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纨绔小少爷》 分卷阅读1 《她的纨绔小少爷》作者:椰子青青 文案: 阿秋被恶毒二娘卖到妓院的几日后,被人花重金买走了。 阿秋认得他,买她的是县令家恶名远扬的纨绔小少爷。 肖湛救了她一次,她便跟了他一世。 往后多年,风风雨雨,她都陪着他,不离不弃荣辱与共,始终将她的小少爷放在心尖上。 所有人都说,肖湛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学无术、嚣张跋扈、忘恩负义……无论世人对他评价如何,阿秋仍将他当成璞玉。 世人不知他的好,叶落秋知晓,并珍藏于心。 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肖湛天不怕地不怕,直到领了个小姑娘回家,他有了软肋。 怕她疼、怕她哭、怕她被欺负,更怕她被人抢走。 面对觊觎她的人,肖湛提着刀挡在她面前,似笑非笑的冷哼:“敢抢我的人,看来都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这一挡,他便替她挡了一世的腥风血雨。 酒醉的深时,他与旁人说:她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盔甲。 ☆、鲜肉馄饨 南阳镇三面环山一面绕水。 几丈宽的南阳河宛如长龙,弯弯绕绕地横穿整个小镇,从城东蜿蜒至城西。清澈见底的河底时有鱼儿摇曳着尾巴游过,河面上,几叶乌篷悠悠然地飘过。 戴着蓑笠的撑篙人偶会使坏,故意用长篙挑起点点水花,溅到河边正在浣衣妇人的身上,引得那妇女叉腰破口大骂。 不远处,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凸嘴男人倚在石桥边上,见到两人的互动,拔高声音对那妇人调侃道:“阿毛娘,你在这厢与老李头调情,你男人可知晓?” 浣衣妇人骂骂咧咧地啐了几句,端着一盆子衣服转身往回走,不愿再搭理他。 络腮胡男人在嘴上占了便宜,心情愉悦地跳下石桥,朝着不远处熙熙攘攘地人群晃去。 卯时三刻,东方才泛起鱼肚白,南阳街头已然热闹非凡。这边是蔬菜瓜果摊子,绿油油地青菜、红彤彤的西红柿、黄澄澄地玉米棒子,叶儿上还留着晶莹地露水,都是刚从自家地里摘来的,又新鲜又便宜。 那边却是鱼肉档,满脸横肉的屠夫一刀下去就能切出三斤肉来,引得客人连声道,“少一些少一些。”另一头,渔家方才跳下船,将一箩筐的鱼全数倒在蓄满水的大盆里,那些鱼儿在盆里活蹦乱跳,溅了路人一身的腥水。 路人低骂几声,渔家不甚在意,左手捞起一尾鲢鱼右手磨刀霍霍,朗声吆喝,“新鲜的鱼啊,刚从河里打来的~” 脚步声、吆喝声、嬉笑声,夹杂着商客间的讨价还价声,声声入耳,沸反盈天。 可要说这南阳街头人流量最大的,却数一家唤作“星宁居”的面肆。 此间面肆店面不大,只在一间低矮狭仄的小平房门口搭了一个棚子,在外头摆了几张方桌长凳。连那招牌,都是放靠在一旁的墙边,若不仔细瞧,还不一定能瞧见。 可即便如此,那四五张方桌前仍是围满了人。 草棚下立着一名身着姜黄色粗布麻衣的少女,她的纤纤细指,快速而又熟练地将肉捻进面皮内,一盏茶的时间就包了一大堆馄饨。身旁有口大锅,冒着丝丝热气,她将馄饨扔下,没一会,再用笊篱捞起。 她在这厢刚撒了些葱花虾米,那头便不断有人在催,“老叶,面疙瘩汤好了没?” “我的馄饨好了没有?” 闻声,平房内探出一张慈眉善目地脸,笑道,“马上好马上好。”转而对少女道,“阿秋,陈公子不喜葱,你莫加。” 叶落秋爽朗地应了一声,端着那碗没有葱花的馄饨出去,放到客官面前,言笑晏晏道,“陈公子久等了。” 陈佐郎的眼神从那碗香喷喷的馄饨移到叶落秋的脸上,虽是老街坊,仍不由得看直了眼,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眼前的少女十七八岁的样子,粗布麻衣掩不住她的娇俏姿态,一张脸宛如清秀芙蓉。明明是农家女,肌肤却如瓷娃娃那般晶莹剔透,笑眼弯弯,只消微微一笑,一侧嘴角露出个深深地小梨涡。 陈佐郎痴痴地望着少女的窈窕背影,只觉得喉咙口干涩异常。一旁的李炎用胳膊肘撞他,不满道,“我同你说话呢,听没听到?” 陈佐郎慌张地收回眼神,吃了一口馄饨,鲜味瞬间在唇齿之间蔓延开来,他满足的想叹息,敷衍应声,“听着呢听着呢。” 李炎凑到他身边,神神秘秘道,“你听说没有,前两日那肖家小公子又闯祸了,听说把肖老夫人都给气晕了过去。” 陈佐郎自视甚高,去年又中了秀才,最听不得旁人口中那绣花枕头稻草包的人,故而他嗤笑了一声,“这有什么,他不闯祸才稀奇吧。” 李炎啧了声,压低声音道,“这次可不一样,听闻闹出了人命。” 陈佐郎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瞧他,“啊?不至于吧?” 一看陈佐郎半信半疑的神情,李炎来了兴致,继续压着声音道,“千真万确,我有一选房亲戚在肖府做家丁。说是肖小少爷看上了府中的一 分卷阅读2 名小丫鬟,将人迷晕了拉到自己房间玷污了她。第二日,那小丫鬟就投井自尽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神色颇为夸张,引得在旁的客人纷纷围了过去。 李炎本就是好事之人,此刻被人簇拥着有些飘飘然,口若悬河地说的更加起劲儿,声音也愈发的响亮。 就跟事发之时他就在跟前似的。 草棚下,叶落秋也被李炎的声音勾了去,边包馄饨边朝人群处张望。 南阳镇依山傍水地处偏远,面积不大,因而发生些事总能传的街头巷尾皆知。更何况,李炎口中的肖家小公子可是南阳镇的“名人”。 倒不是因为其他,只因此人嚣张跋扈、不学无术,行事颇为乖张。平日里纵马游街仗势欺人,但凡与正道相违之事,定是要做上一做。 李炎在不远处侃侃而谈,叶落秋歪着脑袋忖了忖,露出些疑惑之色,肖家公子肖湛? 她正想着,忽听得叶青山唤她把面端出去。 她将脑海里的那抹身影挥去,轻快地应声:“来了。” 另一边,李炎绘声绘色的将肖家之事叙说一通,末了,有性格耿直之人一拍桌子,怒道:“他当真这般目无法纪肆意妄为?!要是叫老子遇到他,定将他打的求爷爷告奶奶!” 李炎拿眼上下打量那名壮汉,嗤之以鼻道:“你?你可莫得在此大放厥词,到了肖少爷面前就吓的屁滚尿流了。” 众人哄笑,壮汉老脸一红,梗着脖子,粗声粗气道:“我还会怕他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笑话。” 李炎懒得与这种人争辩,嗤了声。 旁人拍拍壮汉的肩,啧啧道:“真如你所说那般,我劝你早些做好蹲牢房的准备。肖大人岂容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人白白打了去?” 壮汉一愣,不由得涨红了脸,闭了嘴。 要说在这南阳镇得罪谁都可以,但不能得罪了肖廷枫肖大人。 他可是本镇的县令,南阳镇最大的官。 提起肖廷枫,陈佐郎不免心中喟叹。 陈佐郎身为秀才,曾接与肖廷枫有过几次接触,知晓他绝非不辨是非之人,相反,肖大人在处理公务上向来公正严明,从不徇私枉法草菅人命。 身为父母官,自是没的说。 可唯独对于自家的小儿子,却是出人意料的宠溺。 宠溺到令人咋舌。 肖湛幼时,曾因邻家骂其顽劣,竟点了火把扔入邻家院子,引得邻家走水。幸而发现及时,并未酿成大祸。 彼时,众人以为肖廷枫定会好好惩戒惩戒肖湛,谁知翌日,肖廷枫亲自到邻家下跪,替儿负荆请罪。 而肖湛,毫发无伤地走出肖府,依然我行我素地横行于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往后多年,只消不过火,肖廷枫总是睁一眼闭一只眼,就当自己瞧不见肖湛的胡作非为。 思及此,陈佐郎叹道:“真不知晓肖大人为何这般宠溺这纨绔子。也是奇,虽为亲兄弟,这肖湛与肖家大少爷怎的会差这么多?” 肖家大郎肖瀚,亦是陈佐郎的同窗。 “要说这事,我倒听说了另一秘闻,”说到此,李炎又神秘起来,他朝旁人勾勾手指,凑近脑袋,压低声音道:“我听人说,肖家小少爷不是肖大人的亲生子,他啊——” 此言一出,众人惊骇,终有人受不了李炎,略有不满地打断他:“这话休得乱说,没的玷污了肖大人的名声。” “没错没错,肖大人又不是傻的,还能心甘情愿地替别人养儿子?” “李炎,你这些奇奇怪怪的话都是打哪听来的?” “竖子之言,听不得听不得。” “无稽之谈。” 众人摇着头散去,李炎不甘心的囔囔道:“喂!我说的都是真的!”旁人可不愿再搭理他,自顾自吃完早膳,一哄而散,李炎嘁了声,转头看陈佐郎,却见陈佐郎的眼神流连在叶落秋身上。 李炎推了推他的手臂,挑眉打趣道:“怎的?陈兄瞧上叶家姑娘了?” 到底是书生,陈佐郎被他直白的话说的脸上羞赧,他收回眼神,低声道,“休得胡说。” 李炎嘻嘻一笑,眯着眼睛打量叶落秋。 只见那少女身材高挑,姿态绰约。一双杏眼仿佛含着一汪秋水,顾盼流转之间,能让人沉溺于此,不逊于那书中的西子。 李炎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陈兄又何必遮遮掩掩的。再者,若你去求娶,那是他们叶家祖上积德。他们家不过出了个童生,陈兄你可是秀才啊!左右都会应了这门亲事。” 陈佐郎被他说的心念微动,看向叶落秋的眼神带了些喜色。 李炎说的没错,如今他已是秀才郎,明里暗里来与他娘说亲的人家可是不计其数。 若他去叶家提亲,他们该感激涕零才是! ** 如往常那般,直到巳时叶家父女才得了些空闲,但这空闲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因为接下去就 分卷阅读3 是午膳时间,他们还得准备中午的食材。 趁着这个空档,叶落秋给自己和叶青山做了两碗羊肉烩面。 汤是早间叶青山用羊骨头熬制而成的,浓郁中带着清香,叶落秋将烩面过了热水,往里面放了些海带、千张与粉条,再撒上一些葱、香菜与辣椒油。 两碗汤鲜味美的羊肉烩面就出锅了。 叶青山忙碌了一个早上,早已饿的饥肠辘辘,此刻闻着汤面的香味直流口水。 两人坐在里间的矮凳上,一人托着一只大碗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叶青山吃完,用袖子胡乱地抹了抹嘴巴,喟叹道:“我们阿秋的手艺越发好了,改日爹不中用了,阿秋也能独当一面了。” 叶落秋正吃着面,闻言抬眸,笑眼弯弯道:“爹怎的会不中用呢,阿秋的厨艺永远都比不上爹。” 叶青山伸手拍了拍叶落秋的头顶,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转而缩回手,将碗放到一旁的桌上,开始为迎接下一波的生意做准备。 叶落秋看着叶青山忙碌的身影,忽而想到方才李炎的话,她偏过头问:“爹,你刚才有听到李公子的话吗?” 说话间,锅中油熟了,叶青山将切好的茴香与蒜扔入锅中。随着“滋滋”地声响,油烟伴着香气袅袅冒起。叶青山炒着肉沫,闻言反问:“肖家小公子的事?” 叶落秋颔首,她喝了口汤,鲜味弥漫在舌尖,疑惑道:“肖公子真的是这般荒唐之人吗?我怎么觉得——” 话音未落,叶青山打断她,叮嘱道:“他荒不荒唐爹不知道,总之肖公子那般人,来日你若遇见了,避的远些便是了。” 那样的公子哥,可不是他们惹的起的。 既然叶青山这么说,叶落秋便不再开口。到了空闲之时,叶落秋方才掏出怀中的手帕。 那方手帕是丝绸制成的,摸上去柔软顺滑。手帕什么花样都没绣,只在边角绣了两个极小的字。 肖湛。 ☆、羊肉烩面 同一时间,肖府祠堂内。 金丝楠木香案台上,灵位牌井然有序地排列着,上至肖家老祖宗,下至不幸夭折的肖家小儿。香案台下,锦衣少年懒懒地横卧在两个跪拜垫上,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将苹果送到自己的嘴里。 角落里的檀香飘着袅袅雾气。 “嘎嘣”一声,少年一口咬下大半边的苹果,抖着双脚细细品味苹果的甘甜,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他正吃的欢,忽听得外头有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他忙不迭地直起身子,将还未食完的半边苹果放回香案供品上,摆正。他用手指点了些香灰,轻轻涂在眼底,等抹均匀了才双手合十,敷衍地朝着灵位牌拜了拜,嬉笑道:“老祖宗们,见怪莫怪、见怪莫怪啊。” 说完,他眼疾手快地将跪拜垫分开,选了一个垫子直直地跪了下去,垂下头。 肖廷枫和杨氏踏进祠堂时,恰巧看到这么一副画面。清秀少年身型笔挺地跪在灵牌前,低垂着头,脸色凝重又憔悴,眼底泛着淡淡的暗色。 见到他们,肖湛有气无力地唤道,“爹,娘。” 肖廷枫哪里见过肖湛如此模样,心疼的不得了,对杨氏道,“这都跪了三日了,总够了吗?” 杨氏沉着脸未开口。 肖廷枫以为她心软了,作势要去扶肖湛,不想杨氏沉声道,“不准起来!” 肖廷枫的手顿在半空中,讪讪地缩回手。肖湛瞄了他一眼,趁杨氏不注意朝他吐吐舌头,肖廷枫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杨氏缓步走到肖湛面前,黑着脸问肖湛:“你可知错?” 杨氏长着一张温婉秀美的脸庞,周身却散发着不甚相符的清冷气场。 肖湛在心中斟酌一番,乖巧的颔首:“知道了。” 杨氏问:“错在何处?” 肖湛答:“不该惹娘生气。” 寥寥数语,祠堂内寂静下来。肖湛瞧着杨氏越来越阴沉的脸,心想自己又说错了话? 他还未想出个所以然,只听得杨氏强压着心中的怒气,质问道:“你在祠堂跪了两日,便只想到这个?” 肖湛不假思索地颔首。 杨氏温婉的脸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怒气,肖廷枫见状,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又不是多大的事,就别折磨孩子了。” 话刚出口,肖廷枫自知此番失言了。 果不其然,杨氏厉声道:“都出人命了还不是大事?!莫不是叫他亲手杀了人才算大事?” 闻言,肖湛不由得轻声嘀咕,“又不是我叫她去投井的。” 杨氏见他不但没有丝毫悔意,反倒视人命为无物,怒声道:“你还敢如此说?!” 肖湛从小被肖廷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母亲杨氏虽严厉,但也从未像如今这般狠心,叫他在祠堂跪上三日。 想他肖湛怕过什么,若不想惹杨氏生气,他怎会心甘情愿被困在这清冷的祠 分卷阅读4 堂。 足足三日! 谁知,此番杨氏不仅不心疼他两日未安寝,反倒将莫须有地罪名按到他的身上。 肖湛心中的怒气亦油然而生。 他心道,左右也是挨骂,我又何必忒傻地跪在这。 如此想着,他径自起身,不以为意道:“我又没说错,是她自己痴心妄想爬上我的床,我将她踢下床有何错?我又怎的知晓她那般禁不住嘲讽,她投井与我有何干?如今我都在这跪了两日,肖家的老祖宗们可都在这看着呢!可要心疼死我了!” “湛儿!”肖廷枫不满道。 另一边,杨氏被他嚣张顽劣的态度气的直发抖,颤着指尖指着他,“你!你还不与我跪下!” “我不!” 杨氏气极,疾步绕到香案后面,再出来时,手上拿了一根藤鞭。 肖廷枫见此阵仗,心中大叫不好,赶忙抱住杨氏,对肖湛使眼色:“还不快走!” 肖湛见到杨氏被肖廷枫绊住了手脚,嘴角咧开一抹笑容,一溜烟的推门跑出了祠堂。直到没了肖湛的身影,肖廷枫方才松开杨氏。 杨氏被两父子这么一气,眼泪簌簌地落下。 肖廷枫最是见不得杨氏哭,心疼地为她抹泪,叹息道:“淳儿,你这又是何必?湛儿尚小,等大些自会收敛脾性,你急什么呢。” 杨氏在一旁圈椅上坐下,红着眼睛看肖廷枫,“还小吗?这都十九了!” 寻常人家的十九岁都娶妻生子了。 肖廷枫劝慰道:“这样吧,改明儿我再请个先生来好好教他,你也莫要过于担忧,都道龙生龙凤生凤,我们的儿子怎么样也不会差了人家去。” 说起教书先生,杨氏又是一阵心塞。 才刚开春,自动请辞的先生已经有两个了。这南阳镇笼统也就那么几位教书先生,哪里还有肯教肖湛的。 肖廷枫知她所忧之事,说道:“这次我去晋城请,定能请到满意的先生。” 杨氏一声叹息漏出来,对肖廷枫道:“老爷若再这般宠着湛儿,怕他将来更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肖廷枫拉起杨氏的手背拍了拍,笑道:“他是我的儿,我自然是要对他好的。” 闻言,杨氏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肖廷枫,动了动嘴唇终是没再开口。 另一边,肖湛出了祠堂,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才踏进院子,他就瞧见自己的贴身小厮阿奈托着下巴倚在门槛边打瞌睡。 此刻的肖湛憋了一肚子气,抬腿就是一脚。阿奈在睡梦中被人踢翻在地,正想破口大骂,不想映入眼帘的却是肖湛似笑非笑的脸。 他打了个激灵,忙不迭爬起来谄笑道:“少爷你回来啦。” 肖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哼道:“你过的倒是舒坦。” 阿奈心中叫苦不迭,脸上陪笑:“哪能啊,少爷是不知晓,您不在这两天,阿奈是吃不下睡不着,天天忧心您在祠堂受凉受饿,可夫人他——” 肖湛可不愿听他说这些奉承话,摆摆手打断他,径自入厢房,阿奈忙不迭地跟上,给肖湛端茶递水。 等肖湛脸色稍有缓和,阿奈才试探着问道:“少爷累么,阿奈给您捶捶背。” 不等肖湛回话,阿奈就开始给他捏肩松背。 肖湛往嘴里塞了几粒葡萄,漫不经心道:“欧阳祁和喻子然那两厮有没有来找我?” 阿奈如实道:“来过一次,听说少爷被关在祠堂便走了。” 肖湛“嘶”了声,不悦地抬眸瞪他:“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把这事告诉了他们俩?” 不长眼的东西?…… 阿奈面露难色,犹豫半晌才轻声道:“……是夫人。” “……” 肖湛吃了些瓜果,精神头又好了起来,他对阿奈道:“把我的蛐蛐王取来。” 闻言,阿奈的面上又有些为难,松了手站到一旁,局促道,“那个少爷……您的蛐蛐王被夫人拿走了,夫人说……”他吞吞吐吐,终是把心一横,闭着眼快速的念道:“夫人说,玩物丧志,以后不许少爷再跟喻少爷和欧阳少爷斗蛐蛐!” 说完,他闭眼缩着头,等着肖湛朝他出气。 可半晌,肖湛皆未动作,他不由得睁开眼看肖湛,只见肖湛吊着眼尾盯着自己。 阿奈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背脊往上蹿。 果不其然,肖湛长腿一伸,将他踢了出去,“笨的跟猪一样,我娘拿走你不会给我偷回来?!” 阿奈从地上爬起,哭丧着脸正要出去,肖湛唤住他。阿奈凑过去等他吩咐,只见肖湛趴在桌子上,手指轻敲着桌面,淡淡道:“你去问问这府中谁与芍儿要好,帮我打听一下她的身世。” 芍儿,便是前两日投井自尽的丫鬟。 阿奈心中惊奇,脱口而出,“打听芍儿干嘛啊?左右少爷又没害死她。” 说完他就后悔了,抬眸一看,肖湛果然偏着头似笑非笑盯着他,半晌挑眉道,“阿奈,要不你来当少 分卷阅读5 爷,如何?” ** 每天日落西山,星宁居就会打烊。 叶落秋卷起袖口手脚勤快地收拾锅碗瓢盆,叶青山在旁发面剁肉,为明日的早市做准备。 等收拾完一切,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南阳街头一排被点亮的红灯笼,随风打转。 叶青山锁好门,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热闹非凡的南阳街市。 两旁商铺的店家大多是熟人,叶青山笑着打招呼,叶落秋跟在他身后乖巧的唤人。 叔叔伯伯婶婶姨娘,统统唤了一遍。 走了一阵,叶青山在水果摊前停下,挑挑拣拣地选了几个苹果。这时节并非苹果旺季,故而价格不菲,但他咬了咬牙,仍是买了五六个。 谁叫他的儿子叶寒星喜欢呢,便是再贵也是值得的。 想起叶寒星,叶青山满是疲惫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些欣慰之色。 去年,不过十五岁的叶寒星接连通过了县试和府试,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童生。虽然今次院试落第,可童生名头总归还是在的。 叶家世代为农,如今叶寒星成了童生,简直是叶家祖坟冒青烟了。 如此想着,他果断的付了银子。刚想唤叶落秋走,却看到她正望着不远处的玉石斋,眼神一闪一闪。 叶青山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那间有几个妙龄少女言笑晏晏地在挑选精美的首饰。他收回眼神看身边的叶落秋,只见她穿着一身粗布旧衣,一头乌黑的秀发只用几根发带草草挽了个发髻。 可便是如此,她仍比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地少女要美上几分。 叶青山垂眸看了眼手里的苹果,手下意识的往腰间摸了摸,狠了狠心,对叶落秋笑道:“阿秋,今日生意不错,爹给你买样东西。。” 叶落秋正在瞧那妙龄少女手上的花灯,闻言看向叶青山,不解道:“买什么东西?” 叶青山但笑不语,拉着叶落秋往玉石斋走去。叶落秋立马知晓了他的意思,拉住他,解释道:“爹,我不喜欢这些个东西。” 哪会有女孩子会不喜欢首饰,叶青山只道她舍不得银子,凑到她眼前神神秘秘地说道:“爹有银子。” 他佯装板起脸不悦,“你是不是瞧不上爹送你的东西?” 叶落秋哭笑不得,“爹说哪里的话呢。” 叶青山见她服了软,带她去玉石斋挑了一支海棠珠花步摇,足足花了半两银子,把叶落秋心疼的肝儿都颤了,连连要将簪子从头上取下还给老板。 叶青山按住她的手,取了半两银子给老板,拉着她出了玉石斋。 直至走的老远,叶落秋仍在心疼银子,叶青山却是喜滋滋地打量她,半晌感叹道,“我们阿秋真是个俏姑娘。” 叶落秋被他打趣的小脸一红,嗔怪道,“爹!” 见状,叶青山不再打趣她,两人一道回家。可才走了一阵,叶青山就停住了脚步。 叶落秋发现叶青山未跟上,疑惑的转身,却看到叶青山微弓着背脊,一只手捂着心口,面色微恙。叶落秋赶紧上前扶住他,担忧的问道:“爹,你怎的了?” 叶青山深呼了几口气,方才觉得舒服些,他摆摆手道:“就是忽然觉得胸口有些憋闷,现在好多了,没事,走吧。” 叶落秋不甚放心,建议道:“爹,我陪你去瞧瞧大夫吧。” 叶青山看着她忧心忡忡的脸,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爹这是老毛病,不打紧的。”他看看天色,说道:“估摸着明日要下雨了吧,老毛病又犯了。” 说罢,健步如飞的往前走。 叶落秋见叶青山身手矫健,方才压下心头的担忧,小跑着跟了上去。 在天色完全暗下前两人才到家,叶青山率先跨进院子。叶落秋在院门前停了脚步,取下了头上的步摇,从怀里取出一方娟帕,细细地包好步摇,塞回怀中。 这才跟着叶青山的脚步进了院子。 叶青山进了院子后径自去了里屋,叶落秋朝偏厅走去。 这时间赵氏大抵已经做好了饭菜,若是去的迟了,怕又得挨骂。 可脚还未踏入偏厅,便听到里面传出女子的抽泣声,继而响起妇女沙哑的声音,“阿宁莫要伤心,祖母定会为你寻一户好人家的。” 那是祖母叶周氏的声音。 可谁知,她的话才出口,里面女子的抽泣的愈加厉害了,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带着埋怨,“娘,这方圆百里哪还有比陈佐郎更好的人家啊。虽说他家境不好,但左右是个秀才,来日再考个功名也不是不可能。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想找个再好一些的,那不是痴心妄想嘛!” 这是二娘赵氏的声音。 叶落秋站在偏厅外,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进屋。 她听的出来,偏厅里那位在低泣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叶寒宁。 踟蹰间,她听得周氏叹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陈家托人来求娶的是阿秋,我们又怎的好开口将阿宁往外推呢,没的丢了 分卷阅读6 阿宁的面子不是。” 此言一出,偏厅内的叶星宁呜咽的哭起来。 而偏厅外的叶落秋,脚步一顿,愣住了。 ☆、宫爆鸡丁 陈佐郎? 叶落秋对陈佐郎的印象停留在每个清晨都会来点一碗鲜肉馄饨的书生郎身上。 他一身书卷气,沉默少言,大多时候点一碗馄饨默默的食完。他们偶有交流,大抵也是普通食客与店家之间的客套话。 他怎的会来求娶自己? 叶落秋愣神间,听得屋内赵氏忿忿道:“定是那丫头又使了什么狐媚子的手段去勾引别人!” 赵氏长着一张端正温良的脸,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尖酸刻薄。叶周氏听了,心中不甚赞同,但她了解赵氏的为人,为了家中安宁不愿在面上拂了赵氏。故而她只道:“阿秋不是那样的人。” 这话,叶寒宁也听不得。 她抽噎道:“祖母,她怎么就不是那样的人了?!你可没瞧见她平日里在街上走路的样子,一扭一扭的搔首弄姿,别提多恶心人了!” 赵氏哼着附和:“可不就是,她那股骚媚劲儿就是娘胎带来的——” 偏厅外,叶落秋修长的手指绞紧了身侧的衣衫。 平日里无论赵氏如何打骂自己,为了爹,她不会有半点反抗。可如今却指着她无辜的娘骂—— 叶落秋怎么也忍不下去。 她正欲推门进去,叶青山恰巧从厢房内出来。他见到站在门外的叶落秋,奇道:“阿秋,你怎的还在外面站着?” 偏厅里的声音骤然间停了。 叶青山仍穿着白日里那身灰褐色的布衣衫,油渍染了一身。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子油烟气息蹿入叶落秋的鼻内。 叶落秋抿了抿嘴,露出浅浅的笑:“我也回了一趟厢房。” 叶青山不疑有他,径自入了偏厅,叶落秋紧跟其后。 偏厅内,赵氏做好了一桌子菜。这时刻,赵氏与叶周氏围着叶寒宁坐在桌边,叶寒宁红着眼眶垂下了头。 叶周氏脸上有些不自在,反观赵氏,却是一派的坦然。 叶落秋低声唤道:“祖母,二娘。” 叶周氏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温和地招呼她,“阿秋来了?来,坐到祖母身边。” 叶落秋闻言坐了过去,另一头,叶青山看到原本活泼的叶寒宁今日恹恹地打不起精神,问道:“阿宁怎的了?” 叶寒宁未开口解释,只低低的喊了一声爹。赵氏在旁扫了眼叶落秋,怪声怪气道:“还能怎么的,我们阿宁可比不了别人天生好命,命苦呗。” 叶青山不知前因后果,此时一头雾水。再问,赵氏却不愿多说,起身出了偏厅。 没一会,她与叶寒星一道进屋。 这几日书斋休沐,叶寒星从晋城书斋回了家,整日窝在厢房内温习诗书。他本就是个寡言少语的,此刻见到众人挨个唤了一声便紧挨着叶落秋坐下。 食不言寝不语,一时间,偏厅内只剩各人的咀嚼声。 晚膳后,叶寒星回自己的厢房继续温书,叶青山去了院子里,叶寒宁却坐在桌边不动如山。 收拾碗筷的工作一向以来都是叶落秋的,今日叶寒宁心情不好,叶落秋在收拾碗筷时尽量避着她。 可即使万般小心,擦拭桌子时,叶落秋仍不小心被叶寒宁故意伸出来的脚绊了下。 叶落秋半步趔趄,手里端着的一碗剩菜的汤汁洒到了叶寒宁的衣衫上。 叶寒宁本就一腔怒火与委屈,此刻正好借题发挥。她猛地弹起身子,快速地用手掸了掸衣衫,用力推叶落秋,声音尖锐的骂道:“叶落秋,你成心的吧?这件衣衫是娘亲前两日才给我做的!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怎的有你这般无耻的人!” 叶落秋被她推的几步踉跄,堪堪站稳身子,又被逼上前的叶寒宁猛推一把。 一个重心不稳,叶落秋摔倒在地。她手里端着的盘子,当啷一声落地,摔的四分五裂。 还来不及感受手心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一只手迅速的捡起她身前的东西。 待叶落秋回过神来,那支包着娟帕的步摇已经到了叶寒宁的手里。 叶落秋心里一惊,忍着痛站起来。 叶寒宁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步摇,看的眼睛发直。见到叶落秋伸手,作势一躲,将步摇藏在身后,瞪她,“你哪来这么好的东西?!” 不等叶落秋说话,叶寒宁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白日里星宁居只有你和父亲,是不是你偷了家里的钱去买的?!” 叶落秋急声否认,“我没有!” 叶寒宁哪会信她,冷哼一声,拔高声音喊赵氏,“娘!娘!我们家里出内贼了!” 赵氏一听有贼,忙不迭地从厨房里奔出来。待叶寒宁与她细细说了原委,赵氏的脸都青了。 她冷冽的眼神扫向叶落秋,眼中的嫌恶几近到了顶点。而 分卷阅读7 另一边,叶寒宁吊着眼尾幸灾乐祸的看着她。叶落秋的眼神从叶寒宁手里的步摇,移到赵氏脸上,她抿抿嘴,正欲开口解释,赵氏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啪”地一声,叶落秋白皙的脸颊出现五道红色的指痕。 叶落秋被她扇的别过脸,赵氏呸了声,冷冷道:“真是不要脸的东西,手都伸到自己家里了,你想靠你这张狐狸精脸勾引谁?跟你娘一样贱!” 听到赵氏骂到自己的娘,叶落秋身子动了动,猛地抬脸看她。 那原先一波秋水的眼睛里满是冰冷,连带着声音也没了往日的温顺与柔和,“不许你这样侮辱我娘!” 赵氏哪受得了叶落秋这般顶撞自己,正想扬手又一巴掌,却被从外头疾步而来的叶青山捉住了手腕。 他进门时恰恰听到赵氏的一番话,厉声斥责道:“你瞎说什么!” 赵氏的手腕被人用力拽着,动不得半分,不由得将怒气转到叶青山身上,她尖声道:“我说错了吗?你瞧瞧她,这都偷着家里的钱去买簪子了!” 叶青山放开赵氏,顺着赵氏的指尖望向叶寒宁手里的步摇。 原来如此。他转头蹙眉道,“瞎说什么,那是我给买阿秋的!” 闻言,赵氏和叶寒宁皆是一愣,等反应过来,赵氏犹如被点着的炮仗,“你哪里来的银子给她买这玩意儿?!你——”她忽然明白了,“你私下藏了银子?!” 叶青山心中无奈,他向来知晓赵氏为人,总归得替阿秋做打算。私下藏些银子,将来给阿秋置办嫁妆也不至于过于寒酸。 赵氏自然也明白过来他的心思,不由得怒火攻心,“阿星为你们叶家光宗耀祖,却在书院里啃着馒头吃着糠咽菜!你倒好,给她买这种劳什子玩意儿!你!你还给她买了些什么?!你背着我藏了多少银子!” 当初叶青山租下星宁居这个铺子时手头上没什么钱,和铺子主人商议以分红的方式每月缴纳。如今生意虽不错,这分红也是不小的一笔开销,又因着价格低廉,故而每日赚的银子并不多,一家六口的开销全源于此。而叶寒星自打上书院后,全家更是倾其所有,导致时常入不敷出,日子过的捉襟见肘。 但叶青山也有自己的考量。 平日里阿秋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叶寒星与叶寒宁吃剩用剩了才会轮到她。而他这个做爹的,为了息事宁人大多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真是亏待了阿秋。 如今只买了个珠钗送她,却闹的鸡犬不宁。 叶青山越想越替叶落秋憋屈,脸色铁青,“阿秋平日里给我打下手,我给她买些东西不为过吧?” 赵氏怒极反笑,“合着我们全家都靠她养着呢?阿宁没有做针线换银子?我何尝不是在家忙前忙后?叶青山,你这话忒的没有良心!” 叶青山着实不想与她争吵,沉着脸道,“如今买都买了,你还想怎么着?” 赵氏被他赌的哑口无言,转而盯着叶落秋,眼睛冒火,“我看你跟你娘一样,都是个天生的狐狸精、害人精!好在老天有眼,早早带走了她,你当初怎么就不跟她一道走呢!” 说着,她作势又要打叶落秋。 叶落秋的身子在旁微微抖了抖,叶青山眼疾手快地用力一推,赵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叶青山此刻也怒气横生,“赵阿凤,你再口不择言,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地上的赵氏见状,开始鬼哭狼嚎,“你这个没良心的男人,我给你生了儿子女儿,你现如今竟为了那死去的贱人骂我打我!好!那我也不活了!” 说着起身就要去撞墙,一旁的叶寒宁连忙抱住了她。 拉拉扯扯间,这厢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叶寒星与已经睡下的叶周氏。 赵氏见到叶寒星,仿佛见到了救星似的,她用袖口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拉着叶寒星作势就要往外走,带着哭腔的声音对叶寒星道:“既然他们叶家不稀罕我们母子三人,那我们便走,这日子我不过了!就让他抱着他那狐狸精女儿过一辈子吧!” 叶寒星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此刻被赵氏粗鲁的拉扯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而叶寒宁,只小碎步的跟在他们身后。 一瞧赵氏这架势,叶周氏知晓她又要赌气回娘家了。来来回回的折腾,这家又得不安生。叶周氏心里暗叹,上前拉着赵氏劝了几句。 赵氏哪是这般好相与的,一边讥讽叶青山一边继续往外走。 叶周氏劝不动赵氏,转头劝叶青山。叶青山向来孝顺,被叶周氏说了几句,到底是不敢违母命,沉着脸跟了出去,在院子里拦下怒气冲冲的赵氏。 不多时,赵氏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我也不指望她把我当亲娘,但我好歹也是拉扯她长大的!她竟这般没有礼数的顶撞于我!” “怎么了?!与我认错还折煞了她不成?!” 叶青山低声反驳了一句,只听得赵氏又拔高声音,尖声道,“叶青山,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这么个女儿!若真是如此,你就莫要拦我们娘仨 分卷阅读8 的去路!我们娘仨是生是死,与你叶青山无关!” 叶周氏望出去,见院子里的几人拉拉扯扯的,不由得叹了口气,转头看叶落秋。 院外月影斑驳,屋内豆大的烛火被漏进来的风吹的忽明忽暗。叶落秋垂手而立,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叫人瞧不清她的神情。 她身形纤瘦,立在那处,如同一头孤立无援的小羊崽。 叶周氏瞧着,心里头难受。 阿秋是个苦命的。 当初阿秋娘因为难产,生下阿秋后就撒手人寰了。叶青山与阿秋娘鹣鲽情深,为此消沉了许久。 但日子终归是要过的,既然要过日子,总少不了操持家务的女人。就在那时,赵氏出现了,天天围着叶周氏打转。 彼时的赵氏是极好的,温婉贤良,不嫌弃叶青山带着女儿,也不嫌他一贫如洗,毅然而然地嫁给了他。 而后又分别生了叶寒星叶寒宁,可也在那刻起,赵氏变了。 褪去温良的她脾气愈加的暴躁,尤其是对待阿秋,更是动不动打之骂之。起初,叶青山常因此事与赵氏吵闹,到后来,叶周氏只盼着家里安生些,叫阿秋避她远些。 再后来,叶青山也不愿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搞的家无宁日。 好在阿秋很温顺,从不拂赵氏的意,可便是如此,赵氏仍会找着法子折磨阿秋。 若不是此次赵氏牵扯到阿秋的娘,她定会如往常那般忍忍就过去了。 思及此,叶周氏不由得心口泛酸。 外头的吵闹声还在持续,赵氏的性子向来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叶周氏叹了口气,握住叶落秋的手。 叶落秋偏过头瞧自己的祖母。 叶周氏迎上那双水盈盈的眼睛,话到嘴边半晌开不了口。静默一瞬,叶落秋抽出自己手,垂眸低声道,“我去认错。” 说完,顾自出了偏厅。 叶周氏瞧着叶落秋缓步走到院子里,跪在赵氏面前,不由得红了眼眶。 皎皎月影洒在她瘦削的背脊上,凉凉夜风吹的她的身子微微颤栗。 春寒料峭,泛白的粗布麻衣抵不住凉意,连带着她的声音都透着凉薄。 “二娘,阿秋错了。” 叶青山见状,心里憋闷,扯了几把没拉起她。 赵氏勾着眼角扫了眼地上的叶落秋,哼了声。叶青山沉着脸道:“阿秋都认错了,差不多行了。” 一直被赵氏拉扯着的叶寒星望了眼跪在地上的叶落秋,低声劝道:“娘,算了吧。” 在几人的连番劝说下,赵氏这才消了气,结束了一场闹剧。 叶落秋起身的时候,叶寒宁擦肩而过,轻声朝她啐了一口,“呸,不要脸的狐狸精!” 叶落秋看了眼叶寒宁手里的步摇,抿抿唇角,默不作声。 ☆、水煮牛肉 收拾完残局已至酉时三刻,叶落秋回到自己的厢房。 叶家的房子是个小面积的四合院,她的厢房在西间,由柴房改造而成,故而显得狭小而拥挤,堪堪摆下一张床、一口柜子后,已无多余的空间摆放他物。 她原先是同叶寒宁一道住的,但在去年,叶寒宁满十四岁,非要一个人住。可叶家笼统就那么几间屋子,叶青山夫妇住东间,叶周氏的房间挨着叶青山夫妇,空间小,放不下两张床。 叶寒星从书院回来要温书,自然得有一间房,在西厢。 为此,叶寒宁闹了好些日子,赵氏出入板着脸,时不时阴阳怪气地嘲讽两句。那段时间叶家氛围压抑的叶寒星沐休也不愿回家,最终叶青山拗不过赵氏母女,几人一合计,辟了间柴房给叶落秋。 叶落秋看着叶青山为难的样子,欣然接受了他们的安排。 只不过,她每次的忍让都会让赵氏与叶寒宁越发的得寸进尺。 黑暗中,她疲惫的叹了口气,点了火烛。她走到门外的水缸边,就着豆大的灯火,看到波光粼粼的水影里,脸上的那道指痕仍未散去。 爹有自己的难处,她总这么对自己说。 ** 另一厢,赵氏与叶青山回到厢房后,各自草草洗漱一番上床就寝。 叶青山累了一整日,方才又折腾了大半宿,头一碰到枕头就鼾声大起,赵氏却是辗转难眠。她翻过身子,盯着叶青山的乌黑的后脑勺,心里仍是不过气。 这个男人真真是个没良心的,到了今时今日还惦记着那个死去的贱人! 又想起今日早晨,叶青山与叶落秋前脚刚走,陈家后脚就遣媒人来说亲。她与张媒婆素日里关系不错,见着她喜笑颜开的进屋,只道有了什么好事。 一听张媒婆是替陈家来说亲的,赵氏更是喜上眉梢。 要说他们叶家,虽算不上高门大户,终归是出了童生的。她不妄想自己女儿攀高枝,但也不能找个落魄人家,没得丢了叶寒星的面子。 思来想去,她觉得临街的陈佐 分卷阅读9 郎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佐郎家与他们一般,举全家之力供陈佐郎读书。陈家家境虽不好,可耐不住陈佐郎争气啊,竟然成了南阳镇屈指可数的秀才之一。 便是将来陈佐郎科考落地,凭着秀才的名头,也饿不死他们。 前段时间,她时不时去陈佐郎家窜门,与陈母攀扯关系,为的就是见机结个亲。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亲倒是结了,但人家想的却是那个死丫头! 赵氏皮笑肉不笑的送走张媒婆,气的直发抖。 敢情她这是在替她人做嫁衣?! 耳边是男人此起彼伏的鼾声,赵氏越想越生气,坐起身子,伸腿猛地踹向叶青山。叶青山刚与周公相会,不成想被人踹了一脚,小腿处传来的剧痛直接将他痛醒了。 睁开眼,瞧见赵氏沉着脸盯着自己。 叶青山无端被踹醒,心里头蹿起一把火,堪堪压住,哑着声音道:“你又发什么疯?” 赵氏心里的一腔怒火烧的烈,听到此话,更是怒从中来,“我发疯?我怎么就发疯了?你这做爹的究竟有没有为阿宁考虑过?!叶落秋是你女儿,阿宁就不是你女儿吗?” 叶青山不明白她怎么又开始掰扯阿秋,心累道:“阿秋不是与你跪地认错了吗,你怎么还扯着她不放!” 听着叶青山的语气,赵氏这才反应过来他还不知道陈家提亲的事。 黑暗中,她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叶青山见赵氏沉默下来,翻了个身子打算继续睡。谁知眼睛才闭上,赵氏忽然扯着他的衣袖拉他,“青山,我与你说个事。” 这觉是没法睡了。 叶青山坐起身子,赵氏立马俯身过去,将陈家求亲的事,以及自己的想法与叶青山说了。 漫漫黑夜,月影婆娑。叶青山饱经沧桑的脸上,随着赵氏的窃窃私语声,表情转了几转。末了,他不可思议的瞪赵氏,“你疯了吧!偷梁换柱的事你都想的出来?!” 赵氏不以为意的哼道,“都是叶家女儿,阿宁怎的就比不上阿秋了?论相貌身段品性,阿宁可不比她差了去。” 方才心念转动间,赵氏生出一个念头。 先应承这门婚事,届时将阿宁送上花轿。待拜了堂成了亲,生米早已煮成了熟饭,便是陈家发现娶错人也无可奈何。 左右都是叶家的女儿,阿秋还能比阿宁高贵了去? 再者说,阿宁还有叶寒星这个嫡亲的哥哥,好歹是童生,而她叶落秋,到底并非同胞姊弟。这么论起来,倒是陈家占了便宜。到时候他们一口咬定就是张媒婆未说清楚求娶的是谁,反正错不在叶家。 撒泼耍赖她最是当行。 赵氏心里想的明白。 陈家之所以想求娶那小贱蹄子,不过是被她的皮囊迷惑了,可阿宁长的也不差啊。等进了门,床笫之间吴侬软语一番,自能赢得丈夫的心,再不济哭哭啼啼的掉几滴眼泪,陈家那般好面子,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赵氏越想越觉得可行,心情也不由自主地欢欣起来。 叶青山只当她大半夜脑子不清楚,两人掰扯了几句,各自躺下就寝。 翌日,天光蒙蒙亮,叶家父女踏着朝霞出门。 卯时三刻,陈佐郎如往常一般来星宁居点了碗鲜肉馄饨。叶落秋下馄饨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不想对方手持诗书,也偷偷的望着她,两人视线相交刹那,皆忙不迭的移开眼神。 一时慌乱。 饶是叶落秋再后知后觉,也瞧出了陈佐郎的心思。 倒是叶青山,由于忙的昏头转向,一时未顾上叶落秋的异样,更将赵氏的话抛诸脑后。 忙忙碌碌了大半天,过了午间,叶落秋率先回了家。 每月的十九这日,她要将叶寒宁绣的女红送到胭脂坊。 叶寒宁绣工不错,经常会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胭脂坊的姑娘们是常客,每月都会让她绣一些肚兜、荷包之类的贴身物件。 要说这胭脂坊是南阳镇最出名的烟花之地,寻花问柳之人比比皆是。作为未出阁的姑娘,叶寒宁自是不愿前来送女红,怕坏了自己的名声。 可银子又不能不赚,于是送货的差事就落到了叶落秋身上。 昨夜虽然闹的天翻地覆,但该做的事还是一件不能落下,不然的话,指不定赵氏又得发飙。 回到家,赵氏母女不在,包裹放在偏厅的桌上。叶落秋打开灰褐色的麻布,瞧了瞧,确认无误后方才打了个结,拎起包裹。 她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屋,从柜子里拿出了些从叶寒星处讨来的墨汁,用水晕开后,拿竹签挑了些,往自己脸上点了几下。 不多时,白皙的脸上瞬间多了不少小黑点,犹如一颗颗小黑痣,白白净净的小脸蛋乍一眼看上去,让人不忍直视。 出门前,她四下张望一番,确定无人后,这才疾步跑出院子。 半柱香后,叶落秋到了胭脂坊偏门。 胭脂坊 分卷阅读10 正门熙来攘往,偏门这处却是门可罗雀。叶落秋敲了敲门,没一会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开门的是护院,认得她。不待叶落秋开口,就招手让她入内,只是打量叶落秋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带着嫌恶。 对于见惯莺莺燕燕的护院而言,眼前这个满脸麻子的少女实在入不了他的眼。 哪怕她有双漂亮的眼睛,那也抵不过一脸麻子带来的视觉冲击。 叶落秋对于护院异样的眼神视而不见,道了声谢,兀自绕过后院朝姑娘们的厢房走去。 ** 二楼雅房内。 三名华贵锦衣着身的少年趴在窗边的桌子上,头颅凑在一起,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们的身旁立着三名小厮,各自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动作整齐的为三位少爷扇风。 “大黄,咬它!咬死它!” “阿牛,你给我上啊!啧——” 窗外是清澈见底南阳河,烈日当空下,偶有船夫撑篙驶过,泛起一片粼粼波光。 忽地,雅房内发出一声怒吼,随即一个物件被人从窗口被扔了出去。 “扑通”一声,物件掉到河里,很快就沉入河底。 雅房内,欧阳祁阴着脸将一袋子沉甸甸的银子扔到喻子然的怀里,在一桌佳肴前坐下。喻子然嬉皮笑脸的掂了掂银子,从袋子里取出三个银锭子,分别扔给三个小厮,笑道:“欧阳少爷赏的。” 其他两位小厮忙不迭道谢,欧阳祁的小厮却是有些为难,银子捏在手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欧阳祁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善道:“老子亏待你了?还需要拿别人的赏赐?” 小厮吓的赶紧将手里的银锭还给喻子然。 另一厢,肖湛在欧阳祁对面坐下,兀自斟满一杯酒,扫一眼欧阳祁的脸色,不由得嗤笑道:“欧阳,你也忒的没有赌品了。玩玩罢了,输了便输了,作甚将蛐蛐扔进河里呢,没的污了这南阳河。” 闻言,欧阳祁的脸色更难看几分。 喻子然在欧阳祁身旁落坐,一手圈着欧阳祁的肩,一手轻摇折扇,谑而不虐地笑道:“便是便是,不过是玩玩,何故这般较真。大不了这样吧,你今日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与哥哥说,哥哥请了。” 说着,他随意地将一袋银子扔到桌上。 白花花的银子从松开的袋口掉出来,滚到桌上,掉到地下,“咚咚咚”地响。 三个小厮看的眼睛发直。 这一袋银子可供普通农家两三年的开销了,但对于身为南阳镇第一富户的嫡子而言,显然是不值得一提的。 他这般不爽利,气的不过在斗蛐蛐中连输几场罢了。 这边欧阳祁的脸上荡着愠怒,而另一边的肖湛与喻子然却在旁捧腹大笑。 能叫欧阳祁生气,于肖湛喻子然而言,是件极开心的事。 三人嬉戏打闹了半晌,欧阳祁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喻子然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小厮道,“我的海棠呢,怎的还不来?” 他嗤了声,贴身小厮见状,忙不迭的出门问情况。不消一刻,老鸨张妈妈领着三位如花般的姑娘进来了。 这三位,分别唤作海棠、杜鹃、牡丹,是胭脂坊的头牌。 甫一进屋,张妈妈便谄笑道,“真是对不住三位少爷,方才传话的小厮有事耽搁,让你们久等了,海棠杜鹃牡丹,还不打紧伺候三位少爷。” 边说边朝三位姑娘打眼色。 三位姑娘哪是不谙世事的,张妈妈话未说完,早就扭着纤细的腰肢贴了过去。 喻子然被海棠送了一口酒,早就没了脾气,捏了捏海棠的小脸,摆摆手对张妈妈道,“算了算了,看在海棠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 闻言,张妈妈自是喜上眉梢,奉承了几句,退出厢房。 窗外春色撩人,屋内媚□□人。 春风袭来,吹起轻薄的罗衫,无边媚色尽显眼前,看的三名小厮耳根微红。 海棠与杜鹃柔软的身子贴在喻子然与欧阳祁的身上,娇媚的唤上一声“公子”,送上一口美酒,娇滴滴的模样好不叫人怜爱。 反观牡丹这边,氛围却颇为尴尬。 “肖公子,牡丹给您斟酒~” “我自己来。” “肖公子,牡丹给您捶捶腿~” “别别别,我怕痒。” 牡丹涨红脸,在旁手足无措的望着眼前一脸坦然的少年。温香软玉在怀,欧阳祁取笑道,“阿湛,你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吧?你难不成还想将处子之身留给未来夫人?” 喻子然拍掌大笑,“便是便是。自家小丫鬟看不上,连这胭脂坊的头牌也瞧不上,阿湛,怕是南阳镇没有能入的了你法眼的女子了。” 对于两人的调笑,海棠与杜鹃故作出浮夸的讶异之色,肖湛却是不以为意。 倒不是他瞧不上这些个女子,不过是没兴趣罢了。家里丫鬟也好,此间姑娘也罢,连着那些贵夫人引荐的 分卷阅读11 小姐,对着他,都是一个样。 羞答答的,皆是一副欲语还休的娇羞模样。 无趣! 这么想着,他倒是想到一个并没有那么无趣的人。 肖湛一手抵着下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冰凉的酒杯。想起那日的情景,他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天下姑娘都盼着以花容月貌之态示人,她倒好,反其道而行。 有点意思。 他自顾自想了一阵,站起身子往外走,喻子然抱着美人,见状,奇道:“哎,你去哪?” 眼神扫过美女在怀的两人,肖湛懒懒说道:“上茅房,要不要一起?” 喻子然:“……” 欧阳祁:“……” 赶快滚吧! ☆、京酱肉丝 送完绣品,叶落秋按原路返回。她垂着头,穿过回廊,疾步朝后院走去。 她走的极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来至后院,叶落秋方才停下脚步。她以手作扇,朝脸颊处扇了扇风,又深呼几口气,方才平稳了自己的呼吸,只是耳根处仍是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 适才路过雅房,透过虚掩的木门,无意间看到的那一幕直叫她羞赧不已。 怪不得邻居妇人们提起胭脂坊,总忍不住啐上一口。 叶落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将旖旎画面挥去,不敢再多耽搁,径自出了偏门。 不远处的回廊下,如厕出来的肖湛将眼前的一幕尽收眼底,他抱胸倚在墙边,盯着仓皇而逃的背影,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 又是她。 肖湛想着,正巧阿奈来寻他。肖湛边往回走,边漫不经心道,“你去打听打听,今日来胭脂坊的那位满脸麻子的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满脸麻子的姑娘? 阿奈一头雾水,啊了一声。肖湛斜睨他一眼,“啊什么啊,叫你打听你去打听就是。” 阿奈真是服了这位爷,想一出是一出。 腹诽归腹诽,阿奈立即去打听肖湛口中那位“满脸麻子”的姑娘。 且说另一边,赵氏自打想出计谋后,满心盘算此事,当天夜里便拉着叶青山、叶周氏与叶寒宁商量此事。 谁知话还没讲两句,赵氏与叶青山两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挑牙料唇。 而叶寒宁,则伏在叶周氏的肩上,哭的梨花带雨。 她的心里是想嫁给陈佐郎的,哪怕用那腌臜不堪的手段。且不说陈佐郎的秀才身份,她原就心悦于他。 娘亲的方法虽见不得光,也委屈了些,但她有信心,只消她能嫁于陈佐郎,定能绑住陈佐郎的心。 可无论娘亲如何劝说,阿爹始终黑着脸不应承。 这么一想,叶寒宁看向叶青山的眼里不免多了些怨怼。在叶青山与赵氏的争吵声中,叶寒宁猛地站起身子,声泪俱下道:“阿宁非陈佐郎不嫁!爹,你若不同意,阿宁便,便——” 她说着,眼神瞄到不远处的烛台,扑了过去,尖声道:“阿宁便死了算了!” 三人大惊。 好在叶青山反应快,叶寒宁的手才触及烛台,就被他一把抢过。他又惊又怕,气的全身发抖,“你发什么疯?!” 叶青山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被扑过来的赵氏制止了,而叶寒宁,则躲进叶周氏的怀里呜呜大哭。 方才那一出,赵氏也被吓了一大跳,但她知道此时不是责备叶寒宁的时机,她将矛头针对准叶青山,怒骂道:“叶青山,你是不是想逼死阿宁?你是不是见不得我们娘俩好?” 赵氏无理取闹的功力,叶青山再清楚不过。 若是其他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也就过去了,但此事关系着几个小辈的终身大事,他怎可由着赵氏胡来。若叫旁人知晓了此事,该怎么看他们叶家,怎么看他叶青山! 两人又面红耳赤地争吵起来。 “别吵了。”沉默了一整晚的叶周氏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吵,她垂眸望了眼怀里哭花脸的叶寒宁,默默叹了口气,抬眸看叶青山,“便让阿宁替阿秋出嫁吧。” 此言一出,叶寒宁停止啜泣,惊喜的抬头看向叶周氏,“祖母——” 赵氏亦绽开笑颜,连声附和:“娘说的是。” 与赵氏母女恰恰相反,此时的叶青山惊讶道:“娘,你怎么也那么糊涂!我们叶家怎么能做这种事!” 叶周氏哪里不知晓此事是多么的荒唐,可她见识过赵氏的厉害,若不依了她,接下去这日子怕是又不好过了。 她都到了这把岁数,活不了几年了,只盼着余生能安安生生的,莫得再生事端便是。 赵氏此人,性子虽不好,但素日里只要顺了她的心,待自己还是不错的。她年轻守寡,只留下叶青山这个遗腹子,将来自己若是病的爬不起床,也只得仰仗这唯一的儿媳。 叶周氏摇摇头,无奈道:“娘是老了,人也变得 分卷阅读12 糊涂了。但既然阿宁喜欢的紧,依了她便是,难不成你真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女儿去死?” 叶青山想反驳几句,叶周氏紧接着道:“若你没法跟阿秋开口,由娘去说,阿秋是个乖孩子,劝说几句总还是能听进去的。” 叶青山见叶周氏此般模样,急了,跺了跺脚,道:“娘,这事便是阿秋同意了又如何,还有陈家呢!若陈家知晓了此事生了怒,休了阿宁怎么办?那阿宁还活不活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赵氏哼道:“他们敢!” 叶青山瞪她,“你都敢偷梁换柱了,人家哪里会不敢!” 赵氏闻言哼了哼,她可不信陈家真会休了阿宁。若陈家真敢如此,她就往陈家门前一坐鬼哭狼嚎的叫上几天,看他们还敢不敢写休书! 再者,阿宁并未犯七出之条,他们凭什么休阿宁! 叶青山懒得理睬赵氏,转头想劝说叶周氏。话还未出口,就瞧见平日里慈眉善目地老太太板起了脸。 叶青山心里咯噔一声。 知母莫若儿,他知道母亲这是铁了心了。 叶周氏性子温和,素日里,面对着几个小辈都极少面露厉色,更莫说对着叶青山了。 当年,叶青山的父亲出海遇难时,叶周氏正身怀六甲。得知消息时,差点晕死了过去。堪堪保住肚中遗腹子,而后又千辛万苦的生下叶青山,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一个家,独自一人将他拉扯大,叶周氏对他的舐犊之情,所有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 两母子相依为十几载,这其中母亲受过的苦唯有叶青山知晓,故而无论何时,叶青山都将“孝”字铭记于心。 叶周氏自然也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性,知他的孝心。见他脸上微动,叹息道,“青山啊,儿孙自有儿孙福,指不定阿宁与那陈家公子是有缘的。” 叶青山看着自己年迈的母亲满是沟壑的脸,又望了眼叶寒宁,对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巴巴地盯着自己。 末了,叶青山微不可闻地叹口气,不太情愿的颔首,“儿子再想想。” 这边,得到叶青山松口的叶寒宁与赵氏却是喜上眉梢。赵氏知道,这事,百分百成了。 这日夜里,轮到叶青山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次日在星宁居,叶落秋明显感觉到叶青山心不在焉,好几次把醋当成酱油。可每当她询问时,叶青山却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 偶尔也会唤她的名字,待她转身,叶青山却欲言又止。 叶落秋甚是疑惑,父亲这般一点也不似他的性子。 不过,没过几日她就明白了为何叶青山会如此反常,因为祖母叶周氏来找她了。 倒不是叶周氏急,是赵氏迫不及待了。 那晚因着叶周氏的劝说,叶青山那块顽石终于有了动摇,赵氏为此相当满意与欢欣。另一方面,她又担心叶青山反悔。 虽说这事无论叶落秋同意与否,她都是势在必行的。但若是知会过,终归少些麻烦。 没几日,趁叶青山在铺子里,赵氏端茶倒水的讨好叶周氏,暗示此事宜快不宜迟。 叶周氏哪里能看不明白她的心思,应了她。待晚间叶落秋收拾完,就敲响了她的房门。 去之前叶周氏准备了许多措辞。到底是婚姻大事,饶是叶落秋再坦然乖巧的性子,也免不了会抗拒。 叶周氏的想法与赵氏一样,陈佐郎是佳婿的不二人选,料定叶落秋会愿意。 她甚至做好了用祖母身份去压叶落秋的准备。可想不到的是,她才说明来意,还来不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叶落秋就点了点头,淡淡的嗯了声。 叶周氏微怔,她没想到叶落秋会应的如此爽快。说到底,叶落秋今年已经十八,不算小了。 前些年说亲的不少,被赵氏以各种理由婉拒了。大家心里明白,大抵是嫌人家穷,给不起她提的礼金。 到了这两年,说亲的渐渐变少。 叶落秋长的是俏,可耐不住她有个吸血的后娘啊。众人都明白,便是叶落秋出嫁,也少不了贴补娘家。 若非真的心悦,谁愿意跳这个坑,皮囊又不能当饭吃。 “你真不愿意嫁陈家公子?”叶周氏忍住多问一句。 烛影摇曳,叶落秋淡淡笑着颔首。 这哪是她愿意不愿意能决定的事,无论她的意愿如何,很明显此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由不得她左右。 更何况,她确实没有非陈佐郎不嫁之心。 “祖母放心,阿秋是真的不愿嫁陈家公子,便让阿宁替我去吧。” 瞧着叶落秋乖巧的模样,叶周氏也不免心酸。她握着叶落秋的手,拍了拍,“阿秋,祖母定会为你再寻一户好人家的。” 叶落秋应声,叶周氏拉着她的手又说了好一些话。 另一厢,柴房纸窗边,赵氏将两人的对话全数听进耳内,心中大喜。 离开前,她对着窗口哼了哼,心道:这小蹄子倒是识相了一回。 ** 分卷阅读13 这日夜里,叶落秋起床去如厕,经过厨房时,发现一个佝偻的背影蹲坐在门槛上,在默默的独自饮酒。 叶落秋脚步一顿,睡意顿无,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喊了声,“爹。” 叶青山身着亵衣,外头只披了件灰色的长衫,抬眸看到叶落秋,颇感意外。叶落秋在叶青山旁边的门槛上坐下,看了看眼前的酒瓶子,轻声问道:“爹,你怎的在这饮酒呢?” “爹在想事情。”叶青山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正是三月里,乍暖还寒之际,带着凉意的夜风袭来,叶落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叶青山见状,将肩头的长衫披到叶落秋身上,叶落秋连忙推辞,“爹,你莫着凉了。” 叶青山止住她手,闷闷道:“爹不冷,你披着。” 叶落秋不再推辞,而是拢了拢长衫,对叶青山道:“爹,你到里头去喝吧,我给你做些下酒菜。” 叶青山摇摇头,仰首喝了一大口,许是喝的太急,不知怎的呛到喉,捂着胸口猛烈的咳起来,脸色都有些变紫。叶落秋大惊,慌慌张张地拍他的背,“爹,你没事吧?” “没……没事……” 半晌后,叶青山缓过劲儿来,断断续续的说了几句。叶落秋看到他的手一直未曾离开过胸口,问道:“爹,你的胸口又难受了?” 叶青山点点头,“大抵是最近几日没睡好。” 叶落秋看着他微青的唇色,不安道:“明日别去星宁居了,我陪你去看看大夫吧。” 叶青山笑着摇头:“我哪有那么娇气,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的白白浪费了银子。” 他这胸口痛的毛病打小就有,叶周氏也曾带他看过好多次大夫,银子花了不少,毛病却没有转好。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当年叶周氏妊娠时动了胎气,留下了病根。尤其是一变天,他胸口这毛病就会发作。 只不过最近愈加频繁罢了,动不动就憋闷心慌,全身乏力。 叶青山对这劳什子病也见怪不怪了,左右死不了,作甚冤枉银子。 这一家老少可都指望着他呢,他哪敢不去星宁居。 可叶落秋仍是不放心,她还想说几句,却被叶青山打断了。叶青山偏头看她,只见皎皎月光下,叶落秋一头乌黑的秀发披在肩头,美的不像话,像极了当初的她。 叶青山叹气,问道:“今日你祖母和你说了?” 叶落秋还沉浸在叶青山的病中,等反应过来,茫茫然地点头。 “你当真愿意?”他想起每日都会来星宁居的陈佐郎,那副翩翩书生的模样,忍不住叹:“若你不愿意,你便与爹说,爹……” 话音未落,叶落秋打断他的话,她笑着说,“爹,你莫不是因为此事而忧心吧?我是真的不愿意嫁陈佐郎,天下好儿郎如此多,又非只有陈佐郎一人。” 她挽住叶青山的手臂,娇嗔的说:“而且阿秋也舍不得爹,不愿离开爹。” 一整夜的忧闷被叶落秋寥寥几语打散,叶青山跟着笑起来,“说什么傻话,女儿大了终归要嫁人的,爹也不可能陪你一辈子。” 闻言,叶落秋抿抿嘴,颇为孩子气的道:“谁说的,爹肯定能陪我一辈子。” 叶青山失笑,摸摸叶落秋的头。 ☆、鱼香肉丝 既然叶青山松了口,叶落秋这边也同意了,赵氏便着手计划此事。 她先去找了张媒婆。 当初陈家谴张媒婆来说亲时,若非顾虑将来可能会有求于她,赵氏差点破口大骂,将她扫地出门,好在她忍住了。 如今她倒有些佩服自己的“高瞻远瞩”。 张媒婆见到赵氏来自是不胜欢喜,听到她说愿将叶落秋嫁到陈家更是喜不自禁,连连拉着赵氏坐下详谈此事。 张媒婆善察言观色,那日赵氏的神态都看在眼里,只道这笔生意黄了,却不想还有峰回路转的一天。 她口若悬河地将陈佐郎的优点说了一通,末了,拍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道,“叶家大嫂,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一定帮你办到!只不过——”她讪笑道,打了个手势,“银子方面——” 赵氏忙笑着附和,“明白明白,咱们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意思意思就是了。” 这话出口,张媒婆倒是有些意外。 难道赵氏转性了? 她还没琢磨明白,又听赵氏道,“不过,我确实也有些要求。” 张媒婆心道:来了来了。 只听得赵氏道,“你也知晓我这人,过分要求肯定不会提。不过你也知道咱们家的情况,全家上下的生计都指望着老叶。如今阿星又要上私塾,开销更是大——” 张媒婆心领神会,忙不迭颔首。 赵氏接着道,“我知道陈家也并非富庶人家,我跟老叶合计着,咱们都是穷苦人家,有钱人家的那些个繁文缛节能省则省了。聘礼我们不要了,三书六礼那些也免了 分卷阅读14 吧,没的白白浪费银子。找个好日子,迎进门就是了。” 这下子,张媒婆着实惊了。 不要聘礼陈家自是乐意,可免去三书六礼,这算个什么事儿? 张媒婆为难,“三书六礼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这再……也不能省啊。” 赵氏早就想好了措词,说道:“那些个规矩都是给有钱人家的定的,像咱们这种人家,简单些就是了。”说到这,赵氏哂笑道:“倘若真要按着三书六礼来也成,纳彩之时陈家莫要忘了三十样物品。但我先把话搁在,咱们家可没有银子给女儿置办嫁妆的。若他们自己觉得不亏,我们自是乐意的。” “这……” 张媒婆做媒无数,第一次听到这般要求。 一般嫁女儿,不都该商量着多要点聘礼吗,怎么到了赵氏这,不仅不要聘礼,反倒要求一切从简呢。 其实赵氏心里何尝不是叫苦连天。 女儿养了十五载,如今却要白白送给人家她哪里愿意呢,可如今这形势,却由不得她了。 所谓六礼,即是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与亲迎。 其他倒还好,但这问名与纳吉这两项却是最容易露出马脚的。想来想去,唯有一切从简才能蒙混过关。 好在这么做的,也并非只有她叶家。 那些穷的揭不开锅的人家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哪还记得那么多礼数规矩。她们家说不上穷,但也不富庶,开销又大。 她知道陈家与他们一样。 “说到底,得了便宜的可是陈家!” 赵氏说完,站起身子便要告辞。张媒婆见状,忙拉着她赔笑脸道:“叶家大嫂说的极是,这样子吧,我先将你的要求与他们说说,迟点答复你。” 听张媒婆如此说,赵氏告辞返家。 赵氏前脚刚踏进院子,一直趴在窗边翘首以待的叶寒宁就冲了出来,挽着她的手臂急迫地问道:“娘,怎么样了?” 赵氏瞧着她心急火燎的模样,用手指戳她的脑门,啧啧道:“瞧你这出息。” 叶寒宁委屈的瘪瘪嘴,赵氏瞟她一眼,挑着眼尾得意洋洋道:“还有你娘搞不定的事吗?” 闻言,叶寒宁笑逐颜开。 如赵氏所想,到了翌日清晨,张媒婆就带来了叶家的答复。 按着叶家的意思,成亲事宜一切从简。 选个好日子,一顶花轿迎进门,简单的拜堂成亲,多余的繁文缛节能免则免。 不过叶寒宁听说婚事如此简陋后,不大乐意了,到底是一生只有一次的事儿。最后被赵氏训了一通,不敢再多说。 成亲的日子很快就定了下来,四月初六。 叶青山是在日子定下来后才知道此事,气的胡子差点翘上天,捂着胸口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他这还在考虑呢,赵氏却已经安排上了,这是当他死了吗?! 叶青山和赵氏为此又吵吵了两句,最后在叶周氏一句“木已成舟,就别再折腾”下结束了争吵。 事已至此,叶青山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赵氏胡闹。 ** 四月初六转眼即至。 这一日,寅时刚过,叶落秋就起身去了灶间。今儿是叶寒宁的出阁之日,虽说一切从简,总不能怠慢了客人,饭总还是要做的。 叶青山今日要招待客人,这宴客的酒席自然就落到了叶落秋的身上,左右她这身份也上不了厅堂。 好在对于叶落秋的厨艺,赵氏是放心的。 叶落秋将昨日备好的食材一样一样洗干净摆好,外头已经天光大亮。不多时,便有吵吵闹闹的人声响起。 透过窗户,叶落秋只瞄了一眼便转回头,拿起菜刀开始自顾自的切菜。 叶落秋知道,院子里的那几人正是赵氏的娘家人。 当初叶青山的父亲死后,叶家这边的亲戚生怕叶周氏大着肚子来找自己,大多都断了联系,直到叶寒星考上童生后,那些亲戚方才一个个的凑上前来认亲,都被赵氏举着扫帚赶出家门。 自此之后,叶家那些亲戚再也不敢上门自讨无趣。 而叶落秋生母的娘家,自打叶落秋娘亲死后,更是断绝联系。 如今还有走动的,只剩赵氏的娘家了。 赵氏有两个兄长一个胞妹,胞妹远嫁他乡暂不提,而这两位兄长同赵氏一般皆在南阳镇,只不过他们住在城东,而赵氏住在城西。 赵氏大哥名唤赵阿勇是打渔的,早年间不幸溺水早亡了,留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日子过的十分凄苦,直到这几年,两个女儿出嫁儿子进了米铺做工方才好了些许,赵氏与他们走动的并不频繁。 至于赵氏二哥赵阿龙,日子则比大房好上许多,尤其是前年赵阿龙的独子赵拓当上了县衙的捕快,小日子过的愈加滋润。 而如今外头来的,正是赵阿龙一家。 她正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忽然眼前一黑,身后男子的气息直冲鼻腔,伴随着逼人的压迫感。 分卷阅读15 她的眼睛被来人用双手蒙住了,继而是男子清朗的声音,欢快的问道:“猜猜我是谁?” 大脑还未来得及思考,叶落秋的手一抖,菜刀锋利的刀刃便划开了指尖。叶落秋下意识的“嘶”了声,便有丝丝血腥之味扑鼻而来。 来人见状吓了一跳,忙松开双手。 随着眼前亮堂起来,叶落秋看清了来人,正是方才闪过脑海的赵拓。只见他低着头,抓过叶落秋的手,神色颇为懊恼内疚。 “怎的这么不小心。” 叶落秋:…… 还不是拜你所赐。 腹诽之话尚未出口,叶落秋看到赵拓捉着自己的手指往唇间凑。叶落秋微惊,眼疾手快的抽出自己的指尖,用唇瓣嘬了嘬伤口,抬眸看赵拓笑道,“不碍事。” 四月里的日光带着暖意,落入她白皙的脖颈处,泛出点点光亮。她笑着,眼睛弯出一道月牙的弧度,带着甜甜的味道。 赵拓怔了下,待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无处安放地双手别到身后,笑道,“多日不见,阿秋近来可好?” “好啊,”叶落秋转身身子,继续忙活,随口反问道,“阿拓哥哥如何?” 赵拓倚在墙边,看着叶落秋娴熟的动作,点点头,“还能如何,整日都在为五斗米而折腰,瞎折腾呗。” 闻言,叶落秋抿着嘴笑起来,赵拓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她的小梨涡里了。 “阿拓哥哥做的可是为民除害的事,怎的会是瞎折腾呢。”手上忙碌着,她头也不抬的笑道。 赵拓直勾勾地盯着她瞧,见她鬓角的一缕秀发垂到脸上。他想伸手帮她捋一捋,却又不敢。 别在背后的指尖抠了抠手心,他咬咬牙,正想伸手,余光瞥到赵氏穿着一身紫红色的襦裙从外头匆匆而来。 赵拓抿嘴,垂下了手。 那头赵氏人未进厨房,尖锐的声音率先传了进来,“你这是见不得了人还是怎么回事?是死在厨房了吗?!外头都是客人,有没有半点礼数!” 叶落秋面不改色地放下菜刀,赵拓却是蹙起眉头。 赵氏走进厨房,看到赵拓也在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她就换上笑颜,“阿拓,你怎么在这里,你娘方才还在外头说怎么一眨眼就寻不到你了。” 她边说,边将赵拓往外推,“你来厨房作甚,脏兮兮的,快去外头同阿星一道吃些糕点。” 出门前,仍不忘偏过头训斥叶落秋,“这才什么时辰就开始下厨了,先招呼招呼客人,多烧些热水备着!真够蠢的,抽一鞭子才知道动一下!” 叶落秋并嗯了一声。 赵拓偏过头去瞧时,叶落秋正蜷缩着身子坐在火膛前生火,点点火光照映下,绯红从她的侧脸蔓延至精致小巧的耳垂。 赵拓看的心猿意马,再面对眼前这尖酸刻薄的姑妈时,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嫌恶之情。 ☆、糖醋里脊 吉时一到,陈家迎亲的轿子如约而至,正如赵氏所要求的那般,寥寥数人,甚是低调。除了抬轿子的四名壮汉与新郎倌,只剩跟在一旁头戴大红花的张媒婆了。 迎亲的时候,叶落秋并未出门,只趴在厨房的窗口张望,看着身穿大红喜服的陈佐郎背着同样一身大红裙褥的叶寒宁出了院子,身边围了一小圈人。 其中属赵氏最为显眼,嘴角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 不多时,院外的唢呐声渐行渐远。 花轿走后,叶落秋继续埋头在厨房忙活。期间赵拓又进厨房两回,见叶落秋在张罗一桌子的菜肴,没有过多打扰,退了出去。 如今叶落秋的厨艺越发的好了,午膳时间连赵氏二哥都忍不住夸赞,叶落秋只在旁腼腆一笑,倒是赵拓,咧着嘴笑的跟村口的二傻子似的。 食过午膳,赵拓一家便回去了,叶寒星也返回书院。 沐休过后课业繁重,耽误不得。赵氏将席间剩下的菜挑了些好的,让叶寒星带回书院。 待人走完后,叶家院子清静许多。手忙脚乱了一个早晨,赵氏无暇顾及其他。可如今她望着空落落的院子,眼眶不知不觉的湿润起来。 叶寒宁待字闺中时,整日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吵的赵氏头昏脑涨的。那时候赵氏恨不得她立马嫁人,眼不见心不烦,耳根子也清静些。 可真到了这一刻,赵氏心里又十分难受,到底是朝夕相处的女儿,说嫁人就嫁人了,连婚事也办的如此冷清。 但是赵氏知道现在还没到悲春伤秋的时候,叶寒宁的婚事还不算真正的落实。等晚上洞房之时,陈家必定会发现新娘掉了包,到时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明日清晨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如此想着,赵氏用袖子抹抹眼睛,转身回了厢房,计划着明日该如何应对陈家的发难。 可让赵氏没想到的是,还未到次日清晨,陈家连夜就找上了门。 彼时叶落秋睡的正酣,忽听得一 分卷阅读16 阵急切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男子粗犷的嗓门,“叶青山,赵阿凤,你们给我出来!” 寂静深夜,这喊声显得异常突兀,引得犬吠声声。 叶落秋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听到那头的声音更加嘈杂了些。粗犷的男声中夹杂着妇女骂骂咧咧的声音,似乎外头来了不少人。 院子里的那扇木门被敲的砰砰直响,仿佛下一刻就会破门而入。 叶落秋刚睡醒,茫茫然地想了会,听得有阵急促的脚步声行过,打开了院子的门,接着便是纷杂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吵吵嚷嚷的声音越来越响。 叶落秋披了件外衣,下床出了厢房。可她才出门,脚步就顿住了。 放眼望去,只见院子里站着五六个人,男女皆有,其中几人提着大红灯笼,照亮了这漆黑的深夜。而这些身影中,当属两人最为醒目。 便是穿着大红喜服的叶寒宁与陈佐郎。 叶寒宁背对着叶落秋,以至于她看不到叶寒宁的神色,但陈佐郎的脸色却是一览无余。 印象中的陈佐郎是温和的、儒雅的,带着书卷气的,与此刻站在叶落秋的人大相径庭。 他周身的戾气,哪怕叶落秋隔得远也感受的到。 不等陈佐郎开口,只见旁的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站了出来,那人三十来岁的模样,长的面目粗犷,怒气冲冲地将叶寒宁往前一推。 叶寒宁本就瘦小,被男人推了一把脚步踉跄了好几步,幸而被疾步赶来的赵氏扶住,堪堪站定脚。 直到此时,叶落秋方才看清楚她的脸,不由得愣了愣。也不知道叶寒宁哭了多久,泪痕蜿蜒整张脸,将脸上的新娘妆都哭花了,显得异常滑稽好笑。 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笑的出来,包括叶落秋。 看来是陈家来找说法了。 叶落秋的身影隐在黑暗里,面对眼前的这幅场景,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而那头,未料及陈家会这么快找上门的赵氏脸色有些泛白,不过很快,她就稳住了慌乱的情绪,拍了拍伏在她肩头哭泣的叶寒宁,转而对着那推人男子吼道,“你作什么推阿宁?!” 男人倒也不是吃素的,怒目圆睁道,“她如今进了我们陈家的门,我推她又如何?我便是打她,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赵氏被他说的噎了下,她认得眼前的男人,正是陈佐郎的兄长陈文郎,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没个正经,与他胞弟的性子截然相反。 赵氏不愿与他做口舌之争,偏头看了眼陈佐郎的神色,稳了稳呼吸,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质问道,“你们陈家这是何意?我将女儿许配于你们,你们却在洞房之夜闯到我家里,还想当着我的面打阿宁!” “贤婿,这是个什么理儿你倒要说说清楚!” 闻言,陈佐郎冷冷地看了眼赵氏,赵氏心里咯噔一声,听得陈文郎骂道,“你个臭婆娘还敢跟我们要理儿,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赵氏一听他骂自己臭婆娘,瞬间炸了,指着陈文郎的鼻子道,“你这个没教养的小畜生,骂谁臭婆娘啊,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小畜生你今天不说清楚,老娘跟你没完!” 要论骂街,赵氏哪会落于人后。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对骂,陈佐郎只在旁静静的看着,眼神从赵氏身上移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叶寒宁身上,又从她的身上转到立在一旁半天未开口的叶青山脸上。 他将叶家众人扫了一遍,眼神四处游走了一遍,在未看到那人之后,眉眼之间的温度更低了。 “大哥,莫再说了。”陈佐郎终于开了口。 两人堪堪止口,院子里静了下来,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开口,不远处的叶落秋亦如是。 方才陈佐郎的动作落入叶落秋的眼里,她看的出来,陈佐郎在寻自己的身影。她斟酌良久,觉得此刻还是不现身比较好。 陈佐郎没瞧赵氏,略过她,径自走到叶青山面前,沉声道,“叶大叔,深夜叨扰想来你们应该知晓原因的,只是陈某百思不得其解,你们为何这样做?” 他说着,偏头看了眼叶寒宁,对方抽抽噎噎着望着他。她这模样徒然生出一种楚楚可怜之态。若换个场景,陈佐郎便心软了,可此刻他已被愤怒吞噬,尽量维持着心平气和的语气已是他的极限。 他道,“我想娶之人是阿秋,我托人求娶的亦是阿秋。你们为何——”陈佐郎觉得自己的后牙槽都快磨破了,“如若当初并不愿将阿秋嫁于陈某,直说便是,此番作为当真是卑劣。” 无人知晓当他得知叶落秋愿意嫁给他时,他有多高兴,他兴奋的甚至一夜未眠。就因为如此,当他忐忑又激动地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时,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震惊、愤怒、失望——哪怕用尽毕生所学之词,都无法形容他那刻的心情。 他的新娘子竟然不是她! 是她不愿意嫁给自己吗,还是叶家不愿意将她嫁给自己?很快他就想通了。 分卷阅读17 赵氏为人,他听娘亲说起过,然而此番成亲,赵氏却一反常态。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思及此,胸腔的那股怒气几乎喷薄而出,既对叶家也对大意的自己。若非心中铭记着孔孟之道,他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掐死!到底是读书人,做不出粗鲁之事,他说完,暗沉的眸子静静地盯着叶青山,向他讨要一个说法。 从陈家闯进门开始,叶青山一直保持着沉默。此番被陈佐郎质问,刚张了张嘴,赵氏却是几步挡在了他前面。 她惊呼道:“你说什么?你求娶的是阿秋?不可能的事!张媒婆明明说你们想娶的是阿宁!” 陈佐郎不由得颦眉,陈佐郎大嫂指着赵氏怒声道:“你莫在这装模作样,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张媒婆怎的会连此事都搞错!” 陈家众人附和:便是便是。 在众人的指责下,赵氏颇有以一当十的气势,她挺直身板叉着腰道:“你也说婚姻非儿戏,莫不是我这做娘的还会害自己的女儿吗?若你们不信,便找张媒婆来对峙!” 陈家众人没想到赵氏竟然这般有恃无恐,一个个火冒三丈,七嘴八舌的叱责。饶是赵氏再能言善道,她终是抵不过那么多张嘴,她拉了拉叶青山的衣角,示意他说几句。 谁知叶青山对她的暗示不为所动。 赵氏几乎气绝,心道真是个不中用的。她心一横,索性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你们陈家真是欺人太甚,我不收分文将女儿嫁给到你们家。如今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你们却告诉我娶错了人,你叫我们阿宁怎么做人!”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我可怜的闺女啊!” 叶家这厢的声响早就惊动了旁的邻居,这时间已有不少人披着外衣,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的往里瞧,将赵氏捶地痛哭的模样落入眼内,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 赵氏在这厢捶胸顿足,还不忘瞄一眼叶寒宁。 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叶寒宁便懂了她的意思,蹲下来伏到赵氏身上,跟着痛哭。 陈家知道赵氏泼辣,但没想到能泼辣到如斯地步,简直叹为观止。 陈佐郎脸黑的如煤炭。 赵氏抱着叶寒宁哭天抢地一番,指着陈家众人道:“你们还想怎么样?!人是你们要娶的,如今说娶错人的又是你们!你们是不是想逼死阿宁?!” 陈文郎被赵氏的倒打一耙气个半死,“你这泼妇怎么颠倒黑白,想逼死你女儿的到底是谁!” 赵氏反唇道:“可不就是你们!你们倒是让街坊邻居来评评理,我们叶家白送你们一个女儿,怎么还成我们的错了?洞房花烛之夜,你们却闹到我们家来,难不成你们还有理了?莫仗着你们家出了个秀才,我儿子也是童生,谁也不比谁差了去!” 陈文郎噎了一下,“你!” “这事儿便是捅到青天大老爷那,我们叶家也是占理儿的!” 陈家众人愣了一瞬,赵氏心里洋洋得意。 虽说此事陈家确实是被自己算计了,恼怒当然也是情理之中。但她不信陈家真愿意将这事闹大,更别说闹到官府去。 且不说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便是真的有,难不成陈家连面子都不要了?陈佐郎左右是个远近闻名的秀才呢。 赵氏有恃无恐地说完,佯装抹了抹眼泪,却听得陈佐郎道:“好,明日我们就去青天大老爷处评评理。” ☆、剁椒鱼头 待陈家的人如潮水般散去后,赵氏安抚了叶寒宁几句,与叶青山一道回房间。整整一夜,叶青山沉着脸一句话都没说,赵氏想起方才之事,忍不住骂了他几句。 叶青山默默地受着,并未反驳。 夜已深,赵氏吹熄灯烛躺到床上,睁眼看着窗外皎洁的月色陷入沉思。 她虽不信陈佐郎真的会将此事告到官府,但是她的心里仍有些不安稳。 陈家得知此事后的反应比她心中所想的还要大。 不过赵氏也不怕,她早就打定了主意耍赖到底,只消他们一口咬定死不承认,陈家又能奈他们如何。再者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无回转的余地,便是硬着头皮也得走下去。 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就把它撞直便是! 如此想着,她沉沉的睡了过去。 可让赵氏没想到的是,翌日早晨,官府的几名捕快冲进了叶家。彼时赵氏正在河边浣衣,邻居大嫂急急忙忙的跑过去找她,气喘吁吁道:“叶大嫂,不好了,你们家来了不少官府的人,说是要带老叶回衙门问话,你赶紧去瞧瞧吧!” 赵氏大惊失色,双手往身上搓了搓,起身就往家里赶。 她赶到时,叶青山正被几名捕快带着走出院子,身后跟着叶周氏几人。叶周氏一脸的惊慌失措,由叶落秋搀扶着,身子似在颤抖。 叶寒宁的表情没比叶周氏好到哪里去,吓的嘴唇发白。 这三人中,倒是叶落秋显得镇定些。 分卷阅读18 叶周氏步履踉跄,带着哭腔的声音道:“你们做什么要带走青山……青山可是良民……你们做什么……” 叶青山道:“娘,你别担心,肖大人只是有话问我,我马上便回来了。” 叶周氏还想说什么,被冲过来的赵氏打断了。 赵氏见此阵仗,不由分说地将叶青山拉到一边,挡在叶青山身前,警惕的对着几名捕快道:“青山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你们凭什么带走他?!” 几名捕快颇为不悦,正想说什么,从围观的群众中冲出一人,正是同为捕快的赵拓。 赵拓今日本不当值,正好有事去衙门,不想却从同僚的口中听说了叶家的事。惊讶之余,他立马赶了过来,正巧看到了这一幕。 他几步上前,安抚几名捕快,陪着笑脸道:“兄弟莫生气,我这姑妈性子直,且让我与她说道说道。” 都是同僚,这点面子还是得给的,为首的捕快点点头。 赵拓见状,瞄了眼叶落秋与叶寒宁,将赵氏拉到一边,低声问道:“姑母,表妹这事儿是怎么回事?我可听说陈家一大早就去衙门状告你们欺诈,这——”他忍不住又看了眼叶落秋,蹙眉道:“什么情况啊?” 这节骨眼上,赵氏哪有时间细说,只道,“一言难尽,改日再与你详说。阿拓,如今你们衙门的人要带走你姑父,这可怎的是好?” 赵拓道:“陈家都来状告了,肖大人自然是要查办此案的。事已至此,姑母你可莫要阻碍公务,没得给姑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听说要查办此案,赵氏急了,“查办此案?怎么个查办法?你姑父的为人你最清楚,哪里能说得过人家。若是一不小心得罪了县官大人,那不是分分钟掉脑袋啊。” “肖大人公正廉明,姑母且放心。” 赵氏哪里能放心,刚张了张嘴,听得身后捕快不满的催促,“肖大人还在等着,你们说完没有?” 赵拓对赵氏使了使眼色,示意她放心,转身对捕快笑道:“好了好了,瞧把你急的。” 经过赵拓的劝说,捕快顺利带走了叶青山。离开前,赵拓走到叶落秋的身边,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有我在,姑父不会有事。” 叶落秋看着父亲被带走,心里的那股担忧愈来越浓,听到赵拓的话,莫名的眼眶酸了酸,她道:“谢谢阿拓哥哥。” 虽然赵拓拍着胸脯说有他在叫赵氏莫担心,但赵氏这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的。 陈家会做到这一步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没想到陈家竟然这样狠。娶了叶寒宁便让他们这么不甘心吗?她想不通,明明都是叶家女儿,怎的娶了叶寒宁就委屈了他们陈家? 讶异、担忧、愤恨……各种情绪一股脑地冲到心口,赵氏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的踱步。 她本就烦躁的很,此刻听到叶寒宁细碎的抽泣声,更是烦躁不堪。她瞪叶寒宁,厉声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没用的东西,连个男人都搞不定,还敢在这哭!” 新婚之夜被夫君家的人赶回娘家,叶寒宁本就委屈的很,如今听到赵氏的谩骂,更是委屈伤心一并涌上心头,哭的愈加厉害起来。 叶周氏看不过眼,搂着她的肩,轻声安慰了几句。 赵氏真恨不得一棒子敲晕叶寒宁,眼神却瞄到了在旁的叶落秋。不看还好,这一看,便把所有的怒气都转移到叶落秋的身上。 都是她,都是她这个丧门星! 以往赵氏打骂叶落秋还会寻个理由,这次她却连理由都懒的寻,仿佛叶落秋这个人的存在本就是她打骂的理由。 赵氏几步上前,用力推叶落秋的身子,“都是你这个妖媚狐子惹得祸!没有你咱们家好好的!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叶落秋被赵氏的连番推搡倒退了好几步,她垂着眼,既未开口亦未反抗。 ** 一墙之隔的叶家院门外,贴在墙根的阿奈双手撑着墙壁,一脸的欲哭无泪,两只小腿止不住的颤抖,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随即,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幽幽地飘进耳内。 “你想摔死本少爷?” 肖湛骑在阿奈的肩上,撑着身子,努力朝院子里张望。奈何门墙过高,他只能隐隐看到几个人的脑袋在院子里晃悠。他用脚踢了踢阿奈,命令道:“高点!” 阿奈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咬咬牙,努力支起身子,以便肖湛看的更清楚些。 “再高点!” 阿奈哭丧着脸道:“少爷,阿奈高不了了——” 肖湛又尝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颇为不耐地对阿奈道:“算了算了,放我下来。” 阿奈如释重负,咬紧牙关弯下腰,肖湛一跃而下,站直身子掸了掸衣衫,却见身旁的阿奈正蹲着身子揉自己发酸的小腿,不由得挑眉道:“你也太没用了吧。” 阿奈心道,你倒是扛个男人试试?! 可他脸上笑着附和:“少爷说的是,明日阿奈就去练武,强身健体。” 肖湛不以为意地 分卷阅读19 嗤了声,对阿奈道:“你说她叫叶落……” “叶落秋。”阿奈赶紧补充道。 肖湛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闪过少女那张俏丽的脸。适才他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她,只因她那双饱含秋水的杏眼。 与那日看到的一般样。 那日午后,乌云遮日天色暗沉,眼看着倾盆大雨就要落下,刚被母亲训了一顿的肖湛黑着脸从胭脂坊的偏门进去,赴喻子然的约。 换做以往,他怎肯委曲求全地走后门。奈何那日母亲疾声厉色说,若再让她知晓肖湛去胭脂坊,便打断他的腿! 打断腿这话肖湛自然不信,不过终归得低调点。 他黑着脸下了马车往胭脂坊的偏门走,谁知刚进偏门,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的落下。阿奈去马车上拿罗伞,肖湛在偏门廊沿下等待。 雨越下越大,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砸。偏门廊沿狭仄,肖湛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衣角。他嫌弃地垂眸看了眼,用手轻轻一掸。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快速地从雨里蹿进廊沿下,带来的一身雨水溅到肖湛身上。肖湛怒极,正想骂人,抬眸的瞬间却止了口。 眼前之人是名少女,穿着一身在他看来粗鄙不堪的旧衣。由于淋了雨,衣服紧紧的贴着她的身躯,倒是勾勒出曼妙的曲线。不过肖湛注意到的并不是她的身姿,而是她的脸。 一头黑发被雨打湿,她微垂着眼睑捋了捋,肖湛看到她的脸上有不少黑色的痣。说是痣又不像痣,因为有些许黑色的液体蜿蜒在她的脸颊上。 肖湛好奇地盯着看了会。 少女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望向他,看到肖湛身上的水渍,她立马反应过来,羞愧道,“方才太急,打湿了公子的衣衫,抱歉。” 肖湛并未理她,仍盯着她的脸看。 少女不明就里,不明白眼前的陌生男子为何一直盯着自己看。疑惑着,却见肖湛纤细的手指指她的脸,问道,“你脸上黑黢黢的是什么?” 直到这时,少女方才如梦初醒般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到指尖的一坨黑墨瞬间羞赧不已。她赶紧背过身子,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她仿佛刚才河里爬出来似的,整个人湿哒哒的,雨水顺着黑发滴到地上。 外头是瓢泼大雨,肖湛不知为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新的,我还没用过,擦擦脸。” 少女偏过头瞄了眼,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 肖湛何时做过吃力不讨好的事,见她如斯模样,走到她面前,不顾她愿意不愿意,径直将手帕塞到她的手上,恶狠狠的说:“叫你擦你就擦!” 少女不明白这人好端端怎么就生了怒气,不过她还是接过,低声道,“谢谢公子。” 她拿起手帕,将脸上的黑墨一点点的擦掉,露出一张白皙干净的小脸。 饶是看过不少美女的肖湛,也不由得愣了愣。 少女擦完脸上污渍,刚想开口,阿奈撑着罗伞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看到低着头的少女“咦”了声。 肖湛看了眼阿奈手里的罗伞,淡淡道,“给她吧。” 阿奈莫名:“啊?” 肖湛蹙眉,抬起下巴往少女的方向点点,“给她。” 这时,少女也抬眸望向他。 阿奈为难,“少爷我们只有一把伞了,给了她你怎么办?” 肖湛不耐烦,“话怎么那么多,给她就是,你不还撑着一把。”说着,她夺过阿奈手中的罗伞,又径自塞到少女的手里。 阿奈小声嗫嚅道,“伞这么小,两个人怎么撑嘛。” 肖湛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道,“谁说要跟你同撑一把伞了?”他夺过阿奈撑着的那把罗伞,径自走进漫天雨帘中。 阿奈哭唧唧地抱着头跟了出去,边喊,“少爷,等等我!”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叶落秋方才垂眸看手中的罗伞。 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过,是个好人。 复又拿着手帕看了会,叶落秋忽然想到,还没问怎么将手帕与罗伞还给他呢。 ☆、红烧牛肉 这一个上午,叶家众人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灼不安。眼见着到了晌午,叶青山却迟迟不见归来。叶寒宁在旁轻声嗫嚅道:“该不会出事了吧?” 她的声音原本极小,但因此间寂静,被赵氏听了去,瞬间火冒三丈,“呸呸呸,你能不能盼着你爹好?能出什么事儿!” 话虽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是慌的。照理说,这事她没留下任何把柄,就算陈家说破嘴皮子也奈何不了他们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她思忖着肖大人也是走走过场。 可这走过场的时辰也忒的长了些。 早上叶落秋被赵氏推搡了几下没吭声,赵氏也就过了气劲儿不再理她。此刻叶落秋心里也急,但再急也不顶用,总不能 分卷阅读20 冲到衙门里去把叶青山拉出来吧。 叶落秋望了眼外面的日头,去厨房热了些昨日剩下的饭菜,又现炒了盘香菇青菜。 人是铁饭是钢,更何况,还有年迈的祖母在,总不能让老人家饿着肚子,到时候叶青山平安归来,祖母反倒饿出病来。 她将饭菜端出来的时候,赵氏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叶落秋摆好碗筷,才道:“祖母,二娘,先吃点饭菜裹腹吧。” 赵氏脸色不善地哼了声,却是坐了下来。叶周氏和叶寒宁见状,也围了过去坐下。 几人怀着心事,象征性地草草食了几口。叶落秋也只扒了几口,见其他几人放下碗筷,便将残羹冷炙收拾起来。 到了申时,赵氏再也坐不住了。别说赵氏,这时候叶落秋也坐立难安。 若非不是公开堂审,叶落秋此刻怕也要冲到衙门去了。 叶落秋只是想想,赵氏却付诸于行动,她决定亲自去衙门看看情况。可她前脚还未踏出厅门,就听到院门被拍的砰砰作响。那敲门声十分急,赵氏以为是有了叶青山的消息,连忙跑过去开门,叶落秋几人紧跟其后。 门打开,出现在外面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捕快打扮,腰间别着一把刀,与他稚嫩的脸不甚相配。 这名年轻捕快名叫朱潜,因一路奔跑而来,胸口起起伏伏的喘着大气,见到赵氏,断断续续道:“叶家大娘,赵大哥…让我来与你说一声……叫你们赶紧去衙门。” 叶落秋心里咯噔一声。 朱潜口中的赵大哥必然是赵拓,莫非是爹在衙门出了什么事?若非紧急事,赵拓断然不会托人相告。 叶落秋明白,赵氏自然也明了。她沉着脸道:“是叫我去,还是叫我们去?” 她指了指叶落秋几人。 朱潜平复呼吸,说道:“叫你们都去。” 闻言,赵氏与叶寒宁面面相觑,眼神里的情绪转了几转。 …… 在去衙门的路上,赵氏探了好几次朱潜的口风,朱潜支支吾吾的应付了过去。 倒不是他不愿说,实在是他也不知情。他只知道赵拓出来有事相托于他的时候,表情十分难看,甚至于身子都有些打颤。 他第一次见到赵拓如此模样,明白并非小事,出了衙门一路狂奔而来。 朱潜领着赵氏等人进门,就看到城东的沈大夫背着药箱从里面出来。见到赵氏几人,神色微异。擦身而过之际,叶落秋朝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沈大夫不自然地扬嘴笑了下,出了衙门。 叶落秋回头望过去时,看到他微弓着身子一直摇头,仿佛在遗憾着什么事。 叶落秋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那种不安,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很快,朱潜就领着她们到了衙门大堂前。大堂是敞开的,堂前的黑漆廊柱上有包柱对联。跨过门槛,便是衙门公堂,正中心摆放着一张红木公案。一抬头,便能看到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 这是叶落秋第一次来县衙,可她无暇看其他,因为她的视线凝固在了公堂一隅。 那处围了不少人。 有陈家人,有张媒婆,有几名衙役,还有身穿官服的县官大老爷。很快,他们也注意到了赵氏她们,纷纷偏过头来看。 陈佐郎注意到了叶落秋,脸色微僵,立在那处颇为不安的绞着双手,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让开一条道,叶落秋这才看清楚里面的情况,整个人都怔住了。 不仅叶落秋,包括赵氏几人。 只见早间还好好的叶青山此刻正躺在赵拓的怀里,脸色泛白唇色微紫,闭着眼一动不动。再观赵拓,托着叶青山的头,抿着嘴唇眼眶微红。看到赵氏的那刻,眼里不由得一湿。 赵氏没想到会看到这副场景,愣在那处,半天回不过神来。 叶落秋整个人抖如筛糠,她第一个扑过去,跪倒地上推叶青山的身子,“爹,爹,你怎么了?” 但是无论她怎么推搡,叶青山闭着眼纹丝不动。 叶落秋不寒而栗,抖着唇角,连带着说出来的话都带了颤音,“爹,你别吓我——” 赵拓抬眸看她,眼神微微闪烁,声音暗哑,“阿秋,姑父他……”他哽咽了,后面话,他说不出口了。 到了这时,赵氏仿佛才明白发生了何事,满眼通红的冲了过去。她一把推开叶落秋,叶落秋不设防,被她推倒在地。可她似乎没了知觉,丝毫不觉得疼痛。 赵拓见她摔倒,想去扶她,因抱着叶青山只动了动身子。陈佐郎见状,往前走了两步,可不待他去扶叶落秋,就见叶落秋爬到了叶青山身边。 赵氏跟疯了一样使劲的摇叶青山的身子,嚎道,“青山!青山!你怎么了青山!你倒是睁眼啊青山!” 叶落秋的眼泪簌然而落,不断的喊着叶青山,“爹……爹……爹……” 可无论赵氏与叶落秋怎么唤叶青山,他终究未像往常那般应声。 另一头,叶寒宁难以置 分卷阅读21 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捂着嘴,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她刚想往前走,忽觉得身边晃过一个身影,却是叶周氏倒了下来。 好在叶寒宁反应快,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祖母!” 叶周氏因受惊过度,晕了过去。 ** 肖湛转着指尖的钱袋从偏门进府邸的时候,忽听得一声声女人的哀嚎从前衙传了出来。阿奈颇为好奇地朝前衙望了两眼,肖湛却是见怪不怪地继续往里走。 肖家府邸在县衙内,虽在二堂之后,但平日里肖廷枫审案子,还是会有各式各样的声音传过来。 其中不乏一些人的哀嚎声。 肖湛吹着口哨往里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了脚步,转过身子望向前衙。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偏过头问阿奈,“今日父亲是不是在审叶家的案子?” 阿奈跟着肖湛在外疯了一整日,含糊其辞道:“大抵是吧。” 肖湛微蹙眉,将指尖的钱袋扔给阿奈,道:“走,瞧瞧去。” 阿奈接过钱袋,耷拉着脑袋道:“少爷,老爷不是说了不叫我们去前衙吗,我看咱们还是别——唉——少爷——” 不待阿奈说完,肖湛早就几个跨步走远了。 阿奈无奈,只得跟上这位任性的小少爷。 ☆、凉拌黄瓜 大红喜布仍悬挂在院门外,这番却要换上雪白的幡布,莫说悲痛欲绝的叶家了,饶是左邻右舍见了,无一不哀之叹之。 这生命,真真是无常的。 叶青山突然故去,剩下的几名女眷早就六神无主没了方寸。不过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再有主意的女子也会方寸大乱。 叶家早就与远亲断了联系,好在还有赵氏这头的亲戚。 丧事的一切事宜全权由赵阿龙与赵拓安排。 布置好灵堂已至亥时,期间赵氏哭晕了两次,叶周氏更是哀伤过度躺在榻上起不来。赵拓自掏腰包买了具棺材,借了几件缟素,让叶落秋与叶寒宁穿好。安排好这头,他又托人快马加鞭去城里的书斋通知叶寒星。 为免叶寒星过于悲痛乱了阵脚,赵拓嘱咐传信之人暂且勿将实情相告,只道家里出了些急事便是。 传信之人应声,收了银子打马而去。 赵拓回到灵堂,看到赵阿龙坐在圆杌上,双手随意地搭在大腿,直愣愣的望着眼前的灵位牌出神。赵阿龙焦头烂额的忙了一整晚,此刻脸上全是疲惫之色。赵拓走过去,提议让他先回家歇息吧,左右这处还有他,出不了什么乱子。 再者,赵拓的娘还在赵氏的房间里,今晚大抵也不会回去了。 赵阿龙摇摇头,站起身子,望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人,叹息,“我去瞧瞧你姑母,你在这看着阿宁她们吧。” 赵拓点点头,赵阿龙出了灵堂。 待赵阿龙走后,赵拓走到叶落秋与叶寒宁身边,蹲下,抓了把纸钱,放进眼前的火盆里。火舌舔过纸钱,火焰蹿的老高,赵拓偏头望向叶落秋。 泪珠儿顺着她的脸蛋一串串地滑落,在鲜红色的火光下,仿佛闪着点点光亮。赵拓何曾见过这般模样的叶落秋,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揪着,难受的紧。 他想握着叶落秋的手告诉她还有自己在,可终究没有伸出手。这一愣神间,叶寒宁却是往他这处移了些,扯着他的袖角,哭哭啼啼道:“表哥,爹到底是怎么没的?好好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爹——爹——” 她呜呜的哭出声。 听到叶寒宁的话,叶落秋也抬眸看赵拓,泪眼朦胧的模样看的人心痛不已。 方才在衙门,赵氏等人只顾着哭了,直到此刻,赵拓才将事情的原委细细道来。 今日捕快将叶青山带到衙门后,肖廷枫便开始审理此事。陈家事无巨细地将来龙去脉向肖廷枫禀告后,叶青山倒也并未表现出慌张的神色,语气平静的说他从未听说过陈家想娶叶落秋之事。 陈文郎听他颠倒黑白,自然怒从中来,指着叶青山的鼻子大骂他无耻。 陈家与叶家的这桩婚事,说来也是奇,连个三书六礼都没有,肖廷枫一时也说不准孰真孰假。他唯有去唤张媒婆来,可等衙役到了张媒婆家,却发现她并不在家,等了两个时辰,方才见到张媒婆悠悠然地从远处晃来。 将张媒婆带到衙门后,肖廷枫一问,口供与陈家一致。 叶青山本就说着违心之言,这时候被张媒婆指责了两句,便沉默下来。陈佐郎见叶青山不发一言,倒也没有步步紧逼,只跪在公堂上,请肖廷枫做主,让叶家换回原该出嫁的新娘子。 这下子,肖廷枫更是头大,这事——他怎的做得了主。可他还未开口,却见一直沉默的叶青山气急败坏地大声反对。 叶寒宁都与他拜堂成亲了,怎的还有换回来的道理!这叫叶寒宁叶落秋怎么做人! 陈佐郎此言,莫说叶青山,连赵拓也急了。可他到底是个捕快,不敢在公堂上妄自出言, 分卷阅读22 他唯有咬咬牙,颇为不耐地看陈佐郎。 叶青山与陈家的人争执了一会,肖廷枫被吵的头疼,刚想厉声制止他们莫得在公堂之上喧闹,却看见叶青山忽然弓着身子用手拽紧了胸口的衣服。再抬脸时,只见叶青山的脸色一片惨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众人大骇间,叶青山已直直倒了下去。 与叶青山起争执的陈文郎吓的倒退几步,肖廷枫忙不迭从三尺公案后下来,一边唤衙役去请大夫。而这头,赵拓看着叶青山的模样,知晓怕是凶多吉少了,跟肖廷枫一说,托人去叫来叶家众人。 若是能见上最后一面,也是好的。 可等沈大夫到的时候,叶青山早就没了任何气息。 赵拓陈述原委时,怕叶寒宁伤心隐去了一些事,只挑了些重点说。这头,叶落秋听到这些事,忍不住捂着脸呜咽的哭出声。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前段时间,她就觉得叶青山有点不对劲,可她却没有坚持让他去看大夫!若是当时她更强硬些,若是她拉着叶青山去,或许,或许—— 她的肩膀随着恸哭起起伏伏,眼泪顺着她的指缝汨汨流下。 可终究是来不及说或许了。 ** 翌日午间,肖廷枫竟前来吊唁,只由赵拓一人招呼,肖廷枫倒也不甚介意,他是能理解的。 叶寒星直到次日晚间才到,一进灵堂就直直跪倒在地,满是疲惫的眼里布满暗红的血丝。 赵氏听闻叶寒星已到家,拖着几近虚脱的身子来到灵堂,抱着叶寒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看的赵阿龙几人也不由得在旁直抹眼泪。 可到底是男子,哭过后,叶寒星也意识到如今他是叶家唯一的男丁,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 到了叶青山去世的第三日,叶寒星同赵拓一同安排入葬事宜。 不过,这天叶家灵堂出现了个不速之客,是陈佐郎。 两日来,陈佐郎的心里是不安的,虽说此事怪不到他头上,可到底是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他思虑良久,还是来了灵堂吊唁。 无论如何叶青山都是他名义上的岳丈。 陈佐郎到访的时候,赵氏正坐在灵堂里。见到他,赵氏猛地起身,作势就要去打他,被叶寒星阻止了。 赵氏骂骂咧咧之际,叶寒宁也走了过来,看向陈佐郎的眼神极为复杂。 陈佐郎鞠完躬,偏头看了眼跪在地上脸色憔悴的叶落秋,对方正垂着头,并未瞧见他。而叶寒宁和赵拓却将他的眼神尽收眼底,皆咬了咬后牙槽。 第四日,蒙蒙烟雨中,叶青山出殡,队伍从南阳大街行过。 顺兴酒楼二楼的窗边,肖湛手抵着下巴,懒懒地看着那抹雪白的身影从眼前晃过。 即使隔得远,他也看到了。 那双原本漂亮的杏眼哭肿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真真叫人不忍心。 ☆、油焖茄子 日子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停滞不前,哪怕负重前行也得不断向前。叶青山下葬后的当晚,叶寒星与赵氏说,他不打算去书院了。 如今家中这般情况,且不说有没有银子供他读书,便是留着几个女眷在家他也不甚放心。 漫漫科举之路看不到头,叶青山在时他尚得庇佑,可为之一搏,而到了此时此刻,他哪敢再搏。 叶寒星如此打算着,甚至想好过两日就去镇上转转。他是童生,更难得是写的一手好字,届时寻个教识字的差事总不难。童生虽比不上秀才,到底是读书人,且在南阳镇这种小地方,也算吃香。 可他才说完不去书院,剩余的话就被赵氏堵在了口中。 连日来的夜不能寐让赵氏的脸色看上去憔悴不堪,听到叶寒星的话后更是大惊失色,“不行!你怎的能不去学院!不去学院你怎么参加科举,娘还指望着你考上秀才呢。” 于赵氏而言,叶寒星是她一生的骄傲与期盼,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牺牲他的前途! 叶寒星将自己的打算全番吐露,赵氏握着他的手,忍不住垂泪:“娘知道你是好孩子,但这书万万不能就这样放弃了,你爹在时,就盼着你出人头地。若娘依了你,将来娘没脸去地下见你爹,更没脸见叶家的列祖列宗。” 说起叶青山,叶寒星的眼眶也发红。 “可是娘……” “别可是了,”赵氏用袖子抹掉泪,打断他:“银子的事娘会想办法,你只要安心读书便是,莫要辜负了你爹娘的一片苦心。” 叶寒星见赵氏如此坚决,暂且闭嘴不提,只等来日再慢慢商议。 叶青山的故去实在太突然,留下一堆的烂摊子,可更叫赵氏寒心的是,是这炎凉的世态与淡薄的人情。 以往星宁居的食材银子都是月结的,因着叶青山老实厚道,又是十几年的老街坊,大家都也放心,若是遇到手头不宽裕,偶尔宽限几日也是有的。 可这叶青山一 分卷阅读23 走,老街坊们纷纷找上了门。 有面粉铺的、有果蔬铺的、也有鱼肉档的,拿着单子催赵氏要银子。 开始的时候他们催的挺委婉,奈何赵氏此人泼辣的很,冷嘲热讽的嘴上不饶人,别人也就不客气了,扬言再不付银子就去县衙告他们。 这下子赵氏没了办法,只能将压箱底的私房钱全数交出。 这笔银子是她省吃俭用挤出来的,原本还指着这银子给叶寒星交束脩的。 欠债还钱倒也是天经地义,最让赵氏气不过的是,星宁居那铺子的主人竟要将星宁居收回,无论叶落秋与赵氏怎么劝说,都不愿再租给她们。 除非他们每月给的分红还如以往那般多。 这摆明着就是难为赵氏她们 虽说叶落秋厨艺不差,比起叶青山到底差了些,她一个小姑娘,届时有没有人捧场还是个问题,如何还能像以往那般给他那么大一笔分红。 赵氏一气之下,撕碎了那张形同虚设的契约,拿着扫帚将他赶了出去。 如此境地下,赵氏愁的几天几夜没合眼。 叶寒星读书要银子,隔壁厢房一病不起的老太太吃药也得要银子,这一大家子吃吃喝喝都要银子,还有叶寒宁的事—— 赵氏真恨不得两眼一抹黑,随叶青山去了。 是夜,赵氏决定先搞定叶寒宁的事,家里少个人就少些开销。于是,翌日天刚蒙蒙亮,赵氏就拉扯着叶寒宁去了陈家说理。 另一头,赵阿龙很快得知了叶家的事,叫赵拓送来一小袋碎银子。 虽不多,勉强可供叶家过上个把月。 赵拓到时,赵氏还未从陈家回来,叶落秋正坐在厅内做针线活。她平日里虽不太做女红,倒也还算过去的,如今赋闲在家,以此贴补点家用,聊胜于无。 看到赵拓,叶落秋放下手中的女红,招呼赵拓坐下,起身想去给他倒一杯水。可她才起身,赵拓就拽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细腻的肌肤触感,让赵拓的心猛地一颤,讪讪地缩回手。 “不用倒茶,我等下还得回衙门呢。” 叶落秋应声,在旁坐下。赵拓从怀里取出一小袋银子交给叶落秋,让她转交赵氏,并劝慰叶落秋莫得因银子的事而忧心,这不是还有他和赵阿龙吗,定不会让他们饿肚子的。 叶落秋笑了下,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的打算告诉赵拓。 自打星宁居被收走后,叶落秋心里有了个想法,她想推个小摊子去路边卖卤蛋卤丸子,做点小本生意。 她将自己的想法跟赵拓说了,赵拓听完,却是沉默下来。叶落秋想问问他的意见,赵拓忽然伸手,又拉住叶落秋的手腕。 “阿秋……”他欲言又止,叶落秋等着他继续往下说,赵拓却又松开她的手,喃喃道:“其实你不必这样辛苦……” 他的声音极轻,叶落秋没听清,啊了一声,赵拓嗫嚅道:“就是……其实……” 其实他想说,我舍不得你这般你辛苦,你嫁于我可好?可这句话梗在喉间,怎么都开不了口。 赵拓本非吞吞吐吐之人,到了叶落秋跟前却变得异常不爽利。 他在这厢磨磨叽叽,院子里的门开了,赵氏与叶寒宁风风火火的往里走来,赵拓立刻松开了手,将想说的话咽下腹中。他叹口气,转身欲走,忽而想起叶落秋无意中与他说的事,劝慰道:“姑父的离世实乃意外,你可莫得再为此而内疚伤心,若是姑父知晓,定也不忍看你如此。” 叶落秋神色暗了暗,微微颔首,“嗯。” 说话间,赵氏已至两人身后,听到赵拓的话,脚步不由自主顿了顿。 赵拓与赵氏寒暄了两句,便离开了叶家。 赵拓离开后,叶寒宁也回了自己的厢房,瞧她脸上的样子倒是挺欢喜的,想来陈家之事处理的不错。 叶落秋将赵拓给她的银子递给赵氏,赵氏拿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叶落秋刚想走,赵氏却叫住她,“你刚才与阿拓在聊什么?” “聊了些家常之事。”叶落秋如实说。 赵氏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精光,细细打量叶落秋,半信半疑道:“就这些?” 叶落秋移开自己的眼神,轻轻嗯了一声。 摆摊之事还未落实,叶落秋暂时不想让赵氏知晓,怕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可她的神态看在赵氏眼里又是另一番意思,不过当下赵氏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过了两日,赵氏得空去了一趟赵阿龙家,向赵拓打听了一些事。 那日她明明听见赵拓安慰叶落秋莫要内疚什么的,难不成叶青山的死另有蹊跷? 她在午膳时间去的,赵拓一家正在厅间吃饭,见赵氏来,唤她坐下,问她吃饭没。赵氏说自己还没吃呢,赵拓娘立刻去厨房间给她拿了双碗筷,一道吃饭。 赵氏倒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 几人有的没的聊了几句,赵氏佯装着感叹道:“青山这一去啊,我们这家就散了。婆婆卧床不起,如 分卷阅读24 今连阿秋都病了。” 赵拓正在扒饭,闻言放下碗筷,担忧的问道:“啊?阿秋病了?前两日不好好好的吗?” 赵氏道:“她这个人就是心思太重,放不下事儿,这才染了病。” 赵拓一听,急了,起身就要往外走,赵氏跟着起身,拉住他,问道:“阿秋一直与我说她心里内疚,可我问她吧,她又什么都不肯说。阿拓,你可知晓?若你知晓,与姑母说说,姑母平日里也好劝劝她。” 此时赵拓一心想去探望叶落秋,并未细想,就将那日叶落秋与他说的事跟赵氏说了。 赵氏听完,一张脸瞬间黑了下来。 她对赵阿龙说了句家中有事,便转身急匆匆的往回走,徒留赵拓几人面面相觑。 不明白赵氏怎的就变了脸色。 ☆、鸭血粉丝 赵拓并未去看望叶落秋,因为走到半道被同僚拉去了衙门。 而另一边,赵氏怒气冲冲地回到家,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叶落秋,倒是叶寒星见到她如斯模样问了几句。赵氏沉着脸不答反问:“叶落秋呢?” 叶寒星心道叶落秋又怎么惹到了娘,以至于娘跟个黑面鬼煞似的。 听到叶落秋出去了,赵氏端坐在大厅内等她。大致一盏茶的时间后,叶落秋便回来了。 她今日去了趟隔壁杨伯伯家,杨伯伯是木匠,她想问问他能不能做一辆小点的推车。幸运的是,杨伯伯听了她的描述,表示这样的推车没什么难度,这让叶落秋很开心,以至于进门的时候仍带着甜甜的笑容。 然而这个笑容只持续了一会,她前脚刚踏进大厅,就被疾步上前的赵氏扇了个耳刮子。 赵氏用了二十分的力度,叶落秋被扇眼冒金星,随之而来的便是火辣辣的痛楚。不待她反应过来,身上一痛,却是赵氏抄起手边的扫帚,重重打在她的身上。赵氏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扫把星!” 扫把柄如雨点般的砸到叶落秋的身上,钻心的疼痛从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叶落秋被赵氏打倒在地,下意识地缩着身子往后退。疼痛使得她的脑子嗡嗡作响,赵氏满是恨意的声音忽远忽近:“你明知你爹不舒服,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你这个扫把星!” “如果没有你,这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都怪你!都怪你!” 赵氏越骂越大声,恨意使她的双眼布满血丝。 叶寒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直到叶落秋退到了墙根,他才如梦初醒,上前一把拽住赵氏手里的扫把,惊呼道:“娘,你要打死姐姐吗?!” 赵氏瞪了眼叶寒星,夺过扫把,大声呵斥道:“你走开!”她用扫把柄指着叶落秋,咬牙切齿的吼道,“对!我今天就是要打死她!” 叶落秋整个身子都在颤栗,可她咬住唇角,极力忍住在眼眶打转的泪珠,不让它落下。 就在赵氏和叶寒星拉拉扯扯间,听到声响的叶寒宁赶了过来。 连一直卧病在床的叶周氏,也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来到大厅。 两人见到这场景,皆是愣住了。 叶周氏率先回过神,拖着病躯扑到叶落秋身边,见到她白皙的肌肤上一道道殷红的伤痕,泪眼婆娑的抬眸看赵氏,泛白的唇瓣微颤:“你这是作甚?青山才走,你就要打死阿秋吗?” 赵氏没想到叶周氏竟会护着叶落秋,脚一跺,恨之入骨的说道:“娘,你还护着她,若不是她,青山就不会死!她明知道青山身子不适,却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但凡她与我们说上一句,青山也不至于死不瞑目!” “青山就是被她害死的!” 叶周氏搂着叶落秋的手明显震了震,叶落秋看到叶周氏的脸色变了几变,她想解释,可只动了动嘴唇。她能说什么呢? 叶周氏巍巍颤颤地站起身子,低头问叶落秋,“你二娘说的可是真的?” 叶落秋低着头没吭声,任由散发遮住一侧殷红的脸颊。 “你!” 叶周氏急气攻心,忽觉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 夜凉如水,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淡淡月影透过窗棂洒到床上,照出一个瘦削的人影。她弓着身子缩在那张又小又硬的木板床沿,没被衣衫掩盖的雪白肌肤上,是一道道殷红的伤痕,乍一看触目惊心。 由于几日未进一粒米,她的脸色看上去十分憔悴,原本水润的嘴唇也变得惨白干裂。 叶落秋双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胃,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因为愤怒,赵氏将她关了起来。 不仅关起来,为了惩罚她,甚至不给她吃任何东西,甚至连水都不给她。而从头到尾,叶落秋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她心里明白,就算她求饶赵氏也不会放过自己。 这期间,只有叶寒星来看过她,给她带了一碗面,可这碗面才到窗口,就被赵氏夺了去。叶落秋听到两人在门外争执了几句,最终叶寒星被赵氏强拉走了。 分卷阅读25 起初的时候,她还有精力看着窗外的嫩芽发呆,两天后她却是再也没了精神头。 游走在四肢百骸的酸痛、胃部传来的钻心般的疼痛、以及因为缺水而产生的眩晕感,叫她连说话也变的有些困难。 不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传来,一下又一下,叶落秋甚至觉得,那是阎王在召唤她,她的意志在一点点的剥离。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叶落秋如是想着,忽听得外头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继而是开锁的声音,铁链子被取下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叶落秋的意识是模糊的,只听到咯吱一声,门从外被推开,有个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有人扶起她的身子,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她的嘴边。 冰冰凉凉的。 是水! 就如每个久旱逢甘露的人一样,动作先于意识,叶落秋的唇瓣一碰到水,她就忙不迭地捧住碗,将水咕咚咕咚地倒进肚中。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引得胃一阵阵的抽搐,可她却顾不得了。 她太渴了。 待喝完那碗水,她方才觉得自己的意识渐渐回笼。但她依旧很虚弱,费了老大劲才看清楚眼前的人。等看清楚那人,却是有点发怔。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将自己关起来折磨的半死的赵氏。 叶落秋怔怔望着她,赵氏黑着脸将一碗盖着些青菜的饭推至她眼前:“要死也别死在家里,把饭吃了!” 说完,她转身出厢房,复又上锁。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里,叶落秋垂眸看那碗饭。 在接下去的日子里,赵氏虽然仍关着叶落秋,倒不再饿着她。相反的,每日一到点饭菜准时送至,菜肴丰盛到叶落秋觉得自己不像被囚禁,反倒是被人供了起来。 由于丰盛的饮食与规律的作息,未至半个月,叶落秋的脸色便恢复如初,甚至比以往更好了些,白里透红,光彩照人。 这样的赵氏让叶落秋倍感不安,比打她骂她还要可怕。可经历过死里逃生后,叶落秋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如何活着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事,可以慢慢解决。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一日晚间,更夫刚刚打过三更鼓,叶落秋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自打被关幽禁后,叶落秋的听力变的十分好。外面那人虽尽量轻手轻脚,仍吵醒了叶落秋。叶落秋猛地坐起身子,只见一个身影透过微开的门缝蹿了进来。 漆黑如墨的深夜,叶落秋的惊呼声还未出口,就被那人捂住了嘴巴。 “嘘!”那人压低声音,“是我,别出声。” 叶落秋瞪大眼睛看清楚眼前之人,点点头。 竟然是叶寒星。 叶寒星松开手,轻声道,“跟我来。”不等叶落秋说话,拉起她往外走。 叶落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站着不动,问道,“阿星?” 叶寒星显得有些焦急,此刻见拉不动叶落秋,脸色更加不好看,连带着语气都变的急躁起来,“先跟我走,迟点跟你解释!” 叶落秋还想开口,叶寒星急的跺脚,“姐,我还会害你吗?!” 要说这陈家,除了叶青山,叶寒星待她倒也是不错的。 叶落秋听他如此说,便不再开口,跟着叶寒星一道出了厢房。两人猫着身子,轻手轻脚的打开院门,快速地蹿了出去。 院子外,叶寒星望了眼紧闭的大门,方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而院内的黑暗一隅,赵氏看着渐渐合上的大门,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她这个儿子啊,聪明是聪明,却是个没心眼儿的。 ☆、蚂蚁上树 深夜静谧,轻微的脚步声引得犬吠声声。此刻的南阳大街,褪去白日里的繁华喧闹,只剩孤寂地月影拉出两条长长的人影,一晃一晃地往前行。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叶寒星走的快,叶落秋踩着小碎步勉强跟在他身后。 她不知道叶寒星为何深夜带她出来,也不清楚他要带自己去哪儿,但她知道叶寒星不会害她。倘若真要害她,也无需费这九牛二虎之力,在家便可解决她,左右她死了也无人知晓。 两人走了阵,叶寒星估摸着离家挺远了,方才停下脚步,将叶落秋拉进转弯角。 两人站定,叶寒星从怀里掏出一个藏青色的小锦囊,递到叶落秋手里,说道,“拿着。” 叶落秋一头雾水的打开锦囊,竟发现里面装着几粒碎银子,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的好像是个地址。她惊讶的抬眸看叶寒星,“这?” “这是我先生家的地址,他住在晋城,你去找他便是。先生是个好人,待我也好,你将书信转交与他,他定会收留你。”叶寒星这么说着,将一封书信递到叶落秋手里,他低声道,“至于这些银子,虽不多总好过身无分文——” 一席话说的叶落秋云里雾里,她想开口询问,却见叶 分卷阅读26 寒星黑沉沉的眼眸望着她,哑着声音道,“姐,此去晋城并非易事,你定要保护好自己,更莫要轻信旁人。” 叶落秋静默。 叶寒星这是要将自己赶出南阳镇吗? “阿星,我为何要去晋城?”她还是将话问出口。 叶寒星垂下眸子,低声道,“姐,你莫再留在南阳镇了,娘她——”他的话语卡住,半晌才道,“总之,你还是赶紧走吧!” 话音落地,叶寒星便闪身走出拐弯角,朝着叶家的方向跑去,徒留一脸茫茫然的叶落秋。 她站在黑暗里,纤细的身影被淡淡的月光笼罩,便那样手足无措的站着,手里拿着一个锦囊与一封信,看着那个身影渐渐地消失在黑暗里。 良久,叶落秋抬头,看到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天空,发出淡淡的月晕。 她的眼眶不由得泛酸。 她垂下头,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刚想往前走,后脖颈传来一阵钻心般的刺痛。她想看清楚那人,却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今年江南的梅雨季节比往年早了许多,才至五月,小雨便淅淅沥沥的下个没完没了,拍打着红墙绿瓦,叮叮咚咚地吵的人心烦意乱。 “哐当”,陶瓷碗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多时,一个婢女打扮的姑娘端着几碗菜肴出来了,她刚关上门,便看到张妈妈打着伞从远处走来。 张妈妈走到廊檐下,收伞甩了甩水。小丫鬟朝她福了个身子,张妈妈瞟了眼小丫鬟手里那一动不动的菜肴,淡淡问道:“她还是不肯吃?” 小丫鬟道:“嗯,跟前两日一样,不吃不喝,也不愿意我们靠近。” 张妈妈似笑非笑地嗤了下,摆摆手示意小丫鬟退下,自己推门进了房间。 刚推开门,便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甚是好闻。张妈妈扭着腰肢往里走了几步,瞧见一个姑娘蜷着身子缩在墙角,身上裹着蓝灰色的床单,从脖子到脚踝,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露出一丝的肌肤。 她垂着头,乌黑的发丝胡乱地贴着脸颊,叫人无端出一丝怜香惜玉之情。 张妈妈淡漠的眸子扫过地上的姑娘,又看了眼床上的衣衫,整整齐齐的叠着,一动未动。 听到脚步声,角落里的姑娘抬头。等看清楚来人,那双水汪汪的眼眸里盛满了呼之欲出的惊恐,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 可她已至墙根,退无可退。 张妈妈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不由得轻笑出声,“我有这么可怕吗?”说着,张妈妈往前几步,走到她的跟前蹲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指腹划过白皙脸颊上那一道浅浅的伤痕,似真似假地感慨道:“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毁了岂不是可惜。” 叶落秋如触电般颤了颤身子,偏过脸躲开张妈妈的手,再望向张妈妈时,眼里有恐惧,也有嫌恶。 张妈妈倒也不生气,好脾气地为她捋了捋散乱的发丝,好声好气道:“这又是何苦呢,你娘已经将你卖给了我,你就是我胭脂坊的人了。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这便是你的命了。” 她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叶落秋的抗拒,自顾自的替她扯开那张裹在身上的床单,道:“再者,做我胭脂坊的姑娘有什么不好,吃得饱穿得暖,可比你在家好多了。且你长的这般如花似玉,妈妈与你保证,定让你坐上我们胭脂坊头牌之位,可好?” 张妈妈像哄孩童一般哄叶落秋,“来,妈妈给你换衣衫。” 叶落秋拽紧自己胸前的床单,两人拉拉扯扯了半天,张妈妈仍未扯下叶落秋身上的床单。 这么僵持着,妈妈被磨光了耐心,沉下脸站起身子。 当初别人介绍说手里有个好货色的时候,张妈妈是不抱希望的。南阳镇笼统也就这么小一地儿,有几个美人她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可当她在叶家看到叶落秋时,饶是见惯莺莺燕燕,也不由得看直了眼。 那眼神、那面容、那身段……只消她稍稍一□□,定能叫那些色中饿鬼再也踏不出胭脂坊! 当下她就迫不及待与赵氏签下卖身契,若是可以,她恨不得立马就带走这位姑娘。不过这事到底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她唯有静待时机。 没两天,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人就被送来了。 叶落秋的抵死顽抗是在张妈妈意料之中的,她们胭脂坊的姑娘,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不过因着她对叶落秋的偏爱,并未对她使用暴力。 谁知晓,这姑娘竟是个刚烈的性子,当着她的面儿拿着珠钗划自己的脸,幸好被婢女眼疾手快的夺下,事情才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气的张妈妈当下就给了她一巴掌。 不过气归气,张妈妈还是耐着性子劝她,舍不得对她动粗。 可便是如此,她竟仍然不吃不喝的想要寻死! 思及此,张妈妈冷声道:“你可莫要不识好歹,我这般好声好气不过是怜惜你是块璞玉。但你要知道,璞玉终归只是一块玉,你可莫得逼我到宁可玉碎不为 分卷阅读27 瓦全的地步。到了那时,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话音落地,叶落秋猛地抬眸看她,忽然勾出一个笑。 张妈妈微愣片刻,蹲下身子,捏着她的下巴冷笑道:“别以为我会让你死,你可是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买回来的。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死不如!所以我奉劝你,乖乖的,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醋溜白菜 张妈妈走后,叶落秋又在墙根坐了好一会,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张妈妈的话,想着想着,红了眼眶。 她用力咬了咬唇瓣,方才将眼泪逼回去。 她从未想过人心竟会坏到如斯地步,更想不到自己会陷入如此境地! 她竟被赵氏卖到了妓院! 再回过头去想想赵氏那些反常的举动,皆不言而喻。 由于在地上坐的太久,叶落秋的双腿发麻的厉害。她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一步一趔趄地走到床沿坐下,呆呆的望着不远处的那扇木门发愣。 木门外,有两个身影在来回的晃动。 刚被掳到胭脂坊时,叶落秋也曾试图逃跑过,奈何还未跑到后院就被人拎了回去。到后来,知晓逃脱无望,她狠心自毁容貌,却还是被张妈妈等人拦下了。 张妈妈打了她一个耳光,收走了房中所有能叫她自戕的东西。 就在方才,张妈妈对她下了最后通牒,若是明日她仍不愿屈服,定叫她生死不如。叶落秋不知道张妈妈会使用什么法子,但她知道无论哪一种,那定是她难以忍受的。 到了此时此刻,叶落秋方才发现,与张妈妈相抗无疑是蚍蜉撼树。 叶落秋楞楞的想,这真就是她的命吗? …… 直到晚间,下了几日的连绵细雨终于有了要停的势头。戌时三刻,雨总算是停了。张妈妈从喧嚣的前厅出来,径自回了自己的厢房。 阖上门,掌上灯,她垂眸看了眼胸前的一片的酒渍,眼神颇为鄙夷。 这是方才一位恩客耍酒疯时,不小心洒到她身上的。张妈妈啐了口,手不慌不忙地解开腰带。她刚想脱下衣衫,外头便响起丫鬟急急的声音,“张妈妈,张妈妈——” 张妈妈忍不住颦眉,声音不悦的回道:“何事?” 丫鬟的声音十分小心翼翼,“您能不能出来一趟,外头…有人找您……” 适才那耍酒疯的男人抱着她亲了好几下,张妈妈此时正烦躁的很,听到丫鬟的话,顿时怒气横生,拉扯着自己的衣衫,没好气的对丫鬟道:“找什么找!叫他等着!” 此言一出,门外静默了一瞬。没多久,丫鬟的声音便又响起,这次似乎带着微弱的哭腔,“张妈妈,您……还是赶紧出来一趟吧…肖公子找您…” 这句话可是吓了张妈妈一大跳,忙不迭的穿回衣衫,连领口都未整理,疾步走至门边。 甫一开门,张妈妈便看到一抹修长的身影立在不远处的廊檐下,静静的望着自己,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张妈妈被他瞧的心口一滞,清了清喉咙,方才谄笑着出声:“肖,肖公子怎的来了此处?……“ 肖湛并未理她,而是将眼神从张妈妈身上移到阿奈身上,挑了挑眉。 阿奈会意,几步上前,开口问道:“张妈妈,你前几日是不是带了个姑娘回胭脂坊?” 张妈妈心头大震,笑容也僵在脸上,她心道这事怎么会传到官府耳里?不过转念一想,她买下叶落秋可是白纸黑字画过押的,怕他作甚。 再者,这肖湛能不能代表官府还要另说。 心中微微一思量,张妈妈笑道:“肖公子真是神通广大,我这确实来了个上好的美人。只是这美人啊,她还未——” 话音未落,肖湛颇为不耐烦的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那个人我要了。” 张妈妈一时未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肖湛最烦一样的话说上两遍,不愿再重复,拧着眉,吩咐阿奈:“你跟她说!” 阿奈将张妈妈拉到一旁,细细详说一番。张妈妈听完,不由得心中大惊,可她又不敢当着肖湛的一口回绝,瞄了眼沉着脸的肖湛,拉着阿奈的袖子,压低声音为难道:“阿奈公子,这位姑娘才到胭脂坊不久,这……我还没……” 我还没从她身上榨取过油水呢! 阿奈哪里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好心劝道:“我们少爷看中的东西,你觉得你还留得住吗?张妈妈,我劝你莫要多说,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我看你到哪里哭去。” 张妈妈想起前不久传闻肖湛玷污府中婢女之事,脸色发白。直接将人抢走之事,这个纨绔子不是做不出来。 阿奈将张妈妈的脸色看在眼里,又道:“我家少爷说了,定不会让你吃亏,他愿意出这个数。” 他伸出手掌示意了下,五百两。 五百两,这对寻常百姓而言那是半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可于张妈妈而言,却并未显得那么多了。她有信心,若是叶落秋挂牌,所赚的银两断然不止这 分卷阅读28 个数。 可如今肖湛发了话,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张妈妈心里清楚,想要在南阳镇安安稳稳的混下去,定不能得罪这位县令家的小少爷。 思及此,她瞟了眼肖湛,不敢再多言,唯有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 另一头,几天几夜不曾合眼的叶落秋疲惫至极,头靠着床柱睡了过去。只那么一会会,她便做了一个梦。 她又回到了小时候,见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娘。娘亲虽为农妇打扮,却美若天仙,抱着她,用手轻轻捋着她乌黑的秀发,轻声哼着歌谣哄她入睡。 可她不愿睡,吵闹着要去玩,娘亲也不生气,弯着嘴角宠溺的望着她。 在梦里,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剩菜剩饭,也没不会有人抢她的新衣新鞋,有的只是爹娘的宠溺。在这个梦里,她可以哭闹,可以撒娇,甚至可以任性的提各种要求…… 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叶落秋觉得脸上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片潮湿。 自打叶青山去世后,叶落秋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哪怕是被赵氏毒打,还是被张妈妈囚困在胭脂坊。 可因着这个梦,她却哭了。 叶落秋吸吸鼻子,伸手将脸上的眼泪擦去。她朝窗外望了一眼,见天色已晚,不想自己这瞌睡竟睡了两个时辰,而她的胃也随着她的转醒开始咕咕咕的叫。 她已经几日未食过东西了。 叶落秋用手摸着空空如也的胃,心道:真是抱歉让你跟着我受罪。如此想着,她不由得扯出一抹苦笑。 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叶落秋的神经,随着脚步声的由远及近紧绷起来。 叶落秋垂眸看了眼身上被扯破的衣衫,连忙捞起一旁的床单,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待她整理完,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不出意外的看到了张妈妈的脸,只不过此刻张妈妈似乎心情并不好,耷拉着眼角,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望向叶落秋的眼神带着遗憾与愤恨。 然而这样的表情也只在张妈妈脸上维持了一会儿,不过一瞬,她便变脸似的展开笑颜。 叶落秋惊疑不定盯着张妈妈,看到她走至方桌前,点燃了灯烛。烛芯跳了跳,整个厢房瞬间变的亮堂。张妈妈侧过身子,笑盈盈地对门外之人说道:“肖少爷,这就是叶落秋叶姑娘。” 叶落秋心里一惊,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缩,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门外之人似乎踟蹰了下,片刻后,方才踏进厢房。 就着忽闪忽闪地灯火,叶落秋看到了那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襟长袍,随着他的走动,腰间的玉佩饰物碰在一起,叮叮咚咚的响。 叶落秋怔了一瞬,对方似乎也意外,脚步一顿,定定的望着她。 ☆、麻婆豆腐 阿奈的一声低咳,拉回肖湛神游的意识。眼前的叶落秋比印象中瘦了不少,巴掌大的鹅蛋脸红扑扑的,就跟涂了胭脂似的,一对微润的双眼滴溜滴溜的盯着自己,有迷茫疑惑,也有探究与警惕。 发髻已被扯散,碎发凌乱的贴着耳朵、披在肩上。 怪异的是,她蜷缩在床尾,整个身上卷着一块灰蓝的东西。楚楚可怜的神态像极了受惊的猫咪。 屋外蹿进来一股夜风,吹的火苗忽明忽暗。肖湛清了清微干的喉咙,偏过身子,对张妈妈说:“给她拾掇拾掇,换身干净的衣衫。” 话毕,肖湛长腿一跨退出厢房,叶落秋听到一阵玉佩的叮咚之声渐行渐远。 肖湛发了话,张妈妈哪有不从的道理。她沉下脸,将肖湛重金买了她的事与叶落秋说明,便拉起她走出房间。这时候,叶落秋倒是不再反抗,神情滞愣地任由张妈妈的牵着,朝她的厢房走去。 肖湛买了……她? 可肖湛为什么要买她? 叶落秋是肖湛看中并买下的人,张妈妈不敢怠慢,给她拿了套素青色的绣衫罗裙,又唤人准备热水以供叶落秋沐浴所用。待叶落秋洗漱完,张妈妈又亲自替她地梳了个精致的发髻。 等叶落秋再次站在肖湛前面,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连阿奈也看直了眼,不由得感叹肖湛的眼光。 肖湛倒是没说什么,只淡淡地扫了叶落秋一眼,低声道:“走吧。” 叶落秋一时间不知道肖湛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阿奈说,站着没动。阿奈走了几步看到叶落秋没跟上,转身小跑到她身边,问道:“阿秋姑娘,怎的不走?” 叶落秋望了眼肖湛的背影,看着阿奈,喃喃道:“我……去哪?” 听此一言,阿奈笑道:“啊哟阿秋姑娘,你说还能去哪呀,当然是随我们回肖府啊。”他朝叶落秋挤眉弄眼,呲牙咧嘴的说道:“少爷花钱买了你,你现在可是少爷的人了。” 少爷的人……叶落秋闻言,不由得瞪大眼睛看阿奈。 阿奈原本眼睛就小,如今笑着,眼睛更是眯成了一 分卷阅读29 条缝,显得有些贼眉鼠眼。他本是随口一说,但这含混暗昧的语气听在叶落秋耳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叶落秋的一颗心又被提了起来。 少爷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走出几步远的肖湛停下脚,回头看到两人凑在一块说话。一个笑容满面,一个神色紧绷,肖湛剑眉微蹙,冷声喊道:“褚良奈!” 阿奈心脏一紧,僵着脊背转身,高声应道:“在!” 肖湛甚少叫他全名,一旦叫他全名,怕是没有好果子吃。阿奈赶紧在心里想了一遍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可想了一通也没想明白,不由得哭丧着脸,却听得肖湛又道:“还不快滚过来!” 阿奈忙不迭的跑到肖湛身边,肖湛不耐烦的瞪他:“你在那磨磨唧唧的干什么!还不快走!” “我……”阿奈刚想开口解释,却见肖湛几步走到叶落秋跟前,微抬着下巴命令道:“你,跟我走。” 说是命令,语气倒是比对着阿奈时软了许多。 …… 去肖府的路上,阿奈牵着缰绳驾车,车厢里只剩肖湛与叶落秋,一人一边。 这是叶落秋第一次坐马车,倒是新鲜的很,只觉得整个身子不断的颠簸。但这颠簸的幅度却不是让人难以忍受的,而是恰到好处,不轻不重,竟令人生出一股昏昏欲睡之感。 但此刻叶落秋的神经都紧绷着,这样的独处让她无所适从,尤其是当眼前之人正下买下自己的人时,叶落秋的心仿佛时刻都被人拽在手心里。 她不明白肖湛为何要买下她。 若说肖湛是想救她,他们不过萍水相逢只见过一面。可若说是其他原因——莫非是—— 叶落秋冷不丁想起当初李炎说的事。 当时李炎说的绘声绘色头头是道,她也只是远远的听了一耳朵。因着前番偶遇之事,叶落秋心里是不愿相信的。可就如今的情况来看,好像后者可能性更大些。 叶落秋脑子里全是些胡思乱想的东西,冷不防听到肖湛道:“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落入耳内,叶落秋慌忙垂下眼眸,嗫嚅道:“没,没事。”心里又不禁好奇起来,这人闭着眼睛还能知道自己在看他啊? 叶落秋忍不住又偷偷瞄了眼对面的肖湛,轻微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再坏的情况也好过成为胭脂坊的姑娘。 另一边,肖湛掀了掀眼皮,看到对面之人垂着头,又是懊恼又是叹气的样子,下意识的勾了勾嘴角。 …… 快到肖府时,肖湛让阿奈将马车停在侧门。下了马车,肖湛率先进门,阿奈引着叶落秋紧跟其后。已至亥时,四周悄无声息,只剩虫鸣之声如雨后春笋般溢出来。 肖府并不大,不过一盏茶时间,叶落秋就跟着肖湛绕过小花园来至后院。一路行来,叶落秋垂着头不敢乱瞧,只在绕过小花园时朝一堂方向望了眼。 一堂是府衙,二堂之后才是府邸。 她脚步微顿,心念才转就听得肖湛的声音幽幽地传来:“走快点。” 叶落秋低低应了声,敛去心绪,疾步跟了上去。三人踏着月影走了会,不想在半道上碰到了一个人。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肖家大少爷肖瀚。 叶落秋跟在最后,直到肖湛喊了声大哥方才悄悄抬眸看了肖瀚一眼。 眼前之人确如外人形容的那般丰神俊朗、雅量非凡。哪怕面对着亲弟弟,言谈举止间亦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叶落秋不免多看了两眼。 听闻肖家两位少爷的性子截然不同,故而关系并不好,可叶落秋瞧着他俩的交谈,倒不似传言那般不和睦,叶落秋心道传闻之事果然不能尽信。 她正暗自忖着,不想肖瀚的眼神落到她的身上,眼眸微闪。 “这位是?”他看的是叶落秋,问的却是肖湛。 肖湛顺着他的眼神偏头看叶落秋,见对方正慌乱地垂下眼眸。肖湛收回眼神,清了清喉咙,不甚在意的说道:“哦,在路边卖身葬父呢,我见她无依无靠怪可怜的,便想着收留了她,算是施善积德了。” “左右我的房中都是小厮,正缺个丫鬟。” 闻言,叶落秋与阿奈皆是一愣,纷纷抬眸看他。 肖湛状似无意地点了点鼻子,见阿奈一脸懵的望着自己,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道:“看什么看,本少爷说错了?” 阿奈无端被骂心里一阵委屈,自是顺着肖湛的话头,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大少爷,阿秋姑娘是我们在路边救下的。若我们不救,怕是要被人贩子买去——” 话音未落,肖湛在旁咳了声,盯着阿奈,没好气道:“话怎么那么多!” 肖瀚知晓肖湛话中有所隐瞒,倒也不恼,收回眼神拍了拍肖湛的肩,叮嘱他此事还需知会一声父亲,到底是家里多了个人。 肖湛应声,两人站着寒暄了会,肖瀚这才离去。 因为偶遇肖瀚,叶落秋跟肖湛回偏院 分卷阅读30 的时候已至深夜,连院里的小厮都已就寝。 由于去胭脂坊前,肖湛做好了志在必得的打算,故而提前唤人准备好了厢房。但肖湛并没有直接让阿奈带叶落秋去休息,反而屏退阿奈,将叶落秋留在了自己的厢房。 以至于阿奈退出厢房之时,捂着嘴低低的笑了声。 从不近女色的少爷这是要干大事啊! ☆、酸汤肥牛 且说另一边,阿奈出去后,叶落秋那颗被吊着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心里反复想着倘若肖湛真欲行不轨之事,自己该如何应付。 如此忐忑半晌后,肖湛从里厢房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牙白的直锦长袍,未束腰带,连原先那束的整整齐齐的发冠也被取下,一头墨黑的长发散到了肩头,少了些凌厉桀骜,无端生出几分温雅来。 肖湛理了理耳侧的碎发,抬眸却见叶落秋拘束的站在圆桌旁,一双水润的眼睛怯生生的望着自己。 平日里肖湛回房便会换一身简便的装束,今日亦不例外,但他却忘了如今这外头还站着一个人。 他留下叶落秋,其实是想叮嘱她来日旁人若问起她的身世,莫得露出马脚,虽说肖府众人也奈何不了他,可能不惹娘生气尽量就不惹。 但是当他看到叶落秋的眼神时,想说的话却梗在了喉间。 他怎么觉得叶落秋看自己的眼神,仿佛是一头待宰羔羊可怜巴巴的望着主人呢? 叶落秋见肖湛不动,她也不敢动,连眼神也不敢往上瞄。 就在方才,她就想好了,若是肖湛真要对自己行不轨之事,她便取下发髻上的银簪抵在喉口,求他放过自己,抑或是逼他饶了自己。 就在叶落秋做好视死如归的准备时,却听到肖湛说:“跟我来。” …… 在厢房里待了不到两盏茶的时间,叶落秋又跟着肖湛出了偏院。叶落秋不知道肖湛要带自己去哪,但又不敢问,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绕了几绕,叶落秋竟然发现肖湛带她来到了后厨。 进屋后,肖湛点燃了桌上的灯烛,随着火苗的蹿起,后厨一瞬间变的亮堂起来。到底是县官大老爷家,这后厨可是比她们叶家大上两三倍,炤台上,锅碗瓢盆样样具备,被擦得锃锃亮的挂在墙上。 叶落秋环顾一圈,最终将眼神落到肖湛身上,带着疑惑。 肖湛却是在方桌边好整以暇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挑眉看叶落秋,“听说你厨艺很好。” 叶落秋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又赶紧摇摇头。 肖湛见状,蹙眉,“这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叶落秋见肖湛神色有些不悦,怯生生的开口,“算不上很好……” 这是今晚肖湛第一次听到叶落秋开口,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他也不知怎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不错,可他面上却愈加的深沉起来,连带着说出来的语气都带着恶狠狠的意味:“我饿了,你给我做碗臊子面。” 叶落秋:“……” 莫非肖湛买下自己是因为自己做菜好吃?可他又没吃过自己煮的菜,他是怎么知晓自己会做菜? 肖湛说完,见叶落秋不动,不悦的重复:“我说我饿了!” 叶落秋回神,连忙应声,“哦……好……” 肖少爷的脾气是真真的不好,这是叶落秋相处了一晚后得出的结论。不过看肖湛的这阵仗,似乎并没有其他意思,叶落秋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不由得想起那日在胭脂坊的偏门,肖湛递到她手里的那块雪白绢帕。 叶落秋瞄了眼肖湛,脸颊微红,心道自己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想通这一茬,叶落秋开始给肖湛做宵夜。不过在叶落秋绕着厨房转了圈后,才发现此间根本没有做臊子面的食材,只寻到了几个鸡蛋,与些许的蔬菜。 面倒是有现成擀好的,挂晾在一旁。 无奈之下,叶落秋鼓起勇气问肖湛吃不吃鸡蛋面,肖湛倒是无所谓,只随口说了句,“行吧,能填饱肚子就行。” 得了令,叶落秋便手脚利落地开始煮面。虽说只是一碗简单的鸡蛋面,经过叶落秋的手,瞬间鲜香四溢。 嫩黄焦酥的荷包蛋,正好七分熟,只消咬上一口,流黄便会在舌尖蔓延。绿油油的青菜与葱花相得益彰地飘在碗上,让这碗普通的鸡蛋面只是看着,都让人垂涎三尺。 饶是吃惯佳肴的肖湛,看着眼前这碗鸡蛋面,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他拿着筷子夹了条面送进嘴里,不过只吃了一口便皱起眉头。 叶落秋在旁看着,心里咯噔一声。果不其然,她看到肖湛将面碗往叶落秋面前一推,颇为嫌弃地啧了声,“你这煮的是什么东西,这么难吃!” 要说叶落秋最有自信的是什么,便是她的厨艺了。闻言也微拧了下眉,肖湛架着二郎腿看她,“不信?那你吃吃看。” 叶落秋不敢动。 分卷阅读31 肖湛挑眉,“怎的?自己也不敢吃?” 叶落秋转身拿了双筷子,夹了点面尝。面的劲道稍差了点,但完全不影响味道,更说不上难吃。她心里默默腹诽,到底是富家公子,嘴可真刁啊。 叶落秋放下筷子,犹豫着开口,“要不我再给您做蛋炒饭……?” 肖湛却是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这手艺太差了,你打紧把这碗难吃的鸡蛋面吃掉,我看着都觉得心烦。” 叶落秋:“……” 几日未吃东西,叶落秋此时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方才煮面时,天知道她的肚中叫的有多响,响的她耳根都一片血红。好在肖湛并未注意到她,叶落秋这才未觉那般窘迫。 可饶是如此,叶落秋仍不敢吃。最终在肖湛恶狠狠的眼神中,叶落秋才敢坐下动筷,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将一碗面吞入腹中。 吃完饭,肖湛带她去了住处。 那是一间独立的厢房,在偏院的东侧角落。面积不大,却五脏俱全,该有的物件一应俱全,甚至连小姐们用的妆奁都有。窗边墙角有个香炉,袅袅着淡淡的雾气,带着清香。 那是一种与胭脂坊截然不同的香味,胭脂坊内的香味是浓郁的,而此间的香味却是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与叶家那狭□□仄的柴房相比,这里无疑就跟蓬莱仙境似的。 叶落秋有片刻的失神,回过神来,肖湛已经走远了。徒留一个背影与淡淡的话语,他说:“你先住这,有什么事你就找阿奈他们,他们都住在西厢房。” 叶落秋朝西厢房望了望,正对着她屋的有几间小的厢房,此时房门紧闭,房内之人大抵正在酣睡。叶落秋收回眼神,又朝肖湛离去的方向看了眼,直到他跨入正房,叶落秋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 前半夜,叶落秋睡的不甚安稳,半梦半醒间总会猛然惊醒。直到确认自己已不在胭脂坊,才敢喘着粗气继续入睡。如此反复了几次,最终抵不住倦意,方才沉沉睡去。 翌日,叶落秋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 叶落秋坐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看到日光透过窗棂洒了一地,泛着点点光亮。叶落秋有一瞬间的恍惚,有种似梦非梦的茫然。 就在这时,外头尖锐的声音及时拉回了她的思绪。 叶落秋穿好衣衫下床,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细小的缝,偷偷地望出去。 只见院子里立着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女,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穿着一袭娟纱金丝襦裙,头上的一对彩蝶步摇随着她身子的晃动,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只不过此时少女的神色并不好看,确切说是荡着愠怒。她被两名小厮挡了去路,少女往左,小厮也往左;少女往右,小厮也往右。 少女见状,瞪着圆圆的眼睛,大骂道:“狗奴才,快滚开!” 说着,便用纤细的手臂推了下其中的小厮,小厮却不为所动,少女更是怒火中烧,简直要咬牙切齿。 “你们到底让不让?!再不让我就去告诉姨母,叫她打断你们的狗腿!”少女尖声骂道。 方才被推的那名小厮,面露难色,低声道:“表小姐,不是奴才不让您进去,是少爷他——” 接下去的话他并未明说,言下之意却是昭然若揭。 少女气的直跺脚,一旁的丫鬟赶紧抚她的背,低声劝慰道:“小姐莫生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少女似乎再也没有耐心与他们周旋,正要用脚踹那两名小厮,却听得一个声音轻飘飘的传来,“敢动我的人试试?” 声音不大,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连门内的叶落秋呼吸都微窒。 透过门缝,叶落秋看到肖湛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锦衣,慢悠悠的从正室踱步出来,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名少女听到声响,忙不迭的收回脚。等看到肖湛时,脸上立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清脆的喊道:“二哥哥!” 小厮见到肖湛出来,闪身到一边,少女赏了他们一人一个白眼,笑靥如花的跑到肖湛面前,又唤他:“二哥哥!” 少女的声音明明如银铃一般好听,肖湛却是拧眉掏了掏耳朵,颇为不悦的说道:“喊魂儿呢。” 少女撒娇的嘟嘟嘴,忽而又想到那两个可恶的小厮,哼道:“这两个小厮新来的吧!竟然连我的路都敢挡,二哥哥,你把他们拉下去,打他们一百大板!” 两位小厮闻言,瑟瑟发抖的看肖湛,生怕他真的听了少女的话迁怒于他们。 肖湛扫了他们一眼,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要不要惩罚他们。半晌,他才淡淡的哦了一声。 两位小厮差点哭出来,却看到肖湛将眼神落回少女身上,轻描淡写的说道:“是我吩咐他们这么做的,那我是不是也得打一百大板?” 少女的笑容僵在脸上。 肖湛打着哈欠转身往回走,不耐烦的说:“真烦。” ☆、红烧排骨 分卷阅读32 叶落秋眼睁睁的看着少女呆在那,半晌未出声,最后呜呜的哭着跑出了偏院。肖湛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将手抵在后脑勺,懒懒的看着少女跑出院子。 末了,他的眼神落在叶落秋的方向。 叶落秋一惊,慌慌张张的阖上门,颇有种偷看被抓包的窘迫感。 可等她缓过神来,又觉此番行径实在是无礼,肖湛好歹救了她,她不该连声道谢都没有,还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叶落秋理了理鬓角的发,正欲开门而出,门被敲响了。叶落秋拉开门,阿奈站在门外,看到叶落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阿秋姑娘醒了?昨晚睡的可好?” 叶落秋点点头,朝正室的方向瞄了眼,阿奈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少爷吩咐了阿奈,若姑娘醒了,先带你食早膳,然后去府里四处逛逛,熟悉熟悉。” 如此说着,阿奈便引着叶落秋去了后厨。草草食过午膳,阿奈又带着叶落秋熟悉肖府的环境。 肖府倒是不大,不过两盏茶时间便转完了。 阿奈话多,领着叶落秋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肖府的事。 托他的福,叶落秋知道肖大人性子宽厚,平时待小厮丫鬟都很好。老夫人孙氏一心向佛,常居佛堂甚少出门,府中事务皆有大夫人袁氏打理,袁氏性子温和,同肖大人一样待下人们甚好。 昨夜他们见到的乃是袁氏所出,肖大人的长子,肖府大少爷肖瀚,平日里都在书院,偶尔才会回一次家。 至于肖湛的生母杨氏,阿奈说起她时竟露出些许胆怯的神色。叶落秋看在眼里,心中疑惑,阿奈压低着声音只说了一句,得罪谁也别得罪二夫人。 快到偏院的时候,叶落秋唤住了阿奈。犹豫半晌,方才开口问道:“我…以后做什么?” 阿奈似是没想到叶落秋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瞬后才笑道:“自然是伺候少爷了。” 伺候…… 叶落秋微怔,阿奈见她如此模样,知晓她这是想偏了去,忙道:“少爷身边正好缺个能照顾的丫鬟,前些日子夫人也寻思着要给少爷找一个,可少爷怎么都不满意。既然如今少爷救了你,你便伺候在少爷身边就是了。” 阿奈瞧着叶落秋忐忑的神情,以为她害怕肖湛,又道:“少爷这人吧,脾气不是很好,有时候性子也急,不过——”阿奈在脑海里搜了圈肖湛的优点,最终未果,阿奈颇为尴尬的挠挠头,斟酌了下语句,“不过他的心是好的。” 阿奈怕叶落秋不相信,赶紧又接了句,“你看他这不是救了你嘛,是吧?” 叶落秋点点头。 她也觉得肖湛是个好人。 叶落秋没有做过丫鬟,也没有伺候过人,问了阿奈许多问题,顺道探听了一番肖湛的生活习性。阿奈倒无不耐烦,反而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所知倾囊相告。 阿奈将叶落秋送回房间后,便朝正室走去,谁知走到半道却被早上的那两个小厮拉进了转角。那两个小厮是兄弟,分别唤徐林徐洋。 阿奈莫名的看着徐林徐洋探头探脑的往外看,脸上的兴奋之情一览无余。不等阿奈开口,徐林便问道:“阿奈哥,那个住在东厢房的姑娘是谁啊?” “是啊是啊,我昨夜便看到了,她是谁啊?”徐洋也问道。 外人都道肖湛是个会强抢丫鬟的坏胚子,只有他们这几个常年伺候肖湛的才知道,肖湛是何等的清心寡欲,以至于这偏院简直跟和尚庙似的。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姑娘,还是个跟天仙似的姑娘,他们自然是要问问清楚的。 阿奈瞧着他们两兄弟眼里放光,啧啧了两声,“你们别动旁的心思,那可是少爷看中的人!” 徐家兄弟吓了跳,互相望了眼,讶异道:“少爷看中的人?阿奈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阿奈可不愿跟他们细说,用手指着他们,警告道:“我可告诉你们,你们别对那姑娘抱有非分之想,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疾步闪出转角,徒留徐家兄弟沉浸在“新来的仙女是少爷的人”——这个令人痛心疾首的事实中。 阿奈走后,叶落秋在房间中坐了一小会。虽说阿奈叮嘱她暂时好好休息,可叶落秋还是觉得这般无所事事终归不太好,于是她出门走到院子里。 这时候已至正午,小厮们大抵都去食午膳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叶落秋茫茫然的环顾一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自打上午见过一次肖湛,叶落秋再也没看到过他,想来是出去了。 叶落秋在院子里打了个圈,拿着扫帚扫掉落叶后,又无事可做了。既无事做,她便躲在树荫下,下巴抵着扫帚,望着不远处的一簇矮牵牛花发呆。 叶家院里也是有这么一簇矮牵牛花。一到四月,便开的旺盛,姹紫嫣红的点缀着院中一角。往年叶落秋在家时,总是由她打理这些花花草草的,今年因着父亲离世,叶落秋也顾不得那些花草了,也不知如今长的如何 分卷阅读33 了。 叶落秋想起叶家院里的那些花儿,也想起叶家院里的那些人。 不过那些人,似乎也没什么好想的。 叶落秋吸吸鼻子,如是想。 她正出神的盯着矮牵牛花看,忽听一阵细小的猫叫声传入耳内。叶落秋偏头望去,瞧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正窝在东院的角落里,边叫唤边舔舐自己的毛发。 叶落秋眼睛一亮,放下扫帚走过去。而那小猫看到有生人,受惊的弓起身子往后退了几步,警惕的望着叶落秋。 小猫受伤了,腿上的伤口血迹斑斑。随着它一步步的后退,叶落秋发现它的另一条腿似乎被人打断了,走路一拐一拐的。 叶落秋不落忍,蹲下身子轻声唤它。那小猫倒也神奇,似是跟听得懂人话那般,盯着叶落秋看了会,竟真的喵喵叫着朝叶落秋走去。叶落秋粲然一笑,将它抱起,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绢帕,绑于小猫的伤口上。 做完一切,叶落秋用手指顺了顺它的毛发,轻声问道:“你跟我一样无家可归吗?” 小猫喵喵的唤了两声,似是在应答叶落秋,叶落秋不由得勾起嘴角笑起来。 五月阳光刺眼,叶落秋蹲在墙根,一边捋着小猫的毛发,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话,也不管小猫听得懂还是听不懂。她正说的起劲,忽然间,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干什么?” 叶落秋一怔,猛地直起身子,一转身,她慌乱的神色便撞入肖湛深褐色的眼眸里。 肖湛看到窝在她怀里的猫,拧了下眉,身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用手指抵着鼻间。肖湛还未开口,倒是一旁的阿奈率先惊呼道:“阿秋姑娘你怎的抱着猫啊?这猫是哪里来的!” 叶落秋有些不明白阿奈的大惊小怪,却见肖湛的脸色已不大好看,阴沉沉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发怒,以至于叶落秋开口的声音都变的怯生生的,“我也不知晓,方才便在这里了……” 她指了指墙根。 说话间,肖湛轻微的抽了下鼻子,阿奈连忙几步上前,捉住躲在叶落秋怀里的猫。他的动作十分粗鲁,小猫受惊大叫,叶落秋愣神间,小猫已到了阿奈的手里。 叶落秋下意识的上前几步,终在阿奈的话语中止了脚步。 “少爷闻不得这些猫猫狗狗的味道,阿秋姑娘以后也莫要带这些东西回偏院。”他说着,正欲将猫扔到院外,肖湛却唤住了他。阿奈疑惑的望向肖湛,发现肖湛的眼神盯着自己怀里的那只猫。 “少爷有何吩咐?” 肖湛一只手抵着鼻子,另一只手指了指猫腿上的白色绢帕,颦眉:“这条绢帕……?” 叶落秋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声。 阿奈垂眸看那条绢帕,似乎有些眼熟。他从猫腿上扯下绢帕,打开一看,愣住了,他看看叶落秋,又将眼神移到肖湛身上,“这不是少爷丢失的那条绢帕吗?” 叶落秋的脸色一下子蹿红,张张嘴想解释,却在看见肖湛冷如凝霜的眉眼时,抿嘴未出声。 明明阳光正好,阿奈却觉得他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几度。 阿奈大气都不敢出,立在一旁动都不敢动,眼神在肖湛与叶落秋之间来回逡巡。 怪不得少爷的绢帕会寻不到,原来竟是到了阿秋姑娘的手里。可这阿秋姑娘也太胆大了吧,竟然敢用少爷的绢帕给猫绑伤口,用的还是他最喜欢的绢帕,绑的还是他最讨厌的猫! 这才第一天,阿秋姑娘就惹少爷生气了!这这这—— 阿奈忽然有点同情叶落秋了。 他这般在心里啧啧摇头,却听得肖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赶紧去扔掉!” 阿奈没太明白,试探着问:“是扔猫,还是扔绢帕?” 肖湛瞪他,“你觉得本少爷还会用猫用过的绢帕吗?都给我扔掉!” 阿奈被吼的一个激灵,忙不迭的应声跑出了院子。 …… 肖湛回到厢房后,心里的那股子气仍没消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反正在看到那块绢帕时,心里憋闷的很。 她竟然将自己给她的绢帕给猫绑伤口! 肖湛气闷的坐下,径自倒了杯茶,一口气喝下。温润的水顺着喉间滑至肚中,肖湛方才觉得自己的情绪稍有缓解。 他又倒了杯茶喝下,偏过头朝外望了眼,只见叶落秋还站在方才的地方,手足无措的偷偷张望着自己。 肖湛偏回头,鼻子哼了声,站起身子,打算去里屋眯一会。 可他堪堪躺下,却听得院子里传来一个让他无比厌烦的声音,扯着嗓子喊道:“我在与你说话你没听到吗!你到底是谁?!” 肖湛咬牙切齿,猛地坐起身子,朝外走去。 果不其然,院子里又出现那个倩丽的身影,正是早上被他气走的少女。 他的表妹,袁雨柔。 ☆、干煸菜花 袁雨柔没想到会在肖湛的院子 分卷阅读34 里看到女子的身影,她不得不承认,还是个长的不错的女人。 袁雨柔戒备的眼神上下打量叶落秋,看她这身打扮也不像是丫鬟。袁雨柔不由得颦起秀眉,扬着下巴语气不善的问道:“你谁啊?” 谁知眼前的女子并未答她,闪烁着眼神向后退了一步。 其实叶落秋想的很简单,晨间少女咄咄逼人的神态仍在眼前,多年来养成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使得她下意识的想远离眼前的少女。可她这一动作,看在袁雨柔眼里却又是另一番意思,只道她心虚了。 故而她逼近一步,又问了句。 叶落秋不明白她们明明是第一次相见,少女为何会带着咄咄逼人的敌意。她在脑海里思索着该如何解释,那头袁雨柔却是因她的沉默不语而勃然大怒。 袁雨柔生母乃肖廷枫的胞妹,生父袁世成则是袁氏的嫡亲胞弟,袁家与肖家可谓是亲上加亲,往来频繁间,袁雨柔将肖府当成第二个家。再说这袁世成,也是个有能之人,出生富庶之家,而后又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一举成为晋城最大的米商。 袁雨柔打小就锦衣玉食,莫说叶落秋这般小户人家的女子,便是那晋城的官绅见了都要赔笑脸。 眼前这女子算得什么东西,她能屈尊降贵问她话那是她祖上积了德! 如此想着,袁雨柔扯着嗓子尖声道:“我在与你说话你没听到吗!你到底是谁?!” 叶落秋看袁雨柔确实是因她急了,故而低低的回道:“叶落秋。” 可袁雨柔似乎并不满意她的答案,厉声道,“谁问你的名字了,我问的是你是谁,你是我表哥什么人?” 她是肖湛什么人? 这个问题使得叶落秋有半晌迷茫。 算……丫鬟吧?叶落秋如是想。 袁雨柔见她又无视自己,咬着银牙,正想推她一把。可谁知手才到半空,手腕便被冰凉的手掌拽住。她抬眸,眼神触及肖湛不耐的神色。 肖湛背着阳光,脸色如他掌心的温度那般带着冷意。袁雨柔怔了怔,肖湛挑着眉角,缓缓开口,“还敢动我的人?” 此言一出,身边几人皆是微怔,叶落秋亦不例外。 她正想着肖湛的言下之意,却看到肖湛瞟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还不过来。” 叶落秋觉得肖湛应该在跟自己说话,于是她乖乖的走到肖湛的身侧。肖湛要比她高上许多,站在他的身侧,正好挡住正午火辣辣的阳光,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叶落秋抬眸,偷瞄肖湛的侧脸,看到他浅褐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温度,清冷的、陌生的,都是属于肖湛的情绪。 叶落秋有半晌恍惚。 …… 早间肖湛那般待她便也算了,袁雨柔没成想他竟会当着自己的面去维护另一个女人。她抽了抽手,没抽出。 肖湛力气大,袁雨柔的手腕被拽的生疼,那股嚣张的气焰被肖湛掐灭,心里的委屈不由得转化成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 肖湛盯着她,倒似未看见她的异样,哼道:“我说最后一次,别动我的人。” 袁雨柔这辈子没人敢给她脸色看,唯有眼前这位肖家小少爷,除了给她脸色看还要欺负她。她抽着鼻子,嗫嚅道:“知道了。” 肖湛似乎未听到,懒懒道:“听不到。” 袁雨柔咬着后牙槽,抬眸瞪他,泪珠儿还在眼眶打转,要落不落,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连叶落秋都看的颇为心疼,肖湛却是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挑眉,等着她开口。 袁雨柔抿抿嘴,大声道:“我说我知道了,再也不动你的人!” 她咬牙说出了你的人三个字,眼泪也随着她的话语噼里啪啦的落下。 至此,肖湛才满意,松开袁雨柔的手腕,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抬脚就往正室走,全然不顾在旁哭唧唧的袁雨柔。走了几步,他似乎想到什么,转过身,将眼神落到叶落秋身上,啧了声,“跟我进屋。” 叶落秋瞅了眼袁雨柔,见对方正瞪着自己。 可因着她那泪水,原本恶狠狠的眼神似乎没了任何的震慑力。眼见着肖湛失了耐心,叶落秋不敢耽搁,疾步跟了过去。 这头叶落秋跟着肖湛进屋,袁雨柔便捂着泪眼跑出偏院,去了老夫人孙氏的佛堂。 过几日就是孙氏的六十大寿,阖府上下都在为此做准备。因着肖府下人手勤脚快,袁氏与杨氏倒也放心,这时间正陪着孙氏在佛堂念经,寥表孝心。 佛堂清幽,檀香袅袅。袁雨柔冲进去的时候,吓了三人一跳。孙氏向来疼惜这个外孙女,看到扑进怀里哭的泪如雨下的袁雨柔心疼的不行,轻拍她的背柔声问她何事。 袁雨柔只顾着哭,摇摇头,不愿说。 见她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肯说,袁氏问袁雨柔身边的丫鬟,“发生了何事,怎的你家小姐哭的这般伤心?” 小丫鬟也是个机灵的,添油加醋的将在偏院的事一说,杨氏率先沉下脸来。袁氏见状,忙打 分卷阅读35 圆场道:“都是小孩子家的玩闹,妹妹莫要生气。”她又转头劝袁雨柔,“你二表哥便是那个性子,并非针对你,改日叫你二舅妈好好说道说道他,莫要难过了。” 袁雨柔哭了阵,心情恢复些,抽抽鼻子闷闷的应了声。杨氏却是站起来,朝孙氏与袁氏福了福身子,道:“娘,儿媳出去一趟,过会儿再来陪您念经。” 此刻,袁氏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闻言颔首。 杨氏得了允,转身而去,袁氏忙起身想跟出去瞧瞧,孙氏唤住了她。袁氏神色为难,对孙氏道:“娘,您也知道二妹的性子,正在气头上,没的又要闹一番。” 孙氏轻拍着袁雨柔的背,冷冷的哼了声,“闹就闹呗,我看那小子就是欠收拾。” 闻言,怀里的袁雨柔抬起脸,眼泪汪汪的看孙氏,撒娇道:“外祖母~” 孙氏点点她的额头,宠溺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啊你,怎的就被那小子吃的死死的呢。” 袁雨柔瘪瘪嘴,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既然孙氏不让她去,袁氏便也不再多说,继续念经诵佛。 …… 另一厢,肖湛将叶落秋唤进自己的屋内,忽而想到绢帕之事还没过去呢。他复板起脸坐下,正想抬手给自己倒杯茶,却有一只白皙的手提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肖湛的眼神从那葱白纤细的手指,移到叶落秋的脸上,挑了挑眉。 叶落秋被他戏谑的眼神看的有些发窘,放下茶壶缩回手,指尖绞在一起,轻声说道:“谢谢……少爷……” 少爷两个字,轻如蚊蝇。 “嗯?”肖湛忽然觉得眼前的姑娘着实有点好玩,他戏谑的笑道:“谢我什么?” “谢谢少爷……救我……” 肖湛笑了,“你指方才之事?” 叶落秋心里明白,肖湛此番是有意戏弄于她,可她却并不生气,只是有些话她不知该怎么开口。 从小到大被赵氏打骂时,叶落秋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阿秋,你就认个错吧”,抑或是“算了算了,阿秋你就退一步吧……”,起初叶青山会帮腔说两句,到后来,大致也与叶周氏那般劝她息事宁人。于她的世界中,若是感受到对方的敌意,她首先想到的便是退让。 只有退让,才会免予受伤。 可今天,肖湛却挡在她的面前说“别动我的人”。叶落秋知道,虽然这个“我的人”并不局限于她,可她听了依旧心口微动。 他没有让她退让,反而如母鸡护崽那般的护住了她,这是叶落秋活了十七年从未有过的。 肖湛见叶落秋出神,颇为不满地用手指敲了下桌子,拉回她的思绪。 叶落秋忽然就有了勇气,她看着肖湛,特别真诚的说道:“不仅方才之事,还有昨日,还有那日的绢帕与伞。” 肖湛倒是意外,没想到她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他不由得勾了勾嘴角,片刻后才暗暗压下上扬的嘴角,沉着脸道:“既如此,你为何要将我送你的绢帕给那肮脏之物用?” 叶落秋一愣,一时间没法将可爱的猫咪与肖湛口中那肮脏之物联系起来。 肖湛黑着脸提醒她,“那只猫。” 叶落秋反应过来,眨着眼睛道:“它受了伤,流了很多血。”她无意识的嘟囔,“且它不是肮脏之物啊……” 肖湛一时无语,正欲说道叶落秋,却见阿奈从外头跑了进来。阿奈堪堪站定,气喘吁吁的,正想开口,肖湛劈头盖脸的骂道:“你怎么不日落西山再回来!你扔只猫扔出了感情?” 阿奈:…… 阿奈一头雾水的望向叶落秋,眼神询问少爷这是吃了什么枪药,叶落秋也一脸茫然。 “我这不是怕扔的近,那只猫又回来碍少爷的眼嘛,故而扔的远了些。”他解释着,又道:“对了少爷,方才回来的路上,我瞧见夫人在往这边走,神情有些不太对。” 肖湛听到自己母亲的名字,抬眸看阿奈,“你说我娘来我这?” 阿奈颔首,叶落秋看到肖湛低低的骂了句该死的,对阿奈说,“你先带她回房间。” 阿奈瞄了眼叶落秋,贴近肖湛耳边低声询问,“少爷不打算跟夫人说吗,可大少爷不是已经——” 肖湛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我自有安排。” 既然如此,阿奈不再多言,同叶落秋一道出门。 可才出正室,两人就看到杨氏进了偏院,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肉炒三丝 这是今天叶落秋第二次被人这样上下打量着,叶落秋颇有种在胭脂坊被张妈妈挂牌卖的错觉。 之前阿奈与她说起杨氏时,叶落秋不明白他为何露出胆怯之色。直到此刻,她站在杨氏面前,叶落秋方才体会到阿奈口中那句“得罪谁都别得罪二夫人”的意思。 杨氏是她见过的妇人中最为美丽端庄的一位,同时也是最为清冷孤傲的一位。眼前的杨氏,让 分卷阅读36 叶落秋无端想起一种名叫五色梅的花。 五色梅颜色艳丽花色多变,初开为黄为粉红,继而变成桔黄桔红,再而变红色。此花艳丽非凡,可因着茎枝上却布满倒钩刺,实属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花。 叶落秋觉得杨氏像极了五色梅。 尤其当她用审视的眼神在身上逡巡时,简直令人望而生畏。 明明什么都未做,叶落秋却被她打量的头皮微微发麻,阿奈亦如是,低头垂眉,大气都不敢出,便是一向嚣张跋扈,对任何事都不甚在意的肖湛,此刻亦端端正正的在旁坐着。 片刻后,杨氏才将眼神移到肖湛身上,淡淡的开口,“怎么回事?” 肖湛假装没听懂,“娘亲说的是何事?” 杨氏见他装傻,轻微的蹙了蹙眉,同肖湛一样淡漠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肖湛。 空气似乎凝固了半晌,片刻后,肖湛率先败下阵来,他挠挠头,颇为无奈道:“袁雨柔去祖母那告状了?娘,这事真怪不得我。是她大闹我的偏院,还要打我的人,我自是要护着他们的。” 他边说边瞄杨氏,见她脸色微变,嘻嘻笑道:“娘,你说是吧?” 肖湛的嬉皮笑脸并未换来杨氏的和颜悦色,杨氏的手指指向叶落秋,“你的人?你说的是她?” 叶落秋一怔,阿奈屏息。 “不止她,”肖湛忙笑道:“娘不是一直想找个丫鬟服侍我吗,我这不就为了遵循娘的意思,想让娘安心啊。” 这话倒是不假,肖湛这偏院只有三个小厮服侍,虽说这三人打小就跟着肖湛了,可论起照顾人,男人到底比不上女人,故而杨氏一直想给肖湛身边安排个人,也好照顾肖湛起居。 可这贴身丫鬟人选可不能随便,若是选个心思活络点的,肖湛又是个不知轻重缓急的人,谁知道会出点什么事儿。 杨氏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 可谁知肖湛看不上她安排的人,却不知道从哪里寻了个这样的人来。 乍一眼看上去倒是挺乖巧的,只是内里的脾性又怎的知晓,更何况她这相貌生的—— 杨氏不由得颦眉,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些冰冷,“既要丫鬟,为何事先不与我说?” 肖湛笑:“她也是昨日才来的,来不及告诉娘呢。” 肖湛将与肖瀚说的那套说辞又与杨氏说了一番,末了,他嬉皮笑脸的说道:“娘,咱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吧,您说是不是?” 杨氏不知道肖湛这话中几分真几分假,转头问阿奈:“他说的可是真的?你若有半句假,他日我知晓了定饶不了你。” 闻言,阿奈惊出一身汗,哆哆嗦嗦的看肖湛。肖湛盯着他,眼神的含义不言而喻。 阿奈心里苦不堪言,心道他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想归想,阿奈可不敢得罪肖湛,只能唯唯诺诺道:“少爷说的皆是真的。” 倘若真如他们所说那般,倒也是个可怜孩子,至少是正经人家出来的,总比那些出身不三不四的人好些。可到底不知根知底,杨氏仍不放心,她又打量了叶落秋几眼,缓缓开口问道:“叶姑娘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 叶落秋张张嘴,肖湛忙道:“娘,她家中没什么人了。” 叶落秋看了肖湛一眼,抿嘴不说话,杨氏倒是笑了,只是这笑里带上几分嘲讽,“你倒是了解的清楚。”她看向叶落秋,“叶姑娘你自己说,你家里可还有其他人?” 静默片刻,叶落秋摇摇头。见状,杨氏不再说话,她思索了会,才又开口,“既然叶姑娘无处可去,便先在肖家住着吧,只是叶姑娘初到肖家人生地不熟的,先去我那待一阵子,正好我屋里的翠儿不在缺个人,红姑也好教教叶姑娘,湛儿你——” 话音未落,肖湛却是急急打断她,“娘,这不太好吧!” 杨氏瞧肖湛,似笑非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娘又不会吃了她。” 肖湛拧眉,“她不适合去你那处。” 杨氏眉心跳了下,眸里的不满的愈加浓厚。肖湛越是如此,杨氏更是打定主意要带走叶落秋,她冷声道:“我那处怎么就不合适她了?莫不是你这处的风水特别养人?我瞧也不见得。” 肖湛被杨氏说的哑口无言,她似是不愿再搭理肖湛,而是看着叶落秋,问她:“叶姑娘可愿意去我那?” 叶落秋看看肖湛,再看看杨氏,半晌后,犹豫着颔首。 肖湛眼里的不耐已到极致,叶落秋看在眼里,唯有轻声道:“少爷,我愿意去夫人那——” 肖湛恶狠狠的盯着叶落秋,磨了磨后牙槽,叶落秋心虚的垂下头,假装看不到肖湛凌冽的眼神。 …… 杨氏的住处在正院,同大夫袁氏一个院子。她在西厢房,袁氏在东厢房。 因是正院,此间比肖湛那偏院要大上很多,房屋架构也更为复杂。 杨氏将她带到西厢房后,便把她交给了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那妇人长的和眉善目,自称红姑 分卷阅读37 ,后来叶落秋才知晓红姑是杨氏的贴身丫鬟,跟了她二十余年,连肖湛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红姑安排她住下,往后几日,叶落秋便跟着红姑做事。 叶落秋手脚勤快,无论红姑吩咐什么,她都二话不说的去做。杨氏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甚是满意。更不用说红姑,瞧她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长的好,性子又乖,喜欢的不得了。 便是西厢房的那些个丫鬟小厮也喜欢叶落秋,愿意跟她说话。 没过几日,叶落秋就跟西厢房的那些人处的相熟了。期间肖湛来过一两次西厢房,正巧看到叶落秋在同另一名丫鬟在修剪花枝。 两人有说有笑的交谈着,说到什么好笑的事,叶落秋的眼睛笑成一弯月亮。 肖湛看在眼里,磨磨牙,心道:这个小白眼狼过的倒是舒坦。 很快另一名丫鬟看到了肖湛,福福身子叫了声二少爷。叶落秋听到,手一顿,也学着丫鬟的样福身,轻声唤肖湛,“少爷。” 声音却是怯生生的,眼睛也不大敢瞧肖湛。 叶落秋挺怕肖湛的,至于为何怕他,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肖湛闷闷地嗯了声,直接略过叶落秋,进屋去寻杨氏。这时间杨氏正坐在书案前临摹字帖,见到肖湛甚是意外,她放下笔,听到红姑笑道:“哎呀,少爷怎么来了?” 显然红姑与杨氏一般,对于肖湛的到来感到意外。 红姑忙不迭的给肖湛倒了杯茶,肖湛坐下,酌了口茶,“当然是来看我娘了。” 杨氏不置可否的笑了下,两母子说了会话,肖湛便离开了。肖湛离开后,杨氏继续拿起笔临摹字帖,红姑将肖湛喝过的茶杯收起,听得杨氏问道:“红姑,你觉得阿秋如何?” “挺不错的,手脚勤快,性子也不错。” 这么说着,门外传来一名少女的笑声。红姑笑道:“小姐你瞧,自打阿秋来后,那几个丫头都高兴的很,她们都很喜欢阿秋。” 杨氏闻言颔首,停下手,偏头望向窗外。 杨氏喜静,红姑只道她不愿再多说,正欲退出去,却听得杨氏轻轻笑了下。红姑不解的看杨氏,只见杨氏的嘴角微微上扬着,红姑难得见她这般开心,便跟着笑:“小姐何事这般开心?” 杨氏抬眸,笑道:“红姑,我似乎找到拿捏湛儿的方法了。” 这笑不过一瞬,杨氏便恢复了清冷的模样,淡淡道,“拿捏得当是福,拿捏不当便是祸。” ☆、麻辣香锅 老夫人孙氏的寿诞转眼即至。那一日,肖府上下热闹非凡,贺寿之人纷至沓来。 肖氏一族原在京城,算得上大家族。孙氏是故去肖老爷的三房,上头还有两房夫人,诞下六兄四姐,孙氏却只有一儿一女,平日里关系倒也算得上融洽。后来,肖老爷子故去,肖廷枫又因在京受宬王之事牵连,便自请来南阳镇做县令,孙氏自然跟着儿子走。 往后多年,偶有来往并不频繁。 借着此次孙氏大寿,京城的子孙辈来了不少人。 寿诞正宴设在晚间,因着排场较大宾客甚多,府中人手不够,叶落秋也被拉着去帮忙。 迎客倒茶递水,一个上午就跟陀螺似的转来转去,时间转瞬即过。叶落秋忍不住感叹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过个生辰都这般折腾。这若是在他们家,吃碗长寿面便算过过生辰了。 倘若过生辰的是叶寒星叶寒宁,或许还能加几个小菜。轮到叶落秋,往常如何那日就如何,不过叶落秋并不在意生辰这回事,也不愿过。 她的生辰就是她娘的忌日。 孙氏喜听唱戏,女婿袁世成为讨丈母娘的欢心,特特地的从请了晋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来肖府搭台献唱。戏台子提前就搭好了,食过午膳,一众女眷亲属磕着瓜子在台下听。 这是叶落秋头一回听戏,甚是好奇,等招待完宾客,她就同其他小丫鬟一道躲在角落里听。 叶落秋不识字,也不懂他们唱的那些文绉绉的词曲,但是她觉得好听。有胆大的小丫鬟偷偷抓了把瓜子,分给她们,叶落秋也抓了些,便这样躲在阴暗一隅,享受着难得的闲暇。 等第二场剧目开场的时候,一个早上没现身的肖湛才慢悠悠的从外头进来。 肖湛选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阿奈立马倒了杯茶递给他,他没接,眼神示意将茶搁案几上,自己则打开折扇摇了摇,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肖湛一进来,叶落秋就看到了他。怪不得她会将眼神落到肖湛身上,实在是肖湛太过于瞩目,叶落秋看到好几个小姐打他一进门便将眼神凝在他的身上。 她甚至看到有几个还偷偷的咬着耳朵,微微红了脸。 偏生肖湛什么都看不到,翘着二郎腿,对小姐们殷勤的眼神视若无睹。 厅中众多未出阁的小姐们将心思都花在肖湛身上,而这头,小丫鬟也开始窃窃私语,讨论着到底哪位小姐会第一个忍不住去跟肖湛搭讪,又会 分卷阅读38 如何吃瘪。 叶落秋听着,未出声,盯着肖湛看。 大抵一盏茶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往肖湛那凑,不出意外的,又是袁雨柔。 名伶幽咽婉转的唱腔传至厅中各个角落,叶落秋听不清两人说了些什么,不过片刻,袁雨柔便微嘟着嘴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上去不太高兴。 反观肖湛,全程神色淡淡,爱搭不理的,直到袁雨柔离开,眼神也没从戏台上移开。 这一幕不仅叶落秋看到,也被其他人收入眼底,叶落秋甚至看到有人幸灾乐祸的笑。 小丫鬟们自然也要凑个热闹,有人轻声笑道:“你说这表小姐也是,二少爷这般不待见她,她怎的还往跟前凑呢。” “表小姐打小就爱慕二少爷,也就二少爷这铁石心肠的才会对表小姐爱理不理。” 有人笑,“这就是传说的一物降一物吧,也不知我们二少爷能被谁降住呢。” 旁人不知晓叶落秋是从肖湛偏院出来的,叶落秋也不搭话,从她们口中听到肖湛的种种。冷漠的、无情的、嚣张的、霸道的——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的词儿。 许是她们这的声音大了些,肖湛冷不丁的偏头朝这边瞧。几个丫鬟吓了跳,纷纷噤声。 不过他们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肖湛很快转回头。因着这下,几个小丫鬟可不敢再多言,生怕被肖湛听了去。 真让旁人知道她们私下诋毁主子,定叫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直到肖湛离去,叶落秋也未再听到她们谈论肖湛。 叶落秋心道这可真厉害,只用一个眼神就震慑住了她们。 其实她也是怕肖湛的,毕竟他们每次见面,肖湛都是一副冷冷的样子,但她的怕又与旁人不同。 她不觉得肖湛是她们口中那个几近顽劣到极点的人。 肖湛,挺好的。 第二场大戏结束已至申时,恰好晚宴也已准备妥善可以开席。叶落秋给丫鬟小厮们打下手,忙里忙外,直到晚宴过半,方才得了点空闲。 大夫人袁氏体恤下人,知晓她们忙碌了一整日,叫她们先去后厨食晚膳。几人应了,便朝外走,可人还没踏出大厅,却听得席间传出熙熙攘攘的吵闹声。 叶落秋回眸望去,但见肖湛与一年轻男子起了争执。男子捂着侧脸破口大骂,被人架着仍要往前冲,一副要同肖湛拼命的样子。 肖湛的情绪没有年轻男子那般激动,吊着眼尾朝他啐了口,嚣张的模样着实叫人恨的牙痒痒。男子见状,更是怒火中烧,堪堪被旁人拉扯着,才不至于让两人发生肢体冲突。 男子的骂声,终于引来里间的孙氏等人。叫人意外的是,孙氏一见这仗势,不问青红皂白,劈头就大声喝骂肖湛。 叶落秋隔得远,又因此间嘈杂,听的不甚清楚,大抵是不肖子孙之类的话。 当着众人面肖湛被她骂的脸色铁青,可孙氏仿若未见,仍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任由肖廷枫如何拉扯都不顶用。 叶落秋将肖湛的神色看在眼里,大气都不敢出。 即使相隔甚远,她似乎都能听到肖湛咬牙切齿的声音。 他的忍耐已到了极点。 果不其然,叶落秋的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便看到肖湛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凳子。他这一脚用了十足力,凳子被踹出半米远。 “哐当”一声巨响,打断了孙氏的话语,大厅中静了一瞬。 大周朝历来奉行百行孝为先,众人没想到肖湛竟敢在老祖宗面前如此造次,纷纷傻了眼,楞在那。肖湛对着挡在他面前的人,冷声道,“滚!” 那人被肖湛周身散发的戾气吓的打了个颤,忙不迭移开身子。 肖湛不顾身后杨氏的喝止,在众目睽睽之下头也不回的往外走,顺便踢翻了几条挡道的凳子,大有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而身后,孙氏已然被气的捂着胸口,一副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样子,颤着指尖大骂走出门外的肖湛。 “这个小畜生,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那年轻男子大抵也没想到会闹成这般,此刻脸上颇为不自在。末了,肖廷枫站出来安抚了几句,众人方才再次落坐。 因为这场闹剧,众人心有余悸,晚宴的氛围到底不像适才那般喜气洋洋了。 直到肖湛消失在视线里,叶落秋仍有点发憷,只因肖湛与她擦肩而过时扫到她身上的那一眼。 漠然里带着彻人心骨的冷意,让她的心莫名为之一颤。 她呆愣着,一旁小丫鬟见厅中已无事,便拉着她去了后厨。这时间后厨躲着不少丫鬟小厮,见到叶落秋皆多看了两眼,尤其几名小厮,自打叶落秋进来后,眼神便一直流连在她的身上。 托老夫人的福,今日下人们的饭菜也不错。叶落秋寻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端着碗,低着头食不知味的扒饭,与旁的满面笑容的小丫鬟们截然相反。 有人看出她的神色,用手肘推她,“阿秋,你不开心 分卷阅读39 吗?” 叶落秋抬眸,抿着嘴角笑了下,“没有啊。” 她这娇俏一笑,几名小厮眼睛都看直了。 叶落秋想到一事,放下碗筷又抬眸,瞧方才的小丫鬟,问道:“红央,老夫人不喜欢小少爷吗?” 红央是杨氏房里的丫鬟,两人平日里玩的好,听到叶落秋的话,腮帮塞的鼓鼓的,点了下头,含糊不清的说道:“比起大少爷,老夫人确实不太喜欢小少爷。” 难怪适才孙氏见到肖湛,不问缘由劈头就骂。 叶落秋这么想着,又听红央道:“老夫人倒也不是从小就不喜欢小少爷。是有一年,老夫人托人从普陀山求来一尊佛,却被小少爷给打碎了。自打那次后,老夫人便看不惯小少爷,没给过什么好的脸色。” 那次之事闹的大,知晓此事的丫鬟纷纷附和,“那次老夫人生了大怒,三日不吃不喝。听老夫人房里的姐儿说,老夫人为此还与老爷吵了一架,逼他将小少爷赶出府去。” 叶落秋微惊,失声问道,“为了一尊佛像,便要将少爷赶出府?” 红央颔首,“老爷那么疼小少爷,自然是不肯啊。总之为了此事,府里闹了许久呢。你也多少听说过少爷性子如何,老夫人越不待见他,他偏要在老夫人眼前晃悠。这一来一去,老夫人更看不惯小少爷了。” 而后,红央又说些孙氏与肖湛的事。叶落秋在旁默默听着,心里暗自吃惊。 明明是祖孙,倒跟仇人似的两看相厌。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让孙氏这般瞧不上肖湛? 不过很快,她便联想到自己,叶落秋不由得在心里苦笑。 有深仇大恨的一家人,又岂止孙氏与肖湛。她这般想着,忽觉一抹人影在眼前晃动。她抬眸,在看到那人时,神情一怔。 叶落秋张张嘴,正想说什么,那人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出了后厨。 ☆、三色虾仁 叶落秋纤细的手腕被那人握在手心,踉踉跄跄的出了后厨。直将她拉至阴暗处,那人方才松她的手。 叶落秋揉了揉被拽红的手腕,抬眸看到那人微红的眼眶时,愣了愣。 那人不出声,叶落秋也不敢出声,半晌才敢轻声唤他:“阿拓哥哥……” 赵拓双颊泛红抿着薄唇,狭长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叶落秋,要将她望穿似的,叶落秋唤他,他也不答。直到叶落秋的脸上显现出一丝不安,他方才开口,“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去你外祖母家了吗?” 他的声音暗哑,随着他的开口,浓郁的酒气直冲鼻间。说到此,他的喉间微微梗了下。 闻言,叶落秋讶异了下,不过转瞬她便了然。 她活生生的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赵氏定会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赵拓并非是流连女色之徒,更不会去胭脂坊那等烟花之地,怎么会想到叶落秋会被困于胭脂坊呢? 就算日后赵拓知晓,此时木已成舟,他赵拓又能如何?难不成还会为了她这种毫无血缘关系的表妹去得罪亲姑母吗? 叶落秋抿抿嘴,不愿提及赵氏,只道:“此事说来话长,阿拓哥哥,你怎的也会在此?” 要说此事,赵拓也是歪打正着。自从姑母告诉赵拓叶落秋回祖母家后,赵拓难受的几日不曾阖眼。只要一阖眼,他的眼前便会闪过叶落秋那张言笑晏晏的脸。 他的心里别提多难受。 如此恍恍惚惚的过了几日,连肖廷枫都看出了他的异常。赵拓身手好,做事也勤劳任力,肖廷枫一直都挺欣赏他。此番见他这般魂不守舍,便多问了两句。 赵拓耷拉着脑袋摇摇头,只道是家中之事有劳大人挂心。至此,肖廷枫也不再多说。适逢家中小厮来询问老夫人寿诞之事,肖廷枫便邀赵拓前来,顺道劝慰了他几句。 赵拓受宠若惊,忙不迭的推诿。推诿不过,暂且应承下来。原本今日想寻个理由不去,可临到了,却因在归家半道碰到叶寒宁与陈佐郎,又不禁让他想起了叶落秋。 心中郁结难疏,他心想来喝几杯也好,便又转身来至肖府。 晚宴开始,他就寻了个偏僻的角落,闷着头一杯又一杯的往肚里灌酒,将所有吵闹的声音都屏蔽在耳外。 直到肖湛负气走出大厅,赵拓这才抬眸望了眼,可便是这一眼,却让他瞧见了一个人。 那人的穿着与肖府丫鬟无异,可那张脸,无疑就是梦里梦外朝思暮想的。 赵拓觉得自己是喝多了眼花,故而用力揉了下眼睛,一下又一下,瞪大眼睛看了几遍,他才清楚的知道自己并未看错。 心底里蹿起一股狂喜,赵拓跌跌撞撞的起身。而那头,叶落秋已随其他丫鬟一道出了大厅。 赵拓忙不迭跟出去,即使膝盖撞到了桌角也并未感觉到疼痛,可等他出大厅,哪里还有叶落秋的人影。 赵拓心中懊恼,在肖府转了小半圈,终于在后厨寻到了叶落秋。 后厨灯火通明,她便那样坐在 分卷阅读40 矮凳上,歪着脑袋,拧着秀眉顾自出神。 许是今夜喝了不少酒,赵拓竟不由得眼眶一酸,不顾其他人诧异的眼神,冲了进去。 …… 凉风一吹,赵拓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他随便寻了个理由将此事搪塞过去,便问叶落秋为何会在肖府。 叶落秋不愿说实情,却又不想骗赵拓,只低声道:“出了些事,幸得肖公子相救,便来了此处。” 赵拓听她这么说,心中讶异,冲口而出的问道:“出了事?出了什么事?姑妈知道你出事吗?出了事你怎的不来寻我?” 因为着急,赵拓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叶落秋被他急切的语气问的一愣,抬眸盯着他,片刻后抿嘴笑起来,露出个小梨涡。赵拓被她一笑,方才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是有些过激,不由得羞红脸。 好在正是夜间,又能借着酒劲儿,堪堪掩去脸上的羞赧之色。 先前叶家之人那样待她,叶落秋心里早已一片冰凉,此番看到赵拓这般关心她,心里其实颇为感动。叶落秋收回笑,忽而握住赵拓的手,轻声道:“谢谢阿拓哥哥。” 赵拓还欲再问,叶落秋摇摇头,笑吟吟道:“阿拓哥哥莫再问,不是什么大事。” 赵拓并非傻的,到了此刻也看出叶落秋并不愿多说什么。 既然叶落秋不愿说,赵拓便不想逼她,赵拓反握住叶落秋的手,恳挚的说道:“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你同我一道回家吧。” 回家……叶落秋因为这两个字呆了一瞬。 转而她苦笑,抽出自己的手,摇摇头,“我不愿回去。” 赵氏能卖她一次,还会卖她第二次,她回去作甚。 赵拓急了,“你不愿回去?那你想呆在哪?你——”话到嘴边,他却忽然止了口。 借着淡淡的月光,他垂眸看眼前之人。不过短短数十日,她清瘦不少,方才握着她的手腕,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捏碎似的。 “你在肖府做丫鬟?”他似乎到了此刻才反应过来叶落秋身上穿的是肖府的丫鬟服。 叶落秋颔首,赵拓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急道:“不行!你不能做丫鬟。” 叶落秋奇道:“为什么我不能做丫鬟?” “因为……”赵拓被她问的哑然,支支吾吾了半晌,想起前番之事,心一横,上前一步将叶落秋微凉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吐露真情,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个淡且冷的声音,“松手。” 两人下意识的朝着声源偏头望过去,只见一道黑影从假山一侧悠然而出。两人定睛一看,都不由得愣了愣。 那头,肖湛抱着胸,淡漠的眼神从两人相握的手上移到叶落秋脸上,又移到赵拓脸上。末了,他挑眉,打量着赵拓,懒懒问道:“她怎的就不能做我家丫鬟了?” 那打量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赵拓被他看的浑身不舒服。 叶落秋倒是反应过来,忙不迭的抽出自己的手,唤道:“少爷。” 肖湛似乎是应了声,又似乎没应,叶落秋听得不大真切。身旁的赵拓却是因着她这句少爷,不知怎的变了脸。他伸出手,想再去牵叶落秋,人却被疾步上前的肖湛拉到了身后。 肖湛挡在叶落秋面前,神色已然十分不悦,“我的人岂是你想动就动的。” 赵拓的手落了空,心里也空落落的。肖湛的那句话让他不舒服,肖湛放在叶落秋臂上的手更让他不舒服。 赵拓蹙眉,没了平日里的好脾气,语气很冲的说,“她可不是你的人!” 肖湛原就憋了一肚子气,因着这句话,心中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堪堪压制住,松开手,不怒反笑道:“是不是我的人,那可不是你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他复又拿眼上下打量赵拓。赵拓白日里当值,晚间赴宴来不及换下公服。 肖湛将眼神从他的身上收回,嗤笑道:“不过是我们家的一条狗罢了。” 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饶是赵拓再好的脾气,听到此话也不由得怒火中烧。他上前几步,伸手就要去揪肖湛的衣襟。叶落秋见状,心中大骇,眼疾手快的挡在肖湛面前,忙用手抵住赵拓的身子,“阿拓哥哥——” 她求饶般的望着赵拓,摇摇头,示意他莫要冲动。 赵拓被她这般瞧着,心里一软,便垂下手。叶落秋刚松了口气,却见肖湛一个闪身,复又将叶落秋拉至身后,抬脚就踹赵拓,嘴上怒骂道:“敢对本少爷动手?活的不耐烦了?!” 这猝不及防的一脚使得赵拓小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肖湛见状,讥笑道:“磕头认错,本少爷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赵拓哪里能受得了肖湛这般侮辱自己。赵拓气的目眦尽裂,快速的直起身子,朝着肖湛的脸挥拳而去。肖湛早已做了准备,偏过身堪堪躲过。 叶落秋眼睁睁的看着两人扭打在一起,心急如焚,可无论她怎么劝,打的急红眼的两人丝毫 分卷阅读41 都听不进去。 赵拓到底是练家子,又是捕快,很快肖湛便落了下风。 叶落秋急红了眼,高声惊呼。 这处的声响终于惊动了旁人,旁人赶来一瞧,看到自家小少爷竟与捕快起了冲突,心里大惊,手慌脚乱的上前拉开两人。 肖湛他们自是不敢动的,唯有拉住赵拓,赵拓脸上多了好几处淤青,被人捁着动弹不得。 反观肖湛,比起赵拓有过之而无不及无不及,除了脸上的伤,甚至有点点血迹渗出嘴角。众人见状,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心道这捕快也忒的胆大了吧。 肖湛哪里是肯吃亏的主,还要上赶着去揍赵拓,好在肖廷枫闻讯及时赶来,阻止了他。 下人与肖廷枫禀报之时,杨氏恰好也在,此刻也跟了过来,看到肖湛这副模样,瞬间冷下脸来。但因此时人多口杂,她并未说什么。 肖廷枫头痛的看了眼肖湛,走至赵拓身边抚慰了几句,便差人将赵拓送回家。赵拓却是踟蹰良久不肯走,直到肖廷枫脸上现出疑惑之色时,赵拓才在叶落秋眼神的暗示下,愤懑离去。 ☆、青椒炒肉 待赵拓走后,杨氏便将肖湛带回了正院。甫进屋,杨氏便厉声对肖湛喝道:“你到底要闹到何时才肯罢休?!你就不能收敛一下你的脾气吗?!” “今日是你祖母大寿,你不仅在厅中与宾客吵闹,跑到外头还要与捕快打架。肖湛,你究竟想如何?!” 面对杨氏的勃然大怒,肖湛却不以为意的擦了擦嘴角,他看了眼嘴角的血迹,漫不经心道:“若他们不惹我,我才不愿意搭理他们。” 杨氏显然被气的不轻,胸口起起伏伏,良久才按下心中怒气,深呼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湛儿,你已不是无知稚子,何时何地该做何事,你理当知晓才是。适才在厅中,你那般模样,且不说旁人对你印象如何,今日来了那么多京城贵客,便是你祖母的面子也是挂不住。” “更何况,方才那人还是你的堂兄,你怎的能那般无礼?” “堂兄?”肖湛闻言扯着嘴角笑了下,牵动伤口,又忍不住呲牙咧嘴,“便是我将他当堂兄,人家可未必把我当堂弟。” 杨氏脸色一僵,“你这话什么意思?”杨氏觉得肖湛话中有话,接着问道:“你为何会与他起争执?” 肖湛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帕,在额头上按了下,毫不在意道:“看他不爽罢了。” 杨氏再也忍受不了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猛一拍桌子,怒声骂道:“你——你给我滚去祠堂跪着!” “不去!” 眼见着母子俩又要争锋相对,叶落秋在旁大气不敢出。她想开口劝几句,却又觉得不合时宜,故而只惴惴不安的立在一旁。 杨氏盯了肖湛片刻,见对方丝毫不为所动。若是肖湛真犟起来,便是十个杨氏都奈何不了他。杨氏看的出来,今晚肖湛是真的上了火。 杨氏气的指尖微微发颤,叶落秋在旁总觉得这样站着也不是回事儿。故而她倒了盏茶,递到杨氏跟前,柔声道:“夫人,且喝杯茶吧。少爷——” 她瞄了眼肖湛,只见对方正沉着脸盯着自己,赶忙收回眼神,怯生生的道:“方才少爷不是有意要打架的——” 肖湛闻言,嗤了声,叶落秋脸色转了转,杨氏将眼神落到她身上,忽然开口,“阿秋,湛儿救过你是吧?” 叶落秋没想到杨氏会忽然问自己这个问题,茫茫然的颔首,肖湛却是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拧眉看向杨氏。 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杨氏忽而一笑,“那好,既然如此,你便替湛儿去祠堂跪一晚,替他向老祖宗们认错。” 叶落秋:“……” 叶落秋还没开口,肖湛站起身子,拧眉不悦道,“此事和她有什么干系?那是我的老祖宗,又不是她的老祖宗!” 杨氏不理他,对着叶落秋问道:“阿秋你可愿意?” 叶落秋瞄了眼肖湛,对方正恶狠狠的盯着她,眼神似乎在警告她你敢答应试试。于是她收回眼神,轻轻的点了点头。 肖湛:“……” 杨氏甚是满意,径自起身,带着叶落秋往外走。可人还没走到门口,肖湛却抢先一步走出门外,没好气的对叶落秋道:“我自己的祖宗我自己去跪,不劳烦外人!” …… 叶落秋怔怔地望着肖湛负气而走的背影,不明白肖湛怎的会对自己发火,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想了片刻,叶落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杨氏在旁,直到肖湛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厢房。叶落秋跟上去,略有不安道:“夫人,少爷他还受着伤……” 杨氏自顾自坐下,脸色疲惫,想起适才肖湛的态度,杨氏气道:“别管他,就让他吃点苦头。” 叶落秋还想替肖湛说几句,杨氏抬眸,将眼神落在她 分卷阅读42 身上。她斟酌了下,问道:“阿秋,你觉得湛儿如何?” 叶落秋问她的一愣,片刻才颔首,“自是好的,少爷救了阿秋。” “那他若不救你,你还觉得他好吗?” 叶落秋没明白杨氏的话中之意,抿着嘴不知该如何作答,杨氏见她拘谨的样子,浅浅笑道:“你来肖府也有些时日了,私底下那些丫头们都是怎么说湛儿的应该都知道吧?” 杨氏指的,自然是院中的几个丫鬟。 乍一听杨氏的话,叶落秋心惊了下,连忙开口辩解道:“她们未曾与我说过少爷之事,她…”话音未落,杨氏苦笑着摆摆手,“你无需解释。” 杨氏深居简出,外面的人怎么评价肖湛她或许不知,可府里人怎么看待肖湛,她还能不知晓吗? 顽劣不堪、嚣张跋扈、喜怒无常……杨氏猜也能猜到,大多没什么好的词儿。 “由不得旁人那般说他,湛儿确实顽劣,”杨氏叹道,“你也看到了,他对着他祖母与我都敢如此,何况是旁的人。” 杨氏神色复杂的看她,“湛儿打小贪玩,见到新鲜玩意儿总会特别在意,可时间一久,就会觉得厌烦。” “人也好物也罢,别瞧眼前喜欢的紧、在意的很,转眼便就弃之如敝履了,湛儿他不是长情之人。 “我记得他八岁那年——” 厅中的嬉笑声若隐若现,耳边是杨氏的声音,说的全是关于肖湛儿时的事。叶落秋听着,不作声,只有在杨氏抬眸看她时,才应上一声。 末了,杨氏看着她,意味声长的说道:“阿秋,你可明了?” 叶落秋点点头。 其实她并不明白杨氏为何要与她说这些事。 …… 虽然杨氏嘴上说着不管肖湛,到底还是遣人给他送了些膏药去。这事,叶落秋是听红央说的。 原先她记挂着肖湛身上的伤,这番听了,心安了些。 那日夜里,叶落秋梦到了儿时的肖湛。小小的人儿站在大太阳底下,面容模糊不清,肉嘟嘟的手朝她招了招,声音清脆的喊她:“阿秋,你来瞧瞧,我这有个新玩意儿。” 叶落秋好奇,跑了过去,可谁知人未近身,却见小小湛儿的手上突然多了一条黑白相间的蛇,朝她吐着红信子。她似乎听到小小肖湛笑了声,手一甩,将蛇扔到她的身上。 “啊——”叶落秋惊呼出声,猛然坐起身子。 急促的呼吸声萦绕耳畔,叶落秋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长吁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还好还好,只是做梦。 一床之隔,红央被她的惊呼声吵醒,睡眼惺忪的支起身子,问道:“怎么了?” 叶落秋略感抱歉,对红央道:“无事,只是做了个梦,红央你睡吧。” 红央呢喃着应了声,翻个身继续睡觉。叶落秋瞧了瞧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也躺下,但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 脑子里都是肖湛的影子。 梦里模糊的小胖脸蛋,初见时他撑伞离开的背影,还有那夜在胭脂坊被烛影笼罩的修长身影—— 叶落秋起身,瞄了眼睡的正酣的红央,摸黑穿好衣衫,随手拎起桌上的油灯轻手轻脚的拉开房门,快速的蹿了出去。 ☆、蒜蓉黄瓜 午夜时分,四周寂寥,叶落秋提着油灯去了后厨。 白日里办了场盛大的宴会,此刻还留下不少菜肴。叶落秋放下油灯,环顾一圈,想着该做些什么。眼神扫了圈,在旁的桌上发现有一小刀肉,想起那夜肖湛的话,当下她就决定做碗臊子面。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做了。 切肉、炒菜、熬汤,不到半个时辰,一碗香喷喷的臊子面就出锅了。 叶落秋用勺子尝了口,咸淡适中,汤汁鲜美。 叶落秋从桌底下取出一只提篮,小心翼翼的将盛好的臊子面放到里面,覆上盖子就要走。可还没出门,她脚下一顿,又转身回至后厨,打开篮盖,在臊子面里加了勺辣子油。 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肖湛喜欢吃辣。 肖家祠堂,叶落秋只来过一次,是前两日陪着杨氏来的。好在叶落秋记忆力还算不错,绕了几绕,趁着面凉前寻到了祠堂。 一路行来,叶落秋如履薄冰,生怕被旁人发现她深夜出没,故而她连油灯都未点,一心只往祠堂赶。 可到了祠堂,叶落秋却退怯了。 祠堂内,灯火旺盛,烛影摇曳。她踟蹰着,斟酌着该说些什么,木门却“咯吱”一声打开了。 叶落秋僵硬的杵在门外,手足无措的望着肖湛,两相无言。 借着祠堂内的光,叶落秋看清了肖湛的样子。 他的脸上有好几处伤口,侧脸嘴角额头都泛着淤青,乍一看还怪可怜的。感受到叶落秋的视线落在自己的伤口上,肖湛板着脸问:“你怎么来了?” 声 分卷阅读43 音暗哑,似乎刚刚转醒。 叶落秋收回视线,刚想说话,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男子的交谈之声。她心里一紧,下意识的想往后退,手臂却被人拽住了,紧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拉入祠堂内。 叶落秋被抵在门上,凉意透过微薄的衣衫从脊背蔓延至头顶。她的惊呼声来不及出口,已被肖湛的手心堵在了嘴里。 肖湛一手捂着她的嘴,用脚尖勾上木门,垂眸看她,低声命令道:“别出声!” 叶落秋瞪圆眼睛,听话的点了点头。 片刻后,脚步声从门前走过,那两男子的交谈声极小,此刻叶落秋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也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可她抬眸看肖湛时,却发现他正蹙着眉,盯着木门缝在往外瞧。 直至声音消匿,肖湛都未收回眼神。他在出神,甚至没发现自己的手还捂着叶落秋的嘴。 叶落秋没办法,只得“唔”了声,肖湛这才回神,再次垂眸看叶落秋,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 这一眼,令肖湛也愣了半瞬。等回神,他赶紧后退半步,讪讪缩回手。 被人发现又如何,明明什么都没干,怎么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肖湛颇为懊恼,因着自己莫名其妙的动作,也因着自己微妙的情绪。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颦眉问道:“这深更半夜的,你来此作甚?” 说起这事,叶落秋突然想到手中的提篮。她“啊呀”了声,赶紧蹲下身子将提篮放到地上,打开篮盖看了眼,不由得松了口气。 还好,只洒了些汤汁。 叶落秋从提篮里端出臊子面,站起来,递到肖湛眼前,道:“我看少爷晚间没吃什么东西,怕您饿,便给您做了碗臊子面。” 她将热腾腾的面递到肖湛手上。 肖湛怔怔接过,叶落秋蹲下身子取了双筷子给肖湛,“面是刚做的,路上耽搁了些时间,不过还是热的,少爷赶紧吃吧。” 肖湛颇感意外,眼神从那碗面移到叶落秋脸上,神色复杂,“深更半夜的,特地为我做的?” 被他这么一问,叶落秋倒又尴尬起来。 她也不知道怎的,方才躺在床上脑海里想的都是肖湛。想着想着,她便想起肖湛今晚似乎都没吃什么东西,左右睡不着,她就想着给肖湛送点吃食,免得他挨饿。 已经受了伤,再挨饿,这种滋味叶落秋最是明了。 她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可此刻被肖湛这么一问,方觉自己此番颇为唐突。 怎么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 夜半三更,孤男寡女,虽说是主仆,到底是不得体,还显得自己过分的殷勤。如此想着,叶落秋不由得红了耳尖,支支吾吾的应了声。 肖湛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见她如此,倒也不再多问。 如叶落秋所想,他确实腹中饥饿。 祠堂内没有桌椅,肖湛坐在香案台前的跪拜垫上,面不改色的开始吃面。叶落秋在旁杵着,见他吃没吃相坐没坐相,勾着嘴角笑了下。 吃了会,肖湛抬眸看她,“站着做什么,坐。”他指旁的跪拜垫。 叶落秋瞄了眼香案台上摆的整整齐齐灵位牌,哪里敢坐,只道:“我站着就行。” 肖湛不强求她,自顾自低头吃面,三下两下就吃完了,甚至还打了个饱嗝。叶落秋见他如此,不知怎的,心里那股对肖湛的不知名畏惧渐渐的消散。 虽然时常板着脸,性子也阴晴不定,可再怎么样不过也只是个少年罢了。 待肖湛吃完,叶落秋蹲下身子将空碗收回提篮内。她正欲起身,眼神却瞥到放置在旁的小瓶子,上面贴着张纸。叶落秋多看了两眼,却听得肖湛在旁幽幽的道:“金疮药。” 叶落秋哦了声,起身,肖湛又开口,问她:“你识不识字?” 穷苦人家的孩子有的吃就不错了,读书识字这种事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叶落秋垂着头摇摇头,肖湛看了她一会,倒是不再开口。 叶落秋见肖湛沉默下去,便道:“如果没有其他事,少爷我先走了。” 肖湛坐在跪拜垫上,低低的应了声,叶落秋正欲退出祠堂之时,肖湛却唤住了她。 他喊她,“喂。” 叶落秋停脚听他吩咐,片刻后,肖湛才含糊的说道:“这次的面,做的还是不错的。”言毕,他又板起脸赶紧加了句:“之前的那碗面是真的不好吃!” 闻言,叶落秋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嘴角上扬,可她又不能当着肖湛的面笑,只得堪堪憋住,说道:“若是少爷喜欢,阿秋改天再给少爷做。” 直到离开祠堂,叶落秋才敢噗嗤笑出声。 真是个别扭的小少爷,夸人还这般拉不下面子! ☆、红烧猪蹄 因着京城来了不少肖氏族人,肖廷枫忙于应付他们,直到第二日晚间才知晓肖湛又被杨氏关进祠堂的事,是袁雨柔告诉他的。 袁雨柔不敢亲自去找杨氏, 分卷阅读44 只得去求肖廷枫。肖廷枫知道此事后,顾不得其他立马去寻了杨氏。 当时叶落秋正在外厢房添香,一抬眸就看到肖廷枫从外匆匆而来。她福了福身子请安,肖廷枫颔首,正欲擦肩而过之际,却停下脚步,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你……”昨夜见到她时,肖廷枫就觉得有点眼熟,此刻借着烛火仔细打量片刻后,恍然道:“你是叶青山之女?” “回老爷,正是。”叶落秋颔首,并不否认。 肖廷枫还想问些什么,却见杨氏从里厢房出来,柔声道:“老爷来了。” 肖廷枫一听,便将注意力移到了杨氏身上。他拉着杨氏坐下,开始替肖湛说好话。 打从肖廷枫进来,杨氏就知道他的来意,心里微叹口气,只一言不发的听着。 叶落秋不敢打扰两人说话,添完香立马退了出去。 不过她没走远,拿了把扫帚在院子里清扫落叶,眼神时不时往屋里瞟。 大抵一柱香的时间后,叶落秋就看到肖廷枫同杨氏一道从厢房出来,径直出了院子。叶落秋松了口气,看来肖廷枫劝服了杨氏。 翌日,她就从红央口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肖湛确实从祠堂放出来了,只不过又被杨氏禁足在了偏院。 红央说:“毕竟老夫人动了大怒,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夫人总也得训斥下少爷。” 想起两人针锋相对的样子,叶落秋问道:“夫人经常训斥少爷吗?” “算不得经常,”红央歪着脑袋想了下,道,“一年也就七八次吧。” 叶落秋:“……” 红央接着说,“夫人一生气便让少爷去跪祠堂,也不让我们送吃的。不过依我看,夫人这招也没什么用,少爷出来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叶落秋听着,没搭腔。红央将床单洗好,叶落秋帮她一道拧干,红央半是感叹半是埋怨道:“我无意间听红姑说起过,咱们夫人当年可是才名冠京都的第一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京城多少公子哥趋之若鹜。” “夫人好强,偏生少爷就是不听管教,还处处惹是生非。” 将水拧干,两人将床单晾到大太阳底下,红央还在念叨:“大少爷和二少爷不过差了三岁,如今大少爷已是南阳镇有名的秀才了,过两年高中榜首也不是没可能。可你看看咱们少爷,都没有先生愿意教他——” 红央啧啧摇头,将肖湛的缺点数落了一通,叶落秋听在耳里,心中没来由地蹿起一股子烦躁,她忽然开口打断了红央的喋喋不休,“红央,你别说了。“ 她的声音轻,红央一时间没听清,啊了声,叶落秋却不再开口。红央从床单后探出头瞧她,却见叶落秋已走到一旁去浣衣了,一张小脸看起来甚是严肃,一点不似平日里那般笑眼弯弯。 红央一头雾水,没整明白怎么好端端的阿秋就不开心了。 …… 给肖湛下禁足令这种事,杨氏以往不是没有做过。只不过没两日,耐不住枯燥的肖湛便会偷偷溜出门去。杨氏看在眼里,除了叹息别无他法。 打也打过,骂也骂过,肖湛不听她又能如何,只盼着长大了会好些。 可这一盼,盼了十几年,肖湛还是那个顽劣的肖湛,丝毫未变。 她原想着这次定也如以往每一次一样,不出两日肖湛就会跑出府,可谁知道,足足五日间,肖湛都乖乖的呆在自己的偏院,脚都没踏出一步。 小厮禀报肖湛每日都喝茶逗鸟养花看书时,杨氏与红姑不由得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里看出了讶异。 小厮走后,红姑给杨氏磨墨,喜笑颜开道:“少爷这次倒是改了性子。” 杨氏叹道:“若真是能改便好了,就怕他只是一时兴起,过了这阵子便又开始胡作非为了。” 红姑知杨氏心思,劝慰道:“小姐莫要这般忧心,少爷他只是贪玩,等再大点定能明事理。少爷乃小姐所出,左右不会差到哪里去。” 红姑不说还好,这一说,杨氏心中更是烦闷,没了心思作画。 杨氏放下手中的笔,苦笑道:“是我所出又如何?他还不是这般不知进退。” “再大些……我要等到何时,才能等到他明事理…”她偏头看外头的大好日光,呢喃着,不自觉的眼眶微红,“我还等的到吗…” 红姑见状,恨不得自打嘴巴,连忙凑上前去,掏出绢帕替杨氏拭泪,“夫人怎的又说这种话呢,等的到,自然是等的到的。” 两人正说着话,叶落秋端了一盘子的荔枝进来,杨氏见状,忙不迭偏过头,掩去她微红的眼眶。叶落秋没注意杨氏的异常,朝她请了下安,将荔枝放在桌上,道:“夫人,老爷遣人送了一篮子荔枝来,我给您洗了点,您先尝尝。” 杨氏颔首,叶落秋正欲退出去,杨氏却唤住了她,“阿秋,等一下。” 叶落秋站定,乖乖的等杨氏发话,杨氏看了眼红艳艳的荔枝,问道:“荔枝还有多的吗?” 叶落秋回道:“还有好一些,我 分卷阅读45 都放在耳房里了。” 如今天气热了起来,瓜果类不易保鲜,只能存放在阴暗的耳房内,方能多存些时日。 杨氏捻了颗荔枝在指尖,剥开壳,便露出雪白饱满的荔枝肉。杨氏尝了口,甘甜的汁水便溢满口腔。杨氏道:“你将余下的都拿去给湛儿吧。” “是,夫人。”叶落秋应声,退出了厢房。 这一头,叶落秋得了杨氏的令,便去耳房将剩余的荔枝都拿了出来,送去了肖湛偏院。 正是晌午,肖家众人皆躲在房内休憩,这种时候,连丫鬟小厮也不愿出来瞎逛。四周静悄悄的,只剩蚱蝉躲在树上没完没了的鸣叫。 叶落秋进偏院的时候,肖湛正百无聊赖的趴在桌上,捏着根草斗蛐蛐,阿奈站在旁边替肖湛扇风。 阿奈率先瞥到叶落秋,惊喜的唤道:“阿秋姑娘,你来啦。” 肖湛正随意的拨弄着眼前的蛐蛐,闻言手一顿,直起身子望了过去。叶落秋进屋,福了福身子,毕恭毕敬道:“少爷,夫人叫我给您送些荔枝来。” 她不露声色的瞄了眼肖湛,见他脸上的那几处伤疤已淡了下去,不仔细瞧,已瞧不大出来。 叶落秋松了口气。 “我娘叫你来的?”肖湛的语气与他的神色一般,淡淡的,带着些慵懒。 叶落秋颔首,心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吗? 听了叶落秋的话,肖湛刚提起的兴致忽地又没了,他趴回桌上,没好气的回道:“不要,拿回去!” 阿奈看了眼叶落秋手里的荔枝,好奇地问:“少爷,你不是最爱吃荔枝吗?怎……” 话音未落,肖湛抬眸冷冷的扫了他一眼,阿奈被瞪的赶紧闭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只朝着叶落秋无奈的耸耸肩,手上一刻不停歇地为肖湛扇风。 叶落秋拎着半篮子荔枝无措的站在边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半晌才敢弱弱的问:“少爷真不要吗?” 肖湛看都未看她一眼,用鼻子哼了声,算作是应答。 叶落秋看看趴在桌上斗蛐蛐的肖湛,再看看手中的那半篮子荔枝,犹豫片刻,方才道:“既然少爷不要,那阿秋先走了。” 她说完福了福身子,肖湛从进来看了她一眼后,再也没拿眼瞧过她。 叶落秋自讨没趣的抿了抿嘴,转身往外走,谁知还脚没跨出门外,却感觉手下一重,等她垂眸看去,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的手里夺走了那篮子荔枝。 叶落秋茫茫然的抬眸,肖湛蹙着眉瞪了她一眼,低声道:“叫你小白眼狼一点儿都没错!” 叶落秋:“……” ☆、三章合一 直到叶落秋走出偏院, 她也没明白肖湛的言下之意。 白眼狼?他是在骂自己吗?可是自己做了什么, 怎么就成了白眼狼? 想了一路,叶落秋想不出个所以然,她便索性放弃去揣测肖湛的心思了。只在心里暗暗腹诽,肖湛的心思可真真比姑娘家的还要难猜。 兀自想着肖湛的表情, 她噗嗤笑出声。 倘若让肖湛知晓她将自己比作姑娘家,定会气的七窍生烟, 她光是想象就能猜到肖湛暴跳如雷的样子。 想到这一幕, 叶落秋不由得笑起来, 可她的笑才持续了一瞬就僵在了脸上。 烈日灼灼下, 一个身影快速的从旁蹿出挡在她的眼前。叶落秋甚至都来不及看清眼前之人, 就被那人用力拉进了阴暗角落。 叶落秋刚想惊呼,熟悉的声音便传入耳内, “阿秋, 是我。” 乍一看到赵拓,叶落秋吓了一大跳,“阿拓哥哥, 你怎的在这儿?” 虽然肖府与府衙只隔了个小花园, 但这儿到底还是肖府后院, 是众多女眷所在之地。而赵拓身为捕快,这般无端闯入实属无礼之举。 赵拓将她拉进遮阴处, 松开手,定定的望着她:“我来找你。” 自打那日后,叶落秋再也没见过赵拓, 原先她也担心他的伤,如今看他脸上,倒好的七七八八了。 面对叶落秋的询问,赵拓未出声,却是扶住她的双肩。 明晃晃的太阳刺的人眼花,叶落秋眯了眯眼睛,却见赵拓双眼发红,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如偶遇那夜无异,却比那夜更甚。 叶落秋愣了愣,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等回神,只觉得肩头的那双手越握越紧,握的她肩头隐隐作痛。 叶落秋吃痛,不由得嘶了声,赵拓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松开她,半晌,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都知道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叶落秋正想问,赵拓手一伸,将她揽入了怀中。 叶落秋一惊,忙不迭的推他,推了几下却没推开。 虽说她与赵拓打小就一起长大,可如今到底已非懵懂无知的儿时。男未婚女未嫁,这般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分卷阅读46 叶落秋又推搡了几下,仍推不开他,急红了脸:“阿拓哥哥,你这是作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赵拓却是一动不动,只管圈着叶落秋,他将头埋在叶落秋的脖颈处,暗哑着声音道:“对不起阿秋,我不知道姑母竟然会如此……我该保护你的,我……”他的声音渐渐有些哽咽:“阿星什么都跟我说了,都是我的错……” 有丝丝凉意划过叶落秋的肌肤,她心头一震,整个身子都僵住了。赵拓似是感受到她的异样,抹了抹眼角松开她,可便是如此,他泛着红丝的眼眶仍是出卖了他。 叶落秋觉得喉咙口涩涩的,片刻后,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关你的事,阿拓哥哥。” 她的声音很低,被淹没在蝉鸣声中。 赵拓瞧着她这模样,心口又觉得一阵阵的抽痛。若不是他逼着叶寒星说出真相,只怕此刻他还被蒙在鼓里!他只要一想到叶落秋曾落入那种腌臜地方,就恨不得将赵氏千刀万剐。 那可是阿秋,是他自小就放在心上的人儿! 另一方面,他又悔恨,恨自己的胆怯、恨自己的优柔寡断,若是早些与叶落秋表明心意,也不至于落到如斯地步。 想到这一茬,赵拓忍不住又去拉叶落秋的手,斟酌着话语,断断续续道:“阿秋,今日我来是想和你说,无论你……我都不会在意。”他盯着她,似是鼓足了勇气,“阿秋,我愿意娶你的,哪怕——” 哪怕你并非完璧,我也愿意娶你。 这是赵拓的心里话,可他没敢说,怕叶落秋会伤心。 赵拓在心里百转千回,叶落秋闻言却是一愣。赵拓说愿意娶她? 赵拓以为叶落秋误会了什么,连忙急急的开口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同情你才想娶你。” 叶落秋越听越迷糊,赵拓支支吾吾道,“阿秋,我…是真的喜欢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叶落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满脸真挚的赵拓。赵拓背对着正午火辣辣的阳光,将她笼在一片阴影里。叶落秋张了张嘴,抽出手,往后退了两步,强颜笑道:“阿拓哥哥,你别开玩笑。” 赵拓逼近两步,迫切的想要解释,“阿秋,我不是开玩笑的,我是真的愿意娶你!” 因为赵氏的关系,叶落秋与赵拓自小一处长大。叶寒宁打小就不爱与她玩,叶寒星又是个沉默少言的性子,唯有赵拓,愿意与她玩,也总会带着她玩。 叶寒宁欺负她的时候,赵拓偶尔还会护着她一二,故而她也喜欢赵拓。 可是这种喜欢,仅仅局限于对哥哥的喜欢,没有一丝男女之情。 叶落秋还震惊于赵拓的话语里,赵拓却是急不可耐道:“阿秋,你愿意嫁给我吗?我……我会待你好的。” 赵拓没有读过书,空有一身用不完的蛮力。他学不来那些才子的出口成章,更不会随口念上一首缱绻情深的诗句来哄女孩子欢心。 他能做的,只有对叶落秋好,尽他所能。 迎着赵拓殷切期盼的眼神,叶落秋想要说什么,话却被堵在了喉咙口。 来肖府前,赵拓早就做好了打算,只消叶落秋答应,他就立马去找肖廷枫赎回叶落秋。当初他们花了多少钱买的叶落秋,他愿意出双倍的价钱赎回她。 倘若肖廷枫还不愿意,他便求他,求到肖廷枫愿意为止! 不远处,有嬉笑的声音渐渐逼近,是几个小丫鬟结伴朝此处而来。叶落秋这才如梦初醒,忙对赵拓道:“阿拓哥哥,你快走,莫得叫人看见你在此处!” 赵拓不愿走,今日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得了叶落秋的首肯,此番叶落秋还没点头,他怎么甘心离去。他急切的问:“阿秋,你到底愿不愿嫁我?” 叶落秋根本无心在此时与他纠缠此事,只低低道:“你我并非良配。” 赵拓听出她话中之意,急红了眼,“什么良配不良配的,我愿意娶你,只要你也愿意嫁我,我们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叶落秋被他说的语塞片刻,可她明白此番自己所处何等境地,她不愿耽误赵拓,神色复杂道:“我如今是肖府的丫鬟,并非自由之身。” 叶落秋心里明白,这话不过是搪塞之词。哪怕没有卖身契之事,她也不想嫁给赵拓。因着她对他的兄长之情,也因着赵氏—— “那我就去赎回你!他们花了多少钱,我就出双倍!”赵拓想都未想,脱口而出道。 讶异从眼眸一闪而过,叶落秋轻声道:“五百两。” 赵拓没明白,叶落秋抬眸苦笑道:“少爷花了五百两买下的我。” 赵拓愣住了,别说五百两,就是两百两他都拿不出。他原以为—— 赵拓张了张嘴,叶落秋却在心里打定主意要断了赵拓的念想,她面露无奈道:“阿拓哥哥,我一直都将你当成兄长,从来未曾有过男女之情。” “世间好的女子这般多,阿拓哥哥不该将心思放在我的身上……” 她低语般的声音在耳边 分卷阅读47 响起,赵拓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 言下之意已是昭然若揭,赵拓不是傻的。 女子的笑声已近在两人耳畔,叶落秋甚至能清楚的听到她们的谈话内容。可眼前的赵拓却迟迟不愿离去,无论叶落秋如何劝说。 私闯肖府内宅,正因为赵拓是捕快,追究下来怕是会多生事端。 叶落秋是真急了,再也顾不得其他,压低声音喝道:“赵拓!” 赵拓却是不动半分,叶落秋没办法,想着自己走了他总会走,于是她转身就想走。可谁知她才刚转身,袖子就被赵拓拉住了。 “阿秋,你别生气,我这就走。我……”赵拓哑着声音欲言又止,眼里有说不清的情绪,看的叶落秋心里也一阵的难过。 可她的难过也只是一瞬,耳边女子此起彼伏的惊讶声使得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有人在惊呼,“你们在做什么呀!” 有人在讥笑,“啧啧,太不要脸了!” 也有人疑惑的问:“咦,她不是二夫人房里的吗?” 小丫鬟打量着两人,凑着脑袋七嘴八舌的议论,赵拓终于松开了叶落秋的衣袖,挡在她的面前,沉声怒道:“你骂谁不要脸?” 明明未至酷暑天,叶落秋却有种中暑到眩晕的错觉。 这,可真要百口莫辩了。 …… 肖湛的偏院里,叶落秋走后,肖湛也没了兴致斗蛐蛐,随手将草一扔,便回到榻上躺着了。 窗户开着,有风从窗棂漏进来,吹的床幔轻飘。六月风微,不冷不热的恰到好处,可肖湛却辗转翻覆几次,心情愈加的烦躁起来。 这叶落秋可真真是个没良心的。 当初娘亲一句话就把她唤走也就罢了,如今她明知道自己受了伤,竟看都不来看他!怎么说自己也算是他的恩人吧! 这是对恩人该有的态度吗?! 以为一碗臊子面就能打发了自己?! 肖湛一想到叶落秋被杨氏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她的恩人? 他觉得下回见到叶落秋很有必要提醒一下她:他,肖湛,才是那个将她从胭脂坊的火坑里救出来的人! 肖湛坐起身子,懊恼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却看到阿奈探头探脑的从外厢房往里瞧。肖湛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阿奈忙不迭进去,手里捧着方才肖湛扔给他的那篮子荔枝,怯怯的问道:“少爷,这个怎么处理?” 肖湛一看到荔枝就想到叶落秋,一想到叶落秋心里那股无名火又蹿上来。 “扔了!” “哦。”阿奈不敢说什么,应了,便往外走,肖湛又喊他:“回来!” 阿奈抱着一篮子荔枝可怜巴巴的回到肖湛床前,肖湛看了眼荔枝,冷声道:“放这!” 阿奈:“……” 直到出了肖湛的厢房,阿奈才敢啧啧摇头,近来少爷的脾气真是越发的古怪了,阴晴不定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多,他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阿奈走后,肖湛捻了颗荔枝,剥开皮,往嘴里一放。 甘甜多汁,沁人心脾。 不知怎的,肖湛脑海里竟莫名闪过叶落秋的笑容。眼如弯月,嘴角轻扬,一侧的小梨涡跟溢满了糖水似的,跟这口中的荔枝一样能甜到人的心坎里。 念头闪过,肖湛忙不迭的将嘴里的荔枝核吐出,哼道:这种小白眼狼,想她作甚!真是见鬼! …… 且说另一边,赵拓与那小丫鬟争了几句口舌,就被叶落秋硬拉着出了肖府。幸好一路上没有再遇到其他什么人,等到了侧门,叶落秋终于松了口气。 这次,赵拓倒是不再多作纠缠,出了肖府径自离去。 叶落秋望着赵拓渐行渐远的背影,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她转身往回走,却瞧见肖府侧门的老槐树下,有个身影快速的闪到树后。 叶落秋侧着身子去瞧,却见那人也探出个脑袋,往她的方向的看。 视线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愣了下,当下,谁也没动。片刻后,那人踟蹰着从树后走出,走至叶落秋的身边,瓮声瓮气的喊她:“姐……” 阔别一月有余,这是叶落秋第一次见叶家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悲也有、气也有、恨也有,至于念想,那是最不需要的东西。 叶落秋盯着叶寒星,抿了抿嘴,没应答。 叶寒星讨了个没趣,耷拉着眉眼不再开口。他本就是不善言辞之人,赵氏害叶落秋陷入此番田地,此刻面对着她叶寒星更是哑口无言。 再多的辩解都显得那般苍白。说一千道一万,都是赵氏的错。 想起赵氏的所作所为,身为亲儿子的叶寒星也不由得替她感到羞愧。若非今日早晨赵拓来逼问他们此事,叶寒星怕是跟赵拓一样永远被蒙在鼓里,只道此刻叶落秋已到了晋城。 谁能想到,赵氏为了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卖掉叶 分卷阅读48 落秋,连自己亲儿子都利用呢!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会,末了,叶落秋开口,声音清清冷冷的:“你来这做什么?” 他来干什么?其实叶寒星自己也不知道。 早间被赵拓指着鼻子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后,叶寒星便心情沉闷的出门在镇上继续寻工作。 打从叶青山去世后,叶寒星早就铁了心不愿再继续读书考学,赵氏哭哭啼啼的劝了几次无果后,也看出了叶寒星的决心。 就是再不情愿,她也只能死心。书是叶寒星读的,若他执意不去,赵氏难不成还能逼着他去读不成? 幸而叶寒星是童生,谋个生计总不是难事。可谁知,叶寒星在南阳镇一连转了好几天,愣是寻不到一个好的工作。他原想着自己总还能教书识字的,可现在才发现,他这童生的名头却是有些高不成低不就,颇为尴尬。 有些银子的人家看不上他是童生,宁可多花些银子去请秀才,而那些一般的人家,且不说有没有银子请他,便是有,也是少之又少,勉强糊口都有些难。 赵氏自是不愿意叶寒星这般委屈求全,连骂带打的赶走了上门的人。 叶寒星出身贫寒之家,十五岁就中童生实属难得。可考不上秀才的童生,说到底也不过是比普通人多读了些书、多识了点字罢了,没什么好神气的。 一来二去,也就没人愿意来找叶寒星了。 可这叶寒星,不过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除了读书还能干什么呢。赵氏愁,叶寒星更愁,倒贴的事,别说赵氏,连叶寒星都做不出来,故而他只能来镇上逛逛,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 这一逛,便逛了近半月,也没寻到个好的。 今日又被赵拓一骂,叶寒星的心情更是低到了谷底,竟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县衙门口。 烈日当空,叶寒星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那只鸣冤鼓发愣,想着此刻叶落秋就在肖府中,他的心里更是一阵阵的难受。 身为叶家长子,他却没办法替爹护住姐姐,他自觉愧对叶青山。思及此,他怅然若失的朝旁走去,可谁知刚走到老槐树下,却见到了意外中的两个人。 正是赵拓与叶落秋。 许是因着心中的愧疚,他下意识的躲进了树后。历经百年的老槐树枝干粗大,隐去他瘦弱的身躯绰绰有余,可他仍是忍不住想偷瞄一眼,这一眼,恰恰与叶落秋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叶寒星垂着头沉默不语。叶落秋见他面黄肌瘦,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叶青山健在时春风满面的童生郎。 叶落秋敛去繁杂的心绪,不咸不淡说道:“没事我就走了。”言罢,她转身往回走,叶寒星没作声,默默的看着叶落秋面无表情的伸手关门。 在府门关上的一瞬间,叶寒星眼眸闪了下,声音干涩的问道:“姐,你过的好吗?” 闻言,叶落秋的手顿了下。不过那也只是一瞬,她仍是阖上府门,将叶寒星的视线屏蔽在木门之外。 门外,叶寒星望着禁闭的肖府门微红了眼眶。而门内,叶落秋背抵着门亦是湿润了眼角,良久才平复好心情,回了正院。 当初既然偏帮着赵氏欺她,如今这般惺惺作态又是何必。 …… 伴随着蝉鸣声声,夏至转瞬即至。 这段时间,肖府各房的小丫鬟们只要一得空闲就会绣些香囊彩扇等物什。天气越来越热,香囊可以驱散蚊虫,彩扇可以纳凉,更重要的是可以趁着夏至这日将亲手编织之物送给心仪之人,诉说女儿家的一片相思之情。 往年叶落秋在家时,是没这个闲情雅致做这些事的。不过如今闲着也是闲着,见红央他们在做,她便也讨了些材料与她们一道做,打发时间。 这日午后,伺候杨氏午睡后,叶落秋同红央一起躲在耳房内绣香囊,纳凉解闷。 绣了三日,叶落秋的这只香囊已见雏形。她绣的是一双鸳鸯,虽说不上栩栩余生,倒也像模像样的。她拿在手里瞧着,那边红央也将头凑过来,咦了声,拿过叶落秋手里的香囊道:“你这么快就做好了?” 叶落秋笑着点头,“我随便做的,自然快一些。” 红央翻着香囊,看到那一双鸳鸯,笑着调侃道:“阿秋,这都绣上鸳鸯了还说随便绣的啊。你便老实招了罢,是不是送给情郎的?” 那对鸳鸯花色简单,以往叶落秋也绣过,故而当时在选图样时,叶落秋便随手选了对鸳鸯,根本没往细里想。此时被红央打趣了一番,叶落秋不由得微微红了脸。 她推了下红央,夺下鸳鸯,嘟囔道:“你瞎说什么呀,我哪有什么情郎。” 红央将她脸色看在眼里,只道她是不好意思。都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又值碧玉年华,有个心仪之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于是她用手肘推搡叶落秋,不怀好意的笑道:“还装呢,前几日那事我可是都听说了。” 说起那事,叶落秋真真是被气的哭笑不得。 叶落秋有情郎这个谣言,刚开始是在小丫 分卷阅读49 鬟之间传的,那时候叶落秋听到,总会跺着脚与人解释。可解释的再多,别人也只当她是女儿家的娇羞,叶落秋无奈,只能等这阵谣言过去。 可后来,连杨氏也来问她此事,她只能又解释了一遍,只是话中掩去了细枝末节。 叶落秋看的出来,杨氏有些不大相信,不过她还是吩咐了下人莫得再传子虚乌有之事,没的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叶落秋是感激杨氏的,因着她的话,这些谣言终是在传了两日后被掐灭了,只是没想到此刻红央又提及此事。叶落秋恼羞成怒,跺了下脚:“你别瞎说!他是我表哥!” 红央笑:“哎呀,那正正好呀,自古表哥表妹结连理。我听芙儿说,你那表哥长的英俊潇洒,那日你俩牵着手——唔——”剩余的话,全被叶落秋的手捂回了嘴里。 “你再胡说八道,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红央见叶落秋真的有些生怒,只得讨饶,“好……我……不说了……” 叶落秋松开她,红央歪着头瞧她,问道:“真生气了呀?好嘛好嘛,我下次不说啦。我下次再说,我——我就变成一头猪!” 她边说边做出一个搞怪的模样,叶落秋见她如此,不由得噗嗤笑出声,两人笑作一团。便在这时,耳房的门却被人一脚踢开了。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异常突兀。 随之而来映入眼帘的,是肖湛那张黑云笼罩的脸孔。 乍一看到肖湛,两人都吓了跳,红央反应极快,连忙放下手中的香囊,站起来喊了声少爷。叶落秋也跟着站起来,喊他。 肖湛没应声,冷厉的眼神从两人慌张的脸上移到叶落秋的手上。此刻,叶落秋的手里还捏着那未成形的香囊,香囊上,那对鸳鸯被她捏的皱巴巴的。 叶落秋感觉到肖湛的酽酽目光,手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忙解释道:“少爷,夫人睡下了,我们——” 话音未落,被肖湛打断,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在炎炎夏日当头淋下一盆水,冰凉冰凉的。 “看来是我娘待你们太好了,叫你们吃饱了没事做,净干些没用的事!”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叶落秋与红央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肖府两位夫人性子大相径庭,但待下人还是不错的。杨氏虽面冷,但只消不惹到她亦待下人们不错的。平日里丫鬟们得闲聊聊天、做做针线,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怎么今日到了肖湛这,就气成这样了? 红央想不明白,叶落秋更是一头雾水。 肖湛转身走后,红央用眼神询问阿奈,阿奈看着叶落秋手里的香囊,再看看叶落秋,低声冲叶落秋道:“阿秋姑娘,你——哎!” 阿奈欲言又止,啧啧摇头,跟着肖湛走了。 经过这一茬,两人没了兴致,也不敢再偷懒,便出了耳房去寻事情做。走出耳房前,叶落秋垂眸看了眼手里的香囊,抿抿嘴,塞进怀里。 另一厢,肖湛负气走出西厢房,阿奈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甚至能看到这位小爷头上蹿起的一簇怒火,烧的正旺。 快到偏院的时候,肖湛停了脚,阿奈跟着停下,心里惴惴不安,生怕肖湛又拿自己出气。片刻后,肖湛唤他:“阿奈!” “在!”阿奈应声,忙不迭上前。直到这时,阿奈才看清楚肖湛乌云密布的脸,那叫一个可怕啊。肖湛瞪他,“这事你知不知道?” 阿奈的头摇的像拨浪鼓,“我和少爷一直在偏院禁闭,什么都不知道。” 肖湛磨了磨后牙槽,“一个时辰后,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阿奈心里叫苦连天,面上只得点头,“好的,少爷。”他在旁站着,等肖湛发话,却看到肖湛挑了挑眉,冷声道:“还不去?” 阿奈闻言,应了声就想转身,肖湛又喊他:“等一下!” “你去探听探听,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什么表哥表弟堂哥表弟,三代以内的直系旁系都给我探听清楚。” 闻言,阿奈愣了瞬,哭丧着脸说:“少爷,这——有点难啊。” 肖湛无视阿奈欲哭无泪的脸,冷着脸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我都要知道!你没探听清楚,就别想回偏院!” 阿奈:“……” 阿奈在这厢如被雷击,肖湛哼了声,“我花五两百买了她,自是要探听清楚的。”他一跨长腿,向偏院走,似是自言自语:“今天是表哥明天是表弟,我们肖府岂是这帮刁民随意闯入的,可恶!” …… 随着夏至日的临近,肖府上下变的忙碌起来。老夫人孙氏虔诚,每隔一年,都会在夏至日临近时,同肖府女眷一道去普陀山烧香拜佛,以求消灾年丰,佑家宅安宁。 去普陀山路途遥远,光是一来一回路上就得耽搁好几日,再加孙氏每次在普陀山都要住上些时日。这一去,就是半月光景。 因为去的多半是女眷,为保众人安全,肖廷枫都会派几名衙中捕快随行护着。今年亦不例外,肖廷枫 分卷阅读50 指派人员时,赵拓也在,听到此事自动请缨前去。 最近县衙内事情不多,肖廷枫也没太在意,便允了赵拓。 而另一边,杨氏打算带红姑红央与叶落秋一道去普陀山。叶落秋自打出生还没出过南阳镇,此番颇为兴奋,忙前忙后的准备杨氏的物什。 红姑看在眼里,不由得失笑。自从叶落秋来正院后,一直都十分乖巧,难得见她露出小孩子般的行径。她与杨氏说时,杨氏不置可否的笑了下,转而对红姑道:“别忘了带那东西。” 红姑闻言敛了笑,没应声,杨氏抬眸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淡淡道:“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红姑迟疑了下,才缓缓开口:“小姐,原本老身是不该僭越的。只是——”她瞧了眼窗外,见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声调叹道:“只是已过了这么多年,小姐怎的还放不下呢。老爷他——待你这般好,小姐莫要让老爷伤心才是啊。” 红姑说完,屋内静了下来,杨氏没说话,只对着眼前的茶杯发呆。红姑见她如斯模样,还想说的话全数吞回腹内,只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半晌,杨氏才出声,呢喃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杨氏的心结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红姑便也不再多说。明日就要出发去普陀山,红姑与杨氏说了声,去整理衣物。 这边红姑前脚刚走,后脚肖湛就进来了。杨氏看到他,手抵在唇边低咳两声,再抬眸时,已换上一副淡然的神色。 今日肖湛穿了身月牙白的直襟长袍,金冠玉带,将他整个人衬的越发的玉树临风清新俊逸。杨氏眼神暗了暗,肖湛径自在旁坐下,眼神环顾四周,问道:“娘,怎么只有你一人?” 这么说着,他给自己斟了杯茶,等呷了口才觉什么不对,连忙又斟了杯,站起来恭恭敬敬递到杨氏面前,笑道:“娘喝茶。” 杨氏接过,放下杯子,淡淡问:“有事?” 肖湛的性子她了解,无事献殷勤,定是有什么图谋。 肖湛复又坐下,笑道:“瞧娘说的,没事我就不能找你吗。” 杨氏似笑非笑的盯着肖湛,并未接话。肖湛最受不住杨氏这般盯着他瞧,忙不迭讨饶道:“是是是,我是有事来找你。娘,听闻你们明日就出发去普陀山?” 杨氏点了点头,她挑眉:“怎的?” 肖湛摸了摸鼻子,笑道:“听闻大哥这次也要去。” 杨氏道:“你大哥最近正好得空,你祖母便叫他一同前去。”她狐疑的打量肖湛,暗自思忖他在打什么鬼主意,沉声道:“你莫要觉得我走了你便无人管束你了,若叫我知晓你胡作非为,待我回来定不轻饶你。” 肖湛知她想偏了去,忙道:“娘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说,我也要去普陀山。” 他说的面不改色,杨氏却是大吃一惊。 打从肖湛九岁那年不慎打碎孙氏的佛像后,他再也没陪孙氏去过普陀山。一是肖湛嫌闷不愿去,二是孙氏看不惯他也巴不得他不去。往后多年,杨氏便也不强求肖湛,年年都让他留在家中。 这次肖湛却自己要求前去,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了。 杨氏奇了,问:“你要去普陀山?” 肖湛泰然处之的点头,继而笑道:“此去路途遥远,万一出点事,儿子也好陪着娘。娘你说是不是?” 杨氏哪里会信他的鬼话,探究的眼神在肖湛脸上逡巡,想从他的脸色里看出些蛛丝马迹。正在这时,叶落秋从屋外进来,看到肖湛也在,怯生生的唤了声少爷。 她对前两日怒目横眉的肖湛还心有余悸。 肖湛瞟了她一眼,没搭理她,叶落秋自讨没趣,转而问杨氏:“夫人,红姑托我来问,我们西厢可要带些碧螺春去?” 杨氏道:“备一些,老夫人喜欢嫩尖儿的,多挑些。” 叶落秋应声,退了出去,出门前,也朝肖湛福了福身子。肖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没点好脸色,都没拿正眼瞧她,一理不理。 叶落秋心口莫名堵了下,径自出了门。 直到走远了,叶落秋才瘪瘪嘴,明明上次在祠堂态度挺好的啊,怎么才这么几天就对她爱搭不理的了? 不过只是偷了个懒,有这么让他生气吗? 这头,杨氏正想再问肖湛一些事,却瞧见肖湛的视线粘在叶落秋的背影上,心下一沉,一缕猜想浮上心头。 她拧眉低咳了声,肖湛闻声收回眼神,杨氏暗自斟酌了番,方才道:“你想去也行,但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肖湛最烦别人与他讲条件,奈何此人是他娘亲,他又恰好有事求她,故而只是轻微的皱了下眉毛,问:“何事?” “此次普陀山回来,你必须好好读书。” 肖湛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他笑着应道:“没问题。” 杨氏接着说:“这次我会叫你父亲去晋城请老师来,你不许再像以往那般顽劣,故意气走老师。” 分卷阅读51 “没问题。” 见肖湛如此爽快,杨氏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拿了张宣纸和一支笔。在肖湛困惑的眼神中,放到他的眼前,淡淡道:“口说无凭立字为据,若你再气走老师,半年内不准踏出肖府半步。” 肖湛:“……” 虽然不情愿,肖湛最终还是依着杨氏的话立下了字据。待肖湛走后,杨氏拿起那张写的龙飞凤舞的字迹,只觉得心绪难宁。 她的直觉告诉她,肖湛对这个叶落秋很在意,在意到连肖湛自己都没发现,他在一点点的变化,甚至于做出一些往常死都不会做的事。 也不知这变化是好,还是不好。 杨氏叹了口气,心中盼着自己的预感是错的。 ☆、家规 翌日清晨, 天才蒙蒙亮, 肖家众人便浩浩汤汤的出发了。此次去的人较多,算上丫鬟捕快,足足驾了五辆马车之多。 老夫人与袁雨柔一辆,东厢袁氏一辆, 西厢杨氏一辆,还有肖湛与肖瀚一辆, 外加一辆装满行礼杂物的马车。 驾车的是肖府的小厮, 队伍后, 五名身穿便服的捕快驭马慢悠悠的跟着。 南阳镇地处偏远, 一路行来皆是自然风光。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 层层叠叠的山峦连绵起伏,一望无际的农田上偶有农夫牵着水牛在耕地。 叶落秋和红央坐在窗边, 刚开始的时候碍着杨氏在不敢造次, 后来杨氏见两人的眼睛时不时的往外瞟,便与她们说想看便看。 两人得了令,欣喜的掀起帘子一角, 兴致勃勃的看起风景来。 微风和煦, 两人皆被这美丽的自然景色所折服, 窃窃私语的咬着耳朵,兴奋之色溢于言表。杨氏看了眼两个丫头, 与红姑相视一笑,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从晨光熹微到日晒三竿,直到巳时三刻一行人才停车修整。毕竟孙氏年事已高, 经不起长时间的旅途奔波,小厮寻了处凉爽的地儿,众人下马车休息。 叶落秋扶着杨氏下车的时候,孙氏袁氏等人早已躲在树荫下纳凉喝水了,肖瀚也在那处,正在给孙氏捶背松肩。孙氏笑着,拍了拍肖瀚的手,一脸的宠溺。 不远处,肖湛嘴里叼着根草,冷冷的看了眼叽叽喳喳、正说的起劲的袁雨柔,一脸不耐烦。 肖湛听的耳朵疼,正想说她几句,眼睛却瞟见叶落秋扶着杨氏从远处而来。他取下嘴里的草,不顾还在喋喋不休的袁雨柔,朝着杨氏走去。 这边,杨氏还未走到树下,袁氏便笑着对她招手,“二妹,来这儿坐会。” 杨氏过去,给孙氏与袁氏请了安,孙氏一瞧见肖湛,方才还喜笑颜开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杨氏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径自圆兀上坐下,接过红姑递来的水壶,喝了口水。 面对孙氏的横眉竖眼,肖湛倒是不甚在意,挨着杨氏施施然地坐下。 不一会,便有小厮来请示孙氏:“老夫人,奴才估摸着到下个镇子还要两三个时辰,要不要先在此食完午膳再出发?” 此去普陀山沿路皆是山庄农田,有了以往的经验,这次他们备了些新鲜食材,连锅碗瓢盆都带了些,以备不时之需。 孙氏听了,颔首道:“行罢,先吃饱肚子再出发。” 下人们得了令,各自散开去准备午膳,叶落秋与红央也被杨氏遣去帮忙。 分配杂事的是个年纪稍大的小厮,唤作阿九,长的贼眉鼠眼的,平日里最喜欢用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色眯眯的打量年轻丫鬟。叶落秋也被他打量过,对此人印象极差。 阿九见叶落秋也来帮忙,笑嘻嘻的凑过去,将盛满蔬菜的竹篮子递给叶落秋。幸而叶落秋反应快,接过蔬菜后立马手一缩,堪堪躲过阿九的魔爪。 阿九没占到便宜,笑容有瞬间的凝固。叶落秋懒得搭理他,径自去不远处的小溪边去洗菜。 田间的小溪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连嵌在河底淤泥里的小碎石都清晰可见。叶落秋心情颇好,哼着小曲慢悠悠的洗着菜叶儿。洗干净,甩一甩,再放到篮子里。 她正蹲在溪边忙碌,忽觉身边多了个人影。她一抬眸,就看到了赵拓。赵拓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布衣,腰间别着一把剑,唤她:“阿秋。” 叶落秋没想到会在这看到赵拓,面露惊讶,站起身子甩掉手中的水渍。刚想开口,赵拓抢先道:“大人命我来护送老夫人去普陀山。” 原来如此。 叶落秋哦了声,两人都静了下来。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当初赵拓扭扭捏捏的不敢与叶落秋表明心意,就怕会像此刻这般难堪。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叶落秋强颜笑道:“阿拓哥哥,太阳底下热,你去树荫下休息会罢。” 这么说着,她兀自蹲下,继续洗菜,心情却不复方才那般轻松愉悦。 戳破了那层纸,面上再若无其事,心里到底还是有疙 分卷阅读52 瘩的。 赵拓没走,静静地站了会,挨着叶落秋蹲下,伸手就去拿她手里的菜,说道:“我帮你吧。” 叶落秋心里乱的很,此刻巴不得他走,哪里想让他帮忙,忙不迭的推辞。两人你推我搡了一番,直到耳边有个声音冷冷的响起。 “叶落秋!” 叶落秋一抬眸,就撞上肖湛闪着寒光的眼神。肖湛站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胸口起伏了下,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过来。” 叶落秋不敢不从,甩干水站起来,正要走过去,肖湛又冷声道:“带上你的菜!” 叶落秋:“……” 于是,在肖湛如刀如剑的眼神下,叶落秋拿起菜篮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赵拓,转头对他说:“阿拓哥哥,你先去——” 话音未落,手臂被疾步走来的肖湛拽住。她未缓过神,人已经被一股力道拽着往前走去。 身后,赵拓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渐渐转冷。 而这头,叶落秋被肖湛拉着踉踉跄跄的朝前走去,竹篮里的菜叶稀稀疏疏的掉落了一地。待走到人烟稀少处,两人站定,肖湛这才松开叶落秋。 叶落秋有些心疼那些掉到地上的菜,想俯身去捡,肖湛一把扯起她,颇为不耐烦的说道:“别捡了!” 好吧,既然小少爷说了别捡,叶落秋就乖乖的听他话。 她以为肖湛有话要说,故而便等着。可等了会,也不见肖湛开口,叶落秋试探着问:“少爷?” 方才看到叶落秋与赵拓在拉拉扯扯的时候,肖湛心中便蹿起一股无名怒火。直到此刻,看到叶落秋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他才堪堪压制住心中的怒气。 肖湛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尽量让自己出口的话语不那么凶,可一开声,仍是冰冷冰冷的:“你以后不许跟他再有来往!” 闻言,叶落秋愣了下,脱口而出问道:“您说阿拓哥哥吗?” 听她这么称呼赵拓,肖湛有了些许缓解的脸又沉下来,凶巴巴的说:“什么哥哥弟弟的,你现在是我们肖府的人,别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来往,听到没有!” 不三不四的人?叶落秋心道赵拓再怎么说也是捕快,怎么就成了不三不四的人? 她这一出神,肖湛立马不悦了,“叶落秋,我在与你说话!” 叶落秋忙解释道:“可是少爷,他是我表——” “可是什么可是,表什么表,”肖湛冷着脸打断她的话,啧了声,“你是我们肖府的人,就该遵守我们肖府的家规。我们肖府的家规是,不得与旁的男子多加来往!” 这话说完,肖湛又下意识的清了清嗓子。 叶落秋:“……”有这么一条家规吗? “尤其是那些捕快!如果每个人都与你一样,天天跟那些捕快来往,本就在一个府邸,那我们内院得乱成什么样!” 末了,肖湛面无表情的问她:“你听到没?” 叶落秋被肖湛说的一愣一愣的,几乎要信了。她不过迟疑片刻,肖湛眼里的不满已呼之欲出,叶落秋见状,茫茫然的点头,可点完头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可她来不及细想,就瞧见一个倩丽的身影朝这里跑过来。 肖湛刚松了口气,抬头就看到袁雨柔,才舒展的眉头又忍不住拧起来。 袁雨柔跑到两人身边,探究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狐疑的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肖湛扫了她一眼,满不在乎的反问:“我做什么事还要向你汇报?” 袁雨柔被他说的噎了下,有些恼羞,肖湛懒的理她,兀自走开去了。袁雨柔在肖湛这吃了瘪,转头瞪叶落秋,粗声粗气的质问叶落秋:“你们偷偷摸摸的在做什么!” 怎么就成偷偷摸摸了? 叶落秋在心里腹诽了句,刚想解释,那头肖湛勾着眼尾唤她:“还站在那干嘛,想饿死我吗?快把菜送过去。” 叶落秋无奈的望了眼袁雨柔,说了句表小姐我先走了,便跑远了,徒留袁雨柔跺着脚咬牙切齿。 此次出行并未带厨子,只有一个小厮会有点厨艺,便揽下烧菜的活儿。以往在星宁居,叶落秋常给叶青山打下手,这时候也在旁帮着小厮切菜下油锅。 两人聊了几句,叶落秋听到那小厮自称狗子,笑了下,笑完又觉此番太不礼貌,赶忙说了句抱歉。 狗子倒也不生气,反而说起他这个名字的来由:“我刚出生那会身子不好,时常生病,我娘听说取个贱名好养活,便唤我狗子了。” 狗子是肖廷枫屋里的,虽然是第一次见叶落秋,但也多多少少听人提起过她。 都说二夫人房里来了个如花似玉的小丫鬟,美的跟仙女儿似的。狗子此番见了,颇为讶异,没想到小仙女不仅长的好看,还如此平易近人,不由得对叶落秋多了几分好感。 两人边忙活边聊着,没聊几句,狗子就从叶落秋的话里发现她可是个行家。他忙将锅铲递给叶落秋,请她烧菜。 叶落秋本就 分卷阅读53 爱烧烧煮煮,此番倒也未推辞,开始动手烧菜。 在外头比不上在家里,样样齐备,食材又有限,叶落秋的厨艺只发挥了七八分。可即便如此,狗子在尝了口叶落秋做的炒三丁后,仍是竖着大拇指赞不绝口,直说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叶落秋知道他这话里有夸张的成分,可还是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了。 狗子看到叶落秋的笑,有瞬间的恍惚,直到叶落秋唤他,才手忙脚乱的将菜肴端出去。 加上狗子做的两个菜,一共做了八道菜。菜品虽不多,但分量比在家多了一半,倒也够吃。 在外比不得在家,孙氏等人也不是吃不惯苦的,坐在圆兀上就吃起来。原本她们对这些菜肴不抱什么希望,只想着能裹腹就行,袁雨柔甚至连筷子都没提起。 没想到吃了两口,味道竟然一点都不比家里的厨子差,有过之而无不及。袁氏吃了口醋溜土豆丝,酸辣适中,口感清脆,不由得望向狗子,笑道:“你的厨艺精进不少,一点儿不比老王差。” 老王,便是肖府的掌勺大厨。 孙氏也跟着颔首,赞叹了句。 狗子被众人称赞,颇为不好意思,挠挠头,手指了指不远处,道:“夫人,这些个菜都是阿秋做的,我做的只有两道。”他随意点了两下出自自己手的菜肴,面露羞赧之色。 众人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只见叶落秋正垂着头在认真的洗刷锅铲。 袁氏知道叶落秋是杨氏房里的,转头对杨氏笑道:“二妹房里还有这么个宝贝啊,真叫人好生意外。” 杨氏只是笑笑,盯着叶落秋看了会,却听得肖湛在旁嘀咕:“这次做的,也就一般吧。” 杨氏偏过头看他,见肖湛端着一碗饭吃的正香,嘴巴一鼓一鼓,没有半分吃相,不由得拧了拧眉。旋即想到他的话,低声问道:“怎么,你还吃过她做的菜?” 肖湛头也不抬,扒着饭闷头嗯了声。 杨氏用筷子打了下肖湛的手,肖湛吃痛,抬眸不满道:“干嘛打我啊娘。” 他这一声惊呼惹得孙氏等人齐齐的望向他,孙氏眼里的不悦已到极点。肖瀚善察言观色,忙打圆场引走了孙氏的注意力。 而那头,袁雨柔将肖湛与杨氏的对话听到耳里,猛地按下筷子,起身走到一旁的树下,暗自生闷气。 袁雨柔坐在树荫下,恨恨地看向正在和几个丫鬟们一起吃饭的叶落秋,暗自磨牙。 叶落秋!她到底是个什么人! …… 一行人吃饱喝足后继续启程,孙氏等人先上了马车,叶落秋跟在后头同其他丫鬟小厮一道将杂物搬上马车后,才走回杨氏所在的马车。 而那边,袁雨柔才慢腾腾的朝孙氏的马车而去。两人打了个照面,叶落秋朝她福福身子。 袁雨柔却不领情,没好气的对她翻了个白眼。 叶落秋倒也不生气。在正院的时候时常会与袁雨柔碰面,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袁雨柔的性子大抵也摸了个清。 可在两人擦肩而过之际,袁雨柔却狠狠的踩了她一脚。叶落秋几乎能感觉到她的脚掌在自己的脚趾上狠狠地碾了下。 叶落秋吃痛,忍不住蹙眉,等抬头时,却见袁雨柔微抬下巴,对着她阴阳怪气的说道,“走路小心着点,别到时候一脚踩进火坑还不自知。” 那语调、那表情仿佛在说,卑贱之人不过是蝼蚁罢了,想踩就踩,你能如何? 叶落秋看的出来袁雨柔不喜欢自己,打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对自己充满了敌意,虽然她并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 叶落秋咬了咬唇,忍着趾间传来的疼痛,淡淡的笑道:“谢谢表姑娘提醒,不过阿秋身份卑微,便是伤了也不足挂齿。倒是表姑娘身娇肉贵,万事都要当心才是。” “若是伤了碰了,那便是大事了。” 袁雨柔对叶落秋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和柔温顺、胆小怕事的小丫鬟上,没想到此刻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这不是在暗讽她多管闲事吗! 袁雨柔一听,顿时被恼羞成怒。她正欲发作,却见杨氏的马车上,红央探着脑袋在唤叶落秋,“阿秋,在干嘛呢,要走了。” 而这头,孙氏也在催促她赶紧上车。 袁雨柔没办法,只得咬咬牙,恶狠狠的瞪了眼叶落秋后径自上车。 待袁雨柔上车后,叶落秋这才一拐一拐的朝杨氏的马车走去。 马车上,红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等杨氏靠着马车闭目养神之际,她才敢低声询问叶落秋的脚怎么了。 叶落秋对她笑了下,摇摇头,只道不碍事。 红央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见她不愿说,便也不再追问。 马车沿着羊肠小道颠簸而去,因起的早,叶落秋也在颠簸中眯了会眼。等转醒,却是一行人到了卫城。 卫城是江南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是区区南阳镇不可比拟的。甫一进城,熙熙攘攘的声音便传入耳内。叶落秋忍不住掀起窗帘一角 分卷阅读54 ,偷偷往外张望。 正是傍晚时分,淡淡红霞铺在青石路上,洒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身上,也笼罩在两旁鳞次栉比的屋宇间,美的仿佛一幅画。 热闹非凡的街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贩。有卖吃的,有卖布的,有卖糖人的,有卖胭脂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再往前行,卖艺人的吆喝声引得路人纷纷围上去。金枪 | 刺喉、吞铁球、喷火,各种匪夷所思的绝活看的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拍手称赞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而不远处,却是有人在玩口技。惟妙惟肖的鸟鸣声、打鼓声……各种声音游走在喧闹的街头。 叶落秋哪里见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双杏眼滴溜滴溜的四处打量着,几乎看呆了去。红央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就差兴奋的叫出声来。 红姑瞧她们这般模样,只在旁笑着摇摇头。 行了没多久,马车就停在一处客栈外。几人在车上坐了半盏茶后,便有小厮来外禀告已安排好厢房,请夫人入内。 红姑扶着杨氏下车,叶落秋和红央跳下马车后,便去帮其他人一道取下行礼。入内的时候,赵拓跟在叶落秋后头,原想帮她提一下,却被叶落秋笑着婉拒了。 赵拓讪讪的缩回手,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他看的出来,叶落秋是在刻意的与他保持距离。 上了二楼,快到厢房门口时,赵拓终于看出了叶落秋的不对劲儿,他垂眸看她的脚,问:“脚怎么了?” 叶落秋堪堪忍住疼痛,已尽量表现出若无其事之态,没想到还是被赵拓识破。她不想多生事端,毫不在意的笑了下,“下车时扭了下,不打紧。” 赵拓想说什么,叶落秋找了个借口,溜走了。赵拓望着叶落秋的背影,无奈的站了一会,微叹口气,回了自己的房间。 肖湛跟在他们身后,将叶落秋回绝赵拓的一幕看在眼里,下意识的勾了下嘴角。 可等他将眼神落到赵拓身上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挑着眼尾冷笑了声:不知所谓的东西,看我怎么整死你。 ☆、送药 肖家众人在各自的房间内整顿行装, 再下楼时外头的天已蒙了一层灰。晚膳的时候杨氏没下去吃, 说是身子不适。袁氏担忧杨氏复又上楼看她,倒是老夫人孙氏,听闻此事不由得嗤了声,“既然身子不适, 何必还跟着来。” 说这话时,她扫了眼隔壁桌的肖湛, 蹙眉不悦道:“还带着个祸害。” 身边的丫鬟小厮默默的垂下头, 无一敢作声。 好在杨氏只是略感不适, 并无大碍, 袁氏这才放心下楼。 因着明日要早起赶路, 食过晚膳后众人便各自回房。这时候天色已暗了下来,而卫城的夜却被一盏又一盏的大红灯笼点照的彷如白昼。 在南阳镇, 一到夜里家家户户便开始闩门闭户。而在卫城, 却是恰恰相反。随着黑夜的笼罩,卫城的街头变的愈加的繁华喧闹,白日里忙碌的人们在夜里一股脑儿的都出街了。 几名丫鬟小厮嘴上不说, 心里皆是蠢蠢欲动, 想去街上逛一逛, 叶落秋亦不例外。老夫人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并未道破, 只道明早要远行莫要耽搁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许他们出去。 于是众人只得按捺下想冲去的心,失望的各自上楼,只肖湛一人除外, 在众人上楼之际独自慢悠悠的晃了出去。 孙氏管不住他,也懒的管他,倒是肖瀚见他出了客栈,说了句早些回来。肖湛身子都未转过来,挥了挥手,示意自有分寸。 肖湛出去时,袁雨柔原也想跟着出去,谁知她才喊了声表哥,肖湛早已一溜烟儿的走远了。袁雨柔唯有嘟着嘴,讪讪的转身上楼。 而这头,叶落秋看着肖湛的背影淹没在人山人海里,不由得露出些歆羡。不过这个歆羡也只维持了一瞬,转而被趾间传来的疼痛所掩盖。 夜里红央睡着后,叶落秋就着微弱的烛火脱下白袜,看到左脚脚背又红又肿,鼓起了一个大包。 这一脚踩得是真的狠,想必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叶落秋用热水敷了会脚背,套回鞋袜,吹熄烛火刚躺下,却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叶落秋直起身子,心想这么晚谁会来敲门,身旁的红央翻了个身,不满地低声嘟囔:“谁啊,阿秋你去瞧瞧。” 叶落秋犹豫了下,起身披了件外衣,穿鞋走过去,靠着门框低声问:“是谁?” “阿秋,是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叶落秋怔了下,门外赵拓又道:“你的脚受伤了吧,我给你买了膏药。” 闻声,叶落秋伸手开门,可手指碰到门栓却是顿住了。赵拓见她半天没反应,不由得问:“阿秋?” 叶落秋垂眸看了眼身上的亵衣,手指从门栓上缩回,柔声道:“谢谢阿拓哥哥,我的脚伤不碍事,今夜太晚了,明日再说吧。” 门外,赵拓的手指用力捏紧了药瓶,一颗心仿佛沉到 分卷阅读55 了谷底,喉间干涩的说不出一句话。半晌后,他的脚步声才渐行渐远。 回到床上,红央迷迷糊糊的问叶落秋,“谁啊?” 叶落秋脱下外衣,淡淡的回:“外人寻错了房间。” 红央不疑有他,转过身子又与周公相会。叶落秋心乱如麻,堪堪闭眼,满脑子都是儿时的赵拓。 自小赵氏待她便不好,当别的小孩子拿着铜板去买糖葫芦时,她却只能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那时候她不懂,为何弟弟妹妹都有糖葫芦吃,独独她没有。 可她向来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也从来不闹,只在旁巴巴的看着。叶寒宁使坏,故意将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在她眼前晃,眼馋她。 那时的她,到底还小,还没办法管控好自己的心绪,看着那串糖葫芦吞吞口水。 孩子们一哄而散,卖糖葫芦的伯伯笑着问她:你有没有铜板啊?她扑闪着眼睛摇摇头,伯伯便推着车走远了。她眼巴巴的望着那背影半晌,抿抿嘴转身,却看到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在眼前晃。 “给你。”小小的赵拓一笑就露出虎牙,声音清朗,“我不爱吃这个,给你吃。” 她犹豫了一瞬,终是抵不过糖葫芦的诱惑,伸手接过,笑靥如花,“谢谢阿拓哥哥。” 儿时的记忆鲜活如初,叶落秋的眼眶酸了下。她摇了摇头,将思绪挥去,迫使自己尽快入睡。可当她昏昏欲睡之际,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的敲门声比方才还要轻,若不仔细听,几乎要听不出来。 叶落秋揉了揉眼睛起身,瞄了眼身旁睡的毫无知觉的红央,疑惑的望向木门。 屋内屋外一片寂静。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吗? 叶落秋疑惑的想了下,敲门声又“笃笃”响了两声。这下子,叶落秋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为了不吵醒红央,她再次披上外衣,轻手轻脚的走至门边。不待外面之人开口,她无奈的哑着声音道:“阿拓哥哥,真的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此间并非只有我一人,有什么事明日——” 话音未落,却被外面之人冷冷的打断:“叶、落、秋!” 每一字仿佛都是从唇缝里挤出来的。 听到声音的那个瞬间,叶落秋的心仿佛被什么人提起来拽在了手心,又啪叽一下松开,落到了地上。叶落秋连想都未想,忙不迭的拿掉门栓打开房门。 门外,肖湛黑着脸,如秃鹫般的眼神紧紧的盯着叶落秋。 叶落秋被他这样盯着,莫名就没了底气,弱声弱气的唤她:“少爷。” 良久,肖湛才稳住呼吸。他蹙着眉,眼神越过叶落秋朝床的方向扫了眼,复又将眼神落到叶落秋的身上,不由得脸色一僵。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道:“衣衫!” 听此一言,叶落秋下意识的垂眸看自己身上的衣衫。这不看还好,一看瞬间涨的满脸通红。 六月的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哪怕到了夜间也降不了多少温度。今夜尤甚,故而叶落秋只着一身单薄的亵衣入睡,玲珑曲线若隐若现。 脸上火辣辣的烧,叶落秋连忙转身,慌慌张张的将披在肩上的外衣穿戴整齐,这才磕磕巴巴的问:“少爷……有事吗?” 闻声,肖湛转回头,蹙着眉半晌未出声,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事。末了,他才道:“跟我走。” 不待叶落秋回应,他就不由分说的拉着叶落秋的手臂进了自己的房间。肖湛的手掌宽厚,手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至叶落秋的肌肤上,带着暖意。 叶落秋踉跄了两步,等回过神来,肖湛已经松开了她,转身点燃了房内的火烛。 火苗一蹿而起,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叶落秋理了理衣衫,局促的立在一旁看着肖湛坐到圆桌边。 肖湛抬眸,视线从她的脚移到脸上,挑眉道:“受了伤怎么不说?” 叶落秋没想到肖湛会知道此事,更没想到他会大半夜的将她提溜到自己的房间问她这事。她嗫嚅道:“不是什么大事儿。” 这话倒是不假,与从小到大受过的伤比起来,这么点脚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肖湛却是颦眉,不悦道:“那什么才是大事?” 叶落秋被他说的噎了下,听到肖湛说:“过来。” 叶落秋乖乖的走过去,肖湛又道:“坐下。” 叶落秋搞不明白肖湛的心思,唯有依着他的话坐下。可她才坐下,肖湛便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她的左腿。这一下,可是把叶落秋惊着了,她不顾脚上的伤猛地弹起身子,后退了两步,彷如惊弓之鸟般的望着肖湛。 看到这一幕,肖湛的脸黑如包公,半晌才艰难吐出几个字:“你做什么这般样?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叶落秋又往后退了两步,诺诺的问:“少爷……你要做什么?” 肖湛冷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只灰褐色的小瓶子,“砰”的一声将瓶子按到桌上,叶落秋的心也跟着“砰”的跳了下。 “还能干什么,给你敷药!” 肖湛简直气 分卷阅读56 不打一处来,心道我费尽心机的给你寻药,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倘若眼前这人不是叶落秋,他绝对直接将她扔出房去。 不对,倘若这人不是叶落秋,他压根儿就不会带她进房!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在乎她有没有受伤! 看着叶落秋警惕的小眼神,肖湛越想越憋气,忍不住瞪了眼怔怔立在那的叶落秋。此刻的叶落秋,满脑子都是肖湛那句“给你敷药”,一时没注意肖湛的眼神,更没意识到他的怒气。 两人缄默不语的对视了片刻,末了,肖湛磨磨后牙槽,摆手:“算了算了,你自己敷罢。”这么说着,他径自起身,将药瓶塞到叶落秋的手里,“一日两次,别忘了!” 他全程绷着脸,语气也颇为不耐烦。 瓷瓶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至掌心,叶落秋却是有些回不过神,半晌,她才喃喃道:“谢谢……少爷。”一双含水杏眼扑闪扑闪的望着肖湛,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肖湛被她这样瞧着,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转而被些许愉悦替代,可他面上却仍是不咸不淡的,粗声粗气地说道:“我可不是特意给你去买的,恰巧路过罢了。” 叶落秋抿着嘴哦了声,肖湛面不改色的继续口是心非:“我是怕你拖累我们,你伤着脚怎么照顾我娘。” 明明是想关心人,说话的语气却极为不善。叶落秋压着嘴角笑了下,肖湛见状,又板起脸:“笑什么笑,难道我说错了?” 叶落秋咬着唇努力憋住笑,垂眸摇摇头,心道你说什么都对。 肖湛这才满意,手掸了掸皱巴巴的袖口。这时候,窗外响起一阵打更声,不知不觉中却至二更天。叶落秋忙说:“少爷好生休息,阿秋先回房了。” 叶落秋走出房间后,肖湛始终觉得哪里怪怪的,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直到睡的朦朦胧胧间,他才恍然想起一事。 黑暗中,肖湛倏地睁开眼,顿时咬牙切齿。 那个赵拓,简直是找死! 这厢肖湛恨不得蹿到赵拓的房内揍他一顿,而另一边,叶落秋喜滋滋的捏着药瓶回厢房后,并没有敷药,而且宽衣就寝。 今日夜已深,再点灯烛怕是会吵醒红央。 她挨着红央躺下。黑咕隆咚的夜里,只剩点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叶落秋举着小药瓶看了许久,嘴角不由自主的划出一抹甜甜的笑。直到红央翻了个身,叶落秋才急忙将药瓶放到枕边,阖眼入睡。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少爷可是个口是心非的别扭性子。 …… 翌日,肖家一行人吃了些早膳后再次出发。从日出赶到日落,除了午间在一个小镇吃午膳稍作休整外,几乎一整日都是在马车上度过的。 杨氏原本以为肖湛定是受不住,谁知一整日下来都没整什么幺蛾子,倒真是叫她意外。 按照他们原先的路线计划,过了卫城,晚间他们会途径一座叫做天海镇的小城,再往前,只消半天便可抵达普陀山。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快到天海镇时,却被过往商旅车马拦住了去路。 一问之下才知,近来天海镇内瘟疫横行,已经死了好些人。官府为防瘟疫蔓延,将整个天海镇都隔离起来。城外的不许进,城内的不许出。 此番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老夫人孙氏虽觉不快,也只能舍近取远绕道而行。 因为改变了行程,这日夜里他们来不及赶到下一座城池,只能在郊外露宿。 叶落秋和一众丫鬟倒是无所谓,只是委屈了身娇肉贵的杨氏等人,尤其是袁雨柔,哪里吃过这种苦,大呼小叫的直呼没法睡,无论袁氏怎么劝慰都不顶用,最后还是在肖湛冷冷的一句“就你娇气”声中,方才翘着嘴巴不再惊呼。 荒郊野外人烟稀少,肖家一众女眷皆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众人商议了片刻,除了肖湛和肖瀚两位少爷,其他的小厮与几名捕快两两组合,轮流值夜。 这天夜里,叶落秋几乎也没怎么睡着,次日天才刚亮,她便下了马车去不远处的河边打水。 在溪边洗漱完,敷好药,她又打了些水回去。刚走近就和赵拓打了个照面,赵拓值夜睡了没两个时辰,此刻眼底还泛着青。 两人打了个招呼,便没了话。 要想回到当初那般,到底是没了可能,两人心里都清楚。 半晌,赵拓看她的脚,问她:“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她怕赵拓不信似的,左脚动了几下,笑道:“不过是伤了脚趾,早就不碍事了。” 赵拓默默的看着没说话,应了声就走。走到叶落秋看不到的地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眼神暗了下,赵拓一抬手,毫不犹豫地将药瓶扔进了草丛里。 他偏头望过去,却见那头肖湛施施然的下了马车。 晨光熹微,远处东方泛起一缕鱼肚白,淡淡红霞笼罩着大地。他看见叶落秋小跑到肖湛身边,扬唇笑着。 眉眼弯弯,嘴角的小梨涡里仿佛盛满点点星光,刺的赵拓眼睛生疼。 分卷阅读57 昨日夜里他就看到了叶落秋手里的那瓶药,与他想送她的那瓶并无二致。 至于是谁送的,赵拓脑海里闪过那个走进药铺的身影。 衣袖下,赵拓的手握成一个拳,半晌才松开。 肖湛的龌龊心思,他再清楚不过,唯有单纯的阿秋傻乎乎的一无所知,还当他是自己的恩人! ☆、真相 普陀山四周濒海, 需渡船而去, 自是无法将马车也运过去。大夫人袁氏命人寻了处客栈,且让几名小厮在此看马,其余的人一道渡船过海。 此处时有富商豪客前来焚香,故而有不少船只出租, 有好有坏、价格不一。袁氏命肖瀚去租了一艘画舫,算不得多好, 倒也不差。 画舫主人一瞧这些人的穿衣打扮, 立马就瞧出这群人非富即贵, 谄笑着恭恭敬敬的请他们上船。 明日就是夏至, 这时间前来焚香祈福之人比比皆是。画舫一路驶过, 一望无垠的碧波蓝天间,时见三三两两的船只慢悠悠的驶过, 倒是没有像他们这般劳师动众的, 大多都是附近的百姓。 画舫主人是个热情的人,边摇船边与他们唠嗑。问他们来自何处,要在此处待多久。下人们碍于主人在, 自不敢造次, 唯有肖瀚堪堪应付两三句。 画舫主人看出他们兴致缺缺, 便讪讪住口,不再多言, 专心划自己的船。 海边风大,吹的波浪打起层层涟漪,将画舫拍打的摇摇晃晃。叶落秋只在儿时一次乌篷船, 从未坐过这般大的画舫船,此刻身子随着画舫的晃动,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的恶心。 脑子也跟糊了团浆糊似的有点转不过弯,晕晕乎乎的难受的紧。 红央坐在她旁边,一偏头,就看到叶落秋蹙着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间甚至冒出细密的汗珠。红央被她这模样吓了跳,忙扶着她的肩,关切的问:“阿秋,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因此间寂静,引得肖家一行人纷纷看过来。 叶落秋也不知自己怎的了,头重脚轻胃头泛酸,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迎着红央关切的目光,叶落秋如实道:“不晓得,自打上船就觉得恶心想吐。” 这么说着,她当真作了下呕,好在她反应快,堪堪捂住嘴巴偏过头。勉强忍住胃口泛上的恶心,身子微微颤栗。 不远处,肖湛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往叶落秋的方向瞧去。只一眼,就不由得拧了拧眉,而后听到画舫主人道:“这姑娘是晕船了吧?我这有热的茶水,多喝点兴许能缓解。” 画舫主人经验老道,听他这么一说,杨氏便唤红央去倒些茶水给叶落秋喝。红央连忙起身,摇摇晃晃的走到船尾。 这画舫主人长的五大三粗,倒是个讲究的人,撑船还不忘在船尾煮着茶。袅袅烟雾里,红央连连感谢,倒了杯茶,扶着叶落秋饮下。 叶落秋喝不惯浓郁的茶水,只一口,就觉得口腔里溢满了苦味,只得皱眉喝下这浓茶。 可即便喝了茶水,这恶心反胃的感觉仍未有丝毫的缓解,画舫主人看这姑娘实在难受的紧,又建议道:“姑娘若还是难受,去外头吹吹风,兴许能好些。不过切莫看远处,闭着眼休憩会儿。” 若是平时,叶落秋定然会对画舫主人说些感激之言,但此刻她整个人都是懵的,便也顾不得那么多,由红央扶着去了船头。 赵拓坐在边上,看着叶落秋摇摇晃晃的从旁而过,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 肖湛的眼神一瞬不瞬的落在叶落秋身上,直至她到了船尾坐下,才堪堪收回。 画舫还在慢悠悠地往前驶,海浪有节奏的拍打着船舷,一晃又一晃,晃得人心烦意乱。 肖家众人皆非海边人家,虽没叶落秋那般晕的厉害,到底是坐不惯这一摇一晃的船。刚开始的时候袁氏与杨氏还会聊上一两句,到最后,都没了声音。 四下寂静,直到叶落秋发出作呕的声音,众人才寻声望去。 只见甲板上,叶落秋在红央搀扶下,趴在船沿边吐了起来。 画舫主人对这场景见怪不怪,倒是肖家众人,明明隔得远,却仍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一脸的不忍直视。袁雨柔尤甚,仿佛跟见了什么脏污不堪的东西那般,白着眼睛啧了好几声。 叶落秋吐完,脸色愈加的苍白,瘦削的身型坐在那,仿佛风一吹就能吹走似的。 肖湛黑着脸收回黏着在叶落秋身上的眼神,蓦地站起来。杨氏一睁眼,便看到肖湛的身影一晃而过,颦眉唤他:“湛儿?” 肖湛没理她,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径自穿过船舱,走至画舫船尾。 船尾处,画舫主人正手握船桨悠然自得的划船,冷不丁看到肖湛投来的冷冽眼神,愣了下。转而笑道:“这位公子有何事?” 肖湛盯着他,面无表情的问:“还有多久才能到普陀山?” 画舫主人凭着经验估摸着,“大抵还有一个多时辰吧,”他以为肖湛此番是坐的无趣了,便指 分卷阅读58 了指远处道:“公子你且耐心坐着看看风景,你瞧,那处便是有名的——” 话音未落,却被肖湛打断:“此去普陀山,他们付了你多少银子?” 画舫主人一时没明白,等明白过来,忙赔笑脸:“夫人们客气,足足给了我三两银子。” 说到这,画舫主人那张脸笑的跟花儿似的,要知道他素日里半个月都挣不到三两银子。没想到这家人这么客气,一给就给了三两银子。 他笑着,听到肖湛说:“好,那我给你十两银子,但我限你半个时辰内将我们送到。” 肖湛在船尾,叶落秋在船头,因着画舫的晃动又呕吐起来。 画舫主人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得肖湛冷声道:“但若你半个时辰内到不了,莫说那三两银子,便是你这条船,”他勾着嘴角扫了一眼画舫主人,眼神冷如霜凝,“便是这条船,你都别想保住!” …… 叶落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画舫,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进的寮房。等她意识清醒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灰蒙蒙的一片,伴随着滴滴答答的声音。 下午还是晴空万里,这时竟然下起了小雨。 叶落秋起身下床,刚想推门,门却反被人拉开了。红央端着饭菜,见到叶落秋转醒,十分欣喜:“阿秋,你醒啦?” 叶落秋颔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晕船的滋味是真真的不好受,哪怕睡了一觉,晕蒙蒙的感觉仍未褪去。她垂眸看了眼饭菜,问:“什么时辰了?” 红央见她仍有不适,忙拉着她坐下,将一碗盛满素菜的饭推到她眼前,“酉时了,你都昏睡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叶落秋吓了跳,忙问之前发生了何事。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吐得天昏地暗的那刻,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完全记不起来。 红央将后来的事大概说了一下,也没什么要紧事,叶落秋昏过去没多久后船就到了普陀山。由红央和另一名丫鬟扶着她上山,说到这,红央忍不住抱怨道:“你平日里真的该多吃些,我和芙儿扶你上山,都觉得你太瘦了。” 心里感激她们,叶落秋握着红央的真诚的说道:“红央,这次真是谢谢你们。” 红央抽出一只手,弹她脑门,笑道:“我们之间还说什么感谢。” 叶落秋也跟着笑,拿起筷子吃饭,吃了两口,忽而想到杨氏,便又抬眸问道:“红央,夫人如今在何处?红姑在旁服侍吗?” 其实她的心里是内疚的,此番出来不仅没有好好服侍杨氏,反倒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红央似是看出她的心思,笑着说:“夫人现在陪着老夫人在主持禅房呢,你别担心,夫人说了,你先照顾好自己,莫要叫她忧心。其他的事,有我和红姑呢。” 此番话,说的叶落秋微微红了眼眶。 肖家的人,上至杨氏下至红央,待她都是极好的。 “快吃吧,吃完去瞧瞧夫人,也好让她放心。” 叶落秋应声,兀自低头吃饭,红央托着下巴在旁望着她,暗自出神。 第一次见到叶落秋是由红姑领着进门的,彼时,她穿着一身素青色的绣衫罗裙,眉如远黛目含秋波,一张小脸宛如清秀芙蓉,神情却是怯生生的。红央不识字,当下却想到了当初红姑形容夫人的词儿。 惊为天人。 眼前的女子太美了,美的她这个女子都移不开眼神,遑论世间男子。哪怕此刻她只是静静地在吃饭,举手投足间仍较旁的女子更为撩人。 她有时候甚至想,叶落秋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农家女子吗?该不是天上仙子来凡间历练的吧? 红央兀自胡乱猜想,不由得噗嗤笑出声。叶落秋抬眸不解的看她,红央忙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你吃你自己的。” 叶落秋狐疑的看了她一眼,红央忽而想到一事,压低声音道:“原来今次来普陀山,你那表哥也跟了来。你知道的吧?”红央用暧昧的眼神看着她,“你可真不厚道,这都不与我说。” 叶落秋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假装看不到红央话语里的调笑,语气平静的说:“他来是因为奉了老爷的令,与我有什么干系。” 红央笑她:“还说没什么关系呢,方才你昏倒,你表哥急的差点没跳起来。上山的时候,还非要亲自背着你上来。” 叶落秋一怔,指尖握紧竹筷,抿了抿唇艰难开口,“那……后来呢?” “后来被小少爷阻止了,少爷说男女授受不亲,哪能让男子背你啊。”红央托着下巴回忆,想起肖湛与赵拓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瘪瘪嘴,似是在替叶落秋不平:“你说小少爷这是作什么嘛,人家表哥背表妹,跟他有什么关系么。” 这话刚说完,红央突然绷直了脊背,满目惊恐的看叶落秋,“该不会——” 叶落秋的心颤了颤。 红央睁大眼睛,讶异道:“少爷该不会看上你了吧……?” 叶落秋:“……” 分卷阅读59 寮房内一时静的落地可闻,片刻后,一缕绯红从叶落秋的脖颈蔓延至耳尖。她垂下眼睑,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挑着豆芽,哑声道:“红央,你别胡说!少爷怎么会……看上我……” 因着红央的一句浑话,叶落秋的一颗心跳的杂乱无章。 肖湛喜欢她?怎么可能——她不过是肖府的丫鬟罢了。 如此想着,她心里竟然多出一丝失落,片刻后,叶落秋连忙将这一缕失落打散,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而对面,红央敛去讶异之色,复又托着下巴喃喃道:“倒也是,我在肖府这么多年,从未见他看上过哪个姑娘。” “少爷今年都十九了,照理说也该娶亲了,可每次夫人给他介绍小姐,他连正眼都不瞧。咦——阿秋,你说少爷会不会有龙阳之好?”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捂嘴笑起来。 叶落秋愣了下,用竹筷敲她轻轻敲她脑门,“说什么胡话呢。” 红央嘟着嘴揉揉脑门,叶落秋想起她的话,问:“你说少爷从未看上个姑娘?可我之前听说,那个丫鬟——” 她斟酌恰当的语句:“就是那个投井的——” 红央想了会,终于想起此事。平日里她对肖湛的印象算不得好,可说起此事,颇为义愤填膺:“说什么少爷玷污丫鬟,那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明明是那丫鬟倾慕少爷多年,悄悄摸黑上了少爷的床,这才会被少爷一脚踹下去。” “至于她投井更怪不得少爷,其实是她爹爹在外欠了许多债,打算偷偷将她掳走卖去青楼。她娘舍不得她受苦,托人来相告。原本她想着,若是自己能被少爷看上,既圆了自己多年心愿,又可替父还清外债,便起了这等心思。被少爷踹下床后,她自觉无脸再做人,这才一时想不开做了蠢事。” 想到那丫鬟,红央叹了口气,又愤愤不平道:“少爷平日里虽混了些,到底是不会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的。听阿奈说,后来少爷还送了些银子给那丫鬟的爹娘呢!” “再者说,若那次少爷真收了那丫鬟做填房,那肖府岂不是乱了,将来人人都可仿而效之。那些嚼舌根的人,真的是该死!” 叶落秋听她一通抱怨,转而想到当初外人对肖湛的评论,也跟着红央愤愤起来。 食过晚膳后,叶落秋去了杨氏的寮房,彼时杨氏还未从禅房回来。在寮房静等两盏茶的时间后,杨氏才和红姑一道回来。 叶落秋问了安,红姑见她气色恢复不少,也替她开心。杨氏的脸色也不是太好,叶落秋看在眼里,关切的问了几句,杨氏摆摆手只道这几日没休息好,不碍事。 倒也是,连日来的奔波确实叫人疲惫不堪。 红姑吩咐她早些休息,明日一早便要跟随老夫人诵经祈福。叶落秋应声,出了杨氏的寮房。 而这厢,叶落秋一走,杨氏便从怀里掏出一方绣着牡丹花样的红色锦囊。她默不作声地打开锦囊,只见那锦囊里竟然藏着一小撮乌黑的发丝,用红绳仔细绑着。 微弱的烛火下,杨氏纤细修长的手指取出那撮黑发,细细的瞧了半晌。 红姑打水回来,看到杨氏垂头目不转睛的盯着手中之物。待她走近看清,瞬间大骇,忙不迭的放下盆子转身关好木门。 “咯吱”一声,老旧木门的声响打断杨氏的沉思。 她抬眸,看到红姑慌张近身,压低声音道:“小姐,若叫旁人看了去,这可怎的是好。” 杨氏将黑发放到掌心,淡淡道:“瞧见便瞧见,外人又怎知晓这是何物。” 红姑的一声叹息漏出,“小姐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少爷考虑啊。” 杨氏垂眸盯着那黑发,眼眸闪了闪,喃喃道:“红姑,最近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将这事告知湛儿,我实不愿他一直这样——” 话音未落,红姑面露惊色的打断了她,“小姐,万万不可啊。” 她原非莽撞之人,只是此番被杨氏的话惊骇到,再顾不得其他。 杨氏见她这般样,扯着嘴角苦笑了下。她将黑发藏回锦囊内,扯紧袋口,交到红姑手上,“明日交给静圆师父,他知道该怎么做。我能做的也只能这样了,至于湛儿——”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串佛珠,捏在指尖,再抬眸,定定的看红姑:“你且放宽心,时机未到我不会与他说。” 红姑这才将吊着的心放回腹内,可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惊起了红姑一身汗,伴随着肖湛懒懒的声音:“娘,开一下门。” 两人相视一眼,红姑眼里的担忧几近呼之欲出,倒是杨氏显得镇定自若,她淡淡的冲门外说:“进来吧。” 肖湛推门而入,视线一下子就落到红姑手里的红色锦囊上,等红姑慌不择乱的塞入怀中,肖湛将才眼神移到杨氏脸上。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淡淡的、却又带着清冷。 “娘有什么事需要等到时机成熟才能与我说?” ☆、逼问 分卷阅读60 一阵死寂中, 三人谁都没开口。风吹着木门摇了摇, 撞上石墙,“啪嗒”“啪嗒”地响。 终是红姑受不住这钻心的静,走至门边,伸手关住木门。肖湛狐疑的眼神在杨氏与红姑之间逡巡, 末了,又问了一遍:“娘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许是想起前番之事。 九岁那年, 他因在外惹是生非怕被杨氏训斥, 躲进了祠堂灵位台下。小小的人儿趴在跪拜垫上, 趴着趴着便睡了过去, 直到被一阵争执声吵醒。 肖湛躲在台子下,被桌台上垂下来的一块黄布遮挡住。他的神志仍未清醒, 揉了揉眼睛, 只模模糊糊听到祖母孙氏满是怒气的话语中不断重复着他与杨氏的名字。 半睡半醒间,都是些他听不懂的话。 最后,他灰溜溜的从灵位台下蹿出。彼时, 老夫人孙氏正与肖廷枫吵的凶, 冷不防蹿出个人, 被吓了一大跳。便是这一吓,她失手撞翻了手边的白玉观音。 “哐当”一声刺耳巨响, 三人均为之一怔。等老夫人滞愣的眼神从摔得粉碎的白玉观音像上收回时,脸上的表情转了几转。 震惊、愤怒、惊恐,在脸上交相呼应。 那时候的肖湛不明白, 那个和蔼可亲、时时护着自己的祖母怎么会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凶神恶煞的瞪着自己,恨不得化身猛兽一口吞掉自己。 再往后,他甚至听闻,祖母想将他和娘亲赶出肖府。 他自是明白不了,故而默默难受了几日后,去寻了母亲杨氏,想问个究竟。可无论他怎么问,杨氏始终一言不发的坐在一旁。半晌,才缓缓开口:“等你大些就会知晓。” 一次如是,第二次亦如是,三次四次后,肖湛便不再追着问。 左右祖母也不给他好脸色,便是知晓原因又能如何。 肖湛打小就不是一个会委曲求全的人,既然你不给我好脸色,那我便也不把你放在眼里,管你是天皇老子还是大罗神仙。 便就这样相看两相厌了这么多年。 再大些,他能看出母亲有秘密。至于这个秘密是什么,没人知晓,他也懒的过问,直到叶落秋到祠堂给他送面的那夜,他从门外肖廷枫的只字片语中似乎明白了这个秘密与他有关。 而后因着其他事,他便将此事抛诸脑后,直到今晚来此,无意间听到杨氏的轻语,这才又恍然想起。 肖湛探究的眼神里透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红姑在旁忐忑不安的偷瞄着杨氏。 窗外是细密的雨敲打着红墙绿瓦,便是关着窗,也有潮湿粘稠的夜风从缝隙里偷偷钻进来,轻抚在人脸上,黏黏糊糊的,颇为不适。 寮房内,烛芯跳了跳,烛火变的愈加的微弱。良久,杨氏才开口,声音哑涩,是对红姑说的:“红姑,去换根蜡烛。” 红姑瞄了眼肖湛,应声,转身去点烛火。 肖湛难得的没失去耐心,静静的等着杨氏。新的蜡烛点亮,寮房内瞬间亮堂了不少。 半晌,杨氏才开口,倒是带了些笑意。只是红姑看的出来,杨氏的笑根本未达眼底。她道:“既然娘说了时机一到再与你说,你急什么呢,往后你自然会知晓的。” 肖湛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颦眉问:“若那时机一直未到,娘又该如何?” 杨氏怔了瞬,旋即失笑的摇头,“总有那么一日会到的。” 杨氏话中有话,肖湛被她说的愈加好奇难耐。他的直觉告诉他,杨氏口中的事必然十分重要。为何祖母会性子大变,为何母亲整日不展笑颜,他觉得与此事有关。 肖湛沉着脸道:“府中人都说祖母突然厌烦我是因为我打碎了她的白玉观音,但娘是知道的,那并非我的缘故。那年你与爹上京前,祖母待我是极好的。可等你们回来,却好端端的变了脸。自打那以后,无论我怎么做,她对我都没露出一个好脸色。” “且不说我,便是你日日晨昏定省,也得不到祖母的和颜悦色。” 肖湛深邃的眸子紧盯着杨氏,逼问道:“娘,这是为什么?那年你和爹上京,究竟发生了何事?” 杨氏迎着他灼灼的目光,眼神微闪了下,转而垂眸看了眼手上的佛珠。静默一瞬,再抬眸时,眼神里早已一片平静。她修长的指尖捻着佛珠,沉声静气道:“你这般顽劣,你祖母觉得我没管教好你,自是迁怒于我。” 肖湛哪里会信她的话。他的性子自小就如此,那之前,祖母对他的袒护与肖廷枫相比,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态度的转变,是始于肖廷枫上京返家后。 肖湛蹙眉,已然沉不住气,烦躁道:“娘,到底是什么事,为何不能与我说!” 杨氏见他这般无礼,也不由得蹙眉,冷声道:“此事跟你祖母无关,往后我自然会与你说!” “娘!” “好了!”杨氏不愿再与他纠缠,站起身子往床边走,“娘要睡了,你也赶紧回去,明日一早与娘一道去诵经。” 分卷阅读61 肖湛还想说什么,杨氏转身,冷声喝道:“回去!” 肖湛站定,嘴巴抿成一条线,目不转睛的盯着杨氏。 红姑瞧着眼前的两人,心底微微叹了口气。相似的眉眼,一样倔强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末了,红姑劝肖湛,“奔波数日,小姐也累了,少爷暂且回去吧,有什么事往后也可以慢慢说。” 肖湛心里知晓杨氏此番已经下定决心,便是他说破嘴皮也撬不出话了,于是他暗着眼眸,沉声道:“好,那娘好好休息。” 说罢,径自转身拉开木门,踏出寮房。 而寮房内,杨氏看着肖湛的背影消匿在黑暗中,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 红姑说的没错,肖湛不再年幼,往后行事说话需得谨慎些。 …… 普陀山上寺庙众多,肖家所借住的乃是普陀山最有名的法济禅寺。法济禅寺历史悠久,传闻先皇生前曾多次造访,与当时的主持秉烛夜谈。 不管是寺庙真的灵验也好,还是虚有其名也罢,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这法济禅寺便成了这普陀山上最有名的寺庙。 而如今的主持,法号静安。因着孙氏常来,相交甚熟。 次日便是夏至,刚过寅时众人便早早起了身。早膳是在寺庙里吃的,粗茶淡饭自不能与家中相比,除了袁雨柔稍有不耐外,其他人均未怨言。吃完饭,静安带他们去朝拜诵经。 因为昨夜的一阵雨,清晨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气息,吸入鼻间,清新舒爽。 夏至日虽比不得观音诞辰日,但也聚集的不少百姓,人人手里持着香,空气中香烟缭绕,不似方才行来那般舒适。 叶落秋第一次礼佛,也不懂,只能照着他人的样,有样学样。 一上午便在指缝间转瞬而过,期间,叶落秋的视线在人群中寻了圈,没有寻到肖湛。 午膳,他们又回到寺里,因着肖家众人到访,寺里的师父特意煮了些好的。虽都是素菜,也尽量变着法子做的。 肖老夫人慷慨,每年来,添的香火钱都够他们用上好几年,寺里众人将此恩惠铭记在心。 直到午膳结束,叶落秋也没看到肖湛出现,心中微感疑惑。而那头,同样发现肖湛不见的老夫人早就黑了脸,冷声对杨氏道:“既不虔诚,还跟着来作什么!” 杨氏被她骂了两句,不作声。老夫人见她又是闷不做声的样,冷冷看了眼,懒的再理她,带着袁氏等人径自进了大雄宝殿。 待老夫人走远,杨氏问红姑:“怎么回事,湛儿呢?” 红姑为难道:“早些时候去唤了,仍是不愿来,说是头痛不舒服,在寮房内歇着呢。” 杨氏可不信他的鬼话,静默一瞬,忽而偏头对叶落秋道:“阿秋,你瞧瞧湛儿,与他说,若他下午不来礼佛便给我滚回南阳镇去。” 叶落秋怔了怔,这话……叫她怎么说? 她犹豫着,杨氏看出她的为难,道:“就说是我吩咐的,赶紧去吧。” 叶落秋应声,转身而去。杨氏见状,与红姑红央一道跟着老夫人进了殿中。 且说这一边,叶落秋找遍了整个法济寺都未寻到肖湛的身影。不在寮房、不在丈室,也不在禅堂,便是茅房,叶落秋也去了趟,在外唤了几声少爷,也不见人有回应。 叶落秋心中疑惑,便又去寺外转了圈。 法济禅寺坐落于白华山顶,极目远眺便是高耸入云的灵鹫峰,成片成片的青葱苍郁,云雾缭绕间仿佛坠身于仙境之中。往下望,却是波澜壮阔的大海,阳光落到海面波光粼粼,被海风吹起层层细浪。 叶落秋痴痴地望着这美不胜收的景色,一时忘记今夕何夕。等回神杨氏还在等着肖湛回去,这才稍稍收回心绪。她刚想转身,冷不丁的听到背后有人说:“找我?” 乍一听到这声音,叶落秋吓了跳,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 此处乃后崖,多有碎石。叶落秋这么一退,便趔趄半步,肖湛见状,下意识的伸手抻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往前一拉,便将叶落秋拉至跟前。 叶落秋心有余悸,抬眸正想说声谢,却见肖湛不知何时黑了脸,声音也冷了下来:“我有那么可怕?” 不待叶落秋开口解释,肖湛松开了她。 自从叶落秋来至后崖,肖湛便听到了她的声音。当时,他正躺在高处的石块上晒太阳,只是叶落秋未瞧见他。他用手枕着后脑勺,眯着眼看她晃过去,等着她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然后清脆的唤他:少爷,你在这啊。 可等了半晌,也未见她转身,反而直愣愣的望着远处,一脸的痴迷。 肖湛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生气,于是他从石块上跳了下来。 叶落秋回味过来他的话,忙不迭的摇头,肖湛见状,表情才稍稍有些缓解,问她:“来找我?” 叶落秋颔首。 肖湛懒懒的问:“什么事?” 叶落秋最终还是没将杨氏的原话传达给肖湛,只道肖湛半天没出 分卷阅读62 现,杨氏与众人担忧他,希望他能与她一道回去。 肖湛听完,挑眉,似笑非笑道:“是他们担心,还是你担心?” 这句话入耳,叶落秋心里猛跳了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比较合适。若说自己担心,会不会显得有些自作多情?可如若说自己不担心,又会不会太没有良心? 她在心里作斗争,肖湛却是不等她回答径自转身。叶落秋愣了愣,没动,肖湛走出两步,转头催促:“走啊。” 叶落秋应声,连忙跟上。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肖湛身后,时不时抬眸偷瞄肖湛的背影,抿着唇,苦笑了下。 也是,肖湛不过是随口一问,她的答案如何,他哪里会真的在意。 ☆、欺辱 那一个下午, 叶落秋与众人一般跪在殿中诵经念佛, 神志却不知飞到了何处。她跪在人群最后面,一抬眸,便能看到不远处肖湛的背影。 与众人绷紧着背脊全神贯注不同,只看肖湛弯腰曲背的样儿, 就能想象出他有多枯燥乏味。 不过到底是没恣意离开,老夫人孙氏斜睨他一眼, 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礼佛的日子枯燥, 但若虔诚倒也能耐得住。转眼间, 十日便过去了, 老夫人孙氏决定明日便启程返家。得了令, 众下人开始整理行装,叶落秋也不例外。 这日夜里, 叶落秋与红央有说有笑的在收拾, 房门被人敲响。 红央放下衣物去开门,没一会,叶落秋便听到红央笑道:“赵大哥怎么来了?” 叶落秋闻声手一顿, 放下衣物, 直起身子偏头望向门口。果不其然, 正是赵拓。 赵拓站在门外,视线越过红央, 落在叶落秋的身上。他颔首应声:“嗯,是我。” 赵拓性格好,向来与人为善。这段时间相处下来, 红央也与赵拓混了个熟,对他印象颇好,碰见他时总是赵大哥赵大哥的唤。 红央注意到赵拓的眼神,弯着嘴角偷偷笑了下,忽地一拍脑袋对叶落秋道:“哎呀,你瞧我这记性,方才红姑让我去帮她整理夫人的衣物,我忙着忙着便忘了。阿秋,麻烦你帮我整理下,我去去就来~” 说完,不等叶落秋拽住她,便一溜烟儿的蹿了出去。 这个红央! 叶落秋哪里看不出红央的心思,只能暗自磨牙。而这边,赵拓已抬腿进了寮房,关上门,走至叶落秋身边。叶落秋躲无可躲,只能明知故的问道:“阿拓哥哥找我?” 在普陀山的这些日子,为了避嫌,叶落秋能躲则躲。既她无意嫁于赵拓,便不想这般拉扯不清。 赵拓看她,她便若无其事的移开眼神;赵拓找她,她便借故逃离;哪怕只是偶然遇见,叶落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到。唯有避无可避,才会打个招呼。 而赵拓的心随着叶落秋的疏离,一点点的沉到谷底。 他不明白,为什么叶落秋会如此待他。他待她难道还不够好吗?他从小便将她捧在心尖上,叶落秋为何要这般疏离自己? 便是现在不愿嫁他,可他是愿意等的,等她回心、等她喜欢上自己。左右她没有更好的成亲对象不是吗?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却再也等不住了。 肖湛看叶落秋的眼神,以及叶落秋游走在肖湛身上的神情。他们之间的每一个若有似无的互动都叫他烦躁、焦躁,不安灼烧着他。 叶落秋等不到赵拓的回应,微微蹙了下眉头,“阿拓哥哥?” 赵拓回神,敛去心中焦躁不安的情绪,定定的望着叶落秋,道:“阿秋,我想与你谈一谈。” 他一露出严肃的神色,叶落秋就觉不妙。她心中微叹,转身继续整理行装,淡淡道:“嗯,你说。” 赵拓见她这般爱理不理的样子,心里的那股烦躁不由得又升上来。可他不愿表现出来,他怕叶落秋会因此厌烦他,故而堪堪压住,柔声道:“阿秋,以后你莫躲着我了好吗?” 叶落秋偏头看他,勾着唇角笑了下,\这是哪里的话,我躲着你干什么。\ 她又低头,手上一刻不停。赵拓见她口是心非,暗暗吸了口气,“我不是傻的,我能感受的到。阿秋,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若我有不对之处,我与你道歉。可你莫要这般……” 赵拓的声音渐渐暗哑,叶落秋的心也跟着难受起来。 曾经在家时,叶落秋听叶寒星念过一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时她不理解,叶寒星还解释了一二。 此时此刻,叶落秋想起这句话。 思及此,她收回心里的歉疚,直起身子,正色道:“阿拓哥哥别这么说,你未做错什么。只是——”她咬了咬牙,声音轻而决然:“我们真当不合适,我向来只当你是兄长,我不愿嫁于你,不愿做你的妻子。” 这是叶落秋第一次,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赵拓。 她说,她不愿做他的妻子。态度决绝,看不出一丝犹 分卷阅读63 豫。 赵拓当场愣在那,半晌一动不动。 “天下比我好的女子比比皆是,你莫得将心思浪费在我——” 话音未落,赵拓突然伸手捁住叶落秋的双肩。叶落秋一惊,想往后退,却在看到赵拓的眼神时,愣着没动。 那样可怕的眼神,哪里还是从小便温柔待她的赵拓。 滞愣过后,愤怒席卷了赵拓心中所有的情绪。他这般待她,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为何她要这般! 赵拓的手稍稍一用力,叶落秋的肩头便传来一阵疼痛。叶落秋吃痛,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听得赵拓愤怒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你不愿嫁我那你要嫁谁?!陈佐郎吗?可惜他已经和阿宁和好了!你没有机会了!” 他几近低吼,怒意从双眼传至双手,叶落秋能听到自己双肩的骨头发出碎裂的声音,她剧烈的挣扎起来,喝道:“赵拓!你松开!” 此刻的赵拓几乎失了理智,许是被早间肖湛轻拍叶落秋头顶的那一幕所刺激,许是被此刻叶落秋脸上的嫣红所迷惑,他不管不顾的捁着叶落秋,想将她拉进自己的怀内。 “难不成你还想嫁肖湛?!是不是肖湛对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饶是叶落秋再好的脾气,此番也被他激怒的浑身发抖。叶落秋用力推他,几次不成功,怒道,“他才没有你这般龌龊的心思!” 一个想抱一个想推,拉拉扯扯间,赵拓闻言倒是松了手。叶落秋冷不防,跌坐在床榻上,仰头瞪他。赵拓俯视她,指着自己不怒反笑道:“我龌龊?好、好、好——”他眼里的狠意更甚,看的叶落秋头皮发麻,只听得他道:“我这就叫你看看,什么叫龌龊!” 赵拓眼里的那股情绪令叶落秋大惊失色,忙不迭地起身向往外跑,却被赵拓一把握住了手腕,摔到了榻上。 一阵眩晕中,叶落秋看到赵拓欺身覆上来。叶落秋想呼叫,却被他捂住了嘴。 “唔唔唔”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叶落秋剧烈的挣扎起来,奈何赵拓是成年男子,哪是她能相抗的。 叶落秋心里是真的恐惧,这种恐惧比当初深陷胭脂坊更甚。 便在这时,红央噙着笑,弯着身躯偷偷摸摸的走近。谁知还未走近寮房,便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异样的声响。她愣了下,疾步跑过去。 等踹开木门,红央不由得瞪大眼睛,惊骇的望着眼前的一幕,半天回不过神。下一刻,她就抡起一旁的扫把,往赵拓的身上打去。一边怒骂道:“你个衣冠禽兽!畜生!” 背脊处传来的剧痛终于使赵拓清醒几分。他松开手,起身蹿到一旁。 等看清楚床榻上的叶落秋,这才如梦初醒般的发现自己做了何等混账事! 红央气的满脸通红,举着扫把将赵拓往死里打。赵拓杵在那一动不动,仿佛被人定住那般,也感觉不到疼痛。 红央终是打的没了力气,指着门口,怒声道:“滚!滚出去!” 赵拓这才跌跌撞撞的往外跑。 待赵拓走后,红央立马关上门,插上门栓。等看清床榻上的叶落秋,她红了眼睛。 她真是瞎了眼睛,以为赵拓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没想到竟是这般不要脸的坏贱胚子! 因为拼命挣扎,叶落秋的发髻早已被扯乱,胡乱的贴在脸上,衣衫领口被扯破了些,被叶落秋紧紧拽在手心。 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当叶落秋满眼通红的眼睛望向红央时,红央更是难受的不行,恨不得再跑出去揍赵拓一顿。红央过去,替她捋鬓角的发丝,艰难的开口:“吃亏了吗?” 叶落秋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 红央松了口气,还好自己来的及时。红央出去打水,叶落秋在寮房内换了身衣衫。直到洗漱的时候,叶落秋的手还在发抖,眼神微微涣散。 被亲近之人这般凌辱,红央明白她有多难受。红央拿过叶落秋手里的面巾,替她擦脸。这时候她才发现叶落秋的左脸颊无端多了道划痕。 是叶落秋挣扎时赵拓的指甲划伤的,好在并不深,也未见血,只是此刻在烛火下,殷红的有些触目惊心。 是夜,叶落秋睁眼到天亮。只消她一闭眼,眼前就闪过赵拓那张阴沉可怖的脸,方才那种绝望的感觉便席卷全身,令她颤栗。 红央在旁,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伸手揽住叶落秋,轻声道:“别想了,等明日一早我就去跟夫人讲,定让那个赵拓吃不了兜着走!” 叶落秋偏头看红央,半晌才哑声道:“红央,别说。” 红央松开她,盯着她的脸,不解的问:“他都这么待你了,你还护着他?” 叶落秋摇头,“不是护着他,是——” 是太不堪了,被人这般欺辱。 叶落秋的话说到一半没说下去,红央恍然。也是,这种事若传出去,叫阿秋如何做人?虽说没有真的吃亏,但万一被有人之人恶意诋毁,便是有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可红央到底 分卷阅读64 是气不过,闷闷道:“难不成就这样让他欺负了去?!” 叶落秋睁着眼,没作声。 就在红央昏昏欲睡之际,方才听到叶落秋呢喃:“一笔勾销了。” 以往种种赵拓待她的好,自今晚以后,便都一笔勾销了。 也好。 …… 翌日清晨,红央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空落落的,叶落秋没了踪影,两个包裹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 她的眼神在屋里寻了圈,便瞧见叶落秋从外头推门进来。 过了一夜,叶落秋的情绪基本已经稳定,再也不似昨晚那般惊慌失措,神色与往常无异。只是气色差了些,因着她肌肤白,眼底那抹青色倒是有些明显。 还有脸颊那处的划痕,虽淡了不少,可若是仔细瞧,还是能瞧出些端倪。 叶落秋一夜未阖眼,此刻精神倒也没太差,见红央打量着自己,笑道:“别瞧了,再瞧也瞧不出什么花来。” 红央见她还能打趣,终是心安。 一行人吃了早膳,辞别法济禅寺众师父,打道回府。 昨夜没睡好,叶落秋不出意外的再一次晕船。好在有了上次的经验,叶落秋一上船便喝茶,头也不再四处张望。虽也难受,不至于像上次那般吐得死去活来。 肖湛原本一直关注着叶落秋的状况,见她没像上一次那般,放下心来,自顾自闭目养神。 而另一边的赵拓,自打上船后就垂着头,连眼皮都没往上翻。 昨夜被叶落秋叮嘱过,红央不敢多说什么,可心里仍气不一处来。唯有在上船时,装作不经意的踩了赵拓一脚。便是如此,赵拓也没敢抬头看。 他的心里十分后悔。昨夜出了寮房,他便给了自己两巴掌。怎么会这般失控,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但只消他的脑海里闪过叶落秋含着泪的眼神,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可如今,木已成舟,他再悔再恨也是回不去了。 …… 驾马小厮们早就算准了日子,待她们一下船,便驾着马车赶过去。众人上马车,便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返程的速度要比来时快,隔日夜里便又回到卫城。 还是之前的那家客栈,但是由于他们去的迟,客房不多,住不了他们那么多人。正当大公子肖瀚犹豫时,一直未曾开口的赵拓建议道:“我和兄弟们去寻别处住吧。” 他指的兄弟们,是那班驾马的小厮。 肖瀚想了下,也无其他办法,便应了他。赵拓得了首肯,同几名小厮一道离去,只是离开前,下意识的偷偷瞄了一眼叶落秋,神色颇为复杂。 对方正在与红央说话,并未瞧见他。他耷拉着眉眼回头,打马而去。 而离叶落秋一步之隔的边上,肖湛冷着脸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待赵拓走后,他才偏头去瞧叶落秋的脸。 他昨日就察觉出了叶落秋与赵拓之间怪异的氛围,连带着红央对赵拓的态度转变,他都看在眼里。 叶落秋白皙的脸上,那一长道淡淡的划痕若隐若现。 肖湛拧眉盯了半晌,直到叶落秋转身上楼,这才收回眼神。 是夜,众人早早的洗漱就寝。直到次日清晨,当众人将行李搬上马车之际,肖湛趁着众人不注意,将红央唤到角落里。 初次与肖湛这般面对面,红央早就吓破了胆,惴惴不安的在旁立着。肖湛还未开口,见他这般束手束脚的样,不满的问:“我很可怕?你们为何一个两个都这般怕我?” 红央心道,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腹诽归腹诽,头却摇的像拨浪鼓,红央失声否认:“没有没有。” 肖湛不愿与她扯这些,直截了当的问她赵拓与叶落秋的事。 红央:“……” 这一日,从早到晚,一直到返回南阳镇,众人都发现肖湛的脸黑的跟煤炭似的。路上食午膳时,他也板着脸,周身的戾气连孙氏都不敢骂他。 肖湛真疯起来,别说她这个祖母,便是她亲娘都不一定治得住。 叶落秋也发现了肖湛的异常,只觉得一头雾水,明明早间遇到他时,还不是这么一副模样。 只有红央在旁,一声都不敢坑,瞄到肖湛看向赵拓的眼神时,更是大气不敢出。 她现在真的怀疑,少爷也许真喜欢阿秋…… ☆、报复 回到肖府的第一晚, 叶落秋睡了个久违的好觉。自她来肖府, 算上去普陀山的这些时日,满打满算也不过两月有余,她却下意识的将肖府当成了家。回到此,莫名的心安。 西厢一众小丫鬟, 见到叶落秋和红央回来,也十分开心, 纷纷围着要她们讲讲外头的事情。叶落秋被她们缠的受不住, 笑着说了几句。 广阔无垠的大地、热闹非凡的卫城、波澜壮阔的海洋、以及高耸入云的山峰, 从叶落秋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场景, 只是想象都叫她们兴奋。 有小丫鬟 分卷阅读65 艳羡道:“下一次我定要央求夫人带我一道去!” 有人取笑她, “你今年都十八了,下一次你可就二十了, 那时你都出府嫁人了, 夫人还怎么带你去呀?” 小丫鬟被她说的脸上一红,作势就要打她:“姑娘家家的不害臊,整日嫁人嫁人的, 我看是你想嫁人吧!” 未出阁的姑娘家, 对于嫁做人妇总是羞于启齿, 可无论面上如何羞赧心底却总抱有期盼,盼哪日能够觅得良人双宿双飞。 世家小姐们如是, 小丫鬟们亦如是。 几人嬉笑打闹一番,末了,有人终于注意到一旁的红央, 见她蹙着眉出神,推了她一把,笑道:“往日就数你最闹腾,怎的去了趟普陀山转性子啦?莫不是观音娘娘真显灵了?” 她们又笑作一团,红央也跟着笑,只是那笑里带着心事。 叶落秋看在眼里,当下未说破,直到众人散去,才拉着红央问:“红央,你怎的了?” 如小丫鬟所言,红央一向是这群人里最没心没肺的,甚少会出现闷闷不乐的表情。 如若有,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是最藏不住心事的。 红央望着叶落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又垂头唉声叹气。她越是如此,叶落秋越是着急:“发生了何事,你倒是与我说呀,兴许我能帮你一二。” 红央何尝不想说,可想起肖湛对她的警告,唯有闭嘴不语,只摇摇头:“没事没事~” 而后叶落秋又逼问她了几次,她仍是抿着嘴不肯说,叶落秋没办法,只得作罢,唯有在平日里多看顾着她点。 好在没两日,红央一扫阴霾,又恢复以往跳脱的性子,叶落秋这才彻底放心。 而另一厢,杨氏在去普陀山前便托肖廷枫去晋城寻教书先生,半月过去,倒是寻了一名。名唤唐观,字尚伯,是个举人,曾在秋闱乡试中一举夺得魁首。 然,这唐观虽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运气却着实不好。而后的会试中因着各式各样的原因,屡屡不得高中。三载又三载,直到前两年步入不惑之年,他方才放弃考学,转而教书育人。 因唐观名声在外,肖廷枫妹婿袁世成一听他要找先生,便立马向肖廷枫举荐了唐观。 肖廷枫得了这人的消息,转头全数告知杨氏。杨氏听后,倒是满意,只是顾虑此人不愿来南阳镇。肖廷枫见状,劝慰杨氏放宽心,说此事由他全权解决。 话虽这么说,可杨氏怎能放宽心。要说这肖湛,过了九月便满二十了,可如今却县试都未得过,怎么叫她不忧心。 这般年纪仍过的浑浑噩噩,整日与那欧阳祁喻子然瞎混胡闹。 遥想当年,她的几位兄长皆在舞勺之年便考上了秀才,及至弱冠,哪个不是功成名就官职傍身?且不说她兄长,便是她自己,若非女儿身登科入仕也不是没有可能。 怎么到了肖湛这,竟是这般样! 思及此,杨氏忍不住喟叹,到底是她没教好。 这时候,红姑与叶落秋拎着桶井水从外而来,杨氏想起自普陀山归来好几日未见过肖湛了,便问:“湛儿这几日在做什么?” 至七月,天儿已大热,叶落秋将冰凉的井水放置在厢房角落里,红姑则走至杨氏身旁,拿起桌上的团扇替她驱热,回道:“听徐洋说,少爷这两日忙的很,整日都在外头,夜深方才回府。” 闻言,叶落秋抬眸朝杨氏瞄了眼。只见杨氏颦眉,“他能忙什么?” 红姑摇头,思忖片刻后,笑道:“前段时间少爷一直在府里待着,后又一道去了普陀山,如今回来定是与欧阳少爷他们一道玩吧。” 杨氏哼了声,冷冷道:“整日与这些不思进取的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红姑见杨氏这般不爽利,敛了笑没出声。便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人的眼神都不由得朝门口外。 只见红央神色慌张的往厢房内跑来,红姑也没由来的蹙眉,问:“何事这般慌张?” 直至站定,红央的胸口还在剧烈的起起起伏伏,说出来的话也断断续续的:“夫人,不……不好了……” 杨氏闻言眉心一跳,听得红央又道:“少爷,少爷被人捉到了府衙!” “什么?!”杨氏还未出声,红姑倒先惊呼起来。 而一旁,叶落秋绷直了身子,面露忧色。 “被捉到府衙是怎么回事?”杨氏沉声问。 “听说是少爷打伤了……人……”红央支支吾吾道:“正巧被那人的表妹夫瞧见,便报了官……” 杨氏沉着脸又问了红央几句,具体情况如何,红央也说不明白。杨氏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唤红姑一道去前衙看看。 杨氏走后,红央仍一副心有余悸的神色。叶落秋看在眼里,走到红央身边,不动声色的唤她:“红央。” 红央乍一听到叶落秋的声音,慌慌张张地收回眼神,怯怯的问:“啊,怎么了?” 叶落秋探究的眼神在红央脸上游走,看的红 分卷阅读66 央愈加坐立难安。叶落秋问她:“少爷打的人是谁?” 红央讪讪笑道:“我,我怎么会知道。” 叶落秋狐疑的盯着她看,片刻后,红央终是败下阵来,将肖湛逼问她的事、以及她向肖湛交代一切的事全数吐露。言毕,她怕叶落秋生气,忙苦着脸讨饶:“阿秋你莫要生气,实在是少爷他——他当时逼问我的表情太可怖了!” “前两日你问我有何心事,其实我便是忧心此事,怕少爷胡来。好在后来几日一切都风平浪静,谁知道——” 谁知道少爷还是做了出格之事。 适才观察红央的神色,叶落秋心里有闪过一丝猜想,只是在得到证实时,仍是愣了一瞬。 少爷是为了替她出气吗? …… 得知消息后,杨氏很快便赶到了前衙。她是肖府女眷,不得到肆意到公堂,唯有站在后堂悄悄往前望。 只见公堂上跪了不少人,跪在最中间的是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他的旁边跪着一男一女。男子大抵四五十岁的模样,四方脸型皮肤黝黑,一瞧就是憨厚的老实人。而他身旁那妇女此刻正捂着脸痛哭流涕,嘴上不断的念叨着:“大人,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且看妇女身旁,一名白衣少年阖着眼,面容痛苦的曲着身子躺在木板上,脸被揍得鼻青脸肿,衣衫上的血迹乍一看触目惊心。 杨氏定睛一看,竟是熟识的面孔,她记得他的名字,叫赵拓。 再瞧另一边,却是肖湛与欧阳祁三人面色淡淡的跪在堂前,吊儿郎当的模样真叫人恨得牙痒痒。 这其中,肖湛尤甚。 在妇女指着他破口大骂时,只勾着眼尾扫了眼赵拓,神色鄙夷的嗤了声。 听得这声,那妇人更是怒从中来,指着肖湛边哭边叫道:“大人你瞧瞧他,我儿被他打成这副模样,他竟没有丝毫悔意,还在那笑!大人!拓儿是您衙门里的人,您一定要为他做主啊!” 三尺公案后,一身官服的肖廷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耳边是妇人聒噪的声音,入眼却是赵拓面目全非的惨样,可偏偏这凶手,是他的儿子! 肖廷枫捏了捏鼻梁骨,身旁师爷俯在他耳边悄声问:“大人,这可怎的是好?” 怎的是好怎的是好,他怎么知道!难不成还真将肖湛关起来不成? 可若不关,且不说赵拓是他衙门之人,就算是普通老百姓,也不能这般作罢。 肖廷枫在脑海里快速思索片刻,偏头问:“肖湛,你可有什么解释。”心底里,他是希望肖湛能为自己辩解一二。 “没有。”肖湛的神色懒洋洋的,竟一口应下自己的所作所为:“便是我雇人揍的他。” 听此一言,喻子然和欧阳祁面色一僵,忍不住偷偷拉扯他的衣角。这人疯了吗,虽说县令大老爷是他亲爹,也不能这般肆意妄为吧?他这么说,便是他爹想徇私枉法也没理由啊。 肖湛扫了他们一眼,施施然的抽出自己衣服,坦然道:“本少爷敢作敢当,可不像那种小人,人前衣冠楚楚,背后人面兽心。” 欧阳二人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心里不住的摇头,这肖湛怕不是疯了。 前两日肖湛一从普陀山回来便来寻他们,出口就是要他们找个身手矫健的人,说是要教训一个人。两人笑他,怎么观世菩萨都教化不了你? 谁知,打趣并未换得肖湛的笑颜,喻子然与欧阳祁相视一眼,知晓此番他是认真的,倒也不再多言。反正这种事他们以前也不是没干过,两人不疑有他,很快便给他寻了一名壮汉。 今日一早,肖湛便带着他们来到一处角落候着。没多久,就见一名白衣男子从不远处悠然而来。肖湛知赵拓身手不错,提前准备好了白面。在壮汉出去前,先让他抓了一大把在手里。 壮汉与赵拓在弄堂狭路相逢,擦身而过之际壮汉一挥手,白面便朝赵拓脸上去。赵拓毫无防备,被白面糊了眼。等他急急忙忙的揉眼之际,壮汉的拳脚便如雨点一般落了下去。 欧阳二人见赵拓被打的鼻青脸肿,连爬都爬不起来,拍掌哈哈大笑。 三人出了角落,肖湛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递给壮汉。壮汉本就是奉命做事,拿到银子转身就走。 喻子然轻摇着折扇,绕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赵拓走了圈,啧啧道:“哎哟,这小子也是不走运,得罪谁不好,偏生得罪我们睚眦必报的肖小少爷呢。” 欧阳祁笑着附和:“便是便是,瞧他这样儿没有两个月怕是下不了床咯。”他啧了下,幸灾乐祸的摇头,“惨,真是惨。” 原以为事情这样便结束了,反正人也打了,气也出了。可谁知,肖湛却是走到赵拓的跟前,蹲下,用指腹轻轻抬起了赵拓的下巴,左右瞧他的脸。 欧阳二人不明所以,问:“干嘛呢?” 肖湛未作答,面无表情的盯着了会,忽而举起右手,指尖顺着赵拓的左脸颊重重的一划。肖湛的指甲并不长,这一划,并未划出伤口,只留一道红红的伤痕。与赵拓脸 分卷阅读67 上其他伤口相比,算不得什么。 可赵拓仍是闷哼了声。 欧阳祁和喻子然一头雾水,不明白肖湛此番是何意。他们正想开口询问,却见肖湛低低笑了声:“这个,是还你的。” 被打晕的赵拓自是没有回应,肖湛径自站起,在欧阳二人不解的目光中,抬脚踩在赵拓的手指上,重重的捻下去,冷笑道:“这个,是惩罚。” 十指连心,昏迷中的赵拓惨叫出声。 欧阳二人被肖湛脸上的阴鹫吓到,也被他的动作惊到。虽说他们平日里欺负欺负人算不得什么,但到底还是知道分寸的。而如今肖湛这般,怕是要毁了这人的双手啊! 两人见状,忙不迭的去拉他:“别踩了,再踩他的手就废了!” 两人联合,这才将肖湛拉开。欧阳祁劝他:“算了算了,现如今他这样也算是没了半条命,咱们走吧。” 两人拉着他往回走,便在这时,却有一名书生经过,恰恰正是赵拓的表妹夫,陈佐郎。 陈佐郎的眼神从肖湛三人身上,移到赵拓脸上,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瞠目结舌:“你们——” 欧阳祁却是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威胁道:“别乱说,听到没!”说着,他眯着眼睛轻拍陈佐郎的脸,失笑道:“乖。” 陈佐郎一时回不过神,看着肖湛三人扬长而去。等回神,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羞辱感使得他止不住颤抖。 这些纨绔子! ☆、入狱 听到肖湛如此说, 肖廷枫一个头两个大, 旋即便听到赵拓娘尖叫道:“大人,您听到了吧!他自己都承认了!”她偏头看赵拓,嚎哭道:“我的儿啊!平日里为衙门鞠躬尽瘁,难得沐休一日, 却被人打成这般模样!” 她凄厉的哭声在公堂内响起,两侧站着的, 是赵拓往日的同僚。此刻, 心中微微触动, 都忍不住剜了眼肖湛, 等着肖廷枫秉公处理此事。 公案之下, 陈佐郎见肖廷枫举棋不定的样子,心里不免浮上失望之情。 原以为肖廷枫在处理公务上公正严明, 没成想竟然这般徇私枉法。他犹豫片刻, 拱手道:“肖大人,请恕小人直言。自古道,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肖公子虽是您的亲儿子, 可他也是大周朝的子民, 既为大周朝子民, 理该遵守大周朝的法律。”他转而将眼神落到师爷身上,问:“敢问张师爷, 对于肆意打伤人,大周朝的法律条款为何?” 张师爷识得陈佐郎,知他乃秀才郎。此番被他这么一问, 噎了下,半晌才道:“大周律例记载,凡无故伤人者,视情节严重,轻则囚狱月余,重则——” 他顿了顿,陈佐郎追问道:“重则如何?” 张师爷被陈佐郎咄咄相逼,下意识瞄了眼肖廷枫,快速道:“重则囚狱一年及以上。” 陈佐郎偏头看了眼赵拓,又问:“以张师爷来看,赵拓之伤,是轻是重?” 张师爷没成想陈佐郎会将矛头对准自己,心中烦躁不堪,故而他没好气道:“是轻是重,该由大夫诊断,我说的,又算得什么。” 陈佐郎看出张师爷的不耐,转而朝肖廷枫拱手,道:“肖大人,望您能秉公处理。大人乃南阳镇的父母官,自是得为民伸冤。草民相信,您并非徇私枉法之人。” 他这话说的不卑不亢,两侧衙役若非职责在身,恨不得拍手称快。而另一边,喻子然等人却是目眦尽裂,恨不得扑上前撕了他的嘴。 与喻子然二人相反,身为当事人的肖湛却是神色自若,并未露出丝毫的惧怕与担忧。 坐牢便坐牢,他可不信他爹真能关他几年。若是月余牢狱之灾,能换赵拓几个月下不了床榻,他觉得值。 后堂暗处,默默将眼前一切收入眼底的杨氏脸色发青。尤其当她将目光聚焦在肖湛那张泰然自若的脸上时,更是暗暗咬紧牙。 此番肖廷枫确实是无计可施了。一边是步步紧逼的陈佐郎等人,一边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肖湛,他当真是进退两难。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档口,却见杨氏从旁而出。乍一看到她,肖廷枫与肖湛均是一愣。肖廷枫忙不迭走下三尺案台,低声问道:“淳儿,你怎么来了?打紧出去,湛儿的事我来处理。” 公堂之上,后院女眷实不该来,此事若是传出去该百姓怎么说他们呢。他自己也就罢了,但他不愿杨氏受人非议。 杨氏闻言,却是拂开肖廷枫的手,在堂下众人的目光中,径自在公堂中跪下。 肖廷枫脸色一僵,下意识的想去扶她,却听杨氏道:“大人,此番我是以肖湛母亲的身份与你请命,我儿顽劣,恳请肖大人秉公处理,大周律法该如何便如何处理。身为肖湛母亲,我无半点怨言。” 此言一说,莫说肖廷枫肖湛,便是其他人,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眼前妇人面容姣好五官清秀,明明过了豆蔻之年,肌肤却娇嫩的仿佛仍能掐出水来。众人恍然,怪不 分卷阅读68 得肖廷枫会这般宠溺肖湛,想来与眼前的妇人分不开。 也由不得肖湛长成这般模样,原来遗传自自己的母亲。 肖廷枫僵了好一会儿,见杨氏心意已决,便道:“如此吧,先将肖湛关押下去,等本官查明情况再做定夺。” 赵拓娘亲一听,却是不乐意了,叫道:“大人,此案人证物证皆在,还需要查明什么情况啊。” 肖廷枫听她哭哭啼啼的说了大半天,吵的他脑仁隐隐作痛。没想到此番还如此不依不饶,不由得沉下脸,冷声道:“既你不信本官,若不让你来审此案如何?” 赵拓娘噎了下,张嘴还想说,却被赵阿龙扯住了衣袖。赵拓娘偏头,看到赵阿龙沉着脸对她摇摇头,示意她莫再多说,赵拓娘这才不情不愿地闭嘴。 肖廷枫下了令,没多会,便有衙役上前带走了肖湛。而喻子然和欧阳祁至多算是帮凶,又没有亲自动手,被肖廷枫教育了几句,各自回家。 而这边,赵阿龙等人虽不满意,到底没再闹,拉着赵拓回家。 等一群人都散去后,一直躲在后面的红姑连忙上前,同肖廷枫一道扶起杨氏。直到坐上圈椅,杨氏这才忍不住红了眼眶。 肖廷枫眼神示意红姑,红姑会意,径自退了出去。 待空荡荡的公堂内只剩了肖廷枫与杨氏。杨氏捂着嘴,眼泪终是夺目而出,呢喃道:“他怎么会这般顽劣!怎么会……”杨氏抬眸,眼泪婆娑的看肖廷枫,“老爷,这都是我的错,是吗?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有教好他……” 肖廷枫见她这般失控,连忙将她揽入自己怀中,叹息道:“不是你的错,要说错,也是我的错。是我太纵容于他……” 杨氏将头埋在肖廷枫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的伤心。肖廷枫转口又道:“指不定湛儿有苦衷,你别难受,等下我就去问问他。至于他在牢中,你放心,我会打点好,不会委屈了他。” 杨氏伸手推开肖廷枫,沉声道:“老爷不要,便让他在牢中待着。他也该吃点苦头了,在我们这吃过苦,总好过于将来去其他地方吃更大的苦头!” 这种时候,无论杨氏说什么肖廷枫都应承她。半晌后,杨氏方才稳住情绪,摇头道:“都说养不教父之过,他这般,我对不住——” 话音未落,却被肖廷枫捂住嘴,急道:“淳儿!” 杨氏水润的眼睛瞧着肖廷枫,只见肖廷枫满脸的苦涩之情。她心头一软,不由得用手圈住肖廷枫,喃喃道:“老爷……” …… 肖湛入狱的消息未过一个时辰,便在肖府散播开来。比起肖湛入狱本身,肖廷枫竟舍得肖湛入狱这个消息,对众人而言更为震惊。 叶落秋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厢房中给杨氏换被褥。她刚将锦套换下,便看到红央从外急急而来,面露菜色,“阿秋,少爷被囚狱了!” 叶落秋一听,瞬间脸色大变。顾不得被套还未换好,放下被子就冲了出去。而她刚到门外,就碰到了杨氏。 这时候,杨氏的情绪已恢复平静,只是眼角还留着一丝嫣红之色。叶落秋丝毫未察觉,焦灼不安的说道:“夫人,少爷被下狱了!” 杨氏往里走,颔首,淡淡地回道:“我知道。” 叶落秋没想到赵氏会这般冷静,此时她已被肖湛入狱这个消息震的无所适从,再也顾不得其他,冲口而出道:“夫人怎的这般无所谓,如今下狱的可是少爷啊!” 身为肖府丫鬟,她这话说的十分不得体。杨氏脚下一顿,抬眸望向叶落秋,而一旁,红姑也不由得颦眉,厉声喝道:“阿秋,不许这般无礼!少爷下狱,夫人难道就不急吗?” 叶落秋自知此番确实失礼,眼眶一红,扑通跪倒在地。 “夫人对不起,阿秋不是故意的,只是……” 只是少爷因自己入狱,她实在心中有愧。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杨氏垂眸看了她一会,这才道:“湛儿他无故伤人,实属不该,此番入狱也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他人。” “我知他有恩于你,你如今这般也在情理之中,先起来吧。” 叶落秋听到那句“自作自受”,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她想说少爷并非无故伤人,可她的话梗在喉间,却是说不出口。 杨氏见她一动不动,拧了拧眉,红姑在旁,见叶落秋红着眼,心下也软了,伸手扶她:“夫人说了叫你起来,你便先起来,有什么话,我们进屋再说。” 叶落秋由红姑扶着起身,同杨氏一道进屋。 短短几步路,叶落秋的心思却是转了几转。甫一进屋,红央便从内厢房赶了出来,见几人脸色不好,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杨氏坐下,刚想说几句,却见叶落秋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夫人,您想想办法,救救少爷吧。” 不待杨氏开口,红姑不悦道:“阿秋,你今日是怎么回事?小姐是少爷的娘亲,能救还会不救吗?” 叶落秋抿唇,犹豫片刻,轻声道:“少爷这么做…… 分卷阅读69 是有原因的。” “原因?”杨氏嗤笑,“他能有什么原因,大抵是路途中赵拓不知哪里惹了他,叫他看不顺眼了。” “若是有原因,他还会不说?湛儿并非委屈求全——”话至一半顿住,杨氏忽地想起什么,垂眸盯着叶落秋,问:“如若我没记错,这被打的赵拓是你表哥吧?” 叶落秋眼眸微闪,杨氏看在眼里,拧眉:“此番你的表哥被打,你却帮着湛儿说话,是不是太不合常理?” 杨氏的眼神一变,声音也透着冷意:“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一旁,红央巍巍颤颤的看叶落秋。半晌,叶落秋才抬眸,开口道:“是,少爷会这么做,是给我出气。” 赵拓欺辱她的事,叶落秋原本想将它烂在心里。 原因无他,实在太不堪。 但如今事关肖湛,叶落秋不得不说。 比起肖湛在狱中受苦,自己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最多将来不嫁人,左右如今也没这么个心思。 于是,叶落秋便将赵拓如何欺辱她之事全番告知杨氏。杨氏与红姑听完,皆是难以置信,赵拓看上去这般相貌堂堂,竟会行如此衣冠禽兽之事? 怪不得肖湛会在公堂上这么说,原以为是他胡口乱诌的呢。 这时候,红央也往前几步站出来替叶落秋说话,尽量将此事往不堪里说。末了,红央可怜巴巴的说:“夫人、红姑,你们是没有瞧见,若我晚去一步,阿秋她就——” 她唉了声,言下之意昭然若揭。她又道:“少爷知道此事后,与我说,阿秋乃是我娘房中之人,岂容他人这般羞辱。我想着,少爷他也是想护着夫人的面子呢。” 被她们两人这么一说,杨氏陷入沉思,倒是她误会了肖湛。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赵拓可恶归可恶,要说肖湛为了自己的面子去打他,实在是说不通。这么想着,她又垂眸看叶落秋,恰恰迎上叶落秋含着泪珠的双眼。 乍一看,她的心都漏跳半拍。 这等楚楚可怜的模样,这样精致的人儿,由不得那些男人垂涎。 杨氏叹了口气,柔声对叶落秋道:“你且起来,你说的我都明白了。不过到底是湛儿打了别人,我想想该怎么解决。” 叶落秋闻言起身,还想说什么,红姑忙道:“既然小姐这么说了,你就放心吧。” 至此,叶落秋也不再多说什么,忧心忡忡的退出厢房。 这日夜里,叶落秋再次辗转反侧至天明。只要一想到向来养尊处优的肖湛被关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内,吃不好睡不好,她的心里就一阵阵的难受。 这本不是少爷的事,更非他该受的罪。 幸而隔日天一亮,杨氏她想到了办法,她决定亲自拜访赵拓家。这事原本就是两人的纠葛,若是赵家人不再追究,此事便也可以作罢。往后他人若有微言,他们也是在理儿的。 翌日夜里,杨氏带了五十两银子便同肖廷枫一道去了赵拓家。 叶落秋原想跟着去,被杨氏拒绝了,只叫她在府中好生待着。叶落秋没办法,唯有惴惴不安的等待。期间食晚膳时,不小心打碎了瓷碗,手指上划开一道极深的伤口。 红央在旁,见她这般魂不守舍的样,忙不迭给她包扎伤口,劝她:“老爷都出面了肯定会没事的,你放心吧。” 叶落秋颔首,但终究是放不下心。 直至戌时一刻,杨氏等人才回来。甫一进屋,叶落秋看到肖廷枫的脸色,心里便“咯噔”一声。 肖廷枫向来温和,甚少露出这般愠怒的神色。再观杨氏,也是一脸的黑云罩面。 叶落秋知晓此事定是不顺利,但又不敢在此时添乱。直到红姑出门,叶落秋方才疾步跟出去,在廊下里拦住了她,急急的问:“红姑,夫人他们谈的怎么样?” 说起此事,红姑一阵怒火直上心头。他啐了口,骂道:“这家人都是些不要脸的,由不得他儿子这般人面兽心。” 叶落秋拉着红姑在廊檐杆上坐下,红姑娓娓道出当时的情形。 且说杨氏三人进了赵拓家后,发现他们家里聚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乍一看,杨氏几人都愣了下。赵拓家人没想到肖廷枫会拜访,起先的态度还是不错的。 到底是县令大老爷,他们不敢甩脸子。倒茶递水,一切礼仪都没忘下。 见状,杨氏也稍稍心安,倒也不是那般不讲理的人家。 可这想法只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在他们说明来意,甚至在拿出五十两银票后,赵拓家的那些人却是变了脸色。肖廷枫怕他们误会,忙解释道:“请各位莫要误会,这银子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聊表歉意。希望你们能收下,给赵拓买些好吃的,权当我们的一点心意。” 当下,便有一妇人站出来,嗤笑道:“肖大人,我们拓儿好歹也是你衙中之人,你便用五十两打发了?拓儿一倒下,家中便没有顶梁柱,这五十两能做什么啊。” 肖廷枫心下一思量,话糙理不糙,恰巧他 分卷阅读70 身上带了些银票,便一道拿出来,交到赵阿龙手上。 肖廷枫这般爽快,赵家人的脸色终是有了些缓解。可没一会儿,方才那妇人将赵拓爹娘拉进了房中,再出来,却说这一百两不顶用,最起码也要五百两。 此话一出,肖廷枫与杨氏均沉下脸。 肖廷枫不过是区区县令,俸禄微薄。幸而他的妹婿生意做得大,他又投了好些钱,以至于每年能得到一大笔花红。日积月累,肖家家底方才丰厚了些。 可饶是如此,这银子也不是大风吹来的。更何况,赵家这般,便是赤/裸/裸的要挟。 这让肖廷枫十分不爽快,倒非银子的事,而是赵家人的态度。 他一堂堂县令,屈尊来求和,却当场被人威胁。这若是传了出去,叫他的面子往哪搁?再者,这等贪得无厌之人,再他们同意后指不定又要往上加。 因着这个原因,几人不欢而散,肖廷枫携杨氏回了肖府。 叶落秋默默听完,问红姑:“那妇人长何样?” 红姑凭着记忆描述那妇人的样貌,叶落秋一听,心下了然,果然是她那后娘,赵氏。 这日夜里,叶落秋躺在床上,脑海里将红姑的话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几遍。 次日天还未亮,她便起身,趁着众人还未睡醒,偷偷溜出了肖府。 ☆、威胁 夏季的天亮的早, 刚过寅时早市上已聚集了不少人, 大多都识得叶落秋。 数月不见叶落秋,乍一看到她,众人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之前叶青山的事传的沸沸扬扬,那些人投向她的视线里多了些许同情。叶落秋视若无睹, 微微笑着打招呼,径自穿过早市, 来至一方蔬菜摊前。 这个时候, 赵阿龙刚往自家嫩绿的菜蔬上洒了些水, 一抬眸, 便看到了叶落秋。他愣了下, 讶异的问道:“阿秋?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来赵拓没将她的事告诉赵阿龙。 叶落秋垂眸扫了眼地上的菜蔬,说道:“舅舅, 我来找你。” “找我?”赵阿龙心中更是疑惑, 要说自己和叶落秋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叶落秋找他能有什么事? 叶落秋点点头,眼神四下一望。正是忙碌的时候, 这街头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赵阿龙坐在小矮凳上, 摆弄着地上的菜蔬, 随口问道:“什么事?” 叶落秋道:“舅舅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阿龙不明所以,抬眸看她:“我这还要卖菜呢, 你有话在这说便是。”话音刚落,便有一妇人挽着菜篮子过来,赵阿龙忙笑着应付她:“这位大嫂, 这菜都是今早刚摘得,新鲜的很,要不要来点儿?” 叶落秋往旁边挪了两步,妇人蹲下身子,挑挑拣拣片刻,买完就走。 赵阿龙将铜板往铁盒子里一放,对叶落秋说道:“你瞧,我忙得很呢,有什么话在这说也一样。” 叶落秋张了张嘴,便又有一人过来买菜。叶落秋没吭声,在旁静悄悄的站着。直至两三波人过去后,赵阿龙方才得了些空,而眼前的菜蔬也卖的七七八八了。 等忙完,赵阿龙这才想起叶落秋,问道:“阿秋,你刚才跟我说什么来着的?” 叶落秋已在旁候了有两盏茶的时间,她不愿意再耗下去,故而几步上前,直截了当的道:“舅舅,我要与你说阿……赵拓的事。” 赵阿龙手一顿,叶落秋沉声道:“这事关乎他的声誉,舅舅最好与我回家再说。” 赵阿龙的家离早市不远,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赵阿龙推门而入,赵拓娘正在浣衣,见到赵阿龙归来,奇道:“今日这么早?” 赵阿龙在墙根放下蔬菜篮子,闷闷的应了一声,赵拓娘便看到了跟在赵阿龙身后的叶落秋。一见叶落秋,赵拓娘更是奇了,停下手,问:“这不是阿秋吗?你从你祖母家回来了?” 叶落秋低低嗯了声,却听得赵阿龙对赵拓娘说,“阿拓他娘,你去一趟叶家,将阿凤叫来。” 赵拓娘一愣,湿答答的双手往身上擦了擦,问道:“这大清早的,叫她来干嘛?” 赵阿龙脸上有些不耐烦,粗声粗气道:“叫你去你就去,怎么这么多话!” 赵拓娘平日在外挺泼辣,在家却很听赵阿龙的话。此番听了,板着脸碎念了两声,将衣服往盆里一扔,转身出了院子。 而这厢,叶落秋跟着赵阿龙走进房间。他坐定,便看叶落秋,语气不善道:“你这般兴师动众的要让所有人在场,到底想说什么?还有什么声誉,是何意思?” 面对赵阿龙的厉声质问,叶落秋面不改色,缓声道:“舅舅莫急,等人到齐我再与你们说。” 赵阿龙瞧她这般故弄玄虚,心中的不满更甚,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赵氏和赵拓娘才慢悠悠的进来,身后跟着叶寒星。几人进屋,赵拓娘一屁股坐下,兀自倒了杯茶,不满的瞟了眼赵阿龙,抱怨道: 分卷阅读71 “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要在大清早说?” 赵阿龙沉着脸,指了指叶落秋,道:“你问她。” 赵氏几人顺着赵阿龙的手指,齐齐的偏头望向叶落秋。方才一路行来,赵氏早就知道了叶落秋在这处,此时一见,倒也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是心下嘀咕,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叶寒星,神色复杂的瞄了两眼叶落秋,便收回了眼神。 赵氏几人坐下,赵阿龙沉着脸,对叶落秋道:“现如今人齐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没人开口,都盯着叶落秋看。叶落秋的视线扫过厅中的每一个人,心中细细一琢磨,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我这次来,是想你们能放过肖湛,别再揪着此事不放了。” 此言一出,屋中更是静的落地可闻。众人没想到叶落秋一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件事,都愣了愣。赵氏最先反应过来,斜睨着眼睛看她,讥笑道:“真真是出息,当肖家的狗就当的这般开心?” 闻言,叶落秋蹙了下眉,倒是赵阿龙,偏头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氏翘着二郎腿,抬着下巴,面露鄙夷:“人家现在进肖府当了肖府的丫鬟,哪还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放在眼里呢。” 叶落秋垂眸,深深吸了口气,那头赵氏见她这般样,心道:还是这么个怂样。方才心里的那股子担忧渐渐烟消云散,继而又嘲笑道:“在肖府过惯锦衣玉食的生活,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放过肖湛?你是什么身份,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一旁,叶寒星终是停不下去,低声喝道:“娘!” 赵氏讪讪住口,却见叶落秋抬起头,淡漠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赵氏愣了下,以往的叶落秋哪里敢这样冷冷的瞧着自己,这小蹄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不由得怒气横生,刚想开口,却被叶落秋打断:“我为什么会去肖府做丫鬟,二娘应该是最清楚的。” 赵氏被她说的噎了下,矢口否认道:“真好笑,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会去肖府做丫鬟!” “是吗?”叶落秋笑了下,转而偏头看叶寒星,含着笑问:“阿星,你与舅舅说说,我到底为何会去肖府做丫鬟。” 叶寒星立在一旁没吭声,赵氏拔高声音,怒声道:“你自己的事问阿星做什么!你的事跟我们说不着!” 赵氏的无赖在叶落秋意料之中,她面不改色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当初肖湛塞到她手里的,她不识字,但记得肖湛说过,这是她的卖身契。 是赵氏画过押的,属于她叶落秋的卖身契。 她将纸张展开,瞄了眼,走到叶寒星身边,递给他,淡淡的问:“阿星,我不识字,你帮我看看,这里面写的是什么。” 几步之隔,赵氏却是脸色一僵,下意识的上前几步想来抢。叶落秋手一缩,堪堪躲过,盯着她:“二娘你要干什么?” 赵氏瞧了眼赵阿龙,梗着脖子道:“我看看不行吗?” 叶落秋笑了下,问:“娘,你识字吗?” 赵氏哑口无言,被叶落秋牙尖嘴利的样子气的脸色发青。叶落秋懒的理她,偏头对叶寒星道:“阿星,你那日问我过的好不好我没回答。今日我可以告诉你,我在肖府过的很好。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她将纸张递到叶寒星面前,面不改色道:“你帮姐姐念一下这里面写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忽地低了些:“你莫要说谎,爹在天上看着咱们——” 叶寒星脸色一僵,过了片刻,才伸手拿过那张薄薄的纸,盯着看了会,哑着声音将内容读了出来。 随着叶寒星的声音,赵氏的脸色愈来愈难看,直至叶寒星念出“赵阿凤”三个字时,赵氏厉声尖叫道:“我什么时候立过这样的字据!你莫要诬陷人!” 叶落秋从叶寒星手里拿回卖身契,叠好,塞回怀中,“可要我唤张妈妈一道对簿公堂?” “你——” 到了此时此刻,饶是赵阿龙再傻也看出了叶落秋的意思。他起身,将赵氏拉到一旁,痛心疾首的骂道:“你疯了吗?!若是阿秋真追究起来,你这可是要吃牢饭的勾当!” 大周朝律例有令,凡未经本人意愿擅自贩卖人口者,囚狱数年不等。 古往今来,贩卖人口皆是有违律例,若真的追究起来,这罪名可大可小。 赵氏卖掉叶落秋这件事,到底是见不得光的。她当时的想法是,不想让自己兄长知晓此事,没得失了面子,根本没想到还有律例这一条。乍一听,她心里一惊,忙道:“还有这么条律例?” 赵阿龙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简直恨铁不成钢,不愿再理她,忙转头,对叶落秋赔笑道:“阿秋,你二娘目光短浅,一时糊涂犯了错,你可莫得与她一般见识。你瞧你如今不也好好的吗,便莫要再生事端了行吗?你不为你二娘考虑,也要为你祖母考虑啊。” 赵阿龙劝她,“若你二娘真被抓了去,你祖母怎么办呢,总不能让阿星照顾她吧,你说是不是?” 叶落秋看了眼赵氏,没作声。 分卷阅读72 赵阿龙以为她心软了,便笑道:“我们到底都是一家人。” 叶落秋在心里冷笑了下。 是啊,一家人。 但她此时不愿在此多做纠缠,转而又将话落到肖湛身上,说道:“舅舅,我这次来主要是想和你说肖湛的事……” 话音未落,在旁听了良久的赵拓娘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叶落秋道:“我不管你与你二娘有什么纠葛,但是阿拓这事你管不着!” 昨日夜里,叶落秋彻夜未眠,想了一晚上的说辞。赵拓家人的种种反应都在她的料想中,故而在面对赵拓娘时,她并未退怯,只淡淡道:“这事我也管得着。” 赵氏在旁嗤笑道:“你当你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赵阿龙瞪了她一眼,赵氏讪讪住口。赵阿龙盯着叶落秋,蹙眉道:“阿秋,你二娘那事确实是她的错,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阿拓这事,便是说一千道一万都是那肖湛的错,你有什么理由让我们放过他?” 叶落秋张了张嘴,便听得赵拓娘道:“想让我们放过他也行,你去跟他爹说,五百两,一两银子都不能少!” 叶落秋深呼口气,半晌,她才抬眸看赵阿龙,缓缓开口:“舅舅,肖湛是有错,但是赵拓……也不见得有多君子……” …… 待叶落秋从赵拓家出来时,外面的日头已经升的老高。七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只消片刻,后背便渗出细细的热汗,贴着衣衫,黏湿难耐。 这么热的天气,路上行人寥寥。叶落秋走了会,被明晃晃的太阳刺的受不了,躲进树荫下。 背靠着枝干,她的身子仍在止不住的颤抖。 耳边,是赵氏与赵拓娘尖锐的声音,在咒骂她:“你个小贱蹄子,你敢威胁我们?” 若非叶寒星和赵阿龙拉着她们,她们恨不得撕碎叶落秋。 叶落秋一动不动杵在那,轻轻笑了下,声音清冷:“我被卖入妓院,早就没了名声清誉,但是赵拓不同,若此事传出去,想来不会有姑娘愿意嫁入你们家了。” “若非当初肖湛救我,我或许早已在胭脂坊自戕。我的命都是肖湛救的,何况清誉这等不值得一提的东西呢?” “舅舅舅母,若你们不想毁了赵拓,便莫再追究此事,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倘若肖湛有事,你们也别想好过……” ☆、探狱 这是叶落秋十七年人生中第一次威胁别人, 面上波澜不惊, 可内心的忐忑与恐惧唯在此时微颤的指尖上可窥探一二。 极尽全力,方才不让自己露出半分怯弱。幸而,效果似乎不错。 她回想着出门前,赵氏几人难以置信的神色, 深深地呼了口气。 从赵阿龙的脸色来看,这事十有八九有谱。 赵阿龙只有赵拓一个儿子, 从小就跟当成宝似的, 恨不得天天供起来。赵阿龙此人又好面子, 当初赵拓入衙门当差, 明明家里并不宽裕, 却愣是请左邻右居亲朋好友吃了一整日的饭,在众人的奉承声中笑的几日合不拢嘴, 倘若叫外人知晓赵拓竟是如此不堪之人, 莫说赵拓,第一个受不了的便是赵阿龙。再者还有赵氏,她定会为自己劝赵阿龙就此作罢。 无论是为了赵拓, 还是为了赵氏, 赵阿龙都不敢再追究下去。而赵拓娘, 则是个以夫为天的性子,饶是再不甘愿, 也不会拂了赵阿龙的面。 思及此,叶落秋捂着怦怦作跳的胸口,又深呼好几口气, 方觉自己的情绪渐渐平稳。回想方才赵氏吃瘪的神色,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不远处,有家店铺开张,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猝不及防地在耳边炸开。叶落秋吓的心一颤,转而收回思绪,顶着大太阳往肖府赶。 趁着四下无人,叶落秋偷偷溜进肖府。回到自己的厢房,她刚给自己倒了杯水,转头就碰到了一脸阴沉的红央推门而入,对着她道,“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个早上!” 疾步行来,叶落秋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流下。叶落秋喝了口水,润润喉。又给红央倒了杯水,这才笑道,“我去了趟前衙。” 红央显然不信,狐疑地看她,“你去前衙做什么?” 本就是胡口乱诌的,叶落秋有点编不下去,顾左右而言他道,“你找我什么事呀?” 被她这么一问,红央方才想到此番找她有事,忙道,“适才我听红姑说,夫人等会要去看少爷,你要去么?”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红央大致了解叶落秋的为人。少爷此番对阿秋有情有义,她定然想去探望少爷。 叶落秋眼睛亮了下,冲口而出反问道,“我能去吗?” 红央见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抿嘴笑起来,“红姑今日身子不适,夫人方才叫我陪她一起去——”她的眼珠子转了转,轻咳一声,故意板着脸道,“你求我呀,你求我的话,我便让你替我去。” 叶落秋知道她有意戏弄自己, 分卷阅读73 跺了下脚,“红央!” “好吧,”红央见状,忍着笑往外走,“既然你不想去,那我就陪夫人去吧。” 她这么说着,真当跨出了房间。叶落秋心里一急,疾步跟出去,拉住她的臂膀,低声道,“我求你!” 又嘀咕道,“我求你还不行吗……” 红央见状,终是忍不住捂嘴笑出声来。叶落秋被她笑的脸颊微红,红央止了笑,暧昧的眼神在她脸上游走,凑到叶落秋耳边,轻声调侃道,“你就这么想见少爷吗?” 叶落秋被她说的面红耳赤,忙不迭解释,“少爷是因我入狱,我只是担心他,万一少爷在牢里受罪,我心有不安——” 红央见她这般烟视媚行之态,只笑着不做声。叶落秋被她笑的说不下去,抿抿嘴,转身,“我……不去了……” 红央见状,忙拉住她,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夫人让厨房做了些糕点,你去取来,我这就去和夫人说,你陪她一道去。” 不待叶落秋应声,她便一溜烟儿的走远了。 杨氏嘴上说要让肖湛吃吃苦头,心里到底是舍不得。肖湛在牢里待了不过一日,便急着要去探他,嘴上说是看看他知没知错。 肖廷枫看破不说破,领着杨氏与叶落秋去了牢房。 牢房内长年见不得光,暗黑阴湿,混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夏季尤甚。甫一入内,一股子汗液味便蹿入鼻腔之中。 叶落秋下意识的蹙了蹙眉,那头杨氏却是捏着娟帕捂在鼻间,已然受不住此间的臭味。一想到肖湛被关在此,她的两条秀眉更是绞在一起,从进牢房未曾松开过。 狱卒领着几人进去,穿过长长走廊,最终在一间房间外停步。叶落秋跟在杨氏身后,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两步,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栏望进去。 阴暗的房间面积甚小,堪堪容下一张狭窄的床铺。铺着草席的床铺上,肖湛双臂抱胸,翘着二郎腿哼着曲儿,嘴里还叼着根草。这模样不似在坐牢,倒似在享受。 叶落秋愣了下,身旁的杨氏与肖廷枫亦是。 狱卒打开铁锁,那头肖湛终于听到了声响,蹭的一下直起身子,见到杨氏与肖廷枫,立马笑道:“爹,娘,你们终于来了!” 方才来时,杨氏还带着些担忧。肖湛到底锦衣玉食惯了,这般苦处不知受不受得住。谁成想,他竟这般悠然自得,自然的,杨氏想借此敲打他的愿望也落了空,更别指望他会因此悔过。 杨氏不由得沉下脸,这头,狱卒对肖廷枫拱了拱手,道:“大人且与公子在此谈话,卑职先去外头候着。” 肖廷枫颔首,狱卒退了出去,退出去之际,偏头看了眼叶落秋。 肖湛顺着狱卒的眼神,这才注意到跟在肖廷枫身后的叶落秋。这时候叶落秋也正偷偷的打量着他,乍一碰到他的视线,慌忙垂下眼睑,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偷瞄。 而这厢,肖湛见到叶落秋,下意识的掸了掸皱巴巴的衣服,清了下嗓子,问杨氏:“娘是带我出去的吗?” 杨氏没注意到肖湛的小动作,嗤笑道:“怎么?这会儿你倒想出去了?” 看得出来杨氏还在生气,肖湛笑道:“自然的,娘难道愿意我在此吃苦吗?” 杨氏扫了他一眼,下意识的想在石床上坐下,瞄了眼破旧的草席,终是没有坐下去,似笑非笑道:“可惜晚了。” 闻言,肖湛颦眉,偏头询问肖廷枫:“爹?” 肖廷枫这才将拜访赵拓家的事全番与肖湛吐露,肖湛听完,一扫适才轻松的面容,一张脸阴沉的可怕。半晌才磨了磨牙道:“姓赵的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杨氏听他这般粗鲁,冷声道:“若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会如此吗?” 肖湛眼里的不满的更甚,“若不是他——”,话到一半卡了下,又道:“谁稀罕搭理他!揍他都嫌脏了我的手!” “你——”杨氏被他的话气到,刚想开口,肖廷枫忙上前安抚了杨氏几句,偏头跟叶落秋道,“阿秋,二夫人不是叫你做了很多糕点吗,你赶紧拿出来给少爷吃。” 肖廷枫用手掸了掸草席,扶着杨氏坐下。 这边,叶落秋闻言走至床边,将篮子里的糕点取了出来。芙蓉糕、海棠酥,听红央说都是肖湛平日里喜欢吃的。还有一些肖湛喜欢吃的、喜欢喝的,叶落秋变着法的打听过来,默默的记在心里。 她打算改日得了空闲好好研究研究,将来若有机会亲手做给肖湛吃。 对于自己的厨艺,叶落秋向来自信。 可这个时候,肖湛因着赵拓的事,却是兴致缺缺,吃了两口就没吃了。 叶落秋立在一旁,见他食不知味,心里也不是滋味。有些话她想说却说不得,只能在心里暗暗的跟肖湛说:少爷再委屈一两日,马上就能出来了。 杨氏本就想来看看肖湛过的好不好,此番见他脸色红润便也放下心来。临时前,肖廷枫见肖湛这般愁云满面,拍了拍他的肩,劝慰道:“放心,此事交给爹。” 分卷阅读74 杨氏在旁听着,倒是没有反驳。 走的时候,肖廷枫随杨氏率先踏出房间,叶落秋挽着篮子跟在最后,踟蹰片刻。守在铁门边的狱卒用疑惑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催促道:“姑娘快点。” 叶落秋闻言没作声,却是转身看身后的肖湛,肖湛见她忽然停下脚步,挑了挑眉。正想开口调侃两句,却见叶落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篮子,将一小瓶东西递到他的手里,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快速的说道:“谢谢少爷。” 肖湛愣了愣,再抬眸,叶落秋已经跑了出去。 肖湛低头看手中冰凉的物件,却是一只灰褐色的小酒坛。他拔开塞子,拿到鼻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伴着酒味便蹿入自己的鼻间。他心下一喜,抬头喝了一小口。 果然是荷花酿。 淡淡的荷花清香,浓郁的酒香,还带了点菊花的清香,和肖湛以往每次喝的都不一样。 看来并非家中小丫鬟酿的。 肖湛擦了下嘴,低头看着那一小坛荷花酿,不由自主的勾着嘴角笑了笑。房间外,目睹一切的狱卒一边上铁锁,一边瘪瘪嘴。 他正在心里啧啧称奇,不想肖湛忽地抬头,两道视线恰恰相遇,狱卒一愣,却见肖湛挑着眉尾道:“荷花酿,要不要来一点?” 狱卒受宠若惊,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想摇头婉拒好意,却见肖湛勾着嘴角,似笑非笑道:“你想喝我也不给你喝。” 狱卒:“……” 在狱卒滞愣的眼神中,肖湛捧着酒坛泰然自若地躺下,心道:之前用一碗臊子面打发我,现在就用这么一坛子荷花酿? 想起叶落秋那怯生生的表情,肖湛不由得失笑。 两日后,不出叶落秋所料,赵拓家人果然来至府衙表示不再追究此事。在惊讶之余,肖廷枫还是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叫他们好生照顾赵拓。 至于赵拓的职位,仍会为他保留,每月的俸银也会按时发放,一两银子都不会少。 赵阿龙没想到肖廷枫此番不仅没有公报私仇,还这般重情重义,心下羞愧不已,手捧着五十两银子,千恩万谢了一番方才离去。 这日下午,闷热了好几日的天终于下了一场雨。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自打牢房回来后,杨氏便染上了风寒不便外出,而肖廷枫又因公务繁忙也抽不出身,由阿奈和叶落秋一道去接的肖湛。 马车在牢房门口停下,阿奈与叶落秋各自撑着一把罗伞走进雨幕里,在外静静候着。 狱卒早已得了令,不消一会儿,肖湛便被带了出来。 两人见状,忙不迭的过去,阿奈走在前头,率先将伞递到肖湛的头上,开口道:“少爷,咱们走——” 话音未落,却见肖湛长腿一迈跨出伞下,等阿奈反应过来,肖湛已蹿到了叶落秋的伞下。 肖湛要比叶落秋高上许多,她的伞又撑的矮,肖湛一躲进伞下就碰到了头。雨还在下,顺着伞顶串成珠儿流下,叶落秋愣愣的看着忽至眼前的肖湛,不知怎的就红了耳尖。 两人离得这般近,若有若无的身体触碰叫叶落秋的心吊到了喉咙口,握着伞柄的手心热成一片。 叶落秋似乎都能感受到肖湛温热的呼吸喷在头顶。 失神间,肖湛从她手里夺过伞柄,挑着眉,垂眸看她,漫不经心道:“你的伞比较大,阿奈的伞容不下两个人。” 叶落秋低低应了声,垂眸看脚上那双被雨水浸湿的罗鞋,耳尖越来越热。 两人撑着伞走向马车,身后的阿奈,看看叶落秋的伞,再抬头看看自己的伞,啧啧摇头。 睁眼说瞎话,明明是一样大小的伞。 ☆、讨人 直到上了马车, 叶落秋脸上的那抹红晕始终没有消散。对面坐着的肖湛, 一脸坦然的抖了抖衣衫上的水渍。等他抬眸看向叶落秋时,脑海里不由得闪过初遇时的那一幕。 也是雨天,廊檐下,那个神色怯怯的小姑娘, 不知怎么的就成了他的小丫鬟。 当真是奇妙的缘分。 肖湛正出神的想着,忽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递来一方巾帕。他回神, 却见叶落秋一双杏眼滴溜滴溜地望着自己, 声音又轻又柔, 几乎被淹没在雨声中:“少爷, 擦一擦。” 适才他将大半的伞都撑在叶落秋的身上, 以至于自己一侧被淋了个透。很显然,叶落秋也看出了他的意思, 眼里满是感激。肖湛接过, 清了清嗓子,边擦拭着自己的袖子,漫不经心道:“这伞还是小了点, 改天买把大点的。” 叶落秋不置可否的笑了下, 轻声应道:“嗯。” 随后的一路上, 两厢无言。因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路人几乎没什么人, 马车很快便到了肖府。肖府门口,红姑早早准备好火盆候着,待肖湛一到, 跨过火盆,红姑又拿着柚子叶掸去肖湛身上的晦气,这才回偏院。 叶落秋先回了正院,本想回禀杨氏已接回少爷 分卷阅读75 ,不想杨氏被老夫人叫了去。没见到杨氏,她径自回自己的房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等再出来,外头的雨已渐渐转小。 她看着小雨发了会呆,转身进房间,取了些干菊花用纸包好。撑起伞,朝着后厨走去。 近段时间叶落秋时常往来后厨间,也渐渐与后厨的小厮相熟,尤其是狗子。狗子自打从普陀山归来后,便开始跟着掌勺大厨老王学厨艺,故而日日都在后厨。 这个时辰,正是他们最得闲的时候,几个小厮正坐在后厨的矮凳上,嗑着瓜子聊天。 狗子最先看到叶落秋,忙站起身,欢喜的唤她:“阿秋姑娘。” 叶落秋走到檐廊下,收伞甩了甩,笑着和几名小厮打招呼。那几名小厮几乎将眼睛都看直了,被狗子推了几把方才回神。狗子抓了把瓜子递给叶落秋,问:“阿秋姑娘这时候来,可是夫人想吃点什么?” 叶落秋笑着摆摆手,没接瓜子,狗子只得讪讪缩回手。叶落秋道:“不是夫人,是少爷方才淋了雨,我想给他熬点生姜汤。” 狗子奇道:“少爷出狱了?” 叶落秋点头,“今天刚出来的。” 狗子哦了声,没再说什么,转身便引着叶落秋进厨房。狗子对后厨熟悉,没一会便找到几块生姜,作势就要切。叶落秋阻止了他,从他手里拿过生姜,笑道:“狗子哥,你去歇着吧,我来熬~” 狗子被她这声哥叫的身子都快酥了,忙不迭道:“没事没事,一碗生姜汤能废多少时间。” 奈何叶落秋铁了心要自己动手,狗子拗不过她,只得放下生姜,走到门口的矮凳上坐下,眼神却时不时瞄向厨房内的叶落秋。 那头,叶落秋已经刀起刀落,利落地去皮切片,放入汤锅中。待水煮沸,她又取掉了些柴火,用小火慢慢的熬。生姜的香味慢慢溢满整个后厨,叶落秋从怀里取出干菊花,放入汤锅中。 不消一会,清香四溢的生姜汤便熬好了。叶落秋盛了一大碗,刚想走,忽然想到什么,抬头对狗子道:“狗子哥,你知道白糖在哪吗?” 狗子的眼神一刻都没离开过叶落秋,此时听了,连忙起身跑过来,从桌台下取出一罐子白糖,笑眯眯的递给她:“在这呢。” 叶落秋说了声感谢,舀了一小勺放到生姜汤里,搅匀,这才满意的端起碗往外走。 望着叶落秋渐行渐远的背影,狗子神魂落魄的坐下,只听见一旁的小厮调笑道:“你们说这阿秋是不是喜欢少爷?” 狗子闻言,愣了愣,偏头看那小厮:“别瞎说,阿秋怎么会喜欢小少爷。” 另一个小厮道:“那可说不定,我听二夫人房里的芙儿说,小少爷被关起来那天,阿秋哭的特别伤心。” “就是就是,你看那天去探少爷,又是芙蓉糕又是荷花酥的。今天也是,不就淋个雨吗,还得喝生姜汤。” “对对对,小少爷就是比寻常人娇贵啊。” 狗子被他们说的一愣一愣的,眼神暗了下来。不过转瞬他就抹去了心中的那抹失落,自嘲的笑了笑。 便是没有少爷,阿秋那样的人,也不是他能肖想的。 这一厢,叶落秋一手撑伞,一边端着生姜汤,小心翼翼地来至肖湛偏房。等进屋,她喊了两声,也不见有人回应。 叶落秋将生姜汤放到桌上,正好奇着,却见阿奈从外而来,见到叶落秋,咦了声:“阿秋姑娘,你怎的来了?” 叶落秋指了指桌上的生姜汤,道:“方才少爷淋了雨,我熬了一碗姜汤,趁热喝了去去寒。” 阿奈瞄了眼,笑道:“少爷正在沐浴,阿秋姑娘在这边稍等一下。” 是再正常不过的话,阿奈也没有任何调笑的意思,叶落秋却在听到沐浴两个字后微微红了脸,慌不择乱地垂下头,堪堪掩去异样神色,说道:“若是少爷沐浴出来,麻烦阿奈哥叮嘱少爷趁热将姜汤喝了。夫人那处忙,我便先走了。” 言罢,不待阿奈说什么,疾步朝外走。 阿奈莫名其妙地看着几乎落荒而逃的叶落秋,那句“小心”还没出口,就看到叶落秋撞上了肖湛,眼瞧着肖湛拧起眉,阿奈下意识地倒吸了口气。 心里暗暗咋舌,幸好这人是叶落秋,倘若换个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这头,一阵晕头转向后,便有淡淡的茉莉清香传入叶落秋的鼻间,甚是好闻,随之而来的是肖湛慵懒的声音,轻笑道:“投怀送抱?” 叶落秋一愣,捂着额头抬眸望去,只见肖湛换了身月牙白的衣衫,此刻正挑着眼尾,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叶落秋被他的话说的脸上火辣辣的烧,忙不迭的退后几步,想要解释,却在撞上肖湛含着笑意的眼眸时,抿了抿嘴,没作声,心却猛跳了两下。 肖湛是在跟她开玩笑呢,自己这么认真作什么。 身后,阿奈惊的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少爷这是被邪物附身了吗?啧啧。 肖湛的眼神在她身上逡巡片刻,见她也换了身衣服 分卷阅读76 ,放下心来。想起方才叶落秋急急忙忙的样子,便问:“什么事这么慌忙?” 叶落秋自是不会道出真因,支支吾吾地扯谎:“夫人还在等我回去……” 肖湛不置可否的应了声,径自入内,叶落秋见状,跟肖湛说了声转身便要走。谁知刚俯身拿起伞,却见肖湛偏头叫住了她,淡淡的说道:“我正好也要去跟娘请安,一道去。” 叶落秋:“……” 既然肖湛发了话,叶落秋自不敢不从,唯有在旁等候。 肖湛在听说眼前的生姜汤是叶落秋亲手熬制并送过来的后,堪堪压住上扬的嘴角,仰头一饮而尽。叶落秋在旁瞧着,心里也不由得开心起来。 喝完姜汤,两人一道去正院。 这雨来得急去的也急,不过一个时辰,便从瓢泼大雨转至小雨,淅淅沥沥地拍着罗伞,滴滴答答地响,彷如一曲歌谣,煞是好听。 两人撑着伞,一前一后的走着。叶落秋跟在肖湛身后,直到临近正院,视线方才从肖湛的后背收回。 肖湛运气不错,到西厢的时候杨氏正巧也从老夫人处回来了。这一次,两母子倒是没再争锋相对,和和气气地坐着聊了会,杨氏便提及读书之事。 昨日袁世成托人带信来,说是自己说服了唐观,不日便会来肖府教肖湛。 杨氏心中欢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沉着脸警告肖湛这次莫要再胡作非为。肖湛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转而却想到一事,抬眸瞄了眼正在廊檐下扫地的叶落秋。 杨氏难得见肖湛这般听话,稍稍安了心,但又怕他是三分钟热度,半是安抚半是劝告道:“读书并非易事,待先生来了后你便专心读,如若有需要的尽管告诉娘,娘会替你安排好。” 肖湛正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听到杨氏这么说,心下一喜,堪堪稳住心绪,正色道:“我需要什么娘都会答应我?” 杨氏狐疑地瞧他,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半晌才道:“只要不过分娘自然会答应你。” 闻言,肖湛坐正身子,勾着嘴角笑道:“不过分不过分,只是想向娘讨一个人。” 此言一出,杨氏脸色一暗,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可她佯装未知,漫不经心地问:“向我讨一个人?我这处还有你看得上的人?” 肖湛笑:“我那处一共也就三个小厮,真正能帮得上忙的只有阿奈。可娘也知道,阿奈笨手笨脚,做事磨磨叽叽的。我思忖着阿秋做事利落,去我那帮把手正合适。” “哦?”杨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红央手脚也勤快,娘觉得她更合适。” 脸上的笑僵了下,肖湛忙补充道:“阿秋还会做菜,若我夜里读书饿了,不正好可以给我煮点吃的吗?红央又不会做菜。” 杨氏心道:哟,你这还准备挑灯夜读呢? 可这话到底没讥讽出口,她不置可否的笑了下,转而道:“好,我考虑下。” 难得肖湛愿意读书,杨氏不想在此时逆他的意。但在她心里,又不愿意肖湛与叶落秋多加来往,只得姑且敷衍肖湛。 可肖湛听杨氏这么说,却是急了,“娘,不就是要个人而已,你考虑什么呢。”他低声嘀咕道:“你这院里又不是非她不可。” 杨氏脸上一沉,挑眉道:“怎么?你那院里就非她不可?” “湛儿,你要记住你自己的身份!” ☆、陪读 叶落秋在廊檐下扫地, 眼神却时不时瞄向肖湛。她不明就里, 上一刻还和颜悦色的两人怎么突然间氛围又变的这般剑拔弩张? 叶落秋不能上前,只能提着心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叶落秋看到肖湛沉着脸蓦地站起身,在杨氏冷冽的视线中, 长腿一迈跨出房间。甫一出房,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肖湛脚下一顿。 乍一对上肖湛沁上霜凝的眼神, 叶落秋心头颤了颤。就在她愣神间, 那头肖湛连伞都未撑, 顶着一张阴郁的脸跨进雨帘中。 “少爷!”叶落秋惊呼一声, 疾步走至门旁,俯身拿起罗伞, 正想冲出去, 却被杨氏唤住了。叶落秋眼睁睁地看着肖湛消失在视线里,面露急色,“夫人, 少爷他没带伞——” 杨氏的脸色比肖湛还要难看几分, 盯着那抹身影没好气道:“别管他!” 叶落秋细长的手指握着伞, 偏头看了眼肖湛离去的方向,左右为难。 杨氏将眼神落到叶落秋身上。 比起刚来肖府那会儿, 叶落秋气色好了许多。脸色红润、双瞳剪水,若非杨氏知晓她的出身,指不定以为她是哪家的深闺小姐。 她确实是美, 且美的没有任何攻击性,饶是她,都忍不住生出些许怜惜之意。 杨氏打量了片刻,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她摆摆手,让叶落秋下去忙碌。 …… 突如其来的暴雨并未带走炎热,相反的,暴雨过后空气中的每一粒因子都能掀起 分卷阅读77 一股热浪。 这几日,叶落秋天天未至辰时便起身。在院子里浣完衣后,趁着日头还不高就会去后厨熬绿豆汤。绿豆在夜里就已洗净,去了杂质,只待叶落秋一到便可以开煮。 往年在星宁居,一到夏季,叶落秋亲手熬制的绿豆汤是铺子的招牌菜。但凡喝过一次,就会想喝第二次。 叶落秋照着以往的经验,等汤熬完,放凉片刻,连锅带汤在打来的井水里放置半个时辰。清晨的井水凉的沁人,连带着绿豆汤也冰冰凉凉,正是消暑祛热的最佳饮品。 杨氏不耐热,随着天气的转热整个人都恹恹儿的,唯有在喝下叶落秋的绿豆汤后,才能提起些精神。红姑在旁瞧着,心里欢喜的不得了,时常在杨氏耳边念叨:这小丫头是真真的贴心。 杨氏提着瓷勺,往嘴里送了两口绿豆汤,沁凉甘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杨氏不置可否的颔首,眼神看向外头被几个小丫鬟簇拥着的叶落秋。 确实贴心,也纯良。叶落秋熬绿豆汤的这几日,不仅杨氏有口福,连带着这正院里,上至老夫人下至丫鬟小厮,个个都有口福。 只是—— 杨氏放下瓷碗,问红姑:“她给湛儿那处送了吗?” 红姑笑道:“一日都不落下。” 厢房外,小丫鬟们说说笑笑地喝完绿豆汤,欢声笑语一片。杨氏收回眼神,望着眼前的绿豆汤,微微出神。 第二日早间,叶落秋给杨氏送完绿豆汤,刚想退出去,被杨氏唤住了。两人在厢房里谈了片刻,等叶落秋出去的时候,红央注意到了她异样的神色。 红央拉着她,忙不迭的问:“阿秋,你怎么了?” 叶落秋仍沉浸在杨氏的话语中,沉默片刻,茫茫然地看红央,半晌才道:“夫人叫我从明日起搬到少爷偏院去。” 红央惊讶地“啊”了声,“你为什么要去少爷那处啊?” 叶落秋摇摇头,没作声。红央见她神色有异,又不愿多说,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转而哭唧唧地抱住叶落秋表示自己舍不得她。红央的语气里带着撒娇,毛茸茸的头直往她怀里钻。叶落秋被她逗笑,点点红央的脑门,笑道:“我又不是被赶走,左右都在肖府,偏院离这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红央抱着她哼哼唧唧的又念叨好久。 是夜,叶落秋整理自己的东西。她空着一双手来至西厢,如今住了不过两三月,衣物寥寥,一盏茶的时间就拾掇好了。 这个时候,红央正陪着杨氏在院子里纳凉,偶有细碎的笑声透过敞开的木门漏进来。 夏季多飞蛾虫蚁,绕着豆大的烛火嗡嗡作响。忽然间,烛火暗了下,却是一只飞蛾扑到了烛芯里。 叶落秋坐在床上,出神地望着那具烧焦的“小尸体”。半晌,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 白皙的手腕上,套着一只翠绿通透的玉镯。便是叶落秋再不识货,也知道这物件价值不菲。 那是早间杨氏送给她的,饶是她千恩万谢的推辞,杨氏仍执意将玉镯套到她的皓腕上。杨氏甚少展笑颜,那刻,她握着叶落秋的手笑道:“自打初次见你,我便欢喜的紧,这才不顾湛儿将你要了来。我没有女儿,在心里你就与我女儿一般样。这只玉镯是当初我娘在我出嫁时送与我的,现在便送给你了。” 闻言,叶落秋受宠若惊,忙不迭的想要取下玉镯,“夫人,阿秋实不敢——” 话音未落,杨氏按下她的手,笑道:“湛儿做事不知深浅,我不能时时盯着他,你去了那处便多看顾着点,叫他好生听先生的话,不得恣意妄为。” 叶落秋心中疑惑,不过几步之遥怎的跟要去远行似的?再者,自己哪有这等能耐…… 她暗自思忖,听得杨氏道:“阿秋,你是个好孩子,若是湛儿待亏了你,便与我说,我会替你做主。” 叶落秋张张嘴,想说少爷待我极好的。可话未出口,又被杨氏截去了话:“阿秋,听红姑说你有十七了吧?” 叶落秋颔首,杨氏笑道:“十七倒也不小了,等明年,我便替你寻一好人家,定不会亏待了你。至于湛儿——”杨氏顿了顿,渐渐敛去笑意,“过了九月就二十了,等不及他考上功名了。” “自古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的终身大事不能再耽搁下去。我瞧着那袁雨柔不错,待他也好,阿秋,你觉得呢?” 叶落秋没想到杨氏会与她说这些事,甚至说到了肖湛的婚姻大事,愣了愣。 杨氏追问道:“你觉得湛儿与雨柔合适吗?” 叶落秋心里微滞,垂眸看手腕上的玉镯,半晌才点了点头。 想起肖湛被赶去跪祠堂那日杨氏与她说的那番话,彼时叶落秋一脸茫然。直到此刻,因着对肖湛的那点小心思,叶落秋顿然醒悟。 上一次也好,这一次也罢。杨氏都是在变着法子告诉她:肖湛,不是她能肖想的。 便是肖湛对她有那么一点意思,那也不过是他贪图一时新鲜,她就是杨氏口中的那个肖湛转眼就会弃之如履的新 分卷阅读78 鲜玩意儿。 烛火时明时暗,笑声时远时近。叶落秋取下玉镯,自嘲的笑了下。 杨氏此番实在过于杞人忧天,她与肖湛,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第二日去偏院前,叶落秋将红姑拉到角落,将翠玉手镯交到她的手里,垂眸低声道:“红姑,此等贵重物件阿秋实不敢收,麻烦你交还夫人。……夫人的意思,阿秋明白。” 这话,红姑听得摸不到头脑,想开口问,却见叶落秋径自出了院子。 …… 自从叶落秋搬来偏院后,阿奈的日子过的无比悠闲舒畅,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生怕肖湛出去惹祸生事。 有时候他甚至想,少爷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要不然怎么跟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 他躲在树荫下,探头探脑地往书房里瞧,啧啧称奇。 而书房里,肖湛单手托着下巴,一脸的昏昏欲睡之态。他的正前方,正是先生唐观,捧着论语,唾沫横飞地解读孔夫子之道。 肖湛身边坐着的,是叶落秋,轻轻摇着折扇,为肖湛纳凉。 末了,唐观的眼神落到无精打采的身上,不满地咳了声。身旁,叶落秋见状,轻轻用手推了下肖湛,低声提醒他:“少爷,先生……” 闻言,肖湛扫了眼唐观,勉强打起精神,坐正身子。偏头看叶落秋手里的折扇,漫不经心道:“不累?” 叶落秋摇摇头示意不累,肖湛却是不耐烦的夺走了她手里的折扇,自行摇起来。 叶落秋垂下手,转了转微酸的手腕,低头抿嘴笑了下。 折扇带来的微风吹起宣纸一角,雪白的宣纸上,是娟秀的五个字。 叶、落、秋、肖、湛 陪肖湛读书的这一月来,叶落秋已经识了不少字。她最先识得的便是“叶落秋”和“肖湛”这五个字,是肖湛教她的。 肖湛说,一个人怎么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叶落秋聪慧,且认真,很快便认识了,但是写起来还是不太会。白日里,肖湛在书房与先生一道读书,叶落秋便端茶递水的在旁伺候。说是伺候,但大多时候肖湛并不会使唤她。于是,她就在旁听唐观讲学。 唐观学识渊博,总能将那些典故说的绘声绘色。有时候肖湛昏昏欲睡,叶落秋却是听得入迷。也因着叶落秋的这份认真,起初想将叶落秋赶出去的唐观,到了后来,也不再多说什么。 在来肖府前,袁世成隐晦的说起过肖湛的性子,唐观早就做了心理准备。好在,这肖湛除了养尊处优了些、没有上进心些,到底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唐观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假装没看到。 到了夜里,唐观便回到自己的住处。而肖湛,时常躲在书房里温书,叶落秋则在旁练字。 这也是肖湛让她做的。 识字容易写字难。刚开始,叶落秋连笔都不会握,肖湛便在旁给她做示范。做的多了,肖湛偶尔也会不耐烦,沉着脸,拿笔杆敲叶落秋的头,语气不善道:“你怎么这么笨!” 叶落秋捂着额头瘪瘪嘴,肖湛啧啧了两声,等看到她委屈巴巴的眼神时,仍是一遍遍的教她。 骂她归骂她,还是不厌其烦地教她。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肖湛对她的好,叶落秋铭记于心,她没什么可做,唯有在夜深时,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宵夜。 各种各样的面食、精致的小糕点,只要肖湛多吃两口她都会记在心里,隔日会多做一些。 这么一个月下来,肖府众人发现,小少爷这般刻苦地挑灯夜读,竟然不瘦反胖了。连肖瀚见到他,都调侃道:“二弟的伙食不错啊。” 说这话时,肖瀚含笑的眼神落在一旁的叶落秋身上,很快又收回,笑问肖湛的学业。两人聊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而这厢,杨氏既欣喜于肖湛的上进,又因叶落秋而烦忧。 原先她觉得叶落秋是乖巧的性子,听了她的话自会拿捏分寸。但那日红姑将玉镯给她时,她却有些吃不准叶落秋的心思了。 但如今肖湛正在兴头上,杨氏实不愿再刺激他。肖湛那性子,指不定做出什么疯事来。 翻来覆去几夜后,杨氏想到了一事。当夜,帷帐之下,杨氏将自己的想法与肖廷枫说了。 肖廷枫听完,满口应下,杨氏这才放下心。 阿秋虽好,终归是不适合湛儿。 ☆、往事 那夜杨氏与肖廷枫说了一事, 肖廷枫连连应下。可转头, 却因京中快报将此事抛诸了脑后。直至三日后,杨氏问起,肖廷枫才一拍脑门赔笑道:“真当是对不住夫人,这几日真是忙晕了。” 杨氏并非蛮横无理之人, 见到肖廷枫脸上的疲惫之色,心下便软了, 走到他身后为他松肩, 问道:“老爷何事这般烦心?” 肖廷枫揉揉眉心, 伸手至肩头, 拉着杨氏坐下。等杨氏落坐, 他却欲言又止。 分卷阅读79 杨氏见他神色有异,心下一动, 说:“有什么事, 老爷直说便是。” 闻言,肖廷枫叹了口气,缓缓道:“京中二哥来信, 说是墨小侯爷不日就要来南阳镇。淳儿, 我寻思着……” 话至一半, 陡然卡住,似是想到什么事, 他皱了皱眉。 “墨小侯爷?”杨氏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有瞬间的迷茫。在脑海里搜寻了片刻,方才恍然, 脸上露出些复杂难辨地神色,失神喃喃道:“墨小侯爷……墨……” 她没说下去,就看到肖廷枫点了点头。 是了,京中姓墨的又有几人。 旋即,杨氏一扫适才的柔媚,眼神里仿佛嵌入了冰霜,连带着语气也不复适才那般柔和:“他来这做什么。” 肖廷枫知她还是放不下往事,心中亦郁结难纾,只道:“不是他,是他的长子,墨小侯爷墨言书。至于究竟来此作甚,二哥也不清楚。不过我觉得,怕是和当年的事有关。” 杨氏一惊,指尖不自觉的颤了颤。肖廷枫察觉出,温厚的手心拍了拍她的手背,“听二哥说,近些年他的身子越发不好,墨家渐渐由小侯爷独当一面。还有陛下——”提及皇帝,肖廷枫喉间卡了卡,下意识地瞄了眼杨氏,见她神色无异,方才继续道:“陛下身子也不好,听说近来甚少上朝。” 杨氏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的说:“他们活的也够久了。” 肖廷枫微惊,下意识地用手捂住杨氏的嘴。杨氏的半张脸被他的手遮住,水润的眼眸里竟渐渐起了一丝雾气。肖廷枫叹息,收回手,说道:“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淳儿下次不要再说。” 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思及过往,杨氏的眼里蓄起水雾。极力克制之下,才不让泪珠落下。她偏过头,声音哽咽:“我说错了吗,他们不是好好的活了近二十年吗,可我杨家五十七口人……” 她终是说不下去,哽咽着抹了抹眼泪。肖廷枫最怕杨氏这副样子,可此时,却是喉咙干涩,一句安慰之言都说不出。 半晌,才哑着声音道:“当年那事,孰是孰非哪里还说的清。但陛下到底是给杨家和方家翻了案,二皇子也被废黜名号打入天牢。淳儿,你便不要再——” 话音未落,却被杨氏打断,杨氏噙着泪,嗤笑道:“翻案?那太子呢,太子不还是过的好好的吗!” 肖廷枫被他说的哑口无言,沉默下来,心里不由得浮上一丝悔意。 当年之事是杨氏心中的一根刺,时至今日,便是事过境迁,她仍是放不下。不过也是,这等抄家灭口之事,哪里是想放就能放的。 肖廷枫知晓此时不宜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先前杨氏提及的袁雨柔之事。杨氏也清楚,肖廷枫这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到底没了兴致,两人聊了没两句,杨氏就借由身子不适回床榻上休憩。 而这厢,肖廷枫走出西厢,转而去了书房。 点点烛影下,肖廷枫展开信纸,盯着看了良久,直到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肖廷枫头也不抬,扬声道:“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墨黑锦衣,面容整肃沉静,手上握着一柄长剑,对着肖廷枫拱了拱手。肖廷枫的眼神仍在信上,问道:“查的如何?” 男子声线低沉,开口犹如敲响一只陈年旧鼓,他道:“正如老爷所想,墨如城虽留侯爷名号,但在朝中地位已大不如前,说是被架空也不为过。很多事,陛下都不让他插手。” “太子殿下那处如何?” “比起陛下,有过之而无不及。京中甚至有微言传出,殿下有心……除之而后快……” 言至此,肖廷枫才抬眸看眼前的男子。眼前的男子,名唤陈华,虽与肖廷枫一般年纪,却比他看上去要老上几分,左脸的一道伤疤从眼角蔓延至耳根,乍一看上去甚是可怖。 尤是在这沉沉黑夜,昏暗烛灯摇曳之下,整个人犹如黑面罗刹。 肖廷枫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道:“卸磨杀驴。” 陈华没作声,又听得肖廷枫叹道:“帝王无情,远而避之才是上策。只是淳儿她终究是放不下,她还指望着湛儿能登科入仕。”他自嘲地摇摇头,“便是湛儿能位极人臣,又能如何呢。这天下都是顾家的,最终吃亏的,还是湛儿。” 陈华垂下眼眸,半晌才出声,“将军们含冤而死,终归是要有人为他们伸冤的。” 肖廷枫盯着陈华看了片刻,无奈地摇摇头,将书信至于火烛之上,失神地看着地上的那簇火红,一张张年轻而又久违地脸庞浮现眼前。 当年,京城四少名誉天下,是何等的风光。若不是被卷入风云诡谲地夺嫡之争中,如今的他们,想来已是朝中的中流砥柱。 再观如今,杨凌天和方承泽已逝,墨如城病入膏肓,而他肖廷枫,也只能在这偏僻的小镇当个九品芝麻官。 遥想当年鲜衣怒马,奈何而今物是人非。 待信纸燃为灰烬,肖廷枫抬起头看陈华,见他也盯着信纸出神,说道:“倘若我没猜错,这次墨言书来定是 分卷阅读80 得了墨如城的授意。当年知晓湛儿的,除了我,也只有他了。” 陈华回神,惊疑不定地看肖廷枫:“他们是为少爷而来?” 见肖廷枫颔首,陈华冷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恼怒,“他们还有脸见少爷吗?!” 肖廷枫失笑:“怎么没有?当初太子在方杨两家身上动了多少手脚也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不除掉墨家,是因为当时的他根基未深,他需要墨家这个外家来支援。可到了如今,太子之位已稳,何需墨家这块绊脚石?反倒有被反咬一口的风险。” “碍于墨贵妃的面,太子殿下兴许不会将墨家赶尽杀绝。只是墨如城到底是不放心的,哪怕只是以防万一,他都要留一手。” “而这个棋子,便是湛儿。有了湛儿,他们便可以牵制太子。” 陈华虽然知晓当年之事,可仍有点理不清个中关系,问道:“少爷如何牵制太子?” 肖廷枫盯着陈华,不答反问道:“当年太子太傅是谁?” 陈华愣了愣,哑然,半晌才问:“太子这般不念旧情,会因为太傅而对少爷另眼相待吗?” 肖廷枫摇摇头,陈华不明所以,肖廷枫苦笑道:“太子城府极深,谁都看不清他的心思。墨如城,也不过是为之一搏。输了,也不过尔尔,而赢了,却能保墨家百年安稳。” “再者,你可还记得二皇子被打入天牢后,太子的反应?”肖廷枫冷冷一笑,“于情于理,他都不敢在明面上对湛儿下手。” 陈华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握紧手中的佩剑,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不会让他们如愿。” 他艰涩的开口:“少爷绝不能成为他们的棋子。” 肖廷枫没出声,只是心中隐隐浮起一丝不安。 树欲静而风不止,世上之事,又岂是他们不想便不会发生。 …… 自入八月,肖湛冷清的偏院变的热闹聒噪起来,只因此间来了一人,那就是肖湛的表妹袁雨柔。 杨氏有心撮合肖湛与袁雨柔,特特地让袁雨柔与肖湛一道在偏院读书。原先袁世成是不乐意的,他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左右都是要嫁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 可后来,在肖廷枫与他说出结亲的想法后,袁世成满口就答允。 自己女儿的心思,他略知一二。虽然肖湛顽劣,可到底是肖家儿女,若能亲上加亲,他也乐见其成。 于是,入了八月,不顾肖湛的反对,袁雨柔便提着行礼与丫鬟一道搬入肖湛的偏院。说是方便一起读书温习,杨氏没反对,袁雨柔更是乐不思蜀。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这是老爷夫人允了这门亲事。如若不然,怎的会不顾表小姐的名声,执意让她入偏院呢。 其他人知晓,肖湛偏院的阿奈等人自然也猜得到。心里再不愿,面上也只能阿谀奉承地赔笑脸,只求这位大小姐千万别有事没事地找他们麻烦。 对于此事,肖湛也闹过两三次,两母子谁都不肯让步。这样僵持了好几日,末了,杨氏连招呼都未打,直接唤走了叶落秋大半天,急的肖湛气呼呼地冲到西厢讨人。 人是跟着回了偏院,但是她竟然帮着杨氏劝肖湛:“少爷就别跟夫人置气了,如果表小姐来了,偏院也热闹些。” 肖湛气的咬牙切齿,视线凝在她的脸上半晌没出声。叶落秋假装看不出他的怒气,眼睛弯成一道月亮,抿嘴笑道:“如今院里只有我一个女子,也着实无聊。” 肖湛的眼神几乎要将叶落秋射穿,叶落秋被他看的心跳如鼓,真怕他一拳打下来。肖湛终是不舍得动手,磨牙挤出几个字:“你知道我娘这是什么意思吗?” 叶落秋佯装不知情,歪着头,疑惑道:“夫人的意思,不就是想少爷和表小姐一起读书吗?” 话毕,房中寂静良久。最终,肖湛深呼一口气,伸出修长的食指戳叶落秋的脑门,恨铁不成钢的说:“你怎么这么笨!” 头被他戳着往后一点,叶落秋不解的望着肖湛。肖湛似是再也忍受不了她的蠢,沉着脸转身入房。 门边,叶落秋定定地看着肖湛的背影,心里那抹因着杨氏的话而阴郁地心情一扫而光。她抿着唇,笑了下。 看来少爷是真的不喜欢表小姐呢。 真好。 没多久,袁雨柔就搬进肖湛的偏院,肖湛全程冷冷地看着众人忙进忙出,到底没有做出赶人之事。杨氏松了口气,嘱咐肖湛好生照顾袁雨柔,肖湛闷闷地应了声,倒是袁雨柔嘴巴甜的仿佛涂了蜜,二舅母二舅母的叫。 叫的杨氏也松了眉眼,笑意爬上眉梢。 这日食过晚膳,肖湛便将众人叫到房间,一一给袁雨柔介绍人。袁雨柔虽常来往肖府,但她眼界甚高,从不将那些下人看在眼里。可这次,当着肖湛的面也不敢过于嚣张,倒是笑着打了打招呼。 阿奈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陪着笑脸。 末了,肖湛走到叶落秋身边,挑着眼角看袁雨柔,冷声道:“这位,就不需要我做介绍了吧 分卷阅读81 ?” 叶落秋和袁雨柔都愣了愣,肖湛似笑非笑道:“当初你那一脚,人家可是伤了大半个月。” 闻言,袁雨柔一怔,旋即脸上有点挂不住,满含愠怒的眼神看向叶落秋。谁知她还没看两眼,就被挡住了视线,却是肖湛挡在了叶落秋面前。 犹如护崽的老母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地威厉:“如若再被我发现你欺负我院里的人,哪怕是天王老子,也阻止不了我赶你出去。” ☆、中秋 许是因为肖湛的警告起了成效, 往后日日相对, 袁雨柔虽没什么好脸色,倒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为难她。 只是这样,叶落秋就很知足。只是略微遗憾的是,自打袁雨柔来后, 她再也不能陪肖湛一道读书。 闲暇时,她学着阿奈那样, 躲在树荫下, 百无聊赖地透过窗棂望着书房内的肖湛。他大多时候没什么表情, 神态慵懒, 袁雨柔偶尔会凑过去没话找话, 肖湛连眼皮都不带动一下,更别说搭理她。 每当这时候, 叶落秋会不自觉地抿嘴笑, 没来由地开心。 值得庆幸的是,夜里她还能在书房里练字。虽然袁雨柔不满的眼神总会在她身上游走,不管碍于什么原因, 到底只是眼神上的不悦, 嘴上并没有说什么。 袁雨柔没来之前, 叶落秋识字练字都是在书房的圆桌上,只因她不想叨扰肖湛。自从袁雨柔来后, 她的位置就搬到了肖湛的书案边上,而那张圆桌,则是让给了袁雨柔。 看着书案边的叶落秋与肖湛, 袁雨柔的嘴几乎翘到天上,可又没办法,这是肖湛亲自安排的。 趁着袁雨柔赌气出门,叶落秋也曾弱弱的提过换一换,在被肖湛冷冽的眼神瞪了一眼后,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地咽回肚内。 叶落秋心有余悸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却见肖湛修长的指尖夹住眼前的纸张,翻了几页,点点,面无表情道:“读一下,我看看识了多少字。” 书本翻开的地方,是诗经邶风篇,之前肖湛教她读过。 叶落秋记性不错,里面的字都识了大概。只在读到“漕”时卡了下,肖湛提示后,叶落秋憋着一口气快速地将这首诗念完。 这是一首情诗,即使肖湛并未解读,叶落秋只是听都听得出来。 当着肖湛的面念这首诗,叶落秋心里是不自在的,可她又不敢表现的太抗拒,反而显得有些刻意。只是当她读完,抬起头看到一旁的肖湛挑着眉角、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时,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耳尖。 仿佛被看透了心思似的。 叶落秋心跳如鼓地扯过书,垂下头假装看书。还没看两眼,肖湛细长的手指又伸到她的眼前,点了点,带着揶揄地声音撞入耳内。 “这句没听清,怎么念的?” 叶落秋顺着他的指尖定睛一看,耳根越烧越热。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嗫嚅着,没好意思再念出声。她也不敢抬头,怕撞进肖湛戏谑地眼神中,徒留满眸窘态。而头顶,肖湛被她的神情逗乐,收回手指状似无意地笑了下,问她:“不会?” 叶落秋连忙点头,在肖湛“嗯?”了一声后,又赶紧摇头。 肖湛这次是真的笑了,“你这是会念,还是不会念?……或者是不好意思念?” 分明看出她的羞赧,偏生要逗她。 叶落秋被他问的难堪不已,抬眸看他,眼里竟难得地染上些许埋怨之色。肖湛见状,知晓不能再捉弄下去,压下嘴边的笑,清了清喉咙,道:“你坐这里,我才能时刻督促你。你瞧瞧你,读了好几日还不会读。” 他啧了两声,叶落秋一时竟无言以对。 对,少爷说的都对。 外头众人都说袁雨柔是肖湛内定的夫人,但偏院几个小厮看的出来,肖湛并不喜欢袁雨柔,确切地说,十分厌烦她。 论起喜欢,她还比不上阿秋呢。 比如,袁雨柔屁颠屁颠地端着一盘糕点递到肖湛面前,肖湛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可下一刻,却唤来叶落秋,说自己想吃核桃酥了。 再比如,袁雨柔捧着书去问肖湛问题,肖湛不耐烦地讲解了两句便打发了她,再问,肖湛不悦的眼神盯得袁雨柔不敢再多问。可那日,阿奈无意间经过书房,透过微开的窗户,看到肖湛在教叶落秋识字。 也会不耐烦,但嘴角却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阿奈他们将三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在背后啧啧称奇,可偏生袁雨柔没心没肺地什么都看不透,还时不时地凑到肖湛面前找存在感,连阿奈他们都开始同情她了。 日子有条不紊地往下过,转眼便至八月十五。中秋节前两日,袁雨柔兴奋地手舞足蹈。 听说南阳镇的花灯节是最有名的,丝毫不逊于晋城这等繁华的城市。袁雨柔慕名已久,却总因种种原因错过,今次恰逢机会,未至中秋,她的心早已飞到了几日后的花灯节。 她缠 分卷阅读82 着肖湛陪她去,肖湛却是皱着眉厌恶地推开她的手,冷声道:“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不去。” 袁雨柔不甘心,嘟着嘴求他,肖湛油盐不进。再说下去,肖湛沉着脸一拂衣袖,转身而去,徒留袁雨柔和叶落秋大眼瞪小眼。 其实叶落秋也有些失落,她也想看花灯呢。以往每年,赵氏是不许叶落秋出门的,说是姑娘家出去不安全。但叶落秋知道,赵氏是舍不得银子。 出去,总得花点银子,不然旁人不定指责她小气。 但看肖湛的意思,他似乎对花灯节这种东西没多大的兴致。 失落归失落,转而叶落秋便忘了此事。正月十五这日,白日里一众丫鬟忙碌拜月祭祀之事,到了夜里,等拜完月,众人便坐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 虽然街上热闹非凡,肖家众人却惬意地躲在府中赏月,兴之所至还会吟诗作对。丫鬟小厮们都没读过什么书,但是偶尔也会念上一两句,不管对错,袁氏都会打赏些银子。 丫头小厮得了银子,开心的不得了,对于能不能去外面游玩便也不甚在意。 一切与往年无意,唯独肖湛。若是以往,莫说坐在院子里赏月,便是拜月这等虔诚的事他都不曾参与。一整日都在外头跟喻子然欧阳祁疯玩,心思哪里会留在家里。 老夫人看到他一如既往地没有好脸色,倒是杨氏欣慰不少。肖湛在肉眼可见的转好,于杨氏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众人吃吃喝喝了一会儿,肖瀚提议玩飞花令,老夫人等人笑着同意。左右无事,玩一玩也无妨。肖瀚改了下规则,每一局的飞花令都会设置一个关键字,只要诗句中有这个字便可。也不按顺序,只要能想到便可站起来,届时谁说的最多,就有奖励。 而至于丫鬟小厮们,因着没读过书降低门槛,但凡能说出一句,就奖励银子。不多,好歹是心意,众多丫鬟小厮们摩拳擦掌,全然一副跃跃欲试之态。 第一个字,是月。 倒是不难,且不说肖家几人,便是丫鬟小厮也说了几个,这其中最令人意外的,却是叶落秋,连着说了好几首古诗词,令众人暗暗咋舌。 在众人探究的眼神中,叶落秋颇为不好意思,唯有肖湛看着她,轻描淡写的说:“倒是没给我丢人。” 叶落秋垂头笑了下,捏着几粒碎银子站回他的身后。 期间,肖湛全程抿着嘴没参与,但也没有扫兴。叶落秋看到阿奈两次俯在肖湛身边窃窃私语,但她也没太在意,转而被飞花令吸引了注意力。 玩了好几轮,老夫人渐感疲惫,肖廷枫便提议今日就玩到这。几乎人人都得了些好处,脸上喜滋滋的,闻言没有说什么,各回各房服侍主子。 人群散去,落了一地的瓜皮果壳。叶落秋留下来与几名丫鬟一道收拾,等收拾干净,方才回偏院。这时间,偏院已经静下来,几间房中早已熄灯灭烛,没了亮光。 肖湛房中也不例外。 叶落秋没多想,洗漱后,便径自回了自己的厢房。她的厢房就是第一晚来肖府住的那间,在东侧最边上。 今日的圆月亮的犹如银盘,铺了一地的银光,即使不点灯烛,也能看清屋中的一切。叶落秋伸手关门,正当门阖上之际,一只脚却突然卡住了门。 叶落秋讶异抬眸,不想却看到了肖湛。 肖湛仍穿着方才那件藏青色的直锦长袍,银冠束发,此刻站在门外,眉眼含笑地望着她。叶落秋愣了愣,肖湛挑眉,径自推开了房门。 就着淡淡月光,肖湛打量了她一下,压着声音问道:“困吗?” 许是今夜星月皎洁,许是方才喝了几口酒,总之,叶落秋望着眼前的肖湛,心跳慢了好几拍。她看的失神,茫茫然地摇头,“不困。” 闻言,肖湛下意识地笑了下。不等叶落秋反应,便拉着她往外走。叶落秋踉跄两步,忙不迭问:“少爷,我们——” 话音未落,却见肖湛将食指抵在唇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叶落秋抿了抿嘴,肖湛偏头看了眼不远处袁雨柔的房间,勾着嘴角,轻声道:“带你去看花灯。” 讶异过后,叶落秋又浮上些许忐忑。肖湛看在眼里,不由得失笑:“我还能卖了你不成?” 他可舍不得。 一路上,叶落秋几次想问肖湛你不是说看花灯没意思吗,斟酌片刻终是没有问出口。 月影透过稀疏枝头,落下一地斑驳。在虫蚁的聒噪叫声中,叶落秋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与女子细腻柔嫩截然不同,肖湛的手掌温热,带着男子惯有的粗糙感。他便这样牵着她,一前一后的往肖府侧门走去。 好似这般亲密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前两日刚与袁雨柔说的“男女授受不亲”到了此刻,仿佛没了任何约束力。 叶落秋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被他牵着,心里跟涂了一层蜜似的,甜到发齁。 肖湛带她出了府,没想到外头竟有一辆马车等候多时。听到声音,从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对着肖湛喊,声音颇为不悦:“怎么那么 分卷阅读83 慢,我和欧阳都等了近一个时辰了。” 这样说着,另一个男子的头挤开喻子然,也抱怨:“就是就是,我家牡丹都等急了。” 肖湛松开叶落秋,有些不耐烦,摘下腰间的玉佩朝欧阳祁扔过去,“废话真多。” 欧阳祁堪堪接住玉佩,手指绕着红绳转。说话间,眼神注意到肖湛身后的叶落秋,他愣了下,咦了声,阴阳怪气地取笑道:“哇喔,阿湛,这位小美女是谁啊?阿湛你好坏坏呀!怎的去胭脂坊还带家眷呢?” 听欧阳祁说有小美女,喻子然又想凑过来看,但被欧阳祁推着脑袋没得逞,在马车里哇哇大叫。 他们都是玩惯了人,开起玩笑来向来都没轻没重。以往肖湛睁一只眼闭一只,不太理他们,但这次不一样,他沉下脸,冷冷道:“闭嘴!” 欧阳祁见状,忙不迭地缩回头,拉下窗帘。肖湛见他收手,这才恢复脸色,拉起叶落秋的手腕便要上马车。 一只脚刚踏上,却感觉自己的手被人往后拉了两下。肖湛回头看她,只见叶落秋怯生生的看着自己,眼里流转着不知名的情绪。 肖湛立马明白过来,淡淡道:“不去胭脂坊。” 叶落秋的表情松了下,可还是不愿上马车。肖湛看出她的顾虑,笑道:“他们虽然口无遮拦了些,但都不是坏人,放心。” 叶落秋仍有些犹豫,深更半夜,和不认识的男子出去。这若是传出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肖湛见她还不愿动,耐着性子问她:“不愿去?” 说着,他缩回脚,对着马车唤道:“喻子然,欧阳祁。” 一唤,两个脑袋齐齐地出现在车窗边,疑惑地望着马车下磨磨唧唧的肖湛。只见肖湛对他们勾了勾手指,淡淡的语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你们下来,这马车我要用。” 欧阳二人愣了下,下意识地问:“那我们呢?” 肖湛满不在乎地说:“走回去。”欧阳二人愣住,肖湛勾嘴哂笑道:“难不成要我们走过去?” 欧阳祁:“……” 喻子然:“……” 要说狠,谁都比不上我们肖小少爷! ☆、挑衅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的前行, 叶落秋时不时偷瞄面前的三人。从上马车那刻起, 喻子然和欧阳祁两人怨怼地眼神就没离开过肖湛,反观肖湛,一脸坦然,丝毫不为方才说过的话而感到羞愧。 喻子然啧了好几声, 摇着头道:“古语有云,色令智昏, 在我们肖少爷的身上真是体现地淋漓尽致啊!” 欧阳祁也叹:“多年深交, 一朝竟然就这样被抛弃, 好不令人唏嘘。” 叶落秋听着他们这古古怪怪地话, 没作声。一旁, 肖湛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这不是没有赶你下去吗?怎么还那么多话。” 喻子然闻言火冒三丈, 拔高声音道:“那是你不让我们下去吗, 是阿秋姑娘好心,这才留我们在车上!” 肖湛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眼神落在叶落秋身上。 甫一上车, 肖湛便向叶落秋介绍了欧阳祁和喻子然。对于他俩的名声, 叶落秋也略有耳闻, 外人对三人的评价可用一丘之貉来概括。不过传言归传言,今日相见, 哪里有外面说的那般十恶不赦。 她出神地想着,被肖湛的一声咳嗽拉回思绪。叶落秋看肖湛,却见肖湛不知怎的就黑了脸, 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带着警告的意味。 叶落秋不明所以,可碍于欧阳祁和喻子然在,没有相问。 原先喻子然两人打算去胭脂坊的,可如今因着叶落秋在,自是不能再去。两人一商议,决定去顺兴楼,肖湛在旁不置可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欧阳祁问他,也只得了他一声冷淡的随便。 没多久,马车便驶进闹区。往常这时候,南阳大街早已熄灯灭火没了人影。可今日却被一盏盏灯笼照的彷如白昼,熙熙攘攘地人群中混杂着各种嬉笑声。 欧阳二人对花灯不感兴趣,将肖湛和叶落秋放下后,驱车直奔顺兴楼。而这头,肖湛和叶落秋一下马车,就被挤进人流里。 肖湛的神色仍没恢复,黑着脸,满脸的不高兴,长腿一迈就往人群里挤。叶落秋见他理都不理自己,挤过人群连连小跑着跟上去。等追上,肖湛也只能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转回头。 他生气了? 叶落秋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又觉莫名。想了会也没想通,刚想开口问他,却见肖湛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叶落秋也站定,偏头看他,却见肖湛忽然俯身,贴在她耳边低声问:“欧阳祁很好看?” 他的声音极为不满,叶落秋微怔,肖湛哼道:“好看到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肖湛温热地气息萦绕在她的耳边,带着些酒气。他的唇就在她的耳边,一张一合间,似乎能感受到唇间的触感与温度。叶落秋的背后霎时间起了一层细汗,贴着单薄的衣衫,脑子里也是嗡嗡作响,半晌没作声。 分卷阅读84 肖湛见她没作声,以为她是承认了,顿时黑下脸。在人头攒动中,他长腿一迈,走到叶落秋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微弯腰,直视她。 他的这一动作,引得路人纷纷望过来,叶落秋愈加羞赧,脸上红的仿佛涂了好几层胭脂。这下子,肖湛是真的误会了,眼里完全冷下来,“你真觉得他好?” 叶落秋被他这般近距离地盯着,又是失神片刻。肖湛气的七窍生烟,直起身子转身欲走,叶落秋这才如梦初醒般的回神,忙不迭扯住他的袖子。 肖湛还在气,甩了甩袖子,没甩掉,回头没好气道:“拉我做什么,拉你的欧阳哥哥去。” 叶落秋真是哭笑不得,怎么才见了一面就成欧阳哥哥了? 肖湛见她笑,更是怒从中来,“笑什么笑,欧阳祁那么好,你便去做他的小丫鬟吧!” 叶落秋也不明白肖湛怎么就跟欧阳祁杠上了,大抵是以为自己觉得欧阳祁比他好看? 想通这一茬,叶落秋又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少爷比他好看多了。” 街道两边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人声鼎沸中,肖湛没听清,偏头看她。这时候,恰好来至凉亭处,人流终于少了一些。凉亭内,有一对男女在对酒,两人脸上的羞涩明显是在互诉衷肠。 叶落秋看了眼,竟替他们生出些赧然。她红着脸,踮起脚,尽量凑到他耳边,说道:“阿秋觉得少爷比欧阳少爷好看多了。” 闻言,肖湛的脸色凝了下,垂眸看她片刻,忽然伸手按下她的脑袋,没好气的说:“都是男子,谁在意好不好看了。”他倒打一耙地指责她,“啧,你们女子啊,眼里看的尽是这些东西。” 言罢,又是长腿一跨往前走。 明明在意的是他,现在反倒成了自己的错? 肖湛忍不住上扬的嘴角被叶落秋尽收眼底,她抿着嘴,忍了好半天才不至于笑出声来。前头,肖湛催促她快走,叶落秋小跑着跟了上去。 中秋节团圆夜,外出游子也在这日纷纷赶回南阳镇共享天伦之乐。人来人往的南阳大街,看的人眼花缭乱地花灯,各处摊子前都挤满了猜灯谜地人群。 肖湛带着叶落秋四周转悠,最后寻了一处人少的摊子前停下。那摊子老板是个四十几岁的男子,穿着一身布衣。叶落秋看了两眼,便认出了他,是临街的王童生。 王童生未及弱冠就考上童生,但往后,却是屡屡不中秀才。王童生也认出她,两人相视一笑。 叶落秋原先不识字,没有玩过猜灯谜,如今看着那一道道有趣的谜题,跃跃欲试。一旁肖湛倒是兴致缺缺,但看叶落秋晶晶亮的眼睛,便付了银子,随手拿了几个谜题。 灯谜都是关于人物的,叶落秋猜了几个都没猜中,不由得耷拉下脑袋,有些灰心丧气。肖湛本只是抱胸在旁看她玩的起劲,见状,又买了几个,陪她一道猜。 出乎叶落秋意外的是,肖湛竟一猜一个准。莫说叶落秋,便是王童生,看向肖湛的眼神中也多了些许赞佩。他取下挂在摊头的一只花篮灯,递给叶落秋,笑道:“公子年纪轻轻,竟这般学识渊博,叫王某好生佩服。” 对于王童生的奉承,肖湛只是勾了勾嘴角,淡淡道:“若我有心考科举,状元及第都不在话下。” 王童生愣了下,心道这少年竟这般狂傲,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他到底没说什么,只笑着应声,“公子说的是。” 这头,叶落秋没注意两人的谈话,满心欢喜的接下花灯,细细看了会,转头提起来肖湛看,喜悦溢满眼角。 这种样式简单的花灯做工粗糙,完全就入不了肖湛的眼。但肖湛见她被一只花灯逗得这般开心,便没有扫她的兴,挑眉问:“这么喜欢?” 叶落秋笑着点头,肖湛也跟着笑起来。心道可真容易满足。 两人又待了片刻,提着花灯就要走。可一转身,不想却遇到两人,叶落秋脚一顿,肖湛收入眼底,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 迎面而来的为一对男女。那男子,肖湛认识,便是当初那个在公堂上说的张师爷哑口无言地秀才郎,他有点印象,似乎叫陈佐郎。而他身边挽着手的女子,发髻轻挽,面容姣好。细细一看,眉眼跟叶落秋竟有三分相像。 不过相像归相像,在肖湛看来,差的不止一星半点儿。 对面之人也看到了叶落秋,露出讶异的神色。陈佐郎也怔仲片刻,等回神,不着痕迹地拂开那双挽着臂间的手,颇有些不自在。叶寒宁的手被轻轻推开,脸色倏然一僵,偏头瞪陈佐郎。 而此刻,陈佐郎的眼神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叶落秋的脸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叶寒宁的异常。叶寒宁气的发抖,望向叶落秋的眼里多了怒气。她不管陈佐郎愿不愿意,硬生生地挽上他的手臂,笑吟吟地跟叶落秋打招呼:“哎哟,这不是阿秋吗?这么晚怎么不在胭脂坊呀?妈妈不会担心你么?” 赵氏卖掉叶落秋的事,叶寒宁知道;叶落秋入肖府的事,她也知道。可她偏生要在这个时候提 分卷阅读85 起胭脂坊,一是为了恶心叶落秋,二是为了提醒陈佐郎。 叶落秋,可是在胭脂坊那种腌臜地方待过的! 听到她的话,另外三人均是一愣。叶落秋提着花灯的手一顿,看向叶寒宁,只见她一脸挑衅地盯着自己。叶落秋在心里深呼一口气,忽而笑道:“多亏少爷救我,我早就入了在肖府,二娘没和你说吗?” 叶寒宁哼了声,拿眼白她,不过当个丫鬟,瞧那得意劲儿。 叶落秋见她不再说话,也不愿与她纠缠,偏头对肖湛道:“少爷我们走吧。”她这一开口,陈佐郎才注意到她身边的肖湛,下意识地拧眉,探究地眼色在两人之间逡巡。 而肖湛,丝毫没理会陈佐郎,自从叶寒宁开口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叶寒宁看。 直到这时,叶寒宁才注意到肖湛冷冽的视线,心下莫名的颤了颤。叶落秋见肖湛没动,拉了拉他的衣袖,肖湛这才收回眼神。 见他眼神移开,叶寒宁松了口气。可在叶落秋擦身而过之际,她却有意无意的用身子撞了叶落秋一下。 叶落秋不设防,被她撞的身子一歪,幸得肖湛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肩,才不至于摔一跤。这一下,叶落秋也生出些怒意,可不等她说什么,却见身旁的肖湛松开她的肩,几步走到叶寒宁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以往欺负叶落秋惯了,方才那一下也不过是下意识的行为。但此刻被肖湛冷冷地盯着,叶寒宁才觉有什么变了。她被肖湛周身的冷意吓到,往陈佐郎身后缩了缩。陈佐郎见叶寒宁这般,心里也是有气的,但如今她到底是自己的妻子,又被别的男子这样盯着,身为丈夫自然得护着。 他挡在叶寒宁身前,神色淡淡的,问:“肖少爷可是有事?” 肖湛的眼神从叶寒宁身上移到陈佐郎脸上,方才他那般盯着叶落秋看,肖湛心里早已不爽,此刻见他装傻,不由得勾着嘴角邪气一笑,挑眉道:“你说呢?” 陈佐郎装傻到底,“陈某不知,但闻其详。” 肖湛哂笑片刻,收笑,“赔礼道歉。” 身后,叶寒宁哼了声,肖湛看她,她又往后一缩。另一头,叶落秋已至肖湛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她想说算了,可在看到肖湛的眼神时却闭了嘴。她也将眼神落到叶寒宁身上,沉声道:“阿宁,你方才有意撞我,不该道歉吗?” 叶寒宁闻声,梗着脖子,道:“我又不是有意的,再说,你便这么金贵吗,不过撞你一下而已,赔什么礼,道什么歉!” 叶落秋被气笑,而这头,肖湛却是忽然俯身,捡起一块手心大的手头,朝叶寒宁身上扔去。叶寒宁闪躲不及,被扔到脚上,痛的哇哇叫,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肖湛学着她,似笑非笑:“不是有意的。” 叶寒宁气的面脸通红,陈佐郎拧着眉,沉默半晌,对肖湛道:“既然肖少爷出了气,这事便算了吧。” 叶寒宁不满地叫:“阿郎!” 陈佐郎没瞧她,抬脚便要走,叶寒宁气的眼眶微红。却没走两步,还是被肖湛拦下,他失笑道:“我是出了气,可是我们家阿秋还没出气呢。” 叶落秋在旁,听到“我们家阿秋”愣了下,偏头瞧肖湛。 而眼前,陈佐郎没想到肖湛会这般不依不饶,拉下脸,“那肖少爷用石头砸了我娘子,是不是也该赔礼道歉?” 闻言,肖湛哦了声,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朝叶寒宁扔去,漫不经心道:“对不住啊,这银子给你去看病。” 白花花的银子砸到叶寒宁的腿,又顺势滚到脚边,两人都愣了下。等回神,陈佐郎怒气横生。 他们是穷,但也不至于被肖湛这般侮辱。陈佐郎怒声道:“你别太过分。” 对于陈佐郎的怒气,肖湛一脸无所谓,笑,“怎么?看不上这银子?还是觉得不够?” “你——” 周围之人纷纷望向此处,甚至有人开始对肖湛的行为指指点点。叶落秋见状,不想再与他们纠缠下去,低声对肖湛道:“少爷,算了,我们走罢。” 肖湛垂眸看了眼叶落秋,又扫了眼旁人。几步逼近叶寒宁,冷声道:“赔礼道歉。” 话里已然没了任何笑意,也失了耐心。 叶寒宁见陈佐郎真是怒了,怕他生事。肖湛的身份和性子,叶寒宁听人说起过。到底是不敢得罪他,她咬了咬牙,低声嗫嚅:“抱歉。” 肖湛道:“不是跟我说。”他一把拉过叶落秋,对着叶寒宁挑眉:“跟阿秋说。” 叶寒宁满脸通红,咬着唇角,半晌才道:“对不住!” 至此,肖湛似乎才满意,睥睨一眼陈佐郎,嗤笑了声。他拉着叶落秋欲走,想起什么,脚步又停下。盯着叶寒宁,警告道:“不管以往如何,我概不追究。但从今往后,你若再敢动她一分,我便还你十分。” “倘若不信,大可以试试,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玩。”肖湛扬着下巴,冷笑:“告诉你那娘,我不与她计较只因阿秋仁慈,若她想计较,想来你们不会有好日子 分卷阅读86 过。所以,你们下次见到阿秋最好避着,若惹了她不高兴,也休怪我手段狠毒。” “赵拓,便是你们的下场。” …… 因为遇到叶寒宁,叶落秋原本大好的心情被打散,倒是肖湛,将人威胁的目瞪口呆后,仍是泰然自若的四处游荡。 肖湛也看出她的情绪转变,没说什么,带她去了河边。 中秋佳节,宽阔地南阳河面飘满了数不尽的荷花灯,每一盏,都承载着百姓心中小小的愿望。一盏盏荷花灯,顺着水流缓缓飘过,将这南阳河装饰地绚丽异常。 叶落秋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瞬间忘记方才的事。肖湛看在眼里,笑道:“想放吗?” 叶落秋点点头,转而又怯生生地问:“我可以放吗?” 肖湛失笑,“为什么不可以?” 月影伴着无数灯影落进叶落秋的眼里,那双如小鹿般的眼眸里盛满点点星光,投不出肖湛微怔的神情。有一刻,他想说,有我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心中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愈来愈清晰。 肖湛带叶落秋去一旁,一人买了一盏荷花灯。主人给他们两张纸,说道:“将心愿写于纸上放到花灯中,便能心想事成了。” 这种事,肖湛向来不信,可今日不知怎的,他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那张纸。他思忖片刻,快速的写好,塞于荷花灯内。 肖湛写的时候,叶落秋很识相的没看。可等叶落秋写了,肖湛却是探头探脑的想去瞧。 叶落秋有些不好意思,用身子挡了下,肖湛不满,“干嘛不给我看?” 叶落秋道:“心愿不能给旁人看,看了不准。” 肖湛嗤了声,堪堪别过身子。可没一会,又探着身子想看,嘴里却道:“磨磨叽叽的,你是不是不会写?要我教你吗?” 叶落秋没理他,肖湛瘪瘪嘴。 卖荷花灯的老板见到他们的互动,不由得笑起来。等笑完,叶落秋也完成了,将笔递给老板,说了声感谢。 两人各自提着一盏荷花灯,走至人少的河边,蹲下,将灯置于河上。一松手,荷花灯便顺着水流飘向远方。叶落秋那盏小小灯火渐行渐远,心里头喜滋滋的。 肖湛见她笑,也跟着心情明朗。他仍有些不甘心,问她:“你究竟写了什么?” 叶落秋站起来,抿着嘴,笑着摇头,示意不能说。 实在撬不出她的话,肖湛也只得作罢。 灯谜猜了,荷花灯也放了,叶落秋早已心满意足。肖湛问她还有没有想玩的,叶落秋笑着摇摇头,直到这时候,肖湛这才想起顺兴楼的欧阳祁二人,朝那处走去。 顺兴楼,欧阳祁和喻子然早已等的不耐烦,待肖湛到,几人喝了没几杯酒便各自回府。 叶落秋回到厢房,将那盏花灯置于床尾,这才宽衣就寝。 窗外,是皎洁的月光,屋内,却是久久不能入眠的叶落秋。想起入厢房前,肖湛还在问她自己写了什么心愿,叶落秋的笑容便止不住。 她写了什么? 愿少爷一生顺遂。 想着想着,她便有了睡意,朦朦胧胧间,她想,不知道少爷许了什么心愿。 ☆、生辰 一入九月, 灼人的炎热渐退。九月十八是肖湛的生辰, 叶落秋提前好几日就在准备送给他的礼物。可冥思苦想了许久,最终也想不出送什么比较好。 期间她向阿奈打听过,也拐着弯的问过肖湛,肖湛的回答与阿奈无异。 “少爷没有特别上心的东西。”这是阿奈的回答, 不过有句话,他忍着, 没说。 除了你。 打小锦衣玉食的肖湛自是不缺贵重物件, 便是喜欢, 叶落秋也没有银子。到最后, 叶落秋花了几日绣了一只湛蓝色的荷包, 虽比不得他平时在用的,到底是她的心意。 不过这只荷包还没送出去, 就被叶落秋塞进了怀里, 只因袁雨柔送了肖湛一尊羊脂白玉珊瑚。小厮将此物搬进书房时,叶落秋刚想从怀里掏出荷包,等视线落到那玉质通透地白玉珊瑚上, 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与羊脂白玉珊瑚相比, 她那荷包实在是过于寒酸。 随着下人们将羊脂白玉珊瑚端进来, 袁雨柔兴高采烈的跑到肖湛身边,挤开叶落秋, 声音雀跃地说道:“二哥哥,这是我托父亲从京城寻来的白玉珊瑚,你瞧, 漂亮吗?” 肖湛坐在书案后,随意地扫了眼,话音轻飘飘道:“还行。” 袁雨柔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满,但也不好说什么,瘪瘪嘴,随即又咧开嘴笑道:“二哥哥,后天我们一起去游湖吧?” 后天,正是肖湛的生辰。 肖湛托着下巴,淡淡的声音里带着疏离:“不去。” 这下子,袁雨柔是着实不高兴了,扯着肖湛的袖子不断地哀求。叶落秋在旁默默地看着两人,正准备退回去, 分卷阅读87 却被肖湛唤住了,“阿秋,你等一下。” 叶落秋在门边站定,这头,肖湛蹙着眉扯出自己的袖子,将书往袁雨柔面前一扔,声音中已然十分不悦:“明年二月就要考试,还成天想着玩,你对的起唐先生吗?” 袁雨柔被肖湛凶了一句,嘟着嘴小声嘀咕:我又不考试。 肖湛闻言,抬头冷冷地看她。袁雨柔最怕肖湛这副神色,可不敢再说什么,找了个借口忙不迭的退出书房。待袁雨柔一走,肖湛的神色方才恢复些许,他朝叶落秋招了招手。 叶落秋听话的上前,等在书案边停下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白玉珊瑚。 这等玲珑透彩浑然天成的白玉,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表小姐真舍得银子。 她正看的出神,不想肖湛开口问道:“喜欢?” 叶落秋听到声响忙收回眼神,赶紧摇摇头。可等看到肖湛玩味地笑容时,下意识的微赧。好在肖湛不再继续追问,转而问她:“方才不是说有事找我,什么事?” 想到自己怀中那拿不出手的荷包,她又摇头:“也没什么要紧事。” “嗯?”肖湛微微拧眉,探究的眼神在叶落秋脸上逡巡。叶落秋被他瞧的浑身不自在,呐呐道:“真的……没什么事。” 肖湛将她心虚忐忑的神色看在眼里,倒没为难,摆摆手让她出去。叶落秋得了令,一溜烟儿地跑出书房。而这厢,肖湛左思右想都不甚放心,转头就叫来阿奈,让他平日里多看着点叶落秋。 若是叶落秋有什么不对劲儿,立马与他禀报。 九月十八那日,叶落秋起了个早,去厨房做了碗打卤面。在叶家,无论谁过生辰,叶青山都会做一面,可在肖府并不兴这个。 可即便如此,叶落秋还是做了碗面,还特特地的在面上卧了个煎蛋。 按着肖湛平时的起居,等叶落秋煮完面,肖湛正好起床。可谁知,等她端着面敲响肖湛厢房的时候,里面却是一片安静,半晌都没动静。 叶落秋看了眼手里的那碗面,思忖片刻,还是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厢房内静悄悄的,叶落秋将面放到圆桌上,探头探脑地望内厢房看了眼。肖湛的内厢房不大,除了床和柜子,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消一望,目光便能落到床榻上。 让叶落秋意外地是,床榻上被褥乱作一团,肖湛却是不见踪影。 这大清早的肖湛能去哪里? 叶落秋心中疑惑,嘟囔着转身。谁知刚转身,视线却被骤然放大的一片白色遮住,紧接着是肖湛暗哑的声音:“少爷未起身,你这般闯进来,合适吗?” 叶落秋被这突兀的声音吓的一个激灵。等抬头,只见肖湛穿着一身单薄雪白的亵衣亵裤站在她的跟前,半步之遥。只消叶落秋微微向前一倾,两人的身子就能贴在一起。 兴许是刚刚转醒,肖湛的眼底仍带着些慵懒之意。可他却笑着,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里带着戏谑:“嗯?” 见她没回应,肖湛又问了句:“这般闯进来,合适吗?” 确实是不合适的。 叶落秋忙不迭的垂下眼睛,遮住眼底的那抹羞赧与狼狈。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少爷我先走了”,便要从肖湛的身旁溜出去。可谁知,她才走了一步,却被肖湛挡住了去路。 今日肖湛醒得早,叶落秋敲门唤他时,他就下了床。可不知怎的,他就忽然起了捉弄她的心思。 尤其是此刻,她垂着头,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脖颈。可偏偏,耳垂却红的仿佛能滴出雪来。这模样,犹如在雪地里开出了一片殷红梅花,娇艳欲滴。 这般想着,肖湛只觉得喉间又干又涩,胸腔里好似燃起一簇火,越烧越旺,叫他难受。 叶落秋被肖湛挡了去路,窘迫异常。说不得体的是他,挡住去路的又是他,他到底想怎么样? 又羞又窘中,叶落秋忍不住抬头瞪了眼肖湛。眼神里,倒是带了点嗔怪的意思。只是因着她那双水润的眼睛,这眼神,没有丝毫的震慑力。 虽如此,肖湛倒是不再捉弄她,他朝旁偏了下身子,叶落秋逮着空档连忙跑了出去。 直到叶落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肖湛才轻咳一声收回眼神。转眼,他便将目光落在圆桌上的那碗面上。 他失笑,这家伙,总是用一碗吃食打发自己。 到最后叶落秋也没有送出那只荷包,被她藏在枕头下。肖湛生辰那日,让叶落秋颇为意外的是,肖家没有半点要庆祝的意思。 连平日里最疼他的肖廷枫,也是在夜深才出现了一下。到底是二十岁生辰,这般静悄悄的着实奇怪。她问阿奈,阿奈习以为常道,“少爷从来不过生辰的。” 叶落秋再问,阿奈却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自打他来肖府,肖湛便从未过过生辰。 他还说,每年生辰这日,老爷和二夫人都会外出,直至夜深才会回府,没人知道他们去做什么。 小的时候肖湛也闹,随着年岁渐长, 分卷阅读88 对于过不过生辰也不甚在意。 叶落秋心中微微诧异,照理来说,肖廷枫这般宠溺肖湛,不会不给肖湛过生辰才是。不过她的疑惑只在脑海里停留了片刻,转头因其他事转移了注意力。 生辰过后,天气渐渐转凉,秋风渐起。肖湛一如往常的听课温书,极少踏出偏院。杨氏自不必说,巴不得肖湛天天窝在偏院,而肖府其他人,皆在私底下窃窃私语,小少爷着魔了? 连老夫人也问肖廷枫,肖湛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由不得她这般想,实在是肖湛近几月过于反常。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可不信一个混惯的人突然间就会转好。便是有,这人也绝不会是肖湛。 肖廷枫苦笑不得,无奈道,“娘,湛儿真没您想的那般不堪。他——” 老夫人见他又要替肖湛说好话,摆了摆左手打断他,右手捻着佛珠,面露不悦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必与我说。娘虽老了,但是不瞎,看的一清二楚。当初我宠他护他,不过念着他是我肖家血脉。但他——” 她的话语随着手上的动作停下,偏头看了眼肖廷枫,叹了口气径自阖眼,“罢了罢了,真不知道我们肖家造了什么孽!” 肖廷枫没有争辩,知道再说下去,老夫人又要不开心,便起身行礼退了出去。而他才出老夫人的偏院,便有一人迎面而来,正是陈华。 陈华朝他抱拳作揖,肖廷枫看了他一眼,问道,“到何处了?” 陈华道,“墨小侯爷明日就到南阳镇。” 九月末,万物皆有萧条之态,唯有帝女花开的正盛。整片整片的嫩黄夹杂在萧萧落叶之中,突兀而又艳丽。 肖廷枫望着不远处的那一片嫩黄,似是自言自语道,“这般快……” 陈华望着肖廷枫,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肖廷枫见状,问,“你想说什么?” “若不叫少爷去外头避一避?” 肖廷枫似乎真的在考虑他的话,半晌未出声。良久,才露出一抹苦笑,“他们是有备而来,又能避到几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原想着湛儿能开开心心的多过些日子,终究是……” 话未说完,一声叹息。 终究是事与愿违。 陈华闻言,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偏院,杨氏与他说的一番话,一阵心酸浮上心头。他握紧腰间佩剑,哑着嗓音道,“如夫人所言,这便是他的宿命。” 听到宿命两字,肖廷枫愣了愣,转而扯出一抹苦笑。宿命,听起来真可笑,却又不容反驳。 如若肖湛知晓往事,不用杨氏多费口舌,他自己都会义无反顾地跟着墨言书走。 他这样憎恶分明的人,怎会甘心一辈子委曲求全地躲在南阳镇?为方家也好,为杨家也罢。 他的性子到底不像他娘,更像他爹,那个战功赫赫、顶天立地的少将军。 令边疆蛮夷闻风丧胆的男子,方承泽。 ☆、吃醋 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肖湛, 直到墨言书入府两日方才知晓此事。是他偶尔间路过,听到袁雨柔的婢女秀芳在与叶落秋在讨论此人。 秀芳口中的墨小侯爷长的惊天地泣鬼神,简直就是古往今来美貌第一人。肖湛在窗外驻足,听了会, 挑眉,心道真是少见多怪, 还能比本少爷更风流倜傥? 另一方面, 他又不禁好奇叶落秋的反应。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地声音, 大抵是叶落秋在整理衣物。里面长久未出声, 肖湛凝神屏息, 在秀芳又念叨了两句墨小侯爷的绝美相貌后,才听得叶落秋出声打断她, 声音波澜不惊。 单单一个字:“嗯。” 秀芳见她顾自整理衣衫, 不由得歪着脑袋问:“你不好奇?不想去瞧瞧?” 叶落秋停手,偏头看了她一眼,笑道:“这有什么好瞧的, 长的再好看左右也是一个人。” 当初因着袁雨柔的关系, 秀芳对叶落秋也抱着莫名的敌意, 自打来偏院后,就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可等相处一段时间后, 秀芳对她的印象就改观了。 叶落秋不仅长的好看,连性格也是绝顶的好。明知自己不喜欢她,还会时不时地帮自己。秀芳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一来而去,两人的关系渐渐缓和。 到后来,她总趁着袁雨柔不在去寻叶落秋。 此番见她如此说,便拉着她,笑道:“阿秋,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闻言,叶落秋愣了下,脑海里肖湛的身影一闪而过。旋即她就垂下头,手下一刻不停歇的叠夏季衣衫,轻声嗫嚅道:“我没有特别喜欢的。” “当真?” 秀芳探究的眼神,几乎能她的心事看穿。秀芳又试探着问:“少爷那样的,你喜欢么?” 秀芳含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叶落秋的手一顿。指腹摸到的,是一小片柔软的触感,滑不溜丢地锦缎上却有针线惯有的粗粝感。 不知何 分卷阅读89 时,那只未曾送出的荷花夹在了衣衫里。 就在叶落秋愣神间,秀芳看到了此物,眼疾手快地拿过。叶落秋心里一惊,在秀芳还未看清楚荷包里绣着何物时,又一把夺了回来,塞进怀里。 秀芳不满:“不就是荷包吗,怎的还不给人看?”她忽而恍然,脑袋凑过去,嘻嘻笑道:“我知道了,这肯定是你送给情郎的!是不是!” 叶落秋推开秀芳的头,脸上露了些赧意,“我天天闭门不出,哪里来的情郎,你莫得瞎说。” 秀芳瘪瘪嘴,“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看,我瞧你就是心虚了。” 被人窥探了心思,叶落秋确实心虚,故而她没再出声。秀芳见她不言不语,倒也没了再追问的兴致,瘪瘪嘴,径自朝外走。 而此刻窗外,提着心等答案的肖湛,因着秀芳的那句“情郎”沉下脸,脸黑的堪比沉沉夜色。 他还记得上一次的那个“情郎”还是赵拓,这次,又是谁?哪个不怕死的敢跟他抢人? 烛影勾勒出屋中那抹倩丽的身影,肖湛磨磨牙,透过窗户恶狠狠地瞪了眼里面之人,赶在秀芳推门而出前离开了。 那夜,肖湛辗转反侧,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的身影。照理讲,叶落秋足不出户,所接触之人大抵都是肖府中人,而近段时间,叶落秋更是长期待在偏院,还有什么人能让叶落秋亲手绣荷包相送? 想了一整夜,肖湛也没想出来,他颇为烦躁的揉了揉头发。 后半夜,半睡半醒间,他的脑海里忽而闪过一个人影。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肖湛怒拍床榻而起,呼吸变的急促起来。 难不成是阿奈?!! 肖湛越想越有可能,自打他每日入书房读书后,能与叶落秋朝夕相对的唯有阿奈与徐洋徐林。而这三人中,唯有阿奈与叶落秋最相熟,平日里他也经常见两人有说有笑。 这么说起来,阿奈长的也不算太差。 肖湛磨了磨后牙槽,是他大意了。 翌日清晨,叶落秋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阿奈闲来无事在旁与她聊天。有说有笑间,忽见正前方,肖湛房里的木门被“砰”的一声踹开。 声音之响,惊的树上的鸟儿扑腾着翅膀四处乱飞。 映入两人眼帘的,是穿着亵衣的肖湛,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显然昨夜没有睡好,一脸的憔悴。 叶落秋和阿奈乍一看到肖湛这副鬼样子均愣了下,那头房门口,肖湛看到两人未来得及收回的笑容,原就憔悴的脸色更是蒙上一层霜凝。 两人怔仲间,肖湛冷声道:“进来!” 两人不知道肖湛在喊谁,面面相觑。他们这样相视一眼,看在肖湛眼里简直怒火中烧,他咬牙吐出几个字:“褚良奈!” 阿奈没明白肖湛大清早的是怎么了,但是每当肖湛全名叫他的时候,准没什么好事。他暗自吸了口气,忙不迭小跑过去。等到门口,就被肖湛一拉扯进了房间。 又是“砰”的一声,木门被用力甩上。叶落秋手里握着扫把柄,愣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一时反应不过来。 少爷这是……起床气? 叶落秋忽然间有点同情阿奈。 不多时,阿奈便从肖湛房中出来,果然如叶落秋所想的那般耷拉着眉眼,望向自己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叶落秋正想走过去问问,可脚才跨出,就看到阿奈巴巴地望着自己往后躲了两步。 仿佛眼前的叶落秋是只猛虎野兽一般。 叶落秋一愣,停了脚。正想问,却见肖湛又从房间中出来了,这次,倒是穿戴好了衣衫。神色也比方才好了许多。他唤叶落秋:“阿秋,进来。” 虽然奇怪于阿奈的异常动作,但此时叶落秋也来不及多想,转而放下扫把进了厢房。 厢房内,肖湛端坐在圆桌旁,看到叶落秋进门,道:“关门。” 叶落秋闻言,转身阖上门。面上神色如常,叶落秋的心里却莫名的有些忐忑。她看的出来,肖湛的心情不太好,阖上门前,阿奈怯生生的眼神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想。 方才那冷到骨子里的声音也提示着,此刻的肖湛脾气不太好。 叶落秋倒是不怕肖湛真会对自己发脾气,但到底还是有些胆怯。她的指尖还覆在木门上,轻轻吁了口气,稳了稳心绪转身。 可谁知,才转身,却看到方才还好端端坐着的肖湛,不知何时已近在眼前。叶落秋吓了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上木门。 肖湛盯着她,又往前逼近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被男子这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尤其是当眼前的男子是她……心悦之人,便是他什么都没做,她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喉咙口。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嗫嚅道:“少爷……找我……什么事?” 原本,肖湛是想质问她的,可见到她瞬间变的绯红的耳垂,莫名就起了捉弄的心思。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以至于起床之后,声音都是 分卷阅读90 暗哑的。 叶落秋听到他笑了下,问:“没事就不能找你?” 这样近的距离,近的肖湛几乎可以看出她的小心思。叶落秋心里颇为慌张,可又无法克制自己外泄的情绪。她唯有垂下头,慌不择乱地摇头,轻声道:“自是可以的。” 眼前的人,背脊紧贴着木门,无处安放地双手跟背脊一样,无措的贴着木门。她垂着头,甚至不敢看自己一眼。本抱着捉弄她的心思,不曾想因着他的这句话,叶落秋却是更加害羞了。 耳垂上的那抹红,一直蔓延至耳尖。 肖湛的心里似是被什么东西挠着,愈来愈痒。从小到大,他跟着欧阳祁和喻子然混迹于各色各样的女子间,或娇媚、或娇羞,大多都是娇滴滴的女子。尤其是胭脂坊的女人,恨不得将娇软的身子贴在他的怀里。更有甚者,用自己的身子引诱他。 他从来,都是不为所动,甚至于觉得厌烦。 欧阳祁嗤笑他,你倒是试试啊,食髓知味,试过你就知道个中美妙的滋味了。 肖湛却是一笑而过,喻子然笑着骂他:你这般清心寡欲,小心当一辈子的和尚。 他倒不是真的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只是不想碰那些人。这些年,投怀送抱的不在少数。胭脂坊的不必说,暗示过的世家小姐也有几个,只是都被他冰冷的眉角吓跑了。 然而此刻,肖湛胸口忽而烧起一把火,烧的他口干舌燥。 肖湛收起兴味的笑容,垂眸看叶落秋。他原就不是良善之人,可自打第一次见她,他就想帮她。 小至一方巾帕,大至去胭脂坊救她。 想起那日,无意间从牡丹口中听闻胭脂坊来了一名美人,牡丹只说了寥寥数语,肖湛却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叶落秋。几番追问下,他才确定那人果然是叶落秋。 当时喻子然正在取笑他:哟,我们肖少爷上心……他话音未落,却见肖湛猛地站起,神色变的十分难看。几人何时见过肖湛这般模样,噤若寒蝉,不敢再取笑打诨。 是夜,肖湛便取了银子赎回叶落秋。去之前他甚至设想了最坏的结果,若是张妈妈不肯放人,他便放火烧了前厅,看她还敢不敢拘着人不放。 那日救回人后他想,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得美人一笑,而他肖湛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什么荒唐之事都做得出来。 房间内静的落地可闻,没人开口,叶落秋不知晓肖湛心中的百转千回,被他这样抵在门边,只觉窘然。她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得肖湛率先开口,“阿秋,我问你,你究竟有几个情郎?” 叶落秋:“……” 叶落秋做梦也没想到肖湛堵了她半天,最后问出这么一句话。她猛然抬头,看到肖湛一脸严肃的盯着自己,神色没有丝毫捉弄的意思。心下一沉,话被堵在喉间,涩涩的。 良久,她垂下头,紧绷的身子松了些,低低道:“原来在少爷眼中,阿秋是这般不检点的女子。” 闻言,肖湛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尤其是见到叶落秋眼中黯然的神色,更是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自己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说了什么混账话! “我……”他着实有点慌,“我不是那个意思。” 饶是叶落秋性子再好,被心仪之人逼着问你有几个情郎,到底是难受的。有失望、也有怒气。 这时刻,她也暂且忘了自己的身份,抬眸看他,眼含愠怒,“那少爷是什么意思?” 肖湛难得的,被她堵得言语卡了下。叶落秋没得到回应,心中又气又恼,也顾不得主仆之仪,堪堪转身,就要去拉门。肖湛见状,连忙伸手,将木门抵住。 叶落秋拉了两下,没拉动,羞愤难当。正想转身,却不想肖湛用另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轻而易举就把她的手裹在掌心。 心跳漏了一拍,叶落秋整个人都僵在那,背脊紧绷成一条线。身后,肖湛俯下身凑到了她的耳后,温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住她。 肖湛哑着声音,缓缓道:“我的意思是,你看我适不适合做你的情郎?” ☆、初见 不远处, 有脚步声渐渐逼近, 不消一刻,便传来徐林的声音,在门外试探着问:“少爷,你起床了吗?” 一门之隔, 叶落秋正对着坚实的木门,大气都不敢出。她的背后是肖湛, 呼出的温热气息全数洒在她的脖颈上, 挠的人酥软发痒。 叶落秋几近要站不稳, 幸而靠着门才堪堪站稳。她的手被肖湛拢在手心, 沁出细细的汗珠。明明是微凉的秋季, 两人的手心却一样的粘稠潮湿。 门外的徐林没得到回应,又试探着问了声:“少爷?” 叶落秋抿着唇角, 呼吸微窒, 身子更是一动都不敢动。怕一动,就惊扰了外面之人。 片刻后,叶落秋才感觉耳后的呼吸渐渐远去, 随即便是肖湛的声音, 跨过她的头顶, 冷声道:“什么事。” 大 分卷阅读91 抵是徐林没想到肖湛的声音会如此近,以为他会开门, 便等着。可等了一瞬,也未见肖湛开门,这才开口道:“适才老爷遣人传话, 若是少爷起了身,便去一趟书房,老爷在那等着您。” 屋内两人,仍保持着方才的姿态,紧贴在一起。叶落秋在听到徐林的声音后,轻微的抽了下手,肖湛垂眸看叶落秋的侧脸,却是拢紧了手心,不让她有半分逃离的可能性。 肖湛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嘴上淡淡的应:“好,我知道了。” 徐林说完事,回了声话便走了。叶落秋刚被吸引走的思绪,随着周围静下来又飘回脑海里。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心神。她背对着肖湛,断断续续道:“少爷……别开玩笑了……” 她本该当着肖湛的面回话的,但此刻心神俱震,无法顾及礼仪。肖湛闻言,静了下,松开了叶落秋的手。 手一松开,叶落秋也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可下一刻,身子却被肖湛扳了过去。随之而来映入视线内的,是肖湛黑沉沉的眼眸。 “你觉得我会拿这个开玩笑?”肖湛的眼神,盯得叶落秋心慌,半晌,肖湛松开手,挑了下眉毛:“还是你已经有了心有所属之人?若是如此——” 肖湛下意识的拧眉,继而瞪她:“若是如此,我便先杀了那人。” …… 辰时三刻,忽至一场细密的小雨,天儿凉了几分。幸而叶落秋早早地就准备好了秋冬衣衫,才不至于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弄的手足无措。 肖湛披了件大氅在身上,独自撑伞去书房。一路上,路过的小厮丫鬟给他请安时,均惊奇的发现,小少爷竟然在对着他们笑。 那个整日板着脸、从不搭理他们的小少爷,竟然扬着嘴角回了他们的请安。 “嗯。” 虽然只是一个音节,仍叫他们惊诧不已,更何况,小少爷还嘴角含笑。直至走的老远,还有小婢女探着脑袋张望肖湛的身影,窃窃私语。 而这厢,肖湛的脑海里只剩那个仓皇而逃的身影。他垂眸,看手上的那只荷包。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样式,丢在地上肖湛都不会瞟一眼的东西,可如今,却被他塞进怀里捂着。 湛蓝色的小荷包上绣了一个金色小字,是他教她写的字:湛。 …… 肖廷枫的书房内。 临窗之下有张金丝楠乌木矮榻,长四尺,是肖廷枫四十大寿时,妹婿袁世成特特地叫人打造而成,价值千金。置于书房,供肖廷枫处理公务疲乏之时休憩所用。 而后,肖廷枫又命人打造一方几,置于矮榻之上,平时饮茶下棋皆在此。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似有大雨倾盆之感。屋内,阵阵荼芜香飘四溢,矮榻小方几旁,丝丝烟雾从滚沸的茶具中溜出,袅袅而上。 方几两边,两位男子相视而坐。年长之人身穿官袍随心而坐,而对面的年轻之人则是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僭越失礼。 茶水煮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年轻男子见状,正要去提茶壶,却被肖廷枫伸手阻止,“墨小侯爷乃是客,怎可让贵客自己动手。” 墨言书缩回手,拱了拱手,笑道:“那便有劳伯父。” 肖廷枫不置可否地笑笑,伸手提起茶壶,又将铁片覆于微弱的炭火之上。火苗渐渐熄灭,肖廷枫提壶给莫言书与自己各倒了一杯茶。边倒边说:“墨小侯爷平时可会自己煮茶?” 墨言书恭敬地双手扶茶杯,直起身子任由肖廷枫给自己倒茶,闻言回道:“说来惭愧,不曾。” 肖廷枫提着茶壶,复又给自己倒,笑道:“这煮茶也是有讲究的,未熟或过熟都会失了茶叶原本的味道,品不出最佳滋味。”茶水倒完,肖廷枫放下茶壶,手指捻着茶杯示意墨言书,“墨小侯爷尝尝,味道可还行?” 墨言书闻言,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笑吟吟道:“言书受教,果然比家中小厮煮的要好喝许多。” 奉承之意如此明显,肖廷枫失笑,摇摇头:“令尊的手艺,可比肖某要好上几倍。” 听他提到墨如城,墨言书放下茶杯,顺着话语叹道:“父亲也常在言书面前提起肖伯父,此次言书来南阳镇,父亲本来想来,只是如今他的身子已大不如前——”墨言书的眼神暗了下,转而又笑起来:“言书此番又提到父亲,真是不知礼数,万望肖伯父莫见怪。” 肖廷枫捻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闻言不由得瞟了眼墨言书。 墨言书的眉眼与他父亲有七八分的相像,无论是长相还是姿态,皆有当年他父亲的风范。当年的墨如城也是这般温文尔雅,无论其他三人怎么捉弄他,似乎都不会生气,永远挂着笑。 而眼前的墨言书,比起墨如城,更为谦和儒雅。 肖廷枫也跟着放下茶杯,笑了下:“墨小侯爷此话是见外了,如此说起来,我与墨侯爷也是二十年未见了。前两日肖某公务繁忙,怠慢了小侯爷,此番小侯爷造访肖府,可是有什么事?” 墨言书仍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样子,“在京之时 分卷阅读92 ,曾听父亲言肖伯父有一子,年纪与言书相仿,听闻文韬武略无一不知,言书此来,不知可否有幸结识小公子?” 此话说的冠冕堂皇,言下之意却是昭然若揭。肖廷枫心中早已做好打算,倒是没想到他会这般迫不及待,这才第三日就急不可耐地想见肖湛了。 心里这般想,但他脸上却并不露山水,只笑着摇头:“墨侯爷谬赞,犬子无才无能,哪能与小侯爷比拟。” 话虽如此说,肖廷枫仍唤小厮去请肖湛过来。墨言书在旁听肖廷枫差遣下人,扬着唇角轻抿了一口茶,眼神微微闪了闪。 两人说话间,窗外忽而下起小雨,敲打着廊檐,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墨言书见状,伸手推开窗。瞬间,便有微风夹杂着细雨迎面扑过来。 连成串的雨幕仿佛给院子里覆上一层灰蒙蒙的色调。墨言书看了一小会,复又阖上窗,说道:“江南的雨果然带着几分诗情画意。” 肖廷枫又给墨言书倒了杯茶,道:“不过是诗人的心境不同罢了。” 墨言书不置可否,笑着。不多时,门外便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敲门,“爹?” 这暗哑的声音,一下子就将墨言书的视线拉至那扇紧闭的门上,这头肖廷枫将墨言书的眼神看在眼里,淡淡道:“进来吧。” 书房外,肖湛收了伞,置于门框边。听到肖廷枫的声音,推门而入。一进书房,肖湛刚想问肖廷枫找他什么事,却看到了肖廷枫对面的墨言书。 此刻,墨言书正敛去眼神里的讶异,言笑晏晏的看着他。 肖湛的脑海里,一瞬间便想到了秀芳口中那个长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小侯爷。肖湛不由得挑起眼尾,上下打量起他来。 长的倒是不错,但是要说惊为天人实属夸大其词。 肖湛毫不避讳地直勾勾的打量墨言书,这头肖廷枫咳了声,提醒道:“湛儿,不可无理。”他下榻,引着肖湛至墨言书身边。这边墨言书也下了榻,站起身子倒是比肖湛还要高上一些。肖廷枫指着墨言书道:“墨小侯爷。” 复而介绍肖湛,“这是犬子,肖湛。” 肖湛身量高,极少碰见长的比他还高的男子,下意识的站直身子,扫了墨言书两眼。反倒是墨言书,率先作揖问候:“小少爷,久仰久仰。” 而肖湛,只是漫不经心的作了个手势,转头问肖廷枫:“爹,你找我什么事啊?” 墨言书因着肖湛吊儿郎当的态度愣了下。照理说,自己是小侯爷,而肖湛无官无职,本应是他该对自己狎而敬之才是。好在他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不过只是想了一想,并未记于心上。 肖廷枫看了眼墨言书,笑道:“不是爹找你,是小侯爷找你。” 这下,肖湛倒是奇了。这个未曾谋面的小侯爷找自己做什么?他这才将视线正正经经地落到墨言书身上,挑眉问:“小侯爷找我?” 墨言书笑道:“正是。” 肖廷枫见状,对墨言书说道自己有要事忙,叫肖湛好好招呼墨言书,自己走到不远处的书案边坐下,开始处理公务。 肖湛虽然不明白眼前的小侯爷是怎么回事,也颇感不耐烦,倒是没有做出拂袖而去的事情,而是倚在塌边,磕着瓜子应付墨言书。 反而是墨言书,看到肖湛这副模样,一直挂在嘴角的笑容僵了下,旋即又不动声色的恢复如初。 两人谈话间,不远处的肖廷枫眼神虽落在公务上,心思和耳朵却一直黏在两人身上。 墨言书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大抵是问肖湛有什么兴趣,平日喜欢读些什么书,可有考取功名之类的话。肖湛愿意答便答上几句,不愿意答的时候,只扫他一眼,装作没听见。 两盏茶后,肖湛终是觉得烦,将手里的瓜子放到方几上,站起身,掸了掸衣衫,偏头看墨言书道:“本少爷的兴趣爱好已全数告知小侯爷,小侯爷若无其他事,我便走了。” 说完,也不等墨言书开口,径自走到肖廷枫身边,拧眉低声道:“爹,这小侯爷什么情况?来调查我的?” 肖廷枫放下书,瞄了眼墨言书,低声道:“调查你作什么,你别乱想。” 肖湛瘪瘪嘴,“爹还有其他事吗,没事我回偏院读书去了。” 肖廷枫没理他,反而问墨言书,“小侯爷可还有相问的?” 墨言书笑着,摇了摇头。肖湛见状,低低的嗤了声,对肖廷枫道:“那我走了,爹。”言罢,抬脚跨出书房。 这头,等肖湛走后,墨言书也起身告辞。 墨言书来南阳镇后,住在望月楼。刚来之时,肖廷枫曾邀他住在肖府,奈何墨言书婉拒,肖廷枫多了几次便也不再多劝,左右他也不希望墨言书住肖府。 邀他入住,也不过是顾虑待客之道。 墨言书走后没多久,书房的门又被敲响。这次来的,是陈华。陈华一如既往地一身黑,朝肖廷枫拱手作揖,便道:“老爷,属下有一事不明。” 肖廷枫正在奋笔疾书,头也不抬道:“问。” 分卷阅读93 陈华问道:“老爷既知墨小侯爷没安好心,为何还要叫少爷见他?” 不应该避而远之才对吗? 肖廷枫停下手,抬眸看陈华,对方也正蹙眉看着他。 “陈华,此事躲不了。”他摇了摇头,“方才从墨言书的话中,我听得出来此事他是势在必行。但是我想看看他的态度。” 陈华不解:“态度?他们还能有什么态度,左右都是利用。” “这些年湛儿在南阳镇过的如何,墨如城定然了如指掌。我虽不能时时护着湛儿,但也已尽我所能,外人的指指点点我何尝不知,只是湛儿命太苦,我实不愿再苛责于他——” 说到此,陈华的眼神闪了几闪,哑声道:“老爷的恩,将军泉下有知,定会感恩戴德。陈华亦如是,老爷恩德无以为报。” 肖廷枫苦笑:“报不报的有什么打紧。”他接着道:“湛儿顺遂无忧至弱冠,墨如城也明白,若是湛儿听到真相,定然会痛苦万分。所以我想探探,第一次见面,墨言书会对湛儿说些什么。说到底,墨言书与湛儿毕竟是表兄弟。倘若真是顾及湛儿的情绪,定会斟酌再三而言之——” 陈华闻言,急急问道:“那今日小侯爷都问了些什么?” 言至此,肖廷枫的表情松了下,“倒还好,问的都是些日常生活。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倒是用了心的。” 陈华哼了声:“用了心?我瞧着是不安好心!”转而想到一事,问道:“夫人可知晓此事?” 说起杨氏,肖廷枫又叹了声,“如今我也看不透淳儿的心思,以往她总盼着早点与湛儿说明真相,望他能登科入仕为杨家报仇。可如今墨言书来了,却又日日担惊受怕,生怕湛儿知晓此事。” 门外的雨似是大了,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肖廷枫的眼神暗了下来,“其实我也是知晓的,她是舍不得湛儿。若湛儿真知晓了此事,定会跟随墨言书去京城……” 日夜相处二十载,虽非亲生骨肉,到底是割舍不下。杨氏如是,肖廷枫亦如是。 肖廷枫抬眸看陈华,吩咐他:“若湛儿真想去京城,你便随着他去,定要护他周全,如果有你在他身边我们也安心。” 陈华没言语,低低应了一声。 当年,是他躲过御林军的追捕将肖湛送出城的。幸而他拼死护住肖湛,这才给方家留了一点血脉,也算对得住将军当年的一饭之恩。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暗处,肖湛没有怎么见过他,也不知道愿不愿意信他。 陈华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身后的门突然被人从外用力推开。两扇木门,撞上墙,又弹回,“哐当”“哐当”两声巨响。 两人错愕的朝外望去,只见木门之外,肖湛一手提着伞,眼神紧紧地盯着陈华。 肖廷枫猛然站起,由于起的急,甚至撞翻了桌上的砚台。乌黑的墨汁在雪白的宣纸上散开,肖廷枫捏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 肖湛临门而立,身后是接连不断地雨幕,伴随着滴滴答答的声音。他冰冷的眼神从陈华身上,移到肖廷枫脸上,半晌才缓缓开口:“爹,你们在说什么?” ☆、回忆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没人开口, 也没人动作。 肖湛将伞置于墙根,复又跨进书房内。他的眼神始终落在肖廷枫的身上,一刻都不曾偏移。肖廷枫被他盯得后背蹿起一丝凉意,因为慌张, 他的指尖微微的颤抖。 “爹说的真相是什么?”肖湛径自越过陈华,逼近书案边, 盯着肖廷枫, 一字一句的问:“我又为何要去京城?墨小侯爷志在必得之物又是什么?” 肖湛之所以去而复返, 是走至半道忽而想起唐先生之前与他提起明年开春的县试之事, 他想既来了此便问问肖廷枫的意见。可谁知, 才至门边,便听到了书房内的谈话声。 肖廷枫没出声, 肖湛的心便跟着沉下一分。至最后, 握着罗伞的指尖泛了白。 报仇、报恩、王爷、表兄…… 肖廷枫的每一句话,他都听不明白,可又本能的, 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隔着书案, 两父子相视而立, 谁都没再开口。身后,陈华往前走了两步, 正想开口唤肖湛,却被肖廷枫抬手阻止了。 为父二十载,肖湛是怎么样的性子他又何尝不知。书案下, 他的手握成一个拳又缓缓松开,哑着声音对陈华道:“陈华,你去将二夫人叫来。” 陈华略一踟蹰,“老爷?” 肖廷枫瞄了眼书案前全身紧绷的肖湛,叹了口气,缓缓坐下。明明正值壮年,却无端生出些老态龙钟来。 “去吧,唤二夫人来。” 陈华站在肖湛身后,瞟了眼他的背影,也暗自叹了口气,垂首应道:“是。” 言罢,便退出书房,未执罗伞,径自冲进滂沱大雨中。 这一厢,陈华走后,书房内只剩肖湛与肖廷枫。肖廷枫唤肖湛先坐会,肖湛一动未动 分卷阅读94 ,末了,肖廷枫叹道:“等你娘来,我再与你慢慢细说。” 肖湛没作声,抿了抿嘴,只是眼里的寒意愈加的明显。 不多时,杨氏闻讯赶来。想来陈华已禀报了书房内的情形,她撑伞入内的时候,神色掩不住的慌乱,一扫之前的镇定自若。甚至在收伞时,微微颤栗的双手滑了好几下,才堪堪收起伞。 肖湛听到声音,偏头望向杨氏。这时候,杨氏正收起伞,一抬眸,便撞上肖湛复杂的视线。杨氏怔了怔,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思绪被撞的七零八落。 肖湛转身走至杨氏跟前,定定的盯着她:“娘,你和爹究竟瞒着我什么事?” “湛儿……”她喃喃,不由得红了眼眶,“我……” 话音未落,却见肖廷枫从书案后起身,对一旁垂着头的陈华道:“陈华,你去外面守着。” 陈华淋了雨,全身上下湿漉漉的,他抬眸看了眼肖湛,拱了拱身子转身出书房,阖上了门。 一道木门隔开两个世界,门外大雨滂沱,门内万籁寂静。陈华立在木门旁,静静地望着雨幕,思绪飞至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也如今日一般,大雨如注。 …… 太和二十二年,九月十八。 京城城郊的别院内,急促而又嘈杂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有端着铜盆的小丫鬟从陈华身旁匆匆而过,不多时又有一个小丫鬟端着一盆子水而去。 陈华瞄了眼,在看到那一大盆的血水后,微微愣了下。他这等久经沙场、见惯杀戮的人,乍一看到,仍是小小的惊了一下。 廊外是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的声音里,偶尔传出一丝女子的呻/吟声。而随着雨越下越大,低低的呻/吟声变成了凄厉的尖叫,划破雨幕,直冲天际。 外厢房内,一名身穿盔甲的年轻男子绞着双手,焦灼不安的在厅中来回踱步。里厢房,女子声嘶力竭的声音不断响起,方承泽再也忍不住,欲卷帘而入,却被一名老妇女拦住:“将军,使不得使不得,且在厅中等候啊。” 方承泽长的眉目俊朗,但因多年征战沙场,身上的那抹肃杀之气让人望而生畏。只消瞪上一眼,便吓的人肝胆俱裂。但眼前的老妇人,毕竟是她的乳娘,他不敢造次,只沉着脸道:“没有什么使不得的,沁儿因我受罪,我得陪着她!” 这么说着,便要往里闯。乳娘见拦不住他,心急如焚。手足无措间,忽见一名少女疾步走至身旁,她伸长手臂,同她一道拦住方承泽。 方承泽见状,拧了拧眉,低声道:“淳儿,让开!” 因着忙碌一晚上,此刻杨淳儿的额间沁满了汗水,混杂水丝丝血腥味。她抬眸看方承泽,眼眶微红,“将军,你若真为姐姐着想,此刻便不要进来。姐姐她也不愿你见她这般憔悴的模样。” 方承泽愣了下,一旁乳娘跟着劝道:“将军莫要坏了规矩,这对将军、对大小姐都不好。” 不远处的床榻上,女子急促的呼吸声伴着阵阵尖叫传入耳内。方承泽的视线越过杨淳儿,朝床榻上看了眼,眼神闪过一抹酸楚。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回到外厢房。 内厢房里不断传出女子的尖叫声,以及稳婆的声音:“夫人,稳住呼吸,用力——吸气——” 对房内女子的牵挂与担忧,以及束手无策的无力感,令方承泽烦躁不堪。在厅中来回走了几圈后,他径自踱出门外。门外,同样身穿盔甲的陈华倚在墙上,看到方承泽,立马直起身子,喊了声:“将军。” 方承泽闷闷地嗯了声,站在廊檐下,看着漆黑如墨的雨幕出神。 这是陈华第一次看到方承泽这般失魂落魄,有些手足无措。他本就不善言辞,更别说安慰人了。斟酌了半晌,他才呐呐地开口道:“将军莫担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安然诞下小少爷。” 方承泽偏头看了他一眼,又嗯了声,忽而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小少爷?” “……”这话问的陈华哑口无言,愣了片刻,方承泽不待他回答,倒是径自开口,喃喃道:“若是沁儿有什么意外,我也不愿在这世上苟活。” 陈华闻言惊了下,忙不迭道:“将军莫要——” 话音未落,被方承泽打断:“沁儿本该嫁入相府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倘若不是我去招惹她,她也不会怀着身孕被王爷赶出王府,更不会去晏城寻我,此番也不必受这般的罪——” 说到最后,话语顿在喉咙处。 陈华自小跟着方承泽,对他和杨沁儿的事更是了如指掌。此刻听着方承泽的话,一时无言以对,唯有暗自叹息。 这杨沁儿和方承泽当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宬王杨腾身为异姓王,先祖曾是大周朝开国元勋,三代袭爵。杨腾诞有三子二女。三子且不说,单论二女,才貌名冠京城。只是可惜的是,听闻大女杨沁儿自小就与相府嫡子立有婚约,只待杨沁儿及笄便要嫁入相府。 再说方承泽,十五与父出征,十六赤城一战成名,十七封为少将,至弱冠,已 分卷阅读95 是名誉大周的骠骑大将军,风光一时无两。 照理说,一人自幼在深闺,一人常年在外征战,可偏生因着宬王嫡长子杨凌天,两人有了交集。彼时年少,豆蔻之年的杨沁儿已然面如芙蓉、风姿绰绰,而方承泽又是名扬天下的翩翩少年郎。 往来频繁间,两人便郎情妾意互生情愫,共许白头之约。 及笄次日,杨沁儿就与杨腾提出想要与相爷嫡子解除婚约,杨腾一诺千金,自是不依,将杨沁儿关入闺阁,怒言就算是绑,也要将杨沁儿绑上花轿。 哭也好求也罢,杨腾铁石心肠的未放杨沁儿出闺阁一步。最终,是杨淳儿不忍心,趁着家仆不在,偷偷的将杨沁儿放出府。 得知消息的方承泽早已在外等候多时,只待杨沁儿一出府,便带着她去了京城远郊的别院。数月后,方承泽奉命出征,不得已将杨沁儿独留偏院。杨沁儿自知躲躲藏藏终归不是长远之计,趁着方承泽不在,独自归府请罪。 彼时她早已与方承泽有了夫妻之实,更是身怀他的骨血。她想赌一赌,赌杨腾的于心不忍。 可谁知杨腾得知真相,勃然大怒,大骂杨沁儿不知廉耻,令杨氏一族蒙羞,不顾杨沁儿怀有身孕,毅然决然地将她赶出王府。 杨沁儿伤心欲绝,甚至因此动了胎气。虽在偏院静养许多时日,但身子一直都不大好。 故而此番临盆,才会这般的凶险。 思及此,陈华偷偷瞄了眼方承泽,又暗自叹了口气。 将军与夫人虽无名无分,但他们这些身边人都看得出两人的鹣鲽情深。在他们心里,也早已将杨沁儿当成了将军夫人,是这座别院真正的女主人。 在战场上嗜血杀敌的两个大男人,此刻站在廊檐下静默着,谁都没开口。不知道过了多久,忽闻房内传出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陈华眼睛一亮,偏过头去,却见一抹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入房内。 陈华愣了一瞬,忽而笑起来。真是难得见到将军这般慌手慌脚的样子。 …… 画面一转,亦是在夜里。 满身是血的陈华闯入偏院时,杨沁儿正俯身站在摇篮旁哄着小婴儿。杨沁儿的婢女最先看到陈华,吓的尖叫一声,失手打翻桌上的茶杯。 “哐当”一声巨响,吓醒了刚刚入睡的小婴儿,哇哇地嚎啕大哭。 杨沁儿来不及去看外面的情况,忙不迭地抱起摇篮内的小婴儿,抱在怀里哄着。外头,陈华不顾婢女的阻拦,冲进了厢房内。 杨沁儿见到狼狈的陈华,脸色瞬间煞白,但到底要比婢女镇定些。惊惧片刻,她便回过神来,抱着孩子往前几步,颤声问道:“陈将军,发生了何事?阿泽人呢?信上不是说你们几日后才能到京吗?” 胖嘟嘟的小婴儿不过七八月的模样,正缩在母亲的怀里嘬着手指,扑闪着眼睛无辜的望着他。陈华的左侧脸颊,一道血红的伤口从眼角蔓延至耳根,伤口上,鲜血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流下,触目惊心。 满目狰狞的脸上独留一双暗沉沉的眼眸,听到杨沁儿的问话,在忽明忽暗的烛影下闪了几下。 杨沁儿急了:“可是你们归途中遇到了什么事?阿泽呢!” 迎着她急切的眼神,陈华抬眸,哑着声音将一切全然吐露。话毕,只见杨沁儿脸色煞白,身子一软,几乎要撑不住的倒下去,幸得陈华堪堪扶住。 等她站稳,陈华才松手,垂眸不敢看她脸上过于悲戚的神色。 “阿泽……我爹他们……” 颤抖使她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陈华堪堪忍住泛酸的眼眶,艰涩开口:“夫人节哀,将军自知此劫难逃,命我带夫人速速离开偏院。他们虽不知小少爷的事,但这处偏院是陛下赐的,他们定会来搜查……” 杨沁儿浑身颤抖,陈华瞄了眼她怀里懵懂无知的小儿,终是忍不住垂泪,跪地抱拳道:“如今独留小少爷一条血脉,万望夫人保重身子!” 杨沁儿沉浸在巨大的冲突与悲痛中,半晌回不过神,抱着小婴儿,眼神空洞的望着烛火发愣。陈华见状,静默了片刻,径自起身,唤在旁哭泣的婢女抱过婴儿,又唤院子其他人快点整理行装,及早离开此处。 几个小婢女不知情况,但看到陈华和杨沁儿的神色知道此事怠慢不得,赶紧替杨沁儿收拾行装。不多时,东西便整理的差不多了,此时的杨沁儿还是神情呆愣,陈华顾不得那么多,吩咐婢女照顾好夫人,而他则抱着小婴儿出门。 可谁知,几人还未出门,便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华心一颤,立马反应过来,拦住了正要推门而出的几名婢女。几名婢女不知所以,茫茫然地看他。这时候,杨沁儿仿佛才回神,看着陈华道:“是他们找来了,对吗?” 陈华拧着眉,颔首。 那阵脚步声愈来愈近,伴随着杂乱的马蹄声。陈华连忙转身,唤几人朝后院走。到了这时候,几位婢女也知晓发生了何事,个个面如土色。陈华顾及不到她们的情绪, 分卷阅读96 拉开后门,透过细缝往外观望。 等看清此处并无人,这才快速的蹿出去,婢女扶着杨沁儿紧跟其后。 因着马车停在正门,此时他们唯有徒步逃亡,只盼着御林军在发现院中无人后迟点追上来。只可惜,老天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心声,没过多久,身后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若只有陈华一人,以他的身手逃过追捕绰绰有余,只是如今身后跟了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想要逃出生天实在是难。 在杨沁儿又一次踉跄跌倒后,再起来,她的脚却是不动了。莫说陈华,便是三个小丫鬟都急了,急声道:“夫人,快走啊!” 杨沁儿的眼神落到陈华怀里的小婴儿身上,静默片刻,这才敛去哀戚,偏头对三位婢女道:“你们拿着东西赶紧跑吧,他们想抓的只是我。” 三名丫鬟面面相觑,在杨沁儿又说了一声后,转身跑走了。 大难临头各自飞,她们能护她至此也算是尽了主仆的缘。 从杨沁儿遣三名丫鬟走,陈华心中已知晓了她的打算。他冲出包围圈时,方承泽在他耳边低声叮嘱过,无论如何都要护住夫人和少爷。 他向来对方承泽的话敬谨如命,此番怎会弃杨沁儿于不顾。不等她开口,他便道:“夫人,我定会护着你和少爷,你且随我一起,肖公子已在城外等候多时。” 杨沁儿闻言,只是摇摇头,陈华急道:“夫人——” 话音未落,却见杨沁儿后退两步,从鬓间拔下步摇,抵在自己的喉间,沉声道:“烦请陈将军好好照顾湛儿。” 陈华见状,抱着婴儿愣住。眼前,杨沁儿却是落下泪来,她颤着声音道:“阿泽已去,我亦无心留恋人世。若你一心想要护住我,最终也只会拖累你,还有湛儿——” 杨沁儿水润的眼神落到陈华怀里的小婴儿身上。小婴儿懵懂无知,嘬着手指忽闪忽闪地望着自己母亲。杨沁儿心口钝痛,泣不成声,道:“陈将军,倘若你们能逃出生天,沁儿求你,莫要将这一切告诉湛儿。” 她一手用步摇抵在喉咙上,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陈华。 “惟望我儿康健顺遂,一生无忧,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智。” ☆、失魂 一整个早上, 叶落秋都心绪不宁, 无论做什么,脑子里都会闪过肖湛的那些话,以及那张看着自己落荒而逃时带着戏谑的笑脸。 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根。 少爷是在捉弄自己吧?少爷是认真的吗?两个声音不断地在她的脑海里交替。想到最后,她着实有些懊恼, 将眼前的青瓷花瓶当成肖湛,用力的擦了好几下, 似乎才有些解气。 叶落秋手脚勤快, 以往两个时辰便能收拾完一个屋子, 但今日, 磨蹭磨蹭了近一下午, 才堪堪将肖湛的房间收拾干净。 外面的雨还在下,一点都没有要停的势头。叶落秋提着一桶脏水走出房间, 抬头看了眼暗下来的天色, 心中颇为纳闷。 这都一天了,少爷竟然还没有回来。 不过也只想了一瞬,转而提着水桶朝偏房走去, 可还没走两步, 却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 被笼在雨幕里,缓缓地由远及近。 叶落秋定睛一看, 等看清来人,心中大惊,忙不迭地放下水桶, 复又跑进肖湛的房内寻了一把伞。一撑开,便冲进雨幕里。 肖湛没撑伞,整个人都被雨打了个湿透,连发髻都被雨水冲乱,胡乱地垂在脸颊旁,狼狈不堪。叶落秋何时见过肖湛这般失神落魄的模样,饶是入狱那次,都不像今日这样狼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水,肖湛双眼都泛着红。 但此时叶落秋顾不得那么多,冲过去将伞置于肖湛的头顶,替他挡去冰凉刺骨的雨水。半是埋怨半是心疼的说道:“少爷怎的不打伞呢?” 听到叶落秋的话,肖湛方才回神,停了脚,偏头看她。 叶落秋伸长手臂替他打着伞,乍一撞上肖湛投来的眼神,愣了下。肖湛却是不再看她,转回头,径自朝前走。 分明还是那双桃花眼,却没了往日的生气与情绪。 叶落秋愣了片刻,直到肖湛又淋进雨里,这才连忙跟上去给他打伞。 直到肖湛进屋,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到了这时候,叶落秋也看出了异常,她不敢说话,径自入内厢房拿了一条干毛巾。等出来,肖湛已经坐在圆桌旁,目光无神地看着正前方发呆。 “少爷?先擦擦水吧。” 叶落秋将干毛巾递过去,低低的唤了声。肖湛既没接,也没开口,还是呆呆的坐着一动不动,目光涣散。 叶落秋不知道肖湛发生了何事,但可以肯定的是,能让肖湛这般失魂落魄定然不是好事。她的心像被什么揪着,难受的紧。 但是这时候她也不好问什么。 叶落秋拿着毛巾在旁站了会,看到肖湛全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连着肖湛坐着的脚下都是一大 分卷阅读97 片水渍。 已是初秋,天儿早就凉了下来,尤其是这下着雨的傍晚,凉意更甚。叶落秋抿着唇踟蹰片刻,终是径自上前给他擦拭湿发。 她将干毛巾覆在肖湛湿漉漉的发上,小心翼翼的为他擦去发上的水渍。她的动作极轻,生怕会弄疼肖湛,眼神时不时的瞄一眼观察他的情绪。而肖湛,全程都看着不远处,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在他身边。 叶落秋呼吸微窒。 这才大半天的光景,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一边为肖湛擦头发一边出神,忽然间,手腕处传来一片冰凉,竟是肖湛握住了她的手腕。 肖湛仍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没看她,只是抬手握着她的手腕。他手心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叶落秋惊了下,她再顾不得其他,忙道:“少爷,你的手太凉了,得赶紧换衣沐浴。” 肖湛没说话,叶落秋着实急了,“若是得了风寒可怎的是好,少爷,阿秋马上去备水。” 这样说着,她就想走。可手抽了两下,却没抽出来。叶落秋是真的担心肖湛,正想在说什么,却见肖湛偏过头来抬眸看她,哑着声音唤她的名字:“阿秋。” 叶落秋的呼吸又是一窒,听得肖湛问道:“我到底是谁?”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叶落秋愣了愣,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眼前,肖湛的表情无比的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静了片刻,叶落秋如实道:“你是肖府的小少爷。” “肖府?…小少爷……”肖湛的神情有片刻的茫然,继而扯着嘴角笑了下。与其说是笑,却比哭还要难看上几分,“是,我是肖府的小少爷。” 叶落秋垂眸看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何种滋味。就在这时候,肖湛松开了手,叶落秋见状,低声道:“少爷,阿秋先去备水,有什么事等沐浴完再说好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哄小婴儿那般。肖湛看着她,点了点头。 得了肖湛首肯,叶落秋忙不迭的去准备热水。为了给肖湛祛寒,还特特地的在热水里放了些许浮萍末。 这些浮萍末,是前段时间叶落秋从肖家后院的池塘里捞来的,晒干磨成粉末保存着,就想着哪天若是得了伤寒自己泡澡用,倒不想先给肖湛用上了。 这个澡,肖湛足足泡了近一个时辰,叶落秋在外面急得团团转,若非自己是女儿身,真想直接冲进去看看肖湛是否泡晕了。 她在门外,隔一会便敲着门问肖湛水是不是凉了,生怕肖湛真晕了过去。 好在,每次她问完,肖湛都会低低的回应一声。 沐完浴换了身衣衫,肖湛的精神看上去好了不少。自打肖湛读书后,他的一日三餐都是在偏院解决的。酉时三刻,阿奈将饭菜准时送到肖湛的房内。 可没过一会,又完好无损的端了出来。彼时叶落秋正收拾完沐浴房,看到阿奈端着饭菜,忙拉着他问:“少爷一口都没吃吗?” 阿奈拧着眉摇头,表情难得的严肃:“说是吃不下,我服侍少爷十几年,倒是第一次见少爷这个样子。” 叶落秋扫了眼阿奈手里的饭菜,阿奈偏头看叶落秋,“阿秋,你知道发生了何事吗?” 叶落秋抿着嘴角摇摇头。 阿奈走后,叶落秋走到肖湛的房门口,静静地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会。房间里,出奇的静,静的叶落秋心神不安。 明明出门前,肖湛的嘴角还含着笑,怎的到了晚间便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那句“我到底是谁”又是什么意思? 叶落秋觉得自己太笨了,若是聪慧一些,是不是就能猜透肖湛话语里的意思?哪怕不能替他分担什么,总也说的上话。 叶落秋暗自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直至夜深,雨才有渐渐变小之势。叶落秋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肖湛从雨中而来的那一幕。肖湛看她的那一眼,就像是一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人一般,没有任何情绪。 思及此,她的心口就仿佛被什么东西抵着,堵得难受。 既然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衫起床。推开门,朝肖湛的房间望了一眼。 透过纸窗,烛影仍在摇曳,提示着那屋的主人还未就寝。 叶落秋驻足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末了,她转身回屋点燃灯烛,窸窸窣窣的穿好衣衫,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撑伞,去了后厨。 少爷遇到了难事,而她却什么都不会做,如今能做的,就是不让他饿肚子。 值得庆幸的是肖府后厨,一向以来食材俱全,叶落秋绕着屋子转了圈,决定做一道四喜饺。四喜饺做起来颇为麻烦,但是先前叶落秋做过一次,肖湛说过很好吃。 那是肖湛第一次,用“很好吃”来评价叶落秋的厨艺。 幸而叶落秋在做吃食这方面相当得心应手,揉面做馅儿一气呵成。等四喜饺出蒸锅,也不过花了半个时辰。 叶落秋提着食篮,赶紧回了偏院,看到肖湛内厢房的烛火还亮着,松了口气。 分卷阅读98 不然这盘子四喜饺倒是白费了。 走到门口,叶落秋叩了叩门,可等了半天,里面也没传出任何声响。叶落秋怕这雨声太大,又叩了叩,试探着问道:“少爷,睡了吗?” 里面依旧没声音。 叶落秋连着问了两声,仍然没有得到回应。她站在门口,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篮子,心底浮起一丝失落。良久,她才转身,提着篮子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可走了两步,她又停下了脚。她偏头看了会窗户内忽明忽暗的烛火,咬了咬牙,转身又回到肖湛的房门前,大声道:“少爷,阿秋进来了。” 言罢,她径自推门而入。 黑黢黢地外厢房空荡荡的,叶落秋环顾一圈,肖湛并不在此间。她犹豫了片刻,朝内厢房问道:“少爷,你就寝了吗?” 依旧没人回她。 倘若在平时,肖湛断然不会对她一理都不理,叶落秋生怕肖湛出了事,一边说着“少爷,阿秋进来了”,一边掀了帘子朝里厢房望去。 可这一望,叶落秋却是呆住了。 烛火通明的房间内,根本没有肖湛的身影。 想起傍晚肖湛失魂落魄的模样,叶落秋的太阳穴突突的跳,心也跟着突突的跳。她再也顾不得是否得体,径自入内,将房间的角角落落都寻了一遍。她不放心,甚至在外厢房也寻了遍。 依旧没有肖湛的身影。 下着大雨的深夜,肖湛不在自己的厢房能去哪里? 叶落秋提着篮子的手微微颤抖,手足无措地站在房间内,脑子里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甚至于连肖湛被鬼怪抓走的这种荒诞的想法都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少爷不见了…… 不行,她得去告诉老爷夫人,让老爷派人去寻少爷! 思及此,她慌慌张张的转身往外跑。可才跑出房间,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暗哑的声音:“阿秋?” 叶落秋站定,一转身,就看到肖湛穿着亵衣,肩上披了件藏青色的袍子,站在廊檐下,表情怪异的看着她:“大半夜的,你慌慌张张的跑去哪里?” 肖湛刚到自己的房门口,就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自己的房间蹿出来。昨日袁雨柔带着婢女回了慈城,她这偏院唯有叶落秋一个女子。虽然黑灯瞎火的,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叶落秋。 只是这三更半夜的,她这般慌张又是做什么? 可他只问了一句话,却见对面那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就冲过来,撞进了自己的怀里。肖湛被她撞的后退了两步,堪堪站稳。惊讶之余,却感觉到叶落秋用手环住了自己的腰。 她的头顶卡在他的鼻下,鼻间全是叶落秋秀发间淡淡的清香,煞是好闻。 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他的颈下传出来:“少爷,你去了何处……” 肖湛被叶落秋紧紧的抱着,一时回不过神,愣愣的回:“我,去了趟茅房。” “……” 怀里的人似乎有片刻的僵硬,肖湛垂眸去看,叶落秋正好也抬头看他。两人的视线落在一处,皆是一愣,旋即,叶落秋猛地推开了肖湛。 肖湛又是不设防,被她推得半步踉跄。等拧眉站稳,却见对面之人垂下了头,断断续续道:“我……少爷……我以为……你……”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今夜无月,室外一片漆黑,只剩窗户口淡淡的烛影洒了一地。肖湛静静的看着叶落秋,便是没看到也能猜到此刻她的脸该有多红。 他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天,于他而言,是二十年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为谁而活,将来又该如何活下去。 幸好,还有她。再难,他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询问 因着肖湛的笑声, 叶落秋更是羞赧的不能自已, 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看到肖湛的那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就这么冲过去抱住了他。许是晚间的肖湛太过于异常,或许是方才的自己太过于胡思乱想, 直到听到肖湛的声音,她才稍稍回神。 可等思绪回笼, 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事!投怀送抱……这个认知, 叫她面红耳赤, 更叫她无地自容。 叶落秋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话, 也不敢抬头看肖湛。她实在不愿再在这待下去, 转身便要往自己的厢房跑。可还没跨出脚,却被人攥住了手腕。 “跑什么?占了我的便宜就想跑?” 闻言, 叶落秋简直想跳河, 急不可耐地摇头否认:“我——” 她才开口,手却被肖湛用力一拉,整个人被拉进了房间内。肖湛一手拉着她, 用脚勾着门, 阖上。这才松开她的手, 去点灯烛。叶落秋没了束缚,也顾不得肖湛会不会生气, 转身就去开门,又想逃。 方才那幕实在过于难以启齿,若是肖湛问起来, 她实在答不上来。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是 分卷阅读99 肖湛教她的。 可她的计谋并未得逞,因为下一刻,门就被肖湛用手抵住了。“砰”的一声,肖湛的手越过她的头顶抵在木门上。 一颗心仿佛被什么勾了起来,叶落秋战战兢兢地转身,只见肖湛站在身后,垂眸看自己,似笑非笑道:“还想跑?” 叶落秋諵諵讷讷道:“太晚了……” 肖湛挑眉看她,“你来我厢房之前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叶落秋一时语塞。 肖湛不与她废话,拉着她在圆桌旁坐下。这时候,他才看到桌上的食篮。径自取过,打开,等看清食篮里的四喜饺,眼眸闪了闪,偏头瞧她:“你特地为我做的?” 叶落秋还沉浸在方才的那一幕里,心跳如鼓,下意识地颔首。 肖湛忽然沉默下来,接着便是一长段的寂静。叶落秋也终于意识到了氛围的转变,悄悄的抬眸看他。 眼前的肖湛,敛去戏谑的笑容,脸色沉了下来。 叶落秋不由得想起傍晚的肖湛。因为方才的那几句调笑,叶落秋差点以为傍晚的他,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直到现在,才发现肖湛的不同。 而肖湛情绪的转变,也着实叫叶落秋摸不到头脑。不过因着方才的事,心里的担忧少了些。 至少还会开玩笑。 而那厢,肖湛端出盘子,用筷子夹了一个四喜饺子塞进嘴里,等咽下,又吃了一个。 叶落秋见他喜欢,心里也跟着开心,抿着嘴笑,声音也欢快起来:“上次瞧少爷没怎么吃青豆,这次我换了玉米粒。少爷,味道还好吗?” 肖湛嘴里含着吃食,含糊的应了声,偏头看她。 看到叶落秋嘴边的笑意时,肖湛愣了一瞬。 她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淡淡的绯红,一直从侧脸蔓延至耳根。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一道弯儿,亮晶晶的,仿佛含着一汪春水,正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幽暗的灯烛下,眼前的女子美的令人咋舌。 肖湛莫名觉得口干舌燥。 叶落秋乍一看到肖湛望过来,笑容僵了一瞬,等她回神肖湛已然转回头,清了清喉咙,问她:“饿不饿?” 叶落秋摇摇头,肖湛不作声,又径自往自己嘴里塞了两个。 叶落秋见他腮帮子一鼓一鼓,吃的欢,心里头就高兴。她怕肖湛噎到,给他倒了杯茶,肖湛咽下嘴里的东西,自然而然地接过,一饮而尽。 寂静深夜,两人围在圆桌旁,一人慢悠悠地吃,一个托着下巴笑眯眯的看,诡异的画面竟无半点违和感。 期间,叶落秋倒是几次想问肖湛发生了何事,可只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开口相问。 她想,若是肖湛想说,自然会告诉自己。倘若他不想说,想来自己不该多问。 肖湛虽然顾自吃着,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叶落秋,将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瞧在眼里。等盘子里只剩最后一只四喜饺时,他才偏头看叶落秋,“阿秋,我问你一件事。” 叶落秋瞧着他突然变严肃的脸,有些疑惑的看着他。可她等了片刻,肖湛却是不再开口,只是盯着她看。 叶落秋被他瞧着心里一紧,低声问道:“少爷想问何事?” “倘若……”肖湛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一瞬不瞬的望盯着她,“倘若我要离开南阳镇,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比起在肖府的日子,那儿的生活定要难上许多。你舍得离开这里,陪我一道去吗?” 不待叶落秋回话,他忽而垂眸,顾自挑着最后一只四喜饺子,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算了,那里全是尔虞我诈,不适合——” 话音未落,却被叶落秋打断,“少爷,我愿意跟你一道去。” 肖湛颇为讶异的抬眸看她,只见叶落秋盯着自己,笑眼弯弯道:“我是少爷买来的丫鬟,自是要在少爷身边照顾少爷的。” “少爷去哪,阿秋就去哪。” 肖湛神色复杂的看她,静默了一瞬,再开口,声音暗哑了几分,“我未曾与你签过卖身契,至于你与张妈妈的契约,我也早已还给了你。你一直以来都是自由身,随时都可以离开肖府。只是——” 想起赵氏母女的嘴脸,肖湛亦不愿意叶落秋再陷囵圄。 “阿秋,你可以自己选择想过的人生,不必为我所累。” 当初买下她,是想救她,如今放开她,也是不想她跟着受苦。若说之前他还琢磨不透,可直到方才,叶落秋抱着他的时候,肖湛心下顿悟,叶落秋对自己,也是有情愫的。 人人都道京城好,皇城底下数不尽的繁华,是多少学子趋之若鹜之地。可同时,也是危机四伏。尤其是他这般身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又有多少人想除他而后快。 方才是被情愫迷了心智,等冷静下来,肖湛才觉自己不该这般自私。 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 良久,叶落秋都没出 分卷阅读100 声,而肖湛也没了吃的兴致,将最后一只四喜饺放回盘内,又将盘子放到篮子里,“东西先搁这,明日我叫阿奈来收拾。” 他看了眼叶落秋,淡淡道:“折腾了一宿,打紧去睡吧。” “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话,若你想留在肖府,“肖湛起身,话在喉间卡了下,艰涩开口:“我也会叫人好生看顾你,不会叫人欺侮了你。” 言罢,他欲转身就走,不想被叶落秋扯住了衣衫。 肖湛站着,叶落秋坐着。她仰头看他,眼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泪盈于睫的楚楚可怜样儿,叫人心生不忍。 叶落秋扯着肖湛的衣袍一角,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愿出府,也不愿待在肖府,我想同少爷在一处。” 肖湛被她攥住衣角,动不得一分。四下静的落地可闻,漏入小雨拍打廊檐之声。 两人相视良久,末了,从屋内漏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旋即是肖湛清冷暗哑的声音,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 ☆、警告 一阵秋雨一阵凉, 今年的冬似乎来得比往年都要早。才至十月, 不得不穿上厚重的夹袄,而这接连几日的小雨更是在天地间铺上一层淡淡的寒霜。 午后,南阳大街行人寥寥,偶有几人, 也是撑着伞匆匆而过。 顺兴酒楼二楼,临窗而坐的是两位年轻人。一样俊朗的面容、一样翩翩有礼的姿态, 旁的几桌, 眼神忍不住就往他们身上瞟。 有人识得, 有一男子是肖家大公子肖瀚。肖瀚名声在外, 温文如玉的性子与博览五车的学识最为人乐道, 不甚稀奇。倒是肖瀚对面的那男人,引得旁人窃窃私语。 且不说出众的相貌, 便只是瞧上一眼, 就能看出他华贵儒雅的气质。 不多时,有脚步声“咚咚咚”地顺着木质楼梯而来,却是顺兴酒楼的店小二。 店小二肩上披着白毛巾, 手上稳稳当当地端着几道菜肴, 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朗声道:“肖公子久等嘞,佳肴到咯。” 一边吆喝着, 一边将一道道的菜肴放到桌上。 “西湖醋鱼、东坡肉、清炖蟹粉狮子头,还有本店最最出名的小笼包,请两位公子慢用。” 一旁, 墨言书瞧着一桌的江南特色佳肴,但笑不语。待店小二走后,肖湛方才取过一旁的一小坛酒,给墨言书的杯里斟满,言笑晏晏道:“墨公子喝惯京城的长春露,再来尝尝我们江南的女儿红。” 墨公子这称呼原是不得体的,但墨言书此次来南阳镇并不想过于声张,便让肖瀚唤自己墨公子。几日叫下来,如今肖瀚倒也叫的适应。 墨言书捻杯轻酌,笑道:“在京时有耳闻女儿红,今日有幸尝得一口,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肖瀚一笑,未置可否。墨言书来南阳镇几日,因着连绵细雨一直未曾逛过。在肖府,肖廷枫怕墨言书不习惯江南饮食,嘱咐后厨做的都是京城的菜肴,今日倒是第一次吃到地道的江南菜。 他夹了块东坡肉,放入嘴里。软而不烂、肥而不腻,区区一家偏远小镇的酒楼,做的菜肴倒是丝毫不比京城的酒楼差。 窗外是细雨,滴落在宽阔的南阳河里,时有一片乌篷悠然而过。河对岸,有商户、也有普通人家,偶有笑声传到这处。放眼望去,烟雨蒙蒙的江南美景尽收眼底。 若非此来是带着任务,墨言书真想在此住上个一年半载。他感叹道:“此时却羡闲人醉,五马无由入酒家。醉吟先生所言非虚啊。” 肖瀚见他如此,笑着抿了口酒,只道:“可惜如今入了秋冬,若在早春,长江三鲜那才是真正的美味。” 墨言书笑道:“不妨事,早春时节再来便是。” 推杯换盏间,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全然不顾旁人投来的眼神。又一杯女儿红下肚,墨言书的指尖捻着杯脚,晃了一晃,漫不经心问道:“听肖伯父说,前两日小少爷身子不适,今日可有好些?” 到底是将话题落到了肖湛身上。 打从墨言书约他,肖瀚已经猜到几分。他虽不知墨言书因何而来南阳镇,但从父亲的只字片语中猜到了一二。 只是他不明白,从未出过南阳镇的二弟,怎的会招惹到墨言书这样的人。不过父亲嘱咐过,倘若墨言书提起肖湛,少说为妙。故而他只是笑了下,敷衍道:“看过大夫,说是着了凉,吃几服药便能好,肖瀚在此替二弟谢墨公子关心。” “应该的。”墨言书呷了口酒,转而问道:“前两日我见到小少爷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的一转眼便着了凉?” “天气转凉,大抵是衣衫穿少了,我那二弟一向恣意惯了。” “是吗?”墨言书闻言看了眼肖瀚,一笑,眼神却是淡了几分,“听闻那日我离开后,小少爷淋着雨回了偏院,兴许是那时候受的风寒。”他失笑着摇头,“大少爷可得好好说说小少爷,莫要仗着年轻糟 分卷阅读101 践自己的身体。” 彼时,肖瀚正往自己碗里夹一只小笼包,听到墨言书的话,手一顿,表情微僵。墨言书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丝毫不为所动,仍然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你瞧瞧我,比小少爷不过大了五岁,可就经不起瞎折腾了。” 肖瀚到底沉稳,片刻就恢复自若,笑道:“墨公子说笑了,墨公子正值春秋鼎盛之年身子怎的会不好。再者说,我家二弟怎可与墨公子相提并论呢。” 墨言书倒不反驳,一笑置之。而后,他又与肖瀚聊了一会儿。大多时候都是墨言书在问,肖瀚在答。问题的中心始终绕不开肖湛,话里的醉翁之意,便是再蠢的人都听得出来。 等两人走出顺兴酒楼,下了几日的小雨倒是停了。两人道别,各自回去。 肖瀚回府,径自去了肖廷枫的书房,彼时肖廷枫正在处理公务,肖瀚没打扰他,在旁候着。等他处理完手头上的要务,方才给肖廷枫倒了杯茶,两人坐在榻上边饮茶边聊。 肖廷枫长驱直入的问:“墨言书说了些什么?” “如父亲所料,墨言书的话大多绕着二弟,至于所问之事,倒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肖廷枫点了点头,忽而又叹了口气。肖瀚将肖廷枫的神情收入眼底,沉默了一会儿。 近来每每谈起二弟,父亲都是这般长吁短叹,再联系到行为古怪的墨言书,肖瀚心中的疑惑愈来越大,不安也跟着不断扩散。 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在悄然无声地发生,而他却不知。 斟酌片刻,肖瀚终是问出盘绕在心头的疑问:“父亲,墨小侯爷为何要打听二弟?” 肖廷枫抬眸,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方沉声道:“他想带湛儿去京城。” 这个答案,让肖瀚微惊。 “去京城?这是为何?” 这一次,肖廷枫沉默的时间更久了,肖瀚见状,心里微沉,那股不安越发的浓厚起来。 其实肖廷枫心知肚明,肖湛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待到肖湛随墨言书回京城那刻,一切都得摊在太阳底下。可他到底是不愿意,即便面对着亲生儿子,也不愿说出实情。 多一个人知道肖湛的身份,便给带去他多一份危险。 过去几日,只要他一闭眼,脑海里就会闪过那一日的情景。与杨氏满目的泪水与仇恨不同,知晓真相的肖湛镇定的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唯有煞白的面容与微颤的肩头,出卖了他无可宣泄的情绪。 那一日,他们谈了一整个下午,到最后,杨氏的喉咙都哭的沙哑,而肖湛偏头,只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瞒着他?为什么陛下要下令抄杨家一家?还是二皇子为何要使计陷害方家?抑或是为什么草草翻案? 肖廷枫说不出一句话,沉默良久。肖湛得不到回应,转身出了书房,步入雨幕中。 杨氏哭肿了双眼,想追出去,被肖廷枫拉住了。良久的沉默,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哑涩,“让他静一静。” 两人站在书房里,杨氏拧着绢帕拭泪,陈华站在廊檐下,三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渐行渐远的肖湛,谁都没追出去。 肖瀚见肖廷枫陷入沉思,没有刨根究底追问下去。过了会儿,肖廷枫才抬眸,黑沉沉的眸子望着肖瀚:“此事你不要再问,你只需要知晓,无论如何湛儿都是你的二弟。若你将来有幸为官,定要护着湛儿。” 肖瀚愣了下,这话的意思…… 肖廷枫见他犹豫,拧眉道:“听到没有?” 肖瀚连忙颔首,恭恭敬敬道:“瀚儿明白。” 得到肖瀚的应答,肖廷枫这才松开眉头。肖瀚不敢细想肖廷枫的言下之意,转而又想起一事,直言正色道:“父亲,我怀疑墨小侯爷在府上安插了人手。” 肖廷枫心中一凛:“此话怎讲?” 于是,肖瀚将下午墨言书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了一遍,末了,颦眉道:“离开肖府他还能知晓府中之事,定是安插了眼线。只是孩儿不明,他明明知晓这么说会暴露,为何还要与我说此事。” 肖廷枫垂眸沉吟片刻,“他想警告我们。” “警告?”肖瀚一头雾水,肖府与墨家向来没有任何交集,墨小侯爷好端端的为何要这般?难道……也是为了二弟? “他就是想告诉我们,他对肖府了如指掌。”也想告诉肖廷枫,对于肖湛,他是志在必得。若他们敢将肖湛送走,他们墨家便是掘地三尺,也能把他找出来。 肖瀚还是不明所以,肖廷枫却是不愿再说,摆摆手,只道:“随他去吧。” 肖瀚虽存疑惑,见状倒也不再多问。 …… 近来因着肖湛患病,偏院比以往热闹了几分,探望之人络绎不绝。连往常一年都不来一回的大夫人袁氏也来了一趟,送了不少上好的人参鹿茸过来。 更别说杨氏,天天都往偏院跑。 要说肖湛这病,也是蹊跷。 分卷阅读102 淋过雨的第二日,一切都还好好的,可到了第三日却突然咳嗽起来,至晚间,竟发起热来。 这次的发热来的异常凶猛,饶是肖湛这般生龙活虎的人也被打倒了,整整昏迷了一夜。叶落秋吓的差点哭出来,好在大夫诊脉后,只道是一般的伤寒,只要烧退了就不妨事。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大夫开了药方,阿奈随他去抓药。幸而肖湛人虽昏迷,但尚有意识在,阿奈扶着他喂药,也全数喝了下去。 杨氏一反往日里的清冷,全程红着眼睛,直到肖廷枫看不过眼,强拉着她回了正院。临走前,嘱咐叶落秋与阿奈好生照顾肖湛,若有事,定要通知他。 两人应声。 送走杨氏与肖廷枫,阿奈叫叶落秋回房歇息,左右这处有他在出不了事。肖湛的烧未退人未醒,叶落秋哪里能安然就寝,直咬着唇角摇头。 阿奈拗不过她,便不再说什么。 到后来,叶落秋见阿奈手托着下巴,一脸昏昏欲睡,便让他先行去休息。阿奈推辞了两句,末了在叶落秋的劝说下,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吃过药,肖湛的烧仍迟迟未退,叶落秋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换巾帕。四下无人,她的胆子也大了几分,摸了摸肖湛的手,见他手心一片火热,将巾帕过了凉水,为他擦拭散热。 反反复复整夜,直到天光微亮,肖湛身上的热度才褪去。至此,叶落秋吊着的一颗心才算落地。 晨光熹微,一缕缕光亮从窗棂漏进来。叶落秋坐在肖湛榻沿,眼神落在肖湛憔悴的脸上,下意识的握住了他的手。 不似以往那般带着凉意,余热尚在。 她不知道肖湛发生了何事,但无论发生何事,她只想陪着他。只要能在旁照顾他,她便足矣。 正如大夫所言,烧退后,肖湛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杨氏日日都来探望,每次来,肖湛都会遣所有人退下,只留杨氏一人在屋。 大抵是顾及肖湛的身子,每次一盏茶的时间后,杨氏就会离开。 大多时候,肖湛都是面无表情的目送杨氏离开,唯有一次杨氏离去后,叶落秋入内发现肖湛的唇色比以往都白了几分,神色凄怆。 叶落秋担忧的眼神在他身上流连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径自将汤药递给肖湛。 肖湛见到叶落秋近身,敛去异常的神色,抿着唇,拧眉道,“怎的还有药?” 叶落秋道:“还有最后两贴。”晨间听到肖湛的咳疾还有些多,她思忖着要不要再去抓几服药。这么想着,她也这么说道:“少爷咳疾未愈,我想着是不是——” 话音未落,肖湛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汤药,没好气地哼道:“你什么都别想!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言罢,他拧眉看了眼黑褐色的汤汁。末了,似是下了决心,一闭眼,仰头将汤汁一饮而尽。 脸却皱到一块。 叶落秋见他跟个孩子似的,抿着唇角笑,旋即从旁拿了碟蜜饯,递到肖湛眼前。肖湛捻了两颗,塞入嘴里,口中的苦味方才消散了几分。 叶落秋还在笑着,肖湛见状,挑眉不悦地问:“你笑我?” 叶落秋可不敢承认,忙摇头,眼角的笑意却是显露无疑。肖湛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心里闷闷腹诽,再笑,我就让你尝尝这汤药的滋味! 这么想着,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到她红润的唇上。不过片刻,他便收回眼神,心绪却微乱。 色令智昏,喻子然说的倒是一点不假,肖湛暗自鄙夷自己。 到底年轻力壮,退热后的第五日,肖湛便恢复的差不多了,天气也随之转好。 那日午后,刚食过午膳唐观便来了。这些时日肖湛患病,唐观暂且回了晋城,直到这两日肖廷枫托信给袁世成,才知肖湛已经好的差不多。 两人在书房,唐观考了些平时的功课。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书房的门被人敲响,随之而来的是阿奈的声音。 “少爷,有贵客到访。” 贵客?肖湛颦了下眉,却听外头有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小少爷,是我,墨言书。” ☆、探病 叶落秋端着热茶糕点进书房的时候, 恰巧碰到唐观气呼呼的出门。叶落秋唤了声唐先生, 唐观理也没理她,径自越过,拂袖而去。 入内,但见肖湛与墨言书相对而坐, 两人都沉默着,气氛诡异。叶落秋将茶水糕点放置到桌上, 发出细微的声响打断两人间的寂静。 墨言书的视线顺着白皙修长的指尖, 最终落到叶落秋脸上, 颇感意外。 而对面, 肖湛看到墨言书的眼神凝在叶落秋身上, 眼神微微一沉。偏过头,按住叶落秋的手, 叶落秋正想替两人斟茶, 不想却被肖湛按住了手,疑惑的偏头看肖湛。 肖湛一言未发,转而握住她的手, 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当着外人, 对于肖湛的亲昵, 叶落秋倍感窘然,可手抽 分卷阅读103 了抽却未抽出来, 反而被肖湛握的更紧了。叶落秋不明白肖湛是怎么了,只觉羞窘,当着外人又不好说什么, 只能羞红着脸任由他牵着。 垂着眼眸不敢乱瞧,就怕瞧见外人戏谑的眼神。 另一边,墨言书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略感诧异,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反观肖湛,倒是一脸坦然,两人一站一坐,牵着手的姿态明明十分别扭,却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末了,墨言书垂眸失笑,呷了口茶,开口道:“听闻前几日小少爷身子不适,如今可有好些?” 肖湛冷淡的回道:“好多了,劳烦挂心。” 墨言书似是听不出话中的疏离,面不改色:“那便好,那日听闻小少爷患病,言书着实担忧。”他忽而摸摸鼻尖,笑道:“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与小少爷特别投缘。肖伯父还说,我们俩长的像呢。小少爷俊逸非凡,肖伯父这话可真是高抬言书了。” 似真似假的话引得叶落秋微微抬眼,悄悄打量墨言书。 要说起出来,两人还真的有一两分的相似。只是两人的气质完全不同,墨言书的五官更柔,细长微挑的眼尾带了点勾人的意味。而肖湛更为冷峻,眉眼间的冷冽更为摄人。 肖湛闻言,面无表情的看了会墨言书,半晌才扯着唇角似笑非笑道:“这倒是,本少爷的相貌岂是凡人可比拟的,我爹眼神不大好。” 墨言书:“……” 叶落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片刻后,叶落秋似是被口水呛到,咳了两声,肖湛颦眉扫了她一眼,只见她憋笑憋的痛苦。 肖湛用手指抠了抠她的手背,恶狠狠的瞪她。叶落秋无法,只得抿着嘴,尽量不让笑容漏出来。 墨言书的表情只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初,笑着颔首:“小少爷说的是。” 肖湛不愿与他虚与委蛇,直接了当地问:“墨小侯爷来此,怕不只是探病这么简单罢。” 这话说的颇为无礼,尤其对方是小侯爷。但叶落秋发现这小侯爷的脾气倒是不错,便是如此也未生气,反而笑道:“小少爷真真是误会了言书,言书是真的想来探望小少爷。” 肖湛挑眉,未置可否。 墨言书颇显无奈,摸了摸鼻尖,“也确实有一事想找小少爷……” 肖湛勾着唇角冷笑了下,那头,墨言书看了眼叶落秋。叶落秋立马明白了墨言书眼神里的意思,低声对肖湛道:“少爷,我先出去了,那头…不少事等着我做呢。” 肖湛哪里看不明白,倒也不再强求,松开了手。 待叶落秋走后,肖湛的眉眼彻底冷了下来,他盯着墨言书,冷冷道:“你无需再转弯抹角,我相信你已经猜到我知晓了所有的事。” 肖湛的直白让墨言书有片刻失神,只听得肖湛勾着嘴角冷笑道:“说吧,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 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直到一个多时辰后,墨言书才从肖湛的书房出来。同等候在院里的侍卫一道出偏院时,再次遇到叶落秋。 彼时,叶落秋刚从后厨回来,端着一碗灰褐色的汤药。见到墨言书,行了个礼,墨言书瞧了眼她手里的东西,诧异道:“小少爷身子还未痊愈?” 叶落秋知道他误会了去,忙笑道:“这是鹿胎膏熬至而成的甜汤,只是看着像汤药。” 原来是补药。 墨言书放下心,但在看到叶落秋的笑容时,表情凝滞了刹那。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失态,连连收起脸上的情绪,问道:“言书唐突,不知姑娘闺名是?” 叶落秋如实道:“叶落秋。” 墨言书在脑海里过了遍这个名字,犹豫了下,问道:“叶姑娘与小少爷他——” 话音未落,却见肖湛不知何时出了书房,站在廊檐下,声音里是满满的不悦:“阿秋,快过来!” 这头墨言书的话还没说完,叶落秋犹豫了下,肖湛却已经等得不耐烦:“阿秋!” 叶落秋面露为难,朝墨言书点点头,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小跑过去。墨言书站在院子里,看到肖湛接过叶落秋手里的碗,用手指弹了下她的脑门,不满道:“磨叽什么呢。” 叶落秋捂着额头瘪瘪嘴,似是有些委屈。肖湛见状,拨开叶落秋的手,看她额头,“疼了?” 再后来,两人说了些什么,墨言书并不知晓。在肖湛用手揉叶落秋额头的时候,他退出了偏院。 肖府门外,马车已候多时。墨言书上车,车夫打马而去。 在马车的颠簸中,沉默良久的墨言书忽然开口,“你去打听一下方才那个姑娘。” 叶落秋的外貌实在过于亮眼,饶是侍卫也多看了两眼,甚至记住了她的名字。他反问道:“主人说的可是那叶落秋?” 墨言书颔首,眼底有一丝捉摸不透的暗色,“肖湛很在乎她。” 方才的互动侍卫也有注意,他道:“可这叶落秋不过是个婢女,大抵——” 大抵是肖湛一时 分卷阅读104 兴起。 在京城,世家公子收个丫鬟暖房这种事屡出不鲜,没什么稀奇的。 墨言书摇摇头,“听说肖湛向来不近女色,总之,你先去了解一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肖湛于我们而言太重要,务必不能出现差错。” 敛去笑意,此时墨言书的眼里只剩冰冷:“一定要尽早带肖湛去京城,爹爹他……日子不多了……” 闻言,侍卫应声,“是,主人。” 马车一路朝东驶去,畅通无阻。墨言书掀开窗帘,望着窗外。 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与繁华昌盛的京城相比,倒另有一番韵味。怪不得父亲时常忆起江南,总忍不住叹息此生无缘再临江南。 想起父亲,墨言书心底闪过一抹酸涩。 曾几何时,京城墨家风头一时无两。朝堂中,墨老侯爷身为三朝元老受人尊敬,嫡子墨如城年纪轻轻风头正盛。战场上,墨如城母氏方家独揽军权,墨如城的表弟方承泽更是骁勇善战,被世人奉为小战神。 外加墨贵妃宠冠后宫,彼时的墨家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谁成想,一朝夺嫡,却将他们一干人等都拖下无间地狱。 如今的太子,也就是当年的三皇子顾永煜,乃墨贵妃所出。彼时,墨如城、肖廷枫、方承泽与杨凌天身为四大家族的嫡长子,自幼一道读书长大,向来交好。而三皇子顾永煜作为墨如城的表兄,一来二去便也有其他三人相熟。 如此和乐融融许多年,直到太子猝然薨逝,东宫空虚,局势一时难辨。 大周皇帝诞有六子,除了太子,陛下最喜爱的就是二皇子和三皇子顾永煜。两位皇子雄心勃勃,皆对东宫之位虎视眈眈,朝堂内外的明争暗斗自不在话下。 两位皇子在才德上不相上下,唯独差的,就是母族背景。眼见着顾永煜母族愈加强大,二皇子心生忌惮。 彼时的尚书涂澜是二皇子的人,进言只有一句话。 若争储位,先除墨氏。 由此,二皇子便将主意打到了墨家。只要墨家一倒,顾永煜的势力便倒了一半。同时他也忌惮方家在战场上的势力,毕竟方承泽与顾永煜交好之事世人皆知。 二皇子与涂澜在私底下策划了一出大戏,他们以为此事□□无缝,可谁知还是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听后,并未显现出愤怒之色,反而唤来顾永煜,暗暗将二皇子谋划之事透露给他。 顾永煜惊疑不定,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待回寝殿,顾永煜与谋士一说,谋士思量一番,忽然跪下,扬声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顾永煜一头雾水,谋士笑道:“殿下还猜不出陛下的意思吗?若他属意二殿下,还会将此事告诉您吗?” 眼前的迷雾似是明了几分,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父皇想让我做好防范?” 谋士笑着摇头,“非也,陛下是想借二殿下之手除掉方家。至于您的母族,墨家,他是想保的,不然也不会将此事告诉您。但是墨家风头实在太盛,陛下想让您敲打敲打墨家。” “盛极必衰啊殿下。” 顾永煜微惊,“除掉方家?方家在战场战无不胜,功劳——” 话音未落,顾永煜恍然。 方家上下皆是忠肝义胆之辈,为人处世无半点差点,唯一的错就是方家功劳太大了,大到圣上寝不安席。为君者,最忌功高盖主,何况还是拥有一半兵权的方家。因着方家几人的骁勇善战,近些年来蛮夷一听大周军就吓破了胆,战事也越来越少。 如今,正是除掉方家的大好时机。 而后,墨家因着墨贵妃的提点,锋芒渐敛。而方家,却借着皇帝与顾永煜的推波助澜,被诬陷私通敌邦,全家抄斩。 至于身为外姓王的杨家,即当朝宬王,皇帝本就有意除掉。此次顺着二皇子的计,做了墨家的替罪羊。 再后来,二皇子事迹败露,被打入死牢。这时候,方杨两家已无一丝血脉存于世间,墨家也因此元气大伤。 彼时,已封为太子的闻讯,奔至正午门,撩袍长跪一个时辰。自古君臣有别,而太子却是涕泪横流,愣是对着方杨两家的人头磕了百余个头。 皇帝亦如是,听闻真相,气的一病不起,流连病榻近一月。彼时的大周,朝野内外震荡,人心惶惶。宫中常有流言传出,陛下日日对着孤灯流泪,只道自己糊涂,被逆子迷惑了心智。 等身子转好,皇帝便命人好好安葬方杨两家,并给两家赐了王爷封号。 世人虽为方杨两家抱不平,可这到底不是陛下的错,只能那二皇子过于阴毒。相反的,陛下与太子重情重义,一时为世人颂扬。 至此,大周军权重回皇帝手中,而顾永煜也坐稳太子之位。当时的四大家族分崩离析,只剩肖家与墨家尚留京城。 墨家毕竟是顾永煜外家,虽然元气大伤,倒仍然受人尊敬。只是墨如城心里清楚,墨家终归不复以往了。方杨两家事发之时,他也曾想保住他们,奈何当时的墨老侯爷铁了心要弃车保帅,无 分卷阅读105 论他怎么劝诫都油米不进。 彼时,墨如城觉得父亲过于狠心,直到后来掌管墨氏一族,才渐渐理解老侯爷的无奈。 只是墨老侯爷到底没看透为君者的心狠手辣,谁能想到他一身故,陛下就将整个墨家都架空呢。 也是,既然他们能猜到墨家已知晓了来龙去脉,怎的还会留此心腹大患在身边?留下墨家,不过顾着太子之位,如今太子储位已稳,若非顾及墨贵妃,想来墨家也早已与方杨两家一般,在不知不觉中被灭了族。 …… 当年发生宬王之事时,墨言书尚在襁褓未知一切。当病榻上的墨如城与他吐露一切时,他只觉得浑身发颤,凉意从尾椎骨直往头顶蹿。 于皇室而言,他们不过是一只可有可无的蝼蚁。有用时用之,无用时弃之。 墨如城心中悲怆难耐,握着墨言书的手,叮嘱道:“言书,你务必要将方承泽之子带回墨家。” “唯有他,方能保我们不受戕害。” “父亲,孩儿不明其中缘由。” 夜风吹的烛影摇曳,昏暗中,墨如城的眼前似乎闪过挚友的脸庞。他颤抖着闭眼,喃喃道:“当年之事世人皆知,太子长跪午门之事更是被传颂的街头巷尾皆知。既然当初他那般情真意切,倘若知晓方杨两家尚有一丝血脉存于世间,断该好好护着才是。” “太子为人狡黠多疑,最重视颜面。哪怕心中忌惮,也定不敢对方承泽之子下手。” “我们只要护着他,便就是护着我们自己。” “他既是催命符,亦是保命符,重要的,还是看我们怎么利用。” ☆、调笑 近来肖府的氛围颇为微妙, 莫说一众丫鬟小厮, 连日日在佛堂诵经念佛的老夫人都察觉异常,趁着肖廷枫来请安,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最近见你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想起杨氏,哼道:“那人也是, 每天来请安都哭丧着一张脸,见了就烦。” 沉默良久, 肖廷枫抬眸看老夫人:“湛儿要走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一顿, “走?” 肖廷枫略一颔首, “是, 要去京城了。”他的声音里透着暗哑艰涩:“估计再也不会回南阳镇了。” 肖湛九岁前, 老夫人一直都将他当成掌中宝,直到她在无意间中听到肖湛并非肖廷枫的亲生子。她捧在手心护了近十年的人, 最终竟然不是她肖家血脉, 肖廷枫竟然在替别人养儿子! 老夫人再也抑制不住的愤怒,就这样蔓延至无辜的肖湛身上。 刚开始的时候,她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在看到肖湛落寞的眼神时, 她也不是没有心软, 可后来,肖湛处处顶撞自己, 他的顽劣让老夫人再也看不下去。 于是他们便这么剑拔弩张的过了许多年。 可此时此刻,听到肖廷枫说出那句她期盼已久的话时,老夫人竟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甚至,有那么一丝莫名的失落。 满是皱纹的脸上僵了下,片刻后,才问:“他去京城做什么?” “娘,”肖廷枫并未回答老夫人,转而道:“湛儿并非淳儿所出。” 老夫人愣住了。 这些年,老夫人待杨氏如何,肖廷枫哪里会不知道。老夫人之所以会这般苛待杨氏,就是一直误以为杨氏怀了别人的孩子。 老夫人喃喃:“那她……” “当年淳儿伤了身子,我们私下看过不少大夫,都说怀不了子嗣。”说到此,肖廷枫眼神暗了暗,“湛儿乃沁儿所出。” 杨沁儿……老夫人的脑海里闪过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旋即想到当年的流言蜚语,瞪大了眼睛,“那他岂不是……” 肖廷枫颔首,“是,他是方家的血脉。” 方家……曾经有恩于他们肖家的方家…… 老夫人僵坐着,手指微微收紧,紫檀佛珠受不住力,“啪”地一声崩开,佛珠骨碌碌地散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颤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肖廷枫不忍见她这般,握她的手,叹:“娘,请恕孩儿瞒您至今,只是湛儿身份特殊,我本想将这一切都埋入地下,不想天不从人愿。” 半晌,老夫人红着眼眶,幽幽道:“既然如此,他怎的还去京城?” 肖廷枫将所知之事全数告知老夫人,老夫人听得胆战心惊。末了,肖廷枫道:“娘是知晓当年之事的人,湛儿的身份,请娘暂且不要告诉任何人。” 老夫人颔首,“娘有分寸……湛儿他,何时去京城?” “湛儿已经来寻过我,说是十月末。”他叹息,“淳儿还不知道,若她知晓,定又要难过的吃不下饭。” 老夫人微微出神,喃喃道:“十月末……这么快……” …… 出了老夫人的佛堂,肖廷枫径自去了杨氏的院子,到那发现肖湛也在。肖湛见到他,起身喊了声爹。 肖 分卷阅读106 廷枫颔首,示意他坐下。三人一落坐,肖廷枫就注意到杨氏发红的眼睛,心下立马会意。 看来肖湛抢先一步说了要走的事。 没说几句,肖湛便起身告辞。杨氏的眼神一直到肖湛的背影消匿不见,方才恋恋不舍的收回。可一垂眸,泪珠就噼里啪啦地落下,捂着嘴,低声哭泣。 肖廷枫坐过去,圈住她的肩,轻拍安慰。杨氏抽抽噎噎道:“老爷……我……我错了。” 肖廷枫眼眶微酸,杨氏忽而望着他,哭着摇头,“老爷,我后悔了。陈华曾说,姐姐希望湛儿不要报仇,当时我觉得姐姐是疯了。但现在,我明白了,我不想湛儿为杨家、为方家报仇……” “我只盼他好好的活着,若他不想读书,那便不读。若他喜欢那个小丫鬟,我便让他娶……老爷,能不能不让湛儿去京城……”杨氏双手攥着肖廷枫的衣袖,哀求道:“老爷,你去跟湛儿说,叫他莫要去京城可好?” 肖廷枫向来对杨氏有求必应,但这次,却是看着她半晌未出声。杨氏微亮的眼神黯淡几分,肖廷枫叹道:“湛儿的性子,你该知道的,他不会愿意一辈子躲在南阳镇。” 杨氏茫茫然的松开手,垂下眼眸的瞬间,眼泪又一滴滴的落下。耳边萦绕的是肖湛哽咽的话语:“娘,我想去京城,想要去看看……他们生活过的地方……” 肖廷枫搂住杨氏,低声道:“放心,我会派人去京城,定不会让湛儿受到伤害。而且还有墨家,墨家也会护着湛儿的。” 十月中旬,院内红枫开的正盛,火红火红的一片,灿若云霞。屋内,杨氏的低泣久久未曾停歇。 …… 得到月末赴京的消息,叶落秋开始变的忙碌起来。虽然肖湛说轻装上路,叶落秋仍是带了好些东西。肖湛笑话她,说我们去的又不是蛮荒之地,那可是京城,什么东西没有? 可京城的东西再好,哪里能比得上南阳镇的呢? 阿奈和徐家两兄弟虽不知情,但也多少看出些端倪,白日里情绪都不太高。尤其是阿奈,整日都耷拉着眉眼,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往常肖湛对他总是吹鼻子瞪眼,没一点好脸色,阿奈私底下也总是腹诽肖湛。可真的说起来,肖湛只不过是嘴硬心软罢了。当初他家中出了那么多事,哪件不是肖湛给他摆平的。 叶落秋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难受,但有些话肖湛不说,她也不敢多言。 直到临行前几日,肖湛才将其他三人唤来,说自己与阿秋即将远行,这个偏院到时候就空了出来。他说已经安排好了他们,徐家兄弟去肖瀚院里,至于阿奈,就跟在肖廷枫身边。 他已经叮嘱过,肖廷枫与肖瀚定会善待他们。说到这里,肖湛挑了下眉,故作轻松道:“瞧你们现在一个个板着脸,其实心里都高兴坏了吧?” 肖湛难得开玩笑,可阿奈几人不但没笑,反而红了眼眶。 那些朝夕相处时的缺点,在离别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倒是阿奈先开口,哽咽着问道:“少爷要去哪里?阿奈也想跟着去。” “不行。”肖湛完全不给他商量的余地,面无表情道:“你们就好生留在肖府,替我照顾好爹娘。” 阿奈委屈巴巴的抿嘴,又问:“那少爷何时才回来?” 这问题叫肖湛愣了瞬,叶落秋也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归期未定。”寥寥四字砸进叶落秋的心里,也让阿奈三人的脸色暗了几分。肖湛佯装未看到他们的表情,顾自吩咐了一些事,便打发他们先去忙。 叶落秋跟在阿奈身后,刚想出去,被肖湛唤住了。肖湛与她说道:“阿秋,我们三日后出发。” 叶落秋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此去京城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南阳镇,你若有挂心的事可与我说。” 闻言,叶落秋沉默下来。肖湛也不催她,耐心等着,良久,她才道:“少爷,我想去看望一下爹。” “好,我陪你去。” 第二日,肖湛就陪着叶落秋去了南阳镇的后山,是村民安葬之地。 马车停在山脚下,两人沿着崎岖的小路往上爬。后山之上杂草丛生,肖湛在前头开路,叶落秋拎着竹篮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没多久,两人便寻到了叶青山的墓碑。不过数月未来,墓碑旁的杂草已然长的老高,堪堪遮住了一小部分的字迹。 叶落秋将竹篮放置一旁,正欲蹲下身子将碑前的杂草拔去,却被人拽住了手臂。肖湛将她拉开,径自蹲下,头也不回道:“我来。” 叶落秋哪里敢麻烦肖湛,推辞了两句,肖湛却是不由分说的将她拉开了。叶落秋不得法,只得在旁候着,看着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替自己干活。 意料之外的是,肖少爷做起此事来倒也不含糊,不过一会儿就将草清理的干干净净。 等做完这些,肖湛拍了拍手,朝她扬了扬下巴,表情竟是有些得意。叶落秋不由得失笑,从怀里取出一方巾帕,蹲在墓碑前,仔仔细细地将 分卷阅读107 墓碑擦拭了一遍。末了,她从竹篮里取出几小碟菜肴,依次在墓碑前摆开。 都是叶青山生前爱吃的菜肴。 叶落秋知道他爱喝酒,还给他倒了一盅酒,是叶青山生前不曾尝过的女儿红,肖湛特特地去顺兴楼买来的,最最地道的女儿红。 安置好一切,叶落秋就地跪下,磕了三个头。等抬起头时,眼角已然一片湿润。 “爹,我来看你了。” 只说了一句话,再想开口,却是哽住了喉咙。肖湛在旁,眼眸也微微闪动了一下,旋即对叶落秋道:“我去其他地方瞧瞧,你且与你爹说几句话。” 叶落秋红着眼睛,不敢看他,只低低的应了声。 直至脚步声渐行渐远,叶落秋才转头望过去。肖湛根本没有走远,只在听不到叶落秋声音的距离间,静静的守着她。 叶落秋心里说不出的一番滋味,只觉一股暖流涌过心间。她吸了吸鼻子,转回头,看着叶青山的墓碑,道:“爹,阿秋要去京城了,可能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来看你了。” 对着叶青山的墓碑,她唠唠叨叨的说了许多,甚至说了不少女儿家的心事。一如叶青山在世时,她总会絮絮叨叨的与他讲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叶青山脾气好,总是耐着性子笑看着她。 只是这次,再也没人会摸着她的头说:我们阿秋真是长大了。 末了,叶落秋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笑眼弯弯,声音清脆的说道:“爹不用担心,少爷待阿秋真的很好。” 说完,她起身端起眼前的酒杯,往地上一洒,随后又鞠了个躬,这才拎起空篮子朝肖湛小跑过去。 等站定,肖湛瞄到叶落秋泛红的眼眶,心里知道她定是哭了一番。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叶落秋微怔,只听肖湛问:“跟你爹说完悄悄话了?” 叶落秋嗯了声,肖湛问她:“跟你爹提到我了吗?” 肖湛只是随口一问,在听在叶落秋耳里却像是在脑子里炸开了一颗雷。她的耳边瞬间就染上一层淡淡的红,窘迫难当之际,她口不对心地回道:“当然没有……” 这么没底气的话,无论谁听了都不会相信。肖湛勾着唇角笑了下,忽然就起了捉弄她的心思,转身就要往叶青山的墓碑走,“是吗,那我去问问伯父。” 叶落秋忙不迭拉住他的臂膀,“别。” 肖湛被她扯住,垂眸看她,只见她的脸颊不知何时已经起了一层薄粉,娇羞媚态中透着几分慌张。因着他的调笑,叶落秋的失落一扫而光,肖湛见状,倒不再继续逗弄她,转而认真的说道:“来都来了,自然得跟伯父问个安。” 叶落秋不愿松手,肖湛动不得,无奈笑道:“放心,我不会说浑话,是真的想跟伯父说两句。” 叶落秋狐疑的打量他,似乎在思索他这话中几分真几分假,肖湛哭笑不得,用手指轻弹她的脑门,“你想什么呢,我再荒唐也不敢在你爹面前造次!” 叶落秋不置可否地瘪瘪嘴,倒是松了手。 两人再次回到墓碑前,站定,肖湛竟然撩袍直直的跪下去。叶落秋微惊,想伸手阻止,却被肖湛拂开了。 叶落秋愣愣地在旁看着肖湛朝叶青山的墓碑磕了三个头,神色肃穆,沉声道:“第一次拜见伯父,不想竟是在这里。” 叶落秋闻言,眼眶又情不自禁的泛红。肖湛抬头,看了眼叶落秋,等眼神再次落回墓碑之上,凝声道:“此次肖湛前来,想跟伯父说一声抱歉,肖湛想带阿秋带走。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五年,或许是……” 话语微顿,又道:“但请伯父放心,肖湛一定会好好照顾阿秋,不会让她受苦。” “请您放心的将阿秋交给我罢。” …… 见惯肖湛吊儿郎当的样儿,叶落秋乍一看到他如此严肃庄重的神态竟觉几分不适应。更何况,他这话说得—— 直到坐上马车,叶落秋还在回味肖湛话里的意思。 随着马车的颠簸,叶落秋甚至想起那日她被肖湛抵着门旁,问的那句“你看我适不适合做你情郎”。肖湛说这话时,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调侃,叶落秋自是不会全然相信肖湛真的对她有什么心思。 可到了今日,他当着爹的面,如此郑重地说要照顾自己。 由不得叶落秋想入非非。 有时候,她也想不通如今自己与肖湛算什么。倘若说仅仅是主仆,但肖湛待她这般好,又总是时不时的取笑自己。 可若不是主仆,他们又算什么呢? 马车上,叶落秋心乱如麻,下意识的甩了甩头,想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脑海外。而另一厢,肖湛半阖着眼,看到叶落秋一会儿陷入沉思、一会儿又摇头,挑了下眉。 “阿秋。”肖湛忽然唤她。 叶落秋正在做思想斗争,闻声,慌张的抬眸:“啊?” 肖湛的眼神在她脸上滞留片刻,忽然拍拍身边的位置,对叶落秋道:“坐这里来。” 马 分卷阅读108 车还在摇摇晃晃的往前驶,叶落秋难得的没听肖湛的话,而是低声闷闷的说道:“我坐这里就好。” 肖湛挑了挑眉,“需要我帮你一把吗?” 叶落秋:“……”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肖湛霸道起来,让叶落秋这般好性子的人也暗暗咋舌。 马车之中空间有限,又是行驶之中,叶落秋唯有弯着身子慢慢的挪过去。她不敢靠肖湛太近,空了些位置出来,谁知,肖湛却是径自挪了过去。 两人的手臂在马车的轻晃中时不时撞在一起,路过坑洼之地,马车抖动剧烈,叶落秋的身子不自觉地就会往肖湛身上撞。 如坐针毡之际,叶落秋忽感耳畔一热,却是肖湛将唇俯在她的耳廓边。温热的气息随着马车的起伏忽远忽近,旋即是肖湛带着笑意的声音。 “阿秋,你觉得你爹会喜欢我吗?” ☆、拜别 叶落秋僵着身子, 没作声。肖湛得不到她的回应, 气息愈加近了些,叶落秋几乎能感觉到他柔软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廓,带着暖意,令她的身子不自觉地微微颤栗。 “嗯?”他重复了一遍, “他会喜欢我吗?” 叶落秋下意识往旁挪了一分,想逃离他的气息, 羞红着脸喃喃:“我怎么知道爹怎么想……“ 肖湛被叶落秋的表情逗乐, 忍不住还想逗她, 跟着她继续往旁挪。两人挪了两个回合, 叶落秋几乎要贴到马车边上, 挪无可挪。肖湛道:“你该了解你爹的,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 肖湛此番铁了心想得到答案, 叶落秋被逼的没办法, 只能低低的应了声。可谁知道,肖湛还是不愿放过她,佯装未听到, 问:“喜欢还是不喜欢?” 叶落秋被他追问的又气又羞, 低着头, 闷声道:“喜欢!” 肖湛笑:“那你爹倒是与你一样。” 叶落秋一愣,等回味过来更是面红耳赤, 忍不住抬眸,怨怼地瞪了他一眼。至此,肖湛才肯罢休, 眼角含笑的往旁边移出些空间来。 从后山回南阳镇的路上,叶落秋再也没理肖湛,甚至连看都不再看他。这次是真的把她逼急了,肖湛挠了挠太阳穴,暗自想着该如何讨她欢心。 倒是件麻烦事。 他向来只懂得怎样惹怒别人,讨人欢心这种事可从未做过。 回到南阳镇,肖湛唤车夫去顺兴酒楼。闻声,叶落秋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但是很快便收回眼神。没过多久,马车便在顺兴酒楼门前停下。 肖湛订了一间小包间,点了好几道菜肴。叶落秋在旁候着,看到店小二端着一道道菜肴进门,心中疑惑他一个人能吃这么多? 到后来才发现,这些菜是肖湛给她点的,都是她爱吃的菜肴。 没想到肖湛这么一个人,竟然心细如针,知道她平日里爱吃什么。叶落秋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可软下来归软下来,要说一起就餐,叶落秋还是不敢的。 两人拉扯了两下,最后肖湛脸上露出几分愠怒,按着她的肩逼她坐定,哼道:“今天不吃完,不许走出这个房间!” 叶落秋哭笑不得,暗自腹诽:都道逼良为娼,怎么还有逼人吃饭这种事? 当然肖湛这只是气话,后来叶落秋有些可惜这些剩菜,拼命往自己肚子里塞的时候,被肖湛阻止了。肖湛道:“你真要撑死你自己?” 叶落秋用筷子戳着碗里的一块肉,嘟囔:“不是少爷说得吃完吗?” 肖湛被她气的哭笑不得,挑眉问道:“是不是我叫你做什么,你都这么言听计从?” 叶落秋歪着脑袋思忖了下,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嗯,无论少爷吩咐什么,阿秋都会去做。” 这话使得肖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片刻后,他敛去笑意,弹了下她的脑门,径自起身。 “笨死了!” 车夫牵着马车在不远处歇息,肖湛出了顺兴楼径自朝那走去。叶落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显得有些茫然。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肖湛怎么就变了脸?她暗自思忖,不想肖湛停了脚步,叶落秋来不及收脚,一头撞到肖湛的背上。叶落秋揉了揉额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肖湛打断了。 肖湛转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一大半暖暖的阳光,声音却显得暗哑干涩:“对我,你无需言听计从——” “你不是我的小丫鬟,阿秋,你做你回自己便好。” 叶落秋被他拢在阴影里,听到他的话微微出神,下一刻,她想问,那我是你的什么人呢?不过这话,到底是没有出口,只低低的应了声。肖湛见她这般样,又莫名的心烦气躁起来。 要问为何烦躁,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两人僵持了一小会,不远处的车夫见两人相视而立一动不动,好奇的多望了两眼。而这厢,叶落秋刚抬头,忽然看到肖湛身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药材铺内。 她的眼神越过肖湛,定定落 分卷阅读109 在那人身上。肖湛见她神游,顺着她的眼神转头望过去。 是个书生模样的少年,站在柜台前与店主人说了几句,不多时,店主人便转身去抓药。少年百无聊赖地站在柜台前,等候期间左右张望。 肖湛收回眼神,看叶落秋:“认识?” 叶落秋的眼神仍落在那人身上,点头,“嗯,弟弟。” 弟弟?肖湛挑了挑眉,倒是想起之前让阿奈去查叶落秋家底时,确实是有这么一号人,听闻还是个童生。他问道:“不去打个招呼?” 闻言,叶落秋收回眼神,轻轻地摇头:“不用了,也没多少情分。” “真不用?”肖湛见她魂不守舍的样,提醒她:“过了今日,往后想见可不知是几时了。” 叶落秋抿着嘴角,仍是摇了摇头。 除了叶青山,她与叶家其他人,似乎也没什么旁的念想。 上马车之际,叶落秋看到店主人将几包药材递给叶寒星,而叶寒星从怀里掏了良久,才掏出一些碎银子,颇为不舍地递给了店主人。 即使不问叶落秋也能猜到,这药,大抵是给叶周氏抓的。当初她离开时,叶周氏缠绵病榻已一月有余,不知道如今身体可否有好转。 …… 回到肖府后,肖湛立马唤来阿奈去打听叶寒星的情况。虽然叶落秋说着彼此之间没有情分,但一路上落寞地神情还是出卖了她。 阿奈很快便打听清楚情况。听说这叶寒星自打不读书后,一直找不到好的工作,后来便代笔替人写写书信,时有时无,几乎赚不到多少银子。如今叶家一家三口全靠赵氏做针线活赚点银子,日子过的捉襟见肘,十分凄苦。 早先的时候还有赵阿龙会帮衬几分,现如今赵家自顾不暇,唯有陈家偶尔接济接济。 当天傍晚,肖湛约欧阳祁与喻子然食晚膳。一来是与他们道别,二来问他们家里缺不缺个写字教书的人。欧阳二人乍一听闻肖湛要离开南阳镇,久久回不了神。到后来,酒过三巡,两人搂着肖湛,又是哭又是笑,疯疯癫癫的闹了一阵。 肖湛被他们蹭了一身的鼻涕眼泪,嫌弃的推他们,心里却是一片怅然。 他的失落不比他们少。 离别之际,喻子然喝的早已找不着北,却还是摆着手,大着舌头说道:“你……放心,你的人就是我的人,那个……什么叶……什么的……我罩着了……” 肖湛嘱咐两人的小厮好生照顾自家少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喻子然的小厮,告诉他等喻子然明日转醒再交给他。 幸好他事先猜到了此情此景,来之前写好了书信。 书信内容无他,是关于叶寒星的。只道给他寻一份能糊口的工作就行,至于叶家其他事,无需他们上心。 给叶寒星找工作这件事,肖湛没有告诉叶落秋。算是—— 算是他给叶家的聘礼。 若是叶青山在天有灵,希望他不会怪自己将叶落秋带走。 …… 到了临行前一天,肖家众人围坐在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席间无人说话,神色各异,伺候在旁的小厮丫鬟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大气。 这餐饭,众人几乎都没怎么吃。期间老夫人的眼神总是瞧瞧的落在肖湛身上,几次想开口,又闭了嘴。 那日夜里,肖湛去杨氏房里辞行,肖廷枫也在。 这次杨氏倒是没再流泪,而是从箱子底下取出一只红色锦囊与一块玉佩,交到肖湛的手上。肖湛看着那玉佩,只听得杨氏道:“这是你方家的传家之宝,现在物归原主。” 肖湛眼眸微闪,将玉佩藏于怀中,旋即将那锦囊打开,取出一绺束着红绳的黑发。他静静的看了会,抬眸看杨氏,“娘?” 杨氏盯着他手里的那撮黑发,喃喃道:“这是你爹娘的青丝。” 肖湛的手明显的僵住,垂眸细看那绺黑发。 “当年你爹娘并未拜堂成亲,但是私下却是饮过交杯酒的。湛儿,这便是你爹娘的青丝,是我同老爷溜入别院寻出来的,这么多年一直带着身边。当初在普陀山,你问我手中为何物,便就是此物。” 杨氏叹息:“每次去普陀山,我都会让主持师父诵经念佛,佑你爹娘早登极乐。现如今你既已知真相,你爹娘的东西还是由你自己保管着吧,也当留个念想。” 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红了眼眶,“湛儿,你是方家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在京城,无论如何都要小心敬慎……你娘她……” 她哽咽着:“你娘她只盼着你好好活着,至于其他事,你不要想,也不要做。我承认我当初逼你读书逼你成材是抱了私心的,可如今——” 杨氏似是说不下去,肖廷枫搂着她的肩拍了拍,走至肖湛耳边,沉声道:“湛儿,爹知道劝不住你。不管你此去京城是为何,但切记一点,现在要比过去重要。往事再不堪,那也只是往事,你要为你身边的人考虑,切莫意气用事。”肖廷枫将手按在他的肩上,似有千斤之重,“爹等你回南阳镇,陪我再饮一杯 分卷阅读110 女儿红。” 四下寂静,良久,肖湛才吐出一个字:“好。” 临出门,肖湛忽然撩袍而跪,对着肖廷枫和杨氏磕了三个响头。他虽一言不发,杨氏与肖廷枫却明白,这是在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 杨氏更是泣不成声。 肖湛离开后,杨氏堪堪止住眼泪,喃喃道:“老爷,你有没有觉着,湛儿变了……” 那身影没入沉沉黑夜中,肖廷枫出神的望着,“是啊,变了。” 没过多久,肖廷枫也出了房,去找陈华。此去京城,陈华同行,他得好好叮嘱一番。 而这厢,杨氏洗漱一番就寝。躺在榻上,她的脑海里肖湛的脸,至小到大,一一闪过。 肖湛长的像他母亲,也像她。可若是细细看他的眉眼,其实跟他爹也有几分相似。 多年过去,记忆里的方承泽鲜活如初,他的一颦一笑似乎被刻在了脑子里,怎么都抹不去。杨氏喟叹,翻了个身,努力挥去那个那个身影。 ☆、解释 翌日, 肖湛便同墨言书一道出发去京城。肖家众人至门口送肖湛, 唯独缺了杨氏。 不知情由的人没有多大感触,唯有知晓实情的几人微微红了眼睛,包括老夫人。肖湛看在眼里,对她鞠躬作揖, 只说了句:“祖母保重。” 那么多年剑拔弩张的关系在此刻终是有了些许缓解。 肖瀚虽不知道真相,但他善于察言观色, 心下明白肖湛此去不定几时能归。于是他抱着肖湛, 拍了下肖湛的背, 说道:“二弟保重, 有机会我去京城看你。” 肖湛反手抱住他, 笑了:“那便说好了,我等着大哥上京赴考。” 肖湛也跟着笑:“一言为定。” 这厢肖湛与众人话别, 旁边红央扯着叶落秋的手依依不舍。至今她都没明白肖湛为何要去京城, 红着眼睛,对叶落秋道:“这次我们是真的见不着了。” 叶落秋最见不得旁人这般样,强忍着, 拉着她的手故作轻松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红央问她:“你们几时回来呀?” 叶落秋偏头看了眼不远处被人围着的肖湛, “等少爷处理完京中的事。” 红央不满意这个回答, 哼哼唧唧的不愿松手,叶落秋正欲收回眼神, 却不想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身穿捕快服的赵拓躲在人群最后面,静静的看着自己,等撞上叶落秋的眼神, 又慌不迭地垂下了头。不过片刻,又抬头看她。 他想说些什么,终究是没有脸面对叶落秋。 …… 在众人的目送中,肖湛与叶落秋上了马车。墨言书的马车领头,两辆车慢悠悠地朝城门驶去。 驾车的是陈华,头戴蓑笠,腰间别着一把长剑。马车之内,两人都未说话,只剩车轱辘碾过发出滚动的声音。叶落秋坐在车窗旁,掀开一角看了眼窗外,旋即又放下,这才开口道:“快出城了。” 肖湛阖着眼背靠马车,低低嗯了一声,疲惫之色尽显无遗,想来昨日定是一夜无眠。 叶落秋不再开口,跟着阖眼,也想眯一会儿。 马车一晃一晃地往前驶去,正当叶落秋昏昏欲睡之际,马车骤然间停住了。猝不及防地停顿,使得叶落秋的身子下意识的往旁一倒,幸得肖湛眼疾手快地扶住,才免去磕到头。 肖湛将叶落秋的身子扶正,拧眉问外头的陈华,“怎么回事?” 陈华撩开帘子,沉声道:“有个书生挡住了去路,说是找人。” “书生?”肖湛偏头往外望去,叶落秋也探着脑袋去瞧。这一瞧,倒是让她愣了下。站在马车前的不是旁人,竟是叶寒星。他身着藏蓝色的襕衫,气喘吁吁地张开双手挡在马车前,胸口起起伏伏。 眼神瞥到叶落秋的瞬间,他大喊道:“姐姐!” 叶落秋怔怔地看了会,收回视线,肖湛偏头看她,淡淡道:“你想与他说两句吗?如果不愿意,我叫陈华将他赶走。” 闻言,叶落秋抿抿唇角,没作声。肖湛也不急,静静地等她做出决定。片刻后,她终于点了点头,径自下了马车。 叶寒星见到叶落秋下马车,眼神亮了下。两人走至一边,叶落秋直截了当的开口,语气冷冷淡淡的,带着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漠:“有什么事吗?” 叶寒星却是不答反问道:“你要去京城吗?” 不知道叶寒星从哪里知道她要走的事情,叶落秋也不问,只应了声。叶寒星得了回应,眼眶微微泛红,“听说……你要去很长一段时间?” 叶寒星能得到她消息的地方大抵也只有赵拓了,至于赵拓会怎的会知晓此事叶落秋无从可知。她未回答他的话,沉默片刻说道:“我急着赶路,可是有事?” 叶寒星的眼眶更红了一分,他垂下头,未作声,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说起来,他确实也还小。叶落秋心软了下,再开口时语气也柔和了点:“你是 分卷阅读111 家里唯一的男丁,以后好好照顾祖母。” 叶寒星闷闷地应了声,叶落秋见他不说话,说道:“没事我就走了。”刚想转身,却听得叶寒星唤她:“姐姐。” 叶落秋等他说下去,半晌,叶寒星才又开口:“我没有骗过你……” 叶落秋眼眸微微闪了闪。 “那天我偷听到我娘的话,是真的想救你。我不知道我娘她……”他艰涩地开口:“不知道她会利用我……” 他红着眼睛看叶落秋,“姐姐,你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 叶落秋望进他一汪泪水里,眼睛发酸。眼前闪过自小到大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半晌,才低低道:“好。” 叶寒星的眼泪夺眶而出,胡乱地用手抹眼泪,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显得异常滑稽。 他是叶家的长子,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得体。 叶落秋将他慌乱的神态看在眼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一如小时候,胖墩墩的叶寒星总是会摔跤,而她身为叶家的长女,在他摔到时费力地抱起他,哄着:阿星不哭,你可是叶家长子呀。 可那时候的她也不过才六岁。 如今的叶寒星已经比她高出许多,她要微微踮脚才能摸到他的头顶,叶落秋叹了声,“我不在的时候,记得经常去看望父亲。” 叶寒星颔首,低声道:“阿星知道。” ……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出了南阳镇,陈华便扬鞭加快了车速,一路朝北。 一路上,墨言书对他们照顾有加,唯一让肖湛不满的,就是墨言书看叶落秋的眼神。总是眉眼含笑的,看的肖湛一阵阵的发毛,恨不得将他的双眼挖出来。 好在叶落秋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墨言书的身上,根本瞧都不瞧他一眼,肖湛这才心下微定,姑且放过墨言书。 可即便如此,肖湛仍是不甚放心。只剩两人的时候,他总是给叶落秋灌输墨言书不是好人的思想,他吓她:“京城多道貌岸然之人,以后出门可要跟紧我,不得跟旁的男子说话。” 叶落秋诧异地问:“少爷去过京城啊?” 肖湛脸上一黑,没好气道:“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啊。” 叶落秋瘪瘪嘴,诺诺应声。心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一路行去,倒是相安无事。原先墨言书心里颇有些不安,直至半月后,快抵达京城时,心下的石头才微微落地。但他仍不敢掉以轻心,随行的侍卫都在暗处时刻保护着。 虽说此行他借着身体抱恙偷偷出来的,但这么久不露面,保不齐会被太子识破。在肖湛身份还未揭晓之前,若被太子知晓了去,怕是会保不住肖湛。 于他们墨家而言,更是弄巧成拙,徒留太子除掉他们的借口。 所以,他必须万无一失地将肖湛带回京城。 眼看着过两日就能到京城,这时候,叶落秋却突然生病了。刚开始的只是头有点晕乎乎的,叶落秋以为是此行奔波太过疲劳,没有太在意,等肖湛发现异常的时候,叶落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叶落秋睡的迷迷糊糊,肖湛摸了摸她的额头,一片滚烫,灼的掌心发烫。 肖湛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那时候他们正行驶在路上,墨言书的马车在前,他们在后。肖湛卷起车帘,沉声催促陈华加快速度,赶上墨言书。 陈华见他脸色有异,不敢耽搁,一扬马鞭,马儿扬尘而去。 等他们的马车超过墨言书,陈华唤驾马的小厮停车。两辆马车在官道上停下,墨言书下车,见到肖湛已然跳下马车,在旁等着他。他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肖湛拧着眉头,放眼朝廖无人烟地官道,偏过头问道:“到下个城,还需多少路程?” 下个停歇点是吉安城,过了吉安,再行半日便能抵达京城。墨言书在心里思忖片刻,如实道:“如果快的话,今夜子时就能到吉安。” 眼见着肖湛的眉头更锁紧几分,墨言书问道:“小少爷,怎的了?” 肖湛冷着脸道:“阿秋病了。”转而又偏头看墨言书,“她正发着热,到子夜还有四五个时辰。附近有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小一点的镇子也不妨事,只要能找个大夫就行。” 闻言,墨言书几步走到肖湛车边,掀开车帘一角往里望去。只见叶落秋闭着眼睛靠在车上,一脸苦痛之态,两侧脸颊上是不正常的酡红。 墨言书微微颦了下,放下帘子,对肖湛道:“倒是有一座小镇,不过如果去宏桥镇,就得绕远——” 话音未落,却被肖湛打断,“有就行,那就赶紧去。”说罢,不待墨言书多说什么,径自上了马车,坐到叶落秋身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 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额头。 陈华与墨言书见他这般不容置喙的样子,皆愣了下。陈华反应过来,见墨言书的脸色微沉,拱手道:“墨小侯爷见谅,我家少爷是过于担心阿秋,这才唐突了您。” 分卷阅读112 不过片刻,墨言书便舒缓了眉眼,笑道:“不妨事。”他上了马车,对驾马小厮说:“绕路去宏桥镇。” 驾马小厮得令,在官道行驶一阵后,拐进了一条羊肠小道。 从小到大,叶落秋的身子都很好,很少生病,可是一旦生起病来总是特别吓人。这次也一样,昏昏沉沉中,只觉得整个身子几近散架,半点力气都使不出。 人在发热,似乎有一团火焰在胸腔熊熊燃烧着,灼的她口干舌燥,恨不得有一盆冰水当头淋下,浇灭身体里的这团火。 灼热难耐间,忽有一块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到她的额头上,叶落秋下意识的嘤咛了声。额间上的那物似乎僵了下,正欲撤离,叶落秋迫不及待地抓住,置于自己的左侧脸颊。 凉意带来的舒适感令她感到满足,她喃喃道:“好凉快。” 等叶落秋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榻上。全身上下仍是酸楚的使不上劲儿,她勉强支起身子,额间的白色巾帕落下。叶落秋拿起那方巾帕,愣愣地看了会,又环顾四周,仍是想不起自己怎么到的此处。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一路往北疾奔的马车上。 叶落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好像没有那么热了,身上的灼烧感也退了几分。她正想掀开被子下床,却见房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正是肖湛,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见她正要下床,拧眉道:“好好躺着。” 声音里带了几分急躁。 叶落秋讪讪的躺回床上,委屈巴巴地看着肖湛走近,在床沿坐下。他对着汤药吹了几下,作势就要喂她。叶落秋愣了愣,虽没什么力气,仍是伸手道:“少爷,我自己喝。” 肖湛看了她一眼,打开她伸过来的手,没好气道:“到时候洒到被子上,又得我收拾。” 叶落秋:“……” 怎么对病人这种态度……叶落秋着实有些委屈,扁扁嘴没作声。肖湛闷闷地哼了声,没理她的神色,将一汤匙的药递到她的嘴边。 委屈归委屈,叶落秋还是乖乖的张口喝了下去。苦味瞬间在口腔舌尖蔓延开来,叶落秋五官都皱到了一块,却听得肖湛啧了声,叶落秋哭丧着脸抬眸,看到肖湛端着药碗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沿,嗤笑道:“当初还笑我呢。” 真够睚眦必报的。叶落秋暗自腹诽。 虽然嗤笑她,肖湛仍是一汤匙一汤匙的给她喂药。在药快喂完之际,叶落秋忽觉怪异之处,她忍不住抬眸仔细地打量肖湛。 肖湛感受到她的眼神,手上顿了顿,旋即将最后一勺汤药送到她嘴边,“快喝完!” 叶落秋却是没张嘴,探着头仔细瞧他。肖湛颇为不自然的微微偏头,“看我做什么,快喝药!” 叶落秋皱着眉,将最后一口汤药吞下肚中,疑惑地问道:“少爷,你的嘴怎么受伤了?” 那伤口隐在唇瓣内侧,若不仔细瞧,还不一定瞧的出来。 肖湛没理她,径自起身,将药碗“砰”地一声按到桌上,叶落秋的心也跟着猛跳了一下。肖湛转头瞪了她一眼,叶落秋心想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却见肖湛在桌山抓了一颗杏干,走到她的床边,塞进她的嘴里,没好气道:“你说怎么受的伤!” 言罢,却是不等叶落秋回话,顾自转身出了房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叶落秋似乎看到肖湛微微红了脸。 ☆、别扭 因着叶落秋的病, 他们一行人在宏桥镇待了三日。墨言书心里着急, 面上又不好表现出来,怕惹怒肖湛。 另一方面,肖湛对叶落秋的上心,让他隐隐不安。 人一旦有了过于在意的人或事, 就等于有了软肋,也就给了对手拿捏的把柄。尤其是肖湛这般身份的人, 软肋是最致命的东西。 直到第四日, 他们才再次启程。墨言书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从宏桥镇到京城, 中途不出意外, 第二日午间便能抵达。虽耽搁了时日,好歹没出什么意外。 自打叶落秋醒来后, 肖湛对她的态度一直都很微妙。要说待她不好, 却是日日给她喂药,将她照顾的细致入微。听墨言书的驾车小厮说,那天自己昏迷肖湛的脸色差的要吓死人。 可要说待她好吧, 也不尽然, 每次肖湛一见她就板着脸。 分明自己什么都没做, 他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儿。 还有唇上的伤,他怎么都不肯说。 反正就是奇奇怪怪的。 叶落秋琢磨不明白, 到后来也懒的去琢磨肖湛的心思。那日午间,他们赶到下一个落脚点,在半道上寻了一遮阴处解决午膳。 午膳是墨言书的小厮提早在宏桥镇买好的, 都是些裹腹的干粮,馒头面饼之类的,但搭配宏桥镇独有的糯米酒,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糯米酒又名甜米酒,虽说是酒,酒味却是极淡,口味香甜醇美。便是不会喝酒的人,喝上一两口也会爱上这个味道 分卷阅读113 。叶落秋在旁听得墨言书如此说,两只眼睛发了光,巴巴地望着肖湛手里的那瓶糯米酒。 肖湛仰头喝了一口,一偏头,就迎上叶落秋灼灼的目光,肖湛将酒往旁一放,哼道:“想得美,不能喝。” 就如一只充满气的气球忽然被放光了气,叶落秋颇为失望的收回眼神,闷闷地咬了口淡而无味地馒头,暗自腹诽:小气! 一旁,墨言书将叶落秋失望的神情收入眼里,将自己还未喝过的一小瓶递给她,笑道:“我这还有一瓶没有喝过,叶姑娘拿去喝吧。” 闻言,叶落秋眼睛又亮起来,正欲伸手去接,却被肖湛抢先夺下那瓶糯米酒。叶落秋的手落了空,眼睁睁地看着肖湛将糯米酒还给墨言书,冷声道:“她的风寒还未痊愈,不能喝酒。” 墨言书还未开口,倒是叶落秋先说道:“我好的差不多了。” 肖湛看她,没好气道:“你也说是好的差不多,这不是还没好吗?” 叶落秋被他说的噎了下,墨言书笑着打圆场道:“小少爷,这糯米酒酒味极淡,偶尔喝一两口不碍事。” 肖湛油盐不进,完全不给他们商量的余地:“那也不能喝。” 那天直到他们到了下一个落脚点就寝,叶落秋都没怎么搭理肖湛。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陈华都看出了两人的不对劲儿,食晚膳时眼神不时在两人身上逡巡。 倒是墨言书在旁,看到两人堵着气谁都不搭理谁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晚膳后,几人各自回房就寝。墨言书叮嘱众人早点歇息,明日一早便要出发。 北方的十月末,要比江南更冷上几分。江南的冷,是黏稠的湿冷,而北方的冷,是刺骨的冰冷。叶落秋洗漱一番,熄了灯,早早地钻进被窝。 可她一闭眼全脑子都是肖湛那张带着冷意的脸。 叶落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肖湛对着她总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沉沉黑夜,叶落秋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眶酸酸涨涨,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她翻了个身,用手背抹去泪珠儿,忽听得门外传来“笃笃”地敲门声。 叶落秋擦掉脸上的泪,心道这么晚会是谁,她坐起身子,冲着门口问道:“是谁?” 门外静了片刻,叶落秋正想再开口,那人开了口,“我。” 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叶落秋静静的坐在床上,盯着那扇木门看了会,忽然躺回床上,偏过身子,凉凉的说道:“我睡了。” 门外又是一阵死寂,叶落秋背对着木门,心却被门外的动静吊着半空中,不上不下的,闷得发慌。不多时,门外就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是肖湛走了。 待门外又归于寂静,叶落秋复又坐起身子。她咬着唇角,眼睫上的泪珠要落不落,委屈之色更甚。呆呆的坐了会,她披上衣衫,走至门边,打开房门探着脑袋朝外望了几眼。 肖湛的身影早已隐没在黑暗之中,没留下一丝痕迹。 失落与委屈从心底齐齐泛起,叶落秋转身,正欲关上门,不想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门沿。叶落秋讶异地眼神从修长的手指移到那人的脸上,愣了下。 肖湛长腿一迈跨入房门,反手关住房门。叶落秋对于肖湛突然的出现有点回不过神,讷讷道:“你不是走了吗?” 肖湛悠然自得地撩袍而坐,微微抬起下巴,挑眉道:“你不是说你睡了吗?” 叶落秋回过神,知道自己是被他骗了,颇为懊恼道:“我是要睡了!请少爷也回房就寝!” 闻声,肖湛上下打量叶落秋,似乎是在思考她话里的真伪。叶落秋拢紧自己的衣衫,瞪了他一眼。因着眼里的水润,毫无震慑力。 房间内只剩窗口漏下一束淡淡的月光,微弱的月影下,肖湛看到了叶落秋泛红的眼眶,心下一抽。他站起身,走至叶落秋身边,垂眸看她:“哭了?” 叶落秋偏过头不愿意瞧他,赌气道:“没有。” “嗯?”肖湛扬扬了扬声调,笃定道:“真哭了。” 叶落秋的眼睫颤了颤,垂下头,眼珠顺势而落。当初在家,无论赵氏怎么打骂她,便是再疼,她也极少落泪,遑论在外人面前。可如今,肖湛既没打她,也没骂她,她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心里的委屈犹如潮水一般泛上来,可真要问她委屈什么,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叶落秋背过身子,不想让肖湛看去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四下寂静,只剩叶落秋抽抽噎噎地声音,她胡乱地用手背擦脸上的眼泪。忽然间,一双手按在她的肩上,轻而易举地将她的身子转了过去。 旋即是肖湛低低的声音:“喝不到糯米酒这么伤心?” 叶落秋的委屈更甚,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她向来不是娇气的人。他的手掌按着她的肩,叶落秋动不得,唯有偏过头不去看他,抽噎道:“又不是…糯米酒……” “那是因为什么?” 叶落秋抿着嘴,没作声,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地 分卷阅读114 顺着脸颊滑落。肖湛松开她的肩,转而捧着她的脸,迫使叶落秋看自己。 带着凉意的手掌甫一覆上脸颊,让叶落秋微颤了下。肖湛动作极为轻柔,像是捧着绝世宝物。叶落秋迫着偏头,视线撞入他黑黢黢的眼眸里。肖湛微俯身,用手掌拭去她的泪,问道:“那怎么哭的这么伤心?” 叶落秋心道还不是因为你,嘴上却是没有作声。肖湛替她擦着泪,声音难得的柔,像是在哄小孩:“既然这么喜欢糯米酒,下次等你身子好了我再带你来喝。” 叶落秋喃喃道:“说了不是因为酒……” 肖湛问:“那是因为我?” 叶落秋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腹诽:原来你知道呢。肖湛将她气呼呼的神色看在眼里,忍不住勾着嘴角笑了下。 这几日他的心情确实颇为复杂,也有些别扭,明知道不该怪罪她,可看到她一脸茫然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生气。 气他还记得,叶落秋却忘的一干二净。 想起那夜自己用嘴为她度药的情形,肖湛下意识地用舌尖舔过唇边的那细小伤口——那是他因为紧张,不小心磕到自己的牙齿受得伤。 叶落秋以为他嘲笑自己,羞愤难当,想拂开他的手转身。恰好此时,肖湛正松了手。叶落秋抿着嘴别过身子,脸上火辣辣地烧。 身后的肖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一会儿,眼前忽地多出一支面人。 一个活灵活现的小姑娘,照着她的穿着打扮捏的。 叶落秋愣了下,偏头看肖湛,肖湛将面人往她眼前递进一点,“如果是因为我,我跟你道歉。” 叶落秋没想过会从肖湛说出道歉的话,滞愣片刻,肖湛看她久久没反应,脸上挂不住,“特地给你去买的,这大冬天的,可冻死我了。不然你摸摸我的脸,看我有没有骗你。” 黑暗中,他摸到她垂在身侧的手,牵着,作势往脸上贴。叶落秋微惊,急急地缩回手,转而接过肖湛手中的小面人。 肖湛见状,勾了勾嘴角,“不生我的气了吧?” 叶落秋的眼神落在小面人上,嘟囔道:“我又没生气……” 肖湛不置可否的笑了下,没有反驳,将头凑过去,俯在她的耳边,像是在哄她又像在示弱,轻声道:“那我们不闹别扭了,好不好?” 倒打一耙,分明是他在跟自己闹别扭。可叶落秋仍是轻轻点了点头,用鼻子发出一个声音:“嗯。” 叶落秋垂头盯着手里的小面人,肖湛从侧面望过去,能看到她长卷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还带着些湿漉,水润的眼睛眨了两下。 轻轻点头的样子乖巧的不像话。 肖湛看的心猿意马,径自直起身子。等离她远了些,肖湛心里倒是莫名担忧起来,思索着以后可得看紧点。 这也太好哄了。 ☆、抵京 翌日,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众人便整理行装再次出发。叶落秋看的出来,墨言书的情绪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之前虽也总是笑,却隐隐带着不安。 今日不一样, 甚至还跟她开起玩笑来。 反观肖湛,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叶落秋看出他的情绪变化, 想说些什么, 却又不知说什么比较适合, 反倒自己也跟着忐忑不安起来。 末了, 倒是肖湛摸了摸她的头顶,似是在安定她的心, 跟她开玩笑:“乡下丫头进城紧张了?” 叶落秋垂眸笑起来。这话还真没说错。 晌午时分, 一行人历时近一月终于抵达京城。马车刚在城门口缓缓停下,外头便有男子浑厚的声音响起,不同于江南的口音, 在问:“马车中何人?” 闻声, 肖湛缓缓睁开眼, 叶落秋掀起帘子一角望出去,只见两名城门守卫手持长矛挡在马车前, 拦住了去路。驾马小厮见状,朗声道:“这是墨侯府的马车,速速让开。” 两位守卫相视一眼, 露出一抹哂笑,身子未动半分,挑着眼角,公事公办道:“凡入京者,皆要受检。” 小厮一愣,怒道:“你们这帮——” 话音未落,被一道柔和的声音打断,是马车内的墨言书开了口:“墨玄,休得无礼。” 小厮听到这话,抿着嘴不再出声,只瞪了守卫一眼。 这头,墨言书卷起帘子露出一张隽秀的脸,眼神淡然扫过两名守卫,脸上未见一丝一毫的恼怒。两名守卫见状,倒是愣了下,拱手作揖道:“参见小侯爷。” 墨言书扬起一抹笑,微微颔首,“家仆无礼,差大哥检查便是。后面那辆马车上是我远方表弟,第一次入京城,差大哥们可莫要吓到了他们。” 似真似假的玩笑话,两名守卫又是相视一眼,低低应了声。 墨言书不再说什么,径自放下帘子。 两名守卫检查了墨言书的马车,随后走到肖湛那辆马车前,撩开帘子随意的扫了几眼,见到马车上只有叶 分卷阅读115 落秋和肖湛,没说什么就放了下帘子,放他们入城。 短暂的停留后,马车再次缓缓向前行驶。车内,肖湛复又阖上眼,不咸不淡道:“看来墨家这日子过的不太如意。” 是啊,方才那两名守卫眼里的睥睨之色,连叶落秋都一眼看了出来。 叶落秋抿了抿唇,轻声问道:“少爷,我们以后住侯府吗?” 肖湛闭着眼嗯了一声,叶落秋良久未出声,缓缓睁开眼。见她拧着眉头,似是在烦恼,挑着眼眉问道:“不想住?” 叶落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可想了会,又改变了主意,轻轻点了点头。 肖湛问道:“为何?” “怕会……不习惯。”叶落秋如实回道。 第一次到千里之外的京城,风俗习惯皆不相同,又俱是些素未谋面的人。且侯府此等高门鼎贵,想来礼仪规矩颇多,她这样的乡野丫头,怕是融入不了。 自己倒无所谓,只担心失了肖湛的面子。 叶落秋的心里百转千回,肖湛似是看透她的心思,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发,笑道:“这都到门口了才担心,是不是太迟了些?” 叶落秋扁扁嘴,没作声。 担心一直都有,只是临到门前这种担忧愈加浓厚罢了。 肖湛拍了拍她的脑门,笑的温和:“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你。” …… 大抵一柱香的时间后,马车又停了下来。叶落秋作势又要掀起帘子去瞧,却被肖湛阻止了。叶落秋不明就里,疑惑的眼神看向肖湛。 还未来得及得到回应,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杂乱地脚步声,叶落秋凝神听着外头动静。 墨言书下了马车,声音恭顺有礼:“孩儿跟母亲请安。” 话音刚落,便响起妇人和缓的声音,带着几分怜惜:“这次怎的去了那么久?可有受累?” “孩儿一切安好,母亲,近来父亲身子如何?” 妇人似乎叹了口气,外头没了声响。叶落秋看了眼肖湛,一时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难道他们一直坐在马车里吗? 肖湛倒也不急,低着眼睛盯着马车前的帘子,似是在发愣,又像是在沉思。叶落秋见状,也不敢多说。 没一会,外头又传来脚步声,是朝他们的马车而来。旋即帘子被人卷起,正是墨言书,永远都挂着笑容的脸,对肖湛道,“小少爷,到了。” 肖湛看了他一眼,径自下车,叶落秋紧跟其后。 甫一下车,叶落秋便被侯府门旁的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吸引了目光,左雌右雄,成双成对。府门正上方,是一块镶金边框的墨黑色匾额,里面的字是用金粉描绘的。 显得匾额上文国侯府四个字看上去金碧辉煌,好不气派。 叶落秋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到门前站着的一行人身上。有男有女,神色各异,穿着得体,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身穿素青色牡丹花纹蜀锦衣的妇人,面容端庄沉稳,眉眼柔和,带着淡淡的、若有似无地笑意。 那是一张与墨言书极为相似的面容。 妇人的视线也随着他们的下车看过来,等落到肖湛身上,似是愣了一瞬。 故人的脸从脑海里闪过。 这边,墨言书引着肖湛到妇人面前,笑吟吟的介绍:“母亲,这位便是肖湛肖少爷。” 他转而向肖湛介绍妇人,“我的母亲。” 这时候,墨夫人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初。肖湛与叶落秋向墨夫人请安,墨夫人上前几步,与肖湛寒暄几句,多是些路上辛苦之类的客套话,肖湛一改以往在肖府时的吊儿郎当,有礼有节的颔首应答。 叶落秋在旁看着他与墨夫人互动,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末了,墨夫人将视线落到叶落秋脸上,“这位是?” 顺着墨夫人的视线,众人望向叶落秋,墨言书这才想起叶落秋,颇感抱歉,忙道:“母亲,这位是叶落秋叶姑娘,她是——” 话音顿住的同时,他看了眼肖湛,一时语塞。 丫鬟?抑或是心悦之人……? 他不敢贸贸然介绍,倘若有不恰当之处,反惹肖湛不悦。 叶落秋见他迟疑片刻,心下立马明白过来,不由得露出几分窘态。她正想解释一番,身旁的肖湛当着众人的面拉住了她,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手心里。 与此同时,他偏过头,垂眸看了她一眼,转瞬又移开眼神。 众目睽睽之下,此举是何意思自是不言而喻。墨夫人会意,眼神带笑,在叶落秋脸上流连片刻。 手被肖湛攥着,众人探究的眼神纷纷落在她的身上,叶落秋微赧,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出来,却听得肖湛说道:“我的表妹。” 叶落秋的动作一顿,诧异地抬眸看肖湛,却见肖湛一脸坦然之态。 不知怎的,心里竟浮起一丝失落之情。 一旁,知晓一切的墨言书看着肖湛张口胡诌,并未戳破他的谎话,只垂下头,失笑地摸了摸鼻头。 分卷阅读116 一阵寒暄过后,叶落秋与肖湛跟随墨言书进了文国侯府,侯府小厮帮着陈华将行李一道搬进府。 踏入侯府时,陈华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文国侯府门口那块金碧辉煌的匾额,眼眸暗了下。 …… 在南阳镇,肖府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可与文国侯府一比,瞬间逊色不少。环池而筑的九曲回廊,临水而建的亭台楼榭,无一不叫叶落秋讶异。 墨夫人提早就给肖湛安排好了住处,是一处独立的偏院,在墨言书院子附近,唤青竹苑。此处院落不大,但是干净别致,幽静惬意,已有几名小厮丫鬟静候在内,看见墨言书等人,恭恭敬敬地请安问好。 待入正房,肖湛草草环顾了一眼,便听得墨言书问道:“小少爷,此处可还满意?若觉得不满意,我再叫母亲给你另寻一处院子。” 墨夫人在旁附和,柔声道:“言书所言极是,我们都是一家人,以后墨府便是你的家。肖少爷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不必介怀。” 闻言,眼神游走在厢房的叶落秋忍不住看了眼墨夫人,旋即又望向肖湛。肖湛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情绪,“墨夫人无需这般客气,此处甚好,我很喜欢。”话音顿了下,又道:“我哪还是什么少爷,你们不必见外,唤我肖湛即可。” 这话,令几人愣了下。 墨言书与墨夫人相视一眼,忽地一拍脑门,失笑道:“是我糊涂了,那以后我们唤你阿湛可好?” 肖湛颔首,称呼这事算是定了下来。而一旁,叶落秋抿唇看了一会肖湛,才稍稍移开视线。 正说话间,叶落秋的余光看到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在婢女的搀扶下,拄着拐杖急急的跨进厢房。那老夫人满脸沟壑,却仍掩不住她周身的雍容华贵之色。 墨言书听到声响也侧身望去,见是老妇人,正想拱手请安,不想那老妇人径自越过他,几乎是扑到肖湛身边,抱住了他,旋即呜咽道:“苍天见怜,苍天见怜,给我方家还留有一丝血脉。” 她的声音是颤抖的,身子也微微颤栗,不知是过于激动还是过于悲痛。 肖湛被陌生的妇人搂着哭,身子一僵,想推开她,但在听到她的话后又堪堪缩回了手,一时间颇为手足无措。这头,墨言书终于回过神,连同墨夫人一道试图拉开墨老夫人。 墨夫人搀着墨老夫人的手臂,柔声道:“母亲,可莫要哭坏了身子,这可是一件喜事。” 墨言书也跟着劝了几句,这才堪堪拉开墨老夫人。直到这时,肖湛才看清楚墨老夫人的脸,只见她鹤发鸡皮的脸上爬满泪痕,心里一紧。墨老夫人看着眼前这张几分相似的眉眼,忍不住伸手捧住他的脸,细细观察,嘴上喃喃道:“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这么说着,她的心里又是一酸,忍不住垂泪。 肖湛终是回过神,低声应道:“我并未受苦,爹娘对我很好。” 爹娘两字传入墨老夫人耳内,她的手顿了下,继而含泪笑着颔首:“那就好那就好,阿枫向来与阿泽交好,这些年多亏了他……” 眼见着墨老夫人又要沉浸在往事里,墨言书连忙请她入座。 墨老夫人拉着肖湛坐下,问了好些话,仿佛要将肖湛二十年的时光都补回来。肖湛迎着墨老夫人殷切的眼神,没有半点不耐烦,一一作答。 到最后,墨言书都有点看不过眼,这时候,正好有丫鬟来通知墨夫人午膳已经准备妥善,于是,墨老夫人领着肖湛与叶落秋去了荷花厅就餐。 荷花厅临池而建,推开窗便能看到清澈见底的池塘。若在夏季,便能看到一池的出水芙蓉,美不胜收。如今虽非荷花盛开季节,但池塘中心那错落有致的假山,以及在此间悠然摇曳着尾巴的鱼儿,仍让人心情愉悦。 只不过,此时的叶落秋哪怕面对如斯美景,仍没多少胃口。 与一众贵胄围坐在一起就餐,叫她如坐针毡。尤其当一桌人的眼神时不时落到她的身上时,更是犹如芒刺在背。 和她惴惴不安的神色全然相反,肖湛倒是神态自若。 墨言书从左至右,一一与他们介绍厅中之人,叶落秋暗暗将这些人的身份与面容记下,谨防下次遇到,会失礼于别人。 好在墨家人数算不得多,记下这些人并非难事。 墨如城身为嫡长子,乃墨家长房,世袭侯位。他诞有三女二子,其中长女墨清容、小女墨清婉与长子墨言书乃正房墨夫人韩氏所出,而二女墨清雅以及次子墨言礼乃偏房柳氏所出。其中长女二女已出阁,甚少回侯府。 另一边,墨如城胞弟早年间因病故去,只留下遗孀周氏与女儿墨清嫣。墨如城与胞弟情同手足,怜惜孤儿寡母,便一直留在府中照顾至今。此时也在厅中,挨着墨清婉而坐。 墨清婉与墨清嫣年龄相仿,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姣好姿态窈窕,一瞧便知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 但两人的性子并大不相同。 就比如现在,墨清婉的两只大眼 分卷阅读117 睛骨碌碌地转着,正大光明地打量着叶落秋。反观墨清嫣,则要婉约许多,分明也对叶落秋抱着好奇之心,却只偷偷的张望。 墨清婉看的出神时,还会拉着她的衣袖提醒她。 因着肖湛第一次到京城,墨夫人怕他们不习惯北方的饮食,还特特地的请了南方的厨师做了一桌的菜,也算是用了心的。 这一桌子的人,除了墨言书、墨老夫人和墨夫人,其他人不知晓的肖湛的身份,心中十分好奇。 这两人是何等的身份,竟连墨老夫人也疼惜的紧,一餐饭只顾着给肖湛夹菜了。 午膳过后,肖湛与叶落秋返回偏院。这时候陈华也刚好在,肖湛分配了两人的住处。叶落秋的厢房挨着肖湛的正室,陈华的房间在西厢。 这边刚安排妥当,又见墨言书跨进偏院。肖湛淡淡扫了眼,吩咐两人先行去整理行装,自己要出去一趟。 叶落秋不明就里,刚想问他去哪里,那头墨言书已经走进厢房。叶落秋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退了出去,倒是陈华,踟蹰片刻,沉着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肖湛明白他的心思,淡淡道:“不妨事,你先下去。” 陈华扫了眼迎面而来的墨言书,垂下头,低低了应声:“是。” 这一厢,墨言书甫一进屋,肖湛便起身欲往外走。墨言书见状,好奇的问道:“要出去?” 肖湛看了他一眼,收回眼神,似笑非笑的扯了扯嘴角:“小侯爷此番来,不就是想带我出去吗?” 墨言书愣了下,转而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父亲想见你。” ☆、探病 没见到墨如城之前, 肖湛在脑海里想过很多遍他的模样, 这个与父亲情同手足的表兄,却又在方家被害时不施与援手的男人。 甚至于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设想过很多次自己看到墨如城时的场景,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景下,看到他这么一副模样。 只见床榻上躺着一名面容憔悴的男子, 苍白的唇色与深陷的眼窝,让人一眼便能看出他身子的不适。肖湛与墨言书进去时, 他正阖着眼蓄养精神, 直至他们走到身边, 才微微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茫茫然地扫过, 等看清墨言书身边的肖湛时, 倏然间明亮了几分。 墨言书见状,上前几步扶起墨如城, 在他背后放了个枕头让他倚靠的舒服些, 轻声唤道:“父亲,我将阿湛带来了。” 墨如城没出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肖湛。肖湛有种错觉, 他看的仿佛并不是自己, 而是透过自己的皮囊看到了那个有几分相似的人。 一时间, 谁都没出声,厢房内静的落地可闻。良久, 终是墨如城先开口,声音暗沉的犹如敲响一只旧鼓:“你是……阿湛?” 肖湛应道:“是。” 又是一阵渗人的静默,忽然间, 墨如城却是笑出声来,在这寂静的房内显得异常突兀。墨言书下意识地拧了下眉,刚想问,却发现墨如城的眼眶泛了红。旋即是墨如城的低喃声:“你是阿湛,好——真好——” 对于墨如城又哭又笑的表情,肖湛并未显露出多大的反应。 他并不觉得墨家对自己会有多大的感情,无论是墨言书,抑或是墨如城,在他们眼里,自己不过就是一颗棋子罢了,人何尝会对棋子产生感情? 甚至是墨老夫人,也仅仅因为他是方家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仅此而已。 他不会天真的以为墨家的人真会将自己当成珍宝。 故而在墨如城伸手想让他坐到塌边时,肖湛只是淡淡看着,身子未动一分。墨如城也看出肖湛冷淡的态度,倒也未生气,只叹了口气,与他讲述过往种种的无可奈何。 肖湛听着,未置一词。末了,墨如城真情意切地望着肖湛,感叹道:“当年,我是真的想救你父亲的。只是、只是形势所迫,阿湛、你莫要怪表伯父,可好——” 说到后来,他几乎气喘吁吁,说不出多余的话。 墨言书见状,连忙俯身,轻拍他的背脊替他顺气。与墨如城不动声色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抬眸看肖湛,神色难得的肃穆,声音里也没了往日的笑意:“阿湛,发生那样的事你怪罪我们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你可曾想过,当年的墨家也只是一头任人宰割的羊。父亲自从打听出你的消息后,一直都挂念着你。我们虽为表亲,但终归是流着一样的血,是一家人。” “幸而当年之事已得到平反,二皇子至今还被关在天牢,陛下追封方将军平西王的谥号,”他边说边打量肖湛的神色,见他未露出异色,才继续道:“你是方家唯一的血脉,终归是要认祖归宗的,方才我和父亲商量着,等过些时日,便告诉陛下你的身份——” “阿湛,你意下如何?” 肖湛依旧没出声,神情冷淡,显出几分不近人情。正当墨言书以为他不会回应,尴尬的清了 分卷阅读118 清喉咙,想再次开口时,却听到肖湛说:“自是要认祖归宗的。” 声音低沉暗哑,似是在自言自语。他挑起眼睑看墨如城,“好。” 他们没想到肖湛会应的这般爽利,颇感意外,两父子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墨如城正想说些什么,忽而一阵咳疾上喉,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整个房间只剩他的声音在回荡。 到后来,墨如城咳的脸色煞白,墨言书见状大惊,一边顺着墨如城的背,一边高声唤小厮去请大夫。 大夫常住院内,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背着药箱匆匆赶到,这时候的墨如城因不间断的咳嗽脸色煞白,嘴唇微紫。大夫似乎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脸色微变,急忙将墨言书请到一旁,自己则坐到床沿,为墨如城诊脉。 底下小厮见墨如城如此,个个面如土灰,唯有肖湛淡定的站在中间,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那一头,大夫诊完脉,立马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方匣子,为墨如城施针。 在大夫的针灸下,墨如城的咳疾才稍有缓解,脸色也恢复了几分。大夫仍不敢懈怠,又为墨如城施针片刻后,写了张药方给小厮。 小厮接过,马不停蹄的出门抓药。 因着针灸的疗效,墨如城又昏睡了过去。墨言书低声叮嘱墨如城的贴身小厮好生照看他,旋即请大夫出去借一步说话。 肖湛瞄了眼床榻上憔悴的墨如城,随墨言书与大夫一道退出厢房。 院子里,天渐渐暗下来,灰蒙蒙的一片,寒风将残枝落叶卷至空中又萧萧而下。墨言书的脸色与外头阴沉的天色一般,透着沉重。 良久,他艰难的开口问道:“胡大夫,父亲的病可是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 胡大夫犹豫了下,这才轻微的点了下头。在见到墨言书悲戚的神色后,转而叹道:“痨病本就是不治之症,老侯爷能坚持到如今实属不易。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事,小侯爷莫要过于悲伤。” 他劝道:“老侯爷定也不愿你这般忧思伤神,叫他看了去,反让他更难受。倘若小侯爷平日里得了空闲,便多来瞧瞧他罢。” 见一眼,少一眼。 墨言书沉默片刻,方才抬眸问道:“父亲还有多久——” 胡大夫摇摇头,“我说不准,不过看老侯爷的状态,能熬过年算不错了。” 墨言书又是一阵沉默,眼角的悲伤叫人不忍直视。末了,他拱了拱手,暗哑着声音道:“多谢胡大夫,这些日烦请你多看顾父亲。” 胡大夫连忙回礼,道:“小侯爷客气,胡某分内之事。” …… 胡大夫走后,墨言书站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海棠树下,久久未作声。将两人对话悉数听进耳内的肖湛此刻站在一步之隔外,也没说话。 知道墨如城得了病,但肖湛没想到竟然这般严重。听大夫的意思,墨如城怕是过不了年了…… 肖湛心里说不出何种滋味。 杨氏说,当年杨家之所以会出事皆是因为墨家在背后搞鬼。她虽没有确凿的证据,所言却是相当的笃定。肖湛分不清真假,倘若真是如此,墨如城此番也算是因果报应。 他正暗自思量,那头墨言书倒是先行朝他走了过来,兀自喃喃开口:“父亲时日不多了。” 肖湛神色未变,看着他嗯了声,等着他接下去的话。墨言书倒是不奇怪他的反应,又道:“言书有一请求,不知是否会唐突于你,但父亲盼你良久,终将你盼回京。阿湛平日里若得空,可否常来与父亲说说话?” 肖湛没接话,墨言书像是害怕他拒绝,忙不迭地解释:“倘若没空,也不碍事。” 过了一会,肖湛才应声:“好,我知道了。” …… 从墨如城的院子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黑压压的一片。晚膳还是在荷花亭吃的,一大家子围在一起,不像在肖府,肖湛发懒的时候,经常会在偏院开小灶,随便吃一点。 但墨家不同,他们重视规矩礼仪,不允许小辈私下开小灶,且餐桌上的规矩也颇多,小辈们的行为举止皆十分谨慎。 叶落秋也只能小心翼翼,生怕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让人见笑,筷子都不敢伸远,以至于两餐饭,都只吃了几分饱。 食不知味地草草吃了点,叶落秋便跟着肖湛回青竹苑。 因为肖湛那句表妹,墨夫人将她当成了小姐,甚至还给她指派了一名贴身婢女照顾她的起居。叶落秋受宠若惊,哪里能习惯被人伺候,连声谢绝墨夫人的好意。 墨夫人只当她不好意思,笑着叫她不要见外,以后墨家就是她的家。 叶落秋推却不得,心里又不愿多个人伺候自己,用眼神向肖湛求救。可谁知,肖湛不但不替她说话,反而挑着眉角,假装看不懂她眼神里的意思。 当着墨夫人,叶落秋又说不得什么,心中气闷不已。 而另一边,肖湛看着叶落秋手足无措的样子,暗自发笑。怕做的太过惹急叶落秋,最后肖湛还是开口帮她推 分卷阅读119 却墨夫人的好意。 顺道表明自己也不需要旁人贴身伺候。 墨夫人看着两人坚决的模样,显得有些为难,可最终还是拗不过肖湛的坚持,暂且将此事搁置,唤院里的两名婢女要好生的伺候肖少爷和叶小姐。 墨夫人走后,肖湛便打发了几名小厮婢女,也让陈华先行去休息,只留下了叶落秋。 待房中只剩两人,肖湛这才松开紧绷了一整日的心弦,径自坐下揉了揉眉心。 下午肖湛出去的时候,叶落秋已经替他整理好衣物,这时候只需为他铺床即可。肖湛看到叶落秋从衣柜里取出枕头时,微微诧异了下。 他不知道是,在他们出门前,杨氏曾将叶落秋叫去叮嘱了许多关于肖湛的事情,连肖湛认床的习惯都告知了她。 那天,杨氏说了很多关于肖湛的事,都是她不知晓的小事。叶落秋静静听着,默默记在心里。后来,杨氏又拿出当初被她还回去的翠玉手镯,硬生生地戴到她的皓腕上,望着那玉镯半晌,漏出一句叹息:“好好照顾他。” 叶落秋心想这话你不说我也会做,面上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叶落秋没再将翠玉手镯退回去,而是藏进了包裹里。 杨氏说,这玉镯,是肖湛生母之物。叶落秋听到这话,心头大震。她不知道肖湛身上发生了何事,也不知道肖湛为何要去京城,但只要回想起肖湛在雨帘里的那一幕,她就知晓肯定是大事。 天大的事。 可肖湛没主动和她提起,她便不问。因为无论肖湛是何身份,于她而言,他永远是那个救过自己的小少爷,他在哪、或者他是谁,根本无关紧要。 思绪飘浮至此,叶落秋忍不住偏头望向肖湛,却不想,对方也正凝望着她。 ☆、初雪 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几分慌乱, 叶落秋尤甚。她连忙转回头,继续弯着身子替肖湛整理床铺。 不多时,身后便响起脚步声,是肖湛在靠近。 叶落秋心跳如鼓, 加快手中的动作,在肖湛近身前快速的铺好床, 闪到一边。肖湛刚靠近叶落秋, 却见她如避蛇蝎般的闪躲到旁, 脚步顿了下, 旋即失笑的道:“你做什么这副模样?” 叶落秋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装傻道:“嗯?少爷说什么呢?” “少爷?”肖湛忽然轻笑了声,叶落秋忍不住抬眸看他, 却见他长腿一跨, 又逼近自己,“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少爷。” 他勾着唇笑,眼神带着几分戏谑, 用气音低声说道:“我是你表哥……” 叶落秋:“……” “来, 叫声表哥听听。” 表哥这种称呼, 叶落秋自然是叫不出口的。肖湛见她抿紧嘴角面色微赧,唇边的笑又大了些, 声音里下意识地多了些轻浮:“现在单单只有你和我,你都叫不出口,那往后当着其他人的面, 你可怎么办?” “再叫我少爷,岂不是露了马脚?告诉众人我骗了墨夫人?” 叶落秋明知道他是在捉弄自己,可仍是红了脸。就好像只要他一靠近自己,自己的心里就会燃起一簇火苗,烧的她面红耳赤。 遑论他用不着调的语气取笑她。 一向好脾气地叶落秋懊恼起来,恼捉弄她的肖湛,更恼动不动就脸红心跳的自己。她忽地抬眸瞪他,没好气道:“你又不是我表哥,我才不叫你!” “嗯?” 一双圆溜溜地眼睛瞪着他,没有丝毫的震慑力,反倒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她的脸。肖湛堪堪抑制住自己的手,挑了下眉角,问道:“那你想叫我什么?” 叶落秋向来说不过肖湛,一时语塞,败下阵来移开视线,嘟囔道:“反正不叫表哥……” 肖湛笑:“那叫我湛哥哥?” 果不其然,叶落秋的耳尖又红了起来。肖湛见状,只觉得舒体通畅,白日里的疲惫与阴郁一扫而光,忍不住逗她:“或者叫我——” 这话没说下去,没了声响,叶落秋又好奇的看过来,却见肖湛勾着笑,用食指弹了下她的脑门,哼道:“以后再告诉你!” 言毕,径自转身。见他卖关子,叶落秋也不再追问,这个话题不宜再继续下去。 那一夜,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叶落秋始终没想明白肖湛为何要骗墨夫人自己是他的表妹。 半睡半醒间,她倒是想起许久前红央说的一句玩笑话:自古表哥表妹结连理。 …… 因为在家装病了近两月,回京后的几日内墨言书忙的焦头烂额。虽然众人习惯唤他小侯爷,实际上他还未袭爵,另担礼部侍郎一职。 每日的早出晚归,让他无暇顾及肖湛,只能在处理公务之时听下人禀报肖湛的行程。 这段时间肖湛也没闲着,时不时就带着叶落秋去京城晃悠,墨言书听到下人回禀时,不由自主的颦起眉,吩咐下人务必要跟紧肖 分卷阅读120 湛,绝不能让他出现任何闪失。 转念一想又不安心,多派了两名高人在肖湛出府时,在暗处保护。 说是保护,但看在肖湛眼里又是另外一回事,这样的行为无疑是监视。这些人个个武功高强,隐匿在暗处,若非陈华警惕,肖湛怕是发现不了此事。 那日陈华低声与他说完身后有人跟着后,肖湛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淡淡的哼了声,“不嫌累,就让他们跟着。” 日子不紧不慢的往后转,大抵是墨言书过于忙碌,肖湛的身份一直都没有公布于众。即便如此,墨家一干人等对他们都相当客气。 来京后的第五日,肖湛就去拜见了肖廷枫的兄长肖廷璋。肖廷璋不知肖湛上京的事,颇感意外,但看到肖湛不愿多说后,识趣地不再多问,热情地留他们在府邸吃饭。 肖湛几人停留到傍晚,便回了侯府。肖廷璋挽留无用,倒也不强求,只是那晚肖湛走后,他便写了封书信遣人送去南阳镇,问明情由。 半月后肖廷枫回信,寥寥数字,信中只拜托肖廷璋多多照拂肖湛。 至此,虽然满腹疑虑肖廷璋也不再追根究底。 转眼即至十二月,京城的第一场雪姗姗来迟。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青竹苑的红梅树上,裹上一层雪白衣裳。 与屋外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青竹苑的厢房内地龙烧得正旺,便是只穿一件单衣也感觉不出丝毫凉意。窗户被推开一角,叶落秋趴在窗边,摊开手掌去接雪花。 冰冰凉凉的雪花落在手掌,瞬间化成一丝水汽。从小在南方长大的叶落秋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望着白茫茫的一片,心中没来由地欢喜。 便这么看着雪花一片片的落在掌心,又瞬间化开。 忽然间,手腕被人攥着拉进房内,旋即是肖湛的声音在头顶传来:“不冷?” 不待叶落秋回应,手里突然多了一个暖烘烘的东西,却是个汤婆子。温度适中的汤婆子握在手里,暖意一直从手心蔓延至心里。叶落秋抿着嘴笑,抬眸看到肖湛将窗户关好,伸手弹她的脑门:“得了伤寒我可不照顾你。” 说罢,回至书案前,继续看书。 叶落秋捂着汤婆子走到书案边,坐下,看着肖湛认真的样子,回想起在宏桥镇的那几日,肖湛整天对她蹬鼻子上脸的模样。她忽然问道:“少爷,在宏桥镇那会儿,你闹什么脾气呀?” 闻声,肖湛抬头看她,有点不理解:“嗯?” “就是路上我得风寒那会儿,你总是凶巴巴的……”说到后来,叶落秋的声音越来越低。 肖湛颦眉想了下,恍然的瞬间脸色变了下,没好气地瞪她:“我什么时候对你凶了?” 见到叶落秋扁扁嘴,肖湛清了清喉咙,又道:“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还记着呢?你是有多记仇。”他挑眉看她,又哼了声:“小心眼。” 叶落秋:“……” 这话从何说起? 叶落秋低声嘀咕:“小心眼的可不是我……” 被肖湛听进耳内,挑着眼尾,斜睨她:“那是谁?” 叶落秋放下汤婆子,随便挑了本书,轻飘飘道:“谁问就是谁。” 肖湛被她气笑了,没了看书的兴致。左手夺下她手里的书,右手捏她的脸,咬牙切齿道:“叶落秋,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敢说我小心眼?你这是要上房揭瓦了?!” 肖湛并没用多大的力道,捏在脸上并不痛,叶落秋仍不住地往后逃,却被肖湛揽着脖子勾到身前:“嗯?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叶落秋被他勾着脖子动不得,最后只得连连讨饶,说了许多好话肖湛才满意的松开她。叶落秋躲到一旁,揉着自己的脸颊,愤愤地看肖湛,又忍不住嘀咕:“每次都用救命恩人这招。” 肖湛失笑:“可不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么?” 叶落秋嘀咕:“那我也救过你呢。” 肖湛抬起眼睑,“嗯?” 叶落秋圆滚滚地眼睛转了转,假装没看到肖湛疑惑的眼神,顾左右而言他道:“少爷你热么?地龙是不是烧的太热了?要不我去跟朱哥说一声,别烧的这么热。” 肖湛被她转移了注意力,凝神一听又察觉不对之处,拧眉看她:“朱哥是谁?” 叶落秋坦然道:“就是我们院里的人啊,我听旁人唤他朱瑞。” 这下子,肖湛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叶落秋不知他怎的又变脸,茫然间,听他讥笑道:“你倒是处的好,这么快都叫上哥了。” 叶落秋:“……” 肖湛看她,脸上似笑非笑,“我倒是忘了,你在肖府就跟阿奈他们处的好。还有那个谁,狗子是吧?就差把眼珠子留在你身上了。” 叶落秋愣了一瞬。 狗子?要不是肖湛提起,叶落秋差点就忘了有这么号人存在。说来也是奇,以往常常能在后厨见到狗子,但自从有一次肖湛撞到他们两人在谈话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狗子。 此刻肖湛提起,叶落 分卷阅读121 秋才想起那张久违的脸。 阿奈和狗子都是很好的人,待她也好,而她又是与人为善的性子,向来不同人交恶,平日往来间关系确实不错。可这话从肖湛口中说出,怎么好似成了一桩错事? 叶落秋不明就里,茫茫然道:“他们都是好人。” 半晌得到叶落秋这么一句话,肖湛被气笑:“在你眼里哪个不是好人?” “……”这话说的。叶落秋道:“还是有那么几个的……” 肖湛懒的与她多费口舌,淡淡道:“总而言之,你离青竹苑的人……”话音顿了下,接着道:“是离侯府的人都远些,这世上的好心人并不多。” 叶落秋想反驳他的话,但看到肖湛严肃的脸,暗自吞下想说的话,乖乖的点了点头:“嗯。” 肖湛瞪她:“你可别阳奉阴违,若再让我听到你叫别人哥哥,我——” 叶落秋疑惑地看他,肖湛清了清喉咙,却是没再说下去,转而低声自言自语,“让你喊我一声哥哥,倒是比登天还难。” 叶落秋:“……” 得了叶落秋的保证,肖湛这才舒缓眉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即是有人敲响了房门,伴随陈华沉闷的声音。 \少爷,是我。\ 肖湛垂着眼,头也不抬道:“进来。” 陈华推门而入,带来一身风霜。他的头顶肩上染了一层薄薄的雪,浸湿衣衫,显然刚从外头而来。叶落秋怕他受凉,连忙给他斟了杯茶,刚想递给他,却听得陈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少爷,墨如城……不行了。” ☆、故去 这几日肖湛偶有去探望墨如城, 对他的精神状态看在眼里, 外加先前胡大夫的话,这事也算在肖湛的意料之中,故而在陈华说完后并未显露出讶异之色,反倒是叶落秋, 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听旁人说起过墨老侯爷身子不好, 只是没想到—— 到底是寄人篱下, 墨如城又是侯府的主人, 叶落秋顿时生出几分莫名地难受, 尤其是想到温文儒雅的墨言书, 更是替他难受。 雪越下越大,跟棉絮似的纷纷落下。肖湛出门前, 叶落秋取了件墨蓝色的披风披到他的肩头御寒。肖湛面色沉沉, 任由叶落秋围着自己细细地整理妥帖,这才跟着陈华走进风雪里。 叶落秋立在檐廊下,寒风卷着雪花扑到脸上, 凉意彻骨。直到肖湛的身影消匿不见, 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转身进屋。 这日一直到酉时,都没人来唤叶落秋去荷花亭吃晚膳。风雪太大, 叶落秋没有出青竹苑,随便寻了些糕点裹腹。 戌时三刻,叶落秋点了油灯, 在自己的房间内绣女红,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啼哭声。叶落秋停下手,侧耳细听,那啼哭声有渐渐扩大之势。 稍稍恍神间,绣针刺破了手指,一滴鲜血便溢出指腹。叶落秋吃痛,收回思绪吸吮了下手指。 再也没了心思做针绣,叶落秋放下手中的东西,打开木门,循着哭声的方向愣愣地看了半晌。 那晚,叶落秋没有睡着,一直注意着外头的动静,可等到半夜也没等到肖湛回来。直到翌日清晨,朦朦胧胧间,叶落秋感觉手心处冰冰凉凉的。 她微微睁开眼,睡眼惺忪中看到一个乌黑的脑袋抵在她的手心。叶落秋怔仲了下,拖着浓浓的鼻音问道:“少爷?” 肖湛闻声抬起头,叶落秋看到他疲累的神色心里微滞,肖湛松开她的手,反倒笑了下,声音哑涩暗沉,想必是一夜未眠。 他问:“吵醒你了?” 叶落秋坐起身子摇了摇头,刚想问,忽然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亵衣,连忙捞了件外衣披上。这时候,叶落秋才看到肖湛肩头尚未化开的雪花,她一惊,想用手去掸,却率先被肖湛握在了手心。肖湛知她用意,低声道:“没事。” 他的手心冰凉,冻得叶落秋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肖湛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又拉着她的手抚上他的脸。 比他的手更冷。 肖湛笑着问她:“冷吗?” 叶落秋点点头,听得肖湛又道:“那帮我捂捂。” 他还真当一点都不客气的,引着她另一只手覆到脸颊上。没多会,他的脸颊就被她的手焐热,可仍没松开叶落秋的手,一直保持着原先的动作。 肖湛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叶落秋抿了下嘴,犹豫了片刻,才问道:“少爷,墨老侯爷走了吗?” 明知故问。 肖湛敛笑,松开她的笑,用鼻腔嗯了声。叶落秋打量他的脸色,静默了会,开口道:“少爷若是难受,在阿秋面前不用——”她斟酌语句,“在阿秋面前无需这般强颜欢笑——” 她自知嘴笨,不懂安慰人,尤其当这个人是肖湛时,她更觉自己的语言如此匮乏。 叶落秋因为自己的笨拙而 分卷阅读122 懊恼,却见肖湛垂下头。忽然间,一声不带半点欢欣的笑从他的脑袋下传出。叶落秋愣了愣,听肖湛唤道:“阿秋。” “嗯。” 肖湛抬眸看她:“其实我很开心。” 叶落秋微愣,肖湛忽而伸出手,揽过她的肩,将她圈进怀里。叶落秋的脸埋入他的脖颈处,他身上的烟香味夹杂着风雪的寒意瞬间蹿入叶落秋的鼻腔内。叶落秋任由他抱着,没有动,肖湛将下巴抵在她的身上,沉声道:“阿秋,你相信天道轮回吗?” 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叶落秋没说话。肖湛没得到回应,并未恼,而是径自道:“我原是不信这些,但听闻那位也不久于人世,我开始信所谓的善恶到底终有报。阿秋,我以前做了许多的荒唐事,往后我要多做善事——” 叶落秋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位是谁,听到他后半句话,有点反应不过来:“啊?为什么?” 肖湛又笑了声没回答,松开她,扫了眼她身上的衣衫,站起身说道:“赶紧起来吧,穿件素衣随我去一道去吊唁。” 叶落秋见他突然转移话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看肖湛确实不像很难受的样子倒也放下心来。 肖湛走出厢房前,手抵着唇轻咳了一声。 为什么? 因为他怕这世坏事做的太多,下辈子没有福报再遇见她。 叶落秋穿了身素青色的衣衫,草草洗漱一番便随肖湛一道去了灵堂。 这事还是肖湛想的周到,她虽跟墨家无亲无故,但好歹是借住人家家里,又多受照拂,于情于理都该来吊唁的。 等他们到灵堂的时候,才发现灵堂内围了不少人,个个身着锦衣仪表不凡。尤其是站在中间的一名中年男子气质尤其出众,玉冠束发,黑色缎袍着身,周身都透着贵气。 正在劝慰哭断肠的墨老夫人。 肖湛脚步一顿,没再往前走,而是偏头朝外看了眼。 叶落秋顺着肖湛的眼神往外瞧,看到此刻院中,几名身穿便衣的带刀男子,定定在站在风雪里。 肖湛心下会意,再看向中年男子时眼神里染上寒意。那堆人中身穿白色素缟的墨言书也发现了他,脸色一变,旋即又恢复自若的神色,引着墨老夫人与中年男子进里屋。 中年男子摆摆手,望着墨如城的灵位牌叹道:“表兄正值壮年,竟不幸辞世,叫人好不痛心惋惜。昨夜母妃听闻丧报哭晕了过去,父皇亦彻夜难眠,若非身子骨不好,今日也想同我一起来。”他望向墨老夫人,言辞恳切道:“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乃世间一痛,但是舅母务必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莫要表兄走的不安心呀。” 他又看墨言书:“言书啊,如今你便是墨家的主心骨,可要好好的劝慰舅母与表嫂才是。” 墨言书恭恭敬敬的回道:“言书必定谨记太子殿下的教诲。” 顾永煜颔首,颇有深意的望了眼墨言书一眼,将手按在他的肩头,道:“墨家的兴荣都压在你的肩上了,往后行事可要小心谨慎啊。” 听起来是叮嘱,却又更像警告。 墨言书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是波澜不惊,低声应道:“是,太子殿下。” 顾永煜对墨言书的反应似是很满意,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这段时间你便好好在家处理表兄的事吧,过些日子再上朝也不碍事。” 墨言书应声,顾永煜又叮嘱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才同一干人等出了墨府。 廊檐隐蔽一隅,肖湛直勾勾的盯着顾永煜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才收回眼神,领着叶落秋来至灵堂吊唁。 后来几天,白日里肖湛在灵堂,到了夜里就回青竹苑。叶落秋算准时辰,每天肖湛前脚刚到青竹苑,后脚便能喝上一碗微甜的七宝五味粥,暖胃又裹腹。 怕粥太浓厚对肠胃不好,叶落秋还特特地的熬的稀薄了点。 接连吃了两晚,肖湛沉着脸命令叶落秋以后不许再去后厨。夹杂着风雪的深夜冰凉刺骨,墨家后厨离青竹苑又远,肖湛舍不得叶落秋为了他来回折腾,冻僵了手脚。 既如此,叶落秋也不再坚持,恰巧第二日晚上肖湛也没回青竹苑。 翌日清晨,墨如城出殡。送葬队伍如长龙一般行过京城大道,鹅毛大雪中,仍不不少百姓出街围观。肖湛没有跟去送葬,回到青竹苑倒头就睡。 想来疲乏的紧,这一睡便睡一直睡到申时,是被叶落秋轻轻摇醒的。 趁着肖湛下午补眠,叶落秋偷偷溜到后厨做了好几道家乡菜。这几天肖湛跟墨家子女一道待在灵堂,肯定没吃好,叶落秋将他日渐疲惫的脸色看在眼里,默默的心疼。 故而才冒着被肖湛骂的风险,溜到后厨花了一个多时辰做了这些菜。 惊的墨家后厨的大厨们面面相觑,心道眼前这姑娘的厨艺竟这般了得。 肖湛起床,看到这一桌菜,果不其然就沉下脸。只消他微微颦眉,叶落秋就知道他心里不爽了。她抿着嘴,扯了扯肖湛的衣角,在他开口前讷讷道:“少爷,我吃不惯 分卷阅读123 这儿的菜……” 可怜楚楚地模样,任谁都舍不得再骂她。 明知这是她的诡计,肖湛还是上了当。说了句“以后不许再去”后,便拉着她一道坐下。 叶落秋的厨艺一如既往的好,西湖牛肉羹香醇润滑、鲜美可口,松鼠桂鱼鲜嫩酥香,酸甜适口,干炸响铃松脆像素,凉拌莴笋丝鲜美爽口,唇齿留香。 大饱口福的肖湛吃了整整两大晚饭,还想再吃一碗,被叶落秋阻止了,怕他吃太多积食。 肖湛讪讪缩回手,过了会,他径自笑起来。 叶落秋莫名其妙的看他,肖湛却说道:“阿秋,只要有你的厨艺在,就算以后我们亡命天涯也饿不死了。” “……”她该高兴吗? 就在叶落秋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的时候,肖湛又止了笑,双目炯炯的望着她,一脸的严肃。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倘若将来会受苦,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叶落秋愣了下。 似曾相识的话,还是那日在肖府,肖湛问她:比起在肖府的日子,那儿的生活定要难上许多。你舍得离开这里,陪我一道去吗? 时隔数月,相距千里,可她的答案始终如一。便是过再久、隔再远,还是如此。 于是,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少爷在哪里,阿秋就在哪里。除非——” 除非某一天,肖湛娶了妻,不再需要她……少爷,会娶妻吗? 思及此,叶落秋觉得一颗心好似被人攥在手里,隐隐作痛。 ☆、赶人 肖湛的眉心隐隐一跳, 扬声问道:“除非?” 叶落秋敛去乱七八糟的思绪, 对着肖湛粲然一笑,露出浅浅的小梨涡:“除非少爷穷的吃不起饭。” 明知她在顾左右而言他,肖湛也不逼她,只是用手指弹她的脑门, 凶神恶煞的瞪她:“你敢!你敢跑的话,我就——” 叶落秋眨眨眼, “怎么样?” 肖湛挑着嘴角笑了下, 阴森森的说道:“那我就去你爹跟前告状, 说你嫌贫爱富、薄情寡义、忘恩负义——” 叶落秋:“……” “你爹那么喜欢我, 让你爹给我做主。” 叶落秋:“???” …… 京城的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五天才休止, 高高耸起的屋檐上、宽阔的青石路上、光秃秃的枝丫上无一不积起厚厚雪。都道瑞雪兆丰年,种地农民这为一场意料之外的大雪开心之余, 文国侯府的正门前, 身着素衣的小厮却因这一地扫不完的残雪正在骂骂咧咧。 文国侯府刚办完丧事,管家正在遣人取下正门前的白幡,偶有路过之人交头接耳的渐行渐远。 文国侯府是不是要彻底没落了? 这是百姓在茶余饭后谈资。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自打墨老侯爷去世后, 文国侯府已然不成气候, 再往后,因着墨如城时常因病不上朝, 来往贵胄日渐消弭。单就墨如城去世,吊唁官员寥寥便可窥探一二。 如今只剩年纪轻轻的墨言书,又能成什么气候? 他们见过墨家最鼎盛的风光, 也亲眼目睹他们日渐衰落,叫人唏嘘的同时,也不禁感叹人情的冷漠。 那扫雪小厮自小进侯府,受过墨老侯爷不少恩惠,此刻见到有旁人对着侯府指指点点,一阵怒气从胸腔油然而生。他一挑扫帚,溅了路人一身的积雪。 到底是文国侯府的人,路人也不敢造次,掸了掸身子怒目而瞪。小厮瞪回去:“看什么看!谁让你们自己站这儿?知道什么是好狗不挡道吗!” 其中一名男子立刻怒了,想上前跟小厮理论几句,终是被同伴制止,拉拉扯扯地走远了。 小厮朝两人的背影呸了一声,骂道:“不知所谓的东西。” 那头,管家注意到这处的动静,看了过来,只看到两名青年拉扯着渐行渐远。他颦了下眉,正想询问,却见一名年轻男子着急忙慌地自院内朝外奔来。因为过于慌张,甚至在跨过门槛时踉跄了一步,差点扑倒在地,幸而被管家扶住了身子。 管家略感错愕,刚喊了声宁公子,就见宁常朝后望了眼,拂开他的手,逃命似的跑出文国侯府,蹿上在外等候多时的马车。 就跟身后有什么凶兽在追捕他似的。 管家好奇地朝府内望去,只见墨家二公子墨言礼正提着剑朝门口跑来,一脸愠怒之色。宁常上了马车,撩开车帘,正好看到墨言礼跑到门口。他用手指着墨言礼的脸,朗声嚣张道:“你叫墨言书好好想想,攀上我们宁家那是你们祖上积德!” 墨言礼闻言怒上加怒,举着剑朝宁常砍过去,怒声骂道:“积你娘的德,你给我下马车,我砍了你的脑袋看你还敢不敢来放肆!” 这一粗鄙的骂声叫管家为之一震,心道二公子这是怎么了? 眼见着墨言礼就要近前,宁常对墨言礼做了个鬼脸,缩回头连连唤驾马小厮离 分卷阅读124 开。墨言礼扑了个空,对着宁常的马车朗声大骂:“宁常,下次别叫我碰到你,见一次我打一次!” 四周几名小厮面面相觑,墨言礼还不解气,拿着剑朝路边的石头砍了几下。恰在此时,一辆马车在文国侯府缓缓停下,墨言礼望过去,看到肖湛与叶落秋打马车上从容而下。 墨言礼看到是他们,稍稍愣了一下,旋即便眯起眼,轻蔑的扫了肖湛一眼。 叶落秋看到墨言礼来不及收回的怒气也颇为意外,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请了个安,唤他:“二公子。” 墨言礼没应,收起剑,轻哼了一声,径自转身回府。 叶落秋脸色一僵。 叶落秋看的出来,墨言礼不喜欢自己,更不喜欢肖湛。但让她困惑不解的是,除了墨言书,她与墨家其他子女连话都没怎么说过,更别说得罪他们。 为何墨言礼要讨厌他们呢? 但是除了墨言礼之外,墨清婉与墨清嫣从表面上来看倒未对他们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墨清婉性子活泼,还曾主动找她说过几句话。 叶落秋下意识的偏头看了肖湛一眼,见他神色淡淡,好似没有注意到方才那一幕。 去往青竹苑的路上,叶落秋还是忍不住问肖湛:“少爷,你得罪二公子了吗?” 肖湛勾着嘴角,似笑非笑:“我可没搭理过他。” 叶落秋更加摸不着头脑:“那二公子干嘛总是那副看我们不爽的脸?” 肖湛倒是毫不在意,哼道:“理他这种人作甚。”过了会,他轻笑了一声,又道:“大抵是不服气我比他长的好看吧。” 叶落秋:“……” 叶落秋看他一脸无所谓,疑惑道:“少爷,他这么待我们,你不生气吗?” 肖湛偏头瞟了她一眼,扬唇笑了下,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肖湛心里确实是不在意墨言礼这号人,但看在叶落秋眼里又是另外一番含义。 想当初肖湛在南阳镇时,是多么嚣张跋扈,到现在她记得旁人口中的他和那晚中秋肖湛对陈佐郎说的一席猖狂话。倘若放在以前,他哪里会容得下墨言礼这般狂傲的姿态。 虽然她并不喜欢肖湛以往的乖戾,但因着如今寄人篱下的处境,叶落秋无端生出委屈之感。 不为自己,为肖湛。 叶落秋越想越觉得墨言礼过分,末了,她拧起眉,不悦的嘟哝:“以后碰到他,再也不给他请安了!” 肖湛难得见她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这次是真的笑了。 比起刚开始面对自己时总是诚惶诚恐的她,如今时不时耍点小性子的叶落秋似乎更加可爱。 那日晚间,叶落秋终于从丫鬟小厮的口中得知上午墨言礼为何会板着一张脸了。 这话还得从宁相府的宁小公子宁常说起。 听人说,宁小公子宁常自打在一次荷花宴上见到墨清婉后,便对她念念不忘。这宁常是宁相爷的宝贝儿子,宁相爷从小对他便百依百顺。知道他心悦墨清婉后,便立马上侯府向墨如城提亲。 但那次墨如城和宁相爷不知道因何缘故没有谈拢,不欢而散,往后提亲之事便被搁置。 恰好墨清婉也看不上宁常,乐见其成。 可谁知,今天一大早,宁常不知道抽什么风,竟然独自来找墨言书,说要他将墨清婉嫁给自己。此言一出,墨言书还没做出反应,倒是墨言礼率先怒不可遏,拎起宁常领子作势就要揍他。 幸而被墨言书拦下,这才没酿成惨剧。 若是真打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宁常哪里能是从小习武的墨言礼的对手,被揍得鼻青脸肿都算轻的。 叶落秋听完,暗暗感叹着宁常可真是个缺心眼,怪不得墨言礼生气。 且不提宁常胁迫墨家嫁女之事本就是无理取闹,墨府才办完丧事两天,他竟然上赶着来提亲! 这不是明摆着给别人找不痛快吗。真当是缺心眼儿。 叶落秋心道这京城的世家子弟可真够荒唐的。 不过她只把这事当八卦听了一耳朵,转眼就忘了此事。宁常被墨言礼赶出文国侯府后,也没敢再上门讨骂。 十二月下半旬,又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雪。侯府日子清闲,叶落秋和肖湛两人经常在屋内一呆就是一整日,也不觉着闷。天气放晴的时候,肖湛会偶尔带叶落秋上街逛逛,有时候墨老夫人和墨夫人也会来探望他们。 面对着两位夫人,肖湛仍然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儿。 每隔半月陈华就会给肖廷枫去信,说些肖湛的近况。书信中,偶会也会感叹肖湛的变化。千里之外,收到书信的杨氏,一边因肖湛的变化而感到欣慰,一边却又倍感心酸。 从小泡在蜜罐里长的肖湛,何尝过过这样寄人篱下的生活。 有那么一刻,杨氏恨不得上京亲自照顾肖湛,终是被肖廷枫安抚下。 京城人多口杂,当年杨氏虽长居深闺,保不齐会有相熟之人认出她。她能逃出生天已属不易,当年之事虽已翻案,终 分卷阅读125 归还是小心为上,没得给肖湛惹去不必要的祸端。 农历十二月二十五,肖廷枫回信,陈华将书信递给肖湛。肖湛看完,点燃火折子将书信烧为灰烬。 内容与以往几次无异,多是些嘱咐之言。只不过这次,肖廷枫跟他提了一个人。 相爷宁威。 肖廷枫在书信中提到,宁威也曾受过方家之恩,是当年为数不多替方家说过话的人。也因此被冷落了一段时日,后来方家之事昭雪,这个堂堂七尺男儿跪在方家坟冢前哭了大半个时辰。往后多年,因着宁威的卓越才能,深受陛下器重,隆恩更甚当年。 肖廷枫说,如果将来有什么麻烦,可以去寻宁威。宁威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倘若知晓他是方家后人,定会助他渡过难关。 另一方面,宁威嫡亲胞姐是陛下的妃子,虽不像墨贵妃那般受宠,到底还是诞下了一位皇子。以他的才智,再加这般身份,想要保一个人并非难事。 陈华看着肖湛将书信烧烬,回忆往昔,缓缓道出当年方承泽救下宁威那身怀六甲的夫人之事。言毕,低声道:“当年将军被人污蔑,除了老爷,也只有宁相爷站出来力挺方家不会做出谋反之事。” 肖湛良久未语,叶落秋心道宁相爷怎么那么耳熟,片刻后才想起,这不就是前几日小厮提到的那个宁常的爹么。 叶落秋心里忖着,拿了扫帚畚箕,默默地将灰烬扫干净。这边,肖湛终于淡淡地开了口。 “知道了。” ☆、过年 这年的农历新年, 对叶落秋和肖湛而言是最为特殊而又难忘的一年。第一次离家, 且是千里之外,风俗民情皆不大相同。 因为撞上丧期,文国侯府的这个年过的十分低调简单,氛围相较以往也清冷了几分。 除夕夜, 吃完年夜饭,小辈们拜过年后各自回房。不同于京城的食俗, 南阳镇的除夕夜家家户户都会吃上一口年糕, 寓意着年年高升。但京城并不兴这个, 文国侯府的桌上只有各种馅儿的饺子。 为解思乡之情, 叶落秋趁着后厨的人忙活完回家过年之际, 拿着提早备好的糯米粉和籼米粉,溜到后厨给肖湛做了碗桂花糖炒年糕。 连着陈华等人也享了口福。 这样的日子里, 肖湛也不讲究规矩, 让他们一道坐下来吃。下人们哪敢,最后在叶落秋的劝说下才恭恭敬敬地围坐在一起。 桂花年糕香甜松软,青竹苑的几个下人吃的口齿生香, 纷纷赞叹叶姑娘好厨艺。 叶落秋扬唇笑, 与肖湛投过来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年夜饭上肖湛被墨言书敬了不少酒, 虽然喝了醒酒茶,此刻眼神里还带着微微的迷离。虽有微醺, 但看的出来今夜的肖湛心情不错,眼角含笑。 肖湛用手抵着侧脸,姿态慵懒。在几人的笑声里, 笑吟吟的望着她。 微醺的眼神里仿佛晕着一滩化不开柔情蜜意。 叶落秋微赧,忙不迭的垂眸,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年糕。她鼓着双腮,心不在焉的品尝着美食带来的香甜,忽听得肖湛在问:“好吃吗?” 不知道在问谁,一众人等抬头看他,叶落秋也鼓着双腮看他。 那么多道视线中,肖湛却目不转睛地将视线定在叶落秋的脸上,确切地说,是她的嘴上。 几人皆是一愣,陈华率先回神,手抵着唇低低的咳了两声,接着起身,朝肖湛拱手作揖道:“天色不早了,属下先行退下了。公子和叶姑娘也早些休息。” 说罢,看了几名下人一眼。几名下人会意,虽然还没吃够桂花年糕,还是接二连三地站起来告辞。 肖湛并不留他们,淡淡的应声。 半柱香的时间,房间里就只剩叶落秋和肖湛两个人。叶落秋在肖湛含情脉脉的眼神中艰难地咽下桂花年糕,跟着起身要走,可在经过肖湛身边时,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叶落秋站着,肖湛坐着,他仍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笑着调侃她:“你还没回答我呢。” 叶落秋问:“回答什么?” 肖湛看她装傻,笑道:“好吃吗?桂花年糕。” 叶落秋心道你不是也吃了吗,做什么问我。暗自腹诽间,却见肖湛坐着身子,另一只手快速的伸到她的唇角,轻轻一抹,又凑到自己的唇上,用舌尖舔了下。 “嗯,甜。” 肖湛这一轻挑的动作,使得叶落秋的双颊瞬间就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这……这是作什么…… 肖湛对她的羞窘视若无睹,径自笑道:“我们阿秋做的每道菜都这么甜呢。” 哪有……明明很少做甜食…… 叶落秋当他喝醉了,想抽出手,可抽了两下没抽出,低声道:“少爷你醉了,早点歇息吧。” 肖湛用鼻子嗯了声,手却没松。叶落秋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屋外骤然响起“砰砰砰”地巨响声,划破屋内的寂静。 分卷阅读126 叶落秋被这响声吓的心头一颤,听得肖湛道:“等我一下。”说罢,径自走回里厢房。 不消一会儿,提了件烟粉色的狐裘披风走出来。他将狐裘披风裹在她的身上,甚至亲手为她戴上了帽子。在她怔仲间,肖湛牵过她的手推门而出。 今夜天气好,月色如水,气温却是低的渗人。而因着身上的这件狐裘披风,叶落秋却感觉不到一丝的凉意。 巨响仍是此起彼伏的在耳边炸响,原来是有人在放烟火,将墨黑的天空照的绚丽璀璨。 叶落秋第一次看到烟火,被这美丽的景色惊的移不开眼睛,先前想问的话也被她扔在了脑海里。 烟火足足放了有两盏茶的时间,待烟花燃尽,空气中仍蔓延着散不开的烟雾,袅袅氤氲在半空中。。 夜间寒风将帽檐的狐裘毛吹至眼前,挡了眼。叶落秋抬手一拨,触碰到帽檐那片柔软顺滑的质感。光是这狐裘毛的质地,就能猜出这件披风价值不菲。 无论颜色还是大小,这件披风就像为她量身定做似的。 叶落秋忍不住抬头,看立在身边的肖湛。他在身侧,微微眯着眼睛,眼神仍定在夜空中,下颌拉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似是在出神。 就像身处一滩沼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叶落秋的心跳在一点点的加快,她忍不住唤他:“少爷……” 肖湛收回眼神,垂眸看她,见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没露出多少异样神色。 “嗯?” “这件披风……”她低头,看到烟粉色地披风上绣着一朵朵雪白的铃兰花,轻轻呼了一口气,她复又抬头直视肖湛,“是少爷为我做的吗?” 小脸被帽子裹着显得更小,迎着她犹如小鹿般的眼神,肖湛止不住的想笑:“我可没这么大能耐做衣衫。” 叶落秋明显愣了下,肖湛用手轻轻扯两边的帽檐,想将她的脸裹起来,轻声笑道:“不过别人有的,我们阿秋当然也要有。” 叶落秋的眼眸微闪,水润润的。 是那日午膳她看到墨清婉和墨清嫣披着披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知竟被肖湛看在眼里,回去的路上问她:“喜欢?” 叶落秋摇摇头,“应该很贵吧。” 她向来不羡慕这些个东西,那句话也是随口一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是却被肖湛记在了心里。 在她十七年的人生里,她从来不知道被人记在心上的感觉是什么,直到遇见肖湛。 她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这辈子竟然能遇到肖湛。 肖湛放弃折腾她的脸,注意到她晶莹水润的眼眸,勾着嘴角笑道:“感动成这样?” “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将你骗走?”肖湛在调侃她,笑着,“以后你的聘礼是不是只需要两件披风?” 那是因为你,旁的人将一箱子金银珠宝放到她的眼前,她都不为所动。 叶落秋在心里嘀咕。嘴上也跟着嘟囔:“不用……” 肖湛挑了下眉:“不用什么?” 不用聘礼。叶落秋只能在心里暗道。 可肖湛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笑容愈大。叶落秋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对肖湛道:“少爷,新年快乐。”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过年,意义非凡。 肖湛好似也想到这茬,笑着捏了捏露在外面的脸,笑着回她:“新年快乐,阿秋。” …… 大年初一清晨,刚过寅时,墨家众人便动身去京城郊外的墓地。肖湛与叶落秋陈华也一道跟了去。 墨如城下葬的墓地在一片风水极佳的陵园中,陵园建在山上,环绕着皇陵,里面所葬之人皆是大周仙游官员。此陵园建造于大周□□时期,传闻□□曾得高人指点,若有官宦陵园绕皇陵而建,能兜住皇陵的龙气,可保大周千年不衰。 这才有了这么一片陵园。 拟建之初,官员贵胄异议甚大。如此高调而密集的陵园,定然会引来盗墓贼,谁愿意自己死后还要被人亵渎呢?但当时的□□一意孤行,不顾众人反对毅然而然地修建了陵园。 后来层出不穷的盗墓也在意料之中。碍于朝廷之中不满之声鼎沸,□□集思广益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便是绕着陵园山脚修建了一堵围墙,每隔几公里安排一个守墓人。 劳民伤财自不用说,好在盗墓之事被遏制。 墨家众人来的早,这时候陵园还没其他人。守墓人打着哈欠看到墨言书时颇感意外,还是恭恭敬敬替他们开门。 马车停在山脚下,墨家众人徒步登山。 叶落秋昨晚到半夜才睡着,今日又起得早,走到半山腰就已经开始气喘吁吁。肖湛与墨言书走在最前面,没注意到她,叶落秋没好意思当着众人面叫他,只扶着一旁的树干平稳自己的呼吸。 正歇着,感觉到身旁有人停下。叶落秋偏头去看,不想看到墨清嫣和墨清婉。 两人亲密的挽着手,正好奇地望着她。叶落秋连忙站直身子,颇感局促。墨清 分卷阅读127 婉眨了眨眼睛,忽然开口道:“你的这件披风好漂亮呀。” 叶落秋一怔,没想到墨清婉会与她说这个,扬了扬唇角,轻声回道:“谢谢四姑娘。” 墨清婉一双如铜铃般的眼睛盯着她的披风,又清脆的问道:“你哪里做的呀,改日我也叫他们去做一件。” 衣衫是肖湛做的,叶落秋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整来的,如实道:“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 墨清婉似乎有些失望,收回眼神扁了扁嘴,嘟囔道:“自己的衣服还不知道在哪做的吗……” 一旁墨清嫣见状,倒是被她的模样逗笑,略感歉意地对叶落秋道:“叶姑娘见谅,婉儿妹妹着实喜欢你身上这件衣衫,这才唐突了你,并无恶意。” 叶落秋根本不在意墨清婉的话,扬了扬唇笑道:“三姑娘言重了,倘若四姑娘喜欢,改日我去问问这衣衫是哪里做的,再来告知四姑娘。” 墨清婉虽已十六,却是小孩子心性,听叶落秋这么说,便立马高兴起来。等到了墨如城的墓前,已经和叶落秋很熟络了,开始阿秋阿秋的唤。 平时偶尔的相处,叶落秋看的出来墨清婉是个直爽性子,但没想到她竟然这般的没有架子,心中对她的好感也增加了几分。 队伍前头,肖湛转头寻找叶落秋的身影时,意外地看到叶落秋正笑眼弯弯地听墨清婉在长篇大论。三个姑娘家脸上都挂着笑,处的十分和睦。 肖湛颦了下眉,身旁墨言书也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笑道:“婉儿和嫣儿都很喜欢叶姑娘。” 肖湛不置可否地扯了下嘴角,收回眼神之际,余光看到三个姑娘中,有人将视线落到他的身上。 那姑娘似乎笑着朝他点头打了个招呼,肖湛已然收回视线,便没有再理。 而这处,没有得到肖湛回应的墨清嫣眼神一暗,直到墨清婉唤她,才敛去脸上的失落之情,融入到姑娘家的话题里。 ☆、扫墓 肖湛之所以会跟墨家众人来陵园, 是另有打算。这个打算, 早在十二月末,就和墨言书商量过此事。 他要去看看方杨两家的坟墓。 乍一听到这个要求,墨言书是拒绝的。在他还没有十足把握公布肖湛身份前,墨言书并不想多生事端。若叫旁人看到肖湛祭拜方杨两人, 又在顾永煜面前一说,难免会出现纰漏。 但耐不住肖湛的坚决, 墨言书也不敢将他惹毛。 他们墨家多一个敌人就多一分危险, 何况是肖湛这个“敌友难分”的人。 用好了, 是友;一不小心, 或许变成了敌人。 于是在众人祭拜墨如城之际, 墨言书便领着肖湛三人离开了人群。 山上的路泥泞不堪,叶落秋亦步亦趋地跟在肖湛身后, 弯弯绕绕的过了许久, 终于在一处平缓之地停下。映入眼帘的,是几座高低不一的坟墓,墓碑上篆刻着墨黑色的字迹, 清晰可见。 墓碑前仍有祭拜之后留下的碗碟, 整齐地一排并列着, 碗中的残羹冷炙已经全部消失,想来是被飞禽叼走了。墓碑四周没有什么杂草, 干干净净的,墓碑上也只有风雨过后留下的些许污渍。 看的出来,有人常来此处扫墓。 几人站在墓碑前, 不等墨言书开口,却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循声望去,只见陈华已然跪倒在墓碑之前,双目猩红。 竹篮子倒在一旁。 叶落秋微惊,连忙拿起竹篮子,打开盖子一看,里面的祭拜菜肴都混到了一块。叶落秋收拾了一下,便听到陈华哽咽道:“将军,陈华来了。” 一个身壮如牛的中年男子,哭红了眼,任谁看了都会垂泪。 叶落秋不知道个中来龙去脉,但从肖湛断断续续地话语中猜到了大概。此刻站在方家坟墓前,听到陈华这句话,忍不住红了眼眶,心里又止不住开始担心肖湛。 可肖湛面朝墓碑,背对着她,她看不清肖湛的神色。 幸好,她看不到。 陈华沉闷的呜咽之声始终未曾中断,肖湛的身影也未动一分。不知道过了多久,墨言书叹了口气,将手放在肖湛肩头,“这些年,我与父亲一得空便会来看方叔叔,也终于盼到你来。方叔叔在天有灵,定是开心的。” 肖湛依旧没动,也没出声。墨言书讪讪地缩回手。 又是片刻的沉默,末了,肖湛终于开了口,是对叶落秋说的:“阿秋,摆好。” 叶落秋明白他的意思,上前将篮子里的菜肴一一摆好。几人挨个跪下祭拜了一下,叶落秋也不例外。只是从头到尾,肖湛都没再说一句话。 叶落秋注意到,他的神色也没多少变化。 只比往常更深邃了几分,黑沉沉的,好似投不出人影。 随后墨言书又带他们去了杨家的墓前,离方家目的不远,没多会便到了。跟在方家墓前一样,叶落秋摆好祭拜之物后,几人恭恭敬敬地磕头。 随着天色 分卷阅读128 越来越亮,来此祭拜的人也越来越多。墨言书未免人多口杂,惹出不必要的事端,草草祭拜了一下,便唤墨家众人下山。 等他们到山脚下,周围果然多了不少马车。女眷们不便与外人露面,纷纷戴上纱巾遮脸。墨言书与众同僚一一打过招呼,因着墨家小厮丫鬟一大堆,肖湛混在人群中,倒也没有过于引人注目。 肖湛上了马车,正要走,却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这时候叶落秋已经取下纱巾,侧耳细细听。 好像是墨言礼的声音,在骂另一个男子不要脸之类的粗鄙之言。 旋即被墨言书厉声喝止。 不多时,又多了个浑厚的声音。叶落秋听到墨言书恭恭敬敬的声音,唤他宁相爷。 马车上,肖湛脸色微动。叶落秋也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撩起窗帘望过去,肖湛跟着将眼神移出去。 不远处的马车旁,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身型如松地站在众人中间,面容较为锋利,给人以一种不太好相与的感觉。此刻也正板着脸,似乎有点不高兴,但一开口,声调倒是平静,没有半点的不悦和不耐烦。 看来就是长的古板了点。 叶落秋看了会儿,眼见着有人将视线看过来,肖湛立马伸手扯下帘子。 “别看了。” 叶落秋哦了一声,想起方才的事,又忍不住偷瞄肖湛。偷瞄的多了,肖湛蓦地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眼睛被肖湛用手心捂住,叶落秋眼前漆黑一片。只听得肖湛似笑非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在取笑她。 “我知道我长的比一般人好看,可你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的看,叫人看到多难为情。” 叶落秋:“……” …… 大年初二,肖湛去肖府给肖廷璋拜年,肖廷璋留他们在肖府吃了午膳才走。 大年初三,叶落秋见到了出嫁的墨清容和墨清雅。墨清容于前年诞下一子,如今小娃娃才两岁半,生的粉糯可爱,墨清婉抱着他喜欢的不了,连叶落秋在旁看着都觉得欢喜。 而墨清雅则是身怀六甲,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笑的温婉。只在提起墨如城时,才会暗暗的抹泪。 当初墨如城身故时,墨清容恰好患病流连病榻,而墨清雅则是怀着身孕来不得,硬生生地连生身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看到。如今几人说起,皆是涕泪涟涟。 反倒是墨老夫人抹着眼角的泪劝慰她们莫要自责,这事儿才渐渐翻篇。 墨清容和墨清雅直到过了元宵节才各自返家。 元宵节当日,肖廷璋派人来接肖湛入府相聚,肖湛不疑有他,便带着叶落秋陈华一道前往。竟不想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两个人。 肖廷枫与杨氏。 原来是肖廷枫借回京祭祖之由,偷偷带着杨氏来看望肖湛了。 数月不见,杨氏乍一看到肖湛不由得红了眼睛,扶着他的肩头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不断地问他过的是否安好。直到肖湛反复说自己过的不错,杨氏似乎才放下心来。 往后几日,白天肖湛就在肖府,一入夜还是回去文国侯府。杨氏身份特殊不便外出,肖湛就在府内陪她。 这么几天相处下来,杨氏方觉肖湛变了,变成以往她所期待的那般,却又让她莫名觉得失落。 五日后,肖廷枫便携杨氏回了南阳镇,毕竟那里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他去处理。临别之际,杨氏对着肖湛吞吞吐吐了良久,最终只说了些嘱咐之言。 她原想说,湛儿,同我一道回南阳镇吧。 到底是说不出口。 年后,墨言书又开始变的繁忙起来。某日下朝,墨言书一回府就去了青竹苑,脸色凝重地与肖湛说,陛下染上了重病,能不能度过这个劫尚未可知。 言下之意就是,肖湛公开身份之事已迫在眉睫。 论起阴鹫狠辣,顾永煜比他父皇更甚。宫中有微言传出,因为太子狠辣的作风,陛下对太子不满已久,甚至有另立储君之意。 不过传言终归只是传言,从平时两人的相处来看,依旧是父慈子孝之态。 且当今陛下已至花甲之年,体力精力大不如前,很多事都交与太子全权处理。□□羽之多,哪是陛下想换就能换的。 肖湛听墨言书细细道完来龙去脉,沉吟片刻,抬眸定定的看墨言书,直截了当道:“小侯爷,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墨言书摩挲着杯脚,闻言指尖一顿。忽而嘻笑道:“你是方家唯一的血脉,理当认祖归宗的。我的想法很简单,便是让陛下和太子知道你的存在,让天下知道——” “小侯爷别再与我兜圈子。”肖湛拧着眉,冷声打断墨言书的冠冕堂皇的话,“我们都心知肚明,你们不会蠢到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人。你今日与我说这些,心里有什么打算?想让我做什么?” 肖湛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既然小侯爷这么没诚意,我想我也没必要再留在侯府。” 当时肖湛愿意跟墨言书来京 分卷阅读129 城,有一方面原因是两人达成协议,会助彼此。 至于助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来京城的这么些时日,他之所以如此泰然便是在等。等墨言书何时沉不住气会与自己摊牌,但没想到,他比自己想的更耐得住气。 墨言书听他这么说,笑容顿敛。静默良久,他才再次开口。 “太子殿下有意将翊王二女指婚于我。”墨言书看出肖湛的疑惑,沉声道:“翊王,是第二个宬王。” 肖湛脸色一僵。 “大周□□揭竿而起推翻大齐朝不过一介地方贵胄,能打下如今的江山,除了自身卓越的才能外,靠的便是一些其他地方贵胄。立下大周朝后,□□便将这些贵胄封为外姓王。帝位几经更替,外姓王们渐渐没落,有犯事被褫夺封号的,也有居安思危主动要求退隐的,到了陛下这代,只剩两位异姓王。宬王杨家,翊王谢家。” “二十年前,陛下与太子之所以会对杨家动手,是因为杨家太盛了。相比而言,翊王谢家就低调许多。可近两年,谢家小王爷屡屡在朝堂立功,表面看上去谢家风光无限,实际上却是危机重重。” 圆桌下,肖湛握成拳的手背青筋暴起。 就因为帝王忌惮,杨家那么多人便成了刀下亡魂!为什么! 墨言书眸色暗沉,“太子想让我娶翊王二女,怕是想来个一石二鸟。” 有一事肖湛一直不甚清楚,墨家作为太子的外家,照理说应该备受器重才是,怎么会闹的如斯地步。听墨言书的意思,太子迫不及待地想除掉他们。 “太子为何想除掉墨家?” 墨言书惨淡一笑:“自是没了用处,且成了他的隐患。” ☆、计策 当年太子与陛下是如何使计灭了方杨两家全族的, 墨老侯爷一清二楚。后来有一年, 墨老侯爷一时糊涂,竟拿此事去胁迫太子。再后来,墨老侯爷去世,此事也不了了之, 但太子的忌惮之心一旦燃起,便再也没法熄灭。 卧榻之侧, 岂容他人酣睡。 虽然墨老侯爷并未将那些事告诉过墨如城, 遑论墨言书。可太子并不那么觉得, 于他而言,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不过有些事, 墨言书不好细说,故而也只是提了几嘴。末了, 墨言书冷笑道:“太子此人, 宁他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他。” 肖湛静静听完,问道:“那小侯爷打算怎么做?” 墨言书看了他一眼, 轻轻晃了晃茶杯, “你可有听说过宁相爷?” 肖湛心下恍然, 原来他将主意打到了此处。微微一颔首,只听墨言书又道:“宁相爷有一胞姐, 乃陛下后妃。宁妃为圣上诞下幺子,即六皇子顾永涟。” “六皇子现年二十有六,为人贤良方正, 才能在几个皇子中实属翘首。我曾与六殿下私下见过几次,他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 肖湛心里有些意外,声音却淡定自若:“小侯爷的意思是?” 墨言书看着他莞尔一笑,“阿湛该是明白的。” 肖湛不置可否,问道:“小侯爷想让我做什么?” “助六殿下一臂之力。待大事成功之日,于你,于我,都是一件喜事。” 肖湛失笑:“肖湛乃一介草民,能助你们什么。” 墨言书仍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将食指伸进茶杯里沾了沾,就着水渍在桌上写了一个字:宁。 肖湛看了眼那个字,抬起头挑了下眉:“宁相爷?” 墨言书颔首:“宁相爷此人十分古板,虽然六皇子是他的外甥,但想得到他的帮助并非易事。言书曾听父亲提起过宁家与方家的渊源——” 话音未落,却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眼,对话戛然而止。肖湛起身推开房门,却见院子里,墨言礼抖着自己的衣角,正阴着一张脸朝叶落秋大吼:“你走路不长眼睛吗!” 站在他对面的叶落秋被他的吼声骂的一愣,下意识地拧了下眉,旋即低声道:“抱歉。” 对于叶落秋的道歉,墨言礼似乎还是不满意。他颇为烦躁的掸了下自己的衣衫,没好气道:“抱歉有什么用!你知道这衣服多贵吗!” 就在刚才,叶落秋将肖湛不用的砚台拿出去扔掉,谁知刚到院子里,就被火急火燎冲进来的墨言礼撞了个满怀。两人撞了下,砚台上残留的墨汁溅到了墨言礼的身上。 虽说这确实是件不爽快的事,但是也没必要这般生气吧?何况她不是也道了歉吗?走路不长眼的又何止是她呢。 脑海里闪过墨言礼在面对肖湛时颐指气使的模样,叶落秋的心中也不由得蹿起一股无名火,声音也随之变高了些,“那二公子想如何呢?若不赔您一件衣衫如何?” 闻言,墨言礼斜着眼上下打量叶落秋一番,末了,嗤笑道:“赔我?你拿什么赔?你吃我侯府用我侯府,你赔的起吗?!” 分卷阅读130 叶落秋被他说的脸色一僵,正想反驳,余光却瞥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快速地逼近,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肖湛已经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护在自己的身后。 随之而来的是肖湛的冷笑声:“哦?是有多昂贵?二公子不妨与肖湛说说。” 墨言礼见肖湛护崽的模样,嗤了声,“这是用塞外的丝绸手工缝制而成的,你买的——” “一千两?还是一万两?”肖湛打断墨言礼的话,不以为意道:“墨二公子尽管开价,肖湛定然赔你。” 墨言礼被抢了话头脸上一顿,旋即狐疑的打量肖湛,似乎在思考肖湛话中的真假。末了,就跟看穿了肖湛心思似的,鄙视地哼道:“打肿脸充胖子。” 闻言,肖湛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但说无妨。” 墨言礼还想说些什么,被走近的墨言书厉声喝住:“阿礼,休得无礼!”转而在叶落秋与肖湛周旋,抱歉地说道:“舍弟顽劣惯了,望两位见谅。” 墨言礼向来尊敬这个大哥,见状唯有闭嘴,只恨恨地瞪了眼肖湛和叶落秋。 墨言书发了话,两人也不便多说什么,再说就显得自己小心眼儿,于是直接将墨言礼不善的眼神当成空气。墨言书望向肖湛,又开口道:“阿湛,方才那事……” 话至一半,肖湛点了点头,神色淡淡地回道:“小侯爷且放宽心,容肖湛想一想。” 既如此,墨言书也不再多说,拉着闹别扭的墨言礼离开了青竹苑。 这一厢,待墨言书几人走后,肖湛便唤来下人收拾碎了一地的砚台,自己则牵着叶落秋的手回了厢房。婢女很快就打了一盆热水进来,叶落秋默默将手上的墨汁洗净。 一转身,手就被肖湛手里的巾帕包住。 叶落秋乖乖地站着,任由肖湛一点一点为自己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叶落秋垂眸,看到肖湛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动来动去,不由得想起方才他将自己拉至身后护着的那幕。 心里就跟涂了一层蜜似的。 忽听得肖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以后这些事就让下人们去做。” 叶落秋想了会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扔砚台的事,顺着他的话哦了一声,转而又轻声道:“我也该做些事的,又不是真的……” 说到底她终究是肖湛的丫鬟,不知情的人将她错当成小姐也就罢了,自己总不能得寸进尺,事事麻烦别人。 也不是半点小事都做不得。 后半句嘟囔的话被藏进肚中,但肖湛像是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手指一顿,没再动作。叶落秋见状,下意识地抬眸看肖湛,却见肖湛微微蹙起眉头正盯着自己看。叶落秋被他瞧的心虚,心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念头才刚闪过,眼前忽然一黑,肖湛竟然将擦手的巾帕盖到了她的脑门上,“总要习惯的。” 叶落秋正在取下头上的巾帕,闻言动作一顿。 习惯什么? 肖湛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叶落秋还想问,却见肖湛已经踏出了厢房。她瘪瘪嘴,便也不再多问。 正月末,墨言书又来了几趟青竹苑,两人每次都能在书房谈好几个时辰,叶落秋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问,倒是陈华,每次见到墨言书都会绷紧神经,守在书房外寸步不离。 二月初,墨言书带来一个消息:陛下熬过了这个劫数。 墨言书挺高兴的,这也就意味着给他们的时间又多了一些。肖湛倒是看不出情绪,于他而言,无论是顾永煜,还是这个稳坐皇位四十余年的当今天子,都是心狠手辣的卑鄙之人。 都是他的仇人。 如果可以选,他希望两人都不得善终。 墨言书是真的心情不错,除了陛下病情好转之外,听说陛下转醒当下传的是六皇子顾永涟,而非太子顾永煜。经此一事,如今朝中上下,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肖湛看的出来,现如今墨言书已经将全部赌注下在了顾永涟身上,一心要扶顾永涟上位。 想来顾永煜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故而才非要除掉墨言书这个眼中钉吧。 血脉亲情终究是抵不过权利纷争。 在墨言书的侃侃而谈之中,肖湛在心里冷冷一笑。 二月下旬,京城又迎来一场小雪,稍稍回暖的气温瞬间又降了好几度。不过这场雪只下了两天,到了二月二十五便停了。 恰好这日是叶落秋十八岁生辰。 连叶落秋自己都不记得的日子,肖湛竟记下心里,还一大早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碗长寿面。 虽然那面从卖相到口味都相当糟糕,但叶落秋还是感动的一塌糊涂。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为自己下面,她怎么还会嫌弃味道不好呢? 即便面条还是半生不熟的,汤汁咸的齁嘴,叶落秋还是泰然自若地吃完了一整碗面。肖湛在旁见她吃的津津有味,心里颇为得意,挑了挑眉,问道:“我是不是还挺有天赋的?” 叶落秋垂头,默默地吃着面,闻言只是暗暗笑了下,点 分卷阅读131 点头。 “这么好吃?” 恰好吃到半熟的面条,叶落秋堪堪咽下,支支吾吾地应了声:“唔……好吃……” 肖湛倒是被她引起好奇心,捡了双筷子欲尝尝味道,谁知筷子还未伸到碗里,面碗却被叶落秋移到了一旁。叶落秋端着碗,戒备的眼神在肖湛脸上逡巡。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手里端的是什么绝世宝贝呢。 肖湛失笑,拿筷子朝那碗面点了下:“就一口。” 叶落秋鼓着腮帮子,摇了摇头,示意不给。 肖湛几乎被气笑,将筷子拍到桌上,嗤笑道:“面是我做的,吃一口都不行?有你这样的吗?” 叶落秋不为所动,继续摇头。 肖湛气绝,又拿她没办法。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肖湛,在护食的叶落秋面前,只能恨恨地嘀咕一声:“没良心的家伙!” 叶落秋端着大碗面,抿嘴笑笑,假装没听到肖湛的话。 她怕肖湛吃了这碗面后从此对煮面失去信心。 ☆、出游 从叶落秋有记忆开始, 她就知道自己的生辰跟别的小孩子是不一样的。邻居小孩子一到生辰脸上都是喜洋洋的, 家境好一些的还会得到一个新鲜玩意儿。饶是家境贫困的,也能买一串冰糖葫芦。 便是叶寒星和叶寒宁,每年生辰也会得到一两个小玩意儿。竹蜻蜓、小面人、一个弹弓……每年都不一样。 独独轮到她,别说小玩意儿, 就是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都是一个奢望。 小的时候叶落秋不懂,等大点她才知道为何这一日二娘会比以往脾气更差。 因为她那已经过世的娘亲, 因为那一日爹爹不苟言笑的脸。 等她再大点, 她就会跟爹爹一同去祭拜娘亲。理所当然地, 回到家二娘赵氏的脸色会愈加的难看。所以在叶落秋的记忆里, 生辰于她而言, 是最难过、最悲伤的一天。 今日晨光熹微她便已经转醒,怔怔地望着窗外一地的白雪发呆。以往每年都有她和爹爹去给娘上坟, 如今爹爹故去, 她又身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再也没有人去给娘扫墓了。 再过一段时间,娘坟前的杂草就要长的老高了。 如此胡思乱想了一阵, 眼泪潸然而落。她以为今年生辰也如往年那般, 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度过, 谁知道因为肖湛,一切都变的那么不同。 因为那一碗面, 叶落秋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就跟吃了蜜糖一般,甜到了心里。 思及此, 叶落秋偷偷瞄了眼肖湛,弯着眼睛笑起来。 早几日肖湛就做好了打算,在叶落秋生辰这一日带她出去逛逛,他听墨言书提起过,京城城郊有一处梅园。而二月又是赏梅的最佳季节,如果能带叶落秋去,她定然高兴。 可谁知道,食过午膳,他们正想出发之际,却见墨言书的小厮来青竹苑请肖湛去一趟书房,说是墨言书有急事找。 闻言,肖湛微微拧了下眉,下意识地看了眼叶落秋。叶落秋会意,忙敛去脸上的失落,叫肖湛先去忙正事,梅园以后也能去。 这话,使得肖湛的眉头更深了几分。他微微一思量,便对那小厮道:“你去禀告侯爷,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小厮来之前得了墨言书的令,务必将肖湛请去。如今听肖湛这么说,为难的搓搓手,唯唯诺诺道:“肖公子,这……” 肖湛恍若未闻,径自往外走。小厮脸色更加难看几分,求助的望向叶落秋。叶落秋不想他为难,连连上前,对肖湛道:“少爷,我们改日再去赏梅吧,兴许小侯爷有什么急事儿呢。”她瞄了眼一旁可怜巴巴的小厮,又道:“而且,我也不是很想看梅花……” 肖湛看着叶落秋啧了声。 方才叶落秋脸上分明有失落,他又不瞎。 就在两人说话间,却听得一声清脆的声音远远的传来:“阿秋!” 三人顺着声音望过去,但见墨清婉与墨清嫣打扮的花枝招展,手挽着手从外袅袅而来。自打正月初一从陵园归来后,三人常有往来,本就是差不多的年纪,墨清婉又是个爽朗的性子,往来频繁间关系也就好了许多。 待两人及近,看到肖湛脸上不爽利的脸,墨清婉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在三人身上打转,丝毫不见外地问道:“阿秋,你们在干嘛呢?” 叶落秋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见墨清嫣拉了下墨清婉的衣角,示意她休得无礼。墨清婉嘟了嘟嘴,不甚在意,墨清嫣见状,倒是有礼有节地朝肖湛福了福身子。 叶落秋给她们请安:“三小姐,四小姐。” 墨清婉虽是侯府长大的小姐,却是不甚在意这些规矩礼节,边扶她边抱怨道:“不是说了别这么见外么,怎的还这般唤我们呢!你再如此,我可要生气了!” 叶落秋不置可否的笑了下,没应声。 墨清嫣在旁察言观色,眼神在叶落秋和肖湛身上逡巡了两三轮,末了 分卷阅读132 ,浅笑着问叶落秋:“阿秋,你们这是要出去么?” 叶落秋瞧了眼肖湛,摇了摇头:“不出去。” 有外人在,肖湛也不好甩脸子,没得让人看轻了叶落秋,故而他只是稍稍瞪了叶落秋一眼。叶落秋就当没瞧见,听得墨清婉开心的说道:“那正正好,左右你在院里无事,同我们一道去梅园吧。” 久居侯府,叶落秋早就想出去转转,听墨清婉这么说心里发痒。可她的眼神才落到肖湛身上,刚张嘴说了句“我可以……”,就听到肖湛冷声打断她:“不行!” 没自己跟着,肖湛断不敢让叶落秋独自外出。 在场几人听到这冰冷的声音颇感意外,叶落秋也没想到肖湛会这般不高兴,当着墨家姊妹的面将她的话堵了回去,心里涌上一股委屈,脸色也随即沉下来。 气氛变的有些闷。 墨清婉的一双大眼滴溜滴溜地在两人之间打转,与墨清嫣相视一眼。两人本是好意邀叶落秋去赏梅,不想会搞成这样,倒也有点尴尬。墨清嫣打量了一会肖湛,打着圆场道:“倘若今天阿秋没空,那改日再去也可以。” 闻言,叶落秋神色更加黯淡。她的情绪全写在脸上,肖湛看的一清二楚,心里倒开始有些后悔。旁人说了什么他全然没听进耳里,视线凝在叶落秋的脸上。 而这边,墨清嫣说了句话没得到两人的回应,又看到肖湛连瞧都没瞧自己,脸上瞬间有点挂不住。好在她的性子不像墨清婉那般咋咋呼呼,堪堪压下不悦的情绪,听得肖湛又开了口:“算了算了,想去就去吧。” 叶落秋正暗自委屈着,闻声抬眸看肖湛,狐疑地问:“真的可以去?” 肖湛点了点头,无奈地看着叶落秋的脸色由阴转晴。 虽如此,肖湛到底不放心,唤院里的丫鬟取来披风与面纱,又叮嘱道:“出门在外万事小心,不要瞎晃悠,申时前务必回来。还有纱巾,切忌不要取下,也不得与墨府外的旁人攀谈,知晓了吗?” 叶落秋点头,一一应下,墨清婉忍不住笑道:“阿秋与我们在一处,肖公子且放宽心,出不了事。” 肖湛未置可否,转而对墨家姊妹道:“阿秋初来京城知之甚少,烦请三小姐四小姐多照顾些,肖湛在此谢过。” 这架势颇有要出远门的意思,墨清婉被他逗笑,被墨清嫣拉了两下方才收起笑意。墨清嫣心里还有点不爽利,但面上还是言笑晏晏地回道:“肖公子客气,阿秋同我们一道出门,我们自会看顾,请放心。” 肖湛扬唇对她报以一笑,转身又板起脸叮嘱叶落秋。 两人身后,墨清婉凑到墨清嫣的耳边,低声道:“三姐,我怎么瞧着阿秋这表哥不对劲儿。” 墨清嫣面无表情地盯着不远处的肖湛和叶落秋,闻言偏头看墨清婉:“怎么说?” “我瞧着他俩,可不是单纯的表兄妹,”想起适才肖湛那模样,墨清婉忍不住又笑:“你觉着呢?” 墨清嫣抿着唇没作答,就在墨清嫣觉得奇怪时,却见墨清嫣忽然转过身子,冷声回了句:“不知道。” …… 等上了马车,叶落秋发现墨言礼竟然也在,颇感意外。墨清婉注意到她神色,边将她拉上马车边笑着解释:“二哥不放心我们三个女子去梅园,当侍卫来了。” 墨言礼闻言,抬手给了她一个爆栗,没好气道:“丫头片子瞎说什么!” 墨清婉被打了下,捂着脑门嘀咕道:“你这出门还带着剑,可不就是侍卫么!” “还说?”墨言礼作势又要打她,吓的墨清婉缩着身子朝叶落秋身边靠。叶落秋刚挨着墨清婉坐下,恭恭敬敬地喊了声二少爷。 墨言礼大抵还记着上次那事,气还未全消,假装没听到叶落秋的声音,径自偏头与墨清嫣说话。 叶落秋心道这都多久了还记在心里呢,真够小家子气的,早知道墨言礼会去,她就不跟着去了。 不过想归想,既然跟了来,叶落秋也不想让大家难堪,便也未将墨言礼的敌意放在心上,只一笑置之,倒是墨清婉察觉出异常,略觉不满的对墨言礼道,“二哥,阿秋在与你打招呼呢!你怎的不理人!” 闻言,墨言礼头也未抬,漫不经心道,“哪条律法规定打招呼一定要应?” 此言一出,墨清婉颇感诧异。自家二哥的脾气她是了解的,自小不大好,但也不曾对女子如此无礼。何况是叶落秋这般柔情似水般的姑娘,旁人怜惜都来不及,二哥为何如此? 墨清婉是真的不高兴了,板着脸道,“二哥,你怎的这般傲慢无礼!你整日这副样子,还有哪个世家小姐愿意嫁给你啊!” 墨言礼没成想墨清婉会因此事说道自己,不由得拧眉看她,“墨清婉!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 墨清婉根本不怕他的威胁,嘟囔着,“我又没说错,你本来脾气就不好……” 见她还敢顶嘴,尤其还是当着叶落秋的面儿,墨言礼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黑着脸,又要骂她,好在被墨清嫣及时止住。 分卷阅读133 墨清拉着嘴角婉嘟嘟囔囔了两句,一旁叶落秋看到兄妹两人因自己发生口角颇感难堪。在墨清嫣打完圆场后才道,“前些日子我不小心弄坏了二公子的衣衫,二公子生气也是正常的。倘若换作我,兴许比二公子还要生气。” 她说着,拉了下墨清婉的衣衫,抿着唇角故作委屈道,“四姑娘可莫要因为我同二公子生气,倘若气坏了身子,二公子怕是要同我拼命。” “阿秋可不想年纪轻轻就丧身于二公子的剑下呢。” 一句话,让拉着脸的墨清婉“噗嗤”笑出声。 墨清婉笑道,“依二哥的脾气,还真说不定。” 墨清婉到底还带着点小孩子的脾性,不消一会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模样。叶落秋松了口气,淡淡笑着,听墨清婉天南地北的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正对面,墨言礼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叶落秋,旋即收回视线。 …… 梅园在城郊,马车驶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叶落秋与墨家姊妹在马车上戴好纱巾,这才施施然地下马车。 瑞雪过后天气放晴,这个时间段的梅园人来人往,三五成群的文人雅士、世家子弟都来凑热闹,其中不乏盛装打扮的世家贵女,蒙着面纱三三两两的嬉笑游玩。 素日里墨清婉甚少出门,此番欢喜的紧,拉着墨清嫣和叶落秋就往里走。 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一朵朵娇艳的梅花点缀在树上形成了一片艳丽的花海。置身其中,时有片片花瓣随风而落,此番情景美不胜收。 叶落秋第一次看到这么大一片梅花林,几近被美的迷了眼,暗自感叹京城真真是不一样的。 梅园绕湖而建,走过一大片梅花林便是一池湖水,沿岸是一座座的凉亭,供人休憩赏景。十几座形状一致的凉亭坐落在湖水畔,乍一眼看上去蔚为壮观。 四人在梅园逛了大半个月时辰,便寻了一处空的凉亭坐下歇息。在来之前墨清婉做足了功课,备了糕点茶水,于是四人就坐在凉亭里吃吃糕点赏赏风景,好不惬意。 这四人当中,就数墨清婉活络些,也幸好有她在,气氛倒也不显得沉闷。休息了一炷香时间,忽然听得不远处的凉亭里发出一阵阵的笑声,叶落秋寻声望去,只见那处凉亭里围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好像在玩什么游戏,众人笑成一片。 墨清婉被勾起好奇心,拉着她们就要去。叶落秋看了眼那处的人群,不由得想起出门前肖湛的嘱咐,便道:“四姑娘你们去吧,我再在这歇会儿。” 墨清婉不愿留她一人在此,想将她拉去,正当叶落秋为难之际,倒是墨清嫣帮腔道:“我也累的很,便与阿秋一道在此等你们吧。” 墨清婉有些不太乐意,但劝不动她们便也作罢,拉着墨言礼一道走了。 凉亭里只剩下叶落秋与墨清嫣,两人都非话多之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便没了话题。 静了片刻,墨清嫣忽然开口问道:“阿秋,肖公子真的是你表哥吗?” ☆、打架 叶落秋捻着一块芙蓉糕正往嘴里塞, 闻言手一顿, 偏头看墨清嫣。墨清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迎上叶落秋的目光,笑道:“我是不是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明明笑靥如花,叶落秋却莫名心里一堵。 “三小姐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 就是觉得你同肖公子并不相像。”墨清嫣掀起轻薄的面纱,轻轻抿了口茶, “倒是像……” 她笑了下, 没说下去。 墨清嫣分明是话中有话, 叶落秋吃不准她的意思, 她记得肖湛曾与她说过, 逢人说话留三分。如今这种局面,叶落秋不敢乱说话, 怕给肖湛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故而她咬了一小口芙蓉糕,淡淡的回道:“三小姐与二公子是堂兄妹,我瞧着也不甚相像。” 墨清嫣愣了下, 旋即笑道:“倒也是。” 既然墨清嫣没再追问下去, 叶落秋便也不再回答她的那句话, 只是心里多了一层警惕。墨清嫣没说完的那句话藏着别样的含义。 两人各怀心思地又聊了两句,墨清婉和墨言礼就回来了。墨清婉兴致缺缺, 一坐下就翘着嘴抱怨:“还以为什么好东西,都在吟诗作画呢。” 说话间,脸上的面纱滑到鼻间, 墨清嫣见状,伸手替她整理好,笑着说:“吟诗作画有什么不好,瞧你这样儿,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似的。” 墨言礼附和:“可不就是个乡野丫头。” 墨清婉看到他们一个鼻孔出气,直跺脚,“三姐,你是哪头的啊!” 墨清嫣点了点头的脑袋,笑道:“你瞧,连二哥也看出来了吧。方才入园,瞧你那兴奋的模样,你又不像阿秋第一次来梅园,怎的还这般少见多怪。” 墨清婉扁扁嘴,偏头哼道:“哼,我不理你。”说着,她靠到叶落秋身边,亲昵地挽着她的手问道:“怎么样阿秋,梅园风景漂亮吧?” 分卷阅读134 叶落秋莞尔一笑:“漂亮。” 对面的墨清嫣搭话道:“阿秋,听大伯母说你来自江南,可是晋城?听闻晋城的繁华不比京城呢。” 叶落秋摇摇头:“我来自南阳镇。” “南阳镇?”墨清婉歪着头重复了一句,“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叶落秋刚想说一句“是个小地方”,却被墨清嫣抢了话,“江南那么多小镇,你怎么可能都知道。” 墨清婉嘟哝了两句,叶落秋笑笑不再说话。 叶落秋听得出来,墨清嫣这是在指桑骂槐。乡野丫头、少见多怪,句句意有所指,她虽不知其中缘由,总之以后敬而远之便是了。 在凉亭又歇了片刻,墨清婉觉得无聊便要回府。因着方才的事,叶落秋早也没了兴致,便顺水推舟打道回府。 四人才出梅园,就远远看到挂着墨府灯笼的马车旁,一名身着藏蓝色直襟长袍的男子无视墨府小厮的阻拦,正探头探脑地在往马车内张望。 等那男子转过身,叶落秋才看清楚那人的长相,有点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当她暗自思量间,却见身边的墨言礼低低地骂了一声,旋即疾步跑向马车。 这时,墨清婉停了脚步,语气不悦道:“这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烦死了!” 叶落秋也跟着停下,听到墨清嫣柔声道:“这宁公子也真当是不知礼数,婉儿,我们先去旁边歇一会,让二哥哥去处理吧。” 她这么一说,叶落秋才记起他是谁,原来就是宁相府的小公子宁常。 当初陵园山脚下只远远见过一面,如今隔得近,叶落秋细细打量这位传说中的荒唐小公子,生的倒是清秀。 三人去了旁边树下站着,等墨言礼打发了宁常再过去。谁知等了片刻,宁常不但没被打发,两人的口角之争反而越来越激烈,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两家小厮见此情景急的团团转,尤其是宁府小厮,生怕墨言礼一言不合就拔剑,伤了自家的小公子。 树荫下,墨清嫣面露担忧,眼神一直盯着那处的两人:“不会出什么事吧……” 墨清婉倒是坦然:“没事儿,二哥吃不了亏。” 听此言,墨清嫣瞪了墨清婉一眼,墨清婉讪讪住口。叶落秋在旁等了半天,眼瞧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离肖湛叮嘱的申时越来越近,心里也着急,便道:“要不我们过去瞧瞧吧……” 谁知她刚说完,便看到那处的两人扭打在了一起,两家小厮想拉开他们,被墨言礼一脚踹到在地,场面一时混乱不堪。三人大惊,再也顾不得礼仪,连忙跑过去。 等她们赶到,只见墨言礼毫发无伤地骑在宁常身上,指着他的脸骂道:“我替你爹教训教训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放肆!” 宁常虽被打的鼻青脸肿,仍不服气,朝墨言礼呸了一声,怒骂道:“你爷爷我轮得到你教训!呸!滚犊子!” “啧,还敢嘴硬!”墨言礼又要一拳挥过去,幸而被赶来的墨清嫣拦住。宁常被墨言礼揍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连墨清婉也吓了跳,忙劝道:“二哥,够了够了,你真要打死他呀。” 在墨清婉和墨清嫣的拉拉扯扯下,墨言礼这才放过宁常。宁常没了束缚,被小厮堪堪扶起,冲墨言礼道:“墨言礼,你给我等着!” 墨言礼啧了声,作势又要去打他,被墨家姊妹勉强拉住。墨清婉没好气地冲宁常道:“你这人怎么不见棺材不落泪,还不赶紧走!” 宁常本就心悦墨清婉,如今这副狼狈的模样被她瞧了去,既觉得难堪又觉得气恼,便由小厮扶着上了自家马车,打马而去。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围观群众指指点点了几句,被墨言礼一句爆吼“看什么看”后,各自散去。 …… 回到青竹苑已至申时一刻,肖湛还没回来,叶落秋松了口气。 方才被那么一吓,又急急的跑回来,出了一身汗,叶落秋唤院里的丫鬟打了一桶热水到自己的厢房里,打算沐浴更衣。 沐浴完出来,发尾仍是湿漉漉的,叶落秋拿了条巾帕擦。正擦拭着,却听得房门被“笃笃”敲响,叶落秋将巾帕放到桌上,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叶落秋就看到肖湛喘着粗气站在门口,一副狂奔而来的模样,胸口随着他的喘息起起伏伏。叶落秋见此模样愣了下,一声“少爷”刚出口,双臂就被肖湛的手按住了。 紧接着,肖湛的眼神在她身上游走。甚至扳过她的身子,连她的背部也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叶落秋懵在那,任由他肆意地审视,半晌讷讷道:“少爷,怎…怎么了……?” “有没有受伤?” 肖湛终于检查完,这才开口问她。 叶落秋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相问,茫茫然地摇头:“没有啊。” 肖湛似是松了口气,面上的绷紧感也松了几分。可这只是一瞬,旋即又绷起脸:“以后没我陪着,不许再出门!” “啊?” “啊什么啊,只此 分卷阅读135 一次。”肖湛跨进厢房,将她拉到圆桌旁坐下,随手拿起桌上巾帕替她擦拭湿漉漉的发尾,“以后少跟墨府的人来往,我们不会在这住太久。” 从肖湛拿起巾帕为她擦拭头发的那刻起,叶落秋全身上下的神经都在跳动。如此亲昵的动作,肖湛却做得十分坦然且顺手。她所有的思绪都集中在肖湛的手上,以致于肖湛说了什么完全没有听进耳内。 肖湛不见她回答,不满地问道:“听到没有?” 叶落秋回神,敷衍地“哦”了声,随即反应过来:“少爷,我们要搬出去住吗?” 肖湛缓缓地为她擦头发:“嗯,快了。” “那我们搬出去住哪里?” 擦干湿发,肖湛将巾帕扔到桌上,盯着叶落秋面无表情道:“破庙。” 叶落秋:“……” 看着叶落秋无语的表情,肖湛勾了下嘴角,挑眉道:“后悔了?怕了?” 叶落秋抬头理了下鬓角的发,嘟囔道:“少爷都不怕,我怕什么。” 肖湛失笑,想起墨言礼和墨清嫣,叶落秋又问道:“少爷,我们什么时候搬出去?我好提早收拾行囊。” “不急,走之前我会与你说的。” …… 入三月,肖湛忽然变的忙碌起来,时常早出晚归,难得才能见上一面儿。虽然叶落秋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很少会过问这些事,只在他夜深归来时准备点吃食。 肖湛知她整日呆在青竹苑,怕她无聊,偶尔也会带些新鲜玩意儿给她消遣。 三月转瞬而过,自打那日梅园归来后,墨清婉时不时来找她聊天,叶落秋总能从她嘴里听到许多外头的消息,府内府外都有。比如宁常如何找人围堵墨言礼,墨言礼又是如何英勇脱身,又比如哪家小姐看上了哪家公子。明明她也深居闺阁,可是知道的总是特别多。 闷得慌时墨清婉也会找她下棋,可叶落秋不会,于是她就手把手的教叶落秋,哪怕叶落秋一直学不会,墨清婉也不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刚开始的时候,叶落秋碍于她的身份刻意保持着疏离,这么一个月相处下来,是真心喜欢上这个水灵的小姑娘了,当成了自己的小妹妹看待,也会亲手做一些糕点给墨清婉送过去。 至于墨清嫣,偶尔也会陪着墨清婉一道来,话很少,坐不了一会就走。 叶落秋想不通她的心思,明明不喜欢自己,怎的还要来青竹苑。 但她也懒的去猜,左右都是不相干的人。 ☆、争储 近些时日京城内流言纷纷, 上至世家子弟下至黎民百姓, 俱对那位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方家公子充满好奇。尤其经过知晓当年方杨两家灭门之事的人添油加醋的一说,方家公子的身份愈加变的扑朔迷离。 肖湛顿时名声大噪。 当年方家分明是满门抄斩,如今怎的会好端端的多出个儿子? 有人相信,也有人怀疑, 但很快,怀疑之声就被掩盖下去。听见过方家公子模样的人说, 那方家公子长的与方将军有五六分相似, 再加墨侯爷与宁相爷言之凿凿的笃定他便是方承泽。 且他有方家传家玉佩在手, 于是几日后, 风向便由肖湛到底是不是方家血脉, 变成陛下和太子会如何安置方家唯一的血脉。 毕竟当初顾永煜长跪正午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有人说,事后太子顾永煜上奏陛下, 当年之事虽是故去二皇子之故, 到底是皇家愧对方家,既然方家尚有血脉存于世间,自是要沿袭方承泽的王爵之位。 说这话的人说的有板有眼, 由不得众人不信。 流言仿佛长了翅膀, 很快便传入太子府。 彼时太子顾永煜正在书房内与谋士讨论肖湛之事, 听到心腹禀报,顿时怒气上涌, 长臂一挥,将书案上的物件都扫到地上。 一时间,“叮铃哐啷”之声此起彼伏。 心腹跪在地上, 任由飞过来的物件砸到自己身上,大气不敢出。顾永煜阴着脸,半晌才喘着气怒骂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传出去的谣言!” 书房内,良久没有声响。片刻后,才有一道沉稳的声音说道:“自是希望借陛下之手扶肖湛上位的人。” 说这话的人,是顾永煜的谋士蒋霄。此人四五十岁的模样,身着一件灰褐色的长衫,手持羽扇,低调沉稳,若非身处太子府,给人以一种隐世高人的错觉。 面如土灰的心腹不同,此刻的蒋霄,即便面对着暴跳如雷的储君,依然沉着冷静,脸上未现半缕惊慌。 顾永煜被他一句话点醒,眼神变的愈加阴鹫,寻声望向他:“蒋先生的意思是——” 话未落,蒋霄便点了下头,顾永煜气极,正想破口大骂,却见蒋霄抬了下手。顾永煜会意,命心腹退下,蒋霄这才道:“墨言书很聪明,知道我们会怀疑,提前将人引荐给宁威。如今又叫人在外面煽风点火,他这是在借由百姓之口逼您向陛 分卷阅读136 下说出那些话。” 顾永煜在书案后坐下,咬着后牙槽恨恨道:“我倒是小看了他!” 蒋霄沉下脸,摇了摇扇子,“是,我们都小瞧了他。” 想起那日在金銮殿中见到肖湛的情景,顾永煜只恨当初没有早点除掉墨言书,如今留下祸根徒增烦恼。他握紧双拳,猛地锤了下书案,抬头看蒋霄:“蒋先生,接下去我该怎么做?” 蒋霄沉吟:“此事倒是真的难办,若您不上奏陛下,正好给不服您的人指摘之处。若您说了,白白留下隐患。且陛下也不会不高兴。” 顾永煜哪里不知道个中蹊跷。 自打墨言书在金銮殿上奏肖湛乃方家后人后,他就立马命人去打听此人的动向。心腹多方打听,才知此人原是躲在江南小镇,半年前方才跟着墨言书入京。更让他心惊的是,近几个月来,墨言书带着肖湛时常出入宁相爷。 本来此事也算不得什么,可偏生宁相爷是顾永涟的舅父!而这顾永涟,着实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他千防万防,竟然没有防住这个最不起眼的小皇弟。等自己得知顾永涟有意争储时,他早已有了自己的党羽,而从默默无闻到如今,也不过是几年时间。 最让他瑞瑞不安的,还是顾昶模棱两可的态度。 早年间,顾昶是最信任他也是最爱他这个儿子的。但近些年来,随着顾昶身子渐感疲乏,自己慢慢接手朝中事务起,两人时不时会因政见不同而产生矛盾。为此,蒋霄也曾提点过自己,却被他嗤之以鼻。 他上面的两个皇兄已故,而他下面的几个皇弟,不是年纪尚幼便是沉迷美色不思进取,顾昶能依靠的儿子唯有他,继承皇位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谁能想到临了会杀出一个顾永涟! 是他失策了。 顾永煜烦躁不堪,说出口的话也带了几分急躁:“这也不行那也不可,那怎么办,便由着莫墨言书和顾永涟勾结在一起?!你倒是出点主意!” 顾永煜向来性子暴躁,蒋霄知道,但对他甚少说过重话。此时听到他冲着自己发火,愣了一瞬,但他到底稳得住气,即刻恢复如初,说道:“殿下莫急,依属下来看,那肖湛便是承袭王侯,姑且成了什么气候。墨言书的心思其实很好猜,便是想借着肖湛的身份拉拢顽固迂腐的宁威,但宁威是何人,唯君王马首是瞻之人。只要陛下一日没有表露出换储君之意,他便不会帮六皇子,即便六皇子唤他一声舅父。” “至于陛下这处,只要殿下同陛下说明缘由,想来陛下不会过多为难于您。您不要忘记,当初想最想除掉方家的可不是您,而是陛下,您只不过是帮他出了主意。当年您跪在正午门的事,也是他默许的,只要您好好解释,陛下会理解。指不定陛下比您更想除之而后快——” 蒋霄缓缓说出一席话,顾永煜的脸色有了些许缓解。蒋霄见状,又道:“不过殿下,如今咱们的局势比不得当初,您可万万不能再顶撞陛下。无论何事,都要顺着他的意。” 他想说,若是当初你听我几句劝时局也不会变的如此。到底没敢说出口。 顾永煜思考着蒋霄的话,沉默片刻,沉声应道:“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好歹是听进去了,蒋霄内心松了口气。却见顾永煜突然抬眸看他,乌黑的眼眸里仿佛藏着无数利剑,犀利异常。饶是蒋霄这般沉稳之人,也不由得心下一颤。 顾永煜盯着蒋霄,用低暗的声音缓缓道:“蒋先生,倘若父皇真有另立储君之意,你说我该不该——” 话音渐消,蒋霄却是了然。他沉吟片刻,点下头,替他说出未说完的话。 “倘若真如此,唯有行不得已而为之之事。” …… 因着肖湛的事,不光京城热闹,连带着文国侯府也热闹了好一阵,上门拜访的同僚络绎不绝。尤其是顾昶下旨封肖湛承袭其父定北王之后,原先持着观望态度的官员也假借墨言书之由上门拜访。 半是探究,半是结交。 要算起来,时年二十岁的肖湛是大周朝立朝以来最年轻的小王爷了。虽他徒有名号无权无势,可耐不住他是名门之后啊!况且,陛下因当年之事对他心存愧疚,不定会如何待他呢。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党羽之争日渐严重。位高权重的大臣且不说,朝堂之上多是说不上话的小臣,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的敌人好。 待这些过江之鲫似的官员散去后,墨言书对着肖湛苦笑道:“你瞧,这便是所谓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肖湛勾了下嘴,没作声。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谁不是呢。 回青竹苑的路上,陈华问肖湛墨言书的那句话是何意思,肖湛简单的解释了两句,陈华似笑非笑的哼了声,“他倒有脸说的出口,他自己还不是——” 话音未落,被肖湛打断:“陈叔。” 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陈华闻声止了口。两人并排而行,肖湛偏头瞄了他一眼,淡淡道:“无论墨言 分卷阅读137 书意图如何,我们到底是殊途同归。” 陈华明白他的意思,低低应了声,转而问道:“少爷,册封仪式可有定下来。” 肖湛:“暂定五月初六。” 照理说,册封外姓王后大多会给封地,每年只要定期定量上缴税贡即可。但就目前来看,且不论肖湛特殊的身份,按顾昶以往对外姓王的处理而言,定然不会由他去封地。思及此,陈华似是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府邸会不会还回来。” 陈华口中的府邸,便是当初的将军府。坐落于长华街与西门街的交叉口,自从方家被灭门后,府邸就被闲置了。肖湛入京后,陈华领他去过一次。 那处并非繁华地段,环境清幽,当年熠熠生辉的将军府四周杂草丛生。锈迹斑斑的铁门、被随手扔在一旁的匾额,没有一丝人味儿。 未及近身,陈华便眼眶泛红。 再后来,为防止被人瞧见,肖湛便再也没有去过那处。此时听到陈华提起,方才想起那处荒芜破败的府邸。 两人边说边往青竹苑走,入院时,有一名小厮正在打扫,看到肖湛,站直身体恭恭敬敬的给他请安。肖湛扫了他一眼,那小厮略感局促,僵着身子不敢动。 直到肖湛走远,小厮才松了口气。 小厮们态度的转变,肖湛不是不知道。犹记得他们初入侯府,因着墨言书的吩咐,他们自不敢过于怠慢,但是真使唤起来,仍能看出他们的不情愿。直到这段时间,关于他的流言吹进侯府,才变得不一样。 肖湛第一次发现这个身份带给他的好处,至少不会让阿秋受无畏的委屈。 他下意识地扬了下唇角,朝里走去。谁知还未入内,却听到一旁叶落秋的厢房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肖湛脚步一顿,恰在此时,有婢女从厢房里出来,看到肖湛屈身请安,远远地唤了声:“肖公子。” 肖湛还没来得及应声,却见叶落秋奔了出来,身后的墨清婉和墨清嫣随之而出。 当着墨家姊妹的面,叶落秋只问了声:“回来了?” 肖湛点了下头,淡漠的眸子扫过叶落秋身后的墨家姊妹,恰恰与一道灼灼的目光撞到一起。 ☆、难堪 目光的交汇只不过是一瞬, 旋即便落回叶落秋身上, 他朝叶落秋招了招手,叶落秋见状乖乖地走到他身边。刚站定,却见肖湛突然伸手,在她侧边脸颊上轻轻地抹了一下。 叶落秋楞了一下, 在看到肖湛指腹一点黑墨迹时恍然,忙不迭擦了擦侧脸, 解释道:“方才在与四姑娘她们作画, 不小心沾到脸上了。” 肖湛攥住她的手腕, 不让她继续折腾自己的脸, 失笑道:“别擦了, 脸被你擦红了。” 身后墨家姊妹近身,叶落秋微赧, 抽了下手, 这次肖湛倒是没有为难她,作势松开。最近墨家姊妹日日来青竹苑,遇见肖湛不再像以往那般局促, 草草打完招呼后, 墨清婉便搂着叶落秋的肩挤眉弄眼。 在调侃她。 叶落秋装作没看到, 肖湛见她心情不错,清了清喉咙, 便嘱咐:“下午的药莫要忘记吃。” 叶落秋点点头。 是肖湛初次入宫那日,叶落秋等到深夜落下的病根,倒不是什么严重的毛病, 只是偶尔咳嗽几声。但肖湛颇有种草木皆兵,非逼着叶落秋喝药。叶落秋不想他因自己的事烦心,便每日乖乖的定时服药。 说起咳嗽,叶落秋想起肖湛这几日喉咙也不是舒服,便问:“你这几日嗓子有好些吗?” 肖湛道:“我不碍事,你照顾好你自己便成了。” 叶落秋被他说的面上一红,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墨清嫣忽然上前几步,从腰带间取出一瓶深褐色的瓶子,递给肖湛,笑吟吟道:“阿秋不提起我差点忘了。最近阿秋不舒服,我取了一些我娘亲手熬制的批把膏给她。顺带给肖公子也带了些,肖公子试试看,若觉得好,改日我再取些来。” 她怕肖湛不接,急忙又解释:“我娘在嫁入侯府前世代从医,肖公子可以放心使用。” 墨清嫣容颜姣好,握着小瓶子的十指葱白细嫩,此刻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分外好看。叶落秋在旁愣了下,下意识的将目光移到肖湛的脸上。 肖湛垂眸看了眼墨清嫣手里的东西,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有劳三姑娘费心,肖湛无甚大碍。” 说完,不待墨清嫣有何反应,朝她微微一颔首,转身入了自己的厢房。 院子里,墨清嫣讷讷地看了眼手里的瓶子,半晌回不过神。一旁,墨清婉和叶落秋相互对视一眼,抿着嘴巴不敢作声。 墨清婉是惊,而叶落秋,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清的情绪。 既为墨清嫣感到难堪,又因肖湛此举,心里蹿起一股细小的雀跃。 可她到底没敢露出窃喜的神情,墨清婉回神,从墨清嫣手里取过瓶子,塞到叶落秋手上,打着圆场道:“哈哈哈,肖公子不要,那就给阿秋嘛,左右阿秋嗓 分卷阅读138 子也不舒服。” 墨清嫣抿了下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良久才找回声音,勉强笑道:“阿秋,我本来也是想给你的,只是方才忘记了,听你们提起方才忽然想到带了批把膏过来,你可别介意呀。” 叶落秋自是不会戳破她,只笑道:“三姑娘一片好心,阿秋怎会介意。” 回去的时候,一路沉默。墨清婉到底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半道上将墨清嫣拉到人迹罕至的角落,偷偷问她:“三姐,你是不是喜欢肖公子?” 隐忍许久,因为这句话,墨清嫣忽地红了眼眶。她的这副模样,答案不言而喻。 墨清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她的神情,又住了口。 墨清嫣的手指绞着衣衫,抿了下樱唇,倔倔地问:“不行吗?” “三姐,不是行不行的问题,”墨清婉脱口而出,“肖公子和阿秋明显就是一对啊。你这样——”墨清婉难以启齿,弱弱地嘀咕道,“不是自讨难堪嘛……” 墨清婉这话仿佛青天白日打下一道雷,惹毛了墨清嫣。她忽然拔高声音怒道,“男未婚女未嫁,我怎么就自找难堪了?若是阿秋真是肖公子心悦之人,肖公子怎的还会说阿秋是她的表妹?!” 墨清婉大惊,捂她的嘴,“三姐,你要让全府上下都知道你喜欢肖公子吗!” 墨清嫣被她捂着嘴,终是冷静下来。回想起肖湛在面对自己与叶落秋时的差别,情绪“哗”地一下跌落谷底。 肖湛和叶落秋的相处,哪里只是表哥表妹这么简单。 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还妄想说服墨清婉。 墨清嫣垂下头,像打了霜的茄子,恹恹儿的:“我试探过阿秋,她根本就是个乡野丫头。没读过什么书,琴棋书画更是样样不精通。这样的人,肖公子为何要喜欢她,她又怎么配得上堂堂定北王。” 话到最后,带了几分不屑。 墨清婉一时语塞,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墨清嫣,忽然明白过来为何最近几天墨清嫣一直拉着自己往青竹苑跑。 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肖湛。 往后几天,墨家姊妹鲜少再来青竹苑,叶落秋乐得清闲。经过上次的事,饶是她再笨,也多少看出墨清嫣对肖湛有意思。 怪不得她总对自己抱有莫名的敌意。 五月初六要行册封仪式,后面几日宫里的人来了好几波,有为肖湛量体裁衣的,也有教礼仪规矩的小太监。顾昶在面子上做足了功夫,赏赐给肖湛一大堆看上去稀奇古怪地奇珍异宝。 一路行来,直将墨府上下看呆了去。 肖湛倒是没有多少表情,毕恭毕敬的跪地谢恩。领头太监出门前,肖湛命陈华偷偷给他塞了一锭黄金,道:“此番有劳公公了。” 那领头太监显然是做惯了这事的,手下不动神色地将黄金揣进怀内,面上露出一抹灿烂地笑,吊着嗓子尖声道:“小王爷言重了,能替小王爷办事儿是奴才的荣幸。以后若有用得着奴才的地方,您尽量开口,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落秋在旁听他阴阳怪气地语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肖湛只微微一笑,从容不迫道:“那肖湛便先在此谢过公公。” 领头太监一听,不甚赞同地“唉”了一声,凑到肖湛耳边,低声提醒:“小王爷,以后得改称呼了,您可是方家的后人啊,怎的还称自己为肖呢。” 肖湛勾了下唇角,“多谢公公提醒,是我糊涂了。” 领头太监见这位相貌堂堂地定北王态度恳挚,又懂规矩,心里不胜欢喜。他算是宫里的老人,见闻多,有关当年之事略有耳闻,对肖湛多多少少抱着点同情心。见状便忍不住多说了一句,用只有肖湛听得见的声音道:“陛下不喜欢锋芒尽现之人。” 是在告诫他,虽然陛下如今重视他怜惜他,但他得知进退明得失,切莫不可因此舐糠及米、得寸进尺。 肖湛正了色,拱手作揖道:“多谢公公!” 领头太监满意,领着一群人大摇大摆的走出青竹苑。 宫里的人走了没多久,墨言书便来了。彼时,叶落秋正对着那一大堆奇珍异玩发愁,不知该如何处置。肖湛从一堆御赐之物中,挑出一支金莲花宝顶簪,拿在手中细细瞧了瞧,趁着叶落秋不注意,将顶簪插到她的发髻上。 叶落秋不设防,下意识地抬手取顶簪,却被肖湛握住了手腕。 肖湛细细打量她发髻上的顶簪,最终将目光落在叶落秋的脸上。叶落秋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脸上犹如烧起一簇火,不待她开口,肖湛笑了声。 叶落秋羞窘难当,“少爷笑什么?!” 说着,要用另一只手去取头上的顶簪,嘟囔道:“这是陛下赐给少爷的东西,阿秋不敢拿。” 没有得逞,另一只手也被肖湛宽厚的手掌攥住,他缓缓道:“我的东西便是你的东西,有甚么敢不敢的。” 话毕,他松了叶落秋的手,转而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的目光与他的落到一处。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叶落秋心跳如鼓,耳膜嗡 分卷阅读139 嗡作响,可肖湛清朗的声音仍是一字一句的传入她的耳内。 肖湛说:“我们阿秋,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 叶落秋涨红着脸低头走出厢房的时候,正好碰到墨言书。墨言书唤了声“阿秋姑娘”,却见叶落秋低低应了声,头也不抬地跑走了。 墨言书愣了下,倒是第一次看到叶落秋这副模样,故而在进屋后,他问肖湛:“阿秋姑娘这是怎么了?” 肖湛笑笑:“兴许是见到小侯爷害羞。” 墨言书:“???” 墨言书知道他在胡说,默了一瞬便转移话题:“我刚下朝入府,便听到下人们在议论纷纷。”他在房里环视一圈,笑道:“看来下人们的话并无半点夸张的成分啊。” 肖湛一笑置之,忽然注意到墨言书身后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面容萧肃眉眼凌厉。此时此刻,那名男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肖湛,一瞬不瞬地视线视乎要在他脸上寻出些什么东西。 肖湛被他这般□□/裸地目光看的不舒服,微微拧眉,墨言书反应过来,猛拍了下自己的脑门,笑道:“瞧把我糊涂的,忘记给你介绍了。” 他往旁移了两步,引荐道:“这位是威远将军,陈生陈将军。” 介绍完陈生,再介绍肖湛:“这位小公子便是大名鼎鼎的定北小王爷,肖湛。” “肖……”那人脸色微动,嘴唇翕动了下,神色竟有片刻的涣散。墨言书立马明白过来,于是粗略地解释了下肖湛的姓氏。 肖湛不知此人有什么名堂,又为何来此,但到底是墨言书领过来的,便唤两人坐下。 刚开始的时候,陈生话并不多,只顾着打量肖湛。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后,倒是开了口,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期间,墨言书暗暗递给肖湛一个眼神。 三人聊了片刻,陈华敲门而入有事禀告,但看到房内有客在,他又拱了拱手,欲退出去。 便在此时,肖湛看到坐在墨言书身边,面色沉稳的陈生倏然站起身子。 他起的又急又快,腰间的佩剑撞到桌角,引得桌上的茶杯晃了一晃,茶水顺势洒出,湿了一小片。 肖湛、墨言书和陈华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落到陈生身上。 ☆、恩情 凝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内散开, 肖湛与墨言书相视一眼。陈生一瞬不瞬地盯着陈华, 嘴唇微微翕动,却终究没有说甚么。 房间中,没有人说话,气氛一时变的凝重而又古怪。 陈华蹙着眉头将眼神从陈生身上移开, 转而看向肖湛,眼神在问:少爷, 这人是怎么回事? 肖湛会意, 率先开了口:“陈将军可是认识我家仆?” 陈生一听, 猛地看向肖湛, 沙哑着声音, 似是低喃:“家仆?” 语气里有些难以置信。 他们都听出来陈生语气中的异样。陈华颇感意外,看他这样子似乎是认识自己?他在脑海里搜索二十年前陈姓将军, 最终无果, 二十年前在军营里陈姓男子,又数得上名字的,除了他再无他人。 陈华并非藏着掖着的性格, 直截了当地问:“陈将军可是认识在下?” 陈生静默, 良久未语, 末了,在陈华退出之际, 倒是开了口。铮铮男子汉,竟是红了眼角:“陈副将可还记得二十一年前,一名唤作黑子的伙头兵?” 黑子?伙头兵? 陈生看到陈华脸上的迷茫, 有片刻的失落,“您忘了吗,是您跟他说,身为堂堂男子汉,可以流汗可以流血,但绝对不能流泪。您还跟他说,保家卫国是每个大周子民的职责,战死沙场亦无怨无悔。” “这些话……他记了二十一年。” 话落,又是良久沉寂。片刻后,陈华恍然,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陈生,讶异道:“你是——黑子?” 满脸肃杀之气地陈生点了点头,缓缓道出个中原委。 陈生自小无父无母,从他能记事起,便是在各个人贩子手上辗转,从一户卖到另一户。他不知道自己姓谁名何,也不知道来自何处又将去往何处,犹如苍茫天地间的一株浮萍。 那时候的他又瘦又小又黑,于是人贩子随便给他取了个名字,黑子。 人如其名。 十三岁那年,他受够主家对他的打骂压榨,趁着夜深偷偷逃出了府。就这么在街上游荡了几天,饥肠辘辘之际,他看到军队正在征兵。当时的他也不知脑子发了什么昏,冲过去便说自己要从军。 征兵的将士上下打量他一番,不耐烦地轰他:“别来捣乱,快走快走。”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当时他就打定主意要从军,无论士兵怎么赶他他就是赖着不走。推推搡搡间,迎面走来一名男子,他还来不及抬头看便听到士兵们此起彼伏的声音,是在唤那位男子:“陈副将。” 他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男子穿着一身戎装,面容粗犷英姿飒飒, 分卷阅读140 正是陈华。 黑子一愣,好奇地打量陈华。彼时的陈华也不过二十出头,但神态举止颇为老沉,问道:“在吵什么?” 将士道明缘由,陈华将目光移到黑子身上,一本正经地问他:“为何想从军?” 兴许是被陈华打量的目光震慑了,兴许是饿昏了头,黑子脱口而出:“我想吃饱饭。” 四下顿时笑声一片,是在嘲笑他。黑子被众人笑的颇感恼怒,恶狠狠地瞪他们。一旁,陈华也不由得失笑:“就因为这个原因?” 他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当下硬着头皮道:“吃饱饭才有力气,有了力气才能打仗,我当然要先对得起自己的肚子!” 又是一片哄笑声,被陈华咳了一声才止住。黑子不知道陈华对将士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陈华走后,将士跟他说:“算你小子走运。”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从了军,成了一名伙头兵。说是伙头兵,也不尽然,他连拿汤勺的机会都没有,拾拾柴火生生火,至多忙的时候切切菜。 但好歹是实现了当初的梦想,吃饱了饭。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位威风凛凛地将军唤陈华,是主将方承泽的左膀右臂,大伙儿都叫他陈副将。 于是每天忙完,他都会偷偷溜到校场看陈华操练将士。他也会在私下跟着学,但因没有半点基础,普通将士轻而易举便能做出的动作招式,他却做不来。 即便如此,他都不曾放弃,只要想到有朝一日能与陈华并肩作战,便觉浑身充满力量。 直到某一日,陈华注意到偷偷摸摸的他。 他吓的浑身发抖,未经允许跑到校场偷看练兵实属违反军规。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赶走军营,想着要不要求陈华时,却听到陈华问他:“想练?” 一时错愕,他浑浑噩噩地点了下头。 再后来的一切,仿佛跟做梦一般。陈华对他说,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姓,于是在征得他同意下给了他一个姓,与他一样,姓陈。给他取了名,单字生。 陈华说,陈生陈生,愿你今后每一天皆如新生般充满朝气。 他教他识字,教他习武,也教他为人处世。 只是很可惜,他终是没能如愿与他一道浴血战场,因为陈华失踪了,生死未卜。 陈华同他一样,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没有人记得陈华这号人,唯有他,冲到尸堆里寻他,终是无果。 这二十年间,他从最底层的步兵,靠着一身肝胆,一步步成为如今令人闻风丧胆的威远将军,这其中所经历的种种并非一句两句能够说清。 如今人人只看到他的风光,却无人知晓曾经那个又瘦又小胆怯的他,是如何度过这日日夜夜的。 靠的,便是陈华与他说那些话。 “以后出去有人问起,别再说自己没有姓了,你姓陈,名生,生生不息的生。” “陈生,站起来!你是男人,不许哭!身为堂堂男子汉,可以流汗可以流血,但绝对不能流泪!” “保家卫国是每个大周子民的职责,战死沙场亦无怨无悔。” …… 那一日,墨言书带他们去京城最有名的状元楼吃饭,包了一个包间,四人皆喝了不少酒。连一向自持力颇好的墨言书亦是饮至醉醺醺,遑论陈华与陈生,故友相逢,感慨感伤之情皆在酒中,吞入腹内。 等出酒楼,四人之中唯剩肖湛保持着些许清明。原在南阳镇时,他日日与欧阳祁喻子然厮混在一处,酒量要比旁人好一些。 分别之时,酩酊大醉的陈生挣脱手下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冲到同样醉成一滩烂泥的陈华面前,抱住他,结结巴巴道:“陈大哥……你,是我……陈生的……恩人,将来若有用的着我的地方,陈生自当……赴汤……蹈火,在……在所不辞……” 一顿饭下来,陈生与陈华的情谊更近几分。 当初陈华教他看顾他,从未盼过得到他的回报。如今时过境迁,他的想法与从前并无二致,故而在听到陈生的化后,陈华反手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肩,道:“不……” 话音未落,倒是被墨言书截去了话,“陈将军知恩善报,真当令墨某佩服。以后在朝堂之上,我等还得仰仗陈将军。”说着,不露声色地看了眼肖湛。 肖湛心下一片清明,待分开两人后,扶着陈华道:“小侯爷说的是,肖湛初入朝堂,将来说不定还得麻烦陈将来。” 陈华醉成烂泥,倚在肖湛身上,闻言不明所以的望向肖湛。 陈生哈哈大笑道:“小……小王爷……你,你是陈大哥庇护的人。将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我陈生……” 他是真的喝醉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但便是如此,墨言书心中已经十分笃定自己的想法,面上微微一笑,对陈生的下人道:“你家主子醉的不轻,赶紧扶他上马车吧。” 下人得令,忙不迭扶着陈生上马车,而这厢,肖湛也扶着陈华,同墨言书一道上车,回文国侯府。 分卷阅读141 回至青竹苑,肖湛先扶着陈华回他的厢房,安顿好他才径自回房。 已至夜深,下人们都已睡下,四下一片寂静。肖湛揉了揉隐隐作痛地太阳穴,刚想推门而入,却听得隔壁厢房的木门“咯吱”一声打开了,叶落秋披着一件外衣,快步及近,哑着声音问他:“少爷,你回来了?” 肖湛嗯了声,垂眸看到她单薄的着装,伸手替她拢了拢外衣:“这么晚还不睡?” 一声未吭出门,到深夜未归,惦记着肖湛她哪里能睡得着。 然而这话她没说出口,只闷闷地嗯了一声。肖湛轻轻揉了下她的头顶,柔声道:“去睡吧。” 叶落秋没动,肖湛看出她神色的异样,不禁好奇地打量她的脸色:“怎的了?” 不知为何,叶落秋心下浮起一股莫名的失落,迎着肖湛的打量,垂下眼睑默不作声。这下子,肖湛是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儿,他微微俯下身,凑到叶落秋脸前,“发生了何事?” 随着肖湛的靠近,他身上浓厚的酒气混杂着脂粉气,瞬间蹿入叶落秋的鼻间,令她抽了下鼻子。叶落秋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小步,忍不住拧眉,问道:“少爷,你去喝酒了?” 肖湛看到她皱到一处的脸,笑了下,“嗯,同墨小侯爷一道。” 叶落秋哦了一声,肖湛道:“你还没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无事。”叶落秋摇头,不愿将心事全番吐露。转而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事,她上前两步,凑到肖湛身上用鼻子闻了闻。肖湛被她这像小狗的模样逗笑,手抵着她的额头,将她的脸推远了些,捏住的她的鼻尖,笑道:“作甚么闻我身上的味道?没喝多少。” 睁眼说瞎话。但此时叶落秋无心计较他喝了多少酒,拂开他的手,抬眸盯着肖湛问道:“少爷去哪里喝酒了?” 他的酒量虽好,到底是被灌了不少酒,醉意上头,闻言挑了下眉毛,笑道:“这便想着要管束我了?” 这调侃,让叶落秋颇感难堪,赧意上脸。 说到底,她不过是肖湛买来的丫鬟,他去哪里喝酒,身上又染了哪个姑娘的胭粉气,她哪里管得着,又凭什么管。就像那日无意间听侯府婢女谈论,肖湛马上就要是王爷了,是多少女子心心念念想嫁的公子哥。 她又算得了什么呢,有什么资格去管束肖湛,肖湛又凭什么事事都要告知自己。 如此一想,让这一整晚因肖湛出门未曾告知她而没来由的别扭显得尤为可笑。 肖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句不经意地调侃,令眼前这个性子温顺的人突然涨红脸,冷冷地留下一句:“我管你作甚”,便转身跑回自己的厢房。 寂静深夜,蓦地传来“砰”的一声,是叶落秋用力甩上了房门。 徒留肖湛愣愣地盯着紧闭的木门发呆。 方才,是发生了何事? ☆、初吻 厢房内未点灯, 黑漆漆一片, 叶落秋背抵着木门,抬起手背用力擦眼睛,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可只要一想到肖湛身上那股刺鼻的胭粉味,眼眶里的泪水就跟决堤一般止不住, 越揉越多,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片刻后, 门便被敲响了, 旋即是肖湛的声音:“阿秋, 开门。” 叶落秋抵在门上一动不动, 也不出声, 无论肖湛怎么说都不为所动。半晌后,门外的肖湛似是生了怒气, 声音中带了几分冷意:“你再不开门, 我便撞进去了。” 叶落秋正在抹眼泪的手一顿,委屈更甚。她抽噎了下,提高声音道:“我要睡了!少爷请回房!” 外头的人闻声静默一瞬, 正当叶落秋以为肖湛走了的时候, 又响起肖湛的声音:“阿秋, 发生了甚么事?先开门好吗?” 声音中有慌张,像是在哄她。 叶落秋咬着唇抽泣, 没作声。 发生了甚么事?想质问你为什么出门不与我说一声?想质问你的身上为甚么有女子的胭粉味? 屋内,肖湛未得到叶落秋的回应,心里一沉, 面上愈加的慌张,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叶落秋会哭。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两人的对话,最终也未寻出半点蛛丝马迹,只能继续敲门:“阿秋,是不是我说错了甚么?还是做错了甚么?” 依旧没回应,唯有低如蚊蝇的抽泣声像一根细细的弦,勾着他的心,直往喉咙口扯。 再敲下去,院子里的人都要被吵醒了,肖湛作罢,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醉酒使得他的太阳穴突突地抽痛,疼的紧。蓦地,他想到了什么,扯着身上的衣服仔仔细细地闻起来。 一股浓郁的香味弥漫在鼻腔。 恍然的瞬间,肖湛只觉得哭笑不得。 屋内,叶落秋终于哭完了,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下眼睛,朝床榻上走去。她今日是打定了主意,无论肖湛说甚么,她都不想再理他。可她才刚离开门边,身后便传来“哐当”一声,是木门被人推开了,带来微凉的夜风。 分卷阅读142 叶落秋吓了跳,刚转身,手腕就被人攥着圈进怀里:“你闻闻,还有没有味道。” 叶落秋这才发现肖湛竟然脱掉了外衣,只着一身雪白的亵衣。她还在难过,哪里有心思听他的话,挣扎着往后退,语气不善道:“不闻!” 她绷着脸,表情不太好看。双眼因着刚刚哭过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沾着湿气,水润动人,惹人生怜。他伸手,想用手拭去她的泪水,还没碰到,叶落秋就往后又退了一步。她偏着头不看他,语气冷淡疏离:“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深更半夜,请少爷赶紧出去,免得落人口舌。” 她绷直唇线,难得露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倔强样。 肖湛想笑,又不敢笑,怕更加惹毛叶落秋,只道:“落人口舌?落便落罢,我不在乎。” 叶落秋不可置信的看肖湛,这说的是什么话,他男子是不怕,可她是女子啊,女子的清白最顶顶重要的,她道:“可我在乎!” “你有什么好在乎的?” 叶落秋气绝,涨红着脸到:“我是女子,难道清白不重要吗……”她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眶发酸,怒气一并涌上心头,她忽然上前两步,伸手将肖湛往房外推:“你,出去!出去!” 叶落秋这力道倒是不小,肖湛被推着踉跄了两三步,快到门口时,他敏捷地往旁边一闪。叶落秋猛一失去支撑点,收不住力,身子不由地往前扑去。肖湛眼疾手快地伸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捞了回来,顺带用脚勾住了木门。 又是“哐当”一声,木门隔开了月光,屋内又恢复漆黑一片。 因着方才那一遭,叶落秋惊魂未定,直到有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颊上才反应过来。五月已至,天儿已经开始热起来,她只着一件单薄的亵衣和外衣。肖湛搂着她,手掌按在她的腰侧,温热透过单薄的衣衫熨在她的肌肤上,仿佛他的手掌毫无阻隔地贴在她的身上。 那片肌肤被熨的发烫,脸上也跟着发烫,尤其当肖湛一开口,气息流连在耳侧时,叶落秋想逃,可才往后退了一分,后腰上的手掌收紧往前带了两分。 什么委屈难过荡然无存,唯有心跳声砰砰作响。 黑暗中,肖湛轻声在她耳畔道:“你的清白,我会负责。” 蛊惑般的声调,令叶落秋心头一颤,呼吸加速,但又在极力地克制。肖湛的一只手,顺着她的腰侧缓缓往上移,按在她的后脑上。 指腹触碰到的,是叶落秋乌黑顺滑的发丝。肖湛的指尖绕着她的发丝卷了一圈,又松开,扶着她的头,让她看向自己。 “阿秋,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没头没脑的话,叶落秋的眼神像是落在他的脸上,又像是落在其他地方:“什么?” 他笑:“你看我适不适合做你的情郎,你还没告诉我答案。” 是大半年前在南阳镇,肖湛开的一个“玩笑”,她早忘了,没想到肖湛还记得。如今他再次提起,什么意思不言而喻。然而却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在他沾着满身香气归来的夜晚,他是什么意思? 拈花惹草后安抚她吗? 想到这一层,刚压下去的些许怒火又再次上浮,叶落秋没好气道:“不适合。” 这答案似乎在肖湛意料之外,叶落秋明显感觉到肖湛扶在她脑后的手僵了一下。 “真的?”肖湛哑着声音问:“这是你的答案?” 叶落秋抿着唇不说话了,肖湛见她又要哭,心里一慌,可不敢再胡言乱语,连忙解释:“今日我同墨言书陈叔一道去了状元楼饮酒,墨言书唤了几名歌姬弹琴助兴,故而身上才染了些胭脂气。” 听到歌姬,叶落秋眼眸一闪,吞吞吐吐道:“那你……你……” 剩下的话她不好意思问出口。 肖湛忙道:“你莫要胡思乱想,那几名歌姬只是弹琴跳舞,我连她们的手都没碰。” 叶落秋不信,低声道:“那为何你身上的味道这般重?” “在一个房间呆的时间长了,自是染上一些。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陈叔,再不然也可以去问墨言书。” 叶落秋瘪瘪嘴,他明知道她不会拿这些事去问陈华,更何况墨言书。 其实肖湛确实撒了谎,身上会有味道,是几名歌姬直往他们身上扑。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被他推开了,可这种事倒不如不说,解释不好,反倒画蛇添足。 肖湛叹了口气,手掌移到她的后颈上,将她揽到怀里,道:“我不会,也不愿碰旁的人,你信我。” 叶落秋觉得自己真实着了肖湛的道,明明方才为此哭了那么久,难过了那么久,可他两三句话就打散了她心中的那股委屈与难过。因着他这么一句话,心里便浮起一丝开心与甜蜜。 真是不争气。 她暗骂自己一句,肖湛忽然偏过头,嘴唇碰到了她的脸颊。叶落秋身子一僵,只听得肖湛在她耳边低声道:“除了你……” “除了你,其他女子都入不了我的眼。”柔软的嘴唇顺着她的侧脸往右移,在寻找。叶落秋心跳几乎要跳 分卷阅读143 出胸腔,手无所适从的垂在两侧,很紧张,想做点什么,又不知该做什么,磨着手指。 第一次做这事的肖湛也紧张,为了掩饰心中的紧张,手掌更加用力的扶着叶落秋的后颈,在摩挲,手心直冒细汗。 黑暗里两人呼吸微显急促,终于寻到叶落秋的唇角,肖湛却停止了动作,他微微离开了一点,垂眸盯着叶落秋,哑声问道:“可以亲你吗?” 他在征得她的同意。 一边是紧张,一边是兴奋,叶落秋被这两种情绪冲击的不知所措,听到肖湛的话更是面红耳赤。肖湛在等,等她回应,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从叶落秋的嘴里传出。 “嗯……” 说完这个字,叶落秋羞的不敢再看肖湛。她想低头,却被肖湛扶着后脑勺,迫着抬头。肖湛揽紧她的腰,直接亲了下去。 陌生的触觉,柔软,带着凉意。叶落秋在他亲下来的那刻,双手不由地攥住了他亵衣的下摆。只是一个浅尝辄止地吻,肖湛很快就松开了她,叶落秋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一口气,肖湛笑话她:“不要憋着气。” 叶落秋挺不好意思地,喃喃道:“没有经验……” 肖湛笑了,心道我也没经验啊。他用手捧起叶落秋的脸,目光灼灼地看她,问:“如何?” 两人刚亲完,由不得叶落秋便往“这个吻如何”上想,她脸皮薄,自然说不出任何感受。肖湛倒也不逼她,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唇上,径自笑道:“跟我想象的一样。” 甜。 他的话语和目光都这般直白,叶落秋的整张脸都在发烫。幸而是在夜里,不至于太狼狈。她想着,不成想肖湛的吻又落了下来。与第一次的浅尝辄止不同,这次的吻要来的更加猛。叶落秋被他捧着脸,指腹在耳边轻轻摩挲,气息不稳。 “呼吸……”他吮着她的下唇,从唇缝里低声吐出两个字,在提醒她。头是蒙的,整个人像飘浮在半空中,上不去、落不下。叶落秋听他指挥,微微张唇试着呼吸。他像是个风月场里的老手,趁着她张唇的片刻,舌尖便滑了进去。 叶落秋被吻得七晕八素,身子几近站不稳。肖湛略有察觉,手掌往下走,揽住了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带,另一只手紧紧地扶在她的颈上…… 好像怎么吻都觉得不够…… …… 直到躺在床榻上半个时辰后,叶落秋的嘴唇仍有麻麻的感觉。脸上烧的烫,她用手扇风,耳边一直回荡着肖湛的话,让她全身上下的血都往脑子的冲。 肖湛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她的唇,呢喃道:“阿秋,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蛊?” “阿秋,等我成了定北王,你做我的定北王妃,好不好?” “……” ☆、立威 五月初六, 大周皇帝颁下诏书, 举行册封仪式,正式封肖湛为定北王。从此世上再无肖湛,只有方湛。 在肖湛意料之中,顾昶将原先方家的将军府赐予他作为府邸。 那日, 肖廷枫携杨氏赶至京城。他乃七品芝麻官,自是没资格参加册封仪式, 在仪式前被陈华神不知鬼不觉地接入定北王府。他们在京城住了没几日, 便回了南阳镇。 离开前, 杨氏又是一番细细叮咛, 肖湛一一应下。杨氏知他敷衍, 将叶落秋拉到一旁叮嘱。在京城的这些时日,杨氏眼明心亮, 早就察觉出两人之间暧昧的互动。 当初她是看不上叶落秋的身份, 然,时至今日,肖湛的婚事已非她能左右, 肖湛又将叶落秋护的紧, 杨氏便也将叶落秋视作了肖湛的身边人。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杨氏, 肖湛等人入住王府没多久,定北王府上上下下也将叶落秋当作主母看待, 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这事,还得从前几日发生的一桩事说起。 顾昶将定北王府赐给肖湛后,又指派了许多丫鬟小厮给他。名义上是赏赐, 实则是监视,里面混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定北王府的一举一动,肖湛心知肚明。为避事端,肖湛与陈华等人平日里待他们倒也是客客气气的。 如此一来,其中不乏几名颇有姿色的小丫鬟会错意,仗着在宫中服侍过娘娘公主便自觉高人一等,时常露出颐指气使的姿态。 便是当着叶落秋的面儿都不外如是。 那日,叶落秋路过花园,恰好看到一名丫鬟躲在假山下偷偷的哭。那小丫鬟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叫做知冬,长相极嫩,此刻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叫人心疼。叶落秋见状,便上前问了两句。起初,知冬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同叶落秋一道行来的丫鬟紫影性子直,便道:“哭哭啼啼有什么用,你倒是与姑娘说呀。” 紫影是文国侯府的人,自叶落秋来京便处一起,平日里说得上话。肖湛见此人算得上贴心,叶落秋也喜欢,便向墨言书讨来,跟来了定北王府。 在紫影的劝说下,知冬才怯生生地吐露,原来是她无意中得罪了芸香,被她强行 分卷阅读144 夺去了她娘留给自己的玉佩,芸香还威胁她,不许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不然有她好看。 故而,她只敢躲在假山下偷偷哭,那玉佩是她死去的娘留给她的遗物,虽不值钱,却是个念想。 待她说完,紫影立刻火冒三丈。这个叫芸香的紫影知道,听说以前是皇后娘娘宫里的,长相出众,这次会在陛下的赏赐名单里,面儿上说是来做丫鬟,实际是给定北王做侍妾的。因而平时里甚为嚣张,短短一月,她欺负其他丫鬟的事件连紫影都听说了不下三起。 平日里叶落秋不拿自己当主子,不太关注这些事儿,如今听紫影骂骂咧咧地说完,倒是楞了一下。 侍妾?还有这么一回事? 叶落秋道:“芸香是哪个院里的?” “王爷院里的,不就是仗着她那张妖精脸吗,便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紫影不屑地哼了声,倏然想到叶落秋和肖湛的关系,忙不迭的望向叶落秋。在看到叶落秋微变的脸色后,自知失言,忙解释道:“姑娘,我听她们说,王爷连正眼都没瞧过芸香。是她——” 话音未落,被叶落秋阻止了。 放在以往,叶落秋或许会介意,但在那日后,叶落秋对肖湛的心早已深信不疑。 紫影讪讪止口,叶落秋看着小姑娘可怜巴巴的模样,不落忍,便领着她一道去了肖湛的院子。几人还未踏进院门,便听到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入内,才发现是芸香同另一名丫鬟正在呵斥其他的丫鬟,几个小丫鬟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垂着手,均涨红着脸不敢反驳。 叶落秋拧了下眉,紫影在旁低低地啐了一声,便拔高声音道:“叶姑娘来了。” 府中丫鬟都知道叶落秋是表姑娘,恭恭敬敬地请安,芸香瞄了眼叶落秋,倒也躬身请了安。 叶落秋来找紫影,本意并非问罪,只是她才说明来意,芸香便指着知冬大骂起来,另一名丫鬟也在旁帮腔,只道是知冬摔碎了芸香的玉佩,此番拿自己的玉佩赔也是情理之中。 这番颠倒是非,知冬被气的够呛,却又说不过她们,只在旁掉眼泪。 一面是盛气凌人的芸香,一面是哭哭啼啼的知冬,叶落秋知晓如今这局面,知冬便是有八张嘴都说不清了,便与芸香说,她的那枚玉佩由她来赔,且将知冬她娘的遗物还与她。 谁知晓,她才说完芸香便没好气地回道,她在意的不是玉佩,是知冬的态度。知冬做错事,自是要为此付出代价。言罢,瞟了眼叶落秋,怪声怪气道:“谁还没点银子。” 紫影被她傲慢地态度气个半死,便扯着嗓子与她争论了两句。那芸香当真不是吃素的,竟然还搬出皇后娘娘,言下之意她是皇后的人,谁敢动她试试。 叶落秋本不善与人争吵,又见她搬出皇后,怕给肖湛惹上是非,此事便不了了之,宽慰了知冬几句,将她留在身边看顾,只等着将来有机会再告诉肖湛,看看能不能取回玉佩。 此后几日,肖湛忙忙碌碌,叶落秋便将此事姑且搁置。直到某一日,肖湛不知从哪里听闻那天的事,要处置芸香。 叶落秋闻讯赶到时,芸香正伏在地上痛哭流涕,一个劲儿的磕头认错。彼时,肖湛好整以暇地坐在厅上,托着茶杯呷了一口茶,似笑非笑道:“今日入宫,小王得幸偶遇皇后娘娘,我与娘娘说了你的事,你猜娘娘同小王说了什么?” 芸香一边痛哭,一边拼命的摇头,不敢应答。肖湛瞧见叶落秋从外而来,示意坐他身边。甫一落坐,便听得肖湛将茶杯“砰”地一声摔到桌上,地上,芸香随着那声响身子随之一颤,呜呜地哭着。 “娘娘说,不过婢女罢了,倘若有做的不对之处,想杀想剐,由得小王定夺。你觉着今日我若杀了你,娘娘可会怪罪本王?”肖湛冷笑道,“你胆敢在本王府邸拿娘娘之名压本王的人?是作威作福给谁看?” 芸香早就吓破了胆,闻言只知道说饶命。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肖湛偏头看叶落秋,悠悠然道:“阿秋,怎么处置你由你定夺。是杀了她呢,还是将她赶出王府呢?” 不过芸香毕竟是皇后的人,动不得。肖湛此举也不过是杀杀她的威风,顺带告诉那些企图蹬鼻子上脸的人,叶落秋可是他的人,哪个敢欺负她? 最终肖湛只是斥责了芸香几句,趁机将她赶出正院。此事虽是雷声大雨点小,效果倒是不错,既让肖湛在众下人面前立了威严,又给叶落秋争了面子。 至此,定北侯府的下人们都知道,那位软声细语的表姑娘是王爷的心头宝,万万动不得。 事后两人在一处用餐,肖湛倒是有些不高兴,怪她隐瞒此事,叶落秋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算哄好了肖湛。肖湛道:“以后受了委屈,都要告诉我。” 叶落秋舀了碗菌菇汤,递给他,笑道:“都是些小事,也算不得委屈。” 她知道肖湛忙,也知道朝堂上有许多烦心事,不想拿这种小事去烦他。 肖湛闻言却是拧了眉,“你的事都不是小事。” 旁边候着几 分卷阅读145 名丫鬟,听到肖湛的话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抿嘴暗笑,眼神在说:天哪,这小王爷也太会说话了吧。 叶落秋面上一红,心里却是跟灌了蜜似的,甜到五脏六腑。在看到丫鬟们带笑的脸后,叶落秋连忙寻了个由头让丫鬟们出去,这才问道:“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得罪皇后娘娘?” 心里的不悦肯定会有,但还不至于因这么一个下人就迁怒于他。故而他神色淡淡地喝了口汤,毫不在意道:“放心,不会。” 既然肖湛如此说,叶落秋便放下心来。 肖湛难得在府内食午膳,叶落秋命人做了一桌的菜肴,但今日肖湛似乎食欲索然,只喝了几口汤,其他的菜一动未动。又见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想起这几日的早出晚归,叶落秋止不住地心疼起来,夹了些菜到他碗里,嘟囔道:“少爷最近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好像瘦了。” 肖湛眼睁睁地看着她不断地往自己饭碗里加菜,不由得笑起来,攥了她的手往自己身上凑,道:“没瘦,不信你摸摸。” 大厅门敞开着,有丫鬟在外头走廊走动。叶落秋可不似肖湛这般没羞没臊地,一碰到他的胸膛便要抽手。肖湛笑着,没松开,捏了捏她的手,“我们阿秋倒是胖了些。” 叶落秋愣了下,手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侧脸:“啊?我,我胖了吗?” 肖湛又捏了会叶落秋的手,松开:“胖点好。” 叶落秋却是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忙不迭站起来捏捏自己的腰,追问道:“我真的胖了吗?这么明显吗?” 肖湛瞧着她慌张的模样哭笑不得,在她不断丈量着腰围的时候,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捞进怀里。猝不及防地跌坐到肖湛身上,叶落秋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肩。肖湛一手将她圈在怀里,一手轻捏了下叶落秋的脸,调侃她:“嗯,确实是胖了点。” 此时此刻,这般情景下,叶落秋哪里还顾得上胖瘦,推他,想起身。 自打那日两人关系进了一步后,私下无人时,情不自禁的搂搂亲亲时常发生。但此时此刻,到底是在厅中,又是青天白日的,随时都会有人进来,这般亲昵的动作实在是不得体。 可肖湛却非如此想,于他而言,定北王府便是他的家,他在家中与迟早都会成为他妻子的女子亲昵一些又有何妨?故而在叶落秋红着脸让他松开时,肖湛并未松手。 两人拉拉扯扯了几下,叶落秋没得逞,唯有低声求饶:“少爷,别闹了。” 肖湛最是受不住叶落秋这般唤自己,若是旁的女子用这般娇柔的声音唤他,他估计会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因为这人是叶落秋,肖湛觉着哪哪儿都好。 娇滴滴的声音好听、红扑扑的脸蛋儿好看,连那发烫发红的耳垂他都觉着可爱。 简直疯了。 觉得自己快疯了的肖湛,于是便毫不避讳地按下叶落秋的头亲了上去。直到亲的叶落秋几近透不过气,方才堪堪松开她。唇还贴在她的耳廓边,气息微微不稳:“后面我可能会比较忙,没有时间陪你。你若在府中无聊,便让紫影陪你出去逛逛……” 手摩挲着她的发,肖湛叮嘱道:“但是记得带上小厮,你院里的小厮是陈生的人,信得过。出去切莫与旁的人多加接触。便是我们府中的人也莫要轻信,多是眼线。”他将叶落秋拥入怀里,亲她的发,“你等我,我会将这些障碍一个个的清除,但是你也要为了我,好好保护自己,好吗。” “阿秋,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更不想你受伤。” 方才还是一片旖旎,倏然之间肖湛的声音中便带了几分怅然。叶落秋不明白他是怎么了,但还是低低地应了。 “嗯,阿秋知道。” ☆、局势 近来朝中局势颇为微妙,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朝堂之上已明显呈现出两个派系。以顾永煜为首的□□向来都是主流,但这段时间六皇子党的势力已有分庭抗礼的势头。 偏偏陛下睁一只闭一只眼,权当没有看见两派的纷争,这让不少原本倾向于□□的人纷纷保持着中立的态度, 静观其变。 这是一场堵上身家性命与前程的赌局,他们不敢贸然下注。 倘若顾永煜太子的位置真的固若金汤, 那么陛下定然不会允许六皇子党的崛起。既然陛下并不插手, 是不是就意味着陛下有换储君的意思? 圣意难测, 微言四起。 临近子时, 京城宽阔的大街上人影寥寥, 一辆挂着方字灯笼的马车急速驶过。 马车内,陈华肃穆的脸上双眉紧蹙, 双手搭在大腿上, 垂头出神。肖湛抬手揉了下眉心,瞟了眼陈华。一片寂静,唯有车轱辘在地上碾过发出的声响。末了, 还是肖湛开了口, “陈叔。” 陈华立马抬头看他, 毕恭毕敬道:“王爷。” “适才在侯府你没有发表意见,眼下只剩我们叔侄二人, 你对墨言书的说辞有什么看法?” “我… 分卷阅读146 …”搭在腿上的两只手握成了拳,陈华欲言又止。 肖湛道:“直说无妨。” 陈华垂下头,“墨侯爷让我说的那些话……我……说不出口。这二十年里, 威远将军的名声我亦听过几次,但我从未想过这人竟然会是陈生。再遇陈生是我始料未及的,他如此念着我的恩、我的好也是我不曾料到的。”他苦笑一声,“其实当年我也不曾施过什么恩。” “当年的仇陈华至今都无法忘记,也不敢忘记。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一刻不想冲进皇宫杀了顾昶和顾永煜。但是陈华亦知晓,这个仇,是我们方家的仇,是杨家的仇。”说到这,陈华似是无颜面对肖湛,径自垂下头,“陈生是大周的将军,如今他身上的荣耀是他靠着血泪打下来的。倘若他自愿站在我们这边支持六皇子,我自不胜欢喜。但他若非心甘情愿,并非出自本心,我真不愿……不愿以当年之恩胁他相助……” 肖湛没作声,陈华抬眸,“王爷……” 话音未落,肖湛忽然伸手拍了下他的肩,微微一笑道:“陈叔,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尊重你的意愿,明日我便去答复墨言书。” 陈华没想到肖湛会这般支持他,心下不无感动,“墨侯爷会不会……” 肖湛收回手,淡淡道:“不会,我会与他说明。” 早在那日同陈生在状元楼吃饭,肖湛便看出了墨言书的意图。其实并不难猜,在经过他们几番劝说之后,宁威已对顾永煜生出嫌隙。当年顾永煜不过二十出头,便能做出这般丧天害理之事,在宁威眼中哪里还会是储君的良选。 宁威的倒戈是迟早的事,这么一来,六皇子顾永涟的势力便又上了一层。而陈生,完全是个意外的收获,本是下朝后的一次偶遇,陈生对这位方家小公子感兴趣,便由他引荐着见一面,谁知道,竟然会引出陈生与陈华的这一段。 状元楼的那一顿饭,墨言书一个劲儿的拉拢陈生与陈华的关系,肖湛便已猜到他的用意。往后六皇子每每见到陈华,皆是笑脸相迎以礼相待,更让肖湛确定了心中的答案。 六皇子想利用陈华拉拢陈生。 也是,陈生作为威远大将军,手握大周朝一大半的兵权,有了这么一个人,将来便是起兵谋反亦有一半的胜算。 这简直就是块大肥肉,墨言书等人怎会放过。 翌日,肖湛便将陈华的想法同墨言书道明,墨言书微变的脸色倒是在肖湛意料之中。不高兴归不高兴,墨言书到底没多说甚么。 转眼入夏,又至秋冬。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往后转,肖湛一如既往的忙碌,甚少有时间陪叶落秋。但只消空出一丁点儿时间,肖湛便会陪她,哪怕只是在院子里喂喂鱼赏赏花儿,叶落秋便觉得非常满足。 叶落秋这般贴心乖巧,肖湛既觉着欣慰又倍感心疼。但随着顾永涟的势力越来越大,如今朝堂的局势愈加剑拔弩张,太子一派的工部侍郎的入狱更让两方的争斗从暗里放到了台面上。 顾昶的身子依然时好时坏,态度模棱两可。 肖湛作为被架空的王爷,虽无实权,却充当着宁威、陈生、墨言书与顾永涟之间的润/滑/剂,自然也是顾永煜的眼中钉。 入冬之后,肖湛便不许叶落秋再出府。这段时间以来,王府的丫鬟小厮换了好几波,眼线被清理的差不多了。这样的局势下,倒不如呆在府中更安全些。 但肖湛怕她无聊,于是给她买了许多小动物。 小狗小猫小兔子……最后在叶落秋的制止下,肖湛才放弃将鸡鸭羊牛一并拉进府中的念头。紫影笑的不行,说王爷这是想让姑娘的院里成为畜牧场呢,被叶落秋斜睨了一眼,方才堪堪忍笑住口。 肖湛还特特地的在偏院劈了个小园子,让叶落秋在闲暇时种种菜养养花儿。知道她喜欢做菜,特意嘱咐后厨每日清晨必须去集市购买各种新鲜的食材,有备无患。 王府的日子确实清闲、也无趣,但看到肖湛这般费尽心思地给自己解闷,叶落秋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入冬没多久,京城就下了一场雪。叶落秋依然跟第一次见到雪那般,兴奋的不得了,一起床便冲到了屋外。紫影见她衣衫单薄,吓的立马取来披风,撑起伞跟出去。 南方的孩子总是对雪有着迷之的喜爱,从小见惯大雪的紫影难以理解,但瞧着叶落秋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心里头也跟着高兴,将伞撑在她的头顶,偶尔提醒一两句。 后来因为那场雪,叶落秋得了场风寒,把紫影吓的够呛,尤其是在见到肖湛阴沉的脸孔后,更是直掉眼泪。 暗自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叶落秋。 那次风寒,叶落秋在床上足足躺了半月有余。这之后,再下雪,紫影死活都不让叶落秋再跑出去了。 叶落秋知道上次自己得风寒那会儿紫影得了肖湛的骂,自己亦被肖湛郑重告诫过,最后也只能瘪瘪嘴,在屋内望着漫天飞雪出神。 关在屋里养病期间,墨清婉倒是来看了她一次,只身前来的。数月未见,两人亲昵地聊了 分卷阅读147 好一会,末了,墨清婉问她去不去皇后的寿诞宴。 叶落秋不知此事,摇摇头,多问了两句,方才从墨清婉口中听闻十二月初三是皇后寿诞,宫中举行宴会,皇后邀请了朝中大臣的女眷们赴宴。墨老夫人、墨夫人,以及她与墨清嫣皆在受邀之列。 得知叶落秋不晓得此事,墨清婉微觉窘迫,心道这都十一月底了,该准备的衣衫早就该准备起来了。而叶落秋尚未知晓此事,莫不是肖湛不打算让叶落秋赴宴?这不是摆明告诉大家叶落秋并非他定北王府的女眷吗? 她在心里这般思量,叶落秋亦不例外。两人默了片刻,自知失言的墨清婉忙解释道:“兴许王爷还来不及与你说呢。” 叶落秋知道墨清婉是好意,亦不想旁人误会肖湛,便笑着道:“我的病还未痊愈,现今天气又这般冷,想来是王爷担心我的身子。更何况,皇宫那种地方,我怎么能去得。” 她笑着摆摆手。 墨清婉听到她前面几句话,忙不迭的点头,等听完叶落秋后面两句,忙握着她的手,笑吟吟道:“你怎么去不得?你可是王爷放在心尖上的人,将来是要做王妃的——唔!” 话音未落,被捂住了嘴。略显苍白的脸上染了一抹红,叶落秋松开手,嗔怪道:“婉儿莫要胡说,什么王妃不王妃的。” 墨清婉也知道她面子薄,便不再打趣她,将话题引到了别处去。 那日夜里,肖湛深夜而归,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叶落秋。肖湛到的时候,紫影正好踏出厢房,刚阖上门便看到肖湛自风雪里而来,她忙不迭问安,被肖湛“嘘”了声阻止了。 肖湛站在廊檐下,用手掸了下肩上的雪,低声问紫影:“今日可有发热?” 紫影压低声音回:“姑娘这几日都没有再发热了,傍晚的时候大夫来看过,说姑娘这病再服几帖药便能好。方才喝了药,这会儿该是睡着了。” 肖湛清理干净身上的雪,闻言点了点头,又听到紫影说:“不过王爷,有一事儿……” 她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肖湛抬眸扫了她一眼,“何事?” 紫影朝厢房望了一眼,声音愈加低沉了:“今日墨家四小姐来探望姑娘了,不知道是不是紫影多心,奴婢觉得自打四小姐走后,姑娘有点儿——”她斟酌着合适的词,“情绪有点低落。” 肖湛听她这么说,下意识地颦眉,紫影见状,忙道:“也许是奴婢多心了,四小姐走之前,姑娘还命奴婢取了许多自酿的桂花蜜给四小姐呢。” 默了下,肖湛颔首,示意自己知晓此事。紫影见状,不再逗留,福了福身子径自退下。 这一头,肖湛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入到里屋,叶落秋侧躺在榻上,睡得正酣。肖湛走近,挨着床沿坐下。他本是想看她一会儿就走,也没想碰她,谁知他才在床沿坐下,叶落秋就被吵醒了。 她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唤他:“少爷。” “嗯,吵醒你了?”肖湛伸手,想摸一摸她的脸,可他自风雪中来,手上染满霜凝,冻得叶落秋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呲牙咧嘴。肖湛笑了,收回手,揣进自己怀里,“觉怎么这么浅?明日我叫大夫给你开几服安神凝气的药。” 这一冻,睡意去了大半,叶落秋作势撑起身子,肖湛见状,再次伸手,扶着她的双臂给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等坐好,叶落秋才说:“别给我开药了,我这都要成药罐子了。” 肖湛笑:“这怪谁?是谁大冬天这般任性?” 叶落秋无话反驳,瘪瘪嘴。肖湛见她情绪尚可,便问道:“今日你见了墨清婉?” “嗯,她知道我得了病便来瞧瞧我。” 肖湛挑了下眉,“你喜欢她?” 叶落秋颔首:“四小姐性子活泼,待我也好,我挺喜欢她的。” 肖湛不置可否的哦了声,叶落秋察觉出他的异样,便问:“怎么了吗?” “无事,问问罢了。” 叶落秋是了解他的,不会好端端地问旁人之事。于是在她的追问下,肖湛方才道出紫影的话。 叶落秋没想到紫影这般心细,还告知了肖湛,嘟囔道:“紫影真是,怎么什么事儿都与你说。” 手终于回暖,肖湛捏了下她的脸:“是不是她与你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叶落秋一口否认:“是紫影多心了。” “嗯?”肖湛抬起她的下巴,审视的眼神在她脸上逡巡,“之前说过,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瞒着彼此。” 叶落秋狡辩,“真没有……”可最终,还是在肖湛探究审视的眼神里败下阵来,将皇后诞辰宴之事告诉了肖湛。末了,还想辩解,喃喃道:“我真没有不开心……” 一时沉默,半晌肖湛带笑问她:“真没有生气?” ☆、宫宴 要说心中一点儿都不吃味是假的, 但要说生气, 那是真的不至于。肖湛待她如何,视她为何人,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 分卷阅读148 楚。 肖湛却是不信,试探着又问了两声, 叶落秋哭笑不得,牵着他的手拉进被窝里取暖, 解释道:“真没有生气, 你想让我去自会安排好一切再告知我, 倘若你不愿我去, 自是有你的道理。阿秋听少爷的。” 适才一路行来, 寒风夹杂着冰雪如刀子般刮到脸上,刺骨的寒冷直往骨子里蹿, 心也因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冷如霜凝。然而此刻, 手被心上之人捂在被窝里。她看着他,在浅浅的笑,眉眼弯弯, 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笑的他心猿意马, 仿佛有股热流从心尖直往脑门冲。让他忍不住想抱她、亲她。事实上, 他也是这么做了。将她按在自己的怀里,含着她的下唇, 一点点的、慢慢的亲她。 直将她亲的身子发软。 肖湛舍不得松开她,亲完仍用唇瓣不断蹭她的脸,温热的气息全数喷在她的肌肤上。叶落秋觉得痒, 笑着往后躲。 翌日晚间,便有丫鬟送来一套崭新华丽的衣衫。正如叶落秋所言,肖湛早已默默准备好一切,只是近来忙碌,又恰逢她得风寒,这才一时忘记与她说明。 入冬的第一场雪,断断续续下了近半月。十二月初三,叶落秋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她的皮肤本就白皙,因着这场风寒,脸色愈显苍白。 为掩去因病落下的憔悴之色,紫影不顾她的反对,在她脸上涂了厚厚一层胭脂,以至于肖湛第一眼看到她时,楞了一下。 叶落秋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窘迫难当,低声嗔怪了紫影几句,作势便要去擦掉脸上的胭脂,被肖湛握着手腕阻止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牙白的直襟长袍,真当配得上星眉朗目四个字。他笑着,将叶落秋的手拢入掌心,“很美。就是——” 话一顿,叶落秋与紫影齐齐看他。他在打量,片刻后,径自俯身取了一支碧玉兰花珠钗,亲自斜插到叶落秋的发髻上。这才满意道:“方才稍微素了些……如今这般……嗯,顾盼生姿 。紫影,去取一方面纱来。” 叶落秋正被他说的微赧,闻言颇感好奇,去宫里戴什么面纱? 思量间,只见肖湛俯身至她耳边,轻笑道:“怕旁人见了你的相貌,把你抢了去。” …… 等入宫,肖湛倒是真的有点后悔没让叶落秋戴面纱来了。那一双双落到叶落秋身上舍不得移开的眼睛,教肖湛恨不得上前剜掉。偏生叶落秋还毫无知觉,晶晶亮的双眼好奇的打量着宫中的一切,对旁人的凝视毫无察觉。 肖湛只得将她拉至身后护着,与那般同僚闲聊几句。 正宴设在太和殿,文武百官携家中女眷参加。像这般皇宫外宴都是有讲究的,座位按职位高低依次而坐,一座两席,唯有明媒正娶的正妻方能与丈夫并排而坐。若无娶妻或无正妻者,皆独自一身而坐。 正所谓嫡庶有别尊卑有序,至于侍妾与其他女眷,大多只能坐后排。 以至于叶落秋在肖湛身旁落坐时,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起初叶落秋没注意,等发现时不时有人往他们这处瞟的时候,疑窦顿生。她凑到肖湛身边,扯了扯肖湛的衣袖。肖湛正在与邻座之人谈话,见状探回身子,疑惑着望着她。 叶落秋垂着头,偷偷瞄了眼仍在交头接耳的众人,不安地低声问道:“少爷,为什么大家都看我?是不是……我的胭脂涂太浓……?” 说着,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侧脸。 肖湛淡漠的眼眸扫过殿中众人,淡淡道:“无事,就是没见过你这般国姿天香的姑娘。” 叶落秋:“……” 这句话不轻不重,正好被方才与之谈话的同僚听见,惊的他差点将嘴里含着的一口美酒喷出。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王爷…… 这话明显是在敷衍她,叶落秋又问了几句,皆被肖湛搪塞了过去。既如此,叶落秋也只能听肖湛的话,将这些人的目光当成空气。 幸而,没过多久,随着殿中的大臣女眷越来越多,便也没人再注意到她。叶落秋乐得自在,径自抿了几口酒,想再喝,却是被肖湛夺去了酒杯,理由自然又是并未痊愈不宜饮酒。 知道自己斗不过肖湛,叶落秋只能扁扁嘴以示抗议。肖湛见她又是这副样子,失笑,换了个杯子,倒了杯果茶递给她:“百香果茶,比酒好喝。” 叶落秋哼了声,一把夺过仰头喝下。案几之下,肖湛捏了下她的手背,低声笑:“小酒鬼。” 叶落秋不满,想辩解,却看到墨言书携几名女眷迎面而来。 墨家这次只来了墨夫人与墨家姊妹,几人寒暄几句,叶落秋方知墨老夫人身子不太爽利便未前来。 墨言书在邻桌坐下,墨清婉在他身后,看到叶落秋欢喜得紧。原本她还以为叶落秋不来呢,此番见面,刚落坐,便压低着声音唤她:“阿秋,阿秋。” 叶落秋转头看她,笑着招了招手,墨清婉笑的更欢了,甚至还对着她挤眉弄眼。叶落秋被她这鬼脸搞的有点莫名。 分卷阅读149 墨清婉旁边坐着的是墨清嫣,自打入殿脸色就不太好看。叶落秋笑着与她打招呼时,她权当没看见。叶落秋倒也无所谓,左右两人关系不怎么样,如今她既然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那边随她罢。 没过多久,各位大臣陆陆续续的到场。一炷香后,大周皇帝携后宫女眷们入场。 自从肖湛与她说过往事后,叶落秋便对这大周皇帝没有多少好感。但在这种场景下,叶落秋仍被皇家的排场惊的移不开眼睛。 她一小小农家女,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能入宫,能见到天子! 简直跟做梦一样。 待众人跪拜后,宴会便开始了。今日顾昶的身体看上去很不错,脸上亦是笑吟吟的。只是当视线落到肖湛这处时,似是顿了下。叶落秋正在打量顾昶,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皆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 偏头看肖湛,倒是泰然自若。忐忑间,顾昶身边的太监从高台下来,走至肖湛身边耳语了几句。叶落秋没听清两人说了些什么,只见太监在肖湛说完后,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便又回至顾昶身边。 这一来一回间,众人不由得又将目光落到叶落秋身上。这下子,叶落秋终是发现了异常之处。再看看独自一人而坐的墨言书,叶落秋心下清明几分,顿觉窘迫。 然而在众人的视线里,此刻是进退维谷,叶落秋如坐针毡,一动都不敢动。 好好的一顿皇家午宴,叶落秋食之无味,只觉有千百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肖湛看出她的异常,给她夹了许多菜肴,轻捏她的手指,在缓解她的紧张与焦虑。 但无用,直到午宴结束,那种紧绷感方才散去些许。 午宴后,皇后携众后宫嫔妃公主邀各家女眷去御花园赏花赏景,叶落秋亦在受邀之列。没有肖湛的陪同,叶落秋略感忐忑。肖湛自然也不放心,但如今是皇后的邀请,倘若不去倒是拂了她的面子。 又不免让叶落秋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他不想叶落秋受一丁点儿委屈,却又不愿她被人非议。 恰好此时,墨清婉带着墨清嫣一道来寻叶落秋。肖湛看了眼叶落秋,朝墨清婉拱手作揖,墨清婉哪里能受得起肖湛这般大礼,惊呼道:“王爷使不得,婉儿受不起。” 肖湛笑了下,抬手揉了揉叶落秋的头:“阿秋第一次入宫,有些认生。此番陪皇后赏花,还望四小姐多多照顾阿秋,方湛感激不尽。” 墨清婉看看肖湛,再看看叶落秋,“嗨”了声,立马挽起叶落秋的手臂,笑道:“我将阿秋当成姊妹,便是王爷不说,婉儿也会看顾她的。”她性子爽朗,哈哈笑着:“王爷你且放宽心吧,放心将阿秋交与我便是。阿秋,你说是不是?” 墨清婉这番嘻哈笑声,倒是叫叶落秋心安不少。她点点头,对墨清婉报以一笑。 这时候,站在旁边一直没声响的墨清嫣突然开了口,话是对肖湛说:“王爷放心吧,有我们姊妹在,定不会教旁人欺负了阿秋去。” 墨清婉忙不迭点头附和,叶落秋颇感意外的看了眼墨清嫣。彼时,墨清嫣正眼角含笑地望着肖湛。肖湛扫了她一眼,只扬了扬唇角,旋即便对墨清婉道:“如此便多谢四小姐了。” 言罢又轻拍下肖湛的头,全程未与墨清嫣说一句话。 眼见着墨清嫣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墨清婉连忙同肖湛告别,拉着墨清嫣与叶落秋跟上众人的脚步,走远了。 御景阁位于御花园的东北角,北倚宫墙,东临望月湖,西望便是错落有致的秀堆山。此阁分上下两层,阁中回廊环绕轻盈雅致,正是登高赏景的最佳去处。 众多女眷跟着皇后绕着木梯而上,至二楼,纷纷被这绝美的精致所折服。阁楼外,小雪还在纷纷扬扬的落下。此处没有地龙,冷意直往人身上蹿。 皇后乃前太子生母,自从前太子不幸身故后身子便一直不太好,捂着嘴呛咳了两声。墨贵妃见状,连忙顺她的背,沉着脸呵斥宫女未安排妥当。那宫女吓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皇后倒是未动怒,笑着摆了摆手,只道:“事先未告知她来御景阁,怪不得她,起来吧。” 那宫女不敢起,战战兢兢地看向墨贵妃,直到墨贵妃冷声说了句“还不快起来”后,才千恩万谢的磕了几个头,起身去取火盆。 面对方才那一幕,众多女眷面上未露声色,心中却是了然。 皇后虽为后宫之主,实权却是在当今太子生母——墨贵妃的手上。 ☆、为难 能被皇后受邀来御景阁的女眷皆是朝中各肱骨大臣的正妻子女, 并非吃素的善茬。心里有了底, 便开始有意无意的逢迎墨贵妃。 虽说今日是皇后的诞辰,墨贵妃倒是成了主角。 叶落秋站在人群后面,有一眼没一眼的望着外面的风景,并未搭话。没多会儿, 宫女太监们搬出桌椅,皇后赐座, 众人纷纷谢恩寻位置坐下。 叶落秋原想同墨清婉一道寻个不起 分卷阅读150 眼的角落, 谁知那头墨贵妃叫住墨家姊妹, 好一顿寒暄。太子和墨家不对付, 但墨贵妃到底是看着两个墨家小辈长大, 墨清婉和墨清嫣嘴又甜,哄得墨贵妃喜笑颜开。 墨贵妃赐了座, 让两人挨着她坐。墨清婉欢欢喜喜的正欲坐下, 忽然想到叶落秋,于是伏在墨贵妃耳边低语了几声,跑到角落里将叶落秋拉到了墨贵妃边上的一桌, 同她一道。 因她这个动作, 众人纷纷将视线落到叶落秋身上, 认出她就是午宴上坐在定北王身边的那位姑娘,好奇地打量起来。 皇后亦认出她, 不由地多看了她两眼,墨清婉见状,忙引荐道:“皇后娘娘, 姑祖母,这位是叶落秋姑娘。” 叶落秋没想到又成了众人焦点,只能乖乖的请安:“叶落秋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墨贵妃。” 皇后见她长的乖巧又清秀,心生欢喜,笑着颔首。倒是墨贵妃斜睨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叶落秋,瞧的她浑身跟长了刺儿似的不舒服。 “姑娘?”人群里,有名女眷出了声,问道:“这位可是定北王妃?” 此话一出,便有窃窃私语声:“我怎么从未听说定北王成亲娶妻了呀?” “是啊是啊,前不久我夫君还说想给定北王做媒呢,还被我好一通笑话呢。定北王的亲事哪里轮的上他呀。” “咦,但是墨四小姐介绍的是姑娘呀。” 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在耳边炸响,叶落秋有点难堪。这时候,一旁墨清嫣笑道:“众位夫人可莫要调侃叶姑娘了,什么定北王妃,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啊?”有人惊呼,窃窃私语声更密:“我刚才可瞧见她坐在定北王身边了。” “怪不得方才我看到我夫君脸色有异,问他,他又不说……” “这……倒是奇了……” 皇后见叶落秋脸色变了几变,连忙低咳了一声,众女眷会意,纷纷噤声,只是眼神仍不住的往叶落秋身上瞟。墨清婉也没想到众人会提起这一茬,颇感懊悔,默了一瞬,笑着引开话题道:“方才来时小王爷特意嘱咐我好好照顾她呢,我得护着,不然少一根汗毛小王爷便要同我算账呢。” 墨清婉向来肆无忌惮,墨贵妃哂笑道:“瞧你这话说的,难道我和皇后娘娘会吃了她不成?” 众人哄笑,墨清婉连连撒娇求饶:“哎呀,请皇后娘娘、姑祖母莫怪,是婉儿说错了话。” 墨贵妃睨她一眼,笑道:“就你话多,还站着做什么,快坐下吧。” 皇后笑吟吟地附和:“坐吧。” 墨清婉得了令,忙不迭谢恩,拉着叶落秋在旁坐下。坐下那刻,略带歉意地朝叶落秋吐了吐舌头,叶落秋报以一笑,示意无碍。 女眷们聚到一起,无非是赏赏美景聊聊家常。皇后喜爱字画,墨贵妃便特地命人从五湖四海寻了几副名家画作送她。 众女眷们听完,纷纷赞叹墨贵妃有心、敬重皇后娘娘,总之是怎么好听怎么吹。 兴之所至,皇后便命人取来几副画作,给众人鉴赏,又引得一干人等的吹捧。这些女眷皆身出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着画作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叶落秋不懂这些,亦没兴致,只在旁听众人高谈阔论。 约莫半个时辰后,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听闻高小姐亦作画了得”,场面忽然就莫名其妙地从鉴赏画作变成了炫弄才艺。有带着女儿来的夫人不甘落于人后,想在皇后和墨贵妃面前出出风头,便有人提议让这些小姑娘表演助兴。 于是,各家小姐从作画到书法,从弹琴到跳舞,琴棋书画样样来了一遍。 连墨家姊妹也上赶着表演了一番。墨清嫣一曲舞毕,朝皇后与墨贵妃行了个礼,偏头对叶落秋笑道:“阿秋,轮到你了。” 此间未出阁的年轻女子不过六七名,如今唯独剩下叶落秋,众人倒是开始期待这位被定北王带上正席的女子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墨清婉和叶落秋皆是一愣,等回神,墨清婉连忙对皇后道:“皇后娘娘,姑祖母,阿秋就不必了吧?” 皇后等人尚未发话,墨清嫣倒是率先开了口:“有什么不一样呀,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且阿秋是定北王府出来的,夫人们也都好奇的紧呢。” “是啊是啊,叶姑娘也表演一个给我们瞧瞧呀。”有人附和。 墨清嫣摆明了有意为难。 墨清婉瞪了墨清嫣一眼,奈何对方只是哂然一笑。她咬了咬牙,正想给叶落秋解围,却被叶落秋按住了手。墨清婉偏头看她,只见叶落秋朝皇后与墨贵妃福了福身子,回道:“适才众小姐依次表演了琴棋书画,皆是惊为天人。阿秋不才,再在众小姐面前表演琴棋书画那真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了。” 方才刚表演的几人,听到这话心里都喜滋滋的。墨清嫣脸僵了一下,旋即又笑道:“阿秋,这便是你的不是了。左右要表演一个,娘娘和夫人们都还在等着呢。” 墨清婉真恨不得上前去堵住她的嘴,此番又无法,只得求助的望向墨贵妃。 分卷阅读151 墨贵妃假装未看到,视线扫向叶落秋,笑道:“叶姑娘不妨表演一下给我们瞧瞧,指不定比她们都好。” 刚被墨清嫣点到名时,叶落秋心里是慌的,但现今知晓墨清嫣有意为难她,反而冷静下来。窗外,白雪飘飘,落在殷红的红梅树上。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回道:“娘娘与众位夫人方才也看了不少琴棋书画的表演,阿秋再表演,亦是无趣。阿秋瞧着如今这天儿已开了些许梅花,不禁想起一道江南有名的糕点梅花糕。阿秋自小钟爱下厨做糕点,倘若娘娘和夫人们不嫌弃,我便做给娘娘与夫人们尝尝,不知可好?” 这想法倒是新奇,他们吃过荷花酥,却是没尝过梅花糕。正犹豫着,只听得墨清婉脆生生道:“好呀好呀,皇后娘娘,姑祖母,阿秋厨艺了得,做的糕点可好吃了,若不我们叫她试试?” 皇后向来不争不抢,但毕竟不是傻的,方才那氛围如何,早已看出些许端倪。此刻便顺着台阶下,笑道:“倒也不错,正好本宫肚中饥饿,贵妃觉得如何?” 皇后毕竟是皇后,如此这般,墨贵妃也只好应下,吩咐宫女给叶落秋准备食材。叶落秋将食材一一说明,不过片刻,便已准备妥善,宫女领着叶落秋去了御膳房。 幸而御膳房离御花园并不远,叶落秋手脚勤快,很快便将梅花糕做完了。 待入御景阁,分发给众人。众人看着这掺了梅花的糕点,点点红润色泽诱人,忍不住尝了一口。这梅花酥软脆适中,入口甜而不腻,众人不想这江南的糕点竟丝毫不比宫中御点差,颇感诧异,更何况这糕点还是出自叶落秋的手。 连皇后也赞叹了一句:“叶姑娘果然厨艺了得,倒叫宫中这班御厨汗颜了。” 叶落秋忙道:“皇后娘娘过誉,幸得娘娘和众夫人不嫌弃,阿秋不胜感激。” 这一场才艺的比拼,最终还是在一盘梅花糕中拉下帷幕。直到坐回座位,叶落秋方才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墨清婉握了握她的手,对她笑了下,转头看恶狠狠地瞪了眼墨清嫣,是在警告她别再惹是非了。 案几上的梅花糕一口未动,墨清嫣脸色微青,暗自偏头,不愿意搭理墨清婉。 后来众人说了些什么,叶落秋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没有往细里听。近两个时辰下来,皇后倍感困乏,于是便散了这场赏花赏景的活动,返回太和殿。 回去的路上,墨清婉堵着气,没怎么搭理墨清嫣,只顾着和叶落秋说话,倒是把墨清嫣气得够呛。 回到太和殿,恰好肖湛等人也议事结束,众人便携各自的女眷出宫回府。 叶落秋一瞧见肖湛,扫去周身的紧张与疲惫,欢快的迎了上去。身后墨清婉跟过来,笑话叶落秋:“阿秋只有在王爷面前,才像个孩子似的。” 她的肩头落了些雪,肖湛替她轻轻拂去,闻言只是笑了下。他柔和的目光停留在叶落秋的脸上,问她:“御花园的风景可是漂亮?” 叶落秋点头如捣蒜:“很漂亮,特别漂亮。” 肖湛笑了,“可还玩的开心?” 这一问,墨清婉倒是紧张了,下意识的瞄了眼墨清嫣。墨清嫣的眼神一直痴痴地停留在肖湛脸上,直到这时才回神,咬着下唇,福了福身子走了。肖湛察觉出三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心里一紧,却看到叶落秋笑眼弯弯道:“能见到那么高高在上的皇后,能不开心吗?开心疯了。” 墨清婉不知道为何松了口气,没说两句,便跑着去找墨言书了。 不断有大臣带着女眷从肖湛身旁经过,好奇的眼神时不时在他们身上逡巡。肖湛视若无睹,径自牵起叶落秋的手,拢在掌心,为她驱逐寒意,含笑说道:“我们回家。” 叶落秋也没来由地跟着笑,梨涡浅浅。 颔首:“嗯,回家。” ☆、谣言 御花园的事, 肖湛是在几天后才得知的, 是下朝时,无意间从大臣们的私下谈论中听到的,想必是女眷们回府后同他们说的。 不止肖湛听到,墨言书与陈生恰好也在, 那三人虽然说的轻,但依然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吗?传闻中的“定北王妃”其实就是一名江南厨女。” 有人惊讶:“不会吧?那天看那相貌不似一名普通的厨女啊。” “相貌倒是不错, 不然定北王也不会让她坐正席, 名不正言不顺的。” 有人嘲笑:“便是, 相貌好有何用, 厨艺好又有何用, 那天还不是被当成下人似的使唤。旁的小姐作画抚琴,偏生她去做糕点, 真可笑。” “哈哈哈哈, 到底是江南小地方来的。” “……” 几人边走边说,笑作一团,引得。身后不远处, 肖湛脸色铁青。陈生脾气暴, 再也听不下去,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手重重的按在一个大臣的肩上。 那大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被按的肩膀一沉,痛意上涌。一转头,在看到肖湛和 分卷阅读152 墨言书后, 脸色大变,其他两人亦面露惊惶之色。肖湛三人的官职可比大多了。 陈生的手仍稳稳地按在肩上,他动不得,支支吾吾道:“陈……陈将军何事?” 正是下朝时间,来来往往的同僚多,陈生松了手,沉着脸问道:“周大人,你们在说什么浑话?” 刚刚如释重负的大臣忽而又绷紧神经,尴尬的谄笑道:“没……没什么,就是随便说几句话。” 见他们死不承认,陈生还想说几句,肖湛却是上前阻止了他。他阴沉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游走,那三人被他瞧的心惊胆战。 现下朝中谁不知道定北王是六皇子跟前的红人,若是得罪了他,便是得罪了六皇子。 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三人心下又惊又惧,只怪自己口不择言。肖湛盯着他们看了会,忽而笑道:“三位大人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家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夫人。” 三人忙不迭点头,肖湛似笑非笑,“再不然就去刑部转转,前两日刑部的宋大人刚好与我说,近来抓了几名在民间传谣的混人,拔了舌根正关押在牢内,三位大人若得空,不妨去瞧瞧。” 三人忙又点头,一想不对,又忙摇头,虚汗直流,勉强笑道:“王爷说的是,传谣之人的确该拔舌根,确实该……” …… 到底该不该让叶落秋同他一起赴宴这个问题,肖湛不是没有考虑过。原因无他,不想将叶落秋推到台前,免受无妄之灾。 真正让肖湛下定决心的,是六皇子有意将他的胞妹九公主许配给他。这事儿,连墨言书都不知晓。 当然不止六皇子,还有不少明里暗里将女儿妹妹推到他面前的。他就是想告诉那些人知道,他有了心上人,一个爱到骨子里的心上人。 此番却是给叶落秋惹来非议,是他思虑不周。 后来陈华得知此事,建议肖湛向顾昶请命指婚。肖湛与叶落秋之间的情深,旁人或许不知,一路追随的陈华心里一清二楚。但这建议被肖湛否决了。 平静的水面下,夺嫡之争已到如火如荼的地步,这时候他请婚,不合适。 既如此,陈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在一场接着一场的小雪中,新年如约而至,转眼又至元宵。肖湛本想趁着那日沐休带她出去看花灯,谁知被一声禀报,带去了六皇子的礼王府。 下人来禀报时两人正在吃午膳,商量着下午几时出门。肖湛拧了下眉,倒是叶落秋仍是乐呵呵的,让他先忙正事,顺带着让肖湛带了些她亲手做的元宵去礼王府。 有时候叶落秋越是乖巧,肖湛越是心疼的紧。 但正事要紧,别无他法,唯有叮嘱几声,径自去了礼王府。 礼王府的书房之内,一干人等相对而坐,神色肃穆。 书案后,六皇子顾永涟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嘴角渐渐划出一抹笑。片刻后,他将信纸递给身边的心腹,心腹会意,接过信纸几步走至墨言书面前,双手奉上信纸。 在场几人逐一看过,皆露出笑意。 肖湛是最后一个看的,等看完,刚阖上,便听到刑部尚书宋尘道:“那户部的周西林果然贪赃枉法,搜刮了这么多民脂民膏,怪不得他平日穿金戴银挥霍无度。看来有了这些证据,拿下周西林不是问题。太子这次可是损失惨重啊。” 顾永涟笑着挑了下眉,墨言书道:“宋大人所言极是,众所周知周西林是太子的人,太子这次在周西林面前要抬不起头了。” 与其他两人幸灾乐祸的表情不同,宁威脸色凝重,直摇头:“周大人也算为官多年,真是想不到他竟如此胡作非为,这般欺辱百姓,当真是可恶!” 宋尘与墨言书相视一笑,墨言书瞧了眼一旁不置一词的肖湛,对顾永涟道:“王爷,此番能抓到周西林的把柄,全靠定北王了。” 年前,工部侍郎因犯了点小错被抓住把柄入狱后,顾永涟一直记恨在心。此番能扳回一局,且击中顾永煜的要害,顾永涟只觉通体舒畅。此刻听到墨言书这么说,笑道:“言书说的是,这次若非阿湛告知本王周西林的事,等他们有了戒备之心,想再抓把柄便难了。” 宋尘附和:“小王爷洞若观火,倒是我们眼拙,差点漏掉这么一条大鱼。” 顾永涟道:“此次阿湛立下大功,可想要什么赏赐,只要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本王都答应你。” 肖湛闻言,忙道:“王爷抬爱,此乃方湛分内之外,并不求赏赐。” 要说周西林这件事,拖了肖廷枫胞弟肖廷璋的福。是他私下告知肖湛周西林城郊有一别院,私藏无数金银,肖湛才得知此事。只不过,这事肖湛没有同顾永煜等人道明。 自打肖家没落后,肖家子弟或辞官、或远离京城,早已不理朝廷纷争。肖廷璋会告知肖湛此事,不过亦是得了肖廷枫的嘱托。在说完此事后,千叮咛万嘱咐,让肖湛莫要将他说出去。 肖湛自是遵从的意愿。 而另一边,顾永煜听到肖湛这么说,微微 分卷阅读153 一笑,转而道:“听闻今年幽州雪灾严重,父皇有意派人去治理。各位皆知,幽州乃蛮荒之地,人烟稀少,但到底是我大周的地界。众人都说,去幽州治理雪灾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各位怎么看?” 几分纷纷将心中所想倾数吐露,墨言书与宋尘倾向于不去。 理由很简单,得不偿失。 处理的好,乃分内之事;处理不好,反倒给了太子他们一个嘲笑的借口。且眼下蛮夷屡屡在幽州边境滋事,或起战事,一不小心被套上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也不是不可能。几方权衡,不参与此事,要比参与划算的多。 墨言书这番话,不无道理,顾永涟颔首思量。这时,宁威却道:“墨侯爷的说法老夫也同意,只不过老人仍有不同意见。其一,此关乎民生,正如王爷所言,幽州百姓毕竟为我朝子民,若大家都不愿意去,置他们于水火之中于心何忍?” 宁威为官多年,自诩正直公正,故而这番话在宋尘意料之内。他虽心中不屑,脸上倒是未曾表露,只道:“宁相爷体恤百姓之情实属难得,然在此番情况下,此等做法根本无法令王爷争得赢面,岂非徒劳无功?” 宁威不悦道:“怎会徒劳无功?为君者,当以百姓为重中之重,无论是京城的、抑或是边疆的。我想说的第二点是,我们不仅要接管此事,而且这处理雪灾的人,必须是王爷。” 此言一出,顾永煜也露出些错愕,“舅父您的意思是本王亲自去幽州处理?” 宁威刚张嘴,就被宋尘抢先道:“这怎的使得,那等混乱荒芜之地,王爷怎可去得?” 墨言书与肖湛暗自思量,未开口,宁威瞄了眼宋尘,失笑着摇头:“顾永煜这稳稳当当的太子之位是如何变成如今这般摇摇欲坠的?仅仅只是陛下失望吗?顾永煜为太子的这几年,可有为百姓做过何事?相反的,建议陛下重赋税、苛刑罚、轻徭役,哪一样不是叫百姓失望的。王爷,凡举事必先审民心啊,若无仁德爱民之心,何以服民众?何以为明君?” 一番话,倒是一语中的。顾永煜思量片刻,问肖湛:“阿湛,你一直没说话,你可有什么想法?” 肖湛如实道:“方湛同意相爷的想法。且有一点,不知道宋大人和墨侯爷有没有想到。” 墨言书问:“哪一点?” “镇守幽州的伯阳候。” “伯阳候?跟他又有什么——”宋尘的话到一半,忽而恍然,一拍大腿道:“此人实在是太不起眼,差点忘记了,他手里也是有兵权的。” 他手里的兵权虽微不足道,更重要的是,他不仅曾是陈生的部下,和陈生还是连襟。 自打肖湛斩钉截铁的说明陈华不会利用以往情分胁迫陈生后,对于陈生模棱两可的态度,顾永涟等人一直琢磨不透,是块心头大石。 此番经由肖湛一提醒,倒是将这个细微末节想起来。 几人在书房里商讨了一整天,翌日早朝时,顾永涟便向顾昶请旨亲自去治理幽州的雪灾。殿上,将幽州百姓悲苦的生活一通渲染,令人闻之涕泪横流。 顾永煜冷冷的看着自己这个善于扮猪吃老虎的皇弟装模作样,气不打一处来。尤其当顾昶露出欣慰的笑容时,更恨不得一巴掌扇死顾永煜。 由于陈生这一层关系,顾永涟请旨让肖湛一道同去。顾昶允了他的意,将出发的行程定在二月初。 正月二十,刑部尚书宋尘手握证据揭发礼部尚书周西林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所贪金银竟有几百万两之多,震惊朝野内外。 顾昶震怒,下旨彻查,三日后彻查结束,宋尘所揭发的种种皆属实。顾昶盛怒,下旨处死周西林,百姓拍手称快。顾永涟的这一招,将顾永煜打的措手不及,连着几日,顾昶将顾永煜召进养心殿。 每次出来,顾永煜都黑着脸,可怕到吓人。 明面上没有牵连到太子,众人心知肚明,周西林胆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搜刮民脂民膏,身后的人是谁,受益的又是谁。 有人私下叹,这大周的天,怕是要变了。 这阵风钻进顾永煜的耳朵,气的他浑身发抖。他一挥长袖,将书案上的物件全数扫到地方,“周西林这件事是怎么露出马脚的!” 心腹战战兢兢:“我们的眼线都被六皇子的人发现了,有些事……很难……” 顾永煜一脚将此心腹踹倒在地,怒道:“没用的东西,我养着你们是作甚么用的!还有你们这班废物!每日在朝上,就看不出宋尘他们的异常吗!你们知道父皇是怎么指着我的鼻子骂的吗?你们这群知道吗!” 思及顾昶的话,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众班大臣大气不敢出。地上的心腹被踹的肋骨犯疼,倒又是开了口:“殿下,会不会……会不会是……定北王……” 顾永煜冷眼看他:“你问我?” 那心腹心口一紧,忙道:“定北王府还有一个丫头在,说前不久看到肖湛带着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进了书房,出门前,看到定北王对那人还挺恭敬的。后来便发生了这事,不知会不 分卷阅读154 会是——” 话音未落,顾永煜对着他又是一脚:“蠢东西,为什么不早与我说!!” 心腹捂着几近断裂的肋骨处,有苦难言,心道这事我当初和你禀报了呀。 顾永煜气的全身发抖,还想抬脚踹那心腹,倒是被蒋霄阻止了。蒋霄道:“殿下息怒,眼下你便是打死他,此事也没了转圜的余地。” 那心腹可怜巴巴的倒在地上,望着顾永煜。顾永煜瞪了他一眼,怒气冲冲的坐下:“周西林那个蠢货,死便死罢,连个银子都不会藏!”他看向兵部侍郎,没好气地问道:“没了这笔银子,潜山的那批正在打造的兵器会不会受影响?” 兵部侍郎知晓如今顾永煜正在气头上,有些话说不得,便道:“禀陛下,影响是有的,幸而之前材料购进的差不多了,故而应该能完成,只是,兴许时间会比计划长一些。” 顾永煜问:“长一些是多久?” 兵部侍郎斟酌道:“大抵两至三个月。” 顾永煜听完,怒极,顺着捞起身边的茶杯朝兵部侍郎扔过去:“你知不知道我没那么多时间了,你——” 话音未落,蒋霄将蒲扇抵在唇,咳了一声。顾永煜收了音,稳了下情绪,终是吞下多余的话。 待商议完事情,众人出门,蒋霄这才对众人道:“陛下这几天日日逮着殿下骂,有些话,不堪入耳,故而陛下的脾气才这般暴躁,万望各位大人莫要见怪。为人臣者,自该为主上分忧,挨骂也是在情理之中。现如今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人们在朝中做事,定要擦亮眼睛。如今我们虽落了下风,到底还是能逆风而上的。各位,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忙不迭颔首。 蒋霄这话,是在安抚他们,也在警告他们。 再入内,顾永煜还在生气,抬起眼皮看了蒋霄一眼,“都叮嘱了?” 蒋霄颔首,顾永煜沉着脸道:“父皇撑不到三个月了。” 蒋霄向来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些一样,吃惊的问道:“殿下,你给陛下加大了量?” 想起顾昶的那些话,顾永煜露出凶狠之色:“是!再等下去,我怕他马上就会改诏书!” 蒋霄叹了口气:“陛下,您过于急躁了。待我们兵马到齐,便是陛下改了诏书又如何呢?您给陛下加大用量,皆是被陛下或旁人发现端倪,对我们而言更加不利。” 这也不行,那亦不可,顾永煜烦躁道:“左右如今也有一半的兵马在城外候着了,若传位诏书真出现什么意外,便直接动手!” 蒋霄摇摇头,未置可否。顾永煜哼道:“顾永涟想取而代之,门儿都没有!不识抬举的东西。” 忽而,他又想到方才心腹的话,咬牙切齿道:“方湛!我就知道留着他就是个祸害!自从他出现后,连那个陈生也跟着瞎凑热闹!这个陈生不是个只知道打仗的匹夫吗,该不会——”顾永煜惊起,“这陈生该不会成了顾永涟的人?!蒋先生,若真是如此,可怎的是好?” 蒋霄倒了一杯茶,递给顾永煜,缓缓道:“所以我才是我说时机未到的原因,其他不怕,就怕陈生是顾永涟的人。不过我打听过,陈生此人是个倔脾气,一点参与朝堂纷争的心思都没有。且看几人的接触,倒不像是顾永涟的人。” 蒋霄如此说,顾永煜终是心安了点,只恨恨道:“这个方湛,便是个祸害。” 蒋霄叹道:“倒是没错,多余之人。” 顾永煜恨恨地想了会,蓦地想起前段时间墨贵妃与他说的事,忽然阴森森的笑起来,朗声唤来下人:“去一趟文国侯府,就说母妃在宫中无聊,请三小姐四小姐进宫陪着聊聊天。” ☆、分离 二月初, 肖湛随同六皇子顾永涟一道出发幽州处理雪灾事宜, 归期未定。刚听闻这个消息时,叶落秋难过了好一阵子,肖湛哄着劝了良久,才算将她的情绪安抚稳定。 肖湛心里又何尝舍得她。 自肖湛将叶落秋救下, 他们便常在一处,不曾分离。哪怕如今日日忙碌, 见面甚少。但他们是在一个屋檐下, 他知道她在家里等着自己。 与这般分离是不同的。 肖湛走后, 京城仍然是那个繁华喧闹的京城, 定北王府依然是这个安静清幽的定北王府。分明一切与往日并无不同, 叶落秋却觉得一颗心空落落的,找不着边儿。以往会抱着兔子玩一会儿, 此时此刻也没了兴致, 脑子想的皆是肖湛。 他平安抵达幽州了吗?他有没有受冻着凉?他几时能回来呢? 书中所言的度日如年,她此刻是真真实实地体验了一把。 紫影在旁,将她的神色情绪看在眼里, 心里急, 只能一遍一遍的劝她。照她这般下去, 等王爷回府,怕是要认不得心上人。这期间, 墨清婉来过王府看她,絮絮叨叨的吐了一大通苦水,说是墨言书有意要将她嫁给宁常, 她不愿意,但宁常这人跟个癞皮狗似的,时不时来墨府寻 分卷阅读155 她。叶落秋兴致缺缺的劝了几句,墨清婉见她魂不守舍的,便转口问她要不要去侯府住几日,左右她在侯府呆过不用怕生,两人又可以作伴。 被叶落秋拒绝了。 肖湛叮嘱过,尽量不要外出。她虽在侯府住过,却对那并无太多的感情。且墨清嫣和墨言礼皆在,她才不凑到他们跟前讨人嫌呢。 时间一晃一晃,至三月,肖湛来了一封信,墨言书托人送来的。信中写道,幽州事宜已经处理的差不多,最早三月中旬到京,最迟四月。 叶落秋捧着这封信笑开了花,反反复复的看,倒是被紫影笑话了:“王爷走后再也没见过姑娘笑的这般开心了,莫不是王爷在信中给姑娘寄了一颗心来?” 叶落秋含嗔带羞地看了她一眼,“闭嘴。” 紫影难得见到叶落秋这般开心,来了兴致,继续在言语上调笑她。叶落秋又羞又气,伸手就要去堵她的嘴。 阳光正好,嬉笑声弥漫在院中的各个角落。正在两人打闹间,下人禀报墨府四小姐来了。一进院子,墨清婉就看到笑容满面的叶落秋,笑吟吟道:“哟,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紫影见缝插针,笑着揶揄:“我们家王爷来信了,可把我们家姑娘高兴的找不到北了。” 叶落秋故意板起脸,作势要打她,紫影一溜烟儿跑开去,说道:“四小姐坐会儿,我给你们去沏茶。” 墨清婉亲昵的搂着叶落秋的手腕,边往房里走,边笑道:“你呀,真是被你们家那位王爷吃的死死的。幸而你小王爷对你也是情深义重,你倒也不吃亏。” 叶落秋心里喜滋滋的,便问道:“今日怎的有空来找我?” 两人落坐,墨清婉笑道:“我天天有空的,只是母亲不让我出门,整天闷在家里,闷死了。” 叶落秋反过来揶揄她:“宁公子没去侯府找你了吗?” 墨清婉可一点儿不愿意提起他,啧了声,“别提这个人了,越见他越烦。对了,我今日是来给你送请柬的。”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张请柬,红色的底上是烫金的字体,字迹工整。 叶落秋接过,疑惑道:“这个?” 墨清婉道:“三月十六是我祖母的七十大寿,特特地让我送来的。”叶落秋刚张了张嘴,墨清婉连忙道:“不可说不去啊!王爷到底唤我祖母一声姑祖母,如今他不在京中,你是要去的。若不然,便是你瞧不起我们墨家啦。” 叶落秋被戴这么一顶高帽,再推辞,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且当初在侯府,墨老夫人待她与肖湛极好的,且不说生辰,便是平日里也该去瞧瞧老人家。故而叶落秋笑道:“瞧把你急的,我何时有说我不去。” …… 三月十六,叶落秋稍稍打扮了一下,同紫影一道出门。王府门外,墨言书遣来的马车已等候多时。叶落秋上了马车,刚坐下,就听到紫影小声嘀咕道:“姑娘,不就是去个侯府吗,怎么还有侍卫候着呢?” 马车缓缓启动,叶落秋面无波澜道:“无事,不用管他们。” 墨言书安排妥帖,生怕出现闪失,还特意派了侍卫跟着。 她的排场倒是够大,叶落秋内心自嘲道。 墨老夫人的七十寿诞甚是盛大,如今墨言书跟着顾永涟,一扫当年的落魄,文国侯府随着六皇子一党势力的壮大亦算风生水起。 叶落秋蒙着面纱,穿过三两人群,直接去了墨老夫人的房中。这时间,墨老夫人的房内亦是宾客如云,俱是来恭喜老太□□康的女眷。 墨清婉一眼便看到叶落秋,笑容满面的跑过去。叶落秋刚取下面纱,墨清婉便拉着她挤到墨老夫人的面前,笑道:“祖母,您看谁来了?” 以往叶落秋在侯府时,墨老夫人便喜欢她。许久未见,瞧着她的模样更是娇俏了几分,笑意爬上眼角。叶落秋必敬必恭的给墨老夫人请了个安,便让紫影呈上贺礼。 是樽白玉观音像,玉质通透,一看便价值连城,引得在旁女眷纷纷感叹:这年轻姑娘倒是不曾见过,出手竟这般阔绰。 叶落秋道:“近来王爷不在京城,去了书信知晓您要过生辰了,再三叮嘱让阿秋备上厚礼。然,阿秋眼界浅,只略备薄礼,望墨老夫人莫见怪。愿白玉观音保佑您身体安康、福如东海。” 说起王爷,女眷们心下恍然:这位莫不就是定北王府的那位姑娘? 宫宴之后,各家夫人偶尔聚在一起,谈论过这位并非正妻却坐正席的叶姑娘。当时未去宫中赴宴的女眷,对这位别人口中“长相狐媚厨艺甚佳”的女子充满了好奇,这时候见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墨老夫人命人收起白玉观音,将叶落秋唤到身边,抚着她的手背,笑的慈祥:“傻孩子,你能来看我这个老婆子我就开心了。在王府过的可好?” 墨清嫣正在给墨老夫人锤肩,见叶落秋及近,往旁边移了两步。叶落秋微微弓下身子,配合着墨老夫人的高度,说道:“虽比不得当初在侯府,也是极好的。” 墨老夫人欣慰,叹道:“阿湛没有亲人 分卷阅读156 ,幸而还有你在旁陪着他照顾他,老婆子便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此话一出,众人微惊,墨夫人忙道:“母亲,今日可是您的大寿,怎么说这种话呢。大吉大利百无禁忌、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墨清婉在墨老夫人身边蹲下,握着她老态龙钟的手嗔怪道:“祖母,您说什么呢,您肯定长命百岁。” 墨老夫人笑着点了下墨清婉的额头,对叶落秋道:“他们便是如此,生怕我说出死这个字,可人终归是有这么一天的。” 叶落秋笑笑:“大家都是喜欢您,老夫人切莫再说这种伤心的话了。若不然,婉儿又要哭了。” 墨清婉没想到叶落秋在众人面前取笑自己,皱着鼻子对她做了个鬼脸。 一阵哄笑,屋中气氛喜气洋洋。 大寿的正宴在晚上,女眷均在偏厅,亦有三桌。遑论前厅,足足有十桌之多,时有嬉笑哄闹之声从前厅传来。 宴会之中,饮酒必不可少,叶落秋也被劝着饮了两三杯。以往肖湛在时,她总吵着闹着要饮酒,但此刻肖湛不在身边,叶落秋知晓分寸,故而每次敬酒,只微微小抿一口。 多了怕醉,晚上还得回王府,多有不便。 这一场晚宴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时辰,仍未有散场的迹象。叶落秋携紫影同来,两人都是女流之辈,再这么吃下去王府中人怕是要担忧的。当初肖湛离京前,可是三番四次的叮嘱过府中下人务必照顾好叶落秋。 眼见着夜越来越深,叶落秋便寻了个理由同墨老夫人告辞。墨老夫人让叶落秋今夜宿在侯府便罢,被叶落秋推辞了,墨老夫人也知道再说下去,倒是强人所难了。 于是,墨老夫人便遣人同墨言书说了一声。墨言书心里也记着这事,叶落秋是肖湛的人,他可不敢马虎,便立马备好车马,多了两个侍卫跟随。 这一厢,墨言书安排好了人,叶落秋便去寻紫影。 紫影本就是从侯府出来的,难得来此,便得了叶落秋的允,同交好的小姐妹在偏院里聊天。 墨府内的路,叶落秋是熟识的,且偏院与偏厅并不远,于是同墨言书说了一句便要去寻。恰好此时,有大臣给墨言书敬酒,墨言书含糊应了一声,便应付那名大臣。 夜已深,月影斑驳,叶落秋顺着青石路朝偏院走去。才至门口,便听到院子里传来紫影嘻嘻哈哈的笑声,叶落秋笑了下,刚想唤紫影,却是有人唤住她的名字:“叶落秋。” 熟悉的声音,叶落秋一愣。 一转头,果然看到墨清嫣站在不远处,半边身子被树荫挡在阴影里,表情未明,低声唤了她一声。她走近,叶落秋仍是打了个招呼,不咸不淡地问道:“三姑娘找我?” 墨清嫣笑了下,心情好似不错:“叫你的名字自然是寻你。” “寻我何事?” 墨清嫣听到院内的欢笑声,低声说道:“我们去旁边说罢。” 叶落秋不明所以,只道:“无妨,此处也可以说。” 墨清嫣敛了笑,不过片刻又恢复方才的笑容。这一会儿严肃,一会儿笑的,瞧的叶落秋背脊发麻。墨清嫣笑说:“关于王爷的一些事,你确定要让旁人听去吗?你若不介意,我自然也无妨。” 肖湛的事?肖湛的事她怎么会知道? 叶落秋狐疑的看着墨清嫣,似乎在思量她话里的真假。墨清嫣凑到她耳旁,低声道:“关于他的身世,我猜你都知道了。但是有一些事,我想他并未告诉你罢。” 提到身世,叶落秋一惊。眼前,墨清嫣似乎没了耐心,敛笑说道:“既然你不在意,那我便在这里说了。” 她微微拔高了一点声音,刚要开口,就被叶落秋阻止了。叶落秋指了指不远处的灌木丛旁,说道:“去那说吧。” 墨清嫣道:“好啊。” 墨清嫣跟着叶落秋,一直走到灌木丛旁。身旁是一棵百年老树,枝叶繁茂,月影堪堪漏下点点。 叶落秋站定,说道:“好了,你现在……” 话音未落,顿时感觉后劲传来一股闷头,脑袋里天晕地转。 这感觉,像极了在南阳镇的那一夜,再醒来时,便是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被掳 在一阵摇摇晃晃中, 思绪渐渐开始回笼。头在胀痛, 脖颈后的疼痛感尚未散去,叶落秋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可是很奇怪,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心里猛然一颤, 叶落秋倏地睁开了眼。 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发生了什么事? 最初的惊惧过后, 叶落秋渐渐冷静下来, 这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眼睛被蒙住了, 嘴也被人堵住了, 连手和脚都被绑住了, 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布料。她被五花大绑着扔进了一个密闭的空间。这个空间显然并不大,因为她只是稍稍一伸展, 身体便碰到了木质的墙壁, 是个异常狭小的封闭空间。但凭着不断晃动的身体与车轱辘在路上发出的 分卷阅读157 细微声音,叶落秋迅速作出了判断: 她被墨清嫣敲晕,扔进了一个箱子里, 如今这个箱子正被人推着, 往某个方向移动。 狭仄紧闭的空间, 空气流动缓慢,刺鼻难闻的老旧木材味儿蔓延。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脖颈处传来的痛感往四肢百骸蹿。随着剧烈的晃动,叶落秋只觉得胸口一阵阵的恶心反胃。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了。紧接着是“咯吱”一声, 木箱被人打开,微凉的夜风瞬间便蹿了进来。不知是因为受凉还是因为害怕,叶落秋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尚未来得及思考,叶落秋就犹如小鸡崽子一般被人拎出木箱,推进了一个房间。 四周寂静的连呼吸都显得异常凝重,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的猜想,令无边的恐惧在不断的扩大。可她的眼睛还被蒙着,什么都看不到,也说不出任何话。这时候,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大抵半柱香的时间后,叶落秋感觉有人靠近,受惊的想往后退。可才退了两步,就被人攥住了手臂。那人力道极大,攥的她的手臂发疼,她吃痛,唔了一声。 惊恐之际,眼前忽然一亮,却是蒙着眼睛的黑布被扯下了。叶落秋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这才悄悄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 是一间类似密室的房间,四周皆是石墙。屋内只点了两盏豆大的烛灯,烛影微弱。如今站在她眼前捁着她臂膀的是一名面容凶煞的青年,一身黑衣,身后还站着四五名同样装扮的年轻人,个个身佩利剑,面冷如霜。 那几道麻木而又冷漠的视线仿佛落在她的身上,又仿佛落在黑暗里。 叶落秋的心像是被巨石勾着,一点点沉入深海。 …… 文国侯府内,灯火通明。宴席尚未散场,嬉笑之声仍不绝于耳。 墨老夫人的厢房内,紫影同几个丫鬟跪倒在老夫人面前,正哭的凄惨,嘴里不断念叨着:“老夫人、夫人、侯爷,奴婢真的未曾见到我家姑娘,呜呜……好端端的,姑娘怎的会不见……” 她哭的双眼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半个时辰前,叶落秋久久未归,墨言书察觉到异常,立马唤人去寻。谁知道紫影是寻了来,却迟迟未见叶落秋的踪影。这正厅距离偏院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叶落秋会去哪儿呢? 墨言书第一反应是被人掳了去,但很快,他否认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如今这种节骨眼上,为防止任何意外,墨言书在文国侯府周围布下许多眼线,且不说能不能溜进侯府,便是溜了进来,想再带个人出去,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难不成叶落秋在侯府走丢了?这个想法也立马被否决。且不说叶落秋在侯府住过一段时间,哪怕没住过,侯府笼统这么小点地,他派人寻了那么久,也该是寻到了。 正思忖间,几名带刀侍卫入内,墨清婉率先冲上前去,焦急的问道:“如何?人找到了没有?” 侍卫拱手作揖,道:“未寻到叶姑娘的踪影。主人,依属下之见,叶姑娘怕是不在府内了。”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闻言,墨言书揉了揉眉心,听得墨老夫人痛心疾首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的说不见就不见了?这事儿闹的,这可如何跟阿湛交代。” 提及肖湛,墨言书只觉太阳穴跳的愈加厉害。紫影仍跪在地上哭不休,哭的众人心烦意乱,墨清嫣在旁冷冷道:“如今哭还有何用。”转而柔声对墨言书道:“大哥,阿秋会不会喝多了酒躲在某个角落不省人事了?” 此话刚出,墨清婉便反驳道:“今夜阿秋没喝几杯酒,不至于醉成这样吧?” 墨清嫣道:“阿秋不善饮酒,指不定便醉了。” 正厅内,宾客犹在。都是王孙公子,怠慢不得。墨言书只得指派一波人在府内寻,又派了几人去府外寻。转身又抚慰了老夫人几句,出去招待剩余的宾客。 亥时,华宴散场,文国侯府恢复寂静。满身疲惫的墨言书刚踏入府内,便听到下人回禀并未寻到叶落秋的消息。 焦虑、烦躁,连同着怒气一并涌上心头,温文儒雅的侯爷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勃然大怒。众人吓的连连跪地,墨言书正欲开口,忽听得有人禀报,说是定北王爷来了。 墨言书心下一颤,怒气全消。 倒是跟商量好了似的,来的正是时候,真真不叫人活命。 …… 墨府书房内,一众人等屏息噤声,生怕发出丁点儿的呼吸声。书案之前,立着一名青衣少年,玉冠束发。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并未在他俊秀的脸上留下半点疲惫的痕迹,相反的,依然清风朗月风姿绰绰,全然不像奔波数日的模样。 只不过,倘若细细一瞧,便能看出此时此刻,肖湛的身子在微微的颤栗。 在诡异的寂静中,肖湛在听到墨言书的话后,久久未作声。只是那握成拳头的手背上,一根根暴起的青筋,与阴沉的脸上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透露出他的愤怒。 墨言书一时无言,默了半晌,方才几步上前,将手 分卷阅读158 按在肖湛肩头,略感抱歉道:“阿湛,你别担心,无论如何——” 话音未落,肖湛猛然抬头,那淡漠的眼眸阴沉的彷如一方冰冷刺骨的潭水。墨言书微怔间,肖湛用力甩开墨言书按在肩头的手,却是反手掐住了墨言书的脖子。不重的力道,骇的墨言书倒退了两步,撞上了书案。 书案上的砚台笔墨因这突如其来猛烈的撞击落到地上,叮铃咣当的响。 “王爷——” “侯爷!” 侯府侍从大惊失色,纷纷上前几步,欲护墨言书,拔剑相对。这一厢,陈华尚未来得及阻止肖湛,见此情景立刻将手按在剑上,挡在几名侍从面前,不让侍从靠近肖湛。 气氛一时变的剑拔弩张。 那一边,墨言书堪堪站稳,稳住心神。余光瞄到剑拔弩张的几人,连忙高声对侍从道:“退后,不得无礼!” 侍从看着自家主子被人掐着脖子,哪里敢退后,墨言书喝道:“还,还不收剑!” 转而将视线落到肖湛身上。 叶落秋这事,是他的疏忽,肖湛生气亦在情理之中,他早就做好了负荆请罪的准备。故而只道:“阿湛,我,我明白你生气……” “你不明白!” 爆吼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彷如一头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在怒吼。肖湛单手掐着墨言书的脖子,双眼猩红,无边的恐惧与吩咐教他丧失了理智。 他怎么可能明白,为了能早日返京见到阿秋,自己不眠不休的在幽州处理了多少公务。 他怎么可能明白,这奔波而来的数日,只要一想到阿秋,自己心中有多少的期盼与喜悦。 他怎么可能明白,在他说出阿秋失踪的消息后,自己有多么的惊慌与恐惧。 他又怎么可能明白,阿秋于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感同身受,没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他想了她、念了她一月有余,满心欢喜的奔回王府去见她。满以为她会笑眼弯弯的端着一碗莲子羹等他,甜甜的唤他一声“少爷”,却只瞧见一屋清冷的月光,阿秋不在。 惶惶不安间,他想起,阿秋信中提到,今日墨老夫人诞辰。于是,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文国侯府接她。 谁知…… 谁知! 他盯着墨言书,声音暗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墨言书,还我的阿秋。” 墨言书被他的神情声音震撼到,半晌无言。众多侍从面面相觑,生怕肖湛一时失了心智伤害到墨言书。陈华心下暗叹,走到肖湛身旁,低声劝道:“王爷,事已至此,你便是杀了侯爷也是于事无补,如今最重要的是寻到叶姑娘。” 肖湛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墨言书,无动于衷,陈华又劝道:“我们且听侯爷道明个中原委,方能寻到叶姑娘,耽搁不得啊王爷。” 肖湛身子一震,咬咬牙,终是松开了墨言书。 墨言书捂着脖子咳了几声,侍从连忙上前递了杯水给他。他一饮而尽,方才对陈华报以一笑。转而对肖湛说道:“阿湛,我很抱歉没有替你照顾好叶姑娘,叶姑娘失踪,皆在我。你骂我打我,我都没有半点怨言,但正如陈叔所言,如今重中之重,便是寻到叶姑娘。等寻到了叶姑娘,要打要骂,言书悉听尊便。” 一番话,并未让肖湛的神色有一丝的缓解。墨言书叹了口气,径自将今天晚上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告知。 话毕,肖湛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陈华看在眼里,问道:“侯爷这么确定不会有人跳墙而出?” 墨言书摇头:“我在府外布下了十几名侍卫,就怕太子一派的人趁机惹事。如今这局势,下面的人都打着十二分精神,断然不会错过漏网之鱼的。” 陈华问道:“那正门呢?” 墨言书苦笑道:“问过看门之人,并无异常。且想带个人从正门出去,那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陈华陷入沉思,这时候,肖湛忽然道:“看门守卫在何处?我要问一问。” 闻言,墨言书立即吩咐侍从将今晚的两名看门守卫唤来。 两名守卫累了一整日,疲惫不堪,刚想入睡却被人叫醒,一路行来心里叫苦不迭。然而在踏入书房,感受到这诡异凝重的气氛后,瞬间打了精神。 墨言书照例问了一些今晚的情况,两名守卫事无巨细的据实以告。 话里行间并无任何异常。 肖湛陷入沉默,墨言书瞄了他一眼,心里直叹气,只盼着外出寻人的侍从能带来好消息。 正思忖间,忽听得肖湛问道:“你们再想想,真没半点异常?” 似乎有某种不知名的直觉在告诉他,守卫的话里有不对劲儿的地方,但具体哪里不对,却是怎么也想不出来。两名守卫听到肖湛的话,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其中一名道:“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诞,白日里侯爷下了命令,奴才们不敢有半点疏忽,一步都未曾离开过门口。” 另一人接口道:“王爷、侯爷, 分卷阅读159 奴才们句句属实,便是晚膳都是唤翠儿拿来的。不信您可以去问阿才和阿仁,他们都是亲眼看到奴才们守在门边儿的。对了,侯爷您看,”他说着,撸起自己的袖子给墨言书与肖湛瞧手臂上一道嫣红的伤口,半是抱怨半是嘟囔道:“这道划痕便是奴才食晚膳时,被阿才的箱子撞到划伤的,流了不少血呢。王爷、侯爷,奴才们真真是没有骗你们。” “是啊是啊。” 侯府少了人,少的且是定北王的心上人,两个守卫断然不敢背这个黑锅,只得拼了命的解释。墨言书被两人吵的头疼,颦眉道:“好了,我知道了。” 两名守卫松了口气。这一厢,肖湛脑海里忽然闪过方才的话,眼神一亮,厉声问道:“阿才是谁?他的箱子又是怎么回事?那箱子有多大?可容得下一个人?你们可否有检查?” 一连串的问题砸的两名守卫发懵,正当两人滞愣间,肖湛几步上前,抬手捏着一人的肩膀,沉声道:“快回答我!快说!” 肖湛手劲极大,几乎要将守卫的肩膀捏碎。守卫痛的直冒汗:“王爷……阿……阿才是侯府的家仆……” 另一名见同伴语无伦次,忙帮着解释道:“回禀王爷,阿才和阿仁是侯府搬运货物的仆人,素日里有什么笨重物件,皆由他二人操手。至于那箱子,里面装的皆是三小姐的衣物,我们都检查过,并无藏人的可能。” 肖湛追问道:“你们三小姐的衣物为何这个时间送出府外?” 一旁,墨言书想到此事,解释道:“这事我倒清楚,只因幽州闹雪灾,近来京城里兴起一股捐赠之风,好些世家小姐公子拿出自己不惯穿戴的衣衫,打算运往幽州捐赠灾民。婉儿与嫣儿爱凑热闹,便也闹着要捐。听说昨日便运了一箱出去,阿湛,你莫不是觉得这厢衣衫有问题?” 肖湛冷声道:“直觉,且衣物何时运不行,为何要挑这个时间段?你们,确定自己仔仔细细的检查了?” 两人一时语塞,要真说起来,他们那时只顾着处理伤口了,只草草看了一眼…… 两人犹豫的神色落入肖湛的眼里,心下明了几分:“你们没有仔细查看是不是?!说,为何挑这个时间送一箱衣物出去!!” 两人被他的疾声厉色吓到,忙跪着磕头,连连道:“奴才不知,阿才和阿仁说是奉了三小姐的命,奴才们真的不知!” 细细一推敲,这个箱子倒是真的成了疑点。墨言书不敢耽搁,立马又唤来运箱子的阿仁和阿才,追问之下,两人也只道自己什么都不知晓,是奉了三小姐的命令。他们都是奴才,自是听命令办事,主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哪里有置喙的资格。 一通追问下来,这事儿倒是齐齐指向墨清嫣。 照理说,墨清嫣身为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般夜深唤来书房极不得体。然,此刻事态紧急,再瞧肖湛几乎要杀人的脸色,最终墨言书还是叫人将墨清嫣请了来。 约莫两炷香后,墨清嫣在侍从的引领下姗姗而来。兴许是深夜被吵醒,脸色看上去并不好,略显苍白,单薄的身型仿佛被风一吹便能倒下,教人心生怜惜。 要说心下不慌,那是不可能的。墨清嫣极力克制着,方才将心中的那一抹恐惧压下去。来的时候,她无数次的告诉自己莫要慌张、莫要慌张,可当墨言书问她箱子的时候,她的身子仍是不由自主的僵了一会。 片刻后,她稳定心绪,略带讶异地问道:“箱子?大哥说的什么箱子?” 墨言书提醒她:“捐赠的衣物。” 她恍然:“哦,原来大哥说的是这个。是,我今晚是命人运了一箱衣物出去。” 肖湛盯着她,问:“为何这个时候送出去?” 墨清嫣笑吟吟道:“傍晚蒋夫人与我说,捐赠的衣物明日天一亮便要送往幽州,我便赶在今天晚上命人送出去,否则便赶不上明日的马车了。” 从墨清嫣踏入书房的那刻起,肖湛便一瞬不瞬的盯着墨清嫣瞧。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乃至表情的变化都被他瞧在眼里。墨清嫣的话虽无半点破绽,但是肖湛一句都不信。 对于墨清嫣,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好感。 她对自己抱有那一丝幻想,肖湛不是没有看到。只不过,于他而言,墨清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不值得他分丁点儿精力给她。 然而此时,他却觉着自己小看了这个女人。 如此想着,他几步走到墨清嫣眼前。 高大的身影遮挡了大半的烛光,墨清嫣抬眸,与肖湛的视线落到一处,心头不由得一颤。那冷如冰雪的眼眸紧紧的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相见 太子府内, 顾永煜刚从皇宫回来, 脸色阴沉。蒋霄察言观色,心知顾永煜此番入宫定又讨了什么骂,识趣的没有出声。 身为顾永煜的谋士,蒋霄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 如果顾永煜愿说定会亲口告诉他,如果不愿说, 问的多了反而招骂。 分卷阅读160 果然没多会, 顾永煜便沉着脸怒骂道:“这个老不死的, 竟然拿顾永涟那种竖子与我比较, 真是岂有此理!” 蒋霄一惊, 且不论顾昶仍是当今天子,即便不是, 到底还是他的生身父亲。他忙低声劝道:“殿下, 谨言啊。” 顾永煜不屑道:“我在自己府内谨什么言!便是被旁人听去又如何!方才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陈太医,听他的意思,那老不死的大抵只剩这么——”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蒋霄又惊:“一月?” 顾永煜扯着嘴角似笑非笑道:“顶多。” 蒋霄默了会, 道:“陛下手下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我听马大人说, 近来陛下时常召那几位老臣入寝宫,看来陛下开始有所动作了。” 听到此话, 顾永煜不由地想起在寝殿里,顾昶骂他的那些不如顾永涟的话,心里复又冒出一股无名火, 怒声道:“换储便换储,若真有那天,他驾崩那日便是我军踏入皇宫之时!” 看着顾永煜那张怒气冲冲的脸,蒋霄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年之所以会跟随顾永煜,是看重他拥有为君者的杀伐果断,当年不过二十出头的他,也确确实实是顾昶几个儿子中最有才能、担得起君王之位的皇子。然而,这二十年的等待,不仅消磨光了他所有的耐心,不断成长的顾永涟亦给了他莫大的危机感。 顾昶活太久了,久到顾永煜年轻时的自信、才能与果断,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弭。 很多时候,他亦能理解顾永煜的迫不及待,只是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两人就后续的计划探讨了片刻,门外侍从禀报定北王求见。顾永煜一听,倒是乐了,“他又来了?这风雨无阻的差不多有半个多月了吧?蒋先生,见得还是不见得?” 蒋霄道:“既然陛下时日不长,是时候见了。” 两人合计了一会儿,便唤侍从请肖湛进府。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肖湛在侍从的指引下来到书房。彼时顾永煜正在和蒋霄下棋,听到肖湛的请安头也未抬,直到肖湛在地上跪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恍然道:“哎呀,定北王来了啊,你瞧本宫一下棋便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起身吧。” 肖湛闻言起身,神色自若道:“是方湛叨扰在先,希望殿下莫要见怪。” 顾永煜的视线落在肖湛身上,挑了下眉,“不知定北王找本宫有何事?” 自打从墨清嫣口中得知背后之人是太子后,这半个多月来,肖湛一面积极派人寻找顾永煜可藏人的地方,一面日日来太子府求见顾永煜。但是顾永煜显然是在吊着他,每日变着花样找理由不见他。 今日难得见到顾永煜,肖湛不愿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方湛冒昧,但请太子太子殿下将我的人还予我。” 顾永煜笑了,“定北王此话从何说起?你的人是哪位?怎的来向本王讨要呢,本王何时见过你的人。” 衣袖下,肖湛的掌心握了又松开。默了半晌,他才道:“太子殿下无需再捉弄方湛,墨清嫣已将事情经过告知了我。” 顾永煜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哦了一声,淡淡问道:“墨言书也知道了?” “是。” 顾永煜狭长的眼睛睨了眼肖湛,又问:“你的主子,我那好弟弟也知晓了此事?” 肖湛摇头:“此乃方湛家事,并未告知六皇子。” 顾永煜佯装意外:“哦?看来你说的那个人对你也没有那么重要嘛,你该告诉我那好弟弟,指不定他能帮你寻到呢。” 肖湛道:“正因为那是方湛重视的人,故而方湛才未将此事告诉六皇子。” “此话怎讲?” 肖湛定定的盯着顾永煜,不卑不亢道:“因为方湛知晓,太子殿下有事要交代给方湛,而这事不该让六皇子知道。” 顾永煜鼓掌大笑道:“定北王真是明白人,好,很好。” 肖湛继续道:“但是方湛有个请求,想先见一见她,只要看到她平安无事便可。” 顾永煜好笑地看着肖湛:“我这还没说让你做什么事呢,你便这么快提请求了?你不怕我让你做的事是——杀了顾永涟?” 那夜墨清嫣被他逼着道出原委后,他疯了似的往外冲,未出侯府便被墨言书拦住了。肖湛因为担忧早就失了理智,当即就给了墨言书一拳,墨言书也是累了一整日,还被肖湛掐着脖子骂,此刻的暴脾气也上了头。于是,两人在夜深人静的文国侯府门前,打了一架,直到陈华等人赶到才被拉开。 和墨言书打了一架后,肖湛反而冷静了下来,两人复又回书房,屏退众人商量了顾永煜此举意图。 最后两人决定姑且瞒下此事,谋定而后动,顾永煜的意图无外乎几种,至于杀了顾永涟这种事,且不说肖湛有没有杀掉顾永涟的能力,便是有,顾永煜也不会让他做。 倘若顾永涟死了,凶手指向谁,实在是太明显了。 顾永煜见肖湛犹豫,挑眉问道:“舍不得?” 肖湛 分卷阅读161 摇头,“非也,因为无论殿下提什么要求,方湛都会答应。” 这答案倒是有点出乎意料,顾永煜与蒋霄相视一眼,蒋霄笑吟吟道:“王爷当真是情深似海,殿下方才是在打趣王爷,六皇子是殿下的皇弟,殿下怎么下得去手呢。” 顾永煜笑道:“是啊,到底是我瞧着长大的弟弟,我哪里舍得他死呢。这样吧,你的要求呢,我可以满足你,明日,我带你去见你的心上人。至于我让你做什么事,往后再告诉你。” 心上人三个字音调略重,肖湛眼眸闪了闪,跪地磕头,道:“方湛多谢太子殿下。” …… 叶落秋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时辰,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她起身,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到铁门边,敲了敲。没多时,外面便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何事?”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叶落秋看着铁门上紧闭的小窗口,道:“灯烛燃尽了。” 外面之人闻言,低声与同伴说了一声。叶落秋等着,须臾后,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出,递进来一根点亮的蜡烛。叶落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走到桌边将蜡烛插进烛台。 微弱的灯烛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叶落秋径自坐下,望着不断跳动的烛芯微微出神。 在这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密室里,她被关了足足半月有余。这期间,她唯有靠着准时送达的三餐来判断大概的时辰。 她不知晓墨清嫣是受了谁的蛊惑,捉她来的这些人是谁,也不知晓此番目的是为何。他们将她扔进这个密室后,除了通过小窗口给她送三餐茶水之外,再也没人来找过她。刚开始的几天,她也曾试图逃出去,然而在这封闭的空间,且守卫森严的情况下,她的挣扎注定都是徒劳的。 后来,她也尝试着同外面的守卫交流,想问出些头绪。然而门外的那些守卫仿佛如一具具不会说话的木头人,无论她怎么问,始终是一声不吭。到如今,半月过去,叶落秋也死了心。幸而他们只是关着她,并未作出逾越之事,想来她对于这些人而言,尚有用处。 她倒是不怕死,只是一想到肖湛,心里就一阵阵的难受。 已经五月初,肖湛大概已经抵京,若发现自己不见了,不知道是急成什么样子。会不会满京城的找自己?会不会因担忧她而彻夜未眠?又会不会因为她做出一些荒唐的事? 她与肖湛,已经整整三个月未曾相见了。 如此一想,叶落秋忍不住眼眶泛酸。她不担心这些人会对她做什么,大不了一死了之,只是若她死了,肖湛该如何呢? 她不放心旁人照顾他…… 烛影幢幢中,叶落秋叹了口气。忽然间,铁门外响起锁链撞击的声音。叶落秋一惊,连忙起身绕到桌子后,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铁门。 进来的是那日带她来的黑衣青年,对她简单的行了个礼,旋即有另一名蒙着眼睛的青衣少年在旁人的搀扶下进了门。 密室里只有一盏灯烛,光线昏暗,但即便如此,叶落秋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名青衣少年。 竟然是肖湛! 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徒然站在自己眼前,叶落秋反而懵了,抬手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思念过度认错了人。 另一边,肖湛眼前的黑布被人取下,只听得那黑衣青年道:“有什么话王爷赶紧说,殿下吩咐只许一炷香时间。” 肖湛低低应了声,黑衣青年看了眼叶落秋,又瞧了眼肖湛,这才唤其他人一道出门。 随着铁门“哐当”一声拉上,密室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肖湛的眼睛一路上都被人蒙着,眯着眼睛适应了须臾。刚抬眸欲寻找叶落秋,余光瞥到一抹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进了他的怀里。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的后退了好几步,背部撞上铁门。 又是“哐当”一声。 肖湛还未来得及感受背部以及下颌处传来的痛楚,便感受到自己的腰被人紧紧的圈住了。小姑娘将头埋在他的颈里,呜咽出声,不断喊他:“少爷……少爷……” 肖湛眼眶热了下,抬手揉她的发,柔声道:“我在。” 另一只手覆在她的背上,一遍一遍的抚过,是在安抚她。岂知,叶落秋的呜咽声愈发的大了,听的肖湛心里也愈发的难受,喃喃道:“我们阿秋受苦了。” 叶落秋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温热的泪水落到肖湛的肌肤上,仿佛灼烧着他。尤其当他看清这密室的环境时,心里各种滋味百般复杂。想着叶落秋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生活了半个多月,甚至不知道还要继续生活多久,他的心便一阵阵的发疼。 他护着爱着,恨不得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一个人,却被旁人当作牲畜一般关在铁笼子里。看不到阳光,无人可以讲话,这样的日子便是一盏茶的时间他都忍受不了。 他的阿秋,是怎么度过的? 肖湛的喉间微微发涩,来之前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可到了此刻竟是一句都说不上来。只能搂着她,不断亲她的发顶,连一句抱歉都开了 分卷阅读162 口。 叶落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肖湛,声音不知是因为呜咽还是长久未开口,那甜美的声腔变的异常沙哑,“少爷,我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红了双眼,肖湛稍一垂首,将唇覆到她的双眼上,哑声道:“怎么会,我们以后还要成亲,还要生好多好多的孩子。” 温热的唇自眼睑一路向下,寻到她的唇,亲着含着,不愿再放开。阔别三月,两人便这样搂着靠在铁门边,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与唇间的温度。 等亲够了,肖湛松开她,叶落秋才忽然想起肖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便问:“少爷,你怎么会来此处?”想起他来时也被蒙着眼睛,急忙追问道:“你也被抓来了吗?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肖湛看着她殷红的嘴张张合合,心神荡漾,幸而他还记得此来目的,便拉着叶落秋走到床榻边坐下,上上下下的检查:“你可有受伤?他们有对你做什么吗?” 叶落秋任由他检查,摇头道:“没有,除了第一天,再也没有人进来过这里,他们也没对我做什么。少爷你快说,你可是也被他们抓了来?” 知道叶落秋安康无事,肖湛心下稍安,“你想我来这里陪你吗?” 叶落秋忙不迭摇头:“不要!” 肖湛笑了下,抬手抚叶落秋的脸,满眼皆是心疼:“是我错了,我不该去幽州,更不该独自留你在京城。答应过你爹,要好好护着你,如今让你遭受这般折辱,将来百年归去,你爹怕是要打我了。” 眼角的泪渍尚未干,叶落秋噗嗤一声笑了,“到时候我会替你求情的,我爹待我好,定不会责骂你。” 肖湛笑了:“好,那我们便这么说定了。” ☆、风波 两人聊了一会儿, 外头便开始催肖湛。肖湛不敢再耽搁,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的告知了叶落秋。在这之前,叶落秋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底,毕竟她久居府内,也未得罪过什么人, 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太子,当下便担忧道:“他们是不是想拿我要挟少爷?是让少爷做什么事吗?” 肖湛笑着捏了捏她的掌心:“无事, 你不要担心, 如今你要做的便是保护好你自己。只要你好好的, 我便放心了。”说话间,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匕首, 塞到叶落秋手里,叮嘱道:“拿着防身, 记住, 无论何时保住性命是最重要的。” 此时叶落秋顾不上自己,迫切的追问道:“少爷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拿我要挟你了?” 肖湛不想骗她, 也知道骗不了他, 只道:“是。” 叶落秋沉默了, 眼眶渐渐染红,想再开口, 却被肖湛捂住了嘴,只留一双水盈盈的眼眸望着他。肖湛见不得她如此,松开手, 将她揽入怀里,“相信我,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处理好,我定不会让自己受伤。” “阿秋,我自小无所畏惧,不惧任何人任何事。但如今,我却是怕了。怕你哭怕你受伤怕你不见,在寻不到你的半个月里,我一直在想,倘若当初我听了爹娘的话执意留在南阳镇,是不是会更好,你亦无需这般遭罪。然,此番我们已无退路,但你信我,我能处理好这些事。” 他亲她的发,亲她的脸,哑声道:“我马上,就会救你出去。在这之前,你要护好你自己,好吗?” 叶落秋微微抬头,第一次主动去亲他,用行动告诉自己的答案。 …… 自入五月,顾昶因身体抱恙再未上个朝,国事奏章一律送至寝殿。宫中微言传出,陛下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然而即便如此,依然亲力亲为,未放权给太子。 此举无疑让换储风波愈演愈烈。旁人议论纷纷,然而细观太子神色,竟无半点异常,一时教人摸不透头脑。 五月初七,肖湛随顾永煜入宫。为免多生事端,直至入宫前,顾永煜才道出自己的要求,让肖湛亲自同顾昶说明,此番去幽州乃假借治理雪灾之由,实则是去勾结蛮夷,欲夺太子之位。 对于皇子们的争储之争,顾昶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堵上大周朝的命运,胆敢私通外敌,那是断然容不下的。而要论揭发顾永涟通敌卖国之人,肖湛是最为恰当的人。 肖湛是是这世上最不可能协助顾永煜去陷害顾永涟的人,顾昶心里清楚。 顾永煜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寝殿之外,顾永煜与肖湛并肩而立,他们已经在外候了近半个时辰了。肖湛用余光瞟了眼顾永煜,只见他脸色已然不大好看,他微微勾了下唇角,继而面不改色的继续等着。 不多时,有两名年逾古稀的大臣自寝殿而出,见到顾永煜与肖湛,拱手作揖。顾永煜向来不大喜欢这两位倚老卖老的大臣,用鼻子哼了声,算作回应。 肖湛倒是恭恭敬敬的作了作揖。 面对顾永煜的不屑,那两位大臣倒也不甚在意,只在擦肩而过时,相视着摇了摇头。 没过一会儿,顾昶的贴身太监便出来了,对顾永煜道:“殿下,王爷,陛下 分卷阅读163 宣二位进去。” 顾永煜应了声,临进门前,低声提醒肖湛:“等会说什么都记得吧?你的心上人在我的手上,可别耍花样。” 肖湛低声回道:“殿下放心。” 绕过层层屏风,龙榻之上,顾昶卧靠在榻边正在闭目养神,神态异常的憔悴。直到顾永煜与肖湛跪地问安,他才微微张眼扫了眼榻下两人,旋即又阖上眼,有气无力地问道:“有何事非得今日说?” 顾永煜道:“回禀父皇,昨日夜里定北王来找我儿臣,与儿臣说了一件事。此事非同寻常,儿臣想着还是应该告诉父皇,故而便带着定北王来求见父皇了。”他偏头看向肖湛,“王爷,昨夜你与我说的事,还是你亲自同父皇说吧。” 听到这话,顾昶睁开眼,带着倦意的视线落到肖湛身上。肖湛磕了一个头,娓娓道出顾永煜指使他说的话。 另一边,顾永煜一边脸色凝重的听肖湛诉说,一边暗中观察顾昶的神色,眼见着顾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顾永煜垂下头微微勾了勾嘴角。然而,他的笑容尚未敛去,却看到床榻之上的顾昶突然坐起身子,捞了个枕头,直直地朝他扔过来。 “逆子!” 顾永煜躲闪不及,被扔个正着。那头,顾昶勃然大怒,颤着手指指着他,怒骂道,“你这个逆子!畜生!你——”一口气提不上来,顾昶按着胸口剧烈的喘气。贴身太监见状,大惊,连忙凑过去替顾昶顺气,“陛下保重龙体,太医说过您不能这么生气啊。” 顾昶的这个反应实属意料之外,顾永煜一时反应不过来,偏头疑惑地看了眼肖湛。肖湛面不改色,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情。 无端被迁怒,顾永煜略带委屈道,“父皇,如今私通外邦的是六皇弟,不是我!” 顾昶气的直发抖,“你这个畜生,你,你还敢说……朕对你太失望了!” “父皇!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以往您觉得儿臣做错了,骂我打我便也罢了,儿臣皆受着。可今日这事分明是六皇弟的错,你怎的又指着我的鼻子骂?”顾永煜越说越激动,不由地拔高了声音:“是不是在您眼里,我怎么样都比不上六皇弟?!” “你……” 一直压在顾永煜心底的那股对顾昶的怒火油然而生,顾永煜再也顾不得君臣之礼,未经顾昶允许径自起身,手指着肖湛道:“父皇,方湛是谁您不是不知道,倘若六皇弟未曾做过,他怎么可能会指证他!父皇,您是不是病糊涂了!” 顾昶被气的脸色发白,说不出一句话,只剩下剧烈的喘气。贴身太监见此情景,亦脸色泛白,顾永煜却是毫无察觉,往前几步走近顾昶身边,道:“父皇,这些年您是不是糊涂了,顾永涟他做过什么,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贴身太监心惊,一面抚着顾昶胸口顺气,一面对顾永煜道:“殿下,陛下如今这般,您且莫再说了,好吗?” 顾永煜瞪着他,怒道:“你这狗奴才,竟然也敢教训本宫?!” 贴身太监脸色大变,顾昶呼吸急促,因怒气而泛红的双眼盯着顾永煜,一只手巍巍颤颤地从身边取了一样东西,扔到顾永煜脸上,勉强吐出几个字:“通敌卖国的究竟是谁!你以为……你做的、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吗!” 顾永煜俯身捡起那两样东西,是一封书信,和一封奏章。 顾永煜先拆开一封奏章,才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等看完书信,更是面如土色。 奏章乃幽州的伯阳候所呈上,其中所启奏事宜皆是顾永涟治理雪灾之事,信的末尾写到,顾永涟临走之际曾出过一个击退蛮夷的策略,效果甚好,为此伯阳候在奏章之中将顾永涟好一顿夸奖,说道幽州百姓皆对大周朝皇帝感激涕零。 另一封信却是周西林所写,在这信中,周西林将为何要搜刮民脂民膏缘故、幕后之人,以及顾永煜私造兵器、欲图谋不轨之事全番吐露。 顾永煜看到最后,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地颤栗。末了,脸色煞白地跪倒在顾昶榻前,颤声道:“父皇,这周西林说的都不是事实!他这是在诬陷儿臣!” 顾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大口喘气。因这两样东西,顾永煜慌了,“父皇您想,我既已登上太子之位,我怎的还会图谋不轨,我……我这不是自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父皇,儿臣是怎样的人,旁人不知您难道还不知晓吗,儿臣断不会做这种事的!” 顾昶嗤笑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永煜啊永煜……今日你若非这般沉不住气,硬要……置永涟于死地,朕倒愿意……愿意信你,但你今日……”他偏头,望了眼不远处,笔直跪在地上的那个身影,低声道:“既他知晓永涟勾结外敌,为何不告诉朕,却要告诉你?呵呵,你可知晓在你来之前,永涟已经来找过朕……” 顾永煜一怔,顾昶低声道:“他求朕,求朕劝劝你,放了定北王的人。他与朕说,太子哥哥倘若对他有什么不满,直接冲着他去便是,莫要伤害其他人。他还说,倘若太子哥哥不愿看到他,他愿离开京城,此生不再入京。” 分卷阅读164 “你,太让朕寒心了。你给我滚出去!” 说完这些,顾昶似是疲惫不堪,堪堪阖上眼。而龙榻之下,顾永煜的一双眼里怒火尽现。 他已经等得够久了,既然如今局势已经变成这样,他还有什么可再等的。想通了这一茬,顾永煜心中的那股惊恐渐渐退散,他冷笑了一声,朗声道:“儿臣让父皇寒心是儿臣的错,可父皇,您不也一样寒了儿臣的心码?” 闻言,顾昶猛然睁眼,“你说甚么!” 顾永煜蓦地起身,他原本就身材高大,如今蓦然起身,颇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将龙榻上的顾昶衬的愈加瘦小虚弱。 “父皇,儿臣为太子的二十年间,为您操理国事排忧解难,未曾有一日松懈。您瞧瞧儿臣,儿臣不过四十出头却已鬓生白发。儿臣的一颗心全然系在朝廷、系在大周朝上。然而父皇您又是如何待我的?无论儿臣怎么做,您都不信任我。您以为儿臣不知道吗?您想扶持顾永涟,便任由他爬到儿臣的头上——” 顾永煜哼笑了声,“是啊,这是您惯用的手段。” 顾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脸色渐渐泛出青色。他瞪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永煜瞧,颤抖着泛紫的嘴唇,想说什么,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口。直到此时,顾永煜终于看出了顾昶的不对劲儿,身旁的贴身太监已然吓呆,顾永煜怒道:“还不快去请太医!” 贴身太监恍然,跌跌撞撞地跑出寝殿,命人即刻去请太医。 距离龙榻不远处,肖湛仍然跪在地上,泰然自若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动声色的扬了扬唇。 没一会儿,众多太医蜂窝而至。肖湛与顾永煜皆被请出了寝殿,只在外候着。 肖湛抬头看了一眼,适才晴朗的天儿竟蒙上了一层阴沉沉的乌云,才至巳时倒像酉时了。他刚收回眼,却见顾永煜不知何时已至身边。顾永煜垂着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淡淡道:“方湛,我还是小瞧了你。” 肖湛笑了下,“殿下过奖了。” 顾永煜抬眸看他,嗤笑道:“你们以为反将我一军就能赢?且不说父皇的传位昭书究竟写了什么,便是将皇位给了顾永涟,你以为他真能坐上这个九五至尊的位置?” 不知何时他的手里多了一根珠钗,拍了拍肖湛的脸。顾永煜勾着眼尾,笑道:“他配吗?” 肖湛的视线落到那根珠钗上,盯着看了会,才平静的说道:“配不配,该是陛下说了算。” 顾永煜哼了声,垂眸把玩着珠钗,“方湛你知道我这人最讨厌什么吗?我最讨厌别人背叛我。你既然敢这么做,那么也休怪我翻脸不认人咯。” 略一抬手,将珠钗掷出几米远。顾永煜似笑非笑地看着肖湛,冷声道:“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见到你那心上人。”他佯装叹息:“可怜那美人儿,一直痴痴地等着你去救她呢。” “是吗?” 肖湛脸上那出人意料的平静,令顾永煜心头一颤,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不过转头他便又冷静下来,不管肖湛是另有蹊跷,抑或是故作冷静,于现在的他而言无关紧要。 在他退出顾昶寝殿的那刻,确切的说,当他在顾昶龙榻前,他便做好了准备。 倘若顾昶传位于他,那是最好不过。 假使顾昶传位于顾永涟,那么京城外的十万兵马,即刻以清君侧之名踏入皇宫。至于清谁,自然是以毒“谋害”顾昶的顾永涟。 正思忖间,远处走来几人,步伐匆匆。原来是皇后与一众妃嫔得知了顾昶病危的消息,皆赶了过来。皇后原本身子便不大好,此刻匆匆赶来早已脸色发白,气喘吁吁,由嬷嬷搀扶着顺气。 墨贵妃将顾永煜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你父皇如何了?” 顾永煜如实道:“怕是撑不过去了。” 墨贵妃身子一颤,不由得踉跄半步,幸而被嬷嬷扶住。一众妃嫔见到墨贵妃的脸色,心下了然,脸上无一不露出哀恸的神色,甚至有低泣声漏出来。一向温良的皇后怒声道:“哭什么哭!” 那名妃嫔捂住了嘴,不敢再哭出声来。须臾后,一名太医自寝殿而出,皇后凑过去,急切地问道:“于太医,陛下现下如何了?” 太医神色凝重,闻言猛然跪倒在地,颤声回道:“臣等无能,陛下怕是——”剩余的话未说完,众人却是了然。皇后身子歪了歪,然后便直直地跪了下去。一众妃嫔见状,跟在皇后身后跪下,呜咽之声顿时此起彼伏。 肖湛跪在众妃嫔之后,漠然的看着那一扇紧闭的门,心里冷笑了一声。 顾昶此生谋略过人,算计过兄弟、歼灭过外敌、害死过忠臣,然而最终,却是被自己儿子气死在病榻之上,这可否也算是天道轮回? 半个时辰后,除了顾永涟,所有皇子与众大臣皆闻讯赶来,齐刷刷的跪在寝殿之外。 未时一刻,天下起小雨,顾永涟与陈生一同赶到。顾永煜看到这两人在一块,脸色微变,可还未来得及思考,只见顾昶寝殿的门再次打开,贴身太监红着眼睛,高声道:“陛下驾 分卷阅读165 崩了!” 霎时间,哀嚎一片,皇后更是晕死了过去。 永宁五十一年五月初七,大周朝皇帝顾昶仙逝,翌日子时,皇后因悲伤过度亡殁,追随顾昶而去,举国哀悼。四日后,顾昶同皇后一道出殡,葬于皇陵。 第五日早朝,内阁大臣景然手持遗诏,宣皇六子继承大统,朝野内外一片哗然。太子顾永煜勃然大怒,直指景然手中的遗诏乃景然伪造。景然叹了口气,将遗诏递给众人传阅。 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顾昶亲笔所写,笔迹为证。底下盖的,乃是大周朝的国玺,无一丝伪造的痕迹。在众位大臣的议论声中,顾永涟走到景然跟前,跪地接旨,叩谢先皇隆恩。 顾永煜看着眼前的一切,脸色铁青。心里虽然猜测过这个结果,到底是不敢相信顾昶会真的将皇位传给顾永涟。 …… 暮色沉沉,一辆挂着定字灯笼的马车在文国侯府停下。还未停稳,肖湛便跳了下来,随后而下的陈华惊了一下,那句“王爷小心”还未出口,就见肖湛急匆匆的走进了侯府。 陈华无法,只得快速的跟上去。 文国侯府的书房内,墨言书倒了一杯茶给陈生,刚呷了口,便看到肖湛神色匆忙的赶了进来。一句寒暄尚未出口,但见肖湛几步上前,急切地问道:“寻到那间密室了吗?” 如今天儿已经热了起来,肖湛一路奔来早已满头虚汗。墨言书见状,倒了一杯茶,递给去,只道:“瞧把你急的,先喝一杯茶缓缓气儿吧。” 肖湛却是未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墨言书,又问道:“那日你说已经有了眉目,为何到今日还未寻到阿秋?” 肖湛不接,墨言书只得缩回手,淡淡笑道:“你且放心,等处理完顾永煜的事,我定将你的阿秋带到你的眼前,可好?” 肖湛不作声,盯着墨言书看。墨言书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旁陈生见状,便道:“王爷放宽心,我的人根据你给的线索,已经寻到了幽禁叶姑娘的处所。只是今夜实在不宜打草惊蛇,方才我还在与侯爷商量着,不出所料的话,这两日顾永煜就会动手。” 闻言,肖湛偏头看陈生,沉声道:“谁能保证这两日阿秋安全?” “我的人都在暗处盯着,我已下了命令,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救叶姑娘出来。且如今顾永煜的心思皆在皇位上,没有心思顾及叶姑娘,叶姑娘应是安全的。” 心下稍安,转而问道:“他们有动作了?” 墨言书道:“大批兵器都在往外运送了,据探子报,城外兵马不下于十万。” 肖湛微感意外:“这么多?” 陈生道:“不止,伯阳候来信,莱州有异动,想来也是顾永煜的人。不过伯阳候已经派兵堵在来京要塞上,不会给他们机会助纣为虐的。” 墨言书叹道:“这次真是多亏了伯阳候。不过话说回来,陈将军你的人马确保能在今晚之前抵达吗?” 陈生道:“侯爷放心,我军已准备就绪。只要他们敢出军攻京城,我们便在后方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陈生久经沙场,运筹帷幄的能力毋庸置疑。既然他这么说,墨言书与肖湛也不便再多问。倒是陈生捶了下桌子,恨恨道:“我万万想不到太子竟然会是这样的人,若非那日殿下带我去看,实难相信他竟然是如此大逆不道之人!” 看着陈生深恶痛疾的模样,肖湛与墨言书相视一眼,一时无言。 …… 永宁五十一年五月十三,大周朝太子顾永煜打着拨乱反治的名号,率十万大军欲攻入京。然而,城门还未冲破,陈生率五万精兵从后方杀入,不过两日,顾永煜的十万大军便被打的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顾永煜见大势已去,携残余军队落荒而逃。 五月十五,陈生于仓兰城寻到顾永煜以及剩下余党,捉拿归京。顾永涟念在手足之情,并未将之处死,只是褫夺封号,幽禁于太子府邸,终身不得外出。 五月二十,大周朝六皇子顾永涟继位,改年号永安,大行祭典仪式,受文武百官朝拜。 那一日宫宴,在一片喜气洋洋中,肖湛被灌了许多酒。饮至最后,竟是醉熏,揪着墨言书的衣领骂了许多话。真心的、假意的,全番吐露,墨言书只笑着,任由他发泄心中的不满。 回到王府已至深夜,醉成一滩烂泥的肖湛由陈华扶着入了厢房,竟意外的看到一个人。 陈华眼睛一亮,张了张,却见那人将食指放在唇间,轻轻的“嘘”了一声。陈华了然,将肖湛扶进内厢房,直至躺回榻上,肖湛的嘴里还在呢喃着“墨言书,你……别食言……” 陈华勾起嘴角笑了下,朝那人点了下头,径自踏出厢房,阖上了门。 夜深,半睡半醒间,肖湛只觉得头痛欲裂。他难耐的翻了个身子,胃里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肖湛艰难地支起身子,干呕了几下,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在轻拍他的背脊。脑子里昏沉沉的,肖湛来不及多想,便有人端了一杯茶递到他的眼前。 肖湛接过,一饮 分卷阅读166 而尽,恶心的感觉稍稍褪去。 有人在他耳边问:“少爷好些了吗?” 肖湛阖着眼,拧着眉头点了点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才至丑时,少爷若不难受了,打紧睡吧。” 肖湛揉了揉太阳穴,刚想躺下,忽觉异常之处,猛然睁开双眼。目光所及之处,是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她正眉眼弯弯地笑着,一如初见时那般清秀可人。 睡意顿散,喉咙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肖湛哑声问:“阿秋?” 叶落秋在床沿坐下,看着肖湛惺忪迷茫的脸,扬嘴笑道:“这么些日子不见,少爷便不认得阿秋了吗?” 她用故作轻松掩饰了心里的那五味杂陈的滋味,肖湛却是只盯着她,一言不发。 叶落秋愣了下,心道莫不是少爷得了梦行症,刚想再问一句,却被肖湛长臂一揽,搂进了怀里。他低沉暗哑的声音从头顶传入耳内:“我在发梦吗?阿秋你回来了吗?他们将你救出来了吗?”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顺着背脊抚上她的侧脸,在感受她的温度。 叶落秋眼眶一热,反手拥住他,哽咽着,不住的点头:“嗯,我回来了。” 真真实实地感受到她的体温,肖湛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他的阿秋,不是梦里那个随时都会消散的身影。肖湛松开她,垂头,温热的唇瓣覆上她被泪水染湿的眼睑,一下一下的亲。 她满脸皆是泪,感受着肖湛的唇往下移,用手推了下他的胸膛。肖湛稍稍退开些,垂眸望她,她胡乱用手抹脸,呢喃:“脏。” 这么些时日以来,肖湛第一次展颜,抬手替她拭泪,笑道:“傻。” 叶落秋微红了脸,肖湛看的心猿意马,将她捞过来,亲了下去。 他自小乖张跋扈无所畏忌,直到有个人走到心里,从此他便有了软肋,也有了盔甲。 ☆、离京 叶落秋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关了她一个多月的密室。无止尽的黑暗与窒息般的静谧包裹着她, 令她透不过气。她想说话,喉咙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掐着,发不出声音。她想动,身子亦被像是绳索束缚着, 动不得一分。 黑暗中,一个模糊地身影缓缓及近。原以为是救她之人, 待她看清那人长相, 却是吓的拼命的往后退。 眼前站着的, 是挂着狰狞笑容的墨清嫣, 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渐渐逼近。 叶落秋睁大眼睛,想呼救, 仍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一个劲儿地扭动着身子往墙根退。然而, 她的挣扎显然是徒劳的,墨清嫣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 笑着用刀身拍了拍她的脸。收回匕首的那一刻, 她倏然敛笑, 怨恨地说道:“叶落秋,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说话间, 冰凉锋利的刀刃直直地冲着她的脖颈而去。叶落秋惊骇地闭上眼,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肖湛的身影。 他笑容满面的模样、他怒气冲冲的模样、他闹别扭的模样, 各种各样的肖湛…… 恍惚间,听到有低沉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她缓缓睁开眼,满目光亮中,她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紧蹙的眉头直到她唤了一声“少爷”后才微微松开。 叶落秋忍不住伸手,想抚平他的眉头,却被肖湛攥住了手,拢在手心。另一只手抚上她的眼角,“做梦了?” 手指下意识的轻挠肖湛宽厚的掌心,一下一下,叶落秋点点头,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做了什么梦,怎的哭的这般伤心?” 叶落秋继续挠他的掌心,摇摇头,不愿说。肖湛的手掌被她挠的发痒,握着她的手指,不让她继续折腾自己的掌心。 既然叶落秋不愿意说,肖湛自不勉强。能让她这般伤心,定不是什么好梦。他托着她的头,搂进自己怀里,柔声道:“梦皆是假的,无论梦里发生什么,现实中都不会发生。” 叶落秋低低应了声,将梦里墨清嫣的脸从脑海中挥去。 两人合衣躺在榻上,肖湛感受到一个毛茸茸的头在自己怀里拱了拱。鼻息间全是叶落秋发间的清香,肖湛被她拱的发痒,忍不住笑了声,手却将她搂的愈加紧。 肖湛的笑声终于勾回叶落秋的魂游的意识,直到这时候,她才察觉到两人的姿势。一股赧意直往脑门冲,她猛地推开肖湛,坐起身子。 虽然昨夜两人只是和衣而睡,并未作出出格的事,但到底是孤男寡女搂着睡了一夜…… 脸颊至脖颈都在火辣辣的烧,烧的叶落秋的脑子嗡嗡作响。察觉到身边的肖湛也坐起身子,凑了过来,叶落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 肖湛被她的动作逗笑,忍不住想逗她,“躲什么躲,睡都睡了。” 他这么一说,叶落秋连耳垂都火辣辣的灼烧起来,“瞎说什么。” “我怎么就瞎说了?”肖湛挑了下眉,伸长手臂至叶落秋眼前,“昨夜被你枕了一 分卷阅读167 夜,如今手都麻了。怎的用完就翻脸不认人了?” 肖湛若是强词夺理起来,便是一百个叶落秋都不是他的对手。叶落秋有自知之明,知晓他又在捉弄自己,于是一面往床尾移,一面嗫嚅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也可以拒绝啊……” 肖湛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捉弄之意更甚。眼瞧着她即将退到床尾,手一伸,轻而易举地将她捞回来,挑眉:“你的意思是我自讨苦吃喽?” 叶落秋连忙否认:“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也?昨夜不知道是谁搂着我的腰在我怀里哭,也不知道是谁直往我怀里拱……啧啧啧,你可真真是无情,左右我们——” 话音未落,被叶落秋用手捂住了嘴。她可不似他这般不正经,羞红脸:“别说了。” 两人常在一处时,肖湛总是忍不住逗弄她。可好像无论多少次,她总会像如今这般羞赧。肖湛是真的喜欢她这种害羞,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笑了,拿开她的手捏了下。等再开口,脸上却是敛了笑,唤她:“阿秋。” 叶落秋垂着眼,在看他握着自己的手。肖湛的手极为好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盖圆润干净,不像她在星宁居里看到的那些男人的手,黝黑而又粗糙。 一瞧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富家少爷。 她正暗自出神,却听得肖湛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荡开:“阿秋,我们成亲吧。” 叶落秋盯着他的手,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嗯?” 肖湛的脸上没有笑容,平静地仿佛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只是他越攥越紧的手透露出他心里的那一缕紧张,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成亲吧。” 叶落秋愣住了。 肖湛垂眸,手指轻轻摩挲着叶落秋的指尖,“如今京中一切已尘埃落定,我这个定北王也没多大用处。如果你想留在京中,我便向陛下请旨赐婚,倘若你不愿留在京城,我们便回南阳镇成亲。”他复又抬头,用手将她细碎的头发别到耳后,“再或者,你不喜欢南阳镇的话,我们便去寻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只是这样,多少会委屈到你。你也知道我身无长物,倒是真应了当初的话,要跟着我吃苦了。” 他眼里盛满笑意:“不过好在我们阿秋厨艺好,应该不至于让我挨饿。” 他在笑,叶落秋却是泪盈于睫。 肖湛笑话她:“怎的,一听到要跟着我吃苦,便哭的这么伤心?” 叶落秋拼命摇头,肖湛笑着说:“你的意思是,愿意养我?” 叶落秋拼命点头。 肖湛轻轻拍了怕她的脑门,不无感叹道:“你说我上辈子积了多少的功德啊。” …… 永安元年六月中旬,肖湛向顾永涟请旨,自愿削去王位。顾永涟自是不依,然肖湛去意已决,在养心殿外足足跪了两个时辰后,被顾永涟召入殿中。终是拗不过他,应了他的请旨。 永安元年六月二十,顾永涟以意图图谋不轨之罪削去肖湛王位,贬为庶民。 虽然遭受了些许非议,然从此能远离朝堂而独善其身,亦是幸事。 他不愿再被当成一颗棋子,亦不愿叶落秋再身陷囹圄。而顾永涟心里明白,从一开始,肖湛并非真心愿意辅助他,尤其当他最后用叶落秋挟持肖湛时,肖湛与他们注定会愈走愈远,故而此番是最好的结局。 哪怕被人指点一二,亦是值得。 永安元年六月二十五,顾永煜贼心不死欲再掀波浪,幸而被顾永涟及时发现,打入天牢。六月二十九,自缢于天牢。 是是非非、真真假假,随着顾永煜的入葬一切皆埋入历史的深渊。 得知顾永煜自缢的那一日,肖湛带叶落秋去了陵园祭拜方杨两家。自陵园回来后,肖湛定下日子,于七月初七出发,回南阳镇。既然决定了下来,叶落秋便不再耽搁,开始整理行装,好在他们的东西并不多,不过两日便整理妥当。 紫影知道叶落秋要离开京城后,夜里躲在被窝里哭了好几日。因为叶落秋被掳的事,她一直心怀内疚,尤其想起那段时间肖湛冰冷的眼角,更是不敢多说什么。 后来还是叶落秋发现了紫影的异常,追问她发生何事,她才哭哭啼啼地道出原委,原来是她舍不得叶落秋,却又因着那事不敢问。叶落秋哭笑不得,反反复复的保证自己从来没有怪她,更未有将她留在京城的念头后,紫影方才抱着她又哭又笑。 七月初六,临出发前一日,肖湛携叶落秋去了文国侯府拜别众人。墨清婉早几日一收到消息,便冲到王府抱着叶落秋大哭了一场,事后还被肖湛笑话:“你的人缘倒是比我好多了。” 除了墨清婉之外,心情最难受的便是墨老夫人。众人劝了好久,方才抹着眼角,拍拍叶落秋的手,哽咽道:“阿秋,以后要好好照顾阿湛。阿湛他,不容易。” 叶落秋连声应下。 一圈道别下来,叶落秋才发现未见到墨清嫣的身影。墨清婉似乎察觉出叶落秋的目光,瞄 分卷阅读168 了眼远处正在和墨言书谈话的肖湛,将叶落秋拉到一边,低声道:“阿秋,我替三姐跟你说声对不起。” 虽未明说,叶落秋清楚墨清婉的意思,并未作声。她不恨墨清嫣,但也不代表会原谅她,只要一想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密室,她实在无法云淡风轻的说出“我不怪她”的话。 墨清婉见她不作声,又道:“三姐这次实在是错的离谱,你不原谅她也是情理之中。不过虽如此,她到底也是受到了惩罚,你知道吗?大哥下令,让她在闺房内闭门思过一年。困在厢房之中整整一年啊,简直难以想象。”她说着,余光瞟见叶落秋的神色,又忙道:“当然,我知道这是她犯错的代价。幸而你安然无恙的归来,不然我真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三姐……” 她刚说完,那厢肖湛发现了叶落秋的身影,朝她们走来。墨清婉将未说完的话全数吞回腹内,笑着对叶落秋道:“瞧王爷多紧张你,才一会儿不见就来寻你了。王爷放心,我不会欺负你的阿秋。” 肖湛牵了叶落秋的手,笑道:“说笑了,四姑娘莫再唤方湛王爷,倒是折煞了方湛。” 墨清嫣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肖湛笑笑,不再多言,牵着叶落秋的手与众人道别。 文国侯府外,墨清嫣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抿了抿嘴。 有些话,她没说完。她想对叶落秋说,你去瞧一瞧三姐好吗,她是真的后悔了。她想说,其实三姐本性不坏,只是一时被感情迷昏了头脑,如今幡然醒悟,怕是一辈子都会沉浸在自责中,你能去和她说一句原谅吗,哪怕是假意…… 然而这些话终究是没出口,在她看到叶落秋的神色后,她终是明白,再软弱善良的人也是有底线的。于叶落秋而言,肖湛便是她的底线,兴许她不会因自己被掳而恨墨清嫣,却会因自己成为别人要挟肖湛的把柄而恨她…… …… 七月初七,天才蒙蒙亮,肖湛携叶落秋、紫影一道回南阳镇,陈华一直送他们到城门口。临别之际,陈华红着眼眶欲跪地拜别,被肖湛拦住了。 让陈华留在京城,是肖湛开的口。起初陈华不依,直到肖湛黑着脸命令他留在京城,两人僵持了两三日,陈华才服软。 虽他们相处不过两年,虽陈华从未开口提过什么,但是肖湛心里清楚,区区南阳镇根本圈不住陈华。他想的,是驰骋沙场、是保家卫国,而非持剑成为谁的家仆。 恰好这里又有陈生,他该跟着陈生,而不是跟着自己。 七月的天亮的早,没一会儿,热浪便随着太阳的升起便迎面扑来。肖湛跳上马车,朝陈华挥了挥手,陈华神色肃穆,朝肖湛弯腰作揖,久久未直起身。 肖湛笑了下,对车夫说了声,放下帘布,两辆马车扬尘而去。 一落坐,叶落秋便握住了他的手,观察着他的神色,问道:“难受了?” “难受什么?” 叶落秋嘟囔:“明知故问。” 肖湛笑笑没回答,反手握住叶落秋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我们回家。” 叶落秋跟着笑,“嗯,我们回家。” 分卷阅读140 正是陈华。 黑子一愣,好奇地打量陈华。彼时的陈华也不过二十出头,但神态举止颇为老沉,问道:“在吵什么?” 将士道明缘由,陈华将目光移到黑子身上,一本正经地问他:“为何想从军?” 兴许是被陈华打量的目光震慑了,兴许是饿昏了头,黑子脱口而出:“我想吃饱饭。” 四下顿时笑声一片,是在嘲笑他。黑子被众人笑的颇感恼怒,恶狠狠地瞪他们。一旁,陈华也不由得失笑:“就因为这个原因?” 他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当下硬着头皮道:“吃饱饭才有力气,有了力气才能打仗,我当然要先对得起自己的肚子!” 又是一片哄笑声,被陈华咳了一声才止住。黑子不知道陈华对将士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陈华走后,将士跟他说:“算你小子走运。”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从了军,成了一名伙头兵。说是伙头兵,也不尽然,他连拿汤勺的机会都没有,拾拾柴火生生火,至多忙的时候切切菜。 但好歹是实现了当初的梦想,吃饱了饭。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位威风凛凛地将军唤陈华,是主将方承泽的左膀右臂,大伙儿都叫他陈副将。 于是每天忙完,他都会偷偷溜到校场看陈华操练将士。他也会在私下跟着学,但因没有半点基础,普通将士轻而易举便能做出的动作招式,他却做不来。 即便如此,他都不曾放弃,只要想到有朝一日能与陈华并肩作战,便觉浑身充满力量。 直到某一日,陈华注意到偷偷摸摸的他。 他吓的浑身发抖,未经允许跑到校场偷看练兵实属违反军规。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赶走军营,想着要不要求陈华时,却听到陈华问他:“想练?” 一时错愕,他浑浑噩噩地点了下头。 再后来的一切,仿佛跟做梦一般。陈华对他说,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姓,于是在征得他同意下给了他一个姓,与他一样,姓陈。给他取了名,单字生。 陈华说,陈生陈生,愿你今后每一天皆如新生般充满朝气。 他教他识字,教他习武,也教他为人处世。 只是很可惜,他终是没能如愿与他一道浴血战场,因为陈华失踪了,生死未卜。 陈华同他一样,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没有人记得陈华这号人,唯有他,冲到尸堆里寻他,终是无果。 这二十年间,他从最底层的步兵,靠着一身肝胆,一步步成为如今令人闻风丧胆的威远将军,这其中所经历的种种并非一句两句能够说清。 如今人人只看到他的风光,却无人知晓曾经那个又瘦又小胆怯的他,是如何度过这日日夜夜的。 靠的,便是陈华与他说那些话。 “以后出去有人问起,别再说自己没有姓了,你姓陈,名生,生生不息的生。” “陈生,站起来!你是男人,不许哭!身为堂堂男子汉,可以流汗可以流血,但绝对不能流泪!” “保家卫国是每个大周子民的职责,战死沙场亦无怨无悔。” …… 那一日,墨言书带他们去京城最有名的状元楼吃饭,包了一个包间,四人皆喝了不少酒。连一向自持力颇好的墨言书亦是饮至醉醺醺,遑论陈华与陈生,故友相逢,感慨感伤之情皆在酒中,吞入腹内。 等出酒楼,四人之中唯剩肖湛保持着些许清明。原在南阳镇时,他日日与欧阳祁喻子然厮混在一处,酒量要比旁人好一些。 分别之时,酩酊大醉的陈生挣脱手下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冲到同样醉成一滩烂泥的陈华面前,抱住他,结结巴巴道:“陈大哥……你,是我……陈生的……恩人,将来若有用的着我的地方,陈生自当……赴汤……蹈火,在……在所不辞……” 一顿饭下来,陈生与陈华的情谊更近几分。 当初陈华教他看顾他,从未盼过得到他的回报。如今时过境迁,他的想法与从前并无二致,故而在听到陈生的化后,陈华反手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肩,道:“不……” 话音未落,倒是被墨言书截去了话,“陈将军知恩善报,真当令墨某佩服。以后在朝堂之上,我等还得仰仗陈将军。”说着,不露声色地看了眼肖湛。 肖湛心下一片清明,待分开两人后,扶着陈华道:“小侯爷说的是,肖湛初入朝堂,将来说不定还得麻烦陈将来。” 陈华醉成烂泥,倚在肖湛身上,闻言不明所以的望向肖湛。 陈生哈哈大笑道:“小……小王爷……你,你是陈大哥庇护的人。将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我陈生……” 他是真的喝醉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但便是如此,墨言书心中已经十分笃定自己的想法,面上微微一笑,对陈生的下人道:“你家主子醉的不轻,赶紧扶他上马车吧。” 下人得令,忙不迭扶着陈生上马车,而这厢,肖湛也扶着陈华,同墨言书一道上车,回文国侯府。 分卷阅读141 回至青竹苑,肖湛先扶着陈华回他的厢房,安顿好他才径自回房。 已至夜深,下人们都已睡下,四下一片寂静。肖湛揉了揉隐隐作痛地太阳穴,刚想推门而入,却听得隔壁厢房的木门“咯吱”一声打开了,叶落秋披着一件外衣,快步及近,哑着声音问他:“少爷,你回来了?” 肖湛嗯了声,垂眸看到她单薄的着装,伸手替她拢了拢外衣:“这么晚还不睡?” 一声未吭出门,到深夜未归,惦记着肖湛她哪里能睡得着。 然而这话她没说出口,只闷闷地嗯了一声。肖湛轻轻揉了下她的头顶,柔声道:“去睡吧。” 叶落秋没动,肖湛看出她神色的异样,不禁好奇地打量她的脸色:“怎的了?” 不知为何,叶落秋心下浮起一股莫名的失落,迎着肖湛的打量,垂下眼睑默不作声。这下子,肖湛是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儿,他微微俯下身,凑到叶落秋脸前,“发生了何事?” 随着肖湛的靠近,他身上浓厚的酒气混杂着脂粉气,瞬间蹿入叶落秋的鼻间,令她抽了下鼻子。叶落秋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小步,忍不住拧眉,问道:“少爷,你去喝酒了?” 肖湛看到她皱到一处的脸,笑了下,“嗯,同墨小侯爷一道。” 叶落秋哦了一声,肖湛道:“你还没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无事。”叶落秋摇头,不愿将心事全番吐露。转而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事,她上前两步,凑到肖湛身上用鼻子闻了闻。肖湛被她这像小狗的模样逗笑,手抵着她的额头,将她的脸推远了些,捏住的她的鼻尖,笑道:“作甚么闻我身上的味道?没喝多少。” 睁眼说瞎话。但此时叶落秋无心计较他喝了多少酒,拂开他的手,抬眸盯着肖湛问道:“少爷去哪里喝酒了?” 他的酒量虽好,到底是被灌了不少酒,醉意上头,闻言挑了下眉毛,笑道:“这便想着要管束我了?” 这调侃,让叶落秋颇感难堪,赧意上脸。 说到底,她不过是肖湛买来的丫鬟,他去哪里喝酒,身上又染了哪个姑娘的胭粉气,她哪里管得着,又凭什么管。就像那日无意间听侯府婢女谈论,肖湛马上就要是王爷了,是多少女子心心念念想嫁的公子哥。 她又算得了什么呢,有什么资格去管束肖湛,肖湛又凭什么事事都要告知自己。 如此一想,让这一整晚因肖湛出门未曾告知她而没来由的别扭显得尤为可笑。 肖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句不经意地调侃,令眼前这个性子温顺的人突然涨红脸,冷冷地留下一句:“我管你作甚”,便转身跑回自己的厢房。 寂静深夜,蓦地传来“砰”的一声,是叶落秋用力甩上了房门。 徒留肖湛愣愣地盯着紧闭的木门发呆。 方才,是发生了何事? ☆、初吻 厢房内未点灯, 黑漆漆一片, 叶落秋背抵着木门,抬起手背用力擦眼睛,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可只要一想到肖湛身上那股刺鼻的胭粉味,眼眶里的泪水就跟决堤一般止不住, 越揉越多,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片刻后, 门便被敲响了, 旋即是肖湛的声音:“阿秋, 开门。” 叶落秋抵在门上一动不动, 也不出声, 无论肖湛怎么说都不为所动。半晌后,门外的肖湛似是生了怒气, 声音中带了几分冷意:“你再不开门, 我便撞进去了。” 叶落秋正在抹眼泪的手一顿,委屈更甚。她抽噎了下,提高声音道:“我要睡了!少爷请回房!” 外头的人闻声静默一瞬, 正当叶落秋以为肖湛走了的时候, 又响起肖湛的声音:“阿秋, 发生了甚么事?先开门好吗?” 声音中有慌张,像是在哄她。 叶落秋咬着唇抽泣, 没作声。 发生了甚么事?想质问你为什么出门不与我说一声?想质问你的身上为甚么有女子的胭粉味? 屋内,肖湛未得到叶落秋的回应,心里一沉, 面上愈加的慌张,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叶落秋会哭。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两人的对话,最终也未寻出半点蛛丝马迹,只能继续敲门:“阿秋,是不是我说错了甚么?还是做错了甚么?” 依旧没回应,唯有低如蚊蝇的抽泣声像一根细细的弦,勾着他的心,直往喉咙口扯。 再敲下去,院子里的人都要被吵醒了,肖湛作罢,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醉酒使得他的太阳穴突突地抽痛,疼的紧。蓦地,他想到了什么,扯着身上的衣服仔仔细细地闻起来。 一股浓郁的香味弥漫在鼻腔。 恍然的瞬间,肖湛只觉得哭笑不得。 屋内,叶落秋终于哭完了,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下眼睛,朝床榻上走去。她今日是打定了主意,无论肖湛说甚么,她都不想再理他。可她才刚离开门边,身后便传来“哐当”一声,是木门被人推开了,带来微凉的夜风。 分卷阅读142 叶落秋吓了跳,刚转身,手腕就被人攥着圈进怀里:“你闻闻,还有没有味道。” 叶落秋这才发现肖湛竟然脱掉了外衣,只着一身雪白的亵衣。她还在难过,哪里有心思听他的话,挣扎着往后退,语气不善道:“不闻!” 她绷着脸,表情不太好看。双眼因着刚刚哭过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沾着湿气,水润动人,惹人生怜。他伸手,想用手拭去她的泪水,还没碰到,叶落秋就往后又退了一步。她偏着头不看他,语气冷淡疏离:“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深更半夜,请少爷赶紧出去,免得落人口舌。” 她绷直唇线,难得露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倔强样。 肖湛想笑,又不敢笑,怕更加惹毛叶落秋,只道:“落人口舌?落便落罢,我不在乎。” 叶落秋不可置信的看肖湛,这说的是什么话,他男子是不怕,可她是女子啊,女子的清白最顶顶重要的,她道:“可我在乎!” “你有什么好在乎的?” 叶落秋气绝,涨红着脸到:“我是女子,难道清白不重要吗……”她越想越觉得委屈,眼眶发酸,怒气一并涌上心头,她忽然上前两步,伸手将肖湛往房外推:“你,出去!出去!” 叶落秋这力道倒是不小,肖湛被推着踉跄了两三步,快到门口时,他敏捷地往旁边一闪。叶落秋猛一失去支撑点,收不住力,身子不由地往前扑去。肖湛眼疾手快地伸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捞了回来,顺带用脚勾住了木门。 又是“哐当”一声,木门隔开了月光,屋内又恢复漆黑一片。 因着方才那一遭,叶落秋惊魂未定,直到有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颊上才反应过来。五月已至,天儿已经开始热起来,她只着一件单薄的亵衣和外衣。肖湛搂着她,手掌按在她的腰侧,温热透过单薄的衣衫熨在她的肌肤上,仿佛他的手掌毫无阻隔地贴在她的身上。 那片肌肤被熨的发烫,脸上也跟着发烫,尤其当肖湛一开口,气息流连在耳侧时,叶落秋想逃,可才往后退了一分,后腰上的手掌收紧往前带了两分。 什么委屈难过荡然无存,唯有心跳声砰砰作响。 黑暗中,肖湛轻声在她耳畔道:“你的清白,我会负责。” 蛊惑般的声调,令叶落秋心头一颤,呼吸加速,但又在极力地克制。肖湛的一只手,顺着她的腰侧缓缓往上移,按在她的后脑上。 指腹触碰到的,是叶落秋乌黑顺滑的发丝。肖湛的指尖绕着她的发丝卷了一圈,又松开,扶着她的头,让她看向自己。 “阿秋,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没头没脑的话,叶落秋的眼神像是落在他的脸上,又像是落在其他地方:“什么?” 他笑:“你看我适不适合做你的情郎,你还没告诉我答案。” 是大半年前在南阳镇,肖湛开的一个“玩笑”,她早忘了,没想到肖湛还记得。如今他再次提起,什么意思不言而喻。然而却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在他沾着满身香气归来的夜晚,他是什么意思? 拈花惹草后安抚她吗? 想到这一层,刚压下去的些许怒火又再次上浮,叶落秋没好气道:“不适合。” 这答案似乎在肖湛意料之外,叶落秋明显感觉到肖湛扶在她脑后的手僵了一下。 “真的?”肖湛哑着声音问:“这是你的答案?” 叶落秋抿着唇不说话了,肖湛见她又要哭,心里一慌,可不敢再胡言乱语,连忙解释:“今日我同墨言书陈叔一道去了状元楼饮酒,墨言书唤了几名歌姬弹琴助兴,故而身上才染了些胭脂气。” 听到歌姬,叶落秋眼眸一闪,吞吞吐吐道:“那你……你……” 剩下的话她不好意思问出口。 肖湛忙道:“你莫要胡思乱想,那几名歌姬只是弹琴跳舞,我连她们的手都没碰。” 叶落秋不信,低声道:“那为何你身上的味道这般重?” “在一个房间呆的时间长了,自是染上一些。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陈叔,再不然也可以去问墨言书。” 叶落秋瘪瘪嘴,他明知道她不会拿这些事去问陈华,更何况墨言书。 其实肖湛确实撒了谎,身上会有味道,是几名歌姬直往他们身上扑。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被他推开了,可这种事倒不如不说,解释不好,反倒画蛇添足。 肖湛叹了口气,手掌移到她的后颈上,将她揽到怀里,道:“我不会,也不愿碰旁的人,你信我。” 叶落秋觉得自己真实着了肖湛的道,明明方才为此哭了那么久,难过了那么久,可他两三句话就打散了她心中的那股委屈与难过。因着他这么一句话,心里便浮起一丝开心与甜蜜。 真是不争气。 她暗骂自己一句,肖湛忽然偏过头,嘴唇碰到了她的脸颊。叶落秋身子一僵,只听得肖湛在她耳边低声道:“除了你……” “除了你,其他女子都入不了我的眼。”柔软的嘴唇顺着她的侧脸往右移,在寻找。叶落秋心跳几乎要跳 分卷阅读143 出胸腔,手无所适从的垂在两侧,很紧张,想做点什么,又不知该做什么,磨着手指。 第一次做这事的肖湛也紧张,为了掩饰心中的紧张,手掌更加用力的扶着叶落秋的后颈,在摩挲,手心直冒细汗。 黑暗里两人呼吸微显急促,终于寻到叶落秋的唇角,肖湛却停止了动作,他微微离开了一点,垂眸盯着叶落秋,哑声问道:“可以亲你吗?” 他在征得她的同意。 一边是紧张,一边是兴奋,叶落秋被这两种情绪冲击的不知所措,听到肖湛的话更是面红耳赤。肖湛在等,等她回应,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从叶落秋的嘴里传出。 “嗯……” 说完这个字,叶落秋羞的不敢再看肖湛。她想低头,却被肖湛扶着后脑勺,迫着抬头。肖湛揽紧她的腰,直接亲了下去。 陌生的触觉,柔软,带着凉意。叶落秋在他亲下来的那刻,双手不由地攥住了他亵衣的下摆。只是一个浅尝辄止地吻,肖湛很快就松开了她,叶落秋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一口气,肖湛笑话她:“不要憋着气。” 叶落秋挺不好意思地,喃喃道:“没有经验……” 肖湛笑了,心道我也没经验啊。他用手捧起叶落秋的脸,目光灼灼地看她,问:“如何?” 两人刚亲完,由不得叶落秋便往“这个吻如何”上想,她脸皮薄,自然说不出任何感受。肖湛倒也不逼她,目光落在她殷红的唇上,径自笑道:“跟我想象的一样。” 甜。 他的话语和目光都这般直白,叶落秋的整张脸都在发烫。幸而是在夜里,不至于太狼狈。她想着,不成想肖湛的吻又落了下来。与第一次的浅尝辄止不同,这次的吻要来的更加猛。叶落秋被他捧着脸,指腹在耳边轻轻摩挲,气息不稳。 “呼吸……”他吮着她的下唇,从唇缝里低声吐出两个字,在提醒她。头是蒙的,整个人像飘浮在半空中,上不去、落不下。叶落秋听他指挥,微微张唇试着呼吸。他像是个风月场里的老手,趁着她张唇的片刻,舌尖便滑了进去。 叶落秋被吻得七晕八素,身子几近站不稳。肖湛略有察觉,手掌往下走,揽住了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带,另一只手紧紧地扶在她的颈上…… 好像怎么吻都觉得不够…… …… 直到躺在床榻上半个时辰后,叶落秋的嘴唇仍有麻麻的感觉。脸上烧的烫,她用手扇风,耳边一直回荡着肖湛的话,让她全身上下的血都往脑子的冲。 肖湛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她的唇,呢喃道:“阿秋,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蛊?” “阿秋,等我成了定北王,你做我的定北王妃,好不好?” “……” ☆、立威 五月初六, 大周皇帝颁下诏书, 举行册封仪式,正式封肖湛为定北王。从此世上再无肖湛,只有方湛。 在肖湛意料之中,顾昶将原先方家的将军府赐予他作为府邸。 那日, 肖廷枫携杨氏赶至京城。他乃七品芝麻官,自是没资格参加册封仪式, 在仪式前被陈华神不知鬼不觉地接入定北王府。他们在京城住了没几日, 便回了南阳镇。 离开前, 杨氏又是一番细细叮咛, 肖湛一一应下。杨氏知他敷衍, 将叶落秋拉到一旁叮嘱。在京城的这些时日,杨氏眼明心亮, 早就察觉出两人之间暧昧的互动。 当初她是看不上叶落秋的身份, 然,时至今日,肖湛的婚事已非她能左右, 肖湛又将叶落秋护的紧, 杨氏便也将叶落秋视作了肖湛的身边人。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杨氏, 肖湛等人入住王府没多久,定北王府上上下下也将叶落秋当作主母看待, 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这事,还得从前几日发生的一桩事说起。 顾昶将定北王府赐给肖湛后,又指派了许多丫鬟小厮给他。名义上是赏赐, 实则是监视,里面混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定北王府的一举一动,肖湛心知肚明。为避事端,肖湛与陈华等人平日里待他们倒也是客客气气的。 如此一来,其中不乏几名颇有姿色的小丫鬟会错意,仗着在宫中服侍过娘娘公主便自觉高人一等,时常露出颐指气使的姿态。 便是当着叶落秋的面儿都不外如是。 那日,叶落秋路过花园,恰好看到一名丫鬟躲在假山下偷偷的哭。那小丫鬟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叫做知冬,长相极嫩,此刻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叫人心疼。叶落秋见状,便上前问了两句。起初,知冬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同叶落秋一道行来的丫鬟紫影性子直,便道:“哭哭啼啼有什么用,你倒是与姑娘说呀。” 紫影是文国侯府的人,自叶落秋来京便处一起,平日里说得上话。肖湛见此人算得上贴心,叶落秋也喜欢,便向墨言书讨来,跟来了定北王府。 在紫影的劝说下,知冬才怯生生地吐露,原来是她无意中得罪了芸香,被她强行 分卷阅读144 夺去了她娘留给自己的玉佩,芸香还威胁她,不许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不然有她好看。 故而,她只敢躲在假山下偷偷哭,那玉佩是她死去的娘留给她的遗物,虽不值钱,却是个念想。 待她说完,紫影立刻火冒三丈。这个叫芸香的紫影知道,听说以前是皇后娘娘宫里的,长相出众,这次会在陛下的赏赐名单里,面儿上说是来做丫鬟,实际是给定北王做侍妾的。因而平时里甚为嚣张,短短一月,她欺负其他丫鬟的事件连紫影都听说了不下三起。 平日里叶落秋不拿自己当主子,不太关注这些事儿,如今听紫影骂骂咧咧地说完,倒是楞了一下。 侍妾?还有这么一回事? 叶落秋道:“芸香是哪个院里的?” “王爷院里的,不就是仗着她那张妖精脸吗,便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紫影不屑地哼了声,倏然想到叶落秋和肖湛的关系,忙不迭的望向叶落秋。在看到叶落秋微变的脸色后,自知失言,忙解释道:“姑娘,我听她们说,王爷连正眼都没瞧过芸香。是她——” 话音未落,被叶落秋阻止了。 放在以往,叶落秋或许会介意,但在那日后,叶落秋对肖湛的心早已深信不疑。 紫影讪讪止口,叶落秋看着小姑娘可怜巴巴的模样,不落忍,便领着她一道去了肖湛的院子。几人还未踏进院门,便听到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入内,才发现是芸香同另一名丫鬟正在呵斥其他的丫鬟,几个小丫鬟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垂着手,均涨红着脸不敢反驳。 叶落秋拧了下眉,紫影在旁低低地啐了一声,便拔高声音道:“叶姑娘来了。” 府中丫鬟都知道叶落秋是表姑娘,恭恭敬敬地请安,芸香瞄了眼叶落秋,倒也躬身请了安。 叶落秋来找紫影,本意并非问罪,只是她才说明来意,芸香便指着知冬大骂起来,另一名丫鬟也在旁帮腔,只道是知冬摔碎了芸香的玉佩,此番拿自己的玉佩赔也是情理之中。 这番颠倒是非,知冬被气的够呛,却又说不过她们,只在旁掉眼泪。 一面是盛气凌人的芸香,一面是哭哭啼啼的知冬,叶落秋知晓如今这局面,知冬便是有八张嘴都说不清了,便与芸香说,她的那枚玉佩由她来赔,且将知冬她娘的遗物还与她。 谁知晓,她才说完芸香便没好气地回道,她在意的不是玉佩,是知冬的态度。知冬做错事,自是要为此付出代价。言罢,瞟了眼叶落秋,怪声怪气道:“谁还没点银子。” 紫影被她傲慢地态度气个半死,便扯着嗓子与她争论了两句。那芸香当真不是吃素的,竟然还搬出皇后娘娘,言下之意她是皇后的人,谁敢动她试试。 叶落秋本不善与人争吵,又见她搬出皇后,怕给肖湛惹上是非,此事便不了了之,宽慰了知冬几句,将她留在身边看顾,只等着将来有机会再告诉肖湛,看看能不能取回玉佩。 此后几日,肖湛忙忙碌碌,叶落秋便将此事姑且搁置。直到某一日,肖湛不知从哪里听闻那天的事,要处置芸香。 叶落秋闻讯赶到时,芸香正伏在地上痛哭流涕,一个劲儿的磕头认错。彼时,肖湛好整以暇地坐在厅上,托着茶杯呷了一口茶,似笑非笑道:“今日入宫,小王得幸偶遇皇后娘娘,我与娘娘说了你的事,你猜娘娘同小王说了什么?” 芸香一边痛哭,一边拼命的摇头,不敢应答。肖湛瞧见叶落秋从外而来,示意坐他身边。甫一落坐,便听得肖湛将茶杯“砰”地一声摔到桌上,地上,芸香随着那声响身子随之一颤,呜呜地哭着。 “娘娘说,不过婢女罢了,倘若有做的不对之处,想杀想剐,由得小王定夺。你觉着今日我若杀了你,娘娘可会怪罪本王?”肖湛冷笑道,“你胆敢在本王府邸拿娘娘之名压本王的人?是作威作福给谁看?” 芸香早就吓破了胆,闻言只知道说饶命。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肖湛偏头看叶落秋,悠悠然道:“阿秋,怎么处置你由你定夺。是杀了她呢,还是将她赶出王府呢?” 不过芸香毕竟是皇后的人,动不得。肖湛此举也不过是杀杀她的威风,顺带告诉那些企图蹬鼻子上脸的人,叶落秋可是他的人,哪个敢欺负她? 最终肖湛只是斥责了芸香几句,趁机将她赶出正院。此事虽是雷声大雨点小,效果倒是不错,既让肖湛在众下人面前立了威严,又给叶落秋争了面子。 至此,定北侯府的下人们都知道,那位软声细语的表姑娘是王爷的心头宝,万万动不得。 事后两人在一处用餐,肖湛倒是有些不高兴,怪她隐瞒此事,叶落秋哭笑不得,好说歹说才算哄好了肖湛。肖湛道:“以后受了委屈,都要告诉我。” 叶落秋舀了碗菌菇汤,递给他,笑道:“都是些小事,也算不得委屈。” 她知道肖湛忙,也知道朝堂上有许多烦心事,不想拿这种小事去烦他。 肖湛闻言却是拧了眉,“你的事都不是小事。” 旁边候着几 分卷阅读145 名丫鬟,听到肖湛的话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抿嘴暗笑,眼神在说:天哪,这小王爷也太会说话了吧。 叶落秋面上一红,心里却是跟灌了蜜似的,甜到五脏六腑。在看到丫鬟们带笑的脸后,叶落秋连忙寻了个由头让丫鬟们出去,这才问道:“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得罪皇后娘娘?” 心里的不悦肯定会有,但还不至于因这么一个下人就迁怒于他。故而他神色淡淡地喝了口汤,毫不在意道:“放心,不会。” 既然肖湛如此说,叶落秋便放下心来。 肖湛难得在府内食午膳,叶落秋命人做了一桌的菜肴,但今日肖湛似乎食欲索然,只喝了几口汤,其他的菜一动未动。又见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想起这几日的早出晚归,叶落秋止不住地心疼起来,夹了些菜到他碗里,嘟囔道:“少爷最近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好像瘦了。” 肖湛眼睁睁地看着她不断地往自己饭碗里加菜,不由得笑起来,攥了她的手往自己身上凑,道:“没瘦,不信你摸摸。” 大厅门敞开着,有丫鬟在外头走廊走动。叶落秋可不似肖湛这般没羞没臊地,一碰到他的胸膛便要抽手。肖湛笑着,没松开,捏了捏她的手,“我们阿秋倒是胖了些。” 叶落秋愣了下,手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侧脸:“啊?我,我胖了吗?” 肖湛又捏了会叶落秋的手,松开:“胖点好。” 叶落秋却是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忙不迭站起来捏捏自己的腰,追问道:“我真的胖了吗?这么明显吗?” 肖湛瞧着她慌张的模样哭笑不得,在她不断丈量着腰围的时候,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捞进怀里。猝不及防地跌坐到肖湛身上,叶落秋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肩。肖湛一手将她圈在怀里,一手轻捏了下叶落秋的脸,调侃她:“嗯,确实是胖了点。” 此时此刻,这般情景下,叶落秋哪里还顾得上胖瘦,推他,想起身。 自打那日两人关系进了一步后,私下无人时,情不自禁的搂搂亲亲时常发生。但此时此刻,到底是在厅中,又是青天白日的,随时都会有人进来,这般亲昵的动作实在是不得体。 可肖湛却非如此想,于他而言,定北王府便是他的家,他在家中与迟早都会成为他妻子的女子亲昵一些又有何妨?故而在叶落秋红着脸让他松开时,肖湛并未松手。 两人拉拉扯扯了几下,叶落秋没得逞,唯有低声求饶:“少爷,别闹了。” 肖湛最是受不住叶落秋这般唤自己,若是旁的女子用这般娇柔的声音唤他,他估计会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因为这人是叶落秋,肖湛觉着哪哪儿都好。 娇滴滴的声音好听、红扑扑的脸蛋儿好看,连那发烫发红的耳垂他都觉着可爱。 简直疯了。 觉得自己快疯了的肖湛,于是便毫不避讳地按下叶落秋的头亲了上去。直到亲的叶落秋几近透不过气,方才堪堪松开她。唇还贴在她的耳廓边,气息微微不稳:“后面我可能会比较忙,没有时间陪你。你若在府中无聊,便让紫影陪你出去逛逛……” 手摩挲着她的发,肖湛叮嘱道:“但是记得带上小厮,你院里的小厮是陈生的人,信得过。出去切莫与旁的人多加接触。便是我们府中的人也莫要轻信,多是眼线。”他将叶落秋拥入怀里,亲她的发,“你等我,我会将这些障碍一个个的清除,但是你也要为了我,好好保护自己,好吗。” “阿秋,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更不想你受伤。” 方才还是一片旖旎,倏然之间肖湛的声音中便带了几分怅然。叶落秋不明白他是怎么了,但还是低低地应了。 “嗯,阿秋知道。” ☆、局势 近来朝中局势颇为微妙,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朝堂之上已明显呈现出两个派系。以顾永煜为首的□□向来都是主流,但这段时间六皇子党的势力已有分庭抗礼的势头。 偏偏陛下睁一只闭一只眼,权当没有看见两派的纷争,这让不少原本倾向于□□的人纷纷保持着中立的态度, 静观其变。 这是一场堵上身家性命与前程的赌局,他们不敢贸然下注。 倘若顾永煜太子的位置真的固若金汤, 那么陛下定然不会允许六皇子党的崛起。既然陛下并不插手, 是不是就意味着陛下有换储君的意思? 圣意难测, 微言四起。 临近子时, 京城宽阔的大街上人影寥寥, 一辆挂着方字灯笼的马车急速驶过。 马车内,陈华肃穆的脸上双眉紧蹙, 双手搭在大腿上, 垂头出神。肖湛抬手揉了下眉心,瞟了眼陈华。一片寂静,唯有车轱辘在地上碾过发出的声响。末了, 还是肖湛开了口, “陈叔。” 陈华立马抬头看他, 毕恭毕敬道:“王爷。” “适才在侯府你没有发表意见,眼下只剩我们叔侄二人, 你对墨言书的说辞有什么看法?” “我… 分卷阅读146 …”搭在腿上的两只手握成了拳,陈华欲言又止。 肖湛道:“直说无妨。” 陈华垂下头,“墨侯爷让我说的那些话……我……说不出口。这二十年里, 威远将军的名声我亦听过几次,但我从未想过这人竟然会是陈生。再遇陈生是我始料未及的,他如此念着我的恩、我的好也是我不曾料到的。”他苦笑一声,“其实当年我也不曾施过什么恩。” “当年的仇陈华至今都无法忘记,也不敢忘记。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一刻不想冲进皇宫杀了顾昶和顾永煜。但是陈华亦知晓,这个仇,是我们方家的仇,是杨家的仇。”说到这,陈华似是无颜面对肖湛,径自垂下头,“陈生是大周的将军,如今他身上的荣耀是他靠着血泪打下来的。倘若他自愿站在我们这边支持六皇子,我自不胜欢喜。但他若非心甘情愿,并非出自本心,我真不愿……不愿以当年之恩胁他相助……” 肖湛没作声,陈华抬眸,“王爷……” 话音未落,肖湛忽然伸手拍了下他的肩,微微一笑道:“陈叔,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尊重你的意愿,明日我便去答复墨言书。” 陈华没想到肖湛会这般支持他,心下不无感动,“墨侯爷会不会……” 肖湛收回手,淡淡道:“不会,我会与他说明。” 早在那日同陈生在状元楼吃饭,肖湛便看出了墨言书的意图。其实并不难猜,在经过他们几番劝说之后,宁威已对顾永煜生出嫌隙。当年顾永煜不过二十出头,便能做出这般丧天害理之事,在宁威眼中哪里还会是储君的良选。 宁威的倒戈是迟早的事,这么一来,六皇子顾永涟的势力便又上了一层。而陈生,完全是个意外的收获,本是下朝后的一次偶遇,陈生对这位方家小公子感兴趣,便由他引荐着见一面,谁知道,竟然会引出陈生与陈华的这一段。 状元楼的那一顿饭,墨言书一个劲儿的拉拢陈生与陈华的关系,肖湛便已猜到他的用意。往后六皇子每每见到陈华,皆是笑脸相迎以礼相待,更让肖湛确定了心中的答案。 六皇子想利用陈华拉拢陈生。 也是,陈生作为威远大将军,手握大周朝一大半的兵权,有了这么一个人,将来便是起兵谋反亦有一半的胜算。 这简直就是块大肥肉,墨言书等人怎会放过。 翌日,肖湛便将陈华的想法同墨言书道明,墨言书微变的脸色倒是在肖湛意料之中。不高兴归不高兴,墨言书到底没多说甚么。 转眼入夏,又至秋冬。 日子一天又一天的往后转,肖湛一如既往的忙碌,甚少有时间陪叶落秋。但只消空出一丁点儿时间,肖湛便会陪她,哪怕只是在院子里喂喂鱼赏赏花儿,叶落秋便觉得非常满足。 叶落秋这般贴心乖巧,肖湛既觉着欣慰又倍感心疼。但随着顾永涟的势力越来越大,如今朝堂的局势愈加剑拔弩张,太子一派的工部侍郎的入狱更让两方的争斗从暗里放到了台面上。 顾昶的身子依然时好时坏,态度模棱两可。 肖湛作为被架空的王爷,虽无实权,却充当着宁威、陈生、墨言书与顾永涟之间的润/滑/剂,自然也是顾永煜的眼中钉。 入冬之后,肖湛便不许叶落秋再出府。这段时间以来,王府的丫鬟小厮换了好几波,眼线被清理的差不多了。这样的局势下,倒不如呆在府中更安全些。 但肖湛怕她无聊,于是给她买了许多小动物。 小狗小猫小兔子……最后在叶落秋的制止下,肖湛才放弃将鸡鸭羊牛一并拉进府中的念头。紫影笑的不行,说王爷这是想让姑娘的院里成为畜牧场呢,被叶落秋斜睨了一眼,方才堪堪忍笑住口。 肖湛还特特地的在偏院劈了个小园子,让叶落秋在闲暇时种种菜养养花儿。知道她喜欢做菜,特意嘱咐后厨每日清晨必须去集市购买各种新鲜的食材,有备无患。 王府的日子确实清闲、也无趣,但看到肖湛这般费尽心思地给自己解闷,叶落秋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入冬没多久,京城就下了一场雪。叶落秋依然跟第一次见到雪那般,兴奋的不得了,一起床便冲到了屋外。紫影见她衣衫单薄,吓的立马取来披风,撑起伞跟出去。 南方的孩子总是对雪有着迷之的喜爱,从小见惯大雪的紫影难以理解,但瞧着叶落秋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心里头也跟着高兴,将伞撑在她的头顶,偶尔提醒一两句。 后来因为那场雪,叶落秋得了场风寒,把紫影吓的够呛,尤其是在见到肖湛阴沉的脸孔后,更是直掉眼泪。 暗自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叶落秋。 那次风寒,叶落秋在床上足足躺了半月有余。这之后,再下雪,紫影死活都不让叶落秋再跑出去了。 叶落秋知道上次自己得风寒那会儿紫影得了肖湛的骂,自己亦被肖湛郑重告诫过,最后也只能瘪瘪嘴,在屋内望着漫天飞雪出神。 关在屋里养病期间,墨清婉倒是来看了她一次,只身前来的。数月未见,两人亲昵地聊了 分卷阅读147 好一会,末了,墨清婉问她去不去皇后的寿诞宴。 叶落秋不知此事,摇摇头,多问了两句,方才从墨清婉口中听闻十二月初三是皇后寿诞,宫中举行宴会,皇后邀请了朝中大臣的女眷们赴宴。墨老夫人、墨夫人,以及她与墨清嫣皆在受邀之列。 得知叶落秋不晓得此事,墨清婉微觉窘迫,心道这都十一月底了,该准备的衣衫早就该准备起来了。而叶落秋尚未知晓此事,莫不是肖湛不打算让叶落秋赴宴?这不是摆明告诉大家叶落秋并非他定北王府的女眷吗? 她在心里这般思量,叶落秋亦不例外。两人默了片刻,自知失言的墨清婉忙解释道:“兴许王爷还来不及与你说呢。” 叶落秋知道墨清婉是好意,亦不想旁人误会肖湛,便笑着道:“我的病还未痊愈,现今天气又这般冷,想来是王爷担心我的身子。更何况,皇宫那种地方,我怎么能去得。” 她笑着摆摆手。 墨清婉听到她前面几句话,忙不迭的点头,等听完叶落秋后面两句,忙握着她的手,笑吟吟道:“你怎么去不得?你可是王爷放在心尖上的人,将来是要做王妃的——唔!” 话音未落,被捂住了嘴。略显苍白的脸上染了一抹红,叶落秋松开手,嗔怪道:“婉儿莫要胡说,什么王妃不王妃的。” 墨清婉也知道她面子薄,便不再打趣她,将话题引到了别处去。 那日夜里,肖湛深夜而归,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叶落秋。肖湛到的时候,紫影正好踏出厢房,刚阖上门便看到肖湛自风雪里而来,她忙不迭问安,被肖湛“嘘”了声阻止了。 肖湛站在廊檐下,用手掸了下肩上的雪,低声问紫影:“今日可有发热?” 紫影压低声音回:“姑娘这几日都没有再发热了,傍晚的时候大夫来看过,说姑娘这病再服几帖药便能好。方才喝了药,这会儿该是睡着了。” 肖湛清理干净身上的雪,闻言点了点头,又听到紫影说:“不过王爷,有一事儿……” 她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肖湛抬眸扫了她一眼,“何事?” 紫影朝厢房望了一眼,声音愈加低沉了:“今日墨家四小姐来探望姑娘了,不知道是不是紫影多心,奴婢觉得自打四小姐走后,姑娘有点儿——”她斟酌着合适的词,“情绪有点低落。” 肖湛听她这么说,下意识地颦眉,紫影见状,忙道:“也许是奴婢多心了,四小姐走之前,姑娘还命奴婢取了许多自酿的桂花蜜给四小姐呢。” 默了下,肖湛颔首,示意自己知晓此事。紫影见状,不再逗留,福了福身子径自退下。 这一头,肖湛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入到里屋,叶落秋侧躺在榻上,睡得正酣。肖湛走近,挨着床沿坐下。他本是想看她一会儿就走,也没想碰她,谁知他才在床沿坐下,叶落秋就被吵醒了。 她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唤他:“少爷。” “嗯,吵醒你了?”肖湛伸手,想摸一摸她的脸,可他自风雪中来,手上染满霜凝,冻得叶落秋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呲牙咧嘴。肖湛笑了,收回手,揣进自己怀里,“觉怎么这么浅?明日我叫大夫给你开几服安神凝气的药。” 这一冻,睡意去了大半,叶落秋作势撑起身子,肖湛见状,再次伸手,扶着她的双臂给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等坐好,叶落秋才说:“别给我开药了,我这都要成药罐子了。” 肖湛笑:“这怪谁?是谁大冬天这般任性?” 叶落秋无话反驳,瘪瘪嘴。肖湛见她情绪尚可,便问道:“今日你见了墨清婉?” “嗯,她知道我得了病便来瞧瞧我。” 肖湛挑了下眉,“你喜欢她?” 叶落秋颔首:“四小姐性子活泼,待我也好,我挺喜欢她的。” 肖湛不置可否的哦了声,叶落秋察觉出他的异样,便问:“怎么了吗?” “无事,问问罢了。” 叶落秋是了解他的,不会好端端地问旁人之事。于是在她的追问下,肖湛方才道出紫影的话。 叶落秋没想到紫影这般心细,还告知了肖湛,嘟囔道:“紫影真是,怎么什么事儿都与你说。” 手终于回暖,肖湛捏了下她的脸:“是不是她与你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叶落秋一口否认:“是紫影多心了。” “嗯?”肖湛抬起她的下巴,审视的眼神在她脸上逡巡,“之前说过,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瞒着彼此。” 叶落秋狡辩,“真没有……”可最终,还是在肖湛探究审视的眼神里败下阵来,将皇后诞辰宴之事告诉了肖湛。末了,还想辩解,喃喃道:“我真没有不开心……” 一时沉默,半晌肖湛带笑问她:“真没有生气?” ☆、宫宴 要说心中一点儿都不吃味是假的, 但要说生气, 那是真的不至于。肖湛待她如何,视她为何人,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 分卷阅读148 楚。 肖湛却是不信,试探着又问了两声, 叶落秋哭笑不得,牵着他的手拉进被窝里取暖, 解释道:“真没有生气, 你想让我去自会安排好一切再告知我, 倘若你不愿我去, 自是有你的道理。阿秋听少爷的。” 适才一路行来, 寒风夹杂着冰雪如刀子般刮到脸上,刺骨的寒冷直往骨子里蹿, 心也因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冷如霜凝。然而此刻, 手被心上之人捂在被窝里。她看着他,在浅浅的笑,眉眼弯弯, 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笑的他心猿意马, 仿佛有股热流从心尖直往脑门冲。让他忍不住想抱她、亲她。事实上, 他也是这么做了。将她按在自己的怀里,含着她的下唇, 一点点的、慢慢的亲她。 直将她亲的身子发软。 肖湛舍不得松开她,亲完仍用唇瓣不断蹭她的脸,温热的气息全数喷在她的肌肤上。叶落秋觉得痒, 笑着往后躲。 翌日晚间,便有丫鬟送来一套崭新华丽的衣衫。正如叶落秋所言,肖湛早已默默准备好一切,只是近来忙碌,又恰逢她得风寒,这才一时忘记与她说明。 入冬的第一场雪,断断续续下了近半月。十二月初三,叶落秋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她的皮肤本就白皙,因着这场风寒,脸色愈显苍白。 为掩去因病落下的憔悴之色,紫影不顾她的反对,在她脸上涂了厚厚一层胭脂,以至于肖湛第一眼看到她时,楞了一下。 叶落秋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窘迫难当,低声嗔怪了紫影几句,作势便要去擦掉脸上的胭脂,被肖湛握着手腕阻止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牙白的直襟长袍,真当配得上星眉朗目四个字。他笑着,将叶落秋的手拢入掌心,“很美。就是——” 话一顿,叶落秋与紫影齐齐看他。他在打量,片刻后,径自俯身取了一支碧玉兰花珠钗,亲自斜插到叶落秋的发髻上。这才满意道:“方才稍微素了些……如今这般……嗯,顾盼生姿 。紫影,去取一方面纱来。” 叶落秋正被他说的微赧,闻言颇感好奇,去宫里戴什么面纱? 思量间,只见肖湛俯身至她耳边,轻笑道:“怕旁人见了你的相貌,把你抢了去。” …… 等入宫,肖湛倒是真的有点后悔没让叶落秋戴面纱来了。那一双双落到叶落秋身上舍不得移开的眼睛,教肖湛恨不得上前剜掉。偏生叶落秋还毫无知觉,晶晶亮的双眼好奇的打量着宫中的一切,对旁人的凝视毫无察觉。 肖湛只得将她拉至身后护着,与那般同僚闲聊几句。 正宴设在太和殿,文武百官携家中女眷参加。像这般皇宫外宴都是有讲究的,座位按职位高低依次而坐,一座两席,唯有明媒正娶的正妻方能与丈夫并排而坐。若无娶妻或无正妻者,皆独自一身而坐。 正所谓嫡庶有别尊卑有序,至于侍妾与其他女眷,大多只能坐后排。 以至于叶落秋在肖湛身旁落坐时,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起初叶落秋没注意,等发现时不时有人往他们这处瞟的时候,疑窦顿生。她凑到肖湛身边,扯了扯肖湛的衣袖。肖湛正在与邻座之人谈话,见状探回身子,疑惑着望着她。 叶落秋垂着头,偷偷瞄了眼仍在交头接耳的众人,不安地低声问道:“少爷,为什么大家都看我?是不是……我的胭脂涂太浓……?” 说着,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侧脸。 肖湛淡漠的眼眸扫过殿中众人,淡淡道:“无事,就是没见过你这般国姿天香的姑娘。” 叶落秋:“……” 这句话不轻不重,正好被方才与之谈话的同僚听见,惊的他差点将嘴里含着的一口美酒喷出。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王爷…… 这话明显是在敷衍她,叶落秋又问了几句,皆被肖湛搪塞了过去。既如此,叶落秋也只能听肖湛的话,将这些人的目光当成空气。 幸而,没过多久,随着殿中的大臣女眷越来越多,便也没人再注意到她。叶落秋乐得自在,径自抿了几口酒,想再喝,却是被肖湛夺去了酒杯,理由自然又是并未痊愈不宜饮酒。 知道自己斗不过肖湛,叶落秋只能扁扁嘴以示抗议。肖湛见她又是这副样子,失笑,换了个杯子,倒了杯果茶递给她:“百香果茶,比酒好喝。” 叶落秋哼了声,一把夺过仰头喝下。案几之下,肖湛捏了下她的手背,低声笑:“小酒鬼。” 叶落秋不满,想辩解,却看到墨言书携几名女眷迎面而来。 墨家这次只来了墨夫人与墨家姊妹,几人寒暄几句,叶落秋方知墨老夫人身子不太爽利便未前来。 墨言书在邻桌坐下,墨清婉在他身后,看到叶落秋欢喜得紧。原本她还以为叶落秋不来呢,此番见面,刚落坐,便压低着声音唤她:“阿秋,阿秋。” 叶落秋转头看她,笑着招了招手,墨清婉笑的更欢了,甚至还对着她挤眉弄眼。叶落秋被她这鬼脸搞的有点莫名。 分卷阅读149 墨清婉旁边坐着的是墨清嫣,自打入殿脸色就不太好看。叶落秋笑着与她打招呼时,她权当没看见。叶落秋倒也无所谓,左右两人关系不怎么样,如今她既然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那边随她罢。 没过多久,各位大臣陆陆续续的到场。一炷香后,大周皇帝携后宫女眷们入场。 自从肖湛与她说过往事后,叶落秋便对这大周皇帝没有多少好感。但在这种场景下,叶落秋仍被皇家的排场惊的移不开眼睛。 她一小小农家女,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能入宫,能见到天子! 简直跟做梦一样。 待众人跪拜后,宴会便开始了。今日顾昶的身体看上去很不错,脸上亦是笑吟吟的。只是当视线落到肖湛这处时,似是顿了下。叶落秋正在打量顾昶,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皆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 偏头看肖湛,倒是泰然自若。忐忑间,顾昶身边的太监从高台下来,走至肖湛身边耳语了几句。叶落秋没听清两人说了些什么,只见太监在肖湛说完后,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便又回至顾昶身边。 这一来一回间,众人不由得又将目光落到叶落秋身上。这下子,叶落秋终是发现了异常之处。再看看独自一人而坐的墨言书,叶落秋心下清明几分,顿觉窘迫。 然而在众人的视线里,此刻是进退维谷,叶落秋如坐针毡,一动都不敢动。 好好的一顿皇家午宴,叶落秋食之无味,只觉有千百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肖湛看出她的异常,给她夹了许多菜肴,轻捏她的手指,在缓解她的紧张与焦虑。 但无用,直到午宴结束,那种紧绷感方才散去些许。 午宴后,皇后携众后宫嫔妃公主邀各家女眷去御花园赏花赏景,叶落秋亦在受邀之列。没有肖湛的陪同,叶落秋略感忐忑。肖湛自然也不放心,但如今是皇后的邀请,倘若不去倒是拂了她的面子。 又不免让叶落秋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他不想叶落秋受一丁点儿委屈,却又不愿她被人非议。 恰好此时,墨清婉带着墨清嫣一道来寻叶落秋。肖湛看了眼叶落秋,朝墨清婉拱手作揖,墨清婉哪里能受得起肖湛这般大礼,惊呼道:“王爷使不得,婉儿受不起。” 肖湛笑了下,抬手揉了揉叶落秋的头:“阿秋第一次入宫,有些认生。此番陪皇后赏花,还望四小姐多多照顾阿秋,方湛感激不尽。” 墨清婉看看肖湛,再看看叶落秋,“嗨”了声,立马挽起叶落秋的手臂,笑道:“我将阿秋当成姊妹,便是王爷不说,婉儿也会看顾她的。”她性子爽朗,哈哈笑着:“王爷你且放宽心吧,放心将阿秋交与我便是。阿秋,你说是不是?” 墨清婉这番嘻哈笑声,倒是叫叶落秋心安不少。她点点头,对墨清婉报以一笑。 这时候,站在旁边一直没声响的墨清嫣突然开了口,话是对肖湛说:“王爷放心吧,有我们姊妹在,定不会教旁人欺负了阿秋去。” 墨清婉忙不迭点头附和,叶落秋颇感意外的看了眼墨清嫣。彼时,墨清嫣正眼角含笑地望着肖湛。肖湛扫了她一眼,只扬了扬唇角,旋即便对墨清婉道:“如此便多谢四小姐了。” 言罢又轻拍下肖湛的头,全程未与墨清嫣说一句话。 眼见着墨清嫣的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墨清婉连忙同肖湛告别,拉着墨清嫣与叶落秋跟上众人的脚步,走远了。 御景阁位于御花园的东北角,北倚宫墙,东临望月湖,西望便是错落有致的秀堆山。此阁分上下两层,阁中回廊环绕轻盈雅致,正是登高赏景的最佳去处。 众多女眷跟着皇后绕着木梯而上,至二楼,纷纷被这绝美的精致所折服。阁楼外,小雪还在纷纷扬扬的落下。此处没有地龙,冷意直往人身上蹿。 皇后乃前太子生母,自从前太子不幸身故后身子便一直不太好,捂着嘴呛咳了两声。墨贵妃见状,连忙顺她的背,沉着脸呵斥宫女未安排妥当。那宫女吓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皇后倒是未动怒,笑着摆了摆手,只道:“事先未告知她来御景阁,怪不得她,起来吧。” 那宫女不敢起,战战兢兢地看向墨贵妃,直到墨贵妃冷声说了句“还不快起来”后,才千恩万谢的磕了几个头,起身去取火盆。 面对方才那一幕,众多女眷面上未露声色,心中却是了然。 皇后虽为后宫之主,实权却是在当今太子生母——墨贵妃的手上。 ☆、为难 能被皇后受邀来御景阁的女眷皆是朝中各肱骨大臣的正妻子女, 并非吃素的善茬。心里有了底, 便开始有意无意的逢迎墨贵妃。 虽说今日是皇后的诞辰,墨贵妃倒是成了主角。 叶落秋站在人群后面,有一眼没一眼的望着外面的风景,并未搭话。没多会儿, 宫女太监们搬出桌椅,皇后赐座, 众人纷纷谢恩寻位置坐下。 叶落秋原想同墨清婉一道寻个不起 分卷阅读150 眼的角落, 谁知那头墨贵妃叫住墨家姊妹, 好一顿寒暄。太子和墨家不对付, 但墨贵妃到底是看着两个墨家小辈长大, 墨清婉和墨清嫣嘴又甜,哄得墨贵妃喜笑颜开。 墨贵妃赐了座, 让两人挨着她坐。墨清婉欢欢喜喜的正欲坐下, 忽然想到叶落秋,于是伏在墨贵妃耳边低语了几声,跑到角落里将叶落秋拉到了墨贵妃边上的一桌, 同她一道。 因她这个动作, 众人纷纷将视线落到叶落秋身上, 认出她就是午宴上坐在定北王身边的那位姑娘,好奇地打量起来。 皇后亦认出她, 不由地多看了她两眼,墨清婉见状,忙引荐道:“皇后娘娘, 姑祖母,这位是叶落秋姑娘。” 叶落秋没想到又成了众人焦点,只能乖乖的请安:“叶落秋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墨贵妃。” 皇后见她长的乖巧又清秀,心生欢喜,笑着颔首。倒是墨贵妃斜睨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叶落秋,瞧的她浑身跟长了刺儿似的不舒服。 “姑娘?”人群里,有名女眷出了声,问道:“这位可是定北王妃?” 此话一出,便有窃窃私语声:“我怎么从未听说定北王成亲娶妻了呀?” “是啊是啊,前不久我夫君还说想给定北王做媒呢,还被我好一通笑话呢。定北王的亲事哪里轮的上他呀。” “咦,但是墨四小姐介绍的是姑娘呀。” 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在耳边炸响,叶落秋有点难堪。这时候,一旁墨清嫣笑道:“众位夫人可莫要调侃叶姑娘了,什么定北王妃,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啊?”有人惊呼,窃窃私语声更密:“我刚才可瞧见她坐在定北王身边了。” “怪不得方才我看到我夫君脸色有异,问他,他又不说……” “这……倒是奇了……” 皇后见叶落秋脸色变了几变,连忙低咳了一声,众女眷会意,纷纷噤声,只是眼神仍不住的往叶落秋身上瞟。墨清婉也没想到众人会提起这一茬,颇感懊悔,默了一瞬,笑着引开话题道:“方才来时小王爷特意嘱咐我好好照顾她呢,我得护着,不然少一根汗毛小王爷便要同我算账呢。” 墨清婉向来肆无忌惮,墨贵妃哂笑道:“瞧你这话说的,难道我和皇后娘娘会吃了她不成?” 众人哄笑,墨清婉连连撒娇求饶:“哎呀,请皇后娘娘、姑祖母莫怪,是婉儿说错了话。” 墨贵妃睨她一眼,笑道:“就你话多,还站着做什么,快坐下吧。” 皇后笑吟吟地附和:“坐吧。” 墨清婉得了令,忙不迭谢恩,拉着叶落秋在旁坐下。坐下那刻,略带歉意地朝叶落秋吐了吐舌头,叶落秋报以一笑,示意无碍。 女眷们聚到一起,无非是赏赏美景聊聊家常。皇后喜爱字画,墨贵妃便特地命人从五湖四海寻了几副名家画作送她。 众女眷们听完,纷纷赞叹墨贵妃有心、敬重皇后娘娘,总之是怎么好听怎么吹。 兴之所至,皇后便命人取来几副画作,给众人鉴赏,又引得一干人等的吹捧。这些女眷皆身出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着画作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叶落秋不懂这些,亦没兴致,只在旁听众人高谈阔论。 约莫半个时辰后,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听闻高小姐亦作画了得”,场面忽然就莫名其妙地从鉴赏画作变成了炫弄才艺。有带着女儿来的夫人不甘落于人后,想在皇后和墨贵妃面前出出风头,便有人提议让这些小姑娘表演助兴。 于是,各家小姐从作画到书法,从弹琴到跳舞,琴棋书画样样来了一遍。 连墨家姊妹也上赶着表演了一番。墨清嫣一曲舞毕,朝皇后与墨贵妃行了个礼,偏头对叶落秋笑道:“阿秋,轮到你了。” 此间未出阁的年轻女子不过六七名,如今唯独剩下叶落秋,众人倒是开始期待这位被定北王带上正席的女子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墨清婉和叶落秋皆是一愣,等回神,墨清婉连忙对皇后道:“皇后娘娘,姑祖母,阿秋就不必了吧?” 皇后等人尚未发话,墨清嫣倒是率先开了口:“有什么不一样呀,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且阿秋是定北王府出来的,夫人们也都好奇的紧呢。” “是啊是啊,叶姑娘也表演一个给我们瞧瞧呀。”有人附和。 墨清嫣摆明了有意为难。 墨清婉瞪了墨清嫣一眼,奈何对方只是哂然一笑。她咬了咬牙,正想给叶落秋解围,却被叶落秋按住了手。墨清婉偏头看她,只见叶落秋朝皇后与墨贵妃福了福身子,回道:“适才众小姐依次表演了琴棋书画,皆是惊为天人。阿秋不才,再在众小姐面前表演琴棋书画那真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了。” 方才刚表演的几人,听到这话心里都喜滋滋的。墨清嫣脸僵了一下,旋即又笑道:“阿秋,这便是你的不是了。左右要表演一个,娘娘和夫人们都还在等着呢。” 墨清婉真恨不得上前去堵住她的嘴,此番又无法,只得求助的望向墨贵妃。 分卷阅读151 墨贵妃假装未看到,视线扫向叶落秋,笑道:“叶姑娘不妨表演一下给我们瞧瞧,指不定比她们都好。” 刚被墨清嫣点到名时,叶落秋心里是慌的,但现今知晓墨清嫣有意为难她,反而冷静下来。窗外,白雪飘飘,落在殷红的红梅树上。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回道:“娘娘与众位夫人方才也看了不少琴棋书画的表演,阿秋再表演,亦是无趣。阿秋瞧着如今这天儿已开了些许梅花,不禁想起一道江南有名的糕点梅花糕。阿秋自小钟爱下厨做糕点,倘若娘娘和夫人们不嫌弃,我便做给娘娘与夫人们尝尝,不知可好?” 这想法倒是新奇,他们吃过荷花酥,却是没尝过梅花糕。正犹豫着,只听得墨清婉脆生生道:“好呀好呀,皇后娘娘,姑祖母,阿秋厨艺了得,做的糕点可好吃了,若不我们叫她试试?” 皇后向来不争不抢,但毕竟不是傻的,方才那氛围如何,早已看出些许端倪。此刻便顺着台阶下,笑道:“倒也不错,正好本宫肚中饥饿,贵妃觉得如何?” 皇后毕竟是皇后,如此这般,墨贵妃也只好应下,吩咐宫女给叶落秋准备食材。叶落秋将食材一一说明,不过片刻,便已准备妥善,宫女领着叶落秋去了御膳房。 幸而御膳房离御花园并不远,叶落秋手脚勤快,很快便将梅花糕做完了。 待入御景阁,分发给众人。众人看着这掺了梅花的糕点,点点红润色泽诱人,忍不住尝了一口。这梅花酥软脆适中,入口甜而不腻,众人不想这江南的糕点竟丝毫不比宫中御点差,颇感诧异,更何况这糕点还是出自叶落秋的手。 连皇后也赞叹了一句:“叶姑娘果然厨艺了得,倒叫宫中这班御厨汗颜了。” 叶落秋忙道:“皇后娘娘过誉,幸得娘娘和众夫人不嫌弃,阿秋不胜感激。” 这一场才艺的比拼,最终还是在一盘梅花糕中拉下帷幕。直到坐回座位,叶落秋方才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墨清婉握了握她的手,对她笑了下,转头看恶狠狠地瞪了眼墨清嫣,是在警告她别再惹是非了。 案几上的梅花糕一口未动,墨清嫣脸色微青,暗自偏头,不愿意搭理墨清婉。 后来众人说了些什么,叶落秋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没有往细里听。近两个时辰下来,皇后倍感困乏,于是便散了这场赏花赏景的活动,返回太和殿。 回去的路上,墨清婉堵着气,没怎么搭理墨清嫣,只顾着和叶落秋说话,倒是把墨清嫣气得够呛。 回到太和殿,恰好肖湛等人也议事结束,众人便携各自的女眷出宫回府。 叶落秋一瞧见肖湛,扫去周身的紧张与疲惫,欢快的迎了上去。身后墨清婉跟过来,笑话叶落秋:“阿秋只有在王爷面前,才像个孩子似的。” 她的肩头落了些雪,肖湛替她轻轻拂去,闻言只是笑了下。他柔和的目光停留在叶落秋的脸上,问她:“御花园的风景可是漂亮?” 叶落秋点头如捣蒜:“很漂亮,特别漂亮。” 肖湛笑了,“可还玩的开心?” 这一问,墨清婉倒是紧张了,下意识的瞄了眼墨清嫣。墨清嫣的眼神一直痴痴地停留在肖湛脸上,直到这时才回神,咬着下唇,福了福身子走了。肖湛察觉出三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心里一紧,却看到叶落秋笑眼弯弯道:“能见到那么高高在上的皇后,能不开心吗?开心疯了。” 墨清婉不知道为何松了口气,没说两句,便跑着去找墨言书了。 不断有大臣带着女眷从肖湛身旁经过,好奇的眼神时不时在他们身上逡巡。肖湛视若无睹,径自牵起叶落秋的手,拢在掌心,为她驱逐寒意,含笑说道:“我们回家。” 叶落秋也没来由地跟着笑,梨涡浅浅。 颔首:“嗯,回家。” ☆、谣言 御花园的事, 肖湛是在几天后才得知的, 是下朝时,无意间从大臣们的私下谈论中听到的,想必是女眷们回府后同他们说的。 不止肖湛听到,墨言书与陈生恰好也在, 那三人虽然说的轻,但依然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了吗?传闻中的“定北王妃”其实就是一名江南厨女。” 有人惊讶:“不会吧?那天看那相貌不似一名普通的厨女啊。” “相貌倒是不错, 不然定北王也不会让她坐正席, 名不正言不顺的。” 有人嘲笑:“便是, 相貌好有何用, 厨艺好又有何用, 那天还不是被当成下人似的使唤。旁的小姐作画抚琴,偏生她去做糕点, 真可笑。” “哈哈哈哈, 到底是江南小地方来的。” “……” 几人边走边说,笑作一团,引得。身后不远处, 肖湛脸色铁青。陈生脾气暴, 再也听不下去,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手重重的按在一个大臣的肩上。 那大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被按的肩膀一沉,痛意上涌。一转头,在看到肖湛和 分卷阅读152 墨言书后, 脸色大变,其他两人亦面露惊惶之色。肖湛三人的官职可比大多了。 陈生的手仍稳稳地按在肩上,他动不得,支支吾吾道:“陈……陈将军何事?” 正是下朝时间,来来往往的同僚多,陈生松了手,沉着脸问道:“周大人,你们在说什么浑话?” 刚刚如释重负的大臣忽而又绷紧神经,尴尬的谄笑道:“没……没什么,就是随便说几句话。” 见他们死不承认,陈生还想说几句,肖湛却是上前阻止了他。他阴沉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游走,那三人被他瞧的心惊胆战。 现下朝中谁不知道定北王是六皇子跟前的红人,若是得罪了他,便是得罪了六皇子。 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三人心下又惊又惧,只怪自己口不择言。肖湛盯着他们看了会,忽而笑道:“三位大人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家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夫人。” 三人忙不迭点头,肖湛似笑非笑,“再不然就去刑部转转,前两日刑部的宋大人刚好与我说,近来抓了几名在民间传谣的混人,拔了舌根正关押在牢内,三位大人若得空,不妨去瞧瞧。” 三人忙又点头,一想不对,又忙摇头,虚汗直流,勉强笑道:“王爷说的是,传谣之人的确该拔舌根,确实该……” …… 到底该不该让叶落秋同他一起赴宴这个问题,肖湛不是没有考虑过。原因无他,不想将叶落秋推到台前,免受无妄之灾。 真正让肖湛下定决心的,是六皇子有意将他的胞妹九公主许配给他。这事儿,连墨言书都不知晓。 当然不止六皇子,还有不少明里暗里将女儿妹妹推到他面前的。他就是想告诉那些人知道,他有了心上人,一个爱到骨子里的心上人。 此番却是给叶落秋惹来非议,是他思虑不周。 后来陈华得知此事,建议肖湛向顾昶请命指婚。肖湛与叶落秋之间的情深,旁人或许不知,一路追随的陈华心里一清二楚。但这建议被肖湛否决了。 平静的水面下,夺嫡之争已到如火如荼的地步,这时候他请婚,不合适。 既如此,陈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在一场接着一场的小雪中,新年如约而至,转眼又至元宵。肖湛本想趁着那日沐休带她出去看花灯,谁知被一声禀报,带去了六皇子的礼王府。 下人来禀报时两人正在吃午膳,商量着下午几时出门。肖湛拧了下眉,倒是叶落秋仍是乐呵呵的,让他先忙正事,顺带着让肖湛带了些她亲手做的元宵去礼王府。 有时候叶落秋越是乖巧,肖湛越是心疼的紧。 但正事要紧,别无他法,唯有叮嘱几声,径自去了礼王府。 礼王府的书房之内,一干人等相对而坐,神色肃穆。 书案后,六皇子顾永涟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嘴角渐渐划出一抹笑。片刻后,他将信纸递给身边的心腹,心腹会意,接过信纸几步走至墨言书面前,双手奉上信纸。 在场几人逐一看过,皆露出笑意。 肖湛是最后一个看的,等看完,刚阖上,便听到刑部尚书宋尘道:“那户部的周西林果然贪赃枉法,搜刮了这么多民脂民膏,怪不得他平日穿金戴银挥霍无度。看来有了这些证据,拿下周西林不是问题。太子这次可是损失惨重啊。” 顾永涟笑着挑了下眉,墨言书道:“宋大人所言极是,众所周知周西林是太子的人,太子这次在周西林面前要抬不起头了。” 与其他两人幸灾乐祸的表情不同,宁威脸色凝重,直摇头:“周大人也算为官多年,真是想不到他竟如此胡作非为,这般欺辱百姓,当真是可恶!” 宋尘与墨言书相视一笑,墨言书瞧了眼一旁不置一词的肖湛,对顾永涟道:“王爷,此番能抓到周西林的把柄,全靠定北王了。” 年前,工部侍郎因犯了点小错被抓住把柄入狱后,顾永涟一直记恨在心。此番能扳回一局,且击中顾永煜的要害,顾永涟只觉通体舒畅。此刻听到墨言书这么说,笑道:“言书说的是,这次若非阿湛告知本王周西林的事,等他们有了戒备之心,想再抓把柄便难了。” 宋尘附和:“小王爷洞若观火,倒是我们眼拙,差点漏掉这么一条大鱼。” 顾永涟道:“此次阿湛立下大功,可想要什么赏赐,只要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本王都答应你。” 肖湛闻言,忙道:“王爷抬爱,此乃方湛分内之外,并不求赏赐。” 要说周西林这件事,拖了肖廷枫胞弟肖廷璋的福。是他私下告知肖湛周西林城郊有一别院,私藏无数金银,肖湛才得知此事。只不过,这事肖湛没有同顾永煜等人道明。 自打肖家没落后,肖家子弟或辞官、或远离京城,早已不理朝廷纷争。肖廷璋会告知肖湛此事,不过亦是得了肖廷枫的嘱托。在说完此事后,千叮咛万嘱咐,让肖湛莫要将他说出去。 肖湛自是遵从的意愿。 而另一边,顾永煜听到肖湛这么说,微微 分卷阅读153 一笑,转而道:“听闻今年幽州雪灾严重,父皇有意派人去治理。各位皆知,幽州乃蛮荒之地,人烟稀少,但到底是我大周的地界。众人都说,去幽州治理雪灾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各位怎么看?” 几分纷纷将心中所想倾数吐露,墨言书与宋尘倾向于不去。 理由很简单,得不偿失。 处理的好,乃分内之事;处理不好,反倒给了太子他们一个嘲笑的借口。且眼下蛮夷屡屡在幽州边境滋事,或起战事,一不小心被套上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也不是不可能。几方权衡,不参与此事,要比参与划算的多。 墨言书这番话,不无道理,顾永涟颔首思量。这时,宁威却道:“墨侯爷的说法老夫也同意,只不过老人仍有不同意见。其一,此关乎民生,正如王爷所言,幽州百姓毕竟为我朝子民,若大家都不愿意去,置他们于水火之中于心何忍?” 宁威为官多年,自诩正直公正,故而这番话在宋尘意料之内。他虽心中不屑,脸上倒是未曾表露,只道:“宁相爷体恤百姓之情实属难得,然在此番情况下,此等做法根本无法令王爷争得赢面,岂非徒劳无功?” 宁威不悦道:“怎会徒劳无功?为君者,当以百姓为重中之重,无论是京城的、抑或是边疆的。我想说的第二点是,我们不仅要接管此事,而且这处理雪灾的人,必须是王爷。” 此言一出,顾永煜也露出些错愕,“舅父您的意思是本王亲自去幽州处理?” 宁威刚张嘴,就被宋尘抢先道:“这怎的使得,那等混乱荒芜之地,王爷怎可去得?” 墨言书与肖湛暗自思量,未开口,宁威瞄了眼宋尘,失笑着摇头:“顾永煜这稳稳当当的太子之位是如何变成如今这般摇摇欲坠的?仅仅只是陛下失望吗?顾永煜为太子的这几年,可有为百姓做过何事?相反的,建议陛下重赋税、苛刑罚、轻徭役,哪一样不是叫百姓失望的。王爷,凡举事必先审民心啊,若无仁德爱民之心,何以服民众?何以为明君?” 一番话,倒是一语中的。顾永煜思量片刻,问肖湛:“阿湛,你一直没说话,你可有什么想法?” 肖湛如实道:“方湛同意相爷的想法。且有一点,不知道宋大人和墨侯爷有没有想到。” 墨言书问:“哪一点?” “镇守幽州的伯阳候。” “伯阳候?跟他又有什么——”宋尘的话到一半,忽而恍然,一拍大腿道:“此人实在是太不起眼,差点忘记了,他手里也是有兵权的。” 他手里的兵权虽微不足道,更重要的是,他不仅曾是陈生的部下,和陈生还是连襟。 自打肖湛斩钉截铁的说明陈华不会利用以往情分胁迫陈生后,对于陈生模棱两可的态度,顾永涟等人一直琢磨不透,是块心头大石。 此番经由肖湛一提醒,倒是将这个细微末节想起来。 几人在书房里商讨了一整天,翌日早朝时,顾永涟便向顾昶请旨亲自去治理幽州的雪灾。殿上,将幽州百姓悲苦的生活一通渲染,令人闻之涕泪横流。 顾永煜冷冷的看着自己这个善于扮猪吃老虎的皇弟装模作样,气不打一处来。尤其当顾昶露出欣慰的笑容时,更恨不得一巴掌扇死顾永煜。 由于陈生这一层关系,顾永涟请旨让肖湛一道同去。顾昶允了他的意,将出发的行程定在二月初。 正月二十,刑部尚书宋尘手握证据揭发礼部尚书周西林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所贪金银竟有几百万两之多,震惊朝野内外。 顾昶震怒,下旨彻查,三日后彻查结束,宋尘所揭发的种种皆属实。顾昶盛怒,下旨处死周西林,百姓拍手称快。顾永涟的这一招,将顾永煜打的措手不及,连着几日,顾昶将顾永煜召进养心殿。 每次出来,顾永煜都黑着脸,可怕到吓人。 明面上没有牵连到太子,众人心知肚明,周西林胆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搜刮民脂民膏,身后的人是谁,受益的又是谁。 有人私下叹,这大周的天,怕是要变了。 这阵风钻进顾永煜的耳朵,气的他浑身发抖。他一挥长袖,将书案上的物件全数扫到地方,“周西林这件事是怎么露出马脚的!” 心腹战战兢兢:“我们的眼线都被六皇子的人发现了,有些事……很难……” 顾永煜一脚将此心腹踹倒在地,怒道:“没用的东西,我养着你们是作甚么用的!还有你们这班废物!每日在朝上,就看不出宋尘他们的异常吗!你们知道父皇是怎么指着我的鼻子骂的吗?你们这群知道吗!” 思及顾昶的话,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众班大臣大气不敢出。地上的心腹被踹的肋骨犯疼,倒又是开了口:“殿下,会不会……会不会是……定北王……” 顾永煜冷眼看他:“你问我?” 那心腹心口一紧,忙道:“定北王府还有一个丫头在,说前不久看到肖湛带着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进了书房,出门前,看到定北王对那人还挺恭敬的。后来便发生了这事,不知会不 分卷阅读154 会是——” 话音未落,顾永煜对着他又是一脚:“蠢东西,为什么不早与我说!!” 心腹捂着几近断裂的肋骨处,有苦难言,心道这事我当初和你禀报了呀。 顾永煜气的全身发抖,还想抬脚踹那心腹,倒是被蒋霄阻止了。蒋霄道:“殿下息怒,眼下你便是打死他,此事也没了转圜的余地。” 那心腹可怜巴巴的倒在地上,望着顾永煜。顾永煜瞪了他一眼,怒气冲冲的坐下:“周西林那个蠢货,死便死罢,连个银子都不会藏!”他看向兵部侍郎,没好气地问道:“没了这笔银子,潜山的那批正在打造的兵器会不会受影响?” 兵部侍郎知晓如今顾永煜正在气头上,有些话说不得,便道:“禀陛下,影响是有的,幸而之前材料购进的差不多了,故而应该能完成,只是,兴许时间会比计划长一些。” 顾永煜问:“长一些是多久?” 兵部侍郎斟酌道:“大抵两至三个月。” 顾永煜听完,怒极,顺着捞起身边的茶杯朝兵部侍郎扔过去:“你知不知道我没那么多时间了,你——” 话音未落,蒋霄将蒲扇抵在唇,咳了一声。顾永煜收了音,稳了下情绪,终是吞下多余的话。 待商议完事情,众人出门,蒋霄这才对众人道:“陛下这几天日日逮着殿下骂,有些话,不堪入耳,故而陛下的脾气才这般暴躁,万望各位大人莫要见怪。为人臣者,自该为主上分忧,挨骂也是在情理之中。现如今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人们在朝中做事,定要擦亮眼睛。如今我们虽落了下风,到底还是能逆风而上的。各位,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忙不迭颔首。 蒋霄这话,是在安抚他们,也在警告他们。 再入内,顾永煜还在生气,抬起眼皮看了蒋霄一眼,“都叮嘱了?” 蒋霄颔首,顾永煜沉着脸道:“父皇撑不到三个月了。” 蒋霄向来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些一样,吃惊的问道:“殿下,你给陛下加大了量?” 想起顾昶的那些话,顾永煜露出凶狠之色:“是!再等下去,我怕他马上就会改诏书!” 蒋霄叹了口气:“陛下,您过于急躁了。待我们兵马到齐,便是陛下改了诏书又如何呢?您给陛下加大用量,皆是被陛下或旁人发现端倪,对我们而言更加不利。” 这也不行,那亦不可,顾永煜烦躁道:“左右如今也有一半的兵马在城外候着了,若传位诏书真出现什么意外,便直接动手!” 蒋霄摇摇头,未置可否。顾永煜哼道:“顾永涟想取而代之,门儿都没有!不识抬举的东西。” 忽而,他又想到方才心腹的话,咬牙切齿道:“方湛!我就知道留着他就是个祸害!自从他出现后,连那个陈生也跟着瞎凑热闹!这个陈生不是个只知道打仗的匹夫吗,该不会——”顾永煜惊起,“这陈生该不会成了顾永涟的人?!蒋先生,若真是如此,可怎的是好?” 蒋霄倒了一杯茶,递给顾永煜,缓缓道:“所以我才是我说时机未到的原因,其他不怕,就怕陈生是顾永涟的人。不过我打听过,陈生此人是个倔脾气,一点参与朝堂纷争的心思都没有。且看几人的接触,倒不像是顾永涟的人。” 蒋霄如此说,顾永煜终是心安了点,只恨恨道:“这个方湛,便是个祸害。” 蒋霄叹道:“倒是没错,多余之人。” 顾永煜恨恨地想了会,蓦地想起前段时间墨贵妃与他说的事,忽然阴森森的笑起来,朗声唤来下人:“去一趟文国侯府,就说母妃在宫中无聊,请三小姐四小姐进宫陪着聊聊天。” ☆、分离 二月初, 肖湛随同六皇子顾永涟一道出发幽州处理雪灾事宜, 归期未定。刚听闻这个消息时,叶落秋难过了好一阵子,肖湛哄着劝了良久,才算将她的情绪安抚稳定。 肖湛心里又何尝舍得她。 自肖湛将叶落秋救下, 他们便常在一处,不曾分离。哪怕如今日日忙碌, 见面甚少。但他们是在一个屋檐下, 他知道她在家里等着自己。 与这般分离是不同的。 肖湛走后, 京城仍然是那个繁华喧闹的京城, 定北王府依然是这个安静清幽的定北王府。分明一切与往日并无不同, 叶落秋却觉得一颗心空落落的,找不着边儿。以往会抱着兔子玩一会儿, 此时此刻也没了兴致, 脑子想的皆是肖湛。 他平安抵达幽州了吗?他有没有受冻着凉?他几时能回来呢? 书中所言的度日如年,她此刻是真真实实地体验了一把。 紫影在旁,将她的神色情绪看在眼里, 心里急, 只能一遍一遍的劝她。照她这般下去, 等王爷回府,怕是要认不得心上人。这期间, 墨清婉来过王府看她,絮絮叨叨的吐了一大通苦水,说是墨言书有意要将她嫁给宁常, 她不愿意,但宁常这人跟个癞皮狗似的,时不时来墨府寻 分卷阅读155 她。叶落秋兴致缺缺的劝了几句,墨清婉见她魂不守舍的,便转口问她要不要去侯府住几日,左右她在侯府呆过不用怕生,两人又可以作伴。 被叶落秋拒绝了。 肖湛叮嘱过,尽量不要外出。她虽在侯府住过,却对那并无太多的感情。且墨清嫣和墨言礼皆在,她才不凑到他们跟前讨人嫌呢。 时间一晃一晃,至三月,肖湛来了一封信,墨言书托人送来的。信中写道,幽州事宜已经处理的差不多,最早三月中旬到京,最迟四月。 叶落秋捧着这封信笑开了花,反反复复的看,倒是被紫影笑话了:“王爷走后再也没见过姑娘笑的这般开心了,莫不是王爷在信中给姑娘寄了一颗心来?” 叶落秋含嗔带羞地看了她一眼,“闭嘴。” 紫影难得见到叶落秋这般开心,来了兴致,继续在言语上调笑她。叶落秋又羞又气,伸手就要去堵她的嘴。 阳光正好,嬉笑声弥漫在院中的各个角落。正在两人打闹间,下人禀报墨府四小姐来了。一进院子,墨清婉就看到笑容满面的叶落秋,笑吟吟道:“哟,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紫影见缝插针,笑着揶揄:“我们家王爷来信了,可把我们家姑娘高兴的找不到北了。” 叶落秋故意板起脸,作势要打她,紫影一溜烟儿跑开去,说道:“四小姐坐会儿,我给你们去沏茶。” 墨清婉亲昵的搂着叶落秋的手腕,边往房里走,边笑道:“你呀,真是被你们家那位王爷吃的死死的。幸而你小王爷对你也是情深义重,你倒也不吃亏。” 叶落秋心里喜滋滋的,便问道:“今日怎的有空来找我?” 两人落坐,墨清婉笑道:“我天天有空的,只是母亲不让我出门,整天闷在家里,闷死了。” 叶落秋反过来揶揄她:“宁公子没去侯府找你了吗?” 墨清婉可一点儿不愿意提起他,啧了声,“别提这个人了,越见他越烦。对了,我今日是来给你送请柬的。”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张请柬,红色的底上是烫金的字体,字迹工整。 叶落秋接过,疑惑道:“这个?” 墨清婉道:“三月十六是我祖母的七十大寿,特特地让我送来的。”叶落秋刚张了张嘴,墨清婉连忙道:“不可说不去啊!王爷到底唤我祖母一声姑祖母,如今他不在京中,你是要去的。若不然,便是你瞧不起我们墨家啦。” 叶落秋被戴这么一顶高帽,再推辞,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且当初在侯府,墨老夫人待她与肖湛极好的,且不说生辰,便是平日里也该去瞧瞧老人家。故而叶落秋笑道:“瞧把你急的,我何时有说我不去。” …… 三月十六,叶落秋稍稍打扮了一下,同紫影一道出门。王府门外,墨言书遣来的马车已等候多时。叶落秋上了马车,刚坐下,就听到紫影小声嘀咕道:“姑娘,不就是去个侯府吗,怎么还有侍卫候着呢?” 马车缓缓启动,叶落秋面无波澜道:“无事,不用管他们。” 墨言书安排妥帖,生怕出现闪失,还特意派了侍卫跟着。 她的排场倒是够大,叶落秋内心自嘲道。 墨老夫人的七十寿诞甚是盛大,如今墨言书跟着顾永涟,一扫当年的落魄,文国侯府随着六皇子一党势力的壮大亦算风生水起。 叶落秋蒙着面纱,穿过三两人群,直接去了墨老夫人的房中。这时间,墨老夫人的房内亦是宾客如云,俱是来恭喜老太□□康的女眷。 墨清婉一眼便看到叶落秋,笑容满面的跑过去。叶落秋刚取下面纱,墨清婉便拉着她挤到墨老夫人的面前,笑道:“祖母,您看谁来了?” 以往叶落秋在侯府时,墨老夫人便喜欢她。许久未见,瞧着她的模样更是娇俏了几分,笑意爬上眼角。叶落秋必敬必恭的给墨老夫人请了个安,便让紫影呈上贺礼。 是樽白玉观音像,玉质通透,一看便价值连城,引得在旁女眷纷纷感叹:这年轻姑娘倒是不曾见过,出手竟这般阔绰。 叶落秋道:“近来王爷不在京城,去了书信知晓您要过生辰了,再三叮嘱让阿秋备上厚礼。然,阿秋眼界浅,只略备薄礼,望墨老夫人莫见怪。愿白玉观音保佑您身体安康、福如东海。” 说起王爷,女眷们心下恍然:这位莫不就是定北王府的那位姑娘? 宫宴之后,各家夫人偶尔聚在一起,谈论过这位并非正妻却坐正席的叶姑娘。当时未去宫中赴宴的女眷,对这位别人口中“长相狐媚厨艺甚佳”的女子充满了好奇,这时候见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墨老夫人命人收起白玉观音,将叶落秋唤到身边,抚着她的手背,笑的慈祥:“傻孩子,你能来看我这个老婆子我就开心了。在王府过的可好?” 墨清嫣正在给墨老夫人锤肩,见叶落秋及近,往旁边移了两步。叶落秋微微弓下身子,配合着墨老夫人的高度,说道:“虽比不得当初在侯府,也是极好的。” 墨老夫人欣慰,叹道:“阿湛没有亲人 分卷阅读156 ,幸而还有你在旁陪着他照顾他,老婆子便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此话一出,众人微惊,墨夫人忙道:“母亲,今日可是您的大寿,怎么说这种话呢。大吉大利百无禁忌、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墨清婉在墨老夫人身边蹲下,握着她老态龙钟的手嗔怪道:“祖母,您说什么呢,您肯定长命百岁。” 墨老夫人笑着点了下墨清婉的额头,对叶落秋道:“他们便是如此,生怕我说出死这个字,可人终归是有这么一天的。” 叶落秋笑笑:“大家都是喜欢您,老夫人切莫再说这种伤心的话了。若不然,婉儿又要哭了。” 墨清婉没想到叶落秋在众人面前取笑自己,皱着鼻子对她做了个鬼脸。 一阵哄笑,屋中气氛喜气洋洋。 大寿的正宴在晚上,女眷均在偏厅,亦有三桌。遑论前厅,足足有十桌之多,时有嬉笑哄闹之声从前厅传来。 宴会之中,饮酒必不可少,叶落秋也被劝着饮了两三杯。以往肖湛在时,她总吵着闹着要饮酒,但此刻肖湛不在身边,叶落秋知晓分寸,故而每次敬酒,只微微小抿一口。 多了怕醉,晚上还得回王府,多有不便。 这一场晚宴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时辰,仍未有散场的迹象。叶落秋携紫影同来,两人都是女流之辈,再这么吃下去王府中人怕是要担忧的。当初肖湛离京前,可是三番四次的叮嘱过府中下人务必照顾好叶落秋。 眼见着夜越来越深,叶落秋便寻了个理由同墨老夫人告辞。墨老夫人让叶落秋今夜宿在侯府便罢,被叶落秋推辞了,墨老夫人也知道再说下去,倒是强人所难了。 于是,墨老夫人便遣人同墨言书说了一声。墨言书心里也记着这事,叶落秋是肖湛的人,他可不敢马虎,便立马备好车马,多了两个侍卫跟随。 这一厢,墨言书安排好了人,叶落秋便去寻紫影。 紫影本就是从侯府出来的,难得来此,便得了叶落秋的允,同交好的小姐妹在偏院里聊天。 墨府内的路,叶落秋是熟识的,且偏院与偏厅并不远,于是同墨言书说了一句便要去寻。恰好此时,有大臣给墨言书敬酒,墨言书含糊应了一声,便应付那名大臣。 夜已深,月影斑驳,叶落秋顺着青石路朝偏院走去。才至门口,便听到院子里传来紫影嘻嘻哈哈的笑声,叶落秋笑了下,刚想唤紫影,却是有人唤住她的名字:“叶落秋。” 熟悉的声音,叶落秋一愣。 一转头,果然看到墨清嫣站在不远处,半边身子被树荫挡在阴影里,表情未明,低声唤了她一声。她走近,叶落秋仍是打了个招呼,不咸不淡地问道:“三姑娘找我?” 墨清嫣笑了下,心情好似不错:“叫你的名字自然是寻你。” “寻我何事?” 墨清嫣听到院内的欢笑声,低声说道:“我们去旁边说罢。” 叶落秋不明所以,只道:“无妨,此处也可以说。” 墨清嫣敛了笑,不过片刻又恢复方才的笑容。这一会儿严肃,一会儿笑的,瞧的叶落秋背脊发麻。墨清嫣笑说:“关于王爷的一些事,你确定要让旁人听去吗?你若不介意,我自然也无妨。” 肖湛的事?肖湛的事她怎么会知道? 叶落秋狐疑的看着墨清嫣,似乎在思量她话里的真假。墨清嫣凑到她耳旁,低声道:“关于他的身世,我猜你都知道了。但是有一些事,我想他并未告诉你罢。” 提到身世,叶落秋一惊。眼前,墨清嫣似乎没了耐心,敛笑说道:“既然你不在意,那我便在这里说了。” 她微微拔高了一点声音,刚要开口,就被叶落秋阻止了。叶落秋指了指不远处的灌木丛旁,说道:“去那说吧。” 墨清嫣道:“好啊。” 墨清嫣跟着叶落秋,一直走到灌木丛旁。身旁是一棵百年老树,枝叶繁茂,月影堪堪漏下点点。 叶落秋站定,说道:“好了,你现在……” 话音未落,顿时感觉后劲传来一股闷头,脑袋里天晕地转。 这感觉,像极了在南阳镇的那一夜,再醒来时,便是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被掳 在一阵摇摇晃晃中, 思绪渐渐开始回笼。头在胀痛, 脖颈后的疼痛感尚未散去,叶落秋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可是很奇怪,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心里猛然一颤, 叶落秋倏地睁开了眼。 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发生了什么事? 最初的惊惧过后, 叶落秋渐渐冷静下来, 这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眼睛被蒙住了, 嘴也被人堵住了, 连手和脚都被绑住了, 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布料。她被五花大绑着扔进了一个密闭的空间。这个空间显然并不大,因为她只是稍稍一伸展, 身体便碰到了木质的墙壁, 是个异常狭小的封闭空间。但凭着不断晃动的身体与车轱辘在路上发出的 分卷阅读157 细微声音,叶落秋迅速作出了判断: 她被墨清嫣敲晕,扔进了一个箱子里, 如今这个箱子正被人推着, 往某个方向移动。 狭仄紧闭的空间, 空气流动缓慢,刺鼻难闻的老旧木材味儿蔓延。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脖颈处传来的痛感往四肢百骸蹿。随着剧烈的晃动,叶落秋只觉得胸口一阵阵的恶心反胃。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了。紧接着是“咯吱”一声, 木箱被人打开,微凉的夜风瞬间便蹿了进来。不知是因为受凉还是因为害怕,叶落秋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尚未来得及思考,叶落秋就犹如小鸡崽子一般被人拎出木箱,推进了一个房间。 四周寂静的连呼吸都显得异常凝重,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的猜想,令无边的恐惧在不断的扩大。可她的眼睛还被蒙着,什么都看不到,也说不出任何话。这时候,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大抵半柱香的时间后,叶落秋感觉有人靠近,受惊的想往后退。可才退了两步,就被人攥住了手臂。那人力道极大,攥的她的手臂发疼,她吃痛,唔了一声。 惊恐之际,眼前忽然一亮,却是蒙着眼睛的黑布被扯下了。叶落秋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这才悄悄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 是一间类似密室的房间,四周皆是石墙。屋内只点了两盏豆大的烛灯,烛影微弱。如今站在她眼前捁着她臂膀的是一名面容凶煞的青年,一身黑衣,身后还站着四五名同样装扮的年轻人,个个身佩利剑,面冷如霜。 那几道麻木而又冷漠的视线仿佛落在她的身上,又仿佛落在黑暗里。 叶落秋的心像是被巨石勾着,一点点沉入深海。 …… 文国侯府内,灯火通明。宴席尚未散场,嬉笑之声仍不绝于耳。 墨老夫人的厢房内,紫影同几个丫鬟跪倒在老夫人面前,正哭的凄惨,嘴里不断念叨着:“老夫人、夫人、侯爷,奴婢真的未曾见到我家姑娘,呜呜……好端端的,姑娘怎的会不见……” 她哭的双眼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半个时辰前,叶落秋久久未归,墨言书察觉到异常,立马唤人去寻。谁知道紫影是寻了来,却迟迟未见叶落秋的踪影。这正厅距离偏院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叶落秋会去哪儿呢? 墨言书第一反应是被人掳了去,但很快,他否认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如今这种节骨眼上,为防止任何意外,墨言书在文国侯府周围布下许多眼线,且不说能不能溜进侯府,便是溜了进来,想再带个人出去,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难不成叶落秋在侯府走丢了?这个想法也立马被否决。且不说叶落秋在侯府住过一段时间,哪怕没住过,侯府笼统这么小点地,他派人寻了那么久,也该是寻到了。 正思忖间,几名带刀侍卫入内,墨清婉率先冲上前去,焦急的问道:“如何?人找到了没有?” 侍卫拱手作揖,道:“未寻到叶姑娘的踪影。主人,依属下之见,叶姑娘怕是不在府内了。”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闻言,墨言书揉了揉眉心,听得墨老夫人痛心疾首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的说不见就不见了?这事儿闹的,这可如何跟阿湛交代。” 提及肖湛,墨言书只觉太阳穴跳的愈加厉害。紫影仍跪在地上哭不休,哭的众人心烦意乱,墨清嫣在旁冷冷道:“如今哭还有何用。”转而柔声对墨言书道:“大哥,阿秋会不会喝多了酒躲在某个角落不省人事了?” 此话刚出,墨清婉便反驳道:“今夜阿秋没喝几杯酒,不至于醉成这样吧?” 墨清嫣道:“阿秋不善饮酒,指不定便醉了。” 正厅内,宾客犹在。都是王孙公子,怠慢不得。墨言书只得指派一波人在府内寻,又派了几人去府外寻。转身又抚慰了老夫人几句,出去招待剩余的宾客。 亥时,华宴散场,文国侯府恢复寂静。满身疲惫的墨言书刚踏入府内,便听到下人回禀并未寻到叶落秋的消息。 焦虑、烦躁,连同着怒气一并涌上心头,温文儒雅的侯爷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勃然大怒。众人吓的连连跪地,墨言书正欲开口,忽听得有人禀报,说是定北王爷来了。 墨言书心下一颤,怒气全消。 倒是跟商量好了似的,来的正是时候,真真不叫人活命。 …… 墨府书房内,一众人等屏息噤声,生怕发出丁点儿的呼吸声。书案之前,立着一名青衣少年,玉冠束发。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并未在他俊秀的脸上留下半点疲惫的痕迹,相反的,依然清风朗月风姿绰绰,全然不像奔波数日的模样。 只不过,倘若细细一瞧,便能看出此时此刻,肖湛的身子在微微的颤栗。 在诡异的寂静中,肖湛在听到墨言书的话后,久久未作声。只是那握成拳头的手背上,一根根暴起的青筋,与阴沉的脸上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透露出他的愤怒。 墨言书一时无言,默了半晌,方才几步上前,将手 分卷阅读158 按在肖湛肩头,略感抱歉道:“阿湛,你别担心,无论如何——” 话音未落,肖湛猛然抬头,那淡漠的眼眸阴沉的彷如一方冰冷刺骨的潭水。墨言书微怔间,肖湛用力甩开墨言书按在肩头的手,却是反手掐住了墨言书的脖子。不重的力道,骇的墨言书倒退了两步,撞上了书案。 书案上的砚台笔墨因这突如其来猛烈的撞击落到地上,叮铃咣当的响。 “王爷——” “侯爷!” 侯府侍从大惊失色,纷纷上前几步,欲护墨言书,拔剑相对。这一厢,陈华尚未来得及阻止肖湛,见此情景立刻将手按在剑上,挡在几名侍从面前,不让侍从靠近肖湛。 气氛一时变的剑拔弩张。 那一边,墨言书堪堪站稳,稳住心神。余光瞄到剑拔弩张的几人,连忙高声对侍从道:“退后,不得无礼!” 侍从看着自家主子被人掐着脖子,哪里敢退后,墨言书喝道:“还,还不收剑!” 转而将视线落到肖湛身上。 叶落秋这事,是他的疏忽,肖湛生气亦在情理之中,他早就做好了负荆请罪的准备。故而只道:“阿湛,我,我明白你生气……” “你不明白!” 爆吼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彷如一头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在怒吼。肖湛单手掐着墨言书的脖子,双眼猩红,无边的恐惧与吩咐教他丧失了理智。 他怎么可能明白,为了能早日返京见到阿秋,自己不眠不休的在幽州处理了多少公务。 他怎么可能明白,这奔波而来的数日,只要一想到阿秋,自己心中有多少的期盼与喜悦。 他怎么可能明白,在他说出阿秋失踪的消息后,自己有多么的惊慌与恐惧。 他又怎么可能明白,阿秋于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感同身受,没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他想了她、念了她一月有余,满心欢喜的奔回王府去见她。满以为她会笑眼弯弯的端着一碗莲子羹等他,甜甜的唤他一声“少爷”,却只瞧见一屋清冷的月光,阿秋不在。 惶惶不安间,他想起,阿秋信中提到,今日墨老夫人诞辰。于是,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文国侯府接她。 谁知…… 谁知! 他盯着墨言书,声音暗沉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墨言书,还我的阿秋。” 墨言书被他的神情声音震撼到,半晌无言。众多侍从面面相觑,生怕肖湛一时失了心智伤害到墨言书。陈华心下暗叹,走到肖湛身旁,低声劝道:“王爷,事已至此,你便是杀了侯爷也是于事无补,如今最重要的是寻到叶姑娘。” 肖湛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墨言书,无动于衷,陈华又劝道:“我们且听侯爷道明个中原委,方能寻到叶姑娘,耽搁不得啊王爷。” 肖湛身子一震,咬咬牙,终是松开了墨言书。 墨言书捂着脖子咳了几声,侍从连忙上前递了杯水给他。他一饮而尽,方才对陈华报以一笑。转而对肖湛说道:“阿湛,我很抱歉没有替你照顾好叶姑娘,叶姑娘失踪,皆在我。你骂我打我,我都没有半点怨言,但正如陈叔所言,如今重中之重,便是寻到叶姑娘。等寻到了叶姑娘,要打要骂,言书悉听尊便。” 一番话,并未让肖湛的神色有一丝的缓解。墨言书叹了口气,径自将今天晚上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告知。 话毕,肖湛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陈华看在眼里,问道:“侯爷这么确定不会有人跳墙而出?” 墨言书摇头:“我在府外布下了十几名侍卫,就怕太子一派的人趁机惹事。如今这局势,下面的人都打着十二分精神,断然不会错过漏网之鱼的。” 陈华问道:“那正门呢?” 墨言书苦笑道:“问过看门之人,并无异常。且想带个人从正门出去,那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陈华陷入沉思,这时候,肖湛忽然道:“看门守卫在何处?我要问一问。” 闻言,墨言书立即吩咐侍从将今晚的两名看门守卫唤来。 两名守卫累了一整日,疲惫不堪,刚想入睡却被人叫醒,一路行来心里叫苦不迭。然而在踏入书房,感受到这诡异凝重的气氛后,瞬间打了精神。 墨言书照例问了一些今晚的情况,两名守卫事无巨细的据实以告。 话里行间并无任何异常。 肖湛陷入沉默,墨言书瞄了他一眼,心里直叹气,只盼着外出寻人的侍从能带来好消息。 正思忖间,忽听得肖湛问道:“你们再想想,真没半点异常?” 似乎有某种不知名的直觉在告诉他,守卫的话里有不对劲儿的地方,但具体哪里不对,却是怎么也想不出来。两名守卫听到肖湛的话,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其中一名道:“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诞,白日里侯爷下了命令,奴才们不敢有半点疏忽,一步都未曾离开过门口。” 另一人接口道:“王爷、侯爷, 分卷阅读159 奴才们句句属实,便是晚膳都是唤翠儿拿来的。不信您可以去问阿才和阿仁,他们都是亲眼看到奴才们守在门边儿的。对了,侯爷您看,”他说着,撸起自己的袖子给墨言书与肖湛瞧手臂上一道嫣红的伤口,半是抱怨半是嘟囔道:“这道划痕便是奴才食晚膳时,被阿才的箱子撞到划伤的,流了不少血呢。王爷、侯爷,奴才们真真是没有骗你们。” “是啊是啊。” 侯府少了人,少的且是定北王的心上人,两个守卫断然不敢背这个黑锅,只得拼了命的解释。墨言书被两人吵的头疼,颦眉道:“好了,我知道了。” 两名守卫松了口气。这一厢,肖湛脑海里忽然闪过方才的话,眼神一亮,厉声问道:“阿才是谁?他的箱子又是怎么回事?那箱子有多大?可容得下一个人?你们可否有检查?” 一连串的问题砸的两名守卫发懵,正当两人滞愣间,肖湛几步上前,抬手捏着一人的肩膀,沉声道:“快回答我!快说!” 肖湛手劲极大,几乎要将守卫的肩膀捏碎。守卫痛的直冒汗:“王爷……阿……阿才是侯府的家仆……” 另一名见同伴语无伦次,忙帮着解释道:“回禀王爷,阿才和阿仁是侯府搬运货物的仆人,素日里有什么笨重物件,皆由他二人操手。至于那箱子,里面装的皆是三小姐的衣物,我们都检查过,并无藏人的可能。” 肖湛追问道:“你们三小姐的衣物为何这个时间送出府外?” 一旁,墨言书想到此事,解释道:“这事我倒清楚,只因幽州闹雪灾,近来京城里兴起一股捐赠之风,好些世家小姐公子拿出自己不惯穿戴的衣衫,打算运往幽州捐赠灾民。婉儿与嫣儿爱凑热闹,便也闹着要捐。听说昨日便运了一箱出去,阿湛,你莫不是觉得这厢衣衫有问题?” 肖湛冷声道:“直觉,且衣物何时运不行,为何要挑这个时间段?你们,确定自己仔仔细细的检查了?” 两人一时语塞,要真说起来,他们那时只顾着处理伤口了,只草草看了一眼…… 两人犹豫的神色落入肖湛的眼里,心下明了几分:“你们没有仔细查看是不是?!说,为何挑这个时间送一箱衣物出去!!” 两人被他的疾声厉色吓到,忙跪着磕头,连连道:“奴才不知,阿才和阿仁说是奉了三小姐的命,奴才们真的不知!” 细细一推敲,这个箱子倒是真的成了疑点。墨言书不敢耽搁,立马又唤来运箱子的阿仁和阿才,追问之下,两人也只道自己什么都不知晓,是奉了三小姐的命令。他们都是奴才,自是听命令办事,主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哪里有置喙的资格。 一通追问下来,这事儿倒是齐齐指向墨清嫣。 照理说,墨清嫣身为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般夜深唤来书房极不得体。然,此刻事态紧急,再瞧肖湛几乎要杀人的脸色,最终墨言书还是叫人将墨清嫣请了来。 约莫两炷香后,墨清嫣在侍从的引领下姗姗而来。兴许是深夜被吵醒,脸色看上去并不好,略显苍白,单薄的身型仿佛被风一吹便能倒下,教人心生怜惜。 要说心下不慌,那是不可能的。墨清嫣极力克制着,方才将心中的那一抹恐惧压下去。来的时候,她无数次的告诉自己莫要慌张、莫要慌张,可当墨言书问她箱子的时候,她的身子仍是不由自主的僵了一会。 片刻后,她稳定心绪,略带讶异地问道:“箱子?大哥说的什么箱子?” 墨言书提醒她:“捐赠的衣物。” 她恍然:“哦,原来大哥说的是这个。是,我今晚是命人运了一箱衣物出去。” 肖湛盯着她,问:“为何这个时候送出去?” 墨清嫣笑吟吟道:“傍晚蒋夫人与我说,捐赠的衣物明日天一亮便要送往幽州,我便赶在今天晚上命人送出去,否则便赶不上明日的马车了。” 从墨清嫣踏入书房的那刻起,肖湛便一瞬不瞬的盯着墨清嫣瞧。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乃至表情的变化都被他瞧在眼里。墨清嫣的话虽无半点破绽,但是肖湛一句都不信。 对于墨清嫣,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好感。 她对自己抱有那一丝幻想,肖湛不是没有看到。只不过,于他而言,墨清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不值得他分丁点儿精力给她。 然而此时,他却觉着自己小看了这个女人。 如此想着,他几步走到墨清嫣眼前。 高大的身影遮挡了大半的烛光,墨清嫣抬眸,与肖湛的视线落到一处,心头不由得一颤。那冷如冰雪的眼眸紧紧的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相见 太子府内, 顾永煜刚从皇宫回来, 脸色阴沉。蒋霄察言观色,心知顾永煜此番入宫定又讨了什么骂,识趣的没有出声。 身为顾永煜的谋士,蒋霄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 如果顾永煜愿说定会亲口告诉他,如果不愿说, 问的多了反而招骂。 分卷阅读160 果然没多会, 顾永煜便沉着脸怒骂道:“这个老不死的, 竟然拿顾永涟那种竖子与我比较, 真是岂有此理!” 蒋霄一惊, 且不论顾昶仍是当今天子,即便不是, 到底还是他的生身父亲。他忙低声劝道:“殿下, 谨言啊。” 顾永煜不屑道:“我在自己府内谨什么言!便是被旁人听去又如何!方才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陈太医,听他的意思,那老不死的大抵只剩这么——”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蒋霄又惊:“一月?” 顾永煜扯着嘴角似笑非笑道:“顶多。” 蒋霄默了会, 道:“陛下手下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我听马大人说, 近来陛下时常召那几位老臣入寝宫,看来陛下开始有所动作了。” 听到此话, 顾永煜不由地想起在寝殿里,顾昶骂他的那些不如顾永涟的话,心里复又冒出一股无名火, 怒声道:“换储便换储,若真有那天,他驾崩那日便是我军踏入皇宫之时!” 看着顾永煜那张怒气冲冲的脸,蒋霄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年之所以会跟随顾永煜,是看重他拥有为君者的杀伐果断,当年不过二十出头的他,也确确实实是顾昶几个儿子中最有才能、担得起君王之位的皇子。然而,这二十年的等待,不仅消磨光了他所有的耐心,不断成长的顾永涟亦给了他莫大的危机感。 顾昶活太久了,久到顾永煜年轻时的自信、才能与果断,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消弭。 很多时候,他亦能理解顾永煜的迫不及待,只是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两人就后续的计划探讨了片刻,门外侍从禀报定北王求见。顾永煜一听,倒是乐了,“他又来了?这风雨无阻的差不多有半个多月了吧?蒋先生,见得还是不见得?” 蒋霄道:“既然陛下时日不长,是时候见了。” 两人合计了一会儿,便唤侍从请肖湛进府。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肖湛在侍从的指引下来到书房。彼时顾永煜正在和蒋霄下棋,听到肖湛的请安头也未抬,直到肖湛在地上跪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恍然道:“哎呀,定北王来了啊,你瞧本宫一下棋便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起身吧。” 肖湛闻言起身,神色自若道:“是方湛叨扰在先,希望殿下莫要见怪。” 顾永煜的视线落在肖湛身上,挑了下眉,“不知定北王找本宫有何事?” 自打从墨清嫣口中得知背后之人是太子后,这半个多月来,肖湛一面积极派人寻找顾永煜可藏人的地方,一面日日来太子府求见顾永煜。但是顾永煜显然是在吊着他,每日变着花样找理由不见他。 今日难得见到顾永煜,肖湛不愿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方湛冒昧,但请太子太子殿下将我的人还予我。” 顾永煜笑了,“定北王此话从何说起?你的人是哪位?怎的来向本王讨要呢,本王何时见过你的人。” 衣袖下,肖湛的掌心握了又松开。默了半晌,他才道:“太子殿下无需再捉弄方湛,墨清嫣已将事情经过告知了我。” 顾永煜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哦了一声,淡淡问道:“墨言书也知道了?” “是。” 顾永煜狭长的眼睛睨了眼肖湛,又问:“你的主子,我那好弟弟也知晓了此事?” 肖湛摇头:“此乃方湛家事,并未告知六皇子。” 顾永煜佯装意外:“哦?看来你说的那个人对你也没有那么重要嘛,你该告诉我那好弟弟,指不定他能帮你寻到呢。” 肖湛道:“正因为那是方湛重视的人,故而方湛才未将此事告诉六皇子。” “此话怎讲?” 肖湛定定的盯着顾永煜,不卑不亢道:“因为方湛知晓,太子殿下有事要交代给方湛,而这事不该让六皇子知道。” 顾永煜鼓掌大笑道:“定北王真是明白人,好,很好。” 肖湛继续道:“但是方湛有个请求,想先见一见她,只要看到她平安无事便可。” 顾永煜好笑地看着肖湛:“我这还没说让你做什么事呢,你便这么快提请求了?你不怕我让你做的事是——杀了顾永涟?” 那夜墨清嫣被他逼着道出原委后,他疯了似的往外冲,未出侯府便被墨言书拦住了。肖湛因为担忧早就失了理智,当即就给了墨言书一拳,墨言书也是累了一整日,还被肖湛掐着脖子骂,此刻的暴脾气也上了头。于是,两人在夜深人静的文国侯府门前,打了一架,直到陈华等人赶到才被拉开。 和墨言书打了一架后,肖湛反而冷静了下来,两人复又回书房,屏退众人商量了顾永煜此举意图。 最后两人决定姑且瞒下此事,谋定而后动,顾永煜的意图无外乎几种,至于杀了顾永涟这种事,且不说肖湛有没有杀掉顾永涟的能力,便是有,顾永煜也不会让他做。 倘若顾永涟死了,凶手指向谁,实在是太明显了。 顾永煜见肖湛犹豫,挑眉问道:“舍不得?” 肖湛 分卷阅读161 摇头,“非也,因为无论殿下提什么要求,方湛都会答应。” 这答案倒是有点出乎意料,顾永煜与蒋霄相视一眼,蒋霄笑吟吟道:“王爷当真是情深似海,殿下方才是在打趣王爷,六皇子是殿下的皇弟,殿下怎么下得去手呢。” 顾永煜笑道:“是啊,到底是我瞧着长大的弟弟,我哪里舍得他死呢。这样吧,你的要求呢,我可以满足你,明日,我带你去见你的心上人。至于我让你做什么事,往后再告诉你。” 心上人三个字音调略重,肖湛眼眸闪了闪,跪地磕头,道:“方湛多谢太子殿下。” …… 叶落秋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时辰,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她起身,凭着记忆摸索着走到铁门边,敲了敲。没多时,外面便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何事?”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叶落秋看着铁门上紧闭的小窗口,道:“灯烛燃尽了。” 外面之人闻言,低声与同伴说了一声。叶落秋等着,须臾后,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出,递进来一根点亮的蜡烛。叶落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走到桌边将蜡烛插进烛台。 微弱的灯烛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叶落秋径自坐下,望着不断跳动的烛芯微微出神。 在这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密室里,她被关了足足半月有余。这期间,她唯有靠着准时送达的三餐来判断大概的时辰。 她不知晓墨清嫣是受了谁的蛊惑,捉她来的这些人是谁,也不知晓此番目的是为何。他们将她扔进这个密室后,除了通过小窗口给她送三餐茶水之外,再也没人来找过她。刚开始的几天,她也曾试图逃出去,然而在这封闭的空间,且守卫森严的情况下,她的挣扎注定都是徒劳的。 后来,她也尝试着同外面的守卫交流,想问出些头绪。然而门外的那些守卫仿佛如一具具不会说话的木头人,无论她怎么问,始终是一声不吭。到如今,半月过去,叶落秋也死了心。幸而他们只是关着她,并未作出逾越之事,想来她对于这些人而言,尚有用处。 她倒是不怕死,只是一想到肖湛,心里就一阵阵的难受。 已经五月初,肖湛大概已经抵京,若发现自己不见了,不知道是急成什么样子。会不会满京城的找自己?会不会因担忧她而彻夜未眠?又会不会因为她做出一些荒唐的事? 她与肖湛,已经整整三个月未曾相见了。 如此一想,叶落秋忍不住眼眶泛酸。她不担心这些人会对她做什么,大不了一死了之,只是若她死了,肖湛该如何呢? 她不放心旁人照顾他…… 烛影幢幢中,叶落秋叹了口气。忽然间,铁门外响起锁链撞击的声音。叶落秋一惊,连忙起身绕到桌子后,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铁门。 进来的是那日带她来的黑衣青年,对她简单的行了个礼,旋即有另一名蒙着眼睛的青衣少年在旁人的搀扶下进了门。 密室里只有一盏灯烛,光线昏暗,但即便如此,叶落秋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名青衣少年。 竟然是肖湛! 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徒然站在自己眼前,叶落秋反而懵了,抬手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思念过度认错了人。 另一边,肖湛眼前的黑布被人取下,只听得那黑衣青年道:“有什么话王爷赶紧说,殿下吩咐只许一炷香时间。” 肖湛低低应了声,黑衣青年看了眼叶落秋,又瞧了眼肖湛,这才唤其他人一道出门。 随着铁门“哐当”一声拉上,密室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肖湛的眼睛一路上都被人蒙着,眯着眼睛适应了须臾。刚抬眸欲寻找叶落秋,余光瞥到一抹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进了他的怀里。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的后退了好几步,背部撞上铁门。 又是“哐当”一声。 肖湛还未来得及感受背部以及下颌处传来的痛楚,便感受到自己的腰被人紧紧的圈住了。小姑娘将头埋在他的颈里,呜咽出声,不断喊他:“少爷……少爷……” 肖湛眼眶热了下,抬手揉她的发,柔声道:“我在。” 另一只手覆在她的背上,一遍一遍的抚过,是在安抚她。岂知,叶落秋的呜咽声愈发的大了,听的肖湛心里也愈发的难受,喃喃道:“我们阿秋受苦了。” 叶落秋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温热的泪水落到肖湛的肌肤上,仿佛灼烧着他。尤其当他看清这密室的环境时,心里各种滋味百般复杂。想着叶落秋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生活了半个多月,甚至不知道还要继续生活多久,他的心便一阵阵的发疼。 他护着爱着,恨不得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一个人,却被旁人当作牲畜一般关在铁笼子里。看不到阳光,无人可以讲话,这样的日子便是一盏茶的时间他都忍受不了。 他的阿秋,是怎么度过的? 肖湛的喉间微微发涩,来之前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说,可到了此刻竟是一句都说不上来。只能搂着她,不断亲她的发顶,连一句抱歉都开了 分卷阅读162 口。 叶落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肖湛,声音不知是因为呜咽还是长久未开口,那甜美的声腔变的异常沙哑,“少爷,我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红了双眼,肖湛稍一垂首,将唇覆到她的双眼上,哑声道:“怎么会,我们以后还要成亲,还要生好多好多的孩子。” 温热的唇自眼睑一路向下,寻到她的唇,亲着含着,不愿再放开。阔别三月,两人便这样搂着靠在铁门边,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与唇间的温度。 等亲够了,肖湛松开她,叶落秋才忽然想起肖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便问:“少爷,你怎么会来此处?”想起他来时也被蒙着眼睛,急忙追问道:“你也被抓来了吗?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肖湛看着她殷红的嘴张张合合,心神荡漾,幸而他还记得此来目的,便拉着叶落秋走到床榻边坐下,上上下下的检查:“你可有受伤?他们有对你做什么吗?” 叶落秋任由他检查,摇头道:“没有,除了第一天,再也没有人进来过这里,他们也没对我做什么。少爷你快说,你可是也被他们抓了来?” 知道叶落秋安康无事,肖湛心下稍安,“你想我来这里陪你吗?” 叶落秋忙不迭摇头:“不要!” 肖湛笑了下,抬手抚叶落秋的脸,满眼皆是心疼:“是我错了,我不该去幽州,更不该独自留你在京城。答应过你爹,要好好护着你,如今让你遭受这般折辱,将来百年归去,你爹怕是要打我了。” 眼角的泪渍尚未干,叶落秋噗嗤一声笑了,“到时候我会替你求情的,我爹待我好,定不会责骂你。” 肖湛笑了:“好,那我们便这么说定了。” ☆、风波 两人聊了一会儿, 外头便开始催肖湛。肖湛不敢再耽搁,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的告知了叶落秋。在这之前,叶落秋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底,毕竟她久居府内,也未得罪过什么人, 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太子,当下便担忧道:“他们是不是想拿我要挟少爷?是让少爷做什么事吗?” 肖湛笑着捏了捏她的掌心:“无事, 你不要担心, 如今你要做的便是保护好你自己。只要你好好的, 我便放心了。”说话间,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匕首, 塞到叶落秋手里,叮嘱道:“拿着防身, 记住, 无论何时保住性命是最重要的。” 此时叶落秋顾不上自己,迫切的追问道:“少爷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拿我要挟你了?” 肖湛不想骗她, 也知道骗不了他, 只道:“是。” 叶落秋沉默了, 眼眶渐渐染红,想再开口, 却被肖湛捂住了嘴,只留一双水盈盈的眼眸望着他。肖湛见不得她如此,松开手, 将她揽入怀里,“相信我,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处理好,我定不会让自己受伤。” “阿秋,我自小无所畏惧,不惧任何人任何事。但如今,我却是怕了。怕你哭怕你受伤怕你不见,在寻不到你的半个月里,我一直在想,倘若当初我听了爹娘的话执意留在南阳镇,是不是会更好,你亦无需这般遭罪。然,此番我们已无退路,但你信我,我能处理好这些事。” 他亲她的发,亲她的脸,哑声道:“我马上,就会救你出去。在这之前,你要护好你自己,好吗?” 叶落秋微微抬头,第一次主动去亲他,用行动告诉自己的答案。 …… 自入五月,顾昶因身体抱恙再未上个朝,国事奏章一律送至寝殿。宫中微言传出,陛下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然而即便如此,依然亲力亲为,未放权给太子。 此举无疑让换储风波愈演愈烈。旁人议论纷纷,然而细观太子神色,竟无半点异常,一时教人摸不透头脑。 五月初七,肖湛随顾永煜入宫。为免多生事端,直至入宫前,顾永煜才道出自己的要求,让肖湛亲自同顾昶说明,此番去幽州乃假借治理雪灾之由,实则是去勾结蛮夷,欲夺太子之位。 对于皇子们的争储之争,顾昶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堵上大周朝的命运,胆敢私通外敌,那是断然容不下的。而要论揭发顾永涟通敌卖国之人,肖湛是最为恰当的人。 肖湛是是这世上最不可能协助顾永煜去陷害顾永涟的人,顾昶心里清楚。 顾永煜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寝殿之外,顾永煜与肖湛并肩而立,他们已经在外候了近半个时辰了。肖湛用余光瞟了眼顾永煜,只见他脸色已然不大好看,他微微勾了下唇角,继而面不改色的继续等着。 不多时,有两名年逾古稀的大臣自寝殿而出,见到顾永煜与肖湛,拱手作揖。顾永煜向来不大喜欢这两位倚老卖老的大臣,用鼻子哼了声,算作回应。 肖湛倒是恭恭敬敬的作了作揖。 面对顾永煜的不屑,那两位大臣倒也不甚在意,只在擦肩而过时,相视着摇了摇头。 没过一会儿,顾昶的贴身太监便出来了,对顾永煜道:“殿下,王爷,陛下 分卷阅读163 宣二位进去。” 顾永煜应了声,临进门前,低声提醒肖湛:“等会说什么都记得吧?你的心上人在我的手上,可别耍花样。” 肖湛低声回道:“殿下放心。” 绕过层层屏风,龙榻之上,顾昶卧靠在榻边正在闭目养神,神态异常的憔悴。直到顾永煜与肖湛跪地问安,他才微微张眼扫了眼榻下两人,旋即又阖上眼,有气无力地问道:“有何事非得今日说?” 顾永煜道:“回禀父皇,昨日夜里定北王来找我儿臣,与儿臣说了一件事。此事非同寻常,儿臣想着还是应该告诉父皇,故而便带着定北王来求见父皇了。”他偏头看向肖湛,“王爷,昨夜你与我说的事,还是你亲自同父皇说吧。” 听到这话,顾昶睁开眼,带着倦意的视线落到肖湛身上。肖湛磕了一个头,娓娓道出顾永煜指使他说的话。 另一边,顾永煜一边脸色凝重的听肖湛诉说,一边暗中观察顾昶的神色,眼见着顾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顾永煜垂下头微微勾了勾嘴角。然而,他的笑容尚未敛去,却看到床榻之上的顾昶突然坐起身子,捞了个枕头,直直地朝他扔过来。 “逆子!” 顾永煜躲闪不及,被扔个正着。那头,顾昶勃然大怒,颤着手指指着他,怒骂道,“你这个逆子!畜生!你——”一口气提不上来,顾昶按着胸口剧烈的喘气。贴身太监见状,大惊,连忙凑过去替顾昶顺气,“陛下保重龙体,太医说过您不能这么生气啊。” 顾昶的这个反应实属意料之外,顾永煜一时反应不过来,偏头疑惑地看了眼肖湛。肖湛面不改色,只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知情。 无端被迁怒,顾永煜略带委屈道,“父皇,如今私通外邦的是六皇弟,不是我!” 顾昶气的直发抖,“你这个畜生,你,你还敢说……朕对你太失望了!” “父皇!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以往您觉得儿臣做错了,骂我打我便也罢了,儿臣皆受着。可今日这事分明是六皇弟的错,你怎的又指着我的鼻子骂?”顾永煜越说越激动,不由地拔高了声音:“是不是在您眼里,我怎么样都比不上六皇弟?!” “你……” 一直压在顾永煜心底的那股对顾昶的怒火油然而生,顾永煜再也顾不得君臣之礼,未经顾昶允许径自起身,手指着肖湛道:“父皇,方湛是谁您不是不知道,倘若六皇弟未曾做过,他怎么可能会指证他!父皇,您是不是病糊涂了!” 顾昶被气的脸色发白,说不出一句话,只剩下剧烈的喘气。贴身太监见此情景,亦脸色泛白,顾永煜却是毫无察觉,往前几步走近顾昶身边,道:“父皇,这些年您是不是糊涂了,顾永涟他做过什么,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贴身太监心惊,一面抚着顾昶胸口顺气,一面对顾永煜道:“殿下,陛下如今这般,您且莫再说了,好吗?” 顾永煜瞪着他,怒道:“你这狗奴才,竟然也敢教训本宫?!” 贴身太监脸色大变,顾昶呼吸急促,因怒气而泛红的双眼盯着顾永煜,一只手巍巍颤颤地从身边取了一样东西,扔到顾永煜脸上,勉强吐出几个字:“通敌卖国的究竟是谁!你以为……你做的、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吗!” 顾永煜俯身捡起那两样东西,是一封书信,和一封奏章。 顾永煜先拆开一封奏章,才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等看完书信,更是面如土色。 奏章乃幽州的伯阳候所呈上,其中所启奏事宜皆是顾永涟治理雪灾之事,信的末尾写到,顾永涟临走之际曾出过一个击退蛮夷的策略,效果甚好,为此伯阳候在奏章之中将顾永涟好一顿夸奖,说道幽州百姓皆对大周朝皇帝感激涕零。 另一封信却是周西林所写,在这信中,周西林将为何要搜刮民脂民膏缘故、幕后之人,以及顾永煜私造兵器、欲图谋不轨之事全番吐露。 顾永煜看到最后,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地颤栗。末了,脸色煞白地跪倒在顾昶榻前,颤声道:“父皇,这周西林说的都不是事实!他这是在诬陷儿臣!” 顾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大口喘气。因这两样东西,顾永煜慌了,“父皇您想,我既已登上太子之位,我怎的还会图谋不轨,我……我这不是自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父皇,儿臣是怎样的人,旁人不知您难道还不知晓吗,儿臣断不会做这种事的!” 顾昶嗤笑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永煜啊永煜……今日你若非这般沉不住气,硬要……置永涟于死地,朕倒愿意……愿意信你,但你今日……”他偏头,望了眼不远处,笔直跪在地上的那个身影,低声道:“既他知晓永涟勾结外敌,为何不告诉朕,却要告诉你?呵呵,你可知晓在你来之前,永涟已经来找过朕……” 顾永煜一怔,顾昶低声道:“他求朕,求朕劝劝你,放了定北王的人。他与朕说,太子哥哥倘若对他有什么不满,直接冲着他去便是,莫要伤害其他人。他还说,倘若太子哥哥不愿看到他,他愿离开京城,此生不再入京。” 分卷阅读164 “你,太让朕寒心了。你给我滚出去!” 说完这些,顾昶似是疲惫不堪,堪堪阖上眼。而龙榻之下,顾永煜的一双眼里怒火尽现。 他已经等得够久了,既然如今局势已经变成这样,他还有什么可再等的。想通了这一茬,顾永煜心中的那股惊恐渐渐退散,他冷笑了一声,朗声道:“儿臣让父皇寒心是儿臣的错,可父皇,您不也一样寒了儿臣的心码?” 闻言,顾昶猛然睁眼,“你说甚么!” 顾永煜蓦地起身,他原本就身材高大,如今蓦然起身,颇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将龙榻上的顾昶衬的愈加瘦小虚弱。 “父皇,儿臣为太子的二十年间,为您操理国事排忧解难,未曾有一日松懈。您瞧瞧儿臣,儿臣不过四十出头却已鬓生白发。儿臣的一颗心全然系在朝廷、系在大周朝上。然而父皇您又是如何待我的?无论儿臣怎么做,您都不信任我。您以为儿臣不知道吗?您想扶持顾永涟,便任由他爬到儿臣的头上——” 顾永煜哼笑了声,“是啊,这是您惯用的手段。” 顾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脸色渐渐泛出青色。他瞪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永煜瞧,颤抖着泛紫的嘴唇,想说什么,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口。直到此时,顾永煜终于看出了顾昶的不对劲儿,身旁的贴身太监已然吓呆,顾永煜怒道:“还不快去请太医!” 贴身太监恍然,跌跌撞撞地跑出寝殿,命人即刻去请太医。 距离龙榻不远处,肖湛仍然跪在地上,泰然自若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动声色的扬了扬唇。 没一会儿,众多太医蜂窝而至。肖湛与顾永煜皆被请出了寝殿,只在外候着。 肖湛抬头看了一眼,适才晴朗的天儿竟蒙上了一层阴沉沉的乌云,才至巳时倒像酉时了。他刚收回眼,却见顾永煜不知何时已至身边。顾永煜垂着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淡淡道:“方湛,我还是小瞧了你。” 肖湛笑了下,“殿下过奖了。” 顾永煜抬眸看他,嗤笑道:“你们以为反将我一军就能赢?且不说父皇的传位昭书究竟写了什么,便是将皇位给了顾永涟,你以为他真能坐上这个九五至尊的位置?” 不知何时他的手里多了一根珠钗,拍了拍肖湛的脸。顾永煜勾着眼尾,笑道:“他配吗?” 肖湛的视线落到那根珠钗上,盯着看了会,才平静的说道:“配不配,该是陛下说了算。” 顾永煜哼了声,垂眸把玩着珠钗,“方湛你知道我这人最讨厌什么吗?我最讨厌别人背叛我。你既然敢这么做,那么也休怪我翻脸不认人咯。” 略一抬手,将珠钗掷出几米远。顾永煜似笑非笑地看着肖湛,冷声道:“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见到你那心上人。”他佯装叹息:“可怜那美人儿,一直痴痴地等着你去救她呢。” “是吗?” 肖湛脸上那出人意料的平静,令顾永煜心头一颤,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不过转头他便又冷静下来,不管肖湛是另有蹊跷,抑或是故作冷静,于现在的他而言无关紧要。 在他退出顾昶寝殿的那刻,确切的说,当他在顾昶龙榻前,他便做好了准备。 倘若顾昶传位于他,那是最好不过。 假使顾昶传位于顾永涟,那么京城外的十万兵马,即刻以清君侧之名踏入皇宫。至于清谁,自然是以毒“谋害”顾昶的顾永涟。 正思忖间,远处走来几人,步伐匆匆。原来是皇后与一众妃嫔得知了顾昶病危的消息,皆赶了过来。皇后原本身子便不大好,此刻匆匆赶来早已脸色发白,气喘吁吁,由嬷嬷搀扶着顺气。 墨贵妃将顾永煜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你父皇如何了?” 顾永煜如实道:“怕是撑不过去了。” 墨贵妃身子一颤,不由得踉跄半步,幸而被嬷嬷扶住。一众妃嫔见到墨贵妃的脸色,心下了然,脸上无一不露出哀恸的神色,甚至有低泣声漏出来。一向温良的皇后怒声道:“哭什么哭!” 那名妃嫔捂住了嘴,不敢再哭出声来。须臾后,一名太医自寝殿而出,皇后凑过去,急切地问道:“于太医,陛下现下如何了?” 太医神色凝重,闻言猛然跪倒在地,颤声回道:“臣等无能,陛下怕是——”剩余的话未说完,众人却是了然。皇后身子歪了歪,然后便直直地跪了下去。一众妃嫔见状,跟在皇后身后跪下,呜咽之声顿时此起彼伏。 肖湛跪在众妃嫔之后,漠然的看着那一扇紧闭的门,心里冷笑了一声。 顾昶此生谋略过人,算计过兄弟、歼灭过外敌、害死过忠臣,然而最终,却是被自己儿子气死在病榻之上,这可否也算是天道轮回? 半个时辰后,除了顾永涟,所有皇子与众大臣皆闻讯赶来,齐刷刷的跪在寝殿之外。 未时一刻,天下起小雨,顾永涟与陈生一同赶到。顾永煜看到这两人在一块,脸色微变,可还未来得及思考,只见顾昶寝殿的门再次打开,贴身太监红着眼睛,高声道:“陛下驾 分卷阅读165 崩了!” 霎时间,哀嚎一片,皇后更是晕死了过去。 永宁五十一年五月初七,大周朝皇帝顾昶仙逝,翌日子时,皇后因悲伤过度亡殁,追随顾昶而去,举国哀悼。四日后,顾昶同皇后一道出殡,葬于皇陵。 第五日早朝,内阁大臣景然手持遗诏,宣皇六子继承大统,朝野内外一片哗然。太子顾永煜勃然大怒,直指景然手中的遗诏乃景然伪造。景然叹了口气,将遗诏递给众人传阅。 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顾昶亲笔所写,笔迹为证。底下盖的,乃是大周朝的国玺,无一丝伪造的痕迹。在众位大臣的议论声中,顾永涟走到景然跟前,跪地接旨,叩谢先皇隆恩。 顾永煜看着眼前的一切,脸色铁青。心里虽然猜测过这个结果,到底是不敢相信顾昶会真的将皇位传给顾永涟。 …… 暮色沉沉,一辆挂着定字灯笼的马车在文国侯府停下。还未停稳,肖湛便跳了下来,随后而下的陈华惊了一下,那句“王爷小心”还未出口,就见肖湛急匆匆的走进了侯府。 陈华无法,只得快速的跟上去。 文国侯府的书房内,墨言书倒了一杯茶给陈生,刚呷了口,便看到肖湛神色匆忙的赶了进来。一句寒暄尚未出口,但见肖湛几步上前,急切地问道:“寻到那间密室了吗?” 如今天儿已经热了起来,肖湛一路奔来早已满头虚汗。墨言书见状,倒了一杯茶,递给去,只道:“瞧把你急的,先喝一杯茶缓缓气儿吧。” 肖湛却是未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墨言书,又问道:“那日你说已经有了眉目,为何到今日还未寻到阿秋?” 肖湛不接,墨言书只得缩回手,淡淡笑道:“你且放心,等处理完顾永煜的事,我定将你的阿秋带到你的眼前,可好?” 肖湛不作声,盯着墨言书看。墨言书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旁陈生见状,便道:“王爷放宽心,我的人根据你给的线索,已经寻到了幽禁叶姑娘的处所。只是今夜实在不宜打草惊蛇,方才我还在与侯爷商量着,不出所料的话,这两日顾永煜就会动手。” 闻言,肖湛偏头看陈生,沉声道:“谁能保证这两日阿秋安全?” “我的人都在暗处盯着,我已下了命令,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救叶姑娘出来。且如今顾永煜的心思皆在皇位上,没有心思顾及叶姑娘,叶姑娘应是安全的。” 心下稍安,转而问道:“他们有动作了?” 墨言书道:“大批兵器都在往外运送了,据探子报,城外兵马不下于十万。” 肖湛微感意外:“这么多?” 陈生道:“不止,伯阳候来信,莱州有异动,想来也是顾永煜的人。不过伯阳候已经派兵堵在来京要塞上,不会给他们机会助纣为虐的。” 墨言书叹道:“这次真是多亏了伯阳候。不过话说回来,陈将军你的人马确保能在今晚之前抵达吗?” 陈生道:“侯爷放心,我军已准备就绪。只要他们敢出军攻京城,我们便在后方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陈生久经沙场,运筹帷幄的能力毋庸置疑。既然他这么说,墨言书与肖湛也不便再多问。倒是陈生捶了下桌子,恨恨道:“我万万想不到太子竟然会是这样的人,若非那日殿下带我去看,实难相信他竟然是如此大逆不道之人!” 看着陈生深恶痛疾的模样,肖湛与墨言书相视一眼,一时无言。 …… 永宁五十一年五月十三,大周朝太子顾永煜打着拨乱反治的名号,率十万大军欲攻入京。然而,城门还未冲破,陈生率五万精兵从后方杀入,不过两日,顾永煜的十万大军便被打的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顾永煜见大势已去,携残余军队落荒而逃。 五月十五,陈生于仓兰城寻到顾永煜以及剩下余党,捉拿归京。顾永涟念在手足之情,并未将之处死,只是褫夺封号,幽禁于太子府邸,终身不得外出。 五月二十,大周朝六皇子顾永涟继位,改年号永安,大行祭典仪式,受文武百官朝拜。 那一日宫宴,在一片喜气洋洋中,肖湛被灌了许多酒。饮至最后,竟是醉熏,揪着墨言书的衣领骂了许多话。真心的、假意的,全番吐露,墨言书只笑着,任由他发泄心中的不满。 回到王府已至深夜,醉成一滩烂泥的肖湛由陈华扶着入了厢房,竟意外的看到一个人。 陈华眼睛一亮,张了张,却见那人将食指放在唇间,轻轻的“嘘”了一声。陈华了然,将肖湛扶进内厢房,直至躺回榻上,肖湛的嘴里还在呢喃着“墨言书,你……别食言……” 陈华勾起嘴角笑了下,朝那人点了下头,径自踏出厢房,阖上了门。 夜深,半睡半醒间,肖湛只觉得头痛欲裂。他难耐的翻了个身子,胃里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肖湛艰难地支起身子,干呕了几下,却忽然感觉到一只手在轻拍他的背脊。脑子里昏沉沉的,肖湛来不及多想,便有人端了一杯茶递到他的眼前。 肖湛接过,一饮 分卷阅读166 而尽,恶心的感觉稍稍褪去。 有人在他耳边问:“少爷好些了吗?” 肖湛阖着眼,拧着眉头点了点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才至丑时,少爷若不难受了,打紧睡吧。” 肖湛揉了揉太阳穴,刚想躺下,忽觉异常之处,猛然睁开双眼。目光所及之处,是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她正眉眼弯弯地笑着,一如初见时那般清秀可人。 睡意顿散,喉咙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肖湛哑声问:“阿秋?” 叶落秋在床沿坐下,看着肖湛惺忪迷茫的脸,扬嘴笑道:“这么些日子不见,少爷便不认得阿秋了吗?” 她用故作轻松掩饰了心里的那五味杂陈的滋味,肖湛却是只盯着她,一言不发。 叶落秋愣了下,心道莫不是少爷得了梦行症,刚想再问一句,却被肖湛长臂一揽,搂进了怀里。他低沉暗哑的声音从头顶传入耳内:“我在发梦吗?阿秋你回来了吗?他们将你救出来了吗?”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顺着背脊抚上她的侧脸,在感受她的温度。 叶落秋眼眶一热,反手拥住他,哽咽着,不住的点头:“嗯,我回来了。” 真真实实地感受到她的体温,肖湛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他的阿秋,不是梦里那个随时都会消散的身影。肖湛松开她,垂头,温热的唇瓣覆上她被泪水染湿的眼睑,一下一下的亲。 她满脸皆是泪,感受着肖湛的唇往下移,用手推了下他的胸膛。肖湛稍稍退开些,垂眸望她,她胡乱用手抹脸,呢喃:“脏。” 这么些时日以来,肖湛第一次展颜,抬手替她拭泪,笑道:“傻。” 叶落秋微红了脸,肖湛看的心猿意马,将她捞过来,亲了下去。 他自小乖张跋扈无所畏忌,直到有个人走到心里,从此他便有了软肋,也有了盔甲。 ☆、离京 叶落秋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关了她一个多月的密室。无止尽的黑暗与窒息般的静谧包裹着她, 令她透不过气。她想说话,喉咙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掐着,发不出声音。她想动,身子亦被像是绳索束缚着, 动不得一分。 黑暗中,一个模糊地身影缓缓及近。原以为是救她之人, 待她看清那人长相, 却是吓的拼命的往后退。 眼前站着的, 是挂着狰狞笑容的墨清嫣, 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渐渐逼近。 叶落秋睁大眼睛,想呼救, 仍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一个劲儿地扭动着身子往墙根退。然而, 她的挣扎显然是徒劳的,墨清嫣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 笑着用刀身拍了拍她的脸。收回匕首的那一刻, 她倏然敛笑, 怨恨地说道:“叶落秋,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说话间, 冰凉锋利的刀刃直直地冲着她的脖颈而去。叶落秋惊骇地闭上眼,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肖湛的身影。 他笑容满面的模样、他怒气冲冲的模样、他闹别扭的模样, 各种各样的肖湛…… 恍惚间,听到有低沉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她缓缓睁开眼,满目光亮中,她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紧蹙的眉头直到她唤了一声“少爷”后才微微松开。 叶落秋忍不住伸手,想抚平他的眉头,却被肖湛攥住了手,拢在手心。另一只手抚上她的眼角,“做梦了?” 手指下意识的轻挠肖湛宽厚的掌心,一下一下,叶落秋点点头,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做了什么梦,怎的哭的这般伤心?” 叶落秋继续挠他的掌心,摇摇头,不愿说。肖湛的手掌被她挠的发痒,握着她的手指,不让她继续折腾自己的掌心。 既然叶落秋不愿意说,肖湛自不勉强。能让她这般伤心,定不是什么好梦。他托着她的头,搂进自己怀里,柔声道:“梦皆是假的,无论梦里发生什么,现实中都不会发生。” 叶落秋低低应了声,将梦里墨清嫣的脸从脑海中挥去。 两人合衣躺在榻上,肖湛感受到一个毛茸茸的头在自己怀里拱了拱。鼻息间全是叶落秋发间的清香,肖湛被她拱的发痒,忍不住笑了声,手却将她搂的愈加紧。 肖湛的笑声终于勾回叶落秋的魂游的意识,直到这时候,她才察觉到两人的姿势。一股赧意直往脑门冲,她猛地推开肖湛,坐起身子。 虽然昨夜两人只是和衣而睡,并未作出出格的事,但到底是孤男寡女搂着睡了一夜…… 脸颊至脖颈都在火辣辣的烧,烧的叶落秋的脑子嗡嗡作响。察觉到身边的肖湛也坐起身子,凑了过来,叶落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 肖湛被她的动作逗笑,忍不住想逗她,“躲什么躲,睡都睡了。” 他这么一说,叶落秋连耳垂都火辣辣的灼烧起来,“瞎说什么。” “我怎么就瞎说了?”肖湛挑了下眉,伸长手臂至叶落秋眼前,“昨夜被你枕了一 分卷阅读167 夜,如今手都麻了。怎的用完就翻脸不认人了?” 肖湛若是强词夺理起来,便是一百个叶落秋都不是他的对手。叶落秋有自知之明,知晓他又在捉弄自己,于是一面往床尾移,一面嗫嚅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也可以拒绝啊……” 肖湛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模样,捉弄之意更甚。眼瞧着她即将退到床尾,手一伸,轻而易举地将她捞回来,挑眉:“你的意思是我自讨苦吃喽?” 叶落秋连忙否认:“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也?昨夜不知道是谁搂着我的腰在我怀里哭,也不知道是谁直往我怀里拱……啧啧啧,你可真真是无情,左右我们——” 话音未落,被叶落秋用手捂住了嘴。她可不似他这般不正经,羞红脸:“别说了。” 两人常在一处时,肖湛总是忍不住逗弄她。可好像无论多少次,她总会像如今这般羞赧。肖湛是真的喜欢她这种害羞,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笑了,拿开她的手捏了下。等再开口,脸上却是敛了笑,唤她:“阿秋。” 叶落秋垂着眼,在看他握着自己的手。肖湛的手极为好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盖圆润干净,不像她在星宁居里看到的那些男人的手,黝黑而又粗糙。 一瞧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富家少爷。 她正暗自出神,却听得肖湛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荡开:“阿秋,我们成亲吧。” 叶落秋盯着他的手,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嗯?” 肖湛的脸上没有笑容,平静地仿佛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只是他越攥越紧的手透露出他心里的那一缕紧张,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成亲吧。” 叶落秋愣住了。 肖湛垂眸,手指轻轻摩挲着叶落秋的指尖,“如今京中一切已尘埃落定,我这个定北王也没多大用处。如果你想留在京中,我便向陛下请旨赐婚,倘若你不愿留在京城,我们便回南阳镇成亲。”他复又抬头,用手将她细碎的头发别到耳后,“再或者,你不喜欢南阳镇的话,我们便去寻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只是这样,多少会委屈到你。你也知道我身无长物,倒是真应了当初的话,要跟着我吃苦了。” 他眼里盛满笑意:“不过好在我们阿秋厨艺好,应该不至于让我挨饿。” 他在笑,叶落秋却是泪盈于睫。 肖湛笑话她:“怎的,一听到要跟着我吃苦,便哭的这么伤心?” 叶落秋拼命摇头,肖湛笑着说:“你的意思是,愿意养我?” 叶落秋拼命点头。 肖湛轻轻拍了怕她的脑门,不无感叹道:“你说我上辈子积了多少的功德啊。” …… 永安元年六月中旬,肖湛向顾永涟请旨,自愿削去王位。顾永涟自是不依,然肖湛去意已决,在养心殿外足足跪了两个时辰后,被顾永涟召入殿中。终是拗不过他,应了他的请旨。 永安元年六月二十,顾永涟以意图图谋不轨之罪削去肖湛王位,贬为庶民。 虽然遭受了些许非议,然从此能远离朝堂而独善其身,亦是幸事。 他不愿再被当成一颗棋子,亦不愿叶落秋再身陷囹圄。而顾永涟心里明白,从一开始,肖湛并非真心愿意辅助他,尤其当他最后用叶落秋挟持肖湛时,肖湛与他们注定会愈走愈远,故而此番是最好的结局。 哪怕被人指点一二,亦是值得。 永安元年六月二十五,顾永煜贼心不死欲再掀波浪,幸而被顾永涟及时发现,打入天牢。六月二十九,自缢于天牢。 是是非非、真真假假,随着顾永煜的入葬一切皆埋入历史的深渊。 得知顾永煜自缢的那一日,肖湛带叶落秋去了陵园祭拜方杨两家。自陵园回来后,肖湛定下日子,于七月初七出发,回南阳镇。既然决定了下来,叶落秋便不再耽搁,开始整理行装,好在他们的东西并不多,不过两日便整理妥当。 紫影知道叶落秋要离开京城后,夜里躲在被窝里哭了好几日。因为叶落秋被掳的事,她一直心怀内疚,尤其想起那段时间肖湛冰冷的眼角,更是不敢多说什么。 后来还是叶落秋发现了紫影的异常,追问她发生何事,她才哭哭啼啼地道出原委,原来是她舍不得叶落秋,却又因着那事不敢问。叶落秋哭笑不得,反反复复的保证自己从来没有怪她,更未有将她留在京城的念头后,紫影方才抱着她又哭又笑。 七月初六,临出发前一日,肖湛携叶落秋去了文国侯府拜别众人。墨清婉早几日一收到消息,便冲到王府抱着叶落秋大哭了一场,事后还被肖湛笑话:“你的人缘倒是比我好多了。” 除了墨清婉之外,心情最难受的便是墨老夫人。众人劝了好久,方才抹着眼角,拍拍叶落秋的手,哽咽道:“阿秋,以后要好好照顾阿湛。阿湛他,不容易。” 叶落秋连声应下。 一圈道别下来,叶落秋才发现未见到墨清嫣的身影。墨清婉似乎察觉出叶落秋的目光,瞄 分卷阅读168 了眼远处正在和墨言书谈话的肖湛,将叶落秋拉到一边,低声道:“阿秋,我替三姐跟你说声对不起。” 虽未明说,叶落秋清楚墨清婉的意思,并未作声。她不恨墨清嫣,但也不代表会原谅她,只要一想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密室,她实在无法云淡风轻的说出“我不怪她”的话。 墨清婉见她不作声,又道:“三姐这次实在是错的离谱,你不原谅她也是情理之中。不过虽如此,她到底也是受到了惩罚,你知道吗?大哥下令,让她在闺房内闭门思过一年。困在厢房之中整整一年啊,简直难以想象。”她说着,余光瞟见叶落秋的神色,又忙道:“当然,我知道这是她犯错的代价。幸而你安然无恙的归来,不然我真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三姐……” 她刚说完,那厢肖湛发现了叶落秋的身影,朝她们走来。墨清婉将未说完的话全数吞回腹内,笑着对叶落秋道:“瞧王爷多紧张你,才一会儿不见就来寻你了。王爷放心,我不会欺负你的阿秋。” 肖湛牵了叶落秋的手,笑道:“说笑了,四姑娘莫再唤方湛王爷,倒是折煞了方湛。” 墨清嫣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叫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肖湛笑笑,不再多言,牵着叶落秋的手与众人道别。 文国侯府外,墨清嫣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抿了抿嘴。 有些话,她没说完。她想对叶落秋说,你去瞧一瞧三姐好吗,她是真的后悔了。她想说,其实三姐本性不坏,只是一时被感情迷昏了头脑,如今幡然醒悟,怕是一辈子都会沉浸在自责中,你能去和她说一句原谅吗,哪怕是假意…… 然而这些话终究是没出口,在她看到叶落秋的神色后,她终是明白,再软弱善良的人也是有底线的。于叶落秋而言,肖湛便是她的底线,兴许她不会因自己被掳而恨墨清嫣,却会因自己成为别人要挟肖湛的把柄而恨她…… …… 七月初七,天才蒙蒙亮,肖湛携叶落秋、紫影一道回南阳镇,陈华一直送他们到城门口。临别之际,陈华红着眼眶欲跪地拜别,被肖湛拦住了。 让陈华留在京城,是肖湛开的口。起初陈华不依,直到肖湛黑着脸命令他留在京城,两人僵持了两三日,陈华才服软。 虽他们相处不过两年,虽陈华从未开口提过什么,但是肖湛心里清楚,区区南阳镇根本圈不住陈华。他想的,是驰骋沙场、是保家卫国,而非持剑成为谁的家仆。 恰好这里又有陈生,他该跟着陈生,而不是跟着自己。 七月的天亮的早,没一会儿,热浪便随着太阳的升起便迎面扑来。肖湛跳上马车,朝陈华挥了挥手,陈华神色肃穆,朝肖湛弯腰作揖,久久未直起身。 肖湛笑了下,对车夫说了声,放下帘布,两辆马车扬尘而去。 一落坐,叶落秋便握住了他的手,观察着他的神色,问道:“难受了?” “难受什么?” 叶落秋嘟囔:“明知故问。” 肖湛笑笑没回答,反手握住叶落秋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我们回家。” 叶落秋跟着笑,“嗯,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