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臣的九公主》 分卷阅读1 ================= 书名:厂臣的九公主 作者:赤练小红花 文案: 上一世,温蕊是北周最不受宠的落魄九公主,年方七岁便被打发到荒无人烟的明烛山自生自灭。 苦苦熬了八年,终于等来了迎她回宫的旨意,却发现原来是她爹要用她的血做药引。 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艰地在北周皇宫讨生活,竟然被渣男骗婚,还被篡权的二哥拉出来当弑君杀父的替罪羊,惨死牢狱。 一朝重生,温蕊表示:老娘再任人宰割就是狗! 父皇对她视而不见?她就装可怜博同情,骗的她爹天天往她宫里塞宝贝。 前夫对她频频示好?她就装傻充楞不说话,骗的前夫情根深种非她不娶。 至于假仁假义的二哥,当然是揭他野心、毁他前途,叫他有苦说不出。 而这一切的顺利进行,都离不开她阴差阳错抱上的那个金大腿孟恪。 【食用指南】: 1.男主假太监 2.男女主sc 3.架空不考据哦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重生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蕊孟恪 ┃ 配角:阿银祁玉等 ┃ 其它: ================== 第1章 明烛山上的公主 “督主,这天气瞧着是要落雨了,您头次来,不知道这明烛山上的路不平坦,再往上公主殿下的鸾车恐怕是上不去,奴才想着不若换了步撵去请殿下,脚程也可快些……” 孟恪看着天上正慢慢聚拢的乌云,不咸不淡应了声“嗯”,底下人就麻溜地将鸾车换了后头抬着的步撵,浩浩荡荡向明烛山顶而去。 路途到底还是比想象的更为艰难,一行人耗费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登了上去。孟恪勒住缰绳时突然有些好奇,这样的艰难生活她竟生生熬了八年么? 这个她指的便是这明烛山上的九公主温蕊。至于她为何好端端的不在皇宫待着,而是在这人烟罕至的明烛山上供奉国脉,他来前是有所耳闻的。 温蕊的母妃庄氏曾艳绝六宫,是当今陛下的心头朱砂,然而后宫中但凡是独承恩宠的女子往往没什么好下场,庄氏自然也不例外。 她就像皇宫中惊鸿一现的昙花,短暂地绽放之后,在宫斗中凄凉地咽了气,将生前荣宠都化成一缕烟吹散了。 她年方七岁的女儿温蕊,也很快被陛下厌弃,打发到这荒僻的明烛山来供奉国脉,一待就是八年。 而如今,孟恪垂下眼想,若非为了那一味药引,他才犯不着来这儿遭罪受。 当今陛下自三年起,渐起咯血之症,精神一蹶不振之余开始信奉些炼丹术士。不知是哪个道士进言,要陛下以阴性至亲之血入药,才可镇|压病邪,宫中女眷一位一位试下来,都是不见成效。 那道士又掐指一算,说这药引必要取于受天地灵气洗涤者才有功效,因而当今陛下才急匆匆遣他来迎明烛山上的温蕊。 他纵是不想趟这趟浑水,也还是被一道圣旨钉死在了路上。他料想这些年温蕊的日子不大好过,大约怨气满腹,少不得他从中周旋一番。 这些事情他原是做惯了的,没什么要紧。 然而他亲眼看到温蕊闭紧门窗的破败院子时,他还是不由绷住了脸。 她这样一个失宠被赶出宫的公主,脾气也敢这么大么? 先前负责通传的小太监吓得连滚带爬跪在他脚边,尖细的嗓音染上了哭腔:“督主饶命,奴才昨儿就知会过九殿下了,今儿一早便在山下迎您,实在不知……不知眼前这是个什么境况……” “糊涂东西!还不快滚去请殿下出来。”另一个老太监一脚踹在了小太监的心窝上,踹得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才颤巍巍爬去叩门。 小太监手握着铜环,还没叩下去的当口,院子的门猛地一下拉开了,背着包袱的温蕊正端直地站在门里,孟恪等了半晌也不见第二个人的踪迹,眉头微微蹙起。 温蕊圆圆地杏眼眨了眨,道:“别看了,没有别人了。你就是司礼监的孟掌印么?” 孟恪收回目光,俯身问安:“臣司礼监掌印孟恪,奉旨恭迎殿下回宫。” “起来吧。”温蕊答得极快,一转身将早早备好的大铜锁啪嗒一声扣在门环上。事毕,还伸手推了推锁好的院门,确定锁好之后,朝身后神色各异的一行人道:“走吧。” “殿下没有侍女么?”孟恪看着温蕊单薄的身影,没能掩住自己眼中的狐疑。 温蕊顿了脚步,瞧了他半晌突然笑道:“你不会也是要我用银子换个侍女来使唤吧?” 孟恪瞳孔一缩。 “如果你也打这个主意,那我可得告诉你,我连他们的银子都付不起,你是司礼监掌印,要的数字我就更给不起了。”温蕊摇了摇头,“一个使唤丫头一百两银子,这买卖倒是划算的很,你们内臣这一块 分卷阅读2 油水这么多啊?” 明烛山上为首的老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命地喊:“哎呦,我的好主子,您这说的是哪的话呀,奴才们何时说过这等目无尊上的话啊,您这可就是冤枉我们了……” “冤枉?”温蕊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大约是冤枉。我的侍女病的要死了也找不来大夫时,您和您的徒弟也是这样和我说的。看来这些年,我当真是冤枉您不少啊,那要不我给您赔个罪?” “哎呦呦,冤枉,真的是天大的冤枉呐。奴才们自问伺候主子一向尽心尽力,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啊。若主子瞧不上奴才们蠢笨也就罢了,何苦平日恭恭敬敬待着,临走却要反咬奴才们一口呢?您想想,您七岁到明烛山的时候烧的眼睛都睁不开,是谁亲自把您背上了山,您如今这话不是在戳奴才的心窝子么?” 温蕊淡淡笑着,利落干脆地赏了他一巴掌。 “托大拿乔说的就是公公这样的人了吧?侍奉主子是你本分,如今你却拿着自己的本分邀功,我倒不知平日真该你操心的分内事,你做了几件?” 老太监似是被激怒了,全然忘却旁边还有一个只手遮天、杀人不眨眼的孟恪,捂着脸便恶狠狠地反驳: “殿下是主子不错,可什么样的主子好端端不住在金碧辉煌的宫里,偏要住到这荒僻的明烛山来还要奴才说明白么?您以为今日回宫就得了荣宠了?呸!这明烛山上下除了您那个不知是接您回去不过做个药引子罢了,您自己还真摆上谱了?” “掌嘴。”孟恪冷淡的声音传来,惊得老太监一身冷汗忙跪地求饶。 孟恪看也不看他,径自为温蕊引着上步撵:“如此怠慢主子的奴才在臣手下还没有过,是臣失职让殿下见笑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几个番子便将明烛山的大小太监们全部摁在地上掌嘴,四周只剩掌嘴声和太监们细碎的呜咽声。 温蕊回过头瞧了一眼,欲言又止。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孟恪以为她是不忍心想给他们求情,这才装模作样问了一句。 哪知温蕊望进他的眼里,缓缓笑开:“声音这样轻,孟掌印是不给手下番子吃饱饭么?” “……”孟恪黑了脸,沉声道:“你们都听到了,再不把你们的看家本事拿出来,往后都可以不用吃饭了!” 得了孟恪的令,下手的几个就再没了顾忌,呜咽声很快就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哭喊,皮肉绽开的血腥气也一点点漫过来。 温蕊歪头看着,她是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了,不过此刻却没有半点不适。 倒不是她心狠,只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算不上无辜。 她向来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更是从没打算过为他们开口求情。这些年来他们对她的怠慢欺辱是真,她如今的火上浇油亦是真,勉强算是打个平手,两不相欠吧。 “臣知殿下明烛山八年受苦良多,一顿责打定然不解殿下胸中怨气,您只需点点头,臣自然有法子叫他们苦不堪言。” 温蕊却眨了眨眼,淡淡道:“不必了,这就够了。” 笑话,刚才嫌他手下的人下手轻了,现在却说这就够了。 孟恪垂下眼,这个九殿下可比他想的难缠多了。 温蕊像是看不见孟恪的质疑,坦然地坐在步撵上玩指甲。 她前世就知道孟恪是个狠人,蛰伏在宫中八面玲珑,到最后她被扔出来做替罪羊了,他还能稳稳当当地在她二哥身边继续权倾朝野。 如今又生生地把她往套里引,想拿住她苛待下人的把柄。可她心里清楚得很,她就是不答应,这些人也活不过今天,她才不会上赶着让他算计。 “只是还有一事要请孟掌印费心,我如今差个贴身侍奉的宫女,孟掌印看着指一个来吧。”温蕊眯着眼,在一众随行的宫女里细细打量。 她记得,这一波宫女都是刚进宫就被派了这个差事,所以底子都还干净。与其让回宫后不知根底的人来做事,倒不如先在这里面择一个。 孟恪目光一定,随手指了一个名唤“阿银”的小宫女来,那小宫女盘着双髻,巴掌大的一张脸看着奶里奶气,活像个孩子模样,大约刚入宫不久的样子。 她虽然还有些怯生生的,但看着是个懂事儿的。 温蕊点了点头:“那你以后就要跟着我了,先说好我这里可不养别人的狗。” 阿银对上温蕊水汪汪的一双眼,把头埋得更低了:“奴婢是掌印指派的,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好主子。” 温蕊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孟掌印平时过于严苛,把你们一个个都吓得不轻。” 阿银不知所措地向孟恪望去,孟恪反倒气笑了:“别瞧我,再瞧殿下怕是要疑心你是我安插的细作了。” 阿银又福了福身道:“奴婢会好好做事的。” 温蕊不禁莞尔拍了拍阿银的肩,算是定了她的心。 “那就赶紧动身吧。落了雨路上就不好走了。”指挥着抬步撵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山下去了。b 分卷阅读3 r   孟恪望着天上浓得化不开的黑云,冲身后的番子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明烛山的大小太监们便立即被人捂住口鼻断了呼吸,拖到后山的野林里喂狼。 “怠慢主子,就是这个下场,都看清了么?”孟恪转了转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往后再有,便拖去东厂剥皮拆骨,磨粉落井。” 轰隆隆的雷声陡然响起,紧跟着就噼里啪啦地落下雨点,抬步撵的几个侍卫得了温蕊的令,很快赶进了驿站。 第2章 赶路 第二日温蕊晨起时,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幽幽叹了口气。 这雨果真如上一世一样,一旦下起来恐怕没个三五日是停不下来的。 阿银倒是高兴,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山川笑的合不拢嘴:“主子,这样大的雾奴婢原来在家时从来没见过,这明烛山可真好看。” 温蕊抿了一口茶,接口道:“这算什么,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回来小住几天,那山里的景色才是让人眼花缭乱。我屋子的钥匙你可给我收好了,回头没了就不带你回去。” 阿银满心欢喜道:“主子放心,回去奴婢就藏起来,叫人掘地三尺也找不着。” 温蕊开心地听完阿银的保证之后,却又开始泛起愁绪。 上一世,这大雨一下便是五日,他们也生生在这驿站耽误了五日,再算上回京的路程,前前后后就是小半个月。 这就叫她的七姐钻了空子,在父皇面前对她好一顿编排,让她人还未到便已先失了人心,往后的路就更是步步为艰。 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她这回可不能再那么实诚了。 “阿银,请孟掌印来见我。”温蕊放下茶盏,“再去要些上好的碧螺春来。” 不过一刻,屋外便响起了叩门的声音。 随之传来的是孟恪清冷的声音,他道:“臣司礼监孟恪,求见九殿下。” “孟掌印不必多礼,进来就是。”温蕊提起小炉上温着的水,缓缓注入盛了碧螺春的白瓷杯中,注到七分满才笑意盈盈地望向孟恪,“孟掌印快坐。” 孟恪落座时正值杯中茶叶沉浮,颇有白云翻滚、雪花翻飞之态,别有意趣。 “所以殿下特地叫臣来,只是为了赏这碧螺春的翻飞之景么?” 孟恪笑的温润如玉不假,温蕊却从他的笑意里看出一丝顽劣。 果不其然,他下一句张口便是:“臣还以为殿下爱吃苦的,连茶也须得是陈年苦茶才合的了口味。” 温蕊讪讪一笑,这话还过不去了是么。 “看殿下脸色,好像也不是。那就直说吧,殿下此次所为何事啊?反正臣在明烛山上恶人也做了,再让殿下算计算计,也无不可。” 温蕊将手边冲泡得当的碧螺春先递了孟恪,才开口道:“孟掌印这是对我心存不满了,那这样吧,我也许你一次算计我的机会,就算扯平可好?” 孟恪抿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道:“臣可不敢,谁知道转头殿下会不会又甩个什么黑锅叫臣接着。” 温蕊手肘支在桌上,眼神突然明亮起来:“明烛山上可是掌印自己领会的意思,到底我也没说要一了百了,可怨不到我的头上。” “不过。”温蕊眨眨眼,“倒有个叫掌印往后不必背黑锅的法子,掌印可想听一听?” 孟恪知道她定然没打好主意,但一望她那水汪汪的杏眼,不知怎么的总像是有什么牵引着他似的,开口便道:“殿下可说来一听。” “结盟。”温蕊垂着眼,“我虽身无长物,但我的血有用一日,便可保掌印深得父皇信任一日。而我要的也很简单,只希望掌印能够尽力保我平安。” “殿下凭什么觉得臣会答应?”孟恪放下茶盏,桃花眼直勾勾对上温蕊的杏眼,“纵是您知道了自己回宫的缘由,也不该这样自信。这份信任对臣有没有用,还是两说。” “我也没有指望掌印立时应下,等等吧,我对掌印有没有用总会见分晓的。”温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开口问道:“不知我们何时可以开始赶路呢孟掌印?久别父皇,我可是归心似箭呐。” 温蕊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做足了姿态。 孟恪摇了摇头,这个温蕊,看着人畜无害的模样,暗地里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说要缓几天赶路他倒还相信是她的真心,可若是说对皇宫归心似箭,那他可是一百个、一千个不信。 “殿下风寒未好,路上雨水不便,没的再加重了病势,圣上可是要拿臣是问的。况且,那浩浩荡荡一群人,便是带了蓑衣斗笠也扛不住这瓢泼大雨,殿下可万不能如臣一般落得个苛待下人的名声啊。” 这便是还她昨日说他苛待下人那句了,她娘说的没错,这司礼监的人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孟掌印思虑有理,这好大一队人走起来自然是不方便。但若只你我二人先行赶路,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温蕊直勾勾地盯着孟恪,“不知道孟掌印是否愿意辛苦一点,提 分卷阅读4 早交差呢?” 屋外雨势越发大了起来,简直像是把天空撕出了个破洞似的。 “可殿下得明白,若单我们两人上路,就再没有这样好的环境了。风餐露宿,您当真受得了?” 温蕊坚定道:“孟掌印放心,只要能早些回宫,其他的我绝无怨言。” 孟恪目光中带着些许看笑话的意思,对她道:“那殿下便准备准备吧,我们下午就启程赶路。” 午膳后,阿银里里外外给温蕊捂了个严严实实,才开始系斗笠和蓑衣。 她嗔怪道:“孟掌印也真是的,明明可以赶辆马车,非得带您骑马。那马上连撑伞也是不能够,这蓑衣斗笠顶的了什么用呐。再不说您身子娇弱,哪里受得了那马背上的颠簸,非搭上半条命不可。” 温蕊自己就着蓑衣的系带打了个漂亮的结,就听阿银又再讲:“不然,奴婢现在就跟孟掌印说去,咱们不走了,等这雨停下来再走。” “别,你可千万别去。”温蕊正了正斗笠,“他现在就等着我反悔,看我笑话呢。往后在宫里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得了。” 孟恪的意思她是再明白不过了,就是指着这样的安排让她打退堂鼓呢。若她不能坚定,更遑论结盟的事情。 她若是上一世的温蕊,自然犯不上拿命去拼这时间,也犯不上用命去拼孟恪的信任。 可是若她重生一回还不肯拼一下,就又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还不如上回死透呢。 所以就算是孟恪把天戳个洞,她也得赶回宫去。 “来,把我那驱寒汤给我拿过来。” 温蕊虽然拼,但可没真想把命搭上去。孟恪一答应她,她就让阿银煮了一大锅驱寒汤。自己先喝一大碗不说,还装了一整壶递给了孟恪。 孟恪拔开壶盖,放在鼻尖嗅了嗅:“殿下不会在里面下了毒,要取臣的性命吧?” 温蕊笑的僵硬:“要不是指望孟掌印带我回宫,我还真想下点见血封喉的毒给你。这是驱寒的汤药,你先喝一壶,待会路上也没那么容易着凉。” “知道了,殿下上来吧。”孟恪伸出手来,那么轻轻一拽,温蕊就骑在了马背上,被他两手圈入了怀中。 温蕊倒不是很在意这个姿势的暧昧性,她母妃虽然教导过她要和外男保持距离,可孟恪能算是外男么?他可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什么男女大防在这个身份面前都用不着。 想到这儿,温蕊不由微微偏过头来瞧了眼孟恪。斗笠挡着她大半的视线,她又怕被孟恪察觉,努力拧着脖子也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和比常人色泽略浅的唇。 但也就这一小部分,都能胜过黎黎众生之中的大半人了。无怪乎他这掌印太监当得这样顺遂,这样出众的风姿,六宫只怕也都愿意与他方便吧。 上一世,她被猪油糊了眼,满心满眼都是祁家那个众星捧月的祁玉,倒是从来没仔细打量过她父皇身边这位只手可遮天的掌印太监。 “阿嚏!”温蕊这一个喷嚏打得浑身一颤,斗笠和蓑衣上的雨水便全抖在了身后的孟恪脸上。 孟恪腾出手来抹了一把脸,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壶给她。 “喝两口。”孟恪的声音在雨里,听不真切,温蕊眯着眼问:“你说什么?” “叫你喝两口。”孟恪重新把她圈紧在怀中,“放心,没毒。” 敢情他是以为自己害怕有毒才不喝。 温蕊勉强拔开了塞子,辛辣的气息就猛然蹿入鼻腔,她咕哝道:“这是什么呀,味儿这么冲?” “是烧刀子。” 温蕊低头思索了会儿,难怪她闻不出来。她前世回宫后免不了参加些宴席什么的,虽也要饮酒,但大多数时候只给女儿家们一些酿制的果酒,再就是黄酒。 它们味道多数甘甜,也没有太浓重的酒气,还不容易醉,是极适合给女儿家们饮用的。 哪像这烧刀子,还没入口,光闻着酒气便知道和名字一样霸道猛烈,倒和佛口蛇心的孟恪像的很。 温蕊害怕酒性太烈自己受不了,便小口小口地去抿,开始是觉得真的呛喉咙,辣的她眼泪都要往下掉。 后来,整个人就像陷进一团棉花里似的,又暖又舒服,便扒着壶又灌了几口。 到驿站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开始满嘴胡话了。 孟恪黑着脸摇了摇她怀里抱着的酒壶,非常后悔给她递了酒。整整一壶酒,愣是一滴没剩。她这不是想回宫,是想直接死路上给他添堵吧? 深蓝官服的驿站官员,垂着头将孟恪往进迎。看着半倚在孟恪怀里的温蕊时,忙指挥婢女上去搀。 温蕊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手一个掀翻了上来扶她的婢女。 孟恪的脸更黑了,这一路他要再让温蕊碰酒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只怕还得劳烦孟掌印送殿下到房门口,剩下的梳洗工作,下官已经安排好了丫头们伺候,保管让殿下宾至如归。”一身深蓝官服的驿站官员谄媚地笑着,目露精 分卷阅读5 光:“早就听闻孟掌印大名,今日特地叫人备了席,还望孟掌印赏脸。” 他从帝京来时,恰巧没在这处驿站停留,所以这里驿站的官员今儿得了他要来的消息,接风洗尘的宴席就摆了好几桌,他实在是盛情难却,应酬到半夜才往回走。 他和温蕊今日赶了几十里的路,这边的天气比明烛山下好的多,明日便能放晴。若顺利的话,再赶上一日的路便可回到帝京城中。 不知道那时,她今天说的结盟还作不作数? 孟恪站在回廊下看着温蕊的房门,指腹不经意擦过嘴角,笑得有些无奈。 他瞧过太医院放血熬药的样子,算不上残忍但也不怎么手下留情,她就那么肯定自己熬得住么? 他倒要瞧一瞧,她能撑得几日。 第3章 温芙的挑衅 温蕊醒来时头痛欲裂,她强忍着不适,由丫头们伺候着换上了放在桌上的那一套淡青色衣衫。 里面是不染纤尘的白色小衫和衬裙,腰间青色的束腰上则别出心裁地挂上一根红色的鸾绦,挽了个漂亮的结,软软地垂下来,随着步伐一步一动。 外面就十分轻巧地罩上了那一件淡青色的纱衫。 镜子中她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一半垂在脑后,一半挽起了个简单的髻。 她的手指在一排珠钗间犹疑不决时,孟恪突然压着她的手背择了成色最好的那只,插入她的鬓发中。 温蕊不知道为何,觉得这感觉似乎有点熟悉,可却是怎样也想不起究竟是个怎样的熟悉法。 “别动。” 孟恪甚少这样郑重其事又温柔地说话。 温蕊登时吓得不敢动作,半仰着脸看向他。 也是这样,终于得以仔细看清他的眉眼。浓密却齐整的眉,颇有一派凌厉气势,那之下的一双瑞凤眼,眼皮的褶皱自眼中方起,描绘着眼睛的形状蔓延至眼尾,凝神看人时就更带了几分勾人心魄的意味来。 他执起朱笔,轻轻在她眉心掠过,温蕊只感觉眉心凉凉的,再看向镜子时便看见眉心处多了朵五瓣的花。 “这是京中最近时兴的珠花和花钿。”孟恪撂下笔,“这是要殿下明白,就算旁人轻贱,也不能自暴自弃。” 温蕊白嫩的指尖拂过那朵花,摸不清孟恪的意思,但既然他做了,哪怕他们之间同盟关系还未确定,此时也该开口冲他道一声多谢。 于是她颔首,低声道:“多谢。” “不必。”孟恪敛了衣袖,朝门外走去,“殿下若收拾好了,即刻便可以启程。” 孟恪今日终是没有再带她骑马,大约是因为马上要回到帝京城,他备了一辆马车,里面铺上了加厚的狐皮毯子。马车从晨光微熹到日薄西山整整行了一日,终于驶进了北周偌大的皇宫。 宫中的嬷嬷和宫女们早已在小门处候着了,温蕊扶着孟恪的手缓步下了垫梯,耳边便传来整齐的请安声:“奴婢恭迎九殿下、孟掌印回宫。” “起来吧。”温蕊望着那一片青瓦红墙,神情低落下去,“走吧,去见父皇。” 孟恪原以为要他指点着,她才能明白要做些什么。可如今一看,她倒是比他更清楚的样子。 也对,她到底在这宫中养了七年,是习过礼数的,自然知道第一件事是拜见皇帝。 他看着她坐上步撵,一手撑着头,恍惚间感觉她像是从没离开过这绿瓦红墙的深宫似的,每一个动作都染了深宫独有的落寞气息。 “儿臣温蕊自明烛山归来特向父皇问安,愿父皇万寿无疆,福乐安康。” 温蕊跪在金龙殿门外的白玉石阶上,俯身叩头。 请安的话一连高声喊了三遍,金龙殿垂下的帘子才动了动,从里面迈出一个娇俏的宫装少女,正是她的七姐温芙。 “我说是谁这样聒噪。”温芙娇笑着斜睨了一眼温蕊,语气鄙夷,“原来是命带不详的九妹妹。听闻明烛山雨势猛烈,我还想着妹妹怕是得耽误几日才能归来。” 温蕊轻抬起头瞥了她一眼,继而视若无睹道:“儿臣温蕊自明烛山归来特向父皇问安,愿父皇万寿无疆,福乐安康。” 温芙面上不觉有异,仍旧笑得甜美:“八年不见,九妹妹倒学得聪明了些,知道同我反驳只会惹得父皇更加厌恶。瞧瞧,早知道这个道理,不是就不用去明烛山白白受苦了么?当年又何苦逞一时口舌之快?” 温芙轻巧地捏住她的下巴,接着道:“只不过这样怨毒的眼神,倒真和你死去的母亲一个样子,就算是父皇有心垂怜你,看到这样子也会想起你母亲不知廉耻的肮脏事,说不定连牌位都不肯替她再留。” “挫骨扬灰真是个好死法,可比人活着的时候还干净呢,清清白白的灰倒是把你母亲生前的腌臜事都一笔勾销了,说来还是庄妃娘娘赚到了,九妹妹以为呢?” “够了。”温蕊自白玉石阶上站起,向着温芙逼近两步,攥起她的手腕向外一掰,顿时疼的温芙咬 分卷阅读6 牙切齿。 “温蕊,你给我放开!” “还说么?”温蕊目光直逼着她,像是晃着布偶似的晃了晃她的手腕。 温芙一时反应不过来,眼泪就哗啦啦往下落,目光却仍是充满恶意:“说啊,当然要说,为什么不说。就算你今日掰断我的手腕,你母亲也是祸国殃民,秽乱宫闱的贱人。连带着你也是上不得台面,惹人嫌恶的小贱人。” “啊——”温芙额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忍不住痛呼一声,还不忘强撑着对温蕊道:“你以为自己现在就得意了么?八年前我能赶你走,八年后我也能让你永远翻不了身。今日的羞辱我记下,来日我们一一清算。” 温蕊唇边溢出一丝冷笑:“好啊,正巧我听说你为父皇放血试药的伤好得很快,我总得登门讨教一二的。” 她猜温芙其实并未试过放血给父皇入药还是上一世的事情,那时她刚回宫曾无意间瞧见过温芙的小臂,上面的肌肤细腻光滑,平整如初,全然没有放血试药留下的疤痕。 她放了那样久的血自然很清楚放血伤口的特殊之处,哪怕温芙只放过一次伤口也很难快速愈合,更不要说疤痕都那样快消退得无影无踪。 所以她猜,当时说是全宫的女眷都试过放血入药,其实温芙根本就是不知道用了谁的血蒙混过关。 果然听清她话后,温芙娇俏的面庞上泛起惊慌之色,还用力咬紧了唇,圆目微睁道:“你,你胡说!” 温蕊了然地笑笑,猛然甩开她的手腕,甩得她打了一个趔趄才勉强站稳后道:“信不信是旁人的事,说不说则是我的事,要是不想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你就自己滚,否则待会儿我可管不住自己的嘴要说些什么。” 温芙跺了跺脚,终究还是气急败坏地走了,自然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地剜她一眼。 温蕊则十分坦然,上一世被她折磨地心力交瘁自己都过来了,还在乎她剜地这一眼? 于是,温蕊回给她一个奉陪到底的微笑。 宣帝的大伴孙合愣是看着被娇宠在陛下心尖上的七公主灰溜溜离开后,才想起通传温蕊觐见。 他打起帘子,对着温蕊的语气也因刚才的事增了几分慎重:“九殿下,陛下召您进去回话。” 温蕊冲他微微一笑,理了理衣裙踏进了金龙殿内。 “儿臣温蕊自明烛山归来——” 她话才说了一半,宣帝的巴掌便毫无征兆地落在她脸上,呼得她挺直的腰杆被带着歪伏在地上。 她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努力直起身子,又忍着半边脸的麻木继续道:“特向父皇问安,愿父皇……万寿无疆,福乐安康。” “朕以为明烛山八年该教会你什么是乖顺,不想你还是如此顽劣不堪。你可知错?” “儿臣不知。”温蕊半仰起头,望进那双混浊又盛满愤怒的眼里,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儿臣不知是出手自保有错,还是儿臣本身就是错。毕竟父皇总瞧不见别人的挑拨,更是喜欢粉饰太平。” 又是狠辣的一巴掌呼下来,温蕊半个身子都只能伏在地上,眼前事物已经隐隐开始有了重影。 宣帝背过手去,背影依旧挺拔威严,冷笑道:“好,好一个不知,芙儿说的不错,你果真是和你母亲一样的执拗不化。既然你那么不满于朕当年的决定,就抱着你母亲的牌位给朕跪在冷宫门口,想清楚了再起来。” 冷宫荒僻阴寒再加上地理位置不好,又正值风口,每当夜里穿堂风便会呼呼地往人衣领里钻,哪怕是宫中最低等的宫女太监犯了错也不会被丢到那里罚跪,她的父皇是有心折辱她。 过错原也不在她今日的话里,毕竟无论她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丢了皇家的颜面,都是和她母亲有样学样。可她母亲在她七岁时就死了,她还没来得及听完母亲讲的故事,母亲就被人害死了。 他从没想过,她要上哪儿去学? 他何尝不知今日这样一跪便是要了她半条命,只是不在乎罢了,不在乎她这条命、她这个人罢了。 她上一世就知道了,哪怕她放再多的血去熬药,费再多心思去讨好,都还比不上温芙的一声娇嗔。 她曾一直以为是因为她久不在宫中才不得父皇欢心,后来才知道只怕在他的心里,她早就死在七岁被送去明烛山那年。 她心中涌出酸涩,她上一世何苦处处委屈自己去默默讨好他,何苦非要得到他的宠爱,这样的凉薄亲情她要来做什么? 温蕊淡淡地叩头谢恩,转身就朝冷宫走去。别人要看她的低头,她偏不,况且他还等着她的血入药,她就算是一只脚迈进了阎罗殿的门,也能叫他的太医们抢回来放血。 暂时死不了。 第4章 冷宫罚跪 一路走过去她觉得冷宫的外观倒和别处没什么大的不同,小太监开了门她才看出里面的破败样子。 年久失修的宫殿门前零落地长着几堆杂草,掉了半个顶的屋子恹恹地矗在那,仿佛下一刻 分卷阅读7 就会塌下来似的。 更是有数不清的灰尘蛛网一开门就往外扑,呛得人没法呼吸。 “九殿下,就是这儿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把牌位递给温蕊,指着屋前冷冰冰的石砖地示意她。 温蕊手指拂过牌位上那几个字,任由冷风刮着脸颊跪了下去。 比预想中还要糟糕一点,坑洼不平的石砖地还吐着凉意,让膝盖又冷又痛。 她吸了口气,打量着四周企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夜里冷宫不掌灯,从外面望进去漆黑黑的一片,总让人觉得有眼睛在盯着自己似的瘆得慌。温蕊抿了抿嘴,抬头看向了天空。 不知道是不是连冷宫的天空也比别处寂寥,黑暗中只有几颗星星还倔强地闪着,其他的都一转身隐在云里看不清。她像是发现了新的乐趣,数着最亮的那颗星星闪了几下,一下就忘记了冷和痛。 也不知数了多久,一件厚重的大氅落在她身上,她转头去看,正是一身绯红三襕贴里的孟恪。 孟恪席地而坐,扭头去看温蕊疑惑的表情:“殿下一战成名,臣来瞧瞧。殿下若有什么需要倒是可以趁机提一提,兴许臣看在殿下骁勇的份上便允了。” 温蕊扯了扯嘴角:“孟掌印不是来看笑话的我就感激不尽了,哪还敢要求什么别的。” “那就是还有要求了。”孟恪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臣猜猜,殿下回宫到现在只怕是还没有用膳。也许现下希望臣变出一桌美味佳肴来裹腹。” 温蕊点点头:“嗯,继续。” “再有嘛,大约是希望臣能立时同意结盟。”孟恪转眼去望天上的星星,“可惜,臣是个唯利是图的内臣,没有绝对好处的事情臣向来不做,殿下的心思可以收一收了。” “哦。” 温蕊淡淡应着,她就知道,拿件大氅给她披也改变不了他佛口蛇心的本性,不然怎么上一世天子都换了,他还屹立不倒那么久。 这样的人哪那么容易说动。 “不过——”孟恪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温蕊面前,“臣也不是什么都实现不了。” 温蕊打开油纸包,桂花的香气便扑鼻而来:“这个时节宫里哪有桂花,怎么做得成桂花酥?” “桂花落了不假,可臣去年恰巧存了一坛桂花酿。虽比不上桂花直接制作地道,也能勉强尝尝了。”孟恪扬了扬下巴:“殿下尝尝吧。” 温蕊拈起一块,想也没想就囫囵地包进唇中。 “殿下不怕臣在里面下毒么,吃得这样爽快?”孟恪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温蕊腾不出嘴来说话,只好摆了摆手,待一块桂花酥咽尽,才道:“我对掌印还有用呢,大约死不了这么快。” 温蕊想孟恪自然没那么好心单纯来瞧她,只怕是他的眼线们传了方才她和温芙的事去,是而叫他起了点一探究竟的意思。 她在心中默默算了算,上一世这个时候孟恪应当将皇后李氏一族的罪证收集得差不多了。她虽不知道孟恪同李氏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上一世他确实是以雷霆手段将李氏五代基业断的彻底。 甚至引得朝堂之上风声鹤唳了许久。 想来这一世,他的动作也不会轻到哪里去。温芙深得父皇宠爱,大约在他眼里几乎是李氏最后一道保命符。 而她今日所作所为,恰是让他看到了这道符被破开的可能。 “殿下倒看的清楚得很。只是常言道兵强则灭,木直则折,这宫里容得下虚伪欺骗,容得下谄媚奉承,却唯独容不下殿下的直言不讳。臣今夜来,是看得出殿下是聪明人,也是为了警醒殿下——宫中日子还长,和陛下闹得不痛快,受罪的终究还是您。” 孟恪言罢,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温蕊行了一礼:“时候不早了,臣告退。” “有没有人说过孟掌印很适合做说客。”温蕊捏着手里的桂花酥,含糊不清地说了这一句。 孟恪淡淡扬了扬嘴角,步伐不停,声音却随着冷风刮入温蕊耳中。 “殿下是第一个。” 回到沁竹宫时,夜已很深了。整个宫中只有一个叫雀枝的丫头守在门口提灯等着。 远远瞧见了她一瘸一拐的身影,丢了灯就来搀她。 温蕊却侧身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扶着墙走进了宫内。 小丫头怔怔的,倒也没问什么,只是打了热水来给她简单洗漱,便退去外间。 温蕊自明烛山带回来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白瓷瓶,将里面的药膏取了一些出来,轻轻涂在红肿隐痛的膝盖上。 她没有睡意,便躺在床上回想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又不停地在思索该怎么做。想了许久,脑袋里却越发迷糊起来,不知路要如何走。 到底,她在这北周皇宫中是如一株浮萍般漂泊无依,稍有不慎就能叫人连根带叶齐齐拔去。 她虽痛恨宣帝凉薄的感情,却也知道孟恪说的不错,没有帝王的照拂她的日子断不会好过,哪怕她的血仍旧有用, 分卷阅读8 却也保不住她不任人宰割。 一夜无眠,她眼下浮起浓重的青黑色,整个人也是由内而外散着憔悴的气息。 早晨雀枝谨慎地扣了扣门,得了她的首肯才领着一众小宫女们鱼贯而入替她梳洗更衣。 她在一众衣裙里一眼就瞥见了那件天青色的宫锦宽襕裙,指着便对雀枝道:“就它吧。” 收拾得当之后,雀枝俯身告诉她皇后身边的嬷嬷已来催了好几趟。 温蕊倒是没什么意外,本来她昨夜就该去拜见皇后李氏的,只是因着冷宫罚跪耽搁了,今日是该一早去请安的。 当步撵落在凤仪宫门前时,她才垂着眼认真地整理了自己的衣袍,手指指节却攥的发白。 她太知道,踏入这门后会遭受什么了。 上一世,她的恭敬谨慎从未平息过皇后李氏的愤怒,可如今,她还是不得不先将一切都慢慢吞咽下来,等待一个时机。 “九殿下到——”宦官嘶哑的嗓音层层传入,很快就到了内殿。 着大红烫金牡丹宫装的李氏,垂着眼恍若未闻般继续剥着手里的枇杷。 “儿臣温蕊蒙恩归宫,恭请皇后娘娘安康,愿各宫娘娘身子常泰。” 偌大的内殿就此沉寂下来,无人赦免亦无人谈笑。 李氏专心致志剥完手中的枇杷,才笑道:“一别六年,小蕊儿都长的这样大了,抬起头叫母后瞧瞧。” 温蕊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正对上李氏笑的僵硬的一张脸,她咬牙切齿蹦出几个字来:“还真是同你母亲出落地一般可人呐。” 一旁斜倚在贵妃椅中的宸妃早捺不住心意,如今正是顺杆往下爬: “娘娘可真是说笑了,可不可人臣妾不知,但那股子妖媚劲儿却是同她母亲一般无二。也难怪,那庄氏是何人,那可是狐媚祸国、秽乱后宫的贱人,这样的人生出的女儿,哪怕是在清心寡欲的明烛山上,也总是有办法出落得水灵灵的。咱们的孩子哪里学的来?” “再说了,”宸妃别过头去看皇后和云妃,“若不是陛下的病等着药引子,哪还能想起明烛山上的她来,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一回宫就敢脸红脖子粗地对着七殿下,怎么,还想着七岁前的好日子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温蕊一双腿已被自己掐的再无处下手,面上却仍不肯露半分怯意。 “宸妃姐姐说什么呢,九殿下还在这儿呢。没准人家还以为放两碗血,明日就能成了这宫中最得宠的公主呢,回头别叫人家喘过气来找你算账才好。”另一边轻摇着团扇的云妃,一双凌厉的美目顽劣地盯着温蕊不肯移开。 宸妃笑道:“也是,人家巴巴地冒着大雨,命都不要地往回赶。可不是认准了陛下对她的舐犊之情么,如她母亲一般想着到陛下面前摇尾乞怜,我哪敢在九殿下面前张狂,回头好大一项罪名丢下来我可是哭都来不及。就是可惜了,这前途远大的九殿下一回来就不长眼地往七殿下眼前撞,晦气的很。” “摇尾乞怜?”李氏眯起眼,复而盯住温蕊:“摇尾乞怜也要看有没有人受着,秋后算账也要真的喘过气儿来才行,若是喘不过气儿来,这账便不必算了。” 宸妃娇笑道:“可不是么,宫中谁人不知陛下疼爱七殿下,论对公主的宠爱,这宫里谁还能越过七殿下去。陛下听着七殿下不高兴了,就利落地把那没眼色的发落得远远的。” “是啊,便是最不得脸的小黄门和小宫女犯了错也不见得打发到那样的地方去受罚。这就知道我们九殿下多有本事了,真真是前无古人呢。”云妃团扇掩着面,笑意掩也掩不住地从一双美目中溢出来。 李氏闻言将在手中捏得变形的枇杷掷在温蕊裙边,缓缓开口:“这是对你还有你母亲不知天高地厚的奖励。” “给本宫捡起来吃下去,一口都不许剩!” 第5章 服毒 温蕊面无表情地将手伸向那枇杷,李氏暗示的眼神扫过,一个宫女抬脚便踩在她的手背上,还不忘用鞋尖拧着她的手背,让枇杷的汁水糊了她一手心。 温蕊咬紧牙关,暗自计算如果此刻和李氏撕破脸皮,能有几分胜算。 待到她整个手背都泛起浓重的紫红色,那脚才得意洋洋地离开。 她终是抬起雾蒙蒙的杏眼盯着李氏,费力地将此刻已经脏烂地不成样子的枇杷递向嘴边。 她得忍着,暂时忍着。 “殿下还磨蹭什么,皇后娘娘的恩赏可不容怠慢。”云妃摇着团扇,轻声催促。 皇后李氏的眼神一刻不停地盯着她,声音沉郁:“吃。” 她前世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只是一个烂枇杷而已,她还忍得住。 反而她们越想把她踩得挺不起腰,她就越要挺直了腰给她们看。就算把她踩进泥里,她也会挣出来叫她们瞧清楚了。 她刚要咬下第一口时,孟恪清朗的声音便由殿外传来,像是道及时的救命符。 “臣就说, 分卷阅读9 怎么没在九殿下宫里找见殿下,原来是还在娘娘这儿聆听教诲。”孟恪此时换了他素日在內宫中所穿的绯红内侍冠服,身姿挺拔之余更平添几分意气风发来。 “可惜不巧,陛下的新药正等着药引,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若本宫不允呢。”李氏目光沉沉望向意气风发的孟恪,眼中不觉就染上了几分愤恨。宣帝自咯血之症渐起,便对后宫十分冷淡。 纵是召人侍奉也多是骊妃、宸妃之流,甚少往她这里来。日子久了,她难免要在内侍中寻觅一二。 以她的身份,她看上哪个内侍自是他们天大的福分,就算要他们立时跪下来舐她的鞋尖都是恩赐。 偏偏,偏偏只有这个孟恪不识好歹,一而再地拂她的意。 孟恪礼数周到地拱手回应:“那娘娘就只好向陛下要人了。” “孟恪!你少拿陛下来压本宫!”李氏白嫩的手掌整个排在一旁的梨花木小几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你不过一时在陛下面前得了脸。司礼监掌印太监又如何,你前面不是没有人坐过这个位子。本宫抬举你,你也要识趣些才好。本宫话就放在这里,今日她不吃下去,就休想踏出这凤仪宫的门!” “娘娘说的臣都记下了,这便带着九殿下去熬药了。”孟恪面上仍是微微一笑,然后一手拽着温蕊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臣和九殿下告退。” “孟恪!你一个阉人还反了天了!”一盏盛满茶水的瓷杯应声碎在孟恪脚边,水渍溅湿了孟恪的衣袍一角,孟恪撤下脸上的笑意,回过头去注视着疯魔了似的李氏。 目光里透出的寒意,让李氏不由打了个冷战。 他云淡风轻道:“臣是阉人不假,可有时臣这样的阉人可有用的很。不知娘娘多久未曾见过陛下了?想来陛下的旨意喜好娘娘兴许还没臣一个阉人知晓得多。其实娘娘冥顽不灵也就罢了,臣倒是要劝劝宸妃和云妃两位主子,良禽尚知择佳木而栖,两位主子抱着一块烂木头是等着一个浪花打来好一起共赴黄泉么?” 言罢,他依旧回身搀着温蕊向殿外而去。 云妃和宸妃对视一眼,忍不住脸上的惊慌,匆匆起身告辞。皇后仗着自己李家的权势可以看不起权倾朝野的孟恪乃至出言羞辱,可她们俩母家根基浅薄,可由不得这样张狂。 况且,孟恪出言便是无意针对她二人,此时不撇清关系难道真等着一个浪花打过来,皇后弃车保帅么 纵是皇后不弃车保帅,她们又有把握在孟恪的手里活下来么?还是撇清干系来得安全。 李氏对着她们的背影,好一通谩骂:“两个没胆量的东西,忘了之前是怎么哈巴狗儿似的地求本宫提携么?下次便是跪下给本宫提鞋凤仪宫也断不会让你们再踏进一步!本宫是北周的国母,是皇后!本宫的母家五朝镇北候爵位世袭,本宫倒要看看他孟恪一个阉人能拿本宫怎么样!” “手疼么?” 温蕊睫毛上挂着薄雾,眼里亮晶晶的,一张脸却比来时还平静地看向孟恪,倔强道:“不疼。” “还攥着这个烂枇杷做什么,真想吃下去么!”孟恪被她的假话激的有些恼火,又看见她肿的老高的手里还死攥着那颗烂枇杷,更是火上浇油。 温蕊却没有半点体谅他的意思,道:“自然要吃,皇后娘娘说了要吃完。” “告诉你木直则折也不是叫你忍气吞声。你既然那样听她的话,何不就待在那凤仪殿里受她折辱,岂不两全其美。”孟恪松了搀她的手,温蕊狼狈地弓身扶住一侧膝盖,抬头望他。 “我出来,是来给父皇取药引的,不是为了躲着皇后。”温蕊喘口气,“孟掌印有父皇宠信在前,又有东厂番子在后,做事自然不会畏手畏脚,可我和您不一样。” “有些事,我不自己忍着,没人替我出头。” 温蕊说得坦然,而后侧过头来便跟孟恪告别:“从明烛山回来这一路多谢孟掌印照拂,结盟的事暂且搁置吧。往后的路您也不必送了,小太监们都认得。” 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红墙拐角,孟恪看着自己方才搀过她的手,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心里骂道,糊涂东西,人家都不在乎,你自己却巴巴地赶上去,真是下贱的命! 这才把胸口那股气儿压了半口下去。 然而晚上躺在床上时,却仍忍不住想起了驿站那一晚。 他抱她回房,她两手勾着他的脖子,趁他不备“吧唧”就是一口|吻在他的唇|角,笑的像个奸计得逞的孩子。 他素来讨厌女人碰他,往日哪个小宫女不小心碰了他的衣角,他都是要连着里衣亵裤一齐烧了的。 可那晚,竟鬼使神差地没有生出半点不满,回了宫还明里暗里地替她转圜。 真是糊涂油蒙了心肝见了鬼了! 温蕊这一夜也睡得不踏实,左手腕口处里里外外裹了白色的纱布,还是不时有血珠渗出来。不多,但是淅淅沥沥的总是流个没完。 她忍着不适睡过去 分卷阅读10 ,没多久呼吸急促起来,然后猛地从拔步床上惊醒。 太……匪夷所思了。 她捂着胸口,脸还是绯红一片,神色复杂地看着被自己夹在腿间的被子,半坐在床上喘气。 阿银和大部队还要两三日才能回来,她信不过这沁竹宫上下的宫女,只叫她们守在屋外,内里的事一样不许插手。是而,现下并没有在她殿内守夜的人。 也就没有人见到她这样一副模样。 她松了口气,信步走到书桌前,就着月光在宣纸上写了个“静”字。 收笔时,她手一抖,笔尖在写好的“静”字上晕了一团墨,好像梦里她和孟恪呼吸交缠的样子。 温蕊把纸团成一团,丢了出去。 她一定是疯了,做梦也就罢了,竟然还偏偏是梦到同孟恪一起。 心烦意乱,温蕊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她还真是经不得别人对她好,别人一对她好,她就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捧到别人面前回报。 上一世,祁玉也没见得对她多好,也就是对她多关怀几句,没事送送小巧玩意便把她唬得情根深种,以为是两情相悦。 后来他求她下嫁,她就毫不犹豫地嫁给了他,之后她才知道,公主下降能救他满门性命。 当然,她也不在乎。祁玉对她好,拿个公主的食邑爵位换他一家平安,她也觉得很是值得。 可惜,温蕊抹掉脸上不知何时挂上的泪珠,可惜祁玉求娶她不过是权宜之计,是料定了她不会拒绝,对她几乎没有半点真心可言。 他就像是变了一张脸一样,面对她时总是眼里充满与他气质不符的冷淡厌恶,那样的神情常常让她还未开口说话便被刺的一身是伤,就好像她是这世上最卑贱肮脏的东西一样。 她大约明白他是打心眼儿里看不上她,更看不上她付出的一切。然而最可笑的却是,他一面看不上她的付出,却又一面心安理得地接受她带来的一切。 她勤勉侍奉婆婆,操持祁家上下,甚至为了给他的仕途铺路,投靠骊妃母子。最后她被骊妃母子推出来当替罪羔羊时,他却毫不犹豫地甩下一纸休书给她,要和她一刀两断。 可以说,是她撑着祁家走过那段最难捱的日子。可当她落难,祁玉甚至连一次上书为她辩驳都没有,而是在第一时间同她划清界限,赠她一纸休书。 她记得在内牢之中,她笑着笑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落下,祁玉用行动真真切切地告诉她——不值得,她付出的一切通通都是不值得。 她重生这一世才想明白,她是太缺爱了,所以才会在别人对她好一点点的时候,就忍不住用所有东西去报答。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看见最后一汪清泉那样孤注一掷。 她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就不会再重蹈覆辙。可是跪在凤仪宫时,孟恪的出现还是叫她晃了神。 她知道孟恪是为着她的血才来搭救,可心却不受控制地颤动。从来没有人为她而来,哪怕只是为了药引为了她的血呢,那也是为她而来的。 她心里动容,但面上必须不动声色,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的心思,然后被肆无忌惮地加以利用,像祁玉那样,像骊妃母子那样。 所以才有了这样一个梦么? 温蕊轻轻叹气,她不能再耗着了,小打小闹来得太慢,扳不倒李氏就永远没办法还他这一个人情,还不清就意味着要一直纠缠着。多纠缠一次,她心思就容易被他看破一分。 太危险了。 温蕊翻出从明烛山带回来的包袱,拿出一粒药丸仰头咽下,然后躺回尚有余温的被子里轻轻合上了眼。她昏昏沉沉睡到天明,没感到什么强烈的不适,只是四肢困乏,说不上话。 她强撑着装作无事的样子,去太医院放了碗血。回来便伏在床上动弹不得,胸口像是有团烈火在烧,“噗嗤噗嗤”地溅着火星,烫的她神思恍惚。 眼睛不由自主地合上,疼痛的感觉开始漫过灼热一步步把她吞噬。神思涣散的人思绪是没法儿控制的,她无力地垂下手,眼前映出孟恪饱满却略显苍白的嘴唇来。 什么味道呢,她有点想知道。 第6章 孟恪的私宅 沁竹宫的小丫头雀枝今早就觉着自家殿下很不对劲,像是被什么魇着了似的,魂不守舍。可惜就是这样,也还是得一早便去那太医院放血给圣上熬药。 昨儿那碗血听说极有效果,陛下精神振奋后一高兴便赏了许多珍奇古玩、绫罗绸缎给殿下。还命殿下每日晨起先去太医院放血入药,雀枝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那传话的太医院院丞还说,就算是殿下身子不爽,也不可服药,免得血液染了别的药性和圣上的药相冲。 于是,雀枝更不敢问殿下身子如何,怕一个不小心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放血还是挺快的,只要划开昨日的伤口,血就不停往下滴,只是这样日复一日定然是要留疤的。雀枝抬眼看了看自家的主子,却觉得她好像浑不在 分卷阅读11 意似的。 也对,当药引养着的人,谁在乎她留不留疤呢? 打从太医院回来,殿下就一直卧床睡着,午膳在外头等了一柱香了也不见叫进去。雀枝觉得不对,伸手敲了敲门:“殿下,该用午膳了。” 门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雀枝狠了狠心,自行推开了门,这一看可把她吓了个半死。温蕊半个身子伏在拔步床边,黑色的长发没有生机地垂到地上,白色的里衣上沾了好大一片紫黑色的血,嘴角还挂着一道血痕。 “殿下!殿下!”雀枝奔过去探她的鼻息,觉得弱的都探不出来了,忙冲外面喊:“快——快去请太医来!” 去请太医的小太监沁竹宫的门还没出,就撞见了来询问温蕊的孟恪。 原来金龙殿那边,一早服侍陛下服了药也觉着不对,没一会儿就瞧着皇帝吐了好大一口黑血昏了过去。孟恪层层查过去,太医院院丞一口咬定是温蕊的血有问题。 孟恪笑了笑,先叫人把院丞先拖进了东厂的刑房,转头才来了温蕊这儿。 他连洗清嫌疑的词都给温蕊想好了,哪知刚迈进沁竹宫的门,就听说她也毒发昏迷过去了。 他一巴掌拍在小太监脑袋上,又补了他一脚:“还不赶紧去请太医!想要你们家主子的命么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他很少发这样不加掩饰的火气,多数时候罚人也是慢条斯理、温声细语的。 所以背地里有个诨名“笑面虎”,如今老虎真怒了,更是半点逆鳞也触不得。 这阵势小太监哪禁得住,腿软得走不动道了还是被东厂的番子拖着去的。 孟恪黑着脸跨进内殿,自己挽了袖子,给温蕊用帕子擦嘴角的黑血,顺便塞进一颗参丸叫她含着吊命。 另一边已经盘问上了雀枝:“你主子放血前都吃过什么?” 雀枝跪在地上,眼泪含在眼里不敢落,摇摇头:“主子昨儿放完血回来就喝了两口茶,那茶是陛下赏的肯定没问题,今儿早上一起主子就去太医院放血了,没吃过什么东西。” “那你们现在才发现主子不对劲,早些呢,早些都干什么去了?”孟恪把沾了黑血的帕子,往铜盆一撂,水花溅了一地,“再晚些,就该给你们主子收尸了。” 门口的番子作势就要把殿内跪着的几个宫女拖走,雀枝慌忙叩头道:“督主恕罪,督主恕罪,实在是殿下不放心我们,才叫我们不许进内殿伺候的,奴婢愿意将功补——” 雀枝突然愣住,想起了什么似的。 “说。”孟恪盯着她,“想到什么了?” “枇杷。”雀枝眼神一亮,“昨晚上主子说在皇后娘娘那儿吃了一个枇杷,胸口堵得慌不想用膳。” 孟恪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盯着温蕊小猫似的睡颜挑了挑眉。 那个捏的稀烂的枇杷?他要是信她真的吃了,就是个傻子。 太医来的快,说是陛下那边发现的早情况已经稳住了,温蕊这毒入的深倒有些棘手。 “就是去鬼门关也得把人给本督抢回来,否则这事儿断了线索,你我的脑袋都保不住。听明白了么!”孟恪自温蕊床边站起,“除了雀枝,其他的宫女太监都带回去给我仔细的审,一个也不许放过去。” 出了沁竹宫的门,他脚下一转便往金龙殿走。她命都不要地往皇后身上泼脏水,勇气可嘉,漏洞却还是明显。 他都能一眼看出来的事儿,还指望糊弄皇帝? 不过也不是不能,李氏失宠久了,越来越疯魔,对着他吆五喝六、全然不顾身份,谁能保证对陛下就没有恶言相向,恨之欲死的时候? 镇北侯府也是,安逸得太久难免心生异动。 这些只要他随意点一点,以陛下的心思很难不联系起来,也就可以顺势把她的漏洞掩过去。 虽说他本没打算这个时候动手,可是温蕊那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叫人心烦,他烦的对所有事都只想用一句随便打发了,险些批红批出个随便来。 总之,他看着她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心里很不舒坦,急需要一场宣泄。 孟恪知道皇帝一醒必然召他,于是所幸撂了折子就在殿前候着。没多久,陛下的大伴孙合便示意他进去,还顺带合上了那道八扇雕金龙纹的殿门。 “是谁?”皇帝动了怒,一手攥着明黄色的被面,低低嘶吼出声,“温蕊么?”孟恪垂头跪在床边,欲言又止。 “说。”宣帝动了怒气,此刻根本容不得孟恪吞吞吐吐。 孟恪眼神微敛:“九殿下的确与此事有关。” “只不过,”孟恪顿了顿,抬头对上了龙床上那一双混浊的眼,“她现下中毒颇深,太医说要救回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宣帝眯起眼,孟恪没有直说此事与温蕊无关,倒是在提醒他温蕊中毒颇深,无力回天,根本没有动机和能耐操控这样的事。 天子中毒,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面,是能引起轩然大波的事情。 稍有不慎就会 分卷阅读12 招致江山易主,宣帝的情绪平复下来,语气却是少有的狠辣:“查,给朕继续往下查!” “陛下放心,奴才一早就着人封锁了消息,合宫上下只知道您近几日闭关炼丹,瞧不出异样。倒是九殿下那边有些棘手,若是留在宫中,怕是会……” 宣帝眉头皱了皱:“朕记得,先前赏过你一处宅子?” “是,就在皇城边上,是陛下对奴才天大的恩赏。”孟恪有意无意地把事情往他预想的方向带,他入宫五年,在宣帝身边也不过三年,却偏偏是最了解宣帝的人。 要不然,他也不会三年就坐在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上,手握批红之权还捏着东厂数不清的番子,得前朝臣子一句“只手可遮天”的赞誉。 宣帝看着近些年懒怠了朝政,只顾着寻仙问道、延年益寿,可这归根结底还是出于对权势的贪恋。所以,宣帝最不能忍耐的便是有人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打到他握着的权势上。 毕竟人一旦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便很难甘心撒手。 哪怕明明知道生死有命,也抱着侥幸之心,想着或许自己就是史无前例的那个例。 宣帝自然不能免俗,要不也不会叫他巴巴地把温蕊接回来放血。这件事温蕊还是做的很漂亮的,她洞悉宣帝的命脉,一味毒就已把事情促成了八分。 而她又没有觊觎皇位的能力,嫌疑便分散了大半。等她醒来随手指一指,就能毫不费力种下一颗疑心的种子,不管宣帝立时处置与否,那人总逃不掉最终覆灭的路。 要不是他一直掌握着她的行踪,他都觉得她像是有一双开过光的眼,知道他私下筹谋些什么似的把机会送上来。 宣帝决定做的很爽快,天刚擦黑时载着温蕊和雀枝的马车就不疾不徐地驶向了孟恪的私宅。 孟恪站在院子里瞧着他们安顿好温蕊,才转头吩咐下去:“要是有一只苍蝇能从这院子里飞出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就不要怪本督不念你们多年来的功劳,背叛东厂的下场你们清楚得很。” 其实,他的私宅早就被东厂番子们里里外外地围了个严实,每个番子都是他手下摸爬滚打起来的能人,完全不用担心,可他还是忍不住说了这样一句有些失态的话。 他是东厂督主,是司礼监掌印,有什么狠都不该发泄在嘴上,该像是明烛山上那样一言不发就叫人掐断他们的脖子丢去喂狼。又或是像处理太医院院丞那样,吊着拔了舌头晒成人干。 回到这个身份上,他方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多余。 “督主不去瞧瞧殿下么?” 私宅的管家顾叔谨慎地问了问,又补充道:“再有,督主今日还留下用饭么?” “不了。”孟恪冷着脸拒绝地干脆,不该有的心思断地越干净越好,“过两日,明烛山那边的队伍回来了你去把殿下那个宫女接过来。除了太医之外,再不许任何人去见殿下,包括我。” 顾叔点了点头:“明白。” 孟恪迈出去没两步,又折了回来:“从明天开始吧。” “那您先用饭再去瞧殿下?” 孟恪摆了摆手,“饭送到殿下屋里,连着太医配好的药一起。” 第7章 相处 雀枝一见孟恪来了,自觉就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屋子,立时就剩了他和床上躺着的温蕊两个。 孟恪认真地端详起温蕊的睡颜来,不知是不是中了毒的缘故,她就算此刻昏着,两道细细的柳叶眉也蹙在一起不肯放松,是以眼皮也都皱巴巴拧在一起。 她鼻梁倒不算高挺,可鼻头却意外的精致小巧,薄薄的两片唇没有血色地抿在一起。 雀枝中间送了饭菜和药进来,复又退了出去。孟恪端起药碗一口一口给她灌进去,又给她掖好被角才抓起筷子胡乱塞了几口饭进肚子。 吃完饭,他便叫雀枝灭了灯,自己信步朝外走去。 冰凉的月光在地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影子,让他心绪忽然纷乱起来。 于情于理,这个时候他都不该把温蕊放在自己宅子里,尤其是在她昨天那样郑重地放弃了结盟之后。 他的头脑告诉他不应该再继续,而心却说下一次吧,下一次就不管了,活像穷途末路的赌徒。 温蕊一连昏了三日,这期间孟恪没再来过,而明烛山的队伍也终于回到了帝京,顾叔遵照孟恪的吩咐将阿银接了过来。 哪知小丫头一看自家主子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伏在床边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洇湿了被面,非要守在床边。 还是雀枝好说歹说才劝动她回去歇一会儿,结果一炷香不到,便又来了。 第四日时,温蕊终于从昏睡中渐渐恢复了意识,她睫毛颤着低声问清了情况便不肯放任自己干躺着,脑子里不断思索着应对之策。 可她见不着孟恪,根本摸不清此刻事情的发展。孟恪也像有意瞒着她,不叫别人来见她,也不许别人来回话。 分卷阅读13 只有个太医一日三次地来给她请平安脉。 她体内的毒应当已经排尽,却始终没等到宫中派来取血的宫人。按照她上一世的经验,宣帝身子大伤之后通常都是要更多的血来弥补入药,断不可能等到现在都没动静。 阿银瞧着她一日倒有大半日眉头深锁,逼着自己想事情,忍不住出言相劝:“主子大病初愈,整日愁思满腹哪成?反正现下在这宅子里,出不得门也见不得人,乐得清闲几日多好。” 温蕊摸着阿银扎起来的发髻,笑了笑:“你说的对。人反正困在这,想再多也没用。” “那我们明天开始自己做菜吃吧。”温蕊忽然一下子就把自己放松下来了似的,她把机会递到了孟恪面前,剩下的事就是他和李家的恩怨,与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他的恩情她自以为是还清了。 纵使宣帝怀疑到她这里,她也总能把自己摘个干净,退一万步就算摘不干净宣帝也需要她的血,没那么容易要她的命。 想到这儿,她终是卸下了一身忧思痛快地开始构思明日的菜单。 “你去问问雀枝她吃不吃鱼,再有就是和厨房知会一声明儿把地方给咱们留出来。” 阿银笑着点了点头,跑着就去了。 第二日午间,厨房便乱成了一锅粥。主仆三个围着条尚有余息的鲤鱼没了主意。 “不是,殿下您不是说请我们瞧好么?”阿银被上下跳动的鱼尾溅了一鼻子水,躲得老远,“您在明烛山真的做过菜?” 温蕊尴尬地笑了笑,她在明烛山确实做过菜不假,但是杀鱼什么的一向是阿花替她弄好,而且掐指一算也是上一世前半生的事了。她也没想到孟恪这厨房的人这么实诚,活生生的鲤鱼放在大盆子里就给她端来了。 “要么,咱们别做了吧。”雀枝拿菜刀的手抖得筛糠似的,“主子,奴婢下不去刀。” 孟恪本是日常来探探情况,听顾叔说殿下兴致好要自己做菜,脚步就拐去了厨房,然后就看着主仆三人对着一条鲤鱼束手无策。 他挽起袖子,在旁边的铜盆里净了手。 而后从温蕊身侧伸手抓起那鲤鱼往板上一摔,又接过刀把鳞片刮个干净,然后从鱼腹上划开一刀,随手一抛,鱼就落进了旁边的水盆,溅起一片水花。 “洗干净总会吧?”他不慌不忙地问。 阿银同雀枝急忙点了点头,端着水盆溜得比兔子还快。 温蕊自醒来后还是第一次见孟恪,他今日大约是因着在宫外办事所以脱了一向扎眼的大红贴里,身上套着浅灰色的素锦袍子,脚上踩着干黄靴,甚是清爽。 “这些日子多谢掌印照拂。”温蕊不知要说些什么,挤了半天挤出这样一句话来。 孟恪却自顾自地用皂片细细搓起手来,眼也不抬:“殿下见了臣总是谢啊谢的,可都是些场面话,臣虽不才也知真心实意的感谢是要备礼的。臣斗胆问一句殿下,臣的谢礼呢?” “是我思虑不周,待我回宫定……”温蕊话尚未说完,孟恪已洗净了手。 他将擦手的帕子胡乱搭在一旁,抬脚就走:“不必了。” “不如留下来用了饭再走——” 两句话一同响起,温蕊尴尬地缩了缩头。没想到孟恪身形一顿,淡淡道:“好。” 两人坐上桌,温蕊心虚地夹起一块鱼肉想往孟恪碗里放,夹到一半却突然想起孟恪的性子大约不喜这样亲昵的行为,一双筷子便在空中愣住。 “是要臣教殿下怎么给人夹菜么?”孟恪瞧着要被温蕊夹碎了的鱼肉,十分自然地就把碗递过去。 温蕊摇了摇头,自己埋头吃饭。 一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总算是吃完了。 饭后,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宫里就来人传话说是找孟恪有事,叫他进了宫。 温蕊这才缓过气儿来,指挥着雀枝和阿银两个收拾残局。 “顾叔,明日若孟掌印还来瞧一眼,你帮着问一句父皇打算让我何时回宫可好?” 顾叔冲她行了一礼:“老奴省得了。” 待顾叔走远了,阿银和雀枝也差不多收拾完了,便凑上来问:“殿下急着回宫做什么?雀枝都同我说了,您在宫里日子一天赛一天地难过。” “再难过,不也得过么。”温蕊垂下眼,“况且这次兹事体大,父皇总少不了要叫我去问话的。再说了,我老不在宫中是个什么事儿啊,保不齐什么人就打了坏主意。” 温蕊没说的是,她还得瞧瞧孟恪的动作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朝堂上的李氏同她没什么纠葛,可后宫里那位和她恩怨可就大了去了。 她说过,她只要别人欠她那份,多的一毫也不要。 况且孟恪今日半句相关的话都没提,反而叫她更觉得他像是把她看得透彻,心里不安地很。 “顾叔说你要回宫。” 第二日孟恪仍是踩着点来蹭饭,话却不是疑问句。 温蕊给他递筷子的手抖了一下,讪 分卷阅读14 讪笑道:“我只是问问,或者你定日子也行。我总在你宅子里赖着也不是回事,我瞧你这些日子也为着避嫌没回来过。” 孟恪抬眼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终是如昨日一样一言不发地埋头吃饭。 “方才我还做了点心,待会儿你回宫带些回去吧,算我一个小小谢礼成么?” 孟恪咽尽口中饭粒才道:“我不能吃掺了蜂蜜的糕点,会起疹子。” “我知道,所以都没放蜂蜜,你放心。”温蕊把一个包好的油纸包推到孟恪面前,“记得带上。” 温蕊话都出了口才反应过来,她这一世现在哪知道孟恪不能吃蜂蜜,方才还答得那样理所当然。于是不由有些懊恼地看向孟恪的表情,生怕他下一句就问她怎么知道的。 “知道了。” 孟恪不咸不淡地应着,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却是意料之外地扯了扯嘴角:“殿下在瞧什么?” 温蕊一时答不上来,看到孟恪扬起的嘴角才知道他是故意戏弄,反而镇定许多道:“当然是在瞧孟掌印了。孟掌印天人之姿,一瞧就让人挪不开眼,好看得紧。” 温蕊说的都不好意思了,孟恪倒是受得坦然:“殿下大病一场人虽然清瘦了,眼神却是一如既往地好,臣瞧着明儿就能回宫。” “真的?”温蕊眼中滑过一丝狡黠,早知道孟恪这样好哄,她就每天准备一大箩筐的奉承话给他从早说到晚了,结果还白走了这两日的弯路。 害她昨夜想着谢礼想的绞尽脑汁才想到糕点这一条。 这还是她前世为了讨好祁玉,特意向帝京城中最有名的几位糕点师傅专门学的,虽说可能还是不正宗,但是也绝对比御膳房那些唬人的把式强多了。 但一做就想起祁玉那样对她,根本配不上她这份用心。 “下午有空么?”孟恪见她不知想什么,想着想着眉头就拧在一起,水汪汪的杏眼像是下一刻就要掉泪珠下来似的,还以为她是想起宫中的不痛快来,这才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温蕊回过神来,有些泄气道:“有啊,当然有。天天待在这个小院子里,我哪有什么事做。” 孟恪放了碗筷,问:“想去城中转一转么?” 第8章 狐假虎威 孟恪本还想着要怎样带温蕊把城中出名的几个地方都看一看,结果看她对什么都新奇得很,便由着她拉着阿银无头苍蝇似的东瞧西看。 他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日光一点一点给她的轮廓镀上金色的光晕。 主仆两个人逛得累了,手里却还是空空的,孟恪侧头笑了笑才领着她们去茶楼里喝茶歇脚。 顾叔则会意地将方才温蕊把玩过的各式小玩意全都买了下来,派人先一步送回了宅子。 他们择了临窗的位置,正对着街景,孟恪先点了一壶碧螺春,温蕊才慢吞吞点了一壶君山银针。 “你不喜欢碧螺春?”孟恪有点震惊地瞧着温蕊,他们在驿站那一次她给他泡的是碧螺春,他就先入为主地以为她应当是喜欢碧螺春的。 温蕊眼神在楼下街景里胡乱瞟着,漫不经心地回道:“是呀,我比较喜欢君山银针。” 然而茶上来时,她的眼睛却不由盯紧了下面那个骑着白马的少年,生生错过了君山银针三起三落的茶景。 孟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白马上的少年着一身淡紫色衣袍,头戴五瓣云纹冠,轮廓分明的弯眉下的有一双明亮的桃花眼。高高隆起的鼻梁下,微红的唇瓣圆润饱满。 那正是左相祁家众星捧月的嫡孙祁玉。 他面上的情绪不由冷了下来,垂着眼去尝杯中的茶。 “孟恪你借我些银子成么?”温蕊的目光看起来急切又诚恳,叫孟恪愣了愣。 孟恪胸口正堵着气,随手从腰间抽出几张银票塞进温蕊掌心,冷声道:“要去佯装偶遇就动作快些,待会儿人走了你追都来不及。” 温蕊不应他满是刺的一番话,把银票交到阿银手上又冲她耳语几句才把目光重新投向楼下。 阿银壮着胆子,在祁玉一行人的注视之下朗声道:“我家主子说了,无论今日这位公子要什么,我们都出双倍价钱买回来。” “皇城脚下,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公子是谁就敢来这摆阔!”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从祁玉身后闪出,猛地蹿到阿银面前,吓得阿银倒退了两步。 “无妨。”祁玉用折扇拦住那大汉,“我们换一家就是了。” “掌柜,给我们备些……”壮汉话说到一半,就被掌柜不好意思地打断。 “实在抱歉,本店今日所有供货都叫那边那个小丫头订了,您不如去别家看看吧。” 壮汉牵着祁玉的白马不死心地一连问了三家店,每家店的回答都如出一辙。 祁玉的目光终于落回街边笑吟吟看着他们的阿银身上,他身前的大汉却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质问道:“你们主子是谁,可知我们是左相府中 分卷阅读15 的,今日如此是要同我们左相府过不去么!” 阿银乖巧地见了个礼,而后道:“既然敢做这样的事,我家主子自是再清楚这位公子身份不过的。杜渐防萌,慎之在始便是我家主子的名号。” 杜渐防萌,慎之在始。祁玉把这个八个字在心中默默念过一遍,惊骇地抬起头:“敢问姑娘你家主子现在何处?” 阿银摇了摇头:“公子不必寻了,我家主子今日并不见人。主子说,若公子有意化解其中误会曲直只需将我手中货物以三倍价格买走,他自然就明白了。” 祁玉几乎是立时吩咐道:“阿力,去钱庄取钱将姑娘手中货物尽数买走。” “公子,万一是她说谎呢?”阿力不禁疑问,复又瞪着阿银道:“若你敢说谎,我掘地三尺也必然将你抓出来!” “不会。”祁玉目光微沉,“敢打着那位名号招摇撞骗的人,还没有能活过三个时辰的。” 祁玉的目光仍是在四处搜寻,温蕊明知此刻便是他看见她也是不相识的,却还是没抵住本能反应猛地别过头去,慌乱中指甲还嵌进了掌心,沁出细细一条红线。 她还以为自己能装的很好,没想到她打心里泛起厌恶的本能怎么也抵赖不得。 不多时,阿银笑嘻嘻地捏着一沓银票回来,温蕊抽出三分之一递向孟恪道:“还你。” “殿下做得好买卖,空手套白狼啊这是。”孟恪意味深长地瞅着祁玉远去的背影,全然不知自己被温蕊卖了个干净。 温蕊微微一笑道:“宫中份例少,总得想办法找补些。” 尤其是向欠她的人找补,这才最痛快。 回宫也就是翌日午后的事,孟恪从宫中脱了身驾车来接她。她来时马车空荡荡的,回去时却像是要把孟恪整个私宅都搬回去似的塞得满满当当。 孟恪脸色黑了黑:“殿下这是把臣当竹杠敲了么?” “不敢不敢。”温蕊忙着摇头,“只是顾叔说有什么喜欢的东西都可以让我带走,我纠结了半天,想着这些我都喜欢不如一起带回宫去,省的为难。” 听听,这话说的他能反驳么? 于是他看向顾叔:“罢了,既然顾叔这样答应了臣也不好拂了他爱戴殿下的一番心意,置办这些东西的钱从他月银里扣就成了。” “那就谢谢顾叔了。”温蕊提裙上了车,冲着顾叔甜甜一笑,假装看不见他欲哭无泪的模样。 温蕊倒是没猜错,她回宫气都还没喘匀,宣帝就派人来召她回话。 “孟恪说你身子已经大好了?”宣帝的目光越过手中明黄的奏折,落在跪着的温蕊身上。 温蕊俯身叩首:“是大好了,谢父皇挂怀。” “朕还以为你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宣帝漫不经心换了份奏折,手指却在封面的绸锦上顿住,“你总是让朕意外。” 温蕊低声道:“父皇忘了,小时候您教过儿臣,没有做错事是不需要躲着的。儿臣如今并未有错,病好了自然想着尽早回宫。” “那你眼中这次又是谁做错了?”宣帝撂下奏折,靠着龙椅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语气中带着不满。 温蕊明白,是因着她之前回宫时的出言顶撞。宣帝此刻在试探她是不是想一直揪着过去不放。 她良久的不应答,果然让宣帝怒火中烧:“朕在问你话,回答朕!” “父皇以为儿臣要说什么?说是父皇的错么?”温蕊轻轻笑了笑,“儿臣虽然担着父皇一句执拗,但眼睛还是通透的。这件事明摆着与父皇,与儿臣具是没有干系。” 宣帝先前被她回宫时的一番话气的不轻,总觉得她是心中有怨气故意顶撞,自然存了磋磨她锐气的心思。 如今听她话间似乎不再有先前那样强烈的恶意,心中不由浮起几分对她的爱怜来。 到底她还是个孩子。若她不执意挑衅他的权威,又肯服软的话,他其实对她并没有太多不满。 温蕊察觉到宣帝的目光柔和下来,才继续道:“儿臣虽曾与父皇生龃龉,但绝非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辈。否则,在明烛山连日降雨时就断不会孤注一掷冒雨赶回。” “儿臣心中并非不牵挂父皇,只是儿臣羞于启齿,见着父皇又关心则乱,总惹了父皇不快才后知后觉。儿臣嘴笨,但也想父皇知道,儿臣真的在意您,也是心甘情愿为您放血入药。于儿臣而言,只要看着您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就很满足了。” 宣帝为这一番话动容,他是知道温蕊为了尽早赶回来在路上是吃了苦头的,明烛山的雨势猛烈,她又不知宫中等着放血入药,就算在路上耽搁着本也是情有可原。 可偏偏她是个实心眼,硬叫孟恪骑马带着她往回赶。 宣帝眼前不由浮出一个小姑娘在雨里驾马穿梭的样子,心疼地望了一眼跪着的温蕊。 “起来回话吧,地上凉。” 温蕊眼泪适时地涌上来,重重点头:“嗯。” “你觉得朕冷血无情也好,别的什么也 分卷阅读16 罢,朕还是要问你一句――”宣帝坐直了身子,犹豫半晌才又开了口:“这次的事究竟同你有没有关系?” 眼泪唰得落了下来,温蕊咬着唇道:“如果儿臣说没有,父皇会信儿臣么?” 温蕊委屈的神色同宣帝的记忆渐渐重合在一起,八年前庄妃被指控秽乱后宫,又被钦天监咬定是祸国妖妃于社稷有害。 那时她也是这样咬着唇,哀伤地抬头问他:“如果臣妾说没有,说不是,陛下会信么?” 会么? 于庄氏他给过了不信的答案,于她的女儿呢,也是一样么? 宣帝眼前浮起庄氏的面庞来,她进宫那年才刚满十七,是嫩的可以掐出水来的年纪,一颦一笑都能令后宫三千粉黛失了颜色。 她不喜欢他赏下来的珍宝古玩,也不喜欢珠钗翠环,只是喜欢拽着他的袖子让他为她画眉。 从皇子到帝王,他习过书法绘画,精于算计阴谋,却从未替女子描过眉。 他颤巍巍地握过笔画出的眉一如想象中糟糕,她却浑然不觉地仰着脸问她的婢女好不好看。 自己当初是真的信了她秽乱后宫、祸国殃民的话么?宣帝失神地瘫在龙椅上。 时间过去太久,久到她的女儿都快要及笄,久到他都要说服自己她是罪有应得,久到他已鬓角渐白而她却永远留在了二十五岁的夏天。 温蕊看着宣帝失态的模样,心中分外畅快。 她故意学着母妃的样子去回话,就是为了让他想起母妃曾经的样子,为了让他回忆起曾经发生过的,他一手缔造的悲剧,好让他先入为主地排除她的嫌疑。 “儿臣担负着为父皇放血入药的重责,父皇此次因药中毒,儿臣自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儿臣愿意以死谢罪,但求父皇能准许儿臣,每日为您放血直至您身子痊愈再赴黄泉,否则九泉之下母妃见了儿臣也不会安心。” 宣帝凄然道:“她不恨么?她该恨朕才对。” “母妃当年奄奄一息时也要护住这个让儿臣带出宫去。”温蕊平静地从腕间褪下一串红玛瑙手钏,“她是否恨过您还不明显么?若是儿臣未记错,这是父皇第一次见母妃时偷偷套在她腕间的。父皇说带了手钏,人就不能再跑了。母妃到死都一直记着。” 第9章 试探 无数情绪涌上宣帝心头,几乎将他淹没,他无力地挥手结束了这场问话。 他甚至都没有问问温蕊何时中的毒,又为什么会中毒这样至关重要的问题就在心里认定了她的清白。 踏出金龙殿的瞬间,温蕊将脸上的泪珠抹了个干净,看着缓缓落下的太阳,发自肺腑地笑了一声。 她赌赢了。赌赢宣帝其实根本没能解开她母妃死的心结,只是把过错都推在她们母女身上以求安心。 没有什么会比帝王的愧疚更能助她一臂之力。 “殿下出来的倒快,臣还以为这一次还得去冷宫门前等着殿下。”孟恪凑上前来替她引路,“看来臣之前的一番话很是管用。” 温蕊抿着唇,难得的和孟恪打着商量:“把我宫里的宫人都放出来吧,他们不知情的。” 孟恪玩味一笑,低声道:“那殿下是承认从始至终都没人害您,而是您自己服毒嫁祸了?” 孟恪没想过她就那样坦然地点头承认,反而愣了一会儿。 她是要比他想的,更不按套路出牌。 “殿下就不怕我说出去么?无论是告诉陛下还是旁的人,您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温蕊眨了眨眼道:“掌印不会。” “殿下怎知臣不会?臣唯利是图得紧,说不准哪一日就将殿下卖了。”孟恪虽然嘴上这样不饶人,但心情却是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温蕊郑重其事道:“我不是好人,掌印自然也不是。两个坏人之间,总有那么点惺惺相惜的意思。是以,我觉得掌印并不会出卖我。” 其实她根本拿不准孟恪的心思,她不知道孟恪是否真的会借机行动,所以她要先取信于他去听一句肯定的话。 “那么轮到我来问了。”温蕊对上孟恪饶有兴趣的瑞凤眼,“掌印和我又是否有着同一个目标?” 两人沉默到温蕊都快放弃答案时,孟恪竟然真的回应了这个充满危险的问题。 “如果是说对李家。”孟恪并不犹疑,“是。” “其实,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温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不能告诉你我为什么要问,但我向掌印保证,消息绝不会从我嘴中泄露半分。” 孟恪淡淡一笑,视线转向她腕上的玛瑙手钏:“这手钏是昨日殿下在摊子上看上的那个么?” 温蕊嘲讽地笑起来,把手钏摘下来把玩:“是啊,宫中的东西又怎么会用这样的玛瑙。” 更何况是她父皇给她母妃的定情之物呢? 她父皇若真的有心,便该知道以她母妃当年的形势根本保不住任何一样首饰,或者再不济他也该看得出这串 分卷阅读17 玛瑙石同他送的那串形制用料上几乎天差地别。 他只怕自己早就忘了当初还有这么一样东西,所以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就算她说当年送的是枚宝石戒指他恐怕也会一样动容。 温蕊远远地放空自己的视线,道:“那现下掌印可否归还我沁竹宫的宫人?” “殿下开口,臣自然应允。”孟恪一顿,继而道:“只是做坏人便不能妇人之仁,还望殿下好好约束自己和自己宫中的人,若有一日挡了臣的路,臣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温蕊点头:“若有一日掌印挡了本宫的路,本宫也绝不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您生路。” 没多久,先前被关押审问的宫人终于陆陆续续回到了沁竹宫,无论宫女太监都是宛如惊弓之鸟的样子,看着是吃了不小的苦头。 温蕊心中愧疚,让阿银和雀枝把鼓鼓囊囊的荷包挨个派发下去,才朗声道: “这次吓着大家了,这些银子大家拿着当个去晦气的彩头,我也会尽快安排你们在宫门处探望一次家人,大家都好好报个平安,别叫家中老小担心。” 还没等温蕊话说完,几个小宫娥便噙着泪表起忠心来:“主子能记得将奴婢们从东厂捞出来,奴婢们就已经感激不尽,愿为主子当牛做马,在所不辞。如今怎么好意思再拿了主子的赏银,让主子破费。” 温蕊笑着道:“别急着谢我,我也没那样良善。留着你们不换新人来,也是要你们记着我的恩情,今后好好为我卖命做事。” 言罢,她也不忘敲打这些宫人一番:“既然被我救出来,那么沁竹宫的规矩我也先放在这,今夜大家都仔细思量好,真心实意留在我身边做事的我自然好吃好喝待着你们,若是不愿意留下的我也尽力为你们安排别的差事。明早一过,再让我知道谁吃里扒外,可就不是要你们性命这样简单了。” 一众宫人呆呆地点了点头,各自回了屋。 这几日宸妃的日子过得不甚舒坦,往往是刚在皇后那里吃了闭门羹,转头就能撞见了朝着沁竹宫去的赏赐,心情自是说不出的复杂。 她当日也是被孟恪吓昏了头,想着还是避祸的好,哪知一连这些天孟恪那边半点动静也没有,她却平白无故少了好几次侍寝,连带着月银也比往日少得多。 她和皇后这种儿女双全,娘家显赫的可不一样,她一路靠着的就是宣帝那点淡薄的荣宠,要是保不住侍寝的机会没多久就能叫宣帝忘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谁要想踩她一脚还不容易得和碾死一只蚂蚁似的? 因此,她才起了重新攀附皇后的心思,哪知脚还没迈进大门就叫人赶了出来。 她心中真是有一万句苦也说不出来。 “姐姐还不知道吧,这几日陛下就和变了个人似的,一刻不停地往沁竹宫里送东西。得了珍奇古玩要先给沁竹宫送去挑,尝到什么可口饭食要立刻照样子往沁竹宫送,就连内务府裁衣裳都要先紧着沁竹宫的喜好。说是金龙殿到沁竹宫的路上就没断过送东西的人。真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七殿下盛宠时也不似这般呐。” 云妃摇着团扇从另一侧拐来,语气怅然。 “可不是。”宸妃向云妃走了几步,“先前都说沁竹宫那位连七殿下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如今可好,这脚趾头长的飞快,瞧着就越过七殿下去咯,往后谁得宠还说不好呢。” 宸妃又往前一步,扯了扯云妃的袖子,低声道:“哎你说,咱们之前那样羞辱过她,她不会趁机报复吧?早知道就收敛些,把七殿下捧得天上有地上无又怎样?平日好处没我们姐妹的份儿,她不争气失了圣心倒叫我们姐妹跟着遭殃,这是什么道理?” “行了,你可小声些吧。七殿下最是记仇,叫她听见了还不和你闹翻了天?眼下虽说她势头不比九殿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哪一个势头不是大好,将来太子继承大宝那就是唯一的嫡妹。我们这些人可不得上赶着巴结呢么?” 宸妃叹了口气:“我倒是也想,可你瞧瞧,眼下我们姐妹便是连凤仪宫的大门都进不去。上哪巴结去?” “要我说——”云妃顿了顿,望向宸妃身后气势汹汹而来的温芙立时住了嘴。 “你说怎样?哎呦,你倒是说呀,七殿下此刻该忙着想怎样讨好陛下呢,说不准我们还能帮衬一二……”宸妃不明所以地催促云妃快说,丝毫没有察觉云妃提醒的眼神。 “本宫倒不知,自己何时竟也需要两个出身微贱的庶妃来帮衬了。我母后是镇北侯府嫡女出身,外祖一家承袭爵位五世有余,其中另有军功者更是不计其数。我兄长是北周太子,深得父皇信任,我自己更是北周唯一的嫡亲公主。论帮衬,莫不是本宫要靠着两位家中的铁铺和钱庄帮衬么?” “你!”宸妃红了眼,被云妃拦在一边。 “本宫怎么?”温芙甩开侍女的搀扶,狠狠甩了宸妃一巴掌:“就算你今日为妃为嫔又如何?不过是从泥里爬出来的蛆虫罢了,就算今日穿金戴银招摇过市,还是改不了蛆虫的习性。养尊处优得久了 分卷阅读18 ,早就想不起来是怎么哈巴狗儿似的跪在母后面前求她抬举的吧?” “七殿下,到底宸妃姐姐是您的庶母,您也还是要顾忌着点辈分,别做得太难看了。”云妃扶着泪水涟涟的宸妃向后退了一步。 温芙用帕子仔细地擦了擦手,轻飘飘地丢在地上:“你说的对,本宫的手沾上蛆虫的脸是自降身份了。庶母?你看北周皇宫内外,谁敢腆着脸自称一句是本宫的庶母?庶就是庶,嫡就是嫡,庶能压过嫡一时,还指望能压一辈子么?” 最后这句话便是在说温蕊了。 温蕊暗自从角门转了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主子不去瞧瞧么?”雀枝扶着她,不紧不慢地在石子路上散步。 温蕊笑了笑:“瞧什么?瞧她们狗咬狗么,我才没那个闲功夫。况且,她们又不傻,今日得罪了温芙又早在皇后那里失了信任,肯定是要另觅新主的。” 温蕊数着脚下的石子,漫不经心道:“她们若有意往沁竹宫来,通通闭门不见。” 第10章 遇险 “主子,重华殿的宫人来送用具了。”阿银福了福身,“奴婢没叫进来,先替主子收下了。” 温蕊点头:“拿来我看看吧。” 北周皇室极为重视子女教育,这重华殿正是北周宫中皇子公主们学习的地方。 无论皇子还是公主年过六岁便要在重华殿随着皇帝钦选的大学士念书,每逢初一十五才会有一次休沐,其余日子每日必要前往重华殿学习两个时辰。 她七岁就被送去了明烛山,功课方面落下的太多。纵使上一世后来她有心弥补,也是杯水车薪。故而每次被问功课时总要叫其他兄弟姐妹取笑,自然在这一方面失了圣心。 宣帝附庸风雅,温芙便是因着诗书俱佳才颇得他宠爱。 先前金龙殿内她勾起宣帝的愧疚才是第一步,这愧疚可以暂时替她洗脱嫌疑,可以让他心中埋下怀疑李氏的种子,但不会让他因此立时对她改观。 在他眼里,自己此刻还只是一枚活药引。早年的父女感情早就消失殆尽,如今她要重新建立就得一步一步来。 首要的,便是将这些东西拼了命的补上来。 于是她握着明日重华殿上要讲的《左传》一直看到深夜,还好她上一世虽说诗书不通但字还是认得全,虽然过程艰辛了些,但磕磕绊绊也算读了下来。 阿银瞧她读得认真,便悄悄去小厨房给她准备宵夜,现下还没回来。 温蕊捏住山根放松了自己一会儿,睁开眼后顺手取了银剪子给桌上的蜡烛修剪烛花。 窗外忽然呼啦啦一阵风响,灯芯随之摇曳。 还不等温蕊剪完,四周的蜡烛便骤然暗了下来,将整个屋子吞进了黑暗之中。 而在这黑暗之中又有一双手猛地攀上她的脖颈,飞快在她腰间抵上一把匕首。 她强行稳住心神没有叫喊出声,接着不动声色地将银剪藏入衣袖。 她清楚地听到这屋子内除了她与身后的人外,还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响起。 不同于她同身后人的有意克制,那人的呼吸声则过于频繁混乱。按照身后人的本事,若他们并非同伴,理当察觉并处理掉。这样看来,两人应该是一起的。 一个人她还有搏命的机会,两个人她只要稍有异动便会性命不保。 温蕊忍不住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算。 倘若他们是冲着她的性命而来,她应该已经是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 但是她现在仍然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或许他们并不是来取她性命,只是碰巧进了她的宫殿? 温蕊感觉挟持她的应当是个女人,因为她嵌进自己颈间肌肤的指甲修剪得锐利而整齐,上面还隐隐残留着一丝白矾的气味。 那是只有女人给指甲上色时才会用到的东西。 “放了她。”低沉的男音从某个角落传来,却让温蕊愣了神。 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居然是孟恪! 趁着身后女子一愣,温蕊抓起剪子便扎向她的腰部。 女子反应过来的瞬间立时就挡住了挥来的银剪,而后只听“啪嗒”一声,温蕊手腕一酸银剪便声音清脆地落了地。 “主子还要继续犹豫么?”女子将匕首逼近温蕊,“内宫中的侍卫很快就会赶来,这位九殿下我们怕是留不得了。” 孟恪沉默时,空气都仿佛结了冰。 温蕊不知道女子问话时她心中闪过的一丝期待是什么。 难不成是她还指望孟恪能保她么? 他不过搭救她两三回,她便以为自己于他是不同的么? 可笑。温蕊抿了抿唇,无声地等待结束。 “放了她。”孟恪气息虚弱,但声音异常平静,“我们趁现在离开,快。” “主子!”女子轻喊了一声,逼近温蕊脖间的匕首却没有半分退却的意思。“就算我们现在朝别处去逃,她也不可能 分卷阅读19 全身而退了。不若就此了结,让宫里更乱一些好分散他们的注意。” “我说放了她。”孟恪的声音已然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女子颤着唇,不甘心地应了是,反手将温蕊的身子送出去,快步走向孟恪的方向搀他起来。 也是这时,温蕊才隐约看到孟恪缩成一团,他身上的血腥味也渐渐漫开。 “他受伤了?”温蕊迈出半步问道。 女子冷冷瞥她一眼:“我们放过殿下,殿下也不该过问我们的事。” “他伤得很重。”温蕊说着又迈了两步,“我不想过问你们的事,那与我无关。只是你这样带着他走,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抓住。到时候岂不要连累我。” 温蕊又向孟恪走了两步,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再一次横在她面前。 女子拒绝得干脆:“殿下大可放心,我们主子既然没要你的命,就断不会再做连累你的事。” “殿下的好意臣心领了,告辞。”孟恪转身往窗户处走,却被温蕊抓住了袖子。 孟恪回过头来,对上温蕊焦急的一双杏眼,努力扯了扯嘴角:“殿下放心,臣暂时死不了。倘若臣能渡过这一次难关,臣许殿下一个愿望可好?” 温蕊松了手,放他们向窗户走去。 然而夜里安静,沁竹宫外集聚的亮光和渐渐沸腾的人声终究叫屋内三人察觉。 女子愤然回身将匕首抵在温蕊脖间,用小臂钳着她向窗边退去:“原来你方才惺惺作态都是为了拖延时间!” 温蕊下意识就望向孟恪道:“不是的,我没有。” 女子勒紧她的脖子:“人心隔肚皮,你的心思还会在自己脸上刻字告诉我么?我只认结果。” 宫外的动静越发大了起来,温蕊咬了咬牙,撞向匕首。 “温蕊!”孟恪身子一僵。 “你……我没……”女子慌忙扔了匕首,抬手去捂温蕊的伤口。 “想全身而退就听我的。”温蕊避开女子的手,自己用力捂住冒血的脖颈看向女子,“你没伤是不是?” 沁竹宫外匆忙赶来的太子和已经在门口守了半天的二皇子温衍终于会了面。 “二弟!”太子来的着急,衣领都还翻着没扯好,神色慌张。 温衍掩去眸间的一丝鄙夷,恭恭敬敬行了礼:“太子哥哥。” “快快快起来,此刻还要这些虚礼做什么。”太子扶住了温衍的手臂,将他身子扶直,“你就告诉我,今日刺客有没有伤着父皇?” 温衍摇了摇头,“今日刺客不知为何而来,但尚未惊动父皇。” “没有惊动父皇就好。”太子长舒了一口气,“那现在又是在这儿做什么?为何还不去将刺客捉拿归案?” 温衍压低了声音,含糊道:“侍卫们瞧着刺客来了这个方向。” 当下便有一个侍卫跪了出来:“回禀太子殿下,微臣亲眼瞧着刺客来了这个方向。” “你确定刺客是朝这个方向来了?若是看错了孤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 太子的声音压下来,跪下的那个侍卫便毫不犹豫应道:“不光是微臣,其他侍卫也都看到了。而且,这一片微臣们都已搜过,只剩沁竹宫一座宫殿未寻,刺客定无他处藏匿。” 太子眉头一蹙,却被温衍打断道:“太子哥哥,沁竹宫是九妹妹的居所,你我纵然有心捉拿刺客归案,不得父皇旨意私自搜寻都算是擅闯内宫。” 太子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一个贱人的女儿罢了,有什么要紧。” “太子哥哥。”温衍又扯了扯他的衣袖,“九妹妹如今为父皇放血入药颇得重视,回宫那日又和七妹妹闹了好大一个不痛快,眼下我们虽说是为着捉拿刺客才要闯沁竹宫,可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您要为嫡亲妹妹出气,故意搜宫给九妹妹没脸……” “呵。”太子甩开衣袖,“你不提孤都忘了,她温蕊的手也伸的太长了些,今日正正好给她个教训。” “来人。”太子目光阴沉,“给孤把门撞开,没的也要变成有的。” 温衍看着太子身后一拥而上的侍卫,回头挥手暗示自己的人跟在后面。 有些人蠢得在前面上赶着顶包,他也乐意给他这个机会。 四处宫女的惊叫声响起,沁竹宫内乱成一团。太子和温衍则领人往温蕊的内殿走去。 一个人影奔来,“扑通”一声撞进温衍的怀中。 温衍怀中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人,正是温蕊无疑。 “二哥哥救我!” 她一面捂住自己的脖子,一面抬起水汪汪的眼看向温衍,眼中积蓄已久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 活像一只无助的幼鹿。 太子阴冷的目光扫来:“你好端端的,喊什么喊,刺客跑了你负责么?” 温蕊一时失语,只焦急道:“孟掌印还在屋内,二哥哥快去,快去瞧瞧他。” “孟恪?”温衍看着惊慌失措的温蕊点了点头,问:“他怎么在 分卷阅读20 你这里?” “都是我不好,我看着《左传》上有几处不懂的,害怕先生明天提问才偷偷叫了孟掌印来请教一二。结果……” 温蕊努力地压住哽咽:“结果中间刺客闯进来拿着匕首压我做人质,孟掌印就就为了救我……” “二哥哥,你快去看看他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刺客呢?”太子意味深长地打量温蕊,“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他跑了。” 第11章 后续 温蕊本来泣不成声,听到太子一番话忽然就攥起了拳,怒道:“孟掌印换了我出来,便叫我不要回头立刻找侍卫来,换作是太子哥哥被挟持后逃出生天,难道就能顾得上屋内什么情况么?” “况且,”温蕊放下捂住脖颈的另一只手,将刀口暴露在两人面前,“这样深的刀口,险些就要了臣妹的命,他孟恪不过一个内侍,臣妹又为何要替他作假?” “还是先叫太医来看看伤吧。”温衍忙吩咐下去,却被太子挥手制止。 “且慢,孟掌印还没找见呢,九妹妹说的话可不可信还是另一回事。”太子笑得顽劣,“就等找到孟掌印下落再宣太医也不迟。” 温蕊径自站稳道:“那就请太子哥哥快寻孟掌印下落,晚一刻他便危险一分,臣妹于心有愧。” “九妹妹放心。”太子径自向前走去,“孤掘地三尺也会把孟恪找出来。” “主子!” 混乱中阿银终于找见了温蕊,忙焦急地跑来。 “主子,奴婢才去取了个点心的功夫这是怎么了?沁竹宫怎么这样多的侍卫?” 温蕊没说话,神色复杂:“我的奴婢在二哥哥面前失礼了,还望二哥哥恕罪。” 阿银这才看见温蕊身侧深蓝蟒袍、玉冠束发的温衍,跪下身去叩头请罪。 “九妹妹见外了。”温衍淡淡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交给阿银,“先给你们主子压着血,太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呢。” 待温衍走远了,阿银才探着头怯生生地问道:“主子很怕二皇子么?可奴婢瞧着而行子倒很是随和的样子。” 温蕊看着被自己捏在掌中的丝帕,抬眸看向温衍模糊的背影,“没有。” 她上一世从来都没有怕过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二哥,但也偏偏是这个看着不会给人任何伤害的二哥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穿着晃眼的龙袍,在满朝文武面前指认她在血中下毒杀害父皇的是他,将祁玉的一纸休书马不停蹄地送来内牢,看她哭得肝肠寸断的也是他。 温蕊看着手上的帕子,眉间涌起厌恶:“拿去烧了,别让人瞧见。” “是。”阿银将手帕塞进袖口,准备待会儿找个地方烧掉。 也是在这时,搜寻了好一会儿的侍卫们终于传来了捷报,说是在沁竹宫后一处隐僻草丛中找到了昏迷的孟恪。 “既然已经找到了孟掌印,太子哥哥还是快些给九妹妹宣太医吧,再晚些怕影响明日放血惹父皇责怪。” 太子冷笑道:“再晾她一会儿也不要紧的。你的人去追刺客了么?” “太子哥哥放心,臣弟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派人四散着追去了。”温衍弓身行了一礼,“臣弟今夜尚有班次要值,这就打算回去继续守着了,等一有了消息便叫他们去回太子哥哥的话。” “且慢且慢。”太子伸手半拦住了转身欲走的温衍,“你还没说今日何处、又是何故遭遇刺客,明日父皇问起孤岂不是没了交代。” 温衍看着太子狐疑的眼神,拍了拍额头:“瞧臣弟这记性,倒把这样大的事情忘了个干净。说来也怪,今日这刺客既不是为了军情密报,也不是为了他人性命,却偏偏是为着堆积已久的陈年案宗而来。” “陈年案宗?那不是都该在大理寺么,怎么会在宫中?”太子明显惊愕。 温衍用手挡住嘴,压低声音对太子道:“太子哥哥忘了,五年前小李将军叛国那事的卷宗就被留在宫中。” “孤……是不记得了。”太子尴尬地笑了两声,“行了,这一晚也耽误了你好长的时间,快回去值夜罢,孤也要回宫安置了。” 几乎不等温衍回应,太子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沁竹宫。而他身后浸在夜色中的温衍直起身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里外都处理干净了么?”温蕊握着玉如意,细细地问阿银和雀枝。 阿银回道:“主子放心,宫女太监已经把沁竹宫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殿内是奴婢亲手处理的,窗沿、地面就算是香炉里的灰,奴婢都给您清了一遍,还洒了艾叶水给您去晦气。” “主子要不要明日向陛下多讨要些侍卫来,奴婢光想着都后怕得紧。”雀枝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大内皇宫竟然混进刺客,真是匪夷所思。” 温蕊摇了摇头:“这次刺客也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便是多加了侍卫这样的事也是防不胜防。对了,孟掌印如何了?” “主 分卷阅读21 子放心,太医刚给您瞧完便去医治孟掌印了,说只是失血过多没什么大碍,将养两日便好了,已经着人挪回西配房了。”雀枝微微犹疑,“主子是不是要想法子敲打一下底下人,奴婢怕有人趁机透消息出去。” 温蕊歪着头想了想,突然问道:“她们家人的名册上次都收集全了吧?” 阿银自上了锁的一个锦盒中取了名册递过去:“上次主子让奴婢跟着去探亲,已经悄悄登记全了。” “你明儿一早挑个时候给东厂的大档头送去,他自然就知道怎么做了。”温蕊合上册子,“雀枝留心着谁在底下嚼舌根,别打草惊蛇,回来报给我就成了。” 主仆三人又说了几句,温蕊才支开她们自个儿等在屋内。 不多时,孟恪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进了屋内。 他此时已经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整个人却比先前更苍白了几分。他单手撑着额头坐下来,一双好看的瑞凤眼却紧紧闭着,徒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色的阴影。 “掌印比我想的更加神通广大些。”温蕊自矮榻上起身,“太医们那样的火眼金睛也瞧不出你伤口的异样么?竟只说是失血过多。” 孟恪揉了揉太阳穴:“太医院的人惜命,如今最得宠信的又恰巧受过臣的恩惠,是以管好他们的舌头并不难。况且过了今夜,谁也无法证明这些伤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真是好手段。”温蕊一面握着匕首在烛火上来回炙烤,一面问道:“掌印养尊处优久了,可忍得疼?” 孟恪虚弱一笑:“臣在东厂摸爬滚打这些年,最忍得的就是疼。” 温蕊不再调笑他,而是将烤热的匕首顺着他肩部的伤口细细贴过去,微弱的刺啦一声过后,伤口泛起焦糊的气味,肉眼可见地变成深褐色,就像是伤了很久一样。 孟恪额间不断地沁出细密的汗珠,让他一时倒有些分不清是因着肩上的疼痛,还是那萦绕在鼻尖的淡淡香气。 其实对他而言最安全的对策是自己暗自处理伤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把柄实打实地送到温蕊手中。可不知怎么地,同意了温蕊的计策后他忽然和她做了笔亏本的买卖。 他许诺让东厂替她做一件事,而她负责在骗过所有人后替他处理最危险的伤口。 温蕊浑然不觉他的尴尬,又靠近一点以便去处理他背后的伤口。 “温蕊。”孟恪咬着牙,“你靠我太近了。” “抱歉。”温蕊退后了一步,“这样可以了么?” 孟恪望进那双杏眼里,仰头道:“又太远了。” 温蕊并没有如他想象中那般暴躁起来,而是小心翼翼又向前迈了半步,语气温和:“那这样呢?” 孟恪几乎要陷进那一双眼眸中,却在沉沦边缘低头掩藏住了所有一触即发的情绪。 “可以。”他努力平复心情,还是感受得到胸中的惊涛骇浪。 简单地替他压了一遍背上的伤口之后,温蕊伸手去挽他的袖子。 然而她指尖离他的衣袖尚有一段距离时,孟恪便飞快地缩了手臂藏在身后。 “手臂不用处理么,我看着那里好像在渗血。”温蕊耐着性子问。 “不用,今夜就到这里。”孟恪仓皇起身,“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你无须客气。” 温蕊把匕首从烛火上放下,然后望向孟恪。 “明日我就会麻烦你们东厂,到时候你就知道我可是真的没和你客气。”她笑了笑,“我们现在也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若是明天掌印反悔,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孟恪目光微怔,他说的是先前许她的一个愿望,可她想着的却是他答应让东厂办的一件事。 “好。” 他身子一闪,只留了声音回荡在温蕊的殿内。 回到西配房时,松香已经等在暗处了。 “成了么?”孟恪拎起桌上的水壶,往青釉瓷杯中注满了水。 松香单膝跪在地上,抱拳回应:“按九殿下的意思,把温衍的人引到了镇北候府的别院。” 孟恪两指夹起青釉瓷杯,缓步踱到松香面前,垂着眼将瓷杯立在她抱拳的手腕凹陷处:“若非你今日将功补过成功引了温衍的人去镇北侯府,惩罚绝对不止这样。” 松香强撑着不让瓷杯里的水撒出一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她沉默良久,终于抬了头。 “主子还要为那个劳什子九殿下疯到几时!” 第12章 真心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孟恪面色阴沉地盯着松香,眼里满是警告。 松香的眼泪汇成一条细流从脸庞蜿蜒而下,目光却坚定得很:“难道不是么?” “主子接她出宫,替她放血甚至由着她打着您的名号去祁家公子那里骗钱,还不够么?今日还要生生将把柄往她手中送,这还不叫疯吗,您就只差把性命也一同交到她手上了!” 松香目光中有 分卷阅读22 一丝不忍,可看着孟恪小臂处渗出的血,便横了心非要说出来: “您不清楚么,她就算是不得宠爱也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可您是内臣,纵然权倾朝野也是内臣,就算您把心肝都挖给她又如何,她不会跟您走的!您非要眼睁睁瞧着自己的真心叫人踩在脚下才肯回头么?” “你怎知道她不会?” 孟恪目光放空,自嘲地勾起嘴角:“你们都赌不会,我就偏要赌她会。” 松香气红了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奴婢就睁眼看着,看她舍不舍得下这泼天的富贵,又会不会心无芥蒂地跟您走。” 孟恪回过身,将她手腕处的杯子拿走,兀自抿了一口道:“夜深了,回你当值的宫里去罢,免得叫人起了疑心。” 温蕊遵照太医的说法,在沁竹宫修养了几日。等脖间的伤口结痂的同时,她把重华殿送来的书本翻来覆去地读,有些地方还做了注解。 唯一差的就是她不好太早暴露自己的字迹,只好故意写得难看些。 阿银给她收拾废纸时都不忍心多看两眼,还劝她没事一定要多练练字。 前世因着日日放血精神不济的缘故,她时常缺课,又想着终究要嫁人自然也不把功课看得怎样重要。 如今想来却是后悔极了,若是她前世好好研习功课,就该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也就不会傻乎乎地被温衍利用最后又做了替罪羊,更不会由着祁玉几句花言巧语就唬得她团团转。 重华殿的课通常是卯时三刻开始,等她从太医院放完血过来时主殿内已坐了好一些人。 除去她尚在学习的兄弟姐妹外,另有一些是从世家给公主皇子们择来的伴读,不说学问做得如何,但家世总是个顶个的好。 比如左边靠窗第三席,着紫衣的祁玉。 温蕊忍住心中再次泛起的厌恶,径自走向了离祁玉最远的后方空席。 哪知刚要坐下,便被温芙故意拦住了去路。 “慢着慢着。”温芙用手将她轻轻一拦,按着她的肩推她向祁玉左侧的第二席而去,“九妹妹许久不念书了,坐这样后头的位置怎么听得清大学士讲些什么,做姐姐的自然要爱护妹妹些,这个正中央的好位子就让给妹妹吧。妹妹可要好好听大学士授课,才对得起姐姐的一番好意啊。” 温芙打的还是和上一世一样的主意,她想自己坐在最前面好出尽洋相,又或者在不愿意坐的反抗中露怯叫人耻笑。 毕竟她在明烛山八年几乎没人再教她习字读书,她功课落下、识字不清几乎是不可逆转的短处。 可她已不是上一世的她,她做过三年的祁夫人,纵然读书仍旧不佳,但字早已都练得烂熟于心,还曾得祁家书法最好的余夫人指点一二,绝对是够用了。 温芙既然那么想和她玩这种不光彩的手段,她也乐意奉陪。 她佯装不知温芙的心意,反而冲她粲然一笑:“知道七姐姐疼我,但是姐姐力气太大了,按得我肩膀都痛了。我自己坐过去就好了。” 温芙没想到她丝毫不露怯地挣开自己的手,沉稳地在第二席落了座,还回头朝她说:“那就委屈姐姐坐在我的最后一席上了。” 温芙面色阴沉地暗自咬牙,她虽把自己的席位让给了温蕊要她出丑,却压根就没打算朝后面坐。 结果温蕊竟然故意说成是她们换了席位,叫她没法辩驳更没法和伴读交换位子。 该死!温芙攥紧了拳,感到周围几道探寻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来时,她终于抬脚走向了最后一席。 虽然此刻不痛快,但一想到待会儿温蕊会被大学士问得说不出话来,温芙就不觉扬了扬嘴角,恨不得立时便开始上课。 忍着愤恨等了一会儿,给他们授课的张大学士终于一步一摇地晃了进来,雪白的胡子一如既往的扎眼,他眼睛微眯着扫过殿内,看有没有缺课的学生。 这时,殿外冲进一个十二三岁的红衣少年,头发用布条简单裹了就算是扎好,衣服也是极尽简朴。一张脸看着就很是稚嫩干净。 他几番试图冲向自己的位子都被张大学士揪住衣领拦了下来,张大学士气韵悠长地问道:“十殿下,您自己说这个月这是第几次了?” 十皇子温冽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问道:“三次?” 张大学士瞪圆了眼。 温冽颤巍巍伸出一个巴掌:“五次?” 张大学士拽掉了一根胡须。 温冽恍然大悟:“八次,一定是八次!” “这个月今日才是初九!”张大学士跺了跺脚,结果手上不小心一松便叫温冽蹿了出去。 温冽嬉皮笑脸地往自己位子上一坐,悠闲地向左一瞧结果吓了个半死。 平常空着的位子今日不但坐了个人,还坐的是平日恨不得把席位挪到大学士眼皮下边的温芙。 这是他不清醒了还是温芙改以退为进了? 张大学士气的胡子打颤,惩罚也就故意给得狠。 “迟到者,《左传 分卷阅读23 》三十遍,明早拿给我。不然,咱们陛下面前见。” “啊——”温冽趴在桌上抱住了头,“别啊,大学士。” “课堂上喧哗吵闹者,再加十遍。” 温冽心如死灰地捂住自己的嘴,探出头向张大学士示意,却看见了温蕊转身偷笑的样子。 目光交接处,她还给了他一个揶揄的眼神。 嗯,这个漂亮姐姐他怎么没见过? 张大学士处理完温冽这个小麻烦后才看到坐在最前面的温蕊。 他是听说了陛下把从明烛山接回来的九公主放进了他教授的班次里,可是一连过了半月就是没见过九公主来上课,问陛下也就是模棱两可的回应,他自做了这大学士以来便没受过学生这样的气。 几位同僚更是明里暗里嘲讽他,说连明烛山回来的九殿下都看不上他授课的本事才故意不来。 是以,此刻他心情不是很好,而且还想找补回来。 “这位是?” 他摸着胡子,拖长了音调看着温蕊发问。 温蕊恭恭敬敬自席上起身,向张大学士见了一礼:“学生是温蕊。” “奥奥奥。”张大学士晃了晃脑袋,“原来是九殿下,老夫失敬了。” 温蕊自然听得出张老话里的机锋,屈膝又是个半礼:“学生先前因着身子孱弱的缘故,一直未能听学。特备了薄礼给您以表歉意。” 张老气定神闲地抚着胡子,他这把年纪了,入得了眼的礼早就不多了,他可没指望温蕊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 雀枝赶忙捧着锦盒上前来,温蕊侧过身拉开锦盒,露出里面的一副卷轴来。 “学生不才,瞧见这副千山花鸟图构图精巧,色彩运用炉火纯青便觉得您会喜欢。” 喜欢? 才不喜欢。张老背着手踱了两步,然而一双眼却像是长在了卷轴上。 “咳咳,这千山花鸟图虽然如你所言的精致,但到底差了些文人的风骨,只能算是尚可之作。”张老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不过老夫也不好拂了九殿下的心意,只好勉强带回去,仔细研究之后再寻有没有找补之法吧。” 温蕊恭敬地将锦盒递过去,复又坐回席位上,故意装作看不见祁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温芙在最后一席恨得把手绢都要绞碎了,张老才不紧不慢地说:“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 张老简单地将整篇文章念过一遍,便叫底下的学生开始誊写。 他自来便是这样的规矩,誊写之后背不出的便要罚,是以他自席上站起来走在学生左右查看。 停在温芙身边时,他沉稳地点了点头。 温芙就瞧着他慢慢晃到了温蕊身侧,然后摸着胡子蹙起了眉头。 这回还不多让你抄几遍么?温芙冷笑一声。 张老颤巍巍拿起一张温蕊誊抄过的纸来看,这字体虽说不上怎样出彩,可瞧着怎么都不会让人觉得是温蕊的手笔。若非他亲眼瞅着温蕊一笔一划地写下来,怕是要以为她做了假。 莫非那明烛山上还有人专门教她练字读书?不能吧…… 他犹疑了半晌,终是别过头去看了别人的誊写进度。 温芙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张老这么吹毛求疵的人看了温蕊的狗爬字竟然都能忍得住,太不可思议了吧。 “大学士,学生有问题。”温芙出声示意张老。 张老果然走到了她身边:“七殿下有什么问题?” “学生敢问大学士一句,您先前所说誊写练字要字迹工整美观,否则便予以惩罚的话可还算数?”温芙耐着性子问道。 张老摸了摸胡子:“这是自然。” “那学生不明,为何有人字迹明明不够工整美观,却没被惩罚。难不成是大学士徇私么?” 第13章 课上 张老生平最是注重公允和自己的清誉,听完温芙的话,面色一沉:“七殿下何曾见过老夫徇私,不如说出来也让大家伙评评这个理。” 温芙胸有成竹般走到温蕊桌边,随手就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正要展示给众人看,眉头却古怪的拧起:“不……这怎么可能?” 温芙将纸拍在温蕊桌上:“明明——” 明明温蕊宫里的小宫女告诉过她,温蕊回宫这些日子很少练字,纵然有也是入不得眼的那种。 她也明明亲眼瞧见了,这才非要她坐在张老面前,又说出刚才那样一番话来,为的就是让她在此事上出丑。 如今这干净利落的笔迹又是怎样来的? 练字本非一时之功,她绝不可能这几天就练成。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温蕊是故意装给她看的! 温芙努力抑制自己的愤怒,话锋一转而走向后席:“明明十弟方才偷懒,叼着笔抄一会儿玩一会儿,大学士却也看不见么?” “咳咳,七姐你这是干嘛。”温冽 分卷阅读24 正悠闲地看戏,没想到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还嫌我今日被罚的不够多么?” 张老见惯了温芙盛气凌人的架势,碍着皇后的面子多次也就随她去了。 可今日的事,他却听的明白清楚。 分明是她要借机羞辱温蕊,没想到给人顶了回来,不然只怕连他这个大学士也要跟着背一个徇私的坏名声。 宫中明里暗里的斗争他管不着,但是污他清誉就是不行! “十殿下的确心思涣散,就酌情罚抄十遍。”张老摸着胡子,幽幽地看向坐回位子的温芙。 温芙觉得面子得了转圜,乖巧行了一礼道:“学生先前冲动,十弟虽有错在先,但也是学生失了礼数,还望大学士海涵。” 温蕊静静听着,也未回头,只是侧耳而听,仿佛这一串事情都与自己全然无关似的。 祁玉目光在她身上停住,见她神色泰然,更是一直未曾停下誊抄的进度,不由心中生出一丝欣赏之情。 “七殿下关心弟弟功课是好,殊不知帝王家的离心往往是从这细微之处起。今日七殿下大义灭亲揪出了十殿下,明日十殿下又心有不甘告发七殿下的错处,长此以往势必骨肉离心、兄弟姐妹渐生嫌隙,到时又要如何?” 张老缓步往回走,“老夫负责教习各位殿下,不止是督促诸位练字读书,更是要教各位殿下明礼仪、辨是非、守规矩、重大局。是以,今日七殿下检举十殿下虽出于好心,却不经意间做了错事,埋了祸根。便也罚下十遍抄写。” 温芙气昏了头,此刻只得咬牙应下。 “大学士,学生抄完了。”温蕊自席间站起,将一叠纸整整齐齐捧给张老。 周围的世家子女不由窃窃私语起来,方才他们皆顾着看戏,谁还记得抄写一事。 可偏偏温蕊本是矛头所指,却两耳不闻身后事专注誊写。 “好,很好!”张老丝毫不吝惜自己的夸奖,欣慰地看向温蕊。 这样平和坚韧的心境,确实比他这一批学生中的每一个都强许多。 “既然九妹妹誊抄得这样快,想来一定也都记下了。不如向我们展示一二吧。”温芙握着墨锭咬牙切齿地在砚台里研墨,仍不死心地出言为难。 张老不悦地皱起眉,还未开口便已听到温蕊不疾不徐的声音传来。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其是之谓乎?” 温芙重重搁下墨锭,闭紧了唇。 “不知姐姐方才听清了没有?”温蕊淡淡一笑,重新落座。 温芙气的说不出话来,只得暗自低头去誊写尚未誊抄完毕的课业。 温冽看着平日耀武扬威的温芙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小声道:“叫你整日欺负我,该!” 后半段课程很快就结束了,温蕊就着雀枝的手率先迈出了重华殿的门。 走了没几步,身后便传来少年清脆的呼喊声。 “九姐姐,等等我。” 温蕊住了脚步,回身去看他。 “九姐姐,你怎么走的这样快呀?”温冽一手撑在树干上,弯着身子喘气。 待喘匀了气儿,他才向温蕊行了个礼:“臣弟温冽,见过九姐姐。” 温蕊虚扶了他一把:“怎么,大学士罚抄的遍数还不够多么,你还有心思在这耽误?” 说来,上一世在北周皇宫中也就是这个弟弟是处处真心对她,还特意教过她骑射。可惜他性子过于单纯,让太子诬陷有夺嫡之心后被父皇疏远,后来更是未及弱冠便被放逐宁城,再不得入京,大约也是草草一生。 是以,她今日看到他那般天真贪玩的模样,竟是忍不住唏嘘命运无常。 “九姐姐,我知道你和七姐不一样,你一定不忍心看我明日交不上罚抄被张老头拎到父皇面前对吧?”温冽两指夹住她的衣角,委屈巴巴地上下晃了两晃。 温蕊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可真的是找对人了。” “真的?”温冽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嗯。”温蕊点点头,“说好了,我教你怎么躲过去,下次就不许在张老的课上迟到了,这个法子只能用一次,听明白了么?” “啊。”温冽为难地撇了撇嘴,“这我怕是答应不了九姐姐。” 温蕊无所谓地摊开手:“那我也就没法子了,你还是赶紧回去抄书吧,这个时辰开始,明日上课前兴许还能来得及抄完,再晚一会儿可就是真的来不及了。” “别别别。”温冽似乎做了很大让步似的,“那姐姐还是告诉我吧,我保证以后不迟到就是了。” “那你听着,你自己去找父皇说有功课不懂的地方要去问大学士,然后坐在他家要他监督着你把书抄完。他今日一门心思都在那副千山花鸟图上,要不了多久就会嫌你烦,这个时候你就装作诚心悔过的样子,他必然放你回来。你可听明白了?” 温冽震惊地点点头,还不忘夸上温蕊一句:“九姐姐,你可真是我的大福 分卷阅读25 星。等我从张老头那回来了,一定给你准备份大礼!那我先走了,免得待会儿他找人赏画去了。” “嗯,快去吧。”温蕊摇了摇头,转过身没走两步,正撞见孟恪从另一条路上拐来。 孟恪见她身后温冽走远的背影,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两圈,笑道:“九殿下这个姐姐做得有趣,不督促着十殿下温书悔过也就罢了,竟还尽给他出些逃避惩罚的点子。” “孟掌印倒是会挑时机,偏偏将我叫他法子的地方听了个完全,可半句我规劝他的话都没听着。”温蕊伸手将被风吹起的一缕头发别在耳后,无奈辩驳。 “况且,他今日那么多遍罚抄也有受我牵连才得的一部分,我过意不去给他想个法子,总没有十恶不赦吧。” 孟恪像是认可了她的说法:“倒看不出我们鬼话连篇的九殿下,竟还这样重情重义。” “若非今日下了朝左相偷偷派了人来知会臣,臣竟不知殿下是当初拿着臣的名号去祁公子那骗回来几千两银子。再要不是今日陛下非要臣去库中寻有没有旁的玛瑙手钏,臣也不会知道殿下能在陛下面前演得那样一出好戏。有时,臣真是一点也看不透殿下。” 孟恪抬起眼,看着天边那朵洁白的云。 温蕊拨弄着手上的红玛瑙手钏,淡淡开口:“都看透了,结果若非自己所愿岂不是会更难过?掌印这样聪慧的人,难道不明白么,凡事留有一点余地才能全了自己和旁人。一味要弄个清楚,反而伤人伤己。” 孟恪察觉到气氛低沉下来,立刻岔开话题道:“大档头拿到了殿下说的名册,因为不知道殿下的意思,所以都暂且把他们搁在一个地方。” 谈到正事,温蕊才从先前低落下来的情绪中缓解过来,她摩挲着自己的指甲:“暂时都好吃好喝待着就是了,别叫他们自己察觉出什么异样来,大约没两天就用的上了。” “殿下宫中不太平么?臣还欠您一个愿望,随时可以兑现。” 温蕊摇了摇头:“还用不着。这样的事,我自己还能处理的过来。再说,愿望用完了就没有了,与其到时再手忙脚乱,不如留到最有用的时候。” “若殿下想要,臣可以再许十个、百个愿望给殿下。” 温蕊不置可否的一笑:“掌印许再多愿望,我也终有一日会用光。若等那一日去回忆曾经的好日子,倒不如一开始就没有的好。掌印的伤这么快就可以当值了么?” 孟恪也不再纠缠愿望,只是淡淡回道:“殿下忘了,臣本就伤的不重,养个三五日已是偷闲了。再多,怕是要惹别人心生不满了。” “这几日后宫前朝都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太子是把事情瞒住了?”温蕊问道。 “嗯。”孟恪微微点头,“前朝的火被他压住了,陛下那到现在还是一点不知。” 温蕊蹙起眉,在她看来太子完全没有理由不把遇刺客一事呈报父皇,如若有,便只能是不能叫人窥探到的秘密。 他越是要瞒住底下的暗潮汹涌,她就越是要撕开那表面的平静,看看底下究竟藏了什么。 “既然前朝的火烧不起来,那就换个地方烧,横竖那日他在我宫中耍了那样大一通威风,吃点苦也是应该的。” 第14章 内鬼 “那臣就等着殿下的好消息了。”孟恪朝她行了一礼后,随即往自己当值的方向去了。 温蕊和他分开后,则悠悠地往自己宫里晃。 隔了老远便见着门口穿红着绿的一片人,仔细一瞧为首的正是宸妃和云妃两个。 “罢了,咱们去御花园转上一圈,躲一躲吧。”她转身,向着御花园的方向去。 没走两步,就叫宸妃和云妃黏了上来。 “九殿下。”宸妃谄媚的一声到底叫温蕊不能装作听不见,只得回过身去问安。 她行了半礼,颔首道:“两位娘娘安。” 两人也都同她回了礼,笑得格外殷勤,却看得她直犯恶心。 “知道九殿下今日第一次听学,习字读书最是辛苦,我们姐妹在宫中人微言轻,也拿不上什么好东西,全当给殿下消遣解闷罢了。霜露,云英还不快奉给殿下过目。”云妃笑着接过话头。 被点到名字的两个宫娥捧着硕大的锦盒递到温蕊面前,里面的东西无外乎是珠宝珍奇之类的东西,晃得人眼晕。 温蕊本以为,她们两个是蠢到头了才来沁竹宫门口堵她,想投靠她这样一个被她们得罪过的公主。 现在看来,她们可真是不光蠢还毒的很。 真心诚意来投诚的人哪会在人多眼杂的地方表真心? 温蕊轻轻扣上锦盒的盖子,微微屈膝道:“两位娘娘体恤的好意,温蕊心领。不过,听闻两位娘娘家中也并不那样钟鸣鼎食,不若自己留下傍身,总好过给我一个毫无瓜葛的人消遣。” “你!”宸妃听出话中的讥讽之意,险些失态,都被云妃拦在了身后。 云妃好似 分卷阅读26 听不明白似的,巧笑着问:“若殿下不喜欢,我们大可以回宫另行准备。” “娘娘是故意听不明白么?”温蕊笑道,“这些宝贝都是个顶个的好,我不喜欢的从来只有送宝贝的人。这样说,娘娘可听明白了?” 云妃仍旧神色自若地和温蕊搭话:“臣妾虽人微言轻到底还是要劝殿下一句,人无千日好。多少人今日登在云顶,明日就落进泥潭也不消我说嘴,收拢一切有用的才是正途。” 温蕊不在意地一笑,目光落在她俩身上:“是不必举例。我瞧着两位娘娘便是顶好的实例,一朝恩宠在旁,恨不得俯瞰所有人,一日恩衰爱驰,又急得在堵在旁人宫前。与其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求求你如今的正头主子,叫她别总给你派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做。” 云妃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她讪讪道:“那就祝殿下所向披靡,永远不要落得我们姐妹一样的下场。” “承娘娘吉言。”温蕊目送着她们俩气势汹汹地离开,脑中已经开始思索应对之策。 她们既然有备而来,势必在和她搭上话的一瞬间就传了消息出去,她们之间究竟说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人尽皆知这两位来向她投诚了。 尤其是凤仪宫知道也知道了。 皇后本就恨极了她,如此更是非要找她的麻烦不可了。 借刀杀人这样的手段她前世在骊妃母子手下真是见惯了,所以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出自他们的手笔。 骊妃这么多年圣宠不衰,又有着那样一个得力能干的儿子,还在皇后手下过的顺风顺水,真是得完全归功于她们母子一脉相承的精湛伪装。 一个装作潜心礼佛不问世事的闲散妃子,一心只伺候皇上;一个装作无意皇位能力平庸的普通皇子,一心只辅佐太子,可不是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她还以为骊妃多沉得住气,她的势头刚起来两日,骊妃便想着走上一世的老路,叫她先落进泥潭里任人轻贱,自己再出来做个雪中送炭的好人。 如意算盘是打的响亮,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把她这个变数算进去。 温蕊半倚在榻间闭目养神,阿银听外头的小宫女说了方才的事,忙从后厨跑了过来。 她打起珠帘,见温蕊面色坦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温蕊微睁开眼,瞧见是她,挥手让她过来说话。 “外间的小宫女们都告诉你了?”温蕊摇了摇头,“她们也太沉不住气了些。” “主子还说嘴呢,她们先前开罪了您也罢了,这会子看着我们日子好些就敢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要不是主子被堵在外面,我早叫人把门一闭晾着她们了。” 温蕊半仰着头看她,目光一亮:“就这么说。” “什么?”阿银不解地看向温蕊。 温蕊招了招手,让阿银把耳朵凑了过来。 这天下午,宸妃和云妃来了沁竹宫投诚的消息就传的满天乱飞。 沁竹宫的小宫女都围着在院里正剥核桃的阿银身边,叽叽喳喳个没完。 “阿银姐姐,听说云妃和宸妃两位主子来投诚却被咱们主子打发回去了,是不是真的啊?” 阿银嘿嘿一笑,摇了摇头道:“这可不能说。” “好姐姐,我们就在自己宫里寻个乐子,怎么也不会往外传的,再说您是主子的大宫女,这事总能从主子口中探知一二吧,快给咱们讲讲吧。” “那先说好了,要是谁敢往外传,看我不回了主子叫打断她的腿。”阿银将架在腿上的器皿搁在一旁,拍了拍一手核桃皮,说的那是一个有鼻子有眼的。 “嗨,要说这云妃和宸妃两位主子瞧着也不像笨的,谁知道今天就那样在宫门口堵咱们殿下。把殿下堵得好气又好笑,你说说咱们主子一个早晚要出降的公主,能帮得上她们什么,这不是叫人笑掉大牙了么。” 阿银说完便要走,生生又被几个小丫头拽了回来。 “好姐姐,你这怎么开了个头就要走,咱们几个还没听过瘾呢。” 阿银无奈的笑了笑,然后压低了声音:“成成成,那我就再告诉你们个没人知道的——你们知道这两位主子来找咱们殿下是做什么么?” 几个小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刷刷摇了摇头。 “你们不知道啊?”阿银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眼神在周围扫了一圈后才低声道:“前些日子这两位主子开罪了谁,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姐姐是说——”小丫头意识到是皇后忙收了声,震惊道:“不会是找主子商量这个的吧,那位可是国母哎她们也敢?” “这才哪跟哪呀,还不止呢,先前宸主子挨了七殿下一巴掌堵着气,说是要一起讨回来呢。这才找上门来,你们说说,咱主子能答应这个?要真答应了,才是脑子不清醒了。”阿银摇了摇头。 这时原本圈外一个小丫头凑近了头:“阿银姐姐这说的可是真的?” 阿银斜睨了她一眼:“什么真不真的,都是假的。宫里的话 分卷阅读27 嘛听一耳朵图个乐子也就是了,可别往外传啊没得叫人说我们编排主子,殿下到时也救不了你们。” 看着周围一圈不散的小丫头,阿银赶忙用手驱散她们:“快快快,都去干活去,一天天围在这儿像什么话。” 人潮都散去了后,她才捧着装核桃的罐子进了内殿。 “都说完了?”温蕊捻了一粒核桃仁放入口中,嚼的口齿生香,“今儿的核桃不错。” 阿银猛灌了好大一杯水,这才腾出嘴来回话: “奴婢今儿才知道这说话也是个技术活,尤其是这故意要透出去的消息。不能太详细,怕叫人看出刻意,又不能太笃定,免得叫人觉出蹊跷,非要若有似无、欲盖弥彰才能叫人相信。” “这证明你可堪大用。”温蕊递了一颗核桃仁到阿银嘴边,“这是给你辛苦一下午的奖励。” “七殿下,那边来人了。”温芙的教习嬷嬷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温芙刚刚抄完张大学士罚的那十遍罚抄,心情最是糟糕,偏还撞上了这个间接害了她的人,更是没法不发火。 她将笔往桌面一砸,冷笑道:“她还有脸来本宫这儿,也不看看本宫今日被拴在这桌前罚写是因为谁。你叫她进来,看本宫今日不撕烂她的嘴,让她再给本宫递这些假消息!” “是。”教习嬷嬷赶忙打帘子把人引了进来,正是下午探头问阿银的那个小丫头。 “奴婢青禾请七殿下的安。” “请本宫的安?”温芙一个陶瓷笔筒掷在青禾面前,“本宫没听信你消息时安好的很,你如今还敢来本宫面前晃悠,真当本宫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由着你骗是么!” “奴婢奴婢不敢,交给殿下的绝对是奴婢亲手从九殿下书房废纸里捡出来的,奴婢也不知怎么九殿下就又字写得那样好了……奴婢想一定,一定是她心机深沉,故意隐藏自己的笔迹……” “这话还需要你告诉本宫么?”温芙摸了摸刚修好的指甲,笑了起来,“你说说本宫要怎么惩罚你才好,打板子太无趣了,你看你虽蠢得可笑,这张脸却实在是婢子里们不可多得的出挑,不如就划了它如何,叫你也尝尝本宫今日的不快。” 青禾瞳孔一缩,拼命地在地上叩起头来:“七殿下饶奴婢一次,奴婢愿意将功补过,求殿下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第15章 闹 “主子,听说凤仪宫那边已经闹起来了。”阿银把茶放在温蕊面前。 温蕊淡淡点了点头:“闹起来好,闹得越大越好。” “你把那盒糕点带上,咱们给父皇请安去。”温蕊理了理头发,从榻上起了身。 主仆二人到金龙殿时,宣帝的大伴孙合正立在殿外。 温蕊看了眼里面灯火通明的样子,淡淡冲孙合笑道:“孙公公,父皇此时可是不得空?” 孙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殿内,满是歉意道:“对不住九殿下了,陛下此刻正在里面议事。” “无妨,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在这里候着就是了。”温蕊叹了口气,“我小时候还在宫里时,父皇便不好好用晚膳,有时还要我扯扯他的袖子他才肯用一点。他晚膳用的少,夜间看折子饿了也不肯说,到底是伤身,您是父皇身边的老人了,更要多劝着些才好。” “哎。”孙合摇了摇头,“老奴何尝不是这样劝着陛下,可陛下这几年身子差,更是什么都进的不香。御膳房想尽了法子也是无功而返。” “难为您还肯劝着一两句了。”温蕊向他行了个半礼,“若不是孙公公您时时留心着,父皇的身子用了天上的灵药只怕也恢复不了这样好。” “殿下谬赞了,不过老奴本分,可万万担不起殿下的礼。”孙合忙扶起了温蕊。 正巧这时,金龙殿的殿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孟恪逆光的身影。 孟恪弓身先向她行礼,才跨过门槛向外走来。 温蕊则提裙向里走去,擦肩而过时,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飞快地交换了信息。 殿内氛围沉重地有些蹊跷,宣帝木然坐在龙椅上,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父皇又不好好用晚膳了。”温蕊拿过食盒,朝宣帝行了个礼,“儿臣请父皇的安。” 宣帝面前的条案上满满当当都是他素日吃得最多的菜肴,可动了筷的怕是不足三道。 “起来吧。”宣帝没什么感情地唤她起来,又解释道:“只是没什么胃口罢了。” 温蕊缓缓走近宣帝身侧,将食盒中特意做的几道点心搁在了宣帝面前:“父皇还记得么,这道核桃酪是儿臣小时每次闹着不吃饭时,母妃都会做的一道点心。现在儿臣长大了,不再闹着不吃饭了,父皇却和孩子似的不吃饭。” 宣帝看着面上撒了几点花瓣碎和芝麻碎的核桃酪,再次开始回忆起往昔的时光:“朕记得。你母亲做核桃酪的手艺极好,这些年六宫中仍无人能及。” 宣帝舀起一勺试图往嘴中送,却被温蕊握住胳膊逼停 分卷阅读28 了下来。 他面露疑惑地看向温蕊。 温蕊则回身从食盒中拿出一个勺子,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大口,才松开了他的胳膊。 “虽然儿臣从未对父皇起过暗害之心,但上次的事之后,儿臣有时却不得不防。”她说罢跪伏在宣帝脚边,“还望父皇不要怪罪儿臣失礼之罪。” 宣帝摇了摇头,扶她起来:“朕上次若是怀疑你,也不会那样轻易放你回去。” “儿臣知道父皇愿意相信儿臣的清白,但一日不能揪出这背后暗害之人,儿臣就要一日这样做来自证清白。儿臣万不能叫人利用着害了父皇,先前儿臣已经有过一次了,不能再有一次。还望父皇允准。” 温蕊说得诚恳,宣帝一直皱着的眉终于略略舒展开来:“你是个孝顺孩子,朕知道的。先前你毒刚清出体外,就让孟恪把血送来入药,父皇都看在眼里。” 那时……她明明没有放过血入药才对,她当时还疑心过为何没人来放血。 所以如今看来,只是孟恪没有来放她的血而已? 温蕊怔了怔,那孟恪每日送去的血又是哪里来的?竟然还能不叫旁人发现? “父皇快尝尝这个,待会儿凉了就不好了。”温蕊一边催促宣帝去尝核桃酪,一边暗自压下心中浮出的疑惑。 宣帝本被孟恪所报的事烦的无心饮食,此刻却被这甜滋滋的核桃酪俘获了味蕾,一口气儿用了好些。 “你这核桃酪做得虽不及你母妃,但也是颇为出色了。”宣帝拿过帕子擦嘴,满是欣赏地看向一旁低着头收拾食盒的温蕊。 温蕊笑笑:“若父皇喜欢,儿臣可以变着花样给父皇做点心,这样也算是全了母妃临去前的一个遗憾。” 宣帝眸色一沉:“她……临去时,还有什么遗憾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温蕊语气低沉下去,故作无谓道:“母妃只是遗憾没能把核桃酪给父皇一直做下去,做到自己头发白了,脊背佝偻了,甚至容貌也衰老了,到做不动的时候,父皇还能记得她是三千佳丽里哪个核桃酪做的最好的庄氏。” 宣帝唇角微微抖动,混浊的眼里泛起一点点泪光。 “陛下,九殿下宫里的人说是有要紧事回禀九殿下,托奴才来问一句殿下何时回去。”孙合握着浮尘,神色焦急。 “什么事还非得回宫去说么,叫进来回话就是了。”宣帝夹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小口掩饰自己的情绪。 孙合听了宣帝的话扬手将雀枝唤了进来,雀枝附在温蕊耳边咕哝了两句,温蕊便向宣帝请辞。 “父皇,儿臣有要事在身,恐怕要先行告退了。”温蕊低着头行了个礼,站直身子就要走。 宣帝不悦地放下筷子:“什么紧要的事,让你这么着急?” “你来说。”宣帝指着雀枝的方向命她回话。 “禀陛下,是……是……”雀枝跪在地上,“是皇后娘娘唤殿下去凤仪宫一趟。” “这有什么不能明说的,何必鬼鬼祟祟只说给你主子一个人听。”宣帝笑了两声,“皇后这样大张旗鼓地来请,朕还能不给面子么,去吧。” 温蕊微微仰起头,看向宣帝的眼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恭敬行礼:“儿臣知道了。” 主仆二人走了没几步,雀枝便回身又扑在了地上,含泪道:“求陛下救救我们殿下!” “雀枝!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殿前失仪是死罪。”温蕊和阿银忙去拽雀枝。 宣帝神色严肃起来,沉声问道:“你们别拦着。你方才说什么?” 雀枝把头在地上叩得砰砰直响,而后回道:“奴婢方才说,求陛下救救我们殿下!” “为何?” 宣帝的声音冷得令人打颤。 雀枝顶住四面八方的压力,才继续说道: “其实是皇后主子今日不知听了哪里的流言,非说云妃和宸妃两位主子和我们殿下勾结意图谋害她同七殿下,已经请了云妃和宸妃两个主子过去凤仪宫闹了一个多时辰,听说七殿下当即就划了宸妃娘娘的脸,眼下,眼下便是要我们殿下过去赴刑。” 雀枝又磕了两个头,泪眼婆娑道:“可是天地良心,今日奴婢同主子一道从重华殿回来,云妃和宸妃两位主子是来找过我们殿下不假,可是主子好言好语劝离了她们也是路过小宫女们都瞧见的。我们主子怕给陛下添麻烦,死活不肯让奴婢据实而告。若陛下此刻放了我们殿下去凤仪宫,只怕……” “只怕我们殿下回来便浑身一块儿好地儿也没有了。求陛下看在我们殿下给您放血入药、又时时牵挂您的份上,暂时庇护她。” 雀枝两行眼泪从眼眶滑下,“奴婢愿意以死明志!” 言罢,雀枝便猛然往身侧盘着金龙的柱子上一撞,好在温蕊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才不至于当场毙命,却也是撞昏了过去。 温蕊忙喊人将她先送回沁竹宫,请太医去看。 自己则跪在地上向宣帝请罪:“父皇息怒,都是儿臣不好,是儿 分卷阅读29 臣教导下人无方。儿臣回去定重重责罚她胡言乱语的毛病,请您万万不要轻信了她的话。皇后娘娘视儿臣如己出,不过一时气昏想弄清楚原委罢了,儿臣解释清楚便没事了。” “罢了,朕也觉得皇后不是那样的人。”宣帝挥了挥手,“你先去回她的话吧,至于那个丫头,虽是护主心切,却是嘴上没分寸的,等醒了便送去东厂叫孟恪好好给她上一课。” “儿臣知道了。”温蕊颤巍巍地被阿银扶起来,再次行礼告退。 宣帝闭上了眼,厌倦地挥了挥手。 他脑中回响起孟恪先前的一番话,孟恪说先前的中毒案查下去竟是表面一点头绪都没有。 除过他亲自赏给温蕊的贡茶似乎有被人置换过的痕迹,因为贡茶娇贵,本该因当时沁竹宫无人看管生了潮气,可他们拿回来的这罐则干燥得很。 若不细想,自然觉不出异样。 而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拿一罐贡茶替换的,唯有掌管贡茶的人能做到。 偏偏,这掌管贡茶的不是旁人,而是皇后李氏的亲侄子。 其中种种,宣帝都不敢再往下细想。 待温蕊主仆二人的身影走远了,孙合奉上新茶时,宣帝合上的眼才精明地睁开。 他握紧了拳,冲孙合道:“跟朕去看看。” 第16章 处罚李氏 温蕊赶到凤仪宫时,先前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的混乱已经暂时平息了下来。 皇后李氏仍是高高在上地坐在凤位上,而上次还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的云妃和宸妃,此刻却一个捂着脸跌坐在地上,一个披头散发跪在一边。 样子颇为滑稽。 温芙正站在李氏身边,目光怨毒地盯着缓步而来的温蕊。 温蕊走上前去,缓缓行了个礼,扯出一个不漏破绽的惊讶后道:“儿臣不知母后正和两位娘娘在叙话,叨扰了母后,真是该死。” 李氏冷哼一声,自主位上起身:“本宫着人请了九殿下一个时辰都请不来,九殿下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温蕊回道:“母后恕罪,方才儿臣在金龙殿和父皇回话,这才来得晚了些。” “只是不知,母后找儿臣前来是有何要事?”温蕊轻轻睨了宸妃和云妃一眼,“莫不是,同两位娘娘有关。” 温芙如何看得下去温蕊继续惺惺作态的样子,当即便打断了她。 “你少在凤仪宫装作诸事不知的样子。”温芙指着云妃和宸妃道:“今日在你沁竹宫外,多少小宫女和小太监听到看到你同这二人勾结、图谋不轨,你是千般万般也抵赖不得的。” “原来是为这个事。”温蕊了然地笑了笑,“今日儿臣的确同云妃和宸妃两位娘娘在沁竹宫门前恰巧遇见了,却没想到这样的小事倒惊动了母后。” “恰巧碰见么?”温芙面色阴冷地扯起嘴角,“我得到的消息可不是这么说的。” 温蕊淡淡道:“说恰巧遇见是不大准确,毕竟是两位娘娘可是亲自守在我宫殿门口,大有不堵到我誓不罢休的意思。先前为全两位娘娘的颜面我本不想说出来,可如今姐姐非要问个明白,我也只好据实以告,免得被不知什么人随意两句就中伤地体无完肤。” 温蕊话罢,目光又在二妃身上转了一圈。 “你既然承认今日同她们见过,想必她们所说一定有你一份吧温蕊?” 温蕊有些好笑地看向温芙:“那姐姐今日还同妹妹见过面,岂不是说姐姐也是这同谋中的一个?” “我同你又怎会一样!” “母后母仪天下,天下万民都是母后的儿女,妹妹和姐姐又哪里不一样?再者说,两位娘娘今日是找过儿臣没错,可是儿臣回绝两位娘娘也干脆的很,何来同谋一说?” 温芙争辩道:“你会把同谋两个字写在脸上么?你当然不会承认!” 李氏食指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淡淡开口:“同个贱人的女儿费那么多口舌做什么,给本宫打,打到她认罪为止。” 闻言,殿内两侧执粗长木棍的几个嬷嬷便走上前来,恶狠狠地盯着温蕊,咬牙切齿道:“得罪了,九殿下。” 棍棒扬起要落的时刻,内侍层层通传之声响起。 “陛下驾到。” 温蕊淡淡勾起嘴角,看着几个嬷嬷忙跪伏在地上,将棍子尽力往自己身后藏。 温芙和李氏惊讶地行礼迎驾,宸妃却是逮住了机会,挣脱按着她的两个宫女,几乎是扑向了宣帝的脚边。 她凄厉厉的哭喊在殿内回荡:“臣妾求陛下做主!” 宣帝本来以为只是温蕊的丫头夸大了事实,此刻低头一看,宸妃右侧脸颊上果然有一道又长又深的划痕,从眼角一直延续到嘴角。 加上宸妃眼泪滚滚而下,从伤口流过后又染上鲜血的颜色,更是平添几分凄惨与恶心。 他躲开宸妃来抓龙袍衣角的手,径直走上了主位坐下。 “皇后,你耍的 分卷阅读30 好大一通威风啊。”宣帝扫过凤仪宫此刻陈列在一旁的诸多刑具,“若是朕今日不来,你是不是想把这凤仪宫变成东厂的刑房啊!” 李氏微抬起头,冲宣帝道:“陛下只看得到臣妾用刑,何曾看到过臣妾受人非议遭人诅咒谋害的苦楚啊?” 温芙忙不迭地附和道:“父皇不知,母后是被她们挑衅,被惹急了才想教训她们一下,并未并未存有滥用私刑的心思,父皇明鉴!” “你闭嘴!”宣帝喝停了温芙,“你一向最通诗书,朕觉得你知书达理,以为你可以规劝你母后一二。你倒好,学什么不好,偏偏学这样的龌龊手段!” 宣帝指着宸妃的脸:“那是朕的妃子,是你的庶母,你如何狠得下心毁了她的容貌?” “陛下如今只知道凶臣妾的芙儿,可是您可曾问过今日之事的半点缘由啊?若不是她们三人合谋要对付臣妾和芙儿,臣妾又何至于此啊?”李氏捂着胸口,面色难看。 “皇后娘娘口口声声说臣妾等与九殿下合谋害您,可证据又在何处?娘娘没有证据,还不是纵容着七殿下毁了臣妾容貌,这些娘娘也能昧着良心说没有么?” 宸妃捂着脸上的伤口,眼圈红得吓人。 她一生的荣宠,在温芙毁她容貌的那刻已经断的干净,此刻自然不再顾忌皇后的身份和镇北侯府的地位。 “闭嘴贱人!”李氏恶狠狠地回头瞪住宸妃,“凭你也敢来攀咬本宫的芙儿么!先前你来求本宫提携不被允准,所以如今才要来反咬一口是么?可别忘了,你家的生计是本宫娘家镇北侯府一手提携上来的!” 宣帝原本淡漠的神色在听到“镇北侯府”几个字时终于碎裂开来。 “你才应该给朕闭嘴。”宣帝一把掌拍在了条案上,“你堂堂一国之母听信宫中流言,没有证据便滥用私刑闹得后宫不宁,李氏,一直以来是朕太过纵容你了是不是!” “父皇父皇,不是的,不是的。”温芙跪着向宣帝脚边挪了几步,“我们有人证的,您等等,儿臣这就叫她们出来回话。” 温芙使了个眼色,后面几个宫女便被带了出来。 “父皇,您看看,这些都是我们的人证。您大可以问问她们,是不是宸妃和云妃勾结九妹意图谋害我和母后在先啊父皇。”温芙哽咽着指向跪下的一片宫女,“中间那个还是九妹宫中的人,您大可以问问她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 “你——”宣帝沉着脸看向跪在中间的青禾,“你说。” 青禾叩下一个头,在温芙充满期待的目光中说道: “今日宸妃和云妃两位主子的确来找过我家殿下没错,但是我家殿下绝对没有回应过她们,而她们也确确实实是要我们主子帮她们对付皇后娘娘和七殿下。奴婢……奴婢是被七殿下威胁着才不得不说了谎话,这才能够留的性命到此时,否则便早就向之前不肯污蔑我们殿下的几个一样身首异处了。求陛下念此饶奴婢一命。” 温芙不可置信地看着青禾,冲过去就要扇她巴掌。 就连温蕊也偷偷皱起了眉。 “拦住她。”宣帝发号施令后,几个嬷嬷便把温芙隔在一旁。 宣帝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宫女,逐个听完后觉得她们所说的话与青禾到底都是大同小异。 核心就是,是皇后和七殿下威胁她们牵扯进来温蕊,而云妃、宸妃则却确有不臣之心。 按道理讲,青禾和这些宫女完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反水把她撇清。 温蕊和阿银偷偷对视了一眼,冷眼看着这根本不在她们计划之内的变数。 “是你,一定是你教唆她们来诓骗本宫!”李氏双眼死盯着温蕊,像是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似的。 温蕊抓住时机,又涌出一汪泪来:“都是儿臣不好,若是儿臣见了宸妃、云妃两位娘娘后及时来向母后回禀,就不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儿臣的错,请母后和七姐姐莫要再和父皇争执。儿臣领罚就是了。” 温蕊不动声色地把皇后母女和她的矛盾转移成了和宣帝,无形之中又把要灭下的火推了起来。 “与你无关。”宣帝应完温蕊,复又盯着李氏:“这些年,你如何在后宫中横行朕都不曾说过你一句。可你也要知道,朕不说不代表不知,不罚亦不代表你是对的。” “孙合,传朕的旨意下去,皇后近日肝火旺盛恐于身体有损,朕怜其操劳,许她闭宫静养十日,他人不得叨扰。” 宣帝又看向温芙:“七殿下遇事急躁,行事莽撞,特命其抄写《静心经》百遍供于礼佛堂。” “至于云妃、宸妃,废除封号,发还各家。其余的全部交由孟恪看着处置。” 宣帝自主位上起身,袖子一甩便从凤仪宫走了出去。 跟着是被乳母生生拉走的温芙,还有被塞进马车连夜送归本家的云妃、宸妃。 而后,一身大红贴里的孟恪嘴角带着微微笑意步入混乱的内殿。 他毫不犹豫地穿过人群,扶起跪在中央的温蕊。 目 分卷阅读31 光扫过还缓不过来神的皇后时,孟恪笑得格外轻蔑:“臣孟恪,请娘娘的安。” 李氏额前的细发已经散开,此刻没有半分皇后的端庄,她双眼通红地看着底下乌泱泱跪着的人群中,身子站得笔直的孟恪和温蕊。 恨意渐渐在眼中凝聚,她指向孟恪:“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帮着她在本宫手下兴风作浪,原来是你们两个暗通款曲、狼狈为奸算计本宫!” “娘娘慎言。”孟恪修长的食指轻压在唇边,“这宫中从来没有暗通款曲一说,若说当真有,流传的也该是娘娘的风流艳事。” 第17章 反击 “你区区一个阉人,竟然也胆敢当众污蔑本宫!”李氏扶着条案站起,面上恨意未减。 孟恪向前迈了半步,把温蕊牢牢护在自己身后,语气冷漠:“既然娘娘看不起我们这等阉人,明日也不必让他们来给娘娘送膳食了。” 孟恪挥了挥手,一群小太监便将凤仪宫内所有的宫女、嬷嬷带了出去。 “闭宫十日,就劳娘娘自己忍耐一二了。” 孟恪轻轻牵着温蕊的衣袖领她走出来,面不改色地看着凤仪宫的门一扇扇合上,将李氏牢牢困住。 若侧耳细听,隐约还能听见李氏撕心裂肺拍门的声音。 “比起掌印,我这个坏人似乎做得是不大合格。”温蕊望向他。 孟恪淡淡笑开:“殿下在说什么,臣不明白。” 温蕊抿着唇,眼神落在眼前的地上,微微翘起唇角:“能在皇后眼皮下叫人反水的本事,除了掌印,这满宫可是是找不出第二个。” 孟恪侧过头认真思索了半晌,狡黠道:“那殿下这次又要给臣什么谢礼?” “掌印想要什么,若我有,定不吝惜。” 温蕊说得郑重,倒把孟恪逗笑了:“是么?殿下确定不会反悔么?” “只要我有。”温蕊点点头。 “先记着吧,殿下要谢臣的可不止这一件。”孟恪看着温蕊惊骇地抬起头,而后眼中浮起寡淡的笑意继续道,“攒着一起,将来好换个大的。” 孟恪歪着头,看到了温蕊隐在围脖下的那一道刀口,伸手去探时却被温蕊躲开。 “臣只是想瞧瞧殿下的伤怎么样了。”孟恪收回手,“女儿家大约没有哪个喜欢身上留疤,况且这疤痕又是因臣而起,臣心里愧疚得很。” 温蕊不自觉地摸上脖颈,目光微动:“我和掌印不同,做事情的法子很有限,大多时候若是不以命相搏就没有活路可以走。法子是我自己选的,好处我也拿到了,这结果自然也该我担着,掌印不必挂怀。” “臣希望殿下记着,这宫中没有什么时候是值得殿下以命相搏的。”孟恪顿了顿,“因为,从今往后,臣与东厂就会是殿下最强大的后盾。” 孟恪是把温蕊送回沁竹宫才折回东厂去处理凤仪宫里那些宫女和嬷嬷的。 东厂的刑房里点着几盏昏暗的灯,黄澄澄的光看清人的相貌都费劲,却能意外得将墙上挂着的刑具照个清楚。 乌泱泱一片人挤在一个角落,瑟瑟发抖地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孟恪。 孟恪笑了笑把其他人都隔了出去,屋内只剩下青禾一个。 “奴婢已经……已经按照掌印的吩咐,说了实话,还请掌印饶奴婢和奴婢的家人一命!”青禾把头埋近衣袖,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下。 孟恪淡淡地看向青禾,转了转拇指上的翠玉扳指:“饶命?做了卖主求荣的事情,还想本督饶你一命?你也该庆幸了,今日你主子没伤着一点儿。本督看在她的面子上也没打算让你死的难看,还给了你家人选择的机会,只要你家人在钱和你的命里选一个保住就成。否则,这墙上的刑具每一个都得沾够你的血才停得下来。” “想猜猜你家人选了什么吗?”孟恪拿出一张文书,扔在她面前,“自己瞧吧,明日走得也安心些。” 青禾颤着手捧起那文书,上边盖着户部的印,写得则是把她从本家族谱和户籍中迁出来的内容。 盖过户部的印就是得了朝廷认证的,也就是说,她的家人已经和她划清了界限,往后她是生是死都与他们再无半点干系。 孟恪派人看住了青禾,让明日一早送还沁竹宫处置,自己径自回了西配房的屋子。 他当值时,很少往宣帝赏的宅子里去,每逢朝中休沐时才会去换换心情。是以,那宅子于他不过是个摆设,他常住着的其实是西配房的这间屋子。 灯火在他踏进屋子的瞬间亮起,他往梁上一瞥,果然看见了松香的身影。 松香轻轻一跃,落在他面前,“奴婢参见主子。” 孟恪皱了皱眉:“出事了?” “不是。”松香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主子胳膊上的伤若再不用心,只怕是要留疤。若是叫人看见那形状特殊的疤痕,恐怕还要惹人怀疑。” 孟恪拿起盒子,卷起手臂在放血的伤口处涂了少许, 分卷阅读32 果然感觉灼烧感淡了许多。 “你的医术,我信得过。”孟恪合上盖子,“不过我想知道,还能不能再用旁人的血代替她的。” 松香坚定地摇了摇头,抿着唇道:“上次是借着九殿下大病的幌子,又加了几味遮掩的药材,所以太医院理所当然地认为药效大减是正常的。如今若是再用,定然会被察觉。” “那方子,你配得出来么?”孟恪追问。 松香自幼跟着他,武术与医术从来都是孟府里拔尖儿的一个,强行试出药方的事也做过许多回了,几乎每一次都能成功。 可这次,松香犹疑着开口:“太医院每日替陛下熬的药,一口都不会多。若是不能亲自尝,根本配不出来。何况,主子定然也舍不得让九殿下一直放血试方子。”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没说谎,要想试出药方,温蕊还不知道得多放多少血,她那样的身子哪能撑得住? 况且,她主子更是不可能允准了。 “您也不必太难过,给您祛疤痕的药膏,奴婢已经叫人送了一模一样的一份去了沁竹宫。至少,能缓解她每日伤口裂开的苦楚。” 孟恪诧异地抬头看向松香。 她的医术师承奇人,脾气更是。别人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她可是看心情给药,她看着不顺眼的,死在她脚边她也不会给。 他以为,温蕊在她眼中当属不顺眼的那一类,故而心里已经想着怎么把手中的药膏转手送到温蕊那去。 “纵然奴婢再不想承认,当日被困沁竹宫也是她替奴婢护了主子安全,没让奴婢辜负终身护卫主子的誓言。奴婢承了她的情,送她一盒药膏治伤也没什么。何况,若是她那里没有,主子这份还能留在西配房么?” 孟恪被她看穿了心思,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松香倒是很满意这个成果,立刻就拱手告退,消失在西配房中。 这夜沁竹宫守夜的宫女换了三波岗,温蕊仍在拔步床上烦躁地翻着身子,半点睡意也没有。 她脑中此刻全是孟恪盛满星星的一双眼,和那句蛊惑人心的话。 以致于,她不得不隔三差五轻轻问:“阿银,你醒着么?”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阿银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她蹑手蹑脚地起了床,摸到书桌前,收了笔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 方方正正的一个“恪”字,刺眼地躺在宣纸上。 吓得她急忙揉成一团,掀起窗户丢了出去。 她本想着写字来平复此时的心情,却没想到搅得心绪更是混乱。 只好赌气又躺回床上,大约是终于把心中闷着的东西发泄了出来,这一次她终于如阿银一般传出了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往日寅时就起的温蕊,第二日睡到卯时二刻还没有清醒的意思。 阿银本想着叫温蕊起来,雀枝却和她摆了摆手:“让殿下再睡会儿子吧,重华殿递了消息来说张大学士病了,在家休养。今儿的课不必去了,太医院那放血也还能等一会儿。” 温蕊自己醒来时已经卯时三刻,她看着窗外的天揉了揉眼睛,迷糊道:“今日天怎么亮的这样早?” “主子,都卯时三刻了能不亮么?”阿银捧来洗漱用的东西,伺候着温蕊起了身,“还好今日不用听学,否则您一准要被大学士罚。” 伺候着温蕊更完了衣又用了膳,阿银才凑到温蕊耳边说:“主子,一早东厂就叫人把青禾送回来了,现在押在小房子里呢。” 温蕊点点头:“把宫里人都在正殿聚齐,咱们好好说一说规矩。” 一群宫女太监们也不知温蕊是什么意思,都聚在一堆窃窃私语,生怕是自己犯了什么错。 待温蕊款款落座,又让几个婆子压着青禾上来时,议论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温蕊朗声道:“从东厂救你们出来那一日,本宫便说过,若是有那吃里扒外、卖主求荣的定不轻饶。想来,大家也知道了为何此刻青禾被压在了本宫面前。” “青禾,本宫问你,温芙究竟许了你怎样的好处让你情愿背叛本宫?” 婆子摘去青禾嘴里的白布,但青禾只是目光呆滞并不回话。 “那便让本宫替你说。”温蕊从雀枝手里接过一包金银细软掷在青禾面前,“温芙先是许了你这样的金银财物,然后又许你,等待事成之后便把你引荐给太子做个宠妾对么?” 青禾呆滞的目光渐渐聚焦在温蕊身上:“你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温蕊有点想笑,这手段前世时温芙就在她宫里的宫女身上用过,只是可惜那时她势单力薄、人微言轻根本没有办法揭穿,更遑论处置了那个宫女,因而后来她满宫都是为别人做事的宫人。 第18章 震慑 她重生后,便仔仔细细回忆了前一世的遭遇,因而推断出温芙用什么法子收买宫人其实并不难。 温芙的背后 分卷阅读33 是皇后、是太子、是镇北侯府,她却是孤军奋战,即便旁人嘴上不说,真到了要选择的时候,心里也都明镜儿似的。 更何况,意图攀附王孙公子的宫人从来就不是少数,青禾的容貌又是其中出类拔萃的,禁不住这样的诱惑是常事。 她可以理解,但绝不原谅。 “先前留在沁竹宫,便是默认要对本宫忠心。其他话本宫不想再多说,你自己了断吧。” 温蕊话音一落,婆子便端着毒酒和匕首走到了青禾面前。 青禾冷笑一声:“皇后说的不错,你和孟恪果真是狼狈为奸、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杀人诛心,一个借机立威,哈哈,我且瞧着你们两个能留下什么好名声来,太监和公主能有什么好下场,你们都不得好死!” 话毕,她打翻了横在面前的托盘,一头撞在殿内的金柱上,身子缓缓滑了下去,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温蕊的方向不肯合上。 围观的宫女太监们忙捂住嘴,生怕发出声响来,怯生生地抬眼去看温蕊的神色。 “呸,明明是她自己卖主求荣在先,嘴里还敢这样不干净。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她在东厂待着呢。”阿银愤愤地看了一眼青禾的尸身,指了两个婆子道:“你们两个把她拖去料理了。” 雀枝按照一先温蕊交代好的,又挨个给底下的宫女太监们发了去晦气的彩钱,然后才说道:“说来,这青禾也是凄惨,叫七殿下诓骗两句以为事成之后就做得了太子侍妾么?我比各位妹妹早些入宫,这样的例子真是见多了,被别的主子利用完就神不知鬼不觉消失的,那可真是数不胜数。” 她又挨个给宫女和太监们系上内务府送来的辟邪红绳:“你们以为我只是在为殿下说话,其实不然,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无非就是希望当差平平安安,月银也多积攒一些,等将来能得了主子的恩赏出宫回家也有个依靠。小心翼翼地为旁的主子卖命,一不小心还有掉脑袋的风险,纵然运气好等到事成,也还是难逃一死,这又是何苦呢?” 逐利是人的本性,如今雀枝把其中利害关系和她们讲得这样清楚,她们若再看不清利弊,做些不该做的事情就真的再也怨不得旁人。 可也有不光是为了逐利进宫的,她们多数因着家中生计艰难,迫于无奈才经过层层检验,入了宫做宫女,为的是活着,和家人一同活着。 雀枝笑了笑:“宫中主子们的法子多,除了利诱,最擅长的还有威逼。往往是做奴才的家人身上下手。所以主子已经委托了东厂替大家保护家人。只要东厂一天不倒,便没有人可以用家人威胁你们做背叛主子的事。” 这是温蕊的恩泽亦是警告。 因为庇护的另一个名字,通常叫做威胁。 自此,沁竹宫不会再出现第二个青禾。 温蕊很满意地放了他们各自去干活,而自己则带着阿银去了太医院放血。 放血归来的途中,温蕊难得在御花园里赏了会儿花。 她之前来御花园不是为了躲这个躲那个,便是为了各种各样令人发愁的事情,很少有闲情逸致看一看那些竞相争艳的花朵们哪枝开得更好些。 眼下偷得浮生半日闲,正好一枝一枝看过去磨磨性子。 阿银则完全受不了这种繁冗的赏花方式,哈欠打得连天响。 “温蕊!”太子刚从凤仪宫过来,老远便瞧见了温蕊的身影,怒气冲冲就朝她奔过来,眉目间都是敌意。 温蕊败兴地松开开手中拢住的花骨朵,慢悠悠地回过身见礼:“臣妹见过太子哥哥。” “别和孤在这儿假惺惺的做戏,你昨儿做了什么,为何今日一早母后的凤仪宫就闭宫了,就连芙儿也被罚了抄经!”太子扬着眉,语气倒像个帝京城中的泼皮无赖,半分储君的样子也没有。 真是李氏一脉相承的狂妄自大。 温蕊扯了扯嘴角:“这话,太子哥哥该去问父皇才对。气势汹汹来问臣妹,臣妹又能给您什么回答呢?” “温蕊!你一个贱人的女儿究竟在依仗些什么,真当孤不敢——”太子话到一半,自觉不妥又咽了半句回去。 温蕊反而笑了起来:“太子哥哥想怎么做?杀了臣妹么?昨日可是云妃、宸妃不敬,母后罚他们罚得过了头,才引了父皇前去,同臣妹半点干系也没有。冤有头债有主,太子哥哥若是真想替母后出这口恶气,自当去寻被送还母家的她们两位去。” “你以为你这样说就逃得掉么?”太子甩了甩衣袖,“不是你从中作梗,父皇又怎么会移驾凤仪宫?” 他心里倒是很清楚宣帝和李氏早已貌合神离,温蕊冷笑了一声:“昨日下旨意给母后闭宫的可是父皇。” 温蕊直视着他的眼睛,“太子哥哥这样迁怒于臣妹,岂非是对父皇责罚的不满?不过当真没办法救母后出来么?其实不过是太子哥哥舍不得用你的太子尊荣去赌一个父皇赦免的恩典罢了。” “你胡说。”太子心虚地移开视线,“孤只是……只是要从长计议。” 温蕊淡淡地笑开 分卷阅读34 :“那就请太子哥哥好好从长计议吧。只是,臣妹依稀记得前朝裕宗想另立太子时,便先是不动声色地处罚了太子的母妃,而后是那妃子的娘家,再然后等到这太子孤立无援之时再……” “住嘴!”太子喝停了温蕊,“你是拿父皇比前朝的昏庸之辈么?” 温蕊福了福身:“臣妹明明是在和太子哥哥探讨前朝历史,何曾说过父皇同前朝裕宗一样昏庸,还是太子哥哥是有心自比裕宗的废太子呢?” “孤没有!你胡说。” “是胡说,毕竟故事也不是那么贴切,裕宗废太子时,宠爱的幺儿才八岁,文才武略都尚未显现。如今却是不同,太子哥哥早已独挑大梁多时,背后又有镇北侯府这样的外祖家世,无论有没有功绩,都没那么容易……” 温蕊这番话,明面上是安慰太子,实则是句句戳在太子敏感多疑的心里。 裕宗都可立八岁小儿为储,宣帝的儿子们无论年纪和能力多得是比他更合适的人选。最重要的是,他担任储君处理国事以来,甚少有功绩之时。 哪怕有镇北侯府撑腰,地位也是不够稳固。 但这些事他可以自己心里清楚,却绝对不允许旁人说出来讥讽他。 尤其是接二连三同他们一家过不去的温蕊。 突如其来的心火席卷而来,太子鬼使神差地扬起手。 阿银尚来不及扑到温蕊面前去挡这一巴掌,便感觉到那巴掌的凌厉之风。 而温蕊回过神来时,孟恪正攥着太子的手腕,半个身子挡在她面前,将她和太子隔开半步的距离。 “太子殿下想来是忘了,内宫中可没有随意动手的规矩。” “孟恪,你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做得太久了是么,孤也敢拦?”太子显然没想到孟恪会冲出来替温蕊出这样一个头。 孟恪冷着脸瞧着他:“臣向来只说该说的。” “该说的?孤的话才是你该听的该说的!”太子吼道。 “是么?朕竟不知,这内宫中现如今是你在做主了。”宣帝从假山后出人意料地绕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笑意,看着同平常开玩笑时并没有任何不同。 一众人便全部向俯身请安。 宣帝的目光乐呵呵地扫过这一群人:“有什么话兄妹间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动手的地步?要不是孟恪听着动静不对先来了一步,今日太子可就犯了大错了。” “儿臣冤枉,还望父皇明鉴,是九妹挑衅在先的。”太子神色掩不住的慌张,他并不知道宣帝将他们的对话听到了多少,此刻心中止不住地打鼓。 温蕊此刻也不说话,她总觉得今日宣帝的态度反常得很,故而她一句也未辩驳。 太子见她不说话,自是以为她心虚,便一股脑地给她泼脏水:“父皇明鉴,这些日子九妹性格乖张,言行无状,总是冲撞儿臣还有七妹,甚至是母后也常被她顶撞。前几日还……” “还什么?”宣帝眯着眼问。 “没,没什么。”太子焦急地加以掩饰。 温蕊则看准时机接了口:“太子哥哥是想说臣妹还放走了刺客是么?” 宣帝笑呵呵地开了口:“刺客?什么刺客?朕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太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慌忙解释道:“是前两日二弟值夜的藏书阁突然被人闯入,若说是刺客其实也未见得,到底最后人是在九妹妹宫中没了踪迹的。” 温蕊无奈地解下围脖,露出那一道疤痕显眼的脖间伤处来:“儿臣当日明明亦是遭刺客劫持,险些危及性命,若非孟掌印同刺客纠缠许久,此刻儿臣怕已是一抔黄土。当日太子哥哥便怀疑儿臣,可这一连多日过去,太子哥哥也没能查个清楚。抓不到刺客,如何又能赖在臣妹头上?” 第19章 醉酒 “正是抓不到刺客才要好好问问九妹妹,来人究竟是不是刺客。”太子狞笑道。 温蕊看着他,极力反驳: “太子哥哥可要慎言。当日臣妹只身犯险,若非孟掌印舍身相救,何能脱于刺客之手?况且臣妹可从未追究过,当日夜间太子哥哥不加通禀便率诸多侍卫闯入沁竹宫的行为。温蕊自知,比不得七姐姐在太子哥哥心中重要,可臣妹亦是您的妹妹,倘若今日是七姐姐在这里,您还会这样说么?” 宣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对话:“朕以为是什么事,闹成现在这样子。不过是太子一时心急没抓住刺客罢了,温蕊,这回可是你不对了。兄弟姊妹间这些小事,拌拌嘴也就过去了。今后,不许再闹,听明白了么?” 温蕊垂下头应了声是。 没人看见她低下头后恍然大悟的眼神。 “既然是你有错在先,朕便要罚你。就罚你在自己宫里,也把《静心经》抄上百遍,抄完了再出来,你可认罚?”宣帝问。 “儿臣认罚。”温蕊掐出一副柔柔弱弱,染了几分委屈的声音应了。 接着转向太 分卷阅读35 子,施施然一拜道:“是臣妹错了,望太子哥哥莫要挂怀。” “无,无事。下次注意就是了。”太子显然没想到,自己成了今日最大的受益者,面上又是惊又是喜,一时彼此交替,有趣的很。 “这样就对了,天家儿女自当是该和和睦睦,才能保社稷安稳。”宣帝欣慰地笑了笑,然后道:“都起来吧。朕要接着和孟恪去逛逛,你们年轻人就各做各的事去吧。” “是。”温蕊率先应了宣帝,行礼告退:“那儿臣便不打扰父皇雅兴,这就回去领罚。” 走出老远后,阿银才敢悄声问温蕊:“陛下今日为何罚的是殿下?明明怎么都是太子爷错更多些,甚至连他瞒报刺客的事情都一点不追究?” 温蕊看了看天边的洁白无瑕的那朵云,会心一笑:“这是好事。” 这代表宣帝不再无条件信任太子,这代表着宣帝开始了自己的谋划。 她并不相信,今日一切都是巧合。 孟恪和宣帝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妙,她完全有理由相信,孟恪已经先一步开始了行动。 这个猜想,在孟恪来沁竹宫后得到了有力地验证。 “这个时候并不是最好的时机。”温蕊一边提笔抄写着《静心经》,一边微微抬眼去看坐着喝茶的孟恪。 孟恪放下茶盅:“那当初殿下服毒又是最好的时机么?” 温蕊被孟恪一噎,反而轻轻笑了:“孟掌印快人快语,我说不过。” “时机并不重要,陛下的心意才最关键。殿下今日领罚领得那样爽快,不也正是看透了陛下的心思么?陛下希望自己心中的疑虑有归处,臣自然要为陛下分忧。”孟恪凝神看向温蕊。 “那我就在沁竹宫等掌印的好消息了。”温蕊抬手往砚台中添了些白水,磨了一会子墨,才声音小小地道:“一切小心。” 孟恪嘴角没有犹疑地扬起:“臣还欠殿下一个心愿,殿下也还欠臣一份谢礼,臣尚且舍不得死。” 温蕊被他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撩拨得心神不宁,一抬笔就晕出了一个豆大的墨点,毁了一篇马上要抄好的《静心经》。 孟恪趁着温蕊手忙脚乱,悄悄站在了她的背后道:“臣竟不知,殿下的字原来写的这样好。” 温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的恰巧是他名字里的“恪”字,不由便想起那晚自己从窗户扔出去的纸团,顿时烧红了脸。 “没有,只是小时候学得扎实罢了。”温蕊忙收了摊在桌上的一沓宣纸。 孟恪意味不明地笑起来:“殿下好像很紧张似的,臣是吃人的老虎么?” “不,不是。”温蕊缩了缩身子,向离着孟恪远一点的方向挪了两步。 孟恪也不再逼近她,而是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臣还有事要做,殿下的《静心经》也不必抄得太快,总归这些事处理起来没个十天半月也是弄不完的。不如在宫里躲着,也清闲些。” “至于落下的功课,臣往后可以慢慢给殿下补起来。” 温蕊头一次觉得心口跳动得让人觉得不真实,连孟恪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清楚。 她想起被她丢出去的那个纸团,扬声唤了阿银:“阿银你叫人去找找,咱们后面窗子对着的那片草丛有没有一个纸团。” 阿银叫人找了三遍,才来回了温蕊:“主子,没有你说的那个纸团。很重要么?要不奴婢再派人继续找找?” “算了,许是先前已经扫掉了。”温蕊摆了摆手,总之不会叫旁人尤其是孟恪看见就行。 浅浅睡了一阵子后,温蕊这里来了个很能闹腾的温冽。 温冽听说她今日被罚了,还以为是为着她帮自己出主意的事情,于是极不好意思地提了一壶他最宝贝的竹叶青来致歉。 温蕊一看那硕大的酒坛,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还小,喝不了。” 她可没忘从明烛山回来时,孟恪那一壶烧刀子的威力,害得她第二天起来都头痛欲裂还直接喝断片了。 她上一世没喝醉过,所以可一点都不敢保证自己喝醉了是安安分分的。 因而她坚定地拒绝了温某人的盛情邀约。 温冽则不以为意:“九姐姐,你都要及笄了,论年岁也是我小些吧?况且,这可是我母妃生我那年偷偷埋在宫门前的桃花树下的,说来,本还是要等着我加冠时才取出来大宴四方的。” 温蕊垂眸,她是忘了,这个看着没心没肺的弟弟,和她一样都是这北周皇宫中如浮萍一般的可怜人。他也不过才十四岁,就要一个人走剩下的路。 “可惜,还没等到我加冠呢,母妃就害了急病,太医救了一晚上也没能救回来。”温冽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嗨,这些事成天挂在嘴边做什么,让九姐姐笑话了。” 温冽用袖子飞快蹭了蹭眼睛,没想到温蕊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朦胧着眼去看,温蕊的表情里没有一丝不耐,更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心疼。 温 分卷阅读36 蕊说:“阿冽,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姐姐这里没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掉眼泪的说法,” “才不要。”温冽拎过酒坛,给自己和温蕊满满倒了两大碗,“九姐姐,不多,就陪我喝这一碗,成么?” 温蕊看着温冽又倔强又柔软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她点了点头,捧起面前的酒碗碰了碰温冽面前那个。 温冽笑得特别开心,端起碗一仰头就喝了个干净。 他擦了擦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一边喝一边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 温蕊笑得呛了半口酒出来:“你真的跟张大学士学了八年?” “可不是,八年了,这个张老头就没看我顺眼过,天天罚我抄这个抄那个,烦都烦死我了。”温冽一仰头,又灌了半碗进肚。 温蕊附和地笑了两声,心道,诗背成这样,不罚你罚谁。 明明一个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一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却叫他合成了一联,温蕊都不知是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只好陪着又喝了两口。 就这样你一碗,我一碗,两人早把最初说就喝一碗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孟恪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两个醉的一塌糊涂的人一个抱着酒坛不撒手,一个伏在桌上笑得停不下来。 “九姐姐,我悄悄告诉你啊,今天其实是我母妃的忌日。”温衍晃了晃酒坛,“可惜,父皇早就不记得她了,哪里还会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没的。宫里不让烧纸钱元宝,我只能让小太监给我在宫外买了,偷偷在外面找个地方烧。也不知道她收不收得到。” 温蕊目光突然呆滞下来:“算算日子,我母妃的忌日也快到了。你还能托人烧元宝纸钱,你是没在明烛山待着,那里的太监真是一个赛一个的黑心。没包得厚厚的红包,一张纸钱都不给你。” 温蕊扒着空了的酒碗看了看:“后来,我的小丫头阿花把她娘留给她的最后一块玉都给了他们,就为了给我凑纸钱烧给母妃,结果他们嫌给得少,一直拖到时辰都要过了才甩给我们几张纸钱和几个元宝。阿花气得病倒在床上,浑身烧的滚烫,我去求他们找大夫,他们就只会互相推诿……” “都是群王八蛋。”温蕊把空酒碗推到一边,嘴里还喃喃着:“王八蛋,王八蛋……” 孟恪看着两个醉鬼,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后的松香说:“你把十殿下送回去,报东厂的名字。” “他自己不能回去么?”松香嫌弃地看了眼醉成一滩烂泥的温冽,“一个大男人,酒量这么差,还学别人喝酒。” 孟恪笑了笑:“他还小,你就多担待他一点吧。” 松香默默把温衍的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扶着他的腰向外走去。 第20章 诚意 沁竹宫内就剩了孟恪和温蕊两个。 孟恪无奈地笑了笑,打横将温蕊抱起,往她的拔步床边走去。 上一次这样抱她时,还是在驿站。那时,他自己也没想过有些事就这样变了方向。 他轻轻将温蕊放在床上,一只手抬起她的头,把另一只手抽出来,然后给她拉上了被子。 他转身要走时,才发现温蕊偷偷牵住了他的衣角。 他蹲下来,极有耐心地掰开她的手指。 结果明明每根手指都掰开了,他要起身时,她却总能精确地重新攥住。 要不是他见过她喝醉的样子,只怕是会以为她是在装睡了。 “别走,你明明答应过我不走的。”温蕊委屈的小声咕哝,全被孟恪收进耳里。 孟恪凑近她,逗她道:“胡说,臣什么时候答应殿下不走了?” “你有,你有。”温蕊闭着眼,却把孟恪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你明明在那天的梦里答应过我的,你还耍赖!孟恪你耍赖,你,你——” “臣怎么?”温蕊声音越来越小,孟恪只好又凑近一点笑着问。 温蕊猛地勾住他靠近的脖子,这回正正好好吻住了他的唇。 “你被本宫亲了,以后就是本宫的人了,记住了么?要是再敢忤逆本宫,又或者是沾花惹草,本宫就把你丢到东厂去受罚。剥皮拆骨,磨粉落井那种。”温蕊放开他的脖子,翻了个身子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剥皮拆骨,磨粉落井?”孟恪摸了摸方才被温蕊吻过的地方,“殿下可还记得,东厂是臣的。” 温蕊烦躁地捂住耳朵:“不记得。” 好一个不记得,孟恪笑着出了门,看见一旁立着的雀枝时,又没忍住嘱咐了两句:“今夜你当值,提前去熬些蜂蜜水来备着,中途她醒了就喂几口下去解解酒,不然明日铁定头痛。” “奴婢知道了。”雀枝福了福身,“已经提前备好了,主子什么时候醒都有的喝。” 第二日,温蕊不复众望地睡到了日上三竿。 阿银好几次想去叫,都被 分卷阅读37 雀枝拦下了:“主子昨儿喝了那些酒,醒了也是头痛,还是再歇会儿吧。反正现在被罚着,也不用去上课。” 阿银想想也是,自家主子成日绷得和弓弦似的,偶尔放肆那么一两回,关起门来反正谁也不知道。 就这时,沁竹宫的小宫女急急忙忙跑来给两个大宫女回禀消息:“阿银姐姐,雀枝姐姐!” “慌什么!不像个样子。”阿银游刃有余地斥责了她的慌忙,似是觉得自己方才太凶了些,这才又缓和下来道:“有什么事说就是了,那么慌张做什么。” 小宫女这才强行稳重起来,回禀道:“两位姐姐不知道,今早不知怎的凤仪宫里传出来说是皇后娘娘忽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不停地拍门,结果外面的人进去一看,里面里面……” 雀枝追问道:“里面怎么了?” “里面找出好几个巫蛊娃娃,写着的是陛下的生辰八字。”小宫女颤巍巍地说完,看着两个大宫女也是相视一眼,露出些惊讶的神色。 “昨儿不是还好好的?”阿银看着雀枝问。 雀枝谨慎地摇了摇头:“现在什么都没个定论,千万不能让人拿住了我们宫里的话柄。我待会去交代他们闭宫不出,你今日就辛苦些,紧着小厨房有的给主子弄些吃的。咱们今天哪都不去,等情况明白些再说。” “嗯。”阿银点了点头,她是运气好一进宫就被孟恪指给了温蕊,然后顺理成章做了大宫女。 但在处理宫中种种事宜之上,却是绝不如东厂出来的雀枝。 她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雀枝也不多事,温蕊又一向待她们俩个都很好,因而她们关系一直很好,在这些事的处理上她是完全信任雀枝的。 当下便先派了人去小厨房看食材,等雀枝敲打了一番底下人后,她才换了班去小厨房挨个检验食材,又定了今日菜谱,好在主子昨日醉酒,今日吃不得荤腥。 小厨房的腌制的荠菜配上白粥,也算勉强可以凑合。 温蕊悠悠转醒时,看到的就是外面人忙忙碌碌的身影。 她自己拢了头发,坐在铜镜前看着浮肿的眼皮,懊恼地敲了敲脑袋:“明明说好就喝一碗。” 雀枝听见她起身的动静,便带了伺候她洗漱的人进来,她站在温蕊背后替她挽起发髻:“主子今日头痛可好些?” 温蕊点了点头,她今日是没有上一次宿醉醒来后那样难受。 “昨儿晚上孟掌印替陛下来送东西,见主子醉的不省人事,特意让奴婢熬了蜂蜜水给您一点点喂。”雀枝接过温蕊选好的珠钗插在发髻里,“您这才好受些。” 温蕊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完了,完了。 她是不太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但她觉得反正是把人丢干净了。 所以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对了,主子还有一件事儿得知会您一声。”雀枝三言两语把之前小宫女传来的消息给温蕊讲明白,然后又把自己的打算都说了一遍。 “做得很好。”温蕊笑着看她,“雀枝,你很像以前我母妃身边的大宫女,也有点像我的乳母嬷嬷。你和她们一样又冷静又聪明。” 雀枝被温蕊这么一夸,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主子谬赞了。” 温蕊笑了笑,接着就用了膳,用完膳便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练字读书,潇洒恣意的很,全然不在意凤仪宫的情况 坐了一个多时辰,温蕊腰酸背痛地站起身,刚在院子里站定打算活动活动身子,就远远看见雀枝领着一个气质完全与众不同的宫女向她走来。 “主子,这是内务府新拨来的宫女。”雀枝侧着身子,露出站在她身后的宫女来。 上次青禾出事后,沁竹宫的宫女就少了一个,雀枝报去了内务府,眼下这个宫女便是来顶青禾的位子的。 那宫女微微福身道:“奴婢松香,见过九殿下。” 温蕊一眼就认出,这是那日同孟恪一起闯入她宫中的女子。 “起来吧。”温蕊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支开了雀枝。 松香则是一点不意外温蕊的表现,抬眼问道:“九殿下在看什么?” “松香姑娘,我们是共过患难和生死的交情,就不要再演什么相见不相识的戏码了。”温蕊干脆利落地摊牌。 这倒并非她完全信任松香,而是她有许多事或许只有松香可以解答一二。 既然松香是孟恪的人,那么至少她应该是对孟恪有所顾忌,自然不会轻易出手伤她。 不过若是当真要伤她,凭松香的武功动手简单多了,根本不必来她宫里当差。 “我倒是有几件事想请教松香姑娘一二。”温蕊表明心意。 松香却拒绝得干脆:“奴婢是来当值的,若有疑问,九殿下该问的人也是孟掌印。” 果然,跟着孟恪的人一个个都有性格得很。 温蕊也不气馁:“我对孟掌印没有恶意,你应当看得出来。我只是想知道有些他根本没打算让 分卷阅读38 我知道的事情,想来,你也不愿意你家主子辛辛苦苦做了许多,却不被人知晓对么?” 松香冷冷瞥了她一眼:“少来这套。” 温蕊仍旧微笑着看她:“若是我一不小心病了,不知道还用不用亲自去太医院放血。” 孟恪之前在没有向她取血的情况下,每日还能向太医院去送血,这只能说明一定有人替她放了血。 至于这个人是谁,她心中其实隐隐有了猜想,但尚需要松香来确认这个猜想。 “你卑鄙。”松香微微咬住牙齿。 温蕊不在意摇了摇头:“其实我卑不卑鄙,完全是取决于松香姑娘肯不肯回应我想知道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松香压抑着怒气低声问道。 温蕊目光坚定:“我想知道,我中毒时替我放血的人是谁。” “呵。”松香目光微敛,“然后好叫他一辈子替你放血是么?你做梦。” “不,我已经放过这么久的血了,多一天少一天对我而言没有差别。我没你想的那么阴毒,我想知道是谁,一是为了感谢他,二也是为了报我自己的仇。” 温蕊继而道:“放血入药能让人精神振奋这种话,我很早以前就知道是唬人的把戏了。” “那你还愿意放这么久的血?”松香一时有些怔,她自然知道这药并非靠温蕊的血提供药效。 但她不知道,温蕊自己其实一直都清楚这一点。 “松香姑娘,我的父皇要我的血入药,我就是知道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又岂能拒绝?”温蕊淡淡地看向她,“所以姑娘可愿意告诉我,究竟是谁?” 松香怔怔看了她半晌,转而道:“奴婢要看到九殿下的诚意。” “如何才能让姑娘看到我的诚意?”温蕊问。 松香扬了扬下巴,目光停在温蕊身上:“只要殿下能够通过一道考验,松香必然知无不言,殿下可愿一试?” 第21章 药方 “好。”温蕊没有犹疑就应承了下来。 松香反倒被这毫不犹疑的态度打动了一点:“你也不问问,我的考验是什么吗?” “不用。”温蕊长舒了一口气,“你只要保证我得到的是真实的答案,就够了。” 松香目光动了动,最终还是轻轻笑了一下。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主子那么相信她会和他一起走,因为他们根本就是同一类人,只要认定一件事,便可以不问险阻,执着向前。 她很快布置好了考验,地点就设在温蕊的内殿。 温蕊头一次不顾阿银和雀枝担心的眼神,把她俩一起赶出了内殿。 “说规则吧。”温蕊看着立在她平日写字的书桌后的箭靶,出声询问。 松香指着离书桌最远的一角,毫不含糊地解释道:“我会站在那里,向你射箭。我的箭筒里一共只有十二只箭,每三只一发,每发间隔四个数,我需要你坐在桌子前抄好旁边的诗,箭尽笔落。” 温蕊听时还不觉得有什么难做,但真当松香的手搭在弓弦上时,她面前白纸上的黑字都瞬间变得飘忽起来,尽数在脑中化成箭矢飞来。 一向握笔有力的温蕊,誊抄下来的字迹虚晃的让人眼晕。她的心仿佛就只跟着那十二只箭矢一起,被钉在身后一步处那单薄的红心靶上,颤动地厉害。 松香走过来时,她还有四句没誊完忙用袖子捂住纸张,眼神躲闪:“再来。” 松香冷冷道:“可以。不过我没有迁就的规矩,考验难度都是层层递进,没有机会重新来过,除非殿下愿意加大难度。” “知道了。”温蕊目光坚定。 “我照例是要劝殿下仔细思量的,我这里的考验难度只升不降。若你这次还过不了,下一次难度再高一些,你还愿意么?” “愿意。” 松香挑了挑眉,沉声应好。 不知是不是温蕊太心急的缘故,这一次的箭矢走的竟比上次更快了些,十二只全部放完时,她才只抄了一半。有两次,箭矢堪堪从她脸边擦过,她还不得不侧身避让。 “再来。” “再来。” “再来。” 一连三遍,每次她抄到一半时松香就已经停下,她揉了一个又一个纸团丢在脚下,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誊完。 温蕊皱起眉,再看向地上的纸团时突然计上心头,“再来。” 这一次,她喊得信心十足。 松香看着她过分自信的样子,低着头自袖间抽出一条三指宽的黑布条系在眼前,朝着她道:“蒙眼射靶我有几年没有试过了,准头可不怎么行,殿下可要想清楚了。” 温蕊端坐在桌前,右手握笔悬在空中,掷地有声地吐出三个字。 “我清楚。” 拉弓,搭箭,射!一连四次,一套十二只的羽箭很快就被松香射了个干净。最后三只箭扎中靶子的声音传来,温蕊也刚 分卷阅读39 好落了笔。 “过不了是常事,这已经是最高难度的考验。”松香随意地扯下眼前布条,却看到温蕊站起身来,将手中宣纸垂下,上面赫然是字迹工整的十句诗词。 “你——”松香瞥过她脖间、臂间的几道血痕,慌忙道:“你这么拼命做什么?” “不拼命,怎么能从松香姑娘嘴里得到我想知道的答案?” 松香轻轻哼了一声:“你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么?” “我心里的答案并不影响你告诉我。”温蕊平复了下心情,启口问道:“所以是他么?” 这个他,指得自然是孟恪。 松香点了点头:“不然殿下以为,这世上谁还会替您放了血却在您面前一丝风声都不漏,谁还会给您兜着骗祁家公子银钱的事,谁还会性命危在旦夕时也要让我放了您,又有谁会替您去挨个清算那些欺辱您的人。有句话,本不该我说,可我今日却一定要说。” “殿下,我家主子虽然是内臣,但他的真心也珍贵得很,若您不想要,就趁早告诉他。不要学那些人,一面消耗着他的真心,一面又看不起他的真心。” 温蕊突然说不出话,她脑海中突然全是住在孟恪宅子那些日子,他明明放血后正是虚弱,却还云淡风轻地来看看她,留下来和她一起吃饭,还亲自带她去城里玩。 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她前世被人欺骗了一辈子,被人戏弄了一辈子,重生回来她就将自己包裹起来,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也不敢展露一丝真心生怕叫人利用。 却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里,有那样一个人悄悄替她周全,替她转圜,替她遮风避雨。 “所以,当初他替我放的血,是你调配出来的?”温蕊抬头看向松香,眼里浮起一片水雾。 “是。”松香看着她的情绪变化,对她的态度也好转了一些。 至少,还是知道感恩的人。 “药方,那个药方你能配出来么?”温蕊一时情绪激动起来。 松香叹了口气:“除非可以拿到多余的药汤,并且——” “并且什么?”温蕊忙追问。 “并且要你放很多次血,一次一次去试才可能试出药方。”松香转身向外走,“你不必再想,我主子是不会同意的,他不同意的事,我不能做。” 温蕊看着她向外走的背影,没有犹豫便上前拽住了她的衣袖:“对付李家,没有那么简单。父皇会毫不留情地对付皇后,却很难割舍和太子还有温芙的感情。” “你要是和我一样,想让你们主子这场仗打得轻松些,就听我的。” 松香终究没能拒绝温蕊的提议,两个人从这天开始便背着孟恪,私下偷偷试药方。 温蕊的血放得越来越多,面色总是不大好,好在松香精通医术,又注意她的日常药补,故而温蕊也只是看起来比之前略微瘦弱和精神不济了一些。 两个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宣帝的药方很快就被配制了出来。 也是这时,温蕊才发现其实药方中最为重要的其实是一味看起来根本不打眼的药材,而这种药材盛产于骊妃的家乡。 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为何前世骊妃甘愿用为祁玉仕途铺路的条件,也要换她这个落魄公主效命,骊妃分明是一早就打算好用自己的命去堵天下悠悠之口。 只要骊妃偷偷去掉药中这味药材,便是宣帝的药中放了再多旁人的血也是没有用。而只要偷偷添上,她的血便会名副其实成为不可或缺的药引。待得时机一到,便下毒诬陷她,让她跳进黄河也是洗不清。 真是好手段。 温蕊压抑着心中的愤怒,对松香道:“你可知道帝京城里的豆花巷子?” 松香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去绑几个人回来,咱们有大用。”温蕊手指轻轻叩在桌边。 —————————— “张道长,别来无恙啊。”温蕊趁着夜深堵在了宣帝特意为这位炼丹术士打造的仙园前。 张道士一见来人衣着具是公主服制,便弓身行了个礼:“贫道冲撞殿下了。” “张道长这是哪里的话,承蒙张道长一张巧嘴本宫才得以从明烛山归来,多谢道长还来不及,怎敢担道长一声冲撞。” 温蕊虚扶了张道士一把,眼里却闪过精明的光:“不过本宫甚是好奇,道长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才敢做出这样欺君罔上的事情来?” “贫道醉心炼丹,并不知九殿下是何意。”张道士目光闪躲,瞧着就要溜。 结果走出还没两步,便被松香手中垂下的吊坠吓了回来。 “贫道当真什么都不知,还望殿下饶贫道和家人一命!”张道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猛往地上叩头。 “张道长是该害怕,毕竟骊妃娘娘都找不到的人,本宫轻而易举就能找得到。我也不为难道长,只要道长按我的意思去做,我保道长同家人安安全全逃出帝京,往后天大地大,道长这样谨慎的人,总不会活不下来吧?” 分卷阅读40 张道士狠了狠心,咬牙低下头去:“贫道但凭殿下差遣。” 嘱咐完张道士正事之后,温蕊自不忘敲打他一番:“张道长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倘若自己管不住嘴透露什么出去,又或是管不住腿去了旁人的宫殿,下场该是怎样。倒不如安心给自己和家人挣一条活路来得明智。” “贫道明白。” 从看见吊坠的那刻起,张道士就明白得很,他没别的路可以选。他虽为骊妃卖命做事,但从未当真把身家性命全都托付。 他自然也知道宫中威逼利诱的那些手段,这才一早布了好大一个迷魂阵让骊妃找不到他的家人。 可却没想到,轻而易举就被这个九殿下所识破。 而他自然不知道,并非温蕊比骊妃聪慧到能飞快找出他家人藏在哪的地步,而是借了上一世的东风。 那时骊妃已经辗转寻找张道士的家人多年,纵使他再谨慎也还是留下了线索,骊妃终究是找到了他的家人。而温蕊就不小心听到过,他家人这些年偷偷藏匿的地点。 因此才能这样快地拿捏住他。 第22章 动荡 那之后的事情就愈加理所当然起来。 温蕊偶感风寒,太医会诊了许久还是束手无策,合宫皆知她的身子愈来愈差,能给宣帝放出的血也越来越少,宣帝药汤的药效自然大不如前。 宣帝接连在金龙殿中咳了好几回血,闹得人心惶惶。 另一边,孟恪收网的速度也在逐步加快,从李家贪污银钱、挪用贡品,到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延续了五代荣耀的镇北侯府一时之间竟成了人人规避的对象。 前朝动荡,后宫亦是不得安宁。 皇后十日的闭宫之期已经过去,但宣帝不说,就没有人敢解了皇后的禁足。 皇后的巫蛊娃娃自然功不可没,此外,张道士的一张嘴也起了大用。 “你说,为何近日朕的身子服药之后愈发差劲?”宣帝前一刻刚刚咯过血,此刻面色蜡黄,精神萎靡,却火气极旺,拍着面前的条案质问张道士。 张道士欲言又止地磕了头,还是开了口:“陛下,贫道近日观天象有异,宫中恐有变数。正是这变数毁了九殿下命中天地灵气,只怕药引之灵已经全数转移。如今要想再能寻得药引之灵,怕是极难。” “什么!”宣帝一下子便想起先前孟恪从凤仪宫搜出的一批巫蛊娃娃,那其中有个最隐秘的钉得是温蕊的生辰八字。 宣帝并不相信巫蛊能够害人,可如今事事都契合起来,却叫他不得不相信起来。 他死了,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太子,到时皇后和镇北侯府的困局便可迎刃而解。 宣帝目光锐利起来,冷冷吐出了两个字:“毒妇!” 皇后自然不知道,宣帝已经起了杀心,她掰着指头熬过十天,却没有见凤仪宫的大门重新敞开。 此刻她头发松散,眼神阴鸷,疯了似地拍着凤仪宫的大门。 “十日之期已到,你们这些奴才还不放本宫出去,都不想要脑袋了么!” 大门在她毫无防备之时,吱呀一声开启,但李氏看见的并不是宫外的长街,而是孟恪大红贴里的衣角。 孟恪站在门槛外,淡淡地看向她:“娘娘以为查出了那些巫蛊娃娃后,您还有机会出得去么?” “孟恪,本宫明明只做了温蕊那一个,其他的你是怎么找出来栽赃陷害的,还要本宫说明白么!”李氏指甲嵌进肉里,目光怨毒。 “一个和一百个,从来就没有差别。”孟恪弹了弹袍子上的灰,“巫蛊害人,从来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大门又缓缓在李氏面前合上,只留孟恪最后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 “陛下说,从今日起娘娘的膳食一概免除,余下的就看娘娘自己的造化了。” 李氏瘫坐在地上,手指锤在地面上,微微仰头:“陛下,既然你半分情分都不给我留,那么就不要怪我不仁不义。” 当夜,东厂的番子们眼睁睁瞧着凤仪宫的信鸽飞了出去,相视一眼,竟是谁也没有拦下。 信鸽传到镇北侯府时,太子正急得在镇北侯面前打转。 他是没想到,当日温蕊的一番话,如今真成了他心焦不已的场面。 所有人都看得出,陛下在打压镇北侯府,这是五代以来从没有过的事。镇北侯府就是他的靠山,打压镇北侯府,就是打压他。 如今他嫡亲妹妹被拦在金龙殿外,他母后被困在凤仪宫中,那下一个又是该谁了? 他不敢想,只敢在府中来回打转。 “别转了,来看你母后传来的消息。”镇北侯捏着纸条,布满老茧的双手攥在一起。 太子囫囵吞枣地看完纸条,竟是比先前还要慌张:“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镇北侯冷笑了一声,“他是要把老夫的女儿,把你的母后活活饿死在宫中!” “ 分卷阅读41 外祖慎言!”太子急的向前迈了一步,“如今形势未明,我们贸然……只怕……” 镇北侯斜睨了太子一眼:“我李氏这半月以来已是步步退让,以致于到了现在退无可退的地步。如今他要饿死我的女儿,那下一个是谁?是老夫还是你这个太子!” “这本就是你母后计划过的事情,防的就是有朝一日皇帝老儿想要废你另立。优柔寡断是君王大忌,你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有什么可犹豫的?反正如今动也是死,不动也是死。难道真要皇帝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才晓得自己错过了多好一个机会么?” 太子的双手在袖中微微拳起,片刻后他目光坚定起来:“孤明白了。” —————————————— 温蕊借着风寒的借口已经许久不出宫门,偶尔温冽会折两枝花,带点新奇的小玩意来瞧温蕊。 温蕊笑着收下,然后通常会督促着他在自己院子里练武。 松香则躺在院子中最高的那棵梧桐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 温冽虽然诗文不怎么通,但武功却还看得过眼,温蕊称赞他时,松香就在树上摇摇头,喃喃道:“这也叫好么,九殿下当真是没见过什么好武功。” 温蕊见他练得累了,通常会去了小厨房给他张罗点心。 这个时候,温冽就会把目光移到树上躺着的松香身上:“你下来,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输给你!” 松香冷哼一声:“喂,你这人还有完没完,承认我比你厉害就那么难么?” “谁说你比我厉害?有本事你下来和我比啊?”温冽仰着脑袋,把激将法用得炉火纯青。 松香冷笑一声:“这可是你说的,回头别和九殿下说我欺负你。” 话毕,她轻松一跃便落在温冽面前。 没过一会儿,温冽的哀嚎声便响起来:“松香,疼疼疼。” 松香面无表情地掰着他的胳膊:“还说你能赢我么?” 温冽咧嘴笑了笑:“这次不行,下次一定可以!” 他一笑,松香就没法招架地松了手,转身又要往树上去。 “哎,你别走呀。”温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这个送给你。” 松香回过身来,看见温冽手心里正躺着一枚淡紫色的精致剑穗。 “我看你每次都带着那把匕首,我母妃出阁前也很喜欢舞刀弄枪,她教过我打剑穗。这个,就给你的匕首系上吧。”温冽又往前走了一步,把剑穗塞在松香的手心里,才不好意思地去小厨房向温蕊辞行。 温蕊端着刚备好的糕点从小厨房出来,就听温冽说他要走了,硬是包了几块他平日最爱吃的叫他带走。 然后才唤了还愣在院子里的松香来:“这些是你主子最爱吃的,你给他捎过去吧。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一定不好好吃饭,还有这个——” 温蕊从房里取出了温冽偷偷给她捎来的竹叶青:“这个你也转交给他,告诉他我最近真的是滴酒未沾,叫他不要再送那些乱七八糟的解酒偏方来了。” 自从上次和温冽依靠喝酒建立了更深层的姐弟情谊后,温冽还偷偷找她喝过一次酒。 结果不幸被孟恪当场抓包,之后温蕊就开始了收到各种解酒偏方的时光,不光是收到,孟恪还督促松香一个一个给她试,试到她不想再喝一滴酒为止。 温蕊表示:不敢了,不敢了,这回真的再也不敢了。 松香点了点头,把剑穗揣进怀里,拎着食盒就走。 “你这个剑穗很好看啊。”温蕊顺嘴夸了一句,“还是你最喜欢的紫色。” 松香抿了抿唇,什么话都没说就溜了。 到孟恪这儿的时候,孟恪正好再用午膳,松香看了一眼,确实是和温蕊猜得一样,大多是没吃几口便撂在一边了。 “主子,这是九殿下让我带给您的糕点。”松香放下食盒和竹叶青,补充道:“还有这个。” “她有没有说,不要让我再送方子过去了?”孟恪埋首在一堆奏折里,嘴角却浮起淡淡笑意。 松香点了点头:“有。” “那你回去告诉她,想都不要想,没商量。”孟恪拉开食盒的盖子,捻了一块桂花酥放进嘴里,“过两天的事都安排好了么?” 松香低头想了想:“都安排好了。消息一早已经透给二皇子了,想来他们等得也很着急了。” 孟恪道:“那很好,前朝的事留给他们自己去斗。温蕊身子好些了么?” “好些了。”松香淡淡道,“主子若是不忙,晚上可以来瞧瞧殿下,她会高兴的。” 孟恪顿住了批红的笔,牵起一抹寡淡的笑意:“松香,她还没认清自己的心意,她现在所做的都只是在报恩。” 松香摇了摇头,没再多话。 她站在两个人中间,比他们谁都看得明白他们对对方的心意。 如果孟恪不是真心喜欢,他有太多事都完全没有必要去做;如果温蕊真的抗拒这份心意,便不会费了那么 分卷阅读42 多血也要把药方试出来,不让孟恪再去犯傻。 她看得清楚,却不能说。因为横在他们俩心间的结,总归是要他们自己解开。 她所能做的,只是告诉他们,对方是真的非常在乎你。 第23章 过往 张道士之前一番蛊惑人心的言论,终是让宣帝心中扎了一根刺。 这些日子他频繁地寻仙问道以求解决之法,无奈张道士一直以天机不可违逆进行推脱。 宣帝自然不止找了张道士一个,太子也曾送过人来,持的是和张道士相反的观点。 那人认为,药效之所以减弱皆是因为温蕊入药的血量过少,唯有加倍入药方可抑制。 宣帝自是豪不犹疑就派了人去温蕊床边取双倍的血回来熬药。 结果这一喝,病情非但没有好转,相反竟是愈发严重,血都比平时多咳了一回。 张道士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这才隐隐约约进言说,药引之灵或许仍藏匿在宫中至亲女眷身上,只要一一放血入药验过,便知是不是。 宣帝大喜过望,当即便传了几位公主过去。 温芙本打算故技重施,找旁人的血代替,哪知张道士一番话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张道士说,唯有陛下亲眼瞧着诸位殿下放血入药,方可让药引之灵现身。于是,几位公主便当着宣帝的面一一被太医取了血,然后熬成汤药端给宣帝。 几碗汤药尝过之后,宣帝似是有些兴奋地指着一碗药道:“是这个味道。” 温芙才不相信自己的血能有什么作用,便漫不经心地抬眼去看。 然而在看到药碗前那个醒目的数字“七”时,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都漏跳了一拍。 这不可能。 明明说只有温蕊的血才能入药的,这不可能! 宣帝同时也看到了药碗前那个数字,大喜过望地瞧着温芙道:“好孩子!” 温芙本能地想向后退两步,却被身后宫女不动声色地顶住膝盖后窝,强迫着跪了下去。 “儿臣……儿臣……”温芙一想到方才那样的伤口,往后永远都不能愈合,就已经面色惨白地说不出来话。 宣帝半点也不在意温芙此刻的失态,反而独自沉浸在找回药引的喜悦中。 “看来父皇今日是不需要这些点心开胃了。”温蕊站在殿外,将手中的食盒递向身旁的孙合,淡淡笑道:“孙公公这些日子辛苦了,这盒糕点便赠与公公,还望您莫要嫌弃。” 孙合客套地和温蕊推让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收下了。 温蕊转身从金龙殿门前走开,心情中有说不出的畅快。从此往后,她再也不用放血了,再也不用被骊妃牵着鼻子走。那些骊妃曾经留着对付她的手段,就通通留给温芙去承担。 也不枉上一世,她放血放得危在旦夕时,还要被温芙故意打翻盛血的器皿,被父皇派来的人强按着又放了一碗去熬药。 她既然那样喜欢看她放血,便也该自己来感受一下这每日放血的滋味。 温蕊终于还是回归了自己的日常生活,不必再假装风寒不出门,每日都能按时去上张大学士的课。 也不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为了自己。 温冽就比较有意思了,从前一个月要迟到大半个月还不够的人,自从温蕊恢复上课之后,每日甚至起的比她还早,一老早就在院子里等着和她一起去上课。 温蕊也不傻,瞧着他暗戳戳的小心思,晨起的梳洗和更衣便更繁琐了一些。 自从之前偷偷喝酒被抓包之后,温蕊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单独见过孟恪了。 反倒是松香这个曾经一度把匕首架在她脖子上的人,每日变着法子提醒她,孟恪都在忙些什么,今日又忙里偷闲送了什么东西来。 她也常催着温蕊捣鼓一些手帕和荷包之类的小东西出来,由她亲手转交忙得脚不沾地的孟恪。 温蕊一度觉得很奇怪,前世她嫁到祁家,和祁玉有着最亲密的夫妻关系,却从来没有一天感到过如此的安心。 就是那种哪怕已经很久没有再单独见面,但你就是知道你们之间是不一样的那份安心。 松香有时夜间会喊她在院子里一起看看星星,温蕊看着看着就想起自己跪在冷宫那一晚,天空里最明亮的那颗星星也比不过孟恪的眼睛耀眼。 “或许,你也该给我讲讲他的过去。”温蕊沉浸在一片星海中时,轻轻说道。 她没有指望松香真的回应她什么,哪知松香眨了眨眼,就开始娓娓道来。 “九殿下,其实我们主子也很苦的。”松香抿了抿嘴。 孟恪的人生是以十五岁为分界线的。 十五岁前,他是林州知府孟家文武双全的二公子,父亲芝兰玉树,母亲温婉贤良,上面还有一个才名远播的兄长。一家人其乐融融,本是林州人人艳羡的幸福美满。 而一切的改变从他十五岁的仲夏开始。 分卷阅读43 镇北侯府李氏一族的一支旁系出了一位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在战场上表现不凡,人人都说假以时日,这位小李将军必是能够比肩镇北侯的英雄人物。 李氏自然为这样一位旁系子弟感到自豪,很快便派人往林州接了小李将军去帝京。 这一年的仲夏,大睿举兵侵犯北周疆土,小李将军不出意外地跟随镇北侯出征,一路奋勇杀敌。然而中途因为镇北侯的一次战术失误,导致小李将军的两千兵马遭遇大睿埋伏包围。 大睿主帅早早便听过小李将军的威名,一直试图劝降小李将军为大睿效力,许他高官厚爵,许他香车美女,甚至差点召他做了驸马。可惜,小李将军始终拒不投降。 主帅便想出了一条毒计,他故意散布了小李将军已经投降大睿的消息,镇北侯李氏一族为了掩饰战术失误更是不遗余力地撇清干系,最后引得宣帝震怒,一气之下将小李将军这旁系一支灭门,甚至连小李将军刚出世不久的幺儿亦不曾放过。 可怜小李将军率领两千兵马,在山谷中和大睿的军队激战十日,伤痕累累仍亦坚信援军很快就到。听到消息时,几乎不等众人反应,便一反规避战略,提着剑生生杀到身上没有一处完好,悲壮地死在战场之上。 所有人都屈服于宣帝的盛怒和对镇北侯府的敢怒不敢言中时,唯有孟恪的父亲和一直和小李将军兄弟相称的兄长,冒天下之大不韪,一力为小李将军平反。 宣帝自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革职抄斩,家中其余男丁没为奴隶,孟恪上书陈词的兄长则被点名道姓施了宫刑要送入宫廷。 孟恪眼睁睁瞧着父母被抄斩,兄长受了宫刑自尽,最后用剩下的银两打通了关节,从此顶替哥哥入了北周皇宫,再不是林州城里那个无忧无虑的贵公子。 他从伺候文房四宝的小太监做起,不过五年,便成了司礼监掌印,将东厂上下制成铁桶一块,成为宣帝最锐利的爪牙,像藤蔓一样把帝京的所有通通缠绕起来。 他所等的,不过是一个机会。 一个颠覆李氏,替父兄和小李将军报仇的机会。 “他会走么?”温蕊的声音轻轻的,很像是怕打扰了满夜的星空。 松香没想到,听完故事的温蕊不问她那故事中种种蹊跷细节,反而一下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孟恪进宫,从来只是为了复仇。 大仇得报之后,理所当然要离开。 松香点头时,正瞧见孟恪的身影,刚要出声,便被孟恪眼神示意着制止了。 “那你,想他走么?” 孟恪的声音吓了温蕊一跳,她匆匆回头去看,就看到星空下那道欣长的身影嘴角带一点点笑意。 待温蕊回过头来,原本身侧的松香早不知溜去哪里了。 “臣在问殿下话。”孟恪走到她身边,轻轻掰过她的肩。 温蕊一瞬慌了神,“我不知道。” 孟恪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没关系,殿下可以慢慢想。现在,臣带殿下去一个地方。” 两个人一路顺着红色的宫墙走过弯弯绕绕的一条路,直到周围景色越来越熟悉,温蕊才明白孟恪要带她去哪。 孟恪轻巧地推开那扇紧闭的殿门,温蕊看见院内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一地元宝、纸钱还有中央木桌上立着的牌位时,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臣知道明日才是庄妃娘娘的忌日,可惜明日臣不在宫中,臣怕有人叨扰坏了庄妃娘娘的清净。所以,提前替殿下预备了。”孟恪拿过三只长香,在桌上的蜡烛上点好才递给温蕊。 “不过所幸子时刚过,勉强也算是对上日子了。” 温蕊接过那三只香,对着地上的蒲团跪了下去,叩了三个响头后才将香立在牌位前的小铜炉中。 之后,两人沉默着对着一个小铜盆,慢慢烧着纸钱和元宝。 “除了我和阿花,你是第一个给我母妃烧纸钱和元宝的人。”温蕊看着盆中的火苗将纸钱吞噬成灰,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缓缓说道:“孟恪,你还欠我一个愿望。” “臣记得。”孟恪丢了一枚元宝进去,火苗得了鼓励似的拼命向上蹿,映照得他脸上黄澄澄一片。 温蕊沉默了良久,将手中最后一叠纸钱放入铜盆:“陪我去放盏花灯吧。” 第24章 花灯 “好。”孟恪应得爽快,却忍不住心中一点点的失落。 帝京的花灯会,名字是叫花灯会,会时街上也不乏各式各样精美别致的花灯售卖,可主角从来不是那些精美的花灯,而是参会的青年男女们。 是遇见喜欢的人便可以大胆告白,送他一盏花灯以期回应的好时候。 温蕊曾一而再地拒绝使用这个愿望,她说要留到最有用的时候。 那么,这个花灯会便是她口中最有用的时候么?她是有了心仪的人么? 孟恪躺在西配房的床上,轻轻合上了眼。 花灯会 分卷阅读44 来得很快,孟恪先带温蕊回了自己的宅子,两人换上时兴的常服之后,才一同出了门。 顾叔给温蕊备下的是一套水蓝色的衣裙,裙上附着一层夜间会隐隐闪烁的薄纱,衬的温蕊肤色愈发白皙,举手投足间都带了一丝不染凡尘的意味。 而孟恪则特意挑了一套深蓝色的素锦袍子,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式样,却更是衬托出他身姿挺拔俊逸,气质干净清新。 人潮汹涌的花灯会上,他们俩人的出现很快就吸引了所有注视的目光。 甚至所过之处,都有人不经意为他们让出一条不那么拥挤的道路来。 温蕊径直领着孟恪买了两盏小巧的花灯,花灯的一侧上面勾画着精致的佳人和才子,另一侧空出来留给购买者自行添写内容,求的便是一个愿望成真。 温蕊递给孟恪一盏,自己则借用摊主的笔墨,在自己那盏上仔仔细细写了一串小字。 孟恪神色复杂地盯着手中的花灯,他向来不信许愿,所以半晌也不知道该落笔写些什么。最后扬了扬眉,终是大手一挥写下了几个字。 对比温蕊那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孟恪真这盏是过于简洁了。 写好之后,温蕊带着孟恪走到河边,熟稔地将手中花灯放入河水中,用手轻轻划开两侧水面,送它顺着河流向下漂去。 孟恪则依样画葫芦,也将自己手中那盏送了出去。 “孟恪,我母妃说过花灯是要和心爱的人一起放的。”温蕊微微侧过头,“所以……” 孟恪缩在衣袖里的手突然攥紧,他突然紧张起来,他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所以,接下来我做的事不算逾矩。”温蕊猛吸了一口气,然后踮起脚,在孟恪受宠若惊的眼神中覆上他的唇。 震惊、迷茫、欣喜等等的情绪一一从孟恪眼底划过,最后他只是闭上了眼,环住了因为温蕊踮着脚而站不稳的身子。 时间仿佛蓦地静止下来。 两人红着脸分开时,孟恪才有机会问一句:“殿下可想清楚了,臣可是内臣。您还小,可明白何为内臣?” 温蕊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问道:“内臣又如何?” “如何?”孟恪轻轻笑了,他把温蕊圈进怀中,附在她耳边气吐如兰:“内臣便是……” 温蕊腾地一下红了脸,她前世虽嫁了祁玉,却除了新婚当夜再无夫妻之实,因而对这些事情了解的确甚少。此刻被孟恪有意无意地撩拨起来,很快就反应在脸上。 她羞愧地想逃,却被孟恪圈着逼退在光线昏暗的一棵老树下,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 孟恪问:“臣的小殿下这是想去哪?这世上可从没有拿了别人东西就跑的道理。” 温蕊半仰起头,刚想问他自己拿了别人什么东西,就见面前一片阴影投下,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他俯下身子,满足了她在当初被毒药刺的神志不清时的一个想法。 她终于知道了孟恪苍白的嘴唇是什么味道。她很想回头告诉那时的自己,是甜的,是很甜很甜的。 两人纠缠了许久,等到花灯节的人流都散的七七八八时,才从那棵百年老树的阴影中走出来。 孟恪再前面走,温蕊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心脏还固执地不肯停下激烈的跳动,连脸颊也不知道是红了第几回。 孟恪看她思绪飞得厉害,修长的手指轻轻向后一勾,便溜进她的掌心然后反握住她的小手捏了一下,“臣就在殿下身侧,殿下还在想什么?” 温蕊实在觉得今夜自己就像只落入迷途的小鹿,无时无刻不在受惊。 “在想掌印。”话说出口,温蕊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改口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在想孟掌印十五岁前有没有话本里那些风流韵事。” 家世清白、文武双全又容貌不凡的贵公子向来是城中女儿家们最心仪的夫婿,话本里都说,这样的贵公子势必是风流韵事满天下的。 不巧,十五岁的孟恪正是话本中那样合该风流韵事满天下的贵公子。 温蕊算了算,男子十五岁的年纪有些人家已经娶了妻,兴许再着急些的,孩子都该呱呱坠地了。 她越想便越忐忑,越忐忑便越要想。 是以,才闹出了上面的尴尬场面。 孟恪十分大方地握紧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后问道:“殿下是希望臣说真话还是假话?” 温蕊紧张地倒吸了一口气:“真话。” 孟恪听完便很认真地歪着头算,算了好半晌才盯着温蕊的眼睛丧气道:“没有。” 温蕊已经做好迎接他过往的准备,谁料被他这一闹,赌气似的又问:“那假话呢?” 孟恪意味深长地摩挲了一下温蕊的手背,而后道:“假话就是,不止有,还相好遍天下。” 温蕊立刻便甩开他的手,愤愤道:“我就知道!” “殿下知道什么?”孟恪问。 “就知道你一定把假话和真话掉个儿说!”温蕊 分卷阅读45 为了表示此刻的不满,更是硬往街边跨了两步拉开和孟恪的距离。 孟恪无奈地笑着追过去:“小殿下,你总要给臣留些面子的,到了臣这个年纪连女子的倾慕都未曾收到过,还是很令人难堪的。” 温蕊盯着他的眼睛:“真的么?” 孟恪顺势将她圈入怀中,又把下巴放在她的颈窝轻轻戳了戳,口齿不清地答道:“是真的,除了殿下,臣什么都不想要。” 温蕊垂在身侧的手犹豫了很久,终是试探着落在他宽阔的脊背之上。 这夜孟恪在西配房入睡时,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十五岁刚刚入宫的时候,但仿佛和他记忆中有些不同。 梦中,他是沁竹宫最低等的洒扫太监,还总是犯错。每一次都被宫中的首领太监责罚,寒冬腊月里就是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做处罚。 他冻得嘴唇发紫,瑟缩在院子墙角,觉得自己就要命丧黄泉之时,一双精致繁复的羊皮小靴子停在他面前。 他强撑着抬头去看,面前的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的样子,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编成一股辫子,一甩一甩的。她一双圆圆的杏眼里带着几分慌张,她声音轻轻地问道:“你没事吧?” 他还没挤出回答的话,便脑袋一歪扎进雪地中了。 再醒来时,他在烧着地龙的内殿,身上还盖着一条白狐皮的毯子。 几个宫女见他醒了,连忙端过驱寒的汤药给他服下,他却始终没再看见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 直到八年后,他坐上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才在沁竹宫前又看见了那双眼。 那时,她身旁立着一身紫衣的少年。 她笑着说些什么,那少年也便附和些什么。可他看得清楚,那少年明明并不感兴趣。 他是认得那少年的,那是左相祁家的嫡孙,是在帝京城中排的上号的贵公子。 他转过身,任由那些画面回荡在脑中。 他没想到,她是那么喜欢那少年,喜欢到愿意跪在金龙殿前一天一夜,只为了求一道赐婚的圣旨。 喜欢到愿意放弃公主的食邑封号,救他一家性命。 他站在金龙殿外的白玉石阶上时,曾无数次觉得,她太过善良。 后来,她听了骊妃的劝,从胳膊上划下一块肉为宣帝熬药,使得宣帝精神大好,这才拿到了那道赐婚圣旨。 她悄无声息地嫁入祁家,受尽磋磨。他不止一次假借自己的职务之便,敲打过祁家。 她在祁家的日子好过了,可还是被温衍送出去做了替罪羊,祁家的休书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谁也不知道,他在温衍脚边磕烂了额头、交出了东厂仍然没能留住她一命。 梦醒时,天空刚露出一丝鱼肚白。 孟恪靠在床沿时,觉得心情从未如此糟糕,就好像那不只是一个梦,而是他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人生。 那梦中的每一种心情,他都觉得无比真实。 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就走到了沁竹宫前,他在门口看见温冽同松香站在梧桐树下比武,一转眼又看见温蕊靠在门边很悠闲地看着他们玩闹。 压抑在心口的悲痛忽然就消散了,他从没觉得日子这样幸福过。当他迈进院子,看着温蕊活生生,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没有什么会比她更加重要。 “一起走吧。”孟恪站在温蕊面前,“处理完这些事,就一起走吧,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第25章 尾声 “好。”温蕊看着他苍白的脸,又重复了一遍,“我和你走。” 孟恪得了这句话的鼓舞,恨不得立刻便放下一切和她走,但理智还是让他冷静下来,毕竟走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不做的干净些,宫里的人如何肯放过他们。 孟恪走后,温冽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问:“九姐姐,你——” 温蕊看着他,意味深长地把目光移向后面的松香:“你是什么心思,我就是什么心思。” “可是,他是内臣。”温冽压低声音,“你是公主,父皇会要了你们的命的!” 温蕊不在意地笑笑:“我喜欢他,和他是什么身份其实并没有关系。如果给你一个机会放弃皇子的尊荣,却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你会拒绝么?” 温冽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眼自己舞剑的松香,有些怅然道:“不会。” “宫中生变就是这一阵子的事情,你若想留下来争一争就尽早打算,若是你想离得远远的,也尽早去做。晚了,只怕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温蕊拍了拍他的肩膀,向着重华殿走。 这一日下学下得极早,温蕊正好奇着,却被人在一条小路前拦住。 正是祁玉。 “祁玉唐突了。”祁玉稳稳向她一拜请罪,见温蕊并没有半点询问缘由的意思,只好自己讪讪起了身。 温蕊回过一个半礼,侧身朝另一边路 分卷阅读46 去。 结果仍旧被祁玉拦住,温蕊眉头微挑:“祁公子,有什么话非要在这无人小道上言说?不若留待明日听学时,省的旁人生出许多流言蜚语来。” “祁玉唐突,但望九殿下能救祁家上下一命。”祁玉拱手深深作揖,姿态极低。 原来是为了这个。温蕊恍然大悟,大约因着她的重生,许多原定的事情改变了发生顺序,是以此刻祁家便已陷于危难,指望着她的公主身份来救了。 可她想不明白,前世祁玉敢开口,也是因着之前对她百般示好唬得她情根深种,才料定她不会拒绝。这一世,明明话都未曾同她说过几句,怎么就敢断定她不会拒绝? 凭他那响彻帝京的名声还是那张赏心悦目的脸? “祁公子这话可就说差了,本宫不过是长在后宫中的公主,前朝之事向来半点也不沾染,如何就能有这通天的本事去救祁家上下?何况祁家明明正如日中天,必是祁公子多虑了。” 祁玉抬起眼:“只要殿下肯下嫁于臣,祁家便皆可平安无虞。” 温蕊收起先前好声好气的样子,冷冷道:“祁公子方过弱冠之年,口出狂言的本事却不小。私下拦我去路,本已是于君臣之礼不合,如今更是要与我私谈婚嫁?祁公子,天家婚事怕还轮不到做臣子的指手画脚。” “殿下可知,您已经没有什么是比下降祁家更好的出路。”祁玉站直了身子,“花灯节那晚,您错就错在过于招摇。” “你威胁我?”温蕊冷笑。 “不尽然是威胁。若殿下想明白了,这其实只是一场交易。往后殿下与孟掌印自然可以过自己的日子,而臣与家人也得以保全,这不是两全其美么?”祁玉也收了自己那副温润样子,摊开来说。 “那怕是要让祁公子失望了。”孟恪从温蕊身后的小路走来,手中正握着一道明晃晃的圣旨,“陛下感念左相数年操劳,为祁公子已经择定了新妇人选,正是皇后娘娘嫡出的七公主。这份荣耀,祁公子可要好好领受。” 旁人或许并不知祁玉此刻为何咬牙切齿,可温蕊心里却明镜儿似的。 祁玉拿住了她和孟恪的把柄,便可以要挟她用放弃封号食邑的法子保住他家人性命,可是温芙从来只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祁玉想要她放弃封号食邑救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样一场戏,想想都有意思的很。 祁玉如何能违抗圣旨,便只得愤愤接了圣旨出宫去。 孟恪附在温蕊耳边道:“再忍忍,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孟恪说到做到,李家谋逆的事情很快被揭发出来,二皇子温衍领了旨意带兵围剿,将太子和镇北侯逼得退无可退,一个领罪伏法,一个当场自刎。 凤仪宫的皇后自然因着这一场闹剧被废,没挨过几天便撒手人寰。 唯剩下一个温芙,因着要为宣帝放血的缘故留了下来,顺顺当当嫁进了祁家。 温冽则听了温蕊的话,寻了个由头早早避出了帝京城,临走前还依依不舍地来和松香告了别。 温蕊懒懒地靠在门边冲松香道:“你不去送送么?这一分开只怕还要一两个月才见得到。” “又不是见不着了。”松香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等殿下和主子好好脱身了,我自然就找他去了。” “行,那我可要催催孟恪了,他要是动作再慢些,只怕我这个弟弟就得变成望妻石了。” 温蕊笑着打趣,被松香嗔着剜了一眼,才开始自己的准备。 旁的人继续留在宫里自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雀枝和阿银都是跟着她的大宫女,她一走,这两个丫头在宫里怕是要被困着一辈子,她不忍心。 “这是我和孟恪要来的出宫文书,等我一走,你们便自己出宫去寻家人。我已经派人去你们家人那边打点了,田地铺子连带着庄子都给你们置办了一些,你们跟着我吃了许多苦,权当是我留给你们做嫁妆的。回去找个好人家,开开心心地生活,把宫里的事儿都忘了,就等着以后颐养天年,子孙绕膝。” 阿银泪眼汪汪地看着温蕊:“主子,你去哪阿银就去哪,阿银不想离开您。” 温蕊摸了摸阿银的发髻,轻声道:“傻阿银,跟着我走了,你家可真得当没了你这个孩子了。你父亲母亲兄弟姐妹都通通不要了吗?” 雀枝没说话,眼里却也是亮闪闪的。 “奴婢叩谢主子大恩。”雀枝给温蕊叩了几个头,才攥紧了手中的出宫文书。 孟恪剩下的事情处理得很快,宣帝的病情却是一日一日地严重起来,孟恪借着替宣帝祈福的名号,带着温蕊回到明烛山供奉国脉,身上的职务也暂时移交了旁人。 不过三五日的功夫,等一行人要回宫时,却意外遭了贼人埋伏,孟恪为了保护温蕊,和受了惊的马车一同坠入山谷,当地的官员寻了许久只找到了两人尸骨和马车,都是粉碎得辨不出样子来。 传回宫中后,小小地骚动了一阵,便归于平静。 三个月后。 “阿花, 分卷阅读47 给你看,这是我夫君。”温蕊笑意盈盈地挽着孟恪的胳膊,站在一户农舍前,“怎么样,好看吧?” 名唤阿花的姑娘放下手中的活计,瞅了瞅面前两人,终是撇了撇嘴:“好看,殿下挑的夫君好看是一定的。” “阿花,我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是个普通人了。别在像以前一样张口闭口就是殿下的喊了。”温蕊笑了笑,向孟恪解释道:“她就是我原来在明烛山的小宫女,你看她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听你当初的意思,我以为你的小宫女是死了。原来你偷偷许了她嫁人,然后还骗我罚了明烛山的一干人等,温蕊你嘴里究竟有几句真话?”孟恪眯着眼,面色不善。 “你还好意思说我么?”温蕊反驳道,“是谁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内臣,如何如何不易,让我自己思量。结果——” 温蕊的目光落在孟恪衣袍下,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结果——” “结果什么?”孟恪不怀好意地逼近温蕊,“你可用不着羡慕阿花,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的孩子也都能跑跑跳跳了。” 温蕊伸手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笑得格外甜:“到时候一定是个小机灵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