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公主搞事日常》 分卷阅读1 《开元公主搞事日常》作者:烟云一盏 第一章、帝王之女 大明宫建在长安城北郭之外,地势乘着一条逐渐昂首的山麓向上,恰在越过紫宸门的内朝之中,形成了一片广阔平坦的高地——龙首原。更新快,无防盗上* 仲春的阳光正好,一株高大笔直的杉树底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将三两个人高马大的侍从指挥得团团转。 团团转并不是个修辞手法,而是如实描述,因为在她的对面,正是一片开阔平整的土地,而那几位听从她指挥的侍从,正有前有后地推着一辆怪模怪样的推车在这片地面上转圈。 不,再仔细一看,这辆“推车”与其说是推车,倒不如说是拉高了椅背、加装了踏脚和轮子、把手的胡床。 这架特制的胡床有两大两小四个轮子,靠后的一双轮子较大,几乎和马车轮毂相当,而前头一对则较小,一错眼都能漏看了去;拉高的靠背向后倾斜,和胡床整体构成一道舒适的弧线,整个用不知道材质的垫子铺着,而垫子之上,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位威仪自生的男子。 李馥就在对那名男子喊话。 “阿耶,别坐那么直,往后靠着试试!” 闻言,那名男子才一改习惯性的正襟危坐,将身体松弛下来,慢慢将背部靠在了椅背柔软的垫子上。 “颠不颠?”李馥问。 那名男子远远对她摇头。 “转弯的时候呢?”李馥又问。 对方又摇了摇头。 于是李馥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她打了个手势,推车的内侍们便缓缓停了下来,她看见她父亲又“噌”的一声坐直了——跟背上装了弹簧一样,要不就是天生和地球重力有仇。 她小跑几步上前,身后的侍从也呼啦啦地跟了上来,“怎么样怎么样,”李馥一叠声地问,“舒服吗舒服吗?能给阿翁用吗?”一面说,她一面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刚刚步入而立的皇帝除了坐姿之外并不稳重,他伸手在他女儿的头上乱揉一把,脸上也绽开一个相差无几的笑容,“放心吧,”他说,“七娘做得好,一会和阿耶一道给阿翁送去,今儿天气好,咱们推阿翁出来逛逛。” 一扭头,他对身后的内侍吩咐道:“派人清路、备车,速度要快。” 内侍领命而去,皇帝毫不留恋地从带轮子的胡床上站了起来,站姿延续了他一贯的习惯——腰板挺直,身材标准,英姿飒爽。李馥仰头看他,在她这个现代人眼里,今年不过三十的爹真是个又气派又帅气的年轻人。**更新快,无防盗上* 就连那两撇有点卷的小胡子也神气极了。 她扯了扯皇帝的腰带,皇帝从善如流地躬下身来,李馥凑近他的耳边,软乎乎的气流喷在皇帝的耳朵上:“阿耶的步辇没这个舒服吧?也改了,不要正坐好不好?” 步辇不像肩舆,虽然也是一种由人抬着,和肩膀平齐的代步工具,却远没有肩舆那么舒服。因为肩舆和腰舆属于半正式的代步工具,而步辇属于象征意义更大的礼仪用具,而和现在所有正式的坐具一样,坐在步辇上的时候,是需要正坐的——也就是屁股搁在脚后跟上的那种坐姿。 ——以李馥一介穿越者的愚见,她每次见人坐,都替他们难受。 但其实,在宫中,肩舆和腰舆这种更舒服却简陋的带杠椅子是给走不动路的老臣的“恩遇”,而步辇才是有身份地位的帝后以及嫔妃公主们出行必备的仪仗。 可惜李馥一点也不想要。 虽然她现在还用不上步辇,自己出门也一定坚持走路,但她不免未雨绸缪,为将来能名正言顺地少受罪,提前说服皇帝改掉这项华而不实的规矩。 如果还能进一步将正式场合下必须正坐的规矩给放宽,那就更好了。 不过,如果皇帝在上朝之时,不是前呼后拥、仪仗整齐、高高在上的被人抬着,而是呼啦啦风驰电掣地被人在轮椅后头推过去,像是个追风少年……这画风是不是也有点刺激过头了? 李馥赶紧把自己这个过度发散的联想甩出脑海。 “上次我听褚师傅偷偷抱怨了哦,阿耶不是赐他侍讲时和宰相同例,可以坐下么?他背后悄悄说,其实他还没到站不动的年纪,反倒是久坐,更让他受不了呢!”李馥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毫不犹豫地在皇帝面前告了德高望重的左散 分卷阅读2 骑常侍兼御前侍讲褚无量褚老头一状。 皇帝眉毛也没有动一根,但伸手就在李馥头上凿了一下:“背后说人是非,长进了?” 一时大意,李馥没躲过他的敲击,她愤怒地对他吐着舌头,发出“略略略”的声音,圆圆的小脸皱成一团。 皇帝意气风发的脸上泛起笑意,他又摸了摸李馥的头,说道:“知道了,回头我准褚师傅坐胡床就是了,他说自己站得动,其实也是嘴硬。” 李馥的主要目的没有达到,不过至少也给一位值得敬佩的老人家减免了一项负担,她故意叹了口气,稚气的脸上写满了忧愁:“唉,我这都是为了谁?偏偏被关心的人一点都不领情。” 皇帝虽知道她这一声里夸张的成分居多,但见她总是在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平日是否舒服,他也真的为来自女儿的关怀感到受用。迄今为止,自己膝下虽然已经有十数位儿女,但也只有这个早早失母的女儿和他相处起来最亲近不拘,又时刻让他体会到为人父的责任和乐趣。 这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么?他有时也不免这样想。 李馥见她爹有些微走神,也想起自己自穿越以来这五年中的事来。 她是在遇到工地事故之后穿越的,一穿过来就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在她好不容易发育到视野能够分辨物体的程度之后没多久,将她生出来的女人就一命呜呼了。那个时候,她才刚刚从那个女人成日的咒骂里弄清楚,自己穿成了皇帝的女儿,而皇帝则是个负心薄幸的大猪蹄子! 好吧,自己亲妈的郁愤之言可能有比较大的水分,不过她一开始是实打实的慌乱了一阵,谁让她是真的听得懂呢?当时,她虽还没来得及和豆卢氏之间建立起深刻的感情,却不免已经从她的话里想到了自己没了母亲庇护之后在宫斗里活不过三集的悲惨命运。 于是,在一屋子哀戚忙乱的宫女太监之间,一个不满周岁的小人不哭不闹,只是面色呆怔地盯着空空荡荡的中堂,眼神之深邃灵异,让后来赶来的皇帝和高力士都吓了一跳。 彼时,李馥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就是鼎鼎大名的唐玄宗和高力士,她只是看见两个差不多英武魁伟的成年人一前一后向她走来,而他们之间除了衣着不同之外,最大的差别就是一个有胡子,一个没胡子。 而能在妃嫔寝宫中自由出入的男人,自然就只有皇帝了。 ——虽然李馥后来知道,这也不见得就是真理,特别是在他们老李家…… 不过当时她看见皇帝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哭。 哇哇大哭。 没办法,生理条件所限,她情急之下忘了自己不会说话,想喊两声没有成功,直接急哭了。 之后的事情,若是史书里记一笔的话,大致就是这样的:“初,豆卢氏薨,主不足周岁而大恸失魂,至不动不啼。上视之,始啼,上甚惜之,亲嘱贵嫔杨氏抚育。” 就这样,她被皇帝亲自交给了她现在的养母杨贵嫔抚养,并得到了对方妥善的照顾,脑补过的小可怜剧本完全没有上演的机会。于是,她对她那个“负心薄幸”的亲爹有了不错的第一印象。 直到她弄明白她亲爹大名李隆基,昵称李三郎,庙号唐玄宗,别号唐明皇为止…… 是你!竟然是你! 开元天宝,安史之乱,马嵬之变……任凭李馥再是个偏科的理科生,也知道这位皇帝在历史上的鼎鼎大名——但被她记住的都不是什么好名儿。 于是,在她刚发现真相的那几天,她看她爹的眼神都不大对。 明明长得浓眉大眼,看上去也是个励精图治、虚心纳谏的好皇帝,怎么临老临老,就变成昏君了呢? 不过,也不知是因为她的养母杨贵嫔还算得宠,还是因为她的生母豆卢氏在皇帝心目中有着特别的地位,亦或者是她本人给皇帝留下的第一印象十分深刻……在她刚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恰好是李隆基时常主动过来看她的时候。 于是她有充足的机会观察他、配合他,并渐渐从中分辨出掩饰得极好的好奇和关怀来。 而那个时候的局势可不能说是风平浪静。 她后来才知道,在她年满周岁前后,正是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斗争最紧张的时段。据说那时,太平公主不仅做好了兵变逼宫的准备,更是已经将手伸到后宫中来,企图直接毒杀她的侄子、整个大唐的皇帝。 不过,当他在她面前出现的时候,却丝毫没有让她看出他正在 分卷阅读3 承受的压力,以及需要对抗强敌的不安。 他只是将一切外来的挑战都放在自己心里,专门抽出时间来关心她这个失去母亲不久,而又有些不同于寻常婴孩的女儿。 这让她心情十分复杂。 但,这也让她决定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断,并尽量将这个会将自己的笨拙和好奇隐藏在不动声色的表象下的皇帝,当做自己此世的父亲。 后来,在她能走路之后,李隆基便不太来杨贵嫔这边了,那她就主动往他跟前凑。仗着自己并非真正的小孩,对皇帝也没有太多敬畏之心——另外也是发现李隆基其实喜欢玩闹,终于在开元四年,她已经五岁的现在,达成了和他之间足够亲密,但也真正互相关心的父女关系。 同时,她也有些意外的发现,这时候的李隆基,确实是个爱岗敬业、励精图治的好皇帝。 这让她更为他后来的结局唏嘘。 唉,亲爹已经是这样了,别管他后来怎么堕落的,即便不为了自己的吃喝玩乐大计,她总得做点什么,来挽救他晚年逃亡入蜀的悲惨命运吧! “……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皇帝一把掐在李馥的脸蛋上,“车来了,走吧,咱们去看阿翁。” 李馥捂着自己粉嫩的小脸,对下手没轻没重的皇帝怒目而视。 第二章、太平天子 太上皇李旦居住的百福殿不在大明宫,而在原本的皇宫大内,太极宫中的宜秋门旁边。*更新快,无防盗上* 太极宫的地势比大明宫更低,其中景致不如后修建的大明宫丰富,但太极宫北边的西内苑经过多年修缮,在春日中,风景也十分怡人。 上皇李旦的年纪不过五十出头,但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自己长时间走动。李隆基亲自将他在那张带轮子的胡床上安顿好,一位内侍在前打起明黄的罗伞,为两代天子遮挡并不刺眼的阳光,另外一位内侍在胡床的后方推动,其余侍从则悉数跟在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李馥踮脚望着那边,发现自己指挥改装的轮椅或是高级病床运转良好,推动省力,在路面平整的前提下十分舒适,除了推广意义不大之外已经没什么缺点,不禁满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说起来,她这辈子的祖父李旦也是个可怜人。 她并不知道他具体都经历过什么,毕竟她历史学得不怎么样,而在宫里也不会有人告诉她这些。但她大致也能猜到,作为武则天的儿子,在女皇的称帝大业面前,他当时的处境一定难说安稳。 使得她窥见他当年经历一角的机会,也是来自李隆基的身上。 李隆基的生母窦氏,也就是她血缘上的奶奶,和当时李旦的嫡妃刘氏一起,只是因为武则天一个婢女的诬告,便在某日被武皇叫进宫中,活活杖杀。 她们的尸骨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只好用祎衣招魂的方式安葬了她们。 但这只是李旦经历过的无数痛苦之一。 即便在他第二次登上帝位之后,他依然不能从亲人争斗的阴影下解脱。太平公主和李隆基,这两位他登基中最大的功臣,同时也是他最亲近的亲人,在他做天子的几年内矛盾越积越深。他曾经尽过最大的努力来两相保全——他提前禅位,将皇位早早传给李隆基,希望争斗能就此平息——但事情又一次和他的希冀背道而驰。 在开元元年,在李隆基不顾上皇的求情,执意要赐死太平公主之后,父子两人的关系就有些不复亲密,而李旦本人的身体也在一日日衰弱下去。 又两年,在开元三年恭贺正旦的时候,李馥第一次见到她这辈子的爷爷,或者按照大唐的叫法,“阿翁”。她看见了一个身体虚弱,却眼神悲悯的老人,他知道天命无常,也不再追求世俗的享乐,还让他对人世留有依恋的,就只剩下他为数不多的亲人。 之后,李馥便恳求皇帝允许她时常来这里和他相处。 她并非想借此为自己博得某种名声,她也不认为李隆基会因此对她高看一眼,她只是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爷爷,同样在她很小的时候去世,又同样在自己的记忆里留下过类似的眼神。 她现在时间很多,她现在既懂得安静也懂得活泼,她想陪陪他。**更新快,无防盗上* 和身系一国社稷的李隆基身边相比,百福殿的日子过得悠长浅淡,让人时常从心底生出静气来。毕竟要经过大明宫和太极宫两道宫墙,即便有李隆基的允许,李馥前来这 分卷阅读4 里的频率也并不高,但她每次都争取让李旦真正开心一次。 李馥实在不想看到爷爷日渐失去生机的样子。 “好孩子,难为你想着你阿翁。” 李馥身边,一身道袍的玉真公主悠悠对她说道。 玉真公主是李隆基的同母妹,她在上皇登基不久的景云年间便出家修道,几年过去,现下她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李馥收回远望的眼神,看向身边的玉真公主,她这位姑姑虽然在宫外道观修道,但也时常会进宫来陪太上皇,她们先前在百福殿遇到几次,彼此之间都不算陌生。 “都是七娘应该做的,”李馥摇了摇头,她既然没有专业的护理和医学知识,那能做到的,也就是尽量让爷爷享受到生活美好的一面了,“姑姑也知道,七娘也只有躲到阿翁这里偷懒,才不会被阿耶抓回去习字呢。”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俨然一副对学习畏若蛇蝎的样子。 “小滑头,装得还挺像。”玉真公主笑骂她一句,她这个侄女人小鬼大,既有一种宫里少见的无拘无束,又难得懂得进退分寸,实在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人感到熨帖的是,这孩子对每个她关心的人,都是真心实意的好。就像她对上皇,其实上皇若是真的想要出门踏青,不必她做出那个怪东西来,也能舒舒服服地让人抬着出门,保管一切都妥妥帖帖的。但自己吩咐下去和小辈想在前头、并特地为他做出最合适的东西巴巴的送来相比,这里面的感受又怎能同日而语呢? 难怪三哥时常带着她。 “三郎定要赏你的,说吧,七娘想要什么?提前想好了,姑姑替你做主,一定让你阿耶肉痛一次。”玉真接着逗她。 李馥眨了眨眼,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远远的,走在轮椅一侧的皇帝对这边招了招手。 于是玉真公主便朝那边点了点头,这就要带着李馥过去。 就在这时,李馥在她身后小声说:“……七娘想要四海无事,百姓富足,阿耶垂拱而治,为五十年太平天子……吧。” 玉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而李馥已经若无其事地对她灿烂一笑,一溜烟地跑向自己的父亲和祖父所在的位置。 “馥儿来了!阿翁有没有想馥儿?馥儿给阿翁吹笛子吧?”李馥边跑边喊。 “……跑慢点!就你那水平还是别吹了,饶了我们行不行?!”皇帝不甘示弱地喊。 后来李馥果然没有吹成笛子。 但!她听她爹吹了!高端、大气、上档次!好听、优雅、有品位!不愧是后来写出霓裳羽衣曲的皇帝吹的! 然后她就被她爹赶回大明宫自己玩了。 唉……日理万机的皇帝给自己放的旬假结束了,连带着也不允许他亲女儿继续放松,他无情地拒绝了李馥在百福殿多待一个时辰的请求,在将困倦的上皇送回之后,便将依依不舍的李馥夹在腋下,雷厉风行地将她带回了大明宫,又让乳母他们将她好好带回杨贵嫔住的珠镜殿——路上不许再“顺道”去别地看看。 回到珠镜殿之后,她刚和杨贵嫔打过招呼,便见到只小她三天的妹妹、杨贵嫔亲生的女儿李珊儿在通往后厢房的门帘那儿对她鬼鬼祟祟地使眼色。 她虽没有读心术,但她和八妹之间深有默契,知道这是小团伙已经齐聚的信号,于是她便三言两语应付了杨贵嫔的嘘寒问暖,又在对方心知肚明又无可奈何的眼神中,顺利地从她眼前脱身,回到自己位于殿后侧厢中的寝殿里。 她果然在那里看见了先前消失的八妹,以及更多的客人。 属于她的寝殿面积不小,完美体现了我大唐“大就是好,大就是美”的指导思想——这一指导思想今后还会渐渐演变成“胖就是好,胖就是美”,虽然现在李馥还只是看出了一点苗头。 寝殿太大,不过早被李馥指挥人用几架高大得和隔断仿佛的屏风分隔开来,再加上架子和帷幄的布局,李馥起居和休闲的空间被她合理分割,并分别布置得或温馨或舒适。踩着地面上柔软的长绒地毯,她走到正面那扇屏风之后,又绕过一个书架,果然便看见平时被她用来当做书桌的窗前长案边,聚集了大大小小几个脑袋。 他们齐齐聚拢在自己改装的圆形沙发和小茶几边上,正一人捧着一杯茶吃点心呢。 一、二、三、四、五、六、七,除了大姐姐不在,二娘、四娘、五娘、六娘四个姊姊齐刷刷 分卷阅读5 的都在这儿,再加上八娘这个妹妹以及不知道为何总来姊妹堆里凑热闹的三哥和他的保镖…… 她的这几位姊妹里,最大的二娘也不过八岁,最小的八娘和她一样是五岁。而三哥李嗣升实际也是杨贵嫔所出,只比她和八妹大一岁,但因为早早被无子的王皇后抱去抚养,他从前其实并不特别和她以及八妹亲近。 哦,对了,还有那个同样归皇后管教的皇帝养子,去年才入宫的王训。这位王训他爹是个不小的军官,在一次大唐和吐蕃的战争中不幸战死,于是,他便被李隆基收为养子接进宫中,又为他赐名忠嗣——但她还是喜欢叫他王训,要么就叫他王家阿兄或者王十六,因为他长得眉清目秀,实在和“忠嗣”这个国字脸的名字画风不符…… 另外,他也是这一堆小学生里最大的,今年已经十岁了。 现在可以简单介绍一下她爹李隆基目前已经十分庞大的后宫人员了,按照职称的高低,她们分别是:皇后,一名,太原王家人;惠妃,一名,来自出过女皇的武家,可巧,她家和王姓皇后有过一段人尽皆知的恩怨;赵丽妃,她爹两年前立的太子二哥的生母;刘华妃,她爹长子的妈——以上这几位凑在一起就足够血雨腥风了,后头还紧跟着生出了四哥的钱德妃和皇后养子三皇子的生母杨贵嫔…… 其他位列九嫔的,还有皇甫德仪、柳婕妤和高婕妤,都有各自的儿女;而之后美人、才人以及没有品级封号的某某氏某某姬更是不知凡几,反正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认全过。 顺便一提,她母亲豆卢氏,就是一个无名无分的“某某氏”。 现在就可以看出李馥的待遇有多么特别了,作为一个被偏宠的对象,她有时候自己也弄不明白,她到底有哪里值得李隆基高看一眼的?算算看,她已经有五个哥哥、两个弟弟、五个姊姊以及四个妹妹(三姊在序齿之后很快夭折),再加上王训这位收养的忠良之后。在宫里的十八个孩子中间,她也不过就是不上不下的一个。 不过李馥也没想太多,她爹对她好,她也对她爹好,这就完了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后宫如此庞大,矛盾看上去也相当尖锐,但身处其中,李馥却感觉不到太多明争暗斗。也许是她自己为人迟钝,也许是皇后手腕高杆,又也许是所有人才刚从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解脱出来没两年,老人们都结下了牢固的同生共死的革命情谊……总之,明面上看来,后宫中的气氛和睦团结,轮值瓜分了李隆基的陪丨睡权,特别是在以王皇后为首的潜邸众人之中,大都没有什么不和谐的声音。 不过李馥用脚丫子想也知道,这样的局面不能维持太久。别的不说,就拿她这个历史白痴在穿来之前从没听过王皇后只听说过武惠妃和杨贵妃的事实来讲吧,这位倒霉催的王皇后,结局一定不会太好。 所以她一直对她三哥有种隐隐的同情。 好好的皇后养子,如果某天突然变成废后养子,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七姊姊,别发呆了,好不容易旬休,你还走了大半天!”和李馥最亲近的八娘不满地抱怨道,她抱着李馥的胳膊左右晃荡,她平时在外头可从不这样,而是一向以杨贵嫔为榜样,最是端庄贤淑。 李馥也回过神来,她看着一双双期待的大眼睛,小手向前一伸,立刻就有乖觉的人为她递上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蜜水,她润了润喉,满意地看了看安静的王训一眼,这才在特意为她空出来的位置上就座,又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道:“上次讲到哪里了?让我想想……哦对了,上回书说到,那哈利想要回自己的书,便一个人跑去师教授的值房,他推开门,却意外看见一副可怕的景象——” “房间里只有师教授和杂役费尔奇两个人,师内普的袍子被撩了起来,露出了他鲜血淋漓的一条腿……” “嘶!”*7 第三章、开个脑洞 返老还童之后,李馥的心性好像也幼稚了起来,她觉得自己靠讲魔改版的哈利波特成了整个大院里最受欢迎的崽的事情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更新快,无防盗上* 正相反,这才是她最骄傲的成就之一。 连比带划之间,她已经眉飞色舞地讲完了少年哈利第一次参加飞剑击鞠大赛就帮助自己所在的狮院战胜了蛇院的故事。这段故事里有“施恶咒”的“反派”师教授,也有处于下风的狮院以及在逆境中坚持的哈利,更有全心相信哈利的小伙伴以及及时解除的危机和大快人心的翻盘,正可谓是集“友情、努力、胜利”于一体,又有十分新鲜神奇的道术学校的日常细节,怎么能不让一群年级从低到高的小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欲罢不能呢? 分卷阅读6 “……海格矢口否认道:‘这不可能!他绝不会这样害一个生徒!你们三个都听我说,忘记那条大狗,忘记它在看守的东西,那是邓祭酒和梅尼柯先生之间的——’” “话说到这里,高大的巨人却突然停住了,他发现自己又说出了不该哈利他们知道的秘密……” “啪”的一声,李馥将茶盏在茶几上重重一顿,无良地结束了这次的故事会。 “诶——”八娘的声音拉长了,“七姊姊你每次都这样!我再不想和你说话了!” 众人都有志一同地陪着八娘对李馥怒目而视。 李馥微微一笑,完全不痛不痒。 “……能飞上天的飞剑啊,”二姐李环出神地看着半空,表情无限神往,“哈大郎的父亲一定也是个御剑高手,我觉得麦教授破格将御剑诀传授给他,一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虽然李馥讲述的时候将故事背景定在了极西之处,但为了更好理解,还是做了些人名细节等方面的本土化处理。于是,当初哈利选魔杖的戏就被改成了挑选本命灵剑,而飞天扫帚便被改成了只有一定修为或是天赋才能学习的御剑术,以便和先前设定统一。 不过,哈大郎……该说好在她还没有说到他爹詹姆的主场么,哈詹姆?哈姆?太郎?再是开放包容、万国来朝的大唐,这个名字的画风还是有点太奇葩了……李馥的表情不自觉地凝固了一瞬。 “我倒是觉得他们在空中击鞠实在有趣!”四姐李彤激动地说,“等你们也开始学骑马,咱们就一起组一个击鞠队,也试试他们那种很多球的玩法好不好?” 击鞠就是马球,唐人可不是宋人,他们不仅控制着河西走廊水草丰美的大片草场,更是和边境外的几大游牧民族都保持着数量庞大的马匹贸易,据李馥听说,许多许多年前,大唐的马匹也不算多,但经过多年的积累,之后便一直十分充足。dizhu.org 不管是在宫内宫外,打猎、击鞠和赛马这几项,都是极受有钱人喜爱的运动。同时,更因为大唐民风开放,女郎在大街上胡服骑马的画面处处可见,只要注意安全,也没人对娘子们的击鞠队伍指手画脚。 李馥早就想学骑马了,只不过限于身子骨还没长开,实在驾驭不来,此时听见四姐的提议,心中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 “四姐!多几个球并不一定好玩,但如果我们也像哈利他们的学院杯一样,每个人都训练一只自己的马球队,每年都举办几场比赛排出总冠军,这样肯定比临时找人比赛要刺激得多!”李馥眼眸放光,让所有人都不禁顺着她的话想起来。 李馥这是突然想到,自己是打不了马球,但她还不能看别人打么?好歹当年也是熬夜看过球赛、围观过电竞八卦的,一旦比赛引入了联赛以及杯赛模式,比赛的氛围、竞技水平比现在这样临时约架、连个公认的规则和裁判都没有的形式不知道要激动人心和高到哪里去了! 想到就干,李馥快速地计算起这件事最可能实现的方案来:首先,联赛就是要有群众基础,就是要有代入感和参与感,以及主队的荣誉感!所以,这件事最好的平台不是在宫里小打小闹,而是…… “我们要办一个长安所有人都可以报名的挑战赛!” “每个参赛队伍都是一个里坊的代表,他们两两对决,淘汰几轮之后在决赛相遇,最后决出的,就是全长安的马球第一队!” “最后胜利的里坊,就是长安马球第一坊!” 小伙伴们都惊呆了,他们也都是皇子皇女,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尤其是李嗣升,他早已封王,还在今年被皇帝加上了几个名誉上的大都护的职位,但他在听见“长安马球第一”这几个字的时候,却觉得比自己的陕王,兼安西大都护、安抚河西四镇诸蕃大使要厉害得多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啧啧,以后这句诗就要换主角了。”李馥意气风发,开始满嘴跑火车。 “咦?这句诗是七姊姊你写的呀?好厉害!”八娘感叹。 “不,不是,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李馥把小八还要再追问的嘴用点心堵上了。 “……对,如果是看花的话,这诗其实写的是进士登科吧?”常识人王训迅速戳破了李馥文盲的底色。 “都说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李馥摆摆手蒙混过关,“咳咳,诸位!”她清了清嗓子,“马球挑战赛一定会很热闹,咱们该怎么办成这件事?” 一群小学生,在李馥这个实际操作的问题面前迅 分卷阅读7 速地傻了眼。 不过他们又不是一群普通的小学生,他们还是有身份、有地位,还有家长的小学生。 一时之间,李馥的小书房内,叽叽喳喳说什么的都有,一个说可以直接去求陛下,这件事让京兆府衙张榜就好了;一个说那多没劲啊,不如咱们自己找人出宫组织了,说不定这样还能偷偷溜出去多看几次热闹;另一个又说你们都想多了,办比赛不得给彩头?还要有地方给人比赛吧,自己弄的话,你们的月俸都在你们自己手上吗?难道零花钱就够的吗? 最后一个意见有理有据,成功地打消了以四娘为代表的自力更生一派的念头。 李馥看了一眼,果然,这么务实市侩的意见是由她三哥李嗣升提出来的。 她这位三哥,总是第一时间关心钱财问题,但想的又总是怎么省钱——这让李馥时常觉得,若是生在现代,他一定是个上好的财会苗子,还是眼界有限永远爬不上财务总监的那种。 不过,如果联赛真的办成,这件事又怎么会花钱呢?恰恰相反,这简直是个日进斗金的印钞机啊! 定时举办的常规赛的票钱、对周围摊贩乃至于地区经济的拉动作用、官方和非官方的赌局、办大了之后引来的广告商、球队队员偶像化之后带来的收入、卖球员卡卖游戏卖球队周边等等等等——李馥也不知道能赚多少,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个天文数字! 她三哥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那种! 但这样一来…… “这件事咱们也就提个建议,后头的办不了。”李馥蔫吧了,在意识到马球在大唐已经很有群众基础,而长安城里,有两个闲钱又很无聊的老百姓也十分不少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件事后头的潜力巨大,同时也就不在他们现在能插手的范畴内了。 不过,她本意也只是看比赛嘛!麻烦事就让别人去干吧! 这么一想,李馥顿时又精神百倍地盘算起干活的人选来:“直接和阿耶说?肯定不行,他每天要烦心的事太多了,这种多余的事他肯定想也不想就否了。其他人的话,要在宫里能见到的、在外头和阿耶面前也都有面子的、平日就喜欢这个的、不会一听是小辈的主意就嗤之以鼻的……哦,还得有钱……” “想到了!”李馥一拍茶几,“咱们去和薛王叔父说!” “哦哦哦!”顿时一片赞同的声音响起。 “来来来,王家阿兄你字写得最好,给你笔,咱们先写个条陈,之后好和薛王叔父慢慢说……”李馥眉开眼笑地给王训加工作量。 王训摸了摸鼻子,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七娘这是记恨自己方才指出了她的错误…… …… 薛王李业,是李隆基五兄弟中最小的一个,他如今不过二十五六,又生性好动,平日里就最是喜欢斗鸡走狗、打猎击鞠。 虽非一母同胞,但李隆基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一向很好,这也许应当归功于既嫡又长的宋王李宪,若非他当初力辞太子之位,皇位的交割和李隆基的上位,也许都要增添许多不必要的变数。 不过,在李馥看来,李隆基对他的兄弟们也不是全无猜忌,登基的这些年来,他虽然对兄弟们亲热有加,甚至到了大被同眠的地步,却一直注意不给他们任何插手政事的机会,只是一向大方满足他们吃喝玩乐的要求,甚至唯恐不足——充分体现了一个优秀帝王所应具备的警惕和克制。 但他至少遮掩的不错,也给自己定下了底线——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了防患于未然,而对兄弟们下手。 所以李馥觉得薛王叔有面子、有财力、有兴趣,是个不错的牵头人,而且这事也不会犯李隆基的忌讳。 过了两日上午习字下午胡闹的日子之后,李馥他们这个小团伙就顺利截住了请安后准备出宫的薛王李业。 “薛王叔父好。”上次不在的大姐元娘领着妹妹们和李业打招呼,她今年不过十岁,李馥却听说柳婕妤已经在为她挑选驸马,上次缺席聚会就是因为此事——李馥知道之后不免忧及自身,活生生做了一夜童婚的噩梦,并发自内心地羡慕起玉真和金仙两位出家修道的姑姑来。 第四章、将作监 薛王李业被一群侄子侄女拦在了出宫的途中。 然后他就被这群俨然早有准备的小辈带到了一个八角凉亭里,之后他就听了一脑子马球比赛的点子。 然后他就觉得,这主意简直绝了!这么好玩的事,怎么早没人想到呢?! 分卷阅读8 李业本来就是个马球重度爱好者,他和他三哥不一样,陪他玩马球的侍卫们都是专门选出来的,平时什么都不干,就一心研究马球的技术,以及互相切磋。在长安城所有热爱马球的勋贵之中,他每每以自家这支卫士的队伍自傲,以为再没人能像他玩得这么精、这么投入的了。 但今天,他才发现,他竟是错了!还是大错特错! 他的某个侄女在听过他鄙视群伦、将这次大赛视作他名正言顺地摘取长安城马球第一的名号的机会的想法之后,郑重告诉他:马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一局高水平的马球,也不是一支队伍能够单独造就的! 真正精妙的马球,只有在两支旗鼓相当的队伍的激烈厮杀之中,才能够等到那灵光一闪、天外飞仙的一刻!也只有真正强大的对手,才能够激发己方全部的潜力,得到真正技术上、战术上、心灵上以及境界上的升华! 这种永远追求对手的境界,才是真正的马球高手应该具有的眼光和心胸!才是他李业这样自诩为京中纨绔第一的亲王应该追求的境界! 真正的高手,就该但求一败! 这几句话有如当头棒喝,一下便将李业从以往的沾沾自喜中惊醒了过来。他向那位侄女郑重保证,自己一定认真操办此事,抱着谦虚谨慎、但求一败的觉悟,在长安城中广为宣传,以求野无遗贤;也会找好场地以及和京兆府合作,维护比赛现场的秩序,认真落实比赛前后的方方面面…… 等到李馥将她和小伙伴们集思广益,王训亲手记录的厚厚一本马球大赛条陈递到薛王叔父手上的时候,李业已经向他们拍着胸脯打包票:一定将第一届长安城马球挑战赛,简称长马,办成一届成功的大赛、一届胜利的大赛! 李馥他们挥手送别薛王叔父,心中充满了播下种子静待丰收的老农的喜悦。 这件事交代出去之后,李馥就当起了甩手掌柜。 不过她不是能闲下来的性子,没过两天,她又跑去自己先前为改造轮椅申请的将作监小作坊了。 说起来,在改造轮椅这件事上,她还经历了一番波折。 原本她觉得只是加装两对轮子、再改造一个更符合人体工学的椅背的事,做起来应该没有任何技术门槛。但实际上手之后,她才猛然发现,这个年头最流行的马车和牛车,都是两轮而不是四轮,而即便是安装有多对轮子的大车,其实也是转轴固定的形式,在转弯的时候十分费力,几乎就是在地上硬拖,压根就没有因为负重条件的改善而节省马力! 于是她左思右想,终于想起来,真正意义上的四轮马车,在中国出现得是相当之晚。而至于实现的原理,她也只记得,在真正的四轮马车中,转向时,是由前一对轮子发生转向,而后一对轮子再跟着从动,但具体这个转向结构是怎么回事,她一时之间还没有想明白。 正在她决定放弃,直接用固定轴的四轮方案之时,一个来将作监遛弯的木工机关业余爱好者,悄没声息地就为她把问题解决了。 这名业余爱好者名叫梁令瓒,本职是左卫率府兵曹参军,是掌握左卫率府中所有兵士名录、名籍并安排他们值班表的八品官。李馥不知道他的本职工作干得怎么样,不过看他时常来将作监遛弯,其他人也都和他熟不拘礼的事实,她猜测,比起本职工作来,这位梁参军还是对木工活更有热情。 而梁令瓒的热情也不是白来的,在不小心听到李馥和将作监工匠的交谈之后,他很快就弄明白了李馥的要求和她粗略的思路。 李馥当时的原话大概是“怎样才能让前面那对轮子自己转弯呢?” 就只需要这么一点提醒,梁令瓒就提供了解决的办法。 这个办法说穿了也很简单,对于现在所有带轮子的东西来说,每一对车轮都是由一根车轴相连,而一般两轮马车的车轴是被完全固定在车架底盘上的。那么,除非底盘整体发生偏转,被套在车轴两端的车轮就不能发生除直线滚动之外的运动。但,若是当连接起一对车轮的车轴和底盘的关系并不固定,而是能够转动呢?只要在一对前轮的车轴中间钻个洞,再用一根转轴将车轮和车厢底部相连,那么这一对车轮就能在水平面上发生转向,而不是只能沿着车厢行进的直线前后运动了。 李馥一个死工科生,瞬间就发现了这位梁令瓒是个应用领域的天才,经过几次试验,按照梁令瓒的思路制作出来的四轮结构很快就成功了。而她当时急着改装轮椅,还没来得及和这位难得的人才多聊几句。 直到几年之后,老梁做出了一座具有擒纵结构雏形的水运浑天仪,帮助她爹 分卷阅读9 千请万请之下从山里请出来的一行和尚,测定了子午线的长度,重新制定了日历,李馥才知道自己无意间碰上的,不是一般的人才,而是个能够留名科技史的人物。 不过现在,李馥只是带着她爹给她的赏赐(一堆能当钱用的素绢和允许她继续打扰将作监的口谕,以及“爱要不要”四个字的御笔,完全看穿了李小七不爱穿衣打扮只想继续搞事的真心),跑来找老梁唠嗑。 虽然正是各个司曹衙门上班的时间,但老梁果然正在将作监摸鱼…… 李馥向引她进来的令狐监丞一问,就知道梁令瓒正在木工房那边串门。 李馥让今日跟着她的念奴将自己带来的赏赐交给将作监的令狐监丞,交代他给之前在改造轮椅中出力的人分下去,自己轻车熟路地找到木工房,果然看见了老梁熟悉的背影。 梁令瓒长得有点矮,李馥现在的五短身材都能够着他的腰。 梁令瓒正在和人争执,李馥再一看对面,竟然也是个熟人,正是在她改造轮椅时为她完成实际手工活的将作监胡匠户。李馥没有急着打招呼,木工房丁字号工坊里,正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两人竟然也没人注意到她。 李馥听了不一会儿,就弄明白了这两人正在争些什么。 果然还是和能够转向的四轮结构有关。 看到四轮比二轮优越、节省畜力的优点的不是她一个。但凡解决了转向问题,四轮能够自力支撑,而不需要将大部分车厢的重量时刻压在牲口身上的优点就不容忽视了。李馥做完了轮椅,本来就打算过来提醒他们这个结构还可以用在马车上,但现在看来,他们已经自己想到了这一点。 不过老梁和胡匠户在四轮的优越性上并无分歧,他们只是在吵吵一点,以现在的路况之差,一旦马车的速度提起来,坐在上头的人即便没给颠死,那车子也先得散架。 而且最先散架的,还就是刚加上去的转向结构。 减震的话,要么是弹簧,要么是橡胶,这两点李馥现在都解决不了,她连现在的东南亚有没有橡胶都不知道,所以她给出的解决办法当然只有一个了。 “在想出减震的法子之前,还是集中解决转轴的承重问题吧,笨重点都没事,不坐人也可以拉货。”李馥在梁令瓒和胡匠户身边出声。 两人连忙向李馥行礼。 李馥一摆手免了他们的礼,又补充道:“长安城里的路应该还不错吧?再做一种尽量轻便、美观的用来坐人,至少先在城里跑起来,毕竟省力啊。” 李馥觉得四轮马车必须得先跑起来,现在的人对烂路没有想法,也许是因为没钱,但也可能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既然减震的问题一时半会解决不了,那就干脆间接撺掇出对修路的积极性来。 俗话说得好,要想富,先修路嘛!只要工程计划管理得当、能找到钱,修路其实是多方共赢、利国利民的好事。 所以四轮马车不仅要先跑起来,还得专门做出一批奢侈品,卖给有地位、有钱财的人,让他们一边坐车,一边感叹,老子出钱!这路真tm不修不行了! 李馥脑子里浮现出了薛王李业那张已经有横向发展趋势的脸。 几年之后,当朝廷和民间都越发富裕起来,那些请旨修路以及各位外放州县自己开始修路的勋贵大臣们绝对不会想到,有人在把四轮马车做出来卖给他们之前,就已经在等着这一天了。 梁令瓒看了李馥一眼,觉得这个方法看似走一步算一步,不过好似背后还另有深意。 不过他也没想太多,毕竟他并不是将作监的人,这件事公主虽然说了,但其实也不是说给他听的,也不是说给老胡听的。 果然,令狐监丞发完了一圈赏赐,和念奴一起带着老胡和梁令瓒的那一份过来了,他正好听见李馥的建议,这时候正好拍板。 “将作监主管城郭、宫室之制及诸器物度量,其次是管理百工。有新的器物形制我们当然要上报记录,但马车不过是民间用具,而这次的改进又是公主提出的,这门手艺是否流传出去,都不归将作监管。”令狐监丞当即给出了他的回答。 李馥差点忘了将作监只是个朝廷机构,而不是以盈利为目的的木工店,被令狐监丞一提,她才想起来这事必须在长安城里开个铺子,找个代言人才能办。 她看了看梁令瓒,官员虽然不能经商,但他们时常会接受大小商人的投效,在这方面,大唐倒是一点没防范官商勾结。 令狐监丞也不是只推脱责任不 分卷阅读10 提出建议,他知道眼前这位公主在圣人面前极有面子,而且虽然年幼,却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公主若是有相关的想法,不如问过陛下,陛下若是允许,后续自然有人去办。” 李馥听见令狐监丞这么说,却不是很想为这点小事去求她爹,她决定在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前暂时将这事搁置一边,毕竟研发的事尚且没有完全搞定,现在说这些还早了点。 “我明白了,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四轮马车做出来。对了,我记得阿耶的仪仗马车一直都是多轮的?只不过不能转弯?”李馥跟着她爹去过东都洛阳几次,对车队里巨大无比的天子车架印象深刻,对那辆车的行驶艰难更是印象深刻。 呃,怎么能说是不能转弯呢?令狐监丞头顶黑线,但他又觉得公主说得没错,和现在的四轮结构一比,那些用马力强拖着过弯、每次都要蹭掉一层地皮和轮子的大车,可不就是不能转弯么…… 第五章、开个车 令狐监丞在李馥的启发下,终于发现了他们将作监立功的契机,于是兴冲冲地敲定了将作监继续开发四轮马车的事。*更新快,无防盗上* 尤其要注意载人的舒适性和外表的华丽庄严。 李馥很高兴,这意味着她不必再多废话,将作监自己就会积极主动地推进这件事。 而且开发方向还和她的目的如出一辙。 说完这件事,已经习惯了在公主面前发表意见的胡匠户突然插话,他说:“公主,其实在梁官人过来之前,小人也做了这么个东西,公主看看能不能用吧。”胡匠户的语气期期艾艾的,但他黝黑的脸上却挤出一个腼腆却又有些自豪的微笑来。 哦?李馥有些期待,她点了点头,便看见胡匠户一溜烟地跑了,又很快呼啦啦地跑了回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他身后紧跟着的一个大木筐子。 等老胡走近了,李馥才仔细看清,那个木筐底下是两大两小四个小木轮,被老胡拉着的那一头有一条横杠一般的把手,方方正正的木筐在老胡轻松的拉动下跑得风驰电掣——而且看上去要命的眼熟。 这不就是超市的小推车么!? 老胡,你可真是个人才! 小推车看着挺亲切,但李馥很快冷静了下来。 因为这玩意的用处实在有限。 想了想,她先表扬了胡匠户一句:“挺好,在平地用来运东西最合适。” 胡匠户一听这话,果然先喜后忧,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说:“小人也发现了,这个推车虽然省力,但也就在平地上用处最大了。” 李馥打量着这个推车,推车方正规整的车斗让她想到了别的东西,“却也不一定,”她想了想说,她指着推车把手的地方,说:“这里可以装把手推着,也可以改成一个钩子,”她又指了指车斗后头的板壁,“而另一个同样的车斗这里再装上铁环,一节节车斗这么连接起来,就可以在轨道上跑了。” “哦,轨道就是铺两条木轨,轮子两边也订上木片,让轮子能恰好卡在木轨上滚动,如果运的东西多了,地面也要做硬化,木轨下还要垫上枕木……” “不过轨道马车的话,车斗的前轮也不必转向,原本的固定轴就可以用,连接上还能更牢靠些,轮子也不必一大一小……不过铺轨道的工程就大了,不知和修路比起来哪个更省些,应该先铺一些短距离运量大的……”李馥及时打住,没有脱口喊出矿山和码头几个字眼来,她不是不知道有轨马车最早就被应用在这些地方,但她要是直接说了出来,就有点太妖孽、太不像一个长在深宫的公主了…… 她目前为止的表现还可以用特别聪明来解释,但要是对从没见过的东西都表现得极为了解,这可就有些不像话了。 好在在场没人注意到这一点,他们都被李馥的描述引入了沉思。 他们不是在将作监呆了多年的官员,就是一辈子浸淫木工手艺的匠人,要么就是虽然看起来和木工机关没有任何干系,但偏偏就醉心于各种奇技淫巧的基层小官,而且四轮的运力优势他们不仅是知道,更是亲手实践过,所以,虽然还有些细节不明,但他们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公主这个想法中的重点。*更新快,无防盗上* 那就是——运量大、速度快! “码头、漕运。”第一个喊出标准答案,却不是李馥以为的梁令瓒,而是同样经验丰富的令狐监丞,他不仅仅指出了轨道在码 分卷阅读11 头短距离转运中的优势,更是提出了一个特指——“漕运”。 李馥眉毛一抬,心中恍然大悟,发现这才是长安人会关注的角度。 众所周知,长安和洛阳是大唐的西京和东京。而不那么众所周知的是,每年春天,在长安城中的皇帝和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都要进行一次浩浩荡荡的大迁移,到东都洛阳去住一段时间。 在来大唐之前,李馥只觉得这大概是他们吃饱了撑的,在来了之后她才发现,这不是他们吃饱了想活动,而恰恰是因为他们吃不饱…… 这时候的水运水平有限,漕运越不过三门峡砥柱,从南方来的漕粮运到洛阳就是极限了,再之后的路程需要靠陆路运输,而陆运的成本高、速度慢。有时候往年储备不足,青黄不接的时候长安粮食不够,于是即便贵为天子,也只好带着一堆人一窝蜂跑到洛阳去“就食”。 现在正是二月底,李馥她才刚从洛阳蹭吃蹭喝回来…… 即便已经亲身经历过几次,但她身为特权阶级,在这方面的感受还是迟钝了一些。直到令狐监丞这一句提醒,她才恍然惊觉,对于老百姓和基层小官来说,轨道马车,不管是能改进漕运效率的短途,还是直接建立从东都到长安的运粮大动脉,其意义之重大,恐怕都不是她先前以为的那么轻描淡写。 更何况…… 梁令瓒梁参军没有第一时间发言,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他轻吁一口气,小声说道:“还有,军粮、辎重……” 对呀,李馥也想到了这里,她是知道安史之乱的,即便不知道都有哪些具体原因导致了历史上的叛乱,但中央对边境军队失去控制,明显和这个年代消息传递不便、军队行进同样缓慢有关。 “……原来,这件事这么重要啊?”李馥傻还是要装的,她一个五岁的小娘子,再是天赋异禀、地位特殊,这时候也没她什么事。 “公主容禀,此事不小,某必须整理一个章程,在奏报韦大匠之后,恐怕就要上奏疏向中书诸位相公提议此事。”令狐监丞正色道。 和四轮马车不同,轨道和车斗的作用如果当真有这么大,那就明显是个国家级别的工程,正是将作监主管营造的范围。 “某和王太仆能说得上话,如果此事当真可行,令瓒可以在王太仆面前说上几句,此事于军务大有好处。”梁令瓒的脸色同样严肃。 八字还没一撇,他们就相信轨道+车斗的模式一定能行,李馥也不知是该说他们这是太相信自己了呢,还是太好大喜功、不惧任事了……不过,王太仆?是她爹很欣赏的那个满脸横肉、经常哈哈大笑的王阿叔么?她时常在她爹身边见到他,虽然她不太喜欢他的粗豪吧,但他确实是实打实的天子近臣。老梁能和对方搭上关系,果然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呢。 李馥不发话,梁令瓒和令狐监丞却已经完成了眼神交流,李馥轻轻咳嗽一声,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点子都是你们想出来的,既然是如此大事,此事后续就与我无关了,你们上书的时候也不要提我的名字。” “这怎么可以?”“这岂非贪公主之功?”两人同时说。 不过李馥的理由也十分充分,她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别着急呀,听我说,首先呢,这推车是老胡做出来,这首倡之功该是他的。” 从单一的推车联想到多级相连的形式,继而指出相应的应用办法,因为李馥表现得太轻易、太顺理成章,令狐监丞和梁令瓒一时没转过弯来,便觉得这在有了老胡的手推车之后是很容易就能被想到的。此时听李馥这么说,两人便都赞同地点了点头,而胡匠户只是憨笑了一下。 “其次,我虽说是出了主意,但其实能不能成还是两说——对了,一会我回去让人把我关于车厢和轨道的想法写下来给令狐监丞送来,也就是你们相信我,但凡换一个人,见了这是我一个小娃娃的意见,一开始就要一笑了之了,又怎么会将你们的建议当真呢?若是如此,岂不才是坏了大事?” 两人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李馥待他们思考片刻之后,才接着道:“可以说,你们后续要做验证、要做模型、要计算花费,这些工作一点都不能少,而且那些才是实际的工作,我在里面又能出什么力了?我不过就是路过随口说了一句,你们千万别提我的名字,我怕阿耶说我到处捣乱,一句话就让朝廷重臣瞎忙活,再不让我到处玩了……” 李馥还有半句话没说完,但她相信令狐监丞和梁令瓒都听得明白,皇帝若是相信将作监是因为公主的随口一句就要大张旗鼓搞轨道车厢,那是他们将作监不知轻重、浪费公帑;而若是不相信这个主意是她出的,只是将作监看 分卷阅读12 公主不懂事,就哄她答应了担这个名声,那就更糟,将作监简直就是居心叵测…… 事涉皇帝的看法,事情确实不能简单处理,令狐监丞看了对面的梁令瓒一眼,双方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郑重。 见两人都明白过来,李馥便笑着总结道:“总之呢,我只是想看这套东西到底能不能按我想的那样运转、是不是真的能省时省力,而你们也都是一心为公。所以说,只要事情能做成,谁来担这个名声,又有什么要紧?” 叹了口气,令狐监丞对李馥行礼应道:“某明白了,公主今日只是路过,夸奖了胡匠户的想法有大用,其他的都是某和梁参军想出来的。” 李馥满意地点头,在心里大赞令狐监丞有眼色,听得懂潜台词,将她在这件事里的启发作用降到最小。轨道很重要,她当然会尽力提供技术支持,但最好别让她爹知道,她在这里头的作用这么重要,就当她是童言稚语启发了这里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吧,否则她还真想不出来自己要怎么解释…… 至于其他泄露途径,她今天带来的念奴虽然听见了不少,但她听懂的部分一定不多,也不太可能清晰地复述,倒是回头替她写东西的人选要好好斟酌,她自己倒也能写,就是软手软脚,写起来费劲……在心里摇了摇头,李馥盘算起来:不能让杨贵嫔给她挑的人写,也不能让她爹给她的人写…… 呃,这不就只有一个选择了吗,她生母留给她的乳母,豆卢姑姑…… 哎呀,完球。 李馥有点头大,不过还是决定暂时将这件事放在一边。 …… 吭哧吭哧,李馥亲自推着外形亲切的小推车在宫里走。 念奴带着几个小黄门在后头跟着,一点也不打算上前阻止,显然是习惯了自家七娘子想一出是一出,还不听劝的脾气。 李馥这是在追忆往昔,顺便锻炼身体。 想到有轨马车的主意是计划外,她手里的这个推车同样是计划外,但被她装在推车里一并带回来的零碎小物嘛,就不是计划外了。 “嗨呀,这推车在宫里用真的很顺手,念奴你也试试呗!” 大明宫中的大路平直宽阔,路基是多层夯土,上头铺的是上好的石板,李馥早就对这座宫殿里高超的铺路手艺赞叹过了,现在推起小车来,对路面几乎严丝合缝的平整程度更是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和逛超市的感觉真像…… 念奴不言不语地接过李馥递来的把手,并不揭穿这是她小人家胳膊抬累了给自己找的借口。 李馥有点心虚地笑了笑,她现在就是这个生理条件,这个推车的把手高度就不是给她用的…… 又向前走了十几步,李馥成功地欣赏到了念奴脸上“咦,竟然真的这么轻松”的表情,便指着前方的岔路口说道:“让他们把东西推回珠镜殿吧,小校场那边有几条小路,推车也不方便,念奴你跟着我就行。” 是的,即便是在皇宫里,精心铺设维护的大路也是少数,其他路径虽然也是多层夯土铺设,但石板的待遇就没有了,路边也经常冒出许多生命力顽强的灌木来。而且现在的大明宫还好,以前的大内太极宫,那里本就地势低洼,修建得又早,石板路更少,一到下雨天,有些地方几乎就是个泥潭…… 大明宫的东北部是宫中较为冷清的部分,主要的宫殿楼阁都不在那边,主殿更是只有一个祭祀用的三清殿,里头供奉着大唐的国教道教的创始人,同时也是李家给自己攀的祖宗李耳,也就是老子,的本尊太清,以及他的同事上清和玉清,不过李馥从没进去过。 她目标明确地向一处蓬莱山后的小校场走去。她知道,再过一段时间,等皇子们那边的课程结束,她会在那里找到前来练箭的王训。 原本以为自己还要等一会,但等她走到校场一看,王训却已经在那儿了,而且身上面上已经有了汗迹,俨然是操练了好一会了。 李馥有些意外,她离开将作监的时候算过时间,按理说这时候离皇子们的讲学结束还有一段时间,王训万没可能在这儿,难道他逃课了? 不,这不可能。 李馥手摸下巴,兔吉脸地做出了笃定的判断。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王家阿兄!”李馥朝他挥手,“你是被今日值讲的博士赶出来了吗?” 正屏息凝神的王训心头一跳,手一松,“笃”的一声,羽箭没入了草靶边上的树干里。 分卷阅读13 哦豁,猜中了。 第六章、有点麻烦 小校场虽然号称“小”,但这只是和宫中羽林卫驻扎地内里的大校场做区分用的,实际占地面积一点都不小。更新快,无防盗上* 王训将自己的羽箭从校场一头的树干里□□,又收拾好了一旁草靶上先前发出的箭支,他单手拎着练习用的短弓,脚步利索地向李馥的方向走来。 “七娘找我有事?”他对李馥笑了笑,没有接她先前对他被值讲责罚的猜测。 他今天穿着绯红的圆领袍,窄袖劲腰,袍角刚刚超过膝盖,再加上黛青色的裤子和脚下的乌皮靴,从某些角度看去,李馥恍然以为自己看见了减龄版展昭——不是少年包○天里的那个,而是包○天里的那个。 最初,李馥听说李隆基收了个养子之时是十分意外的,首先她从不知道玄宗还有过养子,其次更是没想到,这个养子不仅仅是个名分上的事,他还被皇帝直接接进宫来,交给皇后照顾。 要知道,年前入宫时,王训就已经年满九岁,且王家家大业大,他生母嫡母俱在,也不是没人要的小可怜。 由此可见,她爹对王训的第一印象一定极好。 王训站在李馥面前,他干净俊秀的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李馥觉得,她爹是个颜控这件事,大抵是没跑了。 不过别说她爹了,就是她看见王训,说话也不免软了三分——实在是对他小小年纪就要一个人在宫里讨生活心生同情。 这大明宫里,别看眼下风平浪静,但李馥是知道王皇后和武惠妃之间迟早要有一争的,就连胜利者是谁她都心知肚明,但这不妨碍她对宫斗双方都绕道走——除非绕不开。 但王训就不一样了,他既然担着个养子的名声,又和三哥以及皇后是绑定关系,不管是一定会来临的宫斗还是可能发生的夺嫡,他在宫里待久了就一定会碰上。可他又不是真正的皇子,皇帝很多时候未必会仔细分辨,万一他哪天脑子拎不清,又或是被人坑了,那下场,怎一个惨字了得。 李馥看了看王训身上和额头的汗迹,想也不想扔给他一方手巾,又接着追问道:“说吧,到底又替三哥背了什么黑锅了。” 王训会被值讲博士赶出来,怎么想都不是他自己惹了事。 自然而然地,王训接过手巾胡乱抹了抹脸,耸耸肩道:“也没什么,就是被今日值讲的贺博士发现课上有人在看小说,上头的笔迹是我的。” 这时候提到小说,定义和现代却有些不同,在李馥的理解里,似乎题材不够严谨厚重,但主要目的又是讲述一件事的小短文,就都可以被称为小说,而一些短小的议论说理的文章,也可以被称为小说,是作者对自己观点尚不成熟的谦称。 而后世流传十分广泛的唐传奇,就是这个时候的一种“小说”。 王训说得轻描淡写,李馥却顿时提起了警惕,她嘴角一抽,联想到了什么,让身后的念奴去一旁望风,这才咬牙切齿地对王训说:“……别告诉我,你和三哥回去把我讲的那些故事都记下来了吧?” 王训见她好像有些生气,心里有点没底,他小心翼翼地问:“……呃,如果,我是说如果……是真的,你会不会很不高兴?” 得了,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李馥一捂脸,嗷呜一声蹲在了地上。 她不是不知道这年头的人都迷信,而哈利波特的故事被她魔改之后,和道术咒文巫药都有不小的关系,被人看见都不知道会被如何解读。但当时她只想着自己不留文字就完了,却忘了警告听过的小伙伴……这件事是她自己缺乏谨慎,她总算是尝到恶果了。 蹲在地上,李馥又想起王训先前的措辞,赶紧追问道:“你说是‘有人’在看,而不是你或者三哥在看……别告诉我,这里头还有别人的事呢?” 既然已经说了,王训也就不在乎多说一点,于是三言两语之间,他就把他和李嗣升一直在做的手抄小册子贩卖项目交代得一干二净。 简而言之,就是李嗣升每次被七娘卡断章卡得欲生欲死,又拿她无可奈何。每一次听完故事,他都要回到和其他兄弟一道听讲习字的平静生活中去,见他们从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有意思的道术世界虽然让他很有优越感,但同时他们也就不能分享他抓心挠肝的痛苦……于是,在李嗣升的良心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煎熬之后,他终于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 让字已经练得能见人的王训执笔、由他本人复述,李嗣升将一直以来珍藏在心里 分卷阅读14 的“哈大郎与神石”的故事娓娓道来,并完美再现了李馥的断章技巧,务求达到最不打折扣、最让人想打死作者的效果。 ——据书写者王训同学评价,他觉得李小三的文笔还挺不错的…… 听到这里,李馥已经失去了捂脸的力气。 后头的事就更简单了,当第一批小册子发下去之后,就像李馥靠讲故事成了整个大院最受欢迎的崽一样,李嗣升在皇子们眼中的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 而且因为一个李馥之前忽视的原因,这种小册子特别适合在课堂上偷偷摸摸地看…… 这就要说回我大唐书籍和纸张的装订形式了。 李馥在第一次接触这个年头的图书时就发现了,现在的书籍都是卷轴的形式,装订就是将写好的字纸一张张首尾相连,粘成一大长条,而看一卷书,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卷”,拿出一个卷轴滚滚滚那么展开来读的一卷…… 就连写一些不需要特别工整的记录的时候,大唐读书人都是一手拿着卷好的一张纸,另一只手凌空在上面书写,随写随展,这就是所谓的“持卷书写”。 有时候李馥会随手记录下一些想法,比如她对茶几和沙发的设计说明什么的,而她也将这些平时的随笔装订成了翻页的样式,这样她看着习惯。而小伙伴们也看见过,同样觉得这样小小一本翻起来更方便,但也没人觉得是什么大事。直到这次李嗣升开始“卖书”,他才发现这种小册子翻起来有多么不起眼!多么适合放在摊开的卷轴下面偷偷看! 于是他书卖得更欢了。 对,这件事里最让李馥觉得一言难尽的,就是她三哥还拿这些小说在皇子里头卖钱…… 李嗣升!皇后是克扣你吃还是克扣你穿了!你怎么就这么钻进钱眼儿里出不来了呢?!! 而且想赚钱也不大气点!只在皇子里卖手抄本有什么前途?!要做就大规模印出来去卖啦你个傻孩子! 当然那也是绝对不行的! 李馥捂着额头蹲在地上,心里有一万个槽想吐。 王训蹲在她身边,用短弓的弓稍戳了戳她。 “……这事儿还没说完?”李馥虚弱地问。 “嗯,原本我觉得没什么,但现在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原本就只是几位皇子在私底下偷偷看,但今天既然被贺博士发现了,他就将书缴了上去,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认真看书里的内容。” 这还没什么啊?!王十六!你怎么在这种事上这么缺根弦呢! 李馥抬头,眼神警觉:“贺博士是哪位?” 王训:“太常博士贺知章,‘二月春风似剪刀’的那位。” 李馥:!!! 太常寺衙门中,贺知章抚了抚胸前的胡须,翻动了一页书页。 然后他又把这页书翻了回来,还拈起这页书悬在空中看了看。 恰逢太常卿马怀素走来,见状咦了一声,好奇地问道:“季真这是在干什么?” 太常卿就是太常寺的最高长官,而马怀素现还兼着为圣人侍讲以及秘书省的事务,正是贺知章多年的上司。不过他们二人年龄相近,性情相投,一直以诗文论交,倒是并不拘于俗礼。 互相打过招呼,贺知章便将他先前一直在研究的小册子递向马怀素,“惟白不妨看看,哦,我不是说这里头的文字,而是这种将书页折好之后将一侧一并粘在另一张纸上的方法。” 马怀素拿起那一本他先前以为只是叠放的纸张的书册,左右翻动了两下之后,脸上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李馥在那头各种担心,自己魔改的哈利波特会不会犯了什么不该犯的忌讳,但另一头,发现这件事的两位文坛大佬,此时反而对那本小册子的装订方式更感兴趣。 “翻动之间,仿若蝴蝶栖于花间。”马怀素先是感叹一句,才道:“有些像佛经那样折页装订的办法,只是纸张之间不曾首尾相连。不过一侧粘牢之后,比折页翻阅,又更不容易毁坏。” 贺知章对马怀素“蝴蝶”的比喻极为满意,他欣喜地点了点头,拈须默念了几遍“蝶翼”和“蝶翅”,这才让马怀素合上书册,示意他看向这本小册子连为一体的封面和封底,以及中间那道细窄的“书脊”。 那上头用不甚工整的小楷写着“哈大郎与神石,卷十一”几个字。 马怀素眉毛一抬,有些明白又有些 分卷阅读15 不明白,他对贺知章说:“这书不止一卷,方才我也看出来了,但季真想必不是想告诉我这个吧?” 贺知章捋了捋胡子:“实不相瞒,我也是问了抄书人才知道他特意在这里写字是什么用意,惟白请看——”他又掏出另一本极为相似的书册,将两本册子上下叠放在一起,又一并竖了起来。 马怀素看见两列并排的“哈大郎与神石,卷十”以及“哈大郎与神石,卷十一”,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贺知章呵呵一笑:“若是这样放在书架上,要取哪一部书籍,岂非一目了然?比之卷轴如何?” 马怀素拊掌大笑:“当真一目了然!妙哉妙哉!真是我等书蠹之知音,是何等妙人,有如此巧思?” 贺知章面皮一抽,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还有,方才我未曾细看,”马怀素不等贺知章回答,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他疑惑地指着书脊上的书名道:“这哈大郎和神石……难道讲的是胡商贩货之事?” 好了,贺知章这下决定如实回答上司兼老友的前一个问题了——只要他忘记第二个问题。 “……嗯,事情是这样的……” …… “对了,七娘原本找我有什么事?” “哦,我原本是想找你帮忙写点东西——但现在看还是算了吧!不吉利!” 第七章、想个办法 想要藏起一片树叶,就要找到一片树林。**更新快,无防盗上* 没有树林,就自己种一片! 在知道“哈大郎”的故事已经流传出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连同事件的前因后果一道摆在她爹的案几上之后,李馥不打算心存侥幸,决定从现在就开始进行自救活动。 “这件事是你们惹出来的,别人不能牵扯,但你和三哥、一个都别想跑!”李馥黑着脸,一把揪住了王训的短弓。 “嗯,别着急,慢慢说?”王训遇到大事更有静气,他虽然不知七娘为何会这么紧张,但他也知道她有时候比他自己更不像是个孩子。 心中有了对策,李馥已经基本冷静了下来,她对王训点点头,又站起身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先回去找到三哥,再将你们先前抄书用的笔墨纸张都备上一批一模一样的,记住,要一模一样!” 王训安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你再让三哥去和皇后殿下说……” …… “阿杨不必多礼,快过来坐。说起来,咱们姊妹,也许久没有想这样坐下来一道说说话了。” 王皇后是个脸型圆润的女人,她头上梳着高耸的半翻髻,明晃晃的金步摇在渐渐昏暗的天光中依然发出耀目的光彩,却将她的脸色衬托得有些蜡黄。她的一双眉毛被描画得细细弯弯,像是刻意要和时下流行的粗眉做出分别;她眉毛下的眼神虽然温柔,其中却又有种藏不住的倦意和焦虑,这些情绪虽然细微,但依然从她脸上丝丝缕缕的细纹中向外渗,让人虽说不出哪里不对,却又总觉得她心中藏着心事。 杨贵嫔同样温柔地笑了,她的笑容中既有安抚也有了然,作为同是李隆基还是临淄王的时候就入了王府的旧人,她和王皇后一同经历过多少胆战心惊的日子,就连她们自己都数不清了。 道总是,世态浮云、时光如箭,只愿故人如旧。 “阿姊母仪天下,要操心的事和从前不同了。阿杨只怕阿姊辛苦,却是忘了平日多来和阿姊说说话,阿姊不怪阿杨才好……” 王皇后和杨贵嫔的声音越过香炉袅袅的云烟,越过半开的云母屏风,越过卷起的珠帘,在窗边的坐榻旁停住,传进坐榻上正凑在一起的孩童们耳中。 八娘狐疑地看了看对面的李嗣升和王训,又看了眼身边的七娘,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你们有事瞒着我。” “对,有事。”李馥一口认了下来,“事情完了告诉你,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八娘没料到这么轻易就得到了答案,她双眼溜圆地瞪着她崇拜有加的姊姊,见她姊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于是她脸一鼓,郑重承诺道:“八娘明白了,阿姊需要八娘帮忙吗?” 好妹妹,真贴心,李馥暗赞了她一句,手一指身前小几上的酥酪对她说:“往常杨娘娘不是一直不让你吃太多吗?我们几个的都给你,今日你便放开来吃,我知道你吃多了甜的 分卷阅读16 要犯困,之后你放心大胆地睡就好了。dizhu.org” 八娘眼睛瞪得更大了,她不敢相信世界上真有这么好的事,直到她阿姊对她笃定地点了点头,又将其他人身前的酥酪都堆在她面前…… 借由真睡着的八娘,假犯困的李馥成功地留在了王皇后的仪凤殿。 杨贵嫔和王皇后之间的信任关系确实极为深厚,夜深人静,李馥从和八娘共同蜷着的被窝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招呼了一声。 和她生母差不多暴躁的乳母豆卢姑姑便应声而至。 在这间寝室中为她和八娘值夜的只有乳母一人。 因为先前已经说好,此时她并未对李馥的行为多说什么,她只是努努嘴,让李馥自己穿好衣裳鞋袜,又兜头给她罩上一件粗笨得好似木桶的大衣。 等李馥收拾妥当,乳母已经走出寝室大门,她在门口小声说了些什么,细微的动静传来,李馥又等待了片刻,终于得到了乳母“人都走开了”的眼色。 有人帮忙,李馥还算顺利地跑出了仪凤殿正殿的范围,她自己一个人拎着裙角在夜色中移动,穿过几道走廊之后,她来到了正殿之后,一个半独立的殿阁群落,这里就是三哥李嗣升和王训起居的地方。 她按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在一间不起眼的庑房上敲了敲门,“吱呀”一声,门几乎立刻被人从内推开,李馥还未借着透出来的灯光看清里面的情况,就被一只熟悉的手拽进了门里。 那是李嗣升的手。 李馥一把摘下头顶的兜帽,摇了摇头道:“三哥你下次别这样,我差点喊出声来。” 第一次干坏事,李嗣升一点都不镇定,他看李馥的眼神就像看怪物:“你还说!你真的一个人跑过来了!天哪!七妹你可吓死我了!” 李馥转身环顾着这间庑房的内部,她觉得这可能是哪位低品级的内侍巡夜时休息用的房间。“我就不问你找的人可不可靠了,反正你再不可靠的事都干出来了。”她指着这间房中的布置说。 这次是王训接了话:“人是三郎的近侍,平时陪他玩的,这次和他说的是三郎听说有人能驯虫所以想自己抓两只试试,他不会觉得奇怪的。” 李馥觉得王训这句话暗暗黑了李嗣升一把,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对他们两人说:“笔墨纸砚都带来了吧?”王训和李嗣升点头,李馥卷袖子:“好,摆上,开工!” …… 第二天一早,八娘李珊揉着眼睛从被窝里钻出来,却看见她七姊姊已经梳好了两个小巧的垂鬟,提花的妆带上方插着一对轻巧的银梳,整个人正端正地坐在屏风的另一边。 李馥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乳,八娘梳洗之后,手里也被她七姊姊塞了一碗。 两个小姑娘并排坐在一起,她们身上穿着只是花色不同的衫子和裙子,头上梳的发式也是一模一样,又正动作一致的啜饮着银碗中的乳汁,从背影上看去,她们就像是同胎所生的姊妹一般。 王皇后走进这间寝殿时,看见的就是这番景象。 “……哪怕有个女儿也好……”王皇后发出一声清浅的叹息,她的声音只传入了身后女官的耳中,但对方只是把头上的步摇冠低得更深了一些。 王皇后的脚步声惊动了两个年幼的女孩,她们一前一后转过身来,又动作整齐地向王皇后行礼:“七娘(八娘)拜见皇后殿下,殿下晨安。” 王皇后对她们笑了笑:“快起来吧,今日你们的晨馔,是陪我在这儿用了,还是回珠镜殿去?” 两位小娘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答道:“谢殿下赐膳!” 王皇后开心地笑了。 …… 仪凤殿一日游,晚上熬了一大宿,早上吃得还挺好。 一桩心事放下大半,李馥明目张胆地在为皇女们开设的启蒙课上打盹。 因为皇女们年龄相差不大,人数不多,为她们启蒙的先生并不需要分班上课。 负责为皇女们启蒙的宫教博士是位年高德劭的老学士,当年龄老到他这个地步,便既不必避讳,也不必瞻前顾后,而是可以耿直地——对难缠的生徒突然安静的偷懒视而不见。 李馥的放肆一直持续到习字课结束。 在等待下一堂女则课开始的间隙里,坐在李馥旁边的二姐李环用笔管戳了戳一动不动的李馥,揶揄道:“小七昨日做贼去了 分卷阅读17 ?” 李馥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给了二姐一个“我不行了您随意想象吧”的眼神。 坐在她们身后的六娘李沅虽然没有趴下,却同样呵欠连天,她此时插嘴道:“还好有七妹在前头顶着,否则我今儿这样,早被卢博士拎出来罚站了。” 李环抬了抬眉毛,小七一向点子多,又想一出是一出,她夜里偷偷摸摸干点什么以至于走了困她是不奇怪的。但六娘的处境她知道,别说她没有类似的心思,即便她有这个心,也不可能有胡闹的条件…… 李馥揉了揉眼睛,在姊妹们的注视下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又不紧不慢地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腿脚——都说了,对她这个年纪的小屁孩来说,正坐实在是太残酷了。 “二姐不必问,我猜是那位又心里不安宁,夜里闹腾了。”李馥说。 六娘李沅面色沉痛地点了点头。 李馥同情地看了六姐一眼,她今早见皇后面色又有些不愉便已经猜到,现在一看六姐的面相,还有什么不懂的? 六姐李沅的生母是项氏,项氏没有封号品级,即便生下了一位皇女,但她原本也不过是李隆基后宫中不起眼的一员。 直到武惠妃终于怀胎,明说自己没有经验,又家中乏人,只有宫女嬷嬷她也不放心,于是便越过皇后,直接向皇帝恳请让项氏住到她的绛华殿来。 武惠妃看中了项氏哪一点、又打的什么主意,李馥半点不想知道。但她只知道,这几个月来,她六姐是倒了霉了,不仅经常在各种时间被武惠妃找去逗闷子,还时常在夜里被对方因为怀孕的种种不适而引发的兵荒马乱而闹得不得安眠。 不过,算算日子,武惠妃临盆,怕也就是下个月的事了。 想到这里,李馥不免哀叹一声,随着这个孩子的出生,宫里平静的生活,恐怕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下堂课你安心睡,”李馥敲了敲六姐的桌子,对她挤了挤眼睛,“我接着给你打掩护。” 六娘犹疑地看着李馥:“女则课诶,你可别乱来。” 李馥对她一笑,满脸的“山人自有妙计”。 二娘以为李馥又要在课堂上胡搅蛮缠,连忙警告地看着她,但还未等她来得及劝七娘别闹,为皇女们讲解《女则》这本长孙皇后著作的郑尚宫就已经进来了。 说起女则这本书,也和李馥最初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李馥当初一听《女则》这个名字,满脑子都是三从四德之类的封建糟粕,吓得她头都大了。但她后来真正听讲之后才发现,不愧是我大唐,即便长孙皇后写这本书的时候还没有出过武则天这位猛人,但她编出来的书,果然和程朱理学宣扬的那套东西大不一样…… 据说,长孙皇后写这本书的目的不是为了当做某种规训天下女子的典籍,而只是几卷她自己读史书时,对几位史书留名的女子,她们行事得失的点评和自我思考的笔记。这本书里没有套话空话,只是一位以贤德留名的皇后留下的,她当时真实的所思所想。 换句话说,这是本故事书加史论。 且这些史论的深度不浅,丝毫不避忌从权利的角度出发看问题(至少李馥是这么理解的),这在后来空谈礼教、讳言争斗的腐儒眼中,大概是相当惊世骇俗的了。 所以李馥没压根打算胡搅蛮缠,她只是想和上班摸鱼的郑尚宫好好探讨一下课程内容罢了…… 第八章、不值一提的才能 郑尚宫是位照本宣科的人才。 她用平板无波的语调讲完了东汉明帝皇后马氏的故事,又用同样干巴巴的语气念完了本朝文德圣皇后(也就是长孙皇后)对那位以“约束外戚”、“厉行节俭”出名的马皇后的评价。 “明德马后,不能检抑外家,使与政事,乃戒其车马之侈,此谓开本源,恤末事也。” 郑尚宫平淡地念完了这一卷的结句,却不打算为她名义上的生徒们讲解其中的含义,她顿了顿,视线环视一周,见没有生徒出现仪态不雅的情况,便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开始了另一遍的念诵。 “称母后之贤,今之人至明德马后而无毕词……” ——她对她的生徒们在女则课上的唯一要求,就是必须保证端正的仪态。 如果这是一堂礼仪课,那么她的教学目的便完成得极好。 直到李馥在郑尚宫的眼皮底下举起手 分卷阅读18 来。 郑尚宫眼皮一抬,嘴唇一抿,唇角的刻纹分外严肃,她不知道七娘子举起手来是什么意思,但这显然是一种极不礼貌的打断行为,也许是这位问题生徒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折腾先生的方法吧。 郑尚宫眼皮垂下,忽视了李馥的举手,李馥意识到郑尚宫可能看不明白她这是有话要问,便也顾不上更加失礼,干脆出声打断了郑尚宫的诵读:“报告先生,七娘有问题。” 郑尚宫紧紧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似是终于平复好自己的心绪,她才睁开眼对李馥说:“七娘子,有问题?” 知道郑尚宫现在的心情一定极坏,李馥恭敬地长跪起身,又向前膝行几步,来到郑尚宫的案几前,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拜礼后,在郑尚宫越来越难掩惊讶的眼神中,她问:“是,七娘有疑问。” 接下来,李馥便和郑尚宫就她方才念诵过的课本中每一个疑难字句的释义和她不明白的用典详细地讨论起来。 郑尚宫起初还有些狐疑,但她被问得越多,就越是惊讶难言。要知道,女则的抄本只有她自己面前的一册,七娘子她们是没有的——因为郑尚宫认为没有必要,她们之中有一大半连字都认不全,而且她也不指望她们对这本书的内容会有什么深入了解的兴趣,而她方才只是用不快不慢的语速将并不直白浅显的《女则》朗读了一遍而已! 换句话说,她眼前的这位一向名声在外的问题生徒,若非在此之前便已经从其他渠道得到了女则的抄本,并将之背诵了下来,就是在她方才念诵一遍的短时间内中将这一卷全文一字一句、全部记住了! 要知道,她问的疑难字句和典故贯穿全篇,即便是每句话中几个不确定该如何书写的字词,她也一一提到,这如果不是已经强行记下了所有内容,又怎么能问的出来呢? 更何况,在如此梳理过全文通篇之后,她又当场用自己的语言将这卷书中说过的马皇后的故事以及文德圣皇后对此的点评总结了一遍。 李馥说:“……故而,汉明德皇后虽然对她兄弟们奢侈铺张的行为表达过多次不满,奖赏衣饰朴素的,严惩行事奢华的,时刻警戒他们的贪欲,但她终究只是在强调表面节俭的细枝末节上下功夫,而没有看到祸端的根源在于外戚手中过度煊赫的权柄,这才是在她薨逝后,几位国舅不得善终的原因。也就是说,在文德圣皇后看来,例行节俭虽然不错,但比之权势过盛来说,又是不值得纠缠的末节了。” 才刚了解字句的释意,现在她又已经理解了整篇文的意思!还明白了文德圣皇后自戒自警的深意! “……正是如此,”郑尚宫心情复杂地赞道,“文德圣皇后性尤俭约,凡所服御,取给而已,但她却从不曾似汉明德马后一般,以皇后之尊着布衣示人——那样不仅失却皇后的体统,也起不到使奢侈之辈醒悟的效果,只是为后世留下自己节俭的名声罢了。” 李馥有些惊讶,她发现郑尚宫连“东汉那个皇后只是为了邀名,根本就不是真的为国家和自家人的长远考虑”这样的真心话都说出来了。沉吟片刻,她不禁点头:“是啊,这正是文德圣皇后不为留名,并能区别出本源和末节的贤明之处。” 对于李馥会给出这样的回答,郑尚宫已经不那么吃惊了,她只是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李馥:如果她一直就能过耳成诵,又有着在经过讲解之后迅速理解归纳的能力,那么她一直以来的表现,是因为对课程的内容没有兴趣,还是觉得……没有难度呢? 郑尚宫决定接受这个挑战。 于是李馥便见,表情一直极为严肃的郑尚宫忽然眨了眨眼,让李馥意识到她的年龄不会超过三十五,之后又轻启薄唇,语气轻快地道:“七娘子明敏聪慧,心性澄澈,某此前对七娘子多有误会,某在此向七娘子请罪。”郑尚宫端正一礼,李馥连忙避过,“为了弥补某的过错,从下次开始,七娘子不如就做这女则课的助讲,也好与各位娘子一同交流对于女则的见解,方才不负圣人将诸位娘子交托于某的信任。” 呃,助讲?跟助教有什么区别?喂喂喂!郑尚宫!你难道打算以后不再发挥上班摸鱼的优良传统,而是要认真讲课了吗!?不要啊,我今天也就是随便说说的!以后不会再打扰您上班摸鱼了! 可惜,任凭李馥在眼神中对她进行多么悲愤的控诉,郑尚宫都和没看见一样,同时,她并不给李馥更多反应的机会,而是施施然起身,又在向诸位皇女行礼之后,径直告退离开,留给李馥一个潇洒的背影。 李馥要在女则课上帮郑尚宫助讲,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李馥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竟然把自己给坑了。 分卷阅读19 我知道我有点小天才,但也不用这样对一个只想吃喝玩乐的小学生吧!喂!我做什么了就成助教了!还是没有工资的那种!啊?! “多谢你了小七,以后有你转移注意力,我看不用坐那么直也没关系了。”二姐李环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小七干得好,你们在说‘踰僭’是哪两个字的时候我就睡过去了,半点没被先生发现!啊啊啊,现在神清气爽!”这是不知为何也需要补眠的四姐,“哦,对了,‘踰僭’到底是哪两个字?” “呼噜噜……”这是还没有睡醒的六姐。 身负所有姊妹的殷切期盼,李馥还能怎么办,她就只好笑着说“没关系,亲姊妹一场,都是我应该做的”啦! 回到珠镜殿之后,李馥还在心里长吁短叹。 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的乳母豆卢氏正端正地跪坐在自己隔出来的“书房”中迎接她。 若说在她生母去世之后,李馥心底最信任的人是谁,也就是这位面貌平常,但又行事磊落坦荡有武人习气的乳母了…… 不管要面对谁,豆卢氏都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但这不代表她会无理由地惯着她。 这里没有其他人,李馥蛮不讲理地将豆卢氏从地上拽起来,推着她往一旁舒适的沙发区坐下,她殷勤地对她的豆卢姑姑嘘寒问暖:“姑姑吃了吗?喝了吗?昨天姑姑也累了吧,休息好了吗?” 豆卢氏安然享受,却丝毫不为所动:“说好之后会解释的,奴听着呢,小娘子解释吧。” 李馥耷拉着脸,长叹口气,一五一十将自己不得不深夜做贼的原因说了出来…… ……… 皇子们集中学习的地方在学士院旁的还周殿。 李嗣升和王训同样经过了一晚上的“刻苦努力”,此时正怀抱着革命即将胜利的信念撑过休息前的最后一段时间。 今日值讲的不是贺知章,而是另一位昭文馆学士。昨日,李嗣升和王训经过李馥一番陈说利害之后,倒没有被可能和巫蛊扯上关系吓到(他们对皇帝能明辨是非坚信不疑,并坚定地认为,除了太像真的之外,哈大郎的故事里没有任何不合适的地方),但是也不知道该不该盼望再见到那位风度翩翩的太常博士。 不过他们的顾虑也许是多余的,在按部就班地检查完皇子们的功课,又根据不同人的进度向他们讲解过今日的内容之后,那位今日值讲的学士便早早离场,只剩下一位内侍还在看着他们自己习字或是读书了。 李嗣升开始和王训扔纸条。 “今日还练箭?“ 王训在纸条上画了个圈扔回去,李嗣升很快又把纸团扔回来:“懂了,那我也去。” 王训这次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去对李嗣升点了点头。 练箭算是他们昨日和七娘约好的一个信号,七娘向他们说明过最坏的情况——昨日,贺博士在拿到那本小册子之后立刻意识到了问题,并一刻都不犹豫地将报告直接打到了他们父亲的御案上;而他们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又在各种紧急报告中一眼看中了贺博士的汇报,决定第一时间处理皇子读书可能发生的问题,之后再顺理成章地看见那本小册子的本尊。 这么一套流程走下来,皇帝看见那本书并且觉得大逆不道的爆发时间,最快也就是今日午前。 这也是他们为何必须冒险在昨夜就赶出一部分“解释”的原因所在。 不过现在看来,一切风平浪静,这说明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这虽然不代表一切万事大吉,但起码说明他们又得到了一段缓冲的时间。 而昨日他们和七娘已经约定,只要今日午前没有出事,那么他们就会在王训往常练箭的小校场再一次碰头,交换信息并继续完成远远还没有完成的后续工作…… “其实,我觉得提前看更新的感觉好爽啊。”李嗣升的纸团又扔了回来。 王训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觉得如果不是有字的部分都要由自己来写的话,他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咳咳。”正在王训低头捻着笔管,准备给李嗣升回话的时候,一声咳嗽声在他身前不远处响起,他尚未完全抬头,便认出了来人青色的官服以及打理得宜的长髯。 “贺博士好。”王训面色如常地和来人打招呼,他身边案几上的李嗣升却几乎将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分卷阅读20 ,不敢相信他们竟真的在最后一刻遇上了最坏的情况。 王训连忙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第九章、有人告状 午间,李馥在珠镜殿用过点心,又一头钻进了书房。 她和乳母叽叽咕咕一阵,磨得她帮忙把自己答应给将作监送去的有轨马车以及四轮马车的资料写了大半,之后她才自己执笔补上说明图例——让她难得地找回了几分连夜赶图纸的感觉,虽然那时候不是手绘,画的也不是这种简单结构的分解图吧…… 将所有的说明整理好之后,她也习惯性地写上页码、编上目录、加装封面、装进文件袋……等她一切忙完,看看时间也差不多是王训平日练箭的时候,便一边打发人将资料送到将作监令狐监丞手中,一边和一定要跟去的乳母豆卢氏一同向小校场的方向走去。 等她到了小校场,发现王训和李嗣升都不在,她心里登时一个咯噔。 不过她心里也不是很慌,这一天迟早要来,只不过昨日的时间有限,他们的准备还没有做到最好。即便有几乎一夜的时间,他们三人(李嗣升负责营造氛围和放风)一共才写完第一部魔法石的结局部分,以及另一本李馥从记忆里搜刮整合的设定汇总,被她直接误导性地命名为《见闻录》。 后一本书里,李馥不仅让王训写下了各种非人种族、神奇动物、植物的设定,更是加上了魔法界迥异于此时,却和现代官僚体系极为相似的管理模式,并在关键地方都配上了李馥手绘的素描插图。 ——请允许李馥大言不惭地说一句,那些插图简直是栩栩如生,能震掉现在连头犀牛和长颈鹿都没见过的土包子们(包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的下巴,让他们相信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若是有人从不知何处拿出一本写满了术法和巫药的书籍,还在皇子中秘密传播,那他可能是心怀叵测;而若是有人说那是他前往另一个世界神游时的所见所闻,但却只能说些似是而非的描述,那么他又很可能是个骗子;但若是她能描述一整个世界呢?她能画出那个世界的方方面面呢?那她见到的、知道的、说出的,岂非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却不被常人所见的地方?! 李馥知道,在现在这个年代,虽然大唐曾将疆域扩展到过中亚一带,一度和大食接壤,也源源不断地迎来从东南亚来的商人,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不少海上的故事,但天真浪漫的大唐人依然相信着山海经和十洲记里描绘的海上仙山、奇异种族确实存在,或者至少是确实存在过。 既然如此,李馥对这件事的解释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梦中所见!” 希望在见到这么详实可信的资料之后,她爹会相信,这就是一个和大唐平行并立的神秘世界吧。 不过,一旦她爹真的相信了这个说法,那也就意味着她和她爹再相处起来会有些变化。李馥想到和她爹之间嬉笑玩闹的日常可能要一去不复返,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爹是会完全相信之后把她供起来?还是将信将疑然后一切如常?又或者是最糟糕的一种,完全相信但把她关起来…… 总不至于一点都不信吧?她看王训和三哥都完全信了呢? 但不管怎么说,她姓李,还是个女儿,这就比李嗣升或是王训引发皇帝过激反应的可能性要小得多了。 李馥在小校场上静静出神,直到她被乳母轻轻推了一下。 然后她就看见了喜气洋洋的李嗣升,以及正对她招手的王训。 噌噌几声,李嗣升当先跑到李馥面前,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豆卢氏,李馥对他点点头示意乳母什么都知道,于是他才兴奋地对李馥说:“七妹七妹,我觉得我们不用担心了,贺博士直接把书还给王十六了,还让他以后少看点市井里传出来的奇谈怪论!” 李馥有点吃惊,怎么,原来在贺知章这样的文坛大佬(是吧?他现在应当已经名声不俗了吧?)看来,这本书里的内容除了荒诞不经之外,也没别的问题了? 这岂不显得她特别小题大做? 不过小题大做好啊!小题大做就说明她不必担心自己吃喝玩乐的日常一去不复返,能够继续安心地过她想搞事搞事,想偷懒偷懒的美好生活了! 李馥笑得合不拢嘴。 此时王训走上前来,无情地戳破了兄妹俩傻乐的氛围。 “贺博士有暗示,让我回去把发出去的都收回来烧了。”他冷静地说。 李馥顿时又垮下 分卷阅读21 了脸,李嗣升震惊地回过头去看他的好兄弟:“之前怎么不说?害我白高兴一场!” 王训摇了摇头:“那时候地方不对,你没看见,那时候殿下就在附近,我们说话他能听见。” 王训话中的殿下特指太子殿下,在大唐,只有皇太后、皇后以及太子才会被称为殿下,而亲王郡王是不被称为殿下的,所以虽然李嗣升身上也有个陕王的爵位,但和他其他几位兄弟一样,他们都不能被称之为殿下。 太子最近心情恐怕也不好,想到武惠妃即将临盆的事,李馥嘴角抽了一下。 随即王训又详细交代了贺知章和他谈话时的情况,当时,他被贺知章单独叫出去,先是贺知章将没收的书册都还给他,之后才语带深意地警告了他几句。再后来,他又盛赞他关于书籍装订的巧思,并告诉他,这种装订方式可能会被正梳理秘书省藏书的马太常,也就是两位为圣人侍讲的学士之一采用,用在重新整理的秘书省藏书上。 再之后,才是李嗣升从殿内出来,向王训追问方才的情况,而王训这才看见太子李嗣谦的身影出现在附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就站在那里的…… 李馥听完事情经过,便觉得事情很可能不会停在这里,而是急速恶化。 比如,被最近特别不爽的太子二哥添油加醋地恶意告状…… 李馥:“殿下手中有书吗?” 李嗣升不好意思地比了个数字,告诉李馥太子买了全集,王训在旁补充:“加价卖的,三郎原本不想卖,我们和殿下关系不太好。” 李馥对她三哥无语凝噎了。 “那也没别的办法了,”李馥想到昨夜的口干舌燥,痛苦地说:“继续干活吧?两位?” 为了造成所有记录都是差不多时间口述完成的错觉,再加上此事本就不能让更多人知晓,所有手写工作都是由王训完成的,听见李馥这句话,他下意识地转起了尚未恢复的手腕。 昨夜只在加油打气、听故事以及放风的李嗣升:“没问题!是要讲后续的故事了吗?还是还有更多的图要画?” 李馥和王训一起瞪他。 …… 今日皇帝收到一个好消息,让他提前从东都洛阳回到长安的松州之围,已经被松州都督孙仁献顺利解决了。 区区吐蕃,屡屡降而复叛,还真当朕治不了你了! 这日来的忙碌告一段落,他想起近来都不曾亲自看望过即将临盆的武惠妃,也不知她近来夜间惊悸好些了没有,当即便动意去绛华殿看看。 这时候高力士进来禀报,说是太子求见。 李隆基有些意外,也许是年纪渐长以及被师傅们耳提面命的缘故,自从开元二年正式册立太子以来,他见李嗣谦的次数反而越来越少,见面时也不过说些过问学业以及勉励的套话。他点头让高力士将太子领来,又不免想到上次旬休,自己和上皇之间回忆往昔父子之间相处时光的情景。 李嗣谦垂首敛目,恭敬地走进皇帝的书房,李隆基一眼便见到他手上捧着几叠厚厚的字纸,想到李馥常做的事,他便以为是太子将自己的功课或是疑难拿来向他请教或是炫耀,嘴角不禁泛起了一丝笑意。 李嗣谦将手中的书册转交给高力士,在离皇帝还有一段距离的锦垫上先行了叩拜大礼。 “臣拜见圣人,圣人圣体万福。” 李隆基命他起身,又让他不必这么拘谨,心情甚好地等待着太子主动向他说起今日来此的目的。 是吟得了一首不错的好诗?还是在通读经史时有什么疑问和见解?又或者是最近发生了什么趣事,想和自己分享?想起李馥往常的作为,李隆基虽知道太子和女儿不同,但也不免心中有些期盼。 结果,李嗣谦竟真的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李隆基翻完手中的书册,面色阴沉如水。 沉默良久,他对在旁侍立的高力士吩咐道:“将军,派人通知皇后,今日朕去她那儿过夜。” 高力士除了担任知内侍省,也就是内侍中的宰相这一职位之外,还身兼右监门将军,故而皇帝对他也从不直呼其名,而是一直以将军相称。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李隆基还是要先排除掉最坏的那一种。 …… 灯火蜿蜒,如同地上银河,王皇后在仪凤殿正殿的廊下迎接了皇帝。 分卷阅读22 李隆基虽然脸色不好,但他却没对着皇后发作。他们是患难夫妻,他对她或许没有太多缱绻情丝,但他对她的信任却并不低。 李隆基对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高力士便带着闲杂人等悉数退下,只留至尊夫妻二人在重重绣帘掩映的西殿之中。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对王皇后道:“嗣升最近在做什么?” 王皇后有些不明所以:“他每日读书玩闹,有时也去阿杨那里坐会,我也不曾事事留心……他做什么了?” 李隆基面上不辩喜怒,只是又问:“近来,守一和清阳没有再找到你面前吧?” 守一指的是王皇后的双胞胎哥哥王守一,他同时还是李隆基妹妹清阳公主的驸马,也在李隆基拿下太平公主一党的政变中出过大力,一直深受皇帝信任。只不过,今年正月的时候,他和王皇后的妹夫长孙昕因为当街殴打御史大夫李杰一事被李隆基下令杖死,现正被押在大牢里等秋后行刑,为此,王守一和清阳公主都曾向李隆基求情。 李隆基现在有此一问,王皇后也并不十分意外。 “……唉,阿袖眼下不好过。”王皇后先是提了一句嫁入长孙家的妹妹,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他们没来,来了我也不会见的。他们也该长点记性,就连父亲也是……那可是金紫重臣!” 被长孙昕纵奴殴打的御史大夫李杰官拜三品,是朝廷中少有的服紫配金鱼袋的高官。 王皇后说完自家事,又反问皇帝道:“陛下今日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隆基见王皇后一脸疑问,不似作伪,心底松了口气,但没让她看出来。他原本就觉得这事和王家有关的可能性很小,现在看来果然如此。而这件事,如果不是有人在故意往谶纬的方向做文章,挑拨他和太子以及三郎之间的父子兄弟之情,那么事情就不会很坏。 但太子的反应和处理方式……还是太容易受人利用了一些,对手足兄弟也太……李隆基在心里叹了口气,对二儿子发现此事之后的应对有些不满。 “一会跟你解释,”李隆基拍了拍王皇后的手背,“嗣升没睡吧?叫他过来吧,对了,还有忠嗣。” 第十章、怪力乱神 李馥的意思是,如果皇帝没觉得哈大郎的故事犯忌讳,那么李小三就不必交代那个“梦中所见”的解释。*更新快,无防盗上dizhu.org* 她还想和她爹维持“正常”的亲子关系。 可是,早已经完全相信七妹确实是在梦中见到一切的李嗣升又怎么忍得住呢? 当他和王训在仪凤殿中见到面色严肃的皇帝时,他就知道东窗事发,但对方还什么都没问呢,李嗣升就主动把一切都交代了。 王训实在拦不住他——也没法拦。 于是王训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李小三竹筒倒豆子一般,叽里咕噜将七娘是如何给他们讲故事,又是如何让他和王训替她记下了一些东西(当然,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早先写下的,李嗣升还记得不能让他爹多心),再告诉他们这都是她做梦看见的全说了。 哦,他没说他还拿手抄本卖钱这事,但他觉得如果告状的是太子,对方应该不好意思说自己花了多少钱才没有在兄弟里变成落后潮流的人的故事…… 李嗣升说完之后,发现现场寂静无声,他这才想起这是在他一向畏惧的父亲面前,而再一抬头,皇帝和皇后的脸色都黑得好似墨汁…… 李嗣升当场冷汗就下来了。 李隆基都快被气笑了:“三郎,你是让你妹妹来替你背黑锅?” 李嗣升万万没想到!同样是亲生的,怎么他和他妹在他爹心目中的形象差距就这么大呢!? 七妹还担心陛下不相信他们的解释所以要让陛下看到更多证据,但他现在发现,陛下确实不相信他的解释,但是不相信的方向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 不对,其实陛下好像也确实不相信这是做梦看见的…… 一时悲愤,李嗣升都敢抬头直视他爹了,“阿耶!”都是李小七在他们面前叫惯了阿耶,让他激动之下也这么喊了,“你怎么能这么污蔑儿子呢?” 李隆基被直接一噎,心头火气反而更高,一个太子也就罢了,老三也来? “你妹妹才五岁!你说我哪里污蔑你了?!” “讲道理啊!儿子也才六岁!” “但你身边的人 分卷阅读23 可不是六岁!我就想问问你这是从谁那儿听来的,你竟然给我编了这么一个故事?!” “可、可儿子真的是从七妹那里听来的呀!” 李嗣升委屈得快哭了,但李隆基还想撸起袖子打人。 王皇后此时也回过神来,她倒不像皇帝一样完全不相信李嗣升的解释,但她同样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忠嗣,你来说!”王皇后直接拍了桌子。更新快,无防盗上* 王训就说了三个字:“是真的。” 于是皇帝的怒火就平静下来了。 李隆基看向王训:“……是真的?” 王训点了点头,用他真诚而沉静的眼神看着皇帝,重复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确实就是三郎说的那样,但之后将更多抄本在皇子们之间传阅……其实是忠嗣自作主张,和七娘无关。” 李隆基一听这话,就知道后头这半句“自作主张”大有水分,八成是养子又在替自己的倒霉儿子背锅。不管是他从太子那里听来的情况还是依据常理判断,李嗣升在这里的责任一定比养子要大得多。 “……不是……后来把抄本带给别人是儿子的主意,按一卷五百钱卖的,其实也就保个本吧……”李嗣升总算有点担当。 李隆基又想打人了,不仅因为他才知道儿子还拿这个卖钱,更因为这个价格定得还挺便宜…… …… 李隆基翻着手中的书页,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过太子呈上来的那些所谓“妖书”,说实话,除了故事比较生动、有些巫药和咒术的细节让人怀疑是否真有其事之外,他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先前担心的,也不过是太子将事情和谶纬联系在一起,还不依不挠地提到他三弟,到底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在背后教他这么做。 但现在他却不那么想了。 很显然,那几本故事根本不能说明事情的严重性,他手中的这本《见闻录》,才是真正该划分为“妖书”的东西! 李隆基熟读史书,从前也一向对历史上各种“恰到好处”的祥瑞嗤之以鼻,但他对真正的天人感应,却一向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敬畏之心。 他怀疑自己现在看到的,就是一本真正的“天书”。 不算细腻的笔触下,大片的阴影和线条勾勒出一个个令人神魂摇动的怪物,和李隆基以往看过的所有绘画不同,连同他从前见到最华美、最摄人心魄的巨幅壁画在内——那其中也不乏以诡怪恐怖著称的精怪、阎王、鬼物,但你在看那些线条和色彩的时候,你在被画面慑服的同时,又能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幅画。 但他手中的这本书中的画却截然不同。 李隆基说不出是什么,也许是那些朦胧的投影、也许是对景物潦草而让人觉得远近有别的描绘,也许是那些怪物身上和他亲眼见过的活物相似的部分让他感到它们确实有血有肉,也许是它们仿佛正看向画面外的眼神…… 所有的这一切,都让他在看见这些画面的第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不是在看一幅画,而是在通过这张薄薄的纸张,看着那一只只真正在日光或是月光下活动的生灵。 换句话说,画师只是将眼中映照的一切如实画了下来,而他现在正在用她的眼睛看着那些生灵,看着那个世界…… 眼前浮现起七娘灵动的身影,李隆基不禁叹了口气。 …… 仪凤殿昨夜鸡飞狗跳,李馥倒是一夜好睡,无人打扰。 但一大早起来,还未用晨馔,皇后那边就派人来到珠镜殿,说是请七娘八娘两位皇女去仪凤殿陪她用膳。 虽然来人的借口找得也讲究,说是因为昨日皇后殿下看两位皇女在仪凤殿用得香甜,今日膳房又进上了试做的乳点心和百果酥,便特地请两位皇女一定过去陪吃。 但李馥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于是她表现得比八妹还要积极,急急忙忙催着还有心想要探问两句的杨贵嫔将她和八妹放走。 等李馥带着乳母一道走到仪凤殿,穿过正殿来到皇后起居的后殿。一片绿柳掩映的风光中,她果然看见了她爹和皇后两人正在窗边的坐榻上正襟危坐。 “阿耶早上好!皇后殿下早上好!阿耶今儿没去上朝呢?吃了吗喝了吗?”她欢快地和上头两位打招呼。 分卷阅读24 她没在这里看见她三哥和王训,也许是她爹想单独审她,怕他们串供吧。 李隆基暂时没有理她,等八娘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之后,他方才黑着脸对皇后说:“梓潼先带八娘去用晨馔,朕要单独审她。” 李馥一听她爹的语气,连朕都出来了,可见是气得不轻,但她左想右想,也没想出来她爹是在对这件事中的哪一部分感到生气。 王皇后很快带着八娘和其他闲杂人等下去了,李馥原本还想将乳母留下来一会做个证,但现在看来也不是她开口的时机。于是,在接到已经知道部分真相的八妹一个“七姐你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眼神之后,李馥就只能和这间房间里剩下的另一个活人——她爹,面面相觑起来。 “阿耶找七娘有事?”李馥努力装傻。 “呵呵,”李隆基冷笑一声,从身边的案几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书,在这个年代十分罕见的新式装订下,封面上方正的“见闻录”几个大字正直直杵在李馥眼前。 “咦?阿耶你看见这本书了?”李馥浮夸地感叹了一句,反正她以往也没少作怪,“是三哥拿给阿耶的吗?阿耶看了吗?里头的画都是小七画的哦,阿耶觉得小七画得怎么样?” 李隆基觉得画得怎么样?没看他现在黑眼圈都出来了吗? 都看失眠了! 李隆基看着眼前和以往向他炫耀自己那笔破字或是吹不成调的笛子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的七娘,又想到自己辗转反侧的一晚上,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小没良心的!朕真是白担心你了! 不错,李隆基在相信李馥身上确实发生了梦中神游这等异事之后,他第一反应,便是为女儿感到心疼。 试想,自己只是看见了这些怪物的画像,就有些心神不宁,而七娘她确实亲身在那个世界神游过不知多少次,都到了能画出那些栩栩如生的图像的程度,那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那些怪物的时候,又有没有睡不着觉?有没有吓坏?有没有哭鼻子? 她吓坏了之后,怎么不在第一时间找到自己、告诉自己呢?! 敢情以前说的“阿耶最厉害!阿耶什么都知道!阿耶真是了不起!”这些话都是哄他高兴的?真正遇到事的时候怎么不来找他呢?! 嗯?! 不过看见七娘现在的表现,李隆基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种可能性—— 这小混蛋,该不会一点没觉得这是件挺大的事,也没觉得自己见到的东西有哪里可怕,只觉得特别好玩,于是只分享给了小伙伴吧?! 越看还在那里傻呵呵的乐的七娘,李隆基越觉得这就是真相,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上的那本书,想起书中那些栩栩如生、夺人心魄、几乎令他毛发耸动的异兽和仙禽…… 那些丑陋可怖的怪蛇、人鱼、狮怪、巨蛛,以及仙兽般飘逸的头生独角的白马、纤巧的花精,行为怪诞的魂魄…… 一个晚上过去,他对这些怪物的感想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惊异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对那个世界的好奇、对那个世界与大唐所熟知的天下之间的关系的探究之心…… 以及隐隐的危机感。 换句话说,他的三观都碎了一次,还要在今后的日子中慢慢拼好。 “……你画得确实不错,”皇帝咬牙切齿地夸她,“我从未见过这样逼真的画法。” 一听她爹不再自称“朕”,李馥就知道,不管她爹的火气是从哪里来的,他现在已经不那么生气了。 “一般一般,”她也不是谦虚,“工具比较单调,还有改进的空间。” 画素描的工具是她早做出来的炭笔,确实还比较粗糙,如果能把纸张和笔都改良一下,还能有更细腻的效果。 李隆基叹了口气,不再和她歪缠,“梦到这么多事,七娘怎么不早和阿耶说?” 李馥这才猜出李隆基方才的严厉从何而来,她心中一阵感动,觉得自己先前想东想西,对她爹各种猜疑防范,实在是很不厚道。 第十一章、出家? 李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不是怕阿耶不相信七娘吗?而且,这些梦断断续续的,我也是前段时间才刚把梦里看见的东西理出个头绪呢!” 李隆基摆了摆手,决定暂时不跟她计较,他急着去上班:“这件事暂时就到这里,书我没收,故事你也不要再和别人说了,以后再做梦或者想起什么就直接 分卷阅读25 来找我。*更新快,无防盗上*”李馥垮下脸来,“还有,午后我宣罗浮真人入宫一趟,你这件事,还要让他看看。” 罗浮真人?谁?听这个名号好像是个特别厉害的道长?她爹果然供奉了不少宗教界人士啊,遇到这种问题也能立刻找到对口的专业大拿! 李馥的好奇没有逃过皇帝的眼睛,皇帝解释道:“罗浮真人叶法善,也是你阿翁钦封的护国天师。自从被你曾祖父高宗皇帝请进京来供奉已有五十余年,今年该当是……一百零五岁了。” 我擦!这老头好能活!该不会是个骗子吧!李馥惊呆了。 午前,李馥照常完成了今天的学习任务,在再次和郑尚宫从头到尾探讨了一篇女则之后,自作自受的李小七筋疲力尽地来到了麟德殿后的翰林院。 和后世其他朝代的翰林院不同,此时,翰林院并不是清贵词臣代名词的翰林学士的聚集地,而只是供养着各方面有一技之长的人才的机构。 文词、僧、道、书、画、棋、琴、术、医、数,这些方面的人才被通通称为待诏,也就是等待诏书传召的意思。 李馥在这里等着叶天师大驾光临,不过呆了一段时间,她就发现这里的人都好有趣,会的东西千奇百怪,说话也好听…… 未时三刻,仙风道骨的叶法善乘着肩舆来到了这里。 叶法善是个又瘦又高的怪老头,身上的八卦道袍是鲜艳的紫色,上头的织绣纹样繁多,一看就很贵。 他见到李馥的时候,李馥正在和翰林院中一位画待诏探讨刚刚兴起不久的山水画,她那一手素描既然已经在皇帝面前漏了底,便也不在乎在这方面和其他人多说几句。 叶法善是跟着高力士一起来的,李隆基原本也打算过来,但好巧不巧,宰相姚崇带着太常卿马怀素有事拦住了他,与是他便派了最受他信任,也和李馥相熟的高力士前来向叶天师说明情况,并将叶天师对此事的判断带回给他。 李馥先是听见了高力士熟悉的声音,接下来便看到了据说已经有一百多岁的护国天师本人。 叶法善已经听过事情的经过,也看见了那本《见闻录》本身,但他在亲眼见到李馥之前,却只是对高力士摇头,并未给出任何判断和建议。更新快,无防盗上* 直到他看见李馥的第一眼。 “公主,将来必是我道门中人啊。”叶法善只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只是对着李馥点头微笑,十分有得道高人看破不说破的风范。 李馥都被他笑毛了。 …… 宰相姚崇和太常卿马怀素一同求见,他们呈上来一份奏疏,以及一本装订方式分外眼熟的册子。 李隆基眉头一皱,他现在看见类似的书册心里就下意识地不舒服,于是他先翻了翻那本书册,发现内页一片空白,他扬眉看了看姚崇,才又打开了另一侧的奏疏。 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李隆基才发现他先前也奇怪过但又瞬间放下的念头,不禁在心里感叹,治理一个国家事务繁多,确实需要各方面人才各尽所能、查缺补漏。 奏疏是马怀素上的,他在奏疏中奏请今后秘书省和其他几处官方藏书阁都使用这种装订整理方法,来代替从前的卷轴。同时,他还提议,今后无论是文书整理、还是旧书誊写以及国子监六学、各地官学的教材等正式文件,都用这种方法来装订,以便文书的保存和管理。 李隆基特意将马怀素送上来的样本竖了起来,看向侧面窄窄的一条书脊,果然见上面写着这本簿册的名称——送呈蝴蝶装御览样本。 “蝴蝶装?”李隆基笑着重复了一遍,“确实是个好名字,此事可为,姚卿也看过了吧?” 姚崇也点头应是,既然人都在这里,三言两语之间,皇帝、宰相和正主持秘书省藏书清理工作的直接负责人就把这件事的落实提上了日程,并向中书门下发出指示,就按马怀素奏疏上的流程办理。 正事说完,随即,李隆基便想到了时机上的巧合,面色不禁有些奇怪:“马卿最近,是不是看过一本奇书?” 马怀素先前没提贺知章,也不是想侵吞他的功劳,而是对方特地拜托他不要在奏疏中提他的名字和作用,但此时被皇帝问到当面,他也不能公然欺君,于是他也就老老实实答道:“回陛下,是,这个方法,确实是臣从一本讲西域胡商贩货的市井奇谈里学来的,也许就是胡人的法子吧。原来,陛下也看过?那原本是宫中藏书吗?” 分卷阅读26 李隆基听见这句话,又想到“哈大郎和神石”这个名字,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 叶法善还在冲李馥神秘微笑。 李馥怀疑他是想就这么笑到自己自愿拜入道门为止。 不,她是不会答应……等等!她脑子一激灵,突然想起玉真和金仙这两位出家修道的姑姑。 她真是傻了!金仙姑姑她没近距离接触过,但玉真姑姑过得有多么逍遥她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毕竟大唐对女子的束缚本来就少,而一旦出家,那些礼教之类的条条框框就更套不到自己身上了!出家之后,还不必早早嫁人,酿成童婚的惨剧!傻子才不喜欢出家呢! 一旦转过这个弯,她再看叶法善那张瘦瘦长长、看不出年纪的老脸,怎么看怎么亲切。 他确实说中了自己的心事,看来真的有两把刷子。 “真人这么一说,七娘也突然觉得修道特别有意思。”李馥露出了和叶法善如出一辙的神秘微笑。 高力士看着这面对面微笑的一老一小,这下轮到他心里发毛了。 李隆基就是在这个时候移步翰林院的。 “圣人至!”开道的宦官嗓门嘹亮,翰林院里顿时呼啦啦跪了一地。 李隆基一面让人起身,一面让不相干的人都退下,只留下七娘、叶法善和高力士等人,他们此时正在的翰林院画院是一片单独的院子,今日值守的画待诏们留下未完成的粉本便告退了。 李馥同样行礼起身,她没再和叶法善继续“神秘的微笑”,也不打算直接和她爹提修道这件事。她知道听见一切的高阿翁会告诉皇帝,这就能埋下一个引子,今后类似的伏笔还可以再打一些,等到自己再大一些之后,再提出家修道,就不会被当做是顽童的戏言了。 “七娘喜欢画院?也是,你那种画法和如今所有流派都不相同,如果说吴待诏他是求减无可减,那小七你就是在求增无可增了。”李隆基先指着刚离开的一位画待诏的粉本,也就是草图评价了一句。 李馥方才和那位待诏聊得不错,于是她顺口问了一句:“方才和七娘说话的是吴待诏吗?一时聊的兴起,七娘都忘了问他的字号。” 李隆基点了点头:“是他,吴道玄,又号道子的,他一直在洛阳,名气很大,二月中才奉诏到宫里来。阿耶打算让他任宫教博士,你以后也许会经常见到他。” 李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点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吴道玄,又号道子”是什么意思,那不就是画圣吴道子吗!她嘴角一抽,觉得方才和对方亲切讨论素描技巧以及透视基本原理的对话分外奇异…… 不过她很快就将此事抛到脑后,还多少有些期待:吴道子在学会了素描和透视之后,衣带还当不当风了?她爹说对方的风格是在求“减无可减”,也就是说他的线条功底特别厉害吧!那再加上素描抓形准和明暗关系以及透视……听上去简直可以画漫画了! 噫! 父女二人都没有就此事再说什么,李隆基见叶法善自从行礼之后就一言不发,但神态中却并无多少凝重之意,反而有些欣喜,便猜测他从七娘做梦神游这件事上看出的,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李隆基向高力士递去一个疑问的眼神,高力士便小声地将方才一老一小的对话和神情描述了一遍。 李隆基决定收回前言。 叶法善大概是觉得一百零五就挺吉利的,不想再活下去了。 …… 李馥被她爹狠狠地训了一顿,蔫头耷脑地回到珠镜殿。 不过等到夕馔的时候,她又等来了高阿翁亲自来请,让她去清思殿陪她爹吃饭,说是之前被她气糊涂了,其实她爹找她还有事没说完。 李馥拿任性的老爹没有办法,只好挥别她亲爱的妹妹和疑问越来越多的养母,带着乳母和高力士来到了皇帝所在的清思殿。 到了清思殿之后,见她爹已经摆上了一堆好吃的,李馥也老大不客气,打过招呼之后就坐在给自己空出来的案几后头开吃,一边吃她还要一边点评一番。 “哇,这个九炼香饆饠也太香了,一定不是宫里的手艺,是哪位姑姑送来的吧?” 李隆基现在看她还牙痒,见她吃得眯了眼睛,便立刻便用眼神示意在旁侍奉的内侍把七娘面前的饆饠都撤了下去摆到他自己面前,“是啊,是你清阳姑姑送来的,说是专门从剑南哪儿送来的干制菌子,虽然 分卷阅读27 因为不是鲜的,香味终究差了些,但加上胡芫一并炸过,做饆饠的馅料却是比寻常的九炼香更好。” 饆饠就是一种馅饼,九炼香又是其中加入了特殊香料和菌菇的肉馅品种,最是以香气浓烈闻名。而李馥还未下口,便嗅出今天的九炼香格外不同,等她切开馅饼,看着混合着菌菇香气和辛辣气味的肉馅淌出肉汁,将酥脆的外皮玷污得一塌糊涂,再一口下去,那真是…… 可惜,这样的美味,她就只尝到了一小块。 李馥死死瞪着她爹,她爹三下五除二就把从她那儿抢来的饆饠吃完了。 堂堂天子!也不嫌丢人!略略略!李馥对她爹吐舌头。 “好好吃饭!一会再跟你细说你那个梦的事!”她爹的脸皮也不是盖的。 李馥哼唧一声,就知道以她爹的脾气,既然相信了她,就一定还会细问那个梦中世界的事。 行吧,等我吃饱了再吹吧! 化悲愤为食欲,李小七埋头开吃。 第十二章、君无戏言 父女二人吃饱喝足,各自捧着一杯热茶在清思殿后廊上看晚霞。 李馥反省了自己对她爹的无端猜疑,决定诚实地面对她爹接下来的问题。 当然,是有技巧的诚实。 “马怀素向朕提议重新整理秘书省的旧书,你知道他的想法是哪儿来的吗?” 哦,马怀素,给她爹讲课的另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头,不管他的想法是哪来的,李馥知道这件事一定和自己有关。 “和七娘有关?” 李隆基伸手揉乱了李馥的脑袋,“是啊,和你那本哈大郎的故事有关,马卿看了那本书的装订方法之后想到的。我看那本书那么装订起来不是三郎的主意吧?他分明只在别的地方有‘巧思’。”李隆基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馥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要把卷轴给改了,这可太好了阿耶!我先前一直都没想起来!”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怎么?你的小脑瓜里还有些别的主意?” 李馥看出她爹脸上的不信,大概是以为她刚搞出一出“天书”的事情,之后就能消停好一会了。 于是李馥就和她爹好好探讨了一番印刷术以及书籍报刊杂志的问题。 说来也奇怪,大唐分明也不缺识字的人,同样不缺雕版印刷的技术,但是印刷术愣是没有普及开来,李馥在知道她三哥用那些抄本卖了多少钱之后,就一点都不觉得她三哥没有经济头脑了…… “……所以说哦,阿耶,书不是就是用来读的么?现在手抄本这么贵,又怎么能有更多人读得起书呢?如果没有更多人读得起书,那阿耶想要人才,又能从哪里来?” 李馥知道她爹现在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想要说动他,往对国家有好处的方向说就没跑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其实官版印刷的事情一直都有,不过,”李隆基突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过,之后这件事,应当就可以办了!” 他表情有些欣喜,看来不管雕版印刷曾经遇到了什么问题,现在这个问题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李隆基只思索了片刻便做出了决定,他回头对侍立在旁的高力士说:“将军,明日记得提醒朕,和姚卿、马卿、褚师傅他们商议重印从前的官版,并用新式蝴蝶装装订的事。” 三言两语之间,李隆基便已经敲定了这件事,李馥听见她爹的措辞,心中有了猜测。更新快,无防盗上* “是因为原本的雕版不适合卷轴装?”李馥问。 “不错!但也不仅仅是如此,”李隆基也显得有些兴奋,他深知让更多的人读得起书的重要性,这是一件不亚于当年太宗开科举的大事。 “这事还和世家门阀有关。” “活到现在的世家门阀,他们一个个都是祖上出过治学大师的家族,他们将自己祖上传下来的经书著述秘而不宣,看得和性命一样,即便是朝廷来借,也一概不给。” “不过这么多年来,前有前朝动乱,后有天后任用酷吏,死在这件事上的世家也不少了,他们总算知道和朝廷硬顶是个什么下场。”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他们为了让自家子弟不被科举出身的寒门士子比下去,朝廷永远不能抛开他们,在这件事上头,可是下了许多脑筋。” 分卷阅读28 从李隆基的讲述中,李馥很快明白,正因为有识之士都能看出普及印刷术对寒门子弟的好处,所以已经步入衰落的门阀世家们,才更不能让这件事真正成功。 首先是将书卷的地位抬得极高,让人将任何写了字的纸都看做不可轻易丢弃的物品,更别说是承载了圣人之言的四书五经,更是必须用尽可能精美的纸张、尽可能虔诚的态度和优美的书法来书写。 若是最后的成品并不好看,那就是对前贤的亵渎。 之前官版的书卷,因为雕刻和印刷必须有线框的原因,一卷书展开之后,字迹都分布在一个个刻板的黑框里,而为了黏连纸张,黑框边的留白也需要一定的宽度,确实十分不美观。世家子弟们也因此对这些书大肆批判,以为是有辱斯文。 于是在一片质疑声中,官版的书籍没印几次,真正刊行天下的,也只是长孙皇后的《女则》这样,不会触犯世家神经的著述。 同时,将书籍的收藏价值看得极为重要之后,手抄本的价格就自然而然地升上去了。而对于有志读书的寒门子弟来说,这个价格虽然令他们望而却步,但同样也为他们中书法好的人提供了一条抄书养家的路子,让他们没有太多改变现状的动力。 但他们能借到、抄写的书籍,又永远不可能超出已经广为流传的那些版本之外,于是乎,世家大族就可以借此变相实现对于知识的垄断。 李馥听完这些,顿时觉得事情果然不是她一开始想得那么简单。 “……如果说改成蝴蝶装之后有什么不同……”李馥也用起了这个新名字,“那就是书变得好看了?” 李隆基这才发现自己一时激动,竟然和五岁的女儿讲了这么多,不过她一个小姑娘家,好像还真的听懂了?不过这个问题,倒也确实像是小娘子能问出来的。 “对呀,就是因为变好看了!”他又揉了揉七娘的脑袋,不打算多说。 李馥斜眼看着她爹,知道她爹这是在敷衍她。但这事她已经想明白了,好看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对于世家而言也是个新鲜事物,他们还没来得及说它的坏话。 所以说,之后她爹的打算也就是接下来还要好好宣传一波,以免又被人占据舆论阵地,对新出来的蝴蝶装也指手画脚,再次贬低得一文不值了吧…… “……那阿耶你要努力哦,小七会给你加油的。”李馥也不管她爹听不听得懂加油的意思,反正她神游的事情已经漏了底,随便说点奇谈怪论也没什么稀奇。 而且舆论宣传么,自己也不是一定帮不上忙啊,李馥摸起了下巴。 李馥的奇葩用词没有引起李隆基的注意,他看上去还在想如何推广蝴蝶装和印刷术的事。 “阿耶啊,”李馥喊她爹,李隆基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你之前还说不让七娘再和别人说哈大郎的故事,但其实连前朝的人都看见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李馥这么一说,李隆基也终于回过神来。 “故事啊,”他想了没多久,就大手一挥,“行啊,我还知道三郎的书都卖出去不少了,回头我就把他得的钱给缴了,除了那本《见闻录》不能再还给你,之后你讲的故事也给我送来一份,其他的我也不管了。” 李馥得偿所愿,各种不要钱的好话又给她爹倒了一箩筐。 什么“圣人就是圣人,心胸气度真是宽广”、“能给阿耶当女儿,小七真是太幸福了,比起那些只知道严惩的父母来说,阿耶当爹的水平真是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劳逸结合,以后小七也会努力讲故事,让阿耶看了也觉得有意思”之类之类…… 李隆基听得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词。 “所以,小七也可以去和阿翁讲故事喽?”李馥说着说着,还真想起一件正事来,“阿翁现在受不得吵闹,歌舞这些看不了,但也想听人说说最近的新鲜事解闷吧。” 最近政务繁忙,李隆基也没空去探望上皇,听见李馥这么说,他欣慰地点了点头。 …… 转过天来,李馥就听说了太子二哥被皇帝责罚的消息。 不过是罚他闭门静心,以及抄几卷四书罢了,但后宫中的气氛却因此有几分诡异,连愈发接近分娩的武惠妃都彻底偃旗息鼓起来。其次不对劲的还有王皇后,李馥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着实有些奇异。 这也许是因为她也知道了自己能够“梦中神游”吧。 昨日,在 分卷阅读29 和她爹探讨过印刷和书籍的问题之后,李馥还借机问了问她爹对于哈大郎所在的那个世界的看法。李馥可没有忘记自己在《见闻录》中夹带的私货,她就是想让自己很可能要晚年昏聩的爹看一看,世界有多大,发展科技又能带来多少神奇的可能性。 结果她爹虽然对见闻录中的怪物印象很深,但他对哈大郎的故事中一些现代科技的细节,以及她在见闻录中夹带的私货,要么就视作是道门符咒一类的玄学,要么就视作只适合极西之地那些“刁民”的管理方式,根本没有对此多加重视。 反倒是他从一个政治家的角度出发,根据“邓祭酒”对哈大郎的态度,以及那个没鼻子的魔头的不堪一击脑补了二十万字的阴谋论,听得李馥不想和他说话。 想扭转一个人的三观果然千难万难,李馥想到将作监的有轨马车的样品也许就快弄出来了,干脆和李隆基做了个约定。 她仗着她爹对火车一无所知,直接将自己在“梦中”知道的有关轨道运输的威力单拎出来,重点渲染了一番,让她爹在心里有个将信将疑的影子。让他知道,即便大唐还找不到能和那个世界中的“蒸汽机”媲美的动力来源,但有了轨道,也能大大提高运输的速度。 这样一来,还在他将信将疑的时候,将作监再真的把有轨马车拿到李隆基眼前,他两相验证,就会知道那个世界中的种种细节,对于大唐来说,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所以,她和她爹的约定就是,如果她真的能证明轨道能显著提高运输的速度,她爹就再也不管她以后要搞什么事了! 李馥觉得自己真是赚大了。 “君无戏言哦!”她这么对她爹说。 第十三章、李小三的悲惨人生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三月下旬,去年已经爆发过一次的蝗灾,此时又正在河南道诸州肆虐。 李隆基今天没在大明宫办公,而是在兴庆宫中新建好的勤政务本楼内和宰相姚崇处理最近的政务。 “这一封,是汴州刺史兼河南采访使倪若水的奏疏。”姚崇向皇帝递来一封奏疏。 倪若水?想到这位不愿意外放所以总要给自己找茬的前·尚书右丞,李隆基心里不爽,但还是接过奏疏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倪若水的奏疏引经据典,写得铿锵有力,但结论却没什么新奇的,不过是一句话——中书命臣捕杀蝗虫以平息蝗灾,但臣觉得不行! 看完之后,李隆基了然地看了自己的铁腕宰相一眼,姚崇面皮不动,似是毫无私心,但李隆基却看出了他逼自己表态的意思。 去年蝗灾的时候,政事堂两位宰相姚崇和卢怀慎就对此争执了一番,姚崇一力主张灭蝗,而卢怀慎则觉得蝗灾乃是天谴,故而不可再造杀戮、更伤天和……在强硬的姚崇面前,老好人卢怀慎一向没有什么战斗力,原本那该是一场一边倒的辩论,但当时,自己对灭蝗的决定同样心有疑虑,这才让争执持续了一段时间。 所以说,姚崇将这封奏疏原封不动地拿到自己面前,这是使小性子呢。 唉,姚元之啊姚元之,你这脾气…… 李隆基笑着把手中的奏疏扔回姚崇的案几上,对他说:“姚卿,你替朕对倪若水说:如果修德就能让蝗虫不入境,那他境内有蝗,肯定是因为他自己不修德!” 姚崇惊讶地看了皇帝一眼,他还以为这次又要自己逼一逼皇帝,陛下才能坚持灭蝗的决定呢,怎么今天这么顺利?圣人最近心情特别好?而且这话挺刻薄,虽然特别对他的口味吧,但可不像是圣人以往会说的…… “不仅灭蝗要坚持,朕还要派人下去详查各地捕蝗的数目,不要让他们以为这件事是做做样子。” 李隆基不知道自己的宰相在暗自揣测些什么,他还在接着吩咐这件事的后续。如果他知道姚崇的疑问,那么他八成会故作神秘地向他透露:区区蝗虫算什么,最近朕见过的东西有多可怕、多怪异,你是猜都猜不出来…… 很快就将给倪若水的批复处理完,而派人检查捕蝗情况的具体安排也不必他们操心,自有相应的各级官吏会落实下去,于是君臣两人心情甚好地结束了这一事项的讨论,并准备进入下一项议题。 “这一封,是将作大匠韦公的奏疏,臣以为十分重要。” 哦?韦凑那个老头子倔得很,眼里又容不得沙子,他上次上书对朕劈头盖脸一通骂,这次是又要挑朕的刺了?不情不愿地,李隆基接过这封奏疏,打开一看,心里却是咯噔一声。**更新快,无防盗上www.di 分卷阅读30 zhu.org* “君无戏言哦!”小七的声音仿佛在他脑海中响起。 …… 这十几日来,皇帝的日子过得不错,李馥也在太极宫和大明宫两头跑得欢实。 杏花落尽,柳絮飞扬,李馥又揣着一堆稀奇古怪的零碎来到了她祖父李旦所在的百福殿。 李旦近来的精神不错,李馥被人引着穿过前殿直奔后殿,在朱色的后廊上,她看见她阿翁正坐在自己为他改造的轮椅上,被人推着在殿后的园子里看花。 李馥踮着脚接近了那里。 为李旦推轮椅的身影转过身来,玉真公主那张温婉的脸上泛起笑意,一手止住了李馥鬼祟偷袭的企图。 “玉真姑姑好。”李馥乖巧地打招呼,玉真公主轻轻点了点头,李旦的声音便从椅背对面传来:“馥儿来了?” 李馥穿来之后的名字也叫李馥,其实就是阿翁给她起的,之前她在别人面前,都只是七娘而已。 李馥走到轮椅正面,李旦用下巴向她怀中一指,她便先将东西都交给身后的念奴捧着,自己又端正地向阿翁行了个福礼。 和她对她爹报备的一样,在得知李旦的身体已经好转了一些后,她便觉得阿翁平时的生活一定十分无聊,所以她这些日子便时常来这里和阿翁分享最近的新鲜事。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她也能说得津津有味。 就比如这一次,她又是带着李小三的糗事来的。 李嗣升,在“妖书”事件中,他可能是受伤最深的一个了。先是,皇帝没收了他的卖书所得,剥夺了他数钱的乐趣;再来又是王皇后开始对他紧迫盯人,不再对他放任自流;再之后,又因为李馥频繁往太极宫跑,已经暂时取消了他们的小聚会,这让李嗣升在一口气看完大量更新之后反而陷入了断粮的境地,于是他突然发现生活空虚,只有学习能够让他快乐…… 而在上课的时候,他还要负责安抚催更的兄弟们的情绪——他们对背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知道太子因为李馥受了罚(对,黑锅都在李馥这里,这也是她躲出大明宫的原因之一),而李嗣升是知道来龙去脉的,他同样还知道自己手里的更新有限,不能一口气放出来。 于是,他每日都在兄弟们面前拍胸脯保证,下一章还在写,马上就要出来了,他也和他们一样,并不知道后续的剧情。 什么?你问作者是谁你要自己去催稿?我劝你还是不要,这稿子是我从一个特别老特别老的太监那里要来的,他老得都快死了,你催也没用,万一催死了呢? 每一天,他都觉得自己承受着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良心拷问,每时每刻,他都觉得自己的脸皮、嘴皮和城府都更深厚了一分…… 李馥从王训那里一五一十地得知了李小三的悲惨现状,心中顿感欣慰,转身便把他的事都学给阿翁听了。 “……三哥已经快编不下去了,既然老太监都快要死了,那谁知道他会不会把故事的结局带到棺材里去?他们让三哥至少先把结局问出来,要不然他们还是要知道老太监的身份,他们自己去催。” “三哥只好说不行!先知道结局再看书还有什么乐趣?但其他兄弟还是不依不挠,三哥痛骂了他们一通,说他们不知道等更新的快乐,他们听了这话都气得要揍他,还是王家阿兄跑出来拦住了,再问他们觉得师教授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于是他们自己就打起来了,三哥终于逃出生天……” “然后三哥回去就被皇后给罚了,说他不友爱兄弟。” “哇,三哥真的好惨!”李馥眉飞色舞地总结道。 李旦和玉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 将作监在中朝史馆边有个办事处和几个小作坊,不过,他们的真正的地盘其实是在太极宫前的皇城里,正对着太极宫的广运门,单独占据了一个里坊。 李隆基骑马从兴庆宫过来,除了护卫的金吾卫之外,他身后还跟着宰相姚崇以及太仆卿兼内外闲厩使王毛仲。 太仆寺和闲厩使都是主管马匹的职位,王毛仲是李隆基家奴出身,因为在平定韦庶人以及太平公主的过程中接连立功,现已被破格提拔为辅国大将军,一直以来都是天子身边排的上号的近臣。 原本对此事已经足够重视的姚崇在看见皇帝的反应之后,顿时又将此事的重要性在心中提高了几个等级。 将作大匠韦凑是位严肃倔强的老人,银白的发丝在 分卷阅读31 进贤冠下梳得一丝不苟,李隆基几乎在他弯腰的一瞬间就免了他的礼,许多德高望重的老臣都享受过这个待遇,在场众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韦凑直起腰来,径直将众人向将作监新开辟的一处试验场引去。 “陛下请看,这就是臣奏疏中说的有轨马车。”韦凑伸手一指,其实不需要他特地指点,李隆基也能看见那片平整的空地中央,正停着一串互相连接的车斗,而车斗最前头则挽着两匹并不十分高大马匹。 车斗共计六个,每个里头都装满了分量不轻的麻袋,李隆基看了看地面,长长的木条高出地面,形成两道车辙一般的轨迹,在车斗和其中重物的压迫下,木轨有些陷入地里的趋势。 如果双马就能拖动这些,那么…… 韦凑在向他征得允许之后,很快开始了马车的演示。 马匹奔跑起来,渐渐加速,车斗运行在木轨上发出特别的倾轧声,让人能清楚明白车斗里的重物并不是做做样子。 李隆基观察着马匹的神态——看得出来,它们跑得并不艰难。 马车经过一个转弯,木轨的弧度被做得很平滑,马车和车斗中的货物轻而易举地通过了这个考验。 能运货,便也能运人。 “车斗里能坐人吗?”李隆基问。 “……这个,臣没有试过,不过,车斗很宽敞,按理来说是没有问题的。”韦凑答道。 “那就空出一个车斗来,朕要坐进去试试。” 韦凑的脸色瞬间一黑,李隆基知道他想说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对吧?好吧,让毛仲替朕试试。” 王毛仲走了出来,他块头不小又正值壮年,在年老的韦凑面前像是一座铁塔。 “圣人让臣坐进那个车斗里?”他挠了挠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蹲进去。 韦凑脸色更黑,对他话中的质疑很不满意:“王将军莫要小看了——”他话音未落,王毛仲却已经大手一挥,将他剩下的语句堵在了嘴里。 马车早就停了下来,王毛仲大步向前,一手拎起一个麻袋,手臂上肌肉臌胀,面上露出些吃惊的神色:“这玩意儿可比我想象得要沉……给我起——喝!” 三两下之间,王毛仲已经徒手清空了一个车斗,他向皇帝这边遥遥挥手,转身便踩着被他拎出来的麻袋坐进了车斗里。 韦凑没说完的那句话是对的,不管是不要小看了车斗的大小还是它的载重,一个铁塔般的王毛仲坐进去了,只露出一个塔尖一样的脑袋。 “陛下!臣觉得这玩意儿坐着真他娘的宽敞!等等、哎呦这就动了——!” 马车比方才跑得更快了,王毛仲的重量还比不上方才的麻袋,而且赶车的车夫约莫是存了为自家上官报仇的意思吧。 王毛仲在车上吱哇乱叫,却不是因为颠的,李隆基没有管他,转头对韦凑问:“如果修一条东都到长安的轨道,用料和用工各需几何?”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十四章、感情用事 在今日之前,李隆基对轨道的认识完全来自于李馥的“吹捧”。 后来他也回忆了一番,想起那个故事中对蒸汽火车不明所以的描述,“在铁制的轨道上奔跑的大铁车,一天之内能行数千里”,他只当这是道门甲马符咒一类的东西,却没想到速度的关键,也许仅仅就在铺在地上的木条上。 按照韦凑的说法,只是改变了这一点,不管是运力还是速度,都比普通的二轮马车,以及他们将作监正在改进中的四轮马车要高出不少,若是能够昼夜不歇,再沿途换马,一日之内可行四百里左右。 而从长安到洛阳,也不过是八百余里罢了。 关中、河东两大平原一马平川,这马车的车斗换成车厢,用来运人更是便利快捷。 若是运兵,还能在途中得到休息。 李隆基看着眼前的地图,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西北和东北的方向。 陇右、河西、朔方、河北! 吐蕃、突厥、奚、契丹! …… 李馥在离开太极宫之前,和玉真姑姑单独说了会小话。 玉真公主在宫外有自己的道观,就叫做玉真观。据说当年修建的时候太过靡费,被不知多少御史和重臣在上皇面 分卷阅读32 前告过状,不过上皇没有搭理他们,实在是十分的偏心和昏庸。 可见他们老李家的感情用事是一脉相承的。 据李馥所知,虽说她玉真姑姑在上皇面前安安静静的,但她在宫外的生活过得极为潇洒。无论是和士子公卿们开文会、花宴,还是出门冶游踏青,她都是想干就干,完全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当然,也没人会对她指手画脚。 李馥是不知道玉真姑姑有没有顺手养两个小鲜肉什么的,但她估计,即便她养了,也没人会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过她姑姑最爱干的事,还是和文人士子开文会,并将看得上的人才推荐给她爹。若是按照后世的说法,玉真公主就是长安城里最有影响力的文学沙龙女主人了。 李馥先前不是打算为她爹推广蝴蝶装的事情出一份力么?她就是把主意打到了玉真公主,和她的文学沙龙上。 她撺掇玉真姑姑办一个吟咏蝴蝶装的诗赋大会,并将其中的优秀作品合集整理、配上插图、诸位作者的介绍并刊印流传来着。更新快,无防盗上* 为此,她还把已经有点交情的吴道子给卖了,让玉真姑姑一定找他画插画。 关于画圣大大和李馥的交情,还要从头说起。 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馥还不知道那位心高气傲、眼神还不大好的画待诏就是吴道子,她后来和他相谈甚欢,只是因为他们两人都对现在正处于起步阶段的山水画水平不大看得上。 后来他们的话题跑着跑着,就直接跑到了吴道子最负盛名的人物壁画之上,而这就来到李馥的专业领域了,她身为一个被砸死的注册建筑师,在这方面还是有所涉猎的。 于是,那时候还不知道对面就是画圣本人的李小七,就对他大谈特谈不考虑明暗和透视关系的壁画为何会欠缺表现力,并随手向他示范了一下考虑这两点之后,景物的空间感以及群像的立体感,然后他们就相谈更欢了…… 后来知道那是吴道子本人,李馥在尴尬了一瞬之后,倒是想知道画圣大大在听过这样一番理论之后,他的画技会不会出现变化。 等她再一次见到吴道子,对方的近视度数又明显加深了,李馥怀疑他点灯熬油地练习炭笔素描来着。不得不说,画圣的悟性和天赋就是高,李馥当时不过随口说了两句,又画了两笔特别抽象的示意图,他就基本摸清了人像素描和最基本的一点透视的技术要点。 不过,身为这个年代的画家,而且目前还是宫廷画师,吴道子大大对透视和阴影,也有自己的发挥和改良。 李馥作为外来者和特权阶级,就很缺这么一根弦。 就比如,在画群像的时候,以往的做法,是将地位高的人物(或是神灵)的体型放大、夸张,而陪衬的人员则缩小或是维持原样。这样一来,画面中最为突出的,就是这幅画里地位最高的人。 这样虽然一目了然,但实际上偏离了真实的情况,所以群像一类的壁画,真实感就更差了。 而吴道子大大在领悟了还有透视这么一回事之后,就灵活地将这一原理利用起来,在构图阶段,就将需要突出的人物放在靠近画面的地方,而陪衬的配角们就放在远离视线的部分。这样一来,画出的画面,既考虑了真实性,又满足了大人物的要求,真是十分妥帖精妙,值得大力推广…… 类似的创新,还发生在阴影部分的选色上。 吴道子大大敏感地把握住了一个原则——正面人物脸上不会出现阴影! 或者说,不会出现冷色调的阴影…… 于是乎,李馥就看见,吴道子拿来的练习稿上,所有正面突出的主角,都是红光满面,精神昂扬,完全不考虑光源和阴影是不是这个颜色,都全部使用浅淡不一的朱砂处理……让她仿佛看到了某个特殊年代留下来的招贴画和海报…… 身为公主,对这么有觉悟的吴道子同志,李馥已经无话可说了,只好让吴道子大大再接再厉,勉励他保持这个劲头多多练习! 不管心里有多么一言难尽,回过头来,李馥还是得尽心尽力地为他介绍练手的机会…… 李馥深深地庆幸,现在的雕版印刷技术还没想到多色套印,否则就以老吴那一手年画娃娃一样的上色手艺,可怎么好意思拿去宣传蝴蝶装的颜值高啊…… …… 李馥回到珠镜殿,就看见高力士正在那里等着她。 “高阿翁好,阿耶找我有事?” 分卷阅读33 高力士笑着点了点头,“是好事,七娘可以先想想要什么赏了。” 又来?李馥稍微一想,就知道是将作监的事发,啊不,是样车做出来了。 “如果七娘没有猜错的话,那件事七娘和阿耶已经有过约定了。”李馥笑得见牙不见眼。 告别杨贵嫔和八妹,李馥再次来到清思殿陪她爹吃晚饭,这个待遇在兄弟姊妹们之中也是头一份了。 李馥陪她爹吃饭的过程一如既往地热闹,绝对不存在食不言的规矩,李隆基刚刚见到轨道的便利,虽然心知这件事等到收效还有不短的时间,这时候也免不了有些心潮澎湃。 李馥本来还想给她爹泼泼冷水,不过后来听出来,将作大匠和宰相都建议先修码头以及漕运的疑难路段,在积累经验之后再行后续扩建,就觉得重臣里果然还是性子谨慎的多,而且她爹现在也十分听得进合理的意见,实在没必要由她这个小学生操心。 “……阿耶现在相信七娘了吧?”吃饱喝足,李馥斜眼看她爹。 李隆基至今还觉得难以置信,但他决定今后把那本《见闻录》和故事书都放在手边时时翻看,说不定还能得到些别的启发。 李隆基威严地瞪了李馥一眼,却没有正面回答信还是不信,只是说:“……君无戏言,七娘今后有什么想法,只要先和朕说过,朕都允你。” 哇,李馥没想到她爹真的这么大方,一时之间各种搞事的念头层出不穷。 她赶紧先盘算了一番之前搞过的事:马球联赛还不知道薛王叔父办到哪一步了,要是能够出宫看比赛就好了;将作监的有轨马车已经弄出来了,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四轮马车做得怎么样了,她还等着找人在长安城里开个店卖呢;今日才刚和玉真姑姑说过文会的事,玉真姑姑说现在国子监那边已经用上了一批蝴蝶装的新书,说这种新书方便的很多,还没听说有人诋毁…… 热闹都在宫外啊……要是能出宫就好了…… “七娘想出宫,阿耶可能允呢?”李馥故作乖巧。 李隆基秒答:“猜到了,以你的性子,现在才提出宫,阿耶都有点意外了。” 什么?原来真的可以的?我还以为出宫很难?李馥警惕地盯着她爹,生怕这只是个陷阱。 李隆基失笑摇头:“五弟和我说过几次了,不过我一直没应他,就在看你们能憋到什么时候。” 咦咦咦?这么说来,薛王叔父的马球比赛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薛王叔父?是马球比赛的事么?”李馥热情地问。 李隆基点了点头,“对啊,他说这点子还是你们给出的,再过几日第一场比赛就要开始了,他邀你们也去看。他还让朕也派一队金吾卫参加,不过朕可没他那么不要脸。”李隆基笑骂。 李馥挺高兴,她对她爹的自矜相当不以为然:“阿耶可是小觑天下英雄了?说不定,金吾卫们参加了也是一轮游呢?” 李隆基正要反驳,这时原本在殿外的内侍急急领着一个人进来。 两人在槅扇前停住,高力士询问后将外来的那位引到李隆基面前,来人同样是名内侍,李隆基一看清他的长相,就不由瞪大了眼睛。 “牛贵儿,可是你家主子要生了?”他赶在来人之前开口。 来人扑倒在地,叩头请皇帝移驾绛华殿。 李馥就见她爹霍地起身,不等武惠妃殿中那位内侍起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里。 “摆驾绛华殿!将军送七娘回去!” 第十五章、更无人 开元四年,三月二十四日,武惠妃诞圣人第九子,上大悦,名之“嗣一”。 李馥一觉起来就听说了这个消息,对这耳熟的“此乃朕之第一子”的套路深感无力,并再次验证了一点——她爹一旦对一个人上心,那就是千好万好。 后来,李馥写了本《我爹和他的女人们》(没有出版,没有署名,但一直有手抄本私下流传),里头托言前朝,用化名写了她爹后宫中几位嫔妃得宠和失宠的故事,以及在失宠后,那些宫妃们对她爹念念不忘的情景。书里对宫闱阴私往往留白,宫妃们看似也对自己的失宠毫无怨言,但读者还是看得出来,一个个各有才情的美貌女子凋零深宫,说是情深无悔,但到底还是意难平。 她亲妈豆卢氏因为死的早,骂得痛快,在读者里还挺有人气。 分卷阅读34 那时候她爹已经退位了,但还是在看见这本书的时候差点没把她打死。 开元四年,离李馥动手作这个大死还有许多年,但李小七现在看着心态爆炸的王皇后,动笔的想法就已经在她的心里冒出了萌芽。 八妹跟在她身边,她们两人今日又是随着杨贵嫔来王皇后这里做客的。 王皇后免了她和八妹的礼,又让她们和李嗣升和王训一起玩去,只留下几位女官和内侍看着他们,自己则和杨贵嫔坐在侧殿烹茶闲谈,表面上倒也没有十分失态。 李馥他们中间摆了一盘双陆,八娘和李馥一队,李嗣升和王训一队,这时候轮到王训掷骰子,他手腕一抖,扔出了两个四点,他考虑了片刻,分别将两个黑色的棋子向前挪动了几步。 李馥接过他递来的骰子。 “……七妹,你再不讲下面的故事,我就死定了。”李嗣升眼圈黑着,脸色蜡黄,李馥大概能猜到他最近又经历了什么。 李馥扔出一个一点,一个六点,她随便移动了一个朱色的棋子,棋子正好在对面的木柱前停住。 “你再等等,上次不是都写到第二部了么?你给他们看完第一部的故事,只要不说下头还有不就没事了?”李馥见李嗣升掷出两个三点,脸上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 李嗣升果然将先前王训移动的棋子一气走到了对面的木柱上,先得两分。 “……可是我已经不小心说出去了,还有后文……”李嗣升双手捂脸,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悔不当初。 “开坑一时爽,填坑火葬场,呵呵。”李馥冷笑,八妹在旁掷出了一对六点。 “火葬场是什么?还有哦,七姊姊你上次明明说的是‘一直开坑一直爽’啊?”八娘眼睛看着李馥,手上漫不经心地拈起那枚离终点只差一步的朱色棋子,看也不看就要往前移。更新快,无防盗上* “八妹住手!”“抬手无悔!”李馥和李嗣升的声音同时响起。 李馥阻止不及,八娘已经将棋子向前移动一步,又噔噔噔连退五步…… “哎呀,弄错了!”八娘这才发现自己的失策。 随后她又拈起了另一枚同样距终点不足三步的朱色棋子。 李馥不忍心再看,知道这又是一局屠杀,“我救不了你了三哥,最近我还想去翰林院躲一躲呢。” 太子被罚那件事还没完全过去,他生母赵丽妃一直在憋着给李馥找事,再加上“嗣一”这个名字一出,李馥深深觉得这后宫快要不能待了。 “翰林院?”王训突然开口,他刚接过骰子,还没有掷出。 “对啊,玉真姑姑要办文会,不过她对印刷诗集还是心有疑虑,我想请翰林院里道院和画院的待诏们帮忙做出一个样本来,让她看看图文结合的优点。”李馥用眼神催促他快扔。 王训手一滑,扔出了一个两点,一个三点。 “印刷?诗集?”李嗣升被新鲜的名词吸引了注意力,“不是手抄?有必要吗?难道七妹你还需要好几十本不成?” 王训想了想,从原点移动了一枚棋子。 李馥接过骰子,对她三哥的想象力大加鄙视:“不是几十本,先印几百本试试看吧,我觉得还未必够。” 李馥投出一个五,一个三,总算先挽回一分。 “……七妹,每次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李嗣升无力地说,但他还是接过李馥递来的骰子,扔出一个一点和一个四点。 “你们是不知道,玉真姑姑请的那些人在长安城里都有多大的诗名。他们的新诗一出,教坊、梨园、平康里处处传唱,我不过是帮他们的粉丝省点打听的力气罢了。哦,还有,多印几本才能传之后世啊,都散轶了多么可惜?” 李馥不知道大唐的诗人们是不是都脸皮太薄了,要么就是不知道还有雕版这么一回事,将自己的诗作整理成册送人这样的事,好像没有几个人做过(除了春闱前到朝廷各个大佬门前去投代表作,也就是“行卷”),更别说是拿出来卖了。这也就难怪即便是李白,留存到后世的作品也不过是他所有诗作里很小的一部分。 “虽然不知道粉丝是什么意思,但我好像听懂了,他们的诗集可以卖不少钱吧?”李嗣升又连得两分,李馥已经眼神死了。 “……你别想多了,这次是玉真姑姑的文会,她只要诗集做得好看、新鲜,给她的文会长面子, 分卷阅读35 钱不钱的她肯定不考虑。”李馥紧紧盯着八妹的动作,希望能及时阻止她犯傻。 “可是不收钱的事物,怎么能让人觉得珍贵呢!”李嗣升同样盯着八娘,和李馥的意图刚好相反。 “……所以一定要收钱的,我也建议玉真姑姑收个成本价吧,不过还是要比一般的手抄本便宜不少,但也可以出个精装典藏本呢……”李馥一时出神,再回头就发现已经晚了。 “抬手无悔!”李嗣升又喊。 行吧,不管了,八妹你开心就好。李馥看着八妹再次自废武功,干脆连阻止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局双陆,李馥和八娘果然大败亏输。 …… 李馥连跑几天翰林院,果然看见了在她的建议下新刻的雕版的成品。 李馥前几天已经骚扰过吴道子,让他先画出几幅玉真姑姑指定的人物画像来。人物白描算是吴道子大大的老本行,而那几位名人他也不是没见过,于是他当场一挥而就,还和李馥嘚瑟地吹嘘自己“画人物从不用粉本”,李馥结结实实夸了他几句,转身就将稿子拿给道院里真人们制版。 说到道院里的这群真人,他们在长安城中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其中就有李馥曾有一面之缘的叶法善、叶天师,的弟子卢齐物。 和他师父一样,卢真人穿着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道袍,浮夸得好像一只大扑棱蛾子。不过他今日拿来在景龙观里制好的几块雕版以及印出的成品,李馥也就不计较他这身瞎眼的装扮了。 这年头,技术高超的木工如果不是在官府的匠户里,就是在大型的寺庙或者道观里。也就只有这些机构,才和雕工精湛的木工有长期的聘用或是包养合同。 而且他们还有逢年过节给善信发小传单或者小册子等等印刷品的经验,可以说是李馥知道的,除了官府之外最专业的雕版印刷人士了。 李馥看着手中印出的线画,画面上是一个长髯宽袍的老者,他面目疏阔,神情旷达,正对着江边柳树举杯自饮,正是“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吴道子说他来到长安之后,还特地向贺知章以及贺知章的好友张旭请教过书法,所以他对老师的形象把握得极为传神,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成名多年的贺太常,贺博士。 李馥倒是不知道传神不传神,她只是对画面的效果很满意,画圣大大出手不凡,在学习过透视之后人物和景物的分别更加凝练,雕工和印刷的还原度也不错。 李馥对贺知章这位留名语文书的大诗人多看了几眼,她暂时没机会见到本人,便看看画像长长见识。至于其他几张图像上的人物,据说也是现在名噪一时的名人,但她可就不那么熟悉了。 比如一对叫做范崇凯和范元凯的兄弟,李馥就完全不知道这两位是哪来的。她还以为吴道子也不知道这两位,但画圣大大听过名字之后眉头也没有皱一下,提笔就画,还和她解释说这就是今年同时登科的一对亲兄弟,哥哥范崇凯就是今次的状元,弟弟范元凯则是进士第十四名。他们两人最近在长安城中名气大得很,连他都见过他们几次。 不仅如此,这对兄弟还有点目中无人的毛病,吴道子说到这里就吟了一首诗,当场把李馥震住了。 这首诗是这么写的:洛阳纸价因兄贵,蜀地红笺为弟贫。南北东西九千里,除兄与弟更无人。 据说这就是弟弟范元凯写给他哥范崇凯的,因为兄弟两人是蜀中内江人,故而有“蜀地红笺”这一句。 听完这首诗,李馥觉得她玉真姑姑该不会是故意放这两个年轻人和其余大佬同列,好做营销话题的吧? 于是她当时便建议吴道子大大将这两兄弟的图像画成一整幅跨页——因为蝴蝶装的好处之一就是书页能完全摊平,并不存在中缝影响画面的问题,跨页的表现力很直接,之后再将这首“更无人”题在兄弟两人的形象身边…… 现在成品就在李馥眼前,连她都觉得这两兄弟真是欠揍…… 李馥相信,有这样一位拉仇恨的新科状元在,这本诗集在年轻士子里一定会火的! 如果再要做得过分一点,那首“更无人”就该直接用作这本书的宣传语! 不过这样会不会太嘲讽了点?这图还能用来按图索骥,我怕范家兄弟被套麻袋啊。李馥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只提建议,让玉真姑姑去把握其中的分寸。 “再加上几张白纸做个样 分卷阅读36 本,用蝴蝶装的方法订好,今日就送到玉真姑姑那儿去。”李馥对卢齐物说。 李馥刚从翰林院回来,就发现薛王叔父的邀请被她爹亲自带到了珠镜殿里。 李隆基最近春风满面,嗣一的出生确实让他心中高兴,他觉得这个儿子与众不同,每天都至少要往绛华殿跑一趟,看看儿子的小脸。 活像是个真正的新手奶爸。 但其实他儿女加起来都有二十个了。 李馥不是不能理解她爹这样既多情,又深情的性格,但还是觉得他这种跑来这里和杨贵嫔分享他对另一位女子以及那位女子为他生下的后嗣的喜爱的行为,实在是太奇葩了一点。 李馥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爹,身边的八娘戳了戳她,李馥回过神来,带着八妹向她爹行礼告退,大人们有更丰富的夜生活,她和她天真的妹妹,最好识趣地消失,并乖乖上床睡觉。 转过天来,李馥收拾洗漱完,就发现她妹妹呵欠连天,一看就是昨晚因为今天要出宫而过于兴奋,没有睡好。 第十六章、球赛 旌旗招展,锣鼓喧天,第一届长安城马球挑战杯赛正在京兆府衙门所在的光德坊中举行。**更新快,无防盗上* 作为第一届比赛的开幕战,对阵双方正是由禁军中的精锐组成的龙骧队和薛王李业自家训练的飞星队,双方分别穿着一色朱色和玄色的胡服,头上不扎巾子,而是戴着类似武官的皮弁,他们马具和手中的挥杆上也做了同样的区别。 场上还有个一身荧光绿的裁判,在土黄色的背景里别提多显眼了。 在被李馥嘲讽了那么一句之后,李隆基还是派出了在宫中陪他打球的禁军中的高手,组成一队顶替了原本打算出战第一场的球队,可见他心里还是不服气。 不过他本人没来,皇帝是有身份的人,不能随便走动,而且他觉得自己金吾卫的水平已经高得没边了。 呵呵,碾压局,有意思? 现在比赛还没开始,现场的气氛已经十分热烈,光德坊靠近西市,过往人流本就十分密集,再加上薛王李业早就派了不止一批宣传队伍走街串巷,这些巡游队和嘉年华的花车游街一样,敲锣打鼓还有教坊的小姐姐唱歌跳舞,一边宣传一边收集队伍的报名,场面搞得特别热闹。 所以说,围观群众等这一天都好久了。 而就在刚才,两支队伍进场之前,薛王还让人将给最后的优胜者奖金抬着绕场一周,沉甸甸的金银铜钱和雪白的绢帛一出来,活生生将现场的气氛又抬上去一层。 连李馥都忍不住跟着欢呼了几句。 “……还好京兆府有准备,西市这里也是热闹惯了,知道好歹,否则刚才怕是要出事吧。”李嗣升也来了,他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挤在中间,头一次看见这么多人一起掀起的声势,他小脸煞白,像是吓得不轻。 今日,十几个大点的皇子皇女全被李隆基放出来了,他们难得出宫,身边当然跟着一大堆的乳母、内侍、宫女和护卫。这么一大群人眼下全挤在一个特意搭建出来的彩棚里,和一般观众坐着的土台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中间还有禁军以及衙门的差役巡逻,看上去倒是贵宾待遇了,不过李馥反而想去那边。 同样享有贵宾席待遇的,还有隔壁几个棚子里的宋王李宪等几位亲王,玉真金仙等几位公主,以及薛王叔父在认真阅读过李馥他们的书之后添加的解说员席位。 现在那位天生大嗓门的解说员就正在介绍两边的队伍。 “诸位观众朋友们好,欢迎来到第一届长安城马球挑战赛的现场,您现在看到的是即将在禁军龙骧队和薛王府飞星队中之间展开的开幕战,比赛马上就要开始,让我们先来看看双方今日的排兵布阵……” 听听,连解说词都不带改的。 李馥鬼鬼祟祟地从乳母替她带着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单筒望远镜。 她早准备好了,在薛王叔父答应办球赛之后没两天,她就跑去将作监要来一堆磨好的水晶镜片和木筒,自己回去挑选拼装了一个望远镜。 就是被她用小推车推回珠镜殿的一堆零碎…… 之后她还总结经验给将作监送去了,顺便让他们给老梁也送一份,上头还画着光路图呢,不知道老梁看见了之后有没有什么新的感悟。 “排兵布阵啊,不知道阿耶知不知道,薛王叔父的队伍 分卷阅读37 是专门练习过战术套路的,我给他的策划书里还有平时训练的战术配合建议呢……”李馥一边从角落里伸出镜筒,一边喃喃自语。 皇子皇女们的彩棚里,占据正中视野最好的位置的,正是因为告状才被放出来不久的太子殿下李嗣谦。 不过他倒是不敢来找李馥的麻烦,让李馥必须躲在角落里看球的原因么……就是她三哥现在不得不缩在太监组成的人墙里不敢冒头的原因。 除了没什么精神的太子之外,从她十二岁的大哥李嗣真到和她同岁的四哥、五弟,三位皇子正带着他们身边的内侍和护卫一同,对弱小、无助又可怜的李嗣升虎视眈眈。 李馥没想到这件事还没过去,她很有义气地和三哥一起缩在角落里,让八妹自己去姊妹们中间找个好位置,开开心心地看比赛。 王训这时候却突然不见了,明明刚才还看见他,否则三哥也不至于这么怂。 “哔——!”响亮的竹哨声一响,场边的鼓乐队顿时换了个激烈的节拍,解说员的声音也不可思议地再拔高了一个八度。 “开始了!观众朋友们,比赛正式开始了!我们现在看到身穿红色队服的龙骧队的一号球员正在进攻,他拿到了这场比赛开局第一个进攻机会!” “龙骧队的一号十分勇猛啊,他一个人向对面的球门冲过去了、冲过去了、冲——哎呀!龙骧队的一号球员因为被对面三人包夹,现在已经丢失了球权。好的,现在进攻机会来到了飞星队手中。” “飞星队的四号,哦,四号就是他们的队长,这位球员别看他个子不高,刚到七尺,和龙骧队的很多队员都是比不了的了,但是他有一个优点,就是他的传球技术,特别好——!” 一阵声浪掀起,正在被解说提到的飞星队队长,在一群对手的包夹之中,作势要将球传给他们防线之后的一位队友,却在小球已经凌空的时候,手腕一抖,黑色的小球画出一道美丽的长弧,直接转移到了场地的另一端。而在那里,早有一名身穿黑色队服的飞星队队友起速、接球、飞速穿越了大片无人地带。 “飞星队的一号,主攻手一号队员已经接到了球,他正在飞快地接近球门,我们可以看到他的骑术非常好,几次身位都卡住了,一号没有给龙骧队任何机会!一号挥杆了!一号进球了!飞星队得一分!” 巨大的欢呼声响起,场边响起了一阵铮铮的琵琶声,李馥将望远镜移到声音响起的地方,果然看见一堆漂亮的小姐姐们正在挥袂拨弦,为得分的一方喝彩助威。 再看场上(也就是李馥才能看得清),龙骧队里那一位位人高马大,特别有仪仗队风采的队员们脸都黑了。 李馥激动地锤了身边的李嗣升一下。 “……七妹你是不是下注了?”李嗣升狐疑地盯着她。 李馥又锤了她三哥一把:“我们一起来的,你看我有机会下注吗。再说,这里都是兄弟姊妹,手里都是些零花钱,你还想坐庄就太黑心了吧,三哥?” 李馥倒也想下注,如果是原本不了解的两队比赛,她还不会动这个念头,但谁让开幕战的另一方换成她爹的那伙骄兵了呢?她看薛王叔父的飞星队是赢定了。 “对呀!还可以坐庄啊我怎么妹想到……” 听不下去,李馥连忙从盘子里随手抓了一把果子堵在李嗣升嘴里。 李嗣升被噎得一通咳嗽,直到把东西嚼碎了咽下去,他才咂咂嘴回味道:“啊,有点酸,但味儿还不错。七妹,还有吗?” 李馥转头一看,发现自己方才塞给李嗣升的是一把桑葚,这东西价贱,本不是薛王叔父给他们准备的东西,不过是李馥让念奴在来的路上顺便寻摸的。 于是她将整盘都端了给她三哥,把从没见过桑葚的李嗣升吓了一大跳。 “噫!毛虫!呕……我刚刚到底吃了些啥?!!”李嗣升悲愤地看着他七妹。 啧,不食人间烟火的统治阶级,李馥当着李嗣升的面拈起一条桑葚放进嘴里,还特意吃得咕涌咕涌的。 吃完一条,李馥舔了舔嘴唇,紫红的汁液染得她小嘴血红。 李嗣升险些像个小娘子一样双手捧脸尖叫起来。 这时候巨大的欢呼声再次响起,随之而来的又是铮铮的琵琶声,李馥赶忙向球场内一看,果然,飞星队已经又得了一分。 “你自己拿去好好看看,不过是桑树的果子而已,别打扰我看球了。”李馥不顾对方的抗拒,不由分说地将盘子放 分卷阅读38 在李嗣升怀里。 很久以后,在李嗣升改名叫李亨之后若干年,那时候他已经被他七妹骗去做了农科研发工作,他开始回忆自己怎么会走上这么一条道路,苦苦思索之后,他终于想起:这一切大抵都是从他对一盘酷似毛毛虫的水果生出不该有的好奇心的那一刻起,出了岔子的吧…… 李嗣升小心翼翼地捧着果盘研究,李馥接着看球,龙骧队在李馥的注视下连连失分,他们明明每个队员的技术都十分精湛,身体素质看上去也比飞星队的成员们高出好大一截,但就是不能突破对方的防线。不管是他们之中的谁拿球,都会迅速面对对方两到三人的包夹,而他们之前根本就没发现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过龙骧队也不是全无对策,他们很快看出对面单人技术不足的缺陷,在己方没有对面那么熟练的配合套路的时候,就干脆彻底放弃战术,各自为战,想尽办法将对面拖入到和自己一对一硬拼的局面,然后再凭更高一筹的技术水平从对面手里把球抢下来。 就凭着这样的蛮干,龙骧队和飞星队的差距渐渐拉进,现场的气氛也愈发高涨起来,有来有回的精彩比赛终于催生出了各自的应援团。 “龙骧必胜!”“飞星无敌!”一开始还是简单的零星助威声,不过在发现不同阵营的“敌人”之后,应援的场面也飞快进入了高丨潮。 李馥也喊了两声“飞星无敌”,还和几位喊着“龙骧必胜”的姊妹们对了个互不示弱的眼神,而这时场边的计时人员看了看时间,所有的鼓声一停,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悠扬的铜哨声。 中场休息的时间到了。 忽然,王训神出鬼没地钻进李馥和她三哥所在的角落里,他怀里藏着几件灰扑扑的衫子,用只有兄妹俩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发现侍卫们换班的漏洞了,去下面看吧,那里热闹多了。” 第十七章、梦兆 按照比赛前宣布的规则,这次挑战赛的每一场比赛会分为上下两个半场进行,每个半场两刻钟,中场休息一刻钟。*更新快,无防盗上*中场休息的设计让上半场处于劣势的队伍有机会做出调整,同时让两队恢复体力,以及向观众卖货,实在是一举多得的事情。 按照李馥的体感,现在的一刻钟大约是十五分钟左右。 欢乐的人群之中,李馥兴奋地挠着王训的胳膊,她憋着嗓子眼里尖叫的欲望,又连连用胳膊肘捅他。 “买买买!那个也买!那个一捏就会嘎吱嘎吱响的是啥?买买买!” 王训二话不说地掏钱,不管李馥说没说,他将停在他们面前的小贩摊位里的东西一样买了三份,他没掏钱之前,李馥都看不清他的钱被藏在了哪里。 他们从彩棚里溜出来之前和李馥的乳母打了个招呼,皇后派给李嗣升的太监们不好打发,于是李馥和王训只好抛下他自己溜了(不过纪念品还是要给李小三带上的)。而李馥这边,她可不敢瞒着豆卢姑姑,她怕对方发现自己不见了,当场就提着刀来找人…… 好在豆卢姑姑的心大得很,只要她事先知道了,这么混乱的场面都放心让李馥自己出来浪。 李馥将王训递来的小玩意抱了个满怀。 李馥反手从纪念品堆里抽出两条黑色的布条,上面用粗陋的针法绣着一大两小三枚浅黄色的星星,正是飞星队的应援物。 五叔真的懂,李馥将其中一条塞回给王训。 王训二话不说就把布条系在了脑门上。 开玩笑,那本厚厚的策划书就是他一笔一划手写的,就算是为了那些字,他都要支持飞星队! 李馥看他系好了,又示意自己抱着东西呢,让他也帮她系上,于是王训又从纪念品堆上方拿起另一条布条,正准备将布条往李馥的脑门上系,又为难地看了看布条的质量。 “这也太糙了,”他说,“七娘你就算了吧?” 李馥瞪他一眼,明确表示这件事没商量。 王训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给李馥系上了。 王训系完,李馥确实觉得脑门上有点扎扎的,她这辈子的这个身体还从没有接触过这么粗糙的料子,这才意识到王训找来给她用作伪装的衣物也不是随便找的。她对王训笑了笑,又觉得对方此时的形象有点好玩。 “我没想到你也会这么投入。”李馥歪着头看他。 王训平时就显得少年老成,自己的爱好也仿佛只有练箭。虽然他总是二话不 分卷阅读39 说陪着他们胡闹,但李馥多少觉得他那只是出于体贴,不想搅了他们的兴致。 王训有些错愕的回头,“嗯?”他的眼睛睁圆了一些,又不自觉地笑了,眼神中闪着了然的光,“七娘是觉得我平时太闷了啊。”他肯定地说。 李馥有些生气,觉得他脾气也太好了,但她又该说什么?说自己没这个意思么? 怪不得他总是替三哥背黑锅。 李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又自己泄了气:“唉……我三哥那边,真是辛苦你了。还有我们这一群成天不知道消停的小混蛋……”李馥挤出一个贵公子调戏良家妇女的表情,小不正经地用肩膀顶了王训一下,“被逼上贼船的时候不少吧?” 王训配合地露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不得不说,以他纯良得好似少年展○的外表,这个表情真的很有说服力。 他小声地掐着嗓子:“官人不要乱来!奴可是好人家的女儿!” 李馥彻底愣住了一瞬,之后忍不住伸手指着王训迅速恢复的、愈发一本正经的脸。 “你、你、你——!王十六!你!” 李馥你你你了半天,愣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训笑得头侧过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不,他现在本来就是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哗啦啦”,李馥怀里的小玩意落了一地,王训不笑了,他连忙弯腰替她拾起来。 “七娘你别动,这里人多,小心被挤着了。” 唉,这人…… 李馥一件件接过王训递来的东西,木雕的小马、布扎的彩球、一捏就会嘎吱作响的响板,各种粗制滥造又别有意趣的小玩意儿……她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耳边悄悄说:“……放心吧,王十六,以后本公主罩着你,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人欺负你。” 王训直起身来,又将李馥怀里的东西都拿到自己手里,“好啊,公主,”他小声应道,“训记住了。” 他又笑了。 李馥被他笑得一愣,再回神耳边便传来下半场开始的哨声。 “诶诶诶,下半场开始了,望远镜我留给三哥了,咱们的位置不错,我来给你讲讲两边的战术!”李馥又开始挠王训的胳膊,上蹿下跳的。 “好啊,慢点跳,小心脚下。” …… 这天晚上,李馥做了个梦。 李馥梦见她在一座漆黑的监牢里,牢房的深处锁着一位身披甲胄的将军。 牢房里的光线不好,李馥无法靠近,很难看清那位犯人的模样,她在梦中极力分辨,也只能看清对方被胡渣覆盖的、惨青色的下巴。 下巴上方是两片有些眼熟的嘴唇。 那两片嘴唇开合起来,李馥听见有些一道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正的声音:“石堡城所得不如所亡,若是以阻挠军功罪忠嗣,忠嗣坐流亦不敢有怨。但拥兵以奉太子,此诚构陷之言,意在离间君臣父子,用心何其歹毒!进此谗言者,若非安禄山,必是李林甫!” 李馥听见“忠嗣”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愣了,听完这句话,她便浑身一个激灵,突然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若非安禄山,必是李林甫!” ——“拥兵奉太子!” 李馥睁着眼睛,视野中是纯然的墨色,耳边传来轻柔的呼吸声,更远处的风声伴着虫鸣,细细碎碎往她耳里钻,但她都听而不闻,脑海中只是反复回响着这两句话。 ——“若非安禄山,必是李林甫!” ——“拥兵奉太子!” 她将脸埋在被子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含糊地嘟囔:“……你怎么可能拥兵奉太子呢?你最多拥兵奉三哥吧,编谣言的人也不用点脑子。” “七娘子可是要起夜?”轻柔的呼吸声一顿,温和的女声响起。 这是扣儿的声音,啊对,今日是她值夜。 李馥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对!我要起夜!”她大声宣布,手上不自觉攥起了拳头。 王十六啊王十六,没我罩着,你果然要被人欺负死了!安禄山或者李林甫对吧?姑奶奶记住了!反正就算没有这事,这两人也迟早要弄死! 不过,这种事的背后,归根结底还是君王的猜忌啊…… 分卷阅读40 这就麻烦了。 …… 飞星队最后以十八比十五的比分战胜了龙骧队,李馥不幸言中,她爹自信满满派出的金吾卫精锐最后来了个一轮游。 这次揭幕战的成功,让更多的人涌入了下一场马球比赛的现场。这次的挑战杯赛每一场都是一场定胜负的淘汰形式,所以,即使在接下来的几场比赛中,双方的技术水平都没有能赶上第一场的,但至少场面都十分热闹,让观看的群众们大饱眼福。 俗话说得好,防守是不会防守的,一辈子都不会防守,只知道进攻,只能靠比对面多进一个球才能赢这个样子。 不仅是观众们看得开心,就是场上比赛的队员们,也从未有过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以及助威声中比赛的经验。因此还闹出了不少笑话,既有过于兴奋突然在马背上耍起花活,然后顺理成章地玩砸了,被所有人哄笑的;也有反过来,因为紧张突然不记得自家球门的方向,在一通自我感觉良好的突破之后,将球送进自家球门的…… 最后这位兄台在进完球还做了个特别潇洒的动作展示自己,结果围观群众倒是特别配合地给他来了个满堂彩,但据说他在比赛结束后被队友围殴,差点没被打断肋骨…… 就在这样玩闹一般的气氛中,马球比赛决出了最后进入决赛的两支队伍。不过,在决赛之前,为了让选手和他们的坐骑都得到充分的休息,比赛进入了短暂的休赛期。 接连不断的精彩把长安人的胃口吊了起来,突然没了比赛,他们才终于感到一阵久违的空虚。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对这其中一批读书识字的士子们来说,另一件新鲜事,又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从前段时间开始,一部分长安城中的读书人就陆续发现,他们之中来自国子监六学的好友们带来了一种新型的书册。这种将书页黏贴成册,而不是连接成卷轴的行为,他们之前也偶尔在佛门子弟手中的经书上看见过,但这次再一看,这些新书又仿佛与经书并不相同。 据说这种书册的装帧方法叫做蝴蝶装。 只要翻开一本这样装帧的书册,就能很快理解这个名字的含义。 这种书册是将每一页印好的纸张从中间对折,有字的一面向里,再按书页的顺序放好,之后将所有书页的中缝一端尽可能整齐地黏在这本书的封面上。而这样粘好的书册,在翻动它们的时候,就正如看见一只只落在花间的蝴蝶。没翻开的时候,蝴蝶的蝶翼是竖着合上的,你只能看见“它”空白一片的背面,而在翻开一页之后,则正如蝶翼张开,露出正面丰富的内容,平平地摊开在你眼前。 如果说,这样的装帧虽然新奇,但也不是完全没人见过,那么这种蝴蝶装的另一个优点,就让他们只能啧啧称赞,纷纷觉得自己再也用不回卷轴了。 那就是这种蝴蝶装在书脊上的设计。 大唐的读书人从没想到,不过将书册中间那条窄窄的地方利用起来,再顺理成章地改变书册的堆放方式,就能让痛苦的找书过程变得轻松这么多! 试问!哪一个家中藏书万卷的读书人,没有经历过在一堆大同小异的卷轴中找书的痛苦?哪一位日理万机的官人,没有经历过在一片堆叠的文牍中翻找公文的悲愤?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解决问题的办法,从给卷轴做记号到养成随时整理的习惯,又甚至是专门养一个识字的书童帮着记住……但总有脑子不好以及一时疏忽的时候。 而且,即便你一眼就从一堆堆放的卷轴中辨认出了你要的那一份,你也必须在抽出的时候万分小心,要不然,就是一次集体崩塌的事故…… 天可怜见!这样的日子就要过去了! 一位位藏书甚丰的财主喜极而泣,另一批阮囊羞涩的士子也不禁喜上眉梢(他们读书这么多年,自己抄的书也攒了不少)。这种新书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以至于他们迟迟才发现,这种新书的内容,都是用从前朝廷主持雕刻的官版印刷的。 看着书中整齐的墨字和框住全部内容的刻板的黑框,他们翻着翻着,好像觉得,这也没有当年看官版书那种丑得不忍再看的感觉了…… 是错觉吗?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玉真公主的文会开始了。 第十八章、文集 玉真公主这次文会邀请的人并不算多。*更新快,无防盗上* 在她以往往来的所有文人之中,有些人未必能体会这次文会的用意,而有些人体会了也未必会遵从她的意思。与其到时闹 分卷阅读41 得不好看,不如最初就不要邀请他们。 于是,在玉真公主的谨慎小心之下,文会召开得分外顺利。 就连前来帮忙为此次盛景绘影留念的吴道子,吴国手,都没有摆出他以往高傲疏狂的臭脾气,这也许和到场的文人里,也有他求教过书法的太常博士贺知章有关吧。 玉真公主为本次文会准备的主题,是一批最常见不过的速成识字启蒙书籍《急就章》——当然,是将曾经的刻版重印,换上了蝴蝶装的版本。 这本书当然被印刷得极为精致,而来此的诸位才子高人都名不虚传,几乎在看见这本蒙书的第一眼就明白了公主的用意。再迟钝点的,当听见公主宣布的诗题之后,也什么都明白了。 公主让他们咏这本书,不限韵、不限体。 剩下的话也不必公主直接说出口了,才子们挥毫泼墨,文思喷涌,咏的都不是这本书的内容,而几乎都是在赞美这本书独一无二的装帧形式。 最常规就是表扬翻页书册优于卷轴的地方,表扬封面保护书,表扬书脊特别好,这些都是常规操作,其中一位大致是这么写的: 从前想将几卷书对照着读,先是要找到一大堆卷轴,之后就会发现书案永远不够大,只好将书都摊开放在陋室的草席上,自己撅着腚趴在地面上左看右看,活似一只在地里埋头耕耘的老牛。但这也都是为了学习,都是读书人,谁又好意思笑话谁呢?但是今日之后,老夫自己用着蝴蝶装,想翻到哪页就翻到哪页,想怎么翻来翻去就怎么翻来翻去,老夫俨然已经由牛变人,而其余老友同僚,还在被毛戴角,翌日道左相逢,岂非可以尽情同情(读作嘲笑)他们了? 这篇文章写得短小精悍、诙谐幽默,文字简单而隽永,所有人都像是从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中看见了以往狼狈的自己,都不禁向作者贺知章投去了心照不宣的神秘微笑。 不过当然有人不想这么常规,他猜到寻常优点一定有人写,便独辟蹊径地对印本里曾经饱受冷眼的黑框大加赞美,并将之拔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正如绳墨匡正曲直、规矩划定方圆,君子以仁义礼智信自省,文辞义理的得失要用圣人之言来衡量,而字迹本身的方正,就要用这样的黑框来规范! 这首律诗写得好似檄文、杀气腾腾,只不过,读过之后不免让人疑惑,既然作者认为黑框的作用这么大,以前还是卷轴的时候,怎么不见作者为此发声呢? 敷衍地赞美了一通之后,这篇出自今科状元之手的“雄文”很快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 还有人注意到了这本《急就章》中新加入的图解,里头简单分解了几个字形的运笔和各部分的含义,以及部分名家字迹的拓片,让初学者能够更好地理解、记住疑难字的框架。 见此,这位士子不禁对此大发感慨:以往抄书虽然能基本还原原书中的文字部分,但若是原书是一本以图为主的山川地理志,又或是附有图说解释的医书呢?尤其是不能容一丝错讹的医书,其中的经络穴位以及草药外形的图像,若是按照抄书的法子,几次转手下来,那些附图,不知和原本的模样还有多大关系!用这样的医书学习医术,岂不是与草菅人命无异?! 这个观点立意高标、见人之所未见,行文阐发如敲金断玉、字字珠玑,又不是对黑框都能昧了良心大声赞扬的阿谀之作,于是所有人公推孙逖这一篇赋为全场第一。 孙逖孙子远,正是两年前以十九岁的年纪高中进士、手笔峻拔、哲人奇士三科第一,而朝野俱知、名动京师的少年状元,比今科状元范崇凯二十六岁的“少年”头衔要成色更足得多。此时,他在担任了一年山阴县尉之后被召回长安担任秘书正字,今后便是皇家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了。 总之,这么一套从里到外的组合拳说下来,你读完这些诗赋,如果还不承认这种书册和印刷术组合在一起的优越性,你还配当个有学识、有品味、有操守、有良心读书人吗? 不!你不配! …… 这次文会的文集刊印的进展速度很快。 玉真公主揣着文稿就找上了皇帝,李隆基一看内容,顿时大喜过望,直接让官方接手了对文字部分的制版工作,图画部分还是交给已经提前雕好部分人物绣像以及对此更有经验的景龙观负责。这样分工合作之后,文集的出版速度自然又加快了一大截。 而在等待雕版刻好的过程中,玉真公主也没有闲着。 如今这个年代,书籍,或者说传统的手抄本,是一种奢侈的收藏品,专门买卖成品图书的书肆是不存在的。即便是四书五 分卷阅读42 经这样的科举必备教材,也存在着基础款还不如自己手抄,精装本又不一定是买家喜欢的字体、版本等等问题。 故而一般来说,想要买书,便要去经营笔墨或是书画的铺子,那里提供预订手抄本的服务,既可以依照个人财力指定哪位名手来抄,也可以自己提供抄本的用纸用墨,以及提供需要抄写的书籍原本等等。 换句话说,买书这件事,一直是一项属于私人订制的服务。 而玉真公主既然要将已经装帧完全的书籍大批量售卖——虽然不为了卖钱,但为了不被轻视,这一卷文集定价三百钱,再按照这样的模式就行不通了,玉真公主也觉得这样声势不够,配不上她文会的名声。 好在这件事从无成例,基本是玉真公主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于是在李馥的建议下,玉真公主直接照搬了一整套现代的营销手段,完美符合了大唐的文人士子们热衷于自我吹嘘和商业互吹的行事做派,以及对大场面非同一般的偏爱。 李馥还是对大唐文人不够了解,否则她就半点都不会惊讶,范氏兄弟怎么能那么高调活到现在还没被人套麻袋的。 说两句“更无人”而已,口气是大了,但文采还是太糙。几年之后,又有一位叫做祖咏的进士蟾宫折桂,他见到落第举子从唱名的地方离开的场面,忍不住写了首特别欠揍的诗说:“日暮祖侯吟一声,长安竹柏皆枯死”,将落第的同伴比作被他一口气喷死的枯树,真是好不嚣张!但就这样,祖咏不也好端端地活下去了么? 所以玉真公主大手一挥,直接在长安城中受到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所有人都喜爱的踏青胜地、曲江之畔,专门举办了一场大型宣传预热活动。 曲江边本就是每年为登第士子举办各种宴会雅集的热门景点,而年轻有才的士子们来得勤,喜欢在这里看热闹的老百姓也就多了。 在江边,玉真公主专门搭了一个高台,在上头半遮半掩地放上几位名士意态兼备的大幅等身画像,以及当日文会经历过艺术加工之后的合影(均由吴道子吴待诏倾情提供,完美符合他新近研究综合了透视的构图思路,配合高台上的竹木景物布置,临场感极强),又编词弹唱,讲述了一个贵主(指玉真公主)举办文会,却发现这次文会的文章质量之高,前所未有,她实在不忍心如此好文只有少数人看见,于是决定自己出钱出人,将此次文会的诗赋做成一本集子,在不久的将来将在几处有名的书画铺子寄卖的故事。 高台上摆着的画像本就奇了,不知是哪位国手所画,格外像是和真人当面;而耳边还伴着简单易懂又好听好记的词曲,让人就像正亲眼看着文会当日,诸位久负盛名但对大多人来说并未有幸相识的文人们,在竹林曲水,敞轩雅舍之间挥毫泼墨,最后成就一篇篇足以流传千古的美文的场面。 试问,收集了如斯美文的文集,谁不想要来一本呢?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好的一本书,要多少钱才能买到呢? 这时,原本已经做好饿肚子也要买一本的打算的人们又惊愕的发现,这一本还未出来就已经注定天下闻名的书,竟然就只需要三百钱! 三百钱啊朋友们!那些没谱的传奇故事的小说也要一卷卖一千钱!而且一卷还讲不完一个故事! 不仅如此,在场的公主府的人还说了,这本书里不仅有当日的诗文,更有所有今日高台上的这些画像,以及更多的文会当天的内幕细节(提供大佬间谁和谁惺惺相惜,谁和谁文人相轻的蛛丝马迹),而且装帧还是最近读书人都在议论的蝴蝶装!完美赶上了时下文人圈的所有热点!让你永远不必担心因为接不上话题被小伙伴们抛弃! 三百钱!四舍五入就等于白送!买到就是赚到! …… “……还好当场可以预定,预交定金就可以送货上门,要不然前去曲江主持此事的管事,当日恐怕都回不来了。”玉真公主心有余悸,在百福殿对上皇和李馥描述那天的情况。 “预定的人很多吗?”李馥问。 玉真公主比了个“三”,李馥觉得不太可能是三百本的意思,那么就是—— “三千本?”李馥震惊了。 玉真公主点了点头。 我滴个乖乖,预定就有这么多,实际卖起来之后销量只会更惊人。李馥不清楚长安的情况不好瞎说,不过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不管这里面有多少是花钱凑热闹的,但长安城里有看书习惯的读书人一定不少! 李馥眼珠一转,对于如何再进一步推广蝴蝶装和印刷术,立刻想到了另一个主意。b 分卷阅读43 r “九姑姑?”李馥问,玉真公主当即看向她,“没有专门的书肆,略微珍稀一些的注解版本就买不到,而太多书籍也买不起,想要读书只能向亲友同窗辗转相借……现在的读书人,想要看一本书,一定很不容易吧?” 这是李馥刚刚从玉真公主的描述中拼凑出来的情况,自然收到了玉真公主肯定的答复。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办一个开放给所有人读书的书馆,将朝廷收集的藏书借给所有想看的人看呢?” 第十九章、新鲜事 “特别是已经有雕版,只是从前不被大多数人知道的书籍。*更新快,无防盗上*将这些书都做成蝴蝶装的样子摆在书馆里,不仅能让能买不起书也不知向谁去借的人读到书,还能让更多的人一目了然地看见蝴蝶装的优点。” “而且在玉真姑姑的文集出来之后,一定有不少人想将自己家中的藏书全部换成蝴蝶装吧?可是,若是让他们自己去做,一来,他们人力财力有限,抄书耗时太长,只是裁开改装又未必专业;而二来,很多人的藏书中也并没有什么珍稀的版本,每个人都重复一遍这样的工作完全是浪费。” “那么,书馆还同时可以提供类似的服务:人们拿着自家需要改装的书籍到书馆来,出一定的价钱便可以让书馆又快又好的改成蝴蝶装。而且,若是他们能贡献出家中藏书中,书馆没有的版本让书馆刻版印刷,那么也可以免去他们的费用或是给与一定的奖励,再将印刷好的新书送他们若干份。” “对了!还有还有!书馆还可以提供一批岗位,优先开放给贫穷学子,主要任务是维护书馆的秩序以及整理图书一类,报酬可以是薪酬,也可以是抄书的笔墨或者印本吧。”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图书馆和书店的联合模式,再加上一个吸引人贡献家中藏书的修书工坊。 不以盈利为目的。 玉真起初还面露惊讶,不过听到后来反而只剩点头赞同的份了,她听出这件事至少可以达到三重目的:一,进一步推广蝴蝶装和印刷术;二,吸引、整理民间的珍稀书卷,不至散轶;三,让更多人读得起书,找得到书,收天下士子之心。 “这是好事,该朝廷出面。”一直安静旁听的太上皇缓缓开口。 李馥也不傻,这种收天下士子之心的事,除了朝廷,谁都不适合干。 “大家说得是。”玉真公主先是回了上皇一句,之后便笑眯眯地对李馥道:“要不,小七自己去和三哥说吧?” 李馥瞬间脸一黑,不吭声了。 玉真公主一见她这样,顿时奇了:“怎么?和你阿耶闹别扭了不成?” 李馥深沉而悠长地叹了口气:“唉……” 玉真公主觉得她小小年纪反倒做出一副老人样子,实在是好笑得不得了,但她想了想最近隐约听闻的消息,又脸色微变,上下打量了李馥几眼,才对她道:“……七娘该不是在怪你父亲在九皇子身上花费的心思太多,没有从前关心你了吧?” 这可就…… 李馥缓缓摇头,她还没那么小心眼。她既知道李隆基本人深情却多情的性格,也对自己在她爹眼中的定位认知十分清醒。她相信她爹对她的父女之情是真的,但她也同样知道,自己终究是个宠坏了也没关系的女儿罢了。 而反过来,对于李馥来说,她对她爹的关心也是真的,但她也突然被那个梦境提醒——都混到皇帝跑路的份上了,她爹将来,还指不定要干出多少把王十六这样的老实孩子往死里欺负的破事。于是她对她爹的嫌弃同样是真的。 所以说,在这等搞不好就要卷包袱跑路的大问题面前,吃醋这种情绪还从没在李馥的脑中存在过。 玉真公主也不知信了李馥的否认没有,她只是询问地看了上皇一眼,上皇瞑目不语,于是她便摇了摇头,对李馥道:“既然如此,书馆的事,姑姑会和陛下说的。” 做好事不留名,学习雷○好榜样! 李馥向玉真公主感激地点了点头。 希望这能带来一些改变…… “九姑姑,九姑姑,再讲些最近长安城里的新鲜事吧,阿翁和七娘都想听!” “我看你说大家想听是假的,自己想听才是真的吧!” 大家是宫中对皇帝的称呼,在太极宫里,所指就只有太上皇了。 李馥一直以来都致力于让 分卷阅读44 上皇的生活不那么无聊,面对玉真公主的指控是绝对不能承认的:“这次玉真姑姑可是错怪七娘了,七娘前次和阿翁说过马球比赛的事,阿翁就很感兴趣哦!” 玉真公主惊讶地看了上皇一眼,李旦眼中含着笑意,肯定地对她点了点头,玉真公主不禁更吃惊了。 “……好吧,五哥办的马球比赛确实热闹,只不过实在是太热闹了,大家若是当真去了现场,怕是要觉得头疼的。”玉真公主半认真地劝了一句,随即便从善如流地说起这件事来:“说起来,长安城中,最近最热闹的,也确实是这件事了……” …… 几天之后,李馥收到了玉真公主给她送来的文集样书。 李馥揣着样书就跑到了皇女们读书的学堂上。 自从李馥激起了上班摸鱼的郑尚宫的良心,让对方开始认真上课的时候,她就做好了为姊妹们承受先生的疾风骤雨的心理准备。 可惜她这个心理准备还是做得不太够。 郑尚宫简直是拿出了从前花式摸鱼的精神在压榨她这个童工。 现在每到女则课,上课的流程是这样的:首先,郑尚宫和从前一样,从头到尾朗读一遍课文;之后,李馥这个助讲就要被她拎出来,用她自己的语言将方才讲过的课文内容复述一遍(能全文背诵也行,就是郑尚宫会用一种“你不觉得你这样对你的姊妹们太不友好了么”的眼神看她,但凡李馥还不想自绝于人民,她都得乖乖照办); 再之后,郑尚宫便会和李馥讨论几个问题。先前说过了,《女则》是一本结合了历史故事和长孙皇后的私人点评的书。所以郑尚宫提出的问题,一部分是将课文中交代得不太明白的故事的前因后果、背景来历都补充完整;另一部分则是针对长孙皇后的点评而来。 在这一部分,李馥总是不小心就要泄露自己的真实看法,于是她便又会收到郑尚宫“我就知道你想得到这一层”的眼神,以及对方对她观点中不实际之处的直接反驳。 不过,郑尚宫绝不会以先生的身份压人,她但凡提出意见,都是有理有据的。 也许正是因为郑尚宫这种平等讨论的态度,李馥才会时常忘记自己还得伪装成五岁小孩,而顺嘴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的吧…… 因为李馥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的关系,郑尚宫对其他生徒们的仪态也抓得不那么严格了,而她认真讲解历史故事的部分也比从前催眠效果绝佳的原文朗读不知有趣了多少倍。 再说,就算对那些古人的故事不感兴趣,听一听小七胡扯(李馥后来破罐破摔,干脆把复述部分变成了讲评书),再看郑尚宫不留情面地用真实情况打她的脸,也是很有意思的嘛! 结果,这段时间过去,除了李馥偶尔会嗓子疼之外,她的姊妹们倒是渐渐开始喜欢起女则课来。 而李馥和郑尚宫之间的关系么,也悄悄发生了一些改变。 “郑先生,这本文集里有吴国手最新的作品,他最近的画技又有了突破,我这本就送给先生了。” 李馥板着脸说完这句话,就看见仪态端庄的郑尚宫的眼中发出了两束精光。 就差从里头伸出无数双小手了。 不错,郑尚宫虽然是因为学识出众、品行贤良方正被请到宫中担任女学士的,但她实际上对治学的兴趣一般,最早答应来京,也不过是冲着宫里能接触到最顶尖的画师来的。否则,以她荥阳郑家嫡女的身份,若是她自己不愿意,皇家也请不动她。 能发现这一点,还要多亏了擅长挖掘八卦的扣儿。 这本在京中名声大噪的文集新鲜出炉,李馥自己却只是检查过装帧和印刷,她对诗文的质量不感兴趣(也严重欠缺鉴赏的能力),对他们吹捧蝴蝶装的力度和角度是不是有诚意、够新鲜,也早就从玉真姑姑那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于是她关心的问题,就只剩下自己推动的第一本出版书籍的装帧美工,是不是对得起自己先前花费的精力了。 检查完毕,印张清楚、装订牢靠、裁切整齐、画面干净得体没有红脸蛋——李馥十分满意。于是她转手就毫不留恋地将这本也许正在长安城中引发另一轮哄抢的畅销书送给了真正想要一本的郑尚宫。 郑尚宫还想和李馥推辞几句,但李馥已经不容拒绝地将这本文集郑重托付到郑尚宫的手中:“郑先生,你不收下,七娘回去就拿这本书垫桌脚。” 郑尚宫手一缩,迅速把文集护在自己怀里。 李馥得意地笑了。 b 分卷阅读45 r 后来这节女则课,郑尚宫就瞪了李馥一节课。 好心送人东西也能得罪人,李馥觉得自己的潜力是越来越大了,她目送又压榨了她一节课的郑尚宫离开,又被自己的亲姊妹补了一刀。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直视淋漓的鲜血,敢于接受自己是个拉仇恨小能手的事实。” 李馥觉得自己的小伙伴真是越来越不温柔了,怎么能用自己以前随口说的话来给自己补刀呢? “二姐你变了!你可是被阿耶夸奖过‘虽是女子,小小年纪,行事却有君子风度’的人!君子不责人小过!小过!就是像你妹妹我这么小的孩子犯的过错!所以,你怎么可以对心直口快、天真直率的妹妹说这种话呢?!”李馥悲愤地控诉。 二娘先是被李馥这么解释小过噎了个彻底,之后她才找回自己的思路,一边摇头一边对李馥说:“是啊,是什么让我变成了今天这样呢?让我想想啊,可能是因为某位小兔崽子故事讲到一半就找不到人了吧……” 噫!怎么这里也有催更的! “……对不起,二姐我错了……再给小七一点时间吧,最近小七好忙哦……” “二姐别理她,七娘能忙什么?最近她抛下我们,自己玩得可开心了。”四姐此时也凑了上来,手里还挥舞着李馥没有姊妹之情的罪证——一条黑色的布带,上头绣着一大两小三枚浅黄色的星星。 李馥一见这条飞星队的应援物竟然到了四姐手里,顿时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扭过头来就到处搜索八娘的身影。 “别找了,小八早跑了!”四姐一声大喊,李馥只好回过头来,听她四姐阴恻恻地对她说:“你只记得给三弟带玩意儿,却忘记给我们带,四姐原本是不怪你的,毕竟跑出去一次也不容易,哪里能那么周全呢对不对?” 李馥连忙点头赞同,希望她四姐不要再靠近了。 “可是呢,你后来想起,自己把姊妹们忘了,可是你却用自己那一份收买小八,让她瞒着我们,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四娘活动着手脚,一步步向李馥走来。 四姐的业余爱好是骑马,据说她最近都开始用小弓练骑射了! 第二十章、李馥的影响 在李馥将样书送人的时候,长安城里,陆续有人收到先前预定的文集。 会当场预定,多是财力丰厚、且不吝于在新奇事物上花钱的人,为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国公子弟读书而设置的国子学中,这种人尤其多。 前中书令、燕国公张说的长子张均,就是其中的一位。不过和他其他那些只知攀比家世的同窗们不同的是,他父亲张说是如今的一代文宗,和许国公苏颋并称“燕许大手笔”,他自幼受父亲的严格教导,在眼光和能力上,比起大部分年长于他的士子都要高出许多。 他买这本书不仅仅是为了凑热闹、长面子,而是为了其中几位的文章诗赋。 翻完之后,张均定了定神,才渐渐吐出一口气来:“孙逖,孙前辈,果然是父亲也要赞许的人才,而范家兄弟名不副实,只知迎合的鄙陋之辈而已。” “蝴蝶装确实便利,应当给父亲写信了……” “对了,这画是出自谁人的手笔?笔法惊人倒在其次,反倒是那种让人身临其境的技法,当真令人惊异!” 以张均这样的见识,尚且被这本文集震惊,其他远不如他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不过这些人感叹最多的,却不再是文章的质量和被这本文集从头吹到尾的蝴蝶装。 连始作俑者的李馥都没有想到,她这一本装帧精美新奇的文集,在一众有幸第一批拿到书的人群里,引发最多好奇的,却是其中署名从缺的画师为这本书所画的一幅幅插图! 如果要问他们,看见这些图的第一反应是什么,那大抵就是一个真字。与时下画人不画景,画景不画人的做法完全不同,这些图里,虽也是以一个个人物为主,但陪衬的景物也绝不是点缀而已。 观者们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觉得那些竹石和楼台,与景中吟诗挥毫的文人们组合排布的方式、那些大小错落的布局,共同构成了一副仿佛能钻进画面之中的景象,让人觉得一张薄薄的书页背后,仿佛当真藏着这么一个诗酒楼台的洞天! 这几乎能和术法媲美了! 这必定是一位道门清修多年、无谓俗世声名的隐士高人! 一时之间,长安城中关于此人的议论甚嚣尘上。 分卷阅读46 李馥拖着一身疲惫回到珠镜殿。 她今天是没有力气再去别处胡闹了,她刚才足足向四姐和二姐她们许下了十几条不平等条约,答应了至少能讲到第四部火焰杯的更新量。 不过她也从四姐那里拿回来一件新鲜玩意儿。 那是一张比她先前送出去的文集要粗陋不知多少的印刷品,一张写满了与马球比赛有关消息的八卦小报! 这份小报的定位十分清晰,李馥一眼扫过去,就看见了不知多少简化后的别字,她现在忝为训练有素的文化人,看着这些和简体字有几分相像的字体,一时忍不住热泪盈眶,仰天长叹:这里面一半老娘都TM看不懂啊! 其实这是因为这份小报是西市的胡商们搞出来的,他们虽然汉化多年,又身家颇丰,但在认字方面,也并未比这个年代的一般百姓强出太多。他们日常做生意,只需要认得数字和几个记账用的汉字就行了。 不过李馥可不知道她看不懂的部分大多和外族文字有关,她还以为这年头的简化字已经如此放飞,几乎和繁体字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套体系…… 但好在即便如此,李馥也从这张小报上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部分:几幅简陋但能和真人对上号的明星球员的小像! 李馥一看就惊了,觉得人民群众的主观能动性真是不得了,图文结合的模式再加上印刷而非手写,她强烈怀疑这份小报的诞生,和玉真姑姑的文集宣传活动一不小心搞大了有关。 就是忘了问四姐姐是从哪弄来的…… 李馥摸了摸下巴,决定把这件事抛到一边。 “接下来……”李馥自言自语一句,一挥手让跟在她身后的念奴和扣儿分别领着两队人,在她身后排成一个大雁展翅的阵型,“八妹一定跑去贵嫔娘娘那里躲着了,小的们,跟我来!今天我一定要让那小妮子长长记性!” “我们趁八妹不在,去她的寝殿把她的零食都搜出来!” “喏!” 当天晚上,八娘就哭唧唧地跑来向她没良心的七姊姊负荆请罪,而她没人性七姊姊也不为已甚,大手一挥地原谅了她,并将她私藏的零食完璧归赵。 至于杨贵嫔会不会在知道之后再查抄八妹一次么,李馥也就只能让八妹自求多福了。 转过天来,李馥就听见一个惊人的消息。 “什么?阿耶要让马球比赛的决赛在承天门前举办,然后宫里集体出动,到那一天都上承天门楼看球?!” 被王皇后派来传话的陆姑姑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呃……承天门楼在皇城里啊,那其他人还能进来看吗?” 承天门就是太极宫的北门,在大明宫修好之前,这里和门前宽广的广场,就是大唐的天○门城楼,以及天○门广场了。 不过现在担任这一功能的地点已经变成了大明宫的丹凤门,承天门的象征意义已经没那么重要了。而在两年前的上元灯节的时候,那里也举行过规模盛大的观灯会,据说那时候就是她爹和她阿翁站在城门楼上,底下除了金吾卫和羽林军在站岗之外,文武百官和平民百姓都混在一起山呼万岁,好像也挺秩序井然的。 果然,李馥刚想到这里,陆姑姑便向她回道:“回七娘子的话,陛下有旨,此次竞赛就按照往年上元观灯的成例,除了马球场之外,尚书省前御街搭起看台,听凭万民观看。只不过为了安全,进入皇城之前,在各个里坊之中,京兆府和长安万年两县衙门,应当还会做出其他安排。” “还有,陛下听说之前的比赛都有人解说,此次也特命人为那位解说员留出地方呢。”陆姑姑笑眯眯地总结道。 上次也只是大些的皇子皇女被李隆基允许出宫看球,而后宫中的各位后妃——别管是王皇后还是武惠妃,通通都没有出宫看热闹的机会。李馥看着笑意盈盈的陆姑姑,也不免感叹,不管大唐对女子多么开放、她爹对她的出格多么不介意,但他对自己的女人们,依然有这么理所当然的不近人情的一面。 她也会有这么一天么?百年苦乐,任由他人? 这矫情的念头只在李馥的脑中存活了一瞬。 她想什么呢?她可是公主啊!驸马不合适还可以踹了再找啊!找不到也没事,喜欢养小鲜肉也没事,反正按她爹现在对她的偏心,只要她不触犯干政的红线,她玩面首玩出花来,她爹都不会说她半个字的不是…… 啊,这样想 分卷阅读47 想,还真有点向往嫁人之后的生活了呢…… 不对!李小七!你不是沉迷美色的人!你是有追求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首先,你肯定是要暗搓搓干政的!其次,你先前不是还和扑棱蛾子他师父——叶·护国天师·可能改过户口的百岁老人·法善——心照不宣了么?出家可比嫁人还要自由啊! 想起这茬,李馥赶紧把一脑子黄色废料扔出去,继续听陆姑姑说起决赛那天的安排。 她此时正在向杨贵嫔继续转达皇后的吩咐:“……到了当日,贵嫔娘娘按照品级,位置就在惠妃、华妃、丽妃、德妃之后,贵嫔娘娘之后则是皇甫德仪和柳婕妤。几位太妃、宗亲和国亲的家眷都会和娘娘们坐在一处,而两位小娘子则和上次出宫时一样,和太子殿下以及其他郎君和娘子在一起……” 掐指一算,武惠妃也差不多出月子了,看来她也不想错过这个热闹。 哎呀,能看决赛是好,但是这次恐怕不能随随便便溜走了。 李馥想起被四姐顺走的那条纪念品,想到这次即便是王十六也不能帮她买买买了,心里还挺遗憾的。 决赛当日,老天赏脸,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李馥顶着大太阳在城门楼上打呵欠。 承天门是太极宫的南门,地点会被安排在这里,是因为这件事一开始,起因其实就是上皇想看决赛的缘故——李馥坚定地认为,让阿翁对马球大赛感兴趣,这里面一定有自己的功劳。 大明宫在太极宫东北,沿着两宫的宫墙,有一条不短的夹道将它们连在一起。今日平明时分,除去大明宫内留守的人手,其余人员都已经沿着这条夹道,大车小车地开到了太极宫中。 到了太极宫之后,以帝后为首的晚辈们,首先要向上皇和几位太妃请安。待上皇起身了,帝后便在上皇跟前侍奉晨馔,而其余人等在请安之后便撤去其他宫殿修整,不能打搅了上皇的清净。 再之后,又是各位王府中的宗亲国亲陆续到来,有的会被引去向上皇请安,有的就只用殿外问安后去偏殿休息,各种规矩数量繁多却又有条不紊。 李馥来往百福殿多次,头一次体会到正式流程能有多么折腾…… 不过他们这些主子还算好的,在他们休息的时候,宫内的内侍和宫女们,以及负责护卫的羽林金吾,可都还在从百福殿到承天门这一路上做着各种准备。 等到终于移驾的时候,李馥觉得,就她眼前所见,和去东都巡幸时候的排场相比,好像也相去不远了…… 作为皇宫大内的南城墙和南大门,承天门顶上的门楼一点都不小气,几乎和一座宫殿的正殿毫无两样,李馥在进来之后才发现,以这间建在城门之上的殿阁之宽广,足以承办任何一场大型歌舞宴会。 只不过问题是,坐在这样的大殿里,看灯会可能没问题,但是想看球,不就扯了蛋了么…… 但好在看出这一点的并不仅仅是李馥,所以今天,这间大殿的作用只是为各位贵人们准备的休息室,方便他们在被太阳晒晕,或者不想看球只想听听解说的时候坐坐。 正式的观赛坐席都设在殿外,沿着和街道差不多宽广的城墙上方摆了个和一字长蛇阵差不多的架势,正中两套明晃晃的罗伞和其他天子仪仗,表明那里是两代天子所在的位置。 不过现在上皇的位置空着,他还在殿内休息,等到正式开赛,他才会出来露一面。 第二十一章、天家 李馥向那里望去,在那里,皇帝穿着绛纱袍和素裳,头上戴着和武官类似的皮弁,腰间系着革带和佩剑,在一群重臣勋贵的簇拥下更显得英姿焕发、龙章日表。*更新快,无防盗上* 她爹现在就像是自带聚光灯的舞台中心,身边的人不是身居高位多年,就是才学锐气万中无一,抑或是两者兼而有之,但他们在皇帝面前,就天然矮了一截。他们的恭敬是如此自然而然,且深入骨髓到毫无自觉,不必刻意辨认,李馥一眼望去,目光自然便会汇集到皇帝身上。 而汇集了所有人注目的皇帝,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他在绝顶高处谈笑自若、挥洒自如,带着一种近乎自负的自信,他既知道该如何表现来回应人们对圣明天子的期待,也发自真心地享受这种感觉,对其中的压力毫不在意。 这可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人群里还有几个相貌打扮不似唐人的身影,李馥辨认了一会,猜测那些打扮各异的人应当是来自不同国家的使臣,他们面对皇帝时的态度更加恭敬,而其余大 分卷阅读48 臣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也从举手投足中流露出一些倨傲来。 万国来朝,天下之主,李馥今日才算是体会到了这几个字中的一点皮毛。 隆隆的羯鼓声响起,一支黑龙一般的马队飞驰进入门楼下新设的鞠场,他们手中的旌旗猎猎飞舞,身上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目的光。 马队将旌旗插在鞠场的四周,甲片敲击的声音整齐而有序,马背上的骑手一一下马,在他们身后,紧跟着另外两支不那么整齐的马队——他们身上也没有披甲。 羯鼓声还在不紧不慢地敲,李馥望了一眼罗伞的方向,果然看见上皇已经从城门楼中出来,正被皇帝迎着,来到正中的位置上。 大臣们排成了两列,李馥猜测这就是他们上朝的位置,她同样被身后的乳母提醒,从座位上向着皇帝的方向长跪起身。 羯鼓的声音蓦地一顿,清越庄严的铜钟声敲响了,随着礼官引导的声音,城门上下,无论是刚从马背上下来的骑手,还是场边乌压压杂坐的小官和百姓们,以及城门上的文武百官、使节勋贵、皇子嫔妃,纷纷都俯下身去,向城门上唯二站立的身影山呼万岁。 …… 李隆基从一个圆筒状的物体中向鞠场里望去。 “观千里如在目前!竟然当真如此神奇!”他赞叹了一声,对献上此物的将作大匠韦凑说:“不如就叫千里镜吧!将作监进来屡屡有所创举,都是韦卿的功劳!” 一生刚直的韦凑嘴唇一抿,还是没有说出这其实都是您闺女的功劳这样的话来。 同样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的上皇看了两眼,便将手中的镜筒递给在一旁跃跃欲试的薛王:“老五你拿去看吧,此物之能,当不只在玩乐之上。” 李隆基对上皇点了点头,他也想到了这种千里镜在军中的作用,决定之后就将此物大力推广到边军将领之中。 薛王李业可不管他老子和他三哥在想什么,他一手带出来的队伍(水分很大,其实他只负责出钱)正在下头比赛,他哪还顾得上其他?虽说因为实力差距,之前几场比赛他都对自己的飞星队信心满满,今天比赛前他原本也以为自己不会紧张的,但实际到了赛场上,也许是承天门楼太高、气氛又更为严肃吧,他现在简直担心得不要不要的。 “……唉,又失误了,三哥你简直是给弟弟添乱呢,你看看把他们一个个紧张的。”李业刚用千里镜看了两眼,就发现自己果然没有多虑。 “开幕战赢了金吾卫而已啊,三哥你不至于记到现在吧?”李业幽怨地看着他三哥。 李隆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五弟一眼: “对,朕就是这么小心眼,你现在才知道错了,已经晚了!” 李业一听可就当了真,他一脸严肃:“陛下这可就不应该了,击鞠虽是玩乐,但若是不能遵循事前定好的规则,保证大体的公平,事后谁还会信你?你看臣弟还是之前所有赛事的组织者呢,不都没有借用职务之便搞什么黑哨之类的手段么?” 李业说得如此义正辞严,是因为他真的动过这个心思…… 大哥李宪听不下去,笑骂李业一句:“胡说什么呢?你自己看看,你府里的队伍有点失常,但对面不也一样吗?你以为陛下和你一样龌龊?” 诶,大哥说得也是!李业瞬间又明媚了起来。 五郎一惊一乍但也最听他三哥的话,三郎还是喜欢逗他,大郎最是通透,身份变了,但那份镇定淡然,却一直没有变过。上皇看他们兄弟和睦,一时之间又想起从前的往事,不由有些感慨。 李旦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对有些事也不再那么耿耿于怀。他当下最想看到的,并不是城门楼下的热闹,也不是老三被众人赞颂拥戴的场面,而是他们兄弟血亲、夫妻子女之间亲近和睦,不会再重复以往在这座宫殿里一再上演的故事。 “哎呀差点忘了,玉真在哪儿?是在皇后那边吗?我有点事想问她。”李业的声音打断了上皇的思绪。 “你又有什么事要找她?”李隆基问。 李业:“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三哥你是不知道,她那本文集在长安城里简直都卖疯了!里头的画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结果我听说得晚了,竟然都没抢到一本!但这也就罢了,我也不是仗势欺人的人,再说我也欺负不了她呀……我就是想问问,那些画都是谁画的?怎么也不让人家署个名呢?我最近有事,要是能请到这样一位名手,可就不担心其他的了!” 知道一切的李旦一听,当即老眼一抬,眼神不由瞥向了 分卷阅读49 正在不远处奉旨为今日之事画行乐图的翰林院吴待诏。 吴道子兀自沉浸在构图的世界里,对太上皇的注视和薛王的话语一无所觉。 李隆基:“……你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她是找谁画的,那本文集我倒是有,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看。” “吴卿!”李隆基也想起了吴道子,吴道子顿时醒过神来,小步趋近这边,“臣在。”他应道。 “你也是成名已久的国手了,玉真公主那本文集翰林院在其中也有出力,其中的画稿都是出自谁的手笔,吴卿可曾听闻?” 吴道子一听这话,冷汗几乎涔涔而下。 他能不知道么?不就是他本人亲手画的吗! 听着满长安城的议论,他一开始还有些得意,几乎都想跳出来承认自己就是作者,但后来就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 在他应召入京的时候,他第一次面圣,圣人就下过口谕,一旦进了翰林院,就不再许自己为别人画画!可公主让我多出门写生练练笔的时候,我怎么就完全忘了这茬呢?! 不过自己这些天来也想过了!就算自己现在不承认,玉真公主那边也是知道的,不如说,自己那日也没刻意遮掩,现在身份还没暴露出来,就已经要多亏参加文会的诸位确实是至诚君子。再不然,圣人拿出那本文集看一眼,大致也就明白了。 这事是铁定瞒不过去的,此时不过是事发了罢了! 李馥和一群不太熟悉的堂兄妹们坐在一起。 她爹的儿女已经不少,而她爹的兄弟们也与他不相上下。他们五兄弟中,除了老四岐王李范只有一位独子之外,其余几位兄弟的子女数量繁多。除了几位特点鲜明的,李馥大部分都想不起那是谁家的小谁。 不过静静观察了一会,李馥就大致分清了他们各自的来历。 无他,只是因为她的这些堂兄妹们,身上来自各自王府的印记太鲜明了。 比如今年已经十六岁的宋王长子李嗣恭,就是和他父亲李宪一样的谦谦君子。而且他长得还好看,当他方才经过一树花时不自觉一笑的瞬间,李馥敢发誓,她绝对听见了从身后宫女中传来的一片吸气声。 站在李嗣恭身边的是岐王独子李嗣敬,他不过十三就已经是一副风流做派,人并不好好站着,而是斜斜倚在一位侍女身上。偏偏他本人的体貌还有些弱不胜衣,和身边的侍女简直分不清谁更纤细一些。都说大唐喜欢丰满的美人,所以李馥看他,就像看见了从魏晋穿越而来的风流名士。 他们两位是所有堂兄妹中最年长的,而李馥同父异母的亲大哥李嗣真比他们都小,今年不过十二,此时正一脸兴奋地带着五叔家的一伙熊小子,叽叽喳喳地指点着场中的形式。 至于二伯申王李义么,他家今日来的人,以他的王妃和长女为首,全是清一色的女眷。他本人则据说不巧偶感时气,不得不遗憾地留在府中养病。 申王府的姊妹们气质都十分沉静,就连其中年纪最幼的九娘,都能端正地坐在席位上,和大姐姐谈得似模似样。李馥再看看她们自家的九娘,只比她和八妹小三个月却还没有和姊妹们一同上学的九妹,此时正在向自己的乳母歪缠着要果子吃呢…… 唉…… 李馥本来是想顺从心灵的呼唤,在应付过礼节之后,就趁机混到城墙边专心看球的。但身处这么一群堂兄妹中间,大姐又拼命给她使眼色,她又不能装看不懂几乎写在对方脸上“已经够丢人的了你今天装也要装到底我管不了大哥小九还管不了你么”这么一大坨飞来飞去的弹幕…… 唉……所以说互相攀比要不得啊,我相信就算是申王伯父家的姊妹,平时在家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李馥虽然这样想,但还是对身边坐着的薛王叔父家的三娘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她们方才已经亲切而客气地交流过上皇的身体、天气、点心、衣服料子、头上的首饰等等愉快却毫不涉及就发生在眼皮底下的球赛的话题,李馥终于意识到,如果自己不想被类似的话题活埋,最好主动做出一些变化。 二话不说,李馥掏出一份小报拍在两人之间的凭几上。 第二十二章、嫉妒 “咦,二十五娘在宫里,原来也能看到这个?” 二十五娘就是李馥在整个同辈中的排行,就像对她说出这句话的三娘在薛王府里是三娘,但在这里又是二十一娘一样。dizhu.org 李馥就知道,身为薛王叔父的女儿,对方对马球相关 分卷阅读50 的事物,绝不可能像刚才表现出来的一般毫不关心。 “二十一姐也知道这个?”李馥说着就拉起了二十一娘柔软的小手,“妹妹只知道这是宫外来的,这上头写的许多东西妹妹都看不懂,二十一姐给妹妹讲讲吧。” 二十一娘被李馥占了便宜,心里还觉得二十五娘真是待人热情,人长得又可爱,真不愧是圣人的女儿。 “其实我本来也不知道,但后来阿耶一直在念叨这个,又在王府里招人,说什么以后要办联赛,这种招贴画儿也是很有用的,阿耶打算自己也找人弄一个。在我们王府里,最近这些画片可多了。”二十一娘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仿佛正为了她父亲的不务正业而感到抱歉。 听明白了,这小报果然是民间自发的产物,但薛王叔父已经敏锐地察觉了其中的潜力,想要按照这个点子弄一个更正式的版本?那不就是正经的报纸了么?! 如果是继续介绍马球队和各种趣闻的八卦小报,那会叫什么?马球之声?今日马球? 哇,这世界的变化真是快。 李馥忍不住捏了捏二十一娘的小手,二十一娘小脸一红。 “二十一姐再讲讲这招贴画的事吧,二十五娘甚少出宫,可没见识了!这是叫招贴画么?” “嗯,其实这只是我们小辈一开始胡乱叫的,阿耶后来说要起个正经名字,好像……好像是叫什么通传飞书的。” 通传飞书?就是通报传达的飞书?李馥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比报纸还是拗口了许多,不利于传播啊,有机会还是让薛王叔父改了吧。 “原来是这样!姐姐懂得好多!妹妹一开始就胡乱管这个叫作报纸的。” “报……纸?通报消息的纸?其实意思也不错,还简单直白些……” …… “……所以,其实就是你啊,吴卿……”李隆基看向吴道子的眼神十分微妙,他越是不揭破吴道子不遵圣旨的事实,吴道子的心里就越慌。 但他又能说什么呢?他难道还能自请处置么?圣人没有明说,兴许就有放自己一马的意思,干脆就这么含糊过去吧! 吴道子硬着头皮接着答道:“回禀圣人,正是微臣此前为玉真公主画的,翰林院的道院和画院都参与了文集的制作,这也是陛下的旨意。” 对,陛下您亲自下的旨,这其实也不能完全算私活了对不对! 李隆基听出吴道子的言外之意,但他确实不愿意和这个一心只有画画的画痴计较,知道他最近可能又是有些创见想要多多实验,这才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他的禁令忘了个干净。 “……嗯,那确实是朕的吩咐。”李隆基这话一说,连李业都能看出吴道子像是卸下了什么千钧重担。 不过李业可不关心其中的弯弯道道,他一心想把自己的通传飞书办起来,此时遇上正主,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吴待诏!原来就是你呀!你知不知道,现在几乎整个长安城都在找你?”李业激动地道。 “确实如此,吴国手神乎其技!”就连宋王李宪都忍不住上下打量起吴道子来,“本王听过吴国手在东都的名声,说是线描极为精妙,动静之间举若飞仙,未曾想过,那竟还不是吴国手的全部实力。” 哦?李隆基看向吴道子的眼神越发不妙,他想起吴道子现在正负责的几幅壁画来,没觉得除了线条精妙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创举,仿佛不符合他大哥和五弟的惊叹。 这家伙不老实,该不是在朕面前藏拙了吧…… 明明还不如小七画的呢,那才叫天授之才。 “咦,大哥你手中有那本文集么?”李业跑了个题。 “对呀,九妹知道我喜欢读书,早早派人送来了一本。”李宪笑眯眯地说。 李业:…… 李业枯了。 李隆基继续盯吴道子。 吴道子见圣人的眼神再次不善起来,突然福至心灵了一把,奓着胆子向皇帝悄悄比了个“七”字。 多亏李隆基方才也正想到小七,否则他一时半会恐怕还真反应不过来,吴道子这个敢于公然抗旨的傻大胆挤眉弄眼的是在干啥。 李隆基回忆了片刻,终于想起自己也曾看见小七和吴道子相谈甚欢的情景,他又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小七在那本见闻录中使用的画法时的惊异动摇……b 分卷阅读51 r 所以吴道子的意思是,那本文集里的插画,是在他向小七请教之后,才新学会的技法? “那些插画,是不是特别像是借用了画师的眼睛在看一样?好像画面本身,不过是一扇观察另一个世界的窗户?”李隆基回想着自己的感觉,模糊地描述道。 “确实身临其境、仿若内藏洞天。”李宪悠然叹道,油然又沉浸在画面的神妙之中。 “哇,真有这么厉害啊?那可太好了,吴待诏,你来帮本王画画吧!”李业复活了。 李隆基刚才就想问了:“你找人画画干嘛?” 李业秒答:“和玉真差不多,印东西卖啊。” 李隆基还想再问,不过李业自己又飞快地将这件事放到一边:“既然找到人就好办了,这件事一会再说,看球要紧,飞星万胜!”说着李业的身影就从李隆基眼前消失,闪现一般出现在城墙边,手里还不忘端起上皇递给他的千里镜。 李隆基李宪:…… 李旦:“别看了,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老五。” …… 李馥和二十一娘小手拉小手,越谈越投机。 “对了,这位阿兄是哪位王爷家的?”二十一娘望着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边的李嗣升道。 李嗣升对二十一娘敷衍地点了点头,一转脸就对着李馥控诉开了:“七妹,我到现在还是没有想明白,明明是树,结的果子怎么会是虫呢?!难道是因为桑叶养蚕,长年累月,被春蚕的气息交感,于是长出的果子就也像是蚕一样了么?” “又或者是,那果子,乃是蚕的尸体所化?!”李嗣升声音骤然一紧,俨然是他自己也不能接受这个推测。 二十一娘被吓得尖叫一声,想抽回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李馥连忙安抚地拍着她:“这是我三哥,别听他胡说,他比我还没见识,这是他自己吓自己呢!” 李馥万万没想到,她三哥这么多天了还没放下这一茬,她这才认真看了李嗣升一眼,发现他此时的精神状态有些过于亢奋。 钻研精神是好的,只不过还需要学习用逻辑分析、实证检验的思维方法来看待问题、解决问题。 李馥:“三哥你太让我失望了。” 李嗣升:??? 李馥:“你可是知道哈大郎的故事的人!曼德拉草你都听过了,还会怕树上结出的毛虫?你既然有这些猜测,为何不亲自去看一看桑果是怎么结出来的?还是说,你真的这么胆小?” 李馥大义凛然地盯着李嗣升,她的眼神让李嗣升觉得,如果自己敢听从心灵的呼唤回答一个“是”字,他七妹就要用眼神弄死他这个不长进的兄长。 不过七妹说的也不错,自己先前听故事的时候还对那个世界中,各种神奇的动植向往不已,特别是在知道那不仅仅是个故事之后,几次都在梦里梦见过那个世界的故事…… 这么一想,树上结毛虫什么的,反而还挺有神奇事物的特点呢! “……七妹是让我在宫里找一棵桑……呃,桑树?”对呀!为什么不可以自己亲眼看看呢!李嗣升终于不一根筋地瞎想了,一种奇特的跃跃欲试在他的胸中燃起。 李馥对李嗣升频频点头:“就和哈大郎他们也有草药课一样,书上见得再多有什么用?如果碰上写书的也是个糊涂蛋,你再信了他,那可就要闹笑话了!” 三言两语,李馥顺势把李小三忽悠得去仪凤殿里种桑树了,而且还不遗余力地往他脑子里灌输质疑精神和好奇心等等科学思维的基石。 “猜测只是猜测,能经得起反复验证的才是事实”、“大胆猜测,小心求证!放心吧三哥,你那个桑果是蚕的尸体所化的猜测虽然蠢,但我不会笑话你的,噗”、“要记得写观察日记啊!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之类的叮嘱,李馥不要钱一样给李嗣升塞了一筐又一筐。 至于李嗣升对实验内容的设计以及要观察些什么,会不会一头雾水,李馥才不担心这个呢,她远远看见一直盯着这边、只是不能随意走动的王训,对他遥遥点了点头,便将她三哥一路送回了皇子们那边。 “太子殿下万福,大哥哥好,二哥哥好!”李馥和李嗣升以及二十一娘一道,向几位兄长打着招呼。 太子李嗣谦压根不想看见她,关于他被父亲禁足一事,宫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此事和七娘有关,但他自己却知道这都是因为“妖书”。 分卷阅读52 太子后来想明白了,是自己对兄弟的态度惹了父亲不喜,故而,他事后在“妖书”一事的“罪魁祸首”李嗣升面前没有露出半点不悦,反而还对他加倍亲近,也让母亲同样照办。但对于七娘,他的观感就加倍复杂起来。 他不知道七娘在那件事中起了什么作用,但他只是知道,在自己被下令禁足之前,父亲几次单独传召七娘,即便以七娘和父亲的亲近,这也是件十分不同寻常的事。所以,宫里后来的传闻,也并不是空穴来风。 但如果真是七娘在父亲面前说了些什么,才让自己最终被禁足,那么父亲怎么没有像惩罚自己一样,惩罚七娘呢?这是因为自己是太子,还是因为……七娘是七娘? 有的人,就能如此有恃无恐地挥霍着他人求之不得的东西,这真是让人……嫉妒。 第二十三章、病重 “……看开点,输得不冤啊。*更新快,无防盗上*”李隆基拍着李业的肩膀,并不特别真诚地安慰着他。 承天门楼下的球场里,此时已经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就在方才,在前半场还只是艰难抵御着飞星队进攻的崇义队,以在这次大赛中逐渐打磨成形的全攻全守的战术,在后半场中稳扎稳打,一球又一球地扳平了比分,又在最后的时间段中耐心地等到了越来越急躁的飞星队犯下的失误,稳稳抓住机会,一举将此次大赛中所有参赛队伍头顶的大魔王掀翻在地,在皇帝和全长安城各处的百姓面前,上演了一出绝地反击的好戏。 其球风之硬气、战术执行之果决、精神之坚韧,让现场即便是最铁杆的飞星队球迷,都说不出崇义队的不是来。 李业又枯了。 “派人去传他们上来!朕要给他们颁奖。”李隆基对身边人吩咐道,并不忘再次为李业补刀:“这次比赛办得好,选出了一队真正的壮士!” 比赛进行到最白热化的时候,之前一直在殿内休息,表示对马球不感兴趣的岐王李范也出来了:“飞星如箭落,崇义气自高啊,老五的队伍名字就没起好,输的不冤。”李范轻摇酒杯,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业瞪了他遇事就喜欢扯两句烂诗的四哥一眼,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他又想到自己最初听说这个点子之时被打动的地方,想起自己还曾经“但求一败”,不禁叹道:“顶尖的比赛不是由一方造就的,固步自封、妄自尊大,迟早会得到教训。这个道理我原本以为我明白,但也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为何道理人人都懂,却总是免不了重蹈覆辙。” 见几位兄长都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李业不必问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李业青筋暴跳:“几位阿兄不要太过分了啊!弟弟是喜欢玩乐了一点,但谁说玩乐里就没有大道理了?” 李隆基摸了摸鼻子,首先向五弟道歉:“对不住,五弟,方才三哥真的以为你被掉包了。” 李宪和李范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李业:…… “你们就欺负我吧……”李业一扭头跑到了李旦那里,“大家觉得这样比赛可还看得?此次不过是预演,种种准备尚未算十分周全。五郎还准备做起一个马球联赛来,定期开赛,时时训练,今后的比赛还会更好看!” 李旦听了小儿子的话,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一笑,对皇帝和宋王岐王招了招手。 李隆基和李宪李范立刻走了过来,李旦的目光一一经过他们几兄弟的身上,又望向城楼下粉墙绿瓦的皇城,皇城外宽一百余步的朱雀大街笔直向南,大街两旁,是兴道、兴禄,开化、殖业……那里是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那里是质朴而生机勃勃的千家万户。 “你们兄弟一直这样和睦,我就什么都不担心了。”李旦说。 …… “说时迟那时快!”李馥一拍桌子,将下头听讲的人尽皆惊得一跳,“只见一道乌光闪过,正是之前分明已经晃过的六号,飞星队的王牌明明料定他已是强弩之末,方才那一晃又分明看出他的马匹也已经筋疲力尽,但偏偏!他竟又挡在了自己身前!” “飞星队的一号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崇义队在追平了比分之后,就一直紧紧咬着他们的队员不放,每每当己方以为他们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却总能在不可思议的地等再挤出几分力气来,这么互相纠缠之间,平局的局面,居然就延续到了比赛即将结束的现在!” “只要自己这个球打进!他们就不会再心存侥幸了!飞星队的王牌这么想着,就要在极小的空隙里强行起球!在 分卷阅读53 一次次的训练、一场场的比赛中,他无数次地打进过不可能的进球,他是飞星队的王牌,他有这个自信!” “此时,他离崇义队的球门不过十余步!而挡在他身前的,只有崇义队筋疲力尽的六号一人!” 李馥故意一顿,端起身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原本只是被她强摁着坐下的豆卢姑姑,以及其他一众在珠镜殿内留守的、名义上归她管的宫女内侍们,此时都不禁对上头的主子怒目而视。 在现场看过球赛、知道结果的扣儿她们同样捂唇轻笑,对上头的七娘子投去“活该”的眼神。 李馥润过了喉咙,还想附送听众们一个欠揍的笑容,却突然听见她寝殿关闭的大门被人急急地敲响了—— “笃笃笃”、“笃笃笃”,敲门声不仅急迫,而且不等殿中人回应,便已经敲响了第二遍。 李馥心中莫名一慌,连忙出声:“快去开门!” 豆卢姑姑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个腾身,轻巧地越过还未反应过来的扣儿等人,又在李馥背上拍了拍,这才似慢实快地移动到寝殿的门边,轻轻拉开了寝殿的大门。 李馥已经镇定下来,她见豆卢姑姑和来人交谈了片刻,来人没有进来,而是遥遥向李馥的方向行了个礼,便提着灯匆匆消失,像是还有下一个地方要去一样。 豆卢姑姑在门边多停留了一瞬,又重新关上了殿门,将夜色中的寒意关在外面。 豆卢姑姑走到李馥身边,躬下身子对她说:“是皇后殿下派来的人,太极宫传来的消息,上皇今日回去之后就病倒了,现在依然昏迷不醒。”她对李馥没有做任何隐瞒,她知道七娘子不愿意被蒙在鼓里,虽然皇后派来的人将透露多少的权力交给了她,“尚药局和圣人都过去了,通知七娘是陛下的意思,但陛下也没有让七娘过去。” 阿翁病倒了!昏迷不醒!李馥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在殿内踱起步来。 医、药、护理,自己一窍不通,她甚至连李旦得的是什么病都不知道!突然昏迷是什么的症状?中风?脑溢血?高血压?李馥的眼前仿佛浮现了李旦躺在床榻上的身影,青色的帐幔里,衰老的老人安静地躺在那里,无数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但老人只是毫无回应,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和自己撺掇阿翁看球有没有关系?这是不是自己的错?! 不!现在不要去想这些! 李馥停下脚步,闭上了眼睛,在她想象中的画面里,李旦的面貌逐渐模糊,和另一个面容渐渐重合,挂着青色帐幔的牙床也换成了雪白的床单、窄窄的病床和蓝色的帘子,仪器“嘀嘀”的轻响仿佛又在李馥耳边响起,她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我们去前殿,向杨娘娘求两卷道经来,之后就闭门抄经,为阿翁祈福吧。” 事到临头,她竟然只能求助于虚无缥缈的神灵,和自己穿越背后,不知是否存在的伟大意志…… 李馥苦笑了一下。 豆卢姑姑点了点头。 李馥彻夜未眠。 若非她知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还未必能够如此镇定地抄一夜经书。 如果阿翁当真弥留,阿耶一定会记得叫自己的,抱着这样的信念,李馥在明晃晃的烛光下,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虔诚,一笔一划地写完了一纸又一纸的道经。 天色大亮,豆卢姑姑为李馥端来一碗胭脂米粥,“白日不是夜里,宫门开了,新的消息应当很快就会传来。”她的声音依然稳定,让李馥也安心了一些。 李馥接过碗,自己喝了一口,她看着厚厚一叠麻纸,对豆卢姑姑说:“都抄完了我才发现,其实道经里既不讲祈福,也不讲治病,玄元皇帝只是想说明白,什么是道,什么是德。我们后人却扔下大道,用生老病死烦他的心,他当初若是知道,还会不会传下这本经书?” 玄元皇帝,就是李唐在追认老子为祖宗之后,为他上的尊号。 李馥感叹一句,也并不需要豆卢姑姑回答,她很快将碗里的米粥喝干净,又自己站起来缓缓活动手脚,她从没有觉得正坐的折磨这么容易忽视:“总之,我帮不上忙,至少不能添麻烦,照顾好自己也是不添麻烦的一部分,豆卢姑姑放心吧。” 豆卢姑姑示意念奴将李馥手抄的经书整理好,自己跪下来帮着李馥揉捏舒缓,“七娘子向贵嫔娘娘请过安之后便回来歇着吧,今日如果有消息,奴会立刻叫醒七娘的。” 分卷阅读54 李馥还想再坚持一会,她怀疑阿翁醒来的消息下一刻便会传来,而那样她便可以恳求阿耶让她过去探望阿翁……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呵欠。 后来的事在李馥的记忆里就很模糊了,她好像一如既往地向杨贵嫔请了安,之后又听见杨贵嫔让她回去休息,今日学堂不必去了的声音,再之后,她的记忆就像是被迷雾笼罩,仿佛当场便陷入了无梦的酣眠…… 李馥睁开双眼,视野中是一片黑暗。 她又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有些不太一样。 她在梦里见到了年轻的阿翁,以及……一位和她生母豆卢氏有几分相似的忧郁美人。 他们身边的人叫她“豆卢贵妃”。 她真好看,但她也真的不开心。 李馥听见自己身边不远的呼吸声。 “乳母,是你吗?”她轻轻问。 就在她床榻边的豆卢氏低低应了一声。 李馥感受到一个温热的手掌抚上了她的额头,她眷念地在乳母的掌心摩挲了一会,等乳母的手掌离开了,转身去拨开小巧的铜灯上遮光的罩子(都是李馥睡觉一定要彻底无光的臭毛病),李馥听着乳母在黑暗中灵巧地穿梭,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一样。 在橘黄色的灯光亮起来的前一瞬间,她开口问道:“阿娘她……在进宫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好像知道阿翁对她,也总有些偏心的原因了。 第二十四章、外祖 实际上,李馥对自己的生母所知甚少。 一开始,李馥只以为,自己的生母豆卢氏不过是她爹后宫中无数没有品级身份的“某某氏”之一。 不过在宫里呆久了之后,她才渐渐意识到,如果豆卢氏真的毫无特殊之处,她恐怕根本不会被留在生母身边抚养,豆卢氏死前也不能享有独居一宫的待遇。 更别说她还能将豆卢姑姑留给她。 但那时候,她又以为这是因为她生母曾经得过一段时间的宠,否则豆卢氏敢当着一殿宫女和内侍的面,大声怒骂皇帝负心薄幸,怕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而她爹后来对她有些另眼相待,仿佛也正证实了她的猜测,于是她便也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现在。 穿越之前,李馥从没听说过“豆卢”这个姓氏,来到这里之后,她便自然只将豆卢当做一个普通的胡人姓氏。她记得大唐很开放,老李家本身也具有相当一部分胡人血统。所以,在她爹的后宫里,出现一个胡人出身的宫妃,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可是“贵妃”这个封号可不是随便能封的,现在她也大致知道了一些不成文的规矩,贵妃位同副后,和一般的妃子意义不同,不仅要看宠和功,更要看出身、看门第。 所以赵丽妃再是太子生母、再曾是她爹最心爱的女人,只因为她出身民间这一点,也绝无可能染指这个“贵”字。 “七娘子想知道十三娘的事啊?是因为听说了什么吗?”豆卢姑姑说。 李馥回过神来,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兴趣。 但好在豆卢姑姑也并不一定要一个答案,“十三娘,是个被人欺负了,会当面骂回去的人呢。”她笑着说道,话音里有几分怀念。 李馥深表赞同地点头,对此她半点也不意外。 “不过……在被送进东宫之前,十三娘在家中不是这样的。七娘在这上头和她最像,成天最惦记的,不过是吃喝玩乐,每天都能发现好玩的事。各种热闹,没有她不敢凑的,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她。” 李馥也不自觉地笑了,她没想到自己和这一世的生母还有这样奇妙的缘分,但她听出豆卢姑姑没有出口的意思,知道在她生母进宫之事上,豆卢家恐怕有一些不得已,或者是不得不,于是她便问道:“那阿娘她,又为何会被送进宫来呢?” 豆卢姑姑对李馥说起了豆卢家的故事。dizhu.org 李馥拥着薄薄的衾被,在床榻上静静地听。 李馥终于知道,豆卢从不是什么普通的胡人姓氏——在燕,他们姓慕容;在北魏,他们因归附被赐姓豆卢;在隋唐,他们曾再次改姓卢,但很快又改回了豆卢。在这一过程中,豆卢家曾当过隋朝的驸马,当过李唐的驸马,当过大唐的将军、宰相、国公…… 分卷阅读55 直到现在,豆卢家还是国公门第。 难怪,难怪阿翁有过一位豆卢贵妃,她来自一个容貌出众、世代簪缨的家族。而他们那时都那样年轻,又都是那样不见笑容,恐怕,那正是阿翁在他母亲天后手中战战兢兢当傀儡皇帝的日子。 李馥回想起那个梦境,她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除了那两位年轻时的长辈,她只记得他们之间一句低声的交谈,“……柳氏的身孕……太后……” 豆卢姑姑渐渐说到李馥生母不得不进宫的原因,“……十三娘是被家中硬送进来的,因为这个,十三娘在见到那时还是太子的圣人时,便对圣人说,不要给她任何封号,她既然是被当做豆卢家向天家赎罪的礼物送进来的,那她就只做一个礼物最本分的事,不管她是得宠还是失宠,都和豆卢家没有关系。” 这还是豆卢姑姑美化之后的说法,其实当时豆卢氏对李隆基说的是:“我要什么封号?不,我不要封号。他们不是最喜欢瞎想么?这次也让他们瞎想去!” 李馥愣住了,她没想到豆卢十三娘只是个“某某氏”的原因来自她自己,也许这符合她的脾气,但…… “赎罪是什么意思?而阿耶又怎么会同意呢?” 事涉前朝,她爹在这种事情上绝不会拎不清,只凭一个女人的请求就做出是否放弃一个家族的决定。更何况,听上去,还是豆卢家主动靠拢、有意弥补,使功不如使过,那时,豆卢家正是最容易拿捏的时候。 豆卢姑姑轻轻一叹:“那就要说到上一辈的事了,奴对此也不是太清楚,只不过,应当和当年上皇的豆卢贵妃,自请出内有关。” 果然提到了阿翁和豆卢贵妃……李馥心下一松,又在听见“自请出内”时一沉,如果她没有理解错,自请出内的意思是…… “自请出内,就是不再当阿翁的妃子,请求从皇宫大内出来的意思么?” 豆卢姑姑点了点头。 李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觉得,一国之君被自己的贵妃踹了,这对皇家而言,确实是件不能忍受的奇耻大辱。 不过阿翁对自己,可看不出有任何介怀,他还亲自给自己起了名字呢!这是因为阿翁心胸开阔、没有迁怒,还是因为……这事情背后并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李馥想到这里,突然头脑一个激灵,她掀开被子从床榻上下来,急急对豆卢姑姑说:“阿翁现在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豆卢姑姑安抚地拍了拍李馥的身子,她身上传来清浅的豆蔻香气,“七娘子睡下不久,就有消息说上皇在清晨时醒来过一次。后来圣人也派人来了,说是没有大碍,圣人知道七娘子抄经的事,便让七娘子好好休息,过两日,再带着七娘子去看望上皇。” 李馥终于听见确定的好消息,结结实实地长出了一口气。 因为上皇病倒,宫中一切活动暂停,李馥安安静静地过了两天抄经祈福的日子。 两天的承诺期限一至,她便在珠镜殿门口翘首以待,等着她爹派人来接她去太极宫看望阿翁。 她现在算是体会到宫妃盼望皇帝的心情了。 从前她去百福殿,只要派人和高阿翁打过招呼,就能跟着高阿翁派来的人顺顺利利地从大明宫西面的侧门出去,通过夹道来到太极宫的北门,从北门后进去不远就是宜秋门,旁边就是上皇起居的百福殿。 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李馥虽然想去,但暂时还能忍住不主动派人骚扰皇帝,不过若是她爹的人再不来,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正在李馥开始在心里吐槽她爹的破记性的时候,她远远看见几位内侍径直向珠镜殿走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辆簇新的小车。 待他们走进,李馥认出了其中一张面孔,正是高力士的养子陈延年。 李馥身后的豆卢姑姑迎了上去,互相行礼之后,陈延年便请李馥随他上车,“圣人请七娘子前去伴驾,随后一道往百福殿去。”他说。 李馥看一眼那辆小车,觉得好像有哪里和以往不同,但此时她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对豆卢姑姑吩咐道:“姑姑随我去吧,扣儿回去向贵嫔娘娘禀报一声。” 说完,李馥便在陈延年的帮助下三两步坐上车,待乳母也进来坐好、帘子放下,马车跑起来之后,李馥才反应过来这辆车到底有哪里不对…… 将作监已经把四轮车改出来了啊!这车果然跑得飞快!但老梁他们是对的!这tnnd真的好颠呐!即便是在宫里! …… 分卷阅读56 青色的锦帐和精致的牙床,几位御医和内侍的包围之中,李馥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李旦,和她想象过的那副画面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双属于老人的眼睛正微微张着,还特意侧过脸来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李馥想对阿翁笑一笑,却总是不太成功,于是她干脆扮了个鬼脸。 李隆基在她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下。 李馥没有搭理她爹,只是自己蹭蹭蹭跑上前去,在阿翁的病榻前跪坐下来,她仰着脸,将自己认真的打量掩盖在幼稚的外表之下。 李旦的身体虽然虚弱,但他精神却不坏,他看着李馥一系列举动,眼神中泛起笑意,他向同样在一旁跪坐的李隆基道:“看见七娘我就想起来,事情也过去这么多年了,之后找个时间,你让七娘替我去看看她吧。” 李馥心中一紧,总觉得这个“她”和她前两日突然梦见的豆卢贵妃有关。 …… 李旦的身体没有彻底垮在这一场大病之中,在李馥看过她阿翁之后一段时间,阿翁逐渐康复的消息便在一日日传来。 据说,昨日,他已经可以起身走两步了。 李馥将新抄好又按照蝴蝶装的样式装订好的□□经交给三清殿中,小内侍充当的道童。这里是大明宫的东北角,一向只在祭祀时开启的大殿,这几日里香火缭绕,三清像前,供奉了一本又一本后宫中人为上皇祈福所抄的经文。 眼看上皇的情况确实有所好转,李馥听说,她爹已经下旨,要将长安城中各位德高望重的道长、真人请来三清殿,在这里做一场盛大的祈福大会。 也不管法事其实不属于道门的传统经营范围。 不过,她爹也不仅仅只给道门下了旨意,近年来才进入长安的佛门密宗、成名已久的禅宗,他们的首脑不空三藏和神秀大师,据说也会在长安城里的庙宇中举办相应的法会。 以及李馥提议过的书馆一事,也在这样的背景下,在长安城中大肆铺开了。 后宫诸事重回正轨,李馥在旁观过三清殿的法会之后,也终于奉上上皇和皇帝的旨意,带上还未被册封所以只是借给她的公主仪仗,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大明宫,来到宫外亲仁坊西北隅的一所府邸里。 第二十五章、不闻不问 李馥抬头,将自己的小手放在一位看不出年龄的夫人的手心里。dizhu.org 说她还不到四十,我也信。 但现在李馥知道了,曾经的豆卢贵妃,如今的豆卢居士,和阿翁的年纪相差无几,今年都是五十余岁了。 五月之后,吹过长安的风带着干燥的气息,将天气中的闷热吹散些许,浓绿色的树冠中,时而飞过一只翩跹的彩蝶。 豆卢居士牵着李馥的手,走到一片如茵绿草中的锦垫和牙席上,她拉着李馥坐下,眼睛并不看她,嘴唇嗫喏几下,才缓缓问道:“……听说你阿翁近来病了,现下可好些了?” 她的声音也如此年轻,李馥没有将手从对方手心里抽出来,而是就这么随她握着,“阿翁好多了,前两日,七娘还陪阿翁一道用膳,看他用了两碗乳粥。” 豆卢居士沉默了一会,李馥也安静地等着。 许久之后,豆卢居士才像是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又问了两句上皇的起居,李馥一一答了。原本,这种事若是说得太细,也未免犯忌讳,不过李馥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本来就是派这个用场。 “……看来大家是原谅我了啊。”豆卢居士笑了笑,她的眼神终于移回李馥的方向,但李馥却觉得她正虚虚地望向远方。 李馥不由看呆了,前世今生,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这个笑容里独特的忧郁气息还是像一只巨手一般,毫不容情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李馥觉得自己一定露出了很傻的表情,因为豆卢居士在她的小脑袋上抚摸了一把,又不笑了,而是转头对跟在李馥身后的乳母道:“我记得你,你是十三娘身边的人,你可是芮国公府的奴婢?” 豆卢姑姑恭敬地低头应是,她原本就是十三娘在府里的侍女,只不过一开始没有随她入宫,而是在她怀孕之后被芮国公府送进宫里的,为的就是当未出生的皇嗣的乳母。 李馥今日来的这处宅邸,其实并非豆卢家现任家主芮国公豆卢灵昭的府邸,而是豆卢贵妃出宫后的私宅。李馥听见豆卢居士话语里将芮国公府和自己这里区分得如此清楚,就 分卷阅读57 知道和她生母一样,豆卢居士对自己出身的家族并没有太多好感。 像是看出了李馥的明悟,豆卢居士淡淡地对她说:“芮国公府一贯做得出让女儿替他们出头的事,你娘当年也不是不受看重,又是国公府的嫡支嫡脉,不过到了该做出决断的时候,还不是眼睛也不眨就舍了出去?之后又没从宫里传来半点动静,但那些犯错的男人们,又有谁敢出头去问一句,十三娘在宫里,过得可好?” 豆卢居士说着她生母的事,但李馥却觉得,这些话中的情绪,不仅仅是替十三娘而发…… “若不是你今日出宫,你以为,我们在外头,能知道她生的是女儿,又已经去世了么?” 李馥惊呆了,唰的一声,她眼中的泪水忽然涌了出来。**更新快,无防盗上* 温热的手心抚上她的脸颊,柔软的指腹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李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只是没想到,没想到那个只能躺着也能中气十足地骂出十八般脏话的生母,在她心目中是顶天立地的女流氓一般的人物,在自己家里,反倒…… 为什么要瞒到今天呢?宫里的消息要传出来并不容易,但也没有那么困难,据李馥所知,她生母的身份姓氏在宫里并不是一件讳莫如深的事,只不过因为豆卢氏没有封号,所以她死后,在宫里几乎无人提及罢了。 所以只是没人关心,于是便没人打听么? 李馥没有问豆卢居士有没有和宫里通消息的渠道,因为她知道,作为自请出内的前贵妃,在今天之前,豆卢居士的处境都十分尴尬。 “好孩子,看见你就好了,看见你就知道,她没有在宫里和自己过不去。” 对,她没有和自己过不去,她就是和皇帝过不去来着。 李馥不知该说些什么,干脆吸了吸鼻子,将最后一点哭泣的痕迹消除。 “你今天来了,也是认一认我这里的门,芮国公府那边就不必去了,我看这也是陛下的意思。虽说现下的芮国公豆卢灵昭,说起来还是你外祖父。” 豆卢居士对芮国公直呼其名,显得十分不客气,李馥在心里掰了掰指头,发现如果辈分没串的话,豆卢居士和豆卢灵昭,应当是堂兄妹或是亲兄妹的关系。 “你以后见到豆卢家的人也不必客气,是他们亏欠了你阿娘,你可以尽情使唤他们。”豆卢居士又笑了起来,李馥觉得她眼中的忧郁正在悄然褪去,而她这个蕴含着报复意味的笑容,又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会骂皇帝“负心薄幸”的女人。 李馥对芮国公府已经不剩什么好感了,她并没有报复的心思,也不觉得一群习惯了推女人出头承担责任的人,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地方,但她还是对豆卢居士坚定地点了点头。 于是豆卢居士便又笑了。 李馥看着她笑,想起自己的生母被送进宫,是为了弥补贵妃出内的过错,而贵妃就在她眼前,看上去却并不是自愿出内,那么如果她推测的不错,当年令贵妃出内,也许同样是出自国公府的决断,而非“自请”。 只不过,这样一来,李馥便只剩下一个疑问。 “阿媪出宫前,阿翁还是皇帝吗?”她直白地问。 豆卢居士被她吓了一跳,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个小姑娘当真一针见血,“不是,”她凑近了李馥的耳朵,“那时候,是中宗皇帝在位,你阿翁退位相王……而且,那时候中书的宰相同时身兼了相王府长史,正是我的伯父,你的曾外祖父豆卢钦望。” 李馥发现自己猜对了,心中却没有多大喜意。 她就知道,以豆卢家这个怂货的家风,如果不是觉得得罪阿翁的下场可以接受,他们才不会做出这种决定呢。 不过,宰相兼亲王府长史?这岂不是一脚踏两船?难怪那位豆卢宰相觉得自己必须做个决断。 她阿翁当过两次皇帝,第一次是在自己的母亲手中做傀儡,第二次则是在自己的哥哥中宗皇帝死后。李馥不太清楚这期间都发生过何种波折,不过在女皇被逼退位,到李旦第二次登基之间,也就是中宗继位的这段时间内,她阿翁身为一个做过皇帝现在又重新回到亲王位置上的弟弟,对于中宗来说,至少是个需要注意的问题。 而这时候,他朝中的宰相,同时还是他弟弟的王府长史——相当于王府中的宰相,而他们家还有一个女儿,此时正是王府的女主人(此时李旦的正妃已死,豆卢居士就是他后院中地位最高的女人)。换句话说,如果换成他弟弟登基,豆卢家的 分卷阅读58 权位不仅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还很可能会更进一步。 换做她是皇帝,她心里也要对豆卢家犯嘀咕…… 所以他们最后选了让贵妃“自请”出内啊,他们必须以一个决绝的姿态站在中宗皇帝一边,以免被中宗皇帝认为自家存着两边讨好的心思。 而这,对当时的阿翁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回避猜忌的好事。 再后来的事也不用问了,过了几年,中宗驾崩,韦氏和安乐公主祸乱朝纲,她爹和太平公主合作举兵,一举平定了韦氏他们,将李旦再次推上皇位。而她爹也在宋王伯父的恳切的推辞之下,因功被封为太子。 在阿翁登基之后,豆卢家又觉得大事不妙,此前他们的行为,无异于将新皇帝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此时想要弥补,他们想出的法子,却不是派家中男子出头,而是将家中又一个女儿抛了出来, 东宫接纳了豆卢十三娘,于是他们便觉得万事大吉,从此又有太平日子可过,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怂下去了。 他们是如此之怂,以至于鸵鸟到对进宫之后几乎毫无消息的十三娘不闻不问…… 平心而论,一开始,豆卢家的选择确有不得已的地方,只不过,他们后续的作为才是让李馥对这一家人无话可说的地方——想要弥补过错、向当时的皇帝表明忠心,分明有许多其他的办法。 十三娘既是他们扔出来试探的棋子,也是一旦得宠,还能带挈家里的一条青云之路吧。 想明白了这些,李馥简直不想再和自己外祖这边的人见面,反正她今天的任务只是来探望豆卢贵妃的。 “对了,豆卢家还有一支和这些事关系都不大,你愿意,倒也不妨和他们见见面。”李馥刚想到这里,豆卢居士反而又提起了这事。 “正好九郎也在我这里,他们那一支祖上,是高祖的驸马。”豆卢居士询问地看向李馥,李馥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豆卢居士回头,对她身后的一位侍女吩咐了一句,很快,那位侍女便领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走了过来。 李馥先前已经觉得豆卢居士好看得不像话了,但当这个十岁的男孩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顿时又想起了自己在梦中见到年轻了不知多少岁的豆卢贵妃时候的感受…… 我滴娘,这一家子简直好看得不是人…… “九郎拜见姑母,姑母万福。咦?这个妹妹就是宫里的妹妹吗?长得也一样不好看嘛,唉……算了算了,我知道没人比我更好看了。” “嗯?你瞪我干什么?我说的不对么?其实仔细看看,你打扮打扮,应该还是有救的,不要灰心啊~” “哦,对了,你不是我妹妹,你是我外甥女啊,你好啊,外甥女!” 李馥:…… 小子,你完了你知道吗?! …… 李馥回宫之后,正好赶上夕馔,于是她便被高阿翁请去和她爹抢饭吃。 今天的菜色里又有两道是宫外的亲戚们送来的,李馥一眼就看中了一道白生生的胶冻状的羹,二话不说就先尝了一口。 “鲜!鲜鲜鲜鲜鲜!”李馥连喊几个鲜字,她感到一股鲜香醇厚的味道从自己的口腔直冲天灵盖,如果她脑门上有洞,这时候一定已经冒出了白色的蒸汽,在空中组成一个“鲜”字。 “太!太鲜了我的妈……”李馥忍不住脱口而出,说完就发现她爹在恶狠狠地瞪她。 嗨呀,真是被那个死小孩气糊涂了。 李馥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埋头苦吃起来。 正文 喜闻乐见 李馥向她爹汇报了和豆卢居士见面的经过。 她对谈话的内容半点也没有隐瞒, 还对着她爹这个当事人, 公然探讨起长辈们的陈年旧事来:“……所以说呢, 我发现阿娘实在是个暴脾气,她但凡能忍让一点, 也不至于因为家里的事,就放弃自己应当享受的待遇。” “……你阿娘啊,”李隆基许久不曾想起豆卢氏,他难得被李馥的话语勾起了回忆,“你让她忍?她可是能当着朕的面骂朕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 李隆基莫名笑了一声, 像是个狡猾的坏小子。 这种笑法……李馥狐疑地瞪着她爹,觉得她爹恐怕是想到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事。 “你那是什么眼神?”李隆基瞪回去, 他挥了挥手:“罢了罢了, 豆卢家的事你 分卷阅读59 既然知道了, 以后该不该远着他们也随你的便, 不过你大概不会有多少和他们碰面的机会, 除非你嫁回去……” 李馥突然想起那张巨好看的脸以及那张还不如不长的嘴, 浑身上下一阵恶寒:“不了吧不了吧,”她连连摆手, “我才五岁!阿耶你对小孩子说什么呢!” 李馥越这么说, 李隆基越起了逗她的心思,“咦?七娘这是知道嫁人的意思了?难不成是这次出宫看上谁了?七娘和阿耶说说看?你看上的小驸马是谁?阿耶替你早早定下来,以免被别人抢了去!” 李馥觉得这个时代的童婚习俗真是没救了,就连她爹, 都免不了用这种事逗五岁小孩。不过转瞬她又看见了什么,顿时盘起手望天,给她爹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阿耶,我看见你拳头攥起来了,心里明明想着教训人家,嘴上就不要说得这么好听了吧?” 李隆基:…… “啊,对了,豆卢娘娘一切都好的消息,你亲自去和阿翁说,他可能还有些别的话要问你。”皇帝当做无事发生,就这样生硬地结束了这次亲切深入的父女对谈。 又过了两日,李馥再一次出现在百福殿,看着内侍们将阿翁抬到她做的那把轮椅上,将阿翁推出殿内,在后廊上推着看风景。 阿翁的身体毕竟大不如前了。 李馥心里一黯,但又很快打起精神来,她轻巧地跑到李旦身边,像一只灵巧的小鸟。 “阿翁知道吗?馥儿前两天看见了一位好漂亮好漂亮的夫人……” 待李馥装模作样将前两日见到豆卢居士的过程再事无巨细地讲述了一遍之后(比说给她爹听的时候,多加了许多细节描述和情绪),李馥发现,阿翁的神情先是有些激动,又有些放松,最后停留在淡淡的怀念之上。 “……她从前就只想过平平静静的日子,我曾许过她这一天,但她却比我先过上这样的日子。如果可能,我倒宁愿……”李旦的感叹戛然而止,他抬起手,李馥连忙将自己的脑袋“噌”的一声递进他干瘦的掌心里,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两日握住她的另一双手。 他们的生命早已不再同步。 哪怕他们曾经无比亲密地互相支持。 “对了,阿翁要不要听听最近的新鲜事?这次出宫时间太短了,馥儿没机会到处看看,不过馥儿打听到不少长安城里的事,馥儿讲给阿翁听吧!” 感谢和豆卢居士那里的下人努力套近乎的扣儿! “要说之前长安城里最热闹的事,就是阿耶下旨为阿翁祈福办的几次法会了。据说,原本不空三藏和神秀大师是要分开办的,但是他们又都是修为精深的高僧,所以他们为法会挑选的日子,恰恰是同一天!” “两位大师同时算出了这个日子,但也同时知道了对方一定也选中了这一天,他们此 前从未见面,但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找到对方。” “据说,见面时,两位大师只是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便命各自准备法会的僧众合为一体,互相协力。于是,到了法会当天,前来祈愿的信众们才发现,原本泾渭分明的两宗法会,竟然不分你我,在同一处举行!” “信众们深受感召,所有人都说,这是长安城里举办过的,最成功的一次法会!” “所以,阿翁的身体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个故事中充满了神秘学的自我吹嘘以及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美好结局,非常适合传播,李馥反正只是讲着逗老人开心,以及增加阿翁对康复的信心,一点不想追究这其中经历过多少艺术加工…… “不知道薛王叔父的通传飞书什么时候办起来,如果只用看一张纸就能知道近来发生的所有新鲜事,馥儿即便不能出宫,也能给阿翁讲更多好玩的事儿啦。” …… 六月初,时任岳州刺史的燕国公张说收到长子从长安寄来的家信,他被罢相之后一贬再贬,但依然没有丧失重回中枢的信心。 长子张均寄居在长安中的外祖家,同时还在国子学读书,张说虽然极少当面夸奖他,但他心里对这个儿子,一直是十分满意的。 看完张均寄来的信件,张说又打开了随信件附上的一本书册,看信之前,他还以为那只是长子为家中妇孺捎来的一册经书。 “蝴蝶装?书馆?”张说挑眉自语,“虽则姚崇在相位一日,某就一日不能回到长安。只不过,若是能在 分卷阅读60 文教上有些成绩,到时也好说话。” “事情可以先做,给京中的信,也该好好写。” “说起来,文贞公辞世后,某和他家郎君却从未来往,这次倒不妨……” 前代许国公苏瑰,谥号文贞,和张说本是故交。而继承他爵位的儿子苏颋,在文坛和张说本人并称“燕许大手笔”,以往却并未有所往来。苏颋此时正在长安任着紫微侍郎,已经是中枢三省之中数得上号的高官。 看着手中的书信,张说的眼神里,有着不容错辨的志在必得。 …… 七月已经过去一大半,长安城里的温度却依然有些高得令人受不了。 杜钦若从宣阳坊的小巷子里出来,脚步不停地向人来人往的十字街走去。 杜钦若是国子监六学中算学中的生徒,家中虽然富足,却依然只是庶民,家中希望他能依靠科举出头,将来为家中改换门第。不过杜钦若在勉力攻读了几年四书五经之后,又更勉强地学了半年诗赋之后,便发现自己很可能不是这块料。 杜钦若的祖父和父亲也同样看出了这一点,但他们生性豁达,并不一定要求杜钦若一条道走到黑,而杜钦若也确实有自己的主见。于是,在经历过一系列的运作之后,家中将他送进了也接收一部分庶民子弟入学的国子监算学。 和进士以及明经一样,算经也是科举中的一科,只不过考试的人少,也不被人重视,但之后得到授官的可能性却比挤破头的进士和明经要高出不少,大都能直接进入主管天文历法的太史局。 官秩虽微,但这就是鱼跃龙门了。 杜钦若进了算学之后,才发现事实和他原本想象得不太一样。 国子监算学,一半的生徒修习《九章算术》等基础数算科目,而另一半生徒则需要学习更难的《缀术》和《缉古》。 半年前,杜钦若用一年的时间,学完了从《九章》到《海岛》这些原定需要三年的科目,他自觉自己一定是算学里数一数二的天才,于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教授的提议,被特别提举,进入了另一半主修《缀 术》和《缉古》的课堂。 之后,他就发现他自己岂止不是天才,他甚至连蠢材都算不上…… “假令筑堤,西头上、下广差六丈八尺二寸,东头上、下广差……甲县六千七百二十四人,乙县……四县每人一日穿土九石九斗二升……今隔山渡水取土,其平道只有一十一步,山斜高三十步,水宽一十二步,上山……平道踟躕十加一……问:给斜、正袤与高,及下广,并每人一日自穿、运、筑程功,及堤上、下高、广各几何?” “各几何?呵呵,我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杜钦若眼神发直,喃喃自语,但他脚下没有半点磕绊。杜钦若顺着人流,就像走过无数次一样,在经过最后一次右转之后,他走进了国子监东门附近的一间馆舍。 一走进馆舍里,周围的声音就顿时安静了下来,外头街道上的嘈杂被隔绝在馆舍之外,杜钦若也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不再喃喃自语,而是左右打量了一番后,径直向一处悬挂着许多木牌的地方走去。 他站在木牌前看了看,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他伸手摘下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将它挂在另一边的“日值馆员”的栏目下,顺便看了看今日在书馆日值的人中有没有自己熟悉的名字。 因为就在国子监附近,这里的书馆占据的地盘不小,杜钦若现在所在的,只是这间书馆开放给普通人读书的东馆,而和东馆背靠背的地方,还有接受捐赠书籍以及接受定制新装书的西馆。 杜钦若打完卡,便走向旁边一间小小的耳房,那是提供给馆员们的休息室,他和在那里休息的几位同僚一一打过招呼,才接过他们递来的袖章。杜钦若一边将袖章在自己身上戴好,一边小声问道:“新一期的马球消息可到了?” 正文 山陵崩 杜钦若家中并不缺钱, 他原本不会考虑到书馆兼职馆员的事, 而且算学的事情已经足够他烦心……不过, 他终究还是通过算学博士们的帮忙争取到了这个职位,一来是为了在书馆里找找看, 是否有人会将家中珍藏的算学类书籍送来这里重新装订,他最近苦于学业不能寸进,有时也不免寄希望于外来的启发;二来,也就是为了这新在长安城中流行的飞书了。 飞书一词,原本是指代那些不知从何而来、往往是居心叵测之人为了传播谣言而散发的揭帖。不过在现在的长安城里, 飞书反而是指一种能够光明正大地在城中 分卷阅读61 流传的、写着近一段时间之内的实时消息的印刷物。 杜钦若刚才提到的《马球消息》, 就是其中印刷质量最好,发行渠道最广的一种。而奇怪的是, 叫做《马球消息》的这一份, 每一期其实并无多少马球消息, 反而既有近来长安城新鲜事物的简报, 又有逸闻连载, 还有署名为景龙观罗浮真人的养生专栏, 以及笔法与为玉真公主那本名噪一时的文集配图的无名真人极为相似的图画…… 若非杜钦若每次都抢不到,他才不会在发现每一期《马球消息》都有一部分会提前送到书馆寄卖的时候, 毫不犹豫地申请了在书馆帮忙的职位呢! 身为馆员的杜钦若很清楚, 书馆的背后是朝廷,所以寄卖一事以及马球消息匪夷所思的高质量内容一直让杜钦若怀疑,这份飞书背后,同样有朝廷背景。只是不知道是昭文馆、政事堂还是其他衙门主持的? 平添无数工作量的吴道子大大若是听到了这个问题, 就可以瞪着他又加深了许多的近视眼肯定地告诉杜钦若,哪有那么高大上啊?这就是翰林院编辑、薛王府负责发行、为了满足某一小撮人在宫里也能知道长安城中各处新鲜事的腐朽欲丨望而出版的私人读物…… 除了马球消息之外,在长安城中有闲钱却对做学问并不感兴趣的富商或是勋贵阶层中,更加流行的却是另一份叫做《西京小报》的飞书。 让杜钦若觉得吊诡的是,马球消息其实没有马球,西京小报反而主要都是马球。 他还记得四月间,长安城中那场激动人心的击鞠大会,他本人四体不勤、骑术稀烂、只能驾驭驴子这种坐骑,所以他对击鞠高手更是钦佩有加。那场大赛,只要不是实在溜不掉,杜钦若场场都看了,包括最后一场在承天门下的决赛。 他现在还能回想起崇义队在最后时刻翻盘时,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腔子里的感觉。 所以西京小报他也期期不落,全都集齐了。 比起字字精炼的马球消息来说,西京小报行文粗鄙,纸张印刷的质量也不好,时而还混杂着不少胡人文字和简化的别字,主要内容除了对那场赛事之后,各个球队、球员的跟踪报道之外,就是一些半真半假的市井怪谈,以及“西市某某处近期新到波斯嵌宝弯刀一双、雕鞍十副,欲购从速”之类的宣传。 杜钦若家中是岭南的大地主,他们家虽不经商,却有几位经商的亲戚,他也由此对一部分胡人文字有所了解,于是一眼就认出了西京小报的胡人背景。 像是从前从没人想过,可以定期用印版制作大批印刷好消息的字纸贩卖一样,一旦有第一个这么干的人出现,所有人便立刻都看明白了这件事中的好处。 不过,有《马球消息》和《西京小报》,一上一下瓜分了长安城中所有识字的人群,其他还想分一杯羹的人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这件事他们已经插不进手去了。 杜钦若的同僚给他递来最新一期的《马球消息》,这是他们从西馆那边截留过来,先让自己人饱饱眼福的,算是他们中一项心照不宣的福利。杜钦若飞快看完,对其中讲到皇城 和部分里坊开始修路的消息多注目了一会,才略有些遗憾地放下了飞书,与几位同僚一道转身向书馆内自己日值的地方走去。 原本按照杜钦若的财力,他不仅可以借助在书馆的便利一期不落地看完《马球消息》,更大可以直接买下。不过,因为他的同僚大都是囊中羞涩的贫苦学子,他虽没有刻意隐藏家资的丰饶,但也不想次次都买,显得自己过分特殊。 即便没有这项福利,在做过一段时间之后,杜钦若也觉得在书馆当馆员是件不错的差事。 东馆是向所有人开放的读书之地,因为这里的书籍全部采用了新式的蝴蝶装,一本本书册竖着立在或新或旧的书架上,一列列书脊上的书名一目了然。 杜钦若闻着书页和松木的清香,看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排列,发自心底地觉得,只要亲眼见过书馆中的布置,任何一个有余力的读书人都应当知道,什么才是理想中书房的模样。 东馆中除了几排还并不十分满当的书架,就是一张张宽阔的长桌,这些笨头笨脑的胡桌胡椅,使书馆中平添了几分朴实的氛围。书桌边的人大都是贫寒打扮的年轻学子,但也有面色愁苦的中年人,他们在这些粗笨的桌椅上坐着才更加自在。 在此之前,他们也许因为种种原因而接触不到这些足够丰富但也十分基础的书籍,但在书馆开门之后,他们的日常就改变了,杜钦若已经认得其中的几张面孔,他知道,他们只要一有时间,就一定会来到书馆读书。 分卷阅读62 如果他们还有点闲钱,也可以在书馆内以一个十分便宜的价格,得到笔墨和纸张的供应,从而将值得抄录的部分带回去时时诵读。 此时书桌边的人数不多,杜钦若见此,便起身走到另一侧的工作台那里,加入了另一位同僚熟练的改订蝴蝶装的工作中。 比起清闲的整理书籍、注意前来读书的人不要损坏图书(几乎没有必要,来这里读书的人对书籍的态度几乎是诚惶诚恐的)或是为他们解答问题(真的都可以看吗?)、提供抄书的笔墨纸砚,杜钦若更喜欢这边动手的工作。说起来,现在书馆更加繁忙、也更加重要的业务,其实还是对从京中各处源源不断送来的旧式卷轴的改造工作。 因为这一项工作需要认字,所以大多还是交给他们这些识字的馆员进行。 杜钦若早经过了相关训练,此时应付起这些并不是珍本的书籍已经得心应手。只见他飞快地按纸张接缝将卷轴一段段分开,又查验过每张纸的完整情况,将它们小心地叠好、排列、对齐、压紧。之后,他从书箱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制式封面,比对过大小之后,又做出恰当的折痕,之后便可以仔细地将书页一页页黏在封面内侧的中心附近。 粘好的书册需要放在镇石之下压紧,待晾干压平之后,才会进入下一步裁边和写书名书脊的流程。 杜钦若平稳地完成了半日的工作,他意外在改订的书籍里看见一本算学笔记,因为有部分图例的缘故,他在仔细研究之后认为,这本笔记就是写书人的原本,而非倒过几次手的抄本。他记下这本笔记的信息和送来的主人(姓王,住在丰安坊,估计不是富贵人家),打定主意要在原主取书时和对方见上一面,觉得烦恼自己已久的问题也许就能出现突破的曙光。并且如果可能,他还想说服对方将这本笔记送交书馆制版…… 几位博士如果看到,说不定会和自己有相同的想法。 除此之外,杜钦若的工作没有其余的插曲。 金乌西沉,书馆闭馆的时间就要到了,杜钦若直起身来,和同僚一道为今日的工作收尾,他们之间分工合作、配合默契,很快就整理好了工作台附近的杂物。另一边负责整理登记书籍的同僚同样结束了自己的任务,而 还在书馆中的读书人虽然不舍,也极有规矩地向馆员们告别,并熟练地帮助他们将自己方才的书籍送归原位。 杜钦若除下手臂上的袖标,和同僚们说笑几句,西馆那边的人也来了,说着今日售卖《马球消息》的盛况,正在此时,一阵浑朴的钟声响起,像是敲响在每个人的心上。 “钟楼?可是宵禁的时间明明还?” 杜钦若听见不知谁问道。 不,这不是宵禁的钟声,这钟声是从皇城——不,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是宫里的钟声,”有人说出了杜钦若心里的想法,“是、上皇、上皇驾崩了!” 杜钦若心头剧震,连忙冲出书馆,来到街上,望着西北方巍峨连绵的宫城。 在他身边,还有许多和他一样神色怔愣的人,正向着同一个方向,举头张望。 …… 李馥身穿一身孝服,神色呆怔地立在一片香烟缭绕的经幢之中。 她身前是同样披麻戴孝的皇后、宫妃、外命妇以及她的姊姊们,在她身后是她的妹妹,而在大殿的另一侧,则是皇帝、太子、宋王伯父等几位亲王,她的哥哥弟弟、就连不足半岁的九弟也被乳母抱了出来,以及文武百官、宗亲国亲…… 如今已经是阿翁过世后的第三日,李馥已经从悲伤中醒来,哭灵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地响,如云的僧道在后殿摆起了盛大的法会,但她知道这些都没有用。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阿翁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候她正拿了一份《马球消息》给他读,阿翁听见李馥说下回该让马球消息上刊登一些菜谱,让更多人知道怎么多快好省地做饭,便笑着说她“看上去总是在做些胡闹的事,但阿翁却觉得,馥儿心里比谁都看得远呢。” 也许吧,她看得到不知多少年后的变乱,却永远不知道身边人离她而去的时间。 李馥打定了一个主意。 她要和她爹好好谈一谈。 正文 万安 实际上, 李馥一直没能找到和她爹单独谈话的机会。 因为皇帝实在是太忙了。 上皇升遐之后, 太常寺上奏太庙七室已满, 在将上皇的神主迎进太庙之前 分卷阅读63 ,必须先将太庙中的其他神主迁往别庙。太常寺对此的意见是, 将中宗皇帝的神主迁移出来。同时还向皇帝请示,应该迁昭成皇后(皇帝的生母)还是肃明皇后(上皇的正妻)祔上皇之室。 这件事还未有定论,北面突厥内乱平息的消息也正好传来。六月间,在突厥老可汗默啜被杀之后,他的儿子和弟弟之间发生了一场厮杀, 将突厥诸部的形势搅得血雨腥风。 此时争斗尘埃落定, 默啜的弟弟,原本的左贤王默棘连继承了汗位。而在这场突厥内乱之中, 原本依附突厥的契丹、奚、拔曳固等部落纷纷投唐, 但眼下内乱既已经平息, 这些部落未必还会愿意做大唐的属臣, 这些问题都需要李隆基尽快判断解决。 李馥原本不打算在这种时候去打扰她爹, 她每日跟随后宫众人哭灵、行礼、休息, 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在阿翁葬礼中应当完成的部分。直到阿翁过世的第六天,她爹带着一纸诏书, 主动找到了她。 诏书上, 是命她出家为上皇追福的旨意。 李馥看见她爹为她圈定的封号,为了出家,她竟成了姊妹中第一个有正式册封的公主。 “万安公主?七娘明白阿耶的意思了。” 是愿她万事平安,还是愿她为阿翁祈福万安呢?她觉得这两者都好, 都是她也愿意为关心的人追求的目标。 李隆基面露倦意,他欣慰地点了点头,不愿意就自己的决定多说什么。 李馥回想起自己在阿翁突然病倒时,也终究选择了抄经、选择了向虚无缥缈的神灵祈祷,她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她爹此时的心情。 “……对于头脑清醒的人来说,死亡不过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阿翁只是去了天上,七娘相信,阿翁会在天上继续看着我们的。” “小七比阿耶想得明白啊……”李隆基叹了口气,僧道诵经的声音从后殿传来,他此时的自制力格外薄弱,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第一句话有些耳熟……对了,是你的那个故事啊。”李隆基蓦地顿住了,他看着安静得像是突然长大的七娘,他发觉,自己也许一直小看了女儿那些在梦中的经历。 “是啊,”李馥点点头,“在这件事上,七娘觉得哪里的人都没什么不同。”都不过是活人永远没法知道,而却迫切需要知道一个答案的故事罢了。 所以她不讨厌她爹下旨令她出家这件事,如果这就是她爹需要的答案,那么她也愿意这样安慰他。 更何况她原本就计划着出家。 李隆基却觉得很对不起她。 他很没形象地抹了把脸。 “小七出家之后,一切仪例如常,你的封邑还没有定下来,实封至少在八百户,其他用度仪仗都有有司议定。阿耶会在宫中为你辟出一处道观,其余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虽然做出决定的是他,但他还是觉得这样的安排也没法弥补七娘受到的损失。出家之后也可以自在逍遥,想嫁人了就可以还俗,七娘能够梦中神游,七娘原本就有些道性,七娘和上皇的关系最亲近,如果祈福有用,那七娘就是最佳人选……这些理由是自己做出决定时的依据,但当他看见李馥清澈的双眼,和她全无意外反而有些意料之中的神情,却又止不住地开始怀疑自己。 七娘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吗?自己让她出家会不会让她感到被抛弃?她还能像从前一样无忧无虑吗? 李隆基的眼神逐 渐深邃起来。 “既然阿耶有空,七娘也正好有事想和阿耶谈谈。”李馥用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李隆基的思绪。 李馥和她爹谈了谈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想主动做出一些改变,这就是她做的决定。 将心比心,李馥想过了,如果自己按照原本的人生轨迹结婚生子(呵呵,就是还没有对象),当她把自己活泼可爱的女儿(这么自夸是不是有些不要脸?)好不容易拉扯到五岁的时候(都可以准备进哪个小学了!),一直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女儿突然跑来对她说:妈!其实我是从未来来的,你知道吗?再过几十年外星人就要打过来了,地球差点就完蛋了!现在你必须听我的,才可以在未来拯救世界! 李馥自问,自己恐怕需要十分克制,才能不反手一巴掌把熊孩子拍墙上,然后当场把她最近看过的视频和故事书以及玩耍的小伙伴都盘问一遍。 所以事情当然不能这么办。 她看得出, 分卷阅读64 她爹现在对她心存愧疚,同时还因为阿翁的离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比平时更加感性一些,她原本不应该趁人之危。 不过她怕错过这一次,下次再有和她爹深入交谈的机会,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于是李馥不再犹豫、没有铺垫,而是直接用平静的语气,将她经历过的现代生活改头换面,说成是她在梦里见到的、在那个有着哈大郎他们生活的世界里,没有道术天赋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其实除了有年代和国家的区别之外,她说的都是实话。 李馥讲了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她提到火车、汽车、电话、报纸、电视,又讲了洗衣机、空调、自来水、煤气灶以及超市,她想了想,又补充了博物馆和图书馆,终于觉得暂时这些就足够了。 这又是和哈大郎的故事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神奇之处却犹有过之。 李隆基听完,只觉得脑仁疼。 如果在极西之地,已经有这么一个地方:大部分人不必耕作,吃食却十分富足;出行的工具速度极快,远远超过马车和牛车,还是很多人能够负担的;衣物同样富足,不仅不必担心有人冻死,还发展出了很多不明所以的浪费行为;再来就是房屋,如果他没有理解错,小七的意思是,那里的房子都是由一种特殊的石材砌成,那种石材既坚固又可以便利地塑形,简直是专门为铺路修房而生的…… 那他的大唐、他的子民每天过的都是什么生活?他自己又过的是什么生活? 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是在大食的西面吗?又或许是玄风之西,有王母之乡,那里早不是凡人居所? 至于其他匪夷所思的奇物,李隆基几乎已经熄灭了探究的心思,不过他还记得轨道的神奇,总算没有把七娘的这一番话,完全当做她的臆想。 以李隆基的见识和想象力,他能想到最夸张的事,就是将所有可耕之地尽数分给百姓,天下四方不再有隐田隐户和土地兼并,使耕者有其田,彻底恢复上古井田之治的景象。这样一来,也许能达到绝大多数人不必忧心挨饿的地步,但这离要想吃饱穿暖,还有很大的距离。 别的都不说,就说尚有水旱天灾,和蝗虫过境,即便没有大灾,也许只是一时疏忽,在需要灌溉的时候引水不足,就能毁了一年的收成。他年年往东都就食,堂堂天子尚且如此,哪里能不知道稼穑的艰辛? 他又哪里敢小看吃饱穿暖这件事? 如果说李隆基在第一次看见那本《见闻录》的时候,他只是相信了李馥能够梦中神游,对那个世界的印象,不过还停留在那些怪异而诡秘的生灵上;而等到轨道的便利变成实物出现在他眼前, 他便已经有些觉悟,也许,那里的普通人并非依靠道术获得了便捷的生活,那些原本被自己忽视的种种细节,也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他将那本《见闻录》秘不示人,自己偶尔翻翻,便觉得已经足够重视。 不过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发觉,七娘写下的,仅仅只是她见过的神奇世界中很小的一部分。 李隆基想起她做过的事。 有轨马车背后毫无疑问有她的启发,他在接到韦凑的奏疏的时候就猜到了这一点,虽然韦凑没提,不过他也能猜到七娘在这里耍的把戏;蝴蝶装和玉真的文集都有她的事,后来玉真和自己说书馆的时候,自己还没有多想,但现在听了七娘提到图书馆,哪里还能猜不到这里头的关联? 再加上方才听她说起的报纸,和她前段时间在翰林院和老五弄的那个飞书,岂不是一模一样?说起来,自己有时也会找来几份飞书看看,其他部分倒也罢了,只是其中对长安城近期事物的简报,让自己仿佛从中看到了另一个有别于奏疏中见到的长安,一个更生动、更有烟火气的、有黎民百姓每日生活在其中的长安。 原来,她已经在用梦中见到的东西改变这里了。 李隆基的眼神又是一变。 “阿耶觉得七娘说的,可是匪夷所思?但这都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他们也不是拥有神奇力量的剑侠,他们也是和我们唐人一样的人。” “他们的过去也许还不如我们,不过七娘向阿耶保证,水泥会有的,热气球会有的,电话有点困难但是□□会有的;挖矿炼铁的方法能改进的,铠甲、刀剑,农具也能用铁器的日子迟早会有的;造这些东西需要更精准的测量和工具,以及更复杂的运算……这些都会一一解决的!”李馥停下来歇了口气,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爹,“阿耶愿意相信七娘吗?” 分卷阅读65 李隆基不想问七娘还知道些什么,他只是觉得,说起这些事,他的女儿格外神采飞扬。 沉默良久。 “嗯,”李隆基伸手摸了摸李馥的头顶,“阿耶相信七娘,阿耶不是答应过你吗?你想做什么都随你?君无戏言。” 一定是列祖列宗有灵,让七娘看到了这些。 自己让她修道,也许便是这冥冥中布置的一环。 隐隐的诵经声中,李隆基仿佛听见了李旦的声音。 “一直这样和睦”、“父母子女,不再互相猜忌”…… 正文 基地和团队 李馥以一种突然的方式出家了。 和她爹谈过之后的第二天, 她在大明宫三清殿内经历了一场简单的仪式, 一百零五岁的叶法善亲自来为她主持。 “公主此后, 便是我道门中人了。” 李馥不由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叶法善时对方说的话。 “天师早看见了这一天吗?”她问。 叶法善却摇了摇头:“不在此世,不在此时, 公主本就是出世之人。” 李馥一惊,但叶法善却不再说明,只是指了指随他而来的弟子卢齐物:“公主虽然出家,在修行上尚且懵懂,贫道这个弟子和公主早有往来, 今后在修行方面, 可以充任公主的半个老师。” 老神棍也许已经看透了她的来历,但他对此没有其余意见……吗?李馥想了想, 随即便觉得, 比起自己今后要做的事来说, 自己的来历是否被人看破, 兴许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在意的事。 李馥的出家在宫中并未引起太多波澜, 她既然奉旨出家, 在后宫众人眼中,便是从值得注意的名单上彻底划去了。不管是对她有敌意的太子以及赵丽妃, 还是对她抱有善意、却更知道她的特异的王皇后, 抑或是对她漠不关心的武惠妃,都不再认为她此后还能对宫里宫外产生太多影响。 开元四年,十一月,大圣皇帝被葬于桥陵, 庙号睿宗。睿宗神主被迎入太庙,皇帝的生母昭成皇后窦氏入祔。 上皇已经出殡,宫中守孝的规矩就不再严格,除了服饰上的禁忌和不能冶游宴乐之外,其余活动又回到了往日的轨迹上。 李馥从住了数年的珠镜殿搬出,八妹和杨贵嫔抱着她哭了一场,就连一些内侍和宫女也光明正大地抹了几滴眼泪。李馥将自己改造过的寝殿里的大部分东西都留给了八妹,八妹抹干眼泪就让人把她的茶几和圆沙发搬走了,李馥瞪了她两眼,除了衣饰笔记之外,还是只是带走了炭笔之类自己用着顺手的小工具。 她爹为她改造的道观已经准备好了,是一处自带小院的独立建筑,位于大明宫空旷的东北部,与三清殿相距不远。李馥一直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自成一统的地方,虽然偏僻了一些,但李馥觉得,对于自己来说,这反而是个优点。 李馥只带了豆卢姑姑以及念奴和扣儿搬进了这里。 但她爹派来了以高力士义子陈延年为首的一大批人,美其名曰侍奉三清,一股脑地都给塞到了她这里。 李馥知道,陈延年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她的起居,以及时刻向她爹汇报自己的情况,于是李馥也不和他客气,将打扫布置、向各处库房要东要西的任务都交给了他。 这座道观之前的改造其实已经十分完备。 走进小院,穿过殿前的广场,入目便是建立在土台之上的正殿。正殿内供奉着三清,塑像的规模和三清殿内没法比,但也远远超过了李馥的身高;三清像前的香炉供奉一应俱全,并有专人负责日常打理,两旁的经幢也是内造的,上头织绣的经文像是不要钱。 李馥在向正殿的三清上过香之后,默默在心里祝祷,自己虽然不是诚心修道的,但还请太清老大看在自己是个冒名子孙的份上,一定保佑自己的计划顺顺利利,工业化这辈子是不求了,但至少把科学技术的种子撒下去。 对了,如果太清老大有空的话,也给阿翁捎句话,让他保佑他儿子,也就是我爹,不要早早变成昏君,自己,啊不对,弟子今后会每日给祖师上香的…… 走过正殿,后方的空间比殿前广场就要生机勃勃得多。和后世光秃秃的明清宫廷不一样,大明宫的后宫部分,几乎都是宫苑间杂的布局。换句话说,后宫中的每一座宫 殿,其实都是建在一整个巨大的公园之中。李馥有时候走在宫里,也偶尔会脑补小路边跳出一只刺客的情景 分卷阅读66 ,完全理解后来皇宫都不这么布置的原因。 不过若是非要她选,李馥还是宁愿承受刺客的风险。 李馥眼前的小院虽然在规模上比不上珠镜殿以及仪凤殿,但也有一个五脏俱全、布置讲究的小花园。 穿过花园,她走进后殿看了看,那里被布置得最为舒适,几乎是照着她在珠镜殿内的寝殿里的布置来的,就连她失去的沙发和茶几都准备了一套相差无几的,显然是为她准备的起居之所。 李馥感受到了她爹的一片心意,十分感动,决定不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再做任何改造了。 看着殿中被素色绢帛包裹的梁柱,她让陈延年他们收起了一些本就精简过的摆设和帐幔。自己又来到下人们居住休息的后院,在这里找出几间空着的厢房,让人打扫收拾了,再给陈延年列了个单子,让他再领一批普通的桌椅板凳和其他杂物来。 她要将这里改造成几间实验室和一间教室,最好再有一个自习室和图书角,后院挺空旷,不如辟出一片来当做操场。 之前在珠镜殿不好太出格,但既然有了自己的地盘,她自己也应该开始做早操、锻炼身体了。 底已经交了,牛皮也吹出去了,为了实现那些大话,李馥不得不从教书育人、给自己培养合格的帮手做起。 她教材都已经写出来了。 …… 梁令瓒收到一本书,书名叫做《物理》。 他将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随即便陷入了沉默。 在艰难地理解了其中各种用图解和符号表示的道理,或者说“公式”之后,梁令瓒不由开始思考,这书中所写,到底是不是真的?所谓受力、杠杆、滑轮、摩擦……书中所举的某些例子确实和自己平日的观察有相符之处,这些机关若是按照这些原理设计,应当能省下不少力气。 但除此之外,梁令瓒却更看重这本书里提出的,自己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力是改变物体运动状态的原因,这个提法乍听不明所以,但是细思之下…… 人在地上走,鸟在天上飞,耕牛拉动犁铧,这些确实要使力,但是雨水从空中落下,箭矢从射出到落地……这里的使力在哪里?是谁在使力? 索性这些“实验”验证起来都不麻烦,自己现在就可以动手! “老太婆!我书房里的尺子呢?”梁令瓒大喊。 “梁四郎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老娘才四十!”他妻子吴氏冲他喊回来。 “所以我的尺子呢?!” “给你裁衣裳呢!你不想一个袖子长、一个袖子短,现在就别管老娘要!” 梁令瓒:…… 李馥给自己的道观命名为万安观,延续了他们老李家出家公主的优良传统。 冬日的清晨,日光像是纸面一样白惨惨的,李馥自己裹得和个球一样,却正在领着道观中所有人绕着清理过杂物的后院一圈圈地跑操。 “嘿哈嘿哈。”李馥喘着气,豆卢姑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旁。 今天已经是她正式搬进万安观的第十天,她先是和陈延年交代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又让他和豆卢姑姑分别给那些新划拨到她名下的宫女内侍立了规矩(咱们这里的规矩就是不要对公主的吩咐大惊小怪,她想一出是一出,而且不听劝的。什么?你问圣人?圣人知道,而且不管),确定他们领会精神之后,再亲自和他们一一亲切恳谈了一番,算是先给自己的团队摸了个底。 大唐的宫廷内官,大都是从 犯罪被牵连的家属而来,年纪大的往往被流放或是进入教坊,而年幼的则可能进入宫廷。于是他们大都自小入宫,对往昔家庭的记忆并不十分清晰,也并不怨恨使得他们家瞬间败落的皇帝或是国法。 就比如连李馥也知道的上官婉儿,她就是因为祖父犯罪受到牵连,在和李馥现在差不多大的年纪进入了宫中的掖庭局,之后她的才名和能力,其实都是在掖庭局中的宫教博士的教导下培养起来的。 再比如高力士,李馥也是在无意中得知,当年高家阿翁也是地方豪族出身,只不过被当时女皇派出的御史看中他们家的家产,于是被办成冤案、家破人亡,自己也在不足十岁时被送入宫掖,成为了内臣的一员。 而高家阿翁这些年来在宫里尽忠职守,还帮助她爹几次取得了政变的胜利,能力和忠心都不必说(李馥甚至可以从她不多的历史 分卷阅读67 常识里肯定地说,高阿翁一辈子都只以她爹的利益为最优先),可见宫中掖庭局对于内侍和宫女的培养,都是尽心尽力,而且是切实有效的。 大明宫里的规矩其实不多,也许是自己曾经过过提心吊胆的日子的缘故,王皇后正位中宫之后,御下一向宽仁。而皇帝同样是个对身边人好起来没大没小的人,若非事涉朝政,他在后宫里很少发脾气,宫中鲜有无缘无故丢了命的人。于是连带着,在开元年间的大明宫里,整个宫女和内侍们的气质大都比较活泼向上。 只不过,内侍们因为和外臣接触的机会多,又有出外当差的机会,所以心思复杂、贪财贪色的人都有,但宫女相对而言,就是心思单纯的占据了绝大多数。 但这些人又经过了她爹和高阿翁的双重把关(要不陈延年是来干什么的?),李馥当然不担心这里会冒出来一个别有用心之人。 所以李馥只是大致摸过底,用起人来就十分放心。 除了李馥自己,这个团队里总共有十八个人,除了豆卢姑姑和念奴扣儿,以及陈延年,剩下十四人里有八位宫女、六名内侍。 一位叫瑟瑟的宫女是这一批宫女中资历最长的一位,今年也不过是十八岁。李馥觉得她还是个高中生,但她也已经入宫十年,经历了中宗、阿翁和她爹三位皇帝。她的性格温和中带着亲切,念奴和扣儿资历还不及她,不过几天,都将她当做值得信赖的姊姊,事事喜欢向她请教。 瑟瑟的名字取自一种宝石,据说这种宝石是波斯来的,价格十分昂贵。李馥看着瑟瑟明显有胡人血统的湖蓝眼珠,突然想起自己背过的“半江瑟瑟半江红”,瞬间就将自己在宫里见过的宝石与这个名字对上了号。 正文 教育 另一位和瑟瑟同龄的尹善, 则是从太极宫调来的宫女。李馥发现这位大宫女性格更加沉默, 看上去有些不好接近, 但其实却有一份察言观色的本事,每每在豆卢姑姑正打算吩咐一件事的时候, 就默默把事情做好了。 李馥和她们熟悉了几日,便将自己身边的事交给尹善和念奴打理,而扣儿和瑟瑟,则负责配合豆卢姑姑,管着每日杂务和道观中的人事。 内侍这边, 除了两个专门负责打点三清殿的小内侍之外, 都是人高马大、可以塞进仪仗队的力士,平时也不住在观里。 他们由陈延年领着, 还要负责道观对外的一应事务。说起来倒也奇怪, 他们老李家就喜欢用这样和武夫一样的内臣, 尤其是她爹, 还喜欢放宦官出去带兵打仗, 高位宦官身上的将军衔可从来不是摆设。 就她听说, 宫中除了高阿翁之外的另一位监门将军杨思勖,就已经被她爹派出去领兵平乱了。这位杨将军打起仗来凶名在外, 宫里也时常有他的八卦故事在悄悄流传, 无一不是以“杨将军十分欣赏他的刚烈,于是活剥了他的皮”为结局。 李馥给万安观里的小团队大致分了类,一类是负责搞研发的,也就是她本人以及一众正在接受基础教育的成员;一类则是只负责团队支持, 包括后勤、内务,以及给团队弄来物资和批文的,也就是豆卢姑姑和陈延年两人。 原本,李馥也尝试过给豆卢姑姑以及陈延年安利数理化来着,不过他们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题海无涯的快乐,且不介意使用特权,让其他人偶尔的反抗声消失于无形。 这二位很不讲道义地出卖了本阶级的利益,换得了自己的自由,对这种工贼行径,李馥冷血地算了一下投入产出比,便迅速和他们达成了合作。 当然,豆卢姑姑和陈延年也需要人手打理万安观里的日常事务,而这本来就是宫女和内侍们的分内之事。所以李馥的小课堂是分班进行的,随时保证有一半的人手在打理万安观中的琐事。 李馥倒腾着小短腿跑完圈,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身后的宫女们还是大半都跟不上。 她们的体力实在是太差了,这也许和时下正逐渐流行起来的丰腴审美有关。 “姑娘们!追求时兴体态没问题,但也不能牺牲自己的身体啊!”李馥没想到自己还有苦口婆心劝别人理性增肥,不要盲目伤身的一天。 “可是、呼呼、公主,呼,奴婢并、并不够丰满啊!”念奴在队伍的中间位置弱弱地抗议。 “不要说了!”李馥决定在这件事上当个冷酷无情的主子,“以后的晨练,我会让豆卢姑姑在最后看着你们,你们谁都不能偷懒!” 念奴的脸瞬时垮了下来,瑟瑟和扣儿她们的小脸也一个赛一个的煞白,看着这一张张各有特色的俏脸面露轻愁的动人模样,是个直男恐 分卷阅读68 怕就要当场投降了! 但!李馥这个大魔头没有分毫动摇! 她没有和她们废话,而是直接和豆卢姑姑定下了今后带领姑娘们跑圈的新规矩。 豆卢姑姑同样看不惯时下的流行,迅速同意了李馥让她以后不必跟着自己,而是在队伍最后敦促掉队选手的提议。在豆卢姑姑看来,以这些小姑娘们跑一会就喘的体力,万一要逃跑的时候能跟得上吗?豆卢姑姑可是很有危机意识的,她总觉得宫里不安全。 当年在东宫,那时候太子,哦,也就是皇帝,随时可能被太平公主带人杀进来干掉。十三娘就总偷偷和他们说,要锻炼好体力,才能在乱兵中跑掉!豆卢姑姑那时可是时刻准备扛起十三娘这个孕妇逃跑的!如今不过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哪能忘了居安思危的道理?! 于是这件 事就这么定了。 李馥跑完圈,身上微微出了些汗,她净过手脸,又换上自己新制的小号道袍,来到正殿的三清像前恭敬地上了今日的一炷香。 之后她就坐在三清像前的蒲团上,默默念起《太上老君说救生真经》来。 这本经文就是卢齐物给她布置的日课,当时他先通读了一遍,还没来得及说别的,李馥听着觉得经文不长,就直接背诵了下来。卢齐物见状,先是高深莫测地沉吟片刻,后来干脆也不为她解释经文的意思,也不给她布置别的功课,就让她先每日念一遍当做早课。 李馥对神棍的作风无语凝噎,不过也老老实实地完成她出家之后的“本职工作”,并总是自作主张地在念完经后和太上老祖宗唠唠嗑。 “弟子本来打算在观里把水泥烧出来的,不过后来一分析,才发现这不仅是试验配方的问题,控制温度和时间就一定要搭起窑来烧,所以还是写了个试验方案扔给阿耶了。” 李馥原本已经把观里的丹炉打扫出来,准备自己徒手炼水泥。不过她随即就发现,丹炉这种结构利于导热不利于保温,实际上很难升高到一个恒定的高温,可见道士们骗人很溜,实际上丹炉的技术含量远远不如这个年代已经能烧出唐三彩的瓷窑。 李馥在心里记了一笔,以后一定要记得把这个结论告诉阿耶,以免他也开始求仙问道,服食丹药什么的。 水泥的技术含量不高,李馥还记得自己学过的建筑史,据说最早罗马人就开始利用火山灰和黏土的混合物,而这种建筑材料的特性就已经和后来成型的火山灰水泥接近了。 既然如此,李馥也不担心最后弄不出来。水泥的烧制中肯定还会有各种问题,但穿越的好处就是,即便一时遇到挫折,她也不会怀疑大方向的问题,知道继续努力绝对有结果。 李馥作为一个建筑师而非工程师,觉得自己最大的用处,除了用素描唬人之外,恐怕也就是能在所有看似都不靠谱或者都很靠谱的技术突破方向中,指出经历过实践检验的那一条。 “……所以弟子觉得,还是要利用群众的智慧啊!自己闷头蛮干是不行的!看来要在马球消息上登一个科普栏目了,不如先推广阿拉伯数字吧?我看念奴他们学得也挺快的,可见小学数学完全没有难度嘛!” 李馥这句话若是被念奴他们听到,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抗议的。李馥心目中的小学难度,在他们看来,却是先要从头学会一门全新的符号,紧接着就要迅速用这门新学的符号进行复杂的乘除运算。那些题目,他们用算筹且还算不出来呢! 如果不是李馥逼着,他们哪里能一题一题地做下去?早掀桌子不干了! 李馥的小课堂开起来之后,除了小学数学暂时就没讲别的,计算和量化毕竟是一切科学实践的基础。而相对于她直接扔给梁令瓒的物理书,她对数学的期待更加具体,因为竖式算式相对于这个年代的算筹来说,实在是不知道快到哪里去了。 更何况,即便是不识字的文盲,在日常生活中也要时刻用到数学。 李馥决定自己在马球消息上投稿,但她又怀疑她爹这个顽固的统治阶级会在普及知识上给她设置障碍,于是打算先斩后奏,绕过她爹直接和卢齐物联系,反正卢·扑棱蛾子·齐物时不时要来给她讲经,到时候塞给他就是了。 “那就这么定了,祖师保佑,弟子的科普专栏能被识货的人看见,阿门,啊呸,无量寿福!” 李馥完成早课,回到后殿,此时她的晨馔也正好摆上了,李馥三下五除二解决掉守孝期间的饮食,又将豆卢姑姑喊来,说了今天的安排。 “今日不分班了,都来考个小测验,我正好写点 分卷阅读69 东西 。” 豆卢姑姑一脸见了鬼。 李馥觉得豆卢姑姑又不需要考试,何必做出这种感同身受的表情来呢? “姑姑是担心没人干活吗?放心吧,我早考虑好了,我一会出的题量,他们考个半天也就考完了。” 豆卢姑姑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很想实话告诉李馥,说公主感觉的半天的量很可能他们一天都完不成,他们每天在公主面前咬牙硬撑,回去就抱头痛哭……但看着李馥一脸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我的人就是这么优秀的表情,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馥一无所觉地来到了教室,又一无所觉地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出完了一黑板的题目(黑板和粉笔是宫里的监作前两天做好送来的,李馥试用两天,已经向她爹打报告可以推广了,连同水泥的实验方案计划书一起),然后她就掏出自己的炭笔和随身笔记本,开始打起科普文的草稿来。 既然是科普阿拉伯数字的优越性,那么就一定要有简单明了的例子。李馥先是列出了阿拉伯数字和汉字数字的对应表,又给出了数字符号的记忆方法(她在教学过程中摸索出来的,感谢认真学习的同学们),接下来就是十进制的定义以及加减乘除的运算符号,然后她就给出了一个例子。 假如某地共计有耕地伍仟柒佰捌拾陆亩,而此地人口共有捌佰肆拾玖人,那么且不论这些人中有多少壮劳力,多少老幼妇孺,要将这些地平均分给这些人的话,每人应该分得几亩呢? 这就是一个简单的除法问题,李馥相信学过九章算术的人都能算出来,只不过在计算伍仟柒佰捌拾陆除以捌佰肆拾玖的时候花掉的时间(说起来,李馥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用算筹算这个),和用竖式算式计算5786/849花掉的时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李馥写完这些,觉得第一次科普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 她写这篇短文的时候,考虑到马球消息的读者都是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士绅,就没有像教念奴他们一样从个位数的加减乘除算起,而是直截了当地给出了一个有一定应用背景的例子,希望能够引起他们的兴趣。 而且,这一定是一篇从左到右横向的短文。 李馥敲定完草稿,慈祥地看着下头一群脑门冒汗的学生,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写起接下来的教学大纲和实验计划来。 “后排同学不要做小动作哦,我听得出是谁。”李馥头也不抬,就将下头两个人高马大的内侍吓得面色铁青。 在心里给那位叫刘朝臣的内侍记了一笔,李馥觉得自己的耳力和记性还是有点用处的。 太子来到万安观的时候,就看见一扇紧闭的大门。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这附近真是诡异地安静,几乎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在宫里。 不顾身后内侍的劝阻,太子亲自上前,“砰砰砰”地敲响了道观的大门。 正文 丽妃 李馥听见了门口传来的敲门声。 她忽然抬头, 将正在艰难计算的念奴他们惊得一跳, 生怕她又要指出他们之中又有谁不守规矩了。 “与你们无关, ”李馥慈祥地一笑,“有客人来了, 一会豆卢姑姑肯定要来叫人了,先把笔都停下吧,今天暂时考到这里。” 众人顿时都松了口气,不过随即明白客人来了的意思,立刻行动起来。 这时就显出他们的训练有素, 不过一眨眼, 他们桌子上的试卷就被收到了李馥手里,而李馥也被回到自己角色的尹善和念奴摆弄起来, 将她周身上下整理、检查了一遍, 才让她乖乖出去见客。 等到豆卢姑姑匆匆跑来通知他们太子殿下到来的消息的时候, 她就看见李馥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李馥见到太子李嗣谦时, 他人在正殿, 正在陈延年的陪同下上香。 李馥带着两个侍女从后殿走来, 身上的道袍彰显着她此时的身份,李嗣谦看着她沉静的脚步, 觉得自己从没认识过这个妹妹。 “我来看看你, ”太子开门见山,“你毕竟是我妹妹。”他将下巴一抬。 李馥平静的脸色几乎要裂了。 听他这口气,好像自己是犯错被发配冷宫了一样。 太子二哥也不过十一二岁,李馥不想和他一般见识, 直截了当地问:“殿下来这里干嘛?” 分卷阅读70 太子噎了一下,他往日和七娘接触不多,不明白她分明都被逼出家了,怎么还能一副没心没肺得理直气壮的样子。 但是他今日来也不是找事的,太子咳嗽一声,自己踱步进了侧殿,又将自己带来的人都留在外面和陈延年大眼瞪小眼。 李馥也独自跟了进去,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就开始接着写教学大纲,“二哥你有话就快说,七娘可是很忙的。” 李嗣谦头一次被人如此随意地对待,又听到李馥叫他“二哥”,李嗣谦心里一阵别扭,好歹叫一声“二阿兄”?说实话,“二哥”这种没有上下尊卑且像是胡人那边的称呼,他几乎只在李馥这里听到。 但听习惯了,好像也有种更家常的亲近…… 嘁,我瞎想什么呢。 “我找你有事。”李嗣谦见李馥毫无抬头的意思,只好放下架子,主动说。 “对呀,什么事啊大佬?我们往日不来往的,你还总看我不顺眼不是?”李馥发现别人有求于她,就把不住嘴上那道门了。 李嗣谦看着李馥清澈的眼睛,顿时觉得开口更加艰难了,“你有什么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弄来。”他忍不住又绕了个弯子。 李馥结结实实地冲他翻了个白眼,“二哥,你一定从没求过人吧?”她不客气地戳破了李嗣谦的虚张声势,不过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说的是句废话,要是大唐的太子都习惯了求人,这大唐迟早药丸。 “嗨呀,七娘失言了,殿下不要怪罪。”李馥老老实实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又堂堂正正道了个歉,虽然在太子看来还是那么随意。 “……叫我二哥就好。” 李馥一笑,觉得太子也不是那么假模假样了。 “这就对了,咱们兄妹之间,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的?”李馥人小鬼大地点评一句,又当真好奇起来,“有话直说吧,二哥有什么需要七娘帮忙的,七娘如果能办到,一定不会推辞的。” 再看见李馥那双清澈得像湖水一般的眸子,李嗣谦这下确实觉得,接下来的话要好出口得多。 于是李馥就听到太子想请她去给他的生母赵丽妃消灾祈福的请求。 李馥简直都惊呆 了。 “……等等,我还是不明白,生病了找医师啊!找皇后殿下啊!她不会不管的?而且就算要找道士吧?随便哪位真人不都比我强得多?你七妹我才刚出家!再者说,丽妃娘娘她,呃,恕我说句不恭敬的,她巴不得没有我这个人,你让我过去,是气她呢,还是给她治病呢?” 然后,李馥就听了她太子二哥表情冷淡、但滔滔不绝地倒了一通苦水。 看来这孩子也是憋得狠了。 “……丽妃娘娘这病,就是心病。”李嗣谦一脸冷淡地总结道。 李馥总算搞明白了,赵丽妃是在听说刘华妃——也就是皇帝的长子、她大哥李嗣真的生母,在上皇出殡之后突然声称有孕的事之后气病的。从李嗣谦的表情判断,赵丽妃应该就此很是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无非就是说刘华妃这一胎一定是在孝期勾引皇帝怀上的,而不是她声称的在上皇去世前就怀上了呗,李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她爹未必干不出这种事。 不过丽妃的抱怨应该还没有传到她爹耳朵里,只是通过丽妃宫里的人,告知了李嗣谦,于是李嗣谦此前已经将他娘暂时稳住了。 但丽妃被她儿子摁住,不能冲出去找刘华妃撕个痛快,想必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于是就“顺势”病倒了。而且这病装得越来越真,不请人去看看已经说不过去,而丽妃恐怕还没死了痛骂华妃(传出去更没脸的其实是她爹)的心,还指望着通过这病将华妃的事传出去,于是这病,还不是谁都方便看的? 但也不能找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而且才这么一丁点大的人啊? “七娘没有治病的能耐,且皇后殿下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二哥你不如直接和殿下说吧。” 李馥觉得,丽妃病了的事皇后不可能不过问,如果太子是顾虑皇后对丽妃的看法,才想让她去一趟,把皇后派去的人堵住,这也未免有点太想当然。 李嗣谦却摇了摇头,“我并没有瞒着殿下,是殿下建议我来找你的。” 呃……这就超出李馥的理解能力了。 她自问,自己什么时候给了皇后自己还能治病的错觉?而且皇后肯定是知道自 分卷阅读71 己身边跟着陈延年的,他就相当于皇帝派来的耳目,让自己去看丽妃,就等同于把丽妃的怨怼放到了皇帝眼皮子底下,让他知道自己孝期滚床单的丑事被人看出来了,还被自己的妃子指着鼻子骂…… 说真的,皇后这该不会是个借刀杀人之计……吧? 唉,不是太懂你们玩宫斗的,心思太复杂。 李馥不想给人做刀,直接把自己的猜测倒给了太子。 孰料李嗣谦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皇后殿下大概是想敲打丽妃一下,同样,也是给圣人提个醒。” 提个醒哈?提的什么醒?丽妃太不消停你管管大概算是一个,而另一重意思该不会是——老娘也忍不了你干的这恶心事儿了吧? 李馥嘴角一抽,在心里向太清老大抱怨了一句:劳烦您老再给阿翁传句话吧,虽然我也觉得孝心不能体现在滚不滚床单这件事上,但按现在的观点来看,他老人家这个儿子,大概是不太能要了。 不过说真的,如果李馥是她爹,也确实干了这件亏心事,但被皇后这么借着女儿的手怼到面前,纵使明面上理亏,心里对皇后的看法,可一定不会很美妙。 这至高无上的夫妻俩,以后难免要干起来。 李馥盘算完皇后,又盘算起眼前的太子二哥来,因为听他的意思,是他虽然看出了以上全部,但依然觉得自己去一趟比较好? 李馥捂起脸来:“二哥,你不要暗示了,我真的还小,不 是很想懂你们这些人的复杂心思。” 这下轮到李嗣谦嘴角一抽,之前他听见李馥将“皇后借刀杀人”的意思明明白白讲出来的时候,其实心里被她吓了一跳,只是面上装得平静罢了。没想到这个妹妹在这上头看得明白、而且敢说,却又在更简单的地方犯了傻。 “……其实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请七娘去给丽妃娘娘消灾祈福。她看见是七娘来了,自然什么都不会说,如果她再有脑子一点,当场就应该病‘好’了。” 即便说的是自己生母,李嗣谦的语气里也免不了带出几分嘲讽来。 看见我去,所以什么都不会说? 哎呀,李馥一拍脑门,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谁啊?今年又才多大啊?丽妃哪里会在自己面前满嘴跑火车? 丽妃被儿子摁住不能出去乱嚷嚷把事情闹大,就指望来看病的人帮她一把了,如果来的是个外来的道士或者医师,那她对外人说一说皇帝和刘华妃的丑事,还能达到败坏华妃名声的目的,把妖妃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但若是自己一个五岁小孩来了,别管她爹目前对自己是偏心、还是已经淡了,丽妃对她抱怨有什么用?自己是因为听得懂暗示,才明白丽妃在攻击华妃哪一点,又可能有什么后果,但换一个货真价实的五岁小屁孩来,她能理解怀孕和滚床单以及孝期之间的关系么?! 李馥实在不想承认,都是自己太“懂事”的错。 但是王皇后的目的一样能达到,因为太子已经来了,落到陈延年眼睛里就知道这明显不正常。他但凡事后向自己打听一下,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自己被太子请去哪里,就知道丽妃那边有猫腻了。 然后皇帝知道,敲打丽妃,一切消停…… 或者丽妃乖觉,意识到后果,立刻消停。 ——当然事后皇帝一样会知道,但认错的态度可以更诚恳、更主动。 而太子的意思也很明白了,他知道来向李馥求助就等同于遂了皇后的意,不知道经过什么途径,但大概能惊动皇帝。但是他不在乎,他宁愿自己看上去蠢一点,也要自己的娘受点教训,以后别干这种杀敌一百自伤两百的破事了。 不过这些水面下的心思,都被李馥看了出来,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李嗣谦微微出神,自问一切是什么时候失控的呢?是七娘毫不犹豫地告诉他,皇后在这里有算计的时候?还是更早一些,说“咱们兄妹有什么不能直说”的时候开始? 李馥看出李嗣谦的走神,她沧桑的叹了口气,同情地说:“……做戏是吧?念经是吧?二哥放心,七娘明白了。” 李馥说完,又突然想起一事,好奇地问:“不过话又说回来,皇后殿下让二哥来找我,明面上也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行,要不然谁也能看出来,她不是真心想给丽妃娘娘治病……皇后殿下对二哥是怎么说的?” 李嗣谦:“七娘你何必装傻?景龙观的卢真人近来已经告 分卷阅读72 诉了不少人,说七娘你道性天生,早被他师父叶天师断言一定是道门中人的修道种子,特别是在救生真经上灵慧天蕴,已然到了,呃,真常自性?的境界。” “来之前我还不信,不过现在看来,”李嗣谦又抬起了下巴,李馥的心里咯噔一下,“七妹的道性确实不浅。” 好的,明白了,我的名声已经被卢齐物这个大扑棱蛾子败光了。 自己正忙着做科普和基础教育,一回头,那边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封建迷信的宗教头子正在拼命拉自己后腿! 一想到卢齐物在她面前还装模作样,李馥就已经不知道要骂他什么才好。 卢齐物这时也正和他师父叶法善说起李 馥,“万安公主过耳成诵,弟子之前还以为师父所言有顾及至尊的意思,但现下看来,实在是弟子愚妄了。” 正文 业务拓展 叶法善倒是觉得卢齐物依然愚妄, 他老眼一眯, 提醒卢齐物不要将李馥看作只是记性好的孩童, “你替公主办了那么多事,文集、飞书, 若是还不能明白以谁为主的道理,那我就要重新考虑,是不是该让你师弟替你进宫供奉了。” 卢齐物凛然一惊,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对自己最近自作主张,将公主和他们道门的名声联系得更加紧密一事心中不满。 “你前些日子四处宣扬, 就是失了分寸, 你自己进宫向公主请罪吧。”叶法善敲打一句,也不多说, 他知道自己的弟子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而万安公主既然已经出家, 那么她将来的名声, 自然便会有道门的一份。 又何必急急扬名, 做如此丑陋嘴脸? “两年, 公主还有的是用得上你们的地方, 两年。” 卢齐物想到师父所说的两年的意思,不禁心头一黯, 只是一瞬间, 他心里所有浮躁的念头都消失殆尽,整个人彻底沉静了下来。 李馥和李嗣谦约好时间,又派出万安观里充当道童的两名小内侍中的一位,道号叫做如意的, 和太子跑了一趟丽妃的丽景殿充当使者。于是如意回来的时候,李馥就听说,丽妃的“病”,已经好了大半了。 李馥送走太子之后,也从头捋了一遍,如果自己是皇后,该如何处理此事? 丽妃是个蠢货,她想把刘华妃怀孕的事情闹大,最好传到宫外,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先不管皇后能不能拦住她,但单看李馥她亲妈豆卢氏的死讯一直没有被豆卢家所知就能知道,外界想要得知宫中的确切消息,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既然丽妃的打算几乎全无得逞的可能,那么这件事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在后宫就被拦下来,皇后就是那个能够名正言顺出手的人,而且她也有这个能力;二,则是在她爹那里被拦下来,也就是说皇后兜不住事,只能让她爹派人出手。 这么一捋,李馥竟然发现,以她爹好面子的性格,将事情捅给他知道——别管是什么方式,绝对是下下策! 万一是真的,她爹会表面认错心里记仇,而且还体现出皇后能力上的问题;万一是冤枉的,那你就是这么看朕的?你还是不是朕的结发妻子了?! 所以太子的判断是明智的,这件事对刘华妃而言,压根就不会有任何杀伤力,皇帝是她的共犯,她最多就是在皇后面前减一点印象分;而对于丽妃,皇帝对她的看法当然不会太好,不过对她的伤害其实也有限,在皇后决定将事情捅到皇帝面前之后,最大的火力其实就被她本人分担了。 李馥浑身一抖,为王皇后的头铁掬了一把辛酸泪。 咦?这样看来,如果按照自己和太子的打算,这件事里,怎么受损最严重的反而变成皇后了?还是她自己推动的? 李馥这么捋完一遍,突然觉得,该不会,王皇后是真的对她有点道行,深信不疑了吧? 仪凤殿里,王皇后正在发脾气。 “至尊也不要点脸面!”虽然彤史上的记录并非如此,但王皇后完全同意丽妃的判断,对自己的丈夫兼君主深为不齿,“赵芳菲也是个蠢货!她以为这还是王府里、她得宠的时候?!也不看看武家的小丫头,那位才是至尊心尖子上的肉呢!” 王皇后停下来,喘了口气,她面前只有亲信的陆姑姑一个,陆姑姑同时也是宫里的尚仪,才刚将记录后妃侍寝时间的彤史拿来给皇后过了目。 只不过老李家在篡改以及删除记录方面,一向有“优良传统”。 骂完皇帝,皇后又从赵丽妃想到太子,从 分卷阅读73 太子想到李馥。 说出去可能没人信,王皇后在对李馥能够梦中 神游这件事知道了个影子之后,就一直对李馥有些敬畏。 原本,如果一切风平浪静,她这一点疑神疑鬼的敬畏也终会渐渐淡去。但好巧不巧,这时候,先是李馥被皇帝下旨出家——换了别人,无非是猜测李馥在皇帝心里原来也没那么重要,又或者觉得这只是因为七娘和上皇亲近,但,王皇后可是知道皇帝对李馥有多么偏心的!他当时对三郎那样不讲道理! 若非李馥当真资质特异,陛下绝不舍得令她出家! 王皇后的猜疑就这么被加强了,紧接着,又是卢齐物在宫里宫外的宣扬,他是景龙观叶天师的真传弟子,道门地位非比寻常,王皇后自然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甚至她的脑补还更进一步,已经将李馥视为天人下凡了! 她难道不知道皇帝的性格?她难道不知,对她来说,将事情捅给皇帝是最不智的做法?就连陆尚仪都不能理解她的决定,但她却偏要一意孤行。 为的就是让李馥去看丽妃一眼、镇一镇丽景殿的风水! 赵芳菲!这么多年,你蠢得一如既往!你以为现在还是以前?你再这么跳下去,迟早被武家那个小丫头活撕了!那时候可别说老娘不救你! 李馥万万想不到,王皇后是将她当做转运童子,或者能镇宅的大神来拜的。 她既然答应了太子,又和丽景殿那边约好了时间,转过天来,她就装模作样地带了万安观里的一半人上门了。 顺便一提,剩下的一半人在万安观里继续学习。 李馥觉得她爹如果不忙,应该已经接到陈延年有关这件事的汇报了,所以她对接下来的事看得很轻松,无非是走个过场,但她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丽妃娘娘的戏精程度。 当李馥被迎进赵丽妃养病的西殿时候,她就看见一堆素色的软烟罗之中,面容好似少女的赵丽妃娘娘正面色惨白地躺在那里。她侧过头,见是李馥,眼波中顿时似是荡起了无边愁绪,也不哭也不闹,只是将如失水花瓣一般的嘴唇分开,尤为凄美地吐出一口血来。 李馥惊呆了。 然后丽妃娘娘就抬起她柔若无骨的右手,自顾自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迹,“你这样子,好像我不该吐血一样。” 李馥真的很想点头赞同。 她是来演戏做法的!不是真的来看病的啊!业务不对口啊娘娘! 而且如意不是说,丽妃的病已经好了大半了么?! 李馥猛然回头,瞪着一同跟来的如意。 替她捧着拂尘的如意同样一脸震惊,李馥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当时见到的丽妃也不是这个样子。 此时,赵丽妃已经在丽景殿中的侍女的帮助下直起了身子,又虚虚向李馥招了招手道:“不是来给我消灾的么?来呀!” 李馥觉得自己仿佛被调戏了。 不过她还是基本维持住平静的外表,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丽妃的跟前。 李馥耸了耸鼻子,她迅速闻出来,别管丽妃刚才吐的是什么,但绝对不是血,没有血腥味。 “……是用胭脂调的么?对身体不好啊我跟你讲,下次还是用植物提取物吧。”这年头的高级胭脂会加朱砂,作为一个有基本化学常识的人,李馥觉得她很有必要劝一句。 对了,以后也要记得找人开发化妆品,铅粉之类,可是绝不能用的! “是茜草汁,拿碱调过,呸,这个味儿涩!”赵丽妃就在李馥面前吐了口口水,一位小宫女在旁飞快地用痰盂接住。 即便是这么粗鲁的动作,赵丽妃做来,李馥也只觉得妩媚。 我见犹怜,何况我爹啊……丽妃娘娘 这一招,搞不好还真没自己想象得那么蠢。 李馥大逆不道地吐槽了一句。 “行了,你看也看过了,我也明白了,你这就回吧。我病好了,懂?”赵丽妃接过自己人递来的打湿的巾子,当着李馥的面开始卸妆。 李馥看着旁边那盆面粉汤一样的水,终于忍不住扶了扶额。 “……娘娘您就消停点吧,太子二哥为您真是操碎了心。” 赵丽妃一听这个反而来了火,她将手里的巾子往明晃晃的铜盆里一摔,李馥连 分卷阅读74 忙避开了溅起的水花,“他那个傻孩子懂什么?!他以为事事识大体、讲规矩,就能被他阿耶看在眼里?!他以为他娘当年是怎么爬上来的?!” 素颜的赵丽妃光脚踩在殿中的地衣上,她杏眼圆睁,生机勃勃,和方才虚弱得需要人搀扶的姿态判若两人,“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她斜睨李馥,脸上写满了精明,“不过你和我们娘俩一向不是一路人,”她的眼睛眯起来,显然是自以为明白了李馥的算计,“啧,你这一套留着去哄那个傻孩子,在我这儿,还装什么装?!” 我装什么了!?我才五岁! 所以说,我真心不想和你们这群玩宫斗的打交道,心思太复杂。 李馥对天翻了个白眼:“娘娘您是真明白了才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兴许不错,不过会不会哭,也不一定是由嗓门决定的,这个道理,想必娘娘一定早就懂了吧?” “争抢的东西不同,争抢的规则就不同,娘娘您首先要弄明白,自己要争的是什么。这又不是打马球,只比谁进的球多?” 李馥随口一说,也不管赵丽妃听完有什么反应,转身就带着自己的人走了,反正人家都下逐客令了不是? 赵丽妃看着李馥的背影,一脸的若有所思—— 自己要争的,到底是那个人的心,还是儿子的位呢? 一来一回,李馥连句“太上老君,无量寿福”都没念。 但是赵丽妃的“病”,当然立刻就痊愈了。 而且赵丽妃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未等皇帝腾出手来斥责她,就首先向皇后请罪,只说自己一点小病惊动殿下,心中过意不去,现在病好了,特来向殿下请安云云。 王皇后和赵丽妃也打了多年交道,能够分辨出她的真心,心中既是“果然如此”,又对李馥的能力更加信服。 “……这玄元皇帝身边,可曾有什么出名的坤道?”皇后打发走赵丽妃,转头就问了陆姑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坤道就是女道士,陆尚仪从没听说过太上老君有过出名的女弟子,登时一脸茫然。 王皇后摆摆手:“罢了,知道你不懂。下次卢真人进宫,记得提醒我问他一句,以后那边观里的用度,也要多注意些。” 李隆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后宫中的风波已经基本平息,他心里已经恼了皇后(朕的皇后、结发妻子,就是这么看朕的?!),但也对后续的发展有些摸不着头脑。 丽妃的性子他再明白没有,她的出身摆在那里,手段上总有些脱不去的市井痕迹,为了达到目的,撒泼打滚就是她的常规手段。这次这么简单就闹够了,恐怕是终于有谁,给她的铁脑壳里灌进去了一两句实话。 他没想到李馥身上去,李馥去丽景殿的时候,陈延年被她留在万安观里坐镇自习课了。 既然事情已经过去,李隆基便把丽妃的变化放在一边,不打算追根究底。说实话,他每天能分给后宫的注意力实在不多,也正是因此,他才对皇后不负责任而且意有所指的行为感到尤为恼火。 十几天前,黄门监卢怀慎,也就是他的两位宰相 之一,在家中溘然长逝。此前,李隆基才刚刚批复了他推荐人才的奏疏,却没料到,那位谦恭自守的老人,竟然只剩下几日的寿命。 他虽然立刻任命原本的尚书左丞源乾曜为同平章事,接替卢怀慎的宰相之位,但这时,姚崇又病倒在罔极寺。 姚崇这一病倒,中书门下就几乎完全停摆,新上来的源乾曜战战兢兢,几乎什么事都不合自己的心意,李隆基不得不让他每天带着公事去请教姚崇,也好让他赶紧开窍。 但是这样一来,姚崇的病,就更不可能养好了。 李隆基捏了捏鼻梁。 这时,高力士拿来一份奏疏,李隆基没有注意他的脸色,只是随手拿起一看,但他随即便勃然大怒:“这个赵诲是谁?!朕要亲自鞫问!” 原来,这份奏疏上说的,竟是中书省一个叫做赵诲、主管簿书的小官,收受胡人贿赂,将有轨马车有关的文书泄露出去的事! 正文 徇私 姚崇躺在病床上起不了身, 却被家人送来的消息气得青筋暴跳。 “赵主书说, 那个胡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胡商, 他大概也就是道听途说了一些轨道的消息,又一贯在洛阳和长安之间往来……所以, 所以就拜访了赵主书几次,给他送了点东西,希望他能把这段时间以来 分卷阅读75 、在洛阳太仓和几处矿山建好的有轨马车的文书向他透露一二……” “鬼话连篇!四百匹帛!这叫一点东西!”姚崇气得砸了个杯子,他自己穷得买不起长安的房子,只能借住在罔极寺, 他手下倒好, 一出手就收了四百匹帛!在长安买个小院子都足够了! 姚崇躺在床上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声音好像漏风的风箱, 但向他报信的家仆只是在下头叉手而立, 不敢上前, 打断姚崇的思考。 “……圣人知道了吗?”姚崇安静下来, 声音听不出喜怒。 家仆连忙报告, 这事已经被监察御史上报, 圣人随时可能看到,如果不是这样, 赵诲那边还不会急急向姚崇坦白。 “大郎和二郎那边, 赵诲是不是也找了?”姚崇的声音更加平静,但下头的家仆却能听出郎主话音中被强行压抑的巨大怒火。 不敢隐瞒,家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家中两位郎君已经收下了赵诲大笔财物的事实。 “逆、咳咳、子——!” 姚崇不幸料中,知道赵诲这件事, 一个不好,可能就要牵连自家——严办赵诲,则对方可能把自己的儿子攀咬进来,而赵诲本就是自己在中书的亲信,只要他的罪名坐实,自己本就脱不开一个识人不明;救赵诲,则可能要直接面对圣人的怒火…… 正在姚崇权衡利弊的时候,罔极寺的僧人向他通报,源乾曜源相公,又来了。这次,他还带来了圣人的旨意。 姚崇强行平静了下来。 不一会,源乾曜进来,看见姚崇今日的脸色似乎是红润了些(气的),心中也有些高兴。他这个宰相当得憋屈,若是姚崇的病再不好,就像上一任卢公得名“伴食宰相”一样(说人家只是陪姚崇吃饭的),他迟早也要得名“跑腿宰相”。 所以,他今天来宣旨,也是抱着自己一定要甩掉这个绝望绰号的念头。 “姚公今日好些了?”他先嘘寒问暖了一番,接着就迫不及待地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原来,前日,他就向圣人奏报,请陛下允许姚崇带着他的家人移居四方馆——四方馆就是供给外国使节、藩属臣子来京时暂住的馆驿,隶属鸿胪寺,就在皇城里头,和中书门下的办公地点都很近——这样他就不用来回跑罔极寺这么惹眼了。 圣人一听,觉得挺好,但姚崇觉得,四方馆里可是有办公文书的,他不能有这个特权,于是拒绝了。所以今日,源乾曜就带来了圣人的明旨,令姚崇不需顾虑,赶紧住进四方馆去! 圣旨上的原话更夸张:如果不是不可以,朕都想直接把姚卿接进宫里住了! 源乾曜说完来意,发现今天的姚崇态度果然没有那么坚决,他生怕姚公还要来个三辞三让,赶紧把圣旨塞进他的怀里,“姚公深受圣人信重,实在是吾等敬仰的对象。”他诚心实意地说。 姚崇心有所感,看着源乾曜诚恳的双眼,微微点了点头。 圣人的信重……赵诲的事,也许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馥给赵丽妃“做过法”之后,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一边,继续在万安观里培养自己的小团队。 念奴她们跑圈几乎没空喊累了(也更能吃了,可惜肥还是没有增起来),基础运算也都练熟了。未知数和方程的概念引入之后,虽然一开始接受起来是抽象了一 些,但一旦接受,在面对鸡兔同笼这种简单的方程组问题时,可就要简单得多了,对吧? 对于这个问题,念奴他们在李馥面前,倒是能狠下心点下这个头,但一回头,他们面对豆卢姑姑和陈延年的时候,几乎齐齐失声哽咽。更有一位膀大腰圆的内侍,在陈延年那里说出了想跟着杨将军打仗去的胡话。 这些话当然都没有传到醉心教育事业的李馥耳中。 眼看十一月就要过完了,卢齐物又进宫来给李馥讲经(其实他时常在翰林院值守,只不过没人带着,他不能深入宫禁,而孝期内的宫禁是很严的),李馥一看见他那身妖艳的道袍,就想到自己早就写好的推广阿拉伯数字的小短文。 以及自己被败坏的名声。 卢齐物是来请罪的,他没等李馥发难,已经向李馥行了个大礼。 李馥有些吃惊,她虽然才刚想到自己被卢齐物栽上的名声,但也没觉得卢齐物是在为那件事请罪。在她看来,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道士,卢齐物会在一定范围内宣扬她在修道上的才能,也许只是因为,他当真是那么认为的而已。b 分卷阅读76 r 所以李馥只以为外头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卢真人这是怎么了?可是马球消息那边出了事?” 卢齐物连忙解释起来,而李馥在他解释之后才明白,卢齐物如此郑重不是为了别的,反而就是为了她原本就准备和他说几句的名声问题。 “……所以说,卢真人原来也知道,擅自替七娘扬名,并不是件稳妥的事啊。”李馥阴阳怪气说了一句,见卢齐物还要请罪,连忙摆手止住了他,“行了行了,我没有介意,不过下次别这么干了。” 卢齐物觉得万安公主心里未必不介意,现在只不过是在用恩威并施的手腕敲打自己,于是在心中对公主的灵慧天生更加深信不疑。他对师父的警告再无疑问,暗自下定决定,再也不能忘记“以谁为主”的问题。 李馥觉得卢大扑棱蛾子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不过她也不打算弄明白。 “卢真人今日还讲经吗?”她拿出好学生对待老师的态度。 “公主觉得呢?” “哦,七娘今天还有别的事,如果卢真人要讲的内容很多的话,那七娘觉得卢真人可以讲快一些,七娘能跟得上。” “贫道明白了,那今日就不讲经。” 李馥:…… 卢大扑棱蛾子一定有哪里不对。 “既然不讲,那七娘就先说七娘的事了?”李馥试探了一句,见卢齐物没有二话,便一股脑拿出了自己写好的小短文,要求他按照横向的模式、完全还原上头符号的制版,将这篇文章刊印在下一期的马球消息上。 卢齐物只是扫了一眼,又问了几个和符号有关的细节问题,就直接一口答应了下来,问都不问李馥的目的。 “这个栏目今后可以常设,我这次就留个笔名吧,再加一句:如果有读者对文中提到的计算方法感兴趣,可以来信与作者探讨。”李馥又补充道,“信就寄到你们景龙观吧,以后也要劳烦卢真人带进宫来。” 卢齐物又点头。 李馥得寸进尺:“对了,圣人最近并不管你们出的内容吧?” 卢齐物摇头:“圣人太忙,这种小事,本就烦不到圣人面前。” 李馥:“这就好,没有审查制度就是自由啊。” 卢齐物:??? 李馥表示自己并没有在影射什么。 卢齐物走了之后,李馥开始翻看他给她带来的一叠《马球消息》。因为国孝的缘故,马球消息在阿翁去世的那段时间内停刊 了很久,直到最近才恢复刊印。而且复刊的第一期,就是一整张完美复制叶法善叶天师手书的、为阿翁祝祷冥福的青词。 ——据说这一期销量极好,就连不识字的百姓都拿出闲钱来买了一期,李馥一问,才知道被他们买回去的报纸,都被供起来镇宅了。 很好,景龙观开发了新业务,难道是他们观里的平安符卖得太贵了么? 卢齐物:……只是因为家师的手书,有钱也买不到。 李馥大略翻了翻近来的新鲜事:边境的战事挺顺利,降而复叛的几个部落被薛讷和王晙两位将军打得丢盔卸甲,不知是谁为此写了一首诗,李馥还记得唐朝的边塞诗写得挺好,这首却不怎么样,大概是关系户吧(岐王李范:不怎么样?!);洛阳那边有轨马车好像建起来了,长安城里也有人得到了消息,肯定是翰林院的文词待诏的某某某,特意写了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愿意去书馆的读书人越来越多,第一批宫里的珍本也被刻版印刷,现在去书馆就可以看到,这下可没人能说书馆里的书都是些没格调的版本的怪话了…… 突然,李馥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则有关长安城中的悲田养病坊屋舍单寒,恐怕不能抵御严冬大雪,需要加固修葺,现向好心人募集善款的短文。 悲田养病坊……若是李馥没有记错,这好像是朝廷和道观、寺庙共同维护的半官方济贫机构? 李馥眨了眨眼,决定向皇后殿下打个报告。 搬进四方馆之后没几天,也许是在这里受到的照顾确实更好的缘故,姚崇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姚相公不顾医者的阻拦,在身体刚好了一些之后,立刻回到中书省复工,把李隆基和源乾曜都感动得眼泪哗哗的。 姚相公回到中书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前段时间中书处理过的文书通通拿出来过目了 分卷阅读77 一遍,这也是常规操作,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圣人今日又在兴庆宫办公,姚崇人在大明宫外朝,他从刚才过目的文书中抽出几份,命人备车,向大理寺刑狱去了。 另一边,李馥因为知道了悲田养病坊的事,正拿着那张马球消息,一板一眼地和王皇后说起宫中募捐的提议:“殿下,马上就是隆冬腊月,若是再有一场大雪,悲田养病坊的屋子可能就不是不能御寒的问题,而是要塌了呢。” 王皇后果断回答:“这是积攒阴德的好事,万安说得对,此事由宫里来办,也是为先帝追福的意思。” 皇后支持是好事,但李馥总觉得,她的出发点怎么比她这个出家人还像出家人呢? 算了,这也许只是这年头人都比较迷信吧,宫里人尤其。 正文 水泥 上次卢齐物进宫, 说起话来更加谨慎小心, 还再三表示, 此前有关万安公主的话都是自己失言,皇后殿下请千万不要再问了, 家师不让说。 王皇后一听这话,心里对李馥“有来历”的猜测更是没了边。现在李馥出家后第一次求到她面前,她一听,发现竟又是这样一件行善积德的事。 王皇后已经决定了,这件事就由她亲自来办, 而且不管李馥提出什么要求, 她都一律满足。 于是李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皇后就雷厉风行地和陆姑姑敲定了向皇帝打报告、向宫中各位妃嫔募捐、通报内侍省派人去宫外和京兆府合作, 搞工程施工以及物资分发等一应事宜。 李馥好不容易才插上话:“现在施工, 未必能大动干戈吧?” 李馥身为一个从业多年的建筑师, 知道冬季施工的难度。再加上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 天气已经很冷, 养病坊的房屋可能早已不堪入住, 如果工期太长,他们反而没地方住, 所以实际上, 施工不可能大动干戈,即便不惜人力和花费,也只能完成简单的加固、修缮工作。 陆姑姑略有些奇怪地看了李馥一眼,她不知道公主怎么能问出这么实际的问题, 皇后都未必能考虑到这一点,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只当是李馥误打误撞。 不过李馥可不仅仅是提出问题,她早就有了对应的解决方案:“皇后殿下可以向陛下问一句,七娘先前提议的水泥,不知试验得怎么样了?” 王皇后既没有看出问题,也不知道李馥说的水泥是什么意思,但,在陆姑姑莫名其妙的眼神之中,她依然想也不想地点了头,还吩咐陆姑姑道:“赶紧记下来,我怕我回头记错了。” 陆尚仪:??? 王皇后见她一脸没反应过来的鲁钝样子,还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回头对李馥亲切地道:“万安快来给她说说,方才说的水泥是哪两个字?” 继卢齐物之后,李馥也觉得,王皇后一定有哪里不对了。 王皇后效率很高,不过半天,她就直接派人找到了高力士,之后又将这件事的报告打到了皇帝面前。 李隆基正是烦她的时候,但高力士告诉他这次是正经事,于是李隆基皱眉见了前来传话的内侍一面。 听完内侍的话,又是“马球消息”又是“水泥”的,李隆基就知道皇后这事背后,其实都是李馥撺掇的。 恰在两日前,他才从韦凑那里得知水泥烧制成功的消息,他还亲手接过了韦凑送来的一块灰色的石砖。据说,这种和普通石块的坚硬程度不相上下的石砖,在两日之前,还是一滩软泥一般的砂浆! 据韦凑说,目前的烧制还并不是十分稳定,开窑之后,也有加水和沙之后不能成形的熟料。按照方案上给出的说法,这是因为将作监还没有找出最合适的温度时间区间,也没有考虑过是否应该急速冷却的问题,另外原料的粉碎效率也是个限制——总而言之,前景是光明的,但还有大量的改进工作需要完成。 李隆基那时就意识到,只要解决了这些问题,水泥一物,就将极大地改变他的国家! “上次说,以后小七送来的东西,都在将作监单独辟出一坊来实验,现在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李隆基问高力士。 上次是一个赵诲泄露了有轨马车,下次可不能出个王诲、刘诲了!七娘以后提出的事物,也要严格控制流传的范围! 这是李隆基上次见过韦凑之后就吩咐下去的事,高力士三两句话答了,李隆基知道事情已经办好,以后再试验李馥送来的方案,就可以将泄密的可能降到最低了。 分卷阅读78 而至于悲田养病坊,朝廷对那里疏 于管理已经是常事,人手、钱粮都是问题,以往本就是道观和寺庙承担了大部分任务,只不过是他们现在的宣传渠道又多了飞书这么一条而已。 不过他其实一直在考虑,寺庙在民间的影响力是不是太大了,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一部分权责收回官府…… 他敲了敲案几,觉得这件事,也不失为一个契机。 “派人去和皇后说,这事朕允了,京兆府和将作监那边也传旨过去,让他们把人手和水泥都准备好。”李隆基吩咐完,又想起他大病初愈的宰相也该知道这些事,于是又补充道:“姚卿在中书省吗?他恐怕还不知道水泥的事,今日有空,不如朕和他一道去将作监亲眼看看。” 高力士领命下去,过了一段时间,却带着满头大汗的源乾曜回来了。 “姚公不在,圣人有何吩咐,臣愿效犬马之劳。” 犬和马嘛,不是找人的就是跑腿的,源乾曜对自己的定位相当准确。 李隆基微不可查地“啧”了一声,“是源卿你啊,也行吧……源卿,那朕问问你,你觉得朝廷现在如果完全接管各处的悲田养病坊,不,还是先说长安的吧,不许道观和寺庙再插手的话,朝廷能拿得出这个钱粮和人手来吗?” 源乾曜,呃,源乾曜答不上来。 贵为大唐唯二的两位宰相之一,源乾曜结束了一日的公务,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 他今天陪皇帝去了一趟将作监,见到了一样神奇的物品,除此之外,他还因为不能回答皇帝的问题,而被圣人结结实实地敲打了一番。 圣人敲打他的内容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你怎么连这个都答不上来,还不快去向姚卿请教?”以及“咦?你刚才的意见不错,是姚卿从前和你说过的吧?” 源乾曜:…… 源乾曜到家的时候,他的幼子源洁也刚从外面回来,父子二人正好在家门口碰上,源乾曜特意停下来问了问源洁的行踪。 源洁今年不过十五六岁,与他已经入仕的两个兄长不同,他还在国子监上学。但他性子却又有些古板,从不出门胡混,故而源乾曜和他的夫人姜氏一向不管束这个儿子的行踪,反而经常鼓励他出门和同窗往来。 源洁一本正经地向父亲行了礼,道了声“大人辛苦”,这才恭敬地回答父亲的问话,源乾曜这才知道,原来今日,儿子是被他的同窗约到书馆里去了。 “……是张燕公家的郎君啊,他和他父亲一样,目无余子,吾儿能与他投契,也算是难能可贵了。”源乾曜迈步向前,源洁一丝不苟地跟在父亲的半步之后。 张说当年在中书为相时,源乾曜就对这位年纪比他轻,却地位才华都在自己之上的宰相印象深刻。今上扫平太平公主一党之后,张说被圣人从东都召回拜相,彼时他意气昂扬,正欲大展长才,却不料转瞬就是姚崇进京,他却因为阻挠圣人拜对方为相而被一贬再贬…… 但那可是张说,源乾曜半点都不认为,已经两度为相的他,就肯定不会有第三次拜相的机会。 又和儿子谈了两句今日在书馆中看到的书,源乾曜知道他今日找到一部难得的注疏,自己感到大有收获,源乾曜也不禁感叹,这书馆和雕版印刷一出,确实造福了天下所有的读书人。 源乾曜又多问了两句,才知道,原来张均已经收到他父亲从岳州的来信,说是张说在岳州也推行了书馆一事,还在当地的名胜岳阳楼为此举行了一场文会。只不过当时不巧,正赶上先帝驾崩的消息传来,于是文会中途戛然而止,否则其中有几句好诗,也许早已经流传到长安城中来。 “……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源乾曜拊掌赞叹,觉得一日 的疲劳被一扫而空,“好诗、好诗!若是张燕公此时还在中书,恐怕又要像之前的‘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般,被他挂在政事堂了!” “云梦之空旷无际,如在目前。此句气象雄壮,不似江南风景,更近北国骨魄。”源洁同样为诗中的气势心折,一向古井无波的面上也露出了几分向往的神情。 “你才到过哪里,敢点评江南北国?这是书呆子话!”源乾曜笑骂他一句,见幼子又要请罪,他连忙摆手勉励道:“有些风景,终究要亲眼见过,才知道天下之大!” 源家在长安城中的居第也并不大,父子二人谈诗论文之间,脚步已经接近了后院。源乾曜的妻子姜氏从屋里迎了出来,她向父子二人招了招手说:“哥奴来了,我留了他 分卷阅读79 用饭,正要派人去找你们回来。” 源乾曜走进屋中一看,果然见客座边正立着一位满面微笑的中年人,他正深深躬下身去向自己行礼。 源乾曜免了他的礼,面上也收起了多余的表情,他身后的源洁也上前向自己的姨表兄行礼,一番寒暄之后,他们分宾主坐下,源乾曜问起了李林甫的来意,李林甫便说自己只是上姨父家问安的。 李林甫面容端方、身段挺拔,又是宗室出身,早年的起家官就是千牛卫这种专门为贵胄子弟准备的优差。只不过他为人有些睚眦必报,面上却总是一派祥和,所以即便他对亲戚一直极好,尤其是对自家和妻子的娘家姜家,问候都十分殷勤周到,但源乾曜还是不太喜欢他。 可惜,源家除了源乾曜自己之外,几乎人人喜欢他。尤其让源乾曜想不通的是,虽然李林甫在文辞上几乎能称得上是不学无术,但源洁这个书呆子,却偏偏和这位年纪几乎是自己两倍的表兄关系最好。 源乾曜略一走神,那边源洁已经主动向李林甫描述起了他今日在书馆的见闻,李林甫恰到好处的捧场显然让儿子说得更加顺畅。源乾曜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他的同僚兼前辈姚崇家,两个收受贿赂到远近闻名、坑过他们爹不止一次的逆子来…… 对了,今日姚公去大理寺,究竟是为了何事? 不知想到了什么,源乾曜的眼神顿时犀利了起来。 正文 不生气 翌日, 源乾曜回到政事堂, 派人去大理寺问了问赵诲的情况, 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姚崇昨日去大理寺刑狱,确实是单独去见了赵诲, 姚崇和赵诲说了什么无人知晓,但大理寺的人却说,赵诲的精气神好像在姚崇离开后振奋了不少。 源乾曜发现了姚崇的小动作,但他什么都没说。 姚崇在中书威望素著、凡事都凭他一言而决,在皇帝眼中, 他更是不可或缺的社稷股肱。圣人亲自鞫问过赵诲之后已经定了他的死罪, 诚然,这体现了姚相公的用人失误, 但源乾曜和几乎所有知道此事的人却并不认为, 他的事会牵连到姚崇身上。 原本。 不管姚崇为何认为自己有保住赵诲的必要, 但源乾曜知道, 他的行为挑战的不仅仅是国法纲常, 还有他自己赖以立足至今的基础——圣人的信任。 对于圣人来说, 和他一道匡正吏治的姚崇开始徇私舞弊,就是对他最大的背叛。 源乾曜知道, 他什么都不必做, 姚崇已经完了。 十一月过去,李隆基的心情原本极好。 北边,薛讷和王晙在追讨降而复叛的部落大胜之后,已经相继送来奏疏, 总结了此次征讨过后投唐部落的损失。但也不约而同地认为,刚从混乱中平息的突厥,在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南下的可能,朔方并州一线,可以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朝中,他倚重的宰相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政事堂彻底恢复了以往的高效运转,皇朝的方方面面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 后宫里,因为王皇后忙着赈济、修缮养病坊的事,也没有再给他添堵。第一批加固的屋舍已经完工,新制成的水泥正在寒冷的北风中迅速晾干、硬化,李隆基没有机会亲眼目睹,但他从现场督办的内侍以及马球消息上,都得到了有关此事的第一手消息。 今年是闰十二月,在第一个十二月过完之前,长安城中所有的悲田养病坊的加固工作,应该都能顺利完工。 借此,朝廷也可以顺势将悲田养病坊的管理逐渐收回自己手里。 但现在的京兆尹…… 正在李隆基畅想未来,衡量人事的时候,他就被那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击中了。 “什么?你说姚卿单独去看了赵诲?!”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高力士。 虽说,所有事关官员的刑狱,都是由大理寺裁定、再交由中书门下复核之后定案,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说,身为中书省主官的姚崇亲自前去审问犯人,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对。 但赵诲这个案子却不一样。 首先,赵诲在中书省的时候,就是姚崇一手提拔的亲信。主书这个官职,官品虽然只有七品,但职责可是为中书保管文书簿册。换句话说,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是一国宰相的机要秘书。赵诲受贿泄露文书,牵扯的不仅仅是他自己,宰相其实也已经身处嫌疑之地。 其次,姚崇的两个儿子都牵涉到赵诲的案子,李隆基 分卷阅读80 知道这一点却没有过问,但姚崇更应当懂得避嫌。关于姚崇的两个儿子姚彝、姚异,李隆基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他们索贿徇私的行径,但他也知道,姚崇对儿子无力管束,也有他一心扑在公事上的原因。 姚崇病愈之后,李隆基待他一切如常,他本以为他们君臣之间,已不必将“赵诲的案子,朕相信与姚卿无关,姚卿只管安心做事”这句话明明白白说出口。 但姚崇却亲自去见了赵诲!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他有不得不见他的理由!他害怕已经被定了死罪的赵诲,将自己攀咬进来,于是要亲自去安他的心!让他知道自己会捞他出去! 对于李隆基来说,这是双重的背叛:姚崇先是背叛了他在赵诲这个案子上对他的信任;接着又背叛了自己在渭水猎场拜姚崇为相之时,他打动自己时陈说的为相理念。 ——“为政先仁义”、“不求边功”、“中官不预公事”、“国亲不任台省官”……“行法治”! 姚崇!朕对你的“十事”片刻不敢忘,但你就这么对待朕的信任! 李隆基又想起了那一天,在他亲自鞫问了那个叫赵诲的中书小官之后,看到对方一心牵扯宰相的供词时,嗤之以鼻的心情。 十二月初五,李馥又在万安观里见到了前来讲经的卢齐物。 他还带来了几封读者来信。 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万安观里的众人终于习惯了规律的学习生活,也不再觉得基础的数学知识枯燥抽象,是件纯粹的折磨。李馥不知道原因,但她也感觉到了众人的学习态度和以往已经不太一样。 这让她觉得,也许她的小课堂可以加速进入理化生的学习阶段了。 无自觉的学霸李馥飞快地定下了这个计划,她的理化生教材已经饥丨渴难耐了! 另一方面,王皇后在后宫中的动员也干得轰轰烈烈,早一批进宫的潜邸旧人都很给她面子,就连以往作风粗放的赵丽妃也在这件事里十分配合,还毫不犹豫地捐出了最大的一笔御寒衣物。她对此唯一的要求是,一定要将这是她、太子生母捐献的事实宣扬出去。 李馥对王皇后处理赵丽妃要求的后续并不太清楚,作为一个已经有封号和食邑的正经公主,她现在能拿出来的财物也不在少数,但王皇后还是一力婉拒了她的贡献,只是反常地要求她,不如多手书一些道经备用。 若说在这件事上,宫里有谁显得不太合群的,也就是武惠妃了。 武惠妃所生的九皇子嗣一,早已过了半岁,却几乎夜夜惊啼。武惠妃一开始还不甚在意,毕竟孩子都有乳母照管,如果她不想,就不会烦到她的眼前。直到前些日子,她恍然发觉,嗣一看上去竟比百日时大不了多少,这才有些心慌。 武惠妃年纪尚轻又是第一次生育,六娘和她的生母项氏早已从绛华殿里离开,无人与她作伴,皇后为了避嫌,几乎不过问绛华殿里的事,再加上近几个月又遇上先帝薨逝、前朝事务繁剧,皇帝无暇抽身……这样一来,在武惠妃意识到儿子的不妥之后,她登时有些行事没了章法。 她倒没有阻挠募捐的想法,恰恰相反,她想将主持这件事的名义从皇后手中夺到自己手里来。 李馥听说的时候,武惠妃的想法已经被皇后强力镇压了,皇后也许是终于忍不了武惠妃的恃宠而骄,也许是终于意识到,若是不能以雷霆一击打消武惠妃的气焰,这对她在后宫和皇帝面前的威信都是一个巨大的损伤。 一场风暴在卷起之前就被压制了,不过,即便这场风波闹起来,李馥也只会躲在一边,假惺惺地为她爹洒几滴同情泪。只要不波及自己关心的人,后宫争斗与她无关,她在这件事里,从头到尾,就只关心房子建得好不好,水泥的表现怎么样而已。 所以,不能出宫的李馥正在向卢大扑棱蛾子求证细节。 “……看来现在的问题是,产量和质量都还不稳定。”李馥问过几句,大致就明白了现阶段的问题。 现在将作监摸索出来烧制的方案还不稳定,原料粉碎的速度和效率也同时制约着质量和产量,每一窑熟料的质量更接近于撞大运。如果不是用来加固危房,相当于对承重部分的修补与黏合,而是纯用这一批水泥构造承重墙,李馥怀疑,造出来的房子全是危房。 不过,只要解决了零到一的问题,之后的一到百 、千、万,可就要快得多了。 而之后,有了水泥,就可以开发水泥预制板、水泥石柱、石砖,以及竹筋混凝土。这些东西可 分卷阅读81 以替代一部分的梁柱和石材,黏合墙砖、地缝,大大减少工期和人力。在民用住房上,用水泥平房代替茅屋或是夯土民房,也是一个极好的解决方案。 不过对于更大空间的建筑来说,李馥遗憾又不那么遗憾地发现,自己这个建筑师,在有了水泥之后,也几乎毫无用武之地。 她可以做大框架的竹筋混凝土的设计,但就是没有能替她实现这一点的土木工程人才…… 而至于这年头最流行的木结构建筑,李馥对它们完全两眼一抹黑,君不见,唐代应县木塔的结构到李馥穿越之前依然是个秘密。所以,在她这个习惯了背后有一整个现代工业做支撑的建筑师看来,不用钉子的榫卯结构,和天顶星人的黑科技也差不多了。 只不过这样的精工细作,永远也满足不了绝大多数人的住房需求,建筑终究是为人服务,而非相反。在这个时代,结实、能挡风的房子就是好房子,能在冬天的大雪中不倒,且还能御寒,那就是足以传诸后代的祖宅。建筑是人力改造自然、让自己的居住环境更加适宜的造物,而非为了追求纯粹的、形而上的美学而存在。 这就是李馥作为一个建筑师的信念。 她完全不为自己以后会、且只会,追求将毫无个性的水泥盒子铺向整个大唐而感到丝毫羞愧。 但是层层挑出的飞檐,互相支撑的斗拱,和缓舒展的屋顶,这些都是无与伦比的造物,李馥时常为它们独特的美而失神。她要做的,应当是将这些瑰宝和建造它们的方法尽可能地保存下来,以免后人仍然是她这样无知的不肖子孙。 “至少有产量的话,用来铺路架桥,也是极好的。”遥想灰色丛林铺满大地,李馥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卢齐物吃了一惊,刚才他正在心里惋惜,这样神奇的东西,若非硬化后的表面并不好看,以这种材料硬化前极其容易塑造的优点,用来代替现在用工繁琐的石雕才是极好的。甚至他已经想到,要如何通过观里和朝廷的良好关系,弄来一部分为观中增加一处神像,也是吸引善信的方式……但他现在一听李馥的话,顿时在心内感到极为汗颜。 李馥不知道卢齐物在想什么,她的注意力已经从未实现的事上抽回,转向了眼前实实在在的读者来信上。 “……这就有人来信啊,我还以为得等一段时间呢,该不会是写信来骂我的吧。”李馥一脸凝重地打开了其中一封。 卢齐物不敢吭声,他在将信送来之前,关于自己到底要不要先看一遍上,也着实犯了难。如果他先看了,是不是对公主不太恭敬?但若是他没看,而信里有什么不合适的内容公主看了生气,这岂不是还是自己的失察? 卢齐物纠结半天,最后还是他师父实在看不下去自己弟子的这个犹豫样子,亲自拆开这几封信看了一遍。 之后他师父就一脸高深莫测,让他路上不许看,直接送到公主手上就好。 于是卢齐物就乖乖送来了,当真一眼也没看。 但他知道这里头绝对有事…… 李馥一目十行看完手上那一封,发现是封讨论马球消息其他栏目的信件,只不过她的科普栏目里是唯一有地址的,所以才寄到了景龙观里。 “以后还是在宫外设立一个编辑部吧,干脆也接受外人投稿,给稿费的,这信其实是给你们的。”李馥将手里的信递回给卢齐物,伸手又拿起了下一封。 卢齐物接过一看,果然这一封是抱怨他们前几期的内容中,有些诗写得实在是太差了,随信还附上了一首这人自己的作 品(其实水平和薛王硬塞进来的那些诗作相差无几)。一看这个生动的例子,卢齐物很快就明白了公主话中的“编辑部”、“投稿”以及“稿费”的意思。 这事应当转告翰林院,就说是公主的意思,卢齐物刚在心里盘算一句,便听见李馥突然拔高的声音—— “……这王甲、呸!摆明了是个假名!藏头露尾!知道什么?就敢用这种口气和本公主说话?!” 卢齐物凛然一惊,没好意思说公主在飞书上用的“梦航客”也是假名。 “公主息怒,这封信上写什么了?”卢齐物小心翼翼地问。 “呵呵,”李馥冷笑一声,觉得自己完全没有生气的必要,“井底之蛙、蜀犬吠日!不知阿拉伯数字只是一切的开始,就敢大放厥词!” 卢齐物完全没懂李馥在说什么,但还是配合地点点头。 “这是战帖!”李馥将那张薄薄的信纸递到卢齐物手里, 分卷阅读82 卢齐物接了几次,硬是没接过来。 “我和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生什么气?完全不痛不痒!说什么‘这只是方便了做买卖的商贾和小贩,离摸到真正数算的门槛还有很远’,还什么‘看你年轻人有点才华,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上’!” “最过分的是这一句!‘没见过好东西太可怜了,我这里有祖传的算学笔记一本,如果你带着这封信来求我,我也不是不可以给你看一眼’——!” 李馥双眼望着身前的虚空,仿佛那里有一张写着“王甲”两个字的人脸。 那两个字渐渐变形成了“王八蛋”三个字。 卢齐物:“……公主不给贫道也别攥了,纸要破了。” 李馥:…… “哦,你拿去看,先说好,七娘真的没有生气哦!” 正文 疑是地上霜 天寒地冻, 李馥搬出万安观的丹炉, 底下生火, 里头放黑砂,夸嚓叮咣地炒起板栗来。 八娘、李嗣升和王训来看她, 四人围在那只被放在一边的、上头立着一只展翅仙鹤的炉盖旁边。 “三哥,你的桑树观察日志写得怎么样了?”李馥感觉丹炉当大炒锅用也挺好的,就是不知道第一次炒板栗的刘朝臣手艺怎么样,可别浪费了他万安观第一膀大腰圆的身材。 “……七妹,好久不见, 你就跟我说这个啊?”李嗣升端正地坐在小板凳上, 和其他几个蹲着的不一般见识。 李馥掰指头算了算,她上一次见李嗣升, 好像还是在给阿翁守灵的时候。 之后就是她出家、关在珠镜殿里写教材、阿翁出殡、她搬进万安观来…… 这么一算, 好像她突然问这么一句, 是有些没头没尾的。 “那我写了几本书, 你们要看吗?”李馥好像已经闻着香味了, 连忙向刘朝臣说:“记得加糖!” 刘朝臣只穿了一件单衣的上身一摇, 抬手就往锅里,啊不, 是丹炉里铲进去一大铲子白花花的砂糖。 “哎哟!这浪费!我黄泥巴水好不容易淘出来的白糖啊!”李馥嚎叫一声, 在旁看火的尹善悄没声息地把糖罐子往刘朝臣手边挪远了一些。 李嗣升是个万恶的特权阶级,半点都不理解白砂糖和他吃的糖块的区别,他只是听见七妹又写了书,当然踊跃报名:“太好了七妹!你不知道我在仪凤殿里憋得有多无聊!” 上次听七娘讲故事, 还是在先帝的病好转起来的时候呢,唉…… 李馥对他们身后的念奴一点头,念奴当即就掏出一本快被翻坏了的小册子来,李馥转手就把这本册子扔给了李嗣升,李嗣升如获至宝,而八娘也连忙跳起来去看,边看她还边说:“三哥给我念念,我还好多字不认识呢!” 李馥吸了吸鼻子:“我觉得差不多了,”她用手肘推了推王训,“往那边挪挪,”她指着远离李嗣升的方向,“再远点,嗯,再远点,好了,差不多了。” 念奴看见王训蹲着的地方,对李馥递了个疑问的眼神,但乖觉的尹善已不知何时从丹炉旁离开,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的小筐。 李馥给尹善比了个大拇指,又对王训说:“你身手好,拿着筐,一会都接住就行了。” 王训看着手里多出来的筐,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七娘,你该不会是——” “刘朝臣!出锅了!”李馥大喊一声,刘朝臣上半身的肥肉一抖,再抬手时手里已经换了一把孔洞巨大、体积也巨大的漏勺。 他用漏勺在丹炉里一搅,哗啦啦,小颗粒的黑砂从孔洞中漏下,一颗颗油光发亮的栗子留在了漏勺之中。 “七妹……你这写的是什么?我怎么每个字都看得懂,连在一块就……等等!你们在干嘛?!”李嗣升惊恐地抬头,身子反射般地站了起来。 而八娘早就在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时候,蹲在了一边。 “坐下!低头!”李馥蹲在地上一声大喊,她身后灰蒙蒙的背景中,一颗颗棕黄色的栗子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争先恐后地从刘朝臣手里的漏勺奔向一个不深不浅的黄绿色小筐里。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有如冬日突如其来的一场冰雹。 李嗣升捂脸蹲在地上,“……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我也蹲着了。” “想什么呢?我早就想试试自带特 分卷阅读83 效的出锅仪式了,要不是没有这个身手,要不就是气质不合适。”李馥在她三哥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 怎么想,这种事都是由自带武 侠画风的减龄版展○来做,才合适嘛。 “……为了吃点东西,你至于吗七妹……”李嗣升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边不明觉厉的小册子。 “七娘,下次至少提前说一声?”王训双手捧着筐,立得和棵小松树一样,但脸色同样十分精彩。 李馥先对刘朝臣比了两个大拇指,刘朝臣得意地一笑,李馥这才扭过头来:“这事之前我们观里试过了,主要的难度还是在颠勺的这一下。接住的人,其实只要动作敏捷、形象挺拔,站的地方没错,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形象挺拔……王训摸了摸鼻子。 尹善和念奴带起了隔热的手套,接过王训手里的竹筐,趁热给栗子去壳。 八娘偷偷跑到剥好的栗子那边偷吃了一个:“呼呼呼!烫!呼!但是吼吼七哦!” 尹善连忙停下手来,给八娘倒了杯凉水,服侍她用凉水漱了口,才继续剥起壳来。 “剥出一碗来给阿耶送去,再剥出一碗来给皇后殿下送去吧,她最近辛苦了。”李馥摁住八妹,进一步检查她柔嫩的嘴巴,“炒栗子和煮栗子不一样哦,我跟你们讲,吃到就是赚到。” 不一会儿,两碗栗子剥好,念奴拿来保温的食盒,食盒最底层已经灌上了一层热水。 “路上小心。”李馥嘱咐一句,看豆卢姑姑领人接过了食盒,又兵分两路离开了万安观。 栗子炒完了,一人手里捧着一小包,李馥带着小伙伴钻进了她布置在万安观后院里的实验室。 李馥现在的实验室布置得乱七八糟,无非是她想起有什么点子,就在这里随手摆开一个摊子。先前的白糖就是她一拍脑袋,突然想到现在的蔗糖还是脱色做得不够好的冰糖,于是又挖土又澄清地试验了一番,这两日才弄出来的。 不过在李嗣升他们看来,事情就完全不是这样了,他们看着几排长桌上摆着的各种装置和咕嘟冒泡的锅子,活像是进了师教授的魔药课堂。 即便是一向沉稳的王训,此时也免不了四处东张西望起来。 “这几个架子上放的是镜片,之前做望远镜,哦不对,千里镜的时候用的。一开始将作监磨镜片的时候没注意要中心对齐,次品率很高,后来让他们把磨好的镜片放在架子上先对齐才好多了。”这是几个摆在一条直线上,只差摆个蜡烛当点光源,就可以演示光路图的木架子。 “显微镜一直没有做,如果倍率不高,和放大镜没太多区别,但倍率达到了之后,视野就太暗了,还是需要反光镜,这个做起来挺难。不过最近我又想是不是干脆算了,直接拿个大灯在底下照就完了吧……”李馥又开始说谁都听不懂的话。 李嗣升走到一处大缸边,嫌恶地看着从悬在大缸上方、瓦制的滴漏里缓慢滴出来的吸附了糖浆中有色物质的黄泥浆。他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更是完全想不到他怀里的糖炒栗子就有这东西的功劳。 八娘跑到窗边,指着一个被拴在木架上、飘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灯笼道:“七姊姊,这是什么?” 李馥先警告了李嗣升一句:“别碰,这一批如果做得好,回头我得给阿耶送去。”又回过头来看着八娘,“是孔明灯啊,在夜里看才好看呢!” 李馥走到八娘身边,踮起脚努力看了看孔明灯底下的松脂还剩多少,“这一盏可能撑不到夜里了,这是我用来实验要想飘得久,燃料到底要加多少的初号机。” “哦哦哦!初号机!” 王训在李嗣升身边,看着滴漏里清亮的液体,他能从隐约的甜味分辨出这是他熟悉的糖浆,于是他的眼神都飘忽了:“……原来真的是用黄泥水淘出来的?我还以为之前听错了… …咱们往日吃的糖,难道都是这么做的?所以才是琥珀色的?” 甜食boy·王训,感觉生活突然向自己揭开了残酷的一面。 李嗣升警觉地回头:“什么意思?”他盯着王训,王训也盯着他,眼神中传递着不容错辨的令人三观重组的信息…… 李馥还在和八妹说孔明灯的事:“……如果不栓着,这灯能一直飞到天上去!如果再做大一点、结实一点、燃料充足一点,还可以带人飞起来呢!” “哇!七姊姊好厉害!真的可以飞吗?到时候要叫八娘哦!” 分卷阅读84 “当然了,到时候一定叫上你,小八只要不怕,七姊姊就让你上天!” 对着一盏菜篮子那么大的竹灯笼,李馥向八妹这个捧场的听众许下许多豪言壮语,终于觉得吹够了,准备让他们回后殿起居的地方好好坐着吃吃喝喝。可她一回头,却看见李嗣升和王训脸上,都是一副“生活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表情。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李馥问,“咦,你们还在看做砂糖的罐子啊!怎么了?想单独吃糖的话我上次做出来的还剩下一些,一会给你们上一碟子蘸点心?” 李嗣升和王训继续眼神死,只有八娘听见有吃的就已经点起了头。 李馥接着说:“我跟你们讲,以前我不觉得,现在才发现,一碟子白糖放在瓷盘子里,看上去也挺赏心悦目的。也就是我不会写诗,否则‘盘里白砂糖,疑是地上霜’都能写出一首来……” 李嗣升王训:“住口!说糖不说地!” 李馥:??? 过了两日,李隆基果然在吃到女儿派人送来的香喷喷的栗子之后,又收到了一个小巧素胎的瓷罐。刚好能被双手捧住的罐子上贴着一张蓝色的标签,上头用端正但能看得出笔力不足的字迹写着“霜糖”两个字。 看完随着罐子送来的“制糖法”,又用了一份洒了霜糖的龙凤糕,李隆基觉得自己被心腹重臣背叛的心都得到了甜食的抚慰。 “……接替的人选,该用谁呢?”李隆基开始心平气和地思量起能够替代姚崇,帮助自己打理朝政的帮手来。 嗯,首先排除源乾曜。 远在门下省办公的源相公:…… 李馥的理化生课开了几天,作为一个无自觉的学霸,她觉得自己记得的理工科知识实在是太有限、太不成系统了。 这让她想靠欺负别人来放松心情。 放着一黑板的受力分析图和目光呆滞的一教室人,李馥将尹善单独叫到一边,严肃地和她说:“你是我们观里最有数学天赋的一个。” 在入门之后,尹善在数学课上的表现就甩了其他人好多条街,而且她不仅仅是有天赋,李馥也能看得出,她是真的对这方面感兴趣。 尹善自信地点了点头,她在这方面倒是不内敛了。 李馥对她的锐气很满意:“以后数学课你就不用和其他人一起上了,”她拿出一本新书来,郑重地交给尹善,“这是你的新课本,你自己按着这本书学,有不懂的就来问我。”这是一本初中难度的数学课本,其中包括函数、坐标系、一元二次方程、因式分解和平面几何等内容。 尹善如获至宝,郑重点头。 李馥十分欣慰:“等你学得差不多,我就派你出宫去踢馆,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蛋,竟然给咱们观里下了战帖!” 正文 算术 李馥虽然和尹善这么说, 其实对能不能找出那个用了假名的“王甲”, 她心中也不是很确定。不过, 在卢齐物送来那封信的时候,她已经在自己早已写好的下一期科普文的最后加上了一句:给作者来信的那位叫做王甲的朋友, 你的意见作者完全不同意,如果你想和作者当面探讨,就在景龙观留下时间地点! 李馥的措辞很有几分杀气,卢齐物看着觉得不太妥当,还是给她改得委婉了一些, 李馥见意思没变, 倒也同意了他的修改。 马球消息一旬一期,掐指一算, 登着李馥战书的这一期马球消息正是十二月初十这一期出版, 而今天已经是十二月十一日了。 杜钦若来到书馆里, 和好久不见的同僚一一打着招呼。 临近年末, 算学的学业更加繁重, 杜钦若在和推荐他来书馆兼职的教授商量过之后, 已经在两个月前正式辞去了书馆的职位,这样也能让真正需要这份兼职的学子受益。 他今天是来当个纯粹的读者的。 几个月过去, 杜钦若早已摆脱了自己是个蠢货的错觉, 发现他身边修习《缀术》和《缉古》的同窗的挣扎程度,都和自己相差无几。只不过,他们都比他进来得早,早就习惯了算学高级班里充满了挫折感的学习氛围, 在杜钦若面前装得很好罢了。 呵呵,现在杜钦若也很能装了。 因为辞去了书馆的职位,复刊之后的《马球消息》也不那么难买(第一期还是很难抢,杜钦若好不容易才抢到,随家信一起寄回家了),杜钦若也就有两个月没走进国 分卷阅读85 子监门口这间书馆供人借阅书籍的东馆。 今天再来一看,东馆里已经大不一样了。 因为越来越多学子,甚至是已经出仕的年轻官员们喜欢来书馆看书的缘故,人一多,就不免有人发现,有时读完书,实在想和别人探讨几句,但书馆里又不允许高声喧哗。于是终于有人提议,在书馆旁边单辟出一个允许出声讨论的地方来,做好和阅览室的隔断,好让需要讨论的人到那里去畅所欲言。 在国子监门口的这间书馆里,因为人流量最大,干脆就单独占据了旁边另一间屋子,再将那里和东馆连通。东馆里,原本用来改装蝴蝶装的小工作间恰好就在这个连通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扇门,以及门边给日值馆员的工位,用来提醒进入北面“讨论室”人不要带走书馆里的书籍的。 据说,改装蝴蝶装的工作已经全部搬到别的地方去进行了,连秘书省的图书都在那个地方整理。国子监其他几学中的优秀生徒以及博士助教,有不少都被调到那里去帮忙了…… 杜钦若好奇地看着这个变化,他今天也正是和人约在讨论室。若非他知道,平日在那里几乎不可能找到和自己讨论算学的人,他早就来这个在国子监生徒中越来越习惯的课余聚集地看一看了。 杜钦若身后,一个长脸薄唇、肤色微青的中年人越过了他,径直向那扇连通讨论室的小门走去。杜钦若定了定神,也跟在那人身后,走过了打开的门。 连通东馆和讨论室的,是一条开放的走廊,杜钦若从东馆中出去,看着身前那人推开另一扇门。走廊另一头的那扇门一打开,杜钦若就感受到了一阵阵嗡嗡的说话声。 倒是没有人高声喧哗,毕竟是读书人,和酒馆或是博戏的地方还是很不一样。 杜钦若拿出带来的西京小报,这份飞书有别于马球消息的粗陋纸张在这里显得格外醒目,他身前正随意张望的中年人一回头,有些浮肿的双眼已经盯住了杜钦若,又缓缓从自己的袖子里抽出一份同期的西京小报来。 杜钦若眨了眨眼,再次打量了一番身前的中年人,“王兄?” 他迟疑地问。 那人对他点了点头。 杜钦若和终于愿意同他见面的王兄相谈甚欢。 这位王兄,就是他在为书馆改装蝴蝶装的时候,发现的那本算学笔记的主人。他那段时间拜托了西馆同僚为他留意,若是有人来取这部书,请一定转告对方,自己想要上门拜访,并当面探讨几个笔记中提到的问题。 那天虽然恰逢先帝驾崩,但对于他们这些没有官位爵位的白衣而言,生活上的影响并不大。杜钦若后来亲自等到了来取书的仆人,也当场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拜帖请仆人带回,不过后来,那位王兄将回信送到书馆,信中却没有答应和他会面,也对将自家的笔记送去雕版印刷的提议兴趣不大,只是愿意和他偶尔书信往来。 杜钦若和这位王兄通信几次,早就对对方在算学上的造诣甚为钦佩,他有时将教授给他们讲解得不甚明白的地方拿去问他,他都能给出清晰明了,又更加准确的解答来。 就是语气有些刻薄。 实际上,杜钦若已经怀疑很久了,这位王兄,该不会就是太史局里的某位历博士或者灵台郎吧? 杜钦若的疑问暂且不提,那位王兄正说到另一件杜钦若感兴趣的事:“昨日的马球消息上,那位梦航客又登出了一篇文章。” 杜钦若眼睛一亮,没注意王兄说起此事的神情,已是急急说道:“弟就知道,王兄也会注意到这个栏目,王兄觉得他提出的那种‘西人数字’怎么样?虽然粗看和南方商人用的码子一样,都不过是用符号来代替数字罢了。但是弟觉得,他提出的这些数字背后,还有一套完整的、和现在所知都截然不同的计算方法!” 杜钦若觉得那位梦航客上次提出的符号和竖式算式都非常有用,不仅简单、直观,而且背后仿佛还藏着无穷无尽的可能。 他读到之后仔细研究了一会,发现这其中的奥秘就在于,用那套符号书写之后,每一个数字都可以被写作一连串数字的横向排列,而省略了“十、百、千、万”的描述。故而在计算时,可以不必经过算筹的转换,直接用这套符号进行运算。 这就是梦航客提出的“十进制”。 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杜钦若也同时恍然,自己在用算筹运算时,第一步也是将文字描述转换成十进制的符号表达! 换句话说,这套符号就是为计算者省去了摆放算筹的一步。或者说,这些符号本身, 分卷阅读86 就相当于摆好的算筹!如果用了这套符号,那么今后再做复杂的计算就不必再找一片开阔地了,而是写完算式就可以直接算! 装着算筹的算袋虽然是杜钦若吃饭睡觉都不离身的东西,但他还是要说,算筹摆起来可真是太麻烦了!算式稍微复杂一点,就要占掉好大一片地方,且万一没经验,留出的空位不够,还要小心翼翼地移动算筹,而若是这个时候有人经过、有人抱着狗子经过、有人抱着熊孩子经过、有人抱着狸奴主子经过、或是吹来一阵大风…… 想到了数不胜数的不堪回首的往事,杜钦若忍不住捂住了脸。 至于梦航客提出的,乘除法的做法倒没什么好说的,和用算筹计算时一个样。 就在杜钦若忙着捂脸的时候,他的王兄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这一套西数,不和记熟了算筹摆法之后的心算别无二致?哪里还有什么新鲜的计算方法?再者说,若是不能记熟算筹的摆法,这人也算是算学入门了么?” 王兄的意思是指:对于熟练的人来说,面对一个数字,心里就能自然浮现出这个数字用算筹摆放出来的样子,而这样一来,对于简单的算式,确实可以做到心算,和在心里用阿拉伯数字心算一样。 杜·国子监算学 里的“废物”·按这个标准果然还没有入门·钦若:…… 杜钦若一抹脸,假装自己没有半点心虚:“若只是乘除,这种算法对于弟而言确实也没太大用处!”不,用处可太大了,“王兄如此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梦航客昨日的文章之中,他又提出了‘整数、比例和小数点’的说法,不知王兄又觉得如何呢?” 王兄这次倒没有说什么怪话,而是和杜钦若认真讨论了这些概念在已有的算学典籍里对应的观点。 最后,他又总结道:“这位梦航客,一看就是野路子出身,没见过多少前人著述,故而一旦有所得,就当做是了不得的发现。愚兄曾给这位梦航客写信,也是看在他的想法虽然华而不实,但也确实有些才能的份上。” 杜钦若觉得王兄的口气有些居高临下,但他暂时顾不上这些,他还记得昨日梦航客的文章结束后的那行字:“那王兄的意思是……那位王甲,莫非就是?” “对,”长脸薄唇肿泡眼的王兄点头,“某姓王名甲,一直没和贤弟通名,实在是愚兄失礼了。” 杜钦若:…… “愚兄上次给他去信,也将今日和贤弟说过的这些话直言相劝,他倒是听得进劝,还客客气气地请愚兄去景龙观一晤,那愚兄自然也不会推辞。” 杜钦若:“……王兄上封信的内容,就是之前和弟说过的这些?” 王甲颔首。 杜钦若什么都没说,但他觉得梦航客的肚量真是大…… 而且他还记得那句说明的原文,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对方是对“王甲”上次来信中的意见很不赞同的意思。哪里是“听得进劝”?分明是还想和王兄当面辩一辩! 但看着王兄这张笃定的脸,又想到对方对梦航客居高临下的点评,杜钦若觉得自己的实话实在是很难说出口…… 不过转瞬,他对梦航客的好奇心又占据了上风,若是实话实说,他对梦航客的佩服之情尤在对王兄之上,且觉得对方更可能是他的同龄人。而且,本着好不容易结识一位算学上的朋友,可不能看着对方因为那张欠揍的嘴被人打死了的好心,杜钦若毛遂自荐,和王甲约好,到时候和梦航客的会面,一定要带上自己。 杜钦若已经迫不及待了! 李馥接到卢齐物的小纸条,告诉她王甲已经出现,定的时间地点就是下次旬休、景龙观。 李馥想了想,决定以出宫看望豆卢居士为借口,向她爹那边打个报告。 正文 出宫 “咔嚓”一声, 梁令瓒用手中的钳子夹碎了一枚核桃。 “支点即为转轴, 力矩则一至核桃, 一至把手,恰好长短有别。原来, 这就是杠杆原理啊。”他抚须微笑。 “哎呦,梁老四你这次还真做出了点好东西!喏,这一袋子都夹了,你说你怎么不赶在腊八之前做出来呢?害老娘剥得手疼。”吴氏停下做针线的手,给她丈夫递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布袋子。 梁令瓒其实就是看吴氏剥得手疼, 才想起应该做一个坚果钳, 但他现在又不大想表功了。 而且腊八正日子其实是在下个月啊!老太婆! 分卷阅读87 梁令瓒手里夹着核桃,眼睛却瞟向吴氏手边的铜剪子, 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对呀!剪子不也是么?!”他手上用劲, 又将一个核桃压得粉碎。 “梁老四!刚夸你一句!你就糟蹋东西!”吴氏抄起一把铜尺, 梁令瓒身手敏捷地举起坚果钳招架。 “当”的一声, 火花四溅。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僵持之中, 梁令瓒大喝一声。 吴氏:……这老头子不能要了。 李馥出宫的报告是打上去了, 但她爹最近好像特别忙,她没指望能迅速得到回复。 不过这一次, 她又失算了。 李隆基想来想去, 还是没有决定该用谁来替代姚崇。这段时间,他看着姚崇一无所知、兢兢业业地在宰相的位置上操劳,除了赵诲的事,姚崇的敬业和能力都让他没有任何不满。 还是让他自请去位吧, 不能让朕的宰相没了面子。 李隆基决定用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处理姚崇的事,于是他便暂时给自己放了个假,让朝中事务在姚崇和源乾曜的打理下自行运转。 正好杨思勖此时也从南方平叛回来,又是一场大胜。据说他在边境用安南的叛军首级垒了不止一座京观,更是深入敌境,将真腊、林邑等和叛军勾结的小国中杀得血流成河。 在外,杨思勖以宦官之身领兵;在内,他和高力士同为知内侍省,是皇帝在宫禁中最倚重信任的人。无论是实权和位阶上,杨思勖几乎都已是升无可升。但大功不能无赏,所以虽在孝期,但李隆基还是在内宫为杨思勖办了个不正式的接风庆功宴。 没有舞乐没有丝竹,这次小宴只是请来了几位皇帝亲近的人作陪,也就是太仆寺卿王毛仲,上柱国、楚国公、殿中监兼修国史姜皎,以及皇帝的妹婿兼大舅子、晋国公、殿中少监王守一这三位而已。 当然,还有同样是知内侍省、右监门将军的高力士,高将军,也在旁陪侍。 这几位和皇帝都挺熟,到了可以和皇帝没大没小地玩闹的地步,往日也没有少陪皇帝击鞠博戏,做个放浪形骸的样子。但此时不同以往,面对没有酒肉的庆功宴,众人虽说吃得没滋没味的,但都谨守礼仪,既不露出平日没规矩的原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饮食的不足之意。 李隆基知道这几位的底色,也不想委屈了他们,他向高力士点了点头,高力士便命人端来几份欺霜赛雪的点心,一一放在众人面前的案几上。 这点心看着眼熟,洁白的圆球状糕点在秘色的高脚瓷盘里微微颤动,似是弱不胜衣的雪肤娇娘。这几位常在宫里蹭吃,一看就知道,这是御厨常做的雪仙人,但和寻常的雪仙人相比,这一份仿佛格外洁白,而糕团的周围,又多了一圈仿若水精一般的碎屑。 王毛仲是奴仆出身,他在李隆基面前最不讲究,他胆子也大,也不问这前所未见的、和宝石一样的东西是不是能吃,直接用筷子搛起一个糕团往嘴里送。才嚼了一口,口中就发出了如嚼冰雪的嘎 吱声。 姜皎好奇地看着王毛仲,他知道三郎不大可能捉弄他们,不过他也觉得这东西看着太过晶莹剔透,又不像是精盐一般的细末。 “……甜……这竟然是糖?”王毛仲咂了咂嘴,又直接用手指沾上一些碎屑在口中嘬了一下,“真是糖?!”他震惊地瞪着和他们并排坐着的皇帝。 李隆基嫌弃地扔了块巾栉让他擦手。 有了王毛仲的例子,姜皎他们也都好奇地伸出了筷子。他们都是既富且贵的人,焉能不知,时下最好的砂糖出自江东和岭南,形如钟乳琥珀,以紫色者为贵,深黄色则次之。但至于无色透明、有如霜雪冰晶的,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而这种糖的味道,更是入口即化,余味清爽,和紫色的砂糖以及蜂蜜都不尽相同…… 感受着口中逐渐融化的甜蜜,姜皎没有什么文学才能,不能即席赋诗,此时他分外想念自己的大姊夫源乾曜,觉得他若是也在,八成能将自己此时被这种糖的外表和口感惊艳的感觉准确地表达出来。 然后他就得知了更让他惊讶的事,他见到了发现这种“霜糖”制作方法的万安公主。 她才五岁! 李馥没想到她爹也会干这种炫耀儿女的事。 这让她想起了,现代那些让小孩出来给客人们表演英文儿歌的倒霉家长…… 客人并不想听,但是还得尬 分卷阅读88 夸,小孩更不想唱,但是非得硬唱…… 以前她是那个客人,现在她倒成了那个小孩了! 李馥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都是她见过的脸:杨将军回来了,脸上表情虽然十分和缓,但身上的煞气好像更重了,如果刘朝臣看见,不知道还能不能说出要追随杨将军杀敌的话; 王毛仲大叔是老熟人了,曾经还和李馥一起蹭过她爹的饭,他的身材还是那么有视觉冲击力;穿紫色公服的那位好像是被她爹叫做“姜七”的,年纪应当比她爹大些,表情却和薛王叔父差不多灵动,只要是新鲜有趣的事,她爹八成不会忘了他;最后一位就是王皇后的双胞胎哥哥王守一了,他还是清阳姑姑的驸马,在年节宫宴的时候,总能见上一面。 李馥一一和这几位打了招呼,又被她爹拎出来用似嫌弃实炫耀的口气说了一通,在一众赞叹惊异的眼神洗礼中,李馥只好配合地表演了一把小神童,并悄悄递给她爹一个鄙视的眼神。 要不是你是皇帝,阿耶你这样可是要被拉黑的哦。 李馥扮完了乖巧,这次宴会也差不多走到了尾声,王毛仲他们一人揣了一小盒霜糖回去,几乎转眼就瓜分光了李隆基自己的储备。 “……所以说啊,阿耶,炫耀是要付出代价的。”李馥语重心长。 李隆基故意瞪她:“阿耶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小气的人吗?又不是不能再做?”不过他随即便露出几分货真价实的肉痛,“今天不该叫姜七的,回头他又该嚷嚷得全长安都知道了,那时候才是,有多少都打不住……” 李馥幸灾乐祸地看着她爹,这也是阿翁去世后,她头一次见她爹露出这么生动的表情,看来,最难接受现实的阶段终究过去了。 趁她爹心情不错,李馥决定主动提一提自己申请出宫的事。 “七娘想出宫一趟,既是去见见豆卢居士,也是去景龙观看看叶天师,如果能再亲眼看看悲田养病坊现在的情况,那就更好了。”李馥从一位内侍手里抢来一柄美人捶,开始给她爹敲背。 李隆基刚吃饱,好在冬□□服穿得厚,否则非得被他女儿敲出消化不良来。 “听卢扑棱,啊不是,是卢真人说,他师父每顿饭后都要找人给他敲一敲,所以他才 活了一百多岁。手法七娘已经从卢真人那里学会了,阿耶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感觉浑身舒畅?”李馥手里没轻没重,大概也知道这和后世老年人迷信的撞树养生效果差不多——也就是只有负面效果。 但她爹身强力壮,就当活动筋骨了吧。 “咳、、、、将军、、、快、、快给朕拿下这个犯上作乱的反贼!”李隆基本来好好地坐着,现在却正在女儿的孝顺下,靠扭动上半身来左闪右躲。 高力士笑眯眯地应了,又故意放水地让李馥接着敲了两下,陪父女俩逗乐了一会,才从玩累了的李馥手里把那柄美人捶接了过去。 “……叶天师真非常人也!”李隆基仰天长叹,他不敢坐下,干脆拎着李馥陪他站了起来,“你为了出宫,至于这么卖力吗?往日也没见你有这份孝心。” 李馥疯狂点头:“至于!太至于了!” 李隆基觉得自己刚才竟然还真的有一点感动,实在是太傻了。 但他看李馥这么积极的样子,又想到豆卢居士和上皇……先帝,的关系…… 以及许多年以前的神都,不,东都大内。 “好吧,”李隆基轻轻叹了口气,“阿耶答应了,你去看看豆卢娘娘……替阿耶对她说:娘娘若是愿意,来宫里看看也很好,三郎还记得娘娘那里的五色饼呢。” “嗯,这次将军和七娘一起去吧,我怕别人管不住她。”李隆基在李馥喜上眉梢之前,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李馥:…… 李馥再一次来到豆卢居士位于亲仁坊的宅邸时,开元四年的第一个十二月已经进入了最后一个十天。 李馥呵出一口白气,将自己的手从手筒里伸了出来,放在了豆卢居士温暖的掌心里。 高力士向豆卢居士行礼,豆卢居士避过之后,又问过皇帝的旨意,高力士一一答了,豆卢居士对口谕中的“进宫看看”不置可否。高力士又坚辞了豆卢居士将他当贵客款待的礼仪,而是像带着小主人出门的老管家一样,亲自去安置随着李馥出宫的车驾和人员了。 高力士知道,这位特殊的贵妃虽然没有生育,但在先帝被天后废位、幽禁于宫中的那十几年中 分卷阅读89 ,头三年,昭成皇后和肃明皇后就被天后杖死,而那之后,若非有豆卢贵妃的一力护持,如今的圣人以及几位亲王,他们在洛阳那座暗无天日的皇宫大内里的日子,还要再艰难十分。 尤其是申王,和他的生母柳氏。 虽然顾及皇家的脸面,一直以来,先帝和圣人都表现得对豆卢贵妃不闻不问,豆卢贵妃更是因为自己的心结闭门不出。但高力士却清楚地知道,豆卢贵妃现在所居的这间府邸,花的可不是芮国公府的钱。 而是两代圣人在左藏库的内帑…… 所以他绝不敢在豆卢居士面前自矜身份。 正文 景龙观 高力士暂时离开, 豆卢居士领着李馥来到铺设有火道的屋子里, 李馥脱掉了身上的厚衣服, 露出和豆卢居士身上样式相差无几的道服来。 豆卢居士看见了李馥的装束,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七娘现在已经是万安公主,同时还是为先帝祈福出家的女道士。 豆卢居士让李馥坐在上首,“公主现在还小,却不妨在老君面前清清静静地侍奉几年。等公主长大了,想恢复俗家身份也并不难。”她也许是怕李馥懂事一些之后, 会对皇帝让她出家的事有所抗拒, 于是便也不怕忌讳,对李馥点明了这些。 这也就是豆卢阿媪才敢说的话了, 李馥对豆卢居士感激地一笑。虽然她早就知道, 在他们老李家, 出家就是个洗白身份的万能道具——想睡亲爹的女人了?让她先出家。想睡儿子的女人了?让她先出家。 所以她当然不会对出家有任何怨言, 现在不会, 今后也不会。 “阿媪和阿翁一样, 叫七娘馥儿吧?馥儿这个名字还是阿翁起的呢!”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已经有了正式的封号,这次豆卢居士待自己, 仿佛更注意称呼和礼节了。 这样可不好, 她今天的行动,可还希望豆卢居士配合呢。 所以,哪怕对着豆卢居士这张不过四十的脸喊“阿媪”让李馥觉得无比亏心,但她还是得接着喊下去。若是她顺从本心、喊了女王姐姐, 恐怕不但不能提高和豆卢居士亲密值,反而会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摔坏了脑子…… 豆卢居士一愣,她这辈子没有生育,但当年在东都大内,这未必不是一张让她不必被天后杖死的免罪符。她帮逝去的刘皇后和窦德妃护住她们留下的孩子,帮助出身卑贱的柳氏在天后面前力保二郎的性命。她抚养过那些男孩子们,她知道在宫里保住他们有多么不容易。 困难的时候,她和大家对坐流泪,却连哭出声都不敢。 每当这些时候,她就会有些庆幸,自己不必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去死。 但是,极为偶尔的时候,她也想有一个会叫自己阿娘的小生命——这个小生命不能是个男孩,那样他阿娘和他就都活不下去;如果万幸,她是个女娃…… 原来,如果是个女娃,大家会起这样一个名字…… “……是吗?是大家给你起的名字吗?兰行天香,芬芳馥郁,馥儿的名字,很好听。” 李馥发现豆卢阿媪的眼中有些湿润。 是因为自己的名字吗? 李馥安静地坐着,在豆卢居士的视线终于重新汇聚到她身上的时候,李馥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是,馥儿知道!”她用力地点头。 …… 高力士回到待客的东堂的时候,就看见一大一小两道缁衣道服的身影正亲密地凑在一起,似是亲祖孙,不,亲母女一般喁喁私语。 他一开始还有些奇怪,毕竟七娘子也不过上次短暂出宫拜访过豆卢贵妃一次,那次又是豆卢贵妃许久之后得到宫里的消息,分给七娘子本人的注意力应当不会很多才对。但他随即又觉得,这可是七娘子,一次拜访,再加上圣人和豆卢家的香火情分,让豆卢贵妃觉得投缘,可也再正常不过了。 高力士无声地走进这间堂屋,李馥和豆卢居士却同时不说小话了,豆卢居士恢复了端庄的坐姿,对高力士道:“馥儿方才说,她之后还要去景龙观看一看,我也许久没有出门,景龙观叶天师修为精深,是道门魁首,据说近年来想面见他老人家也越发不容易。不如,我也随你们一道去,也好亲自为先帝祈福。” 高力士震惊地抬起了头,他知道豆卢居士这些年过得形 同幽闭,圣人也从不敢过分关注这间宅邸里的私务,以免触动了豆卢居士的心事,令她更不愿原 分卷阅读90 谅自己。 即便在七娘子上次拜访之后,豆卢居士依然没有踏出这里一步。 惊讶过后,高力士想起方才看见的一幕,又了然地看向一无所觉的李馥。他心中不免觉得,七娘子当真是位福将,圣人听说这个消息,也一定会为豆卢娘娘感到高兴的。 沉吟片刻,高力士恭敬地对豆卢居士点头应是,随即便派人去向景龙观传达这一更改。 午间,在豆卢居士这里休息过之后,万安公主的车驾和仪仗又开出了亲仁坊,向与皇城东墙一街之隔的崇仁坊驶去。 景龙观就占据了那一坊中的西南隅。 李馥让豆卢居士上了自己的车,从七月初开始,宫里宫外的道路就在进行逐步整修,而为了迎先帝的梓宫出殡,皇城附近的道路更是在十月中经过一次更大的翻修。 于是,行驶在现在的路上,马车的速度稍微快一些也不会觉得太颠,而宫里出行的大小车驾,也已经渐渐都换成了能够转弯的新型四轮马车。 李馥的仪仗规格不算太高,和她的姑姑们以及姑祖母们没法比,和从前豆卢贵妃的从一品仪仗也不能相比,豆卢居士略一推拒,便依从了李馥的安排。 景龙观是先帝即位后建立的道观,原本是中宗和韦后的长女长宁公主的宅邸。那时韦氏的权势极盛,长宁公主更是穷奢极侈,这座宅子不仅占了当时申国公高士廉的房子,而且还将左金吾卫的驻地一道兼并。 不过,在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的、使得先帝第二次登基的那场唐隆政变之后,长宁公主便跟随驸马被贬外州,长安的这所宅子,就被她舍了出来,并未经过大的改动,直接成为了景龙观。 可想而知,这座“道观”有多大。 李馥从未来过这里,她的车驾从景龙观的侧门驶入,入目所见,屋宇宏丽、景致开阔,几乎有如进入一座富丽中不乏清幽的国公府邸。 李馥的造访并未给景龙观的日常带来多大变动,来此参拜过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亲王公主,但也无人得到全观清场的待遇——除非圣人御驾亲临。 卢齐物领着他的师弟和道童们,在侧门迎接了李馥一行,景龙观提前封锁了靠近侧门的部分道路,又在深处靠近叶法善本人清修的静室附近留出了几座幽静的小院,这几乎就是景龙观所做的全部准备了。 与此同时,景龙观的一间客舍之中,杜钦若摁住了王甲,第十次好声好气地问身边的道人,梦航客到底什么时候来。 今日正是旬休,杜钦若没有住在国子监的监舍里,而是昨夜就回到了自己租赁的小院。一大早,用过晨馔之后,他也没让随他上京的管家或是书童跟随,而是同往常一样,一个人径直出了门,来到国子监所在的宣阳坊,在那里和王甲会和,又搭着对方的马车往崇仁坊去了。 杜钦若还记得王甲家住长安南面的丰安坊,那里离国子监书馆和崇仁坊都很远,也不是富贵人家会选择的地段。他原本还提议由自己赁一驾驴车去接他,但王甲却告诉他,他家在西市边的延康坊也有宅子,只不过因为那是他妻子的陪嫁,他平日不常在那里住罢了。 而且他家也有车,还是马车。 有房,不止一套,其中一套还是在西市商圈;有车,还是豪车。杜钦若家中虽然丰饶,但他只是一个有潜力的子弟,在长安是绝对享受不到这种待遇的,若是他生在后世,一定会亲切地对他的王兄说:“壕!友乎!” 无意间被炫了富,杜钦若倒是真诚地为王兄家中并不清贫而感到高兴。在来到景龙观的路上,他好奇地 多问了几句,才知道王甲并非和他猜测的一样是太史局的小官,而是一介白身,他的家资除了祖产之外,便都是他妻子的嫁妆以及婚后继续经商所得。 换句话说,他的王兄一直在吃软饭。 不过,王甲祖上确实曾在太史局任职,官至太史丞,也就是太史局的二把手,还曾编写了一本算学教材,就是让杜钦若和他的同窗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巨著——《缉古算经》! 在知道王甲的五世祖王公讳孝通之后,杜钦若就觉得自己早该想到这一点了——姓王、不是国子监和太史局出身却能解答算学里的问题、家中以算学传家…… 想到这里,杜钦若就不禁在心中默默流泪:试想,无论是算学造诣还是官职成就,王兄的祖先都远在自己之上,可以说就是他自己的人生规划成真了之后的模样;而即便如此,他的子孙却终究也没能仕宦传家,而是干脆变成了吃软饭的…… b 分卷阅读91 r 换成杜钦若以及杜家,继续在算学这条路上死磕,他的后代恐怕连软饭都吃不上…… 杜钦若万万没想到,他本来只是去见一位心中仰慕好奇的贤人,却意外先得知了,在自己向往的未来中,现实并不那么友好的一面。 不过杜钦若毕竟年轻,这些现实的烦恼并没有纠缠他太久。在他和王甲到达景龙观、并在知客道人的指引下径直见到了大名鼎鼎的代观主卢真人的时候,杜钦若就什么烦恼都忘了,满脑子都是“梦航客和景龙观究竟是什么关系”的胡思乱想…… 与杜钦若不同,王甲倒是表现得一如往常,杜钦若这才想起来,也许王兄之前来景龙观联系梦航客的时候,受到的就是这样的待遇。 于是他也就顺其自然了,即便卢真人好像将自己当做了王兄的随从。 将他们引入这间客舍之后,卢真人便不再亲自陪同,他指定了一位面如满月的胖壮道人陪着他们,让杜钦若觉得自己好像进的不是道观,而是供奉弥勒佛的寺庙一样。 之后他们就从巳时等到了午时,又从午时等到了现在。而午间,那位胖壮的道人为他们分别上了一碗南方流行的茶汤,加了各式配料的茶汤熬得稠稠的,杜钦若一碗下去,倒是觉得和他平日里用的点心效果差不多。 景龙观的接待没有失礼的地方,但当杜钦若第十次问的时候,他已经不抱多少希望了,可他这一次得到的回答却和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听动静,那位已经来了,不过两位能不能立刻见到那位嘛,可还真不好说。”胖道人笑眯眯地道。 什么叫听动静已经来了?自己同样坐在这里,却分明什么动静都没听见……杜钦若简直莫名其妙,却听身边的王甲突然道:“清道的动静……那位,该不会是女眷吧?” 杜钦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可不就是因为从刚才起,附近就突然安静了不少么!他一脸愕然地看向并不否认的胖道人,又看向王甲,简直不敢去想,让景龙观严阵以待的女眷,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且他还没有忘记,他来这里的目的之一,可是拦住王甲,让他不要因为嘴臭而被梦航客打死…… 再加上王兄还是个—— “不行!某今日出门内子是知道的,说好了是指点后进、切磋学问,怎么能变成私会女子?!这岂非凭空污人清白!?” 对,再加上王兄还是个吃软饭的。 正文 开始你的表演 李馥和豆卢居士径直来到叶法善清修的静室里。 叶法善虽是道门魁首, 但他也要先向公主和豆卢居士行礼, 他知道豆卢居士的身份, 此时也不过说一句:“心念既起,居士可自安所在, 是去障碍心也。”而已。 豆卢居士若有所思。 李馥觉得叶法善语带深意,不过她既不知道自己说服豆卢居士出门一趟,是件说服家里蹲了七八年的宅女迈出家门的丰功伟绩,她也不能确定阿媪此时出神是为了什么。 “……听说,景龙观里, 有一口先帝御笔亲提铭文的大钟, 我想去看看,不知?”豆卢居士回过神来, 向叶法善问道。 叶法善点了点头, “是景云年间敕造的景云钟, 就在观内的钟楼上, 居士若是想看, 可以让劣徒领路。” 卢齐物躬身行礼。 豆卢居士看了看李馥, 又看了看高力士,一时没有说话。 李馥说动豆卢居士出门走走, 原本不过是打着多一个人, 多一分自由度的主意。她也不知道景龙观中还有这样一口钟,现在听见阿媪想去看钟,觉得自己是歪打正着了。 李馥知道豆卢居士也许是顾虑自己被派来这里有别的安排,不过她爹既没给她派任务, 她自己也没打算溜走,拉着豆卢居士在景龙观中到处走走反而更好,于是她便接口道:“原来是这样?那七娘也一定要去看看,那口钟原本就是阿翁结下的福缘啊。” 叶法善点了点头。 李馥现在也知道一点道门常识了,就像儒家将教化人心的使命赋予洪钟大吕一样,佛道两家,也将铸钟、造塔、塑金身等事视作功德和结缘祈愿的一种。 钟楼离叶法善清修的静室有一段距离,在景龙观前半部分的中轴线旁,李馥他们乘坐观中的小车来到前面,又下车步行一段,才到达人来人往的钟楼附近。 李馥自然而然地将一部分随从留在叶法善的静室附近、卢齐 分卷阅读92 物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客舍里,尹善和豆卢姑姑就在其中,贴身跟着她的,便变成了扣儿和念奴她们。 李馥看见了三层高的钟楼,又在卢齐物的引导下从不许外人踏入的楼门进去,登上钟楼顶层,便见到了看守钟楼的道人以及那口硕大的铜钟。 钟楼内的空间不大,几乎都被铜钟占满了,李馥站在钟楼最高层向上看,满眼都是层层叠叠的斗拱梁柱,她忍不住职业情怀发作,希望能给这座难得的建筑物留下一份详细的测绘图稿。 李馥在这里出神,另一边的尹善已经见到了王甲和杜钦若两人。 十几步见方的客舍内,除了陪客的道人之外,只坐着两位客人。其中,那位中年男子面色萎靡,举止无精打采,特别是刚才尹善进来之后,脸上更是露出了几分认命的神色,几乎半点恃才傲物的气质也无;而在他身旁的年轻男子约莫正值弱冠,尹善习惯性地看过他的衣物鞋帽之后,认出他虽不是贵胄人家,但家中却不乏资财。 她辨认了一会,便分辨出了谁才是敢写信挑衅公主所授的西数以及算学水平的人。 她笃定地看向了年轻气盛的杜钦若。 “这位先生,想必就是写信来的王甲吧?” “我家主子让婢子来和先生辩一辩,何为西数优于今数之处。” “这里有一本婢子平日所解的习题集,”尹善拿出一本自己精心准备的难题错题集,不卑不亢地推到杜钦若身前,“先生既然说西数不过是花里胡哨的玩意,离真正的数算门槛尚有很远,这本小书上的题目,对于先生来说,自然是轻而易举了。” 杜钦若只觉得自己被一双坚定的眸子牢牢盯住,一时之 间竟然忘记了辩解。等到他回过神来,便愕然发现自己手中已经多了一本不薄的书册,而一位陌生的佳人正在他对面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先生一定能挥笔而就吧,婢子也不为难先生,一炷香的时间想必已经足够了,再多就是婢子在看轻先生的算学造诣了。” “好了,先生这就开始吧!”不等杜钦若做出反应,那位打扮素净的美人已经一转头、一颔首,那位胖壮可亲的道人就“唰”的一声点燃了一炷燃香,其动作之敏捷,让杜钦若不免怀疑,这是个早准备好的圈套…… “可、可是?”他转头向王兄求助,“这、这其实是——” “王贤弟!”他的王兄大喊一声,打断了他,“今日愚兄不过是陪你来的,你往日在算学上的才能有目共睹,不过是一些习题,贤弟定能手到擒来!”说完,他开始疯狂地对杜钦若使眼色。 顿时,杜钦若明白了他的王兄的意思,不就是因为私会女子之事已成定局,所以不如让自己这个身无家累的“贤弟”顶上,至少能增加王兄回家后辩解的余地么…… 杜钦若再看一眼对面的女子,又看了看面露些许疑惑之色的胖道人。他忽然想起,因为和王兄更熟了一些,之前他和王兄之间的交谈一直是以字相称,他一直只说了“克恭兄”,而王甲也只叫他“贤弟”或是“彦之”。而若是王兄之前和景龙观联系也一样是派的仆人,今日才第一次和观中人照面,那么,哪怕他先前表现得再像事主,但如果说王甲是陪自己来的师长,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不过这就是杜钦若小看了这次会面的安保级别了,代观主卢齐物看似在他们来的时候没问几句,但实则早就将王甲的身份来历查了个底掉。也就是卢大扑棱蛾子不在眼前,被他派来的道人并不完全知道内情,这才被王甲弄得有几分迷糊。 杜钦若看着王兄背对来人,一双有些浮肿的眼睛都被他自己撑开了,面皮疯狂抽搐,杜钦若也不是没有同情心的人,做兄弟的,他怎么忍心让王兄陷于不义之地呢?! 对王甲坚定地点了点头,杜钦若翻开了手中的习题册。 未时正,钟楼中的景云钟悠悠敲响,凤鸣般清越的声响瞬时向整座景龙观内蔓延开去。 “当、当、当——” 李馥在钟楼下静静地伫立,豆卢居士在钟声中瞑目出神,而附近也渐渐有前来观中的善信,在钟声响起时停下脚步,向钟楼的方向默祷。 北风将一些细碎的喃喃声送到李馥耳边,她耳尖一动,“……是为阿翁祈福的祝祷啊。”她不由有些感叹。 李馥耳力不错,她不仅听出了其中一部分在祝祷声前加上为阿翁祈福的语句,更是从一些零散的词语中,听明白了他们为何会如此做的原因。 原来这和她还有关。 前些日子, 分卷阅读93 第一批为悲田养病坊加固的水泥房子已经立了起来,长安城中亲眼见到那些“奇石”的人为数不少,他们不仅对这种材料大感惊奇,更是对朝廷对养病坊的重视心存感激,尤其是生活在底层的贫民。而朝廷有余力重修养病坊的原因也流传了出来,据说,包括那些奇石在内,这全部都是宫中女眷为先帝祈福而募集的财物。 于是,他们又记起了阿翁在世时的德政…… 豆卢居士此时也睁开眼来,“馥儿也听见了?”她摩挲着李馥的头顶,“豆卢家的人,耳朵都灵。”她轻笑了一声,又很快正色起来:“大圣贞皇帝在天有灵,会继续保佑圣人、保佑馥儿、保佑大唐的。“ 李馥轻轻点头,只觉得豆卢居士好像突然之间又更年轻了一些。 钟声响起的时候,杜钦若身边,一炷线香也已经熄灭多时了。 而杜 钦若自己也已经被王甲挤到一边,只是依然他两眼发直,口中喃喃自语,浑然不觉自己手中的书册已经被抢走,而时间也早就到了,他手指在半空中指指点点,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一样。 王甲原本只是在杜钦若身边偷看,但见杜钦若一开始还神色轻松,不假思索地提笔就写,但渐渐地,却连算筹都摆了开来,最后,甚至还一脸凝重地发起呆来! 于是他光明正大地走过去看,这一看却登时令他大惊失色,忍不住将杜钦若挤到一边,自己看起那本习题册来。 杜钦若此时也结束了自己跳大神一般的举动,他双手一拍道:“原来也是三十一啊!” 杜钦若欣喜若狂,他竟然在今日见到了曾经困扰自己月余的题目,又在已经得知的解法之外,得到了另一种解题的思路。不仅如此,和之前那种方法他只是勉强理解,却难以应用不同,在这种新的“未知数和方程”的体系之下,他竟然在刚才自己得出了同样的答案! 融会贯通之下,他也对原本《缉古算经》中给出的解法有了更深的理解。 “故,其堤东头高三丈一尺,西头高六丈二尺。”杜钦若报出了答案,同时又想到了什么,扭头盯着王甲,果然便见王甲脸色不大好看。 “这道题用了缉古里的原题,但方法上,可是比王公当年给出的解法简明了不知多少,已经是新开辟了一番天地,难怪克恭兄要勃然变色了。”杜钦若叹道。 尹善看了这两位这么一番表现,此时也有些回过味来,她这次再问杜钦若,杜钦若便没有半点隐瞒,将那边那位才是王甲的真相和盘托出,又点明了对方是《缉古算经》原作者五世孙的身份。之后,杜钦若便好奇地问尹善这本书里的题目,是否都是她家主人出的。 他这一问也是有原因的,不知是否是用作练习的缘故,这本习题册里的每一道题,不仅仅是给出问题,还在每一道问题之后给出了解题思路。答题人要做的,并不是从零开始解答问题,而是在理解了解题思路的基础上,亲手应用编者新引入的概念和方法这一套工具。 就比如他方才遇到的那道缉古算经中的原题,和杜钦若在算学中读到的原书不同,编这本书册的作者直接在题目后引入了方程和未知数的概念,又以这道题作为例子,将这道问题用“方程”的形式写了出来。而作为解题人,杜钦若需要做的,仅仅是理解“方程”的概念,再运用西数这一工具,和他以往学到的算学知识,将答案解出来罢了。 正如杜钦若方才体会到的一样,这一过程对他来说,不仅仅是解答一道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更是如同学到了一整套构架在“西数”和“符号”之上的体系! 而这一体系,对他的启发几乎是醍醐灌顶! 这就是梦航客第一次提出西数之时,自己隐约预感到的,背后无穷无尽的可能么?杜钦若不禁暗自出神。 尹善听见杜钦若的问题,倒是明白他提问的重点不在于那些问题本身,而是问题后半部分那些提示性的理论。于是她便如实告诉他,她家主人出的题原本没有后半段(李馥憋着劲要给人下马威,怎么会这么好心?),那是自己在解答这些问题时,用她从主人那里学来的知识列出的解题思路。 她会如此做,也是认为,既然要比较的是西数和西数的理论和今人所用的方法在解决问题上的优劣,那么,在对方对西数的方法并不了解的基础上,即便问题本身将对方难住了,又怎么能让对方明白这二者之间的差距、从而心服口服呢? 闻言,杜钦若顿时大为感佩,他知道,如果不是对方列出了这些理论,他和王兄两人,至少在面对这道缉古算经里的问题的时候,心中是不会有半点惊讶的。 分卷阅读94 呵呵,他还能直接写出答案呢。 哦,王兄也能。 正拉着长辈逛公园的李馥,全然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要阴沟里翻船,还是多亏了思虑周全、心胸比她不知要开阔多少倍、知道要以德服人的侍女才险险扳回一局…… 冬日的道观里,只有松柏依然苍翠,离开钟楼之后,李馥和豆卢居士拒绝了卢齐物派车的建议,和今日来此参拜的信众们混在一起,并排行走在前往三清殿的路上。 人高马大的高力士和几位打扮得仿佛富贵人家随从的护卫和宫女跟在她们身边。 卢齐物因为在观里太惹眼,早就被李馥赶到一边去了。 置身人群,李馥顿时起了角色扮演的兴头。 “阿媪阿媪,”李馥扯了扯豆卢居士的衣角,豆卢居士停下脚步低头看她,李馥又对高力士招招手,“还有高阿翁,”高力士警惕地凑了过来,“咱们扮作出门上香的一般人家吧?馥儿就叫阿媪娘子好不好?”李馥眨巴着大眼睛问。 对,叫阿媪实在是太亏心了。 正文 救个人 娘子, 就是一般人家对家中女主人的称呼。 不管是下人还是晚辈, 又或是这一家的一家之主, 都可以这么叫。 在宫里,若是和皇后亲近一些, 原本她也能被叫做“娘子”,只不过李馥一向对她爹的所有后宫都抱着一份最基本的警惕,不想显得这么亲密罢了。 李馥笑嘻嘻地喊了一句“娘子”,得到阿媪点头的回应,便开心地到处晃荡, 一会指着观中巨大的铜鹤说:“家中也有个差不多大的, 就是眼神雕得比这个还不济,看着和翻白眼一样”;一会又指着远远传来的笛声说“其实馥儿最近的笛子练得好多了, 下次一定吹给娘子听。” 高力士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瞎跑, 不过李馥很有分寸, 知道自己离远了会让人担心, 所以一直都在人不多、视野开阔的地方晃悠, 扣儿也一直紧跟着她。 忽然, 李馥停下了脚步,她猛地扭头, 转向人流密集的方向, 从那里,她好像听见了异样的声音。 她停在原地仔细辨认了一会,确定那不是孩童的哭闹,而是年轻女子微弱的求救声! 李馥拉住一无所觉的扣儿, 毫无异状地走回豆卢居士和高力士身边,又向高阿翁招了招手,等高力士弯下腰来,李馥才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高力士当即脸色一沉,在身后的侍卫中点出两位,又派出一人通知不远处跟着的卢齐物。 后一人很快找到了卢齐物,两路人马不着痕迹地挤进人群,一前一后堵住了一对老夫妇和他们搀着的年轻女子,又不知对他们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很快便将这三人带出了人群,不动声色地向李馥他们等着的,一个清净的角落里走去。 宫中还在孝期,李馥他们打扮得都很素净,豆卢居士也常年持戒,一身穿着更是简单,但这更显得她的容貌光彩照人,不似凡人。那对老夫妇和他们中间那位面露病容的女子一见到豆卢居士,便都禁不住压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馥忙示意念奴和瑟瑟上前把那位女子搀起来,她看得出来,这三人里,只有那名女子是因为无人搀扶而倒下的,她根本无法凭自己的力气站着。 那名女子被李馥救到一边,卢齐物这时也赶了过来,他身上的行头在景龙观极具辨识度,那两位老人原本在念奴她们将女子搀走时还想起身抗议,但一认出卢齐物是位有来头的真人,一开始还有些瑟缩,但随即又大喜过望,连连要求这位真人一定要帮他们儿媳妇驱邪消灾。 卢齐物一开始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说公主抓住了一对人贩子么?怎么又变成要驱邪?但他也在景龙观里主持了多年事务,不过多听了几句,就大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简单来说,就是这对老夫妇不是人贩子,是家住长安城外的普通百姓。他们今日进城,就是为了将他们的“儿媳妇“接回家。只不过,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们的新媳妇却突然害病,像是中邪的样子,他们心中惶恐,又正好走到景龙观附近,便赶紧进来找尊神像镇一镇、驱驱邪。 卢齐物一听,就知道这话说得不尽不实。 首先,这二人说起新媳妇时的眼神躲闪,态度就很可疑;再则,景龙观这地方靠近皇城,就不在出城顺路的方向;最后,就算不知怎么算是顺路了吧,路上亲人突然患病,这是何等紧急的事,哪怕再是在景龙观附近,第一个想到的也不该是找神像镇压!说是求观里找 分卷阅读95 擅长医术的道长看看,都要合情合理得多! “我听见的,可是救命啊。“李馥适时补刀。 那对老夫妇就又不说话了。 一时半会问不出来,这个角落虽然清净,但继续折腾也挺惹人注目,并不是说话的地 方。李馥见那名女子的身体状况也实在不妙,于是她便和豆卢居士耳语几句,让人抬着那位女子,在附近随便找了间休息的殿阁,卢齐物也将那一对老夫妇带来,隔开一边细细盘问。 李馥没去卢齐物那边旁听,她看着景龙观里的人去找懂得医术的道士过来,自己和豆卢居士一道去看那名越发虚弱的女子。 那名女子虽然浑身无力,但见到李馥她们过来,依然勉强支撑起眼皮,李馥这才发现,这位女子竟然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珠,这时再细看她的五官,更是看出了明显的胡人血统。 李馥看了豆卢居士一眼。 豆卢居士在那名女子躺着的矮榻边随意地坐了下来,“你不用说话,我来问,你点头摇头就好。”她说。 那名女子感激地点了点头。 “他们说你是他们的儿媳妇,有婚书吗?”豆卢居士一针见血。 阿媪这么问,难道是信了她是那对老夫妇的儿媳吗?他们怎么会有婚书呢?李馥起初有些奇怪,但随即又想到更多父母卖女儿一般的“婚嫁”……她看向那名女子。 那名女子艰难地闭上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这可不妙……李馥在心里摇了摇头。 “……那我也不问婚书上是不是有你家长辈的亲笔画押了。”豆卢居士显然和李馥想到一块儿去了,顿了顿,她又问:“你的身体更要紧,突然害病,是你自己做的吗?” 那名女子用力地点头,同时还摊开手掌,将手心中藏着的一株小草给他们看。 李馥不知那是什么,正好懂医术的道士这时也到了,他一看那株貌不惊人的草就喊了一声什么,又连忙指挥人将那名女子扶起来侧着,他要先催吐。 李馥连忙让瑟瑟和念奴上前帮忙。 一通忙活之后,卢齐物那边也审完了,他让人看着那一对老夫妇,自己来向李馥他们禀报。 那对老夫妇确实没说谎,他们还拿婚书给卢齐物看了,只不过他们一开始隐瞒了几件事:首先,这媳妇来得蹊跷;而且,他们也知道这里头有问题。 原本说过,他们是长安城外县城的人,今日一大早被亲戚叫进城来,原本不知是为了什么,但等到了亲戚家中,却凭空得了两个健仆送来的一个神情木木呆呆、长得却如花似玉的媳妇。 一开始,他们也不愿意牵扯这等不明不白的事,但亲戚再三保证,不用他们出聘礼,婚书也是姑娘的父亲亲手写的,事后绝对不会有人找他们的麻烦。他们虽猜到这里有猫腻,但还是一时鬼迷心窍,就准备带着媳妇尽快出城回家。 最后到了路上,“新媳妇”才开口和他们老两口说,自己被家中送出来,是因为身上有邪祟,会妨人。她也是看他们两人无辜,才好心告诉他们,她身上的邪祟厉害,就连骨肉至亲都不敢留她,如果就这么带她回家,他们家肯定是要出事的…… 这话一说,这对老夫妇顿时惊慌失措,决定在出城之前绕路来景龙观看一看。也恰在他们走进景龙观之后不久,原本还好端端的媳妇就顿时没了力气,这样一来,他们就更是心中害怕,准备直接就把她扔在某处神像面前,是万万不敢再带她回家了…… 李馥听完就觉得,邪祟一事,八成是这名女子为了自救,编给那对老夫妇听的,她家中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举动,更像是后宅阴私,而豆卢居士也有相同的看法。 豆卢居士回头,那名女子已经有了说话的力气,她不等李馥他们询问,就自己说起自己的事来。 这事说起来也没什么稀奇,这名女子生母早逝,而父亲虽然一直没有再娶,但他的一名爱妾日益得势,在家中地位渐渐和正妻没有两样 。而她这个前头正房留下来的姑娘,也就变成了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次被送出来,也是她这位姨娘的手笔,她醒来就被姨娘的人严密控制,一直也在小心观察情况,多余的事情知道不多。而至于那份上头有她父亲亲笔画押的婚书,她也不确定是姨娘哄骗父亲写的,还是当真就是她父亲的意思。 至于后来的事,也是她想到那对老夫妇手中有正式的婚书,即便义绝也要有娘家的 分卷阅读96 支持,自己除了出家已经无路可去。于是她便哄骗那对老夫妇来到景龙观,又服下毒草,希望他们将自己扔下,自己好再慢慢求景龙观中的人收留。 李馥听完,发现这名女子的处境当真有几分绝望。 婚书在手,相当于户籍上已经是别家的人,如果那对老夫妇不是主动不要她,她即便一时逃脱,今后也会被他们家拿着婚书要回去。 在能让他们主动和自己撇清的情况下,出家确实是一条出路,而她也成功了一半。 另一半,则原本要赌一赌景龙观道士们的恻隐之心了。 所以说,更好的方法,终究是她娘家人能出面帮她争一个义绝或是和离,又或者是——像她这样的特权阶级,能出手替她担了这件事。 李馥看了高力士一眼,高力士不动声色地对她点了点头。 这时,豆卢居士也不禁感叹:“……是个不容易的孩子,”她看见女子虚弱中透着坚毅的表情,突然心中一动。 “你的身子还要养养,放心,今后不会有什么大碍。”她重又在矮榻边坐了下来,“出家不是你最好的出路,我先问问你,那个家,你还想回去吗?” 会有此一问,也是因为豆卢居士听得出来,这事情的布置中还是透着仓促,她父亲更可能是被骗的,主动参与其中的可能性并不大。 那名女子嗫喏几下,迟迟没有说话。 见她这副表现,豆卢居士便心中有数,她温和地笑了笑,提议道:“不如,就来我那里和我作伴吧,”她见女子脸上露出些惊疑的神情,豆卢居士便解释道:“放心,不是让你签了身契做我家的客户,我只是见你品性难得,想帮你一把罢了。” 客户就是奴仆,成了某家的客户,也就是成了那一家的奴婢,从此不再是良民了。 “你父亲想来没有官身。”豆卢居士直接下了断言,李馥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但那名女子已经点了点头,于是豆卢居士便接着道:“而我那里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庇护你一年两年、三年四年的,都不是什么难事。” 豆卢居士又说了几句,李馥和高力士对了个眼神,知道这事没难度,而且豆卢居士那里确实是一个好去处,就在旁帮了几句腔,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豆卢居士也带了人来,剩下的事情他们就能处置了,高力士见时间也差不多,便提醒他们差不多该回去了,李馥和豆卢居士便先乘车回到叶法善的静室那里,又见到了老神棍。 再见叶法善,这位老神棍说了几句不明觉厉的话,又问李馥最近干了什么,李馥才刚被他的神神叨叨说得心里发毛,见他有此一问,觉得自己难道就唬不住他?于是干脆想到哪说到哪,几乎将她的理化生小课堂和实验室里发生的事都胡扯了一遍,从牛顿三定律讲到元素和化学反应方程式,再到细胞、遗传和变异,结果还是没有唬住叶法善,只是将卢齐物和豆卢居士说得一愣一愣的。 这时候时间确实是不早了,再不回去要赶不上宫门下钥了,李馥估摸着尹善那边也早就完事,那位藏头露尾的“王甲”一定被尹·数学课代表·善的习题集教育得痛哭流涕了,这才收拾收拾,在将豆卢居士和那名女子送回亲仁坊之后,干脆利落地 回宫了。 回宫之后,李馥在高力士的陪同下直接回到了万安观,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再横生枝节,就在和高阿翁道别之后,乖乖目送他领着人回去和她爹汇报。 之后她关起门来,迫不及待地问起尹善今日会面的情况来。 “怎么样?王甲有没有跪下来叫爸爸?” 尹善:…… 在豆卢姑姑的监督下用完比平日晚了不少的夕馔,李馥才发现自己真是饿坏了,吃饱喝足,她顿时觉得,没有让王甲跪下来叫爸爸,好像也不是那么遗憾了。 万安观里,各项事务都在外出的豆卢姑姑和留守的陈延年的配合下打理井井有条,并没有因为观中一部分人得到了出宫的待遇而有丝毫混乱。李馥在后院里散了一圈步,成功地戳破了扣儿等人故作稳重的画皮,让他们向没出宫的小伙伴炫耀起今日的见闻,引来了一片半真半假的鸡飞狗跳。 消化完毕,她又盘算起新的点子来。 坐在和珠镜殿内曾经的寝殿一般无二的后殿里,李馥在灯下展开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下“水泥”、“教育”和“养病坊”几个字。 正文 李老师 水泥让悲田养病坊中的人有了过冬的房子, 分卷阅读97 在肉眼可见的将来, 他们的住所恐怕反倒是所有底层贫民中最好的。 因为无意中听见了悲田养病坊的现状, 在回宫之前,李馥抽时间问过卢齐物, 有关那里的基本情况。 据卢齐物所说,悲田养病坊的日常口粮,来自于官府为每一个养病坊划拨的一片“悲田”。而养病坊长期收留的,都是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四肢健全的无赖子,官府是不管的), 一般来说, 他们的劳动力都很弱,让他们自食其力, 和让他们去死也差不多, 所以这些悲田, 其实也不是让他们自己耕种的。 这些地都是以类似租种的方式, 给了附近的道观或是寺庙, 由他们派人耕种, 每年给予养病坊一定的口粮。而养病坊中人的衣物房舍等必需品,官府能照顾到的十分有限, 往往也是由他们向大户人家募捐而来。 而且现在有了飞书, 他们募捐的方式又更多了一种。李馥一开始参与进来,最早也是看见了飞书上的消息。 卢齐物直言不讳,道观和寺庙会做这些事,往往也是为了其中的名利。景龙观虽然不必做这些事, 但无论在募捐还是租地的过程中,都大有可操作的余地。 李馥又问卢齐物,养病坊里的孩子多不多,卢齐物告诉她,总的来说是不多的,但若是身体有残疾或是患有恶疾的孩子,以及健康的女孩子,那还是很有一些的。 李馥对此并不意外。 这让她想起了,也许是因为杨玉环,多年以后,唐人还会唱着类似“生女莫伤悲”的儿歌。可见,即便到了那时,在普通人眼中,一举得女,依然是值得悲伤的。 既然如此,反正养病坊里的人闲着也是闲着,也没人关心他们平日干什么,那里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比一般的民房要结实了—— 那就让她来让这些孩子们上学吧。 想干大事的李老师真的很缺人啊! …… 话是这么说,但等李馥在灯下划拉半天之后,她发现这件事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都不是她能主导的。 她还得绞尽脑汁地去撺掇她爹。 一个项目开启之前,首先应该解决这么几件事:第一,这事该怎么开始;第二、去找谁要钱;第三、怎么实现以上两点。 第一个问题,悲田养病坊的管理权在官府手里,要做任何改革,都只能由官府发话,京兆府说开始,那就开始了;第二个问题,启动资金可以从普通富户的手里募捐而来,也可以从朝廷的财政里拨款,李馥对实际的财政信息无从收集,只希望能尽量做到善款透明公开;第三个问题,如何实现? 很简单,说服皇帝,万事大吉;皇帝翻脸,gameover。 而且,这一次和李馥先前所做的所有事都不同——她并非是献上一个梦中所见的造物的制作方法,也不是向她爹撒娇要他满足自己吃喝玩乐上的要求,而是在培养人才这方面指手画脚…… 教育之后再进一步,可就能联想到培植党羽了! 是个皇帝都不能忍这个,更别说,她爹对女性政治家还有祖传的心理阴影,并亲自和她们文斗武斗,斗了大半辈子。 所以,关于如何说服皇帝,李小七想来想去,决定明天再想。 围观了全过程的豆卢姑姑:…… 李馥这一想,就想了不止一个明天。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但明天还是十二月),纷纷扬扬的雪片笼罩了整座长安城,李馥拿着新鲜出炉的马球时报,在上头看见了一篇咏霜糖的诗。 “……很好,还不如疑是地上霜呢, ”李馥真情实感地说,“真该和他们说说登菜谱的事了。” 这时候陈延年来和她说来年正月随驾去东都的事。 李馥还以为今年不必去洛阳混吃了呢,不,准确地说确实不是今年,她没想到在开元五年的第一个月,他们一大家子以及重臣勋贵,还是要浩浩荡荡开到洛阳去。 启程的日子定在正月十七,几乎是前脚在长安过完年节,后脚就走了。 因为说起去洛阳的事,李馥突然想起有轨马车也修了大半年了,她虽然在报纸上看到一些消息,但那都是充满了文人艺术加工的抒情诗赋,更具体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到底对运粮运货的帮助有多大?什么时候能修到长安来? 于是她就顺嘴问了陈延年一句。 分卷阅读98 不料陈延年的表情却突然严肃起来,李馥追问两句,陈延年还是什么都没说,李馥猜到这可能和前朝发生的事有关,也就不继续为难陈延年了。 总之到了东都,她有的是机会了解实际情况。 之前因为李嗣升他们来过的原因,李馥突然想起和大姐她们也许久未见,她现在消息的来源比较单一,反而不如她们有优势,所以今日她请了她们来小聚一聚。 和陈延年说过巡幸东都的事,大姐她们就顶风冒雪地来了。 李馥十分感动,连忙让万安观内所有人都忙活起来,热情周到地接待了大姐等人以及她们带来的随行人员。 今日是纯粹的姊妹聚会,也就小八两次都在场,她来了就惦记着七姊姊这里的好吃的。 依然围坐在茶几和圆沙发边,元娘她们几乎又像是来到了珠镜殿。李馥给她们按照各自的偏好上了热饮,又端来十好几种霜糖点心,她自己倒是早吃腻了,正在一边喝万安观里什么都不加的清茶。 热乎乎的饮品和点心下肚,从大姐元娘开始,几位公主纷纷表达了对李小七出家之后生活的羡慕之情,还顺便说起宫中有关李馥的流言来。 “前次丽妃娘娘生病的事,听说和小七你有关?”端庄的表情也掩盖不住大姐八卦的心,她眨了眨秀丽的眼睛,“小七修道之后,是不是在卢真人那儿学了些什么?” 其他姊妹们虽然没直接问,但眼神里的意思也和大姐相差无几,一向有些侠气的四姐更是将杯子放下,大声替李馥打抱不平起来:“……现在可算是没人说七娘出家,是因为不被圣人所喜这样的怪话了!先帝刚升遐就敢说那样的话,我看她们就是闲的!” 李馥给了四姐一个感激的眼神,但同时也对大姐的问题无可奈何,她就知道,就连和自己往来最多的大姐她们都不免受到这年头封建迷信思想的祸害,喜欢把事情往玄学的方向解释。 最近醉心教育事业的李老师顿时责任感爆棚,在一众姊妹面前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丽妃娘娘本来就没病,她那边其实不是我的功劳。”李馥先解释了一句,在宫廷中耳濡目染的几位姊妹就都露出了若有所悟的表情(除了埋头苦吃的小八),李馥冲她们点点头,“只不过,七娘这边确实有些新鲜玩意,几位姊姊想不想看看?” 说着,李馥又将八妹从点心碟子中提溜出来,忽视她疑问的眼神,对其余几位姐姐说:“八妹上次来就看过了,保证好玩,不好玩找她!” 本着七姊说什么都对的原则,八娘在听清楚李馥的话之前就已经点起了头。 几位姐姐们:…… 李馥的实验室果然对没见过世面、但听过故事的孩子们有巨大的杀伤力。 一圈实验室参观下来,李馥演示了几个包括望远镜和孔明灯在内的发明之后(吸取了李嗣升他们的教训,熬糖设备已 经单独移出去了),大姐她们就对七娘这里的一切布置都好奇不已起来。 大玩具,羡慕,想要。 再加上李馥还时不时地透露几句,她这里,就是按照梦中见到的师教授他们的魔法课堂的布局布置的(在梦中神游的说法半公开之后,李馥对大姐她们也这么解释过,引发了小伙伴们一致的羡慕和好奇),于是就连年纪最长的大姐,都忍不住露出了分外热切的眼神。 这个时候,李老师觉得火候终于到了,便使出诱拐小朋友的口气说:就像是看书之前先要识字一样,想自己也能玩出类似的花样,首先就要了解一些基本的知识。放心,这些知识一点都不难,她已经在万安观里教过其他人了,他们都学得很快呢! 作为一个无自觉的学霸,这句话李老师说的一点也不亏心。 半天之后,李老师手底就多了一群唉声叹气的新学生。 “七娘!你快饶了我吧,”四姐的学渣本色最早暴露,她就差抱着后殿里的柱子哭了,“我还是觉得骑射就挺好玩的,那些东西我在你这儿看看就好,还是不用自己也来一套了!” “……对呀,小七,你不是说这是你从梦中那个世界看见的,那里的普通人学习的东西吗?这些事情让下人去学就好了,我们就算学了,难道能用得上么?”大姐的阶级观念其实没有这么强,这都是她为了逃避学习,好不容易找出来的借口。 可是,一旦涉及学习,李老师是决不允许半途而废的!而且她也不相信有教不会的学生! 李馥:“四姐,你不学,今后再有好玩的就 分卷阅读99 不叫你了。” 四娘瞬间击沉。 取得一血,李馥又转向大姐:“大姐姐,下人都学得会,几位姐姐就更没有难度了,放心吧,看看二姐和五姐!一旦迈过了最初的门槛,之后的东西只会越学越有趣的。”元娘顺着李馥的指点一看,果然,在她自己焦头烂额的时候,二娘和五娘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对手里的书册念念有词,像是真的看出了几分兴趣。 “不错,比做诗赋要简单得多了。”二姐掩卷长叹,感叹世间竟然还有如此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的表达方式,以及可以动手验证的举例说明,“这本自然,实在是我见过的第一有趣之书,其中的奥秘好似无穷无尽。” 很好,这是位对理科很有兴趣的人才。 “七妹没给三弟送一本去?”五姐晃了晃手里的小学数学,“我看他要么特别喜欢,要么就再也不想算钱了!无量寿福,这才算是解决了皇后殿下的心头大患呢!” 五姐还是这么犀利,一语道破了李小三只想数钱不想算数的真面目,她比李嗣升还大一岁,除了没有丝毫病弱之态以外,李馥有时候看见她就像看见了幼年的林黛玉。 李馥:“送了,我看他是再也不想算钱了吧。” 上次李嗣升在万安观里看见的,就是念奴的数学习题册来着。 李馥又看了看虽然也看不懂,但至少表情很努力的小八,以及表情很端正,但是眼神特别躲闪的六姐,觉得剩下这两位还有挽救的希望,属于努把力就能跟上的孩子。 “姐妹们!”李馥突然一拍手,神情郑重,“这可是小七从另一个世界看见的知识,只是学不下去也就罢了,暂时还不能随便让别人知道啊!” 李馥这么一说,元娘她们也回过神来,二姐看了李馥一眼,首先摇了摇头:“在我看来,这些书除了和以往读到的说法全然不同之外,并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非要说的话,也就是这些书写得明白多了,再没有故弄玄虚的地方,让人看着清醒。” 咦?在二姐眼里,这本《自然》还不够犯忌讳啊?和单纯的数理 化生不一样,这里头,自己可是写了天文地理的! 不是说天文星象,因为和占星卜算之类神神叨叨的东西相关,一向是禁止普通人研究的么?怎么这里反而不要紧了呢? 似是看出了李馥的疑问,二娘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听完之后李馥才明白,原来自己写的这些东西,还真的不犯忌讳。 因为,一来,这不是太史局(袁天罡和李淳风当第一代和第二代杠把子的地方,也就是后头朝代的钦天监)里保密的知识;二呢,这些观点也和所有人的认识相距甚远。在主流都是打雷下雨是因为神仙的观点中,需要严格保密的是如何请神祝祷、画符念咒这样的“核心科技”,而不是李馥说的“这些都和神仙没关系、你们看我演示”这样离经叛道的“创造发明”。 换句话说,李馥就是后世宣布造出了永动机、推翻了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民科,而不是公布了核反应堆设计图的罪犯…… 除了我们,所有有识之士都只会嘲笑你,不会把你抓起来的,放心吧——李馥从二姐眼中读出了这样的意思。 李馥:…… 不被时代理解,是多么地寂寞! 李·新时代的民科·小七十分悲愤,但又觉得这下她的教学工作当真是百无禁忌了。只不过,她好歹还记得皇帝本人是基本相信她民科方面的本事的,于是她一抹脸,还是要求几位姐姐们认真做题、低调学习,每天写作业,定期上交批改…… 八妹字还没认完,就算了。 大姐她们集体瞪她。 李老师不为所动,但也知道好学生都是激励出来的,而不是逼出来的,所以她还是一口气给姐妹们画了不止一个大饼。 什么“学好了西数,今后打理自己的小金库就再也不担心算不清楚了”、什么“别以为骑射和这些没关系,学会了抛物线,四姐你打马球的准头绝对比没学过的人要明白多了(输得也更明白了)”、什么“真的不想亲手体会科学的乐趣吗,以后还会有更多好玩的东西哦”、什么“化学,就是厨房里的学问!”之类之类…… 李馥忽悠完了,虽然姐妹们看上去还没有完全信她,但至少四姐这位原本板上钉钉的学渣当真燃起了几分学习的热情,李老师觉得,暂时这就够了。 这时候李馥摸了摸下巴,觉得也许和《自然》书的乌龙一样,自己琢磨了好些天的另一个教育项目,也应 分卷阅读100 当征求一下这几位政治顾问的意见,反正她自己再瞎想也想不出来了。 “……咳咳,”李馥强行转移话题,“小七这里还有一件事,想听听姐姐们的意见。” 正文 义学 冬日的万安观里, 洁白的雪片从松柏苍翠的树冠上扑簇簇地落下。 李馥对小伙伴们的教学计划告一段落, 几位公主正聚在窗前看着院中的冬景。 李馥才刚和姐妹们探讨过在悲田养病坊开义学的主意, 姐妹们虽然都不太明白李馥的目的,但至少都给出了“虽然不知道养病坊那边的情况, 不过办学大概是好事,不管和圣人说还是和皇后殿下说,应当都会得到赞同”的回答。 而至于义学教导的内容,李馥还没提议,姐妹们就已经说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如果是给年幼的孤儿们上课, 那么除了识几个基本的字之外, 更重要的是让他们拥有今后可以用来谋生的手段,七娘这里这些, 除了数算之外都可以算了;而对于那里丧失劳动能力的重病人和老人来说, 养病坊能做的, 也只是给与他们尽可能好的照顾。 很好, 所有人都很正常, 只有我自己过分紧张, 李馥嘴角一抽,暂时将自我反省放在一边, 她之前的顾虑不是全无意义, 至少,她现在能发现自己这份下意识的顾虑背后,隐藏的问题…… 她时刻都在防备皇帝。 在心底摇了摇头,李馥继续和姐妹们商讨起向皇后申请此事的可能性来。 “……殿下觉得, 七娘的提议怎么样?”又一次坐在仪凤殿中,李馥觉得王皇后比起她上次见她的时候,气色要稍好一些。 李馥话音刚落,王皇后就已经点起了头。 今日是闰十二月朔日,就在几天之前,长安城中所有的悲田养病坊的屋舍都已经被加固完毕,后续的御寒物资也从宫中送到了各个养病坊里,寒冬方才开工的工程,竟奇迹般地在很短的时间内完工了。 这都是眼前这孩子的功劳。 就连她自己,也在操持这件事的过程中找回了些许活力,王皇后坚定不移地认为,这都是自己帮助下凡历劫的天人,积累了功德的福报。 “办学是好事,那里也有不少被遗弃的孩子,能让他们多少受些教养,也不枉朝廷设立养病坊的本意。”王皇后一口答应,“难得七娘有这份心,养病坊里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京兆府一直管不过来,这次也向宫里借了许多人手。” 她简单交代过前一个月的修缮工程中发生的问题,李馥也才知道,以京兆府的人手之捉襟见肘,事情几乎都是宫中派人办的。 难怪从前就管不过来了,李馥感叹一声,又听出王皇后的意思,她疑惑地问:“原来宫中人手很富余么?七娘还以为,宫中内官、宫官虽多,但也是各司其职,不能随意抽调的呢?” 王皇后听见这话,也不觉得李馥知道这些有什么不妥,直接就向李馥诉起苦来。李馥听了几句也就明白了,总而言之其实就一句话:大唐的宫廷里,除了派去各王府、公主府的人手,宫女太监几乎是有进无出,这么些年下来,光这大明宫里的太监宫女就是一个极大的数字…… 李馥光知道宫里人多,听完才知道人竟然这么多,单太监内侍就有七八千人,宫女和女官的数目也和这相差无几。而宫里这些宫女太监,至少都经过掖庭局的训练,除了宫中的规矩之外,其他知识也没少学,放在宫外,都至少能当个教蒙童识字的先生了! 这么多人才,就在宫里白白待着了…… 统治阶级当真奢靡,李馥对人才的浪费现象痛心疾首,原本只是为了在开义学的过程中推广数理化的项目,顿时又多出了一重解放人力资源的意义。 趁着王皇后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好感,李馥全盘推销了自己的义学计划书。大姐她们说的“小七这里除了算学之外都不能要”的建议,当然是被李馥本人置之脑后。王皇后可比 大姐她们开明得多了,自己一说想在义学开一些教人如何更好地掌握手艺的课程,王皇后就已经接连颔首,还问李馥是不是已经物色好了能教导这些的先生,如果是宫中的人,她这就让陆尚仪把名单记下来,她之后好派他们出宫。 面对如此体贴的要求,李馥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万安观里优秀学生的名字(也就是除了豆卢姑姑和陈延年之外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都报上去了啦! 李馥从仪凤殿回来,就在万安观里宣布了今后可能会派他们去宫外教育实习的消息。 分卷阅读101 对这件事,万安观里的人都显得兴致勃勃,李馥连忙和他们约法三章:首先,这是教书育人的大事,自己的成绩不够优秀,是没有机会出宫的;第二,比起学识来,更重要的是态度问题,李馥不希望自己的人出宫之后耀武扬威,不把平民百姓放在眼里,如果他们只是将这次实习当做出宫玩乐的机会,那自己知道之后决不轻饶; 第三,考虑到他们自己也是刚刚入门,对将别人教会恐怕没有什么信心,所以李馥告诉他们,实习前要按照科目分成小组,每个小组先商量着写教学计划和每日教案,之后再反复推敲、互相演练,争取在宫外不要给万安观丢人。 而这一步,李老师原本是可以替他们代劳的,但她知道教学是学会一件事情的最快方法(李老师本人在写教材的时候深有体会),所以她宁愿让他们自己去摸索,她本人只会给他们做好最后的把关。这样一来,李馥本人既能偷懒,又起到了锻炼手下人的目的,真是一举两得。 李老师用心良苦,同学们愁眉苦脸。 但是一想到出宫的机会毕竟难得,所有人还是在短暂的苦闷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情,还在李馥眼皮子底下争取起几位众所周知的好学生来。 李馥一看,被热情的目光洗礼的,都是她心目中的数理化生课代表,顿时觉得这件事已经妥了。 开元四年,闰十二月初二,皇帝下了一道曲赦长安城中罪犯的旨意。 这也是这段时间以来,为大圣贞皇帝追福的种种举措之一。 只不过,正在中书端坐的姚崇姚相公,却在看见这道旨意的时候留下了冷汗。 这份没有经过词臣润色的旨意上,皇帝用蓝笔圈出了一个名字,在旁注明:“此人不赦!” 姚崇死死盯着圈中“赵诲”这两个字。 他决定主动辞相,以保全他的君主给他留下的最后的脸面。 李隆基的旨意发下去半天,他就等到了姚崇辞相的奏疏,李隆基认真看完这份文书,在其中找到姚崇自己推荐的继任者—— “广州都督、宋璟!” 见此,李隆基便知道姚崇不是假意试探,而是当真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那么,他的第一次辞相肯定是不许的,李隆基很快命日值的知制诰张九龄拟了挽留的旨意。 但他和姚崇都知道,第二次辞相的奏疏,很快又会送来。 “接下来,就是看看谁和宋璟比较合得来了……”李隆基想道。 嗯,都说了,首先排除源乾曜。 对了,说到源乾曜……李隆基敲了敲额角,意识到自己已经允了皇后提出的由宫中长期支持养病坊的提议。这个例一开,虽不免有些其余的事要操心,但宫中出人出钱,至少能将名声从道门和佛门中接过来,比起让京兆尹勉力支撑还落得一地骂名的现状来说,已经要好得多。 这样一来,今后的京兆尹还需要和宫中事务打交道,人选要更加慎重,否则这等于给了后宫结交朝臣的口子……李隆基又看了一眼姚崇方才送来辞相的奏疏,再一次地想起了源 乾曜。 嗯,源卿谦恭自守,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件大事落定,李隆基叫来回宫多日的杨思勖,他让对方再出一趟远门,去替他传旨,将他未来的宰相快马加鞭接进京中,也好赶上巡幸东都的行程。 “制,以广州都督宋璟,为刑部尚书、西京留守,令驰驿诣阙!” 随着皇帝一句简明扼要的吩咐,一旁知制诰的张九龄手中,一篇骈四俪六的制书便已经挥笔而就,李隆基接过看完,赞叹了一句“文不加点、词理具备”,就让杨思勖将制书送附门下,同时尽快出发。 开元四年的最后一个月,长安城中的风雪一阵紧似一阵,长安城中最荒凉的西南角中,靠近延平门的待贤坊内,一道灰突突的身影“呲溜”一声,窜进了一所怪模怪样的灰房子里。 这人窜进房里,拿下头顶一顶破烂的毡帽,露出一个狰狞的光头来。 光头本不该用狰狞形容,更何况看正面,这还是一位五官灵动的少年郎。但若是绕到他的身后,旁人就将看见,一道巨大的蛇形刺青自他的左耳后生出,在青灰色的光头上盘旋一段,又经过他的右耳背后,以一种势不可当的姿态来到他脊柱突出的椎骨,没入冬日严实的衣领之中。 蛇形文身的色泽秾艳,也不知用的是什么墨,在惨淡的天光下,蛇身上的鳞片似是正发着妖异的光 分卷阅读102 芒。 可以想象,若是这位少年袒露自己的上半身,旁人就将发现,现在露出来的这些,还远远不是这副文身的全貌。 庞帆庞二郎,今年不过十七八岁,却已经是这一片远近闻名的混混头子,家有一位寡母,一间土坯房。只可惜冬日风紧雪大,屋顶已经在前日塌了,作为讲义气的老大,他没有去手下家中差不多的窝棚里借住,而是带着阿娘来到了附近坊内原本比他家还不如的悲田养病坊里。 在这里,和他处境类似的人还有许多。 庞帆环顾一圈,抬脚向角落里一个正忙活着什么的妇人身边走去。 正文 年节 庞帆来到那位身形清瘦的妇人身边, 一把将对方怀里的水罐接了过来。 那名妇人抬眼看了庞帆一眼, 又伸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庞帆看见屋角草垫上躺成一片的孩童,便无声地点了点头, 抱着怀里的水罐把妇人拉出了屋舍内的这个角落。 养病坊的柴炭是有限的,因为有官府甚至是宫中人看着的缘故,这些来养病坊借住的人都很自觉没有“借用”这些御寒的物资。左右这些他们看着建起来的奇怪的屋子,挡风效果奇佳,再加上里头人多, 单单是人和人挤在一起, 散发的热气就让这里面足够暖和了。 “儿回去收拾过了,家什还有能用的都捡出来送到隔邻卫阿婶家了, 等到开春, 儿就找人来修屋子, 最迟三月间就能回去。”庞帆尽量轻描淡写, 但他的母亲依然听出了他心底的不确定, 但她也没说什么, 他们这样的人家,一朝遭难, 还能有度过冬天的机会, 就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不错,越早回家越好,咱们在这里多住一天,将来要还的恩情就越多。”庞帆的母亲简短地一点头。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家中的情况越是困难,她便越不愿意亏欠他人,收到的每一笔帮助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哪怕这次帮助他们家渡过难关的是朝廷,她也要想方设法偿还。 庞帆点头,他和他娘的价值观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所以即便知道阿娘身体不好,但他也不会阻止阿娘向这里的主事申请照顾幼儿和病人的工作,以此抵偿一二庇护他们母子二人的恩德。 这是他们该做的。 庞帆将半空的水罐放下,他从怀里拿出一只鼓鼓囊囊的水囊,“路上遇到安老四,他给送来的羊奶,我看这里的孩子们用得上,就拿来了,一路捂着,还温着。” 他母亲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去前头要几个碗来吧,这里的孩子身子都虚,我看有几个女娃娃瘦的,若非这次官府派人来管,也不知熬不熬得到庙里的大师化了缘来。” 庞帆转身便向屋外去,但他很快又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他母亲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向前头去了。 ‘阿娘也喝一碗罢?’他在心里说,‘不,阿娘好着呢。’他自问自答。 人群在庞二郎经过的地方自动退避。 不管怎么说,这个冬天不是他们家的好时候,但对于他们娘俩以及更多人来说,却又足够幸运。 一到年末,日子就过得特别快。 李馥一不注意,冬至这个全民放假七天的大节日就波澜不惊地过去了,她还没从今年不能夜游的遗憾中回过神来,再一眨眼,又已经到了过年的时候。 往年的冬至,宫中同民间一样,前一天的夜间是不睡的,各殿中人打着灯笼互相拜访致意,宫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说吉祥话的欢声。只要是在路上遇见了另一只队伍,不管平日关系如何,都会互相道一句“伏惟尊体万福”。 不过今年,因为孝期的缘故,宫内免了这份庆祝,将互相问候的方式改成了书面致意。李馥只好在万安观内和自己人互道了几句万福,又不好意思地给刚辛苦过的他们增加了向各位小伙伴以及长辈们派发过节祝福和礼物的跑腿工作。 李馥没有在贺年卡上花太多心思,她只是统一批发了手抄的《太上老君说上七灭罪集福妙经》(卢齐物终于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给李馥换了一本课本,但是主题依然差不多),以及一罐试制的护手霜和香皂礼盒。 哦,对了,给她爹的那一份里还附赠了一本制作流程说明。 因为李馥连武惠妃那里都没有落下,所以这一次送礼就耗尽了她上次大熬猪油的库存。 不过这原本也是万安观里化学实验课的成果之一,李老师只是指出了皂化反应的要点,其余实际操作工作基本都是以刘朝臣为首的那几位身强力壮的内侍们做 分卷阅读103 的,所以李馥也并不是很心疼。 更何况,从皂化反应之中,李馥得到的最宝贵的产品其实并不是肥皂和香皂,而是从这个反应的废液里分离出来的甘油。李馥虽然不是化学相关专业,但她作为一个熬夜爆肝十分频繁的建筑师,不可免俗地在护肤品方面积累了不少使用心得和脸上谈兵的知识。对于甘油以及多醇类物质在保湿、防冻、防皴方面的功能,她当然并不陌生。 不夸张地说,有了甘油,很多现代护肤品的基础替代版,就都可以制作出来了。 她那罐护手霜,就是在宫中已经有的方子上加上甘油,试验出来的。 过年的准备有条不紊,李馥在试验完香皂和护手霜的方子之后,就给万安观里的所有人都放了假。反正开春从洛阳回来之后,养病坊那边义学的筹备工作才会开始,他们还有的是时间准备。 宫中过年一向讲究,比起冬至的放松愉快,皇室的正旦绝不仅仅是一个合家团聚的节日,而是一整套需要严阵以待的,向天地社稷、祖宗英灵们汇报一年工作,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政治仪式。 虽说在这一整套仪式之中,前朝她爹那里的节目才叫一个紧锣密鼓、庄严肃穆,但后宫中,同样也有必须在这段时间内严格虐待自己的人。那就是皇帝的正妻、皇后殿下,以及未来的皇帝、太子殿下。 可这两位又是后宫中唯二的殿下,那么他们一虐待自己,后宫中其他人就必须保持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气氛陪着他们紧张。直到陛下和两位殿下将这一整套祭祀、受贺、慰问宗亲国亲、满朝文武,体现皇帝一家亲亲睦睦、抚民理政兢兢业业的戏码演完,才算是万事大吉,可以略微放松一下。 也正因为此,李馥一直不太喜欢宫里过年过得好像高考冲刺一样的氛围。 直到正月十五,这一天才像是过节。 且对于李馥来说,更特殊的是,这一天也是她两世的生日。 可惜,今年不再能从阿翁那里要来生日礼物,李馥点起一盏孔明灯,看着轻巧的竹子骨架上,轻薄坚韧的纸张臌胀起来,她将手一松,目送这一点橘黄色的光晕加入她头顶星子般璀璨的大家庭里去。 看着头顶的两重星河,李馥在心里向太清老大轻车熟路地打起了报告,她念叨道:劳烦您老和阿翁说一声,往年都是阿翁给馥儿生日礼物,今年就让馥儿给阿翁放灯看吧,放心,都是环保可降解材料,不怕污染。 对了,如果阿翁看了觉得不错,您老就让星星眨一眨眼。 天上果然有不止一颗星星闪烁起来。 对天文常识暂时性失忆的李馥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隆基站在离李馥有一段距离的人群之中,同样举头望天,久久不语。 今年的上元,长安城内没有灯会,在李馥的建议和技术支持下,宫里的安排也变成了集体放孔明灯祈福大会,故而皇帝也没有到前朝去和大臣们宴饮、登楼、赏灯,李馥头一次在自己生日这天,不是在前朝,而是在后宫见到了她爹。 只不过李馥知道,她爹八成是不知道今日还是她生日的。 李馥身边,八娘向她手心里塞了一块凉凉硬硬的东西。 李馥举起来一看,那东西像是一块半透明的琥珀,在灯光和星光的映照下发着柔和的光晕。 八娘对她比了个口型。 李馥一扬眉,辨认出是“礼物”两字,顿时觉得这妹子没有白疼。 正在李馥打算问八娘这 是什么的时候,她身后的豆卢姑姑却忽然轻轻推了她一下。 李馥回头,认出是常在阿耶身前听用的一位圆脸小内侍,仿佛是姓辅的,便知道是她爹派人来找她,于是她简单告别了八妹,和辅内侍一起来到皇帝身边。 等到了那里,李馥却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豆卢阿媪!”她喊,“阿媪进宫来了!”只是随意地对她爹点了点头,她便开心地跑到豆卢居士身边,一点不在乎她爹身边的某位妃子在看见她对皇帝这样无礼之后,脸上不大好看的表情。 李馥走到豆卢居士身边之后,又看清了陪着她入宫的另一个人:“啊,还有豆卢家的表哥啊,豆卢表哥好。” 豆卢建一听她的称呼,那张天仙般的脸顿时就皱了起来,他忍了又忍,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是表舅啊……” 李馥这次可不会被他骗了,不,说骗也不太对,豆卢 分卷阅读104 建和她之间的亲戚关系十分清奇,这大抵都要归功于李唐王室不讲辈分联姻的优良传统。 豆卢建他亲娘姓薛,薛绍的薛,也就是说,豆卢建的阿娘是太平公主和薛绍的女儿,他本人是太平公主的亲外孙。而李馥喊那位被她爹逼死的太平公主,是要喊姑祖母的,所以她和豆卢建算是平辈。 而豆卢建自称的表舅也不能算错,因为他父亲是李馥生母豆卢十三娘的隔房叔父,他本人是豆卢氏素未谋面的小表弟。 于是乎,这两熊孩子就在长辈面前说起了相声。 “是表哥!”“表舅啊!”“表哥!”“表舅!”“哥!”“舅!”“诶~乖外甥,给你见面礼!” 豆卢建没反应过来之前,他手里已然多了一块凉凉硬硬的东西。 豆卢建看了半天,“这是什么?”他疑惑地问。 很好,李馥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刚才话赶话说得顺口,她现在已经后悔了。这还是八妹第一次送自己东西,哪能这么转送别人呢? 李馥眉眼纠结,一方面,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这有违她做人的原则;另一方面,这要是真要不回来,八妹回头不得咬死自己啊…… 就在李馥还什么都没说的时候,一道优美得宛若黄莺出谷的声音正在李馥头顶响起,“好认真的两个孩子,是什么琼琚木桃,要永以为好了?” 李馥一听这声音,心里登时咯噔一声。 方才没注意看,原来今日站在她爹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武惠妃啊! 听听这话!李馥再没文化也知道,武惠妃说的是诗经“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这一句,讲男女互赠信物定情的话!这是要拿她和豆卢建这个小屁孩的奸情,好让她从此定下童婚! 咦,不对!才想到童婚,李馥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出家了,顿时心神大定,双眼一翻,盯着头顶武惠妃线条优美的下巴颌,“哦,”她说,“那是贫道在观里供奉的平安符啊,”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惠妃娘娘也要来一个吗?” 刚凑过来的李隆基:…… 正文 为所欲为 实际上, 李隆基没和李馥说两句话, 就把她打发回去了。 李馥两手空空地回到八妹和六姐中间, 心情并不十分美妙。 她爹叫她过去,其实就是让豆卢居士见一见她, 又说了两句后日启程去东都,豆卢居士和豆卢建也会随行,让她在路上好好陪陪豆卢娘娘的话,也就让她回去了。 当然,武惠妃的一句“无心之言”自是没了后文, 送给豆卢建的东西也没能拿回来。而李馥也不知道武惠妃那时候打趣一句, 对自己究竟是好意还是歹意,她自认没有碍着对方任何事, 不过她还是在心里提起了警惕。 这都是因为李馥知道, 她爹在美色面前, 是青史留名的昏庸。 这也就回到了老问题了, 李馥很想在“亲爹”面前保持毫无保留的真诚, 但她又绝不可能在“皇帝”面前全然真诚。不仅如此, 上次,当她意识到自己心底对皇帝的防备之后, 她更是突然领悟到, 皇帝手中不受制约的权利,不仅对在他之下的人是一种伤害,对他本人而言,也是让他几乎不可能拥有纯粹真心的罪魁祸首。 我尚且不敢对你全然放下提防, 更何况其他人呢? 坐在这样与世隔绝、却又几乎为所欲为的位置上,只会让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逐渐泯灭掉自己的人性。 李馥悲观地下了这个论断,同时对只当了两年皇帝就退位给儿子的阿翁更加钦佩起来。 换了她爹,就绝做不到。 一脸严肃的李小七被八娘一把揪住了袖子。 “七姊姊,我送你的糖呢?” 呃……李馥顿时有点懵,是糖啊?那真是难为八妹了,舍得送吃的,而且看起来还那么不像是现在的糖,倒有点像以后的水果硬糖了,还不粘手,也不知道八妹从哪弄来的…… “吃了!好吃!谢谢八妹!”李馥睁着眼睛说瞎话,希望豆卢建赶紧把那枚“平安符”给扔了。 李馥此言一出,就见跟在八妹身后的珠镜殿的熟人们,都纷纷对自己投来了惊恐的眼神。更有甚者,八妹的乳母更是脸色焦急地找到豆卢姑姑,和对方咬起了耳朵,豆卢姑姑的脸色也逐渐微妙起来。 八娘自己倒是眉开眼笑:“真的吗?七姊姊喜欢就好 分卷阅读105 ,八娘自己做的,自己都没敢吃呢,七姊姊真是厉害!” 李馥:…… “小八你老实说,里头都放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呀~他们说是松香,八娘看着颜色挺好看的,就烧化了玩,再放了点别的能吃的,冷了就凝住了。八娘觉得七姊姊说得好对!化学真的好好玩哦!就是气味不大好闻,八娘没敢吃……不过既然七姊姊吃了没事,那小八回去就尝尝看剩下的!” 很好,人工琥珀,八妹动手能力的开发方向正是她所期待的……才怪咧! 为了避免酿成惨剧,李馥最后还是在八妹面前坦白了自己把东西送人的事实,并严厉警告了随便吃实验室产品的危险性,直到将八妹说得忘记追究自己骗她这件事的责任为止。 不仅如此,李馥还谆谆叮嘱珠镜殿的熟人们,千万看住了你们公主,让她做实验挺好,但千万别让她随便吃东西啊!要出事的! 其实这也不用李馥多说,珠镜殿的人都训练有素,单看他们在以为李馥真吃了的时候的表现就知道,他们可是心里有数的。 转过天来,李馥看着万安观里的人马收拾明日启程去东都的东西。 李馥他们不是第一次去东都,准备早从年前就开始做,今日也不过是将最后一些路上用的物件布置好,以及将留守和随行人员各自的职责再分派强调一遍。 因为今年不和珠镜殿的人一道走,而是要先到皇后那边去报道,而且万安观也算是独立的小团体了,所以事情还是多少有些不一样。豆卢姑姑没经过这么大的事,这里头主要还是听陈延年以及皇后派来的陆尚仪的吩咐。 就在李馥觉得事情基本都安排妥当,只等明天动身的时候,仪凤殿那里又派来人传话,陆尚仪听完对方的话脸色就不太妙,她叹了口气,对豆卢姑姑说:“可能去不了了,太庙塌了,圣人那边估计正吵着该怎么办呢。” 李馥目瞪口呆,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们老李家假假也是个皇室,而太庙这种放着祖宗牌位、意义非比寻常的建筑,怎么能说塌就塌了呢? 李隆基捏了捏鼻梁,觉得老天最近一定是看他这个天子不太顺眼。 他此时一身素服,避坐偏殿,在他对面,他新任命的宰相宋璟、苏颋,以及罢相为京兆尹的源乾曜都纷纷伏在地上向他请罪。 新春伊始,刚准备动身出门,太庙就塌了四间房,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如果按照这几位重臣的意思,这件事无疑是一个警告,先帝的三年之制未完,自己就动身巡幸,肯定是上天和祖宗都看不下去了。 “……诸位卿家的意思,朕明白了,但巡幸之事是否要终止,还是让朕再考虑考虑。” 听出了皇帝其实并不想听从谏言的真心,宋璟在心中摇了摇头,但他这次没说什么,只是和同僚一道行礼告退了。 当天晚间,李馥满心以为今年是走不成了,正在万安观里和豆卢姑姑抱怨:“去不了倒是能够多出些时间准备义学的事,但东都那边的有轨马车我也很惦记呀,更何况难得今年豆卢阿媪也在,昨日我看她,气色又好了好些呢。” “唉,但那可是太庙,我看朝廷里的大官小官们一定特别郑重其事,说不定还得多么折腾呢……” 李馥话音刚落,陈延年就来到她跟前,告诉她和豆卢姑姑两人,说东都还是要去,只是行程推迟一天,后日出发罢了。 李馥今日第二次目瞪口呆,还都是为了同一件事。她不知这是她爹突然觉醒了科学精神、意识到天人感应这套理论的谬误之处;还是因为他只是想任性一把,又正好有人给他找出理由来全了这个面子。 前一种想法很好,但李馥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 所以说,皇帝这种生物,如果约束他们行为的,只有他们自己心中的道德律和虚无缥缈的天人感应,那可真是太不靠谱了…… 姚崇罢相之后,自然从四方馆内搬了出去,左右他前次的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便又回到了罔极寺借住。 源乾曜再次来到这里拜访,心情却大不相同。 在他身前,还摆着今日圣人赐下的二百匹绢。 “……有了圣人的赏赐,这罔极寺,姚公想必也住不久了。” 看在姚崇的面子上,姚崇的两个儿子在赵诲的案件中并未受到惩罚,但他们受贿的劣迹却是明明白白的。只要是知道案情的官员,对于姚彝、姚异两位姚郎手里的 分卷阅读106 资财自然都是心中有数,这时候再看他们的父亲住在罔极寺的举动,就不免让人觉得姚崇有借此邀名的心思。 故而源乾曜此言略有些不妥,若是姚崇敏感一些,难免会以为对方这是在讽刺自己终于有能够光明正大置产的钱财、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汝明这是看不上老夫啊,”姚崇果然听出了源乾曜言语中的小刺,但他和他的对头张说一样,都有一颗从不怀疑自己的心,“可汝明以为,有些事情,即使不是老夫去做,难道便没有别人去替圣人圆了这个面子么?” 源乾曜沉默了。 “更何况,你们难道就是真心以为,太庙这事有什么大不了?嘿!太庙真要有灵,早该塌在武周代唐的时候了!你们不过是总想着要限制圣人的权柄,不能让圣人为所欲为罢了。若老夫今日还是宰相,也要和宋相干一样的事。” “可惜,老夫今日不过是备咨询的闲人一个,自然也不必再有这些考量,说两句大实话,就能为圣人分忧解难,也不违背老夫的良心,这岂非两全其美?” 姚崇说得百无禁忌,源乾曜听得冷汗都要下来了。 “姚公的意思某明白,”源乾曜艰难地开口,他不太想承认自己“犯颜直谏”的时候也不是全无私心,“但将这件事扯到祥瑞上去,还是有些太……指鹿为马了吧?” 姚崇抬了抬眉毛,满脸的不以为然。 “京兆府要配合将作监和工部修缮太庙,姚公在御前说的话圣人都直接对某说了,否则某也不会上门拜访……姚公的意思是,太庙四室朽坏,非但不是警兆,反而只是因为先前京兆府在修缮养病坊时,所用的奇石卓有成效,故而祖宗感念。此次朽坏,便是祖宗提醒,让圣人用同样的水泥为宗庙重修殿阁,也是以吉物告飨宗庙的意思……这、这实在是——” “一语中的,见人之所未见。”姚崇老神在在地点头,“对吧?”他拈须轻笑。 源乾曜对这种厚脸皮的人无话可说。 开元五年正月十八日,李馥终于坐上了马车,跟随浩浩荡荡的人马前往东都洛阳。 慢吞吞地行进在路上,李馥也终于知道了太庙事件中,她爹的面子是如何圆过去的细节。 这都是八卦的扣儿为她打听出来的。 李馥十分感动,给不务正业的扣儿同学加了一份寒假作业。 “……姚相公真是个人才。”李馥抹了把脸,心情复杂地感叹了一句。 有他这一句话,他们老李家的宗庙就要由水泥来修了,水泥太庙搭配大唐原装大屋顶——多么和谐的北京西站画风!如果这是个成就,李馥觉得自己绝对是最快拿到的穿越者。 只不过,在审美上,这个成就绝对会被同行鄙视到下辈子的! 李馥在心里捂起了脸…… 长安和洛阳相距不远,但因为队伍庞大,等皇帝一大家子和随行的勋贵重臣到达洛阳的时候,开元五年的正月刚好过完。 李馥跟着皇后,在洛阳大内太初宫内安顿下来。 太初宫比大明宫还大,蜿蜒的谷水穿过宫苑,在宫殿的西北隅浇灌出九洲池浩瀚平整的湖面后,继续向西,流入太初宫外的西苑。 站在湖边,李馥望着东南方向那座恢弘壮丽的殿阁。 “铁凤入云,金龙隐雾。据说,即便在洛阳城外百里,也能一眼看见明堂。”豆卢居士站在李馥身边,她同样望着那座女皇当年花费巨资兴造的正殿。 据李馥肉眼估测,明堂的高度,大概在九十米到一百米之间,在这个年代,明堂毫无疑问是个建筑奇迹。 每次来到东都,李馥都要为这座宫殿内壮美的建筑感叹良久。 不过,豆卢阿媪的感慨应当和她全然不同,毕竟,这座宫殿也是她和阿翁当年被软禁的地方。 正文 塑料父女情 李隆基在抵达太初宫之后不久, 又马不停蹄地带人去了西苑, 从这里开始的广济渠, 就是大唐连通南北漕运的起始点。 别管自己的大臣都是怎么看待自己坚持东巡这件事的,李隆基自己清楚, 他至少有一半原因是想亲眼看看这边轨道的使用情况。 至于另一半么…… 嗯,确实在长安待得有些闷了。 “宋卿觉得如何?”他问身后的宰相。 宋璟第一次看 分卷阅读107 见有轨马车这样的东西,他从广州过来的一路上,刻意和前来迎接他的中使不交一言,但等他到达长安之后不久, 他就有些后悔了。 刚到长安的时候还好, 他尚未觉得这里和他离开的时候相比,有什么变化。但不过在长安修整了两日, 他就已经从下人和前来拜访的同僚口中得知了去年一年内发生的大事, 更是亲自去书馆和褚无量和马怀素两位学士整比群书的地方看了看, 当时就觉得大开眼界。 他出外不到六年, 怎么长安的变化就这么大了? 还有, 长安早有了这么好的装帧法子, 怎么都没人写信告诉他?!什么?廷硕你说张说那贪财鬼在岳州那鬼地方窝着都知道了?! 宋璟当场就怀疑起了自己的人缘,并把当时向他介绍这些情况的许国公苏颋看得怀疑人生。 对了, 除了书馆和蝴蝶装之外, 那些飞书之类,又都是怎么冒出来的? 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一次马球比赛冒出来的…… 跟不上时代的宋相公心中很有紧迫感,这次随驾之前, 他还特意叮嘱了家中的老仆,一定要将他离开这段时间内的马球消息和西京小报都买到,以往的飞书,若是还有流传的,也一定要尽可能地收集。 连西京小报都不放过,由此可见宋相公有多么求知若渴。 不过这些,都比不上宋璟此时看见广济渠码头时的惊讶。 宋璟不是第一次拜相,早在先帝景云年间,他就以吏部尚书的职位同中书门下三品,掌铨选。也就是说,他是以尚书省吏部尚书的实际职位,同时掌管中书门下两省的政务,并主管全国官员的任命。 景云年间那次入主政事堂的经历虽然不长,但他依然借此了解了整个朝廷运转起来的方方面面,而罢相后的这些年,他更是辗转地方,经过多次外任,他对国计民生的细节问题,都有了更加切身的体会。 从洛水到黄河、从黄河入汴河、又引汴水入于泗、达于淮,最后由江都入海,这条水路上舳舻相继,万里连樯,每年由江南为关中输入至少百万石租米,抵达洛阳的运粮船何止万艘! 这些经由官船运来的百万石米粮,都要经过广济渠这座码头卸下,先统一运往皇城东北处的含嘉仓城,再从那里出发,改用陆路的方式运抵陕州,在那里重新被装上运粮船,继续沿黄河运往长安。 这一路会如此波折,都是因为装满粮食的漕船必须绕开由洛至陕的水路上,三门峡河道中砥柱的险关。 故而,毫无疑问,每年运送漕粮时,人力、物力以及时间耗费最大的一步,就是由洛至陕的这一段陆路。 若非这一段路耗费相当巨大,往往到了朝廷承受不起的地步,皇帝也不必频频来到东都巡幸,反倒成了人来就粮,而非粮去就人了。 所以,宋璟虽然只是看见了从码头到含嘉仓城这一段路上的“有轨马车”,在演示时装上重物风驰电掣的模样,他就瞬间明白,若是由含嘉仓到陕州的这一路上,也能够修建起一条类似的“轨道”,那么由此省下的花费,每年恐怕都不在数十万贯之下! 回望皇帝暗含笑意与自豪的眼 神,宋璟深深地躬下身去:“此诚社稷重器!是圣人与万民之福!” “宋卿也这么认为?那真是太好了!”皇帝意气风发的声音从宋璟的头顶传来,“宋卿快请起来!”正值盛年的皇帝一把托住了步入老年的宰相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皇帝的眼神中,兴奋的神色更浓:“既然如此,宋卿就同朕一道进车斗里坐坐,去含嘉仓的一路上,朕再和宋卿说说将轨道铺向河北、河东的事!” 宋璟:??? 这不是运粮的车吗?难道也能坐人?!臣上了年纪,太新奇的事物果然还是…… 在稀里糊涂跟随皇帝的脚步坐进一个改造过的车斗之前,宋璟宋相公突然恍悟,自己的思路尚且停留在轨道一物能为每年输黍关中省下不少钱粮上;但皇帝既然提到“河北、河东”,那圣人的意思,恐怕已经想到了开拓、想到了边功! 眼下北方突厥内乱初定,诸部内附,确实是难得的机会,难怪圣人会有此雄心,但…… 宋璟的眼神顿时严肃了起来。 “宋璟这老匹夫!当真泥古不化!”李隆基关起门来摔了东西。 高力士将被皇帝扔出去的金盒重又捡回来放好。 李隆基还是气不顺,但他看见重 分卷阅读108 新出现在他面前的金盒,又想起自己准备这个盒子的初心,深呼吸几次,强行压抑了剩余的怒火。 “圣人要将今日宋相公的进谏写下来吗?”高力士的语气一如往常,像是皇帝压根没有发过火。 李隆基原本站着喘气,听见高力士这句话,反而咬牙切齿地正坐下来,挺直的腰背像是和所有坐具的支撑部分有仇,一丝儿倾斜都没有。他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写!” 于是高力士便秉笔直书,将他旁听到的谏言一字一句地写了下来。 在高力士一面落笔一面复述的动作中,李隆基还是忍不住小声讽刺:“宋璟不愧是当年的少年进士,文采斐然,仓促之间也能组织起这样一篇锦绣文章!见此美文,朕自然要时刻诵读,好以此为鉴了!” 李隆基越说越大声,只不过他的姿势还是那样端正,高力士在心里不恭敬地暗笑两声,又回忆片刻,落笔写下了宋相公方才那篇雄文的结语。 “——陛下兴役,恐重蹈隋炀开运河覆辙,使国亡于此事也!” 听听!将朕和隋炀相比,这是人话吗?! 李隆基见高力士要将文章递给自己复核,飞快地一摆手,“将军先不要拿来给朕看,刚才又听了一遍,再看一遍朕怕自己忍不住要撕纸了!” 高力士波澜不惊地将这份转录的“奏疏”吹干、折好,方才放进方才被皇帝扔出去的金盒子里。 金盒里,类似的文书已经装了许多。 这些都是皇帝以往收到臣下的批评中,写得尤其有理有据、文笔出众,且丝毫不照顾皇帝面子的那一部分。 这个金盒几乎被皇帝随身携带。 “……是我太心急了。”李隆基这时候已经冷静下来,他眼前又浮现出宋璟坐在改造过的车斗中时,脸上新奇但又郑重的表情,“眼下还是先确保关中的积蓄,再有两年风调雨顺的日子,才有承担大工程的底气。” 隋亡于此而唐受其利,宋璟举的例子真是恰到好处。他不是看不出事情的利弊,只是比自己更加明白此时政务的重心罢了…… “圣人明断。”高力士恭谨的声音响起。 在九洲湖边的大公园里,李馥陪豆卢阿媪逛了一圈。 她近来总是在想,该如何处理自己对她爹身为皇帝的防备,以及身为亲人纯粹的关心,想着想着,李馥就 不免纠结起来。 李馥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只可能越来越出格,如果只是满足于用零星的“奇物”来改变这个世界,那么她现在做的就不错:水泥在改进之中,热气球、活字、□□、玻璃的门槛都不高……她还能想到很多能做的事,她甚至相信只要继续发展轨道和书馆、报纸,曾经使得大唐王朝由盛转衰的那次动乱就不会出现。 但她的心愿又不能仅限于此。 奇物只是工具,工具能够改变人的生产方式、组织模式,但若是没有思想启蒙,没有源源不断继续思考、追究这些事物背后原理的后来人,那李馥做出来的东西再精妙、再便利,也不过是有如胡商贩来的商品一般,昙花一现的事物罢了。 而这件事,她若是要办,就必须隐瞒自己的真实目的,或者更彻底一些,拥有绕过她爹达成目的的能力。 万安观和义学,只能算是她下意识的一次尝试。 这也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彻底的改变,她才会在义学问题上再三犹豫,唯恐被她爹看出她在这件事背后隐藏的野心。 若说那时候李馥的野心还是不自知的话,那么她现在就已经是有意识地在推进这些事,所以她对皇帝的防范,只能更加明确。 李馥深吸一口气,初春清冽的空气混合着湖边湿润的水汽,让她心神一清。 所以,与其到时候不知因为什么被皇帝一棍子打死,不如未雨绸缪,提前做好两手准备:方便告诉她爹的,就和现在一样直说;而在拿不准的地方,就绕开她爹行事,也省得她爹知道之后疑神疑鬼。 这样一来,应当能最大程度地保住她和她爹之间的塑料父女情! ——呸!说漏嘴了!明明是真挚感人的父女情! 李馥干脆利落地解开了一个心结,虽然还不知道上哪儿去找绕开她爹行事的渠道,但她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感觉自己又能身心投入地和她爹互黑了。 “馥儿在想什么?这么开心?”豆卢居士的声音打断了李馥的思绪。 分卷阅读109 李馥笑眯眯地看着豆卢居士:“在想豆卢阿媪真是好看,馥儿长大以后若是能有阿媪一半漂亮,就心满意足了!” “哦?那我看你是没希望了,”豆卢建正走在她们两人身前,闻言顿时转过身来,“虽然我说过,你打扮打扮还有救,但打扮也是有极限的呀,妹妹!” 豆卢建虽然在称谓上不和李馥争了,但他依然有不能放下的骄傲。 …… “……然后七娘就祝福豆卢表哥今后一定能找到一个和他容貌匹配的娘子,也省得他日日顾影自怜。豆卢表哥想了想,就哇的一声哭了,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和他差不多好看的娘子了,所以他很伤心。” 李隆基看了看眼眶依然红彤彤的豆卢建,又看了看瞪着一副死鱼眼的闺女,再看了看满脸写着“小孩子真好玩”的豆卢娘娘。 “……七娘,向你豆卢表哥道歉。”他一听就知道李馥是故意的。 李馥:“豆卢表哥对不起,不该这么说你,你说的没错,你以后一定找不到和你容貌相当的女子了,但你也不要伤心,因为你的才学也不怎么样,说不定人家也嫌弃你呢?” 豆卢建抽了抽鼻子,更想哭了。 李馥欺负完一直用实话扎她心的豆卢建,又看着她爹派人送走一直笑眯眯旁观的豆卢居士和表情十分哀怨的豆卢建,就准备不着痕迹地带着自己的人偷偷溜走。 只可惜没有成功。 “好好一孩子,差点被你欺负傻了啊……”李隆基幽幽一声,伸手摁住了李馥的头顶。 正文 开个小会 李馥还是没有逃脱被她爹臭骂一顿的命运。 李小七十分不服气, 并在和她爹抢饭吃的时候多吃了一碗饭。 说起来, 李馥也有日子没来她爹这儿蹭饭了。今日若不是正好在九洲湖边上碰上她爹, 又正赶上豆卢建哭得稀里哗啦,她恐怕还不会被提溜来集仙殿这里挨骂以及陪吃。 吃饱喝足, 李馥想起自己来东都的目的之一,便问了问她爹有轨马车的情况。 早些时候,李隆基才刚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我的宰相不是特别看不上我,也不是没有长远的眼光,只是用词特别犀利”的事实, 又看见跃跃欲试、想要上前给自己捏胳膊尽孝心的李馥, 想到上一次李馥“尽孝心”的成果,李隆基赶紧拦住了她, 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大致说了说。 他当然没有什么都和李馥说, 只是夸了夸轨道在运粮上确实很有用、小七这次也立功了云云。 李馥一听, 就听出她爹言语中好似还有些遗憾。 再一琢磨, 就大致明白了可能让她爹遗憾的问题。 “只是在两京之间运粮啊?看来朝廷也不富裕啊……”李馥随口吐槽, 知道项目卡在钱上, 那就是她没能力解决的事了。 李隆基对女儿的一针见血有些讶异,不过他也不觉得李馥还能在朝廷的根本问题上指手画脚, 所以只是顺口感叹了一句:“对啊, 就连天子也没办法变出钱和粮食来,七娘现在知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了吧?” 李馥对时时不忘教育自己的皇帝翻了个白眼,粮食是要遵从自然规律, 不过变出钱来的法子么……她倒还真不是没有。 于是李馥就和她爹说,做生意很赚钱,商人很有钱,如果鼓励他们做生意挣钱,再从中收税的话,朝廷的钱就会越来越多,民间也会越来越富的。 李馥说的不过是市场经济最基本的道理,但她爹瞪了半天眼珠子,好悬才理解第二个“越来越”是怎么发生的。 “……实在不行,还可以朝廷亲自下场挣钱嘛,国营企业,一开始也是很挣钱的。”李馥补充道。 之后几天,李隆基将自己的朝堂在东都运转起来之后,便和政事堂的两位宰相关起门来开了个小会。宋璟和苏颋两位相公初初履任,还不能很好地领悟陛下的创新精神,于是李隆基就干脆把姚崇这尊大神又请了出来(是的,他老人家也跟来东都了)。 李隆基单独和姚崇谈了自己的商税改革计划,和宋璟他们不同,姚老干部退休之后非常开明,一下就抓住了皇帝想从商人身上创收的中心思想,并向皇帝拍胸脯保证,老夫出马,一定为圣人搞定那两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不仅如此,姚崇还在三言两语之间,就将天子的一个模糊的想法,变成了条理分明,实际可行的施政 分卷阅读110 方案。 于是李隆基就更加满意了,当场就让宋璟和苏颋回来,听姚开府给他们讲课。 姚崇自罢相后,身上仍有开府仪同三司的散官,若只是从官秩上论,这比他当宰相时的地位还要尊崇。 宋璟听完,对商税改革确实不像之前一样排斥了。 国朝一直以来都是重农抑商,针对商人们征收的人头税比农民要重得多,且商人之富,举世皆知,可即便如此,朝廷从商人身上得到的赋税也只占全部财政收入的很小一部分。 宋璟没有想过这其中的原因,左右这部分税收对中央财政帮助不大,只不过是重农抑商的国策的体现。 这也难怪,宋璟乍一听皇帝还想将这一部分针对商人的政策废除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反对。 不过再听过姚崇的拆解,宋璟才发现,圣人的 意思绝不是要为商人减税,而是要用更细致的税收规定,从商人们做生意的每一个环节上收税,以保证朝廷能得到真正的商税。 商户的人头税是农户的数倍,但他们一旦交过之后,也就不必为所有经商行为付出更多的税费。这看上去是商人承受了更重的税率,但其实,生意越大的商人,在税费上付出的代价反而越微不足道。 这就是朝廷的商税总是聊胜于无的原因,或许,现在的商税不该叫商税,而是叫“商户税”更为贴切。 听到这里,宋璟已经豁然开朗了,他再听姚崇说,朝廷该如何通过在每一笔交易中抽税,以及规范在市场、关津之处的税费的方式,变相地将在人头税上为商人减轻的负担收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对这一套设想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是,这些改革的目的,还是要鼓励经商。”姚崇总结道。 宋璟的头点着点着,就被这个转折噎得点不下去。 “毕竟,只有经商的规模越大,朝廷商税的收入才会更多嘛。”姚崇理所当然地说。 就在皇帝和宰相们就商税的问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李馥正在暗搓搓地考虑她自己该如何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的问题。 是的,李馥想尽快找出能够绕过皇帝、实现自己想法的渠道,做好未雨绸缪的准备。 正所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李馥上次已经尝到了自己瞎想的后果,这次遇到问题,首先就想和小伙伴们商量商量。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万安观里的宫女和内侍几乎都是她爹的眼线,李馥就连他们也想一并咨询的。 这次来东都,李馥在太初宫的住处被王皇后安排在了她自己的仪鸾殿里,而同样住在仪鸾殿附近的,还有被皇帝请进宫来的豆卢阿媪。 借了豆卢阿媪的地方,李馥在这里和小伙伴们交头接耳。 他们这次讨论会的主题是,如何在瞒着皇帝的前提下,在宫外找人给他们做事。 这个话题简直太刺激了,小伙伴们看着七娘一脸严肃的样子,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扣儿和念奴在替李馥望风,其余小伙伴带来的下人们一个也没有靠近这边的。 他们这些孩子被养在深宫,得知宫外消息的渠道极其有限,将只言片语送出宫外的机会更少,且无一不是在皇帝和其他人的监督之下。 在所有人中,李馥的处境,已经是极为宽松的了。 再三确认过七娘确实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是认真要做成此事,年纪最大的元娘和二娘对视一眼,同时对李馥郑重摇头道:“除非你能说服高阿翁替你瞒住,否则我们想不出绕开圣人的方法。” “但这是不可能的,”李馥面无表情地摇头,“这不是七娘想无伤大雅地捉弄阿耶一次,七娘是要长时间、持续性地瞒住阿耶,高阿翁是绝不可能帮忙的。” 而且还会在察觉李馥有这个念头的第一时间,就告诉她爹本人。 “……七娘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是想要什么宫外的玩物,大可不必这样。”就连王训也板起脸来问她。 李馥想了想,觉得她确实应该提出一个初步的具体目标来。 “是这样,七娘想找人在宫外做生意。” 李馥有这个想法挺久了,在四轮马车的雏形出来的时候,她就想到要在长安城里找一个商业方面的合作伙伴,好实现她让更多人用上四轮马车,进而主动修路的计划。 之前她还 分卷阅读111 有些怀疑四轮马车的舒适性,不过在去年年末,李馥出宫去看望豆卢居士的时候,亲自体验过现在的四轮马车在长安城中行驶的感觉之后,她终于 觉得这车可以卖了。 朝廷对四轮车的重视不够,四轮马车改良完成之后,只是让将作监为部分有爵位的人家改造了仪仗车马。也许是一直以来,人们对官方的仪仗车马不便的印象过于根深蒂固了吧,李馥在来东都的路上观察了一下,发现随行人员中,几乎没有使用四轮车的。 但其实,以巡幸车队前进的速度,即便是长安到洛阳这条路并不太好,李馥依然觉得宫里的四轮车在各方面的表现要优秀得多。 朝廷不重视技术的推广,李馥就想自己撸起袖子吆喝,而且她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技术扩散。 李馥都被自己的思想觉悟感动了。 李馥估摸了一下,觉得这件事约莫处于触犯她爹神经的临界点上,于是她决定将这件事当做一个小目标——如果成功了,她绕开了她爹,在宫外找人开起了四轮马车店,那她就有了一个好的开始;如果被她爹发现了,她也可以干脆躺平装死,任凭她爹处置。 最多也就是被吊起来打一顿,然后没收非法所得吧,李馥满不在乎地地想。 “七妹,我劝你不要搞事,你能做的已经比我们多多了。”李嗣升小老头一样,自从被皇帝收缴过一次小金库之后,他有点听不得做生意这几个字,“而且你是出家人了呀,能不能做点出家人该做的事?” 李馥对三哥的污蔑十分不满,她要做的可是让更多人用上便利的交通运输工具的好事呀,四舍五入就是行善积德、是出家人正经的修行了! 而且她第一步真的不打算做得太过火,能绕开她爹最好,绕不开也就算了这种。 “不要乱讲话,我可是打算做好事的。”李馥严肃地瞪了李嗣升一眼,简明扼要地解释起自己的想法来。 她首先说了四轮马车的事,说到这车省力又跑得快,在李馥的启发下,小伙伴们纷纷都回忆起了自己在宫里也乘坐过的改良品,确实比以往的二轮车要便利许多。 于是李馥又说起,据她观察,朝廷做出这样的车已经有好一段日子了,但在来东都的路上,却没见多少人用。她不相信这是四轮车被二轮车打败了,她觉得更可能的,是人们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四轮车的好处。 她觉得这实在是太可惜了,好东西做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吗? 这时候,李馥又说起,当初若非玉真姑姑办的那场文会,以及之后的文集,蝴蝶装的名声想要传播出去还不知多么缓慢;而这次也是一样,若非有人先把四轮马车的好处展示出来,真正需要好车的人,还不知多久才能知道他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呢! 综上所述,李馥想在宫外开一家4S,啊不是,四轮马车体验店。 李馥这么一说明,小伙伴们顿时觉得这事也不是那么离奇了。 “……但是,为什么非要瞒着圣人呢?”王训皱着眉头问。 李馥一挥手,“实在瞒不过去也就算了,但是我实在想试一试。”李馥特地背着手咳嗽了一声,“咳咳!姊妹们!哦,还有两位阿兄,”李馥对李嗣升和王训点了点头,“听我说!”所有人都看着李馥,他们的眼神中露出了熟悉的“就看看七娘又要闹什么妖”的神情。 李馥当没看见,她继续道:“像我们这样的孩子,即便有皇子皇女的头衔,说出来的话、想做的事也往往不被长辈们当真。我们的每一次尝试,都必须严格按照他们的规划,有自己的想法,就会被他们规训或是嗤之以鼻。” 李嗣升想起了自己被没收的小金库,八娘想起了自己被没收的零食库。 “他们有了年纪,就忘了自己年幼的时候是什么样,一心觉得小孩子的想法特别幼稚,所有的好奇心都应该扼杀,如果 让我们放手尝试,就只会闹出不可收拾的后果来。可我们自己知道不是这样。” 李馥用坚毅的眼神增加着感染力,她看见了小伙伴眼中的认同。 “我们难道就不懂事吗?我们难道就没有分寸吗?” 对,熊孩子不是白叫的,我们有时候真的不懂事。 李馥又一挥手挥开了心里的吐槽:“确实,现在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很浅薄,我们对很多事情的想法和事情本身完全是两个模样。但,得到这些知识和见解的最佳方法,往往不是长辈的传授或是书本上看来的道理,而是我们亲自试验、再 分卷阅读112 和这些教导印证之后得到的领悟!” “所以,你们难道不想试试看,真正的经商、真正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 “你们难道不想试试看,如果没人知道我们是小孩,没人知道我们的身份,他们是对我们提出的想法嗤之以鼻,还是乖乖钻进我们的圈套?” “你们难道不想试试看,没有年龄、身份的加成和约束,只靠自己实现自己想法的过程吗?” 李小七目光炯炯,小伙伴们心悦诚服、摩拳擦掌。 正文 说服 那次小会的结局是, 李馥拉着小伙伴们跑去和豆卢阿媪摊了牌。 实际上, 在借用豆卢居士的地方的时候, 李馥就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兴许可以求到阿媪头上。 也不知是不是她那一句“实在瞒不过也就算了”起了作用, 被李馥认定不太可能被她后来那通演讲说服的王十六,即便实在做不来装乖卖萌的样子,也努力完成了花瓶的工作。 实在是难为他了。 在像阿姨多过像祖母的豆卢居士面前,李馥和一群小伙伴扮起好孩子来一点也不亏心,尤其是李馥, 她是嘴甜惯了的, 在一口一个阿媪的间隙,三言两语就把四轮马车体验店的主意说了。 不过豆卢居士当然觉得, 这个主意挺新鲜, 不过他们和她说这个, 难道是想让她找人去开这个店不成? 于是李馥他们就厚着脸皮点起了头。 李馥负责厚脸皮, 其他人负责点头。 豆卢居士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一开始想的也是, 由她出面庇护一门生意,确实说不上犯什么忌讳。再之后, 她便想到, 自己这段时间恰也在考虑向圣人提出,自己那府邸不需要内帑供养的事,这样一来,为了避免坐吃山空, 如果不想再和芮国公府有所来往,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商人的投效…… 豆卢居士此时已有三分意动,她既然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也就难免听出李馥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 “你们想自己来做这门生意?在宫里呃,‘遥控’?”豆卢居士觉得有些好玩,她自己是绝不愿意去操心这些细枝末节的,却没想到这些孩子们却对这些细务这么感兴趣,“经商?别看胡商豪富的故事到处都有,但其实,赔得倾家荡产的,才是屡见不鲜呢!” 这时候,已经十一岁的元娘袅袅婷婷站了出来,在这个年代,她已经算是半个成人了。 “阿媪说得对,”她娴静地一笑,“我们确实对如何经商一窍不通,只是负责出出主意,所以希望阿媪不要将我们的身份和年纪告诉实际做生意的人。这样,他们也能自己判断,若是我们的主意实在离谱,他们自然会弃之不用,而若是我们的主意确实有价值,他们也不舍得不用的。” “这样一来,”李馥接口,“只要阿媪选的人没错,他就一定能看出,阿媪这边的顾问,眼光有多么独到、点子有多么新鲜!只要照办,就一定能赚大钱!” 听见李馥的自卖自夸,豆卢居士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我懂了,这件事,你们是当做好玩的事来看的。”豆卢居士看着身边一圈孩子们朝气蓬勃的脸,觉得自己的心里都亮堂了许多,“但,这件事,阿媪答应你们了。” 围绕在她身周的脸庞唰地都亮了。 豆卢居士不由微笑,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体会到,这种对未来有所期待的感觉。 看来她还并没有彻底老去。 之后一段时间,李馥他们就一直凑在一起写四轮马车的商业推广计划。 在这里,李馥出的力虽然最多,但是其他几位小伙伴们的能力和偏好也渐渐展现出来。大姐性子温和,做事希望能周全到所有人,就连广告词都不愿意用贬低同行的字眼;二姐已经露出了朴实的理科生的苗头,她希望将重点放在对质量严格把关上,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做太多; 四姐一力赞同李馥提出的打造品牌和提炼让人一听就能记住的广告的思路,她觉得喊出来十分帅气;五姐负责将所有人的胡思乱想整理成条理分明的条陈,她是所有人里对实际落实中的细节最敏感的一个; 六姐负责和小八一起捧场,但她偷懒的技巧比八娘熟练多了 ,只需要恰到好处地说两句“这样确实更好”、“我听见都想买了”、“然后呢”之类,就把讨论的气氛炒了起来,还一点都让人意识不到她逃避了几乎所有思考的部分,只是在坐等胜利的果 分卷阅读113 实。 而李嗣升则主要负责当一个键盘侠和杠精,对所有人的点子都要挑出毛病来。 于是他就被有志一同地强力镇压了。 王训刚好对做生意的兴趣不大,就干脆在旁时刻注意不要让李嗣升打扰正常的讨论进程。 不过王训对马匹还是很有发言权的,“闲厩和太仆寺那边的马场,这些年已经被王太仆打理得很好了。我之前和禁军中的校尉们学骑射,他们说太仆寺的军马,有时候也会淘汰一批让民间购买,有门路的话,能拿到不错的价钱。” “提供马匹购买渠道。”李馥点了点头,五姐也在计划草稿上加上了这一句,不过他们瞄准的是高端奢侈品市场,这部分目标客户之中,需要类似服务的,恐怕就是那些只富不贵的人群了。 讨论的间隙,李老师也没有忘记敦促小伙伴们学习的大业。正好,她的万安观里的大部分人都在认真准备回长安之后,在义学实习的事,正缺几个真正的学生来磨炼他们的授课技巧和胆量。于是李馥也和小伙伴们一起充当起难缠的学生,将当先出来试讲的尹善和瑟瑟刁难得战战兢兢。 顺便,李馥还再次证实了,四姐真是个死硬的学渣,李老师再能耐,恐怕都不能向她的铁头里灌进去半点知识了。 明明其他同学,包括八妹,都多少学进去了一点!尤其是二姐和五姐,都能熟练地运用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了!一看就是在课下也用了功的好孩子! 李馥恨铁不成钢地盯了四姐一眼,同样是个学渣的李嗣升感同身受地往王训身后躲了起来。 于是李馥扭过头来,就开始盯她三哥这个倒数第二…… 当李馥他们整理出正式的计划书之后,豆卢居士就被那本被装订起来的厚书吓了一跳。 “现在阿媪相信你们是真想做成这件事了。”豆卢居士不必翻开,就知道这些孩子们对这件事有多么认真,她也不再将这事当做纵容他们玩耍的事,而是认真和孩子们探讨起,该从哪里找人主持这件事的细节来。 有关这件事,即便豆卢居士不提,李馥也要向阿媪建议的。 “阿媪府里有投效的商人吗?”李馥先是问了一句。 豆卢居士摇了摇头,这也是她提出这件事的原因。原本,她只想在自己的仆人中找一个老实可靠的去经营此事(奴籍可以经商,还因为奴籍的缘故,可以避免重税和徭役),但在看见李馥他们提出的计划书之后,她便觉得,最好还是从有实际经验的商人中选人去经营。 李馥听见豆卢居士的回答,便将她和小伙伴们同样商量过的方案说了出来。 他们想在西京小报上打广告招聘。 会有这个念头,也是因为李馥还记得,在这件事里,做生意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找到一个能和他们长期合作的宫外代言人;而接下来的次要目的也不是盈利,而是推广四轮马车的技术,让更多人能用上这种便利的工具。 正因为还有这两重目的,所以虽然他们的高端马车的盈利前景不错,但李馥还是准备自挖墙脚,在做生意之前,就让更多人知道这里有商机,也好在他们占据了高端市场之后,填补低端四轮车的市场空白。 至于会不会有人也和他们一起抢高端马车的蛋糕么,李馥还是有自信自己这边花样更多、背景更硬的。 因为这部分策划和如何经营无关,所以李馥他们没有将具体的点子写进计划书里,豆卢居士正好听李馥他们 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招聘的主意。 她很快弄明白了“广告”和“招聘”的意思。 对于公开打广告和公开招聘等同于公开泄露商业机密的部分,李馥他们也没有讳言,这件事一定会影响到这门生意的后续,但他们还是希望这么做。因为四轮车的作用,不该仅仅局限在点缀富贵人家煊赫的出行仪仗上。 “不管是马车还是牛车,拉人还是拉货,能节省畜力的车,对一般百姓的帮助,才是更大。”豆卢居士感叹道,“不愧是圣人的儿女,你们能想到这一层,也算是没有辱没了宫中的教养。” 豆卢居士顿了顿,又想到了什么,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李馥一眼,斟酌再三,还是没有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 这件事,如果是她先前想过的一两句话的小打小闹倒还罢了,现在看馥儿他们拿出这么一大本计划书,又能在招人方面提出如此具体的意见,就知道他们说自己的点子和眼光一定是最好的,兴许不是虚言。 分卷阅读114 那么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有些不一样了。 若是按照最稳妥的法子,自然是禀明了圣人去办,但这样一来,他们今后还想从宫里“遥控指挥”,只怕是会被圣人明令禁止。 而看馥儿他们的意思,这件事办不办固然重要,不过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一次能让他们亲手实践自己想法的机会吧。 否则他们也不必找上自己了。 豆卢居士既然意识到了他们的目的,也仔细掂量起事情的轻重来。 好在做生意的事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他们也不是为了赚钱。这样一来,即便是圣人之后知道了,自己只要说这是自己身为阿媪,遇到难题想听听小辈们的主意,他们才一直出谋划策,只要没有钱财往来的事,圣人想必也只会觉得自己过分溺爱了他们,其余也不会多想。 这件事里真正忌讳的,反倒是绝不能替他们扬名了。 尤其是,这里还有皇子的事。 豆卢居士看了李嗣升一眼,李馥敏锐地觉察到阿媪的视线,知道阿媪恐怕已经把事情背后的轻重拿捏清楚了。 李馥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知道自己这次任性,可能又要给豆卢居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馥明目张胆地凑到豆卢居士耳边说了什么。 豆卢居士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她揽过李馥在怀里揉搓,又一一看过元娘他们好奇的小脸,“七娘说,如果这事被你们阿耶发现了,就把她一个人供出去,她保证不把圣人气坏。” 元娘他们齐刷刷地点头,“没错,到时候把小七供出去就好,我们是打死不承认的!” 豆卢居士笑得更开心了。 她打定了一个主意。 李馥回去之后就和扣儿商量,今后要想办法把每一期西京小报也弄来看看,而且她看扣儿在这方面很有兴趣,于是就让她来兼职整理其中有价值的消息。 都要做生意了,不多收集收集市场信息怎么行? 于此同时,豆卢居士在仪鸾殿边的小楼里,对下人说起自己要出门走走的事。 正文 两个月 在东都的日子过得飞快, 三月的暖风吹起, 宫中的梨花开了一片, 又纷纷飘落如雪。 李馥他们不能出宫,只是听说她爹将天后当年建造的明堂改名叫做乾元殿, 同时发布了大赦天下的旨意,之后便一直忙得看不见人。 至少,李馥是没见着她爹来王皇后这里一次。 不过,李馥估摸着,她爹若非正在忙活着两京之间轨道建设的事, 就是在忙着她那天对他提过的鼓励经商的事。反正他身为皇帝, 每天要操心的事可真是太多了。 李馥这些天已经和皇后身边的人混熟了,她出家之后有许多事都不必顾忌, 在东都也坚持带着万安观的宫女们跑圈。王皇后自然也知道了, 于是李馥也毫不犹豫地对皇后这边的宫女、女官们, 推销起锻炼身体的好处来。 李馥对胖子没有歧视, 只是她实在不想为时尚妥协成不健康的样子, 即便所有人都说胖到体脂率超标才好看(就和上辈子说好女不过百一样), 李馥也坚决不会妥协。 三高啊大哥! 王皇后好像在养生方面对李馥有特别的信任,李馥还没说两句, 她就已经主动让她身边的姑娘们也跟着李馥她们锻炼起来。 于是, 豆卢姑姑这位万安观里的体育老师,便在仪鸾殿的范围内找了一片开阔地,监督着日益庞大的队伍来回跑,让从未经历过此等酷刑的宫女和女官们叫苦不迭。 太初宫里的宫人同样吓得不轻, 他们开始为顶头上司的奇葩行径脑补各种理由——有说这是长安城里新时兴的潮流的、有说这是一种让面色红润的“自然妆”的,也有人说,这就是王皇后想出来的祈福法子,就和大和尚们有发宏愿的修行法门一样,若是想要讨好皇后,和她们一样跑两圈,也许是最便捷的方法…… 各种说法不胫而走,又在传播的过程中自由成长,而王皇后对太初宫这边的宫官们毕竟没有那么熟,于是等她注意到的时候,清晨的太初宫,已经变了一番秩序。 好多人都开始在各自的宫殿里跑圈了! 虽然紧跟这股潮流的,大都是平日缺乏锻炼的近侍女官(平日就有大量劳动任务的底层宫女是没力气凑这份闲热闹的,而且她们也不缺少运动量),皇帝一家不来的时候,她们的日 分卷阅读115 子实在是一潭死水,又无一不怀抱着被某位主子看中带在身边的希望,于是但凡有些风声传来,她们总是最愿意尝试的一批人。 王皇后知道这事之后,想了想,只是平息了一些过于离谱的流言。又正本清源,说这是运动养生的方法,不是什么消灾驱邪的仪式,只要不干扰宫里的正常秩序,也征得了各殿主子的同意,晨跑并不违背宫中规矩。 一年中,天家在东都的时间总是更少,与其让她们闷着,倒不如松松腿脚…… 王皇后治理宫闱一向宽仁,所以她在宫里的名声自来极好。 当李馥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太初宫内的晨练集团已经很成规模了。 而且还倒逼了长安来的主子们。 大姐和二姐都被她们的阿娘逼着早起跑步,说是这样对身体好,将来揍驸马才能使得上力气。 元娘:不,我不会揍人的。 二娘:……我没准会,但一定叫人群殴。 她们怀疑这事可能是李馥搞出来的,于是跑来李馥这里兴师问罪。 李馥对大姐和二姐的控诉不以为意,还借机给她这两位已经超过十岁的姐姐们讲了一节生理健康。 简而言之,人身上的筋骨血肉,用得少了就会退化,用得多了才会渐渐强健,要想有一副好身体,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平时不放松对身体的锻炼。 所以合理锻炼是没错的,应该继续坚持。 大姐二姐觉得李小七说得很有道理,然后联手打劫了她的面霜库存。 上次的护手霜用着很好,类似的面脂当然不能放过啦! 李馥被打劫了之后痛定思痛,决定不能让小伙伴们这么闲。 一想到预定回长安的时间也就在四月间,李馥便干脆不做别的,只是时常让大姐他们过来当听试讲的小白鼠。 大姐她们一开始还觉得新鲜,所以次次都到,但次数多了之后,学霸如二姐和五姐,觉得自己看书学得更快,于是要了李馥的课本回去自学;而学渣以及隐形学渣如四姐六姐,就干脆各种推脱不来; 而大姐和小八则处于两者之间,她们偶尔会来捧一回场,但大姐对所有讲课的人都是温柔鼓励,几乎要将李小七这里的人心收买光了;而小八则是完全凑热闹,模拟什么都听不懂的学生真是极好的; 回过头来,还是只有同在仪鸾殿的三哥和王训没地方跑,次次都被李馥抓了壮丁。 听课的次数多了,李小三终于痛苦地觉悟到,往昔自己对于钱财的热爱是多么的浅薄,如果想挣大钱,就必须弄明白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的话,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赚大钱了,现在有的那些就够他数的了。 李馥给了她三哥一个眼刀。 李嗣升只好继续低头完成课堂作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特别怕课堂上的七妹,哪怕她并不是给他上课的“先生”。 在李嗣升身边,王训是技术性偷懒的那一个。 李馥拿他简直没有办法。 王训笔直地坐着,脸上写满了认真,但李馥就是知道他在走神。 一开始,李馥还被王训纯良的表情骗了,以为他和三哥一样,在数学方面有心无力,于是认真给他开了几次小灶(三哥和四姐这样的顽固分子她也试过了,就是没用)。但她很快就发现,王十六这小子装得挺像,但实际上他早学明白了,只不过他并不明着表现出来,每次换人讲相同的内容的时候照样听得很认真,就好像自己是个努力跟上学习进度,奈何悟性有限的学生一样。 李馥都不知道他这是故意的,还是就是这个习惯。 背着三哥,李馥戳破了王训伪装学渣的假象(还是要照顾一下以为自己并不孤单的李小三的心灵)。王十六认真解释,说他虽然都学会了,但他每次也都是认真听的,七娘不是让他们来给上课的这几位先生提意见?所以他听课的时候,都在认真思考他觉得讲得不太到位的地方。 李馥将信将疑。 之后,王训就开始在课后对李馥说一些他看出来的优缺点,李馥觉得他的意见都很有道理,王十六果然是个纯良的好孩子。 直到她反应过来,如果王训当真这么纯良,早在她揭穿他之前,他肯定早就和自己说过类似的意见了! 可见他一开始只是单纯地在偷懒!只不过因为被自己发现,混不过去,于是他就迅速想了一个借口, 分卷阅读116 还顺理成章地演了下去! 心里有了怀疑之后,李馥很快看出王训什么时候是真正集中注意力,什么时候是在走神。据她观察,王十六每节课认真起来的时间加起来也没有五分钟…… 比三哥还过分呢!至少李小三是真的学不会! 不过李馥一想到王训的意见都是挺好的,可见他这五分钟都花在刀刃上了,而且她把人拉来听对方早就懂了的内容也确实不厚道,所以也就由着他睁眼走神、技术性偷懒了。 直到李嗣升终于、终于将万安观为义学准备的数学启蒙课程的内容完成,李馥才拿着自己加班加点回忆起来的地理常识(包括带 等高线的地图测绘内容),以及二姐她们已经在自学的数学进阶课本找到王训。 “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你今后是要当将军的,所以呢,其他的我看你也用不上,这两本书你拿回去自己看吧。”李馥将书扔给他。 王训手一伸接住了,他好脾气地笑笑,也不翻开看内容,就对李馥道谢道:“七娘专门为我写的吗?多谢七娘,我一定认真看。” 李馥挠了挠脸,觉得王十六专注道谢的表情确实好看,“不客气,”她摆了摆手,“你每天都要练骑射,时间并没有那么多,以后就不必非陪着三哥过来了。” 以后,王十六上了战场,那些才是保命的本事,她一时忘形,拉着人家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自己回想起来也有些过意不去。 王训坐在花园中的一处栏杆上,两条笔直的长腿随意地垂落下来,风从他背后吹来,吹起他落在发髻外的碎发,将他正儿八经的气质削弱了不少。 “七娘教的东西也很有用,”他认真说,李馥这下可看不出他是不是在安慰自己,不过她觉得不是。 “我是说真的,”他干脆笑了起来,春日的暖阳落在他的脸上,“当将军又不仅仅是上阵冲锋,在走到两军对垒之前,主要的布置往往都已经完成了。七娘也是知道这个,才会给我这几本书的吧?”他摇了摇手里的书,封面上端正的地理二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李馥看着王训,觉得他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背后,闪烁的是自信的锋芒。 唰啦啦,他们身边的桐树摇动着树荫。 “……王十六,你会是个很好的将军,”李馥点头,“我保证。“她说。 她相信她做过的梦。 王训不笑了,但他眼中的锋芒更盛,“嗯,“他也点头,”我会。“他说。 今年原定在东都待到四月中,李馥看着越来越热的天气,又开始着急她爹那边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在等待出发的日子里,她划拉了一下自己来东都之前的计划:有轨马车——虽然还是没能亲自去看一眼,但至少知道在帮忙运粮上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否则今年可能会因为长安没粮食在东都待上一年;教育实习的准备——已经十分完善,就差实际上手;督促小伙伴们继续学习——除了持续头铁的四姐之外,成果斐然。 另外,还有在东都这里决定要做的事:卖车,官商勾结——已经拜托豆卢居士了,能做的准备工作也已经做完,他们的计划都是围绕长安来做的,在东都这边铺不开,剩下的只好等回长安之后推进; 暗搓搓绕开她爹的计划——小团体内部统一了目标,向外的尝试也进行了第一步,能不能成功就看后续了; 光明正大地撺掇她爹发展经济、为朝廷创收——也不知道大唐的商品经济是怎么运转的,不过她相信她爹和她爹的大臣们在这方面都比她懂行得多,不至于听了两句市场经济的道理就开始乱来,如果一切顺利,他们的马车店也能乘着这股东风起飞。 掰着指头盘算完,李馥认为在东都的两个多月过得十分充实,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长安去进行下一步了。 这时念奴来和她说,豆卢居士来访。 李馥吃了一惊,连忙迎了出去。 正文 老梁的升职 豆卢居士专门来找李馥, 是为了带她去见一个人。 李馥看着眼前平平无奇的老太监, 知道豆卢阿媪如此郑重其事, 一定是有原因的。 对方向豆卢阿媪和自己行礼,明明只是短短一瞬间, 李馥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一样。 “……奚太监原本是上阳宫的人,”豆卢阿媪向李馥解释道,上阳宫就是洛阳除了太初宫之外的另一座宫殿,天后 分卷阅读117 在神龙政变之后就在那里退养直至薨逝,“阿媪在东都两宫里认识的人, 如今, 也已经只剩下他和其余几位了。”豆卢居士似有所指。 李馥仿佛有些明白豆卢居士带她来见奚太监的目的。 听见豆卢居士的话,奚太监的腰背更加弯了, 但他依然能够俯视李馥, 于是李馥便又察觉到对方的打量。 “是娘娘的恩德, 奴当年才能活下来。”奚太监的声音有些怪异的嘶哑, 让李馥觉得他的声音原本并不是这样。 豆卢居士摇了摇头, “那都是你们各自的造化, 那时候,我能做的也有限。” 片刻之间,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李馥安静地等着, 直到豆卢居士指着她对奚太监说:“今后在宫里,照顾得到的地方就帮她一把,她今后要闯的祸,怕是还多着呢。” 李馥感到第三次意味深长的注视。 奚太监收回目光, 对豆卢居士再次弯了弯腰。 李馥回到仪鸾殿中自己的住所,她回想起这次会面后豆卢阿媪对自己说的话——“馥儿的性子看着单纯,实则通透,阿媪信你不会失了分寸,不过也不想你卷进不必要的麻烦。” 这也许是指李馥他们想在宫中遥控经商的事,也可能是在指其他一些更不宜宣诸于口的事。 “这方面,阿媪能帮忙的,就一定伸手帮你们一把。” 奚太监的位置李馥不知道,但他的能力显然不仅仅只局限在东都的太初宫中。 想起豆卢阿媪平静的表情,李馥觉得被长辈照顾的感觉真的很好。 直到开元五年的四月初十,李馥发现王皇后终于开始通知各殿准备动身回长安的事。 回去的准备比从长安出发时要简单得多,而且豆卢姑姑也练出了提刀砍人之外的指挥技艺(感谢仪鸾殿中的晨练大军)。终于,在四月十八日的时候,天子仪仗驶出太初宫的西门,浩浩荡荡回西面的长安城去了。 回去的路上,扣儿又通过她日益拓展的关系网得知了在东都的这几个月内,前朝发生的部分变动。 李馥觉得探听这些事有点犯忌讳,她只是要做生意,又不是真的要图谋不轨?扣儿同学自从担任了情报官(自封)之后实在有些过于兴奋,于是她又罚了扣儿同学一份暑假作业。 李馥还不想这么快就惊动阿媪的人替她擦屁股。 不过托扣儿的福,李馥倒是知道,她爹在东都忙得见不到人,确实因为他在动手改革商税。而前朝已经因为这件事吵了好些天,不知道回到长安之后,他们还会不会继续吵下去。 两京之间的这条路,所有人都是走熟了的,不管这次的效率是快是慢,每天走多远、在哪里驻跸休息都有定数。报讯的骑手会走在大部队之前,提前通知前方的地方官,同时监督对方将下一段路程中的准备做好。 于是当李馥知道前头忽然出现道路被堵的意外时,她心里还是很吃惊的。 因为和皇后的车驾离得很近,李馥几乎是女眷车队里最早得到实时通报的那一批人。 据李馥听到的消息,在他们行进的前方,一个隘口被巨石堵得严严实实 。现在已经在努力打通道路,不过石头太大,隘口那边地形又不便于大批人或是牲畜出力,所以时间上可能要耽搁不少,今日到达前方行宫的时间会晚上许多。 不一会,又传来皇帝要将随行的地方官下狱的消息,也许道路突然被堵是个纯粹的意外,但道路不通确实可以归罪他们。 不过宰相劝住了皇帝。 看来事情在短时间内取得进展的可能性不大,否则她爹不会这么火大。 正当李馥觉得他们搞不好要退回昨天休息的行宫过夜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消息,说是有个姓梁的小官毛遂自荐,用几根棍子和绳子之类的东西把大石头撬走了,道路现在已经清理出来,很快就可以继续出发。 这时候,李馥已经坐在王皇后的车驾里,她听见姓梁时就有些猜测,后来更详细的消息随着她爹召唤她的使者一并到来,她也终于确定,这事果然是她的老熟人梁令瓒老梁干的。 李馥屁颠屁颠跑到她爹的龙辇那里,路上经过那个隘口,隐约还能看见先前被搬走的那些大石头。 她爹没坐在龙辇里,而是在一旁骑着马,老梁落后她爹半个马头,正和皇帝陛下谈笑风生。 分卷阅读118 李馥一把拽住了她爹御马的缰绳。 李隆基见她来了,伸长手臂捞起李小七的腰,一把将她抱上了自己的马鞍。 李馥学着她爹的样子,大马金刀地跨坐在高头大马上,李隆基从身后帮助她在马背上保持平衡。 李馥这辈子头一次骑马,心里挺兴奋。 李馥到达之前,李隆基正听梁令瓒说起他钻研“物理”的事。 梁令瓒要向李馥行礼,李隆基示意他不用理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在李馥对她爹略略略的时候,梁令瓒已经接着说了起来,李馥听了一会,就发现梁令瓒对她那本物理的研究已经很深入了,和万安观里死读书的同学们完全不一样。 果然,在研究领域,真正能够往前开拓的高端人才,靠的还是兴趣和天赋。 梁令瓒说得兴起,口中“重力”和“惯性”之类的新词层出不穷,李馥敢保证她爹几乎都没听懂。而且老梁想必是第一次面圣,言辞中也有不够谨慎的地方,但她爹还是表现得很有耐心,也不计较,还能恰到好处地送上“哦?原来如此”的捧场声。 现在李馥可算知道,六姐捧场的能耐是从谁那里遗传来的了。 梁令瓒将她那本物理书的内容说得差不多,果然又提起了自己根据这些原理,在工具上的发明创造。他方才正是用几套杠杆和滑轮组的组合,将堵路的大石头都搬走的。 说到这些,李馥便明显发现她爹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她觉得她爹已经看出了老梁这些工具在工程建设上的应用前景。 话说得差不多,皇帝提出,让梁令瓒去工部当员外郎,正好管理工匠的程式,将他这一套工具的做法推广开来。而老梁说得兴起便忘记了对面是谁,他开始和皇帝提条件。 梁令瓒:“不不不,物理知识和工匠那些师徒相传的法式、图样、手艺都不一样,这是需要科学精神深入钻研的。非要臣说,臣以为这是先圣所言格物的大学问。” 李馥:好么,老梁连科学精神都说出来了,看来他这一年真不是白过的。 李隆基:“……梁卿的意思是,梁卿想去国子监当博士?” 李馥:嗯,我听着也觉得老梁很飘,他可能真的想去当国立大学的教授了。 梁令瓒:“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那臣就领旨谢恩了!” 李隆基李馥:…… 得亏王毛仲大叔 一直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他原本只是当护卫来的,但身为和老梁有不知道什么拐弯关系的人,这下还得出面帮他兜住他的脑抽。 总之,有她爹一向亲近的王毛仲大叔打圆场,梁令瓒竟然当真得到了一个国子监博士的位置。只不过,因为他这个“格物之学”的认定十分勉强,所以皇帝没有让他到国子学和太学里去误人子弟,而是在也面向庶民招生的四门学里给他找了一个四门博士的位置。 按照李馥的理解,这就是官方认定top3(并不会有五所)里的正教授了。 想到国子监生徒的整体组成状况,和他们都是奔着科举做官去的目的,李馥并不看好老梁在那里教物理的前景。她觉得老梁还是有些偏见,也许到头来他会发现,还不如去工部和工匠们打交道呢。 所以李馥就当着她爹的面和梁令瓒说起了“悄悄话”。 “梁大叔,以后你如果在国子监混不下去,就到别的地方找一张白纸的小孩子教教看吧?我知道悲田养病坊那里的义学就要开始了,我诚意推荐,你先记住呗?” 李隆基知道李馥在万安观里的小课堂,也知道皇后主持的养病坊义学里有李馥的事,闻言只是哭笑不得,当她在王婆卖瓜。 梁令瓒同样没有当真,李馥发现大人果然都是短视的人,长叹一口气,对他们直摇头:“勿谓言之不预也。” 李隆基气得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 后来路上再没出过意外,李馥迈进久违的万安观的大门,她闻到正殿后传来的浓烈的花香。 万安观里的小花园中,鲜花正盛。 带着一路风尘,李馥在正殿的三清像前点燃一炷清香。 “太清老大好,玉清上清老大也好。弟子回来了,给阿翁带个话呗?弟子接下来又要搞教育又要做生意的,需要阿翁保佑一下,最好不要被他儿子发现,毕竟,弟子要做的,也不是什么坏事啊! 分卷阅读119 ” “阿门,啊呸,无量寿福!” 正文 夭折 圣驾回到长安之后, 长安城的市井里也陡然热闹起来。 在天子离开长安的这段时间内, 长安城也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在马球消息的传播下, 即便是没有地位和门路的普通人也能知道,因为要向历代天子献享奇石, 太庙已经重修过一遍;而同样由奇石修缮过的悲田养病坊,朝廷也将进一步接手,很快就要在赡养孤寡病弱之余,为其中的孤儿或是还有劳动能力的人开班授课。 据说,授课的内容是为了让这些人掌握一门谋生的手艺, 同时, 因为有后宫女官和中官参与的缘故,对妇女的培训更是主要工作。但这样一来, 听到这个消息后心动的人, 就远远不止是悲田养病坊中的老弱病残。 于是消息越传越开, 蠢蠢欲动的人越来越多, 新任京兆尹兼西京留守源乾曜源京兆一看苗头不对, 便连忙带着京兆府的人手, 以及下属长安万年两县的大小官吏,一同将养病坊周边环境肃清了一遍, 又提出义学不禁旁听的公告, 这才将人群的骚动安抚下去。 只不过,为了完成这一承诺,源京兆还要盯着各处养病坊,让那里的管事配合府衙和县衙的官吏。义学的准备规模也不能再按照原本的计划, 而是要至少扩大一倍。 而这样一来,到时候上课的秩序该如何保障,原本养病坊中必须静养的病人又该如何安置,若是单独将他们另归一坊,是否会让他们重又落得无人照顾的境地……种种问题纷繁复杂,源京兆一一过问,忙得焦头烂额。 圣驾离开了三个多月,源京兆就忙了三个多月,忙得人都瘦了一圈。 源乾曜也是当过宰相的人了,他做这些事发自真心,却并不是为了政绩。 不过源京兆的兢兢业业也是成果斐然,在不知是皇后还是圣人派出来检查情况的中官面前,为义学准备的各处细节都得到了对方的赞叹。 考虑到人手问题,义学最终只会在规模较大、距离县衙较近的两处养病坊中开设。源乾曜尽量把有能力互相照顾的养病坊中人集中在这里,而其他不能移动、需要静养的老弱病残,则适当移往别坊,同时暂时将官府的人手和寺院、道观的义工的人力都集中在那边。 这只是一时之计,在义学走上正轨之后,这方面的安排还要再做调整。 李馥在宫里,对源京兆的辛勤劳动一无所知,但她确实从王皇后这里得到了义学的准备比想象得周全的好消息。 一切顺利的话,王皇后很快会派出第一批人手,他们会和之前留在养病坊中管事的人对接,将义学学生的情况大致摸清,将他们预先分成为幼儿开办的启蒙班,以及为需要在短时间内习得一门手艺的成人们开办的技术班两部分。 而针对成人的技术班中教授的内容,便会以女红裁剪以及简单的赶车、泥瓦以及木工手艺为主。 当然,基础的常用字也会教授,不过王皇后觉得愿意学习的人恐怕不会很多,她也只是姑且听从了李馥的建议罢了。 李馥觉得这样的开始已经很好,万安观中人可以在启蒙班和技术班同时开课,反正李馥一次可以派出七八个人。 义学开课在即,万安观里充满了紧张和兴奋的情绪。 不过对于即将荣升师范院校校长的李馥来说,她正埋头在一堆读者来信中分不开身。 在她动身去洛阳之后,马球消息的编辑部也从翰林院里独立出来,在昭文馆边上设立了一个办事处,卢齐物和吴道子等翰林待诏依然在其中挂名,正式成为了一个半官方半民间的机构。 于是,这几个月来,长安城中的读书人终于确认了马球消息的后台,也终于知道如果想和某篇登报文章的作者 交流,应该向哪里投递“读者来信”。 李馥的梦航客专栏在普及了基本的“西数”优于今数的地方之后,就已经暂停了。那段时间又是过年又是去东都,李馥也没时间将课本内容费心写成科普读物。 李馥本以为,没人会在意梦航客的消失。 结果她一回到长安,没多久,卢齐物就打报告进宫,还给她带来一大堆因为数量巨大,已经引起了高阿翁的警觉,所以已经被他掌过一遍眼的读者来信…… 李馥看着一大堆半文半白,有些还有别字的书信,觉得长安城里认字的人真是比她以为的要多。 因为这些信大都不是读书人写来的, 分卷阅读120 而是富商或是账房先生们写来的。 李馥:…… 热情的读者们写信来向“梦航客”表达感激之情,他们都是成天和数字打交道的人,虽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马球消息上的这个专栏,但是在辗转得知、并亲自实践之后,他们都感到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从此,算账再也不费力了!即便记忆力不那么好也能学心算!也能检验计算过程!再也不用小心翼翼、摆出一床算筹来再三验算,唯恐被人骗了! 所以他们的来信几乎都只有一个中心思想,那就是:梦航客真是一位学识渊博、无私分享、品格高尚的大好人! 李馥被这时候人的淳朴感动了,于是也不吝笔墨,将来信中涉及到具体问题的部分都一一耐心回答,还同时将这部分问题里有价值的部分(大都和怎么记账算账有关),都整理起来,准备用在下一期的专栏里。 她同样想起自己第一次接到的读者来信,王甲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学术型人才,就永远意识不到,数学在是一门值得钻研的学问之前,还是一件部分人在生活中时刻要用到的工具。 不过,和老梁一样,真正的研究型人才,也是必不可少的。 李馥专心回复完一大堆读者来信,又将下一期专栏的稿子写好,之后她连忙直起身来活动身子。 “唉呀妈呀不得了,小小年纪要近视了……” 豆卢姑姑在旁边瞪她。 李馥连忙闭上了嘴。 除了教育事业之外,商业方面,李馥能做的就不多了。 对了,说到商业…… 李馥想起要将每一期的西京小报也弄来看看的计划,于是活动完手脚,看看天色,就派人去问问看她爹那里有没有空。 大概正好赶上晚饭呢,真是计划通…… 李馥计划得不错,可惜今天她爹压根就不在宫里,早去了兴庆宫那边。 既然她爹不在,李馥觉得这事不太方便王皇后出面,于是她将此事暂时搁置一边,让豆卢姑姑准备观里的夕馔。 李馥想象中的美食消失,变成了膳房送来的大锅饭,虽然万安观自己开个小灶也不算麻烦,但是一般而言李馥并不想这么折腾。 豆卢姑姑看见李馥对着饭菜不动筷,以为是她嫌弃晚饭寡淡,于是便和李馥说起除服的事情来,“……按理说天子守孝以月代年,原本在大圣皇帝出殡后除服便可。只不过圣人纯孝,当时驳了,但等到周年的时候,便会有人再次提议除服的事了。” 闻言李馥这才想起,再过两个多月,便是阿翁去世一周年的日子。 唉,时间过得真快,李馥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她就认认真真把晚饭都吃了。 转过天来,李馥一睁眼就听见一个惊人的消息。 她九弟李嗣一病重,很可能撑不过去。 豆卢姑姑将这个消息告诉她,同时还告 诉她绛华殿那边已经紧张了一夜,因着宫里的御医诊不确切,半夜宫门还开过一次,特意往长安城中几位小儿圣手的地方派了人去请。 李馥惊呆了,她记得武惠妃所生的九皇子,不过才刚满一周岁! 生死面前,李馥无能为力,她知道这个年头小孩的夭折率居高不下,顿时心中生出了些危机感。 李馥知道幼童有多么脆弱,所以她不禁想起自己其他的兄弟姐妹。说实在的,他们年纪也都并不算大,一时受寒发热,落水摔跤,或是误食了什么不该吃的,甚至是突然噎着,都有可能让他们就此夭折。 盘坐在正殿的三清像前为九弟诵经,李馥觉得,很有必要找人给宫里的内侍宫女们普及急救知识。 这一日的午时左右,留意着绛华殿动静的李馥,便听到了九弟夭折的消息。 据说她爹和武惠妃都十分伤心,李馥没有不识趣地打扰他们,只是又默默写了一卷《太上老君说救生真经》。 接下来的很多天,李馥都没有听说绛华殿或是她爹的消息。 直到王皇后那边来人通知她,义学的准备已经完成,她的人可以跟随一道出宫了。 李馥想了想,还是按照原计划将尹善等几位数学备课组的同学们派出去实习了。 同时,她自己带着陈延年,来到王皇 分卷阅读121 后的仪凤殿,和她提起找医师或是医官,在宫里普及急救知识的事。 特别是照顾幼年皇子皇女的近侍以及乳母们。 王皇后这些日子也为了九皇子的事心神不宁,嗣一夭折的那日,她也赶到了绛华殿,当着圣人的面,武惠妃趴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字字句句意有所指,王皇后险些没有忍住和她大吵起来。 王皇后并非恶毒之人,对于武惠妃的威胁,她确实一直感到如鲠在喉,但她还并未放弃生出嫡子的希望,也没有冷血到能够对皇嗣出手的地步。 但好在,圣人和她毕竟是患难夫妻,他并没有疑心她照顾不周,甚至是别有用心,而是当场替武惠妃道了歉,说她只是一时悲伤过度口不择言…… 但他也终究没有对武惠妃说半句重话,还日日去绛华殿安慰伤心过度的武惠妃。 圣人和武惠妃朝夕相对,他们共同分担幼子夭折的悲伤,于是王皇后便知道,这一场波折的余波还远未过去。可惜她身在后位,终究不能同妃嫔一般不顾体统。 思前想后,她干脆将九皇子的葬仪完全交给圣人的人安排,自己抽身出来,继续推进义学的事,也未必不是以示清白的手段之一。 此时经过李馥一提醒,王皇后这才发现,即便不能和武惠妃一般向圣人哭诉,但她能提醒圣人,自己才是所有皇子的母亲、她不会一味沉溺悲伤而是更多地考虑到其他孩子的方式,还有很多。 看着李馥澄澈的双眼,王皇后不自觉地避开了对视。 万安是天人下凡、用心至诚,而自己,不过是一介不能超脱于七情六欲的凡人罢了。 “……万安说的很好,这件事,我这就让人去做。”王皇后抿了抿唇。 正文 开学 大明宫中的波澜, 丝毫没有波及到宫墙之外。 杜钦若和王甲又一次约在国子监书馆的讨论室, 这几个月, 杜钦若来这里的次数不多不少,刚好经历了讨论室的每一次扩张。 如今, 这里已经是书馆独立的“北馆”了。 自从杜钦若在景龙观中,见过梦航客的代言人之后,他就再不必在他的王兄面前遮掩自己对“西数”的推崇,反正王兄自己,也不过是嘴上不承认罢了。 甚至他还可以用尹姑娘来调侃克恭兄, 谁让克恭兄迄今为止, 还不敢对他家娘子承认自己那天去景龙观见了谁呢? 呃,不过杜钦若暂时没有用过这个大杀器, 他觉得, 这对一名算学造诣不下于自己的女子——哪怕她只是一名奴婢, 太不恭敬。 在景龙观那次会面中, 杜钦若厚脸皮地要来了尹姑娘的习题册, 王甲的脸皮不及他, 面对漂亮姑娘时的嘴皮更是不及他,于是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杜钦若将那本对他们二人而言都十分珍贵的书册收入囊中。 那里头的内容比马球消息上的专栏更适合杜钦若。 从那之后, 杜钦若废寝忘食, 一口气将那本习题册的内容融会贯通,又用西数和方程这些新的工具,将自己一直啃不下来的《缉古》和《缀术》弄得明明白白。出关的那天,杜钦若顿时觉得自己念头通达, 只差原地飞升了。 于是他便顶着一头乱发和胡茬,在算学高级班里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和算学博士、助教、同窗们好一阵酣畅淋漓的辩论,彻底奠定了如今他算学第一人的地位。 若非算学里的变故少有人关心,杜钦若现在早该是国子监里的名人了。 实际上,从杜钦若走进讨论馆到他在王甲对面坐下的过程中,已经有不少人认出了他,并遥遥对他拱手致意。 杜钦若举手回礼,王甲看着他的举动,微肿的眼泡下露出不赞同的眼神。 杜钦若知道王甲有一些清高孤傲的怪毛病,不过杜钦若也不是不能理解他。 “弟从前也是这样,觉得自己天纵奇才,周围庸庸碌碌,尽是凡夫俗子,和他们交谈一语都嫌浪费时间。但在弟来京之后,又开始学习令祖王公的缉古算经……呵呵,从此弟就再没半分小看他人的心思了。” 王甲脸上还有些不赞同,他正欲张嘴回答,却突然被侧面便伸出的一只蒲扇般的手掌,老大不客气地打断了。 “这位书生的话对俺的胃口!俺就说老梁你想太多,和他们那些人叽叽歪歪干甚?!爱听不听嘛他们!对了,这里怎么不卖酒?!” 杜钦若盯着那只手掌背后的黑毛,一时不知 分卷阅读122 该说什么。 这位隔邻桌的大汉,显然只听见了自己前半句“凡夫俗子”的话,自己后半句的“不要小看他人”许是声音小了些,并没有被对方听见。 杜钦若和王甲对视一眼,侧头去看他们隔邻桌的客人。 只见他们隔邻桌上,正坐着一位儒袍冠带的中年人,和一位铁塔也似的武夫。 杜钦若被那位大汉的身材吓了一跳,才想起自己走过来的时候还奇怪呢,书馆这里什么时候有在墙角摆大石头镇着的习惯了…… 这时,那位儒袍中年人已经在向杜钦若和王甲拱手道歉。 “……我这位兄弟说话不过脑子,他方才只是有感而发,贸然打断二位,还请二位万勿见怪。” 杜钦若和王甲也回礼表示不介意。 道完歉,那位儒袍中年人又回过头去和他的同伴说:“书馆不卖酒,老王你也别嚎了,小心被赶出去。” 这两位友人气质 相差极大,让杜钦若有些好奇他们的关系,不过他也不是多事之人,心里好奇一小会也就罢了。 杜钦若接着和他这边的王兄说起算学里的事来:“如今弟已经将西数尽数教给了算学中的同窗,博士和助教……要彻底改一改算学里的算法……需要我们先写出一份简要的大纲……弟最近就在忙这些事。” 梁令瓒听着从邻桌断断续续传来的说话声,对陪他过来的王毛仲说:“老王你也不必劝我,我又不是不知道,国子监里的人多大的傲气,他们哪里会轻易认同我这个不是科举出身的人呢?” 梁令瓒出仕靠的是祖荫,且是品级不高的那种,不管是在权贵云集的国子学和太学,还是在一心奔着科举出身的四门学里,他这样的身份都两面不讨好。 说起来,国子六学里,国子学、太学和四门学中教授的内容相同,都是四书五经,这上三学的区别只有其中生徒来源的分别(父、祖官秩、爵位的高低);而下三学,也就是研究律法的律学、潜心书法的书学以及小透明算学,都专精一门应用方面的技能,属于本科大学里的专科分校。 所以,梁令瓒初来乍到,此时在国子监里的处境,就好比职业技术学院的老师来到了top3,还硬要找人和他学美容美发…… 不过,在梁令瓒看来,事情又不是这样。 他一心觉得格物之学是正经的圣贤学问,不愿意被划入边缘学科的范畴里。他自己沉迷于奇技淫巧,这才更想为自己的爱好争一个“好出身”。 对他来说,坚持在四门学里开授“格物”,本就是一种为这门学问正名的举动。 听梁令瓒自己想得明白,王毛仲一时也没话好说,而梁令瓒也沉默了下来,于是邻桌传来的说话声就更加清晰,“……养病坊的义学已经开了几日,弟听同窗说那里有人在讲算学,弟今日打算去那边看一看,克恭兄也一道去吧?” 养病坊义学?梁令瓒好像想起了什么。 他主动向邻桌攀谈起来。 和新结识的梁兄以及另一位王大哥一道,杜钦若和王甲来到了长安县衙附近的养病坊义学。 和杜钦若听说的一样,这附近已经被官府的人重新整治过一遍,养病坊前也有官府的人维持秩序,想看热闹的人虽多,但也不敢当真造次。 据说这里不禁旁听,但外头看热闹的人也不进去,想必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如果不是妇孺,他们进去之后能听的也不是宫中女官讲的课,而是各位公公们以及工匠们为他们开设的百工手艺课。 这既是杜绝只想看热闹的闲汉扰乱课堂秩序,又是王皇后和源京兆为了防止出现伤风败俗或是骚扰女官之事而采取的必要手段。 杜钦若他们走到养病坊门口,便有京兆府或是长安县衙的官吏拦住了他们。 不过这些官吏也没有刁难他们,虽然他们在看见杜钦若一行的衣着打扮时狐疑了一阵,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他们注意课堂秩序,进去之后不要打扰已经在上课的人,且不要硬闯后院,那里还有专人看守云云。 杜钦若没想到官吏们果然没有刁难的意思,不仅如此,口气还十分和气。他心想,如果他们一直是这样的行事作风,那么久而久之,真心想学一门手艺的贫苦人家,也能放心大胆地前来旁听了吧。 虽然,这也可能是他新认识的王大哥魁伟的身材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等到杜钦若他们来到开设 分卷阅读123 在外院的课堂,他就被眼前人头攒动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一片空旷平整的半圆形场地上,圆心的地方立起了一个高出平地一些的土台,和土台背后还立着一块不小的木板,木板被漆成黑色, 土台上讲课的人,正捻着一截看不清模样的笔在木板上书写,留下清晰的白色字迹。 讲台前的人群围坐成扇形,他们中有些人坐着简陋的小板凳,但更多人的屁股底下都是石头或树叶之类就地取材的坐具,杜钦若他们环顾一周,干脆在最后头站着。 只有王毛仲老大不讲究,看见地上特意垫过的黄土,觉得自己今天出来见老梁穿的也不是什么金贵衣服,就一拍屁股席地而坐了。 杜钦若没注意王毛仲的动作,他已经被台上讲课的内容吸引住了全部心神。 原来,同窗们说的是真的,这里真的有人在教西数,而且来听讲的人也这么多! 杜钦若开心极了。 等到半堂课听完,杜钦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有些没想到,自己以为曲高和寡的学问,在生活中还有这么多人明白它的价值,愿意来认真学习! 这时候,台上讲课的那个胖大的太监已经下去休息了。杜钦若回忆着刚才听到的内容,发现还是如何用西数加减乘除的知识,只不过考虑到学生的接受能力,讲课的过程中加入了大量生活中的例子和图形示意,那名太监讲课时还时而抖两个包袱,让人能很容易听进去。 这种讲课方式既体贴又有趣,怪不得能让这么多人专心听讲。 杜钦若心里激动,顾不上失礼,一拍身前一位小哥的肩膀,迫不及待地问:“这位小哥觉得怎么样,听得懂吗?” 那名小哥一扭头,后脑勺上的文身顿时和活了一样移动起来,杜钦若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前的这位小哥不仅剃了个光溜溜的脑门,他的脑后和胳膊上,还用不知什么墨文了一条巨大的蟒蛇! 时近盛夏,要干活的平民穿着一般都挺不讲究,这位小哥的上半身虽然没有完全袒露,但杜钦若就是能看见对方的文身透过夏布露出的一鳞半爪。 杜钦若忍不住向后小跳半步。 “挺好,俺都听明白了!今后让他们算马料的时候总算能省劲了!俺回头就让小的们都来听听!”王大哥的声音从杜钦若身边传来。 一想到自己今天新认识的朋友,杜钦若这才稳住了脚跟,只不过他免不了在心里嘀咕:小的们?马料?王大哥该不会是哪处山寨的山大王吧?呸呸呸!这可是长安!王大哥一定只是马场的主人而已,对,马场的主人…… 这时候,那名文身恶少也对杜钦若点了点头道:“几位是新来的吧?”少年一顿,打量的神情一闪而逝,“不过,如果想补上数算前头的内容,不妨明日早些再来,明日这时候的数算课,会将这几日的内容从头讲起。” 义学的环境真好,杜钦若想,连京都恶少都被感化得如此彬彬有礼、一心向学! 那名恶少说完,便自顾自地从怀中摸出一根小木棒来,又在脚边寻一片平整的土地,他身边许多人也做出类似的动作。 “哦,对了,下一堂是识字课,你们不需要吧?那就不要站在这里挡路,碍着大伙练字的地方了。” 杜钦若眨了眨眼,越发觉得义学不可思议。 这真的只是教人谋生手艺的地方? 万安观里,李馥正在听尹善回来报告义学的情况。 “……刘朝臣他们在外头讲,婢子们在后院为孩童启蒙。外头听的人多,后院里大都是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母亲在刘姐姐她们那里学裁剪,孩子就放在婢子们这里,和养病坊的孤儿们一道开蒙。” 李馥听得频频点头,觉得义学办起来之后,效果比她想象得还要好,尤其是范围不仅仅局限在养病坊中原本的人员,而是惠及周围的平民。 “不知道是谁,不过阿耶的 大臣给力,”李馥由衷感叹,她知道义学有如今的开局,背后离不开繁琐又细致的准备工作,“皇后殿下的思虑也很周全。”撺掇皇后搞慈善竟然意外地合适。 义学的状况一切良好,王皇后如今还在关心为宫里人培训急救知识的大事,皇帝也在听说后派来了尚药局的人手帮忙培训,还专门跑了仪凤殿一趟。两位大佬如此重视此事,终于冲淡了宫中在九皇子夭折后有些紧绷的气氛。 气氛有所缓和之后,李馥方才对宫中先前的紧绷若有所 分卷阅读124 觉,她怀疑,自己无意中为后宫的和谐做出了突出贡献。 后宫风平浪静,李馥觉得是时候再去探望她爹一次了。 正文 商业拉动计划 这次李馥很快见到了皇帝。 李馥是来找她爹申请西京小报的订阅权限的, 民间出版的西京小报和马球消息不同, 在她爹眼中恐怕并不是适合少儿的读物。一想到这一点, 李馥对此次尝试的结果就不太乐观。 李隆基这时正坐在清思殿的后廊上出神,嗣一的夭折, 给他带来的打击还没有这么快过去。 李馥同样想到这一点,她静悄悄地上前,又安静地为她爹打了会扇子。 李馥难得如此安静,反倒是李隆基不太习惯,他允许女儿过来, 也是想看见她活泼灵动的样子, 好让自己心中的遗憾消散一些。 “手酸吧?别打了。” 李馥将扇子交还给那位圆脸的内侍,自己走到她爹身前, 她回想着各种电风扇的结构, 不知道能不能让将作监做一个靠拉绳转动的风扇。 结构上应该不难。 清思殿的后廊中架起了纱橱, 在李馥看来, 这就是在后廊面对庭院的一面加装了一道碧纱回廊。后廊靠近殿内的一侧则放着冰鉴, 打扇的内侍就立在冰鉴背后。冰鉴中的冰块被雕刻成各种形状, 李馥刚才打扇的时候,身前的冰块就是一朵半开半闭的莲花。 李馥走到她爹跟前, 皇帝示意身边的高力士为她上了一份冰碗, 李馥跪坐在牙席上,手里有一勺没一勺地吃。 “是樱桃啊,有奶香,和宫里的方子不一样呢, 我猜是玉真姑姑送来的。”李馥咂了咂嘴,铁口直断道。 “……你对御厨的手艺是摸透了啊?这都吃的出来?”李隆基无奈地承认,“确实是你九姑姑送来的。” 李馥点点头,“宫里的口味很好认的,最没创意的那种就是了。”她同情地看了她爹一眼,“所以阿耶你吃的总是不如姑姑家好,要靠她们接济你啊。” 听李馥将献膳这种体现皇室大家庭友好和睦的行为说得有如百姓家亲戚之间互相接济,李隆基简直不知该说她什么才好。 但顺着她的话一想,李隆基又觉出几分平头老百姓,扶持着共渡难关的朴实温馨来。 不过他还是板起脸来教训李馥,让她不能把他们老李家说得这么不讲究。 李馥不甘示弱,当即还起嘴来。 父女俩斗完嘴,李隆基果然觉得心中郁结放下了许多。 “说吧,来找阿耶又有什么事?”李隆基接过李馥吃完的碗,顺手放在他身边的凭几上,又让一旁早有准备的宫女上前为李馥净手。 李馥洗手抹嘴,正坐的姿势保持了没多久就垮了,她侧头看着她爹的侧脸,觉得她爹的小胡子都没有从前神气,心中也不禁叹了口气。 “是这样,七娘想看西京小报,但宫里没有。” 李隆基一口沁凉的饮子险些没有喷出来。 李馥就知道她爹是这个反应,见状也不意外,只是三言两语说出了她准备好的理由。 这个理由当然不能是她和小伙伴想做生意,于是需要时刻了解对手和市场行情了…… “……上次的马球比赛之后就没有联赛的消息了,据说崇义队还有人支持着比赛,但除非七娘能出宫去看,否则也就只能从西京小报上得知他们的消息了。”李馥总结道。 就像杜钦若早就吐槽过的一样,《马球消息》里没有马球,但《西京小报》主打的就是马球。不过这还是这两份报纸早期的情况,现在一年过去,李馥只是听说西京小报上还有曾经那几支队伍打野球赛的消息,倒是不知道这部分内容在小报里占比多少。 不过用来当借口倒也足够了。 李隆基一时愣住, 不由想起了他目睹过的那场决赛。 那时候先帝还在,五弟的球队被绝地反击,在自己面前原地枯萎。 李馥看见她爹的神情,觉得她爹可能想起了决赛那天,于是她故作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对吧?阿耶也很想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吧?” 李隆基当然不是想知道这个,但经过李馥这么一打岔,他才生出的一点感怀又不见了踪影。 李隆基摸了摸下巴,他想到五弟曾经和 分卷阅读125 他说过的话,若非先帝薨逝,五弟在那次决赛之后就会立刻将正式的马球联赛办起来。 记得五弟和他说过,马球联赛一旦办起来,挣的钱不在少数,而这若是能成为朝廷一项稳定的财源… 李隆基最近一直在忙活商税改革的事,朝堂上和大臣们一起算经济账算得多了,看什么都容易往赚不赚钱的方向衡量。李馥一提到马球,还没转两个念头,他的思绪就跑到了赚钱的方向。 几乎和李嗣升从前一个模样。 李隆基眼中尽冒贼光,这下李馥可不知道她爹想到了什么,她只好出声打断她爹的思绪:“西京小报,宫里订不订?” 李隆基正好想到,这钱,朝廷赚不赚? 于是李馥就见她爹笃定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可以有。” 哎呦?这就成了?李馥不知道她爹这是想到了什么,很可能和西京小报完全没关系,但皇帝和旁人不一样,他不可以耍赖的嘛! “七娘明白了,陛下金口玉言,不要反悔哦!” 李馥噌的一声跳了起来,在她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拽着高力士的袖子要笔墨纸砚,要将“陛下方才的旨意记下来”。 李隆基原本正打算把七娘摁住,告诉她自己还没答应,但现在见她高兴得这个样子,又觉得不必打断她的兴致。不过一份西京小报,就算上头有什么不合适小孩看见的东西,自己难道不会让人看过之后给她送去么? 左右,七娘不过只想知道马球队的消息,剪出那部分内容给她送去就好。更何况,等正式的联赛办起来了,球赛的消息自然会登在马球消息上,到时候,也就不必再让她看这些乌七八糟的小报了。 正在兴高采烈的李馥尚且不知道,她爹虽然答应了她的请求,但同时也在心里打定了新闻审查的主意。 李馥只觉得自己取得了意料之外的胜利,这时候正是志得意满,于是她又问她爹方才到底是想什么这么出神,结果被自己趁虚而入了? 李隆基没想到女儿能嘚瑟成这样,明明都看出来她自己方才只是捡了个便宜,还敢直接戳破这一层,也不怕他恼羞成怒? 李隆基斜眼瞪李馥:“……朝廷大事,能和你这个小孩子家家乱讲吗?” 李馥心领神会:“懂了,八成又是想怎么搂钱了,表情和三哥有时候可真是太像了,啧啧,真不愧是亲生的……” 李隆基伸手就想把李馥拍墙上。 他有李嗣升那个傻小子那么掉价吗?连本书的行情都摸不透?! 李馥狗头一缩,躲过了她爹往她后脑勺去的魔掌,“不可以乱敲小孩子的头!会敲傻的知道吗!” 李隆基就是太知道了,有时候真想把这熊孩子拍傻算了。 “阿耶还想赚钱呐?上次七娘说的国营企业有眉目了吗?一时找不到人手的话也可以先卖卖专利凑活啊,反正霜糖这些,让民间去做就好了嘛,对吧?” 李馥拿她高阿翁当挡箭牌,浑身上下只露出乌油油的头顶、白生生的额头和一双滴流乱转的大眼睛来。李隆基还想凑过去拍她脑门,高力士竟然还真挡在了李隆基面前。 笑眯眯的。 李隆基拿串通耍赖的“祖孙俩”没有办法,又听见李馥刚才说的话,他想起上次就没有细问,但“国营企业”按照字面理解的话,还是很容易明白小七所指的意思。但那就是朝廷亲自下场与民争利,小七异想天开,肯定是不行的。 倒是“专利”二字,有些难解。 专门之利?和朝廷特许矿山、盐场的经营权是否有关? 李馥看她爹又准备好好说话了,于是又鬼鬼祟祟回到原位,对她爹说了说专利的事。 这也是李馥想过一段时间的事了,就和将作监改进四轮马车的事情一样,朝廷偶尔也能做出技术突破,但是他们往往做完了也就完了,不会特意去向民间扩散,哪怕这项技术突破也是民间急需的改进。 而对于李馥来说,她之前做出来的东西并未刻意区分民用或是军用,换句话说——是否必须保密,于是这就带来一个问题。 她爹恐怕将她送来的所有方案都视作应当秘而不宣的东西,若非自己提出,他可能会将这些东西的应用范围控制在极为有限的地方。 但是,和望远镜以及热气球不同,像黑板、粉笔、白糖甚至是水泥这些东西,有必要将技术垄断在朝廷手中么? 分卷阅读126 李馥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而且,专利和专利费的出现,可是能极大地鼓励发明创造的! 从清思殿回来,李馥对扣儿宣布了很快就会有《西京小报》看的好消息。 李馥可是真心希望,今后在宫里能得到更多来自市井的消息的。 另一边,李隆基在知道专利的概念之后,对李馥提出公布专利,让民间有能力的人士在缴纳一笔费用之后便可以利用这些技术自行盈利的点子若有所思。 第二天,李隆基就和对讨论商业计划没那么反感的宋璟商量起这件事来。 商税改革的事终于在朝堂上吵完了,接下来该如何推行又是一项无比艰巨的工作,这时候宋璟又听见皇帝要收钱,心里就猛地提起一根弦。 不过弄明白“专利”的意思之后,宋璟就明白,在这件事里,专利费大概是收不上多少来的,方子一旦扩散出去,朝廷根本没有这个人力物力去监督。 这就是一个变相送方子的地方。 对这一点,皇帝也同意他的看法,皇帝对他的子民对“知识产权”的陌生程度有充分的自信。不过皇帝比宋璟略微乐观一点,他说,如果这个“专利”确实能让人赚钱,而且比卖“专利”本身要来钱快的话,买到专利的商人自己会保密的。 宋璟觉得皇帝说得很有道理,不过这样一来,朝廷的好处在哪里? 和各位“爱卿”吵了这么久的架,李隆基已经对商品经济的套路很熟悉了,他对他的宰相侃侃而谈:对于朝廷来说,财富并不仅仅指的是收上来的赋税。让百姓们的生活更便利是不是财富?让他们的粮仓和厨房里,食物变多了是不是财富?让他们干活更省力,于是能够产出更多的粮食,是不是财富? 新技术新商品的出现,让商业更加繁荣,又是不是财富呢? 作为一名立志成为圣君的帝王,李隆基认为,这些当然都是大唐的财富。 而要做到这一点,依靠的不仅仅是朝廷的力量,还需要更多的民间力量自发地参与。 宋璟有如醍醐灌顶,他终于对皇帝的高瞻远瞩万分敬服。回去之后,宋璟认真翻阅了家中收集的《西京小报》,从此潜心研究商业拉动计划,誓要在今后的御前奏对中跟上圣人的思路。 正文 专利局 接下来的日子, 李馥依旧在万安观里远程监督她的实习教师小分队。 万安观里的实习计划是轮流排的, 按照李馥先前的承诺, 只要成绩达标、试讲合格、态度端正,所有人都有出宫的机会。 而一段时间的实习下来, 除了两个年纪太小的小道童如意和长宁,以及从头到尾并未参与李馥教育计划的陈延年和豆卢姑姑之外,万安观中人,都已经从新手蜕变成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民教师了。 对于这一变化,李·师范学校校长·小七感到十分欣慰。 并开始计划他们本人的下一阶段进修目标。 人民教师们纷纷表示自己十分感动, 并保证以十二万分的热情继续投入到教育事业中, 只要李老师不要再给他们布置学习任务。 李馥看同学们如此有工作的热情,只好算了算了, 让他们继续专心为人民服务去了。 另外, 因为李馥自己提议的急救培训计划, 豆卢姑姑和陈延年时常带着如意或是长宁去掖庭局完成培训任务, 有时候轮休回来的瑟瑟她们也要去, 于是李馥身边常年缺人。 不过李馥倒是不在意这个, 就是万安观里突然空了不少。 不算去东都的时间,李馥在万安观也已经住了小半年, 这里也已经被她和观里的其他人共同改造得极富生活气息。有时候李馥经过跑操的后院和实验室, 不经意之间,就能在阳光合适的地方发现不知谁种下的小盆栽,又或者是宫女们给一些原本极不起眼的小石头巧手改造成的小摆设。 以及豆卢姑姑坚持要留下的,硕大的腌咸菜的大缸…… 里头藏的不是咸菜, 而是足够万安观中人吃一段时间的米粮。 豆卢姑姑真的很有备战备荒的思想觉悟啊,李馥无奈地想。 时间按部就班地推进,直到开元五年六月十三日,李馥突然被她爹找去,告诉她就在这一天,工部衙门下属专利局已经正式成立了。 顾名思义,专利局就是专门负责登记专利、允许他人查阅专 分卷阅读127 利描述,以及付费使用已登记专利的地方。 另外,专利局同时拥有替专利所有者追讨专利费的权力,不过因为行政成本所限(她爹当然不是这么说的,但李馥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这部分权力几乎不会有行使的可能。 第一批允许付费使用的专利将包括四轮马车的转向结构、白糖的制法、肥皂的制法、粉笔的制法、几种染布的方法,以及,经李馥启发后临时加进去的……宫中几道久经考验的点心方子。 毫无疑问,这些专利的所有人都是朝廷。 作为大部分专利的“发明人”,李馥用眼神主张着自己的权利。 对此,皇帝不惜使出了抵赖大_法,当场和李馥算起了她的封邑数目,并振振有词地解释道:她能有这么多封邑,都是因为已经将这部分专利卖给了朝廷的缘故…… 李馥被她爹的奸商潜质惊呆了,并由衷地感叹,没想到啊没想到,都换了一个世界了,还要和万恶的资本家斗智斗勇,勇夺项目尾款。 李馥当场舌灿莲花,和她爹据理力争,说得她爹羞惭无地,果断交出了她应得的那部分利益——当然是不可能的。 她爹无情地镇压了李小七一切反抗的声音,并表示,零花钱已经够多了,不可能再加了,要不然她其他姐妹们的封邑要怎么办? 李馥只好偃旗息鼓,她原本就不是真心要钱,如果按照她的本意,她所有“发明“都可以免费公布。只不过那样一来,可能会有很多人一时头脑发热,市场被劣质品充斥,恶性竞争横行……总之,后果可能不太美妙。 她爹这次找她过来,也不单纯是为了说这些。 原来是豆卢阿媪最近向皇帝打了报告,要接她和几位姊妹出宫去她那里坐坐。 李馥许久没有出宫(去东都不能算,那也是在宫里待着),这下的惊喜非同小可,她爹看她兴奋过度,一连给她浇了几大盆凉水。 她爹告诉她,特意先和她说这件事就是因为知道她最能搞事,尤其是现在她身边的人少,可能看顾不过来(李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这两天就专门派人去盯住她,而且当天还会让她高阿翁亲自送她们去。 李馥对她爹的种种警告只是连连点头,一点都没有往心里去。她知道,肯定是豆卢阿媪那边的四轮马车体验店的招聘大计有了进展,否则阿媪是不太可能向宫里打这个报告的。 不过两天,李馥就和几位姐姐们一道来到了豆卢阿媪在亲仁坊的宅邸里。 八妹没来,她最近掉牙了,有些羞于见人。 李馥就不一样了,她明知道自己的门牙就要掉了,兴许就要掉在宫外,但她还是满不在乎地来了。 一到豆卢阿媪的宅邸里,李馥就发现来迎接她们的人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咦?是你呀,身体养好了吧?”李馥和她上次在景龙观救下的胡女打招呼。 那名有着一双琥珀色瞳仁的胡女深深向李馥行了个福礼,李馥连忙让她起来。 豆卢居士一面将几位公主引进院子,一面向不知道缘由的元娘她们简短地介绍了事情的经过。 等她们一行走到豆卢居士为她们准备的凉厅里的时候,最富有同情心的大姐已经对那名胡女,也就是曹慧娘的处境感同身受,而一向极有侠气的四姐也对世间竟还有如此父母而义愤填膺。 就连五姐,也为曹慧娘脱身时的机智向她投去了几个赞许的眼神。 “姓曹,看来你家是粟特人了。”二姐在此时插言,她说的粟特是西域中的小国,位置大约在大唐和大食之间,李馥估摸着大约是后世中亚附近的地方。 那里的人在大唐常用九个姓氏,所以唐人们往往又用昭武九姓来代称他们。在李馥看来,他们的相貌接近于后世的维吾尔族,是个和汉人长相较为接近的人群。 曹慧娘躬身应答:“草民祖上确实是粟特人,但自祖父一代,草民全家便已经移居大唐了。” 二娘知道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点点头不再说话。 豆卢居士又简单说了说那件事的后续,于是李馥便知道,现在曹慧娘已经解除了姨娘替她订下的“婚姻”,而她父亲也后悔说要接她回家,他当时确实是被姨娘哄骗才签下的婚书,对于事后种种发展更是并不知情。 不过,曹慧娘自己不愿意回去,豆卢居士也觉得她虽然在门户上不能自立,但实际上却不必被尽孝的大义束缚。曹家那边,她让豆卢建 分卷阅读128 的父亲豆卢光祚派去了人,他们自然就只能接受自家大娘“自己想回才会回家,否则他们不能催”的现状。 来到凉厅里,豆卢阿媪让下人为公主们端来凉饮和点心,李馥看着瓷盘里一片片的甜雪,觉得阿媪这里做点心的手艺也是一绝。 李馥吃得开开心心,其他人吃得优雅得体。豆卢居士这里的风景和宫里不一样,没有一味追求大气,凉厅三面环水,布置得又清雅又温馨。 甜雪其实是种油炸甜点,李馥吃完一抹嘴,将豆卢居士这里的厨子夸了又夸,又从怀里掏出笛子来要给豆卢居士吹。 然后被姐妹们一致镇压了。 反而是二姐和大姐要来箜篌和笛子合奏一曲,六姐在旁用羯鼓打起了拍子。 四姐吃完 了也坐不住,就在凉厅中的茵褥上合着乐声跳了支舞,李馥和五姐闲坐着陪豆卢居士闲话,时而还要老大不客气地点评两句。 “四姐方才的拍子踩错了。”“嗯嗯,小七也看见四姐脸色变了一点。”“二姐那边有些拨不着弦,方才那个音给的滑了,不怪四姐。”“哦哦,原来是这样!” “但是小六很机智,鼓槌下重了一些,替二姐遮过去了。”“哇,原来六姐反应这么快!但其实她是把四姐给坑了吧?”“说的就是啊,要不然以四姐的水平,不该有方才的纰漏的。” 二娘四娘六娘:…… 元娘还吹着笛子呢,听见五娘和李馥说话,几乎要憋不住笑场,她给二娘使了个眼色,二妹和她心领神会,手下骤急,和元娘一起跳过了曲子的后半段,直接进入了结句。 铿铿几声拨弦声之后,李馥和五娘就看见四姐已经一个回旋转到了她们面前,而六娘也拎着轻巧的鼓槌走了过来。 “说我坑人?”六娘亮鼓槌。 “说我错拍?!”四姐撸袖子。 “说我手滑?”二姐也走过来了。 李馥和五姐被惨无人道地群殴了,群殴的手段是——挠痒痒。 元娘看着妹妹们闹腾得人仰马翻,笑眯眯地和豆卢居士请罪,说她们技艺不精,让豆卢阿媪见笑了。 豆卢居士拉着元娘坐下,和她一道看李馥倒霉。 姐妹们笑闹一通,李馥她们的衣裳和头发乱得一塌糊涂,豆卢居士一面让她们理妆,一面让陪坐的曹慧娘过来,光明正大地对几位公主讲起前几天长安城中专利公布的热闹来。 李馥先不忙着听,而是看曹慧娘再次向她们行礼。她见到曹慧娘表现得大方得体,一点没有因为面对的是公主就扭扭捏捏,也没有急于报恩或是巴结的逢迎之态,反而眼神十分清亮坚定,心中就赞了一声。 看来她救的这个人不错,阿媪待她的方式也一定很合适。 李馥给了豆卢居士一个狗腿的眼神,努力将“阿媪真是会照顾人”的信息传达过去。 豆卢居士也不知看懂了她的意思没有,只是给了李馥一个好笑的眼神。 另一面,曹慧娘终于见到另一个恩人万安公主,心里的想法也不如她表现出来的一般不卑不亢。 她在这府中住着,豆卢居士将她当做常住的亲戚晚辈看待,若非她一力推辞,她的吃穿用度几乎要和大户人家的小姐平齐。 曹慧娘身体好了之后,豆卢居士偶尔出门,也一定带她,她也因此见到许多往日想也不敢想的大人物,并时刻得到豆卢居士在待人接物上的提点。时间一长,她既开拓了眼界,也早就确定,豆卢居士收留她确实不图她任何事,只是单纯伸手帮她一把罢了。 曹慧娘心中感念,时刻都想报答豆卢居士以及当日救下她的万安公主。 前日她才觉得自己能帮上豆卢居士的忙,今日,她就再次见到了另一位恩人万安公主。 久经历练之后,曹慧娘面对公主们倒也并不怯场,此时只当豆卢居士要向公主们说些新鲜事解闷,于是便刻意娓娓道来,瞬间就将她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住了。 却原来,专利局虽然下属工部,但是衙门却不在工部衙门内,而是被设立在东西两市附近,分别在长安县和万年县的县衙旁边占了一个位置。 若是专利局设在皇城里,等商人知道消息,也许时间都已经过去了好些天。但既然专利局直接设在市井之中,那么专利局一挂牌,看热闹的人就把消息传到了一坊之隔的东西两市。 b 分卷阅读129 r 正文 俞明珠 两日前, 西市。 王甲的妻子俞氏, 一大早就来到了自家的店铺。 俞氏家中经营的是家具铺子, 她因是独女,早年在闺中时就帮忙打理自家生意。嫁了王甲之后, 家中生意尽数做了自己的嫁妆,父母只留了几个庄子养老,而夫君是个看似清高实则老实的性子,她反而比当姑娘的时候还自由得多。在她的指挥下,俞家的生意已经扩张了一倍有余。 这一日的生意也没出任何纰漏, 俞明珠游刃有余地处置着几桩大主顾预定的买卖, 就见她铺子里的掌柜手忙脚乱地跑了进来。 “东家!出大事了!外头说朝廷出了个搂钱的法子,要咱们多缴税!” 俞明珠一拍桌子, “听风就是雨!哪里来的消息?不是听隔壁的卢羊头瞎说的吧?” 俞氏家具行的隔壁是个木雕铺子, 因为他们家常年在店里摆一件硕大的黄羊木雕, 那头黄羊和掌柜卢六的脸长得又有几分神似, 于是卢六就得了个诨名卢羊头。 俞明珠这一声喊得是很有底气的, 她家里一个读书人, 祖上还当过官,对朝廷中的事并不像一般的商户一样两眼一抹黑。 别说朝廷一向不重视商人, 八百年也想不起拿他们做什么文章;就算朝中那些官人们真准备对他们商人动手了, 他们自己就得先吵上个把月。而等到真要执行的时候,消息早就传出来了。 若是要俞明珠猜测,这些小道消息,往往都是下头的差役听到一言半语的, 就借题发挥,来敲诈他们商户。 若是处理这一类敲诈,俞明珠的经验说不上多,但也够用。面对这种事,她知道,只要将事情和西市这里几位头面人物一说,就能瞬间风平浪静。 在这一点上,天子脚下的好处可是很多的。 只不过,如果类似的消息再来两次,那就有可能是朝廷当真要加税了。 俞氏家具行的掌柜章兴是个胆小到有些胆怯的性子,这些年若非是俞明珠指挥,章兴非得眼睁睁错过不知道多少机会,俞氏家具行也就到不了如今的规模。 但章兴胆小也有胆小的好处,他不敢自作主张。 于是俞明珠便听章兴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原来,这事是这样的,方才章兴正在铺子里招呼客人,就听见外头有人说,长安县衙旁边原本是间空屋子的地方,又对着大街开了一扇门,差役和官人在那里走来走去,又挂出来一块奇奇怪怪的牌匾。那块牌匾上写着“专利局”几个字,官府的人还放了告示,说这专利局,就是交钱买许可的地方,今后没有许可,有些货就不许他们卖…… “……东家您看,这不就是朝廷新想出来的搂钱法子么?” 俞明珠皱起了眉头,她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有些货?是什么货?”她自言自语一句,又拿起放在一旁的帷帽,对章兴说:“走!一起看看去!” 章兴:“可、可是,铺子谁看呐?” 俞明珠前脚已经出了店铺后门,闻言头也不回:“龚账房和顺子不是都在吗,有什么不放心的?!你都当了二十年掌柜了老章!” 章兴被她喊得浑身一激灵。 杜钦若又拉着他王兄来养病坊义学听课。 他最近兴致勃勃,几乎都想混进养病坊的教学队伍里去。 杜钦若又听完一上午的课(下午是百工课,他总被别人嫌弃碍事,所以就不去了),自己说话整理着思路,并不需要他王兄回答。 “克恭兄你看,弟已经想明白了,梦航客肯定和宫里有关系,说不定就是哪一位闲散宗亲 ……否则义学万不可能教起西数来了。嗯,这样一来,那时候景龙观的严阵以待也能解释了。” 杜钦若脚步跟着人流,一时不注意,已经走到了长安县衙附近,但他还在自顾自地对王甲说:“所以说啊,如果能进后院看看就好了,说不定还能见到尹姑娘,到时候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时王甲一抬头,一个熟悉的身影瞬间闯入了他的眼帘,耳边又听见“进后院”、“尹姑娘”几个字,想也没想,一抬手就捂在他“彦之贤弟”喋喋不休的嘴巴上。 杜钦若是被王甲活生生拖走的。 活像是被歹人绑架了一样。 杜钦若从 分卷阅读130 来不知道,看上去脚步虚浮的王兄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躲在一旁的小巷子里,杜钦若看着鬼鬼祟祟向外张望的王甲,心中若有所悟。 “……克恭兄这是怎么了?可是……看见了令正?” 令正就是对对方家中妻子的敬称,杜钦若只在王甲说起自家妻子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反应,此时自然一猜一个准。 百忙之中,王甲抽空回了杜贤弟一个脸色发青的点头。 杜钦若大概猜到王兄今天出门又找了别的借口,于是他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决定不和王兄计较刚才被他拖薄了一层的鞋底了。 王甲小心翼翼地观望一圈,终于长舒一口气。杜钦若走到他身边,自己探头向外一看,这才发现,方才自己两人经过的地方已经聚集起了越来越多的人,而且看他们的打扮,还大都是一旁西市中的商人。 “是县衙有事?”杜钦若嘀咕一句,又去听人群中的动静。 听了一会,杜钦若只零星听见几个新奇的字眼,仿佛是“专利”又或是“专卖”的,间或还听见几句完整的对话——有人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平白将赚钱的法子白白告诉你?”和他对话的人便回道:“并不是白给的呢,且你又怎么知道这许可费是贵是贱?” 这定然是有新鲜事了,杜钦若听得心里好奇得不行,看他王兄是死活不打算从巷子里出去了,于是他和王甲打了个招呼,自己跑出去看了。 杜钦若的书生打扮在人群里挺突出,而他看上去又是个特别和气的书生,于是他一靠近,就被不少人央着,替他们完整念一念那个新的“专利局”门口贴出来的布告。 杜钦若被让进了热闹的中心,这里聚集了一批识字或是在西市中有脸面、有人望的商人。 他抬头一看,果然看见长安县衙正门边,又新开了一扇公门,门上挂着乌油牌匾,门前立着簇新的告示板。仔细辨认过去,正是“专利局”和“专利登记、查阅及付费使用说明”。 杜钦若快速将通告浏览一遍,发现这份公告用词虽然有些生僻,但说明的意思却很简单。 按照杜钦若的理解,这份公告说的就是朝廷新成立的这个专利局,今后要将一些有价值的技艺或是器具的制作方法登记在案,就像是编录一本百工图谱一般,这就是所谓的“专利登记”。 而这些编录好的百工图谱,并不是从此之后就束之高阁了,而是会公开出来,给有需要的大众使用。任何人,只需要付一笔“专利费”,就可以得到记录了某样技艺的“专利说明”,进而借此生产商品或是改进原有产品来卖钱——这也就是所谓的“付费使用”。 至于“专利查阅”,自然就是指专利局对每一项登记的专利有简短的介绍,能够让需要的大众按照描述决定,自己要不要对某个专利付费。考虑到大众对专利局的业务还很陌生,这一项服务,目前是免费的。 杜钦若一面看,一面将自己梳理后的意思用浅白的话告诉先前为他让路的 那些人。其他人听过他的讲解之后,都纷纷露出了果然如此和若有所思的神情。 看完之后,杜钦若一方面觉得这个点子当真新奇,一方面又发现这里头问题很多。 杜钦若有经商的亲戚,于是他知道,来往贩货的走商暂且不提,对于固定在一处做买卖的坐贾来说,他们往往只是经营很有限的一种或几种商品,而他们家的手艺或是秘方,向来是秘不示人的。 除非家境败落,子孙不孝,要靠卖方子活命。 而这一方子一旦卖出,往往是不许旧主人再在本地使用的。 这和眼前这个“专利局”要做的事,仿佛有些相通之处。 但朝廷来做“专利局”,气魄又何止大了一筹!这竟是要收尽天下的技艺和秘方,又要让天下人只要付得起钱,就都能使用! 杜钦若顿时心神震动——他一时觉得朝廷的手笔惊人,当真是为天下所有踏实肯干的人都提供了致富的门路;一时又不知今后会发展成什么模样,忍不住为巨大的变化即将发生而心生恐惧…… 他看了看身前那一批西市的头面人物,以及站在公告栏边的官吏们,觉得自己方才的感慨,这两方一定也早就想到了。 只不过,这件事要想成功,还有一个关键因素…… “敢问这位官人,”一个锐气十足的女声打断了杜钦若的思绪,他抬头一看,便见是他身前一位手中拎着帷帽的女子正在说话。她开 分卷阅读131 口时,几位西市的头面人物也在安静旁听,看来她在西市的地位不低。 “专利局里已有的专利,都有什么内容,而专利的许可费用,又分别是几何呢?” 她问出了杜钦若方才在想的问题。 “还有,不知什么样的技艺,才可以称得上是‘有价值’、足以被登记成为专利?” 这名女郎的问题,当真一针见血。 对面的官人仿佛正等着人有此一问,这名女子话音刚落,对面就贴出了一份新的告示。杜钦若连忙抬头去看,就看见告示上用斗大的字写着“制霜糖法”、“四轮车”、“制粉笔法”、“制皂团法”、“斜纹染”……“宫造雪仙人点心方”等等字样。 旁边一位小吏同步大声念诵着这些文字。 “这位娘子的问题很好,”伴随着那名小吏的大嗓门,那名官员笑眯眯地回答,“就是这样的技艺,才可称得上‘有价值’、可被登记呢。” 这时,杜钦若的脑子才刚刚处理完“霜糖?是我想的那个霜糖么?在马球消息上登出过咏霜糖诗的那个霜糖?据说是宫里秘制的方子,除了御赐没处见识的霜糖?!”,便又被身前身后陡然掀起的声浪震傻了。 一片喧嚣之中,杜钦若仿佛听见刚才那个女声感叹道。 “他娘的……这是聚宝盆呐!” “但要吃哪一块、怎么吃,可就要好好思量了……对,好好思量。” 那名女郎紧皱着眉头。 正文 商场如战场 西市的专利局外热闹非凡, 专利局内的一间小间里, 几位小吏正小心翼翼地陪着一位看不出年龄的贵妇和她带来的随从。 曹慧娘跟在豆卢居士身边, 并不知道居士今日来这里的原因。 豆卢居士身前放着一本册子,正是专利局准备给商人们提供查阅服务的“专利简介”。 豆卢居士拍了拍身边的曹慧娘, 曹慧娘当即俯下身来,“接下来的事慧娘替我办了吧?”豆卢居士对曹慧娘慈和地笑了笑,“在这里等着,等到有人对这个,”她伸手在专利简介中的一列上指了指, “感兴趣的时候, 慧娘若是看他是真心想做这门生意,便替我问一问, 他愿不愿意和咱们一起做, 咱们出本钱。” 豆卢居士一顿, 又狡黠地一笑, 补充道:“又或者是, 因为本钱不足, 所以放弃了这门生意的,更要替我问一问。” 曹慧娘一时有些怔愣。 居士今日来这里, 原来是为了挑人替她经商? 曹慧娘眨了眨眼, 她舅家是商贾,父亲这一辈也有一个经商的叔父,她自小耳濡目染,对做生意并不陌生。今日来到专利局, 她同样为朝廷的手笔震惊,并忍不住计算起背后的商机来。 而若是让她来判断,在专利局公布的第一批专利之中,豆卢居士所指的这一门,恐怕并不是来钱最快的行当…… 正相反,这一批里,可能最乏人问津的,兴许就是这一桩生意了。 “这门生意能做起来,本钱既多,又必须有手艺熟练的匠人。”曹慧娘知道居士恐怕有自己的考量,但她还是要将自己想到的劣势说出来,“若是做平民的生意,价便上不去;而若是做富贵人家的生意,赚得略多些,但工期就长。如果没有别的专利,这桩生意还值得一做,但眼下……” 豆卢居士微笑着摆了摆手,“你说的都不错,别的生意要好做一些……不过别人也看得出来。” 豆卢居士说完这句便闭口不言,曹慧娘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另辟蹊径的想法。 她用亮晶晶的眸子望着豆卢居士。 豆卢居士唇边噙起一个神秘的微笑,对她点点头道:“所以,慧娘能替我办好这件事吗?” 曹慧娘利落地应了。 专利局外,俞明珠大致问过几个专利的描述,便拉着章兴找了个角落。 随意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她便连珠炮一样地说:“名声响,上手快,竞争激烈,市场悉数瞄准高端,霜糖和斜纹染这些生意是硬碰硬的厮杀场,两市的大贾分一分就能包圆了,咱们家不要去管。” 俞明珠大手一挥,章兴赶紧一缩脖子,这才没有被兴奋过度的东家带上一巴掌。 俞明珠一点没留意,掰着指头说道:“这一批里,除了马车,也就是粉 分卷阅读132 笔和皂团的生意可以做一做,而皂团上手又要更简单得多,这就是抢一个渠道和速度。咱们家向上的人脉比不了,向下的人脉也比不了,若是掺和进皂团里,就是上不上下不下的局面,本钱不足的情况下,还可能一步慢,步步慢……所以这门生意也是做不得的。” “粉笔如果花钱不多,就先买下来备着,也可以当个给别人看的幌子。义学那里不是办得很热闹?今后若是读书人越来越多,这件物事总能用得上,就当做行善积德、细水长流了吧。” “但咱们的主力还是要放在马车上,这一点也瞒不过明眼人。” “……技术上好说,咱们家的铺子从前就是干这个的,也就几家同行和车马行能和咱家抢。但他们家的本钱咱们还不清楚?哪一家都吃不下,反而能和和气气分一分。” “也就是咱们家向上的人脉终究有限,再考虑到店里能拿出来的本钱……若是这车当真便利,那还是做贩货的大车——出货快,不愁卖!指不定去以往的主顾那里问一圈,本钱就能回来,之后就是纯赚的了!” 说到兴起,俞明珠平平无奇的五官顿时神采飞扬,她又忽地一拍章兴的背,将为她家辛劳半辈子的老掌柜拍得一个趔趄:“嘿!本钱不够,机会来了,也不能完全把握住,这可真叫人憋气!” 话虽这么说,但她脸上还是一派的顾盼神飞。 专利局里,局势和曹慧娘一开始想象得相差无几。 豆卢居士带着一部分人从后门走了,她和曹慧娘说自己会在马车上等她的消息。曹慧娘身边只跟着一位豆卢家的管事,她透过这间房间的小窗向外看,就是商人们向专利局官员们申请查阅专利和购买专利的地方。 专利局进门就是一间亮亮堂堂的正厅,至少有三间开间打通那么大。从曹慧娘听见的声音判断,那间正厅至少已经被西市涌来的大小商人填了个半满。 在专利局官吏的引导下,需要进一步查阅简介和决定购买专利的,便会来到正厅侧面,通过穿堂来到正厅背面,那里又有一排庑房,这里才是正式办理专利登记、查阅和购买的地方。 曹慧娘所在的小间,就正对着这排庑房开了个窗子。 这排庑房中,办理查阅和购买的几间屋子屋门大敞着,从正厅过来的商人们在这里进进出出。但也是问的多,实际出手买的人少,所以一旦有买主出现,就会引发一番议论。 而因为今日来的人实在不少,专利局的官吏们也没有费心让他们之间保持距离,好各自保密。 于是曹慧娘便将已经达成的交易听了个一清二楚。 霜糖以及官造、宫造的织染点心方子,早有名声在外,所有人都不怀疑这些东西的盈利前景。不管是询价的还是买专利的,都是冲着这几样去的多。 而四轮车、粉笔、皂团这几样,识货的人不如其他几样多,且也能看出其中的技术门槛,其中又以四轮车最冷,几乎无人问津。 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考虑清楚了投入和利润的商人越来越多,听到消息亲自赶来的豪商也越来越多。于是曹慧娘便听见,有豪商好奇心上来,一口气将第一批公布的方子全买了。 没过多久,她甚至还看见一位书生,一进来就将霜糖和点心的方子都包圆了,也亏他随身竟带够了钱,看上去就像是花大钱给自己长见识的败家子。 这些肯定都不是居士要找的人。 人人都想赶热门,可第一个和居士想到一块去的人,会是谁呢? 曹慧娘耐心地观察着窗户那边的动静。 杜钦若买完霜糖和几个宫造点心的方子,顿时觉得身边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一半人看他好像是个傻子,而另一半人则看他好似一头肥羊。 但这可是衙门重地,自己又是国子监有名有姓的生徒,杜钦若还不怕在新开的专利局里被人打劫,但他毕竟形单影只,也不敢在各式各样的眼光中再做停留。 正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候,杜钦若就感到自己肩上被人一拍,他立刻警觉地回头,心里打定主意,如果是不怀好意的人,他也不会顾及颜面,一定会大事喊出自己国子监生徒的身份,好让衙门里的官吏过来保护自己。 结果他看见了一张五官并不出众,但合在一起就让人感到舒畅大气的脸。 是方才在专利局外说话的那位女郎。 只不过她身后还跟着好几位似是掌柜打扮的人。 杜钦若略微松了一口气, 分卷阅读133 但也不敢完全放下戒心。那名女郎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她笑着说道:“这位秀才不要怕,我不是什么歹人,西市里东南隅的俞氏家具行,就是我俞大娘的铺子。” 女郎自报家门,杜钦若也对她拱手行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这名女郎过来之后,周围对他不怀好意的眼神仿佛都退去了。 “萍水相逢,有些事情本不该我来多嘴。”那名女郎虽这么说,但脸上也只有些许抱歉的神情,“只不过,方才在门外,我看秀才你替大伙儿讲解告示时说得清楚,人品也随和,想必不是不懂得世情的高门子弟。” 那女郎微微一顿,打量的神情在杜钦若身上一转而收,脸上仿佛露出几分不赞同的神色,“……家中钱财来之不易,还是不要随意抛费为好。” 听完对方的话,杜钦若便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家中长姊温和地责备了一样。 他不禁开始反思,自己刚才买下这些专利,真能帮上家中的忙吗? 那名女郎好似看出了杜钦若心中所想,又补充了一句:“可是家中也亲戚朋友经商?我看你这方子也不是买给自家用的。”说完她便自失地一笑,对正欲张口的杜钦若连连摆手,“不必回答不必回答,是我唐突了。若是如此,只要秀才你家亲戚不是长安人,这件事确实大有可为。” 得到对方的称许,不知怎么,杜钦若才刚提起的心就这么放了下去,再次觉得,自己买下方子的举动,真是再英明没有了…… 杜钦若此时已经将这位女郎当做可信赖的长姊,他将自己国子监生徒的身份报上,又感激对方的好意提点。而俞大娘也是位喜欢交朋友的人,三言两语之间,俞大娘便将杜钦若一道带上,和她身后的几位车马行的同行一起,去买下无人问津的四轮车专利。 这专利买得波澜不惊,围观的其他商人也只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只有杜钦若看他俞姊还买了粉笔的专利,想到这些天在义学中的经历,他知道粉笔的利润不多,但却能惠及许多有志于学的人,对新认识的俞姊更是刮目相看。 专利买完,杜钦若就准备和俞姊一道离开,他还想叫上藏在小巷子里的克恭兄一起去俞姊的家具店里坐坐。 呃……要不还是不要陷害克恭兄了,他家中尊嫂可不是好惹的。 对了,同在西市,不知道俞姊和克恭兄家中那位,是否相识? 杜钦若刚想到这里,一名专利局的小吏便悄没声息地来到他和俞姊跟前,邀请他们去后院一叙,有位客人想和他们单独谈谈。 俞明珠和章兴他们面面相觑,杜钦若也忍不住浮想联翩。 考虑了片刻,俞明珠让章兴和其他掌柜们带着专利回店里,自己则问了问刚认识的秀才小兄弟,见对方也愿意帮忙,便两人跟着那名小吏,不惹人注意地来到衙门后院中的一间屋子里。 那里等着的,竟然是位绝色胡姬! 杜钦若惊呆了。 正文 互相掂量 双方一见面, 连空气都不禁凝滞了片刻。 曹慧娘要办好居士交给她的任务, 将候选合作对象的人品和能力摸清;而俞明珠则十分警惕, 她要面对的,可能是反手间就能让自家铺子倾覆的贵人。 曹慧娘先打量起自己为居士选择的合作对象——那是位气质自信张扬的女子, 她的样貌虽不出众,但却有一种引人瞩目的能力。她举手投足之间的自信,是实际商场厮杀中积累起来的信心,和一般闺阁女子被人赞美容貌或是才华积累起的信心看似类似,却又全然不同。 她先前还怀疑这位女子并不是那群掌柜中拿主意的人, 此时也打消了这点疑问。 同样, 曹慧娘也没有忽视早前被自己判断为败家子的杜钦若。 这位书生既然和这位女子一起过来,想必自己先前对他的判断并不准确。 近距离看, 这人眼神清正随和, 既不是在浮华中养出来的纨绔子弟, 也不是被小门娇养得不知世事的“独苗”。 而另一边, 俞明珠见到曹慧娘是个打扮朴素的美貌女子, 五官明显有胡人血统, 气质沉静,虽然年轻, 却一看就有些城府。 对方身边只跟着一位富贵人家管事模样的家人, 但看上去又不太像是侍候正牌主子,再加上对方能在朝廷衙门里将自己叫来单独会面……她心里对曹慧娘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分卷阅读134 这位不是正主,但却是高门勋贵派来找人经商时把关的人。 俞明珠在曹慧娘的对面坐了下来。 为他们引路的小吏出去了,在那名管事的引导下, 杜钦若也在旁陪坐。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感到这两位女子之间的气氛有些针锋相对。 初步掂量够了之后,曹慧娘先自我介绍,她只说了自己的名字,以及自己今日是替人把关而来,却并不说背后的主家为谁。而她挑中俞明珠,也是因为她家贵人,只想做四轮车的生意。 俞明珠听见原委,先是在心中说了一声果然如此,不是强夺虽好,但自家被贵人看中却未必是好事。她心里的戒备并不降低,便只是如实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店铺,对俞氏家具行的生意以及自己买下四轮车的考量除了几句空洞的谦辞之外,一概没有多说。 曹慧娘看出俞明珠的顾虑,但她对西市的了解仅限于自家舅舅的夹缬铺子,对俞氏家具行可谓是一无所知。 正在两边又要陷入沉默的时候,杜钦若开口了,他对曹慧娘说:“冒昧问一句,据某所知,这四轮车的生意,其实并不好做。俞姊和一应车马行的掌柜东家一道做,却也只是挣个辛苦钱。只不知,曹娘子背后的贵人看中了四轮车的哪一点,竟要插手这门生意?” 杜钦若不过简单一句话,曹慧娘却听得眼前一亮。 ——“俞姊和一应车马行的掌柜东家一道做。” 若是这位书生没有说谎或是被骗,那么这就说明,这名俞大娘在专利公布的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内,不仅做出了决定,还统合说服了西市所有有能力的竞争对手,将他们都变成自己的合作伙伴! 如此手腕、魄力,这不仅说明对方有眼力、有决断、有口才,更重要的是,俞氏必须有人望! 这也就意味着,对方不仅仅是能力强,人品很可能也得到了广泛的认可! 短短一句话之间,曹慧娘对俞氏的能力和人品都已经有了七八成的信心。 而另一边,俞明珠也觉得杜钦若的问题正问出了她的顾虑。她最担心的,就是贵人看中她做四轮车生意只是个幌子,背后其实还是打着让她家铺子白出孝敬的心思。 不是她喜欢瞎想,这年头,没底线 的贵人并不少,而商人又是个最软的柿子。 若非她不想在贵人面前太硬气引来对方的打压,方才她就自己问了。 果然,带个读书人就是比胆小如鼠的老章好用!俞明珠在心里感叹。 有了杜钦若这一声,谈判,或者说双向面试的过程终于进入了正常的轨道。 首先要回答杜钦若的问题,这个问题是由曹慧娘身后的管事替她回答的。 “贵人不愿意和太多人竞争,原本就不是为了与民争利的生意,能够稳定的细水长流,才是最好。” 曹慧娘先前从豆卢居士那里得到的暗示得到了证实,她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俞明珠则听出,和她先前分析过的形势类似,“不愿竞争”——对方这是通盘考虑过之后的结果,说明人家也是真心想做生意。再加上行事审慎,不是盲目张狂,只要知道这两点,她心里的戒心就已经消失了一大半。 她再细细品味对方管事的措辞,“不与民争利”——这说话的题目虽然大了些,但却也显示出他们往常行事特别顾忌一个礼义,且来头可能特别大…… 俞明珠抿了抿唇,眼中的光芒更盛。 两边都有了合作的心思,接下来的谈判便愈发顺利。 杜钦若只插了一句嘴,不知怎地,场中气氛就是一变。后来,他更是看见俞姊和那位美貌胡姬越谈越投机,几乎要当场义结金兰。 于是他也顺便知道了,那名美貌胡姬并不是勋贵家善于经商的姬妾,也不是勋贵家的亲戚,而也是和他俞姊地位相当的市井中人,家中有人是商户的那一种…… 只不过曹大娘也是被她背后的贵人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杜钦若也觉得,俞姊若是能得到这样一位心地仁善的勋贵青眼,她家的生意当能做得更好。 杜钦若和俞姊从专利局中出来的时候,俞姊和那名贵人之间的协议也已经基本达成。 只不过,俞明珠和杜钦若还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据那名管事说,他家主子还要再查一查俞氏家具行的经营状况,如果合适,不日便会有人上门和俞大娘谈正式合作的 分卷阅读135 事(俞明珠看他暗示,那个人很可能还是曹慧娘)。到时候,身份、本钱、该如何经营等等,自然还有很多需要详谈的内容。 那名管事还说,在此之前,俞大娘既已经和别家掌柜说好了合作,便也不妨继续下去。他家主子既是打算做四轮车的生意,自然也是做得越大越好了。 至此,俞明珠觉得今天的收获真是非同一般。 在她私心看来,专利、贵人这些固然令人欣喜,不过她最高兴的,还是认识了两位各有特色的新朋友。 “杜秀才去我店里坐坐吧!你帮了俞姊一个大忙,不好好感谢你一番,我心里过意不去。” 杜钦若也很想同意,不过一来,他还记得被自己抛弃在小巷里的王兄;二来,他买到的专利最好也不要耽搁,尽快让跟着自己上京的管家托人送回岭南家中去。 “俞姊好意,弟本不该辞。”杜钦若指了指自己怀里,他捧着专利局附赠的上锁大木盒已经许久了,“但是今日实在不巧,弟还要把文书尽快给家中送去。” 俞明珠自己把专利交给章兴之后便忘了这一茬,这时才忽然恍然大悟,她连连道歉:“俞姊糊涂了,真是对不住。”她看了看杜钦若,又问:“杜秀才是骑马来的吗?” 杜钦若摇了摇头,俞明珠一拍手:“都是俞姊耽误了你时间,那要么这样,我派车送你回去,你也好尽快把文书托付出去。” 杜钦若闻言,觉得俞姊果然周全,于是也不推辞,点头就同意了对方的 提议,还补充道:“不瞒俞姊,小弟还有一位友人也在附近。他家就在西市边的延康坊,还要劳烦俞姊顺路也送他一程。” 俞明珠当然没有二话,她在专利局附近随便找了一个熟脸就让人去店里和老章说一声,让他派顺子赶着车来,之后又顺嘴问了一句:“杜秀才这位友人叫什么?都住延康坊,兴许我还认识。” 杜钦若:“俞姊也住延康坊啊,真巧!我这位王兄讳甲,字克恭,据说家中尊嫂也在西市经商,但王兄一谈起嫂子就变色,可能是尊嫂脾气不太好吧……他今日好像还是瞒着嫂子出门的,对了,” 杜钦若一顿,忽然神神秘秘地对俞明珠说:“俞姊可千万不要说马车是你家的呀,我怕王兄不敢坐,又要喊‘这岂非凭空污人清白’了呢!” 杜钦若这番话一说完,就看见他俞姊的表情忽然变得极为神妙。 沉默良久,俞明珠才对杜钦若说:“……‘又要喊’,嗯,杜贤弟先解释一下,他第一次喊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 这时候,一辆令杜钦若感到分外眼熟的马车已经驶到他的面前。 杜钦若头脑一个激灵,忽然将所有线索都串在了一起。 ∵王兄的车=俞姊的车,以及,王兄是个吃软饭的 ∴王兄的娘子=俞姊=!!! 在这个值得纪念的瞬间里,杜钦若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规范使用西数符号的证明题。 “好了杜贤弟,前头带路吧,去见见你那个……家、有、悍、妇的王兄。” 俞明珠一个眼神,赶车的顺子便从杜钦若背后牢牢锁住了他的肩膀,以一个哥俩好的姿势。 杜钦若欲哭无泪。 …… “……西市多胡商,他们往来西域和大唐之间,买了专利也不仅仅限于长安一处。再过一段时间,怕是长安城中的手艺人,都要被两市商人搜刮一空了。”曹慧娘总结道。 李馥她们听过专利局挂牌当日的盛况,互相对视一眼,李馥便替姊妹们问出了心里的问题:“曹大娘当日既然在场,可是豆卢阿媪也买了什么?” 豆卢居士对她们心照不宣地一笑,亲自解释道:“对,阿媪听说专利局的事之后,就打算找人帮忙打理一门生意,不求盈利多寡,只想这府里的日常用度不必再花销圣人的内帑。”她对高力士点了点头。 “慧娘帮阿媪选了个得力的人,是西市木材车马行当的行首俞大娘。这两日阿媪也查清楚了,她家的生意虽然不是最大,但她本人能力不错。阿媪今后的四轮车生意,就交给她和慧娘打理。” 豆卢居士解释得不必要的详细,说完这些,她又专门对高力士说:“所以,又要劳烦高将军回宫转告圣人,既然我已经不顾及出家人的清规,派人在市肆间插了一手,今后这里的用度,就不必内帑再出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李馥知道,这是豆卢居士 分卷阅读136 将经营四轮车的事过了明路,但她确实没想到,阿媪这里的用度,原来一直是她爹私人出的。 正文 前辈高人 李馥的门牙果然掉在了豆卢居士的府邸里。 从豆卢阿媪那里回来之后, 因为天色尚早, 她和所有出宫的姊妹们一起, 去圣人那里请安兼汇报出宫的见闻。高力士先对皇帝说明了豆卢阿媪选了人为她经商的事。 李隆基没有多想,只当是豆卢娘娘自想开了之后, 自然而然的举动。毕竟娘娘从前就不是喜欢依靠别人的性子,哪怕这是来自皇帝的赏赐。 李隆基更关心几位女儿在那边的表现,有没有打扰到豆卢娘娘的清静?有没有失了皇家公主的体统? 有关这一点,高力士决定让公主们自己说。 于是李馥就露出了她洞开的门牙,用无齿漏风的微笑表示:“没有丢人!除了四姐跳舞错拍、二姐手滑错音、六姐替二姐遮掩结果坑了四姐之外, 一切都挺好的!” 二四六几位姐姐们很想瞪她, 但碍于在圣人面前,她们只能强行忍住。 圣人千万别真的相信了小七的鬼话啊!姐姐们在心里呐喊, 身姿表情却都更加端正了。 目睹一切, 李馥痛心疾首地感到, 孩子们真是太拘谨了, 都是亲父女, 何必什么事都搞得这么如临大敌呢?她们不累, 她们的爹也会累的呀! 于是她又对她爹露出了无齿的围笑。 惨烈的对比之下,李隆基确实对元娘她们生出了强烈的怜爱之心。 和小七比起来, 朕的其他公主是多么的有修养、有气度、有才华、有样貌! 朕平时对她们的关心真是太少了! 于是李隆基顿时父爱泛滥, 将一众公主们都留下来用饭,又借着李馥方才提起的话口,好好问了问她们各自的兴趣特长。 而李馥则在旁适当提两句姐姐们的“黑历史”,让她爹不知不觉就记住了:原来元娘的笛子吹得好极了, 待人又和善,即使是宫女央她吹两曲她也不拒绝;二娘的箜篌练得一般,但她其实什么都会一点,这都是因为她不能忍自己有什么不知道的事; 四娘的乐器和小七一样糟糕,堪称姊妹之耻,但她身体最好,生母崔娘娘又由着她的喜好,于是她各种舞都跳得很不错;五娘则有一手好琵琶,但她轻易是不献技的,她小人家弹琴之前必须要保证环境、听众、摆设、熏香色色都和她心意,所以她挑剔起别人来也是一绝; 六娘干别的都喜欢偷懒,唯有在打鼓上不放松自己,在这一点上,她和皇帝自己还有些相通之处…… 朕的女儿们真是多才多艺! 艺术造诣高到后来被奉为梨园祖师的李隆基觉得,和人小鬼大的小七比起来,他的其他女儿都太贴心、太乖巧、太可爱了! 于是李隆基让高力士带人搬了一堆赏赐给元娘她们,还特别贴心地照顾了每个人的爱好,又或是看出了她们真正想要、却一直不好意思出口的东西。 几位公主还从未感受过皇帝体贴起来的功力,这时候也渐渐露出了端庄之下的真性情,对她们的爹也生出了货真价实的孺慕之意。她们开心,皇帝就更加满意。李馥看姐姐们终于有了开窍的苗头,心中充满了助人为乐的成就感。 只有李馥一个人两手空空回到万安观,她不仅什么都没带走,还留下了自己的乳牙。说是皇子皇女们掉下来的胎发、乳牙这些,原本就有专门的地方收好供奉的。 李馥回来之后,对着豆卢姑姑似真似假地哀叹了两句“哎呀,小七今后就不是大院里最受欢迎的崽了”,之后便乖乖洗漱更衣,坐在自己的小沙发里划拉着今日从豆卢居士那里听来的情况。 除了明面上让曹慧娘给她们交代情况,后来豆卢居士还单独和她们说 了些内情。 豆卢阿媪自己并不愿意操心琐事,而这件事,起初也是李馥他们为了试试自己的能耐撺掇出来的。所以按照豆卢居士的意思,这门生意里她只出一部分本钱和招牌,她本人不会指手画脚,具体的操作只会交给俞氏他们。 而李馥他们那一本厚厚的计划书,她也打算不做多余的吩咐,直接交给她们。至于俞氏她们看过之后,是会对里头的想法心悦诚服,从而奉若圭臬;还是不以为然,只是束之高阁,那就要看李馥他们自己的能力,是不是真能通过老于商道的商人们的火眼金睛了。 李馥几姐妹听过之后, 分卷阅读137 都觉得这样正是他们当初做这件事的本来目的。 至于他们原本提出要在西京小报上打广告来招聘合作者的计划,此时也不必再提起,因为有了专利局的出现,原本就是对李馥之前各种发明的最好宣传。 计划没有变化快,豆卢阿媪也说起了类似的道理。 李馥想到和小伙伴们花了大量心血整理出来的计划书,心中不禁有些期待,大唐的商人,看见那些陌生的“市场分析”和“营销理念”,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两日后,西市,俞氏家具行。 俞明珠再次见到了曹慧娘,她这次也知道了自己投效的靠山的来历。 “是国公府?”俞明珠对勋贵之间的关系并不太清楚,曹慧娘摇了摇头,对俞明珠简单解释了豆卢居士和芮国公府并不来往的现状。 正在俞明珠觉得,这靠山的成色可能有些不妙的时候,曹慧娘又说明了居士和宫里以及几位亲王府的关系,尤其点明前几日宫中公主来豆卢居士这里做客的情况。 俞明珠被曹慧娘的大喘气惊得不轻。 不过不管怎么说,靠山过硬总是件好事。 俞明珠又和曹慧娘以及上次也在场的管事细细敲定了入股、分红、管理等方面的细节。 忙完这些琐事,俞明珠才忽然反应过来,豆卢家,或者说豆卢居士确实和寻常勋贵不同。和他们家谈投效,不知不觉,自己就会拿出和平等的合作商贾谈生意时的态度,在如何做事的实际问题上讲个清楚明白,而不是空谈如何衷心效命、大把孝敬之类的空话。 这让俞明珠几乎忘记,对方是能碾压自己的贵人。 “俞姊想到了什么?可是觉得我家居士太喜欢斤斤计较了?”曹慧娘和俞明珠熟悉了,也会放松地和她说些闲话,“其实这都是因为居士派出来办事的,是我这样商户人家的女子。否则,若是按照居士的行事,她既看上了姊姊,便会对姊姊有求必应,直接出钱出人,其他都任凭姊姊处理才是。” 俞明珠眼睛噌地亮了。 “俞姊不用想了,”曹慧娘戏谑地一笑,她指了指自己,“慧娘就是我家居士派来的监军,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好事,在俞姊这里是行不通了。” 俞明珠反倒豁达地一摆手:“在商言商,这是应当的。”就像是和别人合作做生意,如此多的本钱投到她这里,却只派了一个并未当真做过生意的曹慧娘,这就已经足见对方的信任。 说句不客气的,若是俞明珠有心,她能坑得豆卢居士血本无归,还让曹慧娘抓不到半点把柄。 只不过,人家也可以不用证据,随便向哪里递个帖子或是说句话,就让自己将吞下的好处吐出来,甚至是家破人亡。这就又是另一重有恃无恐了。 这些念头转过一圈,俞明珠就看见曹慧娘又拿出一本厚厚的书册来。 俞明珠识字,当年父母自小就想将她嫁给读书人,不仅教她识字,甚至还让她囫囵读过四书五经,这也是她在西市商人中比较特别的一点。不过她平 时却绝不喜欢看书,对这么厚的书册更是看见了就觉得额角突突地疼。 小户女子中,曹慧娘其实也是难得的识字,但她面对这么一本大部头也同样望而生畏。 “这就是居士拿来的商业计划书。”曹慧娘鹦鹉学舌,她也尚未看过这本计划书的内容。 不过她见俞明珠面色陡变,知道对方在顾虑什么,曹慧娘连忙解释道:“居士说不插手俞姊的经营,就是不插手俞姊的经营。至于这本计划书么,慧娘只是知道这并不是居士写的。居士的意思是,俞姊就当做好心人的建议,随便看看,若是俞姊觉得有用,那就用上;如果俞姊觉得,这全是没做过实事的高门子弟在胡言乱语,那么就将之束之高阁便可。” 俞明珠听完这个解释,心里便有了猜测。 这计划书八成是豆卢居士的哪个晚辈写的,那名高门子弟,想必自己也没经手过生意,但却雅好高谈阔论、给人出主意。当他听说豆卢居士要找人经商,于是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来到了自己这里。 既然如此,那便当做虚应故事,随便翻翻,也就算全了居士的面子了。 俞明珠心领神会地一点头,伸手接过那本厚书,当着曹慧娘的面就翻阅起来。 翻开那本书,俞明珠首先便看见平实直白的“四轮车商业计划书”几个大字,她略扬了扬眉,觉得这本书的作者,可能不是她想象中 分卷阅读138 ,性格浮夸、喜欢卖弄“才学”的高门子弟。 俞明珠翻开了下一页。 一刻钟后,俞明珠拍着桌子,眉飞色舞地对曹慧娘说:“这位先生真是大才!枉我经商多年,却从未见过类似的手段!更别提手段背后的道理了!” 俞明珠久经商场,身为女子,她因此在经受不少额外的刁难之余,也更明白灵活处事的道理。在她看来,这本书里说的市场调研、打造品牌、使用营销手段引起风潮等等套路,正是一环扣一环,要从无到有,打造一个尚未有人意识到的高端马车市场! 在看过专利之后,俞明珠和西市几位车马行东家都已经意识到了,四轮车的转向结构,在原理上并不难懂。只要他们卖出了第一辆四轮车,仿制车很快就能出来。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有再厚的本钱、独享利润的时期也会很快过去。 换句话说,低价车的路子做不长。 但专利已经买了,只做一锤子买卖,哪怕算起来也能赚不少,但被俞明珠拉在一起的几家东家都十分不甘心。 所以他们必须瞄准富贵人家的腰包。 可富贵人家之中,门第行事又千差万别,俞明珠他们只能想到通过发动各自的人脉,以及俞东家新拉拢来的靠山,利用互相介绍的模式将马车卖出去…… 但这样一来,这里的风险和收益,又是一笔很难提前算明白的糊涂账。 俞明珠正在烦恼这事,这本从天而降的计划书,却正好给出了她想要的答案!而且有一说一,比她想象过的最好的方案还要具体、细致、可操作性强! 更难得的事,这书里还将每一步为何要这么做,要达到何种目的交代得一清二楚,即便例子和数据给得含糊,但都是高屋建瓴的方法论,只要把握住了精髓,就不怕跑偏。 而这书的行文既朴实直白,又老辣准确。俞明珠读这本书,就仿佛看见了一位久经商场的前辈,用毫无波动的语气将商场和人心的方方面面剖析得明明白白,来龙去脉,一目了然,就如同庖丁当着她的面肢解了一头牛。 手法干净利落,令俞明珠醍醐灌顶。 俞明珠看着这本计划书最后,署名为“圆桌会”的几个字,才意识到这可能并非出于单独某人的 手笔。 “……想必这一定是前辈高人云集的集会吧。”俞明珠真诚地感叹道,“什么时候,我也能加入这个集会就好了。” 李馥在大明宫里打了个喷嚏。 “阿嚏!”她看了看天色,觉得可能要天降暴雨,于是便扯着嗓子在万安观里喊了起来:“打雷了!下雨了!收衣服了嗷嗷嗷!!!” “轰隆——”一声,豆大的雨点应声而落。 正文 卖车 源乾曜最近很忙。 他从未想过, 自己在当宰相的时候, 虽然觉得公务繁忙, 但也能处理得了(不就是跑去求姚公吗?这有什么难的?);但等他到了京兆尹任上的时候,却突然发现, 这么多新衙门、新事务,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前段时间,源京兆忙着亲自盯着养病坊义学的细节,确保方方面面都没有出大的岔子,这才准备略松一口气, 朝廷里又忽然打起了商税改革的主意。 等商税改革的大题目吵完了, 源乾曜想着该忙着落实细节了吧?这次自己可以坐等宋相苏相他们敲定了条目再照办就好了吧?结果圣人又说要弄个专利局试试手。 而专利局虽说是工部直属的司局,但又要设在长安和万年两县的县衙附近, 这就又扯上了自己这个京兆尹。 等源乾曜帮着两县县令和工部协调着, 将设立衙门的事忙完了, 却没想到这还只是个开始。专利局开张第一天, 源京兆就觉得苗头不对, 人来得太多了。 后来果不其然, 源京兆很快发现,专利局本身不是麻烦, 他们衙门里要处理的事务也单调。真正的麻烦, 是在专利卖出去之后,那些专利在长安商人以及手艺人里引发的连锁反应。 那才叫一个要命。 而这些事,他身为京兆尹,才是真真正正的责无旁贷。 这一日正是开元五年七月初五, 小朝会的日子,源京兆从宣政殿里出来,连廊下食都顾不上吃,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京兆府衙门自己的工位上。 “今早,东西市都没再出乱子吧?”一口气没喘,他随 分卷阅读139 手拉住一个下属就问。 下属也忙了一早上,此时也不用问别人,张口便回禀他,说今天又有多少家商铺开业,其中多少家是点心铺子,多少家请了教坊和平康里的舞姬,引发了人流拥堵;又有多少家和另外几家为了抢帮工闹起来了…… 总之,大体情况和这段时间的表现持平,并不算出了乱子。 源乾曜听完才放了心,同时觉得,在刑名、钱粮之外,很有必要在京兆府衙门中专门设立一个管理两市商人的部门。 不过此时,下属话锋一转,又用有些拿不准的语气提起另一件事。 据下属说,今日,东西两市暂时是没有别的事了,但长安城里,却出现了一支有些奇怪的车队。 源乾曜一听就提起了警惕,他最近面对新鲜事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下意识地就怀疑这又和商人有关。 于是他详细追问几句,便听下属禀报道,大约在清晨开坊门的晨鼓敲过之后,就有人在街头看见一支不同寻常的车队。 这车队一不是慢吞吞贩货的大车,二不是哪家车马行里各式各样的旧车,而是清一色高头大马拉的马车! 不仅如此,这车队里,所有车都是一样的乌漆轮毂、八宝攒顶、车厢五彩焕然,就连车夫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锦半臂。而这些车的车架又格外高大宽敞,马儿跑起来也精神昂扬,有见识的人能留意到,这支车队里的车,都是少有的四轮车! 当一支这样的队伍在街头驶来的时候,一色的健马拉着大车,飞快地在宽阔的大街上呼啸而过,让所有过往行人都忍不住驻足观看。 不少人怀疑,这是富贵人家出行的排场。 “可那一定不是勋贵人家出游,没有这样每辆车都一模一样的。”那名下属很有经验,他亲眼见到了那支车队,“那些车马是能说富贵,可还说不上煊赫,主要是并没有其他仪仗,这就不可能是有爵位的人家了。只不过,单是整齐划一一项就让人不敢接近,跑得又比一般马车快得多。旁观都人如堵,却没有敢上前 阻碍道路的。” 源乾曜在听见“四轮车”的时候心里就一咯噔,知道这恐怕又是哪一家商家买了专利之后想出来的奇招。再等他听见“没人敢上前阻碍道路”之时,心中又松了口气,知道这次的商家还算知道好歹,没有闹出事来。 源乾曜再问了两句,才知道下属并不知道这个车队最后的去向,他也只是在处理别的问题的时候在街上看见了一眼,对这个车队的声势形象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于其余,他也没有刻意关注。 源乾曜还有些不放心,于是他又在衙门里问了一圈,这才发现,原来对这支车队有印象的,远远不是一人两人! 在他的京兆府衙门里,除了摸黑上朝的他本人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见到过那支车队! 几乎人人都说,从没见过那么多跑那么快的车!跑起来还那么好看! 这样一来,岂非全长安今日出门的人,都看见了那支车队?! 源京兆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我记得买了四轮车专利的商人,好像是以西市一家店铺为首……”他自语一句,又点了两个不那么忙的下属道:“走,陪本官去西市一趟。哦,对了,换上便服。” 等源乾曜自己也换上便服,凭着记忆和两位下属来到西市东南隅的时候,他果然便看见了一处人流汇集之地。 源乾曜见人群已经将那里围得严实,便四处观望一圈,找到了附近一座三层高的酒楼,他带着下属来到了酒楼里,走到顶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时近午时,酒楼里并无多少客人,顶层除了源乾曜三人之外,便只有两位男装打扮的女郎,正坐在另一扇窗户边看着下方。 源乾曜只向那边扫了一眼,便专心观察起下方人群聚集的地方来。 居高临下,他总算看清了,人群聚集的中心确实是辆乌轮宝顶的马车! 马车停在一个离人群有些距离的土台子上,土台只是略微高出地面一些,有半圈围栏拦在人群和土台之间。围栏前后站着几位打扮富贵,但又看得出来和马车外观以及车夫的打扮一脉相承的管事模样的人。 那些管事正在对人群说着什么,源乾曜模糊听见“体验”、“抽奖”几个字眼,之后便见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 这时,相隔不远的那两位女郎的声音也传入了他的耳朵,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也是 分卷阅读140 咱们车做得好,方才不怕当场验货呢。” 而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也答道:“这也就是这一次了,只是将咱们家的车就是最好的车的招牌打响,后头做高端线的,反而再也不能这么办了。” 虽说非礼勿听,且对于商人间的经商之道,源乾曜原本半点也不感兴趣,但谁叫他最近尽和商人打交道了呢?自然忍不住多听了两句。 这一听他就心中一动,那边坐着的,难道就是想出这个卖车点子的商家本人? 他忍不住向那边望了一眼。 那边的两位女郎中,年轻的一位很快便注意到了源乾曜的眼神,她审视地打量了源乾曜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推了推另一位女子。 源乾曜发现看过来的,是位十分美貌的胡姬,顿时也有些赧然,同时还忍不住好奇:如果这两位当真是这门生意的主人,那么这位年轻些的胡姬,恐怕就是哪家大户人家善于经商的姬妾,在这里替郎主打理生意的吧。 年长些的女子回过头来,她见源乾曜是位胡子一大把的长者,不仅本人有些不自觉的城府威仪,身边两位年轻人,也流露出更加明显的官人姿态。 俞明珠心里有数,知道对面兴许是位大官,也知道自己和慧娘方才的话被人听 去,便落落大方地向源乾曜那边一礼,装作对对方的身份地位一无所觉,主动打起招呼来。 曹慧娘见俞姊这样,心中也有些猜测,便也同样收起了明显的警惕神情,跟随俞姊向这边福了一福。 源乾曜隔着桌子和那位年长些的女郎交谈几句,话题自然落在了下头的热闹上。 “不瞒老丈,那确实是大娘家的生意。”那名女子爽朗地一笑,“最近新出的热闹太多,想做起一门新生意,少不得要用些新鲜法子。” 源乾曜点头赞同,俞明珠见对面那位大官并不排斥谈论经商的事,便也略略多说几句勾起对方的兴趣。恰在此时,下头又爆发出一阵声浪,他们向下一看,原来是第一批抽奖出来的“幸运观众”已经坐上第一辆体验马车出发了。 另一辆一模一样的新车又出现在围栏之后。 指着下头,俞明珠对源乾曜说:“老丈要不要也坐一坐试试?不是大娘自夸,咱们新做的这一批马车,和以往的马车截然不同。老丈看上去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出行没有一辆好车可怎么行?” 曹慧娘也开口帮腔。 源乾曜失笑,但他也确实好奇这车究竟有什么不同。 而今日跟源乾曜来的两位下属更是因为年轻,好奇心比他还强、更容易被美貌女子说动,同时也几乎没什么积蓄,平日少有体验奢侈享受的机会,此时听见俞明珠她们的邀请,已经忍不住频频注目主官。 于是源乾曜就恭敬不如从命,和下属一起接受了那名女郎的邀请,绕开正面围观“车展”的人群,到铺子后院停车的地方,亲自体验了一次这批新出来的四轮马车。 又或者按照那位俞东家的说法,叫“兜风”。 既是“车展”又是“兜风”的,源乾曜也不知这些奇奇怪怪的词都是哪儿来的,不仅如此,他还被那位陪同他们坐车的姓章的掌柜念叨了一路的“好马车,俞氏造”、“俞氏车盟,舒适出行,格调之选”之类的词,不过一会的工夫,这些话就跟印在他脑子里一样拿不出来了。 不过这车确实又灵便又宽敞,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两者兼得的。这时候街上行人多了,速度提不起来,但这又显出这车在人群里穿行也并不难以调度,且源京兆还能看见过往行人频频投来的惊异好奇的眼神。 “舒适出行,格调之选”,嗯,这句话大致还能匹配得上。 嗯,俞氏车盟,他记住了。 等源乾曜回到原处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的招牌上写着的“俞氏家具行”,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什么?你们店竟然不叫俞氏车盟么?!” 俞明珠噗嗤一声笑了。 正文 引领潮流 时间走到七月之后, 眼看就快到先帝升遐周年的忌日。 豆卢姑姑之前说的没错, 前段时日便有人给她爹上了奏疏, 是请圣人和宫中除服的。 李馥听了几句鹦鹉学舌的“古者天子诸侯三年之丧,始同齐斩;后代一日万机, 故魏权制,晋氏加以心丧。天子既葬除服,谅闇以居,心丧终制,不与士庶同礼”的话, 大致明白这是说先帝下葬之后, 天子便不必严 分卷阅读141 格服丧的意思。 按照一般的流程,她爹应该推拒几次, 不过这个过程就不是李馥能知道的。总之, 等李馥听到风声, 没多久她就正式接到了宫中要举行除服礼的通知。 在除服礼的那一天, 李馥先在自己的三清殿里给三清祖师和阿翁分别上了一炷香。 这次她没在心里念叨任何事。 除服之后没几天, 卢齐物再次进宫, 李馥这时候看见他,才想起这一天好像是她自己出家一周年的日子。 这一年过得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她开始瞒着她爹搞事了, 噫! 李馥一直觉得卢齐物进宫属于白拿钱不干活,她当了一年道士,除了背了两本书之外,依然对身为道士的自我修养严重缺乏认识, 这很显然都是卢齐物的错。 卢齐物不知道万安公主一直在默默地腹诽他,他一丝不苟地奉行着师尊让他奉公主为主的训诫,每次进宫都一定带来读者来信和往期的马球消息。在宫外的时候,他也要花上越来越多的时间呆在编辑部里,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是个大道观的代观主。 李馥看见卢齐物又拿来的一叠书信和最新一期的马球消息,顿时也忘了自己想当个表面能唬人的正经道士的理想。 李馥看见完完整整的马球消息,就想起她从她爹那里“争取”来的西京小报…… 李馥万万没想到,她在大唐也享受了一把被监护人筛选不良信息的未成年人待遇。 这么说吧,她以为自己那天用马球比赛为借口和她爹说好了之后,就能看到完整的西京小报。但没想到,她爹在这时候突然变得又细心又体贴,当真只给她专门送来了西京小报里有关马球的内容! 对着一片片剪报,李馥欲哭无泪,并不得不接受扣儿同学对她投来的、“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喜欢吹牛的公主”的眼神…… 唉,其实你们还有教育实习的机会可以时常出宫呢,除了不能夹带回来,明明能接触到各种消息的机会都多了好多啊!扣儿!你要发挥主观能动性! 李馥严厉地批评教育了扣儿同学不思进取、只想坐享其成的错误观念,并罚了她一份暑假作业·续。 扣儿:…… 不过后来,李馥还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了目的。 好吧,说是自己的努力并不十分确切,她只是借了她爹开始关心其他姐妹们的东风,撺掇了在她爹那里形象一直十分正直的二姐。 她让二姐去和她们的爹说,小七傻逼了,她最想看的其实是西京小报上的广告,得到一堆剪报之后每天都在姐妹们面前哭。自己看她太傻,所以过来问问阿耶,要不还是给她看完整版的?有自己和大姐看着,小七绝对不会乱学上头乱七八糟的东西。 二姐是不是这么说的李馥不知道,不过事情的结果是,李馥不惜自黑,终于得到了她爹毫不留情的嘲笑,以及完整的西京小报…… 而且这小报还必须在大姐二姐那里转一道手。 不过托这件事的福,小团伙的聚会明显规律了起来,一到西京小报刊发的那天,他们就会光明正大地在李馥的万安观碰头。而且每次聚会,他们都会对小报上的商业消息进 行一番探讨,他们那个“圆桌会”的代号,也越来越像是未来的键盘商业巨子圈的网名了。 多亏了这两份报纸,再加上扣儿这个半吊子的情报官,终于开始发挥主观能动性,李馥他们圆桌会身在深宫,却对长安城中近期发生的商业大事件了若指掌。 总的来说,自专利局放出专利的一个多月以来,两市中的商人经历了种种商场上合纵连横的手段,终于将新商品的蛋糕都分得差不多了。 名声响亮的如织染、点心和霜糖这些,果然悉数被豪商占据,他们既有财力又有保住财力的势力,同时还有在最短时间占据新市场的能力,终于将其余商家挤得苦不堪言。 从广告的变化上,五姐就首先指出了这一情况。 而接下来,按照李馥他们的推测,购买了这些专利但又经营不下去的中小商户,要么决定离开长安,去外地占据新市场;要么会走上偷偷摸摸卖专利致富的道路……反正这些专利都名声在外,不愁没有外地客商进京之后想买了带走。 但不管哪一种,这场由长安刮起的技术扩散的风暴,肯定会迅速席卷大唐其他繁华的地区。 且大小商户混战,还使得这些驰名产品最后的市场价都 分卷阅读142 高不起来,只要价格一高,中小商户咬牙下场,对于已经稳定收钱的大商户来说,是他们也不想看到的局面。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而除了这些一本万利,又名声不错的生意,其余皂团和粉笔的竞争就没有这么血腥了。这两样东西的技术门槛不低,效果还没有保障,敢当真在这方面压下重注的大商户一个没有。于是,这片市场都被很多家愿意尝试的中型商家,出了不伤筋动骨的本钱瓜分了。 寡头垄断和百花齐放的都有了,所有随着专利兴起的生意里,就要数四轮车的生意最打破常规、最独树一帜。 四轮车的生意相对其他那些专利而言,利润不高、周期更长,而同时还需要往常就和车马木匠打交道,有这方面的技术储备。同时,在买到专利之后还会发现,转向结构并不复杂,几乎没有技术封锁的可能。 于是,会选择这一门生意的,只可能是原本就在车马行当里的人。而且他们在做之前就心知肚明,如果不能做上规模,或者做出特点,这门生意能赚的钱不多。 这就为他们联合在一起创造了条件,而这也是他们实现共赢的最佳策略。 作为事后诸葛亮,李馥他们分析出了这个结果,而当时,则是俞明珠在复杂的局面中快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并付诸行动,用自己的手段和魄力实际促成了车盟的出现。 李馥后来知道这一点,既感叹阿媪识人的运气,但又觉得,若是从俞明珠的角度来说,说她是强者运强,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车盟的头开得极好,李馥他们后来也渐渐得知了,车盟是如何将他们写在计划书上的手段一一实现的。 联合了西市所有车马行和木材行之后,高端马车的第一次亮相就得到了全城追捧。虽然真正有能力购买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但车盟的目的,只是将这些人的“有能力”转化成“有意愿”。 车队出巡、车展体验、品牌广告,在最短的时间内,长安城里很多人的脑子里都多出一个深信不疑的概念——只有像俞氏车盟那样气派的马车,才是真正的好车! 于是,首先是十分看重面子和排场的豪商们包下了车盟的第一批产品,同时也带动了车盟旗下的四轮运货大板车的销量(同底盘、更坚固,专精运货三十年!)。 这在长安商界形成了一股风潮,没有一辆新式马车,出门谈生意,人家都不会将你当做正经的商界大佬! 之 后,又是长安城内为数不少的纨绔子弟,他们原本是看着一整套车队出巡的排场感到新鲜,但又看不起商人们没眼界的样子,打算自己弄一套类似的排场,保证比商人们的要煊赫华贵得多。 既然想改装自家的车子,纨绔子弟们自然不可能自己动手,他们派人去找能够替他们改装车马的匠人。但是派出去的管事们在货比三家之后,还是不得不承认,只要看过了俞氏车盟的马车,又接受了一段时间“真正好车的几大标准”的宣传轰炸,他们以往觉得精雕细琢、稳重大气的车马,就怎么看怎么落伍、怎么拿不出手了…… 正在这时,俞氏车行又顺势推出了高端马车上门订制改造服务。 ——“俞氏车盟,为您打造独特的个性出行体验!” 这时候,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有几家勋贵便向俞氏车盟提出了改造车马的要求。巧的是,他们和豆卢居士或是申王府都或多或少能扯得上关系…… 来自车盟的“销售经理”迅速□□,他们在和这几家人家的管事以及主子谈过之后,不仅当场拿出了完美符合客户要求的“个性定制方案”;还想客户之所未想,为他们往常在出行中遇到的各种问题都提供了配套的解决方案,让从未想过在出行路上还可以做这么多事的客户大感新奇,并当场支付了大笔定金。 并且在马车如期交付之后,自动成了车盟的自来水。 于是,车盟在高端马车市场中的局面终于豁然洞开。 如今的长安城里,一说起好车,上至勋贵,下至平民,几乎都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好马车,俞氏造! 最不被看好的四轮车专利,竟然成了这一次专利局开张之后、第一个引领长安城内新风潮的事物! 事先谁又能想到呢? 从说服豆卢居士到将计划书托付出去,再到她爹采纳了专利局的建议,就连李馥也没有想到,这件事能进行得这么顺利…… 这次拿到新一期的马球消息,李馥也先翻到时事新闻这一部分,果然, 分卷阅读143 那里依然登满了和新专利以及两市中新商品有关的消息。 卢齐物见她在看这些,也忍不住对长安城中突然崛起的四轮车和车盟感叹了两句:“……来观里的善信坐新车的也多了,听最近出去做法事的弟子说,丧仪里的纸马车,都有人特意要求扎成四轮的了。” 李馥:…… 正在李馥无语的时候,卢齐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说,过几日,他师尊要入宫为殇逝的九皇子主持一个法事,到时候可能要见公主一面。 李馥眨了眨眼,觉得叶法善老神棍这是……找她有事? 正文 李纳威觉醒记 义学和商业的事情走上正轨, 圆桌会五日一聚, 李馥的万安观里人手骤减, 换句话说,李小七已经很久没有搞事了。 但她完全没闲着, 她忙着整理各种技术手册呢。 在技术方面,李馥个人的能力有限,很多事她都只能开一个头。其他更深入更细致的工作,一方面已经在将作监里进行,更多的则是有赖于现在培养的人才成长起来。 所以李老师一心鞭策后进同学, 几乎都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掐指一算, 从李馥在去年年末将数理化生等知识教给小伙伴以来,他们也断断续续学习了大半年了。他们的理解能力虽然不如万安观中人, 但是他们接受新知识之后取得的进步速度, 以及应用知识的热情, 又要远远超过脑中已经有了成见的成年人。 就比如八妹和她的人造琥珀吧, 李馥后来将松香做的昆虫标本拿去给八妹看了, 告诉她这才是松香的正确使用方式。 于是八妹果然再也不想做糖了。 除此之外, 李馥还知道,现在不是没有百工、农业、化学等方面的技术知识, 但这些知识要么局限于师徒之间的口口相传, 要么就只在极小范围的圈子里流传。即便是国家十分重视的农学,也只是整理编纂了农书之后,就没有费心验证和推广。 而且这些知识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缺乏将这些经验用科学的理论体系证实或证伪的步骤, 这样一来,对这些良莠不齐的内容进行整理,也是一项耗时繁剧的工作。 所以借着义学的机会,李馥一直让万安观中的人也去旁听百工课,又和监作局的老匠人们套交情,将他们的讲义留底。这部分知识实用性强,又经历过实践检验,同时还是从代表这个年代最高技术水准的宫廷监作局里流传出来的,完全可以胜任技术学校的标准教材。 这部分教材整理出来之后,李馥亲手为它们起了《如何养猪》、《如何养鸡》、《如何赶车》、《十个小技巧,让你学会做泥瓦匠》、《三十天木匠入门》这样亲切可人的名字,并转手交给了她爹。 她爹十分感动,并刻出了官方印本发给各地官府,之后又将一套扔进正由褚无量和马怀素等人主持整理的秘书监群书之中,另外几套分发到各处书馆之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馥痛心疾首。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以现在大唐的识字率,这些书真正的受众更需要人手把手的教导,而不是看书学习。 但她还是把这些书留在了万安观的图书室里。 万一哪位同学想在观里养鸡,却不知道该怎么养呢? 可见,宫里人还是可以用上这些书的嘛! 受此启发,李馥还将已经接受完急救培训的豆卢姑姑他们召集起来,整理出了一本急救小册子,顺便在里头添加了诸如海姆立克急救法一类的私货。不仅如此,她还让卢齐物拿回景龙观,让懂医术的道士们补充了一些日常健康方面的注意事项。 叶法善老神棍的养生专栏写得随性,但李馥至少看出,他在如何保持身心健康方面是真的有心得体会。 那想必他的弟子也不会空谈清修,对健□□活能提出一些脚踏实地的建议。 意见拿回来之后,果然,李馥便看见里头有要少吃油腻多运动的话,只不过表达方式还是太玄学、太神神叨叨了。于是她大笔一挥,改成了朴实直白的“用进废退,动起来才会有好身体,动起来就会有好气色!”并署名叶法善之后(卢齐物:……),交给了她爹和王皇后。 收到书之后,她爹还没有怎样,王皇后就已经延续了一贯的风格,在宫里鼓励皇子皇女以及宫妃宫女们 多多运动了。 李馥觉得,自己为扼制我大唐的审美向过度肥胖的深渊滑去,做出了不可磨 分卷阅读144 灭的贡献。 现在宫里的小姐姐们都又健康又好看,连念奴都没有那么执着要在半夜起来加餐增肥了。 只要这股趋势坚持下去,迟早能通过勋贵女眷影响到宫外、影响到整个长安乃至大唐的! 李馥在心里默默握拳。 除此之外,李馥的技术手册大计还涉及将作监。 一直以来,对于需要大量实验和后续研发工作的技术,李馥都采用写好方案和大方向,剩下的让将作监摸索完成的方式。 这一是因为李馥自己还是个小孩,即便她爹再相信她在民科方面的造诣,也不可能让她一头扎进将作监的各个作坊里,亲自进行各种高危高强度的实验。 二来,则是李馥不希望将作监依然遵循不质疑,只是完成上头吩咐的运转模式。她希望在只给出任务目标和研发思路的情况下,工匠和官员们中间,能再出更多像梁令瓒一样喜欢独立思考、探索的人。 第三,则也是李馥对这个时代的技术能力实在说不上了解,她要是在细节上犯了错误,对面还照着办,那非得搞出事故不可。 于是这一模式延续至今,将作监虽然艰难,但也接连完成了有轨马车、四轮车、望远镜和基础水泥等技术的改良或是开发工作。 现在他们手头的项目应当只有水泥的继续开发,以及热气球两项。 将作监成果斐然,李馥觉得他们在摸索中一定已经得到了不少经验和教训,完全有能力,也有必要总结出一套适用于研发实验室的操作规章以及科学、量化的研发制度了。 换句话说,将作监最好能自己组织人写一本技术手册,将他们研发的流程总结出来,再附上实验操作条例。这样一来,他们就能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达成现在的结果的,在研发过程中,哪些步骤是有用的(即便是试错),而哪些步骤则是纯粹的瞎胡闹(比如给工具开光)。 下一次,当他们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项目时,即便没有李馥给出大方向,也许他们也不会再两眼一抹黑了。 李馥和她爹严肃认真地谈了谈这件事,李隆基觉得小七想得长远,而且他比李馥知道得更多,其实,他已经不止一次接到将作监事故的报告,所幸都并不严重。 “小七提醒得很是。”他说,不过他对自己的官吏却没有李馥有耐心,愿意让他们自己去摸爬滚打地总结学习。 他觉得,既然李馥自己将万安观的“实验室”管理得井井有条,白糖、面脂这样的小物也是直接从她那里的实验室做出来的,可见她那里就已经有现成的,呃,“科学量化的研发制度”了。 所以说,李馥这本名为《如何用科学量化的思想总结归纳科学量化的研发制度》的技术手册,算是被她爹强加的工作量。 李馥写完就扔给她爹了,她爹一看这标题头都晕了,又和李馥扯皮几回,强行从万安观里挖走两名优秀教师,让他们带上这本从头到尾散发着“就是不想说人话”气味的技术手册,亲自去将作监讲明白,直到将作监总结出他们自己的“研发制度”为止。 现在,那两位被她爹要走的内侍还没回到万安观或是义学的岗位上去,李馥拿她为所欲为的爹没有办法,只好和小伙伴们继续搞他们的秘密小团体。 可惜,这个秘密小团体,现在只具有学习互助小组以及八卦聊天中心的功能…… 不仅如此,因为商业计划大获成功,这个小团体正处于每个人都很膨胀的状态之中。 尤其是键盘侠李嗣升,他俨然已经忘记 自己在制定计划时的杠精表现,心中重新燃起了对经商的热情。 不过这次李馥却一反常态地鼓励他:“三哥真了不起!有志气!七妹这里有一本绝世好书,叫做数学·下的,三哥只要通读一遍,将来一定能成为商业巨子,横扫东西两市!” 说完,李馥就将一本崭新的数学课本放在众人中间的圆茶几上。 李小三颇有领袖气质地缓缓点头,“现在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他接过书,“上中两册我都已经融会贯通,不过就是同时放水排水的题目,根本没在怕的。” 三秒之后,李嗣升枯萎在桌子上。 “不,我不行,这辈子没希望了,只是算个账而已,绝不会有人敢用这种谜语糊弄我,还让我猜到底有多少只猪的!” 李馥等人对后进生李嗣升十分鄙视,只有同样是学渣的四姐心有戚戚焉地说: 分卷阅读145 “对啊,我还是不能理解,这世上为何要有数算这种东西……” 李馥仰天长叹,她对这两位同学的不开窍终于无能为力,刚才已经是她最后的努力了,“好吧好吧,”她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不逼你们就是了。” 李嗣升和四娘的脸色噌地亮了起来。 “不过,”李馥话锋一转,又说道:“那你们就另选一门感兴趣的课吧,难不成今后聚会的时候,你们愿意什么都不干,连听都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李馥这么一说,李嗣升和四姐同时不说话了,他们都露出思索的表情。 “那我还是想再试试看,”四姐先咬着牙开口了,“不就是算术吗?再难,能难得过柘枝舞?” 柘枝舞是一种以鼓点伴奏为主的独舞,节奏又快身段变化又多,李馥有时候看四姐跳,都觉得自己的胳膊和腰都要断了。 四娘下定了决心,这时候已经转向了二娘,“二姐姐教我吧,”她认真地说,“虽然我和五娘更近便,但若是让她教我,我怕我这辈子都再也不想学了。” 五姐的嘴最近越发厉害,所有人都不想单独领教。 李嗣升看了看四娘,又看了看李馥。 “……我还有还周殿那边的功课呀,时间真的不多的……”李嗣升小声抗议了一句,他身为皇子,和李馥她们不同,正经课业并不是随便上上也可以。 “好了好了,七妹你不要瞪我了,我知道你现在开口就要漏风……”李嗣升就是停不下作死的嘴,他想了想,叹了口气道:“非要我选,那我就选生物吧,至少七妹你从前让我写观察日记,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李馥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李嗣升指的是哪一件事。 “……啊!你还以为桑果是毛毛虫变的来着!三哥你真是太能瞎想了!”李馥一拍手,将李嗣升的黑历史抖露了出来。 于是所有人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嫌弃李嗣升的脑洞,还是嫌弃毛毛虫。 “……原来,桑果竟然长得像毛毛虫吗?”元娘小声问。 李嗣升这下来了精神,他才发现小伙伴们原来和自己从前一个样,连这个也不知道!他险些被看上去什么都知道的七娘忽悠瘸了! 看来,他的观察和证实过程,还不是那么没用嘛! 于是,李嗣升在这次圆桌会上,举办了主题为“桑果的前世今生,桑树和蚕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的小型分享会。 三哥的口才确实不错,这一点,李馥在看见他整理的哈大郎小册子的时候就有感觉。现在他临场发挥,又是自己在仪凤殿里默默做了许久的事,更是讲得细节翔实,跌宕起伏,将桑树如何长叶、开花、结果,果实和蚕宝宝之间到底有没有不可说的关系等等 问题,讲得好像一个解谜推理的小故事…… 李馥挺开心,像是发现了纳威还有草药课特长的麦格教授一样。 李·纳威·嗣升,组织已经决定了,我们未来的草药,啊不,生物学教授就是你了! 这次圆桌会聚会之后的第二天,李馥就在万安观里见到了为九皇子做完追福法事的叶法善。 这次的追福法事并不十分正式,地点也选在武惠妃的绛华殿,更像是她爹为了安慰武惠妃而举办的。 叶法善今日穿着尤其华贵的道袍,和他弟子卢齐物两人在万安观中一站,就像是一大一小两只扑棱蛾子。 “天师来找万安,到底有什么事?”李馥好奇地问。 正文 新时代的炼丹术 叶法善老神在在地坐在前殿的侧殿里, 卢齐物在旁为师尊解说他的来意。 卢齐物从道门炼丹术讲起, 先结结实实为李馥补上了道家门派之别的这部分基础知识。 李馥是能过耳成诵, 但她觉得将脑容量花在这方面上就有点太不值了。 “说正事。”叶法善闭目养神,却像是看出了李馥的不耐烦。 卢齐物正说得起劲, 被师尊突然打断,这才想起来他不是在观里给小弟子讲解入门课。 “家师此次来,是想详细问问公主上次说过的,元素和反应法式的事。”卢齐物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李馥反应了一会, 才想起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两位真人提到过化学的这两个入门概念。 去年年底在景龙观的时候, 她面对 分卷阅读146 叶大神棍一通胡扯,那时随口说的概念也不止这一个了。 李馥先将反应法式这个别扭的名词和自己的体系对上了号, “真人指的是……化学反应方程式啊?”她问。 卢齐物点点头, “而且, 家师近来收到圣人送来的一部书, 里头就写了这些……呃, 定义。” 李馥心里咯噔一声, 叶法善的老眼也睁开一条细缝,像是闪过一道精光, 李馥和他对视一眼, 仿佛从老神棍的眼光中看出几分戏谑之意。 李馥心想,老神棍是什么意思?是在笑话我终于玩脱了还是怎么着? 不过,叶法善专程上门来给她递来这么一句话,之前又让他年纪不轻的弟子铺垫了好些炼丹长生的废话, 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也很明显了。 但李馥不想瞎猜。 她撇开还在等她回答的卢齐物,直截了当地问叶法善:“天师的意思是,阿耶对我有些不放心?疑我在这里钻研长生之术,却不告诉他?” 卢齐物响亮地抽了一口冷气。 李馥和叶法善同时侧脸看他,一老一小的脸上写满了如出一辙的“胆子这么小,怎么当我老师(徒弟)?” 卢齐物一口气梗在胸口,硬生生憋成了一个嗝。 “嗝儿~” 李馥转回头盯着叶法善,叶法善完全睁开了双眼,他定定地看了看李馥,半晌,才慢悠悠地说:“并非如此,老道已经和圣人禀报过了,外丹派中,除去炼制服食以求飞升的灵药,尚有道人为开洞府、除邪祟蛇虫所制的种种炼药。甚至是传说中的点石成金之术,也是外丹派中的一道偏门。” 叶老神棍的意思是,她爹对她鼓捣出来的化学可能有些猜疑的苗头,但他已经替她打消了? 李馥就知道是类似的结果,要不然叶法善也不会大大咧咧上门了。 总结一下,这件事是这样的:一直以来,通过陈延年或许也有其他人的报告,她爹对万安观的教学内容一直知道个大概。某天,他觉得这个化学课看上去怎么看怎么像是炼丹术,但李馥又没有特别和他说,于是他就让人找来一册课本,偷偷给叶法善送去,希望他帮忙鉴定一下,看这到底是不是炼长生不老药的路子。 之后,则是叶法善果断否定了这一点,说这是外丹派中的一支偏门,和长生不老药不搭界,这事才算是过去了。 唉,皇帝这种生物就是多疑,又或者说……没文化,真可怕? 李馥没想到,自己讲的天文地理没被当做大逆不道,反倒是看上去小透明的化学,触动了皇帝有关丹药和长生的神经。 不过再仔细想想,李馥对她爹怀疑她的介意就越来越少。怎么说,如果换做是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背着她研究核反应堆,她可能也有类似的提心吊胆,并一定要找专业人士排查,她在卧室里搭的 那玩意儿是不是真的会炸…… 之后可能还要考虑报警和探监的问题呢,噫! 李馥挥开乱七八糟的联想,又想起卢齐物一开始的问题。 “天师的意思,七娘明白了,这次的事多谢天师周全。”李馥先感激了叶法善一句,又问:“只不过,天师和真人,想知道元素和反应方程式这些概念,又是为了什么?” “该不会,天师真的想学这一门‘外丹派’的学问吧?”李馥开了一句玩笑,却见叶法善当真点了点头。 “有何不可?”他说,“老道对圣人也是这么说的——这门学问,本就是我道门失传已久的经典,其中有关元素和反应法式的说明,在道门其他典籍里也早有记载,不过是没有这般完备罢了。” “如今,这一支道派经典失而复得,当然是盛世方才能得见的吉兆,也是我道门复兴之机!”叶法善捋了捋袍袖,说得无比笃定。 这老神棍!要不是那本化学书是李馥绞尽脑汁回忆出来的,李馥都要信了他的邪! 李馥对叶法善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叶法善和卢齐物走的时候,从李馥这里顺了一整套带课堂笔记的化学课本以及习题集。被摸走教材的是如意和长宁,谁让他们就在万安观里,而且还假假也是个道童呢? 李馥给这俩十岁出头的小内侍一人一颗糖(他们万安观自己做的奶糖,出锅的那天隔壁的小孩都馋哭了),这才略微安抚了一下他们受伤的小心灵。 送走大小两只扑棱蛾子,李馥觉得 分卷阅读147 ,叶法善他们愿意研究化学,其实也并不是件坏事。 李馥虽说没认真听卢齐物开始那一通废话,不过她耳朵灵、记性好也不是白给的,事后回忆一番,她又将卢齐物说过的几位丹鼎派的名人,和他们的著作回想起了个七七八八。 这年头推崇的道教名人,远的有抱朴子葛洪,近的竟然还有孙思邈孙医圣。那位养生功夫比叶法善还深的医圣大大,据说刚刚仙逝不过三四十年,民间关于他的传说依然时时更新,好似他老人家还在人间。 医术和炼丹,这两者与化学的关系都密不可分,叶法善先前说元素这些概念,在道门经典里早有阐述,很可能并不是信口开河。 那么,如果能将道门这么多年来积累的大量实证数据,用化学的思路梳理一番,也许不仅能证实元素等基本概念,更能将某些街头骗子手里的道门“术法”,改造成新时代的“科学炼丹”。 李馥浮想联翩,一时之间已经想到了新时代丹鼎派道士的日常装备三件套—— 当然是白大褂、烧杯和玻璃棒啦! 只不过,就和孔孟经典早被一代代儒门子弟解释得面目全非一样,若是任由道士们自由摸索,那就不是用化学来改造道门经典,而是让化学进入道门理论体系,成为一种新的玄学了。 李馥记下这件事,回头就派人去她爹那里去问,现在有没有空见她。 清思殿内,晚风微凉。 李馥老大不客气地数落她爹:“阿耶你怎么能这么不相信小七?炼丹这么不靠谱的事,七娘怎么会去做呢?” 李隆基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理直气壮不起来。 他当时也就是鬼使神差了一下,毕竟炼丹长生这种事,所有人都难免想一想。但若是一般人,想一想也就罢了,毕竟没有门路;但他身为天下之主,万邦来朝的当今圣人,心里若是起了这个念头,能做的,就远远不止是想一想了。 他将书给叶法善送去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更想听见肯定的回答,还是否定的回答。 毕竟,就连他最崇拜的太 宗皇帝,在晚年时也不免信了西域来的术士的鬼话,因为对方献上的“神药”而…… 这件事,也算是他们老李家目前为止最圣明的皇帝身上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所以,李隆基难得在女儿面前感到有些抬不起头来。 “阿耶我跟你讲哦,你真的不要信长生不老药的鬼话,和你说这种话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来一个砍一个,一点都不冤枉。”李馥板起脸来,做了一个恶狠狠的手势。 如果她的门牙还在,现在一定更有威慑力。 李隆基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他摸了摸李馥的头顶,他心中对女儿的笃定有些好奇,但还是克制了自己进一步探究的欲望。“七娘是为了阿耶好,阿耶知道。” 李馥松了一口气,她爹没有认真想过炼丹的事,也没有当真因此对自己在万安观里鼓捣的事生出什么疑心。叶大扑棱蛾子光明正大地上门,不就是想让自己也光明正大地和她爹摊开了说,好解决掉这件事的尾巴么? 嘁,不好好说话的老神棍。 李馥看了眼威仪日盛的皇帝。 唉,不好好说话的亲爹呀…… 在七月彻底过完之前,李馥看见了长安城马球联赛开赛的第一场球。 她还没有为卫冕冠军崇义队的旗开得胜而欢呼太久,第二场、第三场的循环赛已经接踵而至。等到八支队伍相互比完之后,时间已经走到开元五年的十月初,最后一场比赛的现场,今年冬天的初雪片片落下。 这场比赛之前,飞星队已经将首届联赛冠军的宝座稳稳收入囊中,这场比赛是输是赢,对他们本应无关紧要,若非他们的对手是老仇人崇义队的话。 将这两支队伍的对决放在最后一场,新成立的马球联赛总事处一定是故意的。 李馥呵出一口白气,对身边的李嗣升和王训小声说:“豆卢阿媪刚才说,俞大娘也来了,我们若是想,可以和她见一面。” 响亮的哨声传来,在温柔的初雪之中,第一届马球联赛的最后一场比赛开始了。 正文 车盟扩张 李馥说的见面, 当然不是指他们以圆桌会的身份和俞明珠见面。 而 分卷阅读148 是以皇子皇女的身份。 今天是皇帝本人带着皇子皇女们看球, 这个决定下得仓促, 不过最近将作监终于将水泥的制作流程、产量和质量都稳定了下来,又开发出了以竹筋替代钢筋的竹筋混凝土, 承重能力已经大大超出修太庙的时候。所以,皇帝一家占据的这个看台,其实是在很短的时间内,用混凝土搭起来的。 李·技术指导·小七深藏功与名。 最后一场球原本没什么特别的,李馥没问她爹为什么会突然决定要与民同乐, 但看她爹走路都带风的样子, 就猜测这估计是因为,这一届马球联赛给朝廷赚了不少钱吧。 这个看台修得挺大, 完全占据了马球场侧面一条边, 皇帝自己要看球, 同时也没将一般民众排除在外。另外三面看台上的观众和这边隔开了一定距离, 但大致还能望见天子一家这里的情况。 皇帝也在, 这次李馥是绝无可能溜走了。 李馥耳朵好, 即便是这么嘈杂的环境,她依然能听见人群里不少喊“三郎”的声音。她那时候和她爹离得挺近, 还特别奇怪, 怎么只有喊三郎的人多呢?当她把疑问一出口,她爹就笑得和什么一样,李馥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百姓在喊自己认识的人, 而是在喊她爹呢! 这种喊法,是将天子当做了自家人啊! 能在百姓中拥有这样的声望和爱戴,她爹这个皇帝当得确实好。 李馥给了她爹一个毫不掺假的星星眼,明白无误地传达了“我爹真棒,简直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绝版的好皇帝!”的信息。 李隆基自己也得意极了,他这一年多在兴庆宫办公的时候多,那里和大明宫和太极宫不一样,和市井之间没有隔着厚厚的宫墙,他有时候还会让人将楼下路过的老百姓请上楼来。现在知道自己在百姓中的形象和家人一般,他不禁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皇帝高兴,被她爹请到身边的大臣们也开始拍马屁。 李馥听了两句就不太乐意听了,这里有些人说的话,还不如一声“三郎”来得真挚。 但她爹听得还挺开心,想必是早就习惯了。 她爹身边,也就一位面庞清瘦,腰板挺直,眉头总是不自觉皱着的大臣一直没有开口,李馥一看,这位老人年纪约莫五十出头,俨然是个风骨凛然的老帅哥。 早说了,她爹是个颜控来着。 李馥知道这位老帅哥是她爹的宰相,她听见别人叫他宋相来着,一看就知道为人特别端方。今天的场面符合礼制的地方几乎没有,这位老人家可能不是太高兴。 她爹今天打定主意要与民同乐,宫眷、宗亲、勋贵、亲信重臣齐齐出动,王皇后和赵丽妃她们坐着的地方,和皇帝和大臣们聚集的这里,就隔了一扇金鸡屏风。 武惠妃没来,她又怀孕了,在宫里养胎。 李馥的位置,原本也在屏风的那一边,不过她爹在开赛前也不知想起什么来,又开始向人炫耀自己的儿女,于是李馥才和兄弟姊妹一起来到屏风的这一边,乖乖排成几排,让她爹在众人面前涨涨面子。 李馥的门牙终于长起来了,否则她都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加入她爹晒娃的行列里。 炫耀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古往今来就没有新鲜节目,皇子皇女们表演才艺,想讨好她爹的人献上绞尽脑汁但又恰到好处的夸赞,而不太需要讨好她爹的人则摸着良心挑着人表扬。但大致上,所有皇子皇女们都得到了至少一句夸奖。 就比如李馥,就得到了来自她薛王叔父真情实感的赞美 :“哎呀,小七好像又长大了不少?看这小脸圆的!” 啧,这是婴儿肥啦,不要动不动说人脸圆啊五叔! 李馥今天没穿她的道士装,在兄弟姊妹们中间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她乐得当个小透明,听周围人的夸奖源源不断地向太子二哥以及大姐二姐身上汇聚而去。 啊,对了,还有知道王训养子身份的人,在逮着他使劲夸呢。 谁让他不是亲皇子呢?多夸他两句也不怕后患,而且夸他必成大器,不就是夸皇帝对收养的功臣之后教养有方,是以仁爱为心、垂范千古的明君之举吗…… 于是,也没刻意表现自己的王训得到了一致的大力表扬,险些把太子的风头都抢走了。 李馥原本在偷懒当陪衬,但她一看太子二哥的黑脸,就知道她别扭的二哥可能又不爽了。 分卷阅读149 说到她太子二哥吧,李馥先前因为丽妃的事和他打过一次交道,之后也再没往来,不过李馥自认为她和太子二哥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自然了很多,也更能理解他的处境。太子肯定是不好当的,尤其是亲娘在逐渐失宠的时候,但若是连王十六出点风头都忍不了,这也就太傻了吧? 我愚蠢的二哥啊,你难道以为太子受举朝文武爱戴,是什么好事啊…… 没奈何,李馥仗着自己离她爹挺近,想随便找件事打断一下,这才专门竖起耳朵来听了听其他的动静。 于是歪打正着,一句“三郎”就将马屁完全引流到皇帝本人的身上。 干得漂亮,李小七! 李馥一边给她爹星星眼,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喝彩。 从索然无味的马屁中心悄然抽身,李馥趁着场面比较混乱,凑到李嗣升和王训那边,对他们悄悄说起了在被喊来晒娃之前,豆卢居士和她说过的话。 “……大姐她们已经知道了,她们的意思是,机会难得,咱们就当是和殿下她们一起见一见京中最近声名鹊起的奇女子呗?毕竟阿媪和车盟的关系,是摆在明面上的。” 李馥说完,还抽空看了眼比赛。 这时候办联赛还要顾及农时,赛季只会安排在农忙过去入冬之前这段短暂的时间,今天不看就要等明年了! 李嗣升对七妹随便的态度很不满,这段时间车盟的发展势头迅猛,李嗣升觉得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自从李嗣升不再将自己视作未来的商业巨子之后,终于摆正心态,在圆桌会里也不再是个单纯的杠精,“怎么?俞氏已经是京中名人了?”他有些吃惊,“那我们背着……在外头……的事,不会被发现吧?”他含含糊糊地说。 铮铮的琵琶声响起,飞星队攻入报仇雪恨的第一球。 李馥跳起来就是一个欢呼。 “七娘你到底是哪边的球迷……”王训无奈地叹了一句,又将身板绷得更直,以便在不影响仪态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向球场那边张望,“不过飞星队今年气势如虹,确实锐不可当。” 李馥赞同地点头。 李嗣升看他们两人都没有因为他说的话紧张起来,顿时也怀疑是不是自己高看了事情的严肃程度。 不就是背着皇帝在宫外给人出主意经商?其实钱财一分钱也没到手嘛,和上次卖书都比不了啊!那肯定不能算是大事…… 李小三进行了一次成功的自我说服。 “……那就随便见见?其实我对俞大娘本人一点都不好奇,倒是她对我们,”李嗣升咽下圆桌会几个字,“可能特别好奇吧?” 说到这里,他努力没有露出贼眉鼠眼的表情。 别说,他也是个正经皇子,装起样来还挺像那么 一回事。 不约而同地,李馥和王训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知道李嗣升即便见到俞明珠,也不会露出什么不合适的表情了。 李嗣升说的没错,俞明珠对圆桌会的好奇心,早已随着时间的增长而日益增加。 这段时间以来,车盟的发展势头迅猛,经历了两次比较大的扩张。 第一次,是将购买了四轮车专利、却并非车盟成员的商家纳入到车盟之中。这一部分商家原本就慢了车盟一步,后来又在营销手段上远远被俞氏他们甩了开去,原本已经绝了和他们竞争的主意。这时俞氏车盟抛来橄榄枝,他们自然是欢喜不尽地加入了。 这一次扩张之后,车盟的产能更大,而对于所有纳入车盟范围内的商家,俞氏等人对于质量的把控也绝不放松。再加上对这部分人员在营销理念和手段上的统一培训,很快,在新出的四轮车领域,车盟已经形成了一家独大的局面。 第二次,则是在高端马车的市场渐渐稳定之后,车盟开始主推平民使用的大车和货车。这时候车盟的品牌口碑已经十分响亮,再加上几乎所有原本就有车马生意的商家都已经加入了车盟这个温暖的大家庭,俞明珠他们原本预计的,低端市场被人迅速仿造的顾虑也就不复存在了。 第一次扩张是俞明珠主导的,而第二次扩张则是由圆桌会建议的。 起初,包括俞明珠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理解这一建议,但圆桌会的意见是,继续开发奢华的马车固然赚钱,但将业务重点完全放在权贵身上,其实是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愚蠢举动。 圆桌会点到 分卷阅读150 即止,但俞明珠却因此脑补了很多。 她首先想到了圆桌会一直不露面,也不求名利,只是通过豆卢居士将意见送来的做法。 再加上她通过曹慧娘得知的豆卢居士的大致经历。 俞明珠脑补了一个在武周称帝时,每日朝不保夕的一众李唐宗室,他们曾经的积蓄不敢露富,只能转移到一些深得他们信任的经商的奴仆手里,并在这些年来暗中经营,直到他们陆续恢复身份,这才功成身退的故事。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些不再经商的老前辈,也许是为了帮豆卢居士看住她的生意,又或者只是闲不住技痒,所以才不求名不求利,偶尔为车盟的发展送来高屋建瓴而又闻所未闻的建议。 否则,她很难想象,一群理应只追求利益的商人,怎么能够长期秘密地联合在一起,为一些他们素不相识的商人们出谋划策,自己还得不到半点好处。 而这样一来,他们才会在所有人都对权贵趋之若鹜的时候,对车盟提出分散经营重点、将经营重点转移到平民身上的建议来。 毕竟,权贵得势时固然煊赫,但是一旦败落,从云端跌落的速度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 俞明珠觉得,自己又被老前辈上了一课。 同时,她也领悟到,他们车盟一开始就只做品牌,除了在最开始,都不依赖于豆卢居士的人脉开拓市场的稳健之处。 在说服车盟中的其他人的时候,俞明珠难免将背后出谋划策的圆桌会,以及自己对他们的推测向几位车盟中话语权仅次于自己的合作伙伴透露了一二。 这些人在知道让车盟飞速打开局面的“营销理念”,都是由这些老前辈提出来的时候,他们便已经对这些不露面的前辈高人大为钦佩;在俞明珠进一步指出这些老前辈每一个建议背后的深意的时候,他们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实际上将车盟的道路一步步奠定的圆桌会钦佩无比。 于是,俞明珠又按照从圆桌会那里学来的思维模式,将风险和收益,以及数学期望的概念给他们普及了一遍。 其他人平时做生意也会估计赚的可能是多少、赔的可能是多少,也会因此作出很多看似风险极大,但最后都赚翻了的决定。但他们还从没这么精准地预先评估过一桩生意赚钱的“期望”,也不知道他们这些近似直觉的经验,用数字的方式表达出来,竟然是这样简单、人人都一看就懂的一件事。 这一次,车盟很快就一致同意了逐渐开发平民市场,将重心逐渐分散到多个领域的建议。 曹慧娘这时候已经不是生意场上全然的新手,俞明珠在经商上对她毫无保留,她经过俞明珠的讲解,也同样对不见其人的圆桌会大为好奇,经过这件事之后,她向豆卢居士汇报车盟的状况之时,就向豆卢居士询问了圆桌会的来历。 豆卢居士听完曹慧娘转述的俞明珠的猜测,除了表情有些波动之外,竟也没对此多说什么,只是让曹慧娘告诫车盟中人,不要将圆桌会的名声宣扬出去,倒像是默认了他们确实是一群曾经为遭难宗室默默服务过的老掌柜一样。 曹慧娘回去之后,一五一十地转述了豆卢居士的话,于是俞明珠他们就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笃定。而另一边,豆卢居士也将车盟内部流传的说法转告给了李馥等人,她的意思是,这一误会不妨保持下去,也是对他们身份的一个说的过去的遮掩。 于是李馥他们玩得更起劲了。 俞明珠向上首的皇后殿下、诸位娘娘以及皇子皇女们行礼,丝毫不知道,在望向她的众多眼睛里,就有来自她心心念念的圆桌会全体“老前辈”,对她这个计划的执行人,不动声色地打量。 正文 大唐女子就业指导中心 李馥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唐的商界女强人本人。 俞氏的五官并不出奇, 只有一双眸子尤其有神, 给人的感觉刚好既靠谱又不精明外露、咄咄逼人, 反而有几分恰到好处的爽朗大气,是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女郎。 俞氏将他们的计划执行得很好, 毕竟说句实话,在李馥的启发下,他们圆桌会的商业理念虽然先进,但在实际操作上则完全是纸上谈兵。换句话说,别看他们一个个都能将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嘴上的大道理一套一套, 但一旦真让他们自己去行动,保证他们有一个算一个, 全部抓瞎。 也就是俞明珠他们自己有丰富的经商经验, 能够从他们给出的建议中看出思路上的非同一般来, 这才一开始就将他们捧到了天上。要不然他们这群键盘侠, 也就配做一个点子库备用了。 分卷阅读151 不过这种事情没有发生, 他们圆桌会成功地在真正老辣的商人心里, 建立了十分高大上的形象。 对于这一现状,李馥表示十分满意, 将事情交到值得信赖的专业人士手里, 本来就是她一贯的理念。若非她开始计划着防备她爹,原本她连经商的事都不会插手。 要不然,在万安观里过自己的小日子、没事教育教育同学和小伙伴、想到点子就去做实验的生活多么美好,她又何必给自己找事?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 这时候,在李馥他们面前,王皇后已经开始和这位近来在京中名声鹊起的车盟之主,拉起家常来了。 王皇后会对俞明珠这么亲切,一来是因为俞明珠本人大方自信,投了王皇后的脾气;二来也是因为,在车盟上门为清阳公主服务时,指出了公主最喜欢的车驾改装不合理、车轴容易断裂的隐患,为清阳公主以及驸马,也就是王皇后的双胞胎哥哥王守一,避免了一次可能十分严重的事故的缘故。 “……后来那车好端端在路上就突然散了架,但好在是在送完客人回来的路上出的事,所幸没人受伤。”王皇后感叹道,“可见,这车马也不是谁人想改,就能随意改动的。” 俞明珠深有同感地点头,并接着话题就做起自家车盟的广告来。 这些话她都是平常说熟了的,倒也没有刻意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但就是让人觉得,只有他们车盟的车是从客户本人的体验出发,一切都为了出行期间的安全、舒适、便利、快捷…… 李馥听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广告词从俞明珠口中说出,像是在广告拍摄现场,心里的感觉别提多么诡异了。 随着俞明珠口中的广告词越来越多,李馥觉得,若非宫里的车马不由皇后决定,她当场就要拍板给宫里改用车盟的服务了。 做生意做到自家人头上,李馥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成功…… 不过,俞明珠既然这么爱岗敬业,连面见皇后这样难得的机会都不忘卖车,李馥他们这些“老前辈”和幕后键盘侠,除了欣慰和鼓励之外,难道还能说别的吗? 不,并不能。 李馥在心里为俞娘子鼓掌。 另一边,王皇后和俞明珠越谈越投机,终于谈到了俞氏家里人身上。 于是李馥就知道,俞明珠她夫婿姓王名甲,是位读书人,祖上也曾出仕,在贞观年间官至太史丞…… 这下李馥当真震惊了,她觉得这个王甲,可能、也许、大概就是惹过她的那个王甲。 王皇后的惊讶也不下于李馥本人,只不过,她吃惊的是,身为读书人的王甲,怎么会乐意妻子出头经商,还将生意做得这么大? 俞氏听见这个问题,当即就将自己夫婿好好夸奖了一遍,如果不是李馥和王甲有过间接接触,她都要相信 俞氏的丈夫,当真是个既敦厚、又有才学、还不迂腐的谦谦君子了。 李馥和今日跟在她身边的尹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事情的真相可能更接近于——王甲在他娘子面前没有任何话语权。 王皇后也不是对市井人家的生活一无所知,俞氏可能只是说了他们夫妻生活中和谐的一面,但她话语中对自己夫婿的维护总是做不得假,而她丈夫也当真没有阻挠她在外经商。这样一来,他们夫妻之间虽然不会全无龃龉,但也绝对说得上是一段美满姻缘了。 可惜,他们成亲多年,同样也没有孩子。 王皇后这时再看俞氏,又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俞氏不知皇后的心病,只是觉得皇后殿下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瘆人。她对有没有孩子这件事看得很开,只觉得是一时缘分不到,这时也没有想到这上头去。 但她在察言观色上也是顶级的,虽然不知道是哪里不对,总之这时候就应该转移话题。 于是她就开始说起她知道的其他女商人的故事来。 这下就连李馥都来了兴趣,她从俞氏的讲述中知道了拥有一支船队的海商安娘子,也知道了一手绞缬染得极为出名的狄大娘,更有一位继承了家中铁匠铺子的史氏,据说公孙大娘的剑器舞就只用他们家出的剑器…… 李馥听得心动,其他人也觉得新鲜,王皇后暂时将自己的心结放在一边,也感叹起这些女子的不易:“……别人看你们风光,其实背后的辛苦,也就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了。” 俞明珠成天忙活自己的事业,劳累时常有、困难当然有、因为女 分卷阅读152 子身份遭到的另眼相看更是数不胜数,但觉得辛苦或是辛酸的情绪,她却从来没有过。 她想了想,还是和皇后说起了有些僭越的心里话:“皇后殿下仁厚,故而体谅草民的艰难,但其实就草民自己来说,倒还是宁肯有这些忙碌和难题的好。” 王皇后愣了愣。 俞明珠见王皇后没有露出不满的意思,便接着解释道:“这也是因为草民真心喜欢经商的缘故。就好像有的男人喜欢读书,有的男人喜欢赚钱,有的男人喜欢击鞠,”她笑吟吟地看了眼场中,这时球场上恰好传来一阵欢呼,原来是崇义队又扳平了比分。 “草民这样的女子也喜欢赚钱,”俞明珠大方地一笑,“且皇朝也没有不许,那草民就去经商赚钱呗!” 王皇后从没听过有人在自己面前这样坦然说喜欢赚钱的,更别提还是个女子,她还未回过神来,便又听俞氏说道:“就像草民的夫婿只喜欢研究算学,他看起书来根本不需要吃饭睡觉,殿下你看他难道不知道饥累吗?还是以为研究出来之后,朝廷能给他个官做还是怎样?” 俞氏一顿,又摆了摆手道:“其实都不是,他就是被那些问题牵着,不弄明白不能罢休罢了。” “说白了,研究的过程,就是对他那些揪掉的头发,最好的奖赏了。”俞明珠一拍手,带着几分感叹说。 这下,王皇后当真相信,俞氏和她的夫婿,确实是一对相知相许的夫妻。 而俞氏明着在说她夫婿,其实也是在说她自己,经商的过程虽然烦难,面对的挑战也一点不少,但她因为喜欢,所以甘之如饴罢了。 不过俞明珠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又提起最早的话头:“……草民说,自己还是宁肯有这些忙碌和难题,其实也是因为,这忙碌能支持草民一家的生计。”她顿了顿,“这世上还有的是人整日劳作,却不得温饱;也有许多妇人无力劳作,或是被丈夫拘束在家中,明明家资罄尽,却连忙碌的机会都不可得。草民方才那一番话若是对他们说的,那是一定要被他们一口唾到脸上的。” 王皇后没想到俞氏最后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小民民生艰难,她也不是全然不知。 沉默了一会,王皇后才说:“……没想到,俞大娘,你竟也是个讽谏的人才。” 俞明珠想说什么,但王皇后已经缓缓摇头,制止了她。 “其他事是圣人和政事堂诸公的事,我不便插口。只不过,你话里说的那些想要劳作却没有机会的女子,吾身为一国之母,却有些可以做的事。” 王皇后这是想起了她在义学中办的女红裁剪班。 “这世上,不能通情达理的夫婿并不少,像俞大娘你家郎君的男子才是少数。又有一些失了男人不愿再嫁的寡妇,带着幼子又难免影响生计。”王皇后半感慨半整理思路,这些都是她在主持义学的过程中间接知道的细节,“她们很多人不是没有手艺,只是不知该怎么用手艺谋生计,又或是既没本钱也没帮手,办不起这些事。” 顿了顿,王皇后又道:“义学那里已经在做一些事,但其实做得还不够。”王皇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陆尚仪,陆尚仪会意地摊开一本簿册,又掏出一根小巧的笔管,舔了舔笔尖,一手持卷一手书写,熟练地做好了记录王皇后接下来的所有吩咐的准备。 李馥无端想到了,去年王皇后面对自己说出的水泥二字之时,命陆尚仪记录,陆尚仪却一脸懵逼时的场景。 看来这一年来,所有人都没闲着,都磨炼出了崭新的技能点哈…… 李馥悄悄给陆尚仪递了只她随身带的炭笔。 陆尚仪用过炭笔,知道炭笔在快速书写时的便利,她感激地看了眼万安公主,赶紧把自己的装备换了。 于是王皇后就开始畅谈她的妇女就业指导中心大计。 当然,王皇后一开始想的名字一定不是这个,这是她在提出初步想法之后,被李馥捣乱一样说出来的。 而李馥开始捣乱之后,她只收到了豆卢居士一个不太赞同的眼神,被打扰的王皇后倒是很和气,她借机让所有人都畅所欲言。于是一时之间,无论是赵丽妃还是杨贵嫔,她们都对这一旨在帮助平民女子互相帮助、养活自己的创举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俞明珠一开始还不敢插嘴,但她见豆卢居士对她赞许地点点头,又见连李馥这样小的公主都在真心出主意,而且她的意见都是童稚中不失见地。于是俞明珠也偶尔插几句嘴,从实际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现场气氛十分和睦。 分卷阅读153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一个粗略的女子互助机构的雏形就搭建起来了。 这个机构和义学直接对接,没有手艺的可以进入义学学习,而原本就有手艺的以及在义学中学成了的妇人,就可以通过就业中心的帮助,或是接一些店铺需要的女红活,或是接一些替人打扫、做饭,和看顾孩童之类的活计。 这方面的分类还很粗疏,还要在实践的机会中完善起来。 就业中心的这些职责,毫无疑问都需要和京中相应的店铺甚至是各户人家都保持一定的关系,而这样细致的工作,官府是既做不到、也不会用心去做的。 俞明珠在这里自告奋勇,而且她也不是不自量力,车盟现在的口碑已经打了出去,人人都知道他们会首点子又新、靠山又硬、又能赚钱,若是能跟着他们做生意,即便不能赚钱,也能打好关系,今后的好处还多着呢! 所以,若是车盟在两市商人中牵头做一件事,就业中心的局面很快就能打开。 既然得了俞明珠的主动帮忙,王皇后也觉得这件事已经有七八分妥了。 这时候,先前被派去皇帝那边的内侍也传了话回来。 “……圣人说,这事情繁难,若是不强求结果,皇后殿下可以一试。只不过,就业指导中心这名字一听就是万安公主起的,实在不伦不类,还请皇后殿下改个名字,其余琐事,都可以和源京兆那边商议。” 李馥隔空对她不识货的爹比了一个略略略。 正文 女士生活馆 李馥在万安观里倒腾她的瓶瓶罐罐。 冬天来了, 天气逐渐变冷, 室外听课已经停了, 义学那边的课程任务顿时少了一大半。除了少数人,人民教师们大部分都回到了万安观, 整座万安观终于摆脱了冷冷清清的气氛。 李馥的实验助手齐全,又开始开发新产品。 因为就业指导中心(哦,不是,现在已经改了个文绉绉的名但是李馥忘了)的出现,李馥觉得很有必要开发一门能消化大量女性员工的生意, 最好还是利润不菲的。 这两个条件一列, 答案简直是明摆着的,当然就是护肤、化妆、美容、调理、服装一条龙的女性服务项目了。 这些项目可以集成在一个大型生活馆之中, 让客人体会到一站式服务的便利, 并可以刺激她们冲动消费, 把原本用不上的全套服务都买了…… 刺激消费、拉动经济、创造就业岗位、吸引想赚钱的勋贵们投资实业、再让他们的娘子们替他们把钱花出去, 真是一个完美的循环! 目标:用特权阶级的钱发展生产力, 冲鸭! 李馥盘算得两眼放光。 这个点子用心险恶, 李馥已经将它郑重托付给最明白自己心意的小伙伴们讨论去了。键盘侠们经过这么久的历练,不仅是最能理解李馥险恶用心的人, 其中几位狗头军师心狠手黑起来, 更是连李馥也要自叹不如…… 而李馥自己,则关起门来专心做产品研发。 因为搞出了甘油,李馥早就做了一点护肤品方面的研究,同时也因为大姐她们已经到了要化妆的年纪, 李馥决定不能再犯懒,要赶紧把不含铅的妆粉开发出来。 结果她发现这事一点都不难。 因为基础的平民版妆粉,它几乎就是米粉和豆粉、蛤粉,它压根就不含密陀僧,也就是氧化铅! 只不过因为这些粉持妆效果不好,再加上不能增白,所以高档化妆品里一定是和铅粉混合调配成一定比例使用的。只要用上这样的高级粉,小姐姐们一个个都白得不似活人,再好看的五官也都是一个模样…… 不学数理化真是太可怕了! 那么问题来了,要想让习惯了铅粉的白皙的贵妇们,放弃这样有毒有害的东西,改用原本她们绝对、绝对看不上的平民妆粉,又该怎么办呢? 那当然就只能让她们以为,那不是平民妆粉、而是来历传奇的秘方啦! 所以说,李馥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化学问题,但到头来,她发现这竟然又是一个产品包装的问题! 换句话说,她现在倒腾瓶瓶罐罐,也压根不是在做产品研发实验,而是在想该如何改头换面,把平民妆粉换种面貌推销出去。 想来想去,李馥拿起一瓶面霜兑上甘油,混合成乳液的粘稠度,再拿来从扣儿她们那里得到的平 分卷阅读154 民妆粉(她们这些妆粉还是她们看着新鲜从宫外买的,宫里压根就没有这种平民产品),将两者混合,试验了几次配比之后,就得到了一瓶—— 粉底液! 李小七十分满意,并开始在洗尽铅华(字面意义)、愁眉苦脸的扣儿脸上涂涂抹抹。 一边涂抹,李馥还一边念叨:“不要皱眉啦~这东西比你用的妆粉好多了啊,这样涂大概就能持妆了,而且要比直接涂粉自然得多。” “还有啊,别以为你那样涂白一张脸就叫化妆了!当年你主子我虽然一支防晒走天下,但好歹也知道修容遮瑕打阴影的常识,素描功底也放在那里,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界……” 扣儿一点都不想吐槽她主子嘴里的“当年”是哪一年,是一岁那年还是两岁那年 ,但她还是很有反抗精神地回了句嘴道:“婢子这张脸反正也就这样了,随着公主折腾吧,反正一会画好了,婢子就顶着这张脸出去吓人!” 李馥:…… 扣儿这傻孢子,被罚作业还没罚够啊!? 其实,李馥自来到大唐之后,还没觉得这时候人的审美和后世有很大差别,她看着好看的五官别人也觉得好看,她看着不太行的也没受到大众追捧。也就是并不强调小脸,而是对宽脸庞特别友好这一点,和后世相差很大。 所以说,除了过度追求白皙,以及喜欢将腮红的面积无限扩大以外,李馥真没觉得自己和唐人有什么不可逾越的审美鸿沟。 而且说实话,这时候的妆容自由度很高,新鲜大胆的尝试层出不穷。 大唐是个开放包容的时代,长安是万国向往的繁华之都。在这里,你能够看见来自大食、波斯、吐蕃、突厥、粟特、暹罗、高丽、倭国、南海、狮子国等等地方的来客,华丽的宝石镶嵌成星月,装饰在大马士革钢打造的弯刀的刀鞘上,景教的十字架立在僧寺旁边,半透明砗磲、琉璃、云母在胡女们散落的小辫的发梢上闪着七彩的光,她们手中拿着的,不是乌漆的琵琶,而是素绢的团扇…… 在这样的长安城中,只要你想,你完全可以把自己眉毛剃了、把嘴唇涂黑;也可以在自己脸上贴两只小鸟当面靥,在太阳穴和脸上画上一道道血痕一般的装饰;又或是剃光了头发,在后脑勺上文一只蟒蛇…… 过路人很可能只会避开你,但不会对你指手画脚。 如果路人觉得好看,或是脑子抽了,说不定还会模仿你的创新。而再进一步,若是还有有影响力的时尚icon为你点赞,那么恭喜你,你可能就是这段时间内,长安城里最潮的崽了! 李馥的好几位姑姑们,业余爱好就是开发新式妆容,或者给长安城里新出现的时尚达人点赞。 总而言之,李馥觉得这样百花齐放很好,她完全没有意见,只要不是过度肥胖影响健康的潮流,她都举双手双脚支持。 万一自己以后脸真的很圆呢?对吧? 李馥现在给扣儿做的,只是在妆容上做一些更强调眉眼的改进,她觉得现在的人一定接受良好。 底妆上完,其他阴影修容就暂时用胭脂将就一下。只是在眉眼和鼻子两侧加深了阴影,没有对轮廓做更多修饰,李馥放下胭脂,又拿起眉黛,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对扣儿说:“闭眼。” 并不知自己即将被如何对待的扣儿没奈何地鼓了鼓腮帮子,又乖乖闭上了眼。 “……哇!婢子的眼泪都出来了!公主在婢子眼皮上画什么?婢子还不能睁眼吗?!” 扣儿一通惨叫,李馥毫不留情,继续画她的眼线。 “不要动,会画歪的哦!” …… 李馥用专门的细笔沾了点殷红的唇脂,在扣儿的嘴唇上扫了几笔,大致完成了一个走灵动俏皮风格的日常妆。 扣儿今年才十七吧?真是青春逼人啊! 李馥收手,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手艺。 “行了,睁眼吧。”拍了拍手,李馥对扣儿说。 扣儿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做作地挤出小心翼翼地表情,向镜中看去。 “哇!这是谁呀!哪来的明眸善睐小佳人?!”扣儿惊呆了,一不小心喊出了真心话。 李馥觉得,她好像理解了她爹敲她后脑勺时候的心情了…… 李馥的心声不为傻孢子·扣儿所知,她还在换着角度欣赏镜中的 分卷阅读155 自己。 左看右看,扣儿还是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 她刚才竟然觉得镜子里那人在给自己抛媚眼! 卧槽!顾盼留情啊! 一向过得糙的扣儿把自己肉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馥不知道扣儿在想什么,扣儿刚才那句惊呼,她就当做没听见。 李馥盘着手在旁边站着,好像一个资深的美妆大师:“你眼睛长得挺好看的,就是被现在过度强调眉毛、又全脸涂白的妆法给遮过去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一直觉得自己身边人各个都是大小美女,只不过是类型不同。而扣儿的亮点就在她的这双眼睛,她的眼睛虽然不算大也是单眼皮,但眼尾自然上挑,也没有眼睑下垂的毛病,原本就很有神,再强调一下更是不得了。 只不过,在现在主流的妆容下,她这个优点反而被完全遮盖了罢了。 说真的,她平时素颜的时候就很好看啊,不知是谁又撺掇她化妆了? 扣儿的好姐妹·自信的时尚达人念奴:…… 扣儿走在万安观里,迎接着来往所有人好奇和惊讶的眼光。 公主让她在万安观里转一圈,收集一下群众反馈,于是她就兴致勃勃地在万安观各处溜达起来。 扣儿知道自己的容貌并不算出众,脸不圆、唇太厚,鼻子不够小巧,眉毛也疏淡,她虽然也曾随大流地敷粉、描眉上一上妆,但上完妆再一看,也觉得自己还不如不上。 而且她也不是靠脸吃饭的呀? 她明明是靠公主吃饭哒! 所以,她才不管念奴一直说她,她原本就素颜过日子的。 难得人齐,又快到年末,豆卢姑姑在后院里指挥刘朝臣他们整理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杂物,“一定是公主干的,再往北面墙边挪一挪,回头我就——”她正说着,忽然觉得自己后背被大力冲击了一下。 “姑姑姑姑!你看我是谁!”变成鸽子的前·傻孢子·扣儿开心地说。 豆卢姑姑:…… 万安观的内管家、敢提刀(竹子的)追砍李馥的强者、时刻备战备荒的命定之人、万安观师范学校的体育老师、一生严格要求自己的豆卢姑姑转过身来,感到自己被扣儿击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还是警觉性不够!这要是乱兵进宫了,还能不能带着公主逃出去了?! “……呃,姑姑,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知道我现在是好看了不少,但也不至于让您露出这种……责备自己的眼神???” 扣儿在这方面总是这么敏锐。 豆卢姑姑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扣儿长得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嗯,也说不上是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好像只是脸色亮了不少、眼睛大了一圈、再加上依然笑得很蠢…… 没毛病,还是那个喜欢到处乱跑还不长记性的傻孩子。 但确实比平时看着更醒目了。 刘朝臣他们也看了过来。 “诶,别说!扣儿吃什么仙药了?一天不见就变这么好看了!”一个叫作曹仁愿的内侍大大咧咧地说。 扣儿从未得到过这么直白的夸奖,这时候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终究不是对外表和时尚十分在意的念奴,这一点赧然马上就不见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这就是公主抓我去试的新妆啊!”她开心地指着自己的脸,又问离得最近的豆卢姑姑:“姑姑姑姑!你看我是不是和没上妆一样?” 豆卢姑姑想到流行了许多年,越来越夸张的时世妆,深感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时李馥也从实验室里出来,正走到这边,看见豆卢姑姑正在指挥人扔她捡来的破烂,她先 是痛心地大喊一声:“姑姑住手!那是小七上次弄来的松木,虽然松节油没有炼成功吧,但姑姑你先别扔呐!万一还有别的用呢!?” 豆卢姑姑看了看乌七八糟的一堆木块,眉毛也没有抬一根,对刘朝臣和曹仁愿他们说:“抬到堆柴的地方,等晾干了,就当劈柴烧了。“ 李馥十分痛心,她三两步赶到豆卢姑姑和扣儿身前,但是还是没能阻止人高马大的刘朝臣他们把面目全非的松木扔去别处。 “……好吧好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上有政策 分卷阅读156 下有对策……”李馥眼神发直,小声念叨了一句。 傻孢子扣儿听见,反而只想着向豆卢姑姑告状,但她刚一转头,就看见尹善和瑟瑟两位本应还在义学那边的人,正向这边走来。 她顾不上告状,又挥手向两位姊姊炫耀她的新妆:“瑟瑟姐和善姐你们回来了!今天好早呀!你们快来看看公主给扣儿、呃……” 她忽然顿住,因为她发现尹善和瑟瑟的脸色都有些不对。 李馥也看了过去。 尹善走到李馥跟前,忽然向她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公主,婢子想向公主求一个恩典。”她说。 正文 姐弟 李馥起居的后殿中, 尹善被李馥让豆卢姑姑摁着, 坐在了一个小圆凳上。 此时她已经基本恢复了平静。 李馥方才已经听过她的概括, 简单来说,就是尹善好像在宫外看见了她亲弟弟。 在大唐的皇宫里, 宫女的来源大致分为几种:一是通过名叫庄宅使或是教坊使的宦官从民间采择而来,时间和人数并不固定,几乎只看皇帝和主事者的心情,李馥她爹继位以来,还没有干过这等扰民的事; 二则是配没, 就是犯罪官员的妻女被没入掖庭, 也就是李馥一开始以为宫女的唯一来源; 第三就是进贡,进贡的来源就无所不包了, 不仅仅是边军战胜获得的奴隶女眷, 还有各个公主府、外戚等亲贵逢年过节向宫中进贡的人口, 出乎李馥的意料, 这一部分来源占比并不少。 而尹善的情况, 算是介于第二种和第三种之间。 李馥叹了口气, 问尹善道:“你说你是在义学里看见了疑似你阿弟的人,具体是怎么回事?” 尹善吸了口气, 她的语气也恢复了平稳:“是上次婢子在景龙观见过的那位书生, 叫做杜钦若的。公主是知道的,八月之后,他们国子监算学的生徒,还有一位四门学的博士, 就时常在义学外院那里帮忙。” 李馥点了点头,不仅如此,她还知道那位义务劳动的四门学博士是老梁。 “刘朝臣他们和这些生徒接触得多,不过婢子们还是在后院,和他们一向不曾照面。” 尹善又说了两句,李馥才明白她是怎么看见疑似她阿弟的人,这件事又和那位姓杜的书生有什么关系。 却原来,今日午前,尹善在后院中的启蒙小课堂,正给一众贫妇带来的孩子们以及养病坊中的孤儿们上课。在她的另一边,女官们则正好休息,和这些孩子的母亲们讲到即将开始的女子惠生院(李馥:原来就业指导中心改叫这个了!),到底是干些什么,可以如何帮助她们的话。 就在这时,尹善向窗外随意一瞥,竟看见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陌生身影,那个身影藏在树丛中,行动十分诡异,于是尹善便开口喊人。 后院中内侍不少,很快就抓住了那个可疑的人,等抓住之后,尹善她们也出去看,却见那不过位十二三岁的少年,便都没人愿意为难他。 尹善离得远,还觉得那孩子看着亲切,甚至想问问是不是附近想读书的孩子,因为前院停课,所以才跑到后院来试试运气。 但就在这时,杜钦若自己从前院跑了来请罪,他说那是自己的书童,今日来给自己送东西,一时好奇跑到后院来了,自己没看住冒犯了各位宫中女眷,还请看在他还小的份上,不要怪罪云云。 这时候尹善就看见那名书童左顾右盼一会,突然看向自己这边。 他对尹善扬起了右掌,又指了指自己的掌心,还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说到这里,尹善又有些说不下去。 瑟瑟接着替尹善说了下去,后来,那名书童和那名姓杜的书生都没被为难,很快就被放走,但也不许他们再到后院来。尹善从那之后就一直恍恍惚惚,被自己一问才说,那位书童也许是自己离家时不过四岁的阿弟。 “……小时候,婢子手心里有一块特别显眼的胎记,总是想尽办法想要除掉。”尹善接过了话头,她将自己的右手心亮给李馥看,李馥见那里只有一个浅淡的红色印记,不仅并不难看,倒像是无意间落入掌心的一片花瓣。 “那时候这个印子还不是这样,而是又红又艳,像是一枚带血的拇指印一般。”尹善今天的话尤其多,“这是婢子长大之后,才渐渐变成 这样的。” 分卷阅读157 李馥点了点头,大多数胎记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淡。 “因着这枚胎记的缘故,家中大人一直不喜欢婢子,婢子在家中,一直是自个照顾自个儿,侥幸没有饿死。后来,婢子被家里人写了投靠文书送到长宁公主府上,又因着长宁公主和驸马获罪,很快进宫。即便是最开始,婢子在掖庭局的日子,也要比婢子在家中过得好多了。” 长宁公主就是景龙观那块地原本的主人,她是中宗皇帝和韦后的长女,后来也因为韦氏获罪而被迫随着驸马出外,宅子被罚没,做了道观。 尹善有些想到哪说到哪,李馥和豆卢姑姑以及瑟瑟、扣儿几人只是静静地听。 “婢子家中并不富裕,家中大人只是不入流的小吏,小辈虽然只有婢子和阿弟二人,但过得却是天差地别。” “婢子那时候性子倔强,又一时钻了牛角尖,想着既然爷娘都觉得婢子掌中这枚胎记是不祥之兆,那么婢子就要将这枚胎记连着皮肉剜下来,当着爷娘的面一把火烧了干净。” 从尹善的用词和行为中,李馥忽然有些明悟,对于尹善自己来说,其实她自己并不相信这枚胎记会给他人带来不幸,而即便她在爹娘面前就是比不上弟弟,但她自己好像从未觉得,这是因为她不够好。 看不出来,一向内敛的尹善,骨子里其实是个特别骄傲的人…… 尹善的声音接着传来:“只不过,婢子准备动手的时候却意外被阿弟撞见了,他当时还只有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却用自己的手拦住了婢子的刀。婢子一时收手不及,他手心里就没了一块肉……那时候从他掌中流出来的血,婢子现在还记得。” “他自己也疼得厉害,但还是哭着对婢子说‘阿姊不要刺,会疼的呀’。” “后来爷娘来了,以为是婢子拿刀刺伤了阿弟……事实本来就是如此。” “没过多久,婢子就被送去了长宁公主府上,后来又进了宫。” 尹善将事情的结尾一笔带过。 一时之间,李馥她们都没有说话。 沉默之后,李馥先开口道:“但是你们家若是小吏之家,你阿弟又怎么会变成别人的书童?后来可是出了别的变故?”李馥问了一句,又自顾自地摇起头来,“肯定出了别的变故,但你应该是不知道了。” 尹善点了点头,自她九岁进入长宁公主府之后,就再没有机会听说半点和家中有关的消息。 今日猝不及防,她看见那位闯进来的少年做着口型,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姊不要刺,会疼的呀。’他笑着“说”。 在她被瑟瑟喊回神的时候,那名少年已经不在眼前,但她回想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却越来越笃定,那就是她近十年未见的弟弟。 尹善还没说她想要向李馥求的恩典,但李馥大概猜得出来。 “你想要再和那位少年再见一面,既是确认他是否是你阿弟,也想弄明白家中的状况。”李馥对尹善点着头,“官盐不必当了私盐卖,我替你去向皇后殿下说,她会同意的。” 带上尹善和扣儿,李馥转身就去了皇后那里。 最近宫里风平浪静,王皇后找到了工作的乐趣,一心扑在女子惠生院的准备工作上忙得不可开交。 李馥见打扰了王皇后的正事,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 倒是王皇后见到她挺高兴的,自从她上次见过俞大娘之后,就觉得人家虽然不过一介商户,但讲出来的道理却半点也不简单。她想起自己从前,除了后院的事,她也会为他们这一大家子人的安危,和父兄一道对李隆基献言献策。那时候虽然朝不保 夕,但自己竟也并不觉得多么难捱…… 和后来正位中宫之后的“清闲”相比,这样的忙碌,自己果然也是宁肯有的才好。 所以王皇后便亲自操办起惠生院的种种琐事来。 忙碌了一段时间,王皇后发现自己越来越少为后宫的事发生情绪波动了,即便是知道武惠妃又趁着孕中要这要那,她在一一满足的时候,也不再有咬牙忍耐的感觉。 而皇帝来不来的,好像更是彻底无所谓了。 皇后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一见到李馥,又想起她才是一开始建议自己主持义学的人,顿时心中充满了感激。 以及“不愧是老君座前的真人下凡”的坚信。 “万安有 分卷阅读158 事?可是观里短了什么?”王皇后亲切地问。 李馥行礼问安,谢过王皇后的关心,又三两句交代了尹善的事。 皇后听完,倒是比李馥要感慨得多,“这就是你们姐弟之间的缘分,那孩子想必一定是你阿弟了,若非血脉相连、冥冥中自有所感,那孩子今日又怎么会突然闯了进来?” 王皇后一句无心之言,却让李馥想明白了之前忽视的细节。 尹善的弟弟会偷偷溜进义学后院,应该和那位国子监的杜姓书生有关。那位姓杜的书生知道义学在教导西数之后,应当已经猜出了梦航客和宫里的关系,他来义学帮忙也许也存了趁机证实这一点的意思。他的书童也许就是从尹善的名字和杜钦若对她的描述上,找到阿姊的线索的。 李馥这么一想,顿时对那位姓杜的书生没什么好印象,这人怕不是在背后偷偷惦记他们万安观的数学课代表吧?要不然,不就是一个不知男女的梦航客么?哪里值得惦记这么久?! 李馥用余光瞥了尹善一眼,得到一个有点茫然但依然周到的回应。 嗯,看来自己人这边没问题!这就好,要是万安观里的宫女们想谈恋爱了,自己还真是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劝她们打消这个念头…… 唉,归根结底,将这些青春正好的姑娘们关在宫里,还是她爹的错啊! 有王皇后首肯,尹善和那位疑似她阿弟的少年见面的事再没有任何波折。 李馥找过皇后之后的两日,就是尹善再次前往义学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尹善一夜未睡,晨起之后才发现自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在晨练的时候,尹善这个模样被跑在自己身边的扣儿发现,非要拉着她去让公主给“化个妆”。 尹善稀里糊涂地被大呼小叫的扣儿带到公主面前,又迷迷糊糊地被公主摁住,“要漂漂亮亮地去见阿弟啊~善娘~”公主打趣她。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尹善和以往一样随着带队出宫的内侍到了义学之后,她才从越来越多人经过她时,和以往不太一样的眼神中回过神来。 公主才六岁,她给自己上的妆,真的能看吗?! 她很想找面镜子照一照,但是她已经坐在准备见面的房间里了…… 杜钦若带着自己的书童尹昀,在一位相熟内侍的带领下来到义学前后院交界处的一间屋舍里。 房门没有关上,他抬头一看,就见到一张微带轻愁、素面朝天的脸。 她真好看。 杜钦若呼吸一窒,忽然觉得自己原本已经习以为常的这方天地,都再不相同。 “阿姊!”他身边的尹昀大声喊道。 正文 玉颜妆 长安的冬天不算特别冷, 李馥感受着室外的冷风, 享受地啜了一口杯中的热饮。 “自制奶茶还是很好喝的, 对吧?”她扭头问八妹。 八妹捧着一只一模一样的大杯子,赞同地对李馥点头。 今日是圆桌会例会, 他们刚才已经进行完了近期报刊、商业信息分析(这一环节可以说是键盘侠的巅峰表演了,身为键盘侠的一员,李馥与有荣焉)、当前项目方案讨论,以及李老师检查作业的环节,现在正是中场休息的时候。 不过, 李馥在看过大姐他们拿出来的女士生活馆的相关方案之后, 觉得姐妹们很有必要体验一下她目前开发的全套护肤、美容、化妆产品。 不过在此之前。 “好了,三哥你和王十六可以拿上显微镜回去了。”李馥不打算给看热闹分子留下任何空间。 除非他们愿意当女装大佬。 李嗣升还在鼓捣李馥给他的大盒子, 里头装着一架简陋笨重的显微镜, 他才刚摆脱初看细胞的震撼(松木截面, 李馥又暗搓搓把那些木头捡回来了几块, 暂时还没有被豆卢姑姑发现), 觉得七娘把他和王训赶走之后还会拿出更好玩的东西来。 顺便一说, 玻璃银镜难度太大,李馥最后还是用磨得很亮的白铜镜子解决了反光的问题。 “我也是圆桌会的一员啊, 七妹你不可以这样。”李嗣升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李馥翻了个白眼, 却发现不仅是李嗣升,就连王训都没在她的逐客令下动上一动。 咦?乱好奇的三哥也就 分卷阅读159 罢了,难道王十六还有女装属性? 不过李馥很快就想通了,她用死鱼眼对准王训:“奶茶的方子我早送给皇后殿下了, 你们回去也能喝着,这下总没问题了吧?” 果不其然,有了这一句,王十六麻溜地起立站好,一面点头告别,一面伸手替李嗣升合上显微镜盒子的盖子,又将那个并不轻的盒子单手拎了起来。 “三郎,咱们走吧,”王训毫不留恋地对李嗣升说,“七娘是认真的,你想留下就只能换女装了。” 李嗣升还在小声逼逼:“……可是,为什么她们男装的时候没人笑话,我们女装就要被人笑话呢?我觉得这个社会一定有哪里不对……” 他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但耳朵特别灵的李馥依然一字不漏地接收到了来自三哥的灵魂拷问。 新时代的平权斗士啊!三哥! 李馥对李嗣升不情不愿的背影送去了一个致敬的眼神。 李嗣升磨磨蹭蹭地走了,清场完毕,李馥终于让人拿出了自己近期废寝忘食鼓捣出来的全套装备。 除了全新开发的彩妆系列之外,改头换面的养护系列也悉数换了新包装,还被规规整整地放在配套的盒子里。 知道妹子们在买买买的时候有多么看重外表,李馥不仅专门向宫中监作局定做了成套的纯色瓷瓶,还派人去翰林院向许久不见的吴道子大大下了订单。吴道子大大自从被皇帝发现在外干私活又被逮回体制内之后,在机关报纸上的画风是越来越高大全了,李馥每一期马球消息都看,生生从吴道子大大的线条里看出“好想放飞自我”几个字来。 李馥怀疑,吴道子再这样憋屈下去,总有一天会跑到她爹那里辞职不干。 为了关心专业人才的心理健康,李馥连忙给吴道子大大送去了“画几个美美美的仙女!”的订单要求。 吴道子对这个订单要求一定十分满意,因为李馥很快就收到了他送来的天女散花图,还是彩色的。 李馥觉得这图的水平太高,如果 流传后世,搞不好就是一件国宝。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将这幅图送去制版印刷,以便大规模传播。只不过,这次制的不是印刷纸张的雕版,而是印染绢帛丝罗的夹缬工艺的版。 夹缬是一种在丝帛上印图案的工艺,这时候时常用来在衣裳披帛上印花,无论是工艺水平还是精度都已经很高。 李馥打开装着彩妆系列的盒子,摆弄几下,原本像是一个小号矮脚橱的盒子就像一扇桌屏一样完全打开,露出里头洁白莹润、高矮错落的瓶瓶罐罐。 而作为背景的“桌屏”上,铺开的正是一卷华彩纷然的天女散花图。 简洁低调的外表和内藏玄机的设计,一下子就把一群大大小小的姑娘们彻底吸引住了。 李馥又将最底下的两个抽屉拉开,里头装着一排排用途不明的大小刷子,又有一叠折成册页的图像式使用说明书。 和画风华丽的吴道子大大不同,李馥自己画的说明书风格就工科多了。 另一套养护套装的包装设计和彩妆系列也差不多,只不过养护套装的背景图更干净,是天女散花图里单拎出来的一位天女的特写,白地墨线的勾勒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素颜之美。 李馥将这两套作品摆在姐妹们面前,又让念奴和扣儿上前,扣儿又顶着一张没收拾过的素颜,而念奴已经学会了基本日常妆的手法并在野心勃勃地开发新式彩妆,两人正好当一对示范的好搭档。 一刻钟不到的工夫,李馥和姐妹们就欣赏到了一出扣儿变身记。 看完之后,元娘她们纷纷表示,没想到没想到,这样假装自己没上妆的手法真是巧妙,几乎都把她们骗过去了。 李馥:…… 没上大白脸和红脸蛋就叫没有上妆,李馥终于领悟到,和所有人的观念作对是一件多么错误的事。 没上妆就没上妆吧,谁说自己不能推动一个“素颜”的审美潮流了呢? “不是,姐姐们就说这样好不好看吧!”李馥自暴自弃,并开始考虑重新给美妆系列命名的问题。 听了李馥的问题,这下所有人又都实诚地表示,虽然乍一看并不觉得像上了妆一样醒目,但是化妆的过程实在好玩,她们也想试一试。 李馥:…… 对不起,找一群小学生 分卷阅读160 最多初中生来做化妆品产品测评是她错了。 李馥无情地拒绝了姐妹们的要求,只是对元娘和二娘两位年纪长一些的姐姐说:“今后姐姐们要用妆粉,还是用小七这里的粉底乳吧,宫粉虽然名贵,但里头的铅粉实在不好,我也打算和皇后殿下好好说一说,这方面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马虎。“ 元娘和二娘在这方面还是很相信她的,七娘是旁观过魔药课的人,在这方面一定是很有权威的! 哈大郎的故事早就连载完成,师教授成功平反,在所有听过故事的人的心目中永垂不朽了。 顺便一提,李嗣升在皇子那边不能再卖书,但也照本宣科把大纲念完了,否则他可能都活不到现在…… 说完这件事,李馥又指着另一边的养护套装,遗憾地说:“冬天没有花瓣,想做精油也晚了,这些大都是姐姐们用过的配方,只不过换了个全套的包装,又大概分了几种从浓郁到清新的香型。姐姐们都试试看,小七实在是起不出名字来了!” 对,除了想让姐妹们亲身体验一下产品写营销方案才能更靠谱之外,这就是李馥找姐妹们来做产品体验的主要原因。她自己已经试过了,以她的文化水平和浪漫细胞,她撑死了也就能起出类似“活力润肤露”这种水平的名字吧…… 但这当然是绝对不行的! 看着一大堆或小巧可爱,或端庄雍容的瓶瓶罐罐,元娘她们的眼中都露出了一道道精光。 转过天来,李馥就带着两套起好了名字的化妆和养护套装去到王皇后那里。 李馥让念奴和扣儿当着皇后和陆尚仪的面打开了盒子。 两人好东西见过不少,但依然被惊了一跳,觉得这点子当真巧妙。 知道成人的成见很难改变,但李馥还是先是说了几句铅粉对身体不好的话。 “想必皇后殿下也知道,若是纯用铅粉上妆,固然十分白皙夺目,但不用过太久,脸色就会渐渐发青,故而宫中常用的宫粉,也只是掺杂铅粉使用,而不会纯用铅粉。” “可是,面色发青就是铅粉中的毒性侵入人体的表现,铅粉的害处就放在所有人眼前,但我们都选择对它视而不见。” 李馥说了没两句,王皇后的脸色就已经变了,她一时发散,联系到了自己子嗣艰难这上头来。 不过再一转念,她自己就知道这事和宫粉无关,因为同样都是用宫粉,其他嫔妃那里出生的孩子一点不少。 但如果万安说的是真的,这种事就不该继续下去。 王皇后沉吟了片刻,还是决定将换宫粉的事直接在宫里推行。 宫粉本来就是内造,改用别的配方激起的阻力不会太大,倒是不相信的声音可能更多一些。 尤其是某些人那里,恐怕还会怀疑自己居心叵测,王皇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殿下一时不相信也没关系,”李馥以为王皇后皱眉,是因为皇后并不相信铅粉会有那么大的危害,但她还算看得开,她的思路是这样的:“就当是试试新妆呗?七娘觉得现在那些妆一点也不适合皇后殿下,生生把人画老了!今天七娘让人给殿下试试这个玉颜妆,若是好看,殿下今后就一直用着好不好?就当是为小七的新产品做个广告。” 李馥是想通过引发流行的方式来推广粉底液,只要人人都画新妆,那以前的铅粉,自然就没人用了。 “没错,小七今天就是来算计皇后殿下的!”李馥理直气壮地说。 李馥的理直气壮带着一种耍赖和撒娇兼具的感觉,王皇后从没有被小辈这样对待过,一时之间竟愣住了。 李馥见王皇后愣神,只当是天赐良机,于是给了扣儿一个眼神。傻孢子扣儿最近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她一伸手就将套装里的卸妆水打开了,又拿出一条干净的巾子,这就准备对王皇后动手。 在一边的陆尚仪惊呆了,飞身挡在扣儿和王皇后中间。 王皇后:…… “行了,不就是试试新妆吗?”王皇后摇头失笑,她把陆尚仪拉了回来,“左右我也好久不知道眼下的时兴了,试试就试试呗!” 再说了,万安拿出来的东西,那方子肯定不简单呐! 王皇后难得有些兴致勃勃。 前朝,含元殿。 朝会散了,李隆基将宰相宋璟留下来开小会,他们在说开始了一段时间的商税改革。b 分卷阅读161 r “……就以东西两市为例,将商铺分为几等征收市场税,再加上每一笔交易百钱抽一的除陌钱的收入,不仅补上了免除针对商户的加税后造成的损失,总量已经超出往年商税收入的三成,这还只是长安一地。”宋璟汇报道。 “商户不觉得负担太重吧?”李隆基问。 宋相公可是订阅了西京小报的人,他很笃定地摇了摇头,“和之前政事堂预计的一样,改过之后是按照商户的资产收税,其实对于小户商户来说,他们的税赋是减轻了的。倒是有些豪商有看法,但是他们都 买了专利,朝廷对他们的资产多少,是有几分把握的。” 专利局对卖出的每一笔专利都有记录,再看他们后续的经营规模,若是只盯着几家豪商计算他们的利润,再加上除陌钱的佐证,他们能赚多少钱一点也不难算。 这样一来,只要是靠经营专利局放出的那几门生意赚了大钱的商家,他们想要逃税是不太容易的。 不过这里头也有一个异类,车盟的利润其实和四轮车的专利关系不大,朝廷对他们的收益估计得不会太准。 但这都是细节问题,李隆基并不多么在意,他在意的是,朝廷终于将商税从按照人头收取换成了按照资产收取,这绝对是一种进步。 目前看来,商税改革还没有冲击商人们做生意的热情,而且因为专利局的出现,近半年来,无论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的人都增多了。 钱财流动起来之后,才会鼓励更多的生产,才能让更多人以更小的代价得到产品,现在两市的繁华就是明证。 李隆基又和宋璟说了两句相关的细节,不仅说到商税的问题,还提到商人招工一事的后续影响。 是否有充足的、能满足生产要求的人力,这可能是保障这一模式继续下去的关键。 对这一点,宋璟倒是很乐观,他是个标准的儒生,对教书育人、广施教化一向无条件推崇。他提到义学那边已经教出了不少速成的手艺人,他们很快找到了活计。宋相公百忙之中关注了西京小报上的招工广告,上头普遍反应如果有上过义学的,优先录用。 “好像是因为义学里出来的人更伶俐些,不只是教授了手艺。”宋璟并不是很确定。 “他们还教算学和识字。”李隆基倒是知道得更多,这里头毕竟还有后宫的事。 宋璟表示很震惊,没想到源汝明这么下工夫,他哪里来的人手?于是就这个问题,君臣二人又说到了后宫在这里的出力。 既说到了这里,李隆基才想起自己好像许久没有去仪凤殿了,他倒也不是故意,就是没事想不起来去皇后那里。 不过这次有正事,他想到皇后上次提过的惠生院,觉得这件事的作用比想象得要大,便让高力士派人去仪凤殿说一声,自己今晚过去。 “宋卿留下来陪朕用饭吧,”李隆基对宋璟说,“堂厨那边朕让人说一声,让苏卿不必等了。” 正文 万安观故事会 仪凤殿, 王皇后接到皇帝晚上要来的通知。 皇帝许久不来, 王皇后接到通知, 心中也不是全无波澜。 这时,陆尚仪向她请示晚上要穿的衣裳首饰, 王皇后想了想,反而将心中一点波澜都压下去了。 王皇后对陆尚仪一挥手:“不必换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她见陆尚仪还有劝说的意思,又道:“放心,我又不是要和圣人对着干, 他这次来约莫又是有事。” 就像几个月前皇帝跑来和自己盖被子纯聊天, 说了大半个晚上嗣一夭折了他和武惠妃都多么心痛,今后宫中急救培训的事一定要好好抓一样。 王皇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陆尚仪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皇后现在的脸。 王皇后立刻笑了,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说:“这样不好么?”她对陆尚仪笑, “咱们今日就来个‘素颜’朝天子吧!” 对于她离开仪凤殿之后那里发生的事, 李馥一无所知。 她正忙着处理万安观的人事内务。 十天前, 尹善和她弟弟相认, 尹善从她阿弟口中得知自家后来的境况:在她这个“不祥之人”离家之后, 她家的境遇却未能因此好转,反而是她阿耶很快就不知得罪了谁, 因此被人陷害, 丢官问罪。于是,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瞬间败落,而没过两年,她的双亲双双离世, 阿弟无依 分卷阅读162 无靠,被卖为奴仆,这些年辗转多处,在杜钦若上京之后又成了他的书童。 尹善一听她阿弟的遭遇,就知道他一定受了不少苦。 但她回来禀告李馥的时候,却并未对李馥说半句多余的话,只不过是提了一句现在阿弟的处境还算不错,她见过之后也就放心了罢了。 李馥就知道她是这个性子,她也不深究尹善的弟弟到底是不是“过的不错”,只要知道那位书童确实是她阿弟,她就直接带着尹善找到了高阿翁,让他帮忙看能不能将尹善弟弟的奴籍问题解决了。 高阿翁当时就答应了,他对尹善其实还有印象,毕竟这是他亲自经手给李馥挑的人。 而且李馥还因此知道了高阿翁的一件伤心事,原来,即便是以高阿翁如今的权势和地位,依然不知他幼年分别的生母,如今身在何方,又是生是死。 那时,高阿翁对着尹善,难得感慨了两句,“彼时,某也不过是和你离家时差不多年纪。因缘难得,这件事于某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却也是为某的阿娘积些福报。” 尹二郎的事交给高力士,李馥和尹善都十分放心,她今日得了陈延年从他义父那里带来的消息,说是这件事已经办妥,于是她现在正让陈延年向尹善转达这个好消息。 “虽然奴籍是除了,但你阿弟年纪尚小,离能顶门立户恐怕还要几年。义父本打算帮人帮到底,为你阿弟在京中找一户殷实人家收养,又或是找一找你们家的远房亲戚。不过你阿弟却说,他和那位杜书生说好了,这段时间他还是呆在他那里。”陈延年对尹善说。 尹善一时没有说话,李馥也不知道她上次和她阿弟说了什么,多年不见,尹善可能觉得自己对弟弟也没有太多指手画脚的余地。毕竟若非有义学的事,像尹善这样的宫女,要想出宫,除了特例,便只能等自己这个公主出降的时候了。 但自己又是个出家人。 李馥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早早出家,反而没能像玉真姑姑她们一样在宫外赚一座道观,好像有点亏。 陈延年在万安观久了,在李馥将这里当做师范院校管理的氛围下自觉生出了几分教导主任的气度,他看出尹善的为难,倒觉得有必要开解她几句。 “其 实依奴看,尹家小郎有自己的想法没什么不好,那位杜书生也是位宅心仁厚的人。”陈延年插口,见李馥和尹善都看向他,他又接着道:“且尹家小郎的意思是,即便是义父替他安排了寄养的人家,他过去一样是寄人篱下。既然如此,何不依然在杜书生这里叨扰?反正他欠杜书生的人情已经不少,杜书生也不嫌弃他。” “且他也不打算长待,明年义学外院再开,他还打算在里头谋个半工半读的位置,那时候他也好有十四岁,义父已经答应替他说一声了。” 陈延年三言两语解释完了整件事,李馥想了想,也觉得尹二郎自己考虑的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那位杜书生好像真是有点太好说话了,无亲无故,他不仅损失了一个书童,还要搭上一份看顾对方的职责。 “高阿翁给那位杜书生留了银钱么?”李馥问陈延年,“尹二郎也算是我们万安观的亲属了,他的身价钱和拜托杜书生照顾他的花费,理应我们万安观来出。” 如果对方是纯粹的大发善心,那么就不能让好人吃亏;如果对方是另有所图,也要再提醒他一遍,尹二郎是有靠山的,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陈延年点了点头,“公主的意思奴会转告义父,义父会收下的。”这是公主不将义父的帮忙当做理所当然的知礼之处,义父当然会收下。顿了顿,他又似有深意地说:“其实杜书生常在义学帮忙,刘朝臣他们都和他很熟。” 陈延年的言下之意是,如果杜钦若将来反悔,或是遇到什么难处,万安观的人得到消息或是及时帮忙都一点不难。 这么看来,尹善的弟弟继续呆在杜书生那里,也不是一件坏事了。 李馥和陈延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发现对方对杜书生没来由的好意有些提防,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不妥。 “挺好,”李馥一锤定音,她转过头来面对尹善,立刻就收起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嘴脸,“我觉得这么安排没什么大问题了,尹善你觉得呢?” 尹善一愣,但她随即便反应过来。 公主和陈延年的表情倒是都挺一本正经,但他们的话自己方才也听见了,话里的暗示自然也没有错过。 作为在场唯一见 分卷阅读163 过杜钦若的人,尹善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对方说两句话,她话说得也算委婉:“那位杜秀才的人品确实不错,听说也是一位算学里的名人,同窗大多服气他。阿弟能在他身边多待一会,确实不是坏事。” 尹善的话一出口,就见公主的脸色更加警惕。 李馥听见尹善在给姓杜的说好话,警觉得耳朵都竖起来了,但她随即便接收到了尹善不明所以的眼神。 很好,自己人依然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那也是别人的问题,这就行,李馥不负责任地想。 尹二郎的事大致安排好了,尹善就像是放下了什么一样,整个人都更加生动。看见尹善的变化,李馥突然意识到,在所有宫女内侍中,尹善的身世并不特别,看来,自己对万安观里的人,了解得还是太少了一些。 身为一个负责任的校长,李馥觉得同学们的心理健康问题也一定要重视起来。 想到就做,难得人齐,又还没到年末真正繁忙的时候,李馥对陈延年说:“今天再没别的事了,陈阿叔和姑姑说一声,咱们观里所有人,关起门来开个茶话会好了。” 陈延年当真不知,公主这一个念头,又是从哪重天外突然飞来的。 不管陈延年是怎么想的,万安观第一次集体茶话会还是在这一日傍晚,所有人都用过夕馔之后开始了。 李馥在自己起居的后殿里多放了几重纱帘,又少点了几盏灯,将环 境和气氛弄得尽量温馨舒缓。她觉得小圆桌的规格比较适合两三个人谈心,便三三两两摆了一些,桌上摆上热饮、点心、单独的小灯和小花瓶,桌子之间又用各式屏风做了半开放的隔断。 布置好了一看,好么,整个一情侣茶餐厅。 算了不管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李馥在自己脑子里一挥手,擦掉了不靠谱的联想。 这些都是所有人一起布置的,但他们还是被最终的效果吓了一跳。 “没想到……这真像是在梦里一样……”念奴幽幽一叹,话音还未落地,气氛就被她的好姐妹扣儿毁了:“那不会,我最近梦里都是刘朝臣又炒栗子了。对了,说起来,今年的新栗子是不是该下来了?” 李馥在旁翻了个白眼。 “好了,姑娘们,小伙子们,”李馥拍了拍手,她对人高马大的内侍叫小伙子一点都不亏心,“都在桌子边自己找地方坐下吧,我有几句话要讲。” 所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但公主出格的事办得多了,他们早就麻木了。 各自结伴,他们将方才布置出来的空间填满。 李馥见人都坐好了,这才说:“尹善和她弟弟的事,所有人应该都知道了,”李馥看见一片点头,有些人想看向尹善的方向,不过光线朦胧,一时找不到目标。 “尹善找到她阿弟,全凭运气。但其实在宫里,和她情况相似的人并不少,至少我知道,高阿翁就还在找他的阿娘。”高阿翁的例子果然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让他们知道,在宫里谈论这些事并不犯上位者的忌讳。 “我们都是万安观的人,理应互相帮助,如果有一直惦记的人、一直惦记的事,不妨和相熟的人说一说,虽然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至少不用一直憋在心里。” “放心,你们爱和谁说和谁说,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不管你们说了什么,本公主保证陈延年不敢跑去阿耶那里告状。”说罢,李馥刻意恶狠狠地瞪了陈延年一眼,陈延年配合地做出请罪求饶的模样。 在心里夸了一句陈延年的上道,李馥觉得气氛也差不多,就缺一点背景音乐了,于是她一挥手说:“我在这你们都放不开,我去别地儿练笛子去了,你们慢慢聊,如果不想聊,至少今天的点心还不错。所有人都忙了大半年,年末宫里事更多,今日就算是我好好谢你们吧!” 说完,李馥当真一个人走了,按着她先前的吩咐,豆卢姑姑和陈延年也没有跟着她。不一会儿,清越的笛声悠然响起,是谁都没有听过的新曲。所有人这才发现,公主的笛子,原来早已经练得不错。 也许比以笛技出名的皇长女还要更好些。 安静了一会,殿中渐渐响起细碎的说话声。 李隆基来到仪凤殿,见到了在殿门迎接他的皇后。 许久未在私下相见,但皇后的打扮看上去竟和出宫看球时也没什么不同,还是一副端庄雍容的样子。李隆基没让皇后把礼行完,他让她起来,自己脚步不停地向 分卷阅读164 殿内走去,口中迫不及待地说起了白日里想好的事。 “梓童上次说要办就业指导中心的事,不知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近来想了想,此事虽然只涉及妇人,但……呃、”李隆基一回头,忽然顿住了。 “圣人忘了,就业指导中心的旧名已经改了,现在叫作女子惠生院。”王皇后飞快地接上了话,她早知道皇帝来找她八成是为了这事,而这又是她这些天成日盘算的事,此时说起细节来十分熟稔:“这件事妾一直亲自盯着,在选址上,打算在每坊都设立一个,这样一来……” 王皇后滔滔不绝,完全没有察觉到皇帝的停顿。 李隆基 摸了摸鼻子,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皇后有点呆。 王皇后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李隆基喉头一动,他发现自己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把拉住皇后的手,李隆基迈步向寝殿走去,“梓童辛苦,这件事我们慢慢谈,不着急。” 他是皇帝,他从不在美色上委屈自己。 正文 商盟的诞生 若说在宫里, 什么消息传得最快、又最隐秘, 那必定是和圣人心思喜好有关的消息。 在圣人在仪凤殿过夜之后的第二天, 各种有关圣人和皇后的似真似假的消息,就在大明宫中传开了。很多消息里, 都提到皇后似乎是要得宠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由不得所有人不在惊诧莫名的同时,忍不住将这个消息传播给下一个不知情的人。 这件事的影响还在发酵,但李馥对此一无所知。 这一天午后, 李馥收到豆卢姑姑和陈延年关于茶话会的总结报告。 万安观里, 想找到家人的人为数不少,另外并没有类似愿望的, 也都是知道家人已经不在世上的人。 茶话会的氛围不错, 据说后来几乎人人都说了些自己还记得的、进宫前各自的故事。 万安观里的人, 原本是从各处调来的, 此前互相认识的都很少。不过在经历过一同在题海沉浮的日子之后, 所有人都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后来, 他们又一同出宫,一起将他们刚刚学会的知识想方设法交给脑子许久不用的平民, 这份共同解决问题的经历, 让他们对万安观里单纯的气氛都产生了不小的归属感。 再加上,李馥一直不知道,她在万安观众人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位“有来历”的公主。 万安观众人一致心照不宣的秘密就是:他们万安公主是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 脑子摔出了点问题的谪仙人。 否则,他们断然难以理解,公主从哪里得来各式新奇又自圆其说的知识,又为何时不时就要不靠谱一回,让他们在刚生出一点敬畏之心的时候,就用犯蠢的方式亲手掐掉。 李馥:……不是,实验失败也是要允许的对不对? 万安观众人:…… 但怎么说?喜欢玩脱的神仙就不是神仙了吗? 所以,虽然李馥不在,但茶话会的最后,愿意向豆卢姑姑和陈延年提出想让公主知道自己寻亲愿望的人并不在少数,李馥现在接到的这份报告,就是由此而来。 她看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信息,顿时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着的,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信赖。 他们也许并未抱太大希望,只是想要自己留意一二。 但这件事,可不是自己现在能办成的了,唉…… 李馥在心里叹了口气,将这份报告细细誊抄一遍,将原件小心收好。 陈延年找出一片小巧的银片,连接着银片的红绳已经灰白。他许久不曾想起从前,也许久不再翻出这件东西,但再次见到,他竟发现自己记忆中这片银片上划痕的形状,和实物一丝不错。 “若非被义父收养得早,我就连这件东西都保不下来。”他平静地对豆卢姑姑说。 豆卢姑姑进宫之后少有心灵波动,但其实,她也是有家有口、却不得不生生分离的那一个。 除了去亲仁坊豆卢居士的宅子里的时候,她已经很少想起自己的儿子了。 “命虽如此,但总要抱有希望。”她淡淡地说。 陈延年点了点头,他望向院中,那里,几位年长的宫女正聚在一起,借着天光,亲密地做着缝缝补补的活计;而如意和长宁两个小道童没有在前殿看守香炉,而是在央着刘朝臣和曹仁愿给他们做一个小 分卷阅读165 号的拂尘。 “万安观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他说,和宫里所有地方都不一样,他想。 豆卢姑姑点了点头,“虽然不合规矩,但我更喜欢现在这样。”她替陈延年说出了未出口的话。 “所以,你还是要将这件事告诉圣人?”豆卢姑姑静静望着陈延年,依然 是一副随时可以抱起李馥逃跑的样子。 陈延年哭笑不得:“公主都那样说了,我还和圣人说什么呀?说万安观里的人抱头痛哭,聚在一起说酷吏害得他们家破人亡?语出怨怼?然后,等公主到圣人面前告我一状,说我才是怨怼最多的?” 陈延年努了努嘴,豆卢姑姑看着他手里的银片,早有预料地点了点头。 “圣人圣明,但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就不要打扰他了。”陈延年摇摇头,表情难得有几分狡黠。 三天之后,又是圆桌会例会。 这次,李馥再看大姐她们拿出的营销方案的时候,就只剩下赞不绝口的份了。 虽然李馥的最终目的,是建起一个高端女士生活馆,里头集购物、美容、护理、疗养和娱乐于一体。只不过这年头地皮也不便宜,面对高端客户,选址也一定要慎重,所以,如果让车盟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投资一项新生意,他们很可能不会同意。 车盟的本钱原本都是豆卢居士和车盟老板们的,圆桌会不好越俎代庖,就只是建议车盟开一个卖化妆品的门店试试手。 营销的思路和四轮车一样,也是走建立品牌的路子。只不过高端化妆品的受众不一样,方式必须更有针对性,渠道问题可以交给车盟去考虑,大姐她们的方案主要从客户的角度出发,将广告词写得既有文采,也不失女子的娇媚,除此之外,套路和先前没什么不同。 李馥相信,有资本的加持以及前所未有的营销攻势,她研发的玉颜妆和自然天姿养护系列,一定能打出品牌、打出口碑,一举占据眼下不成气候的化妆品市场的! 圆桌会一众键盘侠对李小七的判断深表赞同。 “只不过,这方子在宫里算是过了明路了吧?”大姐知道李馥将套装送给了皇后,这两天她母亲柳婕妤仿佛也听见一些有关宫粉的风声,元娘知道这是因为七娘对皇后说了什么,所以也能猜到,怕是再过不久,宫里就要直接换宫粉了。 “这方子今后就算宫造了,这样快就流出宫外,是不是不太好?”大姐想得有点多。 不过,这也确实是个问题。 李馥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解决起来倒也不难。 “就像我和殿下说的一样,既然都知道眼下的宫粉对身子不好,那又怎么能让各位在宫外的宗亲、国亲以及大臣家眷们继续用呢?”李馥提了一句。 二姐立刻接过了话头,她简短有力地一点头道:“所以,要给各位宫外的姑祖母、姑母、舅妈、各位长辈都送一套才是,但是她们后来的妆粉也不能被宫里包圆了,可宫里的行事,是从来不送方子的……” 说到这里,二姐又摇了摇头,她近来越发吝于露出表情,即便是在表达不赞同:“这么一来,若是车盟再出了相似的东西,岂不是明目张胆地仿造?” “对呀,仿造就仿造呗。”李馥利索地点头,“且依照宫里的行事,送出去的东西,八成不会追究了。” 仿造别的可能掉逼格,但仿造宫里的宫妆,这简直是爆款的标配了…… 李馥一顿,又道:“而且真要说的话,这玉颜妆和自然天姿养护系列的专利,原本就是我的呀。” 一想起自己没从万恶的资本家她爹手里夺回从前的项目尾款,李馥这时候忍不住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李馥心疼了一会又放下了,她小手一挥,“所以呢,咱们明目张胆将方子送去给阿媪一份就好。反正宫里也要孝敬阿媪,我这个专利持有人考虑到阿媪今后的用度,再将方子送过去,也是我们做小辈的孝心嘛。” 李馥这样一说,大姐他们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一件事落定,虽然离事情开始还有老远,但所有人都觉得很有成就感。 接下来是今日商报摘要环节,半吊子的情报官扣儿最近没有出宫,于是情报来源就只有西京小报一项了。 李馥看大姐和二姐拿出今日新出的小报。 她突然想起自己前几日誊写的那些寻人启事。 分卷阅读166 “……嗯,要找人的话,还是需要从市井入手啊。”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的嘟囔被王训捕捉到,他敏锐地问:“怎么?七娘有要找的人?” 李馥点点头,她没有隐瞒,将自己前日在万安观里举办的茶话会,和后来得到的一长串寻人名单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这件事给小伙伴们带来的冲击比李馥想象得要大。 李馥没想到,原来大姐他们,震惊的地方竟然是——在他们英明神武的亲爹、皇帝陛下的治理之下,大唐还有这么多见不得光的事! 万安观中人的故事里,像尹善家那样,还算小康的家庭一夜败落、家破人亡的还是少数,更多的反而是一地豪族,因为被当地官员觊觎家产而故意构陷,偌大家族一朝倾倒;而宫女之中,更是有瑟瑟这样,是在两军作战中,被大唐军队俘虏的边境部族的人…… 据瑟瑟说,她记得他们部落并没有反唐,只不过世代居住的地方不凑巧,正在反唐部落的叛乱路线上,于是先是被裹挟,后来又被不容分说地悉数掳做了奴隶。 李馥在心里摇了摇头,对于长在深宫的皇子皇女们来说,他们当然会对这些事感到难以置信。 在这一点上,哪怕是他们表现得再聪慧、再懂事,对于大人刻意隐瞒他们的事,他们自然只会按照书本上学到的描述,以及身边人表现出来的样子去理解。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个偌大的国家,里面发生的事,又哪里能用三纲五常来简单概括呢? “圣人只是被蒙蔽了,他如果知道这些,一定不会轻饶那些小人!”义愤填膺的四姐拍起了桌子。 李馥看了一眼四姐,这里的问题可不是“皇帝英明神武,坏事都是小人搞坏了”这么简单呐,虽然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四娘不要激动,这里许多事,都是先朝,不,中宗皇帝时候的事了。”二姐说了句公道话,她那双有些凌厉的丹凤眼越发冷酷,“这都是从前的弊政,阿耶登基之后,这些事只会越来越少的。” 二姐明显还处于受冲击的状态中,但她还算理性,知道这种事不会绝迹,只是说会越来越少而已。 “……其实,我觉得最难以想象的是,如果宫中有这么多人,都经历了这样难以想象的惨事,他们怎么还能勤勤恳恳过着每一天的呢?我一想到,若是处在类似境地里的是我,就发觉自己很可能没有他们这样继续生活的勇气。”元娘悠悠叹道。 大姐是不是有些太感同身受了一些?李馥看见大姐的眼泪好像都要掉下来了。 现场气氛太低迷,李馥清了清嗓子,“咳咳,”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二姐说得没错,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对二姐点了点头,收到了一个犀利的眼神回应,“大姐也不要太伤心了,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你我身上的。” 除非安史之乱还是爆发了,咱们一大家子人落荒而逃,在路上被乱兵赶上乱刀分尸…… 呸呸呸,李馥赶紧把不吉利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替他们找到亲人呢?我刚才想到登广告,但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不行,西京小报只有长安一地,识字的人就更是少数,再加上,他们大多都不是长安人……”李馥熟练地转移着话题。 在李馥的引导下,大姐的眼泪终于没有掉下来,而小伙伴们也被顺利转移了注意力,开始讨论,该如何找到这些事发地和事发时间都十分久远、连样貌都很可能改变了许多的相关人员的事。 “……没办法,只能碰运气,这件事即便是官府都做不到。”李嗣升无力地总结道。 李馥同意他的看法,但同时也敲定了这件事的基调,“但我们总要试一试,我也觉得希望渺茫,但他们都相信我,所以我总要试一试。” 像是在说今天要吃饭一样理所当然,李馥用平静的语气重复了两遍。 她的严肃感染了所有人,但她转眼又耸了耸肩,“我的意思是,我们先找长安一地呗,未必就没有尹善这样的情况。这件事,我们也许可以拜托俞大娘吧。” 俞明珠眼中的“前辈高人”、“神秘宗室的退休掌柜团”、实质上的键盘侠——圆桌会中人,面面相觑一会,同时点头赞同了这个主意。 时光飞逝,当俞明珠辗转收到圆桌会给车盟送来的“女士生活馆建设计划以及化妆品行业经营建议书”的时候,开元五年的十月已经过去,十一月的朔风吹拂着整座长安城。 一如既往 分卷阅读167 ,她对隐身在他们车盟背后的前辈高人的高瞻远瞩敬佩不已。 她很快就决定要按照圆桌会的建议行事。 只不过,在将进一步的扩张计划和车盟中其他合伙人商量之前,俞明珠需要想明白几个问题。 首先,对于涉足完全陌生的女子妆粉生意,车盟中现有的成员会不会有反对意见,他们的意见可能集中在哪几个方面,又该如何一一说服; 其次,一旦决定要做,俞明珠认为是一定要引入先前就已经在本行业有口碑的资深商人的,否则他们这群车盟的人,在具体细节上还不知有多少弯路要走; 最后,则是方子的问题,前段时间她好像就听慧娘念叨过什么宫中出的“玉颜妆”,如果圆桌会送来的方子是真的,那他们不去赚这一笔,就真是老天爷都要唾弃他们了…… 俞明珠用手中的簪子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先和卢羊头说,”她自言自语,“他这个人歪主意多,我能想到的,他能比我想得更阴。不想干这一票的人,不得被他阴哭喽……” 俞明珠对自己点了点头,又拿起了随着计划书送来的另一份文书。 “啊对了,如果开始做妆粉生意,这车盟的名字就不该叫了,今后恐怕要改叫商盟了吧,哈哈,‘俞氏商盟’!想想还挺气派的。”俞明珠将簪子在桌案上一顿,大气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表情。 说完,她终于翻开另一份文书看了起来。 越看,她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找人?”她喃喃自语,仿佛不明白这件事为何会来到她这里,“……只是一次私人帮忙么?圆桌会的?” 俞明珠觉得这件事中充满了秘密的气味。 正文 人间烟火 开元五年十一月十四, 庞帆一觉醒来, 发现整个长安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今年, 他家的房子没有再塌,他起身后在屋里转了一圈, 发现灶上温着一锅馎饦,但母亲已经不在家中。 阿娘想必是去了坊中的惠生院了。 去年年末,庞帆带着母亲在养病坊中借助兼帮忙,等到来年开春,他自力修缮好了自家的破房子, 就打算从养病坊中离开。这时, 那里的管事却告诉他们养病坊即将改成义学的消息,还为庞帆的母亲马氏提供了一个长期帮工的活计。 庞帆和母亲一商量, 便同意了管事的邀请。不仅如此, 庞帆还去长安县县衙附近的那个义学中听了几次课, 再后来, 他发现那边教授的内容还真不含糊, 竟然连国子监的生徒和教授都在那里上课! 庞帆虽说是个混混头子, 但他这个混混头子只在延平门以南、长安城中最荒凉的几坊中活动。最早他走上这条道路,也是因为他母亲青年守寡身体又不算好, 若是他不能护住他阿娘, 还不知要被人欺负成什么样。 马氏也知道这些,所以她才从没对庞帆的选择说过什么。 庞帆自己有自己的坚持,被他认可的小弟也是性情相投的人,所有人都有着类似的不得已。别看他们外表凶悍, 但其实,他们不仅平时没有寻常无赖子的龌龊习气,还一直存着有一天要找个正经营生的志向。 所以,庞帆听过课之后,二话不说,就让他手下的小弟都跟他去旁听了。 就这样轮流听了两三个月,庞帆和他的小弟们,当真掌握了不止一门谋生的手艺。 这也多亏了他母亲在养病坊这里的工作,否则庞帆还不能心无旁骛地学习。 后来庞帆家的日子就好过了,马氏在养病坊帮忙包吃包住,省下来的用度再加上不多的工钱,他们母子二人的温饱问题就这么解决了。而他又正好赶上了两市商家招工的大潮。庞帆冷眼掂量了一段时间,又借助市井里的其他消息来源,终于在综合考虑之后,带着小弟们一同应聘了一家车盟的店铺。 庞帆现在在车盟里给人赶车,这也是车盟开始向平民的生意扩张之后多出来的活计。 因为平民家养得起车的是少数,长安城的车马行里,一直就有租聘驴车或是骡马的生意。不过车盟在整合了几乎所有车马行之后,因为四轮车的运力优势,他们也将这门生意改造了一番。 除了传统的租赁生意之外,他们在长安城中设立了几条线路,每日定时定点派大车在这条线路上来回拉人,每到几个固定的地点停车一次,每位上车的乘客收取的费用都不多,但能为往来的百 分卷阅读168 姓省下不少时间。 换句话说,庞帆现在是长安城里一名光荣的公交司机。 不过今天不是他的早班,他才没有早早出门。 想到母亲马氏早早去了惠生院,庞帆见今天天冷,也不知母亲出门穿够了衣裳没有。于是他潦草收拾过自己,又将一锅馎饦通通倒进肚子,便出了门。 长安每座坊里,商铺作坊、酒楼客栈通通不缺,若是日常所需,其实并不需要去东西两市。只不过待贤坊这附近人口稀少,属于长安城围外四十九坊,从前庞帆在本坊,一直只能买到些坊民自种的菜蔬以及柴薪一类。 不过,因为能做的活计多了,现在这附近居民的日子都好过了不少,离庞帆家不远的安家便开了一家肉铺。但庞帆今日不想买他家便宜的猪肉,便径直出了坊门。 庞帆在隔壁坊里找到了一家衣裳铺子,他的工钱一旬一结,现在手里攒下的钱,足够为他娘买一件说得过去的袄子了。 庞帆和店家讨价 还价了几句,店家见他髭发文身的样子,原本就不敢十分开价,这时候略微还了几句嘴,便将价钱讲定了。 庞帆掏出钱结账,他看见店家还兼卖些针线抹额之类的小物,便又驻足看了看。 “这就是皂团么?”他指着一块用彩纸包裹着的长方形物体说道。 店家点头应是,又说了这皂团许多好处,说是这是他一个亲戚家买了方子自己做的,别看现在经营皂团的商家多,但只有他们亲戚家的用料实在,据说贵家娘子用来洗练净手的皂团,也不过就是多加了些名贵香药罢了。 庞帆在车盟见人用过皂团,是给他们这些赶车的洗换下来的“工作服”的。他知道这东西用起来有多便利,他眼前浮现阿娘搓洗得通红的手。 “多少钱?”他认真地盯着店家。 店家没来由地一抖,差点脱口而出的“十五文”瞬间就转了个调子。 “十、是免费送的!” 庞帆又不傻,他才不信。 “那就当十八文吧!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了。”他将剩下的十几枚铜钱都放在店家身前。 店家喜出望外,又惊又喜地目送庞帆的背影离开。 庞帆回到待贤坊,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来到坊中东北角一座不小的院子前。 包括待贤坊在内的四十九坊地广人稀,坊中土地大多做了园林、耕地和祠堂寺庙,坊中空置的地方原本就多,这座院子,虽不知是哪家人家的,但早已经荒废良久了。 院子的院门没关,门边立着块木牌,庞帆现在已识得不少字,他勉强辨认了一会,发现果然是自己认得的“女子惠生院”几个字,木牌的最下方还写着“xx坊”几个小字(不认得,但肯定是待贤坊),小字上方印着一方朱红的大印。 今日大雪,待贤坊原本也冷清,但院门这里的落雪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庞帆还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 “庞家嫂子你说得对!咱们这里都是街坊邻居,谁还不知道谁了?那刘家的药篓子不放人,咱们就一起去问问他,他以为他每日吃的药钱要从哪里来?!” 庞帆听见这一句,脚下加快,几步就走到了院子里一座屋舍跟前,又一掀帘子,走了进去。 “阿娘可要儿帮忙?”他进来就喊,同时在心里盘算着今天有哪几个兄弟不上工,他出去溜一圈能拉起多少人来。 马氏一听见儿子的声音,再看他那个眼神,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二郎莫要捣乱,”她说,屋里的其他妇人也顿时安静了下来,她们不都是待贤坊的人,其中有几人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庞帆。 马氏说:“这是我们女人的事,都是讲道理的人家,你不要一上来就喊打喊杀。” 庞帆默默点了头,他原本的念头立刻就被他自己抛在一边。 他将手里灰色的布袄递给他娘。 “今儿天冷,娘要去别处,还是穿上的好。” 马氏看了一眼,知道这是儿子刚买来的,她眉头不由一皱。 他娘不接,庞帆就这么直挺挺地举着布袄。 还是一旁的卫家婶子看不下去,她原本就是这对母子的邻居,又是待贤坊中的惠生院建起来之后,最早被马氏拉来的人之一,此时她一把将庞帆手上的袄子拿过来,不由分 分卷阅读169 说地披在马氏身上。 “二郎真有孝心,知道你娘今天一大早就来了,那时候雪还没这么厚哩!”卫婶子笑眯眯地道。 庞帆对她感激地点了点头。 “对了,”卫婶子又说,“二郎没事吧?那一会也跟我们去吧,你什么也别说 ,就站那儿就行,刘家那病秧子,有时候我真是不惜的说他。” 庞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等庞二郎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娘以及一众婶子们出发,在路上,他才明白他娘最近在惠生院都在忙些什么。 却原来,虽说惠生院是为了妇女们互相帮助、为有需要的人找活计而建立的地方。但实际建起来之后才发现,即便没有活计可干,附近的妇人也极乐意一大早就带着自己的孩子上这里来。 这一来,是因为带孩子是件极耗费精力的事。若是有人搭把手还好,但若是那些家里只有一对夫妻的,丈夫出去干活之后家里就再没别人了,娘子忙活着家务的时候,往往对孩子就看不过来,这样的日子久了,难免出了不少意外。所以,她们这样的人家,若是有地方能一起帮着照看孩子,再轮流回去做家务,这可就要让人放心多了。 换句话说,惠生院一来二去,竟变成了附近几坊中的托儿所。 而二来呢,又是因为这时正是冬日,小门小户家,原本过冬的柴薪就要花费不少,但若是所有来的人家凑一凑,反而都能给自己家省下不少用度。 再有第三,虽说义学是办了不短时间了,但能带着孩子过去听的还是少数,尤其是在这围外诸坊里。而这惠生院里的管事,又大多是在义学里学了几门手艺的,为了做活,也是得了主办这件事的官府的吩咐,她们对来惠生院的人都不藏私,这便也成了一个小义学的模式。 有了这几个好处,惠生院就已经是大家伙儿都乐意的去处,更别提这个冬天,惠生院还确实给她们提供了不少能赚钱的活计。 所以,这些妇人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打发了家里的劳力出去挣饭钱之后,有孩子的带上孩子,没有的就带上自个儿做活儿的针头线脑或是别的什么,再拎上些前日说好柴薪或是食水,就这么往本坊最近的惠生院一坐,然后便可以开始一边闲话,一边专心看孩子,或是专心做活儿了。 等手头的活计做得了,就交给这里管事的(大都也就是本坊的人,比如待贤坊,就是马氏在领着这个衔),管事点检清楚,就给对应的妇人记上报酬。可以当天就结算,也可以先记着,等急用钱的时候来取,又或者是和其他妇人说好了,直接换成别人家的菜蔬米面之类,改天带回去。 这也是为了防着某些家里的烂赌鬼,对于他们,是任何一点活钱都不能带回家里的。 可以说,这个冬天,每个去过惠生院的妇人,心中都只有一个遗憾,就是这惠生院,怎么不离自家更近些呢? 不过惠生院这样好,也有不少人说怪话的。 首先就是那些被扔在家里不管的丈夫们,一日忙活,他们原本回来就有暖和的被窝和食水,但现在倒好,他们每每还得等娘子想起他们来,又或者是他们找上门去,才能将老婆孩子接回家吃顿热饭。 而自家娘子和孩子都并不必吃他这份没滋没味的饭,还在一旁说什么“哎呀今日阮家婶子带来的咸菜真好,和于娘子的好汤饼正相配”之类的风凉话。 这就难免一家之主们要说怪话。 只不过,怪话说归说,还没有一个说让自家娘子不要去了的。毕竟,娘子们带回来的钱米总是沉甸甸的,儿女们的脸色和精神,也眼见得越来越齐整。小户人家都很实在,只要有实惠入手,又能节俭用度,这样的好事,难道还当真要放走喽? 那才真是傻到家了! 所以这些人还好,难办的,反倒是那些男人没有正经营生的家庭。 而马氏在惠生院开起来的这十几天里,几乎每日都要拉起所有姐妹,到类似这样的人家走一趟,把被她们的丈夫关在家里不许出 门的妇人们“解救”出来。 庞帆听到这里,已经开始盘算,若是他来办这件事,他要带多少小弟才能把人硬抢出来,还能保证不造成太大的破坏。 结果他这个念头还没说出来,就被他娘狠狠地嘲笑了。 “你就知道硬来!”马氏冷笑一声,“人家回去还要过日子的,哪里能像你小子和别人打架一样,冲进去莽就完事了?” 分卷阅读170 庞帆摸了摸头,“那还能怎么办?”他问。 于是他就被以他娘为首的热心大婶们集体教育了。 作为邻里斗争经验丰富的本坊大婶子们,她们深知家长里短的威力,所以她们斗争的手段,说白了也就一招,那就是流言蜚语。 大婶们手中牢牢掌握着本坊的舆论大权,原本就已经是一坊之内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决定着街坊邻居之中,谁家的名声好些、谁家的名声差些。在这所有人都只是勉力维生的围外四十九坊里,这一点差别,也许就决定在关键时刻,是否有人伸出援手。 而这股力量,在有了一个妇女儿童活动中心之后,更是一改往日的低效和分散,一举成为一件指哪打哪的核武器! 马氏她们在经历过几次实战之后,已经总结出了足够的使用经验。 庞帆很快就亲眼见证了一次“解救”。 刘家有一个病蔫蔫的男人,一个脑子不好的老太婆,以及一个家里家外一把抓,但对丈夫和婆婆唯唯诺诺的媳妇。庞帆往日还挺同情这一家,但今日一见,发现刘二哥不许他家媳妇出门赚钱,无非是觉得那样有损他身为一家之主的颜面。 庞帆一听,心头就动了无名火。 难道是因为刘二哥读过些书,就生出了这样无聊的念头?! 可他在义学里见过的国子监里的读书人,都没有这样的臭毛病! 庞帆在这里义愤填膺,另一边,大婶们已经出马,并不提让他媳妇出门做工的事,而是只对刘二他老娘一通嘘寒问暖,说得他老娘眉开眼笑之后,再回过头来看躺在病榻上的刘二。 “刘家阿婶,你家二郎这样可不行啊……”马氏拉着刘二老娘的手,又亲切地说开了。 庞帆在后头默默站着,就听他娘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从刘家的家计出发,将他们家每日的花销和他们媳妇的努力字字句句说得清楚,末了才说:“现在地里的活计完了,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二郎的药钱一向不少,不趁机积蓄一些,今后再有个万一也不好办的。” “再者说,阿婶也不想早日抱上孙子么?不是我说不吉利的话,以你家二郎的身体,还是早日留个后为好……” 从头到尾,他阿娘就没将一口唾沫浪费在刘二身上,而刘二哥他老娘就已经频频点头了。 没人理他,刘二躺在家中唯一一张完整的塌上扯着嗓子:“这是我们家自家的事!你们管不着!我家娶了她来,不就是为了伺候我和我娘的么!你们凭什么让她出门!她出门赚钱,我还有什么脸面!?” 正文 转折 刘二这么一说, 庞帆心头一股怒火噌地就起来了。 “刘二哥, 我往日敬你学过些学问, ”他捏着拳头就上前去,身边的大婶子们也没有拦他。 “但我今日才知道, 你竟然是这样一个窝囊废!”他一拳捣在刘二脑袋边上的土墙上,将刘二惊出了一身冷汗。 庞帆面上的怒意已经消失了,但这让他显得更加吓人:“刘二嫂子平日是怎么家里家外一把抓的,都是街坊邻居,谁不是看在眼里?你若是眼没瞎、心没聋, 就该知道, 你们这个家,一直就是刘二嫂一个人撑起来的。”庞帆指了指屋角的刘二媳妇, 自庞帆他们进屋, 她就一直垂着头不说话。 “你自己不能顶门立户, 脸面本就已经没了;我娘她们好心让你家多些进项, 你却只想着少了伺候你的人——你自己听听, 这是男子汉大丈夫该说的话么?!” “且刘二哥你是真的动弹不得?片刻离不得人?哼, ”庞帆短促地冷笑一声,刘二的身子明显一抖。 冷笑之后, 庞帆的语气却更加平静:“都是街坊邻居, 谁不知道谁?你不过是身子有些弱症,重活你干不了,但煮饭打扫的,我就不信还能累死你。” 说到这里, 庞帆一手捏住了刘二的肩膀,硬生生将他从榻上扳了起来,他直视着刘二的眼睛,刘二却不敢看他。 “你能说出那种话,就说明你从没想过,要靠自己的力量做些什么。是,你们家是困难,二哥你读过书,觉得自己不该过这样的日子……但这待贤坊里谁家不困难?我们谁不是在努力挣命?难道就因为活着艰难,就只能守着自己家的几堵破墙认命了么?!” “我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不仅自己不想努力,身边的人想努力向上,还要把人拉下来陪你的窝囊废!” “若非有二嫂在,你就该活 分卷阅读171 生生烂在泥里。” 兀地,庞帆松开了捏住刘二肩膀的手,刘二坐在榻上,面皮被庞帆说得紫涨,他嘴唇抖了抖,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这时候马氏她们终于接上了话茬,她们将刘二的媳妇冯氏从屋角里拉出来,也不管傻呆呆坐着的刘二,而是继续和刘二他老娘讲解起这惠生院的好处来。 大婶们说,原本也不是非去那里做工不可,不过是冬天在一起更省柴炭,也能互相照看孩子,但刘家既然都不需要,阿冯的手艺她们也信得过,那阿冯也能将活计领了回家做。再有,坊里人都在,不合群实在不好、人家会对你们家指指点点等等。 刘二的老娘脑子糊涂,没什么主见,一直以来都是谁和她说话好听她就听谁的,于是大婶们你一言我一语之间,冯氏今后去惠生院一起领活计做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庞帆全程当了个黑脸门神,就负责和不服气的刘二死对着眼睛。 在回惠生院的路上,卫婶子夸庞帆道:“还是多亏了二郎在,否则今日还不知要多费多少口舌哩!” 庞帆耸了耸肩,他觉得自己没帮上什么忙,婶子们处理问题的方式明显比他有章法,“我只是说了实话罢了,婶子你们往日就做这些事?刘二哥家的情况还算是好的,其他还有更难办的吧?真的不要儿带人帮忙吗娘?”他扭头去问他阿娘。 马氏对他摇头,“说了你不要乱来,你不是下午的工吗?回去自己找点吃的出门吧,别误了时候!” 庞帆被马氏打发回家,将今日买的皂团放好,自己草草填饱肚子,按时来到了车盟旗下的车马行上班。 他刚将半臂式样的工作服套在外面(衣服胸前背后都有一个巨大的“车”字),就听见一同做工的工友对他说:“庞二你是不是识字?今日老来拿来的 通知,你看看上头写了些啥?” 庞帆接过工友递来的草纸,看着上头几个像是小报一样印出来的大字,“雪天行路须知,”他念道,草草扫完内容,他抬头对工友说:“这是早有的手册吧?我记得在让我们赶车前就讲过的,今儿大雪,这是让我们别忘了小心的意思。” 那名工友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识字真好啊,”他羡慕地看着庞二郎,“俺这样的年纪,不知还学不学的会了?” 庞帆面无表情,但语气诚恳地向这位工友大力推荐了义学。 工友十分向往,并和庞帆说好,来年开春,如果车盟这边的工钱稳定义学也重开了,他就考虑抽时间去听听看。 庞帆冷着脸点了点头。 工友和庞帆熟了,知道这位小兄弟看着是个冷面郎君,但心肠热得很,他冷着脸也不是对他有意见,而是天生表情就不多。 又或者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别的表情吧。 “对了,”工友又想起一事,连忙提醒庞帆道:“今儿从春明门到金光门,大路经过崇仁坊前的那一段封了,说是圣人要去景龙观斋醮,你今儿赶车莫要往那边去,路上注意些。” 庞帆感谢了工友的提醒,他将厚实的毡帽戴在头上,又在脸上覆上厚实的面巾。 李馥走在冬日的景龙观里,身边是大姐元娘。 她和李馥悄悄说起自己最近一直在想的事:“……这事本不该和小七你说,但阿姊觉得,你在这些事上懂得比我们都多……” 自从李馥上次和小伙伴们说过万安观里,一众宫女内侍大致的身世来历之后,大姐就一直对这件事念念不忘,她回去之后,还一直在想这件事。 世间竟真的有这种事,只要有点权力,甚至仅仅是知道官府不能容忍怎样的罪名,一道诬告和捏造,就能让偌大的家族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私底下,我也问过身边的人了,”元娘看着眼前苍翠的松柏,口中呼出一口白气,“葡萄和金珠你是知道的,她们家中,原来也是犯了官司被抄没了的。不过,她们那时候年纪太小,又是女孩子,她们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家是真的犯了罪,还是被人构陷了。” 元娘一顿,又自嘲地笑笑,“若是从前,我一丝一毫都不会怀疑,她们家当然是罪有应得。” 元娘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却好似把她自己都吓着了。 “……真的,罪有应得,我才发现自己这样心硬。你们还总说,我是姐妹里心肠最软的一个。” 李馥看了大姐一眼,对她摇了摇头。 分卷阅读172 “这不是大姐姐心硬,”她说,“这是历史的局限性啊。” 这是个很严肃的三观问题,李馥说完这一句,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她有许多想说的,她想说封建君主专制的局限性就在这里;她想说人治之下,这样的事永远不可能消失;她还想说绝对的权力带来绝对的腐败,“皇帝都是圣明的,坏事都是下头的小人搞坏了”这种观点有多么不靠谱…… “……总之,大姐姐要知道,我们是在宫里,和大唐万万顷的土地比起来,这里只是一片微不足道的地方,但,这里既是离权力最近的地方,又是离权力最远的地方……” “就比如,我们听过的睡前故事,乳母或是阿娘们悄悄告诉我们的那种,都是亲人之间杀来杀去。这些事可怕吗?当然可怕;我们不想类似的事再发生,但是首先,我们知道这些可怕的事为何会发生吗?不,我们不知道,没人告诉我们。” “他们不敢。而且即便他们敢,他们也不知道。” “所有人 都不懂,他们也不敢去想,事情还可以有别的模样。” 如果不是因为皇帝几乎可以为所欲为,失败的后果极端惨烈,竞争的烈度就不会这么大;而反过来,若是竞争的烈度不大,竞争失败的后果,也不会如此惨烈。 但李馥现在不能说这些,她看了眼遥遥跟在她和大姐身后的人,停下了脚步。 元娘也跟着她站定了。 李馥让大姐弯下腰来,她在她耳边说:“如果官吏不能随意将小民抓进官府、如果官府并不能因为几句诬告就定罪抓人,甚至,如果皇帝并没有想杀谁全家、就杀谁全家的权力,这天下会是什么样?” 元娘吓了一跳。 李馥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 她对大姐点点头,又一蹦一跳地拉着她走起来:“现在的玩法,是种两败俱伤的玩法,胜利者也不见得多么好过。所以,大姐姐的想法不算什么,这里头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几桩冤案的问题。” 元娘思绪纷乱。 等她定下神来,原本的烦恼已经被她忘在了九霄云外,她现在的心事已经变成了:妹妹人小鬼大,说出来的话和要造反一样,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 “我不懂这些,”最后,元娘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决定只做好自己能想明白的事,“但是我想为这些人做些什么,那些被冤枉的人,那些已经被定了罪的人,他们留下的无辜亲属……” “小七觉得,阿姊能做什么呢?”这次是元娘拉住了李馥。 元娘一个字没提李馥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但李馥却觉得,大姐好像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想要帮助别人吗?”她想了想,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样的话,阿姊不妨先试试,去皇后殿下那里,帮她打理义学和惠生院的事吧?”李馥提议。 小伙伴们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这可真是太好了,她想。 在景龙观,李馥又见到了叶法善,叶天师。 这时候,叶天师刚和皇帝关起门来讨论完道法。 李馥坐在叶法善对面,觉得室内的气氛有点奇怪。 叶老头还是一副看不出年纪的样子,但李馥却无端觉得他的气息衰老了许多。 “上次从公主那里借来的书,贫道和弟子已经读完了。”叶法善的开场白一下就抓住了李馥的注意力。 顺着叶法善的话题,李馥和他讨论起在道门典籍里找化学理论,或者说,在化学书里找道门理论的问题来。 道门的知识累积李馥不想放弃,那也是个巨大的宝库,但李馥就怕,她好好的化学被老神棍小神棍们给改造成玄学了。 叶法善确实有些精力不济,他说了没两句,就是卢齐物和他的师弟们接过了话题。但和他们身为资深神棍的师父比起来,他们的说辞反而更加云山雾罩,一听就知道是完全没看懂课本的后进生。 李馥就知道,神棍当久了,有些弯是很难绕过来的,于是她干脆给卢齐物他们说起了道门流传已久的“术法”。 “你们都知道,有些江湖骗子,会说自己有炼银子或是炼黄金的术法吧?”她问。 正文 回家 卢齐物他们都是正经道士, 是从来不碰这些江湖骗术的, 而且, 他们还要提防这 分卷阅读173 些江湖骗子,将他们好好的善信教导歪了, 也问他们要起类似的法门来。 卢齐物他们纷纷点头,卢齐物还说:“黄白术本是道门正途,以三黄,也就是雌黄、雄黄、砒黄为点化药,伏火之后与五金同炼, 便可得到药金药银等物。愚夫愚妇以为这就是点铁成金之术, 殊不知,这只是我道门用来杀却金银中毒性的手法而已。” 原来正经道士也研究这个, 李馥没想到卢齐物说了这么一大篇, 她脑内翻译了一下, 发现卢齐物的意思是:在道门有一门叫做黄白术的手艺, 这门手艺就是一种用天然矿物和贵金属同炼, 得到相应的合金的手段。而且在他们看来, 黄白术的主要目的不是得到金银,而是“杀却”金银中的“毒性”…… 呃, 这要怎么说呢?难道杀完了毒, 道士们还要将这些合金打成粉末、再合成小蜜丸一口吞了不成?那不就是吞金吗?! 李馥惊呆了,和卢齐物再三求证,发现他们还真就是这个意思。 李馥心情十分复杂,觉得这些道士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于是她就借着这个例子, 和他们好好讲了讲合金以及元素的道理。 “……也就是说,你们不管怎么炼,拿铜或是孔雀石之类的铜矿,都绝不可能炼出金子来!这就是我给你们的书里讲的元素的道理,还有啊,重金属不能吃啊,你们真是心大……” 李馥说得口干舌燥,也不知道这些大大小小的牛鼻子听进去了多少。 如果他们一定不信,那她也没辙了。 好在他们的师父发话了,叶法善说:“狐刚子立五金尽有毒,五金者,金银铜铁锡也,无道基之人不可服,服之则死。” 李馥配合地点头,好像她真的知道这个论据是从哪里来的一样。 不过她和叶法善一老一小,还真把卢齐物他们镇住了。 后来的交流就顺利得多了,卢齐物他们老老实实承认他们没有好好看书,只是从化学书里找了些和道门理论可以对应的部分自我满足了一下,其实一点都没有深入理解化学里的元素概念,和他们平时说的元素有什么不同。 “并非五气,也非五行,而是组成事物的微小粒子,金与银的元素不同,铜与铁的元素不同。若是按照这样的说法,那么这木土的元素又是如何?水火的元素又是如何?” 这位叫作尹愔的道长,年纪应当也在三十岁左右,长得尤其白净,再加上身材圆润饱满,穿的也不像卢齐物一般招摇,当真好像一枚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大肉包子。 李馥面对他一眨一眨的小眼睛,不知该不该解释,木头是植物的死亡细胞;土呢就复杂了,大概是一堆硅酸盐和生物质的复合体;水是物质而火只是种现象…… 但好在,人家尹道长压根就不需要李馥的回答。 尹愔问过李馥之后,没等李馥回答,就自己开始将道门典籍和化学概念混合在一起念叨,一会是“分时化育,以成万物”,一会是“元素不变,质量守恒”。 李馥还想再听,不过叶老头已经告诉她:“不必管他,他的路子没错,再认真学一段时间就能入门了。” 不是,老神棍,到底你懂化学还是我懂化学? 李馥盯着叶法善。 叶法善:“公主不就是想让他们,用公主这套外丹派的理论,来解释我道门流传多年的典籍经验的么?放心吧,季弱学得最快,他现在就站在门槛上了。” 夭寿了!叶大扑棱蛾子早知道自己在算计他们道门,啊呸,咱们道门 的那点家底了! 久违了,李馥觉得浑身毛毛的。 不管李馥怎么想,她和叶法善的会面时间很快就结束了,从头到尾,她都不知道叶法善是用什么借口将她从她爹面前要走的。 倒是回去之后,李馥被她爹再次用奇怪的眼神洗礼了一遍,非要说的话,她觉得这个眼神和她爹在拿出一张圣旨来让她出家的时候有点像…… 回宫的路上,李馥从车窗向外望去,看见道路上来往的金吾卫的坐骑精神抖擞,却总是忍不住往雪堆里探鼻子,兴奋得像是许久没见过雪。 李馥看见王训骑着马过去。 李馥对他招了招手,他和车边的几个护卫换了位置,驭马来到李馥乘坐的大车旁边。 他的马好像特别想往雪堆里钻,但王训无情地拉住了它。 分卷阅读174 “王十六!”李馥压着声音喊他,王训身下的小马不高兴地喷了个响鼻,王训没理它,很轻松就将耳朵放在车窗附近。 “阿耶是不是答应了你可以回家住两天?”李馥问他。 王训对她挑了挑眉毛,他不知她怎么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馥就说,自己好像听见谁在议论这件事,可见她的耳朵真是好用。 不过,她真是羡慕王训,他在宫里住烦了还有地方可以去,不像他们这些皇子皇女,眼见得只能待在他们爹的眼皮子底下。 “既然这样,那你记得替我们在长安城里多看看啊!东西市那里!义学那里!俞大娘那里和各个马球队的主场!” 李馥掰着指头算起来。 王训忍不住被她说得笑了起来。 李馥也笑了,她趴在窗框上对王训说:“算起来,你进宫也三年多啦,一次都没回过家。虽然我记得你母亲在年节的时候也会进宫朝拜皇后……” “宫里圣人和殿下都对我很好,七娘你们也都对我很好。”王训难得打断了李馥的话,他猜得到李馥想说什么,“其实,我在家也没有什么事做,反而还是在宫里这几年过得热闹些,也学到了很多。” 王训看了李馥一眼,让李馥觉得他最后那句话里,主要指的都是自己搞出来的事。 李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对了,”王训想到一件事,正好在他出宫之前和七娘提一句。 李馥侧过脑袋,王训小心调整着马匹的速度,和李馥的车驾保持一致。 李馥好像看见那匹棕红色的小马在翻白眼。 “是这样,七娘给我的那本地理书上画地图的法子,我觉得用处很大,便和圣人禀告过了。”他身下的小马一颠,“七娘不介意吧?”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李馥当然不介意,她巴不得技术扩散呢,就是没想起来这一茬。 “没事没事,”她小手一挥,“用得上就好,我之前忘记了,其实我也不知道精准的地图该怎么画,就是提了应该加上比例尺和等高线而已……” “已经很厉害了,”王训掩饰不住眼里的兴奋,“比现在的军图要好用得多,七娘很厉害。”他又夸了一遍。 李馥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厉害啦,但是小伙伴的夸奖真是让人不忍拒绝啊,她又和王训说了两句地图的事,一时谁都没有顾得上安抚那匹马躁动的情绪。 “阿嚏!”王训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刚才连人带马冲进了一个路边的雪堆里,在所有人面前出了个大大的丑。 他还被圣人善意地嘲笑了,然后被禁止在接下来的路上骑马,回到车上和李嗣升坐在一起。 李嗣升刚知道 他明日就要出宫,也和他说起去宫外之后记得帮他办的事。 “……别的也就算了,你记得帮我去书馆看看有没有那几本书,看见了就找人帮我抄下来。”李嗣升想看那几本书不是一天两天,这时候不用他再重复,王训就知道他指的是哪几本书。 他一一答应,又在李嗣升怀疑的眼神里重复了一遍那些书的名字,终于忍不住问李小三:“三郎你看这些书作甚?” 李嗣升眨了眨眼,凑近他耳边说:“……其实我就是好奇,你知道吧?那些书里写的……” 王训听完,只觉得李小三的脑回路匪夷所思,和他七妹属于另一种类型的“神来之笔”。 第二天一大早,王训在内侍的陪同下,在宫门打开的时辰就出现在了大明宫的崇明门内侧,从这道门出去,外面就是有着中书省、门下省、弘文馆等朝廷机构的中朝了。 王训第一批走出了宫门。 他跟着领路的内侍一路出了外朝,王训知道送他出来的内侍还有别的事,就和对方招呼道:“辅内监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忠嗣自己来就好。” 辅璆琳是皇帝面前的人,他今日倒是确实有事,不敢耽误了时辰。 但他面上工夫还得做全了:“这可怎么好?不知将军府上可有人来接?奴至少要将十六郎送到将军府的人手里。” 王训看出他的言不由衷,又推拒几句,辅璆琳便当真放着王训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手里还拎着个大包袱)在宫门,又告诉他几天之后宫里 分卷阅读175 自会派人来接他,便自己跑回宫里应卯去了。 王训无所谓地目送对方的背影远去。 他父亲阵亡后,被圣人追封为左金吾卫大将军,所以他家也被叫做将军府。 只不过,今日将军府也没人来接他。 王训耸了耸肩,自己迈着轻松的脚步,走在大明宫前,宽约数百步的丹凤门大街上…… 王训走出一段距离,在路边看见了一个有些奇怪的标志,标志下还站着不少等待的人。 但他除了一个标志,却又没在那里看见任何别的值得等待的东西。 隔着一条街,他又仔细看了眼那个标志,那是个高高立起的木竿子,顶上绷着一幅粗布,布上用三两笔画出一辆大车的样子。王训眼神好,他还能看见,那块粗布的一角,还写上了俞氏车盟几个字。 王训心里好奇,便过去找人问了问。 他人长得好,说话又懂礼貌,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孩子。而这是在皇城附近,在这个标志下等着的,也大多不是一般百姓,而多是为官不久的年轻官人,或是衙门小吏。 很快,王训的疑问便得到了详细的解答。 于是王训也加入了等待“公共马车”的行列。 他家人没来接他,倒也不是因为别的,不过是因为王训之前还以为自己可以骑马回家,于是让传旨的人叫家中不必来接。结果昨日出了那么一个丑,圣人一时将他的马儿关起来了,这才让他一出宫门,就只剩下自己的两条腿。 原本他就打算雇辆车走的,但既然有公共马车,还是俞氏车盟的,那他当然更想试试这个。 正在王训出神的时候,马匹奔跑的声音伴着车轮的骨碌声传来,他抬头一看,果然便见到一辆有着四个轮子的大马车,正迅速而稳健地向这边靠近。 赶车人的手艺不错。 马车在王训身前不远处停下。 “先下后上。”他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 车夫比他想象得要年轻许多。 正文 开业大典 快过年了, 宫里到处都是宫人们忙碌的身影。 万安观里, 李馥看豆卢姑姑她们为今年在长安过年做准备。 今年不必去洛阳混饭, 李馥觉得这里有自己的功劳。 “扣~你说今年长安的米价是多少钱来着?”忧国忧民的李馥问她的业余情报官扣儿。 扣儿秒答:“斗米十八文正负三,好久没出宫了, 这是西京小报上的行情。” 李老师给了严谨的扣一个赞赏的眼神。 扣儿挺起了她青春逼人的小胸脯。 “对了,”李馥又想起一件事,她问扣儿道:“上一期西京小报上说,车盟正式改名叫商盟,日子定在哪一天了?” 扣儿再次秒答:“十一月十六, 就是今天了。” 回答完之后, 扣儿又意犹未尽地说:“没想到啊,他们竟然要开始做妇人妆奁里的生意了, 这和马车八竿子打不着诶!据说这次是车盟主动和原本做这些生意的老商家接触, 将几个半死不活的店铺纳入了新商盟的范围。公主觉得, 他们这么做, 到底是有什么把握啊?” 李馥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扣~你这个情报官, 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啊。” 可那是宫外诶?!婢子能分析出上头那些已经很努力了啊?哪里还有别的信息来源? 扣儿觉得她家公主简直在无理取闹。 “唉, 傻孢、傻扣儿,做情报呢, 不能只盯着一个点, 事情的答案往往就放在明面上。这样吧,给你几个提示,”李馥竖起了一根指头,“一, 你们家公主我,将玉颜妆和自然天姿系列的方子都送给了豆卢居士;” 顿了顿,她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二,豆卢居士是商盟的大东家和靠山;” 扣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她一拍脑门,“那他们的把握,还真不是一般大啊!”她感叹道。 王训回到自家将军府之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他生母从床上叫了起来。 “走走走,换衣裳,今儿陪我们姐俩出去逛逛。”他娘轰他去洗漱。 分卷阅读176 王家不是长安人,他家本是寒门庶族,几代人都以军功起家,终于在他父亲这里做到了丰安军使这样独掌一军的高官。只不过,开元二年,在大唐面对吐蕃的一场大捷中,他父亲战死,他从华阴老家来到京中,圣人追封了他父亲,给他家在京中赐了宅子,又将他收养入宫。说起来,他对长安的这座将军府也极为陌生。 而王训家中的家庭关系又分外简单,他父亲的一妻一妾,以及他本人一根独苗,这就是他这一房的所有人口。 他嫡母杨氏,出自华阴本地的大户人家,据说和弘农杨氏连了宗。而他生母贺氏,则是父亲军中部下的妹子,这位部下战死之前将她托付给他父亲,这时候他父亲已经在华阴家中娶妻,于是他生母就成了他父亲的小妾。那时在陇右,贺氏跟在王训父亲身边,很快就有了身孕,怀孕后贺氏被送回华阴老家,王训便在那里出生长大。 可以说,直到他九岁,他也没见过父亲几面。 家中夫君基本不在,杨氏和贺氏一向也没什么好争的,她们两人性格一个冲淡一个爽利,才能上又正好一文一武。王训能长成现在这个稳重又赤诚的样子,和他这两位母亲的影响分不开。 因为王训被圣人收养,他的嫡母和生母便接受了圣人的赐宅,全家搬来长安。而他父亲留下的部分部曲和老部下,也在那段时间里,因为种种原因从军中退下,充作了将军府的仪仗亲卫。 只不过,他家说是将军府,这将军却是个 追封的,并无实权;他爹生前所在的陇右军又是边军,一向和京中禁军泾渭分明。 所以,在王训成长起来之前,王家在京中算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透明。 常年在府里的主子是两位女流,又没有贵族圈的交际,将军府里头的规矩可谓自成一统。从王训让人带话说自己不必人来接,就当真没人来接他就可以看出,他们家最信奉的,就是能自己解决的事就不要靠别人这一条原则。 王训觉得这样不错,他的两位母亲也对现状接受良好,除了家里的部曲叔伯们,一直认为王训必须在圣人面前好好表现,今后才好为将军报仇之外,王训在家中连纠结的事都少有。 只不过,他三年多没回家,这几年也一直只在宫里朝拜的时候和嫡母匆匆见一面,回家的这几天,他原本是打算承欢膝下的。 在回家之前,他还特意向皇后殿下要了两套已经风靡宫中的妆粉。考虑到两位母亲一直以来的喜好,他觉得她们都不是看重外表的人,就没要七娘弄出来的那个大箱子,而是特别实诚地和他的换洗衣裳什么的一起,打了个大包袱,就这么回家了。 之后,他就看着他两位母亲看他的眼神,从“呀儿子好棒知道我们想要这个”,活生生变成了“啥?这傻儿子是亲生的?!” 王训觉得自己真的不懂女人。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儿子还真是贺氏亲生的,也和杨氏亲生的没什么两样,所以嫌弃归嫌弃,她们还是让王训在家里睡了一个好觉。 结果,也就是一个好觉而已。 王训被贺氏从床上轰起来,又快速地梳洗打扮好了,稀里糊涂地从马厩里牵出一匹浑身乌黑油亮的大黑马,饭也没吃,就这么骑在马上,陪车里的杨氏和贺氏出了家门。 “今天不年不节,是哪家大师要讲法么?”王训问他郭叔。 郭振是个至少二百斤的黑胖子,他是王训父亲的老部下,在王训父亲战死的一役中,郭振为了护住他父亲的遗体,自己的左臂已经没了。 他郭叔单手松松拢着缰绳,整个人随意又警醒地坐在另一匹军马的背上,“不是的,两位娘子念叨了好些天了,说是有家铺子要开张。” 就为这个? 王训不能理解。 “因为到店前二十名送终身会员还是什么玩意儿,我搞不懂,但好像不去就亏大了一样……”郭振干脆连缰绳也放下了,右手苦恼地揪着下巴上的胡须。 郭叔信马由缰,却也比他自己全神贯注来的稳当。 不过郭叔看上去真的好苦恼啊,要不要告诉他,这都是商人骗钱的手段? 对了,王训已经听出来了,这点子就是他们圆桌会给车盟新开张的店铺做的方案,算是为后续推出的女士生活馆打的一个伏笔。 那么,这开张的铺子也就不是别的铺子,而是他们计划过的妆粉铺子了。 车窗的帘子掀起来,贺氏的脸露了出来,“其实我们也 分卷阅读177 就是去看个热闹,哪里还真的和人争抢?十六你在宫里不知道,这几年,我和阿姊都是哪儿热闹就去哪儿看看,真别说!长安果然比华阴热闹多了!” 杨氏也在车里点点头。 王训:…… 原来如此,阿娘和母亲在京里自由自在,确实比在华阴老家的时候更开心。 父亲在天有灵,也一定希望她们不必守孝,而是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善良的王训一厢情愿地想。 天国的王父:…… 贺氏和王训又说了两句她和杨氏在京中这几年的生活,王训这才知道,他的两位母亲,确实将京中发生过 的大小热闹都凑了一个遍。 郭振也时不时帮两句腔。 等到到了东市最繁华的十字街那里,王训一眼就认出了哪一家是新开的妆粉铺。 门口搭起一个高台,上头有美貌女子歌舞的那个就是。 高台立得醒目,王训他们还未近前就能看清,台子上摆着半透明的纸屏,上头三两笔勾勒出一位位盛装的天女,悠扬的乐声之中,伎子们穿着和画上如出一辙的衣裙,从纸屏背后款款走出,就像是天女来到了人间。 这些天女们舞袖低垂,团扇遮面,描画精致的眉眼时而露出一角,但远远望去,她们时而露出的惊鸿一面,反而让人更加浮想联翩。 围观人群如痴如醉。 这时,便有人在旁念诗,王训听了个开头,就知道那正是宫外女眷也得了宫中赐出去的玉颜妆之后,七娘央玉真姑姑找人写的诗。 原本这诗就在长安中流传甚广,所有人都知道这咏的是新出的宫妆。只不过,他们往日听了,也只能可惜自己并非近贵,只好根据诗中的意境遥想这玉颜半酡、不浅不深、若素练轻茜的姿容,但如今再听见这首诗,又早已从台上伎子的惊鸿一面中看出不同,他们心中的好奇已经被完全撩拨起来了。 难道说,这店家,竟得了宫中的方子不成? 乖乖!这可了不得!这还不得抢疯了!? 这时候,店家果然出来说,本店是俞氏商盟旗下第一家化妆品门店,品牌保障、质量无忧;开业大吉,今日店内出售玉颜妆套装,不仅和宫中出品十分接近,且还有独一无二的包装设计,希望往来顾客多多光顾;又及,今日到店消费前二十人送他们商盟的终身会员等等…… “就知道这场热闹一定要看,瞧瞧现在的姑娘们多好看呐!”贺氏从车上下来,又对王训说:“到你表现的时候了,去给姐姐和我一人抢一个会员出来,抢不到不许回家吃饭!” 杨氏也笑吟吟地点头。 王训看着身边渐渐躁动起来的人群,以及郭叔又开始揪胡须的苦恼模样,十分想对他亲娘说:不是说好了,只是来看看热闹的吗? 来不及废话,王训在店家宣布开业的同时,就已经一个翻身从马背上蹿了出去,他郭叔和其他几位跟来的部曲的反应也是极快,立刻跟上,以他为锋矢摆出了破坚阵的阵型。 他们这一小撮人,在还没反应过来的乌合之众中瞬间体现出了久经沙场的气势,一时之间锐不可当,第一批冲进了店铺。 “多谢惠顾,共计——” “六百八十文!我知道,不用找了,还是立刻登记会员吧!立刻!两位!要住址和名号对吧?亲仁坊东十字街……金吾将军府王!”王训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将为他会账的掌柜的都惊呆了。 不是,到底谁是今日开张的店家?怎么这位小郎竟比自己还懂定价和细节呢? 回去的路上,成功完成任务王训被两位母亲狠狠地夸奖了。 只不过,杨氏还好奇自己这个儿子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以他原本的性情,她还以为那时候他还要在原地为难一会,再和她们争辩两句呢。 于是她便直接问了王训。 王训想了想,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来,“以前不觉得,但是母亲这么一说……确实,儿现在觉得做这些事也没什么,只要母亲和阿娘开心就好。” 杨氏和贺氏顿时感动得稀里哗啦。 回家之后,他们母子三人便聚在一起,聊了聊王训在宫里这几年都是怎么过的。 王训说了许多自己和小伙伴们在一起玩闹的事。 “虽说是皇子, 分卷阅读178 看来也和咱们一般人家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嘛?”贺氏看着杨氏。 王训的嫡母摇了摇头,她倒是对宫中的凶险更加在意,“皇子总归是皇子,十六郎要知晓分寸,过于亲近,不是你该做的事。” 杨氏说的是正理,不过王训有自己的看法,他还没说,他提到的小伙伴里,绝大多数压根就不是皇子,而是公主呢…… 贺氏看了看他,倒是回头劝起杨氏来:“阿姐别操心了,他什么事不懂?依我看,十六和皇后那里的三皇子亲近是拆不开的事了。既如此,也不必计较这么多,凡事依照本心,堂堂正正去做就好!即便以后下场不好,那也能得一个无愧于心。” 兴许是出身武将之家的缘故,贺氏一向不忌讳说生死之事,对随时可能令人送命的政治危机,她也能说得轻描淡写,但又坦坦荡荡。 王训感激地看了他阿娘一眼。 杨氏无奈地一笑:“好吧好吧,你们母子连心,就只有我是那个小人!” 也就是因为她和贺氏之间全无芥蒂,才能开类似的玩笑。 后来两天,王训还记得七娘和李嗣升的嘱托,果然将东西两市、车盟商行、义学书馆、马球联赛几支队伍的主场都跑了一遍。 在将军府上过完冬至,王训回到宫里,这时候宫里过年的气氛已经很足了。 正文 万象更新 今年宫里的年节有些不一样。 要说哪里不一样, 那就是女眷脸上的妆容都“淡”了许多。 正旦大朝照例是庄严肃穆的前朝活动, 皇帝经过一番祭天、贺岁的折腾之后, 还要在含元殿宴请百官。大唐土地广袤、官员众多,这时候能列席殿上的, 也就是五品之上的绯袍和三品以上的紫袍大员了。 偌大的含元殿中,放眼望去,全是朱紫重臣,觥筹交错之间,耳边尽皆玉带组绶交击时的铿铿声。 开元五年, 政事堂里没有发生大的变动, 宋璟和苏颋两位宰相配合默契,将朝廷吵了一年的商税改革谨慎地推行了下去;已经辞去宰相之位的姚崇不再五日一朝, 但众人都知道, 这位前宰相在今年中的几件大事里, 作用都不可小觑; 而再往前数, 那一位退休宰相张说, 这一年终于在苏颋的进言下被圣人从岳州调了出来, 他先是在荆州转了一圈,又很快被改任右羽林将军、检校幽州都督。好好一个文坛宗师、宋相的同龄人, 今后就要投笔从戎、跃马北疆, 去北面和突厥各部打交道了。而以许国公府和燕国公府的交情,以及苏许公的人品,这件事必定是张燕公自己愿意的…… 再来就是日渐繁忙的源乾曜,他在京兆尹上干得过于出色, 让人几乎忘了,他也曾短暂地当过宰相。 正旦这日,源乾曜反而更加闲不下来,下属在京兆府衙门里值班,他人在含元殿,心里还惦记着今日长安城中防火的事。 元日大宴的气氛很轻松,按照历来的流程,圣人马上就要宣布让所有人不必拘束,该起来跳舞就起来跳舞了,若非你舞跳得好,这时候就是吸引圣人注意力的最后机会。于是,便有人起来念了两首诗,都是咏宫娥的。 直接夸奖皇帝的女人,这原本是个危险的话题,但是人家这两首诗的落点很巧妙。 这两首诗表面上是咏宫娥不施脂粉的素净,实际上是拍皇帝勤俭节约、不好女色的马屁,其他人原本还有些为他捏一把汗,但听到后来,发现还是熟悉的套路。 圣人听了,果然很高兴,还发话让诸位爱卿都不必拘束,以宫中的新妆为题,再写几首来听听。 圣旨一出,接下来便立刻又有人吟了一首诗,说的也是宫娥的淡妆,但立意又更高一筹,已经说到了正是因为明君在堂,良辅在朝,所以时下的风气才会如此清新,连无知小民都受到感染,一扫以往奢靡奇诡的风气,恢复以天然为本的淳朴。 这一位的立意实在太高,其他人都觉得要在立意上胜过他不太容易,且所有人都是体面人,照着别人的创意继续吹不是不可以,但是没必要。 于是以宰相宋璟为首,一众大臣勋贵,还是依照旧例向皇帝上了几首贺新春的诗,圣人意犹未尽,但对他的宰相无可奈何,干脆大手一挥,让伴奏的乐队换个调子,想跳舞的可以开始跳舞了! 这下,宋璟他们才满意了。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正月里,李馥抓住王训给小伙伴们讲了讲宫外的新鲜事,为他正赶上商盟开业的场 分卷阅读179 面而羡慕不已,又打劫了他带回来的几支马球队纪念品当做自己的生日礼物,这才大发慈悲放过了他。 等到了上元当日,宫里处处架起巨大的花灯,李馥他们这些皇子皇女也撒开脚丫子玩了个痛快。等李馥回到万安观之后,还被豆卢姑姑摁着,硬生生补了一碗踏踏实实的热汤饼,别提有多么撑了。 之后,她就再次投入了搞事的事业中去。 首先是义学那边再次开课,万安观又恢复了轮流上课、再回来轮流被李老师操练的过程。另一面,大姐果然去王皇后那边提出要帮忙,而皇后掐指一算, 发现元娘已经十二岁,虽说公主不必管理庶务,不过她愿意多接触这些,当然也不是坏事。 之后又是卢齐物恢复了进宫讲经的频率,李馥既然惦记着道门的家底,上次也在叶法善面前将话说开了,这之后就更加放飞自我,早就将自己要当个马马虎虎能唬人的道士的理想扔在一边,每次都不是卢齐物给她讲经,而是李馥用她的化学理论重新构造卢齐物的道门知识体系。 应该说,多亏了卢齐物不是正经丹鼎派的道士,否则,他一定不会这么容易被李馥改造。而李馥也确实从他每次的对答中发现,在景龙观里,那位圆润白胖的包子脸尹道长,在这方面开窍的程度,比卢齐物快多了。 “卢真人,一定是俗务缠身拖累了你啊。”李馥放下手中的马球消息,遗憾地对卢齐物说。 卢齐物对此不甚在意,他身兼翰林待诏、景龙观代观主以及马球消息编辑部成员三重身份,说他只是俗务缠身都是谦虚了。 “尹师弟比贫道厉害得多,他当能不负公主的期望。”卢齐物说。 说起来,李馥奇怪很久了,以前只有卢齐物对她尽心尽力也就罢了,她还可以当做是她爹的威慑力;但上次在景龙观,李馥仿佛看出叶老神棍有点让他的入室弟子今后一定要对李馥言听计从的意思,这由不得她不多想。 叶老神棍这是要干嘛?他不是能看出我“不在此时,不在此世”么?难道还当真以为我是天人下凡了? “卢真人,七娘有个问题,还望卢真人坦诚以告。”李馥盯着卢齐物的双眼。 卢齐物面色一肃,郑重答道:“公主请讲。” 李馥顿了顿,才说:“看来卢真人也有预料,那七娘就有话直说了。”她盘起了双手,“叶天师对几位真人到底有何吩咐,竟仿佛是要景龙观上下都对七娘言听计从一般?” 卢齐物面色丝毫不变,他平静地答道:“家师早知公主会有此一问,故而,家师让贫道转告公主,公主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好,景龙观只会是公主的助力。” 李馥觉得卢齐物根本什么都没说。 “公主不必疑惑,家师即将升仙,到时,公主自能明白景龙观的意思。”卢齐物面色平静地扔下了惊天大雷。 李馥:…… 沉默良久。 “……卢真人,你的意思是,叶天师就要……不活了?!”李馥想了又想,还是用上了不太得体的词句。 卢齐物严肃地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早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是的,而且圣人早就知晓。”他说。 李馥目瞪口呆,终于想起上次她单独见过叶法善之后,她爹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知道叶法善在如今的人眼中,是个不折不扣的活神仙,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平添十二分可信度……可是,即便如此,所有人都这样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他就要狗带的事实,是不是哪里不对?! 不管李馥心里有再多的槽想吐,但她对有宗教信仰,以及可能有一点玄学能力的老神棍鞭长莫及、无能为力,只好继续在后宫里过自己的日子。 正月快过完的时候,二姐在吃糕饼的时候噎着了,还是多亏她身边学过急救的宫女眼疾手快,用不太标准的海姆立克急救法把人救了过来。李馥听说这件事之后赶紧去看她二姐,只见她二姐躺在榻上,一向犀利的丹凤眼中,光芒都弱了一丝。 “二姐!你吓死我了!”她瞪着眼睛喊。 二姐的母亲高婕妤刚被发现有孕在身,此时还不曾显怀,但却尤其多愁善感,她也在二姐的塌边坐着抹眼泪。 “咳咳,其实还好,就是有些伤了 嗓子。”二姐波澜不惊地说。 “呜呜呜,圣人看了都说凶险呜呜呜,当时若是采薇慢了 分卷阅读180 一步,我儿你就要性命不保了嘤嘤嘤……”高婕妤一边哭一边说。 在这种泪如雨下的氛围里,李馥反而不好再加重高婕妤的伤感了。 二姐给了李馥一个“你看这就是我娘,知道我为什么只能面无表情地躺着了吧”的眼神。 李馥同样用眼神回了二姐一个:放心吧,你娘就交给我来安慰! 于是,李馥就和高婕妤一同感激了皇后殿下功德无量的急救培训计划,并将话题成功地引到了皇家气运护体、二姐吉人天相、这次逢凶化吉必有后福之类的封建迷信上去。 别说,虽然这些话都是老掉牙了,李馥也不是第一个和高婕妤这么说的人,但是李馥在宫里而一直有些若有似无的名声,只要是她一本正经地说,高婕妤竟也就迷迷糊糊地信了。 “好孩子,你今后也多来看看你二姐。”高婕妤开心地摸着李馥的头,“我都不知道她每日忙些什么,女儿长大了,都不和娘亲近了,唉……”高婕妤哀怨无限地看了二娘一眼。 二姐无可奈何地回望她娘。 忙些什么……嗯,二姐大概是一边帮着后进生四姐补习,一边忙着圆桌会的事呢……李馥心虚地想。 这一遭,二姐算是度过了一场大劫,李馥回头想想就有些后怕。后来没几天,她就听说她爹准备一口气把大姐到六姐的公主都封了,现在礼部正在那儿挑名字和封邑,可见她爹好像也有类似的感觉。 再等到二姐不再被迫卧床的时候,李馥的姐姐们的封号就全部拟了出来,这几公主的册封仪式也正式举办了。 大姐的封号是永穆,二姐的是永昌,早早夭折的三姐这次被追封为孝昌公主;接下来是四姐唐昌、五姐灵昌和六姐常山。 作为一个万安,李馥和六姐在一群昌之后抱团取暖。 二月之后,春暖花开,正是万物生发的季节,李嗣升谁也没告诉,自己似模似样地写了一篇耕田赋,跑去皇帝那里申请,请圣人允许自己在宫里找块地种一种。 李隆基拿过那篇赋一看,觉得这赋写得与其说是一篇赋,不如说是一个从麦粒的角度写的,一株小麦从发芽到长成的故事。看完之后,李隆基竟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从这篇赋里知道了小麦生长都有哪几个阶段,说来惭愧,他之前从不知道…… “……这是你自己一个人写的?”李隆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他的表情很严肃。 李嗣升叹了口气,“唉,圣人看这文采,要是有别人帮忙,能写成这样吗?”他哀怨地说。 李隆基再看了一眼,别说,刚才没注意,辞藻确实挺蹩脚的,一看就是连搜肠刮肚都懒得,因为知道自己肚子里搜也搜不出来。 既然如此,李隆基大笔一挥,就让高力士带着他的旨意到仪凤殿,让皇后给李嗣升在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里开辟出一块菜地来,再给他挑几个知道怎么种地的内侍,让他去自娱自乐。 虽然李嗣升的耕田赋写得令人印象深刻,但李隆基可没觉得,他三儿子能吃得了种田的苦,他只当李嗣升的兴趣是一时的,但这个兴趣至少不错,所以他才允了。 等李馥他们知道这个消息,李嗣升已经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兼职农民。 李馥特地跑去仪凤殿,问李小三是怎么想的,李小三对他七妹说:“七妹呀,你看那太阳,它又大又圆,你看这地,它又方又正……” 李馥:“说正事!” 李嗣升说:“七妹你看,我之前用显微镜看了种子了,觉得植物真的很奇妙啊,它们将自己藏 在小小的种子里,又能从那么小长到那么大。我们人还要吃饭,但它们靠土地和太阳就可以了,七妹你不觉得这件事很神奇吗?” 李馥觉得,她三哥要是真能这么想,恐怕这辈子是别想从农业这个大坑里爬出来了。 但她忍不住要将她三哥已经跳进去的坑挖得更深一点。 “那三哥,你种地的时候记得写每日记录和阶段总结、分离变量的对比实验报告呀!” 李嗣升:…… 正文 神棍 自从李馥被卢齐物说过那么一句之后, 她就忍不住关心起叶天师的身体健康来。 她甚至还专门去问了她爹, 到底叶法善是不是真的说自己快死了。 “叶天师是神仙中人, 如今只不过是即将褪去凡蜕,复归本真而已。”李隆基倒是 分卷阅读181 对道门这一套说法接受良好, 他还相信自己的女儿也能天人交感呢。 李馥欲言又止。 生死就是生死,李馥虽不觉得死亡是件纯粹令人悲伤的事,但也不认为这世上真有得道成仙、白日飞升一说。 但叶老头对自己也不错,她真的要在皇帝面前拆他的台吗? “虽然朕也舍不得叶天师,但这也是他们神仙中人的修行, 强留是留不住的。”李隆基误解了李馥的表情, 这时候开始开解她。 李馥倒是想直接告诉她爹,她其实一点不为叶老神棍即将嗝屁而伤心, 虽然这样说有些无情, 但是她真的觉得, 这老头死之前, 不, 确切地说是一直以来, 都算计她好久了。 景龙观上下对她毕恭毕敬,连她惦记他们的家底都能欣然奉上, 这已经不是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程度了! 李馥苦着张脸, 觉得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吞下了叶老神棍扔过来的甜蜜的诱饵。 因果已经背上了,这时候撇清,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李馥无奈地想。 “……那阿耶, 叶天师有说过,自己s、升天的具体时日么?” 老神棍功力深厚,如果真的算得到自己的死期,那他不拿来做一场大秀,岂不是对不起自己忙活大半辈子的道门基业? 果然,她爹对她点了点头。 “叶天师已经对朕说过了,他升天的那一日,希望你前去为他护法。” 李馥:…… “阿耶你看看你女儿我,今年年方七岁,小胳膊小腿,脸上还有婴儿肥……阿耶你已经答应了?!”李馥一脸难以置信。 李隆基缓缓点了点头。 开元六年三月十五,李馥又来到了景龙观。 “叶天师看起来精神不错,要不叶天师就承认一句自己算错了呗?依七娘看,阿耶不会怪叶天师的。” 这一天就是叶法善觉得自己该狗带的日子,李馥还是被她爹派出了宫。 不过她出宫一看,叶法善精神健旺,表情生动活泼,看起来比自己上次见他的时候还要健康许多。 李馥巴不得叶法善临时反悔,这样她还能和这老头好好周旋一段时间。 叶法善没有和她废话,而是直接对与她同来的高力士道:“贫道午时归天,公主和将军若是有什么想问的,还是抓紧时间吧。” 叶法善如此直截了当,李馥真是无话可说。 但她对叶法善还能有什么想问的? “叶天师到底想让七娘做什么?先说好,护法我是不会的。”李馥两手一摊,决定不要对叶法善太刻薄,她是不会对这老神棍承认的,来到景龙观之后,她被气氛感染,忍不住严肃地对待起丧事喜办这件事来。 叶法善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护法么,就是在最好的位置上看老道升天。” 李馥今天穿着全套道门装扮,身后还跟着如意和长宁,叶法善越轻松,她的脸就绷得越紧,和叶法善身后侍立的卢齐物有的一拼。 忍住和他斗嘴的冲动,李馥和叶法善又说了两句,李馥一心想知道,叶法善是不是想将景龙观,甚至是道门的未来托付给自己。李馥想过了,他一直以来的表现几乎都只指向这一个结果,但是碍于高力士在 场,他们谁都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 叶老神棍就要升天,正如他所说,他的时间不多了。 李馥和叶法善的你来我往,看似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但李馥却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老神棍方才和她认真探讨了几种道门仪式中,护法应该起到的作用,李馥一边听着,一边觉得,老神棍明着说的是今日的仪式,实际上则是在说,自己死后,景龙观和道门的护法,就要让她来当的意思。 但是她真的不是个正经道士! 而且她一点也不想搞封建迷信!她是要普及科学教育的!若是当真把道门交到她手里,她非得让这群道士们自己挥起小锄头挖了道门的根基不可! 难道这样老神棍也不介意?!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李馥鼓着大眼睛,气呼呼地瞪着叶法善。 叶法善只是笑而不语地看着她。 分卷阅读182 这时候,在旁的高力士看出一老一小好像说完了,他看出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好,但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即便是他面对一心想要升天的叶天师,心中也极为震动不安,忍不住要竭力挽留这位历经五朝的国师。 只不过,公主还能就护法问题和叶天师讨论起来,可见公主确实是道性天生,在生死以及超脱之事上,比他这样的俗世之人要通透的多。 既然如此,圣人之前吩咐过的回答,也是时候转告给叶天师,以及公主了。 于是,高力士便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说:“天师上次的提议,圣人的意思是,天师既然说公主有自己的修行,每年应当在大明宫外清修一段时间,那么景龙观多年沐浴天恩,就是公主清修的最佳去处,不必另辟道场,圣人也放心。” 突然听见这么一句,李馥顿时忘了和叶法善大眼瞪小眼,而是猛地扭头去看高阿翁,险些原地跳起来。 她见高阿翁只是对她点点头,便又回去瞪叶法善。 叶法善毫无异色,任由她看。 每年在宫外清修?还不必另辟道场?那就是可以脱离她爹的耳目,在景龙观这里搞事的意思? 这时,李馥忽然想起卢齐物上次对她说,自己“到时候”就能明白景龙观的意思。现在,她确实是明白了景龙观的意思——叶法善当真要让她当这个道门护法;但同时,他也算准了,她拒绝不了这个每年能在宫外住一段时间的提议! 这老神棍! 李馥气得牙痒痒。 但是,既然你敢这么托付,难道我就不敢将你的家底都败光,让你的徒子徒孙们全部改信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么?! 李馥用眼神传递了不示弱的意思。 叶法善看得呵呵一笑,他明确地对李馥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懂了李馥的威胁。他今日的袍子华丽极了,他将袍袖一抖,挺括的罗缯发出一声响亮的“唰啦”声。 “时辰已至,两位贵客随老道去静室吧!”他红光满面地说。 行吧,你自己都不介意,那我使唤起你的人来,自然也不会心疼了! 李馥走在叶法善身后,心中恶狠狠地想。 叶天师的升天法会气氛严肃,观众稀少,但是各个都身份不凡。 李馥这个公主替他护法,她的两位姑姑金仙和玉真竟也来了,李馥到了地方一问卢齐物,才知道八、九这两位姑姑,也都是叶法善的记名弟子。 李馥算了算辈分,才发现卢齐物来当为她讲经的师父,原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景龙观安静冷清的深处,叶法善独自走进一间单独的静 室,李馥和其余人等在门外止步。 静室内有门无窗,内里只放着一座云床。 叶法善将门大敞着,自己在云床上坐下,口中曼吟道:“昔在禹余天,还依太上家。忝以掌仙录,去来乘烟霞……” 李馥听见阵阵鹤鸣,她望向头顶。 远远地,一群白鹤正向这里飞来,它们翩然的身姿,好像当真来自九天之外、天宫之中。 “……今日登云天,归真游上清。泥丸空示世,腾举不为名。为报学仙者,知余朝玉京。” 头顶的鹤鸣越发清晰,这下所有人都听见声响,他们不约而同地同时望向头顶翩翩飞舞的白鹤,那群美丽优雅的鸟儿在景龙观苍翠的树海上方盘旋,它们云集于此,却迟迟不往下落。 李馥没有看天,她心中若有所感,定定地望向静室内叶法善所在的方向。 他双目紧闭,面色莹润,仿若生人。 但李馥就是知道,这个躯壳之中的一点真灵,已经离体而去了。 果然,护法只是看这老神棍升天的最好位置而已。 李馥回到宫里,久违地在清思殿里和她爹吃了一顿晚饭。 五云饭、碧玉羹,今天果然是一顿仙气十足的素斋。 李馥默默吃完,还是忍不住和她爹感叹起来:“唉,阿耶啊,你说人人向往神仙,不过是因为凡人的日子太苦,每日都有数不尽的烦恼。人人都不能超脱,便人人都想要找到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但实际上,真正的神仙是不是这样的,谁都说不清楚。所以呢,与其说 分卷阅读183 他们是想求仙问道,不如说,他们是想逃避世事罢了。” “但其实,在小七看来,这人世间,真正的超脱之道只有一条,”李馥一顿,还是将剩下的半句话说完了:“那就是脚踏实地做事,求一个本心无悔而已。“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信奉的道理。 李馥有感而发,但李隆基却不由想多了。 他早已认定,七娘梦中神游所进入的地方,八成就是古书中记载的王母金乡,那里居住的普通人也并不普通,而是传说中的天人一族。 否则,李隆基便万难想象,那些神奇的事物和近乎无穷无尽的物力是从何而来,以及他们为何还会好好呆在极西之地,没有将全天下都纳入他们的掌控之中。 既然他早就在心里认定这一点,他就绝不会对李馥随口说出的、所有和神仙有关的事物等闲视之。 上次关于长生药的过度反应,就是他一直对这方面十分关注的表现之一。 而这一次,七娘却直言超脱之道,这更是让李隆基心神震动。 他能坦然地对所有人承认,他并不向往求仙问道的生活,毕竟他是天下之主,是天子,如果当真有仙界,那么只要他把本职工作做好,他千秋之后,是注定要升仙的。 如果他对神仙中事有一丝向往,那也是希望有仙药能够保证他的精力和头脑一直处于鼎盛,能够帮助他将大唐治理得更加强盛,成为能和太宗比肩的圣君。 “脚踏实地,本心无悔。”李隆基重复这这两个词,他看向自己年幼的女儿,她小巧的脸蛋上一派平静,让人相信她完全理解自己说过的话,也当真对其中的道理深信不疑。 “七娘说得好,”李隆基感叹,“若是人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那俗世和仙界,又有什么区别呢?” 李馥点了点头,又挤了挤眼睛。 “这也不一定啊,”李馥不怀好意地说,“万一有人的本心是杀人放火呢?那阿耶也觉得他们脚踏实地得好吗?” 李隆基想了想 恶人脚踏实地、兢兢业业杀人放火的场面,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自己的女儿,委实有一句话毁气氛的能力。 李隆基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李馥后脑勺上:“抬杠是吧?” 李小七跳起来就跑,直到跑到她爹拍不到的地方。 她拢起手来对她爹喊:“阿耶我跟你讲,等以后小七梳了发髻,一定在头上插满簪子,看阿耶还怎么下手!” 皇帝承认她说得对,并毫不犹豫地让宫娥将她逮住,自己施施然上前,再次一巴掌拍在了她后脑勺上。 “那现在,朕就更要多敲几下了。”他气定神闲地说。 正文 赔钱的生意 宫里的日子波澜不惊, 长安城的变化却是日新月异。 开元六年的春天, 从去年开始的种种热潮丝毫没有降温, 自开办以来,一直只是卖出专利的专利局终于收到了民间自发登记的新发明。登记人, 是来自民间的一名手艺人,登记为专利的,是他自己在上过义学的课程之后,潜心改进的水车。 按理来说,若是这等有利于民生的发明, 应当直接进献朝廷, 一经证实可用,朝廷一向不会吝于赏赐。 只不过, 这名手艺人年纪轻轻志向不小, 他看不上给多给少全凭朝廷心情的赏赐, 而是瞄准了专利局承诺的使用费。他觉得他改进的水车确实比以往的取水效率高得多, 不怕没人用, 于是就跑去专利局试了试。 专利局在派人审核了他的专利之后, 确定了他的独创性和实用性,将他的专利登记在案, 同时也语重心长地告诫他, 专利局人手有限,说是有专利费,但实际上,他们基本只会收取上专利局买专利的那一次费用, 专利流传出去之后,他的钱还能不能收上来,那就要看命了。 而且水车的专利不比其他,需要水车的,无非是种地的农民,但是对于只有几亩地的农民来说,他们既不知道专利局,更花不起买专利的钱。至于那些家有大把田产的豪富勋贵,他们也不一定觉得有必要为增加的一点收获,而花一笔钱将这份专利买下来。 世事如此残酷,那位年轻的手艺人万万没想到,自己以为的眼光长远,实则是栽进了坑里。但那时木已成舟,专利局的官员也并不想为他一个无权无势的人白忙一场,他既选了这条路,自然也就只能咬牙坚持到底。 分卷阅读184 不过回头,他又将这件事告诉了在义学帮忙到忘记自己是个四门学博士的梁令瓒,就是梁令瓒在义学偶尔上两次的物理课,启发了这名年轻人的思路。 梁令瓒得知此事之后,也亲自验证了改进版水车的效率,以及原理图纸,于是他便直接上书宰相,要求朝廷将专利的使用费按规矩出了,并将新型水车交给官府推广。 这件事情,在朝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老梁的提议,潜台词就是,既然专利局的制度是朝廷定的,那么,即便是朝廷要使用登记在专利局的专利,也要为发明人付钱,这相当于将朝廷放在了商户一般的地位上。因为对朝廷的行事制度提出了挑战,老梁再一次来到了风口浪尖。 这件事断断续续吵了大半个月,在事情越闹越大的过程中,反而真有有钱闲着的人,特地跑到专利局去把水车的专利买了。 李馥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件事,她觉得这件事倒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例子,用来向天下人证明,朝廷可不可以耍赖皮。 皇帝和政事堂诸公,最后给出的答案是——不可以。 李小七觉得十分欣慰。 并主动向名声已经十分响亮、但也被人敬而远之的老梁送去了亲切的慰问。 等这一次热闹褪去,李馥他们提供咨询的商盟事务,也出现了新的变化。 和李馥他们估计的一样,在整合吸纳了几家经营状况不善的妆粉铺子之后,商盟的化妆品生意日进斗金,渐渐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香药、宝石、皮毛和地毯,这些从西域以及南海来的珍品,一直是长安城中最引人注目的几座金山。而商盟虽然没有在这些领域中硬插一脚,却也飞速崛起,靠之前谁都不看好的马车和妆粉生意,达到了相似的规模,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与商盟同时期起步的其他新行业,比如霜糖生意,就因为制糖原料的限制,即便一开始被强力瓜分,但给那几家商家带来的进项,增长速度却并不如车盟的化妆品一般令 人瞠目结舌。 原本,即便引发了种种追捧,但商盟在化妆品和马车上赚了多少钱并不为人所知。 不过,当商盟突然出手在亲仁坊拿下一大片宅邸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有多么有钱了。 这样一来,商盟终于将自己的财富摆在了明面上,有些不太讲究的勋贵,不免就打起了他们的主意。 在大唐,唐律不允许官员经商。勋贵们原本也受此限制,但是他们有的是绕开规定的办法,且很多时候,皇帝和政事堂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商盟的大东家是豆卢居士,这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而豆卢居士和宫里以及几座亲王府之间的关系,对于这些人来说也都不是秘密。这样一来,在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下,还敢打商盟主意的人,就注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了。 鄎国公主的驸马薛儆,就是第一个想对商盟动手的人。 鄎国公主是圣人的妹妹、先帝的第七女,她在豆卢居士与先帝离婚之后出嫁,驸马薛儆则是太平公主的第一任驸马薛绍的堂弟。 说起来,若是从豆卢建的父亲豆卢光祚这里算起,豆卢居士的堂弟媳妇薛氏,还是薛儆的堂侄女。 与皇室联姻的人家,往往互相之间也有姻亲关系,整个大唐的上层社会就像一个错综复杂的大网,将皇朝最顶层的权利,都局限在极为有限的几家几姓之间。 豆卢居士既是薛驸马的长辈,也是薛家的亲眷,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他觉得这里头有机可乘。 在李馥忙着和她爹商扯皮,自己每年出宫静修,到底该定在什么日子,又静修多久的时候,薛驸马便直接派人找到了俞明珠面前,要她和商盟接受自家代言人的入股,以及后续的分红。 当然,因为豆卢居士的存在,驸马府的人没有做得更难看,入股资金和他们要求的比例完全不匹配,但他们至少还出了点钱;派出来的人也没有用上什么更不讲究的手段,比如直接暴力威胁之类。 面对这样直接找上门来的强梁,俞明珠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她只能当场满口答应,先将人应付过去,事后再通知豆卢居士,看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她怀疑居士也不愿意和对方硬顶。 不过这一次,豆卢居士出乎意料地强硬。她直接让豆卢光祚给薛儆带了话,说“商盟不需要别的大东家”。 李馥在宫里见到豆卢居士的时候, 分卷阅读185 这件事的余波都已经过去了。 这件事的结果是,驸马府的份子被退了回去,就连薛驸马本人,也跟随公主一同来豆卢居士府上请罪。 “鄎国并不知情,不过即便她知道,她也拦不住她驸马,她小时候就是柔弱的性子。”豆卢居士走在太液池边,她身上的道袍被微风吹动,整个人愈发出尘。 “所以,阿媪这次还是折了鄎国姑姑的面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李馥问。 如果按照豆卢居士一向与世无争的秉性,公主和驸马上门请罪,她八成就会顺水推舟,让他们用合适的本钱一起加入到商盟中来,不过这次阿媪却没有这么做,其中传递的信号其实很不寻常。 豆卢居士看了李馥一眼。 “这是迟早的事,商盟发展的势头太惹眼了。”她云淡风轻地说,“如果过多人有机会插手商盟的经营,馥儿你们今后行事,未免就要束手束脚。” 李馥没想到,让豆卢阿媪做出强硬应对的原因在于他们,但这好像也并不奇怪。 诚如阿媪所说,如果商盟的经营者中,加入了和豆卢居士有同等话语权的人,那么圆桌会对商盟的“远程操控”,一定会出现很多新的问题。 “ ……都是馥儿任性,让阿媪难做了。”李馥不好意思地说。 这次,豆卢居士又看了李馥一眼。 此时,她们正走到一个八角亭边,豆卢居士带着李馥进去坐了下来。 “馥儿,阿媪问你一个问题。”亭中只有她们两人,豆卢居士面上不见笑容,李馥也不由严肃了起来。 “阿媪请讲。“李馥垂手侍立在豆卢居士面前。 “……还记得,当初你们说,要在宫外找人卖四轮车的原因是,你们想让更多人用上更便利的工具。”豆卢居士看着李馥的眼睛,李馥在她的目光中点头。 “而你们确实做到了,你们和俞大娘。”豆卢居士的眼中出现了一丝笑意。 虽然她和小伙伴只是起到推动和启发的作用,真正的事都是俞氏他们做的,不过过度谦虚就是骄傲嘛,该承认的功劳就是要承认,而且这件事李馥在心里也觉得挺得意的,特别是从王训那里听说,宫外出现了公共马车之后。 李馥开心地点了点头。 豆卢居士眼中的笑意越发明显。 “后来你们又说要开什么女士生活馆……一开始,我还没看出馥儿的目的,只当你们是觉得这里有大钱可赚。”豆卢一顿,忽然对李馥眨了眨眼。 李馥觉得自己被绝世美人的媚眼击中,心跳都加快了几拍。 “等到最近,正式在亲仁坊筹备这件事的时候,我才从慧娘那里听说,生活馆里里外外需要聘用大量女子,若非之前商盟和惠生院已经有合作,他们还不知该上哪儿去找合适的妇人。” 豆卢居士一顿,见李馥脸上只有果然如此的神情。 “馥儿并不意外吧?”她笑了,“这才是你那个提议原本的目的,对不对?” 被阿媪这样一说,李馥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就是这么忧国忧民、就是这么深谋远虑、就是这么天资过人……呃,算了,其实自己也没那么伟大。 李馥两手一摊,“馥儿确实想过这些,但真的能这么顺利,和我们的关系已经不大了。”她坦率地看着豆卢居士。 豆卢居士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收起来了,“这都是好事,你们也都是好孩子,”她轻声叹了口气,若非李馥耳朵好,她几乎就要错过这一声。 “所以,阿媪想问的是,馥儿是不是还打算做更多类似的事?不管能不能赚钱,只是想让更多人过得更好的事?” 豆卢居士虽然说的是问句,但李馥却觉得,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对呀,”李馥坦然承认道,“想让更多人过得更好,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豆卢居士却并不觉得,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七娘对所有人都抱有善意,她身边的人也大都用善意回报她,所以她才会觉得,其他人也是这么看待这个世间的。 宫里人都说她是天人下凡,现在看来…… 李馥不知道阿媪想到了什么,但是她却觉得阿媪望向她的目光越发怜爱。 “……托你们的福,阿 分卷阅读186 媪这段时间赚了不少钱。”豆卢居士话锋一转,李馥心中有些明悟。 “想让更多人过得更好,但同时还能赚钱,这样的好事可不多见。”豆卢居士望向八角亭之外,初夏的微风吹动太液池的水面,带来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李馥已经猜到阿媪要说什么。 “更多的,还是赔钱也没用的事。”豆卢居士笑了,她指着湖面上新增的一架小小的水车,“馥儿知道水车的事吧?若是将朝廷也看作一家商家,那么买水车的专利,就是一门纯赔钱的生意。” “但朝廷当然要买。”她转回头看李馥。 李馥点了点头,“因为对于朝廷来说,账不是这么算的。” 豆卢居士点点头,“所以,对于阿媪来说,账也不是这么算的。”她顿了顿,“对于馥儿你们来说,账也不是这么算的,对不对?” 李馥和豆卢居士同时笑了。 对于商盟来说,他们的首要目的自然是赚钱,这无可厚非,却和李馥他们的目的并不完全等同。而阿媪看出了这一点,于是她便要用她赚的那部分钱,让他们圆桌会放开手去做赔钱的生意。 远远地,高力士向这边走来,他看见了相视而笑的两人,忍不住在心里想:豆卢居士和万安公主,真像是一对亲生的母女。 他带来了圣人对万安公主出宫时间的决定。 正文 暑假 开元六年四月二十四, 李馥收拾包袱来到景龙观,这一次, 她要告别小伙伴,在这里长住。 小伙伴们十分不舍,但在李馥许诺他们, 一定找机会给他们夹带宫外的新鲜玩意之后,他们纷纷抹掉了眼泪,转头就开始催促李馥赶紧出宫。 李馥对小伙伴们的翻脸不认人十分愤怒。 虽说是在景龙观,也算是自己人的地盘了, 但她也是去清修的呀!没有正当借口,他们以为自己很方便在长安城里到处闲逛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爹倒是真心心疼她,七娘虽说已经出家, 但她在宫里的用度一向没有削减,皇后对她的关心还更多了一些,这次出宫清修,谁知道景龙观里的道士们会不会一时转不过弯来,非要让七娘做足了早晚功课? 李隆基一想到这里,几乎要当场反悔。 但他又想起叶法善单独和他说的话, 万安公主是天人化生, 宫里是人间富贵地,长时间待在宫里,对公主修行完满没有好处,甚至还会有提前应劫的凶险。 如果今后,七娘每年都要在观里住一段时间, 那早点让她习惯也好。 李馥离宫,只带走了豆卢姑姑和陈延年,以及如意和长宁两位道童,她将其他人都留在了万安观里。 这一来,是因为万安观的同学们还有义学那边的教学任务,如果跟随她闭关的话,就不能再继续去义学,这显然是醉心教育的李校长所不能接受的。 二来,则是李馥觉得,闭关修行就要有个闭关修行的样子,她都要靠远离宫里这个人间富贵地来修行了,身边还跟一圈伺候的人算怎么回事? 李隆基没有对李馥的决定多说什么,他只是又给景龙观多派了一批护卫。 于是,当李馥轻车简从来到景龙观之后,她除了见到卢齐物和他的几位师弟之外,还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内常侍奚泰,见过公主。” 听见这把熟悉而怪异的沙哑声音的一瞬间,李馥的背后瞬间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夭寿了!这不是她在东都和阿媪一起见过的奚太监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馥心里乱七八糟,但面上还要装出风平浪静的样子。 在李馥来到景龙观的头几天里,她忙着享受新生活。 她爹给她特批的暑假时间不长,只有一个月出头的时间,她会在宫外住到五月底,赶在六月初五,皇后殿下的生日之前回去。 时间有限,她的活动范围也被限定在景龙观之内,如果没有特别好的机会,李馥就打算专心在观里敦促卢齐物他们好好挥舞锄头,将道门的家底给挖了。 毕竟是叶天师升天前的遗愿。 景龙观原本是长宁公主的别府,成为道观之后,也有很多布局没有改变。李馥到了观里一看,卢齐物他们给李馥准备的清修之地,就是府里原本为公主的子女准备的小院。b 分卷阅读187 r 李馥草草看过,觉得没什么不满意的,就让豆卢姑姑将自己的铺盖放到了其中一座二层小楼上。 马上就要盛夏,睡阁楼才凉快不是? 看完住的地方,李馥又马不停蹄地要去看观里的化学实验室。卢齐物顾及到圣人派来的奚常侍在场,不过李馥知道奚太监大概是不会多嘴的,于是她简单找了个借口,就说开始清修之前,应该去给三清和叶天师上一炷香,就跟着卢齐物一头扎进了他们景龙观里新建起来的、用化学的方法验证道门典籍的地方。 之后这些天,李馥乐不思蜀地过起了自己的“清修”生活。 每天一大早,李馥在清凉开阔的二层小楼 中醒来,豆卢姑姑和她睡在同一间屋子里。自己洗漱更衣之后,李馥会绕着紧挨着小楼后的一小片竹林晨跑几圈,之后再简单地擦过汗、洗过手脸,再吃完陈延年他们送来的早饭,然后带上如意和长宁,一起去化学实验室和卢齐物他们研究钻研道门典籍。 道门最基础的道德经总共只有五千字,出了名的言简意赅,后人从里头看出什么意思的都有,各种解释纷纷杂杂。李馥没有六经注我的霸气和学问,就谦虚地挑了几条可以被歪解的理论出来,当做她这一门新外丹派的立派根基。 “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万物之始不是物质,而是能量,这部分情况我们不要用物质的眼光去研究;而在物质诞生之后,区别就产生了,万物之母是我们可以研究的基本粒子,不同的粒子按照不同的规律组合,成为了不同的物质,这些物质又各自反应、混合,最终成为了世间万物。”李馥在上头敲黑板。 卢齐物以及他的师弟们:……不,我们学过的断句不是这样的。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所以,若是从能量的角度出发,就可以发现反应背后的奥秘;而从物质变化的角度出发,就可以看出微观上元素守恒的道理。” 卢齐物以及他的师弟们:等等,难道不是“无欲,以观奇妙,有欲,以观其徼”吗???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反应的过程,就是原本有某些元素的物质失去了这些元素,原本没有这些元素的物质得到了这些元素;又或者是易溶于水的物质变成了难溶于水的物质、不稳定的物质分解成了稳定的物质、高能级的物质变成低能级的物质……参与反应的一个物质发生了变化,则相应的另一个物质也要发生变化。” 卢齐物以及他的师弟们:……算了算了,公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自发进行的反应方向,是让高价态的物质被还原,让低价态的物质被氧化;是让高浓度的物质减少,而让低浓度的物质增多。所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而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我们想要的产物,有时不能通过自发反应得到,那么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之,而孰能损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也就是说,我们道者的使命,就是努力研究,探索出‘损有余以奉天下’的人之道。” “这就是这一支外丹派的根本道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也就是李老师为道门人士专门准备的改造版化学课大纲了。 李老师提纲挈领、一通胡说,场下听众若非已经自行研究了一段时间的化学应用,同时在他们仙逝的师父的各种暗示下,接受了李馥天人化生的身份,此时他们早就拍案而起了。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忍得很艰难。 李馥看他们一脸纠结的样子,只好再重复了一遍。 这一遍说完,也许是卢齐物他们无法可想,只好认真听的缘故,他们还真的有了点奇妙的感悟。 对于卢齐物他们来说,这几个月来,他们亲手实践过酸碱中和、制备氢气等等实验,对元素和反应的认识已经发生了改变,基本接受了化学书上关于元素划分和守恒的种种认识。只不过,他们还是将这门学问,当做一门应用上的“术”,而非“法”,更非“道”。 但在这个时候,他们却忽然听见了李馥对道德经的这一番解读,在觉得哪里都不对的情况下,他们竟觉得,他们新领悟的种种物质和元素的道理,嵌入进这个解读之中,不仅严丝合缝,还隐约指出了更深 一层的道理! 有与无、有名与无名、能量和物质、天道和人道,难道竟然真的 分卷阅读188 有这样一种理解方式? 太清祖师留下道德五千言,穷究天人奥秘。他们当道士的都知道,道德经里阐述了万物诞生、变化的道理,只不过因为后人一直悟性有限,只能做出各自的解读,而不知那是否是太清祖师的真意。 毕竟,“道可道,非常道!” 这样一来,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就是天道,这就是人道,这就是道者的使命吗? 一想到这里,卢齐物他们,胸中不由激荡起一种叫做使命感的冲动。 接下来的日子,李馥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做的了。 各位真人和道长们的学习热情高涨,不用李馥再说什么,他们已经抱着十二万分的热情投入到了挖掘道门典籍,将新理论应用在解读故纸堆的事业中去。 李馥除了叮嘱他们注意实验安全之外,好像已经彻底插不进手去了。 来到景龙观的第六天晚上,李馥在自己的二层小楼上长吁短叹。 穿堂风,透心凉。 “夜观星象,贫道掐指一算,以为今夜不宜早睡啊。”她神神叨叨地说。 “咣咣咣”,豆卢姑姑将李馥方才打开的窗子一一关上,只给她留了面前的一扇。 李馥一下就蔫了,“何必呢,姑姑?”她可怜巴巴地回头,“天气这么热,还不能开窗睡觉吗?” 豆卢姑姑给了她一个冷酷的眼神,又指了指唯一一扇敞开的窗户。 李馥明白姑姑只允许她开一扇窗的意思,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在景龙观的日子眼见是越来越无聊了。这时候她忽然耳朵一动,决定下楼解决一下她从第一天晚上就打算解决的问题。 “姑姑来一下,”李馥对豆卢姑姑招了招手。 豆卢姑姑依言过来之后,她让豆卢姑姑先不忙着准备睡觉,而是跟她一起到楼下走走。 豆卢姑姑拿她没办法,只好跟着她睡前散步去了。 李馥拉着豆卢姑姑,一路走到了小楼背后。 那里是被竹林掩映起来的第三进院子,且原本才是景龙观为她准备的起居静修之所。 月光下,竹林的影子张牙舞爪,好似走入了鬼蜮。 “咳咳,”李馥突然清了清嗓子,“林子里的朋友出来吧,我已经看到你了。” 李馥对着空气说。 豆卢姑姑顿时警觉起来,李馥连忙拦住了她想将自己一把扛走的动作。 清风吹来,竹子的枝叶摇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说真的,我真的看见你了呀,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小哥你小声咳嗽的动静,是不是着凉了?是奚常侍安排在这里守夜的人吧?我又没说你是坏人,出来吧出来吧~” 李馥这么一说,豆卢姑姑才放下了提着的心,不大的竹林里也一阵晃动,一个瘦瘦长长的人影走了出来。 “……公主,你和师父说的不太一样啊。”来人在月光下挠了挠脑袋。 正文 要谦虚 李馥支起手, 一手托着下巴,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瘦削少年。 他的脸颊瘦长, 五官平庸,唯有一双浓眉十分醒目,他身上穿着一件束腰的劲装, 看着特别像武林高手。在他主动现身之前,李馥其实一直没有看见他藏在哪里,她知道林子里有人,当然都是从每晚的动静里听出来的。 正如她自己说的, 奚太监让人值通宵夜班,工作环境又这么辛苦,难免会着凉的嘛。 对了, 至于奚太监本人,李馥除了在到景龙观的头一天见了他一面之外,就一直不见他的踪影。据李馥自己估计,应当是因为她每天在景龙观里两点一线,所以没有碰上任何触动安保机制的事件而已。 “这位小哥,你也是宫里的内侍吧?之前一直藏得那么好, 是不是练过功夫呀?”李馥笑眯眯地问。 这位小太监是从竹子顶上爬下来的, 李馥觉得他的身手和她想象中的轻功也差不多了。 说起来,这世上应该没有武功这种东西,但是确实有不少类似于杂技一般的百戏,比如舞竿、百索、徒手爬高台、不用任何防护,只用手脚在高高的屋檐下来回穿梭做“阁上舞”之类。宫外不说, 单是宫中的教坊梨园,就一直有一批身手高超的百戏能手。 分卷阅读189 李馥以前就觉得,这样的身手,在这年头不管是当刺客还是小偷,又或者是保镖都挺有前途。现在一看,果然已经有人省去了其中花里胡哨的表演因素,将这方面的技艺用在了培养护卫上。 和这位瘦削的少年说了两句话,李馥就弄明白了,她眼前这位叫骆升的小太监,果然就是一位被专门培养的保镖。 兴许是因为很少在人前露面,骆升的心性特别单纯,而李馥又是他这段时间内要保护的主子,他在她面前尤其不设防。于是,李馥不过真心实意地夸了他的本事,又关心了他值夜班的辛苦,对方就差点要在李馥面前表演肝脑涂地。 “对了,”李馥满足了好奇心,这时候又想起一件事,她招了招手,让骆升弯下腰来,对他小声说:“你先前说,我和你师父说过的不一样……你悄悄告诉我,奚常侍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李馥认真地盯着骆升。 骆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是真的不会说谎,也不擅长用不相干的话转移话题。沉默了一会,他只好在李馥的紧迫盯人下无奈地承认:“师父没有对公主不恭的意思,他只是说,让我注意不要往公主跟前凑,以免被公主……呃,带得无法无天了。” 李馥:…… 在东都时,李馥被豆卢居士带着,见到了一看就历经沧桑、城府颇深的奚太监。那时候,她被阿媪托付给了奚太监“看顾”。按照李馥的理解,就是豆卢居士在拜托对方,在自己闹出什么可能引起皇帝不快的事情来之前,让对方替自己擦好屁股的意思。 现在,从老实的骆升口中,李馥从侧面证实了一点,奚太监确实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虽然她丝毫没有察觉,但是他可能已经替自己遮掩过不少痕迹。 想到自己这一年多来,频繁和宫外通消息的行为,李馥一抹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纯良的骆升很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理解错了师父的意思,要不就是师父对公主有些误会。这时他急于做出弥补,便对李馥说:“公主今夜不曾按时就寝,是因为在宫外住不习惯吗?公主可有什么想要的,骆升这就为公主办到。” 李馥还在反省自己,突然听见这一句话,又看见骆升说话时诚恳的小眼神,险些没被感动哭了。 听听,听听!终于有人将她当公主一样伺候了!习惯了被人用“就看看公主这次又要搞什么事”的眼神看待, 李馥顿时觉得面前的小太监好单纯好善良,和她万安观里老油条们好不一样! 可惜,李馥不睡觉不是因为别的,她就是闲得无聊而已。 “不必麻烦了,”李馥一摆手,随口说道:“除非你能替我和你师父说,公主想去长安城里逛逛,其他我还真没什么需要的。” 骆升却做出认真考虑的表情。 “……如果这就是公主的愿望的话,那骆升一定替公主把话带到。” 骆升认真地做出承诺,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变得有些无法无天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馥就在自己的小院里看见了几日不见的奚太监。 “奚常侍早上好,昨夜睡得好吗?七娘睡得挺好的。”李馥笑眯眯和他打招呼。 奚太监一直弯着腰,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一样。 在意识到自己这一年多来搞过的事,八成都被奚太监留心过一遍之后,李馥反而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自在了不少。 从前,在李馥心中,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奚太监既阴森又神秘,就像是一只盘踞在大网中的蜘蛛。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他不仅能察觉到蛛网上的每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瞬间出击,将变动化解于无形…… 但现在,李馥再看他,却只看到了一个任劳任怨、默默干活还不求功绩的大好人。 而且这位大好人,现在还正负责着看管自己的任务! 李馥和久未露面的奚太监寒暄几句,奚泰没有对李馥说什么,但李馥却从他身后骆升的脸色中看出,他昨夜对她承诺带到的问题,已经被他师父答应了。 李馥对奚太监的反应十分诧异,但想了想,她又不觉得特别奇怪。 既然自己这一年多来的事情都被他看在眼里,那么,奚太监可能是对自己的搞事冲动看得太高了,认为与其千方百计地拦着自己,到不如将自己的动向牢牢控制在他的眼皮底下。 李馥觉得自己 分卷阅读190 被妖魔化了。 但不管怎么说,当李馥走在长安城宽广的街道上,她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为了不给担了天大干系的奚太监添麻烦,她今天出门做了周到的伪装,不仅穿了男子的装束,还用化妆品和鱼鳔胶把自己化妆成了一个倒八字眉、小眼睛、一脸雀斑的倒霉孩子。 豆卢姑姑也做了类似的伪装,此时正跟在她身边。 而今天陪她出门,或者说主要负责看守她的,还有身手了得的骆升小太监,此时他正赶着一架貌不惊人的小车跟在李馥两人身后。李馥和豆卢姑姑,就是坐着这辆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景龙观的后门。 而正在傻傻等待的陈延年他们,还以为公主终于结束了和诸位道长真人讲法的过程,正式开始闭关清修了呢。 李馥走在前往长安县衙边的义学的路上。 她在义学上花的心血最多,现在有机会,自然要去那里亲眼看看。 这时候,一辆比一般马车大一圈的四轮车从李馥身边驶过,豆卢姑姑连忙拉着李馥往路边让了让。 李馥望着那辆车离开的背影,“原来这就是公共马车啊?”她感叹道,“看起来还是不够大,不过不知道是哪方面的技术原因?我以为长安城现在的路况已经足够好了,再大一点的车都能跑得起来了。” “不,车再大点就要出问题了,”这时旁边经过一个路人,他突然开口和李馥搭话,他看见说话的是个孩子,脸上露出些微吃惊的表情,但他还是接着说道:“现在这车的大小是算过的,再大一点,有些巷子就过不去了。” 李馥 只在长安宽阔的主干道上走过,长安的道路也不是各处都这么宽广,她确实忽略了这个问题。 和她搭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李馥觉得他对公共马车的方方面面都很了解,又对她这样的小孩子都很有耐心,一看就是个好人。 正好,这个好人的目的地也是义学,于是李馥和人一路说话,一路走进了义学的大门。 豆卢姑姑和她一道进去,骆升提前将车子赶去一旁的车马行寄存起来,此时也三两步赶到了李馥身边。 李馥算了算,离义学第一次开课已经有一年了,义学门口守着的京兆府吏员不多,但进入义学的人不需要他们叮嘱,都自动遵守了义学里的规矩。 李馥他们看着都是男子,便随大流进入了义学宽阔的前院。 经过一年多的使用,这里已经被前来上课的人和其他国子监等处的义工改造成了一个露天阶梯教室一样的地方。 李馥他们在那位冷面热心的小哥的指引下,占据了一批不远不近的位置。 那位小哥在这附近好像很有面子,李馥看见不少人都绕着他走。 过了不久,李馥的老熟人老梁出现在阶梯教室中心的讲台上。 哦豁,李馥这下来了兴致。 仗着自己对自己的脸下了狠手,李馥一边听课,一边在心里憋着劲给老梁挑刺。 她也不是无聊,教学相长,她这是在帮助老梁的讲课水平进步嘛! 一堂课听完,她遗憾地发现,老梁的教学水平还不错,除了不会讲段子、有点过于一板一眼了之外,她竟然没觉得有哪里不足的了,难怪能启发出改进水车的人才来。 于是她就和身边的小哥聊了聊,问他听懂了多少?结果方才还能对马车侃侃而谈的小哥,这时候脸上的表情分外纠结。 “……原本我以为我懂什么是力,什么是平衡,但是听完之后,我发现我不懂,不,我从来就不懂……” 李馥看见这位小哥如此苦恼,便忍不住就着刚才老梁讲的内容,再深入浅出地为这位小哥讲解了一遍,按照她的喜好,其中加上了不少生动的段子。 李馥说得有点得意忘形,不小心吸引了身边一圈同学的注意力,等到李馥讲完,不仅是方才那位小哥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就连周围的人,都发出了整齐划一的顿悟声。 “哎呀原来是这个意思!那这个连接的问题我就明白了!”“对了对了,这下俺总算弄明白了,回头那个吊车还能再这么改……” 李馥听了一圈感叹声,发现今天听讲的,竟然大多是积年的老木匠。他们在老梁这里学习理论知识,就是想和那位在水车专利上大赚一笔的年轻人一样,做出一两样能够卖给朝廷的专利来。 分卷阅读191 李馥正在感慨,没发现不知何时,梁令瓒已经从讲台上下来,也混在人群里听了她最后几句讲解。 这一听,梁令瓒就惊了。 那位小郎他从未见过,想必是第一次来听他的课。而他一遍就能将自己讲的知识完全吃透,还能用自己的语言再将这些知识讲给别人听,并且讲得比自己更加生动简明,这岂非正是老天赐给他继承衣钵的天才?! 李馥察觉到一道热切的目光,急忙环顾身周,和老梁对上了眼睛。 正文 暑期调研 李馥艰难地拒绝了梁令瓒的好意。 老梁本人还好说, 死缠烂打这种事他是做不出来的,李馥好声好气说了几句, 他就遗憾地放弃了。可周围人的起哄就很难打发,李馥都打算让骆升扛着她出去了,但那位在她身边的冷面小哥帮她说了几句话, 周围的人就讪讪地散开了。 李馥挺好奇,她觉得这位小哥小小年纪,怎么有这么高的威望? 那位小哥看了李馥一眼,就把头上的巾子摘了下来, 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大光头。 一开始,李馥也被他头上那个蟒蛇的文身吓了一跳。 “哇!大唐的纹身少年!”李馥鼓掌赞叹,“杀马特啊, 真的厉害!” 庞帆没听明白意思,但知道自己被夸奖了,顿时觉得这位小兄弟确实越看越顺眼。 于是李馥和庞二郎互通名姓,李馥看时间不早,便约好第二天还来找他玩。 第二天,李馥又带着豆卢姑姑和骆升偷溜出来, 她先是在西市的各个角落里逛了一圈, 亲身体会到了长安中心商圈之一的繁华。等到时间差不多,她才来到昨日和庞二郎约好的公共马车行,在门口见到了下班的庞二郎。 “原来,庞二哥真的是开公交,啊不是, 是驾公共马车的啊。”李馥招呼庞二郎上她的车。 庞二郎还有些犹豫,但李馥说到昨天多亏他帮忙,这次要好好谢他,庞帆才上了车,和骆升并排坐在车辕上。 李馥将庞二郎直接送到了他家里。 于是李馥就见识到了,原来长安城里,除了繁华的东西市,还有像待贤坊一样的大菜地。 “哇!庞二哥家中这边,原来这么荒凉啊!”李馥毫不避讳地说。 庞帆也不介意,“四十九坊围外,这一片都是这样。李七郎从前没来过南边?” 李馥摇了摇头,她何止没来过“围外”,她连听都没听说过长安城还有类似的地方。 “这边地势低洼,贵人不愿意住这里,他们宁愿在长安城东北那边挤着,也不愿意过来。”庞帆耸了耸肩,他看了看新认识的小兄弟,“李七郎年纪尚小,所以家中长辈不会带七郎来南面吧。” 李馥点点头,哪怕她知道,即便自己再大点,也没人会允许公主跑到这种近似于贫民窟的地方来。 李馥又和庞二郎说了两句,庞二郎便邀请李馥去他家中做客,按照他的恩义计算方法,新认识的小兄弟这么热情送他回家,现在就轮到他做出回报了。 李馥正要开开心心地同意,豆卢姑姑却及时挺身而出,毫不犹豫地拦住了她。 李馥和豆卢姑姑瞪了半天眼,只好无奈地承认,以自己现在娇弱的肠胃,可能真的吃不惯太粗糙的东西。吃了再受不了,岂不是更不给庞二哥面子? 李馥对庞二郎一摊手,说:“对不住了庞二哥,弟身体不好,随便在外头吃东西怕是受不住,不是弟不给二哥面子。” 庞二郎没和富贵人家的孩子打过交道,李馥他们的打扮也平常,之前一直没往这方面想。现在李馥一说这话,他顿时回过味来,“七郎身体要紧,”他摆了摆手,“待贤坊这边也没什么好玩的,若不是这一年多,做小生意的人多了起来,这里还会更荒凉些。” 李馥一听这话就来了兴趣,她追问几句,便从庞二郎的口中知道了,最近这一年多,类似待贤坊这样的长安城边缘地带中发生的变化。 后来几天,李馥又上门拜访了庞帆几次,她有时候会带着东西来,有时候又帮着庞帆和他母亲做点惠生院领来的手工活。作为回报,庞帆将自己练习木匠手艺时做的几个马车的小模型送给了她,李馥 一看就赞不绝口,连连要他多做几个,她可以送给兄弟姐妹。 等李馥在待贤坊里混熟了,她也见到了许多底层生活的不得已。 分卷阅读192 比如庞二郎自己是这一片的混混头目,他虽说现在有了正经营生,但时不时还是要纠集小弟和旁边几坊的混混们打架,否则那边的无赖就要来影响待贤坊中人的正常生活;又比如邻里之间,因为哪家突然多赚了点钱,各种怪话就要出来,甚至一转身就要毁掉别人家谋生的工具。 李馥有时在惠生院串门,就看见庞帆的母亲掐灭了不少类似的苗头。 如果事情真的严重,庞帆还会亲自出马,找人上门“平事”。 “还是穷怕了,”马氏说,“见不得人好。” 大半个暑假,李馥都呆在待贤坊了。 等到五月就快过完的时候,李馥必须和庞帆告别了。 庞帆将最近做好的一个马车模型送给她,“七郎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吧?”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和你称兄道弟,是我占了便宜。” 李馥接过模型,觉得这个模型的手艺,比外头卖的也不差什么。 “今后如果有用得着二哥的,尽管让人拿着模型来找我。“庞帆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李馥噗嗤一笑,她觉得她新认的这个二哥面部神经的构造一定十分奇特。 李馥将模型收好,这个她就打算留着给自己了,她也拿出一本《三十天木匠入门》,这是她这些天找人去书馆抄出来的。 “二哥不是认字?这本手册的内容虽然基础,大都也是义学里讲过的内容,但二哥不是时时都能去义学,留着随身看也是好的。” 庞二郎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本书。 李馥又拿出一本他们万安观使用的物理教材,“这个呢,就是梁博士一直在讲的那些东西,二哥想是也想在机关上能有发明?那这本书可以好好看看,如果有不懂的就去义学问梁博士。” 庞帆十分感动,但脸上半点都看不出来。 李馥不去待贤坊之后,也不出景龙观了,当真在自己的静室里静修起来。 她将这些日子看到的东西写成了一本笔记,又将这些笔记改编成一个小人物奋斗发家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个心性坚韧的少年,他从一贫如洗的境地开始努力,从帮工到自己做小生意,其间经历了不少挫折和打击,最终还是凭借一点一滴的积累,成功过上了理想中的生活的故事。 这个故事篇幅不长,但胜在细节翔实,情节动人,一点一滴积累的努力让人感同身受,经历打击而不放弃的坚韧催人奋起。 简而言之,这是个励志向的种田故事。 李馥将这个故事交给了卢齐物,卢编辑。 卢齐物被李馥叫来的时候,差点都忘记自己还是马球消息的编辑。 他还以为公主找自己,是想趁着回宫前,了解一下他们师兄弟解析典籍笔记的进度呢。 但这其实也没错。 李馥让卢齐物将这个故事分期连载在马球消息上,紧接着就问起了他们对以往外丹派典籍的研究进度来。 卢齐物这下就很有话说。 “……胆水炼铜,五金黄白术之中,这一条是明显的置换反应,若是按照元素和能量的两重分析,这个反应能自发进行,就说明……还有,这几卷笔记里,记载了化硝石三十六水方,尹师弟已经在研究这个过程,他说硝石化雄黄、丹砂,是因为发生了反应,和从前以为的熟制并不一样……” 李馥听得晕晕乎乎,“慢点慢点,”她说,她对卢齐物提到的矿物是什么还对不上号,不过她好歹能听出来,第 一个说的是湿法炼铜,而后一个问题说的是硝酸盐和别的矿物质发生了反应。 卢齐物又细说了几句,李馥这才基本确定,卢齐物他们的方法没问题,道门的知识储备也确实是个宝库。假以时日,只要将道门术语翻译成定性定量的化学描述,去芜存菁,道门笔记里前人的研究中,有价值的部分就会渐渐浮出水面。 李馥和卢齐物讨论得热火朝天。 “所以,这里说硝石不好者不能化丹砂,实际上,很可能是因为芒硝和朴硝都不是硝石,它们是和硝石截然不同的物质……”李馥总结道。 卢齐物频频点头,“是这样,是否是真硝石,从前都是用烧灼法来分辨,不过现在看来,这其实也是一种加热分解的反应……” 李馥点点头:“可能还有氧化过程,空气在这里的作用是不能忽视的,”李馥又和卢齐物说了几句,卢齐物心满意足,觉得 分卷阅读193 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得到了公主的肯定,他们总算走上了道者的正途。 “对了,还有医书的部分,医道不分家,矿物五金是一门学问,医药又是另一门学问。虽然这两者在基本物质变化、反应机制上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外丹和内丹之别,”卢齐物若有所思,良久之后,他才缓缓点头道:“确实,若是用公主传下的化学基础来解释,内丹派原本就视人体为炉鼎,在人体这个炉鼎中发生的反应,自然也要遵循天地间的基本道理。” 卢真人的悟性很高,这为李馥省下了不少解释的时间。 新型的外丹派搞冶金化工,新型的内丹派搞医药原理和萃取提纯,李馥觉得她这么刨道门的老底,才算是吃干抹净了。 叶天师在天有灵,一定会对自己这个“护法”的表现感到满意的! 升天的叶法善:…… 五月过完,李馥在景龙观里等来了宫里派来接她的使者。 是陆尚仪带着扣儿和念奴来了。 陆尚仪先说了说宫里最近的变化。 “惠妃娘娘已经平安生产,是个小公主,是公主的十二妹了。”陆尚仪说。 李馥对这些事毫不在意,她知道武惠妃还要风光好长一段时间,她只是希望宫里的大环境不要因此发生什么变化。 “宫里所有人都好吧?阿耶还好?皇后殿下还好?她最近没有苦夏吧?”李馥问得隐晦,但陆尚仪完全明白万安公主的潜台词。 最近,皇后的心情有没有受到影响? 这个,该怎么说呢? 陆尚仪有些犯了难。 正文 反复 王皇后最近的心情比较微妙。 说起她和李隆基之间的关系, 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他们对彼此从来就没有多少男女之情。当年风雨飘摇的时候, 他们之间就是公司倒闭前夕互相扶持的合伙人,而公司起死回生之后,他们就回到了相敬如宾的合作伙伴的关系上。 只不过, 作为皇后,王皇后的心病更多一些。 首先,她要注意皇帝对后宫干政的忌讳,这让她只好将自己的视线约束在后宫里。 其次, 她更大的心病还是在孩子上,没有孩子,她这个皇后当的就不踏实。她这份不踏实, 还不是来源于对皇帝百年之后,太子继位的担心(否则她就会考虑扶持李嗣升夺嫡),她只是因此一直在质疑自己,是否有当一国之母的资格。更进一步地说,她身为皇后而无子,会不会影响大唐的国运。 而身为合伙人, 她觉得皇帝有必要和她一起解决一下这个大问题。 可惜皇帝不是这么想的, 他对这件事完全无所谓,他更不会在女色上委屈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里,王皇后在这件事上和皇帝闹得很僵。 后来,皇后在义学和惠生院的事情上找到了心灵的寄托,这些事让她不必将注意力局限在宫里, 也让她没时间在皇帝身上多想。 结果在她不在意的时候,皇帝反而开始往她身边凑。 虽然那段时间是因为武惠妃怀孕,皇帝在后宫里的活动范围才终于扩展到绛华殿之外的地方。但是王皇后还是忍不住觉得,皇帝是不是有点……贱? 自从十五岁嫁给李隆基,王皇后从没在皇帝身上感到过近期以来的关心和……喜爱。 一个优秀男子的喜爱。 王皇后觉得自己有点心慌意乱,希望皇帝还是离她远点。 这时候,武惠妃终于分娩了,王皇后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因此长舒一口气的时候。她诚心实意地恭喜过皇帝和惠妃,又在各种准备上做到最好,并衷心希望皇帝赶紧去他的爱妃那里待着,今后就不要随便出绛华殿了。 回想过去那段时间,就连赵芳菲都敢跑来酸她,可她却反而没了以往理直气的底气,好像突然失去了指责对方不稳重的立场。 总而言之,在皇后殿下二十九岁千秋诞辰之前,她的心情就是这么微妙。 回到宫里之后,李馥给小伙伴们分发了礼物。 小伙伴们从李馥这里拿到了各式各样的礼品,并一人瓜分了一个庞二郎的手工模型,纷纷表示,李小七这一趟出去得太值了。 这时候,李馥又想到豆卢居士之前和她说过 分卷阅读194 ,要将她自己那份红利拿出来做赔钱的生意,于是李馥就和小伙伴们商量了一下这件事。 小伙伴们的意思是,赚钱的点子他们拿不准,但想怎么赔钱还不好办?一时之间,各种乱七八糟的主意都被他们扔了出来。 这些捣乱的都被李馥快速镇压了。 还是大姐可靠,她最近正在想义学那边的扩建问题呢,这时就正好提了出来:“……现在的地方还是太小了,后院启蒙班也不像是外头,短时间就能教出一批人来。儿童要慢慢长大,后院的启蒙班几年也未必能出成果,这就是个纯赔钱的生意。” 对啊,希望小学嘛!前院的短期技术学校自己亲眼看过了,每一批都能教不少人,出去之后也不愁找不到活计。但从零开始的小学教育确实耗时漫长,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赚钱,要扩张的话确实会花掉不少钱。 李馥记下这一条,对大姐点头。 “其实我想好好种地的,”李嗣升在那里叹气,“但是地真的好难种啊你们知道吗! ”他开始疯狂挠头,“堆肥那么臭我都忍了,但宫里的土不知道缺什么,就是长不好……”他脸朝下扑在桌面上,给自己的第一季失败的小麦做了个生动的注解。 李馥对此爱莫能助,只是以李小三的惨痛遭遇为教训,在笔记上记下“经营农具,推广农技”这一条。 农民的收入很低,要想真的帮上忙,这生意做起来不亏本才怪。 而且,如果不是亲眼见过长安城南面的大菜地,李馥还以为长安城里没人种田呢。 “三郎的地,是该抽穗的时候没浇上水,他自己后来也弄明白了。”王训毫不犹豫地揭了李嗣升的底,“他一开始就是太相信那些志怪传奇了,他非要按那些书的记载去养麦精,当然会种出问题来。” 啥?麦精?麦田里的小精灵吗?那我还麦丽素呢??? 李馥一脸问号。 于是王训就给李馥以及其他人解释了一番李小三的心路历程,以及他这大半年来一直在鼓捣的事。 原来,很早以前,李嗣升曾经听人转述过几本讲述奇异物产的笔记,其中对种种来自波斯、西域、昆仑的动植讲得头头是道,李嗣升一听就对里头的故事念念不忘。等到他开始自学生物,又拿到了显微镜之后,他就更惦记起那几卷书来。 不过,据说这些书只珍藏在少数人家之中,连皇宫大内都没有。所以直到王训出宫那一次,李嗣升才找到机会,托小伙伴帮他去书馆里看一看,看看书馆里会不会已经搜集到这几本书了。 后来王训果然找到了一两本,李嗣升如获至宝,那几天废寝忘食,之后才终于下定决心要好好种田,看自己能不能把里头那些神奇的东西种出来。 就比如麦精,就是书中记载的,一种可以让周围一片地的麦子都长得特别好的异植,李嗣升就打算从这种简单的东西入手。 否则,他好好一个皇子、陕王、安西大都护、安抚河西四镇诸蕃大使!如果不是因为怀抱着这样天真浪漫的想象,他才受不了种地的辛苦呢…… 当然,他当初对李馥说的“植物真的好神奇”,也是理由之一啦。 听完王训的话,李馥对李小三投去鄙视的目光。 王训说话的时候,李小三一直生龙活虎地试图阻止王十六,但是王十六身手了得,结果李小三在王十六说完的时候就自己蔫了。 “三哥,所以你觉得麦精这种东西,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李馥一脸一言难尽,但还是挺好奇李小三对这件事的感想。 李嗣升将自己从桌子表面扒拉起来,“大屁.眼.子,”他心情复杂地说,“那些作者都是。” 李馥点了点头,不过还是觉得李嗣升这样的态度不够科学,这是又犯了一棍子打翻一船人的错误。 “要不三哥,那书上还写了什么,你就都研究研究试试,然后针对那些书出一本勘误?”李馥不怀好意地提议。 她这是想着,如果她三哥种地的动力来自于对这些动植物的浪漫想象,那现在想象破灭,她总得给他找点其他的成就感来源吧? 于是李馥就像李嗣升描绘了一番,在他有理有据、有实践有内容的大作出版之后,他被读者追捧,走上人生巅峰的画面。 李嗣升身为皇子、陕王、安西大都护、安抚河西四镇诸蕃大使,他难道还没体会过受人追捧的感觉吗? 别说,因为自 分卷阅读195 己的努力受人追捧的感觉,他还真没体验过…… 他倒是体会过因为自己的努力,被人追着要更新的感觉。 李嗣升被李馥鼓舞起了新的热情。 过了几天,到了六月初九,就是王皇后 生日的正日子。 这一天,李嗣升一大早就起来了,还拉起晨练的王训,两个人忙活一阵之后,特意跑到皇后面前去单独给她送上生日礼物。 王皇后拿过来一看,却是李嗣升用自己种的麦子磨了面,他伙同王训一起亲手做了几个寿桃。 这年头是没有吃寿桃的习俗的,不过李馥说点心的时候说过一嘴,说就是将面发起来,再用红曲染了色,整个做成一个桃子的模样。李馥随口一说,就说寓意不错,于是李嗣升就记住了。 李嗣升自己做的馒头软趴趴,王训做的比他好一点,但是也好的有限。 王皇后乍一看,都没认出来这捏的是桃子。 直到一直在帮着李嗣升和王训瞒着王皇后的陆尚仪出来解释,王皇后才知道这“寿桃”应该有的模样,陆尚仪也端出了几个御厨照着方子捏的正经桃子。 “味儿很好,”王皇后还是吃了那几个不成形状的桃子,她眨了眨眼,觉得前段时间的烦躁都被抚平了,“三郎和十六郎都是好孩子。” 皇后的生日不大办,她娘家来了父亲王开府和哥哥王守一,几个妹妹都没来,她就是准备宫里人、家里人一起热闹一天也就罢了。 皇帝在前朝有事,早早就去了兴庆宫办公,他让人带话说是晚上回来给皇后庆生,但他白天就缺席了。 在宫宴上,王守一神神秘秘地凑到王皇后跟前,他对宫里的动向一向十分关心。 “二妹,最近至尊对你如何?”他悄悄瞟了一眼坐月子的武惠妃空出来的位置,以及挺着大肚子过来的高婕妤,“二妹要抓住机会啊,阿兄这里有认识的术士……他们都说了,是极有能为的。” 王皇后喉咙一梗,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 等到客人散了,一日的热闹结束了,王皇后依然正襟危坐地等在自己的仪凤殿里,皇帝说了要来,她还不能卸下自己的行头。 “梓童还不休息,是在等朕吗?”李隆基明知故问。 王皇后觉得自己的心又乱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正文 付出与回报 李馥从景龙观静修回来, 不久就将自己整理出来的投资义学、投资农具开发和推广的方案转交给了豆卢居士。 豆卢居士收到之后,专程进宫一趟, 和李馥谈了谈这件事。 “慧娘也历练出来了,这些事可以交给她去办。”这是豆卢居士的意见,她最近因为要将自己的红利从商盟中单独抽出, 和俞明珠等商盟的主事人有了直接的接触。 “俞大娘他们也看了馥儿送来的方案,他们的意思是,如果是这些事,他们也要投钱进去。俞大娘不是唯利是图的人, 我听了他们的理由,也答应了他们。” 李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一来, 就和商盟旗下的其他店铺一样,这就是另一间不以盈利为目的的子公司啊。” 现在的商盟,其实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整体。在李馥看来,商盟是一个介于行业联合会和垄断集团之间的组织。 在商盟中,每家铺子的经营权依然归加盟的每一位东家自己,红利也单独按每一桩生意里投入的本钱分配。只不过, 商盟对每一家加入的商家有一套整体的规划, 从进货到包装到销售以及人员管理,都纳入到商盟自己的体系中来。 换句话说,商盟的决策层是以豆卢居士为主的董事会;董事会决定商盟这个品牌以及总公司采取的战略方向以及营销策略,总公司的ceo就是俞大娘;而商盟下属的各个铺子,比如经营豪华马车的、经营公共马车的、经营脂粉的和已经正式开业的女士生活馆的, 则是一个个半独立的子公司;这些子公司自负盈亏,自带ceo,但要接受来自总公司的整体规划和监督。 豆卢居士刚才那些话的意思就是,她要在商盟里新成立一个子公司,出资者有她自己以及俞明珠等人,ceo则是曹慧娘。 现在的商盟有两大现金牛,豪华马车和包括脂粉门店在内的女士生活馆的生意,曹慧娘即将担任ceo的子公司,则是全靠集团在这两项生意上的收益供养的非盈利性子 分卷阅读196 公司。 俞明珠他们会对这间子公司注资,估计是将这个子公司当做了集团布局的一部分,薛驸马的事给他们提了个醒,他们意识到自己有点太惹眼了。 李馥擅自揣测了一番俞明珠等人的心路历程,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 她想起自己吸引特权阶级投资商业、拉动生产力的本意,于是又和豆卢居士耳语起来:“阿媪阿媪,让人做商盟的大东家是不行,但……”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开业已经两个多月的女士生活馆,俨然已经成了京中贵妇们休闲时必去的去处。 生活馆是个别院式的休闲中心,但这里却不允许男子入内。在这里,无论是提供服务的人员,还是前来消费的顾客,都是清一色的女子。 贵妇们可以在这里享受到保养、放松和聚会的乐趣,也可以在这里享受到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专业周到的造型服务。 贵妇们这么花钱如流水,勋贵们一边觉得自家娘子败家,一边眼红商盟的生意,但怎奈薛驸马前车之鉴,就连他和鄎国公主都吃了瘪,一时半会没人敢惹到豆卢居士的头上。 只不过,他们也不能按捺太久,正在他们蠢蠢欲动的时候,商盟这边却主动抛来了橄榄枝。 借着豪华马车的生意,商盟原本就和各家勋贵都打过交道,此时只要稍加留心,便能看出哪几家对商盟有所图谋。 这时候,商盟主动找到这几家勋贵,对他们提出了投资合作的建议。 可惜,他们拿出来谈合作的,并不是商盟已经成熟的几桩生意,而是尚在计划之中的未来规划。 这些百货商场、美食一条街之类的规划, 图文并茂、花团锦簇,上头还写了一期计划、二期计划之类的字眼,看着也着实有模有样。 勋贵们原本还在打生活馆的主意,但被商盟来的人一说,又顿时觉得,这些才是能在长安城里遍地开花的大生意。 就像商盟中人说的一样,买得起他们女士生活馆里的服务的人有多少?——不过是他们这一圈子中的女眷;而需要在衣食住行上消费的人又有多少?——长安城中所有的小康之家! 这二者的市场体量不可同日而语! 商盟又说,他们早就瞄准了这些商机,但只可惜财力有限,早期铺开的成本不小,正用得上诸位贵人的面子和财力…… 总而言之一句话,如果您觉得我们的计划可以,那就给我们打钱!只要咱们都按规矩出本钱、按规矩分红,商盟从来不拒绝和您这样的大佬合作! 商盟说得一套一套,由不得勋贵们不动心。 按照他们以往的作风,就是打算强行让商盟给自己送孝敬,薛驸马那一次就是打算这么干。只不过,他们不知道商家的经营状况,被他们勒索的商家也会想尽办法耍滑头。除非有用得上勋贵出头摆平的麻烦,否则这些孝敬,平日只是聊胜于无的。 但现在看来,对于商盟来说,要想乱来是挺费劲的。而商盟一直以来,都在别人觉得没钱赚的地方生生开辟出一片商机来,可见这一伙人天生就会做生意,就是做得比别人好。 勋贵们只是想赚钱补贴家用,又不是不当恶霸不舒服,既然能长长久久地稳定赚钱,那自然比一锤子买卖要来得好嘛! 于是商盟和勋贵一拍即合,许多家老牌国公、驸马、公主、郡王们,都纷纷给商盟还没开始筹备的新生意注了资,等待着他们开张大吉的一天。 心情甚好的勋贵们,这时候再看自家一味沉迷做保养和买买买的女人们,都不那么心痛了。 嗐!四舍五入就是自家生意了,身为商盟股东,还送终身会员呢! 被未来的利润冲昏头脑的勋贵们,丝毫也没有意识到,按照商盟的架构,他们只是商盟下一个要成立的子公司的股东,商盟旗下其他子公司的收入并没有他们的份。送会员,更是一个拉住他们长期消费的险恶陷阱…… 生活馆的生意更好了。 在生活馆日进斗金的时候,商盟主动捐资、为义学扩建的大小课堂也悄无声息地建立起来了。 这些小课堂几乎每坊都有,大都设立在坊中靠近女子惠生院的地方。这样一来,对于已经养成了在惠生院一同照看孩子的习惯的妇人来说,她们的孩子若是到了年龄,也拥有了帮忙干活之外的另一种选择。 可以说,女子惠生院的妇女儿童活动中心的“别名”,是越来 分卷阅读197 越名副其实了。 在惠生院的事情上,商盟就和官府打过不少交道,俞明珠和曹慧娘还见过源京兆的面。这次再次由曹慧娘出面捐钱,源京兆也不觉得奇怪,他认为这是商人求名的举动,和修桥铺路差不多,但只要于国有益,他没有任何阻碍的必要。 不仅如此,因为新开的小课堂需要先生,京兆府还帮忙在义学以往的学生中做了一番宣传,让其中有意向也有能力的人,接受商盟的聘请,去各处小课堂中担任老师。 商盟给的钱并不算少,比一般工匠的活计要强,于是很快就招收到了不少学过基础数算和识字的小学教师。 这时候,马球消息上新开的连载故事也终于讲到了尾声。 结尾的地方,主角方二郎的木匠铺终于打出了名气、站稳了脚跟,他一步步走到现在,一点一滴的积累都没有白费,终于过上了理想的生活。 这种生 活虽然不是无忧无虑,但胜在踏踏实实、让人看着也心里安稳。 马球消息登了这么一个故事,可着实在不愁吃穿的读书人之中掀起了一阵议论,毕竟他们才是购买马球消息的主力。 一开始,他们只是惊讶于马球消息竟然登出了这么一篇文笔平实的作品,而且还是一个故事的开头。等到故事层层推进,方二郎虽然身处贫贱,但一直不放弃追求更好生活的坚韧渐渐打动了他们,他们开始关心方二郎的命运,并为这一次他做的东西又亏了多少钱、赚了多少钱,多出来的钱是应该拿去买更好的工具,还是将自己的铺子收拾收拾,还是什么都不干,只是存起来备用而争论不休; 再等到方二郎的招牌打响了、为了开铺子欠人的钱都还上了的时候,他却又被同行刁难,被污蔑他偷学了别家的绝学,还在干活的时候偷工减料,用次品换走主顾送来的好木头…… 这时候,方二郎拿出自己从帮工时就开始记录的学习笔记,又将自己和别人手艺之中的异同讲述得明明白白;他还回顾了自己铺子里的每一项活计、每一次生意,他记得对应的每一块木料和相应的用处;他还将自家铺子的工具和自己的家什都敞开来让所有人看,他自己光棍一条,曾经也家徒四壁,他是怎么一步步积累起这些的,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说得出来历。 同行在众人的奚落之中落荒而逃。 读者在跟着方二郎回顾了一番他过去经历的起伏之后,也不禁为这个故事感叹再三,还不少读者去信询问,这位方二郎的铺子到底在什么地方,他们实在很想去光顾几次。 编辑部收到类似的信件太多,只好在下一期上加粗刊登了一条“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的声明。 但总有些读者特别执着,他们一致认定,即便没有这么一个方二郎,但是这故事里丰富详实的细节总不是假的,肯定有一个类似的原型,在某个地方默默努力,为自己的将来而奋斗。 在待贤坊带着小弟“默默努力”的庞二郎:…… “对,就是你!我们庞哥都说了不要来待贤坊找事,你莫非是聋了,怎么听不懂人话?!啊?!” 庞帆赶紧把过分积极地“为自己的将来而奋斗”的小弟拉回来。 被这个故事打动的,也不仅仅是一般的读书人,马球消息的读者群是很广泛的。 “这是为小民生计著书啊。”宋璟宋相公拍了拍桌上的报纸,对他对面的苏颋感叹。 苏颋苏相公摇了摇头,“前所未有,”他一顿,又道:“但确实可堪一睹、可堪一书。” 宋璟点头,“这说明,如今政治清明、民间渐渐富庶。否则,这样的故事写不出来,”他摇了摇头,“又或是写出来了,也无人相信。” 苏颋点点头,民间愿意相信踏实努力就一定会得到回报,这让他的心中也颇多感慨。 “是宋公和姚公的功劳,”他想了想,又说:“商税改革,是时候向长安之外的地方推广了。” 方才的故事对他们都有所触动,在不同于读书做官的另一种生活之中,他们同样看到了淳朴坚毅的品格。 商人奸猾,无益于民风淳化;商人不事生产,所以于国于民无利,这些观念早已经发生了动摇。 宋璟微微颔首,他察觉到自己心态的变化,他依然恪守大义,但也不是那么拘泥不化。 大唐的两位宰相就这件事又说了几句,苏颋便又提起了另一桩事。 “……据说,这次张 分卷阅读198 嘉贞申请回朝,是在北面和张燕公吵起来了。” 张嘉贞曾经是并州长史,开元五年并州兵改了个名字,成了天兵军,于是 他现在又是天兵军大使,眼下正在长安述职;而张说自从去了北面,当了检校幽州都督,就一直和并州兵紧挨着,据说他和张嘉贞时常意见不合,都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对着干。 宋璟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他听说过这个传言,但那两位刺头,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对苏颋摆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他说,“只要他们不耽搁公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苏颋哭笑不得,他咳嗽一声,“咳咳!宋相不要逃避了,就是公事。”他等宋璟抬起头来,苏颋对宋璟点点头,才接着说道:“某接到张燕公的信函了,他说,这一次,是因为在朔方并州一线,架设轨道的事。” 宋璟一下子警醒:“张道济还没给中书上书吧?他肯定是想建的那一个。” 道济就是张说的字,宋璟和张说是老交情了,对他的性格和想法门儿清。 张说没给他写信,而是给苏颋写信说了这事,宋璟一下子就从中看出了对方的试探之意。张道济无非是觉得自己会和张嘉贞站在一边,反对他罢了。 但他这次,还真的想错了。 宋璟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正文 半年 开元六年八月初, 武惠妃生育的皇十二女夭折。 皇帝十分悲痛,追封为上仙公主。 恰在这段时间, 二娘永昌公主的母亲高婕妤顺利分娩,皇十三子降生。 皇后这次偏着武惠妃,将皇十三子诞生的相关庆贺都摁着没办。 宫里的氛围陡然诡异。 这时候, 李馥听说了一个消息。 “什么?找到了?”她惊喜地问陈延年。 陈延年对她点头,他也忍不住激动,这是他在为自己的义父感到高兴。 原来,就前些天, 高力士高阿翁在时隔数十年之后,再次见到了他的母亲麦氏。分别太久,母子二人相见, 都不敢相认,还是麦氏拿出了高力士年幼时佩戴过的双环,以及说出他胸口黑痣的形状,这才母子相认、抱头痛哭。 据陈延年说,当时在场的人都忍不住陪他们一起哭了。 李馥听着很感慨。 陈延年唏嘘之后,也替他义父对李馥说:“义父托我转告公主, 这件事也要多谢公主。” 李馥莫名其妙, 于是陈延年便解释道,数年前,他义父其实已经放弃了寻找家人,但是去年因为尹善的事,他又想起自己的家人, 于是托人在外留意,终于在播州找到了自称麦氏的人,将人接来京中之后,这才能母子团聚。 陈延年说的只是一部分真相。实际上,他并没有告知李馥的是,因为他不知道李馥已经托付了俞大娘在市井中慢慢寻找万安观中人的家人,所以,他虽然没有将李馥让万安观中人互相诉说身世的事告知圣人或是他义父,但是他却发动自己关系,托人给几位外省官人带话,让他们留意相似的人。 麦氏不是被高力士后来派去的人找到的,而是被他托付的人,在找别人的过程中意外发现的。 高力士将这件事的功劳记在李馥身上,就是因为他以为陈延年此举,是受了李馥授意和指点。而他自己多年以来徒劳无功,陈延年却一次就能找到,这也由不得他不将此事和别的什么因素联系起来…… 就连陈延年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和自己的关系不大,很可能就是因为他们万安观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脑子着地的公主的功劳。 但李馥自己绝不知道当事人以及真正的功臣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高阿翁也未免太客气了吧? “高阿翁太客气了,”李馥连连摆手,“这件事该谢很多人,也该谢谢老天,倒是不必谢我。” 陈延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李馥一脸莫名其妙。 陈延年不看了,“公主说的是,”他低头叉手,“奴这就回去转告义父。” 李馥更加莫名其妙。 武惠妃近一段时间瘦了一圈,她无力地躺在绛华殿里,听着贴身宫女给她讲宫里近来的传闻。 “……都说,是万安观里的那位指的地方,所以 分卷阅读199 这次才能找到。” 以高力士的权位和品行,武惠妃不敢不信。 她接连失去两个孩子,哪怕她知道自己尚且年轻,皇帝对她的宠爱也没有消退,但她还是忍不住害怕。 她是不是养不住孩子?生一个死一个,老天爷是不是铁了心要折磨她? 不!她不相信! 武惠妃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卧榻上直起了身子。 “我知道了,你是想劝我和那边走得近些。但你不要想错了,皇后无宠,她能让她有宠,但她不一样不能让她有孩子?” 武惠妃抹掉脸上的眼泪,她看上去已经完全摆脱了悲伤。 “ 我不去害她,她也别想来害我。” 她转向自己的大宫女,“为我梳妆,今日之后,我不许圣人去绛华殿之外的地方。”她说。 这些宫中的是是非非,若非李馥还需要关心小伙伴们的安危,她是半点都不想关注的。 坐在二姐那里,李馥对一旁吐泡泡的十三弟比了个鬼脸。 “别逗他,你走了没人哄,他可就要闹了。”二姐冷酷无情地将李馥拖走了。 这天原本是他们圆桌会例会的日子,不过近来宫中气氛颇为紧张,他们不好频繁往来,例会便停了。李馥单独拜访二姐,从她这里得到了她想专心把四姐教好的消息。 说起四姐这个学渣,李馥就是一把辛酸泪,“二姐辛苦了,四姐能算清楚账就行了,也不需要她学多好。” 二姐看了她一眼,“不,她早就能算好数了,但现在她的问题是,她刚学会走呢,就觉得自己能飞了。” 李馥默默抹掉额头上的一滴冷汗。 二姐又和李馥说了几句四娘,也就是唐昌公主在学好数理化方面的问题,之后又说回了她自己,“其实呢,我自己还没学明白呢,我一边教一边学,倒是发现以往很多自己看书时囫囵吞枣的地方。” 李馥刚想说什么,二姐却又摇了摇头继续道:“所以,有些事还是要亲手做。把老四敲打好了之后,我就暂停一段时间的例会吧。我那天随手拿了我们殿里的赏赐记录和账册看了看,发现这里头问题还不少,最近一段时间,我准备先把我们殿里吃里扒外的人都打扫了,省得再出点人祸。” 说完,二姐看了那边的十三皇子一眼。 李馥连忙说:“要帮忙吗?要帮忙说一声。” 二姐抿了抿唇,“还不需要,我阿娘那个性子,能不闹大就不闹大。”她笑了笑,李馥却觉得二姐的眼神中半点笑意都没有,“证据就在那里放着,实在兜不住,我还不会去皇后殿下、去阿耶那里告状吗?” 二姐说的证据,想必就是她随手翻账册看出来的问题了。 二姐摆事实、讲道理的时候一向不近人情,未必不会闹出事来,但既然二姐已经做好了告家长的准备,那问题就不大了。 看来二姐很清楚自己的优缺点嘛。 李馥在心里为二姐点赞。 接下来的几个月,二姐在打扫自己的院子,李馥听说,后来还是惊动了皇后,查抄了几个内侍在宫外的私宅。 事情的后续,高婕妤那里的人被换了一大半,高力士和杨思勖作为知内侍省事,在宫闱之中整顿了一次内侍省的不正之风。 这还只是偷鸡摸狗、收受贿赂的小事,若非那几个内侍胆大包天,将御赐的东西也换了次品偷出去,这件事惊动的人还不会这么多。 只不过,这次整顿的连带后果是,李馥在万安观里收到了奚太监派骆升爬窗户送来的口信,说最近风声很紧,不要再频繁派人出宫,实在有事就找骆升,否则他也兜不住了。 李馥:…… 总觉得自从奚太监在景龙观里和自己照面之后,他就从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特务头子变成了一个任劳任怨的老好人,是错觉吗? 李馥让豆卢姑姑记下了和骆升联系的方法。 这段时间,她还真有不少事要和宫外的曹慧娘联系,但好在,在奚太监带话之前,大事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曹慧娘刚开始独当一面,各方面的人手都缺,他们圆桌会原本就是曹慧娘的会计、策划一把抓的后援来着。 商盟总部稳定创收,需要李馥他们出主意的地方已经很 分卷阅读200 少了。但是曹慧娘那里就不同,虽说 不以盈利为目的,但豆卢居士的红利也是好大一笔钱,再加上俞明珠他们追加的,曹慧娘在这方面压力挺大。 李馥他们给出的方向是教育和农具,教育问题倒还好说,不仅有义学的例子在先,各方面的人才也好找;农具这边,要做的事情就多了,曹慧娘已经搜罗了一批会做农具的木匠,现在正在琢磨该怎么改进产品、快速生产的问题。 别看李馥他们人在宫里,他们能帮上的忙反倒不少。 比如,从农书里找相应记载的工作就交给了李嗣升。李嗣升的麦子歉收了,但是他还在种地,这个季节还能种不少蔬果,他去秘书监要这些书都很方便。在秘书监那里,他遇上了还在整理藏书和褚无量和马怀素两位学士,他们看见李嗣升在这方面用功,又得知他还在亲自种田,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多么感动就别提了。 除此之外,李馥他们还给曹慧娘出了主意,让她仿效专利局的做法,在报纸上登广告,为改进农具的发明悬赏。尤其可以在义学那里也设一个宣传点,上次李馥自己亲身体会过,前来听老梁上课的人里头,有不少人,都是想靠自己的手艺发家致富的人。 最后,李馥还给偶尔才进宫的卢齐物卢真人带了话,让他主动和曹慧娘联系,看能不能在冶铁方面帮上忙,做出一批包铁农具来。 给研发人员牵线搭桥,能不能成的,就看他们自己的努力了。 至于李馥自己,她只是给曹慧娘出主意,让她注意生产部件都采用统一的度量标准,可以实现零件互换以及流水线生产,这样一来,制作的效率和今后使用中的维修都能省下不少事。 曹慧娘那里有钱有技术,很快就找到了足够的人来实践他们的想法。 在奚太监的警告送来之前,曹慧娘的蓝翔农具店都正式开张了。 这间铺子虽然开在长安城里,但实际上,门店就是个摆设,开在郊外的研发工厂才是大头。店里的人员都是直接从制作车间出发,赶着商盟出品的拉货板车,一车车拉出去一堆崭新的锄头、曲辕犁什么的,跑到城里城外的田间地头,再一车车拉回来一堆淘汰的旧农具。 这就是蓝翔农具店以旧换新的开业大酬宾,说是要收集改进的意见,所以不收钱。 李馥刚收到曹慧娘那里传来的、蓝翔农具店在城外又开了第几个维修点的消息,就从窗户底下看见了骆升,这下她没的办法,只好暂停了对轰轰烈烈的赔钱行动的关心。 曹慧娘那边定型的几款基础农具,也反过来被李嗣升应用在了自己的田里,他野心勃勃地和宫中的监作局研究起了木匠活。好在他有事做,否则不能和宫外频繁通消息,李馥非得被她三哥念叨死不可。 其实除了三哥,二姐也陡然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原本,从曹慧娘那边的研发报告是李馥和李嗣升在看,而每一期赔了多少钱的财务报告是她在看。她看财报也不是胡看,她是根据李馥那边总结出来的研发进度和实际需要,制定将来各项投入的比重,四舍五入就是批预算的财务大佬。 结果,就在业务铺开的关头,具体的实时报告竟然停了,二姐怒不可遏,勒令李馥一定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面对二姐凌厉的凤眼,李馥还能怎么办,她只能让豆卢姑姑按照曲折隐晦的流程联系上了骆升,又让他告诉他师父,今后的账本还是让骆升人肉夹带进来,要不然二姐就要造反了。 奚太监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李馥已经不可能知道了。反正她后来,就真的能在自己的后殿窗台上,捡到一只骆升小太监,以及前段时间的账本了。 就在这样的忙碌之中,开元六年的下半年很快就过去了。 宫里在喜 庆紧张的氛围里迎来了新的一年。 开元七年春天,王训向圣人请求,让自己出宫去禁军营中历练,以便早日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军。 皇帝在考察过他的骑射弓马之后,同意了他的请求。 这一年,他十三岁。 正文 残酷 李馥在上元节的时候知道了王训打算出宫的消息。 她觉得小伙伴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三哥也不必你背锅了, ”她看了一眼在皇子中间正襟危坐的李小三,他开始种田之后真的有耐心多了, “上次他看农书看得走火入魔,阿耶还夸他来着。” 李馥又看了看同样正襟 分卷阅读201 危坐的皇后,以及妆容张扬的武惠妃, “而且,现在出宫,能逃掉不少麻烦事。”她补充道。 王训觉得七娘想的有点多。 “别以为宫里一直还算安稳,以后就不会有幺蛾子了, 你们呐,天真。”李馥对天翻了一个白眼,“等你去了禁军军营, 事情也不会少的,你就当我乌鸦嘴吧。”李馥同情地看着王训。 王训点点头,但又耸耸肩,“七娘你说的大概是对的,”他笑了,“但我无所谓。” 他身上的自信真是耀眼。李馥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不过他说的对, 他只怕学不到东西, 并不怕被人为难。 李馥笑完了,又用手肘捅了王训一下,“有事记得告诉我们,”她对他挤眉弄眼,“说好要罩你的。” 王训忍不住摸了摸李馥的头顶。 李馥觉得王十六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三月份的时候, 王训来到大明宫北面的禁苑,庞大的禁军就驻扎在这里。 禁军的正式名称是龙武军,从前叫做万骑,是李隆基讨伐韦氏以及太平公主两次政变的军事基础。现在的龙武大将军葛福顺,以及禁军中的绝大部分中高级军官,都是当时那两场政变的功臣,他们这批人,又被叫做龙武功臣,是京中一系举足轻重的势力。 另外,太仆寺卿兼内外闲厩使王毛仲,也是众多龙武功臣中的一员,不过他没有在禁军中领兵,而是负责了整个大唐官方的养马事务。 据说他治下很严,下属没有敢乱来的,大唐的马匹数量在他手上翻了十几倍,皇帝一直亲近他,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至于龙武军中的底层士兵,又多是从长安城以及附近的良家子中选拔而来,王训知道这一点之后,觉得自己应该能和大多数人相处得不错。 即便不能…… 王训没带多少东西,他牵着那匹带着自己钻过雪堆的枣红马来到军营,马背上放着他的弓箭和衣服书册。 他只是在禁军历练,禁军也有休沐,他到时候还可以回宫里。 有宫中的内侍拿着皇帝的手谕,王训直接见到了葛福顺。 葛福顺不是很想让王训来他的地盘。皇帝养子、功臣之后,虽然看上去说是十五也有人信,但年纪真的只有十三,俨然是一个吹不得打不得的公子哥儿。但是皇帝的手谕都已经送来,他高不高兴都得照办,于是他就想干脆让王训跟在自己身边,做个风吹不着、雨打不着、跑腿都不让他干的亲卫好了。 前前后后都想好了,葛福顺还想走个过场,于是他就亲切地问王训想干嘛,是想当个主帅身边的人,能够学到最多东西呢(强烈暗示),还是去底层摸爬滚打,和那群大兵混在一块? 结果,看着白白净净的王训,这时候却突然眼睛一亮,追问两句是不是真的能让他带兵,葛福顺下意识点了点头,对方就已经打蛇随棍上,坚定地表态自己要去底层和大兵一起操练。 葛福顺更烦了,好么,比公子哥更惨,这是个满脑子纸上谈兵的公子哥儿。 就他这小白脸的样,送到那伙泼皮无赖手里,还不被人取笑得怀疑人生啊! 葛福顺知道,自己手底的大兵,虽说是长安良家子出身,但是他们都是家中为了逃避徭役送钱 塞进军营里的,看中的就是禁军名头好、事情少、还不用上真的战场。 说白了,都是来混日子的,又都没什么上进的空间,聚在一起无非是吃喝打屁,哪里真的有什么追求? 这种人,碰上脑子不清醒的公子哥,对于互相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葛福顺觉得这不行,他这就准备强行指派了,不过,不知道领着王训来的圆脸内侍特别着急还是方才神游天外回来,这时候他突然插了一句:“既然葛将军已经将王小将军安排好了,某这就回去禀告圣人,圣人听说葛将军也很看好王小将军的领兵才能,一定会十分欣慰的。” 说完,那名叫做辅璆琳的内侍就告辞走了。 葛福顺根本没来得及否认。 “这位辅内侍,到底有什么急事?”他忍不住喃喃出声。 “不知道啊,他一直这样。”王训想起自己被辅璆琳扔在大明宫门口的事。 葛福顺:…… “好吧,那你就去当个伙长吧!五十个人,我也不亏待了你!”葛福顺一 分卷阅读202 抹脸,已经认命了。 伙长还算不上军官,只能叫做兵头。一伙五十人,下头五个什长,上头则是队正和副队正。 王训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能带好五十个人,恐怕也就是极限了。 “是!属下领命!”王训端正地行了个礼。 王训搬去禁军之后,李馥他们在宫里丁点都没有惦记他。 大姐已经十三了,皇后交给她的任务越来越多,她已经许久没有参与圆桌会的活动了。 “这和单纯的出主意还不一样,”大姐说,“为了做得长远,各方面的问题都要提前考虑到。义学的问题还好办,但是惠生院那边,拉来的活计更多,争斗、压迫或是以权谋私,也就渐渐出来了。”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这件事是免不了的,”李馥耸耸肩,“做好事就更要讲方法,制度透明、公开监管,这些一个都少不了。” 大姐点点头,李馥说到事情的症结上了。 针对惠生院出现的种种问题,皇后确实是这么处理的。 元娘和他们讲了几个事例,无非是某处惠生院的主管,因为手里同时有分派活计以及验收计算报酬的权力,就将这份权力当做了自己的私物,如果不讨好他或是有别的关系,就别想得到合适的活计,还会在验收的时候受到无故刁难。 这些事情刚冒出个头,很快就被宫里注意到,于是元娘就目睹了,在处置了已经犯事的人之后,皇后是怎么用分权、巡查监管和接受匿名告发的手段迅速整肃了后续的问题的。 “要定下严格的标准,还要按活计的种类,来分别定下评估能力和报酬的条陈,。些事又多又繁,我从殿下那里直接要来了,我觉得可以让商家那边也参与进来。”元娘说。 如果分类和定级别的工作做完,这就业指导中心,基本就是个职业能力评定机构以及人才市场的综合机构了! 虽然这个机构还只是局限在家政、裁剪缝纫、刺绣之类小手工艺品等几个极为有限的领域! 李馥听完,觉得大姐和皇后干得真是太棒了。 其他人也感受到了这件事背后的意义。 “大姐你亲自来抓,那就不怕有人想用这件事以权谋私了,”李馥随口感叹一句,“不过就算上头盯得严,下头办起事来也难免要走样,” 元娘也是管过具体事务的人,她知道李馥的叮嘱是对的。 但她依然十分感慨:“有时候想想,这样的事就没办法杜绝吗?允许举报之后,我也看皇后殿下处置了几桩诬告的事 。看见那些事,我就忍不住想,当年让金珠她们家破人亡的案子,和这些事是否也没什么不同。” 大姐说起她最早做这件事的动机,李馥也想起当时她自己说的话。 那时候大姐因为听说了身边宫女的身世,才意识到官府让人家破人亡有多么轻易。李馥有感而发,想到人治和法制的问题,还说到了皇室争斗之所以这么惨烈,就是因为皇帝的权力太大。 元娘也想到这里,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听完李馥的话,还担心了好一阵子,自己这个妹妹是不是要造反…… 大姐望了李馥一眼。 李馥对她一笑。 她们这一通哑谜,让其他人都不满起来。 四姐好奇心旺盛,缠着李馥让她交代清楚。李馥知道小伙伴们都不是熊孩子了,也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观点迟早要露出马脚,现在先和他们说个大概,也不是不行。 李馥把四姐从她身上扒拉下来,先严厉警告他们对谁也不要说起,就开始组织起语言来。 都是自己人,就不说什么假惺惺的套话了。 “专制,是对上对下的双重摧残。”李馥开宗明义,她忍不住扯得有点远,但君主专制就是人治的极端形态,也是兄弟姐妹们接触最多的大环境。 中央集权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国家的未来如何,不能完全仰赖于极少数统治者的贤明与否。 现在他们的爹还是个好皇帝,所以一切看起来都在高速发展;但等到他们的爹不想当好皇帝,又或者是他自以为自己还是个好皇帝,但其实不是的时候,那时候才是麻烦大了呢。 根本没人能阻止皇帝犯错误。 “这么说吧,”李馥一拍手,“你们觉得,天子是有感情的吗?他会有 分卷阅读203 个人的喜恶,也会有犯错误的时候吗?” 多亏李馥一直在小伙伴们之中不遮掩的说话风格,也多亏她一直致力于拉近小伙伴们和皇帝的距离。 所有人沉默了一会,但都在李馥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李馥也点点头,她一直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小伙伴们都能拨开天子身上的光环,看到底下的那个人。 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很多。 李馥:“你们看,皇帝也会犯错,即便他只是弄错了一件小事,但因为他是皇帝,后来的事可能并不会小。” 李馥不打算避讳,“就比如他想要点玩物,所以派人去民间收集,下头做事的人急于讨好他,于是逼人倾家荡产;又比如他觉得边关的将军那么打仗不对,于是千里迢迢给他们送去圣旨,但是战场的局面瞬息万变,皇帝的决策不一定合适,可将军还要硬着头皮派人去送死;” “甚至我们就直说了吧,当年天后临朝称制的时候,她为了敲打当时的官员,又任由酷吏办了多少冤案?说是到了现在,那些案子阿耶都还没有全部平反完毕。” “更不用提咱们都知道的,我们老李家在争权夺利的时候,那些母亲杀儿子、儿子幽禁母亲,弟弟杀哥哥、哥哥杀弟弟,妻子杀丈夫、侄子杀婶婶和姑姑的事了。” 母杀子、儿子幽禁母亲都是武则天;兄弟相杀几乎各代都有,妻子杀丈夫是韦氏和中宗;侄子杀婶婶和姑姑,自然是他们亲爹两次政变的壮举了。 李馥这几句话,几乎是血淋淋的。 小伙伴们都不说话了,他们确实都知道这些,但他们知道之后,更多的,是感觉到身在皇家的身不由己。 李馥看了看他们。 “你们看,皇帝会犯错,他犯错的后果还很严重。”李馥总结道。 沉默持续的时间有点长,这下, 就连一向没心没肺的四姐,也对李馥怒目而视,表达了“事实这么残酷,我们本来也不是不知道,但你为什么要说得这么明白“的意思。 李馥对她甜甜地笑了笑。 这时候,五姐幽幽一叹,她一向冷清的眸子里出现了几丝波动:“不错,这些事我们也不是不知道……但既然,七娘看得这么明白,那想必也一定想过解决的办法了吧?” 李馥一摊手,“没有,不是我,做不到,”她先来了个否认三连,赢得了五姐一个似笑非笑的眼刀。 “哪有什么解决办法啊?”李馥苦着脸,“五姐你看,皇帝几乎可以为所欲为,没人能管的了他,所以他犯一丁点儿错就是大错。” 这时候,大姐永穆忽然插嘴。 “‘如果皇帝不能想杀谁全家,就杀谁全家,那帝位的争斗也未必会这么惨烈。’”她想起了李馥上次对她说的话,“——小七你那时候说的这些话,我现在有些想明白了。” 听见大姐的声音,四姐瞬间复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你们方才那一通眉眼官司就是在说这个!”她说,她又整个人猴在李馥身上,勒逼她坦白从宽:“所以你一定有解决办法!快说!” 常年练舞,四姐的关节技真不是盖的。 李馥一边翻白眼一边投降:“咳咳、咳!四姐你要勒死我了!放手、快、快放手!我说就是了!” 四姐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早就知道你有主意了,还非吓唬我们!” “好吧……”李馥恢复了顺畅的呼吸,无奈地说:“既然你们想听,那我也讲讲我的想法吧……” 正文 戴铃铛 “咳咳, ”李馥清了清嗓子。 她先讲了个老鼠给猫,啊不是, 是狸奴,戴铃铛的故事。 “……也就是说,只要把铃铛戴上去了, 那老鼠就不怕狸奴来了他们不知道;但是哪只老鼠能给狸奴戴上铃铛呢?就算他们愿意送死,其实他们也做不到啊!”李馥一拍手,结束了这个故事。 小伙伴们都若有所思。 这时候,五娘灵昌第一个开口, 她说:“小七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要让天子,也置于一定的规则约束之下, 让他也不能为所欲为。” “只不过,身为老鼠,在面对天子这只狸奴的时候,实在做不到这一点。”大姐补充道。 李馥连连点头,她就是这个意思, 分卷阅读204 用法制取代人治, 让天子的一言一行也同样要受到法律的约束。天子只是个首席执政官, 他可以决定皇朝的各项事务,但是他做出错误的决定就要承担后果,他也会因为渎职被弹劾,而且他还不能用莫须有的罪名,或是私刑的方式处置别人。 别管是为了私利还是政治阴谋。 李馥还想将天子干多少年就要退休写成律法, 但这时候说这些就太远了。 毕竟,要实现刚才说的那些…… 这时候四姐终于跟上了她们的思路,她一边掰手指一边喃喃自语:“如果,天子也要守规矩,不守规矩就要受惩罚,所以他也不能随意处置别人,一定要拿出理由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四姐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馥。 李馥点点头,四姐的总结很到位。 “如果能实现,那这就不止是个铃铛,还是个嘴套。”李馥一想到将她爹比作猫,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但其实,就算皇帝愿意,这八成还是个铃铛而已。” 她爹如果是猫,一定是一只神气活现、威严自生的黑白花奶牛。 五姐的声音打断了李馥的无端联想,她在继续思考李馥关于铃铛的比喻:“小七你说的对,用律法来约束皇帝,这事即便成了,也只是个大号的铃铛而已。” “但总比没有要好。”二姐插嘴道。 其他几位姑娘也连连点头。 姐妹们统一了意见,这就显得唯一没有表态的李小三十分显眼。 他苦着一张脸,在一众姐姐妹妹围观的眼神中说:“……你们也想得太远了,哪有皇帝会同意这种事的,这不是扯淡呢吗……” 看见李嗣升的脸色,李馥忽然觉得,既然说到这里,那就不如干脆把话都说明白了。 “对了,三哥,和我们不一样,你其实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啊。”李馥半认真半吓唬地说。 李嗣升被七妹神神叨叨的语气唬的一跳。 李馥开始忽悠他,说她一开始不是说“□□是对上对下的双重摧残”吗?对下头人的摧残他们都明白了,就是皇帝想杀谁就杀谁,人人随便因为什么都可能狗带;那么对于皇帝本人,不受制约的权利难道就是纯粹的好事? 当然不是。 皇帝的权力太大,所以他身边几乎没有能够真心对他的人。所有人在面对他的时候,都要担心万一哪天触怒他的后果。而皇帝本人也不是意识不到这一点,他知道自己手中的权力多大,于是也明白,为了这份权力,别人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所以,皇帝几乎都是疑心病。 他不但要疑心自己的枕边人算计他,还要疑心逐渐长大的儿子要抢班夺权;朝廷里的大臣若是太受爱戴、势力太大,他也可能要出手做出平衡;边关的武将军功太高的时候就要调回来,身边的太监宫女可能也有一天会被别人说 动,刺杀他为别人让路…… 就连自信如她爹,也会说“只有高将军值夜,朕晚上才能睡着”这样的话。 由此可见,当皇帝是很痛苦的。 李馥说完这些,就看见李嗣升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李馥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说他又不打算当皇帝,这些事和他无关。 李馥摇摇头,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想了一段时间了。 “三哥,你是皇后殿下的养子,若是殿下一直无子,你和嫡子也就差不多了。” 都是宫里人,响鼓不用重锤,一说起这些宫闱争斗,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明白,李馥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李嗣升浑身僵住,跟个木头人一样。 去年冬天,他们的大哥李嗣真在打猎的时候损伤了颜面,当时事情还闹得比较大,几乎是宫里整顿宫闱的事情到了尾声,又突然出的事。 最后整件事被证明是个意外,但是这样一来,太子李嗣谦的身上,难免多了几道异样的眼光。 虽然皇帝一直没有换太子的意思,但是谁都不能否认,若是按照立嫡立长的规则来看,在皇后无子的前提下,大哥和二哥同为庶子,大哥的资格怎么都比二哥更硬一点。 可以说,不稳的苗头,在皇帝按照自己的喜好立宠妃之子为太子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 不过事已至此,之前也一直没什么问题, 分卷阅读205 但是大哥破相这件事一出,又等于将太子的问题放在了风口浪尖上。 而且这时候,太子的另一个有力竞争者又浮出了水面。 李馥看了看她呆若木鸡的三哥一眼。 立嫡立长,她在心里默默念道,若是太子二哥再出点什么事,那么她三哥,就是大义名分上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不在这里的王训。 她忍不住一把抓住了李小三的手。 ‘拥兵以奉太子!’ 她脑中回荡着一个声音。 电光石火之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原来,等到他们长大之后,那时候的太子已经不是二哥李嗣谦,而是她眼前的李嗣升! “三哥,你的处境真的不妙。真的、真的!十分不妙。”李馥死死拽着李嗣升的手。 若说一开始,她只是想未雨绸缪地警告李嗣升,让他小心不要卷入夺嫡的争斗里去,不管是皇后还是太子,来自哪方面的要求都要小心。但是,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李馥觉得自己之前考虑的还远远不够! 不管太子二哥是因为什么事被废了,她三哥又是什么时候上的位,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给她爹这样前期英明神武、后期不怎么样但执政时间长的皇帝当太子,就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太子二哥现在是个什么样,李馥是知道的,他之前做过一次告状的事之后,就越发克己寡欲,不仅不敢对兄弟姊妹露出半点不友不悌的表现,就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越发不敢表现出来。 他几年前瞪王训的那一眼,就是李馥记忆中,他最后一次露出自己的情绪。 李馥认真思考,手上忍不住越攥越紧。 “三哥,现在只有种田才能救你了!”她猛地抬头,两眼放光地看着李嗣升。 没错!只有老老实实当个农科研究员,表现自己的无欲无求,才可以在未来的腥风血雨,以及皇帝的猜疑中躲过去!就像清宫戏里的老四一样! 李嗣升:“……好的七妹我很想这么回答你……但是!!你能不能先把手放开!!” 李馥:…… 李馥放开李嗣升,她想起自从进入开元七年起,宫里日益紧张的气氛。 李馥转向大姐:“大姐,你在皇后殿下那里帮忙,今后也要多注意……” 最近,葛福顺天天收到底下人给他打的小报告。 这小报告说的也不是别的,无非就是王训那一伙又出去跑操了、那一伙又出去魔鬼训练了,要不就是他们那一伙又加餐了、又开始在闲暇时办马球对抗赛了。 葛福顺觉得头疼。 他一边想要不就累死他算了,这小子哪来这么多精力折腾?一边又想那些泼皮是怎么服气他的,能被他这么整治? “走走走,陪我看看去。”他喊上正好过来找他的陈玄礼。 陈玄礼是葛福顺的副将,他都不知道葛福顺拉着他要去哪里。 葛福顺和陈玄礼来到王训那一伙所在的营房,他们是骑着马过来的,离得老远就下了马,悄悄将马系在一边,自己偷偷摸摸往营房那边摸。 陈玄礼不知道主将要干嘛,不过他还是配合地和他一起过去。 结果,号称身经百战实际上只是带兵搜捕过乱党的葛福顺,竟然在营房外的死角里被人发现了。 “站住!什么人!”一声大喝,葛福顺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被一枚冷飕飕的箭尖指着。 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娘的连老子都不认识了?!在老子的龙武军里,让老子的兵指着老子?!”葛福顺破口大骂,“王训那小子呢?让他滚出来拜见主将!”他站直了身子,任由营房墙头的哨兵用箭指着他的脸。 墙头的哨兵犹豫了一会,但是他还是没有放下手里的弓箭。 “呦呵!胆子真的不小啊小老弟!这是在禁军军营里!你个新兵蛋子还真当在外头行军打仗呢!老子都说了,老子是龙武大将军葛福顺,让你们伙长出来见我!” 葛福顺就快被气笑了,他现在反倒觉得,自己对面脸色煞白,但是还端得住弓箭的哨兵有点意思了。 葛福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陈玄礼走上来,和他站在一起。 分卷阅读206 “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们已经有人去通知王伙长和张队正了。”哨兵将弓指着地面,但还是维持了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 葛福顺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旁若无人地和陈玄礼议论起来,“老陈呐,你看这姓王的小子是不是还真有两把刷子?怎么这些人,在老子手下的时候,就看不出半点精兵气质呢?” 陈玄礼还真有话答他,“因为王家是边军世家吧,”他说,“在陇右,他们家是一步步从底层爬上来的,什么事不知道啊。” 葛福顺倒不知道这些,他嘬了嘬牙花子,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啧声。 “啧,边军那群大爷……他们仗着出身好,能进中书,以往给我们多少脸色看?老子真心不愿意鸟他们。” “但他们带兵打仗是有真本事的,”陈玄礼说了句公道话,他也没上过真正的战场,在面对边军出身的将领的时候,自己就先觉得矮了对方一截。 葛福顺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陈玄礼,“别说了,可圣人还不是只放心咱们替他看大门?可见,这能不能打仗,都不是最重要的。” 这倒是,陈玄礼点点头。 这两人聊着聊着,终于把王训和王训所属的这一队的队正张延福给等出来了。 张延福本就是跑着出来的,他来了一看,其实也认不得是不是葛福顺和陈玄礼,但是他至少能看出那两人身上的衣服兵器都是好东西。 正在他迟疑的时候,王训已经恭敬地向两位长 官行礼了,他慢了半拍,也跟着行了礼。紧接着便又是请罪又大呼小叫,说一定要严惩哨兵。 王训皱着眉头还没说话。 正文 格物 葛福顺大手一挥:“别瞎扯这些!营房重地, 原本就有无故不得擅闯的命令。你还是当队正的,怎么能不护着自己人?!” 葛福顺很讲江湖义气, 就是不像个将军,王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眼神里的打量没有被掩藏得很好,当场就被陈玄礼逮住了。 他眼带笑意地看了王训一眼。 这一行人进了营房, 葛福顺也不去张延福那里坐着,而是在王训这一伙的地盘里来回转悠,看见什么都有一堆问题。 王训只好给他一一解释。 这小校场是他们这伙的人一起平整的,营墙里的望楼也是, 是他们一起搭起来的;那些鹿角之类,都是他们练习安营扎寨的时候用的;什么?哦,领物资的主簿挺好说话的, 没人为难他们;在禁苑里训练的是经过了队正和营长的批准,后来马球对抗赛的事也是,毕竟都是同袍,就算平时有些口角,堂堂正正比一场就都解决了;加餐的事么?他自己有散勋有俸禄,当然出了大头, 但其实人人都凑了份子, 并没有饮酒作乐,就是加了肉蛋…… 葛福顺听着王训一口一个“我们”、“一起”,已经明白了这小子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把自己手下这五十个人收服的。 “这是那谁谁的同衣同食、身先士卒啊!”回去之后,葛福顺和陈玄礼感叹。 “最早是说吴起吧?”陈玄礼比他主将多读了两本书,“手段不稀奇, 难的是他小小年纪,又一直养尊处优,却当真能做到。” “唉,他才多大!”葛福顺拍了拍自己肥壮的肚子,他想起王训那里一水的精神百倍的年轻小伙子,“不管怎么说,我至少不怕不能给圣人交差了!” 陈玄礼点点头,“假以时日,这又是一个王大夫了。” 陈玄礼口中的王大夫,指的是几年前因为军功加封御史大夫的王晙,他在朔方并州一线打击突厥人,近几年来战功赫赫,和薛讷一样,都是大唐数一数二的武将。 一说起王晙,葛福顺就拉下脸来,他说自己在边军那里受多了气,大多就是指的王晙。 不过一提到王晙,葛福顺的脸色忽然有些微妙。 “这话不好这么说,”他看了陈玄礼一眼,这是在他自己的帅帐里,周围没有别人,“你知道王海滨王丰安,也就是那小子的亲爹,是怎么死的吗?” 陈玄礼诧异地摇了摇头,他想了想才说:“……我记得是二年大捷的那一次,那时候王丰安好像确实是在王大夫麾下……怎么,这还和王大夫有关?” 葛福顺点点头,“你怕是不知道,有一段时间,说王丰安是被王大 分卷阅读207 夫和薛将军联手害死的人,还真的不少呢。” “嘶——!”陈玄礼倒吸一口冷气。 王晙和薛讷!这不就是现在边军将领中数一数二的两个人么! “……看来他还要等几年出头了,”陈玄礼想了一会,才憋出这么一句话,“反正他还年轻,兴许也不愿意去边军里呢?” 葛福顺却摇了摇头,“你看他那样,必定要去。”他当真起了惜才的念头,“好好在禁军里磨他几年吧,别和圣人说他的好话啊听见没?老子也是为他好。”他抬起头,睁了一双豹眼看着陈玄礼。 陈玄礼点头应是。 时间走到开元七年之后,李馥一直在万安观里陆陆续续地修订教材。 以前的课本太基础了,而且编写方式也比较随意,随着更多的小课堂在长安城里开办,李馥一直在准备一版更合适的小学课本。在经过这么久的教学实践之后,在广大人民教师的共同努力之下,小学的识字、数算和自然课本已经重新编写 出来了,顺便还配上了更本土的课后习题。 为了印这些书,曹慧娘还专门收购了一家这两年新兴起的印书铺子。铺子挺新,但盈利一直不好,看见曹慧娘扛着大把铜钱和绢帛来了,东家麻溜就卖了,将一众制版工和装订的帮工和掌柜的契约一并转让。 除了小学课本之外,李馥还在整理进阶课本。 因为卢齐物那边正在兢兢业业地挖道门的家底,李馥几乎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卢真人那里送来的进度汇报。整理矿物和对应化学式的,整理化学反应和相关条件的,整理道门败类的街头骗术的内部原理的,李馥将这些内容挑选甄别,同时自己也做实验验证,之后才一一写进了新的教科书里。 生物的部分就只能靠李小三了,他上次被李馥一吓,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之前针对各种物产神怪笔记的批评已经写了一半,这下,他更是一边种地,一边将显微镜中看见的各种结构画下来,为李馥依然简陋的生物课本添砖加瓦。 其实这两门课,也是刚刚开始在义学后院的启蒙班里开始教学的,那里的孩子们都经历过一到两年的新式教育,才能对这两门进阶一些的知识有比较好的理解能力。不过他们年纪毕竟还小,所以李馥对启蒙班要求不高,现在有个基础的认识就可以了。 另外,景龙观那里还在进行医药,也就是卢齐物口中的“内丹派”的研究。医疗人才很重要,但那就不适合用读书做题的方法培养了。李馥打算暂时就让景龙观自己整理,等规范得差不多了,再将现在师父带徒弟的方式改成上大课,做实验。 至于物理的问题,则有一点复杂。 通过望远镜、热气球、水泥和混凝土这几个相关的发明和研究,其实将作监才是这个年代物理人才质量最高的地方,虽然有点完全偏科到应用上了。只可惜,掌握核心技术的都是一群工匠,而且皇帝还特别宝贝他们,唯恐出点泄密之类的事,可怜将作大匠韦凑一大把年纪,还要奋斗在管理的一线岗位上,据说几次给她爹打报告要退休都没被批准。 可见,如果想要依靠他们来普及知识、技术扩散,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还有一边,则是义学这里。 在义学,物理课和百工课微妙地合并了,来旁听的大多是原本就有手艺的人,无非是想要仿效前人的例子改进出一门能赚钱的专利来,又或者是从梁博士这里学会几个现成的能省力的机关。若是按照读书人的标准,他们的学习动机严重不纯,但是因为攸关生计,他们反而一个个都学得特别认真。 据李馥去年出宫时候的亲自观察,她发现梁令瓒对这个现状还挺满意的。 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四门学博士了?!白拿钱不干活也该有个限度! 李馥恨铁不成钢。 看着手边将作监送来的、“热气球已上天,猪上去了人还没”的纸条,李馥决定,给老梁一个发光发热、再次站到舞台中心的机会。 她想了想,亲自去找了她爹一趟。 梁令瓒结束了下午的大课,和身旁的尹昀说起自己已经提过多次的建议:“……你再考虑考虑,赚钱也不急于一时。以你的出身,这一代已是不能科举入仕,但其实举荐的道路还没有完全断绝。依照我说的,帮你在四门学里找一个书吏的工作,既能养活自己又能学到学问,今后再有些际遇,从此改换门庭也未可知。” 梁令瓒谆谆教导,一字一句都是为了尹昀好。 分卷阅读208 尹昀正想回答什么,却见不远处,一位京兆府的吏员谄媚地陪着一位官人打扮的人,径直向他们走来。 梁令瓒也看见了对方。 “竟然是位中使?是要 找谁传旨么?”梁令瓒从对方的打扮上认出了来人宦官的身份。 “可是四门博士梁博士当面?”还没走到跟前,那名宦官便满脸堆笑地说。 梁令瓒连忙行了个礼。 那位圆脸的宦官三两步走到他跟前,喜洋洋地对他说:“梁博士大喜!圣人传召梁博士呢,博士这就随某来吧!” 梁令瓒:??? 不是,说走就走,这么突然的吗? 这位内监,您到底是为什么这么着急?! 梁令瓒稀里糊涂见到了皇帝,又稀里糊涂接下了皇帝给他的任务。 他回到四门学自己的公署,想了想这件事该怎么办。 皇帝问他知不知道热气球上天的原理,他老老实实回了知道,这次憋住了没给皇帝上课。之后皇帝又问他,愿不愿意在将作监实验的现场,给到时候围观的包括宰相在内的官员们讲解一下。皇帝怕他的大臣们没见过这个,问一大堆大惊小怪的问题,实在怪丢人的。 梁令瓒当然说没问题了,不就是热空气以及浮力嘛,他讲过好多遍了,孔明灯也放过几次,在义学里都演示过,实在是妥得不能再妥了。 之后皇帝就满意了,让他到时候带两个得意弟子一起去。皇帝记忆很好,还记得自己当年慧眼识珠,让梁令瓒当四门学博士已经快两年了,这次,也算是让大臣们看看,皇朝未来的栋梁们,对“穷究万物之理”的学问钻研的成绩。若非如此,他让将作监的工匠来办这件事就好了。 梁令瓒啧了一声,觉得自己当时就应该对皇帝承认,他的得意门生,都在市井里呢! 正如皇帝所说,梁令瓒来到四门学当博士已经快两年了,但他几乎不认识几个四门学的学生。他也不是没给他们讲过课,也不是没在四门学里努力推销他一心认为是圣贤正道的格物之道,但他收到的几乎只有嘲笑。 正在那时,他又发现了义学这个地方,他一开始也只是试着讲一讲,其实心里并不觉得有人会听。 都是懒散没生计、侥幸没饿死的闲汉,还是从没读过书的人,他们知道什么是力,又懂得什么是公式么? 梁令瓒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傲慢。 果然如他所料,他向义学那边申请帮忙,倒是很快被接受了,他毕竟是个国子监的博士嘛,这个名头很有用,第一堂课也是人满为患。 不过很快,第二堂课上就几乎没人了,他也觉得很正常,于是就开始随便举了几个自己做的东西当做力学分析的例子。结果这次,课程结束之后,下头就有人期期艾艾找到他,和他说能不能再多讲讲那个滑轮组的问题,他接过力气活的零工,觉得这东西如果真像博士说的那么神奇,那能给他们这些力工省多少事! 梁令瓒当时就忽然想起来,自己去做坚果钳,一开始就是为了让自家老太婆免得手疼的事。 这之后,梁令瓒才调整了自己的思路,认真准备起在义学上课的内容和侧重来。 李馥后来听的那堂理论课,其实不是他最常讲的基础技术内容,而是他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开的提高班。 梁令瓒在义学乐不思蜀之后,他在四门学里的名声就越发难听了。 同僚和生徒不好当着他的面说,但背地里都叫他匠户博士。 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局面已经很难挽回了。因为他是圣人直接任命的,他不必在四门学露面,也无人会记他的缺勤,俸禄照领、福利照发,但是四门学和没有他这号人一样。 那时候,梁令瓒觉得无所谓,他还觉得“匠户博士”怪好听的呢!就是没人当着他的面这么叫!现在他才发现这件事的棘 手之处。 他该上哪去找几个生徒撑撑门面呢? 总不能当真将市井之徒带到圣人和朝廷重臣面前吧!别的不说,皇帝虽然没有明说,但梁令瓒也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能上天的东西有多么不可思议,热气球在眼下必定还是军国重器,皇帝让他带两个学生,也要局限在国子监之内,不就是怕泄密么! 这时候,梁令瓒念头一转,忽然想到了因为同在义学帮忙,所以已经很熟了的杜钦若。从他认 分卷阅读209 识杜钦若开始,杜钦若在算学里就是个领袖,而因为推广西数以及号召国子监的生徒去义学帮忙的事,他在整个国子监六学里都有些人面,他若是想找人撑场面,恐怕还真得找他帮忙了。 正文 擒纵器 梁令瓒找到杜钦若。 杜钦若一听他的要求, 果断给他推荐了两个人。 “一位是张均张公子,另一位是源洁源公子, 两位都是朝中重臣的郎君,教养体统都十分贵重。小弟去和他们说说看,看他们是否愿意帮梁博士这个忙。” 杜钦若没提自己, 他一介庶民出身,也不是真的对这门学问有研究,梁兄虽然说的含糊,但他也能听得出来, 他自己并不方便参与到这种大事里去。 杜钦若和梁令瓒说好之后就去找了张均和源洁,他和这两位公侯门第的公子是在书馆的北馆里认识的,认识之后, 很长一段时间都只停留在君子之交的程度。直到不久之前,杜钦若已经在准备提前从算学卒业的事,无意间对他们提起算学一科科举和选官的问题,这两位才对他说了些注意事项,又对他表明了身份。 这一次,张均和源洁在听说了事情的大概之后, 想了想就答应了此事。 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其实对新奇的事都十分好奇,只是平时掩饰得好罢了。 梁令瓒很快见到了张均和源洁。 然后便听说,他们一位是张燕公的长子,另一位是源京兆的幼子。 梁令瓒:…… 看不出来,杜老弟的人脉这么惊人的?! 不过他自己也是和王毛仲这个御前红人有拐弯关系的故交, 亲自和圣人谈笑风生也不止一次了,两个前宰相的公子还吓不着他。 不管杜钦若是怎么办到的,这两位倒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于是,梁令瓒就先发挥自己久经考验的教学能力,将热气球和空气浮力的相关知识和他们先讲解了一遍。 张均和源洁听得十分认真,并表示自己虽然能听懂,但就是不敢相信。 梁令瓒见多了这样的学生,于是他就带着两位公子哥亲自动手做了两盏孔明灯。 然后又亲自算了一遍空气对孔明灯的浮力。 张均和源洁动手能力一塌糊涂,但是不妨碍他们真的聪明,脑子里也没有成见,这下很快就接受了梁令瓒关于“充盈天地之间的空气并不是虚无缥缈的,它有重量,有密度,也是一种物质,只是我们看不见它而已”的说法。 “就像鱼儿身在水中,在它能看见的范围内,四周都是水,若是这水极清极透,它也未必能意识到,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被周围的水托着。”张均举一反三,他确实是天资聪颖。 源洁慢了半拍,也默默点头。 等到了演示热气球的那一天,风朗气清,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梁令瓒紧张兮兮地跟着金吾卫上了一辆马车,径直出了长安城,来到了将作监在城外的秘密试验场。 梁令瓒到了那里一看,果然,到场的高官他大都不认识,但看他们的穿着就知道,都至少是五品以上的服绯大员。 他带来的张均和源洁,倒确实特别尊重他,一直循规蹈矩地跟在他身后。 直到见到今天要上天的人之前,梁令瓒一直都特别紧张。 “哈哈哈!老梁你好好说!将俺的英姿说清楚!俺今天就要做这第一个上天的人,真是好一顿争抢!还好俺在圣人面前有面子。”王毛仲下手没轻没重,差点把梁令瓒好不容易穿戴整齐的官服腰带拍散了。 感受着背部传来的巨力,梁令瓒顿时就不紧张了,他觉得今天最大的焦点绝不可能在他,以及他说了什么上。他看见宰相他们的眼神,毫无疑问,他们和他现在在想的事情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在怀疑,王太仆那么重,热气球会不会带不动他?! 今天 这次实验,真的有东西能飞起来吗? “哇呀呀呀呀!竟然真的上来了!!!!” 铁塔一样的王毛仲在天上铜钟一样地喊。 “来个人,上去把他的嘴堵了!”皇帝手搭凉棚,恶狠狠地吩咐道。 对不起,都是成年人了,应该知道没人会飞的道理,这件事真办不到。 没人理皇帝的无理要求,宰相和重臣 分卷阅读210 们交头接耳,他们都在探讨这件东西的用处。 以及……间或议论两句:这东西若是不拴着,能不能一直飞到天上去。 对,这就是皇帝之前说的,“大惊小怪的问题”、“实在怪丢人的”。 梁令瓒知道,这时候差不多是该自己出马的时候了。 果然,皇帝很快就让他来到自己面前,让他带着两个“弟子”,把这个“热气球”为何会上天讲讲清楚。 梁令瓒清了清嗓子,走到试验场里准备好的黑板面前,拿起粉笔就“夸嚓夸嚓”讲开了。 等到王毛仲终于试完了事先准备好的各种项目,将军方要求的侦查敌情和传递消息的流程都一一尝试过之后,他再次脚踏实地,就看见自己的奶兄弟梁令瓒,正被一伙金紫重臣围在中心。 他凑过去一听,原来这时候,梁令瓒的主要理论讲解已经完成了,他就是在面对面地解决各位大臣们的种种问题。 那两个被梁令瓒带来的学生,也在帮忙解释有关浮力和空气的一切,遇到自己不懂的问题就恭恭敬敬地去请教老梁,听上去也像模像样的。 若非知道老梁在四门学里的处境,王毛仲真要以为这两个学生是他心血浇灌出来的得意弟子了。 另一边,皇帝也对今天的试验结果很满意。 以张嘉贞为首的军方代表,正和监造这东西的将作大匠一起,回答着皇帝关于这东西在军中应用前景的各种咨询。 王毛仲也加入了这个圈子。 梁令瓒擦了擦汗,他坐在从试验场回四门学的马车上,觉得自己浑身都没了力气。 直到现在,他心底才渐渐泛起纯粹的兴奋来。 理论是对的!他自己亲眼看见了!还不知道和别人讲解了多少遍!热空气真的能送人上天! 若不是被皇帝叮嘱保密,他现在就想一路狂奔回义学,向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宣布这个好消息! 尤其是!和他在义学中教过的学生们分享! 张均和源洁和他同车,他们两人的眼中也是单纯的不可思议。 今天之后,他们心目中的博学,就不仅仅是饱读诗书之人。能做出这等匪夷所思的奇物的将作大匠,以及他们面前,能够条理分明、深入浅出地讲解这种奇物背后的道理的梁博士,也是令人钦佩的大贤! 马车缓缓在四门学中停下,梁令瓒和张均、源洁下了车,和送他们回来的金吾卫以及内侍告别。 张均和源洁对视一眼,他们都不想这就和梁令瓒道别。 “先生,”他们一同说,梁令瓒转过头来。 “先生有关格物之理的讲述,学生们还想再听一些。” 梁令瓒高兴得胡子都要飞上天了。 “好好好,那你们随我来,我这里也有个小作坊,我们去那里讲……” 梁令瓒拽着两个公子哥就去了自己在这里做手工活的地方。 一个多时辰之后,张均和源洁都被梁令瓒折腾得够呛。 他们是想听一听穷究万物之理的学问,可没想要亲手做木工!但是现在的梁博士特别高兴,根本听不见他们的明示暗示! 张均和源洁两人,今日应召去御前面圣,身上穿的原本也是全套的国子学生徒打扮。但是,当他们发现自己要和梁令瓒在到处都是刨花、墨斗和锯子的作坊里辗转腾挪之后,他们早就接受了梁博士的好意,将外袍用作坊里的粗布大罩袍罩了起来。忙活一阵之后,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现在的形象。 淡黄色的麻布罩袍,一手拎着刨子一手全是木屑,活像两个手艺不精的木匠学徒! 再看看他们的“先生”,同样是罩袍加木匠工具的组合,但那专注的眼神、老练的姿势,活脱脱就是一个积年的老师傅了! 这时,梁令瓒拿起自己刚做的零件,对着门外的光线,眯起眼来检查了一下。 肉眼不够,他接着拿起手边长相有些奇怪的尺子来回比划了一下,这才满意地放下尺子,将零件安在一旁的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杆子和带齿的圆盘之间。 专心调整了一会,他在又这堆装置中的一个水壶里到了点水,这个装置便一动一停地运转起来。梁令瓒满意地看了一会,才对今日的临时学生亲切地说:“怎么样,亲自动手之后,是不是觉得擒纵器 分卷阅读211 的原理很好理解了?” 张均源洁:……不,他们一点都不理解。 梁令瓒皱了皱眉头:“还是没懂吗?那你们过来,我再给你们细细讲一讲……” 那个复杂的装置还在一动一停,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张均和源洁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凑了过去。两人原本都是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但在梁令瓒身边,却也像是两个呆头呆脑、怎么教都不开窍的木匠学徒一般。 这时候,因为听见工坊里一直传来说话的声音,终于有四门学的主簿过来看看情况。 这位主簿知道,这是学里那位“匠户博士”的地盘,轻易他也不想和这人打交道,但是谁让他管着学里的勾当公事呢?这里虽说是“匠户博士”鼓捣他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地方,但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要是出了点什么事,他可是要担责任的! 这位主簿一直都担心,这位匠户博士在市井里混久了,脑子已经糊涂了,终于把市井里乱七八糟的人都带到四门学、国家培育人才的重地中心来了! 因为一直有类似的担心,这次从工坊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这位主簿偷听了许久,终于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从敞开的大门往里张望。 这一张望不要紧,一打眼,他就看见两个呆头鹅一样的年轻人,背对着他,在梁令瓒身边专心致志地鼓捣着什么,而他们身上的罩袍上,还有刚才做木工活留下的刨花呢! 这是哪里来的泼皮无赖、木匠学徒?!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人竟然真的把乱七八糟的人带到学里来了! 这位主簿登时怒发冲冠,也顾不得四门学中约定俗成的、“不要和匠户博士打交道”的潜规则,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三人旁边。 主簿那只肥厚的手掌,径直搭上了张均的肩膀。他硬生生地将张均扳得转了身。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岂能容尔等轻易来去!” 张均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身为燕国公长子、武陵县男的外孙,从未有人胆敢对他做这样的事。 看起来,梁博士在四门学这里的处境,并不太好啊。 张均冷冷地拨开来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正文 普及 张均和源洁离开了四门学, 他们谁都没有对那名主簿投去过多的目光。 实际上,他们压根没把那名主簿本人放在心上,他们更关心今天看到的事、梁令瓒本人以及他所说的格物之学。 据说, 他已经在京中义学教导这些学问许久了,但他们身为国子学的生徒,竟然分毫没有听闻过! 他们都打算回家后, 和长辈好好说说今日看到的事,反正源洁都在试验场遇到了他父亲本人,这件事和他商议是没有关系的。 梁令瓒送走两位今天的临时学生, 心满意足地捋了捋胡须。在他脚边, 那位矮胖的主簿正瘫坐在地,一脸生无可恋。 “那两位,到底是谁家的儿郎?”主簿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梁令瓒看准了他站到一半,正是最容易受到惊吓的时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那就是张燕公和源京兆家中的两位郎君啊。” “扑通”一声,主簿的屁股, 果然再次墩在了地上。 梁令瓒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 他顿觉胸中出了一口恶气,顿时也不为已甚,弯腰将主簿从地上扶了起来, 对他说:“放心吧,依我看来,那两位高门子弟,是不会行背后报复这样的小人举动的。他们当面没和你说什么,就是不跟你计较的意思。“ 梁令瓒自诩自己和张、源二人相处了一段时间,在这一点上不会看错。 主簿被梁令瓒明着嘲笑,一开始还心头不忿,但他随即又想到自己和其他同僚,往日在背后说梁令瓒的话,又何止难听百倍?因为他们的议论,原本还有寥寥数位愿意去听梁令瓒讲课的生徒也渐渐不见踪影,以至于梁令瓒干脆也停了在四门学的讲解。但以他醉心这些奇技淫巧的程度来看,当时若非他在义学那边已经讲出了趣味,他是一定会和他们计较个明白的。 且梁令瓒若是想和他们计较,难道真的拿不出手段来吗? 主簿一时想到梁令瓒是被圣人直接任命的,一时又想到才刚亲眼目睹的、两位公侯子弟对梁令瓒恭敬有加的画面,最后再想到梁令瓒和许多贵人有往来的传闻…… 分卷阅读212 一时之间,他只觉得,对方这样明明白白捉弄他一次,而不是当真对付过他们,反而正是堂堂正正的君子风度。 如果梁令瓒知道对方脑补这么多,一定只会告诉他:想太多!往日只是不愿意在你们身上浪费时间而已。是义学的学生们不可爱,还是没做完的擒纵器不吸引人了?我和你们这些冥顽不灵的傻货较真干嘛? 过了两日,梁令瓒就发现张均和源洁又来了四门学。 他们还带来了一批国子学和太学的学生,都是年纪轻轻、出身高贵,不必去挤破头抢几个科举的名额,但又对学问有诚挚的热情的。 梁令瓒被张均和源洁请求,给他们正式讲一次格物的学问。 在国子监里,这是头一次有人求他讲课,梁令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四门学不久,那时他还和王毛仲抱怨,说四门学这里的生徒们急功近利,并没有多少人愿意听他讲这些格物的道理。其实说实话,他自己也不怪生徒们追求出仕的迫切心理,只不过,他这个四门学博士即便只是挂名,也要继续当下去。 因为这代表一种名分,这代表格物之学也是正经圣贤之学的名分。 他是不知道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吗?他是不知道将这些一板一眼的公式和分析,和孔孟之道联系起来,会受到多少质疑和白眼吗? 但他都无所谓。 特别是在还有义学这个可以传播知识的平台之后,他 更加无所谓,还在同僚的白眼和冷语之中怡然自得。 但是今天…… “……好吧,”他招了招手,“那么找间教室,我今天就和你们好好讲一讲,何为格物,又该如何格物吧。” 梁令瓒转过身来,发现自己还能清楚地记得,通往他第一次在四门学中上课的教室的道路。 远处,偶尔路过的四门学生徒停下脚步,吃惊地望着这边。 …… 李馥收到她爹送来的消息,知道热气球的实验大获成功。 李馥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她多打听了两句,知道老梁表现也挺好的,后来几位宰相和重臣都明显对老梁口中格物的学问重视了起来。尤其是源乾曜,他还特地上了封奏疏,将梁令瓒在义学的所作所为大大夸奖了一番,着重提出了上次的水车专利一事,这让皇帝和中书两位相公都恍然发觉,原来不知不觉之间,这门还未被他们了解的学问,已经在民间起到了这么大的作用。 李馥当然想让皇帝更重视物理人才的培养,趁此机会,她也在她爹耳边多说了几句老梁的好话。等到四月底,她收拾包袱出宫过暑假的时候,她就听说老梁升职了,他从四门博士变成了国子博士,正式成为了大唐首屈一指的高等学府里的正教授。 只不过,他依然时常跑去义学,接着干他白干活不拿钱的副业。 四月二十三日,让大姐多注意后宫的情况后,李馥再次和宫里的小伙伴一一告别。一年过去,李馥还真有点惦记能在长安城里四处瞎逛的时光,就是不知道今年负责看守她的,还是不是奚太监了。 如果运气不好,她也做好了两手准备…… 直说了吧,她让卢齐物在景龙观里挖了一条地道,从她闭关静修的小院,直通观外某处民宅的那种。 这次来景龙观,她还是住在上次住的那座小楼里。 清凉的晚风吹过,吹散楼中残余的暑气,楼后竹影重重,婆娑起舞,在长安城里,这样的清幽去处并不多见。 “伏惟公主万福,内常侍奚泰,见过公主。” 李馥转过身来,便看见了许久不见的奚太监。 这倒真替她省了不少事。 “奚常侍好,”李馥笑眯眯地说,她对他招了招手,豆卢姑姑已经替奚太监摆好了小圆凳,“我们这就来说说,这一个多月该怎么过吧!” 奚泰看着笑容甜美的万安公主,一点也不想过去坐好。 李馥到达景龙观的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等她完成晨练、早课、早饭的常规任务,便带着人主动去卢齐物那里和他打招呼。 她去年也是这样,在闭关之前要先讲法嘛,陈延年也不会觉得奇怪的。 李馥在景龙观都能算是大半个自己人,当她轻车熟路找到卢齐物,就发现昨天还意气风发的卢真人,不过一晚上 分卷阅读213 不见,就忽然愁眉苦脸了起来。 李馥问过原因,卢齐物便给她递来一份投稿信。 “公主请看,”卢齐物指着这份投稿信说,“这位小友不知是谁,但对我们道门却有很深的误解啊。” 李馥一目十行地将这封信看完,之后便明白了卢齐物愁眉苦脸的原因。 却原来,这是一封针对道门术法的批判文章。上头用简洁直白的文笔写下了种种作者耳闻目睹的所谓的“道术”在乡间、在世家高门中,骗人钱财、害人健康、甚至是奸污妇女的事例。并指名道姓地说,他知道马球消息的编辑部里有卢真人这么一号人,所以他这封投稿,就是专门送给卢真人看的,就看他有没有勇气一字不改,在报纸上登出来了。 来人的文风并 不偏激,措辞也并不激烈,但却更显得作者并不刻意煽动读者的情绪,只是写明他所知道的事实真相的意图。如果对于愚夫愚妇来说,他们对这种文章还不会有太多感觉,但是对于马球消息的读者群来说,毫无疑问,这样稳重真诚的文字,是很拉好感的。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位作者的笔力已经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绝对不是无名之辈。 李馥可以想象,若是这篇文章当真刊登,对道门的形象影响有多大。 可是,若是不刊登,这事情就会到此为止么? 显然不是。 这位作者既然有如此老辣的笔触、又有一颗为世人锄奸的慈悲心,同时还有用言语激将卢齐物的心机,他做好的准备,当然不会只有这一封信。 “登肯定是要登的,”卢齐物说,李馥抬头看他,只听他接着道:“如果不登,等到这位作者再通过别的渠道将这篇雄文散发出去,再加一句我景龙观不敢应声,只敢捂住事态的应对,那么,道门的名声只会更加不堪。” 卢齐物果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李馥对他点点头。 卢齐物深吸一口气,又默默吐出,缓了缓才说:“由此看来,只能登出,并同时附上一篇解释的文章了。文章里所说的这些道门败类,贫道等人,本就羞与为伍!” 李馥忍不住给卢真人鼓掌:“对!就是这个态度!就是这个心胸!不要怕别人批评自己,也不要觉得道门批评不得!这样自称道士的人才是破坏道门形象的罪魁祸首,我们要坚定地和他们划清界限!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诚恳地感激提出批评意见的这位同学!也要请广大人民群众监督,真正的道门中人是不会去做这种事的!” 李馥这么一说,卢齐物也放下心来,既然这篇文章不得不登,那么说明解释,哦不是,是感谢这位作者的文章也要抓紧时间去写。在这方面,他自己是写不出来的了,他的几个师弟里,也就是尹师弟学问最好,这次还要让他来…… 卢齐物正拈着胡子盘算,李馥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我又看了看这篇文章啊,细看起来,这些贼道士还真的挺气人的。不行!既然要做,就干脆做大一点!”李馥一拍桌子,突然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知道公主肯定又有吩咐,卢齐物连忙打点精神,专心等待李馥接下来的话。 “……这样,卢真人,景龙观里,学习过我后来编订的那本化学课本的人,都有多少了?我记得里头就有对这些骗术的揭秘……嗯,有这么多那肯定够了,这样,你一会将他们都找来,还有些伶俐会办事的,分成几组,分别针对这文章里提到的几种骗术……” 新的马球消息发售的这一天,皇家图书馆管理员,也就是大唐的秘书正字孙逖孙子远,伸手翻开了眼前那份报纸。 他目的明确地翻到其中一版,目光飞快扫过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景龙观还算有操守,确实不愧是叶天师的道场,回应的文章也写得可圈可点,竟然还感谢了某……但这样一来,某的目的也达到了,至少在士绅之间,相信道术之能的人,会少上不少。”孙逖低声自语。 解决了一桩心事,他正准备将报纸折好,忽然,他的眼神又捕捉到了另一版上的一个通知—— “……公开演示?街头表演?走进道学?”他疑惑地说,再三确认了这是署名景龙观的通知。 正文 热播剧 李馥又变成了倒八字眉、小眼睛、满脸雀斑的倒霉样儿。 她正和庞二郎一边逛街一边叙旧。 一年不见, 她庞二哥看着又稳重了一些,只不过那张冰块脸还是一 分卷阅读214 点没变。 李馥和庞帆一起走到一处搭起的台子边。 这是坊中的十字街口,往来人流不少, 不少人都和他们一样,走到这边就驻足向搭起的台子那里张望。 当当当的铜锣声敲响,只见那台子上, 一个财主打扮的人正拉着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说话,那个财主穿得花花哨哨,像是个乡间没见识的土财主, 而那个道士穿得仙风道骨, 好似是个得道高人。但那道士只在面对财主的时候,才刻意端着架子,实际上说不了两句话, 他就像是和台下观众对话一般,将自己想要再晾他一晾,才好从那位财主那里骗出更多的钱财的心思尽数说给下头人听。 一个说:“哎呀呀,道长你莫要撇下小人不管!”一个说:“老员外,不是贫道不救你,只是这邪祟厉害, 也是你们家生死自有定数!”如此这般反复拉扯几句, 那位道士便做出和台下观众说悄悄话的姿势, 声音不小地说:“可该再抻他一抻,才好将他家的家底都掏出来。”而那位土财主独自在台上抓耳挠腮,好不着急, 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李馥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出自己参与编剧和彩排的情景剧。 庞帆也不由看住了。 接下来的剧情,就正是贼道士终于拿够了腔调,骗了土财主他要为他家捉鬼是多么多么不易。于是,财主便备下厚厚的礼物,又许下多少后报,那道士方才一脸为难地肯了,又说要在静室做捉鬼的准备,财主务必守好了门户,不要放人进来。 台上的财主连声应诺,从台上退了下去。 那名道士做了几个关窗关门的动作,又做了几个张望、聆听的动作,像是在确认这“静室”周围,当真已经没人。 等他确认完了,这才脸上抑制不住地泛起喜意,开始用欢喜的调子唱起自己的计划来。 他唱的是,“哪里有甚妖和鬼,全凭贫道一张嘴~这里是碱水画符现鬼影,明日开坛便是姜黄遇碱血淋淋,啊呀啊呀,真是妙哉妙哉!” 光用嘴说还不够,紧接着,他就开始一步步演示,为了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捉住了鬼,事前应当做些什么准备。 他做的事就是他方才唱的那些,用碱水在空白的符纸上画出一个身首分离的人形,似是要将痕迹残留的符纸晾干一般,道士拿起画好的符在观众眼前举了好半天,直到那符纸上的痕迹干了,那鬼影子便看不见了。 依次制好了几张这样的符之后,那道士又说:“姜黄水已经调好,就在道爷我的葫芦里,为了以报万全,我这就试试斩鬼的把戏!” 于是他便动作夸张地拿出一个葫芦来,拔出塞子,将葫芦凑在嘴边喝了一口,另一只手举起一张方才制好的符纸,特意调整到能让更多人看清变化的角度,他轻点两下头,便一口盐汽水,啊不是,一口姜黄水喷在了已经恢复空白一片的符纸上。 “啊呀!”“天哪!”“哎呀额滴娘!” 人群中,惊呼的声音层出不穷。 原来,在道士举起的左手上,那张当着众人的面画好的符纸上,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影渐渐浮现了出来。 那人影的样子,和他们看见的,符纸上用透明的碱水画出来的轮廓一模一样。 人群中,议论声渐渐响起。李馥听了听,发现大都是他们在自发讨论:这其实是怎么回事?这鬼影是他们看着画出来的,碱水他们也知道,做汤饼时可以和进面里,从前没有皂团的时候,他们 还用来洗衣裳;可碱水画的人影子,怎么被姜黄水一喷,就变得这么吓人了呢? 这是脑子不太灵光的,反应快的已经明白过来,这道士明日的斩鬼,整个就是个做戏骗财主的过程。 不过,不管这时候想明白没有,他们总算是知道这道士不是好人,他说要斩鬼做法事,也都是为了骗财主老头的家产。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的道士浑然不觉,还在接着演出接下来的剧情。 很快,道士做了个睡觉再起来的动作,表示时间到了第二天,他动作夸张地整理好装备,顿时又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迈着慢吞吞的步子走出了“房门”,又走了几步,便遇上了再次上台的财主。两人在台子一角一番寒暄,而几个小厮打扮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台子正中,将一个标准的法坛设好了。 这时,道士和财主寒暄已毕,财主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又口齿清楚地说恳请道长救他全家老小一命的话。那名道长表面上悲天悯人地应了,转过身来面对观众,就换了一副獐头鼠目的嘴脸,说自己 分卷阅读215 今日,定要让财主拱手奉上自己家财的一半。 台下观众顿时群情激奋,甚至还有人向台上一脸担心的财主喊起话来:“财主老儿!你可莫要被这贼道士给骗了!” 但是任凭他们喊得多么震耳欲聋,那位财主都浑然不觉,俨然一个失魂落魄时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老实人。 李馥担心地向身边看去,唯恐有谁这时候就忍不住冲上台去,将道士痛揍一番。 还好,暂时还没人这么冲动。 这时候,台上的道士已经开始开坛做法,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动作也和他们曾经见过的道士开坛十分相像,但是他们已经知道这道士不是好人,眼看就要干坏事,再看他就哪里都不顺眼。 那道士念完法事开头那一堆套话,就拿出一叠符纸,台下众人一看,好么!这就是他昨天画的那一叠!于是所有人都打叠精神看他要干嘛。 那道士一手拿着符纸,一手拎着一把桃木剑,装模作样在法坛四处走了一圈,脸色频频变化。直到他走到某个角落,他的神情忽然夸张地一变,大喝一声道:“妖孽哪里跑!”手中木剑挥动,口中念念有词,又忽然一抬手将符纸粘在剑上,顺势挥剑一斩! “定!” 真别说,这演员的基本功真是好,台风也稳,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台下观众明知道这是个骗子,这时却全都看得没声儿了。 道士的ose摆了一会儿,符纸依然粘在桃木剑上。 这时,他又从腰间掏出一个葫芦,一口咬掉塞子,喝了一口葫芦中的液体,又一口喷出,淋漓的液体滴落下来,木剑上的符纸上,渐渐显出一个身首分离的血淋淋的人形! “哗——!!”“原来是这样!” 台下的声音顿时又都响起来了,他们都联想到了自己亲眼见过,或是听说过的道士开坛斩鬼的故事。 接下来,那名道士就举着木剑以及木剑上的人形,将这骇人的一幕给那位财主看,并做出一副消耗甚剧的模样,但还是好言宽慰财主,说他家的鬼祟已经伏诛,今后他们家就不必担心了云云。 至于报酬,其实出家人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昨日索取也是为了今日作法的必需,至于善信昨日说的后报之类,实在是不必费心了等等。 台下众人本笃定他是个骗子,这时又忽然有些疑惑。 但很快,那名道士就又对观众说起了心里话,说是越是不要钱,越显得他有真本事。而财主既知他能除鬼,焉知他们家今后会不会还有用得上道士的时候呢?总之,这年头人们都相信,真正有修行的人实在难以遇到, 一旦遇到,那还不厚厚结交起来?! 而这厚厚结交,少不得就要每月每月都布施奉献,自然就有了一股稳定的收入。另外,说不得,今后更多炼丹炼药的骗术,也能在这财主身上得手! 这正是他算计这张长期饭票的意思。 众人听见,心中怒火顿时又上升了一重。 可惜,那台上的财主,却眼见一步步踏进了道士设计好的圈套。 李馥还记着刚才喊出声的那名好汉,她这时又去看他,果然见到那位好汉不仅又喊了起来,还在向舞台上挤,显见是要上去揍人了。 李馥连忙看向台上,这时候该天降正义上场了,希望能来得及稳住观众。 这次还是没经验,下次一定要准备一批舞台安保人员!咱们的演员演技太好了,真的会被揍啊! 哐啷啷,自从开场就没有响起的铜锣又一次敲响了,这次还有笛子的背景音乐伴奏。 一个穿着普普通通的道士走了上来。 李馥在心里吐槽:服装设计上没能还原景龙观的华丽,但也都是为了更贴近人民群众!这要是上来一只大扑棱蛾子,在所有人都对道士的观感很差的时候,那简直一看就不像好人啊! 音乐和铜锣声转移了台下观众的注意力,群情激奋的气氛也散去了一些。 后来这名道士先是对台下众人打了个稽首,又自我介绍自己法号不虚,是景龙观的道士,听说这里有野道在装神弄鬼、骗人钱财,这才急急赶来,要阻止这等道门败类,败坏他们的名声。 接下来,就是俗套的天降正义戏码。新登场的道士说完开场,便一步不停,直接闯入门去,在那位财主意欲将更多的酬谢奉送给那位野道士前一刻,将他拦住了。 分卷阅读216 而后,这位新登场的道士就当着财主的面,一一揭穿了野道士的把戏,还现场将野道士葫芦里的姜黄水倒在一个小碗里,向财主演示了一番姜黄水遇碱水变红的道理。 这下,台下众人终于疑惑顿消,心满意足地看着那位新来的道士将那骗子绑了要送交官府,骗子哀求一番,但后来的道士不为所动。在观众们一片热情洋溢的辱骂声中,骗子被财主吩咐家丁拖下了舞台,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等观众们的这一波热情散发出去,后来的道士,则又拉着财主老头来到台前,和财主老头,也是和台下观众说,百姓们不知道道门外丹派的知识,才会被这些用心不纯的骗子骗了。实际上,世间万物,像姜黄水和碱水混在一起会变红这样的事还有很多,这些都只是万物之间自然的变化之理,和鬼怪之类都没有关系。 之后,后来的道士又普及了几个防范骗子术士的贴心小提示:一是骗子会一上来就诈唬人,他们往往会将情况说得极为严重,又不说自己帮忙,也不提找人帮忙,非得等人来求他,可见不是当真心存善念;二则是说,其实世间没有那么多邪祟,有时觉得这一段时间诸事不顺,就真的是巧合又或是人祸而已。如果不放心,真要请人看看,那就去正规道观请有度牒、授过箓的道士,他们才是有开坛作法资格的法师,也都归官府道门威仪管辖,收费不会太高,太高可以去官府告他们骗钱…… 最后这些封建迷信的内容,李馥本心当然是不想加的。但是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即便作法只有心理安慰层面的作用,现在也需要有这一个出口。 这些内容说完了之后,这出不长的情景剧也差不多演完了,只听那台上的道士说,自己还听说,在某处,有人正用黄白之术伪作点金术骗人钱财,他这就要赶去那里…… 这出斩鬼只是系列剧中的一集,在别的地方,还正在同时上演炼金、符水治病,以及通灵的故事。这些 故事的套路,都是将骗术实现的方法演给所有人看,而最后上来天降正义的景龙观道士“不虚”,则再给所有人讲解一遍这个骗术背后的道理,并告诉他们要如何分辨防范。 正文 送剧下乡 景龙观的“走进道学”科普剧正在长安街头大杀特杀。 李馥在长安城里逛街, 发现每次都最后到场的男主角“不虚”已经有了自己的粉丝团,还因为每次结束都要说一句“某某处又有人在干某事,贫道这就要前去”, 而得了一个“赶场法师”的雅号。 “哪里有甚妖和鬼,全凭贫道一张嘴~这里是碱水画符现鬼影,明日开坛便是姜黄遇碱血呀淋、淋!” 李馥又听见有路人在唱这一句。 这就是喜欢歌舞的长安人呐!果然还是带调子的歌曲传播范围广! 这年头还没有成体系的戏剧表演, 说笑逗闷子的单口相声倒是有,再来就是皇帝在宫里养的那个梨园歌舞艺术团,可那基本上也是排练大型歌舞表演的。 所以“走进道学”一下子火了。 如果说, 一开始在马球消息上那篇批判文章, 只是在识文断字的少数人中揭开了打着道术的旗子骗人的骗子的真面目的话,这出科普剧,才真正将“正经道士不这么干, 这么干的都不是正经道士”这个概念送进了大多数人的脑海里。 顺便,他们还都知道了一些生活中的化学常识,真是一举两得! 在符水治病的舞台下,李馥又看见一个明显是来捣乱的宗教界人士,被一旁的工作人员半保护半强制地拖走了。 看来,这出剧大杀特杀之后, 给整个宗教界带来的震动着实不小。毕竟, 除了几座地位超然的大观、大寺庙之外, 一众小道观和小寺庙,大多都要靠做法事以及平时信众的募捐来维持开销。而这出科普剧,一来是揭了那些真正骗子的老底, 这些手法正规的道士和尚也未必不用;二来也是消除了一部分宗教人士在群众眼中的神秘光环,长远看也是不利于他们收取供奉的,可以说是真正碰到了他们的逆鳞。 断人钱财,杀人父母嘛。 李馥摸了摸下巴,觉得她是不是一不小心就把卢齐物和景龙观都坑成了道门内奸、宗教界公敌? 阿弥陀佛,叶老头,我真不是故意的,善哉善哉。 回去就问问卢齐物,最近有没有各位同道上景龙观向他抗议。 等李馥逛街回去,刚换回自己的装束,和豆卢姑姑一道从“静修”的房间里走出来,就看见陈延年守在前院,正和一位景龙观的道长说着什么。 分卷阅读217 李馥走过去,两人都对她行礼。 “是尹道长啊,有事?”李馥笑眯眯地问圆脸小眼睛的尹愔。 尹愔对她再行了一礼,才说,是他师兄派他来的,说是圣人从宫里派人来了,来问景龙观这边新排的“表演”,和李馥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他师兄还在和钦使打太极,背地悄悄让他来问问公主,想让他怎么给圣人回话? 当着冷眼看她的陈延年的面,李馥擦掉了额角一滴冷汗。 呃,那就只好实话实说了呗,难道她不承认她爹就猜不出来了么?说好是在景龙观清修,她却各种搞事,所幸自己天天逛街的真相瞒得严实,就希望等到她回宫的时候,她爹的手已经不那么痒了吧…… 尹愔听完李馥“如实说”的回答,就又往前头去了。李馥和陈延年大眼瞪小眼一会,陈延年终于在李馥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好吧公主,奴知道了,奴这就去前头和那位宫中的钦使说两句话,看能不能让圣人少怪罪一些卢真人他们。”他无奈地说。 李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她又想起自己看剧的时候看见的一幕,便叮嘱陈延年几句,让他问问卢齐物,景龙观最近有没有因为科普剧的事受到同道的亲切慰问,这才目送陈延年离开。 陈延年这一去 ,好半天都没回来。 等到傍晚的时候,李馥正吃着饭,才看见陈延年慢悠悠地回来。 李馥估摸着这是有事了。 陈延年也没卖关子,三两句就把他去了这么久的原因和李馥说了。 和前来传旨的内侍之间没什么好说的,那位圆脸的辅璆琳对他义父的奉承一向极为热心,他义父或是他们几个义子女有事的时候,他跑得比他们还快,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时候他总能及时赶到。所以陈延年过去一看是他,就只是略提了一嘴,果然辅璆琳就连连保证,知道卢真人看顾公主的真心,清修也不是只有闭关面壁这一种方式,将道门的正说告诉更多人知道,难道不也是修行的一种吗? 辅璆琳如此灵性,陈延年还替他向卢齐物要了几本那部剧的剧本,让他上呈圣人,让圣人若是无聊也可以翻翻看,也顺便知道一下景龙观并没有干坏事。 这件事完了之后,陈延年又按照李馥的吩咐,问卢真人、卢观主,自从这部剧热播之后,咱们景龙观身为出品方,有没有受到广大宗教界人士的刁难呢? 卢观主一开始还不想说。 不过陈延年一说这是公主问的,卢齐物先是一惊,他知道公主没有用观里的地道,但不知道奚太监每天都在监守自盗,所以他还以为李馥对这件事早有预料,还连时间都掐的这么恰到好处。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瞒着的,本来就不是大事。 卢齐物一五一十地说了。 原来,最近一段时间,就像李馥在长安街头看见的一样,一直有人在他们演出的舞台边上故意闹事。但他们其实也说不出科普剧本身的毛病,最多故意阴阳怪气喝个倒彩,说景龙观这是在标榜自己、恶意诋毁其他同道。 这话一听就是同行派来恶心他们的。 这就让卢齐物很不好处理了,景龙观在道门中的地位固然超然,但道门中派系多了,他们也不能一手遮天。若是明着发话不许别人议论,那这霸道的作风,肯定还会激起更多的反抗。 所以今天,卢齐物就特意让人去请另几个大观的主事者,又派人在舞台边盯着,让他们若是碰上闹事的人,就请到一边,问清楚他们的来历,又或者直接邀请他们上景龙观和卢真人面谈,看能不能解决同道之间的误会。 陈延年在那里和卢齐物等了半日,出头闹事的人没一个敢来景龙观的,倒是卢齐物派人去下帖子的很快回来,说是明日必定登门拜访。 在陈延年看来,卢真人的处置办法已经十分妥当。等到明日,几位高道上门之后,卢真人自会和他们商议一番,将“走进道学”系列节目的对于道门形象的积极意义和他们分说明白。等他们达成统一的意见之后,至少在西京这里,是不会再有敢于和他们这几位作对的道士了。 李馥听完,却有些不以为然。她觉得,既然这件事的根子,还在其他人觉得这事断了他们的财路上头,那么即便这几位不愁经济来源、不知道民间疾苦的道长们能够强压一时,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若是想今后再没人捣乱,还是得给小道士们解决温饱问题,这才能让他们不要再去招摇撞骗 分卷阅读218 。 李馥摸了摸下巴,突然意识到,热播剧本身,其实就已经给广大道经念得不怎么样,嘴皮子却特别利索的道士们开辟了一条新的出路! 这个计划就叫做——为了做科普,也为了赚小钱钱,广大的基层道士们决定站出来,成为偶像! 不对,是演员…… 三两口解决掉自己的晚饭,李馥抹抹嘴,转身拉上饿着肚子的陈延年,就屁颠屁颠跑去找卢齐物了…… “……吕真人、田真人、郗道长,这就是贫道所说,送剧下乡的活动。”卢齐物长篇大论地说完整个计划,终于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 送剧下乡,就是从基层道士里选人,组成几个流动剧团,将大受欢迎的走近道学系列节目排演好了到长安城周边的县乡里去演。现在的剧目虽然有限,但类似打着道术名头的骗术还有不少,完全可以让人按照已有的模式写出更多的剧本,让这几个剧团专心负责开发剧目、排演剧目和演出的任务。 目前的演出他们没有收钱,但是主动给他们打赏的观众却不在少数,他们大都已经不是将演出当做科普短剧,而是当做消遣来看的了。这样一来,如果只出售部分剧团前排的贵宾票而不限制不交钱的百姓围观的话,就既能让剧团赚到钱,也不耽误揭穿骗术的目的。 公主果然是要振兴我道门的人!这等既能弘扬道法、又考虑了基层小道士生存不易的大事,也只有公主能想得出来! 几位被卢齐物请来的真人拈须思量片刻,都觉得这件事虽然有违他们道门清净无为的意旨,但道门发展至今,被野道邪道、以及乡间地头的神汉巫婆败坏的风气,也是时候整顿一二了。 他们纷纷对卢齐物点头。 “既然几位都不反对,那么贫道先表态,我们景龙观会帮助建立剧团,但是之后的事,就不和他们争这个赚钱的机会了……” 那几位真人也纷纷表态,表示他们家大业大,也不会和基层道士抢这个饭碗。 另一边,李馥将事情交代给卢齐物之后就没再管,卢齐物在长安宗教界地位不低,这点事有他出面,还是很容易协调好的。 道门联合演出剧团的组建正在顺利推进,而宫里,李隆基得到开府仪同三司王仁皎病重,很可能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将军,清阳和守一还在皇后那里吗?”他问。 高力士点了点头。 李隆基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让皇后出宫一趟吧,朕不能去,就让她替朕看看阿忠,这么多年,她也没回过家。” 阿忠就是王仁皎,李隆基一向和他岳父亲近,在称呼上也可见一斑。 高力士躬身应是,立刻便去传旨。 这时,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高力士的行动。 “算了,还是朕等会亲自去说吧。” 高力士转过身来,仿佛对皇帝和皇后之间的微妙状态一无所觉。 景龙观里办了个向道门同道讲论教义的法会,李馥躲在帘子后头悄悄地听。 原本,这个法会是打算开成一个团结友好的大会,毕竟,随着道门联合演出剧团的组建,道门内部风平浪静,还大有一改精神面貌、蒸蒸日上的趋势。大小道士们心情甚好,一致决定要在景龙观这里办一个面向广大同道的讲法大会,也好为他们道门即将开始的深入田间地头的演出活动做一个预热。 但李馥现在看到的,简直是一个大型辩论会的现场。 因为没有主持人,这个辩论会还挺混乱,正方反方经常换来换去。 起因是卢齐物卢真人在会上发表的讲话。 讲话的主题大概可以被总结为:你真的知道什么是修行吗?你真的知道什么是道者的使命吗?不求大道真意,你拿头去飞升啊!?不深究前人留书真意,你拿头去炼丹啊!? 当然,卢真人的原话比这要温和多了。 但毕竟讲话大纲是李馥给列的,她当然有最终解释权了,呵呵。 正文 科学修道 卢真人措辞温和, 不过意思也没跑偏,成功地将这个地图炮的精髓表达完整了。 大致意思就是说,现在, 有心追求大道真意的道士已经没几个了,而且探索的方法还往往是错的。大道幽微,前人的留书言简意赅, 还有种种暗语,我们后人想要明白前人真正 分卷阅读219 想要表达的意思,那就一定不能只凭自己凭空瞎想, 而是要有更有力的佐证。 而这一佐证是什么呢?那就是系统、量化的实验方法。 换句话说, 卢真人是在号召广大道友,科学修道、理性炼丹,将有限的生命, 投入到无限的探索大道的事业中去。 不久之前,我们景龙观,已经迈出了这条路上的第一步,欢迎各位志同道合的道友加入我们,我们会很乐意和各位分享我们的研究成果,对同志绝不藏私。 我们的成果也许有限, 但我们对大道的探索, 必将使我们的名字不朽! bbb…… 卢齐物完美完成了李馥交给他的任务, 会场成功地炸了。 道门各位贤达,对这样闻所未闻的学说大惊失色。他们道门什么时候是这样的画风了?实证?研究?我们不是一直只管玄而又玄、仙风道骨就好了吗? 再说了,道门里多少看不见摸不着、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奥妙?有多少道行不够, 不能旁观的场景?我们门派的前辈,留下多少服食丹药、或是隐居深山白日飞升的传说,这些难道不算实证?很多捉鬼驱邪、与天地沟通的仪式,我们自己觉得是有效的,也得到了天道的回应,这些想必一定是算实证的吧! 李馥就知道会这样。 李馥会让卢齐物借机搞这么一个讲话也是有原因的,眼看就要将破除封建迷信的活动推广开来了,但是那些即将转型演艺界的道门人士,恐怕自己心里对什么是道法、什么又是骗术都分得不太清楚。说白了,他们往常做的事,和剧本里演出来的骗子的行径也没太多差别,重点是,他们自己也对此心知肚明。 带着这样的认识,要是将科普剧完全让他们放手去搞,只要卢齐物一个不注意,科普剧就要变成宣扬封建迷信连续剧了。 但是,也不能在他们面前直说,从前你们学的道法都是瞎扯淡,压根既不能捉鬼,也不能驱邪,更不能沟通天地。如果真这么说,别的不提,卢齐物就要因为三观冲突而在李馥面前上演一个原地爆炸。 这样一来,李馥就只好祭出改良的大旗,将旧道门谈玄论道、故弄玄虚的风气,强行扭转到新道门的讲事实、讲数据的原则上。 新道门的宗旨大概是:大道之中奥秘万千,现在我们证实不了的,比如什么“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类的大题目,那肯定是因为我们这些晚辈学艺不精,对道法的领悟还很浅薄,那么在更多的证据出现之前,我们就先不要去空谈这句话的意思; 而现在我们能弄明白的,比如外丹派里头一些什么和什么同炼能得到什么的记载,以及千金方之类的医学著作里治病的方子之类,就要好好研究,先证实我们没理解错,确实有这么一个现象,再将这些现象背后的原理弄清楚,这样一来,我们离真正的大道就更近了一步。而这样一步步脚踏实地地走下去,总有一天,我们能弄明白何为“道”,又何为“仙“。 看不见摸不着、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奥妙?道行不够,不能旁观的场景? ——那就等到能看见、能说明白的时候再研究。 服食丹药、或是隐居深山白日飞升的传说? ——佩服佩服,贵祖师一定是位道法深厚的高人!那么你这个不肖弟子,怎么还不去把贵祖师炼丹的笔记都解读出来 ?什么?照着炼把兔子炼死了?那你不是收藏了伪书,就是贵祖师留书是逗你们玩的,那你就更要好好学习!以免将伪书当做贵祖师的真迹啊!唉呀这可真是太不孝了! 捉鬼驱邪、与天地沟通的仪式? ——道长神通了得!道长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天地在跟你说什么?确定吗?一定吗?肯定吗?万一天地是在说没事别乱骚扰祂、下次再打电话就用雷劈你呢? 李馥心目中的科学道门就是这样。 只不过,看眼下这个菜市场,群众好像对她小人家的良苦用心不太理解啊,这可不行。 “咳咳,”李馥在帘子后轻咳一声,她给身后的如意和长宁使了个眼色——她今天穿起了全套道门装备,还让如意和长宁在她身后撑排场,如意和长宁微微低头,如意便用手中的铁如意在一个小巧的铜钟上敲了一下。 “当——”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 卢齐物连忙来到帘子跟前,听着李馥的吩咐,而底下众人连忙互相交换着眼色。 万 分卷阅读220 安公主在道门高层之间,绝非无名之辈。 恰恰相反,因为叶法善升天前的种种作为,万安公主在道教人士心目中的地位一直十分超然神秘。 一直有传闻说公主是天人下凡,被叶天师一眼看出,于是将道门的气运托付予她。原本他们还只是将信将疑,但是现在亲眼看见卢齐物对公主毕恭毕敬,不像是单纯出于对方的皇家出身,反倒有些像是对待老师的态度,这就让他们不得不浮想联翩了。 这次法会公主也在场,他们一开始是知道的,但这不是卢真人的讲话太惊人了么!他们一吵起来就忘了这茬。 等卢真人微微颔首,从帘子前退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想听听那位公主说了什么。 卢齐物示意所有人安静,公主要亲自说话。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会场陷入了彻底的安静。随即他们便听见,从帘子之后,传来一个童稚却清晰的声音。 “我问诸位一个问题,”那道声音说,“诸位当真知晓,成仙得道之后,和凡人有何不同?又是否当真知晓,仙人们又在追求什么?“ 难道?莫非?! 一种极端兴奋的感觉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传闻中天人下凡的公主,要揭露仙界生活的大秘密! 会场安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这时,方才的声音又接着响起。 “仙人都至少掌握了一条天地间的规则,而他们所追求的,又正是继续掌握更多的天地规则。” 声音稳定平和,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样。 “成仙不是探索的终点,不是一切问题的答案。成仙之后,仙人依然要在探索大道的道路上继续前进,以求得到更高层次的超脱。” “没有纯粹坚定的求道之心,没有对大道永不满足的探索精神,凡人成不了仙,而失去了这颗道心,仙也会变回凡人。” 公主的话说完了,会场里鸦雀无声。 他们谁都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成仙之前,需要修行,成仙之后,还需要努力修行。他们求仙问道是为了从凡尘俗世这个苦海里超脱,又不是真的有公主所说的那颗道心!他们扪心自问,很多人都觉得,如果修行和成仙的真相是这样,他们以往对仙人的向往,可能是白瞎了。 “事实如此,真正的道者不会退缩,你们好自为之吧。” 帘子后传来最后一句话,随后响起的,便是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帘后的人影消失了。 会场依然一片死寂。 直到卢齐物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诸位同道,正如贫道先前所说,景龙观欢迎各位有志探索大道的道友……” 李馥觉得自己这一番装神弄鬼,效果可能有点好得过了头。 第二天,就连豆卢姑姑都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她。 “干嘛呀干嘛呀?”李馥挠了挠自己的脸,“七娘脸上有东西?” 豆卢姑姑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好吧,”李馥也不装傻,她挥了挥手,“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既不能从掌心里biubiubiu放出激光炮,也不能一言不合将这个世界的时间线给改了,更不会摆个ose大喝一声‘这个世界的物理和数学规律,就交给我来守护!’……你看我为了刷牙洗脸还得自己做牙刷香皂!所以说,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啦姑姑。” 李馥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豆卢姑姑看她的眼神更奇怪了。 在她心目中,李馥从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脑子着地的仙人,变成了一个被人从天上扔出来之后脑子着地的仙人…… 豆卢姑姑的态度说明了一部分问题。 李馥发现,景龙观的大小道士,现在对她又更尊敬了一些。 之所以不是许多,那也是因为他们之前对她就已经很尊敬了。 以一副内部人士的口吻吹完牛,李馥也不能说她不知道会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但是怎么说呢,她这也是为了让大小牛鼻子们走上科学修真的道路,不得已而口胡的。而她既然吹了这个牛逼,就不能中途自己戳破,那她才是前功尽弃。 所以李馥在景龙观里的作风就是,本公主昨天说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吗?没有吧?不就是不值一提的小知识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分卷阅读221 ? 嗯,很淡定,没毛病。 无论如何,昨日的景龙观讲论法会,是一次空前震动的法会,是一次成功的大会,是一次团结的大会。 会后,各方代表都纷纷表示,他们回去之后,一定认真领会景龙观提出的科学修行思想,团结在以卢真人为首的道门新领袖周围,将追求大道真意的道者使命,踏踏实实地践行、推广下去。 而做实事的第一步,就是把道门联合演出剧团的事,在这一思想的指导下继续推进…… 李馥在景龙观优哉游哉,而这一天,也正好是王皇后时隔多年之后,重新踏进自己家门的一天。 但这富贵满堂的公府,其实也很难说是自己记忆中,家徒四壁,却温馨祥和的家了。 王皇后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父亲,心里有什么东西“喀啦”一声碎了。 她终于意识到,父亲是她的后盾、是她的底气、是挡在她和死亡之间的那道帘子。 现在,父亲就要离去,她彻底失去了逃避的借口。那些有关家族、有关孩子、有关百年之后、有关皇帝……的问题,她必须直面。 一个人。 “……二妹,圣人对你还是有情的……你该抓紧……术士……” 在她耳边,兄长王守一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必须一个人,直面这些问题。 正文 麻烦 这章李小七又双叒搞事了!  令狐监丞在李馥的启发下, 终于发现了他们将作监立功的契机,于是兴冲冲地敲定了将作监继续开发四轮马车的事。 尤其要注意载人的舒适性和外表的华丽庄严。 李馥很高兴,这意味着她不必再多废话, 将作监自己就会积极主动地推进这件事。 而且开发方向还和她的目的如出一辙。 说完这件事,已经习惯了在公主面前发表意见的胡匠户突然插话,他说:“公主, 其实在梁官人过来之前,小人也做了这么个东西,公主看看能不能用吧。”胡匠户的语气期期艾艾的, 但他黝黑的脸上却挤出一个腼腆却又有些自豪的微笑来。 哦?李馥有些期待, 她点了点头,便看见胡匠户一溜烟地跑了,又很快呼啦啦地跑了回来——同时出现的, 还有他身后紧跟着的一个大木筐子。 等老胡走近了,李馥才仔细看清,那个木筐底下是两大两小四个小木轮,被老胡拉着的那一头有一条横杠一般的把手,方方正正的木筐在老胡轻松的拉动下跑得风驰电掣——而且看上去要命的眼熟。 这不就是超市的小推车么!? 老胡,你可真是个人才! 小推车看着挺亲切, 但李馥很快冷静了下来。 因为这玩意的用处实在有限。 想了想, 她先表扬了胡匠户一句:“挺好, 在平地用来运东西最合适。” 胡匠户一听这话,果然先喜后忧,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说:“小人也发现了,这个推车虽然省力,但也就在平地上用处最大了。” 李馥打量着这个推车,推车方正规整的车斗让她想到了别的东西,“却也不一定,”她想了想说,她指着推车把手的地方,说:“这里可以装把手推着,也可以改成一个钩子,”她又指了指车斗后头的板壁,“而另一个同样的车斗这里再装上铁环,一节节车斗这么连接起来,就可以在轨道上跑了。” “哦,轨道就是铺两条木轨,轮子两边也订上木片,让轮子能恰好卡在木轨上滚动,如果运的东西多了,地面也要做硬化,木轨下还要垫上枕木……” “不过轨道马车的话,车斗的前轮也不必转向,原本的固定轴就可以用,连接上还能更牢靠些,轮子也不必一大一小……不过铺轨道的工程就大了,不知和修路比起来哪个更省些,应该先铺一些短距离运量大的……”李馥及时打住,没有脱口喊出矿山和码头几个字眼来,她不是不知道有轨马车最早就被应用在这些地方,但她要是直接说了出来,就有点太妖孽、太不像一个长在深宫的公主了…… 她目前为止的表现还可以用特别聪明来解释,但要是对从没见过的东西都表现得极为了解,这可就有些不像话了。 好在在场没人注意到这一点,他们都被李馥的描述引入了沉思。 他们不是在将作监呆了多年的官员,就是一辈 分卷阅读222 子浸淫木工手艺的匠人,要么就是虽然看起来和木工机关没有任何干系,但偏偏就醉心于各种奇技淫巧的基层小官,而且四轮的运力优势他们不仅是知道,更是亲手实践过,所以,虽然还有些细节不明,但他们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公主这个想法中的重点。 那就是——运量大、速度快! “码头、漕运。”第一个喊出标准答案,却不是李馥以为的梁令瓒,而是同样经验丰富的令狐监丞,他不仅仅指出了轨道在码头短距离转运中的优势,更是提出了一个特指——“漕运”。 李馥眉毛一抬,心中恍然大悟,发现这才是长安人会关注的角度。 众所周知,长安和洛阳是大唐的西京和东京 。而不那么众所周知的是,每年春天,在长安城中的皇帝和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都要进行一次浩浩荡荡的大迁移,到东都洛阳去住一段时间。 在来大唐之前,李馥只觉得这大概是他们吃饱了撑的,在来了之后她才发现,这不是他们吃饱了想活动,而恰恰是因为他们吃不饱…… 这时候的水运水平有限,漕运越不过三门峡砥柱,从南方来的漕粮运到洛阳就是极限了,再之后的路程需要靠陆路运输,而陆运的成本高、速度慢。有时候往年储备不足,青黄不接的时候长安粮食不够,于是即便贵为天子,也只好带着一堆人一窝蜂跑到洛阳去“就食”。 现在正是二月底,李馥她才刚从洛阳蹭吃蹭喝回来…… 即便已经亲身经历过几次,但她身为特权阶级,在这方面的感受还是迟钝了一些。直到令狐监丞这一句提醒,她才恍然惊觉,对于老百姓和基层小官来说,轨道马车,不管是能改进漕运效率的短途,还是直接建立从东都到长安的运粮大动脉,其意义之重大,恐怕都不是她先前以为的那么轻描淡写。 更何况…… 梁令瓒梁参军没有第一时间发言,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他轻吁一口气,小声说道:“还有,军粮、辎重……” 对呀,李馥也想到了这里,她是知道安史之乱的,即便不知道都有哪些具体原因导致了历史上的叛乱,但中央对边境军队失去控制,明显和这个年代消息传递不便、军队行进同样缓慢有关。 “……原来,这件事这么重要啊?”李馥傻还是要装的,她一个五岁的小娘子,再是天赋异禀、地位特殊,这时候也没她什么事。 “公主容禀,此事不小,某必须整理一个章程,在奏报韦大匠之后,恐怕就要上奏疏向中书诸位相公提议此事。”令狐监丞正色道。 和四轮马车不同,轨道和车斗的作用如果当真有这么大,那就明显是个国家级别的工程,正是将作监主管营造的范围。 “某和王太仆能说得上话,如果此事当真可行,令瓒可以在王太仆面前说上几句,此事于军务大有好处。”梁令瓒的脸色同样严肃。 八字还没一撇,他们就相信轨道+车斗的模式一定能行,李馥也不知是该说他们这是太相信自己了呢,还是太好大喜功、不惧任事了……不过,王太仆?是她爹很欣赏的那个满脸横肉、经常哈哈大笑的王阿叔么?她时常在她爹身边见到他,虽然她不太喜欢他的粗豪吧,但他确实是实打实的天子近臣。老梁能和对方搭上关系,果然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呢。 李馥不发话,梁令瓒和令狐监丞却已经完成了眼神交流,李馥轻轻咳嗽一声,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点子都是你们想出来的,既然是如此大事,此事后续就与我无关了,你们上书的时候也不要提我的名字。” “这怎么可以?”“这岂非贪公主之功?”两人同时说。 不过李馥的理由也十分充分,她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别着急呀,听我说,首先呢,这推车是老胡做出来,这首倡之功该是他的。” 从单一的推车联想到多级相连的形式,继而指出相应的应用办法,因为李馥表现得太轻易、太顺理成章,令狐监丞和梁令瓒一时没转过弯来,便觉得这在有了老胡的手推车之后是很容易就能被想到的。此时听李馥这么说,两人便都赞同地点了点头,而胡匠户只是憨笑了一下。 “其次,我虽说是出了主意,但其实能不能成还是两说——对了,一会我回去让人把我关于车厢和轨道的想法写下来给令狐监丞送来,也就是你们相信我,但凡换一个人,见了这是我一个小娃娃的意见,一开始就要一笑了之了,又怎么会将你们的建议当真呢?若是 如此,岂不才是坏了大事?” 两人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李馥待他们思考片 分卷阅读223 刻之后,才接着道:“可以说,你们后续要做验证、要做模型、要计算花费,这些工作一点都不能少,而且那些才是实际的工作,我在里面又能出什么力了?我不过就是路过随口说了一句,你们千万别提我的名字,我怕阿耶说我到处捣乱,一句话就让朝廷重臣瞎忙活,再不让我到处玩了……” 李馥还有半句话没说完,但她相信令狐监丞和梁令瓒都听得明白,皇帝若是相信将作监是因为公主的随口一句就要大张旗鼓搞轨道车厢,那是他们将作监不知轻重、浪费公帑;而若是不相信这个主意是她出的,只是将作监看公主不懂事,就哄她答应了担这个名声,那就更糟,将作监简直就是居心叵测…… 事涉皇帝的看法,事情确实不能简单处理,令狐监丞看了对面的梁令瓒一眼,双方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郑重。 见两人都明白过来,李馥便笑着总结道:“总之呢,我只是想看这套东西到底能不能按我想的那样运转、是不是真的能省时省力,而你们也都是一心为公。所以说,只要事情能做成,谁来担这个名声,又有什么要紧?” 叹了口气,令狐监丞对李馥行礼应道:“某明白了,公主今日只是路过,夸奖了胡匠户的想法有大用,其他的都是某和梁参军想出来的。” 李馥满意地点头,在心里大赞令狐监丞有眼色,听得懂潜台词,将她在这件事里的启发作用降到最小。轨道很重要,她当然会尽力提供技术支持,但最好别让她爹知道,她在这里头的作用这么重要,就当她是童言稚语启发了这里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吧,否则她还真想不出来自己要怎么解释…… 至于其他泄露途径,她今天带来的念奴虽然听见了不少,但她听懂的部分一定不多,也不太可能清晰地复述,倒是回头替她写东西的人选要好好斟酌,她自己倒也能写,就是软手软脚,写起来费劲……在心里摇了摇头,李馥盘算起来:不能让杨贵嫔给她挑的人写,也不能让她爹给她的人写…… 正文 决意 “啧, ”赵丽妃端起茶杯, 啧了一声又放下了。 “烫死,不喝, 懒得和你寒暄, 直接说事吧。” 身边人立刻给她重新上了一盏冰饮。 不知是不是错觉, 李馥觉得赵丽妃和她上次见的时候很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所以更加放飞了吗? 正好, 李馥也不觉得自己和赵丽妃之间有什么好寒暄的。 “是这样, 娘娘,娘娘是专业人士, 想必也看出来了,殿下和圣人之间、” “噗——!” 李馥一句话还没有说完, 赵丽妃一口冰冰凉凉的紫苏饮就喷了出来。 “咳咳咳!!”她水葱一样的指头指着李馥, 李馥不知道方才丽妃娘娘还用这根指头抠过鼻子, 现在还觉得她手指长得怪好看的。 “!小妮z, 啊呸,公主你到底想说甚?!”赵丽妃不敢让公主继续说下去, 她觉得自己用脚都想不到这一幕。 八岁的公主, 在她面前和她商量她亲爹和哪个女人睡觉的那点事! 对, 虽然李馥话还没说完, 但是赵丽妃确实是专业的,她在这方面的嗅觉也是很敏锐的。 这次轮到李馥啧了一声。 她给了赵丽妃一个“清场”的眼神,赵丽妃自己擦着嘴, 挥手就让她的大宫女绣儿带着在场的所有人闪了。 李馥让如意和长宁也跟着退下。 照办之后,赵丽妃才发现自己怂得有点快。 这都是因为那小妮子太镇定!还一脸“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你大惊小怪”的表情! 对!绝不是因为自己一看到她穿道袍、背后还站俩道童,就想起她是老君座下弟子的传言! “好了,”李馥见没外人,她决定相信丽妃娘娘对她丽景殿的掌控,有话直说。 “看来丽妃娘娘也发现了七娘发现的事,”李馥对丽妃假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这很不妙啊,娘娘你觉得呢?” 呵呵,赵芳菲当然知道这小妮子说的是什么事。 不就是,咱们母仪天下的皇后殿下,一直以来端庄自持、一碗水端平、即便想要嫡子都不知道和皇帝服软的皇后殿下!临了临了,在三十岁上头,突然眼瞎了看上了皇帝这件事么! 啧,赵芳菲又想起自己意识到这一点 分卷阅读224 时,心里那种又酸又涩,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心情。 王瑶,你也有今天! 李馥一看丽妃娘娘的表情,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哇,你们玩宫斗的,真心不是很想懂你们。 这时候赵丽妃也终于擦完了嘴,走完了神。 “是啊,我知道,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她们掐起来,我看热闹还来不及呢!” 赵丽妃做作地挑眉,故意看自己手指上的蔻丹,李馥觉得,丽妃娘娘真是这宫里最具有妖艳贱货气质的人了。 “当然有关了,”李馥也是有备而来,她同情地望着赵丽妃,“娘娘以为,若是没有了皇后娘娘,这宫里,又会是谁的天下呢?” 赵丽妃手上的动作一顿。 那当然是武惠妃的天下。 “而那个人,她迟早要有自己的孩子的,”李馥一句话没说完,赵丽妃的眼神就已经危险了起来。 武惠妃虽然生了两个孩子都没有活下来,但谁都不会否认,她迟早会有第一个立住的孩子,而她现在一心对付皇后,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取而代之,成为这个皇朝最尊贵的女人。 虽然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即便王皇后不在了,她也不会成为新的皇后,因为她姓武。 但现在,宫里仿佛还没人意识到这一点,他们还觉得若是王皇后不在,武惠妃封后的可能性很大。 那么这样一来,她作为一个有子有宠的皇后,若是不想让现在的太子二哥和他亲娘到一边凉快去,那才是奇了怪了呢! 身为现任的太子他妈,赵丽妃看似和王皇后不是一伙的,实际上她们的敌人还真是同一个。 李馥耸耸肩,一摊手说:“娘娘你看,没了皇后殿下在前头挡着,接下来,人家要对付的,就是丽妃娘娘你了。” 赵丽妃完全听明白了李馥的意思,没错,她也发现了,她最好还是帮皇后一把,否则她今后迟早会被那位盯上往死里整,一个无子无宠的皇后对她才是最有利的,只不过…… “你想让我和皇后站一边?”她冷笑一声,“呵呵,那你可要想清楚,我在宫里已经是个失意人了,即便我想帮忙,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丽妃娘娘这就谦虚了不是,”李馥笑容可掬,赵丽妃顿时警觉起来。 赵丽妃:“你莫非想打我儿的主意?我警告你!想也别想!” “……丽妃娘娘想哪儿去了,我拉太子二哥下水干嘛呀,好像他还不够可怜似的……”李馥连连摇头,“是这样,我就是想让娘娘您找个时间、找个机会,和皇后殿下谈一谈,您是怎么对我阿耶死心的而已。对,就是这么简单。” 李馥眨巴着自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赵丽妃十分庆幸,她现在口里没含着任何东西,否则,她非得喷这个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的小公主,一脸口水不可! “你看,问题的关键其实就在于,皇后殿下没有想明白,对皇帝动心的后果,到底是什么呀……” 赵丽妃对面,年幼的公主幽幽一叹,像是看过无数宫中发生的、写满了悲欢离合的故事。 赵丽妃被这份沧桑镇住了。 她懂得什么叫对皇帝动心的后果?这宫里,谁不是这么动心又死心地过来的?哪里需要我去点醒皇后呢?皇后又凭什么可以不一样? 赵芳菲心里有很多念头,但这些念头中的酸涩和不甘也只是持续了一瞬。 她也被王瑶庇护了很多年了,有些坑,姐妹们栽过的,她又何必再跌得头破血流? 不是为了什么“无子无宠的皇后最有利”,也不是为了“要对付武惠妃必须有几个同盟”,就单纯是为了…… 报你当年,对后院每一个人的活命之恩吧。 赵丽妃对李馥点了点头。 将事情交给同样专业的前宠妃赵丽妃(虽然过气了)之后,李馥就撒手不管了。 说真的,她真的只有八岁,上门找赵丽妃说这件事就已经够惊世骇俗了! 她是想尽力让王皇后当她的皇后,但如果王皇后这个皇后实在当得痛苦,李馥就觉得当个废后也不错。若是能将心态调整好了,再努力争取出宫,天高海阔,不比被关在这个尊贵的笼子里来得快活? 她只是想让王皇后趁早认 分卷阅读225 清事实,接下来该如何做,都由她自己选择。 如果要当好皇后,就应该抛去对皇帝的幻想;如果要追求情爱,就该认清后果有多惨烈,再衡量自己要不要往下跳。 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开府仪同三司、太尉、益州大都督王仁皎出殡。 皇帝本人在京郊望春亭目送王仁皎的灵柩出城。 这一日之后,帝后在后宫前朝都举行了公除之礼,自此之后便不必遵循守孝的规矩,算是心 丧即可。 又过了几日,李馥便听说王皇后又开始理事了,而赵丽妃也去了仪凤殿一趟,只不过她被皇后斥责,勒令在丽景殿内闭门抄书。 李馥本来想再通过奚太监打听一下,不过她转念一想,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心急,不管王皇后是想通了还是没想通,又会做出何种决定,都应该再给她一些时间。 这段时间,许久不见的王训也回到宫里,小伙伴们尽量不惹眼地聚了一次。上次李馥对小伙伴们坦白她的政治观点的时候王训不在,这一次,李馥言简意赅地和他说了说这个问题。 王训险些没被她吓死。 用律法限制皇帝的权力……专制是对上对下的双重摧残……王训的脑子里突然被这些概念塞得满满当当,一个头有两个大。 “你有什么问题还可以和三哥讨论,上次我们说了挺多……对了,”李馥和王训单独谈话的原因很多,他将来会“拥兵奉太子”的问题就是其中一件。 王训眉头紧锁地看她,他还没从方才的三观炸弹中回过神来。 李馥观察了他片刻,突然跳起来敲了他的脑袋。 “王十六!你今后也长点心吧!别一门心思只知道骑射、带兵、打仗!你以为当将军,懂得这些就够了么?”李馥恨铁不成钢,王十六的政治觉悟之低,她当年在妖书事件中就发现了。 头被敲的地方一点都不痛,七娘虽然没有直说当将军还要懂得什么,但前后联系起来,她想说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王训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对李馥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想想的。”他郑重承诺。 李馥这才放下一半担心,她看见王训现在好似一棵正茁壮成长的小树一般的外表,想到这时距离她梦中见到的那一幕,应当还有许多年。 “这就好,你很聪明,我相信你只要用心去想,很快就会想明白的。”李馥说,她又敲了敲王训的胳膊。王训立刻弯下腰来,将耳朵凑在李馥的嘴巴边上,他听见李馥谈正事时特有的冷静声线在他耳边响起:“还有,你在这方面比三哥靠谱,所以我就问你了。你回宫向皇后殿下请安的时候,觉得殿下最近的心情怎么样?” 王训皱起了眉头,不自觉之间,他已经直起了身子。 李馥看着他好看的眉眼皱起来。 “殿下的心情不是太好,”他字斟句酌地说,“但是王太尉去世不久,这也是难免。但是,”他看了李馥一眼,见她的脸绷得紧紧的,却连一丝多余的信息都没有露出来。 “我也不能肯定,但她看起来像是下了决心,要做什么明知不可为的事情一般。” 李馥大惊失色。 不可为?向皇帝求情爱算不算是不可为?! 王皇后在仪凤殿里,等待皇帝的前来。 赵芳菲特地来找她一趟,她还记得赵芳菲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想当王庶人吗!?” 王皇后嘴角微微扯动,她发现自己现在想起这句直戳她心窝的话,反而只会笑起来。 王庶人、萧庶人、武皇后,多么熟悉的组合。而今,她也许又要变成另一个王庶人,而赵丽妃就是萧淑妃,武皇后还是武皇后。 圣人就是圣人,她明明早就知道这一点。 她是该笑话自己,笑话自己这一年多来的进退失措、忽喜忽忧。 赵芳菲也可以笑话自己,她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她是什么时候起看透了圣人,对她的“三郎”死了心,那她就确实比自己要强。 自己从前拒绝得那么轻易,不是因为自己多么坚强,而只是因为自己从未尝到 过被宠爱的滋味、从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欢女爱。 赵芳菲是该关起门来抄抄书了,哪怕她大字不识几个。 分卷阅读226 自己既然要做冒犯皇帝的事,那赵芳菲就最好不要被人牵扯到这里面来。 王皇后能看见赵丽妃做作外表下隐藏的关心,就和她即便伤心极了,也依然能从兄长断断续续的话中,分辨出他急于延续自家权位的野心和惊惶来一样。 他已经慌不择路了。 王皇后想到自己一会要对皇帝说的话。 她要和皇帝明说,请他不要再将自己当做后宫嫔御,既然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有生出孩子来,年纪又大,皇帝就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了。她也知道,如此一来,自己也便不堪为后,但是在合适的皇后人选出现之前,还是请皇帝允许她觍颜暂代皇后之职。她会战战兢兢,继续将皇后该做的其他事替他打点好。 简而言之,王皇后想说的只是一句话:我以后只当管家不当陪睡的,请圣人以后别来了。 如果兄长知道,他一定会大惊失色的吧? 但她不可以再给自己留退路。 李隆基走在去仪凤殿的路上,他上次和皇后单独见面,还是在王仁皎病重的消息传来,他亲自去告诉她让她出宫看看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没心思说别的。 再后来,就是阿忠的丧事…… 李隆基揉了揉眉心,这一年多来,皇后对他的态度时好时坏,若非他和她是多年夫妻,熟知她贤良宽仁的本性,他几乎都要以为她这是在多年之后,忽然变得嫉妒起来。 政事那么忙,需要烦心的事那么多,他在后宫中不想再花心思猜来猜去,谁让他放松愉悦,他就去谁那里,但是皇后不一样。 她不仅仅只有自己的妃嫔这一重身份,她还是一国之母,和他一起站在这个国家的顶峰的人。 他必须在意她的变化。 一直以来,她都将后宫打理得不错,也心知肚明自己的忌讳,严守不干政的界限;他们虽有争执,但大致合作愉快,且他还重新发现了皇后身上的美,时常会想起她……他原本还觉得,他们今后只会更好,帝后和睦、后妃融洽,皇子皇女友悌孝顺,事情只会向这个方向发展。 但他却被皇后的表现弄糊涂了。 李隆基走到仪凤殿门口,看见了一身素服的王皇后。 皇后要向他行礼,他想也没想,直接拉住了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他将王皇后的身子往仪凤殿里带,“晚了就不必在外头等我,是昨日没有休息好,还是今日又没有好好吃饭?” 王皇后一言不发,直到她和皇帝走进殿中,她才恭敬地跪伏下来,对明显有些惊愕的皇帝说:“妾有些肺腑之言,还望圣人拨冗垂听。” 正文 相敬如冰 皇帝和皇后大吵一架, 皇后被皇帝禁足了。 李馥她爹对此的原话是:“皇后最近太累了, 要好好休息,不许再拿宫里宫外的事去打扰她!” 这样一来, 后宫的日常宫务, 被皇帝交给了掖庭局和六尚;义学和惠生院的事, 则由知内侍省高力士统领,不过高阿翁只是挂名, 具体的事情都是大公主永穆公主在管。 李馥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消息。 她觉得这不太像是皇后决定和皇帝谈情说爱的表现。 只不过, 这时候, 王训又回禁军去了,仪凤殿里就剩下王皇后和李嗣升。李馥不太想让她三哥掺和进这件事里, 但又想知道更确切一些的消息。 看来,这次就必须征求一些场外援助了。 李馥让豆卢姑姑联系了奚太监的人, 之后她就在自己寝殿的后窗上亲自捡到了前来传递口信的骆升。 “……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 但据说是皇后惹了圣人极大的不满。” 李馥:“……这还用你说啊大哥。” 骆升挠了挠头, “其他师父也不知道了, 殿下是的话, 就像是民间夫妻吵架吧?”他一脸敬畏地总结道。 显然, 这是来自他师父的铁口直断。 李馥一手托肘, 一手摸着下巴:“先不说你师父一个太监, 得出的夫妻吵架的结论有多靠谱……就算真是这样,他们又是为了什么吵起来的呢?” “武惠妃?”李馥摇了摇头,“这不可能, 阿耶不会因为妃嫔让皇后禁足的,而且还是在王太尉刚刚出殡的现在……一定是殿下本人犯了错。” b 分卷阅读227 r “殿下能犯什么错?皇后顶撞皇帝,难道又是像之前丽妃娘娘和华妃娘娘一样,认定了阿耶犯了什么错,所以直言进谏了不成?” “但最近有类似的事发生吗?”李馥又摇头否定了这一猜想,“不,还应该考虑到殿下最近的特殊心态,以及‘明知不可为’的意思……” 明知不可为,那就是在做之前就能肯定会冒犯皇帝的事。而这样的事,若非是直接指出皇帝的错误,就是拒绝顺从皇帝的心意。而既然皇后在这件事中理亏,那就更可能是后一种情况。 可皇后会拒绝顺从的,又是哪方面的要求呢? 从身份上看,皇后是皇帝的妻子、他所有儿女的母亲、大唐最尊贵的女人。以她的性格和责任心,她可能拒绝的,不太可能是来自后两种身份的要求。 唉,李馥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一开始就应该猜到的,上次那事她就看出来了,王皇后的头,铁得和现在质量已经十分过关的水泥一样。 哪儿硬她就非要往哪儿撞! 李馥在心里摇摇头。 如果她没猜错,在听完赵丽妃的“为什么不要爱上皇帝”现身说法小故事之后,王皇后就已经醒悟到自己心理状态失衡的事实和原因。她在直面这个问题之后,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必须在是否保留这份心动上做出选择。而她的决定,却是和皇帝直说,“对不起,我不想当你娘子了,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皇帝当然会大为光火。 “……还真是夫妻吵架。”李馥神情复杂地说,她看了骆升一眼,发现现在的情况简直是最难以捉摸的一种。 “圣人并不十分怪罪殿下,”李馥重复了一遍骆升刚才的话,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不奇怪,毕竟是这个时候……”皇后的父亲去世,她爹大概还以为皇后伤心过头,在说胡话。 所以会让她闭门休息,是想让她冷静下来啊。 李馥又点了点头。 “既然是这样,那这件事总归不会弄得十分难以收场。” “至尊夫妻吵架,和一般的夫妻吵架也没什么两样,情绪上头的时候谁还管会有什么后果?但有这么一个冷静期,冲动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所以还好,情况虽然难以捉摸,但底线还在。 “看来是不会废后了,还有点遗憾是怎么回事……”李馥嘟囔一句,将一直在听的骆升吓了一跳。 李馥摇摇头,“我不是说不想皇后好啊,别乱猜。”李馥一顿,“殿下若是全盘考虑过,那她在做出这样的举动之前,就知道这也是可能的后果之一。” 但她明显觉得,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她被废的可能性更大。 李馥掂量着她爹在这件事里反映出来的态度,发现事情爆发的时机确实不算很坏,她爹正处在特别能体谅皇后的时间段。 “放心了,这件事殿下确实通盘考虑过,她也不是不知变通啊。” 而且她也已经做出了选择。 皇帝不可靠,他的情爱更加不可靠,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用欺骗的手段去利用他,她也更不可能将自己降格到斗兽一样的争斗中去。 亮明车马,不再转圜。 李馥放下了托腮的手。 “行了,剩下的就等他们自己冷静下来吧,下一次,他们就会心平气和地讨论这个问题了。” 虽然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但这样的结果已经超出预期。 虽然这么看她爹有些抱歉,但李馥真心觉得,皇后能发自真心地不关心、不掺和她爹的事,才是后宫稳定之本。至于她爹的自尊心会不会因此受到一万点伤害,李馥是绝不在乎的。 他还有一后宫的小姐姐们可以祸害,就放过皇后,让她好好给咱干事业行不行? 等到八月中旬的时候,王皇后差不多在仪凤殿禁足一个月了。 这段时间,李馥也没做什么,就是跑去找了大姐一趟,让她遇上需要拿主意的事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找高阿翁商量商量。毕竟事涉宫外,大姐处理事情本身是没问题了,但是在拿捏分寸上不一定总是那么合适。 这个建议十分妥当,一点都不像是要搞事的样子,大姐感激地听了。 于是高阿翁就不得不频繁离开皇帝身边,去处理永穆公主给他抛来的疑难问题。 再 分卷阅读228 之后,李馥就听说,她爹又亲自去了仪凤殿一趟。 可以,她爹冷静下来的速度还挺快的。 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李小七默默给她爹点赞。 这一次,帝后之间的谈话倒是没有闹出什么动静,只是皇帝回头就将皇后的禁足令取消了,将宫务和义学以及惠生院的事又都交还给了皇后。但是帝后之间的关系,却眼见得降入了冰点。 李馥跑去珠镜殿看八妹的时候,离皇后恢复理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八妹却悄悄告诉她,几日前,圣人来珠镜殿的时候,她阿娘好像为皇后说了几句话,但圣人一听,当场就翻脸走人。她娘后半夜长吁短叹,第二天还专程带着她去了皇后那里一趟。 “那殿下又是怎么说的呢?”李馥问。 在珠镜殿里,八娘大部分时间都是很端庄的,她严肃起来的样子,俨然就是一个小号的杨贵嫔。 “殿下说不必在意,”八娘复述道,“而且,殿下看上去是真的不在意。”她补充道。 李馥点了点头,“那就不必在意了,”她捏了捏八妹的小脸,“雨季结束了,广袤的大明宫中又迎来了交,我呸,和平的季节。” 但其实她吞下去的半句话也没说错,她爹是断不会委屈自己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李馥脑中一闪而过,她看见八妹的小脸皱了起来。 “七姊姊,你说这次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八娘这次是真的很严肃,“我猜得到,皇后殿下不会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阿娘那样担心,我都以为要废后了。” 八妹说的不错,在旁人看来,以现在帝后之间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况,当真容易让人产生类似的联想。 据李馥所知,皇后被解除了禁足之后,她在理事上迅速恢复了敏锐公平的作风,甚至整个人都更加放松,仿佛父亲的去世和皇帝的震怒都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影响。 但另一方面,就如同杨贵嫔因为为皇后说情而遭遇了皇帝的拂袖而去,皇帝对皇后的态度变化也是显而易见的。 圣人不再去仪凤殿,即便有事也只是派人居中传话。最近朝中没什么事,武惠妃的月份渐大,不能和他唱歌跳舞,他就在后宫和一群年轻的低位嫔御们开起了arty,一起看他亲自指点过的梨园歌舞剧团表演节目。 有些有封号的嫔妃也收到了邀请,不过她们觉得这是皇帝和皇后在斗法,都不想掺和进去。 但皇后其实没说什么,该给东西给东西,该放赏赐放赏赐,她对后宫新人一向公平。除了不和对方照面,这对至尊夫妻看上去简直是大唐模范。 “有些事,躲,躲不过;拖,又只会越拖越难办。这次皇后殿下的事就是这样。而且,阿耶是讲信用的人,他既然已经做出了处置,短时间内,他是不好意思反悔的。” 李馥一手托腮,对这对夫妻近来的行为做了一个总结。 八妹皱起了眉头。 “那就这样了吗?”她皱着眉头说,“圣人和殿下之间不再说话,将来必定还有要一起出面的场合,他们也要客客气气的?这难道就是书里说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李馥点点头。 “确实,他们都能接受的话,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她用极为现实的语气分析道,“你看,皇后殿下会做好她该做的,阿耶也有的是别的地方可去。夫妻之间相处就像主人和宾客,不亲近,但也不逾越。谁都不放多余的感情,这就挺好。” 就像后世共同经营一家企业的夫妻档,如果没有绝对信任的感情基础,那就至少要有明确的分工权责,以及不要将感情带进公事的基本共识。 要不然董事会里其他人都会很难做,而且投资人也很难信任这样的运作模式。 既然在这里,她爹能够合理合法养一群小三,且皇帝对皇后还享有绝对的权力压制,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绝对信任的感情基础”是想都不要想了。 公私分明,又或者是彻底只谈合作不谈感情,这才是最稳定的解决办法。 八妹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唉,我看三哥是难做得很了……” 一提到李嗣升,李馥也皱起了眉头,“……三哥啊,他躲一躲风头,也未必不是好事。” 皇后失势,李嗣升在兄弟间就没那么显眼,但是换句话说,他的待遇可能也会受到一定影响。 当然,如果这 分卷阅读229 时候有人想为难他…… 那也只能为难到李小三的麦田和粪肥呀! 李馥想了想,竟当真有些期待有人去菜地里刁难李小三的一天。 王皇后在李嗣升新开辟的菜园子里看他种地。 李嗣升在和王皇后侃侃而谈:“这是禁苑送来的葡萄藤,特意挑了味道不太一样的几种,那一株是个头大但是味道淡的,这一株是个头小 但是特别甜的。移种什么的都是别人在管,我就想等明年试试看杂交到底有用没。” 禁苑的葡萄都是西域来的种,种了好多年,基本的培育手段都很成熟。 王皇后听李嗣升说得头头是道,她就觉得他明年一定能成功。 今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王皇后觉得一切都很好。 “大收,”她许久没这么叫李嗣升的小名,是为什么呢?也许是怕有失自己的体面,也是想让李嗣升尽快摆脱幼童的稚嫩吧。 李嗣升一愣,他觉得被人叫乳名果然羞耻…… “大收能有喜欢的事,就用心做下去,阿娘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王皇后摸了摸李嗣升的脑袋。 李嗣升的脸忽然爆红。 好了,被人当小孩,这下更加羞耻了…… 王皇后现在觉得看什么都特别有意思,她开始逗李嗣升,才逗了没两句,陆尚仪就捧着一本册子匆匆向王皇后他们这边走来。 王皇后和陆尚仪交谈了几句。 李嗣升只是零零星星地听见,“按规矩办”、“都管起来,不要任由刘姬胡闹”几句话。 李嗣升开动脑筋,猜测这是有些年轻的宫妃,觉得既然皇后和皇帝闹掰了,就以为皇后不敢管事,于是刚冒出头来就想争一争待遇。 但是殿下不仅没有怕事的意思,反而更加雷厉风行,连以往宽仁的姿态都少见。 那位“刘姬”,这下肯定惨了。 李嗣升皱起了眉头,他看看自己的菜园子,又看看皇后和陆尚仪。 皇后处理完了一件小事,回头就看见苦大仇深的李小三。 她噗嗤一声笑了。 “大收不必担心,”她像是知道李嗣升在想什么,“这些事,还影响不到大收身上。而你阿娘我嘛,不再想多余的事,其实心里都舒服多了。” 对着皇后脸上犹未散去的笑意,李嗣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刘姬”的事,没有在宫里掀起任何波澜。 等到了十月初,所有人差不多终于适应了帝后之间互不相见的关系,不会再大惊小怪的时候,皇帝带着一家上下去骊山温汤洗温泉。 骊山温汤就是后来的华清池,现在就叫温泉宫,占了从骊山山脚一直到半山腰好大一块地方。李馥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只不过她还记得华清宫出了名的奢华,她现在看到的建筑群占地面积倒是大了,但还是普普通通的宫殿楼阁,说不上特别华丽。 想必,华清宫就是在她爹手上达到鼎盛的。 顺便一说,这次游幸,皇后和武惠妃都没来,皇后是因为不想和皇帝照面,武惠妃则是因为她年底就要临盆,这时候不方便移动。 所以说,她爹虽然和王皇后算是彻底不见面了,但他还真是相信皇后的操守。 就是不知道惠妃娘娘,会不会也这么放心了。 因为这次皇后没来,是刘华妃和钱德妃一起管着跟来的妃嫔和皇子皇女们。 来到温泉宫之后,李馥安顿好自己的东西,就带上必需用品,穿过连廊来到隔壁杨贵嫔住的地方——她这次又被托付给对方照顾。 “娘娘去泡汤吗?”她问,“小八呢?咱们赶紧去,不要让好位置都被别人占了!” 正文 渭水边 杨贵嫔带着李馥和八娘, 当真赶了个大早,将给妃嫔准备的长汤十六所占了个先手。 温泉宫这里的宫殿大都是贞观年间修的, 在她爹之前的皇帝几年也不来一次。但是占地面积又大,布局比较稀疏, 看守的禁军也不太充足,且大都驻守在和西绣岭相对的东绣岭上, 李馥不熟悉这里的布局,如果随便乱走,都觉得自己一不留神要走到山里去。 李馥抱着自己的洗护用品和端庄的杨贵嫔以及假装端庄的八妹先 分卷阅读230 把自己都洗干净了,这才下水泡温泉。她和八妹在小澡盆里泡, 杨贵嫔在大池子里泡。 李馥和八妹比了比胳膊腿, 觉得每天一杯牛奶还是很有用的, 她们都长得不矮。 “咱们可以学骑马了吧, ”李馥觉得以现在自己和八妹的身高, 驾驭一匹小马应该已经没问题了, “阿耶不是说找日子打一次猎?那咱们正好可以让人教骑马。” 李馥刚开始盘算,杨贵嫔就听见了她和八妹的小话。 “是差不多了,”她看了看李馥和八娘, 这俩小姑娘在汉白玉的澡盆里坐着玩水,已经有几分介于少女和孩童之间的模样。 “回头和圣人说了,去挑两匹马儿, 让内侍教你们就好了。如果你们学得快,还能赶上打猎的时候,让人牵着跑一小圈。” 杨贵嫔说的不错, 泡完汤,她们回到住的地方,杨贵嫔转头就让人去和高阿翁说一声,托他看圣人有空的时候问一句。 李馥和八妹等了一天,回头就看见了两匹长得很像的栗色小马,被两位内侍牵着,正立在她们住着的院子里等着。 李馥呼啦一声就冲了上去,八妹还在后头装端庄,李馥已经一个翻身自己上了马。 牵马的内侍被她吓了一跳,想拦住的时候已经晚了。 其实李馥上辈子就会骑马,在内蒙做项目的时候和牧民学的,可惜这辈子从头开始长起,她知道学太早也不行,之前也就是坐在她爹的马背上找找感觉而已。 李馥上马之后找了找平衡,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哎呦,我去换身衣裳。”她一拍脑门,又嗖嗖两声下了马背,回自己屋里换男装去了。 八妹这时候才走到自己的马儿身边,抬起头,和那匹栗色小马温顺的大眼睛四目相对。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八娘,我长得挺高了,可你也不矮呀!七姊姊刚才怎么嗖地就上去了?” 李馥换了一身利落的袍子和裤子,她暑假出去逛街习惯了,直接把鞋子和发髻也给换了。 等她再一出来,别人看她就是一愣。 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七娘这么穿特别挺拔利落,和做裙衫打扮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李馥看见又有人站在她和八妹的马儿边上,同样也是一愣。 “咦?王十六,你怎么在这儿?”她惊讶地问,不过转而一想,她就自己想明白了,“你和禁军一起过来的,那肯定是阿耶让你到宫里来住了。” 李馥三两步走到那两匹小马身边,八妹手里拿了一枚不小的柰果,也就是这时候的绵苹果——真的不好吃,没人吃它,正在一脸严肃地和她那匹小马联络感情。 这时候王训回过神来,对李馥点头,“今日圣人在那里和我们将军说话,正好听说你们要学骑马,就把我派过来了。” 李馥转头又上了自己那匹小马的马背。 王训觉得七娘不是早就偷偷学过了吧?哪里还需要自己教? 李馥拍了拍自己身下马儿的脖子,她这匹马和八妹的马看着相似,但实际上性格好像有点蔫坏。 李馥从内侍手里接过一把豆子,开始和身下的马讲条件,“你看,咱们今天就先认识认识,在院子里走两圈,走完了再给你浑身刷刷毛,再吃点好吃的,咱们今后就是好搭档了哈。” 李馥说完,又当着马儿的面把豆子收了起来,她故意收得特别慢,王训看那匹马都气得翻白眼了,七娘才让内侍牵着马儿在院子里兜起了圈子。 王训看她这么驯马,简直无话可说。 李馥兜完两圈,觉得自己上辈子就马马虎虎的感觉差不多都找回来了,回来之后,发现八妹还在和马儿互相比谁的眼睛大。 李馥向豆卢姑姑挥了挥手,又指了指八妹的方向,豆卢姑姑明白她的意思,向一旁看着的杨贵嫔请示了方才过来。 豆卢姑姑过来之后,和八妹商量着要不要被她带着先在马背上小跑一圈?八妹犹豫了一会,还是点头答应,于是豆卢姑姑便自己先上了马,又将八妹小心地抱上马鞍,院子里慢悠悠地转起圈来。 李馥自己牵马走到一边,牵马来的内侍被她打发去拿刷马的木桶和大刷子了,她一面拿梳子梳理对方的鬃毛,一面和王十六闲话:“这里会骑马的人多着,其实用不上你,你不如趁机偷个懒吧。” 王训 分卷阅读231 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不过他好不容易见到李馥,却是有事要问。 “七娘,殿下和陛下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三郎还好?” 李馥将手里的梳子交给王训,让他帮忙梳一梳她够不着的地方,对方照办之后,她才说:“别担心,是大事,但暂时不是坏事。我三哥好着呢,这次没来也是他自愿呆在宫里,照看他要越冬的菜园子了。” 李馥简单说完,就看见拿东西的内侍已经快过来了,她抓紧时间和王训说了几句皇后和皇帝闹掰的情况,又约好回头有机会细说,就迅速结束了话题。 李馥骑马“学”得飞快,在八娘才刚敢一个人坐在马背上被人牵着走的时候,李馥已经可以骑着自己那匹名叫糖炒栗子的小马慢跑起来了。 这时候,她爹也准备带人打猎去,李馥跟着去凑了个热闹,在猎场外围晃了一圈,就捡着了一只慌不择路的兔子。 真是捡到的,那兔子是被糖炒栗子赶着,自己撞死在树干上的。 亲手射中了两只兔子的四姐无情地嘲笑了她。 “哈哈哈,还真有傻兔子跑你那里去了?原来守株待兔真的有用诶!” 李馥觉得四姐自从不用学习之后,真是嚣张得不像话。 不过这时,四姐又和李馥说起了悄悄话:“小七你今天看见大姐了吗?”她挤眉弄眼。 什么?大姐也出来逛了?李馥摇了摇头。 四姐嘿嘿嘿笑了几声,她悄悄告诉李馥,她今天打猎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就在猎场边缘靠近渭水的地方,大姐和人牵着马在那里散步,她带来的人都离她远远的。 “是个年轻的郎君,看着比大姐高一头,身材么,有点瘦了,但是远远看着文质彬彬的,可能大姐就喜欢那样的吧……”四姐越说越离谱。 李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原来如此,四姐想知道八卦,那咱们直接去问大姐就好了嘛!” 于是,李馥拉着一身火红猎装的唐昌公主,两人风风火火地来到了大姐永穆和柳婕妤在猎场边休息的帐篷里。 李馥和柳婕妤打招呼:“柳娘娘好!柳娘娘出去骑马了吗?今儿天气挺好,连七娘都猎到了一只兔子!” 柳婕妤也刚从外头回来,她被李馥说的笑了:“刚小跑了一圈,今日天气确实不错,难怪永穆到现在还没回来。” 哎呦,李馥和四 姐对了个眼神,原来大姐还在外头呢? 李馥和四姐决定坐在柳婕妤的帐篷里等一等大姐。 过了不一会,大姐就带着自己的人回来了,她今天穿着玉色团花的圆领袍,袍子下摆比男子式样的要长一些,直接遮到了脚踝。 大姐看见李馥她们也在,明显吃了一惊。 李馥和四姐还没等大姐反应过来,已经对柳婕妤留下一句“我们和大姐再出去跑一圈一会就回来柳娘娘不要担心!”就簇拥着大姐转身又出去了。 三姐妹牵着自己的马,走在猎场外没什么人的地方。 糖炒栗子是匹没成年的小母马,她马马虎虎跑了大半天,还立下了撵死一只兔子的大功,这时候不想走了。 李馥将缰绳松了,让她慢悠悠自己散步。 “大姐,四姐在渭水边看见你了哦。” 话一出口,李馥和四姐就看见大姐的脸腾地一声红了。 姐妹两人同时对大姐投去原来如此的眼神。 大姐被她们看得没办法,只好一五一十地都交代了。 原来,自早几年起,柳婕妤就在给大姐选驸马,候选人则大都是亲戚家以及近贵人家的子弟,这些人家随驾的机会不少,有些人年节也能在宫里见到。所以呢,其实这两年,大姐已经断断续续和其中几位见过面了。 方才四姐看见和大姐走在一起的,就是中宗伯祖父的女儿、她们的堂姑母定安公主和她的第一任丈夫、已故的琅琊文烈公唯一的儿子,王繇。 “他性子挺好的,安安静静,虽然没多少机会说话,不过我觉得和他挺有话聊。”大姐面上飞红,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四姐原本还想打趣大姐,但大姐说得这么直白,倒是她先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是童婚,但也算自由恋爱呀!”还是李馥坦白的赞叹声打破了沉默。 分卷阅读232 初冬奶白色的光线中,大姐亭亭玉立,她回头对李馥嫣然一笑。 李馥忽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转过年来,大姐就有十四岁了。 李馥和四姐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要替大姐多了解了解那位王家郎君的意思。 和大姐谈过她的少女心事之后,李馥回头就找到了扣儿。 “扣!组织交给你一个任务!咱们该试一试整理朝廷大臣这边的情报了。” “好的公主没问题公主!”扣儿二话不说就拍胸脯答应了。 胸脯拍完,她才意识到公主方才说了什么。 “哇!”她忍不住贼眉鼠眼地和李馥说起悄悄话,“公主想知道什么?宫里和民间的事都还好办,但是朝堂上!哇!” 李馥白了扣儿一眼。 扣儿这个情报主管,眼下依然还是光杆司令一个,自从李馥对后宫动向变得关注以来,她身上的任务越来越重,但是她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若是连她都觉得出格,那就说明,在朝廷官员的事情上,后宫中人打听这个是很犯忌讳的。 这么犯忌讳,那又该从什么地方着手呢? 李馥分析了片刻,发现这件事也没那么难办。 和别人不一样,她不是要提前知道她爹会重用谁、又会贬谪谁,又或者是要将某某人调动到某个关键的岗位上。打听这些当然很犯忌讳。 暂时,她只需要收集一些官员公开的履历、门第、以及家庭情况而已。 而这些消息,在民间也不难打听到。天子脚下的小老百姓们,天然就有议论朝廷大事和大官们的习惯,这一点,从古到今就没有 变过。 李馥甚至怀疑,如果她派人去长安城里,在所有的公交马车线路上坐个一天,就能完美地收集到近期朝廷热点动向,以及一麻袋似真似假的朝廷要员家中的八卦。 李馥自己盘算妥当,这就和扣儿咬起耳朵来:“扣啊,我也不是要你去打听机密,就和以前一样,咱们只是整理整理明面上的消息,比如他们谁和谁是亲戚,谁和谁家里联姻,又是哪一年在哪里做官,就这些查个七七八八,都整理在一张表格上……” 得到她家公主的面授机宜,爱岗敬业的扣儿连连点头。 李馥说完大致框架,终于想起她办这件事的本来目的。 她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先把国亲这部分总结出来,主要也就是姑母和姑祖母家中的事,宫里就能收集到不少消息。首先就是定安姑姑第一任驸马的王家,你知道吧?咱们先从他们家的郎君开始打听……” 扣儿连连应是,一点也没多想。 李馥吩咐完了扣儿,又只带了豆卢姑姑,颠颠儿骑着小马出去找王训。 说来也巧,她和王十六约好,打猎第一天,他们要在营地靠近渭水边的地方,偷偷摸摸碰个头。 正文 陷入尴尬的王训 王训骑来了他那匹枣红色的小马。 李馥还记得这匹马带着王十六钻过一次雪堆。 “他叫什么?”李馥一撒手放开了糖炒栗子, 自己绕着圈欣赏王十六那匹有性格的小红马。 “没名字,”王训老老实实答了, “战马不需要名字,他们随时可能战死。” 李馥对王训无语了。 “不管了, 在这里,我就叫他小红好了。”很显然, 李馥也不会起名字。 小红也被王训放开了,他欢快地撒开蹄子往懒散踱步的糖炒栗子那里凑过去。 他们这次碰头,还是因为王训想知道皇后和皇帝闹崩的始末,王训这几天虽然天天来杨贵嫔这里教李馥她们骑马, 但是能放开来说点事的机会几乎没有。 所以他们才约了在打猎的时候细说。 李馥让豆卢姑姑在不远处望风之后, 毫无保留地将她知道的事和自己的分析一五一十都说了。 “……事情就是这样, 殿下那边你也不用太担心, 依我看, 说开了之后, 殿下整个人都轻松不少。”李馥总结道。 王训点了点头,他听完李馥的说明,暂时不那么担心皇后的事。 几乎在王训上次出宫之后, 分卷阅读233 王皇后和皇帝之间的争吵立刻爆发,王训一直觉得自己当时看出了王皇后的不对,却没有能力做什么。现在听李馥说完, 他才意识到,即便当时自己明白皇后想做什么,其实也不阻止不了皇后。 且他也不想阻止。 就像他阿娘说的一样, 他看得到很多事,但在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依然只会依照他的本心。 “只要殿下觉得这样轻松,那就这样。今后若是圣人对殿下不好,也总有我们能做的。”王训若无其事地说。 李馥白了王训一眼,她挥手往外赶他:“你还是专心当你的将军啊,不要掺和这些事。上次不都跟你说了?你可长点心吧王十六!出宫了就正好离这些事都远点。皇后的事,就交给我们在宫里的人吧。” 王训还想再说什么,李馥又摇了摇头,“索性和你直说了吧,如果你今后执掌一军、独挡一面,你越发要和我们这些皇子皇女划清界限。你越是想在军中建功立业,就越要记住这一点。” 王训愣住,他不是不明白七娘的意思,她的意思和自己嫡母的意思十分接近,只不过一想到…… 王训看了李馥一眼,李馥莫名觉得他的眼神中有点委屈。 怎么和被抛弃了的小动物一样? “不是说现在啊,”李馥还是有点心软,“现在你不还在禁军里锻炼吗?那就还早。” 王训知道七娘是为他好,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公开划清界限我做不到,”他的表情过于认真,让李馥也不由严肃起来,“但明面上的疏远没问题,虽然这样有欺骗的嫌疑。” 李馥发现王十六一点都不缺变通精神。 “这就行了,慢慢来吧。”李馥耸了耸肩。 趁着天色还早,李馥和王训随意闲话了两句他在禁军中的生活,她觉得王训练兵确实很有一套。 “有文化课吗?我发现军营也是一个很适合学习的好地方。”李老师又忍不住了,“你看,让士兵识字有很多好处,首先是看得懂命令和传递的消息了,今后他们若是想做军官就很有优势;还有就是让他们明事理、培养他们忠君爱国的思想;再来就是培养他们身为军人的荣誉感和使命感,现在大多数人是不是觉得,打仗就是为了升官发财?但其实你们很了不起啊,保家卫国,没有边疆将士的奋战,我们在长安,哪有这样的太平盛世可享?” 李馥说了一大堆,王训若有所思。 “……我有时也有类似的想法,但没有七娘说得这么清楚,”他说,“而且我也只是自己想想,要将这些念头和底下的兵士说,还要让他们一道读书明理,”他一顿,忍不住笑了,“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带兵之道。” 李馥侧头看王训的侧脸,觉得这孩子就应该多笑笑,平时总做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干嘛? “就是这样,”李馥煞有介事地点头,他们现在正走在回营地的路上,两匹马嘚嘚地跟在他们身后,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这可都是再正统不过的大道理,为什么不可以让士兵有思想?只要不打无谓的仗,这样就只有好处。” 李馥没说,士兵的独立思想和他们服从命令的天职之间该怎么协调,她自己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她确实觉得,一只军队要有他们自己的精神力量。 王训停下脚步,“不打无谓的仗,”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怔忡,虽然他很快就摆脱了这点情绪,但是李馥还是注意到了。“士兵不能决定一场仗该不该打,也不能由他们决定。不过七娘说的不错,就算没人教,他们也会有自己的思想,而为将者也不能忽视这一点。” 李馥一听,就发现王训点明了士兵的首要原则还是服从命令,王训的思路这么清晰,李馥觉得他确实比自己懂行得多。 他们正说着话,前头豆卢姑姑的声音却忽然传来。 “奴见过唐昌公主,公主万福。” 李馥和王训抬头一看,四姐火红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尽头。 “没想到啊李小七!你也!咦?是王家阿兄啊?”四姐三两步来到他们面前。 李馥对四姐翻了个白眼。 四姐走到他们身边,像是才认识王训一样绕着他走了一圈。 她一脸困惑:“说起来,王家阿兄,你和大姐同龄吧?” 王训点点头。 “那大姐怎么就没看上你呢?这就很奇怪了。”唐昌公主是真的想不通。 分卷阅读234 是啊,说起盘靓条顺、知根知底,王十六就是个不错的驸马人选嘛,怎么大姐没看上他呢? 李馥也和四姐一起看王训。 王训剧烈地咳嗽起来。 打猎只持续了三天,皇帝活动完筋骨,就回到温泉宫里继续享受冬天泡温泉的快乐。 李馥对于泡温泉没有那么热衷,反而是觉得刚捡回来的骑马很有意思,成天骑着自己的小马在温泉宫里到处晃。 结果她终于把温泉宫的布局摸清楚了,每天回去就在自己的暗搓搓画的温泉宫平面图上加一部分,没多久就完成了对现在的温泉宫的记录。 画完了图纸一看,李馥果然看出很多不合理、未完工的部分,而且整个温泉宫有一部分坐落在东西绣岭的山谷之间,又有一面临近渭水,说不定涨水的时候还会被淹,可以说是很没有安全保障了。 在闲逛的时候,李馥还发现不少可以直接溜出宫去的小路,不过她没把这些漏洞告诉她爹,只是自己标注在画出来的图纸上,她总觉得,这些东西她迟早能够用上。 等到十月份过完,他们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回到了长安城。 又是一年年末,李馥忙着和万安观的人民教师们开年终总结大会。 这一年他们换了教材,长安城里除了义学,每个坊中的新式小课堂也能一直稳定招生;商盟在吸纳了更多资金之后,一直在进行业务拓展,除了豪华马车和化妆品之外,又增加了百货楼这样一个整合加盟商家、让他们在一个框架下大笔赚钱的生意。 集团 现金牛稳定吸金,同时还给义学短期班以及第一批三年毕业的小学生提供了就业机会。 李馥在万安观里,听人民教师们统计他们的学生毕业后的去向,心中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流水线和标准化,只要是商盟旗下的商家,他们的生产过程都引入了这两个概念,我们教出来的学生能完美适应这种生产方式,雇佣有这样意识的雇工,产品生产的速度和质量都能得到提高。” “而对于想要进一步在新学方面深造的毕业生,目前主要有以下几个去向:一是加入商盟对应的产品研发部门,其中也包括蓝翔农具店的农具设计、改进和维修;二是进入景龙观的冶金和化学实验室,这个只有少数人能拿到推荐信,道长们虽然需要人手,但是他们道门自己人也已经不少;再来就是国子学梁博士那边,梁博士会自己邀请看中的人,我阿弟就是去了那里。” 尹善做完了总结报告,李馥带头给她鼓了掌。 “多谢善娘的总结!”李馥觉得所有人都干得不错,“研发深造的话,其实还有将作监那里的一部分,不过他们还是太封闭了,要是不用入匠户籍,那里也是一个接收毕业生的好去处。” 研发工作早被李馥交出去了,不管是景龙观那边的外丹术,还是商盟内部的各种日用品、日用机械开发,甚至是将作监的水泥和热气球等军国重器的进一步完善,都是李馥在宫里不方便大肆开展的。 这也是李馥有意识引导的结果,她早就知道,推动生产力不能靠自己一个人,而是要从无到有建立一个培养、选拔、应用人才的体系。所以说,自己现阶段最大的作用还是当好师范学校校长。 以及大方向的把关。 说到大方向,俞大娘还送来了他们商盟的年终总结报告,李馥还没来得及看,不过她听尹善一口一个商盟,就知道商盟已经成了长安城中一个绕不开的庞然大物。 如果说教育事业是李老师的心血所在,那么商盟就为需要大量时间和金钱的教育事业提供了后盾,以及快速实现人才价值的出路。 商盟财力雄厚,但本质上还是一个松散的商人联盟,财富并没有集中在少数几个前期元老的手里,而是其中大小商家的身家都随着商盟的发展而水涨船高。而即便形势一片大好,但俞大娘依然很有危机感,大概是“老前辈”对她的潜移默化起到了作用,又或者是她自己原本就有类似的想法,在她的领导下,商盟一直不放松和朝廷打好关系的任何机会。不管是对惠生院和曹慧娘主持的子公司的支持,还是主动响应朝廷的商税改革,商盟都做得十分到位,李馥就曾经不小心听她爹念叨过一句,原来商税这么好收的?朝廷早干嘛去了? 不,商税一点不好收,只不过现在还没有形成牢固的官员和商人的利益网,而且商界新崛起的大头目商盟又愿意相信朝廷,不怕露富之后被你们宰了吃肉,所以才特别配合而已。 万安观师范学 分卷阅读235 校的年终总结开完,李馥又拿着俞大娘送来的商盟总结报告,和圆桌会(除了王训)开了个小会。 看完俞大娘送来的报告,李馥才发现,除了总结上一年的收获之外,俞大娘他们最近还在考虑在长安以外的大城市铺开商盟的计划。 只不过,二姐拿着数据一通算之后,还是否决了这个提议。 “时候不到,”她说,“长安这个基本盘还没有完全消化,快速扩张不是明智之举,而且现在并没有能和商盟模式竞争的对手,完全不必这么着急。” “三年,”五姐补充道,“再有三年,我看再进入洛阳南北两市,就是一个比较合适的时间点。” 李嗣升:“不知道你们从哪里算出来的,但是我特别想抬个杠。 ” “是从原材料、生产能力、市场和盈利空间算出来的啦三哥!”李馥先怼了她三哥一句,又扭过头去赞同两位姐姐:“我同意,现在长安两市上,日用品的价格还是偏高,市场占比低,没有达到生产能力和盈利上的最优,在这方面,商盟还有很多能做的。” 说完,李馥还不忘送李小三一个白眼:“所以说,让你好好学算术啊三哥。” 李嗣升抬手就把自己的耳朵堵住了。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对了,”李馥又想起一件事,“慧娘还说了,他们农具要想继续卖,就必须把路修了,特别是长安城附近几县之中的道路。其实,这也是我们早就想干的事了。” 有钱了,终于可以解决一部分交通问题了! 兄弟姐妹们齐刷刷地看李馥。 李馥:“好吧,没有们,是我早就想干的事了。” 兄弟姐妹连连点头。 李馥一抹脸:“你们这些没有同志情谊的人,我的事难道就不是诸位的事了吗?我的愿望难道就不是诸位的愿望了吗?啊!这个冷漠无情的社会……” 兄弟姐妹们用眼神表达了同一个意思:演!你接着演! 李馥耍完了宝,还是大姐这个好心人搭理了李馥:“修路也是应该的,怎么?蓝翔那边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么?” 李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虽然他们想修的路很多,但钱不是问题。只不过,这么大的工程,要用的人手也不是小数目,让商人出面组织而不是朝廷牵头,慧娘觉得不是很合适。” 怕被人说是收买民心、居心叵测来着。 这下,兄弟姐妹们是真的不说话了。 想了想,他们又齐刷刷地去看李馥。 李馥没办法,她揉了揉脸,“好吧,不玩了,这件事我试试看能不能和阿耶说。如果实在没机会,就耍点花招,让商盟里那些入股的勋贵替咱们把事情办了。” 反正只要他们提个意见,其他的出钱出力的活,还是商盟来干嘛。 正文 农家乐 李馥在圆桌会上答应了自己去搞定让朝廷出面修路的事。 回过头来, 她先找扣儿问了问先前让她收集的资料。 “最近朝廷里的动向怎么样?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的前兆吧?”她问。 扣儿对公主的翻脸不认人毫不意外,她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公主啊, 你还记得一开始你自己说的,只要收集明面上的消息的这句话吗?”扣儿摇头, “公主如果要听王家的事呢,扣儿这里已经整理了一些, 但是若是最近朝廷上的事嘛,那就只知道马球消息上也登了的那些,公主想听哪一块?” 小孩子才做选择,她这个成年人—— 李馥:“都要都要!” 于是扣儿就绘声绘色地汇报起来。 李馥先听了王繇家里的事, 发现这位大姐的“男朋友”, 家世还有点可怜。 王繇比大姐大四岁, 今年十七, 他的父亲王同皎, 是诛杀二张、逼迫天后还政中宗的神龙革命的功臣, 但他后来却很快因为反对武三思而冤死,在先帝睿宗继位的时候才得到平反。 王同皎死后,定安公主很快改嫁, 王繇被留在族中,他们家是很早从琅琊王分出来的一支,也一直有人在朝中为官, 他堂叔现就正做着东宫官。 至于王家的家风,扣儿打听到的不多,但他们家在天后和中宗 分卷阅读236 两朝遭了不少罪, 之后在朝中的官位也不高,说话做事都不太有底气的样子。 “爹早死娘改嫁,听上去是挺惨的。”李馥摸着下巴,但是大姐若是嫁给他,上头也没有管得着的长辈,这一点反而又不错。 从王繇的身世,以及他们家整体的做派来看,这人的性格一定不会很强硬,搞不好还是利用自己小可怜的过去激起了大姐的同情心。 不过总的来说,这个男朋友问题不大,可以继续谈恋爱看看。 基本的背景调查就是这样,李馥打算回头再和大姐说。接下来,李馥又从扣儿口中了解了一番公布在马球消息上的政事堂动向。 虽然马球消息上,还是歌功颂德的官样文章居多,但是扣儿硬是和西京小报上的小道消息结合,将其中的事实大致提炼了出来。 “朝廷最近开始在江南收缴恶钱,也是为了推广商税做准备。”扣儿说,“只不过,派去办这件事的御史手腕可能过于强硬了一些,宋相公最近在西京小报上的名声不大好。” 恶钱,指的就是因为私铸或是其他原因,市面上流通的质量低劣的铜钱。如果市场上的恶钱居多,那么人人都不舍得拿出好钱来用,而劣币驱逐良币之下,市面上很快就只会充斥着这些质量不过关的劣钱了。 而劣钱的流通,让商品的定价不能稳定、做生意也容易亏本,对市场经济的正常发展十分不利。 李馥想起那位脸上就写着公正清廉的老帅哥,不禁感慨,推广任何一项改革,都是一件要担骂名的事。 “还有别的大事吗?”李馥又问。 扣儿点点头,又说到了北方开始建设轨道的事。这方面的消息李馥早已得知,当时还感叹了一句她爹果然一直没忘记对北面用兵,不过扣儿说起这事,却是因为—— “据说圣人一直留着述职的张天兵不让他回去,就是既想大用他,又不想让他回北面阻挠这件事的意思。” 扣儿连这也打听得出来?李馥给了她的情报官一个赞赏的眼神,但同时又觉得她爹也太忙了,又有人事问题需要烦心,又有北面的军务和建设要管、还要考虑他的宰相因为改革被人骂到小报上的事……看来她最近还是不要找他好了。 不过这 样一来。 李馥想了想,回去就去自己屋里写了个“农家乐开发计划书”。 这份计划书很快就来到了俞明珠的手中。 “好阴险的点子!我喜欢!” 时值年末,长安城里处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闲了一年的富贵人家,因为年节的礼仪繁多,到了最近这段时间,反而总是想趁着年节前的最后一段时间放松放松。 他们平时也没事,所以长安城里的热闹早就凑过了,不管是年中景龙观的热播剧还是刚刚结束的马球联赛,他们都通通一场不拉。但是在冬天最后一段时间里,他们忽然发现无事可做了。 总不能像升斗小民一样,去市场亲自置办年货吧! 正在这时,几位商盟的管事上门来说,商盟最近开发了一个新的盈利项目,想请各位股东提前体验一下。只不过,本着保密的原则,这次的体验提前并不会告知各位内容,也本着自愿参加的原则,到时候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贵人见谅云云。 被邀请的几位勋贵想也没想,当场就都同意了。 这都是商盟以往的口碑累积起来的信任。 于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们就一人被一辆豪华马车接出了长安城。 这时候,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段怎样的旅程…… 一开始,一切还都不错,商盟虽然开展了诸多业务,但是豪华马车一直是他们的基本盘,在长安城中,以及在城外大道上的行驶一直十分平稳快捷。马车上还准备了不止一种好茶,就是点心没找着。 巳时,他们到了长安城外,那里准备了另一辆更结实,但没那么舒适的四轮车。来接他们的管事表示,要去的地方要经过不少乡间小路,定制的豪华车虽说也能过,但比小车要困难一些。于是他们就都换了车。 乡野风光很有趣,长安附近的冬日也不是太冷,他们几位勋贵同车而行,车与车之间还能互相打着招呼,联几句水平中规中矩的诗,倒也十分有郊游的野趣。 但,等到快到午时,路过的地方更加偏僻,早已远离了长安城出城的几条 分卷阅读237 大路,他们这才觉得身下传来的颠簸有些难以承受,一直以来喝的茶水也太寡淡了一些。 饥肠辘辘,他们差点没把眼睛饿绿了。 每次问带他们来这里的管事,管事却总是说“就到了就到了,看见前方的炊烟了么?就在那头的村子里”。 那炊烟看着也还不远,于是他们也就忍了。 望山跑死马,这句话这时就被他们忘了。 又跑了一段路,几架马车忽然陷在了泥地里。 在管事的说明和请罪之下,他们只好下车来看车夫推车。后来他们发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只靠几个车夫实在推不动,而他们都快饿得眼冒金星了!干脆也自己上手和他们一道推了。 结果不推不知道,陷进泥地里去之后,这车还真的挺沉的。 一群平常也打打猎的勋贵,体力也不是太差,在饿着肚子的前提下,好不容易把他们的车推出来了。 一身泥泞,勋贵们干脆坐在车辕上和车夫一道前进。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看见了那个青山之中的小山村,也终于坐在了一个种了几棵桑树的农家小院子里。 一群老母鸡领着小鸡,咯咯咯咯地从他们脚边走过。 一脸皱纹,但气度淡泊的老农出来让他们洗过手脸,又换下了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的华贵衣袍。 他们这时候都已经没力气反抗了,反而觉得土布衣服,也别有一番趣味。 这时候一阵异香传来,所有人都噌地一声站了起来。 “都别和我抢!”还有人有空喊话,真正的行家早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了。 只见后院的井栏边,已经摆开了一桌清鲜洁净的农家饮食。 鲜灵灵的青菜和金黄灿烂的玉米面饼,被切成方块的烧猪肉入口即化,不知是用何等秘方腌制,不仅红得可爱,也没有半点腥膻的味道,还透着清甜;农家腌制的泡菜酸甜解腻,萝卜丝饼放在热油里炸了两遍,外头酥脆得掉渣,但里头还是软软的正合适;鲜汤不知是哪几样食材熬的,他们等喝完了,才想起来从没喝过这么鲜的好汤…… ——东坡肉、大棚反季节蔬菜、油炸食品、炒菜和腌笃鲜,这就是李馥倾情赞助的农家乐菜谱。 第一口下去,就没人顾得上礼仪了。 等他们争先恐后地抢完了这顿饭,拍着肚皮在院子里遛弯的时候,他们这才意识到,咦?管事的带我们来这里干嘛来的? 就是带他们兜圈子、饿肚子,再吃饭来的。 这伙勋贵回去之后,对这段风味独特的饭——以及他们在路上遭遇的一切,都念念不忘,终于开始不遗余力地坑害各自的小伙伴。 ——邀请他们一同体验这种遭罪和享受并存的感觉。 被坑害的人越来越多。 在享受的时候,他们不由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又不是脑子有贵恙?这种好吃的东西把厨子绑回家不就得了,还折腾这些干嘛? 但是,也许是山野间的新鲜空气蛊惑了他们,也许是院子里的老母鸡长相迷人,又或者是那位老丈实在很有高人气度,再或者是他们吃的不是饭,而是这整个一套仪式…… 总之,厨子没人去绑,要吃饭还是只能自己亲自过来。 于是乎,终于又有人意识到:我们又不是脑子有贵恙?为什么每次来都要栽在同一个坑里,还没人想起来把路修了? 于是乎,以薛王李业为首的一伙勋贵就径直找到了源乾曜源京兆的衙门里,说是他们出门一趟,才突然发现长安城周边的路都特别不好走,他们觉得这样不行,这多耽误那里的老百姓日常生活呢?那里明明有上好的物产,却不能让更多人知道!这都是交通不畅通的缘故! 总之,要致富,先修路啊!现在修路,还有热心商人捐钱!虽然他们也是为了今后赚钱吧…… 眼看就要年末封印了,源乾曜不是很想和这伙勋贵纠缠,而且他一听,就知道是那伙商盟的商人,又在长安城周边发现了商机。 朝廷没钱没人,他们既然愿意修,那就让他们修去吧!只不过,不能弄出劳资纠纷给源京兆增加工作量! 京兆府的条子一批,赶在过年之前,那条坑了勋贵们无数次的小路终于被修好了。而得到了朝廷的批条,等到来年,更多的大工程就会接连展开。 分卷阅读238 在开元七年即将过完的时候,武惠妃在绛华殿临盆。这一次,她又生出了一位皇子,皇帝为这位皇子取名李敏。 正文 绘图和表格 武惠妃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之后, 宫里的大环境也没什么变化。说句不吉利的,不少人都在心里嘀咕, 不知这位皇子,这次到底能不能立住? 且很快就是年节, 事情一多,就更没人关心多余的事了。 冬至的时候, 李馥送了一圈礼,看着多出来的一份,她才意识到王十六今年冬至要在宫外军营里过了。 李馥向她爹打了个报告,就让人带着东西出了大明宫的北门, 去禁苑里跑了一趟。 膀大腰圆的刘朝臣和陈延年一道替李馥跑了这一趟。 李馥给王训的节礼是专为马儿准备的清洁保养以及口粮套装, 被她改良以及在糖炒栗子身上试验过的猪鬃大刷子、简单好用的各种型号的钢制梳子、防蚊虫配方的清洁剂, 马具抛光保养剂、修剪鬃毛和尾巴的大剪刀, 以及炒米炒豆子配上合适比例干草做的口粮套装。 军营里的其他人看见王训收到宫里送来的一麻袋东西, 一开始还挺眼红, 后来发现全是给他的马准备的…… 王训十分感动,回头就带着他的人和别人单挑了几场马球,将敢于嘲笑他的人通通打得屁滚尿流。 等到过年的时候, 李馥在宫宴上给诸位长辈亲戚请过安,顺便也近距离体验了一把皇帝和皇后同时在场时,现场公事公办的气氛。现场的气氛虽然不够合家欢, 但她至少发现武惠妃不打算闹妖了,在自己过去说吉祥话的时候还给了她一个微笑。 可见,今年的后宫能消停不少了。 过完年又是上元, 李馥今年也不能出宫,她在小伙伴那里敲诈了一圈生日礼物,将李小三送来的植物标本和他的批评大作放在一起,准备年后就让人把这本图文结合、例证充分的大作印出来。 年节过完,李馥闲不下来,想起自己在骊山画图纸的事,又想到自己早就有的,要将水泥用在给所有人造房子这件事上,就干脆一头栽进老本行,基于水泥预制板和用竹筋代替钢筋的混凝土柱子画了几幅民居设计、建设图。 施工图画不了,但是大框架可以给出来,让将作监的专业人士结合他们造房子的经验算一算。 现在是将作监垄断了水泥烧制和后续的混凝土浇筑技术,李馥也不是很确定他们目前的水泥产量已经到哪一步了。 但李馥还是写了个计划书,准备亲自去找她爹。 李隆基正在看江淮送来的,收缴劣钱这件事的报告,只不过这些奏疏大都不能就事论事,也没有太多关于事件推进的细节,大都还是对宋璟,以及被他派去干这活的萧隐之的怨言。 李隆基看多了这些怨声载道的文书,对江淮的情况也不那么确定起来。 这时候,李馥带着自己的计划书来了。 李馥先和她爹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想法,说是自己画了几个水泥房子的图样,就是单纯的平房民居,不知道将作监那边对类似的工程怎么看?现在他们的产量能达到什么水平了? 李隆基听见李馥的问题,才想起将作监的水泥厂早就开在了矿上,产量好像一直不错,只不过和望远镜以及热气球一样,现在生产出来的水泥主要都运往北面和西面,用在在关键地点建立堡垒上了。 如果是用来盖民居? 李隆基不是很确定这方面的可行性。 不过他已经很清楚李馥的行事作风,她既然有了这个念头,就一定写了一份相应的计划书。 说真的,他现在宁愿看自己女儿写的只讲事实和数据的计划书,也不想在一堆华丽的辞藻和用典中找天知道有没有、又有多少水分的实际情况。 “写了计划吧?拿来我看 看。” 李馥将写好的计划书和图纸一同交给她爹。 李隆基快速地翻了一遍,图纸上,那些冷冰冰但是整齐有序的线条,在很大程度上抚慰了他看奏疏看到吐的心灵。 “……先期样板房?样板小区?嗯,第一期计划做成这样确实可以了。”李隆基点了点头,“咦,你还知道围外四十九坊呢?那里确实空地特别多,就是因为当年隋帝规划大兴城的时候,就将地方画得太大了。” 好险李隆基只是随口感叹,并没有追根究底,否 分卷阅读239 则李馥暑假到处乱跑的事实,可能就要瞒不住了。 李馥面色不变,赶紧将话题从这上头带过去。 “那将作监能做吗?产量够吗?人手够吗?技术不方便公开吧?房子是大事,质量要注意把关啊!”李馥的问题挺多,李隆基发现自己闺女在这方面总是特别现实。 “这些你就不用管了。”李隆基过河拆桥,他很快忘记了方才一闪而过的疑惑,转而顺着李馥的问题,推敲起这件事的可行性和意义来。 先做出一个样板房和样板小区,花销应该不大,而这些房子可以直接分配,或者以低廉的价格给年轻的朝廷官员使用,李隆基不是不知道,别说基层的小官,他朝廷里不少大官在长安都没房子住。 就是围外那地方远了点,但现在好像也有公共马车,而且那里地势低洼,房子若是建得不好,积水就是个大问题。 不过,李隆基又看了看手中的图纸,如果是用水泥来建,比夯土房子就要好得多了。 政府公房?这事可以有。 李隆基在心里点了点头,一扭脸就开始赶李馥走:“行了,事也说完了,我还忙着呢,你赶紧回去!” 李馥知道,她爹这就是决定要干的意思,她现在已经是小学高年级了,就不再和她爹比略略略,而是似模似样地行了个福礼,又一步三回头地补充道:“把小七画的图纸直接给将作监哦!他们从前用的图不是不行,就是不同师父带出来的流派都不一样,还是统一一点,所有人都能看懂的好。你看我这种设计图,该有的都有了,也足够简化,图例和比例都在一张图上bhbh……” 李隆基听得头大,“明白了明白了,”他挥手赶人,“哪来这么多废话啊?朕不会对他们指手画脚,真有这么好,他们自然会照办的。” 李馥一走,李隆基又将计划书看了一遍,让人抄了一份,和图纸一道送去将作监,之后就是看将作监那边对可行性有什么说法了。 处置完这件事,李隆基回到御案跟前,看见满桌子的奏疏又觉得头大。 他发现,自己已经更喜欢将作监以及李馥的计划书那样、条理分明、数据详实、就事论事的东西打交道了。 李隆基摇摇头,干脆自己找出一张新纸,将清理恶钱这件事的几个可量化的指标定了出来,又亲力亲为画了一个表格,将地点、时间和每一阶段的收缴进度、阻碍收缴的几个原因以及各自占比都列成了栏目。他没找来自己身处嫌疑之地的宰相商量,而是自己在斟酌片刻之后,便命人将表格誊抄清楚,亲自附在了给江淮诸位地方官,以及正在主导此事的萧隐之的批复里。 ‘照着填!填完了朕再看你们都说了甚!’ 简单的御笔朱批里,透露着皇帝不容置疑的决心。 在江淮的萧隐之,接到圣人批复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操之过急的事可能不好糊弄了”,但第二反应,又是“可别人也别想再给自己和宋相泼脏水!” 于是,斗志昂扬的萧御史,这就回书房奋笔疾书起来。 李馥回到万安观,继续抓她的教育事业。 义学的启蒙班刚毕业了一批,今年正好是开始第二批入学教育的时候。 赶在义学正式开学之前,李馥正在和她的人民教师一一谈心。去年年底的总结大会开完之后,再结合商盟那边的稳定生产需要的相关人才,她在过年期间又整理出了一系列的新问题。再加上最近画图的事,她发现如果今后想推荐人进入将作监,在义学里开一堂美术课或者说是绘图课也是很有必要的。 有一个公认的绘图规范,对于技术交流和保存都很有好处。 只不过,谈着谈着,她就发现尹善的状态不太对劲。 李馥表面没说什么,但是下一个就让瑟瑟进来和她单独谈话。 “善娘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李馥单刀直入地问。 瑟瑟点点头,她湖蓝色的眼珠一瞬,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和李馥说。不过在李馥平静的眼神中,她很快还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事情很简单,无非是尹善被人表白了,对方还是位前途远大的国子监生,只不过尹善已经当面拒绝了人家,所以这件事其实就算是结束了。 李馥啧了一声,“……国子监生,我想想,该不会是姓杜吧?”她从记忆里翻出一个名字来。 瑟瑟点点头,整件事她都旁观了,还帮着尹善在义学的人面前打掩护。 分卷阅读240 只不过,如果是公主问起,她还是不会隐瞒。 李馥没想到,她当年随便一猜,竟然猜对了,那位姓杜的,果然对她的人图谋不轨! 不过,对方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尹善明明已经拒绝,却还是因此而心烦意乱,看来她对姓杜的,也并非没有好感。 “善娘对那位姓杜的是怎么看的?就别管宫女出宫有多么困难、她和那个姓杜的之间地位差距、今后又能不能走下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单纯说,她对姓杜的那个人,是怎么看的?”李馥认真地问。 瑟瑟微微张大了眼睛,“呃,其实她也没想这么多吧?”她当真没想到公主会问这个,但她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答道:“她原本一定没有考虑这么多,当时被那位杜钦若问到当面的时候,善娘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对于我们这样的宫女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她事后应该才慢慢想过这方面的问题,就是公主问的,她对那名杜书生本人到底是怎么看的这件事。”瑟瑟补充道。 李馥了然地点点头,和她想的一样,尹善先是因为极为现实的原因拒绝了姓杜的,之后又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心绪已经被姓杜的扰乱,这才让她看出不对来。 这件事中,李馥大致摸清了他们万安观自己人的想法,那么…… “当时,对方是怎么说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宫女几乎不可能出宫吧?”他总不至于让尹善和他私奔吧!虽然从义学逃跑的难度不算地狱级。 李馥胡思乱想,但那位姓杜的书生显然不至于和李馥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那位杜钦若的意思是,如果能得到天子青眼,或是立下大功,求娶宫人也并非不可能。当年的王太仆,不过是临淄王府中一名负责饲养鹰犬的奴仆,也能在立功之后被圣人放良,还赐下宫女为他的正妻。”瑟瑟合盘托出,她也是熟知宫廷规矩的人,当时听见杜钦若这么说,还替他们俩生出了一线希望。 李馥没想到那位姓杜书生的打算还挺全面。 “但那是唐隆、先天两次政变冲锋陷阵的大功!”李馥连连摇头,她现在对王毛仲大叔的发家史了解得更多了一些,“不靠谱不靠谱,这点子乍看像话,实际上根本没有可操作性。” 李馥沉默片刻,发现这事情不一定就会到此为 止。 首先,姓杜的就是个不定时炸弹,他是个国子监生,将来有很大可能要做官。那么如果他对尹善并不死心的话,他能够纠缠对方的手段是很多的。甚至于,他不惜自毁前程的话,彻底将事情闹大也并非不可能。 其次,那就是尹善本人的问题了。她现在还只是心烦意乱,并没有影响到正常的工作生活,但是如果她真的越想越纠结,这件事恐怕就要成为她的心结了。 李馥还不想自己观里的优秀人民教师,因为正常的恋爱需求得不到满足,而变得压抑、不自信,甚至患上精神疾病。 唉,在心底叹了口气,李馥还是觉得,将这么多青春貌美的宫女关在宫里,实在是太作孽了。 不过,感叹归感叹,问题还是要解决。 李馥一抹脸,准备按照方才的思路,分别从当事人双方入手,来避免后患。 于是,李馥又问了几句事情的后续,确定那位叫做杜钦若的书生还算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同时,对方去年就已经从算学卒业,今年就要参加算学的科举然后选官,不出意外的话,他今年内就会成为太史局一名基层小官,应该不会再到义学这里帮忙了。 李馥顿时松了一口气,对方对自己的前程有完整的规划,而且可行性很高,那么这就基本排除了对方会孤注一掷,或者是纠缠不休的可能。 看来,暂时,那个姓杜的不会是个问题。 好了,那接下来就是自己人的问题了。 这个问题,要解决起来,可能还要从开导本人和改善外部环境两方面入手。 开导本人还好说,至于改善外部环境…… 负责任的居委会大妈、师范院校的校长李小七,开始盘算宫女出宫嫁人的可能性一二三。 嗯,首先排除陪嫁这一条。 正文 宫女谈往录 这章李小七又双叒搞事了!  返老还童之后, 李馥的心性好像也幼稚了起来,她觉得自己靠讲魔改版的哈利波特成了整个大院里最受欢迎的崽的事情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分卷阅读241 。 正相反, 这才是她最骄傲的成就之一。 连比带划之间,她已经眉飞色舞地讲完了少年哈利第一次参加飞剑击鞠大赛就帮助自己所在的狮院战胜了蛇院的故事。这段故事里有“施恶咒”的“反派”师教授, 也有处于下风的狮院以及在逆境中坚持的哈利,更有全心相信哈利的小伙伴以及及时解除的危机和大快人心的翻盘, 正可谓是集“友情、努力、胜利”于一体,又有十分新鲜神奇的道术学校的日常细节,怎么能不让一群年级从低到高的小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欲罢不能呢? “……海格矢口否认道:‘这不可能!他绝不会这样害一个生徒!你们三个都听我说,忘记那条大狗, 忘记它在看守的东西, 那是邓祭酒和梅尼柯先生之间的——’” “话说到这里, 高大的巨人却突然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又说出了不该哈利他们知道的秘密……” “啪”的一声, 李馥将茶盏在茶几上重重一顿, 无良地结束了这次的故事会。 “诶——”八娘的声音拉长了,“七姊姊你每次都这样!我再不想和你说话了!” 众人都有志一同地陪着八娘对李馥怒目而视。 李馥微微一笑,完全不痛不痒。 “……能飞上天的飞剑啊, ”二姐李环出神地看着半空,表情无限神往,“哈大郎的父亲一定也是个御剑高手, 我觉得麦教授破格将御剑诀传授给他,一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虽然李馥讲述的时候将故事背景定在了极西之处,但为了更好理解, 还是做了些人名细节等方面的本土化处理。于是,当初哈利选魔杖的戏就被改成了挑选本命灵剑,而飞天扫帚便被改成了只有一定修为或是天赋才能学习的御剑术,以便和先前设定统一。 不过,哈大郎……该说好在她还没有说到他爹詹姆的主场么,哈詹姆?哈姆?太郎?再是开放包容、万国来朝的大唐,这个名字的画风还是有点太奇葩了……李馥的表情不自觉地凝固了一瞬。 “我倒是觉得他们在空中击鞠实在有趣!”四姐李彤激动地说,“等你们也开始学骑马,咱们就一起组一个击鞠队,也试试他们那种很多球的玩法好不好?” 击鞠就是马球,唐人可不是宋人,他们不仅控制着河西走廊水草丰美的大片草场,更是和边境外的几大游牧民族都保持着数量庞大的马匹贸易,据李馥听说,许多许多年前,大唐的马匹也不算多,但经过多年的积累,之后便一直十分充足。 不管是在宫内宫外,打猎、击鞠和赛马这几项,都是极受有钱人喜爱的运动。同时,更因为大唐民风开放,女郎在大街上胡服骑马的画面处处可见,只要注意安全,也没人对娘子们的击鞠队伍指手画脚。 李馥早就想学骑马了,只不过限于身子骨还没长开,实在驾驭不来,此时听见四姐的提议,心中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 “四姐!多几个球并不一定好玩,但如果我们也像哈利他们的学院杯一样,每个人都训练一只自己的马球队,每年都举办几场比赛排出总冠军,这样肯定比临时找人比赛要刺激得多!”李馥眼眸放光,让所有人都不禁顺着她的话想起来。 李馥这是突然想到,自己是打不了马球,但她还不能看别人打么?好歹当年也是熬夜看过球赛、围观过电竞八卦的,一旦比赛引入了联赛以及杯赛模式,比赛的氛围、竞技水平比现在这样临时约架、连个公认的规则和裁判都没有的形式不知道要激动人心和高 到哪里去了! 想到就干,李馥快速地计算起这件事最可能实现的方案来:首先,联赛就是要有群众基础,就是要有代入感和参与感,以及主队的荣誉感!所以,这件事最好的平台不是在宫里小打小闹,而是…… “我们要办一个长安所有人都可以报名的挑战赛!” “每个参赛队伍都是一个里坊的代表,他们两两对决,淘汰几轮之后在决赛相遇,最后决出的,就是全长安的马球第一队!” “最后胜利的里坊,就是长安马球第一坊!” 小伙伴们都惊呆了,他们也都是皇子皇女,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尤其是李嗣升,他早已封王,还在今年被皇帝加上了几个名誉上的大都护的职位,但他在听见“长安马球第一”这几个字的时候,却觉得比自己的陕王,兼安西大都护、安抚河西四镇诸蕃大使要厉害得多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啧啧,以后这句诗就要换主角了。”李馥意气风发,开始满嘴跑火车。 分卷阅读242 “咦?这句诗是七姊姊你写的呀?好厉害!”八娘感叹。 “不,不是,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李馥把小八还要再追问的嘴用点心堵上了。 “……对,如果是看花的话,这诗其实写的是进士登科吧?”常识人王训迅速戳破了李馥文盲的底色。 “都说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李馥摆摆手蒙混过关,“咳咳,诸位!”她清了清嗓子,“马球挑战赛一定会很热闹,咱们该怎么办成这件事?” 一群小学生,在李馥这个实际操作的问题面前迅速地傻了眼。 不过他们又不是一群普通的小学生,他们还是有身份、有地位,还有家长的小学生。 一时之间,李馥的小书房内,叽叽喳喳说什么的都有,一个说可以直接去求陛下,这件事让京兆府衙张榜就好了;一个说那多没劲啊,不如咱们自己找人出宫组织了,说不定这样还能偷偷溜出去多看几次热闹;另一个又说你们都想多了,办比赛不得给彩头?还要有地方给人比赛吧,自己弄的话,你们的月俸都在你们自己手上吗?难道零花钱就够的吗? 最后一个意见有理有据,成功地打消了以四娘为代表的自力更生一派的念头。 李馥看了一眼,果然,这么务实市侩的意见是由她三哥李嗣升提出来的。 她这位三哥,总是第一时间关心钱财问题,但想的又总是怎么省钱——这让李馥时常觉得,若是生在现代,他一定是个上好的财会苗子,还是眼界有限永远爬不上财务总监的那种。 不过,如果联赛真的办成,这件事又怎么会花钱呢?恰恰相反,这简直是个日进斗金的印钞机啊! 定时举办的常规赛的票钱、对周围摊贩乃至于地区经济的拉动作用、官方和非官方的赌局、办大了之后引来的广告商、球队队员偶像化之后带来的收入、卖球员卡卖游戏卖球队周边等等等等——李馥也不知道能赚多少,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个天文数字! 她三哥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那种! 但这样一来…… “这件事咱们也就提个建议,后头的办不了。”李馥蔫吧了,在意识到马球在大唐已经很有群众基础,而长安城里,有两个闲钱又很无聊的老百姓也十分不少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件事后头的潜力巨大,同时也就不在他们现在能插手的范畴内了。 不过,她本意也只是看比赛嘛!麻烦事就让别人去干吧! 这么一想,李馥顿时又精神百倍地盘算起干活的人选来:“直接和阿耶说?肯定不行,他每天要烦心的事太多了,这种多余的事他肯定想也不想就否了。其 他人的话,要在宫里能见到的、在外头和阿耶面前也都有面子的、平日就喜欢这个的、不会一听是小辈的主意就嗤之以鼻的……哦,还得有钱……” “想到了!”李馥一拍茶几,“咱们去和薛王叔父说!” “哦哦哦!”顿时一片赞同的声音响起。 “来来来,王家阿兄你字写得最好,给你笔,咱们先写个条陈,之后好和薛王叔父慢慢说……”李馥眉开眼笑地给王训加工作量。 王训摸了摸鼻子,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七娘这是记恨自己方才指出了她的错误…… …… 薛王李业,是李隆基五兄弟中最小的一个,他如今不过二十五六,又生性好动,平日里就最是喜欢斗鸡走狗、打猎击鞠。 虽非一母同胞,但李隆基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一向很好,这也许应当归功于既嫡又长的宋王李宪,若非他当初力辞太子之位,皇位的交割和李隆基的上位,也许都要增添许多不必要的变数。 不过,在李馥看来,李隆基对他的兄弟们也不是全无猜忌,登基的这些年来,他虽然对兄弟们亲热有加,甚至到了大被同眠的地步,却一直注意不给他们任何插手政事的机会,只是一向大方满足他们吃喝玩乐的要求,甚至唯恐不足——充分体现了一个优秀帝王所应具备的警惕和克制。 但他至少遮掩的不错,也给自己定下了底线——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了防患于未然,而对兄弟们下手。 所以李馥觉得薛王叔有面子、有财力、有兴趣,是个不错的牵头人,而且这事也不会犯李隆基的忌讳。 过了两日上午习字下午胡闹的日子之后,李馥他们这个小团伙就顺利截住了请安后准备出宫的薛王李业。 “薛王叔父好。”上次不在的大 分卷阅读243 姐元娘领着妹妹们和李业打招呼,她今年不过十岁,李馥却听说柳婕妤已经在为她挑选驸马,上次缺席聚会就是因为此事——李馥知道之后不免忧及自身,活生生做了一夜童婚的噩梦,并发自内心地羡慕起玉真和金仙两位出家修道的姑姑来。 李馥踮脚望着那边,发现自己指挥改装的轮椅或是高级病床运转良好,推动省力,在路面平整的前提下十分舒适,除了推广意义不大之外已经没什么缺点,不禁满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说起来,她这辈子的祖父李旦也是个可怜人。 她并不知道他具体都经历过什么,毕竟她历史学得不怎么样,而在宫里也不会有人告诉她这些。但她大致也能猜到,作为武则天的儿子,在女皇的称帝大业面前,他当时的处境一定难说安稳。 使得她窥见他当年经历一角的机会,也是来自李隆基的身上。 李隆基的生母窦氏,也就是她血缘上的奶奶,和当时李旦的嫡妃刘氏一起,只是因为武则天一个婢女的诬告,便在某日被武皇叫进宫中,活活杖杀。 正文 深宫怨妇 带着惊魂甫定的豆卢姑姑, 面无表情的李馥走出了万安观。 在她身后,如意和长宁也一脸郑重地跟着。 另一方面, 万安观里留守的所有人也都知道了公主午睡起来发生的这件事。虽然公主并未做任何解释,但是公主接下来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的态度, 以及一向镇定的豆卢姑姑脸上残留的惊悸, 都让他们对方才的事有了自己的猜测。 陈延年已经去找高力士了。 李馥像是有明确的搜寻目标, 她选择的路线越来越偏僻,但豆卢姑姑和如意长宁都不敢出声打扰。 他们这一行人气氛严肃, 步子迈得杀气腾腾,在宫里十分显眼,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李馥,面对这些人的请安, 李馥一反常态,直接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李馥的不同寻常,更加加剧了这些人的不安情绪,他们开始猜测。 等到李馥走到大明宫北面一座废弃的宫殿附近时,陈延年领着高力士已经一路追了过来。 李馥不等他们靠近,一挥手中的拂尘,“就是这里了,高阿翁, ”她并不回头, 却仿佛已经知道高力士的到来。 赶来的高力士面色凝重,他心里已经相信了宫中有大事发生,但是他却不知道万安公主能不能对付那个来路不明的“邪祟”。 高力士来到李馥身前, 先对闭目养神的李馥行了个礼。 李馥并不睁眼,她似是在闭目感应着什么。 她倒转拂尘,象牙雕琢的拂尘手柄指向紧锁的宫殿的东南角,“那里,地下,挖开来,入土为安。”李馥一字一顿地说。 高力士心头一凛,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连忙用目光示意陈延年去找人。 陈延年从万安观出来之后就一直在跑,刚才好不容易喘口气,但此时被义父吩咐,又听见公主的命令,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但还是二话不说转身又跑了。 好在这一路上李馥惊动的人不少,陈延年没跑多远就遇上一堆看热闹的闲散人员,立刻就地征调了其中的壮劳力,又让人去就近的殿阁里借工具。 陈延年带人回来了,李馥依然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她站在原地,豆卢姑姑他们便也不敢移动,像是护法一样站在她身周。 所有人都不敢打扰她。 高力士指挥着人,按照李馥先前指点的地方,将那座宫殿的殿门打开,进入了东南角的那间小间。他们在里头小心搜索了一会,高力士就要下令开挖,却有人无意间触动了开关,地面上,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 “竟然是密室!”陈延年忍不住惊叹了一句。 高力士没有义子这样大惊小怪,他在宫里的年头长了,也主管内侍省的事务多年,他自己就知道圣人起居的几间宫殿里有密室,他也怀疑在宫中未知的地方有着更多的密室。但是他确实不知道,在大明宫荒僻的东北角,这样一座早已废弃的宫殿里,也有这样一间密室。 大明宫是贞观年间开始建造的,但真正建成是在高宗龙朔年间,那时候高宗的头风已经日益严重,天后已经开始帮助他处置政务。二圣虽然常在东都逗留,但是对大明宫的建设也相当重视,可以说,在大明宫中发现的密室,八成都是天后当年的意思…… 他派人走下这间密室。 不久之后,高力士拿 分卷阅读244 着一个朽坏大半的绣囊走出了这间宫殿。 他在李馥身前躬身行礼,“公主,只要入土为安,就可以了吗?”他问。 李馥睁开了眼睛,她对着高力士手中用锦帕包着的绣囊点头,“不用做别的,她虽然不是好人,但生前死后都已经受到了教训。将她的骨殖 埋了,实在不放心就找人来念念经。”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临走之前,她又忽然回过头来,对高力士说道:“对了,这位不消停的,名字叫做团儿,到时候念经的时候别念错了。” 高力士突然如遭雷击。 李馥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对他点点头,就带着豆卢姑姑和如意长宁他们离开了这里,回到万安观。 回去的这一路上,她又变成了那个和谁都能笑眯眯说两句话的万安公主了。 回到万安观之后,李馥就没有再管事情的后续,她知道这件事还要发酵一会。 李馥自己不是不知道,她本人在宫里若有似无的玄学声望,如果说她往日是在刻意淡化这方面的影响,那今天,她就是在刻意利用这种影响。 多年积累,一朝爆发,李馥只是牛刀小试,但杀伤力俨然已经十分惊人。 另一边,高力士在依照李馥的指点,从宫中密室中挖出一具早已变作白骨的女尸之后,他一边让自己的义子陈延年接着按照公主的吩咐收敛骨殖、让人念经送葬,一面拿着在那名女尸身边发现的绣囊,直接回到了皇帝身边。 李隆基听完高力士的回禀,面色本已经十分难看,等到他听见高力士的转述,说七娘说那名女尸的身份是“团儿”之后,和当时的高力士一样,他的神情也是一片铁青。 皇帝咬牙切齿:“真是她?!” 高力士将手中的绣囊呈上,只见已经朽坏大半的绣囊上,褪色的文锦表面,一个丝线绣成的“团”字隐约可辨。 李隆基拿过绣囊认真检查了一遍。 “当真是便宜她了!”他将绣囊往地上一甩,本已经十分脆弱的织物顿时更加破烂不堪,露出里头腐朽成灰的香药来。 “死在密室私刑之中,正是贱婢自作自受!” 高力士没有劝阻皇帝发泄。 当年,天后身边就有一位婢女名叫团儿,据说正是因为她的谗言,天后才会将李隆基的生母窦德妃以及嫡母刘皇后召进宫中,直接杖死。可以说,除了天后本人,这位户婢团儿,就是李隆基的杀母仇人。而更让李隆基感到切齿痛恨的是,他和先帝搜寻多年,至今都没有找到两位皇后的尸骨。 同样的,因为神龙年间以及中宗朝宫中的混乱情况,李隆基和先帝在执掌大权之后,也并不知道这位仇人的去向。 直到今日。 想到对方死在密室里的结局,李隆基胸中稍感快慰。 “……‘生前死后都受到了教训’,七娘真是这么说的?”他问高力士。 高力士笃定地点头。 李隆基这才长出一口气,他对自己忠诚的近侍挥了挥手,“那好吧,那就按七娘说的办,找人给她念一卷经给她埋了,将她埋得远远的,朕不将她挫骨扬灰,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高力士点头应下,他对于天后的感情十分复杂,但是对于从中挑拨天后和先帝感情的人,比如这位死了都不安生的团儿,他也只有憎恶这一种情绪。 李隆基兀自出了会神。 片刻后,他才悠悠叹道:“……从头到尾,七娘都没说她看见了什么吗?” 高力士摇了摇头,“公主什么都没说,但她当时和往日截然不同,在场的人都能作证。至于作祟之事,都是陈延年和奴从公主的表现上推测的。” 李隆基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但也没有别的解释了,不是吗?”他反问一句,“好了,这件事朕过后再亲自问她,也以免她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到处平事。”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他对于女 儿的能力是又敬畏又心疼,“虽然七娘说这件事完了,但还是让卢齐物进宫来看一趟,将军这就替朕亲自去传旨……” 捉鬼的事情过了几日,李馥在宫里该干嘛干嘛,毕竟这时候正是春天的尾巴,有些美景错过了,可就只能来年再见了。 等到了三月底,就连满树的桐花都已经落尽,李 分卷阅读245 馥在万安观里刚整理完李嗣升送来给她校订的生物课本,就收到了她爹召见她的传唤。 李馥带着豆卢姑姑就去了。 路上遇见的宫人看见是她,都远远就停下对她行礼,李馥对他们突然的生疏不以为意,还是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李馥来到清思殿,和往日一样大大咧咧地坐在她爹对面,捧起面前的樱桃浇糖酪就吃吃吃起来。 “哇,这时候就有樱桃了?不是做成蜜饯还是罐头藏到今年的吧?嗯,吃着就像,但这窖藏的手艺也是极好的,肯定不是宫里的水平……“ 李馥倾情点评,惹来了她爹的一个白眼。 “是啊,是五弟送来的,他近来不知怎么了,总往宫里送不是时令的瓜果蔬菜。” 哦,薛王叔父啊,那他可能是农家乐乐不思蜀了。 李馥不负责任地腹诽一句,就发现她爹忽然不说话了。 父女二人之间的沉默一直维持到李馥吃完。 李馥抹了抹嘴,笑眯眯地对上了她爹那双复杂的眼神。 李隆基认真打量了李馥片刻。 “……知道我要问你什么吗?”皇帝还是摆起了父亲的架子。 李馥歪了歪头,九岁的她做起这个姿势来,只显得天真烂漫,一点都没有恶意卖萌的嫌疑。 “是前次让高阿翁处置的事?那件事没什么好说的吧?不都处置完了?”她说。 李隆基都不知道她是在装傻,还是当真觉得,宫中有鬼物作祟没什么大不了。 “……看见事情就往上凑,朕往日就是这么教你的吗?”李隆基板起脸来训人,“你就知道自己对付得了?你才修了几年道,怎么都不知道叫人?” 李馥没想到她爹最在意的还是她本人的安危,哪怕她还记得自己的目的,也知道骗一骗她爹是难免的(她连豆卢姑姑都骗了诶!),这时候也忍不住流露出一点心虚。 “……其实道门也不是都管捉鬼啦……”李馥身为道门热播科普剧的总制片和出品方,她先弱弱地抗议了一句,不过眼看她爹的脸色在她这句话之后更加难看,她连忙将话题带过:“这其中的关系不好解释,但我当时就知道我能对付得了,我也知道该怎么办,她肯定怕我的,我能感觉到。” 关于玄学的东西,不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 李馥这么一说,果然她爹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 “好吧,你是真的有分寸就好,但下次若是还有类似的事,先要通知朕!”她爹斩钉截铁地说。 李馥连忙点头,安抚她爹的情绪。 这个问题揭过,李隆基又和李馥交代了几句那件事后续的处理,无非是卢齐物又进宫了一趟,带着他的师弟们在那个地方做了一通法事,但是为了不让众人恐慌,整件事都没有特别大张旗鼓云云。 李馥听完,就只是点点头,显得特别无所谓。 李隆基看女儿这个样子,知道她完全没受影响,终于彻底放下了担心。这时候,他又起了追根究底的好奇心。 李隆基问李馥,大明宫修建的时候明明就已经考虑了风水,这些年宫中对道门的供奉也一直没有断过,卢齐物他们时常进宫也看不出任何问题,而且还有他这个天子亲自坐镇……到底是哪里出 了问题,竟然还有邪祟,能在宫中滋生呢? 李馥眼前一亮,心道就等着阿耶你问呢。 即便她爹不问,她也要将话题引到这方面的。 李馥面色不变,还是一副这些事,不过都是些寻常小事的表情,口气随意地说道:“其实能有什么?不就是因为宫里的阴气太重,怨气太多了呗!皇宫嘛,当初建的时候考虑得再好,但也耐不住日积月累啊,这种事总是免不了的。” “所以说,宫里不利于修行啊!大环境持续经受污染,阿耶你也只能镇住身边一定范围内的鬼祟,而宫里又这么大,躲一躲的地方很多啊……”李馥还在念念叨叨,李隆基的眼神却已经变了。 李馥仿佛没有注意到,她还在接着说:“特别是宫女吧,前段时间小七和姐姐们不是一起在宫里帮助了一些一辈子都在宫里度过的老宫女吗?她们过得大都不太好……可她们为这座宫殿付出了一辈子,她们的心念已经能影响到这座宫殿了,阿耶相不相信心念也是有力量的?阿耶相不相信不会说话的宫殿也是有情绪、会生病的?呵呵,如果这 分卷阅读246 座宫殿里的大多数人都不快乐,这座大明宫本身,也就不会快乐的。” “这都是无可避免的事。”说到这里,李馥的眼神忽然无悲无喜,像是一尊纯粹的神像。 在女儿不似凡人的眼光注视下,李隆基不由愣住了。 李隆基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可惜,还未等他思考出一个结果,宫中又出事了。 开元八年四月初三,武惠妃第三子李敏夭折,年纪不足半岁。 李隆基悲痛万分,他追封这个儿子为怀王,谥曰哀。 在绛华殿中,他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武惠妃,心头想起的,却是这几天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的几句话。 “这都是无可避免的”、“人的心念是有力量的”、“这座宫殿里的人不开心”…… “这不是不可避免的,”李隆基一字一顿地说,“怨气而已,朕当然能除了它。” 正文 搞大事的第一要务 李馥为早夭的弟弟念了一卷《太上老君说救生真经》。 这件事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但她知道,在这之后, 她爹只会更加重视她先前说的话。 那间密室和里头女尸的存在,是她在社会实践的过程中, 和老宫女谈话之后得知的。李馥在进行社会实践之前, 就猜到她多多少少能知道一些类似的事。不过, 当她听到有人说起天后的婢女团儿,以及她当年向天后进谗言, 进而害死两位祖母的事之后,就知道自己的运气很好, 这一个故事的收获就已经足够了。 而告知她此事的,又恰好是一位和奚太监一样, 受过阿媪救命之恩的宫人。 至于团儿死在密室之中的缘由,据那位告知她的宫人猜测,是因为天后在杖死两位皇后之后,才发现团儿是因为勾引先帝不成,嫉恨先帝的两位妃子,所以才在她面前挑拨是非。天后身边人有另投之心,还利用自己的疑心达成自己的目的,天后一怒之下, 才将团儿直接关进密室折磨致死。 那时候, 那位宫人正好在上官昭仪,也就是上官婉儿身边做事,这才凑巧旁观了团儿被关进密室的一幕。 李馥知道这件事之后, 没告诉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将这个故事写在她的《宫女谈往录》之中,而是开始策划自己的装神弄鬼大计。 只不过,高阿翁的人发现密室的时间比她想象得还短,这让她怀疑那位告知她此事的宫女一直也在关注她的动向,在最后爆发的时候派人混在第一批进入的人中间,恰到好处地打开了密室的入口。 只要能在宫里活下来,所有人都有他们的过人之处,以及不可小视的人际关系。 李馥对奚太监那时派骆升来给自己传达的提醒,又有了更深的感触。 不过,这也不能改变他们最早只是一群可怜人的事实。 李馥想到他们圆桌会今后的分工,真诚地希望大姐和五姐,能利用这次机会,让宫中人的生活都好过一些。 武惠妃所生的皇十六子夭折之后,皇帝在宫中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为此,他还在清思殿主动召见了皇后。 首先,便是让掖庭局以及宫中六尚对宫规进行的规范,一直以来,宫中并不存在一本成文的规范,所有礼仪典章都是围绕着宫中的主子,以及他们的衣食住行。对于宫女内侍来说,他们的行为举止、升迁贬谪,都并无一定的规矩,几乎全凭主子和主官的喜好,与虚无缥缈的运气。 之后,则是让皇后在考察之后,制定宫女达到服役年限即可出宫的规矩。为了制定这一套规矩,皇后必须先知道宫中各处役使实际所需,再清查目前各处役使的数目,以及她们的年龄分布等具体情况,以及掖庭局中正在接受训练的宫女数目,这样综合考虑,才能制定出合理而能够长期稳定运行的规矩。 这里面的细节问题简直无穷无尽,但皇帝的意思,又需要她尽快拿出一个结果来,皇后就像是面对难缠甲方时的乙方一样,为此彻夜加班、忙得焦头烂额。 大姐看见皇后这样,不仅主动接过了义学和惠生院的日常事务,更是将二姐永昌推荐给皇后,让二姐尽情施展她在统计和统筹方面的才华。 不过这些措施都志在长久。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建立一个气氛和谐向上的宫廷,他现在就要看到立竿见影的改变。所以他还下令,最近就要放出一批宫女,不管年龄大小,谁看上去在宫里呆得不开心了,各殿都各自报上一批名单来,他现在就放她们出宫。 分卷阅读247 这个命令一出,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老年宫女大都不愿意出宫,她们在宫里呆了一辈子,出宫既无去处、又无谋生的手段,虽然宫里有种种不好,但 眼下的圣人和殿下,又比她们曾经经历过的圣人和殿下要好得多,所以她们依然愿意在宫中养老。 对于正值青春年华的宫女来说,她们一方面向往外界的自由,同时又对未知抱有恐惧,再加上宫中奢华的生活以及渺茫的一飞冲天的希望给她们的诱惑。这批适龄宫女愿意立刻出宫的很少。 就连尹善都不愿意在这一批名单里出宫。 她这时候已经知道公主得知了她的事,也承诺会为她想办法。但是她已经想明白了,自己并不想为了和杜钦若之间的一丝可能性而出宫,同时,她和瑟瑟也都想不到,近来后宫中,由圣人发起的一系列动作,就是公主想出来的“办法”。 “在万安观里,我还能继续在义学教书,若是离开了宫里,虽然我也可以去找我阿弟,但是又哪里还能去义学教书呢?又哪里还能在万安观里继续学习呢?”她对瑟瑟摇摇头,果断拒绝了公主让对方带来的提议。 瑟瑟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虽然尹善提都没提杜钦若,但瑟瑟还是明白她这句话里真正拒绝、真正放弃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因为这样的话,公主一定会说,她能让你出宫之后也能去义学教书……”瑟瑟一顿,又摇头失笑,“算了,说这些话没意思,我们都知道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尹善对瑟瑟笑了笑。对,她放弃了一丝圆满的可能,但是她得到的更多。 瑟瑟表情复杂,“……那你可想好了,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有机会出宫,可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尹善温柔地一笑,她对瑟瑟坚定地点点头。 李馥知道了尹善的答案。 在出宫和搞教育之间,尹善选择了搞教育抓学习,怎么说呢,李馥也并不是特别意外。 只要是她自己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就好。 好吧,其他万安观师范院校的女教师们,和尹善一样,也都没有想在这一批出宫的。 于是李馥就拿着一个空白名单去了仪凤殿。 这时候二姐在仪凤殿算账,见到李馥带着豆卢姑姑来了,揉了揉伏案久了有些酸痛的肩膀,对她说:“大姐和五娘在掖庭局,对了,小八好像也去了。” 李馥有些意外,“小八去那里干嘛?”她问。 二姐看了看李馥,眼神有点奇妙。 李馥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觉得二姐心里没说什么好话。 “我看你也不过比小八大三天,怎么还将小八当小孩子看?上次分工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因为你完全没给小八派活,她一定会觉得被你小看了的。” 果然,二姐没说什么好话。 李馥摸了摸鼻子。 “好吧,看来是我的错,”她想了想道,“但我还以为,小八若是想找点事做,会去六姐和四姐那一边呢。” 上次圆桌会碰头的时候,他们已经明确了要一步步将限制皇权这件事办成的决定。而针对这一点,李馥直接指定了现阶段,他们各自的分工和任务。 李馥倒不是不相信小伙伴们现在的决心——好吧,题目太大,他们虽然都算是利益相关方,但毕竟没有切肤之痛,李馥是真的不太相信他们现在的决心,所以李馥才采取了直接分配的形式。 李馥也想知道,他们真正做起实事来会不会很快放弃。 李馥给他们划分的事,主要分为两个方向,一个是大姐和五姐那边,她们继续在宫里深入人民群众,也就是大明宫里的几万宫女们之间,将她们先前开了一个头的社会调查深入下去,也同时为改善她们的处境而努力;而另一方面,则是二姐、四姐和六姐那里,宫外商盟以 及曹慧娘的业务还在深耕和拓展,她们继续帮助商盟进行战略咨询以及账目审核。 李嗣升身份特殊,啥都别干,还是专心种田写书吧。 至于李馥,她把事情分出去之后,终于能全心全意地关注她好几个学校的日常教学,以及好几个研究室、实验室的研发工作啦! 政治方面的变革是很重要,但那将是很久之后的事,同时也应该是顺应绝大多数人的需要、能让更多人活得更好而自然抵达的临界点。李馥分 分卷阅读248 得清轻重缓急,不管将来的变革要怎么推进,还是先抓好教育和发展才是硬道理啊! 二姐、四姐、六姐依然要负责商盟相关的事务,也是为了继续推动生产力的发展。 所以李馥对圆桌会分工的两个方向,其中蕴含的期待其实是这样的:一方面是全力发展生产力的小组,也就是李馥、二四六几位姐姐以及李嗣升,现阶段还是以这方面的任务优先;而另一方面,则是摸索政治改革可能性的大姐和五姐,她们要做的工作可能一时看不出什么成果,也可能做着做着就跑偏了,但这些都将成为他们成长的宝贵经验。 只不过这样一来,只剩下八妹完全没有任何任务。 李馥想到这里,发现自己确实有些忽视了这个妹妹的想法。 但八妹主动选择了大姐这边,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她不仅看出了这两个方向的意义,也明白她自己对推动政治变革更感兴趣呢? 李馥正猜到这里,二姐已经替她解释了这个疑惑。 “你上次不是说了,搞大事的第一要务,是要弄清谁是我们的朋友,谁又是我们的敌人吗?八妹过来找大姐的时候我也在,我听她的意思,她在这方面比我们几个姐姐想得都远……哦,不包括你啊小七。” 八妹竟然直击重点了啊!看来她还真不是随便选的! 李馥吃了一惊,她见身边没人,连忙追问二姐是什么意思。 二姐从她的桌案身边直起身来,挥手阻止了想跟上她们的人,踱着步子招呼李馥陪她去殿外走走。 初夏浓绿的树荫遮蔽了姐妹俩。 二姐继续方才的话题:“我也是听过小八的话,才意识到你那时候说这句话,真正想说什么。”她看了李馥一眼,“对于我们要做的那件事来说,谁是我们的朋友,谁又是我们的敌人呢?” 李馥有点紧张。 “答案是,几乎所有担心被不加限制的权力伤害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但所有依附圣人的权力存在的人、所有离开皇权就什么都不是的人、所有想利用这份权力的人,就都是我们的敌人。” 李馥没说话,这些都是她思考过,但并未说出口的问题。 “所以,宫里这些人,其实都是我们的敌人,”二姐伸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住了她们视线尽头所有雕栏画栋的宫殿,也圈住了她们自己。 是啊,李馥不想说的原因,就在于他们要做的这件事,几乎就等同于背叛所有他们亲近的人。 “但,他们也都有可能是我们的朋友。”二姐一顿,凌厉的凤眸忽然温柔起来,她看着李馥,“我们几个能意识到绝对的权力背后的伤害,其他人就一定也能。” 李馥被二姐看得心里一暖,是啊,他们的本心也是不想看到身边的人,继续受到权力的伤害,其中也包括他们的阿耶本人…… 二姐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直接说回了事情本身。 “宫女是个不错的开始。她们足够不起眼,又是宫里面对权力最弱势的一群人,她们是我们天然的盟友。”二姐摸了摸李馥的脑袋。 李馥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的险恶用 心被人看透了。 沉默良久。 李馥:“……都是八妹说的呀?” 二姐点点头,“差不多。” 李馥:“是我小看她了……” 现在想起来,八妹最相信她、同时也最了解她,八妹会有这样的认识并不奇怪。 正如二姐所说,宫女不是一个惹人注意的群体,但却是他们可以试着争取的第一批群众。 这件事当然不只是为了改善宫女的处境。 正文 高岭之花 开元八年六月, 时隔多年,宫中放出了一批宫女。 杜钦若才刚得到太史局灵台郎的官职, 他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就只能在前书童尹昀的新居所里大醉一场。 李馥刚过完暑假回到宫里, 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这一年的暑假, 她在宫外给景龙观和将作监之间做了点牵线搭桥的工作。 在过去的一年中, 景龙观和道门其他道观的冶金实验室进度良好,他们分工合作, 将道门典籍中记载的实验都用化 分卷阅读249 学语言重写了一遍;也有人负责整理各地矿产矿物信息,以及按照他们新规范化的矿物名称将这些矿物一一对应, 又派人去产地取样求证。这些踏踏实实的工作做下来,不仅冶金和矿物实验室攒出了一本厚厚的全国矿物索引, 针对几项基础化合物的研究也结出了硕果。 三酸两碱,以及提纯的硝石,李馥在卢齐物的“炼丹房”看见这些东西的时候,犹豫再三,还是撺掇他们搞黑火药去了。 之后便没什么波折,黑火药顺利做出来了。这是个烫手的大杀器,卢齐物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李馥已经让他赶紧揣着东西和制备方法上将作监一趟。 即便大炮暂时还造不出来, 炸药包这种玩意儿的杀伤力就已经足够惊人了, 除了在军事方面的用途,用来开矿开山,也是一把绝好的利器。 战争不是光靠武器就能打赢的, 但是有了高出对手一截的武器,很多事情都会简单很多。 李馥给卢齐物写了封推荐信,卢齐物因此辗转见到了在将作监秘坊里坚持工作的将作大匠韦凑。如果不是李馥的帖子,卢真人名气再大,他在三品高官面前也是没任何面子的,更不用说还能进入圣人严令保密的将作监秘坊。 将作监得到景龙观的研究成果之后,立刻意识到了这东西在军事方面的重大意义。如果开山裂石的描述没有夸张,这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大杀器了;更有甚者,卢齐物竟然还说,接下来,若是还能铸造合适的炮管,这种黑色的“丹渣”还可以用来发射几斤重的弹丸,将来一炮轰开城门都并非难事——虽然大唐军人作战总是深入草原抄了敌人的帐篷,极少需要轰开哪里的城门…… 总之,意识到这又是一个大课题,韦大匠觉得自己可能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位置上干到死了。 这件事情报上去之后,景龙观和其他几座道观,就成了国防合作研究机构。 机密的那种。 景龙观和将作监开始互通有无。 景龙观这里有关于铁矿石和冶炼、锻造、加工过程的理论研究,而将作监那边,则有更丰富的实践经验,以及实现这些过程的条件和人员。 第一座炼铁高炉终于试搭建。 此前,景龙观的冶金实验室已经大致摸清了炼铁过程中发生的物质变化,知道炼铁的过程是一个还原反应,需要还原剂,而炼钢的过程是个氧化反应,需要氧化剂。他们根据这些原理,和早就刷新的对空气的认识(空气中含有氧素,旧称阳气,其实就是氧气),早就在实验室里摸索出了小规模炼铁炼钢的丹炉实现方法。 现在,他们要配合将作监,将丹炉里发生的事,放大到一个高炉里。 李馥知道,他们还有得忙呢。 除此之外,她在宫外的一个多月,还抽空和庞二哥见了一面。她这是想到对方在市井的人面,以及有活力的社会组织的杠把子的身份,所以特意去拜托她庞二哥盯着那个叫杜钦若的书生。 因为杜钦若在义学帮过忙的原因,庞帆还真的对他不陌生,他听一直很热心帮助自己的李 七郎说,那位杜钦若看上了自己的一个姐姐,他姐姐虽然拒绝了对方,但是李七郎怕杜钦若没有死心,还会对他姐姐纠缠不休,所以希望庞二哥帮忙注意一下对方云云。 听完李馥的话,庞帆虽然没有拍胸脯打包票,但李馥却觉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简简单单的承诺比什么都可靠。 从宫外回来,按照惯例,李馥给每位小伙伴都带了礼物。 和往年不太一样的是,李馥送给不在宫中的王训的,是一套景龙观冶金实验室出品的镀铜马球器具,其中马球杆、护具、给马准备的护具一应俱全。 王训再次收到不知道是给他本人还是给自己的马准备的礼物,倒是觉得七娘一定是听说了什么。 他拿出其中亮闪闪的马球杆,空挥了几下,发现这马球杆轻重合适,重量分布尤其合理,特别适合他击球时的习惯。他又拿出护具包装里不起眼的薄板,马球杆的手柄敲击在薄板上,发出铿铿的响声。 “竟然是钢板,但是又不重,打得很薄,但又有韧性……”王训自言自语,意识到这个护具是为手臂准备的。 看上去有些多余,但是王训是个马球上的高手,他自然知道,在激烈的马球比赛中,时而有击球时马球杆打在人身上的事,虽然马球杆大都不太沉重,但若是面对面高速碰撞,吃上一杆也不是好玩的。 护臂的存在,应当就是为了让被击中的人还可以伸 分卷阅读250 手挡一下。 既然如此…… 王训在护具里一翻,果然发现了一副可以穿在队服里的软甲,胸口背后都嵌了护心镜的那种。 “……上战场都够了啊。“他忍不住感叹一句。 当然,是轻骑突进的话。 这时候,他的营房外来了一个人,正是和他同属一队的另一个伍长贺拔启。 “大姑娘上花轿呢你还没准备好?”贺拔启是个自诩风流倜傥的人,身材也不像世人眼中武将的膀大腰圆,而是修长结实。原本在王训到来之前,他就是禁军中那个不放松训练的异类。于是等到王训一来,再一出名,他就迅速上门结交,还动用了关系,让自己降了半级,跑来张延福的这个队当伍长。 这已经是近一年前的事了。 王训和他挺熟,也不拘束地回了他一句:“那大姑娘现在要换衣服了,你要看?” 原地转身,贺拔启立刻就把自己踏进营房的半只脚收回去了,还“砰”地一声替他关上了房门。 “……王十六你真是够了,能面无表情开这种玩笑的,哥哥我就见过你一个!” 军营里,兄弟们一起比鸟的事都常有,原本他们都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王训每每这么一说,再配上他那张英俊正直的脸,反而弄得没人敢在他面前开类似的玩笑。 好像他真是朵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一样。 别说,他在禁军里的诨名还真就叫这个,“高岭之花”。 贺拔启在营房外胡思乱想,也没耽误他那张本就话痨、紧张起来更加话痨的嘴。 “这次比赛,我看飞星队那伙人可是憋着坏来的。自从第一届一轮游了之后,龙骧不是从没参加过正式的马球联赛吗?结果呢,这就让他们占尽了风光!现在去长安城里问问,那些流鼻涕的小屁孩,谁还知道过去金吾卫禁军的龙骧队在球场上也是赫赫威名?他们就知道飞星的那几个!什么费胡子、罗修、甘道青他们……不是我说,崇义那群人也是不争气,一直没给他们太大的压力,这些年下来,他们早狂得不知道姓啥了。” 嗯,好像几个月前费心收集那几位球员球员卡的人不叫贺拔启一样。 “今天这场说 是友谊赛,但他们可不打算和咱们讲情面!龙骧重新建队,他们还准备给龙骧一个下马威呢!真当我们还是四年前那支队伍吗,嗯?” 王训这时候已经换上了全套的新装备,他一边活动手脚,一边从营房中走出来,一点都感觉不到妨碍动作的地方。好像这不是别人凭猜测给他订做的新装备,而是他用过多年、已经充分磨合了他的习惯的旧东西一样。 “不是他们给我们下马威,”王训单手挥了挥手中的球杆,对重心和弧线的把握更加娴熟,“是我们,要去给他们下马威。” 王训走过贺拔启身边。 快到热身的时间了。 “对了,”王训又回头看了眼其实很紧张的贺拔启,“贺拔十九,你不是连替补都不是?” 言下之意,你何必比我还紧张? 贺拔启冷笑一声,“小队长,你可不要搞错了!今天这场球若是输了,管你是圣人养子还是高岭之花,兄弟们都需饶你不过!” 没错,王训正是这支重新组建的龙骧队的队长,而且,这支马球队,也大都是以他的伍为班底组建起来的。 王训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看着比自己还矮一个头,却仿佛永远这么沉稳自信的王十六,贺拔启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十分多余。 “好球!”贺拔启在场边大喊。 飞星队对龙骧队的季前热身赛已经进行到下半场,现在的比分是十五比十六,龙骧队刚以一个漂亮的远射反超比分。 王训控制着身下马儿的速度,他在场中四处观察。 他不是得分的主力,但他却是整支队伍的指挥塔。 龙骧队进球之后,球权暂时还在重新开球的飞星队手中。时间还充裕,他们却不打算拖延,费胡子、罗修、甘道青三人已经组成了他们最著名的三叉戟阵型,互相配合着冲了上来。 黑色的小球有如流星,在他们三人之间飞快地转移。 不能让他们舒服地起速,王训迅速做出了判断。 分卷阅读251 王训一声唿哨,龙骧队应声改变了队形。 他们三两组合,像是一个层层叠叠的锯齿一样迎上了飞星队的三叉戟。 犬牙交错之间,三叉戟的速度眼看就慢了下来。 在自己的队员组成拦截阵型的时候,王训却陡然提速,如鬼魅一般切入了最混乱的场中心。 缝隙、缝隙、缝隙。 就像庖丁解牛的那把刀,他看见了在所有人眼中不存在的那道缝隙,他通过了转瞬而逝的通道。 而这时,龙骧队的逼迫,让三叉戟之间的配合难免出现了失误。 费胡子给罗修的传球给低了。 一个一闪即逝的影子出现在费胡子和罗修的连线之间。 “被断了,回追!”眼睛还没有确认结果,费胡子已经毫不犹豫地喊出了声。 他的提醒虽然及时,但他本人已经冲得太前,这时已经来不及阻止那个将他们的球抢断的人影。 和出现时一样突然,那个人影已经沿着一个诡异的弧线冲到了飞星队因为快攻而变得散落的队形后方。 留在队形后方防守的飞星队队员连忙从侧面粘了上去,他们要就地将球反抢下来。 但球不在他那里! 几乎在抢断的第一瞬间,王训就已经将球转移给了自己的队友,但他本人继续做着假动作,吸引着所有飞星队球员的注意力。现在看来,这一招俨然奏效了。 在对方全心关注自己的时候,马球早就被转移到球场的 另一侧了。 这是他们演练多次的战术之一。 飞星队队员终于看清了那个抢断他们的对手,是四号,对面的指挥官,那个矮所有人一头的小队长! 又是他! 飞星队的防守队员有些热血上头,也不管球在哪,也许就在龙骧队的攻击队员手里,他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概念,那就是要利用自己的高头大马冲击对方一下。 让你长点教训! 他驾驭着马匹,画了一个短促有力的圆弧,从王训的背后提起了速度。 这时候,场中所有人都在注意球场另一侧的攻防,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局面再次回到了龙骧队的控制之下,这里是龙骧队的大本营,所有人当然都在为另一边即将得分的争夺而欢呼雀跃。 就连王训自己,都放慢了移动的速度,像是也在观察那边的局势一样。 那名飞星队的队员已经再次提起了速度。 正文 有绝对盈利信心的投资 “林子前插、大宽传中, 小敬!抓住肋部空当、抓住肋部空当!”贺拔启在场边大喊,俨然一个云教练。 他眼睛追着球场西面紧张激烈的争夺, 忽然心头一动,觉得眼角的余光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他连忙将头向另一边扭去。 只一眼, 他便大惊失色:“王十六!快躲开!” 马球是项危险的运动, 高速行进的马匹和混乱的场面, 一些冲击和碰撞在所难免。实际上,自从马球联赛开办以来, 几乎每一届都会出现至少一次较为严重的事故。 但那龟孙子一看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欺负王十六看着瘦,想把他撞下来! 不行, 自己离得太远了!刚才的提醒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这时,一匹马驶过他的眼前, 将他的视野完全挡住了。 贺拔启眼睛冒火,一条腿已经跨过了球场边的护栏。 这可是在禁军的地盘!欺负我们禁军的高岭之花!那孙子真是不想活了! 那匹挡住贺拔启视线的马匹很快就走开了,贺拔启连忙再看,却发现那里的形势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贺拔启又把腿收了回来。 “哼哼哼,活该吧孙子,王十六阴着呢,看你还招惹他。”贺拔启小声逼逼。 场边,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那边发生的状况, 而这时, 龙骧队方才的那次防守反击已经建功,于是便有人向裁判示意,赶紧吹哨暂停, 场上出现落马事故,需要医生进场处理。 裁判很快吹了暂停。 贺拔 分卷阅读252 启一脸冷笑,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踱步过去。 伤员被人围了一圈,可能要被抬下场去。贺拔启过去,看见王训也下了马,正站在人群边缘,就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说吧,你小子对那可怜的孙子做了什么?” 王训什么都没说,只是扬起自己的新球杆给贺拔启看了一眼。 镀铜的金属头,在阳光下黄灿灿地晃眼。 “哎呦我的眼睛,”贺拔启连忙移开了视线,这要是晃到马的眼睛上,摔一下还真不稀奇,“真是找死呢那孙子,嘿嘿嘿,谁知道你王十六看着纯良,其实心眼大大的坏嘿嘿嘿……” 王训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他指尖一甩,几颗汗珠被他甩落在地,“我可不是故意的,”他转过头来看贺拔启,“这只能说是天意。” 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流向颈侧。 贺拔启忽然觉得,他们禁军的这朵高岭之花,今天当真是锋芒毕露。 贺拔启还打算说什么,但那边的人群呼啦一声散开了,刚才从自己的坐骑上摔下来的伤员好像并无大碍,这时候正靠着自己的力量,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但他一站起来,就看见人群的遮挡消失之后,站在那里的王训。 对方还对他礼貌地点头。 像是在说:我、记、住、你、了。 那人浑身就是一个哆嗦,“医生!队长!我忽然又觉得,这场比赛我还是不上了!赶紧找人替我……哎呦我这头还有点晕……” 那边又忙乱起来。 “啧,”贺拔启一脸坏笑,“看你把人吓的,他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的。” 贺拔启又要拿肩膀去撞王训,结果却撞了一个空。 “别贫了,比赛还没结束呢。”王训已经重新坐在了马背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从他们头顶落下的阳光隐藏了他的五官,让他身上仅存的稚气消失。 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平静。 贺拔启看着他用约定的手势暗号指挥自己的队员,随着他的每一个手势,场上的龙骧队球员迅速地整顿起来,就像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 不,他们本就是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 “领先两分而已,接下来,飞星队就只能看我们得分了,驾!” 扔下这么一句话,王训便已经连人带马在贺拔启眼前消失。 贺拔启看着绝尘而去的王训,忍不住叉着腰摇头自语:“啥费胡子罗修甘道青啊,光卖相就没得比……等今年联赛咱们龙骧一亮相,所有人,还不都得跪着看咱们禁军这朵高岭之花!?” 这场比赛剩下的时间里,飞星队果然只能看着龙骧队接连得分,最后只得咽下了十五比二十七的苦涩惨败。 场边,巨大的座钟发出当当当的声音,宣告着比赛的结束。据说这是国子监刚做出来的计时器,今日在这场友谊赛上是第一次试用,好像还是葛将军向宫里借来的,一会就要还回去。 比起从前用漏刻和线香计时,这种计时器的出现,终于可以让人人都能时刻关注比赛剩余的时间,今日无论赛场上下气氛都比以往紧张得多,无疑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其实,早在去年的时候,梁令瓒自己鼓捣的擒纵器一出现,机械时钟的基础就已经产生。只不过,那时候他的擒纵器是以水力或者说是重力驱动的,他进入国子学之后不久,就以那个擒纵器为核心机关,做成了一个每刻钟有机关人出来敲一面小鼓报时的艺术品。 他将这个报时器献给了皇帝。圣人倒是很高兴,当个新玩具一样玩得不亦乐乎,时常就要拎个水壶亲自给里头加水。但是李馥知道之后,立刻就意识到了梁令瓒已经走到了发明时钟的关键点上,于是连忙让人带话,让他试试钟摆结构,放弃水力驱动,用钟摆的震荡来保证平稳的节拍。 李馥这时已经意识到了,老梁恐怕原本就是个留名青史的人才。 在李馥的启发之下,最近梁令瓒终于把外表和后世酷似的座钟做出来了。现在的钟摆时钟虽然体积庞大、很容易坏,但已经是计时工具精确化的一个巨大突破。李馥回到宫里之后,每天都和她爹先前一样,玩钟玩得不亦乐乎。 顺便一说,因为新式图纸的标准已经在将作监推广(有标注尺寸、图例,精密仪器还必须依照三视图的格式),义学前院 分卷阅读253 的短期培训班也已经加开画图课,为有底子的手艺人讲解这方面的知识,所以李馥还让梁令瓒也照着格式将座钟的图纸画下来,方便将作监甚至是民间工匠商人研究改进。 早就说了,规范化的图纸,是技术交流和保存的保障。 梁令瓒不是藏私的人,他连专利都不打算申请,已经准备在画好图纸之后直接捐献国家…… 现在,李馥还不知道梁令瓒的这个决定,不过,等到商盟开始紧急攻坚座钟项目的时候,她自然就会知道了。 龙骧队和飞星队这次热身赛的结果,很快就传到了宫里。 李馥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她正在和扣儿交流对方这一阶段收集到的朝廷政务情报汇总。 “看来宋相公干不久了呀,”李馥感叹一声,没想到她见过一面的老帅哥,这么快就要一鞠躬下台了,“就是不知道,搜括恶钱这件事,还会不会继续推进下去。” 刚过完年那阵,李馥就听说现在的宰相宋璟,因为这次改革在民间的声望不大好,但那时还没到动摇相位的程度。但是她刚听完扣儿汇总的近期情报,就觉得如果她爹还打算继续用宋璟为相的话,是不会放任宋相的名声在民间变得这么差的。 她也许不了解朝堂上的明暗规则 ,但她了解她爹呀。 不过,宋璟下台,也未必意味着他主持的改革就会中途停止,这可能还要看她爹对这件事的决心和整体规划。 李馥随便一想,就将这件事放到一边,她影响不了这种级别的朝廷大事,还是不要瞎操心了。 这时候,陈延年就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内侍,吭哧吭哧地将万安观的座钟搬回来了。 就是不久前在禁苑赛场上的那一座。 李馥顾不上和扣儿说话,连忙看着陈延年指挥那几个陌生的内侍将座钟摆好,依然放在万安观后院的公共阅览室里。 李馥一面检查座钟是否完好,一面问他们比赛的结果。 “怎么样?是龙骧赢了还是飞星赢了?比赛好看吗?” 王训想的不错,李馥确实是知道龙骧队又要建队,还要和这几年内京中的马球霸主飞星队踢热身赛,才会给他送去那么一份礼物的。 只不过…… “哇!飞星输得这么惨?”李馥放下手中的扳手,座钟的钟摆稳定地来回震荡,“新的龙骧队这么强?那他们队的主力得分手一定特别厉害吧!” 陈延年在现场看了比赛,他对龙骧的表现印象深刻。 “回公主的话,龙骧队的主力得分手虽然出众,但更厉害的,还是他们队长啊。”陈延年一脸笑眯眯地卖了个关子。 李馥觉得陈延年话里有话,但她半点没想到这和王十六会有什么关系,她送护具的时候,只觉得王训能混进去做个替补就不错了。 不过,陈延年的关子没有卖太久,他很快就将比赛的情况,和王训在其中的表现绘声绘色地说了。 李馥听完,忍不住微微出神。 她觉得,别人口中的王训,和她认识的那个大多数时间一本正经,但偶尔也会开恶劣玩笑、还会用脑子偷懒的王十六不太一样。 好像……更……威风帅气了一些。 李馥摇头失笑。 “对了,”她又扭过头来问扣儿,“知道龙骧队加入联赛之后,今年他们的主场在哪吗?阿耶有没有让我们出宫看球的打算?” 如果没有,那她即便去她爹那里胡搅蛮缠,也要让她爹同意呀!毕竟是小伙伴在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面前出风头的舞台诶!不亲自到场支持可怎么行? 自从联赛开办以来,马球消息上缺什么也不会缺了联赛的消息。现在离赛季开始还有一个月不到,龙骧队重新建队,今年就要加入联赛的消息早就放出,报纸上连他们夺冠的赔率都放出来了。 于是扣儿秒答:“主场就设在长乐坊西南角昭成观里的校场上,可以说出宫门就到了,特别方便!还有,今年他们夺得总冠军的赔率是一赔三十二,顺便,飞星队的赔率是一赔一点五,崇义队的赔率是一赔三点五。” 扣儿如实汇报了马球消息上的数据,给出这个赔率的是官方的马球赌票,已经很自然地用上了小数点。 一赔三十二!万一赢了,这就是回报率三十一倍的投资了!惨,真惨,龙骧队真是个没人看好的小 分卷阅读254 可怜啊! 面对这种情况,一个合格的商人和眼光独到的投资者,自然是要—— “买买买!”李馥对陈延年说,“咱们观里的零花钱还有多少?拿出八成来都买了!这种收益期望巨大的投资,就要趁他们还没来得及调赔率的时候赶紧买入!不要犹豫了,陈大总管!咱们万安观未来一年的吃喝玩乐的资金,就全看你跑得快不快了!” 陈延年:我看公主你是在为难我jg 是,他出宫是挺方便的,但他哪里能抱着万安观的大部分财物 出宫投注?还不得被守门的禁军拦住、再押送到义父面前问罪啊! 正文 谈恋爱 开元八年七月, 第四届长安马球联赛正式拉开帷幕。 李馥如愿让她爹同意了带他们出宫看球的要求,和大姐她们一道出现在了龙骧队第一轮比赛的现场。 顺便一说, 陈延年还是想方设法完成了李馥对他提出的要求,他在他义父以及圣人面前过了明路, 表示公主对这次投资有“必胜的信心”以及需要表达自己对龙骧队“坚定的支持”。于是皇帝陛下也想起了龙骧队当年开幕赛一轮游的耻辱, 以及今日雪耻的畅快, 大笔一挥,就让陈延年拉着万安观的日用零花钱出去买球了。 就算全赔了, 皇帝也打算自掏腰包给李馥补上,就当是同一主队的球迷之间的战友情了。 李馥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等好事, 她买买买的时候毫无感觉,但等到她真正坐在比赛现场, 看着下头的两只队伍正在做比赛前最后的热身和动员,任凭她对龙骧队以及王训再有信心,但心里也不免为他们紧张起来。 这次比赛的场地离大明宫很近,几乎一出丹凤门就到了,附近住的除了达官贵人就是皇亲国戚,可以说是长安城里的顶级别墅区。所以皇帝这次虽然有事没来,但也挺放心让皇后带着李馥他们几个大些的皇子皇女坐在包厢里看球。 因为她爹没来,所以这次看比赛的安保安排要简单一点, 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专门空出一面看台来, 只是在原有的包厢里单独隔出了一片而已。 也因为这样,和从前几次的大看台不同,这次, 所有人都三三两两分散在各自的小包厢里。 李馥和大姐坐在皇后的包厢里。 哦,还有又晒黑了一个色号的李嗣升。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安排的,不过她有怀疑的方向。 李馥凑近大姐的耳朵:“今天是不是王繇也会来?” 李馥就看见大姐的耳朵嗖地一声红了。 哎呀,真是纯情少女,我见犹怜。 李馥笑眯眯地看了大姐一眼,出宫之前,她就看见柳婕妤和王皇后说小话,一不小心就听见了零星几个词,那时候她就猜了个大概。 “大姐今天很好看啊,”李馥托着腮看大姐,大姐今天穿着玉色团花的衫子和桃红色的裙子,半透明的浅碧色披帛一头掖在裙子里,一头挽在手臂上,头上的云雁金冠上垂下一串珠子,正随着大姐的动作在眉心附近微微摇动。 “我姐姐真好看,”李馥又笑,“一会是他会被殿下召见,还是你们出去单独聊呢?” 大姐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我也不知道,”她小心地朝皇后的方向望了一眼,“殿下只说让我等着,也许会召他过来见一面吧。” 大姐看皇后的时间久了一些,站在皇后身后的陆尚仪很快发现了,她回头见是永穆公主在偷看,也忍不住投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之后才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大姐这下干脆羞得低下头去,李馥倒是大大咧咧给陆尚仪回了个灿烂的微笑。 陆尚仪也对她行了个礼,又回身在王皇后耳边说了什么。 “放心吧大姐,打扰小情侣谈恋爱是要遭雷劈的!”李馥扔下这么一句话,就三两步走到皇后那边,这时候正好陆尚仪的悄悄话也说完了,皇后看见李馥过来,大致都猜到她要说什么。 “是永穆让你来的?”她笑着问,“怎么这么心急的?” 李馥过来了,大姐原本就不好在后头坐着,已经跟在李馥身后过来了,但一来就听见皇后这样一句,顿时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找不到。 李馥一边笑一边对皇后摇头,“殿下误会了,七娘只是看殿下这里看球 视野好,过来占 分卷阅读255 便宜的。大姐心思不在看球上,我们不要理会她!” 然后她就和皇后一道笑,故意回头看大姐。 李嗣升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几位大大小小的娘子们在打什么哑谜。 王皇后笑够了,也不打算再卖关子,她让李馥坐在她身边,将李嗣升挤到一边,又对窘在原地的元娘说:“不逗你了,人呢,我早派人去叫了,估摸着再过一会就来了。可惜,我看这包厢里,有我们几个就很挤了,实在没地方留他。”皇后故意一顿,才接着说:“倒不如,直接让你们去最上头看,也好让我们这些正经看球的,得一个清静。” 王皇后说的去最上头看,指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几年马球联赛成为长安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之后,马球场的看台顶端,一片专门为情侣划出来的地方。 这件事说来也有点意思,李馥也是今天出来看球才听说的。却原来,因为马球男女老少都爱看,而比赛每每都很激烈,挤在一整个看台上,就免不了要挨挨蹭蹭。这样一场比赛下来,京兆府总是要处理许多咸猪手和偷窃的案子。偷窃的问题先不管,京兆府决定先把咸猪手给杜绝了。 于是乎,有一段时间,马球看台是男女分开的。 但后来发现,这样也不行,抗议的声音太多。好多观众都是一家人出来乐呵乐呵,怎么能生生把人分开呢?而他们又都是平民百姓,买不起特别贵的包厢票,这样一来不就是存心不让他们好好看球吗? 于是京兆府又改了,新划分出一片合家欢的区域,只要是拖家带口的,就通通坐那里;但是单人独个,或是一伙光棍一起来的,还是乖乖分男女坐好。 这样一来,绝大多数人的需要就被满足了,就只有极少部分人被剩了下来。 那就是不是来看球,而主要是借着马球约人出来谈恋爱的那一伙人生赢家。 即便在长安城里,男女可以同去的休闲场所也不多,马球场原本挺受欢迎,因为现场热闹的气氛能遮住不少尴尬,最适合刚认识没多久,还在互相熟悉的小情侣一起来。但是现在这个选项没有了。 这下,不少好不容易谈上女朋友的年轻郎君就不干了。 他们开始钻空子。 顶层离球场太远,本不是看球的最佳位置,以往若不是特别抢手的场次,这里的票都卖不出去。人一少,就没人管,于是这就给广大单身男女创造了分头进场、顶层会合的机会。 一开始也许是自发的,但渐渐就形成了定例,等到了现在,邀请一个人陪你去顶层看马球,已经成了一种不那么委婉的表白。 所以王皇后这句话一出来,就让刚才听说过这段民间新民俗演变史的所有人都明白过来。 就连李嗣升,也突然恍然大悟,但他没有加入打量大姐的大军,而是一脸“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们都好大惊小怪”的少年老成,或者说是不开窍的模样。 大姐一开始还在接着找地缝,但听到最后,王皇后说让他们单独去顶层看球,她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即便依然羞涩,但脸上却不自觉地开出一朵又甜蜜又羞涩的笑花来。 李馥忽然想到一句话。 “……有三样东西是不能隐瞒的,”她忍不住也笑了,“咳嗽、贫穷,和,爱情。” 在真实的世界里,事情永远不可能像童话故事一样完美,但这不是我们不去尽情享受现在每一点幸福的理由。 大姐这样真好。 李馥方才的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就只有被她挤到一边的李嗣升和她最近,仿佛听见了一些。 并自动捕捉到了他最关心的一个词。 “七妹你没钱了!?”李小三一脸惊恐,他立刻忘了大姐的事,“是不是后悔都买王十六赢球了?我就说你这样花钱不行啦!钱哪是能花出来的?不都是攒出来的!所以不要问我借哦,我是不会借给你的!” 李馥:…… 李小三你个守财奴,你没救了。 李馥和她只知道攒钱的三哥斗了几句嘴,这时候,王皇后派去找王繇的人正好领着人回来了。第一次,李馥近距离见到了这位大姐的男朋友。 不浓不淡的眉毛、有点偏瘦的脸型,端正秀气的五官,温文尔雅的气质,确实和四姐说的一样,是个舒舒服服的书生样子。 皇后和他攀谈起来,问了两句他家中的情况,虽说王繇也算是自家亲戚,但定安公主之后都改嫁了两次 分卷阅读256 ,宫里对于王繇这边,其实也有好些年没有专程问候了。 王繇一脸严肃地回答,但在场谁都看得出,他的眼神总要不自觉地往某人所在的角落里飘。 李馥憋着笑看王皇后盘问他,时不时还装出童言无忌的样子,插两句“王家表哥平日都做什么呀?我听说读书人就喜欢红袖添香,是不是真的呀?其实还是看小姐姐唱歌跳舞有意思,你说对吧?”这样用心险恶的嘴。 李嗣升负责控制情绪,用他淡定的表情安抚越来越紧张的王繇,让对方在现场一伙年龄各异的大小娘子眼睛里冒出来的精光之下,还能维持基本的镇定。 直到一声哨响,比赛开始,王皇后大发慈悲,让王繇和大姐带几个随从出去看球。 大姐和王繇带着人出去了,李馥想了想,连忙将今天跟着她的尹善硬塞进了大姐的随从队伍。 李馥也没打算搞事,尹善一向善于不动声色地察言观色,李馥就是打算让她去帮着看一看,大姐她男朋友在谈恋爱过程中的真诚指数。 好吧,她就是对大姐眼看就要变成别人的娘子深感嫉妒,忍不住要伸出恶毒的试探之手。 目送尹善跟着大姐离开,李馥很快就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比赛已经开始了,她现在没工夫操心别的啦! 王十六!今天要是输了你就完了你知道吗! 李馥的眼睛紧紧盯着下头某个身影。 今天杜钦若接受俞姊和王兄的邀请,一道来看本赛季第一轮中,新加入联盟的两支队伍之间比赛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要面对的是这样的场面。 顶层的看台上,他一脸懵逼地和有过一面之缘的曹慧娘面面相觑,另一头,骗他过来的俞姊和王兄则完全没有搭救他们共同的小兄弟的意思,而是自顾自地用他们二人的方式享受着难得的休闲时间。 所谓他们二人的方式,也就是王兄对场面上的局势做出一番居高临下但其实漏洞百出的评论,而俞姊则在旁边开开心心地嘲讽他。 那两个没良心的兄嫂且不提,在杜钦若对面,曹慧娘冷漠地点点头,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没关系,我也是被俞姊骗来的,我家里人最近闹得有些不像话,俞姊大抵是终于看不下去……别在意,你就当是来看了一场视野不那么好的马球的吧。” 杜钦若说不出话,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庞帆偷偷从下头的看台溜了上来,他经过人群的时候,光棍区的大伙儿都对他投来了理解以及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但他其实并非和人有约。 他是去搅局的,他可能不那么受欢迎。 庞帆面无表情,和几位刻意打扮过的年轻郎君一同上了顶层。 他四处搜寻片刻,很快锁定了目标。 永穆公主和王繇走上顶层,和下方王皇后他们所在的那 片包厢区一样,他们所在的这一片也提前经过了清场,和其他普通群众所在的地方隔开了一片。 顶层没有包厢也没有座位,所有人都是站在栏杆边上向下看,又或者是干脆不看球,单独找个角落喁喁私语去了。 跟着他们来的人为他们送上了便携的小凳之后,就体贴地为他们空出了一片地方。 元娘看了看对面看台,那边已经有了不少人,但是依然不像下头那么拥挤,而是明显两两成对,各自有着各自的乐趣。 她转头对王繇微笑起来。 杜钦若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抬头向对面望去。刚上来的时候他就向对面扫了一眼,记得那里一直空着,据说是为了今日来看球的贵人准备的,现在那里却忽然多出了几个人影。 “……我记得你,你就是最早和俞姊一起买专利的书生。你是俞姊,还是她夫婿的阿弟?对不起,刚才俞姊介绍的时候,我没有认真听。” 曹慧娘在说话,但杜钦若什么也没听见。 他确定,他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抱歉,我有事离开一下。” 杜钦若扔下这一句话,迈步就走,他的步子越迈越大,终于跑了起来。 “不好意思有急事”、“对不起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杜钦若一边道歉一边向对面跑去,在路过楼梯口附近的时候,他仿佛感到一位面无表情,却同样大步流星的年轻人突然顿住了脚步,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 分卷阅读257 “一、二、开!”王训身子一侧,做了一个镫里藏身的动作,恰到好处地掩护了他背后队友挥杆的动作。 黑色的小球有如流星,飞速穿过王训身子方才所在的地方,在对方队员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转移到了场地的另一边。 “好球!漂亮!”贺氏在一群人中间喝彩,在她身旁,是王训的嫡母杨氏和负责护卫的郭振。他们没有买包厢票,而是在合家欢区域找了个又热闹又有视野的好位置。 “好俊俏的小郎!”“好漂亮的假动作!”“这配合,真是绝了!” 贺氏听着身边的议论声,差点就忍不住要说那就是她儿子。 杨氏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好吧,”贺氏给了杨氏一个笑容,又扭过头去对方才认识的一家人大放厥词:“龙骧队今天赢定了,今年的总冠军也必定是他们的!” 方才还是同一个主队的队友,这时瞬间变了脸色,“懂不懂球啊,飞星还能卫冕失败?!”“要把飞星拉下马也是崇义啊!”“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变成崇义的球迷了?!你这个叛徒!”“赢球狗,闭嘴!” 在贺氏和旁人的争执声中,龙骧队方才的进攻已经建功,顺利取得了又一分领先的优势。 李馥在铮铮的琵琶声中为龙骧队鼓掌。 “干得漂亮!不愧是阴险狡诈的王十六!本公主的零花钱看来是保住了!” 李馥喝完彩,又听了听看台上传来的声音,脸色忽然有些古怪。 “没想到啊,王十六一亮相,俨然就要成为京中大小娘子们的梦中情人了……哇!” 李小七双眼放光,忽然想到了新的盈利项目。 正文 黑心钱 龙骧队进入联赛的第一场比赛, 果然以大比分胜利而告终。 那一天之后,龙骧队夺冠的赔率大幅下降的同时, 对于他们小队长的议论也在京中的马球爱好者,以及, 更多只看脸的女郎中慢慢扩散开来。 如果用李馥的话来说, 那就是——王十六要红了! 而李馥也不是在这其中毫无建树。 看完比赛当天, 李馥回宫之后,立刻就点灯熬油、认认真真地打了两幅草稿。一幅是王训骑马挥杆、冲出重围的一幕, 几乎完全是按照李馥这一日在赛场上看见的画面画下来的。 画面上,王训穿着绛红色的队服, 几位身穿玄色队服的敌人已经离他很近,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断他的球;但王训只是侧身扭腰, 右手中的球杆将马球挑起在半空,右臂舒展地张开,他的眼睛望着半空中的马球,全身蓄势待发,让人自然感到,下一瞬间,他的球杆就要打在那颗不起眼的小球上,而他本人以及身下的战马, 也将一个纵跃, 冲出纸面。 在这幅草图上,王训露出了完整的侧脸,而他身后的对手则通通面目模糊。李馥敢肯定, 她当时看不清王训的五官表情,但是下笔之时,她自然就将他的眉眼画得凌厉,带上了几分她在他脸上少见的少年锋锐之气。 画完了这副杀气腾腾的草图,李馥停下来欣赏了片刻,又开始勾勒另一幅更突出王训本人美貌的草图。 这一幅画,画的是她记忆中常见的、王训往日在宫里练完骑射时疲惫却又放松的画面。 这幅画画起来就简单多了,无非是将她觉得王十六最好看的几处特点重点突出,什么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汗珠沿着英挺的鼻梁一路滚下来,放松的唇角,以及因为方才训练的成绩而有些微微蹙起的眉心…… 一路向下,还有即便累了依然挺拔的肩背,以及劲瘦的腰身和笔直修长的双腿。 等这些都画完了,李馥觉得这已经不能叫草图了。 李馥又拿起两幅图端详了片刻,觉得这简直是自己有史以来人画得最好看的两幅图。 当然,还是因为模特长得好。 不过因为模特没在眼前,李馥也算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自己心目中,王十六长得这么好看的! 原来如此,不愧是小伙伴中的门面,这样一来,阿妈也可以放心让你出去卖艺赚钱了。李馥欣慰地对她方才完成的草稿说。 接下来的几天,李馥又按照这两幅“草图”,单独又提炼了两幅线条更简单、细节更少,但是冲击力依然不低的画稿来。之后,她便将这些画稿偷偷带给卢齐物,让他干起老本行,就像从 分卷阅读258 前印刷道教神仙小画册到处分发一样,把小伙伴的肖像印出来偷偷摸摸地卖。 卢齐物照办之后,在下一轮比赛开始之前,有关龙骧队小队长、禁军高岭之花的名声就在一夜之间,在长安城中遍地开花了。 等李馥在万安观里收到卢齐物送来的黑心钱的时候,她一边掂量着分量不轻的金锭,一边感慨,还好王训除了出来比赛都在军营里窝着,要不然,他一旦知道了这件事,还不得一猜就猜到是自己干的啊? 不过有关这一点,李馥明显将情况想得太好了。 王训不出军营不代表别的禁军也不出军营,京中传闻这么迅猛,他怎么可能还被瞒在鼓里呢? 就在李馥拿她的黑心钱的时候,王训正在看几张印制粗陋的半身像,和李馥出品的那两幅图不同,这些肖像都没有完整的构图,大多只截取了最好卖、最省工,也就是王训的脸以及大致身材的部分。 但是也许是因为原版画得好吧,即便从这样简陋的仿制品上 ,也能一眼认出王训本人的五官和难以模仿的气质。 “哈哈哈哈,我就说费胡子他们都得靠边站!小队长你明明连球员卡都没有,但已经比他们那些有的,要出风头得多了!”贺拔启在王训身边抱着手臂笑,他欣赏着表情十分神妙的王十六,实在好奇他对此的看法。贺拔启拿肩膀去撞他,“小队长,怎么样,你对成为京中万千女子的梦中情人,有什么感想?” 王训被贺拔启撞得回了神。 他一眼就看出这件事和李馥有关,他在心里喊了声七娘,又觉得自己实在生不起气来。 “没收了,我要回宫一趟。”王训将那几张贺拔启带给他的画像揣在怀里,抬脚就走,并没有搭理对方的问题。 “……哎呦!这就告状去了?喂喂喂,知道您是圣人养子,但是要不要这么夸张?”贺拔启看着王训的背影,不可思议地说。 李馥忙完了她小赚一笔的计划之后,便开始处理万安观中的内务。 比赛那天还发生了别的事,尹善回来之后就和自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大姐的意思是,她那边已经把事情摁下去了,不会有人出去乱说,皇后殿下也不必知道。只不过,大姐觉得,再让你去义学教书就不太合适了。”李馥对尹善说。 那一天在顶层看台上,杜钦若突然出现,他将大姐当做尹善侍奉的公主,对大姐好一通说,非让大姐同意玉成他们的好事不可。 尹善和大姐,以及在场的王繇都被他说得懵圈了。 尹善虽然立刻解释自己和杜钦若之间没有私情,但是大姐明显并不相信,所以她虽然顾及到尹善是李馥的人而没有当场说什么,但是她一来严格让在场的人封口,也严厉警告了一时脑热的杜钦若;二来也让尹善回去自己和李馥坦白,反正大姐她回头也要和李馥说的。 这件事已经过去许多天,尹善当时就知道永穆公主是怎么看自己的,现在听见自家公主也这么说,心里虽然不甘,但还是准备默默接受。 李馥一眼就看出尹善在想什么。 “不过,我是不打算按照大姐的意思办的,虽然这几天没让你去义学,但其实我只是想让你避开这一阵,也好让你自己理清楚,心里的想法有没有变化。” 李馥对尹善点点头,尹善和杜钦若的事她上次就知道了,也做出了相应的善后或者说疏导。虽然杜钦若还是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但是她觉得这不能怪庞二哥不尽力,实在是杜钦若运气太好,他的举动又太突然了。 大姐和王繇上顶层谈恋爱是临时决定的,她派尹善跟着更是临时决定的,杜钦若连尹善是谁的宫女都不知道,更不可能事先计划好这一切,只能是当时正好碰上了。 而他或许是觉得尹善侍奉的公主快要出降,便以为尹善的命运可以由公主做主,这才一时冲动。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李馥不仅年纪还小,她还是个不可能出降的出家人。 于是乎,当杜钦若将事情闹到大姐面前,他就是又将尹善的处境恶化了一层,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不仅对尹善本人是灭顶之灾,对李馥的声望甚至是整个义学的事业,都可能带来巨大的打击。大姐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想尽快冷处理,切断流言发酵的可能。 不让尹善再出宫,完全是合情合理的处置。 尹善心里虽有不甘,但也能够接受。 可是李馥觉得,这样被动的处理并不能解决问题。 分卷阅读259 “善娘你看,事情是这样,每次都是姓杜的惹出来的事,只要一日没有彻底解决对方心里的问题,我们就得一日防着他、避开他,这样实在是太被动了。”李馥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是尹 善却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想娶你,这就是他的问题,而解决这一问题有两个思路。”李馥一顿,尹善在李馥的打量下身子一抖,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李馥依次伸出两根手指:“要么,达成他的心愿,解决问题本身;要么,不能解决问题本身,就彻底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她比了个v字手势,轻描淡写地在尹善面前晃了晃。 尹善打了个寒颤。 “我们万安观的人怎么能被人欺负得出不了宫?要解决问题就彻底一点,怎么样?你觉得那条路比较好?”李馥问。 尹善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婢子问一句,什么叫,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李馥笑眯眯地答:“哦,这个啊,就是想办法把他调出长安,让他永远在外地做官呗!你以为本公主还要杀人灭口啊?咱们又不是什么心狠手辣、杀人如杀鸡的人呐!” “呼——”尹善长长出了一口气,她抚着自己的胸口,她是真的被李馥吓着了。 李馥依然笑眯眯地看着尹善。 尹善经过李馥这么一吓,倒是很快摆脱了先前有些自怨自艾的情绪,她现在能够坦率地对自己承认,那一天在永穆公主身边,她看见杜钦若忽然出现,再听见他毫不掩饰的言辞,心里确实很恼他莽撞,但也……并不十分怪他。 公主说的不错,这件事,躲在宫里回避就太被动了。 “回禀公主,婢子以为,还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吧。”尹善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公主再替婢子给他带一句话,让他绝了这个念想。” 李馥挑了挑眉毛。 尹善:“就说,婢子祝他前程似锦、早日找到能和他白首一生的人吧。” 李馥认真地打量着尹善。 半晌,她才郑重点头,“好,我答应你。”李馥说,“我一定替你把话带到,再想办法让他出京。” 尹善深深地伏下身去,对李馥行了个大礼。 李馥在尹善面前答应得轻描淡写,但是影响朝廷官员的调动,即便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小官,她还真是没太多办法。 略一思索,她决定暂时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 因为除此之外,还有给杜钦若带话的事。这件事要立刻做,并且最好还能顺便将他安抚住,不能让他再闹出上次类似的事来。再考虑到杜钦若是个官员,而且出身国子监,绝不是没有人脉的小可怜,这件事来硬的不一定行,所以出面办这件事的人,不仅在身份地位上要能压他一头,同时行事还必须有分寸,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这边在仗势欺人。 哦对了,还有一点就是,帮忙的人必须是知道了尹善这件事,也不会出去乱说的人。 这么一扒拉,李馥觉得大姐她男朋友好像就挺合适,反正他都已经知道了,就是不知道对方处理这种事的能力怎么样。 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万一太好说话了怎么办? 既然想到这里,李馥就准备和大姐问问看,于是她带着瑟瑟就去了仪凤殿。 这个时间,大姐最可能在皇后那里。 不过等到李馥到达仪凤殿之后,她抬头一看,却又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哎呀王十六!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有事?”李馥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拿小伙伴的脸出去赚黑心钱这回事,她看见王十六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也是个去警告杜钦若的不错的人选,和大姐她男朋友又正好一文一武,搞不好还能唱个双簧。 王训看着仿佛无事发生的李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文 心机boy 王训已经和皇后问过安, 只说自己是回宫来看看所有人的。 他等李馥也向王皇后问过好, 又向王皇后申请给永穆公主放个假,取得许可之后,才拉上永穆公主,招手招呼自己也一起去仪凤殿后头走走。 王训跟了过去。 浓密的树荫下, 王训掏出一叠粗制滥造的印刷品,直接递给了李馥。 “咦, 还带了东西来这怎 分卷阅读260 么好意——呃,”李馥翻着翻着就噎住了,“……这印得也太差了!盗版也就算了, 怎么能印得这么难看呢?这是对我绘画水平和审美品位的极大侮辱!” 李馥三下五除二就把证据揉成了一团。 “原稿拿来, 既往不咎。”王十六伸出一只不容拒绝的右手。 李馥瞟了一眼王十六的脸色,觉得他好像真有点生气。 唉, 好吧好吧,虽然还想自己留着(她画得多好!),但看在那两个崽已经给阿妈赚够了钱的份上…… 李馥掏出随身炭笔和小本子,唰唰几笔, 就写了一封欠条兼检讨书。 她将检讨书放在王训伸出的手心里。 “回头给你送来。”李馥说。 王训怀疑地审视着李馥写的检讨书。 ‘对不起,我错了, 下次一定问过你再说。’ 检查的部分一共就这么三句。 欠条的部分就更简单了,干脆比她方才说的那句话还短,就是“回头送来”四个字。 王训无话可说。 他看了一眼还在笑眯眯等他原谅的李馥,忽然叹了口气,“好吧, 我知道了……七娘你知道,我总是拿你没有办法。” 李馥不好意思地对王训吐了吐舌头。 大姐看他们俩打了一通哑谜,心里虽然好奇,不过她估计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也就没问。 李馥脸皮厚如城墙,这时候已经将方才那一点不好意思跑到九霄云外了,她看见王训已经不生气了,便立刻得寸进尺,又将尹善的事和他说了。 王训听完暂且没什么表示,大姐却已经频频皱眉。 “警告姓杜的没问题,上次行事仓促,我也不是十分放心,”大姐皱着眉头,“十郎能帮这个忙。但是,我们真的要插手朝廷官员的调动吗?我不是说没有必要,这确实是一劳永逸的办法——我是说,我们如果这样做,和官场上那些以权谋私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好问题,大姐想必是想到了她一直以来深恶痛绝的,种种利用地位、不公平的规则、国家暴力欺压弱小的行径,所以语气有些激烈。 不过李馥不认为他们要做的事,和以权谋私能够混为一谈。 “我们是不是在利用权力,利用规则?是;但我们是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不是。我们为的是一个人能够继续享受不被打扰、追求自己的事业的权利;我们为的是保护一个无辜的人,让她的声誉甚至生命免于受到毁灭性的打击。而在这件事里,过错方明显是那名姓杜的书生,所以他有必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为此付出代价、做出弥补。” 李馥振振有词,但是大姐依然觉得哪里不对。 “……若是按照七娘你这么说,难道只要不是为了私利,就能随意践踏规则?” 李馥摇摇头,“当然不是,这就要求有人来做出一个衡量。大姐你也发现这里的问题了,咱们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规则不是完美的,甚至在很多时候,现在的规则是十分不公平的。” 就比如尹善这件事,说实在的,她不过是被人表白,顺便对方有点死缠烂打的苗头而已。放在后世,如果她看得 上对方,那就谈谈恋爱试试;若是看不上,那就果断拒绝,最多再纠集一伙膀大腰圆的兄弟上门敲打姓杜的不要纠缠。哪里会因为名声问题,要考虑是不是要躲起来、不去继续她光荣的人民教师事业,又甚至是到了担心自己可能因此被赐死的地步? 所以说,这一定是规则有问题,定体问,没跑了。 李馥把事情掰开来这么一讲,理论联系实际,大姐被说服了。 她一脸使命感地表示,她今天才发现,原来她之前的觉悟还是不够高,当时在处理问题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犯了公主的毛病,没有切实体会到宫女阶级受压迫、受迫害的处境,反而亲自扮演了压迫者的角色。她现在深刻检讨,自己今后一定注意,不再犯脱离人民群众的错误,在制定规矩约束所有人的同时,也要时刻反思规矩本身的合理性…… 大姐她们的社会实践最近在搞什么?阶级分析这些自己好像是提过一两句,但是她们都已经这么严格要求自己了吗?听听!这直指本质的认识!这举一反三、时刻进行自我批评的作风! 李馥一边心情复杂地赞同着大姐的观点,一边在心里打定主意,回头一定要亲自参与一次大姐、五姐和小八 分卷阅读261 深入基层的社会实践活动…… 永穆公主这一套深刻的自我批评做完,李馥尚且如此,更别提一开始就没参与的王训了,饶是他一向镇定,此时也也惊呆了。他知道自己回宫的机会很少,小伙伴们又在忙什么事他肯定是不知道的多,但他也没想到,他会有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一天。 李馥看王训一脸懵圈的样子,就好心和他解释了几句大姐她们现在在做的事,大致就是和宫中大批宫女们谈话、倾听她们的需求,鼓励她们互相倾诉、互相帮助之类。王训听完更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李馥他们打算做什么。 “真要说起来,话就长了。”李馥笑了笑,她不打算和王训深谈这些政治问题,在一个清明的政治环境下,将军就不应该过多地考虑政治问题,他们也不需要考虑这些。 他最好和所有的政治动物都保持距离。嗯,至少在明面上,至少在她想出更好的办法来之前。 “你别管了,”她拍了拍王训的胳膊,不甘心地发现,她现在即便踮起脚来,头顶都到不了王训的肩膀,好吧,她好像一直就到不了。 “之前不是和你说过?要和我们保持距离啦,高岭之花。” 李馥笑眯眯地看着他,王训的脸忽然就红了。 他从没觉得自己的“花名”,这么……羞耻过。 午时之后,王训就再次出了宫,他按照永穆公主给的地址找到了王繇王十郎。 互相介绍之前,王繇就已经认出了王训,并迅速相信了对方是永穆公主派来给自己带话的人。 无他,实在是因为这张脸,最近在京中太火爆了。 王训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方才走在街上没有遮脸,已经吃到教训了。 他在和王繇单独说过来意之后,本着事不宜迟的原则,他这就邀请王繇和他一道出门,去杜钦若在太史局的公署门口直接堵他。 算算时间,当他们过去,差不多刚好是放衙的时候。 王繇利落地同意了,他还周到地在出门前给王训递来一顶帷帽。 “防风沙的,最近长安城好像风特别大。” 这位王十郎,体贴是体贴了,就是找借口的技巧还是拙劣了一点,如果是防风沙,他自己怎么没给自己也准备一顶呢?可见是还不知道做戏做全套的道理。 王训伸手接过帷帽,毫不在意地戴在头上,又反过来对王繇说:“王公子也戴一顶吧,风沙倒在其次 ,我们这是去堵人的,衙门那里人来人往,被太多人看见脸面,究竟不好解释。” 王繇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像真的相信了王训随口编造的理由。 等走出门之后,两人双双上了马,又出了王家所在的那个坊,王繇忽然摇头失笑,“对不住,是繇先前的借口找的不好,这是繇头一次做类似的事。十六郎坦荡,繇当时就该和十六郎直说的。” 对自己的失误直言不讳,王训顿时对这位王十郎很有好感。 “不知道十郎在说什么,训只知道时间不早了,还是快些赶到太史局衙门为好。” 王训一脸正直地说。 看,他才不是什么坦荡的人。 放衙之后,杜钦若从太史局衙门中出来,去后头的牲口棚牵他的驴。 自己犯下了巨大的错误,他心中充满了悔恨。 当他牵着驴来到衙门外的时候,他往一旁走了几步,避开了大部分同僚,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在他刚准备跨上自己的小毛驴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不止一个人拉住了。 一左一右,他向两旁看了看。 左边,是两位带着帷帽的年轻人,身上干干净净,不像是为了挡住远路中的扬尘而戴上帷帽的骑手;右边,则是一位带着毡帽的年轻人,大大方方露出了脸,这让杜钦若一眼就喊出了对方的姓名。 “庞二郎?!” 庞帆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拽住杜钦若袖子的手没有松开,而是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对面。 对面两位年轻人,看他们其中一位的打扮,恐怕是公子哥儿一流的人物,在庞帆的注目下,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有料到还有人会和他们抢人。 李馥将警告杜钦若的事交给王训之后,就继续策划要怎么让杜钦若调出京城的事。真正着手计划的时候,李馥才发现这件事 分卷阅读262 里还有一个难点。 那就是,杜钦若虽然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但他这个灵台郎,可是负责观星、记录、计算各种天文现象并撰写相应吉凶报告的专业人才。而对于这种特殊职位上的关键人才,保密级别都和后世在中○海端茶倒水的差不多了,他们的品级虽然不高,但这么说吧,想让他变动工作地点,除非迁都。 李馥一巴掌糊在自己脸上。 她发现自己一上手就挑战了一个地狱难度。 她想了想,还是先找来扣儿咨询了一下。 “扣!组织最近有个任务,不过要先看看你那里有什么情报没有……”李馥又开始和她傻大胆,但迄今为止没有翻过车的情报官交头接耳。 “嗯嗯嗯,宋相和苏相都已经被罢相了?啥时候的事?说过了?哎呦,那是我忘记了……新上来的是,张嘉贞和源乾曜啊?好吧,反正都不认识。” “哦哦哦!扣儿你已经整理出朝廷大佬的履历和姻亲关系表格了!干得漂亮!来,我看看……源乾曜,三个儿子,分别是……妻子姜氏,娘家是楚国公姜家,哇,姜家的人好多,还和宗室联姻了啊?郇王是哪一房?李思训又是、我擦!李林甫!” 李馥惊呆了。 正文 杀伐果断 李馥一开始只是想寻找将杜钦若调出长安的机会,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 在收集情报的过程中,她就先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名字。 李林甫,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后来可能陷害王十六的李林甫!不知道什么时候当上宰相的,但肯定当了宰相、还干了很久的李林甫! 和安禄山史思明并列, 她一直都想找出来弄死的李林甫! 现在还是太子中允……属于清闲好混资历的东宫官……考虑到他的宗室出身和人脉背景,他能得到这个优差好像也不奇怪, 就是不太可能做出什么政绩被皇帝注意到。但同样,考虑到他的出身和人脉,他不可能一直在清闲的职位上待下去, 想用阴招对付他恐怕也很难成功。 而且, 他也不会是个没有进取心的人。 李馥将现有的有关李林甫的资料全部记了下来。 现在还来得及,她有足够的耐心, 会做好将这位大名人拉下马的准备的。 “扣,组织交给你一个任务,有关这个人的方方面面,今后你要重点收集……”李馥又对她的情报官下达了指令。 李林甫的职位最近就很可能有变动, 毕竟他的姨父已经拜相。 将杜钦若弄出京去已经不是李馥现在优先关注的重点了,她决定先将李林甫的事梳理清楚。 李馥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动用非常手段, 直接把人弄死。 经过一番心理挣扎,李馥发现自己还是个文明人,放狠话的时候另说,真到了考虑做不做的时候,她还是做不出这样杀伐果断的事。而且她一直觉得, 奸臣如果上位了,还混得如鱼得水,那就说明当时的政治环境已经不行了,尤其是皇帝本人,他乐意任用这样的奸臣,所以奸臣才会出头。这时候单独弄死一个奸臣没意义,把皇帝搞掉或者开始搞□□才是真的。 当然,如果李林甫不是个纯纯的文官,而是手握重兵可能谋反的武将,比如某位安姓胖子以及他的史姓小伙伴,李馥可能二话不说就先弄死再说了。 好吧,暂时排除了杀伐果断的选项,李馥开始从文明人的出发点考虑,能不能把这位能力不低、心机深沉的未来奸相的官途扼杀在半中央?让他安安分分地当一个闲散人员? ……如果完全按官场规矩来办,这好像也很难。看看他的出身,看看他的亲戚!李馥本来就对朝堂上的事几乎没有插手余地,更不用说李林甫现在的官已经当到五品,可以说已经彻底摆脱了低品小官的身份,进入了大唐最核心的官员圈子。 那么,就只能考虑阴招。 想到这里,李馥开始认真考虑,是直接打断李林甫一条腿,还是让他毁容,还是让他闹出震惊朝野的丑闻,从此绝了他的上进之路…… 不过做这些事的前提,都要更了解李林甫和他的人际关系才行。 李馥又和她的情报官窃窃私语起来…… 二度拜相,源乾曜最近忙得焦头烂额。 首先就是宋相,哦不对,现在是宋开府——也就是开府仪同三司,和另一位养老宰相姚公的待遇一模一样,做到一半,就被此事牵连下台的搜括恶钱之事。这件事在江淮 分卷阅读263 那边遇到的阻力非常大,但是上次,圣人在看过各地郡县主官以及中书派去督办此事的监察御史萧隐之的奏疏之后,好似更坚定了一定要将这件事推行下去的决心。宋公被罢不是改革中断的意思,反而是圣人用来表示决心的信号。 宋璟被罢免的罪名是用人不当、荐人不明。他任用的萧隐之在搜括一事上做了许多急功近利的事,圣人已经将他一贬到底,还以他犯的错为由,直接罢免了推荐他的宰相。接着上台的张嘉贞的第一封奏疏,又是向圣 人举荐另一位御史崔训,让他继续主持这件事,而圣人立刻就同意了。 这样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所有人便都明白,圣人不满意的是宋璟和萧隐之没有办好这件事,而非这件事该不该办本身。 但是这样一来,宋相却做了杀鸡儆猴,不,杀猴儆鸡里的那只猴。 可想而知,如果接替他的张嘉贞和源乾曜没有办好这件事,他们的下场,也不会比宋相好到哪里去。 如今,这件事就是朝中头等大事,出了差错连宰相都要当场滚蛋,由不得所有人不打叠精神。 不过对于源乾曜来说,这件事对他的压力并不大,因为主要抓这件事的是他的搭档张嘉贞张相公。 那就是块爆炭!走哪炸哪!现在人人都紧张兮兮的,还不都是被张相公逼的! 中书门下,就没来过这么不好相处的宰相! 源乾曜摇摇头,将自己脑子里有关搭档的意见扔到一边。 先前说了,源乾曜主要抓的,并不是这一件大事。 他负责的事,张嘉贞是不好插手的。因为那就是张嘉贞一直以来都反对的、在北面并州、幽州朔方一线,建设轨道的事。 张嘉贞正式拜相之后,他身上的天兵军大使的职位,就给了和他在北面闹得很不愉快的张说。现在张燕公的差使,就是并州长史、天兵军节度大使,统领并州兵;而和他相邻的,则是朔方大使王晙统领的朔方兵。 他们要共同面对已经从内乱中恢复过来的突厥,以及被安置在河曲之间,从突厥投降过来的一大批部落。 可巧的是,身为张嘉贞的前同僚,他们都和张相公十分不对付。 源乾曜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呵呵呵。 突厥一向是皇朝最重视的对手,虽然这几年,他们因为刚经历了内乱,所以分外安静,但大唐对对方的警惕一直都没有放松。这次在北面和西面铺轨道的事,更是大唐控制北疆降户、以及深入草原的的一大保障。 北面和西面的军务如此重要,轨道铺设的前期工作也已经进行了大半年,差不多将测绘地形、设计路线、平整地基和备料这些事都做完了。而源乾曜现在的任务,就是支援和审批张说和王晙提出的种种要求,以及协调统筹将作监、工部派过去的搞建设的工匠官员。 源乾曜每日忙着这些事,但也没有忽视家中的问题。他刚拜相不久,就向圣人上了一份奏疏,说是现在许多高门子弟占据了京中大多数的位置,致使许多真正有才能的年轻官员不能升迁进京,这种现象影响特别不好,于是他便自请让家中的三子之二出外,只留刚刚从国子学卒业的幼子源洁在京中选官。 因为源乾曜这封奏疏,百余名高官子弟被调动出京。 源洁当了太祝,是太常寺中负责太庙祭祀相关的小官。 原本,源乾曜对家中三个儿子的安排不是这样,留在京中继续做官的,本应是长子源复,这对他的前程最为有利。只是,就在他准备上这封奏疏前不久,他的妻子姜氏忽然被诊出隐疾。当时发现这件事的,是女士生活馆中的工作人员,对方很快找来了景龙观中精擅医术的真人诊治,所以万幸当时没有出事,今后也只需要慢慢调养。但是姜氏经此一事,对幼子离开身边便十分不舍,而源乾曜也同样满心后怕,不想在这件事上刺激到老妻。于是他就将先前的安排改了,让幼子留下,而长子去地方上做官了。 家中只剩下源洁一个儿子,而他又是个方脑壳的书呆子,源乾曜便不愿意将公务带到家中,也不在家中接待为了公事而来的访客。可这样一来,反而使得源府颇有几分“出於其门,入於公门,出於公门,归於 其家,无有私事”的古之士大夫治家的风范。 总之,这个改变,除了让源乾曜回家的时间更晚、下属必须陪源相公加班之外,赢得的,大多都是对源乾曜第二次拜相的赞美。 这一日,源乾曜从政事堂回家,又是接 分卷阅读264 近宵禁时分,他在门口遇上了出门迎他的幼子。 这是有事?还是有客? 等源乾曜和幼子说上话,他才知道,原来是李林甫又来家中看望他的姨母,也就是自己的妻子的姜氏了。 等源乾曜见到李林甫,他便知道对方不单单是为了看望自己的老妻来的。 他专门等着自己,八成是来求官的。 唉,源乾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发现想在家中杜绝公事,就是这么难。 李林甫赶在宵禁前回去了,但为了以防万一,源乾曜还是给他批了张条子,让他不至于被巡逻的金吾卫逮住送进京兆府大牢里去。 “司门郎中?”源乾曜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揉了揉眉心。 在他对面,源洁恭敬地应是。 源乾曜和幼子坐在书房里,方才源乾曜所说,就是李林甫私下求幼子向自己所求的官职。 “他倒会挑地方,”源乾曜在心里摇头,“这可是刑部主管天下各个关津要道、往来籍赋的要员,里头干系既大,还要和边军打交道。这个郎官,是哥奴能做的吗?”源乾曜断然否决,没有给源洁留下丝毫说情的余地。 “他还是继续做他的东宫官吧!我看太子谕德就够了,这些实际事务不要碰。”源乾曜用眼神告诉幼子,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他是不会再给李林甫别的选择的。 源洁抿了抿唇,只好起身应是,答应一定把父亲的话给表哥带到。 李林甫听见“哥奴哪能做郎官”、以及“实际事务不要碰”这两句话,心中只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在他对面,一脸抱歉的源洁还在为他父亲解释,说大人并无别的意思,只是东宫官一向清贵,是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优差,表哥只要安心等一等年资,将来一定有更进一步的机会,父亲也是为了表哥好云云。 真要为我好,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姨父分明只是看不起我。 源洁还在说着什么。 李林甫觉得自己这个年幼的小表弟也是个傻的,真想安抚自己,他完全没必要将姨父的原话一字不改地说出来,他难道就想不到,自己听到这样的话,只会更受刺激么? 李林甫默默用牙咬着腮内的软肉,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他脸上露出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就像他一点都不介意姨父对他的评价以及对他的安排一样。 对,对,没错,太子谕德当然很好,这可是太子殿下名义上的老师,姨父久经宦海,对小辈的安排自然是最周到又不亏公心的。不要说我的事了,表弟近来在太常寺做得怎么样?和同僚相处可还融洽?嗯,想要和同僚打成一片,还是要多多邀请他们出外宴饮,表弟你不擅长这些,下次不如让表哥来替你招呼就是…… 李林甫和源洁分别之后,便开始仔细检视自己除了姨父之外的人脉。 小舅舅姜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一向喜欢自己,如果他还在朝中担任实职,原本他才是最合适替自己活动的人选。但是不巧,小舅舅在前几年,已经因为权势太盛被人接连弹劾,使得圣人不得不下旨将几位舅舅都放在闲职荣养,近来已经越发不能在吃喝玩乐之外的事上和圣人说上话了。 而至于自己其他狐朋狗友,则大都不能在五品这一级别上出力。他方才对源洁说的话也并非全然没有真心,太子谕德确实是个不错的官位,至少在品 级上令他满意。 如果没有别的,能让他做出实绩,得到圣人注目的官位的话。 这样一算,他便发现,自己应当去自己的情人武氏那里,活动一二。 她和宫里的高将军有关系,一向都是他一手隐秘的底牌。 另一边,李馥将李林甫的事暂时放在心底,回过头来,重新思考该怎么将杜钦若弄出长安的事。 正文 历法 “仔细想想;姓杜的那件事, 看来还是要用笨办法, 从太史局的业务范围入手,给他们找点需要在全国到处跑的新业务。”李馥自言自语,“又或是让他们在别的地方设立观星台之类?这样倒是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人调出去,至少能把人弄到洛阳去, 哇这么快就有计划了,给我自己点赞!” 李馥毫不含糊地表扬了自己一句, 之后就飞速完善起计划的细节来。 两日后,正是八月初五。 万安观前殿的西殿中,李 分卷阅读265 馥的对面, 是许久没有进宫的卢真人, 他们正在探讨一些天文历法方面的问题。 “……所以说,其实现在的历书算法已经渐渐不好用了, 推测日食等灾厄多有谬误,是不是?”李馥问。 卢齐物点了点头,“眼下的《麟德历》,还是高宗麟德年间太史令李淳风真人所做, 这些年来差错渐多,景龙观中也有擅长观星的师叔, 他老人家早说,这历法快到了该修的时候了。” 很好,重修历法!听上去就是太史局的本职工作!而且这还是件国家大事!所有人都相信和国运、吉凶、农时这些息息相关的大事! 李馥会突然关心天文历法的问题,无非就是想广撒网,给现在的太史局找点事做。 现行的历法肯定有问题, 毕竟即便发展到一千多年后,农历和公历依然有不小的差距,李馥只是不确定现在的人们有没有认识到历法的不准确,又有没有感到重新修订的迫切需要,所以才找来卢齐物问一问。 而既然卢真人给出了肯定的回答,那么李馥需要做的事就更少了。 李馥:“那么真人那位师叔可曾说过,若是要重修历法,需要做些什么?” 卢齐物回忆片刻,方才不确定地说:“这,贫道可能记得不太清楚,不过除了要找到擅长术数星象的人主持之外,恐怕还需要派人前往天下各地,定各地观星和昼夜时刻等不同,才能测尽分差,修成新历。” 李馥其实也不知道修历法,也就是准确地测定太阳回归年都要做些什么。但是她至少知道,想要得到更加准确的历法结果,首先就要正确认识我们脚底下的“天下”是个巨大的球,而且这球还在绕着太阳——或者将当做太阳绕着地球也行,若是只计算日地月系统,这方面的偏差也无关紧要——不停地运动。 而正是由于这一运动,才会有日出日落、季节更迭,以及黄道面赤道面这些现象和定义。 而要知道这一点,窝在一个地方“夜观天象、掐指一算”,显然是不行的。 就像后来,西方在天文星象这方面的积累和突破,就是和他们开着船到世界各地抢钱的需要分不开的。 不过从卢齐物的话来看,幸运的是,这时候就已经有人有了这方面的意识。 那么接下来的事也就好办了。 李馥拿出一本《自然》,又拿出一本《地理》,这两本书都是她早就写过的,也一直在义学等处当作课本。只不过,在这两本书里,她一直没有将对于太阳、地球以及整个宇宙的认识写进去,明明这些才是真正关键的内容。 只不过这一次,李馥终于把这些事给写得清清楚楚了。 李馥将这两本书交给卢齐物,“真人说的不错,要想修订历法,就要尽可能多地去天下各地实际测量。如果可能,不仅仅是大唐的南北两端,更远的南海昆仑诸国,以及北面深入草原的地方,都应当派人前往,这样得出的结果才会更加准确。” 卢齐物接过书来,在李馥的示意下翻到特定的几页看了看。这一翻,他便当即大惊失色。 他一眼就看见了“太阳是个发光发热的大火球, 地球是个不发光不发热的大球,所有人都生活在这个球上”这几句话。 李馥看他这个样子,怕他不相信,便和他简单讲了讲接下来讲证据的那部分内容。证据无非就是从海面来的船是先看见桅杆再看见船身,以及日食月食、每一个季节日照时间不同的原理罢了。 这些常识将卢齐物震得好一阵没回过神来。 但好在,卢齐物好像并不怀疑李馥拿出来的这些知识的样子。 李馥一面在心里担心卢真人这么迷信权威,实在不是做学问的态度,一面又觉得,这倒确实给她省下了不少口舌。 一个晕晕乎乎、忽然觉得自己知道了世界终极真相的卢真人诞生了。 李馥让卢真人赶紧回神,她事情还没说完呢。 李馥连喊了几声,卢齐物依然不在状态,李馥只好将就着和他说了,想让景龙观提议,该尽快找人重修历法这件事。 景龙观毕竟和皇家关系匪浅,除了他们,也就是太史局自己比较方便提这个建议了。 只不过景龙观要做的,也就只是提议,具体事务肯定还是太史局主持。除此之外,李馥让卢齐物将自己增订在课本里的内容用他们天文系统习惯的术语表达出来,再将改写后的内容献给皇帝,就说是他们道门多年以 分卷阅读266 来钻研天文所得好了,李馥是绝对要和这件事摘得干干净净的。 这也是为什么,李馥特意选了早就在义学等处用了许久的旧课本,往里增加新内容,而不是直接另外写了一份补充材料的原因。 卢齐物听完这些,顿时心头一凛,这还是他头一次从公主这里感受到“法不轻传”的郑重之意。 看来这件事和以往不同,确实涉及到了天人与宇宙的大秘密。而公主此举,也必然蕴含着教化苍生、消解灾厄之类的绝大目的。 被使命感充满的卢真人郑重点头。 卢齐物离开的时候,他对待那两本增订本课本的态度,就像在对待太清他老人家亲自从三十三天外赐下的天书一样。 “……唉,看来,卢扑棱蛾子大概是不可能成为学术型人才了。好吧,那他还是在行政管理这个很有前途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吧。”对着卢齐物的背影,李馥无奈地叹道。 “当——当——当——”万安观里,座钟报时的声音传来。 被钟声惊醒,李馥走出待客的西殿,来到正殿的三清像前上了一炷香。 “好吧,事情解决了一部分,如果一切进展顺利,明年姓杜的就可以从长安城里滚蛋了。”李馥又在老君像前絮絮叨叨,“太清老大你看,弟子真是劳碌命啊,姓杜的事结束之后呢,还有老李,那个反派——算了,还是给他起个代号,就叫史莱姆吧,以显示我们在战略上藐视他的决心,他的事到底要怎么搞,要搞到什么程度,弟子恐怕还要观察很长一段时间。” “哦对了,在此之前呢,弟子还要去亲自参与一次大姐她们和宫女搞的社会实践,弟子听大姐上次说话的口气,真怕她们不声不响已经搞出大事来了……” 李馥的烦恼丰富多彩,而宫中其他人的日子,就过得要按部就得多了。 在开元八年的七月和八月之间,宫中接连出生了两位皇子,一位是郭顺仪生出的皇十七子,一位是武惠妃生出的皇十八子。 这是自宫中主动放出宫女、制定宫规之后,宫中诞生的头两个皇嗣,也是武惠妃在接连失去三个孩子之后,迎来的又一个小生命。 “……三郎,妾求三郎一件事。”武惠妃只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便很快将目光移开。 李隆基站在婴儿的小床边上,同样脸色复杂。 “阿婉你说。” 武惠妃挤出一个面色苍白的笑容,她的惶惑如有实质,将这间房间塞得满满当当,“将我儿送出宫,交予他人抚养吧。无论是哪家亲戚还是哪家大臣,只要是三郎相信的人家就好……妾不敢、妾不敢将他……养在身边,养在这大明宫里。” 李隆基不由叹了口气,但也缓缓点了点头。 等到九月金秋时节,刚出生的两位皇子相继满月,圣人特意邀已经徙封宁王的大哥李宪以及王妃元氏入宫一趟,他们之间谈了什么,李馥无从得知。但很快,李馥便听说,她爹要将武惠妃所出的皇十八子,交给宁王和王妃抚养的消息。 九月中还发生了一件在小范围内引发轰动的事,那就是景龙观献上了一册道门前辈对于天文星象的研究笔记。据说,这部笔记的内容十分颠覆,在太史、太卜等相关部门中引发了激烈的讨论。 这本笔记中所有内容,都是以浑天说为基础的,这原本没什么,毕竟在太史局里,也是以相信“天空是鸡蛋壳,脚下的大地是鸡蛋黄,太阳月亮星星都是嵌在蛋壳表面的小点”的浑天说的人居多,这个理论也能更好地解释他们计算星象时遇到的各种问题。 不过一直以来,相信盖天说,也就是天圆地方,我们脚下的大地是被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罩子罩着的人也为数不少,他们和浑天说互相不能说服对方,但也算互相尊重、相安无事。 直到这本笔记斩钉截铁地论定,盖天说就是胡扯,浑天说才是大道! 这下,持盖天说的人们才全部炸了锅。 但是,景龙观的道士们言之凿凿,不仅如此,他们还提出了简单的,验证大地到底是球还是平的方法——只要去海边看一看,从远方来的船只是不是先露出桅杆;又或者,让热气球飞得足够高,让他们从天空看一看大地,是不是能看出地平线明显的弧度。 盖天说一派顿时有如被掐了脖子的鸡,瞬间哑火了。 他们也不傻,当然知道,若非已经验证过多次,景龙观的道士们不会这么理直气壮。 不过他们这次还真的猜错了,景龙观 分卷阅读267 的道士们还真的没来得及亲眼验证,他们只是凭借着一腔对于某位谪仙的绝对信任,自觉自己的后台真是硬的不能再硬了而已。 所以,这场辩论的结果,其实是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自从有了浑天说以来,浑天、盖天,这场持续几百上千年的争论,很可能就将在他们手中终结! 这是件青史留名的大事! 太史局、太卜局,这两个一直以来不起眼但是保密级别极高的机构,终于找到了搞大事的机会。于是他们一致同意了景龙观提出的,要先验证新的浑天说,再以这一理论为基础,重修历法的提议。 开元八年九月底,圣人下旨重修麟德历,并专门下旨征召历算大师,让他们来京共襄盛举。 这一年年末,接到圣旨的僧一行,走出了天台山。 正文 互助 时间倒回开元八年八月。 这时, 李馥刚将“天书”交给卢齐物, 在心里给李林甫起了个史莱姆的代号,而武惠妃所生的皇十八子,还没有决定交给谁来收养。 李林甫,不, 史莱姆不是个善茬。 从武氏那里,他并没有得到能让自己动心的消息。圣人最近最关心的, 无非还是搜括恶钱以及北面的建设,这都是极费力又容易出错的差事,若是姨父愿意庇护自己, 自己还可以尝试一二, 但姨父对自己的能力多有鄙视,这一条路是走不通的了。 不过, 他还同时得知圣人最近可能烦心的另一件事,那件事是后宫中事,他不知道从那件事里,能不能找到自己的机会。 但那个机会即使出现, 恐怕也要在很久之后了,他现在要做的, 就是持续关注,耐心等待。 既然如此,那么眼下而言,李林甫还是一派恭顺地接受了姨父源乾曜的安排,连升数级, 从正五品下的太子中允成为了正四品上的太子右谕德。 李馥以她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知道了李林甫,不,史莱姆官位的改变。 这时候她正在办自己待办事项上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亲自参加一次大姐她们的社会实践活动。 她坐在宫女互助会现场。 宫女互助会,原本是大姐她们为了让宫女们能够放下戒心想出来的点子。 大姐她们知道,宫中人都是谨小慎微的性子,即便是再宽松的环境,宫中也不会允许宫女出言抱怨自己的上司,又或是敢于直言宫中发生过的种种不公。 在大姐她们面前,她们是绝对不会说任何触及雷区的话的。 宫女们有自己的休息时间,特别是新的宫规实行之后,她们和官员一样,每一旬有一天休息的时间。当然,她们的休息时间是错开的,但是对于整个大明宫来说,每一天都有一部分宫女理应放假。 这样一来,五姐灵昌就想了个办法,她只是在掖庭局给小宫女上课的地方附近,找了几间空房子,将那里打扫布置起来,成为了为宫女准备的休闲中心。 宫女们往常没有规定的假期,有了假期也不能出宫,所以她们一时也不知道在假期做什么。这时候大姐她们再和她们去说,如果无事可做,那么就来休闲中心看看书聊聊天,有时候还有多才多艺的姐妹愿意来一段歌舞,这样很容易就能打发掉一天了。 宫里的宫女原本就富余,轮休执行之后对宫里的正常运转也不会有丝毫影响,而宫规又正是刚刚开始推行的时候,谁不知道圣人和殿下一心在抓这件事?而永穆公主又正是殿下派来“微服私访”的钦差,宫中的大小主官,再没有敢于克扣宫女假期的。所以,即便是最底层的粗使宫女,她们平时要做的活做完了,也能够得到属于她们自己的一天。 只不过,她们都没有习惯于自己安排自己的时间,而这个时候,公主们又亲自到各处和她们将休闲中心的事情分说清楚,她们便都试着来了。 休闲中心很快热闹起来。 宫女们确实没太多自己的时间,她们在休闲中心,还是和以往熟悉的姐妹们一起说话玩笑,但是也不太愿意谈自己的事。 五姐既然办起这个休闲中心,那么她自然也有后续的计划。 这个计划,还是受了李馥给他们转述的、在景龙观里排练热播剧的经历的启发。 五姐知道,讲自己的故事不容易,但若是用“我们来编个故事,再排一个给别人看的舞台剧”这样的包装,说不定,她们就会愿意将自己的故事,在故事创作中表现出来。 分卷阅读268 五姐将这件事当做一个互相了解、互相建立信任的 方式,但她没想到,这件事一做起来,效果是更加惊人的。 据五姐说,第一次,她们排了一个老宫女讲述的故事。她讲的是从前和她一道入宫的一个小妹妹,因为长得好看,又运气不好,一直被几位当时负责照顾她们的大宫女借故惩罚,很快就被折磨而死的故事。 这个故事十分简单,宫女们却一致同意了排演这个故事。 在故事的最后,那名小宫女只穿一身单衣跪在雪地里,头上顶着沉重的石块,石块上还放着一个盛满了清水的粗瓷碗。她知道自己不能让碗中的水流出来,这样大宫女们便又有借口惩罚自己,但是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她就要一头栽倒、陷入无知无觉的黑暗。 为什么是自己呢?难道自己真的那么笨、那么没用,连简简单单的端茶倒水都做不好?但即便自己真的有错,那她们对自己百般折磨,反而是应该的吗? 这时候,舞台忽然整体暗下来,只有一位自带光源的仙人从天而降,她将面前的小宫女拉起来,告诉她她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肆意折磨他人的人,错的是所有有能力改变,却漠视这一切发生的人。她这一世的劫难就要结束了,她的灵魂将陪着仙人一道升天,而折磨她的那些人,她们的灵魂已经染上的罪孽,注定要在死后堕入地狱…… 小宫女笑了起来,她和仙人手拉着手走了,舞台灯光亮起,仙人不见了,布景的雪地之间,静静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一块沉重的石块落在她的头顶边,一个粗瓷碗在地面摔得粉碎,但是小姑娘的脸上,却是一片安宁的笑意。 据五姐说,每当演到最后一幕,总有很多观众会静静地啜泣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不管这出戏剧上演多少次,饰演仙人的,都一定是讲述这个故事的老宫女,她每一次都要亲自将过去同伴的灵魂接走,仿佛是要弥补当年自己的无能为力一般。 从她们开始排戏之后,宫女休闲中心,就渐渐变成了宫女互助会。 在这里,她们没有等级之别,也没有各宫之间的不同,她们都是一样身不由己的姐妹。在这里,她们能够敞开心扉,互相倾诉、互相帮助,甚至是在其中某位成员受到来自上位者的不公正待遇的时候,她们也已经能自发地团结起来,为同伴争取。 在李馥看来,这就是一个个小型的工会的雏形。 而这个工会的能量并不低,不需要大姐她们插手,她们自己就能解决大部分的事。因为虽然名字叫做宫女互助会,但其实,大明宫中不少女官们,也早就是这个互助会的一份子了。 互助会的互助之名,着实名副其实。 李馥坐在角落里,对身边正在画舞台设计图的郑尚宫投去好奇的一瞥。 郑尚宫回了她一个凌厉的视线。 李馥是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久违的郑尚宫,毕竟她自从出家了之后,就没再参与姐妹们的素质教育大课堂里去了。 她听说,郑尚宫是被八妹拉来的。 “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郑尚宫没有嫁人,不是寡妇,当年只是因为才名远播,就被阿耶一张圣旨召进宫里来了,也不知道要在宫里待到多少岁,才能有机会出宫了……”李馥小声对八妹感叹。 小八对她点点头,李馥现在已经知道了,大姐有关阶级分析的领悟以及时刻进行自我批评的作风都是在八妹的影响下形成的。八妹受自己影响最深,有些李馥都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她都牢牢记住,她主动来大姐这边参与实践,确实是有自己的想法。 郑尚宫等女官的参与,最早也是小八的提议,按照她的说法“她们在本质上和宫女也没有什么不同,看上去地位更高,但实际上也并不直接掌握宫里向上 爬的资源,也就是说,绝大多数情况下,她们不陪睡。” 李馥:…… 李馥还记得,方才她和八妹单独谈这些问题的时候,八妹直白的话给自己带来的震撼。而且她想了想,竟然觉得八妹这种将宫里的女人分为陪睡和不陪睡两种的分析方法十分先进、直指要害。 如果皇帝的宠爱是一种资源,那么有资格争夺这种资源的妃嫔,和没资格主动下场争夺这种资源的宫女、女官,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已经和八妹认真探讨过这方面的问题,现在再提到郑尚宫,已经是八卦的成分居多。 八娘借着李馥的感叹,这时候已经说道:“郑先生也许是真心喜欢 分卷阅读269 做学问吧,她早年在家中就立誓不嫁,所以才一接到圣旨就入宫了,哪怕她原本可以拒绝的。” 李馥看着郑尚宫那张依然十分严肃,但她就是能看出对方心情很好的脸,忍不住揭穿了郑尚宫开心的真相,毕竟她早就发现了:“八妹我跟你讲,这你就误会了,郑先生的真爱是画画啦画画!尤其是,最近吴待诏已经打了第十五次辞职报告了,但是阿耶还是没有放人,你看,郑先生的心情不就越来越好了吗?” 不知道是设计稿终于完成,还是因为李馥提到了吴道子,郑尚宫突然抬起头来。 李馥一脸阳光地对她笑,好像方才在背后议论人家的人不是她一样。 这次宫女互助会的正事,是大姐问她们对于新宫规的意见和建议,这件事早就讨论完了,大姐也在和五姐商量其中几条意见的具体细节。宫女们便又把这里变作了休闲中心,好不容易放假,她们也习惯了有这样一天由自己支配的时间。 一片轻松愉快的叽喳声中,李馥笑眯眯地问:“郑先生忙完了?你们下一部打算排什么剧呢?” 郑尚宫:“不是什么戏剧,就是小姑娘们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所以让我给她们设计几套戏服,她们凑材料做一做,再随便编个故事,让所有人在这儿美一美就完了。” 李馥觉得宫女们真是越来越诚实了。 不过这样才好,她们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年纪。 就在这时,扣儿从万安观直接找到了这里,李馥一看扣儿的脸色没什么不妥,就知道不是突然有大事发生,只是自己之前吩咐下去的事有了变化而已。 于是李馥就得知了李林甫,不,史莱姆的官位变动一事。 李馥听完,知道太子谕德依然是个和实际事务没什么关系的闲职,但品级却已经不低,所以她大胆判断,李林甫得到这个官职也不容易,但是他对这个结果,却并不会太满意。 既然如此,那么他可能还会时刻寻找其他机会。 至于他心目中的美差,大概就是能让他在圣人面前露脸,方便他一飞冲天的职位吧。 而有鉴于她爹迄今为止的圣君作风,要想给她爹留下个好印象,那至少也得是将实际事务处理得不错,或是帮她爹解决了什么难题才行。 这么一分析,李馥反而觉得,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自己不应该阻止李林甫向上爬的努力。 她存了利用李林甫的心思,但同时也有自知之明——自己又不是什么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妖人!敢随便小看这种千古留名的人精,自己难道是活得太舒服,忘记了可能全家跑路的未来了么? 所以,李小七决定,在利用李林甫,不,史莱姆之前,她一定要尽快保证,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保底手段,也就是她想什么时候打断李林甫的腿,就能什么时候打断李林甫的腿…… 简单粗暴,随时掐断史莱姆的仕途! 好了,那么问题 来了,李馥要上哪找人,才能做到问都不问,只要她发话,就会去帮她把朝廷命官的腿打断呢? 李小七眉头一皱,觉得自己恐怕要食言而肥了。 她准备主动将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王十六,的人。 正文 亲密无间 王十六当然有他自己的人。 李馥虽然不是很清楚小伙伴的家事, 但是她好歹知道, 当年王十六的父亲,是在高级将领的位置上牺牲的。而这个年代的军队,是不可能完全摆脱兵为将有的现象的。 他们家肯定有他父亲留下来的亲兵部曲。 所以,要做这种事, 从王十六家里找人,恐怕是最可靠也最专业的。 说打断哪条腿就打断哪条腿、说接完了会瘸就一定会瘸的那种。 掐指一算, 这一天是八月初八,离王训上一次入宫已经过去了五天。李馥还没将上次答应给王训的两幅画像送去(因为要送人,李馥还找人装裱了一下, 真的不是拖延症不想给), 又想到这件事必须得和王十六面谈,于是她干脆亲自向她爹打了个报告, 说是小伙伴在军营里真是辛苦了,平时的训练就不说了,现在还要准备接下来的联赛,连中秋都不回宫, 自己看他可怜,决定亲自去军营里看看他, 顺便也把节礼给他送了。 李馥这么一说,李隆基就顺手让李馥将她带着的两幅画轴打开看看,“是什么宝贝,非得你亲自送去?以往你不都是让人跑 分卷阅读270 腿的么?” 李馥心下一个咯噔,在心底大喊失算, 她倒是没想到她爹今天这么无聊,还想拆她的礼物!其他几次让他看看还无所谓,可这两幅是她画来赚黑心钱的崽!特意瞄准了京中万千少女、少妇甚至是大婶的少女心、妈妈心的!被她爹看见了,可能还真的有点不好解释…… 万一误会她看上王十六了怎么办! 不行,她要是遮遮掩掩,岂不是更显得心虚了么!反正她确实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王十六一副好皮囊,不拿出来赚点小钱钱真是白瞎了。 于是李馥耸了耸肩,一个眼神,替她拿着画轴的豆卢姑姑就唰地一声就把其中一张画展开了。 正好是突出王十六美貌的那一张。 李隆基一看,果然脸都黑了。 这画得可真不错啊!可是!小七都没给朕画过画像!这是什么情况!朕好像是好久没见到忠嗣了,可他最近都长这样了?! 李隆基忙得几个月没出宫,对于长安城里新兴起的、对某位“高岭之花”的追捧一概不知,他关于王训最近的记忆,还是龙骧队一直赢球,特别给他长面子来着…… 李隆基的脸色黑得好似锅底,李馥看他再这样下去还不知要脑补出什么来,干脆让豆卢姑姑收起这一张,又展开了另一张,指着在敌方队员的包围下突出重围的王训说:“阿耶你看,这就是上次看马球回来画的嘛,那场球他们打得挺好的呀,阿耶没看真是可惜了。” 李馥说完,就用特别真诚的眼神看着她爹。 李隆基被李馥看得没脾气。 直到李馥满意地走了,李隆基才对着李馥跳脱的背影喃喃自语:“……七娘还不到十岁,应该不至于吧……” 李馥抱着东西坐着小车,径直穿过大明宫,来到就建在大明宫北门上的禁军北衙。 陪她过来的内侍通报了圣人的旨意。 接到通知的王训很快就来了。 李馥先将那两幅画交给他,“说话算话,其实即使你不没收,我也不会再拿这两张图赚钱了。”盗版太多,已经没有盈利空间了,想继续赚黑心钱得画新的,“你好好收好吧,被人看见你就成自恋狂了。”李馥笑眯眯地说。 王训接过画来,展开画轴看了两眼,看见原画,他忍不住失神了片刻。 在七娘眼里,自己是这样的……吗? “……确实,不能被别人看见。”王训缓缓道,但却不是因为怕被人误会。 王训将画轴细致而快速地卷好,放在李馥带来的包袱里,做完这一切,他抬头问李馥:“七娘来找我,还有别的事吧?上次和杜灵台的会面细节,还没来得及和七娘说。” 杜灵台就是杜钦若,他现在正做着太史局的灵台郎,李馥早记住了对方的姓名和官位,只是一直都叫他姓杜的罢了。 她将事情交给王训之后就很放心,所以也没着急找人问他。特别是前几天,她又已经完善了将杜钦若调出京城的大计划,这时候并不特别担心这件事,于是她就随口一问:“怎么样?话带到了?对方看上去像是会再闹事的样子吗?” 王训从李馥给他带来的节礼里拿了一把波斯枣,用帕子包了一半放在李馥手里,让李馥和他出了北衙去说。 这些甜死人的波斯枣完全是王训的口味,李馥只当自己是替他拿着。她只让豆卢姑姑跟着,就和王训一道走出了北衙,在一旁的小校场边上找了个地方。 王训自己找了棵树靠着,让李馥呆在树荫里:“杜灵台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了,实际上,他对自己上次的一时冲动十分后悔,一直在问我们,他有没有给尹姑娘带来什么麻烦。” 李馥抬了抬眉毛,“算姓杜的有良心,要是善娘的主子不是我,姓杜的这么一闹,她至少要受些冷眼。” 王训对她点点头,“后来我们将尹姑娘的话带给他了,他知道尹姑娘没有受到自己之前冲动行为的牵连,便向我们再三保证,他今后一定不会去义学打扰尹姑娘。所以如果可能,还望尹姑娘的主子,能继续允许她出宫教书,因为他知道她是真心喜欢这些,而他自己也觉得尹姑娘才华难得,不应该被关在深宫里。” “他还说,如果不是因为尹姑娘是女儿身,又是宫中宫女,那以她在算学上的造诣和天分,他都想将自己灵台郎的官位拱手让贤。如果尹姑娘因为他的鲁莽,从今往后不再有走出宫墙的机会,那他万死难赎其罪。” 杜钦若感 分卷阅读271 到懊悔不奇怪,他如果没有基本的良知,那尹善那么善于观察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因为他的表白而心生动摇。李馥猜到了这一点,但是她却没猜到,当知道尹善的基本处境没有受到牵累时,杜钦若最感到懊悔的,竟然也是尹善的才华不能施展,她可能不能再继续她真心喜欢的事业这一点。 单凭这一点,尹善可能对他动心,也不算所托非人。 唉,李馥在心里叹了口气,她都有点想成全这一对了。 王训一板一眼地转述完了,也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他只是平平无奇地告诉李馥,后来他和大姐她男朋友就觉得杜钦若挺真诚的,所以也没有多余警告他什么。王训知道李馥有将杜钦若调出京城的计划,于是就隐晦地提了一句,如果杜钦若真的不想再打扰尹姑娘,那将来有机会的时候,就去寻求长安城之外的职位吧。 李馥点点头,也觉得这件事应该就算告一段落。她是不会单看杜钦若说了什么的,反正等到太史局开始重修历法,不管杜钦若自己怎么想,李馥都一定会保证他被调出京城,再之后,尹善就可以继续回到她的教育岗位上去了。 “……但短时间内,他都不太可能走出来了。”王训往自己嘴里丢了一个波斯枣,他没说他和王繇找到杜钦若的时候,还遇上了另一个年轻人的事。 那个人也是来警告杜钦若的,好像和另一位“曹东家”有关。王训因为这个还怀疑了杜钦若一瞬,不过很快,杜钦若就对那名年轻人解释清楚了误会,说那位冷面郎君教训的是,他自己心里确实有人了,不该再招惹别人,那天其实是他们之间共同认识的一对兄嫂的一厢情愿……解释的话说完,杜钦若还诚恳地祝那名年轻人和“曹东家”早成眷属,直接把那位冷面 郎君说得强装镇定地跑了。 因为这个插曲,王训在和杜钦若深谈之前,就对他的为人有了基本的认识。 李馥不知道,她庞二哥在这件事里还以这种方式露了一面,她只是顺着王训的话向下说:“这样就好——不是我咒他,但如果他很容易就放下这件事,我倒要怀疑他的人品了。” “不过呢,只要见不到面,时间一长,又有事情要忙,他自然会忘记这些。”李馥耸耸肩,爱情嘛,是挺特别,但也不是人生的全部,尹善已经做出了选择,自己还是不要越俎代庖了。 想到这里,她将自己手里的波斯枣再一股脑塞给王训——她发现他吃东西的动作既干脆又不动声色,就这一小会儿,他手里的枣子就已经见底了。 可椰枣是真的好甜啊!王十六是怎么吃这么快的! 还是他那里的没这么甜? 李馥又从王十六手心里抢了一个,自己吃了一口。 我去!还是这么甜,明明是我自己找人挑的,我刚才一定是脑子抽了。 李馥一边啃椰枣,一边翻白眼瞪无辜的王训。 “……算了,这次来找你还有别的事,比姓杜的那件事要麻烦得多了。”椰枣的核很小,李馥啃完就直接扔了。 她噌噌走到王训身边,王训自然地侧过头来,李馥就凑在他耳朵边上将李林甫的事说了,她是这么说的:“……假设有个五品官,我们就叫他史莱姆吧,他后来会爬到高位,然后做很多坏事,但是他现在还没做。我想来想去,觉得现在还不必让他的官当不下去,但我们必须要有随时让他当不成官的能力。” 接着,李馥就三言两语说了自己那个把朝廷命官腿打断的计划。大唐选官要考身言书判,身,也就是身材样貌是头一条,打断腿接不好,就等于在这一条上失格了。 王训原本还皱着眉头,全部听完之后反而没了问题,他点点头,“明白了,我先找人在宫外盯着他,不会让他发现。” 就知道王十六靠得住!李馥放了心,她又把李林甫的名字官位和家世都交代了,保证他不会找错人。 “你家里有人手吧?这件事搞不好要惹麻烦的,一定要够可靠、身手够好,不会被发现才行。”李馥认真地问。 王训听见李馥的问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从方才开始,他看上去也就是眉头皱得紧了点,但实际上,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思考。 七娘只是轻描淡写,说那位官员“后来”会如何如何,自己没问不代表没听见。七娘只是会梦中神游,她从前,从来不这样明确地说,某人将来会“做很多坏事”。 这种事不是玩笑。 看来,那位李林甫,将来必定为祸甚剧。 分卷阅读272 七娘是因为相信自己,才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还不惜暴露她能够预知未来的能力,一想到这里,王训现在就想去将那个叫李林甫的找出来,亲手把他的两条腿都打断。 李馥感觉王训身上的气势越来越紧绷,连嘴角都不自觉抿成了一条直线,她大概能猜到王训在紧张什么,她刚开始过来想到安史之乱也是这副表情,后来刚发现王十六会被人欺负死也是这副表情,不过她现在的心态不就放松多了?一步一步来,事情总能解决的。 李馥抬手拍了拍王训的肩膀,让他放松一些:“放心吧,也没有那么严重,先盯梢,掌握他的行动规律,等到必要的时候就打断腿,你看我都计划好了。” 简单粗暴,没有多余的设计,完美的计划就该长这样! 李馥轻松的情绪感染了王训,他深呼吸一次,渐渐放松下来,“……嗯,”他又应了一声,想到家中那些整日 无事可做的叔父们,王训忽然转过头来:“七娘心中还藏了多少事?若是还需要打探其他官员的消息,我家中的人手,都可以任凭七娘调遣。” 王训忽然转头,李馥躲闪不及,觉得自己的鼻尖好像被什么干燥温暖的东西轻轻擦过。 下意识地,她抬手摸了摸鼻子。 嗯,有点粘,都说了,椰枣真是太甜了! 正文 黑水安保 又是一个比赛日, 王训将手中的球杆插在鞍侧的搭扣里, 对方才被己方击败的崇义队队长拱手行礼。 对面那位又黑又瘦的队长回了王训一个拱手,但明显心情不好,不愿意再看见任何一个龙骧的人,他很快策马回到自己的队友中间, 分析总结起这场比赛的得失来。 王训自己也回到了自己的队友中间。 充当后勤管理员的贺拔启上来接住了王训的缰绳。 “今天打得不错,”贺拔启指点江山的口气依然像是龙骧的教练, “中间有一段落后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要撑不住了,但结果我们的失误反而更少了。比韧性, 我们竟然赢了崇义, 真是不可思议……” 王训没搭理贺拔十九,他从马背上跳下来之后就径直向队友们所在的地方走去, 比赛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但是比赛结束,正事要紧,他要尽快和郭叔见一面。 王训和队友打过招呼, 又和禁军的陈玄礼陈副将请了个假,说他今日要回金吾将军府。除了旬休和有差事在身的时候, 一般来说,禁军不回军营过夜是不行的。只不过,对于龙骧队的队员来说,他们打比赛就是差事,而王训的身份又比较特殊, 而且陈玄礼对他的品性也了解,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回家去了。 王训走之前,对贺拔启留下一句“照顾好我的马”之后,便直接从看台边的护栏翻了过去,来到早就看准的一片看台上。 那里正站着今天也来看比赛的杨氏、贺氏以及郭叔一行人。 王训向两位母亲问好,又说了自己今日要回家一趟的事。 杨氏他们都很吃惊,但忍住了没问,直到王训坐着杨氏他们过来的马车回到将军府里,王训自己还没开口,贺氏就已经盘问起来:“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要家里出人还是出钱?” 听贺氏的口气,她八成以为自己儿子在军营里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王训没和母亲卖关子,他只说要拜托郭叔他们一件事,如果他们愿意的话,这个差事也不妨变成长久的。 说起金吾将军府里的这些亲兵部曲们,杨氏和贺氏也有些不方便置喙。从道理上来说,她们虽是这个府邸的女主人,但这些亲兵其实都是王训的部下;而从情感上来说,尽管她们百般不愿,但这些亲兵依然在王训身上寄托了更多的希望。 帮他们的旧主、杨氏和贺氏的夫君,王训的父亲、战死的王海滨王丰安,复仇的希望。 今年已经告老致仕的薛讷倒也罢了,据说他近来已经病得不轻;但王晙,现正任着朔方大总管的王晙,依然在御史大夫的头衔下风风光光地带兵打仗,他们依然将他视作仇人。 不过贺氏她们也知道,王训一直没有受到这些叔父们报仇观念的过多影响,这想必也是因为他在父亲战死后,很快就被收养入宫的缘故。 仿佛看出了两位母亲的欲言又止,王训对她们说:“这次虽然是正事,但也是儿想给叔父们找些事做。他们今后有事可做,也许就不会总在过去的事情里出不来了。” 王训说完,不等杨氏和贺氏 分卷阅读273 回答,便出门去找郭振他们。 在他身后,杨氏和贺氏对视一眼。 “看来,十六郎心里早有主意。”贺氏说。 杨氏对她点点头,“是啊,这是好事,他比我们想得要懂事的多了。” 贺氏默默点头。 “好吧!那咱们就别管他们,我今儿又看见有人挂十六的画片了,虽然画得不怎么样但那是真大呀!哎呦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越来越会玩了,不知道十六在场上看见没有,回头问问他……”贺氏眉飞色舞地道。 王训对母亲们的议论和心情一无所知。 他正在和郭叔说盯梢和调查李林甫的事。 他对郭叔说得简单,没说自己为什么需要盯着这个人,也没说为什么要让他当不成官,但是郭叔听见他的要求,脸色也不带变的。郭振只不过问了他一个问题:“这事,是郎君自己的意思吧?” 王训明白,郭叔真正想确定的,是王训不是被什么人骗了,不是有人要利用他们。 这件事即便一开始不是王训的意思、不是王训的事,但在七娘将事情拜托给他之后,这就是他的意思、也是他的事了。 “当然,”王训说,“这件事就是我自己的意思。” 那郭振就没问题了,他虽然对朝廷以及现在当朝诸公没有太多意见(除了边军里那位嫉贤妒能、见死不救的仇人),不过他同样对朝廷命官没太多敬畏,盯梢断腿什么的,既然郎君说要做,那就干了就完了。 不过这件事真的要干,那里头还有不少问题,第一个,就是这件事要持续多久?是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时间不同,他们要做的准备也就不同。 郭振考虑到这里,就和王训商量起这件事的细节来。 这些事即便郭叔不问,王训也是要交代的,他这时就和郭振说道:“这件事是要长期做下去的,可能不止是一两年的时间。” 时间不定,这就很难办。 郭振果然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这也正是这件事里棘手的地方,不过王训很快拿出了自己和七娘商量过的方案:“所以我是这么想的,不知道郭叔考虑过没有,咱们家里的这些叔父们,平时只在家中呆着,实在是大材小用了。要不然,咱们家就开个安保公司吧。” 郭振:啥?安保啥?啥公司? 面对一脸懵圈的郭振,王训有所预料地点点头,他也觉得七娘的想法有些太……恶趣味了。他们明明打算要打断某人的腿,但现在又要办起一个提供保镖服务的公司来掩护,最好还能做成有口皆碑的业界一流,这样万一李林甫什么时候想请保镖了,还能第一时间想到他们…… 就很黑心! 王训喜欢。 “……嗯,安保公司,就是给有需要的人或是地点提供贴身保护、安全保障的公司,算是高级点的保镖和护院。但不要做太低端的活,我们本来就不为这个,一开始就要把目标瞄准达官贵人。” “当然,他们一开始不会信任我们,我们就从给他们培训合格的护院和武婢开始,他们送人来,我们替他们培训,比如平时该做什么,怎么用武器,遇到紧急情况又该怎么应对……” 王训将安保公司提供培训、提供专业定制的安保方案和服务的内容说完了,又重新说起盯梢和收集信息的事:“这样一来,叔父们可以密集盯梢目标一两个月,等到把他的行动规律和人脉摸清了之后,就不必亲自去盯。做安保本来就要随时注意市井里的消息,叔父们在公司开张之后,不妨就在市井里收拢些闲汉,用他们随时注意、长期收集和目标客户,也就是和各位官人有关的消息就可以了。” 不错,如果他们已经亲自将目标的基本关系调查清楚,后续就只需要长期收集来自这些方面的消息互相对照。如果看出了变动,或是到了一定的时间,他们再专门盯一盯,这样既不容易出错,也不容易松懈。做侦查的,这些一张一弛、合理分配注意力的方法,他们原本就不需要人教。 更何况,郭振也已经意识到,如果他们那个明面上的安保公司也好好做,将来名号打出去了,那个叫李林甫的官说不定还得找上门来,亲自请他们训练他家的保镖护院、甚至是聘请他们亲自出马。一想到这里,郭 振就觉得他家郎君真是非一般的阴险。 真不愧是咱们郎君,看看这脑子怎么长的! 唉……将军当年要是有这么多花花肠子,也不会被自己的上司和战 分卷阅读274 友阴了! 郭振看着王训英挺的面庞,黑胖的脸上一时露出了极为唏嘘的神情。 王训大概能猜到郭叔在想什么,但他只是笑了笑,说:“这个安保公司,我们就叫它——黑水安保公司吧。” 另一方面,在宫里,李馥正在对着二姐,给即将成立的黑水安保拉经费。 用了王十六的人也就用了,都是自家小伙伴,这些事李馥倒不矫情。但是,若是为了这些事,她还让王十六自掏腰包,这就未免有点不太厚道了。 曹慧娘那边赔钱的预算,一直是二姐在管。从今年年初一直到现在,蓝翔和商盟已经陆陆续续将长安城周边的道路修起来了,赚钱的部分归了商盟(其实农家乐赚的几个钱着实有限,目前都还没有收回修路的本钱),而蓝翔这边,只是农具维修点在更远离长安城的地方建立,账簿上赔钱的数字越发触目惊心。 新宫规出来之后(宫女的出宫年限被定在了二十五岁,二姐有没有在里头做假账好让年限低一点,李馥不知道,也不敢问),二姐就不必再帮着皇后那边做事,在大姐她们忙着和宫女们打成一片的时候,二姐早就抽身出来,和四姐六姐她们,继续完成圆桌会的日常工作。 也就是看报表、审方案、批预算。 说到这些任务,原本并不是二姐的日常。计划方案以及账目这些,一开始都是曹慧娘那边主动送到豆卢阿媪那里,阿媪再借着进宫或是李馥派人去看望她的机会,去取回宫里的。 李馥和豆卢居士都明白曹慧娘的顾虑,居士,以及圆桌会,将具体的事情交给她是信任她,但她也要考虑到小学校和农具点需要经手的钱财数目巨大,又只赔钱不赚钱,所以她必须找人监督自己,同时也是分担她身上做决策的压力。 所有钱财要花在哪里,怎么花,曹慧娘都只会在得到圆桌会的指示之后去办,只不过这个时候,他们之间的交流还很不规律,也大都没有时效性可言。 直到二姐当初开始清扫高婕妤那里的小偷小摸,于是宫里掀起了一场大规模的整肃内侍风气的活动。作为后果之一,他们圆桌会和宫外的“正常”交流通道就变得不太好走,而李馥又正好接到了来自奚太监的警告,于是她干脆一事不烦二主,直接将和曹慧娘那边通消息的事,全权拜托给了奚太监。 自那之后,他们得到宫外的消息反而更加规律了起来,而二姐也有了定期、稳定地知道曹慧娘那边,各项事务进展的客观条件。 于是,二姐终于变成了总体审计蓝翔及学校事务的大管家,看报表、审方案、批预算,也就正式成为了二姐的日常。 尤其是,在上次李馥将要干大事的意思摊开来讲了之后,二姐对这些事就更加上心,那时候她虽然立刻就被大姐那边借过去帮忙,但她也没有放下这些日常工作。 四姐和六姐虽然在分工上属于二姐这一边,但是她们暂时还只是当个吉祥物,在帮忙算账和分析数字方面,还不如二姐自己培养的侍女来得有用。 至于李馥,她负责指出花钱的大方向,以及关心研发以及小学校的教育进展,在二姐面前,她还算稍微有点发言权。 比如现在,她刚刚告诉二姐这个大管家,她又找到了一个花钱的地方。 永昌公主抬起一边眉毛看她,“我就不问你这个公司开起来有没有必要了,我就问问,有必要批这么多?” 李馥频频点头,“起步阶段是这样的,搞情报嘛,必须大笔花钱。 而且安保公司呢,一开始没名气的时候格调也不能低了,就要把专业、精英、能解决问题几个词写脑门上,所以包装不光鲜不行!这个钱必须要花的。” 二姐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她拿着笔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可能不好放在商盟下头,还是做一些切割……那就算是花钱买他们的服务吧,每年一笔定期的咨询费用,蓝翔就是黑水安保的第一批客户了。” “匿名的。”二姐说。 二姐考虑得十分周全,李馥忍不住和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开元八年十月,等到王训带领着龙骧队基本锁定了这一届联赛的冠军,而太史局已经正式启动重修历法的项目,在胜业坊一个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后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黑水安保公司,就静悄悄地挂牌开张了。 他们接到的第一份“委托”,就是来自希望保持匿名的大客户,没有委托内容的巨额资助。 新任黑水安保总掌柜的郭振,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按照郎君的吩咐, 分卷阅读275 收下了这笔来历不明的巨款。 开元八年十一月,从北面传来突厥入侵甘、凉的消息。 正文 自卫反击 河西连通陇右与关内, 是一条夹在突厥和吐蕃之间的细长走廊。 按理说,河西道腹背受敌, 战略纵深还特别有限, 可以说是环境十分险恶。但对于大唐和大唐的军队来说, 他们反而认为,以河西道的地形和位置, 正是他们想南下打吐蕃就南下打吐蕃、想北上打突厥就北上打突厥的上好驻地。甚至有时候陇右安西那边出幺蛾子了, 有西域小国不服管教,他们甚至还能直接开出玉门关去,和陇右节度以及安西都护府的友军一起,指挥那里的属国军队作战, 真是一块上好的风水宝地。 可以三面出兵, 就是有三倍的立功机会, 隔壁的朔方节度使王晙都羡慕哭了。 河西节度使杨敬述,在凉州城城头等待前方传来的消息。 自从收到突厥入寇的消息,杨敬述先是打开门来狠狠骂了自家东面的朔方节度使,也就是王晙王大夫一顿。说他为了立功已经黑了心烂了肺, 没事找事天天嚷嚷着今年秋天要打突厥,还要直接打到人家的牙帐去, 终于嚷嚷得人尽皆知,就连突厥人都知道了!结果朝廷一个意见打回来, 上头赫然就是张嘉贞张相公亲笔写的“不许”两个大字。 没直接写一个“滚”字,已经是张相公很有涵养了。 可这时候,收到王晙王大夫的联络的投唐部落, 比如西面的拔悉密以及东面的奚和契丹什么的,又都已经准备出兵去打突厥了!可见王大夫之前以为朝廷指定同意,早早就派人通知那两边出兵,就是忘了现在朝廷里主事的是他的前同僚、一直就和他不对付的张嘉贞! 于是这时候,他老人家接到朝廷的明旨后怂了,直接就把腿快的拔悉密给坑了。他们原本离突厥就近,一听说可以跟着唐兵去抢突厥的帐篷,早等不及,在王晙刚接到朝廷的旨意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一窝蜂跑到突厥牙帐所在的稽落水了! ——然后被突厥人打得屁滚尿流,一路撵到了北庭,整个部落都被突厥人俘虏了。 也就是奚和契丹离得远,一时半会都没准备好,才没有落得和拔悉密一样的下场。 结果突厥人抢完拔悉密不算完,他们扭过头来就一路南下,直到出了赤亭,直接跑到甘、凉来抢劫。 杨敬述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还在修轨道呢,知道河西这条线多重要吗?这里保证西域商路、连通陇右关内,可比隔壁的朔方重要多了!他们今年压根没想和突厥人打仗,结果他们倒好,竟然公然抢过来了!还是被自家愚蠢的队友坑过来的!真是太气人了! 要抢你们怎么不去抢朔方啊!?王晙那老贼想看见你们(的首级)都想疯了知道吗?! 等杨敬述骂完王晙,他还是赶紧把自家裨将卢公利和判官元澄派出去了,他们带着河西兵出了凉州城,一路向甘州行军,突厥人现在就在那里。 甘凉之间一马平川,河西走廊向来就是大唐军马最大的供应地,这一路的轨道是最早一批完工的。 卢公利和元澄带上自己的兵,坐着这一段有轨马车就出去了,他们虽然是以骑兵为主,真要全速行军还能比有轨马车快些,但是有轨马车也能运马,这样多节省马力呀!而且擅长冲刺的军马和擅长负重的驮马是不一样的。他们这一路出去,舒舒服服地就能到甘州城下,就连辎重军粮也一并运到,这才是以逸待劳,打突厥一个措手不及呢! 提到轨道,原本杨敬述没觉得轨道能在打仗上派上用场,他只觉得会用在和西域通商上。这倒不是因为杨敬述杨节度使食古不化,不接受新鲜事物,他只是秉承了大唐军人一向的理念,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只要听说敌人有进犯的打算,那他们就会抢先出兵,去反过来抄了突厥人的帐篷。 所以在这个理念下,因为轨道只能修在自己地盘,也修不到突厥的大草原上,那他们开进草原抄他们帐篷的时候不就用不着了吗?结果万万没想到,因为己方队友的愚蠢自大,这次还真没来得及执行“积极的战略防御”,而是必须在自己的地盘上,执行被动的自卫反击了。 多丢人呐!都是王晙害的! 杨敬述在城墙上气得拍城垛上的水泥砖。 他伸长脖子往西边望,“算算时间,他们前天就该到了,如果突厥人没跑远,那他们昨天就该遭遇,而今天报信的就会回来一趟。”杨敬述算完这些,表情也有些严肃,“如果今日没有消息,那他们不是战败了,就是突厥人藏得太深……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分卷阅读276 ” 杨敬述今天会亲自来城头等着,就是因为这一点。 这边,杨节度翘首以盼,而另一头,卢公利和元澄带着几乎所有的河西兵,正从张掖追到删丹,终于在山谷里和突厥人正面对上了。 两日前,卢公利和元澄在车上养精蓄锐,一下马车就到了甘州城,他们在甘州城里整顿队伍,又立刻接到了甘州刺史送来的即时军情,说是突厥入侵的这一支人马并不多,约莫在两千人左右,不会超过三千,但是明显都是牙帐精锐,机动性非常好,他们现在正在张掖县的军马场里抢羊抢马。 甘州刺史知道他们能来这么快,所以在打探到突厥的情报之后,就干脆让人从马场那里撤了回来——那里的守兵不足以抵抗,就没必要增添无谓的牺牲了。 说完这些,甘州刺史就催卢公利和元澄赶紧动身,再不去羊马都被人抢完了!那可是军马,他们不抵抗就被抢完了,事后是要担责任的! 卢公利和元澄也没多余的废话,他们直接就把大部队开了出去,所有人都在车上休息得好好的,这时候正精神。临出发之前,元澄还特意找到甘州刺史,说死说活一定要让他把甘州城里的“那个”借给他们一并带去。 “好不容易有机会,就让兄弟们用用!”元澄说。 甘州刺史按品级和管辖范围,都是不必怕节度使府的副手、节度判官的,所以他这时候就硬顶了回去:“什么叫有机会!那东西那么笨重,你们又不是真的需要看对面的排兵布阵?这次哪里是该用的时候?!你们不赶时间么!还不快走!” 甘州刺史不答应,元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不过元澄不要脸起来,也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而且他还特别有诚意地让卢公利带着大部队先走了,他就领着自己身边一小队人马继续磨甘州刺史。 甘州刺史一看,人家脸皮都不要了,且正事也没耽搁,实在扛不住,还是把“那个”,也就是热气球给元澄装在大车上,又将经过培训的专业操纵人员都给他带上,这才目送欢天喜地的元判官一溜烟地出了甘州州城的北门,一路追上大部队跑了。 等到了张掖县的军马场,因为唐兵来得太快,突厥带兵过来的暾欲谷几乎是一接到探马的情报就亲眼看见了唐兵,可他们的人还都在四处赶着马场里的羊马,欢天喜地得好像过年。 暾欲谷是当今突厥可汗,毗伽汗的岳父和谋主,他今年都七十多了,还身先士卒带人出来抢劫。这都是因为他自诩对唐人非常了解,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早先王晙要出兵抄突厥牙帐的消息一传出来,毗伽汗慌得不得了,几乎就要卷包袱跑路,但暾欲谷就知道这事成不了,他一眼看出拔悉密会贪功冒进,而王晙和奚、契丹那边,根本就没可能出现。 后来的事情都一一如他所料。 不仅如此,连王晙自己都没料到,他的三面出兵计划会被朝廷给驳了,但是暾欲谷料到了。他不仅料到了,他还知道这是因为张嘉贞看不上王晙。所以在 此判断的基础上,他就给突厥做好了反过来吞掉拔悉密,再顺便打劫河西一把的战略部署。 为啥抢河西不抢朔方?那当然是因为朔方兵不好抢啊!王晙成天磨刀霍霍对着他们,他哪能不知道?而且那边哪有河西这么富庶! 到此为止,事情都很顺利。 直到他们开始抢劫马场。 然后暾欲谷就发现唐兵突然出现了——如果急行军的话确实可以,但不经修整就过来,他们是来找死的? 可他们还真不是来找死的。 河西的骑兵摆出冲锋阵型就上来了。 突厥人还在满草场地赶着欢乐的羊马。 张掖的军马场里,马匹是真的多,顺便养的羊也是真的肥,河西兵弯弓搭箭冲过来的时候,突厥人虽然没有反应过来,但是他们到处赶着羊马呢,分布得就比较稀疏,河西兵的第一批齐射没有造成太大的杀伤。 突厥人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自小在马背上长大,没事的时候在家放牧,有事的时候出来组团抢劫,可以说怎么打仗的事已经印在了他们骨头里。遇到袭击,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到自己人,然后组织一波冲击干回去。 可是,这时候咩咩叫的羊群和咴咴嘶鸣的马匹都阻止了他们。 于是,最前头的突厥人就干脆将刚抢到的羊马都放了,还在背后疯狂制造噪声驱赶它们——干这个他们真的在行。 这样一来,对面的唐兵必须避开正面,但他们绕完圈子,还在往突 分卷阅读277 厥这边冲,将牲畜的乱子直接交给自己的后队收拾。而突厥人也在迅速地整队,他们只需要争取这么一点时间,就能在唐兵再次进入攻击范围之前,做好反冲击的准备。 这一次的碰撞,对于双方来说,就都是真刀真枪的了。 但是从士气上来说,还是河西兵这边要高昂一点,毕竟,抢劫抢到一半被人打断的,不是他们不是? 河西兵在正面压制住了突厥人。 这时候暾欲谷反应过来了,不管对面的唐军是怎么做到突然出现的,但从现在的局面判断,这里不是最好的战场,现在也不是正面迎敌的好时机。 他派出亲兵,让自己人放弃大部分抢劫所得,准备撤退。 在暾欲谷的命令下,突厥人冷静地调整自己的阵型,他们也意识到,自己在唐兵身上赚不到便宜。 暾欲谷满意地看到,他带出来执行这次计划的精锐里,没有一个人被一时的利益或是热血蒙蔽,不能果断执行撤退的命令的。突厥人留下阻敌的兵力,剩余人马已经迅速撤出了正面战场。 唐兵发现突厥人要跑,但他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他们的人手虽多,但除了已经冲出去的那一批,后队还在收拢羊马,防止冲击呢。而且对于他们来说,杀伤多少突厥人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优先保证马场这里的安全。 不过,这时候身处中军的元澄就觉得,即便如此,他们也应该先看一看突厥人打算往哪边跑,一会把马场这里收拾好了,也好一路追上去,让突厥人不敢在河西的地盘上多加停留。 于是,天空中,一个巨大而鲜艳的球体缓缓升起来了。 河西走廊地势平坦,是两条山脉之间夹着的堆积平原,从天空向下看,灰黄夹杂灰绿色的大地上,突厥人和他们的行踪清晰可见。 突厥人看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从唐兵阵中升起,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管是被留下断后的还是正在有序撤退的,都忍不住抬头看天。 一阵风吹来,天上那个大球忽然缓缓转过一个角度,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正脸。 正文 逆鳞 突厥人被吓坏了, 他们一路狂奔,因为跑得太快, 河西兵一开始都没有追上。 但是从天上看, 他们往那边跑了实在是一目了然, 所以卢公利他们是不慌的。 等到河西兵收拾好了马场的混乱,天色已经不早, 于是他们又原地修整了一个晚上。同时, 他们也派人回去甘州报信,让甘州刺史再把原本看守马场的守军叫回来接替他们。第二天天不亮,河西兵休息好又吃饱喝足之后,才再次踏上了追击突厥人的道路。 只不过突厥人确实跑得快, 卢公利赶紧让人加快了速度, 好不容易在突厥人跑出甘州之前堵住了他们。 河西兵急行军了半天, 等追到的时候,他们和突厥人的状态其实也差不多了。原本若是突厥人有心,他们还能给唐兵造成不小的损失,只不过, 他们现在士气全无,而河西兵乘胜而来, 气势完全不一样。 这一场遭遇战发生在傍晚,删丹附近是个小山谷, 不太适合骑兵奔驰。河西兵不过冲击了几个来回,天色就已经快黑透了。暾欲谷发现机会难得,赶紧用自己的威信强行约束住了队伍, 返回身冲击了河西兵一次,暂时将他们打退之后,才不顾连夜赶路的危险,直接带着归心似箭的队伍一路向北跑了。 突厥人再次逃跑,卢公利却不打算冒着折损自己人的危险连夜追赶,删丹这里距离突厥和大唐的边境已经不远,突厥人明显不会再在凉州地面停留,而他的军士经过一天的追赶和战斗都已经十分疲惫。 于是,卢公利就只带着人在他们身后象征性地追赶了一段,就下令安营扎寨,原地修整了。 而这个时候,还在凉州城头等消息的杨敬述杨节度,也终于收到了甘州刺史送来的战报。 “向朝廷报捷!”杨节度使开心地说。 于是在开元十一月,朝廷在接到突厥入寇甘、凉的消息之后不久,便立刻接到了河西节度使府发来的报捷文书。 朝廷连紧张都没来得及紧张多久。 这场突厥入寇被击退了,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朝廷派出监察御史和内侍去河西核实军功,顺便也是去看看那里现在的实际情况。 顺便一提,得知河西的突厥人被击退,王晙王大夫又向朝廷打报告了,他说他上次就是看出突厥人有入侵之意,所以才向朝廷建议三 分卷阅读278 面出兵,结果都是因为张相公的私心,所以他的谋划才没有成功。这次他又有一个想法,就是在他朔方节度境内,被安置在受降城的几个部落不老实,可能有反叛的心思,要不然就让他先下手为强,将他们都砍了再说。 张嘉贞:我信了你的邪。 王大夫的借口找的不好,别说张嘉贞不信,就连一向挺好说话的源乾曜也不相信。他盯着北面和西面好久了,将作监和工部派到那里的人就没断过,王晙说的受降城里那些部落成天被他吓唬得和小鸡仔一样,他还好意思嫌人家不老实。 别的不说,就说上次准备出兵抄突厥的老巢的时候,王晙就已经打算过一次,要不要先把这些投唐部落的首领都砍了,他的意思已经透过人送到源乾曜面前了,但好在源乾曜及时制止,没让王晙正式把报告打到皇帝面前。否则,以圣人对北面军情的重视程度,说不定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真同意王晙先砍人再说了。 只不过,这次王晙旧事重提,圣人就没那么敏感了。这一来是因为突厥新败,这些投唐部落又不是傻,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反叛朝廷,又回到突厥那边?而二来,则是因为圣人也听说了上次河西战场的大致情况,知道突厥人是怎么在热气球之下被吓跑的。圣人突然意识到,在不知道原理的人面前,能够上天的热气球当真是个十分可怖可敬的东西。 于是圣人亲自指示,让王晙用热气球吓唬吓唬受降城的首领们也就可以了,不要总是砍人砍人砍人,快过年了,怪不吉利的。 王大夫砍人的心愿又一次落空,同样在他隔壁的张说张燕公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松,像是自己原本有什么十分危险的使命,但现在却不必去做了一般。 嗯,也许是因为不必替智障同僚收拾烂摊子,今年能过个好年了吧。 等到了新年的时候,突厥那边派遣使节来贺岁,同时还转达了他们毗伽可汗求和的消息。 毗伽可汗的汗位,是他弟弟阙特勤杀光了前一代默啜可汗的所有儿子和亲信之后夺来的,也所以,毗伽可汗上位四年,但他在突厥诸部中的威信却还比不上从前的默啜汗。这次出兵原本是他在诸部中建立威信的大好机会,而第一步掠夺拔悉密也确实为他带来了不少好处。但紧接着,他的牙帐兵马大败于唐兵之手,回去之后,还在草原上传播唐兵能召唤鬼神消息。 抢劫唐人原本没什么,但抢劫能够召唤鬼神的唐人就完全不一样。 对于毗伽来说,他必须立刻做些改变,否则,不仅他的汗位不稳,他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可能都要不保。 朝廷也不是第一次和突厥打交道,完全明白和突厥讲和也没用,他们被打怕了就什么都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之后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但这次又有点不一样。 去河西的监察御史回来了,他们还带回了杨敬述关于突厥中情况的最新情报。于是朝廷就知道了毗伽可汗的顾虑,所以皇帝就和他的宰相们认真讨论了一下,如果这次不同意突厥的求和,有没有可能,毗伽汗会直接被手下人砍了祭天。 这件事很难说,但试一试也没损失,说不定就能把突厥拆了,用其中一部压制另外一部。 两位宰相的意见也是,反正即便答应了突厥的求和,他们往后还是要入侵,朝廷也不可能不防备他们了。既然这样,那这次就不如先拖一拖,看看情况再说。 突厥的事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不过,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从开元八年年底到开元九年的正月这段时间里,皇帝的心情一直不错。 他心情一好,就想去自己亲自指导的梨园歌舞剧团排个大型歌舞表演什么的。且这时,他正好又得到了杨敬述送来的《婆罗门曲》,这曲子是天竺舞曲,又是经过西凉这条路传过来的,听着就和以往的曲风都很不一样,李隆基一听就灵感大发,直接改编成了适合大型乐队合奏的舞曲,还让梨园子弟排了相应的舞蹈,将之命名为《霓裳羽衣曲》。 在彩排第一场的时候,他本人还亲自上阵,给新排出来的《霓裳羽衣曲》打羯鼓伴奏。 皇帝玩得各种开心,但他自己却忘了,从开元八年下半年开始,他就几乎没休息过,整个人的身体状态都不算很好。而紧接着又忽然放松、玩得太狠。这样两种疲劳叠加,皇帝就忽然生了病。 年还没过完,皇帝就病倒了,这可不太吉利。 但好在,这病也不是大病,无非就是过度疲劳导致抵抗力下降,于是得了重感冒而已。李馥去看过她爹,她爹还乐呵呵地和她打了两局双陆,又交流了一下龙骧队得了这一届马球 分卷阅读279 联赛的总冠军之后,李馥究竟赚了多少钱。 李馥能告诉他吗?当然不行了!说出来吓死人,她足足赚了有三万贯,恐怕已经将官方奖金池里的钱都洗劫了!可见赌博是真的容易让人冲昏头脑…… 李馥和她爹斗嘴斗得欢,所以她对她爹的身体状况还挺放心的。 李馥没觉得这是件大事,但有人却不这么觉得。 这年头,人一旦活到了三十 后半,几乎就到了要考虑后事的年龄了。 李馥没有这根弦,但是由于皇帝病倒,而想到“翌日”的人,其实也不在少数。 于是没过多久,在李馥估计她爹的病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就忽然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薛王叔父王妃韦氏的弟弟,内直郎韦宾,被她爹下令活活打死了! 罪名是,私议休咎! “是在朝堂上直接杖死的,”扣儿的脸色有些透明,她的语速飞快,“圣人特意召开了一次小朝会,就为了、呃,就为了让其他人看这个。” 李馥一时没说话。 “……这事没完,薛王叔父惨了。”李馥自言自语一句,扣儿的脸色看上去很差,李馥对扣儿摇了摇头,让她不必再问这件事。 私议休咎,也就是说,那位内直郎韦宾,和别人私下里议论了皇帝的身体状况。 至于这个私下议论到底是什么程度,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圣人的身体怎么样?”还是鬼鬼祟祟地打听“你给我说句实话,圣人的身体到底怎么样?”其实谁也不确定。 李馥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那位韦宾不是薛王妃的弟弟,他绝对罪不至死。 李馥再次让扣儿不要打听这件事,之后就让她下去了。李馥一个人坐在后殿的窗前,静静思考着这件事的意义。 李馥从没见过她爹反应这么大。 当廷杖死这一处置,明显有向人示威,或者说杀鸡儆猴的意思,若说她爹半点不怀疑薛王叔父参与了此事,李馥是绝不相信的。 也许是人生病的时候特别脆弱,也许是龙有逆鳞,触之即死。她爹已经不可避免地表现出对亲近的人的猜疑,而触发这一切的,仅仅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感冒。 李馥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李馥带上一篮子黄油曲奇小饼干,亲自去清思殿见她爹了。 正文 保证书 甜食让人心情愉悦, 特别是生病的时候。 李馥亲自给她爹煮了一壶奶茶,倒了一杯放在咔嚓咔嚓啃饼干的她爹面前。 “阿耶身体大好了吧?”李馥捧着自己的杯子呼呼吹气, “如果身体好了就不要吃太多哦, 会长胖的。” 李隆基伸出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就把小竹篮里剩下的饼干都吃了。 “……幼稚了啊,幼稚了。”李馥无比端庄地看着她爹, 按照往常她都要翻个白眼的, 但她最近觉得正经八百地说怪话更有杀伤力,“阿耶你看,小七也问过你身体好不好了,那阿耶要把小七也打一顿吗?” 李隆基面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 他用前所未有的眼神盯着李馥, 李馥淡定地盯回去。 她爹的心情, 看上去正处于暴怒和难以置信之间。 天子的怒火,这还真不是开玩笑的,看来她这个死作得还挺大。 李隆基将口中的饼干咽了下去,又端起面前的奶茶一饮而尽, 李馥一动不动,一双清澈的眼睛就这么平静地透过她面前杯中升起的白雾望着他。 李馥看见, 她爹的表情就在她眼中渐渐无奈起来。 “谁给你说的这些闲话?你自己不说,朕就要找人问了。” 李馥心里松了口气, 她爹这句话一出口,她就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她爹的反应属于比较温和的一种, 不是她预想过的最坏情况。 李馥:“是七娘观里的人告诉七娘的,不过他们也是担心七娘触了阿耶的霉头。宫里的人没有明着议论的,但私下里大都知道了,原因也几乎都是这样。” 李馥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宫里的传言真的流传得这么快,而她也没有在特意留心前朝的一举一动一样。 她判断她爹基本信了。 李隆基缓 分卷阅读280 缓呼出一口气,“……你还知道这会触朕的霉头?我看你是不知道。”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但李馥就是知道,他反而比方才要放松得多了。 李馥延续着她平静到淡定的表情。 “阿耶你看,”李馥说,“虽然明面上没人说,但实际上所有人都会在阿耶面前回避这个话题。就像阿耶肯定知道,薛王叔父今后对待阿耶的态度不会再一样了。” 瞬间,李馥便看到她爹脸上露出了一丝被刺痛的神情。 原来,她爹还会在意他和兄弟间的相处不能再如以往一样亲密无间,他还会介意今后薛王叔父很可能要用诚惶诚恐的态度面对他,他并不享受来自兄弟的恭敬中带着疏离的关系……李馥确定了这一点,顿时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没那么艰难。 “阿耶接下来要安抚薛王叔父吧?小七猜?”李馥不惜露出自己对帝王心术的了解,不那么小心地迈出了作死的第二步。 皇帝的表情反射般地高冷起来,像是忽然在李馥面前戴上了一张君心难测的面具。 李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看着她爹的眼神变得深邃、脸上的肌肉突然变得如铁如石,他开口了,声音中仿佛也没有蕴含任何情绪,“七娘猜这个做什么?”他问,“七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接连两个反问,没有透露任何正面信息。看来,她爹是把她当需要认真对待的谈判对手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这么猜,当然是因为这只是十分套路的帝王心术而已。 对,李馥一开始也怀疑过,她爹是不是已经控制不住疑心病,是因为怀疑薛王叔父打听他的身体状况而震怒,但因为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处罚兄弟,于是才杀鸡儆猴。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以她爹的脑 子,即便一时冲昏头脑,但之后也肯定想得明白:即便他生了重病甚至忽然去世,薛王叔父有谋篡之心的可能性也很小。而即便薛王叔父身边有人存了这个心思,薛王叔父是被他人利用的,那薛王叔父本人就更加无辜,他也是被无端裹挟的受害者。 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他这次的处置背后的意思其实是——他要用一次空前严厉的手段,来震慑所有意欲挑拨他们兄弟之情的人。 换句话说,这是她爹对薛王叔父的保全之策。 而这一手段的后续发展,也必定是她爹对薛王叔父的刻意安抚,以及薛王叔父的战战兢兢、愧然领受,以及从此对她爹不敢亲近,不敢忘记君臣之别,做任何事前都三思后行…… 就和自古以来,任何一位下场不坏的皇帝的亲兄弟一样。 “七娘知道啊,”李馥跳过了她爹的第一个问题,她看见她爹的眼神变得更加渊深,头一次,她在面对她爹的时候感到了毫不留情的压力——这就是靠两次政变,从皇室的边缘人登上帝位的当今天子,这就是登基十余年、将天下治理得日渐繁盛的大唐皇帝。 她控制住自己本能的防备,她想到她爹方才露出的一丝刺痛,又想到历史上仓惶奔逃出京的唐明皇,她的表情不自觉变得冷淡超脱,甚至有一丝丝……悲悯。 她爹先前的反应告诉她,在这件事里,她爹确实没有故意敲打薛王叔父的意思,她之前最坏的猜测完全落空。 这是件好事,但李馥却不由对她爹更加同情。 “七娘当然知道,阿耶既是在震慑宵小,也是在保全薛王叔父。阿耶没有玩弄手段,这只不过是身为圣人不得不做的事罢了。” 李馥对她爹点了点头,她终于喝了一口杯中的热饮。 她低头看着杯中浅褐色的奶茶,丝滑柔顺的口感还残留在她口腔,她轻声说:“阿耶没有猜疑薛王叔父,但薛王叔父,却不敢当圣人今后也不会猜疑他。” 李馥今日来找她爹有两个目的:第一,她要确认她爹是否已经疑心病发作,有利用这件事敲打薛王叔父的意思,而这一可能性已经被排除;第二,她还要确定她爹对现在这个结果的态度——是有些无奈但依然接受现实,认为皇家虽是亲人但更是君臣,他们之间要谨守上下之别才能长久;还是,虽然不得不做出相应的处置,但心里并不认为这样是对的。 第二个问题有些冒险,但她觉得现在时机正好,她有机会得到她爹的心里话。 “五叔以后会畏惧你的,阿耶。”她抬眼,从杯沿上看她爹,皇帝的脸色仿佛不为所动。 她又微微垂下眼眸,用余光看向她爹放在桌案上的手。 分卷阅读281 她爹的手攥紧了。 果然,她的策略是对的,她判断,在她将话题往薛王叔父的心态上引之后,她爹会不自觉和薛王叔父共情,代入薛王叔父此时尴尬的处境。 病人是更脆弱,但他们也更多愁善感一些。 李馥丝毫不觉得自己有趁虚而入的嫌疑。 她又低下了头,右手捏着杯中的银匙,将杯中半满的液体左右搅动:“阿耶认为这样是对的吗?怀疑一旦滋生,亲人就不得不互相防备起来,最后进退失据,更加惹人猜疑。”浅褐色的液面在两侧杯壁之间来回震荡,杯中的波浪越来越大,终于溅出了杯沿。 “哗啦。”李馥为她的“杰作”配音。 这就是猜疑链。 侍立在父女二人身侧的高力士拿着一块巾子,要将李馥的手和杯子擦干净。 李馥对高阿翁摆了摆手,自己接过巾子擦起来:“……就像这样,怀疑互相放大下去,最后造成谁都 不想看到的结果。那时候回头再看,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呢?”她抬头看她爹,右手拿起方才那柄银匙挥了挥,“哦,对了,就是从现在开始的。”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心理活动完全封闭,这一次,李馥不再能从他的脸色抑或是他的动作中判断出他此时的想法。 沉默良久。 “……七娘这是在讽谏呐。”皇帝说。 李馥点点头,她手上还有些黏腻,她打算回去再好好洗手,“对,七娘就是这个意思。”她顿了顿,微微倾斜头颅,“那么,阿耶的答案是什么呢?即便这会开启无穷的猜疑,但这也是对的吗?” …… 李馥回到万安观,将她爹亲笔写下的一幅字交给豆卢姑姑,“收好了,圣人手写的保证书。一会拿个结实的盒子装好放在前殿的匾额后头,我答应阿耶给他供在三清像前的,以后说不定有用。” 豆卢姑姑一脸黑线,完全不能理解“保证书”是个什么玩意儿。 李馥嘿嘿一笑,“就是保证不会忘记初心,要将大唐建设得繁荣富强的保证书啊。”机会难得,她好不容易磨着她爹写的,“还有具体点的,比如不会无端猜疑兄弟,不会在儿子里头养蛊之类,总之挺长的,我当时想了半天,觉得再没遗漏,才放过阿耶的。” 李馥还记得她爹听见她这些奇奇怪怪的要求时,和此时的豆卢姑姑如出一辙的黑线脸。 唯一的遗憾,就是做不到让她爹亲自写一条“保证不抢儿媳妇做小老婆”了。 这个说出来怕不是会被当场打死,还可能前功尽弃,李馥冷静权衡完了,还是没有当场提出。 这份珍贵的保证书,被李馥亲眼看着好好藏在了万安观前殿的匾额之后。 又过了十来日,皇帝彻底恢复了活力,他又回到了日理万机的日常生活,同时还抽出时间,和两位兄长与两位弟弟,在他们一同度过许多年的兴庆宫,也就是从前的相王府里,私下相聚了一次。 李馥不知道这次兄弟相会的具体情况,她只是隐约听说,她爹和几兄弟促膝夜谈、同榻而眠,最后也不知说了什么,他们几兄弟好像都哭得稀里哗啦,还非要在大半夜跑出去跑马。 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不过李馥能猜到,她爹这是和几位叔父伯父,摊开了说了说上次他们谈过的问题。 身为在小透明的时候就能够和大量万骑军官结交的李三郎,若说他不懂得说话以及人际交往的艺术,李馥是绝不相信的。 她爹一定是把单纯的薛王叔父说得再没芥蒂了。 皇帝手腕高杆,李馥佩服得五体投地。 对皇帝的手腕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也不止李馥一个人。源乾曜在目睹了皇帝将韦宾当廷杖死的事情之后,就一直对这件事的后续有些忧心。 也许,从今往后,圣人就要和从前的几位陛下一样,在防备亲人上越走越远了。 可这也是难免的事。 在源乾曜看来,和之前几十年皇室之中触目惊心的互相杀戮相比,圣人在这方面已经做得极好,和兄弟之间的亲睦尤其令人羡慕。只可惜,这样的日子也终于走到了尽头。这么看来,果然还是只有遵循礼制、遵循君臣上下之别,才是皇室中人长久保身的正道。 只不过,源乾曜也难免要为接下来的政局 分卷阅读282 感到忧虑。现在朝中各项事务,都在十分积极地向前迈进,不管是张嘉贞在南面逐步推进的改革,还是他在北面和西面负责的建设,甚至是长安城里各项新鲜有趣的发明。而毫无疑问,这些都建立在眼下和谐稳定的大环境的基础之上。 如果在这个时候,露出 兴办大狱的苗头,这对谁都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此前,源相公还听说有人准备借着皇帝办薛王这件事,参圣人的四弟、也就是岐王和官员交游宴饮的事。圣人对薛王的处置还没有出来,他们却已经迫不及待,想将类似的事都翻出来,为圣人处置兄弟们准备好一把把顺手的大刀。 这些只知道邀功求赏的鼠辈,当真是不为人子! 源相公久经宦海,他很清楚,这一次,皇帝不会借此大兴牢狱,先前的举动也只是对薛王的敲打。但他也知道,若是任由这些小人上下蹦跶,时日久了,如今的一点小事,今后就是天大的罪过。 但这时,就传来了圣人和四位大王,在兴庆宫夜饮的事。 没有腥风血雨,也没有不远不近的敲打,如今的圣人和所有皇帝都不一样。将这个消息传得遍地都是,就是圣人对此事后续的处置。 源乾曜在听说他们差点在半夜出宫跑马的时候,在哭笑不得之余,顿时明白了圣人的深意。他不由觉得,当今圣人看似不守礼法、不循旧例,但却比他们这些只知道空谈礼法的文臣要洒脱许多,也比他们要看得更明白。 本朝,或许会和以往所有的朝代都不相同。 圣人圣明。 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李林甫又一次从情人武氏那里打探消息回来,他对此也有很深的感触。 如果是这样,他先前一直没有考虑过的职位,现在看来,却正是圣人一直以来关注的重点。 李林甫准备为自己谋取一个将作监里的位置。 正文 我有一个朋友 将作监大匠韦凑, 第三次以自己老病为由, 向皇帝呈上了请求致仕的奏疏。 这一次,皇帝并没有当场驳回,而是在和中书相公们议论过后, 决定同意韦大匠的请求, 并且希望他推荐一位继任的人选。 时间进入开元九年之后, 李馥就一直忙着在宫里整合自己的情报网。 事情的起因,是豆卢阿媪在过年时进宫了一趟, 她单独和李馥说了这些事。自从李馥他们(主要是二姐的日常简报和批复)和曹慧娘之间的联络渐多, 在宫里和出宫这一步的传递由奚太监经手(骆升后来直接去爬二姐那里的窗台了),但这些往来在宫外的部分都是由豆卢阿媪中转,所以她一直都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 “你们要更小心宫里的耳目。”豆卢阿媪拉着李馥在太液池边走,“修桥铺路、办学劝农, 这些事单拎出来都没什么,但加在一起, 看上去就不得了了。” “只不过, 现在这些名声都是商盟在担, 再不济也只会算在我这个孤寡老太婆的身上。只要你们注意宫里的动静, 这些事是不会牵扯到你们身上的。”豆卢居士拍了拍李馥的脑袋。 李馥知道阿媪的提醒很对,尤其之后不久, 又发生了薛王叔父的事。 在将她爹的手书半骗半认真地弄到手之后, 李馥立刻开始了对大明宫内能被自己掌握的情报网的梳理。 说来惭愧,在将宫内的情报事业交给傻大胆扣儿之后,李馥一直没有关心过她是怎么发展自己的下线、收集小道消息的。她只知道扣儿确实在宫里发展了不少下线, 或者说线人,因为她时而会向自己请示某些宫外的消息能不能告诉别人,她要和别人做情报交换。 “你的线人都在哪儿呢?咱们虽然不是要在宫里搞什么秘密机关,但也不能太随便了。”李馥端出谈正事时的严肃表情,她看见扣儿的身子立刻站直了,脸上也露出了机警的表情,她知道这头傻孢子也切换到了认真模式。 李馥看着她的情报官拿出一个小本子来,“公主想知道哪条线上的?”扣儿开始翻她手里的本子,“并不是线人啦,就是些利益一致的朋友,都看上了能给互相带来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消息而已。” 李馥看着扣儿手中本子的厚度,觉得自己的头皮开始发麻。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本子上记的,果然是只有扣儿自己能看懂的各种代号。 什么“十二幅裙子的后半片要多留出十又四分之三的余量”之类,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b 分卷阅读283 r 就除了裙子不能真的这么做,而且扣儿也从来不动针线之外。 “很好,没有用速记符号,那样容易被人认为在画符。”李馥先是夸奖了扣儿一句,又把话题带回来,“所以,你们算是互利互惠的。但是,利益一致?你确定?”李馥警惕地问。 共同的利益确实能保证类似的交换,就像做生意给销售员提成,给掌柜干股,这都是保证他们努力干活的最好手段。 他们圆桌会和商盟的关系也是类似。一开始,商盟的许多商业计划,都要靠他们的点子,而生意产出的利润由所有人一同分享,他们那一份算在豆卢居士上头。现在虽然商盟需要他们出主意的地方没有那么多,但是他们的本钱也依然在商盟的体系里,和商盟的生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所以他们和商盟几位大东家之间,是能够互相信任的利益关系。 但是,在宫里,和自己或者说是万安观有相同利益的人?会因为自己搞的事受益的人?又或者反过来,哪些人如果地位上升,自己也会受益? 李馥这样一想,忽然觉得符合要求的人还挺多。 “……不用说,大 姐、二姐、三哥、四姐、五姐、六姐和八妹身边的人,你肯定都全部打通了,连同他们的生母养母,就是说也包括了皇后殿下那边,你也都打通了。”李馥摸着下巴,看见扣儿正在对她点头。 好么,这里头就有皇后、德妃、杨贵嫔、柳婕妤、高婕妤、崔婉仪这些人,这就已经很恐怖了。 但,这可能还没完。 “……甚至是和那几位娘娘立场一致的人,如果你胆子够大,”李馥看见扣儿脸上不自觉露出的笑容,“……看来你也打通了。” 这就几乎是所有的潜邸旧人了。 李馥想了想,“是不是还有阿耶身边的一些人?”她看了看扣儿的表情,对她点头:“不是那些要求着我们的小内侍,而是高阿翁那一系的人,认为我们万安观和他们一样,是只以圣人的意思为先的人。” 毕竟李馥在宫里是孤零零的一个出家人,说起靠山来,还真就只能指望得上她爹一个,和她的姐妹兄弟们都不太一样。在这一点上,李馥看上去和高阿翁很像,他也广结善缘,但是根本的利益一直都是、且只是圣人的意志。 而陈延年又在他们观里,当大管家当得不亦乐乎,看上去好像已经忘了,自己还肩负着替皇帝监督李馥一举一动的责任。 扣儿脸上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李馥了然地点头。 从这个角度看,李馥就意识到,她帮她爹排忧解难,就是为这些人的日常工作减轻负担甚至是生命危险。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接到关于她爹情绪不好的情报有些太及时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就是高阿翁特意通过扣儿透露给自己,让自己去救场的。 这样一算,她发现扣儿牵连起来的这张大网,已经十分了不得,难怪她能得到不少关于前朝的消息。 李馥想着这些问题,扣儿好像因为她长久不说话有些慌,她解释的声音将李馥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圣人身边的人婢子不敢多问的,都是他们主动和婢子说,婢子记下来了而已。” 李馥拍拍她,“没事没事,你肯定也猜出来了,这都是他们有意让我们知道的。” 只不过,日积月累,来往多了总不会时时谨慎,有些他们认为不重要的消息可能随口就说了,而扣儿如果足够敏锐,也能从这条线中收获不少。 这样一来,认为和李馥有一部分共同利益的,就是帝后和潜邸嫔妃、年长的皇女们这几方的人。李馥梳理完了,忽然发现自己在宫里能影响到的人,比自己从前以为的要多得多了。 李馥的表态让扣儿频频点头,她的头点着点着,又恢复了傻大胆的本色:“其实还不止这些,丽妃娘娘和太子殿下身边,也有和我透露消息的人,不过我看他们也是得到了各自主子的吩咐吧。” 李馥又感到头皮发麻,她方才猜到皇帝身边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扣儿很了不得了。 怎么说,她明明打算要做个与世无争的道长,怎么就忽然变成了宫里人人结交的大佬了呢? 不过认真想想,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离奇…… “……是上次和丽妃娘娘谈过之后吧?”李馥抬眉,“他们发现自己和皇后殿下是一边的,所以帮助我们也是帮他们自己?”李馥问完,就看见扣儿点点头。 扣儿:“确实是那次之后。他们没有明说,但婢 分卷阅读284 子也是这么猜的。” 李馥舒了口气,还好还好,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只有利益才是万灵药,自己果然不是什么万人迷…… “一口气都说完吧,惠妃娘娘那里,总没有你的‘朋友’了吧?”李馥狐疑地盯着扣儿,她都不确定,自己是想听到肯定还是否定的回答。 扣儿理所当然地摇摇头,“这个就真的没有了,”她说,“但是,”李馥提起了十二分警惕,扣儿挺起了胸膛:“外头王府里的人和宫里有关系,其实就算是惠妃娘娘想知道那位被送去宁王府的皇子的情况,她都免不了要和我的一些朋友打交道。” 帝党、后党、太子一党、宠妃一党,如果宫里的势力当真能这么划分的话,那扣儿已经将他们一网打尽。 李馥用一种神奇的眼神看着扣儿,她这下彻底服气了,自己的爪牙真的很厉害,她在宫里的情报网无处不在。 结果扣儿的话竟然还没说完,“还有啊还有啊,公主你知道吗?其实扣儿最近去了几次永穆公主她们办起来的互助会,发现那里才是交朋友的好去处啊!各个司役都有,公主你知道这些人加起来能知道多少事吗!哇!公主你一定想不到!” 说着说着,扣儿的眼睛就不自觉地放起光来。 很好,还有数量巨大的底层宫女一派。 李馥一想到大姐们(以及她自己)辛辛苦苦拉起来的宫女革命战线被扣儿这么利用,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给了扣儿一个评价—— “你他n、咳,真是个人才!” 李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万安观,俨然已经是大明宫里的一个boss级势力。 “所以公主要整合什么来着?要婢子将这些朋友的名单和可信级别都给公主一份吗?”扣儿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李馥。 李馥艰难地点头,“你得给我写一份,就用你自己的暗语,咱们不能留下把柄。” “婢子懂的!”扣儿对李馥拍了胸脯,又想起什么,对李馥说道:“对了,最近朝堂上在商量将作大匠换人的事,毕竟韦大匠年纪大了。将作监和咱们观里的关系很深,婢子以为公主会想知道这件事。” 李馥抬了抬眉毛,这确实是她希望及时得到消息的事,她希望将作监新上任的大匠不会将将作监一直以来运转良好的模式打乱。 如果人选有明显的问题,她也会看看自己能不能做些什么,既然她在宫里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势力”。 “继续关注,小心一点。”李馥吩咐道。 扣儿稳重地点点头。 黑水安保公司,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里。 只剩下右手的郭振将自己的胡子在指头上绕,“老四,你看清楚了?真是进了那位的私宅?”他问对面一个黄脸的汉子。 那名黄脸的汉子默默点头,对郭振说:“不错,正是那位高将军的私宅,她是被管家出门迎进去的。” 郭振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不管那人能攀上谁,我们都是无所谓的。只不过,这件事恐怕说明,那人正瞄准了哪个位置,得尽快告诉郎君。” 黄脸汉子默默点头。 李馥亲自整理她的爪牙给她拉起的情报网。 她花费了几天工夫,把扣儿写下来的东西记在了脑子里,多亏这一世她记性好、又正处于大脑发育的黄金时期,这些东西虽然多,但死记硬背之下,她还是一字不漏地背了下来。不过原件她也没烧,而是交给了豆卢姑姑保管。 扣儿的暗语太天马行空了,李馥大部分的脑细胞都花在了这上头,剩下规律性的人名信息之类的,反而没有这套暗语难记。 所以李馥一点也不担心被人发现。 她和扣儿关起门来背书,直到她们再出来的时候,就发现王训忽然回了宫,还打了报告和李嗣升一道来看她。 李馥觉得现在要见王十六一面是越来越麻烦了。 李嗣升问李馥要了一篮小饼干,和一杯热腾腾的奶茶,熟练地找了个舒 服的角落窝着,之后才指着王训对李馥说:“他找你有事,还不愿意告诉我,你们俩私聊吧。” 李馥对李嗣升翻了个白眼,又把自己第N次校订过的生物课本找出来放在李嗣升面前,“别闲着,你再看看还有哪里不对。”之后就一把拉着王十六跑后院的大操场上坐着了。 一片空地,一览无遗, 分卷阅读285 没人偷听。 “说吧,是不是李林甫,啊呸,史莱姆那里有变故了?” 王训对李馥点头。 正文 搞阴谋 李馥从王训那里得知了李林甫和武氏, 以及武氏和高阿翁的关系。 “……情人啊?还是中眷裴家的媳妇, 武三思的幼女?”李馥重复了一遍刚听来的消息,觉得我大唐的男女关系真的不太讲究。 王训面无表情地点头,他看上去像是对不得不和她说这些感到难以启齿, 于是干脆封闭了所有表情。 简而言之, 王训方才转述的李林甫的私人生活是这样的:史莱姆, 男,年纪不是三十七就是三十八, 长得挺帅, 风度翩翩,有家有室、有儿有女,年纪不大就已经进入了大唐四品高官的行列。这当然是因为他出身好,更是因为他既能做人也会办事, 在同僚和上司间的口碑都不错;跟踪过程中还发现,他不仅和身处高门显贵的亲戚往来频繁, 就连市井中的狐朋狗友也不在少数。黑水他们实际上做的是打听官员消息的事, 结果李林甫也在干类似的活。只不过他现在干得不成体系, 也没有大把钱好撒, 所以暂时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另外,因为李林甫, 不, 史莱姆的私生活过于丰富多彩,跟踪他的人摸排了好几次,才确定他去现在的司门郎中裴光庭家, 不是去找裴郎中说话,而是去和对方家中的女主人联络感情。他和那位武氏是情人关系。 至于这位武氏,则是在天后临朝和中宗复位之后都权势熏天的武三思之女。 武三思两朝煊赫,在天后临朝的时候,他险些做了武周的太子;在天后被逼还政中宗之后,他依然极受中宗皇帝的看重,不知是因为他儿媳妇安乐公主的助力,还是因为他和当时的皇后韦氏搞在了一起。 但是很快,武三思就死在一次兵变里,杀死他的是那时的太子李重俊。那场兵变被很快平息,太子失败被杀,中宗皇帝还用太子祭奠武三思,依旧追封他为梁王。一直等到睿宗皇帝,也就是先帝登基之后,武三思才被剥夺梁王的爵位、开棺暴尸,他的党羽和家人也才被清算。 武氏身为女儿没有受到牵连,那可能是因为她那时已经出嫁了,可她夫婿的仕途恐怕受到了一定影响。 借着武氏的事,李馥回忆了一遍这段老李家的家史,顿时觉得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老李家和武家的人,就是这么不讲究。 她又想到王训方才带来的另一个消息,这才是她更关注的新问题:“武氏和高阿翁关系很好啊?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史莱姆会放过这条金大腿就怪了……” 现在,李馥对李林甫的认识已经不局限在她记得的那一丁点历史常识上了,从刚才王训的描述里,她看到了一个为了向上爬不拘一格的人,一个不怎么读书、但是脑子非常灵活的人,一个明确地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所以说,不管李林甫和武氏是怎么开始的,若说李林甫在知道武氏和高阿翁的关系之后,不会想尽办法利用这一点,那就奇了怪了。 王训也和她有相同的看法,“我们的判断也是这样,武氏前日去了高将军的私宅,她很可能是去替史莱姆求官的。” 李馥对王训点点头,她也是这么猜的。 李馥想了想,对王训确认了一遍保底措施:“黑水的人还在盯着史莱姆吧?能随时打断他的腿?” 王训果断点头,“地点和时机都选好了,就在武氏家后头有个小巷子,李,史莱姆每次从她家出来都要经过那里。如果在那里动手,史莱姆声张的可能性不大。” 李馥没想到王训已经完全计划好了,他看上去比自己还急着打断李林甫的腿。 “暂时不着急,”既然有保底,她就打算再看看情况,“还是再看看。”李馥摸了摸下巴,她想起不久前才接到的消息,“……说实话,我有个 怀疑的方向,如果是那个地方的官职,就让他去干活,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李馥是怀疑到了最近会有人事变动的将作监上头。虽然按官位看,李林甫几乎不可能直接接替韦凑的大匠职位。但是韦凑一离任,将作监里可能还会发生别的人事调动。 而四品以上的实职出缺,可不是时时都会发生的事。 更何况,对于她爹来说,将作监的地位是越来越重要了,那里确实是个吸引圣人注意的好地方。 大唐官员千千万,想要出头真不容易。 李馥站在李 分卷阅读286 林甫的角度上考虑了一会,越来越觉得,如果她是李林甫,也一定会盯上将作监的位置。 不过,最近是不是只有将作监会发生人事变动,这件事还要再确认一下。李馥将这件事记下,又对一旁安静地等待她思考的王训说:“嗯,如恩我猜的没错,那史莱姆的发挥空间是不大的,他想出头,就只能好好干活。而且现在那几个项目难着呢,我真怕他干到死都干不出一个结果来。” 现在将作监需要攻坚的项目是黑火药的后续开发和高炉炼铁,不管哪一项,想出成果就容不得丝毫马虎。奸相也不是谁都能当的,李林甫还算是个有能力的人,至少李馥没有看出他有眼大心空的毛病。这样一来,他肯定能知道要想办好这些事,就只能一步一步,严格按照将作监已经总结出来的实验条例来。 李馥盘算完这些,反而觉得李林甫可能一进去将作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之后就会想再次跳槽…… 但这怎么可以呢!将作监是有严格的保密制度的!嗯,记住了,回头就和她爹说,要把这个保密制度搞得再严密一点,最好就是一旦进了将作监的门,就死都是将作监的人! 好不容易退休成功的韦大匠一定会同意这个提议的! 李馥阴险地笑了起来,王训看着她这样,几乎要同情那位史莱姆了。 李馥拍了拍王训的胳膊,“让黑水的人完善好打断腿的计划,其他就不必他们管了。” 王训认真看了李馥两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七娘你有别的计划。”他一顿,又顺着李馥的话说:“那么,保底计划是否发动,还要随时等七娘你的信号。” 他提了这么一句,之后就不再说话。李馥没有多想,只是再和他说了两句黑水安保现在发展的细节,就一同回到后殿里去找李嗣升了。 李嗣升正专心地看他的书,他认真挑刺时的表情还真和当杠精的时候不太一样。 这本生物·下已经校订了好几遍,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是更适应现在绝大多数人需要的农学。 会从原理上讲解植物生长的每个阶段为何要控制水、光、温、肥,以及间种轮种套种的科学性的那种。 这本生物可以算是李嗣升的第二本专著,他之前的那本批评传奇笔记中物产谬误的大作在京中没有引起任何反响。在李馥看来,对地理物产感兴趣的读书人并不少,书没人议论,都是因为李小三坚定地否决了自己提出的那个“震惊!你不知道的世界真相”的广告词,以及后续一系列的营销方案的缘故。 不过李嗣升不这么认为,他面上没说什么,但李馥轻易就能猜到,他是将这件事归咎于他自己的能力不行了。 李嗣升虽然有点钻了牛角尖,不过李馥看他后来努力的方向是继续钻研他的农学,于是就没有专门开导他,也没告诉他那本《地理物产勘误》虽然一开始乏人问津,但销量一直稳定,口碑也渐渐传了出去。 “呼……问题还有,但也是因为已经验证的内容不多。不管怎么说,宁缺毋滥……”李嗣升终于翻完一遍,正皱着眉头 自言自语。 李馥和王训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看他。 李嗣升一抬头:“豁!你们说完了?怎么不出声?吓我一跳!” 这俩门神! “可以可以,三哥,你已经很有科学工作者的基本素养了。”李馥欣慰地拍着她三哥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将他只动了两块的饼干篮子塞给王训,“别吃了,我都给仪凤殿送了好多趟了,再吃,干农活的消耗量都救不了你了。” “咔嚓咔嚓咔嚓”,王十六吃得飞快,但一点碎屑都没漏下来。 是个十分合格的甜食boy了。 李小三冷漠地看着他七妹和养兄联手欺负他,“顺物自然,而心无所私。”他矜持地摇头,表达自己看透了李馥这个自私鬼偏心的真面目,以及自己情操高尚完全不屑于和他们计较的意思,“你们私你们的去,我不和你们两个阴谋家一般见识。” 这都哪跟哪?!李馥听得想打人。 李馥当然没打人,但是,当着李嗣升的面,她打包了几大盒小饼干(奶油原味、胡麻、坚果和果干几种口味)让王训带回军营吃去,一点没留给她三哥。 送走李嗣升和王训之后,李馥立刻找到扣儿,她先告诉了扣儿有关李林甫和武氏,以及武氏和高阿翁之间的关系,让她把资料库更新了一下,继而就让扣儿发动她的朋友们,看能不能直接得到和李林甫求 分卷阅读287 官有关的确切消息。 知道万安观的实力之后,李馥下起这种命令来一点也不含糊。 扣儿没有直接去找高力士一系的线人打听,反而是先找到了以往想和万安观往来,但扣儿却没有接受他们的示好的内侍们…… 过了两天,扣儿就拿着自己整理出来的情报向李馥汇报说:“高将军确实打算给史莱姆挪一个位置,他老人家近来回了私宅一趟,之后就派人去吏部打了招呼,听人说提到了太子右谕德,随即他还派人拜访了韦大匠,是想为史莱姆争取将作监职务的可能性很大。”扣儿的情报已经足够精准,但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另外,最近国子监的司业也在选人,这种可能性虽然小,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除此之外,近来朝中就没有合适的四品官位出缺了。” 原来如此,如果还有国子监副校长的职务候选,确实不能完全圈定李林甫的倾向。 扣儿的声音还在继续:“只不过,公主其实也可以直接问陈阿叔的,他就算不知道这些事,但问起来也比婢子方便多了。” 陈延年啊,他当然方便了,但去问他,不就相当于直接告诉她爹,不,直接告诉高阿翁,自己在盯着李林甫么? 李馥先是下意识地想反驳扣儿一句,但随即又意识到扣儿真正的意思,她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她说:“……可以呀扣,很阴险嘛。扣,你真是越来越有前途了!” 对,她完全可以将自己对李林甫的提防用这种方式传递给高阿翁,只要做得神神叨叨一点,高阿翁其实未必会告诉阿耶,但同时他对李林甫,也一定会更加警惕。 她以前没想到这里,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李林甫和高阿翁能辗转搭上关系。 扣儿嘿嘿一笑,露出了傻孢子的表情,“哪里哪里,都是公主教导得好。” 哦豁,傻孢子胆子肥了,竟敢说本公主才阴险?! 李馥是绝对不承认的! 义正言辞地教育了扣儿一顿之后,李馥带着她就去找陈延年了,去之前,她还拗了半天装神弄鬼的专用表情——就是上次挖骨头吓唬所有人时用过的。 她在前殿找到了陈延年,他正带着如意和长宁清理三清像前的香炉,“陈阿叔,”李馥在他们身后说。 陈延年转过头来,就看见和平时表情不太一样的自家公主。 这样的公主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 他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正文 挖坑 “陈阿叔, ”李馥对陈延年说, “有件事要拜托你。” 陈延年心下预感愈发不妙,他强装镇定地对自家公主点头。 “你帮我向高阿翁打听一件事,”公主说。 陈延年发现自家公主的眼神并没有看向他, 她双眼虚无地对着三清像的方向, 像是在看向无穷远方—— “最近, 高阿翁是不是要给一个叫做李林甫的人求官?这个人是通过一名女子找上他的。嗯,这人的官位不高不低, 恐怕正是四品, 是将作监还是国子监?呵呵,我看还是将作监的可能性大些,毕竟那里……” 公主的声音渐渐微弱,陈延年想向前走几步好听得更加清楚, 但他又不敢过于靠近,生怕打搅了公主的出神。 公主忽然一抖, 她的目光终于从高处移回, 陈延年感觉公主正平视着自己低垂的头顶:“最好不要让他去将作监以外的地方, 陈阿叔, 你替我向高阿翁转告这句话。” 陈延年浑身一个激灵,他从未听过李林甫这个名字, 但他觉得, 从今天开始,他绝对忘不了这个名字,以及“不要让他去将作监以外的地方”这句话。 陈延年条件反射地答应了公主的要求, 公主只是对他淡淡地点头,又亲自在他们刚清理好的香炉上点上一炷香,闭目祝祷一番之后,她便离开了大殿。 公主好像对这件事并不十分在意,但她又特地来吩咐自己…… 陈延年心里七上八下,他对如意和长宁随意吩咐了一句,便急匆匆地走出了万安观。 当他向义父一字不改地转述完毕之后,他果然便见义父的脸色一沉,向他确认道:“你确定公主说的是李林甫这个名字?还说他是通过一名女子找上某的?” 陈延年忐忑地点头,他方才一字不漏地背诵了一遍,“义父,真有这么个人,义父也当真打算为他求官么?” 分卷阅读288 高力士缓缓点头,他的脖子仿佛挂上了千钧重担,“你最近没回去,不知道也不奇怪。那人就是武四娘这几年的情人,之前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我,也是这一次才知道他的名字。” 义父口中的武四娘,就是当年对义父有恩的武三思家的女儿,武氏最后的靠山武三思也倒下之后,义父一直在照拂他们剩下的人。 既然那人是她的情人,陈延年也顿时就和记忆中一点模糊的印象对上了号。他一直知道,武四娘有时会向义父打听些朝中的消息,却不是为了她家夫婿,现正任着司门郎中的裴光庭;也不是为她名义上的儿子,现年已经二十二三的裴家五郎;而都是为了她那个神秘的情人。 原来,那个人就是…… 陈延年正想到这里,便听他义父用一种奇妙的语气说:“公主只说,让你转告某,没提是否要告知圣人吗?” 陈延年浑身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这也是这件事里奇怪的地方。 如果他想的不错,这位李林甫当真在命格或是命数上有什么大的不妥,那按照公主以往的作风,她是不会瞒着圣人的。直接和圣人当面说,才合了公主一直以来的脾气。 陈延年开动脑筋中…… “别想了,”他义父拍了他的肩膀,“公主没有直接和圣人说,约莫是顾及某的面子。如果她直接去和圣人说明此事,圣人相不相信姑且不提,只说替那人求官的某,恐怕就要在圣人心中留下些芥蒂。” 陈延年微微吸气,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而且在他看来,圣人完全不信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而圣人越是相信,那义父的立场就越是尴尬。由此可见,公主只和他说,正是知道义父对圣人一片忠心,不忍让义父在圣人面前难做的体贴之意 。 此事虽然有欺瞒圣人的嫌疑,但是…… “但由此看来,那人的不妥也不是十分严重。”高力士面上已经看不出异常,“我看就按照公主的吩咐,将那人放在将作监就好,左右这事已经差不多办成了。” 这时陈延年也镇定下来,他打心眼里同意义父的看法,同时对公主更加感激。公主替他们在圣人面前瞒下此事,就是相信他和义父的能力和立场的意思,而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辜负公主的期望,让那个叫李林甫的人,有从将作监出头的机会…… 父子二人就此事商议了片刻,他们谈得入神,丝毫没有意识到,其实李馥从未明说过李林甫不妥,也未明说,若是他们让李林甫担任了将作监之外的职位,会有什么后果,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脑补出来的…… 所以说,装神弄鬼的最大奥义,就是自己吓自己。 李馥完成了自己的表演之后,就一直耐心等待着这件事的后续。 不过过了两天,她还没等到扣儿那边的消息,王训又忽然再来了万安观一趟。 来就来呗,他还带了礼物。 李馥看着王十六手里拎着的大笼子,以及笼子里几只咕咕叫的鸟儿。 “鸽子?炖汤吗?那看上去瘦了点,再养养比较好。” 王训:…… “……这是训练过的飞奴,送来方便七娘你给宫外传信的。只有很少的海商会驯养它们,京中知道飞奴的人都少。”王训无奈地说。 飞鸽传书啊!原来这在这个年代还是个稀有宠物?李馥眼前一亮,不需要王训再接着解释,她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另一处落脚点在哪?”信鸽好像只能在固定的地点之间来回,“你的军营里,还是黑水安保?”她估计王训拿来的鸽子,最可能训练它们记住的,也就是这两个地点。 果然,王训一边点头一边对李馥说:“白色的是飞我那里的,灰色的是飞黑水的,已经训练了几个月,我那里也有几只,有事也会飞到你这里。” 王训递给李馥一只小巧的铜哨,“它们还不熟悉这里,一开始要用哨子,试过几次之后,它们找地方就会很熟练了。” 李馥接过哨子小心地收好,她将王训领到万安观后院,吩咐豆卢姑姑亲自将鸽子养起来。跟来的李嗣升稀罕地绕着笼子转着圈,同时还十分熟练地指点豆卢姑姑该怎么给食水,百忙之中,他还不忘吐槽李馥和王训:“你们两个脱离同伴的人,自己搞小团体就算了,现在好了,雪白的、会飞的信使,试问哪一个听说过哈大郎的故事的人不想要呢?结果!王十六!他竟然!就只给了七妹你!” “啊!同伴爱在哪里?!!” 分卷阅读289 李嗣升痛心疾首。 李馥不吃他这一套,“算了吧三哥,好像你那里还不够惹眼一样,而姐妹们又都和各位娘娘们住在一起。说真的,除了我这里,王十六还能把这几只鸟送去哪里啊?” 李嗣升没话讲了。 李馥怼完她三哥,又和王训说起这些信鸽的用法,“既然是送信的,那最好再约定一套暗语,鸽子飞丢了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再加上用上它们的,就一定是需要紧急联络的情况。” 王训也点头,他还补充道:“除了一开始让它们跑两趟熟悉路途之外,黑水那边,一旦动用就是紧急消息。而我那边的情况也是一样,军营能安全一些,但也不好往来太频繁。” 李馥:“对,这样一来就更有必要约定一套暗号了。我有个想法,你看这样的暗号行不行,就是拿一本常见的书,又很长的那种,今后就用页码、第几行、第几个字这几个数字来指定对应的 字,这样组合起来就是对应的消息。这种暗号的好处是,用哪本书完全可以随时更换,就算加密的方法被人发现,只要换一本书,对方也不能解码……” 王训:“明白了,确实很合适,而且用西数写的话,一张纸条上能写很多,比写字更省空间……” 一边走一边说,李馥和王训迅速敲定了以后传递消息的加密办法,他们将李嗣升扔在身后,自顾自去后殿继续商议这套暗号的密码本和特定代指了。 李嗣升:“……好吧,没人想给鸽子起名了吗?那就我来吧,嗯,这一只特别白的,你就叫海德薇好了……” 在李馥的书房选了一圈,李馥和王训最后挑中了一本放在谁那里都不奇怪的论语注疏。这本书也是这几年朝廷整比群书的成果之一,早已经借着渐渐增多的书店和书馆向全天下的读书人手中漫延。不过黑水安保里单独放一本论语就奇怪了些,李馥还提醒王训,让黑水的人多买点四书五经和其他传奇一类的闲书放着,除了他们将来换密码本方便,明面上,也可以当做是他们高端安保行业的企业文化来宣传。 敲定了这件事,王训和李嗣升便回去了,接下来的几天,等到鸽子们适应了在万安观的新家,李馥就将它们放出来,分别往黑水和军营的方向放飞了几趟。 一开始,这种联络还比较正经,往返都只发出了约定的暗语。可之后几次,李馥收到王训从军营放出来的鸽子,它在来到万安观之后就和自己这里的几只信鸽处不来,于是她就在回信里和王十六说了两句。然后王训回信时也多说了两句,“给它喂碎饼干,坚果味最好”,李馥对着这条明文信息反复看了两遍,对王训养出来的甜食鸽子无语了。 “嗟!来食!”李馥掰开一块小饼干,果然就看见那只高贵冷艳的鸽子鹦鹉一样跳过来。 李馥捧着脑袋看那只鸽子吃食,“给你起个名,就叫饼干好了。”她无奈地说。 那只信鸽的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赞同李馥的说法。 李馥在万安观里专心养了一段时间的鸽子,同时也没有放松对李林甫求官一事的后续关注。扣儿继续在宫里活动,李馥在知道她的情报网有多么庞大之后,终于恩准了她长期请假,不必去义学当人民教师,可算是将这位情报官彻底放飞了。 等到了二月中旬的时候,李馥终于从扣儿那里听说,韦凑正式退休,将作监的人事安排也终于出来了,新的将作大匠是原本的大理寺卿李朝隐,而两位将作少匠则分别是前太子右谕德李林甫和前工部侍郎李元纮。 一个九卿、一个工部来的专业人才,李林甫这个东宫官在这里真是显眼。 李馥又问了两句,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李朝隐,是个敢把太子的舅舅赵常奴抓起来打板子的狠人。她爹选了李朝隐,也许就是希望对方能在将作监也继续这么严格。 这样一来,李林甫就已经顺利进了将作监,而他现在想必是志得意满,只等着大展宏图。不过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已经在高阿翁那里挂了号,而且李馥这就准备在她爹面前给他接着挖坑了。 她当然不是要直接去和她爹说李林甫这人不行,以后都别用他了,这个举动很危险,李馥从来没有考虑过。 她爹是个实权在握的天子,登基十年威望甚隆,没有人能够凌驾于他之上,也渐渐没人敢忤逆他。而天子在自己的权柄受到染指的时候,总是特别敏感的。 在这件事上,朝廷上的人事安排和宫里宫女们有怨的性质完全不同。如果李馥将吓唬陈延年和高阿翁那一套应用在她爹身上,李馥敢肯定,别管她爹当时有 分卷阅读290 没有被吓到,事后又有没有按照她的意见处理,之后她爹迟早会对李馥当时做的事产生芥蒂。即便 李馥是真的得到了什么天启、也保证没有下一次了,但他也会觉得头顶忽然多出了一个能对自己指手画脚的祖宗,暗地感到不爽。 这种不爽他自己都未必会对自己承认,却会毫无疑问地体现在他的行动上。 而这一方面的裂痕,正是李馥要极力避免的。 她连派人暗杀李林甫都考虑过了,却没有想过求助她爹,就像她宁愿在陈延年面前装神弄鬼,也不愿去找她爹表演一样。这都并不是因为要在皇帝面前给高阿翁留面子这么大公无私,不过是为了避开皇帝的警觉区罢了。 不过,技术方面的问题,她还是可以放心大胆地插手的。 而且她也有充分的理由。 清思殿里,李馥和她爹说着将作监的事,“阿耶你看,这里的问题就是,将作监的官员至少需要掌握基础的新学知识,否则外行指挥内行,做起事来不但效率不高,说不定还要开倒车。” “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至少该做几套卷子,参加一段时间的补习班,最好还能来个结业考试吧!七娘是这么想的。” 现在,梁令瓒的格物、景龙观的外丹内丹研究室等这些新学的传播范围还局限在民间和国子监里。对于已经享受着高官厚禄的朝廷大员来说,他们并没有了解这些知识的迫切需要,除了将作监里的人。 而李馥这个提议的意思就是,她要将这个不成文的规矩摆在明面上,也就是将进入将作监的门槛再提升一层。而这件事一旦实现,那么,在将作监的运行将更为规范的同时,现在这些三四十的中老年官员们(按照现在的标准,他们最好开始考虑后事),掂量过自己(以及看过结业考试模拟卷)之后,很有可能都不会再瞄准将作监的位置。而将作监的任务又越来越重要,那她爹可不就得逮住已经在里头的人才可劲用,一直用到他们再也干不动为止么。 就像差点累死在将作大匠位置上的韦凑一样。 至于将来,等到现在学过新学,也对这些感兴趣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地进入朝堂,等到他们有资格竞争这些位置的时候,这一门槛的设定,也能确保他们脱颖而出,成为真正合格的接班人。 李馥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爹。 就像她说的,人事问题,也可以是个纯粹的技术问题。 正文 探病、观光和培训 退休后的宋璟来到退休后的姚崇家里看他。 同样退休的韦凑也被宋璟拉来了。 他们三个老头, 加起来好有快两百岁,其中宋璟年纪小些, 但也已经接近耳顺之年。他们三人年龄有些差别, 但是入仕的时间段都差不多, 同样都经历了高宗、武后、中宗、睿宗和当今这五位陛下。他们从风雨飘摇的时代活到现在,既曾经位极人臣, 也曾经被远窜边州, 甚至都经历过不止一次生死一线的瞬间,可以说阅历都极为丰富。 姚崇半躺在一张怪模怪样、下头还带着轮子的榻上, 据说是圣人专门赐给他养病的轮椅。他看上去精神还不错,就是身体已经不太好了。 姚崇拒绝了一旁老仆的服侍,他自己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招呼两位客人陪他去后院走走。 宋璟和韦凑迈步跟上。 姚崇和宋璟说他方才提出的想法:“如果要办,那就不是公开贩卖,而是仅供政事堂和圣人参考的东西。且不管是接受投稿的范围,还是审稿的标准,这些都还有可商榷之处, 否则就是给后来人上脚镣。宋广平你自己不就是吃了这个亏?结果你想了半天, 竟然要把扳倒你的东西拿出来用, 嘿!” 正如姚崇所说, 宋璟今日来找姚崇,除了来探望对方之外,还将他近来想办一份议论时政得失的报纸的想法略微提了两句。 他确实有征求对方意见的意思,只不过他没想到, 姚公还是一如既往地犀利,不仅直接指出了这件事中的细节问题,还顺便刺了他两句。 宋璟暂时没有说话,春日的阳光正好,正落在姚府后院崭新的水泥墙面上,墙面表面也刷了白灰,但间歇露出的灰色以及不需要朱色廊柱支撑的结构,还是表明了这和夯土显著的不同。 时代变了,这几年回京之后感受到的变化,比他一生中其他时间内,感受到的所有变化都多。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 “若非如此,某也不会有这个 分卷阅读291 想法。”宋璟说,和姚崇方才说他“吃的就是这个亏”一样,他指的就是自己被各方面舆论骂到罢相的事,其中报纸的作用不可谓不大。 但他对此心平气和,甚至还想自己办报纸。 报纸就是个小御史台,只要运用得当,不管是用来了解天下各处的真实情况,还是用来探讨每一项决策的得失,都是一件了不得的神兵利器。宋璟早就看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一来事务繁多,二来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直到他自己从相位上退下,才干脆打算亲自来主持这件事。 而且,他也没有错过姚崇实际上要表达的意思:“姚公也不反对,那某看,这件事就可以这么办了。” 姚崇看了宋璟一眼,“嗯,可以办,你愿意担责任的话。”他说。 宋璟同意姚崇的看法,他也认为这件事里还是有不小的风险。这一风险不仅仅在于过度发散的议论可能有害于实际事务的推行,还有一重风险,就在于天子对于此事的看法。 不是谏官却议论朝政甚至天子,这里的分寸极为微妙,也就只有宋璟这样的前宰相敢出头做这件事,也只有他这样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才担得起这份责任。 但宋璟依然觉得这件事可以做,因为——“当今不是曾经那几位陛下,至尊虽然乾纲独断,但却不是不知道兼听偏听的道理。” 姚崇点点头,也正是因为如此,姚崇才会认为宋璟这个主意勉勉强强,算是个好主意。 既然说到圣人…… 忽然,姚崇想到了什么,他扭过头来看宋璟,“……宋广平,你很着急啊。”他说,“源汝明明哲保身,张嘉贞过刚易折, 你这是怕自己退了,往后再没人能像你我二人一样,还能约束圣人的权柄。” 宋璟抚了抚胡须,没有说话。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宋广平我劝你一句,”姚崇冷笑一声,他想起当年自己和源乾曜的对话,但他看见宋璟云淡风轻的脸色,又很快意兴阑珊:“哼,算了,我说了你也不会听。” 可惜,他放过了宋璟,宋璟却不打算放过他,他转过头来盯着姚崇道:“但姚公不觉得,此时此世,正是办这件事的大好时机么?圣人威严日盛,又一向圣明烛照,几次改革都由圣人一力推进,这固然是皇朝之幸。但姚公也说,你我二人退下之后,后继者便再难有愿意和圣人对着干的人。” “故而,某便要让不同的声音有发出的机会。只要有理有据,他们都可以说话,不管他们批评的是不是圣人。”说到这里,宋璟忽然转向韦凑,“有关这一点,彦宗兄一定同意某的愚见。” 韦凑一生中几次遭到贬谪,都是因为当面顶撞当时的皇帝。 他对宋璟点了点头。 “况且,某确实和姚公不一样,”宋璟又对姚崇说,“某对圣人更有信心,也并不觉得,当今圣人,会因为这种事要了谁的脑袋。” 姚崇不说话。 宋璟看了看他,又总结道:“某不是着急,某只是看好现在的年轻人、更看好如今这个时代罢了。” 姚崇不知道宋璟是否是对的,但他确实更愿意相信他是对的。 圣人不一样,时代也不同了。 “如今这个时代啊……”他听上去十分感慨,“回头一看,这几年的长安竟然变了这么多。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老夫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一说起这个,仨老头就太有共同语言了,方才严肃的气氛一扫而空,几位退休的金紫大臣八卦起来,和里巷里抱怨自家小年轻的老头们也没什么不同。 他们从长安城里遍地开花的商盟百货店,谈到在贵妇圈里的地位越发不可撼动的女士生活馆;他们说到各种商人们想出来的层出不穷的广告,当时看着觉得自家需要,但是买回来又不太像是那么回事,当然了,在女士们面前是不好这么讲的,而且皂团确实是好用; 他们又说起,将作监去年在长安城里用水泥完全改造的一整个里坊,里头建的那些样板房和样板小区其实还挺不错,如果姚相公当年有这样的房子分配,他就不用去罔极寺借住了; 当然,姚公现在的房子也是御赐的,配置又比那些量产货好不少。 他们还谈到,虽然现在书馆里的书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好了,可年轻士子却都喜欢去那里聊天而不是看书,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大大有违诸位相公当初设立书馆的初衷。他们都知不知道,想当年他们读书的时候,要借一卷同窗家独 分卷阅读292 有的注疏,是恨不得把人当祖宗供起来…… “……说起来,韦彦宗,”姚崇忽然对韦凑说,“老夫一直都想坐一次热气球,你看你现在还能混进将作监吗?” 韦凑:…… 韦凑混不进将作监,韦凑带着宋璟和姚崇跑去国子监了。 他直接找到梁令瓒,因为他知道国子监这里也有一个热气球,就是梁令瓒管着。那是国子监向中书申请之后,朝廷批准将作监在这里放一个做教学用具的。 梁令瓒倒是认识韦凑,也见过宋璟,于是这几位退休老头,光明正大地靠刷脸从“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的年轻人手里抢下一个名额,公然利用职务之便,插队得到了一人一次的上天机会。 有操纵热气球资格的,也有国子学中的志愿者,不过姚崇他们身份特殊,带他们上天的都是将作监 留在这里看守的小吏。 是从试验阶段就跟进项目的功臣,保证业务娴熟。 韦凑还认得人家,没事还能聊两句家常。他其实也没上过天,从前要保证主官的威严嘛,就没想起来这事,现在被姚崇勾起了兴趣,他就也凑了个热闹。 热气球缓缓升起来了,姚崇第一个上去,在陪同的小吏身旁,他没有坐在吊篮内专门为他放进去的软椅里,而是拄着拐杖站得笔直,在百余米左右的空中立得好似一棵劲松。 高空中,姚相公想吟两句诗,后来发现天上风大,十分有碍他的文思,于是直到从热气球上下来,他还没吟出来。 “……不行了,再也不上天了,老夫头疼。”吊篮停稳,姚崇扶着脑门下来,他对下一个进去的宋璟说:“你说张道济在北面用过这玩意儿没有?我看肯定没有,他那样自傲,若是上去了,多少篇赋都写出来了,可见他就是不敢。” 姚梁公忽然幼稚,非要和不在这里的老对头张燕公比一个高下。 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的宋开府没有搭理他。 三位退休老干部把这里当游乐场,一个个上去完了又下来,之后又意犹未尽地在国子学里到处晃荡,正好偷听了几堂国子学里的正常教学。一开始,他们对那几名助教和博士的讲解还能提出点评,又或者是对认识的小辈的表现说一两句话,点评虽少,但都是字字珠玑;但是等他们不小心在梁令瓒梁博士的课堂边听了两耳朵之后,除了有点基础的韦凑之外,两位前宰相是彻底放弃了弄明白的希望。 都说了,他们是越来越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不过,因为韦凑和宋璟都在,姚崇更加不是拘泥的人,再加上他们才刚从天上下来,亲身验证了热气球的神奇。所以他们三人之中,倒是没人存了“这些学问不过是奇技淫巧,并不应该让国子监的生徒研习”的念头。但他们同时也觉得,这样的学问再好,也不可能取代孔孟之说罢了。 他们一边讨论着这个问题,一边就走出了国子监的东门,来到了长安最大的书馆的北馆之中。 这里果然聚集了大量士子以及低品级的官员。 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北馆的一角里,李林甫正在和表弟源洁说话,他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要像在抱怨,但实际上心里的苦水都快要溢出来了。 “……确实,听说表弟你从前跟随梁博士学习过一段时间,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复习资料,帮我要一份……” 源洁丝毫没有察觉李林甫内心的苦闷,他十分热情地答应了表兄的要求,并借此表示了他对梁博士,以及博大精深的格物之学的敬仰之情。 李林甫最近做题做到崩溃,恨不得在家里扎小人诅咒搞出新学来的人,现在根本听不得源洁这样发自肺腑的称赞,他有些粗暴地打断了源洁的话:“对了,另外还有算学的西数数算,这个表弟你一定有认识的同窗。还有景龙观那边的化学课本,表弟你也帮我要几本来。我知道义学里也有讲这些的,但他们那里是给黄口孺子、甚至是市井无赖讲的,那又能是什么真正关键的东西?这些新学也必定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的关窍,只要能找对了人……“ 李林甫还在喋喋不休,他笃定自己不是个笨人,也知道要想做出成果来,就必须先过了眼前这一关。也绝不能临阵脱逃,否则他只会在圣人面前留下一个不堪大用的评价。 而官场之上,互相藏一手是常见的事,更别说还是这种最方便下头人联合起来给新官下马威的事。所以他对将作监给他们这些新进官员准备的复习资料嗤之以鼻,他相信这里头一定有些诀窍被人藏了私,他只 分卷阅读293 要找到这些真正关键的地方,就能快速甩开 别人一大截。 为了找他想象中的“诀窍”、“秘籍”,他已经花费了不少脑筋,反而对公开的资料静不下心细看,这时候面对很可能接触过这些“诀窍”的表弟,他已经不再掩饰眼中的狂热之情。 李林甫现在的状态,可以简称为——被新学逼疯了。 源洁皱起了眉头,“十表兄,这你就错了,”他说,“这不是找对了人的问题,也没有人藏私。格物之学一是一二是二,关窍不过是量化和验证而已。以表兄的聪明,我相信表哥只要用心,就一定可以学会的。” 李林甫迅速回过神来,他知道,说起别的也就算了,若是表弟发现自己学习态度不端正,他一定要和自己疏远。于是他立刻表情严肃地向表弟保证,自己刚才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最近在学习上的压力太大,想要找一位名师对自己指点一二,表弟你也知道,这其实是朝廷的差事,所以他能求助的人也有限,所以表弟一定要帮他找到梁博士秘传的复习资料,对了,还有景龙观的研习笔记…… 在李林甫的解释之下,源洁很快释然,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他自己在学习新学上的心得体会来。 坐在不远处的宋璟三人,不小心听见了这场对话中的几句。 “呵呵,是不是将作监的人?这就搞疯了一个,你们原来这么过分的?”姚崇幸灾乐祸。 韦凑摇头,“不,老夫在的时候不这样,”他没有刻意张望,只是回忆了一下,“那人……好像就是新上任的少匠吧,那就没问题了。他们最近在搞上岗培训,第一次做,可能内容难度大了一点。” 韦凑轻描淡写,但姚崇分明觉得,那边那位中年官员,他的怨气都快要从脑门上飞出来了。 “还好老夫早生几十年,”他说,“若是也赶上这一批,老夫宁愿辞官不做了。” 宋璟想得更多一些,他皱了眉头道:“这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吧?不知是谁出的题?难道有为难新来主官的意思?”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闻言,韦凑顿时露出了颇为微妙的神情,他敢肯定这里不存在下头人联合起来刁难新上任的主官的情况,但又不知该不该向宋璟他们解释,又能解释到什么程度。 怎么说呢,他知道那些上岗培训的内容和结业考试的题目都是谁定的…… 他给宋璟和姚崇指了指大明宫的方向,又比了一个“七”的手势。 宋璟和姚崇想了一会,隐隐有些怀疑,但互相对了个眼神,又不那么确定起来。 他们一道去看韦凑。 “……总之你们不用瞎猜了!这里头肯定没有人在玩弄手段。”韦凑铁面无私地道。 公主最多就是要求严格了一点,可将作监的任务越来越重要,自己不也是觉得力不从心才一力求退的么?可见这也是好事! 李馥在万安观里批作业,久违地享受着人民教师的乐趣。 “哎呀呀这个错误也太低级了,这谁啊?李朝隐?诶你这个将作大匠还想不想当了,这么不认真……” 正文 宫外相会 在折磨了将作监的几位新官一个多月之后, 李馥终于大笔一挥,让他们成功通过了将作监有史以来第一次上岗培训。 其中, 年纪偏大, 在接受新知识上有客观困难的将作大匠李朝隐拿到了堪堪及格的成绩, 光荣地成为了垫底;而在工部干得不错的李元纮则得到了八十分,名列第一;至于李馥重点坑害的李林甫, 则在被她打击得毫无信心之后, 不知背后花了多少工夫补课,最终得到了比他上司略高一点的分数。 这样一来, 李馥就可以向她爹报告,恭喜朝廷得到了一批在技术方面基本合格的官僚,他们现在已经是朝廷官员里科研素养最高的一批了, 希望她爹能让他们继续努力,争取一边工作一边进步。 现在朝廷官员们的技术素养有多低,她爹早被李馥说得有了心理准备。再加上,因为被折磨得不轻,新任将作大匠李朝隐隔两天就要给皇帝上一份诉苦书。于是, 皇帝早就在心里怀疑, 朝廷里的这些官员, 都是官做久了接受不了新学问, 而现在再学起来也来不及了,能有一个将就能用的,就该敲锣打鼓了。 李馥看得出来,在她终于把合格报告交到她爹面前的时候, 她爹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将这几位好不容易合格的老李、中李和小李用到天荒地老了。 分卷阅读294 尤其是成绩优异的小李,李元纮这个名字,算是彻底在她爹心里挂上号了。 打点完这件事之后没多久,李馥就听说,李林甫已经开始履行自己将作少匠的职责,带着队伍进山炸矿山了。可以说,在可预见的将来,他都要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度过。 因为黑火药的保密级别极高,所以深山是真的深山,据说那里除了将作监和看守的军队之外,连活人都少见。这下,李馥连派人盯梢李林甫的工作都省了,她彻底对史莱姆放下心来。 四月刚开始,李馥就提前预支了自己的暑假,她这次把扣儿也带出来了。 在景龙观里,她正在听卢齐物向她汇报他们这一年内的工作。 这一年以来,道门的新外丹派,也就是冶金和矿物实验室,并没有突破性的进展。他们和将作监合作的炼铁高炉项目,眼下还停留在制作耐火砖的阶段。而规模大了之后,对矿石的筛选和粉碎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几方面的攻坚任务都是将作监在做,景龙观则主要在他们送来的矿石样本上下工夫,帮忙实验粉碎的程度以及选矿洗矿的问题; 另外,黑火药的配方给出去之后,剩余的工作就和景龙观无关了。据说朝廷觉得铸造炮管没必要(因为铜真的很缺,湿法炼铜倒是能补足一部分缺口,但还是优先用在铸钱上,否则搜括恶钱都要进行不下去),他们只打算将这些威力巨大的丹渣专门用在开山和采矿上,好像今后就有一位将作少匠要专门负责这一方面——这就和李馥听说的李林甫的去处对上了号; 再来,就是道门这几年内的整合情况,自从李馥提出了“你以为的修炼不是真的修炼,你以为的仙人生活也不是真的仙人生活”的指导思想之后,除了景龙观之外,一个个希望共同探索大道的道观纷纷加入了景龙观的队伍,现在的冶金实验室就有他们的功劳。 只不过,研究的枯燥也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中途也有不少道友退出,但他们多少也接受了新道门的理念,于是在卢齐物的建议下,他们中有一部分人,就开始和逐渐扩大的剧团一起,开始向长安城之外的地方宣讲他们的新理念去了。 这也是卢齐物他们在领悟到研究的艰难之后,主动提出的建议。这条道路的艰难超乎了他们这些人的想象,而已经被探索出来的大道奥秘,又是可以互相学习的。卢真人第一次的讲法大纲里,就有李馥 定下的、景龙观不藏私的承诺。所以,让更多道友加入进来,一直是卢齐物他们的任务之一。 李馥才知道景龙观已经在着手做这件事,但她当然觉得他们做得很对。 至于观星和历法的任务,据卢齐物说,就在前些日子,从天台山来的僧一行法师已经面过圣了,圣人对他的学识和在天文历法方面的造诣十分钦佩,现在已经正式将重修麟德历的事交给对方主持。景龙观只是这件事的倡议人,现在也就是卢齐物那位一生研习观星术的师叔,还在太史局和僧一行法师探讨那本“前人笔记”,其他人早已经淡出了此事。 除了这些,还有李馥一直没有过问的内丹派,也就是医药方面的种种进展。道门在这方面的基础甚是雄厚,他们以孙思邈孙真人的千金方为主,引入和新外丹派一脉相承的、关于反应和变化的相关理论和研究方法,在分析服药和施针过程中,治疗方案有没有起作用、是什么在起作用、以及是怎么起作用的问题。 一开始,因为从前的原理解释都是基于人体的五行六气,可是到了研究的阶段,道士们才发现,他们其实一直不知该如何观测人体中的五行六气。同时关于每一种病症的五行六气的说法流派也太多,他们如果用这一套理论解释的话,自己人就能先打起来。不过,李馥当年讲法的时候讲过了,遇上不知道怎么研究的问题,那就等到能看见、能说明白的时候再研究。 于是乎,道士们就发现,若是按照这一原则,那他们就该完全不谈五行六气,而是重新开始,一一定义他们能能看见,能说明白的那些问题。 李馥面前,卢齐物的另一位师弟,长相和白胖富态的尹愔仿佛两个极端的丁政观正在和她说这件事:“实际上,贫道已经发现,虚寒痢下里的寒气入体,恐怕指的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这些东西上带了‘寒气’——或者按照我们现在的说法,是恶气。” 痢疾啊?是病菌,没毛病。 “……又以及风毒脚弱之疾,从前都说是与水土习气不服有关,其实确也无误,只是风毒的提法不甚明确。此症病因并非来自于风气,而是来自于饮食之中。对应的治法,我们后来发现了,只要摒弃过于精细的饮食,而多用一些薯蓣之物,自然便会渐渐痊愈。于是我们现在改叫此症为实气缺乏。” 分卷阅读295 呃,风毒脚弱?因为只□□米白面?是不是脚气病啊?那就是缺维生素b,说起来叫做实气缺乏,好像也没毛病…… 李馥一边听,一边对又高又瘦的丁政观道长频频点头。 等到她终于半懂不懂地把这部分成果听完了,她就发现丁政观他们,已经能较为明确地分开外邪(也就是病毒、细菌、寄生虫)感染导致的疾病,以及由内因引发的,比如消渴症(糖尿病)、脚气病这些疾病之间的区别。 如果还想更近一步,恐怕就需要他们大量实践,用新的观点从海量病例中,继续归纳总结从前的认识,将能够继续细分的外邪和内因一一认识清楚了。 想到这里,李馥就对丁政观和卢齐物说:“不知观里是否有定期义诊?既然现在的认识已经和以往不同,那么这部分还要多实践才行。” 丁政观当即点头,“初一十五都有,主要开在肃明观和昭明观那里。”他们现在这批新内丹派的道士们人数众多,主要还不是景龙观里的人,更多的都是其他道观的道友,毕竟养生治病,一直都是道士们的招牌之一。 李馥知道他们在开义诊,就是规模还有限,地点也只局限在长安城里。于是李馥便建议,他们今后不要只在固定位置开义诊了,这样碰上的病例恐怕还是单一了一些。长安城如此庞大,人口几十万,缺医少药的平民不在少数,如果真心想锻炼自己的医术,也收集更多的 病例,那他们就该定期组织队伍去别的地方,甚至去长安城之外的乡村里。 等这件事说完,李馥再想想,好像景龙观这里就没有别的任务了,于是她就结束了每次出宫静修前的“讲法”,正式进入了“闭关”,也就是溜出去逛街的阶段。 只不过,今年她提前出来,就不是纯粹为了逛街,她也是有正事要办的。 李馥带着扣儿和豆卢姑姑,以及替她们赶车的骆升一道,一行人做好伪装,不声不响溜出了景龙观。按照王训给的地址,他们来到了黑水安保公司在胜业坊的总部。 胜业坊就在景龙观所在的崇仁坊隔壁,地价也是很贵的。但是以黑水安保的定位,在这里占据一个不张扬但也不低调的地盘,才能让他们的目标客户在第一眼就对他们的实力有基本的信赖。 胜业坊,黑水安保。 王训拿着一本书等在黑水安保的会客室,这里是给上门的高级客户准备的,除了一柜子书之外,还有半面墙的兵器,看上去就是个文武双全、十分可靠的高端企业。只不过这里很少用上。因为黑水现在的客户,就几乎没有会亲自上门和他们谈生意的。 黑水已经有一批客户,都是商盟介绍的达官贵人,郭叔他们按照军队的标准训练护院和武婢,在客户群里已经打出了不错的名声。据王训所知,不管是明面的安保公司还是背地里的收集消息,郭叔他们都越干越起劲,当初跃马陇右时的意气风发,仿佛渐渐都回来了。 王训为他们感到高兴。 这时,王训听见脚步声,他灵敏地抬头,视线和推门而入的七娘正好撞上。 倒八字眉、小眼睛、囧字脸,七娘对她自己也太狠了。 不过,眼神还是一点没变,且她这么一打扮,更容易让人忽略她灵动的五官,注意到她整个人利落自信的气质。如果他和这样一位小郎在路上擦肩而过,他不会记住对方五官上的缺憾,只会对对方的气质留下深刻印象。 他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李馥跟前,“……嗯,七郎?”他不确定地掂着手里的书。 七娘笑眯眯地对自己点头,“对,在外头就这么叫我,就叫我李七郎就行。”她抬头看着自己,仿佛在打量自己有没有被她的打扮吓到。 王训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七娘看上去有些失望,所以王训越发一本正经地看她。 李馥眨了眨眼,她觉得王十六绝对是故意的。 她踮起脚来就挠了王训……的手臂一下。 没办法,王十六这一年又长高了不少,而且他上臂好结实,竟然挠不动。她挠完了就顺手扒着他的胳膊,仰头从下往上看他,觉得他睫毛怎么这么长。 “高岭之花啊,”她伸手和王十六比了比身高,沮丧地发现即便自己这一年也长高了,但还是只能靠努力踮脚让头顶和他的肩膀平行,“你真是越来越高岭之花了知道吗?摘不起摘不起,告辞了告辞了。”李馥拍了拍王训的胳膊,就准备从他身边走开。 王训抿了抿唇,忽然用极快的速 分卷阅读296 度在李馥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猛回头,李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发现王十六的眼神里藏着不容错辨的笑意,他拿起手中的书在李馥面前晃了晃,说:“七娘不是要去找曹慧娘吗?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诶这人!不就是打趣了他一句?他哪里不高岭、哪里不难摘了?! 李馥捂着额头,鼓着脸蛋,气呼呼地跟在王训身后走出了这间会客室。 正文 坦诚身份 亲仁坊, 女子生活馆边的一间茶室里。 这间茶室坐落在一片小院子里,这里其实也是女子生活馆的地盘, 不过不是给客人准备的, 而是为生活馆的工作人员提供的宿舍兼休息的地方。这里的布置和生活馆不能比, 但却另有一种温馨朴实的生活气息。 李馥笑眯眯地坐在曹慧娘对面,王训坐在她身边, 扣儿和豆卢姑姑跟在她身后, “他”看上去最多十岁出头,但谁都不会错认“他”的主导地位。 “对, 我就是圆桌会的人,你可以叫我……七郎。”李馥说。 曹慧娘一脸震惊地看着李馥那张倒霉孩子的脸,若非对方拿出了上一期自己送给圆桌会的例行报告, 也能对上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她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但即便是这样,不,若当真是这样……曹慧娘看了一眼王训,这位的身份, 倒是并没有做任何掩饰。 龙骧队的小队长, 圣人养子、金吾将军之子, 禁军中这朵高岭之花的身份背景, 在到处都有他的粉丝的长安城里并不是个秘密。 能让他来当护卫……这样一来,圆桌会的身份,几乎就是呼之欲出了。 曹慧娘心中一阵颤栗。 上个月,圆桌会忽然传消息, 说要派人和自己见一面,暂时只见她,不见俞明珠他们。曹慧娘那时就十分激动,同时也在猜测圆桌会忽然决定和自己见面,是不是意味着今后,圆桌会以及居士,就有更多更重要的事会交给自己去做。 她主持着种种赔钱的生意已经有几年了,曹慧娘一直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她就是一个经手这些钱财的代理人,这些钱财既不是她的,在大方向上,她也不能决定这些钱财的去处。 只不过,她从居士以及圆桌会这些年来的种种指示中,早已经领悟到了对方的目的——他们完全不在乎花钱,他们只是想将钱财用在最多人需要的地方。 那时候,她心里充满的,是对圆桌会诸位前辈的钦佩,以及自己能参与到这份事业中来的荣誉感和满足感。但是,如果这件事背后另有目的,那她就觉得,自己之前做的很多事,仿佛就要变了味道。 “……敢问……七郎,”曹慧娘不动声色地从内咬住自己的下唇,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动。克制住恐惧之后,她发现自己还是相信居士,她相信那位豁达通透的长者,不会愿意卷入什么夺嫡谋篡的政治阴谋之中,“七郎,是打算让商盟干什么?” 曹慧娘直接提了商盟,因为从车盟开始,商盟就是圆桌会一步步指点出来的生意。 李馥认真看着曹慧娘的眼睛,她发现这位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珠的漂亮姑娘,正在她的注视下微微颤抖。 这是误会我们要对商盟怎么样?看来王十六的亮相,以及这背后能联想到的东西还是让人有点紧张过度了呀,唔,看来她应该已经猜到了圆桌会和宫里某位,或是某几位皇子有关。 好吧,慧娘可能是往阴谋论方向脑补了。李馥想到此时大概正在田间忙碌的李小三,觉得在曹慧娘的想象里,幕后操纵,或者说圆桌会奉之为主的那位皇子,肯定不是这样一副形象。 “不要这样紧张,”她拍拍手,“这次只是见一面,让我们之间更坦诚一点,但确实,我们有想和商盟商量的事。” 曹慧娘瞬间又紧张了一层。 李馥:“嗨呀,别瞎猜了。直说吧,我们是公主,不是皇子啦,没有啥夺嫡搞事这些要求的,放心吧。” 嗯,如果是公主,那就没有夺嫡……谁说就一定没有?!曹慧娘更震惊了,她不顾礼节地瞪视着对面自称为公主的人,渐渐看出对方脸上做过伪装的痕迹。 没办法,她也是个天天化妆的职业女性,也经常来生活馆这边,近距离观察之后,妆感重不重的,她至少还能看得出来。 还有,他!不,她竟然就将夺嫡二字说出来了?!将自己在心中忧心的事说出来了?! 曹慧娘再也维持不住 分卷阅读297 表情,彻底在李馥面前目瞪口呆。 王训看了一眼李馥,意思是让她不要玩得太过火了。 李馥无辜地眨了眨眼,她伸手在曹慧娘面前挥了挥,“歪?歪歪?慧娘你还好吧?其实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啦,当年在景龙观,其实我们就见过面啦,你还记得吗?” 曹慧娘足足愣了半刻钟,才理解李馥话中的意思。 她想到救过自己之后,自己只见过一面的万安公主。 依稀之间,曹慧娘竟真的从李馥现在的五官中,看出了一些记忆中的影子。 这时她再看向李馥,眼中流露出的,又是另一种难以置信。 李馥任由她看,还好脾气地解释道:“如果化妆不是那么麻烦的话,我就不这么和你见面了,抱歉啊,一会还要回去,不能在你这里卸妆。” 曹慧娘已经陷入了“这应该就是万安公主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但现在好像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的情绪里。 “……原来,圆桌会其实是公主的人啊……”最终,曹慧娘只是发出了这样的叹息。 李馥摇摇头,“不是圆桌会是我的人,而是我是圆桌会的人,慧娘要记住了呀。”她说。 不是圆桌会是公主的人,而是公主是圆桌会的人,这里的意思截然不同,曹慧娘当然不会不明白。 曹慧娘渐渐想起李馥说过的话,‘我们是公主’、‘没有夺嫡搞事的要求’,可想到自己这几年亲手去做的事,又是兴办教育又是铺路劝农,曹慧娘便觉得,公主们若是没有这方面的目的,她们在宫中养尊处优,又何必冒着巨大的风险、费巨大的心力去做这些事? 这不合情理。 李馥等着曹慧娘接受事实。 她今天和曹慧娘见面,主要目的其实很简单。商盟的发展已经走到了一个阶段,这段时间,商盟是否需要向外扩张的问题再次提上日程,而这一次,圆桌会倾向于同意。 只不过,一旦商盟将自己的模式推广到长安城之外,以商盟松散的组织状况,即便是俞明珠,她对于商盟整体的掌控也不会很强。这样一来,商盟就要正式成长为一个庞大的集团,而集团越是庞大,问题就会越多、越复杂。 除了长安城之外,大唐的其他大城市的市场也十分广阔,马车、化妆品、百货楼,这一套组合李馥相信在洛阳等地也一样能吃得开。针对这一点,二姐她们已经为商盟定下了一个粗略的激励、奖惩和监督管理机制。这个框架有些像是加盟连锁的形式,李馥也已经把这个方案带出宫来,准备一会就交给曹慧娘。 若是按照这个方案,对于商盟来说,只要他们的模式真的赚钱,打开局面就很容易。但是,对于曹慧娘以及蓝翔来说,他们的扩张却不是这样。 是的,蓝翔这项到处赔钱的生意,也要随着商盟的脚步进入到全天下更广阔的空间里。 这不仅仅是李馥他们的一厢情愿,即便对于商盟本身来说,考虑到长久的发展,源源不断的人才和当地的基础建设,也是他们必须付出的成本。 李馥相信俞明珠他们也能看到这一点。 毕竟,在长安,商盟能发展得这么快,主要就和义学里一期接一期的短期培训班,以及惠生院、小学校这些有十分直接的关系。 基建、培训班甚至是提 供更好的农具解放更多的劳动力,都既是商盟业务整体布局的关键一步,也是李馥他们更希望商盟能够达成的目的。 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上来说,曹慧娘这里都十分关键。她必须和曹慧娘先谈谈,看她是否有相应的认识,又是否有承担的能力。 说得矫情一点,她是来和手下的职业经理人谈人生、谈理想,谈谈职业规划再画一画大饼的。因为在全国搞教育和基建注定是个苦活累活,所以她要尽可能保证对方认同他们的目标、将这件事真正当做自己的事业。 李馥正想到这里,另一边,曹慧娘则发现自己怎么都想不通,同时又觉得,自己必须问个明白。 “公主,”“叫我七郎吧。”“好,七郎,慧娘就直接问了,七郎到底为何要做这些事?这些铺路修桥、让人读书、让人收成更好……的这些事?” 李馥点点头,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丝毫不确定:“因为事情就在那里,因为我知道他们明明可以过得更好,因为人人都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 因为她还 分卷阅读298 想今后有机会去全天下游山玩水,因为她还想让大唐不必从繁华中骤然跌落。 李馥略微走神,又很快将注意力转回曹慧娘身上。 她并不怕曹慧娘不信,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了解曹慧娘,在和她会面之前已经分析过她本人的追求和可能的反应,更是因为她相信,真心话自然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曹慧娘望着李馥,她想到自己在建设小学校时感受到的期待,在修桥铺路和推进蓝翔农具点的业务时收到的感激,她忽然就没有了任何问题,事情就应该是这样,事情为什么不能是这样? 李馥发现了曹慧娘的变化,“你怕我们只是为了收买人心,又或者是在暗中布局谋划什么,我都可以理解,”她点点头,“毕竟这件事看上去是有些违反常理。” “但你也可以换个角度想想,我们如果要暗中布局谋划,以商盟的财力,我们用在收买朝廷大臣上不好么?用在收买勋贵近侍上不好么?为何要在一穷二白的平民身上浪费时间呢?既然你也知道,在平民中收买人心,是件很危险的事。” 直白的语言让曹慧娘震惊,但震惊中却又有着明悟,的确,若是掌握了商盟这样巨大的金援,真正的阴谋家绝对不会将之花在蓝翔现在做的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上。 在曹慧娘眼中,她看见公主又笑起来,她的笑容像是个成熟的成年人多过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曹慧娘发现,在这样的笑容之下,要忽视公主脸上的伪装是件极为容易的事,公主的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气息。也许,这就是因为公主不将她看作低自己一等的人的缘故,又或者是,她对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真诚。 “慧娘你看,”她听见公主说,“都说了,因为事情就在那里,我们能做到保证自己的安全,同时也做些实事,那我们就会去做。其实不必有那么多顾虑,也不必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那些顾虑,原本就是些很可笑的事。” 曹慧娘仿佛听见公主轻叹了一声。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公……七郎说的是,慧娘会继续做好这些事,这比什么都更有意义。”曹慧娘郑重其事地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的、能做的这些事,是在改变更多人的生活。 李馥看着她的双眼,对她点了点头。慧娘已经有了觉悟,那么接下来,她们可以谈一谈具体的工作问题了。 她让扣儿将那本二姐和五姐一道商议出来的计划书拿来,亲自交给曹慧娘道:“好了,那接下来就是讨论正事的时间了。我们认为商盟可以考虑扩张的事,这里是大致的计划书。你看完之后有什么问 题,我们再具体讨论。” 曹慧娘惊讶地发现,公主身上令人如沐春风的气场瞬间消失,专心致志的冷酷感觉出现在她身上。曹慧娘接过那本厚厚的计划书,意识到圆桌会已经许久没有给出过如此具体的建议,而这些计划书里天马行空但又就事论事的风格,又和眼前不过十岁左右的公主本人如出一辙。 毫无疑问,公主之前所说,她是圆桌会的人,而非圆桌会是她的人,是件确凿无疑的事实。 正文 铺开 “对了, ”长时间的讨论让李馥有点口渴,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却发现是杯温度正好的蜜水。 一直很安静的王训对她耸了耸肩。 好吧, 甜就甜吧, 确实很润喉,但我怎么没注意到你什么时候做的小动作?李馥给了王训一个稍后再说的眼神, 继续对曹慧娘道:“具体的问题很多还要你们在实践过程中去发现, 我们现在纸上谈兵,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曹慧娘对她点头。 李馥又让王训把他从黑水带来的那本小书拿出来, 她将那本书也递给曹慧娘:“所以,我们也给你们准备了另一条消息通道。之前,你们给黑水安保付的咨询费不会让你们白出, 你们也知道他们明面上是干什么的吧?对,且他们私底下还有收集消息的工作,商盟扩张的时候,他们也会跟着。如果有事,你们既可以直接上门找他们要消息, 也可以让他们给我们传讯。具体的业务内容, 这里有一本专门为你们准备的宣传册, 你们是顶级客户, 有通道的。” 曹慧娘对几个古怪的发音一头雾水,不过顶级客户她还是听懂了。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蓝翔扩张之后,我们会有人来接手蓝翔在长安的义学和小学校, 绝对业务娴熟、名正言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馥说。 大姐和王繇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时间就在明年四月。到时候 分卷阅读299 大姐出宫,正好可以明面上接手她一直在宫里帮忙的义学,以及以圆桌会的身份处置小学校的事。 曹慧娘有些惊讶,不过还是什么都没问。 想了想,李馥觉得正事基本就是这些,之后的事曹慧娘自会和俞明珠以及商盟董事会去讨论,她提前出宫的目的已经基本完成。 对了,她好像还答应了谁什么事,是什么来着? “……还有一事,蓝翔在铺开农具点的时候,不妨派人注意搜集各地的特色物产、种子,以及记录当地的气候条件和种植经验。这些消息定期整理好了,送到黑水就好,他们自然知道该交给谁。”一直没开口的王训突然说话,他明显没有错过李馥搜索记忆时的表情。 对对对,李馥连连点头,就是李小三要的这些物产资料,他要更多第一手的消息。他原本就一直在利用蓝翔做这些事,蓝翔都因此培养出了不少农科技术员,只不过范围和物产种类都有限,李嗣升并不满足。 见公主点头赞同,曹慧娘连忙拿笔将这件事记下来。对于蓝翔来说,这也不是件新鲜要求了,她一听就知道,还是以往他们在京郊做的那些收集经验、送去圆桌会分辨验证、得到反馈后再大规模实验的套路。这一次,也就是加上了收集物种和气候信息而已。 除了记下这条要求,曹慧娘还忍不住走神,原来那位高岭之花不只是护卫!他也知道商盟具体的事,就是不知道他是否也算是圆桌会的一员…… 从亲仁坊回来,李馥还特意带王训去看了看景龙观给她偷偷摸摸挖的地道出口,那是崇仁坊里一间不起眼的民居,因为奚太监连年监守自盗的关系,这里一次也没有用上。 “……不过呢,我在宫外的时候,你想找我倒是可以用上。回头我和卢真人说一声,你刷脸进来就行。说真的,现在京里不认识你这张脸的人已经不多了。”李馥幸灾乐祸地看着头戴面具的王训。 走在街上,王训现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引人注目,他这张面具是七娘强行给他扣上的,还是自己在上元节送给七娘的民间小玩意儿,没想到她倒是好好保留了,但又用在了捉弄自己身上。 不过她开心就好。 他将面具掀起一线,对李馥说:“明白了,有必要我会用的。” 李馥半转过来对他点头,却正好看见面具遮盖之下,王训棱角分明的下巴,强烈的既视感让李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和她在梦中见过的那半张脸比对了一番。 离王十六长成那样,少说还有二十多年呢。 而安史之乱,肯定在王十六被关起来之后才发生。 “看来时间还很充裕啊。”李馥心情颇好,又开始满嘴跑火车,“宝藏啊王十六,”她欣慰地拍着王训的胳膊,“你这张脸真是宝藏啊你知道吗?竟然还有报时的功能。每天看你一眼,我连觉都能多睡几个好的,你一定想不到啧啧啧……” 王训手一抖,面具又迅速落了下来,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商盟一道商议了曹慧娘带来的计划书,扩张的意见得到了一致的同意。同时,继续抽取一定比例的红利,为蓝翔追加投资的提议也得到了大部分董事的支持。 “那就这么定了,”俞明珠一锤定音,“不愿意投资的人就继续管着原本的生意,后续扩张的红利你们也没份分润了。慧娘这里的事是对所有人都有好处的,看不到这一点的人,就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去吧。” 有人想反悔,但俞明珠已经做了决定,而她在商盟中的威望日渐隆重,想反悔的人自己都张不开口。俞明珠没管他们,她回头会私下再给他们一个机会,但现在她只是转头和曹慧娘说道:“慧娘你优先挑人,我知道办学校和找老师都不容易,不管是民籍还是商籍,过所的问题商盟会一道解决,许诺他们干几年就能升回总部。” 类似的激励方案在计划书里都有,曹慧娘点了点头,她知道俞明珠之后还有很多关于扩张和结构整合的细节问题要谈,她得到这个承诺,就提前离场了。 “……好了,老伍你继续说,四轮车的加盟模式我们再讨论一下……” 曹慧娘得到俞明珠的承诺,之后就在商盟的各个研发工厂里招人。包括她自己的蓝翔农具店在内,商盟手中几项生意需要的人才,将来都会由她兴办的培训班和学校里教育出来。 木匠、铁匠、金银工匠;车马、账房、裁缝、绣娘、专职掌柜;新的开发部门和绘画包装等高端人才,曹慧娘在商盟里大大小小的铺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搜罗了一堆既有能力,又有意愿暂时离开一 分卷阅读300 线,去教育岗位兼职一段时间的新任职业培训教师。 再加上蓝翔本身研发农具的人才,以及在推广农具点的过程中、培养起来的农科人员,这些人都将成为今后蓝翔扩张的骨干。 在蓝翔位于长安郊外的研发工厂里,空旷的谷仓里摆开了一桌又一桌的席面,每人面前都摆满了酒馔。 站在上首,曹慧娘端起面前的酒杯,对所有人说:“诸位,感谢诸位加入蓝翔!蓝翔这里和商盟中别处不同,我们不是以赚钱为第一目的,但却是为了将来能长长久久地赚钱,也为了更多人的日子能过得更好。诸位已经看到了商盟为长安城带来的变化,今后,在洛阳、在扬州,在一个个和长安差不多繁华,或是远不如长安繁华的地方,我们也要相信,这就是我们能够办到的事。” “这也是我们要做的事。” “之前我招揽诸位的时候已经说过,我们蓝翔要做的事可能辛苦了些,却绝不会亏待自己人。今日,我敬诸位一杯,今后,诸位就是蓝翔的兄弟姐妹了!” 庞帆在下头,也和旁边的人一道,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李馥几乎每日逛街,对商盟的动作之快有最直观的感受。 商盟这么给力,她想看看自己是否还有能做的。在带着扣儿往黑水多跑了几趟之后,她和王训一同在黑水的小屋里,对着一 份名叫《备政咨要》的报纸认真。 这份报纸的主编署名宋璟,正是李馥也印象深刻的那位老帅哥。李馥看了第一期,就知道这是一份类似于参考消息的报纸。 “郭叔拿到也不容易吧。”她问一同参加会议的郭振,这份报纸上登的都是对朝廷政策的探讨,除了时效性并不强之外,其实也涉及到不少朝廷决策的内部消息。 这应该属于限定了流通范围的报纸。 郭振知道李馥的身份,他对李馥的客气很不适应,但在郎君的示意下,他还是努力没有将自己的不适应表现出来,“是要找对人,但其实并不费事,上头没有升迁卖好的消息,觉得这份报纸重要的人并不多。”他简单总结道。 李馥点点头,“我有个想法,”她对王训说,“朝廷上的事,我们原本是不插手的。但是对于商盟来说,他们马上就要将摊子铺到地方上去,那么他们必定要和更多地方官打交道,这样一来,在长安城里结交勋贵的路数,就很可能行不通了。” 李馥没有低估这年头做生意的难度,这个难度不仅仅在于商业竞争,更在于商人和地方官府之间的关系。县官不如现管,尤其这个时代,地方官府的自主权很大,不管商盟在京中的背景多么强大,在外头的时候其实都未必能起作用。 李馥敲了敲桌子,“我们可以提前为他们解决这个问题,”她说,“我有个计划,让他们可以跟着朝廷的脚步,去各地铺开相应的建设。” 王训和郭振同时看着她。 李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关于在全国范围内建设水泥路的倡议书”这个标题。 之后,她又拿起先前看过的那份报纸翻到最后,将上头编辑部的地址圈了出来,对王训说:“后日陪我去这里一趟,单凭我自己这张脸和年纪,我怀疑我连大门都进不去。” 王训看着李馥那张被她自己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脸,艰难地点头同意。 两天之后,李馥拿上自己写好之后,让豆卢姑姑帮着誊抄了一遍的倡议书,又换了一张不那么歪瓜裂枣,但依然面目普通的假脸,就和王训一起去了宋璟宋开府,设立在《马球消息》编辑部旁不远处的《备政咨要》编辑部。 她递帖子进门的时候果然遇上些麻烦,看门的人看见她是个最多十一二岁的小郎,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来捣乱的。还是王训露脸担保之后,看门人才认出这是京中的大名人,虽然王训出现在这里也有点奇怪,但看门人还是晕晕乎乎地把他们放进去了。 李馥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混了进去,虽然看见她的人都对她投去了怀疑的眼光,但他们显然都被李馥的理直气壮镇住了,以为这是这里哪位大佬的家人,都没人拦住他们问一问。 李馥的运气不错,这天宋璟本人就正在编辑部里。 他正在编辑部的小院里,和另一位李馥的老熟人,退休的韦凑韦大匠说话。 李馥仗着自己这张脸没人认识(其实就算是化妆前的脸,他们也说不上认识),直接就走到宋璟和韦凑面前,笑眯眯地就对他们行了个礼。 分卷阅读301 宋璟和韦凑正在说话,他们发现身边突然多了个谁都不认识的小郎,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馥见两位大佬都等着自己说话,这时候才施施然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倡议书,又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个小官家的孩子,在老师家中学习的时候,被老师允许,看了一份《备政咨要》,而自己便因此记住了这里的地址。 而他此次上门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将自己平时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整理了出来,送来投稿,只希望几位官人不要看他年纪小,便不肯正视他的文章,那这可是国朝的一大损失云云…… 大唐一向不缺神童,宋璟上次拜相时的搭档许国公苏颋,在幼年时就是出名的神童。而眼前的小郎虽说长相貌不惊人,但面对他们这两位刚从三品以上的位置上退下来的大官,还能侃侃而谈的气势确实不一般。宋璟虽然觉得编辑部这里不该变成投递行卷的场所,但也不自觉就将那名小郎手里的书册接了过来。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这也是看在对方年纪着实小的份上。只不过,里头的诗赋如果写得不好,自己也不会顾及这位小郎的面子,可是会当众批评的。 宋璟眼里的严厉一闪而过。 可他翻开一看,就不由有些目瞪口呆。 他可真是大错特错!这里头写的哪里是什么诗赋、行卷!?分明是朝堂之上的策论、可以进呈圣人的奏疏! 宋璟再看那位貌不惊人的小郎,顿时脸色都变了。 正文 布局 李馥没有给宋璟逼问自己的机会。 她看见宋璟面色大变, 就知道对方不会将这份倡议书直接扔茅厕里,而是会认真考虑。于是她就当场尿遁, 在宋璟勉强按捺住的好奇心中直接溜出了编辑部。 编辑部外, 早就等在这里的骆升驾着车,迅速将李馥带离了现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悄无声息,就和做贼一样。 至于被她留在编辑部里的王训,反正她和他也说好了,这时候就说不认识自己, 只是在街上萍水相逢,因为自己说话好听,一见投缘,这才带自己来编辑部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只要王训拿出他平时三分之一的演技,凭他那张一看就正直得不行的脸,就一定能将宋璟和韦凑这样的老实人应付过去。 当然,如果一切顺利,王训自己没有遭到怀疑的话, 那他还可以在编辑部里搅一搅浑水,比如和宋老帅哥说一说, 哎呀,这里头写了什么呀?难道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那这还了得,自己这就去叫上兄弟们(禁军的),一起出动去把那人给宋公找回来,一定逼问出对方的图谋! “……这还了得!忠嗣这就去禁军中叫上人, 一道去将那人追回来!” 李馥没在现场,不过对现场的进展估计得八九不离十。 宋璟伸手拦住了王训,他皱着眉头说:“并非如此,也不必如此……唉,想来是他自己也知道,这有些惊世骇俗。这样一来,我反而并不怀疑,这份东西,确实是出自于那名小郎之手了。” 宋璟将那本倡议书递给好奇的韦凑,自己继续和王训说道:“用不了几年,将来总有在朝堂上相见之日,今日暂时不急。”他笑眯眯地捋着胡须,心中充满了对未来人才的期许。 不,我看您大概是不能在朝堂上遇见她了,王训默默在心里说,但面上还是一脸正直地对宋开府点头。 王训专心演戏,宋璟专心回想方才看见的建议,他们两人谁都没有注意,一旁的韦凑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 李馥持续关注后续,等到她快回宫的时候,终于通过多个渠道听说,朝廷已经开始讨论,是否要在全国开展基础建设的事。 正如她在倡议书里写到的,大唐的驿路其实修得挺好的,现在也在边境上修轨道,可以说一直没有低估过交通网的重要性。只不过,因为技术水平限制,黄土路修得再结实,也顶不了太久,而若是全用碎石子来铺路,那也压根铺不起,需要花费的劳动力和时间更是可怕。 不过,现在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李馥知道,她当年提议的水泥样板房小区一期计划,被她爹以及将作监里的人大笔一挥,直接变成了水泥样板里坊一期计划,也就是说将作监直接将一整个坊给改造了。 要知道,长安城里的一个里坊,可是和一般的小县城差不多大的。可见,在多年的钻研之下,现阶段将作监已经在水泥应用上取得了大量的经验,产量和质量也都达到了一定 分卷阅读302 水平,再加上炸山的李林甫,用来铺路基的碎石子都比以往好搞得多。 这样一盘算下来,据李馥分析,大兴土木的客观条件已经成熟。根据这个思路,她在倡议书里,就详细说明了为什么可行一二三,推行了之后又有什么好处一二三,估计要分几期实现一二三,每一期工程用到的工料和工时一二三,后续可以衡量的指标一二三…… 不过她了解到的数据还是以估算居多,很可能和实际条件并不相符,而朝廷开启这样一项全国性的工程,需要考虑的也不仅仅是李馥列举出来的这些技术方面的问题。所以,李馥的倡议书,也仅仅是一个初步的提案而已。 李馥在回宫 之前,和曹慧娘再见了一面,她让曹慧娘转告俞明珠注意朝中有关此事的后续讨论。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商盟也不妨和可能会被选来推进此事的官员接触一番。这样一来,等到这件事正式铺开的时候,他们在地方上的扩张,也可以随着这项工程的推进而受益。 曹慧娘这段时间忙得分不开身,经过李馥的提醒,她才注意到朝廷中的动向,她略一思考,就明白了这对他们商盟扩张带来的好处。 打开地方上的局面肯定不容易,她手中的蓝翔还好,基本都是去捐钱的,但是商盟的其他生意,则大都是去和本地商人、家族抢钱的。若是不能事先和当地势力打好关系,商盟的底子再厚、模式再先进,也不可能快速攻克一个又一个地方上的壁垒。 除非他们和朝廷一起行动。 他们可以在朝廷修路的过程中出钱出力,而朝廷派去主持此事的钦差,又可以帮助他们打通地方官员的关系,这样互惠互利,商盟很快就能在全国各地扎下根来。 俞姊他们这些日子以来,仿佛就在为这些事头疼,但没想到,在他们想出办法来之前,公主已经提前为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样的眼光、这样的布局能力,若是公主想做成什么事,那这件事必定能够成功! 怀着蛮不讲理的信心,曹慧娘送走了李馥,立刻就动身去见俞明珠,向她转达了“圆桌会”的最新指示。 李馥回到宫里,例行将这次暑假的礼物分给了众人。 清一色的《备政咨要》。 姐妹中,只有二姐、五姐和八妹,对这份礼物感到满意。 李馥也不是没料到。 不过,二姐翻完李馥带来的备政咨要之后,关心的依然是商盟方面的问题。她细细问了李馥这次出宫,和曹慧娘会面的结果,也和大姐讨论了,等大姐出嫁之后,该怎么平稳地在暗地里接手蓝翔在京中的小学校的事。 李馥听她们讨论了一会,时而插几句嘴。 二姐将这些事都说完,也感叹了几句商盟扩张之后要面对的局面,这才话锋一转,忽然对所有人说:“所以,我准备找个人嫁了。” “噗——”,“咳咳咳!”“哎呀我去!” 惊吓的声音此起彼伏。 二姐这个转折,真心闪着了大多数人的腰。 也就是大姐和李馥比较镇定,大姐是因为她婚期已定,整个人都处于幸福感比较充足、希望姐妹们也能分享她的幸福和期待的心情里,而李馥则是因为,她可能猜到了二姐为何会有这个“所以”。 “二娘想找个什么样的人?”“二姐是想出宫干活了吧?” 永穆公主和李馥同时说道。 二姐永昌对李馥淡定地点点头,又对大姐说:“是这样,我的想法是,找一个好控制、心思简单、原本就没什么仕途野心的驸马。同时,考虑到圣人和我阿娘的想法,家世上不可能低了,那就最好是家庭环境够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人家。” 啊,就知道,都是为了工作啊,李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大姐却明显惊呆了,她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妹妹竟然是个这么缺乏少女心的人。 可二姐的话还没说完,“具体的要求,我已经列了一个表格,其中各项权重和分值各不相同,小七,”她凤眼一闪,李馥反射性地答道:“到!” 一张排版清楚,但条目众多的表格瞬间出现在李馥眼前,李馥下意识地接过。 二姐:“知道你有渠道,照着这个表,给我找出这么一个人来。” 她的语气冷静理性,让李馥恍惚觉得,二姐真该 戴一副金丝眼镜,这时 分卷阅读303 候就可以推一下…… 大姐还想说什么,但其他人都已经被二姐的雷厉风行镇住了。 至于李馥,呃,李馥还能说什么呢?她当然是只能乖乖拍胸脯保证,一定派出所有精兵强将,用最快的速度找出这么一个人来啦! 回去之后,李馥拿着表就来到了扣儿面前,将事情和她说了之后,又在扣儿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淡定地吩咐道:“抄一份,记下来,在你的资料库里先检索一遍,大致合格的,我再一起送到宫外去找人摸排。” 扣儿手头原本还有别的事,但是面对公主加急插队的奇葩要求,久经考验的情报官还是立刻表示,交给她没问题,不就是帮着公主选驸马吗,这打分机制再奇葩,能奇葩得过她这些年来分析过的大数据、整理过的小道消息吗…… 过了两天,李馥就拿到了扣儿的初步候选人名单。她简单扫了一眼,就转换成暗语,让鸽子带着送到了黑水安保。 黑水安保那边,对于官员勋贵的消息来源原本就更加丰富,这时候对着名单一看,再出门更新一下近期情况,很快就把一份更加详细的打分表送了回来。 因为太详细了,不光光是鸽子飞了好多趟,李馥解码解得头都晕了。 最后,她拿着亲自整理好的最终结果找到了二姐。 “得分最高的是现在的宰相源乾曜、源相公家的老三源洁,这人比较老实也没野心,家里关系也简单,缺点是性格过于方正,可能不是很听话。” 而且家里亲戚还有个叫李林甫的,不过对方都进山炸矿了,李馥就没提这茬,毕竟源洁确实是得分最高的那个。 二姐递给李馥一杯冰凉微酸的酪浆,又让侍女拿手巾来给李馥擦汗。最近盛夏了,天气热得不得了,李馥跑一趟就出了一身汗。 等李馥将酪浆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二姐也看完了她送来的所有材料,闭目思考了不过半刻钟,她就瞬间做出了决定:“好了,那就是源洁了,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让阿耶同意了。” 饶是李馥再镇定,也终于被二姐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的决断力和行动力惊住了。 她还以为二姐至少要考虑一个晚上吧…… “……二姐你不再考、算了算了,”李馥说到一半就自己闭嘴,“对,反正婚姻不幸福还能再离,这么选已经是很合理、很全面了。” 二姐淡定地点头。 李馥想了想,又说:“那二姐想好要怎么让阿耶知道这件事了吗?让高娘娘出面说?” 二姐摇摇头,“不可能让我阿娘去说,她知道我给自己挑好了驸马,第一个就要不答应。” “所以呢,”二姐的眼神转了过来,李馥心头一咯噔,“我打算制造机会和那位源公子见一面,之后就亲自去和阿耶说,我看上他了。” 在二姐的眼神示意下,李馥立刻表态,“明白了二姐,怎么制造这个机会,就交给小七我了!” 二姐赞许地点头。 正文 相亲和看报 二姐的事还算好办。 回去之后, 李馥直接给黑水飞了一个追加要求,十天之内, 她收到了更详细的报告, 便随之制定了具体的计划。 将计划给二姐过目之后,李导演的偶遇计划就正式上演了。 先是,她们姐妹一道去向皇帝申请出宫,理由是随便找的,大概就是她们许久没出宫看望豆卢居士, 近来天气暑热,不知道阿媪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皇帝未必没有看出她们只是想出宫散心的意思,但是他对女儿们一向纵容,又考虑到大女儿眼看就要出嫁,她们在一起玩闹的时间也不多。于是,他没怎么多想就答应了她们的要求。 出宫之后,豆卢居士早知道她们的真正目的,不仅没有故意为难,还主动按着李导演的剧本走, 和她们在府邸里说了一小会话,就带着她们一群公主, 浩浩荡荡地去景龙观上香参拜了。 顺便一说,这一天,许久不见的豆卢建也在。李馥觉得自己好像有几年没见到他,倒是觉得这人忽然就长顺眼了不少。 如果说王十六那样的,叫英姿勃发, 那豆卢九这样的,就该叫风流蕴藉了。 对了,他们好像今年都是十五来着? “豆卢表哥,你稳重了。”不是那个一戳就炸毛的小自恋鬼了,李馥半真半假地夸他。 分卷阅读304 豆卢建斜睨着她,“不敢当,公主的夸奖,一向是有代价的。”他说着,还往远离李馥的方向走了两步,唯恐李馥看不出自己对她的敬而远之。 他躲得还真没错,李馥觉得,自己再和他说两句话,恐怕就要忍不住开始卖他的小人像了。 算了算了,这种黑心钱还是不赚了,坑一坑自己人也就罢了。 李馥放过豆卢建之后,他们很快就到达了景龙观。李馥在这里算是大半个地主,当导游带着几位姐妹和豆卢阿媪,将观里少有人知,但是风景清幽的角落都逛了一遍。 之后豆卢居士累了,就在观中为他们准备的静室休息。李馥问了问卢齐物,知道前头源洁也已经奉着他母亲来了,她见过的丁政观道长正在亲自接待他们。自从源洁的母亲姜氏被诊断出隐疾并被观里的道士治好之后,她定期都要来观里上香,今天正是一次例行的还愿散心时间。 李馥将二姐拉到一边,“……一会二姐就去前头三清殿里晃一圈,会有人告诉二姐哪个是他,到时候说两句话就行。这个场景是很合适的,之后和阿耶说起来,也至少能说是被他的孝心打动了。” 李馥絮絮叨叨,十分周到地给二姐编了一个即便双方演员都不配合,也至少能说得过去的剧本。 二姐没和李馥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带着自己的侍女就往前头去了。 李馥看着二姐的背影瞎操心,险些等成了一块望姐石。 半晌之后,二姐回来了。李馥小心地出打量着她的脸色,没有看出丝毫不同。 “……都还好?”李馥忍不住问。 她也没见过源洁,更没和对方相处过,只凭别人的打分来选驸马,事到临头李馥才觉得不靠谱。 二姐用一种奇异地眼神看着李馥,“莫非,小七想让我说,我对一个陌生人一见钟情了吗?这怎么可能呢?” 也是哈,李馥有点讪讪的,二姐对她摆手,“人不坏,但也就这样了。更多的,哪里是见一面,又或者是凭别人打几个分就能看出来的?” 原来二姐你也知道啊,那你还…… “日久见人心,一开始都差不多。”二姐像是看出了李馥的想法,“再者说,早定人选,原本就是为了省事的做法,难道你以为,我愿意在这方 面多花时间吗?” 李馥没话好说,只好对二姐点头,她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想法和二姐很像,根本不需要二姐说服她。 要是她在二姐的位子上,为了早出宫,而提前给自己找一个好操纵的驸马,她也不是干不出来。 大姐就在她们旁边,对着二姐欲言又止了好一会了。 二姐还没说什么,李馥却已经替二姐解释道:“大姐放心吧,二姐出嫁之后过得好不好,其实和她和驸马之间相处得怎么样关系不大。阿耶在上头镇着,只要我们自己脑子没糊涂,就不可能受什么闲气。” 李馥说得理所应当,二姐听得一脸赞同。 永穆公主看看二妹,又看看七妹,忍不住叹息道:“……你们没尝过心动的滋味,确实觉得这事不过如此,但是……罢了罢了,我只是为二娘可惜罢了。” 确实,身为公主,她们不必为了钱财或是家族利益成亲,婚事若有不如意,也有许多解决的办法。与天下间绝大多数女子比起来,这已经是极为幸运的事。但是,她们却依然极难单纯地为了两心相许而成亲,甚至都不知道真正的两心相许是什么感觉,这又是一种说不出的遗憾。 永穆公主抬头,专注地看着比她小一岁的妹妹,她对二娘说:“那么至少,你该给他,不,你该给你们二人一个机会。” “人是你选的,这件事对他也并不公平,也许,他本来可以有另一种琴瑟和鸣的日子。所以,今后,你至少该试着好好和对方相处。” 大姐难得说几句重话,李馥看见二姐面露思索,她自己也忍不住想了想这个问题。 她将这里当做家,也将这一世的亲人当做亲人。对于上辈子的亲人和朋友,她心里虽有遗憾,但这么多年下来,也早已不存在回去的执念。那么既然如此,她会在这一世,找到自己的爱人吗? 当年她觉得不急不急,又或是更愿意专心工作,而拒绝了一些开始的机会。那么,在这里,她会愿意放下心去爱吗?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还给不出答案。 从景龙观回来没几天,李馥 分卷阅读305 就听说二姐去找了她们爹。 “……圣人已经答应召见源相公了,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在宫里传开,到时候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尽职尽责的扣儿对她报告道。 李馥点点头,她爹若是问过源乾曜,知道他们家中没有别的问题的话,那么不日就会有旨意下来。正式的婚期肯定还远着,但二姐这事就算是定了。 “……没想到啊,我还以为姐妹们都在宫里的时间,还能多有几年的。” 李馥感叹完了,就见扣儿小心翼翼地看她,“嗯?还有事?”她问。 扣儿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她将最近一期的《备政咨要》递给李馥道:“转了几道手,终于可以保证稳定可靠了。” 李馥点点头,她在宫外发现备政咨要这一神器之后,就一直在想办法在宫里也能及时看到,于是扣儿这些日子以来,除了中途替她完成了二姐的要求,就一直在忙活这个。 李馥接过这份得来不易的报纸,开始细看上头的内容。 首先,头版头条上,就是一篇关于六胡州的叛乱情况的通报。这件事李馥也听说了,五月以来,在灵州、夏州之间的六胡州中爆发了叛乱。李馥原本以为这件事和上次甘、凉二州被突厥入侵的性质差不多,但看了这篇通报之后,才知道事情完全不同。 叛乱的主力,是被安置在灵、夏两州之间的投唐部族。他们在贞观年间就已经内附投唐,算起来也有好几十年了,绝非是新近投降、还处于观察期的部落。 这次叛乱 的起因尚且不明,席卷的范围倒是不小,所以在写这篇通报的人看来,大唐对于这部分部落的安置政策一定出了问题,即便这次叛乱已经基本平息,但是之后的后续处理,一定要吸取教训。 军情细节不会通报在这份报纸上,而且现在已经是七月,大体的叛乱已经被朔方大总管、御史大夫王晙,以及天兵军大使、燕国公张说率领自己本部兵马以及周边未叛部落的人马扫平了,连罪魁祸首康待宾都已经束手就擒,正在押来长安城的路上。 所以,对于这篇文章来说,已经平息的叛乱不是重点,这篇头版头条的目的,还是在于反思部落安置的政策,希望以后不要再出现类似的局面。 同时,这篇文章还提到,因为军功卓著,圣人已经将张燕公召回朝中,恐怕不日就要大用。 换句话说,已经出镇一方的张燕公,若是还想“大用”的话,那就只剩下再次拜相了。 这个意思十分直白,连李馥都没有理解错。 李馥看完这篇长文,之后又看了一篇深度社论,说的是张嘉贞张相公,在江淮主持的搜括恶钱活动,终于基本完成、告一段落。纵观整个改革的过程,其中达到的目的有一二三,不足又有一二三,后续值得关注的市场反应和商税征收指标又有一二三,如果这几个指标能达到接下来一二三的水平,那么这次的恶钱改革,就算是基本成功了等等等。 在这篇文最后,作者还展望了一番将来江淮商业繁荣的景象,以及朝廷能征收到更多商税的未来,这一段总结同样数据扎实、有理有据,一看就是一位在这方面有实际工作经验的大佬写的。 就是李馥怎么觉得这篇文章的结构看着特别亲切。 莫名其妙的感想先放一边,李馥一看文章署名,哦豁,赫然就是宋璟。 想到上次又见了一面的老帅哥,李馥觉得对方作为前任宰相、上一个主持这项改革、最后被骂到下台的大佬,他会在自己主编的报纸上登这么一篇文章,其实也并不令人意外。 这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里的得失啊,李馥想,大佬虽然一心为公、不惧骂名,但被赶下台,心里还是有点憋气。 除了这两篇比较重要的社论之外,这份报纸上剩下的大事就不多了,李馥在一众豆腐块里看见了太史局终于制定完新历法的修订章程,准备出发前往天南海北的消息。 李馥看完这篇小报道之后才知道,太史局那批人,这一年里除了派人验证她扔出去的那本地理书之外,就一直在京中根据验证后的新模型完成前期计算。除此之外,他们还和梁令瓒以及他在国子学里的学生合作,做了一个黄道游仪——据李馥理解,就是一个标出黄道面和赤道面的地球模型,要以此来辅助后续计算。 写这篇小报道的人,明显正因为这件事的重大意义而激动不已,但是因为辞藻匮乏,写出来还是干巴巴的一小篇,颇有几分理科生耿直的作风。李馥在看到署名之前,一直对这位作者的印象不错。 分卷阅读306 嗯,这篇文的署名是太史局灵台郎杜钦若。 要不是再看到这个名字,她都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扣啊,你刚刚欲言又止,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李馥指着杜钦若几个字,问她的情报官。 扣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尹善的事在她这里不是秘密。她没有刻意打听,但是做情报工作多年,她对万安观里的人员身上发生的变化,都能做到本能的敏感。 “放心吧,这人闹不出事了,他眼看就走了。看善娘都在宫里憋了快一年了,她多不容易!” 因为尹善最好不要在义学露面,而她一向又是观里的优秀学生兼教师,于是这大半年来,李馥一 直将管理人民教师的任务交给她来办。不管是关注他们每日教学任务的完成情况,还是定期组织他们放松交流、以及再教育的工作,尹善都在观里完成得很好。 也正因为如此,在李馥一心关注前朝事务的时候,万安观和义学里的教学日常都还在按部就班地平稳进行。 李馥一边和扣儿说着话,一边拉过一张小纸条开始奋笔疾书。她打算一会就翻译好了给黑水送过去,务必要保证,不管杜钦若本人愿不愿意,他都一定会出现在第一批出长安的名单里头…… “呃,可是公主啊,”扣儿的声音传来,李馥停笔抬头看她,扣儿对她笑了笑道:“婢子发现,善娘好像一直在和对方通信,但是善娘本人不知道和她通信的是那个人。呃,婢子说清楚了吗?哦哦哦,那婢子接着说了,婢子发现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就是不知道这种情况,公主觉得怎么办才好?” 尹善在和对方通信,但是不知道和她通信的人就是姓杜的?这听上去,怎么像是个曲线救国的计策,李馥毫不犹豫地问:“信是怎么送来的?知道他们在信里说了什么吗?” 扣儿点点头,“信就是出宫的人带回来的,都是善娘的弟弟请他们带给他阿姊的。信的内容他们也都看过了,里头主要是数算方面的难题,真的特别特别难!善娘每次都要想好久,有时候往来几次都是在讨论同一个问题,其余就是寻常问候的话,他们都觉得是家信才帮这个忙的。” 李馥一听,就知道这些信为什么不是尹善的弟弟,也就是尹二郎写的。 “我记得,尹二郎是在梁博士那里帮忙,现在是国子学的小吏。”她说,“物理上的计算难不住善娘,而且尹二郎也可以问师长和生徒。如果是他来写,八成只是报喜不报忧,只肯在里头写他在国子学过得多好,没遇上任何难题呢。” 扣儿也是这么想的,她发现猫腻的过程也差不多,她后来顺着怀疑查了查,就发现了尹二郎每次带来的信都是谁的手笔。 “但是善娘一直不知道,所以公主看,这事是告诉她好,还是不告诉她好呢?”扣儿问。 李馥明白扣儿的意思,尹善现在正因为不知道所以不会多想,她只当是指导自己的阿弟,半点也不会再想起那个姓杜的。但若是她们去将这件事点明,尹善则未必还会像现在一样平静。 “扣啊,”李馥死鱼眼地看着她的傻大胆情报官,“这么细腻的感情问题,你觉得问我有用吗?” 咦?公主也解决不了吗?扣儿和李馥大眼瞪小眼。 解决不了啊!你看本公主不仅还是个小萝莉,更是个没谈过恋爱的死工科生啦! 最后这件事还是被李馥“维持现状”了。她想的是,既然姓杜的眼看就要滚蛋,他的暗度陈仓大计肯定也维持不下去,那么通信这件事就自然会不了了之,尹善保持全过程不知情,就是最好的。 这件事暂时这样,李馥想起自己报纸还没看完,赶紧把剩下几篇看了。 眼神一扫,她终于看见了自己一直在等的内容。 第一期基础建设计划的范围已经定了,是洛阳城内改造以及东西两京间的道路建设。 ——大工程就要开始了。 正文 工程和阴谋 大工程就要开始了。 自从开元九年七月底以来, 朝廷为了这项工程进行了一系列的举动。 先是,朝廷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探讨之后, 终于决定允许将作监将烧制水泥的方法开放给民间商人工匠。 之前, 水泥的烧制方法和原料矿山一直被将作监垄断,而将作监在上次改造长安城中一整个里坊的时候就已经提出,可以让部分民间的力量加入进来,完成原料 分卷阅读307 提供的工作。 不过,出于战略方面的考虑, 皇帝和政事堂那次都没有同意将作监的提议,讨论暂时搁置。直到这次,如果当真决定开展全国基建的大工程,那么单凭将作监的力量,是一定无法实现的。 所以一群朝廷大佬,又在讨论这个问题。 这一次,讨论重开之后,一开始气氛也是很热闹的,换句话说, 也就是一伙人吵得不可开交。但这时,还是将作监新上任的大匠李朝隐出来说话, 他经过上岗之前苦难的培训计划,对手中的几大项目各有什么关键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一上来就直接指出了那群不学新学的朝廷大佬犯下的一个根本性错误。 首先,李大匠说,谁说将作监要开放所有有关水泥和混凝土的机密了?不都说了, 只让民间商人和工匠烧制水泥熟料吗?嗯?你们不知道水泥熟料是什么意思?以为就是最后的成品了?对,就知道你们不知道,要不你们能吵起来才怪了。所以说呢,吵了大半天,你们知道什么是水泥,什么是混凝土,它们之间又各有什么不同了吗? 大佬们当然不知道了。 大佬们虚心地闭嘴,于是李大匠就派他的得力干将,在上岗培训中竟然取得了八十分的高分的小李,也就是李元纮同学,上来给各位大佬一通讲解,他们才终于明白这里头的奥秘。 事情是这样的,水泥熟料,就是白垩土和黏土按照一定比例和流程之后烧出来的灰色粉末,而这些粉末单独掺水其实是没法用的,必须混合一定比例的砂石制成砂浆,用来黏合石料,又或者再加入骨料,也就是石头或是竹筋制成混凝土,这才是他们实际用在建筑上的材料。 简而言之呢,如果不知道熟料和砂石的配比,以及不知道该如何根据建筑的承重计算各部分的配筋率,根本就没法拿水泥来建房子。强行建了,也不是现场开裂,就是原地坍塌的结果。 不过修路倒是简单一些,但也需要和细沙石料配合使用。对了,还有白垩矿和黏土场、采沙场的原料保障问题,他们将作监也是选了好久,才圈定了几个,这里头的技术要点很多,细节其实都很有意思的,如果各位有兴趣,将作监那里还有详细数据和资料,各位的级别够了,只要愿意学习的,欢迎各位大佬莅临指导bb…… 李元纮说完这些,诸位大佬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东西烧出来也不能直接用的!那就没问题了。 还有,不要再说数据和学习几个字了,他们并不想去看将作监的这些机密文件,谢谢。 最后,还有从北面回来的新宰相张说加码,他一开始就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严重。朝廷担心泄密,无非是怕水泥的制造方法被突厥和吐蕃学去。但其实,他们一个二个都是在草原上住着,从来逐水草而居,对于绝大多数突厥人和吐蕃人来说,建房子是什么根本没听说过。 虽然说,他们的贵族偶尔也会脑子一抽,决定在某个地方建个城市住一住,就比如吐蕃人,他们那里像样的房子还不少;他们也会在关键地方建筑堡垒——但实际上即便没有水泥,他们用石头做的就已经很结实了,说不定还比水泥的更结实一些,打起来是很费劲的,如果没必要,张燕 公一点也不建议随便和他们开打。 扯远了,张燕公的意思就是,已经在敌人手里的堡垒,没有水泥,他们也轻易拿不下来;而如果敌人也有水泥,那除非他们直接建起一堵水泥墙,否则也没有太多用处。 而现在,知道他们的敌人即便拿到了完整的水泥,呃,熟料?的烧制方法,也没可能建出一堵能用的墙出来,那就更放心了。虽然一旦工程开始,一些似是而非的细节迟早会流传出去,但凭道听途说是做不成事的,朝廷只要和以往严查盐铁一样,堵住边境交易的关卡就行了。 这样从两个角度一讨论,皇帝也打消了最后的疑虑,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朝廷允许商人进场,但是他们要对参与这个项目的商人严加挑选,在各处白垩矿上也要一直有朝廷的人手监督。这样一来,相当于确保了原料和人员两个控制渠道,能最大限度地减小泄密的可能性。 剩下的事就不用多说,水泥的作用,长安城中人早已经有目共睹,他们眼馋这项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朝廷一旦放开这方面的限制,想要下场分一杯羹的商人不在少数。 为此,商盟提前成立了一个建筑施工公司,李馥在远离现场多年之后,又看到了熟悉的风景,忍不住大笔一挥,强烈建议他们叫中建集团路桥建设第一局。 看到这个要求的俞明珠是个什么表情,李馥当然是不知道了,不过后来正式的名称没有这么奇葩,省去了不 分卷阅读308 明所以的部分,就叫中建第一局。 不管怎么说,虽然还是个烧水泥的,但听上去就有气势! 总而言之,就这样,筑路需要的大批量原料,就全被逐利而来又通过审查的商人们包圆了。 在这个模式里,朝廷给方子、给矿山,商人出人出力把水泥烧出来,朝廷再将其中合格的产品买下,前期的一部分货款会被折抵在烧制方法和矿山使用的费用中。 在这个过程中,朝廷收购了绝大多数水泥,但是被朝廷认定是不合格产品的一部分产品自然向民间流去。就像李元纮在朝堂上说的一样,这部分熟料直接盖房子是不行的,但是铺路还挺好学,不过就是掺沙子掺水、再加上碎石等着干,多看看也就能看个大概。生产熟料的商人既然要卖货,就都将这些步骤记了下来。这样一来,各种似是而非的使用方法,就随着商人们售卖水泥的脚步,向更多地方流传开去。 这部分的影响暂时还看不出后果,不过,原料生产的速度渐渐加快,朝廷有钱有人,第一期工程迅速推进。等到这一年年底的时候,皇帝看两京之间的大马路就已经修得差不多,一时激动,大笔一挥,就要带上全家人去洛阳过年。 全家去洛阳! 不仅如此,皇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将这次巡幸东都的时间定在了一年,这也就是说,明年大姐出嫁都是在洛阳办。 李馥在万安观里看他们打包东西,让他们将几只鸽子的笼子也带上。 这次去东都,在路上的时间果然很短。李馥没有坐在车里,而是自己骑着小马在队伍里来回跑,不小心就听见同行的大姐夫王繇(已经下旨了,可以这么叫了),和准二姐夫源洁(也下旨了,但是婚期还没定)正躲在离大队人马有点距离的地方说悄悄话。 李馥往那边凑了凑,发现应该是大姐夫专门找到源洁,正在向他专门叮嘱当驸马的注意事项。 “……永昌公主喜欢的是……听说子清你新学学得也不错,今后不妨多和公主交流……认真的,态度放在请教上吧,否则我怕子清你受到打击……” 李馥耳朵挺好,大概听了几句随风飘来的话,就赶紧带着豆卢姑姑溜了。 这八成就是大姐让王繇干的 ,要不然他肯定不知道二姐喜欢什么,也不会特意告诉源洁,要怎么和公主相处。 唉,大姐呀,真是为姐妹们的婚姻幸福操碎了心! 除了发现了这件事之外,李馥在来回晃荡的路上,还不小心偷听到一两句十分可疑的对话。 “……她难得出宫……东都不是她的地盘……错过这次……” 听着就像是在搞阴谋啊!李馥警觉地寻找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但是她只能看见一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宝光的车顶,她刚才经过的速度太快,没办法分辨出声音是从哪一驾车辆中传出来的。 李馥往那边靠近。 她走到近处,才认出来这一片区域都是后宫妃嫔的车马。 “丽妃娘娘好呀,看风景呢?”她靠近一个车窗,和正靠在车窗边向外看的赵丽妃打招呼。 赵丽妃瞥了她一眼,“还好,没死,不过也快了。”她说。 李馥看赵丽妃生龙活虎,并没有半点哪里不舒服的样子,声音也不像是她刚才听见的那个,于是她迅速和赵丽妃告别,又往下一个车辆的窗边行去。 “啊,是崔娘娘,四姐也在哈?你们好呀?出来骑两圈吗四姐?” 四姐礼貌地拒绝了她,她最近在学一种新舞,因为失传的部分有点多,她每天忙着自己编排补全,连路上的时间都不放过。 李馥告别四姐,一个个车窗走过去,直到来到了一扇朱棂嵌玉的车窗边。 她自然而然地敲了敲窗户,“是哪位娘娘、呃、”她忽然顿住,对着近在眼前的那张似笑非笑的芙蓉面。 “惠妃娘娘你好,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吧?吃得好、睡得好,路上没什么不舒服吧?十三妹也好吗?”她笑得大大方方。 “嗯,”武惠妃一双妙目在李馥身上转了一圈,她简短的应答声让李馥都觉得心里有些酥酥麻麻的,“有事?”她继续用仿若黄莺出谷的声音回答李馥。 李馥顿时笑得更开心了,她什么都没说,就当自己是吃饱了撑的,和武惠妃敷衍了两句,又去下一个车窗骚扰别人了。 “哇!德妃娘娘好!五姐也好呀!吃了吗 分卷阅读309 喝了吗?要出来溜两圈吗?” 一边和五姐说闲话,李馥一边在心里想,要死,要搞事的是武惠妃呀,而她想对谁动手,也就一目了然了…… 得赶紧和三哥碰个头。 李馥很快找到了李嗣升,她三哥就在皇后的车驾里。她先和皇后殿下打了招呼,又强烈暗示李嗣升不要再玩弄他们十七弟,赶紧出来和她说话。 皇十七子就是当年和武惠妃的皇十八子同年出生的皇子,现在不到两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因为他的生母郭顺仪在生下他不久之后就去世了,十七弟自那之后就被皇后殿下亲自抚养。 李嗣升放下逗弄老十七的玩具,从房子一样的凤辇里出来,也跨上自己的小马,和李馥在外头“嘚嘚嘚”地闲逛。 “三哥啊,最近殿下那边怎么样?没出什么大事吧?”李馥自己有段时间没有关心宫里的动向,这时候都需要向李小三寻求第一手的情报来源了。 李嗣升对李馥的问题特别莫名其妙,“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大姐和二姐的婚事嘛,要不是要在东都办,殿下八成都不会跟过来。” 李馥心里一个咯噔,顿时有些想明白了,为何这次她爹会突然决定要在东都多待一段时间。 ——怕不是被武惠妃撺掇的!而这也就意味着,从计划这次出行时开始,武惠妃就打算要在东都给皇后设套了! 东都太初宫,自从含嘉仓和陕县之间的轨道修好之后,往长安运粮的问题 就变得没那么困难,皇帝都好几年没有带着人去东都就食了。可以说,在东都那边,不管是王皇后还是武惠妃,对于宫廷里的掌握情况都是一样的。 这样一来,就排除了王皇后在大明宫里的主场优势。 如此大费周章,李馥觉得武惠妃恐怕是要图穷匕见了,她想一把将王皇后从皇后的位置上掀下来。 王皇后和她爹互不见面已经有三四年,而据扣儿定期回报,在宫外的十八弟身体健康吃嘛嘛香,完全没有不好的苗头,而今年武惠妃又生出了一位健康的小公主,也就是李馥的十三妹。所以,对于武惠妃来说,就像是一个诅咒终于被打破,难怪她会动这方面的心思。 更重要的是,武惠妃近几年在宫里已经近乎独宠,她就是后宫最了解皇帝每时每刻的心情的人,如果她打算动手,这说明她判断这件事并不难办,她有很大的把握成功。 至于她要怎么达到目的,可能性太多,信息太少,李馥判断不出来。 只不过,李馥也没看出武惠妃有策划什么大阴谋的能力,毕竟她自己才是那个大明宫中隐藏的大boss,如果真有一个大计划在暗中酝酿,她不可能没收到任何风吹草动。 李嗣升还在狐疑地看着自己,李馥没打算瞒着他,直接将自己偷听到的内容,以及确定那是武惠妃的过程和他说了。 李嗣升听完,顿时有些慌张,他也看出武惠妃这次可能是要动真格的了,以帝后这几年互不见面的情形,武惠妃随便在皇帝面前搬弄几句后宫的是非,皇后也不可能有解释的机会。 这么久下来,说不定他们爹都已经忍了皇后很久了。 李馥一看李嗣升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怕阿耶已经悄悄厌弃殿下好久了吧?说实话,我也是这么怀疑的。”李馥说。 在这方面,作为一个被她爹偏心眼的人,李馥太知道她爹感情用事起来,能达到什么样不讲理的地步。 李馥随便一想,就能替武惠妃想出十个八个戳她爹肺管子的借口来,就比如说王皇后近些年性情越发偏狭,私下里对皇帝有颇多怨言,诅咒皇帝早死,还悄悄和李嗣升说翌日如何如何的话;无宠之后又渐渐露出了真面目,在宫里表面仁慈实际上迫害皇子皇女,她前几个孩子的死就有对方的手笔;还有啊,她对有宠的嫔妃面慈心狠,一个李嗣升她还觉得不保险,短命的郭顺仪就是被她去母留子了bbb…… 呸!自己在这方面的想象力什么时候这么发达了? 李馥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句,就将这些可能的借口和李嗣升说了。她还说,这些理由随便拿出一条来,半真半假半哭诉地一说,再随便找几个将就的证人,做出一副昧死进言、天下苦秦久矣的样子来,那王皇后说不定都得不到解释的机会,她爹脑子一热,搞不好就照单全收了。 李嗣升被他七妹说得脸色铁青。 “……早、早知今日,当初就、就不该!”李嗣升咬牙切齿,最终还是没有将“就怎么样“说完 分卷阅读310 。 李馥同情地看着他,她明白李嗣升想说什么,无非就是说上一次帝后吵架的时候,他就该劝皇后殿下至少和陛下保持面子上的和谐。沟通的渠道没有关闭的话,很多事都走不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是,若是要让皇后一开始就违心地和他们爹虚与委蛇,以免落入今日这个地步,别说当时的李馥或是李嗣升都不会提这样的建议,王皇后自己,也早已经用实际行动表示,她不会走这条路。 兄妹两人面面相觑一番,还是李馥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觉得吧,这事,要不然就和殿下本人直说吧。”她严肃地道。 正文 非常手段 该来的总会来。 王皇后听完李嗣升单独和她说的话, 心里冒出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大收, 不必为我担心, 照顾好你十七弟。”王皇后说。 李嗣升的眉头皱得死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到达东都之后,李馥很快跟随大部队将自己的东西安置好。 她将扣儿找来,和对方说了说王皇后和武惠妃的事,让她赶紧去和奚太监接头。别人在东都兴许不是主场, 但是她作为横跨两京的boss级人物,在这里也不是没有底牌的。 在东都的头一段时间,一切都风平浪静。 前朝的政事很多,第一期洛阳改建工程还在继续,主持此事的是李朝隐和将作监一干人等。商盟扩张的第一步也已经来到了洛阳,正好上门和李朝隐以及李元纮接触,在这件事上和朝廷的脚步配合得很好。 除此之外,朝廷还在计划向南面派出人马,进行括隐, 也就是搜括隐户、逃户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要将没被朝廷户籍系统掌握的人口重新搜括起来, 是和世家豪门对着干的大事。 这个提议是由一个不起眼的监察御史提出的,李馥听说之后,就知道这位监察御史八成和当年急于出头的李林甫一样,是想借此在皇帝面前留下印象。虽然动机不纯,但这件事本身却是件加强中央对地方上掌控、让朝廷能直接向农民征税、而不必在大小地主中间转几道手的大好事。所以, 李馥在思考之后,便和已经在这里设点的黑水联系上,让他们转告商盟,可以提前和这位监察御史联络。他们在向基层延伸的目的上,同样可以互相帮助。 同时,李馥还让黑水转告在西京的卢齐物,让他们做好准备,如果朝廷的括隐正式开始,他们道门,也可以和商盟一起,将道医和小剧团的模式向南面推广。他们不是已经和一部分道友联系过了么?那么正好,在这个百姓普遍愚昧的时代,用道士来破除封建迷信,以及推广教育、医学、农学,都能起到很好的作用。 商盟和道门同时出动,想必能够在最大限度上避免那位急于立功的监察御史,在括隐的过程中,使用什么过激的手段。 在接下来的一年中,南面的延伸有括隐,而向北的发展就是下一期的基建,李馥人在洛阳,却能感到一张大网即将在全国范围内铺开。 不知不觉,自己竟然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大boss! 等到宫中关于过年的准备已经进行得差不多的时候,李馥终于发现了武惠妃启动她的计划的端倪。 “……果然,是打算用宫里夭折的皇子皇女太多了这个由头是吗?”李馥问扣儿,扣儿对她点头,补充道:“元月内有几次宫宴,到时候几位亲王以及亲王妃、郡王和郡主都会在场。剩下的事情都是婢子的推测,但是绛华殿的人,确实已经在试着收买一些东都的宫人,让他们出头说中宫的不对。” 明白了,对照宁王伯父以及几位叔父家儿女的例子,以及十八弟在宫外活蹦乱跳的事实,武惠妃打算将她爹的怀疑引到宫中皇子皇女“不正常”的夭折比例上。 李馥倒是知道,历朝历代,皇帝的儿女就是死得更快一点,这当然和争宠有一定的关系。但是在大明宫里,她暂时能够确定,皇后并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恰恰相反,她一直在全力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同样,她也一直在严防死守,不让妃嫔在争宠时,有将对手往死里整的可能。 行了,这样一来,武惠妃非要在东都动手的原因也明白了,如果皇后当真有不慈的举动,这里的宫人因为不是皇后的“私人”,所以更有理由检举揭发皇后的异常。 武惠妃的计划,还是和她这个人一样,直 白得可怕。 又或者说,只要抓住了圣人的心,再直白、再简陋的计划,她都有必胜的信 分卷阅读311 心。 “有人答应给她作证了?”李馥又问。 扣儿点头,“对,奚常侍已经知道是哪些人,但是他不肯告诉婢子,还让婢子转告公主,叫公主不要掺和到类似的事情里,小心引火烧身。” 嘿,这老太监,终于不那么任劳任怨了? 看来,这老太监真是很有斗争经验,这种和风头正盛的宠妃对着干的事,他是万分警惕的。 明明更夸张的事他都兜住了,噫! “……让人给三哥带话,不,还是我亲自跑一趟,上次让他警告殿下,也不知道他们谈得怎么样了。”李馥对扣儿说。 李馥带着扣儿和豆卢姑姑,很快来到了王皇后所在的仪鸾殿。 李馥知道,她三哥一定已经和王皇后谈过,但她看着还是那么淡淡的,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李馥没有暴露自己才是三哥信息的来源这件事,她只是和往常一样,向王皇后笑眯眯地打过招呼,再提出要和三哥说说话,也顺便看看十七弟。王皇后很快同意了她的要求,让陆尚仪带她来到后殿,见到了李嗣升和满地乱跑的皇十七子。 “……你看,事情就是这样。”李馥和李嗣升说完武惠妃的计划,就看见李嗣升一脸认命的表情。 李馥:“怎么?上次和殿下谈得不顺利?” 李嗣升面无表情地点头,他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但他现在才发现,在转移别人的意志上,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李馥啧了一声,她反而不是很意外,在让李嗣升和皇后说这件事的时候,她就料到皇后可能又是这个反应。 怎么说,在几次见识过皇后的头铁之后,李馥现在已经能基本把握皇后的思路了。 武惠妃打算给王皇后泼这样一盆脏水,她既然问心无愧,那八成就会当场正面刚回去。 李馥想了想她爹好面子的性格,觉得武惠妃可能会在宫宴上说两句意有所指的话,但是正式指出对王皇后的攻击,还是会在私下里和她爹单独说。 宫中幼儿更高的夭折比例、她自己几次失去孩子的事实、再加上收买的证人。武惠妃一定会保证皇帝深信不疑,才会让他去和王皇后对质。等到那个时候,他就是去兴师问罪,而非倾听解释的了。 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象,王皇后面对这样的指控,只会和皇帝针锋相对,而皇帝再被皇后一激,就更容易下达过激的命令。 而另一种情况,如果她爹看上去还没有完全相信,那么武惠妃则一定会反过来拦住她爹,不让他的这一怀疑有被皇后当场打消的机会。这样一来,表面上,武惠妃还是在为皇后说话,但实际上,她却将这个怀疑更长久地种在了皇帝心里,等到日后再有机会的时候,武惠妃再用别的事引发这个炸弹,到时候,皇帝的成见根深蒂固,同样,王皇后几乎没有翻盘的机会。 就这样,李馥完整推演了一遍武惠妃的计划,发现她的计划简单归简单,但是一点都不粗暴。 对方的计划如此周全,而王皇后这边,又是一副听天由命,或者说是破罐破摔的样子…… 李馥撇了撇嘴,和李嗣升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的推测,“……这样看来,想要解决这件事,就只有动用非常手段了。”李馥总结道。 既对付不了武惠妃,又说不动王皇后,李嗣升原本都已经绝望了,但是他一听李馥这句话,才发现事情好像还有救的样子。 他登时眼前一亮:“说吧,七妹,还有哪里有机会?” “两 条路,”李馥举起两根手指。 哦哦哦,路还不止一条! “第一,”李馥收回中指,“提前诬陷武惠妃才是那个在宫里作威作福、残害皇子皇女的人。” 李嗣升:“……哎呀,倒打一耙啊!” 李馥瞪她三哥:“你是哪边的?会不会说话啊!这叫先下手为强知道吗?咦,好像也不是什么好词……” “算了算了,”李馥挥手,“总之就是这个意思,找个够分量的人,提前把这个罪名扣在她头上。她只能看见殿下在宫里的能量,却忘记了,她自己身为阿耶登基以来最受宠的人,也同样有做类似的事的动机和能力。” 李嗣升连连点头,还补充道:“最好就按照七妹你推测出来的惠妃的套路走一遍,这样即便效果不那么好,那叫什么?既视感?对,既视感也 分卷阅读312 已经有了!” 李馥点头,“对,这样一来,即便是她能洗清自己,一时半会,也不好用同样的罪名、同样的套路往皇后殿下身上套了,阿耶肯定会怀疑的。” 李嗣升已经不那么沮丧了,他发现事情还远没到绝望的时候。 李馥又抬起第二根手指:“……另一条路呢,那就是让武惠妃找到的证人当场反水,让她一开始就玩不下去。” 想到武惠妃在志得意满的时候,被自己收买的证人反水,李嗣升眼中兴奋的小火苗又燃起来了,不过李馥还没说完。 “这两条路不可以兼得,必须做一个选择,你能想明白吧?”她问。 如果是提前发动反攻击,那么武惠妃自然不会继续发动自己的计划,那么也用不上证人反水;而一旦决定要用证人反水这一招,那么一开始就不能打草惊蛇,要让武惠妃信心满满地发动她的计划才是。 这两套方案,确实是不能同时进行的。 李嗣升点点头,他同时也想明白了这两条路各自的难点:“如果是第一条路,那么重点就是找谁来诬告,以及准备相应的证据,出头对付惠妃这种事,几乎等于找死,我想不出有谁会这么想不开;而第二条路,难就难在要怎么找出武惠妃的证人,以及说服他们反水,同样难度不低。” 说着说着,李嗣升就皱起了眉头。 是啊,李馥完全同意她三哥的看法,若是走第一条路,又不是自己要被搞了,谁愿意冒死替皇后顶雷?而若是走第二条路,谨慎小心的奚太监,八成是不会告诉她已经被惠妃收买的证人的,而离开了盘根错节的奚太监的帮助,李馥又要怎么在短时间内,找到那些人、以及说服他们反水呢? 所以说,虽然不是没有对策,但这两条对策中无论哪一条,都不是那么好实现的。 “咿咿呀呀!”在他们身边走着走着又爬了,爬着爬着又走了的皇十七子,对两位眉头紧锁的兄姐,露出了一个无忧无虑的微笑。 “我呸!”赵丽妃对着地面吐了口口水,一位小宫女身手矫健地用痰盂接住了她的唾沫。 “老娘宁肯被留在宫里!”她在狭小的殿阁里叉腰大骂,“老娘都这么惨了!还让老娘也跟着一起来?这不是摆明了拿老娘当个笑话么?!” 在她身边,她的大宫女绣儿无表情地接话:“娘娘别骂了,您又不是不知道,作为殿下的生母,年节的时候您可不能不在。” 赵丽妃翻了个白眼。 绣儿:“哪怕是个摆设呢?您也是最漂亮的那个摆设。” 赵丽妃被噎住了,她竟不知道绣儿是夸她呢,还是损她呢。 “……哦,对了,”绣儿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那位公主来了好一会了,娘娘到底打不打算让人家进来了?” 赵丽妃一听就又噎住了,她真心烦得不得了,上一次,那小妮子专程来找自己,就是为了那件让她顶头炸茅坑一样的破事,她看在王瑶的面子上勉勉强强干了,事后也没有后悔。但是!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一开始就不会见这个小妮子! 可惜…… “能不让她进来吗?”赵丽妃一双白眼向天,“只要她往咱们这里的门前一站,宫里的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我若是再不让她进来,简直就显得我这里有邪祟一样!” 是啊,万安公主在宫里的名声不是盖的,绣儿给了她主子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脚步就自然向殿外走去,“那婢子就去请公主进来了,娘娘这次一定要记得,对公主态度好些罢。” 诶诶诶,这吃里扒外的绣!不就是让你和万安观那边的人适当接触一下么?怎么这就被带坏了呢?! 赵丽妃在绣儿身后跳脚。 再一次来到风姿不减的丽妃娘娘面前,李馥当然还是熟练地穿上了她当道长的全副行头。 “丽妃娘娘好着呢?”她格外热情地打招呼,“许久没来东都还适应吧?娘娘这里的风景清净,小七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还请娘娘见谅呀~” 嗯,风景清净,就是又偏僻又荒凉的意思。 黄鼠狼给鸡拜年了这是! 赵丽妃心里登时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来人呐!送客了!”赵丽妃跳起来就喊。 正文 宫宴 这章李小七又双叒搞事了!  在今日之前, 李隆基对轨 分卷阅读313 道的认识完全来自于李馥的“吹捧”。 后来他也回忆了一番,想起那个故事中对蒸汽火车不明所以的描述, “在铁制的轨道上奔跑的大铁车, 一天之内能行数千里”,他只当这是道门甲马符咒一类的东西,却没想到速度的关键,也许仅仅就在铺在地上的木条上。 按照韦凑的说法,只是改变了这一点, 不管是运力还是速度,都比普通的二轮马车,以及他们将作监正在改进中的四轮马车要高出不少,若是能够昼夜不歇,再沿途换马,一日之内可行四百里左右。 而从长安到洛阳,也不过是八百余里罢了。 关中、河东两大平原一马平川,这马车的车斗换成车厢,用来运人更是便利快捷。 若是运兵, 还能在途中得到休息。 李隆基看着眼前的地图,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西北和东北的方向。 陇右、河西、朔方、河北! 吐蕃、突厥、奚、契丹! …… 李馥在离开太极宫之前, 和玉真姑姑单独说了会小话。 玉真公主在宫外有自己的道观,就叫做玉真观。据说当年修建的时候太过靡费,被不知多少御史和重臣在上皇面前告过状,不过上皇没有搭理他们,实在是十分的偏心和昏庸。 可见他们老李家的感情用事是一脉相承的。 据李馥所知, 虽说她玉真姑姑在上皇面前安安静静的,但她在宫外的生活过得极为潇洒。无论是和士子公卿们开文会、花宴,还是出门冶游踏青,她都是想干就干,完全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当然,也没人会对她指手画脚。 李馥是不知道玉真姑姑有没有顺手养两个小鲜肉什么的,但她估计,即便她养了,也没人会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过她姑姑最爱干的事,还是和文人士子开文会,并将看得上的人才推荐给她爹。若是按照后世的说法,玉真公主就是长安城里最有影响力的文学沙龙女主人了。 李馥先前不是打算为她爹推广蝴蝶装的事情出一份力么?她就是把主意打到了玉真公主,和她的文学沙龙上。 她撺掇玉真姑姑办一个吟咏蝴蝶装的诗赋大会,并将其中的优秀作品合集整理、配上插图、诸位作者的介绍并刊印流传来着。 为此,她还把已经有点交情的吴道子给卖了,让玉真姑姑一定找他画插画。 关于画圣大大和李馥的交情,还要从头说起。 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馥还不知道那位心高气傲、眼神还不大好的画待诏就是吴道子,她后来和他相谈甚欢,只是因为他们两人都对现在正处于起步阶段的山水画水平不大看得上。 后来他们的话题跑着跑着,就直接跑到了吴道子最负盛名的人物壁画之上,而这就来到李馥的专业领域了,她身为一个被砸死的注册建筑师,在这方面还是有所涉猎的。 于是,那时候还不知道对面就是画圣本人的李小七,就对他大谈特谈不考虑明暗和透视关系的壁画为何会欠缺表现力,并随手向他示范了一下考虑这两点之后,景物的空间感以及群像的立体感,然后他们就相谈更欢了…… 后来知道那是吴道子本人,李馥在尴尬了一瞬之后,倒是想知道画圣大大在听过这样一番理论之后,他的画技会不会出现变化。 等她再一次见到吴道子,对方的近视度数又明显加深了,李馥怀疑他点灯熬油地练习炭笔素描来着。不得不说,画圣的悟性和天赋就是高,李馥当时不过随口说了两句,又画了两笔特别抽象的示意图,他就基本摸清 了人像素描和最基本的一点透视的技术要点。 不过,身为这个年代的画家,而且目前还是宫廷画师,吴道子大大对透视和阴影,也有自己的发挥和改良。 李馥作为外来者和特权阶级,就很缺这么一根弦。 就比如,在画群像的时候,以往的做法,是将地位高的人物(或是神灵)的体型放大、夸张,而陪衬的人员则缩小或是维持原样。这样一来,画面中最为突出的,就是这幅画里地位最高的人。 这样虽然一目了然,但实际上偏离了真实的情况,所以群像一类的壁画,真实感就更差了。 而吴道子大大在领悟了还有透视这么一回事之后,就灵活地将这一原理利用起来,在构图阶段,就将需要突出的人物放在靠近画面的地方,而陪衬的配角们就放在远离视线的部 分卷阅读314 分。这样一来,画出的画面,既考虑了真实性,又满足了大人物的要求,真是十分妥帖精妙,值得大力推广…… 类似的创新,还发生在阴影部分的选色上。 吴道子大大敏感地把握住了一个原则——正面人物脸上不会出现阴影! 或者说,不会出现冷色调的阴影…… 于是乎,李馥就看见,吴道子拿来的练习稿上,所有正面突出的主角,都是红光满面,精神昂扬,完全不考虑光源和阴影是不是这个颜色,都全部使用浅淡不一的朱砂处理……让她仿佛看到了某个特殊年代留下来的招贴画和海报…… 身为公主,对这么有觉悟的吴道子同志,李馥已经无话可说了,只好让吴道子大大再接再厉,勉励他保持这个劲头多多练习! 不管心里有多么一言难尽,回过头来,李馥还是得尽心尽力地为他介绍练手的机会…… 李馥深深地庆幸,现在的雕版印刷技术还没想到多色套印,否则就以老吴那一手年画娃娃一样的上色手艺,可怎么好意思拿去宣传蝴蝶装的颜值高啊…… …… 李馥回到珠镜殿,就看见高力士正在那里等着她。 “高阿翁好,阿耶找我有事?” 高力士笑着点了点头,“是好事,七娘可以先想想要什么赏了。” 又来?李馥稍微一想,就知道是将作监的事发,啊不,是样车做出来了。 “如果七娘没有猜错的话,那件事七娘和阿耶已经有过约定了。”李馥笑得见牙不见眼。 告别杨贵嫔和八妹,李馥再次来到清思殿陪她爹吃晚饭,这个待遇在兄弟姊妹们之中也是头一份了。 李馥陪她爹吃饭的过程一如既往地热闹,绝对不存在食不言的规矩,李隆基刚刚见到轨道的便利,虽然心知这件事等到收效还有不短的时间,这时候也免不了有些心潮澎湃。 李馥本来还想给她爹泼泼冷水,不过后来听出来,将作大匠和宰相都建议先修码头以及漕运的疑难路段,在积累经验之后再行后续扩建,就觉得重臣里果然还是性子谨慎的多,而且她爹现在也十分听得进合理的意见,实在没必要由她这个小学生操心。 “……阿耶现在相信七娘了吧?”吃饱喝足,李馥斜眼看她爹。 李隆基至今还觉得难以置信,但他决定今后把那本《见闻录》和故事书都放在手边时时翻看,说不定还能得到些别的启发。 李隆基威严地瞪了李馥一眼,却没有正面回答信还是不信,只是说:“……君无戏言,七娘今后有什么想法,只要先和朕说过,朕都允你。” 哇,李馥没想到她爹真的这么大方,一时之间各种搞事的念头层出不穷。 她赶紧先盘算了一番之前搞过的事:马球联赛还不知道薛王叔父办 到哪一步了,要是能够出宫看比赛就好了;将作监的有轨马车已经弄出来了,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四轮马车做得怎么样了,她还等着找人在长安城里开个店卖呢;今日才刚和玉真姑姑说过文会的事,玉真姑姑说现在国子监那边已经用上了一批蝴蝶装的新书,说这种新书方便的很多,还没听说有人诋毁…… 热闹都在宫外啊……要是能出宫就好了…… “七娘想出宫,阿耶可能允呢?”李馥故作乖巧。 李隆基秒答:“猜到了,以你的性子,现在才提出宫,阿耶都有点意外了。” 什么?原来真的可以的?我还以为出宫很难?李馥警惕地盯着她爹,生怕这只是个陷阱。 李隆基失笑摇头:“五弟和我说过几次了,不过我一直没应他,就在看你们能憋到什么时候。” 咦咦咦?这么说来,薛王叔父的马球比赛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薛王叔父?是马球比赛的事么?”李馥热情地问。 李隆基点了点头,“对啊,他说这点子还是你们给出的,再过几日第一场比赛就要开始了,他邀你们也去看。他还让朕也派一队金吾卫参加,不过朕可没他那么不要脸。”李隆基笑骂。 李馥挺高兴,她对她爹的自矜相当不以为然:“阿耶可是小觑天下英雄了?说不定,金吾卫们参加了也是一轮游呢?” 李隆基正要反驳,这时原本在殿外的内侍急急领着一个人进来。 两人在槅扇前停住,高力士询问后将外来的那位 分卷阅读315 引到李隆基面前,来人同样是名内侍,李隆基一看清他的长相,就不由瞪大了眼睛。 “牛贵儿,可是你家主子要生了?”他赶在来人之前开口。 来人扑倒在地,叩头请皇帝移驾绛华殿。 李馥就见她爹霍地起身,不等武惠妃殿中那位内侍起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里。 “摆驾绛华殿!将军送七娘回去!” 玉真公主这次文会邀请的人并不算多。 在她以往往来的所有文人之中,有些人未必能体会这次文会的用意,而有些人体会了也未必会遵从她的意思。与其到时闹得不好看,不如最初就不要邀请他们。 于是,在玉真公主的谨慎小心之下,文会召开得分外顺利。 就连前来帮忙为此次盛景绘影留念的吴道子,吴国手,都没有摆出他以往高傲疏狂的臭脾气,这也许和到场的文人里,也有他求教过书法的太常博士贺知章有关吧。 玉真公主为本次文会准备的主题,是一批最常见不过的速成识字启蒙书籍《急就章》——当然,是将曾经的刻版重印,换上了蝴蝶装的版本。 这本书当然被印刷得极为精致,而来此的诸位才子高人都名不虚传,几乎在看见这本蒙书的第一眼就明白了公主的用意。再迟钝点的,当听见公主宣布的诗题之后,也什么都明白了。 公主让他们咏这本书,不限韵、不限体。 剩下的话也不必公主直接说出口了,才子们挥毫泼墨,文思喷涌,咏的都不是这本书的内容,而几乎都是在赞美这本书独一无二的装帧形式。 最常规就是表扬翻页书册优于卷轴的地方,表扬封面保护书,表扬书脊特别好,这些都是常规操作,其中一位大致是这么写的: 从前想将几卷书对照着读,先是要找到一大堆卷轴,之后就会发现书案永远不够大,只好将书都摊开放在陋室的草席上,自己撅着腚趴在地面上左看右看,活似一只在地里埋头耕耘的老牛。但这也都是为了学习,都是读书人,谁又好意思笑话谁呢?但是今日之后,老夫自己用着蝴蝶装,想翻到哪页 就翻到哪页,想怎么翻来翻去就怎么翻来翻去,老夫俨然已经由牛变人,而其余老友同僚,还在被毛戴角,翌日道左相逢,岂非可以尽情同情(读作嘲笑)他们了? 正文 出嫁、出嫁 在大姐出嫁之前, 李馥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在太初宫里到处乱窜, 找机会把太初宫的地形图画下来了。 洛阳的太初宫十分特别,它是个水网密布的宫殿群。以九洲池为首的一个个湖泊点缀在后宫的殿阁和园林之间,从宫外流入的谷水给这些宫中的湖泊带来源源不断的活水,又从九洲池西面流出宫墙,继续向宫外的广济渠流去——那里正是连通大唐南北漕运的起始点。 对于李馥来说, 这种水网密布的结构,不仅意味着这宫里的风景不错,更适合刺客藏身了;同时也意味着,这些水网也可能变成出宫入宫的另一条通道。 李馥在太初宫四处走动, 就和她那年在骊山温泉宫四处乱逛时一样, 她将太初宫的图纸画了下来,尤其在其中标明水网的分布和各自的流向, 她在这方面虽然不是专业的,但是画个大概还是没问题。 斜斜穿过宫城的谷水,有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分岔,李馥追溯着水流的来去, 发现一些支流流出宫城的出口处,虽然还有从前留下的铁栏,但明显大部分都被荒草埋没,年久失修,现在的宫里人,已经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了。 李馥将这些地点一一记下, 并且在整幅地图画好之后,也将画好的地图和私下拿到的洛阳城的地图对照,将这些小水沟出口对应的地点标出来,让宫外的黑水去帮她检查这些地点的情况,先做好记录,以后说不定会用上。 她也不是想干嘛,就是看到了搞事的机会,她就忍不住要先把准备做好。大明宫里人多眼杂,她也没找到类似的机会,否则她也早把类似的事给干了。 每天都在暗戳戳计划出宫jg 除了这件事之外,另一件,就是她上次破坏武惠妃阴谋的后续了。 说起来,只要武惠妃没能干掉王皇后,让宫里的局势出现动荡,李馥是不会特意去对付她的,也不会想着在她身边安插什么人。但是有时候,事情的发展就是这么奇妙,在李馥不想继续和武惠妃纠缠的时候,她的一系列举动,却亲自将自己的人,拱手送到了李馥手上。 这 分卷阅读316 件事要从头说起。 元月宫宴的时候,她借着赵丽妃的手破坏了武惠妃的阴谋,事情的发展大致都按照她的计划进行。赵丽妃的发挥比她想象得还好,皇后的后续处理也十分默契。 宫宴之后,别人不一定知道,但是李馥在太初宫耳目灵通,她很快就了解到,赵丽妃只是受到了禁足、罚俸以及削减一段时间待遇的惩罚。不得不说,她身上漂亮蠢货的保护色十分牢靠,而且她还是太子生母,皇帝若是不想将事情彻底闹大,就该考虑不能给她明确定罪的问题。 只不过,赵丽妃这么一闹,她在皇帝面前是彻底没了情分,最好再也不要出现在皇帝面前,以免为太子减分。李馥早就警告过丽妃这一点,不过她仿佛对此并不在意,否则,她就不会在宫宴上,做得比李馥建议得还要过分了。 至于其他人,皇后果断处置了几个在宫里乱传消息的人,罪名就是传播流言、以至于误导了赵丽妃出头告状。 这些人是否有罪李馥不太清楚,不过她还是相信皇后的节操、以及宫女互助会传来的声音,因为互助会那边风平浪静,那么李馥就知道皇后没有拿清白无辜的人,来顶了这个缸。 之后,就剩下在这件事里受了天大的冤枉的武惠妃,她当然没有沾上李馥诬告她的罪名。 以她爹一向的偏心,李馥在告状之前,就知道武惠妃不会有事。 只不过,令李馥稍稍有些意外的是,在这件事之后,武惠妃那边着实乱了一段时间。 这次虽然是来东都长住,但是跟着他们 来的人,依然只是一部分贴身侍奉的人,他们在这里使用的,还是原本就在太初宫的宫人。所以一开始,当武惠妃的流杯殿传来有人小偷小摸或是服侍不合心意所以被武惠妃责罚了的消息的时候,李馥并没有多么重视。 直到类似的消息越来越多,李馥才察觉不对。她关注了之后才发现,被武惠妃惩罚的,不仅不是东都的宫人,反而几乎都是她从大明宫带来的人,且越是跟着她久的人,受到的责骂越多。 李馥略想了想才想明白,这是武惠妃在找各种借口,清查自己身边的内鬼呢。 嘿,这也算是疑心生暗鬼了。 这一点也不难理解,武惠妃绝不会相信,自己计划泄露,是始于自己在路上的一句含糊的耳语。她既然笃定有一个告密的人,那么她肯定要将这个人找出来,否则她每日都如坐针毡。 只可惜,武惠妃虽然想清查内鬼,但是她又不能大张旗鼓。 而不能大张旗鼓的原因也很明显:一来,她现在是受害人,心气不顺发泄一下没问题,但若是突然说自己宫里有人乱嚼舌头,她要彻查一番,那就不免令人怀疑——这嚼舌头,是嚼的什么舌头?先前的诬告,莫非不是诬告,而是确有其事不成? 她总不能说,自己本来在策划一个阴谋,但是被自己人泄密了吧? 除了这个显而易见的原因之外,另一点,也是因为现在的宫廷以往的宫廷了。先前李馥就想过,因为宫女互助会没有反应,就说明皇后处理的那几个的就是,在现在新宫规和互助会的双重保证之下,想要随意处罚宫女,即便是皇后来做,也是件很容易被闹大的事。 虽然身为宠妃,事情很可能依然会被平息下去,但武惠妃要一一排除的人多了,她想必也不想闹出一个又一个的大动静。 所以说,她最终选了这个借机发作,或者说明着给委屈的法子。 这么说吧,只要是武惠妃的怀疑对象,她都用各种手段“考验”了他们一番,再根据他们受委屈之后的反应,决定要不要继续信任他们。 李馥会对流杯殿发生的事情这么清楚,就要多亏了武惠妃这一系列“深谋远虑”的“考验”手段。 李馥得到了一个武惠妃身边的内线。 那名内线叫做牛贵儿,正是武惠妃曾经最为倚重的内侍,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他不仅仅知晓武惠妃的许多隐秘,还已经有了一副被武惠妃养大的胃口。 武惠妃当然也“考验”了他。 可惜,牛贵儿是个心胸狭窄的势利小人,他已经从底层爬起来了,就不愿意再受任何委屈。而且经此一事,他也有些不那么看好武惠妃,于是他便偷偷找到万安观中人,准备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没有找皇后或是其他几位娘娘,也没有找年长的皇子们,李馥真要感谢对方的“慧眼识珠”。 武惠妃的查内奸活动还没有结束,但是据 分卷阅读317 牛贵儿说,他自己已经完全摆脱了嫌疑,正在准备和其他人一起,合力陷害一位和他们有矛盾的大宫女,好让这件事彻底过去。 对于这位投诚人士以及他带来的消息,李馥真是心情复杂。不过,她还是让牛贵儿不要将事情做绝,那位被他们陷害的大宫女,就让武惠妃将人退回给皇后好了,他们一定能想出一个合适的借口的。 于是乎,在大姐出嫁之前,随着王皇后重新给一位大宫女安排完工作,整件赵丽妃诬告事件总算彻底落下了帷幕。 开元十年四月,在经过将近一年的筹备之后,天子长女的婚礼终于在一片欢歌笑语中开始了。 这一天的忙乱恨不得从半夜开始,李馥天不亮就来到大姐这里 ,但却看见她的妆容和礼服都已经基本穿好了。 看着身披青色翟衣、腰系大带组绶、头上插满了珠宝金花和九枝花树的大姐,李馥忍不住赞叹道:“大姐今日可太好看了!” 大姐微微弯了弯唇,没有说话。 李馥知道大姐今日要做的事很多,她也不在旁捣乱。她还奇怪现在都在这不动是在等着做什么,大姐寝殿的门外,一声又一声的催妆诗就响起来了。 李馥静静听了片刻,今日为大姐出嫁准备的,都是特意挑选过的内侍,他们的声音互相应和,吟咏的是诗里的花颜云鬓,催促的却是水晶帐里的公主速速梳妆,莫要误了良辰。 大姐身边,柳婕妤亲手为大姐点上了眉间的花钿。 “好了,该出发了。”柳婕妤揉了揉眼睛。 “阿娘!”李馥听见大姐小声唤道。 公主出嫁,一切都办得既热闹又隆重。 在宫里的拜别仪式和各项礼宴就折腾了一天,直到天色将晚,送亲的队伍才驶出太初宫的正门应天门,和前来亲迎的驸马一道在洛阳城中□□。 剩下障车、入青庐、拜堂、撒帐这些热闹,李馥都没有亲自目睹,等她和姐妹们一道,前往王家赴宴的时候,她只在大姐出来观花烛的时候再见了她一面。那时大姐从洞房出来,被她的侍女们簇拥着站在连廊之下,盛装的公主任由不远处贺客围观,同时,被庭燎和灯笼照得如白昼一般的院子里,连绵不断的公主仪仗和妆奁正在一一搬进新人所在的院落。 因为婚礼在洛阳举行,大姐的公主府不在这里,于是在邻近王家的地方,皇帝特意命人新建了一座大宅,就是赐给小夫妻在洛阳使用的。 自今日起,大姐便正式嫁为人妇了。 大姐出嫁之后,没过多久,她就和宫外的曹慧娘他们联系上,在曹慧娘那里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告诉她自己也是圆桌会的一员。而且,在转过年回长安之后,一直是宫里打点的义学的事,也会渐渐将一部分日常运转交到她手里。 曹慧娘一听,就知道面前这位永穆公主,就是当年万安公主说过的,“到时候”来“名正言顺”接手蓝翔在长安城里各项小学校和助贫项目的人。她在和大姐以及还在宫里的圆桌会其他人商量过之后,就将这部分工作彻底向大姐交接,而她自己,则正好放下负担,完全投身到推广蓝翔的工作中去。 也就是说,等大姐过完这大半年在洛阳的新婚蜜月之后,她就可以彻底不必顾忌,在教育和慈善事业上奉献自己了。 大姐一出宫,宫里的时间仿佛也忽然变得快了起来。 前一天,李馥仿佛还在看商盟向各地扩张的阶段性进展、和二姐讨论商盟发回来的各种报告有没有问题;后一天,她仿佛就要看着另一位姐姐,从洛阳太初宫出嫁。 “在洛阳的时间比我想象得要长,但好在这里的架子也搭起来了,昨天我们说过的事,我忙完这一阵就去找人确认一下。”一边任由宫女在她身上穿戴礼服,二姐一边说着自己心目中真正重要的事。 这时候,李馥也体会到了大姐曾经体会到的,对“结婚是为了更好地干工作”的二姐的心塞。 “催妆的要来了二姐!你闭嘴!”李馥和四姐她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李馥仿佛看见一向冷面的二姐翻了个白眼。 “成亲,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她听见二姐小声bb。 得了,大姐婚后回宫几次,也和二姐单独谈过好些话,看来用处还是不大啊。 怎么说呢,希望二姐夫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一样,是个好欺负的老实人,知道没事不要去打扰公主的道理, 分卷阅读318 这样,他才能在二姐这里拿一个及格分呐! 李馥也不由地为二姐的婚后生活担心起来。 正文 都市传说的诞生 二姐出宫之后, 很快也在曹慧娘那里露脸,直接把她一直在干的简报、批预算、审方案的活接了过来。 李馥在宫里感觉不明显, 但是曹慧娘明显被这一位公主雷厉风行的作风镇住了。 大姐还没接手长安大本营的事,曹慧娘原本就在长安洛阳两地跑,一边顾着大本营,一边配合朝廷的动作将蓝翔的人撒出去。结果这时,一直以来和她文书报告往来的直属上司突然现身, 将洛阳这里总揽的事都接了过去,虽然也没有抢她的活干,但她一时倒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 这时候,她就忍不住和庞帆吐槽了几句, 顺便一说, 他们两谈恋爱好久了,就从庞帆堵过杜钦若的门, 还帮着曹慧娘解决了好几次家里的问题开始。 圆桌会的身份必须保密,曹慧娘也没说这和公主有关,只说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空降上司来头一个比一个大,而且比她还像个工作狂, 一个个都是刚成亲呢,就一心扑在事业上,这让她好像不亲自去商盟扩张前线坐镇都说不过去了。 庞帆明显不太明白曹慧娘吐槽的点在哪,他面无表情地想了想,直接问道:“上次你问我是在洛阳管几家店,还是出去各地看看, 我现在想好了,慧娘你要在外头奔波,我就不会在后头等着。所以,我已经攒好了钱,我该什么时候上门提亲呢?” 庞帆定定地看着她。 曹慧娘也毫不躲闪地看着他,她忽然弯了弯唇角,“不必去我阿耶那里提亲了,”她故意一顿,却看见她面前这个越发沉稳可靠的男人没有露出丝毫不确定的神情,他的眼神中只是写满了笃定和认真。 像是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怀疑自己以及他们之间的感情一般。 于是她也不自觉微笑起来,她说完了后半句话:“……再嫁由己,你向我求亲,再和我一同去见过居士就可以了。” 庞帆淡定地点头,正当曹慧娘以为,他不会再有多余的反应的时候,他忽然小心地捧起曹慧娘的手,他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指尖,他低头,虔诚地吻着曹慧娘的指尖。 曹慧娘感到自己正在微微颤栗。 “慧娘,我很高兴,”他抬头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一直掩饰得很好的侵略性,她觉得自己被这一个眼神下点燃了,什么前所未有的东西在她的体内蠢蠢欲动,“我真的很高兴。”他温热的鼻息略显急促地拍打在她的指尖上。 曹慧娘觉得自己颤栗得更厉害了。 …… 大姐二姐出嫁之后,五姐直接顶上了大姐,在洛阳这里也开始组织了正式的宫女互助会,小八在那里如鱼得水,李馥知道她这两位姐妹还在借着推广宫规的由头,在宫里搞各种法制建设实验。 她们玩得特别刺激,为了宫女直接和有封号的妃嫔对上的事都干得出来,李馥觉得大姐在的时候,她们一定不会这么激进。 不过,对于李馥来说,她倒是挺支持五姐她们玩得大一点的,她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只是觉得时机已经到了,东都这里的氛围也和大明宫不同。她们在这里的时间不会很长,不如用激进一些的方式将种子种下去,等到他们这些主子都走了,这里在遵循新宫规的时候,说不定能生发出一些更清新、更健康的东西来。 一些有别于宫闱阴私的东西。 李馥能有空帮五姐她们忙这些,也是因为知道二姐已经在宫外彻底放开手脚,一直密切关注着商盟扩张统筹的大事小情。有时,李馥会收到二姐传来的定期联络(依然是骆升人肉运输,他又开始爬李馥的后窗了),也将自己在宫里观察到的,可能会影响到商盟的朝政方面的看法给二姐发回去。 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之间 ,很快就迎来了开元十一年,这一年的年节,他们依然是在东都过的,但是过完这个年节,皇帝一家就要卷包袱回长安了。 李馥在九洲池边上看上元节连绵的花灯,临水照影,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一年内长高了许多。 在她身旁,依然看不出年纪的豆卢居士看着颈项修长、身姿姣美的李馥,忍不住叹道:“眸云齿雪,月貌金容,亭亭玉立,馥儿是大姑娘了。” 李馥回头,对豆卢居士展颜一笑,“阿媪才是,绝疏离俗,比馥儿不知道好看到哪里去了!” 李馥挽着豆卢居士的手臂 分卷阅读319 往前走,她刚才对着水面确认了一下,这辈子的身高发育长势良好,基本可以确定,今后不可能低于一米六了!开心! 至于长成什么样,反正在阿媪这个真正的大美人面前,谁都说不上国色天姿。她是没看出来自己多好看,只觉得五官端正,而且和上辈子长得还有五六分像,这就行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呀! 李馥和豆卢居士在前头说着话,陪同姑母进宫的豆卢建在她们两人身后跟着,他看着前头那个跳脱不减,但却更多几分少女韵致的身影,确实觉得这位外甥女比他当年以为的还要有潜力,只不过,她的牙尖嘴利和黑心肝,依然只想让人敬而远之罢了。 “……还好是个出家人,不然,今后她的驸马,可就要倒霉了……”豆卢建在她们身后摇头。 李馥耳朵一动,立刻回头看他,“放心吧表哥,”她说,“就算我不是,也祸害不到你。“ 豆卢建立定不动,显然是为李馥听见了自己的失言而有些窘迫,不过,他如今确实不是那个被李馥一戳就炸毛的小自恋鬼,他只是淡定自若地点点头,像是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 李馥耸耸肩,继续和豆卢居士说话:“听说阿媪那里的慧娘,年前已经成亲了?听说婚礼办得热闹,好些两京的豪商都上门捧场。年末宫里事多,馥儿若是早点知道,一定提前给她添妆了!毕竟我们还挺有缘的,馥儿第一次和阿媪去景龙观,就是遇上了慧娘。” 说起这事,李馥确实有点遗憾,手底ceo结婚,自己这个幕后老板之一竟然没赶上正日子,虽然她事后已经补上了吧,但还是错过了最好的装逼时机。 更别提她事后才知道,慧娘的结婚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为她贡献了一本畅销书素材的庞帆庞二哥!没想到两边都是熟人,这礼一定不能给薄了,于是她掏出私房钱好好置办了一份厚礼,正月里特意派人大张旗鼓给人送去了。 豆卢居士也知道这些事,这时候就说,慧娘是想要低调些所以婚礼当天没有大办,连她都只是提前添了妆,当日没有到场。结果这事情还是被很多人听到了风声,当天上门道贺闹出好大的阵仗。而原本这也就罢了,结果李馥又大张旗鼓从宫里送礼过去,结果闹得慧娘小夫妻那里,直到最近还不消停,她都想立刻躲出去了。 李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 这个,长面子的事,能叫过火吗?装逼的事,能叫装过头了吗? 必须不能啊! 不过,既然阿媪提到曹慧娘想躲出两京,李馥便又想起正事,她强行转移话题道:“说到这个……最近是不是有很多人打扰阿媪,上门说商盟的事?馥儿在宫里都听说了闲言碎语,说是阿媪门下的商人太嚣张了,迟早要惹出祸事来……” 李馥说的,正是商盟在地方上的推进太顺利,惹了不少人的眼的事。但其实商盟的行事与其说是嚣张,倒不如说是润物细无声,他们为了力求快速融入当地,一直是将本地原本有潜力的商户,吸收为自己的一员。 与两京相比,地方上的竞争更加简单,往往是几个强势家族瓜分了 一地的市场,因为不需要和他人竞争,也没有两京中勋贵众多、天子脚下,还需要互相平衡遵守一个大致规则的顾忌,所以,对于取得垄断提高服务或是质量,来维持市场份额了。 在这样更接近于丛林法则的地方,商盟坚持用新鲜的服务模式和产品质量取胜,就注定要得罪所有人。他们想继续这么玩下去,就要求他们的后台比谁都硬,手腕比谁都高。 在当地,商盟的靠山是朝廷派去的钦差,而在京中,他们明面上最大的东家就是豆卢居士,地方土豪和京中的关系千丝万缕,所以那些怨言会渐渐落在她身上,也不是一件特别奇怪的事。 李馥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她看见情况发展到这一步,心里对阿媪感到十分抱歉。 豆卢居士听见李馥的问题,她脸上忽然浮现出有些神秘的微笑,她停下脚步,对李馥说:“这件事啊,呵呵,馥儿听说过圆桌会吗?” 嗯?这还能不知道吗?可,阿媪故意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李馥一下子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她只好疑惑地看着阿媪。 好在豆卢居士没有让她猜测太久,她很快便接着道:“呵呵,说起来,这也是市井中爱传的那种毫无根据的故事。馥儿在宫里,没听说过并不奇怪。” “这传闻说的是,商盟的背后,一开始就不只是阿媪一个人,而是一个身份神秘、来历惊人的,叫做圆桌会的组织。而阿媪不过是圆桌会推出前台的一个代表。据说,圆桌会那些人,个个不 分卷阅读320 是有着经天纬地的学问,就是有着通天的手眼、显赫的身份,但除了阿媪之外,他们的身份都有着重重遮掩,平时并不为人所知。” “每次,商盟都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恰到好处的抉择,又能在各家勋贵、乃至于朝廷重臣之中如鱼得水,其实都是靠着商盟背后,这个神秘组织的眼光和人脉。” 豆卢居士娓娓道来,脸上神秘的笑意越来越浓,李馥听完,简直目瞪口呆。 神t神秘组织!神t重重遮掩!这就是都市传说吧?!这就是大唐版都市传说的诞生吧!他们明明只是一个一心做生意的商业组织,怎么被人说得好像密谋操纵全世界的共济会一样!? 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愚夫愚妇,就是这样不知所谓,表妹你就是见识太少,才会如此大惊小怪。”豆卢建从后头缓步上前,他也听见了豆卢居士后头说的话的绝大部分。 看见李馥露出如此明显的震惊表情,豆卢建莫名感觉特别好,他半点都不会说,一开始听见类似的传闻的时候,他还真心实意地相信了,还私下里胡思乱想了好多天,最后才神神秘秘地找到姑母那里,亲自向她求证…… 不,这些傻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本公子早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了! “表妹你不会信了吧?哈哈哈,那你就太蠢了,有见识的人,谁会相信这样的无稽之谈?就是那群从来不知道世家大族是怎么过日子的平民百姓,才会编出这样的段子来……还身份神秘、手眼通天?哪有那么多身份神秘、手眼通天呐!” 豆卢九嚣张极了,李馥和豆卢阿媪对视一眼,忍不住露出了和阿媪如出一辙的神秘微笑,“豆卢表哥说的太对了,这确实,只是无稽之谈呢。”她说。 既然有此传言,那么,商盟在地方上的扩张,说不定并不会给阿媪带来太大的麻烦。 只就是,知道他们小团伙马甲的人越来越多了,噫! 在回长安之前,李馥忽然见到了随禁军一同过来的王训。 一年多不见,李馥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几分陌生。 那是一个分外挺拔的人影 ,李馥第一眼看去,几乎误认为是哪位误闯入后宫的卫士,但是她随即意识到这不可能。 那张脸抬起来,李馥一眼就撞进一双熟悉的漆黑的眼珠里去。 “王十六!”李馥三两步跳下仪鸾殿的台阶,她正好在这儿和一道回宫的大姐和二姐说话,“这次调了你来呀?是和禁军一道来接驾的?” 王训的眼中带上了笑意,他对李馥点点头。 李馥也不由微笑起来,些许陌生的感觉消失了,王十六是长高了一些、脸上线条又利落了几分、整个人看着也更有气势了,但鼻子眉毛还是那个鼻子眉毛,眼睛也还是那双眼睛。 眼睛…… “过几天动身,你是回宫住,还是回禁军的军营里?”李馥微微将视线移开了一些,她发现,王十六的美貌值好像没有上升,但说是摆脱了最后一点稚气也好,说是眼神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也罢,总之,看久了有点吓人。 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回军营,”王训说,他的声音好像也不太一样了,李馥从记忆里搜寻了片刻,发现王训这句话在空气中发出的振动格外令人印象深刻,自己已经想不起从前王十六说话是什么声音了。 “……不过我今日先来看看殿下和你们,这段时间,宫里都还好吧?”王训后续的话语,迅速将李馥从出神中拉了回来。 李馥对王十六点头,她又转身让他往殿里去,“这一年你都不在,除了大姐二姐出嫁了之外,宫里也没什么大事。” 当然啦,还有武惠妃想搞皇后一下的事,但是那件事开头凶险,后续解决得还算完满,李馥就觉得不必急着和他说,而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今天正好,因为要一起回长安,大姐二姐都进宫来了,一会正好都见一面,”李馥还在絮絮叨叨,王训却忽然停住脚步,在仪鸾殿前廊的阴影中,王训忽然用特别认真的声音对她说:“七娘,” 李馥停住脚步,有些讶异地转回头看他,“怎么?”她问。 王训仿佛笑了笑,“回长安之后,我便打算对圣人说,我想去陇右军中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错辨的认真。 二月初,李馥跟着大部队,回到了阔别一年的大明宫 分卷阅读321 。 “终于回来了!啊,家!你是心灵的港湾,家!你是守候游子的灯塔!”李馥对着万安观后院里那口被豆卢姑姑用来储备紧急粮食的大酱缸,深情地感叹道。 “当当当——”万安观的座钟响起来,像是在应和李馥的声音。 正文 有关还俗的现实问题 回京之后不久, 李馥就听说王训去和她爹申请戍边。 王训的现任上司葛福顺也听说了此事,他还在和自己的副将陈玄礼念叨:“说好了不和圣人说十六郎的好话啊!现在王晙那老小子越发得势, 听说圣人恐怕要将北面几大军镇的节度大权都交给他。那咱们十六郎去了可还了得?!不得被那老小子穿小鞋穿到死啊?” 对于王晙的心胸,葛福顺明显有自己的看法。 陈玄礼稳稳点头,他也觉得他们十六郎在禁军里待着挺好的,没看见龙骧队就是因为他带着,都连拿了两年的联赛冠军了么?连带着, 他们禁军整个的凝聚力和荣誉感都好了不少,现在的禁军,已经基本摆脱了从市井里带来的油滑气质,越来越像一支朝气蓬勃、纪律严明的天子近卫了。 如果没有王晙的事, 陈玄礼还会觉得, 自己阻挠对方去边军中建功立业的行为有些卑鄙,不过既然有那么一件往事, 虽然除了当事人之外,现在都没几个人记得,但是,若是阻挠王训离开的原因变成了为他好, 那陈玄礼就觉得,自己不让他现在前往边关历练,是有正当理由的。 虽然有些对不起十六郎,但是多在禁军呆两年,自己和将军都不会亏待了他,除了不能真正上战场, 完全可以将更多的兵交到他手里训练嘛!反正以他的能力,再多带点兵也没问题!而这待遇,他到了边关,估计都享受不到呢!所以也不怕他不开心。 而且十六郎哪里是那样的人呢?他即便知道自己去不成边关,可能有自己和将军的手笔,但他事后也不会和他们计较的。 多好一小伙子! 陈玄礼和自家主帅对视一眼,同时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打定了主意,等到圣人来问他们意见的时候,就将自己不同意的看法汇报上去,但是他们也不忍心说王训的坏话。两人商量了一阵子,终于决定,用王训现在年轻气盛,可能会因为立功心切在战场上冒险、恐怕容易折损为借口,来说服圣人不要现在就放他去戍边。 可惜,葛福顺和陈玄礼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圣人压根就忘了问他们的意见。 “忠嗣想去西北了?”李隆基看着许久不见的养子,心情着实不错,“这几年你将龙骧带得很好,真是出乎朕的意料!” 对,让他在五弟面前扬眉吐气了!真是干得不错! 因为王训领着龙骧队的这两年战绩耀眼,李隆基对养子的练兵、带兵、骑射的能力都没有任何疑问,几乎在王训提出的同时,他就已经决定,要将养子交给一位宿将打磨,好让他真正成材。正好,今年他又有北巡的计划,于是三两句之间,他们君臣兼养父子二人,就将王训会随驾北上,之后就留在西北一线的决定敲定了。 葛福顺和陈玄礼两人知道此事之后的表情就不必说了,单说李馥听到这事情来得这么突然,也觉得她爹是不是有点太好说话了。 今年圣驾要北巡并州、河东一线,这是皇帝在回长安之前就定下的事。 李馥早知道这个计划,她还知道,这个计划既涉及到朝廷在完成第一期基建工程之后,下一步勾连整个关内、河东、河北、河西、陇右的大计划;也体现了皇帝那颗一直对北方邻居的不怀好意、终于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动的心。 据李馥所知,她爹这次出巡是按照御驾亲征的规格准备的(由此可见,她爹说不定真的抱着如果有机会顺手就把对面砍了的心),不会带上后宫任何一个人。所以,她原本没想到这件事还会和自己以及小伙伴有关,还觉得她爹走了,她简直可以在大明宫里称王称霸、为所欲为。 不过,当她知道小伙伴也要随驾,而且很可能就直接随驾到边关 不回来了之后,李馥才好好研究了一番和皇帝北巡有关的消息。 这方面的消息倒也颇多。 明面上的消息就不说了,就是她爹宣布的,要去边关看看二期道路怎么修,边军将士也该慰问一番的这些话。不过暗地里,李大佬的消息渠道众多,她还得知了一部分正在朝廷重臣之间讨论的问题,说是以张说为代表的一批大佬,想借着这次北巡的事,让皇帝好好考虑一下军制改革的事情。 分卷阅读322 说到军制改革,里头又是府兵制又是募兵制的一团乱麻,李馥其实也没有得到什么涉及军事机密的内容,但她看着这些制度改革的讨论就觉得头大。 不过,一想到小伙伴今后还要在军事系统里混,而且历史上发生的安史之乱,又肯定和大唐在军队建设以及将领的任命制度上的问题有关,李馥这才不敢掉以轻心,将她能得到的消息和资料一股脑—— 都转送给王训自己看去了。 擅长的人做擅长的事,李老师只是数理化方面不自觉的学霸,还不想跨领域挑战所有事。 这些事忙完了之后,李馥赫然发现,眼看她爹就要动身北上,去并州了! 李馥还没来得及好好和小伙伴告个别呢! 李馥想到这里,就直接跑去了她爹面前。 “召忠嗣进宫?”李隆基抬了抬眉毛,“哦,你知道忠嗣要随驾北巡的事了?嗯,不奇怪,他上个月入宫了一趟。” 李馥乖巧地点头,对呀对呀,虽然她不是那时候才知道的。 李隆基也有好一阵子没见到李馥了,这次一看,他才发现七娘这一年长高了不少,就像是柳树忽然抽出的嫩条,她的五官身材都长开了,整个人都像是一枝亭亭玉立的小荷。又想到上次画像的事,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不大对头。 “行,那我就叫他进宫一趟。”李隆基的表情语气毫无异样,接着他又仿若无意地问道:“不过他去了边关,一年也不见得能回来一次,而且刀剑无眼,你们若是要好,怎么不劝他不要去算了?” 李馥觉得她爹这个问题很有陷阱的嫌疑,她鄙视地看着她爹:“阿耶不要以为七娘不懂事啊,王家阿兄有他自己的前程,更有他自己的抱负,哪里能一辈子呆在长安?于公于私,他就该驰骋疆场,七娘若是真心为他好,才不会劝他不要去边关呢。” 李隆基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虽然这里头全是七娘对忠嗣的夸奖。不过,这听上去也挺正常,没有什么私情的痕迹。 不过说到私情,七娘的事,自己也该好好想想了。 女儿走了之后,李隆基又忙了一整天公务,主要都是北巡的各项准备,以及他离开京城之后,谁随驾、谁留下来坐镇两京的事。 等这些要务一一梳理清楚,李隆基便回到了后宫,在最理解自己心事的武惠妃面前,享受着对方的服侍。 以及离别前的温存。 阿婉对他说了什么,他想起白日想到的事,一时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七娘的事,说起来也是自己考虑不周。如果说,一开始,自己只是因为七娘的特殊,所以想让她出家为先帝祈福的话,那么七娘接下来的一系列表现、叶天师升天前的叮嘱,以及道门的反应无不说明,她原本就是道门中人,她这一世,就是下凡来帮助李唐、完满她的修行的。 自己将七娘的出家当做理所当然了,自然不会像面对其他出家的公主,比如自己的八妹、九妹一样,知道她们虽然出家,但若是找到了合适的人,她们自然会有还俗嫁人的一天。 他对金仙和玉真两位妹妹,都有类似的心理准备。 但是七娘是不同的。 这种不同包括很多方面,李隆基觉得自己一时之间都不能完全理清。他只是忍不住开始联想——七娘若是动了凡心,那么她还算不算在修行呢?成亲出嫁,是不是她修行的一部分? 又或者说,等到她动心还俗的时候,是否就说明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她将不再需要继续修行。而到了那时,自己便可以将她单纯地视作自己的女儿,为她选驸马、为她出宫建府,和她两位姐姐一样,在宫外和驸马开心地生儿育女,偶尔也进宫看望自己和她的兄弟姐妹们。 想到这里,李隆基的唇角微弯,像是看见了女儿长大后的样子。 但是很快,他的表情又严肃了起来。 因为七娘是不一样的,不管是从感情,还是从理性上来说,她若是还俗嫁人,都不可能像她姐妹们的婚事那么单纯。 李隆基首先想到的,是七娘在发明创造方面的成就,是她在越发要害的将作监,景龙观、以及学习过新学的学生里,天然的、割不断的影响力。 后一个问题还好,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自有分寸,又或者是从来不看重名声,七娘一直以来,都从未为自己宣扬过新学方面的名声。 市井中的传闻,李隆基并不太清楚,他也不太关心。不过 分卷阅读323 ,在朝廷公卿、以及国子监这个官员预备役的大本营之中,李隆基可以肯定,将作监、国子监、太史局、景龙观——这就是他的大臣们所认为的,新学产生的地方,他们觉得那些西数、格物、外丹术、天文学和绘图方法,都是那里的同僚自然而然想出来的。当然,在一开始,他们也许受到了什么胡商的启发,也许找到了失传已久的典籍,也许受到了宫中某位供奉的提点,但主要功劳还是在他们这些同僚身上。 但是,对于那些身在这几个机构中的人来说,他们就知道,事情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就拿将作监来说,之后再调进去的人暂且不提,对于一开始就在将作监的人来说,他们完全知道,这里的实验规章制度、课题攻克流程、入门使用的基础数理化教材,以及很多新项目的开始,都是由谁直接指定的。 所以,对于他们来说,七娘对那里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的。更不用提景龙观里,那更是深受七娘影响的地方。 这些地方离开了七娘是否能继续运转?李隆基冷静的评估了一番(又叫做,以他十分有限的新学知识拍脑子瞎想),认为虽然可能会多走一些弯路,但是现在看上去,实际上问题已经不大了。 这样一来,李隆基便倾向于认为,七娘若是有了心动的对象,那么就说明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今后都不必再继续修行,而是可以当一位普普通通的公主。 然后,自己会像对她的两位姐姐一样,考察她动心的对象、给她选中的驸马一个无关紧要的勋职或是散官,为她准备好一场盛大隆重的婚礼,让她风光大嫁。 李隆基又找回了自己的思路,觉得这样一来,倒也不失为一个圆满的结局。 即便她动心的对象是忠嗣,这也无所谓——不如说自己更放心了。忠嗣家里没多少人,除了他之外,都没可能在边军中占据重要的位置,而他作为自己的养子,一直长在深宫,天然和朝廷中的派系都没有多大关系。 虽然说,忠嗣带兵的能力可惜了,不过说到底,他也只是有潜力成为名将而已,实际如何尚未可知。以大唐现在的兵力,失去他并不可惜。如果七娘看上了他,那他大可以趁这两年在边军里多立些功劳,到时候回朝,自己便可以在中枢给他找一个闲散而尊贵的位置(对于一般的驸马,也许还可以担当一些和实际事务有关的副职,但是他如果是七娘的驸马,那最好……),让七娘和他好好呆在京里。 李隆基想了想这样的前景,觉得自己偏爱的女儿能得到凡俗眼中的幸福,作为父亲,他也没什么好不满足的了。 而另一方面,若是七娘并没有对任何人动心的苗头,这就和现在的情景一样。七娘一有奇思妙想,就会直接和自己说,她的所有从梦中神游中得到的知识和见解都将为大唐服务,自己也可以毫无顾忌地听从她的意见。 就和现在一样。 但,维持现状的前提就是,七娘确实一直无欲无求,一直待在宫里,她必须做一个最合格的出家人。 她不可以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利益,这样自己才能放心用她,而不必时不时地担心类似的问题——她会给自己的驸马更多的偏爱吗?她会忽然生出凡俗的野心吗?他作为父亲,是不是就不是她最亲近、最想帮助的人了呢?她提出来的建议,自己还能单纯地接受,而不是像听取其他朝臣的意见时一样,先考虑对方的立场,以及这个建议背后是不是有给自己的利益集团谋利的私心? 这些想法虽然违背自己的感情,但是李隆基是个合格的皇帝,他知道自己到时候一定会这么想。 毕竟,公主干政,即便是七娘,自己也是不能允许的。 李隆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七娘当真有些对忠嗣动心,还是截然相反。 “圣人的烦心事,终于想通了?”李隆基的耳边,传来武惠妃有些幽怨的声音。 李隆基转过头来,忍不住泄露了部分心事:“唉,阿婉啊,你说,若是咱们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就快出嫁,那她需要知道些什么呀……” 李馥忽然收到了她爹送来的、几位分别负责教导她刺绣女红、打理席馔,以及当家理事的女官。 李馥当真莫名其妙,她一个出家人??? “阿耶让你来的?”她问领头那位从掖庭局来的刺绣大师。 那名眉目温婉的姑姑对李馥点头,李馥忍不住露出生啃了一口柠檬的表情,“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她皱着脸说,但是抱怨完了,她还是吩咐豆卢姑姑赶紧将她们安顿好,自己回头再来细细过问这件事。 分卷阅读324 现在,她得赶紧赶到皇后的仪凤殿去了,因为应着皇帝的召唤,王训已经再次进宫,自己想和小伙伴好好告别,就只有这一次的机会了! 正文 被打断的 在仪凤殿后殿的侧殿里, 李馥听王皇后叮嘱王训在军中要注意的事项。 “……战场上的事情我不多说了,一切都听主将的安排, 但是平时穿衣吃饭,要知道照顾自己,有条件也别光想着吃甜的……” 王训乖巧地点头,李嗣升端正地坐在李馥旁边,同样对站得笔直的养兄投去戏谑的眼神。 除了李嗣升之外, 四姐、五姐、六姐和小八也在,他们都已经知道了王训要随驾前往边关的事,自然就都过来了。 王皇后又说了几句,她让人将自己给王训准备的东西拿给他, 除了他在宫里穿惯了的贴身衣物, 以及新做的靴子鞋袜之类,就是一些方便写到的丸药散剂。 虽然, 王皇后知道他自己肯定都备下了,且他们王家也有部曲和亲戚在陇右,不过毕竟在自己眼皮底下养了这么多年,她自己没有亲生的孩子, 看他和李嗣升他们都是一样的。 王训一一收下,又回了王皇后两句关心的话,他知道王皇后在宫里的处境说不上安稳,不过因为有三郎和七娘他们在,他总不至于特别担心。 王皇后该说的都说了,就让孩子们自己去后廊下说几句话, 虽说他们都不小了,但毕竟都是一起长大的交情,战场上刀剑无眼,终究没有什么万无一失的事。 眼下正是春夏之交,李馥看着满眼的绿色,感受着身边萦绕着的微风,忽然也体会到了分别的气氛。 不过王十六是不会有事的,他今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 看着小伙伴们纷纷拿出了各式各样的平安符,李馥两手一摊,对王十六示意“别看我,本道长不营业,这里没有平安符”。 其实李馥想送的东西都早就送出去了,就是上次给他准备的马球护具的升级版,后来王训和她随口提过一句,说是轻骑突进的时候当轻甲用是不错的,于是她后来就按照那个思路,又正式做了一版人甲和马甲,还逼着将作监返了好几次工。 这时候小伙伴们的礼物送完了,李馥两手空空,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就连王训也假装没收到之前的礼物一样看着她。 李馥从袖子里往外掏笛子,这是她今日特地带来的:“好吧好吧,你们不嫌弃的话,给你们吹个笛子好不好?我跟你们讲,离别的氛围要积极一点,这样分开之后也会觉得前途是光明的,生活是有奔头的!好好做好自己的事,再见面的时候就可以互相炫耀!互相夸奖!互相拍彩虹屁!” 李馥说完歪理,小伙伴们倒确实没那么伤心,他们开始有志一同地鄙视她,以及她的音乐素养。 “七娘吹吧,我想听。”一片批评的声音中,王训磁性的声音传来。 王十六就是厚道! 李馥给了王十六一个感激的眼神,举手就将笛子凑到嘴边,直接吹了一段“长亭外古道边”。 笛声悠扬,简单的旋律和现在的笛曲截然不同,却像是要飞到所有人心里去。 她吹完了,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嘿!知道本公主不是随便说说的吧! 接着《送别》未散去的余韵,李馥又来了一段《精忠报国》。 所有人:…… 不过不得不说,李馥这样一闹,离别的气氛,确实要积极得多了。 也要不正经得多了。 不着边际的闲话时间开始了,姐妹们开始议论李馥什么时候悄悄练的笛子,又是从哪里找来的曲子。她后来吹的那首曲子其实也挺好,就是用笛子单薄了些,该找几个合适的乐器来配,嗯,羯鼓是一定要有的,主旋律该选什么琴?配器是 琵琶可以吗?bbb 姐妹们说得兴起,一时之间有些忘了王训这个主角,他趁机蹲下,像是随便挑的一样蹲在李馥身边,李嗣升偶尔在姐妹们中插两句嘴,偶尔冲这边看两眼。 不知怎么,李馥就是觉得王十六心情不好,像是有心事一样。 难道又突然不想去了? “……其实最近不太可能打仗吧?我怀疑你到了边关也没什么好干的,”李馥站着和他说话,“练兵打仗 分卷阅读325 我也不懂,之前给你的那些兵制问题,你有空就帮忙想想,但我估计即便看出问题来,我们暂时也插不上手。” 王训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只是对李馥点头,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这下是绝对有问题了,李馥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王训眨了眨眼,略微偏移了一些视线,李馥再次意识到他的睫毛是真的长。 “……七娘,我,嗯,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王训又转回头,他蹲得很稳,手臂放松地搁在膝盖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李馥忍不住注意到,他的右手握了一下拳。 李馥觉得上次在东都时,忽然见到他时的感觉又回来了。 “嗯?你说?”李馥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紧张,而王十六一定听出来了。 因为他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嗯,这里不太方便,不过,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他放松地笑了笑,李馥的视线难以避免地被他的笑容吸引了,“那么,我想说的是,七娘,我——” “七妹我跟你讲,”忽然,李嗣升小麦色的脸盘出现在王训的头顶,他像是临时想到了什么,表情特别严肃,“圣人出发去北巡之后,宫里的事有问题你要赶紧告诉我,就从去年那件事开始,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看见李馥无语的眼神,李嗣升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打断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突然闭嘴的王训,又看了看李馥,忍不住问:“咦,你们方才在说悄悄话?” 李馥摆摆手,“没有没有,你说的是对的,阿耶不在,宫里什么牛鬼蛇神都可能出来,有事我会通知你的。” 吓死爹了,她刚才差点以为小伙伴要跟她表白! 王十六诶!惊悚吧! 李馥和李嗣升说完话,又回头看王训,她强迫自己的眼神不要躲闪,声音也不要有任何不对,“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单独说?”她直视着王训的眼睛。 静静盯了李馥片刻,王训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他看上去又和从前一样了,有心事或是紧张的感觉从他的脸上和肢体语言中褪去,“不是急事,我方才也只是正好想到而已。” 李馥也安静了一会,她垂眸盯着王十六垂在半空中的手,那是一双弯弓搭箭、握住刀柄枪杆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指腹都有厚厚的茧子,她对王十六的手点头,“嗯,这样啊,那好吧。”她的语气十分镇定。 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她心里已经忍不住呐喊起来:完蛋了!小伙伴也许、大概、可能是!真的喜欢她! 李馥被这个念头击中,剩下的时间都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她可能还和王十六说了些有的没的,基本是想到哪说到哪,好像既说到了商盟在市井里成了都市传说,又说到她爹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竟然在自己在过来仪凤殿之前,给她送来几位管教姑姑…… 总之,等她送走小伙伴、回到万安观之后,她脑子里依然只有这一个念头——完蛋了!小伙伴喜欢她! 虽然这怎么就完蛋了,她自己也不愿去想。 “……还好还好,他至少没说出来,这样我万一没回答好,还要成天担 心他因为心神不定在边军里出点什么事……”李馥自言自语。 同时,她也意识到,无论王训的心意是不是她猜测的那样,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见不到他了。 唉,这也…… “笃笃笃”,这时候,豆卢姑姑敲了敲李馥所在的实验室的门。 李馥回头见到是豆卢姑姑,就忽然想起,自己临时让豆卢姑姑安顿那几位家务专精的人才的事。 她只好无奈地站起身来,“好吧,”她对豆卢姑姑笑,“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她小声说。 只要不用去想刚才发生的事,李馥觉得自己挺乐意和那几位眉目温婉的姑姑们说说话的。 王训从宫里离开之后,没有立刻回军营,他想到七娘和他说的,圣人给她送来几位管教姑姑的事。 他敏锐地从这件事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他记得,之前也有线索给自己类似的感觉,是七娘上次给自己送画像时提到的,圣人事先看过画像的事?还是这次自己再次被召进宫中之时,圣人的口谕中几个颇为微妙的措辞…… 王训思考了片刻,转瞬之间便打定了主意, 分卷阅读326 马头一转,他向亲仁坊的方向奔去。 这件事,必须在他跟随圣驾离开之前解决了! 豆卢居士在自己的府邸里,见到了意外的访客。 “……让我想想,上次和十六郎说话,仿佛还是好几年前,在东都,你们缠着我,说要找人替你们做生意的事。”豆卢居士好奇地盯着王训俊朗的脸,她知道王训一直是圆桌会的一员,也知道李馥一向信任他,但是对于王训本人,她其实了解并不多。 被豆卢居士毫不避讳地打量,王训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这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一张能让人联想到长大后的七娘的脸,更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王训垂下眼帘,盯着手里的茶杯,“冒昧打扰居士清修,忠嗣深感抱歉,但这事和七娘有关,故而不得不出此下策。” 豆卢居士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王训用余光看到了这一幕,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圣人好像认定七娘想嫁人,他已经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嗯?馥儿嫁人?谁?” 王训的视线从杯子上抬起来,和豆卢居士难掩震惊的眼神撞在一起。 “我。”他说。 正文 □□ 万安观里, 李馥向几位各有特长的姑姑宣传他们观里的先进管理模式,争取让她们知道, 在他们观里,扁平的管理制度是最有效率的。而以她们各位的才能,既然加入到万安观这个温暖的大家庭,她们也一定能找到能最大化发挥自己才干的位置。 几位姑姑被公主一通胡侃,又见识到了在宫里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实验室里, 许多和仙术差不多的实验装置,在心生动摇之余,不知不觉就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使命,接受了公主对她们“先和其他人熟悉熟悉, 再闲着呢, 就把想教给我的东西用文字和图表整理出来,你看其实我们已经有了义学里的基本教材, 不过几位姑姑肯定有自己的独门秘籍。嗯?不知道该怎么写?没关系,我们观里人都可擅长这个了,来来来,念奴, 你从前就擅长女红,这些天就你来帮几位姑姑一把”的安排。 李馥轻松解决了这个小问题,又忍不住开始在心里嘀咕:说起来,她爹给她送来这几个人,到底是要干嘛来的? 难道是在疯狂暗示她,在他不在的时候, 学好刺绣,好等他回来给他送个礼物什么的?不至于吧?! 亲仁坊豆卢居士的私邸里,她和王训也正谈到这个话题。 “……确实,圣人的举动,兴许只有这么一个解释了。”她听完王训的理由,和他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那么,你来找我,”豆卢居士一顿,她忽然觉得王训来找她说这些的目的很矛盾,但她暂时忽略了这一点。对于豆卢居士来说,圣人认为馥儿有嫁人的意愿,还有玉成此事的打算,这才是当下更紧急的事。 毫无疑问,她立刻意识到了,这对于馥儿来说,未必是件好事,但是,她面前这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他来这里,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么? “……但是,你想说的是,馥儿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一切都是圣人的误会。”豆卢居士说。 王训默默点头,他没有做过多解释。 豆卢居士自己分析起来,“你我都知道,对于馥儿来说,不,对于圣人来说,馥儿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有些出格的,即便她真正做的事,他大半不知道。但是,馥儿既然是个出家人,又是个有来历的人,那这一点出格,倒也无关紧要。” 王训点头。 “但是,若她不再有这样超然的身份,而是像其他任何一位公主一样,也会成亲、生子、有自己的家人……那么,馥儿今后想再插手任何和朝廷有关的事,即便用她的话来说,只是‘技术方面’的问题,圣人也不会允许的。”豆卢居士接着道。 可这,对于七娘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甚至,”王训说,“圣人还会对七娘的影响力渐渐猜忌起来。” 豆卢居士没有回答,但她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这些皇帝们,他们几乎都是一个模样。 沉默片刻,豆卢居士才缓缓开口道:“所以,你来告诉我这些,就是想让我去打消圣人的这个,呃,误会?” 豆卢居士意识到了什么,她忽然快速地眨了眨眼,心里的沉重也散去了一些,“这真的 分卷阅读327 是误会么?”她笑了起来。 王训苦笑一下,他迎着豆卢居士打趣的目光,坦诚地说:“千真万确,这确实是个误会。” 豆卢居士一愣,“那怎么,”她脱口而出,却又很快打住,她已经从王训的表情上明白了——对,圣人的猜测确实是个误会,但是她现在看到的,可不是个误会。 随即,她又想到,王训肯定已经全盘考虑过馥儿若是出嫁的后果,只有这样,他才能这么快就从一点蛛丝马迹上得出猜测,又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并迅 速地找到了自己这个合适的帮手。 豆卢居士又想到李馥的那个懵懵懂懂的样子,顿时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十六郎这孩子,可真……不容易。 不过,对于馥儿来说,在事情有解决的方法之前,她还是继续懵懵懂懂的为好,这样,圣人那里,也不会再有这样无聊的“误会”。 豆卢居士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她又看了风姿秀挺的王训两眼,心里越发为他感到可惜,“这件事我知道了,十六郎放心吧。”她先是郑重答应了一句,王训的神情立刻放松了下来,豆卢居士又对他笑笑,觉得他这样才有些符合年龄的神采,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王训的头顶。 “十六郎自己也不要放弃啊,我看有些事,未必就全无可能呢。” 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王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赧。 “……咳咳,关于怎么让圣人解除这个误会,训有几个想法……” 李馥在宫里给自己找事,没事也要找事,在北巡的队伍正式出发之前,她都不敢让自己闲着。 一闲下来就要——噫!打住! 就这样,李校长一头栽进了她好久没亲自抓过的人民教师再教育里,将万安观里搅和得一片凄风苦雨。 “哎呀呀,你们这样下去不行啊,真是懈怠了啊,懈怠了。”李老师对着其他人交上来的教学大纲发表意见,“都去学学人家善娘的,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把教材当做绝对正确,要允许同学们,以及你们自己,质疑以及讨论。真理越辩越明嘛。” 同学们深刻反省,李老师合上教参,对门口等待的陈延年说:“怎么了?有事?” 陈延年对她点了点头,“是圣人那边来人了,请公主过去。”他说。 李馥有点奇怪,这个节骨眼上,她爹不忙着收拾东西,处理出发前的琐事,怎么还有工夫见她? 不过这个问题,也只有见了她爹的面才能弄清楚了。 李馥迅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嗯,是个普通的男装样子,也还行吧,不算失礼,她就打算这么去见她爹了。 陈延年也没说什么,哪怕是面圣,公主穿得更随便的时候都有,齐齐整整的男装实在不算什么。 李馥很快就跟着她爹派来的人,来到了皇帝现在所在的地方。 那是太液池边的凉厅里。 这个凉厅还是李馥帮忙改建的,她还记得当年盛夏的时候,她爹的清思殿里一排排打扇宫女和冰鉴的情景。之后过了不久,她就伙同宫里的监作局,给她爹准备了一个有水力风扇和屋顶流水的乘凉用的小屋子。 不过,现在还没到四月,天气还没热到这个份上吧?李馥有些疑惑。 等到进了凉厅之后,李馥就顾不上方才那点疑惑了,因为豆卢居士突然进宫来了,怪不得阿耶会忽然叫她。 李馥开心地和她爹以及豆卢阿媪打过招呼,就像一只灵巧的鸟儿一样,飞到豆卢居士身边去了。 “阿媪怎么忽然进宫了?”她问。 李馥看了看同样在场的豆卢建,觉得他今天怎么好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一样。 亮瞎了我的眼! 豆卢居士还没有回答李馥的问题,她爹就先开口了,“娘娘要一幅神仙图供奉,知道你画的好,所以来请你画一幅。” 李馥有些意外地看了阿媪一眼,让她画画是没什么,但是她一直避免画一些和神仙有关的东西,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宫里和宫外一小部分人心目中的名声,已经十分怪力乱神。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她再动手留下一些有 关神仙或是仙界的直接描述,怕不是就要被这些人当做证据供奉起来。 这可对自己破除封建迷信的大 分卷阅读328 业十分不利。 “是前日梦见先帝,醒来便觉得,该向馥儿求一卷神仙图了。”豆卢居士说得含糊,不过李馥却瞬间明白了她爹为何会有些郑重其事。 以为是阿翁托梦了?嗯,说起来,自己不也做过几个奇奇怪怪的梦?可见,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这个世界也许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即便没有,作为安慰和寄托,也不必全然排斥这些事。 李馥分别看了她爹和阿媪一眼,两张脸上的郑重其事几乎如出一辙。 她决定要好好画这幅图。她开始回想自己许多年前,做过的那个有关年轻的阿翁和年轻的阿媪的梦境,她发现自己还能回想起阿翁当时的面貌。她心头一动,觉得既然这幅图要起到安慰的作用,那么就不妨把阿翁年轻时的样子也画进这幅图中,让阿耶和阿媪看了之后,能知道阿翁在天上过得很好。 反正太清老大不会介意的!嗯!就这么说定了! 在心里对太清老大不客气地提了这个要求之后,李馥便从记忆里深处开始往外找素材。要说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神仙开会,那肯定要数西游记里的安天大会,或者是蟠桃会了! 实际上也不知道该怎么画这种图的李馥决定照葫芦画瓢,她虽然不知道正统的道教里,玉皇大帝、太白金星等等神仙的形象有没有出现,但是她的画她做主嘛,不服就自己画去。 从方才开始,李馥就一直在站着发呆,可在场的人,谁都没有打扰她,反而一个个的,都开始屏息凝神了。 等李馥在脑子里把构图想得有个大概之后,她就看见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好奇中带着紧张的目光看着她。 连她爹都不例外。 还沉浸在方才构思的情绪里,李馥不带任何感情地对她爹点了点头,“可以的,就是时间要长一些,阿耶出发之前,可能只能看见草图了。” 在场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微型的气流在不大的凉厅内,卷起一阵微风。 李馥眨了眨眼,开始从袖子里往外摸炭笔和小本子,正好她刚才和人民教师开课呢,这些东西都是齐备的、 “这么着急的吗?”她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活泼,“那小七就在这里画一个大概?反正只是打草稿嘛,这个倒不麻烦,小七也好赶紧把思路记下来。” 李隆基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阻止她,不过看她东西都掏出来了,就让她在这里现场画了好了。 李隆基一个眼神,旁边侍奉的内侍和宫女就将宽大的桌案抬到了李馥身边,这是一张高脚桌案,以她的身高,站着画画还挺合适。 桌案上已经有一卷卷的白麻纸,李馥展开一张,拿起笔就画。她从建筑物开始起笔,先按照印象中的电视剧场景,将空间搭建好——她从小就对这些东西记得最清楚,再往里头一一填充人物。 “……嗯,最上头是玉皇,旁边是西王母,再来是如来老儿?哎呀记不清了,反正他们几个是在上头的,之后就是太清老大,哦,也就是太上老君。他老人家那次来了没?好像是没来,他是不是还在开炉炼猴子呢?但还是给他画上……然后是太白金星那个老马屁精,南海寿星这几位,还有唱歌跳舞的嫦娥姐姐!”李馥一边画,一边小声嘀咕。 她自言自语得起劲,一点没注意,她爹本来走过来看她画画,这时候就被她唬得一愣一愣。 就连豆卢建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多听了两句。 没过多久,李馥打完了草稿,自己站远了看了几眼构图, 她把年轻版的阿翁画在宴会厅的一角,虽然一看就不是最大的大佬,但是看着也像是个逍遥散仙的模样。李馥打量完了,觉得基本还算满意,之后就剩下细化的活了,于是她便抬头向周围一看,哦豁!怎么所有人都在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地方围成了一圈?! 还用一种特别神妙的眼神看她。 “嗯?草稿不满意吗?阿耶?阿媪?”李馥问。 他们哪里敢不满意,他们根本都不敢说话了。 长辈们不吭声,那李馥只好主动拿着草图去给她爹以及豆卢居士过目,她招呼在场的另一个小辈:“豆卢表哥帮忙拎着另一头,展开来给阿耶和阿媪看看。” 豆卢建这时候特别乖,李馥说什么他听什么,他从李馥手里接过画卷的另一头,配合李馥的脚步,将那副尚且十分简略的神仙图稿展示给长辈们看。 豆卢居 分卷阅读329 士这时已经基本回过神来,她的眼神扫过豆卢建,忽然觉得自己事前准备的计划可能派不上用场,只是作为借口的请求,反而可能达成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开始认真打量这幅难得一见的神仙图。 她这一打量,就瞬间看见了那张她绝不会认错的脸! “这是、年轻时的大家!”她忍不住喊出了声。 豆卢居士的声音,惊醒了并未注意到这一点的皇帝,顺着豆卢居士眼神指引的地方,他也将视线移动到了那里。 这一看,他也同样难掩心中的震惊。 几乎是下意识的,李隆基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脸色,他当然知道,以七娘的年纪,她不可能见过这个年纪的先帝。当然,若说是从先帝年迈时的模样推测出来的也未为不可,但是,他自己清楚,晚年的先帝,因为经历太多,和当年的大家,在样貌和气质上的区别已经极大,不是能顺理成章还原出来的。 李隆基这下都不必去问七娘,她是不是只是想让娘娘和自己安心,所以才故意将先帝画进去的,他还记得七娘方才念叨的那些,他的脑中,只是盘桓着依着念头—— 这是她真正看见的!她看见过这些和现在传闻中并不尽相同的神仙们的座次、她亲历过这样不似凡俗的场景,而她也确实看见,先帝在天上过得很好! 李隆基心中,顿时充满了敬畏、欣慰以及种种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绪。 这时,他已经放下了对仙界的好奇,对这幅神仙图上,各位仙家也并不不想追根究底,一个想法在他心里浮现,而且越来越清晰—— 好好做皇帝,真的可以上天。 李隆基面对着这幅粗略的草稿,眼前却仿佛看到了,自己百年之后,来到仙界,和李家的诸位先人相对的场景。他可以自豪地告诉他们,尤其是他一向崇拜的太宗皇帝,先祖们在天上一定都看见了,朕没有辜负祖宗的托付,这就是朕治下的——盛世大唐! 李隆基心旌动摇,在他视线的尽头,他看见似一支含苞待放的小荷的七娘脸上,正露出超然物外的微笑。 正文 心动 开元十一年, 四月初九,御驾从西京长安出发, 浩浩荡荡地向东北方的并州行去。 出发之前,皇帝特地将送到万安观的几个管教姑姑又叫了回去,也不知道他是抽了哪门子的风。 李馥在宫里送别了她爹之后,就一直在闭关完成她的神仙图。 说起来,这虽然是忽然得到的任务, 但她画着画着,还是画出了趣味。 她尽力用自己的笔,还原着那个时常出现在寒暑假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当然,最后的成品也有一定的艺术加工, 还糅合了不少来自其他经典电视剧的形象, 但是当她再次看见只有自己能完全懂得的画面的时候,她依然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喟叹。 她将画卷徐徐展开, 五彩的烟霞像是流动的一般,从画面的一角铺开,仙气缥缈的云雾之中,是金碧辉煌的殿阁, 而各位衣袂飘飘的仙人、仙子,就在这片云霞与宫殿结合的梦幻空间之中或坐或立、若醉若舞。 为了画好这幅画,李馥还特意去到翰林院,骚扰了许久未见的吴道子巨巨,和对方探讨了许多宗教绘画方面,颜料应用, 以及纸张、笔触选用方面的经验教训。 不得不说,只是在素描和速写方面比较有心得的李馥,确实从吴道子的经验中受益匪浅。 李馥检验完成品,又将这幅画细心地卷起来,这幅画最终要送去阿媪那里,不过她爹说了,小七你闲着也是闲着,在他那里也留一份副本,等他回来看。 正好李馥自己也想留一份底稿,所以她在闭关期间完成的神仙图不是一幅,而是三幅。 李馥这时特地检查一遍,是因为她即将出宫拜访豆卢居士,将这幅已经装裱好了的画轴送出去。 皇帝不在之后,出入宫禁变得更加麻烦一些。高阿翁陪同皇帝北巡之后,宫里的内外门禁,是由皇后以及杨思勖杨将军共同管理。 李馥早就打了报告,要在今天出宫一趟,这时候就等着杨将军那边派人来接她。 等李馥这里收拾整理好了,也做好了出宫的准备,另一边,杨思勖也派来了人,护送李馥一路出了大明宫的丹凤门,并陪同她直接来到了豆卢居士的府上。 这几年里,杨思勖又出宫到南方平定了一次叛乱,据说又是杀得当地血流成河,连带着,李馥觉得这位护送并监视他们 分卷阅读330 出宫的内侍,同样也带着尸山火海中出来的煞气。 她这次没想着瞎跑,不过虽然如此,当她终于见到豆卢居士的时候,她还是明显松了一口气。 “阿媪好呀,最近阿媪还做梦吗?应该睡得好多了吧?”李馥和豆卢居士打招呼。 豆卢居士让人安顿好李馥带来的随从,让李馥陪她在花园里的小亭子里坐着。阿媪的花园十分幽静,几乎没有什么富贵人家喜欢的繁花,而多是开着不起眼小花的野草,又或者是四季常青的松柏一类。 李馥将自己带来的画轴递给豆卢居士,她将画轴装在一个没有过分装饰的锦盒里。 豆卢居士打开锦盒,又小心地展开画轴,只看了一眼,她就微微吸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将话卷好放了回去。 “……该焚香净手,不该在这里看的。”她说。 李馥无所谓地耸耸肩,“画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当然,如果能放在防尘、避光的地方,那保存的时间确实能更久一些,但这也不是什么传世名画,阿媪随便看看就好了。” 豆卢居士难得不同意地瞪了她一眼,这就是传世名画!这孩子,在这方面怎么这么缺根弦呢?还是说,她自己是从天上下来的,自然不觉得这种东西有什么珍贵的…… 豆卢居士自己脑补完了,还是决定将 这幅画密密收好,不要让人随便看见。之后,她又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接待的另一位年轻人,以及半途而废的打消皇帝误会的计划。 “听说,圣人给馥儿送了几位管教姑姑?”豆卢居士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嗯?李馥不知道阿媪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不如说,阿媪会知道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不过她还是没多想,直接答道:“对呀,阿媪都知道了?不过北巡之前,阿耶又把人叫回去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 李馥这样一说,就看见豆卢居士的脸色瞬间放松了些许。 李馥不经意看见,心中再次出现奇怪的预感,她爹古怪的行为、豆卢姑姑异常的上心——这次她没有轻易放过这些疑点,心念电转之间,一个分外惊悚的结论迅速在她的脑子里成形—— 卧槽!她爹是打算让她嫁人啊!天哪!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李馥觉得她爹的行为只可能有这一个解释,女红、厨馔和理事,好像高门贵女出嫁,差不多就是要懂得这几门必修课就可以了,反正不管怎么说,这可真是一个十分明显的信号。 李馥的双眼因为震惊瞪得溜圆。 她爹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她爹又不知道自己在外头各种搞事,自己出家人的身份,在大明宫里明明应该披得很稳! 难道,自己最近有什么表现让他误会了吗? 不应该呀! 难道她爹一直以来,就有让自己到了年纪还俗嫁人的打算,现在只不过是按照计划进行?又或者是,看着大姐二姐相继出嫁,她爹忽然觉得亏欠了自己,于是开始考虑这方面的问题?再或者是谁对他说了什么,让他想到了这方面?李馥一一列举着理由,发现除了她自己的行为可能引发她爹的这一举动之外,这些理由都不是没有可能。 这样一来,这个问题可以暂且放到一边,但她随即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阿媪早知道了?”她虽然用的是问句,但其实并不需要阿媪的答案,因为阿媪先前的问题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是,事情又回来了,阿媪怎么会这么快知道的呢?宫里的消息不可能传这么快,尤其是这种没什么价值的小事,而且,自己也没有和谁主、动—— “是王十六和阿媪说的。”李馥用肯定的语气说,“他走之前,来找过阿媪了。”依然是个肯定句。 豆卢居士迟疑了片刻,但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这个答案,李馥的第一反应却是感到不快,像是自己的隐私被窥探了,像是一向信任的人,遇到了与自己相关的事,却没有告诉自己,而是背着她做出了另外的安排。 但她立即意识到,王十六会这么做的原因。 她差点忘了,小伙伴喜欢她来着!但是他还以为自己不知道! 李馥忍不住捏起了鼻梁,她觉得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面对过这么复杂的局面。 她脑子有点乱,她觉得自己想不明白王训会将这件事告诉豆卢居士的原因。 说真的,即 分卷阅读331 便王十六觉得不方便告诉自己,但是他忽然去找阿媪做什么?他是想搅和这件事?还是想曲线救国、在阿媪这里争取一个支持的名额?不管是哪一种,李馥都觉得挺恶寒的。如果真是这样,她可能要对在这种事上耍手段,而不是直面问题本身,也就是她自己,的小伙伴特别、特别、失望了。 直到这时,李馥还认为,她爹打算让她嫁人,是没有特定对象的。 李馥放下了揉着眉心的手,她小大人地叹了口气,“阿媪不要和馥儿打哑谜了,王家阿兄来找阿媪说了什么?馥儿知道他喜欢我。”李馥板着脸说。 这下轮到豆卢居士震惊了。 她是真的没想到,一向懵懂天真的馥儿,在这件事上,远比她和王训想象得敏锐。 先前,她还庆幸,幸好、幸好馥儿依然懵懂,否则,她若是和她这般年纪的少女一样,开始知道思慕郎君,那她在圣人那里,迟早还得收到再来一次的管教姑姑。 李馥还在等着阿媪的回答。 沉吟了片刻,豆卢居士摇摇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 李馥点点头,她需要知道小伙伴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她还不想因为这件事,重新认识、失去、或是疏远一个……朋友。 虽然,在意识到对方对自己的感情的时候,类似的事也许注定就要发生。 豆卢居士开始向李馥转述那天王训来找她时,说过的那些话。 当听到王训那句斩钉截铁的“我”时,李馥脑中忽然如同亮起一道闪电,她瞬间明白了许多事。 原来如此!她爹不是随便一想,觉得自己可以还俗嫁人了,她爹是觉得,是她自己,已经有了还俗嫁人的念头,而他,只是在成全女儿而已! 这样一来,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既然是自己主动有了喜欢的人,有了嫁人的想法,那么也就说明,自己这个出家人不再是一个合格的出家人。而这样一来,从前种种习以为常的事,在她失去了出家人,或者说来凡间渡劫修行的谪仙人的身份掩护之后,她爹可能就不会再继续放纵下去! 诚然,她爹还是一心为她好的,在发现她可能“看上了”王训之后,为她做出的规划,还是让她在合适的时间还俗,将来也能拥有一般人的幸福。而不是已经开始怀疑,她既然动了凡心,还能不能完成帮助大唐繁荣的使命,于是要“棒打鸳鸯”。 但是这种为她好,却是李馥不想要的! 当一个只能吃喝玩乐的公主,若是在刚穿来的时候,李馥得到这个待遇,一定想也不想就接受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安史之乱呢。不过,在她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未来还有更多事等着她去做的现在,让她放下对义学、对惠生院、对万安观里的人民教师、对将作监、景龙观、商盟、蓝翔、黑水、中建等等等的关心,去做一个不出格的公主,找一个同样不可以出格的驸马,过一种平凡人羡慕的有闲有钱的生活,她是绝对、绝对接受不了的。 甚至,她如果接受皇帝的安排,恐怕还并不能像大姐二姐一样,表面平平常常,背地里接着打点相关的事务。她,以及她未来的驸马,注定要被皇帝重点盯防。 想到这里,李馥忽然明白,自己也许错怪了王训。 “……他是来,请阿媪打消阿耶的误会的吧,”李馥抿了抿唇,“他应该知道,阿耶是误会了。” 豆卢居士点点头,李馥方才一直出神,她还没有说到这里。 李馥也点点头,这下事情就清楚了,王训并没有将这件事视作一个机会,而是立刻意识到了自己不会接受皇帝的这一安排。于是,他来找到阿媪,阿媪既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瞒着皇帝的所作所为,也有足够的能量和借口去提醒皇帝,他对自己心思的猜测只是一个误会。 不仅如此,这件事既然是因为她爹对自己的误会而来,那么,今后要保证类似的情况不会再发生,自己最好是保持全程不知情,这样才能继续本色出演一个没有动过凡心的“谪仙人”。 难怪,难怪他当着自己的面提也不提,但是转身就找到了阿媪…… 李馥将事情的前前后后都想明白了,豆卢居士也恰好开口:“……这种误会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如果馥儿你不是看上去全无这方面的机心,阿媪也不会同意这个拖延的计划。” 李馥抬头看着豆卢居士,阿媪明丽出尘的脸上,又带上了一丝忧郁,“馥儿你既 分卷阅读332 已经知道十六郎对你的心意,而你又没有同样的打算,那么,你们今后就远着些吧。圣人若是再误会一次,你恐怕就非出宫嫁人不可了。”她说。 李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但她觉得好像也没什么能反驳的。 说什么呢?说自己也不是没有同样的打算?还是说出宫之后,未必也…… 她仿佛看到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对她微笑,她又想起自己熟悉的、由下而上看向某人的角度,她想起王十六偶尔露出的孩子气,以及更多时候,有如山岳般可靠的温柔。她想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指腹、虎口和掌心都有厚厚的茧子,这只手曾经伸出来飞快地敲自己的脑门,又在春末夏初的阳光里,短暂地握成一个拳…… 多奇怪,在对方已经北上多日之后,李馥忽然发现自己心中充满了分别的情绪。 回宫之前,按照早就报备过的行程,李馥来到了二姐永昌公主的公主府。 二姐的公主府委实说不上小,尤其是二姐这里侍候的人不多,二姐夫源洁,也同样没有养着大批仆从跟班的习惯。但是二姐正在和李馥说,要在京郊多买几个别院,好方便处理商盟的事务的事。 “……位置我都看得差不多了,就在官道旁边不远,正好方便南边和北面的消息过来。”二姐忽然不说话,盯着李馥道:“小七,你在听吗?” 李馥一个激灵,连忙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二姐英明!二姐说得太对了!钱够吗不够小七这里还有!” 二姐抿着唇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知肚明,但是不和你计较的意味,“不用你的钱,那样我怎么跟人解释?本来现在这样,就让人觉得,我是不是对驸马不满意,所以要出门躲清静呢。” 李馥在心里呃了一声,正想问问二姐是不是真的不能忍二姐夫了,这时二姐又说:“所以,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他们哪里是真的关心你过的怎么样?你以往这样通透,有些事总不必我说。” 咦,二姐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和二姐夫相处得还不错,所以反而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样子? 不过说真的,就算过得不好、打算公开决裂,二姐也不会在乎别人的指指点点…… “对一些事没什么期待,也不觉得多么重要,所以有任何收获都是惊喜,也可以用宽容的心态看待大多数时候的不尽如人意。”二姐一顿,一双凤眸直直看着李馥,“而小七你要知道,事情总是不尽如人意的。” 李馥看着二姐认真的眼神,觉得二姐一定看出了什么。 “嗯,”李馥说,“遗憾是难免的,但选择本身……并没有错。”她笑了起来,漂亮的眼睛里闪起细碎的光芒,像是盛满了星星。 今后远着些,罢。 正文 纺织 这章李小七又双叒搞事了!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就是三月下旬,去年已经爆发过一次的蝗灾, 此时又正在河南道诸州肆虐。 李隆基今天没在大明宫办公,而是在兴庆宫中新建好的勤政务本楼内和宰相姚崇处理最近的政务。 “这一封,是汴州刺史兼河南采访使倪若水的奏疏。”姚崇向皇帝递来一封奏疏。 倪若水?想到这位不愿意外放所以总要给自己找茬的前·尚书右丞,李隆基心里不爽,但还是接过奏疏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倪若水的奏疏引经据典, 写得铿锵有力,但结论却没什么新奇的,不过是一句话——中书命臣捕杀蝗虫以平息蝗灾,但臣觉得不行! 看完之后, 李隆基了然地看了自己的铁腕宰相一眼, 姚崇面皮不动,似是毫无私心, 但李隆基却看出了他逼自己表态的意思。 去年蝗灾的时候,政事堂两位宰相姚崇和卢怀慎就对此争执了一番,姚崇一力主张灭蝗,而卢怀慎则觉得蝗灾乃是天谴, 故而不可再造杀戮、更伤天和……在强硬的姚崇面前,老好人卢怀慎一向没有什么战斗力,原本那该是一场一边倒的辩论,但当时,自己对灭蝗的决定同样心有疑虑,这才让争执持续了一段时间。 所以说, 姚崇将这封奏疏原封不动地拿到自己面前,这是使小性子呢。 唉,姚元之啊姚元之,你这脾气…… 李隆基笑着把手中的奏疏扔回姚崇的案几上,对他说:“姚卿,你替朕对倪若水说:如果修德就能让蝗虫不入境,那他境内有蝗,肯定是因为他自己不修德!” 姚崇惊讶地看了皇帝一眼,他还以为这次又要自己逼一逼皇帝 分卷阅读333 ,陛下才能坚持灭蝗的决定呢,怎么今天这么顺利?圣人最近心情特别好?而且这话挺刻薄,虽然特别对他的口味吧,但可不像是圣人以往会说的…… “不仅灭蝗要坚持,朕还要派人下去详查各地捕蝗的数目,不要让他们以为这件事是做做样子。” 李隆基不知道自己的宰相在暗自揣测些什么,他还在接着吩咐这件事的后续。如果他知道姚崇的疑问,那么他八成会故作神秘地向他透露:区区蝗虫算什么,最近朕见过的东西有多可怕、多怪异,你是猜都猜不出来…… 很快就将给倪若水的批复处理完,而派人检查捕蝗情况的具体安排也不必他们操心,自有相应的各级官吏会落实下去,于是君臣两人心情甚好地结束了这一事项的讨论,并准备进入下一项议题。 “这一封,是将作大匠韦公的奏疏,臣以为十分重要。” 哦?韦凑那个老头子倔得很,眼里又容不得沙子,他上次上书对朕劈头盖脸一通骂,这次是又要挑朕的刺了?不情不愿地,李隆基接过这封奏疏,打开一看,心里却是咯噔一声。 “君无戏言哦!”小七的声音仿佛在他脑海中响起。 …… 这十几日来,皇帝的日子过得不错,李馥也在太极宫和大明宫两头跑得欢实。 杏花落尽,柳絮飞扬,李馥又揣着一堆稀奇古怪的零碎来到了她祖父李旦所在的百福殿。 李旦近来的精神不错,李馥被人引着穿过前殿直奔后殿,在朱色的后廊上,她看见她阿翁正坐在自己为他改造的轮椅上,被人推着在殿后的园子里看花。 李馥踮着脚接近了那里。 为李旦推轮椅的身影转过身来,玉真公主那张温婉的脸上泛起笑意,一手止住了李馥鬼祟偷袭的企图。 “玉真姑姑好。”李馥乖巧地打招呼,玉真公主轻轻点了点头,李旦的声音便从椅背对面传来:“馥儿来了?” 李馥穿来之后的名字也叫李馥,其实就是阿翁给她起的,之前她在别人面前,都只是七娘而已。 李馥走到轮椅正面,李旦用下巴向她怀中一指,她便先将东西都交给身后的念奴捧着,自己又端正地向阿翁行了个福礼。 和她对她爹报备的一样,在得知李旦的身体已经好转了一些后,她便觉得阿翁平时的生活一定十分无聊,所以她这些日子便时常来这里和阿翁分享最近的新鲜事。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她也能说得津津有味。 就比如这一次,她又是带着李小三的糗事来的。 李嗣升,在“妖书”事件中,他可能是受伤最深的一个了。先是,皇帝没收了他的卖书所得,剥夺了他数钱的乐趣;再来又是王皇后开始对他紧迫盯人,不再对他放任自流;再之后,又因为李馥频繁往太极宫跑,已经暂时取消了他们的小聚会,这让李嗣升在一口气看完大量更新之后反而陷入了断粮的境地,于是他突然发现生活空虚,只有学习能够让他快乐…… 而在上课的时候,他还要负责安抚催更的兄弟们的情绪——他们对背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知道太子因为李馥受了罚(对,黑锅都在李馥这里,这也是她躲出大明宫的原因之一),而李嗣升是知道来龙去脉的,他同样还知道自己手里的更新有限,不能一口气放出来。 于是,他每日都在兄弟们面前拍胸脯保证,下一章还在写,马上就要出来了,他也和他们一样,并不知道后续的剧情。 什么?你问作者是谁你要自己去催稿?我劝你还是不要,这稿子是我从一个特别老特别老的太监那里要来的,他老得都快死了,你催也没用,万一催死了呢? 每一天,他都觉得自己承受着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良心拷问,每时每刻,他都觉得自己的脸皮、嘴皮和城府都更深厚了一分…… 李馥从王训那里一五一十地得知了李小三的悲惨现状,心中顿感欣慰,转身便把他的事都学给阿翁听了。 “……三哥已经快编不下去了,既然老太监都快要死了,那谁知道他会不会把故事的结局带到棺材里去?他们让三哥至少先把结局问出来,要不然他们还是要知道老太监的身份,他们自己去催。” “三哥只好说不行!先知道结局再看书还有什么乐趣?但其他兄弟还是不依不挠,三哥痛骂了他们一通,说他们不知道等更新的快乐,他们听了这话都气得要揍他,还是王家阿兄跑出来拦住了,再问他们觉得师教授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于是他们自己就打起来了,三哥终于逃出生天……” 分卷阅读334 “然后三哥回去就被皇后给罚了,说他不友爱兄弟。” “哇,三哥真的好惨!”李馥眉飞色舞地总结道。 李旦和玉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 将作监在中朝史馆边有个办事处和几个小作坊,不过,他们的真正的地盘其实是在太极宫前的皇城里,正对着太极宫的广运门,单独占据了一个里坊。 李隆基骑马从兴庆宫过来,除了护卫的金吾卫之外,他身后还跟着宰相姚崇以及太仆卿兼内外闲厩使王毛仲。 太仆寺和闲厩使都是主管马匹的职位,王毛仲是李隆基家奴出身,因为在平定韦庶人以及太平公主的过程中接连立功,现已被破格提拔为辅国大将军,一直以来都是天子身边排的上号的近臣。 原本对此事已经足够重视的姚崇在看见皇帝的反应之后,顿时又将此事的重要性在心中提高了几个等级。 将作大匠韦凑是位严肃倔强的老人,银白的发丝在进贤冠下梳得一丝不苟,李隆基几乎在他弯腰的一瞬间就免了他的礼,许多德高望重的老臣都享受过这 个待遇,在场众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韦凑直起腰来,径直将众人向将作监新开辟的一处试验场引去。 “陛下请看,这就是臣奏疏中说的有轨马车。”韦凑伸手一指,其实不需要他特地指点,李隆基也能看见那片平整的空地中央,正停着一串互相连接的车斗,而车斗最前头则挽着两匹并不十分高大马匹。 车斗共计六个,每个里头都装满了分量不轻的麻袋,李隆基看了看地面,长长的木条高出地面,形成两道车辙一般的轨迹,在车斗和其中重物的压迫下,木轨有些陷入地里的趋势。 如果双马就能拖动这些,那么…… 韦凑在向他征得允许之后,很快开始了马车的演示。 马匹奔跑起来,渐渐加速,车斗运行在木轨上发出特别的倾轧声,让人能清楚明白车斗里的重物并不是做做样子。 李隆基观察着马匹的神态——看得出来,它们跑得并不艰难。 马车经过一个转弯,木轨的弧度被做得很平滑,马车和车斗中的货物轻而易举地通过了这个考验。 能运货,便也能运人。 “车斗里能坐人吗?”李隆基问。 “……这个,臣没有试过,不过,车斗很宽敞,按理来说是没有问题的。”韦凑答道。 “那就空出一个车斗来,朕要坐进去试试。” 韦凑的脸色瞬间一黑,李隆基知道他想说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对吧?好吧,让毛仲替朕试试。” 王毛仲走了出来,他块头不小又正值壮年,在年老的韦凑面前像是一座铁塔。 “圣人让臣坐进那个车斗里?”他挠了挠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蹲进去。 韦凑脸色更黑,对他话中的质疑很不满意:“王将军莫要小看了——”他话音未落,王毛仲却已经大手一挥,将他剩下的语句堵在了嘴里。 马车早就停了下来,王毛仲大步向前,一手拎起一个麻袋,手臂上肌肉臌胀,面上露出些吃惊的神色:“这玩意儿可比我想象得要沉……给我起——喝!” 三两下之间,王毛仲已经徒手清空了一个车斗,他向皇帝这边遥遥挥手,转身便踩着被他拎出来的麻袋坐进了车斗里。 韦凑没说完的那句话是对的,不管是不要小看了车斗的大小还是它的载重,一个铁塔般的王毛仲坐进去了,只露出一个塔尖一样的脑袋。 正文 心碎 李馥想搞武惠妃, 其实还挺容易的。 特别是她爹不在的时候,简直想怎么搞怎么搞,单看她想做到哪一步了。 李馥先看了看扣儿这边, 有关武惠妃近期动向的情报汇总。武惠妃的生活轨迹还是挺固定的,特别是有了三个孩子之后(去年在东都,她又生了, 是个男孩), 她每天的时间都被各种保养活动, 以及养在她身边的一儿一女占据得满满当当。 “真不容易, ”李馥感叹, “阿耶在的时候没时间, 阿耶一走, 就要抓紧时间做保养和身材恢复,还要学习新舞和新曲子, 以免阿耶回来之后没有新鲜感。以色侍人,当个宠妃真不容易。”李馥又重复了一遍。 谁让她爹是个讲情调、内心文艺的皇 分卷阅读335 帝呢?所以想当好她爹的宠妃,不仅要注意自己的外貌, 还必须在才艺方面狠下功夫,以求和皇帝成为心灵上的知音(丽妃娘娘就输在这里了), 要不然, 迟早会被新鲜面孔打败。 李馥看完了报告, 觉得武惠妃虽然总不消停,但她爹要找到这么一个可心的人也不容易,她作为孝顺女儿, 即便决定要搞她一下,最好也不要做得太过分,给别人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就不好了。 在武惠妃那里,自己的事无非是个借口,她当然不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有任何发言权,更不觉得皇帝走了,自己还有任何表达抗议的途径。 唉,这您就天真了不是?即便不用什么阴暗的小手段,我还能直接上门,和您亲自、亲切地谈谈心啊? 都说了,我们正派人物,做事情是很讲原则的,只会摆事实、讲道理,不会动不动就动用核武器,包括但不限于栽赃陷害、装神弄鬼、以及动用在娘娘您身边的暗桩什么的…… 在心里定下了底线,李馥回头就换上了自己的道门装束,带着如意和长宁上绛华殿去了。 李馥来到绛华殿,经过宫女通传之后,见到了一身绯色的武惠妃。 她的鬓发梳得薄薄的,比常人更大的拖尾垂在脑后,头上戴一个错金银的宝冠,上头的花树随着她的步履摇动,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李馥终于看见有人梳这种壁画里的发型,几乎想建议武惠妃试试在头顶上戴一朵硕大的绢花。 “新发式很别致啊娘娘,”她发自真心地赞美道,“是娘娘自己想出来的吧?七娘头一次看人这么梳妆呢。”她笑得眉眼弯弯。 武惠妃也同样对她报以微笑,她在面对李馥的时候,最多说两句怪话,但是礼节上一向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来看你妹妹的?”武惠妃和她打招呼,“往日万安少往我这里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万安对我有意见呢。” 李馥笑而不语。 武惠妃又和李馥说了几句闲话,李馥却不再开口,她气定神闲地微笑,也并不让身后的如意和长宁退下。 武惠妃终于沉不住气,只要皇帝不在,她不觉得李馥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怎么说,也算是对方的长辈。更何况,圣人上次往万安观送管教姑姑的事,她是对来龙去脉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明显就是圣人已经动了将她嫁出去的心思。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万安一旦失去了出家人这重身份,她在宫里,又有什么超然的地位?又有什么天人化生的神秘可言? 说不得,就是咱们的谪仙动了凡心,已经不再是个合格的出家人了! 若非如此,自己还真不敢拿她的事当借口呢! 想到这里,武惠妃将手里的茶盏一放,越过李馥吩咐她带来的如意长宁道:“你们也不必在这儿站着了,我还会吃了你们公主不成?都下去休息吧。” 说罢,她就对自 己的心腹使了个眼色,一旁侍立的一位面庞方正的宦官,立刻带着人上前,将动也不动的如意和长宁,往偏殿的地方拖。 那名宦官,李馥也十分眼熟,正是她最常在武惠妃身边见到的大总管牛贵儿。 李馥扬了扬眉毛,她对如意和长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尽管跟着武惠妃的人下去好了,闲杂人等清场,她今天来要说的话,也能省去寒暄,尽早说出来。 等牛贵儿他们下去,李馥看了看一脸漠然的武惠妃,笑了笑说:“娘娘想当皇后吧?可惜,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殿里全是武惠妃的自己人,但饶是如此,李馥这样直白,也吓了武惠妃一跳。但是她随即柳眉一竖,转瞬之间,又换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嘲笑李馥: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无非是你自己看好皇后,又拉拢了一群失意的废物支持她,就以为她没有跌下去的一天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李馥摇摇头,“娘娘以为我在说殿下不会倒?”她也用同样的笑容回敬惠妃,“怎么可能呢?无宠无子,还和圣人不说话,即便没有娘娘的努力,圣人哪天想起来了,说不定就要让殿下滚蛋了。” 武惠妃又换回了冷漠的表情,她不打算接话,和这个小丫头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算她有点眼力见儿,可这在宫里,谁不知道皇后的地位岌岌可危? 李馥仿佛看出了武惠妃的心思,她接着说:“但是呢,娘娘莫要以为,殿下下去了之后,皇后的位置,就非娘娘莫属了。”武惠妃的眉毛倏地扬起,她终于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但是李馥又不想让她说话了, 分卷阅读336 “娘娘以为这是为什么?”她笑,“因为娘娘姓武啊,和阿耶有杀母之仇的那个武。”她说。 很奇怪,这件事竟然被包括武惠妃在内的所有人忽视了,若非李馥知道,历史上武惠妃绝没有在活着的时候当上皇后(死后不好说,她现在有点常识了,知道追封这种事有时候不讲道理,而且往往不会在后世的一般人心目中留下印象),她也不能从结果倒推回原因。 已知,武惠妃不可能当上皇后,那么,原因是? 只要已知了结果,那再找原因就好找得多了。 正如李馥方才所说,武惠妃的出身就决定了,她不可能当上皇后。李馥亲奶奶窦皇后的神主还在太庙里放着,尸骨依然没有找到。一国之后尸骨不存,这件事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国家大事。否定天后在位时的一些所作所为,对于现在的朝廷来说,几乎是一件政治正确的事了。 武惠妃想要封后,阻力不是来自于后宫,也不是来自于太子二哥他们,而是来自于前朝,来自于皇帝本人。武惠妃没有看到这一点,大概是被她爹的柔情蜜意蒙蔽了双眼。 李馥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是知道结果的,她爹在这件事上,绝对没有色令智昏。 至于其余原因,李馥还能分析出很多,比如武惠妃引以为优势的有宠、有子这些,李馥反而觉得,这在她爹眼里都是劣势。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她爹心目中的红线,而要如何防范这一点?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后宫众人,都和前朝没有明显的牵扯。 但是武惠妃在这一点上也是失分的。 她的长子,也就是现在养在宁王府里的十八弟,如果他健康长大(以现在的情形看来,很有可能),他并非长在深宫,宁王夫妇对他有着不容否认的养育之恩,将来他的背后就站着一位深受皇帝信任的亲王,甚至是更多的宗室、大臣。 更别说,他的母亲近乎独宠,这就更加糟糕了。 李馥是知道她爹最后封了她三哥当太子的,而且她估计,那个时候,王皇后说不定都已经坏了事。从这个结果反推,十 八弟当不上太子的原因也就一目了然了。 她爹绝不可能让十八弟上位,也绝不可能让他的母亲上位,为他成为太子的资格再加码。 这就是平衡权力的帝王心术。 这些事她都不必说,武惠妃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武惠妃的脸色在红白之间来回变动,因为她同样没有画从前那样刷墙一样的浓妆,李馥还有心情点评她脸色来回变化的频率,以判断她接受了现实没有。 “唉,都是这样的,娘娘,”李馥说,“我记得丽妃娘娘好像说过,她们都早经历过了对阿耶动心又死心的过程,没人能够例外。你看,丽妃娘娘是这样,皇后殿下也是这样,而您呢,早日认清这一点,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真的,阿耶对娘娘再好,他也不会让娘娘当皇后的。”李馥总结道。 李馥话音刚落,武惠妃柔媚的面庞,忽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她似乎是想要反驳李馥的话,又强行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 沉默良久,武惠妃终于开口了。 “……你真不像个出家人,”她说,原本娇媚的嗓音有些沙哑,但在李馥听来,却更添性感,“我还以为,你要来和我说说天命、大义名分之类的东西。”她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李馥也对她笑笑,这是个同情和理解兼具的微笑。 “平衡、出身、宠爱,”武惠妃深吸了一口气,“你竟然在和我说这些……不过,我若是也这么看问题,当初就不和,不,我还是要争的!”她的脸庞亮了起来,整个人都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妩媚,这和赵丽妃不加掩饰的美貌还不一样,“我在宫里长大,从小就和三郎在一起,按照先来后到,我才是,我才是最早认识三郎的人。” “她们那些莺莺燕燕,不过都是我长大之前的替代品罢了,”武惠妃婉转的眼波流淌了起来,李馥觉得她现在真是说不出来的好看,“这才是事情的真相,你不懂。”她的脸色又更亮了一分。 武惠妃斜睨着李馥,唇角扬起的弧度也是那么恰到好处,“对,你不懂,你怎么会懂呢?三郎和我之间特殊的牵绊?” 李馥宽容地笑了笑,她有历史知识打底,心里是很稳的。而且在她看来,武惠妃的这一番独白,也不过是她认清事实之前的最后努力罢了。 李馥的宽容刺痛了武惠妃,她的脸色陡然狰狞起来,伸手将面前的杯盏悉数扫落在地 分卷阅读337 。 描画着仙子的杯盏落下,在铺设了地衣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娘娘仔细手疼。”李馥平静地说。 武惠妃这时已经站了起来,她涂得通红的指甲直直指着李馥秀美的鼻尖,“三郎会解决这些问题的,”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静,一点都看不出失控的倾向,“我犯不着跟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说。三郎是圣人,是天子,是至尊,只要他不在意,你说的这些,对我又能有什么阻碍!?” 李馥理解地点头,她施施然站了起来,不着痕迹地将自己从武惠妃的指甲底下挪了出去,“对,惠妃娘娘不妨继续这么想,只要这么想,能让您好受一些的话。” 说完这句话,李馥就打算告辞离开,但是武惠妃却忽然叫住了她,“等等!”她喊。 李馥回头看她。 “你真不像个出家人,”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李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信你是什么天人化生。”她盯着李馥,像是一条盯住了猎物的蛇。 李馥无所谓地点点头,“也许吧,但娘娘确实是凡俗中人,那就不妨多用现实的眼光看问题。有些争斗,真的有意思吗?” 留下这句话,李馥对武惠妃行了个出家人的礼 节,便自顾自地去了隔壁偏殿,毫不费力地从牛贵儿手里要走了被迫喝茶的如意和长宁,带着他们,和来时一半突然地,扬长而去了。 今日的天色正好,清透的蓝天上浮着几片慵懒的白云,李馥走出绛华殿后抬头望天,忽然忍不住自言自语:“说真的,再来一次这样的活,我都想写本书了,名字就叫,嗯,我爹和他的女人们,唉……” 天边,一团暄软的白云悄悄翻了个身。 隔了两日,李馥又和皇后打报告,告诉她自己还是打算出宫过暑假,这关系到她每年的修行,去年已经中断过一次,这次不好再推迟;而且阿耶北巡之前,也没说她今年不能出宫,如此这般,皇后殿下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王皇后没想到李馥这么快又来,不免有些惊讶,不过她上次就没直说这和武惠妃和她的争权夺利有关,这时候听完李馥的理由,觉得她并没有无理取闹,于是也不好直接拒绝李馥。 于是,当着李馥的面,王皇后派人将李馥的话和杨思勖那边说了,上次武惠妃提出异议,就是靠说动了不想节外生枝的杨将军,这次她直接去问杨思勖,如果他还是上次那个意见,就说明武惠妃依然在对他施加压力。 传话的人来来回回跑了几趟,看得出来,杨将军确实不太想担责任,李馥就笑眯眯地在仪凤殿里等着,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就到她三哥的菜园子里去给他帮忙。 终于,在李馥都打算在王皇后这里蹭吃一顿的时候,杨思勖亲自来了,他简短地同意了万安公主出宫修行的要求,并亲自交代了今年的暑期安保工作的安排。 “……某会亲自去景龙观坐镇,到时候,殿下在宫里有事,还有禁军的陈玄礼副将在北门衙门里驻守。”他说。 李馥强颜微笑,觉得她今年,终于要用上景龙观的地道了! 刺激! 正文 道友们好 开元十一年, 五月十三,在比往年推迟了十几天之后,李馥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了阔别两年的景龙观。 换了看守的人, 尽职尽责的杨将军还没有兴趣旁观万安公主和各位真人们讨论道法的过程,所以李馥得以和往年一样,先检验过这段时间以来, 景龙观各项项目的进展。 和往年不一样的是, 去年一年, 正是道门和商盟, 随着朝廷基建和括隐的脚步, 将触手从长安延伸出去的一年。而李馥一直没放松过对这方面的遥控, 她自然知道, 接受过新道门思想改造的道士们,在括隐和帮助商盟立足的过程中, 都起到了多么重大的作用。 尤其是,随着大姐和二姐回到长安,将义学和蓝翔的事分别接手之后, 李馥发现自己完全可以专心在道门的改造上下工夫。她这次出宫,主要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上次说, 道医加演剧团的模式在别的地方也进行得很顺利, 最近情况怎么样?各地道门里, 愿意加入的多吗?”李馥问卢齐物。 李馥说的,就是景龙观在借着这次机会,将新道门的理念推广到全国各地的进程。 一直以来, 卢齐物对于向长安城之外的地方推广真正的修行道理一事都十分上心。早在李馥没有提出这些事之前 分卷阅读338 ,他就已经尝试过将长安城的道友们往外派,以及招揽外地德高望重的道门前辈,来京城交流讲法。 正因为前期已经做过这些准备工作,当商盟准备扩张的时候,李馥除了让他们找上朝廷,跟上朝廷括隐和基建的脚步,还惦记起了道门的人手。 外地人在本地人面前总是特别显眼,别管你的用意如何,要是一开始就没人听你吆喝,那一切都是白搭。 尤其是外头来的商人,哪怕商盟的目的就是办学、推广农具、吸收人力搞建设,如果有本地特产也倒腾一下卖出去,但是这么好的事,本地人就更不愿意相信了。 但好在还有道士们。 大唐崇道,道士们在百姓们心目中的形象一向高大,有他们做担保,很多事就要好办得多。 只不过,乱七八糟的野道士不能要,他们都是李馥想要利用演剧团的小品剧,打倒戳穿、再踏上一万只脚的对象,也就只有改造过的自己人,还可以放出去用一用。 而长安城里的新道门,也已经历练多时,不管是各自瓜分了周边县乡娱乐市场的小剧团们,还是由丁政观道长带领的道医集团,都已经在长安城周边打下了赫赫威名。 所以,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一方面是为商盟打开局面,一方面也是对道门整体进行改造,道医和小剧团中愿意出发的道长们,纷纷打点好行装、带上自己的度牒,就跑出去各种拜访道友了。 不过他们人手有限,也不打算当外来的和尚,把经都给念了。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首先就和当地的道门拜码头,等双方坐下来论过各自的出身支脉之后,就开始给对方讲他们京中有关道门修行理念的新进展。 不过显而易见,各地道门都是有各自的传承的,即便他们事前已经听说过新外丹和内丹派的理论,让他们骤然接受,那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个时候,上门拜访的道士也不会强求,他们转身就提出了另一个提议,就是希望本地道门组建一个演剧团的提议。顺便,他们还描绘了一下演戏这件事,对于树立本地道观的光辉形象(植入广告嘛,不虚道长的出身你们改改就行)、对底层道士生计的改善作用、赚小钱钱、赚小钱钱,以及赚小钱钱的光辉前景。 都说过了,这年头娱乐生活匮乏,长安已经是全天下顶尖的繁华,也有马球比赛等等乐子,但是在道门演剧团出现之前,却没人想到要将故事演出 来给人看。这一形式极大地拓展了长安人的眼界,尤其是加上了适当的小曲之后,天生喜欢歌舞的大唐人就更加沉迷于这种形式。 见多识广的长安人尚且如此,一直对长安城的繁华心向往之的外地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一听说这是在京城里久经考验的火爆大i,有些从前到景龙观进修过的道友还亲眼见过剧目上演时的盛况,这时候当然想也不想,就要一口答应下来了。 唯一阻止他们的,就是他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付得起景龙观要他们付出的代价。 而这时候,景龙观的同行们就又表示,他们先前就已经说过了,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本地的道友们也体会到新道门的先进!感受到大家庭的温暖!理解他们知道了修行正道之后,不再拘泥于法不轻传的古板教条,而是希望更多的道友加入进来的心情。 所以,他们帮助本地道门建立演剧团,提供剧本、人员培训、舞台指导等等帮助,并不需要他们付出任何代价。只不过,这些剧本之中,就已经蕴含着他们新道门的根本原则,希望他们在演戏的过程中好好揣摩,如果有不懂的(剧本里已经讲解了不少现在他们外丹派整理出来的反应原理),随时可以询问。 这样一来,这些破除旧道士招摇撞骗的小品剧,就不仅仅是他们赚钱和扩大影响力的工具,更是踏上新道途的第一步! 京中来的同僚高风亮节,又信心十足,一看就是发自内心相信自己走的,才是堂皇大道。不仅如此,和往往喜欢故弄玄虚的同道不一样,这些京中来的年轻人,最是喜欢有一说一,一见面就坦白说,关于大道,他们实在是有太多不懂的了!所以这才希望天下间更多的道友参与进来,共同参详大道奥秘——这样目光灼灼、态度真诚的年轻人,就让人对于他们口中的新道法、实证、和真正的修行十分心痒难耐了。 更何况,对于很多地方上的小道观来说,他们自家道法的来历,他们自己还能不知道么?不都是师父捧着一卷两卷泛黄发脆的书卷,小心翼翼地教,而教的时候就含含糊糊的,弟子一旦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高深莫测地来一句自己悟?悟什么悟?对着冷风石头瞎悟么?其实,当年装作懂了懂了的地方,之后几十年还是不懂,不过有师 分卷阅读339 父的例子在前,半点不耽误教徒弟罢了…… 经历了这样一番思想斗争,地方上的观主们,就渐渐都加入到新道门这个温暖的大家庭中来。从演剧团入手,他们很快就尝到了增收的甜头,这时候,京中来的客人,再向他们深入讲解了剧目中提到的化学原理,他们就不知不觉,走上了探索大道的“坦途”。 而道医们的职责就要直接得多,几乎每个地方,都至少有一个道观要兼职看病。丁道长的弟子们,直接和他们探讨内邪外邪的新理论和临床证据,甚至是显微镜下的实验证据就好了。如果他们愿意学习,那就很好,正好一起去义诊;如果他们不愿意接受事实,那么很遗憾,义诊还是要开的,就是会开在道友们的道观对面,从治愈率看起来打脸得比较直观罢了。 李馥知道地方上进展的大致情况,但她还不知道这些细节,当卢齐物讲完这些,他还忍不住感叹:“可惜贫道俗务缠身,也实在没有钻研大道的天赋,今生修行的进境,恐怕是没有太大希望了。” 这些年,在景龙观向长安城中各位道友讲解、交流新外丹和内丹理论、号召他们一同追求大道的过程中,卢真人已经成为了一名合格的社会活动家,以及当之无愧的新一代道门领袖,看上去比谁都风光。李馥实在没想到,背地里,他还有为自己在研究上没有天分,而如此失望的一面。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看着师弟、弟子、道友们勇猛精进,而自己明明最早知道修行的正途,却无力践行,卢真人 偶尔伤心一下,也不太奇怪。 但是行政管理人才也是十分必须的呀!老卢你已经干得很好啦! 于是,李馥就开始鼓励他:“老卢啊,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啊。让更多人加入到探索大道的道路中来,怎么就不是你的修行了呢?让更多道友没有走上歪路、邪路,而是终于踏上了追求真理,哦不是,是大道的正途,这难道就不是道门的功德了吗?” “还有啊,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知道的吧?你看,每门学科,哦不是,是大道,开创性的人才终究就只有那么几个,他们都属于不讲道理的天才,我们就不要和他们去比。但是道理被探索出来了,再学就没那么难了!老卢你或许没有在学问上向前开拓的能力,但是跟着前人的步子走,理解已经探索出来的道理,对这个世界的真相认识更进一步,这也是你个人的修行啊!” “再有,行政工作总要有人去做,这确实是对个人科研成果的牺牲。不过呢,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嗯别这么看我,我知道这是秃驴的话你领会精神!咳咳,说到哪儿啦?哦,对,当领导的,就是要有为下头人抗事的觉悟!” “呼——老卢你懂了吧?”长篇大论完了,李馥满意地长出一口气,对卢齐物点头。 卢齐物对公主的教诲和鼓励心悦诚服,他想到这些年来,道门焕发出的新生机,以及愈发壮大的道友队伍,越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充满了意义。 当年师尊说的不错,公主确实是振兴我道门的契机。 他在心中悄悄感叹。 因为原本,道门就在大唐各个角落里遍地开花,所以来自京中道门的少数几名使者,达到的成果往往就比商盟铺开的脚步要大得多。但是一地道门的繁荣,引来的,也不仅仅是只有和谐的声音。 “有些地方上的官吏对我们很不满,”卢齐物也正说到这里,“但好在,蓝翔那边,农科员和老师是最早一批过来的。当地官员发现我们的目的是劝课农桑之后,反对的声音就小了许多,虽然还是在怀疑我们将治下淳朴的民风搅乱了。” “而紧跟着,还有朝廷括隐的劝农使,他们比蓝翔的人狠多了,若非我们居中转圜,很多时候,他们都要对本地老百姓和士绅动手。”说到这里,卢齐物的表情有些奇特,“这时候,我们的人,反倒成了本地官吏和士绅的救命稻草了,他们再也不觉得我们瞎折腾了。” “……看来,这是因为朝廷钦差,比我们折腾得还狠呐。”李馥无奈地叹道。 括隐,就是将没上户口的隐户逃户搜捡出来,登记到朝廷的户籍体系里好方便今后收税,以及按照律法征发他们服役的行为。整体来说,这是件好事,但是这个过程若是操作不当,就很容易被士绅地主两面挑拨,变成朝廷和底层老百姓直接对立的暴力行为。 而听卢齐物的意思,若非他们道门以及蓝翔的人配合着调解,类似的事早就发生了。而这和派到各地干活的人,也就是劝农使的个人素质有直接关系。 基层官员的素质不高,这也是个普遍问题了,李馥一想到长安城里识字率还是在义学和报纸开办以后 分卷阅读340 才渐渐提高上来的,就知道选拔官吏的人口基数有多么匮乏了。 但这些问题,着急也没用。李馥只是可惜,即便朝廷对于基层的掌控也不算弱,但在工作方法和组织制度方面,明显有很多需要提升的地方。 不过她原本也没想让商盟和道门去抢朝廷的饭碗,但是这么一衬托,怎么显得他们不仅个人素质更高、激励奖惩制度也更完善,还代表了更先进的生产力呢? “我们也不是谦虚,都是同行衬托得好。”李馥忍不住摇了摇头,既然目前这个形势是对基建有利的,那么,“就先 继续这么干下去吧,”她说,“我们干我们的,朝廷干朝廷的。融的吧?再好好联络联络感情,看看能不能说动他们改变一下工作方法。” 卢齐物点点头,他还有别的担心,“再这样下去,可能劝农使反而要看我们不顺眼了。”他说。 李馥深以为然,所以,除了让融联络感情之外,她还打算做点别的事。 几天之后,李馥宣布闭关静修,实则是头一次从景龙观早八百年就挖好的地道里,钻出了这个不怎么牢靠的牢笼。 这次给她赶车的,换成了景龙观里的人。卢齐物一直不知道李馥年年偷偷溜出去逛街,这时候自然恨不得给李馥身边派上十个八个保镖随从。不过李馥拒绝得也很坚决,她还告诉他,自己就是去这两年声名鹊起的安保公司,也就是隔壁胜业坊的黑水看看,很快就回来,这才勉强打消了卢真人的焦虑。 黑水这两年做得不错,在一众离顶尖差一些的特权阶级里,渐渐建立了可靠专业的口碑。明面上,他们和商盟只是普通的客户和服务方的关系,不仅卢齐物不知道黑水安保和李馥的关系,就连俞明珠,也只知道那是曹慧娘拉来的安全保障专家,半点不知道他们背后也有圆桌会的手笔。 曹慧娘倒是对这一切心里有底,但是有几位公主的例子在前,她心里藏着的事也越来越多了。 逛街的时候,李馥还是那张倒霉孩子的囧脸,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这副伪装终究不是易容,看上去倒是不那么全然倒霉了。 当李馥来到黑水总部的门前,一走进去,就看见方方正正的厅堂里,只摆了几张桌椅板凳,一名须发也有些焦黄的黄脸汉子,正坐在一张桌子背后看书。 李馥上前敲了敲桌子,对方头也不抬,对着书页就是一句:“新客户不接,新生意不做,总部只有在下一人,对不起请慢走。” 李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将藏在手心的铜牌在对方鼻子底下晃了一下。 正文 别的事 黑水的经营李馥几乎没插过手, 毕竟是小伙伴的人,她也只是利用他们的消息渠道而已。只不过王训做得坦荡,知道黑水的业务范围比较敏感, 所以一早让郭振知道了李馥的身份,也让他将李馥的命令就当做他的命令。 换句话说,黑水有两个话语权几乎一样的董事长, 而且都不怎么管事。 在过去的一年里, 因为商盟的扩张脚步包括南下和北上两个方向, 黑水在这两个方向上设点的工作也已经进行了一年多。因为黑水一直负责商盟和李馥圆桌会之间传递消息的事, 这就需要他们跟着商盟的脚步到处设点, 不过他们人手有限, 在刚铺开的时间里, 核心骨干免不了到处瞎跑,就连京中的业务都放下了大半。 而之后, 等到各地的设点工作基本完成,本地的外围组织也培训好了,就又是王训准备北上边关。 黑水的骨干都是王家的部曲, 虽然李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以亲兵的身份护卫在王训身边——也许这和他们大都有各种各样的伤残有关, 但是王训去戍边, 他们显然不会安静地呆在京里。 所以, 李馥是知道的,在小伙伴正式北上之前,黑水的部分骨干就已经先行一步, 将他们在北面以至于边境上的几个摆设一样的门面启用起来了。也许,将来他们还会认真经营当地的消息,也和在北面的商盟进行更深入的合作。 因为黑水的机制已经和商盟密不可分,李馥虽然打定主意要在私人关系上,和王训划清一些界限,但是在这些正事上,她该用到黑水的时候,也不会刻意避忌什么。 公事公办就可以了,她还不想王训这么快察觉到她已经知道他的心意,并做出了决定的事实。 李馥这时候找到黑水,确实是有正事要办。 “还真就只有你一个啊?”在上次来过的那间会客室里,李馥和那名须发有些焦黄的黄脸汉子说。 分卷阅读341 那名黄脸汉子,李馥方才知道他叫尤老四的,对她简短地一点头,像是一个直截了当的感叹号。 尤老四并不知道李馥的身份,但是他认得那面铜牌,是郭振特地交代过留守人员,那块牌子的主人是和郎君一样,能吩咐他们黑水出生入死的人。 李馥完全不知道王训给郭振的吩咐用词这么极端,所以她现在的口气有些随便。但她很快就注意到尤老四点完头之后,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的站姿虽然不算十分挺拔,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全神贯注,像是李馥一声令下,对方就能如同箭矢一样飞射出去一般。 李馥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立刻省去了多余的寒暄,她拿出一叠没有装订的文稿,这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知道备政咨要的编辑部吧?”她将文稿递给对方。 尤老四再次一点头,他接过文稿的动作,果然和李馥想象的一样,像一支飞射出去又飞回来的流星镖。 “让他们的编辑看到这几封投稿,”李馥指了指文稿,“还要让他们认为,这是一位已经致仕的官人,在知道了地方上括隐的情况之后写的稿子,因为已经致仕不方便上书,所以才投递到他们编辑部的。” “除此之外,注意不要留下指向我们的线索,其余的事就不必管了。” 眼睛转过半圈,尤老四就点了点头,看上去一点都不犯愁这件事该怎么办。 倒是李馥不太放心,追问了几句对方的方案,于是尤老四便又转了转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珠,慢吞吞将自己的计划叙述了一遍。 不过就是先找个演员,再随便找个人冒名——或者竟直接捏造一个履历,反正大唐致仕的小官多如牛毛,而朝中无人,那履历往惨了编就谁都会信,搞定了这些之后,一个致 仕官员就从天而降了。 这之后,再在私人场合和某位编辑接触,用双方都“认识”的熟人拉拉关系,当相谈甚欢的时候,就可以将话题引入文稿本身,再顺理成章地将文稿交给对方,然后功成身退。备政咨要的投稿门槛虽然有,但是文人相交,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李馥自己推敲一下,觉得这个计划没太大问题,只不过,这个合适的演员不太好找,要和文人们相交不露出破绽,说不得,还得真的当过官才行。 李馥这么一问,尤老四其实也没有太好的主意,但是,他知道有哪位编辑特别放旷,喜欢喝酒又酒量不太行,还喜欢和陌生人结交的—— “贺知章贺学士,他行事不拘小节,又好饮酒。明明自己不能喝,却觉得酒量大的都是好人。如果是从他身上入手,只要文章没问题,那么在下有八成的把握,能轻易把他蒙过去。” 没想到!贺知章贺大手!你竟然是这样一个天真到可爱的老头! 李馥一脸黑线,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突然听见了名人的轶事。 几天后的旬休,贺知章贺学士高卧才起,看着天色不过是中午,便悠悠哉哉从自家溜达出来,走到自己常去的酒家里坐下,让店家像往常一样,将今年新酿的石冻春打几壶上来。店家知道贺学士的酒量,十分有良心地给他打了一壶,剩下的,任凭贺学士如何缠磨,店家都不肯再打了。 这时候,店内便有一位早已在此的客人拍了桌子,“这店家,好不晓事!竟还有不给客人上酒的?” 贺知章循声看去,便见到一位须发皆白,但是精神矍铄的客人,时近正午,但是那位客人面前摆着一堆杯盘,还堆放着好些个空瓶,显然已是自斟自饮多时了。 贺知章正要为店家说几句话,那边,那位客人又已经声如洪钟地说:“莫非是瞧我这小老弟付不起酒钱?”他又在身前的桌案上拍下一个小巧的金饰,“都算在某的账上,就照人家刚才点的数目上!” 贺学士今年也有五六十岁,还是头一次听人叫自己小老弟,又看见来人行事豪爽,却又并非市井武夫一类,反而更像是嗜酒放旷的名士,心中好感已经不浅。此时,店家已经无奈地将他点的几壶石冻春都上了,看眼神,仿佛在对贺知章说“这次小老儿是管不了学士了,学士家人来接的时候,学士可要记得为小老儿说几句好话”。 贺知章浑不在意地挥了挥袖子,他在家就被儿女念叨着不许多饮,就连熟悉的店家都被他们一一嘱咐,若非好酒难得,他也不至于依然要来这里饮酒。 “独饮无趣!”贺知章举起酒杯,邀请对面的客人来他这里对坐,“兄台也是我们儒门中人吧?不妨来这里和弟共饮!” 贺知章这样一说,不远处的那位客人果然从位置上站 分卷阅读342 了起来。贺知章再一看,真是好一位昂藏魁伟的老人!真不像上了年纪的人了! “哈哈哈,小老弟怎么看出来的?老夫明明更像个武夫才是。”那人一手擎着酒壶,一手端着自己的杯子就走了过来,将酒壶放在贺知章对面之后,他便回身招呼店家将他碗筷拿来,再上几盘新鲜的吃食,他要和这位刚认识的小老弟一醉方休。 贺知章一捋胡须,“愚弟不仅知道贤兄是儒门中人,还知道贤兄必定曾经遨游宦海呢!” 来人吃惊地张了张嘴,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他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幞头垂下来的软脚,又自失地一笑,“是这个吧?”他说,贺知章点了点头,这幞头是内衬着巾子的软脚幞头,最是为文官平日燕居所爱用,若是平民百姓,那么对方该戴着里头不衬巾子的平头小样才是。 这本是一目了然的事,对方兴许是官做久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果然,这时那位老者已经说了:“……这东西戴习惯了,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老夫还说,致仕之后要尽享田园之乐,没想到,这一个幞头,就把老夫出卖了,哈哈哈哈!” 对方确实豁达,有这个开场,贺知章很快和对方攀谈起来,一边说着,店家就将新鲜洁净的几小盘下酒菜端了上来。贺知章是和店家熟悉的,这时就将结账的权力抢到了自己手里,那位老者这时已经知道贺知章并非囊中羞涩,只是家人管的严,这时便也不和他相争,两人开怀畅饮,不过片刻就将几壶酒喝得七七八八。 当眼花耳热的时候,贺学士便已经知道了,这位他偶遇的老人,果然是位在宦海中沉浮多年的小官。只不过,他朝中无人,也并无十分突出的才干,在地方上辗转多年,告老致仕之时,依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七品官。 贺学士常年在京中为官,又一直做着天子近臣,虽然品级也不高,但是在交游往来、受尊重的程度上,说出来都让许多地方大员羡慕不已。可是,在这位老者对他做小官时,和小吏上官斗智斗勇的故事妙趣横生的讲述之中,贺知章竟觉得自己这样清贵的生活,好像也太风平浪静了一些。 这些刁民、小吏以及贩夫走卒,他们每日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的生活,好像也别有一番乐趣。 说着说着,那位老者就开始感叹起现在朝廷在地方上的政策来,“这当然是好事,对于朝廷和百姓都是。”他说,“但有些人,行事就未免操切了!地方上鸡犬不宁,也并非是小民不懂得朝廷的好意……不,他们确实不懂!”老者,这时候贺学士已经知道对方姓邓了,将桌子一拍,贺知章被这一声震得清醒了几分,“没人跟他们解释,他们当然不懂!” “朝廷要让他们出来纳粮捐输,但是他们宁愿做本地土豪的佃户。”老邓接着说,贺知章朦朦胧胧地听,觉得好像还不到自己点头的时候,就只是强撑着身子别倒了,“但他们若是懂得算一算这账,就该知道,比起土豪将他们盘剥一辈子,还要将他们的儿女也都做了佃户来说,朝廷的捐输,实在是轻得不能再轻了!而且一旦户籍恢复,遇事也可以向官府求助,这不比向对他们的土地巧取豪夺的土豪们,要可靠得多了么?” 邓老又拍了桌子,这下贺知章仿佛是真的听进去了一点,发现对方说的,好像确实是再对没有了!怎么朝廷没有这么做事呢?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邓老又说了好些,贺学士越听越觉得很对,现在括隐的工作方法很不对,是在将人民群众推到我们的对立面呐!可是,群众工作不是这么做的!要相信群众、发动群众、团结群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好好说,他们一定能明白,谁才是站在他们这一边,为他们的利益着想的人,而谁,又是盯着他们的血汗,希望榨干他们身上最后一滴价值的人! 这场酒喝到最后,贺知章拉着邓老都不放手了,他和对方勾肩搭背,一定要对方将方才说过的话都写下来,愚弟他也有些门路,兄长这样的大才却被埋没大半生,这实在是宰相的失职!兄长方才的策问实在是切中时弊,实在不该就在酒肆里随便说说就算了! 最后,贺知章完全不记得他邓兄是怎么回答自己的要求的。但是当他醒来,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就感到自己的怀里多了一份东西,他将东西掏出来一看,顿时大喜过望。 “关于如何做群众工作的几点意见,”贺知章念出了这份手稿的标题,“原来邓兄早有准备!”他当然看出这份手书不是仓促之间写的,毫无疑问是邓兄的心血之作。哪怕他依然不知道邓兄的名号,可对方这种托付心血的洒然,又要胜过与碌碌之辈相交多年! 他一定不能辜负对方的信任! 倾 盖相知,心血 分卷阅读343 相托,邓兄真乃古之士大夫! 生性浪漫的贺知章贺大大,心中充满了激荡的热血,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当李馥从备政咨要上看见这篇长文的节选的时候,她也不禁为小八的笔锋击节赞叹。 对,没错,这篇文章不是李馥写的,也不是别人写的,正是和她同龄的八妹李珊,从多年在宫中发动团结宫女的社会实践的经验教训中,总结出来的心血之作。 这篇长文用词朴实直白,近乎全无文采,但一旦理解了作者的思路,便会看到一整套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法论。这篇文其实不仅仅说了如何做群众工作这件事,更是一套初级的唯物史观政治评论作品。 “我妹妹,超厉害。”李馥用指关节敲起了桌子。 正文 不孝女 李馥在大姐的公主府里, 和大姐二姐说话。 她这次做小娘子的打扮, 只不过也不太像她自己, 出宫之前, 她便已经和两位姐姐约好了今日见面。今日,她在半路上加入了二姐的队伍, 假装是二姐的随从一道来了大姐这里。 她将上一期的备政咨要拿来给大姐二姐们看。 大姐对小八的文风十分诧异, 而二姐则敏锐地指出了这件事里不安全的因素,“也就是圣人不在,要不然我看, 这篇文章根本就登不出来。” 李馥赞同地点头,这不用二姐说, 她也意识到了, 讲一讲怎么让老百姓更好地理解朝廷的政策是没问题的,但是接下来毫不遮掩的发动群众、团结群众的内容,就很有些要手把手指导别人搞农民起义的意思了。 “其实,官府本来就该为人民服务嘛,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儒家不也这么说?只要官府干得还凑活, 就没有人会往歪了想,但如果官府已经不能要了嘛……嗯,那该造反就造反, 到了朝廷都被推翻的地步,那咱们全家上断头台也不冤枉的。” 李馥若无其事,非常有身为皇室成员的基本觉悟。 大姐瞪了她一眼, 将报纸推给还想细看的二姐,她对李馥说:“小七你就喜欢用这种事吓唬我们,但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上位者要有这样的觉悟,方才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不过这些事还轮不到我们操心,我们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不必有类似的不公。” 出嫁前,大姐就已经向帝后求得了许可,出宫之后,大姐便正式接手了义学和惠生院在宫外部分的琐事。有她在宫外和宫里的王皇后配合,这两个机构的日常运转更加规范和系统了。 除此之外,还有京中的小学校的事,也由大姐整体调度,向外地扩张需要的老师和教材,都有京中这个大本营培养,曹慧娘在一线和京中的大姐配合。大姐接手了这些事之后,整个人的气质更加温润宽容,但最核心的对于公平和正义的追求,却仿佛更加坚韧了。 李馥知道大姐的意思,是让她不要东想西想,做好眼前的事,自然就不必靠危言耸听来防微杜渐。 在专注眼前、坚定平和这一点上,李馥觉得自己确实不如大姐。 这时候,二姐也完成了对八妹那篇长文的精读,她看了看大姐,又看了看李馥,没有继续她们之间的话题,而是直接说道:“提前约我们面谈,小七你今日必定是有事,不要绕弯子了,直接说吧,是宫里出事了?” 二姐的表情十分严肃,李馥先是摇了摇头,“不算是,但确实和宫里的事有关。”说完她顿了顿,觉得不必将所有事都说出来,于是便只是道:“是这样的,迟早,阿耶会认为我不该插手朝廷里的事,即便是只提出技术上的意见也不行。” 上次的事给李馥提了个醒,在排除了多余的多愁善感之后,她已经从她爹对这件事的处理上基本摸清了她爹的思路。 在她爹眼里,她应该是个从天上被踢下来的,或者是因为祖宗保佑之类怪力乱神的原因下来历劫修行的“天人”。如果她能一直保持这个超然的姿态还好,她爹大概能一直把她供起来; 但是,一旦她做出任何不符合她爹想象中天人的举动,比如谈个恋爱,养几个小鲜肉什么的,她爹心中的想法都会开始动摇,会怀疑她身上的任务是不是已经完成了,就会开始用一般的公主的标准要求她。 而一般公主的标准是什么呢?看看眼前的大姐和二姐就明白了,十五六岁就得嫁人,不过驸马可以尽可能地顺从她们自己的心意;出嫁之后,还是可以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比如买买房子(二姐)、做做慈善(大姐)什么的,但是更多的 就别想 分卷阅读344 了。 这也是王训和豆卢居士的看法。 而且很可能,李馥还比不了大姐二姐她们,她爹对她,只会比对一般公主还小心。 李馥想一想就要窒息了。 可是另一方面,既然她已经认识到这一点,那么她今后也可以有意识地开始在她爹面前表演一个无情无欲、天真无邪的“天人”。但是,李馥一来觉得自己做不到,她就没有表演天赋(除了搞玄学的时候,感谢叶天师升天前的示范),也不知道“无情无欲”该怎么演——她从前被所有人认为不会开窍的样子算不算是“天真无邪”? 而二来,她也不觉得只要自己演得好,她爹就不会变了——众所周知,皇帝是个基本可以随心所欲的物种,而且皇帝还是她爹,这就是君权和父权双重身份;但凡他有一点疑心,再稍微坚持一下,就没人能反对他,而且让她嫁人,还是让她嫁给“心爱”的人,这看上去真是开明无比、一片慈心为女儿的绝世好爹! 到时候李馥就只能被动接受、寄希望于婚后能辗转腾挪出来一点搞小动作的空间了! 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得,李馥也不能顾及小伙伴的前途了(当了驸马还想领兵?呵呵),她要祸害,就只能祸害王训,怎么说,她对王十六的道德操守是真的放心,哪怕他不喜欢自己,也能给自己打掩护。 还有第三条,如果真的要演,难道她打算演一辈子,或者直接演到她爹升天吗?她还不打算这么虐待自己,将身心奉献给事业是一回事,但是在宫里一边演戏一边小心翼翼地搞事业是另一回事,她这么憋屈图什么…… 怀着壮烈的心情,李馥算计完了这几条路,发现自己果然应该早做打算,才可以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又在心里把自己的打算想了一遍,李馥见大姐和二姐还在皱眉不说话,她便又接着方才的话说道:“所以,我想能不能提前准备一条退路,方便我随时从宫里脱身的退路。” 大姐和二姐明显为她的结论一惊。 “……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大姐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一个没多大意义的问题。 二姐凤眸一闪,李馥知道上次见过豆卢居士再到她那里去的时候,她就看出了什么,这时候果然听见二姐替她解释道:“小七和我们不一样,她不能用嫁人的法子躲出来。” 听见这句话,大姐忍不住瞪了二姐一眼,“什么叫用嫁人的法子躲出来?这多不厚道哇?”李馥捏着嗓子帮大姐配音。 然后她就被两个姐姐联手敲了后脑勺。 唉,塑料姐妹情。 李馥揉着后脑勺,她现在是个丫鬟的打扮,头上也没太多东西,倒是挺方便姐姐们修理她的,“二姐是对的,我要是从宫里出嫁,就说明阿耶的想法已经板上钉钉了,那对我来说不是解决办法,反而是最坏的结果。”她说。 李馥说的含糊,大姐看上去还有些糊涂,但是二姐却已经完全明白了,“上次我就觉得是这么回事,”她说,“那你的想法没错,这种事,当然是早做准备最好。” 李馥对二姐点头,二姐确定了事实,半点犹豫没有,已经开始为李馥策划起来,“这件事你目前有什么想法?你要出宫,肯定不能走正常的渠道了,要么是进哪个道观深山修行、再也不出现在长安城所有人的视线里,要么……”二姐忽然闭嘴。 李馥和二姐对了个眼神,接上了她的话,“……要么,就只能假死出宫了。”她说。 “嘶——!”大姐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馥对大姐耸耸肩,“说到底,这只是一个准备、一条退路、一个安全垫。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这样做, 但这不代表我不会提前做好相应的准备。” 很明显,假死出宫是最一了百了的退路,只要她“死了”,或者装作升天也行,那她爹自然不会对她再有任何安排和疑心。而对于李馥来说,只要避开认识的人,她自此便可以在宫外自由自在。虽然,放弃了公主的身份,她再想推动一些事确实会不太方便,但是,随着商盟的势力越来越大,她在宫外能做的事也并不少。更何况还有大姐二姐她们,以及小八这样犀利的理论兼实践高手,她若是真有需要朝廷推动的事,她在宫外也一样能做到,不如说,不必顾忌她爹的疑心病,她能做到的事还更多了。 如果说这里有什么不妥,也就是瞒着她爹假死跑路,确实有点伤了老父亲的心…… 所以,不到她认为她爹再一次想把她嫁出去,或者是她判断,继续呆在 分卷阅读345 宫里受到的限制已经要远大于她得到的便利的时候,她是不会动用这条退路的。 在李馥眼前,大姐和二姐对视了一眼。 二姐拉来一张纸,又从一旁的桌案上拿了一支炭笔,“不要说废话了,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小七你既然已经全盘考虑过了,那就直说还需要做哪方面的准备。依我看,因为可能事发突然,我们要在每个可能需要脱身的地方,都有所准备才行……” “每一个?这不现实。”大姐摇了摇头,她和从前每一次一样,即便觉得姐妹们的行为有些出格,但最后总是会加入进来,帮她们查缺补漏,“如果在长安,那就想想怎么从大明宫出来;如果在洛阳,那就是太初宫;如果在骊山,那就是温泉宫……我们每年也就在这几个地方来回打转,小七,只要保证你随时能从这几个地方离开,那就没有太多问题了。” 只要?那就?二姐看了大姐一眼,觉得她的口气也没比自己小到哪里去。 李馥看着两个姐姐在为自己出谋划策,心里也是暖暖的,“大姐说的对,其实就是要保证在这几个地方出事,我都能有退路而已。当然啦,事情未必会紧急到这个份上,但是做好准备总是没错的,骊山和洛阳那里,我都已经有了计划,如果要保险一些的话,最好再……” “还有长安这里,大明宫我觉得最棘手了,几乎不可能出得来嘛!不过,如果只是暂时造成一个假象,那也不是没有操作的空间……” “还有出宫之后的善后、钱、身份和去处这些事……” 这次和大姐二姐的会面之后,很快就到了李馥回宫的日子。 她和面色和煦,但气势惊人的杨思勖杨将军一道回了宫里,在万安观,她收到了她三哥送来的葡萄。 “皮薄肉厚水分足!”李馥给了五星好评,“老三可以出去卖了!” 豆卢姑姑在旁边听得想打人。 “御驾已经到了潞州,”她对李馥说,“再有半月左右,圣人便会回京了。” 哎呦,老父亲要回来了?李馥一边擦手,一边生出了一点点,心虚的感觉。 嗯,那该干的事要赶紧干了。 正文 巫蛊 李馥回到宫里之后, 立刻开始做和大姐二姐初步商议过的准备工作。 首先, 她先掂量了一下要瞒住的人, 然后就开始在大明宫里四处踩点。与此同时, 她还在陈延年面前故弄玄虚了一番,成功地让对方以为, 最近万安观里的风水有点不顺, 应该在观里做一点简单的改动。 李馥亲自做了相应的设计,又在轮班的人民教师里抽调了一些人手。宫里动土原本是挺不合适的,但是李馥这里的实验室原本就经常有需要临时搭装置的需要, 这次改造倒也不显得奇怪。 等到圣驾回宫的时候,时间差不多到了八月, 而万安观里不起眼的小工程, 也基本上完工了。 皇帝北巡结束,除了将并州改名为太原府,并立为北都之外,并没有其余的举动。可见皇帝虽然对北面的各方面进展都很满意,但是还是没有碰上值得他御驾亲征的好时机。 除此之外, 他还带回来一个王晙, 眼看就要拜相了。 至于被皇帝留在边军的王训,据说是进入了河西节度使张敬忠的麾下。上一任河西节度使杨敬述去年突发风疾,已经回家养病, 而张敬忠是从平卢节度使的位置上调过来的,也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宿将。 不过这些,李馥都听听就算, 她只要知道边关一时半会打不起仗来就行,这就说明她的全国基建大计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开元十一年的最后几个月,李馥在宫里待得安安静静。不过在前朝,在从北面回来的王晙正式拜相之前,主持了恶钱改革的张嘉贞张相公却又出了事。 原本,他就是个刚愎自用的脾气,在中书就闹得别人敢怒不敢言。然后张说一来,他性格虽然也傲慢,但是却比张嘉贞豪爽,在文坛上的名声也要响亮得多,在风采和肚量上都压过了张嘉贞一头。 与张说一向不和,张嘉贞心态不稳,行事便更加刻薄,于是终于惹了众怒。这次在王晙又要进入中枢的时候,他弟弟贪赃的事情发了,所有人都劝他和弟弟一同待罪于外,而李隆基一看这个情况,就干脆让兄弟两都滚蛋了。 张嘉贞一鞠躬下台之后,王晙立刻就补上了宰相的位置,他从吏部尚书变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并且很快就兼任了朔方节度使,代替皇帝巡视河西、陇右、河北、河东诸 分卷阅读346 军去了。 换句话说,他在是宰相的同时,还是名副其实的军方第一人,大唐漫长的北面边境线,几乎都是他的责任范围。 王晙刚从北边回来,又换了一个更大的头衔回到了北面去,常年坐镇中书的宰相还是只有张说,以及现在已经成了皇帝亲家的源乾曜两人。 等这些纷纷扰扰的人事关系尘埃落定,开元十二年的春天,很快就到来了。 在和煦的春风里,王皇后的双胞胎兄长、清阳公主的驸马、祁国公、太子少保王守一,因为与术士结交,并以霹雳木为符咒开坛为皇后求子之事事发,被皇帝下狱论死。 皇帝久违地亲自踏足了仪凤殿,一片翻箱倒柜的动静之中,他冷着脸,对同样面无表情的皇后说:“如果搜出来,你该知道后果。” 王皇后的嘴角牵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她将自己的双臂展开,“妾身上还未搜过,陛下要亲自动手吗?” 皇帝的圣颜上,一道青筋从腮帮直窜到太阳穴上去。 皇后敢这么说,就是她笃定自己这里没有问题。 巨大的“咣当”声响起,一把錾花的金壶被皇帝狠狠掼在地上。 “你敢说,没有你的授意,他失心疯了会做这种事?!“李隆基觉得自己被气蒙了,他还记得从王守一那里搜出来的符咒,上头除了写了自己的名讳之外 ,竟然还写了“后有子,与则天比”! 与则天比! 与则天比什么!比废立皇帝、幽禁皇帝、残杀李氏宗亲、再临朝称制么?! 王皇后不知道王守一的符咒上到底写了什么,她以为只是祝祷她有子的套话,而皇帝如此震怒,大概是终于不打算忍她了。 “妾授意?”她当真讽笑出声,“妾授意,就不会求子了。” “所以你、你、你!”李隆基指着王皇后的鼻子,忽然说不出话来,对啊,如果是王皇后的意思,她也不会连自己的面也不见。帝后不见面,她求的是哪门子的子? 看来王守一竟然不知道这一点,也对,他总派清阳打听这方面的事,自己早就不许他随意进宫了。而现在看来,不仅自己没说,王皇后也一直没有对他说明她和自己之间的实情。 李隆基半闭了眼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满殿搜捡的声音乱七八糟,让他的头疼越发剧烈,“不用搜了,都下去。”他用不大的声音吩咐道,但满殿的人立刻接收到了皇帝身边高将军的信号,迅速而有序地退出了这间堂皇庄重的寝殿。 抬手让高力士也下去,李隆基自顾自地,在西面的绣榻上坐下。王皇后无意靠近他,但是皇帝睁开双眼,示意她走近些好说话。 王皇后在翻倒的杂物中,捡起一个简简单单的坐枰,她将坐枰放在离皇帝有些距离的地方,不卑不亢地正坐在上头。 “……”,李隆基觉得头又开始疼了,“还是这样,不肯服软。” 王皇后没有说话,她让沉默漫延了一会,“……阿兄做出这种事,原本死不足惜。妾知道自己也自身难保,但还是想求圣人看在王家以往的功劳上,看在父亲、父亲曾为圣人当了衣裳做汤饼的份上……请圣人饶阿兄一条性命。” “你不知道他——”李隆基脸颊上的青筋又要跳起来,他根本不想提王守一私下做的符咒上都写了什么,“……你不要提阿忠,他心里要是有阿忠,他就不会做这种事!” 李隆基的手重重地拍在身边的绣榻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王皇后想到她在父亲病床前从兄长那里得到的叮嘱,也忍不住当着皇帝的面叹了口气。 “唉……如果是妾自己的事……我们王家满门,”王皇后咬了咬牙,将为兄长求情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她短促而坚定地一摇头,“也罢,圣人什么时候下废后的旨意?妾这就去待罪了。” 像是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王皇后一口气不歇,“对了,妾待罪之后,还有大收和十七,大收也大了,可以直接去皇子居所那里,倒是小十七,圣人要将他托付给谁?我看阿柳那里就好,正好永穆出嫁了,她那里还有差不多年纪的小二十,一起看顾着就好。” 王皇后,不,王瑶自顾自地给自己定下了安排,李隆基听着她说这些,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眉头正在越皱越紧。 因为先前错怪了王皇后的缘故,方才又听她提到阿忠,李隆基忽然发现,自己原本铁了心要废后的决定,忽 分卷阅读347 然就不那么坚定了…… 不知不觉,李隆基来到了绛华殿前。 他几乎在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的同时就想掉头就走,现在没有比这里更不该来的地方了。 但是武惠妃已经迎了出来,他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武惠妃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李隆基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发现自从自己从北面回来之后,阿婉对他的态度总有些若即若离。 但是这一次,他倒希望阿婉依然对他爱答不理,这样,自己很快就可以把这次来访敷衍过去,自己回到清思殿去,慢慢头疼王守一搞 出来的这摊子破事。 可惜,皇帝又一次地事与愿违。 武惠妃当然知道了与王守一有关的事,但是和王皇后一样,她并不知道王守一做的事到底有多么离谱。再者说,王守一毕竟还是清阳公主的驸马,他现在虽然被下狱论死,但只要还没有真正处斩,他很可能还能活着出狱。 武惠妃在皇帝面前一向没有太多的规矩,她几乎从不在皇帝面前掩饰自己的心情,她让皇帝坐在拢着紫色幛子的牙床上,自己端了一杯温温润润的酪浆喝着,“三郎要废后了?”她笑嘻嘻地问,“妾不知道三郎怎么想的,弄个摆设在那儿这么些年。而今,旧摆设不要了,那三郎是想放个新摆设上去吗?” 来了,李隆基在心里哀叹一声,阿婉越是对自己情深,越是忍不了别的人。这一点,自己以往虽然也有些烦恼,但那也别有一番滋味,可惜,这一次却不能继续惯着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再坐坐就走,阿婉你清清静静的,陪我坐一会。” 武惠妃不依不挠,她一旋身将手中的金杯放下,利落矫健的动作像是在跳一支健舞——身为一名,三郎是要废后了。” 武惠妃眼波流转,李隆基觉得心头突突地跳,他看见她艳丽的红唇翕张,还在接着说道:“不仅如此,他们还会说,三郎的新皇后,除了他一出旧人的宫殿,就献宝般地去看的那位之外,还会有谁呢?”武惠妃袅袅婷婷地,在皇帝跟前蹲下。 “可是三郎却不是这么想的,”武惠妃一顿,她如晨星般璀璨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皇帝的,李隆基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这就让妾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他听见她说。 武惠妃对皇帝微笑,“若是从前,妾自己就是这所有人中的一员,要直到自己成了笑柄之后才会知道,”她说,“又或者竟不会知道吧!毕竟,三郎说什么,妾都是会信的。” “让妾想想,三郎会怎么说呢?三郎会说,不是三郎不想让妾做这个新皇后,而是前朝的大臣们可恶,他们非要说这个不可那个不可。而三郎身为皇帝,也不能奈他们如何,只好将这件事搁置了。但是不要担心,阿婉依然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李隆基屏住了呼吸。 他觉得自己的心事完全被说中了,就连尚且只是个模糊雏形的念头,也被武惠妃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出来。 他几乎要恼羞成怒了。 但是,武惠妃轻轻地将自己的臻首放在了李隆基的膝盖上。 青丝如乌云般,松松地堆在他便服的膝头上,金冠上的衔珠在锦绣之中反射着隐约的光芒。 武惠妃没有错过皇帝轻微的僵硬,她知道自己都说中了,心中更加悲凉。 “……所以,不管三郎废后不废后,不,妾劝三郎还是不要废后了,只要这事和皇后没关系——这事,和皇后有关系吗?”她侧过头来,从下往上地看皇帝。 李隆基十分惊诧,一时不知,自己一向直来直去的爱妃是不是换了人。 这件事的爆发出乎李馥的意料,就连结束得,也和她推测中的结果大相径庭。 这也提醒了她,哪怕有再多的消息来源,她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算到每件事,更不可能每次都有插手的机会。 王守一还是逃脱了一死,清阳公主和他离婚,他自己流放柳州。有关于他巫蛊压胜的内容没有公布出来,但是据李馥所知,当时她爹极为震怒,而王守一竟然还能留得一条小命,当真已经是天恩浩荡。 而至于王皇后,废后的旨意也迟迟没有下来,因为 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压胜的内容,只以为是王守一瞒着王皇后做了替她求子的事,所以他们对这个结果并不太吃惊。但是李馥通过在武惠妃身边的牛大总管的消息知道,武惠妃还曾为王皇后说过一句好话,说不定,就是这 分卷阅读348 一句话,最终决定了圣人的心意。 但是,王皇后也不能在大明宫里继续呆下去了。 李馥在空空荡荡的仪凤殿里,看她三哥小心翼翼地收好一只陶罐,这只陶罐只有最上方有一条小缝,其余都是一体。陶罐沉甸甸的,李馥不用问,就知道里头装的是满满的铜钱。 “是我最早的一只扑满,”李嗣升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存满了,却一直没舍得打碎。后来就把它忘了。”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陶罐,满满当当的陶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实际上,后来我存的钱都被圣人拿走了,这反而成了硕果仅存的一个。” 李馥同情地看了她三哥一眼。 “殿下要搬去洛阳太初宫静养,据说是她自己求的……你怎么没有劝劝她?”李馥问。 李嗣升默默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视线,“劝她什么?劝她为了我和十七弟,将就着还是在这个牢笼里待着么?” 李嗣升的口气平平常常,但李馥却从没觉得她三哥的心情这么糟糕过。 “……洛阳也是另一个牢笼,”李馥看着她三哥,直到李嗣升转回头来看她,“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给殿下提个建议,就说——” “天高皇帝远,她想不想彻底从宫里出去。”李馥云淡风轻,却又准确无误地说。 李嗣升仿佛想到了什么,一双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 正文 大计划 王皇后离宫的事, 陆陆续续忙了两个月有余。 名义上, 她并没有被废, 只是带着一部分人去东都静修。实际上, 她的离宫,就算是正式宣告了她本人一系的势力彻底退出了大明宫这个舞台。 这些年来, 她在宫里一直以宽仁待人, 妃嫔之间相处大致和谐,宫女内侍的处境大大改善,乃至于宫外养病坊、义学以及惠生院的慈善事业稳定而清明地运转, 都离不开她的功劳。 王皇后一走,这大明宫瞬间就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 武惠妃从此, 就成了实际上的后宫第一人,在各处需要皇后出面的场合,以及归属于皇后管辖的事务,如今都由她出面打理。 刘华妃、赵丽妃、钱德妃、杨贵嫔、柳婕妤以及皇甫德仪等潜邸一系,几乎完全失去了话语权。 这件事的后续反应还不止于此。 在大明宫里, 有一片皇子居所, 目前暂时只有大皇子李嗣真,以及太子李嗣谦住在那里。今年大皇子已经年满二十,而太子也已经十九岁, 但往下数,老三李嗣升就只有十四岁,所以之前一直还在皇后那边住着。不过他现在就必须搬到这片院落里来了。 而借此机会, 他的弟弟们,十三岁的老四老五,以及十二岁的老六、十一岁的老八,这次也都从各自的母亲殿中搬出来,和李嗣升一道来到了这片位于大明宫西北角的院落。 大唐男子的成婚年纪往往在二十岁以上,二十三四也不算晚,按理来说,大哥二哥的选妃事宜早该提上日程,不过因为还有是否要出宫建府的考虑,这件事一直拖着没办。 就连太子都没有住在东宫,这原本是因为东宫其实位于大明宫之外,刚开始,是太子年纪太小,所有人都不放心,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和太子以及大皇子的婚事一道,眼看就要提上日程。 又或者,皇帝有别的考量,那么李馥这两位哥哥,也许就要在大明宫内完婚。 无论如何,王皇后离开之后,这些事便落在了武惠妃的头上。 李馥正帮着他三哥搬家。 明面上,属于李嗣升的家当不多,和普通皇子一样的摆设用度,以及他自己的书籍玩物,这些东西,内侍省自会帮他打点妥当。 李嗣升搬家的难点不在这里,而是在于他花费了大量心血的麦田和菜园子,以及就在菜园子旁边的温室以及育种实验室。 实际上,李嗣升为了他的菜园子,在李馥拦住他之前,已经直接去他们的爹那里闹了一场。 起因,是李嗣升那时候刚送走皇后,一点不想管搬家的那些琐事,他将自己关在菜园子边上的实验室里,让他的人和内侍省派来的人随便替他收拾新居所,到时候他过去住就是了。 而这时候,他们的大哥李嗣真找来了,李嗣真是个挺直接的脾气,上来就直接和李小三说,殿下走了所有人都伤心,你心里不好受阿兄都懂!但是没关系,今后大哥罩你、带你出去跑马打猎、 分卷阅读349 玩各种好玩的! 李嗣真这话说的一片真心,他自从破相了之后百无禁忌,其实论起日子过的滋润程度上来说,除了还必须住在宫里,他比他当太子的二弟,以及身为皇后养子的三弟,都要自由得多。 可惜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说完了这些话之后,还让跟着他的人将李嗣升实验室里的东西乱动一气,说是三弟你也太精细了,还亲自打理花园子!以后就让下人们侍候就得了,走走走,快跟阿兄出去多晒晒太阳,心情不好就更不要闷着,听大哥的绝对没错! 说着,李嗣真就用他坚实的手臂把李嗣升往外头拖。 而李嗣升呢,他 自己的人都在忙着他搬家的事,这时候大都不在身边,李嗣升双拳难敌四手,只得一边徒劳地让大哥的人住手,一边将手头正观察到一半的苗盘放到一边(新找着的麦种刚育好的苗,知道多重要吗!?)。李馥事后听他回忆,还是差点没看她三哥说着说着就气晕过去。 那一天,李嗣升不得不在外头陪大哥晒了一天的大太阳,他反而比大哥更耐晒一些,最后也没对大哥说什么。但是回过头来,他就跑到皇帝那里大闹了一场。 大意就是,你让我搬家可以,我没意见,大不了我以后多跑点路,但是我的麦田和菜园子,还得保持原样,也不许别人随便去动! 他们的爹想了想,才想起来,当初李嗣升的菜园子计划,还是他亲自批准的呢。 怎么,还在呢吗?没玩腻呢? 李嗣升说到这里又快气晕了,没见过这样的爹!去年才刚吃了人家的葡萄,还夸过种葡萄的人,转脸就翻脸不认人! 李嗣升原本就因为皇后的事,就看他们的爹很不顺眼,这才会想都不想冲到他们的爹面前来直接申诉。这时候皇帝火上浇油,李嗣升当时的态度就更加嚣张。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我从没和圣人那么说话过。”李嗣升对他七妹说。 当时,李嗣升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简短地总结了一下他菜园子的产出,他一一列举了皇帝吃过的和没吃过的各式蔬果,以及在实验室里培育的,皇帝听都没听说过的天南海北的物种。 “他也没问,我那些种子都是哪来的,可能以为都是宫里人给我弄来的吧。”李嗣升补充道。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爹听完,确实没有对李嗣升发火,不仅如此,他仿佛还觉得李嗣升做的事挺有意义。 “三郎是真的对稼穑感兴趣啊,”皇帝那时候是这么感叹的,“那一切就和从前一样,你那里的人都不必动,仪凤殿虽然封了,但是你可以每天到你的菜园子里去。” 李嗣升转述完这些,又对他七妹说:“我看,他是希望宫里的事,在殿下离开之后依然和从前一样井井有条。但这又怎么可能呢?” 说着,李嗣升还苦大仇深地皱了眉头,显得十分不满。 李馥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她三哥的怨气她能理解,不过宫里的事不是这么简单的,虽然现在名义上是武惠妃在主持宫务,但皇帝完全可以派内侍省接手实际工作,只要武惠妃不瞎指挥或者故意搞事,其实宫里也未必会乱。 “阿耶也不是那么可怕啊,”李馥说,“你现在终于知道了吧。” 她正和李嗣升一道在他的实验室里钻着,他虽然得了许可,可以在仪凤殿范围内的菜园子里继续来往。但是有了上次大哥那件事,他对将显微镜等精细重要的物件继续放在这么远的地方并不放心,他准备将这些东西小心打包,和一些重要的标本植株一起,运到新住处里的实验室去。 听了七妹的话,李嗣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经过这一次和皇帝的针锋相对,他确实有很多想法,但好像也只能和七妹说说了。 “他不是全知全能,他也会感情用事。”他说,“但他很少有愿意将这一面表现出来的时候,”李嗣升顿了顿,“特别是在我们面前。” 李馥想说什么,但李嗣升很快打断了她,“我说的是我们皇子,七妹你太特殊了,又是个女儿,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李馥想到被关得严严实实的太子二哥,顿时不说话了。 李嗣升也没看李馥,还是盯着他面前的标本柜说道:“我现在明白了,七妹你当时说那句话,双重摧残对吧?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露出弱点和软肋,我单只是想一想就要疯了。” 李馥听见李嗣升这么说,手上帮忙拆装打包显微镜的动作都顿了一顿,她一时想到,不知她三哥还会不会当 分卷阅读350 太子呢?她现在有些明白了,只要她爹当皇帝的时间够长,那现在的太子二哥就只会越来越不讨好。而另一方面,别看李嗣升现在离了皇后,处境越发凄惨,但实际上,他的处境越是孤立、越是小可怜,他最后上位的可能性就越大。 沉默了片刻,李馥只是说:“反光镜是不是该换了?回头我给你送来。” 李嗣升从标本柜前离开,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模糊的白铜镜子,“再磨磨就行,我前几次就是这样干的,不过你送几个备用的来也好,我之前也想自己弄的,就是尺寸对不上。” 李馥点点头,将小巧的圆镜放在锦帕里包好,放进装显微镜的木盒的盖子内侧的一个小格子里。 “所以我觉得,承认自己有做不到的事很重要,或者说,承认自己没那么大能耐,也不能担那么大的责任,所以请不要把所有的权力和责任都交给某一个人,这很重要。”李嗣升还在继续方才的话题,他也想过一段时间了,但除了圆桌会的姐妹们之外,他的这些话实在是无人可说,“反正,如果是我,我就一点都不羡慕阿耶,太惨了。”他耸了耸肩。 李馥“咔哒”一声盖上了盒盖,她转过头来看李嗣升:“三哥,你能继续这么想,那就最好了。” 李嗣升:我觉得你不怀好意,但我现在确实是这么想的jg 李馥上下打量着她三哥,“很好,”她上前拍了拍李嗣升的背,她决定相信每天下地,都快被晒成棕色人种的三哥,“很好,你回去把密码本记住了,对,就是论语注疏,以后有机会,我给你弄备政咨要的简报看。” 李嗣升:??? 李馥:“还有啊,如果你针对报纸上的内容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写两篇文章试试。反正八妹已经在上头弄了个马甲,你的文章要是可以,那就让她那个马甲推荐一下,说不定也就刊登了呢?” 李嗣升:???? 李馥:“好好干啊三哥!我相信你啊三哥!” 李嗣升:????? 李馥帮她三哥忙完搬家的事,转眼就到了这一年她出宫的日子。 李馥将扣儿留在宫里,给她交代了代为收发宫内外消息的任务。又和宫里的姐妹们碰了一次头,将宫里的事交给了五姐注意。做完这些之后,李馥才收拾了一些和往年不一样的家当,准备出宫“静修”了。 因为宫中的变动,她今年出宫的日程再一次被推迟了,而她爹回宫之后,在景龙观看管李馥的人,又换回了老熟人奚泰。 李馥早已经知道事情会是这样,于是她也定好了今年暑假的大计划。 “这一次,我准备离开长安,去一趟洛阳,奚常侍没意见吧?”李馥笑眯眯地问一脸阴沉的奚泰,问完她便发现,原本已经十分阴森的奚常侍,肉眼可见地又阴森了一层。 “嗯,七娘就知道奚常侍不会有意见的,”李馥擅自帮奚泰解读了他的表情,她笑容满面地说:“如果可以的话,奚常侍也陪我跑一趟吧?到时候安排太初宫的事用得上您老人家。哦对了,路上不用担心,我雇了专业的人手。” 雇?公主你是不是还干脆签个契约去官府备个案呐??要不,您干脆再行行好,直接把某的脑袋拿去当球踢好不好!? 奚太监难得激动,将他心里的这几句话写在了脸上。 正文 涨水 所谓专业人才, 当然是这次王皇后假死出宫计划的主力之一, 黑水安保的各位骨干了。 和去年只有一个尤老四守在京中的情况不同, 黑水现在人手富余, 在各地的设点都走上了正轨。原本那一批核心,除了有一半在北方帮助王训之外, 另一半人则依然回到京中经营。毕竟这里才是朝廷的中心, 如果朝廷有关于军队的重大动向,自然也会影响到边军中的王训。 因为李馥带话,这次在北面的人都回来了一些。 李馥知道北面没有什么紧急需要, 送人出宫的事也十分危险,他们抽调一些人手也是尽量确保万无一失, 所以她并不觉得不好意思。 只不过, 她也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有段时间没有得到王训的消息了,这也许是自己刻意回避的缘故。 在心里摇了摇头,李馥问眼前的郭振:“郭叔也回来了?洛阳那边的前期准备做得怎么样?出发之前,还有什么我必须知道的?” 这是暑假的第二天, 李馥正在胜业坊的黑水总部, 就在昨天,她终于让奚太监和卢真人互相掉马了,怀着“你竟 分卷阅读351 然也是公主的人!那我之前那么多年都在防着谁?!”的复杂心情, 他们共同为李馥完善了如何在京中给她打掩护的大计划。 在李馥对面,从河西赶回来的郭振正用他的右手无意识地绕着下巴上的胡子,李馥这次的伪装, 是个和她原本模样相差不大的年轻小郎,郭振头一次看见这位公主的正经样子,在有几分惊艳的同时,心里也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就在公主,不,七郎出宫前,从洛阳那边传来消息,今年雨水太多,洛河的几段支流可能要涨水了。”郭振说,“水势也许不会太大,不过商盟的人已经和当地官府去说,官府很可能会重视起来。” 李馥若有所思,“洛河会涨水?那么谷水也会跟着涨了?”她问。 谷水既是洛河的支流之一,也是横穿洛阳太初宫的主要水脉。 郭振点点头,他从公主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水灾不是好事,但天时如此,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起来。”李馥一顿,想到既然商盟已经知道,那大姐和二姐也该知道了消息,如果有能做的,她们不会不管。 她抬头对郭振说:“这样,救灾的问题有人会管,等到涨水的消息传开,就可以在洛阳行事。”李馥点点头,“我们明日就动身。” 郭振没有丝毫迟疑,他放下摸着下巴的右手,行了个胡人的抚胸礼,“谨受命、”他说。 开元十二年五月中,洛河上游的伊水、汝水泛滥,在博州,河水暴涨,若非当地官府提前得到了警告,而且又有卖水泥的商人在第一时间,准备了许多凝结的水泥石块,博州附近的堤坝恐怕已经决堤。 消息传到长安,皇帝命按察使萧嵩治理。 几乎同时,李馥在经过了四轮马车和连通两京之间的水泥官道上的一日夜,以及在洛阳城中黑水据点的简单修整之后,她也已经来到了洛阳城外,太初宫宫墙外的一角。 奚太监黏上了胡子,像是个普通的老仆一样站在李馥身边。 “我们先进宫,和殿下联络上之后,再开始做宫中部分的准备。”李馥对郭振说,“晚上把鸽子放了,那时候我们怎么说都在宫里安顿下来了,之后就靠鸽子互相联系了。” 这一日天色阴沉,却侥幸没有下雨。李馥听说朝廷已经得知涨水的消息,便决定不再等待,直接开始接下来的计划。 李馥他们所在的位置是片荒地,越过厚厚的宫墙,从宫中流出来的河水本应通过御沟向不远处的另一条小河流去,但是御沟的位置却早已经被荒草漫延 ,约莫一米宽的水面掩映在长长的草丛里,一不小心就要漏看了去。 黑水在洛阳的人,早在这附近做好了布置,在各个方向,可能被人看见的地方提前都设立了简单的岗哨,如果有闲杂人等经过,在这里的李馥和郭振他们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在李馥对面,郭振带了几个人,还搬来了一些鞣制缝好的羊皮气囊,里头鼓鼓囊囊的,除了充的气之外,就是李馥他们从水路进去之后,需要尽快换上的衣物等物品。 对于李馥非进宫不可这件事,郭振还有几分犹豫,他又开始用右手揪着下巴上的胡子,“公、七郎为何非要亲自去?我们的人和奚太监进去也就是了,反正那宫里这么大,我们探查水道的时候也进去看了两眼,肯定也能完成任务。” 李馥正在往身上套她自己设计的潜水服,还让奚太监把他脸上的伪装去了,也扔给他一套潜水服穿着。 “放心吧,”李馥对郭振说,“你们不是探过路了?城墙是有些厚,不过城墙底下那段除了黑点也没别的危险,小心点就可以趟过去。麻烦的是在进宫之后,而对于皇宫,我总比你们熟,我去才不容易露馅。” 李馥说完,又自己检查了一遍身上,她连豆卢姑姑都摁住了没让她跟来,就是为了尽量避免不确定因素。 她看了看依然阴沉着脸,但是动作半点不慢的奚太监,示意郭振他们去帮他一把,“再者说,这也不是别的事,这么大的事,你们去,皇后能信你们吗?”李馥摇摇头,“即便事先有约定,但她从没见过你们,只凭信物和口令,我看她心里恐怕还要犯怵。” 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李馥非亲自来这一趟不可。 毕竟是假死出宫的大事,她必须让皇后见到她本人才行。 李馥:“你们做好接应就行,从宫里出来之后的事情也很重要,不要马虎大意了。” 李馥说着话,另一边,奚太监也终于套上了不 分卷阅读352 合身的潜水服,其实就叫全身游泳衣也行,李馥没找着鲨鱼皮,但这好像是某种大型海洋哺乳动物的皮,防水效果一流。被套在皮套里,一直习惯躬身的奚太监终于直起了腰,也许是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很别扭,他看了看郭振,倒是难得开了尊口:“别操心了,七郎进去比你们要安全得多。至少,她被抓住了不会被当场打死,但你们就不一定了。” 李馥活动着手脚,适应着身上的装备,“老奚你可千万别被抓了现行,你出现在太初宫的事若是被发现了,那咱们就都惨了。”她上前拍了拍奚太监的肩,说起来,她原本只是想让奚泰陪她来洛阳,再用信物或者合适的借口,给她找一个在太初宫里行动也不惹眼的掩护身份,或者取信于一两位可靠的帮手而已,可没打算让他一道和她进宫。 只不过,在听说她要进宫的要求之后,奚泰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李馥要干什么,他对于李馥的计划很不满意,觉得她将在宫中自由行动看得太简单了。因为已经上了贼船,他若是不能说服李馥改变计划,就要承担这么多年来私自放李馥出景龙观的责任,所以奚泰不得已,只能尽心尽力地为李馥这个大计划出力,甚至不惜将自己亲自搭进来。 “七郎不必为某家担忧了,”奚太监今日确实话多,他沙哑怪异的嗓音低低响起,“某家的人,可比七郎‘雇’来的人手要可靠的多。只不过,他们同样,必须某家亲自露面才行。” 事到临头,奚泰没有说太多,不过李馥在路上也逼问过他了,知道这老太监一直做秘密工作,又是从宫里人朝不保夕的年代中挺过来的,心眼贼多,在自己负责训练的特殊护卫们(比如骆升小哥)身上用了很多心思和手段,他从前既然有把握将李馥的很多行事瞒住皇帝,现在就有把握不在事后被人发现,他们 即将做的这件事里,还有人为的痕迹。 只不过,正如他和李馥说的一样,他必须亲自出面才行。 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的事就很快了,郭振这边,先是有几个人出去探路,在对面确保宫里的出口附近没人经过。等到确定无误,他们便送信让李馥他们赶紧进去。 李馥钻进水沟,隔着游泳衣的河水冰冰凉凉,这条水沟并不是满的,水也不深,李馥没有游泳,而是用趟水的姿势将露在水面上——考虑到王皇后未必会游泳,她决定亲自试验一下这种出宫方式。适应了在水中走路之后,很快,她就进入了宫墙底下的一段,这一段除了黑了一点,也没有别的问题,看着出口的亮光,李馥迅速通过了水沟,来到了太初宫里。 这条进宫路线上,唯一曾经存在的阻碍,就是宫墙底下的一个闸门,但是闸门早已经年久失修,也早被郭振他们提前处理了。 从水沟出来,李馥飞快将游泳衣扒了,露出里头干燥的单衣,她的头发也事先包好没有打湿。换下来的装备和运过来的羊皮袋子堆在一起,先来望风的人帮她打开羊皮袋的扎口,她从中取出小内侍常穿的袍子往身上一披,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头脸,做了些基本的伪装,等她这一番动作忙完,奚太监也已经变回了一个宫里随处可见的老内侍。 在李馥他们改变装扮的时候,望风的人里又分出一个,来到离开水沟一段距离的地方拨弄了几下,在黄土之下找到一块木板,他掀起木板,露出下头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 吭哧吭哧,那人将李馥他们换下来的游泳衣和羊皮袋都重新包好,藏在这个土坑里,又迅速将土坑表面的木板和黄土荒草恢复原样。 “行了,你们赶紧回去,”李馥看见辅助人员都把事情做完了,对他们吩咐道:“这样就行了,记得放鸽子。”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引导鸽子的铜哨。 等人走了,李馥和奚太监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像是一对在宫中办事的寻常宦官,走上了去某处殿阁的道路。 王皇后,不,王瑶搬进东都太初宫之后,她目前的居所,是一座远离中轴线的单独院落,这所院落和她从前在太初宫占据的仪鸾殿无法相比,但她既打算做个不碍任何人眼的隐形人,能够经营一方不受打扰的小天地,反而是更加称心如意的事。 不过,如果一切顺利,她也不必在这里蜗居太久。 想到离开长安之前,大收对自己说的话,王瑶依然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殿下想过出宫吗?彻底放下一切,不必再幽禁在某一个牢笼里?”李嗣升的声音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 假死出宫,和从前的自己切断一切联系,在宫外开始另一段全新的生活——王瑶从没想过,自己有彻底从宫墙中出去的一天。她更加没想过的是,这个提议,还是由自己不过十四岁的养子提出来的。 分卷阅读353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窍了,竟愿意相信大收说的,七娘自有办法这件事。 起风了,王瑶感到有人将一条朴素的披帛披在她身上,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陆尚仪,不,陆姑姑从没有垫高台基的屋子里出来,为她拿来了挡风的衣物,“殿下披上些,”她说,但她又飞快地改了主意,“要不,殿下还是进去歇着吧。” 阿陆有些焦虑了。 王瑶看了看陆姑姑,自己和大收的计划没有瞒着她,陆姑姑没有家人,她会和自己一道来东都,而不是和其他在大明宫里有品级的宫人一样留在长安,就是为了和自己一道出宫的。 王瑶轻轻握住了陆姑姑的手,“别忙了,这里的事没什么要紧的,我们该收拾的不都收拾好了?东都这里日子慢些,白白看会天,也没 什么不好。” 如果有别的什么人听见她们的对话,也只会以为王皇后的意思,是说她们带来的东西都安置好了而已。 陆姑姑轻轻吸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么镇定,起码在什么变化出现之前,她做不到这么镇定。 但是王皇后的镇定依然安抚了她,她渐渐也开始关注这一小片天空中,和长安不同的景色。 “一会可能又要下雨,”她说,“婢子一会去将箱笼再规整规整,要不可能要被雨淋着,这院子里的库房实在不大。” 王瑶对她点点头,正准备再说什么,一个圆脸的宫女忽然来到了主仆两人所在的小院,她是太初宫这里的宫人,是这里的掖庭局派到王皇后这里的人手。 “监作局派人送东西来了,殿下,是陆姑姑之前说过的纱橱和风灯。”那名宫女直愣愣地说。 我要的?我什么时候要的? 陆姑姑一句反驳险些脱口而出,但她忽然感到她的主子走到了她身边,抢在她之前开口说:“总算送来了,正好,方才还说到这里。”王瑶回头对陆姑姑眨眨眼,“阿陆你陪我去看看,看监作局送来的东西合用不合用。” 陆姑姑忽然恍然大悟,“是、正是,婢子这就陪殿下亲自去看看!” 陆姑姑声音中的紧张十分明显,让那位不熟悉她的圆脸宫女,都忍不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正文 送别 李馥冲着许久不见的王皇后微笑, 王皇后也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浑然不顾, 两人身边的陆姑姑, 脸上一副见了鬼一般的表情。 李馥、奚泰、陆姑姑以及王皇后,他们现在都在王皇后的那个小院子里。方才奚太监和李馥不是单独来的, 他们确实和一群不知情的送货人员, 运来了一批崭新的风灯和可以安装在小院后廊上的纱橱。 不过,那群单纯的送货人员很快就被王皇后打发走了,只剩下李馥和被她眼神示意的自己人奚泰留了下来, 说是王皇后觉得东西不太行,要让他们记下后廊这里的尺寸, 以及自己的新要求再走。 李馥彻底卸下脸上的伪装, 但她依然打扮得像是个小内侍,这让她看上去尤为俏皮,“殿下准备好了吗?”她问,“和说好的一样,七娘来带殿下, 不, 娘子出宫了。” 即便想象过这一幕,但是当事情真的发生,王瑶心中也忍不住生出极为不可思议的感觉。 “好, ”她说,“都准备好了,一切都听七娘的安排。” 一旁的陆姑姑听着她们之间的对话, 脸上登时露出了如坠迷梦一般的表情。 这么快!公主真的出现了!看上去胸有成竹地出现了!可是,她要怎么带娘子出宫?飞天遁地么?还是什么别的仙家神通?? 在李馥潜入洛阳太初宫的同时,洛河上游的雨势并未停歇,水势暴涨的博州河卷起沿途的泥沙,浑浊湍急的河水,毫不留情地拍打在方才加固的河堤上。 负责治河的按察使萧嵩本人,就冒雨站在河堤上。 “水势稳住了!”一名前去测量水位的小吏跑了回来,“回禀按察使,博州河的水位已经稳住了!” 身材高大、高鼻深目酷似胡人的按察使萧嵩,虬髯密布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不过他这点喜意很快就被不大不小的雨势浇灭了,“回博州太守府修整片刻,午后便去下游巡视!比起有堤坝拦着的州城附近,下游几个县里没有堤防的低洼、田地,才是接下来的重点。” 他身边的下属纷纷一抹脸上的雨水,整齐划一地对萧嵩回了一声“唯!” 分卷阅读354 负责治河的萧嵩,在确定博州河堤坝不会决堤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带人向下游几个县乡行去。他这次接到治河圣旨的时候,便知晓这次的重点不仅仅在保住堤坝不失上,因为前期准备及时,伊水、汝水沿岸的几处堤坝决口的可能性原本就不大。 身披斗笠和蓑衣,萧嵩骑马在官道上飞驰,好在关中地区的道路是最先修好的,否则若还是原本的黄土大道,现在萧嵩可不会选择冒雨前进。 将作监和工部的人还真没有闲着,萧嵩还记得,自己离开长安外放为官的时候,京中议论纷纷的,还是太庙该不该用这种“奇石”来修。那时候,他自己对这种见所未见的奇石着实也心存疑虑,不过后来,还是去年溘然长逝的姚文献公单独和圣人面奏,说到那是祖宗传讯,希望也得到这种“奇石”荐享,这才让圣人卸下太庙突然坍塌的负担,用那时还没多少人见过的奇石重修了坍塌的太庙四室。 不过,现在萧嵩甚至已经想不起当时自己的大惊小怪了。 缓缓推进的朝廷官道自不必提,因为将水泥开放给商人们烧制贩卖的缘故,更多的水泥物品正在民间飞速流传开来,萧嵩方才巡视的博州河堤坝,就是其中的一例。 这次水患有惊无险,没有漂溺千家,确实多亏了提前到来,还向官府兜售他们的水泥石块的商人。萧嵩想到博州太守当时庆幸不已,却同时伴随着被宰了一笔的肉痛表情,这时候也不免为商人们的奸猾暗骂了一句。 不过话又说回来,别说是博州太守,就算是他本人 ,也不会强行征调商人的财物,这既是朝廷这几年来渐渐规范商税的后果之一,也是因为萧嵩知道,这些商人背后的靠山他都惹不起的缘故。 听说,他们还和这两年正炙手可热的张燕公搭上了关系,这些商人的胃口,恐怕是越来越大了。 萧嵩正有些忧虑,这时,便听见前头带路的向导放慢速度,来到他身边对他说道:“按察,前头必须走旧年的官道了。” 萧嵩迅速将思绪转回自己手头的正事上来。 他问了问剩下的路程还有多远,知道在天黑之前完全能赶到第一个目的地小塘乡,于是他便下达了新的命令:“知道了,时间还来得及,一会在旧路上便不要赶这么快。” 众人明显放松了一些,萧嵩却没有下属们这么轻松。 大的水灾虽然没有发生,但是连月的阴雨将整个关内道都浸泡在泥水里,不管是他刚刚离开的博州州城,还是他即将前往的下游低洼地带,可以想象的是,今年的田地都会被水淹没大半。 对于沿岸地区来说,这一年的收成算是全毁了,房子也不知道会被泡塌多少。而水患带来的后续还不仅如此,阴湿的环境极容易滋生疫病,如果灾后处理措施不恰当,关内发生疫病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口粮、补种的种子、药物和医者,主管一道民政的萧嵩开始在心里计算,官府已有的储备要如何调配,灾后的重建又要如何组织,医药这些资源以及防治的基本知识,又要怎么落实到每一个县乡中去…… 在萧嵩忙着前往受灾地区视察的时候,数百里之外的长安城里,也有人正在说起相同的事。 “……种麦子来不及了,豆子却没问题,我知道关中这一带最合适的豆种是哪一种,保证颗粒饱满月余就熟。剩下的医药什么的大姐她们会管,我看这样一来就都差不多了。”李嗣升都五娘说。 五娘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候有些出神。 李嗣升再喊了她两声,五娘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对,三弟你说的对,你把补种的章程交给我,我给大姐她们带去,剩下的,就交给她们好了。” 李嗣升对五娘的一时出神没有多想,说实在的,他开始操心救灾的事,也是因为不想将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七妹亲自跑去洛阳营救王皇后这件事上。不过按理说,五娘应该不知道这件事,但她有些其余的烦心事也很正常。 疑虑一闪而过,李嗣升便继续盘算起补种要注意的事项来,“也挺简单的,蓝翔那里相应的数据也有,告诉他们该用编号菽甲三关中的种子就行了,具体的种植指导他们那儿都有全套的。就是量可能大一些,存着的数量肯定不够。” 五娘这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她飞快和李嗣升确定完剩下的细节,就一刻不停,直接打报告出宫,看望她的两位姐姐们了。 开元十二年,暴涨的伊水、汝水逐渐影响到了整条洛河,朝廷接到按察使萧嵩的初步报告,知道博州河水位正在下降之后都松了一口气,和萧嵩一样,他们的注意力也 分卷阅读355 都转移到了灾后重建的问题上。不过正在这时,一个令人分外震惊的消息,却忽然从洛阳传来。 正在太初宫静修的王皇后,因为暴涨的洛河影响到了贯穿宫里的谷水,在宫中散心时忽然失足跌入九洲池,当时和她在一起的一位宫人为了救援皇后也一道入水,等到远处听到动静的其余人赶来,却双双没有救起来…… “怎么会让她只带一个人,就去九洲池那边闲逛!”李隆基心头震怒,但也知道,按照东都传来的消息,王皇后很可能是……凶多吉少。 带来噩耗的高力士独自面对皇帝的怒火,他沉重地摇摇头,“回禀圣人,毕竟是东都宫里,殿 下过去之后,也一直不让太多人服侍。” 听见这话,李隆基忽然猛地一抬头,他想到了什么,“你说她会不会,会不会是自己,想,”咬牙切齿再三,李隆基终于还是没将“投水自尽”这几个字说出口。 但高力士完全明白圣人的意思。 他沉默不语,却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李隆基猛地拍了桌子,巨大的声响在殿中响起。 李隆基站在御案前,他脸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仿佛又回到了发现王守一的符咒跑去和王皇后对质的那一天,“朕确实不想看到她继续主持宫务,”他说,因为这会让他想到“与则天比”这几个字,但是—— “但她去东都也是自己求的,朕是真的以为,这样对所有人都好。”李隆基一顿,“可她若是那时就存了这个心,若是那时候就存了这个心……” 李隆基终究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东都的人,现在还在想办法把九洲池放干?”李隆基再次发问时,声音已经基本恢复了平静。 高力士在下首点了点头,其实九洲池面积极大,水深也不浅,莫说是因为有谷水一刻不停地流入,而且现在又正值涨水,堵上入水口难度不小;就算没有这个难点,想彻底放干九洲池中的水,也是件谈何容易的事。 “……算了吧,”皇帝摆摆手,“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用?离她落水,都已经有好几日了!”说到最后,皇帝还是忍不住泄露了胸口的怒火。 是啊,不仅是皇帝和高力士,东都的人也知道,当时没有将皇后救起来,接下来也没有在宫里别处收到救起了落水宫人的消息,皇后已经遭遇不幸,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现在放干池水,也不过是为了找皇后的尸身而已。 “将军也下去吧,让朕一个人呆一会。” 高力士听见这个声音,看见余光中有些沧桑无力的皇帝,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退出了这间侧殿,又无声地替皇帝掩上宫门,亲自侍立在门外。 如果王皇后的尸身也没有找到,那这,可就是大唐第三位尸骨无存的皇后了,望着天边如火的残阳,高力士默默地想。 几日前,在东都通往南方的旧官道边,十里亭。 一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的小郎,正在道左送别一队队列严谨的车队。 “娘子安顿下来,要记得给七郎带话啊~反正是搭着商盟的便车,这些事并不麻烦。手书就算了,带句话就行!要不然七郎非得被三哥念叨死不可!娘子是不知道,三哥他在您面前装着镇定,让我来送您的时候也看着挺好,但七郎估计,等几日后,他在家中听到消息的时候,指不定还会如何哭呢!” 车里的妇人对那名小郎说了什么,那名小郎便连连摆手,“娘子此去必当顺心如意,今后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想干点什么,都不妨在路上想好了。以娘子的见识、手腕,能干的事多着呢!” “到时候,琐事都有人替娘子解决,对,就是娘子也在阿媪身边见过的慧娘,她现在正在扬州呢。不过娘子过去,怕是要注意避开俞东家,她近来有孕不能东奔西跑,应当也要在扬州多待一会。” 一阵有些讶异的说笑声之后,应该是终于说完了惜别的话,那名小郎便对车驾挥了挥手,自己回身上了骑来的马儿,那一队车驾的护卫统领也过来和小郎再说了些什么,这才对他抱拳行礼,又转身打了个呼哨,并不算华丽庞大的车队缓缓开动,严整而迅速地向南方而去。 行过一段路程之后,那队车队的队前队尾,忽然打出几面不大的旗幡,上头用平实的笔锋,写着隶书的“黑水”二字。 十里亭里,前来送别的并不只是小郎一家,有见多识广的人认出了这面旗幡,忍不住发出了有些讶异的声响。 分卷阅读356 再看那名还在目送车队远去的小郎,只见他不过十二三岁,但是举动有礼,身形挺拔,身边的随从不多,但各个眼神精悍,训练有素,尤其有一名老仆,那周身的气质,让想上前攀谈一二的人瞬间就熄了心思。 怕不是哪家富家巨贾出行,联想到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那面旗帜,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已经从这些线索里得出了结论。 富家巨贾,现在的地位也并不低了,更别说他们的家资,着实是令绝大部分官员也要眼红。前来送别的人里,望向那名小郎的眼神又更多了一些。 不过那名小郎,对周围人的揣测一无所知,“他”感应到周围的眼神,便笑呵呵地对他们微微点头算是招呼,之后,便自顾自地和自己身边的老仆说道:“老奚啊,咱们非得这就回去啊?难得出来一趟,要不,就让我再在外头逛一圈再回家呗?肯定不会误了日子!” 那名老仆,也就是贴了胡子的奚太监毫不留情地瞪了小郎,也就是李馥一眼,“七郎莫要歪缠,再不回去,怕是家中要传七郎吊丧了。” “啧,”李馥其实也是随便问问,她当然知道王皇后出意外的消息一经证实,再确定搜救无望之后,即便是依然没有找到尸首,她爹也肯定要宣布死讯。而她身为公主,即便在宫外静修,也肯定会被叫回宫里服丧,就和上次王皇后父亲去世时一样——这也就是说,她的暑假即将被她自己搞出来的事提前结束,她必须得尽快赶回景龙观才是。 而至于她爹会不会发现王皇后只是假死,实际上是通过某种手段出了宫,这一点李馥还是比较有把握的。首先,表面上,“王皇后”和“陆姑姑”是在九洲池落水,而九洲池那里淹死个把人着实是稀松平常,她爹怀疑的可能性不大。奚太监就和她说了不太初宫往事,明里暗里,那湖里都死过不止七八个人。 实际上,被人看见掉进九洲池里的,并非王皇后和陆姑姑,而是扮作她们模样的奚太监的人,他们下水之后很快将行头抛弃在水底,从别的地方上了岸,后来甚至作为搜救人员下了几趟水。在他们“落水”的时候,李馥早带着王皇后、陆姑姑,以及安排好一切的奚太监从他们来时的水路撤退,撤退之后,还专门让前来接应的郭振他们,将水道里外都恢复原样,包括他们在另一头挖的坑,以及被他们事先锯断的闸门在内。 这样一来,只要奚太监的人可靠,要找王皇后就只会在巨大的九洲池里找,而即便将池水放干,那也势必耗费漫长的时间,那时候找到一两具年代不明的尸骨,恐怕也不好说是不是王皇后的,说不定就会将错就错; 而就算奚太监的人不可靠,那她爹依然不知道王皇后的去向,不过她爹肯定会特别生气,因为这就明显是有人可以背着他在宫里搞事,这样一来奚太监也惨了,所以换句话说,奚太监既然敢提出这个建议,就有把握这种事不会发生。 除此之外,王皇后此次出宫,完全可以当做是李馥自己出宫的一次预演,她去年和大姐二姐商议过的出宫后的钱财、身份以及路线安排,这些准备都直接应用在了王皇后身上。也正因为此,她在有了让王皇后假死出宫的主意之后,才能这么快就付诸实施。 不管怎么说,宫里的王皇后彻底成了过去时,一位崭新的王家瑶娘会在南方过着她自己的日子。而完成这一切的李馥,在几名护卫的跟随下一路骑行,又在路上换上马车,直接回到了她离开不过十日的长安城。 这时,王皇后出意外的消息,才刚刚传到大明宫里。 正文 渐变 皇后薨逝, 举国服丧。 可惜,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 为皇后举哀之后, 他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已经停息的雨水中, 萧嵩蹲在地上,低头打量着田里的豆苗,这片田里的水几乎被排干了,青青的豆苗羞涩地从土壤里探出头来, 让人看着就要开心起来。 萧嵩眼角一扫, 又看见田垄边整整齐齐的排水沟(这些排水沟微微倾斜, 整体连成一片,挖得实在很有章法),以及更远处明显是新建起来简单屋舍,忍不住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身边的本地县令一眼。 这位栾川县令出身不高, 不仅并非门阀子弟, 据说考中明经之前, 家徒四壁, 甚至还为了生计, 在商盟的小学校教了几年书。不过, 自从他考中明经之后,他的官途却也很顺, 起家官倒是寻常,但好在不必苦等,而之后据说又受到朝中某位大员的青眼, 直接举荐他为外县县令。 要知道,要求三品以上大员每人每年举荐一位县令,是圣人这两年来新提出的举措,其目的就是为了让朝廷大佬们更重视基础官员的选任。他们举荐的 分卷阅读357 人才若是不胜任,或是犯了错,那么他们自己也要受到惩罚,可以说,是将朝廷大员们的官途和这些县令的,以对方的出身而能得到这样的举荐,这名名为吴远的县令,一定是受到了那位大员的极端看重。 在萧嵩身边,膝盖下全是黄泥的吴远却不知上官在想什么,他所在的栾川县在之前的大雨中受灾最为严重,全县的耕地受影响的约有五分之一,因为雨灾失去屋舍的百姓也有几十户——这肯定要影响到他今年的政绩考核,但是吴远本人却没有多大怨言,他只是在第一时间联系了已经在本地设点一年的蓝翔,以及委托他们联系中建第一局,让他们介绍有经验的施工队,来栾川帮忙组织本地百姓以工代赈,做好灾后的重建工作。 作为在商盟小学校里干过活,其实也是顺便被新学洗礼了一遍的吴远,类似于他这样的人,才是义学、小学校、国子监这整个新学教育系统中能够影响到的,第一批进入大唐基础官员队伍中的吏才。 这也是李馥事先绝对没想到的。 只不过,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商盟便立刻为将这些人才推向基层岗位出了不少力,商盟没有追求回报,而不管这些人本人知不知道这背后的运作,在他们当上一地县令之后,往往都会和扩展到当地的商盟有不错的合作。 就比如这次,在水患之后,吴远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借助专业人士的力量,调动商盟庞大的资源,尽可能减少本地百姓在天灾中的损失。 而商盟也没有让他失望,他们也早已做好了救灾的准备。 或者说,这其实也是他们占领市场、扩大势力的良机。 萧嵩在地上蹲的时间有些久,吴远并不知道他的上官对于稼穑之事懂得多少,不过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对他解释道:“这就是那些蓝翔的人送来的种苗,他们的价格其实十分公道,每一亩地的种子,算起来也不过是四十五文的价格,还允许事先赊欠,等收获之后用干豆抵扣。” “除此之外,为了尽快挖好沟渠,排干积水,他们还有相应的农具租借,不过这部分钱是县里出的,就当是以工代赈。比起让百姓们乱糟糟自己来干,这样也能更快帮助他们挽回今年的粮食,让他们不至于无粮过冬……” 说起这些事来,吴远侃侃而谈,萧嵩听了一会,就让他打住了,“田间的事某知晓了,说说那些道士的事。” 说到那些道士,吴远反而沉吟了片刻,他是个务实而不天真的人,他从主官方才的问话中听出了对那些道士的怀疑之意。 许是,按察使能够理解有利可图的商人,却不能相信,这世上当真有施恩不求回报的人吧。 可是,平心而论,吴远认为,若非这些自称为新内丹派道医的道士们突然出现,在水灾的危机方才解除的那一段时间里,对于水潦遍地、屎尿污物随着积水四处扩散的栾川县城来说,想要迅速组织重建,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不说别的,单单是可能流传开的疫病,就会要了许多缺医少药的百姓的命。 吴远沉默的时间有些久,直到萧嵩再次发出了一声疑问的声音,吴远才肃穆地整了整衣冠,恭敬地对蹲在地上的主官一揖倒地,“下官斗胆,请按察使随下官去一个地方。” 萧嵩疑惑地挑了挑眉毛,但本着对这位栾川县令的好奇和信任,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拍了拍灰尘站了起来,“走吧,前头带路。”他说。 萧嵩来到了一片散发着特殊的刺鼻气味的院落里。 说是院落,其实在有过领兵经验的萧嵩看来,这里更接近于兵丁的营房。 这个院子已经基本上空了,空余的房屋纷纷门户大敞,露出里面地面上残留的白色痕迹。院落的一角,还有个纯粹是白色的池子,有人正在那里用棍子搅动,刺鼻的气味就是从那边发出的。 “这里,就是当时道长们,为一些已经有疫病症状的病人们划出来的隔离区。”吴远淡淡地说,他指了指深处没有开门的几间屋子,“那里便是道长们居住的地方,他们一直和病患住在一起。直到现在,还有一些病患没有痊愈,但是道长们说他们得的并非疫病,不会传染,于是便还留在里面养病,直到将他们治愈。” 萧嵩的眼神中有些触动,吴远还在接着说:“现在道长们也许在休息,他们除了收治疫病患者之外,还在县里普及正确的防治措施,比如按察看见的石灰池,”吴远一指那个白惨惨的池子,萧嵩立刻接话:“能够治疗疫病?” 吴远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不完全是,道长们说,用石灰水洒在地面等处,能够消除一部分导致发病的 分卷阅读358 外邪,故而在这里以及容易引发疫病的水边卑湿之处,都基本用石灰水洒过一遍。” 萧嵩若有所思地点头。 吴远又接着说:“以及不许喝生水、饭前便后洗手、扑杀老鼠蚊虫等措施,在这些措施的帮助下,县中兵卒吏员确保了工地上、新建屋舍的过程中都没有出现疫情,乡间发病人员也能迅速转移到这里接受救治,现在他们大都已经痊愈。故而,县城内外,此次水患之后未起大疫,不是因为远措置得当,委实都是诸位道者之功。” 吴远说完,便转向越发沉默的萧嵩,似有所指地道:“现在,萧按察还想知道这些道者的什么呢?” 萧嵩摇摇头,他随着吴远的指引向这座院落之外行去,“走吧,我们不要打扰他们休息了,某还是去看看实衍方才说的沟渠吧,有没有全盘的图纸?某对这整体的规划,着实很感兴趣……” 萧嵩先前头疼的难题,就这样被别人一一解决,这让萧嵩在倍感无力的同时,也对商盟,以及这次和商盟合作紧密的道门新内丹派生出了深厚的兴趣。 他既已经有了这个念头,便打定主意,在这件事之后,如果有调回中枢的机会,他可要好好查一查商盟的方方面面,以及这个道门新内丹派。 开元十二年六月,王皇后被宣布薨逝。紧接着,宫里便在洛阳太初宫内,为王皇后举行了翟衣招魂的仪式。 七月初,王皇后的谥号交由礼部议定,而盛放着为她招魂的翟衣的棺椁,则在大明宫三大殿中的紫宸殿内停灵。等到停灵期满,只有一件翟衣以及其余随葬品的棺椁被钉上,谥号被定为元 懿皇后的牌位神主,便随着出殡礼的完成,被迎进了太庙之中。 等到这一系列的忙碌结束,宫中,自发纪念元懿皇后的活动也渐渐减少,但是受此牵连,原本已经准备定下的太子以及大皇子娶亲事宜,再度被推迟,但好在人选已定,等到除服之后,便可以在宫里举办婚礼。 随着王皇后去世,宫里的氛围便更加肃穆,甚至是有些风雨欲来的紧张。 若说之前还有些不尴不尬、自欺欺人的意味,但是随着王皇后正式入葬,武惠妃在宫里的假后地位越发稳固,所有宫人虽不能以正式的殿下来尊称她,但都纷纷以象征家中女主人的“娘子”二字来称呼她。 不仅如此,绝大多数宫人都在猜测,圣人会在什么时候正式册封武惠妃为后,顺便将依然养在宫外,如今已有五岁,被赐名为清的皇十八子迎进宫来。 但是,令所有人意外的是,不仅皇帝本人丝毫没有露出类似的意向,就连一向表现得野心勃勃的武惠妃本人,也忽然偃旗息鼓,决口不提要当皇后的事,仿佛曾经的明争暗斗都是假的一样。 李馥却毫不意外。 她除了悄悄派人给赵丽妃带了个话,让她没事不要炸刺之外,对宫里的现状接受良好。哪怕她在武惠妃身边的“内线”牛贵儿,因为主子得势,又不打算搭理万安观这边了,李馥也没有接受扣儿的建议,这时候就“让他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她要再观察一段时间,看武惠妃是真的彻底接受了现状,还是已经将自己不能当上皇后的遗憾,寄托在了别的什么目的上—— 比如夺嫡。 开元十二年九月,因治河有功,萧嵩被升为尚书左丞,成为三省中数得上号的高官。 办完入职手续之后,萧嵩回到自己在京中的住处,家眷还没有搬来,他闲来无聊,便立刻决定,趁着还没有正式上任,去京中各处转转。 正文 何必在意 九月初, 李馥终于收到某位王家娘子, 已经在南方安顿下来的消息。 她同时和小伙伴们分享了这个消息, 正如她送别时所猜测的一样, 直到这时, 她三哥才终于放下心来,不再时常出神,像是心神不宁的样子了。 “王十六知道吗?他恐怕早就收到殿下……薨逝的消息,应该和他也说一声的。”一旦回过神来, 李嗣升就很快想到了远在边关的养兄。 李馥毫无异样地应了一声, “没有特意瞒着他, 他应该从一开始就收到了黑水的消息,不过三哥你说的对,确实应该专门告诉他一声。” 李馥他们都在李嗣升的菜园子里,对于现在的李嗣升来说, 他从住处出来一趟并不容易, 也就是早已得到皇帝许可的麦田和菜园, 成了他除了上课之外可以时常前往的地方。 他在这里还有点自由可言。 分卷阅读359 既然李馥答应了, 李嗣升也没多说什么, 倒是五姐忽然看了李馥一眼, 她不是第一时间知道李馥和李嗣升干了什么的人,但是她事后也没觉得他们做的有什么不对。 现在宫里不那么自由, 他们碰头一次也不容易,李馥没有食言,将备政咨要转译成了暗文让李嗣升回去自己破译, 而小八和她已经看过了完全版本,知道前朝的事不以宫里人的悲痛为转移,整个天下需要政事堂处理的事依然层出不穷。 趁着李嗣升卷袖子下地,四姐好奇地前去帮忙,小八和六姐躲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时候,五姐单独找到李馥,对她说:“你和王家阿兄的事,打算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李馥眨了眨眼,“五姐指的是什么事?”她反问。 五姐似笑非笑,“嗯,我指的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她认真打量了李馥一眼,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你的退路是不是准备好了?”她忽然问。 李馥心里咯噔一声,她并没有在小伙伴里广而告之这件事,但是随着王皇后的假死出宫,五姐猜到些什么并不奇怪。 李馥还没有做出回答,五姐便从她的脸色上得出了结论:“看来我猜的没错,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最好能有条退路。”顿了顿,她又说:“所以,你又何必瞻前顾后、束手束脚呢?既然你已经有了退路?” 李馥发出了一声疑问的声音,她并不确定五姐想说什么。 五姐点点头,她看上去对李馥的疑问并不意外,“嗯,我想说的是,你不必把太多事都扛在自己身上了,其实都有什么大不了?若非国丧,我和你四姐今年就要嫁人了,之后我们便可以离了这宫里,想干什么干什么。我都和二姐商量过了,到时候我就去洛阳,帮她打理南边的事。” 李馥偷溜去洛阳的时候,五娘却正因为嫁人的事有些烦心,正好她出宫和二姐谈当时救灾的正事,当时被二姐看了出来,就顺势把这些事都谈清楚了。 现在五娘来开导李馥,就和当时二姐开导她一样,无非是看她傻乎乎的烦心。 “还有,”五姐用下巴指了指在田里捣乱被赶出来的四姐,“四姐也想好了,她是准备在京里拉起一支马球队玩玩的,北面的马匹生意慢慢做起来,她的那点脑子,做这个倒还够用、” “还有六娘,”五姐又看了一眼听八妹说话的六姐,“她想偷懒到天荒地老,但是二姐没这么好心,她的意思是,女士生活馆那边好久没有新爆点了,要是这个现金牛垮了,今后整个商盟的运转都要出问题。而六娘的交际圈很广,所以她也想好了,出宫之后去做一个长安城里的时尚达人。” 五姐说完这些,又看着明显有些目瞪口呆的李馥:“八妹和三弟不说了,你自己很清楚他们想干什么。所以,你看,”她伸出一只 白玉般的手指点着李馥的额头,“我们都有了想做的事,你完全不必为了顾及我们,或是别的什么人,而不敢去追求自己想要的。” “我真是没想到,有一天还需要我来和你说这些,”李馥还在发呆,五姐继续用手指戳她,“因为说实在的,明明,七妹你,才是姐妹里胆子最大的那一个啊。” 五娘单手托腮,侧头看着被她戳得一动一动的李馥。 李馥还是没有反应。 终于,五娘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她七妹的肩膀上,石破天惊地说:“不就是想和王十六谈个恋爱试试看么?谈就是了,怕个屁啊!我看就连王十六,根本也没在怕的!” 一向被自己视作健康版林黛玉的五姐粗□□发,李馥神经错乱,完全傻了。 回到万安观之后,李馥开始捧着脸傻笑。 过去的这一年,她看似一切正常,还是在关心各个项目的进展,以及亲自出马,解决了王皇后的问题。不过她自己知道,自己对北面消息的刻意回避,有多么地不正常。 按道理来说,除了南面,商盟在北面的扩展和朝廷的基建,也是他们小团伙一直以来十分关心的事。 特别是她在意过的军制改革,这件事还可能和安史之乱的爆发有关,但她都一直心存侥幸,认为王训既然知道了这件事,那他定然会一边思考一边观察的,于是她竟然就将这些事都放在了一边,也特意没有去管后续的动向。 她看似正常的行为背后,是严重的不正常,也难怪五姐会忍不住直言敲打她了。 而这些不正常的原因也是明摆着的。 呃,怎么说呢,被五姐这么一说,她好像是可以对自己承认了,没啥借口好找的,她 分卷阅读360 就是有一点点想,和王十六,嗯,谈个恋爱看看。 好吧,并不止一点点。 五姐说的好对啊,王十六也根本没在怕的,要不然他就不会在明明意识到皇帝对自己的顾虑的同时,还曾经差点向自己告白了。 回到万安观之后,李馥傻笑了一会,差点引起了扣儿这个傻孢子的好奇心。 “咦公主,有什么好事发生吗?可是,还在元懿皇后的孝期呢,笑这么……傻?不好吧?”扣儿皱着眉头,一脸的语重心长。 去去去,一边去,你们公主哪里傻啦?真是的。 李馥赶走扣儿,强行把脸上的傻笑抹掉,母胎(二次)单身的李小七开始思考:很好,现在问题来了,恋爱该怎么谈来着?在还是个异地恋的情况下? 李馥想了想,直接找来了文房四宝,又拿出暗号本,挽起袖子来磨墨写信。没电话、没短信、没视频,还能怎么办呐?当然是先从一笔一划写信,通报王皇后假死事件的经过以及后续开始啦! 这封信,她打算写得长一点…… 王训在河西军中,已经呆了一年有余。 贺拔启也和他一道来了,连同一些愿意跟随王训前往边军的禁军。 他自己继承了父亲的爵位自不必说,而贺拔启身上也有校尉的军衔,他们二人一来,就直接进入了主将河西节度使张敬忠的牙帐,成为了他的精锐亲兵——牙帐兵的一部分。 在向主将张敬忠回禀了近来练兵的事宜之后,他们共同从节度使府中走出来。 刚走出节度使府没多久,估摸着守门的卫兵听不见了,贺拔启便又开始了例行的抱怨:“老子要闲出鸟来了!河西不是两面皆敌?怎么一天天的这么太平!老子天天做的是什么?要么是带人修路修路修路,要么就是收税收税收税,老子是来当兵立功的,还是过来服劳役的啊?!!” 王训面无表情地答:“ 突厥内乱,自顾不暇,吐蕃积蓄不足,暂时没有动手的能力。这些事,我来之前就和你说过了。” 言下之意,是你非要来。 不是第一天被这么怼,贺拔启就当没听到,他继续说:“还有你,高岭之花!你来了之后,也不见你继续操练我们,反而是天天派人和那伙商人联系。刚才你还和节帅说,要和吐蕃人开榷场?你说得再好听我也是不信的,你肯定是在算计他们了。” 王训看了他一眼,那意思简直是明摆着的。 这还用我说?我还能真心为他们着想? 贺拔启对天翻了个白眼,“真该让所有被你外表蒙骗的人,都看到你的真面目。”他先是感叹了一句,继而又道:“可是我确实想不明白,和他们好好做生意,怎么就能算计到他们了?而且听你的意思,是说要明码实价,并不让他们吃亏呢!” 身在节度使周边重地,王训并不担心间谍,不过他还是快速环视了一圈,这才若无其事地对贺拔启说:“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我们用毫无用处的奢侈品,或是将并不贵重的日常用品包装起来,诱惑他们的王公贵族大笔花钱,而我们再用赚来的钱,出高价买他们牧民养出来的好马罢了。” “你说的明码实价,其实不是我们这边的货物明码实价,而是我们愿意出哪儿都没有的高价,来买他们的马。”王训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谈。 贺拔启想了想,便恍然大悟道:“因为我们出的价高,而他们又需要赚钱来买我们的商品,所以他们一定会拼命将自己的好马都卖给我们。这样一来,他们自己的马就将大大减少,直到再也不能支撑他们自己的骑兵为止!” “没有骑兵,他们还和我们打什么打?挥挥手就把他们灭了!” 贺拔启伸出手来,就要狠狠拍王训一下,王训仿佛背后长眼,干脆利落地躲了过去。 “王十六你好毒啊,哈哈哈,你看看你,简直不干人事!” 贺拔启笑了一阵,却又想到一个问题,“等等,但是吐蕃人也不会全是傻子吧?既然这么简单,他们会不会一下子就识破了你的诡计?” 这时候,两人已经快走到了牙帐的军营门口,王训一眼便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军营附近,正是黑水在这里负责的亲兵叔父。 于是贺拔启便听见王训忽然加快了语速,“吐蕃和大唐不同,他们的头人贵族众多,并非铁板一块。即便他们赞普看出了什么,其实也不能阻止底下人和我们做生意。” 分卷阅读361 “更别说,对于真正负责养马的一般牧民来说,只要我们的出价够高,又能取得他们的信任,那么他们自然愿意替我们养马,才不会管上头人说什么。” “这一年来,你也收了不少税,和深入草原的不少商队打过交道,这些风俗人情都早该知道。方才,节帅就没有问这个问题。” 眼下之意,贺拔十九你的脑袋和耳朵,都是白长了。 贺拔启听得想打人,但是王训已经动作飞快地跑了,贺拔启抬头一看,便发现他又在营门口和一个熟面孔会和,两个人光明正大地往别处走了。 “……唉,如果不是我知道高岭之花的底细,一定要以为他这是和京中哪位闺秀有书信来往了。要不然,他每次都这么急匆匆地干嘛?”贺拔启对王训的背影摇头,摇着摇着,他又想起了什么,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不过,我也听过一些关于他父亲的传闻,他和自家部曲频频联系,可千万别是和就要到河西巡边的王相公有关才好……”贺拔启的声音渐渐微弱,直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 另一边,再次接到京中消息的王训并不知道贺拔启在暗自揣测些什么。 他只是接过胡六叔手里那封被塞进竹筒里封好的信,又听对方说:“除了这封信之外,郭老十很快就要亲自过来,郎君上次派人给他带的话,他已经和商盟的俞东家商量好了。” 王训点点头,他知道,这说的是让商盟提供货物的事。就如同他方才和贺拔启说的一样,和吐蕃人开榷场一事,到时候可能需要郭叔和节帅面谈。另外联络商队,直接从牧民手中买马的事,也可以让他们一道办了。 王训对胡六叔点点头,又掂了掂手中竹筒的分量,他并不打算在这里打开,“这信是谁写的?怎么这么沉。出事了?” 胡六比了一个手势,王训心头一跳,但他随即便说:“最近并没有大事,除了已经和郎君说过的那一件以外。” 胡六叔指的是殿下出宫的事,王训确实早就得到了黑水传来的消息,所以在之前听到皇后薨逝的消息之后,没有太大的感情波动。 不过,这样一来。 王训将竹筒藏在袖子里,便听见胡六叔又说:“可能是一直没联系,所以才写了这么多吧。郭老十不是说,那一位平时也挺好说话的?还喜欢和他们开玩笑。他们上次听命行事,完成了那么一件大事,还觉得挺过瘾的。” 因为参与偷运王皇后出宫的事,李馥的身份在整个黑水的核心人员中算是彻底曝光了。 王训对胡六叔笑笑,七娘一年多没和他直接联系,这让他心中一直十分忐忑,时刻怀疑自己临行之前的举动,是不是被她看出来了什么,又或者是豆卢居士那里,透露了不该透露的消息。 胡六叔还在说着他从郭叔那里听来的事:“实在是没想到,以那位那样的身份,当时竟然是亲自去的,整件事都是那一位亲自指挥,全没出一点纰漏。” 王训第一次知道这些细节,忍不住问:“郭叔没有阻止她?” 胡六叔摇摇头,“怎么没有?但是那位最后还是亲自去了,可见郭老十拿人家是没半点办法的。” 王训眼前,不禁浮现出了七娘侃侃而谈,而郭叔无奈地揪着胡子的样子。画面之生动,仿佛他亲眼所见。 他微微弯了嘴角。 另一边,胡六叔的声音还在继续:“唉,我是不羡慕郭老十他们的经历,只是由此可见,那座大宅里的事还真是复杂,郎君这些年也太辛苦了。” 王训回过神来,他对胡六叔无所谓地笑了笑,又和对方说了几句郭叔什么时候过来的细节之后,便很快回到了军营。 在自己的营房中,他打开了袖中的信件,他手里拿着炭笔,一本论语注疏摊开放在一边。 正文 河西 七娘的书信和王训想象得不同。 他好像看了一个绘声绘色的故事, 里头将她是怎么把殿下从太初宫里解救出来的事, 事无巨细地写了一遍,但是笔调又十分轻松,再无聊的细节或是困难,都能被她看出有意思来, 像是偷运人出宫, 是件紧张刺激、绝不会失败的大冒险一样。 就连被奚太监选中的两位内侍,假扮成殿下和陆姑姑之后的模样是多么好玩, 也被她在信里狠狠吐槽了一遍。 七娘写信时的心情一定很好。 王训发现自己脸上已经带上了笑意,一年多未联系的忐忑,也不知何时被他 分卷阅读362 扔在一边。 七娘讲完了这件事, 还在信上提了两句北巡之前,她交给他的那些军制改革的资料的事,她一直没有问过这件事的后续,王训却没有停止过对这件事的关注。 七娘说, 她可是将这件事完全交给他了, 反正他们其他人也搞不懂这些。他身在前线, 对这件事的利弊一定有第一手的感悟。如果发现了什么不妥, 就不要迟疑,一定要第一时间写信回来和他们商量。他们虽然不懂, 但可以想办法替他咨询其他的知兵人士。 看到这里, 王训又好像看见了七娘耍无赖时候的样子,以及她有了新点子,就要千方百计, 找到“专业人士”,让他们不管主动还是被迫,都要为她的点子出力时的模样。 每当这种时候,她本就灵动的眸子总会更加闪耀一些,像是忽然亮起了满天繁星。又或者会直接上手摇自己的胳膊,要求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完成某一项任务。 王训忽然觉得自己手有点痒,想拍拍某个不在场的小姑娘的脑门。 抑制住上扬的嘴角,王训头脑里冷静的一部分还在思考正事,经过一年多的观察和思考,关于这件事,他确实有一些想法。 这些事都说完了,七娘还在信最后说,反正黑水和商盟在北面的网络越来越完善了,不用白不用,“王十六你没事就写信回来,就当是闲聊了!”她这样写道。 王训眨了眨眼,他盯着自己转译出来的炭笔小字,几乎当即就要摊开新纸,写一封回信。 “……算了,还是再等等,”他在灯下自言自语,“还是等到有正事的时候。” 七娘的信这么有意思,他不能写最想说的话,那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动笔了才是。 忽然,王训很想回长安。 实际上,没过多久,王训就发现自己有很多事可以说。 和胡六叔提前通知的一样,郭振很快来到河西,在王训的请示下,节度使张敬忠同意和他见面。短暂的会面之后,一个边关贸易的方案,很快便摆在了张敬忠的案头。 张敬忠是个风风火火的人,他对方案的细致程度很满意,直接将之上呈给了朝廷。而现在河西和长安之间的官道愈发便利,没过多久,朝廷就发回了同意的意见。 于是,当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朔方军节度大使、中山郡公,奉旨巡河西、陇右、河东、河北诸军的王晙来到凉州的时候,他和节度使张敬忠没说两句话,就要求对方将自己带到凉州城里,河西节度使府旁边不远处的市场去看看。 王晙这份敬业精神没有让张敬忠感动,和他的前任杨敬述一样,张敬忠对这位现宰相、前同僚、老朋友喜欢争功(还好,没有诿过)、心眼贼小、眼比天高、动不动就砍人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了。 “先说好,都是来做生意的,今后我们河西的军功还要指着这一批吐蕃头人。你不要找个借口就把人都砍了!”张敬忠老大不客气。 王晙:…… 见到王晙黑了脸,想到老友总归是 上司,是来视察他们这个军区的情况的朝廷大佬,张敬忠也不好做得太过分,于是他就点了一队亲兵 ,随他一同带领王相公,去新开张的边关榷场看一看。 “这件事就是忠嗣的建言,我带着他,你有什么问题也好直接问。”张敬忠大手一挥,王训应声出列。 王训和王晙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节度使府中的气氛有些尴尬。 王晙今年已有六十余岁,面色略黑,短须花白,五官倜傥,整个人依然显得体貌英武、气度昂藏。尤其是一双眼睛仿佛隐含雷电,让人能通过他的眼睛,清楚地看出那股在百战不回的战阵中磨炼出来的坚定意志,和好像永远不知疲倦的精神。 和他四目相对的王训,感到巨大的压力。 就像面对巍峨沉稳的泰山,让人天然生不出反抗的念头,王训的气息不由为之一滞。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难得展露内心锋芒,毫不示弱地回视了过去。 而王训对面,王晙对于王训的观感又是另一番模样。 这是一头第一次独自狩猎的虎雏。不太成熟,但,确实,这是头幼虎而非绵羊。 王晙没有错过,对方那对接近纯黑的眸子之中,并未隐藏的针锋相对的情绪。 是柄懂得藏锋,但是剑鞘还没有那么完美的宝剑。 “是王丰安的儿子啊 分卷阅读363 ,”他说,浑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我在这里的这几个月,就让他跟着我。” 被王晙提醒,张敬忠这才意识到这两人之间的恩怨。 他想要阻止,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王训自己已经一口答应了下来。 “唯!遵将军令!” 王晙想要做什么王训不知道,不管是想考验自己,还是想刁难自己,但是对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还能说清那场大战的真相的人已经不多,这就是难得的机会,一个问清楚,当年武阶之战,父亲战死的真相的机会! 一时之间,张敬忠只觉得二人之间隐隐有一种气场,虽然说不上剑拔弩张,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之前还想让王晙不要为难王训,但是他又发现自己没有插嘴的余地。 不过,王晙虽然问张敬忠要了王训做护卫,但是他也没有当场发难,而是中规中矩地,按照原定的行程,将凉州城中的榷场逛了一遍。 新建起来的榷场还不算热闹,不过再次和朝廷达成合作的商盟不可谓没有诚意,第一批商人进驻之后,这里已经充满了原本只有在长安城才能看见的诸多商品。 不管是镀金壳子的座钟、用了“宫廷秘方”的化妆品和皂团、能自动发出音乐声的八音盒,各种华而不实但看着好玩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保证独家垄断,吐蕃和西域做再多生意,都找不着类似的东西。 没看见来这里探路的几个吐蕃使者,眼珠子都不转、就差从里头伸出几只小手来了吗?可见这件事是可以一做的。 “榷场的事,你觉得如何?”都逛完了,张敬忠看着全程一言不发的王晙,忍不住问道。 “吐蕃之金、马流向大唐,大唐之玩物流入吐蕃,不用多久,河陇之地,当不复有枕戈待旦之危。”王晙神色不动,却给了极高的评价。 河西陇右一带,有着这附近最适合耕种放牧的河套平原,吐蕃前些年连年进犯这片区域,也就是这两年才稍微消停了一些。 张敬忠点点头,面色也严肃起来,“此非一时之功,吾辈还是不能放松。”他捋了捋胡子。 王晙和张敬忠又说了几句榷场的管理要点,说到要严格控制商品的种类,不能令盐铁粮食等物流入吐蕃,而去部落里收购马匹的时候,也要谨慎选择 信得过的商人。 句句切中要害。 王训在旁听着,不禁回想起他知道的,关于王晙出身和经历的一切。 王晙的父亲是长安县尉,主管长安县这个首都辖下二县之一的捕盗、治安之事。他少年丧父,由祖父抚养长大,仕宦的第一步是明经科举及第,据说文章也写得极为漂亮,曾经得到圣人的亲口夸赞。只不过,在他常年镇守边关、为一军之将之后,就少有人提起他的韬略和文墨,而尽皆赞颂他的勇武和果敢了。 没有出身门第的帮助,他几乎完全凭借自己的努力,一路从基层打拼到了如今的位置,出将入相,他已经做到了人臣的顶点。 不管对方是否要为自己父亲战死的事负责,王训都不得不承认,他面前这位渊渟岳峙的老年人,的确是大唐近十年来的北面屏障,也是他目前只得仰望的一座高峰。 但是,总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做到他如今的成就,也可以为大唐镇守一地、使外敌不敢窥边! 在王训出神的时候,王晙和张敬忠也已经谈完了正事。趁着气氛不错,张敬忠便问王晙接下来的打算,“敢问相公,接下来,相公是打算在河西诸州巡视,还是在凉州城坐镇?” 可是王晙却没有选任何一个,“去新归附的吐谷浑那里。他们还在沙州城外?原处安置虽然是朝廷旧例,但是经过康待宾、康愿子一事,朝廷已经开始改变内附部落的安置之策。先前张燕公便迁徙了党项诸部,这次我来,也要看看吐谷浑能否能举族内迁。” 张敬忠心里咯噔一下,他皱起了眉头。 王晙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若是河西不能安置,我就让他们去陇右,去找王君毚。如今有轨道之利,四道几乎连成一线,他们在河、陇之内,但凡敢叛乱,朝廷大军瞬息即至,当不复再有康待宾糜烂数州之变。” 王晙将杀气腾腾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张敬忠先前就觉得,河西道内没有地方安置吐谷浑,不仅如此,他们也不会愿意离开族地;而现在,他又听王晙说要将吐谷浑赶走,迁到陇右去,更觉得这件事不会容易。 但是王晙连康待宾叛乱的例子都举出来了,明显是要用刀子逼着吐谷浑人走, 分卷阅读364 到时候事情肯定能办成,但也未免血流成河,张敬忠没有他这么大的杀心,一时沉默了下来。 张敬忠不说话,王晙忽然喊道:“王忠嗣!” “卑职在!”王训立刻应答。 “你也以为,吐谷浑一部,不该内迁么?”王晙盯着王训,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丝毫不像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王训没有丝毫迟疑,他语气恭谨,却毫不客气地直视着王晙的双眼,“敢问相公,相公是想让大唐得到吐谷浑的人马、牛羊、青壮和世代的誓死效力;还是只想得到吐谷浑的地盘,和他们帐子里现在就有的牛羊?” 王晙意义不明地冷笑一声,他问:“你是将我视作强盗了,既已归附,自然是要得到他们的世代效命、永远为大唐藩属了!” 王训毫无畏惧之色,他接着道:“那么,相公便不可以现在逼他们举族内迁。” “哦?”王晙抬起一边眉毛,脸上的表情十分不善。 张敬忠见势不妙,当即便要插口,阻止他们继续问答,但是王训已经继续回话道:“此前,朝廷以及张节度已经允诺,他们可以在沙州边的族地继续生活,若是此时相公命内迁,吐谷浑或许迫于大唐的军势,一时只得顺从,但是心中难免会怨怼大唐出语反复,张节度言而无信。” “于是,河西节度在他们心中便既无恩德,也无威信。等到相公走后,他们既不畏威,也不怀德,河西再想收他们为大唐所用,便是难上加难。 ” “再者,吐谷浑之所以投唐,无非是认识到吐蕃与大唐相比,不过是一介土邦,他们继续跟随吐蕃为乱,徒劳折损青壮,部落中的生活却得不到多少改善。” “而若是归附大唐,大唐也许也需要他们出力进攻吐蕃,但是大唐富有四海,物产丰饶,河西这里连通关中西域,往来商路流入此地的货品他们都看在眼里,只要他们尽心用命,他们就不必担心再过在吐蕃人手底下衣食无着的日子。” 这时候部落民的日子也不好过,吐谷浑族地那里临近戈壁沙漠,也不在西域这条商路的必经之路上,并没有发家致富的能力,只能养养牛羊马匹,勉强维持生活。 比如他们归附的时候,委托张节度向长安进献的方物土贡,就是他们视为难得的野马皮和孛羊角而已。 故而,“忠嗣以为,只要让他们安居乐业,将他们的生计捆绑在大唐的支持之上,过上比在吐蕃手下好的日子,同时让他们看到大唐国力、兵力都远远凌驾于吐蕃之上,他们便会倾心归附,再不敢生叛逆之心。” “直接以刀兵相逼,实乃下策,一手威慑、一手利益才是长久之计。彼时,无论是内迁与否,吐谷浑都将是大唐的诸部藩属之一,和如今的仆固、拔曳固、同罗一般无二。” 仆固、拔曳固、同罗,王训这几个例子举得有几分阴险,都是王晙在朔方这几年来负责安抚的投唐部落,但是这几族当年受到的待遇,当然不是王训口中这样双管齐下,而是标准王晙式的“我今天看你就像要造反”的“刀兵相逼”。 别的不说,当年住在受降城里的仆固氏,就险些因为王晙想出兵打突厥,而举族被他未雨绸缪地填进坑里。好在朝廷没有同意。 王训说他的安排“实乃下策”,王晙听完,顿时一脸高深莫测。 “一手威慑、一手利益?”他唇边仿佛有一个微笑,“说得好!——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微笑瞬间消失了,“小小年纪,口气不小。孝诚,”他忽然又转过头来看张敬忠。 张敬忠:“有事说事,不要大喘气。” 王晙:…… “……孝诚你拨出一部人马,就让你这名亲兵带领,让他自己去实践他的一手威慑、一手利益。我看他说得头头是道,想必做起事来,也一定不会推三阻四了!”王晙说。 张敬忠觉得王晙实在是小肚鸡肠,这就开始当面报复。 但是,王晙即便是蓄意报复,自己也不能当玩笑看待,而他奉旨巡边,确实有对此事的处置之权。 只不过,要借他的人,他确实可以阻挡一二,但是,真的有这个必要么?若是阻拦了王晙的这一提议,他是不是就要旧事重提,逼他带人去把吐谷浑迁到河西内部来,又或者是赶到隔壁王君毚那里去了? 这老爆竹!还是这么不省心! 张敬忠为难地皱起了眉头,他看见王训的脸色,在王晙说出这个命令的时候明显一变,但随即又重新鉴定了起来。 分卷阅读365 在心里点了点头,张敬忠做出了决定。 等到王训带着张敬忠给他挑选的人马,以及节度判官解光庭开出凉州城西门,向沙州行去的时候。王晙还在凉州城内,坐在上首接受张敬忠为他举办的接风洗尘的宴席。 简单地祝过几轮酒,张敬忠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头过来和他说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还真想对付他一个少年郎不成?说起来,当年的事不算是你的错,虽然军中传得难听了一点,你又何必认了这个名头呢?” 王晙放下酒杯,“不是这么回事,我哪里有刻意针对他?” 张敬忠:“呵呵,没有针对。吐谷浑这么大一个部落,给 他们找好处哪里是这么好找的?又要注意分寸,不能让他们以为大唐是刻意讨好他们,对他们予取予求了。“ “这种事,别说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朗将,就算是年老的循吏去主持,也难免要思量再三。你一力主张立刻内迁,不也是不想亲自去做这些慢功夫么?” 王晙喝了点酒,行事便有些不羁,“张孝诚,你老母鸡护雏呢!” “他在你帐下足足一年有余,你还真把人当亲兵用了!我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个夸夸其谈的人。他敢说那种话,我就敢让他自己去干!要不然,我听他废话那么些作甚!” 王晙巡边的队伍在凉州城修整了几日,很快也来到了沙州城里。 正文 通信 李馥收到了一封分量不轻的信。 王训在信里说, 他已经进驻吐谷浑部落, 正在和节度使府的官吏,以及“自发”帮忙的商人一道,帮当地新近归附的人民群众搞生产、抓建设,争取将他们尽快融入到大唐这个温暖的大家庭里来。 同时, 他还在信里提到李馥之前说过的军制改革。 ‘废除府兵势在必行, 但是不能让关中空虚而节镇坐大。’ ——这就是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府兵,就是大唐赖以立国的半农半兵集团, 他们并非职业军人,而是平时为农、定时训练、轮戍,只有收到军帖征召, 才会进入军中服役的军人。 不过,因为府兵是由规定亩数的免税田,而这些田地逐渐分不出来,且当府兵需要在打仗的时候自备马匹武器, 被登记在折冲府名册上的府兵们纷纷逃亡。没有逃亡的, 也大都被摁在边关重地, 明明过了他们的戍卫期也不能被放还家中, 几乎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职业军人。 所以,这次的军制改革, 就是朝廷彻底下令废除了府兵制度, 改为募兵制,也就是专门养一批不干别的,只需要负责打仗的职业军人。 从现在一直延续到后世的兵农之分, 实则由此而始。 李馥若有所思,如果王训说的不错,改府兵为募兵是势在必行,这件事本身没有太大问题;但是因为这次的改革,而将大量军队集中在边境几大节度使手中,而关中腹地却因此空虚,这才是后来安史之乱,能闹得她爹不得不卷包袱跑路的主要原因。 既然如此,李馥便能够推断出,如果要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那么关键就在于遏制节度使的权力,以及确保关中随时有足够的精兵强将。 如何遏制节度使的权力,这个暂时不考虑,而至于如何保证关中随时有精兵强将嘛…… 李馥想到她收到王训这封信,不过是在他写好之后的七天之内——这还是王训嘱咐过并非急务,让送信的黑水随货物走的速度,于是李馥立刻便意识到,现在关内和河西之间的交通,已经到了多么便利的地步。 算起来,河西是最先建设轨道的一批,掐指一算也有六七年了,而随着她爹的野心,北方四镇,陇右、河西、朔方、河东,又是最早铺开全面基础建设的地方。 按照这样的投入力度,再过几年,整个由水泥公路配合轨道的交通网络便会在关中和北方四镇之间彻底成形,并迟早向更远处的河北扩展开去。虽然,和后世的公路网相比,这只是个十分粗疏的框架,但是在如今这个年代,用来联络中央和地方,或是将某处节镇的大军,快速运往另一处,都可以达到前人难以想象的速度。 尤其是运兵、运粮。 李馥伸手在案几上敲了敲,忍不住为心中数以万计大军沿着公路行进的画面感到心潮澎湃。 并由衷地希望这一画面,除了在大军出门拉练或是换防之外,不要真的成为现实。 李 分卷阅读366 馥看完正事,又将视线投向王训来信的第二部分上。 她方才已经粗看过一遍,在她看来,王训在纸上洋洋洒洒,满篇都是王晙又如何如何,王晙派来的人又如何如何,实在是充满了对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怨念之情。 没想到,王十六还有这么憋不住想吐槽的一天。 王十六在信里,大概描述了一番他是怎么被王晙阴了,不得不接下安置吐谷浑这个苦差事的经过——这部分的笔调还算克制。 可是接下来,王训就忍不住用大段大段的记录,讲述了他在吐谷浑部落里辛勤工作的日常,以及王晙这个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是怎么有事没事就来破坏 他的劳动成果的。 比如,当他刚联络好收购羊毛和石膏矿的生意,许诺吐谷浑的牧民们好好干活、天天挣钱,共同建设美好明天的时候,那边,王晙大佬就跑来恐吓这些“淳朴牧民”。 他带着人带着刀,用一脸“我来看看你们今天是不是想造反”的表情,以及当年恐吓得突厥毗伽可汗险些卷包袱跑路的气势,在吐谷浑人自己建立的新安置点附近一转。 于是,吐谷浑人又被吓唬得瑟瑟发抖,王训就算是白干了,还得顶着压力和王晙据理力争。之后他就得从头开始,再来一遍“打消疑虑、大唐不会抛弃你们,我们共同建设美好明天”,来说服他们好好放牧、好好挖矿。 顺便一说,就这两样特产,还是王晙在附近转悠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发现能卖出点价钱,让商盟不要太亏的。 羊毛好歹能擀毡、织地毯,石膏好歹能做建筑材料。 李馥看到这里,才想起来她的棉花轧棉、纺纱、织布一系列工具都开发得差不多了,就是现在的棉花质量不怎么样,丝特别短、棉籽特别多,所以还在艰难地被李嗣升以及蓝翔的农科技术员们改良品种中。反而是羊毛和棉花在纺纱这一步还是有相近之处,想必改造一番,就可以提前派上用场、直接拉出毛线来了! 不不不,不要擀毡,擀毡太糙了,织地毯也太精细了,还是给他们发几架改造版纺纱机,开始捻毛线、织毛衣吧! 李馥计划停当,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副套马的汉子们用他们的大手捏着毛衣针、架着老花镜,认认真真、小心翼翼——集体织毛衣的美丽景象。 李馥:…… 不,只是捻毛线而已,这种事并不会发生。 李馥赶紧把这副充满哲学气息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王训这封信的后来也写,他也明白王晙的用意,对方不过是怕吐谷浑的人们觉得大唐给他们钱又给他们地,实在是软弱好欺。所以要将怨怼归于自己,而让王训以及一部分河西兵领受吐谷浑人的感激。 虽然,以大唐在西域这一带的名声,王训不觉得吐谷浑人会有这种误解,不过王晙王相公不惜自贬声名、亲自上阵,王训也只好努力配合,将效果最大化。就算王晙不这么干,王训也要找机会让吐谷浑人直接面对大唐军人的武威,打消他们未必有的反复之念。 王晙的作法,其实是故意配合了王训的行动,让他在吐谷浑人面前,表现出对抗上司,为他们争取辩解的一面。这样一来,王训便更能得到吐谷浑人的认可,让他们知道节度使府里也有他们的“自己人”,从而对大唐更加诚心归附。即便在万一之时,他们也会尝试联络王训发声,而不是立刻就走了极端,叛回吐蕃去了。 这些事,王晙当然不会对王训直说,这次配合几乎全凭这一老一少两人之间的默契。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王训绝没有误会王晙的意图,他在信里吐槽的也不是这个,而是这个倜傥英武、又倔强固执的老头不知变通的手段—— ‘若是让我来,我就直接带他们去看热气球了!’ “哈哈哈,王十六可算是被逼狠了!”李馥笑出声,不过转瞬她就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向往,能亲眼看一看在黄土和风沙之中,奔波忙碌的王训,以及大唐在那里的雄关要塞、西域风光了。 啊!单方面谈恋爱的不知道第多少天,想去大西北旅游! 李馥感叹一句,便听见当当当的声音传来——是万安观里的座钟报时的声音。 中午十二点整,这是李馥强逼着老梁将每个时辰再一分为二之后的二代座钟,已经和她习惯的座钟很相近了。不过,因为现在的座钟需要严格精密的手工制作,为了耐用还 要用到不少钢,所以从如今座钟的产量和成本来看,都是当之无愧的奢侈品。 分卷阅读367 李馥将方才看完的信收好,又笑着写了一份暗文的小纸条,写完,她揉了揉脸上未散去的笑意,她走出了看信的后殿。 “唉,都说了啊公主,还在元懿皇后的孝期,不好总是傻笑的啦。” 傻孢子扣儿又正撞在李馥面前。 “去去去,宫里没事了么你闲成这样?眼看又是年底,观里的事可多了,你没事就去姑姑哪儿帮忙!”李馥挥着手赶人,让蓝翔改造纺织机,以便捻毛线、织毛衣的消息写好了,她正要去后院放一只鸽子和黑水联系。 不过扣儿还真有事找她,她直接跟着李馥来到了后院一角的鸽舍,“是这样的,公主啊,婢子听说,今年上元,宫里人可能要一起去宫外观灯!这个热闹可是往年没有过的!婢子一听说,就赶紧跑来告诉公主了!” 李馥已经开始“咕咕咕”地招呼她的小白小灰们(对,就是这么没创意,李小三的海德薇都被她枪毙了——开玩笑!海德薇壮烈了啊!),这时候听见扣儿跟来是要说这么一件事,倒是确实有些意外。 “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提议?往年不都是在宫里过过算了?也就是阿耶会在前朝开宴,宴请群臣而已。”李馥问。 “啊,说起来,这件事其实是惠妃娘娘的提议啦。不过根据婢子收集的信息分析,她这么做也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宫里人受元懿皇后恩德太久,大多感念旧主,所以她既想给宫里人施恩,也想显示,自己能办到曾经的殿下办不到的事情吧。”扣儿说。 李馥听扣儿的语气有些低沉,知道她这是说到王皇后心中感念,不再有开玩笑的心情。而扣儿,也不过是宫里无数和王皇后接触不多的宫女之一,李馥看着她,就好像看到了武惠妃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 “……算起来,过几天就是宫里的除服礼了,公除之后,宫里便也不能再公开祭奠殿下。惠妃会选正月年节的时候树立她自己的权威,其实也不太奇怪。”李馥心平气和地说起这些,倒是扣儿被她说出了些不服之意。 李馥将小纸条塞进竹筒里,又熟练地将竹筒系在小灰的脚爪上,她做这些事并不避着扣儿,左右在她离宫的时候,宫里和宫外联络的鸽子,其实早就是扣儿收发照顾的。 “更新换代而已,没什么好心气不平的。”李馥让小灰喝了两口水,目送它呼啦啦展翅飞走,之后,她方才扭过头来看扣儿:“她要的东西和我们、和殿下都不一样,我们在意她干嘛?” “想想看,组织活动多累呀!事前辛苦,到时候还不能放开玩,难得惠妃愿意费劲巴拉干活,那我们还不趁此机会,放开来认真玩啊!” 李馥这么一说,扣儿就忽然觉得这事没这么堵得慌了,反而有点……呃,惠妃娘娘绞尽脑汁、劳心劳力,为大家伙儿辛勤服务、只为博得他们一声赞赏的意思? 咦,好像自己的地位一下子就重要起来了!是惠妃娘娘也要讨好的人了! 扣儿得意地挺起了小胸脯。 宫里的除服礼之后,转眼就是冬至佳节,想到再过不久的开元十三年正旦,李隆基把出门巡边一年多的王晙叫回来过年。 王晙还在河西,他接到圣旨,除了带上了自己的亲兵之外,顺手就出了沙州城,勒令王训和他一道回京,说是王训抚慰吐谷浑诸部这么大一件事,应该回京和圣人好好述职。 等王训坐上了王晙马车的前辕,和经验老到的车夫一道,老老实实替这位王相公赶车的时候,他还有些不敢相信,他开始安置吐谷浑的时候就没想过今年能回京,可是现在,他却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正文 武阶之战 夜雨绵绵, 行路进入关中之后,王训很快感受到了气候的变化。 中山郡公王晙入京的车马随从,正在官道边的驿站内休息。 和往日一样, 王训先在和朔方兵们合住的屋子里安置好自己的东西,接着便松开幞头、解下身上的皮甲,正准备保养清理的时候, 王晙却亲自来找了他。 “时间尚早, 过来陪老夫下两盘棋。”他招呼王训往他的屋子里去。 王晙的屋子是驿站里最好的一间,但是这里原本不过是个小驿, 也就是因为天气不好,也并不急着赶路, 这才提前在这里休息了下来。 王训跟着王晙来到了对方的房间,里头除了更大更干净, 其余和他们普通亲兵(回京这一路上,王晙才是真的拿他当了亲兵用)合住的屋子,也没什么区别。 “会下棋吧?”王晙问。 王 分卷阅读368 训点点头, 这时候的围棋国手,出名之后都会被请到翰林院供奉, 也就是棋院里的棋待诏。王训上过他们给皇子开设的围棋课, 良师是不缺的。再加上, 他性格原本就偏向不动声色地布局, 虽然没有在这上头花费太多的精力,对如今的定式并不熟,但他的棋力并不算弱。 简陋的客舍里, 已经摆上了一个榧木的棋盘,凉州出产的玉石棋子满满地放在两个漆制的棋罐里。王晙已经在棋盘一边坐下,王训接到他的眼神,也在行礼之后端坐在棋盘的另一面。 “啪嗒”、“啪嗒”,清脆的落子声依次响起,王晙下棋仿佛不假思索,而王训也并没有长考的意思。 经过这几个月的默契“配合”,以及这段时间在路上或多或少的交流,两人之间,初见面时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散了很多。 ——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们中间横亘着一个问题,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问题。 棋盘一角,出现了一个劫争,王训看了一眼,将手中的黑子落向了别处。 王晙没有消劫,而是跟着王训的应手,在一旁飞了一手,“临机决断、战场争胜,其要在于果毅。主将心志不坚、反复犹豫,若是敌强我弱,则必有丧师亡命之厄;若是形势大好,则易堕入敌人陷阱之中,胜负之势转眼翻覆。” 王训落子的手停住了,他将手中的黑子扔进棋罐,双手放在正坐在坐枰上的膝盖上,挺直了本已十分端正的脊背,对王晙说:“相公教训的是。但是,这就是当年武阶一战,薛昭定公和相公不去救援我父的原因吗?” 当年一战的主帅薛讷已于三年前去世,谥号昭定。 王晙看似只是泛泛而谈,教育后辈,但是王训并不这么认为,即便两人之间有些默契,他也不觉得,对方会无缘无故,开口点拨自己何为为将之要了。 不过王训如此直接点明,恐怕也是王晙没有想到的。 见王训并不落子,王晙将手中的白子在棋盘边缘磕了磕,也顺手投进了白子的棋罐里,“没必要和你绕圈子,你听说了什么,老夫大致也能猜到,但可惜,当年一战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那时,老夫还是太仆少卿,手底下带着一群养马的牧监、牧丞,从西往东截住了吐蕃人;薛公才是主帅,他领着陇右河西的精兵,从东往西把吐蕃人往洮河赶,王丰安就是薛公大军的先锋。” “老夫用了些虚张声势的计策,让吐蕃人以为前后都是唐军的主力,于是当场大溃。丰安军身为前锋,孤军追击,抢先追上吐蕃大军,在长城堡将吐蕃后队重创。这样一来,吐蕃大部队被赶到洮河,自觉再无幸理,于是便回身背水一战,而当时,丰安军方才经历一场大战,力有不逮,便被吐蕃趁势突破,成了一场覆军杀将的大败。” “而后,老夫和薛公方才赶到,唐军主力将吐蕃人彻底围住,这时候,他们就算还有背水一战的决心,也没有能力突出重围。这就是当年的大捷。” 王晙说完这些,便看见王训双手握拳,面色铁青,想必,他知道的战况和这番话里的描述并无太多不同。只不过,在悠悠众人的口中,不是王海宾孤军追击,和后队脱节,而是他王晙,和薛讷,嫉贤妒能、按兵不动,这才使得立下大功的丰安军兵败身死。 以他如今的权势,和一直以来的名声,愿意相信这种说法的人总是很多,王晙并不想去一一辩解。不过,对面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总还值得他亲口解释。 “身为先锋,王丰安当年没做错太多。”王晙虽说在解释,说话却依然不太好听,“他们虽然和友军脱节,但是当时的情势如此,若非他们勇毅果行,吐蕃人便会得到喘息的机会。” 见王训面有不解,王晙便解释道:“你想必也知道,大军溃退起来,人数众多便不是优势,而是导致混乱的劣势。这时候,往往一支旗帜严明的小队就能追得几万人四散奔逃、自相践踏。但是若是等他们喘口气,整顿起来,劣势便又成了优势,形势便可能陡然倒转。故而,这时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有这个机会。” “王丰安奉命追击,薛公和老夫借机在后方会和整顿。之前在武阶一战,我军俘虏了众多吐蕃人,缴获了数万匹他们进犯大唐之后劫掠的战马、牛羊,若是不加整顿,我们的行军速度还会更慢,即便赶到,也谈不上有什么战斗力。” “支援不能及时跟上,那么王丰安就更加需要一路紧追,否则他们的处境便十分危险。不过事后再看,他应该在长城堡下停下来的,到了那个时候,吐蕃人已经临近洮水,已然自蹈死地,就算暂时给他们收拢队伍的机会,等到大军前来,他们依然不会有任何机会。” 分卷阅读369 王晙说完这些,便看见王训还是眉头紧皱,没有说话的意思。 不过,他自觉事情已经交代清楚,便自己拈起棋子来,一黑一白,他接着王训方才的棋路下下去,“薛公和王丰安,难道他们看不到孤军追击的危险吗?不,当然不是,不过他们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而王丰安也贯彻到底,没有给吐蕃人翻盘的机会。” “试想,若是你父当初在追击的路上迟疑,或是薛公在后方犹豫反复,在派兵增援和全力整顿之间犹豫不决,那么,那次大捷的结果很可能就会不一样。在老夫看来,这里并没有众将嫉妒王丰安的军功,所以故意不救援的原因。” “这就是我说的,临机决断,只有果毅最为重要。诚然,操练、粮草、谋略布局,开战之前,智信仁严都很重要。但是,一旦到了战场上,为将者便必须坚定、果行,勇之一字,才是此时的重中之重。” “慈不掌兵,你明白吗?”王晙将手里的棋子放下,棋盘之上,此时已是黑白交缠,一片金戈铁马。 王训眼前是互相厮杀的黑白子,但他却仿佛看到了当年武阶驿、长城堡中,尸骨枕藉的战场。 以及最后,终于赶到的大唐军队,将吐蕃十万大军尽数杀伤在洮河边,使得洮水为之断流的景象。 慈不掌兵!明知可能折损,也必须派出去的追兵;和明知以数千人对数万人,也坚决一路追到底的将军,他相信这就是当年的真相。 “相公和忠嗣说这些的用意,忠嗣明白了。” 战场之上,临机决断,果毅为先! 回京之后,很快就是腊月年节。 年关事忙,王训只是随从觐见了一次,却没有单独面圣的机会,他虽然负责了一部分安置吐谷浑的工作,但是这和大唐整个北面战略,以及整个国家 的军制改革比起来,还是过于微不足道了一些。 皇帝和巡边归来的宰相问对,一直在长安城中坐镇的张说和源乾曜,以及尚书左右丞、兵部、工部等官员也接连加入进去,他们讨论的边关战略,即将决定接下来几年之内,朝廷对突厥和吐蕃的态度。 废除府兵的命令早已颁布,招募只需要从军打仗的长从宿卫的圣旨也早就下达,这些选拔自原本府兵以及白丁中的劲卒经过重新整编,将成为今后大唐征战四方的骨干力量。 对,不是护卫,也不是镇守,武皇开边意未已,王训记得七娘曾说过这样一句话,皇帝开边拓土的心愿,已经不加掩饰了。 而王晙会特意提点自己,也未尝没有他同样认为,大唐即将经历几场大战的缘故。 这样一来,他身在军中,能够回长安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但是,这同样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机会重创他心目中真正的杀父仇人吐蕃人,以及能在更短的时间内,实现建功立业的理想。 因为他还有另一个心愿。 在金吾将军府中,王训对正对他嘘寒问暖的两位母亲道:“父仇未报,何以家为?儿不愿意耽搁别家淑女,这件事,阿娘和母亲不必再提。” 大明宫里,万安观内飞来了一只喜欢吃饼干的鸽子。 “咦?小饼干!王十六回来了?”李馥正好在后院跑圈,她听见拍打翅膀的声音,抬头一看,发现竟然是只熟鸟。 年关已过,李馥这辈子眼看就要满十四周岁,其实若是按照现在的算法,她如果不是已经出家,她这一年就算是年满十五,该行及笄礼了! 万安观后院里,松柏、酱缸和整齐的屋舍边上,身材修长的少女亭亭玉立,在她对面,一只趾高气昂的信鸽正停在架子上啄水。李馥伸手从小饼干的爪子上把竹筒解下来,又给它掰了一块真正的小饼干,这才拍拍手将碎屑弄干净,打开了竹筒,取出了其中的纸条。 纸条没有加密,上头则是几个飞扬的小字—— ‘我回来了!’ 李馥看着王十六难得跳脱的笔划,几乎和看见了他本人一样。她想到他出宫前给他送别时的场景,那时候的仪凤殿还没有被封,他没说完的半句话,几乎没把她吓死。 “上元见!” 李馥用从不离身的炭笔,直接在这张纸条的背面写道。 正文 上元 正月十五, 上元节,和往年一样,皇帝会在丹凤门城楼设宴、宴请高官勋贵。 分卷阅读370 只不过, 和往年不一样的是,今年的宴席会早早结束,而皇帝将带着他的后宫佳丽, 以及皇子皇女们, 集体来到丹凤门城楼之下,坐在丹凤大街两旁早已搭好的彩棚之中, 欣赏京兆尹以及各部衙门为他们准备的花灯。 这次与民同乐的程度,真是前所未有的! 灯会已经开始, 巨大的鳌山灯在可以并行十多辆马车的丹凤大街上缓缓移动,李馥坐在彩棚里, 正用小巧的银叉插着一小片蜜瓜吃得不亦乐乎。 “诶还是太甜了,打包打包,一会留给王十六啃去。”被宫中悉心保存至今的蜜瓜吃起来和新鲜的一样, 李馥一会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跑路,这时候就未雨绸缪地准备起来。 “……七妹, 你等等,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李嗣升突然抓住了李馥的袖子, 已经十五岁的少年看上去没有半点这个年纪的郎君常见的毛躁神情, 尤其是偏深的肤色,更让他在一干皇子中显得与众不同。 三哥忽然这么严肃,李馥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大事, 连忙停下来听他说。 李嗣升上下打量了李馥一眼,将今天还是一身低调的道服打扮的李馥看得浑身发毛,“你到底发现什么了?”她问。 “我发现,”李嗣升一顿,表情特别严肃,“你和王十六有奸情啊。” 在道服宽大的袍袖的遮掩下,李馥伸出左手给了她三哥一下,“怎么说话呢,这么难听?”手上动了手,李馥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当着好些个外臣的面呢,今天的李小七也是要面子的! “什么叫有奸情啊?八字还没一撇呢~今天,我就要去把那朵高岭之花给摘了!”李馥越笑越端庄、越笑越贤淑,说话都带波浪号了。 “嘶——!”李嗣升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不容错辨的震惊之色,他已经不打算和七妹计较方才那一拳的事了,七妹的宣言震惊了他,“我就知道!你可别乱来!王十六多老实一人呐你去祸害他!良心呢!同伴爱呢!” 李馥:“……不是,三哥你怎么说得和我要去强抢民男一样?这事如果不是你情我愿,我还能怎么了他吗?” 李馥这么一说,李嗣升也不禁陷入了沉思。显然,立场上,他是站在自己的养兄一边的,毫无疑问,七妹和王十六之间如果有什么,那肯定都是被他七妹巧取豪夺的。 但是!李嗣升又抬起头来,认真看了眼七妹,眼角余光,也扫过今日被召进彩棚里作陪的许多勋贵重臣人家的子弟——他们还真有不少在偷看七妹的!摸着良心说,他七妹现在也长得人模狗样,说不准,王训一时眼瞎,忘了他七妹本质上是那样一个搞事精,真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的呢?! 就在李嗣升愣神的当口,李馥已经将袖子从他手里抽了出来,“行了,别瞎操心了,你想到的没想到的,我们俩都知道。”她又拈了一枚剥好的松子尝了尝,“嗯,香,下次试试裹面粉炸一炸,我还是喜欢咸鲜口的零食。” “你们俩?!”李小三惊恐脸。 李馥摆摆手,“没有没有,还没有说开,不过该想过的都想过了,所以呢,我才说今天要单独聊聊,王十六可能没时间过来见你了,你不介意吧?” “……你们都约好了,我说不行有用吗?”李嗣升不翻白眼了,他开始皱眉头,别说,看上去还当真有几分像他们阿耶严肃起来的样子,“……除了你是个搞事精,王十六是个老实人,你有事没事少欺负他之外,我可什么都没想。” “什么叫我想到的没想到的?你不要说得我好像换了个阴谋论的脑子一 样!” 李馥了然地点头,“能说出这种话,可见三哥你是什么都想过了。” 比如他们爹的想法,比如王十六带兵打仗的前程。 只不过,他虽然想过,却也不打算用这些理由来劝她。 这让李馥觉得,她三哥果然不太把他们爹,以及君臣相忌这些祖传手艺当回事了。 “行了,”李馥拍拍手,又颇像那么回事地拿出帕子来沾沾唇,“这事就是这样,三哥你还是祝我马到功成,今天就拿下那朵高岭之花好了!” 呸呸呸,李嗣升看着他假装娴静的七妹,才说不出这种把善良忠厚的小伙伴往火坑里推的话! 上元节,既是民间观灯、年轻男女出门幽会的日子,也是道门祭祀上元天官紫微大帝的节日。天官赐福,上元节祈福禳灾的仪式同样重要,李馥打包好一堆零食假装供品,便是准备一会离开彩棚,加 分卷阅读371 入到景龙观道士们的小型祈福法会里去。 这就是李馥所谓的,今日她能光明正大溜走,且不必担心她爹又开始疑神疑鬼的缘由。 不过,对于除了李馥之外的其他子女,今日的皇帝也是十分开明的。 在李馥忙着打包零食、准备开溜的时候,另一个稍小些的彩棚里,五娘灵昌公主正在嗑瓜子——万安观出品,乌梅味的,即便是这样容易变身村妇的动作,五娘做起来,却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之意。 “我一会去看看人,”她对身边的二姐说,“她们都定得差不多了,我看看今天能不能找个顺眼的聊两句。” 永昌公主点点头,“多少还是要找个能聊两句的,”她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源洁,对方正拿着一个小机关冥思苦想——那是二娘亲自设计的保密盒子,通过商盟的手艺人做了出来,拿回家扔给自家驸马活动脑子。 很好,又卡住了,所以说,知道自己的方脑壳为什么要不得了吗? “咔嚓咔嚓”,灵昌公主嗑瓜子的声音将二娘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听见她五妹掰着指头数起来:“四姐不说了,薛家子长得还行,她又发现对方是个和她不相上下的学渣,这时候已经欢天喜地地拿小学课本虐菜去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六妹长袖善舞,她早就选好了人,我过来的时候,她正等着对方反过来邀请她,我没猜错的话,那也是个薛家人。八妹没这根弦,她跑去和几位姑祖母说话了,但我恐怕她反而会被那几位姑祖母们相了孙媳妇。” 永昌公主转头看她这个妹妹,“如果聊得来,也不妨单独去别处走走,”她随手指了条坊间的小路,也许是因为丹凤大街这里的花灯过于明亮的缘故,那些敞开坊门的里坊内部,光线便显得有些昏暗起来。 “就像大姐,她露了个脸就跑了,说是要和大姐夫微服出行,去东西市凑真正的热闹去了。”永昌公主说。 灵昌公主优雅地拍拍手,她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我去随便转转,最迟踏歌的时候就回。今儿机会难得,再找不着,那我也就列个表让小七代劳好了。” 五娘立得袅袅婷婷,只要她不开口,就是个遗世独立的清冷美人。 知道五娘会带足人手,她也从来不是个胡闹的人,二姐便放心地让她走了,自己则一眼没有看场中的花灯,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李馥送她的冬至节礼来。 那也是个能被手握住的小玩意儿,看上去就像个四四方方的木块,但每一面上都被分成九个小格子,格子的颜色有红有白,不知是用什么材质贴的,正在上元节的灯光下,发出温润的柔光。 “这个魔方,才有点琢磨的意思。”二姐思考一会,才拧动木块,木块的顶层随之转过一个角度,“子 清你过来一下,”她招呼源洁,“魔方我这儿还有一个,这个这么方,说不定你就轻松解出来了呢?” 源洁:…… 李馥和皇帝告别完了,祝她爹今天也好好玩,就带着自己的人和大包小包的“供品”跑了。景龙观奉旨祈福的地方就在丹凤大街的另一头,正好在面对民众开放的分界线上,李馥到的时候,主要仪式都做完了,□□大半城的流程也走过了,她去,本就是应个景上个香,充当充当吉祥物什么的。 于是,在她认认真真给太清老大上过香,打过报告之后,就将混在供品里的零食拎了出来,让卢齐物记得给自己打掩护之后,就带着豆卢姑姑溜了。 她这一溜,轻车熟路地,就溜到了和丹凤大街一街之隔,今日同样坊门大开的长乐坊里。李馥从长乐坊的西门进去,穿过高大的坊墙之后不过多远,就到了她来过不止一次的龙骧队的主场。 今天,这座马球场上,同样正举行着上元日的庆贺活动。 “哇!今天这里也好热闹啊!”李馥眼前,是满眼的花灯和杂耍,昔日用来互相争锋的马球场上,今日搭起了高高低低的台子,上头正上演着各式各样的节目,一面看台上坐满了人,都是这几年开始习惯在自家支持的球队主场,和球迷们一起过节的人们。 李馥站在进入球场看台的通道上,拎着东西的豆卢姑姑在她侧面不远,帮她挡住从通道入口往里走的人流。李馥觉得王训不会从入口处过来,略走了几步,她便开始左顾右盼,“这里人还挺多的,不知道王十六到了没……” 正说到这里,李馥忽然感到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她急忙回头,一个熟悉的面具便出现在她眼前。 若是仔细看去,这面具虽然保存良好,但是依然 分卷阅读372 有些褪色,可见并不是新买来的。 “王十六!”李馥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王训将脸上的面具掀开了一半,李馥又从熟悉的角度,看到了他的下半张脸。 并一眼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里。 真是,又长好看了哈,看得我心跳都漏了两拍。 “……快放下来!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这里多惹眼吗!”李馥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做贼一样环视了周围一圈,她甚至还不经意后退了两步,像是想和某个刺激源拉开一点距离。 不过,今天这个场合,李馥注定很难如愿。 “小心!”顾不上别的,王训舒展手臂,单手拢住了李馥退后的肩膀。 这时,李馥也感到自己的脚后跟被磕绊了一下,她背后传来“哎呦”一声,李馥知道自己恐怕是踩到别人了,但是此时她身体有些失去平衡,便顾不上道歉,而是顺着王训的力量,一头栽进了对方的怀里。 我擦!没有一点点防备! 李馥感到额头上传来的触感,感受到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充满鼻腔,将自己包围,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全红了。 虽然是正月里,但是王训却没穿得多么厚实。李馥知道,他因为身体好往日在长安就穿的不多,这时候一头扎在对方的怀里,额头抵在对方的胸膛上,额头下隔着几层布料就是对方紧实的肌肉,她无意识地蹭了蹭,仿佛还能感到那层不薄的肌肉鼓动了一下。 热力透过衣物,像是在两人间的狭小空间里燃起了一簇火苗,又像是有个熏笼在身边一刻不停地烧,李馥不知道自己现在感受到的热量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她想象出来的。 “……嗯,呃,那个,抱歉……七娘你能不能,先,站起来。” 震动,从紧挨着她的胸腔传来。 “嗯?”李馥有点迷糊,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脑子有点晕晕的,发出的鼻音让她自己也 吓了一跳,她还从没觉得,自己的声音也有这么像一把小钩子的一天。不过不管怎么说,她确实应该从王训的怀里出来。 她将自己从王训的怀抱里□□,但是,这个过程既缓慢,为了借力,她的双手还在王训的腰上按了按。 王十六仿佛发出了一声闷哼。 “抱歉,我没注意——”李馥道歉的话说到一半,却又感到身后有人撞了她一下,但下一瞬,她便又回到了方才离开的那个怀抱,她感到王训牢牢护住她的手就紧贴在她背上。这一次王训的动作很急,李馥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他的背上,感到他们之间几乎全无缝隙。 好烫,李馥想,我们身上都好烫。 不仅如此,她还准确无误、清晰明了地,感受到了某个部位的形状。 当感受到这一点的时候,李馥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人形火炬。 正文 表白 李馥站在马球场的中的情侣约会胜地上。 她身边是带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是肢体显然十分僵硬的王训。 想到自己是怎么把石化的王训直接拉上顶层的,李馥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回神了, ”李馥拍了拍王十六的肩背,他们都已经长大了,做起这个动作来, 也不再是单纯的两小无猜, 而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亲昵。 “知道了,你喜欢我这件事。”李馥话音落地, 王训终于从僵硬的状态里摆脱了出来,他猛地扭过头。 “嘘,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李馥忍不住笑了, 他脸上的面具真是滑稽,那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将他送来的囧字脸老倌的面具,又加了两个红脸蛋还回去? 但是她知道, 这副面具下的脸,是多么的英俊挺拔, 拥有这张脸的人, 又有一颗多么赤诚果敢的心。 李馥知道自己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她希望自己的笑容看上去不要太傻, 但是这恐怕不归她本人控制,“你也不看看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以为我约你在这里见面,是为了什么呀?” 王训又要举目四顾, 好像是忽然想再次确定自己身在何方,李馥这时候却不愿意看他继续笨拙下去,她用双手将王训的脑袋掰回来,让他只能正面面对自己。 她没有收回双手,而是将舒展的双臂就这样搁在王训的肩膀上。 “七娘、你——” 面具阻隔了他一部分声音 分卷阅读373 ,但是他这么聪明,这时候总该意识到了她想干什么。 刚才既紧张又灼热的感觉又回来了,对她来说,表白什么的,也是头一回啊…… 李馥深吸一口气,她也没管王训到底想说什么,她只是贯彻着自己“听我说”的命令,用眼神确定着,面具下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双眼,正一瞬不瞬地放在自己身上。她舔了舔唇,分开自己依然有些干涩的嘴唇,说—— “我要告诉你……我也心悦你,不,我应该只说,我心悦你。不管你听不听得明白,我都要说——是你让我知道,我虽然总有些不能解释的见识和想法,但也能有不必解释,就会无条件相信我的人。” “是你让我知道,不是血缘,不是主仆,也不仅仅是朋友,不仅仅是有着相似追求的人之间的……羁绊。” “甚至是,爱。” 李馥不由自主地笑了,在说出来的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对王训的感情,也许早就不是轻飘飘的“想谈个恋爱试试看”的程度。 “对,”她依然直视着他,“是你让我知道,我在这里,也可以有喜欢的人,也会有愿意放下心来主动去爱的一天。” 李馥停了下来,她想到穿越以来,她在这里结下的所有新的缘分,她的家人、亲戚、朋友和伙伴,在这所有人之中,王训都是与众不同的。 “在所有事之前,是你,愿意先付出你的喜欢,这让一切不同——你没有像一些人一样敬我,也没有像另一些人一样畏我,更没有不理解我。你将我当做一个普通人,你愿意对一个谜团毫无保留地交付你宝贵的心,这让我更加……想要去爱你。” 李馥长长地叹了口气,来之前,她没有想过自己要说什么,但是见到王训之后,这些话就这样自然地说了出来,像是她早已准备多时了…… 在她的手底,王训的肩膀挣动了一下,李馥知道,他可能也想说些什么,又或者是为她的话语感到无措,她向他凑近了一些。 她掀起他的面具,终于直视着那张思念已久的脸,“你知道吗?我从没想过,”她的双眼在他飞扬的眉毛、深邃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上流连,她被这些对她来说万分性感的景象吸引,不由自主地踮起脚来靠近他,她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更加轻柔,几乎像是耳语—— “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也会说这些话,心悦、喜欢,以及爱——这些词听上去和我很遥远,但我现在却在真心实意地这么说。所以,如果你不知道在我心里,你有多特别,那我现在就要告诉你。”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你是唯一一个,令我如此心动的人。” 她吻上王训的唇。 他看上去像是快哭了,在闭眼之前,李馥这样想道。 …… “嗯……我只能待一会,我们还是说点正事吧?”李馥全无形象地坐在顶层看台的地上,底下垫着的,是打包食盒用的包袱皮。 王训紧紧挨着她坐着,他现在神情还有点恍惚,看上去还想李馥再啃他一口确定一下方才的事是不是真的发生了。 “给你带的蜜瓜,”李馥将一个小号的食盒放在王训怀里,王训条件反射地接了,又一眼不眨地盯着它,好像忽然对这个没有任何特殊工艺的盒子的盒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顶层看台气氛特殊,见这里没谁有工夫注意别人,李馥刚才就顺手将王训的面具摘了,她将其余的食盒放在一边,膝盖曲起,撑头看他的侧脸。她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但还是忍不住觉得,她能就这么看到天荒地老。 “……七娘,我,”王训忽然抬起头来,他同样侧过脸来,看上去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沉稳,“我还未曾对你说,”他笑了笑,李馥感到他微弯的眼睛正在扫过自己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那样仔细,那样……贪恋——她觉得自己的脸又要不由自主地烧起来。 “兼葭秋水,我思慕你,已非一日两日。”他说。 四目相对,他们沉默了一会。 “是吗?”李馥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那是三日四日?还是一年两年呢?”这是什么傻问题,她要知道这个干嘛。 “……唔,我明确自己的心意,是在十一年我从长安去洛阳接驾,那时候再看见你,我就明白,自己独自在长安一年多,心里隐约的焦躁是因何而起。”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王训微微转回头看着那个食盒,但他很快又将视线转了回来。 “但你若要问,我是什么时候起了这胆大包天的 分卷阅读374 心,那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明明说自己是“胆大包天”,但李馥却觉得,王训的眸子亮得非同一般。 “……胆大包天?我看你是势在必得了。”李馥咬住下唇忍着笑,伸手在王训的胳膊上一戳一戳,“你敢说,要是你没有早早想好,之后阿耶送管教姑姑的事,你怎么能反应那么快?” “还不当场告诉我,反而转身跑去和阿媪商量!”李馥继续戳他。 王训像是被她戳得极不自在,李馥一时大意,这辈子没干过重活的手便被他一把抓住。 掌心相贴,李馥一时也安静了下来。 她感受着王训手掌上的老茧,主动调整姿势,将自己的五指放进他的指间,“那次多谢你提醒,我明白你的难处……如果换了别人,他们怕是就要暗中欣喜,只等阿耶赐婚了。” 王训摇了摇头,他在李馥说到“别人”这个词的时候,明显有些不高兴,将李馥的手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实际上,我也可能只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寸功未立,我还不想这么早就从战场上退下来。” 李馥笑他,“也对哦,要是和我在一起,王小将军今后可就惨了。后悔了吧~” 王训点点头,“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竟然让你抢了先。” 李馥又咬住了下唇,她发现自己实 在很难忍住傻笑的冲动,扣儿看到又会说怪话了,“这就是王小将军自己的不是了,”她努力板着脸,没被他抓住的手不安分地挠他,“这就是你学的兵法吗,王小将军?嗯?出击半途而废,犹疑不定,还露出了己方的破绽,让对手反败为胜——打仗的时候,你这样可是要输的哦!” “对,我输了,”他先是低头,脸上的笑容在李馥看来也不怎么聪明,她自己看得入迷,便一时忽视了,王训手上将她往自己怀里带的动作。 “我输得一败涂地、心甘情愿。” 再次倒在王训怀里,李馥听见头道。 李馥不太记得这个生日剩下的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好像只是一晃眼,她就不得不拉着王训从球场那里出来,在坊间和街道上四处踏歌的人群身边快速经过。彼此应和的踏歌声中,李馥几次险些被路边的陌生人拉进踏歌的圈子里。 有时,李馥会被踏歌的小姐姐们招呼,“小娘子,带着你的情郎来!”她们空出两个位置来,指给李馥他们看,“出趟门不容易吧?你家人跟着呢,不要紧的!”她们又指了指不远不近,却毫无疑问地跟在李馥两人身后的豆卢姑姑。 被抛弃了一个晚上的豆卢姑姑:…… 李馥倒不是不想和她们一起玩,只不过,“必须回家了!”她喊回去,“再晚了阿耶要打人啦!” 她身边的王训发出一连串轻笑声,“是啊,不只要打人,可能还要弄死我。” 李馥一只手被王训拉着,她一边小跑,一边挥手和热情的小姐姐们道别,“不至于,”她也想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就是可能要在长安城里,做一对关门闭户的小夫妻了。” 王训又轻轻地笑了起来,但是他的脚步却渐渐放慢了,“其实我都做好了这个打算,”他回头,看见那双眼睛里的难以置信,他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现在,而是在我至少能用一场大胜,让吐蕃人用鲜血祭奠我父亲之后。”他说。 李馥忽然有些明白了王训原本的打算,如果他觉得自己在战场上取得的成果已经足够复仇的标准,那么,他便会回来表白。若是自己也同意,他就会用驸马的身份,为自己可能的小动作打掩护。 这不就是自己曾经想过的,实在不得已,就去祸害他的不要脸计划么…… “……但那样也太早了,对你并不公平。”李馥低头看他们交握的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只手上的每一个茧子,那都是王训常年练习弓箭和马刀时练出来的。 王训说的大胜,标准不会低,但是这也只是一场胜仗的事,以朝廷最近的动向,可能不出三年,这个机会就会到来。对于他本应能够在边关驰骋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时间而言,那便意味着他要在自己刚开始建功立业的时间点上,亲手截断这条路。 她用指腹描绘着他指节的形状。 “没什么好可惜的,”他也将李馥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我并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才能,除了带兵打仗之外,我也不是找不到能做的事。”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李馥抬起头,看见依旧灯火通明的丹凤大街,赫然就在眼前了。 b 分卷阅读375 r 王训重新迈起步子,却没有向前,而是将李馥往一条坊间的小巷里带。 他们在一棵树后藏身,“你可能会笑我天真,”王训说,李馥看着他,发现他看上去竟有几分赧然,这和他方才在自己告白时的震惊感动又有不同——是因为在自己面前承认他自己的弱点么? “可是七娘,我是这么想的,”他弯了弯眼睛,“驰骋疆场、纵马杀敌,我向往做这些事,一半是为了我报仇的私心,一半也是因为我知道,要想大唐继续 繁荣下去,就必须让大唐的军威深深地烙印在敢于来犯的敌人心里。” “要完成这件事,我可以选择亲自去战场杀敌,但也可以做点别的。我会做好准备,我是说,我原本打算做好准备,”他笑了笑,“叔父们在黑水做的事越来越大了,边境之争也不是只有战场对决一种形式……”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不过李馥已经想到他在河西开榷场时做的事,以及他在安置吐谷浑时的行事方向,甚至是商盟和黑水联合开展的民间快递业务。看来,关于今后,关于他和她之间的一丝可能性,他确实想过不少。 “至于名利权位、封侯拜相,”王训又笑了,李馥觉得他这个笑容中骄傲和不屑之意兼有,“我未有尺寸之功,却在不足十岁时便已经是从五品下的朝散大夫,还有太谷县男的爵位。” 他摇摇头,“我不会为了这些去做事,这些名位的赐予,也从来不单单只有酬功的考量,所以我不会为了这些去做选择。” 确实,朝廷的名爵封赏,自然会有更多政治方面的考量。不如说只要是簪缨子弟,一出生就有朝廷名位,头上的头衔多么闪耀,并不能代表这个人本人的成色如何。 看来他什么都想好了,李馥想,如果自己真如从前表现出来的一般不开窍,没有提前看出王训的意思,那么等到他将一切准备好,正式和自己说明心意的时候,不管自己答应不答应,那他都能坦然接受两种结果。 只不过,即便王训已经足够大胆,都在计划提前退役以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搞民间秘密组织这么刺激,但他的思路依然停留在明媒正娶上。这让李馥觉得,呃,怎么说呢,她这个对抛弃公主的身份,甚至是无媒苟合也无所谓的现代人,就显得有点太没脸没皮了…… 但也许,他只是不会提出让自己放弃什么的要求,他会承诺他能给的,却绝不会要求李馥用同等,甚至是丝毫牺牲来回报他。 李馥做了一个决定。 “带兵打仗,你认真做你的事,”李馥狠狠捏了捏王训的手,哪怕这代表着战场上的危险,和难以见面甚至是通信的未来,“我也认真做我的事,谁都不许有为了对方牺牲自己的想法。等我安排好宫里的事,我就出宫找你。” 李馥没有丝毫犹疑地,看着王训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大的双眼。 除了出宫去找他这部分,这本来就是自己迟早要做的事。 正文 安排上了 李馥回宫的时候, 怀里便多了一只莲花纹的白玉簪子,以及一串做工朴实,就是格外圆润的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串珠。 “公主想做什么, 奴不会说。不过,公主今后可要更加小心了。”豆卢姑姑难得说了她一句,眼神在她有些红肿的唇上不赞同地扫过, 李馥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她明白姑姑的好意。 “放心吧姑姑,”她听见自己说, “既然真要做,那我会尽量安排好一切。” 上元之后两三日, 节日的气氛便慢慢地散了,再等到元月快结束的时候, 官府早就开印,朝廷正常理事,李馥便去她爹那里蹭了一顿饭。 父女二人许久没有单独见面, 李馥再次在清思殿中看见皇帝,这才发觉, 不知不觉之中, 她爹的身材已经有些发福, 胡子比以往习惯的长度更长了, 看着不再是神气,而是威严; 他的面庞也更加红润宽阔,年轻时喜欢户外活动带来的痕迹几乎从他身上消失, 倒是案牍之间的工作虽然繁忙,但他的发色胡须依然漆黑油亮,眉宇间也不见什么皱纹。 可见国家蒸蒸日上,并未有令他过于烦忧的国事。 “七娘今天来,可是又有什么事要说?”皇帝正看人给他切肉,炙烤的羊羔肉散发着些许奶香,是上好的羊肉。 李馥同样垂涎三尺地等着,不过她今天来并没有什么正事,就是想着和她爹见面的机会见一次少一次,有机会就再多说说话,“没别的,就是来看看阿耶,顺便也看看阿耶这里的好吃的。” 分卷阅读376 “朕就知道!”李隆基笑骂了她几句,李馥顺着她爹的心意耍了会宝,父女二人又和有人抢一样把饭吃完了。 吃饱喝足,皇帝还要继续打击她:“……长进了啊!分明抢得一点不含糊,样子竟然还端得不错!你这都是怎么练出来的?” 李馥端正地擦嘴,“都是和阿耶学的,”她故意看了皇帝发福的肚子一眼,“独食吃多了可不好,没有小七和阿耶抢,阿耶已然胸怀如海了。” 皇帝正想打她,这时候高力士从殿外进来,在他耳边回禀了什么,皇帝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他对高力士吩咐一句,又立刻让李馥赶紧回去,他有正事要办了。 李馥挑挑眉没说什么,只不过,从正殿出去的时候,她正好和入内觐见的紫衣高官,以及跟在那名高官身后的年轻人擦肩而过。 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她先是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接着又意识到了什么,向对方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王训微不可查地对她颔首,又指了指北面,李馥会意,站在原处对他们行了个礼,那名高官似乎没想到李馥会对他们行礼,不过还是潦草回了一礼,等王训也回礼之后,他们便在高力士的带领下进去面圣了。 看来,北面的战事就要开始了。离开清思殿的时候,李馥这么想道。 “……依卿所见,若是出兵,以何时为宜?”清思殿内,皇帝的声音沉稳地响起。 “回圣人,臣以为,越快越好。”这是王晙丝毫不显苍老的声音。 “四镇兵马、粮草武备,卿都已经巡过了。”皇帝一顿,“此时出兵,四镇能出多少人马?” “河西陇右需要防备吐蕃,可共出三万骑兵,并统领吐谷浑及契苾等部,为一路偏师;朔方军为主力,可出五万人马,发仆固、同罗等部居中推进;河北军发奚、契丹,由北向南包抄,此路当有四万人。同时,联络回纥、突骑施,允诺他们可得突厥人的草场,与大唐同时进军。” “先出兵十二万,“李隆基点点头,“如果消息属实,左贤王阙特勤弑杀其兄,突厥人正在内乱,那么这次的机会 便不容放过。“ 皇帝有心一战扫平突厥,将他们赶到漠北去,再不敢南下牧马,但他心里也明白,此时时机纵然难得,但是要做到这件事,事前要做的准备和计划半点不能少了。 李隆基抬头,“此战主帅非卿莫属,先派人通知陇右、河西、朔方、河北四镇节度,做好出兵准备,等张卿和源卿到了,再商量具体的出兵事宜和各路的安排。“ 王晙抬手应诺,李隆基又和他继续议论了几句出兵后可能面对的局势,以及相应的对策。片刻之后,大致的方略便已在君臣二人心中,李隆基心中大定,又因为张说他们还没到,他看见一直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的王训,便放松地对他说:“忠嗣抚吐谷浑有功,对于此次出兵,可有什么想法?” 旁听了王晙向圣人分析局势的全套内容,王训方才已经觉得受益匪浅,更知道自己距离一军统帅还有多远,现在圣人有此一问,他胸中只有一腔战意,“臣愿为先锋,为圣人破敌!” 李隆基看了看请战的王训又看了看端坐的王晙,见王晙微微点头,顿时更加满意,他拊掌大笑道:“可!” “当日收养你之时,朕便说过,此忠良之后,朕当抚之。今日你便当朕的霍嫖姚,为大唐破虏!” 开元十三年二月中,朝廷全面动员,李馥立刻得知了朝廷尚未公布的决定——大唐将整兵十二万,以及人数相当的部落蕃骑,兵分三路出兵突厥。 在李馥知道这个消息之前,第一批传旨的钦使已经到了四镇,大军出动之前的侦骑也已经进入了草原,他们身上同样还肩负着和同样是草原部落的回纥以及突骑施人联络的重任。 王训不在这批人之中,但是他此次同样不会作为某位将军的亲卫留在后方。 此次出兵,他将带领一只数量不多的骑兵,作为大军的一员,他的生死将并不仅仅由自己决定。 李馥将手中写了一半的信纸放下,这时候王训已经随着第二批人离京,他们没有当面告别的机会,李馥只是收到了他匆忙发出的鸽子,也同样回了一句知道了的消息而已。她现在在写的信才是更正式的送行。 自从那天从清思殿回来,李馥就在等这一天。果然,虽然她几乎可以肯定王训不会有事,但是送人上战场的感觉并不好受。 将军不是一天炼成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刀剑无眼这些话在李馥 分卷阅读377 脑子里来来回回,不过她没有让自己过多地沉浸在这些思绪里,她强行中断了这些想法,在信纸最后加上了“等你凯旋”几个字之后,便将这封信封好,准备随后转寄黑水,让他们给已经开始备战的河西陇右带过去。 正如他们约定的一样,“你专心做好你的事,”她对着手中的信件自语,她完全相信他的能力。 “我呢,也专心做好我的事。” …… 李馥从书房里拿出一个保管良好的木盒,她从里面拿出一沓记录了众多人名和信息的麻纸,她翻着这些纸,看着上头陆陆续续增添的笔迹,喃喃自语道:“时间太久了,大部分人还是找不到了。” 她拿着这叠纸,来到后院的一间小教室里,瑟瑟已经提前等在这里。 “……好呀,怎么又把你推出来当第一个了?”李馥坐在瑟瑟对面,有些无奈。 瑟瑟毫无阴霾地笑了笑,“她们都习惯了,知道婢子皮厚,不怕被公主说。” 李馥摆摆手,“好吧,今年你们还是都商量好了,集体不出宫吗?”她问。 新宫规已经执行数年,整体运转良好,再加上宫女互助会的势力渐大,对于年纪到了二十五岁的宫女,宫里一向是不加留难,会点清她们获得的个人财物,送她们出 宫安家。 但是,对于万安观里的人来说,她们却年年延期,不愿意出宫过日子。 即便李馥帮他们找到了亲人也不行。 “……瑟瑟,你的两个妹妹都被我们出钱赎了,这两年在长安也过得不错。”李馥从那叠纸里找出一张,看着上头后续添加的批注,其中一条写的正是瑟瑟她两个妹妹的情况。 “你在义学时常能见到她们,肯定比我还清楚。”李馥抬起头,不赞同地看瑟瑟,“我听说你们感情不错,再加上你出宫也不怕没有自己人撑腰,自己当门立户也不难,怎么就年年不愿意出宫呢?” 瑟瑟海蓝色的眼睛泛起雾气,“公主这是要赶婢子走?” 李馥终于憋不住笑了,“鬼把戏!你们这些年应付我是真的有经验了啊!说正经的呢!”李馥板起脸来,“今年不一样,不是要赶你们走,”李馥顿了顿,瑟瑟也意识到了什么,玩笑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是我需要你们出宫。”李馥说。 瑟瑟有些吃惊:“公主到底要做什么?” 李馥笑眯眯,“放心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们一个个如花似玉的,真是我见犹怜,结果你们一个两个,有机会也不愿意出去享受自己的生活,这真是让我这个校长很担心呐!” 李馥痛心疾首,“我跟你讲啊,工作和生活完全应该兼顾的嘛!没有生活的人,工作是不会有热情的!让你们享受生活,就是为了更好地为我干活!” 瑟瑟了然地点头:“说实话吧公主,要不婢子还是让善娘来应付您,公主一向对她有话直说的。” “好吧,”李馥一抹脸,“正经说,你们赶紧出宫,到长安、到洛阳、到南方去帮我开学校、管工厂、做研发去!你们不知道,现在哪里都缺人!本校长教育了你们这么多年,死说活说你们都不出宫,我真是太惯着你们了!就该把你们当包身工用的!” 李馥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但是瑟瑟噗嗤一声就笑了,“明白了,原来是公主一直在忙的事需要人手。除了扣儿之外,对于公主的事,婢子们大多都不知道,不过看起来,现在公主可终于有用得上我们的时候了?” 李馥也无奈地笑了,都是自己身边的人,自己在做什么不可能完全瞒过他们,不过这些年来,不管是先前就是自己人的念奴扣儿她们,还是后来被她爹派来的瑟瑟尹善,甚至是陈延年,都没有在皇帝那边说过万安观里的事。 所以,她也要把他们尽量安置好了。毕竟,一旦她成功假死溜走,她的人留在宫里,虽然还有三哥八妹他们,但其实也很难照应。若是计划出了岔子,也许还会牵连到他们。 想到这里,李馥耸耸肩:“没办法,在宫里呢,就是有各种不方便,有些事不是信不过你们,而是一旦出事,你们不知道还好,知道了,结果恐怕不会太好。” 瑟瑟也点点头,她是个闻一知十的人,从李馥方才提到的南方和办学管理里,她大致也能猜到李馥的布局。一直以来,他们万安观中人虽然都将自家公主当做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脑子着地的仙人,但是对于自家公主想做的事,他们从来都不怀疑,那一定是为了更多人更好的事。b 分卷阅读378 r 就像是他们一直在做的教育一样。 李馥不知道瑟瑟在想什么,但她看出来瑟瑟应该是被自己说服了,她在继续描绘着她计划中的蓝图:“愿意去外地的就去外地,愿意留在长安的就留在长安,我说过了吧?哪里都缺人。” “既然有机会,就多出去看看,天下这么大,即便有家人在长安,也可以出门远游,一段时间再回来就是了。我们难得生在盛世,我真希望你们都能到处看看。” 听到李馥的话,瑟瑟不禁想到自己小时候冻饿饥馁,以及被唐兵当做反叛部族集体俘虏的日子,再想到这些年来在长安中看到的景象,即便是悲田养病坊里的老弱病残都能有所养,甚至能学些新东西自食其力……当今圣人登基这十几年来,整个天下确实一年一年,眼看着向盛世走去。 瑟瑟有些明白了,公主一直都在对她开诚布公,不管是开始说想让她们享受自己的生活,还是后来说想要她们出宫替她干活,都是真心实意的。 “那婢子就报名去外地了,哪儿远去哪里,”她笑,“公主想让婢子去哪里,婢子就去哪里。” 李馥和瑟瑟对视一眼,都开心地笑了,但她随即又摇了摇头,“不是为了我啊!”她强调,“是为了你们自己!“ “是是是,”瑟瑟点头,“都是为了我们自己,要好好生活。” 李馥下一个单独谈话的对象是尹善,她阿弟已经在国子监站稳了脚跟,早就是个能够当门立户的小吏了,但是这姑娘的表态却和瑟瑟一样。 “随便去什么地方都好,”她说,“京里能用西数的人越来越多,但是外地肯定不是如此,公主说需要人办学?那婢子就去外地教书吧。” 她说完这句,又仿佛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最好还是去和京中通信方便的地方,我独自在外,阿弟可能会不放心。” 李馥点点头,“别说你阿弟,太偏远了就连我也不放心。所以我打算将你们至少两两安排在一起,而且肯定是在我们的人已经立住脚跟的地方。既然你和瑟瑟的打算相近,要不就你们去一个地方吧?嗯?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了。” “南方地方繁华,近几年的战事也影响不到那边,我给你们写一个单子,你们自己商量着挑去。” 这件事说完了,李馥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她问,“你阿弟给你写的信……近来还会问你数算方面的高深问题吗?” 这和某位已经出了长安两年多的小官有关,李馥虽然觉得应该没了,但还是问了一句。 尹善:“对呀,几个月有一封吧,公主怎么猜到的?哦,可能是扣儿告诉公主的吧。” 尹善回答完了,李馥顿时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还真是锲而不舍啊!某位姓杜的书生!你不都在全国各地测量子午线长度么!好像还听说你们太史局的人要出海看看?僧一行,以及你们太史局的,对你这种干活摸鱼,还让外人参与历书计算的违法行为有什么看法?!他们知道,你用工作问题泡妞,还变相给自己请外援吗!!? 不过作为一个摆脱单身的人,李馥现在看到姓杜的这份坚持,好像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就是这两年的问题常常涉及星象运转,公主也知道,婢子这两年里推导了几个三角函数和圆锥曲线的定律,就是因为解决问题必须要先证明这个……”尹善说着说着没声了,她好像终于从李馥的脸色上看出了什么。 “……那些信,不是我阿弟写的?”她问李馥。 李馥不回答也没用了,她只好沉重地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之后。 “……杜钦若?”尹善说出了这个久违的名字。 李馥继续点头,她没监控手下人通信的习惯,他们虽然有机会出宫,但是在义学里,往来传递的信件终究是经过审查的,几乎只可能是和他们这几年来陆续找到的家人通信。 他们观里人的亲眷一个比一个难找,李馥本来就鼓励他们多和家人通信,上次从扣儿那里听说尹善她弟弟偷偷帮姓杜的追他阿姊之后,她就什么都没做,还是想着姓杜的眼看滚蛋,他肯定自己就不会继续 下去了。 没想到啊,越来越便利的交通和通讯,还是拐过弯来,方便了外来的人挖他们万安观的墙角! 尹善知道了这件事,虽然愣了片刻,但之后也没说什么,她一向将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李馥也看不出什么来。 分卷阅读379 只是,她和李馥说她的主意没变,回头就和瑟瑟一起商议出一个地点来。说起来,她小时候听说很多地方上的奇异习俗,也听往来的亲戚说过不少长安之外的风光,现在有机会了,她还真想眼见为实,看看山看看水,甚至还—— “想去海边,”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公主是不是还念叨过,鱼脍还是该吃海鱼的?湖水河水中的鱼儿并不适合为脍,吃了不好。” 好吧,看来这姑娘可能真的想和某位也许正在哪条海岸线边上测绘的人见一面了。李馥目送她养大的好白菜出去了,又让她去把下一个轮到的扣儿叫进来。 “公主要搞事了吧,”扣儿进来也不坐下,而是一针见血地说,“别人走了婢子也不能走啊,要不然公主有事找谁去?” “再者说了,婢子在宫里宫外都无亲无故,离开了大明宫,婢子就是没有朋友的人。这世上,没有朋友虽然不至于举步维艰,但是婢子就会无聊死的。” 扣儿今年刚到年纪,是第一次面对是否出宫的选择,李馥其实没打算让她走,她在宫里还是需要人手的。 于是李馥便对扣儿点头,“确实不能放你走,你得再跟着我一段时间。”李馥是打算假死的时候一道把扣儿带走的,这傻大胆和她配合多年,又已经算是半个圆桌会的自己人,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宫外,她的用处还大着呢。 扣儿倒是没有喜形于色,而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公主必定是有大事要办,若非怕出了岔子牵连到其他人,也不会今年一定要安排她们出宫了。” 李馥看了看她,还是大概交了个底:“时间不一定,看今年内的仗打得怎么样。” 说起来,她虽然说是出宫就去找王训,不过那时候她还没想到战事这么快就要开始。既然如此,那么李馥继续在大明宫里安安全全地待着,不要突然来一场假死大戏,对战事和她爹的心情都有好处。 她爹还没对她怎么样,自己就已经打算抛弃她爹满天下乱跑。而且一旦离开,今后再和她爹见面的话,就是为了……李馥想到这里,也觉得自己对老父亲实在是不太孝顺。 “有了媳妇忘了娘啊,我。”李馥小声地唾弃了自己一句。 扣儿:“嗯?公主说什么?” 李馥摆手:“没什么,在北面分出个胜负来之前,我不打算干什么。” 出宫已经很对不起阿耶了,要是再在他在对北面用兵的时候发生,万一因此影响了皇帝的决策,那李馥觉得自己就万死莫赎了。 而且王十六专心打仗呢,西北还戒严,自己想跑去大西北旅游,这时候也不合适。 “那至少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扣儿转了转眼珠,她确认了自家公主有大事要搞,而且这件大事恐怕是前所未有地大,但是她依然不觉得,自家公主会因此而安分地蛰伏一年。 “除了把她们逐渐安排出去,公主就打算在宫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吗?”扣儿的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不信任。 果然,她的公主狡黠地一笑,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她,对她说道:“怎么会,我们在宫里的准备,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完的呀,扣~” 扣儿深以为然地点头,脸上露出了和她的公主如出一辙的反派表情,“说吧公主,咱们这次又要搞谁了……” “不搞人不搞人,我们搞点土木工程什么 的……” 正文 战争和准备 开元十三年四月, 多年不经修缮的骊山温泉宫,忽然迎来了一队奉着圣旨而来的钦差。 守着温泉宫的宫使提前接到通知,这时听过圣旨, 又对领队的中使道辛苦:“辅监事远来辛苦,这温泉宫占着骊山上下好大一片地方,但年年守卫不足, 下官也深为所苦。不过现在好了, 辅监事既然来此,奉旨重新整修宫室, 那下官这里的职守调度,也全凭辅监事安排。” 辅璆琳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前来督办工程,是实实在在的肥差, 尤其是在本地宫使如此配合的情况下。其实他若非占了个钦差的身份,在内官的官秩上,还比不上眼前这位中年白胖的宫使呢。 实际上, 修一修温泉宫,只是圣人一拍脑袋的主意, 辅璆琳也不知圣人是从哪里想到的。不过他也知道, 现在前朝还在对北面用兵, 并没有进行大工程的打算。 “整修一下, 入冬之前,朕好在那里为将士们庆功!”辅璆琳还记得圣人说这句话的语气,于是 分卷阅读380 他也对这场战争的胜利坚信不疑。 所以辅璆琳没有小看这个职位, 他深知,圣人一句话,下头人从重、从严理解,这种事即便有过,那也不是大过,只是表明了他对王命的过分上心。 有了圣旨这个尚方宝剑,他完全可以狐假虎威,借着这次的工程吃一番孝敬,之后就按照圣人的意思,小小维修一下温泉宫里的几间主殿楼阁就可以了。 就这样,为了得到这个职位,辅璆琳在宫里上下好一顿活动,最后,还是他努力了多年都不算是攀上交情的高将军一系出手为他争取,这事情才算是定了下来。 不过他的辛苦也是值得的,他一得到这个位置,果然便有消息灵通的人士向他递话,要辅公公将工程交给他们“承包”,保证办得又快又好,还便宜! 说起来,宫里的活计也不完全都是交给将作监的,尤其是将作监这些年地位越发特别,有时就连工部都要退让三分,行宫的修缮这等小事,他们早就抽不出人手来管了。 也是因此,此事名义上的主力还是宫中监作局,而监作局的人手就更少,站着指挥还行,真让他们干活肯定是不足的,所以当然要在民间征集民夫,甚至是有偿的商人,这也是宫中大工程一向的惯例了。 所以说,辅璆琳这个监事,对从哪里采买,用什么人手修缮上都有不小的自由度,这也是他从听说有这么个差事之处,就想好的生财之道。 眼看有孝敬上门,辅璆琳便拿捏了对方一番,同时还在等其他的竞争者上门。但也不知道怎么的,可能是那个最先找来的“中建第一局”确实和他们自称的一样有口碑,在业界首屈一指吧,辅公公左等右等,也就只等来了这一家靠谱的,毕竟给圣人修房子的事,还是要有点门槛的。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派人打听过这个中建第一局确实有能力建房子修路,辅公公就把这个不大不小的工程,按他们的说法,“承包”给他们了。 而在来到骊山之前,辅公公还有些担心,这里的宫使会和他在这件事上起一些争执,结果到了才知道对方如此识趣,辅公公才将这点担心放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奉旨来的钦差钦差既然到了,双方就吃吃喝喝接风洗尘,然后就开始干工程。 辅璆琳每天高卧闲逛,工地却是一派热火朝天,辅公公偶尔看看进度,又找来同样闲的没事干的监作局宦官聊聊天,才发现这伙人的工作热情和技术水平,竟然都不是盖的。 “商贾们为了赚点钱,还真是不容易。”辅璆琳不带多少真心地感叹一句,身边的监作局小头目便立刻献上一句真心的恭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他们这些 商人工匠,不过是有几门手艺为生,技艺再精湛,也不过是辅公公这样劳心者使唤的人罢了!” “吾辈楷模,果然还是如辅公公这般,深受圣人信赖,还有如高将军这样有德长者青眼的良宦正监呐!” 这马屁虽然直白,但也说到了辅璆琳的心里,他面有得色,身边其他人便顿时谀词如潮,辅璆琳的身边,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无人监管的施工队也工作得更加努力了。 独自坐在光秃秃的田埂上,李馥眼前是一片丰收的景象。 自从去年送走王皇后以来,李馥就经常在她三哥这里帮忙。一来,这是因为她希望降低自己在宫中的存在感;二来,也是因为大姐二姐出宫之后,终于不管是研发还是行政管理都有人在管,就连道门的改革都没有出什么问题,她一时也就闲下来了。 李嗣升卷着袖子过来了,他方才指挥人收割今年的麦田,并大致估算了一下今年几片实验田里的收成多寡,现在正皱着眉头盘算着什么。 李馥递给他一块湿润的棉布手巾,又给他端了一杯凉茶,李嗣升擦了手脸,便一板一眼地在李馥身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他将袖子放下来,接过李馥手里的凉茶一饮而尽。 “是紫苏啊,现在还有?”他抬了抬眉毛,“……等等,你不会是掐了我在棚子里种的那一盆吧?!”他回头盯着李馥。 李馥和他打哈哈,“三哥你想哪里去了,我又不是大哥!” “嗯,没正面否认,你还真敢掐我的苗啊。”李嗣升咬牙切齿。 李馥见势不妙,一把将身边的一袋零食塞进李嗣升怀里,“尝尝这个,我让新补进来的人炸的,别说,他们手艺还不错,明明是第一次炸东西,菜籽油也是第一次用,但是炸得还不错。” 分卷阅读381 在七妹的殷勤推销下,李嗣升吃零食吃出了复仇的气势,咔嚓声不绝于耳。 “咦,是咸鲜口的松子啊?裹了面粉炸的?嗯……果然,没有胡麻油的香气,产量也大,做这种咸酥的小食更合适。新找到的油菜和油菜籽,确实不是个坏东西。” “是吧是吧?我跟你讲,菜油的用处还大着呢……”李馥又和李嗣升推销了两句炒菜的好处,油菜和菜籽油的发现,自然是李馥在李嗣升这里帮忙辨认作物时立下的功劳。 她虽然不如李嗣升一样,在栽培、改良作物方面有着丰富的实践经验,但是她仗着自己吃过见过,一些现在没有利用起来的物种,或是利用得不太彻底的植物,她只要看见了,认出来了,就能明确地指出利用的方向。 上次,她在发现棉花种子的时候就意识到了,现在这个时代,虽然很多东西并没有在民间普及,但是这并不代表相应的物种没有传入中国。以大唐和西边以及南海商人往来的频繁,除了原产南美的作物很难指望之外,很多后世习以为常的物种,其实也早就有了,就是没人发现而已。 所以李馥在李嗣升这里帮忙,还真不是瞎添乱。 他们这一段时间合作愉快,没看见她三哥都不和她计较掐了他叶子的事了么?可见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牢固的革命情谊。 兄妹两人又讨论了两句油菜的用处,以及炒菜和榨油工艺的问题,李嗣升这才放下手里的杯子,语气平常地问道:“还是没有前线的消息?” 李馥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没有,不过没有消息不代表是坏消息。他们深入北庭,没消息是正常的,我相信王十六不会有事的。” 此时距离开战已有四个多月,刚开始,从西北传来的消息还很稳定,虽然王训个人的私信是没有的,但是李馥还是通过自己在朝廷和黑水的两套渠道, 知道了不少前线的进展。 大致来说,大唐兵分三路进军突厥,主帅或者说行军大总管自然是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中山郡公王晙,他亲自指挥中路的朔方军。而其余几路的主将她大多不认识,只是知道河西陇右的联军共计三万,由河西节度使王君毚统领。 据李馥所知,突厥人内乱的过程还挺复杂的,一开始,大唐只以为是毗伽可汗的弟弟阙特勤杀了他的亲兄长,但是后来才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最初,其实是阙特勤的长子夜落纥,因为对于可汗触怒鬼神的流言深信不疑,和一些突厥中的年轻贵族一起策划了对毗伽可汗的刺杀。 毗伽可汗躲过了这一次,却怀疑刺杀真正的主使者是阙特勤,于是他先是处决了所有敢于刺杀他的人,接着就一边逃跑,一边传令草原,公开取消了阙特勤左贤王,同时也是可汗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 阙特勤听说这个消息,知道兄长已经不再信任他,这才痛下决心,带着自己人就和毗伽来了一场公开火拼,毗伽自己死在当场,但是他的幼子和老丈人暾欲谷逃出来了。 按照突厥人的规矩,毗伽的继承人原本就是阙特勤,不管阙特勤是不是杀了哥哥上位的,突厥人接受起来都没什么心理障碍。但是,毗伽逃出去的老丈人是个人精,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逃出去之后就干了这么几件事。 先是,他说跟随夜落纥刺杀可汗的各部落继承人们都是被夜落纥骗了,要不是夜落纥策划,他们都不会死,而夜落纥又是奉了他父亲的死命,故意把他们拉下水的;然后他又说,阙特勤的左贤王的身份已经被取消了,青天、白马,所有在场的梅录、伯克都可见证,现在的突厥之主不应该由他来当,所有人都有机会…… 于是这老头跑到哪里,哪里就乱成一团。 李馥听说之后,都不知道这老头到底是哪边的。要么,他就是想给大唐唱一曲忠诚的赞歌,要么他就是看突厥现在所有人都不顺眼,想大家伙一块死球得了。 不管怎么说吧,能把草原一举搅乱,这老头不愧是开元八年,灭拔悉密、入侵甘凉一事的谋主和真正执行人。 在大唐出兵之前,毗伽的幼子,就叫他小可汗吧,这一方面对的局势已经十分不妙。他们虽然在各部落之间流窜,也挑拨了不少野心家,但是这些人加一块都不够阙特勤打的。 左贤王阙特勤,他本就是将毗伽扶上可汗之位的最大功臣,之后也占据了大批的草场和帐篷,同时左贤王一职,就是突厥版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名义上一直是统领全突厥兵马的人。他的嫡系,战斗力自不必说。 所以,这次大唐出兵的诏书大致是这么说的:大唐皇帝我,听说我儿子(毗伽可汗认了李隆基当爹 分卷阅读382 )被臣子弑杀,顿时震惊无比!手脚冰凉、泣不成声,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了!结果我儿子死了还不算,他的遗孤还要受到乱臣贼子的追杀!这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此丧尽天良的乱臣贼子,我今日就要发大唐天兵,将他击杀,并扶持我儿毗伽的儿子登上汗位,以告慰毗伽的在天之灵! 这借口虽然鬼都不信,但是至少表面上,大唐出兵就是爷爷帮孙子(毗伽:……)、就是站住了大义名分! 从之前的几次战报里,李馥大概已经猜到,作为这次行军的主帅,王晙既然提出了十几万唐兵、十几万蕃骑,四面包抄的作战设想,那么他的目的很可能是对突厥人尽可能多做杀伤,同时努力将大唐在武周时,在北方草原上丢失赫赫威名再次建立起来。 这必将是一次,让草原血流成河的战争。 想到这次战争在历史上未必发生过,李馥忽然对杳无音信的王训的安危,不那么笃定起来。 李馥正想到这里,李嗣升却好似看出了她心情的变化,“担心是对的,”他煞有介事地点头,“我就从来做不到不担心。”他意有所指,李馥觉得他是想到了王皇后出宫的那一次,“不过担心归担心,我还是相信每个人的运气都是一定的。王十六摊上你已经够倒霉了,我看他不太可能继续倒霉下去。” 李馥差点没被她三哥噎死。 “什么时候和五姐学的毒舌?”李馥瞪他,“啧,上次没让你们俩见上一面,你吃醋了是吧?” 李嗣升理所当然地点头,“是的,如饮苦酒、心情郁结。没想到王十六最终还是没逃过你的魔掌。”他说。 苦酒就是醋,李嗣升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按字面意思理解了。 兄妹二人斗了几句嘴,李馥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多了。 “对了,我听说你将万安观里的人都安排得差不多……那么,你的那个大计划的准备是不是已经快完成了?”李嗣升忽然问。 李馥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说的就是她变被动为主动的出宫大计,于是她点点头,将骊山那里的工程大致说了一遍,“……最后建了四个密室,两条密道,还有关键的老君观,机关不在那里头,而是在有点远的——”李馥正说到这里,却被李嗣升伸手打断。 “不必告诉我,我知道你都完工了就好,到时候还能有点新鲜感。”他说。 李馥:…… “其实,如果七娘你和阿耶好好谈谈,他也未必不会相信你……”李嗣升的音量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自己随即便摇摇头,“归根结底是你不能永远相信他,”他转过头来,“将自己,以及王十六的命运完全交给他,这确实不是你会做的事。” 李馥点点头,她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她不是没有想过和她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又或者是再找个神神叨叨的借口蒙住她爹,让他相信她即便是带着使命下来的,但也不必在单身科研狗和家庭主妇之间选一条路走。 但是想过之后,她却更清晰地认识到,不管怎么谈、不管怎么编,这里都有一个核心的问题,那就是——这件事的后果将完全取决于她爹的一念之间。 并且这个“一念之间”的瞬间,将来还会有无数多个。 这可能牵连到很多人,她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她不能那么自私。 她不是个喜欢深思熟虑的人,但是在这件事上,她不得不特别慎重。 李嗣升既然说到这里,李馥也想起她今日过来找他的主要目的。 “我们从来没认真谈过吧,三哥?”她看着李嗣升,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开始专心理他袖子上的褶皱,李馥觉得他这是又开始担心了,在心里笑了笑,她说:“关于你的处境、你对未来的打算……这些事。” 李嗣升停下了理袖子的手,“……你说的对,”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既然你的计划都准备好了,那么确实,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正文 李嗣升的觉悟 李馥和李嗣升在他菜园子边上的实验室里坐了下来。 李嗣升的实验室搬过一次之后空了许多,但是随着各地的标本送来, 现在又再次恢复了拥挤但并不杂乱的布局。 他们现在坐着的地方, 是角落里的一张高脚胡桌边,李馥身下是一张再标准不过的靠背椅子, 而李嗣升身后也是一样。 他们身边还有个小炉子, 铜风炉上的茶釜中, 鱼眼大小的水泡已经翻滚起来了, 李嗣升用一柄长柄的竹勺从沸水里舀出一 分卷阅读383 勺倒在一旁的一个白瓷碗里, 又一手拿起竹筅在茶釜里搅动,一手将碾好的茶末倒进茶釜里去。 “……每次看你们分茶,都像是在看刷锅。”李馥单手托腮,看她三哥劳动。 这时水已经二沸, 李嗣升便将之前舀出来的水重新倒回去,“就是刷锅水,只加了盐的, 爱喝不喝。”他头也不抬。 等到釜中的茶水三沸, 李馥这才看见她三哥将茶釜移开, 从中缓缓倒出两盏碧绿的茶汤来。 “……嗯,还是喝不出好坏来。”李馥淡定地说。 不过出乎李馥意料的是, 这次她三哥没有气得反驳她, 而是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说实话吧,我也喝不出来,”他说着还又喝了一口, “但是我至少能装,这就比你强了。”他说。 你竟然都是装的!好吧,被你骗了这么多年。 李馥一时语塞,只好透过半空中氤氲的水汽瞪她三哥。 “……所以,我自己的处境我自己知道,七妹你就差和我直说了,我能不知道么?”李嗣升回瞪过去,“我就是一个空有名分、没有势力的皇子。名分不是最正的,但是又不是太子能够忽视的程度;势力一穷二白,但有你们和王十六,又好像并不是完全没有根基……” “而那位有志于改变现状的人,她看见太子固然是眼中钉肉中刺,但看见我未必就不会搂草打兔子,顺带就收拾了。而太子殿下真正需要对抗的敌人,也就是我们亲爹的疑心病,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太子每天战战兢兢,反而是他自己的疑心病一刻不敢放松。” “不过二哥的底线还是有的,他对老四老五一直拉拢,但是对我和大哥,就是防备为主。这两点,都不是我做出与世无争的姿态就能改变的。” 李嗣升耸耸肩,“这宫里的事就是这样,一代一代的也没个消停。” 李嗣升一边喝茶,一边没有丝毫铺垫地说着分外直白的大实话。 开场白就这么刺激?看来三哥真是想通了…… 正如李嗣升所说,只要武惠妃当不上皇后,他就是除了太子之外名分最正的皇子。所以不管是现在的太子二哥,还是有志于将自己的儿子拱上太子宝座的武惠妃,不管李嗣升怎么做,他们看李嗣升都不会特别顺眼。 李嗣升的处境就是这样,他现在做的事能让他自保一时,但终究不能让他永远置身事外。 “……三哥啊,你还真看得挺明白的了。”李馥感叹一句,她还记得去年他和自己说的话,“一代一代没个消停啊……看来三哥你也意识到了,说来说去,这些事是躲不过去的。” “对,我们已经说过不少这方面的事了,”李嗣升坦然点头,“上次我不还和你说?圣人也是人,真的用圣人的标准去要求他很奇怪。如果要结束这些事,首先就不能将他看作无所不能、永远不会犯错的人。” 李馥又喝了口茶,苦味中带着咸味的茶汤让她眉头一皱,“所以,完全视而不见是不明智的,”她说,“什么准备都不做,就是逃避。” 李嗣升也点点头,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又回来了,“七妹你问我将来的打算 ?”他抬头看李馥,显得有几分迟疑,但他终究还是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在你看来,是不是已经到了这一步……到了我必须看清事实、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李嗣升的回答跳跃性很大,而且好似什么都没说,但是李馥完全明白这里的逻辑链条:李嗣升明白他自己的处境——事实是他不能从夺嫡的事里抽身;关于这个将来不能逃避——那么就只能面对;要面对就必须做出选择—— “对,”李馥没有抬头,只剩下浅浅一层的碧色水波在白色的素瓷杯里荡漾,“你必须做出决定了,三哥。你,要不要当皇帝。” 到时候了,他必须给出明确的答案。 李馥说将来,他反问说选择,意思无非都是这一个。 李馥抬头直视李嗣升的双眼。 “稀里糊涂等着事情发展到那一步固然可以,”李馥点点头,她既然知道三哥上位是大概率事件,那么什么都不做就不是她的风格,和三哥把话说开固然有一定风险,但是她觉得,这部分风险还是值得冒的,因为—— “但是主动和被动确实是不同的。” 她停顿了一会,没有在李嗣升眼中发现丝毫意外的神色,她觉得她三哥终究和历史上的那个人不同了,“被动参与,就意味着被局势推着走,意味着被逼无 分卷阅读384 奈、不得不,意味着除了生存、除了胜利,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这些事。胜利之后,也不知道接着还有什么要做的。” 换句话说,这是个吉祥物、是一面旗帜、是个天上掉馅饼的幸运儿;他可能是一个不择手段、只为了输赢的政客,却绝不可能是一个有理想、有明确政治纲领的政治家。 “而这样一个领导者,对人对己,对这个天下,都可能是个巨大的灾难。” 历史上的唐肃宗也许就是这样,李馥记得唐肃宗的风评并不好,而且也不仅仅因为安史之乱的缘故。 李嗣升面无表情,只是在最后动了动眉毛。 说到这里,李馥不禁想起了他们的爹:“当年,阿耶就一定想清楚了。在发兵诛灭韦氏的时候,他还仅仅是皇帝的弟弟,相王排行中间的一个儿子。在兄弟们之间,他尚且既不占嫡,更不占长,更别说中宗伯祖父自己还有儿子。但是,他那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当皇帝的可能。” “没有这个觉悟,他不会出头做这件事。” 暴露能够指挥禁军的实力,如果他自己上不了台,最后就是一个死字。 “甚至是,在他结交禁军军官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有朝一日的准备。” “而与阿耶不同,”李嗣升说话了,“中宗伯祖父上台,就完全是被局势推着走,有人为他赶走天后,有人将他从庐陵迎回来,阿翁主动退居相王的头衔……他们将一切都准备好了,于是伯祖父登基了。” “他也许从来没想过自己当皇帝的一天,也没有真正弄明白当皇帝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他也就干得不怎么样。”李嗣升总结道。 李馥点点头,在说之前她也没有意识到,中宗和她爹的对比,正好完美地说明了她之前的观点。 所以。 “所以三哥你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倒是让我放心很多。如果你不问关于选择的问题,我就只能接着明着暗示你了。” 主动衡量自己当皇帝的可能,这可能是觉悟的第一步。 他们之间的空气沉默了一会。 “如果说我没想过,那当然是假话。”李嗣升终于开口,“殿下出宫之后,我免不了开始想这方面的问题,尤其是七妹你也没有掩饰你的用意。”他斜眼睨了李馥一眼。 “你是说备政咨要?都是我 应该做的,不要客气。”李馥了然地对他点头。 李嗣升对她磨牙,“我的第一反应你是知道的,”他用下巴指着不远处的矮柜,他们上次给实验室搬家的时候,就在这里有过一番对话。 “‘请不要将所有的权力和责任都交给一个人’,‘阿耶的日子不是人过的。’”他说了两句上次说过的话。 李馥也想起了他们上次在这里的那次对话,她弯了弯唇,但是眼神里却没有太多轻松的意味。 李嗣升继续说:“所以,关于至尊的位置本质上有多么凄惨,我们已经讨论过许多遍了,想到这件事的时候,我从未因此激动不已、跃跃欲试,好像这件事是件天大的好事。天可怜见,这分明是全天下第一份短命的活计,但七娘你却打算扔给我。” 他的眼光中带着埋怨,但是李馥却觉得自己的心情轻松了很多,她唇角的弧度都大了一些。 李嗣升放下手里的茶盏,他指尖相触,在桌面上摆放成一个三角形,“于是我也就明白了,”他强调般地点点头,“如果,我想真正结束咱们老李家一代又一代人之间的循环,那么唯一的选择,只有我亲自来干,然后再自己给自己手里的权力套上枷锁。” “老鼠怎么能给狸奴戴上铃铛呢?唯一的可能,只有狸奴自己给自己戴。” “让皇帝也要遵循大唐律,让皇帝也不能想杀谁就杀谁,让争夺皇位的失败者不用担心被杀全家……七妹,我们说过的这些,我都记得。”李嗣升笑了笑,李馥发现他的笑容中,严肃虽有,但还是无奈居多。 但他随即便板起脸来,让李馥忽然意识到,那些他和他们的爹在五官气质上相似却又并不相同的地方。 “你问我将来的打算,”李嗣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子,“问我要不要争这个短命的机会……说完这些我也明白了,我不做,这件事可能永远没有实现的一天。”他和李馥的目光相遇,兄妹两人的眼中都毫无阴霾。 “所以我要做,我要为了以后没人再需要面对这个选择而做。”他定定地盯着李馥。 分卷阅读385 “好,”李馥听见自己说,“那我们先订一个小目标——继续种田,直到你当上太子。” 李嗣升:…… “啧,那你今天来和我说这些,跟什么都没说又有什么区别?” “莫得区别,就是我快出宫了,以后搞不好就不回来了,不确认一下我怎么能放心呢三哥!!” “……” “而且你看,你刚才的表态就很帅嘛,很有担当的样子!可以了,留你一个人在宫里我放心了,知道你时刻准备着,到时候不会哭着喊着说‘放开我我不干’,又或者是‘咩哈哈哈老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就可以了!” “……你当你三哥我是个傻【哔——】吗?!” “……认真讲诶三哥,种田确实是夺嫡的最好方法啦,我可是有实际例子佐证的!几百年后的那个辫子头老四就是这么干的,你放心,妥妥的!哪怕今后咱们爹昏聩了,你这样也是最容易活下来的。再说还有我们在宫外呢,实在不行我还准备把老爹提前踢下台,怎么讲,他晚年呐,当真是青史留名的昏聩啊……” “喂喂喂,你说这些,我可就不能装没听到了啊!你讲清楚!什么叫几百年后,什么叫青史留名的昏聩!” “咦?我说什么了吗?没有吧?咦,我刚说话了吗?我怎么不知道呢?” “你¥¥” …… “……又去了?我就知道!她哪里是什么无欲无求的天人!这整个大明宫,羽翼遍布宫里的是谁?事到如今,她又成日和老三混在一起 ,怎么就就没有人认识到她的真面目?” 绛华殿里,武惠妃听过亲信总管牛贵儿送上来的情报,忍不住拍了桌子。 牛贵儿将壮硕的身躯缩成一团,像是在极力表现自己的卑微。 武惠妃喘了喘气,“真要是无欲无求,她满大明宫收买人心做什么?那什么互助会,明面上是大公主她们,但主意是谁出的,打量我不知道?不就是她搞出来的!要我说,奴婢聚在一起和主子作对,这就是大逆不道!” 武惠妃原本不是个喜欢发火的人,但是最近遇上几桩琐事,都是互助会发力将她的处置给软软地顶了回来,她顿时觉得被下了面子,连带着看李馥都分外不顺眼。 “怎么没人觉得她另有所图?我看她就所图甚大!” “她再这样下去,是要帮老三把太子掀下来?还是要……不!我看她连谋反都够了!” 武惠妃这句话明明只是脱口而出,她自己都并不相信,但是一直沉默不语的牛贵儿此时却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只听他道:“娘娘明鉴,虽然圣人圣明,安乐、太平两位公主之事恐怕不会再发生,但是那位又不一样,那位是真有几分神通的!这种事防不胜防,万一她有取而代之之心,那圣人和娘娘……” 武惠妃登时睁大了眼睛,“她敢……!?”她转头看牛贵儿,牛贵儿也不知在想什么,这时一脸沉痛地点头道,“娘娘既对那位起了提防之心,就一定要小心不要在那位面前露出来,若是让那位察觉了……奴昧死进言,巫蛊咒杀之事,娘娘不可不防啊!” 瞬间,武惠妃觉得心里窜起一股寒气,她一向对鬼神之事深信不疑,当年没有对李馥有过多余的动作,也是因为她那时确实相信对方的来历并不一般。 但是自从那次谈话之后,李馥在她心中的形象,便从超脱的仙人,变成了有神通,但是更深谙凡人的七情六欲的鬼祟之人! “你说得对,”她忍住牙齿打颤的冲动,“万一她有心取而代之,圣人尚好,万邪辟易。我儿独自一人在宫外,怕不是轻易就要遭了她的毒手!” 一说到今年不过六岁的儿子,武惠妃觉得自己心中的寒气渐渐退散,而另一种坚定的勇气渐渐生了出来。 “……不行,哪怕是为了我儿!”她咬了咬牙,“就是为了我儿,我要先下手为强!” “只要计划周密,我就不相信了,难道天子还治不了她么?这个藏在宫中的妖孽!” 牛贵儿面上惊恐,似是而非地劝谏了几句,但他很快放弃,以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躬身应道:“娘娘悲天悯人!奴即便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一定誓死为娘娘达成所愿!” 说是这么说,但若是李馥当真像他们说的一般神通广大,只有天子能够免疫她的法术,那么武惠妃也不可能真让牛贵儿去做什么事。 但是他的表态依然取悦 分卷阅读386 了武惠妃,让她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走出寝殿之后,牛贵儿脸上,视死如归的神情不见了,一种隐隐的得意浮现在他心中。他自己也没想到,只是稍加挑拨,再利用了武惠妃对法术的敬畏之心,就让武惠妃对万安公主生出了铲除之意。 这不能怪我,他想,要怪,就怪你们万安观实在是神通广大,而我背叛过娘娘一次的事,又不能被她所知好了。 至于以万安公主的神异,她会不会逃过一劫、事后报复……牛贵儿以为,惠妃娘娘才是此事的主谋,他不过一介不起眼的奴才,又绝不会真正去做任何针对万安公主的事,又哪有资格承担来自天人的怒火呢? 计较停当,牛贵儿脚步轻捷,从容走向了自己休息的地方。 正文 刷□□原副本 时间进入七月之后,草原上的风便骤然寒冷起来。 当大唐针对突厥的军士行动进行到第五个月的时候, 整个草原上已经没人相信, 唐兵们真是像他们宣称的一样,只是来为了大唐皇帝的干儿子毗伽报仇雪恨的了。 实际上, 当他们知道这次出兵的主帅叫王晙的时候, 绝大多数人就已经意识到, 在这位的指挥之下, 草原上的勇士们, 将会大片地倒伏下去,就像被阴山脚下的北风吹过的牧草一样。 后来的情况也正如他们所想。 当大唐的几路大军开到草原上之后,他们并没有急着和他们名义上支持的小可汗一派取得联络,而是一面任由突厥人之间自相残杀, 一面让几路大军形成包抄的姿态,几路并进,一处处地扫荡属于突厥人的草场, 掠夺他们的牛羊、掳掠他们的人口、屠杀他们的战士。 这些草场大都属于正在草原深处作战的阙特勤一部, 但也有不少, 属于实力还算不错,却原本并没有卷入这场突厥内乱之中的突厥贵族们。 唐军没有急于求成, 到处追着阙特勤的主力决战, 而是稳步推进,一点点让跟随他们作战的部族骑兵、胡人商队占据原本属于突厥人的地盘、将他们的帐篷搜刮干净,男女卖做奴隶、全数牵走。 这是一场针对突厥人的公开的吞食,是一场在唐人领导下, 回纥、葛逻禄、突骑施等原本属于突厥臣属的部落们,对于旧主的血腥瓜分。 唐人主导了大部分的行动,但是他们是如此骄傲,以至于并不占据他们打下来的地盘。他们高傲的姿态就像是在说,这不过是我们打过一次的地方,我们从来不在草原上留一兵一卒,但是任何在草原上生活的人,都永远不能忘记,大唐,才是他们命运真正的主宰者。 这样的唐军,让草原上的人们渐渐想起了,几十年前,唐军两次出兵,一次踏破了突厥王庭,生擒了东突厥可汗;另一次追亡逐北,在他们突厥人起源的母亲山金山下抓住了西突厥可汗。尤为过分的是,唐军第二次出兵灭西突厥,作为前导的就是上一次被唐军抓到长安去的东突厥皇室和贵族。 不足一百年前,一先一后,两位阿史那家的可汗被囚车送进长安,一位位突厥贵族投奔唐朝,甘心为大唐、为那位天可汗陛下浴血奋战……那是大唐军人最鼎盛的时候,他们用刀子和弓箭讲道理,让他们的陛下成为了草原诸部可汗之上的天可汗。 就在草原人已经渐渐淡忘了天可汗威名的如今,又一批大唐军人来到草原深处,他们要用自己的强弓硬弩、坚甲骏马,和与突厥人相比也毫不逊色的骑士们,再次将大唐的威名刻在草原人的心底。让他们想到唐人,就再也生不出反抗和侵略的念头。 奔腾的战马飞驰而过,他们翻过曲漫山、踏过居延海、兵临贺兰山下……丰美的牧场边寸草不生。 自己的地盘被撕扯清理,阙特勤的主力很快便不得不集结成一股,发誓要用他们的弓箭和马刀,让唐人知道突厥人的勇气。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战斗。 大唐有着能在飞驰的马背上射击的臂张弩、有精铁打造的铠甲和马刀、有如野草一般多的铁蒺藜、羽箭和粮草;更何况,大唐还有令人骇异的飞天秘术、能在千里之外料敌先机的异能、以及通过背后关中平原,源源不断地给前线输送的,整个国家在几年之内的丰厚积蓄。 他们有着最骁勇善战的战士——边境上几乎从未停息的战争让他们从未停止过磨刀的手,胡人面孔的蕃骑和汉人面孔的骑士们共同出击,如果有必要,他们还有丰富的步骑配合套路,保证让只知道马上作战的突厥人大开眼界。 凛冽的北风里,渐渐带上了血腥 的味道。 分卷阅读387 王训大口喘着气,剧烈的厮杀让他胸腔中的鼓动有如擂鼓,他停下一次冲锋,发现自己的胳膊又酸又痛,几乎要抬不起来了。 “呼,阙特勤完了,”贺拔启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方才他不小心冲过了头,反而比王训更有余裕观察战场中四处的进展。“我们刚刚打穿了他的亲卫,可惜他们的大纛早就被陇右的人砍断了,夺旗的功劳要算在他们身上,要找他本人也不那么好找了……” 王训快速地掏出一个镜筒,往不远处的混乱处看了一眼,随即他将镜筒收起,又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人——他们都和自己一样,头发里都是汗水和不知哪来的血水,马上的骑士胸口起伏,而他们身下的战马喷着响鼻,但人马眼中俱是不满足的兴奋之情。 他将方才还觉得疲惫的右手一甩,干净利落的弧线划过,马刀上,残余的血肉被毫不容情地甩了出去。 “整队,从后方再来一次。”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定,又像是更多了一些冷酷的东西,他向前举起马刀,笔直地指向他们刚才穿过的一团混乱,“还有力气的人,跟上我,出发!” “诺!” 泥土、草汁、泥土和鲜血的混合物,奔驰的马蹄踏过地面,一往无前地,向他们指挥官指引的地方而去。 开元十三年八月,北方的捷报终于传到了长安城。 和捷报一起送来的,还有此次出征名义上讨伐的对象,突厥前左贤王阙特勤的首级。 “大赏三军、太庙告捷!”李隆基激动地在延英殿内来回走动,“王卿还在贺兰山?还有些人逃到漠北去了?让他不用在意,等地盘划分得差不多,就让王卿回来!” “至于剩下的突厥人……让暾欲谷领着小可汗,在回纥人和葛逻禄人中间找一片地方,剩下的阿史那氏都给朕迁回来!” “多少年了,天后临朝时丢掉的云中十四州、瀚海八州……拟制!诏,漠南漠北诸州,恢复贞观时旧名,瀚海都督府改为燕然都护府,治所碛西……瀚海大都督仍旧由回纥部酋长回纥承宗担任,其余浑部浑大德、贺兰都督契苾承明、卢山都督思结归国分铁勒九姓于漠南漠北旧地……” “碛南,设狼山、云中、桑干三都督,以苏农等十四州为云中都护府……” “其上,立安北大都护府,统领云中、燕然两都护府,羁縻藩篱、控扼北疆!” 随着皇帝的话语,一旁的张说运笔如飞,如此大捷,他亲自抢了知制诰的活,明明已经是年过六旬的人,思维却丝毫不见滞涩,不假思索之间,一篇篇洋洋洒洒的诏书便挥毫而就。 “门下,瀚海大都督回纥承宗,将略称多,忠诚克著,顷膺边寄……宜增秩于中尉,仍制兵于外城。其余勋、散,瀚海大都督等如故……” “又,门下,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中山郡公王晙,智谋宏远,识量冲深,位列名卿,顷膺朝寄……” “又,门下……” 在张说铿锵有力的朗诵声中,李隆基频频点头,直到最后,他又想起了什么,插言补充道:“对了,这次击杀敌酋的功劳是谁的?” 可能是最认真读过捷报的源乾曜立刻答道:“回禀圣人,是朝散大夫太谷县男,亲府左郎将王忠嗣。” “哈哈哈哈,竟然是十六郎!”李隆基开怀大笑,“果然,他便有如朕之霍嫖姚!斩军杀将,锐不可当,此百人之勇也。御前奏对,吾知他才量不止于此,翌日,他可独当一面,为金吾羽林!” “他既立下如此大功,非厚赏不足以酬功,除了散勋之外,当授以实职……他现在在河西军中?那便以他为河西节度兵马副使,至于统领多少人 马,又屯兵何处,就让张敬忠操心去吧!” 张说素习兵事,也在朔方一线领兵多年,他听完皇帝的话,便建议道:“兵马使为方镇幕府军将,统兵权,任甚重……王郎将如今不过弱冠,以为一镇副使,拘束于节度之下,倒不如为一州正使。” 他捋着胡须,“……既然是河西之地,又素来有防备吐蕃之要,臣以为,不如将王郎将升为瓜州兵马使,既可独当一面,又有瓜州刺史以及河西节度中诸军照应,方才体现圣人提拔历练之意。” 源乾曜在一旁点头,他和张说不一样,是曾经见过王训本人的,看他更有几分对后辈的爱护。正如县令之中,附廓最惨;刺史之中,京兆最难一样,节度使本身就是一镇兵马的总统帅,而在节度使眼皮底下当兵马副使,日常要面对的,可能就不是兵事,而是更复杂的人际关系。 分卷阅读388 反而是看似权限更小一些的州一级的兵马使,却是一州兵马的直接领导,在这个位置上,他就不必束手束脚,是个能纯粹历练带兵之能的官职。 经过张说这么一提醒,李隆基也反应了过来,他点点头,“就如张卿所言,以亲府左郎将王忠嗣为瓜州兵马使。” 君臣商议已定,张说便又拟了一封诏书,而王训即将成为瓜州驻军一把手的任命就这么定了下来。紧接着,皇帝和他的宰相们,又开始讨论北面四镇联军回京受赏,以及太庙告捷的大致流程来…… 开元十三年九月,随着远方的军队回到京城,凯旋仪式的各项准备也在礼部和兵部的筹备下完成了。 两个月前,在最后的大决战结束之后不久,李馥便得到了来自前线的消息。那时候她便知道,这场发生在草原上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而大唐会以绝对胜利者的身份,将投唐部落一一分封在广袤的草原上,在那里设立大唐的羁縻州府,让所有部落首领,都成为大唐的都督、刺史、司马。他们将互相制衡、互相竞争,共同成为大唐北面的藩篱。 就像是当年,太宗皇帝做的一样。 “……听听她们都在喊什么,小七,你真该有点危机感的。”五姐一边优雅地嗑瓜子,一边不忘吐槽李馥。 身在承天门楼上往下望,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仿佛还带着沙场杀气的军队跟随着他们的主将,一点都不整齐地接受着城门楼上皇帝的检阅,以及被允许观礼的长安城百姓的欢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其中某位骑着枣红色骏马的年轻将军经过的时候,围观群众的欢呼声尤为热情一些,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女郎的声音。 李馥耳朵一向不错,五姐都听见的话,她自然更是一清二楚。 李馥:“……不就是王小将军好帅,王小将军求娶么?我跟你讲,追起星来,更刺激的口号我都听过,姐妹们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真的,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凑个热闹、搞个灯牌什么的。” “咔嚓咔嚓”,李馥也抓起一把瓜子开始嗑。 五姐优雅地翻了个白眼,“真无所谓就把你攥着我袖子的手放开,”她斜睨着李馥的左手,“还有,你拿的是八妹那边的瓜子,你最讨厌的特辣芥末味的。” “呸呸呸!”五姐话音还没落,李馥就开始一边吐瓜子皮一边找水漱口,“……哎呦我去,咳咳,呸……我不是不能吃辣啊,”她赶紧把剩下的怪味瓜子给八妹放回去,“我就是接受不了茱萸这种辣,还有芥末!芥末这种邪物……” 李馥小声bb。 在她左右,五姐和八妹一同瞪她。 “嘴硬!”x2 “好吧,”李馥拍拍手,她也不攥着五姐的袖子了,只不过这时再看城门下,她便发现王训的身影已经 快看不见了,“唉好快……我们还是讨论些近在眼前的事吧,”她强行转移话题,故意扭头看五姐道:“下个月先是四姐嫁薛家子,再过十几日就是五姐你嫁独孤家,六姐也是和薛家,预定也就是明年的事。” “我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你们怎么就这么快都挑好了驸马了。”李馥说到后来,表情不由有几分复杂。 “我们定得快不是正好?你的牵挂又少了一个。”五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李馥浑身一凉,预感五姐又要毒舌她了。 果不其然,李馥听见五姐说:“收起你那副样子。” 李馥:??? 五姐:“就是运气好找到了喜欢的人,对方也正好对你死心塌地,所以你巴不得所有人都有类似的好运气的表情。” 李馥:…… 五姐:“但其实,以我们现在能接触到的人来说,能和我们志趣一致、眼界一致的,实在是太少了。尤其是贵胄子弟,世卿世禄,对天下的认识若非来自诗书礼义,便是来自于他们生长于斯的王侯府邸。” “可惜,在我看来,他们自矜的富贵不值一提——再富贵能有皇家富贵?而他们的心思胸怀也浅薄得可笑,仿佛整个天下的运转都是他们祖辈的功劳。高居人上的,永远只有和他们一样的贵族门阀,即便哪一日他们失了势,那也只是他们一家一姓成王败寇,这套规矩本身,是丝毫错误没有的。” 说到这里,五姐还和小八交换了一个互相认同的眼神。 看到这一幕,李馥才忽然想起来,五姐虽然没有和小八一样,从团结宫女的社会实践里总结出文章和理论,但 分卷阅读389 是实际上的事务大多由她把关,她其实才是在这件事里亲力亲为的一个。若是她的屁股没有坐到最普通的劳动者一边,她是不能一直做这件事,也不能将宫里的互助会发展到如今的规模的。 更可贵的是,互助会已经不需要她们了。 五姐的声音还在继续:“所以,要我成日面对他们自鸣得意,夸夸其谈的嘴脸,还不如去面对勤勤恳恳织布耕地,实实在在创造出丝缕布帛、黍米稻谷,真正支持着大唐盛世的百姓黔首。” 看着悠然自得的五姐,李馥忽然明白了,她这个姐姐为何会在婚姻上选择了空余门第毫无势力的独孤峤。 一开始,李馥只是以为,和二姐一样,五姐需要驸马家世简单,为人好控制,但是她没有想到,五姐更看重对方的,是独孤峤本人,和独孤家仅剩的这一支,不会为了维持虚名而打肿脸充胖子,也不觉得自己家高人一等的行事作风。 这时,李馥便想起黑水对独孤峤的调查报告—— “听说他们家因为仆佣不足,许多起居琐事都是自己动手。每到农忙,他们几兄弟还要回庄子上帮忙,我之前以为只是督工,”李馥一顿,看了五姐一眼,“没想到还真是亲自动手啊?“ 五姐点点头,“我问过了,是真的。“ 李馥:…… 李馥忽然觉得五姐这次选驸马,啊不,是选摆设,其实还是一样挑剔。 这年头,还有和她三哥一样下地种田的功勋之后!这难道不是绝无仅有的奇葩么!更神奇的是,这样的奇葩,都被她五姐发现了! 五姐像是看出了李馥的心境变化,这时便似笑非笑地对李馥说:“这下你放心了?不再觉得姐姐们太惨了,连个可心人都找不到……了?” 李馥还能说什么?她只好默默点头,表示妹妹之前真是太蠢了,竟敢小看姐姐们的智慧和眼光…… 五姐又敲了敲身边的桌案:“再者说了,我嫁人之前,能接触到的人自然少有合意的。但是嫁人之后就不一样了,我们要做 实事,那身边留下的自然都是做实事的人。我还不信了,到时候,我还找不到一两个看得更顺眼的人?!” 我擦!原来如此,五姐你打的是骑驴找马的主意啊!五姐夫你太惨了!若是不能加油努力,你就要被我姐绿了! 李馥目瞪口呆,五姐恍若无事,她好整以暇地接上了先前的话题:“其实,就连小八也呆不久了,倒是你自己,我们都走了不正好?你可以没什么顾忌。” 小八被五姐的话语一惊,连瓜子都不会嗑了,“嗯?什么叫我也呆不久了?嗯?五姐你说清楚???” 五姐才不会说,她听说有几位姑祖母已经替自家的子弟看上了小八,说不定马上就要向圣人请旨了呢,她只是熟练地糊弄起八妹来:“……没什么,就是你想想,你七姊姊先前那么不开窍,现在不都……?而你的年纪也差不多,说不定转眼就有中意的人了呢?而且即便没有看上的人,小八也可以早点看起来,到时候好享受出宫的自由呀……” 八妹在别的事上犀利,怎么在这种事上就这么容易被五姐蒙了?李馥一脸无语地听五姐扯淡。 方才,五姐对她说的后半句话没说完,不过李馥没有会错意,她说的还是自己为了出宫必将闹出来的一番大动静。 果然,李馥还没有说话,五姐糊弄完八妹,便转头继续对她说:“对了,到时候的动静会有多大?气氛不会太沉重吧?说实在的,让我给你吊丧,我还真是哭不出来。” 李馥:…… 五姐,你嫁人前,是不是非要把你七妹噎死啊…… “……要求好多啊五姐,演出能成功就不错了,你还要求节目氛围啊?”李馥一脸无奈,不过,“放心吧,气氛不会太沉重,我尽力弄成丧事喜办,我还没有那么不孝,非要捅阿耶一刀才行。” 五姐点点头,“我猜也是,那我就不费心了。” 李馥死鱼眼:“算我求你,您老先安安生生地嫁了吧,我跟你讲,在你们都出宫之前,我是不会有动作的。” 计划发动的时间,会在明年六姐出嫁之后,全家再次去骊山过冬的时候——至少李馥现在是这么打算的。 想到这里,李馥也不由郑重其事地对五姐说:“……之后,南面的事就拜托你了,五姐。” 五姐举重若轻地点点头,表情就和她方才点评她们能接触到的“青年才俊”时一般自如,“放 分卷阅读390 心,有我在洛阳经营一段时间,到时候的琐事,你都不用操心。” “之后”、“到时候”,李馥知道她和五姐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她向五姐点头,这既是姐妹之间不必明言的默契,也是同谋之间心照不宣的托付。 有姐姐们在,对于出宫以及出宫之后的事,李馥确实放心多了。 正文 急性子 赶在天气正式变冷之前,唐昌、灵昌两位公主的婚礼接连举行。 纳彩、问名、亲迎, 这些繁琐而热闹的仪式一一完成, 四姐临上婚车之前还在和李馥她们贫嘴:“好险好险,后来问了阿娘才知道, 我差点就要被阿耶嫁给薛十三的二哥了!我和她本来就最合不来!而且她薛十三还眼看就要嫁进东宫!” “还好我先看上了他们薛家隔房的老大, 人蠢点没关系, 不要像薛十三和她二哥一样, 明明心眼贼多, 还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想的样子,这可真的太吓人了!” 四姐说这话的时候,她提到的未来太子妃,薛家十三娘也在现场, 李馥她们虽然知道对方不会听见,不过还是有志一同地让四姐闭嘴,都什么时候了, 还有这心情废话! 四姐顺顺利利出嫁, 几天后带着驸马入宫拜见的时候, 和李馥她们又见了一面,四姐果然对薛家其他的“聪明人”都十分警惕, 干劲十足地要带着自己愚蠢的驸马在自己的地盘上好好玩耍, 顺便实现她成为一支冠军马球队老板的野心。 和四姐不同,五姐上婚车之前就比她淡定得多了,她一板一眼地走完了流程,就像是个最端庄不过的公主。但是李馥在独孤家见到了五姐夫独孤峤, 依然忍不住对他投去了同情的视线。 在姐姐们忙着出嫁的这段时间里,李馥也一直没有闲着,她和八妹谈了谈她写的东西,讨论了一番怎么让占据天下最多数的百姓的声音为朝廷诸公所知,或者说,怎么让更多代表底层百姓利益的官吏来到朝堂之上。 她们又讨论到她们的爹的施政手腕,并一致同意,到目前为止,至少在她们看来,皇帝还是个有理想的政治家,他站在大唐这驾庞大的马车上,为这个天下执辔的手依然可靠;站在至高的位置上,他的双眼不是看着自己的享乐、不是看着如何稳固自己的权势,而是看着这个国家的未来。 “派系平衡、妥协合作,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八妹说,“重要的是,他希望用这些手段达成的目的。” 李馥点头,“如果是为了没人能忤逆他,如果是为了能够随心所欲,那么这就是取天下而奉一人的独夫;如果是为了将国家的力量拧在一起,推动他们往前走,那就是当之无愧的领袖。” “所以,这就是我们要警惕的事。”八妹说,这时候她一点都不像是那个会忘了怎么嗑瓜子的小迷糊了,“如果有一天……” 八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李馥完全明白,如果有一天,皇帝开始出现前一种迹象,那么,他就不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而是立刻就能变成对全天下危害最大的蛀虫。 “那么,我们可以做的事,就是第一,让更多的人明白我们在警惕什么,让更多的人和我们一起警惕;”李馥说,“而第二,我们要有一旦、万一的能力。” 八妹点点头,一张圆润可爱的小脸上写满了严肃。 李馥忍不住上手掐了一把。 “不着急,我们到时候再说,”李馥捏吧捏吧,“我要做的事本来就够不孝了,再不孝一点也没什么。” 正如李馥和她三哥也说过的一样,考虑到她爹的懈怠恐怕不能避免,她已经做好了让她爹提前退休的心理准备,也好给她爹在史书上留一个圣君的名声。 刚刚恢复北方失地,无论在朝在野,她爹现在的形象和威望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继续保持下去,再加上在他任上,鼓励发明创造、改革商税使之成为财政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对全国基建的推动,以及最重要的,对科学研究的开创之功! 李馥能够想象,只要这些举措能够真正延续下去,她爹在史书上的形象,恐怕还要超过她爹本人的 偶像——他们老李家上一个明君,太宗皇帝。 所以说,保住她爹的晚节,才是感人至深的大孝! 八妹完全不知道她无良的七姊姊已经想到了哪里,在李馥的魔爪下,八妹还能严肃地点头,“……是哇,”她任由七姐继续揉捏她的脸,“这是哦接哈来想做的事,我知道的还很有限,但是继续写作、继续思考,继续表达……会有更多人加入进来的。” 分卷阅读391 李馥点头赞同她已经在亲身实践这件事的妹妹,开启民智是一件漫长而艰苦的事,她在做的基础教育是一方面,而小八在做的,针对政府权利义务的分析、以及社会阶级的启蒙又是另一方面。 “所以,小八你就继续做第一件事,时刻保持警惕,同时让更多人也警惕起来……你七姊姊我呢,就去搞定怎么万一,怎么一旦的问题……” 八妹继续点头,即便她七姐承诺的是怎么让皇帝提前退位的问题,她也完全相信她七姐能够做到。 “好,七姊姊,”她说,“到时候我们在宫外再见面。” “嗯,我们宫外见。” 李馥还去见了丽妃一面。自从武惠妃正式掌权以来,丽景殿就越发冷清,不过丽妃娘娘的生命力很顽强,李馥看她对此接受良好。只不过,自从王皇后“去世”之后,她的精神就一直不那么好,甚至偶尔还会一笔一划抄抄道经。 明明,她字写得烂极了。 在丽妃狐疑的眼神中,李馥和她云遮雾罩地聊天,李馥从天界的法宝讲起,说到天帝出巡时乘坐的指南车,那是一种很神奇的法宝,能够瞬间跨越极远的距离,在凡人看来的天堑、绝路,对于指南车而言,也不过是一个飞行或是穿墙的工夫罢了。 “……又因为,指南车是用建木的树枝做的,所以有人说,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将仿造的指南车模型挂在一棵高大笔直的树上,就能借用到那辆法宝的力量,绝境就会出现转机。” “呵呵,你不会告诉我,你刚才拿出来玩的那一辆木头玩具,就是你说的,仿造指南车的模型吧?” “咦,娘娘原来也听过这个传说?要不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分明就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四轮马车!你真以为老娘没见识吗?!” “哎呀,娘娘这就是您孤陋寡闻了,”李馥笑眯眯的,手上还推着那辆她在谈话中途时拿出来把玩的小车——正如赵丽妃指出的,这个模型做的,明明就是一辆现在再普通不过四轮马车,如果让一个近几年在长安城里生活的人来认的话,还能认出来,这就是公共马车的形制。 正是多年前,庞帆送给李馥的那个小手工艺品。 “指南车真的长这样啊!这可是非常难得的复原模型呢!娘娘看看这车轴、这车底盘上的伏兔,这车顶上多出来的这一块,娘娘以为是手艺不精才刻成这样的吗?不是的!这就是真正的指南车和普通凡人的车马不一样的地方!是法宝特有的力场盾、反重力装置和穿透射线发生器啊!”李馥一本正经地鬼扯。 赵丽妃顺着李馥的话看了看,她并不太清楚普通的车的构造是什么样,再加上从李馥嘴里说出来的名词过于奇葩,她一时竟然将信将疑起来。 李馥看她好像有点信了,她手一挥,迅速将所有庞二郎当年手艺不精,于是犯下的结构错误全部当做“这就是指南车真正的样子!”这个结论的证据,并突兀地话锋一转:“……我看娘娘这里有一棵杉树,长得真是高大笔直!” 说到这里,李馥就闭嘴了。在赵丽妃若有所思的眼神里,李馥笑而不语地应付了她的几次试探,又在最后将那辆模型车送给了她,之后就离开了丽景殿。 希望 丽妃娘娘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李馥想,对于太子二哥,李馥自认没什么能做的,如果要插手,也要谨慎分析当时的情况。 但是对于赵丽妃,她便可以提前做一些安排。她和赵丽妃说这些,只是希望当她面对太子可能被废的情况之时,不要脑子一热就去和皇帝硬刚,然后把自己搭进去;还是放一个信号,让奚太监看看有什么是他们能做的。 说不得,到时候李馥又要接到一个偷运妃嫔出宫的任务呢?这也是说不准的。 干完这些,李馥还再次整理了一遍将作监以及各处研发实验室的研究制度,关于具体的项目,李馥早就没什么能插手的了。所以她一直在对将作监做的,其实是打造出实事求是、讲究科学方法的整体体系,再为他们培养出业务骨干,骨干再培养各个项目负责人,负责人再培养每个组里的新人…… 这样生生不息,就能保证团队能一直有攻坚项目的能力。 她还顺便关心了一下在深山里挖矿的李林甫李少匠,说起来,李林甫在深山里,实在是错过了许多在圣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前一段时间,将作监的另一位少匠李元纮,就因为将作监这些年在炼铁,以及改进水力冲压制造板甲的贡献,在为北面将士论功行赏的时候领 分卷阅读392 了个大功劳,被她爹亲口提起,散官连升数级,成了银青光禄大夫。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年,李朝隐已经有些干不动了,而李元纮就是最可能接任将作大匠的人选。 有这么多事要忙,哪怕王训就在长安,李馥也几乎都没有机会和他见上几面,不过好在还有姐姐们的婚事,他们抓紧时间在婚礼上多说了两句话。 “……接下来是去瓜州?唔,瓜州在哪儿来着……” “在阳关以东,沙州以西,进出玉门关的商贾时常在此停留。不过若是吐蕃进犯,瓜州和沙州,就是玉门的屏障,是抵御吐蕃的第一线。” “……我看他们不敢,你们别打出去才是真的。”李馥做了个有些夸张的表情,像是在为瑟瑟发抖的吐蕃人代言。 王训的眼里泛起笑意,同时也没有错过李馥用这个表情掩饰的担心,他将这份暖意藏在心里,又认真说:“说真的,圣人未必没有这个意思,而我等这个机会……也已经很久了。” 李馥一时被他看得想要傻笑,一时又明白若是和吐蕃开战的严肃性,这时二姐忽然走过来,“我必须打断你们一下,”她说,端着酒杯的手状似无意地指了指某个方向,“这里有人在注意你们呢。” 李馥心里一跳,她看见王训同样面色一变,他们在二姐的掩护下往她先前暗示的地方看了一眼,出乎李馥意料的是,她看见了高力士高阿翁的身影。 “……不会吧,阿耶又开始了?”李馥迅速联想到,若这是高阿翁受了别人的吩咐特地关注她,那就只能是她爹的意思了。 二姐让跟着自己的人去取了几碟果子,又挥挥手让他们不要傻站着,这样更惹人怀疑,“我看是,小七你不是在宫里露了马脚吧?我知道阿耶已经怀疑过一次了,你想出宫嫁人的事。”她看了李馥一眼,李馥觉得自己被二姐批评了。 “那次还是误会,也算是过去了,但现在既然不是误会,你们就最好再小心一点。” 李馥的心跳陡然加速,她环视一眼,在场的不少宾客已经开始唱歌跳舞了,他们游走在热闹的边缘,原本不该惹人注目。 看来,高阿翁很可能是特地留意她的。 “……总觉得被人阴了,阿耶最近那么忙,他怎么会突然又想起我的事?”李馥没有小看这个征兆,“没人刻意提起,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快又想起上次那个误会。” 李馥的脸色渐 渐严肃起来,她和王训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的,”王训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直接让高将军注意,看起来像是圣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时,被二姐派去拿果子的人回来了,李馥拿起一个从南方送来的柑橘,橘黄色的果子散发着清冽的香气,“今年,是不是又要去骊山过冬了?”她突兀地提了一个问题。 二姐脸上,最后一丝轻松的神情彻底消失,“若是没有别的变数,是的,”她上下看了李馥好几眼,“七娘,你的性子还是这么……急。”她说。 “唉,时也命也,”和二姐相比,李馥反而彻底放松了,她终于做出了行动的决定,就不打算再纠结什么,她利落地将橘子剥开,自然而然地塞了一半在王训的手心,“没办法,看来我就是个闲不下来的命了。”她笑眯眯地吃了一瓣橘子。 “温泉宫不好吗?我当然急着去了。”她说。 正文 提前进行的善后 这章李小七又双叒搞事了!  在她以往往来的所有文人之中, 有些人未必能体会这次文会的用意, 而有些人体会了也未必会遵从她的意思。与其到时闹得不好看, 不如最初就不要邀请他们。 于是, 在玉真公主的谨慎小心之下,文会召开得分外顺利。 就连前来帮忙为此次盛景绘影留念的吴道子, 吴国手,都没有摆出他以往高傲疏狂的臭脾气,这也许和到场的文人里,也有他求教过书法的太常博士贺知章有关吧。 玉真公主为本次文会准备的主题, 是一批最常见不过的速成识字启蒙书籍《急就章》——当然, 是将曾经的刻版重印,换上了蝴蝶装的版本。 这本书当然被印刷得极为精致,而来此的诸位才子高人都名不虚传, 几乎在看见这本蒙书的第一眼就明白了公主的用意。再迟钝点的, 当听见公主宣布的诗题之后, 也什么都明白了。 公主让他们咏这本书,不限韵、不限体。 剩下的话也不必公主直接说出口了,才子们挥 分卷阅读393 毫泼墨, 文思喷涌,咏的都不是这本书的内容,而几乎都是在赞美这本书独一无二的装帧形式。 最常规就是表扬翻页书册优于卷轴的地方,表扬封面保护书,表扬书脊特别好,这些都是常规操作, 其中一位大致是这么写的: 从前想将几卷书对照着读,先是要找到一大堆卷轴,之后就会发现书案永远不够大,只好将书都摊开放在陋室的草席上,自己撅着腚趴在地面上左看右看,活似一只在地里埋头耕耘的老牛。但这也都是为了学习,都是读书人,谁又好意思笑话谁呢?但是今日之后,老夫自己用着蝴蝶装,想翻到哪页就翻到哪页,想怎么翻来翻去就怎么翻来翻去,老夫俨然已经由牛变人,而其余老友同僚,还在被毛戴角,翌日道左相逢,岂非可以尽情同情(读作嘲笑)他们了? 这篇文章写得短小精悍、诙谐幽默,文字简单而隽永,所有人都像是从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中看见了以往狼狈的自己,都不禁向作者贺知章投去了心照不宣的神秘微笑。 不过当然有人不想这么常规,他猜到寻常优点一定有人写,便独辟蹊径地对印本里曾经饱受冷眼的黑框大加赞美,并将之拔高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正如绳墨匡正曲直、规矩划定方圆,君子以仁义礼智信自省,文辞义理的得失要用圣人之言来衡量,而字迹本身的方正,就要用这样的黑框来规范! 这首律诗写得好似檄文、杀气腾腾,只不过,读过之后不免让人疑惑,既然作者认为黑框的作用这么大,以前还是卷轴的时候,怎么不见作者为此发声呢? 敷衍地赞美了一通之后,这篇出自今科状元之手的“雄文”很快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 还有人注意到了这本《急就章》中新加入的图解,里头简单分解了几个字形的运笔和各部分的含义,以及部分名家字迹的拓片,让初学者能够更好地理解、记住疑难字的框架。 见此,这位士子不禁对此大发感慨:以往抄书虽然能基本还原原书中的文字部分,但若是原书是一本以图为主的山川地理志,又或是附有图说解释的医书呢?尤其是不能容一丝错讹的医书,其中的经络穴位以及草药外形的图像,若是按照抄书的法子,几次转手下来,那些附图,不知和原本的模样还有多大关系!用这样的医书学习医术,岂不是与草菅人命无异?! 这个观点立意高标、见人之所未见,行文阐发如敲金断玉、字字珠玑,又不是对黑框都能昧了良心大声赞扬的阿谀之作,于是所有人公推孙逖这一篇赋为全场第一。 孙逖孙子远,正是两年前以十九岁的年纪高中进士、手笔峻拔、哲人奇士三科第一,而朝野 俱知、名动京师的少年状元,比今科状元范崇凯二十六岁的“少年”头衔要成色更足得多。此时,他在担任了一年山阴县尉之后被召回长安担任秘书正字,今后便是皇家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了。 总之,这么一套从里到外的组合拳说下来,你读完这些诗赋,如果还不承认这种书册和印刷术组合在一起的优越性,你还配当个有学识、有品味、有操守、有良心读书人吗? 不!你不配! …… 这次文会的文集刊印的进展速度很快。 玉真公主揣着文稿就找上了皇帝,李隆基一看内容,顿时大喜过望,直接让官方接手了对文字部分的制版工作,图画部分还是交给已经提前雕好部分人物绣像以及对此更有经验的景龙观负责。这样分工合作之后,文集的出版速度自然又加快了一大截。 而在等待雕版刻好的过程中,玉真公主也没有闲着。 如今这个年代,书籍,或者说传统的手抄本,是一种奢侈的收藏品,专门买卖成品图书的书肆是不存在的。即便是四书五经这样的科举必备教材,也存在着基础款还不如自己手抄,精装本又不一定是买家喜欢的字体、版本等等问题。 故而一般来说,想要买书,便要去经营笔墨或是书画的铺子,那里提供预订手抄本的服务,既可以依照个人财力指定哪位名手来抄,也可以自己提供抄本的用纸用墨,以及提供需要抄写的书籍原本等等。 换句话说,买书这件事,一直是一项属于私人订制的服务。 而玉真公主既然要将已经装帧完全的书籍大批量售卖——虽然不为了卖钱,但为了不被轻视,这一卷文集定价三百钱,再按照这样的模式就行不通了,玉真公主也觉得这样声势不够,配不上她文会的名声。 好在这件事从无成例,基本是玉真公主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于是在李馥的建议下,玉真公主直接照搬了一整套现代的营销手段,完美 分卷阅读394 符合了大唐的文人士子们热衷于自我吹嘘和商业互吹的行事做派,以及对大场面非同一般的偏爱。 李馥还是对大唐文人不够了解,否则她就半点都不会惊讶,范氏兄弟怎么能那么高调活到现在还没被人套麻袋的。 说两句“更无人”而已,口气是大了,但文采还是太糙。几年之后,又有一位叫做祖咏的进士蟾宫折桂,他见到落第举子从唱名的地方离开的场面,忍不住写了首特别欠揍的诗说:“日暮祖侯吟一声,长安竹柏皆枯死”,将落第的同伴比作被他一口气喷死的枯树,真是好不嚣张!但就这样,祖咏不也好端端地活下去了么? 所以玉真公主大手一挥,直接在长安城中受到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所有人都喜爱的踏青胜地、曲江之畔,专门举办了一场大型宣传预热活动。 曲江边本就是每年为登第士子举办各种宴会雅集的热门景点,而年轻有才的士子们来得勤,喜欢在这里看热闹的老百姓也就多了。 在江边,玉真公主专门搭了一个高台,在上头半遮半掩地放上几位名士意态兼备的大幅等身画像,以及当日文会经历过艺术加工之后的合影(均由吴道子吴待诏倾情提供,完美符合他新近研究综合了透视的构图思路,配合高台上的竹木景物布置,临场感极强),又编词弹唱,讲述了一个贵主(指玉真公主)举办文会,却发现这次文会的文章质量之高,前所未有,她实在不忍心如此好文只有少数人看见,于是决定自己出钱出人,将此次文会的诗赋做成一本集子,在不久的将来将在几处有名的书画铺子寄卖的故事。 高台上摆着的画像本就奇了,不知是哪位国手所画,格外像是和真人当面;而耳边还伴着简单易懂又好听好记的词曲,让人就像正亲眼看着 文会当日,诸位久负盛名但对大多人来说并未有幸相识的文人们,在竹林曲水,敞轩雅舍之间挥毫泼墨,最后成就一篇篇足以流传千古的美文的场面。 试问,收集了如斯美文的文集,谁不想要来一本呢?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好的一本书,要多少钱才能买到呢? 这时,原本已经做好饿肚子也要买一本的打算的人们又惊愕的发现,这一本还未出来就已经注定天下闻名的书,竟然就只需要三百钱! 三百钱啊朋友们!那些没谱的传奇故事的也要一卷卖一千钱!而且一卷还讲不完一个故事! 不仅如此,在场的公主府的人还说了,这本书里不仅有当日的诗文,更有所有今日高台上的这些画像,以及更多的文会当天的内幕细节(提供大佬间谁和谁惺惺相惜,谁和谁文人相轻的蛛丝马迹),而且装帧还是最近读书人都在议论的蝴蝶装!完美赶上了时下文人圈的所有热点!让你永远不必担心因为接不上话题被小伙伴们抛弃! 三百钱!四舍五入就等于白送!买到就是赚到! …… “……还好当场可以预定,预交定金就可以送货上门,要不然前去曲江主持此事的管事,当日恐怕都回不来了。”玉真公主心有余悸,在百福殿对上皇和李馥描述那天的情况。 “预定的人很多吗?”李馥问。 玉真公主比了个“三”,李馥觉得不太可能是三百本的意思,那么就是—— “三千本?”李馥震惊了。 玉真公主点了点头。 我滴个乖乖,预定就有这么多,实际卖起来之后销量只会更惊人。李馥不清楚长安的情况不好瞎说,不过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不管这里面有多少是花钱凑热闹的,但长安城里有看书习惯的读书人一定不少! 李馥眼珠一转,对于如何再进一步推广蝴蝶装和印刷术,立刻想到了另一个主意。 “九姑姑?”李馥问,玉真公主当即看向她,“没有专门的书肆,略微珍稀一些的注解版本就买不到,而太多书籍也买不起,想要读书只能向亲友同窗辗转相借……现在的读书人,想要看一本书,一定很不容易吧?” 这是李馥刚刚从玉真公主的描述中拼凑出来的情况,自然收到了玉真公主肯定的答复。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办一个开放给所有人读书的书馆,将朝廷收集的藏书借给所有想看的人看呢?” 就在方才,在前半场还只是艰难抵御着飞星队进攻的崇义队,以在这次大赛中逐渐打磨成形的全攻全守的战术,在后半场中稳扎稳打,一球又一球地扳平了比分,又在最后的时间段中耐心地等到了越来越急躁的飞星队犯下的失误,稳稳抓住机会,一举将此次大赛中所有参赛队 分卷阅读395 伍头顶的大魔王掀翻在地,在皇帝和全长安城各处的百姓面前,上演了一出绝地反击的好戏。 其球风之硬气、战术执行之果决、精神之坚韧,让现场即便是最铁杆的飞星队球迷,都说不出崇义队的不是来。 李业又枯了。 “派人去传他们上来!朕要给他们颁奖。”李隆基对身边人吩咐道,并不忘再次为李业补刀:“这次比赛办得好,选出了一队真正的壮士!” 比赛进行到最白热化的时候,之前一直在殿内休息,表示对马球不感兴趣的岐王李范也出来了:“飞星如箭落,崇义气自高啊,老五的队伍名字就没起好,输的不冤。”李范轻摇酒杯,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业瞪了他遇事就喜欢扯两句烂诗的四哥一眼,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他又想到自己最初听说这个点子之时被打动的地方,想起自己还曾经“但求一 败”,不禁叹道:“顶尖的比赛不是由一方造就的,固步自封、妄自尊大,迟早会得到教训。这个道理我原本以为我明白,但也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为何道理人人都懂,却总是免不了重蹈覆辙。” 正文 真假老君观 开元十三年十一月, 骊山温泉宫。 今年除了皇帝一家和勋贵之外, 陪同皇帝来温泉宫行猎以及泡汤的还有这次平突厥的功臣。 在来骊山的路上, 李馥还被她爹叫去一同骑马,他们之间聊了天气、聊了吃食,还聊了几位姐姐在婚后的日子都过得怎么样,但就是没有提到那天发生在李馥和高力士之间的对话。 明明,父女二人,对为什么会有这么一次会面都心知肚明。 他们倒是也谈到了王训, 就如同以往他们谈到他时一样,李馥内举不避亲,一点都不客气地夸奖了王十六一番;而她爹也没说别的,反而是说到他将王训放在对吐蕃前线的这件事,说到别的都好,就是怕他复仇心切, 一旦有事,自己不管不顾冲得太前, 会受些不必要的伤。 “……新一代的边帅渐渐崛起, 他们想要建功立业, 也就只有吐蕃一个对象, ”李馥随口感叹,“一个王十六还好,若是他的前后左右,上司同僚,全都是急于进取之辈,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呢。” 李馥说完,便看见她爹露出几分思索的意思,由此可见,至少到目前为止,她爹还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还会冷静地衡量国力能否支撑,还能警惕不被武将中的好战分子鼓动。 “竟然不是劝我,把他调回来。”一阵沉默之后,李隆基失笑,“看来七娘确实对他有情,但也确实无情。”他终于点破了这一点。 怎么能这么说呢?李馥在心里腹诽她爹,她当然挺担心王训的,但是她总不能因此不让人家报仇吧!这就太过分了好不好! 可见她爹才是那个真正无情的人,完全不知道,真正爱一个人,首先就要尊重他的选择,尊重他个人的意愿。 “阿耶太小看我了,”李馥对她爹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若是我替别人做出选择,就要承担那一份因果,这可不是玩笑。” 李馥的言下之意,自然有自己不会随意强迫别人改变意愿的意思。但同时,她这句话也隐含着,如果是她真正决心要做的事,那就一定要连后果一并承担的意思。比如跑路,比如将来让她爹提前退休什么的。 但她爹的理解显然是另一个方向,“……所以,有情,但却不愿意沾上因果吗?”他看着李馥,像是彻底理解了她的种种表现。 李馥在心里叹息一声,但也默认了下来。 来到温泉宫之后,因为六姐在大明宫里备嫁,李馥和八娘,眼下已经是诸位未出嫁的公主之中最为年长的两位。 杨贵嫔同样没来,她最近身体不大好,在宫里养病,于是李馥便和八妹一起,在来此之前,共同选了一处靠近老君观的地方,作为她们这次在温泉宫里的落脚地。 跑马、打猎、泡温泉,去渭水边上散步,李馥倒是半点没有闲着,和以往几年也没什么不一样。万安观里的旧人,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已经陆续被她打发得差不多,除了到了年纪放出宫的宫女之外,一直以来跟着她的内侍们,也被她到处推荐,有些去了将作监,成了那里的项目研发人员;有的被拔擢,去宫里别的局司,比如监作局之类的地方当了头目。 他们人虽然离开了万安观,但是依然将自己视作万安公主的人,这也不仅仅是因为李馥帮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找到了亲人,并将他们在宫外妥善安置好了的缘故。 b 分卷阅读396 r 就像瑟瑟离开前说的一样,他们万安观里的人,大都猜得到,除了明面上的事情之外,他们公主还一直有些自己的事在忙。他们虽然不知道公主玩得有多大,但是他们都有些不那么循规蹈矩的猜测。 “说起来,我还没和你们好好说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们背着我,都说我 这辈子是脑子着地的啊喂!”李馥正在细细参观温泉宫里的一座道观,她此时吐槽的对象,正是早早被调动到温泉宫这里的刘朝臣。 除了没胡子,刘朝臣还是一副膀大腰圆得可以假装武将的样子,他现在是监作局派在骊山这边留守的管事,权限算是不小,差事其实很闲,“公主说笑了,”他板着脸,伸手在地面上一指,这里的地面尤其平整光滑,和这座道观简陋的外表全不相称。 “公主要不要穿上这鞋子试试?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脑子着地没关系,但是回去的时候,可不能再摔到脑子了啊!”他一本正经地吐槽。 李馥一脸黑线,接过他递来的一双轮滑鞋,对,轮滑鞋,在一边的椅子上一坐,就开始给自己的脚上套上这个久违的装备。 等到李馥将轮滑鞋穿好(其实就是个鞋底,绑在自己的鞋上就好),又在和旱冰场差不多光滑的地面上试了一会,很快就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只见她一个蹬腿起速,之后也没见她如何加速,便在这间道观的主殿里唰唰唰地满场飞奔,速度飞快,尤其是她只是将身体微微倾斜,长长的裙摆又正好盖过轮子的大半,只要眼力不是特别好,看上去就像是个飘得特别快的影子。 刘朝臣和跟着来的豆卢姑姑以及扣儿,只觉得眼前都快出现残影了。 “唰啦——”,李馥熟练地将脚一顿,摆出了一个丁字型,正好在刘朝臣面前停住,“声音有点大了,”她评估,“不过距离短点就没问题,而且到时候也会有背景音乐和其他干扰。” 刘朝臣正准备回答,这时另一个瘦长的身影从后殿走来,来人脸型也是瘦长瘦长的,只有一双浓眉特别醒目。 “后头的地方看好了,”来人,也就是骆升小哥说,“滑轮组也装上了,现在就去后头试一试吧,让老刘上,如果他都没问题,那公主肯定没问题了。”他示意着膀大腰圆的刘朝臣,和刚飘了一阵,现在格外像个阿飘的李馥之间的对比。 滑轮组也不是简单的滑轮组,而是已经一体化,在起吊重型货物方面十分成熟的装置,虽然轮子是木头的,但关键的承重部位都是用铁做的。这一装置的放大加强版,在宫外可是负责码头运输、每天起吊上千斤货物的,是早年老梁的得意作品。 刘朝臣调来温泉宫还不算太久,这次接到传讯,说情况有变,计划要提前开始,赶紧利用职务之便,在圣人过来之前把东西都大致安排好了。 毕竟他来这里原本就是为这事准备的,一应准备虽然他刚来就开始做,不过原本不疾不徐,也刚做了一小半。但是他当时自告奋勇,又和那个阴森的老太监斗智斗勇三百回合,才把这个差事抢下来,这时候可不能把事情办砸了,让别人看了笑话。 虽然,他完全明白这一出出最后都是演给谁看,又是为了什么的。 往自己身上绑安全绳——公主非要叫威亚,好吧,威亚就威亚吧,的时候,刘朝臣还在和李馥吹牛:“……这都是我亲自装好的,虽然没有信得过的人吊起来试一试,但是我敢打包票,吊起十个八个我,都绝对没问题的!” 他们现在依然在正殿里,就在方才他们所在的那尊老君像的背靠背的地方。道观虽然简单,但是供奉老君像的正殿还是建得气派,神像本身有约莫三四米高,大殿的屋顶更是秉承了大唐本地审美,大概有十几米那么高。 大殿背后没放神像,就是方才老君像光秃秃的背影,不过从屋顶上垂下重重布幔,周围还放着不少经幢,刘朝臣在一处垂下的布幔跟前上蹿下跳,而骆升则将自己藏在侧面的一重经幢背后。 李馥让扣儿和豆卢姑姑帮她记下这边殿里的布置,他们虽然已经做了一些前期准备,不过 和李馥目前住处旁边的老君观相比,这间后殿里的布局还是不太一样,不过这边的布局很多是为了遮掩必要的机关所以没办法改动。于是为了完全一致,这次就轮到改动那边的布局,让殿内的布置完全一样了。 好在,布幔经幢这些,只要颜色数量差不多,看起来就没什么区别,而老君观那边也只需要做一些微调即可。 等李馥她们记完了,刘朝臣也已经在骆升一人的努力下挂在了半空,他还企图用他引以为傲的腰腹力量在半空 分卷阅读397 摆一个打坐的姿势。 李馥拍拍手,让他们别玩了,“别折腾骆升了,抓紧时间,我上去熟悉一下流程,我们争取多彩排几遍。” “灯光、服装、道具、香薰,今天只是踩点,这些就都算了。到时候彩排,除了观众,主要演员都要多来几遍,争取到时候一条过!” …… 按照往年的旧例,皇帝一家在温泉宫呆不长,大约呆满一个月,就会回到大明宫里去。今年因为皇帝也有犒赏功臣的意思,于是不仅将温泉宫边上的别业赐给几位大臣们居住,还几乎每天都有游猎或是马球比赛的娱乐,弄得愿意去玩的皇子皇女们,几乎都玩疯了。 于是乎,李馥成天神出鬼没,虽然好像也是在玩的样子,但是又玩得不太合群,终于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武惠妃自从上次下定决心要为自己为儿子,也为皇帝铲除这个潜伏在宫里的妖孽之后,很快就做出了全盘谋划,她准备让李馥还俗,慢慢剥掉她身上出家人的光环,让皇帝渐渐和她疏远,再雷霆一击,一举掀出自己能搜集到,或是直接捏造的谣言证据,让皇帝大为震怒,认清李馥所图甚大的真面目。 只可惜,这个计划才进行到第一步,也就是让李馥还俗上头,就经历了很大的挫折。 而且是在她十拿九稳,满心以为皇帝已经完全被说动,不日就要召见王十六的家人,让他们做好尚主的准备的时候,这件事就忽然没有下文了! 这不得不让她心生警惕。 在她的旁敲侧击之下,她才知道,皇帝之所以不再继续推进这个打算,确实是因为他又反过来被李馥说服,不再有让她嫁人的意思。而皇帝谈起这事来还有些怅惘,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武惠妃不能贸然从皇帝这里打听,便亲自去高力士那里挖消息,但是高力士精明得要死,真正关键的事只会和皇帝说。她几次尝试,除了知道这老太监完全相信李馥是什么天人化生之外,一点有价值的消息都没有打探出来。 武惠妃险些没把自己气死,但是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使命感又让她立刻振作起来,和李馥一样,她也想到,很快就要来骊山,和在大明宫里不一样,在温泉宫这里,她能够出手设计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 正好,这时候牛贵儿也给她出了个主意,据说这次,北征的功臣都要随驾,既然娘娘的意思本来就是玉成一对璧人,是纯然的好意!那么何不在骊山做成此事,让万安公主和王小将军的婚事公告天下,再不能更改呢? 武惠妃为这个点子拍案叫绝,虽然牛贵儿口口声声只说“玉成此事”,但是武惠妃哪能不明白,他这是说,可以带着人去捉他们的奸呢! 大唐的风气虽然开放,但是未出嫁的公主和外男勾勾搭搭,依旧是好说不好听,尤其是对于一个出家的公主而言!她到时候一定大发慈悲,只让有分量的人看到,以免太丢了皇家的脸面! 不过她计划得再好,主角不配合也没用。等到到了骊山之后,武惠妃愕然发现,李馥独来独往,每天神出鬼没,而王训则天天在御前报道,每次游猎都不缺席,皇帝看他也好像越来越顺眼……但这两个人,竟然半点没有私会的意 思! 而且一个宫里,一个宫外,让她想做手脚都困难! 但明明,武惠妃可以用她浸淫宫闱大半生的火眼金睛发誓,这两个人之间,绝对不可能没私情! “……不行,打草惊蛇也顾不得了,还是要出手试探一下。”武惠妃今天告假,没陪皇帝出去跑马,这时候她在自己的住处检点得失,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别人都不行,还是我亲自去!”武惠妃唰啦一声站了起来,她冲屋外喊道:“来人!备礼!我要去老君观那儿上香,顺便拜访万安公主!” 李馥刚和自己人开完第四次彩排总结小会,这时候还没脱下身上的戏服,她在那座无名道观里接到扣儿亲自传来的消息,说是武惠妃忽然上门,非要见她不可。现在八妹正在和她虚以逶迤,但是她就是不走,八妹快烦死了,于是就派人让李馥赶紧回去,把人打发走算了。 李馥看了看跑得气喘吁吁的扣儿,若有所思地问了几个问题。 正文 开幕 武惠妃坐在李馥和八娘在温泉宫的住所, 老君观旁边的嘉树殿里。 她喝了一口送上来的茶水, 也觉得方才她放下身段, 和面前的宁亲公主虚与委蛇,花费的力气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八娘的宁亲公主是最近册 分卷阅读398 封的,武惠妃对她所知不多,但是一想到她和李馥的亲近,以及实际上掺和互助会的就是她,她就忍不住在心里对这个拖延了自己半天, 还滴水不漏的公主啧了一声。 真是好口舌! 于是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 若说,武惠妃一开始只是想试探看看,李馥是不是意识到了自己要在这里设计她和王训,这才滑不丢手,让自己捉不到行踪。 但是她过来和宁亲公主多说了两句之后,她才意识到, 李馥在骊山神出鬼没,鬼鬼祟祟恐怕和避开自己的谋划没关系, 她避人耳目到了这个份上, 绝对是有非同一般的图谋! 心中既然有了这个猜想, 她也就不必和面前一个并不起眼的公主好好说话了, 还不如趁着李馥不在,先对她的人下手算了! 是,她是顾忌着李馥来历不一般,不愿意使出直接对付她本人的手段,展露敌意也实属不智。但是若是她真有通天的能为, 那她又怎么需要忽然避人耳目起来?可见她还不能为所欲为,不管她眼下有什么谋划,一旦为人所知,尤其是为皇帝所知,那她也很难承受相应的后果!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小心试探,何不趁她还没有准备万全之际,迅速找到线索,打她个措手不及!? 若是李馥知道她是这么想的,一定会坦白地告诉她,娘娘这您可就猜错了,我这一次准备的“大事”,如果准备周全,原本还真是要演给皇帝本人看的。也就是现在提前发动,那预计的观众也是高阿翁这样位高权重的近臣,不过娘娘您本人也不差,将就将就也够用了。 可惜武惠妃什么都不知道,她计较已定,便冷冷地看了方才当着她的面,和宁亲嘀嘀咕咕的一个眉目灵动的宫女一眼。 她放下喝空的瓷杯,对八娘说:“万安到底去哪了?我已经说过了,我昨天做的那个梦十分不祥,必须让万安来为我解惑。可若是连宁亲都找不到她,那难道万安是出了事?” 武惠妃柳眉一竖,一拍桌子,声音也陡然抬高了八度:“这可不是小事!你们不知道轻重吗?跟着她的人呢?这是不是方才你派去找她的人?”她指着传完话正在发呆的扣儿。 扣儿无辜地看了武惠妃一眼,武惠妃对这个宫女没有紧张感的回应十分愤怒,也不要你非瑟瑟发抖吧,但是这么散漫是怎么回事?正当本宫治不了你了? 武惠妃忍不住又拍了桌子,“来人!给我把门堵了!我要亲自问她!” 武惠妃带来的人轰然应诺,呼啦啦就出去把门给堵住了,而还有人凶神恶煞地要来押扣儿,八娘的人准备上前拦住,但是扣儿见势不妙,连忙给八娘甩了个眼神,八娘刚心领神会地阻止了自己人,便听见“扑通”一声,扣儿已经干脆利落地跪在了地上。 跪得爽脆还不算,扣儿还膝行几步来到武惠妃脚边,“嗷”的一声就开始抱着她的腿哭。 也好在他们现在在的地方,是嘉树殿里一间不那么正式的小房间,所有坐具都是依照李馥和八娘的习惯,用了胡凳胡椅和沙发的形制,要不然扣儿还找不到大腿可抱呢…… 宁亲公主皱起了眉头。 “娘娘啊,婢子有要事禀报啊娘娘!”扣儿干嚎。 宁亲公主的眼角开始狂跳,无他,就是扣儿的演技太不走心了,也就是仗着武惠妃看不到她的脸,挤眉弄眼地好似活猴,生怕自己看不懂她 的暗示。 看到这辣眼睛的一幕,宁亲公主既想别过脸去,但又怕一会需要她对戏,一时之间愣在原地,露出极为纠结的表情。 不过武惠妃倒是误会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宁亲一眼,嘴角渐渐翘起,“哦,难道真是万安出了事?你倒是说说看,你到底有什么要禀报我的?” 扣儿先是摇头否认了武惠妃的问题,“不是的娘娘,公主没有出事,公主她、她现在……哇!婢子不敢说呜呜呜,但是婢子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呜呜呜呜……” 忍不了了这浮夸的假哭!宁亲公主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在桌子上一拍,站起来指着扣儿的鼻子,面色铁青却只是喊了一声“住口”,像是想要破口大骂,但又碍于教养说不出口的样子。 武惠妃心头一喜,她并不觉得扣儿的演技浮夸——好吧,她也没机会见识正常的扣儿是什么样,但是她原本也不会轻易相信这名万安公主的旧人,自己不过才说要问问她,她就会这么不经吓,还会真的说出什么她感兴趣的东西来。 直到看见 分卷阅读399 宁亲的脸色,她这才感到有些意外之喜。 难道自己的猜测有误,万安公主这次要搞的事太大,连身边的人都终于吓住了,想要弃暗投明? 既然如此,自己也该给她一个机会! 在八娘一声住口之后,扣儿只是瑟缩了一下,又抱着武惠妃的小腿往一旁挪了挪,她呜呜咽咽,似乎有无限内情。 跟着武惠妃过来的,都是当老了差事的人,谁不知道宫里知道得太多没有好下场的道理?眼看一次普通的拜访,情况忽然急转直下,可见这次拜访很可能是早有布置,而自己先前既然一无所知,那就是还不被娘娘真正信任……只要是想到这一点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希望一会能趁着清场的机会滚蛋。 但这里,又有一个正纠结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人,牛贵儿! 按理说,他一向避免真正参与到武惠妃对付李馥的事情里来,但是武惠妃点名让他来,他也没办法推脱,而且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试探。 等到他看见扣儿,认出这就是那个捏着自己背叛过武惠妃一次的把柄的扣儿,万安观在大明宫里的代言人、万安公主编织她在宫里的势力网时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的时候,他顿时就不敢动弹了! 而武惠妃竟然还选了她问话! 他原本并不担心万安公主的人直接向武惠妃告密,都是对家了,惠妃娘娘不会相信的;但是现在情况又有所不同,他能猜到,武惠妃现在怕是觉得,万安公主在骊山绝对有所图谋,而若是这个图谋不小的话,她身边的人忽然选择背叛她,就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但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越是天大的图谋,他牛贵儿越是不想掺和进去! 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来之不易,不管是后宫第一人武惠妃,还是天人化生的万安公主,谁都别想让他失去这一切! 和其他人所料的一样,武惠妃看扣儿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让自己带来的人出去守着,而这时,她一向倚为心腹的牛贵儿牛总管,忽然一脸正气地挺身而出,他亲自将干嚎了半天的扣儿从武惠妃腿上扒拉了下来,又结结实实地拦在武惠妃和扣儿中间,一张脸上的表情十分大义凛然。 但是他嘴里却是义正言辞地说:“大胆宫婢,娘娘既然发话,就一定会听你把话说完,但是你也该知道规矩,不得冒犯娘娘玉体!” 他一边说,一边和扣儿对眼神,扣儿若有所思,演技也认真了几分。 牛贵儿见状,心中放下一些,又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嘴脸,回头和武惠妃耳语道:“娘娘容禀,那位的神通莫测,有 些事不可不防,这人的坦白又来得突然……娘娘还是让小人留下,代替娘娘问话,若是他们有什么小手段,也只好冲着小人来!” 武惠妃被他一提醒,才想起自己要对付的,可能是个诅咒专精的妖孽,于是她授意其他人出去,只留下牛贵儿和扣儿,才开始问话。 在打发闲杂人等的时候,宁亲公主还想一道留下来,但是武惠妃拿出后宫之主的威严,毫不留情地把她赶出去了。 武惠妃关起门来问话,宁亲公主就站在屋外,她和武惠妃的人大眼瞪小眼,时而能够听见屋里传来的一两声惊呼。 约莫一刻钟之后,武惠妃才推门而出,而紧跟在她身后的,就是一脸如释重负的扣儿,以及表情十分正直的牛贵儿。 “走,去老君观。”武惠妃对她的人吩咐,宁亲公主听见这话,面无表情地表示她也要去。 武惠妃没有阻拦,于是一群人便浩浩荡荡,直接开到了不远处的老君观里。 来到老君观之后,武惠妃将这里留守的人都打发走,直接走进了老君观的正殿。这时候道观的布局还没有一定之规,武惠妃来到正殿,便看见了一个丈许高的老君像。 老君像的细节看不清楚,武惠妃一面拈香供奉,一面觉得这里不愧是那个妖道也要小心图谋的地方,才刚进大殿,她就觉得心头一轻,就连鼻尖萦绕的香烟,都不似寻常烟熏火燎得可厌,而是给人一种清静无为的感觉。 上完香之后,武惠妃觉得自己平静了很多,连方才听到的那个秘密,都不是那么惊人了。 方才在屋里,武惠妃听着那名宫女,她现在知道叫做扣儿的,和牛贵儿一问一答,说出了一个惊人的内幕。 原来,这次来到骊山,那人特意选了老君观身边的嘉树殿,就是为了能够时刻靠近这里,但她又并不轻易到这座道观里来,每次来之前,都要大费周章,准备 分卷阅读400 好些排场。 可见,她对这里,仿佛既垂涎又忌惮。 这次来这宫里,她每日到处走动,就是在这温泉宫里四处观察风水,她还命人在看好的地方帮她掘地三尺、埋下一些锦囊、金玉之类的东西,仿佛在布置什么阵法。 而据那名名叫扣儿的宫女说,自从公主开始让他们埋东西之后,她就深感不安,曾经偷偷跑回他们挖坑的地方,将里头的东西再挖出来看。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她能轻松挖开土层,但是原本她亲眼看着埋进去的东西,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在牛贵儿的追问和启发之下,那个扣儿又渐渐回想起,那人在不经意的时候,曾经多次念叨起老君观这里,在他们问是否要过来上香的时候,又并不同意,似是对这里十分敬畏;但又时常算计时间,说些“快了快了,到时候就可以了”之类的话。 当时听到这里,武惠妃心中就浮现出一个猜测。 于是她便问扣儿,还能不能记起他们埋东西的地方,那个扣儿十分艰难地回想了片刻,才在牛贵儿的帮助下画出了一副地图。 可惜,武惠妃对于阵法什么的也没任何造诣,但有牛贵儿在旁分析,再加上扣儿的零散补充,她仿佛还真的看出了,这好像是个针对阵眼的消磨大阵,目的是解除阵眼上的某种保护力量,消磨灵性。 而阵眼所在则自不必说,当然是老君观这里。 武惠妃既然意识到这一层,当场就追问几句,得知那人派扣儿回来,就是要她转告宁亲,继续拖延时间,她现在没空回来应付自己。 在勃然大怒的同时,武惠妃也登时心头一凛,立刻反应过来,难道李馥迟迟不肯现身,就是因为她的图谋已经到了关键一步,不能半途而废? 而牛贵儿显然也意 识到了这一点,他急她之所急,已经替她问出了关键的问题,那就是——那人现在在哪,是不是正在这大阵留出来的另一处阵眼之上? 彼时,那扣儿浑身一抖,说公主所在的地方十分诡异,看似不过是这温泉宫里随处可见的一处宫殿,但实际上若非有里面的人引路,自己也见不到公主本人。 说到这里,她看上去已经十分害怕,明说自己不可能带武惠妃见到公主,尤其是在她已经形同背叛的现在,绝对不敢再靠近那人所在的地方。 那时的气氛已经十分诡异,武惠妃已经相信,不管是窃取灵机还是宝物,那人对老君观一定有所图谋。而与此同时,老君观里现有的某种保护,眼下既牵制了她,那么若是再彻底激发出来,就一定能将正在关键时刻的那人一举重创! 暴露她的真面目! 时间紧急,武惠妃虽然也只是将信将疑,但是却已经决定要亲自前来向老君祝祷。 她是觉得,如果这老君观当真有神异,那么那人对这里的图谋八成就是真的,那么她来这里虔心祝祷,就可能激发这里的灵光,破除那人的计划;而若是那人的图谋不是冲着老君观去的,那自己过来一趟,也不可能有什么坏处,连打草惊蛇都算不上! 再者说,内心深处,武惠妃还是相信,她恰好撞破此事,焉知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要她来揭穿那个藏在李唐皇室之中的妖孽!? 跪坐在老君像前的蒲团之上,武惠妃开始在心里默默祝祷,在她身后,除了宁亲公主坚持要跟着,以及那位扣儿不敢不来之外,其他人都被武惠妃赶出了大殿,不许他们入内打扰。 武惠妃闭目默祷,鼻尖缭绕着清新宁神的烟气,她渐渐感到神思涣散,好像即将入眠…… 在即将陷入黑甜之前,武惠妃听见当当当的钟声,她想到这正是那人折腾的座钟报时的声音,那钟声应该是在嘉树殿中响起,远远传到老君观这里。若是她没有数错,钟声敲响了十余次,此时正是申时…… …… 忽然,武惠妃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双眼。她环视身周,发现自己依然跪坐在老君像前,青烟、神像、身后的扣儿或是宁亲跪得不那么老实的晞嗦声,甚至还有方才没敲完的几声钟响。 她心下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她方才的恍惚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她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于是她双眼圆睁,忍不住猛地将脖子转向那个方向。 一个人影,立在老君像侧后,前殿通往后殿的地方。 她敢发誓,在自己进入并封锁这间大殿之前,自己派人搜了好几遍,这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分卷阅读401 “公、公主!” 从她身后,传来了那个扣儿颤抖的声音。 武惠妃的心直往下沉。 正文 上场 武惠妃看见那个人影向前走了几步。 不, 她走动的动作很奇怪, 更像是飘过来的! 武惠妃先是感到身上一冷, 但是随即便眼神不善,她本能地露出对抗的心情道:“万安这是从哪里来了?之前我派人去叫你,你可是迟迟不来呢!” 可即便这么说,武惠妃也没有起身靠近那道人影的意思。 那道人影穿着道袍,头上是莲花冠和子午簪,手中拿着拂尘, 却是再典型不过的道门真人打扮。 武惠妃看清这一点,心中更是一个劲儿地向下沉。 还是一副有道仙真的样子!看来,不管她在这里的图谋是什么,她都已经完成了! 武惠妃意识到,既然李馥已经能用不知什么诡异的神通,在这间道观里自由来去。而自己晚来一步, 此时再在观中祝祷,恐怕也不能拿这个妖孽怎么样! 她难得找到这样一个机会, 竟然还是没能真正抓住她的把柄! 可惜她方才一时大意, 已经明白无误地显露了敌意, 这样一来, 这妖孽既然知道了自己对她不善,且她无论在这里布局什么,都已经完成,今后神通必将更上一层楼,那么自己在她的针对之下, 难免要死得不明不白! 不行!自己不能坐以待毙!老君在上,她总不能在这里做什么! 武惠妃对于无形的鬼神越是恐惧,便越是将李馥想象得无所不能。她感到自己身上冷汗涔涔,但同时也咬紧牙关,将自己的身子往老君像前再挪了挪,誓要和那个不知为何,一直不靠近自己的身影拉开距离。 “惠妃娘娘准备在骊山针对七娘的事,七娘已经都知道了。”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出尘,但听在武惠妃耳中,却像是一道迎面而来的惊雷。若说她方才还存在一些侥幸心理,认为自己开头那句话,还可能被那人理解为一般的合不来,并不会上升到敌意的程度。但是那人这句话一出,她哪里还会有误会! “……不过是为了玉成你和那王十六的好事,我这算什么算计?若是你自己没这个心思,我又哪里能算计得了?”武惠妃还能说得出话来。 “唉……娘娘这又是何必?”那个声音顿了顿,才继续道,“罢了罢了,原本并不想近日离开,但是娘娘既然对我误会这么深,我若是再留下来,难免要卷入过多的纷争,闹得宫闱不宁。不管我们谁占了上风,都绝非我的本意。” “今日我来见娘娘一面,不过是想警告娘娘一句,娘娘的图谋我知道,娘娘的计划我也知道,娘娘对太子之位的觊觎我也知道,贪嗔痴愿,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但是娘娘若是不想落得最后没个下场,还是少用这些小手段来达成目的。要知道,娘娘虽然跳出痴情的陷阱,但操纵人心可不是好玩的,更何况,娘娘想操纵的,还是帝王的心呢?” 武惠妃越听越是不妙,什么叫不想近日离开?什么叫误会?什么又叫纷争?最重要的是,什么叫对太子之位的觊觎?! 至于操纵帝王心思的指控,她却不觉得有什么,笑话,若是妃嫔不知道、不敢去操纵男人的心思,她们在后宫每日琢磨的是什么!又要怎么在这宫里继续活下去!? 贪、嗔、痴!她当然贪、当然嗔、当然痴!她几乎一辈子都在宫里度过,她是不知道宫外的人如何生活,但是她知道,若是没有贪嗔痴的人,在这宫里,才是真的、不会有好下场! “……若是如同元懿皇后那样,如丧家之犬一般败退,最后葬身鱼腹,那难道就是你口中的有下场吗?又或者是和赵芳菲她们那群人一样,在角落里苟延残喘,不去争、不去抢,将自己的命放在别人手中… …要我说,她们才是迟早没有下场!” 我武婉娘,就是要像则天皇帝一样,我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百般算计、千般手段又算什么?若说我当初,还有一点对于三郎的痴心,现在却也放下了。我越是对他无情,越是可以全无顾忌地操纵他……你当初来劝我,就该料到我会这么想! 武惠妃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她看着那人的方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缓缓站了起来。 事到如今,她已经想明白了,她对于李馥的忌惮,一开始就不仅仅在于她可能有来历的身份,而是在 分卷阅读402 于,她也是这宫里,能够和她竞争、操纵天子之心的人! 武惠妃向那道人影走去,“说一千道一万,你不是也和我一样?就连天子,也敢——” 利、用! 武惠妃话未说完,忽然感到从身后传来一股大力,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她转头,对紧紧箍住自己的那个扣儿怒目而视,“你这是做什么!放开我!” 那个扣儿一脸大义凛然,武惠妃一愣,便听她说:“娘娘不要靠近啊!公主、公主她已经得道涅槃,就要原地飞升了!” 什么得道?什么涅槃!得道是能和涅槃放一起的吗?哪儿来的没文化的宫婢! 武惠妃被扣儿箍住,一直跟着李馥锻炼的扣儿臂力不差,武惠妃一时挣脱不开,而这时,她便听见身后响起另一个脚步声,原来是宁亲公主也向前走来。 她走到武惠妃身边,却也不再向前,而是似是站立不住一般,死死攥住了武惠妃的袖子,让她更迈不开腿,且宁亲一张嘴就带上了哭腔:“七姊姊你说清楚,什么叫不再留下来?呜呜呜……” 而那名叫做扣儿的宫婢,却是一脸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她的双臂依然牢牢箍住了武惠妃,像是忘了放开,她小声说:“娘娘可看见了公主身边的金光?公主一出现,婢子就注意到了,她身边那圈金光,现在已经越来越亮了!” 武惠妃抬头一看,却登时一惊!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只见李馥身周,已经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金色光晕!就好像是佛门脑后的毫光,又好像是道门静修羽士,得道时的异象! 武惠妃也不知道这个,但是耐不住扣儿已经在她耳边嘚吧嘚吧唠开了…… 这扣儿实在是个碎嘴,她开始说,据说修道人到了一定的境界,便可以破碎虚空而去。 而所谓破碎虚空,就是修道人的境界已经不适合继续停留在人间,于是天人感应之下,这世间的五行六气、空间和时间在他们面前被碾压出缝隙。 若是那名修士不做遮掩,那么他或是她便可以用自己的神通法力破开一个缝隙,让自己进入这片天地之外、更广阔的无边乱流中去,也就是俗话说的——白日飞升! “……而到达破碎境界的修士,在他们不做遮掩的时候,他们身上就会出现异象!”说到这里,那扣儿的牙齿都在打战,像是极为恐慌。 武惠妃也觉得自己心跳加速,几乎要喘不过气,“……这金色毫光,可是?” 扣儿重重点头,“正是得道三十六异象之一,摄身圆光!” 武惠妃身边,一直在小声呜咽的宁亲公主仿佛忽然噎了一下,似哭似笑地咳嗽了几声之后,她哭得更大声了。 即便从未听闻过什么破碎虚空,但是明白这就是白日飞升的另一种说法,武惠妃心中的惊惶,已经非同小可了! 这时,什么皇帝、什么夺嫡,什么算计、什么妖孽……在绝对的仙凡之别面前,这些念头都如土鸡瓦狗一般,瞬间崩溃! 她的呼吸越发困难,眼前也好像多了 好些乱飞的金星,但是她却没有意识到,这可能都是被扣儿给勒的…… 群众演员已经敬业到了这个地步,李馥这个主演也不能再打酱油了! 她足足等到武惠妃的脸色已经十分不对的时候,方才接着扣儿的话,对武惠妃说道:“唉……我都说了,娘娘该知道,娘娘对于我们修行人的揣测,实在是大谬不然、全无根据。” “若非我不欲和娘娘计较,这时候我只要稍稍靠近娘娘一点,再不刻意控制一会时空裂隙的范围,娘娘八成就要被卷入时空乱流,一命呜呼了。” “至于那个多嘴多舌的婢子,我也不知她和娘娘说了什么,但娘娘既然过来老君观这里,可是以为我对这里有所图谋?” “呵呵,说是有所图谋却也不错,我正是看中了这里是祖师脚下,和三十三天外的兜率天宫最近的地方,方才准备在这里开辟一条通道,届时飞升上去,也好直接回归老师座下。” 李馥说到这里,武惠妃的脸色俨然一片铁青,敢情自己刚才是在人家的嫡系师门面前,请她的祖师把她劈了呢? 这时,李馥又向她们这几人的方向点出一指,武惠妃还未觉得如何,但是她身边的扣儿忽然浑身一抖,又瞬间放开了箍着武惠妃的双臂,武惠妃不由得连喘几口气,待她觉得浑身好受了一些的时候,却发现那扣 分卷阅读403 儿已经如同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了。 “多嘴多舌,挑拨是非,我虽然脾气不错,但是这样的背主之人,也不能不惩戒一二。” 武惠妃终于能够迈开腿了,可她听见这话,却情不自禁地向远离李馥和地上那扣儿的方向连走了几步。 但是宁亲又把她拽住了,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宁亲拽着她袖子的手,又没有让她跑出太远。 正在武惠妃皱眉之时,她眼角余光,又看见李馥伸手向这边一指,她心头猛地一跳,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又像是被这一指的余威波及。 但还好,这次中招的,还是那个扣儿。 “至于怎么惩戒么……我也不是什么魔鬼啊,你先过来吧,一会我看看是让你吹吹罡风,还是被乱流洗刷洗刷,反正捎带脚的也就办了。” 李馥的话远远传来,武惠妃连忙去看那趴在地上的扣儿,却见她先是一阵挣扎,似乎是在和某种强大的意志抗争,但是她的挣扎只是持续了短短一瞬。 武惠妃很快便看到,随着李馥的话说完,那扣儿便已经躯体僵硬地站起身来,面上表情也诡异地空白,像是忽然换了一个人,她以一种直愣愣的姿势,走到了那个散发着金黄色光晕的身影背后。 武惠妃清晰地听见,这次是她身边的宁亲公主,发出了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唔呃……” 好了,原本武惠妃还没被吓到,但她却被宁亲公主近在咫尺的诡异气声吓得不轻。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事没有,”武惠妃面皮一跳,听见李馥又开始念叨,她双掌一拍,对她们说:“对了!虽然突然,但既然决定要走,那我也不好不告而别,这样吧,两位替我给阿耶带个话怎么样?” 武惠妃十分想直接推辞,说不不不,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我也不是谦虚,我不是上门来找你麻烦的吗?怎么能当信使呢!这不是绑架我的立场吗? 而且这话是好带的吗?!你一会白日飞升了,就是凭空从宫里消失!一个公主消失,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吗?!我替你带话,就是要替你把事情真相告诉你爹!我倒是有把握,你爹不会怀疑我,但是这宫里悠悠众口,只要一个不好,“事情真相”就不是你飞升仙界,而是我把你弄死了! 但是李馥已经决定了,就由惠妃娘 娘你来背这个锅——不,带这个话! 而且娘娘也并不冤枉啊! 武惠妃也许是领悟了这一重意思,想到自己本来就是来对付李馥的,她没和自己计较已经不错;也许又是想到,她即便不答应,李馥要飞升好像也是板上钉钉了,而且万一,一会李馥也朝她点出一指,那她恐怕不答应也得答应,还不知道事后变不变得回来! 于是她只好鼓起勇气,好不容易才张开口说:“既然宁亲也在,你说吧。” 这也是她现在还能稳得住的原因之一。 然后她便听见了一声叹气。 “……唉……算了算了,想来想去,好些话都不必说了。我知道阿耶身体不错,能活多久我不能说,但是阿耶身体是真的不错,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来一段旷世¥!,咳咳,所以呢,我还是希望他能记得那份保证书上的话,其他的我真的不必说了。” “娘娘就转告他这一句吧,‘保证书我带走了,希望阿耶下次看见的时候,还能记起写下这份保证书时的初心。‘” “行了,就这样,我打算滚蛋了,娘娘看不看现场?” 李馥话音刚落,武惠妃便觉得这老君观的正殿里,忽然刮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微风,而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乐声,也在整间大殿里响起。 像是不再压制某种力量,那个原本已经十分明亮的人影,身上的亮度陡然又往上窜了一大截。 正文 脱身 绕过安放老君像的神龛, 就是这间大殿的后殿。 后殿中没有摆放神龛, 但是有一排排经幢,从两侧的墙面铺排开,殿内的光线并不明亮,但却有一个再醒目不过的光源,正在和前殿神龛背靠背的地方,笔直地立在那里。 武惠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到了这里。 她好像是被身边的宁亲公主拖过来的。 那人好似无赖一般说了那么一句之后,武惠妃身边的宁亲公主便渐渐收敛了悲意,像是明白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而缘起缘落, 终将有此一别,宁亲 分卷阅读404 和那人对话几句之后, 宁亲便不容分说地,跟随着那人飘逸的轨迹, 将自己一道拖来了后殿这里。 是的, 轨迹。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人来到后殿的姿态, 是一种极为飘忽、近乎挪移的身法,而速度之快,让她眼前都出现了一串金色的轨迹。 来到后殿之后,武惠妃感到身周的音乐声越发明显,她并未体会出仙乐飘飘,但是熟悉的响动至少让她不那么紧张。 武惠妃没有忘记,李馥方才还说, 若非她不想和自己计较,她只要不压制一会破碎时带来的破坏,自己就将受到极大的危害。武惠妃已经领悟到,在这种时候,就不要随便违背那人的意志,哪怕对方表现得再好说话也不行,所以她不敢做出逃跑的意图。 但与此同时,她也不敢完全相信李馥,于是她就只好和宁亲公主紧紧靠在一起,之前也许是宁亲拽着她的袖子,现在就是她拽着宁亲的袖子了。 因为宁亲的选择,现在她们正站在和那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武惠妃的视野中,那人正闭目养神,仿佛在最后调整自己身心的状态。 “时候到了!”那人啪地睁开双眼。 武惠妃屏住了呼吸。 半空中,一些七彩的光影开始浮现,一片稀薄的白雾渐渐从神龛脚底蔓延开来,武惠妃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双脚离地,飘了起来! 是真的要上天呐! 武惠妃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拽着宁亲的手用足了力气,却没有注意,自己的头脑,在雾气的影响下,渐渐有些醺醺然,腿脚也有些发软。 “啊,这就差不多要滚蛋了,”那人自言自语一句,忽然将手向空无一物的地方一点。 不轻不重的“喀嚓”一声。 一道通天彻地,不,只是贯通了这间大殿的屋顶和地面之间的光柱亮了起来,这倒光柱看上去人畜无害,但是一阵凄厉的声音响起,武惠妃被这声惨叫惊得站立不稳,终于瘫软在地上。 惨叫的,是原本木呆呆站在李馥身后的扣儿。李馥上天之后,那个扣儿被留在地面上,此时她一半身子正好被那道光柱照射到。武惠妃看得清楚,隐隐浮动的云雾之间,那扣儿的半个身子上,一道道鲜艳的血痕凭空出现。 “杀鸡呢!叫的也太难听了!”明明都已经这么惨了,半空中的那人却丝毫没有同情心! 不是人啊! 武惠妃动都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半空中那人点出一指,下头的那个扣儿便不叫了,但是在她身上,时而爆发的血痕和那个扣儿时而抖动一下的身躯无不说明,这次随手惩戒并没有结束。 “唉,我也不是什么恶魔嘛,算了算了。”那人依然没有进入那道光柱,但是她向下一指,那个扣儿才仿佛忽然被解除了什么束缚,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光柱的范围。 但她依然不敢走远。 半空中那人点点头,“这次真的走了,”她说,她在半空中迈开腿,向前一步,便走进了那道貌不惊人,但看在武惠妃眼中却极为恐怖的光柱之中。 武惠妃刚听见这句话、看见那人的动作,就发现身边的宁亲公主忽然一跃而起,像是要冲进光柱中一样,武惠妃顾不得别的,立刻一把拉住了她。 “放开我!”“你疯了!那是凡人能挨着的地方吗!”“不管!你放开我!” 武惠妃忙着拉住突然发疯的宁亲公主,便顾不上看李馥那边,正在宁亲挣扎的力量减弱之际,半空中忽然闪过一道比先前所有光晕加起来都要耀眼的白光! 简直像是一轮大日突然出现在这间大殿里! 明亮的白光,已经超出了凡人的目力能够承受的极限,武惠妃明明没有直视那道白光,却已经条件反射般地闭上了双眼,同时眼中流出泪来。 武惠妃耳边,仿佛传来“咔嚓”一声!紧跟着,还有那个宫婢的喊叫声:“公主等等我!婢子愿意跟着公主,戴罪立功!” 她愕然抬头,却发现那道光柱还在,但那个半空中的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我擦你来干嘛?!啊,不要激动了八妹,你在宫里好好过。还有,不要忘了给阿耶带话啊,惠妃娘娘!” 光柱、雾气、乐声渐渐消失,只有武惠妃和宁亲所在的大殿里,只留这句话,余音袅袅。 天旋地转,武惠妃忽然昏了过去。 “好了好了, 分卷阅读405 赶紧把她抬起来,善后的甲组抓紧时间,去老君观的乙组也是,现在就走!” 名义上已经“升天”的李馥,从大殿地板下头的密室里飞快地爬出来,指挥着从边边角角涌出来的自己人说道。 这座假的“老君观”里头另有玄机,大殿的地板下头、神龛底下和侧面的经幢背后,都有不少可以藏人的密室。 这场演出之中,不管是负责用铜镜等物给李馥打光的豆卢姑姑,还是躲在神龛底下的密室里放特制烟雾的刘朝臣,以及让李馥光荣升天的骆升小哥,当然,还有负责乐器演奏的曹仁愿他们,通通都是躲在这些地方。 一脸血(颜料)的扣儿也从地板下爬了出来。 方才她负责在地面上放□□,以及打开地板上的机关,让李馥直接掉进密室里消失。 自己人还不仅仅包括他们,如意长宁在殿外守着,他们现在已经推开后殿的门进来,正在李馥的指挥下把今天昏迷第二次的武惠妃往特制的马车里搬。 这辆马车的座位底下有点空间,惠妃娘娘就是这么过来的,一会她也要躲在里头,这么回到老君观里去。 八妹虽然没有昏迷,不过她也吸入了不少迷雾,现在头有点晕晕的,她自动掀开那车座位上的伪装,将自己塞进底下另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又自己将上头的车座复原,对李馥说:“七姐你快回去改装,现在就走,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了。” 李馥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她简短地一点头,便和扣儿回到了假的老君观,之后换装打扮,再通过近处挖好的密道,就能直接到骊山温泉宫之外,找到一直都在那里等待接应的黑水的人。 李馥离开之后,在假的老君观善后的甲组,会在刘朝臣的指挥下,将殿中的布置一一拆除,迅速恢复到这座不起眼的道观原本的布局。若是一切顺利,这座道观里的机关便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而另一边,宁亲和武惠妃他们回到真正的老君观之后,一路和豆卢姑姑回到嘉树殿,将座钟的时间拨回来,一会有用;而另一路则在老君观里的内应帮助之下,没有惊动武惠妃留下的人,轻松回到了真正的大殿之中。 八娘确定了一阵殿内的布局,又让武惠妃在地面上多趴了一会,直到她估摸着武惠妃已经把那片地板捂热了,又确定他们在路上往返的时间,以及武惠妃 昏睡的时间,加起来和事先拨快的时钟差不多,这才取出一个李馥塞给她的纸包,将里头灰白色的粉末倒出来,在后殿的一个小香炉里点燃。 “呲啦——”一声,另一团明亮得好似大日的白光,又在真正的老君观里亮起来了。 八娘完全按照标准操作,没有被□□直射双眼。冬日的天空本就灰蒙蒙的,这时又已经是差不多五点的时候,异样的明亮终于惊动了老君观这里的所有人。 武惠妃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她带来找李馥,又跟着到老君观这里的。见她醒来,这些人都十分激动。 武惠妃揉着脑袋,挥挥手将人赶走,早知道这次有这么大的事发生,她带来的这几个人,实在是少了一些,也不知道方才在外头,他们都看见了什么没有。 “我这是在哪儿?”她看见身边的布置十分陌生。 “回娘娘的话,”眼含热泪的牛贵儿说,“您在老君观的后厢房里。您晕倒在后殿,小人自作主张,将您就近搬来这里休息,已经去请御医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武惠妃习惯性地点点头,又瞬间拍了桌子,“现在是什么时辰?”她柳眉倒竖,“还有,宁亲公主在哪?我有要事,要带她一道去面见圣人!” “现在是申时末,”牛贵儿先是回答了一句,之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要向圣人禀报何事?宁亲公主一直在说胡……呃,说万安公主已经升天了,可是娘娘和她一直在这老君观中,并未去往别处,这万安公主又是从何而来?升天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方才,小人在外确实看见一道异乎寻常的白光……还有,那名随娘娘一同冥想祝祷的宫婢,怎么就不见了?” 武惠妃听见这一连串问题,几乎都生出一些逃避的心理。牛贵儿尚且如此,她又要怎么说服那一位偏心得人尽皆知的圣人,在他忙着打猎的时候,他女儿在自己的逼迫下,忽然就决定要升天而去了!? 这个黑锅,简直就不是人背的! 武惠妃咬牙切齿。 不过…… 分卷阅读406 “你是说,你方才看见了一道白光?”武惠妃问。 “是的,”牛贵儿点头,“小人和观中很多人都同时看见了,就在娘娘所在的正殿里。因为那道白光实在异样,小人便没有顾及娘娘的吩咐,当时就和观里其他人一同进了正殿。于是就发现了娘娘和宁亲公主。” “好,都看见了就好!”武惠妃放松了一些,有更多人证就好,能证明这种场面之诡异,不是人力能弄出来的就好,不都是自己人,那就更好了。 “那你们除了白光之外,还看见、听见了什么没有?” 牛贵儿仔细回想片刻,刚想说没有,但他跟着武惠妃来到老君观,也不是不知道娘娘是冲着什么来的。娘娘是铁了心要破除那一位的术法来的! 可是那时,他虽然有把握,那个扣儿不可能背叛那一位,在嘉树殿的那一套,都是他和对方默契之下,你一言我一语编出来的,为的就是将武惠妃引来这里。 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一位的目的。而他当时是想,既然惠妃娘娘看上去做不到将那一位彻底打倒,而那一位好像也不屑于和自己计较的样子,那他就不妨两头下注,不管这两边谁输谁赢,他总有话说。 于是他一过来,就决定,不管这事情是真是假,那一位又有什么图谋,他都绝对不要掺和进来,以免受到什么反噬。 所以他是真的消极怠工,带着武惠妃的人和这里的人喝茶聊天去了,实在给李馥他们省了很多事。 现在武惠妃问他有 没有看见什么?他确实想实话实说,说真是不好意思,除了最后一次实在不能装睁眼瞎之外,他真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是惠妃娘娘眼下这么问,也不可能是没有目的的,他伺候娘娘这么久,还能不知道,她现在这个脸色,就是说她非常需要,有人能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最好是和她看见、听见的一模一样,这样,她一会在圣人那里,腰杆子才能更硬一点! 于是,善解人意的牛总管便道:“……嗯,好像是看见了一些,可能是光,是光?对,就是光!那光是红的黄的白……黄的!可能还有声音……娘娘您看是仙乐还是什么,哦,对,那就是仙乐!” 正在牛贵儿和武惠妃紧张地对台词的时候,李馥已经改头换面,背着事先准备好的小包裹,和同样改头换面的扣儿一道,从骊山脚下钻了出来。 “啊!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李馥诗兴大发。 正文 两年 站在太极宫广运门外, 李林甫看着几年未回的长安城, 顿时百感交集。 如今是开元十五年,离他开元九年上任将作监少匠,被派到各处深山挖矿已经有七年的时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这七年时间里,他竟然一次长安城都没有回过。 但如今,他李林甫,总算是回来了! 站在将作监独立占据的里坊之外,李林甫发了一会呆,不过他虽然不怎么认得将作监衙门里的人——废话, 刚上任没多久,做完上岗培训就进山了, 原本认得的人也都不知道去哪了——但是别人却认得他。 很快,一身紫袍, 赐金鱼袋的将作监主官李元纮, 从里头亲自出来,对李林甫行礼问好, 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林甫连忙回神,就在不久之前,这位比他年纪更小、资历更浅的少匠便已经接过了将作大匠李朝隐告老致仕之后的位置,正式越过他,成为了将作监的主官、朝廷上数得上号的金紫重臣。李元纮出来迎接他是对方修养好、为人谦虚,但李林甫可是半点不敢拿大。 双方互相致意之后,李林甫很快走进了正对着广运门的将作监衙门, 这里是将作监最早的地盘,但他们现在主要进行项目试验的地方,也就是真正重要的位置,早已经不在这里了。 “李少匠交接已毕,便要往吏部报道。我们共事多年,却未曾有相交的机会,着实也是一桩憾事。但今后李少匠便要在朝中任职,想必还有许多交往的机会,也并不急在一时。”李元纮说着客气话。 李林甫方才结束了交接,他喝了口茶,并未急着接话。 说起来,刚到矿山的时候,他也琢磨过自己能从什么地方入手,做出些成绩来好让圣人注意到他。但是,他在矿山里听了这么多年轰隆隆的开矿声、做了这么久冷酷无情的监工兼矿山安全总负责人之后,他总算是想明白了,自己若是不能离开矿山这个职位,那他若是想被圣人记住,除非作为 分卷阅读407 一次矿山巨大事故的主要责任人。 这样还能让圣人烦恼一会,是当场砍了他,还是留到秋后再说。 所以,这次能够回到长安,回到中枢,甚至是作为一次改革的急先锋回到吏部,在别人看来,他只是消息灵通、豁得出去,在圣人需要一把替他改革选官制度的尖刀的时候,提出了一系列激进的建议,所以被圣人看中。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回到长安,他花掉了多少心血。 “……都是为圣人分忧。”李林甫笑得十分温和却又不失气节,这让李元纮露出几分意外的神情。 李林甫看在眼里,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说:“圣人有意于身言书判之上,另设一门专门为了技术官吏的新学考试,在林甫看来,这实在是再圣明不过的举动。” “且林甫于将作监任少匠多年,私以为,这件事上,将作监本就是朝中最有发言权的衙门,也是最该支持此事的衙门。谁不知道,早在开元九年的时候,林甫和李大匠,便已经经历过最早的上岗培训,这次不过是推广到所有需要数算和专门知识的岗位上罢了,实在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那些坚持不允的人,不过是不肯让这些‘奇技淫巧’,夺了他们孔孟之学的名头;又或者是,自知自己尸位素餐多年,根本通过不了这些考试,所以才一力阻挠。实乃目光短浅、心思鄙薄之辈,着实不值一哂。” “更何况,去年又有农官和医官的旧例在前,那些农学院里培养出来的生徒,他们经过考试便可为农官,不是也不必经过科举,不必写些经义策问?虽然说,那都是萧嵩萧左丞,为了收编那些民间商人而不得已为之的点子,但朝廷诸公不是也捏着鼻子认了?” “可见,这以儒术为尊的国策,从来 都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 “故而,别人都道,这是件千难万难、和所有人为敌的事,可林甫却以为,虽千万人,吾往矣!” 李林甫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 李元纮震惊了,若是他先前还以为,这一位越权上书,却取得了圣人青眼的李林甫,是一位心思不正的幸进之辈的话;在听完对方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之后,他才忽然发现,他这位同僚,当真是一位心怀天下、不恤己身,且又深思熟虑的才德兼备之士! 李元纮起了结交的心思,便想再和对方聊两句,他想到对方方才提到的,去年朝廷中热议一时的那件大事,便也顺着话题感叹道:“据说,萧左丞动了这个心思,还是因为开元十二年,伊水、汝水的那次水灾。” “此事竟是如此么?林甫远离中枢,这些事却是知之不详了。” “那某就与李少匠细细讲讲,这对李少匠将来的职司,兴许也能有些参考作用。农官和医官,这件事提出来,当时朝中的声音,也是一时鼎沸啊……” 劝农局、卫生局,正是去年朝廷成立的两个新机构,顾名思义,便是劝课农桑,以及防卫存生的意思,是两个每县、每乡都有的衙门。县乡中的官吏不过流外,是品秩最为低微的小吏,但却不限制商人以及匠人出身的人,谋取这一吏员的职位。 正如李林甫所说,有了机构和编制,还要有合格的人才以及合适的选拔制度。所以,与之相对,还有配套的农官和医官培养机构,分别被设立在各乡的庠序,以及国子监之中,是为国子监第七学农学、和第八学医学。 只不过这一年以来,这两处学校不过刚刚开张,一应考试合格出来,担任了各处劝农司的小吏,甚至直接就是地方上农学的先生、教授的,却几乎都是一个叫做蓝翔的农具店里的人。 至于医学,则多是由道门真人兼任的。 这件事并不意外,因为这本就是这个提议一开始的目的。 据李元纮所知,这件事的起因,就是当年萧嵩治水之时,目睹了蓝翔和道门,在当地自发救灾的行动。 他当时大受触动,而回京之后,他对这件事也没有放下,他调查了蓝翔和道门新内丹派,之后便向朝廷提议,应当仿照这一模式,在地方上建立更细致的农业生产指导机构,以及聘用道门医官。 他第一次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恰好赶上朝廷在向北面用兵,于是这个提议就被搁置了。不过萧左丞没有放弃,可他第二次提出,又正好赶上那位公主登仙,圣人和朝中吵来吵去,非要建登仙台不可…… 命数如此不济,但萧左丞不屈不挠,正在他打算第三次上书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准备模仿的蓝翔农具店却主动找上了门,说是他们东家知道萧左丞的上书了,不过他们东家 分卷阅读408 也发话说,他们愿意将多年的积累无偿献上,只希望朝廷在建立各地的劝农院或者别的什么机构的时候,能够赏他们一口饭吃。 “官商勾结,这可是违反了朝廷法度!”听到这里,李林甫忍不住开口插话。 李元纮点点头,“确实如此,但我等今日能知道此事,都是因为萧左丞并没有自专,而是将这个蓝翔农具店多年积累的良种、良法、农具法式,以及精通稼穑和农具开发的雇员资料,都转呈给了朝廷。朝中之后的议论汹汹,几乎有一大半,都是冲着这件事去的。” 虽然实际上,很多人都和商人有联系,甚至直接派家中奴仆经商,但是这种事终究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而萧嵩的做法,虽然是一心为公,但是却无异于自曝其短,在议论这件事本身到底可不可行之前,那些抓着虱子不放的御史们,肯定会揪住任何不合规矩的地方先攻击一遍再说。 深知御史的难缠,李林甫忍不住问:“后来,这议论又是怎么了结的呢?” 李元纮将手一拍,哈哈笑道:“这自然是因为,这农具店拿出来的资料,着实是太惊人了一些!”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农具店,其中记录的天下良种、各地农谚、改进的农具,以及四时耕作要领,多年增产对比不仅十分完备,还都有验证。而这些都还在其次,反而是他们内部那一套记录、验证、整理总结的流程,以及如何培养人才、如何让百姓也能记住这些经验的规章制度,才是朝廷真正动心的东西。” 李林甫想到了什么,眉头顿时一皱。 李元纮仿佛猜到了他的意思,这时便道:“当时某也在场,亲眼看见了这些资料。不得不说,和我们将作监的一些规矩,当真是一脉相承呐!” 李林甫神情一肃,他们将作监的人谁不知道,这套规矩都是哪里来的,而那一位,如今又是怎样的声名…… 李元纮看见他的脸色,便缓缓点头,也收起了轻松的表情,“正是如此,当时圣人看见也是同样脸色大变,之后便是亲仁坊那位前贵妃领着蓝翔的曹东家面了一次圣,再之后的事,李少匠应该也知道了。” 李林甫点头接话道:“那位曹氏,因为劝农的功劳,得封郡夫人,享一百户实封。” 李元纮也点点头,同时也补充道:“还有景龙观丁政观真人,因为保生一事,得封道门大德。” 沉默良久,李林甫才缓缓说道:“……原来,农官和医官之事,后来推进得如此轻易,就连农学和医学都一口气办了起来,除了劝农和保生,乃是国家基石之外,还有这么一重缘故……” 李元纮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是啊,而这件事之后,圣人关于登仙台的话,反而便不再坚持要建得多么宏伟了……” 李林甫没有接这话,他以揣摩圣人的心思为己任,他明白李元纮的暗示,恐怕是指圣人心里,有不欲为那一位再扬名的意思,但是他有不同看法。 无非是——人间有丰碑,不必起高台! 不过多亏了李元纮,他先前觉得是富贵险中求的差事,现在看来,反而只要利用好了那一位的余荫,自己完全可以有惊无险、青云直上! “李大匠的提点,林甫明白了。”李林甫难得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十几日之后,李林甫终于完成了各项入职吏部的文书程序,光荣地成为了一名主管铨选的吏部侍郎——位高权重,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逢迎圣意的小人,而且立刻就要得罪朝廷里超过八成的人。 李林甫浑不在意,在这段时间内,他除了和以往的狐朋狗友恢复了联系之外,还和分别多年的旧情人武氏重温旧梦。也亏得他明明在矿山,也注意保养,武氏也十分念旧,要不然就凭他这把老腰,还未必能讨得武氏的欢心呢! 总之,眼花耳热之际,李林甫着实得知了不少目前宫中的形势。 不用说,自从王皇后故去之后,宫中的第一人便是武惠妃,她虽然自从目睹了那一位升仙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太好,仿佛是落下了失眠惊悸的毛病,但依然是圣人手心里的人。 特别是,今年年中,已经被封为寿王的皇十八子回到后宫,圣人对他的偏爱人尽皆知,似乎是要补偿这八年来,让他长在宫外的亏欠。 除此之外,圣人依然励精图治,或者说,在骊山那件事发生之后,圣人更加勤政了,几乎都回到了刚登基的时候。而正如李林甫推测的一样,能入圣人眼的办法,依然是替他把事情办好。 这样一番打探下来,李林甫正式就任之后,便准备当一个 分卷阅读409 铁面无私、一心为公的能臣 。 他在心里打定主意,不管有多少人反对,他也要将新学全面加入选官考核,还要让特定岗位有特定必考科目,保证让所有想当技术官吏的新科进士、从父祖手中得到恩荫的小崽子们都亲历一番,他当年上岗培训时经历的人间地狱! 正在李林甫李侍郎踌躇满志之时,一封有关他的情报,很快从京中某处发出,又在经过了现在已经十分普遍的代送信件包裹的商盟快运之后,来到了大唐的西北、连通关内和西域的河西节度之中。 “……嗯哼,史莱姆终于上任了,而且看上去就是要好好干的样子。可以的可以的,不枉我把他放出来。” 李馥说完这句,便感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抱住了她,一个暗含笑意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你把他也折腾得够了,他现在不管是为了什么,都要支持新学到底了。” 李馥觉得自己被热气拂过的耳朵一定是红了。 “别捣乱啊,”她一本正经地去推王训搁在她肩膀上的脑袋,“你这样我想不来事。” 王训伏在她肩膀上暗笑,“那就别想了,”李馥发现他说着还偷偷啄了自己耳朵一下,“理我一下,这次是真的了,马上要开战了。” 哦豁,但这也不是你捣乱的理由! 李馥气得又拍了王训的脑门一下。 正文 新的关系 瓜州这里风沙不小, 来往西域的商队为这里带来了被李馥称为拜占庭式样的砖石建筑, 以及中亚各个小国形形色色的装饰风格。 因为这些风格许多都没有流传到后世,但又能在后世一些建筑风格中找到熟悉的元素,李馥在瓜州和玉门关一代呆了一段时间,甚至还去了莫高窟,觉得这时候的大西北果然非常热闹、非常有意思。 李馥和王训坐在房顶上,他们所在的屋子倒是间典型的汉人小院,不过是为了防风沙,院墙砌得特别厚、特别结实,屋顶也平平坦坦, 没有做关中常见的歇山顶和卷棚。 这间院子算是李馥的,她的小金库早就运出来, 再加上豆卢阿媪分了她一份商盟的干股,她这两年满大唐乱跑, 倒是没有操心过钱的事。 “……也就是说, 这方面的问题已经出现了,到了你这个瓜州兵马使也许都压不下去的程度?”李馥抱膝坐着, 姿势十分放松而娴熟,可见她往日便没有少爬屋顶。 王训坐在她身边,同样放松地看着底下的瓜州城,这里的房子少有木制的,而除了远处瓜州刺史府衙门里,有着高高挑出的歇山顶楼阁之外,大街小巷里的房子大都有着或平坦, 或被李馥称为洋葱头和圆形穹顶的石头屋顶。 灰色的水泥砖头,在这里十分受欢迎。 王训点点头,“我也不想压,王节帅和田使君的意思都是,无论是兵甲武备,还是粮草辎重,河陇都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完全有能力发起一次大的攻势。而现在悉诺逻又打算入寇……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王节帅就是接替了告老的张敬忠,以陇右节度使兼任河西节度使的王君毚,而田使君,则是瓜州这里的刺史田元献。 到今年为止,王训已经在瓜州兵马使上做了两年,瓜州兵在他的手上兵强马壮、士气高涨,李馥每次在瓜州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两年中加起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两个月,但她每次都对王训身上日益精悍的金戈之气印象深刻。 虽然王训说让她别想正事,实际上他一提到要开战的事,他自己也知道,李馥不可能不和他说正事。 如果和王训说的一样,是吐蕃人先打算动手,那么李馥之前提到的问题,确实也不是个问题,难怪王训自己也说,他并不想压了。 “……我真是怕你们求功心切,主动挑起冲突。” 对,这就是李馥担心的问题。 “暂时不至于,因为边关榷场的缘故,吐蕃贵族对于我们的奢侈品的需求是越来越高了,而他们也渐渐发现,他们的马越来越少……这一次,也是因为他们之中的有识之士,认识到继续这样下去的危害,于是要趁着还可以一战的时候,用一次抢劫来说服那些只知道享受的人——看,明明是抢劫得到的更多。” “若是按照我们的意思,其实是想等他们再虚弱一些之后再动手的。”王训耸耸肩。 他转过头来,李馥看着他放松的样子,自己也不由得渐渐放下了担心,她听他接着道:“但是现在这样也好。我们已经打探到, 分卷阅读410 吐蕃这一次出兵,主战的悉诺逻也是靠着强压取得了优势。若是他们这次吃了败仗,甚至只要抢劫所得不够多,那么悉诺逻这一派在吐蕃国内的下场,就不会太好。” “不过当然,我们是不会放他们入寇的。” 李馥听得笑了,“王小将军谦虚了,”她用手戳王训硬邦邦的胳膊,“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们的计划明明是一路打到青海、打过大非川,甚至还要联合安西都护打到他们的老巢逻娑去!你们这算是哪门子的‘不会放他们入寇’啊?明明是要去入寇人家!” 王训抓住了她的手,板着脸说:“怎么会,我们 明明只是在进行一次积极的战略防守。” “没毛病,”李馥憋笑,她发现自己就不该让王训知道战略防守这个词,连带着自卫反击这词也不该让他知道,“防守到别人的老巢,也就是过分积极了一点。” 王训的脸上同样泛起笑意,他将李馥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放心吧,”他说,“大非川之败前车之鉴……我们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大非川之败,就是当年薛仁贵出兵河陇,意欲进取逻娑,却因为副将贪功冒进,被吐蕃奇袭失去全军的辎重,于是唐兵主力在大非川那里吃到败仗的事。 那次大败,让大唐失去了安西四镇,以及青海西部的地盘。不过大唐终究国力强盛,龟兹、疏勒、于阗、焉耆,大唐很快就收回了原属于安西都护的四个藩属小国,但是青海以西,却一直在吐蕃人的手里。直到几年前吐谷浑投唐,这些土地才在名义上重新回到大唐手中。 李馥原本也不知道这些事,不过这次来瓜州,王训给她恶补了一段时间的大唐对外战争史,她这才不至于一头雾水。 所以说,王训控诉她没有理他,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一点。 “……明白了,你们没有头脑一热,也不会不顾后路……你们记得当年失败的教训。”李馥有些走神,她下意识地挠着王训的手心,“我不担心了,好好打。” 明明白白,李馥从王训眼中看到了“不相信”几个字,她对他翻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那你要我怎样?真不担心是不可能的……我每次离开瓜州的时候,你的表情比我现在还夸张!” 王训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一直都很担心,虽然我知道没什么危险,而我们也说好了专心做自己的事……但只要你不在我身边,你让我不想你是不可能的。” 多少次了,李馥还是不能习惯王训的直球。 “……有事说事,不要乱讲话!”李馥板起脸警告他,但她自己又立刻噗嗤一声笑了,“算了算了,”四目相对,她看见王训的眸子里也泛出笑意来,“是我自己闲不住,而且关内很多地方,我都想亲眼看一看。” 李馥掰着王训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的摆弄下配合地舒展,“先是蓝翔那边的事,一般的和朝廷打交道倒还好,但是怎么让朝廷接收农官,让他们变得名正言顺,实际上的操作还挺微妙的,我去洛阳和五姐她们商量着来,也是必须的。” 王训看着李馥动作,“这件事原本变数很大,我也没想到,你们最后是靠面圣将事情定下来了。”他点点头。 “嗯,算是又利用了阿耶一次。”李馥无奈地笑了笑,她也想起让朝廷接收整个农官体系这件事中的种种不容易,想起最后决定让阿媪带着慧娘面圣,基本上就是靠打感情牌,将这件事说成自己曾经的布置——总归她人已经不在,做了再多犯忌讳的事,也只会剩下怀念。 “……榨取自己的剩余价值,原本,我脸皮也没有厚到这个地步。”她说。 “圣人的反应,你的名声……”王训也点点头,他露出有些神妙的表情,“我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想将登真仙子拉下凡尘。” “快住嘴,别这么叫我,”李馥忍不住抖了三抖,登真公主,或者说登真仙子,这差不多就是官方给升天的万安公主的新头衔了,她升天的事公告之后,在民间被传得更加夸张,害得即便知道这件事是假的的人,看她的眼神都越来越奇怪——就比如曹慧娘和卢齐物什么的,“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你看看。”她将袖子一撸,又飞快地被王训放下去。 “天气冷着呢,别闹。”他说。 王训说的不错,河西的秋天确实不暖和,李馥 往王训怀里凑了凑——他身上倒是很暖和。 王训自然而然地将她拢住,替她挡住屋顶的风。 李馥将脑袋搁在王 分卷阅读411 训的肩膀上蹭蹭,因为说到这个话题,她又想到她爹还在温泉宫和宫里都各建了一座登仙台纪念她,顿时负罪感爆炸。 温泉宫里那一座,正建在老君观旁边,还好老君观附近什么机关密道都没有,要不然这一次动土,就要把李馥的老底给揭了。 “……除此之外,”她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地将这个话题揭过去,“还要分拆农官之外的其他项目——好吧不要这样看我,我知道,我去客串老师是有点不务正业了,扔下你一个人去海边也很残忍……但是技术学校和小学校很重要啊!我还要去看看善娘他们,当然就花了多那么一点点的时间。” 松开交握的手,李馥比了一个非常微小的缝隙,表示她真的没有一跑就玩嗨了,完全忘记了王训这个人的意思。 “……嗯,”王训看上去对她的心虚一清二楚,对她回避的话题也心知肚明,“我知道,某人当然从没想过,干脆在海边过年算了,南方的天气真是暖和之类的事情。” 李馥“嘿嘿”干笑,怎么讲,她也是被束缚得久了,这两年正新鲜着呢,大唐又这么大!天下又这么繁华! 这可真的不能怪她。 “可我给你带鱿鱼干了呀!”李馥非常得意,“方子我可试验了好久,可算是和我从前吃到的口感差不多了。” 炭烤鱿鱼干,肉厚、耐嚼,这时候捕一条鱿鱼非常不容易,新鲜的吃不完可真是浪费了。 不止鱿鱼干,李馥还在沿海发展了一下罐头鱼和罐头食品项目,其实这时候运输成本已经不高了,但是内陆地区想吃到一些海产品还是特别不容易。而沿海地区的海鱼价格非常便宜,属于廉价优质的荤菜,只要菜籽油的产量上来了,李馥觉得罐头鱼迟早能走上平民百姓的餐桌。 而且,罐头水果罐头蔬菜什么的,顺便还能进行航海食品的开发,方便以后的海商。现在所谓的海船,其实大多不过是沿着海岸线走,根本称不上真正的航海、而南海诸岛的商人倒是掌握了一些粗糙的远航技术,但是他们也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李馥在海边待得久了一点,也是因为她间接启发了一下测绘完成,正准备收拾东西去别处的太史局,让他们接着考虑观星和航路的问题。 “……还有海带、牡蛎、扇贝、香辣罐头鱼,说真的,吃了我的不能不认账啊!”李馥掰着王训的手指头数完了,发现她根本不必心虚嘛! 王训侧过脸去偷笑,“……对对对,”他憋着笑说,“连节帅都知道了,有个不知道和我是什么关系的人,一直天南海北地给我送吃的。” 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等等,这个话题的走向很危险。”李馥警觉地和王训拉开一点距离,她看着王训,王训也坦然地回视她,李馥迟疑了一下,还是接着说:“你该不会是想说,”李馥咬咬唇,“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呃……重新确定一下、下一阶段的关系?” 仿佛是被李馥故意绕弯子的说法逗笑了,王训凑近了她,近得让李馥忍不住开始数他的睫毛,“是啊,七娘你总是这么聪明。”王训温柔地看着她,李馥看着他眼中的自己的倒影,深黑色的眼珠里,只有这一个人—— “我就是在问你,”他的睫毛小小地降低了一点,“可不可以嫁给我,七娘。” 李馥感到,在王训的注视下,自己的脸正一寸一寸地、不可遏制地,烧了起来。 正文 成个亲 出宫后, 李馥在瓜州待着的时间并不长, 而王训也决不能擅离职守, 说起来, 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但是, 在确定了情侣关系以前, 他们首先也是多年相处的小伙伴。 两辈子第一次谈恋爱, 李馥也不知道大多数人是怎么谈的,不过在她和王训之间——他们原本以为,他们彼此已经如此熟悉,但是关系的改变依然让他们新奇兴奋, 又紧张不已。 每一次相处, 都是一次新的发现、一次新的探险,也是一次新的……成长。 “……你让我发现新的自己, 我从不知道, 原来我可以这么无赖。”正说到这里, 王训的嘴角便弯了起来,李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用眼神在说“你也知道啊”。 “哈哈哈, ”王训笑出了声, 他的头朝后仰去, 露出洁白的八颗牙, 李馥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他开怀大笑的模样,但却依然会因为这个笑容的耀眼而屏住呼吸。 王训不笑了,他的眼神又重新温柔起来:“就像, 如果不是这两年,我也从不知 分卷阅读412 道,我有多爱你,我又可以有多想你……”他轻轻叹了口气,李馥觉得自己的心尖像是被挠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我不是在抱怨,”他又弯起了嘴角,“实际上,我也并不想改变,不要这样看我,是真的,我想让你嫁给我,绝不是想借此让你哪儿都不去了,因为我也不会因此就不上战场……我们谁都没有这样的想法,你明明知道的。” 李馥刚想做一个戏谑的表情,却立刻因为这句话消散了,是啊,不必说,他们都没有要求对方为这段关系牺牲自己的想法,王训在她面前耍无赖算是情趣,但是他们心底都知道,即便是成亲,他们也不会因此要求对方做出改变。 就像她不忍心让王训牺牲他本应建立的功业、放弃他真正擅长的事,王训也不会愿意,看到她为了自己放弃她的追求、不再自由自在。 如果不是这样,李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每一天都……更喜欢他一点。 她的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你说的对,”她在王训怀里蹭了蹭,“我们都不必怀疑这一点。” “嗯,”王训先是应了一声,又发出一声有些奇怪的哼声,“是啊……哪怕你让我如此……坐立难安。” 李馥笑着和王训拉开了一点距离,“哦,坐立难安哦。” 王训像是既不舍又放松,他终于动手敲了她脑门一下,“……呼,这都是谁害的?再忍下去,我可真要成圣人了。” 李馥咬着唇偷笑,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俗话说的好,当兵三年,母猪赛貂蝉,王十六一口气当了多少年兵,现在又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他们时不时互撩一下,换了她她也忍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话既然说到这里,成亲不成亲的,她倒不是特别在意。按照先前说过的,他们两人都知道,即便是成了亲,他们之间聚少离多的现状也依然是常态。 而她现在马甲多着,在瓜州这里又天高皇帝远,随便拿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和王训成亲倒是没问题。反正她对大摆排场毫无兴趣,不如说是避之唯恐不及,这样也不必担心她爹关注到王训身上来。 如果说成亲不成亲有什么区别,那还真就是,能不能让王训和她呃……吃上肉的问题。 不过,在这方面,李馥的想法是…… :⑦/8/③/㈦/①/壹/8/㈥/3.〗 “……定下来不是不可以,但是十六岁还是太小了,”点点点,李馥戳着王训的胸膛,“我不是敷衍你,”她看了王训一眼,“但是我原本是想,至少两年之后,我们再考虑这个问题的。” 王训的眼神黯淡了一些,显得有几分可怜。 “唉,别这样看我,好像我多么罪大恶极……”说好了不童婚的,李馥要不是有这个底线,她这两年想推倒王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这不是怕,成亲了你更难了?” 王训:…… 明白了,成亲了也不让吃,就是个名分上的事。 但是名分也是名分!名分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李馥清晰地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这个意思。 “好吧好吧,”李馥无奈地笑了笑,她耸耸肩,“既然你愿意,那就成亲吧?不想让你费神……” 既然他想定下来,而自己也并不排斥,那又何必端着架子?对他们来说,面子什么的,简直是最不重要的问题了。 面对王训,她发现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 王训的眼睛噌噌亮了起来,但他又忽然显得有些犹豫,“……七娘,如果你不愿意,也不用——” “行了,”李馥大手一挥,“成亲算是什么大事啊?就这么定了!但是你还要忙着出征,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先定下来,这次出兵回来之后,我们就——” “打住!”李馥赶紧把他未出口的话堵在嘴里,打完这仗就回老家结婚!这可是最经典的fg!堪称fg之中的超级马里奥! 如果说方才,她还有点想将这件事按部就班地办了,那么现在,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呸掉!绝对不要想什么打完这仗就回老家结婚的事!咱们现在、立刻、马上、要多快有多快!就把程序走了!” “一切都以尽快为第一要务!我看看,要请什么人办什么文书?为了快就不大办了,我们这个情况原本也不好大张旗鼓,再说我也不喜欢……但是家人还是要请的,知道情况的 分卷阅读413 亲友也通知一遍……”李馥飞快地梳理着情况,“行了,这些琐事就交给我!你啥也别想,等着成亲就行了!” 哦哦哦,啊?王训被李馥急转直下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 既然决定了,那么李馥办起事情来效率就很高。 瓜州刺史府,田元献田使君接到了王训亲自送来的婚帖。 “忠嗣这就要成亲了?对,也是,忠嗣年纪也不小了,家中想必早就给你定下来了才是。不知新妇是哪一家的淑女,想必也是名门闺秀吧?” “咦,只是先将军旧交家的女儿么?啊,原来如此,忠嗣家中世代忠良,又不忘旧谊,以此结两姓之好,必将琴瑟和谐……届时某必定前往恭贺。” “只不过,就在瓜州这里办,会不会过于简陋了一些?前日忠嗣的高堂前来,我也听说了,原来是为了成亲的大事!” “新妇家恰好搬到瓜州,家里也早就没什么人,哎呀呀,可要拙荆前去帮忙?新妇家即便门第微寒,但是该有的排场不能没有,原本在战前成亲,就是委屈了人家。” “对了,王节度那里,你派人请了没有?嗯,这就对了,那拙荆和武威郡夫人夏氏的关系也不错,若是能说动她来,那就不怕失了体面……嗯?并不想大办?这可不行!你们年轻不懂事,你家人肯定知道,这一辈子的事,怎么能这么随便呢?” “好了听我的!你还是专心备战,这些事本来就不是你该管的!我让内子直接和令堂说,你等着成亲就是了!” 王训:…… 于是,在离婚礼还有五六日的时候,被撮弄来的杨氏和贺氏,在王训在瓜州这里的宅子里接待了来重新安排流程的刺史娘子万氏。 李馥的身份没有瞒着杨氏和贺氏,她们过来之后也见过了李馥本人,和王训四个人一起关起门来 好好谈了谈。 要说起来,儿子拐带了皇帝的闺女,而且还是那一位,刚知道真相的时候确实是挺刺激的,但是刺激完了,她们还是得面对现实,这种事已经干了,就最好干到底。 “……不亏的,”贺氏那时候是这么和杨氏说的,“阿姊想想,这是多大的福分,不说出去,这就是咱们白赚的!” 也不是非要这么想,但不这么想她心里过不去,儿子不声不响搞了个大动作,贺氏想到这里头皮都要炸了! 杨氏头还是晕的,但是李馥和王训就在眼前,她和贺氏说悄悄话也不好说太久了,这时候她就有点埋怨死掉的王海宾的那些亲兵,也不知道怎么胆子就都这么大!王训早搞出了这么多事,他们倒是听王训的话,把她们都瞒住了! “对,咱们得兜住了,”杨氏咬牙,“兜不住就都完了!这就是那死鬼死前给训儿定的亲!咱们咬死了这么说,最好心里也当这件事就是真的!” 贺氏和杨氏做好心理准备,或者说自我催眠,就这么把事情定下来了,这让李馥准备的很多说辞都没有派上用场。而且她们万分同意李馥的看法,亲事就不要大办了!速战速决就完了! 万氏上门的时候,她们也是这么说的,“……不是我们不疼他们,十六郎就要出征,我们家又一直深沐圣恩,这种时候怎么好大肆铺张?又怎敢劳烦节度使夫人大驾?一切还是以国事为重。” 杨氏负责深明大义,贺氏则负责说“心里话”—— “……也是心里担心,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们早日成亲,我和阿姊心里也能更早放下心来!他心里记挂着他父亲的仇,又年轻气盛,我们都担心他上了战场就不知道轻重,还是早点让他成家,知道不能随意抛掷自己的道理……” “时间确实是仓促了些,”杨氏插口道,婚礼的一应准备她也在操持,但她决定先让宾客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行事简肃,夫人也千万莫要以为是我们有意怠慢。” 总之,这样既深明大义,但又不失慈母心思的理由一摆,万氏就只好熄了替即将嫁入王家的新妇撑场面的打算,她回去还和田元献说:“……我看你还没王小将军本人懂事!打仗的准备做好了吗就操心这些有的没的!简单办怎么了?简单办就不是好亲事了?要我看,以阿夏的脾气,让她知道撑场面的点子是你出的,她怕不是要打爆你的狗头。” 武威郡夫人夏氏,是会和她夫君王君毚一道上战场的女将,她因为战功被圣人亲自设宴款待,身上武威郡夫人的诰命,也是她自己挣来的。 “我看王小将军的新妇就很懂事!今后你们出去打仗了,说不得,我和阿夏,还要和人家 分卷阅读414 好好亲近亲近!” “到时候就算是新妇那里的排场简薄了,拉出来充场面的,也都是王家的人,但是你面上也不能给我露出来听见没有!也不看看这都是为了谁!哎呦,我现在就开始心疼这姑娘了,真是怪不容易的……” 田元献:“……我好歹也是一州刺史,哪里至于这么没城府,再说,忠嗣也是一军之首,谁敢不给他娘子面子……行行行,你别念叨了,哎呦放手放手!耳朵要掉了!” 这些背后的插曲,李馥一概不知,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思,也咨询了杨氏她们的意见,雷厉风行地就把她自己的婚事给办了! “……这么快?他们的礼物都送来了?”李馥问被她召唤来的扣儿,她既然要操持自己的婚事,总要有点人手帮忙,扣儿出宫之后进入了黑水,在那里继续做她情报整理、数据分析的老本行。 扣儿对她的公主点头,虽然她现在户籍上已经是个全新的人,黑水也给她开不低的工资,但是她还是习惯将自己视作李馥的人——这 本来就是事实,“都送来了,从豆卢居士到几位公主的。慧娘亲自来了,带来了她和那位瑶娘的礼。瑟瑟她们都想过来,但是公,呃七娘子不是不让?说是太惹眼了,她们有多委屈,七娘子今后可得好好安慰她们一番了……” 李馥听见慧娘来了,倒是有些意外,不过一想到她虽然多了个郡夫人的头衔,但是实际上见过她的人也不多,更别说,她在真正的贵妇圈子里算是个异类,原本就没多少人认识她。 而且王皇后竟然带了礼来,这让她有些惊喜。这两年,李馥路过扬州的时候也见了她一面,知道她在扬州定居之后,给自己找了个办惠生院的工作,忙是忙了些,不过比在宫里的时候开心多了。 “那我一会去见见慧娘吧,她一个人来的?” 扣儿连忙说:“别啊公主!明天就是正日子,您能不能先安安生生婚了再说!哦,她郎君也来了,还有她家的小子。” 咦,扣儿这句话怎么这么有既视感,好像有哪位聪明伶俐的姑娘也这么说过,对,就是安安生生婚了这句。 李馥对扣儿吐了吐舌头。 不过扣儿这时候又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神情,神神秘秘地对李馥说:“慧娘姊姊就算了,倒是有一个人,公主现在可以见一见~” 李馥给了扣儿一个疑问的眼神,扣儿嘿嘿一笑,“保证惊喜,我这就去叫她过来!” 话还没说完,扣儿就呼啦一声跑出门去了,没一会儿,她便拉着一个人噔噔噔地跑了回来。 “嘿嘿嘿嘿,公主看看这是谁!” 李馥刚看清扣儿拉来的人,顿时噌地一声站了起来,“姑姑出宫了!”她惊喜地道。 刚踏进门来,豆卢姑姑还未来得及收起感慨的表情,便被李馥话中的喜悦感染,脸上露出一个从未展露过的灿烂笑容来。 正文 新婚 开元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己卯, 李馥在豆卢姑姑的帮助下, 穿戴好了深青色的新娘礼服, 画好了隆重而不夸张的妆容, 又戴上了金片和珍珠宝石打造的步摇冠, 鬓边不用花树, 而是平民的花钗。拿上一面素面无纹的团扇挡着脸,她一步步走出她在瓜州落脚的这处小院。 耳边念着催妆诗的,是王训从军营里拉来的人,清一色的年轻军人, 从这间小院的大门排起了队列, 一路排到了后院的院门前。 李馥没有在婚礼流程上标新立异,她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完了这年头新嫁娘的所有流程。问名、纳彩、纳吉、纳征、请期这些前置工作自不必说, 今日亲迎礼该从黄昏开始, 她也旁观过姐姐们出嫁了, 自认为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当她当真穿好了全套行头,又在一声声中气十足但美感欠奉的催妆诗之中, 走向门口那道人影的时候, 她确实感到,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情绪, 渐渐充满了她的心。 这让她忍不住从团扇上方看了王训一眼。 今天的王训穿着他的官服,绯袍乌靴,革带组绶, 整个人像剑一样立得笔直——这让李馥轻易看出了他的紧张,她的眼睛不由得一弯,和一直注意着她的王训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别紧张啊’李馥毫不在意地将扇子挪开一个角度,对王训比口型。 王训顿时更紧张了,不仅如此,他还一脸严肃地瞪她,李馥只好若无其事地将扇子放了回去。 还是那对熟悉的剑眉,还 分卷阅读415 是那个挺直的鼻子,还是那双时而锐利,时而温柔,时而稳重的眸子……随着李馥一步步走近,她能明显感觉到,王训的呼吸正在她的脚步下一点点屏住。 等到李馥当真走到他的面前,她该登上那辆婚车的时候,李馥便看见王训的嘴唇微微翕动,但却最终没有成形的字词从那两片嘴唇中落下。 李馥一时既是感动,又是好笑。 “笑一个,”借着靠近的机会,李馥伸手在他的小臂上掐了一把,她可真没想到王十六会紧张成这样,“再这样,别人要以为你对我有意见了。”她小声说。 王训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副实在是做不出别的表情的样子。 这男人,这时候倒是忽然就呆掉了。 “唉,”李馥翘起她今日格外鲜艳的红唇,她浑不在意地踮起脚,在围观人群中轰然响起的起哄声中,她在王训耳边说:“赶紧笑,要不然我就要在这里亲你、立刻。” 王训的脸唰地一声红了。 周围人的起哄声更大了。 王训扭过头来,“七娘,我,”他的眉头依然皱着,看上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的样子,李馥将裙子一拎,自己走上了婚车旁边放着的台阶,当她和王训平视,看着他因为过于在乎而过分紧张的心—— “啵~” 她勾住王训的领子,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 在围观群众善意的哄笑声中,由清一色高头大马组成的马队护卫着婚车,缓缓向瓜州城中行去。 这场婚礼,注定要被整个瓜州议论很久。 当天晚上,新婚之夜,李馥和王训气喘吁吁地躺在他们的婚床上——不要误会,他们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描述的事,一切交流都只发生在嘴上和,嗯,手上。 王训之前被灌了不少酒,不过现在的酒并不烈,他除了有些头晕之外,已经没有更多的不适。他正用小臂挡着自己的眼睛,像是不想让李馥看清他现在的情绪,“呼……七娘,你又捉弄我。” 李馥平复着自己的气息,她没有侧过头来,却对王训用手臂遮挡 之下的眼睛如何微微泛红一清二楚,“……不是我,我没有,别乱讲。”她毫无诚意地否认道。 “捉弄”王十六虽然很好玩,但后果可能很严重,李馥好险没把自己搭进去。 “下次再也不干了。” 李馥没注意,自己却是将这句话说出了声。 于是她便听见身边响起一个闷闷的笑声,王训将小臂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之后,他一把将李馥揽在怀里,“知道就好,我看你还敢不敢了。” 他们身上的外裳除了,但剩下层层叠叠的衣裳还算完好,李馥趴在王训的胸膛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震动。 她气得在王训的喉结上咬了一口。 “……这可是你说的,下次别求我。”李馥恶狠狠地说。 “嘶……呃——”王训一时语塞,这时,他身上的李馥又仿佛故意一样扭动了几下,王训顿时闷哼一声,当即承认,对不起我错了,主动权从来不在我手里,娘子你想怎样就怎样…… 王训这一声娘子出来,他们两人便都是一愣。 ……又是一轮气喘吁吁之后,李馥不得不举手喊停,“不行不行,”这次换她捂脸了,“继续躺床上说话迟早要完,你赶紧起来。” 不久后,他们一人一杯热奶茶——李馥为了冷静亲自跑到旁边的厢房里泡的,身上披着宽松保暖的大衣服,足够温馨,却不那么正经地并肩坐在一张放在婚房外后廊下的美人榻上——看星星。 静谧的夜色中,眼前的星空像是黑丝绒之上散布的钻石,千余年之前的星光和千余年之后一样,是这个世界上最渺茫不可及,却又亘古不变的东西。 “……对了,我还没和你说过吧,”李馥喝了一口奶茶,“我真正的来历。” 王训替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随意地“嗯?”了一声。 “你该不会以为我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李馥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虽然有很多解释不了的地方,但我其实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大概。” 王训摇摇头,他露出些好奇的表情,但转而又紧张起来,“……我以为这些事不能说?”他小心地看着李馥,“……不过是凡人的话,那我倒是松了一口气。”他又道。 分卷阅读416 李馥哭笑不得,“你该不会都做好了什么一觉醒来,身边没人的准备了吧?咦,这也不是没可能,但那只可能是我自己跑路了……”她随口吐槽,但很快又说回了正题,“啊,从何说起呢?让我想想,就从我上辈子讲起好了……” 李馥简单讲了讲自己上辈子,作为一个普通的过劳的建筑狗的一生,然后总结道:“不管这样的生活在你看来有多么不可思议,但是我要告诉你,那并不是什么天国或是异世界的生活,那就是这个天下,一千多年之后的未来而已。” 星河璨璨,月亮却不知隐藏在哪片云彩之后,廊下没有点灯,单独的小院里,只有他们身后的婚房里,传来喜烛的亮光。 在李馥说这番话的过程中,她身边的王训一直一动不动,李馥没有去看他的表情,直到话都说完,她才感到身边人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不过现在这样下去,我倒不确定未来是不是还会这么发展,不管是提前开始的一些事,还是已经改变的历史……总之,大趋势应该还是差不多的,你可以当个故事听听。” “所以……”王训动了动,“所以,七娘你知道的那些知识,那些数理、生物、绘图……都是你们后来的人,从小到大必须学的?而到了那个时候,许多现在必须用人力来完成的事,都可以用机关,好吧,机器,来完成?” 李馥点点头,“大致上就是这样,科学和教 育,是推动生产力发展的最重要的两个部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所以七娘你一直在做这些事。”王训呼出一口气,他看上去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些事,随即他沉默了一会,才说:“至于问题,我当然有,不管是关于七娘你,还是关于那个世界……”他话音一顿,“不过在此之前,我注意到,那时候并没有天子,也早就没有……大唐了?” 李馥听出他心情不是太好,“没有千年不灭的王朝,也没有……好吧,我跟你讲,大唐在阿耶手里就玩脱了,后来我不知道撑了多久,反正一代不如一代,最后藩镇割据,乱七八糟就完了。” 李馥一股脑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她放下手中的杯子,同情地拍着王训的肩膀,“我知道你觉得难以置信,明明现在大唐威压四海,强得不像话对吧?但是话又说回来,最坚固的堡垒总是从内部被破坏的,当皇帝的犯了错误,后果就要这个国家里的所有人来承担。” “不过我这不是来了吗?你看,自从发现阿耶是阿耶之后,我也没闲着……不过我早就想找人吐槽了也是真的,哇,你难以想象,阿耶后来干了件什么事,还被人写了各种诗词歌赋小剧本什么的,全是大手!最先动手的就是那个白居易,搞得后来没人不知道,唐明皇抢了他儿媳妇……” 李馥也是憋久了,既然说到这里,她就把她知道的历史上的唐玄宗的黑料都说了一遍。说真的,古往今来这么多皇帝,这么既圣明又昏聩,还是花边新闻最著名的皇帝,也就她爹这一家了。 当然,这里也缺不了历代文人,尤其是白居易巨巨的不懈努力。 王训听完,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现在你知道了吧?我为什么总想着有一天要让阿耶提前退休,实在是他这个前科,啧啧啧……” “……但是,大唐不稳的真正原因,不可能是因为一个妃子。”王训看上去已经冷静了下来,他也将杯子放下,一只手在杯子的边缘敲击,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武将作乱,外重内轻,关中沦陷,藩镇割据。”他每说一个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也许也有指挥不当的原因,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因为中央对军队失去了掌控。” 不过他的眉头很快就舒展开来,“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他转头看李馥,李馥对他笑了笑,帮他说完了没说完的话:“有了轨道和水泥路,从政令传达和调兵遣将上来看,确实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不过不能掉以轻心,你身在军中,也知道现在边军里的问题还是很多的。” 王训点点头,“但我有信心,”他笑了起来,“就当我自不量力吧,”他说,“边军中的事,我会做我能做的,就从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开始……” “七娘,你是个奇迹,那么我总要证明,我能配得上你。” 王训认真地看着李馥,他的眼睛也亮闪闪的,像是一双会发光的宝石——他是如此年轻英俊,又意气风发,他认为,他只是在如实述说自己面前那人的闪耀,殊不知在那人的眼中,他才是那个举世无双的珍宝。 他们让彼此都更加耀眼。 分卷阅读417 李馥忽然很想亲亲他。 他们交换了一个湿润的吻。 开元十五年九月中,吐蕃大将悉诺逻领兵五万,进犯河陇。河西陇右节度使、判凉州都督事王君毚提前得知消息,当即率领麾下六万骑,并吐谷浑、回纥、契苾等蕃骑,与安西大都护杜暹联合发兵,在吐蕃人进入河陇之前便将他们拦住。 大唐和吐蕃在青海西部交战,交战之后,吐蕃溃败,大将军悉诺逻率领残部退往大非川,此时天降大雪,青海结冰,王君毚和秦州都督张景顺从冰面过湖出击 。 此时,悉诺逻大部已经度过大非川,辎重和疲倦的士兵还在青海边,河陇士兵俘获羊马数万,其余辎重不计其数。 但是唐军的脚步并没有停在这里。 他们修整之后便同样度过大非川,控扼乌海,兵锋直指,正是吐蕃人的都城,逻娑! 正文 各自的大棋 大明宫中, 李隆基在接到西面传来的捷报的时候, 他正在和突然来找他的李嗣升, 不, 是现在已经改名李玙的老三说话。 皇帝不知道他三儿子突然抽了什么风,说是来给他送喜糖吃。 首先, 喜糖是什么玩意儿?是有什么朕不知道的喜事?然后,这奶味的软糖味道是还过得去, 但是粘牙,下次别送了,不爱吃。 倒是水果味硬糖还可以,非要送的话下次送这个。 “……是因为妹妹的喜事,觉得阿耶应该尝尝看。” 哦,说的是宁亲定亲的事吧?他们同母,想到这里却也寻常。 “豆卢九郎也是自家亲戚, 你们小时候是不是还见过的?”李隆基随口一问,就见他三儿子脸色不大对, 但他也不打算问, 想来也是一些小时候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还记得那时候豆卢建被小七怼得差点哭了, 可见是个老实孩子, 和八娘在一起不会辱没了她。 李隆基还想说两句, 却见这时候杨思勖快步走进来, 手上还捧着一份奏疏,一看就是有事的样子,于是李隆基大手一挥, 就让老□□下了。 不久,告退的忠王李玙,就听见身后的书房里,传来皇帝毫不掩饰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还没打到逻娑,吐蕃就已经求和了?他们还主动送上了悉诺逻的人头?好!自咸亨年间大非川之败起六十年!文成、金城两代公主和亲,他们依然不肯款附,今日再求和……” “无论怎么说,这次机会不能放过,几位相公都知道了吧?走,去延英殿!” 吐蕃的事暂时没有结果,但是在连接河陇和吐蕃的关键道路上,眼下都是由大唐的军人们把守。可想而知,即便朝廷同意了吐蕃人的求和,这些吃进去的地盘,也不会吐出去的。 不过考虑到吐蕃地处高原,由下而上的仰攻本就费时费力,高原上也没什么出产,长期作战对于后勤的压力巨大等原因,朝廷最终恐怕会接受吐蕃人的求和,只是在这些已经占领下来的土地上安置大唐的军队和百姓、以及亲附大唐的其他部落,彻底扼杀吐蕃人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对外形势一片大好,皇帝看着吐蕃赞普这个“外甥”送来的言辞恭谨的国书,心中志得意满,在发布了一系列封赏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目标已经实现大半。 突厥、吐蕃、南面奚侗叛乱,曾经在天后一朝时失去的土地,如今都在他的手中靖平,大唐再无外敌;国内歌舞升平,朝堂上虽然因为选官改革的事有些吵闹,但是这些事终将在他的意志下顺利推进。 可以想象,他的治理就将这样一直顺利下去,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但是,当志得意满的皇帝将视线移回宫廷,移回身边,他却忽然发觉,自己虽然将大唐的局面推向了盛世,但是自己尚有一个心病未能得到解决。 那就是,继承人的问题。 他今年已经四十三岁,太子李瑛也已经二十有三,他虽然对这个儿子说不上十分满意,当年立他为太子时的激动也已经记不起来了,但是太子并无大过。他若是不想换太子,就该考虑如何将太子改造得更让自己满意的问题。 他还没有想过自己死后的事,他现在也依然觉得这件事十分遥远,但是作为一个头脑清醒的领导者,他认为现在是时候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他的继承人了。这样一来,即便最后发现太子不堪大用,那么自己也有足够的时间,挑选出另一位合格的后继者。 李家几代皇帝,以 分卷阅读418 太子之身继位登基的,便只有太宗的第二任太子高宗皇帝,以及自己二人而已。李隆基想到自己是如何从一个区区临淄郡王,成为大唐的储君,乃 至于皇帝的过程,便不会对帝位接替的残酷,抱有任何天真的幻想。 在绝对的诱惑和危机面前,让儿子对老子拔出刀子,射出箭矢,实在是再寻常不过了。 那么,他的儿子们,会是下一个节愍太子,还是下一个恒山愍王,甚至是,下一个隐太子呢? 不,他要做到太宗皇帝都没有做到的事,他要彻底杜绝这样的悲剧! 开元十六年,随着朝廷同意吐蕃人的求和,并在新开拓的千余里土地上建立振武军、控扼原本属于吴博人的大片土地的时候,另一项大工程也在皇帝的一声令下之后,在距离大明宫不远的地方动工了。 圣人有命,立十王宅,迁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皇子入内居住。 皇子们集体搬家之后,他们每日的日常便是入宫请安,然后便回十王宅宅着。而他们身边的内侍宫女都由宫中调拨,每个皇子各自府中的财政大权,也一样听由宫中调配。 有关他们的教育问题,他们在宫里还能上课,但是出宫之后却没有了。而名义上的王府官和东宫官都有,但实际上诸位皇子和各位属官并不见面。他们并不是不能进出十王宅,只不过,都不必说和大臣或是和他们的子弟公然往来,就是连他们往哪位宗室叔父那里多跑了几趟,也会惹来皇帝的注意。 在这种情况下,李嗣升花费了大量的心血,才将自己的实验田和菜园子,在十王宅里原样复制了一份。 他的爱好算是得到了保全,生活也没有太多变化,但是对于他的兄弟们来说,他们往往都没有他这份镇定工夫,他们可以出门,但是又总有诸多顾忌,每次都要再三思量,以免触犯了皇帝的忌讳。不出几个月,十王宅里就充满了抑郁的空气。 兄弟们往来串门,实在忍不住了,也要说几句怨怼的话。 李嗣升虽然感受到了这些暗流涌动,但他对此也无能为力。对于他来说,他的解决办法就是——自己玩自己的,出门也只是去做田野调查,和最普通的农民混在一起。 因为能够真正接触广阔的农田,说起来,李嗣升还觉得这样比在宫里的时候自在多了。 于此同时,他的消息来源,也确实要比他的兄弟们都多不少。 “……我说的是土地问题,兼并和租庸。朝廷的税收原本不重,但是因为门阀和豪强从中插手的缘故,到了百姓身上,每人负担的税收都高出很多。而这样一来,他们又更容易因为付不出赋税而向地主借贷,再来就是还不上高额的利钱,最后不得不将自己的地卖给地主,这就又成为了一次土地兼并……” “从全天下的高度上来看,这样的事一再发生,却只是肥了那些地方上的豪门,而损害了百姓和朝廷的利益。” “当年括隐,就是动了最表面的一层,将一部分佃户从他们手里解放了出来,但是离触动问题的根本还有很远。” 四年过去,在宫外的永昌公主早已经习惯了她目前的角色,因为商盟对于大唐的基层触及更加深入,她越来越能看清天下运行的全貌,也习惯了从数字和资源流动的角度,来看待这个国家中的各种问题。 在长安城郊外的别庄中,她正和来此拜访的李嗣升说到自己最近忧心的问题。 李嗣升对他二姐点头,“我也看到了,即便在长安城郊外,不,正因为在长安城,这样的现象才更明显。这里的豪门最多,势力最大,但是他们倒台的速度也快,所以土地不断地在有限的几家几姓手中反复分配……只不过,不管怎么变动,其中占地最多最大的,就是我们姓李的。” “从数字上看,这已经不是一件小事。”永昌公主严肃地说,“你既然也看到了,那你也知道这件事迟早 正文 时光飞逝 人一旦忙起来, 就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当李隆基回过神来, 他赫然发现, 才不过几年, 他却已经换了好几任宰相了。 开元十六年的时候,那时他的宰相还是张说、源乾曜、王晙, 那时候他们几个年纪就不小了,而尚且还算是没有老糊涂。只不过, 李隆基急于推进几项改革,他偶尔会对于他们过于持重而感到不满。 同时,他也不愿意让宰相们在位太久,以免他们坐大——当年的姚崇宋璟尚且如此,现在的源乾曜他们就更不会例外了。 于是 分卷阅读419 ,在对吐蕃的战事完成之后,先是王晙被封了开府仪同三司荣养起来; 之后又是张说, 因为在改革的事情上和那时的御史大夫宇文融吵了起来,被他双双罢免, 让他们回家吃自己——那都是开元十六年的事, 而今都十九年了!他们还在报纸上有事没事就要吵。 还有那个叫做邓九公的,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来的小官!他们三个在整个官僚体制改革的事情上吵成一团, 今天是姓邓的和宇文融联合在一起喷张说, 转头又是宇文融和张说一起喷姓邓的, 当然,他们喷得还挺有内容,要不然李隆基早让人把他们一锅端了; 剩下就是源乾曜, 老源倒是没犯什么错误,但他的问题就是太中庸了!逼着他他都不愿意得罪人!那你这不就是得罪朕吗?对不起,源卿你也回去吧,不过咱俩好歹也是亲家,就给你留点面子,自己请辞吧。 顺便一说,张说也是他的亲家,李隆基将九娘嫁给了张说的二儿子张垍,这小子和他哥哥和爹一模一样,写得一手好文章,不过那股傲慢的心气,也是老张家一脉相传的。但是年轻人嘛,有点锐气有什么不好!所以李隆基还挺喜欢这小子,成天让他来翰林院或者自己身边值班。 但这当然不影响李隆基丁点儿也不愿意看见他爹。 而接下来,接替他们上来的,一个是以军功入相的杜暹,一个则是一直在朝中稳步升迁的裴光庭。原本,若不是宇文融和张说吵架吵得不可开交,他是属意宇文融来当这一任宰相的——他在括隐的时候得罪了不少权贵,正是一柄合适的快刀,但他也实在是太激进了! 只不过后来没多久,他就发现,曾经担任安西大都护的杜暹,其实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倒是将官员们的考课规矩定得又快又好,几乎是快刀斩乱麻一般,但是紧接着在推行的时候,就因为老杜在这上头和执行军法一样不近人情,搞得怨声载道,这个官制改革几乎要中途夭折。 于是杜暹的宰相没当多久,就被汹汹众议逼下了台,李隆基倒是知道他的委屈,所以当时还给了他不少荣誉。可他现在也是个喜欢在报纸上吵架的老干部。有时候李隆基不小心看到他大骂目前朝政的文章,用词还特别尖酸刻薄,真让李隆基忍不住想把给他的封赏收回来算了。 但好在,有了杜暹这一手,接下来只要略微宽纵一些,事情就很容易推进下去了,而裴光庭确实很擅长当老好人。 李隆基是知道的,裴光庭虽然是那位裴行俭裴公的儿子,但是他的脾气却一点也不像是那位出将入相、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的闻喜县公。据说他老婆武氏给人睡了,他都一点脾气没有! 李隆基要不是觉得,当面问自己的宰相这种问题实在是直接给对方难堪,他还真想八卦一下,老裴到底是什么心态?听说路上遇到了,他还能和那位叫李林甫的奸夫点头问好? 如何考察官员政绩、达到什么指标就能够晋升、犯了哪些错误则需要再磨堪或是直接贬斥,当这些规矩一一定下大致的框架之后,试行时期内,问题依然层出不穷。 而这时,裴光庭这样的老 好人便又不够用了,李隆基想来想去,才依依不舍地让资历不是那么过硬的将作大匠李元纮卸下重担,和裴光庭搭档起来。 这一对搭档倒是运转良好,李隆基对他们大致满意,官员考核升迁的改革在他们手上基本定下来了。而这时,先前被他用来搞定选官加试这件事的李林甫又跳出来,说是既然升迁制度定下来了,那么与之相对应,科举和恩荫的制度也应该一并规整规整,现在这个科举的风气实在是不太好,选拔不出太多真正有用的人才。 原本这个问题还不是很突出,所有人都这样,将就将就也就过去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不仅仅是科举之后的选官考试更加规范,许多寒门出身的士子大都去考了他主持改革的技术官僚上岗培训考试。而他们即便通过,在上任之后,还要经历严格的磨堪考核制度。 这就相当于,科举考试选□□的人才,已经和后来官场上真正需要的人才不那么吻合了!实际上,在选官考试和官员考核制度都定下来之后,那些新科进士们,他们即便靠他们出众的文笔通过了万般艰难的科举,但是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又是同样需要花费大量精力钻研的新学,或是律法等科目。 换句话说,他们刚刚文学博士答辩通过,立刻就要开始准备理科研究生的入学考试。怎么说呢,他们吏部也不是什么魔鬼嘛,复习资料是会给的,重点都是会画的,但是一时半会,新科进士哪能就这么把专业给转了呢? 这不是为难文科生吗!? 分卷阅读420 而还有一种情况,就是那些士子原本就是奔着新学的岗位来的,原本就是朝廷里近来急缺的新学人才,但是,他们首先就通不过科举! 这不是为难理科生吗!? 哦,你说让他们去抢那些不用考加试的职位?呵呵,这位御史,你是不知道吧,因为恩荫官员占据了绝大多数的缘故,那些职位早就被他们瓜分一空了。当然,新科进士中有背景的也能抢到一些,但是大多数走科举出身的,还是寒门小可怜居多。 对于这些人来说,原本他们想选上美官,比如校书郎什么的,就已经很困难了,但是现在的选官制度一开,那简直是更困难了!几乎没有希望! 这样子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他李林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绝不是因为,他李林甫自己是这件事的主持者,知道有多少考过了科举的士子在背后偷偷扎他的小人——顺便一说,就和他自己当年扎搞出上岗培训这件事的人的小人一样——的缘故! 那么,与其让千辛万苦通过科举的文科人才,在之后的几轮筛选中被刷下来;又或者是朝廷继续的技术人才死活通不过科举,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设立分别的科目,最好是和之后的选官加试对应起来。 更进一步的呢,则是要扩大科举的规模。因为据说那些恩荫官,到了官场上,还是很容易被现在的磨堪制度搞下来啊,几乎是第一轮都通不过的这个样子。 但是现在的考核制度刚刚建立,当然要立下威信!朝廷能食言而肥吗?必须不能! 可是一不通融,又让这些新官人们很没有面子,这些恩荫官没有面子,就是他们背后的父祖家族都没有面子,而他们的父祖家族没有面子,就是朝廷不给以往的功臣面子…… 这么一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他们进入官员的行列,他们就不会丢这么大一个人了! 说来说去,李林甫就一个意思,负责为朝廷选拔人才的科举制度要变,还要大变特变! 别说李林甫这个提议立论甚是正派,看上去完全是一片公心,就说朝廷中原本出身寒门的官员们,早就有心要扩大被死而不僵的旧门 阀们把持的科举制度了!而李林甫在行动之前,就已经暗搓搓地和他们联络过,已经得到了他们支持。 这群人里,为首的就是被张说张燕公视为接班人的张九龄,他是岭南豪族出身,可惜这个豪是个土豪的豪,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地位。当年若不是张说看上他的才华一力提拔,甚至还和他联宗,张九龄的仕途绝对不会像如今这样一帆风顺。 张九龄为人十分正直,是个里外如一的谦谦君子。若是换一个情景,他说不定会看穿李林甫一心为公表面下,嫉贤妒能、自私自利的真面目,从此和他势不两立。但是现在,他却是李林甫在科举改革一事上,最为坚定的盟友。 这些大臣们之间的闲话暂且不提,单说这个提议一出来,李隆基当然很感兴趣,他想彻底挖掉门阀的根基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甚至!他还有点想任命李林甫当宰相,来搞定这件事。但是他又看了一眼兢兢业业的老裴,觉得不能这么欺负老实人。 让老裴每天和低他几个级别的李林甫打照面已经很残忍了,还要提拔李林甫和他平级、每天一起议事、一起用宰相专属小食堂……这不是逼老裴退休吗?? 所以思前想后,李隆基还是提前明示暗示——让老裴自己先退休了! 然后他就大笔一挥,又任命了李林甫接任,这样一来,李林甫和李元纮,这对当年在将作监的搭档,又再次在宰相的位置上聚头了。 可惜,这和李隆基的平衡派系的原则很不相符,于是他又想了想,把几年前被他调出去建设新领土——也就是如今已经被划归安西都护的、原本属于吐蕃的那片地盘的萧嵩给调了回来,让他也占了一个坑。 这时候,朝堂里,除了萧嵩这样的边功派、李元纮以及李林甫这样的新学派,就是张九龄这样的寒门清流派——总之,三方势力尚算平衡,没有谁一家独大;而且他们也有共同的诉求,不会耽误了正事。 李隆基觉得很满意,事情也当真比较顺利,虽然也有些反对的声音——就比如杜暹吧,他可能是和李元纮有仇,专门盯着这个年纪最轻,但是资历最深的宰相黑,但是在朝廷上下、以及众多有心走科举一途的寒门士子有志一同的努力之下,科举改革的第一阶段,还是在开元十九年春天的时候,正式完成了。 这一年春天,李隆基在大明宫紫宸殿,正式举行了第一次扩大招生、并且分为文、 分卷阅读421 理、律、农、医几科的新型科举考试。这一次考试,不仅第一次采用了糊名、誊录制度,杜绝了提前行卷请托的规矩,并且还采用了更规范化的由县到郡、再由郡到长安的命题监考制度,最后各科加起来,总共录取了三百余人! 要知道,从前每一年的科举考试进士科,最多一年也不过是录取了二十余人而已! 即便是李隆基,看见这些新的官员预备役当廷谢恩的时候,也不由生出了太宗当年,“天下英雄,尽入吾毂中”的感叹。 又办成一件大事,李隆基眼看自己离千古留名更进一步,当然看他的几个宰相都特别顺眼。 尤其是那个他一开始印象并不怎么样的李林甫,他后来用起来才发现,这个人说话好听,办事利索,虽然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是知道和有文化的同僚打好关系,再加上长得不错,一看就是个老帅哥的样子——这么看来,比起面目严肃的裴光庭来说,武氏会更青睐他,好像也并不奇怪。 总的来说,虽然他私德有亏,操守好像也并不清廉,但也不失为一个人才。 不管怎么说,科举改革刚刚走上正轨,和正在试行的官员考核制度一样,要想成为一项长期的制度,还需要很多年的继续努力。但是在开拓的阶段过去之后,皇帝就不需要时刻盯着这些事,于是他便放松了下 来,也有更多时间和精力,能够放在他的妃嫔子女身上。 开元十九年夏,杨贵嫔病逝,自上次元懿皇后薨逝之后,宫中再次弥漫了悲伤的氛围。包括钱德妃、赵丽妃、皇甫德仪和柳婕妤在内的这些失宠已久的妃嫔们,自发举行了许多悼念杨贵嫔的活动。 而杨贵嫔的一双子女,已经在十王宅中成婚的忠王,以及大多时间呆在京中,但偶尔也会去洛阳或是其他地方的别庄游玩的宁亲公主,也在接到杨贵嫔病笃的消息时便回到宫中,直到杨贵嫔病逝,都一直陪在她身边。 这次的悲剧,让李隆基忽然想起,他仿佛有许多年,都没有见过他在潜邸时的那些旧人了。 甚至是他的儿子们,自从他将他们放在十王宅之中,除了每日问安之外,对于他们的行动,自己也渐渐只是从纸面上得知,他没空关心他们各自的成长,也没空关心他们各自的心事。 不仅如此,看见一位位越发成熟稳重的皇子、亲王、遥领节度使,领着他们的妻、子在他面前行礼,他渐渐感到时光飞逝,而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不生髀肉、双眸如电的李三郎了! 如今的宫中,还会喊他三郎的,其实也就只剩下…… “三郎,”一个声音在他身前响起,他看着款款而来的丽人,以及她身边的另一位同样穿着亲王服饰,却依然稚气未脱的小小少年,那位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故作老成的样子,不由让他在心底微微失笑。 “三郎在想什么?”那名丽人走到近前,眉目顾盼。李隆基自然而然地拉起对方柔嫩如少女的柔荑,“没什么,”他说,“刚才还想到阿婉,阿婉年华如旧,令我自惭形秽。” 武惠妃美目流转,她微微摇动臻首,并没有说些皇帝并未步入老年的假话,而是有些怅惘地道:“三郎不是当年,但妾又哪里能永远陪着三郎呢?妾这些年的身体,三郎也不是不知,这次杨姐姐薨逝,妾如今想来,黄泉路,也许竟只是抬脚便到的距离。” 李隆基手上一紧,武惠妃却已经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同时状似释然地道:“……走吧,今日也是杨姐姐薨逝之后,头一次家宴。三郎上次不还说,宫里近来冷清了不少,许久没有一起聚一聚了么?” “怎么,到了正日子,三郎反而打算中途离席不成?走吧,三郎不要在这里躲着,躲得久了,他们怕是要不安了。” 武惠妃示意着几位皇子所在的方向。 李隆基对武惠妃点点头,他迈开步子,同时抬头向那边看去。阿婉说得不错,因为他方才有些感慨,早已定好的家宴在他离席之后,气氛确实有些变化。 虽然他只是想再次和子女、妃嫔、故旧们找一找旧日的感觉,可这时,因为皇帝许久不曾召见他们,而刚刚开宴不久又忽然离席,举办小宴的回廊那边,皇子们实际上都有些坐立不安。 即便是他们的女眷那边,也有些三两避席而立的场面。 李隆基刚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却忽然捕捉到,不远处的假山背后,传来女人清浅的说话声。 听见脚步声,说话人的声音便忽然停止,李隆基皱起了眉头,有人离席私语其实没什么,但是…… 李隆基一 分卷阅读422 个眼神,他身后的高力士便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喝问声:“是谁?” 高力士并未十分警惕,这一声还是请她们自己出来的意思居多,毕竟这里早已经清场,在此的除了自家人,就是有限的几位李隆基信任的旧人的家眷而已。 高力士问过一声之后,假山背后的人许是认出了高力士的声音,一阵晞嗦的动静之后,方才有一个命妇打扮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李隆基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有一 个人呢?”他开口道。 圣人开了金口,另一位藏在假山后头的女子才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她看上去也知道,以她和前一位女子的身份,她们说一句悄悄话,能够引发的联想,恐怕并不简单…… 李隆基并不认识这人,但是武惠妃作为这场小宴的女主人,此时适时对皇帝提醒道:“……是葛福顺的女儿、王毛仲王将军的儿媳葛氏,今日跟着王将军一家人来的,奇怪,她和太子妃……” 武惠妃的声音戛然而止,而李隆基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正文 人心思变 李隆基难看的脸色只维持了一瞬。 很快, 他便若无其事地和这两位晚辈打过招呼,接受她们的行礼,并让她们回到席位上去,像是对这件事并不在意。 这次的小宴在剩下的时间里也一应如常, 有人注意到这桩插曲, 但是他们发现圣人仿佛确实没有多想,这让他们在心底或是松了一口气, 或是不那么满意的同时,也意识到, 皇帝的心意, 恐怕并不能轻易被他们摸透。 就连武惠妃都不能肯定,圣人是真的如她所愿,开始对太子起了疑心, 还是对这整件事另有看法。 是,她确实知道, 让太子妃薛氏和禁军将军的女儿利用宫宴的机会私语, 是有些露了痕迹。但是这件事即便揭露出来也没什么, 疑心的种子已经种下, 她原本十分有把握…… 不过, 和暂停了后续动作的武惠妃不同, 另一位圣人身边的人却对此有不同看法。他亲身经历过圣人尚为临淄郡王时的岁月, 他知道,这反而正是皇帝已经下定了决心的表现。 “将军,上次你去替朕恭贺王太仆幼子出生, 他说了什么,你再重复一遍。” 王太仆自然是王毛仲,皇帝既没有按照往日一样,对自己家仆出身的王毛仲直呼其名,也没有按照官场惯例,称呼他身上级别最高的开府仪同三司这一勋位,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高力士心中雪亮,他想起上次回禀之时,圣人只是一笑而过,这一次…… “回禀圣人,当时,王太仆抱着幼子对奴说,‘这孩子,难道还担不起一个三品官吗?’” “哼,”圣人发出了一声冷哼,高力士将头低得更深了。他知道圣人为何如此不快,王毛仲因为深受圣人信赖,长子、次子和三子都已经是恩荫出仕的东宫官,虽然这东宫官不过挂名,但也因此,在朝中算得上是第一等待遇优厚、名声又好听的优差。 而恩荫官白白占据这些岗位不干活,却正是圣人近期改革官员升迁制度、改革科举选官时,需要剔除的那种人。 因为多年的旧情,以及王毛仲当年在几次政变中领兵的功劳,于是圣人才在锐意改革的同时,对他的三个儿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派自己亲自前往安抚,甚至还在赏赐金帛之余,又给了他刚出生的幼子一个五品的散官。 但王毛仲果然是个粗人,他丝毫没有体恤圣人心意的意思,反而得寸进尺,当场却为他的幼子要起了三品的位置。 五品服绯,三品服紫!六部尚书、九卿、御史大夫、将作大匠、宰相——以及他监门将军高力士本人!这些人,才是三品官呢! 若在往常,这件事只会被圣人当做笑话一笑而过,圣人不是不知道当年那个替他调教鹰犬的高丽隶臣本性如何。但是,当他和禁军统领、龙武大将军葛福顺毫不避忌地联姻、当他的儿媳妇和太子妃窃窃私语,还被圣人发现个正着的时候,这件事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圣人冷哼一声之后,久久不曾说话。 高力士无声地跪伏下来,他的声音仿佛有些哽咽,“……圣人,北门将官,都与他交好……” 在这种时候,高力士没有装作看不出皇帝的心意,他选择了毫不避忌,直接点明了皇帝心中最为担心的事—— “若是不能连根拔起,奴恐、奴恐有……不忍言之事!” 分卷阅读423 “咣当——!” 金杯落地的声音传来,高力士知道,那是圣人手边的杯子跌落了。他并没有危言耸听,北门将官,就是替皇帝把守着大明宫北面宫门的禁军军官,以龙武大将军葛福顺为首,他们大都是当年帮助圣人发动兵变的功臣。 而圣 人当年以一介临淄郡王的身份起兵,诛杀韦后、扶持先帝登基,乃至于后来诛杀太平公主,靠的又是什么?难道不正是—— 结、交、禁、军么! 原本,王毛仲虽然在禁军中素有威信,且和葛福顺联姻,但是皇帝也不会疑心他有对自己不利的动机。但是,若是王毛仲先是对皇帝口出怨怼,再来又是和太子联络,圣人若是再不动疑心,那他这个皇帝,也就不用做了! 高力士一个字没提太子,但他又什么都说了。 “哗啦!”又是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 “吾儿养在深宫,此事当和他无关……”皇帝还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知道按照他现在对儿子们的监控,太子几乎不可能绕开他、主动和宫外的王毛仲策划什么事。但他言语之间,却已经确认了这里“有事”。 “都是奴子妄为!竟敢离间天家骨肉!”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从高力士的头顶响起。 高力士以额触地,知道这就是圣人对此事的最终定性了。 “右监门卫大将军高力士!朕命你查清禁军中葛福顺一党的所有将官,准备好人手,朕要先将他们一网打尽!” “切记,在动手之前,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是!”高力士,不,冠军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上柱国、渤海郡开国公高力士,伏地应诺之后,恭敬地起身行礼、领命而去。 就在开元十九年过去之前,便如平地惊雷一般,长安城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圣人命右监门卫大将军高力士、左监门卫大将军杨思勖,将龙武大将军葛福顺,及其部将唐地文、李守德、王景耀、高广济等人一举拿下,就地解除他们身上的将军之职,并一一贬谪于边州。 不久,圣人又将开府仪同三司、霍国公、太仆寺卿王毛仲和他的四个儿子一同下狱,不经大理寺、御史台,便直接下诏定下了他的罪名——怨怼。 从皇帝下达的诏书看,王毛仲恃宠而骄,身为天子近臣,不仅不在朝廷改革考成法一事中主动为君分忧,让他的几个儿子遵从朝廷法度,还在天子优容其子之后心生怨怼,口出怨望之言。正可谓是“在公无竭尽之效,居常多怨望之词。迹其深愆,合从诛殛;恕其庸昧,宜从远贬”。 曾经煊赫一时的霍国公府被满门贬斥,年后便将遣使押送上路。 往日,王毛仲他们得势之时,确实互相守望相助从不避讳,尤其是龙武功臣之中,出身低微之人占据了多数,骤居高位,行事张狂的人便更是不少,而他们又往往互相包庇,即便是治理下属甚严的王毛仲,有时也不免要为自己这些不成器的老兄弟们出头,不那么讲理地揽下一些事来。 再加上,他受天子信赖太久,常年保持着当年出身微贱时的习惯,对自己的言行一向从不注意——比如当着高力士的面,大放厥词,说自己的儿子当为三品这样的事,也是他自己干出来的。 但是,若说他身为太仆寺卿、天子闲厩使,在这些年只是在官位上尸位素餐、寸功未立,那又显然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太仆寺和天子闲厩之下众多马场、牧监,在他在任期间,军马蕃息、管理严格,不仅马匹数目翻了数倍之多,更是因为他治下有方,无人敢于中饱私囊,每年的草料钱都有所结余,是朝中有名的吏治清明的衙门。 当王毛仲踏上贬谪之路的时候,他的好友兼奶兄弟、国子监博士梁令瓒特地来送他。 “先是葛福顺,后来又是你,再联系到你们身后的龙武功臣一系几乎被彻底清洗的结局……即便是我,也能看出来,圣人在诏书上写的‘怨怼’只是一个幌子,这件事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你们仗着有 功横行多年,甚至于互相勾结……到了今天,终于彻底失去了圣人的信任。” 在王毛仲待罪的时候,梁令瓒不是没有尝试过为他活动,但是他虽然通过一些门路接触到了某位大官,但是越是深入这件事,他就越是明白,这次的事,王毛仲只是得了一个贬谪的结果,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梁令瓒为王毛仲倒了一杯美酒,长安的石冻春在扬州尚且很难喝到,更别说是远在岭南边郡的瀼州——那 分卷阅读424 正是王毛仲将被贬谪的地方。 梁令瓒:“往大了说,你们这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往小了说,你们也是公器私用、目无王法。” 更何况…… “更何况,和皇太子妃交游无忌,俺那个儿媳妇的脑子,大概是被驴踢了吧!”王毛仲端起酒杯,清冽的酒液化作一道弧线,尽数倒进了他那张被虬髯包围的巨口之中。 “哼!治家如此,这都是跟谁学的?!”梁令瓒先是气愤地吐槽一句,紧接着又眉头紧皱,“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十分不对……老王你老实说,这背后是不是有人在算计你?” 梁令瓒此言,和朝中绝大多数人对此事的认识并不相同。但是王毛仲乍一听闻,却大大咧咧地点头,“当然,俺这是被人阴了。” “要不然,虽然俺那大儿媳妇和太子妃从前就认识,但她们也不会特意选在宫宴那天私下说话。后来俺虽然没机会问,但是俺怀疑,这件事是有人在背后安排的。” 当时那件事的动静很小,王毛仲的儿媳葛氏也许是存着侥幸心理,回去之后又没有立刻禀报,于是王毛仲是事后才知。而到了那时,即便他当即意识到了严重性,但事情已经没有多少挽回余地,且他也没来得及深究这件事背后的猫腻。 梁令瓒不说话,他又给王毛仲倒了一杯酒。 “所以老梁,你知道吧,俺和老葛有大错不假,但是掀出这件事来的那个人,为的根本不是要搞我们。而是要借着我们,给圣人种下疑心呐……” “唉……”梁令瓒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才会认为王毛仲有这个结果,已经是圣人开恩,“……好好的日子不过,又到了要逼人站队的时候了吗?” “正是如此,”王毛仲这次细细品味着杯中的酒液,“有资格起这个心思的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嘿!老梁你也要小心,圣人的心思变了,这朝中的人心呐,也就要跟着变喽!” 说完,王毛仲便将手中的酒杯一掷,不过是普通白瓷的杯盏在十里亭边的地面上碎成一地。 “不用送俺!俺在岭南,也未必就比你在长安过得差了!哈哈哈哈哈!” 王毛仲头也不回,向不远处静静等待的押送使者走去。 梁令瓒人在亭中,对王毛仲远去的背影行礼。 圣人的心思变了! 在王毛仲离开长安的同时,暂时接任葛福顺,成为新的禁军统领的陈玄礼,心中同样闪过这个念头。 他虽然是葛福顺的副手,当年也是跟随当今、发动兵变的龙武功臣的一员,但是因为他为人恭谨的缘故,平素一直不和他们拉帮结派,也时常亲自在宫中值守,在圣人面前的印象分一直很好。 故而,圣人这次在处置葛福顺一党的时候,经过反复确定,陈玄礼确实和他们没有公务之外的往来,再加上禁军不能一口气变动太多、以免引发大的动荡的原因,圣人在清除了大多数人之后,独独将陈玄礼留了下来,让他暂时管理禁军。 同时,这也是一个信号,一个告诉所有人,这件事将会到此为止,不会任意株连下去的信号。 陈玄礼自上任之后,一直兢兢业业,今日,圣人问他,对于新 的龙武大将军的人选,他是否有什么建议,但是陈玄礼哪敢轻易回答?他自然只能说,此事全凭圣人定夺。 不过圣人也好似只是随口一问,陈玄礼告退之后,细思圣人的意思,便知道自己方才没有露出丝毫惊诧的神情,也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人名来,实在是再正确不过了。 圣人这是在试探自己,是否已经将禁军统领之位视作囊中之物!又或者是,自己已经在私底下揣摩过此事,甚至已经得出了倾向的人选…… 想到这里,陈玄礼冷汗都下来了,忍不住庆幸自己资质鲁钝,从来只知道一心一意做事,实在躲过了不少麻烦。 陈玄礼在心里摇了摇头,对自家管家说:“今后闭门谢客,不管是往日同袍,还是朝中大臣,哪怕是自家亲戚!一应请托都不许上门,一应宴请也都推了。” “是,郎主。”管家当即应诺,但是随即,他便在犹豫一会之后说道:“回禀郎主,今日正好有人送来一封信,送信人说差他来的人是郎主往日下属。这,这信,老奴已经替郎主收下了,不知郎主打算如何处置?” “哦?之前我没说,自然怪罪不到你,”陈玄礼一摆手,“而且信件不同于私会,也不必如此忌讳。”这是因为信件终究落于文字,不说不 分卷阅读425 会有人贸然在里头写些不恰当的话,就算是写了,自己手里也捏住了证据。 “拿来我看看,”他随意地说,“是谁寄来的?” 管家其实已经将信带来了,他一面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完整的信件,一面回答道:“禀郎主,来人说,是河西讨击副使兼振武军军使、太谷县男、左威卫将军王将军的来信。” 河西、振武军、太谷县男? 王忠嗣?! 陈玄礼不由瞪大了眼睛。 他不是在河西呆得好好的么?他写信来,又有什么事? 总不至于,也是想说禁军中这件事吧…… “哗啦”一声,陈玄礼一把展开了手中的信件。 正文 急转直下 河西节度, 振武军,石堡城。 一队从凉州方向过来的车队,驶近了这座易守难攻的要塞。 一名校尉打扮的骑士离开了车队,他来到要塞前的关卡前, 关卡中便很快派出一队守卫。骑士和守卫们交谈几句, 气氛非常轻松,他们看上去像是互相认识, 但是守卫检查车队的动作依然没有任何马虎。 等到检查完毕,设立在石堡城前的关卡很快放行了车队。 在车队离开之后, 受关的士卒还在互相议论:“……是娘子回来了?你觉得这次娘子能在关里呆多久?” “一个月吧, 一个月到顶了,我们将军真是命苦……” 只不过,车队里的人对于这些议论, 自然一无所知。 车队很快驶入了堡垒之中,石堡城是一座吐蕃经营多年的要塞, 从建成时起, 就是一座纯粹的兵寨。 这里的地理位置正插在吐蕃的腰眼上, 对于吐蕃人来说, 石堡城被敌人占据, 就随时可能被人捅来一刀, 所以这是他们必守之地;但是对于他们的敌人来说, 却并不是非占据石堡城不可,他们还有别的线路可以绕开这里,进攻吐蕃防御空虚的腹心之地。 当年大唐对吐蕃作战, 就是走了另一条路线。 所以,在那次的大战中,建立完善的石堡城几乎没起到任何作用,大唐根本没管这个要塞,但是里头的守军也不敢出来,他们从这里进攻河西却没有河西从这里进攻吐蕃的地利,反而丢了要塞对于吐蕃而言才是雪上加霜。 于是在唐兵通过乌海一线进入了吐蕃腹地,最后几乎打到逻娑城下的时候,石堡城里的守兵陷入绝地,于是自动投降。这座要塞,就正式落入了大唐的手中。 从此,除了已经划归安西都护府的乌海一带之外,大唐又掌握了另一条进出吐蕃的通道,最大限度地提高了吐蕃人翻脸反叛的风险。 现在是开元二十年春天,已经是这里成为圣人亲自命名的振武军驻地的第四年。 车队运载着从凉州城拉来的补给和辎重,目标明确地向仓库行去,那里会有仓曹参军和其他军吏,负责接管交接入库和安排人员休息等等琐事。 只有一辆轻便的小车,独自离开了车队,从石堡城中心经过,在执勤兵士了然的神情中,驶入了这座要塞中并不多么突出的、属于他们顶头上司、振武军军使的府邸。 车子驶入府邸,一名男装丽人从车里下来,她看了看周围,对一名过来卸车的亲卫说:“你们将军在哪?今天没出去巡营吧?“ “回娘子的话,将军和贺拔将军在书房议事,今日没有出去巡营。“ “这样?他知道我回了吧?那我直接去书房找他。“ 那名亲卫习以为常地说:“将军知道了,他也正在等着娘子。”他说完一顿,又有些期期艾艾地问:“……据说将军就要被调回长安去,这是真的吗?” 被他称作娘子的那名女郎年纪约莫二十,利落的男装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矫健,但同时因为不加修饰,反而凸显了她身上那种明媚秀丽的美。 长途跋涉仿佛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疲惫的痕迹。 “是真的,”她对那名亲卫点头,“不过不用着急,他离开之前会把你们的事都安排好的,不管你们是想留在这里,还是和他回禁军去。” 又和那名亲卫多说了两句,那名女郎才点点头,径直走向府中书房的方向。当她走到书房附近,果然听见贺拔启的大嗓门从房中传了出来。 “……你这是无理取闹!没见过你这样 分卷阅读426 的啊!知道是浑水还一个劲儿地往里头蹚!推荐了你又怎么 样?那谁萧嵩又不是我们什么人?他推荐了你就要去吗?” 李馥摇摇头,和守在门口的卫兵摆了摆手,便直接走到了书房门边,书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上,说明这原本就不是一次十分私密的对话。 她推开门,却没有走进去,而是在打开的门上敲了敲,不大不小的“笃笃“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房中的争论。 或者说,单方面吐槽。 “贺拔十九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不是王十六能推的,”李馥抱着手臂站着,“如果可能,你以为他愿意现在回去蹚浑水么?” 和振武军的副将说完话,李馥又转向一段时间未见的王训,他已经面色如常地走到李馥身边,看上去丝毫没有受到贺拔启所说的那件事的影响。 “本来想去接你,路上没出什么事吧?”王训拉过李馥的手开始检查。 李馥随便他看,“凉州也有消息了,我是特地回来通知你的。你回去接任禁军副统领的事,八成是板上钉钉了。” 李馥说起凉州时使了个眼色,王训顿时明白,她或许是在凉州接到了消息,但是这个消息的源头却不是位于凉州的河西节度使府,而是从京城直接送来的。 不过贺拔启却误会了,“怎么?连王节帅那里都这么说了吗?”他也从书房里走出来,“他难道也拦不住?啧,真是……” 贺拔启在那里兀自叹气,而李馥已经和王训交换了好几个眼神,王训会意,三言两语就把垂头丧气的贺拔启打发走了。 等到金乌落尽,夜色四合的时候,李馥也洗去了一路的风沙,正松松地拢着半干的头发,和王训在这间书房里关起门来说话。 “虽然事先没想到,但是事后看来,这件事确实不是十分奇怪。”李馥说,“在阿耶心目中,最合适的禁军统领,恐怕还是陈玄礼,而这样一来,他就需要另一个他可以信任的人,来禁军中制衡他。” “不过这个人也不能和禁军全无关系,比如阿耶其他信任的武将,都是彻彻底底的边军出身,他们空降进入禁军,很可能瞬间被孤立,在禁军中形成鲜明的派系对立。” 王训点点头,“而这是圣人不想看到的,”他说,“所以他选择了我。” 咔嚓咔嚓,他拿过一叠坚果,用钳子将坚果壳一个个压碎,又细心地将完整的果仁摆在一个干净的瓷盘子里。 “对呀,禁军的高岭之花嘛,你人虽然走了,但禁军中依然流传着你的传说。”李馥戏谑地看他,“只不过,上次王毛仲的事,明显是武惠妃在背后动手,而阿耶的处置还算克制,所以我们都觉得她不会轻易收手。” “所以现在回长安,确实是去蹚浑水的。”话虽这么说,但王训手上的动作不停,脸上更是没什么为难的表情。 李馥托着腮看他,“你知道就好,上次我们已经讨论过一遍了,是你说即便是浑水也无所谓,这其实也是一个机会的。要不然,我们也不会通过萧嵩,将这件事的变数降到最低。” “贺拔启说你是主动去蹚的,其实他也没看错你。” 李馥这一次离开,其实就是主动去操作这件事,将皇帝的意向彻底确定成事实,而现在事情办完了,她就回到石堡城,和王训交流这件事更多的细节。 “只不过,回了长安之后,我就不能公开露面了,你只好有一个身娇体弱的娘子了。”李馥又说。 “这倒不是问题,”王训投喂了李馥一枚杏仁,“闭门谢客,可以避开很多麻烦。” “……嗯,”李馥嚼了嚼,略微烘烤过的杏仁香脆得恰到好处,“换厨子了?这手艺绝赞。” 王训自己也尝了一个,咸 香适口,确实不错,“是家里开炒货店的契苾老六送来的,他们家铺子在凉州,如果吃着好,咱们走的时候多打包一点。” 契苾六郎,就是王训的亲兵之一,正好就是李馥今日下车的时候跑来给她牵马的那一位。 “可以,”李馥点头,她自己又拿了一枚剥好的核桃,“石堡城这里,你是打算交给贺拔启了吧?等到圣旨下来,河西节度那边也会给他正式的任命。” “让我看看这里有什么好收拾的……嗯,那个整根胡杨木雕的摇椅我喜欢,一定带走;还有那几条羊毛挂毯,做工虽然糙了点但是图案很好,挂出去是那什么了点,但是送人吧,我还真舍不得……” 分卷阅读427 李馥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废话,她每年在这里盘桓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也是认真经营着她和王训远在边塞的这座小窝的。 说完了这些,李馥又将话题扯了回来,“所以,你特意给陈玄礼去信……你觉得阿耶会怎么看这件事?”她问。 王训耸耸肩,“信的内容你也知道,我劝陈将军闭门谢客,其他什么都没说。他虽然一向是个谨慎的人,但是我还是担心他被人设计。圣人怎么看无所谓,我们都不想让夺嫡的后果不可控制,这才是最关键的。” 说到这个问题,李馥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是的,我们早有心理准备,储位之争迟早会发生,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要让夺嫡的危害无限扩大。矛盾迟早要爆发,我不想假装我更希望太子二哥或是寿王登基,所以我们不会为了保住太子或是扶持寿王而行动。” “但是这整件事应该有一个底线。” “而且我确实有些担心……” 李馥还没说完,王训便接上了她的话头,“担心武惠妃,不择手段。”他说。 书房外的风声呼啸,仿佛是幽咽的哭声,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中,李馥静静点了点头。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赞同王训在这个时候,主动往浑水里蹚。 “我们都有这个担心,”王训说,“所以我有一个建议……” 嗯?李馥好奇地瞪大了双眼。 就在李馥和王训忙着分析局面、等待圣旨的时候,在遥远的长安城里,陈玄礼也已经看完了王训特地寄来的私信。 “没想到,他竟然是来信警告我的……”陈玄礼喃喃自语,“莫非……主将、副将。”他念叨两声,有些明白王训为何会特地关注此事。 “……他确实一片好心,也是合适的人选,但是这次的事情,难道还会有什么变数?”陈玄礼十分不解。 但是事情果然出现了变数。 在王毛仲已经出发,前往岭南上思郡当他的瀼州别驾之后不过二十来日,圣人不知听到了什么人的密告,在宫中勃然大怒,竟二话不说,发出中使,命他速速追上已经走远的王毛仲一行,勒令他就地自尽。 同时,圣人还让陈玄礼点兵,将十王宅中属于太子和光王琚、鄂王瑶的府邸团团围住,令他不必顾忌,直接拿下太子和两位王爷以及他们的家眷,并分别关押起来,等候发落。 在这个时候,正式任命河西讨击副使兼振武军军使、左威卫将军王忠嗣为禁军副将,并赐紫金鱼袋、清源县男的诏书,才刚刚来到凉州。 永穆公主府,后花园。 “不能等小七他们过来了,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前来做客的永昌公主面若寒霜,“宫里的消息是,圣人可能在考虑……处死。” 永昌公主没有明说处死谁,但是在场的几位公主都没有误会,这说的不会是已经下达了赐死旨意的王毛仲,说的当然是只是被收押,但前途 依然未卜的太子! “这难道不是一时冲动吗?”永穆公主也感到难以置信,她因为是长女,比起一般的姐妹,和皇帝也一直维持着较为亲近的关系,“……不,我不相信阿耶真的会动手。” “……事情的原因还没弄明白,不过算了,也不必弄明白了,既然又将王毛仲的事翻出来,那八成是哪位禁军统领或是别的什么证人,让阿耶认定太子是真的有起兵之意了。”永昌公主深吸一口气,她看了看眼前的几个姐妹。 大姐永穆,四妹唐昌,六妹常山和八妹宁亲。 “不能让阿耶真的下这个旨意,这是乱命!”她说,“哪怕我们有办法救下二哥,不让他真的被赐死,但是让他被废是一回事,让他无辜冤死是另一回事!这道旨意若是真的下了,朝廷中人会怎么看阿耶?天下人又会怎么看阿耶、怎么看朝廷?!” 永昌公主一语中的,如果说易储之事,还能算在天家的常规操作里的话,那么无故赐死亲儿子,就会让皇帝的形象向暴君转变。 而皇帝登基以来,各种前所未有的成就以及开疆拓土的功业,已经让他的声望如日中天,在这种时候,如果他再露出独断专行的苗头,那么在朝在野,恐怕都将再无人敢于劝谏于他,皇帝失去了制衡和自制,他再能做出什么事,就是她们现在难以想象的了。 不如说,即便是现在,她们便已经难以想象,她们的父亲,会做出处死儿子的决定。 分卷阅读428 诸位公主正在出神,这时永穆公主贴身的侍女走了进来,她在永穆公主耳边说了什么,而永穆公主当即面色一变,对所有人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亲自随着婢女出去了一趟。 等她回来的时候,她带来了一个藏头露尾的人。 “小七!你怎么就到了长安?!”二姐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唉,我也没想到,我一回来,就要面对这种局面……”李馥拿下帷帽,脸上露出十分无奈的神情。 正文 故人入梦 “……好了,让我们先来分析一下我们的目的。” 重整旗鼓, 李馥和大姐她们来到永穆公主府的书房之中。 “当然, 目的是不能让皇帝明旨处死太子。”二姐很快接话。 李馥点点头, “……这件事可能和阿耶怀疑太子结交禁军有关, 事发如此突然, 我们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起因就只能是宫中。” 李馥的判断, 和她到来之前, 永昌公主说过的一致。 只不过。 “只不过, 事到如今, 当务之急已经不是将此事背后的起因弄个清楚明白, 而是该从头入手,看看应该怎么解开这个结。” “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都知道这是谁在背后谋划,那么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们不如直接从武惠妃身上入手, 当然, 对于事实如何的分辨, 也要同时着手, 至少应该把关键证人救下来……” 李馥一眨眼之间,已经定下了基本方略。 半个时辰之后, 几位来访的公主先后离开永穆公主府。她们回去之后,却是闭门谢客,只有已经成为京中贵妇交际圈的一面旗帜的六公主常山, 低调地出门拜访了几次,又独自去女士生活馆休闲了一日,之后便也谢绝了一应交游。 考虑到太子突然被关押,但圣人的处置却暂时没有下达的局面,长安人对这种情况并不意外。 就在大臣们纷纷猜测,皇帝什么时候会召见他们,对他们公布太子犯下的罪行,并商量废太子的事情的时候,正在绛华殿中闭目养神的武惠妃却在默默等待,等待皇帝赐死太子的那一封旨意。 太子二度被怀疑,这里自然都是武惠妃的后手,她确实唯恐太子的罪名不重,于是用上了自己所有的手段。十王宅、禁军、内侍中的棋子接连发动,这番谋划,果然没有太偏离她的预计。 只不过,她当时是想用自己上演一出苦肉计,诬告太子有意对圣人下毒的。 却没料到,那一碗做了手脚的羹汤,却没有进她这个母亲的肚子…… “牛贵儿,阿瑁好些了?”她疲惫地问。 早早侍立一旁的牛贵儿闻言,立刻躬身答道:“回禀娘子,王爷午前用过汤药之后,微微发汗便睡下了。如今已经睡了两个时辰,是这些天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武惠妃侧过头去,不着痕迹地吸了吸鼻子。 她的长子,自己原本就亏欠他多年,在看清了三郎的真心之后,自己早就打定主意,自己的余生,就是为了让他登上那个至尊的位置,为此,自己就算是粉身碎骨、亲自算计寄托了自己多年痴心的爱人,也在所不惜…… 可是,当昔日温敦淳厚,小小年纪已有上位者风范的儿子,如今面如金纸地躺在和她一墙之隔的侧殿里的时候,她这个不合格的母亲,却连亲自去看他一眼,都不敢。 她当时是有机会的,只要她承担阴谋败露的风险,她完全可以不管不顾,直接阻止阿瑁喝下那碗羹汤。但是她那时是怎么做的呢? 她只是死死攥住自己的手心,而面上却依然笑意盈盈,恍若无事地,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将天子赐羹一勺一勺地,喝了个干干净净。 ——“吾儿小心烫,慢点喝。”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付出如此代价……付出如此代价!李瑛,我要你死! …… “……原来如此,事情的来龙去脉竟然是这样。” 太子有意毒害皇帝,有毒的羹汤却意外被赐给在场的寿王,事发之后圣人大为惊惧震怒,秘密彻 查之后,终于从太子和光王琚、鄂王瑶身边人的告发中得知了“实情”。 据说,太子和两位亲王不仅策划 分卷阅读429 了此事,还暗中和禁军中一些军官勾结,已经做好了在毒死皇帝之后,第一时间进宫登基的准备。 即便局势如此紧张,对于有心人来说,大明宫也不是滴水不漏。到达长安之后不久,李馥就辗转联系上了老熟人奚泰,并在对方的帮助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进了大明宫重峦叠嶂一般的屋宇之中。 身在宫里,又有内应,想知道这件事的内情确实不是很难。 不过,对于李馥来说,这样的局面比她想象得还要棘手。 “真是豁的出去啊,惠妃娘娘……”她先是感叹了一句,便感到要按照原定计划,吓唬惠妃,让她来解开皇帝的心结,恐怕已经很难了。 “不,这恐怕并非惠妃的本意。”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正是主管内廷秘密安全事务的奚泰。 李馥看了他一眼,“老奚你的意思是,在惠妃原本的计划里,寿王中毒,不是她准备付出的代价?” 奚泰点点头,他言简意赅地说:“圣人赐羹,意外。” 李馥了然地挑了挑眉毛,她沉思片刻,想到自己对武惠妃的了解,喃喃自语道:“……照这么说,她还不是那种狠心绝情的母亲,她可能是打算自己喝的……所以她心中必有愧疚。” “那这么说,”李馥看了奚泰一眼,这老太监却已经闭目养神、假装自己是个耳聋眼瞎的寻常老头,“……原定的计划不变,我们还是先吓她一吓。” 阴森森的“寻常老头”睁开眼睛,对李馥缓缓点头,“某这就去安排。” 李馥已经和他商量过一遍具体的安排,这时候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他说:“在此之前,还可以先试试,和绛华殿中……” 牛贵儿牛总管,最近颇有些心事。 按理说,近来那样一桩天大的变故发生之后,宫中人谁不知道,照这样发展下去,他那已经如日中天的主子,只会更进一步,成为宫中一位更加惹不起的人物。 但是知道更多内情的牛总管,在心中却是十分不安。 诬告太子没什么,这件事也是他自己经手办的,不仅如何发动在他的统筹之下,就连如何灭口,他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负罪?忐忑?对不起,不存在的。 但是他确实也有放心不下的事。 那就是,他和惠妃娘娘的这次盘算,终究要落在寿王殿下身上——哦,现在也许还不能称为殿下,但是不久之后肯定就是了,但是寿王殿下的身体么,却明显被那次中毒搞坏了,即便是调养过来,也眼见的大不如前。 这样一来,牛贵儿就有些担心,照这么下去,寿王殿下,别即便真成了殿下,也撑不到登基的那一天吧? 更别说,你道太子是好当的么?现在那位太子,眼看就要失去他那颗大好头颅。而寿王今后虽然有他这样的股肱,以及惠妃娘娘这样的亲娘保驾护航,但是种种明枪暗箭,也不是说躲过去,就能都躲过去的! 而眼看圣人的身体一直很好,尤其是,牛贵儿可是知道的,那位在登仙之前早留下预言,说他们的皇帝陛下,命中注定是要享有长寿的!这样一来,时间一长,圣人看病歪歪的太子,会不会越看越不满意? 这也是未知之数! 由此可见,他牛总管,还远未到高枕无忧的一天。 不仅如此,因为惠妃娘娘也明白这一隐忧,所以,在这个关键的当口,她还要强撑着蒙蔽圣人,说是寿王的身体并无大碍! 私下里,她却 勒令牛总管,务必找到可靠的人,尽快将寿王的身体调养好! 可这又谈何容易!当时娘娘您想着下毒的时候,可是半点没有怜惜自己身体的意思,唯恐不能置太子于死地,特意选的绝毒。虽然不是见血封喉的那一种(那种味道太大,真是不好遮掩,而且惠妃娘娘还不想死),但也是即便发现,也只能解除部分毒性的药物! 可想而知,即便自己就是下毒的那个人,他牛贵儿仓促之间,也不知上哪儿去找能解决这一难题的高人! 就因为这件事,牛总管最近内外交煎,免不了有些长吁短叹。 就在这样的情绪中,牛总管抽空回了一趟自己在宫外的私宅,他需要让人广撒网,天下之大,说不定就有这样的能人呢? “……除了名医,还有僧道法师。某也对宫里的供奉旁敲侧击过了,但他们身在宫中,不好提这 分卷阅读430 些术法一类,某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野有遗贤,神仙踪迹难觅,但我们只要诚心!以寿王殿下将来的身份和缘法,必有高人出山,为寿王解厄!” 当着自己人的面,牛总管说着真心话。 这既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最有可能的解决之道,也是他现在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他也是这么对武惠妃保证的。 同一句话说得多了,牛贵儿便也真的相信,会有仙人出山,突然送上一枚灵药,让寿王不仅立刻康复,还能延年益寿,将来顺利登基的。 而不管这个想法是不是牛总管的一厢情愿,他将这件事吩咐下去之后,又很快回到了宫中。 他一回到大明宫中,还没走到绛华殿里,就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朦朦胧胧之间,牛贵儿听见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是这样吗?他有这个想法?唔……这却也不是不行,唐皇十八子李瑁,年寿……” 听到关键的地方,声音却忽然缥缈起来,牛贵儿十分心急,他想挣扎一下,但是却发现自己压根指挥不动自己的手脚,就连眼皮也和粘住了一样,压根睁不开——像是有时昏睡时,体会到的鬼压床的感觉。 但那个声音没有体谅牛贵儿心急的意思,“她”已经接着往下说道:“……我原本都已经完了劫数,这些事早就与我无关。奈何老师说我心思跳脱,又好管闲事,即便是有人自作孽,也不忍心坐视不理。更何况,这里头却有几个人,正是清白无辜。” 牛贵儿听到这里,忽然心头一动,脑子里就像是闪过一道霹雳! “……我看,不如今晚,就去梦中和故人见上一面,也好收拾收拾残局,让阿耶不要悔之莫及罢。” 阿耶!果然是那一位!是那一位无上洞玄三景登真法师! 牛贵儿激动之下,觉得自己仿佛移动了一下眼皮。 那位公主立刻察觉了他的动静,“哦?看来我们请来的魂儿要回去了,也罢也罢,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牛总管,替我带个话,就说今夜故人来访,焚香祝祷却是不必,但也请娘娘洗漱更衣,早早入眠吧!” “去!”一声清喝,牛贵儿便感到头脑一昏,再次失去了意识。 牛贵儿在一处荒僻的小径上醒来,他感到头脑昏沉,却也只怀疑是摄魂的秘术所致,想到刚才经历的事,他不敢怠慢,仓促整理了身上之后,便迅速往绛华殿的方向走去。 这件事可能是寿王殿下的一线生机,即便那位听起来不像是对娘娘有什么好感(按照那位历劫时,娘娘和那位之间的恩怨,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但对于他牛贵儿来说,他接下来半辈子的富贵,已经不是寄托在武惠妃身上,而是寄托在寿王身上! 即便那位的条件,是让惠妃娘娘替寿王去死,只要寿王能够登上大宝,他牛贵儿,也一定会说服娘娘接受的! 当夜,人定时分。 在听过牛贵儿匪夷所思的回报之后,武惠妃同样十分忐忑,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有再见到那个人的一天! 即便是在梦里!即便她的出现,给了自己一个希望! 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之下,武惠妃默许了牛贵儿忙忙碌碌、神神叨叨,替自己做好早早就寝的准备。又派人去和圣人说,请他今夜去别处休息,娘娘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同时还亲自安排人守夜,既不让这些守夜人太靠近,又叮嘱他们不要随意上前,而他自己则亲自负责在她的寝殿中坐镇。 武惠妃原以为自己很难入睡,但是没想到,当这些准备做完之后,她闻着屋角的熏香,渐渐沉入了黑甜的睡乡。 这是一场无梦的酣眠,武惠妃这些日子精神紧绷,当真许久没有得到这样彻底的休息。 直到许久之后,久得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武惠妃幽幽转醒——不,她并不确定自己是梦是醒,她依然身处于熟悉的寝殿之中,但是薄雾般的轻纱笼罩着室内,月光像是一种咒语,让她认为自己正处于一处似梦似幻的洞天之中。 她尝试着起身,却发现自己已经以一种放松的姿势,坐在月光射入的窗户边了! “好久不见,惠妃娘娘。” 忽然,一道如同月光般清冷的声音响起,武惠妃被这道有些熟悉但也有些陌生的声音惊醒,她想要转动脖颈,但那道声音的主人,已经如凭空出现一般,现身在她的对面,同样靠着窗 分卷阅读431 户的地方。 武惠妃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你真的、来了。”她一字一顿地说。 那人一身道袍,气质清冷却不失灵动,秀丽的五官依稀让人想起那位许久不来宫廷的豆卢居士,她似乎正是二十余岁,又仿佛并不止这样的年纪。 这样的矛盾和统一,同时出现在这张脸上,和自己记得的,她年幼时做些莽撞举动时给人的感觉全不相同——仿佛是,这才是她真正的年龄,这才是,她真正的身体一般。 “是啊,好久不见。”那人说。 正文 失态 几年不见,武惠妃的外表没什么变化, 但是她的精神状态, 却和李馥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原本准备好的台词暂时不急着拿出来, 李馥先和她多说了两句开场白, 就发现问题出在哪儿了。 无他, 都是李馥一直以来给惠妃娘娘的刺激太大,这次一出场, 直接药效过量, 把人吓傻了。 其实想想也是, 李馥也是小看了一个被官方民间一致认定为已经升仙、而且名声还越传越唬人的仙人的威力。 她出宫也有六、七年, 大多数时间都在外头天南海北地跑, 一开始还对名声越来越惊悚的“无上洞玄三景登真法师”有点绕道走,但是发现避不开之后,脸皮也就练出来了,完全不把那个官方称谓和自己当同一个人。 换句话说,李馥自己没把自己当回事, 身边知情的人调适能力也很强, 待她的方式一直没什么改变。这样的事情干久了, 再次故弄玄虚起来, 难免就有点把握不住这个力道。 可是现在情况紧急,武惠妃真傻了可不好办。要论对于她爹心事的把握, 已经离开几年,只能得到一些间接消息的李馥,实在不能和惠妃娘娘媲美。 而不能让太子被杀, 这又是一件极其需要微操的事。 事已至此,李馥看着表情在惶恐和亢奋中来回变化的武惠妃,还是叹了口气,对她说:“娘娘知道我来此的目的吗?” 武惠妃呆呆地点点头,她嘴唇翕动,明显想说些什么,但是迟迟没有说出来。 “看来娘娘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啊……”李馥有些感叹,在太子更替的问题上,李馥原本只打算静观其变,只不过,现在的动静比她想象得要大得多。 第一次挑拨也就算了,那时候她虽然做好了准备,但还是觉得他们来得及将夺嫡的危害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要不是王训不放心,让她在他前头先来,她即便知道她爹已经对太子他们起了杀心,也来不及赶到了。 她没想到武惠妃,不,她没想到她爹,做得出这种决定。 只不过,李馥的视线又移回了武惠妃身上,和挑拨子弑父一样,通过种种手段,让父亲杀掉儿子,同样是令正常人都接受不了的人伦惨剧。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够不孝、够欺君犯上了,但是她爹身边一些“贴心人”总能让她知道,她想的那些事算什么呢?论起让帝王逐渐非人,其他人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高手。 想到这里,李馥也没有和武惠妃多废话的心思,她只是直截了当地说:“我是来救人的,娘娘想必已经听说了。其他事我不管,我也没资格管,但是二哥不能被你害死,这是我的底线。” “如果二哥被你害死了,那你就等死吧。” 武惠妃漂亮的面孔扭曲了,她肯定没有料到,自己会听到这么直白的威胁。 “别不服气啊,我是讲道理的人,也不会拿无辜人的性命来威胁娘娘,就比如已经被娘娘自己坑了的寿王吧,我明知道他是娘娘全部的指望,但我会说如果娘娘不把二哥的命救下来,就让十八弟出点事吗?当然不会了。” “你救他,我就帮你。”武惠妃终于克服了对于李馥的恐惧。 李馥怜悯地摇摇头,“娘娘不要搞错了,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也只是在给娘娘自己一个减轻罪孽的机会。” “娘娘以为我说让娘娘等死,是指到时候我会自己出手吗?不,当然不是。娘娘若是犯下使父杀子的大罪,或是我出手挽回此事,那娘娘原本就会暴亡,这不过是因果循环的道理。所以娘娘听明白了吗?是娘娘必须自己想办法,挽回自己造的孽。” 既然已经吓 过头了,那就不妨再彻底点。至于寿王,如果以宫里的资源,都不能彻底治好他,那她其实也没有别的手段,但是李馥依然 分卷阅读432 说:“至于十八弟,无辜的人里也有他的一份,不管娘娘如何,我都不会放着十八弟不管的。” 武惠妃顿时露出大松一口气的表情。 但是李馥知道,她所谓的不能放着李瑁不管,其实也就是尽快让皇帝知道寿王身体的真实情况,以便让李瑁得到更及时的治疗和调养而已。她就怕李瑁这个倒霉孩子,被他娘再这么谎报军情下去,原本就已经大伤元气的身体,还要更惨。 没办法活死人肉白骨,也就只能让皇子享有这年头最好的医疗资源了。 这件事她原本就已经办了,如果不出意外,明天皇帝就会带着更有针对性的御医团上绛华殿。不管是看望寿王也好,还是尽快让武惠妃发挥她的特长也好,李馥都要让皇帝被别的事绊住,不要正式下达赐死太子的旨意。 眼看时间差不多,李馥便说:“娘娘做好准备,明日圣人就会来探望娘娘,娘娘要是不想死,现在就可以想想,到底要怎么办,才能让圣人留太子一命。” 李馥说完这些,面无表情地等了等,就看见武惠妃的表情越来越瞌睡,终于再次陷入了黑沉的梦乡…… 第二天,皇帝一大早就接到高力士的消息,说是绛华殿那边来了消息,寿王的身体状况急速恶化,需要圣人速速派御医去看看。 接到这个消息,李隆基当即心急如焚,再加上昨日又知道武惠妃身体不适,这下两者相加,他便暂时放下对于太子一事的纠结,决定先去看看武惠妃和寿王再说。 等到皇帝来到绛华殿,御医们先去寿王那边问诊,而李隆基却先来了武惠妃卧床不起的后殿。 看上去,武惠妃当真是病的不轻,李隆基最近原本就疑神疑鬼,太子的事就像是在他心头扎的一根毒刺,他既有些不敢触碰,又知道必须尽快拔了,才是根治之法。 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下,他看见脸上的红晕极为不正常的武惠妃,原本已经大为震怒,要将绛华殿的人发作一番,但是他却被躺着的武惠妃一把抓住了手。 武惠妃的手也没什么力气,但是李隆基却立刻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对她嘘寒问暖起来。 武惠妃虚弱地谢过皇帝的关心,她知道皇帝的人已经去看望寿王,一会可能会更加难以说服,自己的机会不多,必须抢先将皇帝拖住。 “三郎莫要担心,妾不过是忧心所致……妾昨夜做了一个梦……” 在武惠妃柔软的声音中,皇帝渐渐平静下来,他听武惠妃讲述着她昨夜的经历。而武惠妃的说法,也和她理解中的事实相差无几,她只是说她梦见了已经升仙的万安公主,又说她给自己托梦,就是因为不忍心看见子弑父、父杀子的悲剧,所以请娘娘替她带个话。 武惠妃的说辞几乎都是真的,除了李馥不客气的口气,和对她的威胁一个字没提以外——当然,也没提太子可能是无辜的,正相反,在武惠妃的转述中,太子的罪孽,仿佛是洞察三界的天人也认定了的。 武惠妃这番话说完,皇帝听完之后,脸上便连连变色,最后果然停留在一个沉思中透露着怀念的表情上。 “……原来是这样么,”皇帝轻叹一声,“朕也曾向上天祝祷,希望能见万安一面,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朕还以为……不过今日看来,万安她也不是对历劫之时的诸事再不挂怀,至少,她还当那个逆子是她兄长,也当朕是她的父亲。” 皇帝暂时没有承诺什么,但是武惠妃却知道,这件事已经拖了很久,当时没有处死太子,本就说明皇帝心中还有犹疑,自己原本还打算再动用一些筹码, 让皇帝下定决心,但是如今,自己却只好亲手推翻这一切。 想到这里,武惠妃心中又泛起强烈的不甘,这种不甘,几乎冲破了她对死亡的恐惧,几乎冲破了她对那个声音的恐惧,她忽然浑身一颤,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自己正在做什么,仿佛又回到了昨日的梦境之中。 皇帝当然没有忽视武惠妃的变化,他正要关切地问她怎么了,却又看见武惠妃面色铁青,双眼并不看他,而是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她的嘴唇开合,正在极为艰难地说着什么, 方才武惠妃开始交代做梦经过的时候,就已经将殿内的人打发了出去,此时眼看武惠妃情况异常,皇帝顾不上喊人,而是先将耳朵凑到武惠妃唇边,要听清她到底想说什么。 于是,他便听到,几个冰冷得仿佛刚从刀锋中挤出来一般的字,正从他的爱妃口中一字一顿地蹦出:“害得、吾儿、如此,李瑛……必须、死!” 分卷阅读433 李隆基大惊失色,他猛地站起身来,又听见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来人呐,”他喊,“让刘医正过来!寿王的情况到底如何!还有,速速去景龙观请丁道长、卢真人!” 宫里又乱了。 作为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新近被派往无上洞玄三景登真法师道场,也就是原本的万安观打扫的霍星子觉得,这两天,她好像总能在这座基本保持了那位公主登仙而去之前原貌的道观里,听到不知道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但诡异的是,在她听见声音的地方,压根就没有第二个人。 她和交好的宫女说了这件事,她们要么半信半疑,要么都说,这观里是不可能生出鬼祟的,除非是那位公主,又回自己的道场看了看。 于是霍星子便放心下来,对于那个声音也不再畏惧,她也想过要不要将此事上报,但是一来,这只是她一个人听见的事,并没有真凭实据;而二来,最近宫里的事情太多,所有人都有些人心惶惶,她这一点不起眼的小事,还是不要贸然打扰那些贵人们了。 现在的万安观里是没有住人的,后殿后院的一应摆设,都按照圣人的吩咐维持原样,只有前殿供奉三清的地方加以整修,在将三清祖师的金身重塑得更加华丽之后,又在几位祖师金身的座下,加上了一位坤道打扮的真人塑像。 像是霍星子他们,就是每天白日,来这里维持前殿的香火,以及整座道观的整洁的。 也就是说,入夜之后,除了前殿留守的几位内侍之外,这里并不留人。霍星子自从听到那些声音之后,心中既是惴惴不安,又是蠢蠢欲动。她今日辗转反侧,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忽然就一骨碌从自己床上爬起来,换上衣服,又拎了一盒子自己平日攒下的糕饼零食,趁着天色尚早,大大方方来到了万安观这里。 和她记得的一样,今晚在这里值守的,果然是和她关系不错的两位内侍,霍星子将自己带来的东西给他们分了,又和他们说起,她这两日听见人声的事情来…… “不管怎么说,事情还是拖住了,只要拖住,最后被赐死的可能性就不大。”密室之中,李馥揉着太阳穴,不免感到,想要操纵人心,还真是件需要运气和实力兼备的事。 皇帝去看望武惠妃之后几天,她才渐渐从宫里的种种动向、以及进宫的卢齐物那里,辗转得到了那天的大部分真相。 当她得知,武惠妃用来说服皇帝的借口,竟然就是自己托梦之后,在略一咋舌之外,也不觉得多么意外,因为这原本就是自己为她准备的上好理由。 由武惠妃去说这番话,其实比她自己在皇帝面前说这番话,效果要好得多。 这一来,自然是因为武惠妃和皇帝之间的亲密关系,这 种男女之情带来的信任感,和父母对子女、抑或是天子对仙人全然不同,是一种更加柔和却更潜移默化的力量, 而二来,也是因为皇帝不是武惠妃,不说圣人身边的多重警戒要怎么绕开,就算是李馥成功做到,在她爹面前装神弄鬼,她爹能看出破绽的可能性,也比武惠妃能看出来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了。 且被皇帝当面看穿的后果,在那时的准备之下,李馥还承担不起。 只不过,武惠妃竟然真被她吓出了点毛病,还在皇帝面前就发作起来。那日,她后来又说了半截真心话,等到回神之后,干脆彻底装了回疯,又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等到卢齐物他们进宫,武惠妃方才在他们的“一番努力”下“悠悠转醒”。卢齐物他们冷眼旁观,同时也从皇帝那里得知了大部分的真相,转头和李馥接上了头,于是李馥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么一来一回,皇帝对于太子的事,仿佛是彻底不想过问了,几位皇子依然被关押着,而皇帝也没有见他们的意思,只是在广招医道高人,要先把寿王调理好再说。 废太子的事迟迟不见分晓,李馥今天又得到一个消息,说是王训即将进京。她盘算了一会,觉得这次进宫,主要的目的已经达到,最坏的局面已经不大可能发生,那么她就没必要在宫里继续耽搁下去。 “对了,万安观这里还是不方便久呆,这里的密室都是我当年仓促改建的。上次若不是要和卢齐物接头,只能在这里碰面,我也不会跑到这里藏身。” 在她对面,粗眉毛的骆升默默点头,他说:“若是考虑出宫,还是回原本的藏身处更好一些,师父那里安排起来也方便。” 李馥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半夜离开这里,最快后日出宫。就这几天来看,万安观这 分卷阅读434 里晚间的守备一直都很稀松,和来的时候一样,离开应该也没什么难度……” 正在李馥和骆升商议离开的诸般事宜的时候,若是有人的视线能够穿过密室的墙壁、空房间,以及后院中的一片空地,那么他就可以看见,一名宫女和两名内侍,正打着灯笼在这里寻找着什么。 霍星子将与她相熟的两名内侍撺掇了来,她小心翼翼地往那口硕大的酱缸方向走了两步,又示意那两人和她一同仔细听。 和霍星子说的一样,静谧的夜色中,确实传来一些若有似无的响动,和人的说话声极为相近。 但是声音过于细小模糊,说的什么,却是听不真切。 霍星子见那两人脸上也露出敬畏的神情,便对他们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三人和事先说好的一样,蹑手蹑脚,又回到了前殿明亮的灯光中。 “我说的没错吧!嘿嘿!”找到了证人,霍星子觉得自己果然是命中注定的有缘人…… 李馥以为,王训还有一段时间才会赶到长安,但是实际上,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清晨,一支来自边关的骑手,便带着一路快马加鞭的风尘,来到了他们或是阔别已久、或是从未得见的长安城里。 作为公务调动,王训回京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不停蹄、进宫面圣! 李隆基看着风尘仆仆的养子,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忠嗣你来了,听说,你成亲了?”话一出口,就连李隆基自己也愣了一愣,他没想到,再次在含章殿见到这孩子的时候,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样一句家常闲话。 正文 再见面 “是, 臣成亲五年了。” 愣了一瞬之后,王训毫不犹豫地答道。 李隆基想起往事, 几乎脱口而出,让他改天带他媳妇进宫看看, 皇……罢了, 这大明宫里早没有皇后了,阿婉对忠嗣又没有养育之恩, 他带着新妇来, 阿婉要和他们说什么呢?更何况,现在这个情况, 也不合适宣召外命妇进宫。 想到现在这个情况, 再想到他将王训调进京来的目的,李隆基知道,重新梳理禁军,消弭任何不稳定因素, 更是一件刻不容缓的事。 于是, 一句家常闲话之后,君臣二人,很快进入了正式的奏对环节。 王训虽然是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京城的, 但是关于在禁军中要如何行事,他早就有了一整套大致的方略。 李隆基听过之后,对自己的决定更加满意,他让王训回去好好休息,过几日再去北衙中上任便可。 而这时, 王训又对皇帝提出了一个请求。 为了禁军中的人心安定,他希望圣人能够公布,将前太仆寺卿,现瀼州别驾王毛仲赐死的理由。 若非王训提起,李隆基几乎都忘记了那个在盛怒之下,被自己派人赐死的粗豪奴仆。 他当场没说什么,只是将王训打发回去,但是等到朝会结束之后,他还是对高力士问了一句:“算算时间也该追上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不出李隆基预料,高力士果然回答并未。 李隆基嗯了一声,之后便一直沉默不语。 高力士也静静地陪着皇帝,他知道自己侍奉的圣人,实际是个感情用事的人,而他也或多或少地意识到了自己有这个毛病,所以在政事方面,圣人会时刻警醒,再三斟酌,同时也愿意听宰相等大臣的意见。 但是在私事方面,圣人却并不愿意这样,他更随心所欲一些,对于家人,他愿意付出一些真心,也更欣赏真心对他的人; 但是龙有逆鳞,触之即死,他的底线也一直摆在那里,就像当年当廷杖死薛王的小舅子一样,当帝王发怒的时候,他并不会过问对错,只会发出雷霆一击,将所有可能的隐患,都毫不容情地扼杀。 所以这次的事,高力士即便看出了很多,但也不敢轻易插嘴。 他还记得那位公主说过的话,‘互相猜疑的循环一旦形成,事情就只会一步步放大下去’,太子是否有弑父自立之心重要么?重要,也不重要。 对于无关之人,又或是不偏不倚的天道、青史,事情的真相可能很重要;但是,对于随时可能被赐死的太子,以及这宫里利益攸关的每个人来说,只要圣人认为他有,那他不管能不能逃过眼前这一劫,他的太子之位,都算是完了。 对他们来说,事情的真相如何,反而并不重要了。 分卷阅读435 所以,现在有心人想要左右的,无非就是圣人的心意。 而随着事情越拖越久,局势也发生了几次变化,若说原本高力士并不敢多说什么,只等着给太子收尸,但是先是发生了武惠妃被托梦一事——顺便一说,关于这件事,高力士完全相信那就是真的,即便惠妃娘娘可能在细节上隐瞒了很多。 这一来是因为他知道,那位娘娘不可能主动改变主意,她没有任何理由要放太子一条生路;二来,也是因为武惠妃说完之后,明显精神失常的表现。 所以,她当是真的经历了一番来自天人的敲打。 这之后,高力士便知道圣人的心意发生了变化,而今天,圣人又过问了王毛仲的生死——这便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想到这里,高力士便觉得,如果圣人的心意就此动摇,那么自己 也可以多少说一两句实话,毕竟在不会影响自己的前提下,替太子说一两句话,也算是对得起他自己的良心了。 于是在圣人的沉默中,高力士用稳定得一如既往的声音问道:“不知圣人,可要派人去追回第二次的中使?” 高力士选择的切入口,也正是可以作为此事风向标的、圣人对于王毛仲的态度。 李隆基没有错过多年老仆的机心,他从这一句简单的问话中,明明白白地听出了对方既不愿意触怒他,又想要委婉地提醒自己,还有机会挽回的意思。 “……将军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滑头?”他似是有些无奈,但是实际上更多的却是放松,“派人去吧,若是能追上,那就是他命不该绝。” 说完这句,李隆基又忍不住作势要踢高力士一脚,“当时告他状的人是你,今日为他求情也是你!吾家老奴,可真是见风使舵的一把能手!” 高力士腿脚灵便地往一旁一躲,“奴不知圣人何意,”他一本正经地说,“奴只是记性不好,胆子太小,凡事必须向圣人问个清楚罢了。” “敢插嘴这件事,朕看你的胆子一点不小!”李隆基先是骂了一句,语气中没有多少严肃的意思,他看着高力士迅速将他方才的吩咐落实下去,又想到同样露出隐晦的劝谏心思的养子。 “还有忠嗣,他一来就提出这件事,朕相信他是一心为公,也和京中人没有任何接触。但是,在别人看来,恐怕就未必如此……” 李隆基自言自语,这时高力士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感叹地说:“老奴还记得,当年看见万安公主和王小将军在一起时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一转眼,王小将军不仅成家立业,又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国之栋梁了。” 李隆基还未想到这里,他方才不过是怕他新任命的禁军副统领,也被人看做是太子一党,然后卷入这场风波之中,但是如今听见高力士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对王训的信赖感,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于这里。 回想自己当年,还给万安规划过一番,要如何将王训调回来,让他们在长安好好过日子,但万安终究是天人化生,不会为了这种事留下来。至于忠嗣后来另娶淑女、成家立业,反而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不过,现在再想到这些往事,简直就和做梦一样。 说到做梦。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若是不晚,将军陪朕去万安观一趟吧。”李隆基说。 李馥缩在万安观的密室里,从特意留出来的观察孔往外看,“你来的时候就有苗头了?他们看来是听到了些什么。”她问身后的骆升。 骆升对她点头,确实,他今天潜入万安观的时候,就发现平日在观里留守的这群人,今天不知为了什么,都有些兴奋。 而等他进入密室,帮李馥将这几天躲在这里的痕迹处理好之后,就准备等他们大多数人关门走人,他们好溜号,但左等右等,发现他们就是不走。 不仅不走,这些人还一窝蜂地跑到万安观的后院来,三三两两在院子里四处走动,而且时不时还对天祝祷一番,看上去既像是在搜索什么,又像是集体跳起了大神。 联想到万安观这个地点的特殊性,他们为何会有此举动的原因,其实也并不难猜。 骆升点头:“肯定是发现了一些动静,以为公主显圣了。不过这么多人守着,今天可能走不了。但是我一个人找机会溜走还是不难的,明天带够迷香回来,到时候他们人多也没用了。” 李馥也是这么想的,她对骆升点点头,让他等到天彻底黑了,再看 分卷阅读436 准时机溜出去。 “不必冒险,先让他们找一轮 ,无功而返之后再说。”李馥道,她对这里这些人撞大运一般的举动并不担心。 李馥的话音刚落,便看见外头人影一闪,一个人急匆匆地冲进了原本借着夕阳的余晖,在后院中四处拜来拜去的人们之中。 “圣人要来了!”那人大声喊道。 李馥这里的观察孔角度有限,她只能看见,在这一声之后,后院里的人顿时便有些忙乱,还有人激动地喊“正好禀告圣人”之类的话,喊得声音挺大,就连李馥都听见了。 但是他们也算是训练有素,很快就呼啦啦地从后院出去,想必是去前头做迎接皇帝的准备了。 她爹要来,还有人要向她爹禀告这里的异常! 李馥立刻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她二话不说,直接从为了够着观察孔而站上去的桌子上跳下来,又对同样面色阴沉的骆升说:“别发呆了,咱们趁现在就走!” 骆升这才回过神来,他立刻到另一个观察孔前看了片刻,却脸色铁青地对李馥小声说:“不行,他们在这边留了人!” 李馥心里一沉,也跑到骆升旁边看了看,果然,后院里的人是走了,但是她打算溜走的密室门口不远,倒是站着几个人! 他们所处的这间密室只有两个出入口,一个是通过一道夹墙,直通前院正殿的配殿,前段时间和卢齐物接头,就是和他在那里见的面;而还有一处,就是直接从紧邻着密室的实验室出去,出去之后就是后院,原本李馥就打算穿过后院之后翻墙溜走! “他们虽然不是特意守在这里的,但是他们也不会走远,可能是要备着圣人过来查看的……”骆升紧张地直搓手。 李馥也有相似的判断,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他们已经收拾好、随时可以跑路的密室内,她看到自己准备带走的包裹里还有一身道袍——就是用来吓唬惠妃娘娘的那一套。 李馥认命地叹了一声,“唉……好吧,咱们不走了,等我换身行头,这里还剩下一小节药香,一会咱们从夹墙那头出去……” 皇帝驾临万安观。 跟随皇帝前来万安观的并没有几个人,其实李隆基私底下不太喜欢大摆排场,尤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更是不愿意让太多人跟着。之前李馥还想过,皇帝身边的重重护卫是很难绕开的,但实际上,还有一种很简单的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那就是皇帝自己不带人。 李隆基刚到万安观,刚给正殿的三清像上过香,就看见留守这里的那名内侍面上有些奇怪的激动,被他派来这里的人手虽然说不上多么精干,毕竟只是洒扫守备之类的寻常活计,但是人选他当时也是有印象的,特意挑了沉稳的人。 李隆基心中不愉,而高力士已经抢先一步,将那名总管叫到一边盘问起来,李隆基看到这一幕,便不再关心那边的事,而是准备让别人出去,他在正殿里自己冥想一番。 不过,令他吃惊的是,他竟然听见了高力士抑制不住的惊呼声。 “什么?此事当真?” 李隆基这下知道,肯定有事发生了。 很快,他便从高力士那里得到了事情的经过,“……说是有个小宫女听见了,和她一道的,还有两位内侍。在圣人来之前,他们恰好正在找寻更多的证据……” 万安可能显圣?就在这两日?就在这万安观里!? 李隆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而一向谨慎的高力士,都忍不住有些激动地在他耳边说:“莫非,这就是天意……?” 对!就是天意!朕今日忽然想到要来万安观,当然便是天意!这必然是万安上次托梦之后还不放心,还在人间逗留,并未直接回到天上去! 高力士确实也有些失态了,他没等圣人回应,依然在喃喃道:“据说是在后院那里听见的,老奴觉得,可以这就让人去摆一个祭坛,再准备好香花供果,诚心焚香祝祷,想必就能够得到灵应……” 李隆基一把抓住了高力士的手臂,“不必了,将军。”他比高力士镇定得多,不过心里的激动半点不少,“如果万安愿意见朕,那么朕已经来了,她自然会出来的。就在这里吧,就在正殿这里!朕就在这里等一等。” 高力士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他连连应诺,并且自己替皇帝补完了没说完的话:“对对对,老奴这就让人清场!既然已经露出迹象,公主一定是想见圣人的。只不过是人多眼杂,公主才不愿意在众人面前现身, 分卷阅读437 只是通过冥冥之中一点灵机牵引,让圣人来到这里。” “可想而知,公主的意思其实也是,让圣人在老君像前和她见面!” 李隆基笃定地点头,身为天子,他确实有自己能够心想事成的自信。 高力士一脸郑重地去了,高力士办事,所有人放心。很快,不管是万安观里的人,还是皇帝带来的人,都远远地撤出了这间正殿之外,就连两侧的配殿,都在大概的检查过后就将人撤了出去。暮色四合,李隆基独自站在万安观的正殿里。 他抬头看去,上首的老君像和老君座下的坤道塑像都是由第一等的能工巧匠雕琢而成,为了和真正的仙人接近,造像的时候不仅参考了宫里给万安画的画像,还参考了皇帝手里那副宝贝一样的万仙图。 天地俱静,李隆基向几尊道尊上了香,自己则在造像底下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他今日不过是兴之所至,原本没打算过来做什么,如今却有所期待。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心神沉浸下来,顿时觉得天地之间不过一人,近来十分紧绷的情绪,也渐渐有些放松。 在他坐了不知多久的时候,他听见一些响动。 动静是从一侧的配殿中传来的。 李隆基没有回头,他听见一个轻柔的脚步声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 殿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李隆基盯着三清像前几盏明灯、不远处,大殿角落里的几支灯烛,还在散发着暖融融的光线。 淡墨一般的影子落在他的脚边,那是一个朦胧而修长的身影。 “万安,你来了。”李隆基转过身去,在看见那个身影的同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热。 正文 亲情 李馥忽然意识到, 她爹已经快五十岁了。 她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但是直到再次亲眼看见她, 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阿耶老了。 他的身姿依然挺拔,他的精神也很不错, 他的双目炯炯有神, 其中隐含的威势和城府,即便此时已经收敛许多, 也比李馥记忆中的又更加深沉。但是他的鬓边已经花白, 而额头眼尾,也长出了细密的皱纹。 暖黄色的光线一晃, 李馥仿佛在她爹的太阳穴附近, 看见了两块老年斑。 她眨了眨眼,将自己怀里抱着的木盒递给她爹,自己同样找了个蒲团坐了下来。 “喏,阿耶你当年写的保证书。”她说。 皇帝原本一脸郑重地接过她递来的木盒, 此时闻言, 脸上不免露出微微错愕的表情。 李馥伸手指了指三清殿头顶的牌匾,“写好之后一直被我挂在那后头,不过后来我带走了。我猜到, 大概有需要阿耶再看看自己写的这些东西的一天。” 李隆基打开盒子,里头是一个卷轴,他展开卷轴,果然看见了熟悉的笔迹。 他想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他当年在五弟的妻弟, 内直郎韦宾妄议休咎一案时,和万安谈话后,在她赖皮一般的建议下写的手书。他早就不记得写了些什么,现在打开来一看,开头就是一句《尚书》中的话。 “终始慎厥与,唯明明后。” 换句李馥听得懂的人话来说,就是从始至终都要谨慎做出处置,这样就是明君了。 李隆基将自己十年前写下的东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看着自然而然在他对面坐下的李馥,忽然觉得这一幕特别不真实。 这封手书,与其说是他当年写给万安的,不如说是他当年写给自己看的,只是交给了万安保管而已。 而这其中的很多“条款”,他看到也就想起了,当年万安是怎么一条条提出来,让自己写下的。 “阿耶你说,天家有亲情吗?”李馥看见她爹抬起头来,脱口而出便是这一句。 她想过很多,再见到她爹的时候要说什么,甚至连怎么按照套路吓唬她爹,要好好励精图治,不要瞎搞的说法都想了一套一套的。不管是从朝政的角度,还是从皇帝个人的志向的角度,她对眼前的局面都有很多想说。但是真正见到正在老去的阿耶的时候,她忽然就什么都忘记了。 她自然而然地坐在这里,也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就像是她从未离开,也像是并不是一个从“天上”回来的“天人”,就像她还是当年那个宫里的公主、皇帝最偏心的女儿、会和皇帝说些大逆不道的真 分卷阅读438 心话的七娘子一样。 但是话一出口,李馥便觉得,这才是她对她爹最想说的一句话。所以她便又重复了一遍,“阿耶你说,天家有亲情吗?” 这时候,李隆基已经想起了当年自己写下这封“保证书”时的心情,那时候他也很恼火,也很愤怒,因为内直郎韦宾悄悄向自己身边人打听自己的身体状况的举动,无疑将他和薛王之间的关系放在了一个极为微妙的处境。 自己虽然当机立断,将韦宾杖杀当场,后续自然也打算再安抚五弟一番,虽然之后兄弟之间,可能不会再有亲亲睦睦的景象,但至少也能保证一个善始善终…… 但那时候,万安找到自己,对自己说,这样的帝王心术,只会将身边的人推得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皇帝便会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自然也是不甘心于此,不相信自己就注定走上从前皇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残杀算计的老路,于是才主动做出改变。 那之后,他们几兄弟之间,确实是既没有生疏,但是又严守界限,这也是他非常自得的一点——谁说天家无亲情?谁说天家不重手足? 他李隆基,就做得到! 所以,“天家当然有亲情,”天子说,“不说你我父女之间,就说你的几位叔父伯父,和朕之间,就是难得的亲密无间,不是外人能够理解的。” “嗯,”李馥点头笑了笑,“确实如此,阿耶对我们姐妹总是很好的,我们对阿耶也是真心孺慕,即便是甚少得到阿耶直接关爱的姐妹也是如此。” “只不过,阿耶若是问一问太子二哥,他的答案可能就完全不同了。” 李馥心平气和地,说到了这次谈话的重点。 “……万安你要留他一命,我已经听惠妃说了。”皇帝敏锐地抓住了李馥的重点,他直接跳过了委婉的步骤。 也许是因为李馥目前的身份,也许是因为李馥这个人,他难得不加掩饰地说:“即便那个逆子做出如此无君无父的事,又已经害得他十八弟大伤元气,我杀他一万次也不算什么。但他终究姓李,我也不想大开杀戒,让朝廷又回到天后那时的腥风血雨中去。” 李隆基谈起二儿子的口气,已经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李馥听到她爹说起太子的“罪行”,脸色不由有几分古怪。 诚然,她现在在她爹面前,应该是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人,她如果现在说两句意有所指的实话,说不定还能让太子不仅仅只是逃脱死罪而已。 可惜李馥手里并没有证据,也不知道皇帝到底看到了什么证据,她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几乎都是全凭推测,或是不能拿到明面上的消息,也就是武惠妃见到她之后表现不堪,也算是一个间接的证据。 而另一边,阿耶即便已经饶恕了二哥的死罪,但是他已经不当二哥是亲儿子了。 李馥的沉默有些久,她爹也敏锐地察觉了什么,“万安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她爹问。 李馥叹了口气,“那我可就说了,”她看了一眼盘腿坐在对面的皇帝,觉得这个场面真是说不出的怪异,“……阿耶有没有想过,惠妃娘娘的心病,是从何而来呢?” 李隆基万万没有料到她会这样一个反问,他瞠目结舌了一会,好似已经明白了万安的暗示,但又因为心底并不愿意相信,而自己阻止了自己继续想下去。 “我必须说,十八弟的身体状况,真要说起来,从头到尾,就和太子二哥没多大关系。” 话已经说到这里,有什么影响就是李馥也不敢保证的了。知道自己必须找机会赶紧溜,李馥的手在袖中一动,一个圆滚滚的熏香球里,淡淡的烟雾渐渐散发了出来。 “对了,”看见她爹的眼神已经有些迷茫,李馥在袅袅青烟中说:“在事发之后,阿耶是不是还没有见过太子二哥他们?我劝阿耶去见他们一面吧,特别是,如果阿耶改主意了的话……” 李隆基方才还陷在极度的震惊之中,他随即又忽然感到自己的头脑昏沉,眼皮也有些睁不开,他看见眼前的身影重新站了起来,身周也仿佛缭绕着袅袅云气,他猜到,这是对方即将离开的征兆。 “等等……”他艰难地说,“万安你等等,你今后,还会不会……再下界来?” 那个身影停滞了一下,但又点了点头——或者说,应该点了点头,李隆基朦胧的视野已经不能肯定这一点,“也许今后还会和阿耶见面的吧,”那个声音说,“不过,不会回万安观了,阿耶 分卷阅读439 也不要在这里建什么东西啦!” 听完这句话,李隆基便感到自己已经坐在原地,沉沉睡去。 李馥放 倒皇帝之后,在找机会跑出皇宫的过程中再无任何变化,她在宫外关注这件事的后续,果然,很快就得到了皇帝去见了已被关押多日的太子的消息。 太子李瑛,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在被皇帝关押起来之前,他只是个面色沉肃、行事谨慎的年轻人。但是自从被关在兴庆宫中这间特制的石塔中之后,他却因为思虑过重,在李隆基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长出了半头的白发。 皇帝和太子说了什么没人知道,李隆基回宫之后,却是立刻去见了正在卧床静养的武惠妃。 “太子毫无悔意、死不认罪,朕要赐他自尽。”皇帝将这句话说得平平常常,但又像是正在压抑着巨大的怒火。 若非没有力气,武惠妃几乎立刻就要从卧榻上直起身子来,“陛下三思!”她伸手拽住了皇帝的袖子,“父子相残,实非吉兆!三郎忘记那一位的警告了么!” 皇帝看着自己的爱妃,他能够看出来,她现在的反应毫不作伪,确实是用尽全身力气在阻止自己做出这一决定。 但是,“他将小十八害成那样,还有什么脸面谈父子亲情。”他说,“阿婉不必说了,朕方才已经下旨了,说不定那个逆子自尽的消息,马上就会送上来。” 皇帝越发平静,而武惠妃却顿时尖叫一声,“啊!!!”这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武惠妃仿佛从空无一物的半空中看见了什么殊为恐怖的东西,“三郎可要害死我了!”她又喊。 “阿婉看见什么了?为何朕赐死逆子,就是害死阿婉?” 这个消息给武惠妃带来的打击,像是前所未有地大,她砰地一声坐了起来,又飞速地用锦被裹住自己在卧榻的一头缩成一团,她一手死死拽着皇帝的袖子,一手颤抖地指着榻尾的地方,“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原来他们已经来了!来找我……” 皇帝的平静终于撑不下去,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来找你,索命么?”他问。 正文 父女(大结局) 皇帝最终还是废了太子。 在最终的旨意里, 倒是二皇子自己向皇帝请求,说自己自知资质浅薄、不堪为储, 原本就并非嫡子,也非长子, 德行也不能符合皇帝和天下对于储君的要求;他这些年在东宫战战兢兢, 无日不因为这件事而忧惧不安,终于在近日触怒了父亲。他自知罪无可赦, 便请求请求圣人废去自己的太子之位。 皇帝在朝议之后, 决定同意太子的请求,同时保留他的亲王爵位, 让他依然住在十王宅里。 但是二皇子依旧惶恐不安, 非要请求皇帝将他废为庶人、流放外地不可。 皇帝迟疑不决,最终还是在别人的建议下,同意了废太子的要求,现在, 二皇子就既不是殿下, 也不是大王,而是一位平平常常的李二郎,李瑛了。 “临走之前, 你还有什么要对阿耶说的么?”在清思殿里,李隆基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头发半白、看上去比自己年纪还大的儿子。 李瑛准备出宫去南方了,身为庶人,他不必再留在十王宅里,也没有那么多供他使唤的人, 但是他会带着自己的家人,带着有限但足够的财产,到远离长安、远离束缚了他前半生的争斗的地方去。 “草民无话可说,”死里逃生,他确实当自己是个草民了,“草民只是想劝陛下,若是陛下再立太子,便不要像对草民一样对他了。兄弟们都不容易。” 皇帝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应当是觉得这句话很不中听,但是他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他再次深深地看了自己的二儿子一眼。 这个在出生时便得到了自己极大喜爱的儿子,他曾经也对他十分偏爱、寄予厚望,甚至到了不是不知道可能的隐患,但还是在登基之初,就他立为太子的地步。 但是即便是这样,他们父子之间,还是走到了如今的一步。 是他做错了么? 李隆基闭上了眼睛,任由他的儿子一板一眼地行礼退下,从此和他再不相见。 废太子离京了,朝廷好像顿时恢复了正常,除了皇帝不再像从前那么精力充沛、事事过问,而是花了更多的时间在后宫和梨园流连之外,好像一切都是那么地正常。 朝廷缺少了皇帝的指挥,但其实政务的运转 分卷阅读440 依然顺利,各项改革已经走上正轨,此时正是大踏步向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元二十年的年中,宫中接连传来两个噩耗,一直卧病在床的武惠妃终于没有熬过去,即便是景龙观的几位真人大德联合出手,她也依然死在了这一年第一片秋叶落下之前。 多年的感情,圣人大为悲痛,不仅为之罢朝多日,还追封武惠妃为贞顺皇后,葬入皇帝自己已经兴建了大半的陵墓,如此轰轰烈烈忙了好一阵子。 而与之相比,另一位废太子之母赵丽妃娘娘的薨逝,就显得是那么地不起眼、那么地无足轻重了。 至于南方某处,会不会多出一位飞扬跋扈的“老封君”,那就是远在长安城的人们,所永远不会知道的了。 武惠妃薨逝之后,圣人因为找不到可心人的缘故,着实病了两天,而朝中因为这个消息,也渐渐生出了立储的呼声。 因为圣人偏心眼的性情人尽皆知,所以在这个贞顺皇后刚刚逝去不久的当口,不管是提出这件事的人,还是只是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大都认为,在诸位皇子之间,还是贞顺皇后所出的第十八子寿王,最可能成为新的殿下。 而皇帝对这些议论置若罔闻。 他继续在后宫和梨园逗留,同时也去禁军里找人陪他打打马球。除此之外,他听说了北面传来的消息,知道已经归 附多年的奚和契丹,近来又因为一些小事,和大唐派去的官员起了冲突,于是皇帝大笔一挥,将回到京城快满一年的禁军副统领、左威卫将军王忠嗣免了职,让他还是收拾收拾,北上带兵去。 就在众人对此议论纷纷,说王小将军是不是打球的时候将圣人赢得太狠了,于是被圣人发配了之时,左威卫将军本人则全然看不出什么不愉快的神色。 恰恰相反,他们一家几乎是以一种欢天喜地的情绪和早就想走的速度,飞快地收拾好了行囊,和来时一样雷厉风行,他们又迅速离开了长安城。 “好了,你都被免职了,要不是为了避嫌……可见三哥的储位是稳了。”骑马走在路上,李馥遥望长安,“就是不知道,下次回来,又是怎样的光景了……” 在她身边,王训将防风沙的帷帽替她戴上,“走吧,不必担心。依我看,圣人不是从前,忠王也不是废太子。而且你若是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确实如此,李馥对王训点点头,两人回身追上了等待他们的车队。 正如李馥所说,王训不再是禁军副统领,果然是圣人决定立储的前兆。 就在李馥他们离开长安城后不久,皇帝便亲自去了一趟十王宅,他将自己每个儿子每天都在干什么看了一遍,被废太子连累的两位王爷也回来了,圣人看见他们现在的样子,也不知道对自己的圈养计划有什么感想。 回到大明宫之后,圣人很快下了立储的旨意,同时也渐渐放松了对其他皇子们的圈养制度,虽然还是不让他们和朝廷中人肆意结交,但是对他们平时做什么的监视却少了很多。 新太子自然是忠王李玙,他被搞到东宫去住了,不过他在当上太子之后又被改了名,现在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李馥熟悉的名字:李亨。 正如王训和李馥猜测的,李亨的太子当得挺随意。他不是不知道他身上担着的是个什么样的担子,不仅知道现在,他还知道他将来要干的事只会让自己更加短命。但是他是觉得,既然将来已经短命定了,那现在就更不要压抑自己了,趁着最后的机会,还是不要顾忌这顾忌那。 顾忌得再多,只要皇帝不满意,还不是一个二哥的下场? 不过那样也不错,若是当真被废了,他就可以两手一摊对七妹说,不是哥哥不努力,答应的事没办到,而是时也命也,非战之罪啦! 然后他就可以开心地种田! 李嗣升的想象是很美的,抱着这个心思,被立为太子之后,他和他爹说起话来反而更放松了,尤其是带上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淳朴的同情心。 皇帝也不是傻的,他对这种被儿子同情的感觉很不爽,三不五时就想把这个太子也废了算了,要不是想到当年二儿子走之前的那句话,他好些时候就觉得要忍不住了。 但是忍着忍着,皇帝又觉出了这个儿子的好来,说他是有寄托也好,说他是耍无赖也罢,他确实不太顾忌一些约定俗成的东西,对于触怒皇帝,也显得不那么在意。 即便是皇帝让他在政事上插口,他也敢真的说出点自己的见解。b 分卷阅读441 r 说起来,这些见解大都挺幼稚的,不过有时候看问题的角度又让皇帝眼前一亮,让他忍不住想教导儿子两句。 皇帝和新太子的相处鸡飞狗跳的,但要说他们感情不好吧,其实也不是,在调教李小三的过程中,李隆基反而渐渐找到了一些熟悉的感觉。 “……有时候,你真让我想到你七妹,”李隆基拿着一支御笔,眯着眼看对面的儿子。 李亨面无表情,他点点头道:“看来我们都习惯对阿耶有话直说,不过阿耶说这话,可是想偷懒了?” 李隆基真不知这后半句话从何而来。 李亨叹了口气,他敲了敲面前的奏疏,“就是这封禅泰山的事吧,我觉得劳民伤财,还并无、呃,并没什么用,就是花钱游山玩水去的,但是阿耶明显心动了。” “不过在我看来呢,阿耶若是当真想偷懒,或者说四处看看,倒是可以北巡一趟,南巡一趟,看看天下这些年的发展和地方上的利弊,我觉得都比封禅泰山有意义得多。” “你懂个屁!”李隆基听得青筋暴跳,一甩手就把御笔往李亨脑门上扔,李亨风轻云淡地一歪头就避过了,“封禅泰山,是要昭告神灵和列祖列宗,意义重大……李小三!你有没有在认真听!” “对啊我明白啊,但我还是觉得劳民伤财、哎呦阿耶把砚台放下!这个真要出人命了!” 目睹了一切的高力士高将军觉得,今天,又是大明宫里普通的一天。 泰山封禅的事,终于是因为一力主张此事的宰相李林甫忽然断腿,以及舆论上的反对,而中途夭折了,但是太子提出的北巡和南巡的建议,又在皇帝脑子里扎了根。 在派人慰问了他也比较欣赏,不过还不打算重新启用的李林甫之后,李隆基想了想,又找来新上任的宰相张九龄,问他北巡和南巡到底可不可行。 张九龄算了算账,然后告诉他说,按照花费来讲,这两样加起来,估计也和封禅相差无几,但是因为带了巡查各地民情以及边关情况的目的,所以可以算是于国有利,而且开元初年的时候也不是没干过。 皇帝既然已经下了决心,而政事堂也没什么阻碍的意思,于是在来年,也就是开元二十五年的时候,先去北边巡视一趟,下半年回来之后,再去南边巡视一趟的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因为皇帝要出去巡视,按照曾经的规矩,应该是留几位重臣在长安处理国事的,不过这次皇帝想了想,除了任命了宰相萧嵩为西京留守之外,还决定让太子监国。 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给自己搞到了一个出去玩的名额的李嗣升顿时如遭雷击,他目送皇帝的御辇离去,泪洒满襟,哭得不能自已,看见的人无不称赞太子纯孝。 将太子扔下的皇帝,当然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来到北面,依次巡视了陇右、河西、河东等节镇,同时也接受了燕然、云中这两个建立在突厥旧地上的都护府中的归附部落酋长的觐见。 当皇帝来到北巡的最后一站,河北节度的时候,他见到河北节度副大使,正是他五年前打发出京的王忠嗣。 河北节度的情况不错,据说王忠嗣一开始来的时候,因为不熟悉情况,还有些放不开手脚,而等到他将这里的兵整训了一遍之后,曾经因为出了个猛将,而对于大唐为他们划分的地盘有些不满的奚和契丹两部,就再也没敢做过乱。 除此之外,河北的民生也十分安定,据说这也是因为近来有越来越多的商人往这边走的缘故,边境同样开了榷场,和归附部落,以及相邻的范阳安东、北面的燕然云中做生意。同时,也是因为河北道的大路小路,都修建得更好了。 在行宫驻跸之后,李隆基又犯了老毛病,随便带了几个人要轻车简从地到处逛逛,一路护卫而来的陈玄礼知道行宫附近十分安全,便也不深劝,只是挑选了好手跟着。 兴之所至,李隆基也不知自己逛了多久,再一抬头,便发现自己竟然逛到了节度使府附近,这里也正是幽州最繁华的一带。 李隆基起了玩心,想到白日看见的王忠嗣,知道他家肯定也就在这附近,于是他便想找个人问问。 在一棵银杏树下,他看见两个垂髫女童,正在树下拍着彩球玩耍。她们都正是四五岁的年纪,身 上的穿着打扮并不十分豪富,料子只以舒适为主,并不拘材料,是真正的大户人家养孩子的方法。但她们身旁,却不见看管的下人,显得对她们十分放心。 他远看,便觉得这两个孩子讨人喜欢,便 分卷阅读442 直接走了过去。 “两位小娘子好,”他笑眯眯地说,“两位小娘子的家人呢?怎么你们自己在这里?” 那两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抬起头来,她们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一行,陈玄礼带来的禁卫里,颇有些长相并不十分和善的大汉,但是她们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惧怕的情绪,像是看习惯了一般。 不仅如此,她们还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她们看完了那位翁翁身后整整齐齐的人,又将视线转回突然出现的老人身上。 按照一直以来的习惯,她们一人一句地说:“这位翁翁好,”“因为这里就是我们家门口啊。” 这句话说完,她们本该等着对面回答,但是她们却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那位一看就很面善的老人,看着她们的眼神却越来越奇怪,像是、像是—— “翁翁是有什么伤心事吗?”“翁翁不要哭,翁翁是哪里不舒服吗?”“翁翁哪里不舒服,我们去找娘来,替翁翁看看就好了!”“对对对,阿姊你好聪明!我们这就回去找娘来!” 她们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一边说,一边去拉皇帝的手,陈玄礼在皇帝身后看见这一幕,正准备上前阻止,但是他却惊讶地看见,皇帝顺从地将自己的手递给那两名小姑娘,也没有回头吩咐他们一句,便迈步跟着她们走了。 金黄色的银杏叶中,皇帝就像个寻常家翁一般,一左一右,牵着两个高矮胖瘦都一模一样的四五岁小姑娘,而在他们面前,是一座朱漆雕门的大宅,宅上的匾额上,正是—— “左威卫将军府” 几个大字。 正文 番外一,李太白 时值孟春, 人间芳菲正盛,而山中的气候尚是一片清寒。 此时正是开元十八年, 刚从江夏一带云游回到安陆的李白,又接到了友人的邀请。 送信来的友人, 正是十五年在安州李长史府上遇见的元丹丘。那时他刚从江油游学出蜀, 一路散尽家财也不以为意,就这么来到安陆, 无意中冲撞了李长史的车驾, 又在长史府中赔罪之时,与东都来的元丹丘相识、一见投缘, 最后还被安陆本地的世家巨族, 曾经出过宰相的许家招为赘婿,说起来也是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这些前事且不提,如今李白已经成婚三年,年纪又正是三十, 正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建立一番功业之时。只不过, 这个年头,真正的功业自然在那仕宦之道上,而他李白, 又好巧不巧,正是以商户子为赘婿身,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即便是有妻家的势力相助,他想要正经出仕也是千难万难。 不过对于李白来说, 他又绝不认为,自己的一身才华会被终身埋没。他虽然还未写下“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一直抒胸臆的豪言,但类似的心情早就在他内心深处种下,此次好友来信相邀,让他去长安城中一会,不说是正中他的下怀,但也相去不远了。 于是,刚回来不久的李白,又立刻收拾行囊,告别妻子,走上了前往长安城的道路。 这时的李白已经结识了孟浩然,在江夏一带云游的途中,也结识了不少在朝在野的名士文人,眼界已经不俗,而他本人,因为家资不菲,又是世家之婿,从来也不太在乎金钱这种俗物。于是,在他往长安来的一路上,他也延续了他一直以来的作风,不管是贫寒士子还是江湖大豪,只要是意气相投,也看得上他李白的,他都倾心结交。 而他本人,虽然身量只有七尺,但风度清逸超然,更兼张口便是一番锦绣,别人一见到他,往往就已经心生好感,再和他攀谈两句,又不免为他的胸中文采而心折。 可以说,虽然他李白年过而立却无官无职,也不过是商籍出身,此生可能也和仕宦大道无缘,但他交到的,却都是真心实意的好朋友。 不过等到了长安,他见识到天子脚下的风采,又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在山里呆久了,对于这首善之地的繁华虽然早有耳闻,但是亲眼见到,还是令他震撼莫名。 早已在长安某处道观落脚的元丹丘,这时就负责为这位好友导游,并努力将他这位好友推销给真正的贵人。不过,元丹丘虽然也是世家出身,能登上一些贵人的府邸,但是他本人依然年少德薄,又兼早早出家云游,在京中也没什么真心说得上话的人脉。 “……以太白兄的出身和才学,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登门投赋。”元丹丘一锤定音,这原本就是他邀请李白前来,为对方量身定做的上升通道,也只有走特殊人才举荐通道,才可以绕过出身的障碍,让李白被特旨拔擢,或是被人征召为幕府官 分卷阅读443 ,从而直接出仕。 李白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此时便也点头道:“确实如此,但是我们两次到终南山,想拜访玉真公主而不得,这条路恐怕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元丹丘听出好友仿佛有些心灰意冷,知道是这些日子以来,闭门羹吃得有点多,而长安城的繁盛又让对方有些气短,此时便立刻出言鼓励道:“太白兄何出此言?此次不过是时机不巧,几次投书都没有直接送到贵主面前罢了。兄长的大才,别人不知,丹丘还能不知?若是没有人嫉妒在先、刻意相阻,以兄长的才学,焉能不被贵人瞩目,从此青云直上呢?” 李白对元丹丘感激地点点头,这所谓有人妒忌在先,其实也是一桩他简傲之下惹出来的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他写诗写赋,向来一气呵成,直抒胸 中块垒,特别是有美酒相助之时,更是文思焕然,顷刻之间,便是锦绣琳琅、珠玑满纸。 而酒喝多了,就难免有些误事。这一次在终南山上,就是因此出言不逊,将恰好在此的建平公主的驸马张垍以及对方的诗作喷得一钱不值,于是此人略一示意,别说是将自己的诗赋送到他这次想要打动的玉真公主面前了,就是继续在终南山上的别业住下去,都并不可得。 于是乎,他李太白,便和很讲义气的世外高人元丹丘、丹丘子一道,连女主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人从终南山中赶了出来,再次回到了这人间难得的繁华之地,长安城之中。 犯了这么一个大错,李白自己首先便有三分惭愧,同时,他又觉得玉真公主此处绝了念想,再想找一个能直达天听的渠道,几乎是再无可能。于是在长安城的热闹之中,他却生生生出了几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感慨纠结来。 但是好朋友就是好朋友,这时候急人之所急,并不会让这位才华难得一见的好友彻底失望。 想他元丹丘,不仅祖上是北魏皇族、出身显赫;如今他们元家在朝中也是身居高位,九卿中便有他们元家人,其中一位故武林公元公怀景,还是前宰相张燕公的老岳父;而他本人,也是道门中近来声名鹊起的人物,在长安城里真不是没有办法。 只不过他接下来要提议的途径,也是他离京之后才生出来的,他久在外地,之前也只是耳闻而已,先前便并不觉得多么靠谱,本也并不想向好友提议。 只不过,这个时候,眼看传统的路子走不通,他也就咬牙和李白交底了。 “其实,丹丘私心度之,太白兄想要直达天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元丹丘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李白。 李白闻言自然追问,而元丹丘却不立刻答话,而是先左顾右盼一会,不知看见了什么,又突然把着李白的手臂,将他领进了一家类似于酒肆茶坊,却又好似并不相同的地方。 李白这几日在长安城看的新鲜已经够多,此时也就由着友人施为。 一进这里,李白便明显看到,在此处高谈阔论的,大都是些分外年轻的士子。 元丹丘进去之后,也没有特意寻找,便直接在进门不远处的几桌客人那里行礼问询了一会,好声好气地将他们手中的一份幅面阔大的纸张要了过来,还招手让李白过去看。 “这便是京中的飞书了,这一份是发行最广,据说连政事堂诸公都是看的。”元丹丘指着这纸张的一侧,那里赫然正是“马球消息”几个大字。 李白顿时恍然大悟。 飞书一物,近来在大江南北也是越来越泛滥了,此物说起来也是一件弘扬文教,且便于留存信息的好物。只不过除了两京之外,识字人士终究不多,往往沦为小圈子文人们互相吹捧的自娱自乐,李白从来不屑于看。 但是到了飞书发源的京中,这飞书的内容和影响力又截然不同。 正如元丹丘所说,在京中,各类飞书不仅发行稳定,而且其中内容包罗万象,不仅有各类即时消息、连载、投稿诗文之类,更有关于时政的犀利讨论。 尤其是马球消息和西京小报两份飞书,不仅仅在长安城中风行已久,在两京之外的地方,更是连过刊也十分抢手。 另外还有一份备政咨要,据说那上头更有关于朝廷政策毫不避忌地讨论,甚至是退休宰相和基层小官互相打嘴仗!而且毫无疑问,圣人和政事堂诸公都是一定看的! 只不过,这就只能供给一定级别以上的官员订阅和投稿,李白一介白身,交游往来也多是不得志的文人,自然是无缘得见了。 但是马球消息,李白可是收集 分卷阅读444 了不少往期报纸的!真要说的话,他对这个,比到处钻山头拜访隐居高人的元丹丘,恐怕还要熟悉得多! 所以元丹丘一将飞书翻开,正准备指着某一版上的专栏说些什么的时候,李白便已经拊掌感叹。 “原来如此!我也心慕王君子羽当年出塞一出,满城尽唱凉州词的盛况,可惜天妒英才!使白不能早见,把酒言欢。” 李白的仰慕之意溢于言表,元丹丘反倒一头雾水,可见他确实是山沟钻多了,一时不知李白在说什么。 不过还好,被他们借了飞书的那两名士子听见李白的感叹,又看见李白和元丹丘气度不俗,便自来熟地接话道:“正是如此!当年谁人不知边塞几位王君?王晋阳有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王少伯便有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更有蓟门王季凌,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若说满城尽唱凉州词,可不仅仅是王子羽的功劳,这几首边塞诗接连而出,都是登载在这马球消息之上,这才让满城文人墨客、校书舞婢,都尽知边塞之名!” 王子羽、王晋阳,都是指几年前英年早逝的王翰,而之后的少伯公和蓟门王季凌,又是字少伯的王昌龄和字季凌的王之涣。 “后两位都因为此事直接被中枢简拔,不过王少伯那时正赶上北方大捷,而他的诗中似有厌战之意,于是外放为一县县丞,否则如今,他也会如王季凌一般,入翰林院供奉了。”那名和他们搭话的士子接着说。 李白听到更多内幕,明白这果然是条终南捷径,于是不禁喜动颜色,而元丹丘也是头一次知道这具体的例子就在眼前,也心头一松,转头便要扯了友人动身。 “弟已经打听清楚,这飞书的编辑部就在昭文馆旁边。以太白兄的文才,不妨用峨眉山月歌、长干行和乌栖曲投石问路,依小弟看,只要那编辑部的人果然如世人所说一般公正,想必太白兄之名响彻长安,也不过是眼前之事!” 元丹丘一腔热血,不过李白却不那么着急,而且他们眼前那两位士子,在听见元丹丘的话之后,也一人一句,开口问道:“原来是这位兄台,有一试这扬名之路的意思?” “这可不简单啊,这位兄台有什么本事,敢小看天下英雄?” 这条通天大路谁都知道,但迄今为止,也不过出了这两位王家人的特例。可是,试想一想便会知道,寓居于长安城,甚至是人不在长安,却可以递书投稿,希望求一官位的人何其多也!若是科举之余,能提前走上这一条通天大道,你当他们都不会去试一试吗? 自然不是! 而这条路还没被人挤破,那也自然是因为这条路从不是什么坦途!也不能保证效果! 这便也难怪,当这两位久居长安的士子,听见有人对这条路势在必得的时候,会出声询问了。甚至于,他们的口气尚算客气,并无多少嘲讽之处,便已经能够说明他们涵养惊人,是秉性敦厚之人了。 而李白此时也不急了,之前有些愁苦的心绪也一扫而空,他一把拉回元丹丘,又哈哈一笑,拱手施礼道:“剑南李白,字太白,见过两位。” 那两名士子也随之还礼,互相通报姓名之后,李白便拉着元丹丘在这一桌边坐下,和他们攀谈起来。 这里正是国子监一旁,长安城内最大的书馆的北馆之中,而这两位士子也自然是国子监中的监生,只不过他们并非国子学和太学的学生,至于他们是四门学、算学、律学等其余几学之中的哪一学,他们没说,李白和元丹丘便也没问。 李白言语豪迈,又从蜀地一路走来,见多识广,时而口吐莲花,很快将这两名年轻人说得心旌动摇,不仅已经深深为李 白的文才折服,相信之前他友人的豪言并不是虚话;更是恨不能和他一起遨游五湖四海、山河形胜,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谈到交心的时候,那两位生徒中看上去更加年长的一位便有些欲言又止,李白看了出来,便示意对方不需顾忌,有话直说,那位士子迟疑片刻,便说了这样一番话。 “正如元兄所说,愚弟也不怀疑,扬名京畿,于我们是千难万难,但于太白兄而言,却实在是如探囊取物一般。甚至于,方才所议几位王君的旧事,使满城传唱、洛阳纸贵,也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那人先诚恳地赞扬了李白一句,李白连连拱手,但心里确实深以为然。 可惜那人随即便道:“只不过,愚弟观方才太白兄有言,自己乃是‘欲献济时策,此心谁见明’,愚弟一时听 分卷阅读445 见,却不由若有所思。” 李白面目一肃,这两句是自己方才有感而发,正是说起自己出身商户、空有济世治国的抱负,却无能为力的感叹。既然新认识的朋友这么说,那么李白当即意识到,对方接下来要说的,不可能是什么泛泛而谈…… 果不其然,那人接着道:“若是如此,太白兄想借诗赋一道被中枢简拔,从而做些实事,可能就未必能得偿所愿了。” 李白和元丹丘对视一眼,隐隐已经觉察了对方的意思,那人也对他们点点头,说道:“诚然,王少伯是做了江宁县丞去了,确实是一县之佐贰,但那也是他先有从军的幕府出身,而原本家世,也是太原王这样的门第的缘故;” “而王季凌则不然,他家也是太原王偏支,但却因为诗写得太好,更符合圣人的心意,于是便入了翰林院做个词臣供奉。” “太白兄可知,那翰林院中,也就只有偶尔为君王拟制的文学待诏,算是正经出身,而且也往往为中书郎官兼任,又或者是如张燕公次子,建平公主驸马一般的亲贵人士,才算是简在帝心,前途无忧。其余哪怕是诗词待诏呢?其实也不过是供君王娱乐,而非问策的人!” 听新结识的友人终于把话说得明白,李白不由悚然一惊。他当然认为自己也是属于“诗写得太好”那一边的,于是不免将王之涣的处境带入自己。 试想,若是连有门第、有身份的太原王家人,都免不了因此做一词臣不得脱身(当然,人各有志,也可能别人压根不想脱身),那他一个没身份没地位没功名的商户子、赘婿,又怎么能从供君王娱乐的圈子里脱颖而出,去到他真正想要大展身手的官场之中呢?! 想到这里,李白不由有些冷汗出来,他这才意识到,若是方才自己随着元丹丘一走了之,就不免要走上名动京畿,然后入宫供奉,却不得伸展志向的坑里去了! 更甚至于…… “如今看来,岂非登门投赋这一条路,若是投赋的级别太高,直接被圣人看到,莫非、难道、或许……也免不了这一个下场?”李白还在犹豫,但元丹丘已经将他想到的东西说了出来。 “确实如此,当今圣人对没有其他名声的词臣就是一个态度,去翰林院。” 那人说得斩钉截铁,李白和元丹丘对视一眼,自然看见了双方眼中的侥幸和灰败。 不过李白也没有颓丧太久,但这却不是因为他自己心性了得,很快调整了过来,而是因为他新结识的友人,在打击完了未来诗仙的积极性之后,又立刻给出了一条新路,那就是—— “不知太白兄,可听说过新学科举吗?” 李白和元丹丘面面相觑,还是李白摆出了虚心问策的姿态,拱手对那人说:“不知伯瑜何以教我……” …… “唐朝著名诗人李白,曾经有一段做官的经历 。当然,我们现在知道了,作为著名的浪漫派大诗人,他辞官之后,对于那段参加科举考试,并做官的经历是不怎么提的,那段时间里留下来的诗作也非常少。但是辞官之后呢,他作品的数目又突然来了一个大爆发,就好像是反弹一样,而其中歌咏的,也往往是山水名胜,更是不乏很多极端浪漫化的想象。” “这里先说句题外话,现在我们可能想象不了,但是那时候的人是真的相信有神仙的,可是李白所在的那段时间,又正好碰上科学大萌芽的时代。你们的物理老师、数学老师一定都用各种用他们的名字命名的定理让你们记住了,比如力学的奠基人梁令瓒、共同开辟了现代数学基础的杜钦若和尹善夫妇,以及验证了地球是个球,并且用实际测量得出了子午线长度的僧一行等等。” “哦,本初子午线就穿过长安太史局天文台,大家上次春游不是正好在那里看过了僧一行和南宫说他们的塑像吗?游记我正好批改完了,回头课代表来一下办公室,给大家发下去。” “说到哪里了,对了,讲到那时候的人真的相信有神仙,但是又正好碰上科学大萌芽时代,就连本来应该鼓吹神仙的道门,都反过来成了改革的急先锋,可以说时代背景是十分特殊的。” “讲到那时候的道门,大家可能也知道,他们里面的卢齐物、尹愔、丁政观这样的自己人,开始倡导将道家典籍中出现的理论和现象用实证的方法筛选。能够通过实验证明量化的才留下来,不能的呢,他们就存而不论,也就是既不否认,也不认可,大家干脆就不讨论的意思。” “所以说,那时候的道门中,有组织的改革派,反而是酝酿着现代化学和医学萌芽的一派,他们开始不讨论神 分卷阅读446 仙,开始将修行的概念扩展到研究上。而他们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后来所谓的外丹派,和民间一直有的化学,那时候也叫质学的——取的是审因果之相生、明物之本质的意思,渐渐脱离了宗教色彩,成为一门纯粹的学科,因为在冶金、染料、□□和肥料等方面的应用,首先得到了朝廷的重视。” “而从我们的大诗人留下来的诗作和书信可以看到,当时他进入官场,就是受到了皇帝开始重视这一门学问的影响,可以想象,当时我们的大诗人,很可能不是抱着想做官的心情,而是抱着对道家学问的痴迷,所以才一头栽进了官场这个大染缸。” “要不然,以李白在诗作方面的才华,如果他想当官,用诗赋出头明明是最快的,而且也是那个时候更主流的取士之道。即便他身份上有些不妥,想要直达天听,可能也是不难的。所以只能说,我们的大诗人原本不想当官,但是他对道门实在是爱得深沉。” “也就是因为这种心态,李白很快就发现官场不适合自己,每日的琐事也极大地挤占了他作诗的时间和心力。于是他在勉强当了几年官之后,很快便辞官不做,而他后来的诗作,就呈现一种喷薄而出、量大质量也高的局面。” “先前已经说过,那时候的大背景是这样的:原本掌握解释权的道门,对于神仙开始存而不论,就等于是将讨论神仙的阵地完全让出来了;而民间呢,又有崇拜神仙的需要。所以李白这时候横空出世,用他冠绝古今的才华、绝佳的想象力,再加上当时盛世安乐的时代背景,留下了一篇又一篇的千古名作。” “诗仙之名,可谓恰如其分。” “好了同学们,我们今天就来学习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这篇课文是要求全文背诵并默写的,我们——哎呀怎么就打铃了?好吧,我们就再讲两分钟,两分钟!讲完李白和其他诗人,比如杜甫之间的互相成就、对比,还有李白诗作里的天女形象,和当时极为流行的登真仙子的传说之间的关系就——” “老师你不可以这样! ”“老师求求你做个人吧!”“不可能两分钟,两分钟是不可能的……” “……再废话我现在就要你们默写了啊!” “!!!” 正文 番外二,退位那些事 开元二十六年, 在北巡和南巡都结束之后,皇帝回到长安不久,便下达了退位的旨意。 这个消息一出,朝野震荡,但是作为看似不经意撺掇了皇帝北巡的人, 即将登基的太子李亨,对于这个结果的到来早有预料。 怎么说呢, 这里头也没什么阴谋论,他撺掇他爹出门北巡,只不过是将选择的机会交给了七妹本人。如果七娘没有这个心思, 他再怎么认为时机已至, 七娘依然可以选择从容避开。 不过能得到现在这个结果, 只能说,李嗣升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 对付他们共同的爹, 七娘一如既往地有把握。之前她迟迟不行动, 不过是逃避心态发作, 想拖下去看看而已。 这次他在背后推了一把,不管于公于私,李嗣升都是问心无愧的。他不是为了逼阿耶退位——暂时没有这个必要,他还想多偷懒几年,他只不过是想给这父女俩找一个回到往日关系的机会,因为他看得清楚—— “阿耶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了,这次说是行险, 其实风险并不大。” 他戴着顶草帽,在田间地头晃荡,他的土地调研做到一半,就被他爹拎过去做了太子,从此告别了朴实的农民生活。说起来,因为这个,他可没有少在他爹面前直白地发牢骚。 在他身边,是因为此事进宫的永昌公主,她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是熟悉的人就能看出来,她现在俨然心情不错。 “小七还没回来,而且短时间内也不会见你,她当时知道你准备逼她不要再拖,可是没说你什么好话……只不过,她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和阿耶见面了而已。” 李嗣升对这些话不太意外,他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问:“二姐,你知道她和阿耶说了什么吗?” 永昌公主斜眼睨他,“我上哪知道去?倒是你才不要装傻,小七不会和你说,但是阿耶也不会和你说吗?要我猜,小七肯定把商盟和其他那些事全都归在她自己一个人身上了,而等阿耶知道小七做了什么、又能做到什么之后,不管小七是用什么名义和他解释的,他心里都不可能不提防。” “而既然提防,那他即便认为自己不退位不行了,但也绝不可能不对我做任何叮嘱。”李嗣升接过了话头,他点点头,又转过身去看着夕阳,“ 分卷阅读447 确实如此,阿耶对我耳提面命,要我如何收回权柄,如何先和七妹虚以委蛇,再将七妹手里的那一摊能影响天下大势的东西尽数收编了。” 诚如此言,即便仅仅从经济的角度上看,商盟俨然已经是一个根植于大唐身躯之中的庞然大物,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商盟已经渐渐成为大唐这个巨人身上的血管,而这样的组织不能握在朝廷手中,其实是十分危险的。 所以说,李嗣升可以想象,他爹和他七妹当面那场对话,开头的父慈女孝可能是有的,但是更多的部分,恐怕还是两大政治势力的头目面对面的摊牌。 当然,最后他们也可能重回父慈女孝,起码他从他爹回来之后的表现来看,总的来说,他爹心里的忌惮是有,但是忧心和芥蒂嘛,好像还真都是装出来的。 他爹对他的叮嘱,好似也更像是一种……上岗考试?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就是来说收编的事吧。”永昌公主淡定地说,她甚至还点了点头,“虽然没有直说,殿下当了太子之后,我们之间的直接联络也越来越少,但是这方面的默契还是有的。商盟不适合脱离朝廷的掌控,我和五妹、小七都早就准备好了。” 亲自和自己的继承人在密室里交代此事的现任皇帝陛下恐怕难以想象,他将这个威胁,或者说是考验看得十分难办,甚至需要自己在幕后为下一任皇帝保驾护航,但是在他的 继承人眼里,这其实是个打声招呼就水到渠成的事。 换句话说,他的正牌继承人,其实就是那个绑架了皇唐经济的阴谋团伙的一员,还是元老骨干级别的。 想到这里,李嗣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想看,”他说,“阿耶恐怕还准备用这件事来考验我,看我能做到哪一步,有没有足够的耐心和大局观之类之类。而且他退位之后暂时也不会放权,正好藏在背后,给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兜底,可以说是考虑周全……” “可是谁知道,反贼就在御座上坐着呢。”永昌公主似笑非笑地看他。 “是啊……所以说,如果我轻易将这件事办完了,阿耶要么是恍然大悟之后揍我一顿,要么是恼羞成怒之后揍我一顿。”李嗣升哀怨地回头,“……怎么看,我这顿揍都跑不了了。” 李嗣升又转过去面对夕阳,忍不住长吁短叹:“……我看小七这次没有太气着他,可见七妹就是七妹,到时候还让她来安抚阿耶,想必我就不用挨打了。” “都快当圣人了,你还担心这个?”永昌公主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殿下纯孝,我今天算是信了。” “……别这么叫我。”李嗣升忽然一把摘下头顶的草帽,咬牙切齿地给自己扇风,“这短命的差事……我真的觉得我干不来!二姐!” “事已至此,你想干嘛?!”永昌公主警惕地看着他。 李嗣升的语气越发苦大仇深,只是表面上还维持着自己的从容风度——毕竟快当圣人了,形象还是不好太垮的,“都说了是短命的差事,都是你们扔给我的,而且我早说了,承认自己不是全知全能一点不丢人……我想干嘛,我想自救!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帮我!” 永昌:??? 本朝也不是第一次办禅让大典了,单只说当年的先帝,就禅位过两次,一次是请母亲登基,另一次则是将皇位让给儿子。前一次基本属于被逼,也可以叫做改朝换代就不说了,后一次禅位距今也不过三十年,典章制度还在那里,既然当今圣人铁了心要禅位,拿起来就可以直接用。 忙着准备禅位大典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免回想了一番当今至尊的英明神武,试想我大唐开元圣文神武皇帝,文治武功,登基之前,便有拨乱反正、重立清明的壮举;登基之后,更是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一改诸武乱政以来之颓气,钦明启运,虽无肇纪立极之名,却有重整乾坤之实;更兼辟土斥境、威强敌德,愍民惠礼、刚柔相济,圣文神武,绝无过誉。 甚至于两代交接,都无有国朝以往兵刑之动乱,仅有庶人李瑛,也是罪止己身,自请去位,之前盛传所谓有心以偏爱立储云云,随着储位归于忠王,也早已被证明是无稽之谈,如今更有禅让之举。如此父慈子孝、君明臣贤,岂非三代之治重现于今日乎? 在这样的氛围下,如今已经升格为上皇的李隆基退位了。而新登基尚未改元的新圣人李亨陛下,在东宫的位置上就素有孝顺稳重的名声,所有臣子们将上皇和他的梨园子弟送往兴庆宫之后,也打点精神,开始接受新皇帝的领导。 换皇帝之后头一年,一切相安无事,等到来年改元至德之后,新圣人的动作就渐渐开始大了起来。 分卷阅读448 先是,他开始从地方衙门中已经成为常设的主管商户的司曹入手,在户部之下,新设立一个主管商业的部司,要将天下的商户和商家的管理彻底正规化。 甚至圣人还明明白白地说了,这个部门的用意,就是要控制如商盟一般影响力遍及全国的商家,限制他们的能力、收编他们的爪牙,让他们不能动摇大唐的经济,而只能为天下人服务。 这个动作太大,群臣原本很担心激起民间的反弹,因 为他们多多少少都知道,商盟不仅已经和民生息息相关,同时在朝廷中潜藏的能量也不小。新圣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是他们这些人可是知道轻重的,这一个不好,恐怕就要引起大的动荡! 于是乎,这时候就有不少人跑去和上皇说这件事,上皇果然也觉得,事情是该做的,但皇帝还是操之过急了! 就在上皇和一干忧心国事的老臣,准备出山替不成器的晚辈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出人意料的事又发生了,商盟竟然派出人来,主动向朝廷献出了如何收编自己的章程! 这就让他们开了眼界了! 都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朝廷面前,商盟能量再大,最后当然免不了一个被收拾的下场,朝廷现在踟蹰不前,不过是怕打烂了瓶瓶罐罐罢了。不过大形势聪明人都懂,但是事到临头,连挣扎也不挣扎一下的鱼肉,他们还从未见过! 不仅不挣扎,他们还主动把自己往案板上送! 到了这个时候,在兴庆宫里的上皇已经明白了点什么,而大明宫里的新圣人就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已经兴致勃勃地将这件事就这么按照“鱼肉”递上来的方案,改了改名词意思意思,就发下去让所有人照办了! 而在这种有些诡异的气氛中,真正的大佬还在观望斟酌,下头的人不明所以,只是按照吩咐做事,原本千头万绪的事,就这么一步步做了起来,而也确实没有引发任何波澜! 于是乎,趁着别人举棋不定,不敢轻易做出反应的时候,这件事都已经彻底走上正轨,再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一直等到这时,新圣人才两手一甩,跑去兴庆宫摊牌。 然后就被打了一顿。 但是,既然这顿揍已经挨了,新圣人就更没有为某位并不讲兄妹之情、拒绝出现在现场为他转圜的妹妹遮掩的意思了!事到如今,还有啥好遮掩的呢?他就将整个“反贼集团”的成员都交代了。 上皇震惊得脑子都木了。 但是他的倒霉儿子话还没说完,他还在提议道,招安只是第一步,招安完了总要有懂行的人管这一摊子吧?要不然岂不是把好好的局面败坏了?但是阿耶你仔细想想,实际上,咱们这个朝廷里,能够意识到经济调控的重要性的人就很少,其中拥有实际经验以及真正的宏观眼光的,就干脆没有!所以如果从这群矮子里面挑人去管,这不就要坏事了吗! 上皇这时候已经有点气蒙了,脑子不太转,于是就顺便问了一句,问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新圣人自然是毫不客气地说,这是当然的了!人选儿子刚才已经说了,就是现成的呀! 李隆基:??? 等到这件事彻底尘埃落定,时间都已经走到了至德三年。 李馥带着一对双胞胎,来长安接她终于放弃抵抗的老父亲去旅游。 “二姐最近还好?这个加衔尚书做起来怎么样?”李馥有了孩子之后,到处乱跑的时间也没少,她精力充沛也没什么烦心事,看上去几乎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对于被李嗣升强行拉进朝堂的永昌公主来说,这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妹妹真是怎么看怎么气人。 “还能怎么样?成天吵些礼制上的事,气都气饱了。”永昌公主放下手中的紫毫,忍不住捏了捏鼻梁,又不怀好意地盯着李馥。 李馥登时一个激灵,知道二姐这是动了抓壮丁的心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将别人先卖了。 “没关系二姐!你不是还有五姐吗!你们两可以在朝廷里相互扶持!而且三哥也已经练出来了,在大臣面前装傻装得天下人都信了,这次你们进朝堂的事,要不是他傻装的好,绝对没有这么风平浪静。” “不过话 又说回来,这次借着讨论公主和宗室执政的事,说不定还可以把这方面的律法都定下来,以免今后留下什么后患……而且这样小八也可以由暗转明,出来做点事!” 开玩笑!她可一点不想当官!做个随时提点建议的编外人员最好了,而且她本质上还是个技术人员,勉勉强强也算个人民教师,还是更喜欢将知识和技术传播下 分卷阅读449 去。 所以说呢,制度改革这些麻烦事,还是让别人操心去吧! 不过她的建议还是很良心的,也果然成功地转移了二姐的注意力,让这位新上任不久的领尚书衔、主管商业部的公主若有所思起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二姐沉思,李馥双手一拍,露出几分狡黠的神情:“等我再把阿耶弄走,给他找点业余爱好,你们就彻底轻松了!怎么样?我不是只顾自己玩,不管你们死活的吧?” “不说了二姐,我要赶紧进宫了!老大老二别玩了,放下你们源表哥!”李馥回头吼了一声,又立刻站起身来,不等二姐再说什么,已经将手一挥:“二姐再见,我回头再过来看你!” 说完这句,她就一手拉着一个闺女,兔子一样跑了。 等李馥到了兴庆宫,见到她爹,也再没说这些朝廷上的烦心事。该说的不该说的,他们父女俩四年多前,在幽州将军府见面的时候,都已经基本上说完了。 那一次,李馥甚至还和她爹念了两句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老杜巨巨的如椽巨笔,让她说起安史之乱的说服力都大了许多。 要不是真的相信了这些后事,她爹回去之后,才不会又是退位又是放权,甚至都没有认真阻挠公主参政这件事,几乎都像是换了一个人。 当然,货真价实的威胁也是有的,但是她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李馥先说完硬的再来一通软的,软硬兼施,才没让那次会面,以绑架皇帝收场。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眼下在兴庆宫里,她爹一边任由她两个不省心的闺女拿着一套茶具在那边玩过家家,一边和李馥说起这些小儿女的事,“……说是不恢复身份也就罢了,反正借着忠嗣的军功,你现在也有个郡夫人的封诰,左右谁都知道老三和忠嗣关系好,再让他给你升到国夫人也就是了。” “不过你准备让我的乖孙女继续跟着你到处乱跑吗?!还有忠嗣,他还要继续在北面待下去吗?这不是要耽误了孩子的教育!” 李馥听得头皮发麻,同时庆幸还好老三那个臭小子还留在北面他爹那里接受操练,她爹上次来的时候也没过多注意他,要不然这时候指不定还得说出什么来。 李馥赶紧给一旁的高阿翁使眼色,又将话题转移到即将动身的旅游计划上,这才险险转移了她爹的注意力。 这次上皇出行,并不打算大张旗鼓,几乎接近于微服私访,想想也是,若非如此,她爹想去哪自己摆驾去就是了,之前的北巡南巡不就是这样?也用不着她跑来撺掇他出门。 说起来,李馥这几年走南闯北得多了,自然知道现在的治安有多好,按照民间的说法,就是行走万里,连把匕首都不用带。这还真不是夸张,因为这不仅仅说的是路上没有盗匪,还有沿途人烟稠密,野兽绝迹的意思,只要不是特意进入深山,这年头单人出行都没有什么危险。 物阜民丰,四海升平,这么多年以来,这就是她爹治理之下的功绩。 李馥带了几个自己人,她爹也只是准备了一小队可靠的护卫,连同李馥的一对双胞胎一起,他们就这么出发了。他们一路以来,渡过了黄河长江,也看过了五岳风光,在各地的书馆里和年轻的士子辩论,也在路边的茶铺上和往来的行人交谈。 在南边,他们专门去看了看李瑛,李馥也没有避开,大大方方地和丽妃娘娘打了个招呼,双方都吓得不轻;在生了半刻钟闷气之后,她爹对于自己的第一代宠妃跑了这件事终于接受良好,李馥看到这一点,便又带他去见了个人。 王瑶这些年一直在扬州,她借用商盟的人脉,将女子惠生院和连带的托儿所在南面搭了起来,不管是蓝翔的业务拆分,还是商盟最近被收编一事,都没有太影响到这一部分的运转。 近几年,也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王瑶越发喜欢和小孩子在一起。这一日用过朝食,她和往常一样,踱步到离家最近的那一间托儿所,明明还很早,但这里却已经是一片吵吵闹闹的景象了。 不过王瑶一进来,原本乱糟糟的吵闹声倒是很快平稳了下来,孩子们乖巧地和她打招呼,她也同往常一样关心他们的身体,也和他们的母亲打招呼,让她们不必顾虑,尽管放心去做自己的活计,孩子放在这里,他们会看好他们。 之后便又是到这里的后厨,去看看早点和一日吃食的准备,又是帮忙和这里看护们布置玩具和识字卡片,这样一番忙碌下来,她才看看时间,回去处理今天需要她处理的事。 等到这一日过完,便又只是平常而充实的 分卷阅读450 一日,王瑶就寝之前,忽然想起,今日早晨,她仿佛在托儿所附近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错觉吗?错觉吧。 “真的不打声招呼了?”时间回到白日,李馥牵着不知是老大还是老二的闺女过来,作死一般地试探她爹。 “……不了,”她爹狠狠瞪了她一眼,又赶鹅一样挥手赶她,“走走走,刚才我看那家酒楼不错,中午就在那里用些点心,你刚跑哪去了还拐带我大孙女?” “哦豁,英雄所见略同啊阿耶!你女儿我刚才就带你外孙女跑去点菜了,还和他们后厨的师傅深入交流了一番,保证您吃得满意。对了,这是老二,您认错了。” “……成天老大老二的叫!还是当娘的人!韫娘,哦不对,秀娘跟阿翁走,别和你们娘学坏了!” “不啊阿翁,我就是韫娘,阿娘骗你呢。” “哦哟你这个小机灵鬼,还学会装傻充愣了?你是老大老二我还分不清吗?就骗你阿翁一个老实人!” 李隆基:“……” 李隆基:“到底是老大还是老二???” “是韫娘啊!”“是秀娘啊!” 正文 番外三,杨玉环,安禄山 洛阳春日如锦, 碧色的阑干边,一支鲜红的杏花开得正盛。 难得来到东都的皇帝正在和他阿耶说闲话。 “阿耶就打算呆在太初宫不走了吗?”李嗣升揣着手站着,姿势实在称不上体面,他们父子二人正立在一条连接一片开阔地和亭台的连廊上,离他们不远处的那处开阔地上, 正铺着成片的舞茵,三两成组的乐手伶人, 和穿着舞衣的女子们,正在那片地方井然有序地忙着什么。 悠悠曲声传来,躲在一片明媚的杏花背后, 两代圣人可以不受打扰地说话, 于是李嗣升不讲究的姿态, 自然也就只有身边三两人看见。 不过对于这对大唐最尊贵的父子来说,他们的闲话, 也不可能是真正的闲话。李嗣升问完那句, 便又话锋一转:“十八弟家中添丁, 您也不回去看看。” 皇帝口中的十八弟, 正是寿王李瑁,也就是旁人眼中,曾经唯一对当今圣人的储位有威胁的皇子。 而在当今圣人的储位稳定之后,上皇很快指定了和如今的皇后、当时的忠王妃同出一族的韦氏女为寿王妃,也无形中证实了这一存在于忠王和寿王之间的竞争关系。 无他,无非是想保证李亨上位之后,和寿王之间的关系也不会过于紧张的意思。 李亨对他爹的心思洞若观火, 但是他当然没有插手此事的理由,如果这样能让十八弟和阿耶都放心一些的话,自然没有问题。而至于京兆韦氏,他们巍然大族,几乎每一代都和李家人联姻,也不止一次出现这种在政争双方都有人的局面,当然懂得分寸。 不过,因为寿王曾经受过毒物侵害的缘故,他虽然成婚多年,却一直没有子嗣,不知内情的人都开始议论,是否是皇帝对寿王动了手脚。这也难怪李亨跑到洛阳来,和他爹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寿王府中添丁的喜讯。 “……嗯,我就不回去了,等他孩子长大了,让他带来看看罢,正好他妹妹咸宜也在这里。” 上皇若有所思,说起寿王的时候,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翁说起自己懂事却有了隔阂的儿子,“他有他的难处,但现在既然儿子也生了,我也希望他别再钻牛角尖了。” 作为废太子事件中的当事人之一,李瑁的处境确实尴尬,而和废太子不同,他的尴尬境遇在这件事之后依然没有结束,而且他本人的性格内敛,在这些年中,谁也不知道他心中是否犹然耿耿,甚至这一芥蒂,又有多少是冲着他的父亲去的。 如果能够离开长安,大概也能让他更容易放开心胸。 李嗣升点点头,领会了他爹处置中的好意,于是他依依不舍地将自己的手从袖子中拿出来,指了指远方的那一大摊子:“洛阳歌舞大剧院已经改造好了,阿耶这次海选,民间确实没什么声音,说起来也挺不容易的。” 说到洛阳大剧院,以及海选歌舞剧演员,就是上皇退休之后,将自己的精力都投入到曾经的业余爱好中去的结果。 如今已经是至德六载,当年他们的爹被七妹拉出去闲逛了一圈之后,胸中的最后一丝芥蒂也消失了,也不知是因为七妹又和他说了什么,抑或是在深入了解了如今百姓的生活之后,老圣人本人有了什么感悟。总之,在他旅游完了之后,老圣人便干脆没有回 分卷阅读451 到长安,而是径直在洛阳太初宫住了下来,同时,还彻底放手,不再关心朝廷那边的事。 这倒是方便了李嗣升和永昌公主、灵昌公主以及最近由暗转明,开始负责法制建设的宁亲公主在长安各种搞事。而与此同时,洛阳这边,其实热闹也一直没有少过。 这新改建完成的洛阳大剧院,以及新剧目主要演员的海选活动,就是俨然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型歌舞剧 编导,什么时候达到张导那样的水平,那就牛逼了”(七妹语)的老圣人的全副心血所在。 而因为这些年,围绕着几位公主参政的几次论战,以及民间给女子提供的活计越来越多的影响,大唐中女子的地位进一步提高,而唐人一向是个热爱歌舞艺术的群体(宴饮的时候时常拉着主人就跳起舞来),于是在老圣人的推动下(以及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七娘的启发,和暗中操纵舆论),适合多人欣赏的大型歌舞剧,渐渐成为了一种高雅的艺术。 参与其中的演员、乐师,也不再仅限于身份低贱的乐籍伶人,其中水平高超的,按照出现不久的新名词来看,便足以被称为“艺术家”。 而随着洛阳歌舞大剧院的正式改建完毕,可以想象,在民间和特权阶级中都有了一定基础的大型歌舞剧,即将成为东都人民,业余时间里另一种陶冶情操、放松身心的形式。 也正因为此,第一次举行的海选,才不仅仅能招揽来不计其数的散落民间的人才,也能招来好奇的贵族女郎,而她们都不必担心因此背上什么不好的名声。 于是诚如李嗣升方才所说,这次海选开始之后,大部分人并没有认为,这是老皇帝给自己选美的举动。 他爹眼看就要留下一个千古圣君的名声,退休之后又找到了值得全身心投入的另一项事业,李嗣升可不想这件事被人歪曲了。 可见皇帝纯孝,诚不我欺。 他们父子间又说了两句真正的闲话,另外一边,今日海选的最后阶段也终于结束了。 一位身穿紫衣的高品级内侍,和一位做少妇打扮的年轻贵女,领着几位还穿着彩衣的女郎走了过来。 两代圣人当即停止了闲话,李嗣升赶紧恢复了大概看得过去的仪态。 行礼之后,那名年轻贵女抢先说话,“回禀阿耶,三哥,这就是今次选出来的几位了,阿耶看看,她们哪一位最合适当主角呢?” 说话的人正是和寿王同母所出的咸宜公主,武惠妃薨逝的时候她年纪不大,倒是没有她兄长那样的心事,而自从出嫁之后,她便一直在洛阳这边,正好上皇在东都长住,她便也经常入宫陪伴。 随着咸宜公主的话语,在她和高力士身后的几位女子一一出来行礼,她们都是经过层层考核走到最后,每一个人的身姿、舞技和舞台表现力等等,都是百里挑一的。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们之中难分高下。 李嗣升对这些事一向欠缺鉴赏能力,他本质上也是个缺少艺术细胞的技术宅,不过即便是他,在这几名女子分别出来行礼以及自我介绍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其中一位肌肤微丰、面孔鲜妍的,一举一动都是明显的鹤立鸡群。 不过品评这些人的相貌,就不是他一个正年轻的皇帝该做的事了,这是要给出错误暗示的!李嗣升一言不发,看过一眼也就不再看,只是等着他爹发话。 结果等来等去,他却迟迟没有听到他爹的声音。 李嗣升转脸一看,便看见了他爹脸上极为挣扎的表情,顿时心里咯噔一声。 咋了?阿耶还真看上人家了?不至于吧???其实这些年宫里也不缺人啊?不过就算看上了吧,但也不至于这么失态吧?说句不好听的,阿耶上了年纪归上了年纪,但也从来没委屈过自己啊!? “……都不行,赐金放还。”就在皇帝的胡思乱想之中,老圣人的声音终于传来。 在一片难掩惊愕的面色中,李嗣升忍不住摸了摸下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 “听说你们见到杨玉环了,怎么样,是不是闭月羞花?”某位到处旅游的七娘,这次又独独只带 了个一脸严肃的小男孩,专程跑来洛阳看她爹的大型歌舞节目。 根据她以前的经验,她爹的水平越来越高了,不看是会后悔的。 她爹一脸庄严肃穆,好像这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而在旁边查看某种嫁接梨树今年开花情况的当今圣人,则是发出了憋笑的声音,“诚然诚然,确实确实,古今罕见,难得佳人。” 分卷阅读452 “我记得她已经嫁人了,”李馥和她三哥挤眉弄眼地八卦,“就是寻常人家,弘农杨氏说起来门第挺高,但是她家就剩下一个空架子了,这事我早就知道,就是忘了和你们说。” “不必不必,忘了和我说没关系,忘了和阿耶说才是不成的。上一批鸭梨化渣特别好,七妹你上次托人找来的西域种果然不错,嫁接之后改良效果确实好。” “是吧!我就说那种梨子虽然吃起来涩涩的,但是在软嫩方面确实有长处。其实我也不是真忘了,就是吧,三哥你懂吧,是吧,啊,担心嘛。” 梨树下的皇帝一本正经地点头,看上去简直再正直没有,全然没有打趣自己老父亲的意思,“不过兜兜转转,见面也就见面了。据说因为这一次,咸宜倒是心里过意不去,和那位杨氏关系不错起来。再过几个月就有大鸭梨吃了,今年的挂果率应该不会低。” “这样?不过说起来,她们投缘不奇怪,毕竟是前世的姑嫂。我感觉以杨氏的门第,当年能嫁给寿王,说不定里头就有咸宜的关系。哎呦,这不是三哥你的宝贝草莓吗!?舍得端出来晒太阳了!阿震快来!赶紧薅一把,洗洗给你阿翁吃。” “好的娘,来了娘。” “诶等等等——!算了,阿震这么老实的孩子,都要被你教坏了你知道吗?” “……啧,三哥,这你可就被他骗了……说出来你不信啊,他比他姐姐们还要——你看你们这就已经不信了吧?要不我怎么懒得说呢……我真的不是偏心眼啊!阿耶和三哥你们别这么看我。” “哼!不信!”x2 “行行行,你们就护着他吧。对了,话又说回来,其实讲到杨玉环吧,另一个有点关系的人现在也正在洛阳呢。说起来,比起一个小姑娘,那位才是真的不太让人放心呢。不过即便是他,我也没直接干掉了事。怎么讲,新社会让鬼变成人,而旧社会把人逼成鬼嘛,还是要给人劳动改造的机会。” “说得这么严肃……不会是那个姓安的吧?” “对啊,就是他,他原本在边关当互市牙郎,就是给人做翻译的。我找到他的时候,他都已经是商盟在那边的货栈里的二级管事了!手底下一个小商队呢!怎么说,会来事的人只要给他点机会,他噌噌噌就出头了。” “嗯?那这么说,这人现在在洛阳……依然在行商贾事?”老皇帝忽然插口。 李馥回头看了她爹一眼,倒是没看出她爹心里在想什么,“嗯,因为业绩优秀,身家也上去了,他就动了来两京管理自己的店的意思。迄今为止,除了会耍些小聪明、上进心特别强之外,他还真是一手一脚老老实实挣钱呢,所以我就放着他没管。” “……嗯,无故杀人终究不好。但是后患也不能这么放着不管,三郎,你记得将这事放在心上。”沉默了片刻,老皇帝还是嘱咐了一句。 皇帝直起身来应了,不过他想了想,倒是补充了一句,“其实忠嗣和我说过,这件事的症结不在某个人身上,边事如此,没有姓安的也会有别人。他只不过是胆子格外大,当了第一个捅破窗户纸的人而已。” “而现在情况已经不同……阿耶不用太担心。”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来吃草莓,不要这么严肃!老安现在的香辛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和 西域和南海这两条商路的胡商都谈笑风生,在南海还搞了个种植园,是昆仑奴种的,说起来我良心也是有点痛……不过为了胡椒、花椒等等等等……” “反正如果产量跟得上去,我都准备找人递话,让他开个咖喱餐饮连锁店呢!想想这个画风,我就一点都担心不起来……” “……虽然不太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七妹你心里有底就好。” “是吧?老安今后能闹出来的最大乱子,大概就是成为黑暗料理界的主人吧!” “还可能成为追求one iece的海贼,阿娘你上次说过。” “……小子,暴露了吧,说,你什么时候偷看的漫画!” “呃……舅舅救我!!!” 正文 番外四,电视剧《唐仁宗》 标题:来了来了!《唐仁宗》的定妆照终于放出来了!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废话不说了, 来!看图! no0lz 来了来了,lz我来了!l 分卷阅读453 z我好了! no1 大哥……你太快了,我图还没刷出来 no2 在微博看到了,选角出来的时候就很期待了,我看到了少年仁宗!这片是打算从他小时候开始拍吗? no3 贞观和开元拍了好多遍了, 当年央视那部大唐开元礼真是太经典了!去年还播了一部亲王的长安十二xx,讲被灭国的突厥不死心在长安搞事的故事。今年终于要轮到我们小可怜哼哼了吗!激动! no4 等等, 哼哼是什么鬼…… no5 五哥村通网了,历史圈的都这么叫仁宗,李亨呗。 no6 不是很懂你们历史圈, 原来你们起代号都这么狂野的?想起来了, 还有那个沫沫,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外号怎么来的时候都惊呆了……你们到底是吹是黑啊…… 不过这次的片花我也看了,确实很有诚意啊, 估计仁宗小时候的比重不会低了, 毕竟不从那时候讲起, 那几位镇国公主后来执政的故事可能就讲不太清楚 no7你们五哥 讲到这个我还有点担心, 不知道他们准备采取哪种说法啊?会拍成阴谋论吗?我们哼哼夹在他老爹和他儿子中间总被忽略也就算了,哪怕实际上的改革都是在他那个时候完成的吧,但是拍至德年间的时候视角又总在几个公主身上 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他主要任务是坐在上头镇场子,划掉,偷懒嘛,所以《三公主大传》这种片子我也觉得蛮好看, 哪怕哼哼一如既往透明对吧 但是总有人黑他得位不正???喵喵喵?这我就不能忍了! 真的,哪有那么多阴谋论?一边吹他爹宣宗英明神武,一边说他这个储君是骗来的,怕不是精神分裂?ballball你们少看点地摊文学??? no8哼哼哼哼哼 巴蒂,莫激动!央妈出品你还不放心吗!历史顾问一大堆,是不会采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说法的。而且lz有小道,这次肯定要大吹特吹,说实话,仁宗很多功绩确实被小看了 no9lz !!! lz莫骗我,我信了! no10哼哼哼哼哼 剧情怎样无所谓,我就是来吹爆这片的场景的!感觉好烧钱!盛世感爆棚啊!你们看见那个场景海报了吗!!!! 大明宫!!!太初宫!!!明堂!!!妈呀我真的吹爆! no11 是的!抱住十一哥!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还有老农民仁宗的实验田,妈耶在预告里看见这个差点没把我笑死hhhhhhh no12 可以说是掌握了我们哼哼的核心技能了,不要笑,他是真的对土地爱得深沉 我每年吃新草莓的时候都要给哼哼立个牌位,上三炷香 no13哼哼哼哼哼 [c]电视剧唐仁宗 秦川雄帝宅,函谷壮皇居。 绮殿千寻起,离宫百雉馀。 连薨遥接汉,飞观迥凌虚。 云日隐层阙,风烟出绮疏。 玉辇楼台千重殿,龙图凤篆阅坟典。大明宫场景九宫图唐仁宗[c] 【图片】【图片】 [c]电视剧唐仁宗生平百代事,人君止于仁。唐仁宗[c] 【图片】【图片】【图片】 感受一下官微的彩虹屁 no14lz 果然啊,黑是不可能黑的,啧啧啧,看看官微这文案,这图片! no15你们五哥 在外头看见这楼盖得嗖嗖嗖,已经准备好进来控评了,结果你们这么和谐,竟然真的在讨论历史?! 这真是……太好了,请继续保持!说好了谁都别提演员啊! no16 ……想多了十六弟,会进这楼的都是些老年人,和哼哼一样,很佛的 分卷阅读454 no17你们五哥 完了,五哥你也哼哼了23333 我是真的对现在的小鲜肉和小花旦都不太了解了,只是觉得这些姑娘们都不错看,不知道我大永昌是谁演的?看着真不错 no18翻完了官微回来的大哥 艰难地摁住想安利的爪子jg 大哥不要引诱我,我可能要忍不住吹我家【】了!但是不可以,不可以破坏这里的和谐!大哥如果想了解更多我们进砖楼,来玩来买菜,楼里的姐妹都炒鸡温柔→【链接】 no19十六弟 不吹不黑,这次的选角是真的可以,仁宗本人不用说了,青年时代是【——】演的你们懂的,和陈老师演的宣宗的对手戏我从预告里看到了,可以说是不落下风。 登基之后的几次大戏就更重要了,几次大的改革和朝议,比如公主议政、摊丁入亩、唐律绳天子这些肯定都是有的,而且这次明显视角一直在仁宗这里,不像是以前,总觉得他是被所有公主打压的小可怜,这次给人一种幕后主导者的感觉,从预告片看还是蛮新鲜的2333 no20 对对对,我真的还蛮烦把永昌那几位公主和仁宗对立起来的搞法的,但这种政治斗争的论点真是有市场 其实我觉得吧,当年他们可能更接近一种志同道合的合作者?就是台前幕后唱双簧的,而他们爹宣宗直接撒手不管,每天和漂亮小姐姐待在一起,怪不得活了那么久 no21哼哼哼哼哼 宣宗太神了,我都不知道他退休前后可以反差那么大的,真是做到了该放手时就放手 no22翻完了官微的大哥 搞不好是被逼的 no23 ……ls的暗示很危险啊?一边是漂亮小姐姐,一边是秃头的儿子,换我我也不想管儿子啊!而且三郎当皇帝的时候就很有苗头了吧?他不是不喜欢享受,好几次差点就昏聩了,只不过他最后都煞住了车,比如废太子那次不就是那样?和二凤晚年嗑药死一样,出了名的污点了可以说是 no24哼哼哼哼哼 巴蒂犀利,这些事好多人都不知道,但其实人无完人,他们最后能克制住自己,才是最伟大的地方 仁宗巨巨永远的痛,秃头 no25你们五哥 抱住五哥!就是讲嘛,阴谋论是真的幼稚! 划掉 魂淡不要再说秃头了!仁宗巨巨有多努力自救你们知道吗!?(一个黑粉的呐喊)划掉 咳咳,不涛了不涛 了,还是来看定妆,这次的服装设计和大唐开元礼是一个团队,是真的大气,而且这次卢老师明显更放飞23333你们品品宁亲公主这头饰,简直是顶了个天平哈哈哈哈 【图片】 no26哼哼哼哼哼 我擦,看漏了,还真是……一言难尽 是挺努力的,历史上给自己掉下来的头发写诗的皇帝还就他一个,写得还贼烂,要不然我们上哪知道他秃了去 no27lz 这什么鬼?老卢又脑抽了?导演是……哦呦刘老师怎么不抽他?! 不要笑了,诗写得是烂,但是我一个程序媛看了真的觉得心好痛 no28 不能因为人家宁亲镇国公主奠定了后世法制的基础,就这么黑人家,而且那时候法律的代表明明是獬豸?!怎么不给人小姑娘装个独角呢?那至少还能说是独角兽哇! 但是发量真是让人羡慕 no29 ls快住脑!有画面了! 还有头发的话题!ballball你们都做个人叭!因为是假发啊 no30 是啊,要说该给谁脑子上装天平,怎么想都是梁令瓒梁巨巨吧,给他一个支点,他可以撬动大明宫嘛——可见世界上贤人的脑子都是共通的 no31 还可以装黄道游仪 no32 还可以装赤道仪 no33 分卷阅读455 还可以装浑天仪 no34 还可以装齿轮组 no35 一个没有头发的僧一行含泪路过 no36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你们怕不是想笑死我233333 no37 …… 来晚了,这楼好热闹,作为一个道门人士,我只是想知道这剧打算怎么处理登真仙子的问题? no135外丹派初级执业证明好难考 哟,道友好 no136看到我请叫我去复习内丹病理学 两位道长好,看见你们的id我真是虎躯一震 no137 无量寿福,施主好,富强、民主、文明……二十四字牢记心间,我们也就是考试多了一点 no138外丹派初级执业证明好难考 央妈出品诶,不可能搞封建迷信的,登真仙子的传说也太玄了,史学界不是有共识了吗?万安公主“升仙”很可能就是武惠妃把人搞死了,但是不好糊弄宣宗,于是就编了这么一个故事。而三郎一直挺容易被女人骗的嘛,再加上不愿意相信女儿早逝等等原因吧,所以就这样了呗 至于道门里的传说,这个嘛,我就不好乱讲你们内部记载的事情了 no139哼哼哼哼哼 原来你们是这么看的?其实我觉得登真公主的传说可能还是有点道理的,不过与其说是仙人转劫,更像是穿越了 no140你们五哥 穿越23333这岂不是怎么讲都离不开怪力乱神了? 两位道长要不要说两句?我也觉得这部片里很可能会按照武惠妃的阴谋来处理 选角也是,一看就是个楚楚可怜的孩子,感觉是被宫里所有人护着这样子↓ 【图片】【图片】 no141lz lz的图哪里来的!我翻遍了官微和预告都没找到! no142 不用讲,lz可能还真和相关人士有点关系,这么边角的料都能弄到 no143 其实,若是按照我们道门的说法,如果是没有证据的孤例,我们是不会采信的,连提都不会提。但是问题就在于,当时已经是道门改革之后了,但是不管是当时的道门领袖卢真人,还是几位开宗立派的真人,都言之凿凿地记载了登真公主登仙这件事,而且还明说她才是道门改革的主导人。 我们道门的理念会变成“修行就是做研究,成仙还要做研究”这样,据说就是她老人家说的。 no144外丹派初级执业证明好难考 是这样,其实看看后来的记载就知道了,虽然中间也有一段走回头路的时候,但是只要是秉承这个理念的宗脉,里头都记载了这件事,而且此后也绝没有第二个例子。 明明其他时候,说到类似的传说,后头都会加上一个“无人证明,不论”之类的话。 所以说登真仙子是真的挺特殊的,你们知道一点道门掌故就会懂了。 no145看到我请叫我去复习内丹病理学 内丹派道友补充得对,据说景龙观遗址那里,他们上清宗最近又找到一个经匣,里头的记录正好就是开元至德年间的,是一次给贞顺皇后,哦,也就是武惠妃祈福的玉简。 上头写到她病重的原因,都是实实在在说她这是心病而已,还说他们能力有限,感受不到这里有神仙力量,但是应皇帝所请,还是按照以往的科仪,给青天上苍送了份书信,聊以宽慰。 万一苍天收到了,那就降下一些明确的迹象,如果没有,那他们这些徒子徒孙,就只好当神仙不关心,之后也会如实汇报天子云云。 所以说,道门开元改制之后那段时间,我们的行事作风是最严谨的,基本不用担心当时的真人会为了糊弄人而讲一些故弄玄虚的话。 no146外丹派初级执业证明好难考 哇,我才知道,那段时间道门的作风这么刚的啊!这和当着皇帝的面说“救不了,您另请高明吧,其实我们也联系不 分卷阅读456 上神仙”有什么区别??要知道,那可是武惠妃诶!差点就成为另一个被后世文人口诛笔伐的祸国妖姬的武惠妃诶! no147 道门是反封建的急先锋,你以为这句话是白讲的啊…… no148 反封先锋大道门,不行了,这个世界真的好玄幻! no149 也不是一直是这样,只不过这一宗最后还是占据了主导,在整个社会都发展科技的大环境下,这也算是历史的某种必然 no150外丹派初级执业证明好难考 道长修为深厚! no151 所以外丹派初级执业证明真的好难考……明明只是一个初级而已??!!! no152外丹派初级执业证明好难考 哈哈哈哈哈,崩溃的道长可可爱爱 no153 …… 什么?你们都看得到图的吗? 决定了,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要买一个看得到图的手机! no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