,心里敞亮亮的,暗道果真让我猜对了! 殷芸洁以为她信了自己的话,面上一松,道:“她喜欢温钧竹,而你和温家定了亲,只有你死了残了,她才有机会达成心愿。当时我看得清楚,她站在你身后推了一把,我一直想和你说,可你俩感情那么好,怕说出来你不信,反而误会我挑拨离间。” 赵瑀哈哈笑起来,眼中透着几分揶揄,“你真是不打自招,我什么时候说假山的事了?我说的是刚才你推我那一把。” “两年多了,我一直琢磨这事,晋王府的花宴中,没人与我有过节,但我模模糊糊记得,有人撞了我一下。” “当时我身后只有两人,你和张妲。张妲三番四次撮合我和温钧竹,她没有理由害我。而你……”赵瑀叹了一声,“我从没怀疑过你,但方才你说漏了嘴,你早知道张妲喜欢温钧竹的对不对?所以你害了我,再嫁祸到张妲身上,让她彻底翻不了身。” “可惜,我被人救了,更可惜,没人追究此事,你的算盘全落空了。” 殷芸洁腾地站起来,面色铁青,嘴唇咬得发白,狠狠道:“最可惜的是,你马上就要死了,我现在就去禀告公主,你铁了心不与我们合作!” 她刚走到门前,砰一声,门被人从外撞开,好巧不巧砸在她鼻子上,顿时血流满脸,疼得她五官都扭曲了。 来人顾不得看殷芸洁,抓着赵瑀的胳膊就往外走,大叫道:“都给我让开,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本王!”=初~雪~独~家~整~理= 齐王?! 赵瑀又惊又喜,问道:“王爷,你是来救我的?” 齐王的脸色比暗夜还要黑,没好气道:“废话,不然李诫那小子还不和我翻脸!”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5 23:58:55~20191127 00:0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蛋黄派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exy小甜饼 3瓶;爱啃鸡翅根、归思难叙、绵绵酱饭、木槿 2瓶;夏远、柳芙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7 风雪仍在继续,哨风凛冽, 不绝于耳, 山寺大殿前的空场上, 一众兵勇将齐王赵瑀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武阳在侍从的簇拥下款步而来,冲着齐王咯咯一笑,“哥, 你还真不管妹妹了呀。” 赵瑀看到齐王的背影颤了颤, 好一会儿才听他说:“哥不会不管你和母后, 什么时候也不会!” “说谎!”武阳笑起来,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看上去很是天真,说的话却并不单纯, “有赵瑀在手,李诫就会乖乖地听话, 他麾下十万大军, 定能助我们成事。可你偏要放赵瑀走, 你只顾你和李诫的交情,陷母后和我于险境, 哥啊, 你就是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三九严寒, 齐王硬是急出一脑门子汗,“武阳,你这是谋反,谋反!哥求你了, 快撤了你的兵。” “这不叫谋反,这叫拨乱反正!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自古不变的道理,你是堂堂嫡子,父皇不立你,反而要立一个侍妾所出的庶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妹子,立谁,父皇自有定夺,轮不到你我置喙,趁着现在还未铸成大错,你把兵撤了,哥哥就是拼着爵位不要,也定会保你平安。” 武阳见他就是不答应,心中暗恼,发恨道:“你是个胆小鬼,懦夫!为图省心,对父皇唯唯诺诺,做二哥的应声虫,没有半点主见。你分明是嫡子,却还不如个庶子有胆魄。” 齐王再随性也是要面子的,不免有些气急,“你倒是有胆魄,诳我回京,是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吧?武阳,父皇待你我不薄,你这样做会伤透他老人家的心!听哥的话,悬崖勒马,父皇不会为难你的。” 武阳笑了,满是无奈,摇头道:“哥哥,和你真是说不清……我没有诳你,母后真的是被软禁了,我几乎被投进诏狱,父皇如此绝情,你竟然还幻想着他会放过我们?好,就算父皇不杀我们,秦王会吗?他继位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接下来就是我和母后!” 齐王立时脸色大变,失声叫道:“什么?母后真被软禁?到底出什么事了?” 武阳的眼中满是悲哀,“只因为母后说了几句立储之事,父皇就怒不可遏,连废后的话都说出来了……哥,天家无父子,你该清醒清醒了 分卷阅读260 。” 赵瑀看到齐王的肩膀塌了下来,风雪中,他的背影飘摇无助,很明显,这个消息所带来的冲击一时让他难以承受。 她略一思索,走上前,徐徐道:“公主,皇上为何如此绝情?您不妨说清楚,好让齐王殿下死心。比如说,秋狩时发生了什么,怎的皇上一回京,皇后就再也不露面了?” 武阳神情一滞,接着眼神微眯,下死眼盯着赵瑀,冷笑道:“李夫人知道得不少啊……” 赵瑀目光闪闪,悠悠道:“若我没猜错,公主想要秋狩时除掉秦王,可惜没有得逞,反而让人家抓住了把柄。回京后,皇后被软禁,你是四面楚歌,逼得你不得不起了谋反的心思,我说得可对?” 武阳脸色越来越难看,也不接话,只对齐王道:“哥,母后豁出命送我出宫,我们破釜沉舟,就是为了让你荣登大宝。哥,你可不要辜负母后的期望啊!” 没等齐王说话,赵瑀抢先道:“方才公主说皇上遇刺,莫非这刺客是皇后安排的?好制造混乱让你出宫,否则重重宫禁,岂能由刺客来去自如?” 几次三番被赵瑀戳破,武阳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气得浑身直抖,命令道:“你们还等什么,把她给我抓过来!” 赵瑀好像看破了她的心思,微一挑眉,轻轻笑道:“看,恼羞成怒了。” 齐王脸色灰败,不相信似地望着妹妹,讷讷说道:“她说的是真的?” 武阳紧紧抿着嘴,什么也没说,向后一挥手。 一阵脚步霍霍,刀锋映着雪光,闪着寒芒,杀气腾腾地逼近赵瑀。 齐王望着人群中间的妹妹,几乎是在哀求:“好妹妹,别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男人的世界有多可怕,你斗不过他们的。” 武阳唇边挂着讥讽的笑,不屑道:“有什么了不起,我从不信自己比你们差!只要我握有足够的兵力,这京城,就是我说了算!” 蓦地一声尖叫,张妲握着一柄刀跌跌撞撞跑过来,“王爷,瑀儿,我来助你!” 齐王气得直跺脚,怒喝道:“不是让你走吗?又跑来添什么乱!” 张妲闭着眼睛胡乱砍了一阵,再睁眼一瞧,那些兵勇都闪开道,恰好把自己锁进了包围圈,当即脸一红,喃喃道:“我、我……” 赵瑀只觉好笑又好气,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生死与共,妲姐姐,你有心了。” 齐王瞪了张妲一眼,半是埋怨半是关心,“躲后边去,少给我找麻烦!” 凛冽的北风呼呼刮着,雪尘如烟,打着旋儿满地乱转,大殿和偏殿的屋顶上,厚厚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齐王望了望屋顶,脸色一僵,急急对武阳道:“快让你的人放下兵器,妹子,哥不会害你的,听话!” 武阳跟着也看了一眼屋顶,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冷哼道:“装神弄鬼,我留了一半的兵力在山下,谁也进不来,你们就死心吧。拿人!” 砰!一道火光划破黑暗的夜空,在武阳的脚下炸开一朵花。 火光四溅,烧到了武阳的裙角,吓得她腿脚酸软,几欲站立不住。旁边的侍从立即围做一团,将她护在中间。 殿宇的房顶上,不知何时出现无数条人影,白袍白帽,若不细看,简直要和积雪融为一体。 他们或手持鸟铳,或手持强弩,无一例外对准场内的人。 而放了一枪的那人,站在屋顶最高处,一腿蹬在屋脊上,双手握着鸟铳,白色的袍角被风吹起老高。 他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庞,但赵瑀一下子认出了他的身形,蓦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是他,他来了! 李诫慵懒的声音在空旷的场上响起,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儿,“公主殿下,您山下那五百人,没用一刻钟就让老子一口吞了,这五百人,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武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那可是从五大营挑出来的精兵!” “狗屁精兵,没上过战场,没真刀真枪的拼过命,就是一群假把式!”李诫嘻嘻笑道,“我这两百个兵,别看人少,个个都杀过人,以一当十不在话下,您不信,咱们再练练?” 武阳的脸蛋绷得紧紧的,倔强的昂着头,冷笑道:“不就是鸟铳么,当我没见过?神机营多得是!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鸟铳快,还是我的人快!” 她手下得令,纷纷扑向赵瑀等人。 暗夜中,火光四起,一连串的响声过后,白皑皑的积雪上,大片大片殷红的花,朵朵绽开,丝丝缕缕热气,蒸腾而起。 张妲耐不住,扭过身子捂着嘴干呕了几下。 饶是齐王,也是双股颤颤,他虽在前线,却从没上过战场,这般尸横遍野的景象,还是头一遭看到。 赵瑀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颗心砰砰乱跳,微阖双目,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画面。 看着身边倒下的一片人,武阳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问道:“如此精准,你的鸟铳怎 分卷阅读94 李诫觉得奇怪,便上前问道:“为何不去?每顿是有定量的,去晚了就没了。” 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妇人眯着眼睛瞧了他半天,答道:“我们外地的,抢不过也不敢抢,等他们吃过了再去。” “您是打哪里来?” “河南那边。” “家乡遭灾了吗,跑这么远来。” “可不是,”老妇说着说着,就开始哭,“一场大水把房子地全淹了,我们只能出来逃荒,京城直隶都不让去,只能往南走,我的小孙女都饿死了。眼看儿媳妇也不成了,一听说濠州这里施粥,我们就赶紧过来,苍天有眼,赶上一个青天大老爷,给口饭吃,好歹算活过来了。” 李诫沉默半晌,问道:“以后你们有什么打算?粥棚不会总开着,你们总不能一直讨饭。” 老妇抹着眼泪说道:“谁也不想讨饭,我们都是本分的庄稼人,只要有块地,就能活下去。” 郑县丞插嘴道:“大水早下去了吧,你们为什么不回乡?” 有人便答道:“回去就抓壮丁修河堤,日日修月月修,又不给钱,白白耽误了地里的活,谁愿意回去。” 李诫摆手不让郑县丞继续问下去,这是他们当地的政事,外地官员多说无益。 “我记得朝廷下过政令,垦荒的田地,头三年可以不交税赋,六年以后归垦荒者。”李诫望着郑县丞,“老郑,可有此事?” “有的,但是咱们这里……” “真的吗?”老妇眼神发亮,打断了郑县丞的话,“此话当真?那我们找块荒地种,地就归我们了?” 郑县丞怔楞了下,看看李诫,吞吞吐吐说:“按律例来说是这样的。” 李诫立马大笑几声,“老太太,听见没,我们这位是正儿八经的官老爷,县衙的郑大人,他说的话断没有错的。诶,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啊,人家可给你们指了条活路,还不赶紧给他磕头!” 草棚子下头的流民登时炸开了锅,一窝蜂似地涌上来,磕头的磕头,道谢的道谢,还有人喊着要给他立长生牌。 把个郑县丞弄了个大红脸,便是明知不妥也说不出来了。 又有人问道:“大人行行好,告诉我们濠州附近哪里有荒地吧。” 哪里有?濠州有荒地吗?郑县丞是从外地调过来的,对濠州还不甚了解,一时脑子不够转了。 李诫一拍他肩膀,“郑大人,拿鱼鳞册对对,如果有无主的荒地,指给他们。” 他无不感慨道:“老郑啊,你这可是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啊,你就是他们心中的活菩萨啊,你就是读书人的榜样、为官者的楷模啊。” 下头的流民又是一阵感激涕零。 谁都爱听恭维话,郑县丞不禁有些飘飘然,意气上头,拍着胸脯子将这帮流民的安置问题揽了下来。 等回到家冷静下来,郑县丞一琢磨,不对啊,明明是李大人说起荒地的事,怎么成我说的了? 但事情都揽下来了,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也都认准了他,此时推诿也推不掉了。 郑县丞抹了一把冷汗,暗自祈求,李大人,你可千万别给我下套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氓之吃吃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失心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49 李诫对于粥棚一事抓得很紧,一日两次施粥, 要求立筷不倒, 责令王五将衙役分成两班, 日夜巡逻,约束流民以防生变。 若下头办事的杂役敷衍了事,他当即就是一顿板子。 他表现得极为强势, 一番霹雳举措下来, 今冬濠州县城里乞丐少了很多, 路边几乎不见冻饿而死的人, 这可以说是十几年来从没有过的事。 刘铭提议李诫写一份折子——如此当然算一项政绩。 他的意思很简单, 干活要干在明处! 李诫不屑这些小心机,但想想自己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困局, 还是让刘铭写了一份花团锦簇的奏折,自己照着抄了一遍送到府衙。 他本没放在心上, 毕竟这份折子能不能递交御前还做不得准。 巡抚大人知道李诫是晋王爷的人, 自然不会无故扣押他的奏折, 况且这也说明他治下有方。是以巡抚不但原本转递,自己也写了折子称许李诫。 朝廷对此大为赞赏, 并写在邸报上, 明发各级衙门, 着实让李诫风光了一把。 李诫收到邸报时,是正月十五,早就开印十来天了。 刘铭比李诫还兴奋,拿着邸报看了又看, 喜滋滋道:“东翁啊,你升官指日可待,等你做了封疆大吏,别忘了给我谋个一官半职。” 李诫也笑着说:“等你帮我解决手头这个棘手事,再谈封疆大吏吧。——你听着,如果郑县丞来找 分卷阅读261 么比神机营的火铳还厉害?” 李诫将目光从赵瑀身上收回来,颇为自得地说道:“不是三大营的东西才最好,去年皇上特地拨了一大笔银子给我,专门筹建火器营,这事我自己盯的,少了一层层剥皮,发到将士手里头的,当然是顶顶好的!” “公主,您的人再多,对上这鸟铳,也是无用!”李诫啧啧叹道,“大势已去,不要做徒劳的反抗。哦,再告诉您一声,您写的信我也看了,是我护送三爷来的,我是先锋队,后面还有两千兵力。别说您这几百人,就是再来上千人,也不够我塞牙缝的。” “三哥——!” 一声凄厉的惨叫,惊得齐王一哆嗦,狠狠打了个冷颤。 武阳盯着哥哥,满脸的悲愤绝望,惨然笑道:“你真的……好蠢!” “错!”李诫从房顶上一跃而下,脚下的白雪踩得嘎吱嘎吱响,“三爷看得比谁都清,公主,你这计划从头到脚都是漏洞,想成功比登天还难。” 武阳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算错了哥哥的心思,我小看了李诫的手腕,如果哥哥肯听我的……李诫,你敢拿赵瑀的命和我赌吗?” 李诫已走到赵瑀身边站定,隔着袖子悄悄握住媳妇儿的手,笑着说:“不敢,皇上重要,媳妇儿也同样重要。可您别忘了,就算三爷想瞒着我回京,他瞒得过吗?就算他告诉您我暗中跟着,我也有十足的把握救下我媳妇儿。您的计划,注定是要失败的。” “公主,您想得不错,我媳妇儿的确是我软肋,三爷不让你动她,也是为你着想——我媳妇如果有个损伤,现在倒下的,可就不是侍从了。毕竟您是谋反,我就是当场杀了你,谁也挑不出错来。” “您别怨三爷瞒着您,您一急眼,倒霉的是您自己。三爷一直在劝,一直在给您机会,可惜,您一条道走到黑了!” 武阳怔楞半晌,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下来,“是了,是了,我怎的忘了,你早就不是我王府的小厮,早就不是我们可以呼来喝去的下人,你是一品总督大人,就是普通的王侯,也得敬你三分。” “我知道我输在哪里了,李诫……”武阳摇头叹道,“你不是我们的家奴,你可以对我不假言辞,可以对三哥说不,甚至可以监视他!” 李诫笑道:“您言重了,下官的主子只一人。主子只让我保证三爷的安全,您,不在我的保护范围之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7 00:00:53~20191127 21:04: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竹听雨、佳颜家的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远 8瓶;睡在月球上的猫、柳芙蓉、珩溯、槿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8 风不知何时停了,寂静的夜, 沙沙的落雪声分外清晰。 李诫掌心的热度, 从二人交叠的手上, 一点一滴传过来,赵瑀只觉心里热烘烘的,不由靠得更近些, 低声说:“武阳一贯喜欢挑拨离间, 你少与她说话。你看, 齐王的神色……” 李诫不动声色睃了齐王一眼, 只见那位已经呆了, 目光渺茫,脸色苍白得可怕, 口中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难道父皇早就对母后起戒心了?”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父皇把我放到你的大营里, 是不是准备腾出手来对付母后?你让我整天跟着你, 名义上是保护我, 其实是监视我。” 李诫心思极快,当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三爷, 我说您耳根子软您还不高兴, 您看公主几句话,就引了您这么大的疑心!若是您在京城,还不被人耍得团团转?” “现在您两眼一抹黑,不能光听公主的说法。一会儿您送公主回宫, 若您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当面问问皇上不就行了?”李诫满不在乎道,“说我保护您也好,监视您也好,反正我是把您平平安安带回来了,主子的差事我没耽误,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齐王看看他,再看看武阳,再想到皇上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登时泄了气,“武阳,算了吧,跟哥哥回宫请罪,大不了什么也不要了,咱们做老百姓去!” “你可太天真了……”武阳缓缓摇摇头,异常坚决道,“就算能活命,难道要我像大哥那样高墙圈禁?像建平姑姑那样凄惨死掉?绝不!我生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死,也必须以最尊贵的身份去死!” 她手腕一翻,一把匕首霍然在手,刀尖倒转对着自己的脖子,武阳盯着齐王,满脸嘲讽的笑,“哥,母后为让我脱身,为给你争取最后的机会,赔上了自己的命。可你太不争气了,你对不起我们母女,可妹妹不能对不起你,就让妹妹再送你一份功劳!” 齐王倒吸口冷气,差点晕过去,大叫道:“武阳,别做傻……” 噗!匕首狠狠扎进了心口,武阳疼得五官都拧歪了,血,从胸 分卷阅读95 你,但凡涉及到私瞒土地,你一概推做不知。” “老郑为那几个流民忙得焦头烂额的,真的跑到田间地头对着鱼鳞册一块一块找荒地去了。”刘明摇头道,“他是个较真儿的老实人,但不是个傻子,我估计他没几天就能看出你给他下套。” “随他,过后我给他赔罪。今儿个十五,这个年就算过去了,京城的人差不多该出趟远门。”李诫踱到窗外,望着外头似阴似晴的天空,长叹一声,“我也在赌啊。” 刘铭也沉默了。 院外一阵脚步霍霍,衙役在门口道:“大人,葛员外求见。” “请进来。” 须臾,葛员外挑帘进来,刚要行礼,便被李诫扶住,“你我不用见外,坐,喝茶。啧,发生什么事了,看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刘铭已躲到后头的隔间,此时屋里只他二人。 葛员外满脸通红,急得不知怎样说才好,喘了好半天,才道:“都快火上房了,大人,我是实在没办法,只能求您!” 说着,他连连作揖。 李诫眼中是了然的笑意,嘴上却说:“你倒是把话说清楚我才好帮你。” “大人,我庄子上来了几个刁民,随便圈了块地方,就说是他们的地,赶也赶不走,你说我急不急?” 李诫登时大怒,“岂有此理,简直没有王法了!你叫你的家丁、佃户,把那几个人扭送到衙门,我替你做主!” 葛员外先是一喜,后又小心翼翼道:“其中牵扯到郑大人……您要不要事先和他通个气儿?” 李诫一愣,反问道:“关老郑什么事?难道刁民是他家亲戚?” “不不不!”葛员外急忙摆手又摇头,“是……唉,怎么说呢,郑大人说那块地没有登记,是无主的荒地,真是笑话,上面铺着一层雪就成荒地了?我和他说不清楚!” 李诫目光熠然一闪,又倏然隐去,漫不经心道:“有什么说不清楚的,把你的地契拍他脸上,看他还能说出什么道道儿来。” 葛员外苦着脸说:“我的好大人喂,您这不是,哎呦,这不是为难我吗?” “此话怎讲?” 葛员外脸都憋成了紫茄子,半天才赔笑道:“这不是……拿不出来。” 李诫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我就和您实说了吧!”葛员外一狠心咬牙道,“这地没地契,没有登记造册,大凡濠州的地主,都会瞒报一部分田产。您别这么惊讶,这是各朝各代都有的事,几乎都成了约定成俗。” 李诫正气凛然道:“触犯朝廷律例的事,我不能当做看不见,不行,这事我必须秉报上峰,奏明朝廷,一查到底!” “葛家庄的地都是这样的情况,您要查我,都得抖搂出来!其中七成的土地您知道是谁的吗?那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您动不了的人。” 葛员外的小豆眼闪着贼亮的光,不停地眨巴着,他指指上头,“您出身王府,京城里的关系您比我们熟,那个,也是带个‘王’字的。还不如当做看不见,一床锦被遮盖了。” 似乎被他的言语惊到,李诫明显露出了迟疑之色。 葛员外见他有所意动,继续道:“就算您一心为公想查我们,可您信不信,您肯定查不下去,没等您出手,上面就出手了。” 李诫啧了一声,暗自思索片刻,苦笑道:“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老郑是个死古板,我也怵头他呀,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儿。” 葛员外身子前倾,低声道:“您如果不信,我可以给您引荐那里的庄头。” 李诫笑了下,拍拍他的肩膀。 “大人,您的情意我记下了,之前给您送的年礼不算,每年我庄子上的出息,孝敬您……”葛员外伸出三个手指晃了晃,“去年的我回去就着人送来,还有其他家,都交给我来办,均按此例可好?” “回去吧。”李诫笑得十分开心,两只眼睛都矍然生光。 葛员外以为大功告成,当下一身轻松,拱手作别离去。 微啸的北风打在窗子上,吹得窗户纸一鼓一鼓的“扑扑”地响,不堪重负几乎要破了似的。 李诫伸出根手指头,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上钩了?”刘铭从隔间转出来,肃然道:“如果拿到证据,你要如实上奏朝廷,还是先请示你的主子?” “我还没想好。”李诫回身笑嘻嘻道,“等有了实证再说吧,现在,老爷我要陪媳妇看花灯去了!” 上元灯节是最后一个节日,过了十五,这个年也算过去了。 濠州城北大街一条路上都挂满了花灯,还有高跷、旱船、舞狮、河蚌什么的,还有搭台子唱大戏的,杂耍的,热闹极了。 几乎整个县城的人们都涌到了这条街上,抬眼一望看到的都是人脑袋,也不知是看人还是看灯。 人们比肩接踵,推推挤挤,夹杂着呼朋唤友的声音、孩子们的惊叫欢呼声,还有笑闹声,被踩 分卷阅读262 口不断淌出来,落在雪地中,又顷刻被飞雪掩埋。 她无力地晃了几下,飘忽的目光最终落在赵瑀的脸上,“我就说,男人靠不住……哥哥靠不住,父亲靠不住……丈夫更靠不住……母后,儿臣来找你了!” 武阳倒下了,徒劳睁着双目,映着黑魆魆的夜幕,全然是不甘心。 齐王跌跌撞撞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妹妹面前,抱着妹妹的尸首失魂落魄呆坐半晌,猛地爆出一阵似嚎似哭嘶哑的叫声,“老天啊——这是为什么,妹妹,母亲——天呐,我为什么要出生在皇家,为什么啊——” 赵瑀默默地偏过头去。 自作孽不可活,对武阳的死,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唏嘘的,但看到齐王这般痛苦大哭,心里多少也有些触动。 李诫也是叹气不已,把赵瑀揽在怀里,小声安慰着。 旁边的张妲扎煞着手,想上去劝导齐王,脚步微动又停住了,他正是悲痛欲绝,肯定什么也听不进去,还是默默守在一旁的好。 谁也没注意,一条人影,猫着腰,顺着墙角偷偷地往外溜。 眼看就要逃出去,却是脚下一滑,啪叽,摔了个大马趴。 张妲凝神一看,指着那人大喊:“殷芸洁!” 殷芸洁立时被人拎了过来,她吓坏了,浑身抖如筛糠,跪在张妲面前不住讨饶,“王妃饶命,是公主逼我干的,真不干我的事,我从没害过您啊。” 张妲冷哼一声,“这话去大理寺说吧。” 殷芸洁又看向赵瑀,膝行上前,苦苦哀求道:“瑀妹妹,你心肠最软,最见不得人受苦,你可怜可怜我,放我走吧。” 赵瑀好奇地看她一眼,“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原谅你?” “你……你能嫁得如意郎君,有今天的风光,也和我分不开啊。好妹妹,看在你的好姻缘份上,饶了我吧。我发誓,此后隐姓埋名,绝不踏入京城一步!” 赵瑀几乎要气笑了,“如此说来我倒要谢谢你了?真是不可理喻,我真是没看出来,你的脸皮竟堪比城墙厚。” 殷芸洁顿时语塞,又不甘心就此丧命,回身扯着嗓子喊道:“王爷——王爷救命啊,您不能不管芸儿,我……我怀了您的孩子,您要保下我!” 齐王哭得昏昏惨惨,只伤心妹妹,哪里还顾得了别的,任凭殷芸洁喊破了嗓子,愣是没回头看一眼。 看她吃瘪,张妲心中大为畅快,拍着巴掌讥笑道:“就算你肚子里揣个金疙瘩,那也是白搭!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顶多让你把孩子生下来,生了后你该死还得死。再说了,王爷都走多长时间了,你有孩子?笑话,这孩子不定谁的呢!” 殷芸洁脸颊猛地抽搐几下,目光阴毒,死死盯着张妲,喑哑着嗓音道:“张妲,你很得意是不是?你又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你又将我比下去了……” 张妲鼻子哼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比。” 似乎还不解气,张妲索性挤兑她说:“你费尽心机想压我一头,可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的靠山没了,张家马上就会抄家问斩,你会在剐刑中极其痛苦地死去。可我呢,温家算是逃过一劫,张家也不会倒,我仍旧稳稳当当做我的亲王妃。” 殷芸洁的瘫坐在地,嘴唇咬出血来,看张妲的眼神就像一条毒蛇。 赵瑀看她的样子过于可怖,但觉一阵不安掠过心境,提醒道:“妲姐姐,别说了。”又拉拉李诫,“把她带下去吧。” 张妲意犹未尽地撇撇嘴,一字一顿,满含轻蔑说道:“殷氏,好走不送。” 李诫微一示意,立即有亲兵上前。 就在亲兵的手快要碰到殷芸洁的那一刻,她突然扑过去抱住张妲,口中嗬嗬怪笑,“王妃,送妾一程吧!” 张妲的脸色霎时变得如雪一般惨白,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赵瑀的惊叫声,李诫的怒喝声,兵勇的呵斥声,还有殷芸洁的狂笑声,混乱不堪。 这里的动静终于惊醒了齐王,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却发现张妲满胸口是血躺在雪地中,和武阳一个模样。 他表情木然,迷茫地环视一圈,似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何事,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诫表情异常严肃,板着脸吩咐手下去请郎中,他没有回答齐王,温声安慰赵瑀说:“人还有气儿,我们都随身带着金创药,你赶紧给她上药!用在战场上的药最有效,你只管放心就是。” 一通忙活过后,张妲躺在暖炕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但好歹留了一口气。 齐王守在张妲身旁,恍如大梦初醒一般,头深深地埋在胳膊中,叹息道:“这都是怎么了,不到一晚上,我竟家破人亡了……” 李诫拧着眉头,看看天色,嘱咐道:“三爷,天快亮了,您带着火器营进京面圣,尽快把吴院判请来给王妃疗伤,我们用的是糙老爷们的止血法子,只可解一时之急,王妃身子娇贵,千万别出事。” 齐王点点头,起身对赵瑀道:“烦劳李夫人照看她……这 分卷阅读263 个傻子,就会逞一时之快,唉。” 赵瑀擦擦眼角的泪珠,轻轻说:“那个殷芸洁明里暗里生出多少事,妲姐姐也是气不过,骂她几句出出气,您别怪妲姐姐。” “我不怪她,凭她没有舍弃我,凭她没有一个人逃跑,我就没有理由怪她……”齐王苦笑了下,“她就是这般莽撞,做事只凭一时痛快,说句不好听的,就是顾头不顾腚,从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如此。” 李诫叫住他,“三爷,我还有个事求您帮忙,我是无令擅离职守,要被皇上骂的,就不进宫面圣了。待会儿我就走,您见了皇上,一五一十将今晚的事说明白,也尽可给皇后公主求情,但别太过,说几句就好。” 齐王一愣,“你走了,火器营呢?” “留给您!”李诫干净利索地答道,“护送您进京,以后就充作您的护卫。” 齐王瞪大双眼,傻愣愣问道:“能行吗?他们都是登记在册的……” 李诫一摆手,笑嘻嘻说:“您别管,有我操作,万无一失。如果皇上对你又打又骂,你就把这事告诉他,如果皇上对你和以前一样慈爱,您就憋在肚子里,谁也别说。不过我猜您的一顿打是逃不掉的。” 齐王纳罕半晌,想不通什么意思。 李诫却催着他赶紧走,“王妃伤重,您没功夫再耽搁了。快走快走,也别让某些人抢在你前头告黑状。” 天光渐渐大亮,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晶莹的雪映着冬日,闪耀着细碎的,白莹莹的光芒。 赵瑀送李诫出了山寺,“就不能多留一会儿?” 她在笑,可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听得李诫心头发紧。 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瑀儿,主帅必须在军中坐镇,否则军心不稳,我已出来两日,还不知道军营有没有乱,实在耽误不得。” “民乱快要结束了,等开春,最多四五月份,我肯定能回来。” 赵瑀努力把泪意压下去,扬起脸,温温柔柔地笑着,“我知道,我和儿子在家等你回来。” 李诫低头,轻轻吻了她一下,飞身上马,回身深深望了媳妇儿一眼,随即双腿一踢,雪尘四起,一人一骑,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当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7 21:04:58~20191128 21:38: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西岩、哈哈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岩 20瓶;月半喵 16瓶;一花双色、容我离去 10瓶;夏远、柳芙蓉、面膜给你笑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9 齐王走后不过个把时辰,大批的锦衣卫就接管了清远寺。 赵瑀便知, 京城仍在皇上的掌控之下, 武阳公主所说不过是夸大其词而已。 幸好齐王没有偏听偏信, 他这一脉应是能保下了,而妲姐姐,只要能挺过这道生死关, 往后的日子也必能顺遂安康。 张妲还是昏迷不醒, 但按吴院判的话来说, “伤口很深, 没中要害, 命大,养着去吧。” 她被小心翼翼抬回王府养伤, 赵瑀也在侍从的护卫下,回到了京城。 一场大雪过后, 京城已变成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虽然城内已解除禁令, 但行人依旧很少,大街小巷也都静悄悄的, 与前几日剁案板声不绝于耳相比, 简直恍若两个世界。 达官贵人聚集的西城区, 好几家的大门上都有刀砍火烧的痕迹。 赵瑀有点惴惴不安,催促马车再快点——她也怕家里出事。 果不其然,李府的朱漆铜钉大门上,遍布伤痕, 连辅首衔环都被撞歪了一个,大门紧闭,门洞子里也无人看守。 赵瑀心头猛地一沉,也不待下人叫门,扬声喝道:“人呢,怎么不见门房照应?” 跟车的侍从立即将门拍得山响,“太太回来了,快快开门!” 过了好一阵子,门才嘎吱吱开了,四个门子跟头咕噜滚出来,急急忙忙拆掉门槛,七手八脚拉马车进门,老门子还苦着脸解释道:“不是小的们偷懒,昨儿晚上来了一伙强人,砰砰当当砸了半宿门,还有翻围墙的,老太太吩咐紧闭大门,谁叫也不开。” 赵瑀急急问道:“老太太和少爷他们是否平安?府里有没有伤亡?” “回太太的话,主子们一切平安,有几个下人受了点皮肉伤,都不打紧。后来官兵满大街抓人,那群强人就全跑了。” 赵瑀松了口气,点头道:“好,回头我重重有赏。” 说话间,已是下车换了暖轿,赵瑀从轿帘往外看,内宅并无受到冲击的迹象,平静如斯,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一听说她回来了,周氏、王氏、赵玫,还有莲心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嬷嬷,呼啦啦一拥而上,围着她是嘘寒问暖。 昨晚的事不 分卷阅读96 了脚的呼痛声、叫骂声,还有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汇成一片,只觉充满人间喜庆祥乐。 赵瑀被李诫护着,随着人流慢慢地走。她以前也在京城看过花灯,但都是在街巷口远远地看一会儿,因为观灯的人多,不经意间就会有碰撞,这在赵老太太看来,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可以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花灯。 她看什么都非常新奇,觉得十分好看,却叫不出名儿来。正在眼花缭乱之时,李诫略略低沉的嗓音在旁说道:“那边画着花鸟的是四方宫灯,旁边红的是纱灯,那个不停转着的是走马灯。” 不知不觉,二人的手交织在一起,紧紧握着。 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李诫才松开她的手,从旁边摊主那里借了把椅子,“你坐在这里等我。” 赵瑀来不及问他,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人群中。 深蓝色的夜幕压得很低,空中繁星闪烁,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赵瑀不由伸出手,虚空中,似乎抓住了星星,摊开手,却是什么也没有。 没由来一阵不安,李诫不在身边,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很慌,看着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她忽然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她站到椅子上,踮起脚尖,焦急地在人群中搜索李诫的身影。 满街的灯光晃得她有点眼疼。 找到了!还好他没走远。 他立在一个摊位前,手里拿着小小的藤球,轻轻巧巧扔了出去。 不偏不倚打在边上一盏灯上面,摊主笑眯眯的,哈着腰递给了他。 他便举着粉红色的桃花灯,一路向她这里走来。 李诫也看到了赵瑀,他用力挥着手,肆意地大笑着。 人间繁华处,花市灯如昼,灯光斜映下来,在他脸上朦朦胧胧的铺了一层暖暖绯红之色。 赵瑀看着他,他也看着自己,隔着人群,眼中只有彼此。 “瑀儿——”李诫在人群中大叫道,“我喜欢你。” “砰砰”随着爆竹闷雷一般的声音响起,冲天炮响不分个响成一片,烟花齐放,流光溢彩,映得人间五彩缤纷。 紧接着是人们如雷般的欢呼声。 赵瑀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极力扯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自然李诫也听不到,他费力地在人流中穿梭着,努力向赵瑀靠近。 一个孩子撞在他腿上,扑通摔倒在地。 李诫怕他被人群踩到,一把把他拎起来。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再抬头,椅子上的赵瑀不见了。 李诫头 “嗡”地一响,一阵耳鸣眼晕,什么也顾不得了,发狠冲出了人群。 赵瑀没走远,就在巷子里略深的地方,他刚才没看清而已, 李诫松了口气,提脚要过去,却又顿住。 她面前,是温钧竹! 温钧竹正和她说着什么,而她脸上似乎出现了迟疑的神色,时不时跟着他的话点点头。 她竟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她竟对着他笑!李诫觉得嘴巴酸酸的,就像吃了颗没有糖的糖葫芦。 他直觉自己应该上前,拉走赵瑀,可不知为什么,他转身走了。 心头一阵发闷,堵得他难受,想要大喊大叫,最好能有个人故意找茬,让他揍一顿。 他还想让赵瑀着急,想让她来哄自己。 走着走着,李诫觉得不对味,凭什么他走?她是自己的媳妇! 他提脚就往回赶,恨恨道:这次,他定要把温钧竹打得满地找牙。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50 一阵啸风扑面袭来,街边悬着的花灯不安地晃动了一下。 赵瑀的身子也晃了下, 她看李诫看得专注, 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温钧竹已经来到她身边, 乍听有人唤她,竟惊得身上一颤。 “瑀妹妹。”温钧竹又叫了她一声。 “是……是你啊。”赵瑀一见他,便想起他和张妲的感情纠葛, 自己不想夹在他们之间, 偏生这位公子似乎对自己有某种执念, 心下也是颇为无奈。 与半年前相比, 他清瘦不少, 双颊上几乎没了肉,颀长的身材似乎一阵风就能刮走似的。大冷的天, 身上只着一件雨过天青的夹袄,眉宇间疲倦的神色掩也掩不住。 赵瑀心底又是一声叹气。 他为何突然来此, 马上就到二月春闱, 他此时应该在家好生温习功课才是。 她便问道:“你怎的来了?” 温钧竹也在看她, 只见她穿着金色撒花缎面对襟褙子,米黄色刺绣花卉马面裙, 披着石榴红羽缎斗篷。 明艳的服饰衬托下, 她显出和以往不一样的韵味, 分卷阅读264 便多说,赵瑀草草几句带过,看了一圈问道:“实儿呢?” 周氏道:“昨晚强盗都快冲到二门了,一个个挥着大刀片子,嘴里是嗷嗷直叫,吓死个人!何妈妈就说带着大孙子先躲起来,我一琢磨,诶,她说得对,就让她带着大孙子从后门悄悄逃了。” 赵瑀一听发了急,“简直胡闹,外头街面怎么可能比府里安全!现在人呢?” 往常她对周氏从来都是尊敬有加,如此直言不讳还是第一次,周氏一怔,当下面皮微红,讪讪道:“一大早就派人去找了……” 王氏见状,赶紧打圆场,“瑀儿你是没见到昨晚多么凶险,喊打喊杀的就没断过,咱府里好几个侍卫都受了伤,我们也是害怕出事。你别急,随行的还有侍卫,出不了事。” 赵瑀脸色并不好看,深深叹了一口气,吁出胸中郁气,“就算要送走孩子,实儿有自己的奶嬷嬷,让何氏带着算怎么回事?阿远又在那里?” 周氏解释道:“两个孩子都跟着她走了,她说,若有人盘问,就让阿远顶替实儿。” 阿远比实儿大半岁多,却比较瘦弱,实儿长得敦实,猛一看两个孩子确实差不多大,但是…… 赵瑀眉头微蹙,这一出偷梁换柱,怎么听着如此别扭?何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周氏见她面有不虞,生怕再招她埋怨,赔着笑脸道:“儿媳妇你放心,何氏的两个孩子,还有他男人,都在府里,不怕她作妖。她说带孩子躲到东城去,地方也好找,一会儿准能接回来。” 王氏暗暗给赵瑀使了个眼色,意思让她别太过分,周氏好歹是婆母,不能让人家下不来台。 赵瑀会意,平缓下心情,起身给周氏行礼道:“我一下子慌了神,语气太冲,言语也不妥当,婆婆莫怪。” 周氏忙扶起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不说这些虚的。现在想想我也是后怕,唉,只盼快点儿把孩子接回来才好。” 在一家人的忐忑不安中,黄昏时分,终于把人找回来了。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李实毫无损失,在乔兰怀里睡得呼呼的,赵瑀接过儿子晃了晃,人家哼哼唧唧地瞥了母亲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赵瑀不禁失笑:“这小子,走哪儿睡哪儿,真是心宽。” 乔兰活动活动发酸的胳膊,“少爷这是有福气,别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怎么不见何妈妈和阿远?” 乔兰犹豫了下,悄声说:“阿远少爷受了伤,何妈妈说见血不详,怕血光冲撞了少爷,非要养好伤了再回府。” 赵瑀先是一惊,接着恼怒道:“胡闹,快把阿远给我接回来!” “太太……”莲心欲言又止。 “你说。” “太太,奴婢觉得何妈妈是故意的,当初她男人受伤,直接就抬进府里了,当时她怎么不说冲撞?” 赵瑀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让我亲自派人接她和阿远回来,比老太太派人是不是更有面子?” 莲心冷笑道:“不止如此,只怕要您三邀四请,给足了脸面,她才肯回来。她昨晚上自荐带少爷逃走,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乔兰却说:“不对劲也没办法,太太,阿远少爷是因少爷受的伤,奴婢以为,还是派人再接一次的好。” 她细细说道:“我们昨晚出府,街面上也不太平,遇到几波盘查的,有衙役,有锦衣卫,还有不知哪里来的官兵,有人认出奴婢,就问抱着的是不是少爷。奴婢正不知怎么应对,何妈妈抱着阿远就逃,口中还喊什么保护少爷,引得那些人去追,奴婢和少爷才得以脱身。” 赵瑀默然半晌,叹道:“我知道了,我亲自去接。” 莲心仍旧不服气,“留在府里什么事都没有,她这是给阿远少爷铺路呢!” “不为她,只为阿远,再这样下去,那孩子就让她教废了。”赵瑀面上淡淡的,吩咐道,“莲心收拾间屋子出来,阿远以后养在我院子里,再准备一百两银子。乔兰,备车,跟我去接人!” 很快,赵瑀接回了阿远,打赏何妈妈后,以受惊为由,让她回老家休养几个月再回来。 何妈妈当然不愿意,口口声声说阿远离不得自己。 莲心冷哼道,“阿远少爷是太太的养子,正儿八经的少爷,还离不得你一个奶嬷嬷?太太体恤你,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何妈妈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不明白,自己和阿远分明对少爷有恩,可她们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是在看罪人? 还是乔兰事后提醒她,“你那点花招,也就骗骗两位老太太,别看太太面善,谁好谁坏心里一清二楚,你呐,还是回老家待几个月再说吧。”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她回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妈妈弄巧成拙,只得拿着赏银和积攒的家当,悲悲戚戚离了李府。 至于她后来如何,赵瑀没有多做关注,她现在关心的是皇上对齐王的处置,是否会责怪李诫擅离职守。 她 分卷阅读265 没有宫里的人脉,好在有蔓儿这个耳报神,多多少少也知道了其中内幕。 皇上真的遇刺了,没有受伤,但受惊不小,或者说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毕竟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刺客竟是皇后安排的。 皇上没有赐死皇后,只把人打入冷宫。 齐王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皇上才召见他,听说皇上的怒骂声,都快传到宫门了。 而齐王出来的时候,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上还挂着几片茶叶,一看就知道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赵瑀便知道,齐王无碍,皇上更不会追究李诫的过失。 也许还会嘉奖李诫,若不是他,齐王也许真的反了。 但皇上并未将此案明示天下,或许是太过伤心,或许是觉得有损天家颜面,他一直缄口不言,最后朝堂上竟无一人敢提起此事。 直到小年夜那天,宫中传出皇后病死的消息。 随后,武阳的死讯也传开了——伤心过度,呕血身亡。 欲盖弥彰!然无人敢说,只规规矩矩的进宫哭丧,做足表面功夫。 真正伤心的恐怕只有齐王一人而已。 惨淡的年节过后,皇上仍以皇后之礼将其厚葬,不过没有葬在帝陵,远远的葬在一处青山,旁边,是武阳的陵墓。 二月二,是李实的生辰,赵瑀并未大肆操办,京城风波初平,她不想招人注意。 但京城始终是权力漩涡的中心,几乎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候,二月十五这日,皇上一道圣旨,追封秦王的生母为皇后。 秦王由庶变嫡,至此,皇上属意哪位皇子,已然昭然可见。 登时,秦王变得炙手可热,每日求见的人都能排出去二里地,而人们忽然发现,温钧竹竟不用排队就能率先进府。 原来人家早就和秦王搭上线了, 谁都知道温钧竹和李诫不和,不少被清丈土地的人都兴奋得搓手:这下李诫要倒霉啦! 然到了三月,李诫捷报传来,河南、安徽等地民乱已经平息,只剩几股小势力负隅顽抗,不足为患,预计四月可完成平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8 21:38:57~20191129 23:5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泼猴 10瓶;柳芙蓉、睡在月球上的猫、夏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0 阳春三月,暖意融融, 李府后园子一池湖水碧波荡漾, 沿岸柳丝吐绿, 杏蕊染白,端得是一片醉人春光。 临湖凉亭中,赵瑀端端正正坐着, 正在抚琴, 案前没有燃香炉, 只在雨过天青长颈瓶中插了一支杏花。 对面的张妲还穿着厚厚的冬装, 斜靠在大迎枕上, 倚柱而坐,聆听着琴声, 望着赵瑀身后碧湖,目光幽远又安详。 她的脸色苍白, 不时轻咳几声, 看样子身体还未大好。 一曲终了, 张妲笑道:“真好,往后我心烦, 就来你这里听琴, 心里空明, 立时松快不少。” 赵瑀知道她在烦什么,殷芸洁那一刀,虽没要了她的命,可伤了身子的根基, 在子嗣上头不免有些艰难。 殷家满门抄斩,殷芸洁生生受了剐刑,张妲嘴上说出了气,但赵瑀看得出,她还是郁郁寡欢的。 好容易她才抛下过去,尝试着和齐王开始新生活,可这一刀,又将张妲推回了原处。 齐王二十多的年纪,他们感情原本就不深厚,不可能只守着张妲一人,待孝期一过,只怕后院就要添人了。 思及至此,赵瑀暗自唏嘘不已,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笑着安慰她说:“王爷没受牵连,你娘家也稳稳当当的,不是挺好的?我知道你忧心后院,可王爷身上还三年孝呢,你好生将养身子,三年过后,准能一举得男。” 张妲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得脸色潮红,赵瑀忙给她捶背,却被她摁住手,摇头喘息道:“我是不想了,能有孩子是我的福气,没有,也就那么回事……你不知道吧,昨日我娘来看我,带了四个丫鬟让我挑。呵,我不是傻子,我心里都明白。” 赵瑀不知说什么好,无法生养的主妇将妾生子养在膝下,此举固然为张妲不喜,却是当下许多当家太太惯用的手段。 她斟酌着劝道:“你母亲大概是想给你添个助力吧,毕竟家生子比外头来的更中用。你不喜欢,打发了就是,眼不见心不烦,犯不着心里怄气。” 张妲苦笑道:“我知道……可我现在不信他们,就说表哥,什么时候攀上的秦王?这么大的事,他们没一个人和我提过,他们见机倒快。看王爷不行,立即投靠秦王,现在这两家是重新抖起来了,可他们利用了我,坑了王爷!” 张妲的目光很冷,“别看王爷面上不显,心里恨着呢,还有我,他们可否想过 分卷阅读97 蛾眉淡扫微颦,笑靥微红似晕,温婉中透着灵动,柔和中含着坚忍。 她……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长大不少,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只会低着头,温温柔柔说好的女子。 温钧竹心猛地沉了下去,一字一顿说道:“来找你,借一步说话,我有重要的事。” 赵瑀略皱了下眉头,往李诫的方向望了一眼。 人群中没有他的身影。 赵瑀小心地从椅上下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温钧竹伸过来扶她的手。 那只手停在空中,显得有几分尴尬和可笑。 他缓慢而僵硬地收了回来,缩在衣袖里,偷偷握成了拳。 “就在这里说吧。”赵瑀又向人群中望了望,解释似地笑着,“走远了他该找不到我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李诫。 温钧竹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显然,赵瑀的话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这里太嘈杂,听也听不清楚,往巷子里走几步吧。”他的语气透着无法言喻的酸意,“看在我一路疾驰风餐露宿的份儿上,成么?” 赵瑀略一点头,款步向内走几步,却是再不肯动。 巷子幽深,她怕李诫看不到自己。 温钧竹站的更为靠里些,一张脸半明半暗,连带着脸色也是晦暗不明。 “年前的时候,在民间悄悄传开了一个消息:濠州出现许多无主的荒地,只要略加开垦便是上好的田地,这些地的价钱极低,甚至不要钱……你身在濠州知不知晓?” 赵瑀迟疑了片刻,她知道这是李诫借榴花之手散到京城的消息,但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实话实话。 事关李诫,她还是谨慎些的好。 她平生第一次撒了谎,“我平时只待在后宅,来往的人也少,这些市面上的事,我一概不清楚。你又是听谁说的?” 温钧竹淡然一笑,盯着她说:“消息最早是从赵家传出来的,先是下人们口口相传,然后主子们也都开始议论纷纷。过年是各家各户走动最频繁的时节,一传十十传百,顷刻传遍了整个京城,竟成了时下最热门的话题。真是荒谬!” 赵瑀抬头看着他,“你不信吗?” “如果是真的,地早被濠州附近的人买光了,还轮得着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温钧竹嘴角翘了起来,讥笑道,“有的人还真信了,就等着过完年南下买地,当真是没脑子!” 有榴花的亲笔书信,这没脑子的人中只怕也有赵家的人,赵瑀想起赵老太太被逼无奈给她凑嫁妆的事,不由笑了下。 温钧竹眼神微闪,徐徐道:“我猜这是李诫捣的鬼,晋王爷让他查士绅隐瞒的田地,他得罪不起这许多人。但是不办的话,对晋王爷无法交代,所以干脆把事情闹大,捅破了天,然后撒手不管,一推三六五,让上头的人替他收拾残局。简直是胡闹!” 他越说越气,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积弊难除,他是在给朝廷出难题,这样能有什么好下场?他奴仆出身,好容易做个县令,芝麻大的一个官儿看得比天大。丝毫不懂官场上的门道,哪个当官的敢这么干!他倒了没关系,可是你怎么办,犯官之妻,你将如何自处?” 他毫无来由的一顿指责,霎时激起了赵瑀满腹的不悦。 她盯视他良久,手抚在胸口上,似乎在按捺胸中的怒火,她用力抿了抿嘴唇,长舒了一口气,慢慢道:“只是你猜而已,不要什么都推到他头上,在你没弄清所有事情之前,请不要妄加揣测,更不要随随便便否定一个人。” 温钧竹用错愕的目光看着他,恍惚不认识她般,又听她缓声道,“温公子十年苦读,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考取功名。” “考功名是为了做官?”见他点头,赵瑀又说,“做官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还是为了报效朝廷,造福黎民百姓?”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温钧竹正色道,“瑀妹妹,我不是贪图私利的小人,你应该相信我的。” 赵瑀点点头,“既如此,那我问你,你既然知道濠州有瞒报田产的事情,为什么要反对李诫查案?明知道不对,明知道于朝廷社稷不利,只因为积弊难除就不去管它?避重就轻,温公子,你是君子,这不是你的为官之道啊。” 她不疾不徐侃侃而谈,每句话都很温和,丝毫没有剑拔弩张的紧迫感,但细听每句话里都带着骨头。 温钧竹再次讶然了,他不敢相信赵瑀也会说出绵里藏针的话。 他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忽苦笑一声,“你真是……变了好多。” 赵瑀笑了,“谁能一成不变呢?我经了生死,受了姐妹的白眼,昔日好友也看我不起,身边的婢女一心坑害我……”说着,她摇头叹道,“我若还是面团一般,任人拿捏,一味的委曲求全,如何对得起救我的人?” 温钧竹侧立旁边,沉默许久,说道:“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之前看你就像仕女图上的人,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生气,现 分卷阅读266 我这个出嫁女?就不能暗地里提醒一声?真是提起来就生气。” 这又是一笔扯不清的帐!赵瑀对温钧竹也是颇为忌惮,李诫两次受挫,都与他有关,本以为温家就此没落,却不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抓住一个机会,登时又活过来了。 好在李诫就快回来,温钧竹再能耐,也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皇上也不会容许温家再做大! 赵瑀因笑道:“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皇上还是心疼齐王这个小儿子的,爵位俸禄一样没降,还单另划了片皇庄赐下来,圣眷犹在,你就安心和王爷过日子吧。” 张妲面色霁和,“父皇是警告那起子别有心思的小人,不让他们作践王爷……有父皇这一层意思在,以后秦王登基,大概也不会为难我们王爷。只是王爷这段日子太消沉,心里毕竟拧了疙瘩,和父皇也有些疏远。” 赵瑀暗叹,这是难免的,任凭谁都不可能毫无芥蒂,往后的日子还长,只盼齐王能想开点。 “对了,李诫的火器营,在父皇那里过了明面,已编入王府的护卫。王爷说这事必须谢谢李大人,等他回来,俩人要好好喝一顿。” “四月里差不多就能回来,到时咱们……” 二人正兴致勃勃说着话,乔兰小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太,老太太叫你赶紧过去,大舅爷回来啦!” 在外游历两年的赵奎回京了。 他并非一人归来,身边带了一名女子,二十多岁的年纪,面相老实,挽着妇人头。许是乍然来到富贵之所,她举止十分拘谨,手脚都不知往那里摆。 赵奎直言道:“我已与柳氏成亲,她男人为救我丧命,无依无靠的一个女人家,我不能看着她活不下去……朝廷也鼓励寡妇再嫁,索性跟着我,好歹有口饭吃。” 别说王氏,赵瑀看大哥的眼神都有些不对——这还是她那个循规蹈矩,把名节名声看得比天大的大哥? 赵奎两鬓已染上风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出去走一走,才知道我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说这话的人都是没挨过饿的人。我途经河南,一路上见多了生死,哀鸿遍野……人命大于天,这才是顶顶重要的。” 说完他向赵瑀一揖到底,“大妹妹,哥哥对不住你。” 赵瑀怔住了,曾以为忘却的委屈,混着苦涩、辛酸,一股脑涌上心头,顿时眼睛一热,几欲坠下泪来。 王氏忙拉起儿子,欣慰道:“奎儿长大了,知道妹妹的辛苦,看着你们兄妹和好,我这当母亲的别提多高兴了!待玫儿出阁,我便什么挂念也没了。” 赵玫闷闷道:“说他们就说他们,念叨我干什么?还有母亲,您也别高兴得太早,大哥说到底是赵家嫡长子,他要回赵家的,不可能像我一样住在姐姐家。有空感慨万千,还不如想想怎样让赵家接受大哥娶个寡妇的事。” 若论泼冷水,赵玫说第一,无人敢说第二,刚才还激动得热泪盈眶的王氏,登时就白了脸。 赵奎扶着母亲坐下,坦然道:“我来时就想好了,父亲认我们,我就回赵家住下,若不认,我就搬出来住,母亲您也和我一起住。我堂堂两榜进士,还能养活不了一家老小?” 赵玫可舍不得离开李府,忙道:“你先顾着你自己吧,我和母亲在姐姐这里挺好。” 赵瑀忍俊不禁,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总归让你风风光光出嫁就是了。——大哥,玫儿有一点说的对,你是赵家嫡长子,该回赵家主事。正好我也想回赵家取点东西,后天,咱们一起回去!” 后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赵瑀带着乔兰,在一众丫鬟家丁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登上赵家的大门。 不等赵家下人动手,李府的家丁一拥而上,呼啦啦将门槛拆了个干净。 这副架势吓到了赵家下人,还以为总督夫人要砸了赵家!一个个想跑又不敢跑,纷纷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抬头看看这位大姑奶奶! 赵瑀的马车长驱直入,驶到二门才停下。 垂花门站着石管家两口子,石家的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赔笑道:“老太太听说大姑奶奶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请您去上院……” 赵瑀看她一眼,“赵家破败不少,你还在老太太身边,真真儿忠心呐。我今儿来取点东西,不过去了。大哥,你去看看老太太,让大嫂给她个磕头,这礼就算全乎了。” 石家的什么也不敢说,唯唯诺诺陪着赵瑀回了院子。 两年多的时光,赵瑀的小院,几乎全变了样,只有庭院当中那棵梧桐树,郁郁葱葱,一如往昔。 和风拂过,枝叶交错,似吟唱,似欢歌,那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一束束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照下来,轻尘在光芒中飞舞。 赵瑀抚上粗糙的树干,抬头望去,耀眼的光华中,她好像看到有一个人懒洋洋地坐在树上,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嘴角轻勾,带着一丝丝的坏,折下一支梧桐花,伸手递过来,“要吗?” 分卷阅读267 她笑起来,大声说:“要!” 石家的没听清楚,问道:“大姑奶奶,您要什么?” 赵瑀猛地回身,朗声道:“我要这棵梧桐树!” 乔兰会意,挽起袖子大声招呼:“李家的人听着,刨坑,挪树!” 众人齐齐应和一声,锄头铁锹挥个不停,不到一个时辰,这棵树就装上了李府的马车。 一直没露面的赵老爷再也坐不住了,冲出来拦着赵瑀不让走,“这像什么话,哪有挖娘家树的,你这是坏了赵家的风水!” 赵瑀诧异地看他一眼,说:“我连牌坊都砸了,挪棵树而已,犯不着这么气急败坏吧?” 意思就是,你早该习惯了! 赵老爷气了个倒仰,但到底不敢发作,只一口接一口的喘粗气,恨恨道:“你干脆把整个赵家都拿走算了!” 赵瑀又是一笑,“这话我不敢应承,赵家,是大哥的。” 赵老爷一怔,脑中灵光乍现,却见门外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小丫鬟,惊慌失措喊道:“老爷,老太太不行了!” “怎么回事?!” 小丫鬟畏畏缩缩地瞅瞅赵瑀,苦着脸道:“老太太和大少爷起了争执,昏死过去……” 赵老爷立即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一脸怒色,大吼道:“取家法,我要打死这个逆子!” “您确定要这么做?”赵瑀冷冷道,“我刚才说了,赵家,是大哥的。” 赵老爷脑子嗡地一响,瞠目看着赵瑀,哆嗦着嘴唇道:“你你……你什么意思?” “您自己选,是打算让赵家恢复往日的生气,还是就此一蹶不振,彻底从京城消失。” 一句话,冷冰冰硬邦邦,顶得赵老爷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憋得满脸涨红,头晕目眩,差点儿步赵老太太的后尘昏过去。 不过他毕竟老于世故,几经权衡后,还是觉得赵奎回到赵家对他更有利。 他吐了口气,道:“老太太是见了孙子太激动了,一时背过气去,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的事。那谁,去请个郎中给老太太看看,哦,再去外头定一桌上好的酒席,给我儿子接风洗尘!” 赵瑀当然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也不戳破,且让他再做几场白日梦,往后自然会让他知道,赵家的荣耀,与他再无干系。 赵奎带着媳妇儿顺利回到赵家,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被气狠了,竟得了中风,没几日便去了。 这位老太太,大概到死也没想到,自己是被大孙子的婚事活活气死的! 赵家送来讣告,王氏名义上还是赵家的媳妇儿,不能不露面,她又担心儿媳妇撑不起个儿来,就和赵瑀商量,要搬回去住。 赵瑀没拦着,把莲心拨到王氏身边,嘱咐道:“发过丧,就把赵家的下人全换了,缺人的话从我这里调,等那边安稳了,你再回来伺候。” 草草发了丧,太太儿子都回了赵家,赵老爷还没顾得上高兴,满府伺候的人都变成了生面孔。 这下他彻底成了摆设! 想摆老太爷的威风,想故态复萌拿捏王氏,想拿总督岳父的名头行事,嘿嘿,莲心一笑,您老人家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吧。 赵老爷忿忿不平却无可奈何,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赵瑀所说“赵家,是大哥的”,是个什么意思。 从赵家移植过来的梧桐树,同样栽在赵瑀的窗前,与那棵济南而来的梧桐相依相伴,枝叶在空中相通,看上去就像恋人手牵着手,头挨着头。 清明时节一过,天气逐渐热起来,赵瑀院子里的两棵梧桐开花了,淡紫色的花开了一树,满院清幽。 赵瑀抱着儿子,坐在梧桐树下,心情非常的好。 李诫大军彻底剿灭了乱兵,奉圣谕,班师回朝。 历时一年多的民乱,终于结束了。 而她,也终于能和他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9 23:51:40~20191130 23:14: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萍15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忽如远行客、丹陛桥、一抹彩虹高高挂、lovely2011701 10瓶;大萍157 5瓶;25771686 3瓶;丛榕、柳芙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1 夜幕下的禁宫巍峨壮观,满宫廊庑檐角挂着的一盏盏宫灯, 发出朦朦胧胧的光, 给高大冷峻的宫殿添上星星点点的红晕。 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 吹在人脸上痒痒的。 李诫用力拍了拍脸,连日的赶路让他很疲惫,脑子也有些发木, 但面圣, 必须有一个清醒的头脑。 袁福儿回身看看他, 笑道:“李大人, 自先皇后薨了, 皇上心情一直不大顺畅,您最能哄皇上开心, 过会儿可看您的了 分卷阅读98 在……” 他笑了下,周身没了方才的怒气和暴躁,口气已经变缓,“我只恨自己不是让你改变的人罢了。但是你还是要听我一句,过不了几天,濠州就会变成是非之地,李诫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现在绝对不是清查田地的好时机,他落不到好。你还是尽早回京城,避开为妙。” “若是李诫不同意放你走,我去和他说。”温钧竹的语调听上去有几分恳求,“瑀妹妹,他是你救命恩人没错,你不离不弃也没错,但你首要的是保住自己,如果他落难,你才好搭救他呀。” 赵瑀只是摇头,“温公子,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走,我不会离开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怎能听不懂?温钧竹只觉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整个人也跟着坠了下去,似乎沉入一个深不见底黑黢黢的洞里,他颤着声问道:“你、你真的决定了?” “嗯,”赵瑀顿了顿,又说,“温公子,你千里迢迢来看我,如此看重我、担忧我,我着实感动,但是这样对咱们都不好。你学识出众,才华横溢,又是温家的嫡长子,今后是铁定入阁的人,大好的前程,犯不着因我一个他人妇耽搁了。” 她径直望过来,脸上依旧是记忆中温婉端庄的笑,语气依旧是那么的平和柔顺,只是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一样剜他的心! 她说,“温公子,今后还请你称呼我为李太太,我的名字出现在外男口中实在不妥。” “听说你秋闱高中案首,我还没向你道贺。”赵瑀微一低头,道了声恭喜,“温公子应早日回去温书,一举在春闱夺得头筹。” “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温钧竹不住倒吸气,说一句顿一下,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波折起伏,“我母亲看不上赵家,我跪了一天一夜她才同意。咱俩亲事定下的那天,我高兴得一夜睡不着。因……你家规矩太严,我甚至不敢跟你多说一句话。谁成想,现在你待我就像一个陌生人!” 他咬着牙说,“你本该是我的妻……赵家误我!李诫、误我!” 赵瑀看他脸色铁青,面孔都有几分扭曲,怕他一时想不开,急急劝道:“你不要这样,事情都过去了,人应该往前看……等过去了再看,此时觉得跟座山似的困苦不过就是道门槛,一抬脚就过去了。” “过不去,于我来讲,一生都过不去。”温钧竹不错眼地盯着她,忽然伸手抓过来,“我要纠正这个错误!” “纠正你个鬼!”伴着一声暴喝,赵瑀只觉风声啸啸,眼前一花,一个人影晃过,紧接着“砰”地一声,温钧竹斜飞出去,噗地落在雪地上。 李诫捏着拳头,仰着下巴,眼中闪着火光,嘴角勾起一抹斜斜的坏笑,“读书读成榆木疙瘩了吧,李老爷我让你冷静冷静。”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重感冒,头昏脑涨加鼻塞,更新不及时,抱歉~,等我彻底好了会加更的~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花小朵Olivia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51 额前的碎发飘起,又落下, 脸上一凉, 原来是几朵雪花从面前掠过。 许是发生得太突然, 也许是他周身的气势太凌厉掩盖了周遭的一切,赵瑀觉得,有那么一瞬间, 天地间万物仿佛都变得虚无飘渺, 似真似幻。 直到李诫回头一笑, “我把那个酸儒打趴下啦。” 他语气很是随便, 然飞扬的眉眼间是止不住的得意, 分明将自己当做了惩恶扬善的英雄。 赵瑀知道此时自己不该笑。李诫是朝廷命官,殴打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 还是当朝首辅嫡长子,不定要被多少人弹劾。 但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说实话, 温钧竹伸手抓来那一下, 她真的怕了,害怕就这样被拖走, 再也见不到他。 那一刻, 她在想李诫到底哪里去了, 为什么还不来? 幸好,他来了。 李诫这一拳很重,温钧竹蜷缩在厚厚的积雪中,捂着嘴, 发出闷闷的咳嗽声。 一声声的,让赵瑀听了有些不忍心。 她轻轻拽了下李诫的袖子,“帮帮他,他也不是什么坏人,终究是因我而起,若能替他解开心结,也算是一桩圆满事。” 李诫可不信温钧竹能想得通,不过媳妇儿都发话了,他不介意表现下自己的宽宏大度。 是以他晃荡着踱步上前,想要扶温钧竹起来。 哪知温钧竹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李诫干脆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讥讽的冷笑,看着温钧竹挣扎起身,摔倒,又挣扎,又摔倒。 几次反复,他终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抹掉嘴角的血渍,他说:“这笔账,我记下了。” 语气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赵瑀忍不住道:“温公子,我家相 分卷阅读268 。” 李诫眼神一闪,嘿嘿笑了几声, “袁大哥, 您还是叫我名儿吧, 在您面前,我可不敢称大。” “世事变化无常, 昨日的奴仆, 今日的高官, 老袁不能用老眼光看人。”袁福儿意有所指,“这人呐,都要认清位置,不止是自己的, 还有周围人的。” 李诫低头沉吟片刻,叹了一声,“老哥哥,小弟受教了。” 袁福儿已转过身,也不知听到没听到这句话,没有任何回应。 二人一路沉默,步履匆匆,来到御书房门口。 袁福儿进去,过会儿出来招招手,李诫这才躬身进了门。 皇上斜靠在紫檀宝座上,面前的大案满满都是奏章,他眼睛闭着,似乎是累了。 李诫看到两鬓斑白的皇上,先是一呆,接着一股酸热冲入鼻腔,苦涩异常,却不敢哭,上前俯身跪倒,咚咚咚,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响头,“小的李诫,请主子安。” 皇上费力地睁开眼睛,一见是他,脸上不由就带出几分笑意,“傻小子,磕头还是这么实诚。是不是没给太监红封,给你领到实心的金砖上头了?瞧你那脑门子,青了一大片!” 李诫咽了一口口水,拼命将喉头的涩痛压下去,笑嘻嘻说:“小的头硬,不管实心空心,都磕得邦邦响。” “起来吧,赐座,高福儿,泡一壶明前龙井。” 李诫坐在书案下头,欠身接过茶,轻轻吹了吹就喝了一大口,结果烫得呲牙咧嘴。 皇上又笑,“竟口渴成这样,喝茶要慢慢地品,你这叫牛饮水,浪费朕的好茶叶。” 李诫挠挠头,讪讪道:“什么茶啊水啊,喝到小的嘴里都一个味儿,只要能解渴就行。小的就是个粗人,这些文雅事儿学不来的,小的媳妇儿没准能说出道道儿来,” “你小子倒会讨赏,也罢,袁福儿,走时给他装两斤,别说朕亏待了王府旧人。” “小的谢主子赏!”李诫翻身跪倒,麻利地又是一个响头,起身笑道,“一年多没见主子,小的心里实在想得慌,能不能再讨主子个赏,把小的调回京城?” 侍立在旁的袁福儿吓了一跳,眼皮抬抬,暗道这小子怎的明目张胆地提要求,难道真的被功劳砸晕了头? 出乎他的意料,皇上却颔首道:“嗯,朕也有此意,山东河南的省务先放放,蓟辽总督的位子你还坐着,将精力放在京畿地区的防护上。兵部尚书年老致仕,朕一时还没选出合适的人来,你先一并担着。” 李诫又要磕头谢恩,皇上一摆手道:“免,磕来磕去还怎么好好说话!朕有事问你,这场民乱祸及五省,费这么大劲才镇压下去,除却土地兼并,还有其他原因吗?” 不等大军班师回朝,皇上就密诏他先行进宫,如此的着急,李诫暗自揣测,皇上可能遇到棘手的问题了。 因此他稍稍停顿片刻,打了个腹稿,慢慢说道:“起因是天灾,黄河年年泛滥,一夜大水,老百姓就没了活路,所以治理河道是首要。主子,小的听说曹无离在国子监授课,反被人轰下来,这样可不行,我们需要更多精通河务的能臣干吏。” 皇上应是不知此事,皱了眉头道:“……袁福儿,给曹无离一把戒尺,让他明儿去国子监讲学,告诉他,今年无论如何,也得给朕教出几个得用的人来!” 袁福儿应了一声,暗道李诫这一状告得好,往后曹无离只怕要在国子监横着走了。 李诫又说:“贪官污吏是人祸,又加重一层,不过历朝历代都免不了,只要有人当官,就肯定有人贪墨,无法根治,只能严办。” 皇上点头道:“你先前提的官员产业自报的法子很好,山东试行的效果不错,接下来再加几个省,逐渐推行全国……袁福儿记下,内阁和刑部商议具体章程,写进本朝律例。” 其实李诫心里明白,此举几乎是得罪所有官员,现在有皇上强压着施行,若是换了天日,也不知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一旦废除,他就成了众人眼中的靶子。 所以皇上才要写进律例,就算今后有人想废除此法,针对的也是制定律例的内阁和刑部。 李诫鼻头又是一酸,这何尝不是皇上对自己的保护! 他偷偷低下头,掩去泪意,复又抬头笑道:“还有一个就是老百姓的教化问题,他们大多不识字,也看不懂朝廷政令,什么律法规矩纯靠口口相传。这传话嘛,肯定越传越离谱,渐渐就会歪曲朝廷的意思,甚至无中生有……” “小的审问乱民,真是不审不知道,一审方明白民间竟有许多谣言流传……抹黑朝廷,中伤朝臣,有鼻子有眼的,简直叫人想解释都不知从哪儿解释。有些地方竟信奉邪门的鬼教,只知教主不知君主,这更可怕!” 皇上完全怔住了,默然半晌,猛地怒斥道:“民间竟乱成这个样子……哼,那些文官武将,天天说什么太平盛世,全是在骗朕!” 李诫见他气得脸都变了,忙道:“主子息怒,一来京城确实比别的地儿安稳,大臣们许 分卷阅读99 公打你是冲动了些,我替他向你说声对不起,请你不要介怀。可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他是担心我的安危才对你出手。” 温钧竹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良久,他才自失般一笑,闭上眼,将所有的支离破碎遮于眼底,“我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温公子,对不起。”赵瑀移步上前,“这一声是我要对你说的,你对我的心意,我着实无法回应,虽然这么说有些自大……只望你今后能寻到两心相悦之人,到时再来看这段经历,也不过是视作年少荒唐,付之一笑而已。” 温钧竹没有看她,双目望着晦暗幽深的巷子深处,眼中无悲无喜,“两心相悦,会有么?” “其实,只要你静下心来在身旁看一看,也许就会看到那个人。” 温钧竹看看她,又看看李诫。 李诫斜靠在树旁,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看似对这边漠不关心的,然他刚看过去,就对上了李诫略显锐利的眼神。 “如果当初换做是我救了你……”温钧竹说不下去了,喑哑着嗓子喃喃道,“迟了一步,任我再如何拼命追赶,却只能看着你越走越远……。” 他踽踽独行而去,又高又瘦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瑀摇摇头,感慨道:“我怎么觉得我罪孽深重?” “你不要胡思乱想,”李诫宽慰说,“是他自己钻牛角尖,自己把自己困住了,关你什么事?” 继而不屑道,“别看他识字会写文章,我看他才是个睁眼瞎,不去看确切情况,不懂人情世故,不管他人的所想所思,一味只将自己的想当然套用在别人身上,当真愚蠢至极,傲慢至极!” 赵瑀却有不同的见解,“他便是人们所说的天之骄子一类的人物,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父亲又是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是晋王爷见了温相国,也是客客气气的吧。” 李诫琢磨一下,倒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一路顺风顺水长大,从未遇到过什么挫折。”赵瑀沉吟了下,含着几分怜悯叹道,“欢喜的亲事突然没了,一时承受不住,便走进了死胡同。和我当初被逼节烈差不多,都是突遭打击不知如何应对,我是万念俱灰,他却是走了极端。” 李诫立即道,“这么说的话,他也未必是纠结于你,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我这个卑贱的奴仆把你给抢走了。——不提他,一提他我就来气。” “不过他倒是说了京中的风声。”赵瑀把温钧竹的话大致讲了讲,担忧道,“如果上头问起来,总要有个说辞。” 李诫哈哈一笑,拉着她往外走,“放心,我才没他说的那么笨,本老爷早已有了应对之法。让这群人闹吧,动静越大越好,这时候就比谁沉得住气,谁能稳到最后,谁就能赢!” 时辰不早,街上的人流逐渐开始散了,较之方才的喧嚣热闹,此时街上的冷清反倒更让人觉得心境安和。 花灯还未撤下,他二人一道儿在灯市下慢慢散步,彼此都没有说话,但隐隐有一种温馨暖流在二人间缓缓流淌,便是冰天雪地中,也能觉出几分春意来。 出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濠州的人们又开始为着生计忙碌起来。 只是大街小巷中,外地人的生面孔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起来,渐渐的,客栈都不够住了。 郑县丞一日三趟地找李诫,可他不是升堂断案,就是恰巧外出私访,再不然就是头疼脑热起不得身,总之是一连十天半月,俩人愣是没碰上面! 就算郑县丞是块木头,此时也醒过味儿来。他抱着一摞卷宗,“啪”地往刘铭案前一放,阴沉着脸道:“近日来争地纠纷案子,我是管不了了,请先生转交李大人做论断!” 刘铭望着一尺来高的案宗,眉棱骨跳了跳,拉着郑县丞坐下,“老郑,别生气,生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说说怎么回事。” 郑县丞清矍的脸上全是怒气, “李大人到底什么意思?让我拿着鱼鳞册安置流民,流民没安置好,倒牵扯出来一大堆说不清归属的地!背后个个都是有权有势的大地主,让我怎么办?啊?你说让我一个不入流的八品官怎么办?” 他咣咣敲着桌子,山羊胡子都一颤一颤的,“还有现在,怎么那么多外地人都跑濠州买地来了?你看看他们闹腾的,四处踅摸,但凡看见没有标记的地就要买,全堵在我衙署门口,吵闹着弄什么地契。我敢做主吗?那些地是谁的还不知道!” 刘铭讶然道:“竟有这等匪夷所思之事?” 郑县丞冷哼道:“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欺负我新来的是吧?李大人年前就放风声要清丈土地,这是拿我投石问路对不对?” “大人不是那种坑骗下属的人,你放心好了。”刘铭安抚说,“这些卷宗放到我这里,等大人回来我递交给他。” 正说着话,但听当堂前登闻鼓咚咚地响,惊得二人一颤,郑县丞急得跳脚,“这下可好,县太爷不在,我看谁来断案!” 说罢,顾不得再发牢骚,提着袍角一溜小跑到了前衙大堂。 分卷阅读269 是看不到这些隐患。二来报喜不报忧是官场上不成文的规定。主子莫急,小的所说是极端状况,并非所有地方都这样。” 皇上深深叹了一口气,问道:“你的看法?” “小的以为,一个是要大力宣扬朝廷的政令,不要文绉绉的,用老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让老百姓知圣意,明事理。再一个,重视底层官吏,尤其是县官,他们是衔接朝廷和老百姓第一层的官儿,职位虽小,职责重大,一定要好好用起来。” 皇上微微笑了下,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欣慰,点头道:“长进不少,朕没看走眼。夜深了,你早些回去,明天进城,老二代朕去迎你。” 李诫应声退下,走到门口,犹豫了下,又折身回来,“主子,万事放宽心,一切以龙体为重。别看这困苦跟座大山压着似的,其实就是一道门槛,您老人家一抬脚就过去了!” 皇上愕然,继而失笑,指着李诫的鼻子笑骂道:“你个小毛头,蹬鼻子上脸了还?朕用你劝解?滚吧!” 李诫嘿嘿笑了几声,这才走了。 御书房渐次恢复寂静,秦王从屏风后闪进来,轻声走到皇上身边,伸手摸摸茶杯,下去亲手给父亲换了杯热茶。 皇上捧着茶,却没喝,“李诫如何?” 秦王道:“干实事的能臣。” 皇上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但秦王说了这一句之后,再没开口。 “他和老三走得近,你不自在了?” “不,儿臣从未做此想,相反,儿臣还要感谢他,若不是他夫人暗中提醒,秋狩时儿臣难逃一劫。” “你后面的架子上,最右边压着的那本奏折,拿出来看看。” 秦王依言取过来一看,脸上立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又仔仔细细看了两三遍,才合上奏折,摇头叹道:“是儿臣眼界窄,小看他了。” 那是李诫回答皇上立哪个的折子。 皇上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缓缓道:“古来能臣很多,没有私心的却很少,李诫算是一个,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他对朕的忠心所致。但如何能让他对你也这般忠心,你就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秦王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皇上不放心,又说:“李诫很聪明,也有手段,你不要想着用什么法子拿住他。和别的朝臣都不一样,他是性情中人,只一条你记住了,用真心换真心!你诚心待他,他必会十倍百倍报你!” 秦王不由苦笑,“父皇,儿臣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也不是只会玩权术之人,您说得儿臣好像要卸磨杀驴似的。” 说到最后,竟透着点儿委屈。 皇上又是一乐,“朕信你,这些奏折你拿去批红,明儿早朝之前完成。” 秦王抱着两大摞奏折,心想又要彻夜不眠…… 同样彻夜不眠的还有李诫,他出了禁宫,本应去城外行辕,但中途拐了个弯儿,来到自家后门。 他奉密诏面圣,不能透露行踪,是以跟做贼一样翻墙头而入。 好在他的功夫尚未丢下,一路偷偷摸摸,倒也没被发现。 一声两声的打更声从寂静的夜中传来,人们早已入睡,偶尔几声犬吠,更显夜色深沉。 夜风柔和,庭院中充满了梧桐的花香,李诫坐在树上,望着半开的窗子,目光温暖眷恋。 此刻瑀儿肯定睡得正熟,他不想扰了她的梦,就这样,默默守着她,也挺好…… 东面天空慢慢泛起鱼肚白,李诫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了。 一想今天还有“班师回朝”的大典,还要去禁宫领筵,李诫就觉头疼,这些场面上的应酬,还真不如回家抱媳妇孩子。 他刚要走,嘎吱一声,窗子被人由内推开了。 赵瑀头发松松挽起,双颊带着酣睡过后的红晕,睡眼惺忪,身披薄薄的春衫,没有系衣带,慵懒随意。 下一刻,她看到了李诫,眼神一亮,整个人顿时焕发出别样的神采,刚要张口唤他,却见他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家伙,准是私自跑过来的! 赵瑀笑得像个孩子。 太阳升起来,浓绿的叶子上,淡紫的花瓣上,露珠晶莹闪烁,金刚石一般闪闪发光,他含笑坐在花叶间,一手扶着树枝,一手拿着花儿,眉眼俊逸,美得就像一幅画。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韦端己这句诗,用来形容李诫,赵瑀私心以为再贴切不过。 她无声地大喊道:“李诫,我喜欢你!” 李诫笑容更大了,眼中洋溢着愉悦,简直就要流淌下来。 起身一跃,他落在赵瑀窗前,将花别在她发间,低头轻轻啜住她的唇。 无数相思的苦楚,在这一瞬间,化为重逢的甜蜜。 他轻轻在她耳边说:“我的瑀儿,你的李诫回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30 23:14:53~20 分卷阅读270 191201 21:2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舒雅 5瓶;夏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2 天光大亮,梧桐树上的人儿已不见了身影。 赵瑀托腮倚坐窗边, 出神地望着一树繁花, 嘴角微翘。 乔兰进来, 鼻子吸了吸,一本正经问道:“太太,好甜的味儿, 谁一大早吃糖了?” 赵瑀脸皮微红, 轻笑说:“没人吃糖, 是梧桐花的香味, 清幽里透着甜, 我自小就喜欢。” 乔兰恍然大悟道:“哦,所以老爷才大老远的送棵梧桐树来!话说回来, 太太,今天老爷回城, 秦王殿下和百官都去迎接, 听说还有依仗呢, 满大街都是花坊彩带,您真不去街上看热闹?” “不去了, 我不爱凑热闹, 你多带几个人, 伺候老太太去。”赵瑀细细嘱咐道,“汇聚楼给留了位子,就在楼上看,别下去和人流挤——不行, 你劝不住老太太,还是我和她说。抱上实哥儿,咱们去给老太太请安。” 果然,周氏一听只能远远地看,当下就有几分失望,“儿媳妇啊,离那么远,我儿看不见我。” 赵瑀知道,婆母更在意的是别人艳羡的目光,万众瞩目之下,李诫喊她一声娘,那份风光可了不得! 因而她忙笑,“京城的老百姓没见过他,所以争着抢着一睹总督大人的风采,您犯不着和他们挤,累出一身汗,丢了鞋,皱了衣,花了妆,咱们何必弄那么狼狈。在楼里坐着,吃着点心喝着茶,清清静静,居高临下看着他们闹腾,不更好?” 周氏琢磨琢磨,也对,自己是一品大员的娘,好歹要注意仪表,不能给儿子丢面!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就听你的!”周氏喜滋滋说,“反正不去街面上挤,抱上我的大孙子,这就走吧。哎呦乖孙孙,咱们去看你爹爹喽——” 赵瑀一怔,她没想让儿子去,但老太太说了,她总不好再拒人家第二次,便应了。 李实坐在周氏怀里,指着门口呀呀喊道:“远!远!” 原来是阿远过来请安。 阿远两岁多了,走路已很稳当,说话也比同龄人利索,抱着小拳头作揖,“阿远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自从何氏离开李府,有意无意间,伺候他的人教他改了口,喊赵瑀“太太”,不再喊娘。 赵瑀揽过阿远,笑问:“想不想和弟弟一起上街玩?” 小孩子爱玩,阿远登时用力点点头,扯着赵瑀袖子说:“去,要去。” 周氏喜爱孩子,闻言一拍手,哈哈笑道:“得,今儿都跟老太太走,咱们先看仪仗队,再去天桥看杂耍,然后去东大街,那一溜儿的吃食铺子,咱们从街头吃到巷尾,不到天黑不回来!” 别说两个孩子,就是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忍不住欢呼,个个喜气洋洋,期待万分。 赵瑀不由暗笑,果真是母子俩,婆母和李诫一样爱玩、会玩。 周氏抱着李实,丫鬟婆子侍卫前呼后拥地出了门。 院子一下子清静不少,赵瑀坐在梧桐树下,借着天光做针线。 日头一点点偏西,夏风熏然,本是悠闲的午后,张妲的突然到访,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面色难看,虽然极力压着,还是没掩住那份气急败坏。 “王爷和秦王吵起来了!”张妲一屁股坐下,刚说一句,眼圈立时红了,“就在太阙宫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弄得谁都下不来台,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赵瑀很是吃了一惊,“为什么?他不是和秦王感情不错吗?” “那是以前!自从母后武阳故去,他和秦王愈发疏远了。”张妲叹道,“就说今天的庆功宴,本来高高兴兴的,可他突然自请守陵,差点没把皇上气晕了,秦王呵斥他两句,他就说等你当了皇上再来教训我——你说他是不是没脑子?” “若不是你家李诫拦着,只怕他就要上手!好好一场宴席让他搅黄了,真是气死我。哦,差点忘了,我是来和你知会一句,李诫在我家呢,这会儿正在开解他,估计会晚些回家。” 赵瑀凝神想了片刻,问道:“齐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突然发作,肯定有缘由,你没问问?” 张妲摇头道:“我一直在家养伤,倒没听说过什么,今天的事我也是听他大伴说的……” 她打了个顿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喃喃道:“莫非因为母后的死?” 朝廷对外公布的消息,先皇后是病死的,难道另有隐情?事涉宫闱密事,赵瑀不敢妄自揣测,问道:“妲姐姐,是不是有人对齐王说什么了?” 张妲木木看着她,“他们说,母后不是病死的,是给秦王妃活活饿死的。” 赵瑀惊得头皮一炸,失声叫道:“怎么可能?秦王妃还没入主东宫呢,她哪来的……”b 分卷阅读271 r   她猛然咬住话头,恍惚间明白了什么,是的,根本不用秦王妃亲自动手,也用不着她开口,只要她稍流露出此意,自有一群势力小人见风转舵,争先恐后把活儿干了。 彼时皇后被打入冷宫,宫里也乱哄哄的,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毕竟,皇后死了,对秦王一系百利无一害! “可是……入殓时,齐王没看出异常?” “别提了,他那时候浑浑噩噩,脑子和浆糊也差不多,根本想不了那么深。”张妲扶额,颇为头疼的哀声叫苦。 “瑀儿,你说我也忒倒霉了,好容易风波过去,刚想过几天太平日子,又有人教唆王爷生事。秦王板上钉钉是继任新君,那傻王爷还非要和人家杠,他说我傻,我看他也精明不到哪里去!” “没有确凿的证据,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还是少信!”赵瑀劝道,“事情过去这么久才提出来,我看那些人是居心叵测,你得提醒王爷,小心当做了别人手里的刀。” “你和我想的一样,可我略提一嘴,他就恼了。但我想不通,就算母后是被饿死的又如何?随便推一个人出来顶罪就能结案,别说秦王,连秦王妃也扳不倒。若是惹急了秦王,直接把母后和武阳谋反的事抖搂出来,倒霉的还是王爷!” 是啊,挑唆齐王的人为了什么呢? 赵瑀也想不明白,“这话最早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据说是母后身边的老嬷嬷,人都死了……兜兜转转,成了无头公案,谁知道怎么回事。” 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虽没有真凭实据,但听上去,一切都非常有道理,越琢磨,越觉得像是真的。 况且先前还有流言,秦王生母为先皇后所害。 如此想来,秦王更有动机了。 想必齐王已然相信,但他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指责秦王的不是,为母亲出口气;又不能接受母亲活活饿死的惨相。 皇家的对错,又岂能真正分得清楚! 怨不得他冲动,在赵瑀看来,这就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儿子,为母亲所能做的,最后的坚持——谁与你们再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还不如去守陵! 但是这样做,无非赌气罢了。 赵瑀用力握住张妲的手,“妲姐姐,务必劝齐王冷静,皇上还在,就算他不信秦王,还能不相信皇上吗?” 张妲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不住地摇头,眼神黯淡,末了说道:“他犯起倔,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算了,守陵也好,圈禁也好,总归我一直陪着他就是。” 日落西山,夕阳似一团燃烧的火球,殷红的光给屋舍、树木、大地镀上一层昏暗的金色,风过树梢,惊起几只昏鸦,振翅飞入西面无边的彩霞中。 “会好的,”赵瑀目不转睛望着灿烂的云霞,“否极泰来,一定会好的。” 张妲却很悲观,“我看不到希望。” 赵瑀看着她神秘一笑,指着天边道:“告诉你个秘密,谁看到了这晚霞,一准儿会发生好事!” “啊?!”张妲瞠目结舌,好半晌才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亲身经历过……妲姐姐,信我!” 院门外一阵喧闹,隔得老远,就听到李实响亮的大笑声,李诫郎朗的笑声,还有周氏略带担忧的呼喝声。 李实岔腿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诫一手扶着儿子的腰,一手拉着阿远,慢悠悠走进来。 阿远奋力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紧跟着李诫,就是不让丫鬟抱。 周氏张开手护在旁边,不错眼盯着孙子,“儿子你扶稳当点儿,摔着我大孙子,老娘拿藤条抽你!” 赵瑀笑了下,起身迎过去。 张妲不让周氏和李诫给她行礼,“我和瑀儿不见外,你们也省了这套礼数。” 李诫笑道:“王妃放心,皇上的气消了,也不必上什么请罪折子,明儿叫王爷进宫给皇上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张妲不由松了口气,“王爷想通了就好。” 李诫眼神闪闪,把儿子交给媳妇,“我去送送齐王妃。” 这就是有话和张妲单独说,赵瑀心下了然,对张妲微一点头,和周氏说说笑笑进了屋子。 周氏兴致勃勃说着所见所闻,乔兰适时添几句感想,“老爷一到,路边的百姓就跟倒伏的麦子一样,呼啦啦跪倒一片,别提多威风了。” “我儿就是太小心,只骑马,不坐车,那车那个金光灿灿啊,晃得我眼都花了,不坐真可惜!”周氏不无遗憾道,“他现在是大总督,赫赫战功啊,见了迎接的官员,早早就下了马,一路走到宫门下,我瞧着不大得劲。” 赵瑀失笑:“如果他堂而皇之受了这份荣耀,那才是不得劲!” 周氏哈哈一笑,“我不如你们懂得多,就是随便说说。” 又说了几句闲话,赵瑀瞥见一旁的阿远,神色有些恹恹,不由诧异,待要细问,李诫挑帘进来了。 一屋 分卷阅读100 令他吃惊的是,李诫已穿戴整齐,威风凛凛地端坐大堂之上。 这位大人竟然已经回来了,合着就躲我一人是吧? 郑县丞默默地在心底给上峰大人一个大白眼。 这是桩人命案子。 苦主是一位孙姓老农妇,为少交点税赋,她家有五十亩地挂在乡里高举人名下,因今年高家要把挂名费用提高两成,她家觉得不合适,和高家商量把田地要回来,改挂在别人名下。 高举人没理由不同意,吩咐管家把地还给孙家。 结果就出问题了,高家的账目里记的是四十亩地,孙家这边说是五十亩地,再翻出两家的契约,上面也是四十亩地。 那十亩地高举人自然不认账。而孙家说自己不识字,被高家骗走了十亩地,几次三番去高家要说法。高家也是当地的士绅,根本不惧几个小小的泥腿子,都是直接吩咐家丁赶走了事。高家气不过,纠集十来个乡邻,扛着锄头拿着扁担,气势汹汹冲到高家讲理。 结果可想而知,一场混战。 高家的几名家丁挂了彩,孙家的大儿子丧了命。 堂下的老妇人白发苍苍,头发散乱蓬松,已哭得面目虚肿,声嘶气噎。她身边的破席子上,直挺挺横着一具尸体,看身形是个正当年富力强的壮汉,脸上盖着一张黄纸,身侧露出的手已是青紫僵硬。 看着这凄惨的景象,听着老夫人凄厉的哭声,在场的人无不身上起栗。 李诫当堂就下令签传唤高举人,并涉事人等。 命案并不复杂,许多人都亲眼看见高家家丁打死了人,依律判罚即是。因是双方械斗,李诫判当事家丁杖一百,徒五年,高家赔孙家烧埋银子五十两。 难的是那十亩地。 李诫倒也有办法,吩咐郑县丞拿着高家在县衙留底儿的地契文书,让王五等几个衙役护送,实地核对去。 高举人一听,当场脸色就变了。 不到两日,就有了眉目,除去族人乡邻挂名的田地,除去备案地契中的田地,竟查出五百亩没有登记的地。 李诫没收了多余的五百亩地,责令高举人将所有挂名的田地一律退还,并令他将得来的挂名钱粮全部上缴——虽说时下人们都认为这是约定成俗的规矩,但当朝律例可明文规定这是不允许的,相当于你一个举人从国库里偷拿银子! 整理好案宗,李诫如实上报给巡抚大人,并请提学官革去高举人的功名。 府衙的巡抚和提学官头碰头地看着李诫的呈状,一脑门的冷汗不住往下流:这位爷又想干什么?这到底是晋王爷的授意,还是这位愣头青的自作主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中秋节快乐呀~~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鲸鱼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52 二月二,龙抬头, 按照京城的习俗, 这天要吃春饼。 赵瑀早早准备好两屉春饼, 酱肉、熏肘子、酱肚儿、烤鸡之类的荤食,并有拌菠菜、炒豆芽、韭黄炒鸡蛋几样爽口小菜,一心等着李诫下衙。 蔓儿前衙后宅跑了几趟, 来回替她查看前头的动静。 周氏纳闷道:“这丫头怎么比你还上心?” “她就是找个借口去前衙, ”赵瑀笑道, “可她看的是谁就不知道了。” 周氏一听松了口气, 笑呵呵说:“管她看的是谁, 只要她不是对诫儿起心思就成。她和诫儿年幼时有那么段经历,又一起在王府里共事, 我就怕她心里有想法,给你俩捣乱。这段时日我冷眼旁观, 她倒不是拎不清的。” 很少有婆母能如此为儿媳妇打算, 赵瑀闻言心中一暖, 柔声道:“婆婆费心了,有您在家帮衬着我, 万事都有个主心骨, 我觉得安心很多。以前常听人说,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当时不觉什么,如今想来,这句话极有道理的。” 周氏笑意更浓, 眼角的鱼尾纹都深了几分。 “儿媳妇啊,我就再多说一句,那个榴花,你是不是早点儿打发了?日日在那里哭,号丧似的,晦气!” 假传讯息后,榴花并没有被发卖,赵瑀让她在外院做洒扫粗使的活计,她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头,原本葱管似的纤纤玉指,现在都被冷水冻成了通红的大萝卜。 赵瑀点头称是,“婆母说的很对,我和老爷商量商量,看怎么处置她好。” 太阳西斜,日影刚过了酉时,院里就响起了李诫的笑声,接着帘子一动,他带着一身冷风提早回来了。 他看上去很高兴,赵瑀便问道:“发生什么好事了?” 李诫又是一阵大笑,“巡抚大人批复了我的呈状,全同意啦!看着吧,马上就会有大批 分卷阅读272 子人很有眼色,纷纷找借口退了出去,赵瑀便把疑问暂且摁下,问李诫:“宫中情况怎么样,皇后之死真和秦王有关?” 李诫脱去官袍,一头躺倒在炕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有关无关,都是借着酒醉说胡话——别有用心!”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1 21:23:06~20191202 15:25: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ovely2011701 3个;嗷嗷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花双色、狐狸你今天愉快吗 10瓶;归思难叙 4瓶;柳芙蓉 2瓶;suzura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3 烛光煌煌,映在李诫眼中, 就像跳跃的两团火。 他想的比赵瑀要深得多, “先皇后薨逝时, 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当晚就自缢随皇后去了,皇后到底怎么死的, 就没人能说清楚。太医院记档, 皇后确实是得了很严重的风寒, 而且武阳的死给她打击也不小, 这么一想, 她病逝也是极有可能的。” “但宫里的事乱得很,就像你说的, 或有人授意,或有人作践她讨好未来的主子, 也不是没可能。总之是一笔烂账, 根本查不清。” “三爷无法拿皇后的死做文章, 这口气他只能咽下。”李诫长吁口气,“他是个孝子, 心中那股无名火憋久了, 总得找个出口发泄出来。恰好今天宴席上, 有人奏请给二爷生母加封谥号,三爷当场就爆发了。” 赵瑀倒吸口气,“这也太早了吧,不管怎么说, 先皇后没有定罪,她都没有谥号……” “谁说不是呢!”李诫揉揉脸,深深叹道:“起码等二爷登基了再议,到时候谁也挑不出理儿来。” 赵瑀直皱眉头,老大不乐意道:“是谁这么讨厌,偏在你的庆功宴上提这事!” 李诫毫不在意地笑笑,“一个宗室子弟,明着是讨好二爷,其实是给二爷挖了个坑。趁着今天文武百官、宗亲权贵都在,一下子将两个皇子的矛盾摆在明面上,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准有人质疑皇后的死因!到时候二爷的日子就不大好过了。” “无利不起早,谁会平白得罪未来的君主,图什么呢?”赵瑀糊涂了,“难道他想拥立齐王?” “皇上属意的是二爷,三爷不大可能上位。我猜……这个宗亲也是被推出来试水的,背后另有其人,应该还不是一小部分人。” “到底是谁啊?怎么你越说我越糊涂。” 李诫大笑起来,“他们给二爷安插个弑母的罪名,就是想把二爷架在火上烤,让二爷的皇位不稳,让二爷不得不依靠他们。若想知道这些人是谁,只要看看这段时日,谁的利益受损最多就明白了。” 赵瑀拧眉思索半天,似懂非懂说:“谁的利益受损……太多了呀,莫非是……土地?” 李诫眼睛一亮,抱着赵瑀笑道:“瑀儿好聪明,就是土地!这些权贵、大地主、大富豪,打得一手好算盘,趁着民乱刚平,国力尚未恢复,宫闱又生乱这空档,打算逼二爷让步,停止清丈土地,顺便再圈地!” “可皇上还在,能容许他们这样做?” “皇上……”李诫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声音多了一丝苦涩,“身子骨不大好,昨晚我见他就觉得老了许多,今天他老人家一直咳嗽,听着忒让人揪心。” “这些话,你和齐王都说了?” “嗯,但他能听进去多少就不知道了,两兄弟之间一旦生了龃龉,没那么容易消减。现今的情况是,三爷怀疑二爷逼死先皇后,二爷怀疑三爷有反意……唉,我只担心主子,还不够他糟心呢!” “背后作祟的人太可恶,能不能查出来是谁在兴风作浪?” 李诫盯着上面的承尘发呆,久久才吐出一口气,“难,这不是几个人,是与整个阶层对抗。除非二爷能狠下心来,采用重典治吏,杀一批人给他们瞧瞧。见见满地的血,看看滚落的人头,那些富贵窝里长大的人,才知道什么叫怕!” 赵瑀接过话,“不过这样,秦王一个‘暴戾’的名头就逃不掉了。” “现在许多问题,都是先皇在位时埋下的隐患,皇上倒是早看出来了,登基后马上开始整治,偏偏连年灾害,又爆发了民乱,根本顾不过来,他身子……唉,这些事都压在二爷头上,他的运气也着实不太好。” 赵瑀更担心的是他,“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做你能做的,实在力不能及,也别太勉强自己。” 李诫摩挲着她的手,“嗯,我上有老下有小,不会和三爷一样愣头愣脑的蛮干……我也要想想咱们以后的路怎么走。” 赵瑀不由心一紧,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皇上不在了,李诫将会失去最大的靠山,而秦王,能和皇上一样对李诫吗? 但她不忍心再给他添不痛快, 分卷阅读101 的农户要回挂名的田地,还有士绅隐瞒的田地,有那么多外来的人帮我‘查地’,过不了几日他们想瞒也瞒不了了!” 周氏不懂儿子在说什么,但他高兴,她便也跟着高兴,招呼着李诫坐下,喜滋滋问道:“儿啊,你这一桩桩查案的,立下的功劳不小吧,快要升官了吧,到时候给娘讨个诰命夫人当当行不行?” 李诫失笑:“我这县令的椅子还没坐热乎呢,提这个太早。” 周氏听出儿子的推脱之意,脸上就露出了不悦。 赵瑀提着一个食盒吩咐蔓儿给刘铭送去,见状忙道:“婆母放心,若有封赏的机会,我定会提醒他。” 周氏复又眉开眼笑,握着赵瑀的手夸了又夸,顺便还给儿子一记白眼。 手里拿着春饼的李诫好气又好笑,没有理会他娘,自顾自卷好菜,递给赵瑀,“吃。” 周氏咳了声,“狗蛋儿啊……” 李诫差点从椅子跌下来,忙重新卷好一个春饼,“亲娘,您请!” 赵瑀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周氏也乐了,看着他俩说:“如今娘是什么也不缺了,就缺个大胖孙子,你俩努努力,争取今年让娘抱上孙子,等来年过年,咱家就是四口人啦。” 李诫微微一笑,看向赵瑀。 赵瑀低着头没说话,嘴角也啜着笑意。 李诫的心砰砰乱跳起来。 二月的夜风虽不像隆冬那般凛冽,但屋里因撤下火盆,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凉意。 赵瑀怕冷,往被子里放了两个汤婆子。 李诫说:“咱家又不缺那点炭火钱,等天暖和了再撤火盆也行啊。” “人要顺应时节才是养生之道,这都到了仲春,再燃火盆,身子生了燥气容易上火。”赵瑀坐在镜台前,一边对着菱花镜卸钗环,一边细声细语说,“也就是刚盖被的时候凉,过一会儿就热乎了。” 李诫脱衣服的手顿了顿,“汤婆子也就能暖一小块儿,不然,我替你暖暖?” 啪嚓,赵瑀手中的簪子掉在桌上。 李诫好似没看到她的异样,穿着中衣坐到床上,掀开赵瑀的被子钻了进去,笑着对她说:“你略等等,等我暖热了你再进来。” 什、什么意思?赵瑀彻底怔住了,她觉得自己已经不会思考,自然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不敢看李诫,把头稍稍侧向一旁。 李诫恰好看到镜中的她,满颊的娇羞红晕,眼睛微一动便是波光流转,好像阳光下的粼粼的春水,春意浓浓的。 若能亲亲她的眼,该多好。 赵瑀偷偷瞄了瞄他,呢喃道:“你要暖到什么时候?” “好……好了。”李诫钻了出来,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被子绝对暖和,你睡吧,肯定能睡个好觉。” 赵瑀略微迟疑了下,多少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指,还是款步上前,盖上了李诫为她暖过的锦被。 好暖,手脚不自觉舒展开,赵瑀轻轻吁了口气,周身都放松下来。 李诫下地熄了灯,马上躺回床侧,飞快地扯过被子盖上。 黑暗中,人的感觉会更灵敏。 他刚刚盖过这床被子,上面还留存着他的体温,铺天盖地袭了过来,紧紧地包裹着自己。 赵瑀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闭上眼,整个人都似乎陷入他的怀抱中。 虽然被他抱过好几次,但这次感觉不一样,隔着薄薄的中衣,好像感受到了他的温度。 赵瑀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对,但说不出来,这种感觉让她羞愧又难耐,只好悄悄蜷缩起身子。 “冷?”李诫往她这边靠靠,隔着锦被,虚虚搂住她,“不冷了吧。” “嗯。”赵瑀低低应了一声,出乎他的预料,没有表示抗拒。 李诫哄孩子般地说:“睡吧。” 又是一声低低的“嗯”声。 很静,静得能听到窗外树桠在夜风中摆动的细响。 李诫的手向上移去,轻轻抚在她的脸上,他知道她没有睡着,但她没有出声。 “瑀儿,”李诫在她耳边说,“我喜欢你。” 赵瑀的心跳似乎停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就像吃了一瓣蜜橘,刚入口是些许的微酸,随之而来的是如蜜的甘甜。 没有困扰,没有愧疚,没有烦闷,同样是“我喜欢你”,不同人口中说出来,感受大不相同。 小手覆在大手上,赵瑀极力想说点什么,然说出来的还是个模模糊糊的“嗯”字。 李诫笑了,小丫头还是有些放不开,没关系,慢慢来。 他撑起身子,头低了下去,轻轻的,在她的眉眼间印下一吻。 好像和煦的清风拂在脸上,既轻且柔,略有些痒,带着融融的春意。 赵瑀翻了个身,连人带被窝在他怀里,嘴角含着笑,悠然入梦。 启明星东升,清亮的晨色驱散了夜的朦胧,墙角一 分卷阅读273 只轻轻揉着他的鬓角,“昨夜没睡,今儿又忙了一天,歇着吧,什么糟心的事儿,等睡醒了再说。” 李诫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说:“还有,往后家里人出门,务必叫袁大袁二其中一个跟着,府里的侍卫也要敲打敲打,今天我去接娘和孩子,那几个玩得比主子还起劲,明天都打发走……” 说着说着,鼾声渐起,赵瑀低头一看,李诫已然睡熟了。 或许是听进去李诫的劝解,或许是认清了时下的形势,第二日一早,齐王乖乖进宫,不但和皇上,也和秦王认了错,起码在外人看来,当时的场景是父慈子孝,埙篪相和。 官场无人提,皇后之死的流言却在民间悄悄传开了,不知不觉中,秦王被描绘成刻薄毒辣的储君,而齐王,逐渐成了宽和厚道的贤王。 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京城表面上还是平静的,然盂兰盆会一过,随着皇上的身子每况愈下,京城的气氛,就和盛夏的天气一样,闷热蒸腾,令人透不过气。 李诫在宫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张妲来的也越来越少,倒不是和赵瑀疏远,这个夏天,她一直拖着齐王游玩。 齐王原来是爱玩爱闹的性子,乍逢大变,性子变得消沉,也不爱出门了。不过张妲豁得出脸面,硬是把他从屋子里拽出来,今儿去西山庄子,明儿去南山钓鱼,后天又去猎场跑马。 总之就是漫山遍野的瞎跑。 赵瑀知道她的用意——给齐王找点事情做,省得他整日胡思乱想,也省得有小人再挑唆他。 皇上大概也明白,所以尽管有朝臣阴晦提出“齐王有孝在身,理应闭门守孝”,皇上也统统驳斥回去。 与此同时,秦王加紧收拢权力,尤其是兵权。 李诫的兵权,回京后就全部交了出去,后来秦王又给他一部分京畿大营的兵力,并直言不讳问道:“三弟府里的火器队,听说源自你的火器营,你说我该不该收回来?” 李诫同样直言:“不能收,这队人在皇上那里过了明路,您如果收回来,皇上不会高兴,三爷会怨恨,保不齐还得和您杠起来。二爷,小的说句掏心窝子话,真想谋反,再来十个火器队都成不了事!这队人,能让三爷心安,还能彰显您的大度……皇上现在最想见的,就是两位爷的融洽。” 秦王衡量许久,终是听了李诫的建议。 皇上后来知道此事,特地赏了李实一个恩典——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 大孙子还不到两岁就是四品的官儿,把周氏高兴得是一宿没睡着觉,抱着孙子使劲儿地亲,她只道是皇上对自家的恩典,赵瑀却明白,皇上这是借此告诫所有朝臣:凡维护两个皇子关系者,赏! 反之则是,凡挑拨两个皇子关系者,罚! 于是某些宗亲权贵的气焰收敛不少。 但皇上老了,尽管他无比希望缓和两个儿子的关系,但老天爷没有留给他太多的时间。 十月里一场风寒,时好时坏一个多月过去,到了冬月,皇上竟无法下地。 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 赵瑀怕冷,屋里早早燃起了地龙,外面凛冽寒风,室内融融如春,她抱着儿子坐在案前,握着儿子的小手教他写字。 门响了,厚锻帘子一掀,李诫挟着寒气进来,头上、肩膀上落着雪,被暖和气儿一熏,登时化成了水。 赵瑀忙道:“快换衣服,别被雪水滋病了。” 李诫从丫鬟手里接过棉巾子,随便擦了擦,“不用,待会儿就走,皇上打发我去西山叫齐王回来,我这是顺道儿回家看看。” 他抱着儿子亲了又亲,冰得李实边躲边笑。 赵瑀却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意味,挥退下人,悄悄问他:“皇上怎么突然想起叫齐王回来了?” 李诫抚着儿子的头,默然不语,良久才说:“皇上今早吐了血,又昏过去一次,醒来就唤三爷……” 赵瑀心猛地一沉,好半天才缓过来,“吐血……皇上是不是……” 不行了,这三个字她不敢说。 李诫低着头,赵瑀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听他狠狠吸了两下鼻子,用手揉揉眼,抬头挤出一丝笑,“宫里什么珍贵药都有,吴院判也在,兴许过过就好了。” 他眼圈发红,声音暗沉嘶哑,是真的伤心。 赵瑀一阵心疼,她明白李诫对皇上的感情,虽说是主仆情深,但有时候他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是对父亲似的景仰和依赖。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赵瑀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中,轻声说:“歇歇再走吧,当心熬坏了身子,对我和孩子来说,你顶顶重要。” 李诫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酸涩咽了回去,笑道:“没事,差事不能耽搁,皇上还等着呢。” 他起身把儿子放在暖炕上,回头看了看赵瑀,说:“往后一段日子或许我都不能回来,虽然我不想,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瑀儿,这 分卷阅读274 天,要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2 15:25:09~20191202 21:3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眼圈、夏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4 齐王是被李诫从被窝里刨出来的,一脸迷糊的扔上了马车。 到宫门下了马车, 让刺骨的西北风一吹, 他才从恍惚中醒过味儿来, 瞪着李诫问道:“你说啥?父皇龙体堪忧?” 李诫罕见的素着脸,微一点头,“入冬以来一直不大好, 三爷您心里要有个底儿……” 齐王全身一震, 喑哑着嗓子问道:“为何不早说?” “谁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三爷, 快走吧。” 齐王不知想到了什么, 冷笑两声,转身大踏步进宫, 一路上再没说话。 李诫也沉默着,跟在齐王后面, 来到太阙宫。 殿内的地龙、火墙都燃着炭火, 刚进门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和室外冰天雪地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从殿门走到内室,不过几步路, 李诫便觉热得浑身发燥, 十分的不舒服。 即便这样热, 皇上仍盖着厚厚的锦被。 他闭目躺在大迎枕上,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发白,嗓子里就跟有哨子一样, 长一声短一声的响,不似发出咳咳的声音,却是一口痰也咳不出。 听着就让人憋得难受。 皇上听见动静,睁眼看见是他们,刚想说话,却是一阵猛咳,几乎连气也喘不上来。 李诫忙奔过去,半抱着皇上给他捶背,袁福儿赶紧捧过痰盂,其余伺候的,有的端茶,有的拧热棉巾子,还有的拿止咳的汤药。 他们有条不紊地忙着,但很安静,丁点儿的声音也没有。 齐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当地,想上前帮忙,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看着病骨支离的老父亲,泪水顿时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滚了下来。 皇上咳出口痰来,方觉好些了,由李诫伺候着喝了几口水,笑道:“老三来了呀,坐到朕身边来。” 齐王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挨着皇上坐下,“父皇,这是怎么了,重阳节见您还好好的呢。” 皇上费力地坐起身,笑咪咪说:“人老了,毛病就多,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 “皇上!”李诫忍不住出声打断,呸呸往地上啐了一口,“好的灵,坏的不灵……”接连念了几遍,才半是埋怨的说,“您别瞎想,吴院判都说了,不是大病,两副药就能好。” 他这幅样子逗乐了皇上,又笑又咳,“好好,朕不说……老二呢,来了吗?” 袁福儿回禀道:“已着人去请,想来快到了。” 正说着,秦王挑帘进来,先站在熏笼旁,去了周身的寒气,再踱步而来,“儿臣参见父皇。” “你也过来坐。” 李诫早已起身给秦王见礼,把皇上右边的位置让出来,自己垂手站在一旁。 齐王并未起身,握着皇上的手闷头不语,秦王也好像没看见他,一边给皇上揉着虎口,一边捡着几样要紧的朝政说了。 皇上点点头,“做的不错,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要掌握好,一旦制定好纲要策略,就不要来回翻动,不要乱折腾,朝令夕改,最是大忌。” 秦王难得说了句俏皮话,“不然就成了一锅烂鱼了。” 齐王不明所以,李诫却知道,皇上是嘱咐秦王,这两年制定的策略,颁发的政令,在新朝也务必继续推行。 皇上拉过齐王的手,又拉过秦王的手,交叠握在一起,声音变得有些涩,“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话你们都懂,可你们又都不懂……都是朕的儿子,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什么仇,什么怨,都是朕的错,你们只管往老父亲身上撒气,你们……要好好的。” “老三,你二哥有你二哥的难处,朕不是个好皇帝,留了个烂摊子给他,他的压力很大,你多体谅他些,尽量给他搭把手。” “老二,你三弟的脾气你比朕还清楚,他是个纯善天真的好孩子,如果犯了左性,你当哥哥的,不能和弟弟计较,要大度,要能容人。” 皇上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不免有些喘吁吁的,看着两个低头不语的儿子,心里头的酸涩止不住往上泛,好一会儿才艰难道:“你们两个打小就要好,竟比同母兄弟还亲近些,朕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这样劝你们……” 他的话里全是惆怅,李诫听着不是滋味,正想怎么打岔哄哄,却听秦王道:“父皇的话,儿臣记下了。” 李诫当下心头一松,便看向齐王。 皇上也盯着齐王。 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只听见墙角的自鸣钟咔嚓咔嚓的响。 许久,才听齐王瓮声瓮气 分卷阅读102 簇迎春花悄无声息地绽放,迎着料峭的春风,盈盈笑着,向人们宣告春天的到来。 李诫摘下一朵,不知想到了什么,盯着那鹅黄的小花不住呆笑。 “老爷,这么早就起来啦。”蔓儿打着哈欠,从东厢房出来,“奴婢去准备早饭。” “不必,昨晚吃的有点多,今早我空一空肚子。”李诫边说边往外走,“告诉太太,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后晌我去葛家庄。” 刘铭也起得很早,此时已在签押房等着李诫,看他晃荡着从门外进来,不禁呲牙一笑:“好歹你也是个朝廷命官,怎的走路没一点儿气势?没有官威,吓不住人!” 李诫斜睨他一眼,“我就这样儿,若是和那些板着脸的老学究一样,还是我李诫吗?说正事,账目整好了没?” 一提这事,刘铭就没好气道:“我分明是个师爷,现在都快成账房先生了。” 他从袖筒里掏出张纸,摊在桌子上一条一条念给李诫听,一盏茶功夫才念完,“凡是给你送分成的人家都在上头了,按田庄出息的三成算,他们隐瞒下的土地就超出了八百顷,还只是保守估算,真的要清查起来,我估计比这还多。” 李诫把那张纸折好,小心收了起来,“这些不是全部,葛家庄的带‘王’字的田地,还有我们没有查到的,或者不屑我这个县官威仪不肯送的……只一个小小的县城就如此严重,若全国清丈土地,那个数字,啧啧。” 他摇摇头叹道:“估计皇帝晚上该睡不着觉了。” 刘明道:“是该睡不着,身边的大臣们只怕没一个是干净的。话说回来,现在骂你的人可不少,读书人居多,骂得可难听了,要不要我学几段?” 李诫知道是因高举人的案子,根本不在意,笑嘻嘻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恼恨我是因为我掐了他们生财的路子。骂吧骂吧,反正他们也只会过过嘴瘾,书生造反,三年不成,不必理会他们。” 刘铭劝道:“你还是安抚下的好,春闱在即,若举子们跑到京中不分青红皂白给你乱泼脏水,倒是桩麻烦事。眼下你处境并不十分好,从上到下都对你有所不满,不过是碍着晋王爷的面子不说而已,你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再多给自己树个敌人。毕你不要小瞧书生的嘴,朝廷上被言官拉下马的大员还少么?” 李诫犹豫了下,怎么说,对只会满口“之乎者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酸书生,他内心还是有点儿瞧不起,遂说道:“没事,他们掀不起大风浪,若连几个酸儒我都应付不了,也不必当官了。” “你去准备下,咱们后晌还要会会葛家庄的庄头,这也许是咱们光明正大进入他们私宅查探的唯一机会,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摸清他们的老底儿!” 这事二人谋划了许久,前前后后所有的造势都是为了让这个不知来路的庄头恐慌,如今终于等到他坐不住了。 成败皆在此一举,刘铭自知不可掉以轻心,忙应声退了下去。 待他走后,李诫写了封歪七扭八的信,连带刘铭给他的那张纸,一并装入信封,封上火漆,锁进黑漆小匣,命人火速送往京城晋王府。 而赵瑀此刻手里也捏着封信,拧着眉毛正在发愁。 信是母亲写来的,她说大哥要来濠州。 赵奎来这里干什么?赵瑀有点摸不着头脑,难道是来买地的? 如果是代表赵家买地,随行的必定有赵家的管事。赵瑀有点头疼,榴花要趁早打发走,再耽误下去,说不得一见赵家人,自觉有了靠山,再作妖生乱! 是以她吩咐蔓儿去找人牙子来,将榴花发卖出去,越远越好。 不多时人牙子就来了,榴花跪在院子里声嘶力竭喊着小姐,砰砰的磕头声隔着窗子都听得到。 但是赵瑀没有心软。 榴花的嘴似乎被堵上了,呜呜咽咽的,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过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赵瑀觉得,自己真是与之前不一样了。 她走到廊下,阳光倾泻下来,披在身上,好似一层金灿灿的羽衣。 也许,这种变化并不是件坏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少侠长虹与蓝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53 葛家庄虽是叫做“庄”,却是好大的一片镇子, 青堂瓦舍间, 树木已抽了娇嫩的新芽。镇子外是一望无际的田地, 大地解冻,春耕开始,田间地头四处可见挥着锄头, 或拉着铁犁犁地的农民。 李诫没有穿官服, 身上是一件八成新的银白暗花青色杭绸夹袍, 腰间系着靛蓝色束带, 悬着玉坠荷包等物, 足下一双皂靴,脸上仍旧是笑嘻嘻的, 边走边摇着扇子——这打扮,哪里有半点官样, 若手里再提个鸟笼子, 就是活脱脱一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 刘铭随行左右, 后面跟 分卷阅读275 说道:“儿臣记下了。” 皇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拍着他二人的手说:“好好,朕可以放心了。” 许是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强撑着的那股精神头登时消散下去,皇上面露疲色,有些昏昏欲睡。 几人见状,就要告退。 皇上却单独留下李诫,身边伺候的也都赶了出去,连袁福儿也不例外。 他还是担心两个儿子会反目成仇,颤巍巍递给李诫一枚龙纹玉佩,“这个你收着,若他们两个以后再闹,你就拿这个出来……咳咳,代朕训斥他们!” 李诫忍着泪意,笑道:“主子多虑了,两位小主子都是明事理的,不会闹。” “那样最好……王府旧人这么多,能和他们两个说几句体己话的,也只有你了,你平时多劝着他们点儿,好歹给朕保住这两个儿子。朕知道,这差事一个不慎,就会两边招怨,你拿着龙佩,也能保你平安。” 李诫只好收了,伺候皇上歇下,悄悄从内室退了出来。 天空彤云密布,肆虐的北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兜头盖脸扑过来,打得脸庞生疼生疼的。 李诫站在殿门外,不知疼不知冷,呆呆看着苍茫的穹顶,足站得两腿僵硬,才挪着灌铅似的沉重脚步,一步一滑慢慢往宫门处走。 刚走到宫门旁的甬道上,便听有人激烈的争吵,站岗的侍卫个个面面相觑,过往的宫女太监们更是步履匆匆,逃也似地飞奔而去。 李诫一听就是两位爷的声音,脑中霎时浮现皇上痛楚的面容,当下心头猛地一缩,只觉一股怒气噌地蹿上脑门。 他二话不说,直奔两位爷的方向。 老远就听齐王声嘶力竭地喊道:“是不是你杀了母后?你凭什么——,父皇都没有治母后的死罪!就算母后有罪,也轮不到你动手,你可是她养大的啊!” 秦王揪着齐王的衣领,几乎将他腾空拎起来,暴怒得五官错位,大吼道:“我没有!你这个蠢货,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若不是父皇有令,我真想……” “你想杀我是不是?”齐王一拳挥出去,“你杀啊!大哥人不人鬼不鬼,母后死了,妹妹死了,如今父皇又要死了,就剩你一个假仁假义的,我活着干嘛!” 秦王更是气得浑身直颤,砰一声,也毫不客气给弟弟来了一下。 两人顿时扭做一团。 “都住手!”李诫大喝道,顾不得上下尊卑,发狠将二人分开,“二位爷,皇上还在病榻上躺着呢,你们要拼个你死我活,也得等皇上归天了再说!” 袁福儿躲在角落里偷偷瞄向这里,暗道这话也就李诫敢说,换一个,只怕此刻脑袋已经搬家。 秦王整整凌乱的衣衫,阴着脸,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齐王委顿在地,满面泪光,“我就想知道个真相,我就想知道母后是怎么死的……” “三爷,”李诫俯下身,恳切道,“小的问您一句话,头两年宫中暗地流传,二爷的生母是被皇后害死的,这话您信不信?” 齐王一抹眼泪,冷哼道:“胡扯,她是难产而亡,如果是母后害死的,母后为什么还养二哥二十多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就是小人中伤母后!” 李诫叹息道:“那别人说二爷害死皇后,无凭无据,又事隔大半年,您怎么就信了呢?” 齐王一怔,“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武阳公主暗杀二爷在前,皇后刺杀皇上在后,您理所当然认为二爷肯定会报复!”李诫目光陡地一闪,语调变得冰冷,“或许,您还认为皇上有意纵容。” 齐王猛然抬头,仿佛不认识似地打量着李诫,半天才泄气道,“我……我,父皇没有给她们定罪,他从没和我说过母后和武阳谋反。” 李诫笑了下,无奈,无力,透着说不出的心酸,“三爷,你还不懂吗?您要皇上怎么和你说?说您的母亲要杀了父亲,说您的妹妹要杀了亲哥哥……三爷,皇上满心替你打算,您别寒了他老人家的心。” 齐王的目光在李诫和秦王之间来回打转,只觉满腹心酸无人可诉,许久,他蓦地抱头大哭,似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气全都发泄出来。 秦王已恢复平静,板着脸看不出喜怒,他一拍李诫的肩膀,低声道:“看着他。” 说罢,也不等李诫回话,背着手扬长而去。 李诫又是一声叹息,解下大氅披在齐王身上,坐在他旁边,也不劝,就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齐王哭了好一气,瞅瞅李诫,扯下大氅扔给他,哑着嗓子嘀咕道:“用不着你假好心,抱你新主子大腿去吧!” 李诫知道他在赌气,毫不在意地笑笑,“三爷,等你有了孩子,就能体谅皇上的心了。” 齐王冷哼一声,起身走了。 李诫仰倒在雪地上,手脚摊开,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成水,和着眼角的泪,一滴一滴淌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分卷阅读276 “李大人!”袁福儿忽然惊慌失措跑过来,带着哭腔喊道,“快去内殿,皇上……” 李诫脑子嗡地一响,挣扎了几下才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进内殿。 七八个重臣都跪在地上,还有几个老亲王,打头跪着的是秦王和齐王。 李诫直接冲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只唤了一声“皇上”,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上惨白的脸渐渐变得潮红,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慢慢坐起身来,“身后事朕都写在遗旨上了,你们照做就是。秦王,这个天下交给你了……” 他的目光移向李诫,慈爱、欣慰,“朕这辈子经过许多事,唯一觉得幸运的,是收了你小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2 21:32:34~20191203 17:14: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柳芙蓉 2瓶;朕的小鱼干去哪里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5 冬月二十,在位还不到三年的隆正帝崩逝, 皇二子秦王灵前登基, 定年号景顺。 有品阶的诰命夫人都要去宫里哭丧, 赵瑀匆匆安排好家里的事情,二十一日凌晨,冒着满天鹅毛大雪, 与婆婆一起入了宫。 天上飞着大雪, 房顶屋檐是厚厚的积雪, 宫里飘着白纸、白幔、白绢, 一眼望过去, 入目皆是白色,凄凉落寞。 赵瑀扶着周氏, 在礼仪太监的引领下,来到太阙宫内殿哭灵。 她们的品阶高, 位置靠前, 离火盆近, 虽然烟火味大,但比跪在门口的人好了不少, 至少不用呛冷风。 秦王妃跪在最前面, 右后方是张妲, 左边是几位太妃。 还有若干亲王妃、郡王妃、郡主县主等宗室族亲。 女人天生会哭,不管真伤心假难过,个个都捂着帕子哭得悲痛欲绝。 赵瑀想起先帝对李诫的种种好,且自己能和李诫在一起, 先帝可是帮了大忙的…… 心口一酸,潸然泪下。 跪了个把时辰,礼仪太监们复又过来,请内外命妇去偏殿暂做歇息。 赵瑀安顿好婆婆,无意间看到张妲偷偷摸摸往外溜,便悄声跟上,瞅空扯住她,“去哪里?” 张妲吓得差点跳起来,回身一看是她,拍着胸口嗔道:“吓死我了……我去找王爷,刚才我看见他了,一会儿就回来,误不了事。” 朝臣们在大殿,紧挨着灵堂,偷偷望一眼的话,还真不耽误。 赵瑀也有些心动——她都大半个月没见到李诫了,遂道:“我也想去,就是不知道让不让咱们乱走。” 张妲说:“不碍事,我以前和王爷来过好多次,这里的人我都脸熟,再说咱们一个亲王妃,一个一品诰命,总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是以她们二人一路走到大殿前,但见门口守卫森严,便知里面在议事,不好上前,就站在廊下候着。 好在并未久等,一刻钟后,数名朝臣从内鱼贯而出,李诫在人群中间,边走边和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 不见齐王的踪影。 张妲失望极了,忧心道:“难道他还在里面,千万别和新帝起什么争执。” 赵瑀不错眼盯着李诫的身影,轻声说:“你在这里等我会儿,我去问问。” 她拎着裙角拾阶而下,嘎吱嘎吱踩着雪,循着李诫的脚步追过去。 张妲纳闷道:“喊一嗓子不就行了……” “她不是那种肆意的性子。” 身后突然传来阴沉暗哑的男人声音,张妲登时浑身一哆嗦,扭脸一看,竟是温钧竹! 他目光阴沉沉的,直勾勾盯着赵瑀远去的青黑色身影。 张妲想也没想,向旁边跨了一大步,接着,又是一大步,直到隔了三四丈,她才停下移动的脚步。 温钧竹愕然,继而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一鼓一鼓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明显是动了怒,却是忍着没动。 张妲只是觉得离他远点儿比较好,她丝毫没发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已经深深伤了温钧竹的自尊。 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觅食,被赵瑀的脚步声惊起,拍打着翅膀,忽一声从李诫头上飞过去,稳稳落在屋脊上,眨着小豆眼吱吱喳喳叫着,仿佛在诉说什么。 李诫好像觉察到后面有人,回身望了过来。 连下两天的风雪丝毫没有渐弱的迹象,成团成片的碎玉琼花漫天飞舞,白茫茫中,殿宇楼阁、红墙黄瓦都不甚清晰,唯有越来越近的那一抹倩影,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眼眸中。 “瑀儿……” 大半个月以来,李诫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一次。 他刚动了下脚,就见赵瑀如一只轻盈的春燕,连跑带跳,在即将滑倒的那一瞬,扑进了他的怀中。 分卷阅读103 着的还有七八个长随。 葛员外领着当地的里正、地保等人过来迎他。 李诫扫视一眼,扬扬眉毛不悦道:“计庄头是哪个?竟没来?好大的架子, 让老爷我求见他不成?” 他手里的大折扇呼呼地扇着, 阵阵冷风冲着葛员外袭过来, 吹得他登时打了个寒颤,陪笑道:“绝不是他摆架子,只因京中突然来了贵客,他脱不开身, 不然怎敢怠慢您呢!大人,这天也不热啊,您别扇了,当心受了风寒。” 李诫“啪”地合上扇子,点着葛员外的肩膀说:“我可是看你的面子,若是那个计庄头不识相,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葛员外自是拍着胸脯子作保。 大约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只见前面乌压压一片高宅大院,围墙有一丈来高,再看,三间轩昂的倒厦正门,黑漆铜钉大门上两个衔环兽首,狰狞注视着来人。 两尊石狮子旁,站着数名手持棍棒的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李诫打趣道:“这是看管田庄的人家?我怎么看着比县衙大门还气派?” “李大人说笑了。”从门内闪出一个人来,五十左右,个子高高的,又黑又瘦,高耸的颧骨上嵌了对黑亮的老鼠眼,下巴极短,看着就跟没有似的。 他给李诫作揖道,“老朽计量,给大人见礼。因家中略有薄产,为了防盗贼,不得已将大门修得坚固些,但万万不敢与大人官邸想提并论。您屈尊来此,老朽真是蓬荜生辉,您里面请。” 李诫略一点头并不还礼,进了宅,绕过影壁,穿过二门,顿觉豁然开朗,一条细石攒花甬道直通北面一溜五间硬山顶大房,东侧散置着假山盆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计庄头请李诫于正房上首坐了,他和葛员外陪坐左右,刘铭坐在下首。 那七八个长随也跟着进来,齐刷刷站在李诫两侧,板着脸,就像公堂上的手持水火棍的衙役。 李诫左右看看,失笑道:“别跟这儿杵着了,跟过大堂似的,计庄头,给他们找间屋子歇歇脚,再泡两壶好茶。哎呀,这几个人,都是从王府出来的侍卫,个个骄纵得很,我平时都得当爷爷供着,你可得给我伺候好喽!” 正在喝茶的刘铭差点呛着,什么王府的侍卫,分明是他找来的游侠儿! 但计庄头信了,迭声吩咐二管家款待好这老几位。 李诫以奴仆之身一跃成为七品县令,晋王爷对他的器重可想而知,给几个侍卫防身,也不见得不可能。 计庄头道:“大人,老朽性子直,咱们开门见山,外头闹哄哄地买地,将濠州扰得一团乱,如今我这庄子都不安生。您身为咱们的父母官,可不能视而不见。” 李诫没说话,拿着折扇在掌心拍了三下。 计庄头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目中火光一闪,瞥了眼葛员外。 葛员外讪笑道:“那个……大人,此处非寻常之所,能不能……”他手往下压了压。 刘铭咳咳几声清清嗓子,“别家都如此,为何此处不可?再说我家大人替你们兜了多大的风险,啊?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若此事败露,我家大人第一个就要被砍头!要你们这么点银子多吗?” 计庄头沉吟片刻,试探道:“大人,我只是看管田庄的庄头,这么大的事我做不了主。至于这庄子……您心里大概也有个底儿,我不便透露主人名讳,只能告诉您,我家主人与晋王爷关系是极好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彼此都留点余地,往后您进京见了王爷,也不至于让王爷左右为难。” 李诫仍旧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嬉笑道:“老计啊,不是李老爷不给你面子,是李老爷也要上下打点啊,我总不能自掏腰包替你们遮掩此事吧?主子们有主子们的情面在,可官面儿上还得讲官面儿上的规矩。” 这话说得就相当直白了,计庄头沉思良久,忽然仰面长叹一声,“李大人说的都是实在话,我也给您交个底儿,庄子上的出息如数交往京城,都是有帐可循的。我就私下做主一回,一成,给您一成!若主人家察觉,事后追究起来,少不得老朽一人顶罪。” 李诫手中的扇子轻轻在桌上拍了一下,不无唏嘘道:“既要不伤体面,又要不扰乱朝局,还要替主子分忧,我是左思右想,夜里都睡不着觉。唉,我的这颗心,可对天日啊!” 这便是应了! 计庄头和葛员外对视一眼,也跟着长吁短叹,诉说着李诫的各种不易,他们对大人是由衷的钦佩,万分的景仰。 一通互吹互捧下来,三人间活络很多。计庄头一见时机到了,啪啪啪击掌三下,立时有仆妇抬来一桌佳肴。 紧接着西厢珠帘微动,便听一阵环佩叮当,八个花枝招展的妙龄女子含羞带笑,依次款步而出,有的抱着琵琶,有的拿着竹萧,齐齐站成一排,个个明艳照人,身姿妖娆,娇娇柔柔喊了声“大爷”。 李诫哈哈笑道:“免了,再被这些美人哄骗了,只怕我那一成也到不了腰包!” 计庄头便命那几名女子坐到墙角唱曲奏 分卷阅读277 李诫双臂紧紧抱着她,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肩颈处,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赵瑀用力环住他的脖子,揪心似的疼,在他耳边喃喃道:“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隔着棉袍,都觉得你骨头硌得慌。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好歹注意下自己的身子。” 李诫又笑了下,轻轻放开她,“我没事。” “还没事……脸上瘦得快没肉了,眼睛都哭肿了,看看那两团青紫,你多少时间没睡觉了?”赵瑀双手抚上他的脸颊,“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着,你何曾这么狼狈过……” 李诫用大氅裹住她,半抱半扶,“我们去西厢房说话。” 赵瑀忽发觉他们站在甬道上,立时脸皮发烫,好在此刻大臣们散了差不多,倒免去不少尴尬。 李诫把她领到一处空房子,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此次没有炭火取暖,索性撩开衣服,摁在心口上捂着。 赵瑀急忙缩手,“我不冷,把衣服系好,冻着可不得了。” 李诫胳膊环着她不叫动,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笑道:“好容易见一面,我呆不长,马上就得去灵堂,咱们好生说会儿话。” 赵瑀便不挣扎了,悄声问道:“停灵二十七日,你一直都要在宫里吗?” “过了头七就回家。我这里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念。有几句话,你帮我带给张妲,叫她和三爷说,不要自请就藩,一定要留在京中。刚才三爷想要提这事,让我打岔岔开了。” 赵瑀不明白,“为什么?虽说现在不强令亲王就藩,可齐王和皇上生了间隙,又有人想拿他生事,让他离京不是更好吗?” “不好!这就坐实了皇上刻薄寡恩的名声。”李诫目光霍地一闪,刚才略显疲倦的神色霎时一扫而光,双目炯然生光,已是提足了精神,“先帝爷叫我保住他两个儿子,我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 “皇上刚刚登基,帝位未稳,而三爷主动留在京中,那些兄弟不合、反目成仇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这是对皇上最大的支持!” 赵瑀稍一琢磨,立时醒悟过来,“齐王释放出善意,皇上定会领情,反过来也是保护齐王自己,对不对?” “嗯,我本打算和三爷念叨念叨,但他好像和我赌上气了,见了我扭头就走!”李诫苦笑道,“他比我还大几个月呢,真是小孩子脾气。” “不是越大就越懂事,有时候人要摔一跤,过个坎儿,才能真正长大。”赵瑀安慰道,“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妲姐姐也十分担心齐王,肯定会说服他。” 外面陆续有人走动,北面传来阵阵嚎天动地的哭声,李诫向外看了一眼,叮嘱道:“我要赶紧过去了,你也回去,别叫人挑出错来。” 他亲亲赵瑀的脸颊,起身整理好衣服,拉开门,风雪一拥而入,他的斗篷“呼”地在风中展开,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 他回头笑道:“瑀儿,当初喜欢上你的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不叫你受丁点儿委屈,让任何人都不敢对你起歪心思,要给你一世荣华!这话,我一时一刻也没忘。” 赵瑀倚门而立,望着他在雪中越走越远的身影,嘴角弯弯,虽不敢大笑,眼中的暖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大殿门口,齐王也匆匆奔向灵堂,张妲似乎刚和他分开,脸上还带着莫名的惆怅。 看见赵瑀过来,张妲不禁向一旁看了看,“诶?表哥什么时候走了……瑀儿,你小心点,他看你的眼神让人瘆得慌。” 赵瑀怔了下,随后笑笑,“他奈何不了我们,不要管他,我有话跟你说。” 她把李诫的话细细说了一遍,“……事关身家性命,务必要说服齐王。” 这一年多下来,张妲对赵瑀已是极为信服,忙不迭点头道:“放心,我就是撒泼打滚,也会把王爷留在京城。” 时过午牌,半日的哭灵下来,任谁也疲惫不堪,赵瑀扶着周氏,一步一滑从太阙宫出来,长长舒了口气,“可累死了,腿都跪麻了。” 周氏也累得够呛,“哎呦,原来诰命夫人真不是那么好当的,比我干一天农活还累。” 婆媳俩小声嘀咕着,赵瑀不经意间瞥见,张妲中途拐了个弯儿,悄悄去了东偏殿。 那是齐王歇脚的地方。 赵瑀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第二天再见面时,张妲凑过来说:“我说动我家王爷啦,他不走。” 赵瑀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同样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说动他的?莫不是真撒泼打滚儿了吧?” 张妲忍不住噗嗤笑出来,随即用手帕子捂住嘴,咳了几声掩饰过去,白了赵瑀一眼,“我家王爷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和他分析利弊,他自然就听了。不过我没提你家大人的名字,我怕他恼,等往后他的心结打开了,我再和他说实话。” 其实就算张妲不说,齐王也知道是李诫的主意。 他抓了个空子叫李诫出来,面无表情道:“我谢你了!” 李诫揉揉酸涩的眼睛,淡淡回他两字, 分卷阅读278 “不谢。” 齐王气急,“你好大的谱儿,还叫王妃从中传话,她一开口我就知道,这些弯弯绕她那脑瓜子根本想不到,准是你小子的主意!” 这话勾起李诫几分好奇,“您知道是我的主意,怎么还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3 17:14:51~20191203 21:15: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佑熙 10瓶;夏远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6 李诫一句话问住了齐王。 是啊,同样的建议, 从张妲嘴里说出来, 他为什么就没翻脸? 那个女人是怎么说的…… 齐王似乎又看到张妲杵在面前, 看着自己,小心翼翼的眼神,就好像自己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说:“我知道你现在什么滋味, 你不愿意将自己的母亲想得太坏。母后对你很好很好, 不管别人怎么看, 在你心里, 她从来都是最爱你的人……” “父皇宠爱你, 但万里江山的分量更重,武阳亲近你, 但她更喜欢权势。只有母后,她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你。” “帝位……便是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 那是无上的威仪荣光, 一句话就能左右人的生死, 天下万民,朝臣宗亲, 别管是谁, 见了你都要跪下!你在最高处, 看着所有人臣服脚下……这种登顶的感觉,没有几个人可以抵抗得住!” “但是母后从根本上就错了,她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头上。她用错了手段,一步错, 步步错,最终走了极端……” “其实你也明白的对不对?你一直怄气,是因为无法接受母后的死亡……更无法接受,她是因你而死。” 最后一句话,张妲说的很轻,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齐王的心上。 自从母后死后,他心里隐隐觉得,如果自己更强势,让母后听自己的,或许她不会走这条路。 如果自己能力更强,盖过二哥的锋芒,或许父皇会选自己做储君,那母后根本用不着替他争夺。 终究自己太无能,平白葬送了母后的命! 这种无可化解的自责愧疚,化成周身尖刺,排斥任何想要靠近他的人。 所有人都认为他在无理取闹,张妲却看出他的痛苦。 这傻丫头,大概一直关注着他吧。 自己也不是孑然一身…… 齐王眼神发飘,脸上要笑不笑的,对面的李诫看了,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三爷,您老发呆发了一刻钟,想什么好事呢,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齐王一怔,下意识去抹嘴角,马上喊道:“哪有哈喇子?你小子少拿本王找乐,哼,媳妇儿娶进门了是吧,可不是你求着本王撑面子的时候!” 他有心情和自己斗嘴,李诫便知他的心结已解,虽不知张妲是怎么劝解的,但好歹目的达成,自己也终于能缓口气! 头七一过,李诫回到家,舒舒服服洗过热水澡,摊着手脚躺在自家暖炕上,长长吁口气,“还是家里好啊。” 赵瑀坐在旁边,给他细细擦干头发,柔声说:“明儿还去宫里吗?” “嗯,先皇停灵二十七日,还得商议下葬的事,这些循着旧例,倒不难办。”李诫皱皱眉头,“我发愁的是赈济粮,因这场民乱,几个大省今年都没什么收成,偏今年冬天又长又冷——看这雪就没怎么停过!” “别皱眉,竖纹都长出来了。“赵瑀揉着他的眉心,“天灾人祸,老百姓也真是苦,昨个儿我去齐王府,王府街竟然都有要饭的!往年别说要饭的,就是小商小贩都不让往里走。” “西城还算好的,东城那边更多,都知道那里商贾云集,有钱人多。什么乞丐流民,一窝一窝的,赶都赶不走。”李诫深深叹息道,“京城都成这个样子,其他地方可想而知,赈济粮必须要足量、及早调拨下去。二爷……皇上,刚登基就碰到棘手事,也是难啊!” 看他忧心忡忡,赵瑀不免心疼,忙捡着几样趣事哄他开心,“你不是纳闷张妲怎样劝的齐王么?昨天我特地问了,她说……” 赵瑀忍不住抿嘴一笑,“她说齐王就是个要糖吃的孩子,给他讲大道理行不通的,须得给块糖甜甜嘴,让他知道有人一心一意挂念他。” 李诫也笑起来,仰起头,伸手抚上赵瑀的脸颊,“这个法子好……瑀儿,甜个嘴儿吧。” 温暖的烛光染红了赵瑀娇靥,恰似一块美玉莹莹生光,看得李诫又是一呆。 等他回过神来,心上人的唇已然贴过来。 李诫啜住她的唇,轻轻的,吮了又吮。 似甘露,似琼浆,那是人间无上的美味,摇人心扉。 京城接连几场大雪,临近年关,总算晴了天。 这天是送丧的日子,浩浩荡荡的队伍护送先帝的 分卷阅读104 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每个人都喝了不少,李诫的舌头都大了,拍着肩膀和计庄头称兄道弟,“计老哥啊,你是个好的,不像有些人,觉得我李诫奴仆出身就低人一等似的!” 他舒适地往后一靠,得意洋洋道:“我在京城也是能和宗亲勋贵说得上话的人,我和你说啊……” 他开始细数自己和各家各户的往来,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计庄头的神色。 待说到庄王爷的时候,他看到计庄头的神色变了,李诫心里就有了数,将自己教庄王爷斗鸡的事添油加醋、夸大几分说了出来。 果然,计庄头对他的态度比刚才恭谨了些,言语间不住试探他和庄王爷的关系。 二人正来回打着太极,忽听外头一阵炸雷般的巨响,震得几人浑身一颤,酒也醒了。随即四面全都起了烟,一个家丁连滚带爬进来,跪在地上脸色惨白,“老老爷……走水了!整个宅子都烧起来了!” 没等计庄头吩咐,李诫一撩袍角,反客为主大声喝道:“救火!快救火!刘铭赶紧招呼乡邻们救火!” 说罢,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计庄头连制止的功夫都没有,他一巴掌抡了那家丁原地一个旋儿,“愣着干嘛,赶紧跟着李大人。” 这把火也不知道怎么烧起来的,霎时黑烟冲得老高,整个宅子都笼罩在滚滚浓烟之中。 混乱中,计庄头没有像别人一样往外跑,反而跑到一处小院,什么都没拿,只拿了本账册。 刚迈出房门,他后脑一痛,顿时不省人事。 李诫从他身后闪现,捂着口鼻,拿起账册飞身而去。 口中一声唿哨,只见浓烟中掠过七八道人影,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救火的人们惊讶地发现,就几处柴垛子有点儿火星,其它地方根本没着火,只见烟不见火,这也太神奇了! 李诫回到家的时候,还止不住地乐。 赵瑀也跟着笑,“看来你的案子破了。” “是啊!”李诫哈哈大笑起来,“我拿到了账册,现在刘铭正逐笔核对,这可是实证!就算是庄王世子,他也逃不掉。” “牵扯到庄王爷?”赵瑀正给他叠着衣服,闻言停了手,“庄王就一个儿子,他肯定要保世子的,你确定你要如实上奏?” 李诫笑容淡了下来,眼底泛上一层浅浅的忧虑,“我也拿不准,先问问王爷的意思吧。” 如果王爷碍于庄王爷的面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那李诫岂不是费力不讨好,平白得罪了庄王爷? 赵瑀心里这么想,却不敢说出来,只怕伤了他的心,因笑道:“我是佩服你的,这么多人都不敢查、不知怎么查的案子,你不过个把个月就有了眉目,这份胆识和机智,若你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李诫忍俊不禁,“照你说的,我是个罕见的能人了?” “你可是我的英雄,自然是天底下顶顶厉害的人物!”赵瑀抿嘴一笑,转身铺好了被褥,“大老爷,今日大功告成,可算了却一桩心事,可以睡个好觉了。” 许是酒喝多了,他分外的胆大,从后揽住赵瑀的腰,在她耳畔轻轻一吻,“我不但是你的英雄,还是你的丈夫……” 他呼出的气息带着酒气,喷在赵瑀脸上,几乎醉倒了她。 一声轻呼,她被李诫打横抱起,天旋地转中,双双跌倒在床上。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赵瑀的轻呼还没出口,便被他堵在了嘴里。 温润、柔软、些许的凉意,还有丝丝清冽的酒香,好似饮下一杯果露,熏熏然,飘忽空中。 良久,李诫才与她分开,他眼中流动着幽暗的光,嗓音很是暗沉沙哑,“喜欢?” 赵瑀莹白的脸上蒙上一层红晕,鼻尖也泌出细细的汗,一双眸子泛着水光,明眸流波一眼睨过来,几乎让李诫的心从胸膛里跳出来。 还有她微启的嘴儿,晶莹润透,红得诱人。 他便离近了,张开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酥酥麻麻的,一阵莫名的悸动从心底流过,赵瑀浑身都开始发颤。 李诫偷偷解开了自己的束带,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时,蔓儿的声音极其不合时宜的在外间响起,“老爷,京中急函,是王爷的亲笔来信!” 满腹的火焰顿成冷却成冰水,李诫埋头在赵瑀的肩窝,“我头一次对王爷生了怨怼之心。”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月白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花京院典明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54 李诫去了前衙,刚才还略嫌拥挤的床榻显得空荡荡的。 分卷阅读279 灵柩,去往灵寿山帝陵。 袁福儿自请守陵,皇上准了。 李诫一同送葬,临别时,袁福儿和他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和先帝的性情大不相同,与你也没有先帝那般深厚的情分,老哥哥多嘴提醒你一句,慎言慎行,无过便是有功。” 李诫怔怔望着踽踽独行的袁福儿,心里一阵空明,说不出什么滋味,直到双脚冻得发麻,才慢慢折返。 残雪连陌,映着阳光,发出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眼疼。 御书房,景顺帝看着户部的折子,眉头紧皱,脸冰得可怕。 “国库就这么点儿银子?” 户部张郎中小心答道:“连年的水患,一年多的民乱,还有两场国丧……国库真的是捉襟见肘,最多三万两银子买粮,多的,真拿不出来……” 张郎中是张妲的父亲,因齐王的原因,张郎中面对新帝,总显得底气不足。 新升了首辅的魏大学士见状,斟酌道:“先帝在时,大力查处土地兼并,原本国库充盈不少,但为平民乱,这些钱都填补到军费里头去了。后来犒赏三军,又折腾进去不少银子,张大人能拿出这三万两银子确实不易。” 景顺帝知道国库没银子,可没想到竟穷到这个地步!他把折子往书案上一扔,吩咐道:“缩减内宫开支,从内帑拿钱。” 总管夏太监应了一声,心里暗算一阵,躬身答道:“陛下,内帑可省出一万五千两。” 杯水车薪! 景顺帝面色更加冷峻,目光沉沉注视下头一干大臣,真想把案上的奏折摔到他们脸上。 这些人只怕比他还有钱。 但又不能抄人家的家,而且发怒也弄不来银子,还得指着这帮人干活。 他只得忍了又忍,吐出口浊气,缓声道:“好容易安生下来,朝廷经不起任何冲击波折,内阁和户部下去拟个章程,无论如何,先把这个冬天对付过去。” 大臣们都很有眼色,见新帝面露不虞,自然不会再说些让人不痛快的话,皆唯唯诺诺应下,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景顺帝盯着满案的折子,沉默许久,忽问:“李诫怎的没来?” 夏太监躬身答道:“主子,李大人护送先帝灵柩出城,这时候应该回来了,要不要召他进宫?” “不必了,这阵子他也累得够呛,让他歇歇吧。” 御书房又恢复了寂静,只听到景顺帝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东面墙壁上的自鸣钟当当响了五下,已是酉时。 门口进来一个小内侍,和夏太监耳语几句。 夏太监点点头,走到景顺帝旁边禀报:“主子,温大人求见。” 景顺帝放下笔,舒缓了下发僵的脖子,说:“宣。” 少倾,温钧竹进来,提起袍角跪了下去,叩头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为何早朝不奏?折子呢,内阁票拟了吗?” “并无……”温钧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章,双手举过头顶,“臣无密折专奏之权,但这份奏折不便明示朝堂之上,所以臣不得不越过内阁,直接递交御前。” 景顺帝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微一颔首,“老夏,给温大人奉茶。” 这就是要和温钧竹长谈的意思了,夏太监忙捧过奏折,又吩咐小内侍上茶。 温钧竹起身坐下,比刚才松弛一点儿,擦擦额角,说:“国库没有银子,今冬的赈济粮发不出来,再饿死人,好容易镇压下去的民乱也许会再次爆发。微臣以为,当务之急,必须要搞到银子!” 景顺帝扯下嘴角,似是笑了下,“温卿家有法子?” “是!”温钧竹毫不犹豫答道,如此坚决肯定,倒让景顺帝呆了一呆,“什么法子?” “让世家大族、大地主、大富商出钱!”温钧竹双目炯炯,一扫先前的颓态,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的,“他们家财颇丰,一家出点银子,合起来的数目,足够朝廷渡过此次危机。” 景顺帝并不认可,“谁会平白无故掏银子?少不得要官职、要特权……这个口子一开,往后堵也堵不住,还不乱了套。” “皇上,微臣的法子不是这个,是卖地!” “卖地?你细说说。” 温钧竹喝口茶清清嗓子,备细说道:“民乱的几个省,人口大减,连带着增加了许多无主地,这些地,理应归为国有。皇上,微臣的建议就是,把这些地卖出去,给国库换银子。” 景顺帝认真想了想,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个法子,但是一年多没有耕作,良田也成了荒地,能卖几个钱? 对于皇上的疑问,温钧竹早想好了如何作答,“当然不能按荒地买,充作二等田的价格,并且还要让买地的人,雇佣没地的农户,这样能减少流民的数量。” “至于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银子……”温钧竹笑道,“就得令他们知晓,皇上心里,始终是倚重他们的。” 景顺帝目光沉了下,他知道,这个“ 分卷阅读280 他们”,就是先帝费尽心思打压的世家大族、权贵豪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3 21:15:37~20191204 16:0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起的心肝儿 10瓶;朕的小鱼干去哪里啦 5瓶;柳芙蓉、欢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7 御书房烛光摇曳,景顺帝的脸庞忽明忽暗, 声音很平静, 没有丝毫起伏, “你说的这些人,名望、地位都不缺,为官做宰者更不在少数, 你说‘倚重’, 朕还要如何‘倚重’?” 温钧竹听皇上的语气平和, 并不像生气的模样, 遂毫不犹豫说道:“去他们的心病, 得他们的真心。陛下,杀了李诫!” 瞬间, 御书房死一样的寂静,夏太监几个伺候的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呆了, 木雕泥塑似地僵立原地, 一个个目瞪口呆, 不知这位大人犯的哪门子毛病。 景顺帝也吃惊不小,一面琢磨温钧竹的意图, 一面伸手去拿茶杯, 不妨手指头撞在案角, 痛得一缩,脸上却是不显,慢悠悠问道:“哦,为什么?” 皇上没有恼怒, 没有叱责,温钧竹立时信心大振,朗声道:“其一,李诫已成为所有世家、权贵、宗亲的公敌,无人不恨,无人不怨,只因他是先帝第一信臣,大家是敢怒不敢言。就说这场民乱,如果地方上的士绅大族竭力配合官府,焉能大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其二,李诫是佞臣,谄媚在前,奸邪在后,只顾奉迎上意,却罔顾朝堂局势,致使君臣离心。治天下,用的是官吏。旨意需要他们去传达,政令需要他们去执行,子民需要他们去教化,朝臣的作用至关重要!陛下,君臣从来都是相依相伴,没有臣子拥护的君主,能安稳吗?” “所以,要除去李诫,平义愤,换人心!彰显天子公正仁德,借百家之财,解万民之难,得臣下拥戴。既可破眼前困境,又能平稳朝政,陛下,用一个臣子换一个大好时局,以极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一通长篇大论,温钧竹说完,已是口干舌燥,啜一口茶,让略有些凉的茶水缓缓流过干涩的喉咙,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皇上发话。 景顺帝端坐椅中,好像老僧入定一样,好半晌才淡然道:“按照你的说法,如果朕不杀李诫,这天下就要反了不成?” 温钧竹大惊,立即趋步跪倒在地,“微臣惶恐,绝无此意!” 顿了顿他又道:“如今局面紧迫,与其抽丝剥茧徐徐图之,不如快刀斩乱麻,先稳定住人心。朝政的沉疴顽疾,待天下百废俱兴后,皇上再着手处置不迟。” 一直侍立的夏太监终于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先把帝位坐稳了,再腾出手来干别的。 这话倒也不错,温钧竹所说虽不免有夸大其词之嫌,然细想,也不无道理。 只是这李诫,可是先帝手里使出来的人,备受宠信,先帝刚去,就杀人家,似乎不太合适吧…… 夏太监偷偷瞄了一眼温钧竹,忽然醒过味儿来,温钧竹他爹,可不就是先帝登基后被踢下去的! 真是风水轮流转,这次李大人要倒霉喽…… 他不禁也竖起耳朵,听皇上怎么说。 景顺帝似乎被温钧竹说动了,面带忧色,长长叹了一口气,“李诫办差从未出过差错,你说的这些都是‘阴谋’,拿不到台面上。而且先帝大力推行清丈土地,李诫是施行的首要官员,若拿他,岂不让人认为朕有意和先帝政令相悖?” 温钧竹眼中闪过一抹喜色,笑道:“拿他涉及不到土地问题,微臣的折子,弹劾李诫滥杀良民,冒领军功,这一条就足让他翻不了身。” 景顺帝打开折子看了看,随手扔在书案上,似笑非笑说:“朕听说,李诫与你有夺妻之恨,是真的吗?” 温钧竹万想不到皇上竟会提起赵瑀,愣了片刻才答道:“阴差阳错罢了,说夺妻也谈不上。微臣是和李诫有过节,但此举是出于公义,并非私怨。” “嗯,朕知温卿家的心,但只你一份弹劾,立不住脚,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你公报私仇。” “陛下放心,和微臣持相同见解者不在少数,只需有人不惧李诫权势,振臂一呼,必会从者如云,将这个佞臣赶出朝堂!届时,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顺利筹措到钱粮,百姓安然过冬,开春的耕作也能落到了实处,国运昌盛,指日可待。” 景顺帝不由笑了,点头道:“甚好,说得朕也非常激动,但朕还是不放心,李诫是有功之臣,这样做不会寒了臣下的心吗?” 温钧竹冷笑道:“自古哪个祸国奸雄不是有功之臣?安禄山是个将才,行必克获,可一朝造反,几乎毁了整个盛唐!这样的人,杀了,只会大快人心。” 至此,景顺帝所有的担忧,似乎温钧竹的奏折都能完美地解决掉。 分卷阅读105 那种燥热心痒的感觉慢慢沉寂下来, 赵瑀轻轻抚着嘴, 似乎还能品到他唇上的味道。 他刚才问自己是不是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等他回来,一定要亲口告诉他。 可直到赵瑀熬不住沉沉睡去, 李诫也没回来。 待再睁眼时, 窗户纸已然发亮。 李诫慵懒地靠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 一手搭在桌上, 一手放在椅背后,自然地垂了下来。 天光还未大亮, 屋里光线晦暗不明,他又背对着窗, 朦朦胧胧的, 看不清他的神色。 赵瑀轻轻唤了声。 李诫身子微动, 似乎一时无法从长久的怔楞中回过神来,半晌才说:“唔, 醒了?” “你怎么了?”赵瑀披上衣服下地, 点燃了烛台, “王爷又交代你棘手的差事?” “不是……”李诫沉默许久,长叹一声,“皇上的身子骨许是不成了。” 赵瑀给他斟茶的手一抖,茶水便浇到了手上, 好歹茶是温的,并未烫到。 她悄悄抹去茶水,将茶盏放在兀自沉思的李诫面前,“王爷信上说的?” “王爷没明说,但意思是那个意思。”李诫又是一声叹气,“他叫我稳住局面。” 赵瑀不懂了,皇位更迭,紧张的是京城那个争权夺利的是非窝,最多加上直隶。若说稳住局面也是那里,濠州天高皇帝远的,就是有人想兴风作浪也无用武之地。 晋王爷特地给他来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晋王爷是不是要继承大统?” “这种事不到最后谁也不敢说话。”李诫皱眉道,“不过我估计王爷继位可能性最大。王爷居长,又常年帮皇上处理朝政,其他几位皇子不是年幼就是只知吃喝玩乐的富贵散人,怎么看王爷都是储君最佳人选。” 赵瑀奇道:“如果晋王爷能荣登大宝,你必定水涨船高,可你为什么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李诫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朝没有储位纷争,但新君继位,人心多少都会浮躁不安,重中之重是维持朝局平稳,安抚人心。” “而我手里这桩私瞒田产案,涉案者不止濠州当地的士绅,还牵扯到京城的庄王爷。王爷继位,帝位稳固之前,绝不会对这些宗亲、勋贵动手……我猜他的意思是让我动静不要太大,起码过了这一段时日再说。” “但我声势造得这般大,如今收也收不住。经昨天一事,计庄头他们应能猜到我的真实用意,如果这次不处置,他们以后会防范得更严,说不得还会反将我一军。我前面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费了不说,以后再想彻查此案可就不能了。” 赵瑀闻言心咯噔一声响,担忧道:“那可如何是好?里里外外,就坑了你一个人。” 李诫失笑道:“话不能这么说,王爷也有王爷的难处,替主子分忧本就是我份内的事,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料到此时会有皇位更迭的事罢了。” 他起身坐到赵瑀身边,揽着她的肩膀宽慰道:“没事,况且这也是王爷叫我查的不是?我没有敷衍了事,恰好说明我用心办差。” 赵瑀叹道:“在你仕途上,我是半点忙也帮不上。” “真是傻话!”李诫笑道,“我娶你,不是看你对我仕途是否有助益,而是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赵瑀笑了,头轻轻靠在李诫肩膀上,“我嫁你,也不是为身份地位,粗茶淡饭我也吃得下,你是高官也好,白身也罢,我总跟着你就是了。” 烛台上的红烛不知什么时候熄了,这时天空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一切都敞亮亮的。 有计庄头的账册在手,没几天李诫就整理好案宗,写了节略,令人火速送往晋王府。 同时他着人暗中在坊间散布消息,什么荒地无主地都是子虚乌有,是有人以讹传讹误导百姓,若有人再因买地吵闹到县衙,一律轰出去! 一来么,是将外来的人劝离濠州,毕竟人多容易生变;二来就是暂时给葛员外等人一个定心丸吃吃,在王爷的命令到来之前,他不想节外生枝,至少先维持住目前的局面再说。。 闹哄哄十来天过后,濠州逐渐平静下来。 王爷的信也到了。 因李诫识字实在有限,晋王爷给他用大白话写的,几乎没有复杂的字,十分粗浅易懂。 李诫知道,这是王爷让他秘不外传的意思。 他看完将信烧了,随即下令,捉拿计庄头和葛员外等人归案。 其中计庄头是押入大牢,别案另审。其余的士绅和大地主们,李诫比较客气,言明只要将私瞒的田地明报县衙,补缴买地钱并十年的税赋,他便不再追究此事。 那些人当然是一百个不乐意,但看最有权势的计庄头都锒铛入狱,他们便没有闹腾。且李诫并未没收他们的田地,开出的条件实在不算苛刻。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儿! 是以俱都答 分卷阅读281 景顺帝冷峻的脸看起来温和许多,颔首道:“这事就交给你办吧。” 温钧竹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狂喜,领旨谢恩,不疾不徐地踱着步子退下了。 在一片寂静当中,夏太监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赔笑道:“主子,用膳的时辰到了,传到这里?” 景顺帝没说话,兀自盯着温钧竹的折子思索着什么,忽问道:“李诫是不是特别招人恨?” 夏太监不敢答话,只立在一旁讪笑。 景顺帝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来,起身朗声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传膳!把齐王叫进宫,陪朕一起用膳。” 温钧竹的动作相当快,翌日早朝,口吐灿花,将李诫弹劾了个措手不及,另有附议者三五御史。 还不等李诫的自辩折子写好,弹劾他的折子便如雪花片一样飞来,除了魏士俊、曹无离等人外,朝臣们或缄口不言,或隔岸观火,或落井下石,替他辩驳的竟寥寥无几。 至于地方官员,也就山东的杨知府、潘知府几个旧部据理力争,很是给昔日上峰说了不少好话。 但他们的呼声,很快淹没在讨伐李诫的声音中了。 李诫头一次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感觉。 他对赵瑀苦笑道:“扯着几个乱民说我滥杀无辜,真是荒唐,那时的情形,拿着锄头的未必是百姓,握着刀片子的也不见得是匪盗……唉,一团乱麻,简直叫我辩无可辩。” 赵瑀奇道:“这弹劾来的莫名其妙,先帝都肯定了你的功绩,这时候翻旧账,温钧竹要干什么?” “见我没靠山了,变着法儿地扳倒我,好保全他们的利益!”李诫看得很透,“我办了这么多差事,最得罪人的,还是出在查兼并土地上头。” “从虎狼嘴里夺食吃,惹得他们个个火大,早恨不得找我的茬儿。别看温钧竹率先自查产业,其实心里头窝着火呢,当然是逮住机会就反咬我一口。” “那可怎么办?皇上能和先帝一样护着你吗?”赵瑀越想越觉得不踏实,忧心忡忡道,“我看皇上的态度是模棱两可,如果是先帝,早当朝驳斥回去,可他……” 李诫拍拍她的手,满不在乎地笑道,“不用怕,其实这是君臣之间的较量,也可以说是皇上和世家权贵的较量。就是我比较倒霉,成了两方势力较劲儿的棋子。” 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他一倒,就是宣告清丈土地的失败,一切将复归原点,自己和先帝所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只盼着皇上能顶住压力,扛过这一关才好。 李诫牙疼般地吸了口冷气,感慨道:“年关难过啊……” 还真让他说准了,年根儿底下,皇上免了他的官职,不过格外开恩,没把他一家从那座富丽堂皇的宅子里赶出去。 无官一身轻,李诫索性在家抱孩子,还乐呵呵说:“总算能过一个悠闲的年节啦。” 他表现得若无其事,但赵瑀始终放不下心,想去张妲或蔓儿那里打听打听消息,反被他给劝住了。 李诫坦然道:“这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事,皇上就算另有打算,也不会告诉他们。你想,他们如果知道,肯定不会瞒我,那皇上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呢!没事,过完年肯定有个说法。” 因先帝崩逝不久,年节过得极为冷清,京城有的人家连红灯笼都不敢挂,更不要提烟火鞭炮,宴席庙会了。 年三十那晚,又是一场大雪,京城便在素白的天地中,迎来了景顺元年。 孩子们不懂大人的难处,初一起来就跑过来磕头要红包。 李诫给儿子和阿远一人两串金裸子。 那枚龙纹玉佩,他交给了赵瑀,“先帝赏的,你拿着玩吧。” 赵瑀接过来,惊讶地发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微微颤抖着。 他的眼中,竟划过一丝苍凉。 赵瑀揪得紧紧的心猛然一缩,不由自主抱住他,“别管什么朝政,什么嘱托,反正你现在都不当官了,咱们回直隶老家去,种田也好,经商也好,不比在京城快活?” 李诫双臂环着她,默默地摇摇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户部好歹筹措到赈济粮,勉勉强强过了冬。 钱粮是打借条借来的,债主是谁,不言而喻。 毕竟有钱有粮的,不是大地主,就是大世家。 而赵瑀最担心的事也发生了。 二月初三,李实两岁生辰的第二天,锦衣卫上门捉拿李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4 16:06:00~20191205 05:2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燕子 20瓶;30734831 10瓶;纶子、猫小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8 打头的是唐虎,李诫一看是老相识, 还和人家开玩笑, “小唐啊, 分卷阅读106 应了,就算持观望态度的人,也都恭恭敬敬交了银子。 但他们心里如何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左手拿钱,右手放人,李诫相当痛快。 只有计庄头,无论家人拿多少钱来赎,李诫就是不松口,哪怕上峰都委婉地给他打了招呼,他还是不理会。 虽然李诫尽量想低调办案,但此一举不知触动了多少人的神经,没几日消息就传到了京城,作为首个敢清查田地的官儿,他在朝野之中是声名鹊起。 连一向对李诫有偏见的赵奎都说:“他倒是胆子大,我以为他就是偷奸耍滑的小人,不成想倒有几分硬脾气。” 随即又不服气道,“没准儿是想借此一鸣惊人,在皇上面前露脸!” 赵瑀对她哥真是懒得解释了,“你到濠州做什么来了?总不是特地为了讥讽他两句吧。” 赵奎看了妹妹一眼,皱眉道:“半点规矩没有,妹妹对兄长应有的谦恭哪里去了?——是母亲叫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赵瑀讶然道:“我以为你是来替赵家买地的。” “祖母倒是想买,就是没钱。”赵奎摇头道,“父亲流年不利,一贬再贬,如今真成太仆寺养马的了!家里所有的钱全给父亲活动前程,莫说买地,就是日常吃穿用度都捉襟见肘……” 他沉默了,赵瑀也良久不语,半晌才道:“母亲那里呢,他们有没有难为母亲?” “还好,老太太让母亲回赵家,父亲也找过几次,但母亲都没答应,父亲也没有强求。” “还不是因为旁边是晋王府的庄子,他不敢闹腾!”赵瑀冷笑道,“赵家是看上母亲的宅子,变着法儿地要卖钱吧。” 赵奎也能猜到几分缘由,但对妹妹毫不加掩饰的讥讽还是生出了不满,“你怎么变得如此牙尖嘴利?这么刻薄都不像你了,赵家好歹生你养你一样,你……” “大哥!”赵瑀打断他的话,正色道,“如果你是来和我一叙兄妹之情,我是极乐意的,毕竟母亲也不愿我们兄妹三人生了间隙。但如果你是来替赵家说话的,恕我无法听从。” 赵奎叹道,“我不是替他们说话,赵家对母亲的所作所为我也……算了,反正我打算离开京城四处游学,这次奉母命来看看你,下次见面还不知道几年以后,我不和你置气。” “你不继续在京中候缺儿了?” 赵奎没有回答,两眼出神望着院墙上抖动的白草,良久才吁了口气,“不了,慢说没指望,就是有缺儿,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父亲做了十几年的官,越做官越小,如今竟成了人们口中的笑柄。我不想步他的后尘……李诫说我困在了方寸之间,我就信他一回,出去走走看看。” 赵瑀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了,“我备些佐酒小菜,等他下衙回来,你们两个好好聊聊。” “不了。”赵奎的脸一下子变得极其不自然,别别扭扭道,“我一会儿乘船南下,已经和船家定好了。” 赵瑀知他还是放不下身段,也不强求,回内室拿出来一个小包袱,“这里是一百两银子,你收着吧。” 赵奎犹豫了下接过来,“算我借你的,回来会还给你……母亲还有句话,让李诫多留意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合适的话就给玫儿定下来。” “她才十三,这么着急做什么?再说母亲舍得小妹远嫁?” “……母亲怕祖母拿玫儿的亲事做文章,想早早给定下。你不知道,祖母成天带着赵瑾出入各种宴会,还和建平公主攀上了关系,我真是……”赵奎脸色突然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竟去恭维这种放荡的女人,赵家的体面规矩……贞节牌坊流血,我倒真愿意相信是先祖显灵了!” 赵瑀轻轻道:“我知道了,有合适的人选,定会马上联系母亲。” “我走了,不必送我。” 看着大哥远去的背影,赵瑀只觉心中一阵宽慰,对他的怨怼也消去不少,只盼兄妹三人能齐心协力,母亲看了,也定会高兴。 她难得喜形于色,哼着小曲儿坐在窗前给李诫做衣裳。 正高兴时,忽见蔓儿慌慌张张进来,“太太,不好了,衙门口来了一群扛锄头的庄户人,围着老爷讨什么说法!” 赵瑀惊得浑身一颤,针尖就扎进了手指头,一滴血渗了出来。她顾不上呼痛,忙问怎么回事。 蔓儿又气又恼,一个劲儿跺脚,“那群人说老爷是刮地皮的,逼得他们没活路,他们交不起赋税,让老爷把他们都砍了!简直是胡搅蛮缠,老爷也真是的,这样的刁民赶紧抓起来不就得了,还好言好语和他们讲道理,脸都让人抓花了!” 赵瑀却明白李诫的心思,他是穷苦人出身,对穷人有天然的怜悯之心,硬不起心肠来处置而已。 她站起身来,吩咐蔓儿道:“随我去前衙。”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分卷阅读282 看在你我一同杀过敌的份儿上,你手里的铁链子就别给我铐了吧。” 唐虎没说话,只拍一下李诫的肩膀。 没有给他上镣铐。 李诫眼神微闪, 随即搭上唐虎的肩膀, 嬉笑道:“小唐, 这次去大理寺还是诏狱?” 唐虎扒拉开他的手, 瞟了他一眼, “省些事,别让我不好交差。” 李诫笑了几声, 状若无意般活动下手腕,和唐虎一起, 不疾不徐踱着步子往门外走, 那份闲适安然, 就好似和老友出门游玩。 锦衣卫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反倒更像护送的侍卫。 “爹爹——”李实从旁冲出来, 抱住李诫的腿, 扬起肉乎乎的小脸,“去哪儿?我也去!” 李诫蹲下身,摸摸儿子的胖脑瓜,笑道:“爹爹是去当差, 不是去玩,你好生在家,等爹爹回来带你去骑大马。” 李实似懂非懂点点头,向后看看。 阿远默不作声靠后站着,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拖着把小木刀,那是李诫给他做的。 李诫眼神一暖,招手让他过来,把李实的小手递给他,“带弟弟去玩吧。” 阿远不大爱说话,拉着李实站到旁边,却固执地没有走开。 李诫站起身,看到赵瑀站在梧桐树下,她旁边是周氏,正捂着帕子呜呜地哭。 “儿啊——”周氏擎不住,哭喊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可教娘怎么活?谁能救你啊,娘就是磕破头也要请动他!” 李诫哈哈一笑,满不在乎挥挥手道:“就出个门儿,过不了几天就能回来,瑀儿,家里交给你啦,看着娘,别叫她到处瞎跑。” 赵瑀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她现在是家里的主心骨,她不能慌! “我知道,你放心。”她面上显得很镇定,语气温柔又坚定,“有我在,家里出不了乱子。” 李诫走了,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期间没有任何提审、定罪的消息传出,。 别说赵瑀心中惴惴,就是弹劾李诫的人都感到奇怪。 以温钧竹为首,一干臣子不止一次上书朝廷,提请尽快将其按罪处置。 但每次都被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锦衣卫在查”给挡了回去。 更让人耐人寻味的是,李诫的官职虽然没了,但皇上没有褫夺赵瑀的诰命! 如今那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还稳稳当当在赵瑀脑袋上戴着,京城的贵妇圈子,背地里不知道,明面上谁也不敢对赵瑀冷嘲热讽。 唯一可以确定,关押李诫的地方是诏狱。 诏狱是什么地方?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地方! 李诫的政敌们得知,很是松了口气,建议温钧竹着手下一阶段的布置——趁皇权虚弱,逼迫新帝退让,彻底废除先帝的土地策略。 皇上态度暧昧,温钧竹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诏狱是可怕,但反过来想,诏狱直属皇上管辖,是朝臣们唯一无法染指的地方。 无法探知李诫的状况,他觉得眼前就是一团迷雾,不敢随随便便踏出去。 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听从了。 自父亲被迫致仕,温家一夜之间大厦将倾。他为了让温家重新站在百官之首,不得已奉迎上意,用自家用引子,拉开了清查世家土地的帷幕。 经此,他固然得到了提拔,在朝堂上有了一定的话语权,但这是一把双刃剑,以往的故交旧友,无不恨他! 他无形中竟成了世家大族的眼中钉。 世家的支持,是温家腾达的根本。 因皇上宠信而带来的权势,最多就一朝,十几年二十年顶天了!但世家延绵上百年,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改朝换代,也不会随着旧朝消亡。 况且,他的宠信与李诫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温钧竹果断摒弃了先前的立场,重新与世家大族们握手言和。 李诫是清查土地最坚定的支持者,只要他死了,那些保持中立的人绝对会倒向世家这一边。 温钧竹便联络了几家最为有权势的世家,商议一番后,与他们在朝中为官的子弟、门生、故旧等,足有二三十人,联名上了一份奏折,再次将问罪李诫的问题抛到明面。 其中有个小插曲,一向和温家共进退的张家,并没有联名具奏。 好巧不巧,那日温钧竹刚出现在张家门前,门子还没往里让呢,内院就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张老爷喝醉了酒,从台阶上摔下来,当场昏迷不醒。 这字,自然签不成了。 这般凑巧,温钧竹不免心生疑虑,但看赵老爷脸色焦黄瘫在床上,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也的确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而归。 不过具名的人很多,也不缺他一个,温钧竹并没有太注重张家的事。 这时已是青黄不接的三月间,本该春耕伊始,但大片大片的土地荒芜着,没人耕种。 一边是没地的农户眼巴巴干瞅着,一边是有权势的人偷 分卷阅读283 偷圈地,只等朝廷一纸卖地的政令,就由暗变明,堂而皇之据为己有。 至于价格……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是荒地,都是赔钱耕种,给几个钱意思意思得了。有多余的钱,还不如请当地官员吃吃喝喝拿拿! 所有人都摩拳擦掌等待皇上的批复。 许是朝臣联名震撼了景顺帝,这次他没有等闲视之,在御书房挨个儿与上奏的朝臣长谈。 具体谈些什么不知道,但每个人出来的时候,都是满面红光,颇具意满志得之态。 一时间,官场民间,都疯了似地传闻——李诫要被砍头了! 流言慢慢传到了李府,赵瑀治家严谨,下人们不敢多言,周氏却忍不住了,一天三趟往赵瑀这里跑,“儿媳妇啊,这可怎么好,咱们要不要击鼓鸣冤?老婆子去告御状,非得撕烂了姓温的嘴!” 说心里不慌乱绝对是假的,自从李诫被带走,赵瑀从未睡过一个好觉。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当家的男人不在,这一个多月,她深深将惶恐埋在心底,已然学会了坚强。 赵瑀还是从前那样的温柔和顺,言语十分平和,“就是皇上下旨抓的,咱们告御状算怎么回事?您别信外面的风言风语,我前几日去齐王府,王妃说齐王一直在宫里头,并没有听说皇上要处置老爷。” 许是她镇定自若的样子安抚了周氏。 “对啊,齐王妃和你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不会见死不救,他们说没事,那肯定没事。”周氏拍拍胸口,似是放心了,“蔓儿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赵瑀摇摇头,“刘铭过完年就出京了……蔓儿几次进宫帮忙打探消息,可后宫不是前朝,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受前事影响,景顺帝害怕再来个皇后公主谋反,登基后加紧约束后宫,别说过问政事,就是皇后嫔妃和哪个诰命夫人多见几次面,景顺帝都要训斥几句。 后宫这条路子也掐断了,周氏皱着眉头唉声叹气,“唉,上不上下不下的,是死是活给个准话啊,既不审问又不放人,总吊着算怎么回事。” 赵瑀心思一动,吊着,皇上可不就是吊着! 李诫说过,这盘局皇上和世家权贵的较量,他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皇上一直没有动作,也就是说,两方势力还处在僵持中。 想必温钧竹等人也意识到这点,所以才弄了个联名上奏的把戏。 他们加筹码,自己能不能为李诫加呢?起码要皇上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反对清丈土地的。 蓦地,赵瑀脑中划过一道极亮的光,想抓却没抓住,她不由全身一震,旋即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周氏不敢打扰,默默坐在旁边,殷切地望着儿媳妇,眼中全是希翼。 好半天过去,赵瑀目光霍地一闪,双眸晶然生光,已是有了主意,“我真是傻了,只想着在京城想办法,却忘了咱家老爷真正发迹的地方是山东!” 周氏纳罕道:“山东的几位知府也替他说话了,可没用呐。” “娘,您忘了,他在山东还有位老师呢!”赵瑀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孔先生,是孔先生,他是当世顶尖的大儒,又是孔圣人的后代,在士林中的威望不可小觑,若是他能为老爷说几句话,说不定能将朝中风向改一改。” 周氏先是狂喜不已,静下心来一想,又觉得不太乐观,“我儿被抓这么久,也没见他发声,他会管吗?” “孔先生不大爱管朝堂上的事,也许他觉得事情还没那么严重,我先写封信,总要试一试。”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赵瑀立即写了信,说了李诫的事,特别备细叙述了土地之争。叫府里的侍卫护送乔兰,连夜赶往山东送信。 接下来就是等待,左等右等,眼见三月底了,既不见孔先生的回信,也不见乔兰等人回来。 而朝中处置李诫的呼声越来越高。 周氏又开始唉天叹地,见天骂老天爷不长眼,恨不得拎起菜刀杀到温家去。 就是赵瑀,原本自信满满,现在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急乱投医。 惶惶不安中,乔兰终于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孔先生。 孔大儒白衣道袍,衣袖飘飘,还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相较赵瑀婆媳的焦急,人家云淡风轻,捋着颌下美髯道:“急什么,不过些许小事。老夫就这么一个弟子,有谁想要李诫的命,老夫先骂死他!”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感谢在20191205 05:26:40~20191206 13:5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面膜给你笑掉 10瓶;纶子 8瓶;26056321 5瓶;柳芙蓉、夏远、朕的小鱼干去哪里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39 章 孔先生的到来,给李府上下都带来了希望。 但这位老 分卷阅读107 氓之吃吃 15瓶;何可爱?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55 日头刚过申牌,天空蒙了一层浮云, 略有些阴沉, 昏暗的太阳在云缝中缓缓穿行着, 院子里的大柳树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偶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见赵瑀二人过来,扑棱棱地振翅飞起, 站在枝头上歪着小脑袋看她们。 这本应是一个静谧的午后。 如果不是衙门口传来的阵阵喧哗。 听上去人声嘈杂, 似乎来了很多人。 蔓儿说:“前头各色人都有, 太乱, 太太别过去, 若忧心老爷,让奴婢溜出去细细查探。” 赵瑀摆摆手, 悄声站在县衙大门后,探头望了出去。 门口挤满了黑鸦鸦的人群, 吵吵闹闹的, 大部分是头戴斗笠的农民, 有二十几的壮汉,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王五满头大汗, 领着一众衙役试图驱赶人群。 这反而让人们更加躁动不安, 举着锄头, 挥着拳头,咒骂着,怒吼着。 “李诫你个狗官滚出来!” “让我们交多少银子才算完?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就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了吗?” “苍天啊, 还叫不叫穷人活命!这青黄不接的,我们填饱肚子都难,没钱给官府啊,大老爷求求你呐——”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李大人罔顾民意,一意孤行,触犯了众怒,激起民变你的脑袋也要落地!” 赵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这位说得条条是道,一听就是读过书的,张口就是激起民变,直接就给李诫扣上一条罪状。 “嘎吱”一声,李诫推开门房的门,稳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刘铭。 二人俱是一脸的凝重。 李诫的左颌多了几道血痕,看样子像是被谁抓挠的。 他看到赵瑀,明显怔楞了下,然后冲她点点头,也不说话,直接走到人群前。 赵瑀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渐渐模糊了。 他功夫了得,等闲人根本近不了身,分明是他有意退让。这些人如此狂躁,刚才的情况肯定很混乱,他一定是被围攻了。 他没忍心对这些穷苦人动武,但他们并未体会到他的用心。 他没有做错什么,为何要遭受如此不公的对待? 赵瑀眼前似乎弥漫了一层模糊的白雾,泪水滚了下来,她用力地抹掉,却又有新的泪水从眼眶中滴落。 李诫双腿微微岔开,稳稳地站在县衙大门的台阶上,脸上没有一贯的笑模样,眉宇间凝聚了如剑般的锐气,居高临下看着人们。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几个领头喊的也都悄悄住了声,前面有人似乎还往人群里躲了躲,显得有些胆怯。 “我刚才已经解释了一遍,如果你们没听清,我再说一遍,但这是最后一次。”李诫道,“这些田地本就该缴纳税赋,你们挂在秀才举子或者哪个士绅名下逃避赋税,这是不被朝廷允许的,更是律例明令禁止的。” “可是大家伙儿都这么做,凭什么单叫我们交钱?”有人不满地叫道,“临县、还有略远的凤阳城,谁没有挂名田?他们的官老爷怎么不叫他们交钱?” “是啊是啊,凭什么!”刚刚安静的人群又开始躁动起来,一个红脸膛的中年壮汉在人群中踮起脚,鼓足勇气喊道,“李大人,你别拿什么朝廷律例吓唬我们,我们不怕!饭都吃不上了,婆娘孩子都要饿死了,还管你什么明令不明令!” “就是,你没来濠州之前我们都好好的,你一来就逼得我们吃不上饭!我们上辈子做什么孽了,摊上你这位县老爷?” “我们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有你这个父母官!” 这话之于李诫,无疑是诛心之言。他的心猛地一缩,浑身的血瞬间倒涌上来,脸立时变得通红,双拳紧握着,身子竟也微微颤抖。 可见是气狠了。 刘铭眼见不对,立刻厉声喝道:“王五,你手里的家伙什儿是摆设么?还不赶紧驱散刁民!” 王五等人立刻将手中的腰刀抖得山响,大声道:“刀剑无眼,尔等刁民还不速速退下!” 人群先是一默,有人试探着上前,却被王五一脚踢翻在地。 立即有人喊道:“县老爷杀人啦——” 好似一锅热油里滴进一滴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乱哄哄嚷起来:“杀人啊——大伙儿来看看啊,县老爷杀人啦——” 李诫一见场面即将不可控制,当机立断下令道:“抓人!抓带头闹的那几个!” 他本想安抚这些人,但眼下的局面不成了。 他很清楚,这些最底层的百姓,说老实巴交很对,说胆小如鼠也对。对于日子的艰辛,他们惯常沉默,惯常忍耐,只要能活下去,就会默默忍受。 但若有人带头,他们日常积攒的所有不满 分卷阅读284 人家并不急着为李诫走动, 他陶醉在李府后花园醉人的景致当中。 春光明媚, 澄净的碧空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 白云悠然飘过,岸边的杨柳枝摆着腰肢,一起一伏, 调皮地戏弄水面上的白云。 不远处就是一片桃林, 几百株桃花喷火蒸霞, 随风而动, 像是地面上燃烧的云。 更不消说满园浓绿欲滴的树木, 万紫千红的灿花。 孔大儒好似被激发了诗性,终日不离园子, 手笔不停,一口气写了七八篇诗文。 周氏急得抓耳挠腮的, 偷偷问赵瑀, “这位老先生到底是来玩的, 还是来替我儿伸冤的?” 赵瑀安抚道:“孔先生是言而有信之人,他这样做肯定有用意, 咱们听他安排就是。” 如此三天过后, 孔大儒终于过足了瘾, 问赵瑀:“可有相识的人在翰林院或者国子监?若实在没有,找几个教书先生来也行。” 赵瑀立时想到了曹无离,那位正在国子监教书呢! 于是,这几篇诗文, 便“不经意间”从曹无离的袖子里飘落,极其自然地展示在国子监列位学生面前。 有人捡起来瞟了一眼,当即觉得不同凡响,待看清落款,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孔大儒啊! 读书人最为推崇的孔大儒!那个惜墨如金的孔大儒! 这个其貌不扬的曹无离从哪里拿到的? 曹无离一下子成了香饽饽,看着眼神绿幽幽的一众儒生,他极力压住内心的狂喜激动,悠然自得地甩甩袖子,“孔先生赠我的……你问他在哪里,哦,李府做客呢。” 去李府……有人恍然大悟:孔大儒是李诫的老师啊。 难道他是给李诫说情来的?李诫可是众矢之的,眼看就要被问斩了。 打算拜见孔大儒的人不禁有些犹豫。 但三五天过后,并未见孔大儒为这个弟子说话。就有人动了心思,想着也许孔大儒喜欢的是李府的景致呢,毕竟以前这里是庄王府,那位王爷最爱享乐,修的园子比御花园还好。 这些人就偷偷摸摸避着人,跑到李府求见孔大儒。 赵瑀没将人拒之门外,吩咐下人,凡是来拜见孔先生的,一律好茶好饭伺候。 而孔先生一改先前对人的疏离,来者不拒,对上门的人说不上多热情,但绝对不冷漠,心情好的时候,还指点指点来人的文章。 没两天李府就从门可罗雀,变成车水马龙,竟比李诫最风光时还要热闹几分。 有世家子弟抹不开面子,不愿屈尊纡贵去李府,便着体面的大管家给孔大儒下帖子,孔大儒也痛快地答应了。 渐渐的,除了温家,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和孔大儒见了面。 温钧竹倒是想请孔大儒,可他的帖子根本送不进去,李家门子当着温家下人的面,刷刷几下将拜帖撕了个粉粉碎,末了,还狠狠啐一口。 好,他亲自去,但刚走到李家的巷子口,从内狂奔两条恶犬,冲他呲牙咧嘴狂吠不止。后面一群家丁,为首的袁大袁二肩膀扛着两小孩,最胖的那个小孩拍着巴掌笑得响亮,“咬!咬!” 把温钧竹给气得!本想把孔大儒拉拢过来,现在也只能作罢。 慢慢的他发现,有些世家的态度变了,竟也说起国计民生,百姓疾苦,感慨庄户人家的不容易。 毫无疑问,这是孔大儒带来的变化。 还不等温钧竹想出对策,孔大儒又跑到国子监讲学去了。 那一天是观者如云,人山人海,不但是国子监的学生,翰林院的也来了,有空闲的官儿,其他书院的人……乌泱泱的,国子监的空场差点儿装不下。 他从治国理政入手,讲的是孔孟两位圣人“民本”的思想。 一个是孔子“富民教民,富而后教”的主张。孔大儒直言不讳指出,为政者首要任务就是让老百姓先富起来,在富民的基础上,用“礼”教化子民,使之富而有德,富而好礼,才能真正的国泰民安。 他还提到孟子“制民恒产”的养民策略。一言以蔽之,就是让农户都有土地可耕种,至少让百姓填饱肚子。也只有解决百姓的生计问题,才能谈其他政事。 孔大儒在上侃侃而谈,角落里听着的温钧竹越听脸色越白,这位老先生,虽一字未提清丈土地,但言外之意,分明就是支持的态度。 他要做什么,他也是世家大族子弟,为什么要站在对立面? 就因为李诫是他的弟子?简直太荒谬了! 温钧竹从会场悄悄退了出来,他要趁着孔大儒的影响还未到最大,尽快联络众人上奏朝廷,给李诫最后一击。 但孔大儒毕竟是孔大儒,他在读书人中的地位仍旧是独一无二的。 很快,讲学起了作用,附和温钧竹的声音变少了,不少人回家苦思一宿,悄悄烧了弹劾的折子。 有时候,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信服力天差地别。 赵瑀敏锐察觉到风向的变 分卷阅读285 化,欣喜之余,她以为这样造势就差不多了,结果孔大儒轻飘飘瞥她一眼,“这才哪儿到哪儿,老夫还没正式出手,你去找找门路,老夫要上朝。” 他并非官身,又不得皇上召见,与朝臣一样上朝,谈何容易! 赵瑀闷头想了半天,曹无离官职低,圣眷少,不可;魏士俊倒可以,但他父亲魏首辅态度暧昧,不可;齐王……唉,张妲也一个月没见这位的人影了,更走不通。 越想越烦,她站起身来,在昏昏煌煌的烛影里踱着。 行动间珠环佩叮当,她突然站定,低头看看腰间的玉佩,猛地跑到立柜前,翻出个小匣子。 红绸中,静静躺着一枚龙纹玉佩。 赵瑀怔怔看着这枚玉佩发呆。龙纹,是天家的象征,先帝把这枚玉佩赏给李诫,是密旨的信物,还是保命的凭据? 景顺帝知不知道这枚玉佩的存在,如果知道还好,如果不知道,他会不会猜忌李诫? 赵瑀没了主意,但觉一颗心就像夜风中的树叶,抖个不停,瑟瑟不安。 许久,她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狠命一咬嘴唇,拿着玉佩去了孔大儒的院子。 这日天色将明,孔大儒戴着四方平定巾,一身素色直裰,径直来到禁宫门前。 半个时辰后,这枚龙纹玉佩就出现在景顺帝面前的书案上。 景顺帝默然盯着玉佩,良久才自失一笑,“倒是时候,这个李诫,当真有造化!请孔先生去太阙宫大殿。” 如此,文武百官上朝时,惊讶地发现孔大儒竟先他们一步,早早地昂首立于朝堂之上。 联想到前几日国子监的讲学,又有几个跟风的官员,将袖中的奏折偷偷往回掖了掖。 温钧竹阴沉着脸,暗闪着恼火的目光狠狠盯了一眼孔大儒,连面子功夫也不不愿做,冷哼一声,从他身旁傲然而过。 孔大儒捋着胡子,同样冷笑几声,不疾不徐踱到前面站定。 景顺帝来了,刚刚升上宝座,在温钧竹的示意下,就有人说孔大儒不是官员,没有资格上朝议政。 景顺帝道:“白衣卿相,并无不妥。朕对孔先生之才早有耳闻,若先生有所建言,实属朕之大幸,社稷之大运,百姓之大福也。” 一句话堵得那个言官讷讷不敢多言。 孔大儒轻蔑地瞥了那人一眼,正色道:“陛下,草民觐见天颜,不为其他,只因我朝有一大奸臣,此人不除,天下不宁!” 他说得又快又狠,落在一干朝臣耳中,宛若惊天霹雳,顿时面白如纸,惊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看他的眼神就像见了鬼。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李诫的先生,这位名满天下的孔大儒,他口中的奸臣只能是那个人! 温钧竹心猛然一紧,只觉全身血液倒涌上来,耳边嗡嗡作响,霎时什么也听不见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孔大儒已指着他破口大骂。 “竖子!儒冠败类,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妒贤嫉能的阴险小人!你愧读圣贤书,不配为孔孟之徒!” “你无一言治国,无一计安民,毫无才干,沽名钓誉,立身不正,构陷忠良在先,蒙蔽君上在后!实乃不仁不义之徒也!” “你结党营私,罔顾朝政,不顾民意,只为自身牟利,横征暴敛,陷万民于水火,置君父于火烤,不念君恩,妄图把持朝政,实乃不忠不孝之徒也!” “你奉迎权势,谄媚奸恶,竟鼓动各世家低价购并土地,发国难财!你掠民脂民膏为已用,空国库饱私囊,乃国家之巨蠹,朝廷之乱贼也!” “你出身诗书世家,一朝高中,理应辅佐君主,开创太平盛世,你却行狼心狗肺之举,致使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你去听听民间的声音,你去看看老百姓的苦状,只差易子而食!你有何底气谈圣贤之道?你有何颜面立于这朝堂?老夫历经三朝,识人无数,却是第一次见你这般恬不知耻之人!” “温钧竹,你说,你是不是当世大奸臣?” 孔大儒话音甫落,温钧竹已是脸色灰败,身形摇摇欲坠。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蜡白的脸流下来,他心里感到一阵绝望,孔大儒在士林中威望有多高,此时他的绝望就有多大。 被孔大儒如此不留情面痛斥,他的“奸佞”之名已是拿不掉了,哪怕计谋得逞,扳倒了李诫,逼迫皇上让步,他也将永远背着这个污名走下去。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朝臣们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好像窥破了他的心思,看他的目光透着怜悯,还有丝丝的讥讽。 温钧竹眼一黑,几欲昏倒,但他撑住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就此认输。 他极其艰难地拿出奏章,颤声道:“臣是不是奸臣,自有皇上定夺……皇上,臣有本要奏。” 景顺帝道:“讲。” “李诫杀戮良民之案,臣以为不可再拖,必须给无辜丧命之人一个交代……” 皇上不等他说完,出声打断说:“朕知道了,无非是 分卷阅读108 、所有怨气顷刻就会爆发! 不管那人说的对不对,也不去考虑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恶果,任凭怒火冲昏头脑,盲目地跟从着,只顾让自己一时痛快。 反之,一旦出头鸟被打掉,他们马上就会四下逃散——他们害怕成为下一个被抓的。 毕竟大多数人都希望别人出头先探探路子,自己后面跟着,有好处捡,有坏处立即躲。 王五带着衙役冲进人群。 果然,人们乱了。 一个壮汉被王五拿住,奋力挣扎,王五一刀背砸在他头上。 “儿啊——”一个老妇人惨叫一声,不顾一切抱住壮汉,白亮亮地眼睛注视着台阶上的李诫,泣声哭喊道,“李大人,这是为什么啊!孙家的人说你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可为什么好官要逼得我们走投无路?” “现在我们只交一半的钱粮,也就勉强不饿肚子,如果按官家的赋税交,我们真是吃不上饭了啊,难道要逼着我们卖儿卖女?大老爷,求求您给我们留条活路——” 老人砰砰磕着头,旁边的汉子满头是血,悲怆哭道:“拿去我的命,让我娘和孩子活下去!” 李诫受不了这个,犹豫了,王五看上峰如此,手里的刀也犹豫了。 刚才还要逃散的人群顿时重新围拢过来,气势汹汹地高喊着:“左右都是个死,我们跟这狗官拼了!” 刘铭在后提醒道:“东翁,他们已经疯了,全都拿下,不可手软。” “可他们……”李诫咬咬牙,“只是被人利用了。” “这是在做什么?” 清亮的女声响起,赵瑀极力放大自己的声音。 门口突然出现的女子,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场面有些静。 李诫大吃一惊,不相信似地揉揉眼睛,失声道:“你来干什么?太乱,回去!” “怎么会乱呢?我看你就是小题大做。”赵瑀温温柔柔笑着,由蔓儿扶着,仪态万方迈过县衙高高的门槛,拾阶而下。 李诫下意识去拦她。 “等等,我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等等再说。”刘铭一扯他袖子,低声道,“若有人图谋不轨,你再出手不晚。” 聚集的人大多是庄稼汉,何曾见过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他们是一下子看傻了眼,嘴巴也变得木讷起来。 人群渐渐变得安静。 赵瑀不去理会各异的目光,径直走到磕头的老妇人面前,和蔓儿合力将她扶了起来,“老婆婆,不要惊慌,谁也不能让您活不下去!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让您迈过这道坎儿。” “太太,您可怜可怜我们,和县老爷说说,还和以前一样不成么?前头几任县老爷都没这样啊。” 赵瑀先吩咐蔓儿请跌打郎中来,给受伤的人看病,然后才温和说道,“您可能不清楚,律例规定,逃避税赋不但要补缴税赋,还要要杖一百,大人怜悯你们,并未处罚,是不是?田地挂在谁名下,补缴的税赋全让谁承担了,也没让你们掏吧?” 老妇人面色一僵,点了点头。 “这就是了。”赵瑀声音不大,脸上也带着得体的浅笑,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强硬得很,“大人并没有逼迫你们,反而给你们减免了好大一笔钱。且你们细想想,去岁是谁搭建了粥棚,让大家吃了一冬的粮食?”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你们当中定有人吃过的吧?王五,你日日看管粥棚,你说说,这些人中有没有你脸熟的?” 王五老大不客气地倒提腰刀,用刀柄点着人群,“这个、这个……还有那边几个,诶,你躲什么躲?就是穿褐色衣服的那个,一次喝两碗的就是你!” “往任的县令有这样做的吗?”赵瑀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来,眉间是淡淡的忧伤,“粥棚才撤下去几天?怎能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就到县衙闹事?” 面前的这位女子,娇娇柔柔,说话客客气气,没有官太太的盛气凌人,温和的语气如和煦的春风,浑身上下透着的和气劲儿,让人一见顿生亲切爱护之情。 便是有不服气的,对着这样一个女子也说不出什么粗陋话。 刘铭偷偷说:“以柔克刚,你媳妇厉害啊。” 李诫没有说话,他注视着赵瑀的背影,仿佛今天才认识她似的。 这是他的瑀儿?当初那个不谙世事又有些怯弱的瑀儿?她应是在他的庇护下,安安稳稳地在后宅绣花养草,悠闲度日。 可如今,她站在自己面前,以柔弱的身躯,只身挡住生乱的人群。 李诫愣住了,心底涌上一股似血似气的热流,直冲得鼻腔一阵阵酸痛,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张开嘴呼吸,可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了。 旁边的刘铭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了,“你怎么哭了?” 赵瑀没有察觉身后李诫的异常,她笑着说:“县老爷已经将大家的诉求记下了,等会儿散了定会即刻想法子,一定不会让大家过不下去。” “如果有谁不信,尽可 分卷阅读286 要砍李诫的头,诸位爱卿,可有人附议?” 无人应答。 在这令人难堪的沉寂中,温钧竹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终于,有三四个人站了出来。 景顺帝这才笑了笑,“把折子都递上来吧,这个案子,锦衣卫费了一个多月的功夫,终于查明白了。温卿家,你口中的‘良民’已死,但他们的亲人还在,不日即可带到,到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温钧竹心下大惊,再也坚持不住,咚一声,直挺挺仰倒在地。 景顺帝好似没有看到这一幕,“朕还有一事,先帝所提的清丈土地,因民乱耽搁下来,现在一切安稳,是时候继续推行了,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皇上突然将问题摆在明处,一时间百官是面面相觑,不知是说好还是不好。 又是一阵沉默,陆陆续续的,有几人说好,但大部分人都没有发表见解,零星几个人,建议推迟进行。 景顺帝摆摆手,“好了,朕知道了,今日就议到这里,退朝!” 一干朝臣出了大殿,冷风一吹凉飕飕的,才觉各自身上都出了一身臭汗,正要互相打趣几句,然下一刻,他们真的笑不出来了。 殿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两队全副披挂的侍卫,打头的将领一身甲胄,风尘仆仆的,似是从城外刚回来。 再一细看,这不就是李诫嘛!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正文完结,不出意外就是明天啦~ 感谢在20191206 13:51:24~20191206 21:35: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默默 30瓶;海嫣 10瓶;纶子 8瓶;是阿宛鸭、一花双色 2瓶;茴香、夏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0 将士们钉子一般矗立殿门两旁,刀剑出鞘, 寒芒闪烁。 长风绕旗, 猎猎作响, 寂静中带着肃杀。 暖融融的晨阳照下来,这些朝臣却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有人忽然意识到,若是刚才反对皇上的土地策略, 会不会立时被抓起来…… 刚落下去的汗又出了一身。 再看李诫, 威风凛凛按刀而立, 哪有半点囹圄之苦的模样! 难道他根本就没进诏狱?可他明明被锦衣卫抓走了。 每人都满腹疑问, 然左瞧瞧右看看, 愣是没人敢出口质问。 诡异的安静中,孔大儒长袖飘飘, 淡然自若走出大殿,看见李诫, 也是晃了下神, 讶然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学生拜见先生, ”李诫先是作了一揖,起身笑道, “学生奉旨去了三大营, 今儿早刚回京。” 孔大儒睃了他一眼, 冷声道:“白让老夫担心一场。” 李诫满脸嬉笑,抱拳道:“先生莫怪,待学生向陛下缴旨交差后,陪您好好在京城逛逛, 好吃的好玩的,这京城就没我不知道的地儿!” 孔大儒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捋着美髯,一步三摇去了。 此时,便是最迟钝的官员也回过味来——皇上根本就没打算治李诫的罪,他依旧圣眷隆重。 合着人家君臣唱了一出大戏! 演给谁看……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几个极力主张处置李诫的人,还有,刚刚被太医扎醒的温钧竹。 温钧竹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诫,呆然片刻,忽失声叫道:“你……你们在做局?缓兵之计,你们在故意诳我?非君子所为!简直有失天家风……” 亏他还尚存一丝理智,及时咬住话头,把“风范”给吞了回去。 甲胄霍霍,李诫走到他的面前,笑容十分的冷,“温大人慎言,你在指责皇上的不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与其气急败坏跳脚骂街,不如想想怎么让温家免遭抄家灭族之灾。” 李诫一歪脑袋,调皮地笑了下,“好好求求皇上,毕竟你也是有功之臣,若不是你疯魔了似的上下钻营,怎会让那么多歪心思的世家们浮出水面?嘿嘿,放长线,钓大鱼,皇上这一网,可捞上来不少鱼!” 原来是借着自己的手,扯出后面一长串的人,皇上当真好算计! 温钧竹犹自挣扎道:“不行,皇上是在玩火,世家、权贵、还有大地主们,联合起来,他根本对抗不了……” 李诫听了,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嗤笑道:“真是读书读傻了,本总督告诉你——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你以为我这一个多月玩去了?三大营早被齐王殿下和我收拾利索,山东河南等地武将都曾在我麾下作战。权贵?世家?哼,他们都在温柔乡里舒服惯了,谁舍得眼下的荣华富贵和朝廷真刀真枪的干?没有兵权,狗屁不是!” “你以为皇上不会撕破脸,告诉你,你们都看错了皇上!”李诫傲然盯视着他,“皇上心性坚毅得很,宁愿把固有的条框打个粉粉碎 分卷阅读287 ,也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 他言语中全是鄙夷,“你还好意思说‘君子’?你连小人都不如。还用世家逼迫皇上,你且睁大眼睛好好瞧着,看皇上怎么对付这些世家。” 温钧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僵硬冰冷,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彻底击垮了他。 他的心直直坠下去,沉入一个又黑又深的无底深渊,脑中只二字“完了”。 若说孔大儒带给他的是绝望,那么李诫的出现,带给他的是无边的黑暗,再没有一丝的光明。 夏太监从殿内出来,冲李诫微一点头,“李大人,请去御书房见驾。” 接着他笑眯眯地对门口一干朝臣说道:“列位大臣还没走呢,正好,省得咱家跑两趟了。吴大人、柳大人……” 一串点名,皆是朝堂上附和温钧竹的人,却没有提到温钧竹。 只听夏太监言语温和说道:“几位大人,皇上请您们喝茶。” 话音刚落,便见锦衣卫蜂拥而至,不由分说,“请”走了那几个朝臣。 其他人不由浑身起栗,这几个人,只怕是有去无回了。 这一瞬,不知有多少人在心里给孔大儒磕了十个八个响头:幸亏您老人家有先见之明,又是劝导又是讲学,谆谆教导,才让我等没有盲目跟风,保全身家性命。 人群慢慢散去了,原地只撇下温钧竹。 微凉的风打着旋儿,从他身边绕过。 温钧竹到此时才醒悟,景顺帝,与其祖父的温和宽容、与其父亲的柔中带刚都不同,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强权铁血皇帝! 李诫说得对,只要握有绝对优势的兵力,景顺帝根本不在乎什么世家权贵。 若有不服,杀了便是! 自家,又会迎来什么结果? 温钧竹扯扯嘴角,发出几声似哭似笑的声音,拖着灌铅似的脚步,一步一挨离开殿门。 他真是不懂了,为什么李诫看人这么准,他一个卑贱的小厮,怎会有如此远见?莫不是孔大儒指点的? 他迷迷糊糊想着,不留神脚下一步踏空,跟头咕噜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昏过去之前,他还在琢磨,谁给孔大儒引荐的李诫,为何自己就没这般好命…… 御书房,齐王和李诫坐在下首,一五一十禀报三大营的收获。 景顺帝边听边点头,含笑道:“肃清了三大营,这下朕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你们两个差事做得不错,尤其是老三!朕知道李诫肯定不会出岔子,你这次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齐王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不似先前那般颓废,人也有了精神气。 他满脸的骄傲自满,却又拼命忍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肤浅,哼哼唧唧说:“本王大小也是个亲王,从小威风到大,别的不说,拿架子唬人还是很有一套的。” 李诫笑道:“如果没王爷亲自坐镇,单凭微臣一人,绝对压不住那帮兵油子。陛下,您是没见当时那情形,有个参将不服,王爷抄起马鞭就是一顿抽,把那人打得哭爹喊娘,直接揍趴下了。” 齐王不免谦虚几句,“嗨,我那算什么啊,你手起刀落,一刀砍了人脑袋才叫厉害!——皇兄,差事办完,我能不能回家了?” 景顺帝失笑,“能能,你媳妇儿接二连三进宫,张口闭口就问你,她再来,朕实在是找不到借口搪塞了。” “那……我回去该怎么说,要不要继续瞒着她?” “不必,你立下功劳,也该让她替你高兴高兴,去吧……诶,你等等。”景顺帝叫住齐王,略沉吟了下,缓声道,“三弟,父皇临终前说的话,哥哥一直记在心上。” 齐王低下头,揉揉鼻子,瓮声瓮气答道:“……我也记的。” 景顺帝颇为欣慰地笑了,“走吧,放你三天假,回来去礼部当差。” 御书房伺候的人同样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只留下李诫一人。 李诫便知皇上有话单独说,果然,景顺帝问道:“齐王一下子转了性儿,是你劝的?” “微臣倒是劝过几句,但王爷好像没听进去,许是王妃的功劳。听微臣媳妇儿说,齐王妃摸准了王爷的性子,他二人似乎很合得来。” “嗯,只要这人心中有了挂念,就不容易走极端。”景顺帝从书案下头翻出个小匣子,往李诫这边一推,“你的夫人也很厉害。” 李诫不明所以,打开匣子一看,登时脸上变了颜色,翻身跪倒,叩头道:“微臣有罪,不该隐瞒皇上。” 景顺帝把玩着那枚龙纹玉佩,毫不在意道:“起来,朕的器量没那么小,不至于因此怪罪你。” 李诫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起身赔笑道:“那个……先皇赏赐的时候,说逼不得已的时候用来保命,微臣想着大概一辈子也用不着,就……嘿嘿。” “谁说用不着,这不就是发挥作用了?”景顺帝把玉佩递给李诫,“收着吧,老实说,朕刚看到心里确实不大舒服,但一想,先皇给你自有给你的道 分卷阅读109 打发您的妻子、母亲、女儿过来找我。我就在县衙后宅住,从这儿绕过去拐个弯儿,有一道角门,只要说是从乡下来找我叙旧的,断不会拒之门外。如果有过不下去的,也尽可来找我,多的没有,管饭总是可以的。” 有不少人动摇了,萌生退意,狂热的情绪渐渐冷了。 赵瑀又叹道:“其实大家也要多想想,自家的田地挂在别人家,你们私下订的文书官府是不承认的,一旦出事,归属说得清楚吗?前些日子,高、孙两家为了争十亩地,白白搭了一条命进去……为了省几两银子,值得吗?” 此话一出,又有人退缩了。 人群中有几人见情况不对,刚张嘴要喊,忽然胳膊一痛,被衙役捂住嘴拖了出来。 李诫收回目光,嗯,很好,这些衙役的饷银该涨了。 只要这些人能听得进去话,事情就不难处理。 他轻咳一声,朗声道:“今日你们围堵县衙,本官知道你们是受人蒙蔽,不会追究你们的罪责。至于赋税,我会想办法上奏朝廷,尽力替大家减免一部分。” 人们紧绷的脸明显松懈下来。 赵瑀一笑,提高声音说:“大家远道而来,又乱哄哄闹了这半日,眼见天都快黑了,县太爷早就吩咐我准备好酒菜,要尽尽父母官的心,诸位别着急回去,用过饭再走不迟。”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欢呼声。 一场乱子消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燕子 18瓶;春香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56 月亮低低地悬在屋檐上,很大, 很亮, 月光下的青石砖甬道, 就像是抹了一层水银的带子,发着淡淡的白光。 夜风充满新叶的清香,混着阵阵不知名的花香, 令人情不自禁沉醉其中。 赵瑀和李诫在月光下慢慢地走, 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互相依偎着。 李诫的心情很好, 他吃了不少酒, 走路都有些打晃。 他笑嘻嘻地说:“瑀儿,你都不知道你今儿个多么的耀眼夺目, 我瞧着你,就跟瞧着天上的仙女差不多。只是下次不能贸然冲出去了——你招呼也不打一声, 都快把我吓呆了。” “我敢站在前头, 是因为我知道你在我后头。”赵瑀笑道, “有你在,我不怕的。” 李诫握起她的手, 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你在, 真好。” 月亮升上树梢,水一般的银辉从窗子泄了进来,照得床前地上好似披了一层白霜。 李诫从净房出来,洗去了一身酒气, 浑身泛着皂角的清爽味道。 没有系衣带,中衣半敞着,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不止是腰身,便是小腹也露了出来。 赵瑀正在铺床叠被,看了一眼就忙不迭移开了目光,红着脸,呢喃道:“正是乍暖还凉的时候,当因吹夜风吹病了。” 李诫把窗子关上,回身笑道:“没风了。” 他挨着赵瑀坐下,耍赖一般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不冷的,你自己试试我像不像个火炉?” 他身上的确烫得很,且不知是不是吃了酒的原因,皙白的面孔有些潮红,眼内仿佛有一汪荡漾的春水,粼粼的,亮闪闪的,专注而深情地望着自己。 赵瑀想,若是溺死在这汪水中,她也是极愿意的。 她对男女之事已有了朦胧的认识,大概能想到李诫想要什么,但今晚是不行的。 虽然不愿给他泼冷水,她还是扭捏道:“我……小日子来了。” 李诫一愣,随即大笑道:“哎呀呀,我又挑了个不凑巧的日子。” 他摊开手脚,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长长吁了一口气,指指下头说:“瑀儿啊,看来我今夜又睡不着了。” 赵瑀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眼睛被烫得一缩,霎时就红了脸,“我我、我也不想的。” “没事啊,”李诫抚着她的背,滑到腋下,手指轻轻一挑解开衣带,“我们一步一步来。” 他精心呵护的花儿,含羞待放之时更要慢慢地来,万不可让惊风密雨吓到,他要用雾一样的细雨逐渐润透了,让她缓缓地、彻底地为他绽放。 烟青色的中衣落在地上,淡蓝的肚兜也从李诫的手中滑落。 赵瑀的小脸几欲滴出血来,捏紧小衣不让他动,低低说了声:“真的不方便。” “我知道,现在就是想亲亲你,不做别的。”李诫的手撑在她身侧,眼中的光晕愈发朦胧,声音慵懒低沉,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魅惑。 床头小几上烛台的火焰跳动着,烛光照得美景一览无余。 烛光下,她如美玉、似明珠,晶莹闪着光。 手指描绘了好一阵,李诫才细细地吻了下去,层层叠叠,覆盖了她烛光掩映下的肌肤。b 分卷阅读288 理,朕,这辈子最相信的就是先皇。” 提起老皇帝,李诫不由鼻子一酸,几乎坠下泪来,忙低头偷拭了。 景顺帝瞥见,目光也变得柔和几分,因笑道:“刚才说到哪里了,哦,你夫人,她可真能耐,居然请来了孔大儒!这位老先生巧舌如簧,不止说服了儒生翰林,还说动了世家子弟,硬是把京城的风向给扭过来了。” “今儿早朝,朕本打算杀上一批,也准备好做个‘暴君’,哪知道老先生一通臭骂,那些朝臣们都不敢发声,朕的刀都举起来了,却落不下去。不过这样也好,不用大开杀戒,保全了朕的名声。” 李诫笑嘻嘻说:“皇上仁慈,是万民的福气,赶明儿把土地分给百姓,家家户户都得给您立长生牌。” 景顺帝摆摆手,“这是后话,先把蹦跶欢的世家处置了,还有那几个宗亲,一概夺爵,贬为庶民——叫他们吃吃老百姓的苦,这些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东西!” 随即君臣二人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眼见快到晌午,景顺帝笑道:“你回去拟出个章程来,报给内阁。朕还有个事想问问你……” 他犹豫了下,好像难以启齿一般问道:“孔大儒从不收弟子,你是怎么拜到他门下的?” “这个啊,”李诫笑了,瞬间眼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炫耀说道,“微臣是沾了媳妇儿的光!她续写的残谱,让孔太太大为赞叹,一来二去,两家关系越来越近。孔先生见微臣聪明伶俐,是个可塑之才,索性就收为弟子!” 景顺帝愕然,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你小子命可真好!先皇曾几次请他给我们……啧,滚吧你!” 不知不觉,景顺帝竟用了和先帝一样的口吻。 李诫握着玉佩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重重给皇上磕了头,转身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正文完结~,估计要晚点了 感谢在20191206 21:35:28~20191207 21:21: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花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凸凸不秃biubiubiu 10瓶;夏远 6瓶;阿年年 5瓶;柳芙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1 完结章 和风吹过长街,道旁盛开着一簇簇迎春花, 成群成片, 在阳光的照耀下灼然生光, 那浓郁的金色几乎要流淌到街面上。 李诫漫步其中,脚下是华光灿烂的大道,脸上是飞扬幸福的笑容。 巷子口, 李实和阿远早早候着了, 看见他来, 齐齐欢呼一声。 李实小豹子一样扑到李诫怀里, 爹爹爹爹叫个不停。 李诫顺手把他扛在肩膀上, 掐掐他的小胖屁股,“想爹爹没?” 李实笑得差点从他肩膀上滚下来。 阿远老老实实站在旁边, 只是笑,不说话。 李诫向他伸出手。 阿远小心翼翼将手放在李诫的掌心中, 开心地笑了。 家里的笑声已是连成一片, 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周氏豪气十足, 指挥着乔兰等人一筐筐的往院子里撒铜板,高声道:“再拿银子换铜钱去, 往街面上撒, 今儿无论是谁, 只要从我李家门前过,统统有赏!” 李诫站在门口笑道:“光撒钱不行,还得说点吉祥话,嗯……景顺盛世, 天下太平,娘,你叫人去外头喊去吧。” 周氏从他肩膀上接过孙子,一把揪过他,狠狠拍了几巴掌,又是笑,又是抹眼泪,“臭小子,可吓死老娘了!我还以为你这次凶多吉少,都打算卖了府宅,送儿媳妇孙子回老家了。” 李诫呵呵笑了几声,“您真是我亲娘。” 周氏一翻白眼,“你少来,为了你这不省心的,老娘都准备豁出去告御状!得亏儿媳妇劝住了。” 李诫不由四处望望。 “别找啦,她在小厨房,你先回房换身衣服……诶,怎么不听完就跑了呢,真是心急!”说罢,周氏禁不住笑起来,暗自窃喜——明年准能再抱个孙子! 院中新绿的梧桐轻摇着枝叶,哗啦啦地响。 窗子开着,隐约能见到赵瑀的身影。 似乎是怕惊扰了她,李诫放轻脚步,悄悄走进屋子。 此时阳光正好,透过窗子斜下来,满室辉光。 日影里,一个温婉的女子坐在窗边,周身都笼罩在光晕中,微低着头,嘴角啜着浅浅的笑。 “瑀儿。” 赵瑀抬头看过来,明洁的眼中波光晶莹,迸发出无法言喻的喜悦,“你回来啦!” 李诫揽过她,“害你担心了。” 赵瑀抿嘴一笑,指指桌上,“饿了没?我做了鱼,午饭咱们自己吃,晚上再和娘一起吃团圆饭。” “鱼……啊,”李诫笑笑,将她打横抱起 分卷阅读289 来,“我的确很饿很饿,迫不及待想吃‘瑀’。” 正是三月底,国孝已过。 赵瑀轻轻捶了他一下,“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呢……这次不会再出事了吧?” 李诫蹬掉靴子,“出事的是别人。” 他轻轻抚着赵瑀的脸庞,柔声说:“瑀儿,我要叫满京城的人都艳羡你敬畏你!” 李诫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主儿,翌日上朝,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本奏折,针砭时弊,细数种种祸国殃民的罪行,矛头直指权贵世家。 除两位阁老表示需大力整治外,附议者并不多,只有七八人而已,但反对者一个没有。 许多人还是持观望态度。 景顺帝冷眼看着,并未立时发作,只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严加调查。 当然,调查的范围,三司心照不宣。 过了清明节,李诫奏折指出的罪名,陆陆续续都被查实。 景顺帝直接一道旨意,砍了十三个人,抄了二十七家。 其中既有朝臣,也有宗亲,还有颇有名望的世家。 雷霆手段,令人不寒而栗。 兼并土地、豢养私兵、逼死佃户、隐瞒私产……随随便便罪名就一抓一大把,叫他们连喊冤都喊不出来。 打掉出头鸟,剩下的世家大族一下子老实不少。 而且砍头的时候,景顺帝特地“请”一些人去菜市口观刑。 嘴上叫嚣是一回事,看到人头落地,见见满地鲜血,又是一回事。 据说这些人吓得差点尿裤子,回了家,几乎个个都生了场大病。 景顺帝的铁腕,稳固了帝位,同时也将李诫的威仪提高了一层。 两任皇帝都对他信任有加,说来也怪,他弹劾谁,一弹一个准儿!前有温首辅,后有世家大族……想想都可怕。 京城的大小官员看他的眼神愈发的敬畏。 赵瑀在众位太太眼中也愈发不可冒犯,别说一干命妇,哪怕皇后见了赵瑀,也是和颜悦色,从未有过一句重话。 以前关于赵瑀的闲话,什么逼死祖母不认父亲,什么与温家的亲事纠葛,再无人敢提一个字。 而温家,彻底从京城消失了。 抄家的二十七户,温家首当其冲,不过景顺帝看在温老头三朝元老的面子上,格外开恩,没砍温钧竹的头。 但他下了一道让温钧竹比死还难受的旨意:自温钧竹起,温家五代子孙,不得科考,不得为官为吏。 他彻底摧毁了温家东山再起的可能。 病恹恹的温老头一听这旨意,不等抄家的官兵把他从炕上拖下来,直接一蹬腿咽了气。 温家人被轰出门,只着单衣,身无分文。 温钧竹僵立在大街上,看着身边的母亲,不知何去何从。 迎面过来一辆马车,他呆愣愣忘了躲,被撞了个倒仰。 温老娘吓得不轻,忙把他扶起来。 马车夫气急,“你眼瞎了?耳朵聋了?老远就喊躲开躲开……看你跟乞丐似的,难道是讹钱的?” 温钧竹鼓着眼睛刚要说话,忽见车帘一挑,一个圆胖脸的丫鬟道:“老钱,夫人说了,不要骂人,人家如果受伤了,就送医馆,如果没有,就打发他点钱。……诶,这是温家的人?钱叔,这一家子坏极了,光想害咱家老爷!” 马车夫一听扬起鞭子,狠命啐了一口,“你个败家玩意儿的阴险小人,活该成乞丐,快滚!老钱的鞭子可不长眼!” 温钧竹几乎要崩溃,马车里坐着的,是赵瑀! 他猛地挣脱母亲的搀扶,撒腿就跑。 温老娘急急喊他:“钧竹,你去哪里,不要母亲了吗?” 车里的赵瑀皱皱眉头,伸手挑开窗帘子。 温老娘自是认得她,“呃”地怪叫一声,忽狂笑起来,紧接着哭号不已,瘫在地上,披头散发的状若疯狂。 马车夫纳闷道:“这一家子怕不都是疯子吧。” 赵瑀无意管温家的闲事,“快走吧,赶紧去赵家接人。” 六月赵玫出门子,眼看还有半个月,赵玫不满意王氏准备的头面,两人便约好了一起去银楼打首饰。 就她那个脾气,只怕晚到一会儿,都要抱怨几句,“姐姐做了国公夫人,就瞧不起人了。” 都要嫁人了,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也不知曹无离能不能架得住她。 赵瑀摇头笑了下,国公啊……也确实来得有意思。 皇上似是要表明清丈土地的决心,抄家问斩的旨意下发之后,不到半个月,就赏了李诫镇国公的爵位。 世袭罔替,可谓风光无极。 如果说前一道圣旨是震慑作用,那么后一道圣旨,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众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李诫私底下和她说,“皇上这是要绝对的君权,他的能力品性自然没话说,就算专断点也没什么。但我担心……以后的继任者是否有他这样的能力。 分卷阅读110 r   赵瑀是怕冷的,本能地抱住了火炭般的他。 李诫一手抱着她,一手握着她的手,带着三分顽笑,七分期待, “瑀儿,我几乎把你看光光,也亲了个遍,你也别吃亏,摸摸看嘛!” “呸!”赵瑀忍不住啐了他一口,虽是满脸娇羞,眼皮都不敢抬,却是笑了起来,“你又要搞什么鬼?你、这是?” “宝贝,”李诫在她耳畔轻轻说,“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宝贝,你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你相公身体好得很,经得住。” “你真是坏透了,”赵瑀窝在他怀里,羞得眼也不敢睁,蚊子似地哼哼一句,“我握不下……” 李诫嗤嗤笑起来,将她另一只手也放上去,半躬着身子,“等你小日子过去了,你相公再教你别的玩法。” 几朵莲花云飘了过来,将圆的月遮在云层后。 皎洁的月光朦胧了,夜风拂过,是几声似有似无的喘息声。 天空的云越积越多,月亮不见了,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飘洒若雾的雨丝下了一夜,到了第二日早上才停歇。 天气就有些清寒袭人,赵瑀一边给李诫整着领口,一边叮嘱道:“春捂秋冻,这件夹袍不许脱,只薄薄的一层棉,热不到你。” 李诫仰着头,眼睛却向下瞄着她,嬉笑道:“我知道,昨天泄了火气,我不热了。” 赵瑀脸颊一红,因碍着蔓儿端着水盆也在屋里,不好说什么,只斜睨他一眼,扭头去了外间。 蔓儿不懂他二人打什么哑谜,只当说的是昨天县衙门口的乱子,便说道:“昨晚散席的时候,刘铭怕您吃多了酒忘了,让奴婢提醒您一声,那几个带头闹的还在县衙大牢里关着,请您今天早点去前衙,商量怎么处理这几个人。” 李诫闻言失笑道:“我什么时候因吃酒误过事?这个刘铭,分明是找机会和你说话,倒拿我说事!” 虽这么说,但他陪着赵瑀用了早饭,还是早早到了前衙。 刘铭正和郑县丞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便道:“东翁,正要和你商议如何审昨儿个抓的几个人,除了两个庄头,还有三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庄头好说,一顿板子下去,没有不交代的,只是那三个,却不好用刑。” 李诫笑道:“这有什么为难的,本官既不打也不骂,昨晚我就吩咐过牢头,只给他们送水,不许送吃食,也不许让他们睡觉。熬个两天,我就不信撬不开这几个死鸭子的嘴!” 郑县丞沉吟片刻,劝说道:“大人,下官以为略加训诫就好。围堵衙门的事可大可小,说严重点是煽动民意,意图与官府为敌;说轻些,也就是几个书生意气的人为民请命,谏言县令而已。” “您前些日子刚整治了士绅私瞒土地案,又不允许挂名田,濠州的大户人家也好、清寒的秀才也好,都把您视作眼中钉,对您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只不过他们抓不着您的把柄,一时隐忍不发而已。” 郑县丞言辞十分的诚恳,“我钦佩大人的胆量和忠心,更佩服您的魄力,但张弛有度,不要把他们逼得太紧了。这几个书生略加训诫就放了吧,不要再起波澜,以免有人借机生事。” 李诫拍拍郑县丞的肩膀,摇头叹道,“老郑啊,你不计较我先前拿你做楔子,还跟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我真的是感动!但这三个人必须要审,我不信就是一时激愤,他们身后必定有人主使。” 上峰话已至此,郑县丞自然不好再劝。 李诫的法子非常有效,别说两天,当天下午这三个人就受不了了,竹筒倒豆子,统统说了个干净——果然是几个举人老爷谋划的,其中就有那个被夺了功名的原高举人。 他们指使学生到处煽风点火,煽动人们对李诫的敌意,鼓吹只要去闹,李诫就会怕,就会让步,重新默许挂名田,和往任的县官一样睁只眼闭只眼。 这可了得?李诫迅速下令拿人。 当天晚上就把这几个幕后之人捉到了县衙。 郑县丞本着杞人忧天的念头,还是劝了一把,“大人,刑不上大夫,您一下子抓了七八个举子秀才,他们都是有老师、同窗的,且他们家里也有做官的,读书人讲究同气连枝,如果真闹起来可不好收拾。” 刘铭也觉得动静有点儿大,濠州县里才有几个举人?你一下子几乎抓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学秦始皇焚书坑儒!他建议堵不如疏,可以按照安抚农民的法子,先煞煞他们的气焰,然后坐下来好好谈,寻个折中的法子。 其中刘铭内心认为,私瞒土地沉疴已久,绝非濠州一桩案子就能理得顺的!当权者不明确表示态度,只凭李诫一个七品官对抗全县的士绅地主阶层,难! 就算初时李诫略胜一筹,但他们马上就会恶狠狠地反扑过来,且反噬力量之大,绝非李诫能承受的。与其玉碎,不如暂时的瓦全,把这些文人书生争取过来,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把握。 李诫前阵子锋芒太露,此时应该韬光养晦,待根基稳了再做处置。 分卷阅读290 ” 赵瑀当时笑话他,“新君刚继位,连皇子都没有,你少杞人忧天了。” 马车一顿,赵瑀回过神来,赵家到了。 她忙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抛在脑后,接上赵玫,高高兴兴去了银楼。 赵玫就问姐姐,“你打个什么样子的簪子?” 这个倒是提前想好的,赵瑀拿出花样子,是一朵梧桐花。 赵玫打趣道:“你院子里是梧桐花,打的簪子也要梧桐花,莫非这是你和姐夫的定情物?” 赵瑀斜睨她一眼,“你不确定我的定情物,我却知道你的定情物——是一杆鸟铳!” 赵玫当即羞成大红脸,略带几分薄恼,“你们见面都是漂漂亮亮的……那个曹无离,第一次见面就搞得我那么狼狈,真是讨厌!” 口中说讨厌,她的眼里却露出笑意,赵瑀见了,便真正的放下心。 十天后,发簪做好了,通体紫玉雕琢而成,晶莹润泽,那梧桐花鲜灵得就跟刚摘下来一样。 赵瑀很满意,立时戴上了。 回到家,李诫正在院子里摆弄秋千架。 秋千垂在梧桐树下,长绳上缠绕着花藤,当中是轻巧的藤椅。 梧桐花开得正好,满院清幽。 李诫一眼就看到她的新簪子,眼睛笑得弯弯的,“我的瑀儿真好看。” 赵瑀坐在秋千上,小脚轻轻点着地,前后悠悠摇着,看他的眼神温柔缱绻,“我的相公才是顶顶好看的。” “如果当初没遇到你,我会是怎样,也许早化为一具枯骨。如果没有嫁给你……”赵瑀轻轻啄了下他的唇,“青灯古佛,形容枯槁,活死人罢了。” 李诫拉住秋千,一瞬不瞬看着她,“我也无法想象,没遇到你,没娶你,我会是个什么样子……大概就是只知道办差的木头人,不懂什么是喜欢,也永远不会成家,终身孤零零的。” “瑀儿,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从假山下经过,抱住了你,并且再没有撒手。” 他飞身摘下一朵梧桐花,口中咬着,凑近赵瑀的唇,笑嘻嘻的,“送你一枝花,要吗?” 赵瑀笑了,“与君相逢,何其有幸!” 阳光下,地上的两个人影,逐渐贴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啊啊啊,我的瑀儿和李哥,莫名有点舍不得。 分卷阅读111 但李诫有自己的心思,“如果我示弱,他们定然不会再将我放在眼里,今后有什么政令和他们的利益冲突,我也别想推行下去了。总之一句话,我是官,若是做官的没了威信,成天怕这个怕那个,畏手畏脚地放不开,这官也做得忒没意思。” 他的主意很坚决,刘铭亦不再劝,只说:“把你的困境和晋王爷讲明白了,别等出事连个替你说情的人都没有。” 李诫笑嘻嘻道:“我敢踢这块铁板,自然是有后路的。” 刘铭好奇问:“什么后路?” 李诫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大不了摘下这顶乌纱帽,回直隶老家种地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嘿嘿,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略略略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57 纵然李诫表现得满不在乎,但他心里很清楚, 扣押有功名的读书人这一举动风险太大, 非常容易被参一本。 他先给晋王爷去了一封密信, 然后让刘铭写了一篇呈状,淋漓尽致地描绘了这几人煽动民众闹事的恶行,附上口供, 如实上报了府衙。 文书送过去之后, 巡抚大人没有任何表态。 濠州内外很是平静, 一切秩序井然, 亦没有出现刘铭和郑县丞所担忧的纷乱。 他二人松了口气。 但李诫反而担心起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平静是不正常的。 朝廷向来重视文人, 也鼓励百姓尽量读书考取功名,不说大部分官员都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 其中枝枝蔓蔓的关系, 就是民间, 对读书人也时候颇多推崇。 李诫以为至少会有人说情撞木钟,但是一连几天过去, 衙门口清净得连麻雀都懒得叫两声。 他一个人坐在县衙大门的台阶上, 手支着脑袋, 若有所思凝视着门口的大柳树上的麻雀。 没有一丝风,柳丝直垂下来,悬在地面上空,一动不动。 静得让他一阵阵发冷, 他不喜欢这样的寂静。文人骨子里都是有傲气的,不会轻易认输,更何况是向自己这样“不识字的奴仆”低头。 可他们会想出什么样的办法对付自己? 贪墨?李诫一笑,若真是参他贪墨,倒正中他下怀。 他坐这里正胡思乱想着,王五满头大汗,飞也似地跑来大叫道:“大人,不好啦!举子秀才还有什么童生之类的,足有一百来人,都跑到文庙静坐去了!看热闹的人堵了一条街,轰都轰不走!” 李诫的脸色立刻就变了,霍地跳起身来,几步跑到王五跟前,厉声命令道:“召集所有三班衙役,马上去文庙!” 濠州文庙坐落在县城内的东南,经历了两百多年的风风雨雨,期间几经战火又几经修缮,不断扩建,如今是方圆百里最大的文庙。 书香圣地,这里应是肃穆的,但此时擂星门外的空地上,一百多名书生身着澜衫头戴方巾,齐齐席地而坐,脸色肃然悲壮,沉默着,用这种方式表示他们的抗争。 再看周围已是人头攒动,看热闹的人几乎排出二里地去。 人声嘈杂,观者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眼前这一幕,前头的人揣着手,不住说读书人可怜,感慨几句世风日下,有辱斯文什么的;后头的人看不见,急得抓耳挠腮,抻着脖子张大口希望能人群间隙中看出点花儿来;还有人挤来挤去找最佳的位置,兴高采烈和同伴打赌谁能赢! 是的,他们关心的是县老爷和这群书生谁先低头! 王五等衙役护送李诫到了人群外围,又是敲锣又是扯嗓子喊,奈何前面的人就是站着不让路。 看着这一片人山人海,王五发愁道:“大人,这密不透风的,咱们进不去啊,不如您先在旁边等会儿,小的多找些乡勇过来帮忙。” 李诫冷着脸,淡淡吩咐道:“用鞭子给我使劲抽,把人群驱散了,如果有人敢动武,拿石灰照脸撒!水龙局的两架木质抬龙到了没?” 这位大人是横下一条心准备硬碰硬了!王五一阵胆寒,战战兢兢道:“到、到了……” “对着人群滋水!” 王五为难道:“可是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大人这样妥当吗?” 李诫看了他一眼,“抬龙的力道不大,喷出的水流根本伤不了人,只是泼点冷水,让他们警醒警醒!” 他复又一笑,眼中露出几分狡黠之色,“你看他们大多穿着春装,现在没到暖春时节,风还是凉的,身上浇了凉水,冷风再一吹……嘿嘿,不用咱们多费力,他们自己就跑回家换衣服去了!” “看热闹的足有上千人,一旦失控后果难料,所以这时候官府更要强硬,让他们有一怕,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李诫说,“你吩咐弟兄们自己多防备,不用照看我,你家大人还是有几手看家本领的。” 说着他手向后一挥,“滋水!” 分卷阅读112 水流哗哗喷向前方,人群一阵吱哇乱叫,纷纷遮面挡脸,忙不迭地向旁边躲闪。 不到一刻钟,李诫面前就空出一大片地方。 王五不再犹豫,撩起袍角往束带里一掖,啪啪两声,鞭子在空中甩出两个鞭花,指挥着众衙役冲过去轰赶人群。 “都让开!县老爷到此,肃静!回避!” 一百来个衙役用力抽着鞭子,口中不停呼喝,“回避!回避!” 后头挨了鞭子的人吃痛,有往前头挤的,有往两边逃的,前头不明所以又往后头推,踩了脚的、丢了鞋的、互相推推搡搡叫骂的,顿时乱成一锅粥。 就连后排静坐的书生都被冲乱了。 也有好事者妄图浑水摸鱼,拎着棍子冒着雨点般的鞭子冲到衙役跟前,然胳膊还没举起来,兜头就是一脸的石灰,顿时哑了声,连滚带爬跑开找油洗脸去了。 谁能想到堂堂官府竟能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对于用暴力生乱的人,让衙役们用刀自然更快,但比起见血,撒石灰的法子给民众的刺激显见要小得多。 至于别人怎么说,他根本不在乎! 好一阵人群才平静下去。 王五等人也终于清出一条道路。 李诫一身官服,稳稳迈着步子,不疾不徐踱到文庙门前,立在石阶上,看着下面空地上的书生们。 没有人说话,就连被鞭子抽痛的人也停止了喊疼。 静默的书生们根本不去看李诫,好似他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 这样的环境和死寂多少都会让人难以忍受,但李诫没有,他和颜悦色地向看热闹的人群说:“大家伙儿都散了吧,赶紧回家去算算家里几口人,有多少亩地,一年的收成有多少。本官命人备下了一批种子粮,按各户田地和等级分发,你们报给归属的地保、里正,统一到郑县丞那里去领!” 人们窃窃私语,有人不相信,大声问道:“要钱不?” 李诫笑起来,“本官不是买卖人,县衙也不是商户!都是上好的种子,只要你们报上来的都是实数,一文钱不要,当场就可以领走种子!家境富裕的少分,吃不上饭的多分,本想张贴布告的,现下倒省事了,诶,有亲朋好友没到场的,赶紧回去告诉他们一声!” 看人家的热闹怎比得上自己的生计问题?人群一下子沸腾了,互相交换着热烈的眼神,带着难以形容的激动,不用王五等衙役驱赶,呼啦啦地几乎散去七八成。 刚才还人满为患的文庙,此时只在周围稀稀拉拉站着数名闲汉。 静坐的书生之中也有人犹豫了,都说穷书生穷书生,自然也有贫寒人家的孩子,如果能领一口袋种子,家里也能省下不少钱。 李诫将那几人的脸色看在眼里,朗声道:“你们虽不是农户,可本官知道其中有不少家道清寒的,只要你们现在散去,也可以领种子粮。” 有人腰杆一动,想要起身,但随即有人瞪了他们一眼,只好讪讪地坐了回去。 李诫冷笑道:“看热闹的人都走了,你们这出大戏也没人看!既然愿意静坐,就在这里坐着吧,王五,着人看管这群人,不坐个三天三夜不要让他们起来!” “李大人好威风!”一个三十左右的清瘦书生讥讽道,“不分青红皂白捉了我等的先生、同窗,现在又要关押我们了?” “既然是读书人,就应知道聚众闹事、威胁官府触犯了律例!”李诫扯了下嘴角,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是说你们认为有功名的人就可以不受朝廷律法的责罚?” 那书生脸立时涨红了,“我们是为民请命!” 李诫发出几声冷笑,斜吊着的嘴角明白地向人们表示着他的不屑,“那你们请的什么命啊?说出来让本官长长见识。” 那人嚅动了一下嘴唇没说出来。 李诫奚落道:“不就是挂名田的事吗?如果你们明说是为自己请命,我倒佩服!” 一个年轻人见状道,“大人,家里为了供我读书,把仅有的田地都卖了,我好容易考上秀才,官府每月给的米粮也只勉强够吃……若没有挂名田,我是连书也读不下去了。” “我也是!整个家族倾力相助我读书,我中了举人,自然要回报他们……读书最花银子,没有亲戚帮忙,有几个能一路中举、中进士的?” “的确如此,这本就是约定成俗的规矩。” 等下头的人七嘴八舌说完,李诫悠悠开口道:“只因损害了你们的利益,就要将律例扔在一边?真是笑话,王子犯法还要与民同罪呢,你们几个举子从哪儿来的自信可以跃居律例之上?” 看着一众白里透青的脸,李诫心情大好,复又嘻嘻一笑,“也不是没办法,待你们入朝为官,谏言皇上,将挂名田改成合乎规矩的不就成了?” 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先前年长的书生见势不妙马上道:“我们不是为挂名田,我们是为了维护读书人的尊严!你践踏孔孟之道,无视当今尊师重道的教 分卷阅读113 诲,一介奴仆,只顾张狂行事,欺压百姓,何德何能为官。” 另有人随声附和道:“斯文岂能扫地?奸佞之臣岂能让我辈折腰?” 呼喊声越来越大,方才几名面露迟疑的人似乎也被感染了,声嘶力竭地大喊,“放人!放人!” 王五等人的呵斥声瞬间被淹没。 手中的鞭子毫无用武之地,他们只能看着干着急——这些都是有功名的人,不可随意打骂。 王五急得涨红了脸,汗珠子顺着下颌滴答滴答地淌,“大人,这可怎么办?” 再看李诫时,他阴了脸,咬牙冷笑道:“我最不怕的就是威胁!拿人!” 王五一愣。 李诫面色一凛,大喝道:“拿人!出事有你家大人顶着!” “得令!”王五呼喝一声,带着众衙役冲了上去。 几次跟着李诫办差,他也懂了如何抓人,首先把几个闹得欢的捆了个结实。 官府动了真格儿的,再看衙役们手拿绳索短棍,凶神恶煞般过来拿人,书生们也怕。 混乱之中,不知谁喊了声“好汉不吃眼前亏,跑啊!”,这些顷刻之间作鸟兽散,如退潮一般退了个干净。 原地徒留几只灰扑扑的鞋子。 李诫把抓住的人暂扣于县衙大牢,既不提审也不放人,只嘱咐牢头把人看住了。 他也没找刘铭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自顾自回了后宅,往安乐椅上一躺,对赵瑀苦笑道:“王爷叫我稳住局面,我怎么好像越压动静越大呢?” 赵瑀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换个人来管这事,说不定要激起民变。现在只是秀才举人们在闹,大部分人都只是在旁观。而且濠州城也挺安稳的,我倒觉得你控制得很好。” “春耕已经开始,我发了种子下去,农人忙着伺候地,根本顾不上掺和这些酸书生的破事!唉,我前几日求王爷减一部分濠州的税赋,也不知道王爷收到信没有,如果能应允,也许我的官儿还能保住。” 赵瑀闻言吃惊不小,“有这么严重?” 李诫点点头,在昏暗的日光下默默出神,心事很重的样子,半晌才缓缓道:“我肯定要被参的,我要想想怎么自辩,若是自辩不成……咱还有多少银子?” “大概一百两不到。” “这么少?” 赵瑀笑道:“年前开设粥棚,除却头两个月的粮食,后面的几乎都是咱们自掏腰包,还有这次买种子的银钱,也是咱自己花钱买的。你手下衙役书吏,有许多没有品级拿不到朝廷的俸禄,也是你来养。你自己算算,这需要多少钱?” “葛员外等人的‘年礼’归了藩库,还好有庄王爷那五千两银子坐镇,不然就凭你一个月四十五两银子的俸禄,咱们怎么承担得起?” 李诫听她讲了一通,好像有些许的抱怨,便故作诧异道:“你算得好精细,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作风了!” 赵瑀睨了他一眼,因笑道:“我是在算计没错。现在就咱们几个看不出什么来,往后人慢慢多了,有你花钱的时候呢。” 李诫听出来了,摸着下巴点头道:“娘子所言甚是!往后家里多几个毛头小子,白胖丫头,又要聘礼又要嫁妆,我这个当爹的是要早做打算……瑀儿,你身上干净了没?” 赵瑀脸一红,推了推他,“和你说正事呢。今儿婆母还念叨着乡下老家,想要回去看看,我想好了,如果你的官儿真做不成了,咱们就一起回乡下,过一过男耕女织的生活也好得很。” 一股暖意升上心头,李诫默然半晌,忽挑眉一笑,“光脚不怕穿鞋的,老子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如今已经是赚了。啧,我也是想岔了,我为朝廷赚银子,皇上还能罢我的官?” 然而他没有想岔,七天后,他收到京中消息——他就被人弹劾了。 参他的人是当今钦点的探花郎,都察院御史温钧竹。 温钧竹列举他的罪行:无故扣押举人、鞭笞书生,肆意残害读书人;大闹文庙,侮辱先贤圣人;张狂贪虐,行事乖张,目无法度,上任半年濠州内外已是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这些罪名李诫都可以分辩清楚,奈何他的运道实在不好。 开春后,皇上龙体日渐虚弱,生不得气,动不得怒,大臣们都是报喜不报忧,生怕刺激皇上一命呜呼了。 哪知道大朝会上温钧竹突然爆发,狠狠参了李诫一本。 别说晋王,就是温钧竹他爹温首辅都没想到儿子会来这一出。 一个七品县令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皇帝当场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谁都知道李诫出自晋王府,有人便猜测这是出自晋王的授意——清流一直不在储君问题上表态,晋王爷恼了,准备对清流下手了! 晋王不以为然,反而对皇上坦然道:“李诫那小子是从儿臣府里出去的,但他绝对不是仗势欺人的人,父皇不如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听听他怎么说。” 皇上准了,但同时责令李诫停止手头所有公务, 分卷阅读114 濠州大小事宜暂时交与县丞处理。 圣意传到濠州时,已是四月中旬。 天上的云压得低低的,濛濛细雨淅淅沥沥随风轻轻飘落,虽不大,却很密,不多时就湿了地面。 李诫和郑县丞交接完毕,独自站在院子里仰望着灰暗的天空,任凭沁凉清新的雨丝落在脸上。 刘铭站在廊下,眉头紧皱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上前说:“东翁,就按咱们商议的写,不必强辩,不说文人的过错,只把话题往私瞒田地上引。还有,务必说明你誓做孤臣的决心!” 李诫回头一笑,“你说了百八十遍了,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放心,姓温的参不倒我。” “那你在忧心什么?” “我……”李诫叹了口气,“我是在替王爷忧心,只濠州一地清丈土地就闹得乱哄哄的,如果王爷要清丈全国的土地,哼,那些人岂不是要造反?” 刘铭哑然半晌,默默翻了个白眼走了。 李诫虽然不再管事,但身上的官职还在,和赵瑀等人依旧住在县衙后宅。 得知儿子被参,还被停了职,周氏急得嘴角都生了疮,和赵瑀抱怨道:“还等他升官给我挣个诰命呢,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让我空欢喜!你说那个姓温的是不是脑壳坏掉了?他和我儿无冤无仇的,平白无故参他干什么?他又没来濠州,懂个屁啊!” 赵瑀面色一僵,本想劝她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御史干的就是这活儿。”李诫挑帘进来,笑嘻嘻说,“这叫……哦,风闻言事,他们根据传闻就可以弹劾百官。别看也只是七品官,他们的权力比我大得多,监察百官,无论大事小情,都能直接上奏皇上。” 周氏听了不禁咋舌,“这么厉害,那儿子你这次岂不是要倒霉?” 李诫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没错,也许要下大狱,娘啊,别忘了给你儿送饭啊。” 周氏一拍大腿,张嘴就要哭号。 “他唬您呢!”赵瑀忙扶住周氏,斜睨李诫一眼,“越发没个正形儿,这些话也是能胡说的?” 李诫上前一步扶住周氏另一边,笑嘻嘻说:“娘别怕,我说的是最坏的可能,放心,我上头还有王爷罩着呢,除非王爷倒了,否则谁下大狱也轮不到我。” 周氏狠狠掐了儿子一把,气哼哼对儿子道:“快到你爹忌日了,我要会老家上坟,你给我安排下,明天我就走。还有啊,你现在不用上衙,有大把的空闲,抓紧给我干正事!” 她趾高气昂地扭脸走了,李诫盯着晃动的门帘发了半晌呆,闷闷地问赵瑀,“娘这是不是躲了?” 赵瑀笑道:“不是说去上坟么,别乱想。不过婆母说的正事是什么?” 李诫看着她暗笑道:“别急,总会叫你慢慢知道的。” 赵瑀看他的笑含着几分捉狭,便知不是什么正经事,随即转口问道:“你和刘先生商议好怎么上折子了?” “嗯,”李诫目光霍地一闪,咬牙笑道,“温钧竹忒不知好歹,若是别人也就算了,但他不成!这次李老爷就陪他玩玩。我什么也不辩白——反正私瞒田地案卷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葛员外等人送我的银子我也都标明了去处。我只向皇上谢罪,因心急追回赋税,手段过于狠厉,才得罪了读书人!” “他们座师、同窗、同僚众多,彼此情意也深。我又是个奴仆出身的下九流之人,在他们这些进士、举人看来,就是个异类,是不屑与我同朝为官的。这是我没读过书、没考科举的错,没与他们打成一片,我也羞愧得紧,怨不得别人。” “总之一句话,”李诫眨着眼睛笑了,“我只知道一门心思办差,不知与人结交,不懂与人为善,就是傻乎乎一意孤行的愣头青。” 赵瑀愣了半晌,喃喃道:“你先前提过‘朋党’,你是说他们结党?这个罪名可大了。” 李诫笑笑,“我一个不识字的睁眼瞎,懂什么朋党不朋党?无非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原来不识字还有这好处?赵瑀失笑道:“你是装出一副憨样来,其实肚子里明白着呢。” 转天李诫的请罪折子快马加鞭送往了京城。 难得的余暇,且天气已然转暖,濠州城外山峦叠翠,春水如碧,盛开的桃花好似云霞一般灿烂,真是游玩的好时节。 李诫拉着赵瑀踏遍了南山,还是意犹未尽,兴致勃勃道:“南溪是观星的好去处,等天黑了,我划船带你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花京院典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氓之吃吃 20瓶;茴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58 孟夏的夜风暖融融的,没有春寒的料峭, 也不似盛夏的闷 分卷阅读115 热, 拂过脸颊时, 柔和又温柔,宛如情人那充满怜爱的轻抚。 藏蓝色的夜空中,繁星满天, 弯月似钩, 三两片薄云如玉带一般从月上抹过, 淡淡的白, 给月增添了别样朦胧的美。 白日里澄净的碧水, 夜色下已成为一块幽蓝的宝石,湖水微微荡漾, 空气中泛着微甜的含笑花香,四周十分的寂静, 只能听到阵阵促织的鸣叫声, 和一声两声咕咕的蛙声。 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赵瑀和李诫并排躺在小舟上, 没有划桨,任凭小舟随波飘在湖面上。 “瑀儿, ”李诫挠挠她的掌心, 嗓子有些发干, “你热不热?我怎么这般的热,好像三伏天穿着大棉袄蹲在火炉子旁边烤火,快烧死我了。” 赵瑀笑了笑,没有说话, 却轻轻握住李诫的手。 李诫翻了个身,胳膊直直地撑在她的两侧,声调低沉慵懒,带着一丝丝的诱惑,“瑀儿啊,你家相公最近仕途不顺,心情是十分的沮丧……你摸摸他的心,是不是有些凉?” 如擂鼓般强有力的心跳,隔着衣衫,在她的掌心跳跃着、欢呼着。 赵瑀觉得自己捧着的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一点儿也不凉,你净胡说。”她喃喃道,受不住他炽热的目光,不自觉把头扭向一边。 “瑀儿,看着我。” 他的眼睛灼然生光,比天上的繁星还要璀璨,他的嘴角啜着一丝笑,带着说不出的欢喜,无论谁见了,都会忍不住跟着他笑起来。 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赵瑀双手抚上他的脸颊,极其认真地说道:“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想你能感觉得到,但我觉得还是亲口说出来的好……李诫,我喜欢你。” 他的笑容更大了,顽皮地轻呼一声,“抓稳,小船要晃喽——” 有那么一瞬间,赵瑀犹豫了。 在她以往的认知中,夫妻之间的密事是难以启齿的,应是躲在层层叠叠的帷幔后,而不是这般暴露在天地间。 君子端方,行为有度。 在李诫动作之前,她就应该尽到妻子的规劝之责,让他克制住一时的冲动,不要做出荒唐的举动。 但看到李诫的双眸时,她马上改变了主意。 她如何能让这双亮若灿星的眼睛变得黯淡失色?她打心底喜欢他,她想让他欢喜。 什么廉操羞耻,什么世俗规矩,暂且放到一边去吧,此刻,她只想拥着他,给他最美的愉悦。 夜空的星在眼前上下跳跃着,光芒太过炫目,赵瑀不由闭上了眼睛。 小舟轻轻荡着,周围如镜的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水波拍打着船舷,一下一下,很是温柔。 湖面起了雾,星星不见了,月亮也朦胧了,虫鸣和蛙声也没有了,唯有水声如此地清晰。 哗啦哗啦,水浪一声接着一声,既紧又密,用力撞击着小船。 赵瑀觉得自己宛如风暴中海上的一叶小舟,被惊天巨浪卷起,冲得高高的,瞬间又落下,还没等回过神来,又被冲上了浪尖。 忽上忽下的刺激,让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一次比一次高,惊呼声还未完全脱口,下一波的海浪复又撞了过来,生生把她的声音堵在嗓子眼。 剧烈的起伏中,她有些恍惚,怕自己被甩到空中,只能紧紧抱住桅杆,努力将整个人贴上去,盘上去,如藤蔓绕树,将自己缠在上面。 不知什么时候,她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束缚,似乎在云端漫步,无上的眩晕感让她分不清谁是谁,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快死去了,然而下一刻她又活了过来。 从未有过的愉悦,她想,或许只有西方极乐世界才能给人这种感觉吧。 雾气渐渐散去,皎洁的月光下,眼前的一切复又清晰了。 赵瑀看见自己的脚搭在船舷两侧,刚才不觉什么,现在却觉得有些难为情,奈何浑身酥麻无力,半分也动弹不得。 她费力地将胳膊从头顶上挪了下来,轻轻推了推李诫,“腿。” 望着她那潋滟如春水的目光,李诫的喉头动了下,哑着声音说:“好,我帮你。” 然后,他从船尾散落的衣服中翻出一方丝帕,沾湿湖水,俯下身,凑到跟前给她细细擦了起来。 赵瑀倒吸了口气, “不可”二字已是脱口而出,但李诫好像没听见,手上根本没停。 她无力反抗,也只能任由他去了。 微凉袭过,稍微平抚了热热的痛感,的确舒服不少。 一床薄被盖在身上,李诫揽着她,轻轻道:“睡吧。” 赵瑀也的确累了,窝在他怀中,顷刻便睡熟了。 再睁眼已是清晨,灿烂的阳光下,一池碧水在风中荡漾,岸边柳丝如烟,略远处一大片桃林,如喷火蒸霞一般,清风拂过,当真令人心旷神怡,诸般烦恼都消散不见。 李诫慢悠悠摇着橹,看她醒了,因笑道:“昨晚折腾得有些狠,你且靠在船头别动,等会儿下山, 分卷阅读116 我抱着你走。” 赵瑀见身上穿戴整齐,知是他帮忙,脸色微红,低头说:“没人的地方允你放纵些,有人了你还是收敛些吧……你不要这样看着我,羞也羞死了。” 李诫轻笑,“好,听你的。” 小舟出了南溪,二人弃舟登陆,李诫叫了顶小轿,正午时分就到了县衙。 远远就看到县衙大门前的红灯笼撤掉了,几个衙役正忙着挂白布,换白灯笼。 李诫猛地一惊,立刻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了,不待他问,刘铭已从内出来,脸上的表情似喜似哀,“东翁,皇上驾崩了!” 虽早有猜测,但这消息太大,李诫脑子嗡地一响,失声叫道:“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接到的,诏书已明发,东翁赶紧去迎诏。” 李诫吩咐轿夫直接将小轿抬进后宅,低声嘱咐了赵瑀几句,匆匆换上素服,走了几步却停了下了,问道:“郑县丞呢?” “在大堂。” “你悄悄把他叫出来,我在二堂影壁那里等他。” 约莫一盏茶功夫过后,郑县丞满脸凄容地过来,拱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李诫微眯了下眼,冷冰冰道:“吩咐牢头给我开门,姓计的不能留了。” 郑县丞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少有点神情恍惚地反问道:“您说什么?” “大牢里的计庄头,”李诫口气阴寒,一字一顿道,“必须马上做掉!” “可、可还没给他最终定罪,而且死囚要皇上朱笔勾画,咱们没这个权力。” 李诫眼皮一闪逼视道:“就是要私下杀了他,新皇登基,肯定要大赦天下,如果庄王世子替他求恩典,皇上是应还是不应?” “庄王掌管宗人府,是唯一的皇叔,不应,太不给这位老亲王面子;但若是应了,寒了下头办事人的心不说,今后凡是涉及到宗亲勋贵的田地案,可如何处置?” 郑县丞瞠目望着这位县太爷,哆嗦着嘴唇说:“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但万事自有圣心裁度,你我只需听令行事便可。……你胆子太大了,这事有悖律法,不成,决计不成!” 李诫默然半晌,忽长长一揖到底,“郑大人,我是潜邸出来的,皇上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没什么才学,不能替主子分忧,但也不能给主子添乱。请您念在我一片忠心的份儿,给通融一下,您放心,这事儿不经他人手,我亲自要他的命,就算今后翻腾起来,你们只说不知道就行。” 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平日里谁的帐也不买,今日如此诚挚,甘愿给自己低头,郑县丞也不禁动容,长叹一声道:“罢了,老郑佩服你是个人物……我把狱卒都叫出来,剩下的,你自己见机行事。” 李诫嘿嘿一笑,拱手作别。 忙乱的一天过去,县衙后宅也早摘了红灯,但凡有点鲜艳颜色的都换了下去。 屋里燃着白烛,赵瑀半卧在床,靠着大迎枕,和脚踏上的蔓儿说着闲话。 蔓儿一边剥着花生,一边眉飞色舞道:“晋王爷登基,老爷算是熬出来了,过不了几天肯定重新重用!” 赵瑀没有她那么乐观,微蹙着眉头道:“你可别忘了,当初老爷扣押举子,可是把先皇气得不轻,我就怕有人拿这事说话,再参老爷一本。” “老爷多大能耐能把先皇气死?”蔓儿不以为然道,“就算有人弹劾,皇上也不会搭理他,老爷算得上是皇上的心腹,若是识相,他们就该早早巴结。” 其中干系复杂,不好对蔓儿多说,赵瑀幽幽叹了一声,只盼自己是多心。 但有时候不好的预感往往特别灵验。 二十七天服丧期一过,皇上给李诫的旨意就到了——就地免职,即刻押送上京! 毫无预兆,别说赵瑀几个,就是李诫自己都没想到。 然看着面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李诫也不得不相信这的确是皇上的意思。 他双手一摊,苦笑道:“老几位,可否等我安置好家人再上路?” 来人的语气并不好,“圣谕是,即刻!” 李诫无法,只能脱去官袍,上了囚车。 赵瑀追了出来,隔着囚车说:“相公,我和你一起回京。” 李诫张张口,想劝她又不知道说什么,遂将手腕上的铁链抖得哗哗响,满不在乎地挑眉一笑,“娘子,咱们便杀回京城去!” 作者有话要说:  换地图啦~,后面剧情线重新整理了下,更新晚了,二更来不及了,抱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乌衣娃娃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59 五月里,艳阳天, 湛蓝的晴空中一轮白日明晃晃地照着大地, 带着炎气的夏风吹过, 京郊东南官道上的黄尘顺风扬起老高。 一望无际的麦田如海浪一般起伏,道旁田埂上柳 分卷阅读117 树成荫,一辆囚车, 一辆马车俱停在树下歇凉。 李诫从囚车中伸出胳膊, 揪下几根柳条编了个草圈儿, 扣在自己脑袋上, 得意洋洋说:“瑀儿, 你相公虽没了乌纱帽,也有个草帽, 专人护卫,专车护送, 这待遇也着实不错的!” 赵瑀捧着瓦罐正在给他倒水, 闻言不禁莞尔, “你倒会苦中作乐,这一路上竟全是你在宽慰我。” 李诫接过茶碗一饮而尽, 笑嘻嘻道:“不挨打不挨骂, 几位兄弟还是很照顾我的, 还有你陪着,吃得好睡得香,又有什么苦呢?” 上千里的路途,囚在方寸之间, 说话行动间都有眼睛盯着,怎能不苦?且还是他满心崇敬的主子下的旨意,他心里还不定怎么难过。 这半个多月他从未一句抱怨之言,一路上插科打诨嘻嘻哈哈,好像他不是犯案的罪臣,而是进京述职,等着皇上封赏的功臣。 赵瑀看看坐在树荫下乘凉的几名锦衣卫,也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随意说了写不痛不痒的闲话。 一阵大呼小叫,蔓儿从田埂上过来,抱着一小筐时令瓜果,连蹦带跳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刘铭跟在她后面,老远就招呼那几个锦衣卫吃瓜。 炎炎骄阳下赶路的滋味并不好受,押送的人个个汗流浃背,一脸尘土满面汗,乍然见到水灵灵的新鲜瓜果,当即不住地咽口水,也顾不得什么官家威仪,围坐一团哧溜哧溜啃起瓜来。 趁无人注意,李诫低声对赵瑀说道:“你住在岳母那里,不要随我进京。主子的性子我清楚,遇事越是慌乱,他越觉得这人心里有鬼。所以无论你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慌,更不要搞什么击鼓鸣冤之类的把戏,只安安静静关起门来过日子就成。” 捧着甜瓜的锦衣卫目光向这边望来,带头的已经起身了。 李诫迅速说了一句,“绝对不能四处活动找人替我说话,就算有人主动找上门,你也不能答应。” 说完,他就势往木栅上一靠,闭目假寐,再不言语。 赵瑀暗自吃惊,她本打算找魏士俊和唐虎帮忙打探下消息,这两人和李诫私交颇深,且魏士俊的父亲是内阁大学士,唐虎同是出身潜邸,都能和皇上说得上话,但为什么李诫不让? 她来不及细问,押解的锦衣卫已然围拢过来。 赵瑀只好默默将疑惑压了下去。 前面是个岔口,直走就是京城南门,向西是赵瑀母亲的小庄子。 赵瑀在此和李诫分开了,带着蔓儿和刘铭投奔母亲。 待她赶到母亲宅院,已是日头西坠昏鸦翩翩,沉沉暮色中一切都显得不甚清晰,黑沉沉幽暗暗,压在心头,是透不过气的憋屈。 李诫被押解进京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王氏是整天的提心吊胆,生怕皇上一生气抄家灭族,把赵瑀也处置了。 因此一看到全须全尾的女儿,王氏抱在怀里就是哭,赵瑀劝了半天才算收了泪。 刘铭给王氏见过礼后,随着管事的去了外院歇息。蔓儿心思灵活,也借口收拾行礼避了出去, 没有外人在场,王氏说话也不用顾忌什么,直接问女儿:“都说姑爷这次肯定不行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赵瑀摇头道:“这话您是听谁说的?只是押解进京,皇上还没治他的罪呢,如何就能说他不行了?我也没打算,无论他最后怎样,我总归是要跟着他。” 王氏叹道:“姑爷虽是个好人,但就是吃亏在没读过书上,他一下子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还能捞着什么好?更何况还有人说先皇是被他气死的,我也觉得他这次凶多吉少。” 她停顿了一下,因见赵瑀沉吟着若有所思,便继续劝道:“瑀儿,咱们不是知恩不报的人,若他活着,你守着他过是应当应分。可若有个万一……他既无高堂,又无族亲,你们也没孩子,你就是替他守寡都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归家可好?” 赵瑀说:“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如果……他真过不去这个坎儿,我就守一辈子。而且李家也不是没人在,我们在濠州的时候,已寻到婆母,他若去了,我是要替他尽孝,给婆母养老送终。”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口气很坚定,透着股执拗劲儿。 王氏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又流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多灾多难,唉,想去年你们成亲时,排面多么风光,谁都以为皇上非常器重姑爷,可如今怎么就成这个样子?姑爷挺过去还好,若是过不去,难道你要孤苦伶仃过一辈子?你叫母亲怎么忍心!” “大姐姐对姐夫情深义重,这无可厚非,但也要想想母亲的心情。”赵玫从隔扇后绕出来,“母亲为你日夜忧心,白发都长出来几根。假如你过得再凄惨点儿,她只怕眼睛都要哭瞎。” 慈母之心,赵瑀自是无法漠视,闻言也不禁心头发酸,安慰道:“母亲放心,李诫不会有事的,他和皇上渊源颇深,兴许过两天就放了呢。” 这话说出来,王氏和赵玫谁也不信。 王氏无奈道,“我也盼姑爷平平 分卷阅读118 安安的。” 赵玫却说:“就算他能活命,八成也是流刑!父亲不也说参他的折子雪花片似的满天飞吗?我劝大姐姐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就算你现在和离也没人说你的不是,且祖母那边也发话……” “玫儿不要说了!”王氏急急打断,“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掺和大人的事。” 赵瑀听着不对劲,忙问道:“赵家那边说什么了?” 王氏打岔道:“都是些浑话,不听也罢。” 赵玫嘴快已经说了出来,“祖母让你和离,不然就将你逐出赵家。” “那我真要谢谢她老人家了。”赵瑀淡淡一笑,“我巴不得与赵家再无干系,不过怕妨碍李诫的官声才一直隐忍,若能心愿达成,我真要多谢她成全。” 看她波澜不惊的样子,王氏轻吁口气,“你不在意就好,赵家实在是面冷心硬,我如今对他们也是灰心失望……玫儿,告诉你好几次少和那边往来,不要他们说什么是什么,怎的你就是不听?” 赵玫眼圈发红,低头垂泪道:“母亲,明年我就及笄了……大姐姐自顾不暇,大哥哥又跑去四处云游,您整日待在宅子里哪儿也不去,我可指望谁?二姐姐借着建平公主的光,已经搭上大皇子,听祖母的意思,即便正妃不成,侧妃总是可以的,她是飞上枝头了。可我呢?” 说着,她双手掩面,呜呜咽咽哭起来。 王氏听得泪如泉涌,揽着她安慰道:“都是母亲的不是,母亲没替你打算好,乖孩子,等你姐夫的事情过去,母亲一定给你说一门风风光光的亲事。” 赵玫抽泣道:“再风光能比得过二姐姐?祖母说大皇子是嫡长子,肯定要当皇帝的,二姐姐就成了宫里的贵人,往后我见了她要行跪拜之礼。如果她有造化生下龙子凤孙……母亲,你不要和祖母父亲闹得太僵。” “玫儿慎言!”赵瑀轻喝道,“不可妄言立储。皇上刚刚登基两个月,并未提及立太子,赵家就敢断定大皇子必然会登基?不是太愚蠢,就是别有用心,总之你听母亲的,离他们远点就对了。” 王氏惊讶地打量了赵瑀一眼,感慨道:“外头的大事你现在竟也能说个一二三来,看来这大半年跟着姑爷长进不少。” 赵瑀笑了笑,起身道:“我去找刘先生说说话。” 王氏忙不迭点头,“这是正事,我陪你一起去,商量商量如何救姑爷。” “不用了,您准备晚饭就行,刘先生嘴刁,您吩咐厨下多做几个拿手菜。” 等赵瑀出去,赵玫悄悄和王氏说:“大姐姐真不一样了,不要您陪就敢单独和外男共处一室,您刚才也不提醒她一声。” 王氏点了下小女儿的额头,教训道:“她不是着急救人么?你别出去乱说,让姑爷知道了我可饶不了你。” 赵玫不以为然撇撇嘴,心道姐夫能不能活命还不知道呢! 外院客房中,赵瑀逐字逐句说了白日间李诫嘱咐她的话。 忽悠忽悠的烛光里,蔓儿和刘铭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蔓儿不解道:“为什么不让我们替他活动?袁福儿现在可是内廷总管,不说求情,打探消息总是可以的,奴婢去求他,没个不行的。” 刘铭听得有些心烦意乱,起身不停在屋子里转悠着,半晌才说:“我大概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之前上的请罪折子,摆的是孤臣姿态,如果这时候有人替他求情,反倒是打了自己的脸。只是我们也不能做瞎子聋子,起码要知道他关在哪里,明天我进城探听消息,你们在这里等着。” 赵瑀叹道:“他查私瞒土地案子,都是出自皇上的授意,当时我担忧办好办坏都是错,他还满不在乎的,现在反而应验了。” “应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刘铭紧紧皱着眉头说,“私瞒田产,到后期极其容易发展成兼并土地,有损国家根本,是必须要查的问题。如果东翁因查案入罪,往后谁还敢办这个差事?我猜还是因为温钧竹那个奏本。” “扣押举子,强行退还挂名田,东翁可以说把天下的读书人都得罪了。从某种意义上讲,温钧竹是在替读书人发声,皇上不得不给他点面子。先皇之前病重,顾不上,后来新皇登基,国孝不好发落人,等万事落定,皇上就必须做出个姿态,安抚清流们的心。” “那皇上会怎么发落他?”赵瑀忧心忡忡,越想越不安,“温钧竹会不会咬着他不放?” 刘铭苦思半天,纳罕道:“我就是想不明白,远在千里之外的温钧竹为什么要盯着濠州这点儿事?他是钦点的探花,应该翰林院熬资历,好为入阁做准备,为什么要去御史台?当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赵瑀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半点血色全无,半晌才缓缓咽了一口气,颤抖着嘴唇说:“是我的错……起因落在我身上,那个温钧竹,是……之前和我定过亲,上元节他还追到了濠州,让老爷揍了一拳。” 这事刘铭和蔓儿还是头一次知道,当即有些傻眼,蔓儿不可置信道:“就因为老爷揍他一拳,他就把老爷往死里整,分明就是公报私 分卷阅读119 仇!” 赵瑀嘴唇咬得发白,颤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明天我去找温钧竹。” “等等,让我想想!”刘铭来回踱着步子,紧张地思索着,忽脚步一顿,拍着手笑起来,“我知道怎么破这局了,哈哈,温钧竹这个伪君子,我非把他遮羞布扯下来。” 蔓儿急急问道:“怎么破?快说!” 刘铭眼珠一转看到赵瑀,嘿嘿笑了几声,竟有点愧疚之色,“就是有点儿对不住太太……我往外散消息——温钧竹是因东翁抢了他亲事,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做御史最重名声,如果他德行有亏,自然说的话也不能为人所信,这奏折的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 赵瑀低头暗暗掂掇了会儿,不得不说这也是个破解之法,因笑道:“只要能解老爷的困局,做什么都可以。反正在京中我也没什么名声可言,我不在意的。” 刘铭满意地搓搓手,兴奋得呼吸都有点急促,“杀人不必用刀,流言一样可以杀人!再加上东翁请罪折子上已隐隐提到清流结党的隐患,我就不信皇上无动于衷。事不宜迟,我马上就走,京城和直隶地面上……哼,三教九流,谁不敢给我沧州袁家点儿面子?看着吧,不出三日,我非让这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去!” 这人蹦起来说走就走,赵瑀忙唤住他,“先生,吃过晚饭再去?” “不必,正好找他们喝酒,饭桌上才好谈事。”刘铭头也不回,挥挥手疾步如飞,身影顷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赵瑀叹道:“刘先生尽心尽力为老爷出谋划策,等老爷平安归家,务必要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蔓儿噗嗤一笑,“他啊,他是怕老爷倒了,没人敢用他做幕僚,那他这辈子也没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机会啦!” 想起刘铭的出身,赵瑀也是浅浅一笑,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轻松和宽慰,“好人好报,因果轮回,当初老爷好心救人,现在却是因此救下了自己。” “没错!”蔓儿快人快语,“那些黑了心肝害人的,早晚也会把自己害了去。” 瞬间,赵瑀想到了温钧竹。 李诫一心想的是如何办好皇上交代的差事,温钧竹一心想的是如何出了胸中那口恶气。 孰上孰下,一目了然。 亏她之前还认为温钧竹是个正人君子,自己的眼睛真是瞎了!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当面问问温钧竹——你何德何能,堪居御史之位? 孟夏五月的夜非常的深沉,没有风,显得有些闷热,也没有虫鸣,显得格外寂静。月亮躲进厚厚的云层中,不露一星半点的光芒。 温家东南一处屋舍,没有燃灯,温钧竹立在窗前,出神地望着黑黢黢的院子。。 墙角的槐树、满墙的爬山虎,还有门前的蔷薇花丛,都变得阴森幽暗,看上去张牙舞爪的,好像在蹲在黑暗中的怪兽,随时都会张开血盆大口把他吞下去。 温钧竹狠狠打了个冷颤。 他手忙脚乱地燃起烛火,昏黄带着暖意的灯焰亮起那一刻,他方觉心中的寒意减轻了。 温钧竹长长吁了口气。 天色将暗的时候,魏士俊来找过他。 温家和魏家世代交好,魏士俊和他也是自幼相熟的,他一度认为魏士俊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然而这位朋友气势汹汹登门,劈头盖脸就讥讽他,“李诫被关进大理寺监牢,无令不可擅见,你可满意了?” 他满意?他一点儿也不满意!温钧竹悄悄握紧拳头,皇上到底是对这个昔日忠仆留有三分余地,换个人,早就徒刑三千里了。 他心平气和向魏士俊解释道:“李诫已然成了天下读书人的公敌,如此有辱斯文绝不可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为了我等的尊严,必须要以儆效尤,令今后所有贪官污吏不敢轻视践踏读书人。魏兄,你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应和我站到一处才是。” 魏士俊是什么说的? 温钧竹重重跌在椅子上,嘴角紧抿成一条线,额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说:“魏某不屑与您为伍。” 他的目光是说不出的轻蔑, 不屑与自己为伍,却要和一个奴仆为伍? 这对自己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温钧竹记得自己当时快气疯了,竟不顾风度脱口而出,“不愧是小妇养的,天生的奴仆坯子!” 哗啦——,温钧竹将桌上的茶壶茶盏瓷盘一股脑扫落,抱着头趴桌子上,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悲号。 魏士俊惊愕到扭曲的面孔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望着这位昔日好友愤然离去的背影,温钧竹觉得过去的情谊就是场笑话。 没错,自从李诫出现,自己的一切都变成了笑话。 曾经以为互相爱慕的女子冷淡如路人,曾经以为的至交好友顷刻就决绝而去。 人情薄如纸。 温钧竹桀桀笑起来。 门开了,是温首辅。 温钧竹站 分卷阅读120 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温首辅坐在他刚才坐的位置上,威严地向后一样,轻轻哼了声,清癯的脸上好似挂了层严霜,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压迫感,“不错,最起码的规矩还懂。……不过一个女子就搅得你神魂颠倒,失了心智!” “儿子并非为了她,是因为看不过李诫的所作所为,才参他的。” 温首辅一摆手,“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过我?英雄难过美人关,我不为这个责怪你,只是你的手段太不严谨,李诫是简在帝心的人,想要参倒他必须一击即中!你的奏折看上去句句在理,其实经不起推敲,他扣押举子归根结底是因为挂名田。” “再深究,就是私瞒田地,皇上在这件事上绝不可能让步。” 温钧竹忍不住道:“可是皇上已经把他押入大理寺,这表明皇上准备发落他。” “你动动脑子,大理寺寺丞是谁?”温首辅喝道,“范文!也是潜邸旧人,和李诫私交甚好,有他在,能让李诫在大牢里受罪?” 温钧竹面皮一僵,喃喃道:“难道这次扳不倒他了?可皇上不处置他,不是逼读书人造反吗?” 温首辅叹道:“我还没摸准皇上的脾性,也不清楚皇上此举何意。你办事不牢靠,少不得你老父亲替你打扫——庄王世子的奶兄,在濠州让李诫抓了,世子本想求皇上赦免了他的罪,但是人不知怎么没了。” 他身子猛地一倾,眼神绿幽幽地放光,“濠州县丞姓郑,论起来是我门生的同窗,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 温钧竹讶然道:“您是说这事和李诫有关系?” “彼时他还是当地的县令,不管有没有关系,他都逃不开!” “我懂了,到时候我狠狠参他一本,草菅人命,这次他绝对逃不掉。” 温首辅默然盯了自己儿子半晌,叹道:“真是读书读傻了,庄王世子那么好的刀不用,非要自己拼拳头?附耳过来,听爹给你说……” 他手比指划,认真指点儿子,直到墙角自鸣钟发出十二下响声,才揉揉疲倦得发酸的眼睛,“就这样,不要心急,以后爹爹慢慢教你。” 温钧竹起身送父亲离开,犹豫了下问道:“若是……我还能娶她吗?” 温首辅哑然失笑,拍拍儿子的肩膀,“只要你能站在朝堂顶端,手握大权,娶谁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记住,只有权力,才能最稳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花花花花猫。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0 骄阳渐炽,偏生这日响晴无云, 大太阳放着蜡白的光, 把地面烤得是热气蒸腾, 饶是热闹的京城,街上的行人都寥寥无几,只有树上的知了拼命嘶叫着。 待到日头西斜, 街上的人影才慢慢多了起来。 巷子口一株三人合抱粗细的老榆树, 枝繁叶茂, 遮了快一亩地的阴凉, 是附近人们茶余饭后嚼舌头的好去处。 比起朝政大事, 寻常老百姓更关心鸡蛋几文钱一个,粮价是不是又涨了。除了关系到生计的事情外, 他们谈论最多的便是谁家闺女高嫁了,谁家两口子打架了, 谁家男人吃野食了…… 这两天街头巷尾议论最多的就是探花郎温大公子。 “你听说了没, 他为了霸占人家婆娘, 就要逼死她男人呢!” 一个小媳妇撇嘴道:“不是吧,温家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而且跨马游街的时候我都去看了, 温探花一表人才的, 这家世这才学这模样,他招招手,女的还不可劲儿往上扑,哪里用得着强夺人妇?” “是不是你想往上扑啊?”有人大声怪叫着, 随后人群一阵哄然大笑,顿时那小媳妇急赤白脸地和那人厮打起来。 有人从旁插嘴道:“我清楚怎么回事,那女子原来和温探花议过亲,后来不知为何亲事没谈成,人家就嫁给别人了。我家一个远方亲戚认识温家的下人,说是温探花一直记恨那女子再嫁,发誓要再把她弄回温家去。” “那也太小心眼了,和离了还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又没成亲还不能让人家另嫁了?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忒贪心。” “我猜一准儿是那女子长得美,他舍不得!” “我知道我知道!”有人凑过来说,“那女的是赵家的闺女,就是七座牌坊的赵家,听说是嫁给了一个小厮,成亲当天我还去看热闹了呢。那排场可大了去了,啧啧,我要是温探花,我也心头不得劲!” “什么小厮?那人可是当今潜邸的旧人……就是前阵子闹出扣押举子的那个县令。” 有人便恍然大悟道:“哦哦,温探花那些贵公子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这是被一个小厮比下去了,面上无光,憋着发坏报复人家!”b 分卷阅读121 r   “啧,我看这些贵公子也就是个驴粪蛋——表面光!” 人群又是一阵大笑,世家大族于底层小老百姓来说,是需要仰望的,是倾尽全力也摸不着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嘲讽几句过过嘴瘾。 民间对于高门大户的后宅纠葛本就抱有极大的兴趣,更何况是涉及到的二男争一女的戏码,人们充分发挥了编话本子的能力,杂七杂八添油加醋,传到后来,温钧竹已成了个仗势欺人、无恶不作、欺男霸女的京中头号恶霸。 流言传得是沸沸扬扬,甚嚣尘上,连京郊的王氏都听到了。 她愁得皱纹都多了几道,“外面说什么的都有,瑀儿,大理寺你也别去了,魏公子明明白白说不让人探视,你非不听,跑了好几趟都没能进去。白白费力气不说,让人指指点点的太难受。” 赵瑀正在收拾李诫的衣物,闻言手一顿,继而若无其事道:“不让我进,我就在墙外头站一站,也觉得是和他在一起了。” “你这孩子,那不是更让人看笑话吗?”王氏苦口婆心劝道,“你若实在不放心,让刘先生去,我再叫外院的管事跟着。” “不一样的,我是我,别人是别人。”赵瑀温声说道,“母亲,我去探望我蒙冤的相公,这并不丢人,谁愿意看就看吧,我不怕。” 王氏苦劝不住,只能随她去了。 收拾好东西,赵瑀没让王氏安排的婆子跟着,只带蔓儿一人走。 刚出大门,就迎头碰上了打马赶来的张妲。 张妲神色异常憔悴,一张脸苍白得可怕,红肿的眼睛直愣愣盯着赵瑀,许久才说道:“瑀儿,温表哥的流言……你有没有听说?” 她的声音沙沙的,听上去像是哭哑了嗓子。 赵瑀不知心里什么滋味,也不知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他都被传成什么样子了!”张妲叫起来,“整个温家都忙着辟谣,可根本没用!百姓间传谣,根本就没有解释的机会,越辟谣传得越凶。风言风语的,姑母都不好意思出门,表哥承受的压力更大,同僚都不和他说话了!” “瑀儿,你知不知道是谁散布的流言?”她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温表哥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是谁在害他?” 赵瑀不躲不闪,迎着她的目光慢慢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他是害我相公的人。妲姐姐,如果你见到温钧竹,请你帮我转告他一句——我十分地、十分地讨厌他!” 张妲的脸色霎时涨得通红,转而变得铁青,半晌才咽了口气,抽咽了几声喃喃道:“你在要他的命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都是为什么?” 她捂着脸呜呜哭起来,赵瑀心里装着李诫的事,也没什么心情劝慰她,只在旁默立片刻,幽幽说道:“是他一直在逼我们,我相公身陷牢狱,生死未卜,皆拜他所赐,我说讨厌他还是客气的了。妲姐姐,我还要去大理寺,就不和你叙旧了。” 见她要走,张妲一把拉住她,急急道:“我并没责怪你的意思,我也觉得表哥弹劾李诫不太地道,但我们都是多年的好友,总不能搞得今后老死不相往来……这样好不好,你和我一起去见见表哥,咱们把话说开,解开他的心结好不好?” 赵瑀听了直皱眉头,推开她的胳膊,轻柔而坚决,“早在濠州的时候我就劝过他了,没用的,而且现在我没空见他,更没有心思解他的什么心结。妲姐姐,你心疼他,我也心疼我的相公……没有人比我相公更重要,就这样吧。” 马车绝尘而去,张妲在原地呆呆立了半晌,兀自喃喃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瑀妹妹竟要和表哥反目成仇?不行的,我不能袖手旁观。” 她一抹眼泪,跳上马背直奔京城。 大理寺门外,果不其然赵瑀再次被拦了下来。 她没有过多纠缠,只温言说道,“篮子是几样吃食,这是几件换洗衣服,您可以转交给李诫吗?” 衙役也是颇为无奈,“李太太,前日我就说了,他是重犯,不行。” 赵瑀想了想,鼓足勇气问道:“那可以告诉我李诫大概被关在哪里吗?” 衙役讶然失笑,“李太太,这个小人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能说。” 赵瑀赧然笑了下,示意蔓儿拿荷包塞给他,歉意道:“是我考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这几两银子请您吃酒,多谢您应付我这半日。” 衙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几声收下银子,悄声说:“李太太也不必忧心,范寺丞私下有交代,那位在牢里吃不了什么苦。” 赵瑀又道了谢,和蔓儿走到略远处,却没有离去,仍旧在围墙外面徘徊。 时间长了,自然吸引了路人的注意。 衙役看了只是摇头。 一顶官轿落在门口,衙役认出是寺丞的轿子,忙驱步上前请安。 范文从轿里出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圆圆的脸,圆圆的身材,胖脸总是带着笑,看上去十分和气,说话时就像招揽生意的小商贩。 分卷阅读122 他一眼看见了立在墙角的赵瑀主仆,皱着眉头说:“你们几个当差愈发不仔细了,大理寺又不是菜市口,看见闲人晃荡也不知道往外赶赶。” 衙役低声解释了几句。 范文惊讶地睁大了眼,若有所思望着赵瑀,忽提脚走过来。 “李太太,”他抱拳道,“在下范文,和李诫算是故交,这案子不方便和您多说什么,不过他在牢里没有受苦,这点请放心。” 赵瑀忙向他抚膝一蹲,温声道了谢。 范文左右看看,向前一指,“这过去有个岔口,往左拐,进小门,有一片灰色的屋舍,最里头那个。” 赵瑀怔楞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然还不等她道谢,范文已转身快步离开。 蔓儿轻轻拽了她一下,“太太,赶快走吧。” “好!”赵瑀的声音微微发抖,按照范文的指引来到小门处。 一个衙役从内推门而出,好似没看见她们,目不斜视从身旁经过。 蔓儿低声笑道:“范大人给我们开后门呢!” 赵瑀来不及感慨,急匆匆走到最深处那片院墙。 这就是关押李诫的地方…… 阳光都照射不到的地方,周遭一棵树也没有,也没有蝉鸣鸟啼,连草虫的叫声都听不到。 赵瑀仰头望着灰暗高大的砖墙,阴森森的,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抑和恐惧。 抚手上去,明明是炎热的夏季,这墙却冷冰冰的。 赵瑀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她极力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就算隔着一堵厚墙,也算与他在一处了。 墙那边,李诫和范文正在说话。 虽是白日,牢里却一团漆黑,他二人席地而坐,中间小方桌上燃着一根细细的蜡烛,昏昏煌煌的烛影下,是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香四溢的玉壶春。 范文给李诫满上一杯酒,笑眯眯说:“李头儿,老范从没想过你能来我地盘上做客,难得,我可不能错过看你倒霉的机会。” 李诫毫不犹豫一口饮下,同样笑眯眯说:“能来大理寺监牢和你叙旧,我也不亏,只是你忒不地道——才一壶酒,你打发叫花子呢?” “可去你的吧,为了给你弄这桌酒菜,老范的老脸都豁出去了。”范文说,“话说回来,皇上火急火燎把你叫回来,来了也不提审,就往我这里一放,这都四五天了,你说到底皇上什么意思啊?” 李诫乐了,“我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可真是问对人了。” 范文瞥他一眼,“我看你整天嘻嘻哈哈的,一点儿都没有牢狱之灾的愁苦样子,还当你心里有数呢!咱们潜邸这老几个,谁不知道你最会揣测皇上的心思,就是袁总管都比不上你。” 一听这话,李诫敛了笑容,正色道:“老范,有一句话你记住了,万不可揣测圣心,这犯了主子的大忌!我从来没有揣测过主子的心思,主子叫我干什么,我便干什么,不去猜他是什么用意,一心办好差事,旁的一概不想。” 范文怔怔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阵明了,又有点儿惘然,好一会儿才叹道:“我也知道这话不错,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被下大狱,就从来没想过皇上为什么发落你?” “想过啊,从濠州到京城,一路上我都在琢磨差事哪里办得不妥当。”李诫抱头向后一仰,靠在墙上,双眼出神地望着黑乎乎的房梁,“皇上刚登基,朝局一定要安稳,我动静闹得太大了,文人骨子里都有傲气,大多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我应该对他们客气一点。”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气,他沮丧道:“我是被一个酸儒气的,当时没觉得,现在回想起来,我大约是把气撒在那些举子秀才的身上了。” 范文马上想到外面疯传的流言,眼中闪着揶揄的目光,调侃老友道:“你也够厉害的,从温钧竹口中夺食,也不怕温首辅替他儿子教训你。” 李诫一愣,“什么?” 范文就把流言当笑话讲了,“还探花郞呢,都快成采花郞啦!也不知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这下温家可算颜面扫地,哈哈,我看温探花也不大能抖得起来了。” 他是捐官,平日没少受这些科举出身官员的奚落,此时真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李诫略一想就知道肯定是刘铭的主意,当即在心里把他大骂一顿——竟把我媳妇儿拽下水,等老子出去,非打得你娘都不认识你! 范文还说,“不过也怨不得温钧竹惦记弟妹,刚才衙门口匆匆一见,确实让人……哈哈,李头儿你好福气。” 李诫登时倒吸口气,声调都拔高不少,“她来大理寺了?” “嗯,每天都来,不能进来探视,她就一直在外头转悠,劝也不走。还有人指指点点的,我看着实在可怜,就让她到内院墙来,唔,她现在应该在这墙外头。” 李诫差点飞起一脚踹他,“好你个范胖子,怎的不早说?” 范文莫名其妙看着他,“我也刚知道,再说告诉你有什么用 分卷阅读123 ?这墙三尺厚,砖缝里都灌了糯米浆子,你们互相对着墙喊也听不见——不然我也不敢放她进来。” 李诫一张俊脸憋得通红,粗重地喘了口气道:“老范,你冒风险给我通融……兄弟记在心里,再求你个事,你出去告诉她——大狱周围阴气太重,不是什么好地儿,她身子娇弱受不住,往后可别再来了,让她回家安心等着我。” 范文瞅他一眼,起身叹道:“成,老范这就去,从六品的官儿给跑腿,希望尊夫人能给个面子。” 李诫一揖到底,郑重道:“老范,请务必将她劝走。” 他说话带着鼻音,因低着头,范文看不到他的神色,但也能大致猜到,遂拍拍他的肩膀,无限感慨地叹息一声,“你这个混不吝的小痞子竟也有动情的一天,好好,老范作揖鞠躬也要把弟妹请回去。” 牢门打开又锁上,空荡荡的牢房中,李诫倚墙而立,把手放在墙上。 往日里冰冷的墙面,此时摸起来竟有一丝暖意,竟好像握住了她的手。 他看到赵瑀就站在自己面前,温温柔柔地笑着,牢房里腐败阴冷的味道也消失了,他似乎闻到了赵瑀身上的香气。 李诫的眼中是朦胧的光,他轻轻笑道:“瑀儿,我好想你。” 外头起了风,带着雨腥味,蔓儿抬头看看天已是阴了上来,劝赵瑀说:“太太,看样子要下雨,回去吧。” 赵瑀恋恋不舍将手从墙壁上收了回来,“我好像看到他就站在我对面。” 蔓儿认为太太是太过思念老爷,以致于出现幻象,嘴上却说:“这是好兆头,说明老爷快被放出来了。” 这话说到赵瑀心里去了,因站的久了,腿脚都有些僵硬,她扶着蔓儿的胳膊慢慢向外走。 蔓儿劝道:“回去奴婢给您捏捏腿,不然明天别来了,您见天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赵瑀笑着摇摇头,忽见前头奔过来刚才那个衙役,“李太太,范大人让小的给您带路,请您去后面角门。” 赵瑀问道:“有什么事吗?” “小的也不知道,范大人脸色匆忙,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哦,小的看见靖安郡王了,似乎是来传旨的。” 赵瑀心头猛地一紧,来不及多问,一路小跑跟着衙役到了角门。 前面侍卫众多,她不敢离得太近,和蔓儿躲在树后,远远望过去,恰看到李诫从黑洞洞的一道门里出来。 他一身囚衣,脸色十分苍白,出来的时候手挡了下眼睛,似乎是有点受不了外面的光线。 赵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此时天低云暗,阳光可以说是黯淡的,但这点昏暗的光他都觉得刺眼,大牢里又是怎样的光景? 李诫敏锐地察觉到远处有人在看他,望过来,正好与赵瑀的目光碰上。 他整个人瞬间就鲜活起来,调皮对她眨眨眼睛,故意将手腕上的铁链抖得哗哗响,稳稳迈着四方步,笑得肆意张扬,根本没有半点落魄颓然。 赵瑀拭去眼角的泪花,也笑了,如一朵梧桐花,迎着冷风冰雨,静静地绽放在晦暗的天际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古宸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乌衣娃娃、花京院典明 5瓶;大萍15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1 带着潮气的东南风飒飒吹过,街道两旁的杨树叶子涛声一般哗哗地响, 一大块乌云正慢慢压过来, 眼见是要变天了。 蔓儿掀开车帘对车夫说:“快些, 我都闻见雨味儿了!” 车夫应了一声,手一扬,鞭子在空中甩了个鞭花, 那马儿立刻嘚嘚小跑起来。 随着马蹄单调而有节奏的声音, 赵瑀的心渐次平静下来。 离开大理寺时, 范文悄悄透露说, “皇上下旨召李诫进宫, 这是好事,至少可以弄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发落他了。” 知道缘由, 才好应对。 且范文还说,靖安郡王宣完旨意, 还打趣了李诫几句。 赵瑀微微透口气, 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靖安郡王是皇上宠爱的小儿子,他的态度, 也从侧面反应了皇上的态度。 她撩起车帘, 一阵凉爽的风立时吹进来。要下雨了, 可前面却聚集着一圈人,还有人不断跑过去,边笑边嚷:“快快,一准儿会打起来!” 前面是都察院, 什么人敢在那里闹事? 蔓儿笑道:“说不定是俩御史一言不合打起来了,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奴婢在皇上潜邸当差时,还看到鼻青脸肿的言官跑来求皇上评理呢!” 赵瑀也是一笑,本想将车帘放下,却听外头有个声音很耳熟。 “姓温的给老娘滚出来!有本事咱们当面锣对面鼓掰扯清楚,背地里下绊子算什么东西?” 分卷阅读124 声音底气十足,又高又亮,透着一股子泼辣和爽利劲儿。 赵瑀呆滞地看着蔓儿说,“我怎么听着像……” 蔓儿的眼睛也有点发愣,“老太太?” “停车!”赵瑀急急喝道,扶着蔓儿匆匆下了车。 她没听错,在都察院门口大呼小叫的正是周氏。 两个差役虚张着手拦在大门外,脸上却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周氏跳脚骂道:“温钧竹,你个卑鄙小人,害我儿蒙冤下大狱,满肚子的腌臜。我呸!什么狗屁探花,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出来啊你,有本事把你脑袋从王八壳子里伸出来!让老娘看看你到底长的什么人模狗样。” 她骂得难听,围观的人们不时发出哄笑。 赵瑀竟从人群中看到刘铭的身影,忙让蔓儿把他叫过来,“这是先生安排的?” 刘铭一张嘴几乎咧到了耳朵根,捧着肚子笑得连连咳嗽,“不不,我和几个朋友吃酒,也是恰巧路过……老太太这招够厉害,直捣黄龙,丝毫不拖泥带水,哈哈,这下温钧竹的脸面算是彻底掉地上了。” “这里毕竟是都察院,温家的势力大,闹起来我担心婆母会吃亏。” “不会!”刘铭向人群中扫了一眼,“我的朋友在,见势不妙会护着老太太跑掉的。再说东翁和温钧竹的官司尽人皆知,许多双眼睛盯着,就算顺天府的人来了,也不会拉偏架。你看那两个守门的,不也作壁上观吗?” 人们越聚越多,把都察院门口简直围了个水泄不通。 暮色降临,已是放衙的时辰,有身着官服的人出来,一见门前的架势又退了回去。 谁也不想冒着周氏的唾沫星子出门。 终于,在周氏的咒骂声中,温钧竹出现了。 他更瘦了,紧皱着眉头,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向下微撇,目光阴沉沉的,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阴郁。 他看着周氏的目光是难以形容的轻蔑和厌恶,冷冰冰道:“庶民辱骂朝廷命官,杖三十。” 闻言周氏立刻一拍大腿,扑通一声坐倒,哭天抢地嚎叫道:“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姓温的要害我家破人亡啊——我儿清清白白的一个好官啊,被他陷害蹲了大狱!他还要抢我的儿媳妇,哎呦,我那么好的儿媳妇,被逼得快活不下去啦!大伙儿给评评理啊,他们温家仗着有权有势,不把咱们小老百姓当人看,活活的两条人命——” 人群里是嗡嗡的议论声,对着温钧竹一阵指指点点。 周围异样的目光让温钧竹如芒在背,他腮边肌肉不停抽搐着,眼中闪着凶光,盯着周氏说道:“恶妇,是皇上下旨捉拿的李诫,你有冤屈就去敲登闻鼓,若是再敢胡言乱语,我就……” “你就如何?”周氏已是红了眼,腾地跳起身来,弯腰猛冲,一头撞在温钧竹怀里。 她直接动手,温钧竹始料不及,只觉一股大力撞得胸口生疼,眼前一黑,蹬蹬连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容易站定,还不待他回过神来,脸上已挨了周氏好几下。 周氏左右开弓,连扇带挠,口中是念念有词,“我叫你害我儿子,我叫你抢我儿媳妇,我叫你害我李家!我就是豁出命不要,今天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温钧竹几乎被打懵了。 如此彪悍,不但人群起了惊呼,就连赵瑀三人也是看傻了眼。 看门的差役一看情形不对,忙上前劝阻。奈何周氏实在太猛,两只胳膊都被架住,还猛地飞起一脚,不偏不倚踹在温钧竹腰际,疼得他面孔扭曲,不由自主弯下了身子。 蔓儿已是目瞪口呆,“太太,奴婢好像明白老爷为何身手那么好了。” 赵瑀还没说话,就听一声尖叫,“表哥——”张妲带着数名护卫冲进来,团团护住温钧竹。 张妲看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几处血道子,头发也被抓得得蓬松散乱,腰上一记灰扑扑的大脚印子,形容狼狈,哪里还有平日的潇洒倜傥! 她又心疼又恼火,恨声道:“把那个刁妇给我抓起来!” 护卫齐应一声,待要拿人,但听有人喝道:“住手!” 赵瑀带着蔓儿护在周氏身前,“妲姐姐,你不是官身,没有权力拿人。” 张妲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唇相讥:“瑀妹妹,你婆母不分青红皂白辱骂撕打朝廷命官,我是拿她去见官。” “你们兄妹两个,哥哥害我相公下大狱,妹妹送我婆母去见官,当真好威风。”赵瑀脸色淡淡的,语调很平和,但说的话不乏讥讽之意,“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温大人了,为何定要我家破人亡?” 张妲的脸色霎时变了,温钧竹只定定看着她,目中是说不出的凄然。 偏生这时候有看热闹的闲汉高声笑道:“准是看上你了呗。” “苍蝇不叮无缝蛋,哈,谁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温家什么样的人家,说不定是看上人家的家世 分卷阅读125 ,勾引不成,恶人先告状呢!” 赵瑀听了,只是嗤笑了下,反倒是温钧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不确定是不是温家故意散布此类的流言,但他明白,这只会让他和她的关系愈加疏远,甚至反目成仇。 他不想,他对她还抱有一丝幻想,所以他说:“不是,瑀儿没有勾引我。” 但他虚弱的声音根本压不过那些人的怪叫。 “统统都是屁话!”周氏嚎了一声,瞪着那几人的眼睛几乎要烧起来,“我儿媳妇我清楚,见天和我儿子在一处,小夫妻好得是蜜里调油!勾引这个姓温的?呸,他连我儿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我儿媳妇眼睛又不瞎。你们这几个收了温家多少钱在这里胡说八道,当心老娘撕烂你们的嘴!” 一嗓子下去,人群顿时安静了。 行为不端的儿媳妇,婆母肯定不会如此袒护。 赵瑀感激地对周氏笑笑,旋即对张妲说:“但凡做母亲的,听闻儿子蒙冤入狱,都不会泰然处之,必然要找始作俑者理论。我婆母或许是冲动了些,但究其根本,还是一片慈母之心,如果这也有错,只能说是天伦使然,情不自禁罢了。” 张妲气不过,还要说什么,却被温钧竹拦了下来,“表妹,这是我和李家的事,你不要插手。” 张妲急得几欲落泪,“不能让你平白受辱!” 温钧竹摇摇头,慢慢踱到赵瑀面前,“瑀……李、太太,今天的事就算了,我不会追究李诫母亲的责任。只是你须知道,我不是怕她,更不是怕李诫,我是……” 他不错眼盯着赵瑀,说到这里只觉口中又苦又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瑀说:“温大人,你弹劾我相公张狂贪虐,行事乖张,目无法度,以致濠州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我且问你,正月十五你也在濠州,你可见路边有一个饥民?有一个冻死的人?” 温钧竹愣住,好半天才说:“我没见到,不代表没有。” “那我再问你,县城外粥棚你可见了?”赵瑀声音略略提高,“整整四个月,一个冬季,濠州的粥棚没有一日不施粥,其中大半的粮食都是我相公自己掏的银子,并没有伸手向朝廷要钱。除却濠州本地的饥民,还有河南过去的流民,他都好生安置了,如果谁不信,尽可亲去濠州察看。” “他还买了上好的种子分给农户,让他们顺利春耕,好有口饭吃。他在任大半年,从没有贪过一文钱,反倒把自己的家底都赔了进去。我就不明白了,这样的清官、好官,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贪官污吏?” “温大人,我再问你,你可曾为百姓做过一件实事?你给百姓又带来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君有诤臣,不亡其国,你身为御史,国蠹巨贪你不去弹劾,朝廷沉疴你看不到,国家积弊你置若罔闻,反而揪着一个用心办差的七品县令不放!平心而论,你真正尽到一个御史的职责了吗?沽名钓誉,公报私仇,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弹劾我的相公?” 她的话好似大石,砰砰猛击着他。 温钧竹像是浸在冰水中,彻骨的刺痛,痛苦得麻木了。 他觉得浑身冰冷僵硬,又觉得心里升上一团火,那是说不出的悲愤,烧得他眼睛通红通红的。 他下死眼盯着赵瑀,“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只会温柔羞涩地笑,你根本不会与人争辩,更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赵瑀嘴角是淡淡的冷笑,“我怎么会对一个陷害我相公的人温柔地笑?” “说得好!”周氏拍手叫好,上前狠狠推了温钧竹一把,“滚吧你!” 温钧竹退了一步,一让再让,他终于被激怒了。 却在此时,几名军士簇拥着一名内侍过来,“温大人,皇上口谕,命你速速进宫。” 温钧竹低头垂手听过旨意,忙唤人牵马。 内侍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温大人,您这幅尊荣,实在不好面圣,大不敬。咱家在这里候着,您赶紧擦把脸吧。” 温钧竹心里咯噔一声,这次丢人丢到御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要晚一点~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6117036 10瓶;乌衣娃娃 2瓶;温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2 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雾一样笼罩暮色下的京城, 朦胧幽暗, 叫人辨不清去路。 温钧竹跟着内侍走了, 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 街角处,赵瑀和张妲并肩站着。 张妲定定望着温钧竹离去的方向,喃喃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表哥越来越阴郁, 有时候我看他都觉得害怕, 再也没有以往谦谦君子的模样。你也不一样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你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人争辩 分卷阅读126 ,若是以前, 你定然是忍着……不,你根本不会与人起冲突。” 赵瑀垂下眼眸, 不让她看到自己的伤感, 低声说:“妲姐姐, 还记得我离京前问过你,什么是喜欢吗?” “嗯。” “我现在明白了, 喜欢上一个人, 他便成了你的整个世界。”赵瑀浅浅笑了一下, “自此你的眼中再无旁人,你会忍不住保护他,心疼他,想让他欢悦, 想要碰触他,还不住想离他更近一点。” “所以呢,只要喜欢上一个人,或多或少自身都会发生改变。我是,妲姐姐,你又何尝不是呢?今日你命人拿我婆母,若是以前,我也绝对想不到你会为难我的长辈。” 张妲苦笑了下,“所以说,我们都变了——竟是回不去了吗?” 赵瑀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柔声说:“我和你都不想真正和对方起冲突。妲姐姐,你常伴着他,得空,能劝就劝一句——执念成魔,不如释然,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 “怎么可能呢?”张妲幽幽叹道,“今天他的面子算是被你们踩了个稀烂,他是温家的嫡长子,何曾受过如此的羞辱。就算他肯释然,我姑妈能答应?温家能答应?张家和温家同气连枝,我……” 赵瑀也沉默了,半晌才说:“如此,便后会有期了。” 说罢,她擎着伞离去。 张妲也没言语,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南一北越来越远,逐渐看不到彼此的影子。 回到京郊王氏那里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这是丈母娘和婆婆的第一次见面。 周氏一口一个亲家母叫得十分亲热,脸上笑得跟朵花一样,“早就想见见你了,一直没有机会,这总算见到了。哎呦喂,看看亲家母这通身的气派,怪不得能生养出儿媳妇那般天仙似的人。” 王氏是个实心眼的人,见她对自家女儿好,也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对她好。两个都有意亲近对方,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这二人已是满口的姐姐妹妹叫个不停了。 赵玫过来给周氏见礼,在门外听见她们没口子夸大姐,心里就有些吃味,她又不大会掩饰自己,脸上便挂出几分不高兴,给周氏行礼是也是别别扭扭,敷衍了事。 周氏丝毫不以为忤,一把拉住赵玫的手,啧啧称奇道:“我还当我那儿媳妇是少有的好相貌,哪知她这妹妹更了不得。看看这模样,看看这做派,现在是年纪还小,若是过个一两年长开了,妹妹,你家的门槛还不被说亲给踏破了!哎呦喂,瑀儿,可就把你给比下去喽!” 赵玫被她一顿猛夸弄得晕晕乎乎的,又听她说自己比大姐姐好,顿时心花怒放,连带着看周氏也倍觉可亲。 又是不到一盏茶功夫,赵玫已是“周伯母”不离口。 对于婆母这手功夫,赵瑀是自叹不如。 夜色渐浓,到了安歇的时辰。 此时周氏没了刚才爽朗的笑容,眉宇间都是忧愁,“我在真定听见消息就赶来了,结果一到京城,满大街说的都是姓温的兔崽子干的好事,真是气死我了!瑀儿,你刚才说皇上召见狗蛋儿,那是不是说他就没事了?” 赵瑀宽慰说:“肯定没事的,婆母安心歇着吧。” 周氏看着窗外,摇头道:“我睡不着啊,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晋王爷登基成了隆正帝,怎么反倒对自己人动手?”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院子里的雨声唰唰的,间或一两声闷雷,震得窗棂发抖。 已是亥时,禁宫已是一片沉寂,只皇上的御书房还是灯火通明的。 李诫被袁福儿带了进来,因在门外候得久了,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身上的囚衣下摆珠串儿似的滴着水,额前碎发也紧贴在头上,水珠顺着下颌不住地淌。 因此他进门前略定了定神,把衣角拧了拧才一脚踏进御书房。 袁福儿不着痕迹用脚尖点点一处方砖,随即站在旁边躬身禀报:“陛下,李诫带来了。” 李诫一头跪倒在那处方砖,磕头高呼道:“给主子请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砰砰砰磕得山响,果然是一块空心砖。 隆正帝提笔正要写字,听见这动静不禁失笑,把笔一扔,“你这是磕头还是练铁头功呢?当心把朕的地砸出个坑来。” 李诫一听皇上的语气,并没有问罪的意思,当即心头一松,正要学以往一般说几句诙谐的话逗皇上开心,话还没出口猛然警醒——自己还是个阶下囚呢! 随即他俯身道:“小的心里难过,没有办好差事,没替皇上分忧,皇上还得替小的收拾烂摊子……磕几个响头算什么,小的懊恼得恨不得把头揪下来。” 垂手默立的袁福儿闻言,不禁讶然看了他一眼。 隆正帝双目精光闪烁,身子往后一仰,似笑非笑道:“哦?关了几日果然进益了,说说你哪里干的不对?” “回皇上话,小的性子太急,目光又短浅,只想快刀斩乱麻去了祸根,结果刀太钝,乱麻没 分卷阅读127 斩断,反而把手给割伤了。唉,天下读书人是一家,都是孔夫子的弟子……我是犯了众怒,罪有应得,怨不得别人。” 隆正帝冷哼一声,“你也知道你犯了众怒?你就是吃了不读书的亏,眼界忒窄!历朝历代无不尊崇孔孟之道,选拔人才更是从读书人中选!朕的政令要靠他们去推行,教化子民更要靠他们去承办,上传下达、各项调度更是缺其不可。朕一向对他们优礼有加,你倒好,竟逼得一个县的读书人都造反!群臣议论纷纷,都以为朕要对清流下手,更有甚者说先皇是因此气倒才故去的。你且说,朕要怎么处置你?” 李诫闷声道:“是小的左性了,任凭主子发落。” 他一个劲儿地认错,隆正帝倒不怎么生气了,反而叹道:“你出身低,既没资历又没名望,自然也没什么威信,当官的没威信,就管不住下头的人,老百姓都不见得能买你的帐,更别提那些眼高于顶的文人!唉,也是朕的缘故,只想你办事忠心,却没想到这一层。” 李诫忽然一阵心头酸热,不由拭泪,“是小的辜负了主子的信任,主子正是用人的时候,小的却给主子捅了这个大篓子,闹到如今这难以收拾的地步……主子不打不骂,也没让小的下诏狱,这就是天大的恩典。” 隆正帝瞪他一眼,“知道是恩典就好!收起你的眼泪,朕看了心烦。再问你一件事,庄王世子的奶兄是怎么死的?” “回皇上话,是小的杀死的。”李诫回答得十分干脆,“这个人不能留!” “人命关天,你可知罪?” “杀人偿命,但是为这么个玩意儿去死,小的还挺不甘心的。主子能不能再多留小的脑袋一阵子,让小的再给主子办几件差事?若是再办坏了差事,您再要小的脑袋也不迟啊。” 隆正帝不禁乐了,“你倒会讨价还价,其中缘故你不说朕也明白,看在你还算忠心的份儿上,朕这次放过你。” 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李诫登时大喜,笑嘻嘻磕了个头,“谢皇上不杀之恩。” “哼,朕为了安抚读书人的心,又将他们的免税田提了提份额,你让朕亏了一大笔钱!”隆正帝没好气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去山东给朕修河堤去!” “您要让小的当河工?”李诫张大嘴,冒着傻气道:“可是小的还想回濠州去,好容易才把田地给弄明白了,小的一走,没几天濠州肯定恢复原样。” 提及此事,隆正帝的脸色蓦地阴了下来,耷拉着眼皮说:“此事暂且搁置,不查了。” 李诫低低应了一声。 “袁福儿,领他下去换身儿衣服,吩咐御膳房下碗面给他。”隆正帝的神色似乎很疲倦,起身踱到软塌上靠着,望着窗外只是出神。 李诫本已走到门口,略一停顿转身又回来,说道:“小的知道皇上的心思,小的也着急,恨不得一下子把私瞒田地的都给铲平了……但,这事儿枝枝蔓蔓干系极多,小的在濠州栽跟头就是因为太性急了。小的媳妇儿曾劝,饭要一口一口吃才吃得饱,事情要一件一件干才干得好。” 隆正帝抬头看他一眼,揶揄道:“你媳妇倒是个有见识的,怪不得朕的探花郎对你媳妇念念不忘。” 李诫一听急了,涨红着脸分辩道:“小的媳妇对他可没意思,是他自己瞎琢磨,主子,我媳妇可是清清白白跟的我!” 隆正帝噗嗤一声忍俊不禁,“朕没说你媳妇儿不检点,你这亲事是朕亲口许的,不会生变,滚吧!” 李诫这才退下去。 御膳房做了一碗贡面,切上几片酱肉,兑上醋汁辣油,撒上葱花,倒也香味扑鼻。 袁福儿不知从哪儿给他找来一套旧衣,本是玄色的,浆洗得有些发白,看样子有年头了。李诫也不挑剔,迅速换上,三口两口吃完了面,复又来到御书房。 他在外间大铜鹤香炉旁站着,里面似有人声,细听,好像是温钧竹的声音。 李诫的拳头一下子就捏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月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Lotus、 3瓶;兔斯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3(捉虫) 一缕香烟从铜鹤尖细的喙中袅袅飘出,悠悠荡荡四散空中, 香雾缭绕间, 李诫只看到温钧竹的背影, 听声音他似乎很激动,但具体说的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 领路的小内侍自去通禀, 不多时, 皇上就命他进去回话。 李诫整整衣服, 上前俯身跪倒请安。 除了温钧竹, 温首辅也在。 “起来吧。”皇上脸上淡淡的, 看不出心情好坏,“将濠州的事情说说。” “是。”李诫下意识扫了眼温钧竹, 见他脸颊有些红肿,隐约可见大手印子, 且眼睑 分卷阅读128 下头还带着血道子——这幅尊荣明显是被人揍了! 李诫只看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 略清清嗓子, 仔仔细细说起濠州挂名田的案子。 这些案宗上有详尽的记录,但他口才甚好, 比手画脚, 侃侃而谈, 尤其是说到高孙两家人命案子时,神态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讲述的是抑扬顿挫、跌宕起伏,比说书还要精彩。 连伺候的小内侍都忍不住支起耳朵悄悄听着。 说了小半个时辰, 李诫已把举子闹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清楚楚,“事情大概齐就是这样,罪臣当时想,普通人家供出个秀才不容易,能出个举人更是要靠乡邻族亲的扶持,挂名田于法不容,于情倒是说得过去,本不想过多追究。” 他顿了顿,睃了眼温钧竹,“但高孙两家的案子给罪臣提了醒儿——这个口子不能松!乡下人把一亩地看得比天还大,要他的地,就是要他的命!若有人借着挂名田的名义,蒙骗农户强占田地,一旦形成风气……罪臣简直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温钧竹冷冷道:“他们难道不会告状?官府自会替他们做主!” 李诫笑了下,“温大人是金贵人,来往的也都是金贵人,成日介作诗写文章,下头的事儿怕是不大清楚。读书人做官,官身连着的就是同窗老师,自己审自己,能审清楚吗?” “温某不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之人,民间疾苦也晓得几分。”温钧竹黑着脸说,“但我辈读书人秉承孔孟之道,心术不正的毕竟是极少数,李大人未免以偏概全了。” 李诫又是一笑,没有反驳。 温首辅却听出点儿东西来,再联想到李诫的请罪折子,这分明是在暗指他们结党连群! 他不禁抬头看向皇上。 皇上脸色很是平和,“温探花说的不错,作奸犯科的毕竟是少数。李诫,你手段过激,错了就是错了,不要找理由。” 李诫忙跪下认错。 温钧竹以为皇上要发落李诫,一阵暗自窃喜,却听父亲道:“皇上息怒,李大人虽有不妥之处,太过急功近利,但本心还是好的。老臣以为略做惩戒即可,罚他给天下的读书人赔个礼也就算了。” 这话听上去是在为李诫开脱,但轻描淡写的一句“给读书人认错”,就让李诫在科举出身的官员士绅面前,永远都是矮人一头。 且,这相当于变相承认挂名田的合法性。 但温家世代书香门第,温首辅隐隐为清流之首,若是拒绝,那些书生说不定反应更激烈。 李诫不由在心里骂了句老匹夫,他不愿吃这个暗亏,攒眉暗自思索间,忽冒出个主意,遂点头笑道:“温相国果然手段高明,真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明儿个一早,罪臣去文庙给孔老夫子赔礼去。” “呃……”温首辅打了个顿儿,向孔圣人认错,绝对没有问题,但他觉得哪里好像不对,慢慢道,“文庙和国子监相邻,不如让国子监的学生们一同去,翰林院也可过去,让他们感受下李大人的诚意,化干戈为玉帛,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皇上颔首道:“可以,这事交与温爱卿。” 他上下打量了李诫一眼,忽笑道:“没想到这衣服你穿着还挺合身,人也精神了,明天就穿着这身衣服去吧。” 李诫应了,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极其普通的玄色衣服,连道花纹也没有。 温家父子的目光也投过来。 袁福儿笑呵呵地给他们解惑,“这身衣服是皇上年轻时候的旧衣。”说完,他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瞧老奴这张嘴,皇上现今也年轻着呢。” 且不说李诫是什么反应,温家父子内心已是掀起惊天巨浪。 能穿皇上的旧衣,便是几个皇子都没有这般的待遇! 这个李诫,当真是圣眷隆重。 温钧竹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满腔的火焰都熄灭了。 温首辅到底见多识广,面上丝毫没有异样,还笑呵呵道:“后生可畏啊,老臣回去只怕要喝一缸醋。” 皇上哈哈笑道:“朕就是给爱卿旧衣,你也穿不下。李诫,光向孔圣人磕头不行,你还得给朕多念书。离京前朕命你跟媳妇儿识字,你有没有做到啊?” “有有!”李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嘻嘻笑道,“每天她都教,如今小的已经开始读论语了。” “不错,家有贤妻夫祸少,你这个媳妇儿算是娶对了!” 隆正帝夸了一句,转向温首辅,“你也不要一心忙于朝务,有空还是多关心下儿女大事,有没有有相中的人家?朕给探花郎赐婚。” 温首辅笑道:“他母亲一直给他相看,亲事就快定下了,到时候老臣少不得腆着脸求皇上一个恩典。” 温钧竹深深低着头,拳头几乎攥出血来。 “你们都是朕的信臣,要通力协作,一心为朝廷办事。”隆正帝说,“李诫,你要多谢温首辅,朕可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放过你!” 李诫十分干净利索地给温首辅作揖道谢。 分卷阅读129 自然又是一副将相和的场景。 隆正帝大悦,将自己惯用的端砚赐给温首辅,又赏了温钧竹一个聚耀烛台,方打发他父子走。 李诫留了下来。 “知道朕为什么给你件旧衣?” 李诫笑得没心没肺,“皇上给小的撑面子呢,明儿个去拜文庙,小的穿着您的衣服跪下去,他们谁敢站着?” 隆正帝淡淡一笑,“若是你只想到这一层,倒辜负朕的心了。” “朕十九岁那年去江南暗访,见佃户李四率乡邻暴力抗租,竟把东家满门杀戮殆尽。朕一时激愤不已,亮明身份调官兵捉拿李四等人。本以为是替天行道,结果差点激起民变,好容易镇压下去,杀李四的那天,从大牢到法场,一路上挤满了为他践行的百姓。” 隆正帝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不无感慨道:“朕后来才知道,是地主夺佃,逼死了十几个佃农,李四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这身衣服,便是朕当年暗访时穿的。” 他温和地对李诫说:“朕把这身衣服给你,是告诉你什么事都要看全了再去做,用意虽好,手段用偏了,也许结果就会完全相反。朕再送你个字……” 李诫凑过去一看,笑道:“皇上写的字小的认识,就是小的名字‘诫’。” “你可知为何朕要给你取这个名字?” “小的不知。” “诫,警也!你做事不按常理,时常剑走偏锋,别看你是个奴仆出身,其实你天然带着一种狂放不羁,这种性子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一不小心就容易走上歪路。所以朕给你取名为‘诫’,就是要你时常警醒,多听从别人的劝告。” 李诫惊愕不已,听到最后又是感动,又是宽慰,只觉心中一股热浪涌过,声音也有些发闷,“主子竟为小的考虑到这一步……主子的恩情,小的一辈子都报答不完。” 隆正帝长长吁了一口气,批了一天奏折,又是与群臣议事,又是解决李诫的官司,他也着实是累了,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温言道:“朕知你,过两日就有旨意给你,先回家去吧。” 李诫吸吸鼻子,用袖子一抹眼泪,无声跪安下去了。 偌大的御书房显得空荡荡的,只听窗外淙淙的大雨声。 西河郡王从八宝琉璃屏风后头转出来,轻手轻脚走到皇上身边,低低唤了声“父皇”。 “嗯,此事你怎么看?” 西河郡王沉吟片刻说:“举子闹事并不难处理,难的如何处理是他们背后的士绅豪强,且儿臣以为私瞒田地只是其一,其二是土地兼并,这才是祸国之患。李诫处置个挂名田就生出这些事,若不是您安排锦衣卫押送进京,只怕他早被人杀了。” 隆正帝露出一丝笑,“还不错,这小子没说过一句怨言,也没上蹿下跳找帮手,倒是沉稳不少。他以往干的都是剿匪的差事,虽有几分鬼机灵,为官之道还是差点,这样斗不过那些老狐狸,须得挫挫他的锐气,打磨得圆滑一些才好。” “他是个聪明的,必能体会到父皇的良苦用心……儿臣想不如给他请个教书先生,当官的大字不识几个,也着实不像话。” “你还是不太了解李诫,”隆正帝睁开眼睛看着儿子说,“这个人心眼多,但心思纯正,一旦他认定了你,必会誓死追随,所以朕不用往他身边放钉子。你若想用他,也须得让他打心眼里信服你,这就要靠你自己的本事了。就算你安插十个八个眼线,凭他的聪明劲儿,也绝对全会给你除去,还让你寻不到他的错处。” 西河郡王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笑道:“儿臣记下了。” “嗯,你们兄弟三人的爵位要提一提……你和老三都是亲王,老大立为太子,不可外传,朕告诉你是要你心里有个底儿。” “……儿臣叩谢父皇恩典。” “他是嫡长子,虽然为人刻薄,但并无过错,立他合情合理,不立反而生变。朕给你圈出来的这几个人,若是……起码可以保你做个富贵王爷。” 雨越发大了,风也逐渐狂暴起来,大雨如注,打在屋瓦上,如锣鼓点子一般紧密,赵瑀躺在炕上翻了一夜烧饼,直到窗户纸蒙蒙发亮,雨声转弱,才朦胧有了点睡意。 似睡非醒时,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蔓儿一头冲进来,张开胳膊大喊道,“太太,快去门口,回来了!” 赵瑀呆了几息,随即是狂喜,直接蹦到地上,披上外裳就往外跑。 “鞋、鞋!”蔓儿一手提着鞋,一手抱着伞追她,“太太,穿上鞋,不然老爷会心疼的!” 赵瑀脚步一顿。 蔓儿气喘吁吁跑过来,蹲下给她穿鞋,“太太,奴婢没说清楚,刘铭刚刚受到唐虎传来的消息:老爷昨晚半夜就出宫了,因城门关了借宿在唐家。如今城门刚开,没那么快到。” 赵瑀失笑道:“是啊,我竟没想到这一点,你别管我了,我自己梳洗,你去预备火盆、艾草,把晦气全给老爷去掉!” 喜讯瞬间传遍了宅子,王氏周氏二人手握着手,均是又哭又笑,看上起 分卷阅读130 比赵瑀还激动万分。 赵玫也带了笑模样,扭扭捏捏地和大姐姐说了声“恭喜”。 赵瑀摸摸妹妹的头发,浅浅笑起来,“谢谢。” 天光大亮,直泻一夜的雨终于住了,复又云散天晴,映着灿烂的阳光,院中的积水粼粼的,偶有树叶上的滴水落下,伴着清脆的水声,绽放出朵朵水花。 赵瑀站在大门口,望着一碧如洗的晴空,只觉畅快极了。 远远的,奔过来一人一骑。 “来啦,来啦——”蔓儿尖叫起来。 披着光,挟着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他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瑀儿!”他大声笑着,“想不想我?” 赵瑀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眼中是晶莹细碎的光芒,好像夏阳下粼粼的湖水,她笑着,直白说着,“想啊,想得很,想到睁开眼是你,闭上眼还是你。” 李诫一把抱住她,笑了好一阵才说:“瑀儿,你相公这次可赚大喽!”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发现自己一个bug,新帝居然没有改元,呃,隆正帝,对不起……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月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乌衣娃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4 这边王氏已命人在门口摆上火盆,“姑爷, 快跨火盆!” 李诫撩起袍角, 稳稳一大步迈过去。 迎接他的是亲娘没头没脑的一顿抽。 周氏拿着一束艾草, 噼里啪啦打在李诫头上身上,“晦气滚开,晦气滚开!” 李诫护着脑袋, 连蹦带跳地躲, “娘诶, 你儿子没在大狱里挨打, 回家倒被打了……行啦, 别弄坏我的衣服,这可是皇上穿过的!” 此言一出, 四座皆惊。 周氏把艾草一扔,拍手大笑道:“这真是天大的荣宠, 儿啊, 你要飞黄腾达了!快脱下来让娘看看……用不用供起来?” 赵瑀却不似婆母那般兴奋, 皇上先前分明是要严加处置的作态,现今不但把人完好无损放回来了, 还赏他旧衣——这比赏赐珍玩更显得圣眷隆重。 昨日今朝, 天差地别, 简直是圣心莫辨! 王氏招呼李诫去后院歇息,却听李诫说:“暂且不行,皇上吩咐我今儿个穿这身去文庙磕头,算是对读书人赔罪, 这便走了。” 赵瑀问道:“也就是说扣押举子的事情就此了结?” “嗯,只不过濠州的官职没了……皇上说过几天另外有旨意给我,应是去山东。” 赵瑀怔楞了下,也不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委屈又烦闷,皇上这算什么,给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次皇上又准备给他什么难办的差事!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李诫捏捏她的手,悄声说:“等我晌午回来和你细说。” 但直到日头过了申牌他才回来,虽还带着笑,却显得有点无奈,匆匆沐浴后一头躺倒,仿佛要驱散浑身疲倦似地伸了个懒腰。 赵瑀半靠在他身边,轻声问道:“有人给你难堪了?” “不是,我穿着皇上的旧衣,谁敢看我笑话?我一跪,那些国子监的学生,翰林院的翰林,呼啦啦都跟着跪。哈,简直像我领着他们拜祭孔老夫子。”李诫揉捏着她的小手,“就是没想到二爷会特意找我。” 二爷,就是皇二子西河郡王,虽也算是李诫在潜邸当差时的小主子,但二人几乎不来往,李诫也很少提起他。 赵瑀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忐忑道:“他找你做什么?你可别卷到争储里头去。” “我一个芝麻绿豆的小人物,想献殷勤人家还瞧不上呢!二爷是问我如何查出来濠州田地有问题。” 李诫的笑容慢慢淡下去,若有所思盯着屋顶的承尘,“他问得很细,犄角旮旯的细节都问到了,农户的田地有多少,士绅的田地又是多少,财主们怎么反对,各级官员的反应……问出我一身白毛汗。” 赵瑀更不明白了,“郡王爷问这些作什么?” “私瞒田地始终是皇上的一块心病,我猜皇上也不甘心就这样收手,也许命二爷暗中继续调查——二爷是天潢贵胄,查案没那么多阻力。说起来,皇上三个儿子,最疼爱的是三爷靖安郡王,最倚重的是二爷西河郡王。” “三爷生性疏懒,根本不耐烦当差,二爷倒是跟着皇上办了几件大事,交给二爷办也很正常。” 赵瑀默然了会儿,让心里那种惶惑的感觉过去,“皇长子呢?” 李诫也沉默了,好半天才说道:“难伺候的主儿,我也说不好这位,在潜邸时我最怵头与这位爷打交道。” “唉,我怎么觉得你在京城的处境竟是比濠州还要艰难?” “没事没事,过不了多久咱们就离开京城了。说起来 分卷阅读131 还有件头痛的,皇上令我去山东修河堤,在河工上我是个门外汉,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啊!” 赵瑀安慰道:“谁都知道管河务是个肥差,但凡这种修水利的工程,银子就跟泼水似地花。皇上用你,兴许是因为你不贪银子,你只管好账目,剩下的交给懂行的人去做,也必能办好这桩差事。” 李诫吁出口闷气,“可我不知道谁懂行啊——算了,等皇上旨意下来再说吧,没准儿皇上安排我挑石头做苦力呢!” 赵瑀闻言不禁失笑,笑过却又忧心忡忡,“你是个实心眼儿,总想着如何办好皇上的差事,这固然没错,但伴君如伴虎,你也要为自己多想想。皇上对你忽好忽坏……” “皇上罚我是因为我办事不够稳妥,赏我是因为我没有私心。”李诫笑嘻嘻道,“你放心,不吃一堑,不长一智,我这次吃了个亏,下次再对付读书人,我就知道怎么办了!” 赵瑀瞠目,怎么他还有想有下次? 隔了三日,李诫的任命下来了:山东布政司兖州府同知,正五品,主管河务。 从七品到五品,连升四级,可谓破格提拔,李诫的圣眷之重,简直令人咋舌。 按理京城怎么也要议论两日,然这个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开,隆正帝紧接着又下了一道旨意——立储! 他甚至都没有与内阁商议,直接在大朝会上立皇长子为太子,皇二子西河郡王封为秦王,皇三子靖安郡王封为齐王。 但两位亲王只给了爵位,没有给封地。 隆正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敲定了储君,直接绝了某些人“拥立之功”的心思。 得嘞,您也别想着如何钻营了,下任皇帝都定下来了,太子也不稀得看您抛媚眼,您老就老实当差吧! 有这桩震惊朝野的事情在后,李诫升官的消息在京城连个水花也没溅起来,就悄无声息的被淹没了。 李诫不想掺和皇子们的事情,奈何事情主动来找他。 赵瑀五品宜人的诰命下来了。 小内侍双手托着金盘,盘中是一套辉煌华丽的诰命服饰,衣服上压着一顶三翟冠,盘边还放着两个明晃晃的金元宝。 别说赵瑀,李诫都没想到皇上还惦记着自个儿媳妇儿的诰命,少不得连连叩谢皇恩。 传旨的太监笑眯眯道:“李大人还没到任,夫人的诰命就有了,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桩!大人有空还要去谢谢秦王才是,若不是他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嘴,皇上日理万机的,还真想不起来这事。” 李诫暗暗塞个红包过去,“那是自然,受了小主子的恩,我定要好好报答才是。” 太监捏捏红包,满意地笑了。 待传旨的人走后,赵瑀苦笑道:“这下可好,咱们算是欠下了秦王的人情。” 李诫背着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踱了几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大大咧咧地一笑,“我不能不知好歹,二爷给我面子我就接着。反正我头上就一个主子,只要不违背这条,和皇子们交好也没什么。” 赵瑀看着那套诰命服饰,心里竟然没有半点喜悦,长叹一声道,“他们这些天潢贵胄,夸你未必是喜欢你,骂你也未必是厌恶你,些微一个举动,我就提心吊胆是不是别有深意,当心是费力累心……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去山东?京城这个是非窝,我着实害怕。” 李诫露出个满不在乎的笑,“这些贵人没有不玩心眼儿的,这叫什么……权谋,我不屑弄这一套把戏,可不代表我不会玩儿!你放心,你相公的本事多着呢,你往后慢慢看就是。” “我自是知道我相公是天下第一好的。”赵瑀抿嘴一笑,找出块红布盖在诰命服上,“我偷偷拿给婆母试穿下。” 李诫想到母亲艳羡到几欲落泪的神色,不禁偷笑说:“关起门来过过瘾就行了,别让她一高兴就到处显摆——你告诉她那是要砍头的!” “我们有分寸。”赵瑀捧着往外走,“你还是多往工部跑跑,看能不能寻到一两个懂河务的人。” 一提差事,李诫顿时泄了气。 转天李诫就递牌子申请进宫谢恩,过了晌午宫中传下旨意,令他们隔日巳时进宫。 这日天不亮赵瑀就早早起来,蔓儿伺候着她按品大妆,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才出了家门。 卯时三刻他们便到了禁宫门口。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换好牌子。 赵瑀下了轿,跟着李诫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 蔓儿在旁抱怨说:“这禁宫足有十来个晋王府大吧,走得奴婢腿都疼了,怎么还没看到正殿?就不能弄个滑竿凉轿之类的吗?” 赵瑀一身沉重的诰命服饰,只比她更累,已是娇喘吁吁,只勉力强撑着走路,闻言叮嘱道:“今非昔比,慎言慎行,少说几句潜邸的事情,别让宫里人认为……咱们因出身潜邸就高人一等。” 李诫也说:“听太太的,宫里七八成都是生面孔,蔓儿注意言行。” 蔓儿吐吐舌头,果真不再说话了。 分卷阅读132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但见巍峨庄严的宫殿群落矗立在晨光下,数百级汉白玉台阶两旁的御林军们一个个腰悬快刀,目不斜视钉子一般地站着,还未走近,便觉阵阵压迫之感。 清晨的风略有些凉意,卷着浮尘从太阙宫殿前掠过,袭得赵瑀面上一凉,心里也多了几分紧张肃穆,不由将脚步放得更轻。 迎面过来一个小内侍,笑眯眯说道:“袁总管让小的在这里等着二位,皇上临上朝时吩咐下来,李大人去御书房候着。李夫人不必面圣,直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即可。小亭子,你给李夫人带路,好生伺候着啊。” 又走了两刻钟,终于是到了凤仪宫。 皇后没让赵瑀久等,直接让宫娥领进内殿。 刚迈过门槛,赵瑀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赵瑀脚步猛然一顿,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赵瑾为何会在?! 她深吸口气,尽量稳住心情,款步绕过屏风,立时看清了殿内众人。 赵瑀暗自苦笑,真是冤家路窄,建平长公主竟然也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有一更,捂脸遁走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氓之吃吃、怡霏格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9962218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5 内殿东面墙壁是一溜儿的窗子,糊着青色的蝉翼纱, 窗下是冰鉴, 窗外树影婆娑, 花香袭人。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靠墙是一排楠木交椅,铺着银红绣金线宝相花椅搭。 北墙下设紫檀宝座一张, 上面是大红四合如意锦纹绒毯, 皇后一身常服, 端坐于上, 正和右下首的建平说着什么。 赵瑾侍立在旁, 并未就坐。 赵瑀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规规矩矩给皇后行了大礼, 又给建平长公主见过礼。 接着,她看着赵瑾。 赵瑾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让她行礼的意思。 赵瑀头上的金翟冠衔珠结轻轻晃动着, 便是在光线不甚明亮的内殿, 都莹莹微闪。 那珠光刺得赵瑾眼睛一阵生疼,她是极其不愿意给赵瑀行礼的, 但在皇后面前, 她不介意表现下自己懂规矩、识大体。 所以她按捺住心中不忿, 款款上前屈膝蹲了个万福。 赵瑀安然受了。 赵瑾忽然间又羞又恼又委屈,愤怒的火光不可遏制地从眼中迸发出,紧盯着赵瑀,恨她为何要受自己的礼, 她应该扶住自己不让行礼才对! 赵瑀怎能察觉不到二妹妹的目光,但她根本没在意。 皇后还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吩咐宫娥搬过青花瓷墩令赵瑀坐了,温和说道:“前几日皇上提起李诫时,还说妻贤夫祸少,李诫能有现在,你也是功不可没。” 赵瑀忙答道:“臣妇惶恐,实不敢当皇上和皇后娘娘如此的赞赏,臣妇也没做什么,只是做好分内事罢了。” “单一个分内事做好就不容易。”皇后感慨道,“更何况还有些人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分内事,该不该伸手都搞不清楚。” 她的话意有所指,赵瑀不敢接,只浅浅笑着不言语。 建平长公主的脸色却有点不大好看,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道:“皇嫂,说来好巧,我今儿领来的这个姑娘,和李夫人也是本家姐妹呢。” 皇后诧异道:“怎么看着一点儿都不像?” 赵瑾抢着答话:“回娘娘的话,李夫人是臣女的堂姐,父辈是亲兄弟,臣女打小和李夫人一块长大的。” 说着,她便看向赵瑀。 笑嘻嘻说:“大姐姐,你回京这许多日,怎么也不回家看看?祖母整日想你,想得心口都疼。大姐夫的官是做大了,你也跟着水涨船高。可再怎么说,你也是赵家出来的姑娘,不能忘本呐。” 她满面笑容,虽然说的话不大好听,但语气轻松活泼,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孩子。 建平摇着团扇,冷笑道:“连父母长辈都不放在眼里,李夫人还真担不起这个‘贤’字。” 赵瑀也不着急辩白,端起茶盏啜了口香茗才开口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不是我不肯回去,是我不敢回去。我刚回京,就听说祖母定要我和夫君和离,否则就要将我逐出赵家。” 她语气平和,缓缓解释道:“我与夫君相识于微末,相互扶持一路走来,我岂能因他一时的不顺就舍他而去?若听从祖母之言,我不合妇德,若不从,我又有忤逆之嫌。左右为难之下,我只好选择不登赵家的门。” 赵瑾没想到她竟会将责任推到祖母身上,这不就相当于公开宣称她和赵家不和?虽说实际情况就是水火不容,但好歹也要有块遮羞布啊! 背弃了家族的女子,无论有什么理由,都难免受 分卷阅读133 到非议,她不怕吗? 赵瑾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赵瑀,这还是那个一贯温良柔顺,甚至有些怯弱的大姐姐吗?她不由想到前几天听到的传闻:大姐堵在都察院门口,将温公子一顿大骂。彼时她认为是以讹传讹,大姐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绝对不会和人起争执。 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认识这位姐姐了。 却听皇后道,“是不应该,赵家这位老太太有些过于趋利避害了。” 赵瑾暗自发急,若是皇后对赵家是个不良的印象,她可就没希望进东宫了! 她想反驳祖母根本没说过这样的话,都是赵瑀血口喷人,然话还没出口就收到建平含着怒火和警告的眼神。 她一怔,不明白为什么,但没胆子再说话了。 站在赵瑀身后的蔓儿无声骂了她一句,蠢货!皇后都已表明态度了,你还要申辩什么?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赵瑀笑道:“皇后娘娘明鉴,臣妇不回赵家,是怕祖母大动肝火。现在夫君升了官,我本想装作不知道这事,给老人家一个台阶下就过去了,结果二妹妹非要捅破了。” “二妹妹你也真是的,说话怎么不说全了呢?让公主殿下平白误会我也就算了,竟诱导殿下置疑皇上的论断!知道的说你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的以为你要挑拨天家的关系呢。” 赵瑾越听越是惶恐不可名状,霎时脸色变得像窗户纸一样惨白,颤抖着嘴唇说:“我没有,你冤枉我。” 赵瑀只是摇头苦笑。 赵瑾看向建平,建平连个眼风也没给她,但向下耷拉的嘴角分明已表现出她的冷淡。 赵瑾又看向皇后,皇后只笑容可掬地和大姐说话,眼中好似没有自己这个人。 她愈发不安了,好容易长公主答应带自己觐见皇后,本想讥讽赵瑀几句讨好长公主,本想给皇后留下孝顺长辈的好印象,结果全搞砸了! 都是因为赵瑀!受自己几句奚落又不会少块肉,皇上也不会因此夺了她的诰命,怎么就不能默默忍下来,谦恭地说句她错了?给自己抬轿子就要了她的命了么? 她跟着她相公一路飞黄腾达,不说帮衬自己就算了,还要踩上一脚,让自己颜面扫地。 她可以在皇后面前坐下,自己却要站着,分明都是赵家的姐妹,为什么皇后待她们天差地别? 看着赵瑀那张温柔和顺的笑脸,赵瑾真恨不得上前抓花了,可她不能,也不敢,只好咽下满口的酸涩,勉强站在旁边赔笑脸。 好在皇后并未久留赵瑀,两盏茶的功夫过后,赏了些绸缎金银之物,便准备端茶送客。 赵瑾吁口气,暗自琢磨接下来如何在皇后面前挽回点儿颜面。 然而建平说话了,“即是一家姐妹,便结伴一道出宫去吧。” 赵瑾傻眼了,不敢违背,委委屈屈地跟着赵瑀离开凤仪宫,再看自己两手空空,一件赏赐也没捞着,又是一阵气恼。 有个宫娥追上来,捧了个红木匣子给她,“您的东西落在凤仪宫了,长公主打发奴婢给您送来。” 赵瑾一喜,暗道长公主还是喜欢我,怕我没有赏赐面上不好看,特地送我的。 赵瑀在旁看见,眼光微闪,只轻轻笑了一下。 送她们出去的小内侍还是领她们进来的那个小亭子,他笑道:“李夫人,李大人在御书房面圣,御书房在南花园边上,不如您在花园子略坐坐,等李大人出来一道出宫可好?不然在宫门口也是白等着,好容易进宫一趟,还不如赏赏花,看看景儿。” 赵瑀犹豫了下,笑道:“这恐怕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小亭子送迎的外命妇多了,别说南花园这个小园子,就是御花园,也常有人去,不碍事的。”他又对蔓儿说,“蔓大姐姐,您是潜邸的老人,您不去瞅瞅以前的姐妹?” 蔓儿狐疑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亭子一连串说出几个人名,看似漫不经心道:“快一年不见,几乎断了联系,她们着实惦记你呢,和你不同,她们没见过世面,还等着你说说外头的新鲜事解闷呢。” 蔓儿的额头渐渐泌出细汗,嘴唇也有些发白,因笑道:“是该去看看,天南地北的,下次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太太,可否准奴婢告个假,去看看原先一起当差的姐妹?” 赵瑀看了看她,掏出帕子给她抹去额角的汗珠,柔声说:“去吧,我和老爷在南花园等你回来。” 蔓儿点点头,低声说了句“太太照顾好自己”,便去了。 小亭子将赵瑀姐妹带到南花园一处临湖的凉亭,哈腰笑道:“皇后娘娘赏下这许多东西,小的和这两位凤仪宫的姐姐先送到换防处登记,给您送到马车上,过会儿您和李大人直接出宫门就成,不用再浪费功夫了。” 他手一指略远处的蔷薇花墙,“顺着花墙出了月洞门就是御书房,您看,就是那片黄色琉璃瓦屋舍,小的已经和御书房的侍卫打过招呼,等李大人一出来就让他到这里来。” 分卷阅读134 赵瑀微一欠身谢过。 小亭子连说不敢,满脸谦恭的笑退下。 草树花木繁茂的南花园就剩下赵瑀姐妹二人,凉亭周围是一片艳丽的月季花丛,半人多高,红的粉的白的,在艳阳的照耀下如宝石一样灼然生光。 眼前是一汪如碧玉半的湖水,岸边柳丝拂风,老槐浓绿,显得分外寂静深远。 偶有几声鸟雀的鸣叫,除此之前阖无人声。 四下再无他人,赵瑾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看看得的是什么好东西。 一支金镶玉蝶恋花步摇。 赵瑾得意极了,当下拿在手里往头上比了比,“大姐姐,不用你,我也一样能结识贵人。” 赵瑀好似没听见她的话,只愣愣看着湖面出神。 赵瑾自觉无趣,便将步摇放回匣子,低头间却脸色微变,等看清匣子底儿,她别过脸觑了眼赵瑀,见她并未注意这边,方稍稍松口气,若无其事盖上匣子说,“大姐姐,你真打算不和家里往来了?” “嗯。” “赵家算是指望不上你了,不过也没关系,我一样能给赵家带来无上的荣耀。哼,别看我现在须得向你低头行礼,往后你再见了我,可不知道谁和谁行礼了。” 赵瑀终于看过来了,但目光也只是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儿,就移向别处。 她漠视的态度让赵瑾气恼不已,忽听远处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间或几声男人的说笑声,立时叫道:“诶,是不是大姐夫来了?” 这招很灵,赵瑀马上站起身,踮着脚尖看向远处的蔷薇花墙,“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赵瑾猛然伸手,用力一推! 赵瑀背后好像长了眼睛,就在她的手要碰上自己的瞬间,轻轻巧巧往旁边一让。 扑通! 好似一块巨石落入水中,平静的湖面水花四溅,湖中人不住地挣扎,惊起树上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往花园子深处。 水,从各个方向涌了过来,无法呼吸,一瞬间鼻子、嘴巴、耳朵、眼睛全都被淹没,整个人直直地坠下去,坠到深不见底的黑洞动。 救命! 赵瑾张嘴大叫,可只能一口接一口的吞水,半个字也叫不出来。 “救命——” 赵瑀大叫,“救命啊——” 一阵脚步霍霍,蔷薇花墙后面闪现个人影儿。 不等那人走近,赵瑀飞快地跑下凉亭,顺势跳入月季花丛藏起来。 来人圆胖脸,一脸的络腮胡子,看年纪约四十上下,大肚子小细腿儿,别看他身宽体胖,倒也灵便,将身上的外袍一脱,“咚”一声跳进湖里救人。 只是他着实不太会救人,口中连呼带喊,稀里哗啦的水花声弄得很响,两人还是在水里拉扯着上不了岸。 这边的动静闹得不小,很快惊动了外面的太监侍卫们。 随着一阵大呼小叫,赵瑀看到一群人朝这里冲过来。 打头的一身明晃晃的太子冠服,跟在旁边的就是李诫。 他的目光凶狠得像是要杀人! 他们走近了,太子喊道:“李诫,你夫人不是在这里等你?难道落水的是她?这可不得了,你快下去救人!” 赵瑀忽然就想笑,但她忍住了,换了满脸焦急神色,从花丛中起身,招手道:“相公,我在这里。” 李诫愕然,忽而咧嘴大笑,想想不对又把嘴角拽回来,快步走过来,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可吓死我了。” 太子也愕然了,但马上吩咐跟着的内侍:“别管落水的是谁,赶紧下去救人。” “等等!”赵瑀说,“用不着。” 太子奇道:“都快淹死了还用不着?” 赵瑀摇摇头,款步走到湖边,大声叫道:“站起来!” 站起来,什么站起来?李诫也莫名其妙看着自己媳妇儿。 赵瑀又叫:“水里的两个人,别玩儿了,快站起来!” 太子完全怔住,看看李诫,李诫也摇摇头。 还是一个老内侍忍不住说:“殿下,这池子水刚抽走一大半,也就齐腰深。” “啊!”李诫指着岸边说,“殿下,看石头上的水印儿,足足下去六七尺!” 太子嘴角抽抽,大喝一声,“里头的是谁,敢在禁宫胡闹,不把天家威严放眼里吗?” 水中的赵瑾也终于意识到了,停止了挣扎,傻愣愣地站在水中,半身泥巴半身水,脑袋顶儿上还挂着几根水草,真真儿狼狈到无法形容。 李诫笑道:“哎呦,这不是庄亲王世子爷嘛,英雄救美,您老人家还是老当益壮!” 赵瑾一抹脸上的水,使劲揉揉眼睛,看看身边的胖大爷,再看看岸上的太子爷,嘤咛一声,眼皮一翻软软倒了下去。 庄王世子爷顺手把她抱住了,他也纳闷,那位传话说落水的是李诫婆娘,听说是个大美人,看李诫的反应不对啊,怎么换人了?到底怎么回事? 分卷阅读135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赵瑀。 赵瑀双手一摊,将手中的月季花摇摇,笑容里带着无奈,“我见月季花开得好,就去采几支……中途发生了什么我真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isabella 5瓶;朕的小鱼干去哪里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6 宫里的贵人都忙得很,没闲工夫替一个小小的赵瑾分辨这桩公案, 便当做意外处理了。 也不劳烦太医, 老内侍用力一掐赵瑾人中, 她便悠悠醒转。 因见她浑身湿透了,庄王世子十分好心地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袍,并命长随送她回赵家。 其中含义, 不说也明白。 赵瑀只站在一旁看着, 并未上前帮忙, 也没有主动提出送赵瑾回家。 赵瑾临走时, 看她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乱哄哄闹过一阵后, 南花园复又恢复寂静,赵瑀发现, 放在凉亭坐凳上的那个红木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不多时,蔓儿也回来了。 她看上去精神还好, 只眼睛略有些红, 似乎是哭过。 这里绝对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瑀和李诫什么也没问。 从宫中出来已近午时,仲夏的太阳高悬中天, 晒得屋舍街道一片蜡白, 热气融融扑面而来, 地面几乎都要冒烟儿。 尽管马车在柳荫下停着,但刚掀开车帘,赵瑀就被一阵热浪逼了回来。 李诫见状忙给她换了一顶凉轿,让蔓儿和她一起坐, 自己打马随行。 一出城门,尽管风扑到身上还是热的,但已没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感,道两旁的杨树林和着熏风哗哗抖着叶子,倒好似两排人在拍巴掌欢笑。 赵瑀轻轻问道:“见到旧人了?” “嗯。” “可还好?” 蔓儿勉强笑了下,佯装开心道:“都挺好的,奴婢见了好几个姐妹,都羡慕奴婢可以在外头当差,自由着呢!她们一年到头只能在宫里头,等闲连老子娘也见不着,一个个都眼巴巴等着够岁数了,主子开恩放出来。” 赵瑀笑道:“说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什么打算?” 蔓儿怔楞一会儿,下意识道:“太太要打发奴婢走?” “你想到哪里去了。”赵瑀摇头笑道,“我是说你的终身大事,你比我还大几个月,顶多再留你一两年,就要给你说亲,你心里要有个章程。” 蔓儿的目光透过纱窗看向轿外,有点茫然地说:“让奴婢想想。” 赵瑀并未再开口说话,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去打扰她。 轿外骑马的李诫似乎也察觉到她们二人的异常,扭头看了一眼,继而若无其事地说:“今儿个面圣,皇上令我明年桃花汛前务必把黄河河堤修好。兖州府的情况我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懂,咱们须得尽快启程。你们若是想在京城玩玩,这两日可要抓紧了。” 赵瑀笑道:“好容易回来一趟,我要多陪陪母亲,给蔓儿放几天大假散散心,刘先生也没来过京城,你领着他到处逛逛。” 提起刘铭,蔓儿不禁失笑道:“他朋友遍地都是,您没看他前阵子天天外头瞎踅摸,刚来没两天,京城混得比谁都熟,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气氛这才略显轻松。 等回到住处,赵瑀把得来的赏赐分作四份,吩咐蔓儿给众人送去,“秋香色花卉纹和墨兰底子银团花纹的缎子,还有这两匹蝉翼纱,是给上院的两位老太太,你帮着她们配配花色。这个洋红的料子,还有这两只金钗给玫儿。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方端砚并十只湖笔,“给外院的刘先生。” 蔓儿忙不迭称是,和小丫鬟各自抱着一堆东西,挨个院子送去了。 李诫翘腿在凉椅上半躺了,手里的大蒲扇摇得哗哗的响,“看样子蔓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特意支开她,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赵瑀在他旁边的方凳上坐下,将蔓儿今日的异常仔细说了,“许是我疑心太重,我总觉得蔓儿不是见什么旧友,她当时的样子很不对……我先前一直怀疑她是上面安插的钉子,后来她表现得很忠心,也的确得用,我便慢慢信她了,可今天这样,我又开始拿不准。” 李诫手里的扇子渐次停下,他凝神想了半晌方说:“她在咱们身边这么久,我确实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也没见她和外人有什么联系……倒是蹊跷。” “这个旧友到底是谁?我是问不出来的,你和她也有一段渊源,不然你问问她?” 李诫却有不同的看法,“别看蔓儿整天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其实她嘴巴严得很,不然也不会被王爷……皇上选到书房当差。她若不想说,谁也问不出来,反正咱们事无不可对人言,随她去吧。” 分卷阅读136 赵瑀眼波微动,闪着揶揄的目光,挑眉笑道,“我总觉得你对她特别的宽容……” 这下李诫吓得不轻,忙坐起来解释说:“不是不是,绝对没有,我是想啊,能指挥蔓儿的,也就那几个小主子。现在太子都立了,还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管他东西南北风,我自稳坐泰山中——只要我不瞎掺和皇位纷争,任凭她是谁的钉子我也不怕。” 赵瑀又道:“她和刘先生走得很近,我瞧着他们像是有点意思。” 李诫嘿嘿一笑,“你什么时候揽上媒婆的差事了?他们的确关系不错,不过这也说明蔓儿没有出卖我,否则就凭刘铭的身世……” 他忽然打了个顿儿,慢慢敛了脸上的笑,思索一阵苦笑道:“我还真把这事想简单了,又是庄王世子又是温家的,我现在对头太多,如果刘铭身份泄露,有人刻意拿他做文章,也够我喝一壶的了。” “那要不要赶紧和皇上说一说,求求情?” “主子为人宽容,这事他不会生气,但是当皇帝的,各方面都要考虑到,我不能给他添麻烦,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嗨,不就一个前朝旧主的后代,又没犯上作乱,我就不信还能要了我的命!” 赵瑀不由叹道:“在濠州的时候,刘先生为帮你办案就出力不小,这次为救你更是到处奔波,无论如何,咱们要对得起人家。” 李诫点头道:“嗯,我得给他想个更稳妥的出路。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在南花园是怎么回事?我大概能猜到是建平长公主设局害你,想让庄王世子毁你的清白……可你怎么破局的?” “那个小亭子极力诱导我去南花园,有意无意间,花园子就剩我和二妹妹,任凭谁也能察觉出不对,而且我那二妹妹也着实时运不济。”赵瑀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她想推我入水,却不知道我早从湖面上看到她的倒影,那我怎能让她如愿?” 李诫也跟着笑起来,颇为幸灾乐祸地说:“庄王世子的年纪比她爹的年纪都大,后宅侍妾通房无数,这下可有她受的了。” 赵瑀摇头叹道:“她费劲巴结建平,无非是想借此入东宫,如今既丢了脸面,又失了姻缘,可谓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建平的心思忒歹毒,我早晚要找回这笔账。还有那个小亭子,我得去找袁福儿问问,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李诫说走就走,“袁福儿有私宅,我打听打听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出了房门,却看到蔓儿站在廊下发呆。 “蔓儿,怎么不进屋?” “李哥,我心里闷得慌,想和你说说话。” 李诫不禁讶然,自从蔓儿伺候了赵瑀,就以奴婢自称,乍然听到潜邸时的旧称呼,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那……咱们去庄子外头走走。” 出了宅门,不远处就是大片的田地,但见连绵不断的麦田在骄阳下如浪一般来回翻滚,间或几块绿油油的菜地,种着茄子、青瓜、萝卜等菜蔬,农人们在田地里忙着活计,小孩子们在田间跑来跑去,粘知了、挖虫子、在水渠里泼水玩耍,笑的闹的哭的骂的打架的,浑身跟泥猴儿似的疯跑疯玩。 一派田园风光,令人心情大好。 他二人并肩坐在田埂上,李诫顺手揪下根草节,一点一点往嘴里送,边嚼边说:“我还记得咱们刚认识时,你头上梳着两个小揪揪,小小的个子,枯黄干瘦的,哭声跟猫叫似的,根本不像个八岁的孩子。我好容易讨来半块馍,还没往嘴里送,就被你看得吃不下去了。” 蔓儿笑了,“那块馍都长绿毛了,和石头一样硬……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馍。后来咱们一块儿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一块儿被捉回去,一块儿被主子救了,又一块儿入府当差。” 李诫吐出口中的草渣子,长吁口气,“是啊,本是过命的交情……什么时候开始生分了?你心里闷,我也闷啊。” “李哥,在宫里的事,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到会出意外。” “唔。” “李哥,你在怀疑我?” “嗯。” “……我对你和太太没有二心!那个小亭子,是、是太子的人,我不敢不听他的话。” 李诫再次讶然了,“你竟是太子的眼线?” 可她分明是皇后和武阳公主硬塞进来的!李诫面上没显露出来,心里却猛地一沉。 蔓儿无奈笑道:“李哥,你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着,我发誓,我从来没向太子泄露过你的丁点儿消息。所以这次进宫,他们才逼我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 蔓儿一咬嘴唇,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和盘托出,“李哥,当初你外放当官的消息一出,太子马上找到了我,要把我许给你。但是没两天你就和太太定下亲事了,太子又说,要把我送到你身边去服侍你,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李诫愣住了。 “……可你和太太来王府请安时,我一见你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你绝不会接受我的。你看,后来到了太太身边,我也老老实实的,从 分卷阅读137 没勾引过你。” “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李诫摇头叹道,“他要挟你什么了?” “用得着要挟?”蔓儿轻轻说,目光直直盯着一望无际的麦田,似乎要望到天际,“以前他是世子,未来的王爷,如今他是太子,未来的皇上,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我怎敢不从?我一个下贱的奴婢,也不敢和别人说,谁会信呢?少不得为了维护天家体面,一顿乱棍打死了事。” 李诫默然,良久才说:“为何你现在告诉我?” “我走投无路了啊!”蔓儿的眼泪慢慢流下来,“他们说,如果我再不听话,就要杀了刘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大萍157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7 一阵狂风卷着尘土从空中掠过,田埂旁一株手臂粗细的杨树随风左右摇摆着, 树叶哗啦呼啦地响成一片, 不服输似的和哨风抗争着。 云层被风推过来, 一层一层压得很低,天慢慢阴了。 李诫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问:“刘铭的身份泄露了?” 蔓儿赶紧摆手说:“他们应该不知道, 我和刘铭一道逛过京城, 许是有人看见了。” “这样啊。”李诫明显地松懈下来, 忽自嘲般笑了笑, “也不知道太子看上我哪处了, 对我这样上心,专门派你来监视我。” “你自己或许不觉得, 可在潜邸一众下人眼中,你是皇上的头号心腹。你既不贪权, 也不贪钱, 更不攀附权贵, 只一门心思办差,就凭这个, 潜邸哪个人能比得上你?谁不想拉拢你?你却对太子不冷不淡的, 他自然不放心你。” 李诫摸着下巴琢磨了会儿, 看看天色,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太子也真会找人,他怎么能确定你的忠心?真是胡闹!” 蔓儿低头喃喃道, “一来是咱俩关系比旁人亲密些,得到你信任比较容易;二来,他们都觉得我喜欢你,肯定要借他们的势力打压太太……可我实在是怕,我怕越陷越深,把自己也搭进去,我还不想死。现在他们看出来我心思没在你身上,就拿刘铭来威胁我……哎呀!” 蔓儿捂着额头瞠目道,“你干什么?” 李诫收回手,笑嘻嘻说:“好久没弹你脑崩儿了,手痒!” 他揉揉蔓儿的头,“小丫头,你叫李哥叫了十年了,也不能让你白叫。放心,总能叫你和刘铭双宿双飞。” “可是,你喜欢他,他喜不喜欢你呢?”李诫的眼神向后飘了飘。 蔓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李诫扯扯嘴角,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那哥帮你问问。” 说罢,他抬腿就要走。 蔓儿不禁腾地红了脸,拽着他的衣袖说:“别,这怎么好问,如果人家没那心思,我和他以后还怎么见面?” 她说话间,李诫绊了一脚,身子一歪就向她那边倒去。 “好你个李诫,我呕心沥血、绞尽脑汁为你出谋划策,你却挖我墙角!”刘铭怒气冲冲从后方赶过来,“小心老子揍你个满脸开花,让你尝尝沧州袁家铁拳的厉害。” 李诫将身一拧,硬生生凭空站定,笑得颇有几分无赖相,“刘铭,这是我的丫鬟,怎么叫挖你墙角呢?” 刘铭冷哼道:“看看你刚才的样子,有胆子咱们去你媳妇儿面前辩辩,你不把脑袋磕破我跟你姓!” 蔓儿刚想解释就收到李诫一记眼刀,但听他笑道:“刘铭,你这顿火气有点莫名其妙,怎的,你看上我的丫鬟啦?告诉你,我可不给,别看蔓儿只是个丫鬟,可她是在皇上跟前伺候过的,出去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体面三分,我可舍不得她。” 舍不得她?刘铭先是一愣,继而一股怒火冲上脑门,霎时也忘了细想李诫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大叫道:“你都有媳妇儿了还肖想别人?我告诉你,蔓儿是我刘铭看上的人,你趁早给我靠边儿站,不然我带着她远走高飞,你是既没了丫鬟又没了幕僚!” 纵然蔓儿再活泼外向,听了这话也羞到了耳朵根,轻轻踢了刘铭一脚,“住嘴,动动你的脑子,老爷是那种人么?怎么平时你那么聪明,现在倒犯起傻来了!” 刘铭闻言一怔,烦躁的脑袋渐渐冷静了,人也明白过来,顿时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尴尬万分,连看也不敢看蔓儿一眼,只拿眼斜睨着李诫,恨恨道:“耍人好玩吗?东翁,一个五品官就把你乐晕了,忘了如今你是险象环生,四面树敌,下次再落难,别指望我替你解围。” 李诫知道他面子上挂不住,遂一拱手笑道:“刘先生莫急,这不是看着你们俩着急帮忙推一把嘛。好了好了,我给你赔罪,你甭往心里去……” 刘铭背着手儿,昂着下巴,又是一声冷哼,但是嘴角向上微翘着,隐隐的得意。 一阵风带着雨腥味袭来,阵阵 分卷阅读138 闷雷声中,一大片乌云飘了过来,须臾间,雨声已临近。 三人忙撒腿狂奔,终是在雨点儿落下之前到了家。 李诫一进门就搂着赵瑀大笑道:“瑀儿,搞清楚了!” 待知道事情原委,赵瑀反倒发愁,“那位可是太子,而且武阳公主定然也掺了一脚,又加上庄王世子和温家……老天啊,你这个官儿当得太不易了!” 李诫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和担忧,他双眸晶然生光,在屋里来回地踱步,“不怕,太子既然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在其他官员那里定然也有——这绝对犯了皇上的忌讳!我让蔓儿真消息假消息混着上报,先稳住他,来日方长,慢慢来吧。” “又要办皇上的差事,又要和这帮人斗心眼,太难了。我宁愿你不做什么高官,咱们回乡耕种读书,做个自由快活的普通人多好。” 李诫挨着她坐下,“瑀儿,我也想啊,可不行,从我外放的那一刻便定下了。皇上给了我体面尊贵,我不能忘本儿,不能忘恩,只能拼着命干。说白了一句话,皇上不叫我歇,我就不能停下。” 赵瑀胸口一阵酸楚,心疼得几乎要坠下泪来,“我只盼皇上记得你的忠心。” 李诫笑笑,“记不记得都没关系,我记得就行,我李诫知恩图报,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走到哪里都堂堂正正。” 赴任期限紧张,六月十八这天,李诫一行四人乘着两辆马车奔赴兖州府。 让李诫尤为郁闷的是,他在工部磨了十来天,都没弄到一个懂河务的人。 在他一路的唉声叹气中,六月二十三,他们到了兖州府曹州辖下一处小镇。 因此处有黄河河道,李诫特意在这里停了两日,准备查看下当地的河堤情况。 夏季多雨,李诫和刘铭穿着蓑衣,还未走到河堤,便远远听到黄河的咆哮声,震得大地都簌簌发抖,闷雷一样的波涛声滚动着,敲击着二人的心。 地保敲着锣飞也似的从街道上跑过,不住大喊:“河伯要发怒啦,大伙儿快跑山包上去啊——” 几乎是同时,刚刚还平静的小镇顿时乱做一团,人们好像从地下一股脑冒出来,惊呼声、哭啼声、犬吠声,还有叮叮咣咣的各种收拾家伙什的声响,让李诫二人瞬间懵了。 刘铭一拽李诫,“东翁,咱们也赶紧跑吧!” 李诫却道:“不急,你看那个人。” 刘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粗布麻衣的精壮汉子靠墙角站着。 他光着脚,满腿的泥泞,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他也不跑,就看着人群笑。 那笑,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是早已洞悉一切的了然。 李诫也笑了,“这人有点儿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杪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8 李诫避开人群,站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 离那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既能很好地看见他的动作, 又不会近得让他发现自己在观察他。 刘铭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 不到半个时辰,乱哄哄的人群就过去了,街面上四散着鞋子、头巾子, 还有破筐烂箩、烂菜叶生瓜果, 杂乱不堪。 还有不少人家来不及关门上锁, 门洞大开着, 门扇在风中不断晃荡。 除了风声、雨声, 还有门板砸在墙上的砰砰声,小镇死一样的寂静, 连声狗叫都没有。 唯有远处黄河令人心悸的怒吼声。 刘铭抬头看看如锅底一般黑的天色,忧心道:“东翁, 咱们初来乍到, 根本不了解本地的情况, 若真发大水可麻烦了,还是躲一躲。” 李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示意他看前头的人。 那人从墙角慢慢踱出来, 四下里翻捡人们丢下的东西。 天色黝黑, 狂风肆虐,飞沙走石间,豆大的雨点没头没脑砸下来,敲得房顶树丛不分个儿响成一片。 街面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人瞅瞅四下无人,猫腰进了一户没锁门的人家。 刘铭吃惊地叫道:“这是个贼!” 李诫看了看那户人家的门面,嘿嘿一笑,“堵他!” 那人再出来时,身上已是锦袍快靴穿戴一新,手里还撑了把大油伞,面上很是得意。 然当他看到门口笑嘻嘻站着的李诫和刘铭,得意就变成了惊愕,再变成惶恐,他立时就要跑。 李诫早看穿他的动作,不等他抬腿,手就搭在他肩膀上,“兄弟,借一步聊聊?” 李诫的手看似轻飘飘毫不用力,可那人只觉肩膀一沉,半边身子都疲软无力,别说跑,能站稳都费劲儿。 他只好乖乖跟着李诫二人走到一处茶棚坐下。 分卷阅读139 李诫打量那人时,只见他三十上下的年纪,干黄枯瘦的大长脸,稀疏的眉毛下是一双黄豆眼,两条深深的纹路从鼻翼旁一直延伸到嘴角下面,厚厚的嘴唇间呲着发黄的大板牙,怎么看怎么一副衰相。 “我就是捡身衣服穿,没偷没抢。”那人眨巴着眼睛,明显底气不足。 刘铭讽刺道:“您这捡和偷有什么区别?狡辩!” 李诫却问:“你怎的不跑?” “你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我也得挣得开啊。” “不,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和人们一起跑,地保说要发水,你不怕?” 那人嗤笑道:“发个屁水,我早去河堤上看了,别看声势大,水漫不上河堤。” 李诫目光霍地一闪,接着故作疑惑说:“可你看这雨下得这么大,河道撑得住吗?” 那人一指老天,“短时急雨,两刻钟后准停,不妨事。怕就怕暴雨接连不停地下,这几日虽陆陆续续下个不停,都是小雨,造不成危害。傻子地保说什么河伯发怒,我才是河伯,我说不发水,就肯定发不了水!” 李诫和刘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喜。 刘铭咳了一声,语气傲慢,“装神弄鬼,故弄玄虚,我看你纯是唬我们,借机逃走才是。” 那人瞬间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都冒了出来,他霍然起身怒道:“别的我不敢说,和水有关的我曹无离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李诫也站起来,淡淡一笑说道:“既然你这么有把握,敢不敢在河堤上走一走?” 曹无离冷笑道:“有何不敢,我便去河堤上站着,不天晴我不下来。” 说罢,他也不撑伞,一撩袍角转身大踏步离开。 李诫二人在后面跟着他,但见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径直走向河堤,直走到砌石挡墙边沿上才住脚。 李诫也想过去,刘铭劝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们不清楚他的本事如何,还是站远点儿好。” “真要发水,这么点距离根本不够逃。”李诫说着,先前走了走,站在曹无离身后不远处。 浩浩荡荡的黄河水打着漩涡,泛着白沫子,空气中全是河水的腥味。两丈高的浪花将石堤拍得轰轰响,还未走近,便被黄河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袭得心头砰砰地跳。 曹无离双目望天,忽张开双手,向着乌云翻滚的天际吼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没人信我——老天爷,你不公!” 他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嚎叫,接着又蹦又跳,“看吧,我说的话不会错,不会错——” 李诫负手站着,任凭风雨打在身上,只是静静看着状若疯癫的他。 两刻钟过去,雨真的慢慢停了,而黄河依旧咆哮着,却始终没有漫上来。 风还在呼呼刮着,曹无离的袍角被撩起老高,混沌的天地间,他的背影给人一种孤独凄然之感, 良久,他才垂头丧气地转过身子。 “你怎么还在?”曹无离看着李诫,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李诫笑道:“我信你,所以在。” 这话如一道闪打在曹无离头上,一时间如木雕泥塑般呆立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相信似地反问道:“你信我?” 李诫点点头,“信你,跟我干吧。” 曹无离又是一呆,猛地蹲下抱头大哭起来,就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有了依靠,要一股脑把憋屈全哭出来。 哭了一通,他用袖管一抹眼泪,站起身道:“我跟你!” “不问问我是谁?” 曹无离一怔,随即问道:“你是谁?……是不是当官的?不过你也太年轻了。” 李诫拍拍他的肩膀,因笑道:“我叫李诫,是兖州府新任的同知,主管河务。” 曹无离小豆眼一亮,紧接着狂笑不止,“跟!我今后就跟着你了!” 有时候李诫都觉得自己运气好得不像话。 在潜邸随手救了个女子,然后赚了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媳妇儿回来。 去濠州赴任途中发善心救了个老百姓,结果得了个自带护卫队的幕僚。 这次更是机缘巧合,招揽了一个精通河务的能人。 真是捡漏儿了! 回到客栈,李诫笑得合不拢嘴,赵瑀听了只觉心惊肉跳,半晌才平静下来,“不是你运气好,是你应当的。你不知他的底信,也不知他说的有几分真,就敢跟着他站在河堤上,这份魄力和镇定谁能比得上你?” 她轻轻靠在李诫的肩头,后怕似的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柔声道:“我求你个事儿,下次不要再这般冒险了,若是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办。还有留在京中的婆母,我如何向她交代?” 李诫笑着安慰她说:“我这人赌运一向极佳,当时我就有直觉,这人是有真本事的人。” 赵瑀好奇道:“他是本地人吗?既然有真本事,怎么一直没有受到重用呢?” “所以说我才捡漏儿了!”李诫眼光 分卷阅读140 闪烁着,像是发了一笔横财,“曹家世代都是治理河道的官员,在兖州也很有名气,偏生到了他父亲这里修河出了差错,死在大狱里,曹家这才渐渐败落。” “他倒是憋着一口气想重振曹家,就是运道不好,三次参加乡试都发生了意外,一次老母亲病逝,第二次考试时拉肚子,叫人抬了出来,第三次竟是失手打翻油灯烧了卷子。”李诫忍不住摇头笑道,“也不知他怎么这么倒霉!” “他去府衙自荐,可那些大老爷嫌他长得丑,不肯用。后来他家愈发穷困,久而久之,他就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说的话就更没人信了。” 赵瑀听完也不禁叹了一声,“倒是个命运多舛之人,怪不得你一说信他,他反应就那般激烈。不过曹先生先前诸多不顺,好容易得了个机会给曹家争口气,等到了兖州,他必会卯足劲儿当差。” “没错,这样的人当差一个顶两个。”李诫一阵大笑,“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看来我在兖州的运道要比在濠州强百倍!” 翌日雨霁天晴,顶着如火的炎阳,他们一行人意气风发地离开了小镇。 小镇离兖州府两百多里地,本可转天就赶到,可晌午路过一个小村庄时,又发生一件让赵瑀始料未及的事情。 那村子很小,统共三十多户人家,但位置不错,紧挨着官道。村民除了忙地里的农活儿,平时还向过往行人兜售些吃食酒水,家家户户倒也过得不错。 赵瑀等人路过此地的时候,自然又有人招呼她们买东西。 井水湃过的西瓜、葡萄、桃子等时令瓜果,大热天的,的确能让人食指大动。 村东头儿挨着官道的地方,有一株合抱老槐树,树下半亩地大小的树荫,是个歇脚乘凉的好地方。 卖瓜果的姑娘约有十五六岁,细条身材,容貌只可称得上是清秀。但她并没有一般村姑那样的黝黑或焦黄的肤色,皮肤白净,嘴角两个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一笑起来,反倒添了几分妩媚温柔。 她麻利地摆出一张小矮桌,搬出五个小凳请赵瑀等人坐下,含笑道:“客官坐下歇歇,眼见晌午了,不知您几位用过饭没有?我家不止卖瓜果,还有酒水和饭菜。” 曹无离便问:“都有什么菜?” 那姑娘从小推车上拎来个大竹篮,掀开上面盖着的细白布,一样一样指给曹无离看:“客官您瞧,有葱花饼,有白面馍馍,这是一罐绿豆汤,这是酱肉、糟鸭掌、烤鸡,还有拌豆芽、青红萝卜丝,还有酱菜,都是自家做的。” 她嘴角一直含笑,和气又温柔。 曹无离忽然就感动不已,他受的白眼多了,很少有姑娘这么客气地和他说话。 他看向李诫。 李诫正给赵瑀剥葡萄皮,见状失笑道:“想吃就说话,老爷我这点银子还是有的。” 那姑娘抬头看了看他。 蔓儿凑过去扒头看看,兴奋地说:“哎呦,这糟鸭掌看着不错,烤鸡的味道也香得很。” 那是刘铭爱吃的。 赵瑀推推李诫,笑着说:“老爷快掏银子吧,看看这几个人,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李诫佯装无奈地一摊手,叹道:“我平时也不缺你们吃穿,怎么一个个都跟饿了多久似的?来来来,小姑娘,把你家的饭菜都摆上来吧,我尝尝到底是什么山珍海味把他们馋成这样。” 那姑娘脆生生应了,将竹篮中的吃食都摆了上来。 不得不说,她家的饭菜的确做得香。 就连一贯惜身少摄的赵瑀都忍不住多吃了两筷子。 李诫夸了一声,“不错,别看是乡间野味,不比京城那些大酒楼味道差。” 那姑娘笑道:“我这也是家传的手艺,我家祖上也是开馆子的,您别嫌我说大话,就是到了济南府,您也不见得能吃到比我做的还好吃的饭菜。” 蔓儿奇道:“既然有这份手艺,何必待在这个小村子?” 那姑娘笑了下没有说话,但满脸的苦涩,分明透露出她有难言之隐。 曹无离就问她有什么难处。 那姑娘轻笑道:“客官多虑了,并没有什么难处。” 曹无离不免有些尴尬,李诫便道:“酒足饭饱,诸位,赶紧启程,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你我只能露宿野外啦!” 众人一听纷纷起身,赵瑀示意蔓儿给银子。 那姑娘看着手中的二两碎银子,为难道:“太太,太多了,我没那么多铜钱找您。” 赵瑀说不必找了。 那姑娘忙不住道谢,另抱了两个大西瓜过来,一定要他们收下。 一个说送,一个说不要,正乱着,村口跑过来一个小丫头,十来岁的年纪,短袖衫子过膝裤子,赤脚穿着一双草鞋。 隔着老远她就大喊:“姐——钱家的人找上门来了,娘叫你赶紧跑!” 咚咚两声,西瓜落在地上,红的白的青的混在一处,摔了个全碎。 那姑娘脸色煞白,几乎站不住脚,颤着声 分卷阅读141 儿问:“小花,爹爹呢?” 小花哇一声哭出来,“爹爹跑啦,不管我们了。” “天啊!”那姑娘顿时泪如雨下,不说逃,反而跌跌撞撞往村子里跑。 小花急道:“姐,娘叫你跑,你不能回去啊!” 那姑娘站定,回头凄然一笑,“傻妹子,我跑了,你和娘怎么办?总归要一个人抵债……” 话没说完,她掉头就跑。 “姐——姐——”小花边哭边追,“你等等我呀。” 转眼间,槐树下只剩赵瑀等人。 刘铭皱眉问道:“东翁,管不管?” 李诫挠挠头,“说起来这也是兖州所辖之地,且跟过去瞧瞧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佳期如梦 4瓶;QWERTY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69 赵瑀一行人远远缀在那姐妹俩后面,走了半里地, 绕过一堵土墙, 有许多村民围着的便是那姐妹家。 和别家的青砖瓦房不同, 这家是土坯房,茅草结顶,也没有围墙。 隔着人群就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 “姓木的你个没良心的窝囊废, 你这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钱老爷, 冤有头债有主, 木愣子欠你们的钱, 你们找他要,让他给你们当牛做马还去!” 赵瑀几人悄悄在一株老槐下站定, 但见院子正中站着一个瘦子,身后还有三四个混混儿模样的人。 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地跪在他面前, 泣声哀求着, 小花跪在旁边, 抱着她呜呜地哭。 刚才那姑娘却立在一旁,低着头, 看不到脸上是什么表情。 “放屁!既然敢赌, 就要有本事担当。”钱老爷冷笑道:“输我五百两银子, 说是回家取钱,他拍拍屁股连夜就从济南府跑了,让我这一通找。好容易找到你们,我可不会再上当。没钱, 就拿人来抵!” 他走到那姑娘跟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向上一托,狞笑道:“这女的还不错,细皮嫩肉的,嗯,身上该鼓的鼓,该细的细,花楼里五百两卖不了,三四百两还是有的。得,瞧你家这破败样,我也不落忍的,剩下的银子我不要了!” 妇人一听这话,顿时面无人色,捣蒜般不住磕头,“钱老爷,您行行好,那地方不是女孩子去的啊,我们做工给您还行不行?” 钱老爷看也不看她,向后挥挥手,“来呀,绑人。” 那几个混混儿立刻拿着绳子过来。 妇人回身护住女儿,极力与钱老爷几人厮打,小花也哭着喊着扑在姐姐身上,死活抱着不撒手。 村民们只是指指点点的看着,没有人上去帮忙。 赵瑀的一颗心像是从悬崖猛然摔下来,眼前的景象不由让她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当初赵老太太灌她毒酒时,赵家所有人都袖手旁观,只有母亲,也是这样护着自己。 她看向李诫,“帮帮她吧。” 李诫也看着她,眼中带着了然的神色,微一点头,正要出声喝止,却听那姑娘厉声喝道:“放开我娘,我跟你们走便是!” 这一声,惊呆了围观的众人,李诫也硬生生把“住手”的话咽了回去,只等看这姑娘到底什么打算。 那姑娘奋力挣脱钱老爷的手,后退几步,刚才一番厮打,她已是鬓发散乱,衣襟扣子也扯掉了一个。 她一手捂住衣领口,一手抿了抿头发,面上异常平静,“钱老爷,不用绑,我跟你走。请等我换身衣服。” 钱老爷道:“好,我等你,若你敢跑,我就把你妹子抓走抵债。” 那姑娘冷冷一笑,转身进屋,不到一刻钟出来,已换了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蓝粗布旧衣。 衣服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她温柔地摸摸妹妹的头,“小花,那身袄裙留给你穿。” 她又给妇人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娘,女儿去了,您多保重,和小花好好过日子……若是爹回来,你告诉他,赌债女儿替他还了,让他别再扔下你们跑了。” “我苦命的女儿……”那妇人满面泪光,身形摇摇欲坠。 钱老爷冷哼道:“罗里吧嗦的,快些,还要赶路!” 那姑娘依言起身,却径直走到赵瑀跟前。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自然也跟着她看过来。 赵瑀和李诫本就姿容出众,且一看穿戴就知道是富足的人家,霎时便引得村人纷纷交头接耳,猜测他们是什么来路。 李诫微微皱起眉头。 那姑娘盈盈下拜,行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福礼,“太太,我叫木梨,我人穷,却从不欠债,这是七十文,刚才的找钱。” 她掌心托着一个荷包。 赵瑀愣住了,这姑娘的举动太出乎意料,她有 分卷阅读142 点看不明白。 木梨看她不收,就将荷包轻轻放在地上。 钱老爷也暗自打量着李诫等人。 这几人衣着虽不甚华贵,在他看来也就是中等人家,但气度不俗,特别是那个年轻的男子,看似随随便便的,然一旦和他目光对上,就不自觉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压力。 钱老爷直觉这是个有来头的人,心中不安,便催促道:“都交代清楚了吧?快走快走!” 木梨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默默向外走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向李诫求救,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的孩子!老天爷,你睁眼看看吧——”那妇人的呼声凄厉无比,神经质似的揪自己头发,转眼间头上就血淋淋的一片。 小花去拦,她却一把将小女儿挥开,猛地起身,疯子一般冲赵瑀这边跑过来。 李诫反应快,在那妇人冲过来时,已下意识把赵瑀抱在怀里,向旁边躲了躲。 那妇人却是一头撞在老槐树上。 一声巨响,她应是用足了力气,哼也没哼一声,身子便软软倒了下去。 血,从她头上四溅开来,顺着树干流下,淌到地上,混在泥土里。 围观的人一阵倒吸气,惊呼声过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谁都没想到她会寻死,木梨姐妹俩也似乎是吓傻了,呆呆看着亲娘躺在血泊中,半晌才反应过来。 “娘——”木梨姐妹齐齐扑到那妇人身上,拼命哭喊着,然她们的娘,却是一声都听不到了。 只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睁着,凸得老高。 刘铭看了一眼就错开目光,将蔓儿挡在身后,蔓儿脸色苍白如纸,也是吓得不轻。 唯有曹无离气得哇哇大叫,“大人,还不管吗?你要袖手旁观到什么时候!” 赵瑀躲在李诫怀中,没有看到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不过从众人的反应中,她已然猜到发生了什么。 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心揪成了一团,上不上下不下,难受得紧。她轻轻挣了挣,“放开我吧。” 李诫此时也很是后悔,若是方才他及时出手,这妇人也不会丧命。 他低声说,“这里血气大,你站远点儿别往这边看,让蔓儿陪着你。” 赵瑀点点头,扶着蔓儿的胳膊,慢慢往土墙那边走。她觉得有人在看她,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很不舒服,但她始终没勇气回头看一眼。 绕到土墙后面站定,蔓儿见她脸色不好,劝说道:“太太,老爷肯定能处置好这事,不然我们回马车上等吧。” 赵瑀摇头说,“就在这里吧,我也关心这事怎么处置。” 土墙那边传来的声音很清晰,李诫一亮明身份,那钱老爷气焰立时下去不少。 但他也说了,“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父债子还也理所应当,您也都看到了,这丫头片子是自愿跟小人走,她娘自己想不开才寻死,不关小人的事。要怨,就怨她们自己命不好,摊上那么个男人,那么个爹,欠了一屁股债自己跑了,不管婆娘孩子的死活!” 李诫的声调不紧不慢,“你刚才也说欠的是赌债,按律,赌债概不追索,欠了也白欠,官府不承认的。” “这这,这算什么道理?整个山东就没听说有人敢不还赌债的!……再说欠条上写的可不是赌债,我……唉,怪我嘴欠,行,您是大老爷,您说了算,小人只能自认倒霉!” 钱老爷的语气听上去颇为无奈,透着十二分的委屈,但是赵瑀知道,这人是在有意退让,毕竟出了人命,他肯定也想早点脱身。 李诫冷冰冰说道:“你上门索要赌债,逼人卖女,这妇人之死与你有脱不开的关系。” “我真是跳进也黄河洗不清了!大江南北赌场遍布,自有他的规矩在,想必大人多少也知晓几分,我不追债,我上头的主人能答应?我也是给人家看场子的……这么着吧,我看这家着实可怜,姓木的五百两银子我替他还了,这是两百两银票,算是给他婆娘的丧仪。” 土墙那边传来几声低语,模模糊糊的,似是李诫与木梨在说话。 赵瑀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蔓儿点头说:“也幸亏遇到咱家老爷了,不然那妇人就是死千百遍,她闺女也照样被卖——开赌场的,哪家背后不是有权有势?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一般的官员也不会管赌债的闲事。” 赵瑀却道:“还是出手晚了,那妇人本用不着去死……老爷心里也定然十分懊恼,我能感觉到,方才他整个人绷得好像一块铁石。” 后头应是谈妥了,钱老爷几人先一步走出来,村民们也陆陆续续地散了。 他们并没有叹惜这家人的悲惨境遇,反而有几个破皮调笑说:“二百两银子呢,挣几辈子才能挣来?这木家算是发财喽!” “不如咱们娶了这姐妹俩?反正她爹都不知道逃到哪里了,她俩无依无靠,正是需要男人帮衬……” 这几人嘀嘀咕咕从赵瑀身旁走过,其中一人 分卷阅读143 还想扭头看两眼赵瑀,却被旁边人狠劲拽了一把,“人家是官太太,不要命了你!” 那人立刻缩着脖子急匆匆溜掉。 赵瑀暗暗思索片刻,吩咐蔓儿道:“过一会儿你去把马车收拾下,我估计这两个女孩子要跟着咱们走了。” 蔓儿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咋舌道:“不会吧,以后老爷每救一个人,还都收到身边用?那也负担不起啊!” 赵瑀叹道:“刚才的情景你也看到了,如果把她们留在村子里,还不定生出多少祸事来,那救人反倒成害人了。” 她猜得没错,李诫三个大男人果真没法子撇下这俩无依无靠的女孩子,帮着草草埋葬了她们的母亲,就将木梨姐俩带到赵瑀的马车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一颗苹果 9瓶;茴香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70 劝人容易劝己难,虽然赵瑀隐隐猜到李诫会带木梨姐妹一起走, 但他直接把这二人领到自己面前时, 她还是感到些许的不悦。 心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酸楚, 她知道这二人可怜,自己不该吃味,可就是忍不住。 她有些迷茫, 自己不是小心眼的人啊! 木梨姐妹头上戴了白花, 身上还是刚才的旧衣, 手中只挎着一个小包袱, 二人虽已止住哭泣, 但面目虚肿,看上去精神很是萎靡。 父亲无情的抛弃, 母亲惨然的离世,让这两姐妹几近崩溃的边缘, 面对蔓儿的嘘寒问暖, 竟是半点儿反应也没有。 赵瑀压下心中的不自然, 知道她们此刻定然没有心情应对旁人的关心,便没有细问木梨缘由经过, 只是招呼她们姐妹上车。 小花死死抱着姐姐的胳膊, 浑身抖得厉害, 已是惊恐到极致,赵瑀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把她吓得一哆嗦。 赵瑀看了心里也不好受,温言安慰道:“小花别怕, 你们已是安全了。有我家老爷在,坏人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木梨哑着嗓子道谢,“多谢太太,我们刚办完丧事,还是坐在外头车辕上吧。” 前后只打过两次照面,但赵瑀已然看出来这位姑娘脾气倔强,遂也不再劝,由着她去了。 蔓儿悄悄附耳说道:“太太,这木梨不穿一身白,也不坐进车里,倒也知道规矩。就是不知道她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如过会儿奴婢出去套套她的话。” “她们正是最伤心的时候,略等等再说吧。”赵瑀向外看了看,低声叮嘱道,“最迟后天就能到兖州,到时候再问不迟。” “太太,您心里得有个章程。” “嗯,我刚才就在想这个问题……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木梨做饭的手艺不错,我想帮她开个小馆子什么的,也算是一条出路。” 蔓儿点头叹道:“她们遇上老爷太太,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马车壁响了两下,李诫在外头说:“瑀儿,要不要和我一起骑马?” 赵瑀有些怔楞,随口答道:“你知道我不会骑马的。” 李诫弯下身子凑到车窗前,笑嘻嘻说:“我搂着你,现在日头快下去了,外面也不大热,咱们一面吹吹凉风,一面看看沿途的风景,不比你坐在马车里闷着好?” 他一力相邀,赵瑀自不会拂了他的心意。 从马车下来的时候,赵瑀看见小花的脸被晒得通红,神色恹恹的,无力地靠在木梨怀里。 而木梨,正满怀感激地看着李诫。 赵瑀笑了,微睨了李诫一眼。 李诫赶紧从马背上下来,搬来马凳,殷勤地扶着媳妇儿上马,随即一跃而上,又吩咐蔓儿一声,“在前头驿站汇合。”双腿轻踢,那马儿便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直跑出去二里地,李诫才勒住缰绳,让马儿踢踢踏踏地慢慢走。 此时已是黄昏,一轮红日遥遥西坠,天边落霞缤纷,路旁风摇树动,远处蔼蔼炊烟中,一群一群的倦鸟翩翩起落,十分静谧祥和。 赵瑀侧身坐在马背上,从李诫怀中仰起头笑道:“不是要看风景吗?跑这么快什么也没看到。” “那么多人跟着,想和你说几句话都不成,只好把他们甩得远远的。”李诫笑得有些无赖,“你就不想和我单独待一会儿吗?” 赵瑀莞尔一笑,“不想!” 李诫一愣,随即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道:“瑀儿,没和你商量就把那姐俩带上了,你可不准生我的气。” “若是我生气呢?” 李诫没想到赵瑀会这样回答,有点犯傻,好一会儿才似是明白过来,咧嘴一笑,“是我莽撞了!咱打发她们走,兖州府肯定有善堂,我介绍木梨去那里做工,起码养活她们自己不成问题。若是她们有亲戚可以投靠,我派人护送她们去寻亲。” 投靠亲戚 分卷阅读144 ?护送……赵瑀略带酸意的笑容渐渐僵住了,消失了,莫名的,她想起了妙真。 濠州那位小小的比丘尼,也是蒙李诫所救,好容易从狼窝里逃出来,满怀希望刚要开始新生活时,却横遭枉死。 一朵稚嫩的娇花,还没来得及绽放便凋零了。 人是李诫送走的,他虽然没说过,但赵瑀知道,他对那小女孩是有心存愧疚的。 自从揽玉庵的案子了结后,李诫口中再没出现过这个名字,赵瑀本以为他忘了,然而现在看来,他还记在心里,从未释然。 也许是因为那份愧疚在,所以遇到同样陷入困境的木梨姐妹,他无法一走了之,直接带走不说,大有一管就要管到底的姿态。 不知怎的,赵瑀没有之前的酸意了,心中反而涌上一股暖流:这个男人大大咧咧的,看似对周遭的一切都漫不经心似的,其实他有一颗最细腻、最温柔的心。 因这颗心,他对当初的自己也是无法一走了之。 这便是她和他的缘起。 她双手环住李诫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膛,静静聆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 赵瑀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隔着衣衫,她轻轻在他心口的位置吻了下,巧笑嫣然,“一股子汗味,臭臭的……但是我喜欢!” 李诫只觉得一颗心飞起来了,人也跟着飞了,好似喝了琼浆玉液一般,飘飘然,熏熏然,一时忘了自己也是个五品大员,朗声笑着,肆无忌惮唱起小调儿来。 “纽扣儿,凑就的姻缘好……两下搂得坚牢,生成一对相依靠。系定同心结……” 分明是婉转悠扬的小调儿,他却唱得飞扬激昂,歌声带着无法言喻的喜悦和快活,叫人一听就忍不住扬起嘴角。 赵瑀也跟着他浅浅哼唱,脸上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 歌声隐隐传到后面的马车上,木梨看了看熟睡的妹妹,若有所思盯着前方若隐若现的人影,压低声音问道:“蔓儿姐姐,恩公那么大的官儿,怎么也会唱乡野间的小调儿?” 蔓儿解释道:“老爷不是科考上来的官员,他和你我一样都是穷苦人出身,又曾在当今潜邸里当差,后来放籍才当了官儿,会这些并不奇怪。” 木梨讶然道:“这么说恩公先前竟是个奴仆?” 一听这话,蔓儿不高兴地瞅她一眼,“是又如何?老爷年纪轻轻就是五品的官,多少人一辈子都坐不到这个位置!” 木梨忙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佩服。恩公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是再白眼狼,也不能看不起恩人。” 蔓儿目光一闪,笑嘻嘻地拍了她一下,“看把你吓得!说起来老爷的经历都能编成鼓词说,特别是他和太太之间的情意,一个王府小厮,一个大家闺秀,比话本子都精彩,” 说着,她也不管木梨有没有兴趣,自顾自开始讲述老爷太太的故事,且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混着以往看戏听书的经验,将二人描绘成冲破重重艰难险阻,始终忠贞不屈,情意感天动地的神仙眷侣,声情并茂之下,连她自己都差点感动得哭了。 木梨听完久久不语,半晌才说:“太太当真好命,若不是遇见恩公,只怕现今尸骨都寒了。” 前半句还算像话,后半句蔓儿听了一阵腻歪,但也不能说她错,便冷声道:“用不着艳羡别人,你的命也不错,若不是遇见老爷太太,只怕现今你已在花楼接客了!” 蔓儿的嘴皮子厉害,一语中的,木梨脑子嗡地一响,脸色先是涨得通红,又慢慢变得苍白,最后铁青了脸。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手指不停捻着衣襟。 蔓儿对她的那点子同情也没了,扭脸也不看她。 良久,才听木梨缓缓说道:“蔓儿姐姐,您别恼,我是乡下丫头,没什么见识,也不大会说话,更不懂达官贵人面前的规矩。我性子直又没脑子,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我说错了话,给您赔不是,冒犯太太,过会儿也和她赔不是。” “您说得一点儿没错,若不是遇见恩公,我的清白就没了。”她长长的睫毛一抖,泪水便滚珠似地落下来,“在我心里,恩公和太太是天神一般的人物,万万不敢有丁点儿的不敬。” 她一个劲儿地认错道歉,蔓儿心里的不舒服也下去不少,便说道:“相见就是有缘,老爷太太都是豁达良善的人,会给你安排好去处的。哦,方才太太和我说,你的厨艺不错,要资助你开个馆子什么的。你看,太太都替你考虑得这么远了!” 木梨垂下眼眸,笑了笑,“是啊,太太是个好人,都替我打算好了。” “所以人要知道感恩。”蔓儿反复道,“虽然都说施恩不求回报,但是受恩的人不能当成理所当然,必须知恩图报。” 木梨一直笑着称是。 夜色已完全暗下来了,没有月亮,也没什么星星,只偶尔一点两点星芒从云层破处闪烁着,仿佛极力向大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蔓儿 分卷阅读145 等人到了驿站,一下马车,就看到老爷太太二人仰头看着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他们手牵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赵瑀看见他们来了,一拉李诫的手,“进去吧,别让他们看笑话。” 李诫也是一笑,“等晚上咱们再出来。” 蔓儿纳闷道:“这两位主子又打什么哑谜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无言 12瓶;暮溪 10瓶;青苔绘碧痕 5瓶;朕的小鱼干去哪里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71 天已黑定,浓云遮着星月不见, 方才的一两点星芒也完全看不到了, 只有驿站外的田间闪烁着点点萤光。 连日的赶路, 谁都有些疲倦,是以用过晚饭后,赵瑀没让蔓儿近身伺候, 打发她回房歇息去了。 她和李诫还惦记着木梨姐妹, 想找她们问问今后的打算。 但他们来的十分不凑巧。 小花应是中了暑气, 一直在吐, 连晚饭也没有吃。 木梨一边默默流泪, 一边照顾着小妹,蔓儿也没法歇息, 在旁边端茶递水,收拾地面秽物。 赵瑀忙让李诫去找郎中, 好在这间驿站专门配有懂医的驿卒, 虽不如正经的郎中, 寻常的头疼脑热也能看得了。 熬了一副药灌下去,小花止了吐, 不多会儿昏睡过去。 约莫白日间受到了惊吓, 她睡着也不安稳, 眼角挂着泪珠,时不时唤几声娘。 木梨坐在床边轻轻抚着妹妹的背,给她抹去眼泪,自己却是一声接一声低低抽泣。。 赵瑀的问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安慰木梨几句,便拽了下李诫,示意该回去了。 李诫站着没动,直白问道:“木姑娘,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木梨的手微微一顿,凄然说道:“没有了,因爹爹好赌,输光了家产,还欠了许多外债,族亲怕被牵连,早和我家断绝了往来。” 李诫又问:“那你们今后可有何打算?” “打算……我也没个头绪,现在只想把妹妹拉扯大,给她寻个好人家,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娘亲了。” 赵瑀心底暗叹一声,柔声道:“若你们暂时没去处,就跟着我们到兖州去,你有做饭的手艺,租个铺面开个小饭店,也能安稳度日。若是开馆子缺钱,只管说话,我和老爷一定会帮你。” 木梨怔怔看着她,少倾,略带艰难地起身,挪步过来,却是“扑通”一声跪在赵瑀面前。 赵瑀吓了一跳,忙命蔓儿扶她起来。 木梨只是摇头,死死跪在地上,低声说道:“太太的好意,我万万不敢当。” 她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两张银票,“太太,恩公帮我们消了赌债,整整五百两银子,相当于是我欠了恩公的。这是姓钱的给的两百两,还有三百两,我恨不得当牛做马立时还上。怎敢还要太太的银子?” 赵瑀没料到她竟会有这番论调,有些不知所措,不由看向一旁的李诫。 李诫也不明白她怎么想的,便道:“木姑娘,赌债按律不追索,况且我也没掏银子,你实在用不着把这债务揽自己身上。” “不,若不是恩公出手相救,别管什么律法规定,这笔债我家都逃不掉的!而且蔓儿姐姐也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我受了您这么大的恩情,断没有继续伸手要钱的道理。”木梨抬头直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语气异常坚定,“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认定我欠了你们的债。” “而我一早就说过,我木梨从不欠债。恩公,太太,我给你家当长工,做厨娘,为奴为婢,总要还上这笔债才算!”她倔强地昂着头,嘴角紧绷着,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无一不显示了这个女孩子的固执。 蔓儿忍不住插嘴道,“就算你做厨娘,月银顶天儿了一吊钱,还要负担你们姐俩的日常花销,一个月能省下几文钱?就算你们不吃不喝,一年攒下十二两银子,三百两银子呢,你要还到猴年马月去?” 木梨说:“就算我做到死,也要把这钱还上!” 赵瑀觉得她钻了牛角尖儿,李诫救了她们不假,可她硬是拿银子来衡量这份恩情,好像给了钱,她和李诫之间就两不相欠。 这让赵瑀说不出的别扭。 她便说:“我们慢慢商量,你先起来说话。” 木梨反而伸手去摇晃妹妹,“小花起来,跪下求恩公和太太给我们报恩还债的机会。” 李诫喝道:“你这姑娘也忒死心眼,报恩的方法很多,我用不着你拿银子还!你和你妹子好好过日子也算是报恩了。” 也不知哪句话触动了木梨的心,方才一直忍着没哭的她顿时泪如雨下,抽泣了好几声才哀恳道:“恩公,若不是您,我这一辈子就全毁了,我岂能不知多少银 分卷阅读146 子也报不了您的恩情?我只是想让我心里多少好受点,以后在人面前不会矮三分,也能挺起胸膛做个人。” 赵瑀和李诫互相看了一眼,他俩似乎明白了,这姑娘的自尊心超乎寻常的强,不愿意欠别人什么,更不愿意低人一等。 李诫还想开导她,“你自己开饭馆子也一样能赚钱,或是去善堂、酒楼茶肆做工,不都可以吗?” 木梨惨然笑道,“恩公,现今除了您和太太,我是哪个人都不敢相信了。您放心,我一准儿本分当差,绝不给您和太太添麻烦。” “大人,不如给她个机会吧。”门外传来曹无离的声音,“我看太太身边就蔓儿一个丫鬟,确实不够用,如今有木梨姐妹帮衬,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诫笑骂道:“你属兔子的?耳朵够长!去去去,大人我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曹无离嘟囔了一句什么,却依旧站在门外不走。 赵瑀看看外头,不知怎的心头一动,遂试探问道:“但是我这里有个规矩,凡进李家伺候的,都须签卖身契,你可愿意?你看就是蔓儿,她的卖身契也在我手里,还是死契。” 木梨低下头,偷偷瞥了蔓儿一眼,思索片刻后,喃喃道:“太太,我签死契,我妹妹可不可以签活契?” 赵瑀先是愣了下,然后慢慢立起身,“可以,身契等到了兖州府再签。这一两天的你再仔细想想,如果有别的打算改主意也没关系。” 木梨重重磕了头,已是泣不成声,“多谢太太,多谢恩公,木梨必会尽心竭力伺候您二位。” 这次赵瑀没有扶她起来,只是柔声道:“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躺在床上的小花被吵醒了,她没有出声,呆呆看着姐姐磕头,呆呆看着赵瑀等人离去。 屋里重新剩下她们姐俩,小花虚弱地喊了声,“姐……” 木梨忙奔过来查看妹妹的情况,看她精神尚可方松了口气,搂着妹妹含泪道:“花儿,一切都好了,姐姐找了个大靠山,往后再也不用害怕爹爹卖了我们抵债!” 说着说着,她哭起来,却不敢放声大哭,只死死捂住嘴,把所有的悲伤、委屈、不甘,全都闷在嗓子里。 仲夏的夜风吹进窗子,虽不似白日那般炎热灼人,然也带着夏季特有的闷热感。 赵瑀没由来的一阵烦躁,身上疲乏地很,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李诫拿着大蒲扇呼呼给她摇着,察觉到她心中不痛快,便说道:“瑀儿,你是介意那姐俩?如果你不放心,我马上打发她们走。” “不干她们的事,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你等两刻钟再出去,就去门口那株梧桐树找我。” 李诫说完,直接翻窗跳了出去。 赵瑀不禁想起成亲前,他总喜欢翻窗子找自己,很少好好地走门。 一阵暗笑,她披上外衣,慢慢走出了房门,拾阶而下,来到那颗梧桐树下。 晚风中充满清新淡雅的梧桐花香,月亮略带迟疑地从云层中露出半个脸,将梧桐树笼罩在纱幔一样的银辉下。 一朵淡紫色的梧桐花从赵瑀面前飘然而下,她仰头,树上的李诫正看着她笑。 他说:“上来!” “讨厌!”赵瑀嗔笑道,“你下来。” 李诫便真的一跃而下,赵瑀这才看到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莹莹发光。 赵瑀怔楞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流萤?” 李诫故作失望地叹道:“原本想给你个惊喜的,哪知你太聪慧,竟然一眼识破了!” “你让我晚两刻钟再来,原来是做这个去了,能给媳妇儿捉流萤的朝廷命官,只怕你是唯一的一个……真好,一定会很美。” 李诫得意地笑了笑,手向上一扬。 无数只流萤快活地飞舞着,如璀璨的星河洒落在身边,驱散了无边的暗夜。 “抓牢。”李诫低低喝道。 赵瑀只觉身子一轻,叶子簌簌作响,反应过来时,她已坐在梧桐树上。 流萤停在枝叶间,暖暖的黄晕闪烁着,映在赵瑀的眼中,焕发出柔和的光晕。 “瑀儿,”李诫将一只梧桐花别在她的鬓发间,双眸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因为你,我爱上了梧桐花。” 赵瑀温温柔柔地笑了,“因为你,我喜欢上了这个世间。” 月光淡淡地照下来,朦胧而美丽。 而最美的,自然是身旁的心上人。 第二日清晨启程时,再看到木梨姐妹,赵瑀已没了那种没来由的烦闷,还对她们点头笑了,“雇了辆马车给你们坐,不必拘束,有什么事都可随时来找我。” 木梨低声道谢,但此后一路都异常地安静。 又隔了一日,一行人终是到了兖州府。 出乎李诫意料,迎接他的竟是知府潘清!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国庆快 分卷阅读147 乐啊!我已经准备好早起看阅兵式啦,你们呐~~~ 表白祖国妈妈,七十周岁生日快乐!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6117036 30瓶;无言 12瓶;暮溪 10瓶;乌衣娃娃、布丁 4瓶;摽有梅。 3瓶;丛榕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72 兖州同知衙门就在府衙的西侧,仅一墙之隔, 坐北朝南, 除了比府衙略小之外, 头门、大门、二门、科房、大堂、签押房一样不少。 虽离得这样近,李诫也没想到知府大人会亲自来迎接他,忙过来给上峰见礼。 赵瑀并不认识潘清, 隔着车窗打量了一眼, 只见他五十上下, 头戴四梁冠, 身着绯袍, 绣云雁补服,便知这位是李诫的顶头上司了。 蔓儿喜滋滋说道:“太太, 想当初去濠州赴任时衙门口就一个衙役,还不认得老爷, 瞧瞧老爷现在这排面儿, 知府大人都来了!” 赵瑀笑着说:“也不见得是特意等老爷, 许是正好路过打个招呼。不过老爷主要管河务,修河堤, 这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一旦干好了, 不仅皇上满意,就是普通老百姓也会感谢他的。” 她没把差事想复杂,修河堤不会像清丈土地那样触及利益之争,李诫又不贪银子, 所以她天然认为李诫在兖州肯定比濠州顺当。 不到一刻钟,潘知府便告辞了。 李诫走过来,“瑀儿,你先去署衙后宅歇息,我要去府衙议事,晚上不用等我。” 赵瑀奇道:“你的告身还没拿到衙门,和上任的同知也没办理交篆,署衙的各项公务、物件、账目都没有理清楚,还什么都不明白呢,怎么急急忙忙就叫你议事?” “曹州段的黄河河堤出了问题,潘大人也刚收到消息,他说我是主管河务的官员,叫我过去一块听听。至于交篆,上一任的孙同知不在,可以过后再办。”李诫忽笑了一下,“知府大人竟亲自来通知我,生怕我找借口不去似的,我倒好奇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你赶紧去吧。”想想又不放心,赵瑀叮嘱道,“你现在对兖州的情况一无所知,别管他们说什么,还是先做观望态度的好。” “好,我心里有数。”李诫略一点头,转身去了隔壁的府衙。 同知署衙的后宅较濠州县衙大了许多,三进的大院子,南北两个花厅,除外院三间书房,正院里还有两间小书房,东西两处小跨院,西南夹道角门出去是个花园子,林林总总,总计有房六十五间。 上一任的同知家眷早已搬离,宅子里空荡荡的,因时常有雇工打扫,却也整洁干净。 蔓儿先是盯着雇工把行礼卸下,接着重新清扫了正房,再去帮忙安置刘铭曹无离二人,满院子来回奔波,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赵瑀也在忙着,换常用的被褥,收拾她和李诫的衣物,归置小书房,直到日头偏西,才有空坐下喘口气。 相比之下,木梨姐妹就有些木讷,挎着自己的小包袱呆呆地杵在正房院子里,瞧着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 赵瑀看了,便和她们说:“你们先住到后罩房,咱们人少,你们想住哪间就住哪间。今儿大家都累了,我让蔓儿叫了桌席面,用过饭你们就早些歇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木梨勉强挤出个笑容,“太太,我不大懂宅门里头的规矩,您的东西我也不敢随便乱动,您别见怪……我会跟着蔓儿姐姐好好学的。” 赵瑀淡淡一笑,“无事,你先下去吧。” 木梨见她不欲多谈,只好带着妹妹讪讪离去。 赵瑀的确是累了,对蔓儿苦笑道:“明天赶紧找人牙子来,咱们且算算内宅还缺多少人手。老爷自有衙役使唤,这块可以省去几人,且他任期只三年,能雇人的活计咱们尽量别买人。” 蔓儿数着指头念叨:“太太是五品的诰命,出来进去都不能丢了排场,您身边至少要再添四个丫鬟,管采买的人,还有管事嬷嬷……算了,这个不能从外面买。干杂活的粗使婆子可以雇佣,但是车夫轿夫必须是自己的人,还有二门上的守夜婆子也是……哦,传话跑腿的小厮长随也要有。” 赵瑀笑道:“越算人手缺得越多,以往不觉得,现今住的宅子大了,一处两处都需要人,倒觉得不便利。” 蔓儿眼神闪闪,低声问道:“后罩房那姐俩,太太真要让她们进院伺候?妹妹年纪小,看不出个一二三来,那个姐姐怕是不好管教。” “不然怎样?”赵瑀吁出胸中闷气,“老爷见不得穷人受难,不会半路扔下她们,肯定会带到兖州。若不答应木梨留下,凭她那股子倔劲儿,说不定会跪在衙门口,没的让人看了说闲话。” “而且曹先生也开口替她们说话了。”赵瑀压低声音说,“据说曹先生治河很有一手,咱家老爷对河务是一窍不通,今后还要仰仗他, 分卷阅读148 怎么说这个面子都要给曹先生。” 蔓儿听完摇头道:“您考虑得固然没错,但奴婢总觉得木梨有自己的小算盘。奴婢在皇上潜邸里见多了一心想攀高枝儿的丫鬟,木梨宁肯卖身为奴也要进府,她是吃准了您和老爷心肠软,您可得多掂掇掂掇。” “我先前心里也不大痛快,不过现在想开了,只要老爷没那个心思,凭她谁进府都是无用的。”赵瑀笑道,“好了,今晚不用你守夜,用过饭快回去睡觉,明儿个还有得忙呢!” 夜色渐浓,一丝风也没有,闷热得人难受。 烛台上红色的烛泪堆得老高,赵瑀身子半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摇着把湘妃竹扇,直摇到手腕酸软才朦胧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抱起了自己,她睁开惺忪的双眼一看是李诫,便含糊说道,“你回来了,河堤出什么事了?” 李诫把她抱到床上躺下,捡起地上的扇子给她扇风,“没什么事,睡吧。” 赵瑀低低嗯了一声,在他怀中寻个舒服的位置,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李诫侧身躺在她旁边,直到赵瑀彻底睡熟了才起身出来。 他踱到院子里,下意识看了看天,湛蓝无云的夜空中,繁星灿烂。 李诫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兖州,也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地方。 下午去了府衙他才知道,曹州的堤坝竟塌了一处! 好在河工发现得及时,当地官府组织人力堵上了缺口,没有造成大的灾害。 但好好的堤坝为什么坍塌? 李诫没问,潘知府却问了。 无人能答,因为整个兖州府的河务都是上一任的孙同知在管。 而此时孙同知恰好在曹州监督修堤。 夏天多雨,正是洪灾高发的季节,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修筑加固堤坝,是以他早早就去了曹州。至于和李诫交篆的事情,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 潘知府便让李诫明天去曹州看看,即可查查河堤坍塌的原因,又能跟着孙同知熟悉熟悉河务。 李诫知道,这一去怕是要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不由又叹了口气,他不放心把赵瑀一个人扔在兖州府这个陌生的地方。 想到赵瑀在濠州寺庙的经历,他着实后怕。 李诫慢慢向外院走着,曹无离是务必要跟他一起走的,不如把刘铭留下,最好让他寻几个会功夫的女子贴身伺候赵瑀。 这两件事情都急需和幕僚商议,就算他们睡了,也得把人拽起来。 “恩公!”有人喊了一声。 李诫没留意院子里还有旁人,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倒是惊了下。 木梨从黑暗中闪出来,款款走近蹲了两个万福,浅笑道:“这么晚了,恩公还要出门吗?” 李诫微一点头,反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木梨半垂着头,揉着手帕子,有点儿扭捏地说:“蔓儿姐姐去东厢房歇下了,您又没回来……我担心太太晚上没人伺候,就想着去外间守夜。我虽然没伺候过人,但端茶递水还是能做的,不想刚过来就碰上您了。” 李诫目中露出一丝诧异,随即笑道:“你有心了。不过太太身边只用得惯蔓儿,暂不用你伺候,回去歇着吧。” “是。”木梨应了,随即问道:“恩公和太太喜欢吃什么?我提前预备下来,明早给您做。” “内宅的事都去问太太。”李诫说罢,抬腿走了。 木梨愣了片刻,沉默着回到后罩房。 夜幕之中,这一幕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第二日赵瑀便知道李诫要去曹州,不由叹道:“你来得可真是时候,早不塌晚不塌,偏偏一你来堤坝就塌了。” 即便不舍,也不能误了他的差事,只好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带足衙役兵丁,万不可涉险。 李诫笑着一一应了,“去了曹州我就是最大的官儿,你只管放心就是。我把刘铭留下,有难事你和他商量着来。” 他这一走,原本空荡荡的院子就更显得寂寥。 赵瑀做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懒懒地躺在塌上一动也不想动。 午后,木梨拉着妹妹过来,决心自卖为婢。 恰巧蔓儿领着牙婆进门请安,牙婆办身契办老了的,赵瑀便一同叫她承办。 能给同知太太帮忙,牙婆笑得见牙不见眼,殷勤笑道:“太太且放心,保准今天就把卖身契办妥,只是这两人的卖身银子写多少?” 赵瑀笑笑,“我头一次买人,也不懂多少钱合适,你根据行情看着写吧。” 牙婆想了想说:“这位稍大点的姑娘有门手艺,按行规要贵一些,太太,死契三十两,活契五两,你看如何?” 赵瑀看向木梨,“你可愿意?” 木梨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样吧,你们下去把卖身契立了。” 木梨还尚可,小花眼圈却红了,有一声没一声地轻轻抽泣。 分卷阅读149 蔓儿立时竖起了眼睛,“这算什么?分明是你们死缠烂打非要入府为奴,现在搞得好像是别人逼迫你们,好没意思!” 木梨慌忙一拽小花,赔笑道:“蔓儿姐姐别恼,她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说完,拉着妹妹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蔓儿不满道:“一点规矩也不懂,少不得还要从头教!” “反正也不让她进屋伺候,就做厨房的活计,懂不懂的也就那么回事。”赵瑀懒懒地打了哈欠,“等府里进了小丫鬟,才有得你教……身上乏,我先睡会儿。” 但这个回笼觉还没睡着,隔壁府衙的潘太太就派人送来了帖子,邀她明日过府做客。 来人说,“但凡每月初十,兖州府有诰命的太太轮流举办宴席,本来这次应是李太太操办,但我家太太说李太太初来乍到,不了解当地的情况,所以她和您换一下,八月初十您再操办。” 赵瑀有些啼笑皆非,今天是七月初九,明天就是初十。 她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脚踏入兖州府贵妇人的圈子? 看来不止是李诫,自己来得也真是时候! 赵瑀含笑道:“多亏你家太太想的周道,不然等宾客盈门,我还糊涂着呢!你回去转告潘太太,明日我肯定早早过去赴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陈酿小纯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鸽子_咕咕咕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73 早晨,院子里石榴花开了一树, 红艳似火, 叫人看了心情也跟着欢快起来。 衣服铺了满炕, 赵瑀皙白的手指从上虚空划过,挑了两件衣服。 白底大红玫瑰印花对襟褙子,月白六幅裙。 雅致柔和, 十分符合赵瑀的气质, 却又不失明快清新。 蔓儿笑道:“奴婢再给您梳个盘龙髻, 又轻巧又素雅, 也不失庄重, 戴上金累丝嵌宝长春花头面,准保让她们的眼睛都挪不开。” 赵瑀失笑道:“不妥不妥, 衣服是素雅的,满头的首饰倒显得俗气, 就戴那只烧蓝嵌宝凤羽步摇, 再拿两朵堆纱花即可。” 蔓儿却觉得素淡, 到底给她加了支花丝嵌珠的金钗。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收拾妥当,她们从正房出来的时候, 木梨正立在院子里候着。 赵瑀便问她有什么事。 木梨说道:“我想问问太太, 晌午还回不回来, 如果不回来,我就只做三个人的饭。” 赵瑀还没说话,蔓儿眉毛又竖起来了,“木梨, 虽然没让你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但你也跟我一起呆了好几天,最起码的规矩应该懂得——哪个下人在主子面前‘我’啊‘我’的说?自称奴婢懂吗?还有你一个下人敢问主人家的行踪,也忒大胆!” 她一通劈雷火闪的怒火,直接砸懵了木梨,好半晌才喃喃道:“我……奴婢只想问问太太晌午回不回来吃饭。” 赵瑀看了她一眼,笑道:“厨下不进正院,有什么话蔓儿会吩咐你。你也不必惶恐,先回去吧,等蔓儿有空了,让她给你讲讲宅子里的规矩。晌午我们不回来,你只准备刘先生的饭就是,他和老爷的份例一样,万不可马虎。” 蔓儿递给她几粒碎银子,“你先管厨房的采买,每日给我报账,今儿先这么着,你看看厨房还短什么,自己看着添置。等晚间用过饭,我抽空去后罩房教你们姐俩规矩。” 说罢,她看看日头,“太太,赶紧走吧。” 日上三竿,确实不早了。 不过府衙离得近,出了自家宅子角门,拐个弯就是府衙后宅的大门。 赵瑀连轿子也没坐。 因此她主仆二人徒步过来时,与大门口排出去老远的明轿、骡车、马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便有不少太太小姐斜眼看她。 赵瑀没有在意,自然也不会做任何反应,就这么一路走入府宅。 蔓儿却鼻孔朝天,对着暗中偷看的女眷们翻了个白眼,冷冷哼了一声。 于是太太小姐们更觉得这俩人一个露怯,一个自大,简直没有教养! 就有人好奇这是谁家的内眷,待得知是那位新任同知的太太后,顿时恍然大悟:李大人没念过书,不识字,李太太又能好到哪里去,怪不得这般上不了台面。 宴席摆在南花厅,门外是一池睡莲,夏风吹过,岸边的老柳树如烟雾一样舞动,些许柳叶飘落,落在水面上,和睡莲紧紧挤在一起,随波逐流地向花厅这边涌过来。 潘太太年纪也有五十左右,生得很是富态,待赵瑀也客气,“李大人不到二十就身居五品高位,想来必有过人的才干,今后还要好好辅佐我家老爷,上下一心,将兖州府治理 分卷阅读150 成山东第一府!” 赵瑀随即客气道:“潘大人是朝廷栋梁,我家老爷也是佩服的,来兖州前,他进宫面圣,皇上都叫他多和老大人们学学呢!” 潘太太便和旁边几位贵妇笑道:“你们瞧瞧,我先前怎么说来着?李大人圣眷隆重,全兖州府的大人,有几个觐见过皇上?便是我家大人,也是三年前进京述职时,在大殿外头远远望了一眼。” 立时,潘太太的话就给赵瑀招来了一片羡慕的目光。 有人捂着帕子含酸道:“再刻苦读书也比不得人家会投胎,当下人都能找对主子!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听者一片附和声,连带看向赵瑀的目光都多了点意味深长。 按说赵瑀在一众官太太中,地位仅次于知府太太,这些女眷就是不上赶着巴结献殷勤,也不应轻蔑才对。 但有时候人们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心理。 别人寒窗苦读十年,好容易考了功名,辛辛苦苦从最低层的芝麻官开始干,熬到一把年纪,才做到五六品的官。 可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李诫,还不到二十,竟从一介家奴一跃成为五品大员。 他媳妇儿也跟着沾光,轻轻松松成了五品诰命夫人——别以为相公是官员,媳妇儿就肯定是外命妇,不是所有的请封折子皇上都准奏! 在座的众位官太太中,就有没得到诰命敕命的人。 谁也不是圣人,难保不会心里不会泛酸。 “还有呢,你们听说过京城里七座牌坊的赵家吗?这个李太太就出身赵家,听说出阁前就和李大人有染,后来闹得连娘家也不不认她了。” 说话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媳妇,她刻意说得很大声,似乎就是要让赵瑀听见。 赵瑀看过来,恍惚记得她是杨通判的儿媳妇,丈夫只是个举子,和自家并无纠纷瓜葛,为何她对自己充满敌意? 潘太太见赵瑀面色不大好,就指着那人笑骂道:“你这个长舌妇,整日听些风言风语,待我见了你婆婆,定要告你一状!” “别人说的是风言风语,我说的可不是。”那人好像并不把潘太太放在眼里,慢悠悠摇着团扇,“我可是温家出来的姑娘,比你们都清楚这里头的事儿。” 赵瑀一下子明白过来,马上回了她一个倒噎气:“既然你是温家的人,就更应该清楚,我和我家老爷的亲事是怎么成的。况且这桩婚事皇上都是亲口应允的,你这般的说辞恐怕不大合适吧。” “至于我娘家的事……真是笑话,我这次进京就是住在我娘那里,你是从哪里听说我娘家不认我了?” 温氏被堵得打了个顿儿,又听赵瑀笑道:“温家的几位姑娘我都见过面,却瞧着您面生,不是您是哪房的姑娘?” 温氏又是一愣,她只是温家旁支的姑娘,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连京城温家都没去过一次。但她平时顶着温家的名头耀武扬威的,从没有人敢当面质疑,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认为自己是温家正经的姑娘了。 让人这么一问,她有些下不来台。 赵瑀做事向来留三分余地,见她窘得满脸通红,也住了口,就此算了。 然而温氏的话已经引起在座人的好奇,不多时,赵瑀与温、李两家的纠缠就传得不像个样子 结果到开席的时辰,赵瑀两旁的位置竟然是空着的。 蔓儿气得眼睛都红了,几次劝赵瑀提早离席。 赵瑀只笑笑,摇头拒绝了。这一年多的时间,她经历了很多事,好的,坏的,见多了人背后那张脸,如今对于别人异样的目光,她根本不以为意。 若是她走了,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她泰然自若坐着,端庄大方浅浅笑着,她们在看她,她何尝也不是在看她们? 潘太太坐在上首,见状犹豫了下,还是招手道:“李太太,你坐到我身边来。” 赵瑀却笑着说:“不用了,我喜欢安静,就坐在这里吧。” 潘太太思忖片刻,虽然她也看不上李诫两口子,但老爷还没拿准对李诫是打是拉,现在总不好把关系搞僵了。 所以她还想再劝,但见心腹嬷嬷急匆匆进来禀报,“太太,孔太太来了,人已走到二门上啦!” 潘太太登时满脸喜色,二话不说起身就出去迎接。 赵瑀见了,纳罕道:“这个孔太太是谁?架子好大,快开席了才来,潘太太却这么高兴。” 蔓儿也不清楚。 正迷惑时,一个穿着富贵却略显俗气的妇人趋步过来,先道了声万福,接着讪笑道:“李太太,那位是孔大儒的太太,虽然没有诰命,但整个兖州、不,整个山东都没人敢小瞧她。” “那是为何?”蔓儿不解问道。 赵瑀笑道:“是不是因为孔大儒?能当得起‘大儒’称呼的,定不是普通人吧。” “也是,也不是。”那妇人一脸讨好的笑,“孔太太也是出身名门,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还没出阁的时候就是江南有名的才 分卷阅读151 女。听说她脾气不太好,刻薄冷淡,很少与人来往,也亏是知府太太请,如果是别人,恐怕她根本不来。” “哦,这样啊。”赵瑀似乎对此并不上心,反而问她,“请问您怎么称呼?” 妇人目光霍地一闪,立时提足了精神,“太太,民妇姓孙,夫家姓高,住在城东,家里开了石料场子。我们虽是商户,却也想为修河堤出一份力,听说李大人专管河务,如果需要用石料,我们分文不赚,要多少给多少。” 这是打着从自己身上揽生意?赵瑀不禁失笑,不过还是客气道:“高太太真是良善人,不过我家老爷的差事我一向不大清楚。如果修河堤采买石料,衙门肯定会贴布告出来,到时候你们直接去衙门问就行。” 孙氏一阵失望,但很快掩饰下去,复又笑道:“您说的是正理儿,是我想岔了,该打该打。” 说着,她作势打了几下自己的脸。 赵瑀见状反倒有些诧异,忙道:“多个卖家总归多个选择,高家石料场我暂且记下了。” 孙氏大喜过望,待要说些恭维话,却听一阵说笑声,潘太太陪着一位妇人从门而入。 想必这就是那位孔太太了。 赵瑀好奇,也跟着看过去。 那妇人三十左右,穿着素淡的青色袄裙,人也是冷冷清清的模样。 她立在门口环视一圈,下巴一抬,向着赵瑀的方向点点,“我坐那里,人少,清净。” ☆、074 孔太太脾气古怪,总爱和人拧着来, 潘太太虽有意和她套近乎, 却深知不能拂她的意, 否则这人一个不称心,当场给自己甩脸子的话,自己可不好下台, 所以也就由着她去了。 于是孔太太径直走到赵瑀左手边儿坐下, 眼皮一抬扫了她几眼, 目光中是毫不加掩饰的审视, “你便是李同知的太太?” 赵瑀微一欠身, “是。” “识字吗?” “些许认得几个字。” “哦。”孔太太点点头,不言语了。 赵瑀不是喜欢主动与人攀交的性子, 见她神情淡淡的,也就笑了笑没吱声。 因孔太太的到来, 花厅一阵窃窃私语, 在座的太太小姐们心思都转了起来。 别看她一张脸始终冷冰冰的, 无论对谁都老大不客气,可人家有骄傲的本钱!不说人家相公是极富盛名的当世大儒, 人家自己也是备受推崇的才女。 若哪家小姐能得她一句半句赞许, 不仅面子上好看, 名声上好听,无形中还能提高自己的身价。 就有人提议,机会难得,不如在场的闺秀们展露下自己的才学, 请孔太太指点指点。 太太小姐们不禁屏住了呼吸,凝神听她的回复。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下,孔太太一脸漠然,无可无不可地说道:“闲来无事,暂且看看吧。” 随着一阵呼气,花厅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潘太太忙命人准备笔墨纸砚等物,小姐们也纷纷准备自己擅长的才艺,一个个憋着劲儿打算给自家挣脸面。 一炷香时间过后,孔太太被人簇拥着,挨个儿点评众闺秀的作品。 赵瑀悄悄坐在窗边,捧茶细细品着,她对这种活动根本不感兴趣,只扭脸看着窗外的风景,她觉得那一池浮萍都比花厅里的景象好看。 蔓儿立在一旁,见此情形是笑个不停,“太太,您看看那些太太小姐们,别管孔太太脸多么冷,她们还是紧着凑过去奉承,好像得她一句夸,就跟多大荣耀似的。” 赵瑀想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如果能得到她的肯定,名声就会好听。而名声这东西,既能摧毁一个人,也能成就一个人。” 见蔓儿目露茫然,明显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便细细解释道:“女人家不能像男人那样考取功名,想出人头地,想嫁入高门,凭借的无非是家世和名声。家世天生注定,改不了的,而好名声可以靠自己博得。” “名声好了,不仅能给人莫大的荣耀和自信,而且还能给人带来平日里想也不敢想的东西……人之常情而已,所以她们才这般兴奋。” 就像赵家,百般维护所谓的“赵家规矩”,不就是为了一个忠贞节烈的名声? 赵瑀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蔓儿没发现主子的伤感,自顾自说道:“虽说如此,奴婢觉得那孔太太也太目中无人了,方才她和您说话,那居高临下的态度……哼,叫人看了真不痛快!” 赵瑀笑道:“俗话说得好,有多大的本事,就发多大的脾气,恃才傲物,是文人才子们的通病。” 蔓儿不服气道:“太太您的才学也是一等一的好,可您却是低调行事,一点儿也不张扬。奴婢方才听到那些人说您不识字,真要气炸了!皇上都让您教老爷念书,这就是说皇上都认可了您的,偏生那些人狗眼看人低!” 许是蔓儿的声音大了些,有人向这边瞧过来。 首先发难的又是温氏,她放下 分卷阅读152 手中的毛笔,拿起长案上写好的字吹了吹,大声说道:“李太太,听说你对书法颇有研究,请你过来瞧瞧我写的字如何?” 人群中传来几声轻笑,隐约听见有人说,“她写过几个字,能看出什么来?” 今天的东道主潘太太不由有些尴尬。她虽然先入为主,心里也认定赵瑀没多少见识,但人是她请来的,温氏这么一挤兑,好像显得她请人家来是故意为难的。 潘太太无意现在与赵瑀交恶,不禁暗恼这个温氏不看场合瞎胡闹,正要打几句圆场,却见赵瑀起身款步而来,笑盈盈说道:“也好,温家的字体自成一派,柔和中含着峻峭,平缓之中又不乏险奇,今日有幸,让我可以一饱眼福。” 她口中全是褒扬的话,然孔太太听了,嘴角弯了弯。 赵瑀仔细看了会儿那张字,笑了笑说:“还好吧。” 温氏冷哼一声,“看你挺懂的样子,本以为你能说出个一二来,结果一句还好吧就完事了,原来就是个唬人的。” 赵瑀奇怪得看了她一眼,“我以为你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才没点破。你的字就学了个皮毛,形只有六七分像,太过绵软无力,至于精髓……我不多说了,温首辅的字连皇上都夸奖,你还是请他多指点指点吧。” 孔太太点头说,“很对。” 这算是定论了,有小姐存心附和,“这人都成亲了,还硬要混在我们中间比试……还当她有多大本事呢,原来也是个花架子。” 温氏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儿,狠狠地冲窃窃私语的地方瞪了一眼,随即转头对赵瑀说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你也写几个字让我们瞧瞧。” 赵瑀笑道:“我不写温体字,我的字也算不得好,将就着看看吧。” 这种场合不能认输,所以她一边谦虚地说着,一边提笔写了一行字。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她的字体娟秀,笔画柔韧又有十分的风骨,很有大家风范。 在座的都是读过书习过字的,两张字放到一起,孰高孰低一眼就能看出来。 “好!”孔太太赞了一声,还不紧不慢拍了下手。 谁都知道她说的是赵瑀的字好,温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如开了染色铺一般,那脸色精彩极了! 有一个小姐问道:“李太太,你字写得好,画画儿如何呢?” 她面色苍白,几近透明,那是久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声音也飘乎乎地发虚,看样子应是有不足之症。 赵瑀心下一软,看她面前摆着一副画,遂笑道:“我只会描个花样子绣绣花儿而已,不大懂画画,不过我看你这幅画挺好看,和外头的浮萍一模一样的。” 这位小姐很是高兴,“我见天儿瞅着这一池子浮萍,想画不像都难。” 潘太太点着她的额头笑道:“你是埋怨你娘只拘着你,不放你出去玩耍?” 那小姐揽着潘太太的胳膊不好意思地笑了,看赵瑀的眼神也变得非常和善。 这位先前不知为何一直没露脸,赵瑀这才知道她是潘家的千金。 她倒无意中拍了个马屁。 原本等着看赵瑀笑话的人们,这时候都沉默了。观字识人,字写得这样好,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见平时没少下功夫。这位李太太,并不是她们所认为的那样粗俗不堪。 赵瑀察觉到众人眼光的惊奇和欣赏,只是浅笑,前后的神色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变化。 孔太太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温氏好容易缓过劲儿来,用眼睛死盯着赵瑀,咬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又说道:“李太太,听说你琴艺不错,就是我堂兄也曾夸过你,我自认为琴艺也过得去,不知道你敢不敢和我比试比试?” 在场之人都有些好奇,不只是因为她提出比试琴艺,还因为她提到的“堂兄”。 一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夸一个女人,他们之间必定发生过什么。 赵瑀知道她说的堂哥肯定是温钧竹,遂敛了笑。 又有人拿温钧竹说事,赵瑀心里不由有些恼火,重新打量几眼温氏,正色道:“我很久没弹琴了,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有些技痒。” “那好,不过光是这样没意思,不如我们下个赌注,可好?”温氏话锋一转,等众人都看向她的时候,微微一笑,“我们各弹一曲,请孔太太评断。若是你赢了,我把我的古瑶琴输给你,我那瑶琴可是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的!若是我赢了……” 温氏盯着赵瑀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也不要李太太任何东西,就请您冲着京城的方向行礼,说句‘我错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潘太太不禁皱起了眉头,孔太太却暗中打量着赵瑀。 赵瑀面上蒙上一层红晕,显见气得不轻,但她渐次平静下来,缓缓吐出口气,说道:“既如此,我倒真不好推脱了……潘太太,我没有带琴来,府上可否有琴借我一用?” 潘太太从怔楞中回过神来,忙道:“有的有的,那个谁……赶紧把小姐的琴抱过来。” 分卷阅读153 不多时,一架瑶琴便摆在赵瑀面前。 焚香净手,赵瑀微微调弦,试了试调子,随后素手轻抚,一阵舒缓柔和的曲调悠然而起。 众人听这行云流水般的曲音,好似置身空山中,云雾袅袅萦绕,清风徐来,春水微动,鸟鸣轻啼间,细雨簌簌落下,润着溪间石头。 那是毫无人世烦杂的世外净地,人的心也变得平静起来,出奇的轻松安宁。 一曲终了,人们还沉浸在琴声中不可自拔。 良久,方听到孔太太说道,“余音绕梁,三日还是少了。” 她的声音依旧冷清,但细听,些微有些发抖,那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孔太太抬眼看向温氏,“该你了。” 温氏已是惨白了脸,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反复了几次,终是低声道:“李太太琴艺果然卓绝,我自愧不如。” “我怎会夺人所爱?”赵瑀起身笑道,“你的琴我不会收的,你就给我行个礼吧,说辞……就是你方才叫我说的那一句话。” 温氏的脸立时由白转红,此时她无比后悔自己的莽撞冒失,因怕赵瑀不肯答应比试,她才拿自己的瑶琴当诱饵,哪知人家根本看不上! 她不想给赵瑀赔礼,她更不想把琴输给赵瑀。 她终究小看了赵瑀! 温氏犹豫不决,却听孔太太咳了一声,看她的脸色已是极为不耐。 终于古瑶琴的珍贵超过了面子的分量,温氏横下一条心,抚膝行礼,含糊地说了一句“我错了。” 她声音很低,几乎没人听得清她说什么。 赵瑀见好就收,并没有步步紧逼,胜出一筹后就不再搭理她了。 孔太太也终于拿正眼看赵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猥大仙、要开心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要开心啊 1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75 有赵瑀珠玉在前,孔太太的注意力已全放在她身上, 其他闺秀们再弄什么才艺也是索然无味。 所以这场宴席余兴活动草草收了尾。 不过在座的太太小姐们对赵瑀倒是没了先前的蔑视, 当然, 若干的艳羡和嫉妒还是有的,其中也不乏有人暗想:就算她能写会弹,奈何嫁了个睁眼瞎的相公, 阳春白雪对下里巴人, 这些才学又有什么用?无非是对牛弹琴罢了! 潘小姐倒是和赵瑀说了半天的话, 力邀她常来做客, “我也喜欢抚琴, 但是总弹不好,若是李太太有空, 指点指点我可好?” 俩家离得近,来往便宜, 又是上峰之女的请求, 赵瑀虽不至于拍马溜须, 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自然是应下来了。 可把潘小姐高兴坏了, 连潘太太看向赵瑀的目光竟多了几分亲切, “她打小身子虚弱, 很少出院子,也不大会和人打交道,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李太太切莫见怪。” 赵瑀忙笑道:“说起来也巧, 我也是个差不多的性子,没出阁前整日闷在房间里就是绣花、写字、抚琴……往后我来了,潘小姐可不要嫌弃我性子沉闷才好。” 接着,她就说了些自己在琴艺上面的心得体会,很详细,一点儿也没有藏私。 潘小姐听得入迷,笑吟吟道:“往日里教琴的师傅给我讲,我听得迷迷糊糊的,可李太太一讲,我就觉得明白了。” 她眉飞色舞地和赵瑀讲着自己学琴的种种,一旁的潘太太看了,又是宽慰又是心酸,对赵瑀的笑也多了几分真诚。 不知不觉中,日头已指向申牌,潘小姐和赵瑀直讲了一个时辰的话,明显累了,潘太太便吩咐丫鬟扶她回院子休息。 此时陆陆续续开始有宾客告辞。 赵瑀也想告辞,却听孔太太说道:“我有一曲古琴残谱,后半段失传已久,你帮我续补出来。” “啊?”赵瑀几乎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推辞说,“我从没整理过曲谱,怕是应付不来。” “试试看,不行也没关系。我看你奏琴的意境颇高,很多人的技巧比你好,但意境不如你,我想你应能续补出来。”孔太太的态度很坚决,容不得她反对,直接就说,“明天我派人将残谱送到同知衙门,你先整理着。” 说着话,孔太太已起身走向门外,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回头一笑,眼中是罕见的俏皮神色,“小朋友诚心给我做事,我是不会亏待小朋友的。” 小朋友?赵瑀怔楞了下,有些哭笑不得。 她年纪是不大,然而孔太太也只三十左右,就是以平辈之交论也说得过去。但这一声“小朋友”,却硬生生将二人的辈分错开了——她直接矮了孔太太一辈! 蔓儿也说这个孔太太有些过于目中无人,怎么说自家太太也是五品诰命呢, 分卷阅读154 而她可是个白身! 对此小朋友赵瑀并没有困惑很长时间,她离开知府后宅大门时,无意中看到有个男子扶着孔太太登上马车。 那人青袍美髯,清癯玉立,然头发已半白,明显比孔太太大上许多岁。 他仰起脸来看着车上的孔太太,双眸炯然生光,顾盼之间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风流倜傥。 一瞬间,赵瑀觉得他年轻时必定是位俊逸非常的美男子。 而孔太太也低头看着他,嘴角飞扬,双颊绯红,目光里是说不出道不尽的欢喜。 和方才宴席中的她全然不同,哪里还有半点冷清倨傲的模样! 赵瑀一下子愣住了,直到孔太太的马车绝尘而去,再也看不到了,她才渐次回过神来。 她想,那人便是孔大儒吧。 所以孔太太才叫自己小朋友?若按孔大儒的年纪,的确可以叫得。 赵瑀浅浅笑起来,和蔓儿说道:“他们俩感情真是好,不免叫人羡慕。” 刚才那一幕蔓儿也看到了,遂笑道:“别人羡慕还说得过去,您可用不着羡慕,往日里您和老爷在一起的时候,可比这个甜蜜多了!” 赵瑀往回慢慢走着,不由微蹙眉头,叹道:“也不知他在曹州的情况如何,这个人,一旦干起差事来,简直是不要命地干!他身边只有衙役长随跟着,贴身伺候的人也没有,唉,我真是担心他。” 蔓儿安慰道:“老爷肯定会给您寄信,这几日准到,咱们且等着听消息就成。伺候人手的事,奴婢再催催牙婆,叫她赶紧挑人送过来。” 赵瑀笑道:“只怕添人手的事情需要你多操心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就要为孔太太做事了。” 果不其然,转天孔太太就命人送来一本残谱。 赵瑀一看上题两个大字——将行。 她顿时头大如斗,苦笑连连,这本残谱据说是前朝某位有名的乐师所做,为的是鼓舞即将出征的未婚夫。 结果回来的只是未婚夫的尸首,她烧了一把大火自尽了。 大火过后,人们只发现这半本残谱。 这首曲子只有他二人听过。前半段激昂奋慨,充满向上的力量,然后半段到底是什么,人们无从得知。 因琴谱过于精妙,几百年来很多人想要续补琴谱以弥补残缺之憾,但续出来的曲谱,总是缺了点什么,听上去和前半段不甚协调。 如今她竟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赵瑀又是一声苦笑,自己充其量就算个会弹琴的人,怎能和那些大家比? 孔太太也未免太瞧得起她。 但抱怨归抱怨,赵瑀还是努力地去整理这本残谱。 一眨眼时间便过去十来天,期间,李诫没有一封信,就连个口信都没有。 赵瑀坐不住了,请刘铭到内院小书房说话。 蔓儿奉命去外院找他,却扑了个空。 直到傍晚的时候,刘铭才从前衙回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皱着,见了赵瑀第一句话就说:“太太,曹州传来消息,双河口昨日决堤了。” 赵瑀惊得浑身一激灵,杯中的茶都溅了出来,强压着内心的惶恐说:“老爷呢?他在哪里?是不是平安?” 刘铭略一点头道:“我从府衙那边探了消息,东翁人平安,应是在曹州主持政务。潘知府已增派人手过去支援,具体情况如何一切还不清楚。太太,我想东翁此时正需要用人,打算明天去曹州,您需要我捎话么?” 听说李诫没事,赵瑀松了一口气,随即思索片刻说:“我实在不放心,明天和你一起去。” 刘铭很是吃了一惊,急忙摆手道:“不可,曹州是否安全还未知,你不要过去让东翁分心,还是安安稳稳在兖州呆着比较好。反正现在潘太太和你交往甚密,你身份地位又在那里摆着,一般人还真不敢拿你怎么样。” 赵瑀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保证过去不给他添乱,我就是不放心……而且我过去也可以帮忙干些杂事。” 刘铭还想再劝,转眼看到蔓儿狠狠瞪着他,大有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之意。只好无奈道:“好吧,您是东翁的太太,我做不了您的主,明天就一起走吧——只是您得应我一条,路上万事不可自作主动,绝对要听我的。等把您平平安安送到东翁手里,剩下的我就不管啦。” 说走就走,翌日天刚蒙蒙发亮,赵瑀三人就坐上马车出门。 临行之前木梨姐妹也要跟着,说是要过去帮忙做做饭,洗洗涮涮什么的。 赵瑀笑着拒绝了,“家里不能没人照应,你们二人留下看家,正院的门已经锁了,你们住在后罩房,进出从小角门走。” 马车走了,木梨立在门前,拉着妹妹的手说:“她不带咱们走,咱们自己走。” 小花胆子小,劝姐姐不要去,“现在咱们是做奴婢的,我隔壁府衙的小姐姐说,不听主人的话不但要挨板子,还会被发卖。姐,算了吧,去那里有什么好?还不如看家自在。” “ 分卷阅读155 你懂什么?只管听我的。”木梨轻声喝道,“不会挨板子,更不会被发卖,咱们是恩公救下的人,太太不会卖了咱们的——否则她的脸面就别要了。” 小花只觉不妥,但她向来听姐姐的话,也就随着她偷偷前往曹州。 曹州距离兖州并不远,正常走的话两天就到了,但因曹州发了水,淹了路,很多地方过不去,赵瑀等人在驿站又等了三天,马车才勉强通行。 一路泥泞,足足走了六天,他们终于到了曹州城。 城门外挤满了灾民,因怕人多生乱,官府做了规定,除城里有亲戚可投靠的灾民外,其余人等一律不许进城。并在城外的土地庙设了粥场,专门安置无家可归的灾民。 刘铭和守城门的官差言明了赵瑀的身份,官差急忙过来请安,“太太来得巧,大人好容易从堤上下来了,半个时辰前刚进城,小的护送您去衙门。” 到了州衙门,那官差道:“太太别下地,衙门口全是淤泥,一尺多厚,等小的叫几个兄弟抬轿子过来。” 说罢,他啪叽啪叽踩着泥,去找人抬轿子。 赵瑀掀开车帘子,果然一地泥泞,堂前照壁上的水印都有半人高。 忽听门外有人怒喝道:“你们几个,不去当差在这里瞎折腾什么呢?” 听见这声音,赵瑀的眼泪几乎落下来,她立时探出身子,冲那人喊道:“李诫!” ☆、076 赵瑀一看到李诫,眼泪就止不住了。 一身褐色短打, 裤腿挽到了膝盖上, 赤脚穿着草鞋, 小腿和脚上全是泥。 他看上去十分疲乏,脸色异常苍白,整个人消瘦不少, 双眸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眼睛下面一团暗影, 嘴唇干得爆了皮, 下巴上胡子拉碴的, 连一向挺直的腰背都略有些弯。 赵瑀从没见他如此憔悴过,这个人, 只怕是几天几夜没有休息过。 赵瑀的目光渐渐模糊了,眼前弥漫起一片白雾, 眼睛也开始发烫, 胸口一阵阵闷痛。 她很想大声说上几句话, 但她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手向他的方向虚伸着, 似是要抓住什么。 李诫根本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先是一愣, 用手背揉揉眼睛,待看清确是赵瑀,霎时目中波光流转,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他拔腿就往这里走, 本打算板起面孔,教训她几句不知轻重安危,然到了跟前,看到她的眼泪,出口的话却变成,“瑀儿,一路上可好?唉,看我问的这话,你看看你都累瘦了,准是没少受罪。地上都是泥,当心弄脏你的鞋袜,我抱你去屋里歇着。” 李诫吩咐那几个官差衙役道:“各位辛苦,后衙里头的事让雇妇来做就好,你们先回去当差。” 说罢,他不顾赵瑀的轻声反对,打横抱起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后衙宅院。 正院虽然也被水浸了,但好歹没有淤泥,且三间正房都是干净的,比前衙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李诫没有进屋,将赵瑀放在廊下台阶上,站定说道:“我回来取点东西,马上还要去双河口,不能多陪你了。现在城里城外又是灾民又是流民,乱得很,你等闲不要外出,有什么事吩咐帮佣的两个婆子就好。” 赵瑀忍不住拉住他问:“双河口的水退了吗?” “还没有。”李诫摇摇头叹道,“没那么容易,不过决口的河堤慢慢在合拢,我只求水势不再继续漫延就好。曹无离说只要天不下雨,十五日内水就会完全退下。” “那你能不能不去?你不懂河务,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在衙门里不一样能办差吗?” 李诫笑了,轻抚着赵瑀的脸颊,“瑀儿,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不能不去。我是这里最大的官儿,只要我站在那里,双河口修堤的河工和差役就有主心骨,他们就有气力干活。而且……” 他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上一任的孙同知被洪水卷走了,他……在水里对我喊的最后一句话是‘修好河堤’!就冲着他,我怎能自己躲起来,看着大家伙儿卖命?我可不想做一只缩头的王八!” 赵瑀不由笑了一下,笑过之后是无尽的苦涩,她嘴唇微动,无奈地说道:“好,你去忙吧,只是你拼命的时候,也要稍稍想着我——想我还在这里等你平安回来。” “你的话,我全都记在心底了。你放心,等水退了我就回来。”李诫亲昵地吻了她一下,“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他转身走了,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赵瑀没由来的一阵心酸。 李诫的仕途好像就没平坦过,去哪里都能碰见不寻常的大事。 也不知道这次会如何,赵瑀仰头看着似阴似晴的天空,缓缓吐了一口气。 自己虽然是个内宅妇人,但也应当能做些什么。 稍做歇息后,她找留守衙门的书吏了解了下城里赈灾的情况。 安置灾民的地方有了,给灾民看病的郎中 分卷阅读156 也有了,粮食草药也陆陆续续从外地往这里运,此外李诫还征调了部分兵勇、乡勇帮老百姓清理城里的淤泥杂物。 看似一切妥当。 赵瑀却打算和蔓儿一起去城外安置的粥棚。 留下来整理文书写条陈的刘铭知道了,直说胡闹——那里怨声载道的,什么人都有,你一个诰命不顾身份去哪里做什么?如果想做善事,捐些米粮也就是了。 赵瑀却有自己的考虑,她解释说:“我不是给自己博什么贤名,凡事都讲究对症下药,老爷忙着修堤,难免有顾此失彼的地方,我替他多听听灾民的声音,也好从侧面帮帮他。粥棚有许多兵勇在,不会有事。” 刘铭讶然半晌,“这事我去做就行。” “现在大家都忙着修堤赈灾,人手严重不足,各项公文往来就够您忙的了,我能帮一点就是一点吧。”赵瑀笑道,“我不会刻意隐瞒身份,也不会随便与人攀交,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刘铭思索了一会儿,点头说:“也罢,您的身份能唬人,比我去了强。不过只有你俩不行,后宅那两个粗使婆子也带上,还有看门的衙役也得跟着——这事您必须听我的。” 赵瑀只好应了他。 转天,濛濛细雨中,赵瑀等人驾着马车,来到城外的粥棚。 此处只有十来个衙役维持秩序,没有看到有品阶的官员在场。 粥棚建在土地庙前,庙门很小,但庙前是一片大空地,空地上挤满了破衣烂衫的灾民,一个个眼神茫然而麻木,手里拿着破碗或者瓦罐,呆呆站着等开饭。 东边两排草棚子,或坐或躺,是老人和孩子。 人群没有赵瑀想象得那般乱糟糟,反而很安静,除了孩子的哭闹声,还有零星的低低哭泣声,其余的人一个个眼神茫然而麻木,只是呆滞着,好像一尊尊失去感情的石像。 赵瑀和蔓儿悄然走到草棚子下头,跟着的衙役也识趣地闭上嘴巴。 没有人注意她们。 赵瑀有些难过,这些人是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对外界毫无反应。 她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有个妇人怀中的婴儿啼哭起来,然那个妇人好像没有听到,只是低着头,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 赵瑀快步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那妇人,“你的孩子哭了。” 那妇人的身子软软地向一旁倒去,手臂耷拉下来,怀里的襁褓顺着她的臂弯滑到地上。 她脸色灰白,早没了声息,也不知死去多久,周遭竟没有一个人在意。 赵瑀头一次直面人的死亡,禁不住惊呼一声,两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婴儿的哭声更大了。 蔓儿扶住她胳膊搀她起来。 赵瑀却推开她,将那婴儿抱在怀里。 她没带过小孩子,完全凭本能轻轻拍着,哼着不知名的儿歌哄着。 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小嘴一嘬一嘬的,头来回在她怀里拱着。 赵瑀问蔓儿:“这是怎么了?” 蔓儿摇头:“太太,我也没生过孩子……” “这是饿了。”跟来的婆子插嘴说,“得找人奶孩子,不然喂浓浓的米汤也行。” 赵瑀问草棚下的人群,“有人知道这孩子还有家人吗?” 无人回答。 赵瑀只好把孩子交给婆子,吩咐道:“你先把孩子抱回去,不管如何别饿着。” 她这一举动终于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便有人抱着孩子问道:“太太,您是买人吗?这个孩子我们实在养不活,您行行好,给一吊钱就行,孩子归您。” 赵瑀愣住了。 那人举着孩子往她面前递,“您瞅瞅,是个男娃子呢,孩子半岁了,随便给口吃的就能活,只要一吊钱,您行行好,给他条活路吧。” 又有个男人拉着个刚留头的小女孩过来,哭着说:“太太,一看您就面善心慈,买了我闺女吧,吃的少,干的多。钱您看着给,不给也成,只要您管口饭,别让她饿死了就成。” 那个小女孩抱着他的腿就是哭,“爹,别卖我啊——” 又有人挤过来了。 蔓儿忍不住大声嚷道:“你们疯了上赶着卖儿卖女,官府设了粥棚,至于饿死吗?” “姑娘,我们没办法,地淹了,家没了,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东西都没了,我们可怎么活啊!”有个老婆婆颤巍巍说。 “粥棚顶多开一两个月,到时候我们一样没的吃,还得卖孩子。等远处的灾民一多,人牙子们也就聚来了,还不知道把孩子卖到什么地方去,倒不如现在寻个正经人家卖了。” 赵瑀奇道:“等水退了,你们接着回去种地不可以吗?” 老婆婆苦笑着说:“太太,但凡能活得下去,谁舍得卖孩子?地里淹得不成样子,就算补种麦子玉米之类的庄稼,今年也没了收成,我们没的吃啊。” 赵瑀沉默了,看着灾民手中的孩子,她想起了李诫,当年 分卷阅读157 他也是因家乡受了灾,一路逃荒,若不是遇见当今的皇上,还不定被人贩子弄到哪里去。 她努力让心中的憋闷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和缓,“大家先别急着卖孩子,等我和同知大人说说大家的情况,看能不能商量个办法出来。” 得知这位是同知大人的太太,人群立时发出一阵轻呼声,那老婆婆喜极而泣,“如果真能让我们骨肉不分离,我们给您、给李大人立长生牌!” 赵瑀笑道:“李大人不会坐视你们遭难不管,暂且在这里安心等消息。” 天色发暗,雨也大了,蔓儿催着赵瑀回去。 赵瑀没有多留,尽快赶回衙门。 她和刘铭商量说:“我想在城里单独设一个善堂,专门收容灾民的孩子,不管是不是孤儿,只要他们送来就收。等灾民们稳定下来,可以再把孩子们领回去。” 刘铭转着眼珠,深深思索半晌后说:“是好事,但是事情太大,这次曹州几乎全都受灾,人数太多了,要养活这些孩子可不简单,其中也不只是银子的事。还是问问东翁吧。” 信当晚就送了出去,转天李诫的回信就到了。 他歪七扭八写了三四页,归纳起来就两个意思:由官府出面引导,曹州辖下各县均设善堂;可无偿帮灾民养孩子,但有个条件,寄养孩子的灾民在灾后必须回原籍处,耕种三年后方可领孩子回家。 他信的末尾还说,水退得比预期快,过两天他就回来。 ☆、077 李诫说是过两天就回来,但五天过去了, 赵瑀也没见到他的人影儿。 她坐在厨房门口, 一边端着小碗喂阿远喝羊奶——就是从粥场捡来的男婴, 一边和蔓儿叹道:“准是又被差事绊住了脚,也不说来个信儿,我这心成天提着, 唉。” 蔓儿将煮好的羊奶小心地倒入大桶中, 闻言抬头道:“刘铭不是赶去双河口了?今天肯定能到, 奴婢想老爷没空, 但刘铭肯定有空, 您且放心,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准有信儿送来。” 阿远吃饱了,有些犯困, 赵瑀站起来抱着他, 在院子里来回慢慢地走, 轻轻摇晃着,哄他睡觉。 蔓儿啧啧称奇:“这孩子真与您有缘, 别人上手一抱就哭, 只有在您怀里最安生。” 赵瑀轻笑道:“我见了这孩子也欢喜, 他那湿漉漉的眼睛一看向我,我的心都要软掉了。” 蔓儿唤粗使婆子将羊奶抬到马车上去,听了这话打趣道:“别人家的孩子您都抱着不撒手,若是您有了孩子, 还不得宠上天去啊?” “就是因为自己没有,才看着别家孩子稀罕。” 不多时阿远睡熟了,赵瑀把他交与雇妇照料,和蔓儿一起登上马车,向城外粥场驶去。 灾民中有不少抱着婴孩逃难的妇人,她们吃都吃不饱,早就没了奶水。 所以赵瑀每天都来粥场,来时必带一大桶羊奶,和熬得浓浓的米油。 她并没有刻意宣扬,但她是同知太太,身份在那里摆着了,曹州城的太太们陆陆续续也跟风往粥场跑,就算觉得脏乱不愿来的,都派了管事嬷嬷带着米粮过来帮忙。 托她们的福,灾年里最容易夭折的孩子们,至今为止全都活了下来。 灾民们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看赵瑀的目光充满敬仰崇敬,竟还有人称呼她为“观音菩萨”! 这可让赵瑀哭笑不得,不过她气质娴静温和,说话的声音总是柔柔的,待人也如春风一般和煦,从没有贵妇那种自以为是的盛气凌人,是以粥场的孩子们非常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每次她来,总是有一群小孩子凑到她跟前。赵瑀也不嫌他们脏臭,如果有余暇,还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教他们识字。 这日仍旧是一样的场景,合抱粗的大槐树下,她坐在石头上,周围或蹲或坐或站,孩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她,一起跟着她念三字经。 粥场一角立着四个人,正是二皇子秦王、三皇子齐王,随行的是唐虎和温钧竹。 齐王摇着檀香折扇笑道:“这是李诫的太太吧,一个大家闺秀,竟和蓬头垢面的灾民打成一片,有点儿意思!” 秦王脸上永远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你关注错了地方,我们到粥场暗访是做什么来的?不是叫你看女人的。你看曹州的粥场,与别处有什么不同?” 齐王呵呵一笑,“二哥,你知道我的,论吃喝玩乐行,论办差……我不懂。” “但凡灾民聚集的地方,没有不乱的,也少不了打架斗殴。可是你看这里,虽有些嘈杂,却一点儿不乱,灾民们也没有闹事——可见人心是稳的,这就证明李诫还是有两下子。” “二哥说是便是了。”齐王对此并不上心,左右瞧瞧,忽问道,“温探花,你怎么了?” 温钧竹盯着赵瑀,眼神发滞。 她对他态度决绝,他心里不恼恨是不可能的。 从上次都察院门口的争执后, 分卷阅读158 他灰心丧气,只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整日忙得昏天暗地,强迫自己不去想她,久而久之他真的以为这份感情淡了,然而当再次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方知自己又错了。 相思和怨恨如潮水一般涌上来,霎时把他卷入暗黑的水底。 事到如今,他也分不清自己对赵瑀到底是余情未了,还是心有不甘。 他一时出神,竟没有注意齐王叫他,还是唐虎提醒了一句,他才醒悟过来,忙答道:“没什么,下官只是看到这些落难的人们,有些感慨罢了。” “所以赈济灾民的差事马虎不得。”秦王就势说道,“他们已然一无所有,现在是无所畏惧的时候,豁出命去什么都敢干,一个不稳妥,就容易激起民变——李诫还在双河口?” 温钧竹忍不住又看了赵瑀一眼,方答道:“一早就派人叫他去了,算算时辰,晌午他就应该回城。” 现在已是黄昏,唐虎皱皱眉头,替好友分辩了一句,“双河口什么情况咱们不清楚,没准道路都淹没了,过不去人。” 温钧竹没说话,只有一眼没一眼偷瞄赵瑀那边。 槐树下头的赵瑀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头看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红日虽已西坠,但光芒未减,带着黄晕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叶照过来,正好照着赵瑀的眼,她略一偏头,躲过璀璨的夕阳,看见粥场西门远远走过来一个人,她举起手,遮住光,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人高高的个子,背着手,晃晃荡荡,溜溜达达,边走边四下里看,似乎在找什么人。 他逆光而来,赵瑀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走路的姿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李诫又是谁! 赵瑀起身,张口想要喊他,却不知合适不合适。他没有官服,如果是暗访,那自己岂不是拆了他的台? 她便只望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样子好像一眨眼他就不见了似的。 但她忘了,身边还有一群孩子,见她盯着某处,也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被这么多人注视,李诫马上发觉了,看见是她,立即扬起嘴角笑了,用力挥挥手,疾步跑过来道:“我刚到粥场就听说这里来了个菩萨,万没想到是你……你身子娇弱,当心别累着了!” “我也就和孩子们呆会儿,又不做重活粗活,累不着。我这样没给你添乱吧?” “怎么会?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不但提醒了我灾民孩子的安置问题,还帮我安抚了灾民的心!你都不知道,曹州下面几个县的粥场都乱成一锅粥了,把潘知府急得吹胡子瞪眼睛的,唯有这里安稳,他还问我怎么做的!” “能帮到你就好。”赵瑀看他晒得脸膛发红,满头大汗,不由爱怜地给他擦擦汗,“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今儿回家吗?我晚上给你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李诫看着她,笑吟吟地摇头道:“只怕不行,二爷三爷到曹州赈灾,我要准备迎接两位小主子,接下来这段时日都会忙得很。” “呦呵,李诫,还知道迎接小主子啊,我们都在这里站半天了。”不知什么时候齐王已经走近,说笑道,“你那眼睛也别光顾着盯你媳妇,偶尔也要往周遭看看。” 李诫这才发觉,忙不迭上前赔罪。 因被齐王打趣,赵瑀闹了个大红脸,也过去行礼,聪明地只叫二爷、三爷,没有提及王爷的称号。 一抬头,她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温钧竹,不禁一惊,但面上很快恢复平静,挂着得体的浅笑,后退一步,站在李诫的侧后方。 李诫自然也看到温钧竹了,心里暗骂道这个狗皮膏药,御史不老实在都察院呆着,跑到这里做什么,这他娘的晦气! 他极其自然地忽略了温钧竹,只和两位小主子以及唐虎说话,“请二爷三爷移步曹州衙门,这里到底不如城内周全,主子的安危是首位。” 一行人要走,自然不会让赵瑀单独待在这里。 孩子们就有些舍不得,说今天时辰还没到,一段三字经还没念完,怎么就要走了呢? 李诫听了,俯下身子和打头的几个孩子说:“你们喜欢念书?” “喜欢——”孩子们齐声答道。 “如果建一座学堂,你们吃住都在里面,除了过年可以与父母团聚,平时不能回家,你们可愿意?” 这下孩子们的回答就凌乱许多,有说不愿意的,有说愿意的,还有说要问问爹娘的,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李诫直起腰,摸摸前面几个孩子的头,笑道:“回去问问爹娘,过几日再答话也行。” 一行人回到衙门,天空发暗,已是暮色降临。 城内的积水已经排干净了,淤泥也清理得差不多,街道上也有了小商贩的身影,曹州城已开始逐步恢复往日的热闹。 秦王没说话,还是老样子,看不出是否高兴,但他嘴角微微吊起一笑,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赵瑀眼角瞥见,顿时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浑身上下畅快极了。 分卷阅读159 回到后宅,她便对蔓儿兴奋道:“秦王殿下应是满意的,老爷的辛苦没白费,上头终于看在眼里了。这次就算是温钧竹,也绝挑不出老爷的毛病来!” 可她没想到,此时温钧竹拿着李诫的赈灾条陈,冷冰冰地质问:“李大人,不知你允许灾民贱卖田地是何打算?上好的田地,往常一亩地十两银子也买不到,现在只卖三四两,这发的是灾民财!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导致大量的流民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黑宝儿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78 面对温钧竹的质问,李诫也不着急分辩, 反问道:“温大人, 你既是来赈灾的, 敢问朝廷的救灾粮什么时候能到?” 温钧竹一怔,他此次随行秦王,主要是盘查当地官员有无渎职、贪墨, 并不负责赈灾物资调度, 所以李诫问他, 他还真答不上来。 他看到李诫正望着自己, 似笑非笑, 投过来的目光带着讥讽,像是在说:果真是个狗屁不通的酸书生! 这让温钧竹尤其难以忍受, 轰一声全身的血倒涌上来,顿时脑子发热, 几乎就要不管不顾, 当场弹劾李诫利欲熏心, 和土财主勾结起来强占灾民土地。 但他脑中蓦地响起父亲的训诫:戒急用忍,行稳致远! 发热的头脑顿时一凉。 他并非蠢人, 先前因在赵瑀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极度的悲痛愤怒之下, 他觉得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 痛定思痛,经过半年多都察院的历练,再有温首辅的悉心教诲, 他逐渐沉稳下来,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如今面上又恢复成温良君子的模样。 他微一思忖,没有避讳自己的不足,坦言道:“我没有经手,不知道具体的日子。不过我们离京前,户部已开始筹措粮食,按照以往的经验,预计中秋节左右第一批粮怎么也能运到曹州。” “太晚了,根本来不及。”李诫摇头说,“这次水灾严重,双河口整个堤坝垮掉,不止附近的郊县,曹州城都淹了,城内丈高的积水,衙门淤泥都有一尺多深,可想其它地方是个什么情况。” 他顿了顿又道,“受灾的百姓足有三万之多,外出逃荒的至少也有六七成——这么多张嘴,立时就要吃饭,吃不上就要闹事作乱。二爷,您没见过饿急了的人,看见吃的抢了就跑,看见穿着略体面些的,上去就打……” 李诫望着签押房外面的影壁,洪水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刺得他眼睛一眯,“二爷,七月二十决堤,不到五日,曹州城外就全是灾民。看着那一片乌压压的人,我从心底里打颤,灾民不能变饥民,不能变流民!” 秦王听明白了,“所以你允许灾民卖地换钱,可是价格也太低了,只能解一时之急。” “二爷,灾年的地价不能与平时比,如果高了,根本没人买!”李诫苦笑道,“我只好压着粮商不让提价,尽量让灾民多换些粮食吃……至于温大人担心的流民问题,这一点我倒是有应对的方法,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就让温大人抢了先。嘿嘿,正好也请二爷帮帮忙。” 秦王示意他说下去。 李诫慢悠悠说,“买主须雇佣这些无地的农民做佃农,三年内不得夺佃,期间农民想要再买回自家田地的,按当年买卖的地价算,买主不得擅自抬高价格。二爷,您看可行不可行?” 温钧竹目中闪过一丝怒气,原来李诫早想好了法子,为什么不写在条陈上?如此一来,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故意找他茬似的! 他目光幽幽盯着李诫,说道:“你想法是好的,但此举容易产生土地兼并,会动摇国之根本。” 李诫笑了,“那温大人有什么好办法,既可以让灾民不饿肚子,又能保住他们的田地?” 温钧竹顿时语塞。 李诫轻蔑地扯扯嘴角,对秦王一躬身,“二爷,所以才要请您帮帮忙,给买地的地主、士绅写个字,题个词,有您的嘉奖在,他们不会在意买地钱多钱少,肯定还会争着抢着买。而且以后农民想要把地买回去,他们也不敢乱抬价。” 秦王不禁失笑,“好你个李诫,算计到我头上了!也罢,三年佃户可保灾民活命,勤劳点儿的还能攒几两银子,把地赎回来,你能想出这个法子也不容易,我便成全你这份功绩。” 李诫嘻嘻笑着,颇有些蹬鼻子上脸的架势,“那个,二爷,还有个事儿,也得请您示下。” “说!” “我媳妇儿见不得小孩子受罪,想单独设个善堂,专门收容小孩子,我觉得不错……”李诫手比指划,将善堂的事说得很细。 秦王听了,凝神想了想,点头道:“这不仅可以安抚灾民,还能将他们控在原籍处,流民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不过现在又要赈灾,又要修堤,西北战事还要用钱,国库吃紧,这笔银子……” 分卷阅读160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齐王,因笑道:“三弟,我知道你是个有钱的主儿,这么着,咱俩一人出两万两银子,把这个善堂建起来,怎么样?” 齐王对政事毫不上心,正无聊地望着承尘发呆,乍听二哥叫他,再一听原来是要他拿银子,遂摇头叹道:“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本就是出京躲清静来的,谁成想二哥你也不放过我!好吧,算我怕你们了,不就两万两银子么,我掏就是。” 李诫听他话里有话,暗自琢磨了会儿,陡然脑中一亮,似乎明白点什么,却是没敢接茬,只笑着沉默不语。 旁边的温钧竹同样沉默不语,他心中暗暗诧异,李诫一个目不识丁的家奴,竟有如此见识?他写的赈灾条陈,逻辑缜密,条理清晰,虽然用词直白浅显,没什么文采,但便是自己来看,也挑不出辞藻上的毛病。 就是想从文字上做功夫,给他安个“大不敬”之罪都不成。 难道背后有人指点?他便说:“条陈写得这样好,几条建议非常中肯,都说李大人不识字见识浅薄,我却不信。李大人,你之前别不是故意藏拙吧?” 齐王噗嗤一笑,拿扇子虚空点点李诫,“这个本王知道,父皇让他跟他媳妇儿念书,哈哈,李诫,你念不好是不是还要挨你媳妇儿手板?” 李诫也跟着笑,“三爷给小的留点面子吧!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我好歹也是五品官儿,这话传出去,可让我在下属面前怎么耍威风?” 听似无奈,只是他那笑,怎么看怎么带着炫耀。 温钧竹不想他的话竟引出赵瑀来,只觉心头刺痛,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微颤。 李诫眼睛余光瞥见他的神色,暗自冷笑,心道你个酸儒,我醋死你! 但温钧竹的话提醒了秦王,他拿起条陈,反复看了几遍,面所有思地瞟了李诫一眼。 “不瞒两位小主子,赈灾条陈的确是我和幕僚一起商量出来的。”李诫索性说,“我只是脑子里有想法,落到笔头上的事情,都是我那位幕僚在操办。” 秦王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月上中天,几人终于商议完正事。 李诫引着他们往后衙走,“二爷三爷,这儿的知州是只身赴任,没有带家眷,整个后衙都是空的,正院应已收拾出来了,您几位暂且住那里。我在西跨院,有事您叫一声就行。” 温钧竹跟在后面,路过垂花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向西边看了一眼。 漆黑的夜晚,小跨院的门开着,透出昏黄温馨的灯光,似乎是在等着某人。 他不禁有些发怔。 李诫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寂静的夜,突兀地响起一声咳嗽,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唐虎摸摸喉咙,一本正经说:“上火了,李诫,明个儿预备些绿豆汤,多搁点冰糖。” “你一个舞刀弄枪的大男人偏偏爱吃甜食!”李诫嗤笑道,“行,明儿个让我媳妇儿盯着厨房多煮点。” 秦王看看李诫,又看看温钧竹,罕见地笑了下,和齐王自去歇息不提。 李诫回到西跨院的时候,赵瑀还没睡,坐在炕上,就着烛光做针线活。 他凑过去一看,是小孩子的衣服。 李诫脑子有点发懵,“瑀儿,你有了?” “不是!”赵瑀笑道,“是给阿远做的,还没来及告诉你,阿远是我收养的孤儿,只三个月大——没和你商量就往家领人,你不许怪我!”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李诫挨着她坐下,拿过她手上的衣服放在针线笸箩里,“我是想啊,咱们也该有个娃娃了,第一个是男孩还是女孩呢?嗯,最好是女孩,乖乖巧巧的,和你一样,我准得宠到天上去!” 赵瑀抚摸着他的鬓角,目光温柔,又含着说不出的心疼,她轻声说:“我希望是个男孩,快快长大,好多替你分担些——看看你,脸颊都凹下去了,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可心疼死我了。” 她眼中泪光点点,李诫不忍她难过,故意嬉皮笑脸道:“决堤之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兴许是瘦了,不过哪儿都瘦了,这儿可不敢瘦,不信你瞅瞅。” 两朵红云登时飞上赵瑀的双颊,轻啐他一口,“你就没个正行儿,两位王爷都在正院,一墙之隔……你悠着点,别闹腾忒厉害了。” 李诫眼睛笑得弯弯的,“我就知道瑀儿最疼我不过。” 一阵风吹过,烛光熄了,屋中被朦胧的月色笼罩着,赵瑀环着他的肩颈,在他耳边轻轻笑嗔道:“傻瓜。” 李诫的声音发闷,“傻就傻吧,反正在你面前我也不需要聪明。” 赵瑀笑了,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紧紧抱住了他。 月亮躲进云层,廊下金黄的月见草开了,浓郁的芬芳充满了整个院子,又飘出院门,四散在风中。 翌日赵瑀醒来时,满院都是花香。 许是昨天过于贪欢,她觉得小腹隐隐发坠,不过她没在意,月事晚了半个月,她只当 分卷阅读161 是月事快来了身子不适而已。 一大早,秦王和李诫就去了双河口,唐虎作为护卫自然也是跟着,让赵瑀意外的是,刘铭竟也随侍左右。 赵瑀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一朵白云悠然飘过,越走越远。 她不由叹了一声。 齐王嚷着腿疼不乐意去,他打小娇惯,秦王也不勉强他,只让温钧竹留下陪着。 赵瑀不愿意与温钧竹打照面,连粥场也不去,把小跨院的门一关,坐在廊下,一边逗阿远,一边做针线活。 那温钧竹倒也识相,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本是平静安和的一日,却被两个人却打破了。 蔓儿急匆匆赶过来,“太太,木梨姐妹追过来了,如今人就在衙门口,您分明让她俩看家的,她们简直是没规矩!” 说完她忽哈哈笑起来,“哎呦,您没看见她们那狼狈相,就像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泥巴,隔老远就闻着臭味了,把看门的衙役都熏出去老远。” “她们来得真不凑巧,恰恰和老爷错开了。”赵瑀现在已不把木梨放在心上,“你叫婆子领她们洗洗澡,木梨不是会做饭么,就打发她去粥场熬粥去。” 蔓儿应了一声,刚要走又问:“若是木梨不愿意呢?” 赵瑀正拿衣服在阿远身上比划大小,闻言漫不经心道:“她以为她是谁?由不得她愿意不愿意。蔓儿,只管拿出架势来!” ☆、079 不到一刻钟,蔓儿就回来了。 她笑得直打跌, “太太, 木梨一开始还不愿意, 奴婢就说她不听主人家的话,私自外出,就是个逃奴, 按律要送官打板子!她这才害怕了, 乖乖跟着差役去了粥场。” 赵瑀笑道:“也不见得是多怕, 可能是听说老爷不在衙门, 怕在我手底下吃亏, 这才远远避开。这个人,终究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 因李诫也是奴仆出身, 所以赵瑀对下人会多几分宽容,也不反对人家凭本事谋出路。 然而怀着歪心思的人, 她不想太过纵容。 如果说她之前还没摸清木梨的心思, 现今她已看明白——这人宁愿违抗她的吩咐, 也要来曹州,来了就堵在衙门口找李诫, 分明是存了爬床的心思。 也不知谁给她的底气! 赵瑀不以为然笑了下, “粥棚早晚两次施粥, 她回来也天黑了,正院住着贵人惊动不得,吩咐二门的婆子,让她姐俩不必进后衙, 和粗使婆子、雇妇等人一起住东边的排房。” 蔓儿应了一声下去传话,赵瑀笑过之后,神情慢慢凝重起来。 不能近身,任凭木梨有多大的能耐,她也施展不出来。 赵瑀自是不相信李诫会对木梨有好感,但许是女人那点小心思作怪,她不想让他们有过多接触。 如果能打发走木梨就更好了。 可惜木梨不是榴花,迄今为止没做出太出格的事,一直在李诫面前表现得很规矩。 李诫救了她,其中自有一份情面在,且还有个曹无离似乎也对木梨有好感,如此一来,自己想处置她反而束手束脚的。 赵瑀暗自叹息一声,走到窗前,下意识看了看天空。 自从双河口决堤,她每天都会注意下天气,这许多日下来,已成习惯。 带着雨腥味的凉风飒飒,一层一层的暗云堆上来,天空显得很阴沉。 又要下雨? 赵瑀的眉毛拧了起来,双河口的河堤还没修好,千万不要下大雨,否则又是一场灾祸。 可惜老天爷没听见她的祈盼,午后,下起了大雨。 不到酉时,天空已黑得像锅底,乌云翻滚,电闪交错。 雨声那样大,噼噼啪啪放鞭炮一样砸在窗棂上,哗哗地落在地上,将整个西跨院笼罩在雨雾当中。 赵瑀倚着廊柱看下雨,地上的雨水愈来愈多,不一会儿,积水就漫到台阶上。 蔓儿看见,忙把她往屋里拽,“太太,怎么站在门口发呆?水到溅到您鞋上了,又是风又是雨,看看,您裙角都湿透了。” 赵瑀还是有些神不守舍,任凭蔓儿帮自己换好衣服鞋袜,“下这么大的雨,双河口的堤坝能经受得住吗?老爷会不会有危险?” 蔓儿安慰她说:“老爷陪着二爷视察,二爷身份多贵重,身边少不了护卫,也肯定不会往危险的地方去,所以老爷定不会有事。” “也对。”赵瑀像是说给自己听,“是我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过不了两天他就回来了。” “太太,奴婢看您脸色不大好,惨白惨白的,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奴婢请郎中给您瞧瞧吧?” “太晚了,明儿个再说吧。” “那您早点歇息。”蔓儿铺好床铺,“奴婢守在外间,有事您唤一声就成。” “嗯,把阿远也抱过来吧。”提到阿远,赵瑀不禁埋怨了几句照顾他的婆子,“睡得忒 分卷阅读162 死,晚上阿远哭都听不见,还是赶紧找个奶娘是正经。” “曹州刚被水淹了,乱哄哄的不好找,等回了兖州府,奴婢马上办这事。” 夜深了,淙淙大雨仍一刻不停地下着,身边的阿远睡得很香,赵瑀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亮起一道闪,将疯狂摇摆的树影照在窗户纸上,看上去就像张牙舞爪的恶魔。 没由来的,赵瑀的心砰砰乱跳起来,她起身燃起烛台,温暖的烛光冲淡了外面的暗影,她心里略觉得好受了些。 小腹一阵阵隐痛,这是怎么了? 她扶着椅子慢慢坐下,想叫蔓儿,却发现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 凉风从窗户缝进来,烛光忽悠忽悠的,似乎马上就要灭了。 炕上的阿远忽然大哭起来。 哭声惊醒了蔓儿,她披着衣裳进来,见状大吃一惊,“太太你怎么了?” 她扶着赵瑀躺下,“这满头的汗,中衣也浸透了,额头也有些烫,准是发烧了。不成,奴婢得赶紧找郎中。” 赵瑀拉住她,“外面风大雨大的,又是半夜,婆子们不是咱自家的奴仆,不好使唤,再说我身边也离不得你。你给我煮碗姜糖水,我捂上被子发发汗,明早再请郎中。” 蔓儿只得听令。 赵瑀拍拍阿远,温声说:“小阿远,多谢你。” 好容易挨到天亮,雨也小了些,然蔓儿的脚还没迈出门槛,温钧竹却敲响了西跨院的院门。 他脸色白中发青,显见昨夜也睡得不踏实,眉头紧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赵瑀问他有什么事。 温钧竹意味不明地盯了她半晌才说:“凌晨双河口传来密报,昨天半夜,又有一处决口……秦王的船恰好在那个路段,船翻了。” 赵瑀一时糊涂了,默然琢磨一会儿,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人呢?” 温钧竹缓缓摇摇头,“不止秦王,随行的所有人,包括唐虎和李诫,都没有消息。” 似乎是呼应般,上空猛然炸响爆裂似的一声雷,撼得每个人都是一颤。 赵瑀浑身抖得厉害,颤声道:“有人去寻了吗?” “嗯,齐王殿下一早就调府兵赶往双河口,我也要马上往那里赶……因这场大雨,河道水流湍急,双河口地势复杂,有很多暗流,你,你得有个成算。” 赵瑀已经听不下去了,她的一颗心直直坠了下去,整个人都跟着往下沉,直掉进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洞里。 她身子晃了晃,就要向地上倒去。 温钧竹大吃一惊,忙伸手去扶她。 蔓儿也是吓了一跳,然她反应很快,一手扶住赵瑀,一手啪地打掉温钧竹的手,厉声喝道:“放尊重些!” 旋即又讥讽道:“好你个姓温的,打量着我们老爷不在,跑到我们太太跟前来危言耸听,你安得什么心?” 赵瑀摆摆手,勉力道:“温大人,多谢你给我带消息,我知道你忙,你且去吧。” 温钧竹沉默了片刻,“也好,如果有李诫的消息,我会及时告诉你的。” 蔓儿忍不住奚落道:“说得好听,只盼您别落井下石才好!” “温某绝非使用阴谋诡计害人性命之人!”温钧竹气急,“我是讨厌李诫,也很瞧不上他的做派,但我只会明着弹劾他,参他也是因为他行事出了差错。” 紧张到极点,赵瑀反倒冷静下来,“温大人,你为官是因为要扳倒我家老爷,还是因为你要造福百姓,为朝廷效力?自你入朝为官,可有一善言扶弱?有一善政强国?” 温钧竹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的确,他踏入仕途之后,一直忙着揪李诫的小辫子,就是沉寂的这半年,也是日日想着怎么将李诫比下去。 他忘了自己读书的初衷。 更可悲的是他始终被李诫的光芒掩盖着。齐王自不必说,就连冷清的秦王,现在也对李诫青眼有加,没有带自己去双河口,就是怕自己和李诫再起争执吧。 温钧竹越想越灰心。 赵瑀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我只知道我家老爷眼里看的是皇上,心里装的是百姓。就拿这次天灾来说,你也是赈灾官员之一,你可为灾民做什么了?” 温钧竹答不上来。 赵瑀叹道:“多的我也不说了,你去双河口看看吧,一个官好与不好,只看文书条陈是不成的,要听听百姓怎么说。” 不知是不是赵瑀的话对他打击太大,温钧竹已经掩饰不住脸上的沮丧,风雨中,他的背影都有些飘摇。 蔓儿暗地里啐了他一口,扭脸说:“太太,别听他胡说,老爷准保没事。” 赵瑀深深吸口气,给自己鼓劲儿,“对,这种听说的消息最做不得准,我不能乱了阵脚。除非亲眼见他的尸首,否则我绝不相信他出了意外。” 可一连五天过去,还是没有李诫和秦王的消息,只在河道下游发现几具侍从的尸体。 所有人都猜测 分卷阅读163 他们已经遇难。 又过了两日,齐王坐不住了,不顾旁人劝阻,就要去双河口找他二哥去。 他刚登上马车,皇上的旨意就到了。 最疼爱的孩子失踪,皇上自然是严令搜救,追究涉事官员的责任。 而同时来的除了一队锦衣卫,还有庄王世子。 他是来监督河务的。双河口两次决堤,太子直言堤坝肯定有问题,不是有人贪墨,就是治河筑坝的方法不对,因此一力保荐庄王世子过来压阵。 庄王世子也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跟着伺候的,是他的小妾,赵瑀的堂妹,赵瑾。 赵瑀顾不上考虑其中的弯弯绕,此时,郎中已诊出她怀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抚着小腹,忽然泪如雨下,“李诫,你要做父亲了,怎的还不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略略略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0 凉飕飕的风吹过半开的窗子,带来廊下的阵阵药香。 赵瑀怀相不好, 一直卧床休息, 黑乎乎的保胎药是一碗一碗地往下灌。 入秋了, 还有几日就是中秋节。 往年这个时节,应忙着打月饼,玩花灯, 准备各色物品祭月, 处处热闹。 可现在曹州城内一片寂然, 谁也不敢露出半分喜庆的模样。 毕竟二皇子还没下落呢! 还有李诫……赵瑀叹了口气, 将身上的薄被裹了裹。 但她马上安慰自己, 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蔓儿端着药进来, “太太,隔着门帘就听见您叹气了, 您胎气不稳, 千万不能胡思乱想, 现如今您的身子是顶顶重要!” 赵瑀笑笑,“我明白。” 门外传来一声高呼:“院子里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还五品的诰命, 竟混得连个普通后宅妇人都不如!” 是赵瑾的声音。 赵瑀就知道她肯定会过来, 吩咐蔓儿道:“把桌上的那套青花瓷茶具收起来, 换甜白瓷的。” 蔓儿不明白为何,但还是照做了。 环佩叮当,随着阵阵香风,一身桃红色袄裙的赵瑾挑帘款步进来。 她上下打量赵瑀几眼, 捏着帕子掩口笑道:“大姐姐,你的面色好差,大姐夫走了,你是不是要跟着殉节?” 蔓儿登时倒立起两道柳叶眉,双手一叉腰,狠命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你再咒我家老爷太太,我撕烂你的嘴!” 赵瑾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下贱的奴婢,敢这么和我说话。大姐姐,你就这么管教下人,这就是你的治家之道?” 她一进门就满口晦气话,幸灾乐祸的表情让赵瑀看了一阵气闷。 索性不看她,赵瑀微阖双目半躺在大迎枕上,“我们对不同的客人自有不同的待客之道,没有人家打上门来还笑脸相迎的道理。而且你没有资格责骂我的侍女,你的身份难道就高贵吗?” 赵瑾冷笑道:“再不济我也是半个主子,还是亲王府的,比伺候人的奴婢还是体面得多!” 赵瑀慢悠悠说:“是了,既然你知道体面规矩,为何不向我行礼?” 赵瑾被噎得差点翻个白眼,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一听说李诫行踪不明就乐开了花,还没等房间收拾妥当,就急匆匆过来看赵瑀的笑话。 赵瑾本以为看到的是惶恐不安、痛哭流涕的赵瑀,她还想趁机吓唬几句这位诰命夫人,好摆摆自己的威风。 谁成想赵瑀不咸不淡地让自己给她见礼! 她一万个不愿意,但二人身份毕竟有了很大的差距,她不得不做。 赵瑀冷眼看她行了福礼,便道:“坐吧。” 赵瑾就要往椅子上坐。 赵瑀轻轻哼了一声,“那不是你坐的地方。” “是啊,也不看看自己是谁,就敢和我们太太平起平坐?”蔓儿一面讥笑,一面指着床边的脚踏,“那才是你坐的地方。” 赵瑾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咬牙恨道:“我可是庄王世子的侍妾,赵瑀,你掂量掂量再说话!” “我还是朝廷封诰的五品诰命呢!”赵瑀根本不买她的帐,索性也不压着心里的怒气,“赵瑾,我竟不知一个没名分的侍妾,也能在诰命夫人面前摆谱。这难道是庄王府的规矩?” 官大一级压死人,官场如此,外命妇的圈子里也是如此,更何况赵瑾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赵瑀气恼她出言不逊,是以根本没给她留面子。 蔓儿在旁冷冰冰说:“上赶着过来挨骂,没见过有这等嗜好的。” 她们主仆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赵瑾气了个七窍生烟。 但她想,若是此时走了,岂不是显得自己怕她们?而且她听说赵瑀 分卷阅读164 有孕,但是胎气不稳,若自己能扰得她心神大乱,她一时承受不住落了胎…… 最好一尸两命! 赵瑾不无恶毒地想着赵瑀的悲惨下场,方才的“羞辱”也不觉得有什么难捱的了。 她便不情不愿坐在脚踏上。 赵瑀吩咐蔓儿看茶。 赵瑾捧着甜白瓷茶杯,心道真是寒酸,遂十分硬气地说:“李诫仕途亨通,你是得意了。可人得意时也须看看后路,多结善缘才是。否则如果李诫回不来,我看你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赵瑀气笑了,“蔓儿,掌嘴。” 蔓儿撸起袖子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既清脆又响亮,赵瑾左脸颊立马多了个红手印。 她蹦起来,“你凭什么打人?” “打你就打你,还需要理由吗?”蔓儿翻个了白眼,“刚才就说,如果你胆敢再胡说一句,我就撕烂你的嘴,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 赵瑾气晕了,双目泛红,嘶哑着声音嚷道:“赵瑀!我要告诉世子去,让他来惩治你!” 赵瑀失笑道:“赵瑾,你怎的变得如此愚蠢?还是你故意虚张声势?庄王世子会为你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惩治当朝五品大员的夫人?” “你不就仗着李诫的势!他是皇上心腹不假,可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离开京城大半年,不会忘记储君已定的事情了吧?” 赵瑾捂着发胀的脸颊,偏生还是得意洋洋,怎么瞧怎么怪异,“大姐姐,二皇子秦王已死,太子最大的隐患算是除去了!三皇子齐王又是个万事不操心的闲散富贵人,对太子构不成威胁。你不明白?太子板上钉钉是新君。” 赵瑀越听,心跳得越厉害,难道秦王遇险和太子有关?她和蔓儿对视一眼,俱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疑。 终于看到赵瑀着慌的样子了!赵瑾心里顿时大为熨帖,得意之下更是忘形,“世子爷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拥立之功是跑不掉的。而你相公,哼,就算他活下来,太子爷却不怎么待见他,往后他得夹着尾巴过日子!” “我以后会是郡王、郡主的亲娘,你见了我必须请安!” 面对赵瑾的挑衅,赵瑀只是淡淡说道:“我不知道你的‘以后’会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现在,你赵瑾还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我本是看在同族姐妹的情分上请你进来,你却不识抬举,疯疯癫癫你说了这许多,我也累了。蔓儿,请她出去,再把她用过的茶杯砸了,东西脏了,没法儿再用。” 怪不得刚才让换茶具,蔓儿恍然大悟,推搡着赵瑾出了门。 赵瑾尖细的声音渐远,赵瑀长长吁口气,揉揉额角,屋里总算是清净了。 不过安静没多久,庄王世子登门造访。 他还真是为小妾撑腰来的,一进院门就嚷道:“哪个不长眼的敢太岁头上动土?欺负到本世子头上!” 庄王世子身份贵重,赵瑀不能失礼,急忙换好衣服出来,规规矩矩给他见礼。 他身侧站着赵瑾,捂着脸委委屈屈地哭着,不时偷瞟赵瑀两眼,目光尽然是张狂得意。 赵瑀坦然道:“不知世子突然来此,有何见教?” 庄王世子嗤笑道:“你把我的爱妾打了,还问我有何见教?我倒要问问你什么打算!” 赵瑾用手帕子遮面,凄凄惨惨地哭起来。 赵瑀讶然道:“您竟然不清楚?想必是您家的小妾害怕您责怪,不敢和您说实话。” “是这样的,您家的小妾进门就诅咒我相公,言辞恶毒,不堪入耳。李诫可是朝廷命官,怎能平白受一个奴婢的羞辱?按律,您家小妾是要送到衙门戴枷锁,挨鞭子的,但我想她毕竟是您府上的人,大庭广众之下受刑失了宗族的体面,所以才给她一巴掌让她长长记性。” 庄王世子说:“就算她犯了错,打狗也要看主人呢,要罚也是我来罚,还轮不到你动手打她。” 赵瑀不慌不忙道:“话是这么说,但是您细想,齐王殿下还在正院住着呢。若是他知道有人敢把皇子大臣遇险的事当乐子,恐怕就不是一巴掌能了结的事了。” 庄王世子打了个顿儿,眨巴眨巴眼,心道是啊,齐王和李诫关系不错,更是因秦王失踪急得上火,如果这位爷知道,保不齐把火气全撒我身上!如今正是太子谋大事之际,自己万不可出差错。 他随即狠狠瞪了赵瑾一眼。 赵瑾暗暗叫苦,世子耳根子不仅软,胆子怎么还变小了?三句两句就被赵瑀吓唬住了。 但庄王世子毕竟不愿就此认怂,还要找回几分脸面,遂板着面孔冷冷道:“本世子有皇命在身,要彻查兖州府的河务。这是个肥缺,白花花的银子泼水似地使,难保有人不动心!曹州河堤两次决口,我怀疑修堤银子被人贪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赵瑀,目中闪着绿幽幽的光,“李诫就是头一个要清查的人,你作为他的家眷,必定知晓其中原委,从此刻起,没有我的令,哪里也不许去!” 分卷阅读165 这是赵瑀不曾想到的,她心头突突地跳,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世子,您这是要软禁我?” “当然不是,只是请李太太配合本世子查案而已。” “好个配合查案,就是不知道世子爷有没有在衙门、在皇上跟前立过案?”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屑,又含着隐隐的怒气。 赵瑀几乎要叫出声来——李诫! 影壁后面转出一个人来,高高瘦瘦,腰背挺直,晃晃荡荡地走近。 李诫仍旧一副笑模样,“世子爷,让您失望了,二爷和下官都平安无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biu~biu~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1 李诫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很好, 不知是不是赵瑀的错觉, 他身上多了一种锐气和压迫感。 就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 闪着寒芒,呼哨一声,就要直取敌人首级。 赵瑀心中不由一紧, 此次随行秦王, 他究竟遇到多大的劫难, 才逼得他锋芒毕露! 她鼻子发酸, 泪珠儿在眼眶中打转, 却生生被她逼了回去。 不能哭,要笑!她对自己说, 李诫看见自己哭肯定要难过,但是看见自己笑, 他也会笑。 赵瑀笑着, 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人紧挨着,宽大的袖子垂下来, 遮住他们紧握的手。 用不着多言, 从对方的目光中, 就能读懂一切。 李诫点点头示意一切安好,随即朗声道:“世子爷,您要是想给我安插罪名,也得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才行。我刚到任就跑到曹州救灾, 同知衙门的椅子还没做热乎,说我贪墨也得有人信。” 他出现的那一刹那,庄王世子就仿若雷劈一般僵立在地,他说什么自也没听清,半晌才回过神来,也不接李诫的话头,勉强装出个焦急关心的样子,“你倒是不声不响回来了,怎么不传个消息,秦王殿下在哪里?” 说完,他目不转睛盯着李诫。 李诫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世子爷放心,殿下在十分安全的地方。” 庄王世子一怔,随即喝道:“好你个李诫,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隐匿殿下行踪?你知不知道皇上急晕几次过去,还不赶紧告诉我秦王的下落!” 他一脸怒容,李诫一脸嬉笑,满不在乎说:“世子爷别急啊,我当然不会瞒皇上,也给您个定心丸,多则半月,少则十天,秦王殿下必会平安返京。” 庄王世子脸色陡地阴沉下来,他再傻也能听出来,这李诫分明是起了戒心,有意封锁消息。 他心里掂掇一阵,怕说多了反倒引火烧身,就什么也没说,鼻子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赵瑀挽着李诫回到屋中坐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可是遭罪不少,脸上都没肉了。” “你多做点好吃的给我补补,肉就长回来了。”李诫捏捏她的腰,调侃道,“不过我看你倒是长了几两肉,摸上去终于不硌得慌了!——诶,这屋里怎么有股药味?” 赵瑀拉着他的手覆在肚子上,“是安胎药。” 李诫呆了呆,看看赵瑀,嘿嘿笑了几声,又低头看看她的肚子,仰头哈哈笑起来,“瑀儿,我要当爹啦!” 赵瑀也笑,他全须全尾归来,腹中胎儿也算平安无恙,连日来所有的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笑声飞出窗外,廊下的蔓儿听到,也不禁笑出声来,隔着门帘喊道:“太太,热水是现成的,厨下的银丝面也下好了,是先让老爷沐浴,还是先用饭?” 李诫的笑声停了,“蔓儿,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 门帘一挑,蔓儿闪身进来,先给李诫屈膝蹲了个福礼,“老爷有什么吩咐?” 李诫眼神闪闪,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刘铭,他没跟我回来……不是,你们别这么看我,他没事,他好着呢!” 赵瑀这才舒口气,斜睨一眼,嗔道:“说话说全了,不要大喘气。” 蔓儿也撅着嘴,“老爷就会拿奴婢寻开心!那家伙何时回来?” “他以后也不会回来了,我将他举荐给二爷。”李诫缓缓说道,“这话我只和你们两人说,二爷遇险并非天灾,乃是人祸!船底被水鬼凿穿了,我发现得早,赶紧带着二爷几个上了小舢板,好容易上了岸,又有人伏击!” 李诫摇摇头,无奈笑道,“二爷这块肥肉太香了!一波跟着一波的,我们几个筋疲力尽,哪有力气打架?我看来人不像土匪,倒像走江湖的,就让刘明试探试探,果不其然,他一亮沧州袁家的名头,那些人就露了怯。我再一通连哄带吓唬,总算脱了困。” 赵瑀追问:“双河口再次决堤,和这事有干系吗?” 分卷阅读166 “锦衣卫在查。”他没继续往深里说,“蔓儿,刘铭是前朝后人,稳妥起见,还是给他找个更大的靠山好……你明白我的意思?” 蔓儿不自然地笑了下,“奴婢明白,他助二爷脱困,二爷自然高看他一等,凭他的本事,也必能得二爷的器重。” “为防走漏风声再遭不测,我叫他联系袁婆婆,二爷他们会在袁家人的护送下直接返京,不惊动官府。我临行前和他定好了你们的事……” 他从袖筒中掏出一封文书,“这是婚书,刘铭已在上面签了字,哦,二爷和我作保,都在婚书上签了名的。蔓儿,等这阵风波过去,你上京寻他去。” “是,”蔓儿习惯性应道,随后惊奇地睁大眼睛,“啊?老爷您什么意思?” 她没听明白,赵瑀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笑吟吟说:“蔓儿,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先回兖州,我给你准备好嫁妆,你带着嫁妆找他去!” 蔓儿有些结巴,“可、可是,我一走,太太身边就没人伺候,小少爷还没出生,阿远还那么小,我……” “这些都没你的终身重要,你去了,刘先生安心,我们放心,你也高兴不是?”赵瑀推着她往外走,“而且我给婆母去了信,过不了几日她就会来兖州帮我操持内宅。咱们去外间坐着,想想要添置什么东西,列个单子出来,一块儿参详参详。” 李诫也起身道:“我去找三爷说说话,你们就在这里商议。蔓儿,你先自己多想想,别让太太劳神,缺什么想要什么和我说是一样的,反正总会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瑀儿,上炕躺着去,千万别累着,现今你最大,就是我娘来了她也得排老二。” 他罗里吧嗦说了一堆,说得赵瑀和蔓儿都笑,说到最后他自己也乐了,“行行,我走了,正主儿来了,我得赶紧把赈灾的差事交出去,功劳不能一人拿,会招红眼病!” 等李诫走后,蔓儿悄悄说:“太太,您院子里要尽快进人,我这一走,只怕某人要开始上蹿下跳了。” 赵瑀知道她说的是木梨,因笑道:“不怕,只要我不让她进院伺候,她能怎样?” “可老太太要来,木梨那小蹄子忒会做戏,如果讨得老太太欢心怎么办?有了小少爷固然好,可您身子不便,如果老太太心疼老爷没人伺候,要塞她进来怎么办?宅门里这种事可不少见。” “不会吧……婆婆,挺疼我的。” “奴婢也希望不会这样。”蔓儿叹道,“太太心善,总不忍心责罚下人,这是您让奴婢敬佩的地方。但心善也要分对谁,对那等心存妄念、得寸进尺的人,就不能手下留情。那个木梨,奴婢瞧着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丫鬟命小姐心,有时候见她,我真想一巴掌把她拍醒!” 但还真不用蔓儿拍醒,李诫就直接拍她了。 正院门房外头,木梨一身月白色袄裙,目不转睛盯着李诫,还未张口,泪水便扑簌簌滚落。 她哭得极其漂亮,大颗大颗的泪珠坠下,却不损一丝精致的妆容,反而显得眼睛又大又润。 还有她的嘴角,依旧是倔强地紧抿着,仿佛在告诉人们,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只是情难自禁而已。 “恩公,您终于又出现在木梨面前了。木梨日日夜夜盼着您,已是在菩萨面前发愿,若恩公平安得返,木梨愿意终身茹素。” 因赵瑀有了身孕,李诫心情大好,脸上也是笑意盎然,“劳你替我忧心,不过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在长身体,光吃素可不行,该吃肉还得吃。” 木梨有几分羞涩地偏过头,将自己的侧脸呈现出来,手指绕着发梢玩,“我不小,比太太还大几个月呢。” 李诫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心里却在想,瑀儿年底才十七,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不知生孩子要紧不要紧,如果能把京城太医院的吴爷爷请来就好了。 得想个由头才行,哪怕假公济私也顾不得了。 他琢磨着这事,反倒把跟前的木梨给忘了,绕过她就往院子里走。 木梨不由喊了声,“恩公!” 李诫顿住脚,回头漫不经心说:“你刚才说什么?哦,你十七了是吧,到嫁人的年纪了,回头我和太太说说,让她给你挑个清白人家。” 木梨见他误会了,急忙道:“恩公,我不想嫁人!” “为什么?” 木梨满脸涨红,咬着嘴唇死死看着李诫,就是不说话。 李诫忽然明白点什么,嘴角往下耷拉着笑了下,“木梨,你没和蔓儿学好规矩,你该称呼我‘老爷’。” 好似一棍子打在头顶,木梨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两腿发软,苍白着脸问道:“恩公,老爷,都是您,为何一定要改?” “你自卖为奴,我、太太与你之间的关系,只是上与下,主和奴。如果你连这点都认不清的话,也没必要在李家伺候,赎身银子我们从没打着问你要,什么救命之恩的也休要再提!回头我和太太说一声,放你们姐俩出府。” “不,求老爷不要!”木梨见惹他生厌,忙说起 分卷阅读167 自己的难处,“我一直没和您说实话,我不顾廉耻求老爷收留,只因我存着一份私心,说出来怕您笑话。我们虽然在老爷府里当奴婢,但起码有个容身之处。我爹,不,奴婢的爹爹此时定满世界寻我们两个,赌瘾难戒,指不定他又拿我们姐俩抵债。” 她捂着脸,呜呜咽咽泣声哀求道,“只要我们在府里,就算爹爹找过来,他也做不得奴婢的主。我们姐妹再不用整日担心被他卖到脏地方去,求老爷怜悯,奴婢没有旁的心思,只想将妹妹拉扯大。我不嫁人,等妹妹出嫁,我铰了头发做姑子!” 李诫皱皱眉头,嘀咕一句“麻烦”,扭头溜溜达达走了。 ☆、082 一阵秋风贴着地面吹过来,推着红的黄的落叶从木梨脚边经过, 刺啦刺啦的, 似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麻烦! 恩公竟这样说自己! 木梨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恩公对她一向和善,这次突然说重话,还要赶她走……肯定有人背地里给她穿小鞋了。 谁?蔓儿还是太太? 蔓儿牙尖嘴利, 见了自己不是讽刺就是嘲笑, 但听说她和刘铭是一起的, 就算自己到老爷身边伺候, 也对她没什么威胁。 而且她就是个丫鬟, 能有什么主见?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主子的授意。 木梨想到赵瑀那张温婉的脸,不由攥紧了拳头。 表面上装贤惠, 背地里下绊子,就是一只笑面虎!她虽出身比自己高贵, 却不是有德行的人, 前些日子还与那什么温大人见面, 真是一点脸面也不要。 木梨暗叹一声,她怕恩公听了伤心, 才没把这事说出来, 如今却想还不如说了呢, 好让恩公早日看清太太的真面孔。 做亲定要门当户对,恩公原本是个奴仆,自己也是平民,二人出身差不多, 说起来,他们之间才更应该合得来。 木梨一肚皮心思,杵在原地只是发呆,忽听有人娇笑道:“真是个傻子,这点手段简直不够看。”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裹着绫罗绸缎的美妇人倚在门口,冲她微笑。 什么衣料木梨也看不出来,只觉得华贵好看,“你是谁?” “我?”赵瑾扶了扶头上的金累丝步摇,金灿灿的光芒晃得木梨眼睛一眯,“我是庄王世子的妾室。” 木梨知道寻常的妾是上不得台面的,但亲王世子的妾自当别论,妾生的孩子,也是天家血脉,至少也是郡王郡主。 所以她屈膝给赵瑾道了声万福。 赵瑾一下子喜笑颜开,拉起她往东厢走,“去我屋里……你的心思我都看出来了,我是来帮你的……我是你家太太的堂妹,可没人比我更了解她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只有寒蝉长一声短一声凄苦地叫着,似是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光,再勉强拖着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翌日,秋阳升上了树梢,阳光照下来,青帷马车四角的铃铛闪闪发光。 李诫虚扶着赵瑀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迈过门槛时低低说了句,“小心。” 赵瑀踩着矮脚条凳登马车的时候,李诫又轻声说,“小心脚下。” 好像赵瑀就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蔓儿抱着阿远,颇有些不顾尊卑地取笑道:“老爷,你干脆像我抱阿远一样抱着太太好了,绝对稳当!” 李诫暗道,你以为我不想啊,奈何瑀儿的面皮太薄。 车厢很宽大,里面铺了五六层厚褥子,即便路途颠簸,坐在里面也不会太难受。小几上摆着茶壶篓子,茶嘴露在外面,倒出来的水还是滚烫的,此外还有一攒盒的蜜饯点心什么的小零嘴。 赵瑀掀开车帘,打趣蔓儿道:“我没嘱咐的你却都想到了,如此贴心细心,我要想想赏你什么。”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蔓儿用眼睛示意了下,“老爷昨晚上就着人收拾马车,这蜜饯果子,还是从三爷那里硬讨过来的。不过您要是赏我,我就却之不恭地收下啦!” 说完她一路笑着上了后面的油棚马车。 木梨姐妹也过来了,不过这次木梨没有在李诫面前多晃荡,只拉着小花在马车外行过礼,就默默退到后面,和蔓儿共乘一辆马车。 且这一路她低眉顺眼,规规矩矩,一直做打杂的粗活。就算蔓儿那边忙不过来,木梨也让妹妹小花过去帮忙,她自己从不上赶着近身伺候。 除了问了问曹无离的情况。 李诫说,曹无离留在双河口,秋汛过后就开始修堤,入冬前必须弄个修堤的章程出来。 后来木梨再也没和李诫多说过一句话。 赵瑀一度以为自己误会了人家,直到回到兖州府,李诫打算给她找几个新厨娘,并说:“也不用等厨娘来,明天就把木梨打发到外院,你看着随便安排的差事,过了年我给她们寻个地方,打发她出府。” “好好的你怎么想起安排她了?” 分卷阅读168 李诫说了昨日遇到木梨的经过,叹道:“如果我当初早些出手相救,也许她娘不会死……再想想之前枉死的小妙真,唉,是我没尽到心。我想妥当安置好她们姐俩,也算平了心里这点子愧疚。不过现在来看,似乎有点过于好心,让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就留不得了!” 原来李诫给了木梨一个警醒,赵瑀好气又好笑道:“我还道她醒转了,原来是你教训了她。先前我怕你心里过不了妙真那个坎儿,又有曹先生的面子在,一直忍着没动她,现今有了你的话,我也不用再缚手缚脚的。” “别气,是我没和你说明白的缘故。”李诫哄孩子似地轻拍着她的背,“往后你有什么疑惑也直接和我说,咱们之间不弄虚的。” 他怀中十分温暖,赵瑀不知不觉就有了困意,朦朦胧胧中,李诫好像出了房门,和谁说着什么,声音有些高,似乎在发火。 这是怎么了?赵瑀很想问一句,奈何眼皮太沉,根本睁不开。 这一觉,她睡到第二天过午才醒。 外头应是下雨了,打在窗棂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身边只有蔓儿守着,赵瑀就问昨天谁来了。 “是曹先生,他连夜骑马从曹州赶回来了,闹着说这活儿他干不了,打算甩手走人。” “他不是一心想治河给他家争口气吗,怎的又打退堂鼓了?” “奴婢也不知道。”蔓儿摇头道,“老爷也发了很大的火,眼睛都瞪起来了,奴婢从没见他他这样,看了怪吓人的。” 赵瑀捧着莲子羹,只喝了一口就推到一边,“别不是修堤又出了什么问题吧,庄王世子也在曹州,他又是太子的人……说起来你去了京城那个是非窝,跟着刘先生效力秦王,太子肯定会恼恨你背叛,你可要小心再小心。” “奴婢记下了,太太且放心。”蔓儿回身拿出个帖子,“您绝对猜不到谁给您下帖子了,孔太太!她邀您去孔府赏菊,送帖子的孔家人说就只给两个人下帖了——您和知府太太。也怪,既然是开宴会,怎么她只邀请两个人?” “我和孔太太只有一面之缘,却也能看出她是个爱静的。”赵瑀笑道,“说什么赏菊宴,她这是隐晦地问我琴谱修补到哪一步了。又怕只请我一个,让我在上峰太太面前不好做人,所以才一并请潘太太——这便是她的体贴之处。” “真看不出冷清的孔太太也有这样细心温柔的一面,再加上老夫少妻,难怪孔大儒疼她。” 赵瑀的背慢慢挺直了,若有所思看着那张请帖,“孔府,孔太太……他们夫妻感情很好……” 蔓儿觑着她的脸色,也拿不准她在念叨什么,小声问:“太太,奴婢说错什么了?” “不,你没说错,蔓儿,多谢你提点我!”赵瑀兴奋地从椅子上一跳而起,差点把蔓儿吓个跟头,“我的太太呦,您慢着点儿!” “慢不下来啦,快去把孔太太那本残谱拿过来,再给我搬把瑶琴。”赵瑀已是粲然大笑,指挥着蔓儿拿东拿西,“我非要叫他大吃一惊不可。” 李诫觉得这几天自家太太有点神叨叨的,天天坐在琴案前冥思苦想,对着一本天书,时不时勾挑抹拨抚琴,见自己回家也视若无睹。 更怪的是她一会儿笑若春花,一会儿潸然泪下,有时候还痴痴呆呆坐着发愣,任凭谁叫也不搭理。 李诫活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觉得惶恐,他请郎中问平安脉,郎中说太太身体现今保养得不错,胎儿也康健。 什么都好,可怎么他的瑀儿就是不看他了呢? 李诫对镜自览,除了瘦点,自己没变丑啊。 他想了想,将肩袖处撕个口子,凑过去说:“瑀儿,衣服破了,给我补补可好?” 赵瑀看了看,淡然一笑,“忙,你去找蔓儿帮忙补补。” “蔓儿看着阿远呢。” “那便换一件。” 李诫倒吸口气,似乎被噎到,咳了几声,垂头丧气走了。 隔日,“瑀儿,我想吃鱼,我要吃你做的清蒸鲈鱼,要你亲手做的。” 赵瑀终于将手从瑶琴上移开,目光在李诫脸上打了个转儿,“现在吗?” “嗯!” 赵瑀莞尔一笑,“那你过来。” 李诫不明所以,依言过去,单膝跪在她脚下,一手扶着琴案,一手撑在膝头,仰头看着她,“瑀儿,你终于肯看我了。” 他语气委屈得像个受欺负的孩子。 赵瑀抚上他的脸颊,笑着,低下头,啜住他的唇。 现在正是黄昏,窗前,斜阳的余晖洒满一室,金色的光芒中,是两人的朦胧缠绵的剪影。 领略如花香般美妙的呼吸,轻吻如花瓣般柔软的绛唇,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更能安抚情人呢? 李诫飘飘乎,熏熏然,却听赵瑀轻笑,“曲成矣——相公,我提前准备好你的生辰礼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 分卷阅读169 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一颗苹果 4瓶;peacejoy 3瓶;大萍157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3 八月十五过后,兖州城丹枫染秋, 水濯清波, 秋风阵阵, 已是清寒逼人。 这日因要去孔府做客,赵瑀早早起来梳洗,李诫看她穿着雨过天青的长褙子, 因笑道:“会不会太素淡了些?我看那身大红牡丹纹的长衣不错, 你要不试试那件?” 赵瑀手里拿着小银盒, 正要抹口脂, 闻言一笑, 也不回头,看着镜子里的李诫说, “孔太太就是个素净人,客随主便, 我穿得花枝招展的, 没的让她不喜。” “她爱喜不喜, 你干嘛那么在意她?重要的是你喜欢。” 李诫说着,接过她手中的小银盒, 手指沾了点儿口脂, 点在她的唇上, 轻柔晕开,仔细描绘着她的唇形。 “张开些,闭这么紧,里面的都抹不均匀。” 粗粝的手指从湿嫩凉滑的唇上抚过, 带来微微的刺痛感,而这种些许的痛感,反带来了一种麻酥酥的痒。 他的手顺着领口滑下去。 赵瑀不由绷紧了腰背,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正经点儿!” 李诫捂着手嘻嘻地笑着,“是、是,我有些情不自禁了,该打该打!” 赵瑀整好衣服,起身叮嘱道: “今儿个你务必要到孔府接我,如果孔家让你进门最好,不能的话,你就在门上等着我,千万别和人家起冲突,更不能出言不逊摆官架子,可记下了?” 李诫讶然道:“还能不让我进门?我至少也是个官儿啊,就算昔日在王府,也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这孔家的规矩还能比王府大?” “这就是文人的傲气,多大的本事,多大的脾气!孔大儒对权贵不屑一顾,还能屹立不倒,自有他的道理在。”赵瑀拽着他袖子轻摇着,“相公,你且听我这一遭,好不好?” 她很少用这种撒娇的语气说话,李诫听得骨头都酥了,哪里还舍得说个“不”字。 从二门坐了青?车出来的时候,赵瑀恍惚看到一个人影躲在大柳树后面,探头扒了一下,旋即马上跑了。 蔓儿已经认出来了,“太太,是小花!那小蹄子见您来扭头就跑,准是望风的!奴婢去把她捉来。” “不必,今天我有要紧事要做,没空处置她们,等回来再说。”赵瑀提起另一件事,“明儿个牙婆带人来,你先过一遍,外院的粗使婆子我不看,进内院伺候的,你让她们到东厢房等着。” 想着快要离开这里了,蔓儿心里不由生出几许惆怅,暗想着走之前怎么也要帮太太清理下院子。 秋阳渐渐升得很高,柔和的日光下,孔府后院子的菊山越发灿烂。 孔府的大门窄,马车进不去,赵瑀在门口下了车,秋阳已升得很高,柔和的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和蔓儿跟着婢女绕过影壁,从月洞门进去,穿过月季花、常青藤、刺梅密密虬结的花廊,却见前面豁然开朗,偌大的院子里,全是茅草屋顶的土坯房,毫无富贵之气,只靠东木篱围墙下一丛黄的白的菊花,增添了几分颜色。 婢女刚打帘子,赵瑀就听到小花厅里潘太太的说笑声。 孔太太带着客气的假笑,随声附和几句,见赵瑀进来,却不见外,开门见山问道:“我让你修补的谱子进展如何了?都一个多月过去,你可悟到什么没有?” 赵瑀笑了笑,谦虚中隐隐藏着一丝骄傲,“这古谱绝妙非常,我虽喜欢抚琴,于谱子上却是才疏学浅,绞尽脑汁也只续了一小段,纯属狗尾续貂。” 孔太太听了前半句,以为她也没修补出来,当即脸上一阵失望,又听到后半句,顿时兴高采烈,眉眼也鲜活了不少,“快拿给我看看。” 赵瑀示意蔓儿将谱子递过去。 孔太太凝神盯着曲谱,嘴里哼唱着,不由眉头皱了起来,“这是鼓舞士气的曲子,理应激昂奋进,乐师做此曲的时候,她心上人还没死,怎么你续写的如此忧伤?其中还掺杂着喜悦,两种相反的情绪,你为什么要揉到一起?” 赵瑀想了想说,“不如我弹给您听听?” 窗边就是一架琴。 焚香净手,赵瑀正襟危坐,一阵深沉悠远的琴声自她手下传出。 案前一缕香烟随风袅袅飘散,将琴声也带出了窗外。 战士身上的铠甲闪闪发着光,他手持腰刀,意气风发,男儿的远大抱负中,是少女满含泪光的微笑。 她说,君生,我生,君死,我死!你载誉归来,我高高兴兴嫁你,你马革裹尸,我也高高兴兴随你一起死去。 琴声到了后半曲,时而有哀音,清冷如寒泉,时而如春风拂面,好似情人间的窃窃私语。 缠绵不舍, 分卷阅读170 淡淡的忧伤中,是抛却一切,能与心上人共生死的喜悦。 一曲终了,孔太太久久没回过神来,便是不通音律的潘太太,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孔太太叹道:“我不敢说你续补的一定最符合曲中原意,但这确实是最打动我的。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家老爷在曹州遇险,一连数日寻不到他的消息,我也是有感而发,胡乱写了一通,聊以慰藉而已。” 孔太太难得露出个大笑脸,“不错!你的琴艺很好,技巧很熟练,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许多人的琴艺都很好。难得是你的琴意更出色,只这一层,就很难有人比得过你。我没看错,琴谱交给你果然是对的!” 她难得这么夸人,赵瑀简直有些受宠若惊,潘太太颇有眼色,看孔太太心情大好,就在旁不住凑趣,屋里不时发出阵阵笑声,气氛是十分的热烈。 菊花丛前,孔大儒已站立许久,他是被琴声吸引过来的,隔窗听见自家小娇妻的笑声,不由捋着颌下美髯也笑了几声。 他慢慢悠悠踱着四方步,经过院门时问了一句,“今日何人做客?” 看门的婆子答道:“是潘知府的太太,和李同知的太太。” 李诫?那个被读书人骂得狗血淋头的李诫? 大字不识的奴仆和才华横溢的小姐。 孔大儒笑了笑,有点儿意思。 他一路走出府门,看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有个年轻人斜靠在车壁上,百无聊赖地耍鞭子玩。 他只当是谁家的马夫,也没在意。待他归来,便见一个少妇从大门里辞出来,由那人扶着上了马车。 那两人举止亲昵,孔大儒不由心生诧异,就问门子,“那人不是马夫?” 门子笑道:“那是同知李大人,过来接李太太的。” 孔大儒更诧异了,“他怎么站在外头等?” 门子讪笑,“老爷,您之前说过,无论来者何人,只要没有请帖,都不让进门……” 孔大儒回头望了一眼,心道李诫也并非如传闻所言飞扬跋扈,果真传言不可尽信。 回去的路上,赵瑀笑吟吟对李诫说,“孔太太邀我后天再来,你若得空,记得来接我。” 其实李诫这阵子并不是没事干,他忙着和曹无离商量修堤的事。然媳妇儿说要他来接,他虽然不明白为何一定要他来,但也欣然从命。 后日出门时,因新给阿远找了个奶娘,还不甚熟悉阿远的脾气,须得蔓儿指点,赵瑀将蔓儿留在家里。 她只带了一个新进的小丫鬟和一个跟车的婆子。 小丫鬟叫乔兰,只十二岁,庄户孩子,大手大脚粗粗笨笨的,看着很有几分呆蠢。赵瑀牙婆领来的一众丫头里选中了她,并直接让进内院服侍。 临走时蔓儿还不放心,偷偷和赵瑀说:“太太,乔兰瞅着不伶俐,好多规矩还没学会,奴婢瞧着那个莲心不错,不如带她去。” 莲心也是昨日选进院子的丫鬟,因识字,能写会算,赵瑀也留下了她。 “去的去孔家,不必担心有人出幺蛾子,带个老实听话的就行。”赵瑀笑道,“你过不了几日就该上京了,要赶紧把这几个人教出来才行。” 还好,这次去孔家,乔兰稳稳当当的,没出什么岔子——其实也出不了什么岔子,赵瑀和孔太太都喜静,伺候的丫鬟都去廊下歇着,乔兰老实木讷不善言辞,又听赵瑀的话杵在门口不敢离开,就是有人想挑事,都无从下手。 仍旧是李诫接她回来。 赵瑀投了孔太太的眼缘,二人的交往逐渐增多,顺带着李诫在孔家门口露脸的机会也多了。 不止门子,连外院管事都认得了这位异常宠妻的同知大人,因李诫没有官架子,又同是奴仆出身,他们之间倒能时不时聊上几句。 只是李诫从没进得了孔家的大门。 偶而遇到孔大儒,人家也没多看他几眼。 李诫本就聪明,来来回回几次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因劝道:“瑀儿,刘铭走了,你是不是想请孔大儒到我这里做幕僚?我看还是算了,他这人不耐烦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潘知府请他出仕多少回了,也没见他答应过。” “谁说我要请他做幕僚?孔先生那么大的名气,就是他肯,我还不敢呢!”赵瑀失笑道,“我是想让你拜他为师。” “我拜他为师?”李诫彻底懵了,随后苦笑道:“瑀儿,这比请他做幕僚还难,我没正经上过学堂,字都认不全……就是给皇上的密折都是白字连篇,圈圈勾勾一堆——人家肯当我老师?我看纯属做梦,你身子不便,别费那个心了,还是好好养胎要紧!” “你别急着说不行,我和孔太太聊天,没少提起你在濠州、曹州的事,她好像还挺感兴趣的。而且前几天我说想替你寻个先生,她还说帮我找找。哦,对了,她夸你是个好官。” 李诫挠挠头,“光她说不行啊,要孔大儒说才行。” 赵瑀莞尔一笑,颇有几分自得,“这你就不 分卷阅读171 如我明白了——孔家,是孔太太说了算。” 李诫凑过去,啪滋香了一口,“咱家,也是你说了算!” ☆、084 九月季秋,已很有些凉意, 风起处, 后园子金黄的杨树叶子扑簌簌掉落一地, 落叶铺就一条灿烂的地衣,远远望去,煞是好看。 李诫和赵瑀携手走在林间, 暖阳照下来, 也是金灿灿的。 今天李诫的心情看上去很不错, 京城传来消息, 消失已久的秦王终是平安抵京。 替主子保住二爷, 不用让主子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他着实高兴。 赵瑀不免有点好奇, 低声问他:“到底是不是太子谋害秦王?是不是庄王世子也有份?那日赵瑾得意忘形,漏了口风, 我听着心惊肉跳的, 天家最忌讳骨肉相残, 更忌讳朝臣站队……不想你却卷进这潭浑水里,你可别意气用事, 给皇上说些不该说的。” 李诫同样声音很低, “九成九是太子搞的鬼, 不过你说得对,主子忌讳这个,所以我给主子的密折中只说是遭水匪抢劫。这纯属主子的家务事,有锦衣卫查, 我不会多言,也不插手!” 他想了想又笑,“再说二爷不是个能忍让的,他的手段心计比太子不知厉害多少倍,从小到大,太子就没在二爷手底下占过便宜,二爷吃了这个闷亏,还能不连本带利讨回来?” 赵瑀说:“庄王世子来者不善,你也要多加小心。” “他?”李诫冷笑道,“当初南花园的事情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他说要监管河务的帐,接下来全兖州几十处堤坝要重新加固,大大小小近百处工事,我随便他管,看我不累死他!” “你有应对之法就好。”赵瑀的心略略放下,“蔓儿的嫁妆已经准备妥当,满满两大车,她的卖身契我也销了,明天就想打发她启程上京。” “嗯,这是要紧事,再晚没准儿刘铭就要来信催。瑀儿,走了小半个时辰,累不累?回去吧。” “说来有意思,没怀胎之前我走几步就喘,如今双身子,我倒越走越起劲儿。”赵瑀抚着小腹笑吟吟道,“我猜这孩子定然是个皮实的。” 李诫扶着她,一边走一边说笑,“皮实的淘小子好,皮实的俏丫头更好,还有六个月才能和孩子见面,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他们走到正院门口,忽听一阵高声大笑,那笑声底气十足,直冲云霄,不是周氏又是谁! 赵瑀眼中顿时是止不住的欣喜,一脚跨进院门,“婆母!” 廊下,周氏和蔓儿相对而坐,嘻嘻哈哈说着什么。 闻声望来,周氏立即飞驰而至,拉着赵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呦,我的儿,你可是我李家的大功臣,当初我就说你是宜家宜室的面相,三年抱俩,不成问题。” 赵瑀有些不好意思,抿嘴一笑,挽着周氏的手往正房走,“您一来,我就像吃了定心丸,万事不用愁,也做个甩手掌柜的。” 周氏拍着胸脯道:“你只管安心养胎,院子里有我给你看着,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谁好谁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蔓儿也和我说了个七七八八,哼,有谁敢这时候给你添堵,我非把她脸给撕了!” 她们娘俩说说笑笑进了屋,蔓儿也跟进去伺候,只有李诫呆在门口,傻傻地半张着嘴——亲娘诶,您每次都要这么神奇地、突然地出现吗?还有,您是不是忘了您还有个儿子…… 翌日一早,蔓儿泪水涟涟地登上马车,一路走,一路回头,终是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诫怕赵瑀看了伤心,只准她送到家门口,饶是这样,赵瑀也是郁郁了一天才慢慢好转。 她不禁对李诫叹道:“自此分别想要再见面,只怕要你做京官儿才可能……你一直外放做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京。” 李诫削好梨子递给她,“别急,等我把修堤的事情搞好,主子肯定让我进京述职,那时候不就又能见面了?” “那你快点修堤,咱们早些回京,半年多了,我也想我母亲,还有玫儿,也不知找到婆家没有。” “我倒有个人选,就是不知道岳母乐意不乐意。” “是哪个?” 李诫正要说话,门帘外的乔兰瓮声瓮气道:“老爷,太太,孔家的帖子。” 孔家给赵瑀下帖子不意外,让她意外的是这次也有李诫的份儿。 赵瑀拿着烫金红贴,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沉吟片刻,忽一声娇笑,“有戏!” 李诫也觉得有些意外,目中波光一闪,良久方笑道:“难为瑀儿替我费心费力,这次机会,我定要抓住。哈,就是为了气死那酸儒,我也要拜孔大儒为师!” 他竟还和温钧竹较劲!赵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无奈笑笑,有时候男人的心眼也着实够小的。 这日到了孔家,赵瑀仍去了后院的茅屋草舍,李诫去了前院的书房。 孔大儒愿意见李诫一面,其中 分卷阅读172 必有孔太太说和。是以赵瑀见了她,首先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福礼。 孔太太坐在上首没动,坦然受了她这一礼,“怎样,当初我让你修补琴谱的时候,就说过不会亏待了小朋友的。” “真不知怎么谢您才好。”赵瑀满怀感激道,“我家老爷读书少,一心想寻先生念书,却因濠州田地案他得罪了天下的读书人,以至于无人肯教他,他嘴上不说,心里郁闷得紧呢。若孔先生拨冗能指点他一二,当真是三生有幸,就算睡着也要笑醒了。” “你也别急着谢我,我给你们搭个桥,至于能不能走到桥那头,就要看李大人的本事。” 经过这段时日的接触,赵瑀知道孔太太不是讲究虚礼的人,更不耐烦礼仪往来那一套,所以也不絮絮叨叨说感谢的话,指着墙角的棋盘道:“我新学了一招,不如咱们手谈一局?” 孔太太顿时来了兴趣,神情间跃跃欲试,“来来来,上次你赢了我半子,我复盘几次,终于找到你的漏洞——这次我定要杀你个片甲不留!” 一局终了,赵瑀输了两子。 孔太太像个小女孩似地笑起来,“孔老先生亲自陪练,终于是赢了你一把,再来!” 这次是赵瑀胜了。 孔太太还说再来。 直到日头西斜,夕阳的余晖洒满斗室,孔太太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 二人有赢有输,细算算,赵瑀还是略胜一筹。 “你这位姑娘,模样好,性子柔顺,琴棋书画都很出色,还处处为他着想。也不知李大人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能讨了你做夫人。”孔太太叹道,“我就喜欢和夫妻感情好的人打交道,像那种貌合神离的、用情不专的人,我是连看一眼都觉得污了我的眼睛。” 赵瑀打趣说:“这就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与您、与孔先生,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孔太太忍不住笑起来,“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替李大人说话——咱们去瞅瞅考较得如何了,孔老先生对待学问最是严谨,可别把李大人吓跑喽。” 结果人家二人早去西山赏枫叶去了! 晚饭都没回来吃。 看样子是相谈甚欢,那拜师的事差不多能成! 赵瑀欢天喜地回到家,因心情大好,还对木梨轻轻点头笑了下。 把木梨吓得出了一身白毛汗,暗自琢磨太太是不是要冲我下手了?不行,曹无离的分量太轻,要立住脚,进内院伺候,必须在李家找身份最贵的人给自己撑腰。 正院的门关着,里面的笑声传出来。 木梨认得这声音,是那位爽朗直率的老太太。 她眼珠微转,心里有了主意。没有哪个当婆婆的愿意被儿媳妇压一头,而周老太太无论家世、能力、才学,都无法和太太比。 还有,恩公对太太的敬重明显远超对老太太的恭敬。 挑拨婆媳关系简直不要太容易! 木梨不由开始幻想,赵瑀如何被婆婆揉搓得不成样子,如何的凄惨。 而此刻周氏正端着一碗百合粥,劝赵瑀多吃,“看看你瘦的,就算不为肚子里的孩子,也要为你自己想想,女人这辈子不容易,务必要对自己好一点。” 这是周氏亲自下厨做的,赵瑀不忍拂她的意,虽不饿,却也慢慢吃了一碗。 周氏是喜笑颜开,上上下下瞅着赵瑀,目光里尽是慈爱,“我来时和亲家母拍着胸脯保证过得,一定要让你吃得白白胖胖,再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哦,孙女更好。我没生养过闺女,心里头可盼这孙女呢!” 她浅浅笑道:“做您的孙子孙女,定然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周氏顿时笑得合不拢嘴,“那是……” “瑀儿!”屋外一阵脚步嚯嚯,李诫挑帘闪进屋,打断周氏的话头,“哈哈,成了!” “真的?”赵瑀眼神陡地一亮,“孔先生答应收你了?” “嗯,他说不必坐馆,一个月去孔家几次就行。”李诫叉着腰,眉宇间满是得色,“这样最好,天天要我去读书,我还真没空。哎呦喂,我成了孔大儒的学生,想想都跟做梦一样。” 赵瑀招手让他坐下,“你是怎样让孔先生点头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Trist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归路.时间默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5 李诫笑道,“说来还是瑀儿的功劳。孔大儒开始对我不冷不热的, 一听说曹州专收孩子的善堂是你提议修建的, 当时脸色就缓和不少, 又问我濠州田地案的缘由。等我说清楚了,他就让我陪他去赏枫叶,回来时就说他同意收我做挂名徒弟。” 赵瑀不太明白, “孔先生为何对善堂那么感兴趣 分卷阅读173 ?” 周氏也纳闷不已, “收徒就收徒, 挂名徒弟是怎么个说法?” “挂名就是不坐馆教书。其实他也没打算教我多少诗书, 说我脑子太活, 书读多了反而被教条框死了。”李诫解释道,“我觉得拜师吧, 和送礼差不多,只不过送的自己这个人, 送礼呢, 讲究的是送到人心坎里, 这就要了解收礼人的喜好。” “孔大儒的书房很大,四排黄花梨书架, 上面上全是书, 看得我眼疼!书案也是黄花梨的, 案上五六方宝砚,笔筒笔海里各式各样的毛笔密密麻麻。西面墙上挂着一大幅山水画,我看不出是谁画的,不过落款和皇上御书房那副一模一样——我就知道了, 这人是个有钱的,而且舍得在文玩上花银子。” 周氏说:“你送人家值钱的画啦?” “当然不是!”李诫失笑道,“如果送这些东西就能拜师,他早不知道收多少徒弟了!” “他让我写几个字,从小屉里取笔的时候,我一眼看见里面有个兔儿爷!花里胡哨的,和书房太不搭调,而且那兔儿爷还缺了一只耳朵。” 赵瑀听到这里,突然心一动,“孔先生年纪不小,孔太太也有三十多岁,他们没有孩子,孔太太屋里也没有小孩子生活过的痕迹。这个兔儿爷却是小孩子的玩具,是有点儿奇怪。” 李诫“兔儿爷明显是旧物,还是放在容易拿取的地方……我猜,不是他们没有孩子,也许有过,就是没留住,常用的东西烧了,只剩下这个玩具。孔大儒怕孔太太见了伤心,就藏在他书房。” 赵瑀恍然大悟,“所以你跟他提起曹州善堂的事?你救助的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想来他定然会有所触动。” “差不多吧,应是消去他不少偏见——你也知道没几个读书人说我好话。后来我们谈了谈朝政,又去看了圈儿枫叶。啧,他说什么诗句,我也听不懂,也接不住他的话,实在是无趣得很,我就说天凉了,要吩咐差役买姜去。嘿嘿,我当时确实想溜了。” 周氏急了,发狠拧了下李诫的胳膊,“你个憨货,这时候买个屁的生姜,都是你不好好表现,不然就是正式的徒弟啦!” 赵瑀却笑道:“差役买姜,肯定不是给后宅用,修堤在即,你是不是要给河工们熬姜汤?” 李诫眼中闪过一丝讶然,继而大笑道:“果然是瑀儿,最了解我的心思。” “孔先生肯定也猜到了,是不是从西山回来就答应收你为徒?” “正是!”李诫一击掌,满脸的兴奋,“这个孔大儒和温……其他酸儒不一样,虽不愿出仕,却是真正将国计民生放在心中的人,这是我尤为佩服的,便是多向他磕几个头拜师也值了!” 这时莲心过来奉茶,李诫止住话头,吩咐她给曹无离传话,“让他吃过晚饭去南书房,修堤的事不能再耽搁,务必要尽快弄个章程出来。” 莲心没动,脸上略有难色,“老爷,过会儿再传话行吗?奴婢刚才找厨娘核对采买的账目,恰好看见曹先生手里大包小包的,从夹道里过去,约莫是去后罩房了。一时半会儿的,他也回不来……” 李诫眼神微闪,眉头不易察觉轻挑了一下,“若是他不在客房,你便去后罩房挨个屋子找他,找到了,就说是老爷的话,修堤的差事要紧,其它的让他暂且歇了心思。” 莲心应声退下,周氏又问:“后罩房住的不是丫鬟就是婆子,那个曹先生不是请来的贵客吗,跑那里做什么?” 后罩房住着木梨姐俩,不用想也知道曹无离定是献殷勤去了,他倒是上心,就是不知道这份情人家领不领。 赵瑀如是想着,笑道:“赴任途中,老爷和曹先生救了一对姐妹,现在人就住在后罩房,他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周氏凝神想了想,猛一拍大腿,大声说:“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叫木梨的?蔓儿走前特地找我说了这个人!” “是那姐俩——咱们先别管他们的事,准备拜师礼更要紧。” 周氏点点头,不再提木梨,眼珠却骨碌碌转起来。 暮色降临,西风吹过后罩房,枯黄的树叶萧萧落下,树上的昏鸦叫了几声,展翅飞入天边的落霞。 木梨将手里的信折好,交给小花,“正房在用饭,丫鬟婆子都过去伺候,眼下是个空档,你躲着人,悄悄从角门出去,那个看门的婆子好赌,这几两碎银子给她,没不答应的。你到西街街口的当铺,把信交给刘掌柜,他又黑又瘦,十分好认。” 小花看看手里的信,又惊又疑,担心姐姐做什么不好的事,“姐,自从曹州回来,你一直神神道道的,这是要干什么啊?” “不懂别乱问!”木梨冷着脸说,看妹妹吓得一哆嗦,忙拉着她的手安慰道,“姐是为咱俩的前途打算,你想啊,等姐姐做了李太太,得了诰命,你也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让你姐夫给你说个好婆家!” 小花嘴唇都白了,“姐,你说哪门子疯话?太太还在呢。” “现在是在,以后就不见得了。”木梨扯扯嘴角 分卷阅读174 ,露出个阴冷的笑,“她过去的事我都知道,哼!什么大家闺秀,就是个臭了名声的荡妇,死皮赖脸霸着恩公不放,那头还勾搭着首辅家的公子,我呸!她早晚遭报应!” 乍然听姐姐这样说话,小花心惊不已,不由将手一抽,却没抽出来,“姐,人家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救咱们的是恩公又不是她!”木梨喝道,“小花你怎的不听姐姐的话?你看看你现在,吃穿不愁,只管给花浇浇水,每月还有五百文的月钱,如果不是我,你能过上现在的日子吗?” 小花低着头,喃喃道:“我知道姐姐对我好……” 木梨松开小花冰凉的手,扳着她的肩膀认真道:“娘没了,爹根本指望不上,如今就咱姐俩相依为命,外人谁也靠不住,你再不跟姐一条心……妹子,姐好了,你才能好!” “我知道了。”小花把信藏在衣襟里,一路躲着人蹙过院子,从角门偷偷出去,大约半个时辰后回来,“姐,信给了刘掌柜,他还给了我一角银子。” 小花摊开的手掌中,静静躺着一块碎银子。 木梨以为妹妹要把银子交给自己保管,忙合上她的手,“好妹妹,即是刘掌柜赏你的,你就自己收着吧,不必给我。” 小花一愣,心里不大舒服,或许是姐姐口中的那个“赏”字,让她回想起刘掌柜那副居高临下的面孔,他给自己银子时的神情,就像随手打发走一个小叫花子。 姐姐到底跟什么人打交道啊……小花心里堵得慌,又害怕又担心,却不敢再和姐姐说,攥着银子出来,闷闷不乐坐在树底下发呆。 甬道上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小花循声望去,是乔兰和莲心两人抬着一桶水过来。 小花第一反应就是跑。 风地里坐得久了,腿脚都发僵,她刚一起身就是个趔趄。 手中的银子没拿稳,骨碌碌滚了老远,好巧不巧,恰好到乔兰脚下,白花花的,十分醒目。 “银子!”乔兰放下水桶,捡起来掂掂,吃惊道,“起码有六七钱重,这是你丢的?” 小花结结巴巴说:“是、是我的……姐姐,还给我吧。” 莲心摁住乔兰伸出去的手,满脸的疑惑,“小花,这银子你哪儿得来的?” “我自己攒下来的。” “你才五百文的月钱,怎么攒得下?” “我、我,”小花着慌了,下意识扭头就往后罩房跑。 莲心喝一声:“抓住她!” 乔兰二话不说撒腿就追,她比小花强壮,没一会儿就把她拽了回来。 小花一边挣扎一边喊姐姐。 房门微开,一个人影闪了下,随即隐去。 小花被押到了正院。 任凭赵瑀怎么问,小花只是哭,一个字也不说。 周氏被她哭得心烦,厉声骂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咱后院人少,保不齐她是从哪儿偷的。今儿敢偷碎银子,明儿就敢偷金子,照我说直接卖了得了!” 小花顿时脸白得像窗户纸,连磕头求饶也忘了。 赵瑀身子有些乏力,便道:“先关到柴房里,明天再审。” 周氏加了一句,“不许给吃的喝的,明儿个再不说,举盆冷水风地里站着,看她说不说!” 立即有婆子进来,堵嘴扭胳膊把小花拖了出去。 赵瑀叹了一声,“这点儿银子压根儿不算什么,可她就是不说来历,倒让人生疑。” 周氏神情跃跃欲试,几乎是摩拳擦掌,“儿媳妇你安心养胎,院子里的事情交给我,任凭她是谁,也别想翻出花儿来!” 夜色渐浓,李诫还在前衙议事,赵瑀等不及先睡了。 正房的灯熄了,周氏的院子还亮着灯。 影影绰绰中,木梨顺着墙角溜到院前,思量再三,鼓足勇气敲响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月海、阿昼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6963894 50瓶;啪啦啪啦飞天小猪、徐行静 5瓶;丛榕、凝鸢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6 周氏还没歇息,听到小丫鬟禀报木梨求见, 当即说道:“给我打出去!我可是五品同知的亲娘, 岂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 小丫鬟刚要退下, 又被周氏唤回来,“且等等。” 周氏拧眉暗暗思索半晌,心下已有了主意, 遂吩咐道:“你就说我正在沐浴, 让她去夹道小门等着, 待我洗好了再传她进来。” 院门口的木梨听了小丫鬟传话, 暗喜不已。 毕竟心虚, 她瞧见妹妹被带走,也不敢和莲心乔兰两个掰扯, 且她笃信小花不会出卖自己,所以她当时没露面, 分卷阅读175 想着找救兵求情。 她先去外院找曹无离, 但曹无离和恩公在议事, 她进不去前衙,只能折返。 但又不能不顾小花的死活, 她便想到了老太太。 还好, 老太太答应见她,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老太太并不是完全信任太太的,没准和她预想的一样,二人之间有矛盾! 婆媳从来就是天敌。 她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彻底翻身。 木梨笑起来, 一副志满意得的模样。 小丫鬟莫名其妙地看着木梨,心道这人是不是傻?在冷飕飕的交道里,吃冷风挨冻,怎么还笑得心满意足? 木梨根本没注意到小丫鬟异样的目光,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她心里已经想好了说辞,必能打动老太太,只要得了老太太的欢心,她就能把太太一点一点地踩在脚下。 她似乎看到,太太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自己饶命的样子。 而恩公就像当初救自己时那般,挡在自己身前,冷冷地对太太说,“不知好歹的东西,我真是眼瞎娶了你!” 一阵恶寒袭来,李诫狠狠打了个喷嚏。 曹无离问道:“大人是不是受寒了?这两天还会有雨,天越来越凉,您当心别生病,要不然我一个人可扛不住庄王世子。” 李诫揉揉鼻子,吸了几下,“就是突然觉得冷,还有点儿恶心。没事,我回去喝碗姜汤就好了——说修堤的正事,按你的意见,黄河中游种草种树,下游要疏浚河道,加固加高堤坝,尽量让水流更急……种草种树的道理我明白了,可为什么要让咱这里的水速变快呢?” 曹无离解释道:“黄河沙子多,水流一缓,沙子沉下来,河槽就会增高,极容易漫过堤坝。如果水流快了,沙子就能随着走,而且水流还能冲刷河床,久而久之,河槽变深,水位就会下降。” 李诫已然听懂了,用力拍着曹无离的肩膀,大笑道:“好!好!这个治河方案好,就按你的提议办。要银子要人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干,干好了,我定会保举你。也别怕什么庄王世子,老爷我自有法子压他。” 曹无离笑得有几分腼腆,“多谢大人提拔。那个……木梨姑娘也说我这个法子好来着,我觉得她是个有见识的姑娘,如果可以的话,大人能不能派她和我一起去曹州?” 李诫一怔,反问道:“你事先和她提过修堤的方案?” “是,我后晌去瞧她,她问我最近忙什么,我就说了。”曹无离颇有些沾沾自喜,“木梨姑娘不看人相貌,只看人才学,她还夸我是古今天下第一治河能人。” 李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哦,咱们为了弄清楚曹州河段的实际情况,风里来雨里去,在生死边缘打了多少个滚儿?人家夸你两句你就什么都说了,你倒是大方!” 曹无离小心分辩了一句,“木梨姑娘又不是外人……” “曹先生,你有真才实学,今后必有你的造化。”李诫语重心长地说,“男人光宗耀祖凭的是真本事不是看脸,你没必要因自己的相貌低人一等。往后你发达了,面临的诱惑更多,你若把不住,趁早死了做官这条心。” 曹无离的耳根微微发红,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时辰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后日一早我派人护送你去曹州,这次绝对不能再私自跑回来了!” 李诫打发走曹无离,背着手立在窗前,默默思索良久,终是不放心,将曹无离的提议一五一十,连写带画地写了封密折,连夜送了出去。 看看壶漏,已是三更天,深秋的夜风很凉,空中又飘起了濛濛细雨,就是李诫也觉得有点儿冷。 此时他分外想念热乎乎的被窝,还有又柔又软的赵瑀。 阴冷的天气里,盖着棉被,抱着媳妇儿,简直不要太惬意! 李诫加快脚步一路往回赶,路过周氏的院门时,隐约听见旁边夹道里有人跺脚。 再听,却没了声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也没在意,扭脸就回了正院。 可怜夹道的木梨,快要被冻僵了。 那小丫鬟走后,就再也没来过。 夜风寒凉,木梨耐不住,跑去打听老太太沐浴完没有。 看门的婆子告诉她,“老太太既让你等着,你就老实等着,问什么问,难不成还有主子迁就下人的份儿?” 她无法,只得站在夹道里继续等, 到了三更,她觉得不对劲,想走又不敢走,生怕被揪住把柄——老太太究竟没发话让她回去。 她知道,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老太太这扇门就再也敲不开了。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木梨无处可避雨,就偷偷跑到院门屋檐下窝着,又冷又饿又困,不多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 雨停了,晨阳升起来,周氏习惯早起,听说木梨竟还在门口候着,心下也是诧异,“看不出这个女的还挺有韧劲儿,把她叫进来,我倒要看看这是 分卷阅读176 个什么货色。” 木梨终于见到老太太了,但一夜冻饿,刘海打着绺儿贴在脑门上,嘴唇惨白,抱着胳膊缩着脖子,浑身哆哆嗦嗦,腿脚僵硬,磕头都差点没磕下去。 周氏皱起了眉头,“大早晨的,一副晦气样。” 木梨大惊,忙半垂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低眉顺眼,乖巧听话,“奴婢失仪,求老太太责罚。” 呦,还挺会说话!周氏眼珠一转,换了个笑模样,“算啦,就当为我大孙子积德,我不罚你。说起来我让你等了一夜,你怨不怨我呀?” 木梨使劲摇头,“奴婢知道老太太心善,绝不是苛待下人的主子。只因太太不喜奴婢,她现在又怀着小少爷,老太太为了一家和睦,才故意给奴婢冷脸看。” 周氏心里暗骂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跑到我这里挑拨离间! 但她脸上还是和蔼的笑容,“唉,还是你懂我,起来吧,那个谁,给她端碗热水。木梨啊,你非要见我,是不是因为你妹妹的事?” 木梨顿时落下泪来,哭泣道:“是,奴婢听说起因是一块碎银子……求老太太明察,那银子是奴婢给妹妹的,是奴婢偷着做私活攒下的钱,妹妹怕太太怪罪,才不敢说。” 周氏奇道:“你为什么要做私活?” 木梨苦笑一声,“月钱太少,妹妹正在长身子,我还要给她攒赎身银子、攒嫁妆,奴婢也是没办法。” 周氏问她,“这样啊,那太太为什么不喜你?” “奴婢说不好,许是因为老爷曾经救过奴婢,因这一份情在,又因太太正在孕中,怕老爷有别的心思。您知道的,凡是有点体面的大家族,太太、少奶奶有孕,都会给自家男人预备通房、妾室,以免无人伺候。” 说完,木梨偷偷抬眼看了看周氏。 周氏差点一口啐到她脸上,好个臭不要脸的,这是上赶着给我儿子当小老婆来了!我呸,还明里暗里说我儿媳妇小心眼儿,哼,我去你个大家族!想拿老娘当枪使,也得瞧你有么有那本事! 她心里将木梨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笑嘻嘻的,“难得你有心,我这里恰好缺人手,你愿意过来伺候我吗?” 木梨欣喜若狂,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道:“多谢老太太!多谢老太太!奴婢一定尽心尽力服侍您。” 周氏笑道:“去换身衣服就来我这里,还有你妹妹,也放了,我却不好再让她进来,还让她干原来的差事。” 能进老太太的院子,这一夜的罪没白受!眼见离心愿又进一步,木梨高兴之余,已无暇顾及妹妹,欢天喜地就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周氏精神抖擞:贱婢,看老娘不折腾死你! 消息没一会儿就传到了正院。 莲心一个字没拉,将周氏和木梨的对话学了一遍。 李诫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勺,正哄着赵瑀多吃一口饭,闻言讶然道:“娘这是要干什么?” 赵瑀噗嗤一笑,“娘这是帮我呢,把人拘在眼皮底下,不怕她再跑过来作妖。” “你就那么相信我娘?” “你犯傻了?莲心知道得这么清楚,肯定是出自娘的授意,她是让我安心呢。” 李诫笑道:“其实我娘也是多此一举——你还能没法子治一个奴婢?” “话不是这么说的。”赵瑀挥手让莲心退下,斜睨李诫一眼,“娘初来乍到,还没融入兖州府的贵妇圈子,没什么应酬,出门也少。偏她又爱热闹,这几日我看她有点提不起劲儿来,就想给她找事情做做,正巧木梨就送上门来了。” “还有,在外人看,娘的出身不高,而我好歹也算个官宦人家的女儿,难免有些‘东风压倒西风’的感觉。咱们自家人都不计较这个,但人多口杂,说得多了,我怕娘心里起疙瘩。” 李诫马上明白了赵瑀的小心思,“你放手内院的权,让娘过当家的瘾,她心里一舒坦,自然不信别人的闲话。瑀儿,你当真是体贴。” 赵瑀笑道:“还是因为娘真心疼我,我才敢彻底撒手不管。” “也是因为你真心敬重娘,娘才那么疼你。”李诫搂着媳妇感慨道,“我命真好,多少男人头疼的后院起火,在我这里竟然是火星都不见一点。” 他二人夫妻你侬我侬,木梨此刻却是叫苦不迭,她没料到伺候老太太竟然是这样的伺候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恐龙妹 20瓶;源源圆圆 5瓶;大萍157 2瓶;沉舟病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7 世间最折磨人的是什么? 对木梨来说,不是疼痛, 不是劳累, 不是屈辱, 是你想睡觉,困得要死却不让你睡觉! 她来的当天,周氏就说院子里人多太吵, 把几个三等丫鬟、粗使婆子打发到赵瑀那里, 身边只 分卷阅读177 留一个小丫鬟。 赵瑀过意不去, 特地将莲心派过来, 但莲心什么也不干, 没事就坐在廊下晒太阳。 院子里洒扫浆洗的活计就成了木梨的。 做就做吧,她并不介意表现自己的顺从和能干, 于是咬牙忍了。 到了晚上,周氏借口看她亲近, 让她上夜。 木梨很高兴, 以为和老太太的关系能更进一步。 哪知这一晚上老太太就没消停过。 她刚躺下, 就听老太太要茶喝,倒了茶, 却说凉, 木梨只好重新泡茶, 再端过去,老太太刚喝一口就喷她脸上了,“这么烫!你想烫死我?” 木梨脸也顾不得擦,忙把茶壶放在凉水里冰着, 好容易不凉不烫了,这位老太太又说晚上喝茶睡不着,要喝白开水。 终于伺候老太太喝了水,木梨打着哈欠,又是刚刚躺下,老太太又叫,“腿疼,给我捶捶腿。” 木梨只能趿着鞋,跪在脚踏上给老太太捶腿。 一捶就到了天亮。 老太太折腾一宿补觉去了,木梨可不行,满院子的活计都等她一人干呢。 连着几天熬下来,木梨面色发白,眼圈发青,双颊凹陷,嘴唇爆皮,脚步虚浮,曾经称得上清秀可人的小女子,生生被揉搓成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模样。 就算木梨再傻,此时也知道自己被老太太耍了! 她恨得几乎咬碎一口牙,但骑虎难下,她没了退路,也不能让人揪住错处,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 她还抱有一丝幻想,恩公总会到老太太院子里请安,说不定看见她的模样,会再一次怜悯她。 毕竟恩公是个心肠柔软的男人,见不得羸弱的女子受苦受难。 可不知为何,她一次也没碰到过李诫。 周氏冷眼旁观,回头就当笑话一样说给赵瑀,“我真不知这人脑子是不是缺根弦,她这时候还做梦爬床,你说她哪儿来的那么大的脸!” 赵瑀也纳闷不已,李诫明白拒了她,为什么她还执迷不悟?她就那么笃定李诫会看上她? “唉,终究是个麻烦,还是尽早打发她们姐俩出府的好。”赵瑀叹了一口气,“就怕她再找曹先生说三道四,如果曹先生和老爷生隙,反而不美。” “不如趁着曹先生不在,卖得远远的,再随便编个谎话哄他,让他找不到不就得啦。” “……不太好。”赵瑀不同意,“救了她反而不好发卖她,而且不能哄骗曹先生——这会让老爷的诚信大打折扣。” 周氏皱起了眉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顾忌的也太多了吧!怎么官越大反而越憋屈?” 赵瑀忙安抚道:“所以说‘官身不自由’,官越大,权力就越大,就越不能随心所欲由着性子来。那木梨……且再等等看吧,她如果要动外脑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肯定会露出狐狸尾巴来,到时候证据确凿,也让别人挑不出错来!” “我这几日也看明白了,木梨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把墙拆了也要一条路走到黑的人!”周氏感慨道,“这人太偏执,都快走火入魔了,我得想个法子赶紧打发她……别担心,肯定不会出岔子。” 周氏的法子简单明了,直接和木梨说:“听说你以前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为了报我儿子的救命之恩,才自卖为奴。我们李家家规是施恩不图报,这纯属我儿子做的不对。所以,我就替他做主了,今天就放你出府。” 木梨没想到忍气吞声许多天,结果换来这么个结果,当即跪下苦求不出府,把他爹卖她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 周氏闻言乐了,拍手笑道:“这好办,常言说的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嫁了人,你爹还能拿你怎么样?救人救到底,干脆我给你保一门婚事——你看曹无离怎么样?” 木梨大惊,头摇得和拨浪鼓差不多,“不,不……老太太,奴婢对曹先生无意。” “诶——你别不好意思了,瞒不过我的,你们往来已久,他总跑到后罩房找你,而你也总收他东西,对不对?后院里多少人都看见过,郎有情妾有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突如其来的亲事彻底砸懵了木梨,一时间痴楞当地,连自己怎么出来的都不知道。 被欺骗、被耍弄,一种说不出的愤怒和不甘涌上来,在她的胸膛里掀起惊天巨浪。她觉得自己就像戏台子上的花旦,卖力地演着戏,以为能感动台下的看客,谁知人家只把自己当个丑角! 周氏凭什么一句话定自己的去留?赵瑀都不敢。 因为她是恩公的娘,她的话恩公都得听! 那就让这个娘听自己的话…… 木梨从床铺最底下翻出两个纸包,一红一白,这是赵瑾给她的,红的是阿芙蓉,白的是红花。 阿芙蓉是给恩公准备的,剂量足够上瘾,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意用。 红花是给赵瑀的,就算不能让她小产,也能折腾得她不死不活。 可惜她一 分卷阅读178 直进不了正院,厨下又是防她防得紧,不,是这后衙所有人都防备她! 木梨嘴唇咬出了血,她将白色纸包放回去,将红色纸包藏在袖子里, 先给老太太下药,等她离不开自己,就让她把自己指给恩公,就算恩公厌恶自己也顾不得了。 木梨进了屋子,正巧小丫鬟正在外间冲茶,她便抢过来笑道:“好妹妹,过不了几日我就出门子,让我再给老太太尽尽孝心,你去歇着,这活儿我来。” 小丫鬟犹犹豫豫松了手,“别太烫,老太太喜欢喝温的。” 木梨满口应下,待小丫鬟出去,瞅瞅四下无人,心一横,从袖筒里掏出红纸包,哆哆嗦嗦就往茶盏里倒。 因太过紧张,还洒在桌子上不少,她急忙用手抹掉。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笑。 这笑声极轻,在木梨听来却是晴天霹雳,彻底击懵了她。 她僵硬地转过身子,莲心挑着帘子倚在门框上,冷笑道:“太太早料到你会狗急跳墙,哼,这下可抓住你了!” 后院发生这么大的事,李诫也迅速赶回来。 他刚进院门,就听见木梨近似癫狂的喊叫声。 “凭什么我不行?凭什么我比不过赵瑀?我是出身平民,可我是清白的名声!她呢?和温家公子稀里糊涂的,和庄王世子也攀扯不清,名声早臭了!她迟早会拖累恩公,我替恩公除了这个祸害有什么不对?” “我祖上也有当官的,就因为我爹好赌败光了家业,我小时候也是财主家的大小姐!我也读过书,认得字,我不比她差——” “恩公救了绝境里的她,就娶了她,恩公也救了绝境里的我,当然也能娶我!我比她强百倍——” 李诫再也听不下去,“咣当”一脚踢开了门。 劲风随着大开的门呼啸而来,温暖的房间顿时冷了下来。 李诫的目光更冷,语气更冰,“昨儿个孔先生刚给我讲了东郭先生的故事,想不到我今天就碰上一只中山狼!” 赵瑀忙起身拉他坐下,“不气不气,幸亏莲心机警,发现得早,没造成什么危害。——木梨,关于我的那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在李诫进来的那一刻,木梨的疯狂就减弱了几分,闻言讥讽道:“天下没不透风的墙,你做过的好事自然有人知道。” “这时候还想给我泼脏水,挑拨离间呢!”赵瑀另一只手摁住暴跳如雷的周氏,“娘你坐着,犯不着亲自动手。乔兰,给我正反抽她二十个耳光。” 乔兰挽起袖子,一手拎起木梨的领口,一手抽她,噼里啪啦,好像放鞭炮,热闹极了。 别看她年纪小,力气却很大,又下了死劲儿,一顿巴掌扇完,木梨的脸已肿成两倍大。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你唯一能接触到的就是赵瑾。”赵瑀抚着小腹,半仰在椅背上,不疾不徐道,“曹州衙门,你们一拍即合,想要暗中害我……这两包药是不是她给你的?” 木梨不答。 “红花也就算了,药铺里有卖。阿芙蓉可不是寻常人家能买的,说它价比黄金也差不多,可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奴婢能有的东西。” 李诫冷然道:“不说也罢,大牢总能叫她开口。不忠不义,竟敢谋害主家,至少枷号三个月,上百斤的枷,我看看你的脖子能抗多久。” 木梨满面泪光,看着李诫的目光充满委屈,又含着几分深情,只是配着那副猪头一样的尊荣,看起来颇为滑稽。 众人一片愕然。 愕然过后,周氏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着桌子道:“儿啊,我知道怎么回事了,这人把自己当成你的正牌太太!哎呦我的老天,发梦能发到这种地步,我也真是开眼了。” 赵瑀虽知道不该笑,还是忍不住笑了下。 这笑刺痛了木梨,她愣愣看着赵瑀,猛地发出一声瘆人的惨叫,一头冲赵瑀扑过来。 砰!她的身子斜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李诫护在赵瑀身前,收了腿,冷冷地对她说,“不知好歹的东西,我真是眼瞎救了你!” 木梨吐出口血,迷迷糊糊想,这话好熟悉,好像谁说过似的。 不对啊,恩公应该是护在自己身前,对太太说这话才对。 怎么回事?木梨无力地抬头看了一眼,然什么也没看清,就昏了过去。 李诫直接将她投入大牢,不出一日,审讯就有了结果,和赵瑀猜的一模一样。 木梨还交代了给庄王世子送密信的事情。 拿着供词,李诫笑得恶意满满,“好你个世子爷,这次我非把你弹劾得七窍生烟,满地找牙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一颗苹果 15瓶;布丁、lovely2011701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88b 分卷阅读179 r 李诫并没有急着弹劾庄王世子,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掌握的实证, 只能证明木梨和赵瑾串通起来谋害赵瑀, 至于密信,除了木梨的口供,李诫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如果贸然上奏, 庄王世子肯定一退六二五, 装作任事不知, 把赵瑾推出来了事。 这样就是内宅妇人、同族姐妹间的纠葛, 对庄王世子造不成任何损伤。 李诫记仇, 明里暗里遭他两次算计,这次怎么也要咬下他一口肉! 果然, 没两天庄王世子就写了份治河方案,三百里加急, 由太子直接呈递御前。 皇上看了, 没有任何表态, 只命人誊写一份给李诫送去。 这份方案完全就是曹无离的治河意见。 李诫笑得肚子疼,拍着桌子大叫:“好好好!送上门来的把柄, 世子爷, 你万万想不到, 曹无离的方案,我早就密报皇上啦。哈哈,这就叫‘不打自招’!” 他随即写了份折子,弹劾庄王世子暗窥朝廷命官, 密建私档,意图要挟百官。 附上木梨的供词,还有阿芙蓉等证物,加急送往京城。 周氏担忧这桩公案怎么判,“儿啊,那世子爷是皇上的堂兄弟,人家是亲戚,咱是外人,你说皇上会不会拉偏架?” 李诫笑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皇上那人最是公允,而且这位世子爷也犯了皇上的忌讳,我猜这次他好不了了。” 周氏听不懂,赵瑀细细解释说:“庄王世子爷身份尊贵,可再尊贵,也不能监视朝廷命官,更不要说试图拿药物控制官员,毕竟这天下只有一个主子。” “他这是犯了大逆之罪,按律抄家灭族,看在老庄王的面子上,皇上或许会手下留情,不过以后庄王这支就起不来了。”李诫冷笑道,“其实大家都知道,老庄王是个闲散王爷,绝无可能谋逆。世子爷是太子举荐的,嘿嘿……” “你是说是太子授意他监视你?”赵瑀讶然道,“难道是因为丢了蔓儿这个眼线,太子又想重新放一个人进来?” “我也说不准,所以折子里根本没提太子,我只把庄王世子往谋逆上引。”李诫笑得有几分得意,“似是而非,点一句,却不说破,才容易令京城那帮人瞎想。而且也不用我明说什么,二爷还憋了一肚子火呢,他肯定会利用这次机会,狠狠把太子踢下水!” 李诫预计得没错,他这封奏章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庄王世子被锦衣卫连夜押解上京,到京后马上下了诏狱。 可把老庄王吓坏了,但他在太阙宫外跪了两个时辰,皇上都没召见他。 庄王想找太子帮忙求情,可太子也是焦头烂额的——几个江湖人反水,投靠了秦王。 双河口那场刺杀,就是这几个老江湖寻来的刺客! 好在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主谋是谁,太子忙着斩断所有可能泄密的下线,丝毫没精力顾及别人。 庄王世子已然成了太子的弃子。 半个月过后,这案子有了定论:涉案人员赵瑾、木梨处死,褫夺庄王世子爵位,贬为庶人。 也就是说,庄王的爵位也就到老庄王这一代为止。 虽然没有提及太子,但太子发现,秦王也和他一样,开始参与朝中机密事务的决策了。 京城的气氛悄然紧张起来。 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奴婢,一桩看似普通的谋害主母案子,竟然扳倒了一个亲王世子,扯得太子落了水,令京城的局势发生微妙的变化。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李诫,天子信臣李诫! 人们不禁感叹,他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能耐! 也有人说:或许,是皇上的授意…… 远在兖州的李诫却是浑然不觉,这时候他在和曹无离喝酒。 此时将近初冬,天气已非常冷了,屋里烧着火炉,暖融融的。 “老曹啊,看你那副怂样,不就是看走了眼么?至于整天愁眉苦脸?”李诫用力拍着曹无离的肩膀,给他斟满酒,“好女人多的是,犯不着为一个木梨难过。” “我不是替她难过,我是替自己难过。”曹无离哭丧着脸说,“我生来相貌丑陋,打小就没女人缘,好容易有个不在乎外表的人出现,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那个她了,却是蛇蝎心肠的女人。我,唉,果真是丑人没人爱啊!”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因为脸觉得低人一等?你有本事有才学,早晚出人头地,到时候自然能抱得美人归。” “希望如此吧。”曹无离叹了一口气,仰脖子把酒灌下去。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李诫看他情绪不似先前那般低落,便说:“我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后天齐王回兖州,明天一大堆事情要做,且有的忙呢!” 许是喝多了,曹无离双眼迷离,盯着李诫半晌不说话,忽然伸手掐了把他的脸。 李诫始料未及,捂着脸叫道:“疼死我了,你干嘛啊?” “俊 分卷阅读180 俏!我长成你这样就好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长成我这样,看你媳妇还要不要你!” 说罢,咣当一声,他的头不知疼痛似地砸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李诫揉着脸蛋,暗自哼了一声,我媳妇儿才不是看脸的人呢! 冷月似钩,寒星满天,还没入冬,正房已早早燃起了地龙,一进门就热浪袭来,融融如春,却是半点烟火气不闻。 李诫在外间略停了停,等身上的寒气散地差不多了,才进了内室。 赵瑀盘腿坐在炕上,腿上盖着小毯子,正低头做针线,听见动静,抬头笑道:“回来了,曹先生好点儿没?” “他啊,满心喜欢的女人算计他,一时心里不得劲儿罢了,过过就好了。”李诫挨着她坐下,“这是给咱孩子做得小棉袄?” “嗯,我算着明年一二月份就能和孩子见面了,提前预备下。” “做一两件就行,你现在不能费神,余下的叫丫鬟们做就成。” “好。”赵瑀笑着应了声,“想想在濠州的时候,也是冬天,咱们只能烧普通的炭火,一点儿也不暖和,满屋子还都是烟味。再看看现在,托你的福,可是今非昔比了。” 李诫不由心中一动,小心翼翼问道:“瑀儿,你觉得我好看吗?” 话题跳得这样快,赵瑀先是愣了下,随后放下手里的针线,抚上他的脸,笑吟吟说:“你天下第一好看。” 李诫嘻嘻笑着,透着几分心虚问道:“那、那如果我不好看,你还会喜欢我吗?” 赵瑀一怔,有些哭笑不得,“我喜欢你又不是因为你的相貌,在我眼里,无论你长什么样子,你都是世上最俊俏的男人。” 听了这话,李诫心里大为熨帖,抱着媳妇儿“啪滋”就是一口,“我就知道瑀儿不是看脸的人。” 赵瑀奇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蠢问题?” “呃……和曹无离那个呆瓜待时间长了,脑子也不灵光了。”李诫讪讪道,接着转了话头,“赈灾结束,后天三爷到兖州,从这里启程回京,我担着戒备的差事,这阵子会很忙,晚上你别等我。” “嗯,有个事儿我和你商量下,小花的爹,也就是木梨的爹找来了,要给小花赎身。我打算应允他,也不要赎身银子,明儿个让他领人出府。” “既有老子娘在,就打发走吧。”提起木梨,李诫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救这么个祸害,我当真是吃饱了撑的。往后我可得睁大眼睛,不能乱发善心。” 翌日过午,木老爹千恩万谢领走了小花。 赵瑀着人仔细清扫后罩房,她们姐妹用过的家具器物,统统扔了出去。 自此,后宅里再无这姐俩的痕迹。 下午的时候阴了天,浓重的云一团一团压过来,傍晚的时候,伴着西北风,飘起雪粒子来。 暖阁里,周氏拿着一个金项圈,颇为炫耀地说:“给我大孙子的。” 赵瑀拿在手里掂掂,约有七八两重,纳闷道:“娘,您到底有多少金子?这些都是在金矿里挖出来的?” “是啊,说来也巧,那金矿就是在山东,我还记得大概的方向,你能不能和李诫说说,让他派人找找去?”周氏眼睛贼亮贼亮的,凑近赵瑀耳边说,“如果咱家有个矿,子孙几代都不用愁了!” 赵瑀心里咯噔一声,不知为什么有点不好的预感,正琢磨怎么劝婆婆,却见莲心进来禀告:“太太,门外头来了位小姐,自称姓张,说是您的京中旧识。” 莫非是张妲?赵瑀忙吩咐把人请进来。 待看清张妲的样子,赵瑀很是吓了一跳。 她身边没有伺候的人跟着,鬓发略有些凌乱,斗篷被风雪打湿了半边,靴子上全是泥泞。 整个人冻得直哆嗦。 赵瑀顾不得多问,二话不说,先灌她一碗热热的姜汤,接着打发她去洗个热水澡,找出自己没上身的衣服给她换上,又命厨下做碗鸡汤银丝面。 收拾停顿后,已近亥时。 赵瑀问道:“你一个人跑我这里来,家里可知道?” 张妲摇摇头,“我是偷跑出来的,瑀儿,我走投无路,你帮帮我。” ☆、089(捉虫) 秦王和齐王都到了适婚年纪,而张妲, 是齐王妃的备选之一。 且皇后已相看过张妲, 据说十分的满意。 张家甚至按照亲王妃的规格, 开始准备嫁妆。 赵瑀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反问道:“你一颗心全放在温钧竹身上,你母亲也是知道的, 怎能将你另配他人?” 自从进屋, 张妲的眼泪就没停过, 嗓音也沙沙的, “去年我娘和姑姑提起过我们的婚事, 姑姑同意了,表哥却没答应……如今你和李诫过得如胶似漆, 我想表哥也该歇了心思,就求母亲再和姑姑商量商量, 哪知, 哪知她们竟商量出这个结果, 这是为什么啊!” 赵瑀默然半晌,不 分卷阅读181 知该说什么好。 这一年半来她跟着李诫, 眼界开阔了许多, 张妲一说完, 她就猜到温张两家的用意。 亲上加亲,无非是让两家更亲近,但现在两家的关系本就很亲密,这桩亲事并不会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好处。 而亲王妃的位子却不一样, 可以将张家、温家的权势地位提升到新的高度。 但他们为什么选择了富贵闲散的齐王?秦王明显更得帝心。 若说齐王唯一强过秦王的,就是他嫡出的身份。 温首辅身居中枢要职,知道得自然比别人多些,莫非太子…… 赵瑀的心砰砰跳起来,极力将心中的不安和疑虑压下去,缓缓问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张妲一抹眼泪,语气坚决,“我听说齐王在兖州,你想法子让我悄悄见他一面。” 赵瑀惊得手一颤,差点把茶杯打了,“他是亲王,岂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再说你见他做什么?” “我要当面告诉他,我身有隐疾,不能嫁给他的,求他拒了这门亲事。” 张妲神色焦急,抓着赵瑀的手祈求道,“你相公那么有本事,他和齐王关系又好,带句话总可以的。如果不方便开口,告诉我齐王从哪里经过,我半道截住他!瑀儿,你帮帮我好不好?” 事情哪里有她想得那么简单,李诫本事再大,官位再高,也没有插手齐王婚事的资格,更不能随便泄露齐王的行踪。 如果皇后知道了,李诫将如何自处?他又有什么脸面觐见皇上? 赵瑀叹口气,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此时的妲姐姐张皇失措,自己再断然回绝,若是她一时想不开,绝望之下寻了短见可不得了。 所以赵瑀安慰道:“你别急,能帮我肯定帮你,等李诫回来我问问他。” 听她这么说,张妲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摇头苦笑道:“我之前还总说李家的不是,到头来还需要李诫帮忙,真是讽刺!唉,多谢你了。” 赵瑀笑笑,“看你说的,多年的交情,能帮我自然要帮。我看你也给家里去个信儿,你一走了之,现在张家还不到乱成什么样子。” “不会乱的。”张妲轻蔑一笑,“他们定会将我失踪的消息瞒得死死的,名门世家,面子还是顶顶重要的。你也不要告诉表哥,他一旦知道,温家也就知道了。” 赵瑀应了。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定,张妲便觉困倦如山呼海啸一般席卷而来,打了两个哈欠,身子歪在炕上,不一会儿就响起轻微的鼾声。 夜深了,赵瑀揣着心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好容易等李诫回来,忙把张妲的事情告诉他。 李诫倒没那么多顾忌,因笑道:“这有什么,明儿个正好三爷回来,我找个空档和他提一嘴,见不见的,自有三爷说了算。” “如果宫里面知道你插手,会不会怪罪你?” “啧,顾不得了。如果是别的王爷,我当然懒得多管闲事,不过三爷……我还是和他说说吧,娶个喜欢别人的媳妇,我替他不值。” 李诫办事不含糊,转天下午就给了信儿。 后日,兖州城七品以上官员,并当地名流士绅,在府衙大摆宴席,为齐王践行。 李诫说,他偷偷把齐王叫到后花园暖亭,张妲在那里等着就行。 赵瑀特地找了本琴谱,带着扮做丫鬟的张妲,在筵席当天登门造访。 近来她和潘太太走动频繁,交情也日益加深,是以尽管府衙忙成了一锅粥,潘太太还是很高兴地接待了她。 总有管事嬷嬷进来回话,潘太太惦记着前头,让女儿好好跟赵瑀学琴,便急匆匆出去。 教完一曲,赵瑀说想看看后花园的竹林,潘小姐怕冷不愿意动,便吩咐丫鬟伺候她们去。 赵瑀笑着婉拒了,“府衙我来了多少次,熟得不能再熟,就是闭着眼也走不丢,我随便逛逛就从后门回去,府里忙,就不多打扰了。” 出去时,天阴得晦暗,浓重的云被凛冽的西北风压迫着,层层叠叠压在头顶上,仿佛顷刻之间就会落下来。 赵瑀抬头看看天,叹道:“要下雪了。” 张妲闻言,怔怔地望着苍茫的天际,“瑀儿,往年冬天,咱们煮雪烹茶,吟诗奏琴,那时多好啊,可惜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私自拒婚的事情瞒不了太久,等待张妲的,将会是温张两家的暴怒。 一阵酸楚袭上心头,赵瑀眼眶一热,几欲落泪,忙垂下眼眸,作势笑道:“看你说的,总会有机会的。你这幅悲悲切切的模样,可不像你,我还是喜欢那个风风火火,潇洒自如的妲姐姐。” 张妲凄楚一笑,目光不无艳羡道:“我喜欢上一个人,整日以泪洗面,忧愁多过喜悦。你喜欢上一个人,脸上的幸福挡也挡不住……瑀儿,你真让人羡慕。” 那不如放手丢开!赵瑀差点喊出来,但终究吞了回去。 张妲苦恋温钧竹多年,不是一句放手,就真的能放下的。 如果温钧 分卷阅读182 竹能喜欢张妲该有多好…… 沿着抄手游廊,绕过池塘,走到尽头便是暖亭。 推开雕花木门,只见周围窗子都镶嵌了大玻璃,隔玻璃望去,恰能看到后园子的月洞门。 赵瑀叮嘱说:“你脾气急,见了齐王,务必要言语恭谨,切不可冲撞。说话点到为止,也别把自己身子骨说得太不堪,万一话传出去,你以后说亲可麻烦了!” 说话间,但听一阵人声从外传来,赵瑀探头去看,正是李诫和齐王说说笑笑从月洞门进来。 “来了,你在这里等着。”赵瑀轻轻推了下张妲,起身迎了出去。 李诫笑嘻嘻说:“三爷,人在里头等着呢,我在门口给您守着,总归不叫人打扰您二位。” “说得跟我偷情似的,”三爷冷哼一声,却笑了,“也罢,本王还没玩够呢,成什么亲,不成!就她不来,我也得把亲事搅黄喽。” 他并没有不虞之色,赵瑀悄悄松了口气。 齐王进了暖亭,门关上,不闻丁点儿声音。 李诫拉着赵瑀略站远些,搓着她的手,捧着嘴边哈气,“冷不冷?” 赵瑀摇摇头,忽调皮一笑,“今儿筵席如何?孔先生也来了,有没有吓他们一跳?” 李诫笑得很贼,“先生是个不爱张扬的人,我也要学他一样的低调,所以没特意提我们之间的关系。” 说曹操,曹操就到,从池塘那边走过来一群人,当中簇拥着的,正是潘知府和孔大儒。 温钧竹也跟在后面。 暖亭里的人没有谈完的迹象。 李诫暗骂声麻烦,让赵瑀躲在树后,自己大踏步迎了上去。 原来是潘知府听说孔大儒爱竹,请他过来赏这一片竹林。 寒风刺骨,李诫不由纳闷,这一群人不冷吗?围着几株绿不绿、黄不黄的竹竿子,个个慷慨激昂,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看孔大儒,也是满脸不耐,就差抬脚走人了。 师傅有难,弟子要帮! 况且身后还有个私会佳人的齐王不能暴露,否则这门亲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了。 李诫清清嗓子,上前嬉皮笑脸道:“诸位,大冷天的,还是回暖烘烘的屋子吃酒听曲儿好。走走走,刚才行酒令到哪里了?呦呵,潘大人,你是不是怕罚酒才撺掇人们出来?” 潘知府捋着胡子呵呵一笑,“李大人,我酒量可比不得你,且让我醒醒酒再回去挨罚。” 李诫大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往回拽他,“不行,三爷开席前就说了,今儿个不论职位高低,不论身份尊卑,敞开了喝,敞开了吃,就图个高兴!” 潘知府官职最大,他一走,人们就跟着往回走。 却听有人凉凉说道:“李大人这么着急往回走,是怕让你作诗做不出来,在众位同僚和孔先生面前丢丑吧!放心,我们都知道大人不识字,没念过书,不会难为大人的。请大人只管站旁边看着就好。” 气氛顿时一滞。 李诫停住脚,慢慢转过身来。 发难的是杨通判,和温家也算拐着弯的亲家。 通判虽只是六品官,但有监察官吏之权,可直接上奏皇上,一般人也不敢小瞧了他,哪怕是潘知府,平日也会给他三分面子。 然而李诫不是一般人。 他嘻嘻笑着,对杨通判的讥讽之言毫不在意,“老杨啊,你说你胡子一大把,是挺老的了,可也没到耳聋眼瞎的地步。我李诫是识字不多,可我也在拜师求学啊,喏,刚才酒席上,三爷还夸我长进了,没准能考下个秀才!合着你光顾喝酒没听到?” 杨通判冷笑道,“你拜师求学?笑话!谁人肯收李大人当徒弟?怕不是哪个阿谀奉承的小人吧!” 李诫还未答话,便听有人从旁答道:“我!” 杨通判循声望去,正与孔大儒冷冰冰的目光对上,“真没想到,我在杨大人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丛榕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0 风似乎停了那么一下。 起先还笑的人,脸上的笑似乎被寒风冻住了, 显得颇为古怪。 他们看看泰然自若的孔大儒, 又扭着僵硬地脖子看看嬉皮笑脸的李诫。 孔大儒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名士, 无数人想投在他门下,其中既有清贫人家的孩子,也不乏世家大族的子弟, 但孔大儒都没有答应。 他拒绝的话无一例外——没有眼缘! 说白了就是不想收徒而已。 因严惩挂名田、扣押举人书生, 李诫几乎成了读书人口中的酷吏, 他何德何能, 怎么就得了孔大儒的眼缘? 在场之人均是百思不得其解。 杨通判 分卷阅读183 的脸一下子褪去血色, 变得又黄又青,半晌, 才迟钝地说道:“无意冒犯孔先生,多有得罪, 请您见谅。” 孔大儒背着手, 两眼望天, 压根不理睬他。 杨通判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再说话, 只悄悄退在人群后面。 温钧竹脸色更是不好看。 凭着李诫的聪明劲儿, 加上孔大儒的点拨, 用不了多久,必有所成。 谁也不能再取笑他不识字、没读过书。 尽管温钧竹不愿意承认,但他无法否认,自己较之李诫, 优势正一个个地消失。 现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自己良好的出身。 这让他觉得很不甘心,看到李诫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这种不甘心到达了极致。 但温钧竹毕竟沉稳了许多,他一拱手笑道:“恭喜孔先生喜得高徒,恭喜李大人拜得名师,这种喜事应该早说,让我们也多敬二位几杯酒,聊表祝贺之意。走,咱们回去接着吃酒。” 李诫倍觉诧异,这位探花郎一直热衷于给自己拆台,如今竟递梯子过来,太不符合这位的脾气,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太阳却是照常从东边升起! 只见温钧竹环视一圈,讶然问道:“李大人,齐王殿下在哪里?我看到你们一起离席,方向就是朝这里来的,怎的不见殿下的踪影?” 李诫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这酸儒忒多事。 既不走,就闹大点动静,给三爷提个醒儿。 他堆起满面笑容,“三爷更衣去了。你说你个温大人,想讨好三爷就明着献殷勤呗,暗地里总盯着三爷干什么?三爷走哪儿你跟到哪儿,甩都不甩不掉,简直就像个跟屁虫。” 他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儿,说的话不好听,却是用开顽笑的口吻,让人也没办法较真儿。 温钧竹按捺着内心的怒火,冷声讥讽道:“我献殷勤?我倒要向李大人好好讨教讨教,如何能堂而皇之地摇尾乞怜!” 李诫好像没听懂这是骂他的话,满不在乎地说,“我总听老大人们说什么‘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当时不懂,现在明白了,就是像马像狗一样听皇上使唤——先生,是不是这个意思?” 孔大儒点头道:“确实如此。” 李诫迈着四方步,慢悠悠踱到温钧竹面前,下死劲儿拍着他的肩膀道:“温大人,这话温首辅也没少说,你也说过的,对吧?咱们都是一样的啊,你用不着向我讨教,回去问你爹。” 温钧竹被他拍得肩膀一歪,差点栽倒在地,目中火光暗闪,却无法反驳这话。 骂人骂到自己头上,潘知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立马觉得不对,咳咳几声想要掩饰过去,“诸位,天冷,咱们回去接着喝酒,不然齐王回来——满屋子的人怎么都不见了?哈哈,不妥不妥。”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眼见气氛尴尬,且孔大儒似乎并不喜欢这丛竹林,马屁拍在马腿上,得,还是回屋暖和去吧。 在潘知府的招呼下,这群官员开始三三两两往回走。 温钧竹站着没动,恨恨道:“李大人好口才!” “我也纳闷了,你每次都在我手里讨不了好处,怎么还反反复复的来碰壁?”李诫在他耳旁轻声道,“你到底执拗个什么劲儿?与其和我争一时长短,不如把心思好好放在差事上面,当今可不是好糊弄的,你温家想要更上一步,靠裙带关系可不行。” 温钧竹身子一僵,同样低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李诫眼睛看向远处。 赵瑀的身影飞快从回廊中掠过,跑到暖亭前。 暖亭的门开了,她说了几句话,又扭头往这边走。 李诫笑了笑,“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不要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而已。” 此时天空更加晦暗不明,随着西风,银白色的雪粒子落了下来,不一会儿,地上就跟撒了一层糖霜似的,白花花一片。 “你怎么不走?”温钧竹问道,“莫非在等齐王殿下?你和殿下偷偷摸摸出来,殿下到现在都不见人影,如果出篓子,我第一个参你!” “准是你挑头儿,撺掇老潘跑这里赏什么竹子!”李诫无奈道,“在府衙里头,能出什么篓子?你们温家人总是把心思放在天家身上……我等我媳妇儿呢,行不行?” 温钧竹一怔,身后一阵脚步声,转身来看,不是赵瑀又是谁! 赵瑀披着大红羽缎斗篷,脸色红润,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待看到李诫,登时眼中波光流转,那是从心底而发的喜悦。 他记忆中的赵瑀,从来都是端庄地笑着,得体而温婉,从未有过这样灵动的表情。 一望可知,她过得很好,她也是真的喜欢李诫。 温钧竹闭了闭眼睛,将心中的酸楚压了下去,默不作声向后退了一步。 李诫已迎了上去,“媳妇儿,冷不冷?看手凉的。” 赵瑀笑盈盈说:“我从潘小姐那里来,知道你在前 分卷阅读184 头喝酒,忍不住叫你过来嘱咐一句,你胃气不好,少喝点儿,当心回家娘说你。” 李诫点头应是,拉着赵瑀往外走,心道我们俩都走了,温酸儒一个人无趣,肯定也走! 赵瑀还好心和温钧竹说:“温大人,兖州不比京城,风又硬又冷,当心别吹病了,快回去吧。” 温钧竹拱手道谢。 但看他二人卿卿我我,自己一人形单影只,温钧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雪粒子扑簌簌打在身上脸上,天地茫茫,昏昏沉沉之中,是无穷无尽的哭闹烦闷。 想起李诫说的话,在想起赵瑀看李诫时的眼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温钧竹苦笑一声,自己到底在和谁较劲儿? 是李诫,还是自己? 回去么,回到热闹的宴席?但对此时的他来说,热闹的地方,反倒更容易勾起他的孤凄之感。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所以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绕过池塘,坐在抄手游廊下,倚着廊柱,看着塘边摇曳的白草枯苇发呆。 佯装离去的李诫差点叫出声来,大冷天急出了一身汗,立即快步追过去,他甚至想,如果不行就一巴掌把他扇晕! 好巧不巧,“嘎吱”一声,暖亭的门开了,张妲从里面出来,低着头,边走边抹眼泪。 李诫的脚步硬生生刹住。 抽泣声惊醒了兀自怔楞的温钧竹,他扭头看过来,当即惊得一跃而起,“表妹?!” 张妲吓得一哆嗦,见是他,顿时连哭也忘了,好似被雷击中一般,半张着嘴,呆傻痴楞僵在原地。 怎么回事?她分明看没有人才出来的,怎么廊柱后面突然蹦出表哥来? 温钧竹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还穿着丫鬟的衣服?” 张妲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赵瑀暗自发急,偷偷问李诫,“不然我过去解释解释?” 李诫略一思忖,低声说:“就说张妲想偷偷见温钧竹,你不同意,她私自跟来的。” 赵瑀一说谎就脸红,可此时也顾不得了,急急忙忙走近,刚要出声,却见暖亭的门又开了。 齐王从内蹦出来,手里挥着一方丝帕,冲张妲叫道:“张妲,你帕子丢这里了!” 糟糕!别说李诫,就是赵瑀也不由吐出了这两个字。 齐王这才看见游廊下的四个人,当下愣住,随即干巴巴笑了几声,“呃,你们谈,本王还有事。” 张妲哭道:“你不能走,你得把话说清楚。” “说、说什么”齐王挠挠头,扭脸问李诫,“我有什么可说的,该哭的是我吧?我是龙子凤孙,天潢贵胄,被人嫌弃到这地步……你说我该说什么?” 李诫除了讪笑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温钧竹的目光在齐王和张妲的脸上打了几转,眉头紧蹙,沉吟片刻说道:“殿下,事已至此,下官不得不冒昧谏言,您该给张家一个交代。” “什么?”齐王的声音陡然提高,指着温钧竹喝道,“大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赵瑀忍不住插嘴道:“温大人,你误会了,殿下和妲姐姐之间绝没有什么,这事我可以和你解释清楚。” 张妲此刻已不哭了,只睁着一双明洁的大眼睛,怔怔盯着温钧竹出神。 凛风打起一个又一个旋儿,卷着雪粒子,从他们之间穿过。 寂寥的风声中,只听温钧竹异常平静的声音说:“殿下,这种事不用问缘由,只看结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您让她今后如何做人?” 齐王冷笑道:“呦,那温大人想要本王如何啊?” 温钧竹撩袍跪下,“殿下,下官不敢。只是事关表妹名声,无论如何,您该给张家一个说法。” 这个说法,自然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isabella 5瓶;biu~biu~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1 这是硬逼齐王娶张妲? 赵瑀只觉心头猛地一沉,随即着恼, 暗道这个温钧竹, 当真不明白张妲的心意?不说替张妲解围也就算了, 还硬生生把她往火坑里推。 可惜了张妲对他的一片痴心! “表哥,”只见张妲上前一步,下死眼盯着温钧竹, 仿佛不认识他, 摇头哭泣道, “你明明知道我……” “妲姐姐!”赵瑀高声打断她的话, 走过去挽着她的胳膊悄声道, “不可说。” 不为温张两家,只为张妲自己着想, 她也不能再激起齐王的怒火。 赵瑀一打岔,张妲稍稍冷静下来, 低头抹去眼泪, 哑着嗓子对齐王道:“殿下, 该说的,臣女方才已经说完了, 您不用理会温大人的说辞, 他不能代表张家的意思。” 分卷阅读185 齐王目中飞快掠过一丝讶然, 颜色微微霁和,扔给李诫一句“收拾下”,就要扬长而去。 温钧竹手一伸,拦住齐王去路, 低声道:“殿下,非是下官故意和您作对,表妹明显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来兖州的事根本瞒不了人,您回京后一样要面对张家。皇上虽待您一向宽容,可与朝臣之女私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不管。与其皇上责怪,不如您主动提出来。” 李诫过来,从后一把架起温钧竹,把道让出来,笑嘻嘻道:“我就说你爱瞎操心,天家的家事用得着你我废话?再退一步说,这也是张家的事情,一表三千里,和你温家有何干系?你少猪鼻子插大葱——装相了!” 温钧竹没有挣扎,亦没有反唇相讥,只看着齐王的背影轻轻说:“殿下,时局已变,顺水推舟,何乐而不为呢?” 齐王脚步一滞,随后急走几步出了园子。 剩下的四人站在廊下,一时谁都没有言语,只闻风声呼啸而过。 不知什么时候雪粒子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扑簌簌的落了一地。 李诫小声道:“瑀儿,回家可好?” 赵瑀叹了一声,扯扯张妲:“妲姐姐,跟我回去吧。” 张妲没动,直直望着温钧竹:“表哥,你真想我嫁给齐王?” “嗯。”温钧竹侧过身,不与张妲的目光接触,“表妹,我不知道你为何跑来找齐王,但就眼前的状况而言,你嫁给他是最好的选择。既能保全你的名声,也对你我两家都好……” 顿了顿,他语气放缓了些,“齐王好玩,但脾气随和没什么架子,后院也干净,算是良配……只要你点头,拼温家全力,我也定要保你做上王妃之位。” “我才不稀罕什么王妃之位!”张妲拼命忍着不哭,“你们那些权谋心术我也不懂,你知道我找他干嘛?我就是想拒绝这门亲事!” 温钧竹背过身去,低低说道,“我是为你好……” “你如果真为她好,就闭紧嘴巴别到处瞎嚷嚷。”李诫不耐烦道,“别总打着为你好的旗号,随随便便就替别人拿主意。啧,怎么就不长记性?媳妇儿,走走,我送你回家,站了这半日,当心别累到你。” 张妲深深看了温钧竹一眼,颤声道:“表哥,大不了我出家做女冠,反正……我绝不嫁人。” 说罢,她跟在赵瑀身旁,慢慢消失在风雪之中。 过了半晌,温钧竹才转过身来。 天地白茫茫一片,他们的足迹,早已消失不见。 温钧竹呆呆出了会儿神,才转头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雪地中,徒留一串孤独的脚印。 回到家,张妲躺在暖炕上,神情恹恹,只是暗自垂泪。 赵瑀因劝道:“强扭的瓜不甜,你今天也看到了,他对你着实无意,何必一心苦恋他?熬来熬去,折腾自己半条命,值得吗?” 张妲惨然笑了笑,没有一点儿生气,“无论我对他有没有念想,也就这样了。瑀儿,我来了还没拜见李老太太,先前在京城,我对她无礼,这次要好好给她赔罪。” 赵瑀摁住不让她起身,“你快歇着,等身子缓过来了再去请安不迟,我婆婆人善,不会挑你的理儿。” 张妲还是坚持起来,给周氏请了安,并郑重道歉后才回去歇息。 天色渐晚,外头的雪却没有一点儿要停的迹象,赵瑀不禁犯了愁,张妲不宜在此久留,可这样的天气,她又不放心让张妲孤身一人回京。 少不得又要麻烦李诫。 想想今天的事,赵瑀又是一声叹息,探头向外望望,有些担忧,李诫怎的还不回来,别不是挨齐王一顿骂…… 齐王还真没难为李诫,此时他正和李诫喝酒喝得兴起,满肚子的牢骚话止不住地往外蹦。 他说:“我可真不想回京啊,自从大哥当了太子,看谁都不对付,他防我比防二哥还厉害!你说他都太子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看二哥这次遇险,背后少不了他捣鬼!” 李诫呵呵笑着,给齐王斟了杯酒,“三爷,小的提醒一句,这事咱就是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就成。主子心里头清明,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别让主子误以为你存了争储的心。” 这话说得相当大胆,却说到齐王的心坎里了,他拍着李诫的肩膀说:“知我者李诫也!唉,我就想做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什么社稷朝政,国计民生,统统不想费脑子。” “三爷,小的新学个词,树欲静而风不止,您想做个闲人,有人却想您做个忙人。”李诫手沾着酒水,在桌子上写了个“首”字,随后用手抹去,慢悠悠说,“您倒要感谢张小姐无意中给您通风报信。” 齐王眼中陡然光亮一闪,马上又泄了气,“你是说相国想拿我做文章?可太子还在,我上头还有个能文能武的二哥,不成,我可不想做他手里的棋子。” 李诫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张家向来听温家的,无利不起早,温相国定然是听到什么风声,才打着和你结亲的主意 分卷阅读186 。三爷,小的再多句嘴,您回京之后,无论谁来找您,都说了些什么,事无巨细,一定一定要告诉皇上。” 齐王一愣,“有必要吗?” “有!”李诫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但说话的语气异常斩钉截铁,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强硬,“三爷,皇上是君,您是臣,您是皇上的亲儿子不假,可始终要记住别越过这条君臣的线!在皇上眼里,儿子重要,江山社稷、天下安稳更重要!” 一阵劲风卷着雪尘猛拍在窗子上,打得窗户纸噼噼啪啪作响,好像响锣,每一声都敲在齐王的耳边,搅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揉着额角叹道:“我最不耐烦朝堂上的争斗,干脆和父皇说,我没想当皇帝的心。” “那可不是明了心迹,那是赌气!您要是直接和皇上这么说,我敢保证,皇上准赏您一顿臭骂。您什么事都不瞒着皇上,皇上自然会明白你的心。” 齐王仰头灌下一杯酒,无奈叹道:“好好,听你的就是。诶,我也不能白领你的情,吴院判我给你弄到兖州来,就按你说的那个法子……对,防疫!” 李诫大喜,接连道谢不止。 二人又喝了几杯,因齐王明日还要启程回京,李诫坐到亥时便告辞离去。 赵瑀没歇下,一直在等他。 李诫换了家常袍子,揽着赵瑀靠在大迎枕上,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末了笑道:“三爷和我不是一般的交情,你且放心,他不会因这事责怪我。” 赵瑀沉吟许久,终是把心里的话问出来,“你说,太子真的倒台的话,齐王会当储君吗?” 李诫默然盯着上面的承尘,半晌才说:“三爷的性子太随和了,我在潜邸伺候那么多年,就没见他认真同谁生过气,更别提惩罚下人。” 这固然是齐王的优点,但作为一个君王,心慈手软却是最大的缺点。 赵瑀看他心情似乎不畅,忙岔开话题,“我打算过几日送张妲回京,你多派几个护卫。” 李诫应下,随后没好气说:“都是温钧竹惹的祸,却要我来收拾。睡觉睡觉,这三尊大佛,赶紧都送走完事!” 翌日,雪停了,太阳又出来,因是今冬头一场雪,地面还有些暖和气儿,加上阳光一照,不到晌午,地上就变成半雪半水,雪泥一片。 温钧竹雇了辆马车,亲自接上张妲一同返京。 张妲没拒绝,赵瑀自不能拦着,只暗地里叮嘱张妲许多话,归根结底就一个意思——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不知张妲心里怎么想的,反正她嘴上是说记住了。 送走这一行人,赵瑀以为自己终于能在家好好养胎,可还没进腊月,京城就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太子被废! 原因是出言不逊,惹得龙颜大怒。 听说皇上气得把书案上的玉如意都砸碎了。 但具体什么原因,却是讳莫如深。 好在有皇后苦求,皇上只废了太子,却没更多的惩罚,一应待遇还是按照皇子的标准。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李诫也有点儿摸不准皇上的意思。 还没等他们从诧异中回过神来了,皇上又一道圣旨砸到了兖州——李诫治河有功,升任都御史兼山东巡抚! 一年之内,从正五品直升到正二品,别说其他人,李诫自己都快被砸晕。 眩晕过后,他隐约觉得,皇上要有大动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丛榕、黎素衣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2 李诫提拔的速度可谓一飞冲天,是本朝开国以来唯一的特例。 巡抚为最高的地方官, 不止掌管全省的盐道、河道、粮饷营田, 更是全权负责一省的军政事务。 与他以往担任的官职不同, 这次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真正掌了兵权的! 且同为巡抚,但山东巡抚比其他几个省重要得多, 级别也要高。 原因在于山东的位置, 北临京畿重地, 南接南直隶, 江南富庶, 每年都有大批的物资押运上京,而无论走陆路, 还是水路,必经之路都是山东。 可以说, 山东是直接影响到京城安危的要地, 是以历任的山东巡抚都是皇上心腹中的心腹。 此时便是再没脑子的人也明白, 李诫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绝非一般的信臣可比。 因而尽管有各种揣测, 各种艳羡嫉恨, 却无人敢在脸上表现出丁点儿, 一个个堆起满面笑容,纷纷与这位年少新贵攀交情。 任命已下,只待与新任兖州同知交接,就要启程赴任。 李诫手中公务千头万绪, 忙得要死,除了几个确有要务往来的,其他溜须拍马的,他一个不见。 一群大大小小的官儿吃了闭门羹,却谁也不敢再 分卷阅读187 抱怨什么,纷纷打起来别的主意——官面上走不通,让太太们去后宅奉承! 加之赵瑀腊月初四的生辰,从冬月底开始,各家各户的诰命敕命、太太小姐,借着祝寿之名,一窝蜂似地往她这里献殷勤来了。 赵瑀这时候已经显怀,身子多有不便,又忙着搬家收拾东西,实在没耐心应付这群花枝招展、叽叽喳喳的女人们。 除了潘太太,还有几个平日走动频繁的,其他人她都婉拒了。 实在推不掉的,周氏自告奋勇帮着应酬——巡抚的亲娘,绝对够分量! 赵瑀便窝在房里,清清静静地养胎。 这日天气晴好,冬日暖融融的,她坐在廊下里晒太阳。 奶娘何妈妈抱着阿远过来请安。 阿远已经半岁多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看上去十分讨人喜欢。 赵瑀笑道:“看着敦实不少,你用心了,年下我要赏你一个大红封。” 何妈妈本就胖乎乎的,一听这话忙不迭道谢,乐得眼睛都瞧不见了。 赵瑀想起一事,“过两天我们就去济南,你是雇妇,一家子都是当地的,还跟我们走吗?” 何妈妈就是为这事来的,忙赔笑道:“正想求太太一个恩典,我实在舍不得阿远少爷,想跟着太太一道去济南,可我家里还有两个丫头子,唉,这一走兴许几年见不着面,老实说也舍不得扔下……” 赵瑀淡淡笑着,示意她往下说。 何妈妈觑着赵瑀的脸色,吞吞吐吐说:“能不能,让我带上那两个丫头?大丫七岁,洗洗涮涮的活计都能干,跟着乔兰莲心两位姑娘学学规矩也是好的。二丫比阿远大俩月,往炕上一放不哭不闹,最是省心。” “可以。”赵瑀干净利索说,“不过我这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不签卖身契,不能进院伺候。” 提到卖身契,何妈妈有些犹豫,“两个孩子……我回去和她爹再商量商量,太太,明儿个给您回话成吗?” “不急,事关孩子前程,是应该好好商量。” 莲心拿着一封信进来,何妈妈颇有眼色抱着阿远退下去了。 “京城来的信。”莲心呈给赵瑀,侧头看了看何妈妈背影,因笑道,“她这几日翻来覆去地念叨大丫二丫,我看是存了带到济南的心思,也难怪,一两的月银,包吃包住,每季两套衣裳,逢年过节都有红封,她才舍不得这份差事!” “人之常情,不足为怪,我也是瞧她对阿远上心。”赵瑀不以为意笑笑,打开信仔细一看,眉头不由皱起来。 莲心小心问道:“太太,有什么不好的吗?” 赵瑀长长叹了一口气,吩咐道:“你去前头给老爷传个口信,务必让他今晚上早些回来,我有事情和他说。” 信是张妲写来的,她和齐王定亲了,婚期在明年八月。 张家将她私自离京的消息瞒得死死的,温钧竹也出人意料没有漏口风,而齐王不愿成亲,自然也不会多言。 她大病了一场,家里没人再提她的亲事。 风平浪静中,张妲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皇后直接一道懿旨,将她指给齐王。 更觉可笑的是,她们曾经的好友殷芸洁,竟同时被指为齐王的侧妃。 张妲的信,字里行间都流淌着冷静淡然,那口气,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甚至有心情调侃道,还好她是正妃,不然见了殷芸洁要行礼,她可受不了。 信的最后,她说,真不想长大,如果能永远做个十三四的小姑娘该多好。 赵瑀读完信,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哀伤莫大于心死,张妲也不知经历了多大的绝望,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似乎看到,那个高兴了大声笑,伤心了大声哭,直率得几乎横冲直撞的姑娘,正逐渐褪去鲜艳的颜色,慢慢变成一潭了无生气的死水。 赵瑀提笔给张妲回了信。宽慰的话不多说,只告诉她,人要往前看,如果不能改变,就要努力适应。她和齐王已然生了间隙,要适当放软身段,如果再生硬固执,成天冷冰冰的,齐王必然会生厌,彼时苦的是自己。 但张妲能听进去几分,赵瑀也不知道。 夕阳西下,伴着最后一缕余晖,李诫回来了。 “瑀儿,今天做什么了?高兴不高兴?” “看了会儿书,指挥丫鬟们收拾收拾东西……还收到一封信。”赵瑀说了张妲和齐王的亲事。 李诫眉头不易察觉轻挑了下,皇后的懿旨?有点儿意思。 皇子大婚,一般都是皇上下圣旨指婚。 李诫脑子活,思忖片刻就知道怎么回事,顿时眼中精光一闪,张口笑道:“恐怕这桩婚事皇上也不赞同,大皇子失势,皇后摆明了要替三爷争一争,啧,三爷要难做了。” “温家就是皇后给齐王找的靠山?” “我看是,温老头是文官之首,位高权重,嘿嘿,让张家冲在前头,出事了有张家顶着,事成了自 分卷阅读188 己是功臣,这老头道行不浅!” 赵瑀怔楞一下,反问道:“你都能看出来,皇上能不知道?将你急急忙忙提到巡抚的位置,是不是以防万一?” 李诫不愿她担惊受怕,便满不在乎笑笑,口吻轻松自然,“不可能有万一,我就不信还有人敢造反!按孔先生教的,那叫……哦,未雨绸缪。” “其实不只是我,还有好几个年轻的官儿都提上来了。比如唐虎升了兵部左侍郎,魏士俊去南直隶管盐道,他们都闷声发大财,不像我,上蹿下跳的动静闹得大,人们就光注意我了!” 赵瑀不由笑了,可不是,濠州也好,曹州也好,李诫走到哪里,都能干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来。 “我有点儿担心,你和齐王关系好,若他上位,固然有你的好处,但温家得到的好处更多,我怕温家找你麻烦。” 李诫丝毫不担心,“不见得,三爷别看随和,其实最讨厌被人操纵,皇后是他亲娘没办法,保不齐满肚子火发在温家身上。一朝坐稳江山,斩杀拥立功臣的事,我听孔先生说了不少。” 赵瑀的脸色就有点不太好看,“你站队吗?如果不站队会不会有事?” “皇上还春秋鼎盛,现在说这个太早。”李诫揽着她安慰道,“再说二爷也不是省油的灯,往后有的瞧呢!前几天刘铭来信,皇上越来越倚重二爷了——也难怪皇后着急。嗨,别管谁上位,我一心办差,只要教他们揪不出错儿,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谈何容易啊,赵瑀心底暗叹一声,换了个话题,指着桌上的锦盒说:“前晌高太太送来的阿胶,她济南的表姐夫家做的,滋阴补血,安胎最好。吴院判看了也建议我用,说比吃安胎药好。” “生意人毕竟是生意人,有眼力见,送礼能送到人心坎上。”李诫拿起来看看,笑道,“修堤用了她家的石料,曹无离说着实好用,价钱也公道。这点儿面子就给他们,等到了济南,就从她亲戚家买阿胶。” 李诫为逗她开心,说起济南的风景,什么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还有各色小吃,引得赵瑀浮想联翩,倒真对济南产生几分向往,“一方山水不消说,定要去玩玩看看,可真有甜滋滋的大葱?那我说什么也要尝一尝。” 李诫暗自吁口气,粲然一笑,媳妇忧虑消散,大功告成,熄灯,歇息! 很快到了启程的日子,因赵瑀有孕在身,李诫索性摆开封疆大吏的仪仗,架上巡抚的银螭绣带青帷马车,调集一队护卫骑马策应,另有衙役举着“肃静回避”的虎头牌,一路鸣锣开道,丫鬟婆子七八辆马车跟在后面,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总之绝对不能让媳妇儿受丁点儿的委屈。 赵瑀舒舒服服地坐了五天马车,第六天,他们停了下来。 大峰山,距离济南不到一百里,驻扎着兵营。 李诫也管着军务,他就想进去看看。 营盘的兵勇禀告说:“大人请去帐中稍坐,将军正在校场上练兵,要过两个时辰才回来。” 李诫一笑,敢让顶头上司等两个时辰,这个将军看来本事不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茴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3 车驾驶入营门,李诫没去大帐等着, 驱车直接去校场。 赵瑀第一次进军中大营, 从车窗向外看, 只见整个大营十分整肃,四面都是高墙大寨,每隔三四丈就有一个佩刀兵士, 钉子似的站着。 两队护卫来回巡逻, 个个挺胸凸肚, 目不斜视从李诫的车驾旁走过。 远远就听到校场上的呼喝声。 军营特有的紧张肃穆气氛扑面而来, 赵瑀的声音不由压低几分, “这里也属于你管辖?” “这是山东都司下属济南卫,指挥使叫单一刀, 正经儿的武状元出身。卫所名义上归左军都督府治下,但我是山东巡抚, 皇上命我全权负责军政, 我也有权利调遣他们。” 赵瑀一听明白了, 抿嘴一笑,眼中闪过几分揶揄之色, “你不是名正言顺的上峰, 文武殊途, 人家根本不买你这个巡抚的帐。” “那是单一刀没见过我!”李诫略活动下手腕,一撸袖子,豪气万丈说道,“待咱们赶去校场, 看你相公怎么把他弄得哭爹喊娘!” 赵瑀忍俊不禁,捂着嘴笑问:“我也能去看?” “要去!这兵营里都是男人,没有你歇脚的地方,你在车里坐着,叫莲心过来伺候。” 外头的呼喝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阵阵叫好的声音。 马车停在校场外一处小丘上,居高临下,恰能将校场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李诫跳下车,带着几个长随,大摇大摆进了校场。 校场 分卷阅读189 上有很多兵勇,跑马射箭、刀枪对练,脚下尘土飞扬,喊打喊杀声震九天,一下子就将人的血液激得沸腾起来。 正中围着一大圈人,中间是个铁塔似的大汉,打着赤臂,只穿一条黑绸裤子,正和三四个兵勇比试拳脚。 不到三招,那几个兵勇就被揍得屁滚尿流,齐齐认输。 围观的人齐声高呼:“单将军威武!单将军威武!” 原来这人就是单一刀,赵瑀好奇地眯起眼睛看了看,可离得有些远,她看不清单一刀的模样。 校场上的兵勇都没注意李诫进了校场,或者说看到了,也装作没看到。 莲心已登上马车,从车窗里也看到这一幕,立时忿忿不平,边给赵瑀倒水边抱怨道:“太无礼了,这难道是给老爷下马威?老爷官儿大,他们还敢这样!” 赵瑀不错眼盯着外头,随口解释说:“军中威望靠的是资历和战功,老爷两样都不占,乍然掌一省军务,难免人家心里不服气。” 莲心不懂那么多,看太太没在意,便知趣地不说了。 赵瑀问道:“阿远跟着乔兰闹没闹?” “没有,阿远少爷可乖了,一路上就没听他哭过一声。” 何妈妈到底没舍得这一份月例,咬牙把大丫留在兖州家中,身边只带了二丫。那孩子体弱,第二天就得了风寒,赵瑀就让何妈妈先去照看自己孩子,阿远暂时交给乔兰照顾。 赵瑀回身嘱咐道:“你提醒何妈妈多喝点鸡汤猪手汤,别一着急再回了奶,若是阿远挨饿,她这奶娘也不必做了。” 却听外面的动静小了,莲心忙跪坐在窗边,掀开车帘。 隔窗望去,校场上的人陆陆续续停下动作,慢慢聚到中央。 当中的空地上,李诫正和单一刀说着什么。 单一刀拱手,懒懒散散地行了一礼。 尽管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的动作来看,赵瑀俨然已感受到他的敷衍。 这让她有点儿生气。 说是一回事,可以云淡风轻,可以满不在乎,但真正看在眼里的时候,心里仍旧cx团队有一股火往上蹿。 她不禁想,李诫会用什么手段降服这个人。 一阵起哄声,单一刀双手叉腰,扬着脖子高声叫嚣,声音之大,赵瑀竟也听得清清楚楚。 “久闻李大人是皇上潜邸里数得着的好身手,今日机会难得,请李大人赐教!” 他胳膊一挥,手下人马上抬来一座兵器架,刀枪剑戟,五花八门的兵器摆了一溜。 他用刀,李诫也挑了一把雁翎刀,相互之间没有客气,均是举刀就砍。 赵瑀看得眼花缭乱,什么动作也看不清,只见两人裹在一团银光里,铮铮铿铿响个不停。 围观的兵勇不时迸发出阵阵呼喊声,赵瑀也不知是给李诫叫好,还是给单一刀鼓劲儿。 “当”一声,单一刀急急后退几步——他手里的刀飞了。 人群安静下来。 他看看李诫,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有人忍不住叫好,然“好”字刚出口,便觉不对,左右瞧瞧,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活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赵瑀忍不住笑起来,露出一种连最谦逊的端庄夫人都难免会有的得意之色。 叫你们小看我家相公! 又听单一刀连连怒吼,如猛虎一样扑向李诫。 李诫把刀往地上一扔,迎着单一刀跳过去,噼噼啪啪玩起拳头。 毫无花架子,都是战场上最实用、最致命的招数。 便是不懂功夫的赵瑀,都感受到凌厉的杀气。 赵瑀的心又紧紧揪到嗓子眼 猛然,李诫一声暴喝,扭住单一刀的胳膊,抓住他的后腰,霍地将其高举过顶。 单一刀又高又壮,身形足有两个李诫大,却被他如同举石锁一样举起,毫无反抗之力。 轰!李诫狠狠将单一刀摔在地上。 一瞬间,校场上的空气似乎冻住了,死一样的寂静,赵瑀竟听到一阵阵的倒吸气。 单一刀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明显摔懵了,好半天才动弹一下。 李诫伸手将他拉起来。 两人相视大笑,校场的兵勇们也纷纷拍手欢呼。 他二人携手出来,一路勾肩搭背,看上去就像极其熟稔的好友。 赵瑀吩咐莲心放下车帘。 脚步声渐近,单一刀破锣似的嗓子也在车外响起来,“大人,军饷倒不是最着急的,要紧的是住处不够。看着我这里规整,可人多房少,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夜里都不敢翻身——翻过去翻不回来!末将催了都司好几回了,他们连个屁都不带放的!” 李诫说:“这事好办,你清点下人头,十人一帐,我给你拨帐篷,另有军服军被,一并给你。” 单一刀没有预想那般道谢,嘿嘿笑了几声,“大人,按花名册报可以不……” 分卷阅读190 李诫一阵大笑,“冒领军饷,哪个卫所都有的。现在没有仗打,你们这帮兵油子没外财,我不追究你这个,不过你得按实数给我报——大人我的银子也不是动动嘴皮子就来的,我也要和皇上讨要。” 单一刀这才道谢。 李诫又说:“约束好你的兵,拉练时不要惊扰当地村民,更不能糟蹋人家地里的庄稼,去哪里都要保持将士们严明肃然的军纪。如果你能做到这三点,年下我送你一份大礼!” 单一刀略迟疑了会儿,还是朗声应下了。 旁的又说了几句,李诫便与他告辞。 车驾慢悠悠驶离营盘大门,莲心颇有眼色地去了后面下人乘坐的马车。 赵瑀依偎在李诫怀中,笑吟吟夸他:“你刚才的样子威风极了,那些人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前倨后恭,当真有意思。” 李诫叹道:“与武人打交道可比文人省心,他们佩服有真功夫的人。尤其这个单一刀,我来时特意去信问过唐虎,这个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却是个桀骜不驯的,左右都督都拿他没办法。” “可他有一点特别好玩,输给谁,就听谁的话。”李诫一乐,“说白了就是天生的崇拜强者。” 赵瑀恍然大悟,“合着你早计划好了,怎的不提前告诉我,害我担心半天。” “功夫撂下一年多,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赢他。还好还好,打了他个心服口服。”李诫眼中精光闪烁,透着一股子计谋得逞的笑意,“更好的是,我能摸清这个卫所到底有多少人。” 赵瑀纳闷道:“你不是不追究吃空饷的事情吗?” “我是不追究,但我总要知道我手里到底能调用多少兵力。” 李诫往后一躺,头枕着双手,望着车顶出神,“京城局势不明,皇上忽然提拔我到这么高的位置,虽没有密令,我也能猜到他的用意,无非是怕朝臣们结党站队,他这是提前把所有兵权归拢到手里。调不了兵,凭谁想翻天也不能够!” 当皇帝可真难,不仅要提防权臣,提防后宫,还要提防自己的亲儿子。天家无父子,当真是这个理儿。 赵瑀心里如是想,看他似有郁郁之色,忙岔开话题,“你功夫这样好,待咱们儿子出生,拳脚师傅的月银可以省了。” 李诫一听哈哈大笑,“好好,不止儿子,闺女也要教,往后她女婿敢不听话,敢惹她生气,上去就一顿胖揍,看他还敢不敢了!” 他本是顽笑话,赵瑀却当了真,仔细想了想,商量说:“女儿能不能就别教了,如果女婿不好,让咱们儿子去教训人就好。” 李诫噗嗤一笑,连连点头,“对,多生几个儿子,女儿嘛,还是像你一样最好。” 两人说着儿子女儿的教养问题,竟越说越上瘾,甚至连未来找什么样的亲事都敲定了,一路热热闹闹,隔天终是到了济南府。 今非昔比,还没走到城门口,就遇到了迎接的一众大小官员。 乌压压一片,几乎占了半个道。 李诫就笑:“瑀儿,看见没,我还没到任,骄纵的帽子就要扣下来了!” ☆、094 打头的是济南知府杨江,四十多岁, 圆胖脸弯月眉, 嘴唇很厚, 据说嘴唇厚的人忠厚老实,但李诫瞧着他那双精光闪烁的三角眼,怎么也不能把他和“老实”二字联系在一起。 杨……李诫心中一动, 问道:“兖州的杨通判和你是亲戚?” 大概是没料到李诫会如此直接, 杨知府脸色微滞, 杨通判和李诫不对付, 他是知道的, 因此停了几息才答道:“是同族兄弟……大人,他那人脾气又臭又倔, 就是个二五眼,如果冲撞了您, 您可别和他一般见识。” 李诫笑道:“你也忒瞧不起你兄弟了, 二五眼能做稳稳当当地做通判?你也忒瞧不起我了, 他是讲话难听,我却不是小心眼儿的人。你可倒好, 我一脚还没踏进济南城, 你就给我扣上心胸狭窄的帽子, 叫下头的人怎么看我?” 他讲话不留情面,丝毫没有官场上说话留三分的做派,杨知府又是一惊,不过到底城府很深, 沉得住气,马上无奈一笑,“大人,是下官一时失言,莫怪莫怪。” 知府也是一方大员,他伏低做小地作揖赔罪,这幅景象映在迎接的大小官员眼中,就有点新官到任三把火的味道了。 李诫看着鸦雀无声的一群人,上前几步提高嗓门喊道:“诸位同僚,今儿个是我到任第一天,承蒙各位看得起,特意来城门口候着,我李诫十分的感动,也领了大伙儿的情!大家都挺忙,我就说几句,说完了,你们各自回去当差。” “第一,咱们都是领皇上的俸禄,顶顶要紧的就是办好皇上的差事。别存什么拍马屁的心思,只要你差事办得好,自有你的前程在,如果推三阻四敷衍了事,那对不起,我李诫只好请您老挪挪地方。” “第二,我李诫最恨贪官污吏,谁的手不老实,敢压榨老百姓的血汗钱,敢伸手从国库偷银子 分卷阅读191 ,嘿嘿,别怪我李诫翻脸不认人。” “第三,我李诫不敢欺君,和皇上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玩弯弯绕。你们呢——”李诫食指一翘,虚空点了几下“如果敢哄骗我、欺瞒我,哼,老子不管你是神仙还是小鬼儿,非逼得你跳黄河不行。” 李诫不按套路出牌,上来就立下三条规矩。底下的官儿何曾见过这样直白的上峰,个个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答话。 李诫挥挥手,大大咧咧说:“得,该说的我已经话说完了,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杨大人,你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本来打算走的杨知府只好又转身回来,垂着双手听他有何吩咐。 李诫嘻嘻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老杨别介意,我不是冲你,你看,我刚上任,连咱们有多少家底都不知道。嗯……你这样,回去盘下库,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把济南府的藩库账目给我弄利索了。” 杨知府怔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说道:“大人,半个月时间太紧了,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我本想给你十天的,已经给你打出富余量了。”李诫整了整袖口,漫不经心道,“如果账物一致,三天都用不了。这算提前和你打招呼,让你把帐弄清楚了给我。不止济南,整个山东我都要查一遍,其他几个府,我可没耐心再等他们理清。” 杨知府眉棱骨微微一跳,一时摸不透这位新贵的意思。转念又一想,不管他是有意为难自己,还是真想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他是顶头上司,自己接着就是! 随即他拱手道:“下官领命,定会如期完成差事。” “好好,我就知道杨兄办差不含糊。”李诫立时喜笑颜开,就像一个胸无城府的毛头小子,眨着眼睛道,“杨兄,我没念过什么书,做事顾头不顾腚,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当官当了十几年,资历阅历都比我深,往后可要多帮衬帮衬我。” 他先是措辞严厉不假颜色,后又拍着肩膀称兄道弟,把杨知府弄得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脑袋发懵,心里发紧,完全被李诫搞糊涂了。 官员们逐渐散去,李诫复又登上马车,笑道:“瑀儿,看你相公一来就把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想给我下套儿,也得看有没有这个能耐。” 赵瑀说:“你刚到就给他们下马威,会不会不太好?如果引起他们反感怎么办?” 李诫冷笑道:“反感?随他们便!你也知道,我资历浅,又不是科举出身,虽说有皇上的宠信在,到底没啥底气,就怕镇不住这帮人,所以必须要立威。他们都精明着呢,心机又深,一旦让他们瞧出来我露怯,往后我这官就没法当了。” “可我瞧着,你对杨知府还挺和气的样子。” “孔先生说做什么事都要一张一弛,杨江是四品大员,我要用他办点事,光让他怕我可不行,还得适当亲近亲近。” “你用他干什么?” 李诫神秘一笑,“摸鱼!” 赵瑀不明白。 李诫解释道:“乡下人摸鱼,先要把水搅混了,鱼在浑水里看不清去向,昏头涨脑的,这时候抓鱼就容易得很。” 赵瑀很想问问他要抓哪条鱼,却知道有些事她不能问,问了反而让李诫为难,便笑道:“你总说鱼啊鱼的,我都想吃鱼了,听说济南的糖醋鲤鱼是一绝,我可要尝尝。” 李诫调侃道:“好说,巡抚太太要吃,满济南的厨子们还不上赶着巴结?你就坐在府里等着,晚上这道菜准摆到你面前。” 进了城门,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巡抚衙门。 巡抚署衙坐北朝南,占地将近百亩,足有七进院落,西角一处竹苑,南面引了泉水,绕后宅而过,在南花园聚成一大片海子,其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怪石布局巧妙,更有一片十几亩的梅林,景色极为别致。 前衙后宅,器物用品一应俱全,还有若干粗使仆妇,都在二门垂手肃立,恭恭敬敬候着主人的到来。 赵瑀下车换乘轿子,直接到了正院上房。 后宅诸般琐碎的事自有周氏操持,她只管往炕上一躺,舒舒服服歇着即可。 李诫安顿好娘和媳妇,他没有休息,甚至连口茶也没喝,换了一身褐色棉袍,黑色棉鞋,戴着六合一统瓜皮帽,腰间还掖着一杆旱烟杆子,还贴了胡子,塌肩驼背,乍一看就是进城的乡下人。 赵瑀看了,抿着嘴笑了半天。 李诫捋着唇边的两撇小胡子,嘻嘻笑着:“光听底下人说不行,百姓过得好不好要自己看,自己听,我去街上转转,晚上就不回来吃饭了,你和娘别等我。” 掌灯时分,婆媳俩用过饭,周氏咂着嘴,颇有些回味无穷,“济南的糖醋鲤鱼是好吃,一点儿土腥味没有,明儿再叫汇泉楼送!诶,那伙计说他家的烹虾段也特别好,明儿咱们也尝尝,我掏银子请客!” 赵瑀笑道:“怎么能让您花钱,该我们孝敬您。” 周氏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嗨,你们的银子给我孙子留着吧,我有钱。” 赵瑀 分卷阅读192 眼神微闪,挥退伺候的下人,凑到周氏跟前问道:“娘,您总说金矿金矿的,您还记得矿山在哪里吗?” 提起这事,周氏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大腿道:“我正想找机会和你们念叨念叨这事,大概齐的位置我还记得,好像就在这附近。现在我儿在山东可是最大的官,找个矿山,应不是什么难事吧……” 赵瑀笑道:“等他回来,咱和他说说,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必须得行,哪个当官的只靠俸禄过活?谁都得有个产业不是,你看他,也不买房子置地,也不开店铺做买卖,只一门心思办差,有权不用,真够傻的!我都打听了,开矿二八抽课,民间也不是不能开采。把这处矿山找到,让他把开矿权拿过来,也算一处进项。” 周氏满怀憧憬,赵瑀却知没那么简单,就算找到了矿山,依李诫的脾气,他也不会以权谋私。 果不其然,月上树梢时,李诫回来了,他一听周氏的打算,马上摇头,“娘,矿山是要找,我拿着鱼鳞册先核对一遍就去找,但是你不能存这主意。你儿子立身不正,还如何管教下头的官?” 周氏气哼哼地翻了个白眼,“当官为的什么?不为钱不为权那是傻子,以前你官小,我就不说什么,现在封疆大吏,皇上又这么宠信你,怕什么啊。哼,过得还不如乡下的土财主!” 李诫皱起眉头,语气也变得有点生硬,“娘,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儿子呢,您老人家省点事。不缺吃不缺穿,又有你钱花,丫鬟婆子一大堆伺候着,您还有什么不满足?” 周氏说不过儿子,顿时气恼不已,一拂袖走了。 赵瑀安抚他说:“别看娘表面不服气的样子,大事还是拎得清的,就是有点挂不住脸。” “你把她给我看好了,千万别让她生出是非。” “放心,”赵瑀抚着肚子,“过了腊八就是年,娘且得忙活过年的事,等过了正月十五,我差不多就到日子了,到时候又有得她忙。等孩子出来,我敢和你打赌,娘肯定抱着孩子不撒手,外头什么事她都不管了!” 李诫叹了一声,“希望如此吧。我今天上街转了一圈儿,济南府的确矿产不少,但大多是煤矿铁矿,还有石类石材,唯独没听说有金矿……我明天去查鱼鳞册,如果也没有,唉,又是一桩案子!” 翌日,李诫拿来全省的鱼鳞册,和一干书吏账房反反复复核对了三天,没有发现金矿的记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星骓 85瓶;芒果棒棒糖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5 折腾了三天,李诫一无所获, 再次对亲娘言辞的可信度产生怀疑。 周氏生怕儿子就此不找了, 急急忙忙拿着仅剩的一块金饼子出来, 极力证明自己没有胡说,“儿啊,金子是实打实的, 这总做不得假。” 李诫这次没有大意, 取过来细看, 拿铁钳子“嘎嘣”剪断, 断面光滑, 金子的成色很好,“娘, 你从哪里淘换的金子?” “不是说了吗?是我挖出来的。” “得了吧,狗头金那么容易挖到?我特地找懂行的问了, 一般金矿出来的都是矿石, 您老人家那么大本事, 能提炼矿石?你想让我找矿山没问题,可你得和我说实话啊!” 周氏顿时语塞, 看看脸色异常严肃的儿子, 一阵心虚, 不由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瑀,“儿媳妇……” “您别看她,听我说!”李诫毫不客气打断周氏的话,一挥手道, “娘,金银矿关乎国库命脉,朝廷历来相当重视,私自开矿不仅抄家灭族,就是当地主管官员也要吃挂落。我现在是山东巡抚,辖下如果真爆出私矿,只怕你儿子的前途就完了。” “兴许要砍头呢。”见周氏面露惶恐,李诫索性吓唬道,“之前微末小官没人管,现在树大招风……娘,你难道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呸呸呸!不许胡说,年根儿里也不嫌晦气。”周氏连忙往地上啐了几下,到底被唬住了,想说什么又吞回去,觑着儿子期期艾艾说,“就知道拿你娘作伐子……先说好,我说实话,你可不许把我关大狱里去。” 赵瑀不禁失笑道:“娘,这话哪儿跟哪儿啊,您能犯什么滔天大罪?值得吓成这样!” 看着亲娘如惊弓之鸟般战战兢兢,李诫也是无奈,“只要您说实话,无论犯了什么律例,豁出去我这二品的官儿,也要保下您。亲娘诶,别吊胃口了,赶紧告诉我。” 周氏这才说了金子的来历。 她和李诫失散后,颠簸流离,一边打短工,一边找儿子。后来到了山东,遇到几个老乡,有发财的生计,领着她到了矿山。 金矿位于群山之中,极为隐蔽,看上去和 分卷阅读193 普通的山差不多。开矿的人也不少,这一处那一处的,大多是小矿,偷偷摸摸地开采了,就地提炼,再把金子偷着运走。 周氏几个是外来的雇工,自然不可能接触到金子,她每天干的活,就是把一块块矿石砸碎,再背到冶炼场。 小矿主虽多,但矿藏极大,粥多僧少,是以人们相安无事,个个闷声发大财,直到某日山外来了土匪。 那些土匪不由分说,见人就砍,简直就是杀人灭口的架势。 周氏胆子出奇的大,趁着矿工矿主们反抗的机会,她跑到冶炼场,顺手牵羊偷了几块金子,爬到树上藏了起来。 她亲眼看到,那群土匪拿着冒火的武器,砰砰砰一阵乱响,将矿工矿主们杀了个七七八八,然后一把火烧了尸首。 一百多号人,也不知逃出来几个。 到现在想起来当初惨烈的场面,周氏还止不住的发抖。 赵瑀忙轻抚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娘,没事了,别怕,现在没人能伤得了您!” 周氏心有余悸地笑笑,可怜巴巴地看着李诫,“儿啊,你娘好容易捡条命回来,就几块金子而已,您就别把娘送官了行不?我想着土匪抢完也就跑了,现在那矿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咱捡起来开挖,咱自己能得利,朝廷也能多笔税银不是!” 李诫紧皱眉头没有言语,思忖半晌,才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火铳的样子,“娘,土匪手里喷火的东西,和这个像不像?” 周氏凝神看了半天,一拍手叫道:“似乎是这么个玩意儿,儿子,这是什么?” 李诫撕碎那页纸,扔进炭盆里烧了,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娘,你仔细想想矿山大概齐位置。” 一听儿子这话,周氏心中大石头落地,“那地方成片成片的山,好像叫什么远,哦,离海不远,我老乡还说带我去见见大海,唉,可惜她没逃出来。” “行,找矿的事交给我了,您千万捂住了嘴,别透露出去。” 周氏顿时脸上笑开了花,“我就说有权不用是傻子,儿啊,你放心,娘嘴巴最严了。” 随即看儿子脸色不好,忙改口说:“让你寻矿,也是为了还无辜丧命的人一个公道!” 李诫哼了一声,没搭理他娘。 赵瑀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都用上火铳了,这还能是土匪吗? 等就剩夫妻俩的时候,她把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李诫摇头不答,半晌才说:“这事太大,只凭娘一面之词,我不敢随便下论断,等查到实证再说。” 略晚些,他一个人去了书房,想给皇上写封密信,请令调查金矿,可写了撕,撕了写,耗到大半夜,仍是一个字都没写成。 只有神机营才有火铳,什么土匪,分明是官兵! 李诫扯扯嘴角,露出个苦笑,神机营是京军三大营之一,直接听命于皇帝。 算算日子,他娘去矿山做工的时候,先皇还在。 先皇大可光明正大拿回金矿,根本不需要暗中杀人灭口,幕后绝对另有其人! 能调用神机营的还有谁? 李诫坐在椅子上,兀自盯着煌煌闪烁的烛火出神。 他想了很多,心里隐隐约约冒出个念头,难道是当今? 李诫忽然想到,在潜邸时,主子几次派他到山东剿匪,期间也调集不少官兵攻打土匪窝子。 难道当时也调用了神机营? 可主子没理由这么做啊,天下早晚是他的,何必多此一举,这完全不符合主子的作风! 或者说,有人冒用了主子的名头? 查是必须要查的,可最后会牵连到谁?李诫越琢磨,心里越乱,这封信,他到底没有写。 第二天,他吩咐书吏找来山东各县的地方志,把所有靠海又带“远”字的县城挑出来,他挨个翻看。 五天过后,他就找到了方向——招远。 接下来就是怎么查的问题,动静不能大,不能惊动官府。 手里人手不够啊,李诫有点头疼。 转眼到了腊月中旬,赵瑀准备了宫里的年礼,让李诫看看是否妥当。 李诫拿过单子一看,香稻二百斤,高粱米面二百斤,黄米二百斤,核桃仁、松子榛子各一百斤,蜂蜜蜂王浆各二十罐,阿胶一百斤,野猪两口,山羊十只,枣干、苹果、小白梨若干筐,还有蕨菜、蘑菇等若干袋,最奇特的,是章丘大葱一百斤。 密密麻麻的一大页,都是土特产。 李诫不由笑道:“挺好,请皇上也尝尝山东的风味,咱不搞虚头巴脑的派头,左一个白鹿右一个祥瑞的,这个就挺好。” 赵瑀指指桌上的玉石摆件,“高家送来的年礼,是他们自家玉器厂出的玛瑙摆件,我看着雕工不错,就收下了。” 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玛瑙石榴,顶端裂了个口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籽儿来。 若不是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个石榴。 石榴有多子多福的寓意,正好契 分卷阅读194 合李诫的心意,他哈哈一笑,“这个年礼好,高掌柜心眼够活泛的……” 李诫突然愣住了,喃喃道:“高家是不是开着石料场?” “是啊,你不是知道吗?” 李诫默不作声,闭目半躺在大迎枕上,足有一刻钟方矍然睁目,大笑道:“放着这么好的人不用,真是糊涂!” 他抱着媳妇儿“啪滋”一口,“瑀儿,你可给我解决了大难题。” 赵瑀莫名其妙问道:“我解决什么了?” 李诫眼中闪出欢悦的光芒,满脸的兴奋,“蛇走蛇道,鼠走鼠路,商人货通天下,必然有他的门道,我让高家去帮我提前踩个点儿,探探虚实。” 赵瑀听他细说一番,叮嘱道:“去矿山探路是要担风险的,高家愿不愿意干还两说。” “险中求富贵,也许高家还会感谢我。”李诫笑嘻嘻说,“那可是金矿,谁不想掺一脚?他只要立下功劳,有一日朝廷真要开矿,肯定优先考虑高家。” “如果人家愿意帮忙,你可要护着人家的安全。” 李诫一笑,“那是自然。” 和李诫预想的一样,他话还没点透,高家很痛快地答应了,也没提什么矿不矿,只说自家正好想扩大石料场,本就打算去招远看看。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很快就到年根儿了,杨知府的账目也交上来了,李诫看了看,很清楚,没什么问题。 “税赋都是收的银子,老百姓也用银子缴税吗?” 杨知府心道这位果真不懂政务,便解释说:“老百姓手里哪有银子,都是用铜钱兑换,或者拿交粮食抵扣。” “那抵扣的粮食是按什么价格算的?” 杨知府一愣,回答地有些小心翼翼,“按当年的粮价算。” 李诫“啪”地一合账目,笑咪咪问道:“粮价又是谁定的?” “是……是,”杨知府心头突突跳起来,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李诫霍然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是粮商定的价格,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朱古力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6 巡抚大人为何突然关心粮价?杨知府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谨慎答道:“随行就市, 粮商要看当年的米粮行情定价, 如果价钱过高或者过低, 官府也会适当干预。” “不错,正是这个干预!”李诫眼皮一闪,目光灼然盯着杨知府, “农民没银子交税, 迫不得已拿粮食换银子, 如果官吏和粮商勾结, 压低粮价大量收购……偏偏官府还有个干预之权, 简直是名正言顺的刮地皮!” 一阵寒风飒然吹过,杨知府倒吸口冷气, 却被呛得连连咳嗽,脸面涨得通红, 也不知是气憋的, 还是被挤兑的。 李诫随手倒杯茶递给他, 深深舒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 “年关难过, 我去街上转悠, 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你再看看外头的庄户人家,连掺糠的窝头都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一问,才知道他们打的粮食全抵了税赋。” 杨知府擦擦额头的汗,思量片刻答道:“大人, 若说下头官吏一个贪的没有,谁也不敢打这个包票。但粮食也分上中下三等,品质不好,价钱也会低,不能一概而论,下官以为,可以把当地经办的官吏叫来,问一问就清楚了。” “可以,再把各大粮行的人叫来,问一问粮食的售价。”李诫嗤笑一声,晃晃悠悠坐回椅子上,“我到任第一天就说了,不许哄我瞒我,杨兄,你这么快就忘了?” “下官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李诫冷了脸,“一府之长,下头的百姓饿得要卖孩子了,你竟然还不知道为什么?我问你,今年农民实际交纳的粮食有多少?当地官吏报上来的粮食有多少?其中有多少直接充入藩库,又有多少折换成银子?换银子的粮食被哪家粮行收了?这些你都清楚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杨知府嘴角难看地抽搐了下,似是想笑,又似是想哭,过了一会儿,他长长吁了口气,躬身道:“下官失察,这就回去理清楚。” “我知道你忙,可再忙也要把老百姓吃饭问题放在心上,人饿极了会闹事。”李诫叹道,“我曾在山东剿匪,其中不少人原本是庄稼汉,都是逼得没活路了,才干起杀人越货的买卖。其实只要有口饭吃,他们就不会造反,咱们也省心不是?” “你回去多想想,给我递个条陈说说你的打算。不妨提前告诉你,等过了年,我就要查整个山东,你离得近,所以先从你开始。” 杨知府低声答应了,一拱手出了门,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李诫推开窗子,冷风袭进来,吹散满室的燥热。 这个季节已是滴水成冰的天气,书房外面的院子里,积了寸许的 分卷阅读195 雪。衰草半埋在雪堆里,在凛风中瑟瑟发抖,院角一株光秃秃的杨树,干枯的枝丫摆动着,似乎稍不小心就要折断似的。 肃杀得令人心底发紧。 李诫眼神冰冷,没有任何的温度。 执行了十年的赋税征银,是温首辅率先提出来的。 田赋、徭役合并一条,按亩征银,极大简化了缴纳税赋的繁复流程,税款征收起来更容易,也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官员巧立名目贪腐。 而且农户不必只靠田地过活,到城里县里也能找到活计,只要按时缴纳赋税即可。可以说,如今商行、矿业、织造业等的繁华,离不开这条策略的推行。 正是借着这条策略,温首辅成为了内阁之首。 这些事情,是孔先生讲给李诫听的,但孔先生却对此不以为然,李诫问他为什么,孔先生没解释,只让他常去田间地头转悠转悠,多听听老百姓的声音,再去对比近十年来的税银入库数目。 时日尚短,身边又少了刘铭这个理账高手,李诫模模糊糊地摸到点儿头绪。赋税征银,也许立意是好的,但底层百姓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实惠。 按亩征收税银,谁又能保证鱼鳞册的土地数目一定对?当初温首辅大肆推行策略的时候,并没有全面清丈土地。 又涉及到私瞒田地! 李诫不由握紧了拳头,濠州土地案不了了之,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忍不下这口气! 越有权势越有钱,越少缴税,越是穷苦人,反而被多扒层皮。 如此下去,就是官逼民反! 温首辅策略的弊端,该有人给皇上提个醒儿。 他也存了私心,温首辅受挫,于他百利无一害。 不过这一切都得等过了年,眼下,他首先要让媳妇儿高高兴兴、安安心心地把孩子生下来。 李诫走出书房,伸开胳膊在冬阳下舒展身子,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在雪地中昂然独行而去。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生产的日子,赵瑀身子渐沉,院门都不大出,专心养胎。 这日说起上元灯节,赵瑀不无遗憾叹道:“听说趵突泉花灯会特别好看,花灯都挂在河岸上,灯光水面交相辉映,是济南一景,可惜我今年没这个眼福。” “明年我陪你去,”李诫笑道,“前儿老太太也说要去看花灯,干脆放乔兰莲心一天假,伺候着老太太上街,回来好好和你念叨念叨,也算听一回热闹。” 两个丫头从来没看过花灯,闻听此言,喜得脸上绽开了花。 阿远在何妈妈怀里咿咿呀呀的,看着何妈妈一脸期待的模样,李诫索性说:“何妈妈抱着阿远,还有你家的二丫头,带两个婆子照应,也一起去玩玩。忙活了小半年,大年下的,我掏钱,你们都好好松快松快!” 一屋子人无一不喜气洋洋的,唯有赵瑀疑惑地看了看李诫,不明白他为什么把人都打发走。 待到了十五那天,周氏打头,带着半个院子的人,呼啦啦上街看灯去了。 偌大的后宅一下子显得空旷几分。 李诫不知干什么去了,半天不见人影,也没回来用晚饭。赵瑀只当他公务繁忙,打发人去前衙送饭,不料小丫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踏进门。 “瑀儿,南花园的梅花开了,要不要去看看?” 大晚上的看梅花?赵瑀笑了下,嘴上却柔柔说:“好。” 李诫给她披上斗篷,也不叫人跟着伺候,小心翼翼扶她出了院门 今晚夜色很美,圆的月透过薄薄的云,将纱幔一般的清辉幽幽撒下,残雪蒙蒙发着幽蓝的光,月下的青石甬道显得更加晶莹润泽。 南花园似乎燃着灯,很亮。 赵瑀看看他,“你在花园子里布置什么了?” 李诫扶额叹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本想给你个惊喜……” 说着,二人从月洞门进南花园,转过充作影壁的假山,略走几步,就是引泉而做的小河,汩汩水声传来,但见一盏莲花灯顺着水流蜿蜒而下。 赵瑀循着水声看过去,又见数盏河灯漂过来,点点灯光,汇聚成河,月光下,就像一条璀璨的丝带,华光灿烂。 冬夜的寒风似乎变暖了,赵瑀只觉脸颊热烘烘的,眼睛也有点模糊,“真美。” 李诫轻声笑了笑,揽着她的肩膀,故意夸大口气,“这算什么,前头还有更好的!想我二品大员,一省之首,还不能满足媳妇儿看花灯这等小事?——船!” 声音刚落,下人们就拉来一叶小舟,李诫把赵瑀抱上船,一撑篙竿,小舟载着星辉,悠悠荡了出去。 小舟与河灯一起汇入南花园的海子,这时赵瑀才明白他说的“更好”是什么意思。 不只是水面,四周都挂满了灯,树木、假山、檐角、游廊、屋顶、亭内,花灯比比皆是。 湛蓝的夜空下,水面云雾润蒸,灯照着水,水映着灯,流光溢彩,五彩纷呈,水天相连,分不清是天上的星落入 分卷阅读196 水中,还是地上的灯变成天上的星。 小舟来回飘荡,赵瑀的心也飘飘然。 李诫务实,很看不上中看不中用的花活,她万想不到李诫为哄她高兴,会给她单独办一场灯会。 他平日忙于公务,千头万绪等着梳理,经常累得回来倒头就睡……也不知他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功夫准备。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扰动着她,又热又辣,还微微带着酸楚,眼前好像升起一团白雾,目光也逐渐模糊起来,赵瑀揉揉眼睛,扬起脸笑道:“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李诫一时没听懂,下意识反问道:“什么?” 赵瑀幸福而满足地笑着,牵起他的右手,在他的掌心轻轻印下一吻。 掌心一道疤,那是只有他二人知道来由的疤痕。 李诫抚上她的脸颊,眼中的光晕朦胧又温暖,“瑀儿,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从王府假山下经过。” 遇见你,何其有幸! 湖边一丛迎春花,在夜风中慢慢绽放,无声的向人们宣告:春天来了,就要带来新的生命! 过了十五,这个年盹儿就算打完了,李诫叫来辖下的知府,调拨府银,召集河工修堤固坝,清理淤泥。 他的话是这么说的,“我是从河道上来的,知道这些都是肥缺,你们这几个知府用人要用对,不能有贪墨的。三四月份就是桃花汛,山东省若是有一处堤坝溃口的,老子就是御前打架,也非要摘了你们的乌纱帽不可!” 这是要紧事,几个知府知道轻重,满口应承下来。 李诫很满意他们的态度,笑嘻嘻说:“还有个事,各府藩库的帐目要核对核对,哦,杨知府的帐已经理清了,你们几个也不能落后,限期一个月,下个月的今天,我案头要有你们的账目。” 几个知府的目光“刷”地就看向了杨知府。 杨知府额上青筋跳跳,默然不语。 潘知府眼珠一转,打定主意跟着巡抚大人走,立即朗声道:“下官领命。” 其他人见状,俱不情不愿地应了。 李诫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暗笑,老几位,别着急,这只是开始! ☆、097 二月初一那日,天光晴好, 虽是春寒料峭, 但早春的风已有了丝丝的暖意。 午后, 窗外春光明媚,赵瑀扶着乔兰在院子里散步,青砖铺就的地面, 几丛新绿从石缝中悄然生出, 一只喜鹊唿哨一声从地上飞上枝头, 冲着赵瑀叫个不停。 乔兰再木讷, 此时也知道说句吉祥话, “喜鹊叫,喜事到, 太太,这两天准有好事。” “借你吉言, 我也……”一股下坠感袭来, 赵瑀不由愣了下, 随即反应过来,吩咐乔兰道, “扶我回房, 叫稳婆和医女, 让厨下准备热水,再请老太太过来。” 她如此冷静,乔兰却是呆了片刻才醒过味儿来——太太要生了! 院子里顿时一通忙活,丫鬟婆子们个个神色紧张, 倒显得赵瑀气定神闲。 周氏端来糖水鸡蛋,“儿媳妇,趁热吃了,你这刚发动,还有好一阵子才会生,多吃点好有力气生孩子!” 赵瑀十分听话,也不管饿不饿,一口气吃了三个。 周氏悄悄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头回生紧张,看你倒一点儿也不害怕,这就对啦!别害怕,闭上眼睛一使劲,孩子就出来了。” 怎能没有紧张不安?只是赵瑀身边没有娘家人在,婆婆待她再亲近,她也不好意思当着婆婆面撒娇,所有的慌乱都被压在心里而已。 稳婆过来看了看,“太太,宫口还没开,如果疼得不厉害,您下地适当走动一下,这样会快一点。” 赵瑀依言在屋子里来回地绕圈走。 眼见日头偏西,赵瑀还没有要生的迹象,周氏也暗自发急。 她一紧张话就多,“等肚皮一阵一阵的发紧,阵痛越来越频繁的时候,就差不多能生了。头一胎肯定有点疼,就是疼你也别使劲儿喊,要留着力气,不然到最后,没劲儿生不出来才是麻烦。” 接着她吩咐莲心去煮参汤、切参片,让两个奶妈在外间候着听命,不许到处乱跑。又时不时扒头往外瞅瞅,不满道:“傻儿子怎么还不回来,给前衙送信了没有?媳妇儿都要生孩子了,还当什么差!” 赵瑀一看就知道婆母开始焦躁了,因笑道:“是我没让送信,稳婆说就算发动了,等到生还得有个把时辰。早早叫他回来也没用——他又不能替我生孩子,平白让他担心。娘,您歇一会儿,把精神养足,等我躺炕上的时候,您可得费神替我主持大局。” 周氏拍着胸脯保证道:“没问题,过会儿你安心生,一切有我,保管什么妖魔鬼怪也无法作恶。” 赵瑀忍俊不禁,暗想李诫的后院最是清净不过,就是想找个捣乱的都不容易。 暮色降临,肚皮才一阵阵发紧似的痛。 分卷阅读197 赵瑀躺在炕上,默默忍着痛,一声不吭。 周氏生过孩子,知道有多疼,看赵瑀疼得满头是汗,忍不住说:“儿媳妇,如果疼就喊出来,喊出来就不觉得那么疼了。” 赵瑀勉强笑了一下,“没事,不疼。” 院子里一阵喧哗,伴着蹬蹬的脚步声,“瑀儿!”李诫一挑帘就要进来。 周氏轰他出去,“傻儿子,少进来添乱!” “我和瑀儿说句话。”李诫的声音似乎有些发颤,“让我看看她。” “你浑身灰扑扑的,少往产房里凑,去去去,换身衣服,洗洗脸再来。” 赵瑀忍痛喊道:“我没事,你听话,不许进屋!” 李诫回来才知道赵瑀要生了,当下脑子发懵,一概主意全无,只好听老娘媳妇儿吆喝。 他坐在外间等着,乔兰上茶,他端起来就是一大口。 乔兰眼睛瞪得溜圆:这可是滚水刚泡的茶! 李诫怔楞了那么一会儿,噗一声,全喷了出来。 乔兰吓得脸色发白,急急跪下告饶。 李诫压根没当回事,挥挥手叫她赶紧去伺候太太。 从新月初上,等到月上中天,李诫一直没听到屋里有任何动静,就见婆子们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再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 他双腿发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他是见过血光的,也杀过匪盗,不应该晕血,可现在却是头昏目眩,几乎一屁股瘫倒在地。 而且,不是说生孩子很疼吗,为何听不见瑀儿一声哭喊? 李诫越想越忐忑,颤颤悠悠踱到房门前,隔着厚锻帘子问道:“瑀儿,你可好?” 没人回答他。 他急了,提高嗓门,“瑀儿,你怎么样了?” 还是没听到媳妇儿说话,细听,只有接生嬷嬷模糊不清的声音,“吸气……太太使劲……呼气呼气,放松……再吸气……” 李诫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攥紧拳头,也跟着用力,瞪着眼,绷着嘴,脸上的表情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莲心端着参茶经过,想笑又不敢笑。 忽听房里有人喊:“出来了出来了!” 响亮的啼哭声传入李诫的耳朵,全身力气瞬时被抽走一般,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这才觉得前胸后背又湿又凉,已是汗湿重衣。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自鸣钟,恰是子时一刻。 莲心跑出来,喜气洋洋蹲了个万福,“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太太生了位小少爷。” 两个稳婆也跟着出来,口中不住说着吉祥话,“恭喜大人喜得贵子,二月二,龙抬头,小少爷挑的日子好,一生顺遂如意,百病不缠身!” 李诫大笑道:“赏!莲心,赏两位嬷嬷双份的红封,所有人都赏,别管是看门的还是扫院子的,都多发一个月的例银。再搬两筐铜板撒下去,让大家伙都沾沾喜气。” 说罢,不待下人谢恩,挑帘进了里间。 屋里俱已收拾干净,不闻半点血腥气,赵瑀阖目躺在炕上,严严实实盖着锦被,应是睡着了。 她旁边躺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李诫小心翼翼坐在炕边,嘴角飞扬,笑得开心又傻气。 周氏示意他小点声,“儿媳妇儿刚睡着,可累坏了,让她好好歇一觉,月子里不能费神——来,看看我的大孙子。” 李诫瞅瞅孩子,扎煞着双手,想抱又不敢抱。 周氏看见儿子的呆鹅样,抱起孙子取笑说:“乖孙儿呦,看你爹都高兴傻了,咱让他看一眼,就去吃啾啾喽。” 李诫就着周氏的胳膊,摸了摸儿子的小脸。 许是力道有些重,打扰了大少爷的睡眠,人家懒洋洋打个哈欠,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斜了他爹一眼。 李诫险些叫出来,指着儿子对周氏说:“娘,他瞪我!” 周氏抬腿踢了儿子一脚,压低嗓门喝道:“闭嘴,小心把我儿媳妇吵起来!再说他这么小懂什么瞪不瞪的,看你这个多心,去去去,给老娘让开。” 李诫乖乖闭上嘴巴让开路。 厚厚的门帘掀起又落下,屋外是七嘴八舌的道喜声,很热闹,屋里只有他二人,很静。 赵瑀仍旧熟睡着,脸色略有些苍白,双身子的女人大多会变得圆润,但她似乎就没胖过。 李诫蜷着身子躺在炕沿上,轻轻在她耳边说:“瑀儿,辛苦啦。” 翌日,晨阳升起来,满室金灿灿的,赵瑀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支黄灿灿的腊梅。 几缕幽香,令她心情大好,“谁折的花?” “老爷一大早去后园子折的,说是给您解闷。”乔兰奉茶与她漱口,“老爷本来一直守着的,半个时辰前,兖州的高掌柜求见,看样子挺着急的,老爷这才走。” 赵瑀笑嗔道:“你这丫头还替他解释上了!” 乔兰吐吐舌头,笑吟吟道:“拿了老爷上等红封,不替老爷多说几句好话,心里过意不去。” 分卷阅读198 “孩子呢?” “老太太怕大少爷哭闹吵到您,抱到她屋里去了,奴婢去抱过来?” 赵瑀一怔,沉吟道:“不用特意抱过来,你就和老太太说我醒了……得赶紧让老爷给定个名字。” 不多时,周氏就抱着孩子过来了,她脸上带笑,走路带风,浑身上下劲头十足,“儿媳妇啊,你可是咱李家的大功臣,你只管安心坐月子,孩子交给我就好!” 赵瑀半靠在大迎枕上,看着身边的儿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浅浅笑道:“娘给孩子起个小名儿吧。” 周氏拧眉攒眉,很是想了一阵子才说:“咱李家几辈子都是地里刨食的,到了你们这辈儿才突然发达,这富贵来的太过突然猛烈,我怕承受不住,取个贱名儿压一压的好……他是晚上出生的,对,我看就叫小黑子!” “娘……要不咱再想一个?”赵瑀看看红扑扑的儿子,实在无法与小黑子联想在一起。 “您老可别瞎起!”李诫一脚踏进来,他对周氏起名水准严重不满,“什么小黑子小黑子的,听着跟宦官似的,您快拉倒吧!孩子的名字我定——李实,踏实的实。” 赵瑀立马拍手叫好,“这个好,只要能做到‘踏实’二字,不焦虑、不患得患失,这孩子必定一生稳当。” 他二人都赞同,周氏自然不会扫兴,点着李实的小鼻头顽笑道:“乖孙儿,我看你就叫小李子得了,你爹就叫老李子!” 满屋哗然,李诫一口水呛得连连咳嗽。 巡抚大人喜得贵子,少不得大肆庆贺一番,李实的满月酒,前来贺喜的人几乎踏平了李家的门槛。 一众诰命夫人,唯有高太太是商贾妇人。 但巡抚太太对她和颜悦色的,言语间还有几分亲近,谁都不是瞎子,当然也对她客客气气的。 高太太何曾受过此等礼遇,兴奋得满面红光,逮着空儿和赵瑀说:“我家在招远发现一处矿藏,不只是有石料玉料……” 她用帕子捂着嘴,神神秘秘说:“没准儿还有金银矿,您看,能不能请李大人提携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徐行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妖歌无言 10瓶;源源圆圆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98 李诫请高家帮忙去招远一探虚实,赵瑀知道这事, 但看高太太的意思, 她似乎被蒙在鼓里。 所以赵瑀也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讶然道:“真的假的?” 高太太拼命点头。 “这事太大,你别声张,我也不敢和你保证什么, 得空我先和我家老爷提一提。”赵瑀再三嘱咐道, “千万别漏风声, 如果真的有矿, 这么大一块肥肉, 肯定会有人来抢。” 事关自家利益,高太太知道轻重, 忙不迭应道:“您放心,除了我家那口子外没人知道。说起来好笑, 他总往胶东跑, 一去就大半个月不见人影, 我还以为他养外室了呢!差点儿拿刀活劈了他,他怕了, 才和我说的。” 赵瑀笑道:“看不出你还是个河东狮, 高掌柜的拐杖还拿得住吗?” 高太太脸一红, 赧然道:“不瞒您说,我没出阁时,也是脸皮薄的姑娘,略大声说话的时候都没有。自从嫁给他……唉, 干买卖的人,逛花楼吃花酒,这些都是难免的事。我若不再厉害点,他还不定抬几房妾室!” 说罢,她不无艳羡叹道:“还是您有福气,李大人这样大的官,愣是连个通房也没有,如今您又是一举得男,当家太太的位置做得稳稳的,谁提起您,都羡慕得紧呢!” 从“声名狼藉”到“人人艳羡”,赵瑀也有些感慨。 被赵家逼着自裁的场景,已变得遥远模糊,现在回想起来,心中波澜不惊,怨恨不平竟消散不少。 还不到两年的时间,自己的境遇就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早已成为人们口中笑柄的赵家,也不知有没有后悔与李诫交恶,定是会的,只怕赵老太太的肠子都悔青了! 她的猜想并没有持续太久,满月酒过后,她收到了京城的来信。 信是赵老爷写的,说赵老太太身子骨不成了,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看重外孙,让赵瑀抱着孩子回京城一趟,以尽为人子的孝道。 赵瑀令人送去五十两银子,并捎信说,“惊闻老太太几欲驾鹤西游,讶然之际,忆起赵氏家规,首要即为出嫁从夫。今为李家妇,自当以侍奉夫君、孝敬婆母、抚育子女为先。恕无法归京,封纹银五十两,聊表心意。” 至于赵老爷收到信作何感想,她不放在心上——她现在用不着在意赵家人的想法。 与这些微末小事相比,她更关注招远的金矿。 高家的人摸到了矿山的边儿,那里地势险要,只有两个隘口进出, 分卷阅读199 每处都有人把守,无法进去查看。 在没拿到实据之前,派官兵围剿闹大动静,显然不是上策。李诫左思右想,这事还得暗地里排查。 如今他身居高位,掌一省政务,衙门里人来人往,公文呈文满天飞,忙得是不可开交,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亲去查案。 可找谁呢?又得信得过,又得胆子大,还必须会几下功夫,最好还是个脸生的人。李诫掰着指头数来数去,都没找出来一个。 苦思无法,不自觉眉宇间就含了淡淡的愁闷。 别人尚未注意,赵瑀瞧了出来,得知查案的棘手之处,左右思量片刻,因笑道:“我倒有个主意,就是不知行不行——你为什么不请刘铭帮忙?” 李诫一怔,“他在京城给二爷当差,就是想帮我也脱不开身。” “不一定非要他来,你忘了沧州铁拳袁家?之前袁家没少帮咱们,我看他们也并非不愿和官府打交道。不如让刘铭从中说和,请几个袁家人协助查案。” 李诫半躺在安乐椅上,长腿交叠,脚尖忽悠忽悠点着地,闭目叹道:“这个法子我不是没想过,只是还没摸清矿山的底信,说不好和谁有关系,我也不敢惊动京城那几位爷。” “你怕秦王是矿山背后的人?” 李诫没说话,在赵瑀看来便是默认了。 “你和刘铭共事那么久,其中又有蔓儿的情面在,就算与那位爷有关系,我也不认为刘铭会背弃朋友。”赵瑀又说,“不然我给蔓儿去信,请她找会拳脚的女师傅,做我贴身护卫,隐约透露一下……后宅妇人的私信,总不至于泄露风声吧。” 李诫挠挠头,“唉,本来是无话不谈的人,现在说话反而要顾虑这防备那,真是讨厌!” 牢骚归牢骚,李诫没想到别的主意,也只好按赵瑀的意思办。 很快到了阳春三月,白日里已经很暖了,凌晨仍旧带着寒意。 就在这个寒凛凛的早上,袁家的四个人敲响了巡抚的大门。 来人是两对夫妻,名字也简单,袁大袁二,袁大家的,袁二家的。 他们带来了蔓儿的信。 信是蔓儿写的,却是刘铭的口吻,他说,去年李东翁就曾请他寻几个护院,一直没办,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恰逢小少爷出生,这四个人就算他送给小少爷的贺礼。 并特意点了一句,这四个人是他娘袁婆婆的徒孙,都是收养的,无父无母。 李诫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不是二爷府里的人。 赵瑀安顿好这几人后,打趣自家相公说:“看看,人家刘铭还是够义气的,你疑神疑鬼的,真是白担心一场。” 李诫也有几分汗颜,讪笑道:“我也是被这破矿闹的,唉,越往上走,越觉得艰难,这叫什么来着,哦,高处不胜寒!” 他从未说过这样丧气的话,赵瑀琢磨半晌,忽然问道:“你总说你什么都不瞒皇上,那矿山的事,你有没有和皇上说过?” “……没有,我怕牵连到哪位爷头上,如果让主子误会我掺和争储就麻烦了,还不如当做一桩意外发现。” “这样不太妥当吧……”赵瑀掂量着言辞,慢慢说道,“虽说高掌柜的口风紧,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参与进来的人也慢慢多了……如果有一天皇上知道你早有谋划,会不会以为你有意拥护哪个皇子?” 李诫明显吃了一惊,瞠目望着赵瑀,好一会儿才道:“继续说。” 赵瑀似是受到了鼓励,双眸晶然生光,顾盼之间,流露出奕奕的神采,让李诫看了,不知怎的心头一动,竟有些脸红。 但听她说:“你能坐上今天的位子,固然和你的能力分不开,但能力出众之人何其多,为何皇上单选你,还不是因为你的‘忠勇’?如今你的‘勇’还在,‘忠’上头多了别的心思——我不是说不好,当官心机深一点没坏处,但咱不能忘了立身之本。” 这番话好像当头一棒,击得李诫脑袋嗡嗡作响,半天才缓过神来,叹道:“我真是魔障了,主子还在,我竟顾虑到继任的皇帝!” “真是有的越多,怕失去的就越多,想的就越多,反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李诫自嘲一笑,“皇上不是好糊弄的主儿,精明得不能再精明,我是他手里使出来的,就算瞒得过一时,也瞒不过一世。如果知道我背着他调查皇子们,肯定认为我要拿个‘拥立之功’!” 赵瑀忙安慰道:“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现在禀告皇上也来得及啊,皇上那里过了明路,你调查也方便。” “还好有你给我一个提醒!”李诫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笑嘻嘻说,“我现在就给皇上去封密函,嘿嘿,管这破矿山背后是谁,反正不可能是皇上!” “诶,要是说婆婆的事,你可别忘了给她老人家求求情,就算降你的官儿,也不能让皇上罚她呀。” 李诫愕然不已,“我看你们才是亲娘俩吧,我就是捡来的!” 他如何给皇上写的信,皇上又是如何回复的,赵瑀一概不知,此后一 分卷阅读200 个多月,她发现李诫越来越忙,两人碰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袁家的四个人,也整日不见踪影。 赵瑀便专心带孩子,她和周氏每日逗弄李实,看着孩子一天天变得白白胖胖,倒也不觉得时日难捱。 每日何妈妈都抱着阿远过来请安,每次来,阿远都会坐在床边看着李实笑,偶尔还吐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字眼,弟、娘,什么的。 莲心很瞧不上何妈妈这套做派,偷偷和乔兰念叨:“她就是害怕太太有了大少爷,就疏远了阿远少爷,还管太太叫‘娘’,不是说阿远少爷什么,太太根本没收他做养子。何妈妈这么教,小孩子不懂事,教什么就是什么,一旦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今后要生出多少事?” 乔兰把手里的热水壶往她手里一塞,瓮声瓮气说:“别和太太说,和老太太讲。” “以为你是个实心木头,原来你也不傻。”乔兰抿嘴一笑,拎着壶去了周氏的院子。 有关孙子的事都是大事,周氏听了,咂摸一阵,也觉得不能放任不管,放下正做着的小布鞋,一阵风似地赶到赵瑀的院门口。 还没进院子,忽听后面一阵哭声传来,回头一看,只见丫鬟领着一位鬓发散乱、满面泪痕的妇人急匆匆跑过来。 那妇人正是高太太,她且哭且喊:“李太太,救命啊,我男人叫土匪给绑啦——”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蠢作者恬不知耻地给旧文《红豆骰》求个收藏~ 戳作者专栏可见! 这篇文是很早之前写的,现在想来个完结v,给新文带带预收。 请大可爱们帮帮忙~mua! 顺便,这本是蠢作者放飞自我写的,江湖风,是个虐男主的文~,会有点雷!(现在想想我咋写的啊,好羞耻,但第一个儿砸,虽然丑,笨妈妈还是挺待见他) 如果宝贝儿看了不喜欢,手下留情——,哭求轻拍!!! 再次表白,爱你们~ ☆、099 大白天,郎朗晴日下, 高太太尖利急促的声音尤为刺耳, 惊得赵瑀浑身一颤, 下意识看向炕上的儿子。 还好,李实睡得呼呼的,倒是何妈妈怀里的阿远似是吓到了, 嘴巴一瘪, 看上去要哭不哭的样子。 何妈妈一把捂住阿远的嘴, 觑着赵瑀的脸色, 小声哄着:“阿远乖, 弟弟在睡觉觉,不闹不闹。” 即是讨好, 又是试探赵瑀对阿远的感情是否淡了。 赵瑀焉能不知她的小心思,微蹙着眉头, “好生哄哄就是, 做什么捂他嘴?没让别人吓到, 倒让你给吓到了。乔兰,抱阿远去小花园晒晒太阳。” 何妈妈脸皮一僵, 不情不愿将阿远交给乔兰。 赵瑀吩咐小丫鬟道:“请高太太去暖阁, 我稍后就到——何妈妈, 昨儿得了几匹杭绸,你去库房,给阿远挑两匹做衣裳。” 看样子太太还是心疼阿远的,没因有了亲儿子就忘了捡来的儿子!何妈妈微松了口气, 虽说招了两句责备,但到底探得了太太的态度。 小花厅里,高太太涕泪俱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坐着周氏,面色不乏好奇,又夹杂着一丝紧张,正小心试探问道:“高掌柜的是在招远被土匪绑的?” 此刻高太太完全慌了神,早把赵瑀的嘱咐抛到脑后,心想这位是李大人的亲娘,肯定说话管用,遂泣声恳求道:“求老太太救救我家老爷!他去招远看矿山,结果莫名其妙就被土匪绑了。” 高太太嚎了一嗓子,“我的天啊——这叫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 周氏听了脸色发白,心头砰砰乱跳,立时联想到金矿,“那,那你们报官了没?” “哪儿敢呐,就怕他们撕票。花钱消灾,多少银子我们都认,可这群土匪太怪了,把人绑了,却不见要赎金,我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求李大人。”高太太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哽咽着对周氏说,“求您和李大人说说情,救救我家老爷。” 周氏干巴巴笑了几声,她不知道其中事,到底不敢应承,目光不由飘向门外,忽脸上一喜,“我儿媳妇来了,你和她说。” 赵瑀还没来得及坐稳当,就见高太太呼地扑过来,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抓住她的胳膊,泣不成声道:“李太太,救命——” 她呜呜咽咽地,将事情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赵瑀听了脸色也不甚好看,暗自思忖片刻,唤过莲心,“你叫人去前衙看看,如果老爷有空,就请他立即回来一趟。” “高太太,高掌柜不在,现在您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千万不能自乱阵脚。”赵瑀温言安抚道,“一会儿老爷回来,定会尽全力救人。您再回想一下,在哪个地方被绑的,跟着的人都有谁,有没有人看清土匪的长相,您尽量说得详细些,也方便官府办案。” 高太太强打精神说:“在矿山附近——就是先前我和您提起的矿。一个护院逃出来,给我家外庄掌柜的报了信。” “人呢?” 分卷阅读201 “死了!浑身是血,刚说了‘土匪’,人就不行了。”周太太抹着眼泪说,“如今我都不知道我家老爷是死是活!” 赵瑀只能低声劝慰着,她知道矿山水深,虽说是为了查案,但眼见将无辜之人牵扯进去,高掌柜也许还会丧命,如果高家事后知道,再起了怨怼之心…… 她顿时一阵迷惘,怔怔望着兀自哭泣的高太太,心里头也说不出个什么滋味。 廊下一阵嚯嚯的脚步声,伴着小丫鬟的请安,李诫一掀帘子进来,脸色凝重,显见也知道了此事。 他止住高太太的见礼,“免礼,高掌柜这事我肯定要管,我已派人去寻他,你先回兖州等着,关好大门,少外出走动。我再知会一声潘知府,在你家附近加强人手巡逻,决计不让你家出事。” 得了他的话,高太太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略带艰难地站起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氏有心问问金矿的事,刚起个话头,就得了儿子俩白眼,“娘,别添乱了,您快回院子歇着去吧。” 打发走亲娘,李诫看媳妇儿面带愁容,抬手捏捏赵瑀的脸颊,调侃道:“别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相公被人绑了呢!” “少胡说!”赵瑀揉着脸,忍不住斜睨他一眼,正色道,“绑架高掌柜的人真是土匪吗?” “管他是真是假,我都当做真的土匪!”李诫眼中闪着幽幽的光,咬着牙冷笑道,“既然有土匪绑人,官府就有理由出兵剿匪。” 出兵?赵瑀吓了一跳,扯着他袖子急急道:“那他们会不会杀了高掌柜泄恨?” “如果官府毫无反应,土匪会更加有恃无恐。”李诫耐心解释道,“还有袁家四人已潜入矿山,方才我令人送信儿,叫他们留意高掌柜的下落。” “如果他出事,高家……会不会记恨你?” 李诫笑笑,安抚似地拍拍她的后背,“高掌柜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知道这差事的险恶,也知道我的为人。当初商量时,他就隐晦提到若有万一,想请我照顾他的儿子。” “照顾?” “嗯,让人家卖命,除了给甜头,当然也要消去后顾之忧。我当时应他,收他的嫡长子为义子。” 赵瑀长长吁出口闷气,佯装轻松道:“高掌柜富甲一方,并非无名之辈,也许那些人知道他的名头,吓唬吓唬就放了呢。” 李诫看看案上的壶漏,快申时了,抬脚往门口走,“我去调兵,估计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你安安心心在家等我。” 赵瑀叫住他,犹豫了下才问:“皇上……给没给你旨意?” “给了,一张白纸。” “这……什么意思?” 李诫背着手,隔着门槛望着外面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碧空如洗,阳光灿烂,院落里的杏花如雪一般,开得正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回身笑道:“皇上想查又怕查,怕他几个儿子牵扯到里面,一旦查实,就是死罪。不查,金矿在手,养支私兵都不在话下,真撂手不管,说不定哪天就会大乱。皇上也是为难,就给我张白纸,让我自己决定。哦,这都是我猜出来的。” 赵瑀的心猛地一沉,失声叫道:“你替皇上拿主意?” “哪个皇帝也不能容忍谋逆,我料到皇上想查的面儿:⑦/8/③/㈦/①/壹/8/㈥/3.〗 〈大,那我就胆大妄为一次又何妨?”李诫站在她面前,半弯着腰,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亲了又亲,笑嘻嘻说,“看你成天担心这个,害怕那个,我都怀疑自己当官对不对了!” 赵瑀脸一红,轻轻推推他,呢喃道:“要紧关头,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瑀儿,信我!”李诫满脸自信的笑,昂首阔步走出去,“等你相公再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赵瑀倚着门,看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外,浅浅笑道:“好好,你可要早点回来。” 日头一点点向西坠去,巡抚衙门签押房内,单一刀瞠目结舌看着巡抚大人,结结巴巴说:“大、大人,出兵剿匪没问题,但……但没有五军都督府的令,我不敢出兵啊!” 李诫歪着身子,松松垮垮坐在太师椅中,满不在乎地指指书案上的关防大印,“怎的?我的印比不上都督府的印?你可别忘了,皇上命我节制一省兵马,我有权调兵。” “是,话是这么说……”单一刀满脸的为难,“您上任、上上任……从没人这么干过。” “他们不干,我就不能干?”李诫瞪他一眼,不满道,“有我的印鉴在,你是奉命行事,兵部也好,都督府也好,找麻烦也找不到你头上。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总有人愿意!” 单一刀额上青筋胀起老高,看得出他此时的心情也极不平静,他知道,今儿不答应这位爷,以后自己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保不齐他再拿吃空饷说事。 如果答应了,这位大人说得对,出事了有他在前头顶着,自己就算有罪,也是被逼无奈。而且这位是皇上的心腹,谁知道是不是皇上给他下了什么密令 分卷阅读202 ! 左右思量一番,他抱拳道:“下官愿听大人调遣。” 李诫大笑起来,起身揽着他的肩膀,“索性再给你个好处,登州的卫所暂听你调配,你拿着我的令,如果登州的指挥使听令,一切相安无事,如果他敢不从,你立即卸了他的甲胄!” 单一刀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大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是和你说了?剿匪!”李诫神秘一笑,“只是这世道很奇怪,有些地方兵连着匪,匪通着兵,为咱俩的安全着想,少不得来点硬的。你点齐兵马,马上动身去登州,然后立即去招远,只管放心大胆去干。我带着府兵在招远等你!” 茫茫夜色中,济南卫所的兵勇全部出动,一路急行赶往胶东。 翌日,济南知府杨大人惊讶的发现,一向勤勉的巡抚大人没来衙门,过了一日,他再次惊呆,卫所的将士无声无息蒸发了,只留几个灶头兵看营盘。 他直觉要出大事了,犹豫了两天,决定给京城温家去封信。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措辞,招远就爆发一场剿匪大案。 一直找不到人的巡抚大人,据说拿着大片刀子,带着一营的将士平了土匪老巢,顺便找了个金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嘻嘻嘻戏精啊、哈哈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恐龙妹 10瓶;大萍157、陆简一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0 阳春三月,天气已转暖, 本应是柳丝如烟, 春水如碧, 然京城下了一夜不大不小的雨,硬生生将暖和气压了下去。 转天一早人们起来,惊讶地发现刚脱掉的夹袍, 还得再穿上! 老百姓捂着大衣裳, 不禁念叨说, 今年的倒春寒, 来得可够晚的。 阴沉沉灰蒙蒙的苍穹下, 便是禁宫大红的宫墙也变得黯淡无光,御书房伺候的宦官们都被皇上轰出来, 一个个噤若寒蝉,木雕泥塑般站在门口, 连大气也不敢出。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隆正帝手里拿着李诫的密折, 脸上的皱纹一动不动, 下死眼盯着面前的大皇子,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跪在地上的大皇子不安地扭下身子, 这样的死寂让他难以忍受, 飞快睃了一眼隆正帝, 赔笑道:“父皇,您急急宣儿臣过来,也不说是什么事,弄得儿臣心里七上八下的。” 隆正帝将密折甩到他脑袋上, 冷冷道:“你自己看看。” 大皇子不敢躲,忍着痛捡起折子,粗略一看,脸色立时变得苍白如纸,随即傻子一样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似的,连连叩头道:“父皇,儿臣冤枉啊!什么金矿,什么养匪,儿臣统统不知道!李诫那狗奴才,他、他污蔑儿臣!” “污蔑?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说他污蔑你?!”隆正帝“哗啦”一声,将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扫下,怒喝道,“这账目是假的?这口供是假的?你那大管事都被李诫活捉了!你可真能耐,私自开矿,勾结匪盗,豢养私兵,四年前你就开始了……你真要造反不成!” 大皇子眼珠乱转,冷汗顺着下颌不停地流,情知再难隐瞒,慌慌张张分辩说:“他、儿臣……儿臣是为了父皇考虑,先皇一直未立储,儿臣也是替父皇准备条后路。” “混账!”隆正帝气得双目几欲喷火,“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欺君罔上,竟敢拿朕当借口?!” 大皇子偷偷向殿门口看了一眼,暗自发急,他来之前就给母后去了信儿,母后怎的还不来? 想到母后给老三定的亲事,他又是一阵气恼,忽然冒出个念头,给老三找强有力的岳家,莫非母后也准备放弃自己? 思及至此,大皇子越发惴惴不安,忙不迭给自己找借口,“父皇,儿臣有罪,虽是一片孝心,却不该瞒着父皇行事,只求父皇绕过儿臣这一遭。” 隆正帝没想到他死不悔改,居然会这么说,怒极反笑,“好好,此事先放一边,我再问你,秦王曹州遇险怎么回事?” 大皇子心道这事他怎么又知道了,诧然之下大声喊冤,“父皇,这话从何说起?二弟遇险的时候,我在京城里呢,怎会害他?若有二弟真遭到刺客,那嫌疑最大的是三弟!他们形影不离,三弟最清楚他的行踪了。” 隆正帝登时没了声音,从座上慢慢踱下来,俯下身子仔细看着自己的嫡长子,语气异常平淡,“儿啊,朕真没想到你居然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大皇子一怔,顿时像从高楼上直坠下来,摔得头晕目眩,讷讷说道:“父皇,儿臣没有……” “什么事但凡做过,都会有蛛丝马迹留下,锦衣卫早就查出来了。况且你招揽的游侠儿,好几个都投靠了秦王,还有什么能瞒得了的?”隆正帝的目光充满了悲悯和伤痛,“朕只废你的太子之位,就是格外体恤你,我一 分卷阅读203 直等着你认错,你却……” “如此冷血,如此薄情,只怕朕也早已成了你的眼中钉,下一步,你是不是就要弑君杀父了?”隆正帝越说越气,“啪”地狠狠扇了大皇子一耳光,“孽障,朕怎么生出你这个东西!你不配为人子,更不配做天家的龙种!” 大皇子脑子“嗡”的一声,但觉浑身血液倒涌上来,心中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瞬间爆发,发了疯似的跳起身,狼一般嘶吼道:“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你器重老二,宠爱老三,我呢?你何曾正眼看过我?你立我当太子,也是为了维护你九五之尊的体统!你巴不得揪我的错,好给老二让道儿——” 隆正帝惊愕不已,继而是狂怒,厉声喝道:“孽障!孽障!袁福儿,人呢!” “皇上!”袁福儿从门口连滚带爬进来,“主子,您消消气,龙体为重。” “传、传朕的旨意……废大皇子为庶人,永囚于西山……”隆正帝忽觉一阵绞痛,捂着胸口,眼前一黑向后仰倒,昏过去之前,他勉力说,“传李诫……进京。” 李诫正抱着儿子,陪媳妇逛后园子。 湖面碧波荡漾,沿岸杨柳青青,烟笼雾罩,枝头的黄鹂婉转春啼,游廊凉亭与水色交相辉映,恰是春光正好。 他们进了一座八角亭,李诫倚柱而坐,兴致勃勃地指着园内各物,“儿子,这是树,这是水,那是船,看,鱼!” 赵瑀端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们父子。 招远金矿有惊无险地解决,她提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 幸亏有袁家兄弟及时出手,高掌柜被砍了条胳膊,但人好歹救回来了。 她便说:“高太太说她家想在济南开铺子……这次人家出力不少,等她家铺子开张,咱们过去捧场如何?” 李诫笑道:“当然行!先有老高探路,后有袁家兄弟潜入敌营摸底,我才能出其不意,一举拿下这个盗匪窝子。高家的功劳我心里有数,前几天备文上奏,把高家的义举也写进去了。” “如果皇上同意继续开矿,我就帮高家争一争。如果封矿,那我也得给他讨个封赏旌表什么的,提提他家的商贾身份,不能叫高家吃亏——不然以后谁还肯帮我?总要叫下头的人知道,跟着老爷我,有奔头!” “是是是,知道你仁义!”赵瑀莞尔一笑,“金矿案子一出,你躲清静不去上衙,我这里倒来了不少打听消息的太太,这几天迎来送往不断,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那些人也许暗中与哪位爷有联系,或者想提前站队,闹哄哄的也是乱了阵脚。打听也没用,皇上旨意未下,咱们又知道什么?”李诫漫不经心说,“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拒之门外,往后我还有大动作,次次如此,你还不得累着?” 赵瑀几乎有点无奈,“你还真是闲不住,这些个麻烦,一桩桩一件件压着赶着过来。你当官不过两年,我有时候都想,什么时候能歇一歇就好了。” 李诫失笑:“谁活着,都是解决每天的麻烦事,和当官不当官没关系,升米小民不当官,可他们每天也都为填饱肚子发愁。” 他知赵瑀是担心自己,马上又宽慰道:“你相公势头正旺,真心想干几件实事,等干成了,或者咱们老了,就回老家去。我每天什么也不干,就陪你说话、晒太阳,日日夜夜都守着你。” “老爷——”莲心远远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快去前衙,京城来人了,有旨意!” 李诫一惊,马上又恢复平静,将儿子交给赵瑀,“应是皇上有了决断,证据确凿,这次大殿下九成九翻不了身。我先去迎旨,你回院子等我消息。” 院子里,周氏闻讯赶来,和赵瑀念叨:“他给皇上弄来个金山,这是立功了吧,皇上会给什么赏赐?” 婆母的心思赵瑀明白得很,因笑道:“这次说什么也得让他给您求个诰命。” 周氏脸上笑开了花,拍手叫道:“哎呦喂,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等我得了诰命,先回老家转一圈,唉,可惜老头子那个短命鬼,享不了儿子的福气。对了,老头子的坟必须好好休整,弄得气派点。” 此话在理,赵瑀点头附和,“眼看清明近了,说起来我还从未拜祭过公公,不如今年回去上坟,一道把祖坟修了。等实儿爹爹回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不到一个时辰,李诫行色匆匆回来,“皇上召我回京,马上就要走,瑀儿,快帮我收拾下东西。” 婆媳俩一听,赶紧忙活,赵瑀边收拾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诫眉头暗拧,“旨意只说让我火速回京面圣。传旨的公公说,大皇子的罪名定了谋逆,判高墙圈禁,我猜皇上应是问我这案子的细节。” 周氏不无担忧,“你扳倒了人家儿子,皇上别不是砍你的头泄恨吧?” “怎么可能?您老别瞎猜了,天家父子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父子。行,就拿两件衣服,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李诫叮嘱道,“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开,如果有人上门试探,你们什么也别说。娘,尤其是你,别 分卷阅读204 人家一给你戴高帽,你就忘乎所以。” 周氏翻了个白眼,推着儿子往门外走,“你娘不是傻子,有分寸,走吧,诶,见着皇上千万记得给我讨个诰命——” 李诫还不忘回头和媳妇说:“瑀儿,若京城来信,别管是岳母家,还是你的小姐妹,记住,一封也别回,一切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越越越shy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1(捉虫) 时日暖风宜人,后园子已是花红柳绿, 春日下, 岸边垂杨柳婆娑有姿, 彩蝶于花间翩翩起舞,湖中的鱼儿也是悠然游荡,浑然一片和煦春光的景象。 赵瑀每日都带着李实和阿远到后园子散步。 既是因为两个孩子都喜欢, 也是为了躲清静。 大皇子被圈禁, 在外人看来, 是李诫有意而为之, 毕竟没有他一力查处金矿案的话, 大皇子也不会倒台得如此彻底。 甚至有人认为,李诫深谙圣意, 定然已知晓皇上属意的储君是哪位。 所以总有几个官太太跑到赵瑀跟前,旁敲侧击打听消息, 她烦不胜烦, 索性装病一概不见。 但有的人就不好拒之门外, 潘太太特地跑来和她讨主意,“我家老爷眼看任期就要到了, 京城的本家给谋了个户部的缺儿, 现在京城风起云涌的, 也不知他这档口回去好不好……” 赵瑀明白,只怕潘大人不好意思问上峰,便让太太请自己传话,问问李诫的意思。因笑道:“我一个内宅妇人懂什么, 外头的事须得问外头的人,别心急,等人回来再做打算也不迟。” 听话听音,她肯帮忙带话,潘太太心下高兴不已,一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老实话,我是不愿意回京的。我不懂什么朝政大事,只想在兖州我能当家作主,若是回京城,上有婆婆,下有小姑,还有三四个妯娌,唉,想想就头疼!” 赵瑀笑道:“别头疼,大老远过来一趟,好好在济南玩玩再走。你说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把潘大小姐带来,我可有好些日子没见她了,这里有几本琴谱,临走时你捎给她。” “快别提了,这几天她两腮做痒,恐怕是犯了癣症,连屋子都不敢出,更甭提给您请安。”潘太太无奈道,“姑娘大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唉,其实还是回京城好说亲,我也是发愁,给她找什么亲事好……” 这点赵瑀倒是能体会,她亲妹子赵玫也是出阁的年纪,同样还没定人家,想来母亲也和潘太太一样发愁。 送走潘太太,赵瑀心里琢磨道,李诫去京城,肯定要拜见母亲,没准儿会揽下这桩差事,他之前还说有人选,倒是忘记问他是哪位公子…… 话虽如此,李诫一走就是半个多月,眼见快到四月,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而且口信也没有一个,赵瑀也不禁有些着急了。 清明前后最爱下雨,这日刚过巳时,一大片乌云从天边慢慢压过来,凉风带着雨腥味儿,飒然袭来。不多时,便见茫茫细雨,从灰暗的天空簌簌而落。 院里的丫鬟婆子忙着收拾晾晒的衣物,乔兰抱着李实站在廊下看雨,赵瑀隔着窗子叫道:“进来,当心受风着凉。” 李实扭着身子不愿意进屋,指着门口吱吱呀呀地瞎叫一气。 乔兰十分待见大少爷,难得没听赵瑀的话,“太太,您看少爷玩的这么高兴,不如给少爷裹件小斗篷,奴婢抱着顺着游廊走,淋不着雨,也不怕吹风。” 赵瑀扶额叹道:“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宠着……好吧好吧,少玩会儿就回来。” 结果一个半时辰都不见回来,赵瑀正要打发人去找,却听一阵熟悉的笑声从外传来——李诫回来了! 他带着斗笠,披着黑色的斗篷,把怀中的儿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小脑袋,一大一小都笑着,顺着抄手游廊往正房走来。 赵瑀趿着鞋迎出去,又惊又喜,娇嗔道:“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害我担心这许多天。” “前天才从宫里出来,我想着送信的还不如我马跑得快,干脆直接回家。”李诫把儿子放到炕上,掐掐儿子胖墩墩的小屁股,“几日不见,这小子又胖了,这肉够瓷实,又是长腿长手的,嗯,是块练武的料。” 许是被他掐疼了,李实抬腿蹬了他爹一下。 李诫哈哈笑道:“行,够力道,儿子,等你能站了,咱们就开始蹲马步!” “才几个月大,就想这么长远。”赵瑀叫奶嬷嬷进来抱走儿子,支开屋里伺候的丫鬟,“你们去厨下盯着,吩咐多添几个菜,老爷回来了,让厨下用心巴结着。” 李诫知道她有话问自己,待屋里没外人了,直接说道:“皇上叫我去,不只是为了金矿的案子,大爷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皇上着实心惊,也着实后怕……唉,皇上明显见老,头上都有白头发了。” 分卷阅读205 想起主子惨淡的面容,李诫默然了,好一会儿,心里的酸楚才慢慢过去,他缓缓说:“他叫我一定握住兵权,给他守好这条南北必经的咽喉要道,还给了我随时面圣的权力。。” 皇上还是信任倚重他的!赵瑀一下子觉得舒畅无比,笑吟吟说:“之前瞒着皇上私自查案,我还怕皇上心存芥蒂,到底是天子,胸怀气度就是不一样。” 李诫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又听她问起老娘的诰命,也是一乐,“有了有了,再不给娘讨个封赏,只怕今年她都没好脸色给我。你也有,我一口气求来两个二品诰命,如何?你相公本事不小吧!” 他洋洋得意的样子逗笑了赵瑀,“是,我相公天下第一。” “我的马快,赏赐都在后头,明天就能到,其他倒也罢了,都是绸缎玉器之类的,有一样东西好!”李诫的眼睛灼然生光,透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皇上赐我两支鸟铳,比火铳射程远,准头也更好,我再也用不着眼馋唐虎那小子了,哈哈,明天我就要好好试试!” 翌日前晌,雨刚停,皇上的赏赐就到了。 周氏穿着诰命服饰,笑得见牙不见眼,也不嫌沉,穿上就不肯脱下,直嚷着要回直隶老家风光风光,让李诫立时派人护送。 李诫被她闹得没脾气,只得点了一队侍从,赶紧把老娘送走。 用过午饭,李诫见云开雾散,阳光晴好,便带着儿子媳妇去后花园试鸟铳。 赵瑀抱着儿子坐在凉亭中,但见李诫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系着藏青色汗巾,手里摆弄着一支快一人高的镶金鸟铳。 男要俏,一身皂,他相貌本就俊美绝伦,这身打扮愈发显得蜂腰猿背,身躯笔挺。 几个不常见到他的小丫鬟,看着看着,不禁偷偷红了脸。 李诫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鸟铳上,根本没察觉别人的目光,摆弄一阵,回头问道:“瑀儿,你说打哪只鸟?” 赵瑀望着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儿,实在不忍心,便指着对岸的一株枯柳,“就那棵枯死的树吧,有些远,能不能打到?” 李诫目测约有二十丈,遂一拍胸脯,颇有几分显摆的意思,“没问题,看你相公的本事!” 他点燃火绳,双手持鸟铳瞄向对岸,只听砰一声巨响,火光四闪,再看,对岸的枯柳已是缺了一个碗大的口子,吱吱嘎嘎的,摇摇欲断。 别说赵瑀等人惊得目瞪口呆,就是李诫也没想到鸟铳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愣了半晌才道:“果真是好东西,比神机营的火铳还要厉害,啧,怪不得能当贡品。” 赵瑀捂着心口,颇有些惊魂不定的说道:“这东西太吓人了,听着跟放炮似的,眨眼就快把树给打折了,太危险!你可要好好锁起来,千万别让孩子们摸到。” 李诫心不在焉点点头,盯着鸟铳,口中喃喃道:“鸟铳只有东南抗倭军有,这东西太贵,一支就要十两银子,还不算弹药钱,我们其他卫所的只能看着眼馋。我得想想,怎么多弄几支。” 李实咿咿呀呀叫起来,伸着小手,拼命往父亲那边够。 “你小子也喜欢?”李诫抱过儿子,握着他的小手摸摸鸟铳,“你太小啦,腰还竖不起来,等你再大点儿,爹爹带你打猎去。” 见识了鸟铳的威力,赵瑀先前想让儿子习武的心不由动摇了,却知李诫正在兴头上,不能浇冷水,遂笑道:“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你见天的忙,到时候有空没空还两说。” 李诫叹道:“可不是,也就这一半天的能陪陪你们母子,明天就要开始忙了。哦,我差点忘了,皇上没打算封矿,我得赶紧把开矿的事儿定下来——京城好多人都盯着这个肥差!高掌柜正在养伤……你得空下帖子请高太太过来,还有他家大小子,我有话交代他家。” 巡抚太太的请帖一送到高家,高太太就带着大儿子火速赶来,一进门就摁着自己儿子给赵瑀跪下了,“阿平,快给李太太磕头,多亏了人家,你爹才能得救。” 赵瑀忙命乔兰把高平扶起来,“快别这样,高掌柜也是替我家老爷办差才受伤,你这样,我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高平只七八岁的样子,闻言瓮声瓮气说:“李大人仁义,我爹心甘情愿追随李大人,他自己也说,这是李大人给高家的机会,他心里不知多感激李大人呢!” 赵瑀讶然看了他一眼,因笑道:“这孩子年纪不大,说话倒很有条理,高家后继有人啊。高太太,别站着,坐,莲心,拿果子给高少爷吃。乔兰,去请老爷来。” 李诫很快来了,开门见山道:“今儿叫你来,是为了开矿的事。” 高太太来之前也大概猜到是为这事,便道:“我们高家的财力是有的,至于如何运作,一切都听大人调遣。” “从先皇开始,矿禁就松了,只要能拿到朝廷的批令,谁都能开矿。现在这座明晃晃的金山,谁不眼红?”李诫捧着茶盏,啜了口茶,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这次进京,光我知道的就有五六家打听这处矿藏,哪家来头都不小。” 高太太不由攥 分卷阅读206 紧帕子,忐忑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特意把高掌柜的义举禀告了皇上,也算在御前挂上名号了,我想……不如加深下你家‘义商’的印象。” 高太太马上醒悟,立即说:“来的时候我家老爷也说了,只有太平的世道,我们商人才能赚到钱。你看前阵子闹了那场匪患,死伤不少军营的将士,唉,都是年轻的小伙子,叫人看了心疼……我们打算给朝廷捐笔银子,聊表寸心。” 李诫一笑,拱手道:“那我就替死伤的将士们多谢高家了!” 高家捐了两万两银子,敲锣打鼓送到巡抚衙门,李诫当即写了一封奏折,大加称颂高家的义举。 同时他也腆着脸求皇上:主子,这笔银子能赏给小的买鸟铳吗?招远的土匪窝子里有火铳,其他地方的土匪那里肯定也有,小的总不能叫将士们拿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抗啊! 而且他还详细说了自己的打算,山东临海,却一直没人重视海防,虽然不像福建、浙江等地饱尝倭患,但也时不时有海匪上岸抢掠,如果皇上允许,小的想把海防搞起来。 末了,李诫还说,如果皇上能赏小的一门红衣大炮就更好啦! 皇上的批复第二天就送到了巡抚衙门,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咋舌。 李诫的奏请全都准了! 金矿继续开采,采用朝廷督办,民商经营的方式,自然,高家拿到了开采权和经营权。 高家捐的银子,俱拨为购置鸟铳及弹药的专款,直接调给山东巡抚衙门,此外,皇上还拨了五万两银子,用于李诫筹建火器营。 至于红衣大炮,也咕噜咕噜从京城运过来,不是一门,是三门。 把李诫给高兴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赵瑀又蹦又跳,“瑀儿,有了这些东西,任凭是谁,也别想在我山东的地盘儿上兴风作浪。” 赵瑀手里捏着封信,无不感慨道:“皇恩浩荡,这份殊荣也就你独一份了,少不得惹人嫉恨,你别一时得意忘乎所以,让人揪住你的不是。” 李诫一怔,眼皮跳了几下,目光看向她手里的信,“谁的信?” 赵瑀递给他,“两封信,这是张妲的信,她下个月出门子。这是我母亲的信,有人给玫儿提亲,你知道是哪家?杨家!” “哪个杨家?”李诫略一思忖,猛然惊道,“难道是杨通判那个杨家?” “就是他家的旁支,拐了七八个弯的族亲,谁想起的这门亲事!”赵瑀皱着眉头,点着信纸说,“我母亲竟然还挺满意,你看,说什么年纪轻轻就考中了进士,翰林院当差,玫儿嫁过去就是当家的官太太,我真是……嫁过去就和温家成了远亲。” “温家尽在后宅上动心思,真是狗肉包子上不了席!”李诫不屑道,“回信告诉岳母,这门亲事不能应,你妹子的亲事……唉,我本来打算说给唐虎的,现在这小子跟着二爷,水涨船高,也不知能成不成。” 赵瑀给母亲回了信,没有细说他们与温家的纷争,只说杨通判曾对李诫大放厥词,颇为不尊重,她本人是相当不满意和杨家结亲的。 至于张妲的信,她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回。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妲无意是被家族充作争权夺势的棋子,这点齐王知道,张妲知道,张家知道,温家更是明白。 齐王和张妲都不满意对方,可他们谁也没办法反抗。 随着大皇子的彻底倒台,皇后只剩下齐王一个嫡子,不管齐王有无意愿争夺储君之位,皇后都会坚决把他推上九五之尊的位置。 温首辅两朝元老,为文官之首,温家又是清流中的砥柱,在朝堂上有相当分量的话语权,的确是扶持齐王的不二人选。 张妲,相比自己当初被逼赴死的困境,更没的选择,没有人可以救张妲。 暮色降临,赵瑀望着晦暗不明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今后,京城的争斗只怕会愈演愈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晓晓、佐佑妈妈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2 端午临近,这是入夏后第一个节气, 各家各户虽也包粽子、悬艾草, 给孩子们驱五毒, 但到底不如元宵节、中秋节等大节热闹。 唯一可以看热闹的盛事,大明湖赛龙舟,也因四月里一场大水泡了汤。 当然这场大水没发生在山东, 在河南, 黄河大堤没抵挡住汹涌而至的春汛, 十几处决口, 河南几乎三成地方都被淹了。 大批的灾民流入山东, 一个个衣衫褴褛,饥肠辘辘。李诫怕出事, 果断取消辖下各府各县一切端午龙舟事宜。 毕竟人家刚经历灭顶之灾,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看见你们在这里锣鼓喧天过端午, 一边是嚎天嚎地的哭声, 一边是喜气洋洋的笑声,映在眼里, 扎在心里, 保不齐这些灾民一时 分卷阅读207 不平, 做出过激的事来。 在赈济灾民、维定局面上头,李诫已是做熟了的,设立粥棚,安置灾民, 增派人手巡逻,加强宵禁力度,有条不紊地一一吩咐下去。 顺便上奏朝廷,伸手要银子要救济粮——养上万的灾民,每天白花花的银子泼水似地花,我藩库再有钱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夫唱妇随,赵瑀自然也牵头捐粮捐钱,整日也是忙得很。 就在一片繁忙当中,王氏带着赵玫突然登门。 看着风尘仆仆,满面疲倦的二人,赵瑀忙命人伺候着梳洗,又亲自服侍母亲用饭,待她二人缓过来,才问道:“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玫眼圈一红,埋怨似地看了一眼王氏,撅着嘴说:“母亲偏不同意杨家的婚事,又怕父亲擅自做主,就带我投奔你。这一路着急忙慌的,可累死我了。” 王氏揉揉疲倦得发酸的眼睛,暗瞪小女儿,“杨家小子再好,咱也不能答应——凡是你爹看好的,准不是什么好事!” “你别怨母亲,是我不叫她答应的。”赵瑀听妹妹似有抱怨,遂坦然道,“你别急着发牢骚,杨家和温家连着亲,而且杨家明里暗里总和你姐夫过不去,你嫁到他家做什么?你姐夫可没打算和他们化干戈为玉帛!” 身为封疆大吏的太太,平日里总与带品阶的诰命打交道,处在满省贵妇人的顶端,赵瑀的气势倒是练出来了,说话间,不自觉就带了一丝威压。 赵玫身子向后微缩,眼神飘向一旁,莫名就不敢与姐姐对视,小声嘟囔,“我没说嫁啊,这不是跟着母亲来了么?做什么吓唬人……” 王氏忙替她说好话,拉着赵瑀的手说:“玫儿现在懂事多了,你跟着姑爷在任上,你大哥也一直在外游学,你爹……唉,我都不想提他!多亏身边有她陪着,我才觉得日子好过点儿。” 赵瑀知道母亲的心事,因笑道:“好好,我不说她,你们安心在这里住着,杨家的亲事我让你姑爷想法儿打发掉。后宅院子多,你们随便挑,喜欢哪处就住哪处。济南府底蕴深厚,名门望族有的是,我带玫儿四处走走,还怕寻不到好人家?” 赵玫一听高兴了,再看赵瑀脸色霁和,心情明显不错,便一咬牙,撒娇似地笑道:“来得匆忙,我好些东西没带,大姐姐你现在是二品诰命,好东西定然不少,你就我这一个亲妹妹,可不能小气!” 王氏拍了她一巴掌,急急道:“你这丫头,你姐姐的嫁妆都给咱们买了宅子,哪来的钱?二品巡抚听着风光,其实俸禄也没多少,姑爷又没个家底儿,这人情往来,场面上的事处处要花银子……你少伸手朝你姐姐要东西!” 赵玫的脸瞬时耷拉下来,扭着身子不做声。 这话确实不假,李诫不贪墨不受贿,名下也没有任何产业,只一年一百六十两的俸禄,偶有皇上的赏赐,手头并不宽裕。 赵瑀没想到母亲细心到这个地步,心头微酸,强忍着泪意笑道:“看您说的,没到那个地步。前些日子您姑爷面圣,得了不少好东西,待会儿开库房,让玫儿挑几匹料子做衣裳。” 赵玫复又喜笑颜开,讨巧说:“我在家也给外甥做了小衣裳,可惜没带来,正好这几日有空,我给小外甥做件袄子穿。” 赵瑀笑着说好,王氏左右瞧瞧,低低叹了一声,待赵玫回房休息,她过来悄悄塞给赵瑀一张银票,“瑀儿,这二百两你拿着,给我外孙子买点好吃的,别让你妹妹知道。” 她不肯要,却听母亲说,“姑爷清廉,我从你穿戴上就看出来你过得节俭,快拿着,别让娘心里难受。” 晚上李诫下衙回来,赵瑀就把这事和他说了,叹道:“我都当娘了,还让母亲这么惦记,想想心里也是难过。” 李诫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忽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仰头笑道:“我有主意了!” “你怎么了?吓我一跳。” 李诫原地转了几圈,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大约因为兴奋,声音听上去很高昂,“我一直琢磨怎么能减少贪腐,丈母娘一句话提点我了——俸禄太少!” “之前看案卷,我还纳闷怎么寒门出身的官员,反倒容易贪墨,原来是俸禄少又不得不维护门面,才管不住自个儿的手。如果把俸禄提上去,应当会减少他们贪腐的可能。” 赵瑀却觉得他有点想当然了,“俸禄多几两银子根本没多大差别,若是涨得多,天下多少官吏,多大一笔开支,皇上能答应吗?况且贪墨的人,不会因为一年多几十两银子就不贪了。” “说的没错,瑀儿也越来越明白朝堂上的道道儿了!”李诫赞许地点点头,“这只是个初步的提议,具体我要再想想,比如减少不必要的官吏设置——有的县衙竟有一千来号人,简直是荒唐。” “还要设立一个专门监督的部门,直接对皇上负责,不受内阁和六部控制。还有……”李诫忽怔住了,只觉一道亮光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旋即拧着眉头陷入深深的思索当中。 赵瑀不敢打扰他,静静在旁坐着。 分卷阅读208 夜色很浓了,此时正是仲夏夜最深沉的时分,风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地响,间或几声虫鸣,反而更显寂静。 半晌过去,李诫无声地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闪着顽皮的光,一步跳到赵瑀面前,亲昵地抵着她的额头,“瑀儿,你可帮我大忙啦。” 赵瑀忍不住笑道:“我做什么了?” “我想到个一石二鸟的办法!”李诫不无得意道,“官员上任须向朝廷申报名下所有产业,每年复核,如果产业突然增多,嘿嘿,就查他的!……不只自己,还有他媳妇儿的产业,都得清清楚楚报上来。还要鼓励民间告发,所有老百姓的眼睛都盯着,我看谁还敢贪!” 此法前所未有,简直大胆得出奇!赵瑀呆了呆才说:“太难了吧,满朝文武谁肯把自己的产业一五一十报上来?我看你提也不用提,不然弹劾你的奏折肯定满天飞。” 李诫挑眉一笑,满不在乎道:“也没指着他们同意,我有密折专奏的权力,直接报给皇上。官员申报产业,那些隐瞒土地的、暗地里兼并土地的人可就要慌了——这便是第二只鸟!” 赵瑀心中一动,猛然明白过来,讶然叫道:“对啊,皇上曾想清丈全国土地,正好借这机会一并进行。” “老子在濠州吃的闷亏可没忘,非得把他们的狐狸尾巴揪出来。”李诫眉飞色舞,说得一时兴起,竟坐不住了,抬腿就往外走,“我这就给皇上写折子,瑀儿,赶明儿好好谢谢丈母娘!” 赵瑀叫住他,“别着急走,我母亲最担心的是玫儿的亲事。” “不就一个杨家吗?”李诫回头笑道,“前些日子各府的藩库账目报上来了,随便挑个错儿,我就能撸了杨通判的官儿。任凭赵老爷再愿意,这门亲事也不能成了!” 李诫说干就干,在书房冥思苦想一夜,将想出来的养廉法子整理成条陈,歪七扭八足足写了三大页,锁进密折匣子,直送京城御前。 凌晨的空气还微微透着凉意,李诫从书房走出来,在晨阳中伸了个懒腰,漫步踱回院子。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繁华,满园幽香。 李诫忽然发觉,一宅子的花木,竟没有一棵梧桐树。 李实醒得早,由奶嬷嬷抱着,在院子里看小丫头们踢毽子。 看见儿子,李诫只觉一夜的疲乏全都不翼而飞,嘴角不自觉翘起来,招手让小丫头把毽子给他,拧拧儿子的小鼻头,笑吟吟说:“儿子,爹爹我蹴鞠玩得好,毽子也不差,看着啊。” 他一撩袍角,掖在腰间,毽子一抛,脚尖一挑,那毽子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他脚上。 毽子飞起来,绕着他上下翻飞,好像一朵盛开的花,又好像一只跳来跃去的小松鼠。 李实拍着小手咯咯直笑,兴奋得小胖腿一蹬一蹬的。 笑声传进屋里,赵瑀倚窗而坐,含笑看着院子里的父子俩。 毽子飞过头顶,李诫仰起头,阳光灿烂,勾勒出他完美的侧颜。 李诫也看到了赵瑀,将毽子用力一挑,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毽子稳稳落在窗前,他笑道:“送你一朵花。” 赵瑀捏着毽子毛摇摇,“不好,我要梧桐花。” 李诫抱着儿子走来,眼中是融融的光,“我去寻树苗,栽在你的窗前可好?” 赵瑀噗嗤一笑,打趣道:“好啊,你再教儿子一手爬树的功夫。” 想起当年隔窗相望,李诫难得脸红了,支支吾吾道:“那不是怕赵家人欺负你,暗中护着你嘛……” “老爷,”乔兰禀告道,“二门传话,曹先生从兖州回来了,正在外院书房候着。” “来这么早,定然还没吃饭,吩咐厨房给他送饭,哦,把我的也送过去。”李诫将儿子交给赵瑀,歉意道,“先公后私,我先看看他有什么急事,中午一定陪你们用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窝嚄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3 曹无离是为修堤之事而来。 七、八月份是伏汛,紧接着九、十月份是秋汛, 两个汛期相连, 又是多雨季节, 极容易形成伏秋大汛。 因此李诫早就下令:辖内沿岸各地修堤固坝,不得出任何纰漏。 至于河务银子,更是给得充足, 按道理, 不应该再有什么难事才对。 曹无离呼噜呼噜喝完一碗粥, 把嘴一抹, 呲着大板牙说:“别提了, 河工人手不足,可愁死我了。马上就是夏收, 大家伙忙着收麦子,给钱都不来。大人, 没有河工, 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倒是问题, 庄户人家把地看得比天还大,不能强行驱使他们修堤, 而且地里的活计也不能撂下, 否则粮食欠收, 秋后又是麻烦事。 李诫端着米粥,刚喝一口,就有了主意, 分卷阅读209 “我这有现成的劳力, 多了没有,五六千还是有的。” 曹无离惊得倒吸口气,差点被口水呛到,“您说顽笑话吧?五六千?哪来这么多人?” “什么都叫你们想到,我还做什么巡抚大人?”李诫轻瞥他一眼,指指桌上的米粥,“我养了他们快一个月了,怎么也得帮我这个忙。” 曹无离傻傻问道:“谁啊?” “灾民!”李诫口中吐出两个字,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照会,“征调灾民做河工,他们闲着也是闲着,有事做,还有工钱拿,肯定乐意。” 曹无离这才恍然大悟,“这个法子好……但是河南那边水退了,他们会不会半截走人啊?” 李诫失笑:“你真是榆木脑袋,田地都淹了,什么也种不了,回去干吗?还不如在这里挣几个钱,而且河工管饭管饱,不比一天两顿稀粥强?” 他挥挥手说:“行了,赶紧回去当差。我举荐你做经历,虽是个八品的小官,好歹也算踏进仕途。好好干,全省的堤坝我都交给你,干出个名堂来,气死那些瞧不起你的人。” 曹无离不说走,涎着脸道:“大人,听说你得了两支鸟铳,给我开开眼吧。” “哦,你大老远跑我家,不是为修堤,其实是为看鸟铳?” “不不,主要是修堤,顺带看鸟铳。” 李诫冷哼道:“你小子是不是还想打两枪啊?” 曹无离顿时两眼放光,打蛇随棍上,一抱拳道:“多谢大人成全!” 哪个男儿心中都有个铁血梦,曹无离心知,自己不是练武的料,这辈子都不能舞刀弄枪,可鸟铳不一样,不会拳脚的人也能用。 火器营他进不去,可巡抚大人的大门他进得来! 修堤着实是个辛苦活,风里雨里不说,难得是那一份责任心。李诫也不忍扫他兴,遂道:“后园子地方大,找一处没人的地方让你过过瘾。” 时过巳时,恰是日头正好,园中月季盛开,一片浓绿当中,艳红粉黛玉白,碗口大的花朵在阳光下晶莹灼然,端的是灿花纷呈,惹人心醉。 但曹无离此刻无心赏花,不错眼盯着李诫手中的鸟铳,“大人,弄好了没?” 李诫摆弄一阵子,把鸟铳递给他,“一手托铳身,一手后握铳柄,里面有弹药,这是火绳,点燃了瞄准……对,瞄着前面,那堵烂土墙……你手别抖啊!” 砰一声,灰尘碎石四散,土墙已然塌了一小块。 曹无离手被震得生疼,咋舌道:“这要是打人身上,还不得少半边儿?” “倒不至于……”李诫说着,忽然面色一僵,没了声音,只是瞠目看着前头。 曹无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灰蒙蒙的尘烟慢慢消散,一个人影显现出来,尘满面,土满身,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木雕泥塑一般僵立原地。 李诫认出来了,这是他小姨子——赵玫! 赵玫应是吓得不轻,连哭喊一声也没有,傻呆呆看着他俩。 曹无离更是害怕,赶紧把鸟铳往地上一扔,颤声问道:“姑娘,有没有受伤?” 赵玫的目光投向曹无离。 李诫默默后退一步,再退一步,努力彰显另一人的存在感。 蓦地,赵玫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声,惊得曹无离浑身起栗,双腿发软,差点儿给这位跪下。 赵玫指着他大叫:“鬼啊——杀人啦!” 鬼?!曹无离一口气没上来,“我有错,我给你赔罪,怎么着都行,可我……是人,不是鬼。” 赵玫瞅见李诫,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扯住他的袖子,委屈得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姐夫,我好好地逛园子,听见有男人说话,唬得我赶紧躲起来,可谁成想差点被打死!” 她死死盯着曹无离,发狠道:“姐夫杀了他,给我出气!” 李诫也是心虚,干巴巴地笑道,“好好,姐夫定会给你出气,咱们先回去梳洗梳洗,找个郎中给你看看……放心,姐夫定饶不了他!” 后园子这场风波很快传到赵瑀耳朵里,她登时发急,逼着李诫把鸟铳锁进库房,嗔怪道:“还好玫儿没受伤,若是她有个万一,你让我怎么和母亲交代?” “这事忒寸,我特意挑了没人的地方,谁知道她偏巧躲在土墙后头!”李诫也是挠头,“唉,怪我怪我,脑子糊涂了,应提前清场子。” 他连日没有休息,眼睛下头隐隐发青,赵瑀看了心疼不已,那点子火气也消散不少,“你先睡个回笼觉,母亲和玫儿那里我去调解。唉,这个曹无离,没他也生不出这许多麻烦。” 曹无离垂头丧气杵在王氏的院门口,面色灰败,更显衰相。 远远看见赵瑀过来,曹无离忙不迭作揖,连连哀求道:“太太,都怪我一时莽撞,吓到赵姑娘,求您给说个情儿,好歹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赵瑀瞥他一眼,“曹先生,这次得亏我妹妹运气好,否则就算老爷护着,我也不能饶你!” 分卷阅读210 曹无离冷汗直流,低声下气不住赔罪。 赵瑀没搭理他,施施然进了院子。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小丫头出来传话,“王老太太说,曹先生是无心之过,好在姑娘没有受伤,这事就算了。” 曹无离没想到老太太如此宽宏大量,更没想到看似刁蛮的赵玫竟肯放自己一马。他心里涌上一阵热浪,只觉又甜又苦,又带着酸涩,几欲坠下泪来。 他冲着院门一揖到底,闷声道:“请转告老太太,曹某人问心有愧,实在感激不尽……还有赵姑娘,曹某欠她一个人情,今后但有差遣,曹某义不容辞!”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心道你该谢我家太太才是,是她一力劝和,赵姑娘……此刻恨你恨得牙痒痒呢! 但主子的事,小丫头不敢多言,回去一五一十转述了曹无离的话。 赵玫正恼恨姐姐和母亲不帮自己出头,一听曹无离这话,反倒不怎么生气了,咬着嘴唇暗自琢磨,好个丑八怪,你既然“义不容辞”,就看我怎么整你! 遂对姐姐笑道:“看在姐夫的面子上,我不与他一般见识,不过我朝他要点东西算作赔罪,这个不为过吧?” 赵瑀点头说:“可以。” 赵玫吩咐小丫鬟,“你去告诉他,就说我久闻黄河鲤鱼金鳞赤尾,肉质鲜美,想要尝尝,让他给我送六条来。记住,每一条都要六斤六两重,还得是活蹦乱跳的,不能少一片鳞,十天后给我送来,不然就让姐夫打他板子!” 小丫鬟应声而去,赵瑀不禁笑道:“你这个捉狭鬼,黄河鲤鱼两三斤就算难得了,你竟要六斤六两,还不能少一片鳞——你分明就是难为他。” 赵玫一噘嘴,不服气道:“我是苦主,没闹着让你们打他罚他,要他几条鲤鱼还不行?你不也说他治河是能手,那正好下河给我抓鱼去!” 其实赵玫没有大吵大闹,赵瑀已是倍感欣慰,便温声道:“姐姐知道玫儿受了委屈,我那里还有一套点翠的头面,送给你压压惊,也算替你姐夫向你赔个不是。” 赵玫佯装没看到母亲含着警告的眼神,巧笑道:“不行,还得让我姐夫再打一副金镯子,要绞丝嵌宝的——高家巴着姐夫才得了金矿,暗地里肯定没少孝敬,你们可不能白了我。” 赵瑀脸色当即一肃,“你听谁说的?” 王氏忙替小女儿说话:“她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一时乱说话,瑀儿别理会她。” 赵瑀摇摇头,“你们才来两天,如果没人嚼舌头,怎么能知道高家的事?玫儿,你到底听谁说的?这人居心叵测,我这里不能容。” 赵玫比她更惊讶,“这还用人特意说?我和母亲从京城到济南,这一路上风言风语多了去了,都说明面上是高家开金矿,暗地里是姐夫在把控,你家发大财了呢!”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静得鸦雀无声,只墙角偶有草虫鸣叫,听起来反而更让人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赵瑀深深叹了口气,怪不得妹妹一来就朝她要东西,原来早就听见了这样的谣言。 想来外面早已传开了,只是没人敢到自家跟前说,所以她至今都蒙在鼓里。 会不会有人借机生事?赵瑀的心猛地跳了下,忽然间就觉得透不过气来, 王氏看大女儿神情郁郁,忙安慰道:“别听外头人胡说,不过是眼红姑爷而已,身正不怕影子斜,早晚谣言会不攻自破。” 赵瑀勉强笑道:“莫须有的事,我们不怕。母亲,实儿恐怕要醒,我先回去了。” 她急匆匆回院子,却碰见往外走的李诫。 “刚收到谕旨,有人弹劾我贪墨,皇上叫我写自辩折子。”李诫笑嘻嘻的,根本没把弹劾当回事,“正好,按之前上奏的产业申报法子,我先来个百官之表率!”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可盐可甜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4 击败政敌的方式有很多,但历朝历代屡试不爽的, 就是在“贪腐”上做文章。 看李诫不顺眼的人自然想到了这个法子。 也难怪, 他辖下一座明晃晃的金矿, 开矿的又是他推荐的人,任凭谁也会认为有猫腻。 不止官员,就是老百姓往往也认为“无官不贪”, 所以李诫贪腐的传闻愈演愈烈。御史又有风闻奏事的权力, 不具名就能参他一本。 消息一传开, 众人是议论纷纷, 其中不乏有看好戏的, 也有等着落井下石的,还有人偷偷松了口气——比如说杨知府。 年前, 李诫让他整理去岁的赋税征银明细,他一直没能拿出来。 不是他拿不出来, 而是他不敢拿出来。 卖粮换银, 涉及到粮价制定、铜银兑换、劣银假银、火耗过重等诸多问题, 从乡里到县里,再到州府, 其中层层盘剥, 他就是闭着眼睛, 分卷阅读211 也能说出十来条。 但赋税征银是温首辅一力推行的,先皇也对此大加赞赏,有先皇的金口玉言在,杨知府深知不能触这个霉头。 更何况杨家和温家好歹还算拐着几道弯的亲家, 温首辅对杨家也诸多提携,他不能背后拆台。 而且李诫那么精明,他更不敢拿假账糊弄——这不是上赶着递把柄么?就像他的族兄杨通判,一个钱粮不符的差错,就让李诫打发到山沟沟里放羊去了。 两边都得罪不起,所以他就一个字——拖! 拖来拖去,他终于见到了曙光。 巡抚大人终于被弹劾了!贪墨,呵,随便查查就能找到证据的罪名,这下李诫自顾不暇,总没心思再管赋税征银的事情了吧? 杨知府想着,不由笑起来,然笑容没展开到最大,便凝固在脸上了。 “呦,老杨!什么事这么高兴,是不是你又当爹啦?”李诫晃晃荡荡从门外进来,嬉笑道,“你都快五十了,雄风不减啊!这劲头用在当差上多好,赋税征银的明细呢?拖了快半年了,我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当放屁了?” “大人说笑了,下官不敢。”杨知府拭去额头上的冷汗,强作镇定说,“下官再去催催下头的州县,尽快整理好给您过目。” 李诫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竖起食指在他面前比了下,毫不客气说:“今天我特意叫你过来,就是给你知会一句,再给你一个月。若是到时你再拿不出来……我也顾不得你老杨的脸面,非把弹劾得你哭爹喊娘不可!” 杨知府眉棱骨一颤,欠身道:“下官明白,这就去督办。” 李诫嗯了声,忽笑道:“老杨,你亲家儿子要来了。” “大人许是记岔了,下官亲家没儿子,只一女,就是下官的儿媳妇……” “我是说温钧竹,温家兖州旁支和杨家有亲,温钧竹不就是你亲家的儿子嘛。”李诫大笑道,“他奉旨来查我,你拖来拖去不给我明细,是不是就等着这个救兵,把我给参倒啊?” 杨知府又是一声冷汗,随即苦笑道:“大人,您这话下官可承受不住。” 李诫嗤笑道:“甭给我打马虎眼,你们心里的道道儿我都清楚得很。老杨,我看你处事也算公正,提醒你一句——擦亮眼睛,认清你真正的主子是谁,别等事后再后悔!” 杨知府的心莫名抖了下,暗自琢磨这句话的意思,越想越觉得不安。待到从签押房出来,凉风飒然而至,他从怔楞中惊醒,才发觉前胸后背俱又湿又凉,已是汗透内衣。 李诫望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慢慢道:“老子要开始发力了……” 听说温钧竹奉旨查李诫,赵瑀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着慌,“皇上怎么派他来?他肯定会刻意为难你。” “我巴不得他来!”李诫笑道,“我那个防治贪腐的法子,皇上没有批复,我猜他也在衡量可行不可行。温家想利用这次机会扳倒我,嘿嘿,到时看谁利用谁!” 听他语气,大有成竹在胸之意,赵瑀吊着的心稍稍放下来,脸上也带了一丝轻松的笑,“那就好……我将家里的东西都清点好,分门别类拉个单子,到时敞开大门让他们查,看看是咱们这个‘贪官’和他们那个‘清官’,到底谁家里有钱。” 李诫眼神暗了下,握着她的手柔声说:“总觉得亏欠你不少……我想法儿添置产业,做生意来钱快,我让高掌柜给看看做什么生意好,我给你和岳母买两间铺子,挣几个零花钱。放心,朝廷没禁止官员家眷从商,咱正经的买卖,不算以权谋私。” 赵瑀便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笑着说好,想了想又说:“娘那里,你要不要提个醒儿?” 李诫立即想起周氏,扶额道:“我怎的把她给忘了,你说的对,娘那人喜欢奉承,又好占小便宜,万万不可马虎,我这就派人把她接回来。” 骄阳渐炽,恍惚间已到六月,火辣辣的太阳晒得地面蒸腾,岩如热锅,日头还没升到最高,人们已经热得喘不过气来了。 这么热得天,街上应少有行人才是,但今日不同往常,巡抚衙门前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听说京城来了钦差,要查李大人是否贪墨。李大人也不含糊,满城贴了布告——开府门,公开清点资产,平民可旁观监督。 竟有当官的敢当众晒家私?立时在济南府掀起一阵热潮,老百姓顾不得暑气炎热,纷纷赶来围观。 幸亏衙门口有两株百年老槐树,遮住融融夏日,留下亩大的清凉地方,让他们不至于中暑晕倒。 巡抚衙门的朱漆铜钉门大敞着,两尊石狮子旁,各站一排腰悬雁翎刀的兵勇,个个目不斜视巍然不动,威严的气势令围观者不由一噤,谁也不敢放肆说笑。 时近正午,李诫正优哉游哉躺在凉塌上,臂弯里横着呼呼大睡的儿子。 赵瑀坐在他父子旁边,轻声说:“后宅都归置清楚了,只等你的消息一到,我就开二门。” 李诫嘻嘻笑道:“老实说,咱们就算开了二门,这帮兔崽子没准还不敢进 分卷阅读212 ,皇上又没定我的罪,老子还是二品巡抚呐!想拿我当软柿子捏,今儿谁想叫我倒霉,明天我就叫谁倒霉。” 赵瑀怕他和人起争执,忙叮嘱道:“不吃亏就行了,别太让人家下不来台。他们都是天子近臣,咱们离得远,到底不如他们说话方便,若是故意进谗言……虽说清者自清,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还是注意一些好。” 李诫心道,旁人都可以,那个姓温的可不行,老子的刀磨了好久了,单等着他伸脖子! “老爷,”莲心隔着门帘禀报,“门上消息,京城的人就要到衙门口了。” 李诫小心翼翼把胳膊从儿子脑袋下拿出来,蹑手蹑脚下了地,“知道了,吩咐下去,州府官员去仪门迎接钦差!” 赵瑀拿过官服,帮他穿戴好,笑道:“愿相公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李诫笑了笑,“瑀儿,我已经寻到梧桐树苗,明天和你一起栽树。” 也就是说,这事今天就能解决。 他一撩帘子昂然而去,赵瑀坐在儿子旁边,手碰触之处略略有些温热,正是方才他躺的地方。 静默片刻,她唤莲心,“按之前咱们商议的办,不要惊动老太太和玫儿。” 午时,蜡白的太阳毫不吝惜散发着光芒,热得人们个个是汗流浃背。老百姓还好,可以打赤臂,可以袒胸露怀,但官老爷就得顾及体面斯文,再热,官服也得整整齐齐穿着。 仪门处,一众官员顶着大太阳,早就浑身臭汗,恨不得赶紧找地儿凉快凉快。但看温钦差,冷峻的脸跟块冰似的,再看李巡抚,尽管在笑,眼神和刀子也差不多,于是均识相地闭上了嘴。 温钧竹淡淡说:“我有旨意。” 若是常人,恐怕此时已诚惶诚恐跪下接旨,但李诫不,笑嘻嘻说:“我知道你奉旨而来,皇上提前告诉我了——叫我会同你查案。会同,不是听你调遣,温大人,香案已摆好,请圣旨吧。” 他钻了言词的空子,温钧竹一怔,却不能说他错,只冷着脸捧出圣旨,“李诫跪迎——” 李诫伸手摁住他的肩膀,猛一用力。 砰!温钧竹双膝狠狠跪在地上,青石板地面,钻心刺骨,疼得他几乎昏过去。 “你!”温钧竹怒视道,“大胆,胆敢对钦差不敬,你实在藐视皇上吗?” 李诫松开手,也跪下来,“温大人,旨意是给咱俩的,理应一同跪接。” 又是让人揪不出错的理由,眼看钦差被巡抚弄了个大红脸,济南府大大小小的官员跪了一地,想笑又不敢笑,只低头拼命咬牙憋着。 温钧竹在京城已经跪过一回了,立时想站起来,然而膝盖又疼又麻,挣扎几下愣是没起来。 李诫轻飘飘说:“钦差等什么呢?都有人快中暑了。” 温钧竹阴沉着脸,跪宣圣旨后,由旁人扶着,好歹颤颤巍巍站起来,咬牙切齿道:“李大人,我要拿你府里的人审问,要清查你的库房,没意见吧?” 李诫轻蔑一笑,“来人!” 袁大袁二带领众长随小厮过来,挨个站成一溜儿。 “这是我外院伺候的人,但他们不是犯人,问询可以,审问不行,而且不能由你的人单独问。” 眼看二人要来回扯皮,杨知府热得两眼发黑,插嘴道,“两位钦差!不如去签押房慢慢问询。” 众人一片附和。 李诫笑道:“我看去大堂更好,正好叫老百姓看看怎么审贪官。”说罢,大踏步走向大堂。 温钧竹冷哼一声,紧随其后。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只能跟着过去。 大堂上,李诫和温钧竹分左右高居上首,下面分坐扬知府等人。 外头的老百姓何曾见过这等架势,目不转睛盯着大堂,生恐漏过什么。 李诫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小折子,“大到金银珠宝,小到针头线脑,我所有的家底儿都在上头,还有我媳妇儿的,所有均标明来处。” 温钧竹去接,他却转手递给别人,“袁大,展开挨个儿念出来,让堂下的老百姓也听听。” “黄金五十两,三月御赐;白银三百五十六两八钱,二百两为岳母贴补,一百五十六两八钱为历年积蓄;白玉扳指一枚,御赐;镶金嵌宝马鞭两条,齐王所赠;杭绸十匹……” 不消一刻钟,袁大就念完了,堂上堂下一片寂静,谁也不曾想,李诫毫无遮拦,写得这般详细。 更为夸张的是,每一样东西他都能说出来历。 而且堂堂二品大员,名下竟然一座宅院、一亩田地、一个铺面都没有,这叫贪?简直不能更清! 只怕堂上坐着的官儿,哪一个都比巡抚大人的家底儿厚实。 李诫扫一眼面色各异的众人,“我知道诸位都是大忙人,干脆想了这个自报家私的法子,照单核对即可。” 温钧竹脸色很不好看,他不愿让李诫掌握主动,遂道:“你倒会做表面功夫,只怕有些东西你不敢往上写。” 李 分卷阅读213 诫不以为意,“你待要如何?” “我要核对实物!” “温大人,你想好了,皇上还没罢我的官呢,进我后宅翻捡,您逾越了!” 见他露怯,温钧竹笃定他心中有鬼,更加坚定自己的主意,“只有单子谁信得过,必须查。” “若你什么也查不到呢?” 温钧竹本想说“我一力承担后果”,却见杨知府冲他微微摇头,一个警醒冷静下来,“这也是为还李大人一个清白。” “核对实物可以!”李诫一笑,答得干脆,“诸位,听温大人的,走吧!” 温钧竹顿觉生疑,但他来不及阻止,一群人乌云滚滚,呼啦啦来到二门前。 只见二门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柜子,后面站着十几个丫鬟婆子。 这是干什么? 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莲心上前一步,朗声道:“我家太太说了,后宅不便外男进入,就将东西都搬了出来。请查案的人睁大眼睛仔细看着,我们只翻一次。闲杂人等后退,查案的人上来,开箱!” 温钧竹忽然看到一张瑶琴,下意识就想起自己送她的那张琴,然手刚出去,就被李诫攥住了,“温大人,我娘子的东西,你少碰!” 温钧竹一时气恼,甩开他的手,“我说过要清查你的库房,让开!” “温大人是要抄家吗?”李诫冷笑道,“二门,你进不去!” “我奉旨查你,你阻扰我,就是抗旨!” “放屁,我有会同之权,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李诫讥讽说,“我同意你核对实物,但没答应你进后宅翻捡,我看你是要公报私仇,借查案之名,暗中给我栽赃!” 温钧竹不肯示弱,“你带了这么多兵勇过来,不就是监视我的人手吗?你若没做亏心事,别人怎么查你都不怕,让开!” 李诫挡在门前,巍然不动,冷然道:“温钧竹,你用脑子想想,还没确定贪墨的罪名,就行抄家之举,往后再有此类案子,若人人效仿,只怕朝廷律法都要乱了。” 他越阻拦,温钧竹越认定他藏有实证,说不得就是金矿的私账,遂一挥手,下令道:“来人,请李大人去偏房歇息。” 他带的人立即涌过来。 袁大不待吩咐,带人团团护住李诫。 杨知府暗叫糟糕,这俩人年轻气盛,若是打起来可是天大一桩丑闻,忙上前阻止:“两位钦差,有话好说。” 李诫冷哼一声,“还说个屁,这都要抄我家了!温钧竹,你以权谋私,打压异己,这官司就是打到御前,我也得找个公道。” 温钧竹猛然醒悟,这是说他结党营私。 这个李诫,竟然扯到党争上头!若是查到他贪腐,他也能借此减轻罪名。 温钧竹额上青筋蹦蹦直跳,眼中暗闪火光,咬牙道:“好你个李诫,今天我若不查你个底儿掉,我就不姓温!” 李诫看他双目通红,火光四射,心情大好,脸上却隐隐透出焦急,大声喝道:“袁大,给老子看好喽,谁敢踏前一步,就打断谁的狗腿!” 温钧竹迎着他就冲过去。 阻拦的,横闯的,劝架的,站干岸的,一团混乱之中,二门不知怎么开了,赵瑀按品大妆,抱着李实,身边站着乔兰,俏生生站在门下。 人群渐渐安静了,只听赵瑀说道:“钦差大人查案查到要抄巡抚后宅,说是奉旨,虽是前所未闻,咱们却不得不应。老爷,别拦着,让他抄!” 李诫护在她身前,仰天长叹:“温首辅一言九鼎,莫须有的罪名就能抄二品大员的家,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温钧竹越听越不像,气恼道:“少胡乱攀扯!是你递给我清单核对,我逐一核查实物,检查有无疏漏,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李诫眼神一亮,忍不住笑问道:“如此说来,钦差大人是同意这个查贪墨的法子了?” 温钧竹只想快点拿他实证,一点头说:“我完全赞同,赶紧给我让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哈哈哈、全文背诵、29151899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5 李诫向旁让了一步,高声喊道:“都住手!温大人说了, 为防治贪墨, 官员自报自查, 钦差复核财产的法子非常好,应该大为推广才是。如此,李某甘为百官之表率, 温大人, 请!诸位同僚, 请!” 李诫话音甫落, 众官员已是惊得目瞪口呆, 站在原地傻子一般呆呆看着温钧竹。 这人疯了不成?别说当官的,就是下头办事的书吏, 谁敢说自己没拿过几两银子的好处!御史风闻奏事,捕风捉影没有实据就可弹劾百官, 照此以往, 凡是踏上仕途之人, 都得提前自报 分卷阅读214 家财,免得再被人参一本。 有人已经打定主意, 要报, 先从你温家开始! 熏风穿堂而过, 檐铃轻摇,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声,击在温钧竹心上。 他不由分辩道:“我没说过……” 李诫一笑, 看他目光颇为玩味,“那你凭什么进我后宅清查?除非皇上下旨抄我的家,你有抄家的旨意吗? 温钧竹顿时语塞,无意中瞥见赵瑀,只见她脸色淡漠,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再看她怀中的孩子,不过几个月大,可那副眉眼,笑起来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李诫! 他突然觉得眼睛火辣辣的疼,紧接着一股火气冲天而起,当即斩钉截铁道:“查,我要复核你自报的对不对!” 众人哗然,投过来的目光,带着惊诧、埋怨,又含着讥讽,温钧竹猛然察觉,自己似乎掉进李诫的陷阱当中。 此防治贪墨之法,能抓住几个贪官暂且不说,至少可以震慑相当大一批官员。 他不得不承认,若实施得法,吏治定能清明不少。 但同时也得罪了满朝文武,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李诫应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一个机会抛出来。 而自己,竟无意中助他一臂之力,又成全了他一项功绩! 温钧竹再次犹豫了,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踏进李诫的后宅。 李诫早将他神色变幻看在眼里,“温大人,你进还是不进?弄这么大阵势,合着耍我玩呢?把二品大员的家门当菜市场……别以为你爹是首辅,只手遮天,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温钧竹的脸霎时涨得通红,仿佛按捺胸中怒气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身吩咐手下:“进宅清查!所有角落都必须翻遍,不许漏掉一处。” 李诫嘴角翘起,忍不住要大笑,忙咳了两声掩饰过去。 赵瑀悄悄拽他的袖子,“你去里头照应,我和丫鬟们坐在偏房等着。” 李诫略一颔首,“好,袁二留给你,别让人冲撞了你。” 正午已过,日头一点点向西偏去,火球一般燃烧的太阳威力不减,地面晒得白花花的,热浪扑面而来,蒸得人透不过气。 顶着太阳清点的官吏,一个个大汗淋漓,满面通红,就跟煮熟了的虾子一般,明明热得够呛,又不好明面抱怨,只时不时用哀怨的眼神瞥一眼廊下的钦差大人。 偏房摆了冰盆,又有乔兰打扇,很是凉爽,赵瑀滴汗皆无,看此情景,虽知不妥,也禁不住暗自发笑。 她吩咐莲心道:“给列位大人送点绿豆汤,再切些西瓜。” 丫鬟们很快把东西端过去了,大热天送清凉,官吏们自然是喜笑颜开,乐得躲一边儿偷懒。 唯有温钧竹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赵瑀隔窗望着他。 以前的温钧竹,虽见面不多,给她的印象却是个安安静静的男子。如今,别看他面上沉静自若,其实他无时无刻不在焦虑,李诫一激,他就失了分寸,似乎怕失去什么,又像是要极力证明什么。 他总是和李诫过不去,千方百计要斗倒李诫,难道是因为自己? 此念头一起,赵瑀马上否定,自嘲般一笑,自己竟有如此能耐,令他朝思暮想? 怎么可能! 况且他对张妲那般冷酷——不接受人家的感情也就算了,还把她硬生生推给别人,充作你们的棋子! 赵瑀想起这事来就觉得烦闷不已,方才对他生出的几分探究之心顿时烟消云散,遂吩咐乔兰将窗子关上。 窗子砰然关闭,声音传到温钧竹耳朵里,他身子不由颤了下。 他知道赵瑀已然对自己生厌,别说她,就是表妹也一反常态,和自己逐渐疏远,甚至开始不听舅母的话。 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李诫的所作所为,已触及温家的根本利益,早已不属于他们的私人恩怨。 此次,只要查到一两银子不符,他就能大做文章,将李诫扳倒! 然而没多久他就失望了。 “没有差错!怎么可能?你们都仔仔细细搜过了?”温钧竹不错眼盯着下头的人,紧握成拳的手微微颤抖。 “是,都搜过了……” 温钧竹看向杨知府,嘴里讷讷道:“你们也都看过了?” 杨知府苦笑:“看过了,李大人所报无一差错。” 温钧竹脑子嗡地一声,但觉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几乎站不住脚,还好被人从旁扶住。 他茫然看过去,“多谢。” 映入眼帘的是李诫似笑非笑的脸,“温大人,我家底儿都让你查了个干净,我这贪墨的嫌疑,可以去了吧?” 他吊儿郎当的声调,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瞬时,温钧竹受不住了,“不行!还有高家,我要拿高家审讯!” “大人!”杨知府上前一步拉过温钧竹,压低声音说,“不能贸然查高家,高家三代经商,生意遍布山东——小心拔出萝卜带出泥。还有 分卷阅读215 ,他家是皇上亲口封的‘义商’!” 温钧竹怔住了。 夏风拂过,院子里的杨树叶哗啦啦地响,活像一群人拍着巴掌嘲笑:傻瓜,傻瓜…… 温钧竹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钦差大人中暑啦——” 他的人抬着他,慌慌张张地叫郎中。 目的已达到,李诫不耐烦再打嘴仗,直接下了逐客令,“各位同僚,若还有疑问,咱们直接御前奏对。时辰不早,我还要收拾院子,好走不送!” 温钧竹是否还有后续动作,李诫全然不在意,他连夜写了封奏折,把今日之事备细说了一遍。末了,奏请在山东省率先实行官员报备家财之法。 从书房出来,启明星东升,天空似明似暗,正是白昼与黑夜交替时刻。 他一路慢慢走着,顺手从路旁扯下几根柳条,回正房时,手上便多了个小小的柳条篮子,里面是带着露珠的花儿。 赵瑀惦记着他,根本没睡踏实,他一进来便就醒了,接过花篮子,因笑道:“去年在濠州逛夜市,你也用野花给我编了个花环,我当时开心了好久。” “我也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看你笑得眉眼飞扬。”李诫眼中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当时我就笃定,这位小姐肯定喜欢上我啦。” 赵瑀脸一红,“谁说的,那时我自己都不知道……” 怕他再追着问,忙岔开话题,“你身上的官司就算过去了吧?” 提起这事李诫就直乐,“你没瞅见温……他们那副倒霉样,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偏拿我没办法。等着看吧,我估计皇上过不了几天就有旨意下来。” 六月下旬,温钧竹查无所获,不得已地离开济南。 李诫根本不用御前奏对,皇上很快给他洗清了污名,称赞他“君子坦荡荡”,并当朝准了他的奏请。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绝大多数人都是反对的,但无人敢出头——毕竟反对也说明自己有贪墨的嫌疑,而且温首辅也三缄其口,不肯发表任何态度。 首辅的大门敲不开,就有人去敲户部张郎中的大门,张郎中倒是透了个话儿,“一切看山东,山东不成,此法便不成。” 于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山东。 李诫再次成为举国上下的焦点,便是几百里地外的兖州,潘知府都替上峰感觉到压力。 他衡量许久,终是抱了一堆案卷直奔济南,跳了马车,连汗也顾不得擦,将案卷往桌子上一放,气喘吁吁道:“大人,近十年的赋税明细,下官都整理好了。” 李诫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兴奋得拍着潘知府的肩膀,“老潘,好样的,有你帮我,不愁扳不倒那座大山!” 潘知府活动活动肩膀,笑道:“大人一心为民,满心忠诚,下官自当唯您马首是瞻。只是您现在已是众矢之的,若贸然弹劾温首辅,只怕……” “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先皇又异常倚重他,朝廷上几乎成了他的一言堂!”李诫眼中灼然生光,嘴角勾起一抹笑,“追随他的人固然多,但敢怒不敢言的人也不少,咱们只要把这个靶子立起来,自然会有人替咱们打过去。” 潘知府似懂非懂,“道理下官明白,如何立靶子呢?” 李诫大笑起来,“老潘,你真是个老实的读书人,你忘了大人我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呐!……哎呀,就是报备家财啊,赶紧挨个儿去查,枝枝蔓蔓的,还怕扯不出来症结所在之处?” 潘知府恍然大悟,但他也有担忧,“此事成功还好,若不成……不是下官危言耸听,您可是一点儿退路都没有了。” 先前还笑着的李诫沉默了,似是觉得屋里有些闷热,他起身踱到到窗前。 外面的天空阴了上来,院子的青砖地也灰蒙蒙的,雨前的哨风贴着地面盘旋而过,砖缝里的细草倒下,起来,倒下,又起来…… 他忽然就笑了,“老潘,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再说,”他转过身来,眨眨眼睛,笑嘻嘻说,“改元都一年多了,总得有人告诉温家,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度舟客、哈哈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tephanie 18瓶;香渡荷萍 9瓶;77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6 今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多, 七月里一场大雨连下三天, 济南大街小巷积水如潭, 豆大的雨点砸下去,激起一个个浑浊的黄水泡。 便是巡抚后宅的院子都存了积水。 赵瑀一边做针线,一边和母亲聊天。 王氏正在小女儿发愁, “得空你说说玫儿, 我昨儿个提醒别太过了, 她还跟我发了顿脾气。唉, 那个曹大人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 被她呼来喝去地使唤, 分卷阅读216 让不知情的人知道, 还以为她借着姑爷的势胡作非为呢!” 赵瑀不禁笑了下,“他俩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 一个愿挨, 别人能说什么?玫儿心里憋了口闷气, 等她发出来就消停了。” 为了得到赵玫的谅解,曹无离真的给寻了六条黄河鲤鱼, 六斤六两, 片鳞不缺, 条条金黄闪光。 赵玫却说,鱼好看,舍不得吃,要养起来观赏。 黄河鲤需用黄河水圈养, 这可苦了曹无离,隔三差五就吭哧吭哧运一车黄河水,刮风下雨,从不敢延误。 不过这段时日堤岸的差事要紧,李诫抓着曹无离巡堤固坝,他来的次数明显少了。 看母亲着实担心,赵瑀温言安慰道:“我一会儿劝劝她,您放心,这点事不会影响到李诫的官声。” 王氏却只是摇头,“还是多注意的好,我前几日上街,竟听到不少姑爷的闲话……” “都是那起子小人闹的,姑爷两袖清风,竟然还有人弹劾他贪墨!”想起上个月的官司,软和脾气的王氏也有点生气,“这样的天气,姑爷还亲自去巡堤,真该叫那些人看看,哪个贪墨的官儿能做到这一步!” “都过去了,他现在不也好好的?”赵瑀安慰道,“弹劾他的小御史,反倒被查出受贿赂,就是温家也没落着好,前些日子听说温首辅被皇上申斥了一顿。” 王氏不大明白朝堂的事,一个劲儿替李诫抱不平,“虽说平安无事,可到底于名声上有损。” 赵瑀也颇有感慨,有些人不明所以,只会说苍蝇不叮无缝蛋,准是你自己有问题才查你。 就算查无实据,贪墨的罪名没扣下来,他们也会认为是有人故意包庇,给李诫洗脱罪名。 目前李诫在全省推行官员自报家财制度,又有皇上全力支持,表面上看,可谓来势汹汹不可抵挡,暗地里,还不知道多少官员对他咬牙切齿。 关于李诫的各种谣言,只怕会愈来愈多。 赵瑀眉头微蹙,轻轻叹了一声,李诫毫不在意外界的看法,只闷头办差,她却是替他心疼,隐隐还有些不值。 王氏误以为小女儿的所作所为,给大女儿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摁住小女儿那颗折腾的心。 外头雨势不减,雨声如紧密的锣鼓点子一般,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扰得赵瑀心烦不已。 她放下手中针线,推开窗子,一阵凉爽的风带着雨气飒然吹过,但觉胸中浊气散去不少。 帘子似的的雨幕中走来一人,斗笠蓑衣,赤脚芒鞋,不是李诫又是谁? 李诫也看到她,远远的就招手笑道:“我回来啦——” 赵瑀又惊又喜,跑到廊下迎他,“怎的突然回来了?今儿晚上不用再去堤上巡查了吧?” 李诫脱下蓑衣递给旁边的小丫鬟,因笑道:“不去了,晚上有贵客来访,我要好好接待!” “是谁?” “魏士俊!”李诫大笑起来,看得出心情十分的好,“皇上把他从南直隶叫回来了,让他复核官员自报的家产。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有这小子在,我查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王氏在屋里听见动静,忙出来说:“即是魏大学士的公子,咱们万不可怠慢,瑀儿,你先服侍姑爷歇息,厨下我盯着。” 赵瑀的确想和李诫说说私房话,找出家常袍子给他换上,悄声嘱咐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查他们的家底儿,难免有人记恨。你在外头一定要小心,身边多带几人,袁大袁二一定要跟着。” 李诫点头,口气却是毫不在意,“真有人敢刺杀我倒好了,正好有理由清一清这泥潭。” 再看赵瑀脸色不大好,似有恼意,忙转口道:“娘子说得没错,为夫记下了,放心,我进来出去都带着袁氏兄弟,我的功夫也不是花架子,决计不会出事。” 接着他得意地笑笑,神神秘秘说:“查了大半个月,我还真找到点好东西,下月十六是温老头寿辰,我定要给他送份大礼不可!” 赵瑀忍不住问:“难道你查到他贪墨?” “不是不是,我还没那能耐查温家的家底……现在说为时尚早,等我拿住确凿证据,嘿嘿……”李诫眼中闪着贼亮的光,笑道,“不就是弹劾么,温家会,老子也会,这次非弹劾温老头口鼻冒火,七窍冒烟!” 他信心十足,赵瑀立时心中大定,打趣说:“看你笑的,就跟戏台子上白脸的奸臣一样。” 李诫爽朗一笑,“管他奸臣忠臣,只要能当好差事,就是能臣。这也是我用人之道,宁可下头人有小心思,我也不养没能耐的草包!” 赵瑀忽然想到杨知府,李诫对他是又拉又打,也不知会怎么用他。 但这话再说下去就说不完了,她及时截住话头,让李诫歪在塌上歇一会儿。 查案、巡堤,连日的劳累,李诫头刚挨到枕头,就发出轻微的鼾声。 赵瑀坐在旁边给他打扇驱蚊,看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心里 分卷阅读217 着实不是滋味。 不由自主,她又埋怨了温家几分。 雨一直下,天空始终阴沉沉的,刚过酉时,外面已是黑如锅底。 莲心蹑手蹑脚进来,轻声禀报:“太太,潘知府求见,说有急事找老爷。” 赵瑀一怔,他刚睡熟…… 李诫却好像听见了,猛然睁开眼睛,“老潘来了?” 赵瑀点点头,长叹一声,从衣架上取过他的常服,“走吧。” 李诫从塌上一跃而起,“好事!我交代他的事情肯定是做成了。晚饭送到外院,我和老潘、魏士俊好好商议下一步怎么办。” 他泼风一般消失在雨夜当中,屋里顿时空落下来,赵瑀倚窗而坐,望着淙淙大雨兀自发愣,直到王氏过来,才回过神来。 王氏脸上笑眯眯的,令小丫鬟将食盒摆上,“瑀儿,母亲亲手做的鱼,尝尝味道如何。” 赵瑀挟了一块,细嫩鲜美,果真好吃,正要夸几句,忽心里咯噔一声,“母亲,我没记得厨下买鱼,这鱼哪里来的?” 王氏笑道:“家里就有现成的,买什么买!我做了两条黄河鲤,一条给姑爷他们送去,一条咱们用。” 赵瑀讶然道:“玫儿没和您闹” “没!”王氏不无欣慰说,“这丫头别看平日里刁蛮,接人待物的也不是全然拎不清,你看,我说家里来了贵客,她特意挑了两条最肥的!” 赵瑀眼皮跳了跳,“你告诉她来人是谁了?” “告诉了,不是魏公子吗?”王氏有些莫名其妙看着大女儿,“当初你出门子,她还远远看见过魏公子,所以我一说,她就同意了。” 有那么一瞬间,赵瑀觉得自己多想了,可到底不放心,吩咐莲心说:“告诉二门落钥,没我的话,谁也不许开门。” 莲心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老爷要回来呢?” 赵瑀失笑:“放心,他今儿晚上肯定在外院呆一宿!” 这话一点儿没错,李诫果真彻夜未眠,和潘魏两人足足谋划了一夜。 临近卯时,魏士俊揉揉发酸的眼睛,看着一桌子的案卷叹道:“我原以为盐道上的事务就够繁杂的,没想到查个贪腐,竟然更复杂。” 李诫舒展了下身子,也是满脸的疲倦,“先查咱们圈出来的几个人,他们绝对隐瞒了家财,光是田地,就不知私藏了多少。” “老潘,辛苦你连轴转,等开了城门就回兖州,马上带人查他们,必须来个出其不意。”李诫叮嘱道,“若是有人阻拦,别客气,直接抓大狱里。记住,不止府里头的账册,还一定要捉住那几个庄头!” 潘知府抱拳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魏士俊搓搓手,脸上浮现雀跃之色,“李诫,我呢?我干什么?” “你啊,”李诫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几眼,“当然是发挥你的特长,人见人爱的状元郎,备受人尊敬的大学士之子,你爹的门生故旧也不少,你去套套近乎吧。” 魏士俊立时明白他的意思,哗一声,抖开泥金折扇,潇洒地摇了摇,“说,你想策反哪一个?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定能不费你一兵一卒,管教你大胜而归。” “杨知府!”李诫一字一顿说道,“我之前已经给他心里种了个种子,现在,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得让那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彻底让杨家和温家产生间隙!” 魏士俊一听瞪大了眼睛,“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好吧,我看温家也不顺眼很久了,咱们一起干!” ☆、107 接连几天的暴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去, 复又晴空万里。 巷子的积水顺着排水沟, 哗哗地排向河内。 济南知府衙门, 杨知府拧着眉头,盯着手里的信默不作声,明显, 他遇到了难事。 这是温首辅的信, 信中并未提及任何朝政大事, 只是谈了谈京城的天气, 琐碎日常。 他说, 今年不同往年,六七月份本应是炎夏难熬, 然京城简直凉爽得不像话,就连天上的骄阳, 也失去往日的光彩, 毫无生气。 还说道, 齐王从皇上那里得了一本前唐的碑帖孤本,极为珍贵, 转送给他作寿礼。若他日来京, 请务必过府一同赏鉴。 信的最后, 温首辅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齐王喜好书法,近来却似有桎梏,一直没有进益。杨兄文采斐然, 于书法上颇有见解,可适当来信指点几句。 杨知府放下信,深深叹了口气。温首辅的信,读起来就是两个老友的聊天,但深一层的意思他看出来了——皇上龙体欠安,齐王圣眷隆重。 最要命的是温首辅暗示他上书朝廷,奏请立储! 杨知府知道,这一本奏上去,是拥立之功,还是党同伐异,他今后的仕途升迁全在此一举。 自古储君都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后尚在,齐王身为嫡子,没有理由不登基。 分卷阅读218 他思忖片刻,提笔写奏请立储的折子。 “老爷!”长随立在门外,轻声禀报,“魏大人到访。” 魏士俊和李诫私交匪浅,杨知府立时反应李诫要拿自己开刀了,但随即想到,自己为官多年没贪过一钱银子,根本不怕他查! 杨知府忙将奏折掖到一旁的书摞里,整整衣冠,淡然吩咐道,“请魏大人进来。”” 一阵霍霍的脚步声,魏士俊摇着扇子踱进来,啪一声,合上扇子,抱拳道:“杨伯父,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杨知府和魏大学士是同科,听魏士俊叫一声“伯父”,便知他论私交,因笑道:“贤侄请坐,你一来,我的心就直打颤,心道我的家产单子早报给李大人了,也都查过了,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魏士俊忙摆手道:“不是,我相信您的为人,你不屑贪!我就是来拜见您,带了点儿南直隶的特产,省得回京后,我爹说我不懂礼数。” 杨知府抬眼看了看他,眼神微闪,“你何时回京?” 他负责督查,什么时候回京,山东这摊烂事就什么时候能清理完。 “最迟下月中旬——其实我压根不想回京,糟心的事儿一大堆,我去南直隶,就是为了避开。唉,哪知道又被皇上叫回来了。”魏士俊颇为头疼地揉揉额角,“一想回去又要应付齐王,我脑壳都要疼裂了!” “齐王……”杨知府心砰砰跳起来,不由身子微微前倾,佯装不解道,“殿下那么好的脾气,你怎么得罪他了?” “伯父误会了,他是心烦,总拉着我喝酒,我酒量又不行,每次都喝个伶仃大醉,少不得挨我爹一顿臭骂!” “他是天潢贵胄,深得皇上宠爱,有什么可烦?” 魏士俊同样凑近过来,悄声说:“家宅不宁!他那没过门的正妃,听说心有所属,根本瞧不上他,一心想拒婚呐!” 杨知府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大惊失色道:“怎么可能?” “我一开始也不信,可齐王说,这是他那侧妃亲口告诉他的,哦,没过门的侧妃。正妃和侧妃据说以前关系还不错……看这乱的,我都替齐王头疼!” “那、那,结亲……”杨知府想说,结亲岂不成了结仇,但马上察觉这话不是自己该说的,遂掩饰道,“天家的亲事,岂能儿戏?再说年少夫妻,总需要一段时日的磨合,我看过不了多久,齐王又会是另一番滋味。” 魏士俊叹道:“谁知道呢?我们一起长大的几个都知道,殿下不争不抢,是随心所欲的性子,却最讨厌听从别人安排。就是皇上让他办差,也要事先问过他的意思,若是有人强塞给他……唉,不可说不可说。” 他晃着脑袋,手中的扇子摇得呼呼响,“咱就是听吆喝跑腿儿的,皇上让干什么,咱就干什么,旁的,咱可管不了喽!” 杨知府捋着胡子,“是,咱们只管用心办差就好。” 魏士俊笑呵呵站起身,作揖道:“伯父,巡抚大人着我去兖州查账,请恕小侄先行告退——这个李诫,可真是一飞冲天,官儿都比我大了好几级!有什么比我强?不过胜在揣测圣意上头罢了。不过话说回来,他每次都能猜对,也真是神了!” 他摇头晃脑,长吁短叹,一边抒发感慨,一边踱着四方步去了。 屋里很安静,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从门口袭来,吹得满屋子书页哗啦啦响,惊醒了兀自怔楞的杨知府。 他从书摞里拿出那个折子,思忖良久,终是偷偷烧了了事。 天气渐凉,夏天似乎还没怎么热几天,秋天便悄然而至。 八月初,又是接连两天的大雨,好容易天气放晴,却要换上夹袄御寒了。 这日李诫难得在家,赵瑀便提议道:“今儿天凉,咱们晚上吃火锅子,你刀工好,把剩下的两条黄河鲤片了,可惜婆母不在,她最爱吃这口。” 李诫半躺在炕上,手里正拿着藤球逗儿子,闻言无奈笑道:“我派人请了她三遭儿了,就是不回来,她在老家被人当祖宗敬着,甭提过得多滋润了!还要翻盖老家的房子,唉,随她去吧!” 赵瑀笑笑,“那我去准备了。” “嗯,多准备点,魏士俊说不定要来家里吃饭。” 赵瑀愣了下,索性说:“我看免了,他一来,玫儿总找借口往前凑,我都快摁不住她了。” 事涉妻妹,李诫也不知说什么好,试探道:“不然我问问魏士俊?” “别问了,我看他对玫儿没那个意思。这男人喜欢女人,用不着说,从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李诫一听精神了,坐起身,用力瞪大眼睛,再使劲眨了两下,“瑀儿,你怎么知道?” 那表情分明是说,看我,快看我眼睛里有什么! 赵瑀忍俊不禁,捂着嘴笑道:“老夫老妻了,快消停消停吧。” 李实撇着小胖腿坐着,看爹娘笑,自己也拍着小胖手咯咯笑起来,身子还往前一窜一窜的,一不小心,整个儿往炕沿下栽倒。 李 分卷阅读219 诫一把捞起儿子放回炕上。 李实更是乐不可支,还努力往前栽倒。 赵瑀笑道:“他以为你和他玩儿呢!” 李诫干脆和儿子玩起“你摔我接”的游戏,正是满屋子笑声时,门帘外响起莲心的声音,“……老爷,潘大人求见……” 笑声渐渐停了,李诫摸摸儿子的小脸,“儿啊,等爹爹办了这桩大事,什么也不做,专门陪你和你娘玩三天!” 赵瑀失笑:“快算了吧,这话说了无数遍,没一次作准。快去吧,别让潘大人等着。” 李诫出了房门,见庭院中那棵新栽下的梧桐,在微风中摇动着枝叶,浓翠欲滴,便知这棵树已然成活。 他回头笑道:“瑀儿,明年就能开花了!” 赵瑀抱着儿子站在门口,阳光照到廊下,背后是暗沉的影,面前是灿烂的光。 她从暗影中走出来,润泽的脸莹莹发光,“好,到时我们一起赏花。” 风吹过,树叶轻响,李诫顺手摘下一片叶子,吹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路眉欢眼笑地来到签押房。 潘知府以最大的毅力克制着,才没抬手捂耳朵。 “大人,”他咳了一声,“士绅豪强私吞兼并土地,私炉铸银,都拿到了实证和口供!” 李诫兴奋得满面红光,“好!我这就写奏折,还有老潘,你去找杨知府,说我要弹劾温老头!” “这……稳妥吗?他和温首辅一向交好。” “我今天就能将奏折送上去,直接呈递御前。你拖住半日,他就是想给温首辅报信都来不及!这是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他不笨,应该知道怎么做。” 潘知府半信半疑,暗自想着怎么措辞,领命而去。 李诫文不加点,半白半文,不消一个时辰写了奏折,连带卷宗,令人火速送往京城。 隔日午后,这封奏折就摆在御案上。 当晚,秦王奉密诏进宫,直到子时才从宫中出来。 又过了两日,正当相府四处发请帖,筹措温首辅五十五寿辰之时,李诫弹劾温首辅的奏折,在早朝上被念了出来。 李诫从官员家产异常之处入手,历数官吏在征收税赋时的贪墨行为。 官商勾结,压低粮价,迫使农民用更多的粮食换银子交税;以银子成色不足为由,提高税银征收比率;私炉铸银,赚取火耗银子;秤兑作弊,压低扣秤,层层盘剥。 无数农户被赋税征银搞得交不起税银,只能贱卖土地,充作佃户,或自卖为奴。而这些土地,几乎都被大地主暗中兼并。 总归是富的越富,穷的越穷,老百姓早已困顿不堪。 李诫直言,温首辅的税赋策略,极容易造成民乱,理应早早废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茶茶、窝嚄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凝鸢 3瓶;川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8 温首辅历经两朝,是先帝口中的“良臣”, 备受赞誉, 门生故旧更是遍布朝野。而且新帝登基以来, 虽偶有政见不同,对他也是颇为倚重。 大多数人都认为,李诫的奏折不过是一粒小小的石子儿, 投进烟波浩渺的湖中, 不过一声轻响, 泛起几道微弱的涟漪, 不消片刻, 湖面就会恢复平静。 而且李诫和温庭筠不合,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说他挟私报复也有不少人相信。 所以温首辅一派的人没把这个弹劾当回事,便是温首辅自己, 也是一笑了之, 还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 就是太着急了……树大招风,也不怪人家拿我当靶子。” 深一层的意思就是, 李诫资历尚浅, 恐不能服众, 想要扳倒他这棵大树,借此树立自己的威信。 然事情的走向渐渐变得令人困惑。 皇上没有照例让温首辅自辩,他只是问,李诫提出的策略弊端该如何解决? 毕竟, 这些问题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温首辅说可以大力整顿吏治,只要朝政清明,自可迎刃而解。 随后有人私下里议论,要整顿吏治,就要查贪腐,查贪腐,不可避免就涉及到私瞒土地。 再查,就是土地兼并的问题。这个牵扯的人就太多了,民间士绅地主,官场世家大族,几代人下来,又有多少是干干净净,没有私吞过一亩地? 他们便觉得,是被温首辅的赋税征银策略连累了。 于是官场上悄悄流传出一个说法:温首辅想要利用这次机会,打压异己,安插心腹,将朝廷变为他的一言堂。 朝廷上的呼声慢慢不再偏向他,反而有更多的人指出赋税征银的弊端,附和李诫的说法。 温首辅本是敷衍皇上,他根本没打算真正查土地,但随着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分卷阅读220 ,他敏锐察觉到,李诫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威望,必定是有幕后推手,刻意针对他而行。 是谁,一时无从得知,他做了这许多年首辅,追随他的人很多,暗中被他打压排挤的人也不少。 就在此时,杨知府再参一本,彻底掀起轩然大波。 他没有弹劾温首辅的赋税策略,而是参他结党营私! 这封奏折一到,先前还维护温首辅的人,嘴巴都闭上了。 党争是所有上位者最痛深恶绝的,谁沾上,谁就完了。 杨家和温家关系一向不错,且杨知府为人一向谨慎,别说弹劾被人,就是和人红脸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破天荒地站出来发难,就不能不令人深思。 还不等人们从第二次弹劾回过神来,刚回到京城的魏士俊又奉上第三次弹劾。 他参温首辅的理由是,纵容门人行凶,勾结盐帮马贼。 魏士俊在南直隶管盐道,也抓了几个为非作歹的贪官,其中就有温首辅的门生。 突如其来的三管齐下,就算老谋深算的首辅大人也觉吃不消,以退为进,递了道请求致仕的折子,试探皇上的意思。 皇上留中不发,让大总管袁福儿给他送了二斤上好的天麻、当归等中药,嘱咐温首辅身体要紧,放下繁重政务,好好休养一阵子。 温首辅看着御赐的东西,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朝,秦王以内阁不可无人主持为由,奏请魏大学士暂掌内阁事务。 皇上准,并加封魏大学士太子太保,入内阁主事。 消息一出,举座皆惊,便是最迟钝的人,也明白温首辅已显露颓势。 八月十六,相府给温首辅过了一个寡淡无味的寿辰,翌日,温首辅以年老体弱为由,再次奏请致仕。 这次皇上准了。 曾经显赫一时的温家,门前从车水马龙,变得空荡荡的,红漆大门紧闭,几片枯叶随风打着旋儿,显得格外惨淡凄凉。 宫里都传出话来,皇后娘娘听说张家大小姐曾和温家议亲,深感受人蒙蔽,十分的恼火,有意退掉这门亲。 不知为何齐王反倒坚持要娶她,武阳公主也劝母亲不要悔婚,“寻常人家见亲家情势不好,提早避祸倒也罢了,三哥是龙子凤孙,还用得着怕这个?而且一旦退婚,肯定没人敢娶张家小姐,这不是逼着人家去死吗?于三哥名声不好,还是算了。” 一儿一女都坚持和张家的亲事,皇后无奈,只好歇了心思。 消息传到济南,已是八月末。 赵瑀仔细看了张妲的信,无限感慨似地叹了口气。 信上说,“九月大婚,我的嫁衣好了,嫁妆也准备齐全了,可惜你不能来,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齐王府后园子有一片桃林,来年春天,我就可以酿桃花酒,你若能来就好了。” “姑父失势,我以为亲事必然不成,已做好出家的准备,想着铰了头发再也带不得花,就去银楼打一副首饰,最后过过瘾,不想碰上了齐王。” “我撞到他怀里,又踏空了楼梯,他抱着我,从楼梯上滚了下来。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当时想,他定会以为我故意的,会恼恨我,会羞辱我。可他一句难听的话也没说,只是庆幸没划伤他那张貌比潘安的脸。” “瑀儿,你是不是又要劝我和他好好过日子,我也想。可我分明记得,我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才撞到他那里……未来的日子,也许比我想象得更难熬……” 外面叮叮当当一通响,就跟来了木匠一样。 赵瑀吐出胸中郁气,隔着窗子轻笑道:“忙活一晌午,秋千架子搭起来没?” 李诫穿着一身褐色短打,满头大汗,浑身木屑土渣,猛一看真跟木匠差不多。 他一脚踏在架子上,狠狠一拽手中的麻绳,将架子捆得牢牢的,抬头笑道:“好了,我先试试。” 他拍拍衣服,上去荡了几下,“挺结实的,你坐上来玩会儿?” 赵瑀笑盈盈地走过来,坐在秋千架上,李诫一下一下,轻轻推着她。 现在正是黄昏,夕阳西坠,天边燃起五彩缤纷的云霞,映得院子红彤彤的。 西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醉人的花香。 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安和。 赵瑀笑道:“第一次见你也是这样的傍晚,我永远忘不了,你从漫天霞光中走近的样子。那时候可真没想到,我能活下来,还能活得不错。” 李诫立在旁边,拉住秋千绳子,一脸的得意,“我可不一样,当时一见你我就认定了,嘿,这姑娘分明就是我娘子!不行不行,说什么我也得娶回家,好好宝贝着,丁点儿的苦也不叫她吃。” 赵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虚空点着他的鼻头,“胡说八道,当时装不认识我,我一路跑着喊你,你还装听不见。说起来,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不顾脸面,在大街上追一个男人!” 李诫耳朵根微红,讪讪笑着不说话。 “今天我收到张妲的来信,想想当初的闺 分卷阅读221 中密友,也就我过得舒心。”赵瑀叹道,“妲姐姐没办法脱离张家,如果齐王能护着她,也许今后的路会顺遂点,如果和齐王离了心,只怕路会越走越窄。” “三爷人不错,只要张妲别掺和到立储的事,不要充当温家的耳报神,三爷不会难为她。” “温首辅一去,温家的声势大不如前,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李诫慢慢敛了笑,摇摇头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可能一下子把他势力去干净,温老头几经先帝表彰,也不好逼得太紧。皇上也是考虑到这一层,才允许他致仕,否则换一个人,早抄家了!” 赵瑀怔了一下,喃喃道:“我以为能消停消停了,结果还不行吗?” “能行能行!”李诫安抚似地笑道,“起码现在没人逮着我左一个弹劾,右一个弹劾,消停多了!” 的确,自从温首辅退出朝堂,温钧竹似乎销声匿迹一般,再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但李诫知道,温钧竹这人天生一股执拗劲儿,这样的沉默,只不过是他暂时的蛰伏,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还好,魏士俊去了吏部,他爹又掌管内阁,有什么消息也能透露一声。 李诫忽然想到个事儿,忍不住笑问道:“你妹子还闹不闹了?” “闹了几日,眼看无用,也安静下来了。”说到赵玫,赵瑀更加无奈,“我告诉她魏公子有亲事,她非不信,还逼着母亲找魏公子提亲,好在母亲觉得不妥,提前问了我一句,否则这个人可丢大了!” “她不闹了就行,明天曹无离来,我担心她一肚子火发在曹无离身上,那家伙一副恶煞模样,偏生对娇滴滴的女孩子毫无办法。这段时间正是伏秋大汛,曹无离的差事很重,你多规劝你妹子,尽量少打扰他。” 赵瑀忙点头应下,不无担心道:“河堤不会有问题吧?” “前几次洪峰都挺过来了,应是无事。”李诫难得露出担忧的样子,仰头望着天,“朝霞不出门,晚霞行万里,我只盼着天天见到晚霞,千万别下雨才好。” 然老天爷到底不屑搭理李诫的祈盼,没过两日,一场接连半个月的暴雨不期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uki 10瓶;39869174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9 自从这场大暴雨开始,赵瑀已连续十来天没见到李诫了。 去年夏汛山东曹州决堤, 今年春汛河南大面积决堤, 接连两场天灾下来, 虽有朝廷全力赈灾,但良田被淹、屋舍被毁,流离失所的百姓数以万计, 人们那脆弱的神经, 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的打击。 李诫严令各府、各州、各县组织人手, 严密监视堤坝情况。尤其是黄河沿岸, 地保乡勇全部发动起来, 日夜不停进行巡堤。 他自己更是时不时巡查堤防,若抓住懈怠搪塞的官员, 二话不说,原地免职。 但他还讲了, 先前被查出来贪墨的官员, 可以戴罪立功, 如数返还银子后,若此次修堤筑坝有功, 他作保, 向皇上申请减免刑罚。 这法子闻所未闻, 不断有御史当朝提出质疑,指出此法有悖律例。 皇上没有责问李诫,但也没有刻意地维护他。 后来就连京城的刘铭也暗中来信,提醒他此法的不妥当。 李诫顾不得了, 他给刘铭的信里解释道,“名声如何我向来不在意,老天爷不作美,今年洪水来得太猛,曹无离说还得下雨!我就怕决堤,怕死了……灾民变流民,流民变暴民,其中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这封信寄走后,京城反对的声音小了些。 李诫便对赵瑀说:“应该是秦王帮忙压下去了,看来还是有人明白是非。我这里算治下严明的,可十个当官的,清廉的也就两三个。我能都抓了吗?谁来干活?狠狠整治几个大贪官,震慑官场,叫下头的人心存畏惧就好。” 赵瑀当时一听,便觉得李诫和初入官场时不同了。 经过两年的历练,李诫逐渐变得沉稳,也会从多方面考虑事情,加以衡量,从中选出一个相对稳妥的法子。而不是单单凭一腔热血忠诚,万事只看皇上的意思。 而且这件事,皇上根本不好说什么。 赵瑀心中暗叹,一方面干着得罪人的差事,一方面还要用人家干活,不得不酌情安抚,却还要承受朝中御史的非议! 真是难为他了…… 外面的雨仍旧很大,黄豆大小的雨点儿噼里啪啦砸下来,敲得瓦片窗棂树叶一片山响。 不过刚到酉牌,天空已是黝黑地如锅底一般,浓重的黑云不停翻滚着,就好像有一只手在其中胡乱搅动。 赵瑀站在窗前,目不转睛盯着天空,脑海中忽然冒出个词——多事之秋! 随即浑身一激灵, 分卷阅读222 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 透过窗子,她看见游廊拐角闪出个人,何妈妈抱着阿远过来给她请安。 阿远一岁多了,虎头虎脑的,能简单说几个字,见了赵瑀会喊“娘”。 赵瑀也心疼这孩子,怕伤着他,也没特意让他改口叫太太。 风大雨大,尽管阿远被捂得严严实实,可领口还是被雨水浸湿了。 赵瑀赶紧让乔兰给他换一身衣服,半是责备,半是告诫,对何妈妈说:“讲究礼数原没有错,可阿远的身子骨更重要,我早就说过天气不好,阿远就不必过来请安。这么大的风雨,你抱他来做什么?” 何妈妈腆着脸笑道:“阿远自己也喜欢来,每天一到点儿,就指着正院想要过来。难为他一片孝心,太太千万别怪我。” 赵瑀闻言又好笑又好气,“一岁的孩子,懂什么孝心不孝心的,你这话真叫人听了别扭。你那点子小心思我们都知道,好好照顾阿远,旁的不要胡乱猜想,我们自不会亏待你。” 何妈妈脸色白了几分,唯唯诺诺地应声,“是,奴婢知道了。” 阿远和李实在一处,各自拿一个藤球摇着,哗啦哗啦,玩得很开心。 听到两个孩子的笑声,赵瑀微板着的脸才缓和下来,“何妈妈,你服侍阿远用心,我心里有数……你也大半年没回过兖州了,你家大姑娘还是年前见过的吧?这样,我给你个恩典,等雨停了,着人把你男人和大姑娘接来,给他们寻个差事,好让你一家团圆。” 何妈妈简直是狂喜,立时跪下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一边流泪一边笑,“多谢太太大恩大德!奴婢再无他想,一定全心照顾阿远少爷。” 赵瑀浅笑道:“起来吧,看你这幅样子,当心惊到孩子。” 待吃过晚饭,雨势减弱,赵瑀才命几个婆子跟着何妈妈,护送阿远回去。 莲心不明白为何给何妈妈这么大的脸面,她总觉得何妈妈想利用阿远少爷。 赵瑀笑道:“大多数的奶嬷嬷,都想凭奶过的哥儿姐儿争取点儿好处,这没什么。主要是……她对阿远上心,阿远一时也离不得她,你看那么多丫鬟婆子,阿远只认她一人。” 莲心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您让她一家子都来,她免不了顾着那头,放在阿远少爷身上的精力也会少。其他人就能伸进手去,慢慢的,阿远少爷就不这么依赖她了!” 赵瑀讶然看了她一眼,“莲心,你一想就明白了?我小看你了呀。” 莲心赧然一笑,“这不是跟着太太长见识了么……” “那这事就交给你了,你注意看着哪个丫鬟婆子合适,就安排到阿远院子里。” 掌管人事调配,这是把莲心当成心腹大丫鬟培养! 莲心顿时面皮微红,兴奋得心头一阵急跳,强压着激动应下来。 赵瑀看了不禁笑道:“往后还有许多重要的事交给你做,稳住了,去吧。” 夜色渐浓,到了后半夜,雨似乎小了,打在窗棂上,簌簌地响。 迷迷糊糊中,旁边好像有人躺下了。 赵瑀猛然惊醒,伸手去摸,并低声问道:“你回来了?” “嗯。”李诫反手握住她,长长吁了口气,“还是家里的炕舒服。” 赵瑀抱住他的胳膊,“好容易回来歇歇,快睡吧。” “嗯……我睡不着。”李诫的声音隐隐有点兴奋,“曹无离说,多则三天,少则一天,这场雨就会过去,哈哈,我的堤坝都顶住啦!” 他语气十分轻松,听着就叫人不由自主高兴起来,赵瑀也笑着说:“恭喜李大人,再立一功,治下百姓家财得保,此番功德无量啊。” 李诫刚想大笑几声,想起隔壁还睡着儿子,忙压下笑声,悄声说:“这次曹无离实实在在立了个大功,我打算上奏朝廷,给他请功。” “应当应分的,他是个治河能手,又读过书……其实我有个想法,不如请他归纳治河经略,编撰成书,到时候一并报上去,岂不是锦上添花?” “这个法子太好了!”李诫一声欢呼,几乎从炕上坐起来,“曹无离过两日就回济南,我和他好好商量商量。他跟着我东奔西跑,出了不少力,上次才给他争了一个不入流的八品官,这次说什么我也要好好替他争一争!” 赵瑀眉头跳了跳,暗笑道:“到时我可要支开玫儿,没的让曹先生再被她当仆人一样使唤。” 曹无离的预测很准,翌日下午,连绵阴雨便停了,久违的太阳复又高挂空中。 季秋时节,大雨过后更加清寒,巡抚后园子的湖泊寒波粼粼,落了叶的垂杨柳在风中摇曳,白草落花,竟显出几分肃杀的景象。 山东黄河流域的堤坝好歹撑住了,有几处小的溃堤,但巡堤的人发现得早,及时预警,当地的官府也得力,很快就堵上了。 李诫辖下,只淹了百十亩地,几乎没有百姓伤亡,更没有大面积的发水。 山东上下所有官员,均长长出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的同 分卷阅读223 时,也不禁沾沾自喜——黄河中下流流经的地方,没溃堤发水的,唯有大山东! 你看隔壁的河南就没那么幸运了,春汛决堤的地方还没修好,伏秋大汛就蜂拥而至,再加上老天爷半个多月不停地下雨,这次水患竟比春季还要严重 他们想,有河南作比,更可彰显我等官员的功绩,在皇上面前算是露脸喽,看来跟着巡抚大人干,也不是没好处的。 因此他们看李诫的目光就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诫不明所以,被他们含情脉脉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浑身起栗,一改废寝忘食的办差作风,到点儿立即下衙回家! 这天他回到后宅,还没进屋,便听见里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 他头皮一炸,下意识就要冲进去。 却听赵瑀柔柔的声音响起,“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好歹人平安,这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别哭了,莲心在外院给你派了两间屋子,暂且安置你的家人。” 李诫松口气,慢慢踱了进去——不是瑀儿哭就行。 又听何妈妈哭道:“多谢太太大恩大德,奴婢能不能再求个恩典,奴婢大丫头八岁,能不能在院子里讨个差事做做,也能补贴点家用。” “孩子刚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养养身子再说。” 李诫挑帘进来,“隔老远就听见有人哭,怎么回事?” 何妈妈见了他倒不敢大哭了,抹了眼泪,呜呜咽咽道:“蒙太太的恩典,允我一家子来济南……我男人变卖了全部家当,带着孩子投奔……天杀的土匪,抢了我们的钱,还打伤我男人!那可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啊!” 提及伤心事,她又忍不住痛哭起来。 李诫一愣,随即反问道:“怎么会有土匪?几次剿匪,山东地盘的土匪都差不多剿干净了!” 何妈妈摇头道:“我男人说,那些土匪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挽素 5瓶;九方尘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0 何妈妈话音甫落,李诫的脊背就微微绷紧了一下。 尽管他很快恢复正常, 但赵瑀还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她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事, ”李诫安抚她似地笑了笑, 扭头问何妈妈,“若你男人还有精神头,我就让人问问他事由经过。” 何妈妈恨土匪恨得牙痒痒, 自是忙不迭应下。 赵瑀赏了她十两银子, 吩咐道:“先回去照顾家里人, 不必急着进来伺候。” 何妈妈千恩万谢, 抹着眼泪退下去了。 待屋里没人, 李诫才和赵瑀解释自己的担忧。 之前招远金矿案发后,他下大力气在山东境内清缴山匪响马, 经过小半年的整治,就各级州县反馈的消息而言, 别说官道, 就是乡野小路, 寻常也难见几个劫道的。 现今官道上竟冒出土匪?还是外地口音? 如果是当地人作恶,倒还好说。 他怕的是外省流民作案。 河南连着两场大水患, 灾民无数。李诫或多或少也听到点风声, 那边已是怨声载道, 灾民们压抑的情绪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若一个赈灾不力…… 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赵瑀不大理解,迟疑道:“你想多了吧……不过一桩小劫案,竟能联想到民乱上去, 而且山东也没多少流民进来……” 李诫歪着头琢磨一会儿,自嘲一笑:“也许吧,朝廷前后拨了三批赈灾粮款,怎么着也能安抚灾民一阵子。只要过了冬,来年开春隐患自能消除。” 何妈妈的男人很快有了回话,但他受了惊吓,脑子发懵,一会儿说不是本地口音,一会儿又说听着像兖州人说话,翻来覆去的改了几次口,到最后越发不清楚。 不过他说土匪就七八个,用的都是棍棒,穿的破破烂烂的,却非常凶狠。用他的话说,那眼神活像一头头恶狼,让人发毛。 李诫并未因土匪人数少,就不当回事,他严令潘知府,七天内必须破案。除此案外,还要求查兖州是否还有类似的劫案。 兖州与河南交界,且口音相近,他不得不往流民上头想。 不过三日,潘知府就查清楚了。 那几个劫道的不是土匪,就是从河南来的流民,因饿极了才抢了何家人。 府兵摸到他们歇脚的地方,那里足有几十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看样子是一个村儿的,个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一听说官兵是来拿人,全都跪地上求情,并说抢来的东西都换了粮食,他们分着吃了,如果有罪,统统有罪。 法不责众,看着一群饥民,潘知府也没了法子 分卷阅读224 ,只能训诫几句,将为首的几人打顿鞭子了事。 好在兖州境内只发生这一起案子,没有引发任何乱子。 从潘知府呈文上来看,他并没太重视这件案子,然李诫脑中已是警铃大作! 那些灾民饿极了才做劫匪,也就是说,河南的赈灾有大问题——赈灾不会让灾民们吃饱,但绝对不让他们挨饿。 饿极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种担忧李诫不敢明着上奏朝廷——在有心人看来,你李诫竟敢说会爆发民乱?这分明就是危言耸听,扰乱民心,乃是居心叵测之举! 左右思量之后,他给隔壁的河南巡抚去了封信,阴晦提到,两省关系素来匪浅,山东愿为河南赈灾出一份力。 可这封信寄出后,便如石沉大海,那位巡抚连个屁都没放。 李诫苦笑着对赵瑀说,“准是怕我抢功!我说这些人脑子也糊涂,境内水患如此严重,不想着怎么解决,不想着如何补救,倒在赈灾上斤斤计较……去年曹州决堤,我恨不得所有人都过来帮忙呢!” 赵瑀劝解说:“人家也是封疆大吏,也许早有应对之法了,你贸然开口相助,倒显得人家能力不足似的。况且赈灾一事要听从朝廷的调度,你还是等上面的消息吧。” 话虽如此,但李诫心里总觉得不安,就给皇上写封密折,详细说了自己的担忧。 皇上也很快批复,令他加强戒备,内紧外松。 主子心里有数就好!李诫吁了口气,略略放下心,随后将治河防汛有功之人整理成册,奏报朝廷,想着给手下的人多争取点功劳。 九月下旬,封赏的旨意下来了,曹无离的大名赫然列于首位。 直接从地方官调任京官,正六品工部主事,掌管河道、水利、江防等修筑,并稽核相关费用。 官不大,权力不小,把曹无离乐得一天到晚傻乐不止。 赵玫得知,撇嘴说道:“还不是沾了姐夫的光,哼,姐夫倒是风光霁月,推了他上去,自己反倒一点儿好处没落到。” 请功折子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封赏,唯有李诫,寸功无有。 赵瑀也替相公惋惜,却明白其中缘由,“他之前放出话,可用防洪之功抵贪墨之罪,皇上没怪他自作主张,我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哪儿还敢争什么功劳!玫儿,你也记住,千万不可在人前露出半点怨艾,否则你姐夫又有麻烦。” 赵玫绞着帕子,不耐烦地说:“哎呀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和母亲总是这样,天天不许我这个,不能我那个,什么都要你们管!” 王氏在旁轻喝,“好好说话,你且细想,我们何尝害过你?” 赵玫嘟着嘴,一甩帕子起身就走。 王氏急忙喊她回来。 赵瑀哭笑不得,“小孩子脾气,闹一闹就过去了,反正在自家院子里,也不怕她惹事。” 王氏往外看了一眼,按按额角,“我总觉心神不宁的,眉毛跳眼睛跳的,搅得我这个难受。” 赵瑀笑道:“您别疑神疑鬼的了,不然咱们去寺庙上柱香,求个心安。” 王氏信佛,闻言立即道:“好好,大后天是初一,正好是烧香敬佛的日子。” 灵岩寺风光秀美,佛音缭绕,赵瑀也想去走走,母女二人便兴致勃勃地商量起出行事宜。 正说到兴处,乔兰慌慌张张进来,“太太,后园子出事了……曹先生和玫姑娘打起来了!” 赵瑀惊讶得倒吸口气,“谁?曹先生怎么会到后院子去?” 王氏满脸焦灼,来不及细问,顷刻间已急步跑出屋外。 赵瑀赶紧跟着,刚踏入后园子的月洞门,就听赵玫尖利的嗓音叫道:“好你个曹无离,癞蛤……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什么模样,就敢妄言娶我!” 话到最后,赵玫的嗓音已带了哭腔。 赵瑀心头一惊,几步奔过去,但见赵玫被母亲揽着,眼睛通红通红的,满脸愤恨瞪着曹无离。 赵瑀上下打量几眼妹妹,见她衣衫齐整,鬓发丝毫不乱,悬着的心方落下来。 再看曹无离,脸如猪肝,嘴唇发白,这样凉的天,额头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滚。 他不敢看赵玫,一个劲儿作揖道:“全都是曹某的不是,是曹某唐突了姑娘,求姑娘勿怪。” 赵玫指着他鼻子待要再骂,转眼看见赵瑀,登时哭道:“姐姐,他竟敢羞辱我,你快叫姐夫将他打出去。” 赵瑀命园内丫鬟婆子退下,“曹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曹无离头也不敢抬,只喃喃说是自己的错。 赵瑀皱皱眉头,不悦道:“如果你不愿意和我说实话,我只好请老爷过来和你谈。” 曹无离更是羞愧,以袖遮面,“别别,李大人对我有提携之恩,我却肖想他的妻妹……唉,太太,我……我想着我现在也是六品官身了,就动了非分之想……惭愧,惭愧!” 赵玫狠狠啐他一口,“我好好地逛园子, 分卷阅读225 你又突然跑出来吓我,还说什么仰慕我……你个丑八怪,看你一眼都恶心,你也配?” “玫儿,住口!”赵瑀厉声喝道,曹无离行为不妥不假,被她骂几句也不为过,但如此折辱人可要不得。 赵玫委屈极了,“你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别人说话,不心疼我!” 王氏一扯她袖子,低声道:“你姐姐是为你好,想想你刚才骂了什么,一旦传出去,你蛮横泼辣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赵玫一怔,一把推开王氏,几步走到曹无离面前,竖起眼睛喝道:“我刚才的话,你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就再也不理你了!” 赵瑀愕然,什么叫再也不理你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曹无离的头几乎垂到胸口,“不、不敢……” 赵玫冷哼一声,“你方才的话也不许再提。” “不、不敢……” “行了,你走吧。”赵玫吸吸鼻子,忽然打了个喷嚏。 曹无离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僵硬地转过身子,慢慢往外院走。 “诶,你等会儿!”赵玫叫住他,趾高气昂吩咐道,“听说你要到京城任职,你看看京城流行什么首饰,什么衣服料子,给我捎点儿……钱么,就朝我姐夫要吧。” 谁都知道,曹无离不可能伸手向李诫要银子。 曹无离却说:“是。” 是?! 赵瑀左右瞅瞅这二人,再看看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母亲,忽然觉得自己前来就是多此一举。 这两人,当真是周瑜打黄盖呐! 第二天,李诫拎着两包红糖姜片回来,纳闷道:“曹无离说天凉易感染风寒,非要送我这个,我不要还不行,他塞我手里就跑了。” 赵瑀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将昨天花园子的官司告诉他,无奈叹道:“玫儿对曹先生无意,偏又爱使唤他,我觉得这样不好,可看曹先生似乎并不反感。我是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不该管。” 李诫琢磨了会儿,越想越乐,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觉得他受折辱,没准儿他还乐在其中呢!虽说大男人凭本事闯荡,可他那副尊荣……唉,我不是说他丑……” “他治河有功,无数百姓都感激他,可就这样,也没一个女子主动和他说过话。”李诫摇头笑道,“你还记得木梨吗?她倒是对曹无离和善,但存的是利用的心。小妹对他不假颜色,没准人家还感激涕零小妹对他真诚呢!” 赵瑀失笑:“照你这么说,这事咱们不用管了?可他总和玫儿见面,我担心有人说闲话。” “不用管,过不了多久,曹无离上京赴任,俩人见不着面,关系自然慢慢疏远。至于闲话……”李诫冷笑道,“山东地盘上,还没人敢说咱家的闲话!” 赵瑀莞尔一笑,“我的巡抚大人,托您的福了。” 有李诫的话做定心丸,赵瑀和母亲渐次把这事抛在脑后。 隔日,天气晴好,赵瑀母女三人便登上马车,说说笑笑的去灵岩寺礼佛。 本是出来散心,赵瑀却觉得一路上的情形不大对劲儿。 讨饭的人太多了! 而且拖家带口的,一家子一家子的蹲在街边,大人哭,孩子闹,手里的破碗敲得叮当乱响。 街上巡逻的衙役也多了很多,手里挥着铁尺剑,驱赶讨饭的人群,“去去,都去城外头的窝棚子,内城不准进!” 人群不情不愿地往外挪,有几个愣头抱怨道:“凭什么不让进,逼死我们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栀子、3640671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1 一人带头,立时就有人附和, 吵吵闹闹的不肯挪地方。 衙役们就推推搡搡地轰。 一来二去, 哭爹的, 喊娘的,口里骂骂咧咧嚷着死了干净的,街面上乱得更厉害了, 赵瑀一看势头不好, 忙叫车夫将马车停靠路旁, 和母亲商量道:“外头闹哄哄的不安生, 咱们过两天再去上香吧。” 王氏合掌念了几声佛, “回吧回吧,怎么这些个讨饭的, 我看着也心惊肉跳的。” 好容易出来一趟,还没玩就要回去, 赵玫当然不乐意, 但她察觉到赵瑀的脸色异常严肃, 便识趣地没有多说话,只不满地说:“京城就没这么乱, 济南小地方, 到底比不上京城……” 赵瑀心下微动, 试问道:“你想回京城了?” 赵玫拧着身子不说话。 王氏劝道:“你忘了咱们为什么来这里?好孩子,听话,等你的亲事定了咱们就回京。” 提起这事,赵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没好气道:“济南城的人都光顾着给姐姐献殷勤,对我好 分卷阅读226 ,也因为我是巡抚太太的妹妹。哼,我才瞧不上这起子人呢!” 王氏差点被她的话噎到,怕赵瑀听见生气,好容易关系见好的姐妹二人再离了心,着恼道:“你可真不懂事,如果没你姐姐,咱们能有今天的好日子?本以为你长进了,却还是这么糊涂!” 赵瑀早就摸透了妹妹的性子,突然连连抱怨,她定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倒也不恼,慢条斯理地问道:“说来说去,你就是嫌我的风头太盛,显不出你了……你还真是个小孩子!那你回京城,就能比济南顺心?” 赵玫小声嘟囔着:“我没和你比,比也比不过,就是那群人眼高于顶,忒让人讨厌。还是京城好,就算心里看不起人,起码面儿上过得去。” 她前几个月可没说过这话,赵瑀想了想,恍惚明白了什么,轻声笑道:“想回京城还不简单,跳上马车不就走了?可外头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道上乱哄哄不安全,等过一阵太平了,我派人送你回京城。” 赵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扭头看着窗外,赵瑀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手,不停地绞着帕子,手指头尖儿都发白了。 王氏悄悄松口气,两个女儿没有起争执就好,至于小女儿心里想的是什么,为何莫名其妙发一顿脾气,她完全没有细想。 这次出行无果而终,赵瑀兴致缺缺,有心问李诫几句城内外的情形,却是月上中天了,都不见他回来。 后天就是曹无离启程的日子,想来他二人有诸般事务要商议,但以往他再忙,都会让人给她捎信。 如此音信全无,是第一遭。 赵瑀不由有些惴惴不安,丁点儿睡意全无,只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烙烧饼。 等到鸡鸣两遍,窗户纸蒙蒙发亮,李诫的身影才出现。 他满面倦色,眉头紧锁,一向富有神采的眼睛竟显出几分黯淡。 赵瑀立时翻身坐起,“这是怎么了?你遇到棘手的事儿?” 李诫长长吐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不是大事。我和曹无离去运河上走了走,回来时被灾民拦路,处理的功夫长了点儿。” 不知怎的,赵瑀一下子想起白日间的所见,急急问道,“他们为何认得你?拦你又为了什么?” “还不是曹无离那小子,整天没事就穿着官服瞎溜达,扎眼得紧!没事,他们无非是为了多讨口吃的,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看你吓的,真没事,睡吧。” 他脱下外袍,头一低吹灭蜡烛,就势躺在赵瑀身边,笑嘻嘻说:“大冷的天,热乎乎的被窝,软乎乎的媳妇儿,当真是给个金元宝都不换!” 赵瑀不由自主抱住他的腰,“我白天出去也看见了,满街讨饭的,都是灾民吧,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乱哄哄的,有些人还和衙役打起来了,看着叫人心里头害怕。” 李诫出神地望着承尘,喃喃自语道:“对啊,为何突然冒出来了,谁告诉他们济南有饭吃……” 赵瑀听得分明,立即绷紧了神经,“难道又有人作祟?” “没有没有!”李诫忙笑道,“我每到冬天都要搭粥棚,知道的人不少,他们听到风声也不奇怪。” 李诫一下一下,安慰似地抚着她的背,声音很轻很柔,“不过几百个流民,这口饭我还管得起,生不了事端。再说济南旁边就是大峰山卫所,五六千的兵力,绝对可保济南府太太平平的。” 赵瑀埋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清寒似松的味道,紧张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浅浅笑道:“我知道你应付得了,不过白担心罢了。” 朦胧天光中,她看到李诫似是笑了下,但她没看见,李诫眼中那隐隐的焦躁不安。 过了几日,城内流民大多数被安置在城郊,街面上官兵衙役分坐三班,日夜巡逻,前几日满大街敲着碗筷的讨饭声,现在也几乎听不到了。 饶是这样,街上的行人还是少了很多,连带着商家的生意都冷清起来。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眨眼间入了冬月。 接连数日都是灰暗阴沉的天,偶见冬阳,也是惨淡无光,有气无力地悬在半空,没有半点活气儿。枯枝上的残叶,可怜兮兮地在啸风中瑟瑟发抖,更显得萧瑟凄惨。 城里讨饭的人陆陆续续又多了起来,这次任凭衙役怎么赶,他们都不肯走。 官府衙门他们不敢去,只聚集在粮店米铺门口,或者殷实人家门前讨吃食。 如果不给,他们真能堵一天的门,又哭又闹,扰得四邻不得安宁。 绝大多数人都选择息事宁人,打发他们几口吃的。 但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日子久了,这些富人也不愿意,便跑到官府去诉苦。 杨知府就找李诫拿主意,“大人,流民越聚越多,长此以往不是办法,下官以为,应赶紧向朝廷申请赈灾粮,好歹对付这一冬。” 李诫也是头疼,“河南巡抚怎么赈灾的,搞出这么多灾民!我城郊的粥场都装不下了,这些人,打打不得,赶赶不走,真是一群活祖宗 分卷阅读227 。老杨,你说的法子我不是没想过,可山东不是灾区,朝廷不大可能给粮食……我先上封奏折试试吧。” 他预料得没错,折子很快被内阁打回来了,户部就俩字——没有! 李诫挠头,对同样愁眉苦脸的杨知府叹道:“看吧,还得咱自己想办法。唉,济南都这个样子,更甭提兖州等地了。号召各地的高门大户,有钱捐钱,有粮捐粮,先度过眼前这一关。尤其是咱们之前查出有兼并土地、私瞒田地嫌疑的,必须让他们出血。” 杨知府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物极必反,大人,咱们先前生逼这群士绅吐了不少田地出来,如今再逼他们掏银子……这些人都是有来头的,不如效仿汛期筑坝的法子,给他们一些甜头尝尝?” “不行!”李诫拒绝得十分干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现在没到那么紧迫的时候,而且和小贪官不同,兼并土地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不能开这个口子。” 杨知府还想再劝,但见他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只好心里暗叹一声,遵命办差去了。 每年捐银子捐粮食,赵瑀已形成习惯,早早拾掇出来,吩咐人送到前衙。 王氏看了直心疼,“怪不得你总攒不下银子,体己全都补贴给外头的人。” “没办法的事,姐姐不带头,下头的人谁肯跟着捐?”赵玫拈了颗蜜饯放到口中,幸福得眯起了眼,“还是京城的好吃。” 桌上两大匣子吃食,桂花糖、栗粉糕、如意糕、吉祥果、山药糕,还有各色蜜果子蜜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赵瑀挑眉一笑,眼中明显闪动揶揄之色,“玫儿,这是沾了谁的光了?” “哼,我谁的光也没沾!”赵玫得意洋洋一扬脖子,将匣子往姐姐那边推了推,“你快一年没回京,想念了吧,喏,给你,叫你沾我的光。” 赵瑀捏起一粒酸杏,笑吟吟道:“是,多谢妹妹。” 赵玫一听更高兴了。 见两个女儿相处得好,王氏也笑意盈盈,然猛地想起一个念头,笑容便僵了几分,“玫儿,这东西是曹先生给你捎的?” 赵玫面不改色,“是,那又如何?母亲,咱们都离开赵家了,您不会还想着什么私相授受那一套吧?” 王氏语塞,半晌才说:“你不喜欢人家,平白让人家心里存个念想……这样不好。” 赵玫不说话,但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王氏叹道:“母亲不是为他说话,是为你考虑。天下没不透风的墙,你俩总这么往来,对你名声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他了呢,以后可怎么说亲?” “啊,你担心这个。”赵玫马上喜笑颜开,不无轻松道,“母亲放心,我都是用姐夫的名头给他去的信,寻常的人见了,只会以为是公务,不会以为是私事。” 原来是李诫顶在前头了!赵瑀不由好笑又好气,点着妹妹的额头训道:“母亲说得对,你对人家无意,就不要吊着人家。别看曹先生看似一个大大咧咧的糙汉子,其实心思细腻,对人真诚得紧,你别伤了他。” 赵玫皱着鼻子说:“知道了,我不会伤他的。” 她感到自己有可能成为母亲姐姐讨伐的目标,多少有些不耐烦,急忙转了话题,“天阴沉沉的,估计要下雪吧。我就盼着下雪,新做的大红羽缎披风,我迫不及待要穿啦。” 赵瑀却暗道:我只盼不要下雪才好。 十二日,西北风撕帛般吼叫了一夜,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大雪。 第二日人们起早一看,整个济南城都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瑞雪兆丰年,话虽如此,但看着路旁几具冻饿而死的流民尸首,这话没人说得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1202732、鱼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2 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个把人,这在京城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更别提底层的州县。 去岁济南府的街道上, 也时不时能见到这样的情景。 可这次死的是逃难过来的灾民。 说起来他们着实凄惨, 一年遭受两次严重水患,燕子啄泥般攒下来的家财,统统被大水卷走, 家破人亡不在少数, 其中悲痛, 是外人无法体会到的。 灾民离开故土, 成为流民, 在陌生的环境中,被前途未卜的恐惧包围着, 脑子里的那根弦紧绷着,如果再受到点刺激, 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会断掉, 从流民变为丧失理智的暴民。 那就真一发不可收拾了。 所以李诫既尽最大努力地去帮助他们, 也防备他们聚众闹事。 而这几具尸首的出现,让李诫瞬间紧张起来。 他迅速下令, 调拨钱粮, 在城外再搭建一处粥棚, 限期十日完成。 分卷阅读228 辖下几个流民较多的州府,也照此办理。 并以极其强硬的态度,摊派加捐,富商、大地主按照他开的单子捐粮捐银。 当然有人不满, 但碰上李诫,也不得不照办。 毕竟这位扳倒了温首辅! 也有仗着靠山硬的二世祖,叫嚣着上京告御状。 李诫干脆调了卫所的兵力,以拉练为名,天天在城门外头操练。 时日天下太平,没有叛乱,没有外敌入侵,单一刀正闲得浑身难受,好容易能出来溜溜,一下子如脱缰的野马,将济南城外搞得是尘土飞扬,呼喝阵阵。 大刀片子上白亮亮的寒光,映在了流民的眼里,也映在了那些叫嚣着告状的人眼中。 流民乖乖去了城郊的安置处,二世祖们悄悄闭上了嘴。 武力震慑,一向比打嘴仗管用。 不知不觉中,济南渐渐回复了安宁,只是这平静之中,带着令人心悸的肃杀。 腊月在凛冽啸风中来了,初七这日清晨,苍茫的穹顶下,雪粒子如盐一般漫天撒下,打在屋顶、廊下、地面上,发出细碎凄凉的沙沙声。 雪下了一日也没有要停的意思,赵瑀看着满院的积雪,吩咐乔兰道:“明个儿是腊八,你安排几个婆子提早熬好腊八粥,明天天一亮,就送到城外的粥场上去。” 乔兰应了一声,又问道:“和家里用的粥一样吗?” “不一样。你告诉厨下,多用陈米,辅料可少几样,不要太浓,也不要清汤寡水的见不到几粒米,比粥场的粥稍好一点就行。” 赵玫这阵子跟着姐姐学掌家,闻言不解道:“为什么不能送浓稠的粥?灾民吃得好,肯定对你感恩戴德的,还不得使劲儿夸你,你名声肯定更好了呀!” 见她不明白,赵瑀耐心说道:“城外聚集了快一千人,用料和家里一样的话,咱们可供不起。就算负担得起,也不能送——有的人吃了好的,再给他孬的,他就会不满意。灾民们情绪不稳定,一旦有人煽风点火,还真说不定会闹事。” 赵玫似懂非懂点点头,“施粥还有这么多学问。” “咱们是打头送的,城里其他人家肯定按照咱们的标准去施粥,太好太差,都不合适。”赵瑀笑道,“你都十五了,过不了一两年就是掌家的娘子,如果嫁到高门大户,凭你现在的心计手段,我真怕你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赵玫一怔,随即反驳道:“大不了我和你一样,嫁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只有我拿捏他家的份儿!” 赵瑀扶额叹道:“你以为小门小户事儿就少了?我不说了,你自己高兴就好。” 赵玫却没因她的“妥协”自得,反而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想想,嫁人真的好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遇到父亲那样的人……” 回想起母亲差点死掉的场面,赵玫不自觉身子打颤,声音发抖,“二十年的夫妻,他竟想毒害母亲!我以后的相公,会不会为了他家的利益也毒害我?母亲总说我眼光高,看不上这个,瞧不起那个,她看谁都好,可我看他们个个不怀好意。” “姐夫风头正旺,他们上赶着献殷勤,一旦姐夫仕途受挫,他们会不会像扔破抹布一样,把我给休了?” 赵瑀没料到她的担忧竟是这个,诧异之下,忙安慰道:“不是每个人都像父亲那般无情无义,咱们睁大眼睛好好找,怎么也能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赵玫吸吸鼻子,一脸认真道:“这可是你说的,你必须给我找个好的,不然我可不依。” 赵瑀又是哭笑不得,“好好好,我说的,我必定做到,敢问二小姐,您心中的如意郎君是什么样子?” 赵玫愣住了,思索良久才慢慢答道:“我也不知道,大约是……有钱,能养得起我;有本事,以后能飞黄腾达;脾气要好,对我无限度的宠爱;相貌也要好,至少不能太丑;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这辈子不许纳小!” 赵瑀干巴巴笑了几声,深感任重而道远。 不过妹妹无意中一句话引起她的疑惑,“玫儿,你说你姐夫仕途一旦受挫,你有听到什么?” “那倒没有,我就是随便一说……你看温家不就知道了,当初多厉害,现在就多倒霉。” 她本无心之言,轻飘飘的话,听在赵瑀耳边,却像一道焦雷无端爆响,惊得赵瑀面色发白。 赵玫察觉有异,“你怎么了?” 赵瑀掩饰般笑笑,“有些累,歇会儿就好——莲心,你吩咐人去前衙,看老爷忙不忙,晚上能否早点儿回来。” 听说赵瑀不舒服,李诫没等下衙就急急忙忙赶回来。 “你连着好几天早出晚归的,我睡了你才回来,我醒了你早就走了。别看一个前衙,一个后宅,咱俩都碰不上面。”赵瑀赧然笑道,“我想你了,就是找个由头叫你回来,耽误你差事,真是对不起。” “没耽误,我正想回来歇歇。”李诫躺在炕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和户部磨了半个月嘴皮子,总算答应给我调一批粮食,我终于能安 分卷阅读229 安心心过个年了!” 他嘴角那一抹笑,显出久违的轻松和宽慰,赵瑀看了心里也不由高兴起来,一边给他捧茶,一边说道:“流民不生事端,你就立下一功,就是有小人想害你,也拿不住你的错处。” 李诫讶然道:“什么小人?” “……我说出来你不许恼,你看你又是治贪墨,又是清丈田地,还逼着那些大地主吐银子……会不会得罪的人太多了?现在你风头正旺,上面又有皇上给你撑腰,你用不着怕,可飞鸟尽,良弓藏,要不要事先留条退路?” 李诫脸上的笑意一滞,闭了闭眼睛,长叹道:“孔先生还教过我,狡兔死,走狗烹,我懂的,可我不能退!” 他目光霍地一闪,漆黑的瞳仁在烛光下,闪着细碎晶莹的光,“我若退,就是辜负了主子的信任,那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我也不能退,不当官不知道,官场竟有那么多龌龊!大概太平日子久了,有些人只想要权要钱要享乐,却忘了官员第一要务就是让老百姓吃饱穿暖!” “就说城外头聚集的流民,如果河南巡抚赈灾得力,至于这么多人没饭吃,跑到我地盘上讨饭?济南离得远,还算好的,兖州紧挨着河南,情况更糟糕,潘知府呈文上说,涌入的流民数以千计,他快吃不消了。” 赵瑀稍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孔先生一家还在兖州,不如把他们接到济南吧。” “嗯,就怕有盗贼混在流民之中趁机作乱。我去信问问孔先生,年后把他们接过来。还有高掌柜的,也得提醒他一声,他们这些富商,被盯上的可能性最大。” 然还没等他们派人去接孔先生,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因河南施粥,一碗粥中半碗沙,灾民们爆发了。 民乱从一个县开始,如果及早控制住,造不成太大危害。 当地县令出于让皇上过一个祥和顺遂年的美好想法,根本没往上报,还假意招安,将为首的几人骗进县衙,当夜就砍了脑袋。 好似一滴水溅入油锅,灾民们瞬间就炸了,几百号人扛着扁担就攻入县衙,活活打死县令。 然后就是抢粮、抢商号、抢大户,是灾民不是灾民的人都混了进去,不到五天,竟蔓延了一个府! 消息传开,满朝震惊,皇上连年也不过了,责令河南巡抚戴罪立功,务必要压下去。 可这时候暴动的人已有几千人之多,如何平复此事,成为朝臣争论的焦点。 内阁主张招安——这些都是被逼到绝路的灾民,情有可原,拿住几个为首作乱的,其他人要以安抚为重。 以秦王为首的勋贵主张围剿——敢作乱,就必须镇压,叫乱民再也不敢起造反的心思! 朝堂上争执不休,河南的局势愈演愈烈,先后和官兵交了几次手,且战且胜,大有席卷全省之势。 一直没说话的齐王终于表态,他同意内阁的意见,河南官府有错在先,为避免局势彻底失控,应先安抚,且乱民也是子民,理应教化,抓住几个带头作恶的,以儆效尤足矣。 却在此时,山东传来消息,李诫未经请旨,擅自调用卫所驻军,在兖州和乱民开战了! ☆、113 在京城一片质疑声中,李诫的折子到了。 关于发兵缘由, 很简单, 乱民从河南一路打到曹州, 伙同当地流民,里应外合,一夜之间竟然攻到兖州府城门下面。 光靠民兵乡勇和衙役根本抵挡不住这些人, 局势紧迫, 原本还犹豫动不动手的李诫立时下令出兵。 但他没有请旨, 因为他知道, 就算八百里急报递到京城, 朝堂上那群老大人,也得打一顿嘴仗后再定章程。 等旨意再八百里加急传下来, 黄花菜都凉了。 反正他是山东巡抚,全权负责一省军务, 李诫大手一拍——干! 当然在折子里, 他没有蠢到将老大人们争执不休延误战机的担心说出来, 也没有替自己多做辩解。 他只提到四个字——君权至上! 当大总管袁福儿缓缓将这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朝堂上所有官员都沉默了。 虽然历朝历代都说“民为重, 社稷次之, 君为轻”, 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巩固皇权。 当任何威胁到皇权的势力出现,别管起因如何,都不能为上位者所容。 这四个字, 简直是说到皇上心坎里去了! 若有人说民乱没有威胁到皇权,只怕皇上会一巴掌扇他个狗啃泥。 朕的河南都快没了,战火都烧到山东了,下一步就是直隶,紧接着就会直扑京城,是不是要朕让出龙椅,你们才会说有危险? 当然,内敛的皇上自不会表露出来,但他旁边的袁大总管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主张招安的人不敢发声了。 因此,李诫擅自出兵,非但没有受到朝臣的弹劾,反而获得了皇上的嘉奖,称他“有勇有谋,当机立断,实乃朕之 分卷阅读230 千里驹”。 有了皇上支持,刚出正月,山东的局势慢慢趋于稳定。 但李诫只是山东巡抚,河南的事,他没权力管。 此时的乱民,掺杂土匪、盗贼,还有不知哪里来的杂兵奸雄,已成乱军之态! 二月底,开封被攻陷,河南巡抚自缢身亡。 三月,直隶也受到波及,大名府不到两日被乱军拿下,广平府岌岌可危。 再往北,若过真定、保定,就是京师! 五军都督府的十位都督,被皇上骂了个臭死,可谁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一群手持锄头扁担的乌合之众,就能把手握利刃的正规军打个落花流水? 更可怕的是,到了四月初,安徽、南直隶等地,竟也有流民生乱的迹象。 也只有山东的状况好点儿。 眼见火烧眉毛了,秦王请旨领兵镇压,皇上未准,一道圣旨下去,封李诫为蓟辽总督,位居一品,下辖直隶、山东、辽东等地军务,兼管河南,节制顺天、保定、辽东三巡抚,全力镇压叛乱。 一时间,李诫的风头无人能敌。 还有一道旨意是给齐王的,命他军中效力,投于李诫麾下。 皇后不舍得小儿子受苦,却是苦求无果,皇上不知为何,铁了心要齐王去前线平乱。 齐王也只好挎着镶金嵌宝的腰刀,垂头丧气去了山东。 这次没等李诫上表,皇上就把赵瑀的一品诰命赐下来了。 看着金光灿灿的诰命服饰,赵玫的眼珠都不会转了,目光全是毫不加掩饰的艳羡。 王氏边笑边哭,深感女儿的不容易,“瑀儿啊,你做了一品诰命,母亲就是此刻闭上眼睛,也没遗憾了。” “别说不吉利的话,长命百岁,您还得抱重孙子呢。”赵瑀笑了笑,兴趣缺缺,没有她们那般高兴。 赵玫问她:“看你一点儿兴奋的劲头都没有,一品的诰命还不满意?” 顿了顿又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你要维持诰命夫人的矜持尊贵,无论心里怎么想,都不能让人瞧出来,对不对?没事,你尽管大笑,我不会笑话你的。” 赵瑀真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无奈,摇头道:“我没装!你这人,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非惹一肚子气才罢休。一品大总督,按惯例,家眷要留京,我是想到要和你姐夫分开,才提不起劲儿来。” 一听说要回京城,王氏的脸先白了几分,忧心道:“我实在不愿意回去,若你父亲再来找麻烦可怎么办?” 赵瑀安抚母亲,“您放心,万事有我。” 赵玫极其愿意回京,立即附和说:“是啊,姐夫是大总督,姐姐是一品诰命,满京城横着走都行。父亲现在连官身都不是,您还怕他找麻烦?姐姐不找他的麻烦,他就得谢天谢地啦!” 这话着实不错,王氏不禁笑起来,感慨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瑀儿出嫁,我只想着姑爷赶紧带她离开赵家,起码能保住一条命。谁成想,不过两年的功夫,姑爷竟成一品大员!” 赵瑀微垂双眸,提拔快,担子更重,单说李诫做的这一桩桩事,就是交给别人来做,别人也未必敢接。 只有这个执着不屈,敢和权臣勋贵、世家豪强硬碰硬的李诫罢了! 心中升上一股酸酸涩涩的热意,她沉吟片刻,说道:“母亲,我要去兖州一趟。” 王氏疑惑道:“外头兵荒马乱的,去那里做什么?” “听孔先生说,战事一时半会停不了,至少要一年半载才能彻底平乱……他肯定要平定叛乱后才能返京,我和他还没分开这么久过。”赵瑀眼中闪过一丝怅惘,继而笑着掩饰过去,“我不想就这么走,我想好好和他道别了再走,您放心,山东安宁,不会有事的。” 大女儿决定的事情,王氏不会反对,叮嘱几句后,便忙着给姑爷收拾东西去了。 翌日,在侍卫的护送下,赵瑀的马车驶向兖州府城。 夜色晴朗,一弯新月升上半空,几朵莲花瓣似的云慢悠悠飘在空中,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散发出阵阵芬芳。 这是一个静谧的夜晚,应花间一壶酒,美人红酥手,清风奏玉箫,玉音婉转流,方不负此情此景啊! 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甲胄与兵戈发出的碰撞声,瞬间将齐王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立时沮丧起来,这不是在自己的王府,是在兖州城外李诫的大营。 传令兵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军礼,“殿下,大人回营,请您过去。” 齐王点点头,长叹一声,“唉,我是从一个牢笼出来,又被另一个牢笼关起来啊。” 传令兵一句话不敢说,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把这位爷送到李诫的帅营。 帅营很大,里面摆设却很简单,几个简陋的木架子上摆着军帖文书,一个书案,一张地桌。当中是个大沙盘,黑色红色的小旗遍布其中。 南边用帷幔隔开一个小小的屋子,地上铺着厚毡被褥,充作卧房。 分卷阅读231 李诫低头在沙盘上比划着什么,见他进来,忙丢下手中小旗,行礼道:“三爷,一向可好?” 齐王挥挥手让他起身,一屁股坐到厚锻垫子上,有气无力又含着三分抱怨道:“不好——” 李诫一笑,将地桌搬到他跟前,摆好酒食,亲自给他斟上酒,“三爷,好不好的也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您说是不是?” 齐王抬眼看看他,嗤笑道:“是个屁!好端端地打发我离京,说,父皇给你什么密旨了?” 李诫仍旧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没有密旨,就算有,既然是密旨,我也不能告诉您呐。” 齐王一扬脖子把酒喝干,叹声道:“其实我大概能想到,父皇打发我来,就是替二哥分担点儿压力,提前给他铺路。” 李诫替他满上酒,不相信似地说:“您想多了吧。” 啪一声,齐王一拍桌子,大喝道:“真当我是傻子?内阁、文臣主张招安,二哥力主围剿,父皇怕他引起朝臣不满,怕民间说他残暴,就让我军中效力,说白了就是二哥动嘴,我干活儿!以后有什么非议,也是我顶在前面。” 李诫眼神闪闪,笑道:“您这话不对,但凡有非议,也只能是我李诫扛着。” 齐王打了个顿儿,咋咋嘴,又灌下一杯酒,叹道:“没错,别看你大都督当得风光,也没比我好受到哪里去。” “您是皇上的亲儿子,只要不犯上作乱,一辈子富贵稳稳当当,不会难受。”李诫又满上酒,漫不经心道,“您就是想多了,三爷,小的斗胆给您论个交情,咱们认识十二年了,您的脾性小的最明白——怕麻烦,喜清净,爱享受。” “对于政事,您一向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这次民乱,您罕见发声,我想,这就是皇上为什么打发您离京的原因。” 齐王脸色先是一红,再是一青,后慢慢变得苍白,“说下去。” 李诫呷了口酒,眼中也浮现些许黯淡,“三爷,您应该清楚,皇上不喜温家,您更应该清楚,内阁和清流之中,还残存着温家的势力,所以皇上和秦王才让魏大学士入阁,您,竟和内阁意见一致。” 齐王一怔,不解道:“我知道,可魏先生也同意招安啊。” “魏大人入阁才几天,他现在还不是首辅呢,也许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应。而且症结就在这里,您开始参与政事,并和朝臣走到一起,这让皇上怎么想?您这是明晃晃地告诉大家,齐王殿下要争夺储君啦,您们识相地赶紧给我站队!” 齐王拿酒杯的手顿住了。 李诫又说:“皇上倚重二爷不假,但也是真心疼您,他把您送到我这里,一来是我这里可保您平安;二来,他让您远离京城是非窝,怕有人利用您。三爷,您埋怨皇上,这可伤了他老人家的心了。” 齐王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盯着煌煌闪烁的烛火。 李诫看他似有意动,决定再给他下一剂猛药,“三爷,在潜邸时,小的受您恩惠颇多,和您交情也最好。如今主子在,不说什么。若哪一日主子仙去,若您有那个心思,小的手中兵马,全听您的吩咐!” 此话如一声暴雷炸响头顶,惊得齐王差点把地桌掀了,刚想喊,又憋住,左右瞧瞧,见帐内无人,听帐外无声,方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叫人听去,十个我也保不下你!此话休要再提,我没那心思。” 李诫见他不似作伪,同样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脸上满不在乎的,似乎根本没当回事,还摇头晃脑道:“可惜了,原本还想挣个从龙之功……不过三爷,您没那心思,掺和这些破事干什么?” 有那么一瞬,齐王的脸色异常凝重,他说:“我知道父皇属意二哥,也知道二哥比我更适合当皇帝。可一朝定下君臣名分,就是天差地别,现在我能拍着他肩膀叫二哥,往后我就得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我的荣辱生杀都会握在他手里,现在兄友弟恭,将来一旦反目,就是食肉寝皮之恨,我……怕。” 齐王的头,深深埋在臂弯,看起来孤独、无助,这一幕竟刺得李诫有些眼疼,忍不住道:“所以您涉足朝政,是想给自己争取一些自保的势力?” 齐王抬头,勉力一笑,“我是不是特别傻,特别笨?刚打算出手,就被父皇看出来了,也许二哥也看出来了。” “皇上是您亲爹。”李诫轻轻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又给他斟酒,状若无心叹道,“我离开京城两年,人和物都变了,像您,搁以前,打死我也想不到您会想这么长远。” 齐王饮下酒,手指转着酒杯,默然半晌才说,“我一个人无所谓,可我还有母亲,还有妹妹,大哥发了疯,她们只能依靠我。” “前阵子竟有谣言,哼,说二哥的生母是被母后害死的……父皇杖毙了十来个宫人,才压下这股风。我偷偷试探过二哥,他表现的是不知情,可真不知假不知?还有武阳,她婚事未定,竟有人提出和亲!” 说到最后,齐王眼中冒火,牙齿咬得格格响,腮边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明显是动了 分卷阅读232 真怒。 李诫眼皮一跳,忙满上酒,“都是小人作祟,三爷不要生气,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谁也害不了皇后和公主。” “我知道,可父皇不能护我们一辈子啊!可他老人家偏偏不许我有自己的势力……”齐王长叹一声,再不说话,只左一杯右一杯喝闷酒。 看他这个样子,李诫心里也不大好受,挑着几件乡野趣事,或者自己在军中闹的笑话讲出来,以哄小主子开心。 不知不觉已过子时,齐王喝了个酩酊大醉,四仰八叉睡得呼呼的。 李诫揉揉发酸的眼睛,将今晚的谈话写成密信,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三爷至诚至孝,心思单纯,定是听信小人谗言才做出异动。此小人,小的以为,定然是三爷身边亲近之人。” 李诫写完信,看看旁边熟睡的齐王,替他拉拉滑下来的被子,自己裹着薄毯,守在旁边也渐渐入睡。 他习惯早起,第二日凌晨便醒了,轻手轻脚出去,舒展下手脚,正要巡视营房,忽看到几个人走近。 打头的那个人,怎么那么像瑀儿! 李诫以为自己没睡醒,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定睛一瞧,晨阳中笑吟吟望着他的,不是赵瑀又是谁? 但听她笑道,“总督大人安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1 23:57:09~20191112 23:45: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0875645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4 四月的天气已经暖了,晨阳照下来, 军帐都闪着灿烂的光。 微风带着似有似无的杏花香气, 拂过赵瑀的面庞, 看着傻子一般的李诫,她不由笑道:“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李诫回过神来,几乎连蹦带跳跑到赵瑀跟前, 激动得声音发抖, “昨晚梦见你, 结果一睁眼就看见你, 我还以为做梦呢!……你突然来, 家里不会发生什么难事吧?” “别着急,我就是来看看你……一品的封诰旨意前儿个到了, 我看着诰命服,就想起了你, 实在忍不住, 跳上马车直接就过来。来时还担心你会不会拔营去河南, 还好还好,总算是看到了你。” 她的声音柔柔的, 带着相见的欢喜, 又带着即将离别的忧愁, 让李诫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帐中还睡着个齐王,李诫抬眼看到远处的小山坡,坡上一片杏花开得正好, 命人牵马,系上雁翎刀,一跃而上,伸手将赵瑀抱上来,“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话。” 他吩咐侍从道:“待齐王醒来,你们好生伺候着,他要去哪里都随意,只别叫他拿刀耍着玩。” 说罢,轻踢马腹,那马儿便嘚嘚地跑出营外。 一队亲兵,远远地缀在后面。 因今年春天来得晚,此时杏花开得正好,似雪、似云,枝桠在微风中轻摇,随着阵阵醉人的清香,飞雪一般的花瓣在空中飘散,铺就一地白霜。 二人行走在林间,青的山,白的地,云雾一般的杏林。 为了讨个吉利,赵瑀穿了一声红,好巧,李诫也穿着大红的官服。 李诫笑道:“我怎么觉得像是新人入洞房?” 赵瑀上下打量一番,也笑了,“只盼你我日日如新才好。” 李诫揽住她的肩膀,侧头在她耳边轻轻说:“更要夜夜如新……” 赵瑀脸一红,却没舍得推开他。 朝阳升起来了,阳光泻下来,洁白的花瓣闪着光,打着旋儿,从二人身边飘然而过。 赵瑀笼罩在金灿灿的光芒中,仰头看着他,眼中波光流转,好似一汪盈盈的春水,几乎让李诫挪不开眼。 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也用不着再多说。 直到袁大在远处探头探脑地,一个劲儿往这边看,李诫才意识到,他不能在此久呆了, 他伸手摘掉赵瑀头发上的花瓣,含笑看着她,想了想还是叮嘱道:“你尽管大胆回京,有我在前头打仗,谁都得对你恭恭敬敬的。” 赵瑀面上故作骄傲,“好,这次我回京,便好好摆一摆一品诰命夫人的威风。” 话音刚落,她就忍不住笑起来,然笑容刚发展到最灿烂的时候,她看到了略远处一脸焦急的袁大。 分别的时刻到了,赵瑀垂下眼眸,藏去目中那一丝黯然,再抬头,复又是温柔的笑,“我走了,你回去吧……我在京中,等你凯旋归来。” 李诫眼神也是一暗,怕她看了难过,忙嘻嘻哈哈地笑道:“你相公我一身神通,这群宵小之徒,看我怎么杀他们个屁滚尿流!” 口中一声唿哨,马儿嘶叫着跑过来。 赵瑀正要道别,眼前忽然一暗,却是李诫俯身压下来。 一阵飒风卷 分卷阅读233 着花瓣吹过,温凉润泽的唇,带着杏花的香气。 赵瑀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万年,许只有一刹那。 直到马儿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她才恍惚回过神来。 李诫翻身上马,含笑看着她,“我送你走了再回去。” 马车就在杏林边上,赵瑀登上马车,掀开车帘笑道:“快回营吧,愿你早日平定战乱,平平安安归来。” 李诫大笑:“借娘子吉言,待你相公我立他个不世之功!” 车轮骨碌碌转起来,赵瑀探出车窗,一直看向后面,直到那抹红色人影,逐渐消失在漫天花雨之中。 赵瑀坐回车内,发现乔兰嘴唇微张,一脸呆然,不禁轻轻摇了她一下,“你怎么了?” “啊?!”乔兰一激灵还魂了,擦擦嘴角,“太太,奴婢在想,老爷真的是太好看了!” 她双手捧着大脸盘子,眨着眼睛道:“下人们都说老爷生得俊美,可奴婢不懂美丑,就是老爷和曹大人站一起的时候,奴婢也只觉得老爷更顺眼点儿。可就是刚才,哇,墨发、红衣、白色的花雨,奴婢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好看!” 赵瑀噗嗤一笑,取笑她说:“看来实心的木疙瘩也开窍了,春来了,小姑娘的心也活泛了,你瞧上哪个了,记得和我说。” 乔兰憨憨笑道:“暂时还没有,等看上谁了,一定请太太做主……其实奴婢刚才还想,老爷这么好看,又这么有本事,幸亏是在军营,都是糙老爷们!如果在京城,得胜归来,跨马游街,还不得被大姑娘小媳妇的花扔个满脸满怀啊!” “又不是一甲进士及第,哪来的跨马……”赵瑀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慢慢凝固了,思索片刻方叹道,“乱花渐欲迷人眼,虽说老爷的眼迷不了,但花多了,到底麻烦。” 乔兰还是满脸憨笑,挠挠头道:“没事,花再多,奴婢拿扫帚也能扫干净,一个人不够,还有莲心,她干活更利索。我俩两把扫帚挥起来,还愁院子里头扫不干净?” 赵瑀忍俊不禁,点着她的额头笑道:“你这个丫头……好,我就给你一把扫帚!” 终是好好与他作别,赵瑀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回济南后马上收拾行礼,启程回京。 济南离京城不算近,待赵瑀一行人到了京城,已是四月下旬。 赵瑀打算住在城郊王氏的小宅院,先歇息一晚再递牌子入宫请见。 然第二日一早,她还没令人递牌子,皇后的懿旨就到了——命她后日辰时入宫。 王氏倍觉面上有光,喜滋滋道:“哪个外命妇递牌子入宫,不都得等个三五天的,还是瑀儿有面子,不等请见,皇后就先请你了!” 赵瑀却心有忐忑,前两次相见,皇后对自己都很客气,还或多或少维护自己的脸面,但是先太子是因李诫之故被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把一腔怒火发在自己身上。 可转念一想,齐王还在李诫那里呢,皇后应不会太让自己难堪吧…… 她也不愿让母亲担心,只笑道:“齐王殿下在您姑爷军中,说不定皇后想问问齐王的情况……可惜我没见到齐王殿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玫插嘴道:“我觉得皇后不是想问齐王,是想拉拢姐夫,你看姐夫手里那么多兵,管着四个省,天子第一信臣,谁不想拉拢?齐王妃不必说,是姐姐的手帕交,肯定要不了宴请。要我说,过不了两天,姐姐肯定也会收到秦王妃的请帖!” 她的话有几分夸张,却不能说没有道理,赵瑀眉头微蹙,暗叹道,外头民乱乌烟瘴气,这京城虽没民乱,却也是一滩浑水啊。 张妲去岁嫁给齐王,这样的形势中,也不知她过得如何…… 到了日子,赵瑀早早起来,按品大妆,带着乔兰莲心两个,直赴宫门。 一路顺通,并没有人为难,待到皇后正殿门前,台阶上立着一个亲王妃服饰的女子,形容有些憔悴,看到赵瑀过来,立即笑起来,连带着眼睛也亮起来,“瑀儿,我等你可有一阵子了。” “妲姐姐!”赵瑀刚出口便觉不对,忙屈膝要行礼,“臣妇见过齐王妃。” 张妲一把托住她胳膊,不让她蹲下去,“你要这么说的话,可就太见外了。” 她眼中莹莹珠光,似有泪闪,低声道:“瑀儿,和我,就别讲这些礼数了,我心里难受……” 赵瑀也是一股酸涩冲上心头,左右暗中瞧了几眼,宫女太监俱在,忙笑道:“妲姐姐,咱二人打小的手帕交,一别经年不见,我也着实想你。你瞧瞧我,都要流泪了,真是让你笑话。” 张妲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自然地笑笑,掩去泪意,因笑道:“母后在内殿,我领你去,等见过母后,咱们再好好地叙叙旧。” 她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小声说:“建平姑姑也在,不过她现在不是公主了,你用不着对她行礼。” 赵瑀大吃一惊,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外头一点消息都没有?” “唉,我也是刚听武阳公主说的,昨天从建平府里竟然搜出来神机营的 分卷阅读234 令牌,皇上差点气得吐血!” 赵瑀倒吸口气,马上想到婆母周氏口中的土匪屠杀金矿一事,她定定神,问道:“那查出来怎么回事了吗?” 张妲摇摇头,“不知道建平姑姑怎么和皇上辩解的,皇上只说废了她的公主封号,估计今天就该明示天下了。她趁着明旨还没来得及下发,一大早跑来找母后求情,里面气氛不太好,一会儿你进去问个安,咱们就走。” 二人说着话,已是来到内殿门口,宫女还没进去禀告,就见里头冲出来一个人,细细的柳叶眉倒吊,眼睛红红的,满面怒气,正是建平。 她一眼看到赵瑀,立住脚,冷笑道:“本公主当是哪位重要人物来了,皇后娘娘竟急着打发我走,哼,原来是个家奴之妻求见。” 赵瑀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没错,我相公是皇上家奴出身,承蒙皇上恩典,有了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如今是一品大员,我也托相公的福,得封一品诰命夫人。这恩典,我夫妻二人放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建平更气,喝道:“管你一品几品,见了本长公主为何不跪?” 赵瑀讶然道:“本朝现今还有长公主吗?” 建平面皮一僵,心道明旨未发,她怎么知道,再看旁边立着的张妲,立时明白怎回事,呵斥道:“张妲,你竟敢搬弄是非?等齐王回来,就不怕他休了你吗?” 张妲也对这个姑姑没好感,冷声冷语帮腔道:“姑姑,父皇的口谕,也是圣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2 23:45:08~20191114 21:1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朱古力 7瓶;Yuki 5瓶;略略略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5 你说收回就收回,那是皇上金口玉言, 岂是儿戏? 皇后的声音冷冰冰的, 带着嘲讽, 带着怨恨,又响在建平的耳边。 建平的脸涨得通红,呼哧呼哧剧烈喘着气, 废太子又不是因为她废的, 凭什么皇后恨她, 而不是恨眼前这个赵瑀! 她瞪着赵瑀, 咬牙切齿道:“赵瑀, 休要得意便猖狂,我就算不是公主, 也是堂堂皇室血脉,也是当今的亲妹妹!杀你, 就跟碾死只蚂蚁差不多!” 赵瑀笑了, 根本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 慢慢踱向内殿,经过她身旁的时候轻轻说:“在招远金矿, 神机营冒充土匪将一众矿工赶尽杀绝。您真是好手段, 这次, 又打算让谁冒充土匪杀了我呢?” 她的话正击软肋,建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手中的令牌,是废太子临被关押前偷偷给她的,这是他们手里最后一张牌。 废太子装疯, 就是为了等一个时机卷土重来! 最近几个月民乱四起,她以为终于到时候了,正准备去找太子商议,不想还没出门,锦衣卫就把自己的公主府翻了个底儿掉。 那枚令牌一经翻出,自己与废太子暗中往来的事情再也藏不住了。 皇上褫夺自己公主封号,所有产业归入国库,就连俸禄都减为一成! 这是要她下半辈子吃糠咽菜吗? 皇兄不会维护自己这个妹妹,秦王齐王两个侄子谁也不和自己亲近,建平似乎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条惨之又惨,黯淡无光之路。 这一切,都是拜李诫所赐!而若不是这个赵瑀,李诫早成了她入幕之宾,何尝又会发生这些事! 建平的目光,就像淬了毒的刀子,恶狠狠盯着赵瑀,“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给我等着。” 赵瑀淡然一笑,“大祸临头都不知,您也就过过嘴瘾吧。” 建平一愣,心道我就算没公主的名头,可我还是皇上的亲妹子,谁能把我怎样? 可赵瑀张妲已经从她身边过去,她拉不下脸追过去问,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内殿很静,连窗外一两声的虫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歪在大迎枕上,微阖双目,面色微微潮红,略有些气喘,不时发出“咳咳”的声音。 一大群宫女捧着金盂金壶,巾子帕子,大气也不敢喘地垂手肃立一旁。 临近五月,都快入夏了,皇后还穿着夹袄。 赵瑀不由心砰砰跳了几下,给张妲使了个眼色。 张妲会意,悄然上期,俯在皇后耳侧小声说:“母后,李总督夫人赵氏到了。” 皇后眉棱骨微微一动,鼻腔中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嗯”。 赵瑀已是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臣妇李赵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门口这场小小的风波,自然是瞒不过皇后的耳朵。赵瑀不知她到底作何打算,但看皇后的样子,对自己的不满似乎并不小。 皇后没叫起,赵 分卷阅读235 瑀便一直保持行礼的姿势。 殿内更静了。 张妲不忍赵瑀受刁难,刚想打个岔,缓和下气氛,却听皇后说:“起来吧,李大人在外平乱,是有功之臣,朝野上下都靠他力挽狂澜,他的夫人我们当然不能怠慢了。来人,赐座。” 这番话阴不阴,阳不阳,听到人耳朵里十分的别扭,就连张妲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赵瑀听了面色如常,脸上依旧是得体和煦的笑,“皇后娘娘谬赞,他原本是皇上的家奴,给主子效命,哪里还敢称什么功劳?不过是诚惶诚恐当差,只盼不负主子、小主子的期望才好。” 皇后坐正身子,终于是正眼瞧了瞧赵瑀,嘴角浮上一丝意味莫辨的笑,“不知李大人放在心里的‘小主子’是哪位?” 这话意有所指,张妲不关心立储大事,但心头也突突地跳起来。 不说不行,但说哪个也不对,若有一句半句传到皇上那里,一个“妄议储君”的罪名立时就会扣在赵瑀脑袋上。 张妲暗自发急,这个傻瑀儿,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就算皇后给几句难听的又如何,她是一国之母,你只能生受的。 赵瑀闪了张妲一眼,目中晶然生光,这一瞬,莫名就安定了张妲的心。 她笑道:“那还用问?李诫心里最惦念的,当然是齐王殿下!他时常和臣妇提起齐王殿下,当初在潜邸,数他们交情最好。好几次他差事办岔了,都是齐王殿下给他求的情。” “远的不说,就说臣妇和他的亲事,当初他怕赵家欺负了臣妇去,暗地里求齐王帮忙撑腰,还有武阳公主给做面子……这才保下臣妇一命啊!” 赵瑀摇摇头,长叹一声,不无感慨道:“不单是他,臣妇对齐王殿下都是充满感激的,打心眼里希望他安康长乐,永无忧愁。”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很模糊,虽有迷惑之嫌,却是真心话,齐王不坏,和李诫的交情也不错,而且还是张妲的夫君,他稳稳当当的,张妲也会顺遂平安。 赵瑀这番话显然极大取悦了皇后,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李诫是拥立齐王的,当即脸色霁和,因笑道:“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们两个,都是知恩图报的。” 她顿了顿又叹道:“现今齐王在李大人麾下,他自幼娇惯,没受过苦,哪里经得住外头这风吹日晒的!上次去曹州赈灾,回来时又黑又瘦,本宫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唉,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上没上战场,有没有受伤。” 赵瑀忙安慰道:“别的臣妇不敢妄言什么,这个还真知道几分。上京前臣妇去了趟大营,那里安全得很,而且齐王殿下和李诫同吃同住,在主帅身边,绝不会有事的。” 皇后听了,心中更为熨帖,对赵瑀的态度愈发好了,简直称得上笑容可掬。 张妲在旁已有点看傻了眼,自她嫁入天家,还没看见皇后露出如此和蔼可亲的笑容。 她不由仔细打量赵瑀几眼,暗道瑀儿真是不一样了,几句话就哄得母后喜笑颜开,自己想破头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皇后心下高兴,唤赵瑀坐到自己身边来,拉着她的手道:“如此甚好,本宫心里就齐王一个念想了……等李大人回京,本宫一定当面谢谢他。” 赵瑀连称不敢,看皇后心情大好,斟酌片刻,心一横,笑道:“皇后娘娘,您说这话……臣妇要打抱不平了,哦,您心里只有齐王一个念想?武阳公主还没定亲,不得指着您挑一门好亲事?” 皇后叹道:“你真是说到本宫心坎里了,这丫头,早到了成亲的年纪,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可挑来看去,就没一个让她满意的。唉,本宫也是发愁啊!” 赵瑀附和两句,并同样感慨自家妹妹一样的困境,二人正在长吁短叹之时,她状若无心地说:“以往不觉得,等有了孩子才体会到当母亲的心,只盼孩子们个个都好好的……唉,就算别人说自家孩子不仁义,可在母亲心里,他还是顶顶好。” 皇后面皮一僵,瞬时想起了大儿子,狐疑地看了赵瑀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赵瑀好像没发觉皇后的异常,还自顾自感慨道:“生在富贵人家,日日跟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诗书礼仪地念着,再不好,又能不好到哪里去?如果学坏,定是身边那起子小人教唆的!” 皇后喃喃道:“是啊,为什么会学坏,为什么不听爹娘的话,都是外人教唆的。” 赵瑀又道:“自从臣妇做了母亲,时时刻刻脑子里绷着根弦儿,就怕儿子交友不慎。哦,到时候我儿出了事,倒霉的是我儿子,他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站干岸看笑话,于他们丝毫不损。” 皇后点点头,冷笑道:“是啊,这种人最可恨。” “再可恨,能拿他们有什么办法?”赵瑀声音中带了些许惆怅,“人家就动动嘴,又没逼着孩子去干……我只能严加防备,别让他们再祸害我别的孩子。” 皇后目光一闪,灼然生光,心里已打定主意,遂道:“和你说话心里就是敞亮,本想多留你一会儿,可本宫看我这儿媳妇,目光焦灼,那是 分卷阅读236 恨不得把你拖走长谈一夜!知道你们是手帕交,本宫不留你了,去吧,去齐王府坐坐。” 听了前半段,张妲的脸先是惊得一白,再听完,知道母后并不是指责自己的意思,方放下心,和赵瑀一起谢恩离宫。 她们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武阳公主从纱屉子后转出来,娇声笑着,揽住皇后的胳膊,“母后,这个赵氏,今日不同往昔啊,你可做了她手中的刀啦!” 皇后哼了一声,“母后当然明白她什么意思,建平刚才恐吓她,新仇旧恨,她想除了建平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她有一点说得对,不是建平从中挑唆,你大哥的太子之位丢不了!” 她越说越气,“你大哥刻薄冷性不假,处处提防两个弟弟也不假,可他对你父皇是孝敬的,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第一个给你父皇送过去。我就不明白了,他得失心疯了去谋逆?” 武阳忙抚着她胸口,给她顺气,“儿臣明白母后的心情,建平姑姑就是个不安生的主儿,偏生父皇又护着她。您瞧就是私藏令牌这种大罪,都是不痛不痒夺个封号爵位了事。可孩儿想说的是,您就愿意替赵氏动手?” 皇后笑道:“这便是你的不懂事了,赵氏的意思很明显,她和李诫是支持你二哥的,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而且建平的名声早烂透了,京城不知有多少人恨她恨得牙痒痒,咱们略动动手,既给她个人情,又能赚取人心,何乐而不为?” 武阳想了想笑道:“儿臣明白了,那您安排,儿臣就专哄父皇去,可不能再叫他心软啦!” 日头渐升中天,齐王府正院的西花厅中,张妲挥退所有下人,悄声问道:“瑀儿,你们真支持齐王上位?” 赵瑀眼神闪闪,捉狭一笑,“怎么,你不想当皇后娘娘?” “不想,坚决不想!”张妲脑袋摇得和拨浪鼓差不多,“你知道我的,别看表面上泼辣,其实我最怕勾心斗角,这王府一个侧妃,两个侍妾就够我头疼的了,若是一后宫女人……我宁可自请下堂。” 赵瑀轻叹:“你和齐王,还真是像,都是怕麻烦的性子——你仔细回想一下,我刚才的话可有任何许诺?言明任何立场?我只说李诫惦念齐王,这话一点儿没错,他的确担心齐王,可立储,我们是绝不掺和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4 21:19:06~20191115 21:25: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才猪猪 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6 绝不趟争储这潭浑水,赵瑀说得直接又坚决, 张妲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可你在宫里和母后说的话, 太容易让人联想。虽然抓不住你的话柄,可母后找你后账怎么办?” 赵瑀没说话。 暖融融的和风吹过窗棂,半开的窗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窗外浓翠树荫随风摇摆, 飒飒地响。 间或几声虫鸣鸟叫, 还有远处汩汩的流水声, 幽远静谧, 让赵瑀想起济南的巡抚衙门后宅。 可惜,那么好的宅院, 住了还不到一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在一处安定下来…… 她不禁向窗外看了几眼, 随即愣了下, 眼神微眯, 仔细打量半天。 张妲见她不答,复又问了一遍。 赵瑀笑了, 极慢极轻地说道:“妲姐姐, 李诫是有实权的信臣。” 张妲不明白, “那又如何,温家当初的势力不比他大?还不是说不行就不行了。”说着,温钧竹的影子猛然从她脑海中划过,搅得她心口一痛, 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赵瑀没发现她的异常,细细解释道:“我没进宫前也怕,可进宫拜见了皇后,反而不怕了。她开始对我倨傲,无非是想来个下马威,心里也对废太子一事憋着火,可我一旦释放出善意,她马上态度大变,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看张妲还是不解,赵瑀笑着摇摇头,“你身在局中,不能总想着自己那点子心事,该分出精力去看看外头的局势——皇后更需要李诫的支持,所以她不会对我怎么样,就算他日新君继位……” 张妲的耳朵竖起来,抓着她的手急急道:“快说,知道我性子急,别卖关子!” 赵瑀笑道:“如果齐王继位,她遂了心愿,当然不会找什么后账。如果秦王继位,她虽也是太后之尊,可还能像今天这么风光吗?一句后宫不得干政,就能把她困得死死的,更别说还有未来的皇后呢,到时她未必有余力管教我。” 张妲低头仔细琢磨半晌,半晌才缓缓道:“有道理,你有应对法子就好。” “妲姐姐,你娘家……没和你提过这些事?” “他们啊,”张妲满目淡漠,“找过我,我懒得听,再说我在王府就是个摆设,什么也做不了,后来他们也不来找我了。挺好,我也落得清静。” 赵瑀劝道:“妲姐姐,我不 分卷阅读237 是特别了解齐王,但李诫说,齐王是个好的,绝不是什么宠妾灭妻的主儿。你好好和殿下过,你是八抬大轿抬进门的亲王妃,只要拿出正妃的气势来,这后院又岂能没有你的一席之地?” 张妲深深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你不懂,我和王爷就这样若即若离,对谁都好。就这样吧,我有一个容身之处,他也不用受什么拘束。” 恍惚间,赵瑀忽然明白了什么,试探问道:“你是不是……不愿意让齐王成为温张两家的筹码?” 张妲又是一怔,勉强笑着掩饰道:“没,我没想那么多,你别瞎猜,这是咱俩的私房话,别和你相公说。” “你是不是怕李诫转脸告诉齐王?妲姐姐,遮遮掩掩不是你的性子,你在顾虑什么?” 张妲脸色微动,意欲张口,但闻门丫鬟禀报,殷侧妃求见。 张妲的眼神马上黯淡下来,冷声吩咐:“我这里有贵客,请她改日再来。” “姐姐忒见外了,说起来,瑀妹妹也是妹妹的旧交呢。”伴着略带得意的轻笑,殷芸洁摇着宫扇闪进门来,无视丫鬟的阻挡,径直走到张妲面前,咯咯笑道,“咱们三个打小的手帕交,如今姐姐倒要和妹妹生分起来了,可真让妹妹伤心。” 张妲脸色不说多难看,但也不好看,淡淡道:“你有什么事?” 她没叫坐,殷芸洁便自顾自坐到下首,对赵瑀笑吟吟说:“瑀妹妹,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赵瑀嘴角弯弯,瞥她一眼,“请殷侧妃注意言辞,什么姐姐妹妹,我可不是你的妹妹。” 殷芸洁呼吸一滞,旋即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想当年瑀妹……还口口声声叫我殷姐姐,现今妻凭夫贵,就看不起曾经的旧友了。” “凡事都要讲个时变之应,不然世道不就乱了?”赵瑀轻挥衣袖,诰命服宽大的袖子垂下,映着阳光,闪闪发光,“若我没记错,亲王侧妃不册封,无冠服,更没有品阶,你我更无亲缘关系,不知哪位给殷侧妃的底气,敢称呼当朝一品诰命夫人为‘妹妹’?” 殷芸洁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但她能屈能伸,立马起身行礼,改口道:“给夫人请安,是妾身见到故人太过欣喜,竟忘了礼数,真是不该!夫人大人有大量,切莫和妾一般见识。” 毕竟是齐王的侧妃,赵瑀见好就收,淡然笑笑,算是就此揭过。 张妲不耐烦看殷芸洁做戏,“有话快说,王爷不在府里,你再卖乖也没人看得见!” 温首辅淡出朝堂,张家已然失去一大靠山,如今张妲父亲在户部是夹着尾巴做人,而殷芸洁父亲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是以,殷芸洁颇有扬眉吐气之感,对张妲也少了许多该有的尊重,正要坐下回话,却听赵瑀问道:“妲姐姐,李家没纳妾,我有一事不明白……在正室面前,妾室能坐吗?妾,上立下女,按字面意思讲,就是立着的女子。难道王府的规矩是妻妾不分?” 张妲再不在意名分尊卑,此时也知道这话必须接着,遂眼神扫向殷芸洁,冷冷道:“我叫你坐了吗?” 殷芸洁一脸的假笑僵了又僵,终是恭敬地站在一旁,“妾是来给王妃贺喜的。” 张妲嗤笑道:“我有什么可喜的。” “您不知道?您表哥,温钧竹温大人,任通政司参议,这难道不叫喜事?听我父亲说,吏部的任命书今早下来了。这温大人真是厉害,也不知立了何等大功劳,重获圣眷……” 赵瑀听到这里明白了,合着这位贺喜是假,打探是真。不过她也很好奇,温家眼看不行了,这温钧竹怎么又起来了? 再看张妲,面上虽镇定,手已紧握成拳,声音略略发抖,“他怎样,与你何干?用得着你假惺惺跑过来说三道四?” 殷芸洁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睁大眼睛说:“王妃这顿火好没道理,温张两家不分家,我好心过来道喜,只不过提了温大人的大名,您就骂我一顿,难道‘温钧竹’三个字,就不能在您面前提起吗?” 她无辜地闪着眼睛,许是过于委屈,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张妲的脸色越发苍白了。 这种低劣的把戏!赵瑀目中火光一闪,冷笑道:“好一个殷侧妃,手眼通天呐!吏部今早下的批文,不到中午,你就一清二楚。哼,宫中的贵人都不敢妄议前朝政事,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竟然敢拿朝廷命官的任免当谈资!好大的胆子啊。” 她伸手一推张妲的胳膊,“妲姐姐,不是我说你,这王府后院,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菜市场!” 一席话提醒了张妲,她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万千思绪,沉声道:“你听你父亲说……殷氏,今日你父亲来了?为何事先没有通禀我?又是谁允许你们见面的?” 殷芸洁一时语塞,往日张妲任事不管,院门一关只顾悲秋伤春,对齐王也是敬而远之,后院隐隐以自己为尊,父亲进府出府,根本没人管。 可若是较真,的确是她逾越了。 殷芸洁十分识相,知道 分卷阅读238 不能与张妲硬碰硬,忙扑通一声跪倒,告饶道:“是妾忘了王府规矩,请王妃责罚。” 张妲盯了她一会儿,面无表情道:“回你院子,禁足一个月。” 殷芸洁退下前,轻飘飘地瞟了赵瑀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总督夫人好威风,只不知你能得意到几时。 赵瑀看了只想发笑,“妲姐姐,一个小小的妾室,就敢在正室面前如此嚣张,你竟能忍得下?” 张妲盯着门外久久不语,良久方道:“为什么和她争一时长短?这府里没我想要的,赢了也不会高兴,输了也无所谓。” “什么是你想要的?温钧竹吗?” “不、不是,我对他已经绝了念想。” “既如此,为何要折磨自己?这也对齐王不公!他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既然是他的王妃,就该……就算不为他,也要为自己,妲姐姐,你曾是多么明艳飒爽,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好像一口枯井!” 张妲低着头,默然不语。 赵瑀起身走到窗前,用力将半开的窗子一推,顷刻,阳光洒满一室,她柔声道:“十五岁那年,我的人生也是一片灰暗,看不到出路,没有一丝一点的光芒。可有那么一个人,将我从黑暗中带了出来,把我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妲姐姐,现在也有人在帮你,可你看不到,你只把自己牢牢关在房中,甚至都不愿向外看一眼,只是自怨自艾,白白蹉跎年华罢了。” 张妲抬头望过去,阳光照过来,光晕笼罩着赵瑀,金闪闪、亮堂堂,“瑀儿,我知道你在帮我……” “不是我!”赵瑀打断她的话,“你当真看不到吗?那就走过来,仔细看看外面的风景。” 张妲不明所以,踱步走来,用扇子遮住阳光看了半天,纳闷道:“有什么特别的吗?” 窗外是浓翠欲滴的树荫,不远处靠墙搭着一片木架子,成片成群的紫藤萝倾泻而下,在阳光下煜煜生光,如云霞般灿烂。 “妲姐姐,这幅景象,你不觉得熟悉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5 21:25:12~20191116 21:20: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萍157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7 清风拂过,紫色的藤蔓微动, 叶子沙沙地响, 似吟唱, 似呢喃。 张妲的目光停住了,她不错眼盯着那片紫藤萝,彻底怔住, 入府半年多, 她竟从未意识到! 赵瑀看到她的神情, 轻轻笑了, “妲姐姐, 在张家你的闺房外,我记得也有一片紫藤萝, 就是没这个多,也没这个好看。” 张妲看着看着, 心头发闷, 说不清什么情绪扰动着她, 只觉鼻子又酸又涩,嗓子也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嘶哑着声音道:“不可能的, 巧合吧, 怎么可能呢?我都没注意到的事情……绝对是巧合!” 赵瑀叹道:“不管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妲姐姐,你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张妲还是摇头, 肩膀都有些塌,“我不明白,我何德何能能入他的青眼?他也是被迫娶我,应满心怨我才对。” “与其自己瞎想,还不如问个究竟。”赵瑀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妲姐姐,你不是畏畏缩缩之人,窗外景色如此好,该把脚往外踏一步了。” 泪水不停地滚下来,张妲再也压抑不住,伏在赵瑀肩上大哭起来。 赵瑀默不作声抚着她的背,过了小半个时辰,待她哭声稍歇,才慢慢道:“哭过这一遭,以后就不要再哭了。” “我知道。”张妲抹着眼泪,抽抽搭搭说,“我不想当别人手里的棋子,所以干脆自暴自弃,我以为王爷不喜我,所以离他远远的……却原来,是我作茧自缚。” 她愿意醒转就好,赵瑀心里松口气,笑道:“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和齐王早捆在一条船上了,眼下形势莫辨,你要好好想想应对法子。” 张妲低头默谋片刻,说道:“表哥复得启用,这么大的事,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是好事……我要回娘家去问问。” 赵瑀知她性急,看看天色已过午时,忙道:“出来这半日,实哥儿看不见我,保不准闹开了,我须得赶紧回去了。” 从齐王府出来,赵瑀的马车刚走到西大街,便听外面一阵喧哗,其间夹杂凄厉的喊冤声。 莲心挑开车帘探头看了看,回头说:“太太,前面聚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堵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过不去。” 赵瑀奇道:“喊冤不去大理寺,不去御前街,跑这里喊有什么用?诶,这里的人家……前面是不是公主府?” 莲心第一次来京,人生地不熟,自然也答不上来,但她十分机灵,立刻蹦下马车,蹬蹬跑过去围观了一会儿,回来便道:“太太,您猜对了,前头就是长公主府, 分卷阅读239 一个妇人拖着一具尸首,跪在门口喊冤,说公主逼死了她相公!” 莫不是褫夺建平公主封号爵位的圣旨明示了?人们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赵瑀暗暗想着,吩咐车夫绕道而行。 车头调转,车轮骨碌碌地拐向另一条路。 她的马车刚刚离去,西大街就来了一队官兵,打头的是温钧竹。 他带人径直来到公主府前,低声和那喊冤的妇人说了几句,便听那妇人高声喊道:“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情,求您做主——” 人群又是一阵热烈的议论。 声音之大,连马车里的莲心都忍不住又伸头看了两眼。 赵瑀笑道:“莫要急,京城消息向来传得快,等明天你肯定能听到个一二三。” 这话果真灵验,翌日后晌,张妲登门,带来了赵瑀意想不到的消息。 她说:“昨天我回娘家问表哥升职的事儿,你猜是为何?——表哥他竟然是揭发建平姑姑的人!是他密报皇上,皇上才知道建平和太子暗中往来,私藏令牌!” 赵瑀只觉心头砰砰乱跳,不由额头泌出汗来。 温钧竹肯定是动用了温家最后的力量,才能探查到此事,他就不怕皇上顾及手足之情不予理会? 这般完全摊开自家底牌,他就不怕皇上对他起猜忌之心? 他的胆子真大! 赵瑀心里乱糟糟的,如果温钧竹重获圣眷,只怕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李诫! 不行,她必须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李诫。 张妲见她神色不对,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昨天有人告建平勾引自己夫君,结果引诱不成,反而迫人致死,表哥把这案子接下来了。我听爹爹说,表哥新官上任,极可能大办此案,给自己立威。” “不只是立威,建平公主几多遭人怨恨,恐怕是要博个不畏强权,为民做主的好名声。”赵瑀笑笑,目光含着几分不以为然,“时机多么巧妙,我猜,只怕这案子会牵出来不少人……” 张妲叹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不过表哥如果凭借这案子起来了,你相公恐怕不得劲,我也不耽误你功夫,赶紧通风报信去吧。” “那你呢,不给你家王爷去个信儿?” 张妲顿了顿,不自然地笑了下,“我不知道说什么。” “随便说几句就好,嗯……就说花厅前那片紫藤萝长得正好。”赵瑀劝道,“再不济说说京城里的新鲜事,多说几次,慢慢就熟稔了。” 张妲笑着应了。 送走她,赵瑀忙提笔给李诫写了封信,将这两日的所见所闻备细说明,命人速速送往兖州大营。 前方一直有战事,她也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顺利送到李诫手中,只盼李诫早日得知,防备温家再生事。 过了半个月,她也没收到李诫的回信。 而这期间,温钧竹大出风头,放纵家奴行凶,吞并田地、豢养私兵、草菅人命……接连查出建平数条罪证,直把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妹送入大理寺大狱才罢休。 到了五月下旬,这桩案子才算了结,在朝野一片弹劾声中,人神共愤的建平贬为庶民,再不是天家一员。 至于她府里一众手下,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皆是大快人心的处置。 赵瑀最后一次见到建平,是在皇上潜邸附近,也就是之前的晋王府。 李诫当初买的那个小院还在,因城郊住着实在不方便,赵瑀打算把这小院子收拾出来住,结果好巧不巧,碰上了建平。 那日是个阴天,非常闷热,浓重的云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雾蒙蒙的死气沉沉,如烟如霾,让人透不过气来。 明显老天爷在憋一场暴雨。 赵瑀怕回去的时候淋雨,赶紧叫着乔兰几个上马车,往王氏的宅院赶。 从潜邸门前经过的时候,她看到了建平。 建平疯了似地在砸门,口中不停嚷叫:“晋王!晋王!你出来——你还是我哥吗?你出来——” 往日漆黑的头发已然变得灰白,随着她的举动,凌乱地飞舞着。 她浑身上下只着一声半新不旧的褐色袄裙,再无华服金冠。 她双手紧握成拳,一下下砸着门,手上鲜血淋漓,门上血迹斑斑。 “晋王——你出来,哥——你出来!我是你的亲妹子啊,我为你和父皇的皇位,十三岁就被送到蛮族,受尽屈辱……当年你怎么不夺我的封号!” “父皇的皇位,你的皇位,都是我给你们挣来的——!没有我,你们能坐稳这天下?晋王,你在父皇病榻前起过誓,要永保我富贵荣华!你忘了吗?” 守卫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想把建平架走,却见建平猛然把襟口一撕,露出白花花的一片,登时吓得这帮人不敢动手了。 不管如何,这位也是当今实打实的妹子。 “哥啊,你欠我的,你和父皇都欠我的!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白眼狼——” 打头的侍卫越听越心惊,此时什么 分卷阅读240 也顾不得了,厉声喝道:“大胆妇人,妄议天子,快快拿下!” 建平挥舞着胳膊不让侍卫靠近,反抗中,看见胡同口有一辆马车。 忽然起了风,吹开轻薄的车帘。 赵瑀端坐车中,目光无悲无喜,面上没有丝毫的波动。 建平突然就激动起来了,大喊大叫,剧烈挣扎着,然而谁也没听清她说什么,。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砰”一声巨响,然后是侍卫们的惊呼。 乔兰向后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太太,她撞死在王府大门上了!” 赵瑀垂下眼眸,什么也没说。 马车晃了一下,停了。 车帘一掀,竟是武阳公主弯腰登上马车! 她止住要行礼的赵瑀,“看见我这么惊讶,竟比看见建平姑姑的死更让你吃惊?” 赵瑀示意乔兰出去,因笑道:“实在是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公主殿下。” 武阳笑了笑,“我是来看建平姑姑的,听说她没了住处,想把一处私宅给她,没想到她跑父皇的潜邸砸门来了。” 她眼神闪闪,“李夫人,姑姑对你不善,如今她死了,你是否觉得十分痛快?” 赵瑀摇头,“并不,只觉松了口气。” 武阳深深叹了口气,“你说实话也没关系,不单是你,父皇母后也不喜欢她,二哥厌恶她,三哥瞧不起她,说起来满京城只怕也找不到一个人说她好。” 赵瑀根本不敢接话,她直觉这位公主另有他意。 武阳双手支颐,似乎有几分惆怅,“我也挺讨厌她的,生生把公主的名声弄臭了,外人一提到本朝公主,就想到什么淫、什么乱的。不过我也有点可怜她……” 她偏过头,看着赵瑀,眼神很是天真,“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瑀沉吟良久,终于答道:“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 武阳不由眼睛瞪得溜圆,配着她圆鼓鼓的腮帮子,看上去竟有几分可爱,好像一只胖乎乎的小猫,“啊呀,你果然懂,我就说李夫人经过生死关,定然明白的!” ☆、118 蓦地一道明闪,照得昏暗的车厢瞬时雪亮通明。 一明一暗中, 武阳天真的笑脸看上去竟有些诡异, 赵瑀心底发寒, 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此时雷声滚滚而来,好像巨大的石磨盘碾过,沉重、干涩, 拖着长长的尾音从上空划过。 因雷声及时, 武阳公主并未发现赵瑀的异样, 仿若无限感慨似地说道:“世人都羡慕公主是金枝玉叶, 谁知道世上最难当的就是公主。仿佛金丝笼里的雀儿, 平时精心饲养着,给你体面金贵, 可一旦出事,马上当做礼物, 转手就送人……” 赵瑀愈发警醒, 莫非这位替建平打抱不平来了?然皇后不喜建平, 她这个做女儿的没有理由和母亲对着来。 她到底打算干什么……赵瑀拿不准她的意思,不敢多说话。 “姑姑落得今天的下场, 固然是她咎由自取, 可单单是她一个人的错吗?若不是有那段屈辱的经历, 也许她现在还是高贵纯真的公主。” 武阳长长吁了口气,看了看沉默的赵瑀,继续道,“世家大族的女子也同样有这烦恼, 不,甚至小门小户之女也难逃此命。说的好听,你得到家族的庇护,享受家族带来的尊贵,理所应当为家族尽一份力。” “为了家族……可有谁问过我们愿不愿意呢?”武阳的声音很轻,带着莫名的诱惑,“李夫人,当初赵家人逼你去死,何尝不是用这种可笑的借口?若不是恰好碰上李诫,你早就是一具累累白骨了。” 车内太过闷热,赵瑀虚握的手心全是汗,身上也出了汗,湿腻腻粘乎乎,特别的不舒服。 听武阳提及自己,她沉吟了会儿,斟酌说道:“的确如此,多亏有他我才能好好活到今日,搁两年前,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还能穿上一品诰命的服饰。” 看她顾左右而言他,武阳眼神微冷,略停片刻,又笑道:“是啊,李大人的确才干出众,时运又好,二十出头就是当朝一品大员,封妻荫子,可谓前无古人了。唉,你也别总是一心感激,对他唯唯诺诺,我在宫里见得多了,男人,没有不好色的。” 赵瑀一怔,似是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武阳摇着扇子,慢悠悠说:“多少夫妻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往昔待你如珠似宝,他日你人老珠黄,却也只能听闻新人笑了。多少女子,被一时虚情假意所迷惑,却终身沉溺的泪水和悔恨当中。说白了,都是因为女人不得不把自己的一切,都系在男人身上罢了。” 赵瑀脑中警钟大作,立即意识到武阳在挑拨自己和李诫的关系。 她极力压住内心的愤怒,做出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别人我不知道,李诫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他说过今生只我一人,我信他。” 武阳看她的目光透着 分卷阅读241 怜悯,“我年纪虽比你小,看的人,经的事,却比你多得多……李夫人,你这样也挺好的,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也很幸福。” 又是一声炸雷,震得马车都颤了一下,车顶噼里啪啦的雨声响了几声,少倾,便听哗啦啦的雨声由远及近,车帘几乎是顷刻之间就被打湿了。 武阳忙道:“雨下大了,我走啦!啊,刚才我是有感而发,没有旁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多想。咱俩投脾气,若是李诫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就不饶他!” “公主殿下!”赵瑀叫住她,犹豫许久,最后一咬牙,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地说,“若是……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该怎么做呢?” 武阳会心一笑,用扇子轻轻拍了两下赵瑀的肩膀,“这还用问吗?自然是……自己做拿主意的那个人了。” 赵瑀倒吸口气,猛然间明白了什么,勉力笑道:“我一个内宅妇人,顶多吹吹枕边风,又能做什么呢?” 武阳以扇遮面,挑眉说道:“二哥府上的刘先生,是从你们府里出来的,还有他夫人蔓儿,呵……我本想和蔓儿叙叙旧,可惜这位始终躲在二哥府里不出来,你和她也是熟稔的吧。” 赵瑀略停了片刻,方道:“好。” 武阳顿时笑得好似一朵春花,“一点就透,我真的太喜欢你了,往后一定要常来往。” 车帘挑开,又落下,车内复又赵瑀一人。 一阵哨风趁隙而入,打在赵瑀身上,便觉后背一片凉寒,她这才发觉,这会儿的功夫,已是汗透重衣。 乔兰登上马车,看赵瑀脸色不太好看,讶然道:“太太,是不是公主难为你了?” 赵瑀摇摇头,“并没有,回家吧。” 这个武阳,心也太大了!赵瑀着实没有想到,武阳竟打着自己上位的主意,可朝臣谁能信服一个女人主政?还是一个从未涉足朝政的年轻公主? 便是几百年前那位赫赫有名的女皇,也是一路摸爬滚打,彻底掌握朝政了才敢称帝。 武阳就那么有把握,自信到把她的意图告诉一个外人? 簌簌的雨声中,赵瑀靠在车壁上,苦苦思索着,却是越想越乱。 她长长叹了口气,不由分外想念李诫,若是他在,肯定须臾片刻就能琢磨个透彻。 雨越下越大,到家门口时,已是暴雨如注。 饶是丫鬟婆子打着伞,赵瑀也被风雨打湿了半边裙子。 刚梳洗好,乔兰正给她绞头发呢,莲心就捧着一封信,兴高采烈跑过来,“太太,老爷的信!” “快拿过来!”赵瑀腾地起身,惊得身后的乔兰赶紧撒手,才算没扯到太太的头发。 一屋子伺候的人非常识趣,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赵瑀打开信,晃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第一页是画,当中赫然是一个挺胸凸肚的大将军,手里倒提一把刀,旁边是几个抱头鼠窜的小人。 画得很粗糙,极其简单的线条,但大将军那副洋洋得意的劲头,分明就是李诫的样子。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我是大杀四方,鼠辈望风而逃! 赵瑀看着画笑了半天,才恋恋不舍放下,翻开第二页纸。 依旧是李诫东倒西歪、四仰八叉的大字。 他说,他也和三爷长谈了一次,三爷没有争储的心,所以呢,温家也好,皇后也罢,都是瞎子打蚊子——白费力气! 至于皇上为何重新启用温钧竹,他也有点想不明白,按说皇上对温家戒备颇深,好容易打压下去,不应再给翻身的机会。 除非,皇上要用温钧竹做文章。 而做什么文章,李诫暂时还没想到,不过不用担心,这时候温家再怎么蹦跶,也对他构不成威胁。 毕竟,老子可是堂堂大总督,手底下管着好几个省呢! 赵瑀似乎看见,李诫懒懒散散地靠在门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又是得意,又是满不在乎,仿佛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了,有我撑着!” 这些日子的忐忑不安一扫而光,赵瑀的心出奇地平静,便是武阳公主带给她的惶恐都不见了。 赵瑀翻开第三页,上面写的是一些琐事,例如昨天灶头兵做的饭是夹生的,今天吃肉竟吃出血丝来,不知道明天灶头兵的饭能不能煮熟了。 他还给儿子打磨了一把小腰刀,等他回来,就能教儿子舞刀了。 赵瑀不禁失笑,儿子满打满算才一岁多,走路都不稳当,怎么能握得住刀? 笑过之后,她脸上慢慢浮现相思的苦楚,渐渐的,眼泪落下来,她恍惚明白了,李诫这是在说,他还要再等几年才能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儿子足可以握住刀柄,和爹爹学武了。 本以为平乱是件很快的事,竟要那么久吗? 她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素白的手指,一点一点顺着线条,描绘着画上的人,好像透过冷冰冰的信纸,可以触摸到李诫的脸庞。 外面的雨声刷刷,一 分卷阅读242 刻也未停过,哨风带着一星半点的雨,透过窗缝袭进来,赵瑀身上一激灵回过神来。 她提笔给李诫回信,说自己一切安好,托相公的福,她现在成了香饽饽,公主都极力拉拢自己。 赵瑀一五一十写了自己和武阳的谈话,但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公主的野心,她只是开玩笑似地说,“市井上流传,升官发财死老婆,乃是男人三大乐事。你若有敢做他想,休怪我翻脸哦!” 信是让自家侍从捎走的,她不知道中途会不会有人拆信看,终究稳妥一点是一点吧。 至于武阳公主的意图,对外人,她更是不敢露一点的口风,二人的私下谈话,又没有证据证人,今天她敢出去瞎说,明天就怕人头不保。 屋内烛光闪烁,暗影摇曳,赵瑀双手托腮,看着火苗出神,半晌才暗叹道:“一品诰命夫人,也不是满京城能横着走的啊。” 说罢,自己都笑了。 这场大雨连下了三日才停住,待天开云散之时,前方战场传来捷报,李总督开封大捷,夺回了半壁河南。 虽没有平息战火,但相较于之前民乱一发不可收拾之态,局面明显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皇上登时龙心大悦,御笔一挥,赐了座宅子给李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7 21:57:09~20191118 21:45: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占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才猪猪 2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9 也不知是不是皇上有意而为,御赐的宅子非常有意思, 是庄王的府邸, 不, 应该说是原庄王府。 老庄王去年冬天过世,这一脉算是没人了,皇上索性收回王爵, 这座宅院便空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皇上竟会赏赐一座王府给李诫! 赵瑀接到旨意的时候, 整个人都懵了。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李诫两次破格提拔, 她本以为, 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让她觉得难以置信, 却不想一座王府砸到脑袋上。 一时的心乱过后,是不可抑制的惊喜, 而惊喜之余,她拿不准是住, 还是不住。 要不要推辞掉, 毕竟这可是亲王规制的宅院! 四天后, 李诫的谢恩折子从河南呈上来,同时还给赵瑀捎来一封私信。 信中明明白白告诉她:住!放心大胆地住!老子拿命换来的恩赐, 凭什么不要? 是以赵瑀放心大胆地准备入住。 一品总督和超品亲王的规制不同, 府里所有不符定制的建筑装饰须得全部改掉, 或者拆除。这是个大工程,按一般的进度,没个把月是不成的。 但有曹无离在啊! 他在工部当差,和下面当差的人混了个脸熟, 有他的面子在,且他又日日下衙之后就过来帮忙,大半个月不到,硬是提前完工了。 赵瑀叫母亲妹妹也跟着搬进来,王氏开始不愿意,怕给女儿添麻烦,“你婆母还在老家,她还没来,我怎么好先到你家住着?” 兴致勃勃的赵玫一听这话,登时发急,耐着性子劝道:“母亲,咱们不住正院,随便住一处偏院就好,决计不会让亲家伯母不高兴的。” 赵瑀笑道:“玫儿这话不错,我婆母不是小心眼的人,不会在意这些微末小事。再说宅子那么大,听曹先生说足有巡抚衙门后宅四五个大,空荡荡的,我一个人住着害怕。”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王氏没好说出口,那就是赵老爷。说起来他二人还是名义上的夫妻,她怕自己住进去,赵老爷就有借口上门。 新宅子在京城最好的地段,周遭都是达官贵人,若赵家找上门来生事,那岂不是给女儿脸上抹黑? 但看着满眼诚恳的大女儿,一脸期待的小女儿,她犹豫再三,终是点头答应了。 是以,六月下旬,赵瑀带着一众家小,住进了这座宅院。 王府景致自不消多说,就是比皇上的潜邸也差不到哪里去,且先庄王好享乐,后园子依山傍水,修得巧妙精美至极,大小屋舍近四十余处,楼、轩、阁、池、亭,花木遍地,怪石嶙峋,看得王氏赵玫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王氏因笑道:“能在王府里住着,我这辈子算值了。” 赵玫马上反驳道:“母亲又说错了,哪里还有什么庄王府?这是李府,后日姐姐宴请京中贵妇人,您可千万别说错,当心人家笑话你。” 王氏嗔怪道:“你这丫头,还教训起你母亲来了,没大没小!在家里人人都让着你,往后你嫁了人,在婆家谁会让你?” 赵玫冷哼一声,扭脸跑了。 王氏看着小女儿的背影,只是叹气。 赵瑀忙着宴请的事,没多关注这一场口角。 很快, 分卷阅读243 到了宴会的日子,赵瑀并没有广散请帖,但来祝贺乔迁之喜的人却多得出奇,完全超乎她的预计。 这日天光晴好,李府门前冠盖如云,车水马龙,等着进府的马车、轿子排出去老远,有请帖的,或者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先请进去了,没请帖的、和李夫人不熟的,只能在后面乖乖等着。 赵瑀一看这架势,马上将花厅的宴席改到后花园临水楼,上下两层摆满了,才算安置下这一堆人。 张妲早就来了,见状取笑道:“你走到哪里,哪里都是众星捧月,满耳都是阿谀奉承之言,这滋味,有没有让你如入云端,轻飘飘乎妙不可言?” 赵瑀斜睨她一眼,毫不客气说道:“观你面色红润,目含春水,近日是否满耳甜言蜜语,迷得你不分东西?” 张妲脸先是一红,继而苦笑了下,想了想才说:“我是给王爷去了信,向他道谢,还提醒他温家的动向……可你想多了,我们并没什么。我心情好,是因为给殷芸洁一个教训!” “哦?说出来听听。” “她买通二门上一个婆子,给殷家暗地里递消息,让我给拿住了,我就把她的院子从里到外清了个干净。现在,她在我面前老实着呢!” 赵瑀笑了一阵,说道:“我先前就说,只要你拿出正室的架势来,她兴不起风浪——她往外传的什么消息?” 张妲凝神回想片刻,颇有几分费解道:“就是一张莫名其妙的字条,上面只一句诗‘秦岭秋风我去时’,殷芸洁说,娘家她常看的旧书夹着同样的字条,她只想让家里送这本旧书。我心里觉得不对,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瑀默念几遍,也摸不到头绪。 两人相对而坐,攒眉凝目苦思不得其解之时,莲心急急忙忙进来禀报,“太太,秦王妃到访。” 赵瑀暗自吃惊,她是给秦王妃送了请帖,但她宴席的日子和秦王妃礼佛的日子冲了,所以没指望人家能来。 却没想到,秦王妃还是来了。 赵瑀和张妲一道从碧纱橱后绕出来,略等须臾,秦王妃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步而来。 秦王妃并未穿冠服,也没穿常服,她穿得很素净,玄色镶边墨蓝底银色花卉褙子,一条天青色百褶裙,头上只戴了一支银凤簪。 细看,她眼角还有些微红,似是刚刚哭过。 许是察觉到赵瑀和张妲的疑惑,秦王妃笑着解释说:“非是我傲慢不知礼数,今日是先淑妃的冥寿,我和二爷去庙里拜祭……本想回家换身衣服再来的,可我一看都快晌午了,等我再来,宴席恐怕都要散了!李夫人,你不会见怪吧。” 淑妃,是秦王早逝的生母,当今继位后,就追封了妃位。 这个时候提起这个人,还当着张妲的面,秦王妃是什么意思? 赵瑀面上仍是温和端庄的笑,徐徐道:“王妃切莫取笑臣妇了,您能来,已是给了臣妇面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妲顺势一伸手,笑道:“二嫂,你人是来了,可别是空手来的吧?” 秦王妃好似松了口气,拿着团扇轻拍张妲的手心,笑道:“弟妹,二嫂可不是来吃白食的,李夫人乔迁之喜,我当然有重礼奉上。不过我是从寺庙过来的,没带在身上,过会儿我府上的人就会送来。” 三人说笑一阵,又出去和一众女宾走了个过场,用过午宴,听了两出戏,日头稍稍偏西,秦王妃就告辞了。 逐渐有宾客离去,当太阳沉沉西下的时候,张妲也告辞了,她临走时还顽笑道:“我就说二嫂是骗人的,你看她的礼物到现在也没送来,赶明儿我见了她,非得好好羞羞她不可!” 赵瑀有些好奇,“你和她关系看起来不错,什么时候的事?” “自从那次你开导我,我想了很多,既然我和王爷都对那个位子没兴趣,提前交好未来的皇后,总不是件坏事……” 张妲的笑容透着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赵瑀便知道,张妲不再迷茫了,“妲姐姐,你看,地上金灿灿的呢。” 张妲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夕阳的余晖下,一水儿的青石砖地泛着耀眼的光,看上去就像一条金光大道。 “我会好好的。”张妲轻轻握住赵瑀的手,似是对她说,更像是对自己说,“当初的你可以从绝境中走出来,我也可以!瑀儿,等王爷回来,我……我就和他说,我不要做家族的筹码,我俩的事……唉,反正他回来之前,我就替他把内宅看好了,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 赵瑀失笑:“你有打算就行,走吧,快回去看宅子!” 送走张妲后,暮色慢慢降临大地,赵瑀忙了这一日,也是累得不轻,刚歪在塌上准备歇息一下,就听门上来报,刘夫人请见。 “哪个刘夫人?”赵瑀反问道,忽一道光闪过脑海,一下子直起身子,又惊又喜,“是蔓儿!快,快请进来!” 故人相见,分外激动,蔓儿虽已挽作妇人头,但丝毫不减那股子灵动活泼的劲头,见了赵瑀,又笑又闹, 分卷阅读244 若不是她小腹微微隆起,只怕要开始乱蹦了。 赵瑀摁着她坐下,“快安生坐着,你这刚怀上,马虎不得,我说你不好好在家养胎,乱跑什么?” 为了避嫌,也怕被有心人利用,她们在京中一直没有往来。 蔓儿拭去眼角的泪花,因笑道:“我是奉命而来,王妃叫我送一架黑漆嵌软螺钿八仙屏风……其实这差事是我讨来的,咱们许多日子不见,我特别想您,特别想和您说说话。” 看她似有话要讲,赵瑀忙屏退左右,低声道:“我就猜你突然来定是有事,你说吧。” “刘铭偶然发现,温钧竹与秦王暗中有来往,刘铭摸不准秦王的打算,让我给你报个信儿,提醒李哥警醒些。” 此话顿时在赵瑀心中掀起惊天巨浪,她怎么也想不到,温钧竹竟然和秦王有联系! 温家明明是皇后一派,他怎么会跟皇后的对头来往?哪怕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可哪个是曹营,哪个是汉? 对比温钧竹重新启用一事,赵瑀直觉此事绝不简单,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理不出个头绪。 蔓儿安慰道:“您别太担心,刘铭说殿下也防备温家,真用假用温钧竹还是两码事,而且殿下十分赏识李哥,咱们就是未雨绸缪,提防温钧竹背后使坏。” “我想不明白,难道温家是假意扶持齐王?没有道理,只有齐王上位,温家才会得到最大的利益……难道他们又觉得齐王不中用,提前投靠秦王?又或许,是假意与秦王交好?” 一团乱麻,赵瑀越想越头疼,叹道:“这些弯弯绕,十个我也理不清,我还是问问李诫吧。蔓儿,谢谢你给我送信,你等闲也少出王府,武阳公主一直想找你,上次她还让我和你叙旧。” 蔓儿笑道:“她的手段无非就是在后宅做文章,当初她帮废太子安排我到您身边,存的也是这点子心思。找我就找我,以不变应万变,她和我说什么,我就如实告诉王妃,反正秦王的势力总比一个公主大。” 赵瑀点头道:“这话不错,秦王爷……” 她忽然顿住,眼神有些发直,一个劲儿念叨“秦王、秦王……” 蔓儿奇道:“太太,您怎么了?” 赵瑀猛地抓住蔓儿的手,急急问道:“秋天,秦王爷秋天可有什么安排?” 蔓儿纳闷说:“现在夏天还没过去,哪里知道秋天的安排?” “你细想想,秦王有没有在秋天必做的事情?” “没有啊,秦王没什么特殊的嗜好,一年当初除了上朝是必须做的,其他没有……”蔓儿眼睛一亮,“哦,我听刘铭说,皇上原本今年要举办秋狩,可眼下民乱四起,恐怕不会做此劳民伤财的事。” “若是秋狩,秦王会伴驾吗?” 蔓儿十分肯定,“那是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8 21:45:46~20191119 20:54: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676634671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欢喜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0 秦岭秋风我去时! 赵瑀脑中蓦地划过一道极亮的光,刹那间明白了什么, 但稍一细想, 不由心头突突地乱跳, 却是脸色发白,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蔓儿见她神色不对,手也冰凉冰冷的, 慌忙道:“您这是怎么了?” 赵瑀努力抑制着自己慌乱的情绪, 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左右思量一番, 将殷芸洁给娘家暗中传递字条的事说了。 “齐王妃觉得蹊跷, 我也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刚才说到秦王秋狩, 再想想她那句诗,秦岭、秋风, 又是‘去’……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别是他们暗中谋划什么事情。” 这大胆的猜测几乎惊呆了蔓儿, 半晌才回过神来,喃喃问道:“您有实据吗?” 赵瑀缓缓摇摇头。 蔓儿无奈道:“不好办……没有证据, 说出去就是存心挑拨两个王爷的关系, 里外不讨好。” 赵瑀嘴角挂着苦涩的笑, “我当然知道风险……这都是我瞎琢磨的,也不知道对不对,但什么事都怕有个万一,行事谨慎总不会错。” 蔓儿低头思索片刻, “太太说的在理,我回去告诉刘铭,让他查查。” “我看齐王府的水,比你们府还要深。”赵瑀感慨道,“这是咱俩私下说,那里面,既有皇后和公主的势力,又有模棱两可的温家,现在还冒出个殷家,掺杂正妃与侧妃之争……我都替张妲累得慌!” 蔓儿笑道:“要不说还是齐王聪明,把满府的破事一扔,自己跑到南边躲清静,任旁人怎么折腾,祸事都牵连不到他头上。” “不是他聪明,是皇上体恤这个小儿子,把他放在最信任的人身边,足可保证安全。” 分卷阅读245 赵瑀此时已平静下来,起身踱到窗前看看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也小心武阳公主……她野心不小。” 蔓儿应了,刚走到门前,又被赵瑀叫住,“蔓儿,若是真查出来什么……也有齐王妃的功劳在。” 蔓儿知道她和张妲关系匪浅,因笑道:“知道了,我的太太!” 赵瑀送蔓儿出了二门,沿着曲折的游廊一面慢慢往回走,一面琢磨心事。 日落西山,附近的树木屋舍逐渐失去白日间的光鲜,一步步笼罩在朦胧的暗影下。 影影绰绰中,赵瑀看到一个人影倚柱而坐,望着庭院发呆。 “玫儿?”赵瑀试探着叫了声,“是你吗?” 赵玫好似从游梦中惊醒,浑身一哆嗦,回头看看是赵瑀,嗔怪道:“吓死人了,怎么你走路猫似的,也没个声响。” 赵瑀挨着她坐下,“分明是你愣神没听见……看你闷闷不乐的,有心事?总不是又嫌今日宴席你没我风光吧?” 赵玫翻个白眼,冷哼道:“少讽刺我,我知道我这辈子拍马也赶不上你……我是生气曹无离!” “人家又怎么你了?” “他派人送贺礼,竟派个狐……哼,可是做官了,手里有两个人,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 赵瑀仔细回想了好半晌,才想起来前几天曹无离派了丫鬟送东西,忍不住笑道:“你说这话好没道理,咱们都是女眷,他肯定要派女的来。那丫鬟也就略齐整些,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狐媚子?” “我可没说!”赵玫噘嘴道,“我管他用什么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对啊,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生哪门子闷气?别说你没有,你那点子心思,全写脸上了。” 赵玫怔怔看着姐姐,眼中全是迷惑,反问道:“我有什么心思?” 赵瑀笑问道:“你看见他身边有了婢女,又委屈又生气,可你凭什么?” “我……”赵玫一时语塞,小声嘟囔道,“他家就他一个大男人,使唤什么丫鬟,雇两个婆子不就得了,再不济,用小厮啊,用年轻漂亮的丫鬟,也不怕人家说闲话。” “说闲话的只有你!”赵瑀点了下妹妹的鼻头,旋即认真道,“玫儿,你也老大不小了,现在你姐夫官居一品,你挑选夫家的余地也大了不少,你说说,心里有什么打算?” 赵玫摇摇头,神情郁郁,“没打算。” 赵瑀起身笑道:“随你吧,反正你和母亲,我养一辈子也养得起,咱不急,慢慢来。” “姐,那个……曹无离是不是要升官了?听说要去翰林院。” “你从哪儿听的消息?”赵瑀不禁失笑,“他是你姐夫举荐做的官,连进士都不是,怎么可能去翰林院?” “他身边的丫鬟说的,我耳朵又不聋。”她摇着赵瑀的胳膊道,“姐,要不你派人去问问他……礼尚往来,他昨天送礼,明日咱们回礼可好?” 赵瑀推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一眼,慢悠悠道:“可。” 见她同意,赵玫脸上才算露出点笑模样,“那我找母亲商量下回什么合适。” 赵瑀若有所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叹道:“这丫头对人家忽冷忽热,当真不妥。” 她一眼瞅见后头的莲心,唤过来问道:“你觉得曹先生如何?” 莲心打了个顿儿,结结巴巴道:“这……奴婢,曹……老爷举荐的人,自然是好的。”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放心说,我要听实话。” 莲心鼓了半天劲儿,方道:“奴婢觉得,曹先生虽然长得不好看,但男人又不靠脸过活,他有本事有才干,早晚会出头。而且过了二三十年,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头儿,哪里还看得出来好看不好看。” 赵瑀沉吟片刻,感慨道:“话糙理不糙,韶华易逝,红颜易老,一切浮华,终究抵不过时光荏苒。” 夜色渐深,一弯新月升上树梢,煌煌烛光下,实哥儿只着肚兜,肚皮上搭着一条薄被,小手小脚摊着,好像小青蛙一样四仰八叉的,呼呼睡得正香。 赵瑀伏在书案前,给李诫写完信,看看儿子,又在信尾加了一句,“孩子会叫爹爹了,他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只怕等你回来都不认得他了”。 这封信,五天后送到李诫的手里,他翻来覆去地看,不停地长吁短叹。 旁边躺着的齐王受不了了,双目怒视,喝道:“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李诫将信小心折好,宝贝似地放在怀里,看着齐王的目光,充满莫名的怜悯。 齐王一阵恶寒,“你小子又搞什么鬼?” “不是微臣搞鬼,是你的后院要起火啦!”李诫把字条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冷笑道,“三爷,你这侧妃很有胆量,比你正妃强多了。” 齐王脑子嗡嗡地响,半晌才回过神来,“不会吧,二哥势力大,殷家哪有那个能耐设计他?” 李诫嗤笑一声,“三爷,殷家只是听主人号令的一条狗。” 分卷阅读246 齐王瞠目瞪着他,良久方喃喃道:“谁是主人?总不可能是母后吧,她对二哥一向视如己出……是温家吧,啧,只凭一句诗,这就是没影儿的事,我不信,坚决不信。” 李诫默然了一会儿,心中几经衡量,终究没把温钧竹和秦王似有往来的消息告诉他——这只会让三爷和二爷离心! 可也不能让三爷背这个锅,他提醒道:“秋狩是每年例行的活动,今年皇上并没有明说不办,不如您主动建议取消秋狩,您看如何?” 齐王眼睛一亮,拍手大笑:“对!不管阴谋阳谋,釜底抽薪总不会错,没了秋狩,我看谁还能耍花招!” 他兴高采烈去写奏折,李诫叹口气,暗自希望二爷能领三爷这份情。 还有那个温钧竹……李诫咬咬牙,眼下老子没空搭理你,等老子得胜回京,非把你狐狸皮给扒下来。 他倒不担心秦王用温钧竹对付自己,他心里明白得很,自从废了大爷,皇上一直手把手教秦王处理朝政,而秦王也很聪明,虽大权在握,但绝不专断朝纲,事事请教皇上之后再做决定。 所以,就算秦王和温钧竹往来,只怕也是皇上默许的,而皇上绝不会用温钧竹打压自己。 可是为什么?皇上对温老头忌惮颇深,好容易去了这座大山,干嘛又扶植他儿子? 李诫左思右想想不通,索性出了大帐。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没有一颗,山岗上夜风微凉,虽是盛夏时节,身上也倍觉凉爽。 李诫徐徐踱着步子,边走边想,现在皇上最大的难题,不是民乱,不是立储,而是严重的土地兼并问题! 近半年的平乱,李诫也在想,一开始作乱的不过就是几个刁民,却是一呼百应,各路人马纷纷跟随,究其原因很简单——活不下去了! 大片大片的土地被权贵吞并,农民没了地,就没了生计,肯定要造反。 皇上还没继位前,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才让他去濠州清丈田地。结果很明了,他败了,丢盔弃甲,从濠州一路押送京城。 这是他心中的刺,更是皇上心中的刺! 毕竟想想就能明白,他肯定是奉了主子的令,才会去动这块谁也不敢动的脓疮。 李诫突然顿住脚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皇上要用温钧竹揭开这层疮痂?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温老头是致仕,并没有罢官问罪,虽没往日的风光在,却还有以前的底子在。温家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九成九存在土地兼并的问题,如果温家带头清丈土地,归还私自占有的田地,其他高门大户恐怕就得多掂量掂量自家了。 所以皇上才没往死里整温老头,所以温钧竹才重新被启用,这就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让温钧竹死心塌地给秦王当垫脚石! 只怕三爷和张妲的亲事,也被皇上算计进去了,不至于让三爷势力过大影响二爷,也不至于岳家不得力,让二爷打压三爷。 而皇后,此刻还被蒙在鼓里,殊不知她一力主导的婚事,全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李诫啧啧几声,再次感叹自家主子的心计,转念一想,不对,怎能让姓温的小子盖过自己?他要打牌坐上家,截你小子的胡! 他疾步赶回营帐,觉也不睡了,连夜写了奏折,详细说了自己对这场民乱起因的分析:天灾也好,贪官也罢,都是诱因,真正的原因,就是土地兼并太严重了,已达到祸国殃民的程度,一日不解决,民乱这把刀,就始终悬在脖子上! 八百里加急,两日后,这封奏折呈递御前。 不得不说,李诫对皇上的心思,拿捏得太准了。 早朝上,皇上当众宣读奏折,殿前百官是面面相觑,有几个想反驳的,在皇上能杀死人的眼神下,把脖子悄悄缩了回去。 温钧竹此刻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冷汗热汗交流而下,朝服都浸湿了。 旁人以为他怕李诫挟私报复,毕竟前首辅,家大业大,随便查查肯定能揪到错处。 但温钧竹恨的是,这个李诫,生生抢了自己的头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19 20:54:26~20191120 21:1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9984055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殊之 10瓶;晓晓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1 李诫在奏折中,极力主张抑制土地兼并, 彻底清丈全国土地, 清缴查漏, 做到赋税均平。 他说,纵观历朝历代,从来都是富的少穷的多。如果穷的被逼得没了活路, 个个憋着火, 一旦有个旱涝灾害, 这把火立时就会烧遍大江南北, 若有狡诈之徒乘机而起, 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次民乱,就是一次示警。 再看他辖下的山东, 去年 分卷阅读247 花大力气清缴兼并的土地,农民有地种, 根本不会造反, 所以除了年初兖州那场乱子, 山东绝大部分一直平安无事。 李诫洋洋洒洒的一本奏折,用的都是浅显易懂的大白话, 却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让人都找不到理由反驳。 但早朝上的这些人, 大多是既得利益者,没几个愿意清丈土地的。 因此百官无人表态,个个垂首不语,一时间大殿内死寂得如一座荒郊古墓。 温钧竹心一横, 什么也顾不得了,从人群中站出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他赞同李诫的意见,提请自查温家,做世家大族之表率。 朝臣们一片哗然,谁不知道他和李诫是死对头,为何这二人反倒站在一起了? 便有几个鼻子灵的官员,嗅到不一样的气氛,心眼也开始转了。 皇上龙心大悦,狠狠表扬了一番温钧竹。 见状,那几个官员立即附议,并自告奋勇请旨清丈土地。 皇上脸色愈加和煦,对百官说,“清丈土地的章程需要仔细商议,这事交给内阁,一个月内拿出条陈。这一个月,你们都去查查自家的田地,有问题自行申报,该补补,该退退,朕不追究你们的责任。” 当官的都不会太蠢,皇上的言下之意他们自然听懂了:若是过了期限被查出来,只怕项上人头不保! 是以,虽各自有所不满,但明面上,好歹没人提出异议。 凭着一封奏折,揭开清丈土地帷幕的李诫,不出意外,再次成为京城的风云人物。 当然也招了更多的怨恨,那些权贵、世家没几个不咬牙的,都盼着他死于乱军之中! 但偏偏事与愿违,李诫屡战屡胜,乱民是节节败退,夏季刚刚过去,便收服了整个河南。 至此,局势逐渐步入稳定。 立秋时节,吹来的风不像盛夏的风那般灼人,京城的闷热也散去许多,早晚间都有了凉意。 这天张妲登门,带来了皇上要去秋狩的消息。 赵瑀不禁大吃一惊,“民乱尚未平息,先前不是说不去了吗,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张妲悄声说:“是武阳公主建议的,说什么彰显帝王风范,震慑那帮乱民,也让臣民们放心,这场乱子不足为题。” 这算什么理由!赵瑀摇摇头,无奈道:“太牵强……京中不能无人坐镇,皇上去秋狩,京中谁人主持大局,秦王……留下吗?” “我听秦王妃说,秦王伴驾,魏大学士留守京中。”张妲声音越发的轻,“瑀儿,这几天我眉毛眼睛一个劲儿地跳,总觉得要出事。” 赵瑀安慰道:“外头的事咱们管不了,只能管好内宅,你把偏院的那位看住了,别让她上蹿下跳惹事。反正齐王不在,齐王府你说了算!” 张妲苦着脸笑道:“我真是小看了殷芸洁,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和武阳攀上了关系,如今两人特别要好,经常往来。她打着武阳的旗号,我就是想看,也看不住她啊。” 赵瑀的眉头也皱起来,说道:“那便找个理由圈住她……拿个错处禁足。” “这法子我也想过,可她学乖了,处处行事小心,我根本拿不出她的错处。唉,这个人,心思太深,咱们和她交往那么多年,愣是没看出来!” 想起陈年往事,赵瑀也感慨颇多,暗暗思索半晌,忽一笑,“有了,你就说给齐王祈福保平安,让她去庙里长住,她总不可能邀请武阳公主去寺庙吧?” 张妲想想,也觉得不错,“我这就请示母后去,不单她,我也去,一直住到王爷回京。” “你……” “瑀儿,你别那么惊讶,我是个蠢人,眼界忒窄,与其在京城莫名其妙被人利用,还不如躲到庙里避风头,正好也看着她。”张妲越想越合适,不由笑起来,“我这是学王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赵瑀也没有其他的好主意,只好叮嘱道:“多带些人,切记注意安全。” “放心!”张妲满不在乎道,“我去清远寺,那是皇家寺院,先皇就曾在里面清修过,最是安全不过。我再带上两队侍卫,绝对不会出问题。” 她性子急,说干就要马上干,当即起身告辞,“我马上进宫,最好后日就能走,唉,可算离开这个是非地儿喽!” 赵瑀莞尔一笑,指着她说:“你和齐王真不愧是夫妻,脾性一样一样的,别人看重的权势,你们只觉得是麻烦。” 张妲一怔,缓缓道:“权势并不是麻烦,只是被有权势的人操控,才是麻烦。瑀儿,我不愿成为家族的棋子,他也不愿成为别人手中的木偶。这一点,我们俩倒是真的像。” 赵瑀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起身挽着她的胳膊送她出去。 秋空澄净如洗,几缕薄云轻飘而过,柳叶已渐渐发黄,枫叶也开始染红,甬道两旁的灌木丛依旧绿幽幽的,四周很静,只能听到二人的脚步声,偶有几声草间秋虫的鸣叫。 “别送了,”张妲指着前头垂花门笑道,“ 分卷阅读248 我都看到马车的影子了,就这一小段,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吧。” 赵瑀点点头,松开手。 飒飒秋风卷地而起,拂动张妲的衣袖,翩翩欲飞。 赵瑀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没有来的一沉,忍不住扬声叫道:“妲姐姐,保重呐!” 张妲回身看过来,扬起手挥了挥,满脸的笑,无比的轻松,“我走啦!” 她的身影,终是消失在垂花门外。 赵瑀有些茫然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阵淡淡的哀愁渐渐袭上心头,许久,才拖着发麻的脚步回去了。 过了三日,张妲果然带着殷芸洁,以祈福的名义住进了京郊的清远寺。 赵瑀更觉得心里不太好受,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好在这种情绪并未持续太久,金秋九月,李诫派人给她送来一份大礼。 他竟把山东巡抚衙门的那棵梧桐树移了过来! 千里迢迢,数十人一路小心翼翼护送,花费几百两银子,只为把一棵梧桐树栽到赵瑀窗前。 别说惊呆了旁人,就是王氏也不理解。 她提醒女儿,“一棵树而已,哪儿没有,为什么非要从济南移植?你看这一路兴师动众的,不太好吧,会不会有人说闲话?会不会有人参姑爷一本?” 赵瑀半是解释,半是安慰,“这棵树是我们自己买的,一路的花销也是我们自己承担,就算有人想弹劾,他用什么理由弹劾?顶多说李诫几句行事嚣张罢了,对一个总督而言,这不算什么。” 王氏这才算放下心,因笑道:“我记得在赵家,你窗前就有棵梧桐树,夏天一开花,满院飘香,你从小就喜欢在树下玩。唉,也不知道那棵树现在怎么样了……” 赵瑀没言语,只盯着窗外的梧桐发呆,好像想到了什么人,噗嗤一笑,“是啊,赵家,我唯一惦念的就是那棵树,如果可以,我想把那棵树移过来。” 王氏连忙摆手,“千万不要,你父亲不来找咱们,我就谢天谢地了,咱们可千万别主动招惹他们……万一粘上甩不掉可怎么办?” “我就随口一说,看把您吓的,好好,我不去找他们,您且放心就是。” 此时京城风云莫辨,赵瑀确实不想节外生枝,便把这事放下了。 秋季多雨,过了重阳节,京城阴雨连绵,大半个月竟没有一日晴好,秋狩一拖再拖,终是在九月下旬,皇上的御驾踏上了北去的路途。 皇后没有随行,武阳公主、秦王妃跟着去了。 半数京官伴驾,温钧竹也是其中之一。 大部分的宗亲权贵,也呼啦啦跟着凑热闹 京城一下子显得平静不少,可赵瑀知道,眼下就像结了冰的护城河,表面平静,下面暗流涌动。 但愿秋狩不要出岔子才好,至少皇上不要有事,他可是李诫最大的靠山! 正忧心忡忡之时,赵玫找她去逛银楼,“姐,祥喜楼出了新样子,咱们去看看可好?” 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赵瑀就往外走,还喋喋不休道:“姐,嫁了人也不能忘记打扮自己,你看你,头上的金钗还是去年的样式,你可是一品夫人,也不怕人笑话。走走,妹妹今天帮你打扮打扮。” 赵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拖上了马车,无奈笑笑,随她去了。 马车经过翰林街的时候,赵玫惹出点儿小乱子。 不过这个乱子,赵瑀却没有责怪赵玫,反而事后夸了她。 无他,赵玫是路见不平,狠狠地替某人出了口气,这个人,就是曹无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0 21:16:40~20191121 23:56: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0734831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2 本来去银楼不必经过翰林街,但赵玫嚷嚷着那里有家店, 卖的蜜饯果子特别好吃, 说什么也要去买。 这不是什么大事, 赵瑀便吩咐马车绕一圈。 刚走到翰林街,就听外面吵吵闹闹的,其中一个略显暴躁的声音非常熟悉, “这不是奇技淫巧, 这是实打实的河工要术, 为什么不能在国子监教授学生?” 曹无离?!姐妹二人对视一眼, 皆面露疑惑。 马车靠路边停下, 赵玫抢到窗前,扒头往外看。 曹无离那张黄瘦的马脸在人群中十分醒目, 只见他神色激动,呲着大板牙跳脚喊道:“当前风气重文士, 轻技工, 可四书五经能种粮食吗?能修河筑坝吗?一个个只死扣诗书, 就能保国泰民安吗?” 他对面的七八个翰林书生立即变了脸色,打头的小胡子厉声喝道:“住口!大胆狂徒, 竟敢辱骂圣贤, 你有何面目再入国子监?” “翰 分卷阅读249 林院乃修书撰史之处, 国子监乃传授儒学之所,你所言之物皆不可登大雅之堂,还是速速自请离去!”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此乃亘古不变的道理。我们读的是圣贤书,学什么修堤筑坝?难道要我们与河工混为一谈?简直不可理喻。” “就是就是,有失身份,有辱斯文。” 双拳难敌四手,曹无离一张嘴根本说不过七八张嘴,很快他的声音就被淹没在冷嘲热讽当中。 越急越说不出话,他一张脸憋得通红,黄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口鼻都有些歪斜,本来就丑的脸更显怪异,惹得旁人哄笑连连。 小胡子目露鄙夷,不屑道:“所谓相由心生,看您那副尊荣,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就是要扰乱我翰林院国子监罢了!也不知你是怎么溜须拍马,才让李总督举荐你。” 曹无离极力分辩道:“总督大人不举荐无能之辈,我是凭本事做的官。” 又是一阵轰然大笑,李诫风头正旺,自然无人敢说总督大人的不是,但看向曹无离的眼神,却透着居高临下的讥讽和鄙视。 那眼神,刺得赵玫一痛,眼圈慢慢红了。 她也和曹无离一样,无论怎么做,总也得不到人们的认可。 从小到大,一直笼罩在姐姐的光环下,而自己能得到的,始终是母亲敷衍的夸赞。 就算是现在,人们提起她,也只会说“李夫人的妹妹”,只有这个人,他称呼自己为“赵姑娘”。 不是什么二姑娘三姑娘,就是赵姑娘。 细微的差别,她懂,他也懂。 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赵瑀察觉到妹妹的变化,再看她的手,竟隐隐流出血丝来,捧着她的手急急道:“玫儿,快松开!” “凭什么?”赵玫咬牙道,“他们凭什么瞧不起人?” 赵瑀怔楞了下,望望窗外,回过头若有所思看着妹妹,“玫儿,你是替曹先生不平?” 外面的吵闹声更大了,曹无离急赤白脸的,大声说着什么,可人人都笑,像看耍猴一般。 一种莫名的悲愤涌入心头,赵玫再也忍不住了,掀开车帘就要跳下马车。 “玫儿!”赵瑀一把拉住她,异常严肃道,“你若替他出头,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赵玫身子一僵,呆呆地望着外面,许久才收回目光,盯着姐姐说:“你会替我做主的,对不对?无论我以后怎么样,你都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赵瑀鼻子微微发酸,轻轻抱了抱妹妹,放开手,“我会的。” 赵玫立即冲了出去。 帘子不停地晃荡,就像此刻赵瑀的心。 她敲敲车壁,“带两个婆子跟上去,暗中护着。” 乔兰隔着车帘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赵瑀透过车窗,只见妹妹站在曹无离前头,拧着眉头喝道:“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还说什么圣人君子,羞也不羞?” 乍然冒出个妙龄少女护在丑八怪身前,声音好似珠落玉盘,脆生生,响亮亮,瞬时惊得一圈人目瞪口呆,不知所以。 赵玫鼻子里哼了一声,指着对面的小胡子骂道:“好个眼高于顶的书呆子,读几本破书有什么了不起?长得倒是人五人六的,可我看你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小胡子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板着脸喝道:“我是堂堂二甲进士,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肚子里有的是真才实学!倒是你,谁家的姑娘,真是好没规矩,大街上抛头露面辱骂别人,你爹娘没教你廉耻?” 赵玫气急,高声道:“我用得着你管?好个进士,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吧?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孔圣人的话你都忘了?还敢说自己读的是圣贤书,哼,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番话又狠又准,单刀直入,直取贼首,赵瑀听了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小胡子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指着赵玫结结巴巴道:“泼、泼妇……” 他的同伴也七嘴八舌道:“抛头露面,不守妇道,一个小人,一个泼妇,当真是绝配!”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人纷纷起哄,吹口哨,拍巴掌,搅得一锅粥似的乱。 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争执,赵玫是头一遭,又听到周围的怪叫,当下脸红得几欲滴血,小腿也微微发颤,恨不得捂脸就跑,但想想身后无助的曹无离,到底忍住了。 自她冲出来,曹无离就惊得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好像被雷劈了一般僵立原地。 周围的哄笑惊醒了他,看着面前的赵玫,娇小的身子不住颤抖,却仍倔强地护在自己面前,他内心一下子波折起伏,激动得不能自已。 曹无离什么也顾不得了,大踏步上前,狠狠啐了一口,破口大骂道:“你们才是小人,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却对一个女孩子口出污言,什么正人君子,我呸!我曹某人就是拼着官职不要,也要参你们一本!” 小胡子也 分卷阅读250 冷声道:“有本事你就参,我等翰林或侍读,或侍讲,再不济也是五经博士,都是有品阶的朝廷命官,却遭你身后女子无故辱骂,哼,她是什么人?仗的谁的势?不知道辱骂朝廷命官是要治罪的吗?” 有看热闹的妇人叫道:“我认得她,她是赵家的三小姐,就是七座贞节牌坊的赵家,我以前给赵家做活,见过她!” 赵家,难道是李总督的岳家?李总督固然不能惹,可听说他和他岳家关系并不怎么好…… 小胡子眼珠一转,目光投向远处,忽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模样,高声叫喊:“赵老爷,原来是仗了您的势!” 人们的脑袋齐刷刷扭向一个方向。 人群最外围,赵老爷张口结舌,茫然四顾。 他本是找故交走门路的,想进翰林院修书,归来途中看热闹,不料却这热闹却落在自己头上。 沐浴在众人嘲讽的目光下,赵老爷又羞又恼,再一想,这次的差事定然不成了,登时一腔怒火全发在赵玫身上。 他脸色阴沉,盯着赵玫,一字一板喝道:“没脸没皮的东西,还不快滚!” 许久未见的父亲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深藏在心底的恐惧蓦地迸发出来,赵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再也擎不住,身子晃晃,眼看就要站立不住。 曹无离大惊,扶住她的胳膊,“赵姑娘,咱们去旁边歇歇。” 赵老爷更加怒不可遏,抬手朝赵玫脸上扇去,“竟与男子拉拉扯扯,赵家的脸面全被你丢尽了!” 曹无离眼疾手快,将赵玫拉到自己身后,却不好对她爹动手,索性闭着眼睛准备硬挨一巴掌。 “啊呀!”一声惨叫,却不是曹无离发出来的。 他睁开眼睛——乔兰正抓着赵老爷的手腕。 乔兰很有一把蛮力,疼得赵老爷五官都扭曲了。 此时外围过来五六个护卫,大声呵斥着驱赶人群,空出一条道。 赵瑀在两个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过来,“乔兰,放手吧。” 乔兰一甩手,赵老爷的胳膊差点撅断了。 赵瑀并未多看赵老爷一眼,她径直走到小胡子跟前,“你说错了,我妹妹,仗的是我的势!” “你是……”小胡子瞠目看着赵瑀,忽然就没了底气。 乔兰瓮声瓮气顺口接下来,“当朝一品蓟辽总督夫人。” 一众翰林面面相觑,他们当中最高也就六品官,若论品阶,赵瑀甩他们两条街。 外命妇没有官职俸禄,当然也可以各论各的,但常年在官场上混的人都知道,得罪上峰太太,往往比得罪上峰更要命! 小胡子干巴巴笑了几声,作揖道:“久闻夫人知书达理,端庄谦和,却没料到这位是夫人的妹妹,得罪,得罪。” 赵瑀淡淡说道:“说话夹枪带棍,指桑骂槐……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我不知你们为何与曹大人起争执,但你们没有资格瞧不起他。” “因他治河之功,去岁春汛到今年秋汛,山东无一处溃堤,上万亩良田得以保全,数万人免遭天灾,不用流离失所,家家户户得以安居乐业,这是多么大的功绩?你们,有谁比得上他?” 姐姐一来,赵玫有了撑腰的,逐渐不那么怕了,是以挺起腰杆说道:“我姐姐说得对!他在山东可是被奉为‘河神’的,黄河沿岸,家家户户都给他立了长生牌。你们几个,拍马也赶不上他。” 赵瑀笑道:“读书不仅仅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明事理。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若是没有曹大人这样的人才,年年黄河泛滥,民不聊生,你们的书,还读得安稳吗?” 赵玫冷笑道:“他们当然安稳,他们只顾着嘲笑别人的长相,眼里根本看不到别的。还做什么科举选官,直接比美得了,谁长得好,谁的官就大!” 姐妹俩一唱一和,说得那几个翰林面红耳赤,也不敢还嘴。他们心知不可硬碰硬,倒也识相,一个个在人群的哄笑声中,掩面灰溜溜而去。 一场热闹散去,街面上渐渐恢复平静。 曹无离感激地看着赵玫,嘴唇嚅动半天,一个字也说不来。 赵玫瞪他一眼,呵斥道:“没出息,他们骂你,你不会骂他们啊,真是个傻子!” 曹无离憨笑几声,低下头,暗暗用手背抹抹眼睛。 赵玫索性背过身去不看他。 秋风飒飒,落叶被风推着,划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惊得赵老爷浑身一颤,方醒过神来,看赵瑀姐妹要走,心下发急,喝道:“你们是不认父亲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1 23:56:28~20191122 23:35: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殊之 10瓶;大萍157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3 分卷阅读251 西风飒然而至,秋叶萧萧落下, 天边薄云遮日, 太阳泛着死鱼肚子一样的灰白, 没有半点暖意。 这个秋天,终是到了最冷的时候。 赵瑀嘴角弯了弯,转过身来, 屈膝微蹲, 给赵老爷行了个福礼。 虽然没有听到她叫父亲, 但这副姿态, 足以让赵老爷满意, 他捋着胡子道:“还算你懂事,没有忘记纲常伦理。你是赵氏女, 这一点不要忘了,什么时候回家看一看?” 赵瑀面上淡淡的, 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说:“我家是李府。” 赵老爷面皮一抽, 恰一阵冷风刮过,把他呛得连连咳嗽, 好半天才气喘吁吁道:“好, 出嫁从夫, 算你说得没错。可赵家是你娘家,我是你父亲,你不认,就是忤……” 他猛地咬住话头, 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顿了顿叹道:“为父知道你怨恨赵家,这怪不得你,当初老太太那般对你,为父劝阻不得,眼睁睁看着你遭难,心里是又难过又羞愧,只恨自己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说话间,他已是潸然泪下,俨然是一副悔恨交加的老父亲模样。 赵瑀盯着他,目光熠然闪动,似有笑意。 赵老爷心下大喜,以为感动了她,却见赵瑀抬头望天,好像在查看什么。 他也抬头望望——上空连只鸟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 赵瑀一本正经说道:“我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忍俊不禁,曹无离捧着肚子大笑几声,被赵玫偷偷一扯袖子,方想起赵老爷的身份,赶紧低头遮掩过去。 “瑀儿你……”赵老爷脸皮再厚,此刻也挂不住了,额上青筋暴起,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瑀以为他要发火,然而他的脸色渐渐缓和,长长吁了口气,叹道:“你和父母赌气,做爹娘的却不能和孩子赌气。瑀儿,赵家养育你至今,不求你回报什么,只望你有空的时候回家看看,让我们知道你过得不错,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加上他眼中泪光点点,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为之所感动。 赵瑀也大为诧异,不知他为何一让再让,这完全不符父亲的做派! 随着李诫的官越做越大,赵瑀便知道,父亲早晚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上次回京,李诫是戴罪之身,父亲自不会惹祸上身。 这次,她是风风光光的归京,想必他不会再放过这次机会, 可让赵瑀疑惑的是,她到京城也小半年了,父亲竟然一直没登门,若不是这次偶遇,没准儿他还会一直沉默下去。 难道他在等什么? 赵瑀如是想着,试探道:“回去做什么?还让老太太把我送到家庙?” 赵老爷听她口气似有松动,心中十分高兴,脸上更加和颜悦色,“你可真会说笑,老太太欢喜你还来不及呢!前些日子还说,你给赵家增了光,要把你的名字刻在宗祠石碑上,以供赵氏后人敬仰。” 赵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你母亲……在你那里休养的时日不短了,她毕竟是赵家妇,该回来了!”赵老爷目光幽幽上下打量着小女儿,笑道,“还有玫儿,没出嫁的大姑娘,不能总在姐夫家里住着,没的让人笑话。” 赵玫大惊,躲在姐姐身后摇头道:“我不回赵家,我要和姐姐母亲在一起。” 赵瑀安抚似地拍拍妹妹的手,瞥了赵老爷一眼,“若是我不答应呢?” 赵老爷的笑容立时变得僵硬,“这事轮不到你答应不答应,瑀儿,为父苦口婆心开导你,你莫要好坏不分。我知道你现在有权有势,得意得很,可做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的后路,从来都不是赵家!”赵瑀直直盯着他,冷笑道,“赵老爷,收起你伪善的面孔吧,我不是三岁孩子,不会被你几句好话哄了去。不错,母亲和妹妹是我的软肋,你想拿她们要挟我……做梦!” “我今日明明白白把话撂这里——有我在,任凭你用什么道理来压,都别想把她们带走。” 冷冰冰硬邦邦的一番话顶过来,把赵老爷气得发昏,慈父的形象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寒的光,却笑起来,“瑀儿,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别忘了是谁生养你。你能有今天的地位,离不开赵家的教养,乌鸦有反哺之义,羔羊有跪乳之恩,做人,可不能忘本。忤逆之罪,就是李诫也保不了你!” “那您就去告我啊。”赵瑀眼神闪闪,语气故意轻飘飘的,满不在乎道,“谁都知道李诫是皇上第一信臣,看看京城有哪位大人敢接您的状子。哦,您倒是可以告御状,可惜皇上没在,您想告也告不成。” “皇上不在,可皇后在!她总管得了你吧?”赵老爷连连冷笑,“我本打算过两日去接她们娘俩回来,没想到今天碰上你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识相的,赶紧送她 分卷阅读252 们回赵家,今天就送回来!否则……” “否则如何?”赵瑀丝毫不惧,挑眉笑道,“虚张声势,您吓唬谁呢,无品无阶,皇后也是你能见到的?真是笑死人了……” 一旁的赵玫看着姐姐发呆,心道姐姐怎么突然转性了,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赵老爷又羞又恼,双目几欲喷出火来,显然,赵瑀的话,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 他盯着赵瑀,目光又阴又冷,“既然你不把我当父亲看待,我也不必给你留面子了,咱们走着瞧!” 说罢,赵老爷狠狠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赵瑀吩咐护卫悄悄跟过去,看他到底有什么门路。 经过这一场风波,谁也没了游玩的心思,赵玫更是惴惴,生怕赵老爷强把自己带回赵家。 除了曹无离,他笑得跟朵烂菊花似的,拍着胸脯道:“我绝不叫他得逞,那个……我挑个吉日,去李府,你看行吗?” 他越说声音越低,渐渐有些底气不足。 赵玫瞪他一眼,没好气说:“行不行的,你叫我怎么开口?真是个呆瓜,找我母亲说去!” 曹无离一蹦三尺高,呲着大板牙,哼着小曲儿,美滋滋地走了。 他一蹦一跳,如同三岁顽童,看得赵玫是目瞪口呆,忽道:“姐,我有些后悔了怎么办?” 赵瑀心里有事,闻言匆匆道:“你给我省些心吧,回家,不要和母亲说今天的事,等我把赵家的事处理完了再说。” 很快,赵瑀就知道赵老爷去找谁了。 殷家。 赵瑀稍一琢磨就明白过来,敢情赵家找了殷家做靠山,所以才敢说找皇后告状的话。 殷芸洁不在,但殷太太还在,同为外命妇,她也有进宫的资格。 母亲和妹妹重归赵家,自己投鼠忌器,定然要受赵家的束缚,而李诫无可避免地会受到自己的影响。 皇后等人就可以通过赵家操控李诫,于皇后而言,肯定乐见其成。 不行,必须想个法子搅黄了这事! 赵瑀坐在窗前凝神苦想,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昏黄的烛光一跳一跳的,连带着她的影子也摇曳不定。 苦思无法,不免愈加气闷,她索性推开窗子,凉寒的夜风吹散满屋郁气,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忽然听得廊下暗处呢喃,听声音像是两个小丫头在说话。 “诶,太太的娘家真有七座贞节牌坊?” “白天我跟车出门伺候,亲耳听见的,绝不会错!七座牌坊啊,啧啧,至少七个节妇才能换回来……唉,这大户人家的太太也不好当啊。” “别说了,让莲心姐姐听见,你我又要挨罚。” 廊下没了声,赵瑀却忍不住笑起来——她有办法了! 让自己彻底和赵家决裂,又让人拿不住错处的法子。 她将自己所想写成信,连夜送往李诫处。 翌日,天光熹微,寂静的清晨寒气袭人,带着令人心悸的肃杀。 紧闭的李府大门忽然大敞,两队护卫鱼贯而出,紧跟着,后面又跑出来三十来个家丁长随,个个膀大腰圆,手持大锤石斧。 赵瑀的马车慢慢出了大门,在众人的簇拥下,迎着晨光,驶向赵家家庙。 那七座贞节牌坊,矗立在家庙之前。 赵瑀下了马车,仰头看着这些高大的牌坊。 阴森森,死气沉沉,正上方高高的石头牌匾上,端端正正刻着“贞节”二字,居高临下,给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赵瑀站在原地,表情肃穆,久久不语。 乔兰几个垂手站在她身后,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天光渐渐大亮,赵瑀终于开口了,“砸!” 乔兰向后一挥手,粗声粗气喊道:“太太有令,砸了牌坊!” “得令!”众侍卫家丁齐齐应和一声,纷纷抄起手中家伙,哐哐当当,立刻折腾得尘土飞扬,碎木碎石满天飞,好个天翻地覆。 他们动静极大,很快惊动了看守家庙的赵家人,可没人敢触这位一品诰命夫人的霉头,只快马加鞭,赶紧通报主家去! 待赵老爷赵老太太赶到,看热闹的人已围了个水泄不通,而第一座牌坊已经塌了半边,摇摇欲坠。 赵老太太怪叫一声,当即就要昏倒。 赵老爷已是目呲欲裂,扶着老太太,厉声喝道:“赵瑀,你疯了不成?这是牌坊!这是旌表的牌坊!这是我赵家的立足之本!” 赵瑀坐在太师椅上,闻言笑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才要砸了它。你也别白费力气,凭赵家这些奴仆,无法阻挡我李府的人。” 赵老爷登时脸涨得紫红,气得浑身乱颤,“我、我去报官,你这个不孝女,我要告你忤逆!” 赵瑀笑笑,“请便。”随后看了乔兰一眼。 乔兰会意,扬声说道:“众位乡亲,今儿给你们个发财的机会,凡动手帮忙拆除赵家牌坊者,皆赏银二两!” 分卷阅读253 看热闹的人们一阵倒吸气,二两银子,对普通人家来讲可不是个小数目,当下有不少人跃跃欲试。 赵老爷气急败坏道:“我看你们谁敢,砸牌坊是要蹲大狱的!” 赵瑀霍然起身,朗声道:“不用怕,出事有我顶着!你们给我砸,谁砸得越碎,砸得越响,本夫人给的赏银就越多!乔兰,拿银子!” 有诰命夫人的话作保,再看李府下人端出来的两盘子明晃晃的银元宝,谁也不犹豫了,人人争先恐后,呼朋唤友,手里拿着锄头榔头,喊着叫着,扑向那一座座赵家牌坊。 人们口中喊着号子,兴高采烈的,干得热火朝天,那场面热闹得就像过年! 这时候谁还把赵家母子当回事?有赵家下人上去阻拦的,早被一脚踹开——敢挡老子财路,滚你娘的! 附近的壮劳力都来了,人多力量大,大半日的功夫,赵家牌坊便不复存在! 望着满地的瓦砾,灰头土脸的赵老太太,两眼一翻直挺挺仰倒,这次是真的昏死过去了。 赵老爷头昏目眩,只觉心中某处轰然倒塌,空荡荡无所依靠,他好像不认识似地盯着赵瑀,“好,好,真不愧是一品诰命夫人,好大的威风!” 赵瑀莞尔一笑,“我等着您告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2 23:35:51~20191123 23:5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窝嚄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4 深秋季节阴雨不断,虽不像夏天那般暴雨如注, 却是飘摇若雾, 细密如丝, 缠缠绵绵地下个不停。 一场秋雨一场寒,刚踏入十月的门槛,京城的天气已是清寒逼人, 遍地的枯叶衰草蜷缩着瑟瑟发抖, 更显得天地一片肃杀。 赵瑀砸了娘家贞节牌坊的消息, 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就算凄苦的秋雨, 也未能消去半点热度。 当前炙手可热的李总督的太太,一品的诰命夫人, 可真是胆大妄为啊! 惊愕之余,不少自诩礼教中人的老夫子对此是深恶痛绝, 但这些人也就暗地里骂几句世风日下, 旁的, 是一句不敢多说。 谁都知道,李总督不是好惹的, 得罪他的人没几个落得好下场的, 而他又最怕老婆的。 所以一连三天过去, 竟是没有一个御史发声。 王氏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菩萨保佑, 让我儿平平安安渡过了这一劫。” 看到母亲虔诚的模样,赵瑀不禁失笑,“这不算劫数,风波也没有过去,该找我的人还没来呢!” 王氏吓了一跳,惊恐道:“谁?瑀儿,不会是老太太吧?” “她?!”赵瑀笑了笑,罕见地露出轻蔑的神色,“您放心,老太太的威风在我面前抖不起来。” 赵玫正拿着一块杭绸料子往身上比划,闻言立即笑出来声来,“母亲,您是没瞧见,父亲在姐姐面前都吃瘪,气得脸红脖子粗,拳头捏得出汗,就是不敢动姐姐一根汗毛,更别提隔了一层的老太太了!” 王氏纳闷道:“那还能有谁?” “太太——”莲心气喘吁吁跑来,“外面,呼呼……宫里来人了……” 赵瑀立起身,整平衣服上的褶皱,回头一笑,“您瞧,这不就是来了。”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面上笑眯眯的,十分客气,只说奉皇后口谕,召李夫人进宫说说话,拉拉家常。 王氏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偷偷叮嘱女儿,“早不叫晚不叫,偏这档口上叫你进宫,如果真是因为牌坊的事,孩子,你就说是我让你砸的,母命难为,你也是迫不得已。记住了啊,皇后要追究你的错,你就往母亲身上推!” 赵瑀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觉五内沸腾,心头又酸又热,生疼生疼的,嗓子里好像一团棉花堵住,一声也发不出来,只捂着嘴摇摇头,又用力点了点,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赵玫莫名其妙看着姐姐的背影,“姐姐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她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明白?” “摇头是不同意老太太的主意,点头是让老太太放心。”莲心在旁解释道,“太太既然敢顶着世俗的压力砸牌坊,就肯定有应对的法子!” 赵玫讶然笑道:“你这个小丫鬟倒是对我姐姐信服得很呐。” 莲心一仰头,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的模样,“那是,太太是天下第一聪明的太太!” 王氏听了松快许多,抚着胸口叹道:“她能应付就好……也不知姑爷何时能回来,这家里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就是觉得不踏实。” 与母亲的忐忑恰恰相反,面对发难的皇后,赵瑀脸上一直是泰然自若,半点心虚理亏的模样也没有。 皇后不免有几分诧异,“砸牌坊这么大的事,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便是本 分卷阅读254 宫都不敢,怎的你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赵瑀叹了一声,硬是挤出几分羞愧的模样,“臣妇虽然愚钝,也知道贞节牌坊是表彰女子恪守贞节的象征,意义重大……可赵家,不配!” 皇后目中闪过一抹了然,身子向后一仰,因笑道:“你是不是还在记恨赵家迫你赴死?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如今风光无限,多大的怨气也该消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子女的不能和爹娘计较对错,这事,是你的不是。” 一句“不是”,直接定下论调。 赵瑀心中冷笑不已,却道:“皇后误会臣妇了,臣妇说赵家不配,是因为赵家出了不肖女,这人您可能也知道,乃是前庄王世子的小妾——赵瑾!” 提起这人,皇后的脸色陡地阴沉下来。 赵瑾,赵家二房嫡女,卷入庄王世子私档案,早被斩立决了。 此案虽没定谋逆,但有大不敬之罪,前庄王世子和废太子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更是导致废太子倒台的一根引火线。 本来庄王一脉是太子的助力,结果因为这个蠢女人坏事,反而弄巧成拙,如今想起来,皇后仍旧郁愤难平。 赵瑀敏锐察觉到皇后的情绪变化,赶忙说:“赵家养育出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目无纲常法纪的女子,有何颜面立牌坊?且赵家竟然没有将她逐出族谱,二房在赵老太太的庇护下,吃香喝辣,过得顺遂极了……” “娘娘,您说,赵家这样做,分明是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如何教养族中子女?他们又如何对得起牌坊上的‘忠贞’二字?那七座牌坊杵着,就是个笑话!” 皇后一怔,赵家的家务,她的确不清楚,若真如赵瑀所言,赵家做的就不大妥当了。 但就此放过这个把柄,她又着实不甘心,“赵家有错,那你也不应该砸了牌坊,理应上表朝廷,由官府收回旌表。” “族中出了这样的姐妹,臣妇实在羞愧,每日如坐针毡,实在等不及官府出面。”赵瑀面有戚戚然,长一声短一声叹道,“赵家犯的错,就让赵家的人亲手纠正吧。” “可你这样做,岂不是和赵家彻底决裂?哪有出嫁女这么逼迫娘家的!”话音刚落,皇后猛然明白过来,这个赵瑀,就是要借此告诉别人,她和赵家不是一路的。 赵瑀不由泪光点点,叹息道:“娘娘,臣妇也不想啊。亲有过,儿不得不谏,谏不入,也只能学一学朝堂上的铮臣,给他们来个警醒!” 一句一句全把皇后的话堵死了,看着油盐不进的赵瑀,皇后心中也是窝火,然想到还要通过她制约李诫,不能逼迫太过,遂好言劝道:“此事暂且不提,本宫听说你还把你母亲和妹妹扣下了,不叫她们归家和你父亲团圆,此举万万不可,你这是大不孝啊!” 赵瑀无奈一笑,“娘娘,去年我初为人母,我母亲担心我什么也不会,才跑去济南给我帮忙,怎么就成了我扣下她们?现在回京了,我本打算送她们回赵家,可眼下这局面……我却不放心让她们回赵家了。” 得,砸牌坊倒成了挡箭牌! 皇后心中更加不悦,连带着面上也显出几分,“照你这么一说,合着是本宫多管闲事,委屈你了!” 赵瑀低头忙道不敢,眼中含笑,却是转瞬即逝,再抬头,又是端庄得体的模样,“皇后体恤臣妇,臣妇又岂是不知好歹的人?其实……砸牌坊没什么大不了的,鼓励女子守贞固然对,但与当前情况不符。” 皇后愣了下,满腹狐疑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民乱已有大半年了,至今尚未平息,可想这场乱子有多么严重,死伤的人定然不是个小数目。再加上去年两场天灾浩劫,人口锐减,这于我朝而言,绝非好事。” 皇后隐约听出点儿门道,凝神想了片刻,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还是摇头道:“这是外头的政事,不是我等妇人该说的话。” 赵瑀温言说:“娘娘说的对,这话当然要‘外头’的男人说才顺理成章。” 皇后目光一闪,笑了下,点头道:“说下去。” “民乱早晚有过去的一天,那时亟待解决的就是人口不足问题。一方面要求女子守节不得再嫁,一方面却急需增加人口,这不是互相矛盾吗?事有轻重缓急,臣妇以为,应鼓励寡妇再嫁,更要摒弃束缚女子的陈规陋习,一切以恢复民生为重中之重。” 皇后已然明了,不由笑道:“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砸牌坊是对的呢?” 赵瑀赧然笑了几声,“臣妇下次绝不再犯。” “嗯,念你本意是好的,本宫就不追究你的错了。你方才说的,可有与其他人提起过?” “并没有,这种破除陈规、惊世骇俗的话,臣妇连自家老爷都不敢说。”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 赵瑀识相地起身告退了。 如此,她毫发无损从宫中出来,再次令京城内外狠狠吃了一惊。 消息很快传到了河南,李诫坐在帅营,捧着赵瑀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分卷阅读255 不住感慨自家媳妇儿就是聪明! 齐王踱进来,见状撇撇嘴,“李诫,快把你嘴角往下拉拉,都翘天上去了!” 李诫一乐,将信折好放入怀中,顺手收拾了下书案,不经意间,将一封奏折压在最底下。 齐王一屁股坐在对面,把一个折子扔到他面前,老大不客气说道:“给我看看,这条陈可行不可行?” 李诫打开一看,正是赵瑀信中提到的人口问题,并相应的各项举措。 他一目十行看完,合上折子,“这个鼓励寡妇再嫁,有点意思,不过我再给你加一条,军户的妻子,不得改嫁——男人在前方打仗,必须得让他们心安。” 齐王立即提笔加了这一条,把笔递给李诫,“你也署上名字。” “我?这又不是我提出来的,三爷,您的功劳微臣可不敢抢。” “不是你,是你媳妇儿在母后面前提了一嘴,才有我这个折子。母后说了,必须加上你,我也觉得对。” 李诫眼中波光一闪,随即嬉皮笑脸道:“您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少拿我打趣!”齐王白他一眼,“我就是觉得生受了这份功劳不好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3 23:57:36~20191124 21:3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若水三千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哈哈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萍157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5 功劳啊,李诫闻言一笑, 漫不经心道:“您那么笃定是功劳?没准儿是惹祸上身呢, 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媳妇儿改嫁?您可别忘了, 朝堂上都是男人!” 齐王一怔,思索片刻,牙疼般地倒吸口气, “还真是, 别说别人, 我都不愿意。” 但马上又说:“母后说可行, 她老人家不会唬我。就算不成, 顶多父皇驳斥回来,不输房子不输地的, 于我也没什么损失。” “可您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什么闲话?” “我媳妇儿刚砸了赵家的牌坊,这边咱俩就联名上奏, 不建议妇人节烈……别人肯定认为是我撺掇您的, 或许还要指责您耳根子软, 难成大事。三爷,要不您再想想?” 齐王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几眼, “我怎么觉得你故意推脱似的……” 李诫一摊手, 颇为无可奈何道:“三爷, 你我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大帐里,我就是想推开您也推不开啊!您且细想,二爷和别人联名上过折子吗?咱俩的折子一递上去,别人会怎么看, 皇上会怎么看?” 齐王歪着脑袋想了想,“二哥独来独往,和哪个臣子也不算熟络,可我不同,咱俩关系一向不错,联名上奏有什么奇怪?” 李诫也不多说话,只看着齐王笑,毛笔在手指尖绕来绕去。 齐王默然坐了半晌,最终放弃了,伸手去拿折子,垂头丧气道:“罢了,你有你的顾虑。” “等等!”李诫摁住奏折,笑嘻嘻说,“三爷,我没任何顾虑,如果您真的希望我署名,那我照办!” 齐王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李诫刷刷几笔署上自己的大名,“啪”地合上递给齐王。 齐王打开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方拿着折子走了。 帐中复又沉寂下来,李诫轻轻叹了口气,将书案上的文书挪开,露出最下面的密折。 皇上问他对立储的看法。 如果是别人问,李诫肯定打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但皇上问,他不能随便搪塞。 “小的以为,二爷三爷都是好的,无论谁继位,都是好皇帝。不过硬要选一个的话,小的还是倾向二爷。” “二爷心性坚韧,务实不浮夸,为人严肃,很有天家的威仪,若继位,是严厉明君。三爷随和厚道,若继位,则是宽和仁君。” “如果是太平盛世,三爷可做个守成之君,但眼下的局势并不安稳,民乱、党争、土地兼并、倭乱,无论哪一样来看,都需要一个强势的君主。” 写到这里,李诫的手顿住了,笔尖在密折上方停留许久,才缓缓写道:“小的还有句话,虽大不敬,也须得和主子明说了,三爷与皇后公主感情太深,也太过依赖她们。” 齐王的身后,是皇后和武阳公主,这二人对他的影响太大,齐王根本压制不了她们,难保不会造成后宫控制前朝的局面。 李诫写完,看看没什么问题,正准备封入密匣子,不知怎的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之前赵瑀传给他的消息——秋狩! 蓦地一阵不安掠过心境,李诫只觉脑子“嗡”地一响,猛地发觉不对。 皇上为什么突然问自己立储的事?他不是最忌讳臣子掺和吗? 莫非秋狩发生 分卷阅读256 什么意外了…… 李诫的手,不由自主开始颤抖,好半天才勉强抑制住内心破折起伏的情绪,展开折子,在末尾复又写了一段话。 “主子万事往宽处想,两个小主子都是好的,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很深,绝不会因争储发生什么你死我活的事。就算生出什么祸端,也是有小人作祟,主子一定一定不要动怒,龙体为重,龙体为重!” 李诫反复检查几遍,确认没什么遗漏的,才长长吁了口气。 密折送出去了,但他始终无法平静,望着外面黑黢黢的天,好像一顶黑帐兜头盖脸地扑过来,令人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一方面担心皇上那里有没有出事,一方面又挂念赵瑀,想她一人在京城,面对那些豺狼虎豹,身边却无依无靠的,还不定多难呢。 李诫暗暗攥紧拳头,他要改变打法。 之前对乱民,采用的是既打又拉,尽量减少双方伤亡,但是现在,他等不及了。 去他的徐徐图之,老子要快刀斩乱麻,以暴制暴,尽快平息民乱,赶紧回家抱媳妇儿去! 齐王的奏折也连夜送了出去,很快,就得到了皇上的批准。 皇上是大加赞许,对臣子感慨道,朕顽劣的小儿子,也终于能替朕分忧了。 这话传到齐王耳朵里,把他乐得差点找不着北。 李诫却注意到“顽劣”二字,几次想提醒一句,但看齐王兴高采烈的模样,他根本张不开嘴。 天逐渐冷似一日,树上的叶子也慢慢掉光了。 今年的雪,来得出奇的早,十月下旬,京城就迎来了第一场雪。 晦暗的苍穹下,落光了叶子的白杨在寒风中摆动着,干枯的枝条互相碰撞,发出凄苦的碎响,西北风携着银白色的雪粒子一阵一阵的洒落下来,打得人脸生疼生疼的。 因还未彻底入冬,地气儿尚暖,留不住雪,随下随化,小半天过去,地上就是半水半雪,简直和泥一般。 秋狩归来的御驾,便踩着泥泞不堪的道路,一路沉默着进了宫门。 虽说皇上一贯低调,不爱大张旗鼓摆什么阵势,但如此沉寂无声,实在不像一个帝王的作风。 回宫后皇上一直没有露面,大小事务都是秦王主持。 这就更令人深思了。 渐渐的,京城的官场民间流言四起,说的都是皇上不行了,秦王要继承大统。 到后来就连王氏也好奇问道:“瑀儿,秦王登基对姑爷是好事吗?” 赵瑀正在给婆母写信,闻言立时道:“母亲,上谕未发,一切还不得而知,不过您只管放心,李诫是办实事的官,无论是哪位皇子登基都一样。” 王氏哦了一声,低头看看女儿的信,“你婆婆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这几天……” “太太!”乔兰隔着帘子禀报,“赵家老太爷来了。” 赵瑀头也没抬,“就说我身子不适,问他有什么事。” 乔兰应了一声去了,过了片刻回来道:“他说您祖母病得不轻,请您和老太太回赵家看看。” “不去!”赵瑀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随便找个借口打发走,再吩咐门上,往后不许他进门。” 王氏觉得不妥,“他终归是你父亲,这样不好吧。” 赵瑀挥挥手让乔兰下去,对母亲解释道:“赵家投靠了殷家,这时候我躲还来不及呢。” “殷家怎么了?” “他家□□静了,自从皇上回京,殷家的人就再也没出现过,我觉得不对,还是躲远点好。” 王氏不懂外面的事,不过她对女儿是信服的,便道:“那我往后也少出门,省得你父亲路上堵我,再给你找麻烦。” “他不敢。”赵瑀安慰似地笑道,“赵家引以为豪的牌坊没了,推崇备至的家规又与朝廷推行的风气相悖,他根本没底气找咱的麻烦。” 王氏顿时一身轻松,安心去逗弄外孙子。 天气越发寒冷,冬月里,京城的流言不知何时已然消失,皇上重新出现在朝堂上。南边的李诫也频频传来捷报,笼罩朝廷近一年的民乱阴霾,终于要消散了。 就这样,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下,时光缓慢而平静地进入了腊月。 过了腊八就是年,人们忙着扫房子、贴门神,剁肉切菜,满大街都是咣咣当当的剁案板声。 周氏前些日子回了京,整日和王氏在一起,乐呵呵地逗孩子玩。 如此赵瑀有了许多空闲时间,她便想去清远寺探望张妲。 一来是听说张妲得了风寒,她心里挂念;另一个原因,她觉得宫里出事了。 皇后、武阳公主,足有两个月没有露面,期间也没有召见过外命妇。 有人递牌子想进宫请见,却全被驳了回来。 赵瑀有了个大胆的猜想——皇后和公主被软禁宫中。 但没有人问罪,没有人抄家,禁宫内外,就像结了冰的水面一样平静。 太平 分卷阅读257 静了,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赵瑀生怕张妲再出点什么事,便在腊月初十这天,带着一队侍卫,去了清远寺。 两个多月的山上生活,张妲没有清减,反而红润许多。 赵瑀细细打量了她半晌,因笑道:“还当你病恹恹的,看来离开那个是非窝,你顺心不少呐!” 这时的张妲有了几分从前的飒爽模样,大笑道:“不用提防有人陷害,不用担心有人利用,这心里敞亮,自然百病全消。” “殷侧妃没给你添堵?” “她啊,”张妲眼神闪闪,噗嗤一声笑出来,“没了公主给她撑腰,见了我就低眉顺眼的,让往东不敢往西,老实极了,就像从前她跟在我屁股后头的样子!” “我正要问你这事,公主回京后有没有找过你们?” “没有。” “皇后呢?” 张妲慢慢敛了笑,“没有,我有一个月没见过母后了,这不是要过年了么,前日我进宫问安,可竟被挡了回来。” 赵瑀低声问:“那你见过皇上没有?” “也没有,只让我在大殿外头磕头了事,没召见我。不过我见了秦王妃,她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瑀儿,不会要出事吧?” 赵瑀苦笑,“我就是拿不准,才过来和你商议,我总觉得要出事……妲姐姐,这里前后没个照应,不安全,还是回府住吧。” 张妲犹豫了下,还是摇头。 “为什么?眼看要过年,你不能在山上待着啊!” 张妲盯着窗外,喃喃道:“等大朝会的时候,我肯定回去,不会让人挑出毛病。” 赵瑀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冬季的山光秃秃的,除了积雪就是枯草干木,什么都没有。 “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个不受宠的女人,谁会拿我当回事?”张妲略带自嘲地调侃一句,“路滑不好走,你赶紧回去,省得你儿子找不到你又闹腾。” 但赵瑀走不了了,下山必经之路,不知怎的被碎石断木堵住了。 等李府的人终于清理好,已是掌灯时分。 但赵瑀死活想不到,她还没走到山脚下,就被武阳公主的侍卫逼了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4 21:32:03~20191125 23:58: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若水三千、炒年糕、相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儒穆 70瓶;张维娜的娜 30瓶;lovely2011701 20瓶;佑熙 10瓶;凝鸢 3瓶;21628719、欢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6 冬日昼短,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西北风呼呼地吼, 成片成团的雪花漫天乱飞, 朦胧了山,吞没了树,夜色苍茫, 整个天地都变得浑浑噩噩。 清远寺所有闲杂人等都被关了起来, 寺内很静, 静得能听到沙沙的落雪声, 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煌煌烛光下, 屋内四人,赵瑀和张妲坐在一处, 殷芸洁站在角落,而武阳公主端坐上首, 笑意盎然, “李夫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主动退让, 我果真没看错你。” 赵瑀面上淡淡的, 看不出喜怒, 更没有一丝慌张,她笑了下说道:“您的私兵近千人,我的护卫,加上齐王妃的护卫, 也不过三五十人,悬殊太大,硬抗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白白让人丧命。只是我想不明白,您挟持我们做什么?” 张妲随之频频点头,急切道:“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带这许多兵,也不怕父皇责骂?母后呢,现在我进宫都见不着她,她怎么样了?” “母后……”武阳眼神一暗,随即掩饰般笑道,“三嫂,你有空担心母后,不如劝劝你的手帕交,请她帮我写封信。” 张妲不明所以,“写什么信?” 武阳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赵瑀面前,“照着写。” 赵瑀看了看,自失一笑,捏着那张纸道:“让李诫勤王?公主,京城太太平平的,他不可能凭我一封信就出兵。” “勤王”二字入耳,张妲立时头皮一炸,失声叫道:“武阳,你别胡来,不要给王爷惹祸!” “王妃稍安勿躁,说到底您也是王爷的妻子,怎的胳膊肘总往外拐?”殷芸洁不冷不热说道,“公主和王爷一母同胞,是天下最亲近的人,无论公主做什么,都是给王爷争取利益。王妃,您若不帮忙,至少也别添乱。” 张妲怒斥道:“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殷芸洁瞥了她一眼,连连冷笑,“你少给我摆王妃的谱儿,温家反水投靠秦王,等王爷回来,只怕头一件就是休了你。哼,正好,你和你表哥去阴间双宿双飞去吧!” 张妲大怒,冲过去就要扇她。 两人立时 分卷阅读258 扭做一团,赵瑀怕张妲吃亏,赶紧过去帮忙。 武阳看了头疼,大喝道:“都给我住手!” 进来四五个嬷嬷,连拉带拽分开三人。 混乱中,赵瑀被人狠狠从背后推了一把,差点儿一头磕在桌角,幸好张妲及时抱住了她。 两个对一个,殷芸洁没占到便宜,鬓发散乱,气喘吁吁,刚要开口骂几句,却碰上武阳警告似的眼神,只好忍了下去。 这场眉眼官司落在赵瑀眼中,她心下微动,不动声色思索着,缓缓道:“公主,自从皇上秋狩回来,京城的气氛就怪怪的,您和皇后谁也不见,或者说,是谁也见不了!如今您突然出现,硬要李诫领兵回京……公主,皇上定下秦王为储君了吧?” 此话一出,在座之人无不愕然,少倾,武阳面上恢复平静,轻轻击掌道:“李夫人心思敏捷,与聪明人说话不用费劲,您只说你的选择。” 赵瑀捧着茶杯暖手,不答反问:“我想您大约是被软禁了,可是您怎么跑出宫的?宫里此刻只怕乱套了,您就不怕锦衣卫过来拿人?我左思右想也不明白,公主可否解惑一二?” 武阳公主笑了,眼中满是了然,“你就不要枉费心机了,再拖时间,也不会有人过来寻你的。我实话告诉你,皇上遇刺,所有城门封闭,锦衣卫满京城的抓刺客呢!” 赵瑀暗自吃惊,却不敢显露半分慌张,故意笑道:“这定然是出自您的手笔,公主好算计,我是自愧不如。可据我对李诫的了解,他对皇上的忠心远超对我的感情,除非接到皇上的密令,否则他不会出兵。” 听她话松动了些,武阳也微微放下心——时机未到,她还不想和李诫交恶,遂解释说:“这点你放心,过不了多久,皇上被人胁迫的消息就会传出去,到时候自会有人提出清君侧,这擎天保驾的不世之功,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你们手里。” “胁迫皇上的人,就是秦王吧?”赵瑀恍惚明白了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公主,我在您眼里是不是特别愚蠢,您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秦王疯了才会胁迫皇上,你想起兵造反,至少也得编个像样的理由。” 还是第一次遭人讥讽,武阳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朵根,眼皮一闪逼视赵瑀。 “李诫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除非……”她脸上虽笑着,声音却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他不在乎你的命!” 张妲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硬生生地打了寒颤,“武阳,你疯了不成?李夫人是当朝一品诰命夫人,你到底要干什么?” “既然李夫人不愿意配合,我也不强求,没关系,只要让李诫知道她的妻儿在我手里就足够了!” 武阳立起身,吩咐殷芸洁道:“去门口候着,三哥应该快到了。” 赵瑀心下暗惊,张妲更是浑身激得一颤,抖着声音问道:“是你叫他回来的?你干嘛拉他趟这滩浑水!” “三哥可是主角儿,没有他,这出戏可唱不起来。说起来我还要感谢皇嫂,若不是你生了一场病,我还发愁怎么把李夫人弄到寺庙里,你们姐妹情深,竟是便宜了我。今儿晚上人齐了,明天就把消息散出去,我估摸着,三天的功夫,李诫怎么也能到了。” 武阳仍旧是那副巧笑嫣然的样子,语气轻松,好像在说一件最为普通的事,“李诫若不听话,我就剁李夫人一根手指,再不听话,就是一条胳膊。呵,人身上零零散散那么多,一样一样割下去,我看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张妲不自觉上前一步,将赵瑀护在自己身后,苦口婆心劝道:“古来造反没几个能成事,王爷也没有当皇帝的心思,你这又是何必?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武阳摇头叹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自我踏出宫门,就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三嫂,我知道三哥不想当皇帝,但这事由不得他,为了我,为了母后,更为了他自己,他只能、必须是皇帝!——来人,请李夫人去厢房休息!” 张妲大惊失色,“不可,你用赵瑀逼李诫,就算李诫答应了,这也是根刺,以后……”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带走。” 就这么一句话,赵瑀就听出来,这位公主打的是卸磨杀驴的主意! 她安抚似地看了张妲一眼,并未多做挣扎,从武阳身边经过的时候,她说:“公主,与其想着拿捏李诫,不如想想怎么说服齐王,您肯定知道,他最讨厌受人摆布……” 外面的风雪片刻不歇,积雪已没脚踝,赵瑀慢慢走到厢房,却见殷芸洁在里面好整以暇坐着,大有上位者之态。 赵瑀不由失笑,“齐王还没登基呢,你就摆上贵妃的架子。” “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瑀妹妹,看在咱们打小的交情上,做姐姐的给你提个醒儿,公主是认真的,她真会活剐了你。趁着你相公还没到,你赶紧想想怎么说服他投靠公主。” 赵瑀闻言,表情十分严肃道:“那这个问题就很严重了……如果公主帮我除掉一人,她说什么我都听。” 殷芸洁顿时来了精神,暗想 分卷阅读259 自己又立下一功,“你说哪个人,姐姐帮你传话。” 赵瑀冲着她一抬下巴,“你啊!” “我?!” “不要那么惊讶,其实最盼着我倒霉的,不就是你吗?不然你也不会推我了。” 殷芸洁脸色立时变得雪白,随即涨得通红,似乎身上还颤了下,但马上收起怯色,说道:“你说错了,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其实在假山上推你的是张妲!” 赵瑀眼神霍地一闪,心里敞亮亮的,暗道果真让我猜对了! 殷芸洁以为她信了自己的话,面上一松,道:“她喜欢温钧竹,而你和温家定了亲,只有你死了残了,她才有机会达成心愿。当时我看得清楚,她站在你身后推了一把,我一直想和你说,可你俩感情那么好,怕说出来你不信,反而误会我挑拨离间。” 赵瑀哈哈笑起来,眼中透着几分揶揄,“你真是不打自招,我什么时候说假山的事了?我说的是刚才你推我那一把。” “两年多了,我一直琢磨这事,晋王府的花宴中,没人与我有过节,但我模模糊糊记得,有人撞了我一下。” “当时我身后只有两人,你和张妲。张妲三番四次撮合我和温钧竹,她没有理由害我。而你……”赵瑀叹了一声,“我从没怀疑过你,但方才你说漏了嘴,你早知道张妲喜欢温钧竹的对不对?所以你害了我,再嫁祸到张妲身上,让她彻底翻不了身。” “可惜,我被人救了,更可惜,没人追究此事,你的算盘全落空了。” 殷芸洁腾地站起来,面色铁青,嘴唇咬得发白,狠狠道:“最可惜的是,你马上就要死了,我现在就去禀告公主,你铁了心不与我们合作!” 她刚走到门前,砰一声,门被人从外撞开,好巧不巧砸在她鼻子上,顿时血流满脸,疼得她五官都扭曲了。 来人顾不得看殷芸洁,抓着赵瑀的胳膊就往外走,大叫道:“都给我让开,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本王!”=初~雪~独~家~整~理= 齐王?! 赵瑀又惊又喜,问道:“王爷,你是来救我的?” 齐王的脸色比暗夜还要黑,没好气道:“废话,不然李诫那小子还不和我翻脸!”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5 23:58:55~20191127 00:0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蛋黄派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exy小甜饼 3瓶;爱啃鸡翅根、归思难叙、绵绵酱饭、木槿 2瓶;夏远、柳芙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7 风雪仍在继续,哨风凛冽, 不绝于耳, 山寺大殿前的空场上, 一众兵勇将齐王赵瑀二人围得水泄不通。 武阳在侍从的簇拥下款步而来,冲着齐王咯咯一笑,“哥, 你还真不管妹妹了呀。” 赵瑀看到齐王的背影颤了颤, 好一会儿才听他说:“哥不会不管你和母后, 什么时候也不会!” “说谎!”武阳笑起来,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看上去很是天真,说的话却并不单纯, “有赵瑀在手,李诫就会乖乖地听话, 他麾下十万大军, 定能助我们成事。可你偏要放赵瑀走, 你只顾你和李诫的交情,陷母后和我于险境, 哥啊, 你就是不管我们的死活了。” 三九严寒, 齐王硬是急出一脑门子汗,“武阳,你这是谋反,谋反!哥求你了, 快撤了你的兵。” “这不叫谋反,这叫拨乱反正!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自古不变的道理,你是堂堂嫡子,父皇不立你,反而要立一个侍妾所出的庶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妹子,立谁,父皇自有定夺,轮不到你我置喙,趁着现在还未铸成大错,你把兵撤了,哥哥就是拼着爵位不要,也定会保你平安。” 武阳见他就是不答应,心中暗恼,发恨道:“你是个胆小鬼,懦夫!为图省心,对父皇唯唯诺诺,做二哥的应声虫,没有半点主见。你分明是嫡子,却还不如个庶子有胆魄。” 齐王再随性也是要面子的,不免有些气急,“你倒是有胆魄,诳我回京,是打着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吧?武阳,父皇待你我不薄,你这样做会伤透他老人家的心!听哥的话,悬崖勒马,父皇不会为难你的。” 武阳笑了,满是无奈,摇头道:“哥哥,和你真是说不清……我没有诳你,母后真的是被软禁了,我几乎被投进诏狱,父皇如此绝情,你竟然还幻想着他会放过我们?好,就算父皇不杀我们,秦王会吗?他继位之后,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接下来就是我和母后!” 齐王立时脸色大变,失声叫道:“什么?母后真被软禁?到底出什么事了?” 武阳的眼中满是悲哀,“只因为母后说了几句立储之事,父皇就怒不可遏,连废后的话都说出来了……哥,天家无父子,你该清醒清醒了 分卷阅读260 。” 赵瑀看到齐王的肩膀塌了下来,风雪中,他的背影飘摇无助,很明显,这个消息所带来的冲击一时让他难以承受。 她略一思索,走上前,徐徐道:“公主,皇上为何如此绝情?您不妨说清楚,好让齐王殿下死心。比如说,秋狩时发生了什么,怎的皇上一回京,皇后就再也不露面了?” 武阳神情一滞,接着眼神微眯,下死眼盯着赵瑀,冷笑道:“李夫人知道得不少啊……” 赵瑀目光闪闪,悠悠道:“若我没猜错,公主想要秋狩时除掉秦王,可惜没有得逞,反而让人家抓住了把柄。回京后,皇后被软禁,你是四面楚歌,逼得你不得不起了谋反的心思,我说得可对?” 武阳脸色越来越难看,也不接话,只对齐王道:“哥,母后豁出命送我出宫,我们破釜沉舟,就是为了让你荣登大宝。哥,你可不要辜负母后的期望啊!” 没等齐王说话,赵瑀抢先道:“方才公主说皇上遇刺,莫非这刺客是皇后安排的?好制造混乱让你出宫,否则重重宫禁,岂能由刺客来去自如?” 几次三番被赵瑀戳破,武阳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火,气得浑身直抖,命令道:“你们还等什么,把她给我抓过来!” 赵瑀好像看破了她的心思,微一挑眉,轻轻笑道:“看,恼羞成怒了。” 齐王脸色灰败,不相信似地望着妹妹,讷讷说道:“她说的是真的?” 武阳紧紧抿着嘴,什么也没说,向后一挥手。 一阵脚步霍霍,刀锋映着雪光,闪着寒芒,杀气腾腾地逼近赵瑀。 齐王望着人群中间的妹妹,几乎是在哀求:“好妹妹,别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男人的世界有多可怕,你斗不过他们的。” 武阳唇边挂着讥讽的笑,不屑道:“有什么了不起,我从不信自己比你们差!只要我握有足够的兵力,这京城,就是我说了算!” 蓦地一声尖叫,张妲握着一柄刀跌跌撞撞跑过来,“王爷,瑀儿,我来助你!” 齐王气得直跺脚,怒喝道:“不是让你走吗?又跑来添什么乱!” 张妲闭着眼睛胡乱砍了一阵,再睁眼一瞧,那些兵勇都闪开道,恰好把自己锁进了包围圈,当即脸一红,喃喃道:“我、我……” 赵瑀只觉好笑又好气,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生死与共,妲姐姐,你有心了。” 齐王瞪了张妲一眼,半是埋怨半是关心,“躲后边去,少给我找麻烦!” 凛冽的北风呼呼刮着,雪尘如烟,打着旋儿满地乱转,大殿和偏殿的屋顶上,厚厚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齐王望了望屋顶,脸色一僵,急急对武阳道:“快让你的人放下兵器,妹子,哥不会害你的,听话!” 武阳跟着也看了一眼屋顶,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冷哼道:“装神弄鬼,我留了一半的兵力在山下,谁也进不来,你们就死心吧。拿人!” 砰!一道火光划破黑暗的夜空,在武阳的脚下炸开一朵花。 火光四溅,烧到了武阳的裙角,吓得她腿脚酸软,几欲站立不住。旁边的侍从立即围做一团,将她护在中间。 殿宇的房顶上,不知何时出现无数条人影,白袍白帽,若不细看,简直要和积雪融为一体。 他们或手持鸟铳,或手持强弩,无一例外对准场内的人。 而放了一枪的那人,站在屋顶最高处,一腿蹬在屋脊上,双手握着鸟铳,白色的袍角被风吹起老高。 他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庞,但赵瑀一下子认出了他的身形,蓦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是他,他来了! 李诫慵懒的声音在空旷的场上响起,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调儿,“公主殿下,您山下那五百人,没用一刻钟就让老子一口吞了,这五百人,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武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那可是从五大营挑出来的精兵!” “狗屁精兵,没上过战场,没真刀真枪的拼过命,就是一群假把式!”李诫嘻嘻笑道,“我这两百个兵,别看人少,个个都杀过人,以一当十不在话下,您不信,咱们再练练?” 武阳的脸蛋绷得紧紧的,倔强的昂着头,冷笑道:“不就是鸟铳么,当我没见过?神机营多得是!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鸟铳快,还是我的人快!” 她手下得令,纷纷扑向赵瑀等人。 暗夜中,火光四起,一连串的响声过后,白皑皑的积雪上,大片大片殷红的花,朵朵绽开,丝丝缕缕热气,蒸腾而起。 张妲耐不住,扭过身子捂着嘴干呕了几下。 饶是齐王,也是双股颤颤,他虽在前线,却从没上过战场,这般尸横遍野的景象,还是头一遭看到。 赵瑀也好不到哪里去,一颗心砰砰乱跳,微阖双目,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画面。 看着身边倒下的一片人,武阳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问道:“如此精准,你的鸟铳怎 分卷阅读261 么比神机营的火铳还厉害?” 李诫将目光从赵瑀身上收回来,颇为自得地说道:“不是三大营的东西才最好,去年皇上特地拨了一大笔银子给我,专门筹建火器营,这事我自己盯的,少了一层层剥皮,发到将士手里头的,当然是顶顶好的!” “公主,您的人再多,对上这鸟铳,也是无用!”李诫啧啧叹道,“大势已去,不要做徒劳的反抗。哦,再告诉您一声,您写的信我也看了,是我护送三爷来的,我是先锋队,后面还有两千兵力。别说您这几百人,就是再来上千人,也不够我塞牙缝的。” “三哥——!” 一声凄厉的惨叫,惊得齐王一哆嗦,狠狠打了个冷颤。 武阳盯着哥哥,满脸的悲愤绝望,惨然笑道:“你真的……好蠢!” “错!”李诫从房顶上一跃而下,脚下的白雪踩得嘎吱嘎吱响,“三爷看得比谁都清,公主,你这计划从头到脚都是漏洞,想成功比登天还难。” 武阳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算错了哥哥的心思,我小看了李诫的手腕,如果哥哥肯听我的……李诫,你敢拿赵瑀的命和我赌吗?” 李诫已走到赵瑀身边站定,隔着袖子悄悄握住媳妇儿的手,笑着说:“不敢,皇上重要,媳妇儿也同样重要。可您别忘了,就算三爷想瞒着我回京,他瞒得过吗?就算他告诉您我暗中跟着,我也有十足的把握救下我媳妇儿。您的计划,注定是要失败的。” “公主,您想得不错,我媳妇儿的确是我软肋,三爷不让你动她,也是为你着想——我媳妇如果有个损伤,现在倒下的,可就不是侍从了。毕竟您是谋反,我就是当场杀了你,谁也挑不出错来。” “您别怨三爷瞒着您,您一急眼,倒霉的是您自己。三爷一直在劝,一直在给您机会,可惜,您一条道走到黑了!” 武阳怔楞半晌,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下来,“是了,是了,我怎的忘了,你早就不是我王府的小厮,早就不是我们可以呼来喝去的下人,你是一品总督大人,就是普通的王侯,也得敬你三分。” “我知道我输在哪里了,李诫……”武阳摇头叹道,“你不是我们的家奴,你可以对我不假言辞,可以对三哥说不,甚至可以监视他!” 李诫笑道:“您言重了,下官的主子只一人。主子只让我保证三爷的安全,您,不在我的保护范围之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7 00:00:53~20191127 21:04: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竹听雨、佳颜家的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远 8瓶;睡在月球上的猫、柳芙蓉、珩溯、槿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8 风不知何时停了,寂静的夜, 沙沙的落雪声分外清晰。 李诫掌心的热度, 从二人交叠的手上, 一点一滴传过来,赵瑀只觉心里热烘烘的,不由靠得更近些, 低声说:“武阳一贯喜欢挑拨离间, 你少与她说话。你看, 齐王的神色……” 李诫不动声色睃了齐王一眼, 只见那位已经呆了, 目光渺茫,脸色苍白得可怕, 口中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难道父皇早就对母后起戒心了?” 他僵硬地扭过脖子,“父皇把我放到你的大营里, 是不是准备腾出手来对付母后?你让我整天跟着你, 名义上是保护我, 其实是监视我。” 李诫心思极快,当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三爷, 我说您耳根子软您还不高兴, 您看公主几句话,就引了您这么大的疑心!若是您在京城,还不被人耍得团团转?” “现在您两眼一抹黑,不能光听公主的说法。一会儿您送公主回宫, 若您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当面问问皇上不就行了?”李诫满不在乎道,“说我保护您也好,监视您也好,反正我是把您平平安安带回来了,主子的差事我没耽误,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齐王看看他,再看看武阳,再想到皇上那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登时泄了气,“武阳,算了吧,跟哥哥回宫请罪,大不了什么也不要了,咱们做老百姓去!” “你可太天真了……”武阳缓缓摇摇头,异常坚决道,“就算能活命,难道要我像大哥那样高墙圈禁?像建平姑姑那样凄惨死掉?绝不!我生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死,也必须以最尊贵的身份去死!” 她手腕一翻,一把匕首霍然在手,刀尖倒转对着自己的脖子,武阳盯着齐王,满脸嘲讽的笑,“哥,母后为让我脱身,为给你争取最后的机会,赔上了自己的命。可你太不争气了,你对不起我们母女,可妹妹不能对不起你,就让妹妹再送你一份功劳!” 齐王倒吸口冷气,差点晕过去,大叫道:“武阳,别做傻……” 噗!匕首狠狠扎进了心口,武阳疼得五官都拧歪了,血,从胸 分卷阅读262 口不断淌出来,落在雪地中,又顷刻被飞雪掩埋。 她无力地晃了几下,飘忽的目光最终落在赵瑀的脸上,“我就说,男人靠不住……哥哥靠不住,父亲靠不住……丈夫更靠不住……母后,儿臣来找你了!” 武阳倒下了,徒劳睁着双目,映着黑魆魆的夜幕,全然是不甘心。 齐王跌跌撞撞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妹妹面前,抱着妹妹的尸首失魂落魄呆坐半晌,猛地爆出一阵似嚎似哭嘶哑的叫声,“老天啊——这是为什么,妹妹,母亲——天呐,我为什么要出生在皇家,为什么啊——” 赵瑀默默地偏过头去。 自作孽不可活,对武阳的死,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唏嘘的,但看到齐王这般痛苦大哭,心里多少也有些触动。 李诫也是叹气不已,把赵瑀揽在怀里,小声安慰着。 旁边的张妲扎煞着手,想上去劝导齐王,脚步微动又停住了,他正是悲痛欲绝,肯定什么也听不进去,还是默默守在一旁的好。 谁也没注意,一条人影,猫着腰,顺着墙角偷偷地往外溜。 眼看就要逃出去,却是脚下一滑,啪叽,摔了个大马趴。 张妲凝神一看,指着那人大喊:“殷芸洁!” 殷芸洁立时被人拎了过来,她吓坏了,浑身抖如筛糠,跪在张妲面前不住讨饶,“王妃饶命,是公主逼我干的,真不干我的事,我从没害过您啊。” 张妲冷哼一声,“这话去大理寺说吧。” 殷芸洁又看向赵瑀,膝行上前,苦苦哀求道:“瑀妹妹,你心肠最软,最见不得人受苦,你可怜可怜我,放我走吧。” 赵瑀好奇地看她一眼,“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原谅你?” “你……你能嫁得如意郎君,有今天的风光,也和我分不开啊。好妹妹,看在你的好姻缘份上,饶了我吧。我发誓,此后隐姓埋名,绝不踏入京城一步!” 赵瑀几乎要气笑了,“如此说来我倒要谢谢你了?真是不可理喻,我真是没看出来,你的脸皮竟堪比城墙厚。” 殷芸洁顿时语塞,又不甘心就此丧命,回身扯着嗓子喊道:“王爷——王爷救命啊,您不能不管芸儿,我……我怀了您的孩子,您要保下我!” 齐王哭得昏昏惨惨,只伤心妹妹,哪里还顾得了别的,任凭殷芸洁喊破了嗓子,愣是没回头看一眼。 看她吃瘪,张妲心中大为畅快,拍着巴掌讥笑道:“就算你肚子里揣个金疙瘩,那也是白搭!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顶多让你把孩子生下来,生了后你该死还得死。再说了,王爷都走多长时间了,你有孩子?笑话,这孩子不定谁的呢!” 殷芸洁脸颊猛地抽搐几下,目光阴毒,死死盯着张妲,喑哑着嗓音道:“张妲,你很得意是不是?你又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你又将我比下去了……” 张妲鼻子哼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比。” 似乎还不解气,张妲索性挤兑她说:“你费尽心机想压我一头,可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的靠山没了,张家马上就会抄家问斩,你会在剐刑中极其痛苦地死去。可我呢,温家算是逃过一劫,张家也不会倒,我仍旧稳稳当当做我的亲王妃。” 殷芸洁的瘫坐在地,嘴唇咬出血来,看张妲的眼神就像一条毒蛇。 赵瑀看她的样子过于可怖,但觉一阵不安掠过心境,提醒道:“妲姐姐,别说了。”又拉拉李诫,“把她带下去吧。” 张妲意犹未尽地撇撇嘴,一字一顿,满含轻蔑说道:“殷氏,好走不送。” 李诫微一示意,立即有亲兵上前。 就在亲兵的手快要碰到殷芸洁的那一刻,她突然扑过去抱住张妲,口中嗬嗬怪笑,“王妃,送妾一程吧!” 张妲的脸色霎时变得如雪一般惨白,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赵瑀的惊叫声,李诫的怒喝声,兵勇的呵斥声,还有殷芸洁的狂笑声,混乱不堪。 这里的动静终于惊醒了齐王,他昏昏沉沉地抬起头,却发现张妲满胸口是血躺在雪地中,和武阳一个模样。 他表情木然,迷茫地环视一圈,似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何事,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诫表情异常严肃,板着脸吩咐手下去请郎中,他没有回答齐王,温声安慰赵瑀说:“人还有气儿,我们都随身带着金创药,你赶紧给她上药!用在战场上的药最有效,你只管放心就是。” 一通忙活过后,张妲躺在暖炕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但好歹留了一口气。 齐王守在张妲身旁,恍如大梦初醒一般,头深深地埋在胳膊中,叹息道:“这都是怎么了,不到一晚上,我竟家破人亡了……” 李诫拧着眉头,看看天色,嘱咐道:“三爷,天快亮了,您带着火器营进京面圣,尽快把吴院判请来给王妃疗伤,我们用的是糙老爷们的止血法子,只可解一时之急,王妃身子娇贵,千万别出事。” 齐王点点头,起身对赵瑀道:“烦劳李夫人照看她……这 分卷阅读263 个傻子,就会逞一时之快,唉。” 赵瑀擦擦眼角的泪珠,轻轻说:“那个殷芸洁明里暗里生出多少事,妲姐姐也是气不过,骂她几句出出气,您别怪妲姐姐。” “我不怪她,凭她没有舍弃我,凭她没有一个人逃跑,我就没有理由怪她……”齐王苦笑了下,“她就是这般莽撞,做事只凭一时痛快,说句不好听的,就是顾头不顾腚,从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如此。” 李诫叫住他,“三爷,我还有个事求您帮忙,我是无令擅离职守,要被皇上骂的,就不进宫面圣了。待会儿我就走,您见了皇上,一五一十将今晚的事说明白,也尽可给皇后公主求情,但别太过,说几句就好。” 齐王一愣,“你走了,火器营呢?” “留给您!”李诫干净利索地答道,“护送您进京,以后就充作您的护卫。” 齐王瞪大双眼,傻愣愣问道:“能行吗?他们都是登记在册的……” 李诫一摆手,笑嘻嘻说:“您别管,有我操作,万无一失。如果皇上对你又打又骂,你就把这事告诉他,如果皇上对你和以前一样慈爱,您就憋在肚子里,谁也别说。不过我猜您的一顿打是逃不掉的。” 齐王纳罕半晌,想不通什么意思。 李诫却催着他赶紧走,“王妃伤重,您没功夫再耽搁了。快走快走,也别让某些人抢在你前头告黑状。” 天光渐渐大亮,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晶莹的雪映着冬日,闪耀着细碎的,白莹莹的光芒。 赵瑀送李诫出了山寺,“就不能多留一会儿?” 她在笑,可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听得李诫心头发紧。 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瑀儿,主帅必须在军中坐镇,否则军心不稳,我已出来两日,还不知道军营有没有乱,实在耽误不得。” “民乱快要结束了,等开春,最多四五月份,我肯定能回来。” 赵瑀努力把泪意压下去,扬起脸,温温柔柔地笑着,“我知道,我和儿子在家等你回来。” 李诫低头,轻轻吻了她一下,飞身上马,回身深深望了媳妇儿一眼,随即双腿一踢,雪尘四起,一人一骑,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当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7 21:04:58~20191128 21:38: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西岩、哈哈哈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西岩 20瓶;月半喵 16瓶;一花双色、容我离去 10瓶;夏远、柳芙蓉、面膜给你笑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9 齐王走后不过个把时辰,大批的锦衣卫就接管了清远寺。 赵瑀便知, 京城仍在皇上的掌控之下, 武阳公主所说不过是夸大其词而已。 幸好齐王没有偏听偏信, 他这一脉应是能保下了,而妲姐姐,只要能挺过这道生死关, 往后的日子也必能顺遂安康。 张妲还是昏迷不醒, 但按吴院判的话来说, “伤口很深, 没中要害, 命大,养着去吧。” 她被小心翼翼抬回王府养伤, 赵瑀也在侍从的护卫下,回到了京城。 一场大雪过后, 京城已变成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虽然城内已解除禁令, 但行人依旧很少,大街小巷也都静悄悄的, 与前几日剁案板声不绝于耳相比, 简直恍若两个世界。 达官贵人聚集的西城区, 好几家的大门上都有刀砍火烧的痕迹。 赵瑀有点惴惴不安,催促马车再快点——她也怕家里出事。 果不其然,李府的朱漆铜钉大门上,遍布伤痕, 连辅首衔环都被撞歪了一个,大门紧闭,门洞子里也无人看守。 赵瑀心头猛地一沉,也不待下人叫门,扬声喝道:“人呢,怎么不见门房照应?” 跟车的侍从立即将门拍得山响,“太太回来了,快快开门!” 过了好一阵子,门才嘎吱吱开了,四个门子跟头咕噜滚出来,急急忙忙拆掉门槛,七手八脚拉马车进门,老门子还苦着脸解释道:“不是小的们偷懒,昨儿晚上来了一伙强人,砰砰当当砸了半宿门,还有翻围墙的,老太太吩咐紧闭大门,谁叫也不开。” 赵瑀急急问道:“老太太和少爷他们是否平安?府里有没有伤亡?” “回太太的话,主子们一切平安,有几个下人受了点皮肉伤,都不打紧。后来官兵满大街抓人,那群强人就全跑了。” 赵瑀松了口气,点头道:“好,回头我重重有赏。” 说话间,已是下车换了暖轿,赵瑀从轿帘往外看,内宅并无受到冲击的迹象,平静如斯,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一听说她回来了,周氏、王氏、赵玫,还有莲心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嬷嬷,呼啦啦一拥而上,围着她是嘘寒问暖。 昨晚的事不 分卷阅读264 便多说,赵瑀草草几句带过,看了一圈问道:“实儿呢?” 周氏道:“昨晚强盗都快冲到二门了,一个个挥着大刀片子,嘴里是嗷嗷直叫,吓死个人!何妈妈就说带着大孙子先躲起来,我一琢磨,诶,她说得对,就让她带着大孙子从后门悄悄逃了。” 赵瑀一听发了急,“简直胡闹,外头街面怎么可能比府里安全!现在人呢?” 往常她对周氏从来都是尊敬有加,如此直言不讳还是第一次,周氏一怔,当下面皮微红,讪讪道:“一大早就派人去找了……” 王氏见状,赶紧打圆场,“瑀儿你是没见到昨晚多么凶险,喊打喊杀的就没断过,咱府里好几个侍卫都受了伤,我们也是害怕出事。你别急,随行的还有侍卫,出不了事。” 赵瑀脸色并不好看,深深叹了一口气,吁出胸中郁气,“就算要送走孩子,实儿有自己的奶嬷嬷,让何氏带着算怎么回事?阿远又在那里?” 周氏解释道:“两个孩子都跟着她走了,她说,若有人盘问,就让阿远顶替实儿。” 阿远比实儿大半岁多,却比较瘦弱,实儿长得敦实,猛一看两个孩子确实差不多大,但是…… 赵瑀眉头微蹙,这一出偷梁换柱,怎么听着如此别扭?何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周氏见她面有不虞,生怕再招她埋怨,赔着笑脸道:“儿媳妇你放心,何氏的两个孩子,还有他男人,都在府里,不怕她作妖。她说带孩子躲到东城去,地方也好找,一会儿准能接回来。” 王氏暗暗给赵瑀使了个眼色,意思让她别太过分,周氏好歹是婆母,不能让人家下不来台。 赵瑀会意,平缓下心情,起身给周氏行礼道:“我一下子慌了神,语气太冲,言语也不妥当,婆婆莫怪。” 周氏忙扶起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不说这些虚的。现在想想我也是后怕,唉,只盼快点儿把孩子接回来才好。” 在一家人的忐忑不安中,黄昏时分,终于把人找回来了。微!信!公!众!号:糖!铺!不!打!烊 李实毫无损失,在乔兰怀里睡得呼呼的,赵瑀接过儿子晃了晃,人家哼哼唧唧地瞥了母亲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赵瑀不禁失笑:“这小子,走哪儿睡哪儿,真是心宽。” 乔兰活动活动发酸的胳膊,“少爷这是有福气,别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怎么不见何妈妈和阿远?” 乔兰犹豫了下,悄声说:“阿远少爷受了伤,何妈妈说见血不详,怕血光冲撞了少爷,非要养好伤了再回府。” 赵瑀先是一惊,接着恼怒道:“胡闹,快把阿远给我接回来!” “太太……”莲心欲言又止。 “你说。” “太太,奴婢觉得何妈妈是故意的,当初她男人受伤,直接就抬进府里了,当时她怎么不说冲撞?” 赵瑀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让我亲自派人接她和阿远回来,比老太太派人是不是更有面子?” 莲心冷笑道:“不止如此,只怕要您三邀四请,给足了脸面,她才肯回来。她昨晚上自荐带少爷逃走,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乔兰却说:“不对劲也没办法,太太,阿远少爷是因少爷受的伤,奴婢以为,还是派人再接一次的好。” 她细细说道:“我们昨晚出府,街面上也不太平,遇到几波盘查的,有衙役,有锦衣卫,还有不知哪里来的官兵,有人认出奴婢,就问抱着的是不是少爷。奴婢正不知怎么应对,何妈妈抱着阿远就逃,口中还喊什么保护少爷,引得那些人去追,奴婢和少爷才得以脱身。” 赵瑀默然半晌,叹道:“我知道了,我亲自去接。” 莲心仍旧不服气,“留在府里什么事都没有,她这是给阿远少爷铺路呢!” “不为她,只为阿远,再这样下去,那孩子就让她教废了。”赵瑀面上淡淡的,吩咐道,“莲心收拾间屋子出来,阿远以后养在我院子里,再准备一百两银子。乔兰,备车,跟我去接人!” 很快,赵瑀接回了阿远,打赏何妈妈后,以受惊为由,让她回老家休养几个月再回来。 何妈妈当然不愿意,口口声声说阿远离不得自己。 莲心冷哼道,“阿远少爷是太太的养子,正儿八经的少爷,还离不得你一个奶嬷嬷?太太体恤你,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何妈妈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不明白,自己和阿远分明对少爷有恩,可她们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是在看罪人? 还是乔兰事后提醒她,“你那点花招,也就骗骗两位老太太,别看太太面善,谁好谁坏心里一清二楚,你呐,还是回老家待几个月再说吧。”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她回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妈妈弄巧成拙,只得拿着赏银和积攒的家当,悲悲戚戚离了李府。 至于她后来如何,赵瑀没有多做关注,她现在关心的是皇上对齐王的处置,是否会责怪李诫擅离职守。 她 分卷阅读265 没有宫里的人脉,好在有蔓儿这个耳报神,多多少少也知道了其中内幕。 皇上真的遇刺了,没有受伤,但受惊不小,或者说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毕竟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刺客竟是皇后安排的。 皇上没有赐死皇后,只把人打入冷宫。 齐王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皇上才召见他,听说皇上的怒骂声,都快传到宫门了。 而齐王出来的时候,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上还挂着几片茶叶,一看就知道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赵瑀便知道,齐王无碍,皇上更不会追究李诫的过失。 也许还会嘉奖李诫,若不是他,齐王也许真的反了。 但皇上并未将此案明示天下,或许是太过伤心,或许是觉得有损天家颜面,他一直缄口不言,最后朝堂上竟无一人敢提起此事。 直到小年夜那天,宫中传出皇后病死的消息。 随后,武阳的死讯也传开了——伤心过度,呕血身亡。 欲盖弥彰!然无人敢说,只规规矩矩的进宫哭丧,做足表面功夫。 真正伤心的恐怕只有齐王一人而已。 惨淡的年节过后,皇上仍以皇后之礼将其厚葬,不过没有葬在帝陵,远远的葬在一处青山,旁边,是武阳的陵墓。 二月二,是李实的生辰,赵瑀并未大肆操办,京城风波初平,她不想招人注意。 但京城始终是权力漩涡的中心,几乎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候,二月十五这日,皇上一道圣旨,追封秦王的生母为皇后。 秦王由庶变嫡,至此,皇上属意哪位皇子,已然昭然可见。 登时,秦王变得炙手可热,每日求见的人都能排出去二里地,而人们忽然发现,温钧竹竟不用排队就能率先进府。 原来人家早就和秦王搭上线了, 谁都知道温钧竹和李诫不和,不少被清丈土地的人都兴奋得搓手:这下李诫要倒霉啦! 然到了三月,李诫捷报传来,河南、安徽等地民乱已经平息,只剩几股小势力负隅顽抗,不足为患,预计四月可完成平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8 21:38:57~20191129 23:5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泼猴 10瓶;柳芙蓉、睡在月球上的猫、夏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0 阳春三月,暖意融融, 李府后园子一池湖水碧波荡漾, 沿岸柳丝吐绿, 杏蕊染白,端得是一片醉人春光。 临湖凉亭中,赵瑀端端正正坐着, 正在抚琴, 案前没有燃香炉, 只在雨过天青长颈瓶中插了一支杏花。 对面的张妲还穿着厚厚的冬装, 斜靠在大迎枕上, 倚柱而坐,聆听着琴声, 望着赵瑀身后碧湖,目光幽远又安详。 她的脸色苍白, 不时轻咳几声, 看样子身体还未大好。 一曲终了, 张妲笑道:“真好,往后我心烦, 就来你这里听琴, 心里空明, 立时松快不少。” 赵瑀知道她在烦什么,殷芸洁那一刀,虽没要了她的命,可伤了身子的根基, 在子嗣上头不免有些艰难。 殷家满门抄斩,殷芸洁生生受了剐刑,张妲嘴上说出了气,但赵瑀看得出,她还是郁郁寡欢的。 好容易她才抛下过去,尝试着和齐王开始新生活,可这一刀,又将张妲推回了原处。 齐王二十多的年纪,他们感情原本就不深厚,不可能只守着张妲一人,待孝期一过,只怕后院就要添人了。 思及至此,赵瑀暗自唏嘘不已,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笑着安慰她说:“王爷没受牵连,你娘家也稳稳当当的,不是挺好的?我知道你忧心后院,可王爷身上还三年孝呢,你好生将养身子,三年过后,准能一举得男。” 张妲哈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得脸色潮红,赵瑀忙给她捶背,却被她摁住手,摇头喘息道:“我是不想了,能有孩子是我的福气,没有,也就那么回事……你不知道吧,昨日我娘来看我,带了四个丫鬟让我挑。呵,我不是傻子,我心里都明白。” 赵瑀不知说什么好,无法生养的主妇将妾生子养在膝下,此举固然为张妲不喜,却是当下许多当家太太惯用的手段。 她斟酌着劝道:“你母亲大概是想给你添个助力吧,毕竟家生子比外头来的更中用。你不喜欢,打发了就是,眼不见心不烦,犯不着心里怄气。” 张妲苦笑道:“我知道……可我现在不信他们,就说表哥,什么时候攀上的秦王?这么大的事,他们没一个人和我提过,他们见机倒快。看王爷不行,立即投靠秦王,现在这两家是重新抖起来了,可他们利用了我,坑了王爷!” 张妲的目光很冷,“别看王爷面上不显,心里恨着呢,还有我,他们可否想过 分卷阅读266 我这个出嫁女?就不能暗地里提醒一声?真是提起来就生气。” 这又是一笔扯不清的帐!赵瑀对温钧竹也是颇为忌惮,李诫两次受挫,都与他有关,本以为温家就此没落,却不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抓住一个机会,登时又活过来了。 好在李诫就快回来,温钧竹再能耐,也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皇上也不会容许温家再做大! 赵瑀因笑道:“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皇上还是心疼齐王这个小儿子的,爵位俸禄一样没降,还单另划了片皇庄赐下来,圣眷犹在,你就安心和王爷过日子吧。” 张妲面色霁和,“父皇是警告那起子别有心思的小人,不让他们作践王爷……有父皇这一层意思在,以后秦王登基,大概也不会为难我们王爷。只是王爷这段日子太消沉,心里毕竟拧了疙瘩,和父皇也有些疏远。” 赵瑀暗叹,这是难免的,任凭谁都不可能毫无芥蒂,往后的日子还长,只盼齐王能想开点。 “对了,李诫的火器营,在父皇那里过了明面,已编入王府的护卫。王爷说这事必须谢谢李大人,等他回来,俩人要好好喝一顿。” “四月里差不多就能回来,到时咱们……” 二人正兴致勃勃说着话,乔兰小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太,老太太叫你赶紧过去,大舅爷回来啦!” 在外游历两年的赵奎回京了。 他并非一人归来,身边带了一名女子,二十多岁的年纪,面相老实,挽着妇人头。许是乍然来到富贵之所,她举止十分拘谨,手脚都不知往那里摆。 赵奎直言道:“我已与柳氏成亲,她男人为救我丧命,无依无靠的一个女人家,我不能看着她活不下去……朝廷也鼓励寡妇再嫁,索性跟着我,好歹有口饭吃。” 别说王氏,赵瑀看大哥的眼神都有些不对——这还是她那个循规蹈矩,把名节名声看得比天大的大哥? 赵奎两鬓已染上风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出去走一走,才知道我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说这话的人都是没挨过饿的人。我途经河南,一路上见多了生死,哀鸿遍野……人命大于天,这才是顶顶重要的。” 说完他向赵瑀一揖到底,“大妹妹,哥哥对不住你。” 赵瑀怔住了,曾以为忘却的委屈,混着苦涩、辛酸,一股脑涌上心头,顿时眼睛一热,几欲坠下泪来。 王氏忙拉起儿子,欣慰道:“奎儿长大了,知道妹妹的辛苦,看着你们兄妹和好,我这当母亲的别提多高兴了!待玫儿出阁,我便什么挂念也没了。” 赵玫闷闷道:“说他们就说他们,念叨我干什么?还有母亲,您也别高兴得太早,大哥说到底是赵家嫡长子,他要回赵家的,不可能像我一样住在姐姐家。有空感慨万千,还不如想想怎样让赵家接受大哥娶个寡妇的事。” 若论泼冷水,赵玫说第一,无人敢说第二,刚才还激动得热泪盈眶的王氏,登时就白了脸。 赵奎扶着母亲坐下,坦然道:“我来时就想好了,父亲认我们,我就回赵家住下,若不认,我就搬出来住,母亲您也和我一起住。我堂堂两榜进士,还能养活不了一家老小?” 赵玫可舍不得离开李府,忙道:“你先顾着你自己吧,我和母亲在姐姐这里挺好。” 赵瑀忍俊不禁,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总归让你风风光光出嫁就是了。——大哥,玫儿有一点说的对,你是赵家嫡长子,该回赵家主事。正好我也想回赵家取点东西,后天,咱们一起回去!” 后日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赵瑀带着乔兰,在一众丫鬟家丁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登上赵家的大门。 不等赵家下人动手,李府的家丁一拥而上,呼啦啦将门槛拆了个干净。 这副架势吓到了赵家下人,还以为总督夫人要砸了赵家!一个个想跑又不敢跑,纷纷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抬头看看这位大姑奶奶! 赵瑀的马车长驱直入,驶到二门才停下。 垂花门站着石管家两口子,石家的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赔笑道:“老太太听说大姑奶奶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请您去上院……” 赵瑀看她一眼,“赵家破败不少,你还在老太太身边,真真儿忠心呐。我今儿来取点东西,不过去了。大哥,你去看看老太太,让大嫂给她个磕头,这礼就算全乎了。” 石家的什么也不敢说,唯唯诺诺陪着赵瑀回了院子。 两年多的时光,赵瑀的小院,几乎全变了样,只有庭院当中那棵梧桐树,郁郁葱葱,一如往昔。 和风拂过,枝叶交错,似吟唱,似欢歌,那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一束束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照下来,轻尘在光芒中飞舞。 赵瑀抚上粗糙的树干,抬头望去,耀眼的光华中,她好像看到有一个人懒洋洋地坐在树上,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嘴角轻勾,带着一丝丝的坏,折下一支梧桐花,伸手递过来,“要吗?” 分卷阅读267 她笑起来,大声说:“要!” 石家的没听清楚,问道:“大姑奶奶,您要什么?” 赵瑀猛地回身,朗声道:“我要这棵梧桐树!” 乔兰会意,挽起袖子大声招呼:“李家的人听着,刨坑,挪树!” 众人齐齐应和一声,锄头铁锹挥个不停,不到一个时辰,这棵树就装上了李府的马车。 一直没露面的赵老爷再也坐不住了,冲出来拦着赵瑀不让走,“这像什么话,哪有挖娘家树的,你这是坏了赵家的风水!” 赵瑀诧异地看他一眼,说:“我连牌坊都砸了,挪棵树而已,犯不着这么气急败坏吧?” 意思就是,你早该习惯了! 赵老爷气了个倒仰,但到底不敢发作,只一口接一口的喘粗气,恨恨道:“你干脆把整个赵家都拿走算了!” 赵瑀又是一笑,“这话我不敢应承,赵家,是大哥的。” 赵老爷一怔,脑中灵光乍现,却见门外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小丫鬟,惊慌失措喊道:“老爷,老太太不行了!” “怎么回事?!” 小丫鬟畏畏缩缩地瞅瞅赵瑀,苦着脸道:“老太太和大少爷起了争执,昏死过去……” 赵老爷立即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一脸怒色,大吼道:“取家法,我要打死这个逆子!” “您确定要这么做?”赵瑀冷冷道,“我刚才说了,赵家,是大哥的。” 赵老爷脑子嗡地一响,瞠目看着赵瑀,哆嗦着嘴唇道:“你你……你什么意思?” “您自己选,是打算让赵家恢复往日的生气,还是就此一蹶不振,彻底从京城消失。” 一句话,冷冰冰硬邦邦,顶得赵老爷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憋得满脸涨红,头晕目眩,差点儿步赵老太太的后尘昏过去。 不过他毕竟老于世故,几经权衡后,还是觉得赵奎回到赵家对他更有利。 他吐了口气,道:“老太太是见了孙子太激动了,一时背过气去,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的事。那谁,去请个郎中给老太太看看,哦,再去外头定一桌上好的酒席,给我儿子接风洗尘!” 赵瑀当然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也不戳破,且让他再做几场白日梦,往后自然会让他知道,赵家的荣耀,与他再无干系。 赵奎带着媳妇儿顺利回到赵家,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被气狠了,竟得了中风,没几日便去了。 这位老太太,大概到死也没想到,自己是被大孙子的婚事活活气死的! 赵家送来讣告,王氏名义上还是赵家的媳妇儿,不能不露面,她又担心儿媳妇撑不起个儿来,就和赵瑀商量,要搬回去住。 赵瑀没拦着,把莲心拨到王氏身边,嘱咐道:“发过丧,就把赵家的下人全换了,缺人的话从我这里调,等那边安稳了,你再回来伺候。” 草草发了丧,太太儿子都回了赵家,赵老爷还没顾得上高兴,满府伺候的人都变成了生面孔。 这下他彻底成了摆设! 想摆老太爷的威风,想故态复萌拿捏王氏,想拿总督岳父的名头行事,嘿嘿,莲心一笑,您老人家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吧。 赵老爷忿忿不平却无可奈何,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赵瑀所说“赵家,是大哥的”,是个什么意思。 从赵家移植过来的梧桐树,同样栽在赵瑀的窗前,与那棵济南而来的梧桐相依相伴,枝叶在空中相通,看上去就像恋人手牵着手,头挨着头。 清明时节一过,天气逐渐热起来,赵瑀院子里的两棵梧桐开花了,淡紫色的花开了一树,满院清幽。 赵瑀抱着儿子,坐在梧桐树下,心情非常的好。 李诫大军彻底剿灭了乱兵,奉圣谕,班师回朝。 历时一年多的民乱,终于结束了。 而她,也终于能和他见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29 23:51:40~20191130 23:14: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萍15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忽如远行客、丹陛桥、一抹彩虹高高挂、lovely2011701 10瓶;大萍157 5瓶;25771686 3瓶;丛榕、柳芙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1 夜幕下的禁宫巍峨壮观,满宫廊庑檐角挂着的一盏盏宫灯, 发出朦朦胧胧的光, 给高大冷峻的宫殿添上星星点点的红晕。 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 吹在人脸上痒痒的。 李诫用力拍了拍脸,连日的赶路让他很疲惫,脑子也有些发木, 但面圣, 必须有一个清醒的头脑。 袁福儿回身看看他, 笑道:“李大人, 自先皇后薨了, 皇上心情一直不大顺畅,您最能哄皇上开心, 过会儿可看您的了 分卷阅读268 。” 李诫眼神一闪,嘿嘿笑了几声, “袁大哥, 您还是叫我名儿吧, 在您面前,我可不敢称大。” “世事变化无常, 昨日的奴仆, 今日的高官, 老袁不能用老眼光看人。”袁福儿意有所指,“这人呐,都要认清位置,不止是自己的, 还有周围人的。” 李诫低头沉吟片刻,叹了一声,“老哥哥,小弟受教了。” 袁福儿已转过身,也不知听到没听到这句话,没有任何回应。 二人一路沉默,步履匆匆,来到御书房门口。 袁福儿进去,过会儿出来招招手,李诫这才躬身进了门。 皇上斜靠在紫檀宝座上,面前的大案满满都是奏章,他眼睛闭着,似乎是累了。 李诫看到两鬓斑白的皇上,先是一呆,接着一股酸热冲入鼻腔,苦涩异常,却不敢哭,上前俯身跪倒,咚咚咚,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响头,“小的李诫,请主子安。” 皇上费力地睁开眼睛,一见是他,脸上不由就带出几分笑意,“傻小子,磕头还是这么实诚。是不是没给太监红封,给你领到实心的金砖上头了?瞧你那脑门子,青了一大片!” 李诫咽了一口口水,拼命将喉头的涩痛压下去,笑嘻嘻说:“小的头硬,不管实心空心,都磕得邦邦响。” “起来吧,赐座,高福儿,泡一壶明前龙井。” 李诫坐在书案下头,欠身接过茶,轻轻吹了吹就喝了一大口,结果烫得呲牙咧嘴。 皇上又笑,“竟口渴成这样,喝茶要慢慢地品,你这叫牛饮水,浪费朕的好茶叶。” 李诫挠挠头,讪讪道:“什么茶啊水啊,喝到小的嘴里都一个味儿,只要能解渴就行。小的就是个粗人,这些文雅事儿学不来的,小的媳妇儿没准能说出道道儿来,” “你小子倒会讨赏,也罢,袁福儿,走时给他装两斤,别说朕亏待了王府旧人。” “小的谢主子赏!”李诫翻身跪倒,麻利地又是一个响头,起身笑道,“一年多没见主子,小的心里实在想得慌,能不能再讨主子个赏,把小的调回京城?” 侍立在旁的袁福儿吓了一跳,眼皮抬抬,暗道这小子怎的明目张胆地提要求,难道真的被功劳砸晕了头? 出乎他的意料,皇上却颔首道:“嗯,朕也有此意,山东河南的省务先放放,蓟辽总督的位子你还坐着,将精力放在京畿地区的防护上。兵部尚书年老致仕,朕一时还没选出合适的人来,你先一并担着。” 李诫又要磕头谢恩,皇上一摆手道:“免,磕来磕去还怎么好好说话!朕有事问你,这场民乱祸及五省,费这么大劲才镇压下去,除却土地兼并,还有其他原因吗?” 不等大军班师回朝,皇上就密诏他先行进宫,如此的着急,李诫暗自揣测,皇上可能遇到棘手的问题了。 因此他稍稍停顿片刻,打了个腹稿,慢慢说道:“起因是天灾,黄河年年泛滥,一夜大水,老百姓就没了活路,所以治理河道是首要。主子,小的听说曹无离在国子监授课,反被人轰下来,这样可不行,我们需要更多精通河务的能臣干吏。” 皇上应是不知此事,皱了眉头道:“……袁福儿,给曹无离一把戒尺,让他明儿去国子监讲学,告诉他,今年无论如何,也得给朕教出几个得用的人来!” 袁福儿应了一声,暗道李诫这一状告得好,往后曹无离只怕要在国子监横着走了。 李诫又说:“贪官污吏是人祸,又加重一层,不过历朝历代都免不了,只要有人当官,就肯定有人贪墨,无法根治,只能严办。” 皇上点头道:“你先前提的官员产业自报的法子很好,山东试行的效果不错,接下来再加几个省,逐渐推行全国……袁福儿记下,内阁和刑部商议具体章程,写进本朝律例。” 其实李诫心里明白,此举几乎是得罪所有官员,现在有皇上强压着施行,若是换了天日,也不知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一旦废除,他就成了众人眼中的靶子。 所以皇上才要写进律例,就算今后有人想废除此法,针对的也是制定律例的内阁和刑部。 李诫鼻头又是一酸,这何尝不是皇上对自己的保护! 他偷偷低下头,掩去泪意,复又抬头笑道:“还有一个就是老百姓的教化问题,他们大多不识字,也看不懂朝廷政令,什么律法规矩纯靠口口相传。这传话嘛,肯定越传越离谱,渐渐就会歪曲朝廷的意思,甚至无中生有……” “小的审问乱民,真是不审不知道,一审方明白民间竟有许多谣言流传……抹黑朝廷,中伤朝臣,有鼻子有眼的,简直叫人想解释都不知从哪儿解释。有些地方竟信奉邪门的鬼教,只知教主不知君主,这更可怕!” 皇上完全怔住了,默然半晌,猛地怒斥道:“民间竟乱成这个样子……哼,那些文官武将,天天说什么太平盛世,全是在骗朕!” 李诫见他气得脸都变了,忙道:“主子息怒,一来京城确实比别的地儿安稳,大臣们许 分卷阅读269 是看不到这些隐患。二来报喜不报忧是官场上不成文的规定。主子莫急,小的所说是极端状况,并非所有地方都这样。” 皇上深深叹了一口气,问道:“你的看法?” “小的以为,一个是要大力宣扬朝廷的政令,不要文绉绉的,用老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让老百姓知圣意,明事理。再一个,重视底层官吏,尤其是县官,他们是衔接朝廷和老百姓第一层的官儿,职位虽小,职责重大,一定要好好用起来。” 皇上微微笑了下,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欣慰,点头道:“长进不少,朕没看走眼。夜深了,你早些回去,明天进城,老二代朕去迎你。” 李诫应声退下,走到门口,犹豫了下,又折身回来,“主子,万事放宽心,一切以龙体为重。别看这困苦跟座大山压着似的,其实就是一道门槛,您老人家一抬脚就过去了!” 皇上愕然,继而失笑,指着李诫的鼻子笑骂道:“你个小毛头,蹬鼻子上脸了还?朕用你劝解?滚吧!” 李诫嘿嘿笑了几声,这才走了。 御书房渐次恢复寂静,秦王从屏风后闪进来,轻声走到皇上身边,伸手摸摸茶杯,下去亲手给父亲换了杯热茶。 皇上捧着茶,却没喝,“李诫如何?” 秦王道:“干实事的能臣。” 皇上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但秦王说了这一句之后,再没开口。 “他和老三走得近,你不自在了?” “不,儿臣从未做此想,相反,儿臣还要感谢他,若不是他夫人暗中提醒,秋狩时儿臣难逃一劫。” “你后面的架子上,最右边压着的那本奏折,拿出来看看。” 秦王依言取过来一看,脸上立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又仔仔细细看了两三遍,才合上奏折,摇头叹道:“是儿臣眼界窄,小看他了。” 那是李诫回答皇上立哪个的折子。 皇上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缓缓道:“古来能臣很多,没有私心的却很少,李诫算是一个,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他对朕的忠心所致。但如何能让他对你也这般忠心,你就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秦王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皇上不放心,又说:“李诫很聪明,也有手段,你不要想着用什么法子拿住他。和别的朝臣都不一样,他是性情中人,只一条你记住了,用真心换真心!你诚心待他,他必会十倍百倍报你!” 秦王不由苦笑,“父皇,儿臣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也不是只会玩权术之人,您说得儿臣好像要卸磨杀驴似的。” 说到最后,竟透着点儿委屈。 皇上又是一乐,“朕信你,这些奏折你拿去批红,明儿早朝之前完成。” 秦王抱着两大摞奏折,心想又要彻夜不眠…… 同样彻夜不眠的还有李诫,他出了禁宫,本应去城外行辕,但中途拐了个弯儿,来到自家后门。 他奉密诏面圣,不能透露行踪,是以跟做贼一样翻墙头而入。 好在他的功夫尚未丢下,一路偷偷摸摸,倒也没被发现。 一声两声的打更声从寂静的夜中传来,人们早已入睡,偶尔几声犬吠,更显夜色深沉。 夜风柔和,庭院中充满了梧桐的花香,李诫坐在树上,望着半开的窗子,目光温暖眷恋。 此刻瑀儿肯定睡得正熟,他不想扰了她的梦,就这样,默默守着她,也挺好…… 东面天空慢慢泛起鱼肚白,李诫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了。 一想今天还有“班师回朝”的大典,还要去禁宫领筵,李诫就觉头疼,这些场面上的应酬,还真不如回家抱媳妇孩子。 他刚要走,嘎吱一声,窗子被人由内推开了。 赵瑀头发松松挽起,双颊带着酣睡过后的红晕,睡眼惺忪,身披薄薄的春衫,没有系衣带,慵懒随意。 下一刻,她看到了李诫,眼神一亮,整个人顿时焕发出别样的神采,刚要张口唤他,却见他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家伙,准是私自跑过来的! 赵瑀笑得像个孩子。 太阳升起来,浓绿的叶子上,淡紫的花瓣上,露珠晶莹闪烁,金刚石一般闪闪发光,他含笑坐在花叶间,一手扶着树枝,一手拿着花儿,眉眼俊逸,美得就像一幅画。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韦端己这句诗,用来形容李诫,赵瑀私心以为再贴切不过。 她无声地大喊道:“李诫,我喜欢你!” 李诫笑容更大了,眼中洋溢着愉悦,简直就要流淌下来。 起身一跃,他落在赵瑀窗前,将花别在她发间,低头轻轻啜住她的唇。 无数相思的苦楚,在这一瞬间,化为重逢的甜蜜。 他轻轻在她耳边说:“我的瑀儿,你的李诫回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130 23:14:53~20 分卷阅读270 191201 21:2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舒雅 5瓶;夏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2 天光大亮,梧桐树上的人儿已不见了身影。 赵瑀托腮倚坐窗边, 出神地望着一树繁花, 嘴角微翘。 乔兰进来, 鼻子吸了吸,一本正经问道:“太太,好甜的味儿, 谁一大早吃糖了?” 赵瑀脸皮微红, 轻笑说:“没人吃糖, 是梧桐花的香味, 清幽里透着甜, 我自小就喜欢。” 乔兰恍然大悟道:“哦,所以老爷才大老远的送棵梧桐树来!话说回来, 太太,今天老爷回城, 秦王殿下和百官都去迎接, 听说还有依仗呢, 满大街都是花坊彩带,您真不去街上看热闹?” “不去了, 我不爱凑热闹, 你多带几个人, 伺候老太太去。”赵瑀细细嘱咐道,“汇聚楼给留了位子,就在楼上看,别下去和人流挤——不行, 你劝不住老太太,还是我和她说。抱上实哥儿,咱们去给老太太请安。” 果然,周氏一听只能远远地看,当下就有几分失望,“儿媳妇啊,离那么远,我儿看不见我。” 赵瑀知道,婆母更在意的是别人艳羡的目光,万众瞩目之下,李诫喊她一声娘,那份风光可了不得! 因而她忙笑,“京城的老百姓没见过他,所以争着抢着一睹总督大人的风采,您犯不着和他们挤,累出一身汗,丢了鞋,皱了衣,花了妆,咱们何必弄那么狼狈。在楼里坐着,吃着点心喝着茶,清清静静,居高临下看着他们闹腾,不更好?” 周氏琢磨琢磨,也对,自己是一品大员的娘,好歹要注意仪表,不能给儿子丢面!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就听你的!”周氏喜滋滋说,“反正不去街面上挤,抱上我的大孙子,这就走吧。哎呦乖孙孙,咱们去看你爹爹喽——” 赵瑀一怔,她没想让儿子去,但老太太说了,她总不好再拒人家第二次,便应了。 李实坐在周氏怀里,指着门口呀呀喊道:“远!远!” 原来是阿远过来请安。 阿远两岁多了,走路已很稳当,说话也比同龄人利索,抱着小拳头作揖,“阿远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自从何氏离开李府,有意无意间,伺候他的人教他改了口,喊赵瑀“太太”,不再喊娘。 赵瑀揽过阿远,笑问:“想不想和弟弟一起上街玩?” 小孩子爱玩,阿远登时用力点点头,扯着赵瑀袖子说:“去,要去。” 周氏喜爱孩子,闻言一拍手,哈哈笑道:“得,今儿都跟老太太走,咱们先看仪仗队,再去天桥看杂耍,然后去东大街,那一溜儿的吃食铺子,咱们从街头吃到巷尾,不到天黑不回来!” 别说两个孩子,就是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忍不住欢呼,个个喜气洋洋,期待万分。 赵瑀不由暗笑,果真是母子俩,婆母和李诫一样爱玩、会玩。 周氏抱着李实,丫鬟婆子侍卫前呼后拥地出了门。 院子一下子清静不少,赵瑀坐在梧桐树下,借着天光做针线。 日头一点点偏西,夏风熏然,本是悠闲的午后,张妲的突然到访,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面色难看,虽然极力压着,还是没掩住那份气急败坏。 “王爷和秦王吵起来了!”张妲一屁股坐下,刚说一句,眼圈立时红了,“就在太阙宫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弄得谁都下不来台,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赵瑀很是吃了一惊,“为什么?他不是和秦王感情不错吗?” “那是以前!自从母后武阳故去,他和秦王愈发疏远了。”张妲叹道,“就说今天的庆功宴,本来高高兴兴的,可他突然自请守陵,差点没把皇上气晕了,秦王呵斥他两句,他就说等你当了皇上再来教训我——你说他是不是没脑子?” “若不是你家李诫拦着,只怕他就要上手!好好一场宴席让他搅黄了,真是气死我。哦,差点忘了,我是来和你知会一句,李诫在我家呢,这会儿正在开解他,估计会晚些回家。” 赵瑀凝神想了片刻,问道:“齐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突然发作,肯定有缘由,你没问问?” 张妲摇头道:“我一直在家养伤,倒没听说过什么,今天的事我也是听他大伴说的……” 她打了个顿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喃喃道:“莫非因为母后的死?” 朝廷对外公布的消息,先皇后是病死的,难道另有隐情?事涉宫闱密事,赵瑀不敢妄自揣测,问道:“妲姐姐,是不是有人对齐王说什么了?” 张妲木木看着她,“他们说,母后不是病死的,是给秦王妃活活饿死的。” 赵瑀惊得头皮一炸,失声叫道:“怎么可能?秦王妃还没入主东宫呢,她哪来的……”b 分卷阅读271 r   她猛然咬住话头,恍惚间明白了什么,是的,根本不用秦王妃亲自动手,也用不着她开口,只要她稍流露出此意,自有一群势力小人见风转舵,争先恐后把活儿干了。 彼时皇后被打入冷宫,宫里也乱哄哄的,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毕竟,皇后死了,对秦王一系百利无一害! “可是……入殓时,齐王没看出异常?” “别提了,他那时候浑浑噩噩,脑子和浆糊也差不多,根本想不了那么深。”张妲扶额,颇为头疼的哀声叫苦。 “瑀儿,你说我也忒倒霉了,好容易风波过去,刚想过几天太平日子,又有人教唆王爷生事。秦王板上钉钉是继任新君,那傻王爷还非要和人家杠,他说我傻,我看他也精明不到哪里去!” “没有确凿的证据,这种捕风捉影的事儿,还是少信!”赵瑀劝道,“事情过去这么久才提出来,我看那些人是居心叵测,你得提醒王爷,小心当做了别人手里的刀。” “你和我想的一样,可我略提一嘴,他就恼了。但我想不通,就算母后是被饿死的又如何?随便推一个人出来顶罪就能结案,别说秦王,连秦王妃也扳不倒。若是惹急了秦王,直接把母后和武阳谋反的事抖搂出来,倒霉的还是王爷!” 是啊,挑唆齐王的人为了什么呢? 赵瑀也想不明白,“这话最早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据说是母后身边的老嬷嬷,人都死了……兜兜转转,成了无头公案,谁知道怎么回事。” 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虽没有真凭实据,但听上去,一切都非常有道理,越琢磨,越觉得像是真的。 况且先前还有流言,秦王生母为先皇后所害。 如此想来,秦王更有动机了。 想必齐王已然相信,但他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指责秦王的不是,为母亲出口气;又不能接受母亲活活饿死的惨相。 皇家的对错,又岂能真正分得清楚! 怨不得他冲动,在赵瑀看来,这就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儿子,为母亲所能做的,最后的坚持——谁与你们再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还不如去守陵! 但是这样做,无非赌气罢了。 赵瑀用力握住张妲的手,“妲姐姐,务必劝齐王冷静,皇上还在,就算他不信秦王,还能不相信皇上吗?” 张妲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不住地摇头,眼神黯淡,末了说道:“他犯起倔,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算了,守陵也好,圈禁也好,总归我一直陪着他就是。” 日落西山,夕阳似一团燃烧的火球,殷红的光给屋舍、树木、大地镀上一层昏暗的金色,风过树梢,惊起几只昏鸦,振翅飞入西面无边的彩霞中。 “会好的,”赵瑀目不转睛望着灿烂的云霞,“否极泰来,一定会好的。” 张妲却很悲观,“我看不到希望。” 赵瑀看着她神秘一笑,指着天边道:“告诉你个秘密,谁看到了这晚霞,一准儿会发生好事!” “啊?!”张妲瞠目结舌,好半晌才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亲身经历过……妲姐姐,信我!” 院门外一阵喧闹,隔得老远,就听到李实响亮的大笑声,李诫郎朗的笑声,还有周氏略带担忧的呼喝声。 李实岔腿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诫一手扶着儿子的腰,一手拉着阿远,慢悠悠走进来。 阿远奋力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紧跟着李诫,就是不让丫鬟抱。 周氏张开手护在旁边,不错眼盯着孙子,“儿子你扶稳当点儿,摔着我大孙子,老娘拿藤条抽你!” 赵瑀笑了下,起身迎过去。 张妲不让周氏和李诫给她行礼,“我和瑀儿不见外,你们也省了这套礼数。” 李诫笑道:“王妃放心,皇上的气消了,也不必上什么请罪折子,明儿叫王爷进宫给皇上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张妲不由松了口气,“王爷想通了就好。” 李诫眼神闪闪,把儿子交给媳妇,“我去送送齐王妃。” 这就是有话和张妲单独说,赵瑀心下了然,对张妲微一点头,和周氏说说笑笑进了屋子。 周氏兴致勃勃说着所见所闻,乔兰适时添几句感想,“老爷一到,路边的百姓就跟倒伏的麦子一样,呼啦啦跪倒一片,别提多威风了。” “我儿就是太小心,只骑马,不坐车,那车那个金光灿灿啊,晃得我眼都花了,不坐真可惜!”周氏不无遗憾道,“他现在是大总督,赫赫战功啊,见了迎接的官员,早早就下了马,一路走到宫门下,我瞧着不大得劲。” 赵瑀失笑:“如果他堂而皇之受了这份荣耀,那才是不得劲!” 周氏哈哈一笑,“我不如你们懂得多,就是随便说说。” 又说了几句闲话,赵瑀瞥见一旁的阿远,神色有些恹恹,不由诧异,待要细问,李诫挑帘进来了。 一屋 分卷阅读272 子人很有眼色,纷纷找借口退了出去,赵瑀便把疑问暂且摁下,问李诫:“宫中情况怎么样,皇后之死真和秦王有关?” 李诫脱去官袍,一头躺倒在炕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有关无关,都是借着酒醉说胡话——别有用心!”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1 21:23:06~20191202 15:25: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ovely2011701 3个;嗷嗷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花双色、狐狸你今天愉快吗 10瓶;归思难叙 4瓶;柳芙蓉 2瓶;suzura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3 烛光煌煌,映在李诫眼中, 就像跳跃的两团火。 他想的比赵瑀要深得多, “先皇后薨逝时, 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当晚就自缢随皇后去了,皇后到底怎么死的, 就没人能说清楚。太医院记档, 皇后确实是得了很严重的风寒, 而且武阳的死给她打击也不小, 这么一想, 她病逝也是极有可能的。” “但宫里的事乱得很,就像你说的, 或有人授意,或有人作践她讨好未来的主子, 也不是没可能。总之是一笔烂账, 根本查不清。” “三爷无法拿皇后的死做文章, 这口气他只能咽下。”李诫长吁口气,“他是个孝子, 心中那股无名火憋久了, 总得找个出口发泄出来。恰好今天宴席上, 有人奏请给二爷生母加封谥号,三爷当场就爆发了。” 赵瑀倒吸口气,“这也太早了吧,不管怎么说, 先皇后没有定罪,她都没有谥号……” “谁说不是呢!”李诫揉揉脸,深深叹道:“起码等二爷登基了再议,到时候谁也挑不出理儿来。” 赵瑀直皱眉头,老大不乐意道:“是谁这么讨厌,偏在你的庆功宴上提这事!” 李诫毫不在意地笑笑,“一个宗室子弟,明着是讨好二爷,其实是给二爷挖了个坑。趁着今天文武百官、宗亲权贵都在,一下子将两个皇子的矛盾摆在明面上,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准有人质疑皇后的死因!到时候二爷的日子就不大好过了。” “无利不起早,谁会平白得罪未来的君主,图什么呢?”赵瑀糊涂了,“难道他想拥立齐王?” “皇上属意的是二爷,三爷不大可能上位。我猜……这个宗亲也是被推出来试水的,背后另有其人,应该还不是一小部分人。” “到底是谁啊?怎么你越说我越糊涂。” 李诫大笑起来,“他们给二爷安插个弑母的罪名,就是想把二爷架在火上烤,让二爷的皇位不稳,让二爷不得不依靠他们。若想知道这些人是谁,只要看看这段时日,谁的利益受损最多就明白了。” 赵瑀拧眉思索半天,似懂非懂说:“谁的利益受损……太多了呀,莫非是……土地?” 李诫眼睛一亮,抱着赵瑀笑道:“瑀儿好聪明,就是土地!这些权贵、大地主、大富豪,打得一手好算盘,趁着民乱刚平,国力尚未恢复,宫闱又生乱这空档,打算逼二爷让步,停止清丈土地,顺便再圈地!” “可皇上还在,能容许他们这样做?” “皇上……”李诫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声音多了一丝苦涩,“身子骨不大好,昨晚我见他就觉得老了许多,今天他老人家一直咳嗽,听着忒让人揪心。” “这些话,你和齐王都说了?” “嗯,但他能听进去多少就不知道了,两兄弟之间一旦生了龃龉,没那么容易消减。现今的情况是,三爷怀疑二爷逼死先皇后,二爷怀疑三爷有反意……唉,我只担心主子,还不够他糟心呢!” “背后作祟的人太可恶,能不能查出来是谁在兴风作浪?” 李诫盯着上面的承尘发呆,久久才吐出一口气,“难,这不是几个人,是与整个阶层对抗。除非二爷能狠下心来,采用重典治吏,杀一批人给他们瞧瞧。见见满地的血,看看滚落的人头,那些富贵窝里长大的人,才知道什么叫怕!” 赵瑀接过话,“不过这样,秦王一个‘暴戾’的名头就逃不掉了。” “现在许多问题,都是先皇在位时埋下的隐患,皇上倒是早看出来了,登基后马上开始整治,偏偏连年灾害,又爆发了民乱,根本顾不过来,他身子……唉,这些事都压在二爷头上,他的运气也着实不太好。” 赵瑀更担心的是他,“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做你能做的,实在力不能及,也别太勉强自己。” 李诫摩挲着她的手,“嗯,我上有老下有小,不会和三爷一样愣头愣脑的蛮干……我也要想想咱们以后的路怎么走。” 赵瑀不由心一紧,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皇上不在了,李诫将会失去最大的靠山,而秦王,能和皇上一样对李诫吗? 但她不忍心再给他添不痛快, 分卷阅读273 只轻轻揉着他的鬓角,“昨夜没睡,今儿又忙了一天,歇着吧,什么糟心的事儿,等睡醒了再说。” 李诫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说:“还有,往后家里人出门,务必叫袁大袁二其中一个跟着,府里的侍卫也要敲打敲打,今天我去接娘和孩子,那几个玩得比主子还起劲,明天都打发走……” 说着说着,鼾声渐起,赵瑀低头一看,李诫已然睡熟了。 或许是听进去李诫的劝解,或许是认清了时下的形势,第二日一早,齐王乖乖进宫,不但和皇上,也和秦王认了错,起码在外人看来,当时的场景是父慈子孝,埙篪相和。 官场无人提,皇后之死的流言却在民间悄悄传开了,不知不觉中,秦王被描绘成刻薄毒辣的储君,而齐王,逐渐成了宽和厚道的贤王。 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京城表面上还是平静的,然盂兰盆会一过,随着皇上的身子每况愈下,京城的气氛,就和盛夏的天气一样,闷热蒸腾,令人透不过气。 李诫在宫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张妲来的也越来越少,倒不是和赵瑀疏远,这个夏天,她一直拖着齐王游玩。 齐王原来是爱玩爱闹的性子,乍逢大变,性子变得消沉,也不爱出门了。不过张妲豁得出脸面,硬是把他从屋子里拽出来,今儿去西山庄子,明儿去南山钓鱼,后天又去猎场跑马。 总之就是漫山遍野的瞎跑。 赵瑀知道她的用意——给齐王找点事情做,省得他整日胡思乱想,也省得有小人再挑唆他。 皇上大概也明白,所以尽管有朝臣阴晦提出“齐王有孝在身,理应闭门守孝”,皇上也统统驳斥回去。 与此同时,秦王加紧收拢权力,尤其是兵权。 李诫的兵权,回京后就全部交了出去,后来秦王又给他一部分京畿大营的兵力,并直言不讳问道:“三弟府里的火器队,听说源自你的火器营,你说我该不该收回来?” 李诫同样直言:“不能收,这队人在皇上那里过了明路,您如果收回来,皇上不会高兴,三爷会怨恨,保不齐还得和您杠起来。二爷,小的说句掏心窝子话,真想谋反,再来十个火器队都成不了事!这队人,能让三爷心安,还能彰显您的大度……皇上现在最想见的,就是两位爷的融洽。” 秦王衡量许久,终是听了李诫的建议。 皇上后来知道此事,特地赏了李实一个恩典——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 大孙子还不到两岁就是四品的官儿,把周氏高兴得是一宿没睡着觉,抱着孙子使劲儿地亲,她只道是皇上对自家的恩典,赵瑀却明白,皇上这是借此告诫所有朝臣:凡维护两个皇子关系者,赏! 反之则是,凡挑拨两个皇子关系者,罚! 于是某些宗亲权贵的气焰收敛不少。 但皇上老了,尽管他无比希望缓和两个儿子的关系,但老天爷没有留给他太多的时间。 十月里一场风寒,时好时坏一个多月过去,到了冬月,皇上竟无法下地。 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 赵瑀怕冷,屋里早早燃起了地龙,外面凛冽寒风,室内融融如春,她抱着儿子坐在案前,握着儿子的小手教他写字。 门响了,厚锻帘子一掀,李诫挟着寒气进来,头上、肩膀上落着雪,被暖和气儿一熏,登时化成了水。 赵瑀忙道:“快换衣服,别被雪水滋病了。” 李诫从丫鬟手里接过棉巾子,随便擦了擦,“不用,待会儿就走,皇上打发我去西山叫齐王回来,我这是顺道儿回家看看。” 他抱着儿子亲了又亲,冰得李实边躲边笑。 赵瑀却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意味,挥退下人,悄悄问他:“皇上怎么突然想起叫齐王回来了?” 李诫抚着儿子的头,默然不语,良久才说:“皇上今早吐了血,又昏过去一次,醒来就唤三爷……” 赵瑀心猛地一沉,好半天才缓过来,“吐血……皇上是不是……” 不行了,这三个字她不敢说。 李诫低着头,赵瑀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听他狠狠吸了两下鼻子,用手揉揉眼,抬头挤出一丝笑,“宫里什么珍贵药都有,吴院判也在,兴许过过就好了。” 他眼圈发红,声音暗沉嘶哑,是真的伤心。 赵瑀一阵心疼,她明白李诫对皇上的感情,虽说是主仆情深,但有时候他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是对父亲似的景仰和依赖。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赵瑀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中,轻声说:“歇歇再走吧,当心熬坏了身子,对我和孩子来说,你顶顶重要。” 李诫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酸涩咽了回去,笑道:“没事,差事不能耽搁,皇上还等着呢。” 他起身把儿子放在暖炕上,回头看了看赵瑀,说:“往后一段日子或许我都不能回来,虽然我不想,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瑀儿,这 分卷阅读274 天,要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2 15:25:09~20191202 21:3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眼圈、夏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4 齐王是被李诫从被窝里刨出来的,一脸迷糊的扔上了马车。 到宫门下了马车, 让刺骨的西北风一吹, 他才从恍惚中醒过味儿来, 瞪着李诫问道:“你说啥?父皇龙体堪忧?” 李诫罕见的素着脸,微一点头,“入冬以来一直不大好, 三爷您心里要有个底儿……” 齐王全身一震, 喑哑着嗓子问道:“为何不早说?” “谁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三爷, 快走吧。” 齐王不知想到了什么, 冷笑两声,转身大踏步进宫, 一路上再没说话。 李诫也沉默着,跟在齐王后面, 来到太阙宫。 殿内的地龙、火墙都燃着炭火, 刚进门便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和室外冰天雪地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从殿门走到内室,不过几步路, 李诫便觉热得浑身发燥, 十分的不舒服。 即便这样热, 皇上仍盖着厚厚的锦被。 他闭目躺在大迎枕上,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发白,嗓子里就跟有哨子一样, 长一声短一声的响,不似发出咳咳的声音,却是一口痰也咳不出。 听着就让人憋得难受。 皇上听见动静,睁眼看见是他们,刚想说话,却是一阵猛咳,几乎连气也喘不上来。 李诫忙奔过去,半抱着皇上给他捶背,袁福儿赶紧捧过痰盂,其余伺候的,有的端茶,有的拧热棉巾子,还有的拿止咳的汤药。 他们有条不紊地忙着,但很安静,丁点儿的声音也没有。 齐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当地,想上前帮忙,又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看着病骨支离的老父亲,泪水顿时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滚了下来。 皇上咳出口痰来,方觉好些了,由李诫伺候着喝了几口水,笑道:“老三来了呀,坐到朕身边来。” 齐王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挨着皇上坐下,“父皇,这是怎么了,重阳节见您还好好的呢。” 皇上费力地坐起身,笑咪咪说:“人老了,毛病就多,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 “皇上!”李诫忍不住出声打断,呸呸往地上啐了一口,“好的灵,坏的不灵……”接连念了几遍,才半是埋怨的说,“您别瞎想,吴院判都说了,不是大病,两副药就能好。” 他这幅样子逗乐了皇上,又笑又咳,“好好,朕不说……老二呢,来了吗?” 袁福儿回禀道:“已着人去请,想来快到了。” 正说着,秦王挑帘进来,先站在熏笼旁,去了周身的寒气,再踱步而来,“儿臣参见父皇。” “你也过来坐。” 李诫早已起身给秦王见礼,把皇上右边的位置让出来,自己垂手站在一旁。 齐王并未起身,握着皇上的手闷头不语,秦王也好像没看见他,一边给皇上揉着虎口,一边捡着几样要紧的朝政说了。 皇上点点头,“做的不错,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要掌握好,一旦制定好纲要策略,就不要来回翻动,不要乱折腾,朝令夕改,最是大忌。” 秦王难得说了句俏皮话,“不然就成了一锅烂鱼了。” 齐王不明所以,李诫却知道,皇上是嘱咐秦王,这两年制定的策略,颁发的政令,在新朝也务必继续推行。 皇上拉过齐王的手,又拉过秦王的手,交叠握在一起,声音变得有些涩,“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话你们都懂,可你们又都不懂……都是朕的儿子,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什么仇,什么怨,都是朕的错,你们只管往老父亲身上撒气,你们……要好好的。” “老三,你二哥有你二哥的难处,朕不是个好皇帝,留了个烂摊子给他,他的压力很大,你多体谅他些,尽量给他搭把手。” “老二,你三弟的脾气你比朕还清楚,他是个纯善天真的好孩子,如果犯了左性,你当哥哥的,不能和弟弟计较,要大度,要能容人。” 皇上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不免有些喘吁吁的,看着两个低头不语的儿子,心里头的酸涩止不住往上泛,好一会儿才艰难道:“你们两个打小就要好,竟比同母兄弟还亲近些,朕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这样劝你们……” 他的话里全是惆怅,李诫听着不是滋味,正想怎么打岔哄哄,却听秦王道:“父皇的话,儿臣记下了。” 李诫当下心头一松,便看向齐王。 皇上也盯着齐王。 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只听见墙角的自鸣钟咔嚓咔嚓的响。 许久,才听齐王瓮声瓮气 分卷阅读275 说道:“儿臣记下了。” 皇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拍着他二人的手说:“好好,朕可以放心了。” 许是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强撑着的那股精神头登时消散下去,皇上面露疲色,有些昏昏欲睡。 几人见状,就要告退。 皇上却单独留下李诫,身边伺候的也都赶了出去,连袁福儿也不例外。 他还是担心两个儿子会反目成仇,颤巍巍递给李诫一枚龙纹玉佩,“这个你收着,若他们两个以后再闹,你就拿这个出来……咳咳,代朕训斥他们!” 李诫忍着泪意,笑道:“主子多虑了,两位小主子都是明事理的,不会闹。” “那样最好……王府旧人这么多,能和他们两个说几句体己话的,也只有你了,你平时多劝着他们点儿,好歹给朕保住这两个儿子。朕知道,这差事一个不慎,就会两边招怨,你拿着龙佩,也能保你平安。” 李诫只好收了,伺候皇上歇下,悄悄从内室退了出来。 天空彤云密布,肆虐的北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兜头盖脸扑过来,打得脸庞生疼生疼的。 李诫站在殿门外,不知疼不知冷,呆呆看着苍茫的穹顶,足站得两腿僵硬,才挪着灌铅似的沉重脚步,一步一滑慢慢往宫门处走。 刚走到宫门旁的甬道上,便听有人激烈的争吵,站岗的侍卫个个面面相觑,过往的宫女太监们更是步履匆匆,逃也似地飞奔而去。 李诫一听就是两位爷的声音,脑中霎时浮现皇上痛楚的面容,当下心头猛地一缩,只觉一股怒气噌地蹿上脑门。 他二话不说,直奔两位爷的方向。 老远就听齐王声嘶力竭地喊道:“是不是你杀了母后?你凭什么——,父皇都没有治母后的死罪!就算母后有罪,也轮不到你动手,你可是她养大的啊!” 秦王揪着齐王的衣领,几乎将他腾空拎起来,暴怒得五官错位,大吼道:“我没有!你这个蠢货,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若不是父皇有令,我真想……” “你想杀我是不是?”齐王一拳挥出去,“你杀啊!大哥人不人鬼不鬼,母后死了,妹妹死了,如今父皇又要死了,就剩你一个假仁假义的,我活着干嘛!” 秦王更是气得浑身直颤,砰一声,也毫不客气给弟弟来了一下。 两人顿时扭做一团。 “都住手!”李诫大喝道,顾不得上下尊卑,发狠将二人分开,“二位爷,皇上还在病榻上躺着呢,你们要拼个你死我活,也得等皇上归天了再说!” 袁福儿躲在角落里偷偷瞄向这里,暗道这话也就李诫敢说,换一个,只怕此刻脑袋已经搬家。 秦王整整凌乱的衣衫,阴着脸,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齐王委顿在地,满面泪光,“我就想知道个真相,我就想知道母后是怎么死的……” “三爷,”李诫俯下身,恳切道,“小的问您一句话,头两年宫中暗地流传,二爷的生母是被皇后害死的,这话您信不信?” 齐王一抹眼泪,冷哼道:“胡扯,她是难产而亡,如果是母后害死的,母后为什么还养二哥二十多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就是小人中伤母后!” 李诫叹息道:“那别人说二爷害死皇后,无凭无据,又事隔大半年,您怎么就信了呢?” 齐王一怔,“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武阳公主暗杀二爷在前,皇后刺杀皇上在后,您理所当然认为二爷肯定会报复!”李诫目光陡地一闪,语调变得冰冷,“或许,您还认为皇上有意纵容。” 齐王猛然抬头,仿佛不认识似地打量着李诫,半天才泄气道,“我……我,父皇没有给她们定罪,他从没和我说过母后和武阳谋反。” 李诫笑了下,无奈,无力,透着说不出的心酸,“三爷,你还不懂吗?您要皇上怎么和你说?说您的母亲要杀了父亲,说您的妹妹要杀了亲哥哥……三爷,皇上满心替你打算,您别寒了他老人家的心。” 齐王的目光在李诫和秦王之间来回打转,只觉满腹心酸无人可诉,许久,他蓦地抱头大哭,似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怨气全都发泄出来。 秦王已恢复平静,板着脸看不出喜怒,他一拍李诫的肩膀,低声道:“看着他。” 说罢,也不等李诫回话,背着手扬长而去。 李诫又是一声叹息,解下大氅披在齐王身上,坐在他旁边,也不劝,就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齐王哭了好一气,瞅瞅李诫,扯下大氅扔给他,哑着嗓子嘀咕道:“用不着你假好心,抱你新主子大腿去吧!” 李诫知道他在赌气,毫不在意地笑笑,“三爷,等你有了孩子,就能体谅皇上的心了。” 齐王冷哼一声,起身走了。 李诫仰倒在雪地上,手脚摊开,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成水,和着眼角的泪,一滴一滴淌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分卷阅读276 “李大人!”袁福儿忽然惊慌失措跑过来,带着哭腔喊道,“快去内殿,皇上……” 李诫脑子嗡地一响,挣扎了几下才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进内殿。 七八个重臣都跪在地上,还有几个老亲王,打头跪着的是秦王和齐王。 李诫直接冲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只唤了一声“皇上”,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上惨白的脸渐渐变得潮红,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慢慢坐起身来,“身后事朕都写在遗旨上了,你们照做就是。秦王,这个天下交给你了……” 他的目光移向李诫,慈爱、欣慰,“朕这辈子经过许多事,唯一觉得幸运的,是收了你小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2 21:32:34~20191203 17:14: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柳芙蓉 2瓶;朕的小鱼干去哪里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5 冬月二十,在位还不到三年的隆正帝崩逝, 皇二子秦王灵前登基, 定年号景顺。 有品阶的诰命夫人都要去宫里哭丧, 赵瑀匆匆安排好家里的事情,二十一日凌晨,冒着满天鹅毛大雪, 与婆婆一起入了宫。 天上飞着大雪, 房顶屋檐是厚厚的积雪, 宫里飘着白纸、白幔、白绢, 一眼望过去, 入目皆是白色,凄凉落寞。 赵瑀扶着周氏, 在礼仪太监的引领下,来到太阙宫内殿哭灵。 她们的品阶高, 位置靠前, 离火盆近, 虽然烟火味大,但比跪在门口的人好了不少, 至少不用呛冷风。 秦王妃跪在最前面, 右后方是张妲, 左边是几位太妃。 还有若干亲王妃、郡王妃、郡主县主等宗室族亲。 女人天生会哭,不管真伤心假难过,个个都捂着帕子哭得悲痛欲绝。 赵瑀想起先帝对李诫的种种好,且自己能和李诫在一起, 先帝可是帮了大忙的…… 心口一酸,潸然泪下。 跪了个把时辰,礼仪太监们复又过来,请内外命妇去偏殿暂做歇息。 赵瑀安顿好婆婆,无意间看到张妲偷偷摸摸往外溜,便悄声跟上,瞅空扯住她,“去哪里?” 张妲吓得差点跳起来,回身一看是她,拍着胸口嗔道:“吓死我了……我去找王爷,刚才我看见他了,一会儿就回来,误不了事。” 朝臣们在大殿,紧挨着灵堂,偷偷望一眼的话,还真不耽误。 赵瑀也有些心动——她都大半个月没见到李诫了,遂道:“我也想去,就是不知道让不让咱们乱走。” 张妲说:“不碍事,我以前和王爷来过好多次,这里的人我都脸熟,再说咱们一个亲王妃,一个一品诰命,总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是以她们二人一路走到大殿前,但见门口守卫森严,便知里面在议事,不好上前,就站在廊下候着。 好在并未久等,一刻钟后,数名朝臣从内鱼贯而出,李诫在人群中间,边走边和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 不见齐王的踪影。 张妲失望极了,忧心道:“难道他还在里面,千万别和新帝起什么争执。” 赵瑀不错眼盯着李诫的身影,轻声说:“你在这里等我会儿,我去问问。” 她拎着裙角拾阶而下,嘎吱嘎吱踩着雪,循着李诫的脚步追过去。 张妲纳闷道:“喊一嗓子不就行了……” “她不是那种肆意的性子。” 身后突然传来阴沉暗哑的男人声音,张妲登时浑身一哆嗦,扭脸一看,竟是温钧竹! 他目光阴沉沉的,直勾勾盯着赵瑀远去的青黑色身影。 张妲想也没想,向旁边跨了一大步,接着,又是一大步,直到隔了三四丈,她才停下移动的脚步。 温钧竹愕然,继而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一鼓一鼓的,脖子上青筋暴起,明显是动了怒,却是忍着没动。 张妲只是觉得离他远点儿比较好,她丝毫没发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已经深深伤了温钧竹的自尊。 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觅食,被赵瑀的脚步声惊起,拍打着翅膀,忽一声从李诫头上飞过去,稳稳落在屋脊上,眨着小豆眼吱吱喳喳叫着,仿佛在诉说什么。 李诫好像觉察到后面有人,回身望了过来。 连下两天的风雪丝毫没有渐弱的迹象,成团成片的碎玉琼花漫天飞舞,白茫茫中,殿宇楼阁、红墙黄瓦都不甚清晰,唯有越来越近的那一抹倩影,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眼眸中。 “瑀儿……” 大半个月以来,李诫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一次。 他刚动了下脚,就见赵瑀如一只轻盈的春燕,连跑带跳,在即将滑倒的那一瞬,扑进了他的怀中。 分卷阅读277 李诫双臂紧紧抱着她,头深深地埋在她的肩颈处,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赵瑀用力环住他的脖子,揪心似的疼,在他耳边喃喃道:“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隔着棉袍,都觉得你骨头硌得慌。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好歹注意下自己的身子。” 李诫又笑了下,轻轻放开她,“我没事。” “还没事……脸上瘦得快没肉了,眼睛都哭肿了,看看那两团青紫,你多少时间没睡觉了?”赵瑀双手抚上他的脸颊,“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着,你何曾这么狼狈过……” 李诫用大氅裹住她,半抱半扶,“我们去西厢房说话。” 赵瑀忽发觉他们站在甬道上,立时脸皮发烫,好在此刻大臣们散了差不多,倒免去不少尴尬。 李诫把她领到一处空房子,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此次没有炭火取暖,索性撩开衣服,摁在心口上捂着。 赵瑀急忙缩手,“我不冷,把衣服系好,冻着可不得了。” 李诫胳膊环着她不叫动,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笑道:“好容易见一面,我呆不长,马上就得去灵堂,咱们好生说会儿话。” 赵瑀便不挣扎了,悄声问道:“停灵二十七日,你一直都要在宫里吗?” “过了头七就回家。我这里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念。有几句话,你帮我带给张妲,叫她和三爷说,不要自请就藩,一定要留在京中。刚才三爷想要提这事,让我打岔岔开了。” 赵瑀不明白,“为什么?虽说现在不强令亲王就藩,可齐王和皇上生了间隙,又有人想拿他生事,让他离京不是更好吗?” “不好!这就坐实了皇上刻薄寡恩的名声。”李诫目光霍地一闪,刚才略显疲倦的神色霎时一扫而光,双目炯然生光,已是提足了精神,“先帝爷叫我保住他两个儿子,我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 “皇上刚刚登基,帝位未稳,而三爷主动留在京中,那些兄弟不合、反目成仇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这是对皇上最大的支持!” 赵瑀稍一琢磨,立时醒悟过来,“齐王释放出善意,皇上定会领情,反过来也是保护齐王自己,对不对?” “嗯,我本打算和三爷念叨念叨,但他好像和我赌上气了,见了我扭头就走!”李诫苦笑道,“他比我还大几个月呢,真是小孩子脾气。” “不是越大就越懂事,有时候人要摔一跤,过个坎儿,才能真正长大。”赵瑀安慰道,“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妲姐姐也十分担心齐王,肯定会说服他。” 外面陆续有人走动,北面传来阵阵嚎天动地的哭声,李诫向外看了一眼,叮嘱道:“我要赶紧过去了,你也回去,别叫人挑出错来。” 他亲亲赵瑀的脸颊,起身整理好衣服,拉开门,风雪一拥而入,他的斗篷“呼”地在风中展开,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 他回头笑道:“瑀儿,当初喜欢上你的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不叫你受丁点儿委屈,让任何人都不敢对你起歪心思,要给你一世荣华!这话,我一时一刻也没忘。” 赵瑀倚门而立,望着他在雪中越走越远的身影,嘴角弯弯,虽不敢大笑,眼中的暖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大殿门口,齐王也匆匆奔向灵堂,张妲似乎刚和他分开,脸上还带着莫名的惆怅。 看见赵瑀过来,张妲不禁向一旁看了看,“诶?表哥什么时候走了……瑀儿,你小心点,他看你的眼神让人瘆得慌。” 赵瑀怔了下,随后笑笑,“他奈何不了我们,不要管他,我有话跟你说。” 她把李诫的话细细说了一遍,“……事关身家性命,务必要说服齐王。” 这一年多下来,张妲对赵瑀已是极为信服,忙不迭点头道:“放心,我就是撒泼打滚,也会把王爷留在京城。” 时过午牌,半日的哭灵下来,任谁也疲惫不堪,赵瑀扶着周氏,一步一滑从太阙宫出来,长长舒了口气,“可累死了,腿都跪麻了。” 周氏也累得够呛,“哎呦,原来诰命夫人真不是那么好当的,比我干一天农活还累。” 婆媳俩小声嘀咕着,赵瑀不经意间瞥见,张妲中途拐了个弯儿,悄悄去了东偏殿。 那是齐王歇脚的地方。 赵瑀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第二天再见面时,张妲凑过来说:“我说动我家王爷啦,他不走。” 赵瑀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同样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说动他的?莫不是真撒泼打滚儿了吧?” 张妲忍不住噗嗤笑出来,随即用手帕子捂住嘴,咳了几声掩饰过去,白了赵瑀一眼,“我家王爷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和他分析利弊,他自然就听了。不过我没提你家大人的名字,我怕他恼,等往后他的心结打开了,我再和他说实话。” 其实就算张妲不说,齐王也知道是李诫的主意。 他抓了个空子叫李诫出来,面无表情道:“我谢你了!” 李诫揉揉酸涩的眼睛,淡淡回他两字, 分卷阅读278 “不谢。” 齐王气急,“你好大的谱儿,还叫王妃从中传话,她一开口我就知道,这些弯弯绕她那脑瓜子根本想不到,准是你小子的主意!” 这话勾起李诫几分好奇,“您知道是我的主意,怎么还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3 17:14:51~20191203 21:15: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佑熙 10瓶;夏远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6 李诫一句话问住了齐王。 是啊,同样的建议, 从张妲嘴里说出来, 他为什么就没翻脸? 那个女人是怎么说的…… 齐王似乎又看到张妲杵在面前, 看着自己,小心翼翼的眼神,就好像自己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说:“我知道你现在什么滋味, 你不愿意将自己的母亲想得太坏。母后对你很好很好, 不管别人怎么看, 在你心里, 她从来都是最爱你的人……” “父皇宠爱你, 但万里江山的分量更重,武阳亲近你, 但她更喜欢权势。只有母后,她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你。” “帝位……便是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 那是无上的威仪荣光, 一句话就能左右人的生死, 天下万民,朝臣宗亲, 别管是谁, 见了你都要跪下!你在最高处, 看着所有人臣服脚下……这种登顶的感觉,没有几个人可以抵抗得住!” “但是母后从根本上就错了,她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头上。她用错了手段,一步错, 步步错,最终走了极端……” “其实你也明白的对不对?你一直怄气,是因为无法接受母后的死亡……更无法接受,她是因你而死。” 最后一句话,张妲说的很轻,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齐王的心上。 自从母后死后,他心里隐隐觉得,如果自己更强势,让母后听自己的,或许她不会走这条路。 如果自己能力更强,盖过二哥的锋芒,或许父皇会选自己做储君,那母后根本用不着替他争夺。 终究自己太无能,平白葬送了母后的命! 这种无可化解的自责愧疚,化成周身尖刺,排斥任何想要靠近他的人。 所有人都认为他在无理取闹,张妲却看出他的痛苦。 这傻丫头,大概一直关注着他吧。 自己也不是孑然一身…… 齐王眼神发飘,脸上要笑不笑的,对面的李诫看了,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三爷,您老发呆发了一刻钟,想什么好事呢,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齐王一怔,下意识去抹嘴角,马上喊道:“哪有哈喇子?你小子少拿本王找乐,哼,媳妇儿娶进门了是吧,可不是你求着本王撑面子的时候!” 他有心情和自己斗嘴,李诫便知他的心结已解,虽不知张妲是怎么劝解的,但好歹目的达成,自己也终于能缓口气! 头七一过,李诫回到家,舒舒服服洗过热水澡,摊着手脚躺在自家暖炕上,长长吁口气,“还是家里好啊。” 赵瑀坐在旁边,给他细细擦干头发,柔声说:“明儿还去宫里吗?” “嗯,先皇停灵二十七日,还得商议下葬的事,这些循着旧例,倒不难办。”李诫皱皱眉头,“我发愁的是赈济粮,因这场民乱,几个大省今年都没什么收成,偏今年冬天又长又冷——看这雪就没怎么停过!” “别皱眉,竖纹都长出来了。“赵瑀揉着他的眉心,“天灾人祸,老百姓也真是苦,昨个儿我去齐王府,王府街竟然都有要饭的!往年别说要饭的,就是小商小贩都不让往里走。” “西城还算好的,东城那边更多,都知道那里商贾云集,有钱人多。什么乞丐流民,一窝一窝的,赶都赶不走。”李诫深深叹息道,“京城都成这个样子,其他地方可想而知,赈济粮必须要足量、及早调拨下去。二爷……皇上,刚登基就碰到棘手事,也是难啊!” 看他忧心忡忡,赵瑀不免心疼,忙捡着几样趣事哄他开心,“你不是纳闷张妲怎样劝的齐王么?昨天我特地问了,她说……” 赵瑀忍不住抿嘴一笑,“她说齐王就是个要糖吃的孩子,给他讲大道理行不通的,须得给块糖甜甜嘴,让他知道有人一心一意挂念他。” 李诫也笑起来,仰起头,伸手抚上赵瑀的脸颊,“这个法子好……瑀儿,甜个嘴儿吧。” 温暖的烛光染红了赵瑀娇靥,恰似一块美玉莹莹生光,看得李诫又是一呆。 等他回过神来,心上人的唇已然贴过来。 李诫啜住她的唇,轻轻的,吮了又吮。 似甘露,似琼浆,那是人间无上的美味,摇人心扉。 京城接连几场大雪,临近年关,总算晴了天。 这天是送丧的日子,浩浩荡荡的队伍护送先帝的 分卷阅读279 灵柩,去往灵寿山帝陵。 袁福儿自请守陵,皇上准了。 李诫一同送葬,临别时,袁福儿和他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和先帝的性情大不相同,与你也没有先帝那般深厚的情分,老哥哥多嘴提醒你一句,慎言慎行,无过便是有功。” 李诫怔怔望着踽踽独行的袁福儿,心里一阵空明,说不出什么滋味,直到双脚冻得发麻,才慢慢折返。 残雪连陌,映着阳光,发出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眼疼。 御书房,景顺帝看着户部的折子,眉头紧皱,脸冰得可怕。 “国库就这么点儿银子?” 户部张郎中小心答道:“连年的水患,一年多的民乱,还有两场国丧……国库真的是捉襟见肘,最多三万两银子买粮,多的,真拿不出来……” 张郎中是张妲的父亲,因齐王的原因,张郎中面对新帝,总显得底气不足。 新升了首辅的魏大学士见状,斟酌道:“先帝在时,大力查处土地兼并,原本国库充盈不少,但为平民乱,这些钱都填补到军费里头去了。后来犒赏三军,又折腾进去不少银子,张大人能拿出这三万两银子确实不易。” 景顺帝知道国库没银子,可没想到竟穷到这个地步!他把折子往书案上一扔,吩咐道:“缩减内宫开支,从内帑拿钱。” 总管夏太监应了一声,心里暗算一阵,躬身答道:“陛下,内帑可省出一万五千两。” 杯水车薪! 景顺帝面色更加冷峻,目光沉沉注视下头一干大臣,真想把案上的奏折摔到他们脸上。 这些人只怕比他还有钱。 但又不能抄人家的家,而且发怒也弄不来银子,还得指着这帮人干活。 他只得忍了又忍,吐出口浊气,缓声道:“好容易安生下来,朝廷经不起任何冲击波折,内阁和户部下去拟个章程,无论如何,先把这个冬天对付过去。” 大臣们都很有眼色,见新帝面露不虞,自然不会再说些让人不痛快的话,皆唯唯诺诺应下,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景顺帝盯着满案的折子,沉默许久,忽问:“李诫怎的没来?” 夏太监躬身答道:“主子,李大人护送先帝灵柩出城,这时候应该回来了,要不要召他进宫?” “不必了,这阵子他也累得够呛,让他歇歇吧。” 御书房又恢复了寂静,只听到景顺帝的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东面墙壁上的自鸣钟当当响了五下,已是酉时。 门口进来一个小内侍,和夏太监耳语几句。 夏太监点点头,走到景顺帝旁边禀报:“主子,温大人求见。” 景顺帝放下笔,舒缓了下发僵的脖子,说:“宣。” 少倾,温钧竹进来,提起袍角跪了下去,叩头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为何早朝不奏?折子呢,内阁票拟了吗?” “并无……”温钧竹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章,双手举过头顶,“臣无密折专奏之权,但这份奏折不便明示朝堂之上,所以臣不得不越过内阁,直接递交御前。” 景顺帝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微一颔首,“老夏,给温大人奉茶。” 这就是要和温钧竹长谈的意思了,夏太监忙捧过奏折,又吩咐小内侍上茶。 温钧竹起身坐下,比刚才松弛一点儿,擦擦额角,说:“国库没有银子,今冬的赈济粮发不出来,再饿死人,好容易镇压下去的民乱也许会再次爆发。微臣以为,当务之急,必须要搞到银子!” 景顺帝扯下嘴角,似是笑了下,“温卿家有法子?” “是!”温钧竹毫不犹豫答道,如此坚决肯定,倒让景顺帝呆了一呆,“什么法子?” “让世家大族、大地主、大富商出钱!”温钧竹双目炯炯,一扫先前的颓态,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的,“他们家财颇丰,一家出点银子,合起来的数目,足够朝廷渡过此次危机。” 景顺帝并不认可,“谁会平白无故掏银子?少不得要官职、要特权……这个口子一开,往后堵也堵不住,还不乱了套。” “皇上,微臣的法子不是这个,是卖地!” “卖地?你细说说。” 温钧竹喝口茶清清嗓子,备细说道:“民乱的几个省,人口大减,连带着增加了许多无主地,这些地,理应归为国有。皇上,微臣的建议就是,把这些地卖出去,给国库换银子。” 景顺帝认真想了想,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个法子,但是一年多没有耕作,良田也成了荒地,能卖几个钱? 对于皇上的疑问,温钧竹早想好了如何作答,“当然不能按荒地买,充作二等田的价格,并且还要让买地的人,雇佣没地的农户,这样能减少流民的数量。” “至于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银子……”温钧竹笑道,“就得令他们知晓,皇上心里,始终是倚重他们的。” 景顺帝目光沉了下,他知道,这个“ 分卷阅读280 他们”,就是先帝费尽心思打压的世家大族、权贵豪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3 21:15:37~20191204 16:0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起的心肝儿 10瓶;朕的小鱼干去哪里啦 5瓶;柳芙蓉、欢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7 御书房烛光摇曳,景顺帝的脸庞忽明忽暗, 声音很平静, 没有丝毫起伏, “你说的这些人,名望、地位都不缺,为官做宰者更不在少数, 你说‘倚重’, 朕还要如何‘倚重’?” 温钧竹听皇上的语气平和, 并不像生气的模样, 遂毫不犹豫说道:“去他们的心病, 得他们的真心。陛下,杀了李诫!” 瞬间, 御书房死一样的寂静,夏太监几个伺候的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呆了, 木雕泥塑似地僵立原地, 一个个目瞪口呆, 不知这位大人犯的哪门子毛病。 景顺帝也吃惊不小,一面琢磨温钧竹的意图, 一面伸手去拿茶杯, 不妨手指头撞在案角, 痛得一缩,脸上却是不显,慢悠悠问道:“哦,为什么?” 皇上没有恼怒, 没有叱责,温钧竹立时信心大振,朗声道:“其一,李诫已成为所有世家、权贵、宗亲的公敌,无人不恨,无人不怨,只因他是先帝第一信臣,大家是敢怒不敢言。就说这场民乱,如果地方上的士绅大族竭力配合官府,焉能大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其二,李诫是佞臣,谄媚在前,奸邪在后,只顾奉迎上意,却罔顾朝堂局势,致使君臣离心。治天下,用的是官吏。旨意需要他们去传达,政令需要他们去执行,子民需要他们去教化,朝臣的作用至关重要!陛下,君臣从来都是相依相伴,没有臣子拥护的君主,能安稳吗?” “所以,要除去李诫,平义愤,换人心!彰显天子公正仁德,借百家之财,解万民之难,得臣下拥戴。既可破眼前困境,又能平稳朝政,陛下,用一个臣子换一个大好时局,以极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一通长篇大论,温钧竹说完,已是口干舌燥,啜一口茶,让略有些凉的茶水缓缓流过干涩的喉咙,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皇上发话。 景顺帝端坐椅中,好像老僧入定一样,好半晌才淡然道:“按照你的说法,如果朕不杀李诫,这天下就要反了不成?” 温钧竹大惊,立即趋步跪倒在地,“微臣惶恐,绝无此意!” 顿了顿他又道:“如今局面紧迫,与其抽丝剥茧徐徐图之,不如快刀斩乱麻,先稳定住人心。朝政的沉疴顽疾,待天下百废俱兴后,皇上再着手处置不迟。” 一直侍立的夏太监终于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先把帝位坐稳了,再腾出手来干别的。 这话倒也不错,温钧竹所说虽不免有夸大其词之嫌,然细想,也不无道理。 只是这李诫,可是先帝手里使出来的人,备受宠信,先帝刚去,就杀人家,似乎不太合适吧…… 夏太监偷偷瞄了一眼温钧竹,忽然醒过味儿来,温钧竹他爹,可不就是先帝登基后被踢下去的! 真是风水轮流转,这次李大人要倒霉喽…… 他不禁也竖起耳朵,听皇上怎么说。 景顺帝似乎被温钧竹说动了,面带忧色,长长叹了一口气,“李诫办差从未出过差错,你说的这些都是‘阴谋’,拿不到台面上。而且先帝大力推行清丈土地,李诫是施行的首要官员,若拿他,岂不让人认为朕有意和先帝政令相悖?” 温钧竹眼中闪过一抹喜色,笑道:“拿他涉及不到土地问题,微臣的折子,弹劾李诫滥杀良民,冒领军功,这一条就足让他翻不了身。” 景顺帝打开折子看了看,随手扔在书案上,似笑非笑说:“朕听说,李诫与你有夺妻之恨,是真的吗?” 温钧竹万想不到皇上竟会提起赵瑀,愣了片刻才答道:“阴差阳错罢了,说夺妻也谈不上。微臣是和李诫有过节,但此举是出于公义,并非私怨。” “嗯,朕知温卿家的心,但只你一份弹劾,立不住脚,太容易让人联想到你公报私仇。” “陛下放心,和微臣持相同见解者不在少数,只需有人不惧李诫权势,振臂一呼,必会从者如云,将这个佞臣赶出朝堂!届时,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顺利筹措到钱粮,百姓安然过冬,开春的耕作也能落到了实处,国运昌盛,指日可待。” 景顺帝不由笑了,点头道:“甚好,说得朕也非常激动,但朕还是不放心,李诫是有功之臣,这样做不会寒了臣下的心吗?” 温钧竹冷笑道:“自古哪个祸国奸雄不是有功之臣?安禄山是个将才,行必克获,可一朝造反,几乎毁了整个盛唐!这样的人,杀了,只会大快人心。” 至此,景顺帝所有的担忧,似乎温钧竹的奏折都能完美地解决掉。 分卷阅读281 景顺帝冷峻的脸看起来温和许多,颔首道:“这事就交给你办吧。” 温钧竹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狂喜,领旨谢恩,不疾不徐地踱着步子退下了。 在一片寂静当中,夏太监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赔笑道:“主子,用膳的时辰到了,传到这里?” 景顺帝没说话,兀自盯着温钧竹的折子思索着什么,忽问道:“李诫是不是特别招人恨?” 夏太监不敢答话,只立在一旁讪笑。 景顺帝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来,起身朗声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传膳!把齐王叫进宫,陪朕一起用膳。” 温钧竹的动作相当快,翌日早朝,口吐灿花,将李诫弹劾了个措手不及,另有附议者三五御史。 还不等李诫的自辩折子写好,弹劾他的折子便如雪花片一样飞来,除了魏士俊、曹无离等人外,朝臣们或缄口不言,或隔岸观火,或落井下石,替他辩驳的竟寥寥无几。 至于地方官员,也就山东的杨知府、潘知府几个旧部据理力争,很是给昔日上峰说了不少好话。 但他们的呼声,很快淹没在讨伐李诫的声音中了。 李诫头一次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感觉。 他对赵瑀苦笑道:“扯着几个乱民说我滥杀无辜,真是荒唐,那时的情形,拿着锄头的未必是百姓,握着刀片子的也不见得是匪盗……唉,一团乱麻,简直叫我辩无可辩。” 赵瑀奇道:“这弹劾来的莫名其妙,先帝都肯定了你的功绩,这时候翻旧账,温钧竹要干什么?” “见我没靠山了,变着法儿地扳倒我,好保全他们的利益!”李诫看得很透,“我办了这么多差事,最得罪人的,还是出在查兼并土地上头。” “从虎狼嘴里夺食吃,惹得他们个个火大,早恨不得找我的茬儿。别看温钧竹率先自查产业,其实心里头窝着火呢,当然是逮住机会就反咬我一口。” “那可怎么办?皇上能和先帝一样护着你吗?”赵瑀越想越觉得不踏实,忧心忡忡道,“我看皇上的态度是模棱两可,如果是先帝,早当朝驳斥回去,可他……” 李诫拍拍她的手,满不在乎地笑道,“不用怕,其实这是君臣之间的较量,也可以说是皇上和世家权贵的较量。就是我比较倒霉,成了两方势力较劲儿的棋子。” 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他一倒,就是宣告清丈土地的失败,一切将复归原点,自己和先帝所做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只盼着皇上能顶住压力,扛过这一关才好。 李诫牙疼般地吸了口冷气,感慨道:“年关难过啊……” 还真让他说准了,年根儿底下,皇上免了他的官职,不过格外开恩,没把他一家从那座富丽堂皇的宅子里赶出去。 无官一身轻,李诫索性在家抱孩子,还乐呵呵说:“总算能过一个悠闲的年节啦。” 他表现得若无其事,但赵瑀始终放不下心,想去张妲或蔓儿那里打听打听消息,反被他给劝住了。 李诫坦然道:“这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事,皇上就算另有打算,也不会告诉他们。你想,他们如果知道,肯定不会瞒我,那皇上还不如直接告诉我呢!没事,过完年肯定有个说法。” 因先帝崩逝不久,年节过得极为冷清,京城有的人家连红灯笼都不敢挂,更不要提烟火鞭炮,宴席庙会了。 年三十那晚,又是一场大雪,京城便在素白的天地中,迎来了景顺元年。 孩子们不懂大人的难处,初一起来就跑过来磕头要红包。 李诫给儿子和阿远一人两串金裸子。 那枚龙纹玉佩,他交给了赵瑀,“先帝赏的,你拿着玩吧。” 赵瑀接过来,惊讶地发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微微颤抖着。 他的眼中,竟划过一丝苍凉。 赵瑀揪得紧紧的心猛然一缩,不由自主抱住他,“别管什么朝政,什么嘱托,反正你现在都不当官了,咱们回直隶老家去,种田也好,经商也好,不比在京城快活?” 李诫双臂环着她,默默地摇摇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户部好歹筹措到赈济粮,勉勉强强过了冬。 钱粮是打借条借来的,债主是谁,不言而喻。 毕竟有钱有粮的,不是大地主,就是大世家。 而赵瑀最担心的事也发生了。 二月初三,李实两岁生辰的第二天,锦衣卫上门捉拿李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04 16:06:00~20191205 05:2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燕子 20瓶;30734831 10瓶;纶子、猫小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8 打头的是唐虎,李诫一看是老相识, 还和人家开玩笑, “小唐啊, 分卷阅读282 看在你我一同杀过敌的份儿上,你手里的铁链子就别给我铐了吧。” 唐虎没说话,只拍一下李诫的肩膀。 没有给他上镣铐。 李诫眼神微闪, 随即搭上唐虎的肩膀, 嬉笑道:“小唐, 这次去大理寺还是诏狱?” 唐虎扒拉开他的手, 瞟了他一眼, “省些事,别让我不好交差。” 李诫笑了几声, 状若无意般活动下手腕,和唐虎一起, 不疾不徐踱着步子往门外走, 那份闲适安然, 就好似和老友出门游玩。 锦衣卫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反倒更像护送的侍卫。 “爹爹——”李实从旁冲出来, 抱住李诫的腿, 扬起肉乎乎的小脸,“去哪儿?我也去!” 李诫蹲下身,摸摸儿子的胖脑瓜,笑道:“爹爹是去当差, 不是去玩,你好生在家,等爹爹回来带你去骑大马。” 李实似懂非懂点点头,向后看看。 阿远默不作声靠后站着,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拖着把小木刀,那是李诫给他做的。 李诫眼神一暖,招手让他过来,把李实的小手递给他,“带弟弟去玩吧。” 阿远不大爱说话,拉着李实站到旁边,却固执地没有走开。 李诫站起身,看到赵瑀站在梧桐树下,她旁边是周氏,正捂着帕子呜呜地哭。 “儿啊——”周氏擎不住,哭喊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可教娘怎么活?谁能救你啊,娘就是磕破头也要请动他!” 李诫哈哈一笑,满不在乎挥挥手道:“就出个门儿,过不了几天就能回来,瑀儿,家里交给你啦,看着娘,别叫她到处瞎跑。” 赵瑀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她现在是家里的主心骨,她不能慌! “我知道,你放心。”她面上显得很镇定,语气温柔又坚定,“有我在,家里出不了乱子。” 李诫走了,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期间没有任何提审、定罪的消息传出,。 别说赵瑀心中惴惴,就是弹劾李诫的人都感到奇怪。 以温钧竹为首,一干臣子不止一次上书朝廷,提请尽快将其按罪处置。 但每次都被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锦衣卫在查”给挡了回去。 更让人耐人寻味的是,李诫的官职虽然没了,但皇上没有褫夺赵瑀的诰命! 如今那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还稳稳当当在赵瑀脑袋上戴着,京城的贵妇圈子,背地里不知道,明面上谁也不敢对赵瑀冷嘲热讽。 唯一可以确定,关押李诫的地方是诏狱。 诏狱是什么地方?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地方! 李诫的政敌们得知,很是松了口气,建议温钧竹着手下一阶段的布置——趁皇权虚弱,逼迫新帝退让,彻底废除先帝的土地策略。 皇上态度暧昧,温钧竹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诏狱是可怕,但反过来想,诏狱直属皇上管辖,是朝臣们唯一无法染指的地方。 无法探知李诫的状况,他觉得眼前就是一团迷雾,不敢随随便便踏出去。 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听从了。 自父亲被迫致仕,温家一夜之间大厦将倾。他为了让温家重新站在百官之首,不得已奉迎上意,用自家用引子,拉开了清查世家土地的帷幕。 经此,他固然得到了提拔,在朝堂上有了一定的话语权,但这是一把双刃剑,以往的故交旧友,无不恨他! 他无形中竟成了世家大族的眼中钉。 世家的支持,是温家腾达的根本。 因皇上宠信而带来的权势,最多就一朝,十几年二十年顶天了!但世家延绵上百年,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改朝换代,也不会随着旧朝消亡。 况且,他的宠信与李诫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温钧竹果断摒弃了先前的立场,重新与世家大族们握手言和。 李诫是清查土地最坚定的支持者,只要他死了,那些保持中立的人绝对会倒向世家这一边。 温钧竹便联络了几家最为有权势的世家,商议一番后,与他们在朝中为官的子弟、门生、故旧等,足有二三十人,联名上了一份奏折,再次将问罪李诫的问题抛到明面。 其中有个小插曲,一向和温家共进退的张家,并没有联名具奏。 好巧不巧,那日温钧竹刚出现在张家门前,门子还没往里让呢,内院就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张老爷喝醉了酒,从台阶上摔下来,当场昏迷不醒。 这字,自然签不成了。 这般凑巧,温钧竹不免心生疑虑,但看赵老爷脸色焦黄瘫在床上,进气多出气少的样子,也的确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而归。 不过具名的人很多,也不缺他一个,温钧竹并没有太注重张家的事。 这时已是青黄不接的三月间,本该春耕伊始,但大片大片的土地荒芜着,没人耕种。 一边是没地的农户眼巴巴干瞅着,一边是有权势的人偷 分卷阅读283 偷圈地,只等朝廷一纸卖地的政令,就由暗变明,堂而皇之据为己有。 至于价格……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是荒地,都是赔钱耕种,给几个钱意思意思得了。有多余的钱,还不如请当地官员吃吃喝喝拿拿! 所有人都摩拳擦掌等待皇上的批复。 许是朝臣联名震撼了景顺帝,这次他没有等闲视之,在御书房挨个儿与上奏的朝臣长谈。 具体谈些什么不知道,但每个人出来的时候,都是满面红光,颇具意满志得之态。 一时间,官场民间,都疯了似地传闻——李诫要被砍头了! 流言慢慢传到了李府,赵瑀治家严谨,下人们不敢多言,周氏却忍不住了,一天三趟往赵瑀这里跑,“儿媳妇啊,这可怎么好,咱们要不要击鼓鸣冤?老婆子去告御状,非得撕烂了姓温的嘴!” 说心里不慌乱绝对是假的,自从李诫被带走,赵瑀从未睡过一个好觉。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当家的男人不在,这一个多月,她深深将惶恐埋在心底,已然学会了坚强。 赵瑀还是从前那样的温柔和顺,言语十分平和,“就是皇上下旨抓的,咱们告御状算怎么回事?您别信外面的风言风语,我前几日去齐王府,王妃说齐王一直在宫里头,并没有听说皇上要处置老爷。” 许是她镇定自若的样子安抚了周氏。 “对啊,齐王妃和你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不会见死不救,他们说没事,那肯定没事。”周氏拍拍胸口,似是放心了,“蔓儿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赵瑀摇摇头,“刘铭过完年就出京了……蔓儿几次进宫帮忙打探消息,可后宫不是前朝,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受前事影响,景顺帝害怕再来个皇后公主谋反,登基后加紧约束后宫,别说过问政事,就是皇后嫔妃和哪个诰命夫人多见几次面,景顺帝都要训斥几句。 后宫这条路子也掐断了,周氏皱着眉头唉声叹气,“唉,上不上下不下的,是死是活给个准话啊,既不审问又不放人,总吊着算怎么回事。” 赵瑀心思一动,吊着,皇上可不就是吊着! 李诫说过,这盘局皇上和世家权贵的较量,他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皇上一直没有动作,也就是说,两方势力还处在僵持中。 想必温钧竹等人也意识到这点,所以才弄了个联名上奏的把戏。 他们加筹码,自己能不能为李诫加呢?起码要皇上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反对清丈土地的。 蓦地,赵瑀脑中划过一道极亮的光,想抓却没抓住,她不由全身一震,旋即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周氏不敢打扰,默默坐在旁边,殷切地望着儿媳妇,眼中全是希翼。 好半天过去,赵瑀目光霍地一闪,双眸晶然生光,已是有了主意,“我真是傻了,只想着在京城想办法,却忘了咱家老爷真正发迹的地方是山东!” 周氏纳罕道:“山东的几位知府也替他说话了,可没用呐。” “娘,您忘了,他在山东还有位老师呢!”赵瑀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孔先生,是孔先生,他是当世顶尖的大儒,又是孔圣人的后代,在士林中的威望不可小觑,若是他能为老爷说几句话,说不定能将朝中风向改一改。” 周氏先是狂喜不已,静下心来一想,又觉得不太乐观,“我儿被抓这么久,也没见他发声,他会管吗?” “孔先生不大爱管朝堂上的事,也许他觉得事情还没那么严重,我先写封信,总要试一试。”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赵瑀立即写了信,说了李诫的事,特别备细叙述了土地之争。叫府里的侍卫护送乔兰,连夜赶往山东送信。 接下来就是等待,左等右等,眼见三月底了,既不见孔先生的回信,也不见乔兰等人回来。 而朝中处置李诫的呼声越来越高。 周氏又开始唉天叹地,见天骂老天爷不长眼,恨不得拎起菜刀杀到温家去。 就是赵瑀,原本自信满满,现在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病急乱投医。 惶惶不安中,乔兰终于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孔先生。 孔大儒白衣道袍,衣袖飘飘,还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相较赵瑀婆媳的焦急,人家云淡风轻,捋着颌下美髯道:“急什么,不过些许小事。老夫就这么一个弟子,有谁想要李诫的命,老夫先骂死他!”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感谢在20191205 05:26:40~20191206 13:5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面膜给你笑掉 10瓶;纶子 8瓶;26056321 5瓶;柳芙蓉、夏远、朕的小鱼干去哪里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139 章 孔先生的到来,给李府上下都带来了希望。 但这位老 分卷阅读284 人家并不急着为李诫走动, 他陶醉在李府后花园醉人的景致当中。 春光明媚, 澄净的碧空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 白云悠然飘过,岸边的杨柳枝摆着腰肢,一起一伏, 调皮地戏弄水面上的白云。 不远处就是一片桃林, 几百株桃花喷火蒸霞, 随风而动, 像是地面上燃烧的云。 更不消说满园浓绿欲滴的树木, 万紫千红的灿花。 孔大儒好似被激发了诗性,终日不离园子, 手笔不停,一口气写了七八篇诗文。 周氏急得抓耳挠腮的, 偷偷问赵瑀, “这位老先生到底是来玩的, 还是来替我儿伸冤的?” 赵瑀安抚道:“孔先生是言而有信之人,他这样做肯定有用意, 咱们听他安排就是。” 如此三天过后, 孔大儒终于过足了瘾, 问赵瑀:“可有相识的人在翰林院或者国子监?若实在没有,找几个教书先生来也行。” 赵瑀立时想到了曹无离,那位正在国子监教书呢! 于是,这几篇诗文, 便“不经意间”从曹无离的袖子里飘落,极其自然地展示在国子监列位学生面前。 有人捡起来瞟了一眼,当即觉得不同凡响,待看清落款,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孔大儒啊! 读书人最为推崇的孔大儒!那个惜墨如金的孔大儒! 这个其貌不扬的曹无离从哪里拿到的? 曹无离一下子成了香饽饽,看着眼神绿幽幽的一众儒生,他极力压住内心的狂喜激动,悠然自得地甩甩袖子,“孔先生赠我的……你问他在哪里,哦,李府做客呢。” 去李府……有人恍然大悟:孔大儒是李诫的老师啊。 难道他是给李诫说情来的?李诫可是众矢之的,眼看就要被问斩了。 打算拜见孔大儒的人不禁有些犹豫。 但三五天过后,并未见孔大儒为这个弟子说话。就有人动了心思,想着也许孔大儒喜欢的是李府的景致呢,毕竟以前这里是庄王府,那位王爷最爱享乐,修的园子比御花园还好。 这些人就偷偷摸摸避着人,跑到李府求见孔大儒。 赵瑀没将人拒之门外,吩咐下人,凡是来拜见孔先生的,一律好茶好饭伺候。 而孔先生一改先前对人的疏离,来者不拒,对上门的人说不上多热情,但绝对不冷漠,心情好的时候,还指点指点来人的文章。 没两天李府就从门可罗雀,变成车水马龙,竟比李诫最风光时还要热闹几分。 有世家子弟抹不开面子,不愿屈尊纡贵去李府,便着体面的大管家给孔大儒下帖子,孔大儒也痛快地答应了。 渐渐的,除了温家,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和孔大儒见了面。 温钧竹倒是想请孔大儒,可他的帖子根本送不进去,李家门子当着温家下人的面,刷刷几下将拜帖撕了个粉粉碎,末了,还狠狠啐一口。 好,他亲自去,但刚走到李家的巷子口,从内狂奔两条恶犬,冲他呲牙咧嘴狂吠不止。后面一群家丁,为首的袁大袁二肩膀扛着两小孩,最胖的那个小孩拍着巴掌笑得响亮,“咬!咬!” 把温钧竹给气得!本想把孔大儒拉拢过来,现在也只能作罢。 慢慢的他发现,有些世家的态度变了,竟也说起国计民生,百姓疾苦,感慨庄户人家的不容易。 毫无疑问,这是孔大儒带来的变化。 还不等温钧竹想出对策,孔大儒又跑到国子监讲学去了。 那一天是观者如云,人山人海,不但是国子监的学生,翰林院的也来了,有空闲的官儿,其他书院的人……乌泱泱的,国子监的空场差点儿装不下。 他从治国理政入手,讲的是孔孟两位圣人“民本”的思想。 一个是孔子“富民教民,富而后教”的主张。孔大儒直言不讳指出,为政者首要任务就是让老百姓先富起来,在富民的基础上,用“礼”教化子民,使之富而有德,富而好礼,才能真正的国泰民安。 他还提到孟子“制民恒产”的养民策略。一言以蔽之,就是让农户都有土地可耕种,至少让百姓填饱肚子。也只有解决百姓的生计问题,才能谈其他政事。 孔大儒在上侃侃而谈,角落里听着的温钧竹越听脸色越白,这位老先生,虽一字未提清丈土地,但言外之意,分明就是支持的态度。 他要做什么,他也是世家大族子弟,为什么要站在对立面? 就因为李诫是他的弟子?简直太荒谬了! 温钧竹从会场悄悄退了出来,他要趁着孔大儒的影响还未到最大,尽快联络众人上奏朝廷,给李诫最后一击。 但孔大儒毕竟是孔大儒,他在读书人中的地位仍旧是独一无二的。 很快,讲学起了作用,附和温钧竹的声音变少了,不少人回家苦思一宿,悄悄烧了弹劾的折子。 有时候,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信服力天差地别。 赵瑀敏锐察觉到风向的变 分卷阅读285 化,欣喜之余,她以为这样造势就差不多了,结果孔大儒轻飘飘瞥她一眼,“这才哪儿到哪儿,老夫还没正式出手,你去找找门路,老夫要上朝。” 他并非官身,又不得皇上召见,与朝臣一样上朝,谈何容易! 赵瑀闷头想了半天,曹无离官职低,圣眷少,不可;魏士俊倒可以,但他父亲魏首辅态度暧昧,不可;齐王……唉,张妲也一个月没见这位的人影了,更走不通。 越想越烦,她站起身来,在昏昏煌煌的烛影里踱着。 行动间珠环佩叮当,她突然站定,低头看看腰间的玉佩,猛地跑到立柜前,翻出个小匣子。 红绸中,静静躺着一枚龙纹玉佩。 赵瑀怔怔看着这枚玉佩发呆。龙纹,是天家的象征,先帝把这枚玉佩赏给李诫,是密旨的信物,还是保命的凭据? 景顺帝知不知道这枚玉佩的存在,如果知道还好,如果不知道,他会不会猜忌李诫? 赵瑀没了主意,但觉一颗心就像夜风中的树叶,抖个不停,瑟瑟不安。 许久,她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狠命一咬嘴唇,拿着玉佩去了孔大儒的院子。 这日天色将明,孔大儒戴着四方平定巾,一身素色直裰,径直来到禁宫门前。 半个时辰后,这枚龙纹玉佩就出现在景顺帝面前的书案上。 景顺帝默然盯着玉佩,良久才自失一笑,“倒是时候,这个李诫,当真有造化!请孔先生去太阙宫大殿。” 如此,文武百官上朝时,惊讶地发现孔大儒竟先他们一步,早早地昂首立于朝堂之上。 联想到前几日国子监的讲学,又有几个跟风的官员,将袖中的奏折偷偷往回掖了掖。 温钧竹阴沉着脸,暗闪着恼火的目光狠狠盯了一眼孔大儒,连面子功夫也不不愿做,冷哼一声,从他身旁傲然而过。 孔大儒捋着胡子,同样冷笑几声,不疾不徐踱到前面站定。 景顺帝来了,刚刚升上宝座,在温钧竹的示意下,就有人说孔大儒不是官员,没有资格上朝议政。 景顺帝道:“白衣卿相,并无不妥。朕对孔先生之才早有耳闻,若先生有所建言,实属朕之大幸,社稷之大运,百姓之大福也。” 一句话堵得那个言官讷讷不敢多言。 孔大儒轻蔑地瞥了那人一眼,正色道:“陛下,草民觐见天颜,不为其他,只因我朝有一大奸臣,此人不除,天下不宁!” 他说得又快又狠,落在一干朝臣耳中,宛若惊天霹雳,顿时面白如纸,惊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看他的眼神就像见了鬼。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李诫的先生,这位名满天下的孔大儒,他口中的奸臣只能是那个人! 温钧竹心猛然一紧,只觉全身血液倒涌上来,耳边嗡嗡作响,霎时什么也听不见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孔大儒已指着他破口大骂。 “竖子!儒冠败类,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妒贤嫉能的阴险小人!你愧读圣贤书,不配为孔孟之徒!” “你无一言治国,无一计安民,毫无才干,沽名钓誉,立身不正,构陷忠良在先,蒙蔽君上在后!实乃不仁不义之徒也!” “你结党营私,罔顾朝政,不顾民意,只为自身牟利,横征暴敛,陷万民于水火,置君父于火烤,不念君恩,妄图把持朝政,实乃不忠不孝之徒也!” “你奉迎权势,谄媚奸恶,竟鼓动各世家低价购并土地,发国难财!你掠民脂民膏为已用,空国库饱私囊,乃国家之巨蠹,朝廷之乱贼也!” “你出身诗书世家,一朝高中,理应辅佐君主,开创太平盛世,你却行狼心狗肺之举,致使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你去听听民间的声音,你去看看老百姓的苦状,只差易子而食!你有何底气谈圣贤之道?你有何颜面立于这朝堂?老夫历经三朝,识人无数,却是第一次见你这般恬不知耻之人!” “温钧竹,你说,你是不是当世大奸臣?” 孔大儒话音甫落,温钧竹已是脸色灰败,身形摇摇欲坠。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蜡白的脸流下来,他心里感到一阵绝望,孔大儒在士林中威望有多高,此时他的绝望就有多大。 被孔大儒如此不留情面痛斥,他的“奸佞”之名已是拿不掉了,哪怕计谋得逞,扳倒了李诫,逼迫皇上让步,他也将永远背着这个污名走下去。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朝臣们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好像窥破了他的心思,看他的目光透着怜悯,还有丝丝的讥讽。 温钧竹眼一黑,几欲昏倒,但他撑住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就此认输。 他极其艰难地拿出奏章,颤声道:“臣是不是奸臣,自有皇上定夺……皇上,臣有本要奏。” 景顺帝道:“讲。” “李诫杀戮良民之案,臣以为不可再拖,必须给无辜丧命之人一个交代……” 皇上不等他说完,出声打断说:“朕知道了,无非是 分卷阅读286 要砍李诫的头,诸位爱卿,可有人附议?” 无人应答。 在这令人难堪的沉寂中,温钧竹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终于,有三四个人站了出来。 景顺帝这才笑了笑,“把折子都递上来吧,这个案子,锦衣卫费了一个多月的功夫,终于查明白了。温卿家,你口中的‘良民’已死,但他们的亲人还在,不日即可带到,到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温钧竹心下大惊,再也坚持不住,咚一声,直挺挺仰倒在地。 景顺帝好似没有看到这一幕,“朕还有一事,先帝所提的清丈土地,因民乱耽搁下来,现在一切安稳,是时候继续推行了,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皇上突然将问题摆在明处,一时间百官是面面相觑,不知是说好还是不好。 又是一阵沉默,陆陆续续的,有几人说好,但大部分人都没有发表见解,零星几个人,建议推迟进行。 景顺帝摆摆手,“好了,朕知道了,今日就议到这里,退朝!” 一干朝臣出了大殿,冷风一吹凉飕飕的,才觉各自身上都出了一身臭汗,正要互相打趣几句,然下一刻,他们真的笑不出来了。 殿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两队全副披挂的侍卫,打头的将领一身甲胄,风尘仆仆的,似是从城外刚回来。 再一细看,这不就是李诫嘛!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正文完结,不出意外就是明天啦~ 感谢在20191206 13:51:24~20191206 21:35: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默默 30瓶;海嫣 10瓶;纶子 8瓶;是阿宛鸭、一花双色 2瓶;茴香、夏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0 将士们钉子一般矗立殿门两旁,刀剑出鞘, 寒芒闪烁。 长风绕旗, 猎猎作响, 寂静中带着肃杀。 暖融融的晨阳照下来,这些朝臣却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有人忽然意识到,若是刚才反对皇上的土地策略, 会不会立时被抓起来…… 刚落下去的汗又出了一身。 再看李诫, 威风凛凛按刀而立, 哪有半点囹圄之苦的模样! 难道他根本就没进诏狱?可他明明被锦衣卫抓走了。 每人都满腹疑问, 然左瞧瞧右看看, 愣是没人敢出口质问。 诡异的安静中,孔大儒长袖飘飘, 淡然自若走出大殿,看见李诫, 也是晃了下神, 讶然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学生拜见先生, ”李诫先是作了一揖,起身笑道, “学生奉旨去了三大营, 今儿早刚回京。” 孔大儒睃了他一眼, 冷声道:“白让老夫担心一场。” 李诫满脸嬉笑,抱拳道:“先生莫怪,待学生向陛下缴旨交差后,陪您好好在京城逛逛, 好吃的好玩的,这京城就没我不知道的地儿!” 孔大儒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捋着美髯,一步三摇去了。 此时,便是最迟钝的官员也回过味来——皇上根本就没打算治李诫的罪,他依旧圣眷隆重。 合着人家君臣唱了一出大戏! 演给谁看……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几个极力主张处置李诫的人,还有,刚刚被太医扎醒的温钧竹。 温钧竹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诫,呆然片刻,忽失声叫道:“你……你们在做局?缓兵之计,你们在故意诳我?非君子所为!简直有失天家风……” 亏他还尚存一丝理智,及时咬住话头,把“风范”给吞了回去。 甲胄霍霍,李诫走到他的面前,笑容十分的冷,“温大人慎言,你在指责皇上的不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与其气急败坏跳脚骂街,不如想想怎么让温家免遭抄家灭族之灾。” 李诫一歪脑袋,调皮地笑了下,“好好求求皇上,毕竟你也是有功之臣,若不是你疯魔了似的上下钻营,怎会让那么多歪心思的世家们浮出水面?嘿嘿,放长线,钓大鱼,皇上这一网,可捞上来不少鱼!” 原来是借着自己的手,扯出后面一长串的人,皇上当真好算计! 温钧竹犹自挣扎道:“不行,皇上是在玩火,世家、权贵、还有大地主们,联合起来,他根本对抗不了……” 李诫听了,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嗤笑道:“真是读书读傻了,本总督告诉你——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你以为我这一个多月玩去了?三大营早被齐王殿下和我收拾利索,山东河南等地武将都曾在我麾下作战。权贵?世家?哼,他们都在温柔乡里舒服惯了,谁舍得眼下的荣华富贵和朝廷真刀真枪的干?没有兵权,狗屁不是!” “你以为皇上不会撕破脸,告诉你,你们都看错了皇上!”李诫傲然盯视着他,“皇上心性坚毅得很,宁愿把固有的条框打个粉粉碎 分卷阅读287 ,也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 他言语中全是鄙夷,“你还好意思说‘君子’?你连小人都不如。还用世家逼迫皇上,你且睁大眼睛好好瞧着,看皇上怎么对付这些世家。” 温钧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僵硬冰冷,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彻底击垮了他。 他的心直直坠下去,沉入一个又黑又深的无底深渊,脑中只二字“完了”。 若说孔大儒带给他的是绝望,那么李诫的出现,带给他的是无边的黑暗,再没有一丝的光明。 夏太监从殿内出来,冲李诫微一点头,“李大人,请去御书房见驾。” 接着他笑眯眯地对门口一干朝臣说道:“列位大臣还没走呢,正好,省得咱家跑两趟了。吴大人、柳大人……” 一串点名,皆是朝堂上附和温钧竹的人,却没有提到温钧竹。 只听夏太监言语温和说道:“几位大人,皇上请您们喝茶。” 话音刚落,便见锦衣卫蜂拥而至,不由分说,“请”走了那几个朝臣。 其他人不由浑身起栗,这几个人,只怕是有去无回了。 这一瞬,不知有多少人在心里给孔大儒磕了十个八个响头:幸亏您老人家有先见之明,又是劝导又是讲学,谆谆教导,才让我等没有盲目跟风,保全身家性命。 人群慢慢散去了,原地只撇下温钧竹。 微凉的风打着旋儿,从他身边绕过。 温钧竹到此时才醒悟,景顺帝,与其祖父的温和宽容、与其父亲的柔中带刚都不同,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强权铁血皇帝! 李诫说得对,只要握有绝对优势的兵力,景顺帝根本不在乎什么世家权贵。 若有不服,杀了便是! 自家,又会迎来什么结果? 温钧竹扯扯嘴角,发出几声似哭似笑的声音,拖着灌铅似的脚步,一步一挨离开殿门。 他真是不懂了,为什么李诫看人这么准,他一个卑贱的小厮,怎会有如此远见?莫不是孔大儒指点的? 他迷迷糊糊想着,不留神脚下一步踏空,跟头咕噜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昏过去之前,他还在琢磨,谁给孔大儒引荐的李诫,为何自己就没这般好命…… 御书房,齐王和李诫坐在下首,一五一十禀报三大营的收获。 景顺帝边听边点头,含笑道:“肃清了三大营,这下朕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你们两个差事做得不错,尤其是老三!朕知道李诫肯定不会出岔子,你这次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齐王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不似先前那般颓废,人也有了精神气。 他满脸的骄傲自满,却又拼命忍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肤浅,哼哼唧唧说:“本王大小也是个亲王,从小威风到大,别的不说,拿架子唬人还是很有一套的。” 李诫笑道:“如果没王爷亲自坐镇,单凭微臣一人,绝对压不住那帮兵油子。陛下,您是没见当时那情形,有个参将不服,王爷抄起马鞭就是一顿抽,把那人打得哭爹喊娘,直接揍趴下了。” 齐王不免谦虚几句,“嗨,我那算什么啊,你手起刀落,一刀砍了人脑袋才叫厉害!——皇兄,差事办完,我能不能回家了?” 景顺帝失笑,“能能,你媳妇儿接二连三进宫,张口闭口就问你,她再来,朕实在是找不到借口搪塞了。” “那……我回去该怎么说,要不要继续瞒着她?” “不必,你立下功劳,也该让她替你高兴高兴,去吧……诶,你等等。”景顺帝叫住齐王,略沉吟了下,缓声道,“三弟,父皇临终前说的话,哥哥一直记在心上。” 齐王低下头,揉揉鼻子,瓮声瓮气答道:“……我也记的。” 景顺帝颇为欣慰地笑了,“走吧,放你三天假,回来去礼部当差。” 御书房伺候的人同样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只留下李诫一人。 李诫便知皇上有话单独说,果然,景顺帝问道:“齐王一下子转了性儿,是你劝的?” “微臣倒是劝过几句,但王爷好像没听进去,许是王妃的功劳。听微臣媳妇儿说,齐王妃摸准了王爷的性子,他二人似乎很合得来。” “嗯,只要这人心中有了挂念,就不容易走极端。”景顺帝从书案下头翻出个小匣子,往李诫这边一推,“你的夫人也很厉害。” 李诫不明所以,打开匣子一看,登时脸上变了颜色,翻身跪倒,叩头道:“微臣有罪,不该隐瞒皇上。” 景顺帝把玩着那枚龙纹玉佩,毫不在意道:“起来,朕的器量没那么小,不至于因此怪罪你。” 李诫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起身赔笑道:“那个……先皇赏赐的时候,说逼不得已的时候用来保命,微臣想着大概一辈子也用不着,就……嘿嘿。” “谁说用不着,这不就是发挥作用了?”景顺帝把玉佩递给李诫,“收着吧,老实说,朕刚看到心里确实不大舒服,但一想,先皇给你自有给你的道 分卷阅读288 理,朕,这辈子最相信的就是先皇。” 提起老皇帝,李诫不由鼻子一酸,几乎坠下泪来,忙低头偷拭了。 景顺帝瞥见,目光也变得柔和几分,因笑道:“刚才说到哪里了,哦,你夫人,她可真能耐,居然请来了孔大儒!这位老先生巧舌如簧,不止说服了儒生翰林,还说动了世家子弟,硬是把京城的风向给扭过来了。” “今儿早朝,朕本打算杀上一批,也准备好做个‘暴君’,哪知道老先生一通臭骂,那些朝臣们都不敢发声,朕的刀都举起来了,却落不下去。不过这样也好,不用大开杀戒,保全了朕的名声。” 李诫笑嘻嘻说:“皇上仁慈,是万民的福气,赶明儿把土地分给百姓,家家户户都得给您立长生牌。” 景顺帝摆摆手,“这是后话,先把蹦跶欢的世家处置了,还有那几个宗亲,一概夺爵,贬为庶民——叫他们吃吃老百姓的苦,这些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东西!” 随即君臣二人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眼见快到晌午,景顺帝笑道:“你回去拟出个章程来,报给内阁。朕还有个事想问问你……” 他犹豫了下,好像难以启齿一般问道:“孔大儒从不收弟子,你是怎么拜到他门下的?” “这个啊,”李诫笑了,瞬间眼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炫耀说道,“微臣是沾了媳妇儿的光!她续写的残谱,让孔太太大为赞叹,一来二去,两家关系越来越近。孔先生见微臣聪明伶俐,是个可塑之才,索性就收为弟子!” 景顺帝愕然,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你小子命可真好!先皇曾几次请他给我们……啧,滚吧你!” 不知不觉,景顺帝竟用了和先帝一样的口吻。 李诫握着玉佩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重重给皇上磕了头,转身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正文完结~,估计要晚点了 感谢在20191206 21:35:28~20191207 21:21: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花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凸凸不秃biubiubiu 10瓶;夏远 6瓶;阿年年 5瓶;柳芙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1 完结章 和风吹过长街,道旁盛开着一簇簇迎春花, 成群成片, 在阳光的照耀下灼然生光, 那浓郁的金色几乎要流淌到街面上。 李诫漫步其中,脚下是华光灿烂的大道,脸上是飞扬幸福的笑容。 巷子口, 李实和阿远早早候着了, 看见他来, 齐齐欢呼一声。 李实小豹子一样扑到李诫怀里, 爹爹爹爹叫个不停。 李诫顺手把他扛在肩膀上, 掐掐他的小胖屁股,“想爹爹没?” 李实笑得差点从他肩膀上滚下来。 阿远老老实实站在旁边, 只是笑,不说话。 李诫向他伸出手。 阿远小心翼翼将手放在李诫的掌心中, 开心地笑了。 家里的笑声已是连成一片, 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周氏豪气十足, 指挥着乔兰等人一筐筐的往院子里撒铜板,高声道:“再拿银子换铜钱去, 往街面上撒, 今儿无论是谁, 只要从我李家门前过,统统有赏!” 李诫站在门口笑道:“光撒钱不行,还得说点吉祥话,嗯……景顺盛世, 天下太平,娘,你叫人去外头喊去吧。” 周氏从他肩膀上接过孙子,一把揪过他,狠狠拍了几巴掌,又是笑,又是抹眼泪,“臭小子,可吓死老娘了!我还以为你这次凶多吉少,都打算卖了府宅,送儿媳妇孙子回老家了。” 李诫呵呵笑了几声,“您真是我亲娘。” 周氏一翻白眼,“你少来,为了你这不省心的,老娘都准备豁出去告御状!得亏儿媳妇劝住了。” 李诫不由四处望望。 “别找啦,她在小厨房,你先回房换身衣服……诶,怎么不听完就跑了呢,真是心急!”说罢,周氏禁不住笑起来,暗自窃喜——明年准能再抱个孙子! 院中新绿的梧桐轻摇着枝叶,哗啦啦地响。 窗子开着,隐约能见到赵瑀的身影。 似乎是怕惊扰了她,李诫放轻脚步,悄悄走进屋子。 此时阳光正好,透过窗子斜下来,满室辉光。 日影里,一个温婉的女子坐在窗边,周身都笼罩在光晕中,微低着头,嘴角啜着浅浅的笑。 “瑀儿。” 赵瑀抬头看过来,明洁的眼中波光晶莹,迸发出无法言喻的喜悦,“你回来啦!” 李诫揽过她,“害你担心了。” 赵瑀抿嘴一笑,指指桌上,“饿了没?我做了鱼,午饭咱们自己吃,晚上再和娘一起吃团圆饭。” “鱼……啊,”李诫笑笑,将她打横抱起 分卷阅读289 来,“我的确很饿很饿,迫不及待想吃‘瑀’。” 正是三月底,国孝已过。 赵瑀轻轻捶了他一下,“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呢……这次不会再出事了吧?” 李诫蹬掉靴子,“出事的是别人。” 他轻轻抚着赵瑀的脸庞,柔声说:“瑀儿,我要叫满京城的人都艳羡你敬畏你!” 李诫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主儿,翌日上朝,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本奏折,针砭时弊,细数种种祸国殃民的罪行,矛头直指权贵世家。 除两位阁老表示需大力整治外,附议者并不多,只有七八人而已,但反对者一个没有。 许多人还是持观望态度。 景顺帝冷眼看着,并未立时发作,只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严加调查。 当然,调查的范围,三司心照不宣。 过了清明节,李诫奏折指出的罪名,陆陆续续都被查实。 景顺帝直接一道旨意,砍了十三个人,抄了二十七家。 其中既有朝臣,也有宗亲,还有颇有名望的世家。 雷霆手段,令人不寒而栗。 兼并土地、豢养私兵、逼死佃户、隐瞒私产……随随便便罪名就一抓一大把,叫他们连喊冤都喊不出来。 打掉出头鸟,剩下的世家大族一下子老实不少。 而且砍头的时候,景顺帝特地“请”一些人去菜市口观刑。 嘴上叫嚣是一回事,看到人头落地,见见满地鲜血,又是一回事。 据说这些人吓得差点尿裤子,回了家,几乎个个都生了场大病。 景顺帝的铁腕,稳固了帝位,同时也将李诫的威仪提高了一层。 两任皇帝都对他信任有加,说来也怪,他弹劾谁,一弹一个准儿!前有温首辅,后有世家大族……想想都可怕。 京城的大小官员看他的眼神愈发的敬畏。 赵瑀在众位太太眼中也愈发不可冒犯,别说一干命妇,哪怕皇后见了赵瑀,也是和颜悦色,从未有过一句重话。 以前关于赵瑀的闲话,什么逼死祖母不认父亲,什么与温家的亲事纠葛,再无人敢提一个字。 而温家,彻底从京城消失了。 抄家的二十七户,温家首当其冲,不过景顺帝看在温老头三朝元老的面子上,格外开恩,没砍温钧竹的头。 但他下了一道让温钧竹比死还难受的旨意:自温钧竹起,温家五代子孙,不得科考,不得为官为吏。 他彻底摧毁了温家东山再起的可能。 病恹恹的温老头一听这旨意,不等抄家的官兵把他从炕上拖下来,直接一蹬腿咽了气。 温家人被轰出门,只着单衣,身无分文。 温钧竹僵立在大街上,看着身边的母亲,不知何去何从。 迎面过来一辆马车,他呆愣愣忘了躲,被撞了个倒仰。 温老娘吓得不轻,忙把他扶起来。 马车夫气急,“你眼瞎了?耳朵聋了?老远就喊躲开躲开……看你跟乞丐似的,难道是讹钱的?” 温钧竹鼓着眼睛刚要说话,忽见车帘一挑,一个圆胖脸的丫鬟道:“老钱,夫人说了,不要骂人,人家如果受伤了,就送医馆,如果没有,就打发他点钱。……诶,这是温家的人?钱叔,这一家子坏极了,光想害咱家老爷!” 马车夫一听扬起鞭子,狠命啐了一口,“你个败家玩意儿的阴险小人,活该成乞丐,快滚!老钱的鞭子可不长眼!” 温钧竹几乎要崩溃,马车里坐着的,是赵瑀! 他猛地挣脱母亲的搀扶,撒腿就跑。 温老娘急急喊他:“钧竹,你去哪里,不要母亲了吗?” 车里的赵瑀皱皱眉头,伸手挑开窗帘子。 温老娘自是认得她,“呃”地怪叫一声,忽狂笑起来,紧接着哭号不已,瘫在地上,披头散发的状若疯狂。 马车夫纳闷道:“这一家子怕不都是疯子吧。” 赵瑀无意管温家的闲事,“快走吧,赶紧去赵家接人。” 六月赵玫出门子,眼看还有半个月,赵玫不满意王氏准备的头面,两人便约好了一起去银楼打首饰。 就她那个脾气,只怕晚到一会儿,都要抱怨几句,“姐姐做了国公夫人,就瞧不起人了。” 都要嫁人了,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也不知曹无离能不能架得住她。 赵瑀摇头笑了下,国公啊……也确实来得有意思。 皇上似是要表明清丈土地的决心,抄家问斩的旨意下发之后,不到半个月,就赏了李诫镇国公的爵位。 世袭罔替,可谓风光无极。 如果说前一道圣旨是震慑作用,那么后一道圣旨,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众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李诫私底下和她说,“皇上这是要绝对的君权,他的能力品性自然没话说,就算专断点也没什么。但我担心……以后的继任者是否有他这样的能力。 分卷阅读290 ” 赵瑀当时笑话他,“新君刚继位,连皇子都没有,你少杞人忧天了。” 马车一顿,赵瑀回过神来,赵家到了。 她忙把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抛在脑后,接上赵玫,高高兴兴去了银楼。 赵玫就问姐姐,“你打个什么样子的簪子?” 这个倒是提前想好的,赵瑀拿出花样子,是一朵梧桐花。 赵玫打趣道:“你院子里是梧桐花,打的簪子也要梧桐花,莫非这是你和姐夫的定情物?” 赵瑀斜睨她一眼,“你不确定我的定情物,我却知道你的定情物——是一杆鸟铳!” 赵玫当即羞成大红脸,略带几分薄恼,“你们见面都是漂漂亮亮的……那个曹无离,第一次见面就搞得我那么狼狈,真是讨厌!” 口中说讨厌,她的眼里却露出笑意,赵瑀见了,便真正的放下心。 十天后,发簪做好了,通体紫玉雕琢而成,晶莹润泽,那梧桐花鲜灵得就跟刚摘下来一样。 赵瑀很满意,立时戴上了。 回到家,李诫正在院子里摆弄秋千架。 秋千垂在梧桐树下,长绳上缠绕着花藤,当中是轻巧的藤椅。 梧桐花开得正好,满院清幽。 李诫一眼就看到她的新簪子,眼睛笑得弯弯的,“我的瑀儿真好看。” 赵瑀坐在秋千上,小脚轻轻点着地,前后悠悠摇着,看他的眼神温柔缱绻,“我的相公才是顶顶好看的。” “如果当初没遇到你,我会是怎样,也许早化为一具枯骨。如果没有嫁给你……”赵瑀轻轻啄了下他的唇,“青灯古佛,形容枯槁,活死人罢了。” 李诫拉住秋千,一瞬不瞬看着她,“我也无法想象,没遇到你,没娶你,我会是个什么样子……大概就是只知道办差的木头人,不懂什么是喜欢,也永远不会成家,终身孤零零的。” “瑀儿,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就是从假山下经过,抱住了你,并且再没有撒手。” 他飞身摘下一朵梧桐花,口中咬着,凑近赵瑀的唇,笑嘻嘻的,“送你一枝花,要吗?” 赵瑀笑了,“与君相逢,何其有幸!” 阳光下,地上的两个人影,逐渐贴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啊啊啊,我的瑀儿和李哥,莫名有点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