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文真香警告(穿书)》 分卷阅读1 ================= 书名:虐文真香警告(穿书) 作者:六日瞳 章节:共 67 章,最新章节:第 67 章 备注: +++2019年2月新文《我,死神,锁死》,求预收+++ 白一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竟然被死神锁死。 是个甜文。 +++本文文案+++ 穿进自己写的报社人人人马赛克虐文,怎么办? 林陌心有存粮,不慌不忙。 拦路虎,一脚踢开。 臭男人,通通扔掉。 美好幸福富裕人生,由我亲手打造。 我林陌就算饿死,从这里跳下去摔死!也不要你这扑克脸冰山男半点帮助! 陈幕:“嗯?” 林陌:“宝宝大腿真粗.....” 论自己挖坑自己跳啪啪打脸,用哪个姿势更舒服 穿进虐文也要做人生赢家鸭 阅读指南: 1、日更21:00(有事有例外作话里提前说)。 2、男女双强,心狠手辣,不喜勿入 3、拒扒榜,谢谢合作 4、2018年8月15日留存 十月十七日开更,爽文求收 感谢痴非愚宝宝友情赞助封面 ================== ☆、第 1 章 料峭的春寒,透过半掩着的窗牖溜进来,却怎么也吹不散一屋的沉闷。空气中弥散某种陌生香气,又暗含着一种令人心绪不灵的凝滞。 林陌紧了紧单薄的衣衫,杏眼含笑地瞧着面前的妇人。 “这一屋子姑娘,我看也就你最有福气。”六婆一双倒三角眼精光四射,瞧得人无处遁形,“一会儿进去,你只管拿眼睛瞧着那大官人,保证迷得他神魂颠倒。” 林陌听罢不自觉地垂下眼,抿着嘴顿了一下,小声嗔道:“六婆……” “臊什么臊,”六婆面泛喜色,抓起林陌的手拍了拍,“老婆子若是你这般年纪,得你五分容貌,也是要进去争一争这泼天富贵。听老婆子的,没错。” 被六婆干枯粗糙的手这么一碰,林陌心头生出几分厌恶,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白皙的小脸登时染上一层薄粉,一路红到隐入衣衫的脖颈,“婆婆莫要再说笑。”她软软地说了一句,卷翘的纤长睫毛掩盖住眼里的情绪,双肩配合地微微颤抖着,好似娇羞不已。 这位所谓的六婆是个人贩子,三天前她一睁开眼,正好穿在被亲人卖给六婆之后。 一路上六婆喜气洋洋,好几次拿眼细细打量她,林陌故作不知,勾着头做出一副唯唯诺诺模样。 等到六婆暂居的客栈后,她依旧乖巧地丝毫不生是非,不像寻常小姑娘初离家后满腹怨恨,哭天喊地挨过几鞭子方才老实。 表面上来看,六婆对她的安静很满意,高看了她两眼。 林陌却不敢掉以轻心。 她原本打算寻时机逃跑,不曾想这婆子连同老公儿子一道,眼珠不带错地盯着她们十来个小姑娘,一刻也不放松。 一行人一路辗转,终于安顿在此,昨日又新添了七八个小姑娘,无一幸免都被招呼了一顿鞭子。 林陌不由庆幸,有张好皮囊和温驯的外在,除去每日只得半个窝头,饿得她浑身乏力以外,六婆没给她其他折磨。 她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和她住一起的小丫头们,挨过鞭子后个个木讷得连眼珠子都不敢轻易转动,林陌亦不敢随意问话,只得从长计议随机应变。 今日一大早,六婆发了她们一人半个馒头,说有贵人前来挑人,提过一桶冷水,让她们清理干净,随后被赶到这里。 林陌左思右想,与其活在这一伙人贩子手里,提防着哪日被卖进秦楼楚馆,还不如早早寻个合适机会,逃出去再作打算。这富贵人家,家大业大,总不至于盯得像这婆子这般严。 内屋紧闭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稚气未脱的姑娘们低着头鱼贯而出。 浓烈的暖香从门缝里倾泻而出,瞬时将外屋的沉闷驱散,方才还鸦雀无声的小姑娘们躁动起来,纷纷撩起眼皮往门缝那边瞧去。 林陌亦不例外。 下一秒,她的指甲紧紧陷进肉里,向来冷静的脑子嗡嗡作响。 新的一队小姑娘鱼贯而入,木门重新掩上。 林陌身子微微发着抖。 她看得分明。 里屋侧身坐着的俊俏男子,虽只是一个侧面,她并不识得,可脑海里却忽然冒出来一个名字:朱琰。 这不是她即将完结的《炽凰绝唱》里面大猪蹄男主的名字?!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炽凰绝唱》,是一本集世间狗血之大成,以虐碎女主心肝脾肺肾为己任,不带半点希望的暗黑系人人人马赛克虐文。 拥有倾国容貌的女主林莫娘,被贩卖进戏班,因天资聪慧祖师爷赏饭,很快成为台柱,却遭恶人嫉恨陷构,失了依仗终日遭人作贱。 幸得遇见朱琰,将她从打骂中救出,却不曾想此乃让她摧心毁肝的孽缘。开启 分卷阅读2 她做为礼物,辗转于数十位权贵之间,即便怀上孩儿,亦无法幸免,最后落得一尸两命下场的悲惨命运。 哪怕通篇炖肉,亦无法缓解误入读者恨不得从屏幕这头穿过来,拿指甲刀活生生剪死林陌的憋屈。 林陌脸颊上的肌肉隐隐有些抽搐。 敢情她这位亲后妈是穿进自己写的狗血人人人马赛克虐文,成为自己笔下被命运世道践踏成泥的小白莲。 她突然想起林莫娘临死前,躺在血泊中说的最后一句话:“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起初她写这一句只是出于恶趣味,想要加深林莫娘此人一生的悲剧色彩,不曾想一语成谶。 方才那队小姑娘眼瞅着就要出来,林陌瞟了一眼站在她前面的另外一队小姑娘,终于开始有些着急。 虽然朱琰的出现让她明白到底身处何处,但故事线因她的穿越出现偏差,还没待她进入戏班学艺,朱琰便提前出现。 此人心思诡秘,心狠手辣,眼下最紧要的便是躲开他。倘若落入他手,除非死,否则逃离只能是痴心妄想。 作为亲手促成林莫娘和朱琰这一段孽缘的亲妈,林陌深深懂得,她所亲手设置的男女主相互吸引定律,只需和朱琰一对眼,她便能完全激化出他内心的全部黑暗。 搬石头砸自己脚是什么感觉,林陌此刻深有体会。 她暗暗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干之。 既然是她笔下创造出来的世界,就算出现偏差,但故事发展的大致规律她依然熟知在心。 只要她利用好自身条件,在拥有绝对力量前,避开和朱琰的碰面,必能将林莫娘的命运扭转过来。 拿定主意,林陌循着腋下最嫩的一处软肉,狠狠地掐了一把。整张莹白小脸立时涨成猪肝红,热汗从额头浸出,落到地板上,很快浸出一小团湿痕。 方才错眼瞧了别处的六婆,看到林陌这般模样,大惊失色地小跑过来,扶着她低声问:“怎么了这是?” 林陌浑身乏力地靠在她怀里,一双黛眉拧成结,整个人直往下溜。她倒抽着冷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道:“婆婆……我……腹……中……绞痛……” 她泪眼盈盈地瞧着六婆,浓密的睫毛扑扇扑扇地渐渐失去力气,黑眼珠也跟着往上翻。 六婆见她不似作伪,小脸透着死气,急得伸手就去掐林陌人中。 这可是她的压箱之宝,出不得大事。 林陌强忍着人中处传来的剧痛,眼泪大粒大粒从眼中滑落,这下不需要做戏,她是真疼! “婆婆……我……” “别出声,留着气。”六婆见林陌眼珠子恢复正常,身子不再往下滑,这才收手招呼身旁的小丫头,连拖带抗地将林陌挪到椅子上。 六婆瞧着林陌白玉般的小脸被掐出个红印,边缘处隐隐沁出一丝血气,心知今日她容貌暂毁,卖不上什么好价钱。这丫头尚未长成已这般绝世容貌,若要她贱卖必然不肯,倒不如养养再另寻富贵。 “好孩子,想来老天爷要成全你我这段缘。你且回房歇息,过几日,老婆子必定尽心尽力给你寻个更富贵人家。”六婆说完随手指了刚才那小丫头,“把姐儿扶下去。” 林陌被小丫头搀扶着,颤巍巍地站起来,满脸愧疚地欲言又止。 六婆支棱着耳朵听见里屋已有动静,怕被发现她存心支开美人儿,得罪贵人,赶紧招手让她们离开。 林陌被小丫头搀扶着小心地往住的屋子走去。 走到一半,林陌“哎哟”呼了一声痛,捂着肚子再也直不起腰。 随行的小丫头是个老实性子,见她疼得脸色发白,登时手脚无措,连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林陌瞧着小丫头圆鼓鼓的脸,心头闪过一丝迟疑,不过很快被逃出去的念头占了上风。她蹙了蹙眉,面上浮出一丝难为情,悄声道:“我想去茅厕一趟。” 小丫头不疑有他,憨笑道:“姐姐,我在茅厕外头等你。” 林陌捂着肚子,瞧了眼小丫头,方道:“你叫什么名?” “二妞。” 林陌点点头,带着二妞拐去茅厕方向,两人在岔口处停下来。 林陌道:“在这儿等吧。” 二妞局促地笑了一下,老实站在那里不动。 林陌捂着肚子,慢腾腾地往茅厕那头走。 这几日她眼观四路,总算找到一处逃路。茅厕旁的土墙低矮,只需拿东西垫一垫脚便能翻过去。 她瞅准时机,偷偷在那附近藏了三块石头,等的就是六婆一家子对她的防备心减弱,寻得机会从那里逃脱。 眼下六婆一家子忙着接待贵人,无暇顾她,这是最佳时机。 只是…… 林陌回头望了眼傻乎乎站在那里的二妞,最后心一横,暗道一声抱歉,三步并作两步避开她视线,侧身闪到茅厕旁的矮土墙根,把散在附近的石头捡起来垒好。 待她踩着石头叠成 分卷阅读3 的墩子,手搭在土墙上正要使力往外翻时,劈头一个身影利落地从土墙那头翻进来,顺带一把捉住她按进怀里。 没等她开口惊呼,一只大手裹挟着浓厚的血腥味儿死死捂住她嘴,冰冷的铁器随即贴上她脖颈。 湿冷黏腻的皮肤贴在她耳边,男人磁性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低沉响起:“不许叫。” ☆、第 2 章 架在脖子上的戾气毫不掩饰身后男人的坚决,林陌丝毫不怀疑只要她的手指敢动一下,那把铁器便会立刻割开她喉咙。 她识趣地僵直身体,靠在男人怀里。 许是她的顺从取悦了身后那人,男人忽而沉声道:“将你放开后,不许作声,带我进你房。” 说罢,他慢慢松开手,铁器随即从她颈间移开。 空气中弥散着的血腥味并未减淡半分。 林陌捂着胸口,深吸了两口气,眼睛一闭,再睁开时,已是盈盈泪眼,微微咬唇,一副强忍着不哭出来的倔强小模样。 她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男人的面庞尽收眼底那一刹那,林陌的脑海里冒出“陈幕”两个字。 事情愈发有趣起来。 借着朦胧泪眼的掩饰,林陌好奇地打量着一身是血,冰冷着一张俊脸的男人。 这就是陈幕? 《炽凰绝唱》里出现过两次,唯一没对林莫娘下手,将她完好送回朱府,代表着光明与正义,公正和审判,最后将朱琰斩首示众的男人。 他什么时候有过这般狼狈不堪的光景? 故事线再次出现偏差,她亦不曾想过,在她粗糙设定,只为发泄而不可描叙的马赛克世界里,每一个角色竟然有着即便她这个所谓创造者也无法得知的过往。 那么,她还有把握去赢得这个世界的胜利吗? “走!” 不容置疑的命令打断她一时的恍神,林陌顺从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回过神来,惨白着小脸轻声道:“英雄……小女子与数人同住……” 陈幕强提着一口气,半眯着眼睛打量面前的小姑娘,见她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骇得雪白,却依旧咬牙强忍着不让眼泪夺眶而出,宛如暴雨过后依旧坚韧着从地面直起身子的雏菊,心头忽地一软,张口想要说话。 不料心口处一阵绞痛,一口热血顺着喉头直往外冲。 他闷哼一声,咬牙咽下那口血,霍地想起方才折损数名贴身侍卫,杀出一条血路,就因遇到个稚童躲闪不及,即将丧命于他马蹄下,一时心软将其掠起置于怀中,反倒被那孩儿反手一刀捅入心口,口风一转硬声道:“少……” 话音尚未落下,陈幕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铁塔般轰然垮塌。 林陌有心想要去迎上一迎。 面前这人是书中最有权势的男人,虽性子冷淡,妄图抱上他的大腿不切实际,但此人讲究公平,欠下的人情必定要还。 也正是因为他欠下林莫娘一夜之恩,所以在林莫娘死去,朱琰事发之后,任凭朱琰耗尽家产上下打点,依旧未能留下自家性命。 这个人情千载难逢,她一定要拿到。 只可惜林陌一时情急,忘记自己身娇体弱不说,从穿过来到现在就不曾吃过饱饭,哪来力气止住身长八尺有余的肌肉猛汉下落的劲头,被陈幕当场扑倒在地,罩了个满头满脸喘不过来气。 陈幕扛过方才那股眩晕,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柔软,急忙一个翻滚,露出已经压晕的姑娘。 他拍拍姑娘的瘦削脸蛋,指尖的触感滑腻得如同时常在手中把玩上等脂玉,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陈幕收回指尖,改拿剑柄触碰她胳膊,轻声唤道:“姑娘……” 眼瞧着姑娘眼皮微张,似有苏醒之意,不远处忽然传来人声。 陈幕浓眉一皱,顺手摸出块白玉塞进她手里,也不管她听未听清,急急道:“若需帮助,携此物到如意当铺。”说完强忍住锥心之痛,提起一口气从土墙翻了出去。 林陌闭眼听得分明,等到陈幕离开,起身将白玉贴身藏好。 不远处传来六婆呵斥的声音,随即脚步声纷杂而至。她眼珠一转,把嘴唇周围的残血往鼻下一抹,快步走到茅厕前的小道上。 她半仰着头刚要往来处走,六婆便提溜着二妞耳朵,身后跟了两个手持木棒的打手,气势汹汹地杀过来。 一见林陌满脸满身是血,六婆手一松,满腔怒意化作惊讶,几步走到她面前嚷嚷道:“怎么回事这是,哪儿伤了?” 林陌扶着额头,娇娇怯怯应道:“方才眼晕跌落地上,碰出鼻血,吓到婆婆,求婆婆原谅。” 六婆一把抬起林陌的脸,仔细打量了个遍,发现除去鼻子以下及至胸前有血迹外,并无其他伤口,心头一松,暂且信了她话。 她回身扯着二妞头发,尖声叱骂:“你这贱蹄子,让你看着姐儿,反倒躲起懒来。”说完一脚将二妞踢翻在地 分卷阅读4 ,身子一侧,两个精壮汉子舞着木棒就要打。 “婆婆慈悲!”林陌心头一紧,惊呼起来。 二妞抱着头蜷成一团,宛若尸体般一动不动。 “是小女子面薄,让这位妹妹在旁等候,求婆婆大人大量。” 六婆回头瞧了林陌一眼,朝着二妞恨恨地啐了一口,“既然姐儿替你这蹄子求情,免你一死。”随即不管林陌再如何出声,径直扬长而去。 粗大的木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二妞身上。 林陌看得分明,行刑的两个汉子没有手下留情,抡起木棍没头没脑地往二妞身上落,一声又一声的闷响像是落在她心尖般,让她心惊胆战。 她不是没想过如若真逃走,二妞必定受到牵连性命不保。可是一转念,二妞不过是她笔下虚构出来的人物,若不是出于瞬间的不忍,匆匆拥有一个粗俗的名字,否则只是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模糊背景。 直到此刻站在这里,亲眼目睹一切,她才明白,二妞不是键盘敲打出的字符。她是会流血,会流泪,却又倔强到咬破嘴唇也不愿呼痛出声的大活人。 “住手!” 林陌大喝一声,扑到二妞身上,试图用身体去替她承担这因她而起的无妄之灾。 为首的汉子一把捉住她的胳膊,皮笑肉不笑道:“姐儿皮细肉嫩,伤着可不好。” 林陌强忍着从胳膊上传来的恶心感觉,含泪向那汉子轻语:“两位哥哥,此事因我而起,小女子在一旁瞧着实在难以心安。还请两位哥哥高抬贵手,大恩大德,小女子一定相报。” 两声哥哥喊得嗲声嗲气,勾得两汉子心尖尖都麻了,为首的汉子睨了林陌一眼,“这次看在姐儿的面上。” “多谢两位哥哥。”林陌拿捏着声线,含羞带怯地朝两人行礼。 做猎头多年,什么人该用什么方法对付,她门儿清。 林陌扶起二妞,小妮子瘦削的身体靠在她怀里,热乎乎的。 “姐姐,别哭,二妞不疼……” 哭? 林陌抬眼望向瓦蓝的天空。 她从来不哭。 每日都有新的小姑娘,被家人抛弃,满身伤痕地出现。通铺越来越挤,却没有买家上门。 久未开张的六婆并不慌,反而将林陌单独安置在一间小屋,还把二妞拨给她。 又过了几日,六婆方才将众人招到堂前,“明日有贵客,都紧着皮子,老婆子手中不养废人。”她小眼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到林陌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陌装作不知,笑眼盈盈地对六婆点点头。 这几日她翻来覆去将各种可能谋算了一遍,这才惊觉当初自己的无知莽撞。 如若当初贸然逃出去,以她这张必定坏事的祸水脸,和黑暗系马赛克虐文女主的人物设定,指不定会落到更为凄惨的下场。 眼下她虽身处狼窝,但外面更是虎穴,没有万全把握不得轻举妄动。 同时,她也想知道,事态发展是否如她当初设定那般,如若果真如此,接下来她会被戏园高价买走。 果然隔日,六婆手里的姑娘们通通被赶到上次那间屋子,按照五人一小队的模式依次进里屋去。 林陌和二妞被排在最后一队。 刚一进屋,坐在圆桌旁的女人便双眼发亮,噌地一下站起来,两步走到林陌面前,抬起她的脸,细细打量了一番。 “可满意?”六婆满脸是笑,语气里带着毋庸置疑的傲气,“这可是我经手过最水灵的丫头。” “满意满意。”女人急忙迭声应道:“想不到在这儿还能看到这般水灵的姑娘,你瞧那眼睛,看得老婆子都心慌。” 女人批红挂绿,身上老大一股子浓郁的脂粉气息,熏得林陌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跟着迅速往下沉。 虽没看过,但以她写过那么多网文小说的经验来看,这不一活脱脱的老鸨子形象。 这世界果然不再按照她的预定线路发展,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好了,下去吧。”六婆瞧了一眼明显心慌意乱的林陌,挥手让她们一行人退下。 林陌一时愣在那里没反应过来,二妞连忙扶住她,捏捏她胳膊,小声叫了声“姐姐”。 林陌回过神来,一行人排着队依次离开。 脚下的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林陌满心满眼都是不如拼死一逃的念头。 她为了更写作更贴近真实,曾经查阅过一些资料,清楚地知道秦楼楚馆里对付不听话姑娘使得是什么手段。 她虽写过无数马赛克文,但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沦为其中的一员。 林陌胡乱打量着周遭环境,不远处开着一扇窗,她心头一喜,疾步往那儿奔了过去。 ☆、第 3 章 斜刺里横出一只手臂,狠狠掐了林陌胳膊一把,硬是生生将她拽住。 林陌猛地一个激灵,从狂热 分卷阅读5 中清醒过来,正好对上二妞惊恐的双眼。顺着她的视线,林陌回头望去,守在门口的打手正朝着这边冷笑。 林陌捏了捏二妞的手,勉强笑了笑,垂下头站在原地不再动作。 如同河面落下小石子,水面泛起小小的波纹后很快便风平浪静,但由此激荡起暗藏在水面下的,却是不知何时就会迸发出来的惊涛骇浪。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三十来个幼小的头颅低低压着,整间屋子宛若一座坟墓。 又不知过了多久,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六婆站在门口懒懒地招呼道:“都下去吧。” 林陌心头一松,抬脚正要随人群往外走,六婆叫住她,倒三角眼笑眯成一条缝。 林陌佯装不知,身姿袅袅地进了屋。 屋内的浓香丝毫没有淡去半分,窗户关得很严,闷得人头晕。 林陌娇怯怯地站在那里。 “姐儿,”六婆抓起她的手,亲亲热热道:“一会儿你就跟梅娘去。” “婆婆,”林陌不解地蹙着眉,“你不是说过要多留……” “傻孩子,梅娘那儿可是瓮城出了名的富贵窝,你是去享大福的。”六婆笑吟吟地指着梅娘,“你瞧瞧她头上那柄金钗,啧啧啧,我老婆子见都没见过。” 正说着,梅娘伸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红宝石缠丝金簪。 “富……贵……窝?”林陌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着,突然恍然大悟,她杏眼噙泪,拼命摇着头道:“不,婆婆,我不去,我不去那里。” “怎么哭了?”六婆抬起她的下巴,放肆地打量着她,口中啧啧,“这可是大好事,哎哟,瞧瞧,这小模样真是看得人心疼。” “婆婆,我求你,我求求你……”林陌嘤嘤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要把我卖到青楼,我会努力替你赚钱,求求你……” “不是老婆子心狠,人家梅娘可是出了整整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诚心想要买你回去。” “婆婆,”林陌拉着她的手,苦苦哀求道:“求求你,我会听话……” “混账!”一直站在那里冷眼旁观的梅娘,猛地一拍桌子,“黑字白纸已经签了,人银两兑由不得你这蹄子不愿。若再哭哭啼啼,领回去迎头就是一顿鞭子,老娘有的是手段,专门收拾像你这种不听话的姑娘!” “不,不要。”林陌拼命摇着头,如同受惊的猫儿般,一个劲儿地往六婆身后躲。 六婆安抚着她,“好孩子,老婆子也舍不得,只是老婆子这儿庙小,实在是容不下你。” 面前一人白面,一人红脸,两人一唱一和。若是寻常家的姑娘,必定心思慌乱,懵懵懂懂就被卖出去,可惜遇到了她。 林陌眼珠一转,一头扑到梅娘身旁,扯着她的裙角哭啼,梅娘一手将她推了个大马趴,连带着桌子上的茶碗也摔成了几瓣。 林陌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瓣碎片,放在脖子上,恨声道:“既然你们如此相逼,我就死给你们看!” 场上形势顿时逆转,两个婆子连声大叫:“不可!” 谁都没想到平日里温驯的小丫头这般难缠,本想哄上她一哄,老老实实地不要生是非,倒不曾想她竟然刚烈至此。 两个婆子见林陌粉面上浮出的决绝,心知她不是在说笑,这一瓷片下去,必定香殒当场。 两人对视一眼,梅娘低声软道:“罢,也是我和这小丫头没缘,那买卖就此不作数,也幸得来时银子没带够,看来老天早有示意。”说完便是要走之意。 林陌眼睛不错地瞧着梅娘走到门边,心头一松,拿着瓷片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就在这时,六婆一把捉住她的双手,口中大叫:“快拿绳子,把这小蹄子绑起来。” 林陌心知中计,死命挣扎起来,两个妇人使出吃奶力气,这才将她制住,捆了起来。 六婆擦了一把额头因剧烈动作之后浸出来的汗水,“这蹄子还挺辣手,梅娘回去后可要劳心好好驯一驯。” 梅娘不屑地瞟了瘫软在地,怒容满面,被丝帕堵住嘴的林陌,“再烈的胭脂马,到了老娘手里……” 她眼睛忽然一亮,蹲下身从林陌衣衫下面拾起一块白玉,放在眼前仔细查看。 越看她的面色越难看,最后黑成一块炭。 “怎么了这是?”六婆见梅娘面色不佳,心知有异。 “这玉佩是你的?”梅娘没理六婆问话,两眼盯着林陌急切道。 林陌呜呜着。 梅娘一把扯开她口里的丝帕。 林陌大喘了两口气,这两个贼婆子,下手可真狠,差点憋死她。 “快说!” “是我的。” 梅娘眉头一蹙,握着白玉陷入沉思当中,几息之下便做了决定。 她起身站起,把玉佩往六婆手里一塞,“老姐姐,这桩买卖就此作罢,这丫头妹妹收不了。” “怎么了这是?”六婆从来不知煮熟的鸭子竟然也能飞。b 分卷阅读6 r   这风月斋的梅娘可是瓮城里响当当的地头蛇,雁过都要刮下一层皮,什么样的姑娘她不敢收?!眼下竟然因为一块玉佩,把这到手的好货给推了,这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老姐姐,我多嘴劝上你一句,这丫头你打哪儿弄来的最好偷偷还回去,否则……”梅娘朝着脖子比划了一下。 “难不成这蹄子还是什么皇亲国戚?”六婆愈发糊涂,“她爹就是乡下的一个酒鬼赌棍,怎么可能……”六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她一拍脑袋,“坏了,这丫头莫非是那醉鬼偷来的?!” 六婆眼巴巴地瞧着梅娘,想要从她口中得一实信儿,可梅娘一脸不愿在此多耽搁,急着要离开的模样。 到手的买卖可不能砸在手里,一百两纹银,这得要起早贪黑卖多少个姑娘。 六婆抓着梅娘的手硬是不让她走,“当初我收这丫头时黑字白纸写得清清楚楚,她的卖身契在我手里,人就是我的,是发是卖都由我说了算,翻过天去也得认这个理。” “哎哟,我的老姐姐,这话我只能说到这儿。”说完梅娘扳开六婆的手,落荒而逃。 六婆坐回圆凳,呆愣愣地看着林陌。 林陌低着头,默声不语。 “娘,怎么了?” 门外候着的打手见老鸨匆忙从里屋出来,身后也没跟人,径直离去,急忙进来查探。 六婆抬眼看到大儿子,这才缓过神来,指着林陌连声道:“快,把这蹄子给我关起来。” 看着自家大儿子朝林陌走去,她心头猛地一紧,捏紧手中玉佩,又道:“等等。” “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去外面守着。” 六婆大儿子一头雾水地掩门出去。 自梅娘走后,六婆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始终落不到实处。 她将那日买下林陌的前前后后仔细思索了一遍,那酒鬼家徒四壁,的确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也是赶巧路过,听到街边一群男人凑成一团说着荤话,起了心思,这才循着声赶到酒鬼家买下这丫头。 “你,到底是何身世?”六婆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好好问上一问。 林陌秀气地打了个哭嗝。 “好孩子,”六婆放低身子,把玉佩递到林陌面前,“这是谁给你的?” “娘亲……” 六婆一听,顿觉五雷轰顶。 这天杀的酒鬼! 她方才翻来覆去把玉佩看了个仔细。 这玉佩用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工雕刻而成,两尾游龙簇拥着一个“陈”字,这可是大雍国的国姓! 她可是正在贩卖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她这一家老小五颗脑袋…… 一不做二不休! 六婆拿定主意,将白玉贴身藏起,拿起一旁的丝帕就要堵林陌的嘴。 林陌见老婆子面露凶光,杀心已起,急忙喝道:“婆婆且慢。” 六婆一时激动累积起来的杀意被她这么一喝,立时消散不少,人也跟着清醒过来。 那梅娘已经知道此事…… 她不由开始后怕,再瞧了眼面前一脸无知的丫头,六婆扯出一丝干瘪瘪的笑意,“都是老婆子不好,一时猪油蒙了心,差点害了姐儿。”边说着亲亲热热地将林陌搂在怀里,安慰地摸着她头发。 林陌忍着满身的鸡皮疙瘩,靠在她怀里,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自被爹爹卖给婆婆,本就应为奴为婢,婆婆供小女子吃住已是大恩……” 为奴为婢? 六婆眼前一亮,“眼下有个好去处,你可愿意?” ☆、第 4 章 忙活了半天她倒把这茬给忘了。 林陌瘦弱的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含着眼泪怯怯恳求:“婆婆,求求你,不要把我卖去青……” “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呢,”六婆努力让自己眼神变得更慈祥一些,“老婆子是那种被猪油蒙了心的人?这回可是个天大的好去处,你先回房等着。”说完推攘着林陌要把她赶走。 林陌扭扭捏捏地站在那里,如同脚底生根般,怎么都推不动。 六婆推了两推,见她目光怯生生地落在自家手上,暗骂了一句小蹄子,将手心捏着的玉佩胡乱塞进袖兜,挂上笑脸耐心解释道:“这两日城里来了个戏班,正在找苗子,明儿说好要来咱家瞧上一瞧。老婆子想着你这丫头卖相不错,若能进戏班学得一技傍身,倒也是个好去处。” 她见林陌面色犹豫,生怕她还念着要去为奴为婢,赖在这里不走,赶紧添一把火,“戏班虽不如梅娘那儿富贵处来得好,但日后唱出名遇到贵人也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老婆子瞧着你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可怜小模样,如何舍得让你去为奴为婢,白白糟蹋自己。” 林陌看着六婆这一番掏心掏肺,只差声泪俱下的表演,心头暗笑:这贼婆子的一张巧嘴,死人都能说活过来。 分卷阅读7 不过,这进戏班子也得有讲究。 万一不是她原本想要去的那家,而是那些披着羊皮的暗娼寮子,她自然也是不肯去的。 事情再三出现变数,她不得不谨慎起来。 六婆口若悬河地说了半天,见林陌还是睁着一双杏眼瞧着她不开腔,不知为何,心底隐隐升出一股心虚。 面前还是那个娇娇弱弱,在她手里任她哄骗拿捏的小丫头,怎么莫名就觉得她身上似乎还真散发出一股贵气。 她不自在地捏了捏林陌胳膊,“姐儿,可好?” 林陌杏眼一眨,豆大的眼泪落了下来,抽抽噎噎着应了。 好不容易把林陌忽悠走,六婆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圆凳上,从袖兜里掏出玉佩,爱不释手地打量起来。 这玉佩,果真极好,肯定值不少钱。 若是寻常图案,她也就直接送去当铺里死当。但眼下这枚确是道催命符,死活不敢拿出去现眼,可留在身边,也不安全,拿去毁掉,她也不愿。 六婆摩挲着玉佩,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惊讶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再一细想,愈发觉得可行。 此乃上上之计! 她一拍大腿,叫大儿子唤来老头,二儿子和幼女,五颗脑袋凑做一团悄声密谋起来。 隔日,林陌被六婆单独叫了过去。 屋子里坐着一个妇人,长脸细眼,头上插了一根素簪,上着秋香色短袄,下穿乌色长裙,腰板笔直。 见到林陌的第一眼,也仅是眼睛微微一亮,没有过多的神情,看上去倒不像是什么腌臜之人。 林陌见脑海里没出现任何提示,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这妇人到底是不是林莫娘被卖进去的那家戏班的老板娘。 “转两圈。” 妇人说着一口软糯的南语,听上去很是温柔。 林陌依言转上两圈,这才堪堪站定。 妇人伸手招呼她过来,“好孩子,让婶儿看看你能不能吃这碗饭。” 林陌点头应下,妇人伸出手仔细地将她全身骨头摸了个遍,这才满意地对着六婆点点头。 林陌见妇人这般专业,并没有因为林莫娘自带的绝色容貌便当即拍板,心中大定。 此人应该就是戏班的王娘子。 “这丫头资质不错吧?”六婆善察言观色,见王娘子面色便知这笔交易板凳上钉钉,成了。 王娘子也不啰嗦,直接拍板道:“我也不二话,就按你说的价格。”边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小叠银票,数出几张交给六婆查验。 六婆捧着银票,凑到窗前看了个仔细,这才笑眯眯地从墙边的木箱里找出笔墨纸砚,把买卖契约写好,然后拽着林陌的手,就要往契约上盖指印。 林陌手一缩,六婆心头一紧,“怎么了好孩子,昨儿不是说得好好的么?” 王娘子见到这边动静,眉头一皱。 林陌飞快地瞟了王娘子一眼,福了福身子,“婶儿,小女子有一个妹子也在,不知婶儿可否大发慈悲……” 还未等王娘子开腔,六婆快速接话道:“我当是啥事儿,你这丫头果然重情义,只是你俩又不是亲姐妹,如今老婆子好不容易才给你寻了好去处,那丫头可没这等福气。” “若妹妹不去,我也不愿。” 听到这话,六婆气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憋了一天一夜的恶气登时冲上头来。 若不是王娘子在此,她担心坏了这蹄子相貌卖不出好价钱,依了她原本脾气,定要拆了这蹄子的骨头,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婆婆,我娘的……” 还没等六婆平复胸口怒火,林陌柔弱的声音又怯怯地响起。 她瞪了一眼林陌,心头暗恨,这天杀的小蹄子,就是故意来戳她心窝子的! 六婆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摆出一张笑脸,咬牙道:“老婆子倒没有想过这小丫头如此重情重义,她那小姐妹倒是个勤快的,王娘子若是不嫌弃,可以一并收下。” 王娘子冷眼瞧着这一老一小你往我来刀光剑影,心下道奇,她行走江湖这么久,还从没见这么有趣的小姑娘,能把这种滚刀肉吃得死死的,只是…… 六婆见王娘子久不回话,生怕这次又要因为一个卖不出几个钱的烧火丫头把这尊瘟神烂在手里,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趁早把这蹄子送出去,越远越好,一狠心道:“那丫头不要钱,就当全了老婆子对姐儿的一片真心。” 王娘子原本还是不想见人,但见面前丫头一双杏眼瞧着她甚为可怜,口气松软下来,“先叫上来瞧瞧,若那丫头吃不了这口饭,便是免费的婶儿也不要。” 林陌点点头,对王娘子福身道了谢。 二妞很快跑了过来,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脸都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王娘子身前,迭声道:“婶婶,你收下我吧,我吃得很少,会做饭打扫卫生挑水,求求你。” 王娘子抿嘴不语,拉二妞起身,依旧 分卷阅读8 如方才一般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二妞身体。 林陌紧张地看着她。 王娘子颔首冲着林陌一笑。 二妞一路小跑到林陌身边,拉住她的手站好,圆眼里盈满泪水。 王娘子和六婆重新写了一张契约,林陌和二妞爽快地按好手印,人银两兑,两人跟着王娘子离去。 临走前,林陌回头甜甜地叫了一声“六婆”。 正忙着把银票放进袖兜的六婆被她这一嗓子一叫,以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生怕林陌再提起那玉佩,赶紧岔开话题:“姐儿快去吧,一会儿天都黑了。” 这贼婆子,大清晨的空口白话。 不过林陌也懒得跟她计较,她本就是存心吓她一吓。 陈幕送的那块玉佩,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太大用处,昨日借此玉佩已经解了她一困,她和陈幕也就两清。 何况,她随口扯的谎话,六婆是深信不疑。眼下瞧她模样,必然生了旁的心思,日后定会撞上正主派上用场,到时候自然有人替她收拾这老贼婆子。 林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六婆晃眼见她笑容有些奇怪,心下慌乱,再定睛一瞧,却依旧是往常那般羞怯的小模样,暗啐了一口自己。 这一日一夜一惊一乍搞得她神情恍惚,一家人又絮叨了大半宿,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关上门来,好好睡上一觉。 这外地来的戏班子,很快便会离开瓮城,日后天高地远,谁也见不着谁。若是梅娘那头走漏风声,有自家闺女顶上,日后说不得她还能落个攀龙附凤之功。 真是越想越美。 六婆美滋滋地躺在床头进入梦乡。 林陌领着二妞扶着王娘子回到戏班。 刚一进院子,就看到五六个小姑娘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练功。 一个比她们高上一头的小姑娘板着一张俏脸,在一旁监督。 见到她们回来,黑脸的小姑娘嘴角一咧,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娘子回来了。”跟只雀儿似的跑了过来。 她亲亲热热地笑着,插进林陌和王娘子中间,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把林陌往旁边一挤,挽起王娘子的胳膊,叽叽喳喳地开始说起话来。 王娘子按住她的胳膊,“来认认刚领回来的妹妹。” 小姑娘一噘嘴,黑黑的眼珠嫌恶地瞪了林陌一眼。 林陌牵着二妞的手,微笑不语。 王娘子没注意这两丫头之间的眼神往来,拍拍小姑娘的手,对着林陌亲昵道:“这是大师姐红儿,以后就是一家人。红儿,你领着新来的妹妹认认环境,把规矩交代交代。”说完摸摸林陌和二妞的头,转身走了。 那群小丫头也围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林陌和二妞。 一个小丫头瞧了一眼冷着张脸不说话的小红,心知以往这班子里都是小红鹤立鸡群,独得王娘子喜爱。眼下来了新人,长得比她好看,往后她的位置不一定能保,有心想要替小红出气。 可她又不敢开罪这新来的美貌女子,小嘴一张,改朝二妞攻击:“这个丫头又黑又丑,娘子带她回来作甚?” “可不是,要涂上一斤白面。” “哈哈哈……” 二妞被小丫头们七嘴八舌说得一张黑脸涨得通红,小声辩解道:“我吃很少,还会扫地洗衣做饭。” 小丫头们捧腹大笑起来。 二妞被气得眼泪花花,紧紧拽着林陌的手,林陌安抚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好了,都去练功。”小红自觉给两人来了一个下马威,出了一口恶气,骄傲得像一只大白鹅,昂首挺胸地领着一群小鹅四处散去。 林陌瞧着小红的身影,嘴角浮出一丝恶意的嘲讽。 ☆、第 5 章 王娘子本姓李,生在大雍国一个家庭戏班世家,十三年那年由父亲做主,许配给王姓师兄,从此被人唤做王娘子。 王娘子的夫婿姓王名二,头脑灵活,嫌终日在乡野山村搭台唱戏,赚不了大钱。王娘子父亲尚在世时,便撺唆岳父改行做女班生意,可惜一直不得岳父首肯。 待到岳父死后,王二接手戏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多余的人卖掉,筹集银两,一心一意地打造他想象中专供达官贵人后院的女子戏班。 待林陌领着二妞将暂居的小院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小红这才气呼呼地走过来,恶声恶气道:“你俩到处跑啥?!” 林陌盈盈笑道:“还不知道我和妹妹住哪儿?” 小红瞧着面前这张笑得格外美丽的脸,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伸手把她抓花。 不过她再怎么不满,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此刻跟林陌对上,毕竟这院子小的很,有个什么声响,王娘子直接可以听见。 她哼了一声,叫来个小丫头,“去,带她俩过去。” 两人被小丫头带到一间大屋里,把靠门的两个空位指给了她们。 林陌和二妞道了一声谢,小丫 分卷阅读9 头涨红着脸,跟见鬼似的飞快跑开。 两人在屋内的长木凳上歇了一歇,二妞便停不住地里里外外将屋子打扫了一遍。 林陌陪着她一起打扫。 不多时,小丫头们陆陆续续回来,见她们还在忙活,几个人围成一堆,瞧着他们窃窃私语。 等林陌或者二妞走过去时,又住嘴不说话。 打扫完卫生后,林陌扫了一眼,找出刚才那小丫头,笑眯眯地问道:“戏班里学戏一般都要做些什么?” 那小丫头猛地被林陌点中,一张圆脸涨得通红,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身旁的人一拉,登时跟个闷嘴葫芦般不敢开腔。 林陌笑了笑,瞧了一眼拉人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得意洋洋地回望她。 林陌懒得跟这群半大的小丫头玩心眼,跟二妞交代一声,身子一转,直接往王娘子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王娘子正坐在木桌旁跟一老头儿说着话,见到林陌来,忙对老头儿介绍:“这就是我说的那小姑娘,张头儿您给把把关。” 老张头儿是个琴师,自王娘子父亲那一辈便跟了她家,王娘子和王二也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颇得王娘子信赖。 老张头儿长眉一抖,认真打量了林陌一番,“是个好姑娘。” 王娘子捂嘴笑道:“您再听听这丫头的声音。” 林莫娘的嗓子是祖师爷赏饭。 林陌随口含含糊糊地哼唱了两句,便看到老张头儿兴奋得两颊通红,拍桌叫道:“好!这声音像叫天。” 跟在林陌身后,悄悄潜过来听着墙根的小红,听到屋内老张头儿的夸奖,气得右手小指指甲生生折断在掌心里。 她都没得过这老头儿半句叫好,这死丫头! 小红按捺住心中的嫉妒,再待要侧耳倾听,忽然肩膀一沉,一个男人的声音喷着热气,贴在她耳边小声问道:“这是在听什么?” 小红一惊,转头瞧见是戏班主,嘴唇堪堪擦过他的下巴,顿时恶心得都快吐了。 她赶紧从戏班主的怀里挣脱出来,拔腿就想要跑,戏班主一把抓住她的手。 “谁在外面?” 屋内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王娘子叫了一声。 “是我。”戏班主冲着屋内嚷了一句,转头小声问道:“一起进去?” 小红恨恨低声道:“不去!” 说完,把手一抽,腰一扭,气呼呼地走了。 戏班主瞧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慢条斯理地进了屋。 刚一进屋,戏班主的眼前一亮,“这就是?” “是。”王娘子骄傲地点点头。 戏班主围着林陌转上一圈,砸吧着嘴道:“是个好的。” 林陌被他看得全身发毛,不过好在他很快收回眼光,坐到王娘子身旁,抓起她的手亲昵道:“还是娘子眼光好。” 王娘子眼波一转,笑得格外开怀。 老张头儿退下。 林陌也随着退下。 “张师傅,能给我讲讲学戏要做些什么吗?” 老张头儿领着她离开王娘子的屋子,到了僻静处,给她仔仔细细讲解了一番。 待用过晚饭,回屋休息时,林陌见二妞眼神不对劲,问她怎么了。 二妞嗫嗫嚅嚅地说没事。 林陌心知她不在的时候,二妞被那群丫头片子欺负,摸摸她的头说道:“睡吧,明儿还要早起练功。” 二妞嗯了一声,抓住她的手,两人肩并肩很快睡着。 睡到半夜,林陌忽然觉得手被人握得紧紧的,再一侧耳,墙根处传来时有时无的一阵鬼叫。 她睁开眼睛,看到二妞一双圆眼瞪成铜铃,见她醒来后,靠近她,颤巍巍地用气音道:“姐姐……有……有鬼……” 林陌转身瞧了一眼身后,屋内没有光线,黑乎乎地看不太清楚。 她贴在二妞耳边小声安抚道:“没事儿,猫儿叫/春。” “真……真的吗?”二妞依旧战战兢兢地在她怀里发着抖。 林陌用力抱了抱她,“睡吧。” 第二日清晨,天色还未亮时,屋子里的小姑娘们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看着靠墙处两个高高耸起,里面的人还在沉睡中的被窝,相视一笑,携手出了门。 院子里,老张头已经板着脸站在那里,扫了一下面前的人头,“都开始做早课吧。” 小红开口道:“张师傅,还有人没到。” 没等张师傅开口,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起来,“就是,这才第一天就这样子。” “仗着有着好脸呗。” “张师傅可要给她们好看。” 谁都知道张师傅生性严格,最不耐散漫之人,一旦迟到就要罚蹲马步半个时辰。 在场的每个小姑娘,哪个没都受过他的责罚。 “那两丫头一刻钟以前已经到了,在墙根那儿扎马步。” 众人往墙根处一望,果然有两个 分卷阅读10 黑影规规矩矩地半蹲在那里。 “好了,都开始吧。” 老张头儿打断她们的目光,严肃道。 一群小姑娘个个气得胀鼓鼓,但面对严厉的老张头儿,又不敢开腔,只得忍气吞声地等到早课后。 众人都觉得今日的早课特别漫长,好不容易捱等到老张头儿走了,院里只剩下她们一群小姑娘,几个人蜂拥而上,将林陌和二妞拉扯着往僻静处走。 二妞死命挣扎着想要护住林陌,林陌制止住二妞,牵着她手,不开腔不出气地跟着小姑娘们往僻静处去。 小红笑眯眯地站在人群外头不说话。 为首的圆脸小丫头鼓着脸蛋警告林陌:“芙蓉班里是讲辈分的,你俩最晚进来,就是师妹,日后见了师姐,见面端茶倒水跑快点儿。” “见到师姐就要低头。” “打扫卫生,洗衣做饭。” “……” 一群丫头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大堆要求,最后圆脸丫头傲气道:“你俩听清楚了吗?” 林陌眨巴着眼睛,只笑不答。 “我问你话。”圆脸丫头伸手想要推林陌,不料却被二妞一把推了个狗吃屎。 小红的脸一下子黑了,另外几个小丫头把二妞团团围了起来,“敢推师姐,反了你。” “打她!” 二妞瞪着圆眼,一副要跟她们拼命的模样。 林陌从人群里挤进去,抓住二妞的手,笑骂道:“真是个傻姑娘。” 几个小丫头叫嚣了半天,谁也不敢出第一拳,自觉气势弱下来,纷纷回头去看小红。 “看什么看,一群没用的东西。”小红气急败坏地伸手就要去拎离她最近那小丫头的耳朵。 正在这时,老张头儿在远处霍地一喝:“都还在干嘛,不吃饭?!” 众人顿时做鸟兽散。 吃过早饭,老张头儿领着一群小姑娘去河边练嗓。 乌金当空,春意渐浓,碧绿的草地毛茸茸地铺了满地,一眼望不到边际,潺潺流水旁垂柳倒影,几匹骏马从她们身旁疾驰而去。 被骏马惊着的小姑娘们,瞧着离他们远去的身影,麻雀似的叽叽喳喳,“是哪家的公子,看身影好俊。” 林陌半眯着眼睛,瞧着消失在地平线上的身影,心下琢磨:陈幕这急急忙忙地是要去哪儿?两人就此一别之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第 6 章 “瞧她那德行,想男人都想疯了……” “小骚蹄子……” “……” 不怀好意的嘻笑声在林陌身后窸窸窣窣地响起。 林陌拉住一心想要替她打抱不平的二妞,继续开口吊嗓,全然不把一群趁着老张头儿离开,一心想要挑事的小斗鸡们放在眼里。 几个丫头一见林陌连身都不回,压根不接招,满腹的心思软绵绵地打出来落不到实处,心里别提有多窝火。 一个小丫头气得直跺脚,撅起小嘴恨道:“小红姐姐,你看看。” 小红看着远远朝她们走过来的老张头儿,小声安抚:“不着急。” 旧时的戏班,从买来苗子到登台演出,一般需要三年。对林陌来说,这三年里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利用好原身的天赋,勤练功夫,力保在登台亮相时一鸣惊人。 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五六年,心智和思想均已成熟的现代人,如何利用好资源,走上更大舞台,实现她的理想人生,这才是她当前所虑。 林陌自认不是勤快之人,这些十二三岁小屁丫头们的幼稚心思,形如空气里的尘埃,扑在身上轻轻弹开就好,若是等到积灰甚厚时,再来个热火朝天的大扫除即可。 “姐姐。”二妞满脸不忿。 林陌牵着她的手:“还记得当初你为什么能够来这儿?” 二妞讷讷。 “不要忘记你在娘子面前说过的话。” “可是……” “姐姐会保护好自己。”林陌顿了顿,“也会保护好你。” 是夜。 众人都已入睡。 墙根处再起鬼哭声,隐隐地好似在叫二妞的名字。 二妞紧紧抓着林陌的手,贴在她耳边小声问:“姐姐,是不是那群坏丫头在搞鬼?” 林陌的眸里浮起一层笑意,贴在二妞耳边细细说了几句。 二妞两眼弯了弯,裹着被子继续安心睡觉。 一连两夜的鬼叫,并没有惊扰到林陌和二妞,反倒是一个小丫头白天呵欠连天,翻跟斗时脚底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被老张头儿罚蹲了两炷香的扎马步。 第三夜,那鬼躲在墙角嘤嘤叫了老半天,依旧不见有任何动静,变得大胆起来。 借着屋内的漆黑,她一张脸涂得雪白,偷偷摸到林陌和二妞床头,一边叫着她们的名字,一边拿冰冷的手想要伸进她们被子里。 被子猛 分卷阅读11 地一下被人从里面掀开,蹦出来两个人,身形利落地捂住那鬼的嘴,拖着她就往门外走。 那鬼吓了一大跳,呜呜着想要从两人手里挣脱。可无论怎么蹦跶,都无济于事,硬是被拖了出去。 屋内安静得吓人。 门板拍打在墙上的声响回荡在屋内躺着的诸人心里,却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丝声音。 二妞摸出一根布带,三下五除二地将那鬼的手脚捆好。 两人拖着那鬼,一路疾走,来到僻静处,把她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走。 那鬼浑身动弹不得,呜咽一声:“求求你们别扔下我,我怕!” 林陌冲着二妞微微一笑,随即脚下一滞,脸一板,转身跟个游魂似的慢慢飘到她跟前,蹲下去轻轻摸着她的脸,“你不是很喜欢扮鬼吓人么?” 黑暗中,她咧开嘴唇,露出雪白的牙齿,语气森森:“这儿有很多鬼魂,他们肯定喜欢跟你一起玩耍,你瞧——” 林陌对着那鬼的身后摇摇手,招呼着:“你后面飘过来一个女鬼,应该是上吊死的,你回头看看,她舌头伸得好长……” 那鬼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挣扎着往林陌那边靠过去,“我错了,姐姐救救我,我再也不敢。” 林陌不理,继续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幽幽道:“她已经贴在你背上了,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到后背很冷?你仔细听听,她在跟你说‘她死的好惨呐’……” 那鬼尖叫一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姐姐,怎么办?”二妞原本只打算作弄一下扮鬼的小丫头,没想到林陌竟然把她吓晕过去。 林陌轻笑一声,招呼二妞一起把那小丫头抬了回去。 隔日清晨,小丫头胡言乱语起来,一张小脸烧得通红。 几个小丫头围在她床头,目光恨恨,全都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林陌不理,径直带着二妞去做早课。 老张头儿见稀稀拉拉来了三个人,奇道:“其他人呢?” 林陌和二妞还未开腔,小红抢道:“小紫她生病发烧了,圆儿她们几个在照顾她,马上就过来。” 没过多久,陆陆续续地人都来齐。 林陌做完早课,带着二妞回了屋。 屋里除去小紫,再无他人,正在呻/吟着要喝水。 二妞倒了一碗清水,送到小紫嘴边。 小紫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这才慢慢转醒,一眼瞧见站在床头看着她的林陌,慌得直往墙根蹿。 林陌冷眼盯了她半晌,这才悠悠开口道:“以后做事长点脑子。我这人没什么特别,你不来惹我,我就不会碰你。” 小紫蜷缩成一团,瑟瑟发着抖,不敢接话。 林陌坐回木桌旁,给二妞和自己倒了碗水,招呼二妞过来坐下,“妞儿,你怕我吗?” 二妞咕噜咕噜一口气把碗里的水喝下,拿袖子擦着嘴,爽快道:“不怕!姐姐你看小紫多坏,她扮鬼还叫我的名字。要不是姐姐在的话,说不得我还真要被她吓出一场病。” “那你为什么要喂她水喝?” “她渴啊。” “好姑娘。” 经过小紫的教训,几个小丫头老实了不少。 林陌也乐得清净,带着二妞,一天到晚缠着老张头儿,学习技艺。 这一批人里面,她们进来的最迟,起步也最晚,自然要多下功夫。 又过了几日,王娘子把众人召集在一起,宣布择日一行人要离开瓮城。戏班班主已经先行去了乡下,租下一个小院,一伙人暂时要在那里扎根。 “莫娘,就由你来负责监督大家收拾好行头。”王娘子说完转身离去。 “论资历也该是小红姐姐,怎么由她来!” 小红笑吟吟的脸,在王娘子裙角消失在拐角处的那一刻时,再也绷不住。 她转身恶狠狠地瞪着林陌,口中冷然道:“好一个拍马屁的小蹄子,几日功夫,便得了娘子欢心。” 林陌懒理,带着二妞要走。 小红插着腰,站到她面前,“心虚?你这不要脸的蹄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几个小丫头将三人团团围住,等待小红一声令下,就要给林陌好看。 唯独小紫迟疑地站在外围,想上又不敢上的模样。 “小紫!”小红瞧见站在外面的小紫,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小紫身子一抖,眼睛一闭,转身跑了。 “这小蹄子!”小红见小紫临阵退缩,自觉丢了她的脸,脚一跺,恨道:“待会儿再跟她算账!” 林陌见小丫头们均是一脸跃跃欲试表情,心知今日一役在所难免,目光冷幽地看着小红。 小红被她清冷的目光瞧得恼羞成怒,正要下令让小丫头们一拥而上,身后忽然传来王娘子问话:“你们在干什么?” 小红回头冲着王娘子一笑,小跑到她身边,扶着她说道:“娘子,姐妹们正在跟莫娘说 分卷阅读12 话,娘子,你身子骨不好,先回房歇着。” 王娘子拍拍她的手,“莫娘那孩子是个好的,你也是个好的。” 小红心中虽恼,面上依旧带笑,“娘子心善。” 一场架终是没有开打。 王娘子似乎察觉到两拨人的不对付,话里有话地说过几次,小红那波人终究不敢随意造次,暂时没有再找林陌和二妞麻烦。 一行人很快收拾好行当,离开瓮城,去了一个叫做鸢村的地界。 鸢村坐落在丛山之间,甚为闭塞,零零散散有二三十来户人家,相隔也较远,倒是方便戏班子吹拉弹唱,不惊扰他人。 戏班班主时不时地离开鸢村,据说是去外出打点关系,留下王娘子和张老头儿两个人带着八个小姑娘,在鸢村住了下来。 时间很快地溜了过去,林陌和小红两波人的积怨越来越深。 再加上王娘子有了身孕过后,害喜不止,没多少闲功夫去理会他事。 小红一波人开始时不时地找林陌麻烦。 林陌依然抱着遇事不理的态度,相遇时冷言冷语几句话将其打发,始终没有跟她们起正面冲突。 这日,林陌结束完一天功课,正和二妞回屋,忽然腹痛难忍。 她让二妞回屋等她,匆忙往茅房奔去。 正要走到茅房前面时,林陌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双手,一把捂住她的嘴,拖着她往旁边躲。 林陌拼命挣扎起来。 这是什么鬼运气! “别动!”男人低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陌心头大震。 怎么又是他! ☆、第 7 章 按照书中设置,陈幕出现时,已经做了大雍国的君王,英明神武凛凛威风,端的是一身气派。 林陌疑惑,到底她的出现,让故事线发生何等偏移,才使得陈幕三番两次这般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 还没等她再多琢磨,陈幕已经松开她,两人旋即四目相对。 林陌见他眼角抽了抽,原本漠然的目光流露出一丝迟疑,很快再次被冷漠取代。 也不知他是不是认出了自己,若不是眼下时机不对,林陌还真想大叫一声surprise。 看看眼前的冰山,浑身的血色似乎都凝集到他的玄色长袍上,一张俊脸苍白到透明,明明是个高大魁梧的肌肉汉子,却莫名给她一种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羽化升天的错觉。 林陌心头一软,柔声道:“你怎么又受伤了?” 陈幕眉头一挑,站在那里不吭声。 林陌以为他没认出自己,顶着烁烁的目光,耐着性子解释:“上次在瓮城,我们见过,你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她见陈幕依旧不语,假装轻快地笑着,“这次你没用刀。” 林陌看着顽石一般除了呼吸没有其他声响的男人,心头不悦,笑容却愈发真挚。 若不是打着算盘想要从他那儿得到好处,她是真不想伺候这位大爷。 林陌感觉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时,这才听到陈幕闷哼一声,口里溢出一丝乌血,身形摇晃起来。 罢罢罢,念在他是惩治朱琰的大杀器,这个世道她能攀附上的最大大腿,她林陌能屈能伸真女子,不跟他一般计较。 林陌扶住他摇摇欲晃的身子,心下开始犯难。 陈幕这情形像是被人寻仇,能公然跟未来君王作对,甚至将其重创,必然与陈幕不分伯仲,她招惹不起,自然不能走漏风声。 芙蓉班里人多口杂,她和小红一波人不对付。况且她们住的小院,算上厨房,拢共就五间,每日人来人往,根本没法将一个大男人藏匿起来。 “不远处有一间破庙,”还好这几日她借口练功,将周边探查仔细,忽然想起这茬,“若不嫌弃,我带你去那里。” 林陌见陈幕黑着脸扮冰山,也不想跟他多废话,扶着他避开众人耳目,往破庙去。 待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陈幕扶到破庙后,拿手扇着风,气喘吁吁地交代:“我去拾些柴火。” 一切只为抱大腿! 天色完全黑透,林陌抱着木材回到破庙。 庙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林陌小声叫道:“你还在吗?” 陈幕哼了哼。 什么人啊这是!哑巴吗?! 林陌腹诽着认命地擦燃火折子,升起火堆,“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火光跃动,照得陈幕的脸晦朔不明。 林陌硬着头皮继续道:“明日我再带食物来看你。” 话音落下依旧未得回应,林陌朝陈幕浅浅一笑,拔腿就走。 再不离开,她不能保证控制得住自己想要冲上去暴打他一顿的心情。 陈幕默默看着火光照耀下小姑娘远去的背影,一直提在心口的那股气一松,噗地一口呕出大股乌血,随即晕倒。 分卷阅读13 即便身处昏迷之中,陈幕亦不得安宁。 黑影重重,刀光剑影,他看不清四周,时不时地被暗中袭来的剑气割得遍体鳞伤。 他举剑还击,却软绵绵地落到空处,身上的血随着他的剧烈动作,流得愈发急。直到最后,他失去力气,躺在冰冷地面,颓然地喘着粗气。 黑暗中,柔软的身体依偎过来,清冽的泉水涓涓地流进他干涸龟裂的身体。 陈幕猛地睁开眼睛,晕天转地之间,他看见一张瘦削可人的小脸。 陈幕默不作声地瞧着眼前蹙着尖尖月眉,给他喂水的小姑娘。 寻常家里哪里寻得出这般绝色,刘勋成的手段愈发来得高。 可惜败就败在让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当初他带着侍卫沐血奋战从包围圈逃离,冥冥之中被人驱使进了那家小院,遇到了她。虽然她面带惊惶,语气颤抖,可他看到她眼睛深处的那抹淡漠。 他将计就计,送她龙玉,想要看刘勋成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随后他和属下汇合,安居在瓮城附近,耐心等待龙玉的出现,不料身边又出叛徒,将他行踪透露给刘勋成。 他拼死厮杀,这才突出重重包围,不料再次遇到了她。 刘勋成这厮,莫不是以为他真软弱无能到是他手中把玩的老鼠? 陈幕冷笑。 林陌被他带着寒气和杀意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心下直打鼓:这人莫不是要杀人灭口?但他不是这种滥杀无辜的人设,莫非故事情节偏移导致他的人设也改了? 她打了个冷噤,硬着头皮喂完水后,将他安置回稻草从里,语带抱歉:“我带了点吃的,你凑合着垫垫。” 陈幕随手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扔给她。 “给我?”林陌捏着沉甸甸的荷包,一脸不可思议。 陈幕不语。 林陌打开荷包,里面黄灿灿的全是金子。 “这怎么好意思?”林陌推辞。 陈幕见她眼前一亮,嘴上却佯装推让,心头冷笑。 刘勋成的人,果然跟主子一样,贪得无厌。 不过眼下,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急需休息,再无余力动弹,只得暂借她处避一避。 他招招手,趁林陌凑过来正要问话的关头,拼出全身力气捏住她下巴,喂她吃下一粒丸药,低声威胁:“三日后,我自会给你解药。” 林陌闻言登时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即将他掐死。 不过她实在搞不清楚陈幕给她服下的丸药是真是假,两相权衡之下,还是压下胸口轰然勃发的怒意,睁着一双水润杏眼,瞧着陈幕控诉:“你为何这般待我?” 陈幕闭眼不语。 林陌扔下荷包,转身刚要跨出庙门,却被陈幕开口叫住:“把钱拿走,弄点伤药。” 被暖风一吹,林陌方才满腔的怒火消弭不少。 人在墙下不得不低头,她拿钱办事,剩下的就是酬劳。从此以后,她和陈幕天远山高,再不相欠! 拿定主意,林陌转身取回荷包,盈盈一福道:“多谢。” 她冷眼瞧着痛得浑身发抖,却闭着双眼咬破嘴唇也不吭一声的陈幕,心里头油然生出一股快意,脚步轻松地回了小院。 “姐姐,你去哪儿了?”二妞一见到她,小跑过来贴在她耳边轻声说:“张师傅找你。” 林陌带上二妞,一起去找老张头儿。 老张头儿正和王娘子商量事情,见她俩过来,便道:“明日你俩和我去镇上采买。” 真是瞌睡遇到枕头。 林陌正发愁如何才能脱身出去给陈幕搞点生血止血的伤药,在回来的路上,她几经权衡,最终还是决定和陈幕结一善缘。 上次那块龙玉,解了她大忧。 眼下这一袋金子,待到时机成熟时,亦能派上大用场。 她林陌拿钱做事,自然会将事情办得漂亮,只是日后再要让她为其驱使,必然要付出更多代价。 待到明日老张头儿要带上林陌和二妞去镇上采买之事传到众人耳中时,小红气得把手里的棉帕扯成了碎条。 以往这种事都是由她陪着老张头儿。 出门采买最重要的含义,是显示出她在戏班里的地位,没想到林莫娘这小蹄子一来,什么都变了。 “小红。” 王娘子在屋内叫了一声,小红瞬间换上笑颜,脚步轻快地跑进王娘子屋内,“娘子,找我何事?” 王娘子靠在抱枕上,眼瞧着她,慢慢道:“昨儿我和张头儿商议,小红,往后由你做小生。” 这消息如同五雷轰顶,劈得小红半天回不过神来,她嘴唇抖了两下,讷讷道:“娘子……这……这……” 王娘子揉了揉颞,疲惫地解释道:“你的扮相,更适合做小生。” “可是,娘子……”小红失声说道:“我想扮旦角……” “我和张头儿都觉得,莫娘更适合扮旦角…… 分卷阅读14 ” “娘子!” 王娘子挥挥手,忍住胸口的恶心感,有气无力道:“我累了,你下去歇着,等老张头儿回来他再跟你细说。” “是。” 小红朝王娘子胡乱福了福,转身跑开。 自林莫娘进来以后,一直压抑在心头的委屈和不忿再也控制不住,她飞快地往院外跑去。 谁要扮男人!哪家富贵公子少爷会看上男人! 昏头昏脑中,小红被人撞倒在地上。 手底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伸手擦干眼中的泪水,瞧着不远处坐在地上一脸害怕的小紫,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奇妙的念头,咯咯地笑起来。 小紫被她笑得毛骨悚然,爬起来,半跪在她身旁,小声道:“小红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小红摸着她的脸颊,阴阳怪气道:“我有件事情交由你去做。”说完附耳跟小紫细说了一通。 “不,小红姐姐。”小紫听罢大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小红一巴掌掴在小紫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你不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紫摸着红肿发烫的脸颊,哭着应下。 ☆、第 8 章 林陌瞟了眼路旁的医馆,看向老张头儿:“师父,这几日娘子孕吐得厉害,不如给她抓些静心安胎的药。” “嗨呀,”老张头儿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一行人进了医馆,老张头儿顺口还要了些专治风湿的药膏,春日淫雨连绵,他旧时的伤口时常阴阴地发疼。 林陌赶紧把老张头儿扶在大堂坐下,带上二妞跟着药僮去拿药,顺便要了几帖效果极佳的金疮药。 “小掌柜,这药……” 卖药的僮子是个醒豁人,见面前小姑娘悄无声息塞过来的金叶子,心下大明,捏紧金叶子笑着小声道:“姑娘日后若有需要,东城葫芦巷尾找姓王的即可。” 林陌点头,避过药僮,当着二妞的面,将金疮药贴身放好,“走吧。” 两人扶起老张头儿,出门雇了辆车,又去粮店布坊采购一番,这才满载而归。 待卸完货,将东西一一放置之后,林陌招呼二妞把安胎药给王娘子送过去,这才带上暗地采买的精细口粮和药去破庙找陈幕。 陈幕出生富贵,又有重伤在身,她们吃的粗鄙食物自然不利于他休养,她送佛送到西,也算禅精竭虑。 日头已然当空,陈幕却依旧躺在稻草堆里昏迷不醒,一张俊脸煞白,嘴唇干起了壳。 林陌蹲在一旁,盯着看了他许久,也没见他有半点醒转之意,目光渐渐顺着他的脸往下移。 托她这个亲妈作者的福,陈幕生了一张好脸不说,还按照她的喜好长得是肩宽腰窄腿长,一身精瘦腱子肉。 若不是眼下时机不对,她还真忍不住想要下手摸上一摸。 写了那么多马赛克文,她还不知道大肌霸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林陌可惜地叹了一口气,目光巡视完陈幕全身后,重新回到他脸上。 当初设定时,直接将他设定成生性冷漠毫无弱点的人物性格,搞得她这个亲妈穿进来也沾不得半点便宜,眼下还得小心翼翼地伺候他,生怕惹怒他,暗中被记下一笔。 看着时候不早,林陌认命地伸手推了推他肩膀,小声喊道:“醒醒,该吃药了。” 陈幕霍地睁开眼睛,眼珠黝黑,如同黑洞般,措不及防地就将林陌的神志吸了进去。 林陌沉溺在他深邃的眼中,发了好一会儿呆,这才回过神,看他一脸平静得瞧着她,心下大窘,急忙起身胡乱道:“我去打点水,你先擦擦。” 林陌拎着一小陶罐水回转时,陈幕已经阖着眼,上身裸露着坐在稻草堆上。 林陌猛地一看,惊得倒吸一口气。 陈幕上半身的伤口未得及时清理,和衣衫粘黏在一起,形成血痂。此时被他撕开,乌红的血顺着形如蚯蚓的粉红新伤蜿蜒而下,一眼看上去,让人忍不住心惊胆战。 陈幕睁眼静静地看向她。 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林陌把布条沾水拧干,递给他。 陈幕闭上眼,未伸手接布条。 怎么着,这阵势是让她给上药?还真拿她当丫鬟使唤? 林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平复情绪,拿起布条小心地擦拭着他身体,尽力避开已经开始发炎化脓的伤口。 难怪他总是昏睡,手下的肌肤滚烫得惊人,看样子是发了烧。 待陶罐里的水全被染成黑红色,林陌这才堪堪将他上半身的血渍清理干净,拿起药粉准备给他上药。 陈幕捉住她的手,递过来一把小匕首,“把腐肉剔了。” 林陌捧着小匕首,如同捧着巨石,太阳穴突突直跳。 敢情这哥们儿以为自己是关云长,刮骨疗伤?就算他是关云长 分卷阅读15 ,她也不是华佗,哪里做得来这种事情。 “害怕?”陈幕冷哼一声。 林陌被这冷哼激怒,“只要你不害怕。” “仔细点,剔干净。” 林陌咬着嘴唇,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捏着匕首,小心地靠近被利器划开,往外翻着的红肿烂肉。 手下的肌肉一阵痉挛,连带着林陌的心也跟着砰砰砰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猩红的血涌了出来,林陌眼花手软。 “继续。” 头顶男人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林陌狠着心,把手下的伤口当砧板上的猪肉,继续认真处理。 待她刮完腐肉,上完最后一道药粉过后,抬头看向陈幕。 他脸色近乎苍白,双眼紧闭,直挺挺地坐在那里。 还真以为他有多能抗,也不过如此。 林陌心情愉悦地捏紧他下巴,硬生生给他灌下几口水,这才慢慢扶着他躺下,把馒头放到他耳边,“明日我再来。”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陈幕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步伐轻快的身影。 她眼里的恶意毫无遮掩,他很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出手。 林陌快要到院子时,看见二妞被四个小丫头围在中间,拉拉扯扯着要把她往僻静处带。 林陌小跑上去,一掌将几个小丫头掀开,老母鸡护犊般将二妞护在身后,冷冷道:“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为首的圆儿冷笑着,扬起一张圆脸,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扑过来,想要扯她头发。 林陌一把捏住她的手,“赶着趟上来找死?” 圆儿被她捏得张牙咧嘴,回首冲着几个小丫头嚷道:“都给我上!” 还没等小丫头们有动作,林陌一巴掌掴在圆儿右脸上。 “啪”的一声闷响过后,圆儿右脸颊上登时浮出五根手指印。 众人都被林陌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傻在原地,本就都是帮半大的丫头,向来只有被大人打的份,哪见过林陌这般只动手不动口的人。 圆儿被一巴掌打傻,捂住脸颊不敢置信地瞪着林陌。 林陌一巴掌又掴过去,圆儿左脸颊应声浮起五个指印。 “这才对称。”林陌满意地松泛着指关节,朝二妞道:“楞在那里干什么,走了。” “你……你敢打我!”圆儿回过神来,挥舞着指甲朝林陌扑来。 还没等林陌有所行动,二妞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圆儿半躺在地上,冲着身后的小丫头怒喝:“一群死人,站在那里吃屎?都给我上!” 几个小丫头蜂拥而上,将两人围起来,众人打成一团。 扯头发的,抓脸的,捏肉的,六个小丫头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毫无章法。 二妞护住林陌,顶下大部分攻击,林陌一边护住自己的脸,一边逮着圆儿往死里打。 不知打了多久,老张头儿这才匆匆赶了过来。 六个人分作两队。 林陌和二妞站一边,圆儿带着另外三个小丫头站一边。 老张头儿背着手,在她们中间踱来踱去,看着一塌糊涂的小丫头儿们,鼻子都差点没气歪,“到底怎么回事?” 芙蓉班里除去小红和小紫,剩下的丫头全都在这儿齐活了。 他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 二妞抢先告状:“师父,方才我给娘子送完药,这几个姐姐就把我拖过来要打我,多亏莫娘姐姐路过这里,出手相救。” “你们作甚要欺负二妞?” 几个小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由头。 圆儿眼珠一转,大声哭道:“师父,我只是想叫二妞妹妹好生给娘子煎药,谁知这丫头面憨心狠,开口就骂我,还要打我。您瞧瞧我的脸,她俩把我打成这样,小姐妹们打抱不平才替我出头。” 老张头儿睨了一眼两侧脸颊肿得老高的圆儿,哼了一声:“真没用。” 圆儿正哭得伤心,被老张头儿三个字噎得说不出话,打了一个嗝,这才捂着脸颊伤心道:“我被打成这样,难道就这样算了?” “当然不能这样算了。”老张头儿笑了笑,看向面露期待的圆儿,厉声道:“你们四个,拎水桶蹲马步一个时辰——” “你们两个,”老张头儿看着林陌和二妞,“跟我来。” “圆儿姐姐!”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一旁的小丫头忿忿不平。 “走!扎马步!”圆儿恨得咬牙切齿。 “师父,为什么你要惩罚她们不罚我们?”二妞不解。 老张头儿转头问林陌,“你说。” 林陌笑眯眯地拍着马屁:“师父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她们在说谎。” “我和王娘子已经商量好,让你做旦。”老张头儿正色道:“人心叵测,你能保护好自己么?” 虽然早已知道林莫娘在戏曲上的天分, 分卷阅读16 成为芙蓉班的顶梁柱是毋庸置疑。可当她真正站在这里,顶着老张头儿奕奕的目光,听着他的问话,林陌莫名生出一股大无畏的激勇之情。 她板起脸,严肃又认真地对着老张头儿许下承诺,“我能。” “好孩子。”老张头儿继续道:“在戏班子里打滚,要实力,更要有心计,戏班子里我能够护住你,日后等你唱出名堂,就得靠你自己。眼下我已经替你将众人得罪,接下来怎么走,就看你自己的悟性。” 他看了一眼二妞。 林陌看着老张头儿的眼睛,“二妞是我妹妹。” 老张头儿点点头,背着手慢悠悠走了。 ☆、第 9 章 春暮初夏,院子外的繁花开得甚为灿烂,云朵般团团聚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向着天地万物炫耀花开时的馥郁。 林陌独爱早起晨练,远离人群,伴着轻柔凉风,借着浓烈花香,在绿荫下翩跹起舞。 她朝天甩了个水袖,扭转身姿结束最后一个动作,站在上风处瞧着不远处的二妞吭哧吭哧耍着把式。 老张头儿让二妞学了武戏,教的是整套拳脚功夫。幸得二妞身子骨结实又肯吃苦,每日顶着日头一颗汗摔成八瓣地刻苦训练,不多时也有模有样起来。 待二妞打完收拳,林陌摸出一条巾子唤她过来擦汗。 二妞喘着气一溜小跑来到她身旁,睁圆眼睛问道:“姐姐身子可舒爽了些?” “活动了一下筋骨松泛不少。” 凉风拂过,林陌轻咳一声,麻利地将二妞额头的汗珠擦干,“赶紧回屋换衣裳,可别伤了风。” 二妞憨笑着牵起林陌,小心地护着她往院子走。 林陌瞧着她煞有其事的紧张模样,抿嘴微笑。 这丫头向来贴心得很,相处越久,林陌越发增添对她的责任感。 “姐姐,”快要走到院子时,二妞如临大敌般霍地绷紧小脸,对着林陌严肃道:“昨夜我看到小红跟小紫凑在一起,拉拉扯扯鬼鬼祟祟,不晓得又要耍什么花招。” “只有千日做贼,哪能千日防贼,”林陌瞧着朝她们趾高气昂走过来的小红,嘴角带上一抹微笑,朗声道:“小红姐姐可吃好了?” 小红刚吃完饭出来,远远地就看见两人,正想要昂着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冷不丁被林陌这一嗓子,吓得倒退半步,蹙着眉防备道:“有事?” “没事,”林陌眯着一双杏眼,笑得毫无心机,“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跟小红姐姐打声招呼,日后还请多多关照。”说完拉拉二妞的手。 二妞也跟着乖巧道:“还请小红姐姐多多关照。” 小红狐疑地看着她俩,不晓得她们在玩什么把戏,太阳又没打西边出来,她又不傻,鬼才相信这两蹄子的话,莫不是…… 小红眉头一跳,随口敷衍了两句,转身匆匆离开。 “果真有事。”林陌瞧着小红跟见鬼似的步伐匆忙,轻咳两声,下了结论。 “姐姐干嘛跟她浪费口水,留着力气多跳会儿舞,我可喜欢……”二妞冲着小红背影翻了个大白眼,像个老婆子似的唠叨着扶林陌回屋。 屋内空无一人。 二妞殷勤地给林陌倒了杯水,“姐姐,你歇着喝水,我去拿早饭。”说完咚咚咚地跑开。 林陌摇头笑了笑,端起水杯,刚抿了口水,喉头忽然酥酥地一阵发痒,像是有人拿羽毛拼命搔她嗓子眼。 她猛地一咳,嘴里一热,杯中澄清的水登时染成猩红。 林陌盯着被血染红的杯子,心里头一阵慌乱。 林莫娘虽然身子羸弱,却并无什么痨病大灾,好端端的怎么咳出血来? 还没等她多想,二妞的脚步越来越近。 林陌擦干净嘴,把杯中血水往地上一泼,若无其事地起身去接餐盘。 “姐姐,你歇着我来。” 二妞一边要顾着手中餐盘,一边要躲林陌,一不留神,脚被绊了一下。 人被林陌扶住,餐盘却飞了出去,搁在餐盘上的碗啪地一声碎在地上,白粥洒了一地。 “都是我不好,厨房里已经没粥了。”二妞瞧着地上的粥,一脸伤心,“姐姐,你歇着,我来收拾。” “这粥扫了也是可惜,你把小狗抱进来喂它吃。” 等二妞抱着小黑狗进来,吃过地上的白粥,又拿水壶里的水喂过,小黑狗摇头晃脑地跟二妞玩了好久,林陌才让二妞把小黑狗抱出去。 “姐姐,”二妞转来时带了个馒头,“我找到个馒头,先垫垫。” 林陌接过馒头,分了一半给二妞,心不在焉地吃起来。 吃过饭,林陌一如既往去破庙看陈幕。 陈幕身子骨渐渐好转,行走已经无误,只是不知为何尚未离去。 既然他不走,林陌也装作不知,对着他不冷淡也不热情,充分把自尊心被他冷漠严重伤害,却又因心地善良不愿撒手不管的小姑娘心态 分卷阅读17 演绎得格外到位。 待她换完药正要离开时,忽然嗓子一痒,一股热流径直从嘴里喷出,洒了陈幕一脸。 陈幕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她。 “对……对不起……”林陌慌乱地伸手去擦拭,却被陈幕握住手。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下唇沾染上的鲜血,“你中了毒?” “你是郎中?”林陌对他的结论没多大兴趣,带着哭腔急急道:“你能救救我么?” 来的路上,林陌已经捋清楚,她被小红暗算得手,只是不晓得在什么时候。 若去镇上医治,此时不方便不说,少不得生出一些是非,打草惊蛇。倒是躺在破庙里的陈幕,原本是个医术好手,她只需找个法子让他开口帮忙。 对于施恩求报一事,林陌越来越不愿多想,哪怕她算得再精,也沾不得陈幕什么便宜,还不如坦坦荡荡,今时恩今日了。 大不了,算她欠他一条命。 陈幕觑着眼瞧了她半晌,看得林陌失去耐心,以为他再次恢复成一块没嘴顽石时,方才听到他慢悠悠答道:“可以。” “你要什么?”林陌很清楚陈幕一是一二是二的性子,抽抽噎噎道:“我很穷,付不起药费。” “你是谁?” “我?”林陌错愕地指着鼻尖,小声道:“我叫林莫娘,你可以叫我莫娘。” 陈幕不语。 林陌被他黝黑的眼睛看得浑身发毛,这位爷在不满,可她确信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也许两次见面让他起了怀疑? 别说他怀疑,她都还想要搞清楚故事的剧情线到底是怎么个发展状况。 “我们第一次见时,我被爹爹卖给人贩子,我害怕想要逃走,不料被你碰上,”林陌低低地笑了一声,满腔愁绪流露无疑,“后来王娘子将我买下,带我来了这里。” 陈幕嘴唇紧抿,瞧了她半天,方才让她过来号脉。 林陌心头一喜,娇娇怯怯地挪步过去,盈盈福了身,这才将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递到他跟前。 陈幕默不作声地号着脉,面沉如水。 破庙里安静得如同坟墓,林陌先是拿余光悄悄打量陈幕,见他始终闭着眼睛,视线慢慢开始肆无忌惮。 怎么说还是她这个亲妈偏心,这小子才生得这般好模样,有这等好身世,怎么就不知道感恩?连带让他做点事情都要费尽心思。 林陌的视线移到陈幕耳根,粉嘟嘟的像刚成熟的桃子。 这小子,莫不是在害羞? 林陌有些想笑。 不过她不能得意,万一惹毛他,翻脸可不好。 她垂下眼睑,扮出一副乖巧模样。 没多久,陈幕清咳一声,“没甚大碍,日后注意饮食。” 林陌抬起眼帘,娇怯怯道:“小女子听人讲过,生了痨病才会咳血,小女子莫不是……”说着杏眼一眨,泪珠就往下落。 陈幕最烦女人哭,见状粗声道:“没甚大事,就是吃喝了不干净的东西。” “还请言明是甚。” 陈幕盯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清丽小脸,暗中啐了一口刘勋成。 这厮惯会做戏,手下一个个也跟戏班台柱似的,瞎话张嘴即出,眼泪说来就来。 若不是他慧眼如炬,保不得也要被这半大的丫头片子给骗了。 没想到这丫头片子,年纪小小,倒也狠得下心,拿自家作筏子,博得他的同情。 只可惜,他们找错了人。 “夹竹桃毒。” “夹竹桃?” 林陌幼时曾经见过这种植物,那花开得锦簇,香味浓烈,据说含有剧毒,引发许多意外之后,渐渐从市政园林消失不见。 “近来是花期。” 陈幕觉得林陌的神色变化尤其有意思,莫非这毒不是她下的,而是中了别人暗算? 那可真有意思。 不知为何,他心口一松,还没等他察觉到,注意力已经被林陌的话转移过去。 “多谢英雄出手相救,日后有甚需要,尽管开口。” “无妨,”陈幕道:“你救过我两次。上次给你的龙玉,尽可在需要时去如意当铺,只要你开口,什么都可以。先前我给了你一袋金子,眼下再送你一粒解毒丸药,这次算抵平。” 林陌本想将龙玉已经不在她手中一事告诉陈幕,转念还是将念头打消。 她笑盈盈地接过陈幕递过来的丸药,仰头将它吞咽进去。 “你不怕我给你毒/药?” 林陌杏眼弯弯,笑得甚为可爱,“你是大英雄,怎会为难我一个弱女子。” 陈幕莫名感觉到一股燥热从耳根烧起,连带着破庙内的温度都高上几分,还没等他再开口,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轻微响动。 他阖上眼,冷声道:“我累了。” 林陌眨巴眨巴眼,道:“那我明日再来。” 陈幕不语。 等到小 分卷阅读18 丫头轻快的脚步消失过后,他睁开眼,看向面前的黑衣人,“事情进展如何?” ☆、第 10 章 “斐大人已至,传来口信,公子何时前往。” 陈幕无意识地抚摸着受伤的腹部,“明日。” “此处阴湿,不利……” “退下。” 黑衣噤声,随即消失。 用过陈幕的药后,林陌咳症缓解,精神头也跟着好起来,中午吃饭时多添了半碗饭。 二妞惊喜道:“姐姐,你不咳了?” “小伤风,出一身汗就好了。” 小红恶狠狠地瞪了小紫一眼,几口将碗里的高粱米吃完,把碗往桌子上一搁,转头离开。 “小红姐姐气真大,”圆儿好奇地瞧着小红离去的背影,冲着小紫呶呶嘴,“你怎么得罪她了?” 小紫一脸就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目光心虚地四处游离。 “嘿,这小丫头,嘴真硬。”圆儿指使坐在小紫身旁的同伴捏她的脸,“说!” 小紫紧闭着嘴不肯出声,圆儿几人越发来了兴致,放下碗搔她痒,非要逼出个话来。 几人顿时滚做一团。 二妞嫌恶地撇了眼在一旁折腾的几个小丫头,从咸菜碗里挑了几根卖相好的咸菜,送到林陌碗里,“姐姐,快吃。” 午后天色阴沉,似要落雨,众人早早收了功课,赶去抢收院子里晾晒出来的行头衣裳。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天空飘起连绵细雨,老张头儿放她们半天时光松快一下。 “你没放?” 僻静处,小红面如锅灰,掐着小紫的胳膊。 小紫疼得直哆嗦,分辩道:“小红姐姐,我放了。” “放了,”小红一脚踢翻一旁半满的陶罐,泡在水里的妃白花朵,随着倾倒而出的水狼狈地贴在地上,旋即被人一脚踩了个稀巴烂,“这里面是什么?” “我真放了,小红姐姐,”小紫呜咽着解释,“你看她从昨天起就在咳嗽。” “你没听到那蹄子说是伤了风,”小红拎着她的耳朵,“糊弄我是吧——” 她从地上捡起被她踩得破碎的花朵,作势要塞进小紫嘴里,“总有一个人要吃下去,不是她,就是你。” 小紫大骇,拼命摇晃着头,躲避着小红,口里不断求饶。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小红松开小紫。 小紫颓然地瘫坐在地,万念俱灰地看着小红远去的背影,低声哭起来。 没过多久,她面前蹲下一人。 小紫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惴惴不安道:“莫娘姐姐,你怎么……”她硬是挤出一丝笑容,“怎么来这儿?” “你怎么做的?” “做……做什么?”小紫紧张地努力维持笑容,双手快要绞成麻花。 林陌指间忽然出现一朵盛开的妃色夹竹桃。 她拿着花朵,轻轻滑过小紫的头发,脸颊,最后停在她鼻尖,“你闻闻,这花香么?” 小紫浑身战栗,两颗眼珠死死盯着花儿,“香……香……” 林陌兀地娇笑一声,顺手将夹竹桃插到鬓边,“我美么?” “美……美……” “美?”林陌猛地正色,面容诡谲,阴森森道:“那我送给你。”说完摘下鬓边的花就要递给小紫。 “不,不要!”小紫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在地上,拼命摇晃着脑袋。 林陌蹲下身子,捏起小紫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双眼,“说!” “我……”小紫抽抽搭搭地把来龙去脉跟林陌说了一遍,最后哭着说道:“莫娘姐姐,我真不敢害你。” “不是你?”林陌有些奇怪,“说这事时只有你俩在场,没有其他人?” 小紫止住哭泣,认真想了想,“没有。” 林陌松开小紫。 “莫娘姐姐!” 林陌蹙眉看向小紫。 “你救救我,我不想害你,但也害怕小红姐姐。” “你要我帮你,就要先帮自己,证明给我看。” 林陌瞧着春雨里狼狈不堪的小丫头,心里没有一丝柔软。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二妞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好奇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小紫,附在林陌耳边小声道:“她又做了什么坏事?” “没有,二妞妹妹。”小紫记着二妞上次照顾她的情分,生怕给她留下坏印象。 二妞懒得理她,牵着林陌就要往院子走,“雨虽下得不大,可姐姐身子刚好转,也不能这般任性,要是淋了雨回头再病,我可不照顾你。” “好好好,”林陌被她使小性子的语气逗乐,捏捏她脸颊,“都听你的,不然到时我病了,连口水都没得喝。” 小紫瞧着细雨中,两人渐行渐远的亲密身影,伸手擦干眼泪。 第二日清晨做早课时,小紫突然喷出 分卷阅读19 一口乌血,随即晕倒在地。 众人大惊。 老张头儿张罗着让众人在院子里搭了张长椅,扶小紫躺上去,派人去请郎中。 院子里鸦雀无声,诸人躲得远远的,目光落在小紫苍白的面上。 “是痨病?”老张头儿看着号完脉,眉头紧锁的郎中,心头一紧。 郎中摇摇头。 老张头儿松了一口气,“那是……” “中毒,”郎中背着手,看向老张头儿,“这丫头中了毒。” “中毒,”老张头儿两条长眉拧成一团,“哪儿来的毒?” 郎中拿了根银针,扎进小紫头皮穴道,转了两下。 小紫悠悠转醒,看着围在身旁的诸人,强撑着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别动,”郎中喝止住她,“今晨到现在你都吃过什么?” 小紫目光飘忽着扫过小红林陌,嗫嚅道:“喝了碗清水……吃了碗粥……” 老张头儿顺着她的目光瞧向小红林陌二人,眉头一皱,对着二妞道:“去,把水壶和锅都拿过来让郎中看看。” 二妞闷声道:“早上吃过饭,锅已经刷干净。” “要是粥有问题,我们大家都会中毒,不可能就小紫一人有事。” “就是。” 众人七嘴八舌,忽然有人开口道:“对了,我记得早上小紫要喝水时,水壶已经没水,她去厨房新提的一壶,就她喝了。” “赶紧,把水壶拿来。”老张头儿见找到源头,急忙让二妞去取。 他还真是看走眼,没想到这几个小丫头里面卧虎藏龙,还有这般心思歹毒之人。 二妞匆匆忙忙拿来水壶,递给郎中,郎中倒了一碗水,连闻带瞧,最后拿手沾了一些放到嘴里尝了尝。 “先生,万万不可,小心呐。” 郎中往地上啐了一口,笑着道:“无妨,依老朽看来,这丫头是喝了脏水。” “这毒源……” 郎中看了眼周遭,指向远处的绿树道:“就是这夹竹桃花惹的祸。” “花惹的祸?” 众人看着远处开得浓烈的花团,都有些不敢置信。 “你们是外地人?”郎中爽朗笑道:“不怪你们不晓得,这花有毒,小姑娘也不要贪图它开得漂亮就摘来戴头上。” “难怪,”人群里有小姑娘开口道:“早上,我看小紫坐在那儿,摆弄几朵花,我凑过去想要看一看,她还跟宝贝儿似的藏起来不许我看。” “嘻嘻嘻,原来是自作自受。” 几个小丫头站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说着小话。 小紫听了郎中的话,羞得抬不起头。 “都散了,”老张头儿听到毒源并不是他想象的那般凶恶,松了一口气,伸手把围在一起的小姑娘赶走。 郎中留下几剂药,让小紫静养两天,收了诊金离去。 老张头儿把林陌叫到屋内。 “这事你怎么看?” 林陌一脸无辜,“郎中不是说了,小紫误食了有毒的夹竹桃。” “你要心头有数。” 林陌笑眯眯地瞧着老张头儿,问:“为何你跟王娘子要选中我?” 老张头儿捋了捋长眉,“天资是其一,我跟王娘子更看重你的心性,有些事情……始终是意难平……” 林陌一脸八卦,洗耳恭听的模样。 老张头儿瞧着她满脸好奇,挥手让她离开,“这事交由你处理。” “是。” “莫娘姐姐……”小紫躺在炕上,瞧着走进来的林陌,身形有些瑟瑟。 林陌随手关上门,坐在圆桌旁,“这就是你的办法?” 小紫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懦弱,“我不敢去师父那里揭发小红姐姐,想来想去,只得拿自己做筏子,让师父发现。” 林陌点点头,叹了口气,“还疼么?” 小紫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敢置信,双眼亮了起来,“莫娘姐姐,你相信我?” 林陌走到她身旁坐下,握着她的手,道:“当然相信,只是日后,你不能再为虎作伥。” “姐姐,”小紫咳了一声,涨红着脸小声辩解道:“我也不想——” “你未来之前,小红是戏班子里最红的那个,虽然心中百般不愿,但我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只得她说甚我就作甚。多亏莫娘姐姐大人大量,不跟我计较,给我机会,我知道莫娘姐姐是好心人。” 林陌轻笑一声,拍着她手,“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你现在好好养着身体,不要分神多想。” “谢谢莫娘姐姐。” 小紫得了林陌的话,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要给她磕头。 林陌一把按住她,“乖乖躺着,一会儿我让二妞给你送药。” 小紫躺在炕上,满眼泪花,啜泣着:“姐姐,我真……” “好了,”林陌给她掖好被子,笑眯眯道:“你歇着 分卷阅读20 ,我去去就来。” 林陌走到门口,正好对上门外站着的小红,她点点头,笑道:“烦劳小红姐姐照顾好小紫,我去去就回。” ☆、第 11 章 小红凤眼一翻,鼻腔哼了一声,侧身闪过她进屋,门板随即砰的一声被她大力关上。 林陌脚步未停,径直去厨房找二妞。 等两人端着煎好的药转来时,屋里只剩下小紫,孤零零地缩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地哭得伤心。 “怎么了?”二妞把药搁在桌上,快步走到床旁,半坐在床边,伸手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小紫靠在二妞怀里,不说话只嘤嘤哭泣。 “姐姐。”二妞一头雾水,面色为难地看向林陌,向她求救。 林陌走到她们身旁,上下打量了小紫一番,随手撸起她的袖子,露出被人拧得红一块紫一块的瘦弱胳膊。 二妞倒吸了一口气,“是谁干的!这群坏心眼的丫头!” 小紫止住抽泣,畏畏缩缩地往她怀里缩,“二妞妹妹,已经不痛了。” “你呀你,”二妞恨铁不成钢地想要再继续,却被林陌打断,“先把药喝了。” 小紫喝完药,缩回被窝,像一只可怜的小动物,眼巴巴地看着她们。 “姐姐,要不然我……”二妞最受不得这种眼神,想要留下来陪她。 “二妞妹妹,你去练功吧,师父会罚你的。”小紫抢先拒绝。 “那我尽早回来,”二妞把凳子搬到床旁,把茶水放好,“你要是口渴,自己倒水。” 等二妞把一切都安置好后,这才牵着林陌气呼呼地出门。 刚跨出门槛,把门关上,她便压低声音忿忿不平道:“姐姐,小红她们实在是太过分了!” “那你想?” 二妞撅着嘴巴,想了想,“至少要教训她们一下,不能让她们这样随便欺负人。” “好好好,”林陌宠溺地瞧着二妞,“咱们妞儿说该怎么办。” “这……”二妞眨巴着圆眼,满怀期待地看向林陌,“当然是姐姐做主。” 林陌被她狡黠的讨好,逗得两眼弯成一条缝,她伸手去搔二妞痒,“合着你这小丫头光出嘴不出力,拿你姐姐我做苦力。” “姐姐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搔了,痒……”二妞脆铃般的笑声响彻整座小院,其间不知有几人,恨得几乎咬碎牙。 算着时间,该去破庙瞧一瞧那位祖宗,刷一波存在感。 林陌收了功课,跟二妞交代一声,一个人往破庙那边去。 走到半路,她看见小红满面春风地从破庙方向朝她走过来。 林陌心下一个咯噔,脚步依旧沉稳。 两人快要擦肩时,小红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林陌也跟着停下,安静地看着她,“小红姐姐,有事?” 小红噗呲一声笑出来,懒洋洋道:“你这是着赶子打算去哪儿?” 林陌一脸无辜,“我惯在山神庙附近的林中练嗓,小红姐姐也是知道的。” “练嗓。”小红一双上扬凤眼满满全是讽意,不自觉地哼了一声。 “小红姐姐可还有事,没事的话我就先行一步。” 两人错肩而过。 等林陌赶到破庙时,庙里已经空无一人。 阳光从破庙顶上的漏洞里照下来,落在杂乱的稻草堆上,完全看不出曾经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就算养只狗儿,几天好吃好喝精心照顾下来,也知道见人摇摇尾巴,对她撒撒娇,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算怎么回事儿。觉得跟她两清,怕她赖上去?真是小瞧人! 林陌冲稻草堆踹了两脚,脚尖带起一阵尘土,几根稻草在光柱的照耀下,飘飘荡荡盘旋在空中。 她被灰尘呛得猛烈咳嗽起来,几步跑出破庙,抚着胸口大喘了两口粗气,恨恨想道:休想再有下次!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头逐渐偏晒,林陌躲在庙口的阴影处,眯着眼睛往远处望。 远远的那头,走过来几个人。 等到来人近了,她才发现是小红并着张师父打头,二妞被圆儿和另外一个小丫头抓着押后。 一看到林陌,二妞神情激动,想要挣脱圆儿她们的束缚,跑到她身旁,被圆儿硬生生拦下。 林陌迎上去,“师父,你们怎么来了?” 还没等老张头儿开口,圆儿丢开二妞,啪嗒啪嗒地跑进破庙。 林陌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背影,回头看向紧闭着嘴,面色严肃的老张头儿,“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儿?” “哼,”小红在一旁阴阳怪气道:“事到如今,你还能做出这般无辜模样,果然是个惯会做戏的。” “做戏?”林陌眨巴着眼睛,“我做错什么事情,惹得小红姐姐对我这般大意见?” “呵呵……”小红被她气笑,冲老张头儿告状:“师父 分卷阅读21 ,你瞧瞧,林莫娘她惯是会倒打一耙,这天下就她最无辜,别人都坏。” 老张头儿不吭声,两眼只盯着破庙出口。 小红见老张头儿亦不附和,恶狠狠地瞪了林陌一眼,闭嘴不再多话。 没多时,圆儿噔噔噔转回来,对小红直摇头。 “怎么可能!”小红瞪圆凤眼,一脸不敢置信,“我明明叫人守着。” 说到这儿,她好似才想起这茬,朝着附近喊了一声,两个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庙里的人呢?!” 两个小丫头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不敢说话。 “都哑巴了?我问你们刚才这破庙里的人去哪儿!” 小红要吃人的目光在两个小丫头脸上打转,就在她想要走过来的时候,其中一个丫头鼓起勇气,怯生生地答话道:“小红姐姐,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小红气得脸都歪了。 她走到两人身边,伸手想要去掐她俩。 老张头儿轻轻哼了一声。 小红立时手僵在半空不敢动弹,口中弱弱辩解道:“师父,我没有说谎,是真的,刚才我真看到一个男人在庙里。” “男人?”林陌大惊失色地看向小红,“莫非你带着师父过来,是说我跟男人在这庙中私会?!” “你每日都往破庙这边跑,附近这么偏僻,不是会男人,你跑个什么劲儿?!” “小红姐姐你……”林陌泪眼盈盈地看着老张头儿,“莫娘行得正坐得端,自认为从未得罪过小红姐姐,不知她为何含血喷人,还请师父明察。” “好了!”张师父双眼如炬,中气十足地看着小红,“这就是你让我来看的。” “师父,我没有!”小红大喊道。 “那人呢。” 小红凶狠地瞪了身旁两个丫头,耷拉着头不再辩解。 不远处,陈幕隐在林中,瞧向这边,清风断断续续将只言片语送到他耳边。 这世间果然唯有小人和女子难养也,这般狡黠如狐的女子,呵呵…… 他嘴角浮出一抹连他也未曾察觉的笑意。 “主子,”他身后跪着一个黑衣人,“裴大人已经到了。” “走。” 他向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看上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午饭后,众人用过饭回屋歇息时,被罚不能进食的小红两手一边拎着一个水桶,顶着烈日,扎着马步。 林陌带着二妞路过时,被小红叫住,“你这贼蹄子,果然好手段。是我小瞧了你,你等着,这次你能躲过,下一次就不一定那么好运气。” 林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冷道:“说完了?” 小红被她冷漠的态度激得邪火乱窜,身子一晃,就想要过来打她,完全忘记手中拎着的水桶。 桶里的水洒出来,湿了一地。 林陌拉着想要说话的二妞离开。 “小红姐姐,你别动气,”两人身后传来圆儿略带尖细的声音,“张师父马上就出来了,看到你把桶里的水洒了,该又要罚你多站半个时辰。”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又听到张师父加罚小红的声音。 “姐姐,”二妞摇摇林陌的手,“圆儿是故意的?” “你说呢?” “她真坏。” 林陌笑着揉揉她脑袋,“最坏的人,反倒不是这种。” 二妞一脸不解。 “最坏的人,是那种表面无害,蛰伏在黑暗,只等时机成熟时跃起来,给你致命一击。” 两人正好走到屋门前,推开门,一阵凉风吹过来,二妞打了个冷噤,“好可怕。” 林陌做出一副阴森表情,“你难道就不怕我么?我也是坏人。” “你不是,”二妞气鼓鼓地嘟起脸颊,像一只小河豚,“你是二妞长这么大以来,对二妞最好的人。” 林陌拿手指戳着她鼓起的脸,“那我以后也对你这么好。” “嗯。”二妞高兴地迈开步往里走。 “二妞妹妹,什么事这般高兴?” ☆、第 12 章 “没什么,”二妞拎起水壶,发现壶里的水没减少,关切道:“这么久你都没喝水?” 小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害怕去茅房。” 二妞招呼林陌把小紫扶去茅房。 半路上,三人遇到戏班主,一张黄白长脸青一块紫一块,甭提有多狼狈,远远地瞧见她们,拿袖子遮住脸一瘸一拐地跑了。 “班主怎么了?”二妞扑闪着一双圆眼,满脸好奇。 “许是半路跌了一跤。”小紫柔柔弱弱回道。 “这一跤摔得可真惨。”二妞缩缩头,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 这一跤跌得经年累月在外奔波的戏班主安份起来,窝在家里,专心和老张头儿一起调/教几个姑娘。 分卷阅读22 戏班主虽整日荒诞,却也有几分真功夫傍身,闲下来过后,对寄以厚望的班底自然下足十二万分功夫,仔细打磨。 一直寻机会找林陌二妞麻烦的小红圆儿等人,也因每日地狱般的折磨,终日劳累,沾枕头就睡,失了作恶的劲头。 就这样安然无事,一晃三年过去。 这日,戏班主终于按捺不住,用过早饭后,跟桌旁正在喂孩子的王娘子商量着打算出去探一探。 “你就不怕几年前那些人再找上来?” 戏班主撇撇嘴,“这都哪年的老黄历,那刘勋成倒台后,连着徒子徒孙都被拔得干干净净——” 他见桌子旁的丫头们仰起小脸,眨巴着眼睛,听得入迷,登时来了兴致,“要我说,那慕公子是个狠角儿。刚下来时,被刘勋成那厮好生一顿磋磨,就差没死在南戍。当时谁都以为这位爷必然丢掉小命,没想到他倒沉得住气,避开风头直接把刘勋成给杀了,还没等到刘勋成那伙人反应过来生乱,就已经牢牢把控住南戍。” 他吹了声口哨,下定结论,“大雍国日后,有这位爷,错不了。” “就你话多。”王娘子憋笑地啐了戏班主一口。 “这怎么能叫话多,”戏班主走到她身后,替她揉捏肩头,嘴巴一呶,“眼瞧着这群丫头学得七七八八,我跟老张头儿商量也是时候祭神,趁着春暖,我出去活动活动,看看能接下什么活——” “这一般的活我可不接,戏芙蓉可是专门唱深宅后宅达官贵人的。这头一出可得出彩,日后吃香的喝辣的都由着你们,谁要是捅了篓子……”他扫了一圈木桌旁的几个小丫头,目光倏地一下变得阴沉,“我王老三也不是吃素的。” 仰着的小脸们霍地一下都白上几分,空气也凝固起来。 “好了,用完饭都下去练功。”王娘子适时解了围,让小丫头们退下。 待到小丫头都离开后,她抱着小囡囡,笑骂道:“这次你出去可得留点儿神,别又落到哪家娼头怀里出不来,像几年前那般平白得罪人惹了一身官司。” 王老三搂着她,亲了个嘴,“再混也不能丢了你这正宫娘子,你也知道那些哥儿官的就好这一口,为了日后多赚点银子给娘子买宅子,你相公我也算舍身饲虎。” “好了好了,”王娘子拿手戳着他额头,“死没正经,没瞧着囡囡还在。” 王老三握着她的手,亲了亲,“等我好消息。” 三日过后,王老三果然带回好消息。 他将众人召集起来,“下月十五,南戍郡都有个大官母亲过五十,请戏芙蓉登台。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一出唱好了,大官有赏,我王老三也不吝啬,每人添一套新衣——” “若给我出了什么乱子,胡乱打上一通拉出去发卖。” 众人苦学三年,盼得就是登台那一刻出人头地,就连一直以来互不对付的圆儿小红几人都暂时歇了心思,练得更勤。 到了月底,众人收拾好行囊,退了院落,雇上三辆驴车,一行人带着满腹的兴奋和憧憬踏上了去启明城的道路。 “姐姐,你看,”二妞拼命摇着林陌的手,指着启明城的城门,“这城门多气派。” 林陌瞧着面前用青石砖砌起的巍峨城墙,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这三年她过得很辛苦,师父要她做到九分,她硬是要做上十二分。 她不屑于以色伺人,唯一能够仰仗的,便是这一身唱念做打的功夫。 未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她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固守本心的同时,去斡旋,去博弈。 她无后路可退,只能一直向前。 “姐姐,”二妞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对着林陌甜甜笑道:“你瞧这路,石头做的,多平整。” 驴车已过城门,城中的市井喧嚣气息如同泼墨般满满当当溢出,驴车上坐着的水灵小脸儿们,个个都涨得通红,扑闪着大眼,颇有兴致地欣赏着它的繁盛。 驴车驶过喧哗的大街,转入一条安静的青石巷。一人多高的墙壁将宅子和路人分开,只有调皮的树枝,被春风催发出新绿,从墙壁那面探出头,随着微风发出沙沙声响。 众人也似被这安谧侵染,一改方才叽叽喳喳的活泼模样,蚌壳一般紧闭着嘴。 驴车到了尽头,王老三下去叫门,厚重的黑漆木门从里打开,出来两个衣着利落的家丁。 只一眼,林陌便瞧出这户人家的气派。 那两人浑身上下散发萧肃杀意,即便身着靛蓝仆服,亦改不了那股从血海杀戮里磨砺而出的煞气。 那两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朝着这边冷冷扫了一眼,林陌低下头。 戾气在她身上游走,并没因为她的性别年纪有所收敛,直到探查到她的无害后,方才收回。 林陌暗暗吐了一口气。 经过短暂的停留,驴车再次动起来。 木门关上。 清冷的空气瞬间袭来,将进城门以来一行人的所有 分卷阅读23 躁动洗刷干净,小丫头们噤若寒蝉地低垂着脑壳,只敢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绿的树,红的花,青色石板路,石雕的游廊栏杆。 “到了。” 驴车停下,小丫头们睁着眼睛,打量这片新鲜天地。 王老二掏出一把铜板,想要塞给引路的家丁,却被家丁拒绝。 他讪笑着解释道:“乡野人家,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凡事还请哥哥多提点。” 家丁正色,“你们暂且安心在此安置,辰时二刻,自有人来此带你们拜见老太君,到时让你家女眷前往即可。” “多谢大哥。”点头哈腰地送走家丁过后,王老三直起身子,对着一群小丫头训道:“都机灵点儿,大户人家规矩多着,不要随意到处走动。”说完,扶着抱着小囡囡的王娘子,捡了最大那间屋子进去。 老张头儿指挥几个小丫头,把驴车上的行当卸下,安置好。 小红哼了一声,径直转身不知去了哪里,圆儿带着三个小丫头兴冲冲地四处打探,留下一个小紫,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朝林陌二妞看过来。 “姐姐,”向来心软的二妞拉拉林陌衣角,“让小紫跟我们一起?” 林陌点头。 二妞朝小紫招招手,小紫喜笑颜开地跑过来,“还是莫娘姐姐和二妞妹妹疼我。” 三年的光阴,让原本瘦小的小紫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姑娘。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像是盛夏时节绿荫棚下结出的一咕噜紫色葡萄,水嫩嫩的甭提有多招人喜欢。细长的睫毛只那么一眨,便如同蝶翼般扇进二妞心底,生生的发着颤。 二妞一手牵着林陌,一手牵着小紫,三人肩并肩进了房。 屋内摆设很是大气,即便是给外人住的房间,也是一尘不染的干净。 二妞的嘴一直张着就没合拢过。 向来娇柔的小紫,也忍不住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良久之后,喘了一口粗气,拍着胸膛冲着林陌甜甜笑道:“莫娘姐姐,我这不是在做梦吧,这不是小姐住的房间么?” 林陌瞧着满室风雅,确实也为这户人家的富贵吃惊,不过她面上依旧做出一副波澜不惊模样:“赶紧把行囊收拾一下,这儿比不得以前,看着光鲜富贵,说不定里面藏着食人猛虎,就等着把你俩一口吞掉。” “不会吧。”二妞哭丧着脸,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周围果真忽然跳出一头斑斓猛虎,将她嗷呜一口叼走。 林陌扬起嘴唇。 “好哇,姐姐你坏!”二妞冲过来想要咯吱林陌。 影影绰绰地,门外似乎传来一声轻笑。 林陌一个闪身,避开二妞,开门往外瞧去。 庭院深深,树荫掩映,只有风轻轻吹过。 “怎么了?”二妞站在她身旁,探出头往外望。 “没甚,”林陌关上门,“方才听到动静,见到一只猫儿跑过去。” “猫儿?”二妞一脸兴奋,想要开门去瞧。 “快收拾,看着时候不早,指不定一会儿这家老夫人要唤你前去,到时瞧你可爱,赏你两个大元宝。” 二妞的兴致由猫儿转移到元宝上头,“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大元宝,大元宝沉么?” “沉。”林陌看了眼摊开行囊,正在忙碌收拾的小紫,刮刮二妞鼻头,“到时候老夫人赏你,你再问她要个袋子,扛着它们回来。日后睡觉也别睡枕头,抱着银元宝就好。” “那我分你一个,我们一起抱着睡。” “都依你,”林陌好笑地捏着她上翘的鼻头,亲昵道:“快去。” 三人忙活没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随即陌生女子的声音响起:“林莫娘在么?” ☆、第 13 章 三人面面相觑。 林陌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绿衣小姑娘,眼珠朝室内转动了一下,冲她盈盈一笑,肯定道:“你是林莫娘罢。” 林陌挑眉。 小姑娘看出她的疑惑,“老夫人唤你过去说话。” 林陌点头。 随小姑娘穿游廊,经过两座花园,过了三道门,终于到达一处宅子。 廊下挂着的八哥清脆地叫了一声“客至”,垂下的鸭屎绿暗纹锦缎门帘从里面打开,引路的小姑娘止步,示意林陌进去。 林陌低眉垂眼地走了进去。 “老夫人,这便是我家那丫头。”说话的是王娘子,语气端着对位高者的敬重。 “抬起头。” 年老女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在林陌前头响起,林陌依言抬起头。 满眼的富贵都比不上歪在她面前檀木贵妃榻上的老太太,洞察秋毫的利眸未因年事而浑浊,即便此刻微含着笑意,亦能看出她年轻时的杀戮果断,厉害模样。 “是个好的。” 老太太扔下这句话后,阖眼歪回靠枕,好似陷入昏睡。 周遭的空气霍 分卷阅读24 地凝固起来。 王娘子已经到舌尖的俏皮话落回肚子,小心赔着笑的脸越来越僵硬,最后落成个让旁人看了啼笑皆非的可怜模样。 林陌感觉到敌意。 她很肯定这是她和老太太的第一面,她不解,这位老太太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若只因她貌美而特地叫她过来给她一个下马威,也太煞这大户人家的风景。 仅看其间下人的往来应对,便知主子的势大,就算她女主光环开到最大,她也不信自己能在老太太眼里称得上什么东西。 对于这个世道来说,戏班子里的人,不过是解闷的物件玩意儿,跟猫儿狗儿没多大区别。 林陌眼观鼻,鼻观心,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恍然不觉现下的处境有多难堪。 “老祖宗。”屋外传来少年尚未变声的唤声,躬腰立在门旁的丫鬟急忙撩开纱帘。 外面冲进来个皮猴,小旋风般呼啸过境,朝着老太太行了个礼,随即跳到贵妃榻上,抱住老太太好奇道:“屋中间站着的这位姐姐是谁?长得真水灵。” 停滞的空气被这皮猴一冲,重新流动起来。 林陌松了一口气,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到老太太的声音,“你大哥请来的戏班子,叫过来陪奶奶说说话。” 林陌恍然大悟,莫非这老太太害怕她勾引家中的哥儿,这才急急唤她过来给个下马威? 那皮猴还要再说,老太太挥手让林陌王娘子她们退下。 送她们回屋的丫鬟掏出两个荷包,塞到她们手中。 “莫娘,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一待丫鬟离开她俩视线,王娘子忙不迭地拉着林陌问话。 “可是娘子提起过我?” “不曾,”王娘子蹙着两弯柳叶眉,满腹疑思,“我去拜见那老夫人,没说几句,便见到你来,我也吓了一跳。我看那老夫人似乎对你有所不满,可是哪儿得罪于她?” 林陌摇头。 她很肯定《炽凰绝唱》里并没有这家人的存在,她们是从何处得知她的存在? 莫非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提起过她? 林陌思来想去,唯一可能和这户人家产生交集的便是陈幕。 可陈幕贵为一国未来之君,心思诡谲,日理万机,指不定早就将她忘之脑后,怎会无缘无故对人提及这种小事。 “这就奇了,”王娘子啧啧咋舌,“这些日子你不要四处乱走,等唱完领了赏钱,我们速速离去,免得徒生是非。” 两人议定,回屋不提。 接下来的时日,林陌半步不离她们暂居的院落,直至快要开戏的前三天,才随众人去搭建好的戏台走台练戏。 因着这家老夫人莫名的敌意,林陌歇了从她入手的念头。 王老三这人虽然好色,但在拉拢关系上很是有一手,但是看戏芙蓉开班的第一堂戏,就知他手段。而今眼下林陌最重要的事,便是唱响这头一出,奠定在戏芙蓉里的台柱地位。 结束完一天的练习,王老三背手站在众人面前,厉声训斥道:“再三日就要开台,大家都看到主家的气派,都警醒点儿,这几日别贪图凉少衣,到时伤风坏了事。” 众人面上皆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老三满意地让众人散去。 第三日,照常训话过后,王老三让众人回房休息。 林陌收拾完东西,正要叫二妞回屋,就见二妞追着小狗儿巴巴地跑了。 她哑笑地摇摇头,这两天不知打哪儿跑来一只纯白色的小哈巴狗儿,整天围着她们打转,几个小丫头们喜欢不得了,一有空闲就逗它玩。 估摸着二妞玩够了会自己回去,林陌亦未多停留,一个人穿过游廊,经过园子,往暂居的院落走去。 黄昏的风,带着一丝微凉,拂走林陌一身的疲累,她沿着湖边的小路,拖拖沓沓地走着。 这几日她最喜欢的就是湖边的这一段小路。 古人常借景入宅,将山水之美藏于屋院之中,求得一丝雅意。而富贵人家的好处便是直接能堆山引水,将天地山川之美直接纳入后宅之中。 林陌瞧着暖黄色的乌金,倒映在湖面,将一池碧水染成金色,凉风熏人,甭提有多惬意。 她心下盘算待日后富贵,定要寻一处好山水,建上一座大宅子,美滋滋地享受余下人生。 想得极美之时,横刺里突然冲出一个人影,眼瞅着就要撞上她。 林陌灵巧地往旁边一闪,那人堪堪止住身形,正要说话,就被林陌一掌推落湖中。 被湖水打湿的黑色头颅在碎金的湖面上起起伏伏,甚为狼狈。 少女破碎的祈求,掺杂着水声,宛如一首不成调的哀歌,给日落黄昏平添了一份凄凉。 “救……救我……” 林陌饶有兴致地寻了一根树枝,蹲在湖边,看着不远处的丫头,漫不经心道:“是你呀,小红姐姐。” 小红好不容易找到踏水的诀窍,她努力控制着颤抖的身 分卷阅读25 躯,上牙叩着下齿,在水中瑟瑟道:“救……救我上去……” 林陌懒洋洋地拿树枝去够小红的手,小红刚伸出手想要抓住树枝,却被林陌“唰”的一声打在手背上,疼痛让她登时忘却踏水,张口呼疼,整个人直坠湖底,又喝了几口冰冷湖水。 小红气急,踩着水浮上湖面,破口大骂:“林莫娘你这蹄子!我不过是想推你落水伤风,你却想要我性命!你好狠的心!你就不怕被人发现!这可是在大官家里!” 林莫娘百无聊赖地玩着树枝,语气平静得如同念经:“一个小丫头跌落湖里淹死,深宅后宅常有的事。何况你还是一个不熟路的外人,最多主子家多给娘子几两银子,也算全了娘子这几年养你的情分。” “你这贱蹄子!不得好死!” 小红把能想到的狠话通通骂了一个遍。 “我要是你,就省着点力气,想办法上岸。太阳就要落山,我可听人说过,这富贵人家宅子的湖底沉下过许多人,等天黑了,保不齐就该它们出来寻替身。” 小红被她一骇,收了谩骂,惨白着一张脸,换了方向往岸边游去。 林陌笑眯眯地跟去,瞧她快要游到岸边,又拿树枝劈头盖脸地敲她。 几番往来,小红又冷又累,灌了一肚子湖水。她瞧着蹲在岸边笑容灿烂,被光影分割成阴暗两面的林陌,心头忽然生出刺骨的寒意:林莫娘是真的想要她死。 这念头刚一生出来,便生生将她骇住,右腿也隐隐开始痉挛。 她还不想死!她还没红!她还没嫁给有钱人! 小红脑筋突然清晰起来,从心底感到后怕。她拼命挣扎着在水中扑腾,尖声求着饶,“莫娘,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不是我……是圆儿……都是圆儿那蹄子……唆使我的!对!是她!” 这小丫头,甚为心狠。 林陌身后传来男子慵懒的声音。 她回过头,不远处的碧绿垂柳下,两名清隽男子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对上其中的玄衣男子。 三年不见,他生得是愈发好看。 三千青丝结于玉冠之下,全然没有三年前的狼狈,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细长的狐狸眼如同三年前那般半眯着瞧向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身形依旧健硕,鼓胀的肌肉将一身玄衣穿得格外诱人。 林陌站起身。 开口的白衣男子目光在陈幕和林陌之间流转,半晌后方才继续道:“我母亲大寿在即,岂容你这狠心的丫头肆意妄为,在后院开杀戒。” 小红见杀出两个救星,听话音定是饶不得林莫娘,心下一阵狂喜,脚下踩着水,面上一副精疲力尽快要溺毙模样,颤声求道:“救我!公子救我!” “拿人!” 白衣男子令下,两个黑影从半空落下,一个将小红从水中救出,另一个抓住林陌。 林陌安静地瞧着陈幕。 光影在垂柳缝隙间游弋,他的面色无从探查。 远远地,她听到他开口道:“关起来。” ☆、第 14 章(已大修) “公子!公子!”小红的叫声,惊慌得如同秋日里被猎狗追赶的野兔,破碎得不成模样,随即消逝在塞嘴的布条里,只溢出唇边呜咽,和眼角不敢置信的泪珠。 林陌右手被人紧紧擒住半扣在身后,眼睛却始终不离远处那人。 再一次见到他时,为何有一瞬间的恍神?对于他的性子,作为亲妈的她,不是早已领教过么? 林陌努力忽略心中的那股怅然若失,转瞧向他身旁站着的那名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长得亦颇为俊俏,和陈幕相比,少了一分粗犷,多出三分秀气,带着点女气。此时一张俊脸通红,肩膀一耸一耸地像是在憋笑。 陈幕忽然转身离去,那娘娘腔的白衣男子眼神怪异地睨了她一眼,随陈幕而去。 林陌觉得莫名其妙,这人有病? “幕,你就这般无情……”白衣男子一改方才的寡言,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幕后头,啰嗦得如同老妇。 陈幕止步,“刘勋成私生子一事你可查清?明日回报。” “幕,明日我母亲做寿!”白衣男子极力抗议,“再说我这是为了谁,巴巴地想法将小娘子带……” “裴进锐。” 陈幕的语气淡薄,如同一阵凉风吹过,裴进锐浑身起了鸡皮,急忙应道:“是。” “三日。” 这是最后期限。 裴进锐忍不住腹诽,真是吃力不讨好。算计老娘将小娘子请过来,害他被老娘误以为看上了那小娘子,平白吃了顿排头,好不容易安抚好老娘,这位爷又不赏面儿。 他哀怨地撇了一眼陈幕,这位爷眼风都不带搭理他一下,抛下一个“冷”字,便拂袖而去。 冷? 裴进锐抬头瞧着廊下亮起的灯笼,这暮春时节,偶尔刮点小风,舒服得很,哪来什么… 分卷阅读26 … 他一拍脑袋,方才逗这位爷,让隐卫捉住小娘子便急急走了,也没交代,那群木鱼脑袋肯定将人提到地牢,关起来。 要不是这位爷挂念着,等他想起来,也要明日老娘寿宴上找不到人。 他冲着远去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招手唤来隐卫。 林陌坐在木桌旁,阖眼养神。 瘫在床板上的小红,蠕动着身子呜呜叫着,吸引她的注意。 林陌懒得理她。 方才两人被关进来时,小红扑到木栏上又哭又闹,大喊冤枉,被人绑起来扔到床板上,那咚的一声闷响,听得她心头都忍不住一跳,让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上位者的喜怒无常,一遍遍告诫她,不可轻举妄动,失了戒心,更不可对谁抱有幻想。 或许是当初在设定陈幕人设时,她掺杂了一些道不明的东西,让他按照她的喜好生长,这才让她见到真人时,隐隐有了一些松动。 这样可不行。 林陌默默地检讨着,直到再次来人将她们提出地牢,送回暂居的院落。 “姐姐。”二妞像只毛茸茸的小狗儿,一头撞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腰娇憨道:“你到哪儿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可把我急死了。” 话尾里发着颤,带着毫不压抑的担心,林陌冷硬的心略微有些回暖,轻言安慰了一番这傻丫头。 “她怎么回事儿?”二妞对着已经换衣服躺下的小红呶呶嘴,贴在林陌耳边小声问。 “去给她煮一碗姜汤。”林陌支开好奇心满满的二妞,趁着众人还未回屋,坐到小红身边。 “你想干什么?”缩在被窝里发抖的小红,听到林陌跟二妞说的话,满眼的不信任。 “我不是什么好人,”林陌伸手替她掖着被子,笑得人畜无害,“所以你不要奢望我会对你好,明日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希望因为你坏事。” “那你为何……” “我这人没什么特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定要取他狗命。”林陌细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小红的脸颊,“以前不打你,那是我瞧不上眼。你以为你找几个人孤立我,挤兑我几句,我就会放在眼里?呵呵——” 林陌满意地看着指尖下的小红脸色苍白得几成透明,“以往我当你是小孩子,不懂事,我不计较。如今你也大了,做事之前多过过脑子,什么该做,哪些人不该惹,想清楚,我不会再留情。” 小红蜷缩在被窝里,脑袋沉沉,双眼发憷。林莫娘的脸一会儿离得近,一会儿离得远,没甚表情,美得惊人,同样也如夜叉般也令她害怕。 即便二妞给她喂了姜汤,小红依旧很快发起热来,烧得糊涂时,她时而大骂,时而喃喃着向林莫娘求饶,众人看向林陌的眼神都有些耐人寻味。 “姐姐。”二妞瞧着另外几人诡异的目光,听着小红的胡言乱语,担心地握着林陌的手,“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甚。”林陌拍拍她的手,“快睡吧,明日就要登台。” “哦。”二妞闷闷地应了一声,再无他话。 第二日清晨,小红高烧未退,却也比半夜好上许多,整个人睡得极沉。 王老三不知为何没有生气,笑眯眯地就让圆儿顶替了小红的位置。 后台一片忙乱,上妆叫人帮忙的,穿衣少一配件的,临上场紧张先唱上几句开嗓的,嘈杂而凌乱。 林陌坐在妆奁前,取出油彩,轻轻撕开附着的油纸,窸窸窣窣的油纸撕裂声,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下来。 拿红白油彩在手心混成肉色,从眼窝开始一点点拍开,一直涂到脖子,铜镜里的脸逐渐变得不自然。 林陌想着日后有钱,一定要花重金寻一方子,把受损的皮肤呵护回来。 上完底妆,拿油彩重新混成朱红色,再从眼皮开始慢慢往下和两侧延伸,颜色逐渐由浓转淡,留出鼻线,再拿白/粉扑面,用刷子刷去多余残粉。 “姐姐,你手真巧。”画好底妆的二妞跑到她身旁,歪着头看了半天。 林陌顺手替她把浮在面上的妆粉刷走,“要我替你描眉么?” “姐姐,你继续画,别停,真真像是从天上来的仙女,好看死了。” “马屁精。” “啧啧啧,黑成一坨,画个大白脸,也不怕待会上台一抬头吓死人。” “就是。” 林陌回首望了一眼编排二妞的几个丫头,清声道:“待会儿要上台,我不跟你们计较,完事后我们再算。” 几个小丫头鼓着脸还要再说,王老三走进来,瞪眼喝道:“吵什么吵,赶紧画,待会儿上场要是出了什么篓子,看我下来怎么剥你们的皮!” 小丫头们顿时焉了,灰溜溜地缩回去,继续画面。 林陌把二妞脖子上未涂匀的地方抹好,安慰道:“你这是健康的小麦色,别人想要还得不来,我就喜欢。” 二妞点点头,害羞道:“姐姐喜欢就好。姐姐,你快画。 分卷阅读27 ” 林陌见二妞确实没有把方才那些口角放在心上,这才拿起胭脂,用刷子沾染着仔细刷起来。 底妆完成,林陌拿起搁在一旁的笔,蘸上油彩沿眼型将杏眼勾勒成丹凤眼形状,再描眉,拿口脂画唇。 不多时,一个浓眉大眼樱桃小唇的俏仙姑便活生生出现在众人面前。 饶是班子里大多数丫头都看不惯林陌,此时也不得不暗中赞一句,美极。 同样都是粉面黑眼红唇,为何她就格外出尘脱俗。 再待林陌将头面戏服穿好,原本鼓噪的后台倏地安静下来。小丫头们的目光全都不受控制地往林陌那边瞟,仿佛当真从九天之上落下一个仙女儿,正好落到她们身边。 “砰”的一声闷响,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一个小丫头轻声叫道:“圆儿姐姐,你怎么把油彩打翻了,幸好没有染了戏服,不然一会儿……” 二妞笑得贼兮兮地缩在林陌身旁,悄声道:“这下解气了。” 林陌抿抿嘴,想要戳她额头又怕弄花她的妆容,只得把她拖到妆奁前,“让我来画个黑仙女儿。” “好啊好啊,”二妞两眼弯成一条线,“把我画成第二美,让她们眼馋。” “别笑,粉皱了。” 待到众人都装扮好后,王老三带着她们给祖师爷上香,保佑此次顺利打响戏芙蓉的名号。 隔着袅绕的青烟,林陌瞧着神龛上的玄宗帝,暗自许愿:愿她能够以一己之力,将梨园这一行当从被人嗤笑轻视中带出来,让那些落入梨园中的无辜女子,也能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活得有尊严。 拜完祖师爷后,大戏正式就要开场,早前的兴奋劲儿全都过去,小丫头们只剩下惴惴不安的紧张。 外面的鼓点响起,老师傅都上了台,后台里只剩即将登场的小丫头,她们像群被冷雨打湿羽毛的小鹌鹑,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二妞被这气氛感染,亦一脸不自在,她拉拉林陌的袖子,小声道:“姐姐,我想去茅房。” “你这是紧张,”林陌用力回握着她的手,“一会儿出场,你想着台下都是青菜萝卜,对着一堆菜唱戏,你还怕甚。” 二妞轻笑起来。 站在她们附近的小丫头们听着林陌安慰二妞的话,像是找到主心骨般,都往林陌身边凑了凑,一起微微笑了起来。 ☆、第 15 章 身旁的小丫头一个接着一个,从出将登台。 咿咿呀呀的调儿合着鼓点,在台上依次响起,端的是一派喜气喧天的热闹气派。 一块帘布将台前幕后隔开。 林陌握着二妞的手,细声跟她做最后的交代,“出去时不要急,眼随手走,平日里怎么练,场上就怎么做。” 二妞点点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姐姐,我去了。” 直到二妞的声音在帘布外响起,林陌这才放下心来。 二妞唱头一个字时气息还略微有些不稳,随后的唱腔便流畅了不少。 今次头一出演的是经过改编的《麻姑献寿》,上场的伶人通通做仙女打扮,王娘子也掺了一脚,扮作王母压阵。 林陌扮的是整出戏的灵魂人物——麻姑。 鼓点再次变化,轮到她出场。 林陌撩开出悬挂着的帘布,出了将门,迈出左脚稍微离开地面,脚后跟徐徐落地,身姿随着腰轻微摆动,让人恍惚好似看见,却又不太明显,随后左脚脚掌下压,再抬右脚,依次反复交替,果真若仙女下凡般,脚不沾尘地来到戏台中央。 单是这一出行云流水的台步,便让台下看惯折子戏的诸位贵妇人,忍不住想要拍手叫好。 有那听说裴府老夫人贺寿请来的戏班是个新班子,看前就忍不住心下嘀咕,莫非这裴府大公子近来春风得意,发了失心疯,迷上戏子,想要抬举,连老娘的寿宴都拿来哄婊/子开心这般下贱。 准备了一肚子难听的话想要借机弯酸一番,此时却被震得哑口无言,当场烂在肚子里不敢多言。 再看那做仙女扮相的麻姑,面若桃李,凤眼潋滟,单单一个回眸,便亮若星辰,让人心驰神往,却又完全生不出一丝轻薄之心。 明明只是一个伶人,却也看不出那轻浮下贱模样,仿若真有那王母指派,从九天之上特地降下来一位仙姑,为裴府老夫人献寿。 还未等她再多想,那下凡尘的仙姑已经清凌凌地开嗓唱起来。 一句“手捧佳酿瑶池献,整来彩衣拜金阶”,泠泠如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手中玉净瓶里盛着的甘露水,千回百转蕴尽人间百味,却又收于缥缈的清音之中,余音袅袅。 尚未等她从那轻灵的唱句中回过神来,便迎来“圣母在上,小仙麻姑拜寿”的出尘念白。 台下一片寂静,连呼吸都细不可闻。 偌大的堂内,只听得见仙姑清 分卷阅读28 亮婉转的吟唱。 裴进锐出神地望着台上的麻姑,一时间连自己身处何处亦不知晓。 清脆的金石脆响不合时宜地在他耳边响起,裴进锐蹙眉想要呵斥,一个“放”字已经吐出舌尖,忽然回过神来,目光接触到坐在上位面若锅底的陈幕,谄媚地笑道:“唱得真好。” 没有得到回应。 看着四平八稳坐在上位,双眼盯着远处戏台,面色越来越沉的陈幕,裴进锐乖巧地闭上嘴。 但凡长了眼的人都能看出,此时这位爷心情不甚美妙,也不晓得他在不高兴个什么劲儿,真要是喜欢就直接把人收回去呗,巴巴在这儿发脾气给他这个可怜虫看,他这是招谁惹谁。 林陌唱罢,水袖一收,一群仙女们次第游走到她身旁,高举水袖,将她围了起来。 台上被硕大的烛火照得通明,台下暗暗的看不清人脸,她亦无心去瞧台下坐着的到底是何许人也。 林陌低低地吐了一口气,捧起早就备在那里的仙桃,等到下一个鼓点结束,她便要重新亮相。 硕大的仙桃刚捧到手里,指尖蓦地一疼,还未等林陌低头探查到底怎么回事,聚集在她身旁的众仙女已经依次游走,将她重新亮了出来。 林陌巧笑嫣兮,手捧仙桃,声若莺啼,眼波流转,水袖轻抛,仪态万方,将一个冰清玉洁的仙姑俏生生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身段,这唱腔,”身穿万寿礼服的老夫人,对着身边立着的丫鬟吟吟笑道:“都是极好的。” 待到曲终,林陌捧着一颗仙桃,在众仙女的簇拥下向老夫人献上时,老夫人看着一群水灵灵的小姑娘,笑得嘴都合不拢,大手一挥,“重赏。” 《麻姑献寿》唱罢,又唱了《天官赐福》、《四郎探母》、《桃花扇》,直到《贵妃醉酒》过后,方才热热闹闹地散了去。 戏芙蓉的诸人尚未卸妆,便被老夫人唤到跟前,依次打了赏。 老夫人已经弄清,面前站着的这小娘子与自家孙儿并无半分瓜葛,而是真的唱做了得,自是放下十二万分心思。 她看着眼前繁花似锦,心情大好,开口便将戏芙蓉留在府中一月,说是要再多听听。 “尤其是唱麻姑的小娘子,极为出彩。”老夫人歪回靠枕里,让丫鬟取来一妆奁金玉头面,“拿着玩。” 看着金灿灿镶嵌着红蓝宝石的头面,诸人的眼睛都亮了。 林陌盈盈叩首,接过妆奁,脆声谢过。 “不过——” 老夫人的话,让众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上。有那不甘的恨不得老夫人当场收回方才的赏赐,狠狠下林陌的脸。 林陌脆生生谢道:“老夫人肯赐言示下,小女子五体投地。” “情上还差了一分。”老夫人笑得开怀,“还是个小娘子,自然尚未参透。天资已有,难能谦虚可贵,来人,再赏。” 这次赏的是一套点翠头面。 “这是老夫人珍藏许久的头面,还不快快谢赏。”丫鬟生怕林陌来自山野,不懂这头面的珍贵,小声在她耳边催促道。 林陌手捧着妆奁,心下大惊,这便是后世极为珍贵,许多大家梦寐以求的翠鸟羽毛制成的头面,这一副可称得上是价值连城。 “这两幅头面我赏给你,便是你的,即便是班主,也不得拿走。” 老夫人的目光倏地射向两只眼睛都落到林陌手中妆奁上的王老三。 王老三猛地一惊,打了个冷噤,忙叩首道:“小的不敢,方才老夫人赐下白银,已是莫大的荣耀。这两副头面,是老夫人疼莫娘这丫头,小的不敢妄想。” “不敢就好。” 老夫人收了冷面,重新笑道:“都去吧。” 众人叩谢过赏赐后,回院落暂不提。 单说裴进锐这头,偷眼觑着座上阖眼不语的陈幕,心下直犯嘀咕。 这戏都散了,人早走了,也没见这位黑了一整晚脸的爷有其他动静。 要说不满,人小丫头唱得极好,没看到台下坐着的老娘笑得脸都开了花。 要说满意,也不见这位爷开口赐下什么赏赐,他可看得清楚,方才可是连王启成他家那老太婆都打了赏。 这时候也不早了,这位爷难不成要他陪着过夜? “大少爷。” 长侍金通在门外小声叫道。 裴进锐应了一声,让他进来回话。 金通进屋,朝着陈幕行完礼,再朝他行礼,小心回道:“老夫人那边已经安置。” 裴进锐瞧了陈幕一眼,陈幕的眼皮动了动。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位爷在这儿等着。 裴进锐干笑一声,道:“刚才老夫人跟戏芙蓉说了什么。” 金通仆随主心,知道是座上那位爷等着听信儿,低下头,对着陈幕高声道:“方才老夫人夸了唱麻姑的小姑娘,说她唱腔和身段都好,就是缺了一点情,不过念在她年纪小,没有怪罪,特地赏了两套头面,留戏班在府中 分卷阅读29 多住些时日。” 裴进锐听到自家老娘挑刺,拼命想要阻止。可恨那金通回话时面对陈幕,说话又快,还没等他开腔,就已经说完。 金通回完话后,室内陷入奇妙的沉默中。 裴进锐瞧着重新阖眼,面无表情的陈幕颇有些不自在,再瞧着喜滋滋站在堂前等着领赏的金通,恨不得将他踹个四脚朝天。 跟他这么久,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这话是能全须全尾传过来的么。 自家老娘是不知这台上唱戏那丫头和座上这位爷的渊源,随口胡叨了几句,他金通还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么,真是人头猪脑,蠢不可赦! 依着这位爷的性子,方才老娘的那一番话肯定上了心,他老娘这位爷不会怪罪,她老娘的儿子还能逃过去么? 裴进锐已经能够预见接下来的时日自己会有多惨。 裴进锐还在那里自怨自艾时,陈幕终于起身,“回了。” 裴进锐狗腿地附过去,殷切地忙前忙后,领着金通将这位爷送出门外,这位爷也未再开过腔。 完了完了,这乐子大了。 裴进锐哭丧着脸,哀悼接下来的生不如死。 “子浩。”陈幕的声音沉沉,犹如暴雨来临前压顶的乌云。 裴进锐猛地一惊,方才这位爷在跟他说话,他走了神,又是罪加一等! 他勉强扯出一抹微笑,解释道:“公子,方才席间吃了太多茶水,腹中有些急。” 陈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双微眯的狐狸眼似乎已将他心中盘算看了个清楚,“还有两日。” 裴进锐背脊如针扎,眼睛一闭,大声应道:“是。” 陈幕冷哼一声,“绝无下次。” ☆、第 16 章 裴进锐瞧着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擦了一把额头浸出来的冷汗,嘴角微微勾起。 这位爷三年前传书让他去瓮城附近一个叫鸢村的小山脚和他汇合过后,他就隐隐看出这位爷隐藏在清心寡欲下的不正常。 可惜他耗尽心思,也没能寻出只言片语。直到不久前,这位爷忽然让他派金通去惠通赌坊跟人接洽,说给他老娘过寿寻了一个戏班子。 裴进锐大惊,派人前去探查,才知道这位爷动了凡心。 进屋前,他瞧了眼西墙那头戏班子暂居的院落,想必今夜又是一番热闹。 除去裴府老夫人赏给林陌的两套头面,戏芙蓉还另得一盘白花花的纹银。 班师回屋的路上,若不是手里端着十两一个,整整齐齐摆了两排银元宝的托盘,王老三整个人都能飘上天去。 戏芙蓉的头一出戏,当着诸位权贵夫人面,得了个满堂彩不说,林莫娘还另得裴府老夫人重赏。 裴府是什么人家,那可是大雍国自开国以来四世三公的公候勋卫,领的是皇家俸禄,享得是浩荡恩典。 虽说裴府前一代的裴懿大将军战死沙场,声势大不如前,但其长子裴进锐弃武从文,入了未来储君——慕公子麾下,领了大功,日后定然跻身于朝堂之上。 戏芙蓉能得此良机,还不是他王老三忍辱负重,以身伺虎,这才有机会搭上裴府这根线。 待会儿,他得好好去那万恶的销金窟里谢谢金通兄弟。 王老三的目光由银子移到远远走在前面的小丫头们身上。 “想什么,”王娘子朝着他腰间的嫩肉狠狠拧了一把,“想都别想。” 王老三口中吃疼,忍下心头那股邪火,嘻嘻哈哈道:“轻点,把你相公掐坏了怎么办,待会儿还得跟那牵线的兄弟喝一杯。” “我可有言在先,外面的婊/子,你爱睡多少睡多少,班里的丫头,你一个都不许动。” “哪能呀,”言语间,两人已经进了房,王老三把木托盘递给王娘子,“喏,将银子收起来,家都给你当了。再说,那些半茬子的小丫头哪有娘子你贴心。” “知道就好,”王娘子将纹银收入钱匣里,捏了一个元宝,扔给他,“省着点花,日后开销大着。” “那老夫人不是赏了两套头面。” “打住。”王娘子正色道:“方才老夫人说了,莫娘那两套头面我做主,给了她就是她的,你可不许再打歪主意。” “好好好,”王老三得了元宝,想着秦楼楚馆里的雌虎娇娃,浑身毛孔都酥了,胡乱应了两声就想跑。 “瞧你这猴急样,”王娘子啐了一口,“滚。” “得嘞,娘子,我去也。”王老三抱住王娘子香了个嘴,撩开门帘。 王娘子拢了拢头发,吹熄桌上的灯火,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寂。 这头的屋黑了,林陌住的那头却灯火辉煌。 两套头面摆在木桌上,被烛火一照,黄澄澄地花了众人的眼。 小丫头们围成一团,满脸的羡慕,金灿灿的光芒映在乌黑的瞳孔上,连带着整张脸都亮堂起来。 “好美啊 分卷阅读30 ,姐姐。”二妞支棱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瞧着面前的金玉头面,感叹道:“这就是金子?” 林陌微微一笑,把妆奁盖上,满室的光华瞬间被藏到妆奁之中。 看呆了的小丫头们都忍不住想要出声阻止。 林陌把方才寿宴上用的仙桃扔到木桌上,冷声道:“谁做的?” 小丫头们噤声,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搭话。 “怎么了,姐姐。”二妞一头雾水,拿起仙桃细细查看,仙桃的一角晕染上一团暗淡的血渍。 “姐姐,你的手……”她惊叫一声,去瞧林陌的手。 林陌安抚地摸摸她头发,对诸人冷笑一声,“都不开腔是吧,那就是人人有份。” 其中一个小丫头不服气地顶嘴,“都是娘子买回来的,你还能高过我们去。” 林陌半眯着杏睛,一张粉脸冷若冰霜,“若今日之前,你说这话,或许还能糊弄到其他人,你信不信现下只要我开口,你们几个人谁能逃过一顿板子。” 小丫头们耷拉下头。 老张头儿为人严厉,平日又最疼林陌,谁敢撞到他枪口。要再让戏班主和娘子知道,她们敢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玩手段,保不齐一顿毒打,被卖到窑子里去。 “哟,真是好大的威风。”人群外的圆儿啧啧有声:“她们怕你,我可不怕。小红姐姐,我说的对么。” 灯火下,被人遗忘了一整日的小红睁着眼睛半躺在铺上,眼神木木地朝她们看来。 圆儿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铺上,“小红姐姐,方才你是没见到,莫娘她可真得意,满台的飞,下面的夫人太太们而今都知戏芙蓉出了一个林莫娘,主家还赏了她两套金子头面——” “小红姐姐,你还没见过金子吧,跟莫娘说说,让她给你瞧一瞧,”圆儿咯咯笑起来,幼白的手指捂住露出八颗皓齿的红唇,一脸可惜,“可惜我技不如人,没那命。当初若是小红姐姐你上了台,指不定也能得一两套。” “哼,”人群里有人不屑,“圆儿姐姐,若不是你及时顶上,今儿我们可就惨了。” “就是,平日娘子对她那般好,关键时刻看不到人影。” “……” 几个小丫头七嘴八舌地指责起小红,小红木讷的目光渐渐燃起火焰,“你们这群贱蹄子,我撕烂你们的嘴。” 小红兀地起身想要撕圆儿,却被她轻巧躲过,一头扑在被褥上。 圆儿操着手,斜眼睥着小红,“小红姐姐,火气别那么大,想想明儿怎么跟娘子交代吧。” 小红面朝下,趴在被褥上,胸腔跟扯风箱似的,呼呼直响。 圆儿撇了撇嘴,昂着头转身就要离开。 林陌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冷声道:“我让你走了?” 圆儿本能地有些畏缩,随即挺起胸口,大声道:“你想怎样。” “谁?” 林陌的双眸,冷漠得像是一把利剑,毫不压抑的散发着煞气。 从她眼眸中,圆儿看见变了形的自己,瑟瑟得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儿。 林陌挥手让二妞关了门,止住被她戾气骇到的小丫头们逃离。 “我向来不喜欢跟女人斗,以前我体谅你们还小,不愿计较,可不是让你们蹬鼻子上脸。”她扫了一圈埋得极低的人头,一个字一个字道:“今天你们也看见,想要过好日子,乖乖待在戏班,不要乱搞,我保你们富贵。若还有人闹事,别怪我无情。” “呵呵……”圆儿瞪圆眼,还想说两句,卡在脖颈间的手一紧,她登时不敢出声。 一旁的小丫头,个个缩着脑袋,噤若寒蝉。 “姐姐,这针……” “是谁指使的,我心头有数,”林陌的目光落在圆儿脸上。 圆儿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出声。 林陌冷厉的目光扫向小紫。 小紫浑身一颤。 “小紫,你和二妞一道,把头面收到库房去。” 小紫怯生生地应下,和二妞出了门。 许是门外吹来的风,缓解了屋内的寒意,圆儿回过神来,嘴硬道:“是我指使的又怎样。” 林陌让几个小丫头按住圆儿,把寿桃里的针抽出来。 圆儿死命挣扎,大声嚷道:“林莫娘,你这蹄子,你敢!” 林陌拿着针,极其缓慢地在她脸颊游走。 圆儿死死盯着针,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小贱种,放开我!” 小丫头们习惯性地想要松手,背后传来林陌的冷哼,她们心头一紧,下手更加用力。 有人还小声劝道:“圆儿姐姐,你忍一忍,很快便过去。” “你们这群贱蹄子。” 林陌拿着针,猛地往下一刺,圆儿杀猪般地叫起来。 一个眼疾手快的小丫头随手拿了块布堵住她的嘴,“圆儿姐姐,你别叫,引来师父和娘子就不好,这事本就你做得不对,让莫娘解了气,日后大家都好。” 分卷阅读31 圆儿恨恨的目光一一掠过几个小丫头,最后落到林陌脸上。 那针终究还是没刺到圆儿身上,就在快要接触到圆儿脸颊的那一瞬间,林陌堪堪停住,随即让小丫头松了她。 她随手把针往被子上一插,“既然你们选了我,日后就是我的人,我不会亏待。” 小红在一旁低低笑起来。 圆儿瞪了她一眼,“笑什么,你以为自己能好到哪儿去。” 是夜,众人都已睡下,一个人影摸着黑悄悄起身,在屋内徘徊许久,最后吱呀一声推开门。 暮春的冷风,贴着门的缝隙吹了进来。 二妞嘟囔了一句,将被子裹紧。 林陌睁开眼睛,悄无声息地跟出了门。 今晚是个满月。 惨白的月色照得周遭的树木花丛影影绰绰,冷风吹过,藤蔓枝叶张牙舞爪的像是地底深处逃出的鬼怪,在黑白阴影交错的死寂中游荡。 树上挂着惨白的人影,轻风吹过后,树叶发出沙沙声响,人影摇摇晃晃地随风起舞。 林陌扑过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腿。 方才轻如落叶的身躯,此时重若千钧,林陌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将她往上移动一丁点。 ☆、第 17 章 “噗嗤”一声轻微细响,挂人的布条蓦地断开,两个人一起跌落在地。 林陌晃晃撞晕的脑袋,凝目朝远处看去,除去风声和枝叶窸窣,黑黢黢的院落中再无其他动静。 她伸手去掐那人的人中。 半晌,那人才悠悠转醒,一顿猛咳之后,抬眼瞧见她,凤眼一瞪,随即阖起,哑着嗓子道:“你救我作甚?前日你不是还恨不得我去死。” “那是你先招惹我,”林陌冷笑一声,“你不是素来趾高气昂,眼睛长在脑袋上,怎么今日突然想到要死?” 小红兀地瞪圆双目,眼神定定地瞧着林陌,似要反驳,嘴唇抖了又抖,除去眼眶渐渐涌上的那层水雾,却再也没能从体内颤出其他东西。 “怎么,羞愧难耐,尤其是在我这个仇人面前。”林陌瞧着她,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你就这么大点出息,不是想要从这儿飞出去,嫁个有钱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么。” “你……”小红不敢置信地张圆了嘴。 “就你这窝囊样儿,趁早死了这条心。”林陌轻蔑的撇了她一眼,“娘子白养了你这些年,搭进粮食不说,还要给她找晦气。” 小红一把撑起身子,怒声道:“你!” “不服?”林陌捡起她用来挂颈的布条,饶有兴致地在她面前晃了晃。 小红颓然地缩了回去。 林陌拿着布条,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小红叫住。 她支支吾吾了一阵,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只是出来上茅房。” 林陌扔下话,径直回了屋。 钻进被窝时,二妞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迷迷糊糊问道:“姐姐,你起夜怎么不叫我?” “快睡,”林陌在她耳边小声喃喃道:“待会儿天该亮了。” 乌金尚未苏醒,众人已如往常那般早早起身。 暮春的风带着尾巴上的凉意,拂去众人身上残留的朦胧睡意。 一群丫头呈一排蹲在沟沿旁,咕噜咕噜漱着口。 一切如常,却又悄悄有了不同。 往常沟壑分明的小团队,如今三三两两散开,待到众人洗漱完毕,打头的小丫头怯生生地叫住林陌:“莫娘,日后我们可以跟你一起练功么?” 林陌扫了一眼面前几个把提心吊胆挂在脸上的小丫头,爽快道:“行。” 小丫头们顿时眉开眼笑,跟着林陌二妞远去。 “贱蹄子!”院落里的圆儿,目光好似浸了毒,盯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呵呵……”小红在一旁轻笑。 “笑什么笑,”圆儿把怒火冲向小红,“你现在在班里算个什么东西!” “你从我这儿偷走的,我自然要拿回来。” 小红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转身离去,只留圆儿一人站在那里,把牙几乎咬碎。 夜色渐渐褪去,天穹镶上一层金边。 绿柳垂荫的湖边,几个小丫头正咿咿呀呀对着湖面吊嗓。 不知打哪儿跑过来一只哈巴狗儿,围着几个小丫头脚旁绕了绕,端端朝林陌屁颠屁颠奔去。 小丫头们登时止了声响,嬉笑着想要去捉拿哈巴狗儿。 林陌眼睛一瞪,冲着玩心大起的小丫头严厉道:“继续。” 人是乖乖听话,可这小东西摇头晃脑地直往她腿上蹭,林陌一时没了办法。 哈巴狗儿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尾巴几乎快要摇成个竹蜻蜓起飞,林陌硬着头皮蹲下身子,伸手去摸它头。 她不喜欢狗,甚至不喜欢这世上任何一样需要依靠别人才能生存下 分卷阅读32 去的东西。 它们太脆弱,好不容易熟悉,又要送它离去。 “原来是你这淘气丫头拐了我的狗儿。” 林陌的手指刚接触到哈巴狗儿的毛发,少年清脆的声音便由远至近。 这是带狗来碰瓷? 林陌收回手指,站起来。 暮色已经完全褪去,露出淡薄的蓝色,微风吹过红衣少年的发间,带来一股暖香。 原来是上次那皮猴。 林陌静静地瞧着他。 “被本少爷的俊脸惊到了?”红衣少年走到她面前,挑高眉毛,面带喜色地大言不惭。 本就心不在焉吊着嗓子,眼珠子落在哈巴狗儿上的小丫头们,不知不觉地止了声,挤成一团,面带羞涩地瞧着这比朝阳还要耀眼的少年。 红衣少年桃花眼朝小丫头们站着的方向一撇,登时引来一股抽气声。 他习以为常地扬了扬嘴角,瞧着林陌道:“怎么,不开口谢一谢爷?” 林陌不管痴缠在她脚边的哈巴狗儿,面色平静地道了一声“多谢”,就要转身离开。 红衣少年张开双臂,将她的去路拦下,“小娘子,别急着走,你谢爷作甚?” 林陌瞧着面前故作风流,实则连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忍住想要把他一脚踢飞的冲动,平板应道:“多谢小公子前几日替莫娘解围。” “好说。”红衣少年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把折扇,洋洋扇了起来。 林陌提脚就要继续往回走。 “等等。”红衣少年一把收回折扇,一脸难以置信,“就一句谢谢?” “哦,”林陌回转身,“那小公子想要甚,莫非是要莫娘以身相许?”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小丫头们都笑了起来。 二妞跑到林陌身旁,老母鸡护犊子般警惕地瞧着红衣少年,仿佛只要他胆敢在下一秒点头,就要冲上去把他打成猪头。 红衣少年没料到林陌竟然如此大胆,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一时搭不上话。 林陌瞥了一眼红衣少年,“既然小公子没甚好讲的,就此别过。” 就当她要带着一群小丫头离去时,身后又传来男人的声音,“阿宁,你不去校场练功,跑到这儿来作甚。” 林陌身子一僵,得,这下正主来了。 她乖巧地换上一张温顺的脸,带着一群小丫头行了个礼,“给大人请安。” 这一瞧,倒是让她刚刚浮出的笑容立时僵在面上。 站在那裴府主人身后的,不就是那个……冷漠无情的男人。 “怎么,”裴进锐瞧着原本笑得春意盎然的小丫头,在瞧见他身后的那位爷时,一脸僵硬,忍不住玩心大起,“不欢迎?” 他特别想知道这丫头和那位爷到底在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才使得身后的这位爷一而再,再而三地突破他的想象。 这才过多久…… 他躺在高床软枕中睡得正香,忽然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冷厉的目光盯着他,让他在睡梦中都不得安稳。 睁眼一看,这位爷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他房间。 要不是这位爷一脸冰霜,不合时宜,他还真想把软被堆在胸口,大喊一句“小生怕怕”。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 林陌只感觉到一只乌鸦飞过头顶,她清清嗓子,重新行了个礼,“大人真爱说笑,莫娘和小姐妹只是暂居贵府,哪敢言及欢不欢迎。” “若不是在我府上,小娘子就不欢迎?”裴进锐的俏皮话刚出口,就感觉脖颈处传来一阵凉意。 一定是还没睡醒,脑子不灵活,一时口拙。 裴进锐拼命给自己找借口。 “慕公子。”裴进宁先蹦到陈幕面前,朝他行了个礼,再溜到裴进锐身旁叽叽喳喳道:“哥,你怎么今日起这么早?是要跟慕公子一起出去办事么?能带宁儿去么?” 裴进锐瞧着一脸天真的小弟,恨不得把他抱起来当场转上两圈。 养弟千日,用在刀刃,他发誓以后一定要更宠阿宁。 这头正在上演兄友弟恭,那头林陌和陈幕大眼对小眼,气氛僵持。 二妞悄悄扯了扯林陌衣角,“姐姐,该回去用早饭。” 林陌回过神来,嘴角浮出一抹客套的微笑,“大人,时辰不早,尔等先行告退。”说完领上一群小丫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进锐只觉得周遭的口气越来越稀薄,呼吸都逐渐困难,连马大哈的阿宁都察觉到不对劲,打了一个冷噤,仰着脸奇怪道:“方才不是还挺暖和的,怎么一会儿工夫这般凉。” 裴进锐嘿嘿干笑了两声,敲了阿宁两个爆栗,“快去校场,晚了当心你师父拿板子抽你。” “可是哥哥……” 裴进锐忍住想要给自家小弟一脚的冲动,“还不快滚。” 他瞧着抱起哈巴狗儿一溜烟跑开的阿宁,叮嘱道:“明日把你那狗儿栓好,不要让它到处乱跑。”b 分卷阅读33 r   这下四周都清净了,裴进锐盯着快要结成冰的视线,硬着头皮,笑道:“幕,不是还有两日?” 这爷自来了也不说话,只拿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害得他飞快地梳洗更衣,麻溜地收拾好跟着他往外走。 他原本以为这位爷急着去处理刘勋成私生子那事,埋着头将上半夜得来的情报一条条梳理清楚,没想到一抬头,发现这爷去的是碧园。 他正在纳闷,便听见不远处传来阿宁和小丫头的声音,转过来一看,果真是戏班子那小丫头。 真是老屋子失火,惊动天地头一回。 “龙玉为何出现,你可查清?”冷着一张脸半天的陈幕终于开口。 裴进锐心头一松。 ☆、第 18 章 “刘勋成小儿前些日子抬了个小妾进门,据说是——”裴进锐憋住笑,朝着都城那方拱了拱手,“流落在民间的女儿,那小儿欢喜得不得了。如今那妾室已经有了身孕,据说要待瓜熟蒂落时,亲自抱上孩儿上都城寻亲。” 语毕,裴进锐低下头,双肩耸动得厉害。 陈幕冷哼一声。 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裴进锐这才抬起头继续道:“龙玉不是你的贴身物件,为何会出现在那小妾身上,还成了那位在外风流的凭据?” 气氛瞬间凝结至冰点。 裴进锐瞧着面上结了一层薄薄冷霜的陈幕,大着胆子揣测:“莫非和戏班那姑娘有关?” 陈幕倏地一甩袖子,转身往出府的方向走。 裴进锐瞧着难掩一身怒气的陈幕,嘴角毫不客气地往上扬。 敢情这位爷赶一大早跑过来,扰他清梦,就是为了质问那小妮子。 有趣,真是有趣极了! 用过早饭,小丫头们围着林陌,莫娘姐姐前莫娘姐姐后,忙上忙下,甭提有多殷勤。 一行人簇拥着林陌和二妞,浩浩荡荡地就要往戏台去排戏。 路过老张头儿房前时,小红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 向来不苟言笑的老张头儿坐在条凳上,手执一根柳条,面色别提有多难看。 “师父……” 嘻嘻哈哈的小丫头们顿时止了嬉闹,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老实得像小鹌鹑般站成一排。 张老头儿目光掠过众人,沉声问道:“圆儿去哪儿了?” 小丫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做声。 往常跟着圆儿为非作歹,自然与她寸步不离。如今投了林陌和二妞,对圆儿的动向当然不再感兴趣。 “都哑了?”老张头儿语气更为严厉,手中柳条往半空一抽,留下清脆的声响。 众人身子忍不住抖了抖。 林陌开口道:“师父,圆儿兴许早早往戏台那头去了。” “一个个的都不省心,”老张头瞧了林陌一眼,“去罢,一会儿我就过来。” “是,师父……” 众人慌忙告辞。 张老头儿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小红青紫的脖颈上。 “小红姐姐怎么了?” 前脚刚逃出张老头儿的视线,后脚小丫头们便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讨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把目光都投向林陌。 林陌笑着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小丫头们失望透顶,挤成一团,边走边猜测着可能性。 “姐姐,小红姐姐昨夜上吊了?”二妞悄悄把林陌拉着后退了几步,藏进一棵大树后,贴在她耳边小声问道。 林陌瞧向她。 “我娘就是过不下去,一条绫子吊死的,方才我瞧见小红姐姐的脖子上,也有当初我娘脖子的痕迹。” 二妞的神色落寞,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渐渐浮出一层水光,像一只手足无措的小狗儿。 林陌摸摸她的头。 “姐姐,你可以抱抱我么?” “姐姐,”二妞窝在她怀里,闷闷道:“我心里好难过,过去了三年,我还是时不时地梦到我娘的样子,她眼睛睁得好大,手好冷……” “都过去了,乖,不怕。”林陌压抑住内心的澎湃,轻声问道:“你恨她么?” “恨?”二妞声音发着颤,“我娘的命,比黄连还苦。我爹爹是个酒鬼,一天到晚只知道问娘讨钱,我娘不给,就是一顿死打。死了也好,死了就再也不会被爹爹打,再也不会痛了——” 林陌轻轻拍着她单薄耸动的肩胛骨。 “可是,我还是好想她。若是我娘还在,就算饿死,也不会把我卖掉。那时我好害怕,要不是遇见了姐姐,或许我早就已经死了……”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答应你。” 二妞挣扎着从林陌怀里出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不好意思地憨憨一笑,伸手擦拭眼泪,“姐姐,你爹娘对你好么?” “我?”林陌迟疑了一下,方才答道:“我记不得 分卷阅读34 我娘长什么模样,我爹不仅爱喝酒,还喜欢赌,这才把我卖了。” “姐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姐,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 “好。” 林陌抱着破涕为笑的二妞,心思却飘了很远。 半夜,林陌再次做起久违的噩梦。 梦里的一切清晰得如同黑白漫画。 厚重的铁门,在一大一小两人身后关上,将漫天的黑和满室的窒息通通锁住。 女人牵着小孩儿,如同牵线木偶般,机械地走在路上。 小孩儿刚过六岁的生日,黑色的头发绑成两条马尾,一左一右扎着当时最流行的纱花。 画面没有颜色,一切都是黑白,小孩儿的眼睛很大。 一高一矮的身影,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 小孩儿累了,撅起小嘴对女人说:“妈妈,我想回家。” “妈妈带你去游泳,游完泳我们再回家。” 小孩儿点点头,暗自给自己鼓劲儿:宝宝已经满六岁,不再是小孩子。 冰冷的水,漫过小孩儿的脚,小孩儿咯咯笑着,妈妈从来不许她穿着鞋子玩水。 冰冷的水,漫过小孩儿的腿,小孩儿有些迟疑,忽然感觉到一阵寒冷。 冰冷的水,漫过小孩儿的腰,小孩儿恐慌起来,有什么东西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来气。 “妈妈,我不游了,我要回家……” 妈妈的手很冷,比水更冷,很硬,比铁更硬。 冰冷的水漫过胸膛,漫过嘴,漫过头顶。 远远地,有人在大叫。 小孩儿拼命地挣扎,耳边嗡嗡的响。 遥远地,脖子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面前开出朵血红色的大花。 黑白的世界中,只有那朵血红色的大花,格外妖异,格外耀眼,越开越大,荡荡悠悠,绽放在她慢慢滑向无边深渊的头顶。 她最后一次抬头看着离她越来越远的水面。 波光粼粼,温暖的阳光穿透水面,折射进黑暗的水中,远远地照亮那团开到茶蘼的红色花朵,却再也无法穿透她身边的黑暗。 林陌霍地睁开眼,抹去额头冒出的虚汗。 她摸着黑,起床倒了一碗水,一口气喝干。 屋内门窗紧闭,闷得人发慌。 林陌披上衣裳,悄悄开了门,沿着院落的墙根,漫无目的地游荡。 十六的月亮,更甚十五的圆。 惨白得让人心慌。 “主子。” 黑衣人在陈幕面前跪下,“丑时正刻,目标在院子里逗留两刻,回屋后再无动静。” “莫非那丫头已经知道……”裴进锐两条剑眉好看地拧着,“不对,隐卫眼珠子不错地十二个时辰盯着,怎么会让她得了消息?” 陈幕阖眼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摩挲着不久前黑衣人带回来的龙玉。 “难道是在茅房?!”裴进锐懊恼地拍了一下头,看向陈幕恨恨道:“幕,这妮子真狡猾,果真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信不得。” 陈幕倏地睁开眼。 裴进锐头猛地往后一缩,赶紧转移话题,“幕,我就不明白,这妮子作甚要这般大费周章——” “莫非,她知道有人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裴大人,”黑衣禀告:“昨夜院里有个姑娘缳首,在下一时不忍。” “蠢货。”裴进锐朝着黑衣人骂了一句,“自己下去领二十军棍。” “是。” 良久,陈幕终于开口:“传令下去,如有异动,杀。” “是。”裴进锐瞧着堂上面色越来越黑的那位爷,赶紧挥手让跪在那里碍眼的黑衣人离去。 清晨,众人一如往常般起身,去湖边练嗓。 路过张老头儿屋前,小红依旧跪在那里。 “小红姐姐,你喝点儿水润润。”二妞递过去一杯白水。 小红有气无力地冲二妞笑了笑,拿水沾了沾已经开裂的嘴唇,小声道:“谢谢你,二妞。” 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粝摩擦。 二妞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走了,二妞。”一个小丫头拉了二妞一把,不满道:“做甚对她这般好,以前她看不起我们,对你和莫娘姐姐那般恶毒,如今你还帮她。依我看,她就是一条冬眠的毒蛇,等到春暖花开不需要你时,就咬你一口。” “就是,要不是因为她,我们才不投靠圆儿,做坏事。” “只要肯改就好,你们以前对我和莫娘姐姐也不好。”二妞毫无心机地反驳她们。 小丫头们都讪讪地低下头。 “好了,时候不早,眼瞅着天都要亮了。”林陌笑道:“再不去,一会儿师父手里的柳条就要抽了。” 小丫头们吐了吐舌头,飞快地溜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圆儿从房里出来,大摇大摆地站在小红面前,哼哼笑了两声,纤腰一扭,转身 分卷阅读35 往湖边去。 她刚跨出院门,旁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裹挟着她就往墙根那儿去。 天翻地覆过后,圆儿躺在地上,身上压着一个人。 她刚要张口大叫,嘴巴一把被人捂住,随即一只猴急的大手伸进她的衣襟,捏得她浑身疼。 喷着恶臭酒气的男人,咬着她的耳朵,醉醺醺道:“别叫,小娘子,是我。” ☆、第 19 章 圆儿身子一僵,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竟然是王老三!一张臭嘴像猪吃食般凑在她脖颈间四处乱拱。 圆儿瞋目切齿,嘶嘶叫着死命挣扎起来。 王老三整个人沉得跟死猪一样,圆儿的反抗倒是激起他的兴致,手下愈发没有轻重。 圆儿恨得想要咬舌自尽。 正待她绝望之时,忽然王老三身子一僵,随即从她身上翻了下去。 隔着朦胧的泪眼,她瞧见林陌拿着一块石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姐姐,圆儿怎么了?” 午饭时,二妞端着碗,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圆儿,小声问林陌。 一大早,圆儿就不曾出现,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此时一见,她双眼红肿得可怕,像熟透的蜜桃,整个人都浮肿了一圈,看到二妞瞧过来,立时凶神恶煞地瞪向她。 “吃饭。”林陌捡了一筷子咸菜,搁在二妞碗里。 “哦。”圆儿乖乖地收回视线,专心地吃起来。 圆儿却不肯罢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顺势把桌上摆放着的碗一掀,汤汤水水登时洒了满桌满地。 刚打完饭,端着饭碗正要进门的小丫头们瞠目结舌愣在门外。 林陌蹙眉看向她。 “去啊,去师父那里告状啊,贱蹄子,溜须拍马的贱蹄子,蛇蝎心肠的贱蹄子。” 圆儿猛地扑过来,挥舞着手指就要去撕林陌的脸。 二妞手里端着碗,阻挡不及。 林陌被她一把从条凳上掀翻,骑在身下。 她“啊啊”地叫着,状若疯人,尖利的指甲眼瞅着就要插进林陌的眼眶。 林陌蓦地把头往旁一偏,趁她手落空身子不稳时,将她往旁一推,翻身上去紧紧钳制住她的双手。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贱人!”圆儿声嘶力竭地尖叫,拼力蹦跶,像被按在砧板的鱼儿。 “怎么回事!” 老张头儿的呵斥穿云裂石,在门口轰轰响起。 圆儿止了哭喊,瞪圆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瞧向屋顶,无声地流淌着眼泪。 “师父,圆儿她疯了。” 一个小丫头抢先告状。 “我没疯!”圆儿骤然弹起身,双眼似有烈火在燃烧,她指着林莫娘恨恨道:“贱人!是林莫娘这个贱人害我!” “怎么回事?”听到这头的动静,王娘子抱着小囡囡过来,后面跟着头缠布条的王老三。 王老三捧着脑袋,只觉得脑子里敲锣打鼓般嗡嗡直响,他倒抽了一口气,拿出班主的威严,厉喝道:“再吵拖出去打死!” 看到王老三,新仇加上旧恨一股脑冲上头,圆儿尖叫一声,推开林陌朝他一头撞去。 王老三不察,被她撞了个趔趄,倒在地上,眼冒金星。 待他缓过来后,扯住圆儿的头发,凶狠骂道:“你这蹄子不想活了,我成全你。”说着抓住她的头发就要往旁边的树上撞。 “住手!”王娘子大喝一声。 老张头儿顺势将圆儿从王老三手里救下。 “这儿是裴府,王老三你马尿吃多了,滚回去醒一醒!” 王老三捧着脑袋还要说话,王娘子凤眼一瞪,生生把他的话瞪了回去。 “你给我等着,贱丫头,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来啊,你打死我。”圆儿豁出去,又要往王老三那头撞,幸好老张头儿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 “打扫一下,都去吃饭。” 王娘子把小囡囡交给二妞,招呼老张头儿把圆儿和林陌带走。 接下来的几日,圆儿跟死了一般,直挺挺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 对于圆儿的懒散,王娘子和老张头儿没有出声,王老三也好似忘记那日对圆儿说过的狠话,没有找她麻烦。 众人都对那日发生之事缄口不言,照常早出晚归,去湖边练声,到戏堂排戏。 屋内安静得可怕,如同活人墓。 初夏的风,沾染上一丝暑气,吹得半敞开的门,吱呀一声响。 一个人影溜了进来,弯腰站在床头。 圆儿睁开眼,骇了一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你……你来作甚,看我死?” “圆儿姐姐,作甚要这般轻贱自己?”来人细声细语,对她话中的敌意顾若罔闻。 “不要你管。” 分卷阅读36 来人直起身,“圆儿姐姐你好生休息,莫娘姐姐还等着我去排戏。” “站住。”圆儿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双眼怒视来人,“是那贼蹄子叫你来的?” 来人轻笑一声,“圆儿姐姐莫要误会,莫娘姐姐正领着一群小丫头,在戏台排师父的新戏,哪来功夫想这些。对了,新戏师父让小红姐姐演小生。” 圆儿噗地喷出一滩血雾。 那人站在原地,不动,口中关切道:“圆儿姐姐,你没事儿吧?” “给我弄点吃的。” 来人欢快地应了一声,从厨房取来吃食,放到圆儿枕边,走了。 圆儿扑在枕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很快就被哽到涕泪横飞。 她嚯嚯地抓着嗓子,抓起水壶拼命往嘴里灌,过了许久,终于顺了那口气。 圆儿打了个嗝,将馒头撕成一小条,再揉成一个小球,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林陌带着一群小丫头排完新出的《俏鸳鸯》,安排众人收拾完行头,正要往回走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她回头一看,来人正是那猴崽子——裴进宁。 “臭丫头。”裴进宁手转着一把折扇,得意洋洋地叫道。 林陌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裴进宁跟个蚂蚱似地蹦跶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她。 “终于想通,要收我进房?” 四下无人,林陌想要逗一逗这小屁孩儿,这小屁孩儿不知为何,三天两头想要找她麻烦,总要让他知难而退。 果不其然,裴进宁脸颊红得跟猴屁股一般,站在那里不敢接话。 “等你想通了再来找我。”林陌哼笑一声,绕过他就要走。 “等等。”裴进宁拿两个手指扯住她的衣衫下摆,制止她,随后飞快地松了手。 “怎么,”林陌意味深长地笑着,就要往他身边靠,“舍不得我?” “你……你怎么这般不要脸……”裴进宁往旁边一跳,躲开林陌的进攻,气冲冲地指责她的大胆。 “我不要脸?”林陌手指指着鼻尖,笑得颇为怪异,“我进府那晚,不知是哪个小贼,偷摸到我院落……” “你……” “你什么你,我说那宵小鼠辈,又没指你,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裴进宁舌头像是被猫叼走似的,支支吾吾地吐不出半个字。 林陌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等裴进宁准备好言辞,打算跟那臭丫头再辩上一辩时,那臭丫头已经远远走开。 他正要去追,身后传来哥哥严厉的声音,“阿宁,你在作甚。” “大哥,我……” “我看你是最近闲得厉害,从明日起,我让你师父再给你多加两时辰操练。” “大哥,不要啊。”裴进宁哀嚎着,噌地一声蹿到裴进锐身上,哭求他收回成命。 看着天色不早,众人就要归来,圆儿起身去了茅房。 转回的路上,远远地,她瞧见王老三从另一头走过来。 圆儿身子一矮,打算从旁侧绕过去,却被眼尖的王老三叫住。 “别急着走,圆儿。”王老三几步走到她身旁,嬉皮笑脸道:“那天爷多喝了两杯,拿你当了外面的婊/子。回去后你家娘子狠狠教训了我一番,我才知道犯下大错——” “来,”他从怀里掏出一盒胭脂,不由分说地塞到圆儿手里,“爷特地去外头的水粉店挑了盒胭脂,给你赔罪。这都贴身揣了好几天,也没见着人。赶紧收好,别让旁人瞧见。” 圆儿强忍住恶心,紧紧攥着残留王老三体温的胭脂,勉强扯出一抹微笑,低着头快步就要离开。 “别急,圆儿,”王老三拉住她的胳膊,大拇指暧昧地摩挲了两下,“爷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小红姐姐,你等等我。” 远处传来小紫的声音,王老三手一松,贴着墙根溜了。 没多会儿,小紫走到圆儿跟前,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圆儿姐姐”。 圆儿胡乱点了点头,正要离开。 “圆儿姐姐,方才你是不是遇到班主?娘子正在到处找他。” 圆儿顺口想要否认,抬眼望向小紫时,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班主跑得可真快,跟小红姐姐一样,转眼就不见了。”小紫笑吟吟地转向圆儿:“圆儿姐姐,你身子不好,我扶你回去。哎呀,这是什么?” 圆儿手猛地往后一缩,想要将手里的胭脂藏起来。 “圆儿姐姐,这是班主给你的么?他对你可真好。” 圆儿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般,条件反射地把胭脂往地上一扔。 小紫把它捡回来,吹了吹沾上的尘土,可惜道:“这东西多贵重,扔了多可惜。” 圆儿呆呆地看了她半晌,兀自笑了一声,“你喜欢?送你。” “好呀,”小紫开心得双眼眯成一条缝,“多谢圆儿姐姐。” 分卷阅读37 “不过,你可不能说这是班主给我,我转送你的。” “为什么呀?”小紫一脸好奇。 ☆、第 20 章 圆儿顿了一下,笑道:“若是别人知道你得了这等好东西,肯定会妒忌你,说不定还要去娘子那儿告你一状。” “我……”小紫看着手里的胭脂,目光流露出不舍,“我不要了……” “给你你就拿着,”圆儿劝道:“这胭脂颜色我不喜欢,扔了多可惜。” “那我不告诉别人,”小紫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圆儿姐姐,这儿风大,我扶你回房,若是你再感冒,就赶不上排演新戏……” 一连几日,班里没甚大事发生,众人都拿出十二万分的专注,认真排练《俏鸳鸯》这出新戏。 这日,裴府老夫人派人过来传话,说明日要在府中举办一场宴会,届时要带诸位夫人来看新戏。 王老三得了信儿,颠颠地跑到戏堂,眼珠不带错地监督排戏。 自通过金通兄弟搭上裴府这条船,王老三早早就做好打算:暂留裴府的这一个月,戏芙蓉一定要在诸位贵妇人面前唱出名堂,日后在外面接帖子也有名头。 这几日,他跟着金通兄弟在外,见了显明城里许多府上主子跟前得力的红人,更加坚定要做权贵大族后院的生意。 金通兄弟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待他日离开裴府后,在显明城里安顿下来,盘一个戏园,做下根基。 瞧着戏台上的花红柳绿,王老三好似已经看到日后坐拥金山,财大气粗的模样。 待到那时,他定要回去找那群混账。 “奴长夜难安,对镜自怜,只恨那负心汉……” 台上,林陌娥眉微蹙,泪光点点,粉面似烟雨笼罩,娇娇一身,唱不完道不尽情窦初开的小女儿百般嗔恋。 王老三莫名打了一个冷噤。 这丫头的美艳,他第一眼见时,便入了心。 几年好吃好喝养下来,如今出落得愈发勾人,就算他纵横花场多年,也从未见过这般颜色。 单那一双含情勾魂目,但凡有机会见识的男人,无一不像是被猫儿抓过似的,浑身酥软,只有一处最硬。 王老三喝了一口凉酒,压制住内心的蠢蠢欲动。 这是他日后的摇钱树,得全尾全须地留着。 王老三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林陌游弋开来,最后落到圆儿身上。 看来看去,能入得他眼的,就圆儿和小紫两人。 只是那小紫,整个人畏畏缩缩,跟个哭包一般,没啥意思。 倒是圆儿这丫头,性子够烈。 思及那日清晨,喝得伶仃大醉,做过什么都不记得,唯独手指尖好似还残留了一丝滑腻…… 王老三勾起嘴角。 恰巧此时,台上扮作小丫鬟装扮的圆儿一个定点,眼波正好和王老三相接。 她朝着王老三微微一笑。 王老三眼睛一眯,手指摩挲着冒出青茬的下巴,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排完《俏鸳鸯》后,小丫头们手脚利落地卸完妆,收拾好行当,簇拥着林陌二妞走了。 今日是夏至,娘子早早地说好,晚上吃饺子,小丫头们都馋的不行,赶着回屋去包饺子。 圆儿慢腾腾地从外头进来,坐在妆奁旁卸妆,刚取下头饰,拿布条蘸着瓷碗里的油,准备往脸颊上抹。 王老三跟只偷腥的猫儿似的溜进来,挨着她坐下,小声道:“方才在台上,你瞧爷作甚。” 圆儿娇俏俏脆笑一声,手上卸着妆,身子往旁边一挪,“班主又在说笑,圆儿好不容易才得了个角,诚惶诚恐自是珍惜得很,哪儿有甚空闲去瞧你。” “你这妮子就是嘴硬,爷在台下看得真真,你那眼睛亮得跟钩子似的,一下就把爷的心勾走。” 圆儿含嗔带臊地瞥了王老三一眼,抿嘴不语。 王老三把身子往她哪儿靠了靠。 卸完妆,圆儿正准备拿粉扑面,王老三在一旁,急道:“爷来。” 圆儿噗呲笑了一声。 王老三解释:“别小看爷,爷可是在脂粉堆里打滚的英雄。” “难怪常年不见爷的身影,”圆儿声音嗲得可以滴出水,“独留娘子守空闺。” “淘气。”王老三捏了一把圆儿的腮帮子,“今日爷给你露上一手。” 白/粉扑面,炭笔描眉,口脂染唇,待到要上胭脂时,王老三笑得颇为暧昧,“前几日爷赏你的那盒胭脂呢?” “还说。”圆儿眼睛一斜,嗔了他一口,“那日被小紫撞见,我怕她胡说,给了她。” “待会儿我出去再给你买几盒。”王老三随手拿了班里的胭脂,替她点上,递了铜镜过去,“瞧瞧,好看么。” 昏黄的铜镜里印出一个美人儿。 王老三还要再说话,屋外忽然传来人声,他压低声音 分卷阅读38 快速道:“今夜三更时分,我在上次那儿等你。” 瞧着王老三匆忙离去的背影,圆儿哂笑一声,拿起布条慢条斯理地卸起妆来。 “圆儿姐姐,你怎么还没好,”小紫一溜烟跑进来,冲着她甜甜道:“今儿夏至,厨房要包饺子,我特地来叫你。” “瞧我这记性,”圆儿轻拍了下额头,“走吧。” 不知为何,用过晚饭后,林陌的肚子一直隐隐作痛,接连跑了好几次厕所,也不得舒坦,最后连已经睡下的张老头儿都惊动起来。 “明儿新戏就要上台,你怎么这般不注意。”老张头儿眉头紧锁,严厉地看着她。 林陌皱巴着一张拉到快要虚脱的小脸,有苦说不出。 上次中毒以后,在吃食上她格外谨慎。 今日也是瞧那饺子猪肉白菜馅儿,包的是圆圆胖胖,煮出来扑扑满满,她一时贪嘴多吃了两个,没想到林莫娘这身子这般娇惯。 “放心,师父,许是太久没吃过这么多肉,饿上一顿就好。” 老张头儿摇摇头,“日后可不得多贪嘴。” 林陌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睡到三更,林陌肚子一阵抽痛,又要去茅房报道,她起身下了铺,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姐姐,我陪你。”二妞被她惊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就要下来。 林陌按住她,小声道:“你睡,我马上回来。” “二妞妹妹,你睡吧。”紧挨着她俩的小紫,忽然插进话来,“我也要去茅房,正好和莫娘姐姐作伴。” “好吧,”二妞眼睛重的很,听到小紫陪她,放下心来,“那你们快去快回。” 两人出了门,轻手轻脚地往茅房那头去。 六月的风,干爽里带着些燥意。 林陌捧着咕咕作乱的肚子,和小紫并肩走着,腹诽裴府果真家大院大,连去个茅房都要走那么长一条路,这般费劲。 “咦,莫娘姐姐,你瞧瞧,前边是不是有个人?” 林陌闻言一个激灵,整个人登时清醒过来。 这大半夜的。 她抬眼望过去,前方树影重重,黑黢黢的,也说不准到底是不是小紫眼花,把树影错看成人影。 “对了,”小紫轻轻啊了一声,“差点忘了,圆儿姐姐跟我说,让我三更时去找她,方才前面那人是不是圆儿姐姐?” 林陌皱着眉头,“大半夜的,她找你作甚,有什么话不能等到白天再说。” “我也不晓得,”小紫一脸苦恼,“这几日圆儿姐姐心情不好,兴许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又害怕白天找我被人发现——” 她怯怯地瞧了一眼林陌,“莫娘姐姐,待会路过那里,你能不能陪我等一等,我一个人害怕。” “我要先去茅房。” “谢谢莫娘姐姐,”小紫感激地摇着林陌的手,语气松快起来。 林陌点点头。 天地万物间,除去摇曳在风中,沙沙作响的藤蔓枝叶外,似乎都陷入沉睡,连惯常潜伏在墙根,不知疲倦唱着曲儿的蝈蝈们都不知去向。 小紫瞧着周遭黑洞洞的树木,总感觉下一秒似乎就要从它后面跳出一个人。 她朝着林陌那边靠了靠。 “别怕。”林陌拍拍她的手,“若是害怕,下次带个灯笼。” 穿过这簇花丛,两人就要走到茅房跟前,两人刚要绕过去,一个人影从旁边蹿过来,口里没羞没臊嚷着:“你这小蹄子,让爷等得好苦。” 小紫尖叫一声,拔腿就要往后跑。 林陌听得声儿是熟人,一把将小紫拉住,往后退了一步,冷静道:“这么晚了,班主在这作甚?” 这声音如同一桶冷水,泼得已经在这儿等了半晌的王老三顿时僵硬在原地,讪讪道:“你们……这是作甚……” “班主?”小紫小声叫起来,“你躲在这儿作甚,差点吓死我和莫娘姐姐。” 王老三有心想要说上两句,又怕引起她俩的怀疑,乱说话传到屋头母老虎耳朵里,眼睛一瞪,“爷作甚还要跟你们两个小丫头交代,反了你俩!” 林陌拉着小紫,朝王老三福了福,绕过王老三,步伐匆忙地往茅房走去。 “也不知班主怎么想的,大半夜躲在那里吓人,幸好有姐姐你陪着我,要是我一个人,指不定要被他吓死。也不知道圆儿姐姐什么时候来,会不会被他吓一跳。” 林陌停住脚步。 “姐姐,怎么了?” “没甚。” 林陌重新走动起来。 ☆、第 21 章 两人刚走到茅房门口,正好撞上圆儿推门出来,手里拎着个灯笼。 烛火在纸糊的灯笼里跳跃,映得在场三人的面色晦暗不明。 小紫开口打破沉默,“圆儿姐姐,你已经到了,方才……” 圆儿收回目光,瞪了小紫一眼 分卷阅读39 。 小紫顿时止住接下去的话语,瞧着手提灯笼扬长而去的圆儿,对着林陌小声嘀咕:“圆儿姐姐可真凶,我不过就想问一问……” “我进去了。” “姐姐,等等我,”小紫声若蚊蝇,不好意思道:“我怕黑,我进去陪你。” 解决完腹中大患,两人趁着月色回房,许是肠胃已清,林陌睡得极其安稳,一梦直到天明。 用过午饭,一众人等重新排演一番,便在后台对镜梳妆,准备接下来裴府老夫人带着宾客前来观戏。 做丫鬟小厮打扮的丫头们,装扮都很简单,不需费多少工夫。 她们早早地扮好,挤在一起,围在林陌身旁,嘻嘻哈哈地说着笑。 圆儿推了一把小紫,嘴往外一呶,转身就往外走。 小紫见众人的注意力都没在她身上,迟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笔,跟了出去。 即使油彩覆面,亦能感觉得到此时圆儿的心情极其不美妙。 小紫心头一跳,扯出一抹笑意,关切道:“圆儿姐姐,昨夜你什么时候去的,天那么冷,怎敢劳烦姐姐在风里头等我——” 她见圆儿没出声,继续道:“半路你碰到班主没?他大晚上的不睡,不知躲在那里干嘛,忽然从花丛里冒出来,吓了我和莫娘姐姐一大跳。” “闭嘴!”圆儿一脸凶相,手指快要戳上她的额头,“我让你来见我,你作甚跟那蹄子混一堆。” “圆儿姐姐,”小紫的声音发着颤,泪眼婆娑地解释道:“天太黑了我害怕,正好莫娘姐姐要去茅房,我就求她作伴一起……” 小紫还要再说,王老三大摇大摆地晃过来,黄白面一拉,瞧着她俩不耐烦道:“俩丫头躲这儿干嘛,还不去准备。” 小紫见到王老三,整个人跟只受惊的耗儿一般,垂下头贴着墙根就往后台溜,圆儿睨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王老三上前扯住她,小声呵道:“站住。” 圆儿回身,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王老三左顾右盼,发现周遭没人,方才继续道:“昨儿爷在风里等了你半宿,人都被吹干了,也不见你来,你是在耍爷?” “我哪敢,”圆儿干笑两声,“不是爷瞧见更新鲜的,猴急得蹿了出来,我自然要避得远远的,免得坏了爷好事。日后爷怪罪起来,我一个小女子,能挨得起爷几鞭子。” “瞧你这小嘴说的,”王老三眼一瞪,“爷是这种人?黑天暗地的,我以为是你,这才出来。见是她俩,爷可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甩手就走。” 圆儿哼了一声。 正好此时,前头戏台上鼓点响起,是要开戏,乐师们在热场。 “我要走了。” “这么快,”王老三拉着她的袖子,黏黏糊糊,“爷还有两句话要说。” 圆儿媚眼一弯,“谁让我身子骨贱,命又不好,好不容易得了生角,又被人抢去,只得扮丫鬟。眼下自然是要早早上台给人家做嫁衣,若是我命好,扮小姐,也不至于……” “快去去去,”王老三打断她的抱怨,“等下来了,爷再找你。” 圆儿哀怨地横了他一眼,蜂腰一扭,转身进了后台。 今日演的这出《俏鸳鸯》,是老张头儿编纂的新戏。 讲述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王湘君,在生母突发疾病,病危之时,带丫鬟黄芪上山为母祈福,邂逅在寺庙后院替主持抄誊经书的秀才徐达,两人一见钟情,转而私定终身。 不料慈母病逝,湘君匆匆被接回家,困在家中守孝三年,与徐达生离,断了音讯。 湘君一面思慈母早逝,一面念郎君无情,三年孝期守下来,已经病入膏肓,眼瞅就要断气。 岂料,孝期刚一结束,躺在病床上的湘君便被人扶起,换了新娘子的装束,待她几番询问,也没人应答,只把她送上八抬大轿,抬入别人府邸。 湘君心冷,捏着剪子等着掀盖头时,以死相逼,却不料盖头外站着的那人,竟然是朝思暮想的徐达。 原来徐达打听到她的家世,愤而入仕,后高中状元,向陛下求了恩赐,迎娶湘君。 一番冲喜,加之御医精心调养,湘君身体逐渐好转,两人琴瑟和谐,鸾凤和鸣,永结同心。 作为JJ码字工,林陌表示excuse me?!这都写得都是些什么鬼。 这小姐是脑子不好使,还是脑子不好使,老母生病,还有心思在外面跟人鬼混,私定终身。 真是贱得慌。 不过老张头浸淫梨园多年,自然懂得什么样的戏才能打动那些贵妇人。 这些贵妇人也太好蒙骗。 倘若她拿出以往写作的百分之一功力,岂不是要弄得这些夫人太太哭天喊地,茶饭不思。 “王家那婆子今日怎么巴儿巴地来了?” 和裴府关系交好的妇人,拿扇子捂住嘴,跟身旁的好友八卦。 “前几日老夫人寿宴,你没来错过 分卷阅读40 一场好戏,”好友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嘴唇微微动着,“她儿子在锐儿那头碰了一鼻子灰,那婆子摆明了要过来找晦气,吹鼻子瞪眼坐在那里等了半天,谁知锐儿找的那班子戏唱得甚好,那婆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听说后头还赏了不少钱。” 妇人轻笑一声,“也难怪,那婆子乡野出身,自是没见过世面。” “话可不能这么说,锐儿请的这班子确实不错,待会你听了就知。过段时日,等裴府放了她们,我也想请去家中唱几天。” “再不错又如何,还不是一群小妖精。你可得小心,一不留神指不定你家老爷就被哪个小妖精迷了眼,到时府上又添两个姐妹。” “你这张利嘴,谁也说不过你……”好友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捏妇人。 “瞧瞧,”妇人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功夫冲台上呶呶嘴,“台上转出来的那个小妖精,那身段,那皮相,我要是个男人,也受不了。” 两人目光投向台上。 刚刚从出将登台的林陌,炭黑长眉斜飞入鬓,一双妙目眼波潋滟,似银河在其间流转,顾盼生辉,此时汪着一波秋水,盈盈朝台下看来,莫名让众人产生她眼中只看得见自己的错觉。 整个人往台上一站,宛如初成的骨朵儿,沾染上晨曦的露珠,静静地生在碧水蓝天间,候着良人采撷。 她樱唇微张,初时若玉珠落盘,声声切切,唱出深闺女儿对慈母病重的忧心,随后曲调一转,击玉敲金,直上九天,若杜鹃啼血,唱得台下诸人心神俱动,泪洒当场。 戏台下鸦雀无声,林陌的嗓音盖过天地万物所有的躁动,带领着她们走进一个初长成的少女最惊慌,最痛苦,又最甜美的过往。 林陌站在台上,总觉得戏台对面的第二层,有人坐在竹制的卷帘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那目光说不清是善,还是敌。 不过她猜应该属于男人。 趁着念罢“芪儿,你且随我去城外青山寺一趟,给娘亲祈福”,就要退场的功夫,她摆了一个身姿,若无其事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二楼没有任何光源,就着台下诸多烛火,她只能瞧见垂下来密密的竹帘。 透过竹帘,里面的人可以事无巨细地打量她,她却对后面隐藏着的人一无所知。 急急的一眼,未能看出任何端倪,林陌收了眼神,被芪儿莲步轻移,下了入相。 两人正要换装,扮演黄芪的小丫头,忽然喊了一声肚子疼,随即飙出一口血剑,翻了白眼就往地上倒。 后台顿时乱做一团。 老张头儿带着几位师父在前头奏乐,扮落魄书生徐达的小红和扮徐达母亲的二妞带着小紫和两个小丫头正在戏台,后台就只剩林陌、圆儿,和另外一个扮演湘君母亲的小丫头。 “别叫!” 林陌快速脱了衣衫,喝住扮湘君母亲的小丫头,让她去取下一场的戏服。 她拿大拇指狠掐晕厥过去的小丫头,待她悠悠转醒,取了笔杆压住舌根。 小丫头稀里哗啦吐了一地,原本惨白的面色渐渐浮上一层红晕,气若游丝地抬眼看着她,眼泪汪汪。 “别哭,”林陌接过递来的衣服,快速穿上,瞧着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圆儿,快速道:“你换了她的衣裳,跟我登台。” 圆儿闻言愣在当场。 “动作快,”林陌不管她怎么想,“她们就要下台。” 圆儿默不作声地脱了衣衫,换上黄芪的戏服。 戏台上鼓点一变,帘布被人撩开,小红带着二妞、小紫并着另外两个丫头转进来。 “大春中毒,方才我已给她催吐,你让小巧去找娘子,我和圆儿先顶上。” 错身而过的当头,林陌快速跟小红交代道。 小红一错愕,点点头,疾步往后台走。 ☆、第 22 章 “就这么错眼功夫,你们这帮蹄子便生出这等是非,真当老娘手慈心软。”闻讯赶来的王娘子冷笑连连,“都别围着,把今日这台戏好好给老娘唱完,下台后再说。” 小丫头老实地各自散开。 小红在一旁换衫。 “小红,后台交给你,”王娘子扶起大春,去找郎中。 王娘子的背影一消失,几个小丫头便又凑到一起,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要我看,肯定是圆儿。” 一个小丫头鼓着腮帮子,振振有词。 有人拿眼偷觑小红,正好和小红对上。 “别乱看,”小红笑得漫不经心,“仔细着把你眼珠抠出来。” 那人收回视线。 小红翻了个白眼,“都别嚼舌根,马上要登台,赶紧换衫。方才都听到娘子说的话,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俏鸳鸯》少了大春,亦没有过多的改动。 圆儿先前只扮两个龙套,改唱黄芪后,便由其他空闲的丫头接手。b 分卷阅读41 r   好在众人自跟了林陌,都是聚在一起练戏,林陌亦要求她们不仅要熟记角色,更要熟悉旁人的戏本。 在林陌的带领下,一出戏总算有惊无险地演完。 裴府老夫人这次没给单独赏赐,比照着上次,赐了足量的纹银。 “日后出府,银子派得上用场。”裴府老夫人身旁的丫鬟,笑眯眯道。 王娘子递去荷包:“多谢老夫人,多谢姐姐。” 回屋的路上,众人恹恹,全无半点兴奋。 “戏班出事了。” 戏堂二楼的包厢,黑衣人跪在中间,快速地将后台发生的一切禀告给主子。 裴进锐越听,心越往下沉。 不过是群半大的丫头片子,怎得一个比一个狠。 “幕……” “你府上养的人都在作甚。”陈幕打断他的话。 裴进锐很想翻个大白眼。 这位爷可真好意思,他派人暗中监察那臭丫头,他怎敢插派人手,他又不是活腻了。 “不服。” 裴进锐嘿嘿笑着,“不敢,小的正在琢磨,到底哪儿出了岔子。” “走。” 陈幕起身要离开。 “去哪?” 黑衣领路,陈幕居中,裴进锐压阵,三人很快出现在裴府西院的屋顶。 王娘子暂居的屋子,大门紧闭。 她和老张头儿一左一右,坐在屋中央的木桌旁,凤面含冰,唯有眼中盛满怒气。 小丫头们簇拥着林莫娘和二妞站成一排,圆儿和小红分居两端。 “说,”王娘子怒气冲冲地拍打着桌面,“谁做的。” 小丫头们身子一抖,畏畏缩缩地不敢出声。 “前次小紫中毒,请来郎中,说误食夹竹桃,”王娘子冷冷地扫了一圈,“这次进裴府,院子里可没生夹竹桃,郎中又说大春中了夹竹桃毒——” “你们这群蹄子,放着好生的日子不过,昧心肠做出这种恶事!是老娘平时里对你们太好,忘记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是吧!” 人群里有胆小的人低低抽泣起来。 “都不开口是吧。”王娘子笑得格外阴冷,“张师父,去屋里给我搜。等搜出来脏东西,看我不打断她狗腿,丢出去卖给娼寮!” 众人转移阵地,去了睡房。 一并人等站在门外,看着老张头儿在屋内翻箱倒柜。 很快地,老张头儿从二妞铺下摸出个油纸包。 二妞心头一跳。 老张头儿慢慢地将油纸包打开,露出一堆晒干的花瓣。 “不是我,”一见到花瓣,二妞骇得脸色惨白,惊慌地拉着林陌手,“我不知道。” 林陌黑着脸不说话。 “姐姐,你信我。”二妞带着哭腔,苦苦哀求。 “还有甚好讲!”王娘子凤眼一瞪,挥手就让小丫头把二妞拖出去。 “等等。”林陌出声阻止,“这样想来,昨夜我蹿肚子,也不是积食的缘故……” “竟有这回事,”王娘子闻言恨恨,“昨夜你已经着了这蹄子的道?!” 林陌摸了摸肚子,缓慢开口:“刚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贪嘴,多吃了两个饺子,积食不化,所以没大声张扬,不曾想……” 她垂下眼眸,既是中毒,为何她只是腹泻,没有像上次那般毒发吐血。 林陌兀地想起三年前陈幕喂她吃下的那粒解毒丸药,莫非那便是古籍里常说的全能解毒/药丸,只需服下一颗日后便能百毒不侵? 若陈幕在场,她真想问一问,到底是不是这样。若果真这样,她岂不是赚大发。 “不是我,我没有,我怎么会害我姐姐!” 人群里出来两个小丫头,把二妞架离林陌身旁,二妞拼命挣扎着想要回到林陌身旁。 “听说是莫娘姐姐救了她,她才进的戏班,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 “戏班里就属莫娘姐姐对你最好。”小巧拽着二妞右手,愤恨地朝着她啐了一口,推了推她身旁的小紫,“小紫,你说是吧。” 小紫一脸震惊,语无伦次地替二妞开拓,“莫娘姐姐,我相信不是二妞,她断然做不出这事。” 二妞双腿一软,跪在原地,哀声道:“姐姐,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为甚不信我……我们不是说好要永远做好姐妹……” “我呸,”小巧恨声:“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就算是从二妞妹妹床下搜出来,也不一定就是她做的,”小紫鼓起勇气站出来,替二妞争辩。 二妞止住哭声,瞧着小紫激动道:“小紫姐姐,你替我跟姐姐说说好话,真不是我。” “不是她,难道是你?” “你怎能含血喷人。”小紫双颊气得通红,双眸水光点点,却固执地要将这事管到底。 “都住嘴!”老张头儿暴喝一声,转向王娘子,“娘子,这事……” 分卷阅读42 经过一番插科打诨,王娘子心头的怒火渐渐消弭,重新冷静下来。 她揉揉发疼的太阳穴,干笑一声,“这事谁得利最多?” “圆儿!”人群中有小丫头大声嚷道:“若不是大春中毒,圆儿哪来机会扮黄芪。” “对,就是圆儿,她向来跟莫娘姐姐不对付。” “就是,说不定是她把干花放在二妞床下,嫁祸给她,想报复莫娘。” “她心可真黑。” “放屁,”圆儿原本冷眼站在一旁,看她们狗咬狗咬得正欢,没想到火转眼烧到自己身上,又惊又怒,扑过去想要撕烂那帮蹄子的嘴。 有王娘子在场,几个小丫头全然不怕,伸手迎战。 屋子里登时乱作一团。 屋顶围观的三人,瞠目结舌。 “所以说女人就是麻烦,”裴进锐啧啧有声,“这帮丫头片子才多大。” 他扭头瞧向沉着脸不做声的陈幕,“真不懂你怎么想的,大雍国这么多教养良好才艺双全的大家闺秀,你都不放在眼里,偏偏喜欢这种。” 说了半天,也没人应和,他转头去找支援,“你说对吧,朔。” 黑衣人不语。 “五十。” 陈幕不出声不要紧,一出声就让黑衣人去领军棍。 “你也别怪朔,他就一双眼珠子,哪儿盯得了那么多。” 裴进锐想要替朔缓颊。 “属下失职。” 朔身子一矮,快速消失。 “朔跟了你那么多年,这才几日功夫,就为那臭丫头领了七十军棍。”裴进锐撇撇嘴,“果真是红颜祸水。” “闭嘴。” 裴进锐自讨没趣。 正好此时下方林陌开口,化解他的尴尬,“若说前次是小紫无知,误用夹竹桃,这次便是居心叵测,要的就是浑水摸鱼。” 她的目光落在小紫脸上,“小紫妹妹,我说的对么?” 小紫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难道是小紫?” “不,怎么可能是我!”小紫眼泪唰的一下流出来,大声辩道:“我做这事有甚好处,戏班里就二妞妹妹和我最贴心!” “也是,”小丫头们交头接耳,“小紫向来都是被小红,圆儿她们欺负,只有二妞对她最好……” 裴进锐瞧着屋内像有几百只鸭子关在一处,吵吵嚷嚷半天也没弄出个结果,转头看向陈幕。 不知为何,陈幕的两只耳朵变得绯红。 裴进锐打趣道:“有人在念你?” 陈幕冷哼一声。 “依我看,班里就小红姐姐和圆儿姐姐跟莫娘不对付,这事明摆着是圆儿姐姐得利,所以圆儿姐姐是最有可能做这事的人。” 人群有人下了结论。 圆儿怒目圆瞪,瞧着那人,“当时是林莫娘叫我顶上,我才扮得黄芪。” “若不是你早有心,怎会识得黄芪的台词走位!”人群里有人大呼道:“当初莫娘姐姐教过我们,要对整出戏了若指掌,才能更好地揣摩。我们几个花了许多功夫方才记下,怎地你不声不响就能记得黄芪要作甚,我可没见你跟我们一起背戏!” 圆儿气势倏地软了下来,嘴唇蠕动着,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没话说了?若不是提早知道大春上不了场,哪得这般恰好!” 眼瞅一口黑锅就要扣在自家头上,哪怕有再多心思,圆儿也不敢再隐藏。 她眼睛一闭,大叫道:“莫娘说的那日,我在一旁偷听,所以才会私下偷背。” ☆、第 23 章 众人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既已嚷开,圆儿再无顾及,继续嚷道:“为甚不叫大春出来,说说她今日到底用过什么。” 众人这时才发觉苦主大春并不在场,转看向王娘子。 “大春在医馆,你家爷在外边看着。”王娘子道:“去时我问过她,今日所用之物与平常并无不同,近来也未得罪过别人。” 小巧嘀咕:“圆儿姐姐可是一直看我们不顺眼。” “我都说不是我做的。” 几个丫头横眉冷对,其他人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圆儿感觉到恐惧,这口黑锅莫非真要扣在自己头上? “娘子,我想起来,”人群里忽然有个小丫头叫道:“前几日,大春随我们去湖边练嗓,走到一半她返回去取东西,谁知没过多久,她便面色惨白地跑回来,跟见了鬼一样。我问她发生了何事,她死也不说,会不会那时她撞破了什么?” 王娘子脑袋一嗡,身子猛地一晃。她一把抓住桌角,稳定住身子。 几日前,老三头破血流地回来,说是喝多了,在路上摔了一跤。 竟然另有隐情。 “是圆儿姐姐。”小紫突然从人群里站出来,“事已至此,就算再怕我也不敢替她隐瞒。定是大春撞破圆儿和班主厮 分卷阅读43 混,这才惹来杀身之祸——” 她看向王娘子,俏白的小脸带着三分坚韧,语气还有一丝颤抖,“前日傍晚,圆儿姐姐约我三更在屋外碰面,正巧莫娘姐姐肚子不舒服,我怕黑,便随莫娘姐姐一并过去,谁知在那没见到圆儿姐姐,反倒碰见班主——” 她转向林陌,羞怯地抿了抿嘴,“莫娘姐姐可还记得当时班主说的话?” 王娘子的手指紧紧捏着桌角,青筋毕露。 林陌似笑非笑地看着小紫,不做声。 小紫一脸期待。 王娘子喝道:“继续说!” 小紫这才将视线重新移向王娘子,“娘子,您且宽心,别着急。想来当时莫娘姐姐腹中疼痛,没注意。刚开始我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恰好听见班主在说什么‘爷等得好辛苦’。” 众人一片哗然,目光都落在圆儿身上。 圆儿如五雷轰顶,扑到王娘子面前,抱住她的腿哀声求道:“娘子,你信我,我真没有下毒,是小紫这贼蹄子要害我。” 王娘子双眼发直,低头看着圆儿。 在她的注视下,圆儿渐渐止了哀求。她瘫坐在地上,低垂着头,低低笑起来,“娘子,我敬你,我虽然坏,但从未想过要跟班主作甚。” “是他!”她抬起头,粉面挂泪,“那日清晨他喝得烂醉,差点在院门口轻薄我。若不是——” “林莫娘出现,我已经被他坏了身子。” 王娘子看向林陌,林陌点点头。 “好啊,”王娘子神经质地咯咯笑起来,“你们一个个都长了胆子,合着一起糊弄我。” 小紫怯生生地劝道:“娘子别气,想来莫娘姐姐是怕你伤心才不告诉你,你平日里最疼她……” “闭嘴!”林陌骤然出声喝道:“你说够了?!” “莫娘姐姐,你作甚这般凶。”小紫睫毛一眨,泪珠顿时落了下来,“娘子对你这般好,你却仰仗着娘子,在班里肆意妄为。这事本就是你的错,我不过是替娘子抱不平。” 林陌一耳光扇过去,耳光清亮,打得出人意料,屋内屋外的众人都忍不住抖了抖。 “我之所以不告诉娘子,确是怕娘子伤心。娘子生囡囡时伤了神,以至今时都未养回,谁让你这蹄子在娘子跟前乱嚼舌根。” 小紫双眼圆瞪,捧着明显肿起来的右脸颊,愣在那里。 “娘子喜欢我,那是我天生亲和,讨人喜欢。能做角儿,那是我天资聪慧,祖师爷赏饭。至于长得好看,那是打从娘胎里带出来。”林陌嗤笑一声,瞥了她一眼,“不像你,生就一副苦瓜脸,心肠还这般歹毒——” “可惜,你太急。”林陌抚上她的左脸颊,“也难怪,就豆子这么大点脑子,耗尽心血能做到如此这地步,也算是了不起。” “莫娘姐姐,你在说甚,我不明白,”小紫回过神来,身子往后缩,想要逃脱林陌的魔掌。 “不明白,今儿趁着大家都在,我就跟你仔仔细细从头到尾一次性说个明白。” 她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歪着头想了想,微笑道:“该从何说起,还是从你中毒那次说起。” 小紫骇得脸色青白,颤声道:“莫娘姐姐,当初是小红姐姐看不惯你,逼我给你下毒,我不愿。你在一旁瞧见小红姐姐威胁我,我也把来龙去脉告诉了你,是你要我自己想办法,我才被逼得没法喝了毒水。” 她扑到王娘子跟前,“娘子,我害怕,可我没办法。我不敢反抗小红姐姐,又不愿伤害莫娘姐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喝。” 王娘子阖眼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冷意。 “我和小红的事,”林陌冲小红笑了笑,“暂且不提。平日你性子柔弱,却敢以身涉险,解了困局。”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小紫激动得浑身发抖,“我不对你动手,小红姐姐就打我,把毒花塞到我嘴里,逼我吞下去。不是我死就是你死,你要我怎么办——” “二妞妹妹,你帮我说句话,当初你也看到,小红姐姐把我捏得青一块紫一块,浑身没块好肉。方才我帮了你,你为何不开口帮帮我。” 二妞站在那里“啊”了两声,思绪还没从震惊中抽离。 “是。”小红凄然一笑,“以前我嫉妒林莫娘,起了歹毒心肠,想要害她。可之后我也受到报应,我欠林莫娘的,自然会还给她。” “别老岔开话题,”林陌把话题转了回来,“算上昨日,我已经中过两次夹竹桃毒。” 她转向王娘子,“娘子可还记得三年前我曾经咳嗽过两三日,娘子还特地照偏方,下厨给我蒸了梨。其实那时我吐过血,小紫口口声声说不敢给我下毒,我却依旧中了毒。” “不,不是我,是……是圆儿!”小紫恨恨道:“一定是她听见小红姐姐威逼我,想要嫁祸给我,林莫娘,那时大家都不喜欢你,为何你非要咬着我不放。” “你这蹄子,还敢胡乱咬人。”圆儿冲过去扯着她的头发厉声道:“当时大春和小巧 分卷阅读44 她们和我寸步不离,我哪来功夫来偷听你。” “住手!”王娘子撩开眼皮大喝一声,“莫娘,你继续说。” “是,娘子——” “那时候我便起了疑心,之所以藏而不发,亦是不敢相信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能有这般深沉的心思。” 王娘子嗤笑了一声,“莫娘,你还是心善,有的人,是一生下来,就毒透了。” 这话几乎就是断了小紫最后挣扎的念头,她颓然地瘫软在地,眼泪接连不断地往外涌,再也不出声。 “果真是你!”圆儿恨得咬牙切齿,“难怪你老在我面前出现,不时提及林莫娘带着一班丫头排戏,过得安逸。原来是要借我手除去林莫娘,我本以为我已经够坏,不曾想你更胜之——” “难怪那时你会拉上林莫娘,”圆儿恍然大悟,“你知道林莫娘不会帮你,所以才给她投毒,让她制造骚乱,不曾想她没吐血,只是蹿肚子,你将计就计。” 小紫抚去面上清泪,瞧向圆儿,语气轻蔑,“是,我是想借你手除去林莫娘,可惜你蠢笨,当不得用。” “你!” 圆儿要去抓她脸,却被小紫一把抓住手,一耳光扇到她脸上,“我原本没想过要用你这头蠢猪,可惜我不小心听到你跟班主相约私会,你拿话哄骗我去赴约,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自保。至于你林莫娘——” 她森森笑着,瞧向林陌,“就因为我性子软弱,被她们推出来装鬼吓你,我虽不愿,可亦无法。我被你吓到生病,自那时我就发誓,终有一日,定要让你们都尝尝被人踩在脚底的滋味。”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还有你们,为虎作伥,若不是你们苦苦相逼,我怎会走到如今这步。” “那二妞呢,她对你那般好,作甚你要陷害她。” 小紫神色一变,看向二妞紧张道:“二妞妹妹,我没想过要害你,我只是不想你跟林莫娘那么亲近,她是个冷漠无情的坏人,我只是想……” “不,”二妞坚定道:“没有姐姐就没有我,姐姐救我出火坑,拿我当亲妹妹看。我救了你,你却害我姐姐,还把花藏在我床下,想要陷害我——” “难道你没想过事发后我会被毒打,被卖进娼寮?我真后悔那日心软,救了你这条毒蛇,才让你一再伤害我姐姐。” “不是的,”小紫拼命摇着头,“是她们逼我的,都是她们的错。为甚小红可以被原谅,圆儿可以被原谅,为甚你们不能原谅我!” 听了这许久,王娘子只觉身心疲惫,没想到就这么八个丫头,竟然闹出这些糟心事,她下了最后决定,示意老张头儿,“叫贩子过来把她发卖。” “不要,娘子,我求求你,我知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小紫扑到娘子身旁,抱住她的腿,大声恸哭起来。 ☆、第 24 章 小紫的哭声,宛如地底深处传来,蕴含着无尽的绝望和痛苦。 屋内涉世未深的几个丫头,呆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都愣着干嘛,堵了嘴,绑起来。”老张头儿指了两个丫头,对王娘子道:“我这就出去找婆子,趁着夜黑赶紧送出去。” 被指中的两个小丫头,懵懵懂懂地应了声,上前去捉小紫。 小紫忽然收了哭声,站起来把两个丫头猛地往旁边一推,饿虎扑食般,朝着林陌扑过去。 “姐姐小心!” 时间好似忽然被拉得绵延细长,所有的动作像是定格动画,一格格拉过。 林陌瞧得分明。 小紫面目狰狞,扭曲让她五官离开原本的位置,显得有些滑稽。晶莹的泪珠,随着她的动作,飞离脸颊,在半空做抛物线落体。 她的右手伸进衣襟,再出现时,握着一根暗铜色的锥子。 她举起锥子,朝着她的脸气势汹汹地刺来。 电光火石的一瞬,林陌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潮水般朝她涌过来,将她拉进海底。 噩梦再次袭来。 双腿软哒哒地像绞在一起的麻花,怎样都挪动不了半步,她只得拼尽力气往后倒。 潮水隔绝开所有的尖叫。 隔着水面,她瞧见那些声音化作涟漪,一波一波震开,震得她头疼。 她皱了皱眉,抬起手臂,想要接住那一锥。 身上可以留伤,但脸不能毁。 一片不真实的嗡鸣里,倏地有利器划过,像一把锋利的快刀,划破深海,替她开辟出一条新路。 新鲜的空气疯狂地涌进来。 林陌深吸了一口气。 顺着利器来时的方向,她抬头往上瞧。 不知何时,屋顶少了一片瓦,她自然不会相信原本那里便少了一片。 透过小小的空隙,她瞧见屋外天空浮着的星子,它们的光,闪耀在千百年之前,而千百年后的她,此时才得以见到。 “当”的一声, 分卷阅读45 金石撞击的脆响,拉回她漫无边际飘散的思绪,结束了一切的慢格播放。 林陌倒在地上,小紫随即扑在她身上,高举着手做出要插她眼睛的动作,手里却什么东西都没有。 等她反应过来,想要换手指去挖时,整个人已经被二妞踢飞,撞到墙上。 “姐姐,姐姐。”二妞小脸惨白,哭得格外厉害,捧着她的脸,慌乱地打量,“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儿?” “没事。” 倒地的那一刹那,她条件反射性地让臀去缓冲,除去那里有些疼外,其他部位没受到什么冲击。 林陌安抚地拍了拍二妞,起身走到小紫面前,抬起她下巴。 她像是撞击受了内伤,猩红的血从她嘴角蜿蜒而下,衬得她白到透明的面孔,莫名有了一种凄厉的美感。 “瞧瞧,现下你这张脸多美,记住这个表情,日后去了娼寮,指不定还能哄得男人替你赎身。” 小紫一怔,随即破口大骂:“林莫娘,我是婊/子,你也好不到哪去。就算你是戏芙蓉的角儿又如何,还不跟我一样是个任人作贱的婊/子。” “我是不是婊/子,不劳你操心,有这等闲工夫,还不如想一想,今晚过后你该怎么办。”林陌松了捏着下巴的手,漫不经心地在衣衫上擦了擦,起身示意其他人,将她绑起来。 这次小丫头们不敢掉以轻心,将小紫团团围住,五花大绑起来。 这一出戏,看得裴进锐浑身不自在。 难怪古人说“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出身乡野草莽的女子,行事亦如此卑鄙。 他不明白,就这样一个玩意儿般的东西,幕作甚要这般大费周章。 看着陈幕离去的身影,裴进锐招手唤来金通派人去叫林莫娘。 来人说是裴府老夫人有请。 林陌瞧了一眼天色,也不戳破。 方才屋顶应该便是陈幕和他跟班——裴府大公子。 只是不知此时找她作甚,方才那种事情,不至于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她垂着头,目不斜视地跟着丫鬟,走到一间屋子。 屋内摆放着整套的黑檀木家具,墙上挂着两幅狂草,一柄宝剑。窗户敞开,窗下估摸种着香草,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香气。 一张屏风将屋内分割成两部分。 林陌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屏风,看不清楚,也就作罢。 屏风后坐着的应该便是陈幕。 而裴府的大公子,此时背对着她。 “给大人请安。” 她依照习俗,对他背影行礼。 裴进锐沉默片刻,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我给你个机会。” 等了半天也没听到身后女人的声音,裴进锐隐隐有些烦躁,“我送你场富贵,从此你便能摆脱贱籍,你可愿?” “不愿。”林陌低眉顺眼,应声极低,却毫不犹豫。 裴进锐摩挲着手指。 他没想到一个低贱的伶人,竟然拒绝唾手可得的富贵。 倘若一开始他便知晓幕心仪的女子是这等狠毒心肠,说什么也不会抱着调侃的心态推波助澜。 他素来放荡,偶尔也做些流眠花宿的艳事,却不曾仔细想过,那些巧笑嫣兮的女子背后,藏着何等的腌臜算计。 今夜一事,让他大开眼界。 他不由地想起初见林莫娘的那日傍晚,亦是相同的场景,为甚那日远不及今次这般震撼? 许是方才幕出手的那一瞬,他终于看明白,幕全然不是玩玩而已。 他不能让这个伶人左右了幕,幕是翩翩君子,小人就由他来做。 “不愿?”裴进锐抽出墙上悬挂着的宝剑,指向林陌,“那你只能死。” 林陌瞧向他,一脸轻蔑,“你不敢。” “不敢?”宝剑架到她脖颈。 林陌只是冷笑。 他的手用力往下一压,猩红的血珠顺着宝剑滑下来,竟是半点都没有沾染剑身。 “今日,你若不杀我,他日,我定要报这一剑之仇。” 脖颈传来的痛楚,丝毫无损林陌嘴角的嘲弄,她看着裴进锐一字一句慢慢道。 裴进锐被她黝黑的眼睛瞧得毛骨悚然。 “子浩。”屏风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裴进锐心一惊,宝剑应声落地。 幕不是已经离开,为何会出现在屏风后? 正主终于出声,莫非要跟她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林陌气得差点笑出声。 她捂着脖子,对着屏风后面那人冷笑,“你所谓的大富大贵,不过是让我委身你主子。” “你!” 裴进锐被她的话语激怒,却碍于屏风后的人不敢动作。 “或许这样的事,对你们这些达官子弟来说,并不新鲜,也有诸多小娘子趋之若鹜,但我林陌却不屑——” “臣子当做良臣忠臣,万不可做妄臣佞 分卷阅读46 臣,我一个出身卑贱如蝼蚁的小女子都知,作甚裴大人你却不知?!” 斥完裴进锐,林陌继续,“我虽出身卑贱,却也从未有过妄想,我唯一求的便是靠自己双手得以安稳。更何况——” 她轻笑一声,“我明白,对你们来说,我不过就是一个玩意儿,玩过就……” 屏风轰然倒地,陈幕黑着一张脸从后面走过来,捉着她的脖颈,冷厉道:“你就是如此想的。” “是!” 陈幕的语气再森冷,脖颈的伤处再疼,亦无法阻止林陌。她看着陈幕,掷地有声:“我不做玩意儿,不做妾室,你敢拿八抬大轿昭告天下来娶我么?” 陈幕胸口堵着一块巨石。 他不懂为何会对一个明知是奸细的狠辣女子这般挂心。 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新鲜,他看多诸多闺秀,却从未见过这般用冷漠和心狠掩盖住善良的女子。 他开始好奇。 这份好奇渐渐变了质,经过时间的历练,非但没有消却,反倒深埋于他心头,慢慢酿成一汪陈酿。 他忍不住想要探试。 他没有想过强迫她什么。 只是当他转回,正好赶上子浩问她是否愿意接受时,内心陡然生出一股期盼。 像是那层蒙在他心头的纸,有朝一日骤然被人戳破。 可她的回答激怒了他。 那层纸像是浸了水,变成巨大的石头,堵在他胸口,他喘不过气。 对视中,陈幕渐渐冷静,松开她。 屋内站着三个人,屋外潜伏着两个人,依旧安静得像墓地。 林陌首先打破沉默,“若两位大人没有其他事,小女子告退。” 无人应她。 林陌依照规矩行完礼,缓步往屋外退去。 脚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她停住脚步,淡淡地道了一句:“方才多谢。” 今夜是下弦月。 天空掺着墨色,狂放地铺满苍穹,蓝得心悸。 星子任性地洒了漫天。 风带着凉意,夹着花香,努力往屋内送,依旧吹不散一屋子的沉闷和压抑。 时间已经过去许久,裴进锐开口道:“幕,是我僭越。” 陈幕抬眼,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拂袖离去。 那一眼,让裴进锐惊慌失措,当即双腿发软。 他慌乱地靠近木桌,努力支撑着桌面,才稳定住身体。 他看见大雍国未来的君王,万千闺秀心仪的情郎,在刘勋成追杀下几近死亡,绝地逢生,谈笑间风消云散的陈幕,双眼泛红,隐隐带着泪光。 ☆、第 25 章 耗尽心力,却打了一场的败仗。 林陌累得发慌。 曾经的她,为了一个case,可以厚着脸皮,打无数通电话去骚扰,被人百般拒绝,也转眼即忘。 只要拿到佣金,只要利益得当,她可以趋炎附势,可以唾面自干。 裴进锐给的条件很诱惑,是她书里书外这么多年来,接触到过最为巨大的一笔单子。 只要她松口。 从此,她不用恐惧未知,不用恐惧朱琰,不用耗尽心力艰难经营去博一个渺茫的未来。 她曾经竭尽心力想要得到的富贵,就摆在她面前。 她却做不到。 或许不是穿进《炽凰绝唱》,不是遇见陈幕,而是穿进别的故事,遇到其他人。她便能说服自己,做一只金丝雀,藏在一个男人的后宅,和无数女人玩心计。 可他是陈幕。 她失控了。 他是她每部人神共愤的马赛克虐文中,隐隐存在的光明。 开始只是淡淡的意象,若有似无地生活在和女主完全不相交的平行世界。直到写《炽凰绝唱》的那一段时间,她绝望到快要发狂,才敢将他细化,怀着不可言诉的诡谲心思,和她笔下的女主有了交集。 读者总在文下,被她虐得乐此不疲,却又不停跟帖,骂她变态,让她去死。 却无人得知,她笔下的每一个女主,都是她的化身。 她们腌臜卑劣地匍匐在烂泥中,苟延残喘,却依旧想要耀眼又温暖的光明。 虽然最后,她亲手替林莫娘碾碎那曾经可能的光明。 她想起简爱的那段话:“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如果上帝赐予我一点美,许多钱,我就要你难以离开我。” 因为是他,所以才会格外地在乎在他面前是否受到尊重。 她无法忍受这种不平等。 虽然可笑。 可笑的故事,可笑的幻想,可笑的慰藉。 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 林陌抬头看向散落漫天的星子。 星子亦静静地回望着她。 她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她也刚开始学会 分卷阅读47 去保护一个人。 回到院落,王娘子站在院门外,门上的灯笼照着她恬静的面容,倒像是亲人静候在家门外等着归途的浪子。 “如何?” 只一个眼神,王娘子便了然她此行的目的。 林陌勾起嘴唇,“我拒绝了。” “多好的机会。”王娘子笑了笑,“你不后悔?” “当初娘子把我从火坑救出,又吃了娘子这么多年粮食,怎么也得还得够本,才对得起娘子。” 王娘子挑了挑眉,“你若应下,裴府还能亏得了我?” “娘子的意思,莫非是要卖掉莫娘,好早日回家关上门享福?” “你呀你,这张利嘴,”王娘子又好气又好笑,亲昵地拉过她,顺手戳了把她额头,“就这么大点儿个人,跟成了精般。” 林陌嘿嘿一笑,“指不定我还真是个精怪。” 她扶着王娘子,往院内走,“或许今夜过后,裴府要将我们赶出去,娘子也不怪我?” “自然是要怪,”王娘子捏了一把她的粉脸,“你害得我少拿几回老夫人的赏赐,日后可得替我赚回来。” “好说好说。”林陌笑得狡黠,“娘子这么晚在外面等我,可不是只为这事儿。” 两人已经进了屋。 小囡囡躺在小床里,嘴里打着小呼噜,睡得甭提有多香。 王娘子俯身瞧了她片刻,替她掖了掖被子,转头过来对林陌道:“明人不说暗话,如今我也想明白,戏芙蓉这鸡窝容不下你这只金凤凰,我有个想法——” 林陌收了戏谑,正色。 “你替我唱五年,把戏芙蓉名头打响,五年后我把卖身契还你。” 林陌没想到王娘子想要对她说的竟是这话,愣在那里一时没有接话。 “吓到了?”王娘子笑道:“方才还夸你是个小人精,没想到转眼你就沉不住气,也不怪你吃惊,是我没用,才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我这辈子没甚盼头,当初爹爹做主招老三入赘,把家底交给他,他转眼卖了老人,说要组一个女班。我本想嫁鸡随鸡,可你也知道,老三是个什么德行。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动戏班的丫头,他前头答应得好好,随后就吃起窝边草——” “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但囡囡不能重蹈我的覆辙。我看得出,你是个精明人,只是在等机会。裴府这么大的家业,你都不放在眼里,想来定是有更大的野心。日后我也留不住你,还不如早早地卖你一个面子,也算替我的小囡囡结一桩善缘。” 林陌心下暗道,若王娘子知道刚才她拒绝的是谁,怕是定要立马把这话一个字不落地收回去。 不过这事她没打算让王娘子知晓,日后是一条船上的人,能够与王娘子同心,自然要省上许多力气。 更何况,她也不习惯被别人拿捏在手里,在这个世界,一张卖身契逼死一个人。 王老三可不是个好东西。 林陌爽利应道:“娘子既然拿真心待我,我亦不辜负。娘子只需给我三年时间,我定让大雍国满朝,都听到戏芙蓉的名头。” “就这么说定。” 昏黄的烛火在油灯中跳动,小囡囡嘴角含着笑,在沉睡。 两个年轻的女人,头挨着头靠在一起,立下盟约。 林陌出王娘子门时,正巧碰上转回来的老张头儿。 “师父,可是妥了?” 老张头儿瞧着她,点点头,进屋点了两个丫头,拿床板抬着小紫匆忙从后门出了裴府,交给门外候着的婆子。 这事瞒不过裴府。 隔日一大早,王老三带着大春转来,知道此事,冲着王娘子浑说一通,骂她不知轻重,就算要处理也得等他这一家之主回来。 王娘子给小囡囡喂着饭,眼风都不带瞟他一下。 王老三混闹半天,没人应声,只得胡乱收拾了一下,去找金通兄弟赔罪。 这一次,以往日日混在一起的兄弟,像是也不好碰上,传话的小厮很快转回,跟他道:“金爷跟主子出门,有甚话你同我讲。” 王老三敏锐地觉察到不妙,素日瞧不上的小厮,此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陪着笑,将来意和歉意小心翼翼地跟小厮细道一番,塞过去一个荷包,“请小爷原话给金爷递过去。” 小厮一脸严肃地拒了。 回屋的路上,王老三满头大汗,越想越不对劲儿,最后一溜烟跑回屋,跟王娘子兴师问罪。 “我怎么知道。”王娘子静静地听了他半天上蹿下跳,撩起眼皮,淡淡答道:“前几日,你不还跟你那兄弟好得蜜里调油,只差穿一条裤子。眼下不过就是一次没见到,至于这般着急?你那兄弟是裴府大公子眼前的红人,自然要时时不离主家。” “你不懂,你不懂。”王老三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着,“跟你这妇人说道半天,也没甚用,罢了,爷先出去转转。” 王娘子哼笑一声,也不管他 分卷阅读48 ,抱起小囡囡,颠着她戏道:“姆妈带你去湖边捉蝴蝶好不好?” 小囡囡咬着手指,点点头。 王老三轻蔑瞥了一眼,“一个小丫头片子有甚稀奇,还是快点给爷生个香火,好继承爷日后家业。” 王娘子不理,抱着小囡囡径直出了门。 “嘿,你这婆娘。”王老三站在门槛上,看着两娘母相互依偎的背影,感觉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变了的还不止这些。 就连裴府后门的小厮,对他的态度也一日不如一日,有时早了晚了,还不给他应门。 王老三一肚子火不知道该往哪儿发,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终日流连在温柔乡,酩酊大醉。 这日,月满,众人带着行头正要离去,后门来了个丫鬟,叫住她们,“主子的赏赐。” 她身后的两个小丫头送来两盘纹银。 王娘子让林陌代为收下。 一行人对着裴府正房的方向谢了恩。 早在半月之前,王娘子便托老张头儿在外寻了一处院子,暂时住下。 等众人到达,安顿好后,王娘子把他们聚在一起,“如今出了裴府,暂时没其他着落,功课不能拉下,每日都莫娘领着,去附近练习。” 自小紫那事发了以后,王娘子意识到团结的重要性。 小红和圆儿,如今也歇了火,班里虽不像铁板那般坚硬,却也渐渐和睦起来。 王老三连续几日在外奔波,忙得腿都细了,也没接到一张帖子。 这显明城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诸位,都跟突然死绝了一样,再也寻不到影子。 刚开始,他还敢去秦楼楚馆消磨光阴,随着兜里的银子愈来愈少,他也不敢再去,只得捡高楼外候着,想看看能不能寻一两个识得的面孔。 这日,他正在紫藤苑外头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一个大户人家家仆模样打扮的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开口问道:“你便是戏芙蓉的班主?” 王老三心头一喜,连声应道:“我是,不知小哥是哪位府上的贵人?” ☆、第 26 章 那人道:“今儿有一好去处指给你,就看你愿不愿。” 王老三满脸殷切,“可是小哥府上要请唱戏。” “一点就透。” 王老三摸出个荷包,塞过去,“敢问贵府?” 那人收了荷包,面上终于吝啬出一丝笑容,“朱府。” 王老三想破脑袋,也没想出这显明城里有姓朱的大户,一时有些踌躇。 首戏是在裴府打响,接下来也不能太寒碜,若是一般人家,他宁可歇着,也不愿意污了戏芙蓉的招牌。 那人好似看出他的犹豫,挑眼道:“怎么,瞧不上?你可知我家老爷是谁?” 这话里头可有些意思,王老三亦怕有眼不识泰山,赶紧陪笑:“还请小哥指点。” “我家老爷是戍南的大商人……” 听到这儿,王老三忽然想起,在戍南他曾听过一位富可敌国的大商人,急忙道:“可是朱琰朱老爷?” “算你有见识。” “哎哟喂,”王老三激动得面色发红,跟只苍蝇似的直搓手,“那位爷的名可是如雷贯耳,我也是戍南出来的人,这可真是,他乡遇故知。” 若果真是朱琰朱大爷府上,王老三想要接下这笔生意。 那朱府家财万贯不谈,据说跟朝中几位重臣,还有蛛丝马迹的牵连。 这几日他算想明白,前些时日的功夫已然白费,若此时能搭上朱爷这条线,指不定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拉了那人,进紫藤苑开了一间雅室,叫了三名妓子,一左一右陪着那人。 几杯黄汤下肚,那人左右开弓搂着妓子,醉醺醺道:“我家姨娘好这一口,我家爷宠她上天,自然她说甚就是甚,这才遣了我出来。” 王老三搂着身旁的妓子,小心道:“我家只接女客,不知朱爷……” 那人打了个酒隔,笑道:“把你的心塞回肚子,我家爷不稀得。若不是姨娘喜欢,你以为你那一摊子下三滥进得了我朱府大门?” 王老三心头虽恼怒,亦怕失了这机会,但听说是给妾室表演,仍旧不愿。 他拿定主意,笑道:“既然小哥看不上咱家,咱也不凑这个热闹。今儿这顿算哥哥请,日后再有什么好事,记得提携哥哥。”说完眼睛一棱,示意妓子退下。 “怎么,”那人搂着两个妓子不让她们起身,“两千两白银,你也不放在眼里?” 两千两! 王老三听到这个数字,腿都软了,还没等他从震惊中醒来,又听那人添了一句:“两千两白银演一场,你若不愿,现在就走。” 王老三讪笑着坐下,给那人倒上一杯酒,“果然是朱爷府上,这般豪气冲天,咱有眼不识泰山,给小哥你赔罪——” 那人斜着眼道:“既是赔罪 分卷阅读49 ,那就自罚,怎地要我作陪。” 王老三扇了自己两嘴巴,“瞧咱糊涂的,灌了点儿黄汤啥都忘了,该罚。” 他拎起酒壶,咕噜咕噜就往嘴里灌。 那人抱着妓子不说话。 王老三又自灌一坛,直至酒水顺着鼻孔流出来,这才作罢。 王老三趁着最后一丝清明,跟那人约好时日,这才放心地昏睡过去。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王老三付了酒钱,喜不自胜地往家里去。 王娘子抱着囡囡正和林陌说话。 门板忽然被人踢开,王老三一身醉意地大步跨进来,嘴里喊着:“素娘,爷今儿可寻来一个好买卖。” 林陌见班主回来,起身要走。 错身的当头,王老三伸手去拉她。 王娘子一巴掌拍开他手,拎起王老三的耳朵,生生将他从林陌身旁拽开。 王老三张牙咧嘴地呼着痛,“素娘轻点儿,爷多喝两口黄汤,就是想让丫头跟着一起高兴。” 王娘子啐了他一口,对林陌道:“莫娘,你先回去。” 林陌点点头,合上木门,将吵吵嚷嚷的两口子关在身后。 这些日子虽没开张,但她跟王娘子趁机聚在一起,将日后好生谋划了一番。 这一深谈下来,林陌方才觉得平日里不声不响,没甚存在感的王娘子,当得巾帼女英四个字。 只可惜生不逢时,若是去了书外的年代,指不定也能在福布斯排行榜上占据一席之地。 有王娘子坐镇把关,她更有信心。 “姐姐,”刚进屋,二妞就塞过来一把南瓜子,“这是小红姐姐晒的,特地留给你吃。” 林陌接过来,看了一眼小红,对二妞笑道:“作甚她自己不说,要你传话。” “我不是怕毒死你么。”小红坐在不远处,别扭地抢答。 林陌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小红紧张地看着她。 林陌的嘴嚼了嚼,忽然面色一变,倒在床上抽搐起来。 “我没下毒!”小红惊叫一声,扑过来就要掐她人中,“林莫娘你可别吓我。” 林陌猛地睁开眼,大笑着坐起来。 “好啊,你这蹄子,作弄我。”小红知道自己被林陌戏弄,又羞又恼,伸手就去挠林陌咯吱窝。 林陌拼命挣扎,笑到飙泪,“小红姐姐,求你大人大量,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就不,”小红气呼呼地继续挠着,嗔道:“让你这小蹄子作怪。” 两人闹作一团,忽然小红松开林陌,坐在那里嚎啕大哭起来。 “不哭了,好了,”林陌抱着她,安抚道:“美美的一个小姑娘,鼻头哭的通红,丑死了,二妞,拿镜子过来给你小红姐姐看看。” “哎。”二妞脆生生地应下,作势就要递铜镜过来。 “你才丑死了!”小红不好意思地从她怀里挣扎出来,擦着眼泪娇嗔道。 “好好好,我丑,这班子里最好看就是小红姐姐,丫头们,你们说是不是。” 小丫头们齐刷刷回道:“是,最美就是小红姐姐。” 小红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就要去捏小丫头们的脸,小丫头们忽地散开。 屋子里嘻嘻哈哈地闹起来。 隔日。 王娘子把林陌叫过去,“昨儿老三跟我说,寻了一桩生意,据说是戍南的大户,只去他家中演一场,给这个数——” 她比了个二字,“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心头总不踏实,你说这大户是不是钱多烧得慌,花这么多就为请我们唱一出。裴府连赏带赐,刨去你得的两套头面,也不到一千两。你说这中间可有甚蹊跷?” 林陌心一惊。 当初王娘子买她时,也不过五十两纹银,据说几乎掏尽她的压箱底。这些时日,她对物价也有一定的了解,这两千两,搁在书外那也是令人咋舌的数额。 “班主可有说那人姓甚?” “姓朱。” 林陌心头一跳,“可知道叫甚。” “叫甚我就没问,”王娘子疑惑道:“怎么,你认识姓朱的大户?” 林陌笑了笑,“哪能,以前迷迷糊糊像是听贩子提过一嘴,戍南有个姓朱的大户,出手很是豪气,或许就是他了。” “可我还是不放心,”王娘子继续道:“老三说是他家姨娘喜欢听戏,这朱大户特地为了姨娘,出高价钱请我们过去。” “那娘子更不必担心。”林陌安抚她道:“咱们班头出是在裴府唱的,裴府是什么人家,往来的都是达官显贵。这朱大户家再有钱,也不过是一方土财主——” “眼下咱们班在显明城里头打出了名堂,他知道单凭他们家世肯定请不来咱,只得痛下重金。这样一来,也算全了我们戏芙蓉的招牌。” “说得也是。”王娘子松缓下来,拉着林陌又讨论了一番,这才肯放她离去。 分卷阅读50 林陌脚下一拐,去了院外。 按照《炽凰绝唱》里朱琰发迹的时间线,此时他正在北边做生意,经历九死一生,不可能已经成为戍南一方有名的财主。 再加上朱琰此人,心思诡谲,冷血浸骨,对世间所有的人事,都比不得对钱权的渴望。 他从不把女人当人看,只当助他往上攀爬的工具,如何可能为了一个姨娘,满世界地撒银子,去讨得她的欢心。 那人必定不是朱琰。 林陌冥思苦想,如何都想不出故事里还有哪个姓朱的人家,最后只得作罢。 算了,就当她触发一个隐藏支线,到时随机应变。 算着王老三和朱府小厮约定好的时日,众人收拾行头,提前一日到了朱府后门。 若说裴府,端的是百年世家的内蕴,那朱府便是活生生的气派。 众人惊得合不拢嘴。 领路的是个丫鬟,领着众人来到一处院落,眼睛一瞪,“这儿等着,待我家主子梳洗好后,自会传见。” 说完,把门帘一撩,转身进去了。 幸得还是早晨,日头不算毒。 众人噤声,站在那里,静静等候。 日头越来越高,囡囡耐不住热,闹腾起来。 王娘子小声地安抚着她。 门帘一掀,方才那丫鬟走进来,叱骂道:“吵什么吵。” 王娘子陪着笑,“这位妹妹,囡囡身子骨弱,禁不得日头,你瞧。”她塞了一个荷包过去,那丫鬟看了一眼囡囡,方才没再骂。 她扫了一眼众人,高声道:“林莫娘是甚人,随我进来,我家主子要见你。” ☆、第 27 章 众人皆一愣。 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林陌随丫鬟进了屋。 娘子说姓朱的大户对姨娘格外宠爱。 今次一见,果真如此。 进门就是一张颇为气派的金丝檀木罗汉床,铺着米白的暗纹缎被,大大小小的缎面软枕,摆了一床。 罗汉床中央,坐了张同色案几,摆着一尊大肚子的笑口弥勒金佛,四周围了三个同样金灿灿的童子。 罗汉床两侧,各设有半人高的铜质飞天灯盏,雕工异常华美,连飞天裙摆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照明的不是烛火灯油,而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屋的西墙,整墙设做多宝阁,大大小小摆着许多金玉珠宝制品。 整间屋子,用一个字来说,就是豪气。 主人也算有趣,爱钱爱得如此坦荡,想来也不会难缠到哪儿去。 林陌愈发心安。 朱琰最忌讳自家身世,从不做这般暴发户风格。 雨过天青色软烟罗纱帘垂下,将室内分隔成两块。 姨娘似未起身。 林陌立在纱帘前,静静候着。 她已做好心理准备,独指了她出来,里头必有蹊跷。 引路的丫鬟见林陌跟块木头一样杵在那里,连哆嗦都没多打一个,眼睛一翻,掀开纱帘进去了。 约摸两盏茶功夫,屋内还没动静,林陌出声道:“不知贵人可起身,屋外日头大,班里还有稚子。” 纱帘后面一片死寂,整座屋子像是只有她一人。 林陌提高声音重复,依旧没人回应。 如此几次,她也怒了。 眼下已是七月,早晨尚可忍受,到午时已经热到不行。就是大人,也受不得日头暴晒,何况不到三岁的囡囡。 “既然贵人重金招我等前来只为戏谑,如今定钱尚未过手,此事就此作罢。”说完转身跨出门外。 纱帘兀地被人撩开,方才那丫鬟满面怒色,“区区一个伶人,说走就走,你做得了主?” “她当然能做主。”王娘子迎上来,不卑不亢,“既然贵府并无诚心,依我家丫头方才所言,就此告辞。” 那丫鬟被王娘子一呛,眼睛一瞪,还要再说,屋内又转出一个丫鬟,附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对林陌轻言道:“我家主子昨夜受了点风,早起用过药,精神一直不济。我等忙着照顾主子,一时顾不上诸位,还请见谅——” “方才主子说了,班里其他人可去院子歇息,烦劳林姑娘多等片刻,我家主子有话跟你说。” 王娘子害怕林陌被人拿捏,张口想要拒绝。 林陌笑着:“娘子领着大伙先歇下,想来贵人不会跟我这等山野村妇计较。囡囡可受不得晒,你瞧她小脸都红了。” 王娘子低头一看,果然小囡囡面色恹恹,似要发起热来。 “那我先去。” 王娘子带着众人离开。 两丫鬟也不跟她多话,径直回了屋。 林陌闷不吭声地回屋里站着。 她又不是白痴。 屋内比屋外凉快许多,且燃着清香,甚是好闻。 这儿没香水贩卖,能染点 分卷阅读51 香气自然也欢喜。 何况此时,听纱帘那头的动静,像是里面已经起身。 一队青衣丫鬟,捧着面盆,热水,花瓣,牙具,鱼贯而入。 里面一顿忙碌,好不热络。 刚才消停,门外又进来一队丫鬟,捧着妆奁,衣衫。 像是生怕谁看不见里面摆着什么一般,妆奁里的东西都被取出,珍珠玛瑙金玉宝石制成的头面摆在上面,简直就是行走的珠宝店。 林陌还从未见过这般刺眼的首饰。 这朱大户想来年纪应该较大,老眼昏花,这才没有被自家姨娘头上插着的首饰刺瞎。 又是一阵忙碌,估摸着里头就要出来。 又过来一队丫鬟,手托木盘,上面放着各种时令小菜,红的绿的甜的脆的,一看很丰盛。 就这么几盏茶的功夫,来了三波丫鬟。 果真好大的派头。 看来这主子是要用过饭才有空接见她。 果然到哪儿都是,赚钱如吃米田共。 “主子,这碗鱼翅是爷临走前,特地嘱咐奴婢瞧着你服下……” “主子,爷吩咐……” 听屋内报着菜名,都是些山珍海味生猛海鲜,刚起床就吃这般好,也不怕爆血管。 林陌腹诽着,也饿了。 就这么一直站着,也不是办法。 看着门帘一掀,有人进来,林陌眼珠一翻,猛地往前一倒,扑在地上。 “外面怎么了?” “回姐姐话,那伶人晕了过去。” 问话那人顿了一下,方才道:“主子善心,既然那妮子福薄,当不得主子赏,就找两个小厮送她回去。” 过来两丫鬟,把林陌扶到屋外走廊,招来廊外的小丫头,交代了几句,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小丫头飞快地跑开。 林陌睁开眼睛,看着廊外的其他丫头,想要问路。 没人理她。 正在这时,王娘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林陌一喜,赶紧随她离去。 “没难为你罢?”一出院子,瞧着四下无人,王娘子赶紧道。 “还好娘子来了,”林陌拍拍她手,两眼笑成月牙,“不然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就说不该接下这帖子。”王娘子眉心皱成川字,“老三这厮没头没脑,净做些混事。” “无妨,”林陌打趣道:“班主是被白花花的纹银迷了心,哪里还能想得到其他。反正过完今日,明日演完就走。” “也只能这样。”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依照惯例,众人去戏台摆设。 引路的丫鬟,将众人领去一个坝子,就要转身离去。 这坝子地面坑洼不平,全是黄土,不远处有一座马厩,像是跑马场。 更别提什么戏台,出相入将,什么都没有。 “这位妹妹,”王娘子拉住那丫鬟,“可是走错地方?” 那丫鬟眼睛一翻,“就这儿。” 王娘子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朱府竟然这般辱煞尔等,这钱不赚也罢,大伙收拾行头,走了。” “走?”远远地,传来一声嗤笑,“今次娘子怕是没这么硬气。” 众人回头一望。 八个粗壮婆子,抬着一张轿椅,上面倚了位披金戴玉的美貌女子,随行另有八个丫鬟,打扇奉茶捧果,浩浩荡荡地过来。 等看清来人,小丫头们都骇了一跳,有人惊呼道:“小紫,是你!” “今儿早,王老三已经收过钱,”小紫未理会她们,矜持地笑着,对王娘子道:“娘子若要毁约,先把我家老爷的两千两白银还回来。” “小巧,”王娘子哼笑一声,“去,把老三找来,今日我做主,这帖子,不接。” 小紫笑眯眯地倚在轿椅上,瞧着王娘子。 不多时,小巧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娘子,爷……爷不在。” “哎呀,”小紫轻呼一声,“忘了告诉娘子,今晨王老三拿了银子,跟着就出了府。” 王娘子一咬牙,“放我出府,一个时辰后,我把两千两给你送来。” “痛快。”小紫一击掌,算是应下。 王娘子对林陌使了个眼色,林陌脚刚一动,小紫便道:“娘子可以走,我跟莫娘许久未见,还有几句体己话要聊。” 王娘子心一惊,瞧向小紫。 小紫笑得意味深长。 “娘子别担心,快去快回,”林陌捏了捏她手,“大家都在。” 明眼人都看得出小紫这是来寻私仇。 眼下她们拿了朱府两千两白银,不尽早还回去,自然矮上一截。 打发走王娘子,小紫抬起眼睑,懒洋洋地扫了一圈,“许久未见,诸位没甚变化。” “当然比不上贵人,有如此大的造化。”小红接话。 “是小红姐姐,”小紫斜睨 分卷阅读52 了她一眼,“当年在班里,承蒙小红姐姐厚爱,如今我自然要回馈姐姐,来人,把东西送上来。” 随行的丫鬟里,出来一人,端着一杯酒。 “小红姐姐,”小丫头们骚动起来,拼命劝阻,“不要喝。” 小红拦住她们,“我自己做的孽,自己担。”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林陌,上前接过酒,一口喝下去。 小紫瞧向圆儿,圆儿轻蔑道:“我还以为你能翻出甚水花,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小紫没理她,转看向林陌。 “当初我离开时,姐姐跟我说,让我记得那时的模样,指不定还能哄男人替我赎身,”她咯咯笑出来,眼眸里荡出妩媚的光,“不曾想,托姐姐金口,果真找到了好郎君——” “这一杯,我谢姐姐,金口玉言。” 小紫抬头饮下。 林陌站在原地不动,冷漠地看着她。 “怎么,看不上?”小紫嘴一呶,出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看就是练家子。 几个老师傅拿着琵琶二胡唢呐当头,小丫头们押尾。 老张头儿和二妞手持片刀,站在最前头。 一群人紧紧把林陌围在中间,警惕地瞧向小紫她们。 “就你们这帮老胳膊老腿,敢在朱府动手,”小紫面色一变,大叫一声,“有歹人闯进府里,想要杀人。” 话音刚落,一群披甲带刀的侍卫冲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俊俏的公子,一见到他,小紫当即娇声叫道:“琰郎,救我,我好怕。” 林陌抬眼一瞧,登时僵在当场。 ☆、第 28 章 他面容清隽,目光清亮,眼波流转间,隐约带着孩子气的天真,让人情不自禁地为他沉沦,为他耗尽全力,呵护他的纯真。 只有她知道,他的内心,是阴郁诡谲腐烂而成的泥沼。 他的温柔体贴,不过是剧毒的诱饵,引着所有接近他的人,心甘情愿地深陷其中,肉身腐化作养分,润泽他的野心和欲望。 他朝她看过来。 她看到他黝黑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扩张。 人类寰古以来,对危险的探知,让林陌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站立起来。 她知道,他对她产生了兴趣。 “琰郎。” 小紫的柔媚呼唤,没有止住他前进的步伐。 他双手置于身后,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闲庭信步地朝她走来。 得不到回应的小紫,心头笼罩上一层阴影。 那日被架出裴府,交给婆子,她以为此生无望,必定在无边地狱中挣扎至死。 不曾想,半路上遇到一伙强人,看到她们,二话不说,拔刀就杀了婆子和随行的小子。 她自以为小命不保。 不料人群散开,走出一位翩翩公子,他眼若秋水,面若桃花,宛若天神。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他靠近自己,对她伸出手。 她胆怯地握住他手,他的手很暖,玉一般温润。她没摸过玉,只听见林莫娘那蹄子说过头面镶嵌的玉很好,很温润。 他抱起她,在她耳边低咛:“不怕,我带你回家。” 她从耳朵一下红到脖颈,害羞地把头窝进他的怀里。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她一直以为活在梦境。 她住进从未见过的奢华大屋,珍宝金玉川流不息地送到她面前,她惊呆到合不拢嘴,琰郎却丝毫不嫌弃,抱着她,宠溺道:“只要你喜欢,天上的星子都可以摘给你。” 床笫之间,耳鬓厮磨时,琰郎总是半眯着眼,深深地看着她,动情地唤着她名字,用力将她倾覆。 她终于明白,是什么迷住了她的琰郎。 眩晕中,她伸出四肢,将他缠得更紧,仿佛只有这般,才能抹去她心中的不安,才会永不失去。 没想到,这梦醒得如此之快,而且是被她此生最恨的人打碎。 小紫染了蔻丹,被丫鬟修剪尖尖的指甲,深深掐进方才拿羊乳脂玉膏抹过的手心。 “你,叫甚名?” 朱琰走到林陌面前,垂下眼睑,卷翘的睫毛掩住他眼中的波澜。 林陌回望着他,像是忽然之间被人打通奇经八脉般,她被脑中的念头骇到。 虽然故事线看似偏离预设的轨迹,但并未完全脱离她的故事设定。 《炽凰绝唱》里,因着美貌和天资,林莫娘一进戏芙蓉便颇受王娘子的喜爱。 小紫利用小红和圆儿再三作祟,亦未能让王娘子彻底放弃。 她另生毒计,设计王老三和林莫娘鬼混,被王娘子撞见。 身怀六甲的王娘子怒急之下,当场早产下囡囡。 小紫招呼众人,将光着身子的林莫娘拖到屋外毒打,就在快要被打死的当头,朱琰从院门进来,将林莫娘买下。 分卷阅读53 没想到,她的出现,仅仅打乱人物出场的顺序和发生的事件,林莫娘命运转变的关键点,依然如期出现。 只是,如今的小紫,代替了当初的林莫娘。 若她没出现在朱琰面前,或许小紫便能顶替林莫娘,重蹈她的覆辙。 可由于她亲手设定男女主相互吸引的定律,她的出现,导致命运的轮/盘再次逆转。 她已经激发出,潜藏在朱琰内心最深处,那股无人知晓的狩猎欲望。 林陌第一次感到后悔。 “你们想要作甚!” 清脆的女声,打断林陌的懊悔,她一个激灵,从混乱中清醒。 朱琰身后的侍卫,潮水般涌上来,想要将她们吞没。 二妞娇喝一声,挥舞着片刀朝朱琰砍去,老张头儿亦不声不响地往前跨出一步,替二妞清除周围的阻碍。 一场毫无悬念注定以卵击石的惨烈即将上演。 林陌大喝一声:“住手!” 她奋力从人墙后方挤出去,一把扯过二妞,呵道:“你怎地这般莽撞——师父,你作甚与二妞一同犯浑。” “可是姐姐!” “闭嘴!”林陌怒目圆瞪,“我们本就收了朱府的银两,娘子没回来之前,这事便是我们理亏。你莽撞不要紧,你回头看看身后站着的师父们,看看小红小巧她们,难道你要他们陪你一同送死?!” 二妞圆眼一眨,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低头不再言语。 林陌把二妞交给老张头儿。 “朱爷,”林陌清清嗓子,朝朱琰行了个礼,“方才我妹妹鲁莽无礼,还望朱爷念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高抬贵手饶过她。是我教导无方,我替她向朱爷认错。” 林陌双腿一软,就要跪下,给他磕头。 “别急。”朱琰上前一步,捉住她肩膀,阻止她的行动。他的语气温柔到滴出水来,“告诉爷,你叫甚名,方才的事就此作罢。” “琰郎!” 小紫好不容易从人群穿出,听到这话,蓦地慌了。 朱琰往旁一闪,眉头一皱,轻飘飘道了句“吵。” 方才想要捉林陌的两个婆子,改了目标,老鹰捉小鸡般一把钳住小紫。一个婆子不知从哪儿摸来根帕子,粗鲁地往她嘴里一堵,随即将她拖开。 小紫被突如其来的惊变,骇得泪流满面。 她拼命挣扎,也未能从婆子手中挣脱,金钗玉簪散落一地,很快便没了踪影。 戏芙蓉的众人,见此情景,都焦躁起来,蠢蠢欲动地想要抢回林陌。 “林,莫,娘。” 林陌目不转睛地盯着朱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名字念出来。 朱琰瞳眸一缩,笑得甚为快活,“莫娘,莫娘,莫娘——” 他好似陷入狂热,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几遍,兀地道:“你可知,爷寻了你甚久。” 诡异的精光从他眼眸飞速划过,途中,沾染上其他色彩,有了别的意味。 林陌眉头一蹙,奇怪道:“我和朱爷此生从未见过,朱爷为甚要这般说话?” “不知为甚,方才见你的第一眼,爷就有这感觉,”朱琰眼眸汪着无尽的温柔,似要将她溺死其间。他露出雪白的牙齿,浅浅笑道:“仿佛前世,我们便是一对相濡以沫恩爱白头的恋人。” 他这话,换做其他小姑娘听,肯定感动到热泪盈眶,恨不得当即以身相许。 可惜遇到她这个亲妈。 林陌心头翻了一个白眼。怕是林莫娘泉下有知,听到这话,会气到诈尸。 “朱爷说笑,”林陌娇弱弱地笑了一声,回头看向处于爆发边缘的老张头儿,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这是我师父,方才他也是忧心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不必多说,”朱琰语气和蔼地打断道:“你开口,爷便不会跟他们多计较。” “谢朱爷。”林陌小心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要挣脱朱琰的束缚。 朱琰的手指一紧,随即松开,“莫娘怕爷?” “朱爷说笑,”林陌顾左言他,瞧了眼天色,“算着脚程,我家娘子应该快要返来。欠朱爷的银子,待娘子到时,必定悉数返还。” 朱琰嘴角一勾,不紧不慢回道:“既如此,不若我俩换个阴凉地儿。” 林陌瞧了一眼身后众人,再看向朱琰身旁的侍卫,摇摇头。 “吓着你了?” 朱琰大手一挥,众侍卫瞬间退去。 日头当空暴晒,坝子四周没有任何遮挡,黄土烫脚,众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戏芙蓉的众人,不论大小,全都直挺挺地站着,没一句他话。 林陌垂下头,故作不知朱琰肆无忌惮的打量,眼下她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若待会娘子返回,还了银两,朱琰另拿一套说法,不认这账,又该如何是好。 她不是林莫娘,可不指望被他盯上后,进了他府,能够轻轻松松地走出 分卷阅读54 去。 若是……陈幕在就好了。 林陌鼻子一酸,眼眶登时有些发胀。 她咬着嘴唇,那日已经将局面闹得不可收拾,怎地还要去想他……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头,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喜悦的低呼:“娘子来了。” 林陌抬眼望去,王娘子一脸严肃地朝这头赶来。 她走得越近,林陌的心愈往下沉,直至最后,身后众人都看出不妥,安静下来。 朱琰对着林陌,懒洋洋道:“你家娘子,可是拿钱来赎你?” 王娘子强撑着走到林陌身旁,一把抓住她的手,嘴唇发抖:“那狗日的,把钱全卷走……一分都未留……” 林陌紧紧搂着浑身已经失了气力的王娘子,思忖片刻,靠在她耳边小声道:“裴府老夫人赐我的两套头面,应该值不少钱。” “可那头面……” “娘子,”林陌坚持,“我自会去裴府向老夫人请罪,当务之急,还是将大伙从这儿救出去。” “也是,”王娘子擦了一把汗,重新站起来,“朱爷,还请再宽限老身一个时辰。” 朱琰哼笑一声,“若爷不允,你当如何。” ☆、第 29 章 “朱爷,您大人大量……” “爷方才已经给过机会。”朱琰面无表情地掠过王娘子,笑吟吟地瞧向林陌,目光专注且悠长,仿若这世间唯一值得他关心的,只有她。 林陌腹诽,这男女主角光环也实在是太过强大。 她可不记得有写过,朱琰对林莫娘有这般的深情。 “朱爷,当初您花重金,请戏芙蓉进府,便是为了磋磨我等?” “自然不是。” “既然如此,为甚你家姨娘,派人将我等带到马场,”林陌打量着四周,道:“这可不是唱戏的地方。” 林陌尽量让面部肌肉松弛,语气保持在一个四平八稳的状态,不做过多起伏。 单说林莫娘这张脸,但凡有娇嗔喜怒,便风情万千,撩人到不行。 唯有保持面瘫,方才减去三分光彩。 她不愿引起朱琰更多的兴趣。 “姨娘?”朱琰哂笑,“爷这就让她来给你赔罪。” 林陌还未开口阻止,小紫已经被侍卫提溜回来,扔到林陌面前。 朱琰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陌,声音低沉,犹如情人在耳边低语,说着却是令在场众人毛骨悚然的话:“莫娘喜欢怎样的赔罪,切下一只脚好不好。” 小紫拼命摇晃着脑袋,曾经完美精细的妆容,被惊恐完全扭曲,她努力地蠕动身子,向朱琰靠近。 朱琰视而不见地踩上,小紫好不容易挣脱出,想要拉他的手,催促林陌,“莫娘喜欢哪种,挖掉她一只眼?” 纵然林陌早已知道,朱琰便是这等无情冷心之人,也忍不住打了个冷噤。 朱琰对女人的狩猎,甚为广泛。府中收集了许多环肥燕瘦,她们或是某姑娘,或是干女儿,她们爱他爱到疯狂,却从没一个能得到他的名分。 正是因为这样的了解,在听到朱府姨娘四个字时,林陌才第一时间否定了朱琰。 她以为小紫定是在他心中占据一角,才做了姨娘。 没想到。 “朱爷,这是你府中的事”。林陌顿了顿,继续道:“既然朱爷不肯让戏芙蓉退钱,那依照当初约定,将今日这出戏唱完。只是朱爷亦看到,府上提供的马场,条件简陋,我等只能尽力而为。” 若朱琰还跟她假装,林陌自然愿意在引发最小关注的前提下,与他周旋。 眼下,他连装都不愿装,她还跟这个变态虚与委蛇作甚。 拿定主意,也不管朱琰作何应答,林陌反身回到人群,跟众人耳语一番。 戏芙蓉的各位,当真头顶烈日,在黄土漫天的坝子中间,把排场铺开来。 她们改唱了一出《精忠报国》。 林陌画老妆扮了岳母,二妞做了岳飞。 一行人咿咿呀呀,唱念做打,于黄土飞沙之间,将岳飞的一生,演绎得悲壮淋漓。 朱琰颇有兴致地坐在椅上看戏,看到兴头,手击着大腿,和上几句。 林陌有些迟疑。 这人不是朱琰,至少不是她笔下的朱琰。 这一出戏,班里的众人,均拿出看家功夫。尤其是二妞,更是端出十二分的精神,力求拳眼到位,生怕到时候落下话柄,生出别的是非。 待二妞扮得岳飞悲壮死去,鼓点收鸣。 林陌带着老妆,上前台,“朱爷,戏已演完,戏芙蓉这就告退。” 朱琰但笑不语。 林陌亦懒得跟他废话,一声招呼,众人连妆都不卸,匆忙收拾好行头,就要离开。 本以为走得不会顺当,没想到朱琰竟没让人阻拦,只一路尾随,一直将他们送到大门。 大门近在眼前。 分卷阅读55 众人心情松快起来。 两个乐师伸手去抬门栓,一只羽箭呼啸而至,端端射中门栓,唬得两个乐师手一松,门栓嘭的一声,重新落了回去。 “朱爷,这是甚意。”林陌旋即回身,漠然地看向朱琰。 朱琰背着双手,笑容尤其可恶,“方才莫娘走得太快,爷一时心急,忘记告诉莫娘。今早,王老三已经在赌坊,把戏芙蓉输给爷。” “不可能!”王娘子怒喝道:“我家老三从不进赌坊。” 话音刚落,王老三五花大绑着,被人从朱琰身后带出,他耷拉着头,鼻青脸肿,奄奄一息。 王娘子乍一见,怒急攻心,指着朱琰厉声道:“朱爷,我家老三作甚被你打成这般模样,莫非朱爷仗着财大气粗,想要屈打成招!” “契约已经定下,白纸黑字盖了你家老三手印。” 捉着王老三的侍卫,从怀中摸出一张契约,大声读起来。 王娘子目瞪瞪地看着王老三,冲着天空凄然一叫,兀地大笑起来。 戏芙蓉的众人,都以为王娘子气蒙了心,赶紧扶住她,替她顺气,轻声安慰。 王娘子推开她们,对朱琰道:“既然老三将戏芙蓉输给你,契约在手,我王素娘亦无甚好讲。只是,你买下戏芙蓉,却要放林莫娘走。因为,早在三日前,林莫娘便已不是我戏芙蓉的人!” 众人一片哗然,林陌亦满心疑惑。 王娘子凄然一笑,拍着林陌的手,“那日过后,我想着既然将囡囡托付给你,索性撕了你的卖身契。原本想过几日再告诉你,不曾想今日倒是派上大用场。”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朱琰,压低声音,“我看清明白,那贼子冲你而来。先前他宠小紫上天,转眼之间,便能践踏她如泥。无论如何,娘子都不能让他欺辱你——” “王老三这狗东西,将我等输给朱府,命该如此,我无甚好说。只望你看在相识一场,早日搭救小囡囡,给她一碗饭吃,让她长大成人,寻一良婿,无需富足,只要疼她爱她敬她重她,就是死,我亦瞑目。你的恩德,来世我衔草结环。” 林陌没想到王娘子竟然如此坦荡可爱,但她不认为王娘子的话,能解眼下困境。 “朱爷。”王娘子松开林陌,转向朱琰,“林莫娘不是我戏芙蓉的人,朱爷可以放她走罢。” 朱琰不理。 “莫非朱爷是打算强抢民女?朱爷莫要忘了,戏芙蓉头一出可是在裴府唱的,裴府老夫人异常喜爱莫娘,还赏了她两套头面。” “那又如何。”朱琰笑得漫不经心,“从裴府出来,可还有人请你们去唱戏。” 原本打算狐假虎威,没想到最大的仰仗,被朱琰一语道破,众人彻底绝望。 “朱琰,你以为没人请他们,便是裴府厌了她们?” 半空中传来男人的轻笑,得如同仙乐般,登时使得众人激动得手舞足蹈。 林陌的心脏疯狂地跳动。 这声音,她很熟悉。 裴进锐从屋檐上飘然落下,摇着扇子,站在众人面前,瞧着朱琰不屑道:“怎地,你想扣下这戏班?” 林陌眼巴巴地瞧着裴进锐来的方向,未见陈幕踪影。 一时五味杂陈。 他作甚去了?为甚没出现?莫非裴进锐此次前来,只为解他们之间最后的恩怨,从此互不再欠? “裴大人大驾,”朱琰温润地笑着,拱手道:“朱某当然不敢,只是王老三已经将戏芙蓉输与在下……” “裴大人,莫娘是自由身,请大人带她离开。”王娘子不失时机地叫起来。 裴进锐回身望了一眼林陌,冷道:“多少两?”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唯有王老三拉长声音叫唤道:“三万两,裴大人,朱府小厮出千,坑了我三万两。” 裴进锐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不巧,差一两。”他看了眼王老三,“这一两就由你抵,朱琰,你道如何。” “既然裴大人开口,在下自当遵从。” “不要,裴大人,求求你救我,我再也不敢。”王老三痛哭流涕,却没人理他。 众人一同出了朱府。 府外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 林陌随裴进锐往前走了几步,强打起精神,问:“裴大人为甚会赶来。” 裴进锐背对着她,冷漠道:“幕留在你身边的人,传信过来。” 林陌一愣,他派了人守在她身边…… 裴进锐等了半天,也没听到身后有动静,他清了清嗓。 林陌道:“那……” “爷方才在你身上花了三万两,眼下爷有一个要求。” 林陌的心,咚咚跳起来。 莫非这是要上演霸道护犊老妈,拿百万支票,打发小白花的戏码。 她抿了抿嘴,“请裴大人示下。” “幕去了辰溪,受了重伤……” 林陌脑子一嗡,“他,可有事? 分卷阅读56 ” “你去照顾他。”裴进锐艰难说出这五个字。 他感觉像是吃了人黄,若不是幕受伤太重,高烧不醒,谁也灌不进汤药,他不会来找这大逆不道的死丫头。 “戏芙蓉?” “我会给他们找个院子住下。” 林陌跟王娘子交代了几句,小跑回裴进锐附近,“何时起身。” “立时。” 林陌当即被马车送走。 这是林陌第一次坐马车,车轮碾压在凹凸不平的路面,颠得她吐得厉害。 她小脸惨白,紧紧贴在侧壁。 陈幕不会死,他自会做昇王,将大雍国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为甚他却三番两次地受重伤,如今的她已经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的出现,就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第 30 章 近乡情怯。 一路的颠簸,一路的揪心,一路的望眼欲穿,在最终到达的那刻,全部化作踌躇。 马车停下,林陌坐在车厢内,竟然不知这一步,到底该不该迈开。 在这样一个时代背景,喜欢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她又是这样一个卑劣的背景,显而易见是一件极其可悲的事情。 她时常写故事,因着想象,剧情需要,便可以随意安排两人的相遇。可当命运将她投射到笔下的故事时,她才知道,其中的惶恐无助与撕裂,如同一座又一座大山,耸立在她面前。 她不晓得是否有勇气,敢去攀越,更不晓得站在终点那人到底是何心意。 “姑娘。” 车夫再次催促。 林陌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杂乱无章的多余情绪通通压下。 她此去前来,只为报恩。 报他救她出朱府,三万两白银的大恩。 林陌下了车。 车外不止有车夫,还立了位披甲的士兵。一见到她,略微行礼,随即转身离开。 林陌牵起裙摆,小跑跟上去。 她被引到一处门窗紧闭的屋前。 打开门。 闷热裹挟着汗臭血腥,轰然而出,林陌被熏得倒退两步。 等她忍过那股恶臭,往屋内望去时,发现屋内站着几个披甲带血的汉子,朝她看来,目光中有不善。 士兵想要闭门。 林陌回头道:“敞开。” “无知妇孺。”屋内有汉子不屑地哼斥,却又未再坚持。 想来屋内的诸位,都知她是谁。 林陌也省去自我介绍的功夫,径直上前。 陈幕双眼紧闭,汗如浆下,全身的血,都聚集在胸膛处的纱布,端的是触目惊心。 “为甚伤得这般厉害?” 床旁大夫模样的男人答道:“公子伤到心口,若再高烧不退,恐怕……” 林陌蹙眉,“你是大夫?为甚不给他退烧?” 陈幕浑身温度极高,她还未靠近,便已能感受到他周身的热浪。绷带倒是扎得挺好,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值得称赞。 林陌不由有些头疼,她不通医术,这世界医术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当初她在设定时,怎么就没多想。 大夫似有些不服气,“药灌进去,公子原封不动吐出来。” “他烧到神志不清,自然不能吞咽,”林陌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吐出来你不晓得接着灌?” “你!” “去,端药过来。” 大夫眼睛一瞪,最终没说甚,悻悻去厨房端来药。 “你,将他牙关撬开。” 林陌随意点了个壮硕汉子。 那汉子瞪了她一眼,略一犹豫,走到床前,手下一用力。 林陌接过大夫递过来的药碗,一口一口小心地往陈幕嘴里喂。 饶是她再为细心,大部分药汁还是溢了出来。 “再来一碗,”林陌对大夫吩咐:“不,炉上熬着药,多喂几碗,你看着分量,够了跟我讲。” 墨黑带苦味的药汁,涓涓不断地从陈幕嘴角溢出,流了满床。 林陌毫无怜悯之心,硬是强迫着喂足分量,才肯收手。 她瞧了一眼陈幕,此时他呼吸绵长,药汁好似已经起作用。 林陌松了心,问道:“隔壁可有空房,我要稍作休息。” 屋内众人一愣,方才喂药的汉子不忿道:“公子眼下还未苏醒,你竟有心思休息。” 林陌看了一眼屋内众人,个个铁打汉子,都熬得短了半分,还在这里逞强,“我风尘仆仆从显明赶到辰溪,一路换过四匹良骏,便是马儿也……” “又没让你跑。” 林陌哼笑一声,“你家公子,身受重伤,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想来诸位大人皆是他手下得力干将,挤在屋中,忙活两天一夜,连碗汤药都灌不下去——” 陈幕手下干将,一个顶一个的壮硕 分卷阅读57 ,一群熊一般的汉子,被她训得面红耳赤。 “怎地,离了我这无知妇孺,尔等几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还拿不定主意?!” 汉子们怒目圆瞪,嘴唇蠕动,却甚都没说出来。 林陌缓了一口气,“或许朝堂打仗,我不如诸位大人。但照料病人,自是比诸位大人细心。若诸位大人不介意,还请先行下去休息,再出外缉拿凶手,这里交由我。” 诸人看着病床上躺着的公子,面色已有好转,几下一思忖,抱拳离去。 方才拥挤不堪的屋内,登时清净不少,只剩林陌和大夫并着陈幕。 林陌对半空道:“你出来,我有事交由你。” 朔从半空落下,大夫看清楚是朔,面色一惊。 “给我搞点吃的,”林陌毫不客气地吩咐:“顺便探查一下你主子作甚受的伤。” 朔不语,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林陌叫住他,“你家公子派你来我身边时,可有交代让你听从于我?” 朔没停留。 林陌恨恨地瞪了床上无知无觉的人一眼。 等到朔带来食盒,林陌交代了两句,匆忙清洗了一下,喝了半碗粥,便困得趴在桌子上熟睡。 等她腰酸背痛地醒来,已是半夜。 隔壁燃着烛火,窗户糊了纱,空气流通不少。 朔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茉莉,静静地卧在窗下,吐露着芬芳。 床单已经换过。 林陌坐在床前,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陈幕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深邃的眼眸冷冷地瞧着她。 林陌惊得鼻头冒出密密热汗,僵在那里,一时进退两难。 “你醒了?”她尴尬地笑了笑,飞快地缩回手。 陈幕不答。 只看她。 林陌被他看得面红耳赤,起身想要走。 陈幕一把捉住她手。 像是凭空生出一道滚雷,正好劈中林陌。 她感觉浑身汗毛直立,全身血液飞快地往一个地方聚集,使得她眼眶发热,头晕目眩,口舌干燥。 林陌吃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垂下眼睑,瞧着交缠的手指。 温热带着汗意的手指,像是自带电流,蹿到她的四肢百骸,每一处神经末梢,让她浑身麻酥酸痒,好似有千百只蚂蚁,变换着阵列,在她脚板心爬来爬去。 她顺着陈幕那头传来的力道,瘫坐在床头。 目光相接。 朦胧得像是隔了千万重雾。 林陌努力瞪大双眼,想要看清他的面容。 她的目光贪婪地路过他深邃的眼眸,高耸的鼻梁,最后落到干涸的唇瓣,苍白的唇瓣宛如枯萎的玫瑰,颓败地凋零,急需她来润泽。 林陌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子。 陈幕眼睛一眨,眼眸深处的精光化作迷离。 “姑娘,药来了。”大夫端着药碗,当头闯了进来。 林陌霍地清醒,窘的想要抱头逃窜。 美色误人,果真红颜祸水! 她竟然被他迷昏了头! 林陌连走两步,这才发现右手被人紧紧拽住不放。 回头一看,陈幕被她带得从床上坐起,胸口缠着的纱布浸出猩红血渍。 林陌心疼道:“你不晓得松开,还嫌伤的不重。” 陈幕捉着她手,不肯放开。 顶着他冷幽的目光,林陌心乱如麻,“裴大人让我来照顾你……花了他三万两,我还不起……方才是我莽撞……你别……” 陈幕抚着胸口闷哼一声。 林陌连忙伸手替他顺气,“别气,都是我不好。” 陈幕看着在他胸前动来动去的小脑袋,不动声色地瞪了眼愣在门口咧着张大嘴的人。 捧着药碗的大夫,脖子一缩,合上嘴,把门悄悄带上。 “还疼么?” 白皙的小脸,不知涂过些甚,残留着暗色,黑白分明的双眸熬出血丝,此时幽怨地瞧着他,似在控诉他的沉默。 陈幕心头涌出一股柔软,“你甚时候来的?” “下午,”林陌局促地笑了笑,“裴大人说你伤得隐秘,不好外传,身边又是一群汉子,担心照顾得不周,这才让我赶来——” 陈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清清嗓子,换了话题,“你说为甚,每次见到你,你都受伤,流这么多血。” 陈幕忽然插话,“刘勋成做的。” “刘勋成?”林陌一头雾水,“他是谁?作甚要杀你?” “他已经被我杀了。” “人都被你杀了,为甚还会被算计。”林陌像看白痴一样瞧着他,碎碎念道:“看起来挺聪明,怎生得这般笨。” “你不晓得?” “我为甚要晓得?”林陌一愣,绞尽脑汁回想半天,也没从脑子里抠出刘勋成此人,“刘勋成跟我有何关系,他又不是……” 分卷阅读58 她忽然灵光一现,试探道:“莫非你以为我是刘勋成的人?” 陈幕抿了抿嘴,有些不自在。 “你竟然真这么认为。让我猜猜,头两次见你,你都身受重伤,想来是被刘勋成算计,两次都遇见我——” “你以为我是刘勋成对你使的美人计!” 林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虽然我是很美,但你想象未免太丰富。古往今来,怕是没哪个探子像我这般憋屈,三番两次被人拿刀架脖子,还动不动被喂毒/药。” 陈幕蹙眉,“初时我受伤,便是动了恻隐之心。” 林陌打趣:“想来你目光也不是这般浅显,我何德何能,能让你起这般疑心,是别人使的美人计。” 陈幕面上一红。 ☆、第 31 章 林陌心头一颤,随即垂下头,小声道:“你松手。” 空气突然稀薄得像是身处珠穆朗峰顶。 方才口无遮拦的戏谑,好似已经成功掩饰住她内心的慌乱,却在触及他面颊的绯红时,兀自溃不成军。 她急需氧气。 陈幕见她双颊酡红,星眸低缬,似有泪光闪动,急忙松开手,解释道:“是我唐突,我不知子锐会找你来……” “没甚,”林陌不愿听他过多解释,故作轻松地打断他,“我们做伶人,惯得嘻哈打闹,肢体接触亦是平常,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话说得愈多,林陌头脑愈发冷静。 她对陈幕存有幻想,亦早已自我铸建起坚固城墙。 方才牵手的那一刹那,太过刺激,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直冲天灵,她一时纵容,完全丧失理智。 如若是写书,她定要异常玛丽苏地让陈幕死心塌地爱上她,为她与全世界对抗。 但,回到现实生活,她跟陈幕只见过四次,每一次的相处都不太愉快。 虽然方才把陈幕心头的误会解开。 她甚至可以很脸大地说,陈幕对她有好感,不然不会捉住她手不肯放开,不会红脸。 他不是轻佻浪荡的男人。 但这种感觉不足以支撑起她希冀得到的东西。 她想要的,对于陈幕这个古人来讲,太过惊世骇俗。 她甚至无需多想,都能自我否定。 容貌再好,身姿再妖娆,声音再美妙,对陈幕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 他的心,装着黎民百姓,江山社稷,唯独没有儿女情长,怜香惜玉。 不然,被朱琰悉心调/教,让贵人乐不思蜀的绝世尤物,不会百般伎俩用尽,依得冷冷清清在戏台咿咿呀呀一夜。 室内再次陷入奇异的沉默。 林陌偷偷撩起眼皮,正好和陈幕四目相对。 “我可以安排你的身世。” 那日以后,陈幕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一个办法。 “甚么?”林陌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上次你说……”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是愿意做将军府的小姐,还是……” “等等!”林陌急急打断:“上次我被裴大人气着,胡乱说的,公子不必在意——” “更何况,即便如公子所安排,莫娘做了官家小姐,从此藏于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到该出嫁时,得公子赏一份嫁妆,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为他生儿育女——” “莫娘不愿。” 陈幕眉头紧锁。 他不明白,为甚千百年,天下女子的归宿便是择良婿,育儿女,料理后宅。在她嘴里,却犹如洪水猛兽般,让她避之不及,宁可做一名抛头露面的低贱伶人。 林陌凄然一笑,“我不愿一辈子锁在牢笼里,不愿嫁与心不悦之人,我会发狂——” “再说,我还欠裴大人三万两白银,银两未还清之前,我亦不愿去想其他。” “我可以……” “不,”林陌缓慢却又坚定地摇头,“这是我和裴大人之间的事——” “裴大人将我送来照顾公子,我自会遵从。等公子身体好后,再放我回戏班,可好?” 她小心地观察陈幕。 陈幕阖眼,没再说话。 “公子沉睡许久,应是饿了,莫娘去厨房看看。” 林陌落荒而逃。 他,是苍穹最耀眼的乌金。 她,是泥泞中腐烂的枯叶。 日与夜,天与地的差距。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甜蜜又痛苦。 她这颗千疮百孔的心,早已岌岌可危。 只需他一个眼神,便能让她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心防,土崩瓦解。 她害怕某一日,她那强烈到令人窒息的爱,若得不到同等的回报,是否也会如前人般,拖着整个世界一起毁灭。 遗传是个可怕的东西。 她不愿她曾经的噩梦,降临在她的子辈身上。 分卷阅读59 万幸,等她拎着食盒转回时,屋内已经挤满闻讯前来的旁人。 两人再没独处的时间。 林陌只得见缝插针,趁他们谈话的空隙,敲打陈幕手下:他家主子身体尚未完全复原,有甚么事最好自己看着办,别事事都要请示主子,让主子拿主意。 这日,林陌刚从厨房取了食盒出来,正巧碰到上次给陈幕喂药的汉子。 那汉子叫她,扭扭捏捏道:“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辰溪是戍东南的重镇,甚为繁华。 难得有空闲,林陌将长发挽起,拿炭笔勾勒,改了眉形,换上男装,扮作青涩少年郎,出外游玩。 来了许久,她还没亲眼看过她笔下的世界,不管怎么讲,她也算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 林陌懒洋洋地摇着扇子,漫无目的地在街道游走。 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全然不同她曾经逛过的古镇。街边吆喝贩卖的物件,比不得书外的精美,却也有几分笨拙的古朴。 她甚至溜进酒楼,喝了一坛烧刀子。 酒味甚淡。 林陌砸了砸嘴,感觉不过瘾。 “小……公子,您请好。”店小二捧着林陌的赏赐,笑脸相送。 林陌摇着扇子,转过巷口,和戴斗笠的小个子,撞了满怀。 她一愣,手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模,随即大叫了一声:“捉贼!” 小个子撒腿就跑,林陌拔腿就追。 待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巷尾,小个子早已脱下斗笠,站在两个彪形大汉身前,得意洋洋地瞧着她。 林陌心知中计,转身想要回跑,不知何时,身后亦跟了两人。 一前一后,将她围住。 “你们,这是要作甚?!”林陌怒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公然掳……” 话音未落,一条帕子捂上她的嘴。 失去意识前,林陌暗骂,等这事完了,她定要好好敲那几只壮熊竹杠。 待她悠悠醒转时,正好瞧见一个婆子,半眯着眼,正在瞧她。 两人一对视,仿佛都吃了一惊。 三年多未见,这专干坏事的老婆子倒是富态了不少,想必如今的生活很是舒坦。 “婆……”惊愕过后,林陌小脸惨白,瞧着六婆,犹犹豫豫道:“婆,是你?” “好孩子,”六婆认出是她,同样有些慌乱。她狠狠瞪了眼身旁的小个子,这才转脸笑着道:“是老婆子。” “婆婆,求你放我回去,”林陌双眼含泪,期盼道:“我家主子定会重金谢你。” 六婆细细打量着林陌身上的物件,像是在估价。很快她拿定主意,道:“好孩子,老婆子有一个好去处给你。” 这死老婆子果真又打主意,想把给她卖了。 只是这回不知道卖给谁。 林陌抬起脸,娇娇怯怯,“婆婆,我如今已经进了……” “好孩子,你放宽心,”六婆笑眯眯地打断她,“这次老婆子送你去的地方,可是你做梦都想不到的富贵。” 等林陌被送过去,才知道事情到底有多荒谬。 “这是你家主子,”六婆指着罗汉床上躺着的孕妇,对林陌交代:“只要你好好服侍,日后定会给你指门好亲事。” 六婆的幼女抚着快要临盆的肚子,瞧着林陌的脸,一时有些犹豫。 六婆挥手,让林陌退下,坐到她身旁,劝慰:“喜姐儿,眼下你身子愈发沉,伺候不了姑爷,才让那边得手——” “那边那位如今这般猖狂,还不是从外面寻了新鲜,这才笼络住爷。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也瞧见那妮子的相貌,还怕爷不喜欢——” “等孩子生下来,坐实位置,”她嘿嘿一笑,做了个手势,“老祖宗不是常说,自古红颜多薄命。” 喜姐想了想,这才应下。 林陌很快便被几个婆子拉去浴桶,从头到尾清洗一遍,换上一身桃红衣衫,锁进屋里。 屋内的摆设倒是清雅。 除去堂前燃着的一对红烛,添了些许热闹以外,整间屋吝啬得再也找不到别的喜庆。 林陌乖巧地坐在床沿,和守在一旁的婆子,大眼瞪小眼。 那婆子嘴巴紧得跟蚌壳一般,林陌说了半天,也没从她嘴里套出任何有用的话。 直到最后,她失了兴致。 按照先前设置的暗号,林陌捻起兰花指,挠了挠梳好的头发。 那婆子瞧着她妖里妖气的举动,目光流露出不屑,正想开口让她不许乱动,忽然眼皮一跳,随即眼前一暗。 燃着的红烛灭了一只。 婆子心头一紧,慌乱地回头打量四下紧闭的门窗。 “婆婆,”林陌捏着衣角,小声道:“怎地凭空那只红烛就灭了,该不会是这屋不干净……” “闭嘴。”婆子斥了她一句,“你这小蹄子,浑说甚。” 她正打算起身去重燃蜡烛。 分卷阅读60 门外骤然传来一声尖叫,随即引发一阵骚乱。 婆子心头一紧,几步蹿到门旁,想要开门去瞧。 纷杂的脚步由远而近,还没等她回过神,门啪地一下被人踢开。 婆子一个趔趄,被这力道带的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她紧咬着嘴唇,压下已经到了舌尖的哀嚎。 高大壮硕的身影,散发着戾气,裹挟着冷风,从门外走了进来。 林陌瞧着来人比屋外夜色还要黑上几分的脸,打了一个冷噤,期期艾艾道:“公……公子,你怎么来了……” ☆、第 32 章 陈幕不答。 屋内温度降至冰点。 看来,这位爷的心情十分糟糕。 也难怪。 当时她应下此事,亦曾想过,若他晓得她拿自己做诱饵,替他报仇,肯定会不爽。 不过此事,她跟他属下反复推敲演练,找出最佳方案,甚至还找人看住他,免得坏事。 没想到,还是被逮个正着。 林陌起身,走到他面前。 陈幕垂下眼睑,目光森然。 他本就生得高大,比她多出一个半脑袋。 此时气场全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戾气。 林陌感觉自己就像只狂风暴雨里,躲在大树下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进退都要被雷劈,开口闭嘴都是死。 她心头忽然有些委屈。 方才的动静,显然已经惊动府内,很快便听到嘈杂人声。 “进来,”林陌收拾好情绪,将他拉进屋,反手关上门,“你可带来侍卫?” 陈幕不答。 都什么时候,还胡乱发脾气。 林陌心头倏地涌出一股怒火,她千辛万苦是为了谁! “因为公子的缘故,眼下惊动旁人,计划改变。”林陌按捺住脾气,语气冷漠地跟他交代,“看样子是要杀出去。” 她快速打量屋内,目光落到窗旁,正好和试图跳窗逃跑的婆子对上, 那婆子一哆嗦,喊了句“别杀我”,便翻着白眼倒下。 林陌懒得理她是否真晕,几步跑到窗前,将窗户推开, “朔就在附近,你不用担心,先出去避一避,接下来交由我处理。” 陈幕不动,拧着两条浓眉,沉默地看着她。 人声越来越近,屋外没有任何阻拦,分分钟就要破门而入。 “快走,”林陌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火气,“都甚时候,还添乱。” 陈幕身子一动,却是往门口走。 “你作甚,”林陌赶紧跑到他身后,劝阻:“你身负重伤,一会儿打起来反倒累赘,屋外除了朔,还有其他兄弟,你放心……”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门口。 陈幕一脚踢开门。 院门外正好浩浩荡荡涌进十几二十来个手持火把,腰间佩刀的家丁。 烁烁火光中,林陌瞧清楚,为首的是个穿红衣做喜庆打扮的中年汉子。 想来就是她待会儿要见的刘全。 刘全手持火把,正半眯着眼睛朝他们看来。 等看清楚来人,他眉头一松,吩咐左右,“将这私闯民宅,强掳妇人的贼子,给爷拿下,乱刀砍死。” 几个家丁应了声是,出列就要拿人。 林陌打了个呼啸,顺手拔出陈幕腰间佩剑,挡在他前头,警惕地瞧着渐渐朝他们逼近的家丁。 黑暗中,最怕冷箭,陈幕不得有事。 “回来。” 不知怎地,她手一酸,佩剑瞬间回到陈幕手中。随后眼睛一花,自己已然站在他身后。 瞧着他壮硕的背影,林陌还没来得及再说,利箭破空的声响,呼啸而过。 下一秒,她听到许多噗通倒地的闷响。 林陌探出头。 屋内院外,除去她和陈幕,方才其他站着的人,都被黑衣人控制起来。 刘全被黑衣人摁住脑袋,脸贴着青石板地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陈幕朝他看去。 摁住他的黑衣人手下一松,刘全得了自由,蹭的一下从地上弹起,大声骂道:“好大的狗胆,敢在李府作乱,可知爷是谁!” 陈幕淡淡道:“听说你姓刘。” “谁告诉你爷姓刘,”刘全眼睛一瞪,一副泼皮模样,“方才你是聋了,还是翻进来时瞎了?这是李府。” “刘全,两年前,我斩杀你爹刘勋成。今日我来,是送你下去给他尽孝。” “慕公子。”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小厮打着灯笼,在前头照路,着青衣中年男子,站在灯火中,笑眯眯地瞧着陈幕,“听属下一言,此人公子杀不得。” 见到来人,陈幕似有些吃惊,“王大人为甚深夜在此。若本公子没记错,王大人此 分卷阅读61 时,应当在戍北边境。” “属下在此,自然有其道理。”王启成朝他行礼,“我奉王上旨意,来辰溪办事。” 刘全瞧见救星赶来,激动得大叫:“王大人,救我!” “慕公子磊落轶荡,自然做不出滥杀无辜的事情。”王启成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刘全面前,“何况你们是姻亲。” “姻亲,”陈幕平静道:“本公子可不记得有甚姐妹。” “哥哥。” 院门外兀地传来女子带着颤音的呼唤,喜姐儿挺着大肚子,被丫鬟一左一右搀扶,怯生生道:“请您瞧在妹子腹中胎儿的份上,放过我夫君。” 面上虽挂着泪,但喜姐儿心头甭提有多得意。 刚才下人来传,说老爷遇险,需要提前曝光她身份。 刘张氏那个贱人,就在当场,气得面红耳赤,也只得眼睁睁地看她赶来救老爷。 她才是这个家中最大的依仗。 陈幕垂眸不语。 爷们不好跟小娘子讲话,林陌自然出面顶上,“哪块地长出来的野草烂菜,也敢胡乱攀附。” 喜姐儿见冒头的是昨日母亲带来的丫头,张口想要呵斥,忽然想起前来的目的,忍下这口气,眼泪盈盈地瞧着陈幕,“当年啸王微服私访,在瓮城和我娘邂逅,方才生下我——” “让你娘出来。”林陌打断她的表演。 喜姐儿泪眼婆娑,从怀中掏出一块丝绢,趁擦眼的空档,狠狠瞪了林陌一眼,方才继续,“我娘身子骨弱,生我时已经伤了元气,没多久便病死。幸得街坊嬷嬷怜悯,视我做亲女,抚养我长大——” “哥哥,”喜姐儿凄惨一笑,“妹妹原本也没多想。只是幸得老天庇佑,夫君垂怜,嫁入李府。李府枝叶繁茂,天伦陶陶。妹妹这才起了贪心,求夫君探查。” “既如此,你可有甚信物?” “妹妹有大雍国皇族嫡系的龙玉为证。” 林陌想起陈幕给她的那块白玉,当初想着到时陈幕会替她教训,没想到阴差阳错,又转回她手里。 她强忍住笑意,“拿出来瞧瞧。” 喜姐儿唤来婆子,附耳几句。 很快婆子捧着锦盒转回。 喜姐儿取了白玉,捧到陈幕面前奉上,余光正好瞧见他腰间配着的玉佩,她嘴角一勾,“妹子手中玉佩与哥哥佩的一样,哥哥只需取下来对比便知。” 林陌一把截过白玉,拿在手里把玩起来。 “你个丫头,真是好大的胆子!”喜姐儿终于按捺不住,“哥哥怎地一声不吭,任凭这丫头在此作乱。” 陈幕没甚感情地开口:“拿下。” 喜姐儿自觉自家身世已被陈幕认可,喜孜孜地朝刘全送了个秋波。 不曾想,过来两个汉子,非但没捉住那贼丫头,推了她个趔趄,粗鲁地钳制住她双手。 “哥哥,你为甚不认我。”喜姐儿声音凄厉,不敢置信地摇晃着头,“莫非你嫌妹子出身卑微,想要除掉我?父王已知我的存在,王大人奉旨前来,这事你隐瞒不了,我要见父王。” 林陌逗趣地瞧着她,“六婆呢?” “六婆,”喜姐儿打了个哭嗝,紧张道:“谁是六婆。” “将玉佩交给你,哄你做戏,怀胎十月生下你的亲娘,昨日她不是刚带我去见过你——” 林陌笑得极其恶意,“莫非她没告诉你,玉佩是从我这儿抢过去的么?” 喜姐儿闻言,一阵慌乱,“你这小蹄子,说甚浑话。玉佩是我父王留给我,我自小贴身佩带,从未离过半步。” 林陌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你可知这玉佩主人是谁?”她贼兮兮地瞟了一眼陈幕,打趣道:“他可生不出来你这么大的女儿。” “你这话甚意思。”半天没出声的刘全,听出林陌意有所指,忽然插嘴,“这玉佩到底是谁的。” 陈幕冷冷道:“我。” 刘全闻言,又羞又恼,一脚踢上喜姐儿肚子,高声喝骂:“你这贱人,敢骗爷!” 喜姐儿尖叫一声,捧着肚子倒在地上,拼命呼痛,腿间血流一地。 林陌赶紧点了两个婆子,将喜姐儿抬进屋内。 “你怎地这般禽兽不如。”饶是林陌讨厌喜姐儿六婆至此,也不由心寒,“她虽骗你,肚里的孩儿却是无辜。” 喜姐儿叫声凄厉,听得林陌心惊胆战。 女人生孩子,向来是道鬼门关,尤其在医术并不高明的古代,也不知喜姐儿这条小命能否保住。 正在此时,六婆带着府里早就备好的产婆大夫,忽然出现。 原本两母女商量好,等认亲成功,再演一出动胎气,以博得慕公子对自家侄儿的怜悯,没想到事发突变,好在派上大用场。 她扑到林陌面前,“都是老婆子,起了歹毒心肠,接二连三害你,让老婆子抵命,求你救救喜姐儿。” 很快,她的额头磕出了血。 林陌让大夫 分卷阅读62 和产婆进屋,给喜姐儿接生。 屋内喜姐儿惨叫,正处生死攸关。 屋外人影重重,亦刀光剑影。 陈幕走到林陌身旁,挡住她望向屋内的视线,瞧着王启成,意味深长道: “王大人,你还有甚要讲?” ☆、第 33 章 王启成一默,随即道:“属下定当将此事一五一十告于王上,只是不知——” 他忽然咧嘴一笑,“慕公子身后的女子是谁,伶牙利嘴,方才立了大功,属下亦要一并将其报上去。” 陈幕不理,带着林陌就走。 王启成想要上来阻拦,黑衣人涌上来,将他们隔开。 一行人很快回到陈幕驻地。 一进院子,林陌便瞧见朔并着那几只大熊,上半身赤/裸,背着荆条,跪了一地。 这是负荆请罪? 难怪方才,她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看到。 林陌心头一紧,还没等她开口,便听陈幕冷漠道:“送走。” 随即便有两个黑影飘出来,杵在她面前,客气地摆出送客手势。 “等等,”林陌对快要消失在屋门后的陈幕喝道:“这事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我也是为了……” “五百。” 陈幕没有停住脚步,扔下两个冰冷的字,消失在门后。 林陌不懂他是甚意思,还想要追过去,被黑影拦住,“姑娘,请。” “你们要送我去哪儿?” 林陌感觉“送走”这两个字并不简单。 “去你来时的地方。” “老娘不伺候了,”林陌满肚子火,被这七个字点燃,蹭的一下直冲天灵。她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裴进锐说你受伤严重,要我立即赶来。我吐了一路,连换四匹良骏,眼睛都没合过一次,硬是等到给你喂过药,这才歇下——” “我见你被人捅了个穿心,李大壮说他需要帮忙,我一个单身女子,孤身直入龙潭,你当我不怕?我虽伶人出身,却也是正经闺女,若不是为你报仇,我吃饱了撑以身犯险——” “要我走也行,你让裴进锐八抬大轿把我送回去。” 院中众人,都被她的叫喊惊煞在当场。 林陌喊了半天,也没见陈幕身影,感觉用尽全力却打在棉花包上,白费力气。 她干瞪着眼,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这时,跪在地上的李大庄,粗声粗气道:“妹子,是哥连累你,你先回去,待哥领了罚过后再来谢你。” 领罚? 林陌突然醍醐灌顶,原来陈幕方才说的五百是责罚他们。 “你们衷心护主,却得如此下场,”林陌拉高声音,继续嚷嚷:“依我说来,公子也是非不分,忠奸不辨。” “你说够了?” 陈幕忽然从门外转出来,冷眸瞧着她,看不出喜怒。 林陌拿出全身十二分气力,“公子,小女子有疑问——”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陈幕打断她,“他们未接我命令,鲁莽行事,将不相干人等牵涉波及。你问他们,这事谋划之前,可知会有此下场。” 地上跪着的众人齐声应是。 “五百军棍,尔等可服?” 众人同口同心,“服。” 陈幕漠然地瞧向她。 “他们服,我可不服。”林陌双手抱胸,与他遥遥相对,“我不是公子手下,自然不懂公子规矩。我只知,公子与我有恩,公子身处险境,我虽为女子,也甘愿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陈幕将四个字念得极慢,“你不怕死?” “我欠裴公子三万两白银。” 陈幕怒极,“飞鸽传书,让裴进锐来领人。” “公子,”林陌丝毫不管他周身的戾气,“裴大人赶来之前,还请让我如常照顾公子。” 陈幕一挥袖,进了屋再也没出来。 林陌立在屋外,看跪在院中的人行刑。 五百军棍。 林陌心头默数着数,果然一棍都没有少打。 看着院子里挨完打,还眉开眼笑,跪在屋外谢恩的众人。 她默默地擦了把汗。 还好她急中生智,想出这招激怒陈幕。 不然,依照陈幕的个性,和下人办事的效率,她明天晚上,便能回到显明城。 她又不傻。 眼下朱琰已经得知她的存在,指不定正在哪儿等着算计她。 裴进锐已经应了要照顾戏芙蓉,只要她还未返回,戏芙蓉的众人便一定不会有事。 她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自然能多躲一时是一时。 更何况,天高皇帝远,裴进锐甚时候能接到他的飞鸽还不一定。 说不准,鸽子飞到半途,被人打下来果腹。 林陌丝毫不怀疑裴进锐心里的打算跟她一样。 分卷阅读63 她伸了个懒腰,天色已经不早,是时候回屋歇息。 第二日,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来吵她。 等她洗漱完,拐去厨房时,灶上果然还热着给她的早饭。 她懒洋洋地拎着食盒往屋里走,迎头碰上李大壮。 李大壮看见她,眼睛一亮,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冲她炸了眨眼,小声道:“妹子,哥昨夜回去一想,果然还是妹子聪慧伶俐。” “过奖过奖,”林陌心情大好,决定和他商业互吹一番,“哪儿比得上哥哥忠肝义胆,五百军棍,都没伤着哥哥半根毫毛。” “好说好说,”李大壮正要凑过来再说甚,忽然“哎哟”一声,捂住脸颊。 林陌看着他,奇怪道:“怎么了?” “没甚,”李大壮捂着脸,含糊不清回道:“哥还有事,等闲了再来找你。” 林陌回屋用过早饭,也不用人通传,直接去了陈幕屋里。 陈幕上半身裸露,正在换药,见林陌推门进来,想要拿东西遮掩。 “别遮了,”林陌大大咧咧地挥手阻止他,“我是来问公子,裴大人甚时来接我。” 陈幕一愣,“昨日我已传书……” “既然还不知裴大人甚时候来接我,那只好请公子暂时委屈一下,容我在您眼前多晃悠几天。” 说完,也不管陈幕应是不应,她小跑到正在换药的大夫身旁,殷切道:“蒋大夫,可有甚事要我打下手。” 蒋大夫被她惊世骇俗的举动惊得愣在当场,直到牵涉其中,这才恍惚道:“你给公子把旧绷带揭了,我去调药。” 林陌脆脆的应了一声,接了蒋大夫手里的活。 “公子,”林陌杏眼弯成新月,“莫娘手粗,还请公子多体谅。” 陈幕瞧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张开手臂。 虽不是第一次见他裸身,依旧触目惊心。 自上次见过以来,他身上的伤痕亦不知道添了多少。 一道狰狞的新伤,从他左肩头横跨大半个脊背,长长短短的新伤凌乱其间,想来当时又是一场恶仗。 顶着他灼热的呼吸,林陌莫名有些脸红耳热。 她咬着唇瓣,屏住呼吸,小心地拆着他胸口的布条。 昨夜,他伤口应是崩裂,回屋换过新药,布条浸染着血渍。 林陌心头有些难过。 大雍国现任啸王,生有两子。 嫡长子名幕,乃先王后所生。 嫡幼子名宸,乃今后所生。 宸,苍穹北辰之所在,人间帝王之居所。 因着她的出现,陈幕的命运已经发生改变,他不再是众望所归的唯一继承人,即便他依旧如以前那般耀眼。 纱布慢慢揭开,露出贯穿他心口,新添的那道箭伤。 淬着封喉毒/药的冷箭,擦着他心室而过,剧毒加大量失血,若不是他求生意志坚定,必然不会再转醒。 林陌想起蒋大夫跟她复述当时险恶时,她的揪心。 林陌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取过一旁备着的毛巾,拧干,小心地擦拭伤口旁的肌肤。 陈幕眉头一跳,目光灼得炙人。 林陌感受到他的痛苦,头皮一阵酥麻。 “当时一定很疼。” 无人应答。 沉默中,她继续道:“那时,公子是否想过自己会死?” 啸王不过正值壮年,陈宸不过六岁,今后便如此着急。 朝中早已不是一块铁饼。 啸王尚在壮年,太子已然茁壮,他或许亦会恐惧,从而默许。 陈幕必然会登基为王。 这点林陌毫不犹豫,只是在摁死今后和陈宸,登上王位之前,他必然过得不甚安好。 林陌思忖,她至少应该为他做些什么。 陈幕未答。 “公子见过莫娘狠厉,亦知莫娘并非孱弱之辈。可公子是否明白,莫娘虽泼辣,却也只是一个小女子。昨夜,我揣着剪子,藏于袖中。”林陌轻笑着,慢慢道:“其实我很怕,公子来救莫娘,莫娘感激。但公子伤势未好,万一有所闪失,莫娘便是有一百个脑袋也赔不起——” “回来后,公子开口说要送莫娘离开,莫娘一时生气,口不择言,冲撞了公子。”她抬起眼睑,颤巍巍地瞧向陈幕,“公子不要看莫娘方才做相,其实我怕得很——” “若公子真要赶莫娘走,莫娘就算使再多的伎俩,也难入公子眼——” “公子,”她眼睛一眨,泪珠潸然而下,“莫娘想留在这里,伺候公子伤好。” 陈幕静静地瞧着她,眼眸里瞧不出什么。 林陌咬咬牙,继续道:“公子一定奇怪,为甚莫娘这般低声下气。不瞒公子,莫娘来之前,正巧被人刁难,那人想要强占我。若不是裴大人及时赶到,想来莫娘已经是黄泉下一缕孤魂——” “莫娘虽是伶人,却有一身傲骨,公 分卷阅读64 子若要送我回去,不如赐莫娘一杯毒酒。” ☆、第 34 章 好说歹说,说得林陌口干舌燥,就是不见陈幕有甚动静。 林陌难免有些气结。 这位爷实在是太难伺候,能够排上她此生遇过最难缠客户的头把交椅。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蒋大夫推门进来,手里捧着调好的伤药。 林陌心头一喜,上前就要去接。 “别别。”蒋大夫护着药碗,小声推却。 “蒋七,”陈幕忽然开口,“把药给她。” 林陌喜滋滋地接手,端了药碗转身就往他那儿去。 陈幕继续道:“取九曲鸳鸯壶来。” 蒋七面色微微一变,道了声是,随即退下。 林陌拿鹅羽,蘸着调好的伤药,仔细地糊在他伤口,然后取来晾晒消毒好的布条,重新将伤口缠起来。 还好她以前学过急救,包扎得自然比古人漂亮。 没多时,蒋七捧着一个托盘转回,上面摆着一把铜质酒壶,和两个铜杯。 “公子。” 蒋七捧着托盘,依旧有些犹豫,目光迟迟疑疑地瞧着林陌。 林陌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陈幕轻哼一声。 蒋七忙将托盘放在他身旁的木桌上。 “退下。” 临走前,蒋七再次偷瞟了林陌一眼。 林陌瞧着桌上的酒壶酒杯,心里头忽然有个不好的念头。 果不其然,下一秒,陈幕从怀中掏出玉瓶,取出一粒丸药,投入酒壶。 “公子,你这是……” 林陌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目光烁烁地盯着陈幕。 陈幕面无表情地拎起酒壶,将其中的酒水注入铜杯,“一杯无毒,你若饮到无毒那杯,便留下。” 林陌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这闷冬瓜,可真是…… 气死她了! 她气呼呼地走到桌前,瞧着盛满酒水的铜杯,亦懒得分辨。 林陌伸手抓起铜杯,左右开弓,将两杯酒痛快倒进口中,擦着嘴,笑得咬牙切齿,“公子?” 陈幕一怔。 “下去。” “谢公子慈悲。” 林陌不顾礼法,朝着陈幕长长地作了一个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陈幕目光凝视在门上,半晌,方才收回。 他手指摩挲着壶身,就着林陌用过的铜杯,将其注满,一饮而尽。 “公子。” 门外有人低声禀告,“王启成王大人求见。”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揉着太阳穴,陈幕低低叹了一声,方回道:“见。” 待王启成被下人引至会客室,陈幕已经坐在八仙椅上。 “公子。” 行过礼后,王启成迫不及待地便将来意阐明,“下官此行前来,是想向公子求一人。” “不可。” “公子连下官所求何人都不知,为甚断然拒绝。” 王启成早知此行必定不会太顺,但好歹他也是奉上意前来,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陈幕便直接拒绝。 “本公子拒绝你,还需理由?” “公子自然不需要。” 王启成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他属于明后阵营,自然跟慕公子这派不太对付。从前多次交手,慕公子是甚性情,这么些年交道下来,他早已知道该如何处理。 “按说,公子发话,下官自然无需多言。只是此事牵涉皇家私隐,下官又是奉旨前来……” “奉旨?”陈幕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目光满是轻蔑,仿佛在问他,奉谁的旨,明后? 有那么一瞬间,王启成已经被他的眼神激怒。 好在最后关头,他冷静下来,规规矩矩道:“下官自然是奉啸王旨意前来——” “公子,下官有一事不明。” 当年,啸王私服南巡,确实曾在民间,和一女子做成佳话,留下信物。 啸王派他前往戍东北,中途秘密转道南下,来辰溪,探查此事。 不曾想,他刚探明刘全那妾室身上确有皇族嫡系白龙玉,转眼慕公子便至,还说那玉佩是他的。 可白龙玉佩,大雍国皇族嫡系长子仅有一枚,为何陈幕有两块? 陈幕似看出他的疑惑,开口道:“赝品。” “赝品?”王启成重复着陈幕的回答,汗瞬间从脚底板蹿到头皮,“原来公子早知……” 陈幕阖眼不语。 “那……那……那……” 王启成那了半天,也没想出接下来应该说甚,一时有些慌乱。 他瞧着温而不发的陈幕,昨夜那一幕忽然涌上心头,出言试探,“即便如此,下官依旧想向公子求……” 陈幕打断他,“甚时出发 分卷阅读65 。” “明日。”王启成心头一喜,那女子果然是他软肋,人既有软肋,那便好办。 “公子何必这般劳累,直接把人交由下官,由下官亲自带着回都城复命即可。” “退下。” 第二日,用过早饭,林陌便被请进一架马车。 陈幕已经安坐其间,正在闭目养神。 林陌愤恨地瞪了他一眼,靠在车门旁,离他远远的。 若不是不想忤逆,害怕被赶回显明,她还真不想跟他坐在同一个车厢里。 昨日她一出门,被风一吹,立时便冷静下来。 那两杯酒都是无毒,酒壶肯定设有机关,可以倒出毒酒和无毒酒。 陈幕不过是顺着她的话,用毒酒激她,让她离开。 他害怕她背着他暗中谋划,再次引来祸事。 她以后不再随意妄动便是,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开口跟她讲。 留在他身边有甚危险,还能危险过她回显明。 她都那般说了,他还是要赶她走。 马车摇摇晃晃地开始启程。 林陌僵直在车门,没多久就浑身酸痛。 她瞥了眼一直没睁眼的陈幕,悄悄地挪了挪身子,想要让身体更舒服一些。 “还有两日,”陈幕闭着眼睛,忽然出声:“莫非你要一直坐在那儿?” 林陌闻弦知雅意,赶紧凑过去。 “匣子里有点心。” 扔下这句话过后,陈幕再也不肯开口。 只是进了余都城门,陈幕忽然问她:“若是要你面圣,你可害怕?” 面圣? 看来这回是来见陈幕老爹。 难怪他一直忧心忡忡。 “莫娘有甚好怕,”她咬着吃了一半的果子,狗腿道:“公子必然早就将一切打点妥当。” 直到这时,林陌方才恍然大悟。 喜姐儿冒认皇亲,必定让天子震怒,她牵涉其中,难免被天威波及。 天子一怒,伏尸十里,可不管她这颗脑袋无不无辜。 “公子赶我走,莫非是为了保护我。”林陌手托着脑袋,杵在隔着两人的小几上,笑眯眯地瞧着他,“为甚公子不早点说,骇得莫娘这几日茶饭不思,生怕公子不声不响,就把莫娘扔在哪个地界。” 陈幕倏地睁开眼,被她忽然靠近的面孔吓了一跳。 小姑娘花瓣一般鲜嫩的嘴唇,微微嘟起,嘴角沾了细细的果子白面。 陈幕不自在地往悄悄往后面挪了一挪,“我父王,不像我这般,在他面前,不得耍小聪明。” “这样啊。”林陌愁眉苦脸地拖长声音。 小姑娘娥眉轻蹙,眼眸中的苦恼满满当当,陈幕心头一跳,很想伸手替她抚平。 “公子,你说,我该如何跟你父王讲?” 陈幕回过神来,心不在焉道:“照实。” 一行人昼夜兼程,很快抵达大雍国国都余都。 林陌住进陈幕府上。 “你回屋好生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见父王。” 陈幕扔下一句话,领着属下匆忙离去。 林陌百无聊赖地在在他府上闲逛,陈幕府上不大,亦没甚布置,连花都没有,冷冷清清。 她一个人用过午饭,晚饭,直到睡下,也没见陈幕回府。 第二日,丫鬟将她从睡梦中唤醒,替她梳妆更衣,将她打扮得焕然一新。 瞧着镜子里娇艳如花的面容,林陌顺手接过丫鬟手里的炭笔,将眉毛打散,弧度改变。再让脸色晦暗,眼角改长,她甚至用脂粉,在右脸颊添了一道伤痕。 一番巧手,看得丫鬟瞠目结舌。 就连陈幕见到她时,神色明显一怔。 林陌笑嘻嘻解释道:“莫娘改妆,无非是避免公子被啸王误解。” 想来不管什么年代的男人,都是一个通病,见到容貌出众的女子,恨不得就纳入后宅。 啸王是大雍国最具有权势的存在,万一看上她,想来便是陈幕,亦没办法。 她可没什么兴趣做他小妈。 啸王在宫外的一座茶楼见了她。 和陈幕如同一辙的面容,只是面容多了三分沧桑,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单是坐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心惊胆战。 林陌规规矩矩地伏在地上,头也不敢多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啸王复述了一遍。 “小女子醒来,发现六婆就在眼前。她允诺,只要小女子照顾好喜姐儿,日后便给小女子找一门好亲事。小女子落在她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奈只得应下——” “小女子被关进屋子,有个婆子看着,小女子心中害怕,等了半晌,忽然听到外面有喧哗。没多时,便看见公子被府上的人围攻,还有一名姓王的大人,对公子说,对公子说……” “说甚。” 啸王的声音中无喜无怒,林陌却也 分卷阅读66 心知他已上钩。 “王大人说,他奉圣上旨意,此事不得有误。” “不得有误。” 啸王兀地呵呵笑起来。 ☆、第 35 章 他的声音亮如洪钟,在屋内盘旋回荡,震得林陌双耳发疼。 嗓门这么大,怎么不去江边喊号子。 林陌腹诽啸王,身子匍匐在地,肩头微微颤抖。 她将脑袋埋得极低,好似恨不得能塞进地底,以躲避天子之威。 刚才她上的眼药,真可谓极其巧妙。 当时天昏人乱,口舌嘈杂,她确实隐隐听了一耳朵,侍卫上前阻拦,王启成在人墙后大叫“啸王派我暗查,此事不得有误,就算是公子,也不能……” 不能什么,她那时已随陈幕走远,没能听分明,不然此时还能拿出来再唠唠。 不过自古身居高位者,必定多疑,“不得有误”这四个字,里面可以做的文章,那就多了去。 啸王的笑声慢慢弱了下来。 林陌屏息等他下一句发落,忽然听陈幕开口:“父王,堂下女……” 她心头一急,这时他不该出来替她解围。 啸王倏地收了笑,转向陈幕,阴恻恻道:“那日正巧有隐卫经过,幕儿不如陪父王一起,听听当时情景,是否果真如这小女子所言。” 啸王击掌,进来位除去脸,其他部分都被黑衣包裹的侍卫。 “将那日所看到情形,如实道来。” 林陌心头一慌。 当时竟然还有旁人! 啸王这是甚意,想要作甚?! 她撩起眼皮,拿余光去瞧身旁的隐卫。 那人面目平淡,过目既忘。 她自认纵横猎场多年,识人辨面能力超群,亦看不分明,当晚他是否曾经出现。 “……公子悄然而至,如入无人之境……” 隐卫的声音乏而无味,轻易便让人昏沉。 林陌竖起耳朵,努力抵抗住大脑传来一波又一波的疲乏,捕捉他说出的每一个字眼,仔细分析。 “……不知为甚,公子快要抵达姑娘所在院落时,忽然现身,出手重伤看院的家丁,方才惊动刘全府上……” “……公子一脚踢开屋门,屋内有姑娘和看守她的婆子两人……” 自隐卫开口以来,一直耷拉着头双眼紧闭,好似陷入昏睡中的啸王,霍地睁眼瞪向林陌,“抬起头。” 林陌被他突如其来的暴喝吓到,战战兢兢地将头抬起,眼神慌乱,四处乱瞟。 当她的视线触及啸王的那一霎,林陌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随即意识到此举冒犯天颜,骇得整张小脸血色全无,面上更是黯淡两分。 她身子一哆嗦,重重地朝啸王磕了一个头,声音抖得支离破碎,“求圣人恕罪。” 磕头是件苦差事。 天子面前,她不敢有丝毫作伪,一个接一个,磕得异常实在。 转眼之间,额头便青紫一片,隐隐浸血。 好在啸王并不想让她血溅当场,很快大发慈悲开口免去。 林陌抬头的那一瞬间,啸王已经将她的容貌看了个分明。乱眉散眼,面黄肌瘦,胆小如鼠,想来幕儿并非沉迷美色。 他哑笑一声,重新阖上眼。 “谢圣上恩典。”林陌声若蚊呐地谢恩,余光飞快瞟了眼陈幕。 他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那里,眼眸低垂,看不出是甚心情。 林陌垂下眼睑,心头一阵后怕。 倒不是担心啸王看出她面上端倪,识破她的心机。 而是切切实实,为未经陈幕应许,自以为是地对他好,而惊惧不已。 帝王做事,果然不能以寻常之心度之,即便事隔千里,亦不能松懈。 她差点就害了他。 若不是在得知她鲁莽行动的那一刹那,他重新计划,扫清她留下的蛛丝马迹。此时的她,指不定已经因为自己的小聪明,被啸王拖出去砍头。 林陌心头涌起一股自厌,亦夹杂心疼。 他这条路,走得实在辛苦,若不是她出现…… “……公子拂袖而去,王大人道:‘啸王派我暗查,不得有误,就算是公子你,也不能放肆。’” 自此,“不得有误”四个字终于从隐卫口里说出,还加上“不能放肆”四个大字。 啸王闭着眼,桀桀笑起来,声音嚚猾沙哑,宛若老鸹。 林陌满腹的哀怨,被他的笑声打断,郁郁片刻,全然化作动力。 啸王怒了。 这一局,他们胜了。 啸王逐渐老去,陈幕却正当时节。 她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耳力,随陈幕离开的那一瞬间,记住这一句话。 然后听从陈幕的嘱咐,未另行添加。 “是个伶俐的。” 啸 分卷阅读67 王没由来的突然冒出一句。 林陌一时有些拿不准,不知到底该不该出声应下。 就正在她左右为难之际,陈幕替她解了围,“退下。” “民女告退。” 林陌语气惶恐,小心翼翼地弓着身子,倒退离去。 隐卫亦同时告退。 屋内燃着的青烟,袅袅绕绕,盘旋着往梁上去。 世间至亲至疏父子,一站一坐,各自垂眸,相对无言。 “父王,”片刻之后,陈幕打破沉默,“那日儿臣受伤,被贼人驱赶,进了那婆子的埋伏,儿臣将计就计……” “这般说来,方才那伶人与你无关。”啸王打断他的话。 “儿臣不敢。”陈幕道:“只是她沦为儿臣手中的一颗棋子……” 啸王大笑两声,“能为皇室驱使,是她的福气,要她死,她也得跪下谢皇恩浩荡。” 陈幕垂下眼眸,静静道了声“是。” “幕儿还是这般,恩怨分明。”啸王瞧了他半晌,方才开口,“赏,黄金百两。” 撂下赏赐,啸王摆驾回宫。 陈幕黑着一张脸,来到林陌待着的厢房,目光凝在她额头片刻,未发一言,转身就走。 林陌赶紧跟上。 一路上,他冷眼冷面,活像林陌欠了他许多钱。 林陌心头有愧,自然也不敢在这时自讨没趣。 她已经决定,日后,不管有甚事,只要涉及到他,定要在他点头的地方,跟他商议。 两人很快回到府中。 陈幕唤开隐卫,带着她进入书房。 门刚一关,林陌抢先一步,向陈幕道歉:“公子,都是莫娘不好。” 陈幕眉头一挑,走到书桌前坐下,瞧着她,冷冷道:“错在哪儿?” 林陌嗫嚅着,打量他的脸色,吞吞吐吐:“不该……不该背着公子,险些害了公子。” 陈幕脸色更差,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飕飕往外冒寒气。 林陌莫名其妙,她说错了话? 十四个字,算上三个标点。 她在心里头默念三遍,也没发现有任何歧义。 陈幕见面前的小姑娘,顶着一额头青紫,一脸无辜地朝他望过来,满眼茫然,心头一软,放低声音,问:“走之前,我跟你交代过甚?” 林陌蹙着眉,努力将陈幕跟她说的话过一遍,挑出最有可能的那一句,试探道:“不得……在你父王面前……耍小聪明?” 小姑娘睁着毛茸茸的眼睛,睫毛扑闪扑闪,像只刚落地的奶猫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仔细观察着他。 陈幕面上一软。 小姑娘眼睛一亮,随即打蛇随棍上,嗲嗲道:“莫娘哪是耍小聪明,当时公子走得匆忙,许没听见,莫娘确是听得清清楚楚。再说,啸王身旁的隐卫不也说过同样的话,为甚公子不去骂他,反倒要怪莫娘。” 陈幕差点没气得拍桌子。 他逼迫自己忽略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改盯她隐隐浸血的额头,硬下心肠,“你可知,方才你差点小命不保。” “真的么?”小姑娘红红的嘴唇一嘟,泪光闪闪,好似下一句就要哭出来。 陈幕觉得自己一定是快要疯了,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粗起嗓子道:“我还有事,回屋让蒋七看看。” 林陌冲他盈盈一笑,转身离去。 走到半路,她觉得腹中饥肠辘辘,早起一番忙乱,她到现在还未吃东西。 林陌转头改去厨房。 掌管厨房的是军队退下的残疾伙夫,性子颇为豪爽,见她带伤前来,也只是一愣,听她说要亲手做面,直接把灶台让给她。 林陌要来鸡窝刚摸出的新鲜鸡蛋,洗了几片白菜,热热闹闹地做了两碗白菜煎蛋面,拿食盒装着。 胖伙夫朝她眨眨眼,贼兮兮地笑道:“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 林陌同样回以贼兮兮的笑容,拎着食盒去找陈幕。 陈幕俯在案头,提笔疾书,不知在作甚,见她返转,吃了一惊,收笔望向她。 林陌笑嘻嘻地揭开食盒,端出一碗面条:“这是莫娘方才下厨亲手做的,特地感谢公子救命之恩。” 加了猪油的喷香味道,瞬间盈满书房。 陈幕走近一瞧。 粗瓷大碗里,面条装的满满当当。汤如牛乳,卧了个鸡蛋,藏了几片菜叶,点缀着翠绿葱花,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就这么一眼,他猛地觉得饥饿难耐,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林陌眼睛一眨,笑成月牙,“公子慢用。”说罢,她拎起食盒,小碎步跑出门外。 屋外空无一人,蝉在枝头欢快鸣唱。 她深吸一口气,一路小跑回屋,啪地一声把门关上,靠在门板喘着粗气。 她怀里揣了一头小鹿,此时撩开蹄子,蹦来蹦去。 林陌怀抱食盒,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甜滋滋 分卷阅读68 地咧嘴笑着,她可真会撩。 ☆、第 36 章 活了一大把年纪,竟然在今日,老夫聊发少女心。 撩得自己春心荡漾算怎么一回事儿。 林陌沉浸在甜蜜的梦幻中无法自拔,直到腹中肠鸣,冷漠地催促她赶紧进食。 她打开食盒,碗中的面汤洒了一食盒,面也坨了。 林陌可惜地撇撇嘴,取出筷子,把坨了的面条打散,风卷残云地吃起来。 许久没下厨,做面的手艺还是没忘。 她呼啦呼啦吃得正美,忽然传来敲门声。 几口吸溜完面条,林陌擦干净嘴,方才道:“进来。” 陈幕推开门,走了进来。 “公子,”林陌起身,迎过去,“找我可有甚事?” 陈幕面色有些不自在。 莫非是方才吃了她亲手煮的面条,亦觉美味,过来夸赞一番。 林陌笑眯眯地瞧着他,也不多嘴。 须臾之后,陈幕开口,道了一句“好吃。” “公子喜欢就好,”林陌喜滋滋地接话,“莫娘唯一会做的,便是这煎蛋面。” 此刻,她倒很想是个厨艺高手,做出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佳肴。只可惜,在她的认知中,食物的功能仅仅是填饱肚子。 寄人篱下的生活,容不得她挑剔口味,不饿肚子已算万幸。 陈幕的视线,落在她额头。 林陌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摸了一把额头。 不曾想,这没轻没重的一摸,痛得她轻呼出声。 陈幕抿抿嘴,递给她一个碧绿玉盒,“活血化瘀,不会留痕。” 玉盒入手,并无凉意,反倒带着一丝温度。 林陌耳根一热,这玉盒方从他怀中取出。 她清清嗓子,将玉盒打开,里面是散发着花香味儿的雪白膏体,一看就知是好东西。 “多谢公子。” 她也毫不客气。 林莫娘这张脸,可是她吃饭的工具,自然要好生保护。 就像见啸王时,她一时冲动,施了苦肉计,这事日后可轻易再做不得。 她笑盈盈地瞧着陈幕,等他告辞,立马去呵护她脸。 陈幕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公子?” 林陌有些疑惑。 “父王赏你黄金百两,”陈幕递过去一叠银票,“金子不方便,我将它们换作银票,都在这儿。” “这怎么好意思。” 林陌口中推辞,身体却很正直地去接。 这可是她的额头补偿费,竟然有如此之多,林陌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 真可谓是瞌睡遇到枕头。 王老三卷走戏芙蓉所有班底,输得一干二净,眼下戏芙蓉身无分文,还欠下裴进锐三万两巨债,她正愁日后该如何是好。 虽然裴进锐说过,她去辰溪照顾陈幕,待他好转过后,三万两白银就算了账。 但她不愿意做这笔没头没脑的生意。 她紧紧捏着银票,眼巴巴地望向陈幕,看他接下来还有甚指示。 “你身边有朔,我把晦亦给你。”陈幕语气平静。 林陌心头一紧。 晦朔二人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对林陌认主。 “等等,”林陌急切道:“公子,怎么回事?” “日后,林姑娘便是你二人主子。”陈幕不答她话,对晦朔二人继续道:“如有违令者,死。” 林陌终于听出话音,紧紧盯着陈幕,颤声道:“公子,赶莫娘走?” “我伤势已大好。” 林陌嗫嚅半天,也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既然他已经将事情安排妥帖,连隐卫都拨了两人,她还有甚借口,厚着脸皮待下去。 当天下午,一辆马车,载着她回显明城。 见或不见。 从来都是他的单方面决定。 她巨额债务压身,哪儿还有时间,再去想其他。 马车直接将她送到显明城西的一处大宅。 她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跟王娘子细说,裴进锐便登门拜访。 林陌向他道谢。 “我应了幕,日后会照料你。”裴进锐的面色很是不好,尤其见到晦朔二人,更是黑到顶点。 他拍拍手,门外进来一名青衣小厮,“这是我放在你身边的人,日后有甚事,你大可直接告诉他。” 林陌瞧了眼裴进锐带来的小厮,那人面目平淡,气势内敛,很有几分啸王身旁隐卫的模样,扔到人群里就看不见。 “多谢裴大人。” 既然是特地送来给她的依仗,林陌自然不推脱,笑吟吟地收下。 裴进锐拂袖就要离开。 “莫娘有要事相商,还请裴大人暂留片刻。”林陌开口叫住他,“我去辰溪前,蒙裴 分卷阅读69 大人出手相救,莫娘不胜感激。” 裴进锐面色阴冷地盯着她。 “这是我给裴大人写下的借据。” 林陌将早已备好的字条,递给他。 回来的路上,她已经思量好,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眼下她手里有两千两银票。 她跟朔打探过黄金白银兑换价,除去啸王赏的百两黄金,陈幕另贴她一千两白银。 既然他要闷声做这个好人,林陌也不客气,直接算作他入股。 两千两白银,对大雍国普通人家来说,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但对于她想要做的事情来说,却只是九牛一毛,只能听个声响。 她手里的每一两都必须花得异常仔细。 戏芙蓉没了王老三,直接断掉做后宅生意的门路。 而朱琰的事,让她明白,这条路也不是那么安全。 裴进锐瞧不起她,她知道。 对她有与生俱来的敌意,她也知道。 她不奢求裴进锐好脸色,只需在关键时刻,他能够站在她这边。 于公于私,这三万两的姿态,她必须摆出来。 裴进锐飞快地扫了一眼借据,嘴角浮出一丝讽刺。 “或许三万两白银,对于裴府这样的大家世族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不足为提。但对戏芙蓉和莫娘这般平民百姓来说,却是几世都不敢奢望的数字——” “我来时说过,你去辰溪,这事便了。”裴进锐哂笑,“林莫娘,你又玩甚花样。” “莫娘惶恐,想和裴大人做一笔交易。” “交易。”裴进锐嗤笑,“我从不跟女人交易。” 他手一松,借据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裴大人请留步。”林陌拦在他面前。 裴进锐拧着两道浓眉,不悦地盯着她,“林莫娘,机关算尽反误卿卿。” “莫娘不敢。”林陌坚持,“莫娘所求大人,不过是在莫娘需要时,出手相助。” “林莫娘,”裴进锐被她气得笑出来声来,眼睛微眯,浑身散发出危险气息,“我方才不是跟你说,我应了幕,日后会照看你。” “大人口中的照看,不是莫娘想要的照看。”林陌丝毫不惧怕他的警告,继续道:“莫娘想和大人做成这笔交易。” 裴进锐噗呲一笑,“说来看看。” “王老三未出事前,裴大人身旁的贴身小厮金通,曾给他指了一条路。”林陌瞧着裴进锐,微笑道:“想来这事,也是裴大人授意——” “如今王老三不在,莫娘恳请大人赏面。” 裴进锐眼珠不错地盯着她,兀自哼笑道:“要我掺一脚,也可以。你能拿出什么令我感兴趣的东西。” “三万两白银,虽对大人不痛不痒,却也没得平白无故花在大人瞧不起的人身上。莫娘无能,空有自尊,亦不愿受大人恩赏,只盼能早日攒够银两,还予大人。” 林陌言辞铮铮,直截了当,并不因地位悬殊而费尽心力拐弯抹角。 她倒是也想跟裴进锐扯一扯日后收集情报,控制舆论的好处。 只是眼下她不过是生长在贱籍的小娘子,能识得字已算幸事,倘若对裴进锐说出那些话,估摸下一秒便会被他当做怪物,当场杀死。 还不如拿自尊心做筏,让他认为她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野心勃勃的小娘子。 她拾起借据,抚净沾染的尘埃,重新递过去。 裴进锐盯了她半晌,倏地展颜一笑,接过借据。 “谢裴大……” “我给你三个月,”裴进锐自顾自地打断她,“若你能赚够一万两白银,我便答应你。” “三个月……” 林陌有些迟疑。 当初戏芙蓉在裴府驻班一月,老夫人出手阔绰,也不过实收两千两白银。 如今显明城内,难以找到能与裴府不相上下的人家。 就算有人能给出两千两一月,还差四千两。 “怎么,”裴进锐不屑道:“不行?” “我应承你。” 机会难得,说甚都要豁出去试一试。 “可不要让我从当铺那头收到风声……” 林陌一怔,随即笑道:“大人说笑,头面是贵府老夫人赏赐,就算给莫娘天大的胆子,莫娘也不敢妄动。” “知道就好,”裴进锐道:“我会派账房驻场。” “莫娘只有一个要求,这三个月,裴大人务必确保没任何人前来骚扰。” 两下议定,林陌目送裴进锐离去,旋即转身去了王娘子屋。 刚一跨进屋,王娘子便迎上来,紧张道:“莫娘,你终于回来……” “娘子,我闯祸了。”林陌握着她手,满怀歉意,“方才我跟裴大人打赌,若戏芙蓉能在三个月内,赚到一万两白银,他便答应庇护戏芙蓉。” “一万两……” 王 分卷阅读70 娘子一愣,嘴角有些抽抽。 ☆、第 37 章 “莫娘,你可知我手里还有多少余钱。” 林陌笑得像只狡猾狐狸,“娘子手里还有余钱?” “坏东西,”王娘子捅了捅她腰眼,“说正经,你是怎么想的,一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当初班主不是说过,打算开个戏园。” “寻房修缮,先不说银钱,单是时间,快工也要月余。若没有路子,地痞寻事,官府讹诈,莫娘可有甚妙招?”王娘子眉头紧锁,轻拍着她的手,担忧道:“不是娘子多嘴多心,你年纪小小,未在这世道打过滚,有些事情,即便是男人,也不那么松脱。更何况如今眼下,戏芙蓉里老老小小,你也知道,关键时候,没一个能顶事。” “娘子这便是不同意。”林陌来来回回将计划过了许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问题。 她亦完全没把握,在三个月内能赚到一万两白银。 如若能打开局面,假以时日,自然能成。可难就难在,这局面不是那么好打开,她的时间亦不多。 她最终敢下狠心,去应这一战,就是为让裴进锐,瞧见她的潜能。 裴进锐虽然对她厌恶,却也是知人善用之人。 她要想借力打力,必须先得证明自己能够被人利用。 与此同时,她亦希望在关键时刻,不被身边的人背叛和抛弃。 王娘子默了一默,道:“莫娘,你如今已是自由身,拿着银子,天远云高,招夫坐产,有甚不好。” “娘子,当初我问师父,为甚要挑我做旦。师父说我天资是其一,另有一事,让他意难平,他希望我能出头人地。” 王娘子脸色倏地一白。 “我想,这令他意难平的事,也令娘子意难平。”她笑眯眯地瞧着王娘子,“如今有个机会摆在面前,虽不说天时地利人和,但至少有机会去博上一搏。若博成功,这意或许便能平了。” “这事谈何容易……” 王娘子碎碎念叨,面色不断变化,似快要被她描绘的未来说服,却又在下一秒回到惨淡的现实,“你容我再思忖思忖。” “娘子大可慢慢思量。” 林陌亦不着急。 倘若王娘子一口应下,她反倒要在心头打个问号。 王娘子对她再好,毕竟牵涉到银钱,她有一大帮子人要养,再加上思维局限,不可能像她这般无惧无畏。 她想起另一件事,“娘子,如今我手上有了银子,你不打算接回班主么?” 王娘子面上一冷,恨声道:“理他去死。” “娘子嘴上这般,心头指不定软成甚样,”林陌打趣,“难道娘子真打算,让囡囡这么小,便没了亲爹。朱琰可不是什么手慈心软之人,我怕时间拖得久了,班主得不了善终。” “容我再想想。” 林陌留王娘子一人,在屋内忖度。 她回了二妞她们住的屋内。 此时,丫头们还在外面练习,尚未回屋。 林陌取了草纸,用特殊符号,写写画画起来。 裴进锐应了不再让任何人骚扰她,自然亦包括他自己。 别以为她不晓得,戏芙蓉从裴府出来,接不到帖子,便是他下了命令。 权势,真是一个好东西,可以让人一日千里,亦能让人瞬间跌落地狱。 在这个现实的冷漠社会,她唯有与虎谋皮,十万分小心地在其间游走,方才能保全自己。 林陌写下朱琰的名字。 这是矗立在她面前,头一座高山。 待二妞她们返转回来,小姐妹们亲亲热热,暂且不提。 晚饭过后,王娘子把林陌叫到屋内,扭扭捏捏。 见她模样,林陌晓得她所谓何意,开口道:“明日,我便和娘子一起,去朱府将班主领回来。” “使不得,”王娘子急忙推却,“那朱大爷对你势在必得,你此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林陌轻笑一声,也不多说,打了个啸,瞬间闪进来两个汉子,骇得王娘子倒退两步。 “娘子莫要惊,日后都是熟人。”林陌笑吟吟地替她介绍,“这位是良大,裴大人暂借于我,这位是晦。” 王娘子大惊失色,嗯呐半天,直到林陌让两人先行离去,方才拍着胸膛小声道:“你这丫头,娘子小瞧了你。” 林陌盈盈一笑,等她接下来的话。 “你说那事,娘子应了。” 隔日一大早,林陌王娘子并着良大,一同去往朱府。 拜帖送上去过后,很快,朱府大门打开。 秋香色装束的丫鬟站在门前,冲着她们笑脸相迎。 王娘子不动声色地暗中捏了林陌一把。 这一步踏进去容易,想要出来,可不是易事。 林陌嫣然一笑,伸手扶着她,跨过门槛。 有些人,有些事 分卷阅读71 ,避无可避,倒不如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丫鬟身姿窈窕,行走之间,颇有大家韵味,想来定是经过朱琰悉心调/教。 她将众人领到一处会客厅,随即退下。 厅内摆设古朴,是朱琰一贯的喜好。 林陌粗略打量几眼,心思落在屋内燃着的熏香上。 她是惯于用香的老手。 以往工作闲暇之余,她纾解压力的方法,一是写马赛克文,二是调香。 气味是一种异常微妙的疗养方式,使人身心舒展,能够助眠。 她曾经调制过此香。 此香用广藿香,辛夷,姜片,花椒,火石制成,味道并不绵软,带着一股隐约的辣意。 虽因着材料匮乏,并未能完整地体现出前调,中调,尾调。 但主香依旧完整。 当时她调出这味,十分喜欢,顺手设定成林莫娘喜欢的香气。 林莫娘并未出现,而此香出现。 答案呼之欲出。 林陌惊出一头冷汗。 “莫娘,你来了。” 屏风后头,男人低沉沙哑的呼唤,宛若魔鬼呓语。 林陌心头一跳。 王娘子觉察出她的不对劲,想要上前。 林陌拉住她,微微摇了一下脑袋,对着屏风后面,朗声道:“朱爷,我等此次前来,是为赎回我家班主。” 朱琰从屏风后头转出,盯着她,眉眼之间,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郁,和赤/裸裸的欲望。 林陌含笑,眼波潋滟,“朱爷,当初裴大人过来领人,因着缺一两银子,暂时让我家班主留在府邸。如今银两已经凑够,还请朱爷开恩。” 朱琰薄唇微微勾起,笑得甚是鬼魅,“倘若爷要是不愿。” “这位是裴府家仆,”林陌早就防着他这一招,直接将良大请出,“裴大人特地遣他随行。” 话说小半,留大半。 裴进锐派良大前来,并非为此,但狐假虎威,扯虎皮做大旗,林陌自认用得心安理得。 朱琰一怔,目光投向良大。 良大略带倨傲地点点头,并不多做声。 朱琰面色极其难看,视线重新转回到林陌身上,目光中的探究,呼之欲出。 “我家班主在朱府上白吃白住半月,所用耗费,”林陌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搁在身旁的木几上,“虽然朱爷看不起,但该给的戏芙蓉自然不会少给——” “朱爷,贵人多事,我等不便多扰。” 话已说完,林陌粲然一笑,静静立在原地,瞧着朱琰,等他发话。 她毫不在意地在朱琰面前,尽情释放林莫娘这张皮囊的美艳。 朱琰的眼瞳缩得极小,这使得他的眼睛,像极强光下的猫眼。 此时的他,已不再是人,而是化身成为阴邪的兽。 林陌知道自己在玩火,却依旧做出风轻云淡的无邪之态。 她要朱琰发狂。 林莫娘爱他入骨,以肉身供养,甘愿为他做任何事情。 那么,不再受他诱惑控制的林莫娘,会生出甚么是非? 他口中说找寻林莫娘许久。 她可不信,林莫娘会在她亲手塑造出来的朱琰心中,占据一角。 那么,为甚,他重生之后,会寻找林莫娘? 林莫娘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 林陌可不认为,是因为朱琰爱她。 朱琰出身秦楼,不知父亲是谁,年幼做了小龟公,在秦楼跑腿。 因着容貌阴美,时常被人觊觎揩油,他不愿等到十二三岁,做小倌,被人肆意玩弄。于是,瞅准机会,偷跑出来做了乞儿。 六岁那年,他游荡到山神破庙,正巧遇到一名病倒的游商。 他见四下无人,举起石头砸死游商,卷走他的银钱,随后潜去戍西南。 朱琰起先在街头诈花,十诈九赢,很快成为当地有名的老千。街头混不下去,他集结起一帮半大的小子,替人背盐。 再后来,他将背盐的那户私盐主灭门,霸了卤盐井,勾结官府,吞并各大大小小的卤盐井,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的脚下,血肉尸骨,堆积如山。 他爱钱,爱权,唯独没有感情。 他手下成百上千的莺莺燕燕,各个爱他如狂,却无一人能得他心。 林莫娘亦不例外。 “朱大爷。”良大忽然开口:“时辰已经不早,我还要回去向大人复命。” 气氛僵持许久,林陌忍不住想要为良大拍手叫好。 朱琰冷笑一声,叫人带来王老三。 王老三被两个汉子架着,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双脚拖在地上,竟是不知生死。 “老三!” 王娘子惊呼一声,扑了过去。 随行的两个汉子手一松,王老三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分卷阅读72 他有气无力地睁开眼,“梁紫……李……可算……来……了……” ☆、第 38 章 王娘子听声不对,定睛一看,王老三口齿不清,说话漏风,竟是因为口中牙齿生生少去大半。 所有的埋怨在瞬间化为怒火,直冲头顶,她怒目圆睁,正想要开口质问,手却被王老三紧紧捏住,“梁……梁紫……回……回……” 王老三眼中的恐惧和坚持,刺痛了王娘子的心。 他虽然混,虽然坏,却在最关键的时刻,保留着对她的真心。 王娘子擦了一把热泪,打算扶王老三起身。 这时,她才发现,王老三双腿脚筋被挑,已成废人。 她紧紧搂着王老三,泣不成声。 王娘子这头没有出声,林陌倒是发话。 “朱爷,我家班主这是……” 她眉头微微蹙起,水润杏眸里盈满疑惑,红唇微张,露出雪白皓齿,活脱脱一朵初夏急雨过后,弱不禁风的芙蕖。 朱琰的眼眸,愈发深沉。 他不自觉地伸出舌尖,轻舔过唇瓣,方才轻笑道:“爷府上从不养闲人,大约是他跟下人赌了几把,输了罢。” 王老三在一旁,含含糊糊,口中直应是。 “既如此,我等亦不再多留。”林陌盈盈一俯首,露出大半雪白脖颈,“朱爷,告辞。” 林莫娘这一身皮囊,无一不是妙处。 一低头,一回眸,都是满当当的风情万种。 林莫娘性情懦弱,为人处世唯唯诺诺,即便后来被朱琰调/教到柔媚入骨,亦从未发挥出这身皮囊的全部魅力。 眼下,由林陌操控,八分风情都要发挥出十二分。 想来,她的动作,让朱琰回忆起某些时候,盯着她的双眸,炙热到好似已经剥去她的衣衫。 林陌话音刚落,良大直接把王老三扛在肩头。 一行人扬长而去。 “爷。” 贴身的小厮,瞧出自己爷的不对劲,小声唤道。 朱琰一伸手,止住他的言语。 他盯着佳人踪影难觅的虚空,口中喃喃:“莫娘……林莫娘……有趣……有趣极了……” 刚一出门,王娘子便拉住林陌,狠狠捏了一把她腰,“莫娘,方才你是疯了么,那是甚地方。” “娘子,”林陌抿嘴笑道:“你以为我不那般作态,他就不会找我们麻烦?” “那也不能这样和他对上,你小姑娘家家,哪懂得这里头的世故。” 林陌很想告诉她,她不仅懂,还深谙其中道理。 “我们在明,他在暗。与其悬而未决,不如激一激,促他行事。娘子也知道,眼下我身旁有人相随。这人什么时候收回去,那可不好说。莫娘打算,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你毕竟是个姑娘……” “娘子,我们做伶人这一行,难道还图甚好名声不成?莫娘是幸得遇见娘子,女班这一行当,披羊皮卖狗肉的还少,只要身正,不怕别人碎语。” 王娘子想了想,没再出声。 王老三被人挑断脚筋,回屋后,躺在床上,终日昏睡。 王娘子反倒松了口气,闲暇之余,甚至还跟林陌打趣道:“原本我打算自己下手,没想到如今倒是省了这份力气。” 林陌惊讶地瞧着她,没想到王娘子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实在不像是她这个时代的女子所能做出来的事情。 “怎么,嫌娘子心狠?”王娘子笑道:“我算彻底想明白,自他向班里姑娘动手的那一刻,我跟他夫妻情分已尽。我糊涂半世,若没有囡囡,或许也就这么算了。如今有了囡囡,自然要第一个护住她——” “只是,日后在外奔波,戏班需要找一个可靠的男人。” 王娘子有些发愁。 林陌莞尔一笑,“娘子不用愁,莫娘不是已经给你介绍过。” 她朝着站在两人身旁的晦,呶呶嘴。 “这位,”王娘子瞧面前的小子,面无三寸须,白白净净,看上去像是个读书人,“能行?” “人不可貌相。”林陌道:“这两日,他和良大,已经瞧好房子,就等娘子一起去过目。” 良大和晦,瞧好的宅子,位于显明城西的商业区。 离贵人居住的区域很近,中间就隔着一条小河。 宅门朝河边开着,一座石桥横跨两岸,往来倒也私密。 宅子以前是座药铺,院内有一个硕大的空坝子。 “前任屋主,拿此处晾晒药材。”良大看似对这院子挺满意,滔滔不绝地将这屋子的来龙去脉跟两人说道一番。 王娘子仔仔细细打量过周遭环境,“莫娘,你觉得如何。” 眼下戏芙蓉的一举一动,全依仗林陌手上的银子。 她放了林陌卖身契,跟林陌签下契约,共同经营戏芙蓉,也 分卷阅读73 不过是林陌出钱,她出人出力。 林陌背着手,将宅子里里外外逛了一遍,尤其对这个空坝子很感兴趣。 “这坝子够大,日后修一座三层戏台,把这边改造成两层小楼……” “三层,戏台?”王娘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修那么高干甚。” “山人自有妙计,”林陌调皮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可惜地摇摇头,“眼下银两不够,只得暂时修一层。” 她有意要仿制清朝时期的畅音阁,在这坝子里依葫芦画瓢,重塑一座福禄寿三层戏台。 “良大,你是裴大人身边得力之人,跟显明城里的众府都熟,戏芙蓉重新开戏,接帖子一事还请你多跑腿。” 林陌爽利地拍板定下这套宅子,两千两白银瞬间去掉一半多,她顾不上心疼,赶紧给良大安排新的任务。 修缮戏园的同时,戏芙蓉还得继续接帖子,进府唱戏。 只是现下不再做批发生意,改为零售。 这样一来,翻台率大大提高,也省得在后院遭了别有用心之人的算计。 林陌之所以选择晦跟众人过明路,而没让跟她最久的朔出来,也是看在两人性子的不同。 都是隐卫出身,朔身手虽然上佳,但长得五大三粗,且性子太过板直。反倒是晦,文质彬彬,自带一种读书人的精明,很容易博得女子好感。 日后待局面打开,良大离去,晦便是她手中最大的依仗。 林陌拉了老张头儿和班里的几个老人,并着王娘子,带着良大找来的工匠,聚在一起,各抒己见。 林陌执意要在戏台中央设地井,四角打窨井,却打死也不跟众人阐明为甚。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亦不能打消她的念头,最后念在谁出钱谁的声音大份上,终于应了她的要求。 修缮方案出来以后,林陌让良大监督施工,自己忙活起接帖子一事。 听闻戏芙蓉重新开台唱戏,朱府那头送来帖子。 帖子上情真意切,诚意十足,银钱任由林陌填写。 林陌瞧着帖子,嗤笑一声,顺手将帖子扔到一旁。 王娘子抱着囡囡,走进来,有些好奇,随手捡起来一瞧,啧啧有声,“这朱大爷,果真是爱煞了你,出手可真大方。” 林陌媚眼一瞟,捏着嗓子娇滴滴道:“想来就算填上一万两,朱大爷也会甘心,不如莫娘应下这帖子,裴大人那头的赌约也就迎刃而解。” “你这张嘴,谁也说不过。”王娘子逗着囡囡,“小囡囡说是不是,日后定要给你莫娘姐姐找个厉害的男人,方才能制住这张厉嘴。” 林陌心头一恍惚,陈幕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 自那日离去,他便消失在她的世界。 晦朔自有渠道和他联系,他若有心,便能得知她的行踪。 可她,却是有心,无力…… “怎么了,这是。”王娘子瞧她一脸茫然,不解道。 “没甚,”林陌回过神来,继续翻开起帖子。 她挑挑选选,从一大摞帖子里挑出王启成府上的帖子,递给王娘子。 “莫娘选中这家,有甚讲究?” 王娘子认出这帖子是王启成府上,凡是久居显明城的人都知,王府和裴府分属两个不同派系,互相看不上眼。 “咱们戏班第一出戏是在裴府唱得,按理说来,应该属于裴府派系,为甚王府却派人送来帖子,莫不是要找戏芙蓉麻烦。” 林陌微微一笑,“娘子多虑——” “当初我们在裴府开台,听说王府的老夫人听得很是喜爱,后头还另赏了银两。第二次开台,又巴巴地过来——” “想来老夫人是喜爱戏芙蓉,王启成王大人虽与裴府不对付,但是个孝子,一个戏班,他还不足以放在眼里。只要戏芙蓉唱得好,让老夫人开心,赏赐肯定会越过裴府……” 能摆在台面上的理由,林陌毫无保留地跟王娘子分析了个透彻。 其实她亦有私心。 上回喜姐儿六婆冒充皇亲国戚一事,刘全喜姐儿等人已经伏法,被啸王暗中除去。 王启成也因办事不利,受到牵连。 他迟早都会查明,当初站在陈幕身后的那个戏子是她,到时自然会来找她麻烦。 王启成不属于陈幕这一派系,裴府不一定能护住她。 倒不如她抢先讨好老夫人,这样等到日后他查明,投鼠忌器,自然也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 良大能把王府的帖子带过来,想来也是出于这样的思量。 半夜,众人都在熟睡。 一个人影翻墙而入。 ☆、第 39 章 人影紧贴着墙根,四下张望,直至瞧见东边燃着油灯的屋子,方才眼睛一亮。 他悄声游走至窗下,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眼睛凑上去一瞧,正好看见王老三裹着被子躺在炕头, 分卷阅读74 扯着呼噜睡得正酣。 下一秒,他推门入室,站在王老三床前,垂下头,冷冷地瞧着他。 王老三被突如其来的冷风一刮,猛地一激灵,从梦中醒来,睁眼瞧见他,面上一怔松,随即挂起一丝讨好。 窸索的几句碎语过后,人影再次出现在院内。 这一次,他目标明确,几下便摸到一处,在窗纸上如法炮制出个小洞,伸进去一截已经点燃的迷香。 他贴在窗纸上侧耳倾听,直到屋内轻微的呼吸,彻底成为死寂,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点燃火折子,找到他此行的目标,拿麻布袋一套,扛起就走。 万籁俱寂的夜色里,清风拂面,传来枝叶窸窣的细响。 人影伫立在门槛前,警惕打量了一下四周,直至发现一切都是风带来的幻觉,这才继续往前。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甚长。 他一路疾行,却始终感觉身后不远处,像是有人如影随行。 他转身闪进巷口,屏息凝神,等了许久,亦没等到任何动静。 可真是活见鬼。 人影再也不理心头顾虑,埋头赶路,很快便到了一处人家的后门。 门后像是有人把守,他前脚刚踏上石阶,小门后脚便打开。 如入无人之境,他一路不带半点耽搁,径直将麻袋送到一处大宅。 屋内燃着动情的暖香。 人影屏息,跪到床幔跟前。 屋内门窗紧闭,放置着冰块的青铜鼎器分置四角,偌大的孔雀羽扇被机关牵动,将冷意扑扇至每个角落。 帷幔纷飞中,隐隐约约露出金丝檀木雕花拔步大床上,斜卧着的人影。 人影懒洋洋地拿一杆金秤挑开幔纱,露出半张脸,心不在焉道:“退下。” 来人将肩头的布袋,小心地往铺着的雪色长毛波斯地毯上一搁,立时退下。 朱琰从床沿坐起,光脚踩在木踏上,盯着麻布袋,眼神沉沉地瞧了许久,方才露齿微微一笑。 他俯下身子,解开布袋,露出沉睡其间的美人儿。 如云如瀑的黑发,簇拥着绝世惊伦的花容。鸦黑的额发微微汗湿,贴在额头,衬得她如雪素肌愈发莹透。 此时,她星眸微闭,鼻翼翕动,细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朱琰想起白日间,她含嗔带怒朝他看来时,眉眼间的灵动流盼,让他转辗反侧诸个日间,直至方才,亦依旧在心中细细回味,无暇他顾。 他很久,没有这般迫切地,想要占有一个女人。 她杏腮微红,像是梦到甚好事般,樱唇微微张开,露出浅浅的半排皓齿。 他摩挲着下巴,回想前世,她的睡颜,是否也如此时这般香甜。 他想了很久,亦没能从脑海里找出答案。 他其实并不记得她前世的模样。 头颅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他恍惚瞧见一个女子,娇羞地笑着,身姿款款朝他走来。 他一生有过无数女人,却怎么也想不到临死前,竟然会思念起一个女人。 他努力瞪大双眼,想瞧清她模样,可一腔子热血从他颈子喷出,正好糊住他的双眼。 他听见那女子脆如莺啼的呼唤:“阿琰。” 阿琰? 好似很久以前,曾经有个女子这般唤过他。 他还想要再想,却甚也想不起来。 他重新睁开眼,忽然心头很慌。 像是心头残缺了一大块,急需一个人来填补。 他想起临死前的那个女人。 是不是因着她,他才有转回的机会。 他疯狂地按照前世的足迹,积累财富靠近权势,同时,搜寻她的踪影。 他找回一个又一个,府中美人成百上千。 可都不是她。 他挑起女子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 “莫娘……” 他轻轻唤着她名字。 见到她的那一霎那,所有的回忆蜂拥而至。 他从不知道,在他身体的某一处角落,沉睡着关于她的所有记忆。 他忆起她怯生生的靠近,耳鬓厮磨时,娇羞地叫他“阿琰”。 他迷恋过她的身体。 情动时,她的肌肤泛起星星点点的红晕,像极初春的山樱。 他的目光慢慢游离到她微微隆起的胸口。 目光灼热而赤/裸。 “你可知,我死去的那一刻,唯一想起的女人是你——” “我多怀念你的身体,自你死后,再也没有旁人,能像你,和我这般契合。” “莫娘,你愿如前世那般,叫我一声‘阿琰’么?” “我不愿。” 林陌倏地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朱琰一怔,随即痛快地笑起来。 他伸出手指,想要抚摸她的嘴唇,“你甚时醒的。” 分卷阅读75 林陌面孔微微往旁一歪,躲开他的触碰,指缝间划出一根锥子,顶住他下腹,半眯着眼警告:“朱爷,仔细着手,别乱动。” 朱琰一愣。 “朱爷,你相信前世么?” 林陌瞧着他的眼睛,“方才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朱琰饶有兴致道:“说来听听。” “我梦见是你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你待我很好。” 林陌的声音飘飘荡荡,悬在半空。 朱琰挑高眉头,“然后。” “我的第一个男人,是你。那时,我很开心,以为从此有了家。尽管这个家里,有太多的姐妹。” 她眼神飘忽,宛若陷入一个美好幻境,“那一日,你让我堂前献戏,我喝下一杯酒,只觉得浑身酸软……然后……然后……” “然后甚?” “坐在席首的那头肥猪,将我压在身下。” “我拼命挣扎,”林陌眼神霍地转为凌厉,瞪着他恨声道:“朝你百般呼救,你却阖眼坐在几旁——” “事后,你说‘莫娘,爷养你千日,亦是时候回报于爷’。我辗转于数人,不知腹中孩儿是甚人所为,我原本打算产下幼子,带他一起逃走。却不想你得知消息,让人将我腹中孩儿踢落,生生将我踢死。” 她星眸含泪,桃面绯红,言语间,手下不自觉地一用力,锥尖直接刺穿朱琰的衣衫,抵着他的肌肤。 “不要停。” 朱琰含着笑,去捉她的手,“来,用力,往这儿刺。” 林陌杏眼一眨,眼泪婆娑而下。 她双肩微微颤抖,竟是再也使不出半分气力。 “别怕。” 朱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宛若魔鬼的蛊惑,“这一锥,是爷欠你的。” “真的么?” 林陌微微抬起头,纤长的睫毛上,颤巍巍卷着一颗泪珠。 朱琰瞧着那滴泪,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杀人。 他砸死那游商,扯下他腰间的荷包,一口气从山脚的破庙,狂奔至山腰。 他躺在草丛中,晨曦的露水,湿了他的破衣,他兴奋得浑身微微颤抖,转过头,正好瞧见不远处的一株草,一颗露水,顺着草尖,滑落下去。 他起了怜悯之心,伸手想要接住露水。 下腹传来一阵剧痛。 朱琰从回忆中醒来,垂眸下望。 腰间插着一柄锥子。 林陌惊慌地松开手,不敢置信地摇晃着脑袋。 朱琰微微一笑,伸手捂住伤口,道:“你死的那日,爷谈成一笔很大的生意。不知为甚,心头忽然空空落落,几日过后,才晓得那时你死了。” 血,顺着他指间缝隙,渗出来,晕染着雪白的地毯。 “莫娘,过来。”朱琰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含笑瞧向林陌,“爷答应,日后一心待你。” “一心待我?” 方才还满面惊惶的林陌,像是忽然间换了一个人般。 她妖娆地一笑,双眸迸发出艳光,身姿妖娆地直起身,围着朱琰绕了一圈,抬起下巴,冲他傲慢道:“朱爷打算如何一心待莫娘?不再将我随意送人,或是不再活活将我踢死。” 朱琰捂着下腹,抬头瞧着她,“回到爷身边,爷独宠你,你想要甚,爷就给你甚。” “若我想要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林陌翘起指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染着蔻丹的手指。 “爷也应你。” 林陌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俯下头瞧着他,“朱爷打算把莫娘送给王?” 朱琰朝她伸过手,“爷允诺你,到那日,定要将你册封为后。” 林陌心头一跳,笑容愈发艳丽。 鸦黑的长发,从她耳鬓两旁垂落,衬得她白皙的小脸,如深夜怒放的韦陀花,明丽又鬼魅,仿若噬人心肝的夜叉。 朱琰着迷地瞧着她。 “阿琰……” 唇齿之间,她的呓语含糊不清。 白嫩的脚尖,沾染着猩红颜色,踩在雪白的波斯长毛地毯上,留下一朵又一朵血莲。 她走到朱琰面前,正要伸手牵他的手。 门忽然被人踢开。 玄色的风,带着幽深戾气,狂暴地刮进来。 林陌只觉得腰间一紧,还未等她回过神,玄色的披风将她从头到脚罩了个牢实。 天旋地转,那人将她直接带出朱府。 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嗅着久违的气味,林陌没由来的一阵慌乱。 他为甚会出现在这里。 ☆、第 40 章 下一秒,林陌被陈幕拦腰抱起。 玄色的披风,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只留给她一个分外安静的小世界。 她的头,依偎在他胸前,即使隔着披风和衣裳,依然能够深刻地感觉到他偾张的胸肌, 分卷阅读76 和稳重的心跳。 大肌霸枕上去的感觉,果然安全又踏实。 许是披风罩住全身,密不透气,外加第一次跟他贴得这般近。 林陌觉得周身血脉,好似灶台煮沸的开水,嘟嘟往外冒着热气。 她的脸颊,烫得烧手。 林陌嘴角不自觉溢出一声嘤咛,迷恋地拿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肌,朝他靠得更近。 陈幕身子一紧,脚下更急。 晦朔二人,面色凝重地跟在两人后头,亦未隐去身形。 陈幕带着林陌,径直去了城东的一处宅子。 宅子里灯火通明,裴进锐接到陈幕过来的消息后,早已在门内恭候多时。 此时听见屋外动静,急忙出来迎接。 陈幕肃着一张冷面,浑身戾气,怀里抱着一个东西,急遽朝他走来。 裴进锐急忙迎上去,口中好奇道:“幕,这是甚……” 陈幕铁青着脸,置若罔闻,和他擦肩而过,愣是半个眼风都没给他。 并肩的那一瞬,裴进锐认出,陈幕怀中抱着一个女人。 他拧起眉头,瞧向紧跟在后头,面色同样不好的晦朔二人,问:“发生了甚事?” 晦朔二人亦不理会,直接跟了上去。 裴进锐瞧着众人匆忙的身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内室的门,砰的一声,被陈幕踢上,连带整座房子,似乎都震了震。 林陌躲在披风里,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好吵!吓了她一跳。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身处柔软之中。 还没等她出声询问,披风被人从外头掀开,露出她的脑袋,她这才得以重见光明。 屋内,没有燃香,清清淡淡,她一时有些迷惘。 这是哪儿? 目之所及之处,黑白分明,再无半点杂色,冷清得像极他的脸。 “公子……” 林陌娇软地叫着陈幕,小意地想要讨好他,全然不觉此时自己双颊酡红,泪光点点,像极微酣的小猫儿。 “你怎么来了?” 陈幕背对着她,脊梁挺得笔直,半点都不被她的软声细语打动。 远远望过去,倒像是天地初开之时,便立在那里的一块顽石。 陈幕软绵绵地从披风里,挣扎出右手,朝虚空胡乱抓了两把,“公子,你过来扶一扶我,我头好晕。” 顽石一动不动。 林陌迷迷糊糊地盯着他,心头涌起小小的不满,和作弄之心。 “阿幕……来呀……” 一声阿幕,在她唇齿之间,妖艳欲滴,她随即咯咯一笑,将呀字拖得极长,香润软糯。 她就不信,熔不化这块石头。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她如愿瞧见顽石转身。 顽石走到床沿坐下,拧起两条好看浓眉,瞧着她。 林陌奋力和披风斗争半晌,终于摆脱披风束缚,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上,像树懒般,拿手圈住他脖颈,娇声问道:“方才你为甚不理我。” 陈幕一怔,想要将她的手扯下来。 不料她却将他箍得更紧。 绯红的小脸,好似要滴出血,杏眸惺忪,宛若藏了一汪秋水,瞧得他满肚子的火气,瞬间化为乌有。 她凑近他肩头,唇瓣摩擦着他的脖颈,问他:“阿幕,你为甚不理我。” 小姑娘的唇,柔软异常,带着莫名的魔力,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炸开。 他强忍住内心的悸动,狠下心,把她的手扯下来。 “阿幕……” 林陌不满温度骤然离去,嘟起嘴唇,“你为甚不说话……你在生我气……你别气了……都是我的错……” 面前的人脸,忽近忽远,林陌脑子有些糊涂。 她捉住陈幕的肩头,忿忿道:“你别动。” 陈幕一愣。 小姑娘嘟着红红的嘴唇,径直朝他压下来。 他忽然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只得眼睁睁地瞧着她的脸,离他越来越近。 直到最后,柔软的唇,如同羽毛一般,轻轻贴在他的唇上。 他听见脑海中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 一股又一股的暖流,在他血脉里,肆意奔腾,冲刷得他四肢百骸,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小姑娘加深了力道。 一尾调皮的小鱼,倏地从天外之境,滑落进他的世界。 他慌乱地迎合她的动作,在她强硬的带领下,一次比一次熟练。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捧住她面庞,加深这个吻。 手指却在下一秒,被她脸颊的炙热,烫醒。 陈幕霍地睁开眼,拼命将林陌推开。 “阿幕……阿幕……”小姑娘声声呼唤,如同钝刀割着他的心,“你不喜欢我么……你嫌弃我么……” 话到最后,小姑娘已是泪流满面 分卷阅读77 。 陈幕心头一软。 小姑娘随即跟只八爪鱼般,张牙舞爪地吸附在他身上,一颗不安分的小脑袋,四处乱拱,“阿幕,我好热……” 她胡乱地扯起身上的衣裳。 转瞬之间,已是香肩半露。 陈幕面沉如水,一掌砍在她脖颈。 小姑娘的头,软绵绵地垂下。 陈幕拉好她的衣衫,将她放回床上,掖好被子,“乖,好好睡一觉。” 待到林陌醒来,已是第二日下午。 她揉着脖颈处的酸疼,狐疑地打量四周。 记忆潮水般涌入,最后停留在她强吻陈幕的那一霎那。 林陌尖叫一声,害羞地捂住发烫的双颊。 天呐,她这是在作甚! 胸口的小心脏,砰砰乱跳,她像是马上要心力衰竭而死。 林陌紧紧捂住胸口,拼命往外吐气,试图让心情平复。 她鬼鬼祟祟地朝虚空,叫了晦朔二人的名字,无人应她。 林陌眉头一皱,翻身从床上坐起,准备溜之大吉。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幕板着一张脸,走进来。 见到事主,林陌慌乱得撅起屁股,想要找地方躲藏。 屋内摆设异常简陋,只有床底可以藏人。 此时再动作,已是来不及。 林陌只得讪讪地坐在床沿,屁股刚一挨床板,便跟弹簧似的,瞬间弹起。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前,扯出一抹尬笑,“公子,你来了?” 陈幕浑身携裹着冷霜,坐在桌旁,眯眼瞧着她。 林陌浑身的血液,都凝聚在头顶,感觉就快要脑溢血。 “那日你说,你心头害怕,袖中藏着剪子。”陈幕先开口,打破僵局。 他瞧着她,满眼平静,“把你袖中藏着的剪子拿出来给我瞧瞧。” 林陌一愣,随即下意识地,双手在衣衫里胡乱摸了半天,却甚也摸不出。 她呵呵憨笑着,试图忽悠过去,“想来昨晚,公子带我回来的途中,落下。对了,公子,昨日我是怎么了?” 避无可避,她定下心神,大大咧咧地先发制人。 反正亲也亲了,她那时神智迷乱,大可以记不清做了甚为由,一推了之。 “你中了迷香。” 陈幕拧着眉,手指轻敲桌面,“我要一个解释。” “解释?” 林陌大窘,解释啥,解释她为甚见色起意,强吻他? 她讷讷地站在那里,嗫嚅着,不知从何说起。 “若是昨夜我未出现,你打算做到甚地步?” 陈幕的语气绷得极紧。 原来是问这事。 林陌心头一松,随即下一句便把她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 “你想做王后?” 林陌慌乱地摇头,“公子,不是,莫娘只是在套话。” “套话?” 林陌急忙解释:“最近莫娘总做一个怪梦,梦到自己原本是朱府豢养的一名妓子——” “那姓朱的大爷,将莫娘四处送人,攀附权贵。莫娘心里苦痛,倒像是真如那般活过一世。” 她蹙着眉,好似陷入沉痛的记忆,“莫娘忆起第一次见到朱府大爷时,他眼中的狂热。莫娘纳闷,为甚他会对莫娘这般疯狂,千方百计想要将莫娘弄到手,莫非真如莫娘梦中所示?这才仗着公子给我的晦朔二人在身旁,想要一探究竟。” “昨夜,莫娘从他口中得知,他竟是死而复生,重活一回,心头大骇。本打算将计就计,询问出他到底想要作甚,不料公子出现,将莫娘掠走。” 林陌嘟起嘴,瞧着陈幕,眼中似有埋怨。 她不知陈幕甚时候来,听到了多少,只得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向他警示朱琰的危害。 既然朱琰重生而来,自然是要报复。 当初他散尽家财,也未能保住脑袋。下令砍他人头的,正是陈幕。 林陌十分担心。 朱琰眦睚必报,此次回魂,两世为人,不晓得藏有多少诡计。 陈幕身在明处,亦不知暗中有条毒蛇,潜伏在他周围,伺机而动。 万兽之王亦有打盹的时候,她不愿他遭受其害。 “公子,莫娘……” 林陌想要将其中的厉害,跟他细细道明。 陈幕伸手止住她,“过来。” 林陌心思电转,正思忖如何才能毫无破绽地将此事告知陈幕,被他这么一打断,脑子登时像是打了结,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木愣愣地走到陈幕身旁,坐下,瞧着他,问道:“公子,有甚事?” ☆、第 41 章 陈幕清清嗓子,耳根倏地红了半截。 林陌好似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甚,嗓子随即亦有些发痒。 分卷阅读78 夏天,果然使人心浮气躁。 “我……会负责……” 林陌的脸,唰的一下红到脖颈,浑身绵软,半点劲儿都提不起来。 她撩起眼皮,瞧着陈幕,小声道:“你……负甚责……” “上次见面,父王对你起了疑心,这些时日,我一直远离显明,试图减轻父王对你的关注——” “前日,朔传信给我,说你要做一件事,我恐你出事,匆匆赶来,想来已经惊动父王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 林陌心头一紧,满脑子的迷糊登时风消云散。 她直起身子,瞧着陈幕,沉声道:“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来时,我已经做了安排,分/身会将他们引向别处,而今眼下只恐显明这头走漏甚风声。” 林陌心头一跳,目光切切,“昨日,只有你我朱琰三人在场,想来唯一可能认出公子,走漏风声的,便是朱琰。眼下他羽翼未丰,翻不起甚浪花,却也不可小觑。公子不如先下手为强,处理掉他。” “朱琰?”陈幕听完她的话,拧起浓眉,满脸不解,“他不过是戍南的一名富商,从未和本公子见过面,如何认得出本公子是谁。” 林陌一怔,“或许,他曾在某处见过公子也不一定。此人汲汲营营,一心想要攀附权贵……” “你和他到底有甚深仇大恨?”陈幕手指轻叩着桌面,目光深沉,“你们也不过见过几面,为甚你对他这般紧张,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林陌心头咯噔一下,急忙解释,“公子,他死而复生,活过两世,昨夜你未听见?” “死而复生?” “活过两世?” 陈幕轻笑出声,“莫娘,你话本看太多,将话本和现世混作一团。浩浩世间,如何会有这等奇遇。” 看来,昨夜,他没赶上上半场。 林陌有些沮丧。 她很想大声反驳他,怎么没有,她不是还从几千年后穿进这个由她亲手构建的虚幻世界,死而重生又有甚值得稀奇。 你前世砍了朱琰的头,他这世回来,自然要找你报仇。 可话到嘴边,却如何都说不出。 能说的,她都说了,既然他不信,说再多亦无益。 她只得另辟蹊径。 “公子,你有甚打算。” 陈幕手指叩了两下桌面,瞧着面露沮丧的林陌,用哄小孩儿的语气,道:“你先歇息,这事交由我来处理。” 听他口气,林陌便晓得,陈幕根本没把朱琰放在心上,指不定就是敷衍她。 她深吸了口气,想要再争取一下,“公子相信莫娘,朱琰此人心机叵测,莫娘自有法子……” “你打算作甚,”陈幕浑身的温度急剧下降至冰点,“是否如昨夜那般,以身涉险,在他面前惺惺作态。你可知,昨夜那室内点着迷香,若我晚来一步……” 陈幕的眼眸深处,隐隐跳动着怒火。 “莫娘当然晓得。”林陌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说服他,没注意周遭氛围已经不对,心直口快地顶了回去。 朱琰是她亲手塑造的人物,他的喜好习性,她有甚不了解。 昨夜一进入室内,嗅到香气,她便晓得屋内燃的是玉梨春,这催情香还是她起的名。 “莫娘带着晦朔二人,等得到想要的东西后,自然会让他们将莫娘完好无缺地带走。” “完,好,无,缺——” 陈幕咬着牙,一字沉过一字。 林陌方才发觉他面色不对,有些心虚。 她真的做好万全准备,肯定不会让朱琰吃甚豆腐。 对于这种公用黄瓜,到处填坑的玩意儿,她也是强忍着恶心,给自己做了许久的思想工作。 “我将晦朔拨给你,不是让你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 陈幕的语气,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思及昨夜她在他身上肆意妄为的一幕,他又醋又气。 若昨夜她毒发,在她身边那人不是他,他真不晓得自己是否还能这般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跟她说话。 “你可知,那迷香的威力有多大。” 林陌见陈幕越说越火,赶紧陪起笑脸,凑到他身旁,谄媚道:“莫娘晓得,日后再也不……” “还有日后!” 一想到昨夜他急急赶到,正好瞧见她赤/裸天足,踩在长毛地毯,艳光逼人的模样。饶是得道高僧,也忍不住要打破色戒,便一肚子火气。 “你可晓得男人一旦起了性,便是甚事都阻止不了。若你被他制住,晦朔未得到你的指令,那时你该如何自持!” 陈幕越说越气,瞧她嬉皮笑脸,不思悔改的模样,只觉得浑身的火都聚集到头顶,“你一个姑娘家家,怎地这般不知羞耻!”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愣住。 林陌脑袋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她冷笑道:“我是不知 分卷阅读79 羞耻,我本就是个伶人,公子不也从未将我当做正经人家的闺女——” “你……” “莫娘哪点说错,公子会随意进出正经人家闺女的屋子,会派人探查她的动向,会在没有名分的情况下,随意触碰她的身体?” 陈幕被她气笑出声,“方才我已说了我会负责,是你……” “是我甚,”林陌捂着嘴,娇笑一声,“昨夜是莫娘轻薄了你,莫娘都不计较,公子何必放在心上——” 她轻佻地瞟了陈幕一眼,“如此说来,还是莫娘赚了。” 陈幕一把握住她的手,怒目瞪向她。 林陌亦毫不示弱,浅笑盈盈地回望。 空气中火花四溅,两人谁也不肯退后一步。 半晌之后,陈幕倏地展颜,嘴角带着一丝邪气,“既然你不计较……” 他顺势一把,将林陌拉近,搂住她盈盈一握的纤腰,手臂紧了紧,“太瘦,日后要多喂你吃东西。” 林陌一怔。 下一秒,她的下巴便被他抬起。 他微眯着眼,瞧着她,如同打量一件私有物品。 然后,他俯下身,携风带雨,以势不可挡之势,咬上她的嘴唇。 他的吻,热烈而放肆,如入无人之地,长驱直入,闯进她的世界,带领她一并沉沦。 她浑身酥软,似乎方才所有的委屈,都要消失殆尽。 她拼命挣扎起来。 他将她箍得更紧。 林陌用力咬上他的唇瓣。 陈幕一愣。 林陌趁此时机,腾出一只手,啪的一声扇到他脸上。 陈幕松开她,唇瓣溢出一丝血。 他半眯着眼睛,冷笑道:“怎么,你不是不计较,让我不要放在心上。” “你这混账!” 林陌紧紧咬着嘴唇,奔了出去。 “跟上。” 陈幕颓然地坐回到木椅,痛苦地揉着太阳穴。 林陌跌跌撞撞,跑出宅门。 宅子位于城东商业区,出巷口没几步,便是满满的市井之气。 被浩荡的人气一冲,林陌冷静下来。 她轻轻叫了一声,隐在附近的晦朔二人,给了她回应。 和陈幕的一切,她不愿再想,想来想去,都是一团乱麻。 想来她确实不适合谈恋爱,一场感情,还未开始,便狼狈结束。 林陌抬头看了一下日头,天色已经不早,她自起来还未用饭,当务之急,先填饱肚子。 她拐去不远处的酒楼。 “公子,”门外的丫鬟,端着食盘,恭敬地在门外小声道:“您吩咐的碧玉鱼茸粥,厨房已经做好。” 屋内像是没人。 她等了两息,依旧没人应。 丫鬟转身正要回去。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她急忙转身,膝盖才跪到一半,公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她的余光中。 她对着空气老老实实行完礼,端着热气腾腾的碧玉鱼茸粥回了厨房。 她不明白,公子早起出外钓的鱼,吩咐厨房做的粥,为甚现下落了个没人吃。 陈幕放出的讯号,很快得到回音。 待他到酒楼,被早已恭候在门口的晦引到二楼。 “发生甚事?” 他进厢房,坐下。 “姑娘在隔壁厢房,说若公子前来,请您观一出好戏。” 陈幕眉头一锁。 晦跪下小声道:“姑娘原话,属下不敢有半点隐瞒。” 陈幕抬手,让晦退下,屏息凝神,听着隔壁动静。 隔壁似有一男一女。 “……我被朱爷掳来之前,已吩咐家奴,形势不对,便带我速速离开。朱爷——” 女人轻轻一笑,“莫娘行走江湖多年,身边岂能没一两个依仗。朱爷也晓得,伶人这行当,水深。” “莫娘,你确实和我记忆中不同。” “朱爷,那么痛苦地活过一次,有机会重生,自然想尽办法,避免重蹈前世的覆辙。莫娘亦很想知道,前一世,到底是哪位恩公,取了朱爷性命。” 朱琰狰狞一笑,并不答话。 “想来朱爷重生后,定是做好万全准备,取那人性命。可惜,莫娘想报答恩公,却不知该从何寻起。”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从今日起,莫娘只得日日高香,保佑恩公千万不要遭了朱爷的算计。” “那人你也见过,”朱爷忽然开口,“隔日你不还跟爷抱怨,唱了一夜唱得嗓子都哑了。” 女人一怔,“昇王陈幕?” 陈幕猛地睁开眼。 ☆、第 42 章 隔壁厢房内,林陌和朱琰的交锋依旧在继续。 林陌垂下眼,打量着指尖,轻笑道:“他是大雍国未来的王,朱爷 分卷阅读80 怕是不能如愿。” “王?”朱琰嗤笑一声,慵懒地倚在美人怀里,“前世他是,今生可不一定。” “朱爷打算插手?”林陌终于抬起头,拿手捂住嘴,仿若听见这世间最拙劣的玩笑般,咯咯笑起来,“朱爷未免也太高看自己——” “莫娘虽是红尘间打滚的可怜人,亦知慕公子大名,他继承大统乃众望所归,命中注定。朱爷不如也学莫娘,早早避开慕公子的风头,免得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又把脑袋给折进去。” 朱琰撩开美人裙裾,手心顺着她白皙修长的大腿慢慢往上滑,待滑到大腿内侧最嫩的那一处,用力一拧。 方才随他动作意乱情迷的美人,身子猛地一僵,张口嘶嘶叫起来。 眼泪从她无神的眼睛里流出。 朱琰捏住她下巴,伸舌舔她眼角的泪。 林陌心头一紧。 她为发泄压力,制造出来的怪物,如今在她面前,活生生地凌虐她人。 她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朱琰见她小脸煞白,眼中隐隐似有泪光,以为勾起了她前世的记忆。 他满意地松开哑奴,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衫,“爷之所以能重生,是老天有眼,重新给爷机会。你的慕公子,命数已变,爷便是他这一世的煞星——” “莫娘,你若现在回到爷身边,爷保证……” “朱爷莫再妄言,”林陌敛起心神,媚眼如钩,声音带着蛊惑,“莫娘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林莫娘,如今莫娘早就有了更好的倚……” “你依仗的不过就是裴府,裴进锐那小子,知道你是谁么?”朱琰大笑着打断她,“莫娘,王老三早已一五一十跟爷交代了个清楚,你就不要再故弄玄虚——” 他撩开衣衫下摆,露出包扎过的腹部,“爷一探得你的下落,便巴巴赶来。你瞧,爷伤口都裂了,爷还不够疼你?前世你不是想要爷的心,如今爷把心都给你。” 陈幕面无表情地坐在几后。 晦跪在他面前,小声道:“姑娘吩咐,请您万万不可冲动。” 陈幕目光沉沉地瞧着墙壁。 隔壁的谈话,已接近尾声。 能套出的,都套得差不多,想来隔壁的人这次能够听得分明。 林陌起身,瞧着朱琰,冷漠道:“朱爷好好待在家里养伤,不要再乱走,伤口再裂,怕是神仙在世也救不回——” “虽然莫娘也想朱爷死在我手里,但太快亦没甚意思。” 朱琰眯着眼睛,好似陷入回忆,他吃吃笑道:“死在莫娘身上,爷无憾。” 林陌翻了个白眼,懒得陪他再过嘴瘾。 她清啸一声,朔现身,挟着她就要离去。 屋外忽然涌进一大波人,将他俩围在当中。 “莫娘别急,爷还有许多掏心窝子的话,没跟你讲。” 林陌冷笑着不再出声。 晦正要起身,陈幕止住他。 他扯了晦脖间的蒙面,遮了脸。 今夜的风,似乎有些烈。 众人只觉一股戾风刮过,眼前一花,脚弯一软,瘫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林陌也说不清,到底是他手,还是他的气味,更快一步来到她身边。 当他强而有力的臂膀,轻车熟路绕上她的腰肢,将她置于胸前,她一直绷得紧紧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公子这回可听全?不是莫娘呓语。” 身形交错时,林陌靠在他耳边,轻声道。 陈幕哼了一声。 夜幕早已降临。 月凉如水,星辰如练。 林陌想起那夜,透过屋顶那一方间隙,瞧见的星子。 那时的星光,和今夜一样,却又有不同。 陈幕带着她,在显明城的屋顶漫步。 整个世界,都笼上一层迷离的光晕。 不知走了多久,陈幕带她跃下屋顶。 林陌打量四周,发现他竟将她带回戏芙蓉暂居的院落。 不远处,二妞拎着一盏灯笼,正在门前走来走去。 “我要走了。” 陈幕的话,打断她的张望,林陌回过头,急急道:“去哪儿?” “你和子浩有一个赌局——” 陈幕没有回答她,说起另一件事。 林陌挑了挑眉,等待他接下来的训斥。 “让我看见你的能耐。” 林陌心头一热,软软地喊了一声“公子。” 她从未想过,陈幕不但没有出口否定,反让她放手去做。 “朱琰的事,我会派人查探。”陈幕看着她,道:“答应我,不要再以身犯险。” 林陌一顿,有些犹豫。 “我从未轻看你,大家闺秀和你,在我眼中,并未有甚不同。” “啊?” 这时候说这话,是在安慰她,和她讲和? 这话也 分卷阅读81 太直男,再说她哪有那么小气。 “我会再拨一队隐卫,有甚事传信给我。” “哦。” “我瞧你进去。” “啊?”林陌终于回过神,他这就要走? 她双颊泛红,幸好夜色中瞧不太清楚,“公子,莫娘送你。” 陈幕垂下眼睑,看着她。 林陌轻咬唇瓣,含笑回望。 夏天的风,隐隐似有些躁动。 陈幕抿抿嘴,再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林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心头有些遗憾,却又不知到底在遗憾些甚。 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方才转身朝二妞走去。 “姐姐,”二妞一见到她,把灯笼往旁一扔,撒腿就往她这儿跑,“你这一日跑哪儿去了,急死我了。” 她话音里带着哭腔,“不知为甚,大伙睡到大中午才醒,师父他们已经出去找过你三回,现在还没回来。” “姐姐这不是回来了。”林陌踩熄被烛火点燃的灯笼,拉着二妞,轻声哄道:“我出门时见你睡得沉,便没叫你,谁晓得你们这群小懒猪,一觉睡到大中午。” “可是姐姐……” “好啦,你去跟小姐妹说我已经返来,姐姐还有事跟娘子商量。” 林陌前脚刚进王娘子门,王娘子后脚便冲过来,捏着她的手,恨声道:“你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 王娘子拖着她到桌旁坐下,“我让老张头儿去朱府门口打探,甚也未探到,正打算去裴府求裴大人……” “班里出了内贼,昨夜,我被人掠走。”林陌打断她的话。 王娘子一愣,瞧着隔壁,试探道:“老三?” 林陌点头。 “这狗东西,瘫了还害人。” 她柳眉倒竖,起身就要冲去隔壁。 “娘子,你别激动,莫娘疑心……” 隔日一大早,王老三醒转,发现王娘子坐在桌旁纳鞋底。 “怎么了,这是。”他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终于想起爷的好,不去陪你那个赔钱货。” 王娘子手下一滞,忍下已经到嘴边的谩骂。 王老三揉揉眼睛,从枕头下面摸出个白色瓷瓶,上面花花绿绿。 “这是个甚玩意儿?” 王娘子放下手里纳的鞋底,一个箭步冲上来,抢过小瓶。 小瓷瓶手工精细,花花绿绿的竟是副春宫图。 王娘子脑袋一轰,厉声骂道:“王老三你这狗东西,哪儿捡来这不要脸的玩意儿!”说完就要往地上扔。 “别扔!”王老三尖叫一声,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子劲儿,撑起身子,扑救下瓷瓶。 他半截身子倒在地上,紧紧把瓷瓶按在心口,骂骂咧咧:“你这败家娘们儿,当心爷揍死你。” “你打!” 王娘子现在可不怕他。 王老三懒得理她,颤巍巍地从瓶里抖出一些粉末,用手指送到鼻孔,吸进去。 然后他打了两个喷嚏,腿跟着从床上滑下来,面带着笑容,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娘子赶紧去找林陌。 听了王娘子的描述,林陌一时拿不准,王老三所用,到底是阿片还是鼻烟。 她眼珠一转,附在王娘子耳边,小声交代。 隔日,王老三瘾头上来,找不到小瓶子,叫声凄厉如鬼,从床铺滚到地上,眼泪鼻涕流了一地。 老张头儿带着几个师父,把他打晕捆起来,扔到一旁。 “这可如何是好,这玩意儿如何能沾得——” 王娘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当初我爹就是……” 王娘子倏地止住话头,看向林陌。 林陌笑盈盈地瞧着她。 王娘子一狠心,“既然如此,娘子也不再瞒你。” 王娘子跟林陌讲起戏芙蓉的前身。 她父亲在世时,是戍东南一带颇有名气的梨园世家家主。 他有一个师弟,少年时不知甚故,离开师门,不知去向。 王娘子的娘亲死得早,她爹没有另娶,一心扑在师门,只想把戏班发扬光大。 戏班逐日壮大。 王娘子父亲终于攒够钱,按照师父遗愿,耗费巨资在榆树这个地界置办戏园,他打点好一切,准备大展身手。 不曾想,戏园刚落成没多久,就有人天天上门闹事。 以往打点好的人,都闭门不见,她爹四处奔走,亦未能找出幕后主使。 她爹内心苦闷,被人唆使,吸了阿片。 讲到这儿,王娘子早已泣不成声,“延续了六代的班子,就此败落,我爹苟延残喘,活得像只过街老鼠,临死前,才知是他那师弟暗中搞鬼。” ☆、第 43 章 接 分卷阅读82 下来的事情无须王娘子多讲,林陌自行脑补出一个基督山伯爵形象。 “你爹可曾提过,那小师弟到底为甚出走?” 王娘子止了哭泣,摇摇头。 看来又是一桩无头公案。 “我爹死后,班里大乱。老三一心想要做女班,谋划着要卖人,他趁机把‘万喜’夺了过去。” 从一无所有地叛出师门,到卷土重来,殚精竭虑搞垮嫡传,夺走招牌,这位小师弟是个狼人。 林陌递给王娘子一杯茶水,“想来班主是在朱府染上瘾头,光景不长,只要娘子狠得下心,不怕治不好。” 话虽这般说,但在林陌眼里,王老三已经是个死人。 生理上的瘾相对好除,心瘾却难耐,凡是接触过的人,终其一生,都要与心瘾抗衡。 几乎百分之百,都不能从其阴影下逃离。 即便最难过时,林陌亦从未想过,要从这些里寻找慰藉。 她甚至烟酒不沾。 写文和调香,成了她唯二调节情绪,平衡心情的方法。 她好不容易才从死神手底下捡回一条命,自然珍惜得很。 她幼时曾经看过一部纪录片。 一群活蹦乱跳的兔子,被注射适量毒/品,兔子们全部处于癫狂状态,有一只倒在地上,痉挛了两下,立马蹬腿死掉。 所有实验用的兔子解剖过后,小脑都有不同程度的孔洞,虽然它们仅仅是第一次接触。 那时她便晓得,不管生活有多艰难,都不能用这些东西麻痹自己,万万不可抱着侥幸。 人人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却不晓得,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再无后路可言。 人活一世,至少要对自己负责。 将自己交付给不可掌控之力,在她眼里,难得善终。 “哪怕天天给他灌人黄,也要把瘾头断掉!”王娘子一口气把杯中水喝干,恨恨道:“当初我爹死得那般惨烈,他也是亲眼看到。若还是要抽,把他锁起来,任他去死。” 主意既定,王娘子一把铁链加锁,将王老三关在房内。 任他日夜哀嚎谩骂,亦不为其所动,只管派人按一日三餐,按时送饭。 和王府约好的日子,很快来到。 戏芙蓉的众人,收拾好行当,去了王府。 相较于裴府和朱府,王府的规模气派中规中矩,没甚特别。 守门的小厮亦不刁蛮,接到帖子后,很快便来了人,引着她们径直去了暂居的院落。 一行人刚把行当从驴车上取下,还未安置,院外头便过来一位丫鬟,请林陌前去与老夫人作伴。 王娘子瞧了一眼天色,有些担心。 向来都是她带人前去请安,还从未遇到过这般迫不及待。 “放心,娘子。”林陌拍拍她手,安抚道:“老夫人宽厚,莫娘去去就回。” 这一去,林陌半晌都未能回来。 王老夫人一见到她,满脸皱纹笑成花,连声叫小丫头给她搬椅子,放在榻前,让她靠近说话。 老夫人是个爽朗性子,林陌又有意奉承,想要跟她拉近关系。 当下两人越说越投机。 最后,老夫人嫌隔着说话,距离太远,不过瘾,硬是把她拉到榻上,抓着她的手,和她挨头接耳,亲亲热热。 “……不瞒你说,老婆子那次过去,本打算看裴府热闹,不曾想闺女儿你一出场,老婆子眼珠子都落了下来,那可真真是仙女儿下凡……” 林陌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任凭王老夫人在她耳边唾沫横飞,将她吹得天花乱坠。 “……启成曾经请过一个戏班子,他家戏唱得好,可惜都是男子……”老夫人可惜地砸吧着嘴,“男扮女相,总缺了一点味道……” 林陌脸一红,她这是沾了女主光环,开了金手指。 真要说唱戏,后世的诸位先生,才是真正的大家。其中不乏数位,男扮女装,将一身风流演绎到淋漓尽致。 “……前些日子我听启成提起,那家戏班子如今已直达宫廷,若要想再请,老婆子怕是没那个眼福。” 林陌心头一动,“不知老夫人可还记得,那戏班叫甚名?” “大约叫万喜,还是万甚的,五六年前的事,老婆子亦记不太清楚……” 两人就着一壶清茶,几碟果子,聊了不知有多久。 直到门外小厮来传,说王大人回府,眼下正过来请安。 林陌想要告退。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道:“老婆子乡野出身,府上没这么多规矩。” “老夫人虽不拘小节,可王大人是朝中重臣,传出去对王大人不好。” 林陌笑眯眯地跟她解释。 “既如此,莫娘去屏风后躲一躲,老婆子还没听过瘾。” 王启成进来请安,见老娘心不在焉,眼睛老往屏风后瞟,奇怪道:“娘亲,屏风后藏了甚?” 分卷阅读83 王老夫人笑着道:“是个伶俐的小娘子,这不前些日子,裴府请的戏班,娘喜欢,吩咐人下了帖子。今日戏班进府,娘特地叫那小娘子过来解解闷。” “娘既喜欢,多留戏班在府中住上几日。” “使不得,使不得。”老夫人迭声打断,“小娘子说了,这些时日,她忙着修缮戏园。等过段日子,戏园子开张,叫娘过去瞧瞧,小娘子说那戏园新奇别致,特别有趣……” 王老夫人说得眉飞色舞,王启成立在堂下,默默听着,也不多言。 王老夫人惦记着屏风后的小娘子,很快把儿子打发出去。 王启成告辞。 林陌出来,陪老夫人又说了一会儿,见老夫人精神头乏了,还要硬撑着跟她说话,软言劝她睡下。 她刚一出门,便瞧见王启成坐在碧纱橱外等她。 王启成盯着她,目光阴郁。 “拜见王大人。” 林陌声音娇软,躬身朝他行礼。 “你不怕我把你杀了。” “王大人说笑,”林陌垂下眼眸,“莫娘不过是个伶人。” 王启成冷笑一声,眼神密密地打量着林陌。 林陌低头不语。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陌以为王启成不会再开口,正要出声。 王启成忽然拂袖离去。 林陌瞧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方才回院落。 行当已经安顿好,老张头儿领着众人,到明日登台的地方熟悉场地。 王娘子一如既往,抱着囡囡,坐在门前等她。 “怎地这么晚才回来。” 林陌捏了捏囡囡的小下巴,答道:“老夫人留我多说了几句。” 王娘子不信,“没人为难?” “娘子怎地一天疑神疑鬼,王府是甚地位,哪能跟我这个唱戏的过不去。”捏完囡囡,林陌顺手捏了把王娘子下巴,“这世间,只有娘子当莫娘是块宝。” “你这蹄子,”王娘子一把打落她的手,啼笑皆非,“嘴巴就是不饶人。王府这头唱罢,接下来,你只接了两张帖子。眼看已经过去半月,这一万两,可是连零头都未赚到。” “只有累死的牛,没有犁坏的田,”林陌笑嘻嘻地坐到她身旁,“娘子,且容莫娘暂时歇歇,喘口气。莫娘打算买几个小丫头,跟着班里的几个老师傅,好好学一学。” “还要添人?”王娘子不解,“班里现下人手正合适,再添怕是冗余。何况那些师父当初都未走,戏班子是要给他们养老……” “娘子想到哪儿去了。”林陌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待戏园开起来,人手肯定不够,老师父们也该退下来做些其他。我原本想要跟娘子商量,再添一些汉子,可班里都是半大的丫头,男男女女混杂,难免会生出是非。” 王娘子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说话老成的很,你不也是半大丫头。” 两人嘻哈打趣一番,再次回到正题。 “既然戏芙蓉要做后宅太太们的生意,自然要多下功夫在这里头。戏园开起来,如何将太太小姐们引过去,娘子可有想法?” 说到这儿,王娘子有些发愁。 “这些时日,我也经常琢磨。若按以往的经验,开门做戏园,都是些大老爷们儿捧场,太太小姐们大多是请进府里,轻易不会出门——” “你亦知道,大老爷们儿就爱捧角儿,戏芙蓉是女班,就算有裴府依仗,人多嘴杂,百人千心,到时招惹了猫儿狗儿,想要再做太太小姐们的生意,可就难了。” “所以说,”林陌语气松快,“想要引太太小姐们,从深闺之中走出去,必须得有噱头。” “噱头?”王娘子起了好奇,“你这丫头,鬼点子就是多,有甚噱头。” “这戏,不能天天唱,帖子,不能日日接。”林陌神神秘秘地贴近她耳边,小声道:“娘子想要累死莫娘,怕是不能如愿。” 王娘子伸手就去掐她。 林陌笑得弯不起腰,迭声求饶。 王娘子作弄林陌不够,还指使囡囡去呵她咯吱窝。 两大一小,就在院门当头,嘻嘻哈哈闹作一团。 “老爷,那伶人回去后,跟戏班娘子,在院子就是这样。” 王府的管家,接了下人的传信,将戏班的一举一动报给王启成。 王启成思忖片刻,从笔架山取过一只狼毫,快笔急书起来。 ☆、第 44 章 写完,他将信递给管家,嘱咐道:“快马送去余都。” 隔日的演出,极为精彩。 王老夫人特地选了几出热闹的吉祥戏,其中便有《麻姑拜寿》。 她安逸地软在榻上,笑眯眯地瞧着戏台,对榻下作陪的夫人太太们指指点点:“……瞧瞧那袖子甩的……” 塌下作陪的夫人太太们,面上带笑,口中迎合,心下大多不屑。 像 分卷阅读84 这样妖妖娆娆嗲声嗲气的小妖精,也就乡野出身目不识丁的老婆子,才当个宝贝。 这么喜欢,怎么不见她纳进家门,给她宝贝儿子做妾。 待戏唱罢,王老夫人直接派人,将尚未来得及卸妆的林陌请过来。 她笑吟吟地招呼林陌在榻沿坐下,抓着她的手,赞叹:“老婆子今儿过足了瘾头,好孩子,唱得真好。若你能在府中多留几日……” 这话老太太已经说过一回,此时再提,定有妙意。 林陌微微一笑,张口接道:“老夫人,戏芙蓉的园子,择日就要开了,专门接待像您这般尊贵的女客。老夫人心慈,且放莫娘回家忙几日,等收拾利落,莫娘第一时间请您老人家过去瞧瞧……” “好好好。”老夫人喜不自禁,轻轻拍着她手,对塌下的众人道:“到时,诸位夫人,赏老婆子脸,随老婆子一道去瞧瞧稀奇。” 众人甭管心头如何想,嘴上都应了。 林陌心领神会地对老夫人点点头,将满腔感激,不动声色地向她传递。 老夫人笑得灿烂,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来人,赏。” 早已等在门外的小丫头,手里托着木盘,笑吟吟地转出来。托盘上整齐码着四个元宝,每个元宝五十两。 林陌心下一咯噔。 当初接下王府帖子,老夫人出手阔绰,已经赏了两百两。 眼下又打赏两百两,不管怎么说,对于一台戏来说,亦太多。 她正想要开口推辞,老夫人暗中捏了捏她手。 当下坐着的诸位夫人,也跟着纷纷赏赐。 “去吧,”王老夫人松开林陌,“谢过诸位夫人太太。” 林陌嘴角噙着笑,不卑不亢地向诸位夫人太太,软言谢过。 有王老太太珠玉在前,诸位亦不好手软。 比照老太太的赏赐,一圈下来,竟然也有小千两。 王府的这位老太太,也是个极其有意思的人。 眼看着一圈走完,小丫头手中的托盘堆得甚尖,王老夫人淘气地朝着她眯眯眼睛,挥手让她退下。 林陌回了后台,众人已经收拾好行当,装好车,等着她走。 她特地候在老夫人院外,向她道别。 老夫人抓着她的手,念念不舍道:“本想多留你在府中陪老婆子几日,又怕耽搁你的事情,老婆子等着瞧你折腾出甚新奇玩意儿。” 林陌发自内心地向她行礼,“莫娘多谢老夫人厚爱。” 王老夫人爽然一笑,“平日就见她们几个上蹿下跳,一心谋划着从老婆子这儿入手,讨好启成。如今老婆子肯给她们机会,让她们出出血,自然皆大欢喜。” 林陌一怔,随即笑出声,“等戏园开张,莫娘一定将第一张帖子,亲自给老夫人送来。” 两人头挨着头,又说了一些小话,王老夫人方才念念不舍地放她离去。 刨去其他不说,林陌还真有些喜欢王府这位老太太。 性情敢爱敢恨,爽利干脆,没甚弯弯绕绕,带着些世俗的辣气,林陌很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王府过后接的两家,均属裴府一派。 虽不如王府老太太这般出手阔绰,但亦客客气气,给足赏银。 三场唱完下来,七七八八竟然也得了一千六百两。 算着时间,和裴进锐的赌约,已经过去一个月。 林陌不慌不忙。 这日,良大传信,说戏园修缮已过大半,请林陌过去瞧一瞧。 林陌邀了王娘子,并着老张头儿,一起过去查看。 月前还空空落落的大坝,现下已经起了一层高的戏台。 与之相对的,是一座雕梁画栋,古朴写意的两层高观戏楼。 三人见到修缮得差不离的园子,心中各自感慨。 老张头儿摸着长眉,颤着声连叫了几声好,便躲到一旁的僻静角落,不愿再出来。 “张师父这是心头苦。” 王娘子瞧着老张头儿的身影,异常感慨,“当日我爹起的园子,虽不如现下这般气派,却亦包含了万喜众人的希冀。当日戏园开张时,张师父领着一群师兄弟,围着戏园放了一圈土炮,热热闹闹。谁都不曾想过,竟是那般惨烈的收场……” 王娘子眼睛含着泪,声音颤抖,似有些不好意思,话头一转,“一开始便掷千金,用这些料,万一收不回,可如何是好——” 她轻拍脸颊,“瞧我这嘴,今日是大吉之日,怎地老说这些不相干。” 林陌瞧着她,笑嘻嘻地打趣:“收不回便收不回,不是还有娘子收留,赏莫娘口稀饭。” 王娘子伸手拧了她粉腮一把,伏在她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半晌,她不好意思地擦着眼泪,从林陌怀里挣脱,“倒是让你这小丫头见笑,小小年纪,怎生得跟个老人精般,甚事不慌不忙,稳重得很。” 林陌瞧着面前又哭 分卷阅读85 又笑,鲜活灵动的女子,心头涌起莫大的满足。 她笔下的女子,一个个都如此可爱可叹可敬,当浮一大白。 戏园的修缮已经接近尾声,钱亦花得七七八八。 起步的两千两白银,林陌只留两百两做周转急用,其余全部投了进去,所选都是真材实料。 若按市场价,区区两千两,肯定不够,至少还要翻个倍。 林陌完全不客气地拿良大当自家人使唤,借着他的精明,替她剩下不少银钱。 骨架已成,室内软装却成了一大难题。 若想要名家字画,一时半会儿,她手头真还拿不出钱。 正在她犯愁时,朔递给她一封信。 她拿着信封,有些目眩。 好不容易定下心神,她小心地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字条。 米白的宣纸,写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可安”。 看笔势,似从二王学起,但又与二王不同,带有霸道扑面而来,不愧是她心中的最佳男主。 林陌翻来覆去,拿纸张对着日光,看了许久,也没能再找出别的暗号。 她忿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一封信,就这么两个字。 林陌叫朔给她磨了墨,提着笔,思忖了又思忖,琢磨了又琢磨,方才在纸上,歪歪扭扭,洋洋洒洒地将最近发生的事,跟他细说了一遍。 结尾,她颇为抱怨地埋怨:若下次不能像她这般详细来信,就不要怪她不能按时回信。 她面不改色地将被墨渍和涂改痕迹,弄得一塌糊涂的信纸,叠成厚厚的一摞,递给朔。 接着,她又马不停蹄地,陪王娘子和老张头儿,一起选苗子。 林陌坐在桌前,瞧着贩子将半大的丫头们,一队接着一队,带进来给她们过目时,神色有些恍惚。 三年多前,她还是她们中间,惴惴不安的一员,等待着验证和被人挑选的命运。 不知甚时起,她似乎已经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成为其中的一员。 书外的世界,她再也没有想起过,即便外面的世界是那般便利。 她像是做过一场久远的噩梦,噩梦醒后,终于回到属于自己的现实世界。 老张头儿选了几个伶俐的孩子。 相貌好的,王娘子反倒拍板直接不要。 林陌有些奇怪,“当初娘子挑我,不也是看重相貌?” “那哪能一样,”王娘子第一次跟她解释当初为甚挑中她,“你虽然容貌俱佳,看上去柔弱,可瞧你眼中的光,我便晓得,你定然不是外表表现出来的这般柔弱。做伶人这一行,容貌嗓子固然重要,但若性子柔弱黏糊,当不得台柱,反倒容易坏事。” “娘子是在笑莫娘泼辣。” 王娘子好笑地捏捏她的粉腮,不跟她计较。 选好的丫头送给乐师们调/教。 林陌还另外买了几个力大的婆子,让老张头儿训练她们的气力。 她将脑海里的构思,跟老张头儿细细说道,让他按照合适的方式,将它们写成戏剧。 有古戏,也有她写过的狗血虐文。 她没有过多地插手,而是尽最大可能地放手,让老张头儿利用这些故事去再创作。 专业的事交由专业的人来处理,她只管统筹全局。 每日的功课不能拉下。 林陌带着众人,日日勤勉,刻苦训练,努力排演。 因着诸多事物繁忙,她只得起得更早,睡得更晚。 一段时日下来,整个人消瘦不少,只一双眼睛,亮若星辰。 “你歇着点,”王娘子心疼道:“这赌输就输了,咱不怕,身体要紧。” “大战在即,娘子怎地涨别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 林陌笑着安抚她,“娘子放心,莫娘不会有事。” 眼下,戏芙蓉宛若一座运作良好的机器,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朝着一个目的前进。 众人都卯足了劲,等待在戏园开张的那一日,技惊四座,艳压群芳,打响戏芙蓉的名号。 ☆、第 45 章 日子忙碌而充实。 林陌很快接到陈幕的第二封信。 比起上次那封,这次的信厚上许多。 林陌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微笑,果真孺子可教也。 她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纸,字体依旧霸气十足,而信里的内容,依旧硬邦邦的宛如一块木头。 透过苍劲有力的文字,她仿佛能瞧见,日落之后,他端坐在案头,阅过她的来信,随即取出一叠笺纸,面无表情地提笔急书。 没有想象中的温柔小意,更别提有甚悉心问候。 陈幕按照她上封信的提问,有条不紊地对其一一解答,随后依葫芦照样给她列出一二三四五六个问题。 林陌捏着信,嘴角的微笑早已飞到九霄云之 分卷阅读86 上,一时之间,她还没想清楚,到底该哭还是该笑。 感情这位爷在和她互做问卷调查? 小小的埋怨过后,林陌取出笔墨,依照他此次的提问,逐一解答,又向他提出新问题。 她从砚台里蘸了墨水,提笔在落款处思忖片刻,正待要写字,墨汁突兀地落到纸上,很快晕成一团。 林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就着那团墨渍画了个猪头。 瞧着憨态可掬的猪头,林陌快意地抿嘴一笑,把厚厚一摞信递给朔,转身继续忙碌。 隔了几日,戏园外拉来几车货物。 良大特地请她前来收验。 林陌有些奇怪,园子修缮已经结束,她还没去挑选室内陈设,这是哪位雪中送炭。 她随手从头一车货物里,抽出一副画卷。 那是一副书法。 看纸质和墨迹,不像古人,反倒像是今人所为。 她笑眯眯地接连抽出好几幅。 笔势或张狂,或清隽,全然不像出自一人之手。 “姑娘,这一车装的全是字,”良大笑得格外殷切,“后面这一车全是画。” 林陌随着他的指引,从下一辆车里,取出一副画卷。 画中画的是位矗立在雪地红梅下的美人。 瞧不清楚面孔,只一个背影,却引人无限遐想。 林陌心头甜滋滋,这坏东西,看起来冷心冷面,不声不响,倒是晓得如何讨姑娘欢心。 良大瞧着笑得一脸灿烂的林陌,小声问道:“姑娘就不好奇,这几车东西打哪儿来?” 林陌收起画卷,看着他奇怪道:“不是良大你掏本姑娘的银子买的,难道还是你家府上裴大人送的?” 良大一怔愣,随即笑着应道:“是,姑娘,小的多嘴。您再往后面两车瞧瞧,装的都是尚好瓷器。” 林陌检阅完送来的字画摆件,按照不同的风格,将它们分门别类归整摆设。 观戏楼的整体装饰并不复杂。 公共区域均选用简洁明快的装潢,只突出一个“雅”。 林陌早早地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显明城各府夫人的嗜好习惯,尤其是开园当日,可能会出席的贵妇。 她力求将每一位夫人的喜好,照顾到位。 两层高的观戏楼,大大小小只设有十九个厢房。 当她提出这一想法时,众人均不解。 大雍国传统的戏园,大多是大堂加雅室,为甚林陌却要反其道而行之,完全不设大堂,全部改做雅室。 林陌很想跟他们说一说,她想要打造的“私人会所”是什么概念。 王老三先前打算走贵族世家路线,她不但不反对,反而想要将其发扬光大。 显明虽是戍东南重镇,富泽之地,大族亦不少,可余都才是大雍国都城。 她须得先在显明,将自己的想法试验成功,站稳脚根之后,方才能继续向前。 当然,现下说这个还太早,他们完全无法理解。 当务之急,还是要让她们知晓,这样的安排并不浪费。 林陌挑了两个不起眼,却又是角度最好的位置,另辟出两间包房。 一间留着自用,另一间用来招待突然而至,没有预约的贵宾。 转眼间,戏台的各种机巧也弄得七七八八,林陌领着众人,第一次登台排演,将新编排的戏曲正式地过了一遍。 虽然以往,大家都晓得自己要做甚,可当一切真正呈现在眼前时,众人均被最终的效果震撼得久久无法出声。 王娘子拉着她的手,浑身颤抖,“林莫娘,你这小脑瓜子,怎生得这般灵光。” 待林陌接到陈幕第三封信时,已经是戏芙蓉即将开园的头天。 她怀着满心的喜悦,把信纸展开,快速而细致地浏览一遍,却没发现他在信中任何一处,提及明日是否会出现。 明明上一封信,她清楚地将开园日期写了三遍,最后一遍还用笔描粗描黑,就算是个不认识字的睁眼瞎,也不会错过那封信的重点。 林陌有些沮丧。 虽然戏芙蓉的园子,对外只招待女宾,但在她潜意识里,还是希望,她来到这个世界,做成第一件事情的时候,他能够在她身边。 上次离别时,他那句“让他看见她的能耐”,成为支撑着她勇往直前的动力。 和裴进锐打赌的一万两银子,在她眼里,早已不算甚事。 她满心满眼地想要让他明白,她不是一个站在他身后,需要他来保护的可怜女子,她同样能站在他身旁,替他做事。 夜幕很快降临。 戏园里没有一丝火光,凄清的月光照着戏园,隐隐约约只能看见黑影在其间重重,让人分不清楚,到底是树影,还是游魂。 忽地,远远地,起了一声呜咽。 曲调怪异,起先是断断续续,不成调地,让人以为是风吹来远处的动静。 鼓声 分卷阅读87 随即沉沉响起。 幸得此处僻静,周遭都是商铺,此时早已走人关铺,没引发任何骚乱。 倏地,从黑暗中蹿出几条白影。 他们静悄悄地在戏园四周游走,身轻似箭,转瞬即逝。 待他们游窜完整座戏园,聚集在刚建好的戏台,头挨着头,不知在商量些甚。 空气有些发毛,连带方才还清冷的月光,似乎也毛茸茸地多出些甚东西。 黑暗中,悄无声息地从台下跳上来一个身形彪悍的黑影,他手中的剑,被惨白的月光一反射,正好照亮其中一条白影的脸。 满面发白,五官全无,俨然一个无脸人。 白影被剑光一射,顿时四散开。 鼓声越发急促。 黑影举着利剑,寸步不离地追在他们身后,将他们一一斩杀。 待四条白影通通倒在地上,鼓声到达一个高潮。 黑影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扔进戏台两旁的油盆。 幽蓝的火光噌地一下,蹿得老高,瞬间将黑洞洞的戏园照得通火辉煌。 老张头儿高举着梨园祖师玄宗帝的老郎神神像,面色肃严地走在最前头。 林陌和王娘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 一行三人径直走到戏台正中早已设好的宴神桌,林陌和王娘子跪在桌前,等老张头儿将老郎神神像,恭恭敬敬地请到宴神桌正中。 神像两端,红烛哔哔索索地燃着,照亮面前各式的祭品。 鼓声停,乐毕。 台下传来公鸡喔喔喔的鸣声。 方才的黑影,板着一张冷面,提溜着一只芦花大公鸡,走到宴神台前。 他手下一用力,将大公鸡脖子拧断,趁着热气腾腾的鸡血从断口涌出,将血涂到台柱和台唇上。 大喜领着小巧,把装有五谷杂粮的钱粮盆,恭敬地摆放在戏台正中。 戏班众人悉数跪在戏台下,随着老张头一起,祈福祷告。 礼毕,众人焚香送神,老张头儿领着林陌和王娘子,原路将老郎神请回早已设置好的龛笼。 整个过程,除去间或的乐器和鸡叫,无一人开口,甚至连出气都不敢大声。 今夜的仪式暂毕,众人安静地睡下。 第二日一大早。 众人一改往日早起的习惯,通通等到天亮方才起身。 待到洗漱完毕,老张头儿领着一群老人,穿着精神,将早已备好,埋在院子周围的一溜土炮点燃。 炮声轰隆隆响成一片,随即袅绕的青烟,冉冉升腾。 每一张面孔,无论年轻,还是年老,此时都涨得通红。 他们兴奋地打量对方,用眼神传递无声快乐。 大喜和小巧两人将昨日供在戏台中央的钱粮盆请下来,拿撮箕将爆出来的炮皮子,扫到钱粮盆里。 两个人笑吟吟地抬着钱粮盆,走到林陌面前,一人领了一个小红包。 圆儿喜气洋洋地带着个小丫头,拿烧酒将昨晚涂在台柱和台唇上的鸡血擦干净,把开台的符咒钉在舞台正中,放平台毯,退下。 鼓点再次密密响起。 小红戴了假面,锦衣玉带,身着红袍,左手持如意,右手持聚宝盆,扮作文财神,上戏台跳加官。 待她跳完下台。 二妞黑头黑面黑须,头戴盔甲,身披战袍,手中执鞭,扮作武财神,身后跟着招宝,纳珍,招财,利市四个小童子,接上台来,咿咿呀呀又是一顿好唱。 依照旧时规矩,直到仪式结束,众人都没发出一句多余的声音。 待二妞领着四个小童下台,众人方才相视一笑。 老张头儿深吸一口气,以震天雷的嗓音,长长喊道: “戏芙蓉今日开园,迎客。” ☆、第 46 章 王府老夫人第一个到达戏园门口。 马车后头,跟了一长串的车队。 想来前次在王府,和老夫人约好的诸位夫人,早已在戏园外的巷口恭候多时,待到老夫人的马车出现,方才现身。 林陌不由地失声哑笑。 幸得老天开眼,给她送来王老夫人。 否则,依照大雍国对梨园的贬低,无论如何,亦是不能将显明城里头,大大小小的世家贵族,悉数招过来,为戏园开张捧场。 王老夫人的马车刚停稳,随车丫头还未跳下车辕座,林陌便已经迎上来,笑盈盈地朗声道:“莫娘恭迎大夫人大驾。” 厢门打开,丫头扶着王老夫人从里面出来,林陌随即去接,“老夫人,您慢点。” 王老夫人扶着她手,从马车下来。 待她站稳身子,眼睛往戏园门口一瞧,口中立即赞道:“果真好气派。” “那是老夫人疼莫娘,”林陌亲昵地朝她身旁靠了靠,“看莫娘甚都觉得好。” 诸府的太太们,纷纷下了 分卷阅读88 马车,将她俩簇拥在中央。 林陌向众人行礼,“多谢诸位夫人赏面。” 不管她们此行前来,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林陌扶着王老夫人,陪她在园中走动。 王老夫人啧啧有声,“瞧这园子修得,要不怎么说你这丫头心灵手巧。” 众夫人纷纷附和。 林陌抿着嘴,杏眼笑得好似秋月,专捡风趣有意思的话,将众人哄得眉开眼笑。 算着时辰差不多,裴府那头快要来人。 林陌使了眼色。 早已安排好,候在一旁的丫头们,纷纷上前,将各府夫人分别请到厢房。 林陌扶起老夫人,进了为她量身打造的厢房。 屋内的陈设,少去一分端庄,多出三分热闹,却又丝毫不沾染半点俗气。 王老夫人进门一瞧,顿时笑得眼睛藏进皱纹里,她轻拍着林陌手,嗔道:“你这丫头,莫非是孙猴儿转世,这屋子收拾得,比启成还贴心。” “老夫人,”林陌将她扶到铺着凉席的贵妃榻上倚着,“尝尝莫娘为您准备的点心。” 小丫头将早已备好的茶水点心端进来。 王老夫人嗜甜,牙齿又不好,林陌特地跟厨子一道,试验出类似海绵蛋糕的点心。 “好了,”王老夫人亲热地对她眨眨眼,“今天是你的大日子,老婆子就不霸着你,赶快下去招呼其他人。” 林陌爽利一笑,亦不推却,“莫娘请我家娘子作陪,老夫人,待莫娘唱罢,再来向您老人家讨赏。” 王老夫人笑骂道:“你这猴儿,感情从进门开始,便惦记着老婆子荷包。” 林陌跟她又说了两句,等王娘子进门接手,方才匆匆离去。 刚走到戏园门口,裴府这头的马车队,亦到达。 裴府老夫人没出面,指派身边得力的管事婆子前来。 裴进锐父辈这一代,通通战死沙场,裴进锐尚未婚配,家中大小事务,分别交给不同的下人打理。 林陌跟裴府的这位管事婆子,第一次见面。 开门做生意,迎面自带三分笑。 虽然管事婆子的身份,比不得诸位夫人,但她身后站着裴府。 林陌依旧客客气气地将她迎进去,陪着说了两句话,问候一番。 待这显明城里最大的两府安置好后,林陌方才去厢房,一一道谢,告罪退下。 今日开场,唱的是《天女散花》。 眼下开演的是第二幕《云路》。 鼓声渐起,戏台四周倏地冒出许多白烟,烟雾翻腾着,愈发浓郁,瞬间将场上的如来众人淹没。 王老夫人一惊,“台上可是走水?” 王娘子笑吟吟地安抚:“不过是班里玩的一些小把戏,老夫人大可安心。” 此时,整座戏台,已是雾气蒸腾,袅袅绕绕,仿若仙境一般。 戏台正中,冉冉升起一名女子。 只见她,三千青丝,梳成飞仙髻,额中点一抹殷红,衬得她面如白霜,眼似曜石,嘴若朱砂。 隔着缥缈的轻烟,只远远一眼,便认出是那自九重玄天之上,下凡尘而来的天女。 “祥云冉冉婆罗天,离却了众香国遍历大千……” 天女缓慢地舞动胸前两条长长的绸带,绸带飘舞在雾气中,将观戏楼里的众人,带入一个虚无世界。 “这是怎么回事?” 《天女散花》这出戏,王老夫人此生看过不下五次,包括曾经的万喜。 她从未见过,有人弃水袖,改用绸带。 “莫娘为了今日,练习许久,说要给老夫人一个惊喜。” “这丫头,有心。” 林陌胸前的两条绸带,长一丈七尺,宽一尺二寸。 以往唱《天女散花》,有那取巧之人,在绸带尾端,各绑一根小棍,拿小棍挑着,做出万千姿态。 林陌却嫌绸带往后抛时,小棍太重,绸带甩起来的弧度不够飘逸。 她写《炽凰绝唱》时,曾无意间瞧见梅先生的口述,可惜当时未能深入,只能凭借仅有的一点记忆,跟老张头儿反复研磨,尽力将整出戏的手法还原。 为此,她还跟老张头儿习练一个多月的武功,专门锻炼控制绸缎的能力。 她手腕一使巧劲儿,绸带从胸前飘至背后,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飘飘荡荡地消逝在烟雾中。 “云外的须弥山色空四显,毕钵岩下觉岸无边……” 绵软的绸带,仿若成了精一般,在林陌手中,从上至下,成螺旋纹路,随后飞起来,舞出回文波浪等样式。 雾气愈发迷离,一阵清风袭来,林陌整个人飘飘荡荡地飞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王老夫人惊得连手里的点心,甚时落下去都没察觉,张着嘴,愣在榻上。 王娘子微微抿嘴,“所以莫娘才要特地请老夫人来园子瞧戏 分卷阅读89 。” 老夫人颤抖着连道三声好,方才还爱不释手的点心,此时亦顾不得吃,双眼紧紧盯着台上。 观戏楼中,隐隐约约,能听到不同程度的抽气声。 清音绕梁,衣袂翻飞,林陌全身心沉浸在乐声中,飘然似仙。 能将绸带控制住,已是费力,更别提要在半空中,保持身姿。 这一场戏,极其消耗体力。 饶是她这么些天,日夜不辍地练习,也才将将能这一场戏,不带喘地唱完。 “……满眼中清妙境灵光万丈,催祥云驾瑞彩速赴佛场。” 绸带在林陌身后飘荡,白雾渐渐浓起,又慢慢散去。 戏台上空无一人。 等到《散花》一幕,效果更是奇异。 台上维摩居士讲经。 林陌翻飞于半空,手持花篮,将花瓣洒落。 明丽艳美的花瓣,在半空中飘飘荡荡,落了一地。 王娘子瞧着老夫人激动到绯红的面色,晓得戏芙蓉的名头,今日算是正式在显明城里头打响。 林陌下台。 一整场戏下来,她早已力竭,连走路的气力都没有。 幸尔接下来,由小红圆儿她们出场。 她趴在妆台,喘息许久,方才平静。 妆卸到一半,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林陌心头一动,停下手,瞧着铜镜里的朔。 “主子在房内等你。” 林陌赶紧把剩下的一半妆卸完,裹了一件外袍,急急地从密道,进了预留给自己的那间屋。 跨出来的第一眼,林陌便瞧见熟悉的身影。 他此时站在密道口,面沉沉地朝她看来。 有那么一瞬间,林陌很想大叫着飞扑到他身上。 但理智在最后一刻制止她。 她清清嗓子,慢腾腾地走到他面前,“公子甚时来的。” 陈幕瞧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小姑娘。 许是妆卸到一半,匆匆赶来,几缕汗湿的额发,贴在白皙的额头,双眼晶亮地瞧着他,好似掬了漫天的星海,藏在里头,耳鬓一角还残留着尚未完全去掉的油彩。 他的心,在她热切的注视中,颤抖。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去,“瘦了。” 林陌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自上次碰面,已有月余,虽然两人通过三封信,关系比起以前,似乎要更进一步。 但这层纸没有捅开,她亦揣着一颗不安的心,故作不知。 每一次相见,只是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她愈发控制不住内心的贪念,甚至幻想,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能站在他身旁。 她像只驮着厚重壳的蜗牛,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试探他,一步步靠近你。 冰冷的手指,带着干燥的气息,在她耳鬓间摩挲,清清凉凉,如同夏末初秋,天气依旧烦热时,光腿盘坐在地板,吃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 躁动的心,在凉意中,慢慢安静。 脸,却瞬间从耳鬓红到脖颈。 空气弥漫着暧昧的甜蜜。 林陌娇羞地抬起眼睑,想要说话。 陈幕出声道:“我不能久留,看你一眼,即刻便走。” 林陌一怔愣,“怎地这般着急。” 陈幕从怀里掏出一叠信纸,递给她,“我走了。” 他轻轻地摸摸林陌的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道。 林陌捧着信,呆呆傻傻地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抹甜笑,心尖却莫名涌出一丝淡淡的苦味。 ☆、第 47 章 屋内残存的气味,随着光阴的流逝,由浅转淡,慢慢微不可闻。 身体的疲累,随着激情的褪去,重新占领她的身躯。 林陌拖着沉重的双腿,机械地走到榻前,坐下。 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间屋观戏的窗棂,经过她的精心设计。 她特地找了绣娘,用细细的纱,织成特殊纹路的窗布,绷在窗框。 从外往里,只能看见窗布的纹路,而从里往外,面前所有的景象一览无遗。 这间屋说是自留,其实是留给他。 屋内的一切摆设,通通依照他的喜好,简单而冷清。 就连坐榻,也只铺上一层蔺草编织的草席,坐上去,触感太过刚硬,只能挺直腰板。 林陌瞧着戏台。 台上上演着一出缠绵悱恻的互诉衷肠。 圆儿扮的官家小姐,依偎在小红扮的落魄书生怀里,娥眉微蹙,凤眼含泪,两人耳鬓厮磨,对着花前月下许下承诺。 爱情,千百来年,在女子心头,永垂不朽。 而男人,似乎绝大多数,都只是逢场作戏,他们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东西,胜过爱情。 分卷阅读90 自死过一次以后,小红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找到做小生的乐趣。 就算林陌当初跟她商量,要培养圆儿做旦角,她亦没有罅隙。 戏班从未有过这般团结。 即便她不登台,班子里的戏依旧精彩。 她瞧得正出神,廊下守门丫头的匆匆身影霍地闯入她的余光。 林陌心头一动,走了出去。 刚出现在廊下,那丫头小跑过来,“姐姐,可算找到你。” 丫头双颊通红,额头冒汗,像是遇到甚大事。 “出了甚事?” 林陌领着她,快走往门外去。 “门外,来了个姑娘。”丫头狠喘一口粗气,“非要进来,我们拦不住,青岚姐姐叫我来找你。” 说话间,两人已到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小姑娘,头发梳成一根乌黑油亮的大辫,盘在头顶,结了颗珠子,浓眉大眼,高鼻大嘴,充满野性美。 她手执马鞭,正要朝青岚抽去。 “住手!” 林陌大喝一声,与此同时,隐在一旁的朔现身,空手将那姑娘手里的马鞭接下。 “呀。” 青岚轻轻叫了一声,林陌顺着马鞭看过去,小姑娘马鞭鞭身,织进许多锋利刀片,朔的手被鞭子划得皮开肉绽。 小姑娘用力扯了扯,没能将马鞭收回。 她手一松,弃了马鞭,改抱在胸前,桀骜地抬起下颚,睨着林陌,“你,便是管事的?” 这一口半生不熟的官话,听得林陌直皱眉头。 “你为甚不开腔——” 小姑娘见园子里出来的美貌女子,蹙着眉头上下打量她,颇有些不自在。这大雍国的女子怎都这般,娇娇柔柔,风一吹就碎。 “是不是瞧不起我,你可晓得我是谁?” 小姑娘来势汹汹,在别人的地盘,还敢这么大声,不是家里有矿,就是见识太少,不识人间险恶。 见面三分情,先礼后兵。 林陌噙着一丝客套的微笑,“姑娘,今日我家戏园开张,只招待熟客,姑娘若实在想要进去,可留下帖子预定。” “我有相熟的人,在里头,我要进去找他。” “哦,”林陌继续道:“请问与姑娘相熟的,是谁家府上,莫娘这就派人去通传。” “是,是……”小姑娘倏地红了脸,低着头支支吾吾。 林陌瞧着她,不自觉地感到不祥之兆。 她面色不显,依旧笑吟吟地瞧着她,耐心等待她的答案。 小姑娘眼光四处乱瞟,最后像是下定决心,瞪着林陌,急急道:“是名公子。” “姑娘莫非在说笑,”林陌轻轻一笑,“我家戏园只接女宾,园中上下,除去我身边这位护卫,均是五十岁左右的老人,并无甚公子。” “如何没有,”小姑娘见她否认,反倒平静下来,她双手叉腰,说得理直气壮,“我追着他过来,亲眼瞧见他进了这里。” “姑娘许是看错,或许你要寻那公子,不过是途径此地。” “不可能,”小姑娘打断道:“这儿僻静,就你家园子开着,他肯定进了里面,我进去一搜便知。” 她不依不饶,边说边往里闯。 眼看拦不住,林陌正琢磨到底她背后是甚人指使,要不要让朔出手将她制住。 忽然,一个人影落在小姑娘前头,将她拦住。 竟是裴进宁。 林陌挑了挑眉毛。 “巫伦公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裴进宁一改以往的浪荡公子做派,嘴角含笑,文质彬彬地瞧着巫伦。 “你来得正好。” 巫伦指着林陌,“这女子不许我进去,找慕大哥。” 裴进宁飞快地瞟了林陌一眼,正好和林陌似笑非笑的视线对上,他趁巫伦没注意这头,朝林陌眨了眨眼。 慕大哥。 叫得可真亲热。 追人都追到这儿来了。 “这位公子,”林陌笑得很是诡谲,“不知这位……” “巫伦,鸢士国来的公主,半月前刚到余都,前日忽然消失不见,方才才知来了这里。” 裴进宁被她笑得毛骨悚然,赶紧乖巧作答。 “既然这位公子好不容易找到公主,日后便要好好陪着公主,免得公主再次走失——” “若要遇上坏人,依照公主的脾气,怕是会更糟糕。” “多谢提点。” 裴进宁拉着巫伦公主就要离去。 巫伦挣脱他的手,“我话还没说完。” 林陌止住脚步,转头看向她,“公主若要喜欢,后日可以过来一听,莫娘给公主安排……” “谁要听你们这些人咿咿呀呀,装腔作势,”巫伦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本公主没兴趣。” 这些搔首弄姿的女子,生来就是魅惑男人。 说话 分卷阅读91 细声细气,弯弯绕绕,浑身跟没长骨头似的,一看就不是甚好生养。 哪儿比得上她鸢士国的女子。 她站在这里听了许久,总觉得这女子话里话外,都在嘲笑她。 话不投机半句多,林陌抿了抿嘴,“既然公主不喜,今日还有贵客,恕莫娘招待不周。裴公子,显明城这般大,请不要带人在这儿大声喧哗。” 巫伦还想再说,裴进宁硬是将她拉走。 门口这么一闹,台上的戏亦进入尾声。 林陌先去裴府管事婆子那屋,陪着说了会儿话,陆续又去了各屋问安,最后才到王老夫人的厢房。 王老夫人,捧着茶水,歪在榻上,面前的碟子已经空了。 林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笑嘻嘻地迎上来,“老夫人,怎地用了这么多点心。” 王娘子退下。 “这玩意儿绵软香甜,老婆子一拿起就放不下。” “老夫人要是喜欢,莫娘将方子写下来……” “无须,”王老夫人亲昵地拍着她手,“老婆子若是想吃,再来便是。就怕你天天对着这张老脸,日子久了,可不耐烦。” “老夫人这是哪儿话,”林陌嘟起嘴,摇着她的手,“老夫人心疼莫娘,赏赐莫娘这么多银子——” 她目光闪烁着对银子的热爱,“若老夫人日后不来,莫娘可真要哭死。” 王老夫人瞧着她的财迷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戏演完,林陌和王娘子一道,逐一将各府夫人送走。 今日的收入颇丰,十九间房,订出去十间。 一半多一点,比林陌想象得要好。 至少到除夕封台前,戏园不愁没生意。 提前收的定金,加上前三次的戏资,远远超过和裴进锐的赌注。 想来良大已经知会他。 只是她没想到,裴进锐来得竟然比她想象得还要早。 她刚做完账,裴进锐已经出现在她屋里。 搬进园子,为了日后方便行事,她单独住了一间。 “裴大人。” 林陌放下手中的笔,笑眯眯地瞧着他。 “你很有办法。” 裴进锐声音四平八稳,没有一丝勉强。 今日订座的,都是王启成那一派系。 裴府及其派系,均未订座。 裴老夫人轻易不会出府,更勿提特地到戏园看戏。 也就是王老夫人不拘小节,才给她带来生意。 裴进锐亦没跟手下人招呼,给她行方便。 “倘若要是裴大人肯方便,莫娘或许还能多赚点银子。” 裴进锐眼眸深沉地瞧着她,看了她许久,终于开口道:“我,能相信你么?” “裴大人这话说得奇怪——” 林陌轻笑道:“莫娘若说能,裴大人便会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莫娘倘若说不,裴大人又会守口如瓶地拂袖而去?” 裴进锐面色愈发凝重,他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幕,如今有大麻烦。我想你是女子,或许能出些主意。” 虽然心头早有预感,但从他口中得到证实之后,林陌心里头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能够让陈幕,避之不及,亦不好轻易解决的事情,思来想去,也不过外族求亲。 以往大雍国只有他一人,自然无须多想。 现今,有今后,陈宸,让他娶外族女子,不失为一个将他从王位继承人上,拉下去的好机会。 “是今日来戏园门口吵闹的巫伦公主?”林陌微微一笑,“她瞧上公子,想招他做驸马?” ☆、第 48 章 “你果然聪慧。” “裴大人过奖,”林陌盈盈一笑,“不是裴大人特地给巫伦公主留下线索,让她循着迹象,找到戏园门口,再让裴家小公子现身,给莫娘明示的么?” 巫伦公主能找到戏园,要说是陈幕这边走漏风声,让她抓了蛛丝马迹,打死林陌都不会相信。 陈幕心思极度缜密,想要捉他的尾巴,像巫伦公主这种大大咧咧自以为是的小姑娘,再多出九十九个来,也是完全不可能。 更何况,陈幕根本就不会将这种事,引到她头上。 若她没猜错的话,陈幕递给她的那摞信里,亦不会提及此事。 这事若不是裴进锐从中设局作梗,林陌把脑袋切下来给他。 裴进锐眼眸深处,难得地出现一丝窘迫。 林陌点到为止,不再深究,“慕公子可晓得?” “阿幕不知。” 裴进锐腹诽,若阿幕知晓他来找林陌,指不定还要怎么收拾他。 不过事发突然,此事牵涉到阿幕的未来。 如今的情形,对阿幕极为不利。 有啸王授意,今后推波助澜,待鸢士使者一到达余都,提出和亲要求,朝中绝大部分人都 分卷阅读92 会赞同。 阿幕必然不能娶鸢士公主为妻。 可这事异常辣手,处理不好就引火烧身,将王位拱手送人。 “此事止于你我二人,不再外传于第三人。”林陌跟他承诺,“请裴大人,将事情来龙去脉,跟莫娘详细道来。” 一个月以前,陈幕被啸王派至戍西南一带,调查无虚县县令被害一案。 戍西南一带靠近边境,无虚县是其中最大的贸易重镇,往来人等甚为复杂。 来自鸢士的浪人,当街调戏大雍的小媳妇,被无虚县县令捉起来,关进大牢。 浪人在外的同伴,集结起来,冲进县衙,打砸一通,将住在县衙后堂的县令一家满门杀害。随后卷了犯事的浪人,一哄而散。 此案震动朝堂。 陈幕扮作采购马匹的富商,前往无虚。 他刚到客栈,准备住店,正好碰到巫伦公主扮的小公子,鞭打一名大雍国商人。 那商人血流满地,声嘶力竭,在地上滚来滚去,客栈里人头济济,却无人敢出声阻止。 陈幕和巫伦公主一行,发生冲突。 待他将人一并拿下之后,才晓得中了圈套。 方才被鞭打到失声的商人,在巫伦公主询问他是谁时,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还说出他身份。 这时,巫伦才自报家门,逼得陈幕放了她,缠着他跟了一路。 巫伦是鸢士国王唯一的女儿,视作掌上明珠,她想要甚,鸢士国王自然会满足。 鸢士国已派出使者,向大雍国求亲。 “你总不愿意见到,幕娶这样一个恶毒女人。” 裴进锐撇撇嘴,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恶毒?” 林陌想起当初他的话,在他眼中,她不也是个恶毒女人。 她皮笑肉不笑道:“我虽不喜巫伦公主,但她亦是被算计。何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慕公子确实相貌堂堂,小姑娘情窦初开喜爱他又有甚不可。” “你……” 裴进锐没想到林陌不仅未出声附和,反倒语带讥讽,一时气到结舌。 “不过,感情这事,一厢情愿不成,既然慕公子不愿,莫娘自然会想法子。”林陌见气到裴进锐,心头畅快,方才将话圆回来,“正如裴大人所言,莫娘不愿慕公子娶她。” 笑话,眼下她跟陈幕,正处于彼此试探的暧昧期,要她将陈幕拱手送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算裴进锐不来,她也是会出手的好嘛。 她又不傻。 林陌痛快应下此事,目送裴进锐离去,这才取出已在怀里揣了许久的信笺。 上次的问卷调查,得到答复,陈幕另写了一些他的游历见闻。 “……在陈石镇,用过一种点心,荷叶做皮,糯米填馅儿,清甜可口……逐月有一种花,当地人称之为‘缬草’,主安心神,调香可用……无虚寻到一种酒,名为“射洪春”,甘冽绵软,香气浓郁……” 果不其然,整封信半个字都没提及巫伦。 时辰不早,林陌吹灯歇下。 戏芙蓉暂时实行的是会员预定制度,逢双日开门迎客,单日戏班排戏。 已付钱定下厢房的客人,可以在事先备好的戏牌中,挑选下一次想看的戏。 临时想要看戏的客人,亦可以提前一日,派人拿帖子前来预定。 即便这样,林陌还是觉得,只上演普通的戏曲,想要长久吸引住这些贵妇,绝无可能。 虽说已经收了银钱,可生意想要做久,必须出陈易新。 像烟雾,吊威亚这样的噱头,一次两次,那是新鲜。其中门道,稍一琢磨,便能拷贝。 戏园厢房再好,亦比不得家中自在。 林陌打算仿效狗血肥皂剧,将一整出戏,编成集,隔日上演一集,保证勾住她们的好奇心。 想来,不管甚时代的女人,都抗拒不了对狗血的热爱。 隔日,戏班演了新剧目。 这一出戏,类似《罗密欧与朱丽叶》,讲述亡国公主和今朝太子,相爱相杀。 老张头儿用其在戏曲界浮沉数十载的敏感,将整出戏编排得悱恻缠绵,摧人心肝。 排演时,台下观戏的丫头哭作一团,连王娘子都哭得双眼成了桃子。 观戏楼里的众人,情绪正被台上带到高潮,整出戏戛然而止。 王老夫人眨眨眼,接过林陌递来的绢帕,不解道:“这就完了?后面怎么不演了?那公主到底应下太子没?” “老夫人,您别着急。”林陌笑得颇为淘气,“若想知公主到底应没应,您后日再来。” 王老夫人一愣,哈哈大笑,“你这小滑头,想着法子引老婆子来这儿。” “老夫人是我家园子最大的依仗,您要是不来,莫娘这园子也就开不下去,自然要绞尽脑汁。” 这办法确实奏效。 当日前来观戏的夫人,都有些牵肠 分卷阅读93 挂肚。还没等送戏牌的丫头进房,便已纷纷差人来问,为甚这戏刚开了个头,便没了尾。 林陌和王娘子一一过去致歉,说是戏园新出的连戏。 现写现排,所以只能隔日开园。 待到下一个开园日,来的人,比前次多出许多。 十九个厢房全部坐满,甚至有好几个相熟府上的太太夫人,挤在一个厢房。 林陌还真不晓得,显明城里竟然有这么多贵妇。 这一日众人看得极为合心,反应甚为热烈,还有府上要订厢房。 林陌软言拒绝,拿出来预定的厢房已满,余下的都是用于临时预定。 她设计的厢房,空间都比较大,相熟的妯娌姐妹亲朋,可以在一起,看戏嗑瓜子。 有本打算以权压人的,瞧见显明城除去裴府以外,最大的王老夫人,亦不敢多话。 又隔一日。 裴府递帖子,说第二日巫伦公主要来。 林陌早早地在戏园外候着,巫伦和裴进宁跳下马,就要进来。 林陌将其拦下,“这位公子,戏园只接女宾……” “他是随本公主来的,”巫伦吹眉瞪眼地盯着林陌,“上次他还帮你说好话,你怎地,这般不识好歹。” 林陌瞧着面若春花,生机勃勃的巫伦,笑着解释:“公主,大雍与鸢士不同,男女不可混坐。来我家看戏的,都是显明城里诸府上的太太们,若有男客,恐冲撞到贵人。还请公主见……” “你们大雍,就是麻烦,”巫伦抽出马鞭,不耐烦地朝天抽了一冷鞭,“今儿我非要带他进去,躲开,本公主手中的鞭子可没长眼睛。” 林陌瞧着被人下套,还浑然不觉的巫伦公主,有些同情。 不过是个被宠溺坏的小丫头。 但是,立场不同,她亦有想要守护的人,只得硬起心肠。 林陌还想软言再劝上几句,正巧巷口过来三辆马车,下来几位夫人。 来戏园看戏的这些时日,她们跟林陌慢慢相熟,戏看得痛快,吃喝用度被照顾得很好。此时见门口骚乱,主动上前,帮忙说几句。 “莫娘,有甚事?” 其中一位夫人,瞧了眼裴进宁和巫伦,大约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走开,你挡了我的路。”巫伦虚虚抽了一鞭,想要吓唬围过来的人群,不想鞭尾朝着一位夫人的胳膊,急急掠去。 林陌惊叫一声,拿背迎过去。 说句掏心窝的话,她实在不喜苦肉计。 可往往,苦肉计最奏效。 巫伦这一马鞭,实打实地落在她背上,痛得她浑身肌肉,不自觉地痉挛两下。 “莫娘,你可有事?”被救下的李夫人,急忙伸手扶住痛得小脸惨白,摇摇欲坠的林陌。 在场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瞧见那一马鞭下去,鲜血如泉涌,染红大片布料。 “快来人,”李夫人叫着车夫和丫鬟:“请大夫。” 她瞧着林陌脊背处外翻的皮肉,心肉悸动,若不是林陌出手相救,倒霉的便是她。 李夫人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巫伦,沉声道:“公主,这儿可是大雍,不是你鸢士。” 巫伦大怒,手持马鞭,对准她的脸,狠狠抽去。 ☆、第 49 章 众夫人浑身僵直地站在原地,深刻入骨的教养,让她们做不出当众失态的表情,只得眼睁睁看着李夫人即将遭受无妄之灾。 就在鞭尾淬着的刀片,闪着寒光,呼啸至李夫人额头的前一秒,横刺里伸出一只手,将李夫人狠狠地往旁边一推。 李夫人带着林陌应声倒地。 众夫人这才喘了一口气,赞许地看向出手的裴进宁。 林陌抢先一步扑倒在李夫人身下,给她做肉垫。 巨大的疼痛撕裂了林陌神经,她脑袋嗡的一声,登时失去意识。 马鞭落空,未能卷走血肉饱食,发出愤怒的刺啦声。 巫伦一击不中,立马调转方向,想要再打。 裴进宁抢先护在李夫人前头,大叫道:“巫伦公主,这可是刑部尚书李士伦李大人之母!” “李士伦?”巫伦怪异地重复了一遍,好似想起了甚,收回马鞭。 她沉着脸,走到李夫人面前,“念在你是李士伦娘亲,本公主暂且,饶过你。” 自嫁入李府,李夫人一路风调雨顺,年过四十,儿子乃朝中重臣,孙子也抱上,哪儿受过这种窝囊气。 她跌在地上,枕着林陌,气得连话都说不出。 在场几位夫人,亦失了看戏的兴致,纷纷打道回府。 林陌被扶回屋内。 李府找来的大夫,拿金针在她人中轻轻一扎,林陌悠悠转醒。 她一睁开眼,便瞧见李夫人坐在不远处,幽幽道:“劳你替我受罪——” 立在李夫人身旁的丫鬟,捧着托盘, 分卷阅读94 上面放着元宝。 “使不得。”林陌想要推却,动作牵扯到脊背伤处,疼得她差点又晕过去。 她倒吸一口冷气,忍过那股剧痛,方才继续道:“夫人受莫娘牵连,才遭这无妄之灾,莫娘替夫人挡灾,理所应当。夫人不怪罪莫娘已是善事,如何还有脸面拿夫人赏赐。” “你放心,此事,我定要让伦儿给我个说法,不可就这般轻飘飘揭过。” “夫人,”林陌急得额头冷汗直冒,“万万不可。戏芙蓉不过是个园子,莫娘亦是卑贱,她是邻国公主,莫娘招惹不起。” “放心,”李夫人安慰她道:“这事不会牵涉你,我自有法子。”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李夫人这才告辞。 林陌伤口开始发炎,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中,她始终听到有人在耳边呜咽。 她吃力地撩开眼皮,小丫头们全部聚集在她房里。 林陌为让伤口尽快好,没用纱布包扎,直接涂抹上药粉。 此时红的肉,白的皮,黄的粉,乱七八糟堆砌在一起,乍一看很是吓人。 有胆小的丫头,被吓得躲在一旁偷偷哭泣。 “好了,都别掉眼泪。”林陌道:“今儿戏唱得如何,没出甚乱子?” 二妞坐在床头,心疼地直抽气,“姐姐伤这么重,日后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林陌道:“等养上个十天半个月,你姐姐我又是生龙活虎的一条好汉。” “我呸,”小红朝地上,恨恨啐了一口:“往常见你是班里最横那个,走路跟个螃蟹似的,趴在这儿还不老实,张牙舞爪是要吓唬谁。” 林陌吃力地扭转头,看着她,“不就在你面前逞了下强,外人面前,我哪里敢。”说完,她吃吃笑起来,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赶紧闭嘴吧你,”小红眼圈瞬间红了,“都甚时候,还不消停。依我看,你全身上下,就属这张嘴最厉害。” “好了,都出去,让莫娘好好休息。”王娘子将小丫头们轰出去,反身坐在床沿,“你这又是在作甚,好端端的,怎么惹来这么大的是非。” “富贵险中求,”林陌笑眯眯道:“娘子不是想让莫娘日后给囡囡博一个富贵。” “谁要你这般拼命,”王娘子伸手想要捏她脸颊,伸到一半又缩回,改拍自家大腿:“这一身细皮嫩肉,如今全毁了,我瞧你日后拿甚找如意郎君。” 被她这么一说,林陌顿时神思恍惚。 这事定然瞒不过他,他知晓后,不知又该如何斥她。 当初她和裴进锐约定,不传第三人,亦是怕他得知,赶过来阻止。 他不喜她这般作贱自己,她知道。 可有时,为保护在乎的人,她不得不使用激进的手段。 就像他当初割腐肉一般。 她人卑位贱,唯一拥有的武器,便是对自己的狠心,她晓得这样不对,可她顾不得许多。 如果可以,她也想做一个柔软的女子,等待王子拯救。 可她的童话,早在六岁那年,便已经结束。 做不得城堡里的公主,她便要做骑士,裹战甲,跨骏马,披星戴月,斩荆披棘,朝她的王子奔去。 又过了几日,鸢士国使者到达余都,将国书送上的同时,向啸王转达鸢士想要和大雍联姻的愿望。 果不其然,除去一两个老臣,站出来反对以外,朝中赞声一片。 更有甚者,当庭奏请王上,赐陈幕忠国的封号,恨不得立马敲锣打鼓,将其打包送去鸢士。 啸王难得地没有出声表态。 他安静地隐在高处,瞧着台下众人的表演。 “……巫伦公主飞扬跋扈,全无半点教养,慕公子高洁如玉,如何能被这种不通教化之人玷污——” 持反对意见的老臣,孤身奋战。 他满面通红,圆目怒瞪,呵斥奏请赐号那人,“金大人这般积极,莫不是想要替刘勋成及其余党喊冤,微臣可知,金大人家中排行老七的小妾,便是姓……” “于大人,”李士伦出声打断,“尔等聚集于此,是为商讨慕公子与巫伦公主联姻一事,你怎地越说越远——” “若依于大人所说,慕公子乃天上地下仅此一人,于大人小女待字闺中,莫不是于大人早已看好……” “你,住嘴!”于大人被李士伦气得胡子直哆嗦,他对着高处,颤声道:“请王上明察,臣绝无此意。只是那巫伦公主,生性骄纵蛮横,出手便是人命。自半月前她来我大雍,四处为非作歹,留下一路骂名,王上大可派遣一人,沿途随意问之。” 李士伦轻笑一声,“王上,依臣愚见,不过是公主年事尚小,不通人情世故,天真活泼罢了。鸢士与我国互为友邻,理应和睦共处,如今鸢士国王,有心招慕公子为驸马,共谱一段佳话——” “更何况,慕公子年过双十,至今尚未成家,此乃天赐良缘……” 分卷阅读95 “哈!哈!哈!” 于大人忽然大笑三声,捋着胡须,摇头道:“难怪,难怪。” “于大人又有甚高见,”李士伦见他阴阳怪气,话中有话,心头有些恼,“不如说出来让王上评评理。” “想来李大人尚未接到家信,”于大人哂笑道:“几日前,显明城戏园门口,令堂可是差点被巫伦公主手中的马鞭破了相。” 李士伦一怔,这几日忙于他事,倒是忘记家书。 以往的家书,里面无非是些吃好穿暖之言,没想到今次一忽略,竟错过如此大事。 “王上,老臣听到一个趣闻,说是李大人高堂被巫伦公主肆意欺辱之时,有人叫出李大人的名号,那公主当场一愣,竟对李大人高堂道:‘今次看在李士伦大人面子上,暂且饶过她’——” “王上,老臣想要问上一问,李大人是大雍国的刑部尚书,按理说,该与鸢士国的公主不相识。为甚鸢士国的公主,听到他的名头,会看在他的面上,饶过李大人高堂。要知道以往,这位公主可是要将惹怒她的人,生生鞭挞至死,方才停手。” 李士伦扑通一声,匍匐在地,高呼不敢。 王启成出列,“于大人这话甚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于大人不假思索地顶回去,“莫非王大人跟巫伦公主同样有交情,想要替李大人缓颊。王大人不怕引火烧身?” “混账!”王启成斥完于大人,对啸王道:“请王上明鉴,臣绝无二心。” 啸王沉着面,让众人退朝。 退朝后,他径直去了显后的宫殿。 “王上,谁惹你不高兴?” 显后见啸王浑身冰寒,坐在榻前闷不吭声,挥退四周随侍,半跪在他身后,伸出保养得当的青葱指,温柔地替他揉太阳穴。 “无事,王后无须忧心。” 正好此时,陈宸下学回来。 小小的一个人儿,脸板得极紧,恭恭敬敬地跟啸王显后行过礼后,这才小脸一松,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欢快地扑进啸王怀里,“父王今日为甚这般疲累,是否是朝中大臣不听父王话,惹父王生气——” 他眼珠咕噜一转,“儿臣进学前,听到母后交代厨房,给父王备着清心的点心,母后,快叫人传餐……” 显后噗呲一笑,拿手指戳了戳他额头,唤人将菜品传来。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吃到一半,陈宸像是想起了甚,扑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对啸王甜甜道:“父王,大哥哥是要成亲了么?” 啸王瞳孔一缩。 “方才我下学时,听到两个小丫鬟在议论大哥哥的亲事。” ☆、第 50 章 “宸儿,食不言。” 显后开口,打断陈宸。 陈宸恹恹地应了一声,埋头吃饭。 “无妨,”啸王漫不经心道:“她们说了甚。” 陈宸止住筷子,飞快地瞟了眼显后,方才道:“她们说,有个公主,想要嫁给大哥哥,另外一个说,大哥哥喜欢宫外的一个伶人。” 他扬起脸蛋,小脸写满疑惑,“父王,伶人是甚?卖铃铛的人么?大哥哥为甚会喜欢……” “宸儿,不可胡说。” 显后放下筷子,粉面含霜,眼眸深处隐隐含着些怒气。 陈宸被母后这么一瞪,登时有些瑟瑟,不自觉地往啸王那头靠了靠,跟奶狗儿似的,睁着湿漉漉的大眼向他寻求庇护。 啸王大笑着,朝陈宸招手,“宸儿,过父王这儿来。” “王上,您就护着他。”显后有些埋怨。 陈宸怯生生地走到啸王身旁,拉着他的袖子,“父王,儿臣错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看着啸王认真道:“父王,你罚我。” “罚,自然是要罚。”啸王揉着他的头顶,“该罚的不是我的宸儿,是那些多嘴传话的人。来人,宣幕儿进宫。” 陈幕很快被招至御书房。 “儿臣参见父王。” 啸王端坐于书案后,拿着本册子,视若罔闻地将最后一个字看完,方才出声让他免礼。 “鸢士国要与我朝联姻,幕儿有何想法。” 陈幕一怔,“此事关乎江山社稷,自然由父王做主。” “若本王让你娶巫伦。” “儿臣不敢有丝毫怨言。” 啸王瞧着他,“你可知,刚才所说,意味着甚?” 陈幕垂眸不语。 西落的光,透过窗棂斜斜射入,照着陈幕,给他全身镀上一层金。 啸王隐在暗处,默默地瞧着不远处,从不开口跟他道苦的孩儿。 不知不觉,他已长得这般高。 他眉目之间,没有半分,像那个已经安葬在墓中的女子。 他是她留给他唯一的孩儿,却全然让他找不到一处,可以追忆。 亦或许 分卷阅读96 ,他从不开口抱怨,从不哭疼说累,仅有的这一点,像极了她。 时光就此凝固,过了许久,啸王开口继续道:“玉琪已经上路。” “父王!” 陈幕抬起头,满眼震惊。 “这几日,你留在宫内,”啸王面无表情,“最近后宫不太/安生,替为父好好清理。” 陈幕眼珠木然地转了两下。 显明这头,林陌与王娘子头挨着头,坐在一起。 “……娘子,我要出去避避,戏园这头,裴大人会暗中派人照料……” “避去哪儿?可是有性命之忧?”王娘子抓住她手,急促道:“当初就不该由着你,胡作非为。都是我不好,被富贵迷了心,逼着你一个小人儿,殚精竭虑……” 王娘子低声抽泣。 “好了,娘子,多大人还哭鼻子,”林陌抿着嘴,伸手替她擦拭眼泪,“待会儿被囡囡瞧见,当心她羞羞脸。” “你这死丫头,”王娘子恨恨地掐了把她的腰,“都甚时候,还嬉皮笑脸。你替他做事,他还护不住你,以我看,也不是甚靠得住之人。不若现在让大伙儿散去,等风声不那么紧……” “娘子。”林陌又好笑又好气,“裴大人哪有你说的那般无能,我出去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班里还有这么多姐妹师傅,我离开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总不能让大伙陪我一起死。” “呸呸呸,”王娘子啐了一口,“好端端说甚死,赶紧给我呸。” 林陌依言往地上啐了一口,“娘子,我应承过你,要让戏芙蓉的名头响彻大雍,还要帮你重新拿回万喜的牌子。这些事情我都还没做到,如何舍得去……” 王娘子瞪着她,不许她说出那个不吉利的字眼。 林陌笑着摇摇头,继续道:“娘子,你且放宽心,至多半年,我一定完整无缺地出现在你面前。” 此事林陌并未多过声张,和王娘子告别后,随即上了早候在门外的马车。 车轮颠簸,载着她急急往城外赶。 天色逐渐暗沉。 车厢悬挂着的两盏风灯,在木棱上摇晃着,照亮马车前面的一小块泥路。 初秋的夜风,带着渗骨的凉意。 车夫坐在辕座上,口中呦呦,拼命抽打马屁股,想让驾车的两匹马儿脚程更快一些。 杀意,裹挟凉风而至。 长长的羽箭,穿透车夫年轻的胸膛,他只来得及喊了半句,便从车辕上滚落。 “咻咻”。 两只羽箭,分别插入并头的两匹马儿屁股,它俩长嘶一声,随即撒开蹄子,疯狂地往前处奔去。 林陌被突然而至的骚动,跌得七晕八素。 她艰难地直起身,打开厢门,发现辕座已空无一人。 凌冽的夜风,劈头盖脸朝她吹来,好似要将她整个人吹飞。 臀部中箭的马儿,拖着车厢,早已远离大道,在密林深处,毫无章法地乱跑。 车头挂着的风灯,被树枝刮落一只,只留一盏昏黄,照着纷乱朝她掠来的树枝,像是成了精的鬼怪,要将她掀下来。 林陌深吸一口气,紧紧捉住厢门,努力瞪大眼睛,望向远处。 密林深处的荆棘枝叶,减缓了马儿前进的步伐。 没多时,它们已经伤痕累累,速度逐渐慢下来。 趁这空档,林陌蜷起身子,悄无声息地往旁边一扑。 她紧紧护住脑袋,顺着惯性,往前翻滚。 沿途的荆棘尖石,毫不留情地拉扯着她,在她身躯上,留下道道伤痕。 她咬着唇,急遽翻滚,在滚动中,四肢愈发无力,直到最后,后脑勺磕到一块突出的石头。 林陌眼前一黑,登时失去意识。 隐隐地,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 林陌循着声,往前探。 身着白色公主纱裙的小姑娘,双马尾根扎着两朵红花,踮起脚尖,像一个小芭蕾舞演员般,在阳光下旋转。 她欢快的笑着,旋转着。 突然,小姑娘雪白的脖颈,出现一道血迹,猩红的鲜血涓涓而下,瞬间染红一身雪白。 她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兀地停在原地,朝她阴沉沉地看来,“你还要睡多久?” 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风,瞬间将她吹成砂砾,空气中残留着她的回音。 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打了一拳。 林陌一个激灵,睁开双眼。 “小姐醒了。” 稚气的童声,兀自在她耳边炸开。 林陌来不及多想,迷迷糊糊地直起身。 “啊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醒了。” 屋外闯进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看衣着打扮,像是富贵人家。 女的满头金翠,捏着锦帕,连哭带跑地朝她扑来。 林陌一时拿捏不定,到底又发生了甚事。 莫非她又穿 分卷阅读97 了? 她眯缝着眼,瞧着趴在床沿,哭得花枝乱颤的女人。 “莫大夫,小女这是……” 中年男人一脸担忧,拧着两条浓眉,沉声问候在床旁的郎中。 “玉大人,令爱昏睡许久,一时半会认不出人,亦是常事——” 他瞧了一眼,趴在床沿,心啊肝啊喊起来的玉夫人,道:“请夫人不要太激动,小姐现下仍需多休息……” “芬娘,”玉大人将夫人扶起,劝道:“你听到莫大夫所说,宝儿刚醒,神思还有些恍惚,我们不要打扰她,让她好好休息……” “老爷,”玉夫人倚在他怀中,抽噎道:“芬娘好担心,宝儿会不会撞坏脑袋,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不然为何方才她不开口叫我?往常她受了委屈,都是第一时间……” 林陌静静听了半天,也没弄清楚现下到底身处何处。 她只知道,这对中年男女是这具身子的父母。 她蹙眉瞧向靠在男人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玉夫人,试探道:“娘,你别……” 岂料闻言,玉夫人哭得更伤心,“老爷,宝儿果真撞坏脑袋,不记得我是谁……呜呜呜……” 林陌一愣。 看他们衣着打扮,明显不是现代,不叫娘还能叫甚。 莫非母女之间有甚昵称? 林陌不敢再随意试探,当务之急,把这几个人打发走,好让她搞清楚,到底发生了甚事。 她揉着眉心,小声道:“孩儿头疼欲裂,脑袋里有许多声音。娘亲,您别难过,等孩儿休息片刻,说不定什么都想起。等孩儿好了,再去跟您赔不是。” 玉夫人还要再说,被玉大人连哄带骗地架走。 少了玉夫人这个噪音制造机器,林陌方才有机会好好冷静。 她重新打量起四周。 屋内摆设颇为别致,想来住在里面的小姑娘,很得父母的宠溺。 她的目光落在窗前摆放的八宝妆奁。 林陌走过去,打开妆奁,取出铜镜。 铜镜里映出熟悉的面孔,是林莫娘。 林陌一愣,随即解开衣衫。 铜镜里倒映出,脊背上如蜈蚣歪歪斜斜爬着的丑陋痕迹。 屋外传来窸窣脚步。 林陌快速将垮至腰间的衣衫重新穿好,将铜镜放回妆奁,关上。 她快步走到屋中的圆桌旁,坐下。 就在坐下的那一瞬,门被人打开。 温暖的阳光,顺着敞开的门缝,毫无保留地涌进来。 林陌抬眼望过去。 ☆、第 51 章 来人是方才的中年男子。 此时,他愁眉紧锁,面上笼着一层阴郁。 中年男子径直走到林陌面前,双手置于胸前,看着她沉默不语。 林陌仰着脖子,回望他,额头渐渐渗出绵密的冷汗。 高大的身影,挡去大片阳光,林陌龟缩在他的阴影里,像极一只可怜的小哈巴狗儿。 她清了清嗓,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父亲?” 中年男子冷漠地颔首,表示认可。 林陌怯生生地垂下眼睑。 经过方才对身体的一番查探,她很肯定并未穿越到其他地方。 不过为甚一睁开眼,眼前出现两个莫名其妙的中年男女,还说是她双亲。 而且瞧方才那位玉夫人的架势,拳拳爱女之心,跃然纸上,全然不似作伪。 林陌有些疑惑,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如此大费周章是想要作甚? “宝儿,”中年男子皱眉瞧了她许久,终于开口道:“你母亲这些时日,守在你床前,茶饭不思。为父好不容易才劝她歇息——” “日后,你不得再像以前那般淘气,招猫惹狗,到处招惹是非。若再有下次,为父便送你去城外佛堂修身养性,谁求情都没用,你可记住?” 林陌满面仓惶,拼命点头,生怕回答慢了,被中年男人送去佛堂。 既然布置这一切的人,要跟她演戏,只要性命无忧,她亦乐意跟他们演一出父慈女孝。 “父亲……”林陌做出乖觉模样,怯怯地抬起眼睑,飞快地瞟了中年男子一眼,声若蚊呐,“其实……其实孩儿依旧不记得自己是谁……” 中年男子面色一正,“你叫玉玲珑,小名宝儿,是我玉蔺唯一的掌上明珠。” 玉玲珑。 林陌有些想笑,她码字基友刚完结的女主便叫玲珑,没想到在这儿,还能跟基友重叙旧情。 “那,平日里,宝儿是如何唤娘亲?”林陌一脸茫然,“方才我唤她娘时,娘亲一脸悲伤,孩儿想了半天亦未能想出甚,越想越脑袋越疼得厉害……” “你平日叫你娘亲妈咪。” “妈……妈……妈咪?” 林陌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笑喷出来。 分卷阅读98 这不是古代么?为甚冒出个“妈咪”这样的现代称谓?! 玉大人瞧了她一眼,“这是你娘家那头的称呼。” 你娘家那头。 玉大人这话说得甚为奇怪。 一个奇怪的念头浮了上来:莫非玉夫人是穿越之人,玉大人亦知晓? 林陌心头一震。 “父亲,孩儿是如何受的伤?” “那日你在假山扑蝶,瞧见你娘,一时性急,从假山摔下,正好滚到你娘面前,你娘骇得晕了过去。”玉大人浓眉紧拧,眼眸里有怒气在慢慢积聚,“你娘生养你时,本就身子不好,你还非要去招惹她……” “都是孩儿不孝,请爹爹恕罪……” 林陌娇娇弱弱地抽噎了一声,朝玉大人怀里扑去。 就在即将扑到玉大人跟前的一刹那,林陌清楚瞧见他伸出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 林陌脚下一个趔趄,顺势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杏眼含泪,望着玉大人,哀声道:“父亲……” 她方才出其不意,打了玉大人一个措手不及,试探出此事,他是知情。 再忆及不久前,他与那位玉夫人,在她面前,毫无芥蒂,你侬我侬的模样,反倒不是在作假。 林陌感觉自己陷入一团迷雾。 一切都是那么怪异。 玉大人仅有的那么一点破绽,亦很快消失殆尽。他接下来的行为,像极了严厉的父亲,对待闯下大祸的孩子,应有的态度。 既然再也探不出其他,林陌懒得他再废话。 她抽泣着嚷着头疼,玉大人板着脸再训了她几句,转身离开。 林陌恹恹地坐回椅凳,扶着脑袋,做出一副难受模样。 她不晓得,暗中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她亦不知晓,向来寸步不离的晦朔二人,是否还在她身边。 倘若他们在,想来陈幕亦能第一时间,知晓她的动向。 她相信,不论甚时,陈幕都不会丢下她。 既然对方没要她性命,反而大费周折地将她供起来,那么他们能从她身上挖掘到想要的东西。 或许幕后之人,知晓她和陈幕的关系,想要利用她来钳制陈幕。 只是为何,他们要给她重新安排一个身份? 为甚就这般笃定,她撞坏了脑袋,失去记忆? 从而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瞎扯一通。 无数的疑问,蜂拥至她的脑海,让她脑袋快要炸开。 林陌痛苦地晃了晃脑袋。 不晓得她已睡过去多久,现下是何月何日。 思来想去,还是得从玉夫人那头下手。 拿定主意,原本就有些乏困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林陌躺在床上,很快昏沉睡去。 隔日一睁眼,果然瞧见玉夫人满心担忧地坐在她床沿,娥眉微蹙,凤眼含泪,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妈咪。”林陌娇软地喊了一声,声音之腻歪,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终于醒了,妈咪的好宝儿。”玉夫人嘴角露出两个小梨涡,伸手轻轻捏着她的脸颊,“你这个小坏蛋,可吓死妈咪,以后不许再淘气。” 林陌撑起身子,想要跟她好好套套话。 不料,玉夫人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跟抱小孩儿似的,拿手轻轻拍打她后背。 林陌一愣。 玉夫人口中含糊不清,像是在哼曲儿,林陌总觉得腔调特别熟悉,好似在哪儿听过一般。 不过现下,没时间去多想这些,林陌躺在她怀里,娇声娇气道:“妈咪,宝儿脑子里乱哄哄的,甚都想不起。妈咪,以往宝儿都爱做些甚。” 玉夫人歌声一停,手下一滞,像是陷入沉思,口中喃喃起来,“我的乖宝儿爱做甚……乖宝儿爱作甚……甚……” 她忽然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厉声尖叫起来,“我头好疼……好疼……我想回家……妈咪……爹地……” 林陌被她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伸手抱住她,紧张道:“你这是怎么了?” 门咚地一声,被人踢开,玉大人满面铁青地走进来,抱起玉夫人,就往外走。 “父亲,妈咪怎么了?” 林陌在他身后急急问道。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听方才的话,这玉夫人应是穿越之人,只是精神状态不太正常,莫非她亦撞坏了脑袋? 回答她的,只有哐当的门声。 自那日以后,除去一日三餐,有丫鬟将饭菜送到林陌房内,她没再见过其他人。 玉大人和玉夫人,忽然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不过,林陌亦没时间多想。 或许是饭菜被人下了药,她终日昏昏沉沉。 偶尔间断的清醒,她脑海中不停闪过各种片段。 到底是谁? 想要做甚? 她能够肯定,他们 分卷阅读99 是敌,陈幕不会用迷药控制她。 为甚他们将她藏起,借由一个不受控制的疯女人,对她编造一个轻易便可戳破的弥天大谎。 林陌清醒的时间,愈发短暂。 她浑浑噩噩,不知昼夜,困顿在一间人造的精美牢房。 四周都是眼睛,黑压压,暗沉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幕,你不可冲动。” 裴进锐紧紧拽住陈幕的衣袖,几近祈求,“此时,林莫娘在他们手里,再安全不过。倘若她一现世,必定会天下大乱。” “子浩,放手。”陈幕的声音,冻得如同三九寒冬的冰雨,一点一滴打在裴进锐的心头,让他从未有过这般惊恐和绝望。 “她不过是个伶人!幕,你清醒一点儿。”裴进锐口不择言地呼喝:“你再喜爱,也不能八抬大轿娶她进门。你明知是陷阱,如何能为了她,自乱阵脚。” “子浩,”陈幕盯着屋外的黝黑,轻声笑起来,“你是从甚时起,对我没了信心?” 裴进锐哑言,已经到舌尖的话,在陈幕愈发凌戾的气息下,渐渐淡却。 不知甚时开始,他和陈幕,不再像以往那般,亲密无间。 裴进锐颓然地松开手,垂下头低声道:“幕,你可知晓,这一去,正如显后所愿,你可能会死。” 裴进锐终于还是没能等到陈幕的回答。 他抬眼瞧向屋外浓郁得化不开的黑夜,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迷茫。 黑暗中,林陌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熟悉气息,快速朝她靠近,温柔地将她托起,置于怀中。 “阿幕……” 她迷迷糊糊地叫喊着他的名字,留恋地将脸颊往更温热处贴去。 “阿幕……” 耳边的呼吸,愈发愈沉重,天边好像落了雨。 温热的液体,啪嗒啪嗒地打落在她额头,顺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滑进她嘴里。 满满的铁锈气息。 随即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唇瓣。 林陌心中一顿,挣扎着撩开眼皮。 熟悉的下颌曲线,被青色的胡渣占领,像是许久没有清理。 猩红黏腻的血液,顺着他的呼吸,一滴滴从他下颚滑落,滴在她额头。 他们躲在山洞里。 旁边有篝火熊熊燃烧。 林陌伸出手,“阿幕,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来了。” ☆、第 52 章 忽近忽远的视线中,他的脸,模糊难辨。 林陌极力地摇晃脑袋,想要保持清醒,“阿幕……你怎地又流了许多血……为甚每次见面都这样……” 他回握着她的手,声音瓮声瓮气,像是从水底远远传来,“睡吧,一切很快过去,我应承你,今夜过后,我再也不会丢下你……” “阿……幕……” 脑海中似乎有光,快若流星,一闪而过。 林陌脑筋木钝得宛若顽石。 沉重的睡意,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她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再次将她禁锢在黑暗中。 “夫人……夫人……” 耳边隐隐传来少女的轻声呼唤。 林陌霍地睁开眼。 满眼的红纱飞舞,热气升腾,馥郁香气被温热的水汽这么一哄,愈发浓艳。 她颇为自得地深深吸了口气,是花中之王的味道。 林陌身无寸纱,泡在半人高的木桶里,盛开至恰当好处的重紫牡丹,一簇簇,一丛丛,飘荡于水面。 这便是空气中香气的来源。 她伸手捻起一朵,置于鼻前。 “夫人……力道可还合适?” 不知甚时,桶周围上三个着绿纱的小丫鬟。 她们分工有序,一人捏头,另外两人捏肩,力道不轻不重,甚为舒畅。 林陌安逸地暗吐了一口气,阖眼倚在桶壁,懒洋洋地享受身后三人的贴心服务,仿佛生来便这般被人服侍惯了。 特地挑选过,形状完美的牡丹,静静地吐露芬芳,随水面的波纹,一荡一荡地轻拍着她,衬得她袒露在外的香肩,格外白嫩润泽。 “夫人真美。” 小丫鬟被眼前的繁花美人图惊呆,一时没能忍住心头的呓语,顺口说了出来。 林陌嘴角勾起一抹笑,惬意地叹了口气,身子慢慢往下沉。 带着牡丹香气的温水,漫过她小巧的下巴,秀气的鼻梁,饱满的额头。 最后,她整颗头沉入水中,只留万千青丝,海藻般悬浮在水面。 荡漾的水面,将她和尘世隔离,脑海中,似有甚东西一闪而过。 旋即,像是一颗火星,落在炸/药堆,大片的红色浩浩荡荡地炸开。 林陌兀地在水中睁开眼,下意识地扑腾起来。 连串的水泡,压榨掉她胸膛里最后的一丝氧气,她几近窒息。 分卷阅读100 远远地,有手捉住她肩头,林陌随即拉着那只手,几乎将手的主人拉进桶里。 三个小丫鬟,费尽吃奶的劲儿,才将她拉出水面。 林陌拼命捉住桶沿,匍匐在上,急促而又贪婪地喘着粗气。 小丫鬟们神色慌乱,噗通三声跪在桶前,咚咚咚地朝她磕起头。 她虚弱地摇摇手,“起来。” 领头的那个小丫鬟,带着另外两人起身,眼中含泪,怯生生道:“夫人,您没事儿吧?” “夫人?” 林陌拧着两条秀丽娥眉,疑惑不解地瞧向她。 小丫鬟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强行扯出一抹微笑,替她解惑,“今晚夫人要跟爷成亲,小的们自然要道一声夫人。” 成亲? 林陌神色一凛,目光落到飘荡于水面的重紫牡丹。 “方才出了甚事?” 门外传来婆子严厉的声音。 领头小丫鬟面色惨白,正要出声。 林陌摇手止住她。 “方才我一时兴起,玩水。” 三个小丫鬟,闻言,登时松了一口气,都拿感激的目光瞧着她。 林陌微微一笑,双手抱胸,靠在桶沿,只觉得周身的温度,都被带走,直至最后,整个人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夫人,可是冷了?” 一个小丫鬟,敏锐地瞧见她肩头微颤,“夫人已在桶里泡了许久,算着差不多是时候请喜娘梳妆,请夫人起身。” 林陌略一思量,点了点头。 三个小丫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她从桶里扶出,拿长巾替她擦身,用麂皮绞干头发。 “夫人的头发真好。” 一个小丫鬟,在她发间抹了桂花油,拿玉梳轻轻替她平顺头发。 因着方才林陌出声替她们解围,三个小丫鬟神色都有些松快,说话亦自如许多。 “夫人不仅头发好,眼睛也好看,黑得像煤球一样——” 话音刚落,说煤球的小丫鬟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又要磕头。 林陌捂着嘴,轻笑一声,止住她,“无妨,我正闷得慌,听你这么一说,心头开朗许多,来,说些逗趣的,给我解解闷。” 小丫鬟们一听,相视一笑,再也不拘着天性,叽叽喳喳说起来。 她们一边想法子将脑中最有趣的东西说给林陌听,一边手脚利落地将林陌打理好。 林陌垂着眼眸,心不在焉地听着。 方才说煤球的那个小丫鬟,替她竖带时,在她腰间轻轻掐了一把。 林陌一愣,看向她。 小丫鬟一脸平静,仿若方才的一切只是林陌的错觉。 她很快竖好腰带,朝林陌轻轻一行礼,退到屏风后面。 剩下两个小丫鬟,簇拥着林陌转出屏风。 那小丫鬟已经取下悬挂在衣架的新嫁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朝她走来。 因着那一掐,林陌对她尤其注意。 她垂下眸,瞧那小丫鬟在她身前忙进忙出,愣是没有再说半句话。 穿好新娘服,林陌被扶到妆奁前坐下。 领头的小丫鬟,朝她盈盈福了福身,转出门去。 案几上的青铜妆奁,格外华贵,摆上许多金玉珠宝。 “夫人,这是老爷特地为你备下的,”其中一个小丫鬟笑吟吟道:“夫人可有甚喜欢的?” 林陌目光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只金镶玉鸳鸯缠丝发簪上。 这只发簪,像是用特殊材质打造,没有一般金簪那般质地软,簪头并了两只交颈鸳鸯,下面垂了一行三列的金缠丝镶玉粒。 颇为有趣。 林陌伸手捡起它,想要细细打量一番,不曾想一个不小心,发簪从指尖滑落,径直滚落在地。 屋内的两个丫鬟骇得脸色惨白,急忙伸手去捡。 林陌盯着铜镜。 方才捏她的小丫鬟,抢先一步拾起发簪,恭恭敬敬地递给她。 这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波,不多时,领头的小丫鬟转回,带来一个婆子,替她梳头。 林陌心不在焉地透过镜子,瞧着屋内的四人,个个喜气洋洋,仿若今儿果真是个大喜之日。 “夫人,吉时已到,该去洞房。” 领头的小丫鬟,笑眯眯地提醒她。 林陌一怔,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不需要拜堂成亲,而是直接送入洞房? 她瞧着小丫鬟并婆子,每一个都眉开眼笑地回望着她,仿佛这样做并没有甚不对。 林陌点点头。 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将她从妆奁前扶起,慢慢往屋外走。 林陌眉头一皱。 那小丫鬟趁扶她的当头,又偷掐了她胳膊一把。 透过珠帘,林陌瞥了那小丫鬟一眼。 小丫鬟乖觉地低着头, 分卷阅读101 不看她。 几步之外,便是洞房。 屋子原本的摆设清幽淡雅,此时四处高悬红绸,反倒有些游离的不真实。 她被小丫鬟们送到喜床旁坐下,候在屋内的两个婆子接了手,将小丫鬟们散去。 两个婆子嘴角噙着生硬的笑容,时不时地往窗边靠。 林陌低眉顺眼地坐在床沿。 硕大的东珠帘,将她视线与外界隔绝,满屋的喜色,亦入不了她眼。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像是有人簇拥着往这头过来。 “老爷来了。” 婆子瞧了一眼门外,笑吟吟道。 门,吱呀一声打开,满堂的哄笑顿时涌了进来。 “今日是兄长的大喜之日,理应让弟弟们进去闹闹嫂子,贺贺喜……” “哥哥将嫂嫂藏得真严实,弟弟们连嫂嫂长甚样都不知……” “好了,别闹,”男人的声音,低沉响起,“你们嫂嫂身体不好……” “哥哥有了嫂嫂,就不管弟弟们……” “好了好了,都去吃酒,你们看哥哥的脸,都黑了……” “哈哈哈哈……” 门再次关上,将喧嚣留在外头,人声逐渐远去。 两个婆子迎上去,“老爷。” “都下去,这里无需伺候。” “是。” 林陌娇滴滴地垂着头,坐在床沿,十指绞在一起,浑身因为紧张而颤抖。 那人慢腾腾走到她面前,站着看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羞涩的紧张气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甜香。 林陌双颊酡红,额头微微沁出汗。 “莫娘……” 那人开口,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林陌心头猛地一跳,低低应了声,“阿幕……” 那人靠近她,和她肩并肩坐在一起,“今日是你我洞房花烛夜,过了今晚,你我便是夫妻。” “可是,阿幕,”林陌顿了顿,话音带上许多委屈,“为甚今日做你新娘子,还要偷偷摸摸,既没天地作证,亦无跪谢高堂。” “那些都不重要,莫娘。”那人伸手撩起她的珠帘,“父王现下还不能接受,日后我会补偿你。” 皎白东珠帘下,林陌低垂着眼眸,睫毛微微颤抖,“阿幕,你抱抱我。” 那人正要伸手,林陌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指缝间露着寒光,径直朝他喉头奔去。 ☆、第 53 章 那人急急往后一退,就势躺在床上。 旋即,梁上落下一名黑衣侍卫,抬脚就向林陌踢去。 电光火石之间,林陌来不及再做其他打算,她不管不顾,誓要再在他身上开一个血窟窿。 “退下!” 就在林陌感觉到劲风袭来的瞬间,那人及时出声喝住黑衣,随后支起身子,朝她不解道:“莫娘,你在作甚?” 一击落空,林陌扑倒在红色的丝缎被褥,剧烈喘息。 方才一番动作,已然耗尽她的全部体力。 屋内燃着的香,不仅暖情,而且软筋。 她吸入太多,再亦无法聚集起更多力气。 她气喘吁吁地撑起身体,艰难地靠回床尾柱,冷冷盯着不远处那人。 如若目光可以杀人,他不晓得已经被她凌迟过多少回。 浴桶溺水的那一霎那,林陌方才清醒。 清醒的那一瞬间,玉夫人的脸,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想来她亦跟她一样,服下相同的药,陷落于虚无世界。 倘若不是他不晓得,她对水的恐惧,误打误撞将她唤醒。想来此时,她已把他当做陈幕,沉浸在与他共结连理的喜悦中,和他行鱼水之欢。 说不定,还是她主动将他推倒。 一想到这儿,林陌便恶心得想吐。 方才那小丫鬟一番动作,处处都在暗示,她原本打算和他虚以为蛇,再拖上一拖。 没想到径直便被送进屋,屋内燃着的催情香,已经让她快要控制不住。 “莫娘,别害怕,是我,”那人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我是陈幕,你的阿幕,你睁眼仔细瞧瞧。” 语气中的温柔小意,毫无保留。 如果不是不远处,还立了一位不速之客,林陌还真会怀疑自己是否依旧沉溺在幻梦,将陈幕当做了他。 林陌冷冷一笑,垂下眼眸,紧紧盯着手中的发簪。 此时她浑身乏力,叫天不应,跪地无门。 应当如何是好? 那人苍白冰冷的手指,就快触及她的肩头。 林陌狠咬唇瓣,借着那股痛劲儿,猛地将发簪横在脖颈,冷声道:“朱琰,你再敢往前动一下,我就立马横尸在你面前。” 朱琰不就是心心念念地想要得到她么。 她 分卷阅读102 死了,两下清净。 朱琰一愣,随即笑开。 自那日瞧见她追魂夺魄的冶艳,朱琰愈发对她沉迷。 如果说当初寻她,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想从她身上探得重生的秘密。 那么如今,便是完全地想要占有她,从身至心。 他阅女无数,从未这般为一个女人辗转反侧。 她腰肢间的柔软,眉眼间的妩媚,狡黠时似狐,心狠时如豺狼,像一剂见血封喉的巨/毒,明知靠近有危险,却依旧让他欲罢不能,想要让她臣服。 唯有她,才有资格与他并立,产下他的子嗣。 “你醒了。” 朱琰丝毫不介意被她识破,无所谓地倚回床头,瞧着她懒洋洋道:“你甚时察觉的。” 厚重的黑烟,肆意在半空翻腾,如云似海,将囚禁林陌的府邸,笼罩在衰败破落的气息之中。 陈幕赶到时,火势正值燎原之势。 “主子,”晦从火光中走来,半跪在他面前,“姑娘被人从密道带走,朔已带人跟了上去。” 他的面色有些怪异,“主子,动手的是玉琪。” “玉琪,竟然是他。” 陈幕声音沉沉,垂下眼,盯着脚下的泥土。 “玉琪临走时,怀里抱着一名女子。那女子用轻纱蒙了面,属下怕打草惊蛇,不敢靠太近。”晦垂下头,“属下无能,待救出姑娘,再向姑娘领罪。” “玉琪是父王身边的头号杀手,谨慎一些,理所应当。” 陈幕并未迁怒。 他长身而立,站在废墟前,瞧着漫天的火光。 滚滚热浪,吹得他衣袂翻飞,远远看过去,倒像是即将涅槃飞升的仙人。 誓要将天地万物舔舐干净的火苗,映在他眼眸,慢慢由狂妄转为暗淡。 他闭上眼。 火势已经接近尾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不知打哪儿飞来一只雀儿,径直停在晦的肩头。 “主子,朔传来消息,探得姑娘下落。” 陈幕倏地睁开眼,“走。” 林陌此时已经四肢瘫软,神智逐渐趋于涣散。 房内的温度愈发来得高。 血液,被催情的暖香点燃,潮水般,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血脉中奔腾冲刷,叫嚣着占领她的四肢百骸。 理智在反复拉扯较量中,已经落了下乘,被逼退至大脑,做着最后的无谓挣扎。 唇瓣已经被她咬烂,身体连最后一丝痛觉,都吝啬地不肯再施舍于她。 林陌艰难地撩起眼皮,瞧向不远处,坐着的那只禽兽。 他的眼眸,被欲/火点燃,烁烁发光,形同野兽,毫无遮掩。 或许下一秒,他便会如同饿狼一般,扑过来将她压在身下,咬住她的喉咙,肆意亵玩。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情形愈发紧迫,林陌却走了神。 当初她为甚要写马赛克人人人虐文,写个甜蜜蜜的马赛克文不好,谈个美滋滋的恋爱不好,非要去挑战人性。 这下可好,亲手塑造一个怪物,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她还记得文中,她这样形容林莫娘,“……情动时,身体散发出异香,情之欲动,香气欲浓,在最动情的那一刻,满室馥郁,仿若百花齐放……朱琰虽阅女无数,却亦从未见过这般妙人……” 此刻,她香汗淋漓,身体的魅香,肆无忌惮地弥散于空气中,如同一剂催化,将满室的暧昧渲染得愈发沉沉。 朱琰的眼眸愈发深邃,森然地闪着绿光,好似亦想起同样的场景。 “莫娘,”他难耐地舔了舔唇,“爷特地寻来一名高手匠人——” “那匠人手艺甚好,善用染料作色。莫娘,你通体雪白,倘若在胸口纹上重紫色牡丹,那般风情——” 他沉醉地啧啧有声,“爷光是随便想想,都把持不住,快要……” 想到极妙之处,他唇边溢出一丝呻/吟。 林陌全然听不清他的说话,亦看不见他的动作,此时,她正艰难地将最后的理智聚集到一起。 她醒来时,曾试探过,晦朔二人不在身边。 那小丫头掐了她两把,又没说出个二三,此时不晓得在哪儿作甚,也没说给她个摔杯为号的暗示之类。 林陌拼了最后一口气,抚上腰间束带。 “莫娘,”朱琰拉开衣裳,敞开大片肌肤,“你瞧,上次你留给爷的痕迹,还未消——” “爷日夜难寐,时时摸着这道伤痕,念着你……” 一番动作下来,林陌已是汗如浆下。 她不自觉地随朱琰的言语,朝他下腹瞥了一眼。 粉红色的新肉,忽近忽远,忽大忽小,在她面前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将她卷了进去。 “阿幕!” 她拼尽全身最后一丝 分卷阅读103 清醒,叫出他的名字。 “爷不介意你在床榻之间,叫其他男人的名字。” 朱琰满意地瞧着小野猫收起爪子,缓缓朝床榻倒下。 他伸手想要去接。 不曾想,兀地一道劲风袭来,飞快掠过他和林莫娘中间,随即传来一声利器插木板的闷响。 若不是他手缩得快,指不定手掌会被刺穿,定在墙上。 他心有余悸地抬头望去。 黑衣侍卫已经破门而出,和来人交上手。 只一剑,朱琰便清楚瞧见,方才还安稳放在黑衣侍卫肩上的头颅,兀自高高飞起,滚烫的红血,飞溅了漫天。 朱琰往前一扑,打算抓住林陌。 不料,指尖刚触到她衣衫,一柄长剑飞来,将他手指削落一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随之而至的一脚,踢上他的胸膛。 他只感觉地胸口猛地一震,喉头一甜,整个人登时飞了起来。 随即,后背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噗”的一声,已经涌到喉头的甜热,喷射而出。 血雾中,他瞧见一双异常清冷的眼眸。 那双眼的主人,冰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高高在上,宛若神祇,仿佛他生来注定要被他踩在脚下。 朱琰心头猛地一瑟。 “阿幕,好热……” 此时林陌已经躲进陈幕怀中,伸手扯他衣裳,片刻都不得安宁。 陈幕狠狠掐了掐她人中。 林陌一个激灵,从迷幻中脱出,找回半丝清明。 她抬眼瞧见陈幕,心头一松,软绵地喊了声,“阿幕……” 朱琰趁陈幕那头与林陌纠缠,无暇顾他,急忙把身子一缩,躲进拔步床,按下密道机关。 床板陡然往右翻去,露出一个大洞。 “杀了他……不要再让他跑……” 林陌听到响动,侧头望去,发现朱琰还想要要再逃。 她在陈幕怀里拼命挣扎,想要去追。 陈幕反手掷剑。 床刚翻到一半,长剑正好穿床板而过,只听到“啊”的一声,随即朱琰整个人随床板翻下,消失不见。 听声音,朱琰这次必死无疑,林陌强行紧绷的身心方才松缓,顿时觉得整个人快要燃烧起来。 “阿幕,”她拼命地往陈幕怀里钻,“带我离开这儿,快,我快要受不了。” ☆、第 54 章 “乖,先睡会儿,”陈幕轻声哄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条手巾,覆盖在她面上。 林陌瞬间陷入昏睡之中。 陈幕紧了紧胳膊,将她抱好,盯着不远处插着长剑的拔步床。 “主子,”晦垂手,立在门外,“已净。” “瞧瞧床下有甚。” 晦应声上前,在拔步床上四处摸索,不一会儿便寻到密道开关,床板重新翻转,先前放在床板上的喜被,均已消失,只留下一小截光可鉴人的剑身。 “死要见尸。” “是。”晦应道,随即消失在密道中。 陈幕反手将剑拔起,置于腰间。 朔捉来一个绿衣小丫鬟,“主子,姑娘好似对这丫鬟有特别的兴趣。” 他手一松,小丫鬟瘫软在地,额头浸出冷汗,却紧咬唇瓣,甚都不愿讲。 “一并处置。” 陈幕淡漠说完,抱着林陌就要离开。 “别杀我,”小丫鬟闻言,惊慌失措,大声叫道:“是姨娘,是姨娘指使我。” “姨娘?” 陈幕看向朔。 朔仔细回忆了一下,解释道:“想来是以前戏班的一个丫头,姑娘前次被朱府刁难,就是因着她。” 陈幕瞧了一眼小丫鬟,“她让你作甚?” 小丫鬟痛哭流涕,“姨娘让我……让我在姑娘的束带里……放包东西。” 陈幕从林陌腰间搜出一包药粉,“作甚用的?” 小丫鬟慌乱地摇着头,表示不知道。 陈幕凑近嗅了嗅,面色登时暗沉下来。 “把那姨娘捉来,等候发落。” 陈幕气沉丹田,将满腹的火气压制住,快速处理完一切,抱着林陌跳上早已备在门外的马车。 林陌被马车颠醒。 她看着陌生的环境,想起昏迷前的情形,及时吞下尖叫,半眯着眼睛,打量周遭一切。 直到发现不远处,陈幕阖眼坐在小几后,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陈幕面色平静的闭目养着神,好似全然未觉察到她已经醒来。 林陌才没那么天真,会真的以为他在睡觉。 俗话不是说,龙卷风的风眼,往往最平静。 这位爷,想来已经被她气疯。 她可不指望,能轻轻松松地就过了这一关。 林陌思来 分卷阅读104 想去,在腹中反复排演,始终都没能找到一个万全法子。最后,她讪笑着从软垫里爬起,硬着头皮,声音轻快地跟他打招呼:“阿幕,你来了。” 陈幕置若罔闻,好似入定的高僧。 林陌仔细地瞧着他面色,慢慢朝他靠近,“阿幕,我晓得错了,别不理我。” 陈幕充耳不闻。 林陌讪讪地打量四周,若这儿有酒就好了,她还能借酒装疯,讨巧卖乖。 眼下光天化日,大家都处于十分清醒状态,她又是个心智成熟的美少女,如何拉的下脸皮,做那谄媚小人状。 实在是太尴尬。 得,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他承认错误。 林陌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在矮几这侧,看着他诚恳道:“阿幕,你先别急着生气,听我说说为甚要这样做。” 事后想起,这次确实是她太过狂妄。 若不是陈幕及时赶来,后果她无法承担。 以往,她仗着有陈幕庇护,形势大胆,肆意妄为。 就算面对啸王,她也敢大着胆子,去虎口拔牙。 没想到横刺里杀出朱琰这条毒蛇,生出许多乱子。 她为他做过许多事,亦给他添了许多麻烦,如今一一数来,也不过功过相抵,白费力气。 林陌晓得陈幕有很多事情没问她,不代表他心头没疑惑。 “我曾经跟你提及,我做过一个梦,以前我只告诉了你,梦里,我是他豢养在府上的妓子。但这个梦还有后续,我在梦中见到了你——” “你已经做了大雍的昇王,但在梦里,啸王只有你一个儿子,并无陈宸和显后——” “我奇怪,为甚我的梦,和现世相同却又有细微差别。我拿话诈朱琰,是想要知道,是否他所说的前世,跟我梦中一致。倘若一致,为甚又会出现陈宸和显后这两个变数。” 林陌神情严肃,“朱琰证实了我的梦。莫娘心头愈发不安——” “我晓得,仅凭莫娘的一个梦,公子并不会相信,可莫娘却担心。在梦里,公子砍了朱琰的脑袋,他重活一世,定然会来杀你。公子是大人,胸怀天地,自然不懂市井地痞的狡诈阴险。” “所以,你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以身涉险。”陈幕依旧阖眼,不过却总算是开口。 林陌暗自松了一口气。 “莫娘做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莫娘不愿见到公子有危险。” “你是一个女人。” “女人又有甚关系,莫娘曾经听过一句话:‘妇人弱也,而为母则强。’莫娘虽无孩儿,但莫娘心悦公子,希望公子一切都好——” “莫娘晓得公子疼莫娘,不愿莫娘受委屈,受欺辱。莫娘亦如此——” “为甚女子不能如男儿一般,去保护心爱的人?!” 陈幕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瞧着她。 小姑娘双眼含泪,满面倔强,整个人好似发着光。 陈幕的心尖,微微颤抖起来。 她一直都在向他证明。 而他,却始终忽略她的努力。 “是我不好。”陈幕看着她道:“我说让你放手去做,却从未相信过你——” 他虽不愿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就连子浩,都做得比我更好。” 陈幕顿了顿,方才继续道:“你可晓得,权力的争斗,意味着甚。你手无寸铁地卷进来,最终会被压榨得连灰渣都不剩。” “你不是安排了人手在我身边。”林陌抢先打断他。 “那又如何,”陈幕无奈地笑了笑,“这次,父王派玉琪诛杀你时,将我软禁在宫中,十二时辰不间断地有人监视着我,让我无法与外界联系——” “玉琪是父王身旁的头号杀手,手下的势力,就算是我,亦不能与之比拟——” “晦朔是我身边身手最好的隐卫,他们带着一队隐卫,一直隐在你四周,却不敢轻易靠近——” “你一个人孤身涉险,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你若有不测,让我如何自持。” 听了他的话,林陌心里头又高兴,又后怕。 若是那时,她死了,不能听到陈幕对她的一番表白,岂不可惜。 不过,高兴归高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想要问清楚,“公子所说的玉琪,家中可有亲人叫玉澜?” “他们将我掠走后,给我安排了一个身份,是玉澜府上的小姐。我还有一个娘,看样子亦是被他们用迷药控制。我曾在无意间,唤醒过她,看样子,她并不喜爱玉澜,反倒是玉澜强行将她留在身边。” “你说的玉澜,长甚模样?” 林陌循着记忆,将玉澜的模样,细致描述了一番。 陈幕皱着眉头,指关节轻轻叩着矮几,“这般说来,玉澜便是玉琪。” 林陌忽地灵机一动,“我看玉大人对玉夫人很是紧张,自那日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猜,会不会是朱琰 分卷阅读105 给他提供秘药,可以乱人心智,所以他们才勾结在一起。” 陈幕道:“玉琪是父王最信得过的手下,跟了父王二十七年,如何会背叛他。” “那你说,依你父王当初的意思,可是要让那玉琪将我杀死。结果玉琪不但没杀我,反倒假扮我爹,这是为甚。” 她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一个新主意,“阿幕——” 她笑眯眯地拉着他的手,娇声娇气道:“你信我一次,让我再试试。” 陈幕颇为不自在地收回手,看着她沉声道:“不行,父王对你起了杀心,命玉琪处置你。你若要出现,玉琪害怕事情败露,被父王觉察,自然会不顾和朱琰的约定,全力诛杀你。更何况——” “朱琰没死,你在外面,又多了一分危险。” “啊?”林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还没死?” 林陌腹诽,莫非朱琰这是拿了重生男主的剧本,自带男主光环,怎么跟小强似的,始终都死不下去。 她看着双颊微微泛出粉色的陈幕,起了促狭之心,突然问道:“阿幕,你心悦我么?” 陈幕的脸颊,瞬间红透,目光开始闪躲,最后竟垂眸不语。 林陌绕过矮几,坐在他身旁,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阿幕,你说,你到底心悦不悦我。” 她决定大发嗲功,誓要将他说服。 她伸手抬起陈幕的下颌,硬逼着他和她对视,“你说话。” 陈幕瞳眸极深,林陌瞧见映在他瞳眸上的自己,笑得张牙舞爪像个调戏良家小娘子的地痞,忍不住愈发猖狂起来,“阿幕,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心悦我。” 陈幕瞧着面前,笑成朵花儿似的娇艳小姑娘,认真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我心悦你。” 话音刚落,两个人心头同时一震。 遮遮掩掩糊在两人中间的纸,毫无防备地被双方一起捅破,清甜的空气登时充盈在两人心头,带给他们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愣在那里,一时都不晓得要说甚。 ☆、第 55 章 林陌被他看得浑身发麻。 他的眼眸,该死的深邃,宛如黑洞,转瞬之间,便将她的神智完全吸进去。 无需镜子,她亦晓得,现下两颊通红得可以煎饼。 这种时候,该如何做,林陌确实有些为难。 虽然她纵横网文届多年,随手就是一辆长途大巴,可那些不过是纸上谈兵,写得开心。 她不过是思想上的老司机,满口骚话可以,逢场作戏可以。 面对真心喜欢的男人,要上真章时,她还是有些心虚。 总不能就一直这样瞪下去吧。 林陌想了又想,终于拿定主意。 她慢慢闭上眼睛,从矮几这头直起身子,把脸往陈幕那头凑了凑。 她满怀希冀地,等待着他的唇,像羽毛一般,轻轻飘落到她唇上,毫不留情地对她进行碾压掠夺。 一想到这儿,她的心,就忍不住疯狂跳动。 上一次,他的粗暴,事后回想起来,她非常受用。 林陌等了半天,亦未等到想象中的热吻。 她偷偷撩起眼皮,瞧见陈幕依旧坐在矮几后,木呆呆地看着她,好似全然不晓得,方才她是在作甚。 林陌又羞又窘,一屁股坐回矮几后,气呼呼地撇过脸,不想理他。 “可是哪儿不适?”陈幕突然出声:“迷药我试过,并无甚不妥……” “迷药,”林陌打断他:“甚迷药?” 陈幕的面色忽然暗沉下来。 林陌心头一个咯噔,暗自啐骂,好不容易才揭过,干甚又提起这一茬。 她瞧着面前这位爷,眼眸中的怒意愈来愈深,赶紧转移话题,“你就不想亲亲我?” “以后不许再背着我随意行事。”陈幕不答她的话,固执道:“这是第二次……” “我晓得,事不过三,”林陌急忙绕过矮几,小意地替他锤着背,谄媚道:“以后我再也不敢,不用您说,我也知道怕了。” 陈幕抓住她手,强硬地将她扯到身旁坐好,看着她认真道:“答应我,不要再让我操心,乖乖地等我来娶你。” “娶……娶我?” 林陌不防他忽然说出这番话,脑袋开始打结,“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就在这儿?马车?甚都没准备?!不,不对——” 她陡然回过神,“你可要想清楚,我是个伶人,身份最卑贱那种,你可是未来的君王——” 林陌虽然喜欢他,也想跟他在一起,但从没想过要嫁给他。 起初,她只是想看着他,默默地守护他。 后来,她起了贪念,想要得到他的心。 再后来,她打算在他尚未被玷污之前,抢先采了这朵小花。 书外的一夫一妻,都有骚动的心,按捺不 分卷阅读106 住到处乱搞,更别提他是大雍国最有资格后宫三千佳丽的男人。 待他日后称王,为平衡朝政,后宫定会有许多女人。 她善妒,祖传的善妒,基因的善妒。 所以,她只敢肆意地放纵自己,借着酒醉吃他豆腐,却从不敢想以后。 “我晓得我很美,祸国殃民那种,”林陌故作妩媚,朝着陈幕抛了个媚眼,“你不怕被人骂昏君。” 陈幕瞧着面前紧张得哭出来的小姑娘,心疼得厉害,伸手替她擦拭掉泪珠,“我想了许久,考虑得很清楚,我要娶你为妻。” “可是……”小姑娘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倘若不是他用心听,根本无法听明白她到底在说甚,“你爹那么……厉害……连你也反抗……不了……他还想……还想杀我……我害怕……” “不哭,”他万般怜爱地把她拥进怀里,“一切都交由我来处理,你要对我有信心。” 林陌躺在他怀里,哭到浑身发软。 正好此时马车停下。 陈幕直接抱她下了马车,进了一座宅子。 “这儿远离余都,宅子里都是我的人,你暂且住在这里,避一避。” 林陌蜷缩在他怀里,紧紧捉着他衣襟,“你又要走?” “我也想留下来——” 陈幕小心地替她擦拭眼泪,“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不要再让我分神。” “可是……” “等我来娶你。” 两人黏黏糊糊靠在一起,说了许多话。 林陌再三向他保证,绝不离开这座宅子半步,安心在宅子里等他回来,陈幕这才匆忙离开。 林陌情绪大起大落,有些累,陈幕离去后,恹恹地睡了过去。 等到睡醒,她才发觉,这间宅子,寂寞到可怕。 自打穿进来,她就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 每日天不亮起床练功,一直忙到日落才歇。 生理的疲累,不打紧,关键是心累。 她戴着面具,战战兢兢地在不同人的面前周旋,生怕一招不慎,摔得粉身碎骨。 说话做事之前,她都要在心里,将所有可能的结果,反复掂量,力求不要出错。 可说来也怪,眼下闲下来,她还真不晓得,应该如何打发时间。 以前还可以上上网,玩玩手机,现在两耳不闻窗外事,她也读不进圣贤书。 陈幕弄了两只雪白的哈巴狗儿陪她。 此时,两只小哈巴狗儿,吭哧吭哧吐着舌头,在她脚踝处打转。 林陌瞧着两个雪球似的小东西,坏心眼地把脚缩回榻上,急得两个小东西,费劲地抬起平面脸,睁着湿漉漉的大黑眼,瞧着她。 “姑娘。” 晦朔二人,忽然出现在门前,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林陌一眼认出,他们身后那个小的,是那日掐了她两把的小丫鬟。 看晦朔二人行事,不像是自家人。 林陌心下一个咯噔,再往后一看,是个熟人。 “姑娘,行行好,救救我。”小丫鬟一瞧见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跪在她面前,连磕几个头,“是姨娘指使我放的,我不晓得是甚东西。” 林陌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倚回软枕堆,瞧着一脸忿忿朝她看过来的熟人,“紫姨娘,好久不见。” “林莫娘,”小紫慢腾腾地从晦朔身后走进来,怒目瞪着她,“你怎么还没死。” “死,”林陌笑眯眯道:“你没听过祸害遗千年?你没我坏,你都没死,我哪儿死得下去。” “你!” 小紫气结。 “小紫,我很好奇,那日别后,你家老爷,如何待你——” 她慵懒地伸出手指,打量着修剪圆润保养得当的指甲,“想来你也觉察,你家老爷把你当做我,这才对你百般宠爱。” 这话像是一把利器,割裂小紫戴着的面具,她大叫一声,朝林陌扑来。 朔一把将她拉住,顺手卸了她两只胳膊。 小紫瘫软在地,痛得眼泪鼻涕流了一地。 她死死盯着林陌,将能够想到的所有恶毒词汇,全部骂了出来。 林陌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等小紫骂累,她方才继续道:“既然你这般恨我,我这就将你送回你家老爷身边。” 小紫一愣。 林陌看了一眼朔,对他示意道:“把她胳膊装回去,带走。” 朔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小紫两只胳膊复位,提溜起她,就往外走。 “不,林莫娘,”小紫跟小鸡仔似的,在朔手里拼命挣扎,“救救我,不要把我送回去,林莫娘,我求求你。” 林陌止住朔,远远道:“你不是恨我恨得要死。” “我更恨他,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哦。”林陌示意朔松开,颇为感兴趣地瞧着她。 小紫拢了 分卷阅读107 拢散乱的头发。 “说吧,”林陌让朔给她搬来一张椅子,“打动我,或许我还能给你一条生路。” “他就是个畜生——” “我以为我已经够坏,没想到他更狠。” 小紫语气平平地开始讲述,那日后,朱琰不再宠爱她,想着法子地凌虐她不说,让她去侍奉他人,说到最后,她抚摸着肚子,轻声道:“我腹中已有孩儿,却不晓得爹是谁。” 林陌一怔。 忽然想起林莫娘的结局。 小紫这一世,果真是替林莫娘重走了这一遭? “让我看看你左胸。” 小紫回头瞧向门外站着的两个男人。 林陌没有让他们退下的意思。 小紫咬咬牙,背对他们,露出半截胸脯。 果然如上世的林莫娘一般,有被凌虐过的永久痕迹。 “我要知道,朱琰让你服侍过哪些人。”林陌慢慢道:“你一五一十告诉我,我保你下半生平安富贵。” 小紫虽然恶毒,但命运确实因她改变。 等朔带着小紫离开时,林陌将一叠厚厚的名单交给晦,“给阿幕送过去。” 名单通过秘传,很快到达陈幕手中。 陈幕正好在前往王宫的途中。 他看完之后,顺手将纸张塞进香炉,瞬间化为灰烬。 啸王在书房召见他。 “父王,儿臣有要事禀告。” 行过礼后,不等啸王开口,陈幕抢先发话:“父王派玉琪处置那伶人,儿臣打算派人给她拾骨,立一座无字碑。她对儿臣有恩,又受儿臣牵连,才在豆蔻年华失了性命。” 啸王瞧着他,面色不豫,“一个小女子,死就死了,哪儿值得幕儿这般惦记——” 他顿了顿,“父王今次召你前来,是想告诉你,父王打算允了鸢士国的联姻。” ☆、第 56 章 说完,啸王如同放下心中大石般,重新靠回椅背,隐入昏暗处。 “父王。” 陈幕面色如常地站在原地,语气极为淡漠,“和鸢士国的婚事,前些日子父王不是已回绝,派人送巫伦公主回国——” “就连李士伦,亦以通敌叛最论处,为何今日旧事重提?” “你年过双十,是时候成亲。可放眼整个大雍,父王都未能替你挑选出合适的女子——” “父王思来想去,既然那鸢士国的巫伦公主这般喜欢你,你若娶了她,日后亦可大有作为。” 陈幕垂下眼睑,死死地盯着脚下的一方,“当初父王问我,可知联姻意味着甚。儿臣原本以为,父王是指儿臣从此就要远离父王膝下,不能尽孝,不曾想父王还有他意。” “幕儿,”昏暗中,只能瞧见啸王的两只眼睛,如电光般熠熠生着辉,“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将鸢士国收为我有,倘若父王年轻十岁,能得此良机……” “良机?”陈幕轻轻笑了笑,“父王,你可还记得我母后……” “你……母后……”啸王声音忽然有些疑惑,“纤纤……” 这时,随侍端着托盘上来,打断两人的对话,“王上,您要的汤药,已备好,趁热喝吧。” 啸王一怔,随即不耐道:“今次召你觐见,就为此事,下去吧。” 陈幕躬身告退。 隔日上朝,啸王果真当众宣布,即将派遣使者前往鸢士国,和鸢士国王商量与巫伦公主联姻一事。 朝堂一片哗然。 因着此事,前些日子啸王大怒,曾经在朝堂上八面风光的李士伦,满门男丁抄斩,女眷流放三千里。 啸王当下便派专使,强制性地将巫伦公主护送回鸢士国。 手段不可不谓强硬。 为甚,不到半月的光景,啸王态度竟截然不同。 “王上,”向来支持陈幕的于大人,当仁不让地站出来,朝高台上坐着的啸王,道:“此事不是已了,为何重提?当时王上还说巫伦公主品行不端,如何配得……” “配不配得,自有我说了算,哪儿轮到你这个老东西,在这里指手画脚。” “王上!”于大人没料到啸王竟然这般不给情面,当众这般辱骂老臣,气得胡须直颤,“公子幕的婚事,关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王上不可如此草率。” “来人,把这老匹夫给我拖下去!” 啸王懒得听他废话,招手就让身旁的侍卫,将于大人拖走。 “王上。”朝堂哗啦啦跪倒一大片。 就连向来与于大人不对付的王启成,亦出声道:“还请王上收回成命,于大人忠君爱国,不过是一时性急。” “忠君?”啸王冷冷一笑,“他忠的是哪门子的君。我大雍不是只有一个公子幕!” 啸王这话颇为诛心,直接将众臣心头遮遮掩掩的迷云戳穿,赤/裸裸地表明要把陈幕从继承人的位置赶下去。 分卷阅读108 于大人气极,挣脱侍卫的包围,高声叫喊:“王上!公子宸不过六岁小儿,品性未定,如何能……” “于覆老贼,本王还没死!” 啸王几步走下殿,冲到于大人面前,抽出侍卫的剑,朝着他砍去,“王位传与谁,本王说了算……” 剑刚挥到一半,啸王忽然两眼一翻,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痉挛。 “来人,传太医!” 朝堂一阵骚动。 待太医匆匆赶到殿上,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向众人宣布,圣上中风,眼下神志不清,急需精心休养,日后是否能够苏醒,还要靠祖宗庇护。 事发突然,众人均傻了眼。 谁也不曾想过,正值壮年,向来喜怒不显于色的啸王,生平第一次动怒,竟然去掉大半条性命。 朝中政事,急需有人打理,而啸王膝下,成年的子嗣,只有公子幕。 朝中自然有呼声,要公子幕出面,代理朝政。 “不可,啸王昏迷前,曾当着我等说过,让公子幕去鸢士国做驸马。” “你老糊涂?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啸王还神志清醒!” “王上有意让公子宸继任。” “公子宸才六岁,莫非你们打算挟天子以号诸侯。” “……” 一时间,朝堂分作两派,接连吵了好几天,亦没拿出个章程。 有人突然想起显后,派人请她出来支持公道。 “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干涉朝政,岂不是牝鸡司晨。” 还好显后并未出面,只派人给朝中重臣带来几句话。 “既然王上昏迷前曾经发话,让公子幕与鸢士国的巫伦公主联姻。依臣妾看,此事须得快快筹备。王室许久没有喜事,或许公子幕的婚事一办,啸王一高兴,祖宗一庇佑,很快便会苏醒。” “显后莫不是疯了。” 朝堂上争论不休的两派,这次难得统一战线,一齐将显后的话抛之脑后。 就算要让公子幕和鸢士国的巫伦公主联姻,亦要等到啸王苏醒,或者死去,方才可定论。 从古至今,哪儿听到过,为冲喜将王室子弟“嫁”出去的说法。 要是流传到后世,岂不要被后人戳脊梁。 他们不求流芳百世,也不愿遗臭万年。 消息传到后宫,气得显后接连摔坏好几个青玉蝉茶盏。 “这群老不死的狗东西!” 看着满地残骸,显后方才气消些许。 她坐回榻上,瞧着不远处背对她而立的男人,懒洋洋道:“这几日,你可查清楚,为何会突生变故,可是剂量不对?” “不可能,”男人小声道:“我按主子吩咐,按剂量给他服用——” “况且此药,我已经在许多人身上试验过,不说十拿十稳,至少也是九稳,只会神志不清,从未出现过这种状态。” “那就奇了怪,”显后微微蹙眉,手指揉着太阳穴,思忖片刻,继续道:“你速去传话,问问这药是否跟其他药物相冲。” 男人一愣,道:“王后的意思。” 显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那日,他服用了助兴的药。” “母后……” 远远地,宫殿外传来陈宸的声音。 还未等显后出声,男人身影一闪而逝。 没过多久,陈宸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宫门外。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视若无睹地绕开,蹦蹦跳跳来到显后身旁,歪进她怀里,“母后,拖下去砍头就是,干甚要发这么大的火,仔细划破母后的手。” 他扬起稚气的小脸,笑眯眯地瞧着显后。 显后捏捏他的脸颊,道:“还是宸儿心疼为娘——” “这几日,宸儿不可到处乱跑,搬到母后宫里。” 陈宸点点头。 等林陌知晓余都这头发生的事,已是三日之后。 她抱着两条小哈巴狗儿,歪在贵妃榻上,展开陈幕的信。 信中,陈幕跟她提及,啸王打算让他和巫伦联姻,不久便昏迷不醒。 林陌一惊,习惯性地把两只小哈巴狗儿往旁边一放,张口就喊晦朔。 她急急起身,脚刚要落地,随即又缩了回去。 林陌重新抱回两只小雪团子,安逸地歪回软枕里。 “姑娘。” 晦朔二人,垂手立在榻前。 “去,把前天我做的那两坛泡菜取来。” 陈幕离开后,除去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功课外,林陌另寻了些乐子。 比如如何逗狗养鸟,再比如如何做饭。 晦按照她的要求,找来一个精通各系的厨子,她开始学习料理庖厨。 洗手作羹汤这事,日日做,自然没甚意思,但偶尔为之,不失为一种情趣。 不是有句话,要想留住男人的心,首先要留住他的胃。 分卷阅读109 虽不晓得是哪个古人说的,但确实有那么一点儿意思。 林陌瞟了一眼拎着两坛子泡菜的晦,交代:“算着日子,这两坛送到你家爷那儿,刚刚好。这些时日秋燥,他日日烦忧,食欲不振,正好开胃。” 陈幕很快收到她寄来的两小坛泡菜。 他正和裴进锐在商讨事宜。 陈幕停住话头,飞快地看了一遍附上的信笺,微微抿了抿嘴。 裴进锐在一旁瞧着,颇有些眼热,“阿幕,我大早上起来,在这儿喝了半天茶水,眼下腹中饥乏,时辰也不早……” 陈幕离开的这些时日,他想得清楚。 他之所以选择阿幕,从大义来说,因为他人品出众可靠,值得追随,有机会做一番事业。 可出于私心,阿幕是他能够找到的最好主子,亦能帮助裴府重回世家大族。 既然他喜欢,且那林莫娘亦是个有本事的,他再如何阻止,也是无用。 倘若他一再阻止,只能跟阿幕离心。 眼下,阿幕正需用人手,他必须得助他一臂。 女人嘛,他爱娶谁就娶谁,爱娶几个娶几个,何必为这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让兄弟离心,家族复兴无望。 陈幕撇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把小坛子往旁边一放,顺手拿两本书搭在上头,“这几日可探明,玉琪和朱琰的联络方式?” 裴进锐瞧着他一副稀罕的样儿,有些想笑。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阿幕,我发现一件好玩的事,你可有兴趣?” ☆、第 57 章 陈幕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不接话。 裴进锐讪讪地摸摸鼻子,自问自答道:“昨日,我在秦月馆救下一个女人。” “女人?” 陈幕皱起眉头。 “幕,你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裴进锐一瞧他的面色,就晓得他想歪,赶紧解释:“昨晚我在秦月馆约了人,人还未至,忽然闯进来一个女人,神色慌张,口里叫着甚马密跌的——” “我愿本以为是秦月馆主新收的姑娘,被她逃出闯了门。但瞧她徐娘半老,衣着不像妓子,倒像是哪家夫人太太,可正经人家的夫人如何会出入这种场所,我便留了心——” “没想到不多时,我便瞧见几个老熟人。”裴进锐笑得颇为狡黠,双眼眯成狐狸,“你猜是谁?” “马密跌的?” 陈幕并未理会他的问话,手指轻叩着案几,陷入沉思。 “你晓得?”裴进锐快口道:“莫非你在哪儿听过?” 陈幕面色一豫。 裴进锐狐狸眼一眯,觉察到他的犹豫。 他思量半晌,方才盯着陈幕,试探道:“难道,是林莫娘认识?”他双手一击,“赶紧让她过来瞧瞧。” 陈幕不答。 “阿幕,你还犹豫甚,”裴进锐不解,“眼下余都外松内紧,被显后的人围成铁桶,四处都有玉琪的狗腿子游荡。那疯女人神志不清,万一在途中生出是非,岂不是打草惊蛇。” “让我想想。” 裴进锐心急如焚,恨不得从椅凳跳起,抓住陈幕肩膀,拼命摇晃他,问他到底还要想甚。 不就一句话的事情,林莫娘为他甚都豁得出,只要接到他口信,还不颠颠赶来,生怕迟一步耽误事。 裴进锐恨不能上蹿下跳,面上却假装平静,满眼希冀地盯着陈幕,等他点头。 陈幕思忖片刻,终于提笔给林陌写信。 裴进锐心头一松,长长吐了一口气。 也不晓得阿幕到底在搞甚鬼,叫个人怎地如此为难。 接到信的瞬间,林陌把搂在怀里的两只小哈巴狗儿,往旁边一搁,立马从贵妃榻蹦下来。 她招呼晦朔二人,连夜换装,马不停蹄地往余都赶。 三人骑着良骏,昼夜不歇,终于赶在隔日的亥时三刻,到达余都陈幕府邸。 林陌轻车熟路地径直寻到陈幕书房。 书房的门开了半扇。 灯火将屋内照得雪白亮堂。 陈幕背身而坐,正在听裴进锐说着甚。 在林陌瞧见他背影的一瞬间,他亦像是同时感应到她的来到一般,兀地转身朝门口看来。 林陌站在门口,看着他,傻乎乎地笑起来。 陈幕快步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为甚来得这般快。” “我想你了。”林陌噗呲一下笑出声来。她趁着月色遮掩,飞快捏了他手一把,小声问道:“你想我了没?” 清冷的月光照在陈幕面上,林陌瞧见他面上好似有些发红。 她有心还打算再逗他几句,屋内有人在清嗓子。 林陌伸出头,瞪了裴进锐一眼,方才缩回去,对陈幕撒娇:“阿幕,我渴。” 陈幕抿抿嘴,偷偷回拉了一下她手,方才松开。 分卷阅读110 这小闷骚鬼,原来喜欢这调调。 林陌美滋滋地咧着嘴,跟在他后头,进了屋。 “去弄点吃食。” 裴进锐左看右看,发觉四周无人,震惊地指着鼻子,颤声问道:“我?”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幕把他当下人使唤。 “不是你还有谁?”林陌瞪了他一眼。 待在这里干甚,没瞧见他们小别胜新婚,需要独处么!半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裴进锐愣了愣,看着林陌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转头又去陈幕,发觉他亦同样表情,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好好,我去,我这就去。” 这是请来个祖宗吧,他是招谁惹谁了! 屋内终于清净。 林陌赶紧拉着陈幕坐下,双手托腮,杵着桌案,笑眯眯地看他,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到底想不想我?” 陈幕嘴角含笑,宠溺地瞧着她点点头,递给她茶水。 林陌豪迈地接过茶盏,一口干掉。 她潇洒地抹去唇角残留的水渍,“不枉我一路紧赶慢赶,能听到美人这句话,死了都值。” 陈幕皱皱眉。 “我就是开玩笑,呸呸呸,”林陌见势不妙,赶紧转移话题:“我们甚时候出发?倘若真是玉夫人,我想救她。” 对于玉夫人,林陌有着极重的罪恶感。 同是穿越之人,她运气好,穿进自己塑造的黑暗世界,误打误撞,遇到陈幕。一路虽然辛苦,却都是有惊无险,甚至可以称得上痛快。 玉夫人却没有这么幸运,遇人不淑姑且不提,还搞到整个人都疯疯癫癫。 陈幕从怀里摸出一副小像,“这便是那女人的画像,你可识得?” 林陌接过来一瞧,“果真是她。” 她抬眼看着陈幕,闷闷道:“我们甚时动身?” 陈幕不晓得为甚她的情绪忽然低落,正要安抚,裴进锐端着一碗酸菜肉丝面,委委屈屈地站在门口,朝里看。 酸菜的气味,弥散在空中,瞬间让林陌感觉胃口大开,她招呼裴进锐把面端来,拿起筷子就开吃。 大晚上吃这样一碗酸菜肉丝面,果然痛快。 她边吃边道:“这酸菜,是我前次送来的吧,你有没有好好吃?我实在是太贤惠了。” 裴进锐气呼呼地坐在一旁,瞧林陌毫无半点休养,当着他这个外男,大吃大嚼不说,还视他于无物,只顾跟陈幕眉飞色舞。 阿幕竟然浅浅地笑着,温柔地回望她,完全没有半丝不悦。 裴进锐感觉到绝望。 他甚时瞧过陈幕这般温柔贴心,还是对这样一个粗鲁的女人。 他都忍不住想要变成女人,试试被阿幕这样温柔地注视着,到底是甚感觉。 林陌放下面碗,抽冷子瞪了裴进锐一眼。 他打了个冷噤,立时醒来。 方才他是在想甚!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不服气地回瞪林陌,却被她嘴角的邪笑吓得有些心惊。 “带路。” 陈幕出声,打断两人的无声较量。 林陌笑嘻嘻地起身,“裴大人,辛苦了。” 裴进锐被她笑得浑身发麻。 这不怀好意的死狐狸,不晓得又要搞甚花样。 他一路走,一路腹诽,很快带着两人来到藏人的密室。 林陌往里一瞧,顿时有些五味杂陈。 玉夫人没前次见时的那般华贵,衣着面容倒也算干净,此时抱着一个襁褓,正在屋内转圈。 林陌舔了舔唇,和陈幕对视一眼,随即脆脆地叫了声,“妈咪。” 玉夫人身子一颤,茫然地抬眼朝她看来。 “妈咪,是我,”林陌仔细打量她的面色,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我是宝儿。” “宝儿?” 玉夫人站在原地,歪头想了会儿,像是想起了甚般,扔下襁褓,朝她冲过来,“宝儿,你去哪儿,急死妈咪了!” 陈幕一把捉住林陌胳膊,想把她往身后带。 林陌摇摇头,伸手搂住玉夫人,“妈咪,是宝儿不乖,四处乱跑,让妈咪担心。” “让妈咪看看,”玉夫人冰冷的手指,在她脸颊胡乱地摸着,“我的乖宝儿瘦了没有,以后可不许再到处乱跑。” 林陌点点头,“妈咪,我爹呢?” “爹?”玉夫人兀自重复着,仿若踩到毒蛇般,猛地将林陌一把推开,抱住头大喊道:“他不是你爹……他杀了宝儿……啊……宝儿……宝儿……妈咪好想你……” 玉夫人完全陷入疯魔状态,无论林陌再如何轻言软语,亦不再有回应。 林陌回到陈幕身旁,看着发狂的玉夫人,难过道:“看来是玉琪害死了她孩儿。” 玉夫人倒在地上,四处翻滚,撞得圆凳倒了一地。 林陌正要叫陈幕将她迷晕,忽然听到她凄厉地咒骂道:“……不…… 分卷阅读111 放开我……朱琰……你不得好死……你这个畜生……” 林陌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莫非,玉夫人也是朱琰豢养的妓子,被当做礼物送给玉琪。 林陌是晓得朱琰的手段。 他极其善于调/教,手下姝丽各个身怀绝技,迷得人只愿沉醉不愿醒,愿意为他驱使。 他这一生,唯一只在陈幕手中,栽过跟头。 “……阿贞……阿贞救我……救我……” 玉夫人疯狂地叫喊着,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朝空气拼命磕头,额头两三下便撞得又红又青。 林陌不忍再看她这般不堪。 裴进锐一手刀将她劈晕,送回床上。 “不晓得朱琰到底,送出去过多少个,这样的女人?” 林陌紧紧盯着陷入昏睡中的玉夫人,喃喃自语。 她拼命地回忆,《炽凰绝唱》一文里,哪儿有过玉夫人和阿贞这么两号人物。可她想来想去,亦没有半丝头绪。 既然这里找不到线索,林陌重新回忆起穿进以后,和朱琰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琢磨,忽然灵机一动,“显后可有甚来头?” “显后?”裴进锐抢先答道:“她是阿幕母族的远亲。” “不,”陈幕摇摇头,“不是。” ☆、第 58 章 十二年前,陈幕的生母,伤寒不治,香消玉殒,葬入王陵。 一年后,啸王从先后母族的旁系中,另选一人做王后。 不知情的人都说,啸王和先后鹣鲽情深,即便在她死后,亦从未忘怀。为保其母族繁茂,特地从其母族里挑选继后。 可事实并非如此。 此事只有先后母族的当家,和那远到天边,不知是否还在世的旁系才晓得,显后并非大家出身,而是民间的女子。 她虽被啸王看上,却因身份卑微,继任王后会惹来天下非议,所以啸王动用权势,逼迫先后母族强行认下她。 无人知晓显后的来历,亦没人晓得为何啸王非她不娶。 只是,曾经显赫的先后母族,自此之后,一蹶不振,枝叶四散,渐渐沉寂。 “竟然有这等事。” 裴进锐坐在一旁,啧啧有声。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皇家秘辛,难免有些咋舌。 林陌却想得更为深远。 倘若她是朱琰,重生之后,必然要想尽法子,让前世杀他之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就算是王室,她亦不会惧怕。 她定然会在暗中积蓄力量,想方设法地一点点渗透,等待时机成熟之时,再一跃而起,将其一网打尽。 只是,她没想明白:重活一世的朱琰,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撼动一个三百年的世家传承? 她是不是忽略了些什么。 林陌瞧着陈幕和裴进锐,认真道:“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对朱琰了解有多少?” 此时,她只能暗暗希望,一切不过是她阴谋论的结果,事情不至于坏到那般田地。 倘若朱琰真有能力,可以将手伸得这般长。 那么他以往的表现,不应该如此。 过去几次交手,他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未和她过多地纠缠。 直到那晚,他对她凌磨两可的许诺,在事后,经过她反复琢磨,方才找到些许马脚。 “你怀疑,这里头亦有他的手笔?”陈幕盯着林陌,轻声问道。 林陌点点头。 “戍南那个土财主?”裴进惊呼一声,不屑地笑起来,“怎么可能,十一年前他才多大。” 林陌和陈幕对视了一眼。 陈幕像是想到了甚,面色愈发沉重。 林陌急忙安抚他,“或许是我太过多虑,就算如今他再有能耐,亦不可能在十一年前,便能将手伸进王宫。” 裴进锐在一旁,愈听愈觉得荒诞,几次想要出声讥讽,可瞧二人面色沉沉,确实像是有那么一回事情。 他皱着眉毛,将他们未尽的言语反复想了几遍,骤然倒抽一口冷气。 “你们……不会真的怀疑,”他飞快地瞟了一眼陈幕,斟词酌句地小心说道:“先王后的死……也跟他有关系?” 室内一阵沉默。 裴进锐瞠目结舌地愣在那里,目光在林陌和陈幕中反复来回。 他很希望两人能够出声否定他的猜想,若要果真如此,未免太过可怕。 这些日子他集中精力,彻查朱琰,最多发现的不过就是,朱琰比他想象中更有钱,和朝中一些人有来往。 若是要说十一年前,他便有比他如今查到的,更有能耐。打死他,他也不信。 “你们可晓得,朱琰是个妓生子。”裴进锐试图说服二人,“……那家娼寮,只有平头百姓会去……更何况他娘早就死了……” 他嘟嘟囔囔地说了一通, 分卷阅读112 没人理他。 最后,他气呼呼道:“即若你们都忧心,他掺了一脚,那就在宫中查一查。” “如何查?”陈幕揉着太阳穴,道:“以往伺候母后的宫人,早已分散至各处。母后身边得力的宫人,都随母后殉了葬。” 林陌狐疑,“难道你在宫里,就没甚眼线?” “说你胖,你还喘上,”裴进锐抢先答道:“阿幕母后去了十一年,留在阿幕手里,能用的自然少之又少。眼下显后把持后宫,自然轻易不敢动。” 林陌愈听愈不是滋味。 果然有后娘就有后爹。 陈幕这样一个天之骄子,竟然亦在宫中寸步难行。 陈幕似瞧出她的困扰,轻笑一声,安抚道:“倒也不是那么糟,此事由我去办。子浩,我有一事交予你……” 当下三人商定好,各自行事。 林陌留下来,悉心照料玉夫人。 陈幕临走前,给玉夫人把脉,开了药。 她每日要做的,便是哄她吃药。 大多数时候,玉夫人都很安静,抱着一个襁褓,便能在屋里消耗一天光阴。 唯独喝药,是极其巨大的挑战。 陈幕开的药,苦涩难耐,先不说喝下去,但是闻到,林陌都要皱脸。 玉夫人一闻到药味,瞬间就跟小孩子般,无论如何都不肯喝下去,还总是把药碗打翻。 林陌好说歹说,红白黑脸齐上阵,拿蜜饯哄着,方才让她略微喝上一两口。 没过几日,陈幕把两只小哈巴狗儿也给她送来。 玉夫人看见狗儿,格外开心。 她直接舍弃以往心爱的襁褓,改抱狗。 或许是哈巴狗儿的存在,抚慰了她。 从此以后,玉夫人安静地坐在贵妃榻上,抚摸狗毛。不再像往常那般,在地上转圈,做重复动作。 林陌能够真切地感觉到,在药物和宠物的双重调理下,玉夫人的精神似乎在一天天的慢慢好转。 这日,两人一左一右,一起坐在榻上,怀里各自搂着只小哈巴狗儿。 林陌正在想陈幕昨日传来的口讯,忽然听到玉夫人在旁边喊了一声:“杰西。” “杰西?”林陌听着明显是英文单词的发音,欣喜地转头问道:“杰西是你养的小狗名字?” 难怪玉夫人对狗儿的反应这般大。 原来她曾经养过狗。 这样说来,也许她能够好得更快一些。 林陌笑眯眯地瞧着她,等她下一句话。 喊完之后,玉夫人的手,机械地梳理着狗毛,不再开口。 林陌等了半天,未能等到任何回应。 她叹了口气,百般无赖地随口哼起歌。 哼着哼着,她听到玉夫人也出声附和,虽然曲调不同,只是一些简单的“嗯嗯”。 林陌一愣,忽然想起,那日玉夫人搂她时,哼的那个曲调。 虽然她始终没能想起,到底是什么歌,但长久以来的唱戏经验,让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那日她哼的曲调复制出来。 林陌反复地哼唱着,仔细观察玉夫人。 不多时,玉夫人木然的眼神里,好似有了些神采,她轻轻跟着哼唱起来。 渐渐地,她眼里流出泪水。 林陌不敢惊动她,盯着她继续哼唱。 又过了一会儿,玉夫人僵硬地转过头,回望着她。 她眼中的茫然,褪去不少,甚至浮出一丝迟疑。 林陌一喜,哼唱得愈发大声。 玉夫人嗫嚅了许久,颤声道:“……你……怎么会唱《红茶馆》……难道你也是……” 《红茶馆》? 林陌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么一个名字,像是一首很古早的流行音乐。 她两眼含笑,对玉夫人轻轻“嘘”了一声,“你想起了什么?” 玉夫人愣愣道:“我……这是在哪儿,是你……救了我?” 玉夫人本名王芬,一九八五年生人。 十四岁那年,骑车上学途中,被车撞到,再睁开眼,成了一个小乞儿。 她有一个同伴,两人相互扶持,一路沿街乞讨,到处流浪。 她的同伴待她很好,讨来的饭菜,都让她先吃,还跟她许诺,日后必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不再被人欺负。 她眼睛亮亮地瞧着他,虽然他的身体那么小,但在她眼里,却那般高大。 她的同伴,果然没有失信。 渐渐地,他们不再流浪,有了稳定的居所,生活亦愈发好起来,甚至有了丫鬟小厮。 她以为等他们长大,她便会嫁给他。 于是,她把穿越的秘密告诉了他。 她原本以为他会吃惊,不曾想,没过多久,他就回过神,还问了她许多问题。 他应诺她,日后定会给她一个好归宿。 王芬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靠 分卷阅读113 在林陌怀里,大哭起来。 林陌用力地回抱她,轻声哄着,待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方才问:“阿贞是谁?” 王芬兀地从林陌怀里挣脱,愤恨地看着她。 “我把你救出来时,你跪在地上,求阿贞。”林陌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你说,让她救救你——” “看来,她并没有救你,反而将你推入地狱。” 王芬接过话,冷笑着慢慢说道:“我曾以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所有的东西,我都和她分享。没想到,她为了抢走我的男人,设计陷害我,让我失身于他人——” “你亦晓得,在古代,女人的贞操到底有多重要。” 林陌越听越不对劲。 合着朱琰的年纪,跟陈幕差不太多少,都是二十来岁。 王芬的年纪,怎么看也是三十来岁,如何可能会有这种交集。 她想了想,方才问道:“你喜欢的那个男人,叫甚名?” 王芬道:“玉琪。” 林陌一惊,继续追问:“那朱琰又是你甚人?” “朱琰?” 王芬不解地看着林陌,“他是谁?” ☆、第 59 章 林陌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原本以为,王芬和朱琰认识,不然,为甚在神经错乱的时候,她依旧能够叫出朱琰的名字。 没想到,清醒过后的王芬,竟然不知道他。 林陌仔细地打量王芳的面色,想要弄清楚她是否在撒谎。 她谨慎地试探道:“方才你求阿贞救救你时,也叫过他的名字——” 林陌顿了顿,“听上去,你像是与他有甚不共戴天之仇,我还以为是他害了你。” “朱琰……朱琰……” 王芬口中喃喃,忽然抱着头喊疼。 林陌瞧她面色惨白,满头大汗,不似作伪,赶紧放弃继续追问,扶她躺下。 她想要去柜橱里取一床丝被给王芳披上,却被她紧紧拽住衣角。 王芳颤声道:“你可以在这儿一直陪着我,不走吗?” 她一脸惶恐,委屈得像个迷途的孩子,好不容易在黑暗里找到依靠,便紧捉着再也不肯松手。 林陌冲她嫣然一笑,伸手抚开她汗湿的额发,“我不走,就在这儿陪你,睡吧……” 王芬惨淡地对她回笑,在她的轻声软语中,慢慢阖上双眼。 林陌垂头看向她,她内心焦急似焚,很想开口问清楚,为甚她会变得疯癫,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故事。 可看她精神状态,林陌又怕追问刺激到她,让她再次发病,再也无法清醒过来。 “芬娘……”她瞧着王芬即使是处在沉睡之中,亦皱着眉的不安面容,轻声问道:“我到底该不该继续,向你讨要一个真相……” 待王芬悠悠转醒时,林陌已不在榻前。 室内空无一人,莫名地让她感觉到惧怕。 王芬慌乱地朝门外喊了几声,没人应她。 她正打算出门看看,门却被人推开,进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进来时背着光,王芬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待她看清那男人模样时,面上瞬间毫无血色。 她缩到贵妃榻角,拿丝被捂住头,尖叫道:“你走!你走!” 声音之凄厉,让躲在一旁的林陌,亦忍不住心惊胆战。 林陌正打算结束试探现身时,王芬的尖叫,忽然断掉。 室内登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林陌探出半个脑袋,想要瞧她是否晕厥。 不曾想,王芳忽然从被窝里钻出来,怒目看向男人,轻笑起来,“为甚你们还不肯放过我……玉琪,你果真一点都不顾念我俩的情分,想要把我逼死,已决后患……” 听到这儿,出于网文作者的丰富想象力,林陌已能够大致将故事情节拼凑起来。 王芬睡着时,她招来晦,让他扮成朱琰,打算刺激她,逼出她隐藏的记忆。 王芬肯定认识朱琰,这一点毋庸置疑。 只是不晓得为甚,她将关于他的记忆隐藏起来。 想来那段记忆,应该是格外痛苦。 玉琪和朱琰应是旧识,和王芬应是一对恋人。 她不会看错,玉琪眼里毫无遮掩,对王芬的疼惜和爱恋。 她只是想不明白,朱琰到底通过甚方式,能够说服玉琪,将王芬献给某人。 林陌越想越不寒而栗。 在这些男人眼里,女人到底算什么? 朱琰可以说是她扭曲变态的产物,可玉琪为甚亦能同样做出这种恶行。 为甚他们可以面不改色,为权势前程,将心爱的女人,拱手送出。 为甚他们在事后,还可以做出万般疼爱之势,甚至为避免王芬离开,拿药迷惑她心智,控制她。 也许,王芬因此 分卷阅读114 怀上孩儿。 玉琪不愿她生下孽种,用药将她孩儿打掉。 在被爱人背叛和失掉孩子的双重刺激下,王芬精神受了极大的刺激,或许她打算离开。 也许,就算是她神志浑浑噩噩之际,亦不能忘记内心的痛苦,将朱琰和他所代表的悲剧,深深埋葬进心里。 林陌发出暗号,让晦离去,从暗处走出来。 王芬一瞧见她,便光脚从榻上跑下来,抱住她瑟瑟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 林陌在她耳边,无声地道歉,用力地回抱王芬,试图让她再温暖一些。 “你去哪儿了?为甚丢下我一个人……” 王芬哽咽着,拼命往她怀里钻,“你答应过我……” “不哭,都是我不好,是我坏。”林陌轻拍着她后背,将王芳重新哄回榻上。 “莫娘,”王芬躺在被窝里,发了一会儿抖后,突然拉着她的手,认真道:“我想起……朱琰是谁……”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 她和玉琪在流浪途中,曾经捡过一个五岁小孩。 那小孩有和常人不一样的心态。在王芬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有一种感觉,那小孩身体里,住着异常成熟的灵魂。 小孩和他们搭伴不久,便与他们失散。 待他再次出现,玉琪和她已在离余都不远处的村落,落下脚。 玉琪说,他受贵人赏识,在外头挣钱,让她在家里等他回来。 没多久,玉琪带回一个女孩和她作伴。 那女孩儿便是阿贞。 王芬和阿贞在一起,生活了十年。 原本以为两人形同姐妹,就算日后嫁人,亦不会相隔太远。却不想有一日,朱琰忽然而至,将阿贞带走。 她再一次见到阿贞,是在失去贞操的隔日。 她疲惫惊恐地从床上醒来,推门想要去找玉琪,却发现他和阿贞在书房纠缠。 “你可还记得,阿贞的模样?”林陌从怀里摸出,陈幕送来的显后画像。 王芬点点头,突然警惕地盯着林陌,“你们到底是谁——” “我已经没甚可以再利用。” 林陌咬着唇,看着她,想了又想,终于出声回答她道:“我跟玉琪有私仇,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么?” 王芬怔愣在原地。 “我向你保证,不会有性命之险。” 林陌看出王芬的迟疑,拍拍手,朔霍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王芬吓了一跳。 “这是我给你的护卫,他会一直贴身保护你,不论生死。当然——” 林陌勉强扯出一抹微笑,“即便你不答应,我亦会保你下半辈子安稳——” 她晓得眼下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是卑鄙。 她和玉琪朱琰没甚区别,此时她亦亲手推王芬,再一次陷入命运无边无际的折磨。 可她不得不这样做。 她是一个强硬的女人,伤害她的人,她就要亲自报仇。 刨去私心,她亦希望,王芬能够亲手惩戒,伤害过她的人。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事关重大,我给你一晚时间考虑清楚。” 隔日一大早,林陌练完功,刚返回房,便瞧见王芬坐在椅凳上。 王芳看着她,微笑道:“我答应你。” 近来玉琪很是烦躁。 自那日显后突然出现在秦月馆,让芬娘撞见,情绪失控跑丢后,他派人几乎要将余都翻了个底朝天。 可芬娘就跟从这世间消失一般,愣是半丝痕迹都找不到。 就在他焦躁不安,准备扩大搜寻范围时,属下忽然来报,“爷,属下在城西,发现夫人。” 玉琪急忙赶去。 远远地,他便瞧见芬娘,背对着他,站在河边。 “芬娘。”他心头一紧,快速解下披风,大步过去,将她裹起来,语气温柔道:“这儿风大,当心着凉——” “这些日子,你去了哪儿?” “阿琪,”王芬不答他的文化,回望着他,目光炯炯,犹如水晶,澄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玉琪被她看得发毛,用力将她圈住,似乎被她的眼神灼伤。 他垂下眸,避开她的注视,“芬娘,你醒了?” “阿琪,”王芬轻轻道:“你还记得宝儿么?” “芬娘,”玉琪面上一热,软声劝慰:“宝儿早夭才致你神志不清,想来与我们无缘。我们还年轻,如今你已清醒,我们可以再诞下新的孩儿。” 王芬目光倏地一下变得木楞,待在他怀里,垂眸不再言语。 没了她好似要看穿他心思的注视,玉琪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他抱着她,低声道:“这些日子,你清瘦了许多。” “阿琪,你抱抱我。”王芬紧紧搂住他腰,把头埋进他怀里。 玉琪用力地回抱她,待她情绪稳定之后, 分卷阅读115 带她回屋。 一进室内,或许是屋内燃着的熟悉香气,缓解了她的情绪。 王芳整个人松泛起来,眼眸之间,亦带上些魅色。 “阿琪……”她娇软地叫着,像一只餍足的猫儿,伸出毛茸茸的肉爪,撩拨着玉琪。 玉琪被她叫得浑身酥软,长久以来的寂寞,让他不管不顾地回应着她的挑逗,倾身覆上她。 阳台骤雨初歇。 王芬缓慢地侧转身子,瞧着身旁阖眼睡得正熟的玉琪,他嘴角带着微笑,像是梦到甚好事。 她静静盯了许久,泪珠如断线的鲛珠,婆娑不断地落在枕上,浸湿一大片。 王芬慢慢从枕下摸出一柄发钗,朝他喉头用力刺去。 玉琪兀地睁开眼,一把握住她手,语气沉痛道:“芬娘,你就这般恨我。” 王芬一击未中,倒也再无任何动作。她凄然一笑:“不然呢?玉琪——” “你我情缘,早在你将我送到他人榻上之时,便已了断。我此番回来,是要取你性命。” ☆、第 60 章 玉琪看着她。 她美极,又天真,犹如雨后的花朵,楚楚可怜。 他极其缓慢地,伸手拂去她脸颊的眼泪。 “多美……”他喃喃道:“芬娘,那日我亦很难过……我不再介意……为甚你却始终念念不忘……我们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不行么?” 王芬垂眸惨然一笑,半点都不愿再瞧他。 玉琪正待要再说,忽然觉得体内一股炙热之气,从丹田翻腾而上,直达喉头,旋即他喉关大开,热血箭般飙出,喷了王芬一头。 “你!” 玉琪心知中毒,又气又怒,改手就要抓王芬脖颈。 眼看王芬就要命丧他指下,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屋内悄无声息地落下一个黑衣人,从玉琪手中抢过王芬,拿披风将她包裹起来。 “芬娘,”玉琪兀地起身,单手撑着床板,半眯着眼睛,看向屋内站着的二人,厉声道:“你竟敢背叛我。” “这样很公平,不是么……”王芬光脚踩在地上,依靠在朔怀中,低低笑起来,“当初你用药控制我心神,今天我用药送你上路。来之前,我在各处涂了上好的毒/药——” “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黄泉路上,你不要再回头。” 玉琪哈哈大笑,伸手去抓床头的剑,却被另一道黑影更快地挑落。 利剑横在他脖颈,一个女人从门外慢悠悠地走进来。 “是你。” “是我,”林陌走到王芬身旁,安抚地拍了拍她肩头,“芬娘,辛苦你了。” 她慢腾腾地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玉琪,道:“玉大人——”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心头有个疑问,一直不得其解,不晓得玉大人今日能否替我解惑。” 玉琪冷眼回望她。 “玉大人可曾真心爱过芬娘?” 玉琪一怔,没想到她竟是问这事。 他的目光移向王芬。 王芬置若罔闻地垂眸站着,好似对他的答案并不感兴趣。 “玉大人口口声声说爱芬娘,桩桩件件,却从未替芬娘考虑。”林陌轻蔑道:“为了攀附权势,玉大人不惜一切。莫娘好奇,待玉大人功成名就,夜深人静之时,玉大人扪心自问,可敢正视,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做王八换来的。” 玉琪瞋目裂眦,气得浑身发抖,口中直道:“混账!混账!” 林陌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连珠炮似的继续道:“玉大人有甚话好讲,这顶绿帽不是你亲手给自己戴上的么!芬娘心悦于你,却被你送到他人榻上。事后,玉大人竟然还能腆着一张大脸,说甚他已不放在心头,为甚芬娘不肯原谅他,和他好好过日子——” 她朝天哈哈大笑两声,“这世间亦再难寻,像玉大人这般厚颜无耻之徒。” 林陌笑罢,神色转为淡漠,她俯身看向玉琪,“想来玉大人把芬娘卖了个极好的价钱。让莫娘猜猜,是甚样的好处,能够让玉大人心甘情愿抢着做只大王八。” 玉琪瞳孔一缩。 王芬忽然挣脱朔的束缚,冲到床沿,发狂地摇着他,“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做错了甚,才会爱上你。” “他隐瞒你的还不止这一桩事,”林陌心疼地拥着她的肩头,带她远离床沿,“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王芬和玉琪同时一怔,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林陌舔舔嘴唇,认真道:“其实,宝儿没死。” “莫娘……你说甚……”王芬浑身战栗,不敢置信地捉住林陌肩头,“你……你可是说……我孩儿……我孩儿他……” 林陌侧脸看向玉琪,“芬娘,你问他。” 玉琪脸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林陌没错过他的微表情。 起先,她一直没有想明 分卷阅读116 白,夺去王芬贞操的那人,到底是谁。 为甚是王芬,不是朱琰手下豢养的其他女人。 为甚仅有一次,仅需要她的初夜。 为甚阿贞会故意留在书房,和玉琪缠绵。 突然之间,她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想。 玉琪懒洋洋地靠回床头,“芬娘,宝儿早已夭折,她不过是想利用你。” “是真是假,你我心头都有数。”林陌慢条斯理道:“不过,你没机会看到芬娘和宝儿相认的那一幕……” 王芬重新扑回床沿,“玉琪,你告诉我,宝儿没死,宝儿还活着……” 玉琪紧闭着眼,不再说话。 “芬娘,”林陌让朔将她抱离,“我知道宝儿在哪儿,明日我便让公子幕,带他出来。” “你胡叨些甚!”玉琪倏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起身,全然不顾架在脖颈处的利器。 若不是晦眼疾手快,将剑离开半寸,他定会血溅当场。 在林陌的安慰中,王芬渐渐平静下来,她看着林陌,“莫娘,我信你。” 她猛地一把抹去眼泪,接过林陌递来的匕首,走到玉琪面前。 “玉琪,”她语气疏离地快速道:“再见。” 王芳手起刀落,将匕首径直插进玉琪胸口,再利落拔出。 猩红的血,汹涌而出,很快染红她目光所及的一切。 所有的爱恨情仇,终于在此刻,划上句号。 玉琪不敢置信地捂住胸口,直愣愣地看着她。 王芬松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玉琪颓然倒在床板上,死死盯着王芬,看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他视线。 王芬平静地坐上马车。 直至林陌进来,方才扑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哭,不值得。” “我知道,”王芬呜咽着:“可我还是很痛苦。” 林陌语结。 她不善安慰人,只能用力回抱她,听她发泄心中悲愤。 “谢谢你,莫娘。”王芬擦干眼泪,“我已经虚度过许多时光,接下来,我要好好想一想,余下的时光,应该作些甚。” 林陌奇怪,为甚她没追问宝儿的下落。 王芬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浅笑道:“我知道方才你是在诈他,想要找出答案。五年前,宝儿夭折时,我亲眼见到他的尸体。” “不,”林陌缓慢地摇摇头,“芬娘,或许此时言之过早,我一定会替你找出答案。” 两人肩并肩,坐在一起,悉悉索索聊了许多。 待到即将分别之时,两人相视而笑,各自道了珍重。 送走王芬。 林陌心头有些空荡荡,她目光呆滞地坐在陈幕书房。 不多时,陈幕从外头回来,“怎么了?” “芬娘走了,我有些难过。”林陌恹恹道:“这世道对女人何其不公——” “女人从小被养在深闺,不可随意外出。待到应嫁之时,便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匆忙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从此给他生儿育女,替他操持家务——” “而这世间男子,大多凉薄,像是跟谁较劲儿似的,把女人一个接一个娶进门——” “女人的世界,只有男人,男人是她们的天,她们的命。男人倘若高兴,赏她们一儿半女,她们便心满意足。可男人要是再赏其他女人一儿半女,她们又要为儿女开始无止尽的争夺谋划。” “这时,男人却嫌女人不安分,搞得后宅不宁——” “男人有比女人更广阔的空间,在他们心里,前程权势天下,都重要过家宅后院的女人——” “男人对女人的爱,苍白得像一张宣纸,轻易便可戳破。” 不知道为甚,林陌久久沉浸在王芬和玉琪的故事里,无法自拔。 越触及到事情的真相,她越觉得心寒。 这世间果真有这般疯狂的人,还是人的本性,本就如此。 贪婪,丑陋,不顾一切地追逐权力和占有,哪怕牺牲身边最珍贵的东西,亦无所谓。 陈幕捉住她肩头,盯着她双眼,认真道:“在我眼里,这些都不如你。” “是么?”林陌垂下眼眸,自厌道:“倘若我要你放下一切,跟我归隐山野,你可愿?” “我不想骗你,”陈幕抬起她的下颚,逼她与他正视,“若你要我当下做决定,我会犹豫。” “我自出生那一刻,便要为天下人谋算,这是我身为王室子弟,无法抗拒的命运——” “而你,是我心之所向。倘若有一日,我失去你,此生都不会快乐。” 林陌看着他,不晓得到底该气恼他的诚实,还是该赞赏他的真诚。 陈幕坦荡荡道:“当初你说,要我八抬大轿,昭告天下,来娶你。我思忖许久,觉得能够做到,才敢向你靠近——” “我不能保证事事都顺你意,可只要 分卷阅读117 我答应过你,刀山火海,粉身碎骨,我都会做到。” 林陌看着他,想从他微表情里找出撒谎的不自在,她仔细地看了许久,却只能从他眼眸深处,找出坚定。 她心头一颤,扑进他怀里。 有他这几句话,就算天塌下来,她亦不再怀疑畏惧。 因为她有一个不堪的家庭,所以她不能拥有幸福。 因为她见过一个悲剧故事,所以她就想躲避幸福。 为甚,她不能用自己的心,用自己的手,亲自去发掘她的幸福。 林陌咬着他的耳朵,小声道:“阿幕,谢谢你。” ☆、第 61 章 玉琪的死讯,传到显后那头时,显后正守在啸王床前,看侍女给他喂药。 啸王睁着眼睛,茫然地盯着床帐,唯有张嘴咽下喂到嘴边的药汁时,眼珠方才轮转一下。 听到死讯,显后托着脸颊的右手,微微一颤,随即阖眼。 半晌过后,她方才睁眼,轻声问道:“是谁?” 来人附耳:“她。” 她…… 显后挥退殿中随侍,慢慢走到啸王床沿,垂眸看向他。 曾经叱嗟大雍的一方霸主,此时亦不过躺在床上,浑浑噩噩。 啸王空洞的视线,慢慢移到她面上,朝着她嚯嚯笑了两声。 显后一惊,旋即松了口气。 “他死了……你却活着……” 冰冷的指尖,慢慢滑过啸王的脸颊,停留在他脖颈。 显后眯了眯眼。 是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一直在下雨。 玉琪背身而立,水珠顺着他的发梢衣角,溪流般汇入地底。 她的心,依旧如每一次见到他时,那般疼痛。 “即便是在梦里,你依然不肯回头看我……” 显后知晓此时正在做梦,她没想过,玉琪竟然会来她梦中,与她道别。 六岁的她,不堪后母的毒打,逃出家门,遇到朱琰。 她被朱琰所描绘的美好吸引,和他辗转流浪。 后来,他们遇到玉琪。 不同于朱琰的阴柔诡谲,玉琪笑得格外透彻。 只一眼,她便喜欢上他。 朱琰看出她的心思,答应为她留住玉琪。 相处得越久,她越欢喜。 直至那日,玉琪买下一支发簪,揣进怀里。 她嫉恨躲在他身后的王芬。 即便和王芬在一起生活了十年,嫉恨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随时间增长,愈发强烈。 朱琰送她的一场大富贵,如期而至。 临走前,她想到王芬。 她使手段,让玉琪拿走清白,随后提出允诺。 玉琪起先愤怒,然后松动,最后默认。 不管他爱也好,恨亦罢,他的第一个女人是她,王芬的第一个男人不是他。 在他们之间,种下不可磨灭的间隙,这一世,他们都不得安稳。 “你放心,我很快便送她下来陪你。” 话音刚落,她眼尖地察觉到玉琪的转动。 她心头一喜。 转过来的,却是她恨了大半辈子的王芬,她阴森森地笑着。 显后尖叫一声,喘着粗气从床上坐起。 殿外一阵慌乱,随侍在门外低声问安。 她深吸一口气,斥退她们,重新躺回去。 寝宫内,只远远地燃了两盏灯。 她向来容易惊醒,对光线敏感,但凡啸王不留宿,都只留远处的两盏。 床帐很高,黑洞洞的看不清。 她睁着眼睛,无意识地盯着帐顶,任思绪流转。 可是,愈看却愈觉得不对劲。 显后从枕边的檀木盒中,摸出夜明珠。 柔和的荧光,登时将床帐里头照得一清二楚。 面色惨白的男子,四肢被绑缚在床顶,长长的黑发,从他耳边垂落,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与她对视。 她拼命捂住嘴,将尖叫吞回肚子里。 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是他!是那个贱种杀了他! 良久,守在寝宫外的随侍,听见里面的女主人,比夜风更冰冷的声音,“召,公子幕明日入宫侍疾。” 待陈幕到达啸王寝宫时,啸王斜倚在床头。 显后端着一碗汤药,正在给他喂药。 “王上,公子幕来了——” 显后将药碗递给一旁的随侍,接过锦帕,仔细擦去啸王嘴角的药渍,“你们父子有话要讲,臣妾先行告退。” 啸王拉住她的手,“你留下。” 陈幕向啸王显后行过礼后,垂头立在不远处静候。 “幕儿,”啸王声音颤颤,“我时日无多,有几句话要跟你交代清楚 分卷阅读118 ,免得日后你和宸儿兄弟阋墙,给别国可趁之机。” “儿臣不孝,未能替父王解……” 啸王抬手打断他,“你与鸢士国巫伦公主的婚事……” “父王!” 陈幕往前一步,跪在地上,疾声道:“恕儿臣不孝,儿臣对巫伦公主无意,儿臣心头另有他人。” 啸王阖眼,沉默不语。 反倒是显后来了兴致,“不知公子幕心仪哪家小姐。” “是名伶人。” “伶人?”显后微笑出声,“你出身高贵,可想过,若娶贱籍出身的女子,天下人会如何非议——” 她亲昵地碰了碰啸王的手,“若你实在不喜鸢士国的巫伦公主,大可将那伶人养在外头,何必为了一个贱人,忤逆你父王。” “混账东西!”啸王兀地冒出一句。 显后惊叫一声,让随侍去传医官。 她蹙着眉,替啸王顺气,“王上,公子幕亦是一时糊涂,王上万万不可再轻易动怒——” “公子幕,你还不跟王上认错。” “儿臣此生,只愿娶她一人为妻。” 陈幕跪在地上回话,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你可知晓,”显后冷言道:“你此时的话,是给她的催命符。” “父王,儿臣的心上人倘若因此丧命,儿臣亦绝不独活。” “孽子!孽子!来人!”啸王突然挣脱显后,作势要从床榻上下来。 “王上。”显后急忙扶住他。 啸王双脚刚触及到地面,整个人忽然瘫软重新倒回床上。 陈幕抬头,眼眸深处闪过一道寒光,口气却是再冷硬不过,“儿臣不孝,还请父王下旨。” 显后将啸王重新安顿好,回身望向他,“你父王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刺激。我并非你母后,对你的婚事无权置喙——” 她顿了顿,“若你果真坚持违背你父王的意愿,迎娶贱籍女子。明日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你大可当众宣布——” “亦可还我一个清白,免得被天下人妄议,是我容不下你。” 陈幕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再无声息的啸王,淡漠地行礼,随即告退。 月上三更,王宫一处小门,闪出一个黑影。 他没走两步,便被早就潜伏在周围的人一拥而上,割了脖子,搜出密信。 密信很快送到陈幕手上。 隔日早朝。 众人一如往常,各司其职,正吵得不可开交。 显后和公子幕,一同出现在高台。 “显后如何出现在朝堂,这是要牝鸡晨鸣?!” “公子幕亦在,说不定有甚事要宣布。” “……” “本宫今日前来,只因公子幕有一事要向诸位宣布——” “公子幕一意孤行,本宫名不正言不顺,实在无力阻挡,烦劳诸位一起见证。” 众人一片哗然。 听话头,不像是甚好事。 挺幕派的于大人,举首戴目,恨不得从殿尾冲到公子幕身边,想要弄清楚到底出了甚事。 陈幕看着堂下众人,面色各异。 他冷声道:“我已向父王请旨,择近日完婚。” “完婚?” “哪家小姐……” “为何如此赶……” “可是显后……” “……” “此女子乃我心悦之人,”陈幕的声音,清冽冽响彻朝堂,“我与她的婚事,出自本心,绝无他人授意,更无人相逼。” “到底是谁家女子……” “于老头,怎会连你都不知……” 于大人一头雾水,被同僚围在当中,你推我攘,几乎快要站不稳身子。 几番下来,他亦火起,大喊道:“别再推老朽,老朽去问!” 还没等于大人探得消息,公子幕即将成婚的皇榜,已张贴出来。 即便是皇榜中提及名字的某人,亦是在街头闲逛,看到不远处人头济济,像是有甚大事,凑过去看热闹,方才知晓。 林陌挤过去时,正好听到有人在诵读,“……公子幕……林氏莫娘……成婚……社庙……为啸王祈福……” 她一愣,转向身旁扮作随侍的晦,“方才那人说甚?成婚?” 晦咧嘴一笑,“恭喜姑娘。” “不是,”林陌觉得晕乎乎的,怎么招呼都没打一个,她就要成婚? 这进展太快,哪有她这个当事人还不晓得,八字这一丿就画好的。 她还没点头同意好吧。 “这林氏莫娘是谁?” “从未听过哪家有这个姑娘……” “说不定是民间女子……” “公子幕贪图美色,被人迷晕了头……” “林氏莫娘,林莫娘……我倒是曾听见一个伶人,叫这个名字……” 分卷阅读119 “伶人?你疯了,公子幕如何会娶这般下作的女人……” “那可未必,戍南显明城头都传遍,裴府的裴大人你可晓得,他娘亲六十大寿,便请的是一个新班子,那班子台柱就叫林莫娘……依我看,在那之前,这林莫娘跟公子幕便已有首尾……” 林陌眉头一皱。 此时说话这人,明显有备而来。 她朝晦使了个眼色,大声道:“要我说,公子幕娶亲这般着急,里头定有显后的手笔——” “先前,我听人说,啸王身体抱恙,显后硬要逼迫公子幕娶鸢士国的巫伦公主,让公子幕入赘鸢士,替啸王冲喜。古往今来,可有人听过这般冲喜——” “大家可晓得,巫伦公主是鸢士国头一号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别看她只是个小女子,但凡不小心得罪她,便再也活不到第二日……” “对,我就是辰溪来的,亲眼见到巫伦公主活活鞭挞死一个小孩……” “……” 人群顿时吵做一团。 林陌见舆论已经扭转,众人的矛头,都指向陈幕的婚事乃显后逼迫之后,方才略微松了口气。 她奋力从人群中挤出来,对晦低声道:“方才说话的那些人,一个不漏,通通捉起来,留待审问——” “送信给你主子,我要见他。” ☆、第 62 章 林陌回屋,没瞧见陈幕,屋内倒是坐了三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娘子,二妞,”林陌惊喜道:“你们怎么来了?” 二妞一见到她,声也不吭,跟头小牛犊似的,冲上来把她紧紧抱住,随即哇哇大哭。 “傻姑娘,”林陌被她哭得有些难受,轻拍着她后背,小声道:“重逢应该高兴才对。” 王娘子坐在一旁的凳上,抱着囡囡,亦拿着一方帕子在抹眼泪。 林陌声音有些哽咽,“娘子也是,这么大人,还在囡囡面前,动不动就掉眼泪。” 王娘子狠狠擤了把鼻涕,满眼泪花地笑骂:“谁像你这丫头这般狠心,一去连个消息都没。若不是前日,裴大人前来,我还以为……呸呸呸,菩萨保佑,方才信女只是随口说说,当不得真。” “娘子没听过‘祸害遗万年’么,”林陌拉着二妞,走到王娘子身旁,逗起囡囡,“我还没给我家囡囡赚下嫁妆,怎地会……” “你给我闭嘴。”王娘子恨恨地捏了她腮帮子一把,“你这张嘴,一天到晚就不晓得说些吉祥话。” “是是,”林陌淘气地朝她眨眨眼,舌灿莲花地将王娘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等两人情绪稳定之后,林陌细问她们的近况。 她原本正要派人将她们藏起来,大战在即,免得被朱琰或者其他人捉住,害了性命。 没想到陈幕比她先行一步。 “老娘果然没看走眼,”一番言语后,王娘子不怀好意地捅了捅她腰眼,“没想到你这丫头,竟然把大雍国第一美男弄到手——” “你可晓得,下午我进城时,听外面说得有鼻子有眼,还以为是浑话。没想到,马车直接把我和二妞拉进公子幕的府邸——” “我的乖乖,这可是天大的造化。” “我允诺娘子的,当然算数,”林陌抿嘴笑道:“以后有姨姨给撑腰,我们囡囡就不愁没嫁妆,被人欺负。” 王娘子嘴唇抖了抖,随即缄默。 林陌瞧了她一眼,随即嘟起囡囡胖乎乎的小下巴,“囡囡,你娘亲不会以为姨姨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 囡囡快满四岁,整日跟人精混在一起,依旧被养的天真可爱。此时露着一口软糯小牙,肉呼呼的小手,拽着林陌衣角,嫰声稚气道:“姨姨才不是,姨姨最疼囡囡。” 林陌刮了一下她微翘的小鼻头,问王娘子,“班子被安排在何处?” “裴大人把大伙领到城外一处大宅,我来时吩咐过,好好守着宅子,不可随意走动。”说到这儿,王娘子有些紧张,“可是有甚大事要发生。” “未雨绸缪。”林陌想了想,嘱咐道:“这些日子不要有甚大动作,等风头过后,再作打算。” “显明那头的戏园,已关张。”王娘子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愁眉苦脸,“各府的订银,我都通通上门道歉退了,眼下没甚进账。” “趁这个机会,娘子多买几个伶俐丫头,等我这头事了,我还打算在余都开个更大的园子——”林陌打断她,“娘子不必忧心,我还惦记着修我那三层的大戏台。” 王娘子一愣,“你都要嫁入帝王家,为甚还做这下贱行当。” 林陌微微一笑,“娘子不记得,我还要替娘子把万喜拿回来。” 王娘子嗫嚅许久,终于开口:“比起万喜,我更希望你过得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像我们这种人,本就命贱,在江湖厮混,走到哪儿死在哪儿。能得你话,许囡囡一个前程,已是大善——” “如今 分卷阅读120 你已通天,何苦再跟我们混作一团,惹来闲话。” “没有娘子当初慈悲,便没有莫娘。”林陌正色道:“娘子的恩情,莫娘半刻都不曾忘——” 她两眼弯弯,“更何况,我说过的话,当祖师爷许过的誓,一口吐沫一个钉。不然,若是祖师爷……” “呸呸呸,”王娘子忙不迭地打断她,“祖师爷保佑,菩萨保佑,莫娘大富大贵,无忧到老。” 一番话下来,王娘子再次眼泪涟涟。 来时路上,她也曾有过担心。 她不是不通晓人情世道。 很多人生于微末之时,一旦发迹,恨不得把世间一切知晓他过去的人事,通通抹杀掉。 如何还会像林莫娘这般,非但不打压,反倒一直惦记着和她的那点情,将她许过的诺,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铭刻在心,从未忘记。 她真不晓得上辈子,是哪位祖宗烧了高香,才让她得以遇见这个贵人。 安抚好王娘子和二妞,天色已晚。 林陌让丫鬟送来热水,松了发髻,泡在桶里舒舒服服地闭目养起神来。 林莫娘即将与公子幕成婚的消息,在各方有心人士的推波助澜下,很快传遍大雍上下。 传到朱琰耳边时,他正在府中宴客。 酒池肉林,纷华靡丽之中,朱琰抱着仅着薄纱掩体的美人,阴恻恻笑了两声,引来对面宾客的好奇。 “朱爷可有甚大喜事?” 朱琰懒懒地瘫软在美人怀里,瞧着和他一般,以美人做椅,正冲他咧嘴大笑的肥猪,慢悠悠道:“方才厨房传话,说新得一道方子,正好请昱王爷品鉴。” 昱王爷拍拍肚子,“本王爷不说吃尽天下美味,倒也差不离,不晓得朱爷拿甚新鲜玩意儿,招待本王爷。” “戍西南盐商中,近来流传一道小菜,取禾花雀舌大火爆炒,鲜嫩无比——” “不知昱王爷,可曾吃过。” 昱王爷哈哈一笑,“呈上来给本王爷尝尝。” 酒醉耳酣,宾客尽兴,昱王爷被香软美人们,簇拥着上了马车。 车夫轻抖缰绳,车前的四匹良骏,齐齐迈开步伐,脚步轻快地往王爷府的方向跑去。 马蹄铁叩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蹄声渐远。 朱府四周潜伏的几道黑影,随之而去。 还未待黑影走远,朱府里头又闪出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沐浴更衣之后,林陌守在房内等了许久。 她派人去门房问询,说公子尚未回府,亦未传讯。 满腹的心思,一时找不到地方发泄,难免有些提不起神。 赐婚的皇榜虽已张贴,但此事来得突然,直到现在,她还没缓过神。 她,真的可以嫁给陈幕,和他并肩而立? 中间不会生甚波折? 至于有没有浪漫的求婚场景这些,林陌反倒不太在意。 她向来很识时务。 能先捞到手,自然先捞到,别为一些虚头花脑的东西,错失良机。 虽然,她心头依旧有些小遗憾。 守着满室的灯火,林陌等的有些疲倦。 她恹恹地起身,将灯火吹灭,上床睡觉。 梦里,她睡得很不安稳。 一会儿是陈幕穿黑色西装,骑高头大马,敲锣打鼓地来娶她,一会儿是揭开头纱,新郎掉了个个,变成朱琰。 林陌大叫一声,从床板上坐起,忽然听到窗户那头有动静。 她拉着被子,侧耳倾听。 寂静的黑暗中,有人拿小石头,一粒间隔一粒,执着地往她窗户上扔。 林陌披了衣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时下已是深秋。 月牙弯成一钩,浅浅地挂在天上,时不时被流云掩盖,落寞又凄凄。 风吹着院子里的枝叶,发出窸窣碎响,像是有人隐在暗处低语。 隐隐约约,似有一两颗莹绿色的光点,在游动。 林陌纳闷:这不春不夏,哪儿来的流萤,若要是说鬼火,这儿又不是乱葬岗。 还没等她继续瞎琢磨,莹绿色的光点愈来愈多,翩翩起舞,微光犹如流星,在黑暗中画出一条又一条光带。 仿若是本该在天上闪烁的银河,被哪位仙人请下来,一点点,一滴滴,在她眼前,汇成浩浩荡荡璀璨迤逦的银河。 银河的这头,是伫窗而立的她。 银河的那头…… 忽然亮起一盏暖色灯笼,灯火盈盈,照亮长身而立,挺拔清隽的男子。 此时他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眼眸藏了漫天星子,远远地,朝她看来。 此情此景,倒有几分七夕鹊桥,牛郎织女相聚的调调。 不过她可不是织女。 林陌身形一动,就要从窗棂爬出。 分卷阅读121 “站着别动。” 磁性的低沉嗓音,穿透夜风,完整地传递他的宠溺。 点点萤火,在他身旁萦绕,夜风猎猎,将他衣袖吹得鼓胀。 他拎着灯笼,缓步朝她走来,合着她狂乱的心跳,将玉树临风诠释得活色生香。 林陌定了定心神,冲他嫣然一笑,靠在窗旁,“大晚上不待在房里好好睡觉,打着灯笼,在我窗下作甚。” “我来给娘子赔罪。” 声音沉沉如屋檐落雨,一个字一个字,滴打在她心头,她强忍住悸动,懒懒道:“谁是你娘子——” “我可不记得甚时答应过你。” 说话间,陈幕已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道:“你可愿与我,良缘永结,绵绵瓜瓞?” ☆、第 63 章 月光流萤,在他身后渐渐模糊。 他提着一盏灯火,穿越万千年,走进她的世界,来到她面前。 暖黄的光,从下方温柔地照着他,他的眼眸极深,氤氲了许多深情。 愿意两个字已经到嘴边,林陌却不争气地哽咽到不成声。 她的内心狂乱地大喊道: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她渴望这一天,已经渴望到快要死去。 浩荡世间,孤枕始终难眠,她亦想要有一个人,在疲惫失落时,给她满满的支持。不论她走多远,回过头,总能看到属于她的光明。 她背负着的太多过往,让她身心疲累。她也想堂堂正正地挺直胸膛,骄傲地站在心悦男人身旁,和他一起,面对这个残酷又温暖的世界。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孤立无援,没有一次又一次强迫自己,将自己的心,紧紧封闭。 她自厌又自怜,自卑又自负,反复无常,喜怒无状。 当她一直向往的光明,笼罩着她时,她的心,柔软又委屈。 陈幕瞧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心疼地伸手替她拭去眼泪,“我晓得成婚太急,让你受委屈。相信我,日后我定会弥补你。” 林陌眼里含着泪花,快速打断他,“才不是因为这个。我是感动,阿幕,你对我真好。” 她踮起脚尖,上半身掠出窗外,抓着他的衣领,飞快地吧唧了他脸颊一口,“阿幕,我好高兴好高兴。” “傻丫头,”陈幕嘴角含笑,宠溺地揉着她发顶,“婚期定在七日之后,会不会……” “七日之后,”林陌蹙着眉,小声惊呼道:“啸王身子可还能撑到那时?” “这是最快的吉日。”陈幕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林陌,“父王那边,我已经暗中派人调理,相信会尽快好转。” 林陌就着他手中灯笼的照明,展开一看,上面详细记录着显后和朱琰的往来密信内容。 “你我成婚那日,是他们防备最松时,”陈幕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只是,一再委屈……” “阿幕,”林陌笑眯眯地打断他,“我才不在乎,说句大不敬的话,倘若不是他们暗算,我还不能这么早这么顺利地嫁给你。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他们。” “昱王爷。” 显后不屑地扫了一眼堂下瘫着的那滩肥肉,心里头别提有多厌恶。 这些年昱王爷守在封地,不曾碰面,她几乎快要忘记,差点被朱琰送给他的噩梦。 啸王和这头肥猪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这么一想,她对啸王的厌恶不由地少了两分。 她强忍住昱王爷肆无忌惮的打量,冷声道:“未经王上召见,你擅离封地,可知犯下忌讳。” “王兄卧病在床,无法料理政事,”昱王爷摸着肚子,好不掩盖语气里的暧昧,“做弟弟的,自然要赶回来替嫂嫂撑腰。” 显后心头一紧。 这头肥猪急急从驻地赶来余都,莫非也打算在这里头掺上一脚。 “嫂嫂眉头不必皱那么紧,无端损了嫂嫂的国色。”昱王爷懒洋洋道:“弟弟怎敢肖想,弟弟不过是觉得,嫂嫂领着年幼的宸儿,一个妇道人家,孤立无援,容易被人欺负——” “弟弟心疼嫂嫂,这不就巴巴地赶来。来之前,”他被肥肉压得只看得到半颗眼珠的眼睛,意味深长地撇了显后一眼,“弟弟在城里碰见一个故人,他跟弟弟说起,原来很久以前,弟弟和嫂嫂本该有一段露水情缘。” 显后脑袋嗡了一声。 朱琰那个贱人,竟然敢!竟然敢! “嫂嫂?” 堂下那头肥猪的声音愈发油腻,像口浓痰堵在她嗓间,让她瞬时喘不过气。 显后狠狠地捏了一把胳膊。 长久以来的尊荣华贵,让她忘记身边一直躺着的那头饿虎,即便她已尊贵如王后,亦不得不受他钳制。 她心头冷笑,眉眼间带上了几分魅色,朝着昱王爷妩媚一笑,“王爷说的甚,贞娘听得有些糊涂。” 昱王爷没想到显后果真是 分卷阅读122 朵解语花,他刚说完上句,显后就自动连上下半句。 他支起笨重的身子,急不可耐地走到显后身边,深深吸了口气,夸张道:“嫂嫂身子,抹了甚油,果真香艳扑鼻。” “昱王爷……”显后低低地叫了一声,脸颊带出三分酡红,粉白/粉白,像三月的桃花,一路开进昱王爷心底。 他忍不住伸手想要去采这朵娇花。 “王爷……你真坏……”显后眼波潋滟,檀口微张,啐了他一口,起身往室内去。 昱王爷乐不可支地跟了进去。 不多时,显后重新从屏风后头转出,听着里头嗯嗯啊啊男人肆意纵情的声音,眼眸愈发阴森。 她裹挟着满身戾气,端坐在贵妃榻上,忽地伶仃一笑,细长尾甲深深刺进娇嫩的手心,溢出殷红的血迹。 甚么死狗臭猫都想要占她便宜,哪儿来这般轻巧。 朱琰莫不是以为,她还是当初那个阿贞。 任他要拉拢哪个,就送她去哪个榻上。 她定要扒下他们的皮,让他们尝尝她的本事。 显后嘴边勾起一抹冷淡的狞笑,眼眸深处慢慢燃起疯狂。 还不到时机,还要再等等,留他们再多喘几口气。 她还暂时不能与朱琰翻脸。朱琰送来的迷药,最后一份用在昱王爷这头肥猪身上,她还要再取一些。 七日之后,她要重新唤醒啸王,让他看到公子幕迷惑他心智,就为娶一个下贱的伶人。 她要啸王和公子幕自相残杀,她带着宸儿,渔翁得利。 虽说婚期紧张,但陈幕却准备得并不含糊。 他依照大雍王室娶亲的流程,有条不紊地将它们走了一个遍。 宫里派来的嬷嬷,看着纳采送来,被红绸绑缚的一双大雁,扑闪着翅膀,在她面前嘎嘎直叫时,心里头别提有难受。 关于公子幕要娶的这位身世,整个大雍上下都传得沸沸扬扬,大多都在替公子幕抱不平。 陈幕特地从宫里将她请来,求她照料他的新娘。 她看着对这奇耻大辱,毫无怨言的公子幕时,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 显后果然心思诡谲,这新嫁娘,整个人妖里妖气,一看就是亡国灭朝的妖姬。 那一双勾魂水杏眼,就连她这老婆子一瞧,都忍不住心惊魄动。 日后倘若显后指鹿为马,说是公子幕迷恋美色,单看这新嫁娘的脸,便一个十足十。 天下人还不得吐唾沫,公子幕被红粉骷颅迷昏了头,不顾世俗规矩,不理天下百姓,不管啸王有疾,昏庸无道,当不得一国之主。 她本不耐教导,但再一思及,此次前来时,公子幕对她的殷殷嘱托。 嬷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公子幕果真是大慈悲。 显后这般折辱他,他心头还惦记着不要让新嫁娘受委屈。 不过,王室的事,她们这些奴婢亦做不了主。她只能尽可能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好生教导新嫁娘,让她万不可带出那股子狐媚气息,在婚典上丢公子幕的脸。 这头有宫里送来的嬷嬷尽心指导,林陌那头亦有心多学。 两人虽然各怀心思,倒也相处得愉快。 林陌出嫁的日子,很快来到。 一大早,嬷嬷便领着一群小丫鬟,催她起身。 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嬷嬷,今天亦满脸带笑,指挥小丫鬟们,把她塞进铺满鲜花的浴桶,替她清洗身体和头发。 她闭目养神地靠在浴桶,因为激动,露在水面的肩头,一直微微发抖抖。 “主子,可是水冷?” 眼尖的小丫鬟在一边轻轻问道 ,林陌摇摇头,“无妨。” 一切都像一场梦境,即便是此刻,她亦忍不住害怕,若是忽然梦醒,或者有人前来破坏,该如何是好。 她的婚礼,由不得其他人破坏。 “主子——” 她被小丫鬟们扶起,转到屏风后头更衣,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小丫鬟,递给她一封信。 “这是方才公子身旁的侍卫,让我交给主子。” 林陌展信,信笺上的字迹苍劲有力,纸面上的话语犹如涓涓细流,缓缓抚平她烦躁不安的心。 换上新娘的嫁衣之后,她被簇拥到妆奁前,嬷嬷替她梳妆。 耳边是众人的吉祥话,她的心思却忍不住飞出很远。 她想象着,他如她一般早起,沐浴,水珠滑过他贲张的胸肌。 他被伺候着换上大红礼服,湿发被麂子皮绞干,挽成发髻,配上玉冠。 他嘴角含着笑,浑身不再有以往的清冷气息。 或许他亦紧张得微微发抖,但面上还得做出一副不在意的表情。 他接过属下牵来,早已被装饰一新的骏马,长脚一跨,骑着马,朝她缓缓走来。 “新娘子真美……” “真好看……” “跟仙女一样……” 分卷阅读123 嬷嬷站在一旁,看着面前不但没有妖艳之气,反而显得华贵大方的新嫁娘,满意地点点头。 她总算不负公子幕的嘱托。 看着铜镜里装扮得异常美丽的脸,林陌心头砰砰直跳。 没多久,屋外传来一阵喧哗,王娘子和二妞喜滋滋地走进来,嚷嚷道: “来了来了,新郎官被拦住,马上要作催妆诗了。” ☆、第 64 章 屋内的众人屏住呼吸。 陈幕的声音,愈来愈近,不多时,已经进了院门,快要到门口。 王娘子牵着穿的一身喜气洋洋的囡囡,朝林陌挤眉弄眼。 二妞却站在墙角,不肯上前,默默地看着林陌,无声地流泪。 林陌朝她招招手。 二妞擦了一把眼泪,低垂着头,怯生生地走过来。 “傻孩子,”林陌拿锦帕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哭甚。” 二妞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所遇到过最剔透干净的心。 不论她心头如何打算,二妞始终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坚定不移地站在原地等她。 “姐姐,”二妞抽噎道:“日后,我还能叫你姐姐么?” 林陌浅浅地抿嘴,嗔怪道:“傻孩子,莫非姐姐出嫁,就不是你姐姐?” “可你日后是公子幕的夫人,二妞不过是个……” “不管姐姐日后的身份如何,你都是我妹妹。”林陌亲昵地捏着她圆乎乎的脸颊,“姐姐还打算给你准备一份丰厚嫁妆,热热闹闹地把你嫁出去。” “我才不要,”二妞小声地反驳她,紧紧牵着她的一角,满眼的念念不舍,“姐姐……” 娘死后,爹很快把她卖给六婆换钱。她骨架粗壮,长得又不好看,在六婆手里转了几轮,都卖不出去。 六婆原本打算随便找个娼寮,把她卖进去。 她见过从娼寮抬出来,浑身流脓的女人,草席都没有一张,被胡乱扔在路边,人还没有咽气便被野狗啃得稀巴烂。 倘若不是遇到姐姐,她如何能像现在这样,吃得饱穿得暖,没人打骂,还能靠双手赚钱养活自己。 她早已将姐姐视作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姐姐要出嫁,她慌得很。 她晓得自己手笨心蠢,不能帮姐姐,姐姐嫁入王室,日后再也无法见面,她感觉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现下听了姐姐的话,二妞终于放下心中石头。 说话间,陈幕已经来到门外。 众人顿时忙碌起来。 递扇的,扶人的,掸衣的,忙做一团。 林陌接过扇子,静静地看着王娘子和二妞。 她们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二的亲人。 她抿了抿嘴唇,努力压制住骤然涌上心头的酸楚。 在这个世界,总算有人,送她出嫁,让她不再孤单。 “不许哭。”王娘子又哭又笑,却不准她落泪,“大雍有规矩,新娘出嫁,不能流眼泪。” 屋门已经打开。 陈幕站在门外,等着她。 林陌拿扇子掩面,低垂着眼眸,在嬷嬷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屋外,是漫天的喧哗和香花。 她是被人祝福着,出嫁。 林陌登上马车。 车轮在干净的青石板上滚动,发出咕噜的声响,将她心头疯狂汹涌的激动焦躁不安喜悦,依次碾压平整。 待马车到达陈幕的府邸,两人被送去早已搭好的青庐。 陈幕和林陌相对而坐。 依照大雍的习俗,开始正式的成婚典礼。 典礼一直持续到傍晚。 最后,几名年长的嬷嬷,站在一起,在丝竹的伴奏声中,吟咏起一首古老的颂歌。 歌声中,一名嬷嬷从金丝编织的小箩里取出金剪,将两人头发,各自剪下一小缕,挽在一起,结成合髻。 合着颂歌的最后一句袅绕尾音,嬷嬷将合髻放入金丝银线富贵连绵荷包,递给林陌。 礼成。 众人离去,青庐里只剩新婚燕尔的两人,他们相视一笑,迅速脱去喜服,乘着夜色,径直去了王宫。 啸王住的宫殿外,早有人在守候,一见到他们,赶紧小跑过来,“显后在寝宫陪公子宸,半个时辰后,会过来……” 沉闷的灰色暮气,将啸王目之所及的范围,全部掩盖。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迷迷糊糊地走着。 这里,既无时辰光阴亦无风雨星辰,空空落落的安静,黏腻浓稠的安静。 他忘记自己是谁,打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整个人只是麻木地往前挪动。 他不晓得在这混沌之中,走了多久。 倏地从耳侧吹来一丝风,将他模糊的意识,吹清醒了半分。 他下意识地睁开 分卷阅读124 眼。 不远处,忽然有一丝光亮,隐隐约约,像是站着一个人。 他心头突然一急,跌跌撞撞的想要跑过去。 离人影越近,风越大,直到最后,他整个人陡然清醒过来。 他离人影的距离,伸手可及,可他却不敢再往前多走半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被狂风吹散,成了断断续续迟迟疑疑的碎字:“纤……纤?” 人影未答。 他却兀自肯定,欣喜若狂地站在原地,道:“纤纤……你……出现……是否代表……你……原谅了我……” 一思及有这种可能,他鼓起勇气,踉跄地扑向人影,想要抱住她,“纤纤,我不是故意的。” 他动作带起的风,卷着纤纤轻飘飘地往旁一闪,避开了他。 他站在纤纤方才站的位置,看着离他不远的人影,戚戚道:“纤纤,你为甚不说话,你为甚不见我?” 他的话音,如孤鸿哀泣,被风吹散。 忽地,他像是想明白了甚,心头涌起一股悲恸,“纤纤……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才能见到你……” 他低垂着头,想了半晌,方才慢慢道:“这样也好……黄泉路上……有你作伴……死已足矣……” 人影清凌凌一笑,身影渐渐散去。 啸王伸手去拦,又是扑空,他急得没法,忽然灵机一动,大嚷道:“纤纤,你怨我恨我,不肯和我讲话,但你为甚不问问幕儿,你不惦记他么——” “你可晓得,幕儿如今已长大成人,大雍上下,均知晓他的名字……” 人影身形一滞,沉沉笑起来。 啸王心头一喜,赶紧扑过去,明明他的手指已经接触到衣角,却只能眼睁睁地衣角一点点,从他指尖抽走,整个人随风而去。 “纤纤!”啸王大叫一声,从床上坐起。 屋内亮如白昼,却空无一人。 不晓得是哪个不长眼的宫人,将殿内窗棂打开了一扇,凉风透进来,将殿内垂下的纱帐,吹得仿若游魂。 啸王莫名地感觉到一阵害怕,坐在床上喊了半天,亦没喊进来一个宫人。 这群狗东西! 他支撑着想要下床,忙活半天,亦只得出了浑身的汗,愣是半步都未移动。 他恨恨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颓然地跌回床上。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又要再次陷入梦境,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次第的声响。 他正要开口。 来人兀地鬼魅一笑,声音犹如老鸹,浸骨十分。 他认出是显后。 她甚时,起了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他面前,做出这等模样。 啸王鬼使神差地闭上眼,装出熟睡模样。 显后慢腾腾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愣是半句话,都没说。 待他正要按捺不住,想要睁眼时,突然听到显后道:“明日待你醒来,有一个大惊喜。” 啸王一惊,竟是半点都不敢再随意动弹。 好不容易待显后离去,他心急火燎地给玉琪暗号。 等了半天,亦未等到他出现。 啸王心头一凛。 他昏睡了多久?身边的人呢? 他拼命回忆,愈想愈是大汗淋漓。 他甚都想不起来。 唯一能忆起的,便是显后方才那句话。 他忽然发现,似乎从未看清楚过显后的脸,亦或是他从未正眼看过她。 为甚会将她带进宫,封她为后? 啸王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缘由。 那时纤纤还在,时常与他一起微服私访,探寻市井之趣。 那年元宵,他们本打算去看灯市,纤纤却吐得厉害。 他原本想留下陪她,纤纤却坚持要他出去,与民同乐。 他带玉琪和侍卫,去了灯市。 人头汹涌中,他瞧见一盏精美的琉璃兔子灯,想要带回去给纤纤。 刚走到摊前,却被显后抢先一步。 显后并不美艳,比不得纤纤半分,可当她柔柔一笑时,他整个人都糊涂起来。 那一夜,他沉溺在温柔乡里,忘记了一切,直到日上三竿,才被玉琪叫醒。 看着蜷缩在一旁,啼哭的显后,他十分恐慌,匆忙回宫。 见到纤纤的那一霎,所有的忐忑不安,化作虚无。 夜深人静时,他却无法压抑地想念那日的艳遇。 纤纤容貌秀丽,温柔大方,是当之无愧的王后。 但床笫之间,总有一丝不完美。 而显后,身藏异宝,让他欲罢不能。 他偷偷派玉琪将她带进王宫。 纤纤发现后,并未说甚,只浅浅一笑,“既然王上喜欢,封她为妃罢。” “万万不可,”啸王急切辩解:“当初娶你时,本王曾经发誓,后宫只有你一个女主人。” 分卷阅读125 说这话时,他有些心虚。 纤纤并未再说甚,她的腰腹日渐粗大,慢慢卧床不再外出。 他亦不晓得为甚,将她抛之脑后,好似这世间没有她的存在。 直到那日,幕儿一脸苍白地跑过来,对他大喊。 他匆忙赶去。 纤纤惨白着一张脸,躺在血泊中早已断气。 他失落不过三天。 显后前来觐见,跪在他面前,声声戚戚,字字泣血。 他心头一动,伸手抚上她的发顶。 远远地,有器具落地的声响,他抬眼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角月白色的衣襟。 ☆、第 65 章 似乎从那时起,幕儿和他的距离愈来愈远。 王室亲缘本就凉薄,这一远…… 啸王低垂着头,莫名有些伤感。 他正要抬头叫人,眼角余光处,突然出现一双脚。 啸王心头一凛,眯眼望去。 陈幕和一个蒙面的小巧女子,肩并肩站在不远处。 啸王不知,他为甚深夜无召入宫。心下暗道,莫非这逆子有夺位之心?只是此时再躺回床上装睡,已来不及,只得坐在原处,冷漠地看着他。 “父王,”陈幕语气里带着让他无法忽略的惊喜,“您可无大碍?” 啸王一愣,未答。 “想来父王尚未清醒,”陈幕整个人瞬间消沉下来,语气淡淡道:“莫娘,动手。” 啸王心道不好,正要开口呵斥,蒙面女人从怀里摸出炭笔脂粉,拉着陈幕凑到铜灯旁,在他面上勾勾画画。 啸王一头雾水地盯着他们。 不多时,蒙面女人收拾好家伙,道:“和王上已有十分像,应该可以瞒天过海。” 陈幕回转身,朝他走来。 原本年轻的,没有一丝纹路的面容,眼下和他如出一辙,添上岁月痕迹。啸王一时有些恍惚,好似神魂脱壳,遇见另外一个自己。 陈幕领着林陌,跪倒在床头,朝他行跪拜大礼,“儿臣无能,让父王受苦——” 他顿了顿,“儿臣已寻到名医,幸得祖宗护佑,趁今日儿臣成婚,宫内守卫松泛,与林氏偷偷潜进,将父王送出……” 啸王越听越糊涂,他不过是睡了一觉,怎地身边的人,个个在他面前自说自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都是要反了不成! 啸王终于按捺不住,冷声道:“本王怎地不知,甚时给你赐了婚。” “父王,”陈幕不敢置信地轻叫一声,抬起头,将声音压得极低:“您醒了?” 啸王被他气得笑出来,“你带着女人,深夜出现在本王寝宫,鬼鬼祟祟作甚,可是要造反?” “父王息怒——” 陈幕急忙解释:“父王重病,卧床已有月余,儿臣实在忧心。” 啸王听到自己竟然病了有月余,突然有些毛骨悚然。 “儿臣在极其偶然之下,觉察父王身体有异,还未待儿臣详查,显后便关闭宫门,不许儿臣出入——” “儿臣长时间得不到父王消息,只得冒死犯戒,前来一探究竟。倘若父王果真有异,便打算将父王送到儿臣府邸,林氏自会替儿臣照顾父王。” “林氏?”啸王目光慢慢移到林陌身上,“我大雍朝林姓官员府上,并无适龄女子。” “林氏出生市井。” “混账!” 啸王闻言大怒,用力拍打床板,一时间痰迷心窍,嚯嚯咳嗽起来。 陈幕膝行上前,替他顺气,“此事父王容儿臣事后解释——” “林氏善妆,儿臣带她前来,亦是……” 啸王急促地喘息几声,紧紧捉住陈幕的手,道:“你说的这个林氏,可是前次那伶人。” 陈幕颔首。 啸王嘴角微微抽了抽,眼睛一瞪,想要说甚,嘴唇嗫嚅许久,却是再无半句。 “时辰不早,还请父王离宫。” “离宫,”啸王从震惊大怒中回过神,冷冷一笑,“莫非本王还怕她一个妇人不成。” “父王卧床,后宫未走漏半点风声,整个大雍,除去显后,再无人知晓您到底出了甚事。孩儿无能——” “无碍,”啸王当下做出决断,“那贱人说,明日给本王惊喜,本王倒要看她能玩出甚花样。” 啸王一意孤行,陈幕再三劝阻亦无用。 他只得掏出一瓶解毒丸药,“这丸药,是儿臣早年在民间行走,从雪山之巅收集珍贵药材,炼制的清心丸药,可保父王心神安宁,不受困扰。” 啸王收下。 陈幕和林陌两人告罪,趁夜色原路返回。 待他们避过众人耳目,偷偷溜回青庐后,相视一笑。 直到这时,两人才真正有机会停下来,享受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林陌扭开矮几上的水 分卷阅读126 火灯,半跪在席间,看着对面的陈幕,突然觉得空气顿时稀薄了许多。 陈幕嘴角含笑,朝她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整日,辛苦娘子。” “不苦不苦,”顶着他烁烁的眼神,林陌跟个鹌鹑似的,低垂头不去看他,心下却在天人作战,大战在即,今晚到底开不开战。 陈幕瞧着面前勾着头的小姑娘,双颊红得跟熟透的水蜜桃,眼珠不安分地乱转,抿嘴一笑,轻声道:“过来。” 林陌心慌意乱地靠过去。 隔着矮几,陈幕一把将她抱起,走到床旁,把她温柔地安置在床上。 林陌小口小口地吐着气,心脏几乎要从胸膛冲出来。 灯光从陈幕身后照过来,在她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忽然有些内急,却不敢轻易出声破坏这气氛,只得眨巴着杏眼,屏住呼吸,拼命忽略那股来自远古的冲动。 陈幕慢腾腾地俯下身子。 林陌急喘了两下,闭上双眼,开始憋气。 她等了许久,等到胸腔快要爆炸,却只听到陈幕带着笑意,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时辰不早,该与为夫一同歇息。” 林陌霍地睁开眼,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往床内一翻,留给他一个背影。 陈幕抿嘴一笑,慢条斯理地脱衣上床,伸手将她捞回来,圈在怀里。 隔着单薄的亵衣,林陌能够真切地感受到,他壮硕的胸肌,贴着她的脊梁,在轻微地起伏。 他身体滚烫炙人。 黑暗中,林陌微微一笑,抓着他横在腰际的胳膊,甜滋滋地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陌忽然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跟只螃蟹似地,张牙舞爪地趴在他身上。 她对着睁眼看着她的陈幕讪讪一笑,赶紧缩回手脚。 “我……平时不这样……可能……我认床……” 真是丢人! 新婚夫妻的第一个早上,她就这般不堪,给他留下不好印象。 陈幕却并不计较,懒洋洋地冲她一笑,伸手刮刮她鼻头,随即捧着她的脸,在额头印下轻轻一吻。 林陌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还没洗漱! 一群小丫鬟涌进来,打断她的尴尬。 陈幕挥退她们,起身站在床旁,看着她。 林陌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跳起,光脚踩在长毛地毯上。 陈幕一把将她抱起,让她踩在他脚上,长手一伸,捞过早已备下的谢恩礼服,替她穿戴起来。 陈幕高出她许多,此时佝偻着腰,给她穿衣,样子颇为滑稽。 林陌嘴角上翘,一直松不下来。 待陈幕给她穿好,林陌依样画葫芦,嚷着要替他更衣。 可惜她实在太矮,踮起脚尖,亦不能将衣衫替他披上。 陈幕轻轻一笑,声若山涧泉水,清洌洌地淌进她心。 她不服气地指挥道:“把我抱到榻上,我还不信穿不了,嘿,你怎么……” 陈幕将她放回地上,自行将衣衫穿好,趁着林陌将要发怒之际,张开双手,让她束玉带。 林陌取过玉带,眯眼邪气一笑,窝在他胸前,磨磨蹭蹭,趁机在他腰间,狠吃豆腐。 这精瘦的公狗腰,半点赘肉都无,抱起来果然舒服。 陈幕在她头顶,低低笑了起来,“别闹,是时候用饭。一会儿进宫,不晓得甚时才完。” 林陌沉沉地哦了一声,陈幕捏捏她脸颊,牵她去外室。 用过饭后,两人乘马车去了王宫。 依照大雍惯例,王室子弟婚嫁,第二日新人须去宫里谢恩,择日由宗室报上族谱。 林陌和陈幕,一前一后,进了啸王殿内。 啸王隐在高处,兀地冷声道:“公子幕,你可知罪!” “儿臣知罪。” 陈幕和林陌一并跪下。 “好,好得很,”啸王冷笑,“你既然知罪,还敢再犯,”他顺手将一旁盛了燕窝的瓷盏,取过来,砸到陈幕附近,厉声道:“你仗着本王的宠爱,以为本王不会处置,是么?!” 陈幕和林陌一同伏地,头抵地不语。 “王上,”显后站在一旁,替他顺着胸口,轻声劝慰:“臣妾劝过公子幕,遵循您的意思,娶鸢士国的巫伦公主为妻。他若实在喜欢,将这个伶人收作外室即可——” “可他毕竟不是臣妾亲生子,臣妾实在难以阻拦。” “王上千万不可再动怒,若是不喜,直接赐死她,替公子幕另择身份匹配的新妇即可,想来公子幕亦不敢有怨。” 啸王捉住显后的手,一时未能收住目光,凌厉地看着她。 显后心头一跳。 “便依王后所言,”啸王握着显后的手,沉声道:“来人,将她拿下。” “父王,不妥!”陈幕膝行两步,“儿臣娶林氏为妻,此生至死不渝,若父王不喜,请一并折罚儿臣。” 分卷阅读127 “为一个女人,你竟做到如此地步。” “父王对儿臣母后,亦许过同样誓言,儿臣不过……” “混账!孽子!”啸王勃然大怒,气得站了起来,“你竟一直怀恨在心——” “来人,将公子幕并这女人一齐赶出王宫,闭门思过。无本王传召,不得出府一步。违者,杀无赦!” ☆、第 66 章 披甲戴胄的侍卫蜂拥而至,将两人一路护送回府邸。 两道大锁,封住公子幕府邸的前后门。 两队侍卫,将整座府邸围了个严严实实。 林陌满眼坏笑,狡黠得像得了逞的狐狸,就差没竖起尾巴,在陈幕面前摇两下,“看来一时半会儿,我们出不去了。” 既然出不去,那就可以……嘿嘿嘿…… 陈幕忍不住顺手捏了把她的滑溜脸颊,笑道:“接下来还有的忙,别想偷懒。” “哦,”林陌登时跟个被放气的皮球似的,闷闷地应了声,认命地拖着身子,啪嗒啪嗒走到密道门口,小声嘀咕:“姑奶奶迟早吃掉你。” 陈幕正巧听了个话尾,抿嘴微微一笑,牵着她,往密道深处去。 解决掉大患,将啸王送回床上躺尸,捏着盖上啸王大印的诏书,显后心情格外愉悦,几乎快要绷不住笑意。 待明日宣布啸王诏书,陈宸名正言顺继承大统,她便能以辅佐摄政的身份,成为大雍最尊贵的人。 再亦不会有甚人,敢横在她的路上,对她指手画脚,阻拦她的去路。 显后嘴角溢出一丝冷酷笑意:待那时,她和朱琰的所有勾当,都随他的死,风消云散。 “嘻嘻……”诡异的笑声,终于控制不住地从她唇齿间泄出,显后怔楞之后,索性大笑起来。 她这一生,活得微小谨慎,即便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亦没有一日痛快。 直到今时今日,她才敢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显后笑到满眼都是泪花。 这些借女人攀附而上的窝囊废…… 她要亲手,一个一个,将他们扼杀干净。 不远处忽然有人躲进树丛。 显后的笑声猛地一滞,随即朝着那头冷道:“是谁,滚出来!” 树影摇了两摇,一个年幼的小宦人,浑身战栗地从树后出来,向她行礼。 “见到本后不上前请安,躲在那里作甚?”显后凤眼一瞪,上下打量着他,“手里拿着甚?” 小宦人低头,膝行几步,抖抖嗖嗖地双手将纸条呈上,“这是福大人,让小的给王后娘娘送来。” 福大人? 显后蹙起秀眉。 小宦人口中的福大人,是啸王身边大宦,方才才打过照面,怎地转眼就给她送条? 她接过纸条,展开一看,浑身顿时如冰霜入骨。 朱琰的手,竟然伸了这般长! 显后脊梁处冒出一层毛密细汗,失魂落魄地回到殿内,闭门不出。 即使陈宸下学,在殿门外百般求见,她亦让宫人将他挡在门外。 思来想去,显后终于下定决心。 她无母族护佑,唯有幼子傍身。 朝中拥护宸儿的一派,不过是朱琰在暗中谋划,她手头能用的势力,少之又少。 她本打算借力打力,不曾想朱琰竟然步步紧逼,让她毫无后路可退! 而今眼下,可以为她一用的,只有昱王爷那头肥猪。 当夜,一乘小轿,避开耳目,径直出宫。 一队人影随之跟上。 昱王爷正在府邸设宴,招来一群如花美眷,款待朱琰。 门房传信,说有女客夜至。 昱王爷一愣。 “不知哪位红佛女,夜奔来投昱兄,”朱琰笑眯眯地拱手就要告辞,“既有娇客至,小弟便不在此扰了哥哥清净。” “弟弟留步,”昱王爷搂着怀中的美人儿,“女人而已,没得搅了你我兄弟二人难得的好兴致——” “传,让那女人进来,本王爷倒要看看是谁。” 显后还未进屋,便闻到门缝间传出来的浓郁冶香。 她眉头一皱,脚下有些迟疑。 男人肆意的调笑和女人娇滴滴的婉转,不用进去,她亦能想象,那头肥猪,躺在大堆女人之中,咧着大嘴,四处乱拱。 她一想到那个画面,便忍不住想干呕。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未成为显后前,她不也曾用身子办成过许多大事。 不过是一次交易。 显后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整个人已是一副清冽模样。 她推开门,站在门栏处,远远望进去,身子一抖,差点惊呼出来。 “王嫂,”昱王爷躺在美人怀里,见是意料之外的贵客,亦未过多激动,“深夜前来本王爷府,是有甚要紧事?” 显 分卷阅读128 后见朱琰在场,心知不妙,是否他早已算到,她会来找陈昱,方才让人递纸条,激她,好与她在此相见? 她心头一时惶惶,没注意昱王爷语气,已不如前次那般热切。 “更深露重,王嫂站在门外,谨防受寒。”昱王爷懒洋洋地招呼她:“嫂嫂倘若不嫌弃,进来陪弟弟喝杯美酒。” 这是拿她做陪,视她与席间那些服了媚药,供他们肆意宣泄的妓子无异。 显后含了一口冷气,淡漠道:“既然昱王爷有客,本王后便不再打扰,告辞。” 她挥袖要走,却被昱王爷下一句话,留住脚步。 “嫂嫂不怕,公子幕留有后手?” 显后一愣,“你知道甚?” 昱王爷不答,说起另外一件事,“方才听我弟弟说起,世间有一种药,可迷人心智——” 他揉揉肚子,“即便是交合,亦能做假……” 显后像被人拿榔头,猛击后脑,头晕眼花,瞬间站立不稳。她艰难地扶着门框,努力站直身体。 “不过本王爷转念一想,前次嫂嫂和我两情相悦,必是没得作伪。可弟弟思来想去,心头却始终不踏实——” “正好今日我兄弟在,不如请他做见证,”昱王爷淫/笑着看向她,“不知嫂嫂意下如何?” 显后双臂发软,再也支持不住身体,滑倒在门栏。 在欲望夺走所有意识之前,她愤恨地看向朱琰,眼眸中满是绝望。 浓香暖玉,娇喘莺啼。 朱琰将一室的污秽关在身后,抬眼瞧向快要被黑雾掩盖的牙月。 戏台开锣,已是渐入佳境,该是另一方登场,唱一出“大地一片雪茫茫”。 朱琰坐上早已候在侧门的马车,闭目养神。 等随从上了马车,在他耳边低语,他方才哼出一个字:“回。” 车夫抖绳,马蹄脆响。 静谧无人的夜色中,好戏将将登场。 偌大的昱王爷府邸,只有一室通明。 平日紧闭的大门,似潜伏着的饥饿野兽,张大狞口,等着将接近事物,吞裹入腹。 一小队人马,静静立在昱王爷大门口。 好不容易从黑雾中挣脱而出的残月,照着他们,阴恻恻地似厉鬼追魂。 马蹄被棉布包裹,马儿垂尾不鸣,等候号令。 片刻之后,立在马旁的黑影,鱼贯而入,轻车熟路地寻到地儿。 门缝被刀尖抵开。 登时香的臭的浓的,蜂拥而至,白的粉的黑的,滚做一团。 满眼春色。 冰冷利器,搁在白/粉粉的脖颈,用力一划拉。刚涌到一半的娇艳,从突如其来的口子溢出,化作含糊不清的泡泡,咕噜几下便失了生气。 蜿蜒而出的热血,浸入从异域重金寻来的金丝长毛地毯,逐渐失了热度。 啸王踩在血泊之中,垂眼望着,在血泊里蛇般纠缠,全然不知外事的男女。 他幼时养过一只兔子。 皮毛雪白,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 有一日,兔子没有乖乖待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他一时兴起,寻了许久,在花园发现它被长虫缠住,大半个身子已进了长虫腹。 他用石头砸死长虫,把兔子扯出来。 兔子满头粘液,已死去很久,软哒哒地从他手里落下,掉在地上。 “拉开。” 他沉声命令。 方才毫无间隙纠缠在一起的男女,骤然被强行分开,竟然循着本能,试图冲破层层障碍,重新汇聚到一起。 啸王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在棒打鸳鸯。 他低低沉沉地笑起来,声音如老鸹,似夜枭,桀桀浸骨,声声催命。 ☆、第 67 章 马蹄叩在石板的踢嗒,在万籁俱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一小队巡夜的护城军,寻声而来,瞧见马车挂着的牌子,单手摸上腰间的刀剑,呈防御状态。 他们早就收到指令,公子幕被王上圈在府邸,如何还敢外出。 领头的小队长,抬手止住身后弟兄的举动,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低声道:“不知公子幕深夜出行,可是有甚要事?” 朱琰坐在马车中,压低声音含糊不清道:“本公子行事,岂容尔等窥探。” 小队长一怔愣,还未及思忖,便听身后有马蹄骚动,有人小声道:“城北走水。” 他抬眼望去,城北贵人们居住地,有一处走水,火随风起,眼可见地迅速扩大。 方才还安静停着的马车,飞驰而去,他急忙后退两步,和马车擦肩而过。他眉头一皱,倘若没看错,着火的地方,便是公子幕府邸。 马车在空荡的街道上飞驰,朱琰嘴角,慢慢浮上一抹笑。 待明日初升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余都的土地时,大雍亦该是变了天。 分卷阅读129 他可不认为,这把火能烧死陈幕。 不过没关系,道高一丈,魔高一尺。他早就在公子幕府邸的密道出口,安排好人手,想来此时,陈幕应该已经被拿下,等着他回去,祭刀。 “真是一出好戏。” 显后和昱王爷有私,给啸王投毒。 公子幕早已探查到此事,却并不出言警示,反倒将计就计,用药唤醒啸王,偷偷将他从王宫运出,亲眼目睹显后和昱王爷厮混。 啸王乱刀砍死两人,怒急攻心,一命呜呼。 公子幕不择手段,德不配位,本被囚禁在府邸,却趁夜色四处奔走,最后领着隐藏在余都城外的军队,攻入王宫。 幸得上天庇护,被乱箭射死。 大雍唯有一根独苗,母后淫/乱宫闱,身世成谜。 “莫娘,你可满意爷特地为你心上人,设下的圈套——” “爷要在他最得意之时,当着你的面,亲手砍下……” 马车忽然出现轻微颠簸,随即有刀剑碰撞的声音。 朱琰闭目养神,候在车厢内,内心却并不惊慌。 他向来喜欢险中求富贵,城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陈幕上钩。 刀剑碰撞声之间,夹杂着箭弩破空,层层叠叠,不知围了多少层人马。 喧闹如白昼的街道,瞬间变得清净。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余都大街小巷,畅通无阻地停在王宫宫墙外。 “主子,”赶车的马夫,在车厢外低低道:“已经到……” 朱琰探身出去。 重生之后,他派人四下打探,想要寻一把吹毛即断,落血无痕的快刀。 戍西南边境的山寨,有一族异民,千百年来,用活人祭祀,供奉着一把刀,能令死在刀下的亡魂,永坠无间地狱,不得轮回。 他知晓后,欣喜若狂。 既然他可以重生,那么,他的仇人说不定亦有此因缘际会。 钝刀磨肉,虽然颇有滋味,但远不及前一秒还在和你谈笑风生的人头,下一秒像融化了蜡的烛般,缓慢地,从脖颈间一点一点滑落,那般刺激。 他很想看到林莫娘惊慌失措,梨花带雨的模样,想来一定很美。 倘若手够快,说不定还能抢在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后,血才会喷溅出来。 都说“月黑风高杀人夜”,人的感知,总是要后滞一步。 当残月映入他眼眸时,朱琰方才怅然觉得,身子似乎轻了一些,明明是站在马车上,整个人却如同鸟儿般,飞起来。 这感觉遥远,却又熟悉。 朱琰眨了眨眼。 残月黑云中,他瞧见林莫娘手持一把刀。 那刀,他挥舞过千万次,原本此时应是供在邪神像前,等待舔血。 映着黯淡的残月,刀身雪亮,煞气十足,果然是一把吹毛即断,滴血不沾的好刀。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认出握刀的女人。 想来这是林莫娘第一次持刀,手法不熟悉。 朱琰只来得及起一个林字开头,却叫不出娘字结尾。 就差一步,朱琰的头,咕噜咕噜落在大雍王宫的宫门外,旋转,就差一步。 在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之前,朱琰残留着最后一丝念望:传说到底是真是假? 倘若他还能再来一次。这一次,他一定要在一开始,将他们通通杀掉。 太阳依旧按照,既定的时辰升起。 昨夜流淌一地的血渍,早被勤快的人,拿清水洗刷干净。 偶尔在看不见的角落,还残留有一两个斑点,向亲历过那一夜的人昭示,这里曾经有人死去。 即使如此,那些斑点,亦很快在风吹日晒雨落中,渐渐脱落,消失。 啸王并未如朱琰安排的那样,在乱刀砍死显后和昱王爷后,怒急攻心地死去。 朱琰安排在他身边的暗卫,早被陈幕一一拔起,在他大开杀戮之后,将他重新迎回王宫。 啸王老夫聊发少年狂,竟然广纳妃嫔,打算再耕耘一二。 无奈,在显后的精心呵护下,他身子早已有亏。即便悉心调理,亦在梨花压海棠的某夜,突患马上风,瘫痪在床。 朝堂震动,请求啸王下旨,让公子幕继任。 关键时刻,王启成在老娘的棍棒加持下,保持中立,一声不吭。 啸王将陈幕召入王宫。 新来的小宦人,躬身守在殿门外,听到里面啸王的咆哮,嘶哑衰败,已近暮色。 不久,啸王退位,陈幕即位,称为“昇”。 即便坊间大肆流传,林陌出身贱籍,乃伶人,陈幕如何鬼迷心窍,是祸国之兆,亦未能阻止林陌成为王后。 起初,大雍的子民,对林陌都有些忿忿。 王后王后,一国之母,竟然如此这般下贱出身,实在有辱国体! 只是慢慢地,他们的目光,被别的东西吸引,渐渐忘却曾 分卷阅读130 经的抱怨。 变革是缓慢的,充满对抗和牺牲。 他们的王后,永远站在比他们想的更远的高度,替他们悉心打算。 日子越过越好,即便在荒年,亦不会缺衣少食,贩卖儿女果腹。 街上出现越来越多,自食其力的女人。 她们大声地笑,大声地唱,大方地走在街道上,进“戏芙蓉”看传奇,去“万喜”听故事。 看得兴起,她们掏出赏银,枚枚乃亲手所赚,花的心安理得。 这世界起初是混沌,后来有了阴阳。 无阳不成阴,无阴不成阳。 世人都渴望光明,即便身处黑暗。 正如林陌曾经写过一本书,书里藏着她的光明,她便穿越千山万水,穿越时空,向她的光明靠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