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贵女做谋士》 分卷阅读1 《不做贵女做谋士》作者:纯良小仙 【文案】 顾小楼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躺在了乱坟岗? 原本还半死不活的顾小楼,当即被吓了个“垂死病中惊坐起,扶我起来我能行!” 从此,她埋名隐姓、乔装换面、踏上了一条枕戈尝胆、刀光剑影的谋士之路...… 谁知,一招失算,真实身份竟被个男人当场拆穿 纳兰朝:顾圣宛,年十四…… 顾小楼:(嘴上)王爷英明神武! (心里)您可闭嘴吧! PS:1.女主亲妈,男主后妈 2.男强女强,相爱相杀 3.感情线又甜又刺激,甜的四平八稳多没意思?要甜就甜的波澜起伏、荡气回肠!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小楼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大魏崇德八年,户部尚书杜衡通同各直省官吏作弊,盗卖官粮,以其涉案金额巨大,牵连甚广,以六曹为罪魁,杜衡为诛首,自六部左、右侍郎以下,赃三百万,词连直、省诸官吏,各省官吏死于狱中达数万人以上,凡涉此案者举族流放。为追赃粮,演变成全国骚动,民间富人莫不因此破产,史称“杜衡案”。 北风呼啸,远处的斜阳没入山从,头顶弯月的轮廓渐渐清晰,簌簌的雪花被寒风挟裹着在空中打转,一条长队正行在去往西州府的官道上。 西州府地处西域边境,是大魏王朝重要流放地之一。 官道旁的乱坟岗上,又多了几挺裹着草席的尸首,三三两两随意堆叠在一处。 雪飘落在脸上,很清凉,拗人的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生疼。尚余一丝知觉的顾小楼只觉脑子昏昏沉沉,眼皮重的怎么都睁不开,身上似被什么重物压着喘不过气来,想咳咳不出,嗓子难受的紧,她使了使力试图坐起来,却怎么都没有力气。 这么躺了不知有多久,顾小楼复又艰难得动了动手指,推了身上那重物一把,只听扑通一声,压在身上那物已经硬邦邦地磕在了地上。病中尚有一口气在的顾小楼就这么醒了过来,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道:自己果然命硬。 转醒的顾小楼半眯着眼,朝一旁那重物瞥了瞥,瞬间惊得清醒过来,身体本能地打了个冷颤,是死人? 她稍定了定神,抬眼扫过四周,入眼的除几座散乱分布的残破石碑,就是身旁几具无人掩埋的尸首,乱坟岗三个字瞬间叮呤一声在顾小楼脑中轰然炸响…… 天色昏昏沉沉,刺骨的冷风从四面八方袭来,身上的冬衣早已冻得湿硬。顾小楼浑身僵立,汗毛直竖,明明身在山外荒野却起了密密一层冷汗。传闻中的乱葬岗一旦入夜,百鬼肆虐,顾小楼这段时日虽因突逢大变,早已不复往日作闺阁女子般娇矜脆弱,但也未曾孤身置于此种境地。 顾父顾忠年曾官拜户部左侍郎,因杜衡一案获罪,五月前死于刑狱。顾氏一族株连入狱,顾忠年死后,顾氏举族流放西洲府青峦县。 从京城至陇西,流放队伍已行四月有余,一路死伤者不计其数,病重者因得不到医治无法赶路,最后都同死人被一齐丢进了沿途的乱坟岗。她在半月得了急症,这几日一直半醒半睡,不知是何时被丢出来的。 短短数月,顾小楼也从养在深闺、不识五谷的高门小姐成了尝尽冷暖、见惯生死的落魄罪女。故而对她来讲,眼前的死人虽也令她害怕,但她更怕的是,自己也同这些人一样死在了这里。 想及此,顾小楼便觉得眼前的场景也没有那么恐怖了。毕竟死人也好,鬼也罢,顾小楼与它们无冤无仇要寻债也寻不到她头上。与其害怕,还是想办法活下去更重要。只是在这四下无人的荒郊野岭,想活命唯有依靠自己了。 她不敢再耽搁,眼下正是隆冬时节,夜里的风冷的紧。人走动起来身体还有几分热气,她身体还未痊愈,禁不起这么躺着吹一夜的冷风。 勉强站起身后,顾小楼摸了摸里衣夹层,庆幸银票和路引还在。顾家被抄了家,但顾小楼手里有些体己钱,碎银寄放在随身的包袱里,贴身藏着的只一串铜钱和几张通源票号的银票。 她并不打算到西州去找顾家人,一则,西州远在边境,战乱不断,路途遥远。她一介弱质女流,就这么孤身上路实在危险莫测。何况流放之地苦寒,旁人逃还来不及,哪有人赶着的? 二则,如今父亲已逝,唯一亲近的堂哥顾延庭又被充军发配,远在关外。她对现下的顾家已是没什么眷恋,她早有逃身的念头,只不过这一路都寻不着机会,眼下正歪打正着。 顾夫人张氏并非她的生母,她的生母李氏在她七岁时便离世了。虽说父亲慈爱,但张氏是个内里苛刻的笑面虎,并非是位好相处的继母。她还记得父亲出事后,张氏当着众人甩了她一个巴掌,怨怪是她命硬克死了生母后又克死生父,还连累了顾家。 这一路上更是毫不遮掩地把对她的厌恶 分卷阅读2 放在脸上。 顾小楼不信命,但那夜,当她一个人从乱坟岗里醒过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命硬。顾家半道抛下她的时候,应想不到她还能活下来,自己此刻在她们眼中,怕早已是个死人了。 这样正好,顾小楼也不想去那个兵祸横行的西州府,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不相信父亲会做出盗卖官粮之事,堂兄也曾说过父亲是被人构陷。若父亲乃蒙冤而死,身为顾氏女,她绝不愿不闻不问,苟且偷生。顾家今日之祸要查,但以她的身份,不能进京不能入仕,真想查清顾家的案子,必须从长计议。 眼下还得先走出这片荒野,寻到一条生路。 月光下的雪地格外空寂,顾小楼单薄的身影在月光映照下缓步行着。流放队伍是走得官道,要丢人进乱葬岗也不能走出太远,那想必这里离官道不会太远,只是不确定该行往哪个方向。 来时的路早已寻不到,一夜大雪了无痕。看来,雪夜不仅适合杀人,也很适合抛尸。 顾小楼记得,父亲曾和她提过,野外行军打仗之人,都是靠星象、树木或石头上苔藓的生长状态来获知方位的。以树木而言,树叶生长茂盛的一方即是南方,若切开树木,年轮幅度较宽的一方则为南。 这附近的树有被人砍伐的痕迹,顾小楼往远走了几步,寻见一处较粗的大树,借着月光根据年轮辨出方向,便毅然向南走去。只是走了许久都不见路,她此时又渴又饿,只剩一点力气勉强支撑着,本就病着的身体经过刚才一番折腾越发难受。顾小楼低头瞧了瞧地上白银银的雪,泛着冰凌厚厚地铺了一地,此时显得格外扎眼,她蹲下身,浅浅地捧了一把喂到嘴里便继续赶路。 又行了许久,终于在前面看到一间破庙,方才松了一口气。 进了破庙,右边的空地上有一圈烧黑的木枝,还有几滩脚掌大的水印,说明此前应该有人在此处落脚,顾小楼再走不动了,便干脆靠着墙想打个囫囵。 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踢她的腿,力气不大但踢得很有节奏。顾小楼勉力睁开眼,只见一宽颧黑脸的汉子正居高临下的俯看着她。见她醒来,方才停脚,嘴里嘟囔了句:“看你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睡过去了可没人管你!” 顾小楼闻声已知这人是好意,待缓了缓身子,便打起精神靠墙坐起,主动问道:“大哥,这柴火是你烧得?” 汉子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自顾家出事,顾小楼又是进出监牢,又是跟着流放队伍赶路几月,什么不见外男不与生人说话的规矩早被打破,命都快没了还拘这些虚礼何用? 况且西北的风气比京城开放许多,她早前便听说,西北没有专门的女子书院,但贵族女子可与男子同院进学,只是日常授课与男子分开。这一路上,也确实越往西北路面上可见的女行人越多。 所以来到此地,她行事也放开许多。 见地上新多出来几头猎物,顾小楼便猜想此人应是上这山间打猎的猎户。既没有回家,可能是打算拿着这些猎物到城里换钱。 外面天色虽暗,但已开始渐渐转亮,应该快到卯时了。 顾小楼有意搭话便又道:“这雪下得真大呢,我是同我哥一起来的,说好了让我在这儿等他,结果到现在也不见他人影儿。大哥您是哪里人?今日可打算回去?” 汉子看了她一眼,才道:“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你等的人可能被大雪堵山上了,今儿怕是够呛下来了,着急的话就回去多找几个人来寻吧。” “哎,我第一次进这山里不大识得路,如今等不着我哥,这心中实在忧心,就怕他是出了什么意外!想早点儿赶回家让我爹带几个人过来找找,但又怕自己在山里就迷了路,这才在庙里呆到现在。不知大哥你家在何处?今夜是否要出山?若是的话,您能不能捎我一段?” 顾小楼心知自己的做法太过冒险,但也别无他法。若这大汉包藏祸心,她今天无论如何都难躲掉了,不如干脆赌一把,若他真能带自己出去那便最好,不然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进城的路。若不能尽早出山,她就算不病死也得被饿死! ※※※※※※※※※※※※※※※※※※※※ 小仙新文《上错花轿》大家可以来康康: 陆云夏一朝穿越,穿成了古代备嫁和亲的贵小姐,怎么办?当然是收拾东西、赶紧跑路为上! 重活一世,沈蝉立誓决不再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所以她苦心设了一个局…… 没想到,阴差阳错,换来的是一场错嫁良缘…… 四人双线先婚后爱,欢迎入坑 第2章 “我就住在前面的卧云城,你同我一路?” 顾小楼忙应道:“我家也在卧云城内,您若方便报上姓名,改日我与家人一定登门道谢!” “小事而已,正好我也要赶在天亮前回城,去早市将打下的猎物卖了,等下就要出山,你随我一道便是。“” 分卷阅读3 顾小楼闻言,点头道好。 方才这人怕她睡过去便抬脚将她踢醒,虽行止冒昧却是出于善意,眼下她只能冒险一赌,赌这大汉是个好人。 天光渐亮,有大汉在前面领路,二人没用多久就出了山,上了官道,走了约半个时辰才走到城门。卧云城地处陇西,是西域通往中原的必经之地,也是商贸重镇,这种大城对路引一般都查得较严。顾小楼手里有一张堂兄顾延庭给的假路引,顾延庭父母早亡,自小长在叔父顾忠年膝下。顾忠年无子,故十分疼爱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亲侄子。而兄妹二人因同样碍了张氏的眼,从小互相看顾感情十分要好。 顾延庭交游广阔为人机敏,当初顾忠年因案入狱,顾家上下他是第一个看出此案定不能善了的。他知晓自己作为男丁,断没有逃脱的可能,但小楼一个后宅女眷,若真能悄悄走脱,官府的追查力度会小许多。 有钱能使鬼推磨,彼时顾家还尚未被抄家,顾延庭便想法子进黑市为顾小楼办了一张假路引。但还是晚了一步,路引拿到手的第二天,顾延庭还来不及安排顾小楼出逃,顾家的抄家令便下来了,于是顾小楼便将这张路引一直藏到了现在。 看着路引上的顾小楼三个字,她心中再次涌出一阵感动。她原名顾圣宛,小楼乃是父亲出事前夕为她取的小字,这世上只有三人知晓。如今顾圣宛这个身份已是罪籍,但顾小楼却可堂堂正正地用。 至于这份假路引会否穿帮,她心中虽也没底,但还是选择相信顾延庭的办事能力。幸未出事,直到进了城,顾小楼那颗不安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她身体病着走不快,大汉也没嫌弃且还放缓了脚步,两人进了城,顾小楼一番道谢过后便和大汉分开。自她生病昏睡转醒,已有整整一天一夜,顾小楼早已饿的饥肠辘辘,进了城第一件事便是寻了个馄炖摊子,点了一大碗馄饨加两个三鲜包子。现下时辰尚早,大一点的客栈酒楼还未开门,况且她如今也不富裕,花钱不能太大手大脚。 但人饿久了真是吃什么都香,这一顿早食她进得十分熨贴,用过饭后感觉精神恢复不少,病都好了一分。待用过饭后,顾小楼先向摊主询问了离此处最近的医馆客栈在何处,又问了通源票号的所在,方才前去看病抓药。 这边厢,看诊的大夫只道是发热之症并无大碍,喝上一副药,过个三五天便好全了。却不想,就是这样的小病让她一个大活人被丢进了乱坟岗,顾家人的命,早不值钱了。 至于她的去处,进城的路上她心里已有了一番盘算。 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她现今身在异乡无依无靠,若说为父洗冤?便是道一句痴心妄想也不为过。 但她顾小楼不想就这么隐姓埋名偷偷摸摸地过一世,家门之冤不洗,苟且偷生又有何意义?可顾忠年所涉的“杜衡案”实在牵扯太大,绝非普通官吏可以撼动。 她若想翻案,要走的路还长的很…… 大魏朝养客之风盛行,女门客虽少见倒是也有。只不过时人讲出身,若无大书院背景又无人引荐者,纵有谋略也很难被识中。顾小楼虽是女子,但顾氏乃书香门第,从不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套。顾小楼自五岁起便在顾氏族学求学,夫子曾因她的天资学问比府中儿郎们都好,还叹过一句奈何顾九是女郎? 但尚不提她如今换了一个身份,往日声名早成过往云烟,便是没换,想以那点学识混饭吃也远远不够。若以门客为志,她还需寻一书院,继续求学。 这几日,她同客栈的掌柜一番打听,知晓了这卧云城里有一所青山书院,乃是闻名天下的七大书院之一,也是整个陇西最好的书院。 虽说大魏门阀世族之势根深蒂固,但寒门学子并非无处求学,七大书院除了京城的翰林书院,之所以备受世人推崇,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它们都能接纳寒门出身的学子,只是要求甚严,品德才学缺一不可。 如今在这卧云城里,她可说是两眼一抹黑半条门路也无。想来想去,只想出一个笨来办法,那便是带好自己做的文章,日复一日的去敲青山书院的大门。愿能凭借这份耐性和决心,将文章递到裴如海跟前。至于裴如海看完之后,是收她进院还是再无下文,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从前她听闻过不少寒门子弟费劲千辛万苦只为拜到大儒名下的故事,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且还是自己唯一能试的路! 次日,顾小楼先是去绸坊置办了一身男装以方便行事,问清了青山书院的位置,便带好文章前去投递。 这青山书院始建于高祖太元年间,由当时的甘肃巡抚所建,学风开放,历史悠久,是陇西最负盛名的书院,更是西蜀学派的重要讲学基地。时有民谣称“道林三百众,书院一千徒”。 大魏朝流行书院制度,世家子弟一般都会进书院修读。书院盛行的是讲会制,允许不同学派,不同观点进行讲会,开展争辩。学风浓厚,百家争鸣。 青山书院的院首兼主讲人便是西蜀学派的大儒裴如海。此人才名颇盛,先皇曾有言道:“以文为诗, 分卷阅读4 至如海益大放厥词,别开生面,成一代之大观。尤其不可及者,天生健笔一枝,爽如哀梨,快为并剪,有必达之隐,无难显之情,此所以为一大家也。” 青山书院建在城郊三十里外,最初几日,书院外的守卫并不以为然,只随意将她打发了。裴如海这样的身份,岂是随便什么人去叩个山门就能见上的?但顾小楼并未气馁,仍是每日一趟雷打不变。 过了半月,门口的守卫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只好耐心提醒她道:每日来踏青山书院门槛求见裴院首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像她这般没人没势的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 顾小楼知他所言有理,但她还是坚信,若她能够坚持,早晚有一天会被看到。无门无路,若再连这点小苦头都吃不了,谈何成就大事? 这青山书院的门一日不敲开,她便一日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书院。且据她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像她这般日日坚持并坚持了这么久的,是极少见的。因此她也算靠自己在这书院外层闯出了一些名气,只不过有人赞赏褒扬,也有人置之一笑罢了。 转眼一月已过,顾小楼还是日日不怠。 这天晌午,她赶到青山书院门口时,前面正行了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衣公子。 此人一身白衣胜雪,锦衫墨发,手持一柄折扇,行色间带着几分随性洒脱,气质温润如岚。这样的行止派头,一眼便知,定是哪家的世族公子。 白衣公子此时正走在顾小楼的前面,看着守卫低头哈腰的模样,顾小楼不由放慢了脚步,打算等这人进了门自己再过去。没想到白衣公子忽转身朝顾小楼的方向看了过来,神色间还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顾小楼一时摸不清这人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以为自己是跟着他过来的吧?这么一想,便暗暗摇了摇头,提起步子神情自若地朝前走了过去。将文章交给守卫后正欲离开,不料从这位公子身旁经过时,对方突然开了口:“敢问公子是否为书院的同窗?” 顾小楼神色坦然道:“希望能有这个荣幸。”说罢作揖离开…… 她知此人身份应是不凡,但没有第一次见面就求人的道理,特别是面对士子这样的所谓清流,只会令他们感觉你太过功利,因故她并未多做攀谈。 只她不知,在她离开后,这位白衣男子竟回身与一旁的门卫打听起了她来:“此人是来求学的?” “回程公子,那位公子每日都来投文求见院首,至今已有一月。” “哦?有趣,此文便交与我吧”。 “是。” 待白衣男子进门后,守卫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实在是日日相见,他难免对这位容色颇佳又知书达理的“小公子”多了几分香火情。自己不是没有帮她递过文章,可递进去了也不过是压在成堆的文章里,根本上不了裴院首的桌案。 但方才的程公子不同,此人乃裴院首十分看重的门生程少谦,这文章若得了他的青眼,八成能送到裴院首的跟前! 第3章 第二日顾小楼再去书院时,突然被告知裴院首要见她。 她隐隐觉得,此事或许同昨日所见的那位白衣公子有关,不然为何偏巧在遇见他后就裴如海就答应见自己了?直到过门外的守卫之后,她才确定了自己所料未错,此事果真多亏了那位程少谦程公子…… 顾小楼跟着守卫穿廊而过,进了内门才发现,这青山书院三面环山,层峦叠翠,茂林修竹,山水环绕,不似书院,倒更似名山盛景。 最后守卫将她带至了一处名白泉轩的小楼前。通禀过后,顾小楼整了整衣冠,抬首跟着引路的书童一路进了阁楼,行至书房,方才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裴院首。这裴如海据说已年逾五旬,但眼前的中年男子风度翩翩,宽额隆鼻,一表人才,更年轻十岁的样子。 “你便是顾小楼?”裴如海的声音铿锵有力。 “顾小楼见过院首大人。” “竟是个女子?”裴如海可不是守卫那般的毛头小子,一眼便看破了她的伪饰。顾小楼来之前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倒也未过窘迫。 “不敢欺瞒大人,小女年十四,幽州人氏,自幼喜诗书,以本朝谢夫人为志。”谢夫人是大魏朝开国时期的著名才女,听闻这裴如海的妻子也是当世才女,夫妻二人又鹣鲽情深。既如此,其对女子求学应会少些偏见吧? 至于家乡,假路引上注的便是幽州,顾小楼虽长在京城,但顾家祖籍幽州,方言也说得几句,这般对应也是顾延庭的一番苦心,以免她在口音上露了陷儿。 “为何每日坚持投书与我?你可知被我看到的机会甚渺?如不是昨日少谦来提,纵你再有才学,今日恐怕也未能得见。” “小女但求无愧于己,只是小女初到陇西,昨日与程公子只一面之缘,却得以他这般相助,此恩定当铭记于心。” “嗯,少谦为人忠义好善,你知念他这份义气便够了。我昨日看了你的文章,虽为女子,行文间的才情气度却不输男子,当得起一句聪慧,可言祖上何人?” 所谓祖上 分卷阅读5 何人,其实就是在问你祖上有没有名人。 “小女出身低微,祖上世代布衣,自幼得父亲教导,只是几年前父母意外身逝,我独自一人流落此地。一介孤女实恐惹人招眼,这才不得已才扮作男子身份行走,绝非故意欺瞒于大人,还望大人见谅。”顾小楼便将提前预备好的说辞托出。 陇西靠近西域,商贸发达,民风开放,正因如此对女子的偏见也相对少些。青山书院不止收男学子,也收女学子,日常授课分作男女两院。顾小楼之所以扮作男装,也有女院不收平民女子入学的缘故。或是怜其身世或是胸怀宽广,裴如海虽戳穿了她的女子身份,但也未过多计较。不仅如此,还表示了如果她能通过书院考试,可以给她一个女院书僮的身份。 裴入海这个法子倒是合宜,青山书院虽有不少寒门士子,但那是因男子可以参加科举,而科举是不论门第的。女子便不同了,青山书院所收的女学子无一不是贵族世女,并不会为她破这个例,但若女扮男装和男子们同窗进学,也是不妥。 幸而裴如海赏其学识,女院的女夫子身边缺几个书僮,顾小楼身为女子,又识文断字,倒正适合。 书僮因要负责夫子在书院的一应事物,若不识字,用起来难免不顺手。但平民女子识字的少有,贵族女子又怎么可能作书僮,因此女书僮并不易得。而作夫子的书僮既能兼听课业,在夫子身边耳濡目染,又能接触到颇多人事,倒也不错。且顾小楼心知,这个结果已是她眼下所能谋得的最好结果了。 青山书院占地百里,分三院六馆。 三院分为男院、女院及夫子院;六馆则是指学馆、藏书、祭祀、园林、武场和食宿六处场地。食宿在延宾馆、藏书在文昌阁、祭祀在崇圣祠、读书在明伦堂、武场是明武堂、饮泉林则是学子们开书会斗诗文时的高雅之地。 待顾小楼通过考试正式入院已是十日之后。 青山书院的女院有三位女夫子,顾小楼这位书僮,是裴如海为其妻孟阮孟夫子请的。孟阮身边原有的女书僮是她的丫鬟,但书院院务繁忙,几个丫鬟出了书院还要负责孟阮在府里的一应事物,着实有些不够用了。因而,顾小楼这个书僮倒是来得及时,到孟阮身边后也未受什么排挤打压。 她明白自己能有今日,确实多亏了那程少谦的帮忙。故而进书院不久,她便择了几样礼物前去拜访致谢。程少谦并非陇西人,而是出身渭南世族,渭南程家在世族里也是高门。之所以出现在此地,据说是因游学。 此人乃裴如海门生,学问好,讲义气,行事又颇具君子之风,故而在这书院里人缘好朋友多。自顾小楼亲自登门拜谢之后,一来二去地两人也渐渐熟了。 …………………………………………………… 转眼已是初春,距顾小楼来到青山书院已有月余。孟夫子为人宽和,在尽职尽责,在学院很受尊敬。又因是院首夫人,奉承之人不少,作其书僮倒让顾小楼结识了不少人。 每月初五,她都要到藏书馆清理物藏。 这日,才出了书馆的门,衣服还未来得及换,便瞧见兴致颇好的程少谦正朝她走过来。 “小楼,今日天气甚好,想不想出去?” 今日学堂休沐,顾小楼想着稍后应也无事,便应下了。 未曾想程少谦竟是将她带去了明武堂,这里除了练武场,还建有马场和球场。虽说西北民风好武,但孟夫子没有这样的爱好,因而顾小楼平日没什么机会到这边,今日还是第一次来。 生母李氏虽去得早,但她同外祖家一家却并未疏远了,反而很是亲近。 李氏出身将门,外祖父李錾曾任禁军中军都指挥使,李家子孙繁茂小辈众多,顾小楼还在京时,常到外祖府上暂住。 李府中武场马场一应俱全,府里的小姐少爷们个个拉得弓挽得马,顾小楼跟着也练得一身好骑术,还曾养过一匹名为逐风的白毛纯血马。 几日前,她在饮泉林的山上望见明武堂的马场上有人御马疾驰,眼热得紧,当时程少谦就在旁边。 思及此处,她不禁觉得胸口一暖,却不知如何开口。 程少谦一脸“我就料到你会如此”的表情,用折扇轻点了点她的脑袋,开口道:“那日在山上,我瞧你盯着人家的马一副走不动道的样子便猜到了!左边第三匹黑马是我的赤月,会骑的话上去试试?” 顾小楼点点头,抓缰绳,踩马镫,一个旋体跃上马背,身轻体盈如行云流水。 一旁的程少谦笑看着她道:“不错,动作很熟练……但你第一次和赤月接触,还是但别跑太快,我与你一道。”说罢又去牵了一匹马。 二人驾马入了马场,青山书院的马场建在半坡的乌云山上,此处草地广袤,是个骑马的好去处。 “驾……” 风拂在脸上,少年的衣角恣意飘扬,两道白色的身影在青色的草地上一路驰骋。顾小楼仿佛回到了记忆中在张府与兄弟姐妹们打马游玩的岁月…… 一直骑至傍晚,见天色渐暗方 分卷阅读6 才掉头折返,正在此时,忽见远处正有四人跃马朝他们的方向行来。 打头的是位身着胡装的红裳女子,后面跟着一位黑衣少年,身姿挺拔,马术精湛,想是会武。 顾小楼转头看向程少谦,见他表情像是认识来人。 “是云世子和郡主。” 这段时日,顾小楼对卧云城的世家高门也知晓了一二。 这全陇西只有一个异姓王爷,便是西北王云正。不过云家在西北并非一家独大,还有一位与云家双足鼎立相互制衡的,是甘肃总兵胡勇。 这云家乃是大魏朝首屈一指的将门世家,二十年前攻打西羌,一门忠烈为国捐躯,男儿只余下云正一人,后被封为大魏朝唯一的异姓王。 云正正妻早亡,只留下一子一女,其他子女皆为庶出。眼前这位世子应该正是西北王唯一的嫡子云丞宣,这位郡主便是嫡女云丞善。 不到半盏茶工夫,远处的行人已至眼前。 “程大哥,许久不见了,你今日也是来骑马的吗?旁边这位是?”红裳少女神情热络,一来便先开口搭起了话,倒是衬的身后的男子有几分冷。 程少谦握拳抱掌,语气比平日正经了几分道:“见过世子,郡主,这位是孟夫子的书僮顾小楼,我二日骑马出来散散心。” 顾小楼也握拳行了个礼。 第4章 据传,这位云世子自幼长在军营,善骑射、通兵法,堪称智勇双全。 顾小楼早有所耳闻,这时便多留意了几分。 此人生得剑眉星目、腰细臂长,皮肤是长年在外之人才有的麦色,一眼看去,倒比平常男子更显英武。 其身旁的云丞善,凤眼高鼻,一身窄袖红装,同样的英姿飒爽。 就兄妹二人方才马上纵横驰骋之姿来看,颇有将门风采。 “三月未见,少谦兄容华更胜往日。”云丞宣出口,声音倒不如面色那么冷峻。 “世子亦然。”程少谦笑了笑回道。 云丞宣三月前去了宁夏边防,几日前才回来。 云丞善性子活泼、又好武爱动,听说西北王一向是将她当男孩儿养着,平日里走哪儿带哪儿。 这一行皆是话少的人,越发显得她像只鸟雀般,围着程少谦有说不完的话,程大公子倒很淡定,一直不远不近地应着。 或是顾小楼一路没怎么开口说话的缘故,对方似乎没认出她是个姑娘,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长得俊美些,倒也未必一眼能辨雌雄。 不过男装行事方便,别人若认不出她也不会特意解释。一路只静静听着,并不曾开口搭话。 待回到书院时,天色已暗,只一轮弯月高悬天际,两行人简单作别后才各自离去。 只是顾小楼的精神头还很足,就算现在回去,一时半刻也睡不着。所以与程少谦分开后,她并未急着回屋,而是一个人绕到了后山,打算到饮泉林中散散。 大概因是临休的日子,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人。她所住的院子同饮泉林离得颇近,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夜空静谧安详,独行林间令人心境也平和不少。 饮泉林因建在山上,是个清凉僻静的所在,顾小楼最爱里头那处竹林,西北杨槐遍地,竹子却不多见。 只是,她才刚一进竹林,就听前面不远处忽响起一声尖叫来! 纵是顾小楼胆子一向不小,也被这半夜里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 听声音,这人应离她不远,此时正四下无人,但刚才那一声,足以惊动住在附近的守卫。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人过来,想到这儿,顾小楼倒也不怎么害怕,反而生出几分好奇…… 可她势单力孤的,万一前面有什么危险,恐怕不易脱身,因此便没有冒然去探,只立在原地静静观察。 过了片刻,竹林深处果然蹿出一个人影,因来人是迎着月光,顾小楼眼神极好,立时便认出了此人正是与程少谦同窗的郭青! 要说,这青山书院夫子、学生、侍卫、书童、仆役,加起来也有上千人。她才入书院不久,又身在女夫子院,男院里认识的人其实不多。 但郭青此人,性格豪放,出手大方,平日里呼朋引伴,人缘很是不错,她也曾打过两次交道。 此时,郭青正面色慌张得朝前狂奔,只脚步不稳,一路上跌跌撞撞,直至走近后才看清了站在不远处的顾小楼。 “小楼,快,快陪我去找人来,竹林里头死人了!”郭青的额头上还冒着汗珠,不知是跑过来时累得,还是被吓出的冷汗。 听到他的话,顾小楼也惊了,忙问道:“死的是什么人?” “陈姜。”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说罢竟苦笑了一下。 “你方才那声叫的很高,应该会惊动附近的守卫,不过我们还是出去再说一声为好。” 顾小楼说完,正转身欲走。谁知,郭青突然拉住她的衣袖,神情复杂道:“小楼,不瞒你说,我怀疑这是个冲着我来的陷阱! 但具体的,我现下 分卷阅读7 来不及向你详述,能不能求你帮帮我?” 顾小楼望着郭青不说话,听他犹豫着道:“可否说是我们在此偶遇后,一同进的竹林?” “还请郭大哥理解,此事小楼无法应下。” 郭青也知事关重大,自己方才有些病急乱投医了,闻言神色有些黯然道:“是我唐突了。” 虽然从郭青方才的表现来看,他确实不太像是凶手,但事关人命,伪证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做的…… 即便凶手另有其人,真凶既然是为嫁祸郭青,想必还有后招。若郭青到时无法自证清白,那顾小楼帮他做伪证的下场,无疑就是作茧自缚了! 单单就顾小楼一个,是不具备作案时间和作案能力的,因此她不需要通过和郭青串供的方式来自证清白。 从和程少谦分开到现在,约有两盏茶的工夫。这点时间,明显不够她一人杀掉比她高大有力的陈姜。 但如果是郭青杀人,她从旁协助却不是不可! 所以,她要是和郭青扯到了一起,才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两人之前未有深交,顾小楼不清楚其本性如何,不过想起他之前那个莫名的苦笑,顾小楼隐隐觉得,郭青对此事,一定有所隐瞒。 未过多久,书院里的侍卫便带人赶了过来。 听到郭青的话后,立刻派了一支小队前往竹林查看。曾在乱坟岗待过一夜的顾小楼对死人没什么惧怕,也跟了上去。 进去后,只见不远处的陈姜,正脸朝上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瞪着。除了被匕首刺伤的左胸,身上没有其它明显的伤口,看起来像是一刀毙命,袍子上斑斑驳驳的血迹很是骇人。 没过多久,负责管理书院的副院首蒋之孝也带人过来了,饮泉林很快就被里里外外地围了个严实。 蒋之孝是个重规矩的人,平日里不苟言笑,书院上下对他一向是敬而远之。裴如海夫妻在不久前去了湘南的岳麓书院,方得半月才能赶回来。如今书院的一应事务,都由蒋之孝代为管理。 他查问过现场情况后,便向惊来众人的郭青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郭青此时的情绪已平静许多,他自称今日是因酒后觉得有些胸闷,才一个人到这饮泉林想散散酒气。因身体有些不舒服,才往里多走了几步。 不料这一走竟在前面看到了满身血迹,胸膛上还插着一把匕首的陈姜。当下就被惊得喊出了声,再后来便是众人所见的这一幕了。 顾小楼因不具备正面击杀陈姜的能力,时间上又有程少谦的证词,率先被排除了嫌疑。对比之下,郭青的说法,就不太能够站得住脚了…… 正在这时,另一队在竹林搜寻线索的侍卫,突然跑出来一个,手中还拿着件从火堆里翻出的男子外袍! 蒋之孝连忙命来人将衣服展开,只见上面除了一带血的手印外,襟前还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像是在杀人时溅上去的,映在夜间的灯火下,越发瘆人。 衣服的袖子虽然已被烧掉一角,但还是有人认出这正是郭青的衣服。郭青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里只念叨着:“这是我的衣服,可并不是我带过来的……” 此刻,众人望向郭青的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经盘问后,更是发现,郭青这一天的行踪完全成谜,根本没人能证明他是什么时候喝的酒,也没人看见他是什么时间去的竹林。偌大一个青山书院,竟无人可以替他作证…… 一时间,案子疑点重重,表面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郭青,但正因如此,反而显得蹊跷。 如果人真是郭青杀的,他为何不逃?反而还高喊出声引人过来? 难道是因看到顾小楼快要走近,眼见无法脱身,才故意高呼,好伪装成受了惊吓的样子来洗脱嫌疑? 就在现场眼看要陷入一片僵寂时,顾小楼突然起步上前道:“蒋元首,小楼这里还有几件事情要禀。” 她之所以这时候站出来,正是因为方才搜出衣袍让她确定了一件事,那便是凶手并非郭青。她清楚自己的这个选择可能会引来什么危险,但这件事只有她一个知道,她若不站出来,就没人能站出来了…… 蒋之孝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第5章 “有一件事情大家并不知晓,我是在刚入竹林时听到喊声的,当时我便站在陈守卫那处。” 顾小楼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人群中的一个侍卫。 接着道:“大家可看,我当时所站的位置正好被阴影罩住。 方才同侍卫队从林中出来时,我又专门试了一下,以郭大哥在的方位来看,如果不走近,是不可能看到阴影下还站着人的…… 既然他当时看不见我,大可先等衣服烧完了再出来,根本没必要急匆匆地跑出来。 如此说来,也就不可能是怕被我看见,才无奈之下喊出声来。” 许是未想到顾小楼能在此时站出来,且还有理有据地讲出了这份对他有利的证词。 从方才起便一直失魂落魄的郭青,终于 分卷阅读8 抬起头看了顾小楼一眼,目光里似含不解,也似感激。 只是,既然郭青不是因为顾小楼才喊出声的,那便确实是因受到惊吓?可人如果不是郭青杀的,又是谁在处心积虑地设计他呢? 官府连夜带了仵作前来验尸,又命人将郭青关押在书院开始严查此案顾小楼只录了口供便被释放。 虽然没了嫌疑,她却并不觉得轻松。毕竟如果没有自己半路冒出来替郭青解释,那郭青的嫌疑就会重的多…… 她选择站出来的那一刻起,便已搅进了这趟浑水,凶手会否因此记了她的仇甚至施以报复? 一想到这里,她便如水蛭附骨,恨不能立刻将真凶揪出!既如此,那便索性做个彻底还更痛快些! 程少谦见她自昨晚的事后一直眉头紧皱,知是此事的缘故,便提议带她出去玩一圈,压压惊。 可顾小楼实在没什么心思玩儿,就想参考一下程少谦对于此事的想法,却听得一句:“你不要多想,如果真不是郭青干的,郭家不会让他背这个黑锅的。” 顾小楼知道程少谦这么说并不是出于安慰,事实确实如此。 因进书院以来受他相助良多,顾小楼一直对程少谦心存感激,也难免比旁人走得近些。 但实际上,二人却算不上真的亲近,就像程少谦有什么烦恼,从来不会向她吐露,有的时候,甚至会一声招呼都不打的消失很久。 在她面前,他似乎一直都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贵公子…… 这段日子,她一直被动、单方地接受着程少谦对她的帮助,而程少谦却不需要她。 所以她心里清楚,她对程少谦的了解,远没有程少谦对她的多。 但当刚才程少谦眉头微皱、神情担忧、语气中满是关怀地对她说出那句“你不要多想”时,她还是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次日,书院的食肆中,因昨晚之事,气氛一时低沉了不少。 “哎,说起来,那件衣服还是一个女子送给郭青的,当初我要借着穿郭青死活不肯,如今却成了赃物!看他平日对那衣服宝贝的样子,我怎么都不信他会穿着那件衣服去杀人。不,我就不信他会杀人!他什么样我最清楚了,看着是个胆大的,其实最怂瓜的就是他,就算喝再多我也不信他能干出这种事!” 平时和郭青处的不错的李奎叹道。 其他人也都知他心里不舒服,在旁安慰着。 这件衣服的来历可不简单,郭青的衣服那么多,为什么凶手偏偏拿走的是这件? 想到这一层,顾小楼立时追问道:“李大哥,你刚才说那衣服是位女子送给郭大哥的?” “具体得我也不清楚,只知道确实是位姑娘做的,我同郭青认识这么久,知他这人重情重义,不曾与我们多说,想必也是为这位姑娘的名声考虑。” 郭青的那个苦笑一直令顾小楼怀疑他有所隐瞒。 如果她没猜错,那么这个同郭青有私情的女子,有没有可能正和所他隐瞒的有关?会不会就是昨夜将他引至竹林的人? 但此女杀人的嫌疑很小,且不说男女力量悬殊,在没有药物做辅助的情况下,她一个女子想从正面刺死陈姜几乎没有可能。 何况此女若非书院之人,没有令牌是不可能出入青山书院的…… 除非,她还有同伙? 顾小楼决定去见一见郭青,去之前,她还特意打听了陈姜的验尸结果,确实是一刀毙命,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可见对方不是杀手便是陈姜没有防备的熟人。 郭青现如今被关押在书院,虽有顾小楼的证词,但那件赃物也确实与他脱不了干系。 这个时候,想见郭青并不容易,亏得守卫里有书院的人,顾小楼费尽口舌才得了一盏茶的工夫。 他的脸色已比之前憔悴了许多,在看到顾小楼的一瞬间,表现得有点意外,许是没想到这个之前交集寥寥的的小书童会是除家人以外,第一个进来见他的人。 “谢谢”郭青说完这句话便低着头一副无神的样子。 “送你衣服的女人是谁?你昨日是同她在一起吧?引你到竹林的人也是她吧?” 顾小楼一上来便开门见山道,这种时候,也没时间拐弯抹角。 郭青愣了愣,明显没想到她还打听了这个,“这件事情和她无关,她进不了书院,更杀不了人。” 顾小楼皱了皱眉,继而说道: “谁说人是她杀的了?她杀不了人就能证明她和这件事情没关系吗?这一点,你心里应该是最清楚的。” 郭青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是又怎么样,没有证据,结果都是一样。” “证据并不是你觉得有它才存在的,只怕是你心里另有顾忌……”顾小楼一语点破。 “如果有证据,她会怎么样?我如今虽有嫌疑,但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陈姜是被我所害,郭家总会有办法救我的。 可我若是把她供出来,即便她最后无事,郭家也不可能接受她了。但到 分卷阅读9 那时,我们之间的事情想必会传出些风言风语,她还如何许人?” 郭青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神色淡然,看来他不仅早有打算,还打定了主意。 顾小楼看着他,脑海中浮起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只是,这种投之桃李,报之鸩毒的守护,代价未免太大…… 顾小楼扯了扯唇角,问出一句:“那你最好仔细想想,他们是针对你,还是针对你背后的家族?” 说罢便转身要走,脚下的步子尚未迈出门槛,郭青微颤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你是说,这只是个引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郭家而不是我?” 顾小楼的背影停在原地,“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你只问问自己,你赌得起吗。” “你为什么帮我?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想轻易把别人扯进来,人命关天,掺和进来是惹祸上身的事儿。” “事到如今,出于同窗之谊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害你?图谋的究竟是什么? 我只是说出我的猜测,至于如何选择,全在你的自己。 至于我,自当初为你作了证起,便已淌进了这趟混水。如果不揪出幕后真凶,我寝食难安。” 言止于此,她不信还撬不开郭青的嘴。 “她叫颜三娘。”郭青终于开口。 对于世族子弟而言,他们或许可以为一个女人牺牲自己,却大都不会拿自己的家族冒险。 家族至上,这是一种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观念和责任。 郭青可以容忍颜三娘陷害自己,却不能容忍她威胁到自己的家族,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顾小楼就是看准了这点才会来此出言提醒,有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既开了口,郭青便也没什么好瞒的了:“我同她是在半年前认识的,当日,我和几位朋友从西市一家茶坊出来后,正巧遇上她被歹人缠身,我便出手救了她。 她性情娴顺很有才情,我们有时会约在一起品书作画。就在昨日,她突然约我出来,说是近日想找些竹叶泡茶但却苦于寻不见竹子。” 竹子在西北不易成活,确实不多见,书院里的那处竹林,当初也是费了很大工夫才移植成功的。 “我见她为此事闷闷不乐,又想起书院的饮泉林里种植了一片竹林,也没多想便应下了。 可她却又说,竹叶若在夜间摘下,流失的水分最少最宜泡制,若在戌时便更好。 因此,今日虽是休沐,与她分别后,我还是提前一日赶回了书院。且专门等到戌时,才赶去饮泉林,谁知进了竹林不久,就看见倒地中刀的陈姜……” 郭青的这番话,似花了他很大力气。 你以为的爱人一步步将你推进陷阱,这时候,每回忆一个细节,就像在心上插了一把刀…… 第6章 顾小楼也不想往对方的伤口上撒盐,但既然问出口了,自当问个清楚,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矫情。 于是继续问道:“那件衣服呢,为什么会出现在竹林? “衣服是有一日在无意中刮破的,当时我正同她在一处,她说要拿回去照着尺寸做件新的给我,所以我回去把衣服换下后,便送还到她那儿了。” 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究竟是阴差阳错还是步步为营,事到如今,都已了然。郭青并不是想不到,只是还不愿彻底面对罢了。 “那她和陈姜认识吗?除了你,她在书院还有其他认识的人吗?”顾小楼接着问道。 “这个我不清楚。” 顾小楼听到他的话,轻笑了一下道: “她进不了书院,那书院就一定有和她勾结在一起的人,且此人极可能便是凶手。陈姜应是认识凶手的,不然怎么会毫无防备地被对方从正面袭击? 这么长时间以来,难道你就没发觉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其实,我们的相遇细想是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西市因外来商客云集,治安一向很严。那日她遇到的歹人,竟敢在人流如此密集之地欲行不轨,未免太大胆了些。 但如果说这一切一开始便是设计好的,我又想不出是谁泄了我的行踪,毕竟在场的几人皆是我在书院的知交好友。 若说起认识之后有什么不对劲,我这几日一直在反复回想,她并不是多嘴的人,却不止一次主动问及我家中的事情,可笑我那时只当她是在为今后打算……” “除了他们几人,他们身边的人都可能是知晓你行踪的人。另外我问过了,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是谁把陈姜约出去的。最好能搞清楚,在陈姜出事的这段时间内,当日可能泄露你行踪的那些人在做什么?” 顾小楼说罢又顿了一下,试探着问道:“颜三娘的事情……” 郭青神色疲倦却带着肃然,回道:“之前是我感情用事了,我会传信给家中派人查证的。” “如果可以,我想去试一试颜三娘。 分卷阅读10 ” 顾小楼猜想,若不试上一试,颜三娘怕是不会轻易交代什么的,但这件事还需郭青的配合。 “你想怎么试她?”郭青一脸犹疑地问道。 顾小楼便把自己的想法同他讲了一遍…… 临走前,郭青正色叮嘱她道:“注意保护好自己。” “嗯!” 顾小楼离开不久,郭青便招出了颜三娘。 随后,官府便将颜三娘带到了书院同郭青对质,但她不仅没承认当晚同郭青在一起,竟还找出个证人来。 官府一时无辄,只能将颜三娘暂且安置在书院,传唤她所提到的证人。 此外,另外一拨人也被扯了进来,都是郭青同颜三娘巧遇时在场的人,但因他们表面上同陈姜的案子并没有实际关联,只郭青一句话还不足以让他们交代当日的行踪。 不过这几人都算是郭青的好友,更知晓事关重大,郭青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他们既然自认清白,便无甚可忌讳,都自愿道出了行踪。 几人分别是龚剑、陈鸣,杨义和霍家的两兄弟。 事发当晚,霍家兄弟他们都在府中见客,书童仆从也都跟在身边且有人可以证明,从表面上看,二人目前都没有嫌疑。 杨义当日则是一直在屋内温书,整晚都未曾出去过,同屋的人也可以作证,只是他身边下人却有作案时间。 至于龚剑和赵鸣,二人当晚恰在一处喝酒。 从酒肆到青山书院的竹林,一个来回,少说要也半个时辰。 时间上倒来得及,只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声称,中途是有人出去过,但并没有人任何人出去过半个时辰那么久。 这件事情仔细调查起来还要费一番功夫,顾小楼决定,趁这个时候去会一会那颜三娘。 半路正好遇上程少谦来找她,这几日程少谦又是神出鬼没的。 两人自出事凶案那晚后便没见过,问明她的去意后,程少谦主动提出要和她一同过去。 在去的路上,顾小楼问起他近日在忙些什么,程少谦又是一如既往地笑而不语,语则保留。 她自觉扫兴,暗暗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把欠下的人情还给他,这样下次再碰到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绕着走了! 颜三娘被暂时收押在书院的理事堂。 顾小楼一进门,便见眼前一面若桃花,身若扶柳的女子正站起身朝他们看过来,果然是个美人。 初次见面,若没有郭青的事情,想必自己也会对这美娇娘生出几分好感,真是人不可貌相。 顾小楼看了眼程少谦,见他神情淡漠,便也收了收情绪,神情自若地走上前,一出口便问道:“你恨陈姜吗?” 颜三娘听到她的话后微怔了一下,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冷意,嘴上却浅浅回道: “不知两位是何人?来这里同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何意?” “我喜欢听故事,有人告诉我,你这里有好故事。”顾小楼兜了个圈子。 颜三娘听后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并未回话。 顾小楼继续道:“我在陈姜的屋里找到一只手镯,他一个男人的屋子里出现女人的东西,且还包得那么用心,想必是准备送给什么人的。 可据我所知,陈姜早年丧母,偏巧那镯子又是出自霍记,霍记玉坊如今不过才五个年头,这么看来,应当是他送给心上人的罢……” 顾小楼说完,见颜三娘疑惑地看着她,便道: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同你说这个?说起来,我和陈姜也算相熟,他无意间曾同我提过,他要赶在四月前去霍记取点东西回来,说是送与一位朋友作生辰礼的。 颜三娘,你的生辰正是在四月吧?而且,那对镯子内刻的,正是颜字。” 说完,顾小楼真的掏出了一对镯子递给了颜三娘。颜三娘只微楞了一瞬便回道: “天下姓颜的女子很多,生在四月的更不只我一个,你拿着这镯子就想让我承认这是送给我的?未免可笑。” “可是如果有人见过你们呢?你被带来书院的路上,便有人认出了你,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会来找你? 那人说他曾在书院外见到陈姜鬼鬼祟祟,一时兴起就偷跟了几步,却不料看见了你。 三娘貌美,又是与自己的同窗并肩同行,那人以为自己探知了什么密事,便就记到了现在!” 接着,顾小楼又一副惋惜的口吻继续道:“不过三娘不愿承认也无妨,我只能报与官差大人等大人细查了。” 颜三娘头微低了一下,似有些失神,过了片刻才又抬起头道:“是又怎么样?我是同他认识与否又有什么要紧?” “既然认识,那你先前为何不肯承认? 陈姜冤死,如今,他一心爱慕的女子却他死后连认识他都不愿承认。如果你心里没鬼又为何要遮遮掩掩? 你以为不说便没事了么?郭家已经派人去查你的身份,到时,即 分卷阅读11 便找不到你们杀人的证据,郭家也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你的同伙!” 顾小楼的声音铿锵有力,语速极快。 她赌的就是,颜三娘会护那人周全。 毕竟真相能不能查出还未可知,只要让颜三娘以为郭家马上就能查出她的身份,急着跳出来一人顶罪以尽早洗脱郭青的嫌疑即可。 于是继续暗示她道: “你最好想清楚了,把郭青约出去的是你,把陈姜约出去的也是你!郭青既然松了口,以郭家的势力,如果不是铁板钉钉,怎么会让自己的嫡出子孙蒙冤受屈? 只要费一些时间,郭家早晚都会找到蛛丝马迹,到时候,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顾小楼步步紧逼,颜三娘脸色似还平静,手里的绢布却已被死死绞住。 见火候差不多了,顾小楼便不再多说,让她自己想着。 待二人从颜三娘的屋子出来后,程少谦便在一旁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她把陈姜约出来的?” 顾小楼一边把玩着手里的镯子一边回道:“我不知道让陈姜去竹林的是颜三娘还是她的同伙,我只是想暗示她认罪。”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找到了刻字的镯子?” “这个,其实原是郭青要送给颜三娘的…… 不过我说曾有人见那她同陈姜一起倒不是诓她的。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这颜三娘若是同陈姜认识,二人会是什么关系?是仇人?还是情人?” 午时的日头正烈,光束散下,少女的无暇肌肤轻轻薄薄似透明琉璃,一双弯月眸浅浅笑着,寻不见半丝狡黠,全似懵懂少女的模样。 程少谦被晃得有一瞬失神。 第7章 待回过神来,少女那双灵动的眼睛正同他对视着。 见他回过神儿来才又道:“程大哥是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程少谦忙摇摇头,一边转移话题道:“他们二人的关系搞清楚了?” 顾小楼也未追问,只接了他的话道:“我特意向陈姜同屋的人过了,这陈姜对郭青有些敌意。 但据郭青所言,他自到书院以来,与这陈姜话都未说过几句,更谈不上得罪。因此我便猜测,这陈姜是不是也喜欢颜三娘? 这时我又想起郭青拿出那对镯子时,曾提到颜三娘的生辰是在四月,便想了个法子前来试探,猜得对与不对,一试便知!” 听了她的话,程少谦状似无奈地笑称:“呵呵,小丫头片子,想必平日也没少想法子诓我吧?看来我以后可得防着点!” “嗳,程大哥聪慧绝伦火眼金睛,我敢诓你那岂不是自寻死路?再说,诓了你,还谁给我蹭吃蹭喝的?”顾小楼立时笑弯了一双眼玩笑道。 一路欢声笑语不停…… 接下来的半月,陈姜的案子一直还在调查中,据说,颜三娘的身份已经正查出些端倪,只是具体的还有待查证。 这日,顾小楼得了闲,想起上次在暖阁还有一本未读完的志怪小说,便取了钥匙独自寻了过去。 这暖阁地处偏僻,平日少有人来,她因得了夫子的吩咐定时会来清理一下。 不过,别看那裴如海是一代名儒,初见时给人印象严肃得紧。 但相处的久了,顾小楼就发现,这位声名赫赫的大师其实是个颇为潇洒纵意之人,最忌讳教的学生过于刻板、不懂变通。 譬如说,他这书阁里,除了大家藏书还存着不少志怪奇谈,顾小楼头回来时还惊了一阵儿。 不过惊过之后便是喜了,这书正和她的胃口,所以若是得了空,她也会过来翻几本看看。 上次正好读到书中的角色遇险,正是紧张处,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之后的情节走向,这次来了便决心定要把书读完。 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大概因着午休的时候睡得不足,书看久了竟觉有些乏累,琢磨待会儿回去倒也无事,顾小楼便索性趴在桌上想着打个小盹儿,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 过了不知有多久,她人虽未完全清醒但已有些缓神。 恍惚间,似听到周围有什么动静,她动了动眼皮,欲睁眼看看。只是眼睛闭得太久,一时还不太能适应光线。 顾小楼眯着眼,一阵眩目白光弥散在四周,隔了一瞬,眼前的景象之后才渐渐清晰起来。 只见,原本半敞着的门,不知在何时已被人关上,昏黄细碎的光线透过墙上的小窗照进屋内,眼前有人正背光而立,看不清脸,是她并不熟悉的身影。 顾小楼顿时汗毛直树,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却已经起不了身。 来人在她反应之前已紧紧缚住她的胳膊,将她猛力按在桌上,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窒的她喊不出声来。 顾小楼试图挣扎却显得徒劳,对方的力气太大,桌下的脚根本探不到对方的身,她每挣扎一分,脖子上的手就锢紧一分。 “我本不想伤及无辜的,不过你既然插手了,也就不算无辜了。” 分卷阅读12 光线太暗,且对方又是背着光,即使走近了她仍看不太清楚这人的脸,只听声音,像是个青年男子。 顾小楼被掐得吐不清字,只发得出几个模糊音节,也不知对方能不能听清只拼命喊着:“你是何人?你…你敢杀我的话,程…咳……程少谦不会放过你的!” “程少谦?哦,他对你这个丫头确实不错,不过我为什么要杀你呢?我应该疼惜你才对,你若是成了我的人,便不能杀我了吧,不然你一个女子失去了贞洁,该如何是好呢?” 眼前之人语带轻蔑,未回答她的问题,也未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你开个条件,我保证尽力满足你,不会出尔反尔。” 说不害怕是假的,可眼前之人,她既不能激怒,示弱又未必有用,若想自救,只有给他利益,和他谈条件,哪怕只是拖延一点时间。 “哦?你口气不小嘛,你能给我什么?郭家那老畜生的命还是他郭家满门的命?你不是那般积极地替郭青辩护,怂恿他交代事实,还去煽动三娘吗?没有你,也没有我的今日呢!既然…你成全了我,那我也成全成全你,嗯?” 这人嘴上虽说着怨怼的话,语气中却未有怒意,平静地可怕。 “要他们的命有何用,让他们生不如死才最解恨。”顾小楼眼下只能顺着他的话说。 “和我想的一样,看来我们很有默契,真是天生一对。” “有默契更适合做朋友,你…咳咳…你这么对我除了能泄恨根本没有好处!不如放了我,我自有想办法助你…咳…脱身……” 顾小楼被他锢得难受,但这人不似有松手的意思。 “呵呵!这么狡诈善辩,娶了你倒也不亏,怎么会没有好处?不如,我们今日就在此处行了周公之礼可好?” 说罢,还未等顾小楼发声,这人突然松开了另一只手对顾小楼的钳制,朝她的腰带探了过去,此时她的腿正被桌腿挡着施展不开。 顾小楼顾不上手腕传来的刺痛,也顾不上对方向腰处探来的那支手,只在脱离这人钳制的那一刻迅速将手握成拳头,看准位置身体前倾,全力朝对方腰下那处捅去,出手迅猛,拼尽了她的全力。 若不是迫于无奈,顾小楼也不想使出这招。 说起来,这个法子,她只在京城之时有所听闻,还从未使过。 此事源起于她的一位远房表兄,这表位兄下流好色,有此胆大妄为调戏了位尼姑,结果不想那姑子会武,这表兄竟被人伤了命根子,苦苦寻医多年,顾家上下传得风言风语。 她是无意间听到了下人的对话才知,那尼姑当时下手的地方正是人小解的部位。 她并不清楚这其中因果,又不好同人寻问,只是由此知晓了男子的那个部位不能碰,没想到今日竟有用上的一天…… 对方明显没想到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遇上了这种事,一双手没得乱抓乱挡而是直接朝自己的那处袭去,动作突然,未能及时躲开,竟生生被她捅了个正着。 趁眼前之人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松开,状似痛苦地捂向了伤处。 顾小楼立时一个激灵钻到桌下,爬了几步后,一起身便朝着门口飞奔,嘴里高喊出数声救命,只是还未跑到门前便被人从身后拽了回去。 此时,对方两只手把她的头抵在桌上,再次用力紧紧掐住她的脖子,只是这一次,顾小楼难受地连模糊的音节都发不出,眼看就要出不上气…… 第8章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被掐死,意识模糊的边缘,眼前的晕暗忽然被打破,大束金色的光线猝不及防地泼洒进来,是门被打开了! 顾小楼被摁在桌上,又被眼前的人挡着视线,不知来的是何人。 只知片刻工夫,掐在颈上的那双手松开了,她好不容易喘上气蜷在桌上拼命咳着,快要咳出肺来,窒息的感觉远比人想象的难受。 光太刺眼,顾小楼看不清来人的脸,一眼看过去只仓皇憋到两只黑影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其中一个的身影似有些熟悉,正朝着另一只黑影挥拳。 待稍缓过来些,她撑臂从桌上坐起,抬眼朝着来人仔细看去。 只见,方才掐着她的那人正被人从身后制住,屈膝跪在地上,而他背后站着的,竟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西北王世子云丞宣。 对方此时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顾小楼挪了挪身子从桌上跳下,感激的冲云丞宣笑了笑,说道:“多谢世子相救,我马上去叫人来。” 跑出藏书阁后不久,便遇上的是赵鸣和他的书童,两人只在上次郭青出事时打过一个照面,连认识的算不上。 只她眼下也顾不上是生是熟了,忙跑到赵鸣跟前道出来意,赵鸣与云丞宣相识,甫一听完她的话便应下了,当即派了书童回去叫人,自己转身就跟她折了回去。 两人一路回到书阁,云丞宣还押着那凶手站在原处。 随后,蒋之孝便带着一群人赶了过来。 原来要杀顾小楼的人名唤龚生,是龚剑的书 分卷阅读13 童,正是郭青偶遇颜三娘时在场的五人之一,只是不知龚剑是否真的毫不知情。 这个藏书阁建于书院的东南角,附近有条小径可通往山下,但因山路陡峭少有人行。 云丞宣今日不知为何,正巧走了这条小径上山,行至藏书阁附近时路遇龚生,因觉这人行色鬼祟便多留意了几分。 不想才走出不远,就隐约听到书阁里传出了人的呼救声,于是才赶过去踹门而入,救下了被龚生掐个半死的顾小楼。 这已经是顾小楼第二次死里逃生,但这一次却让她有些后怕。 就在当天,关于颜三娘的身份有了消息。 经郭家私下的一番查探,得知:这颜三娘的生母竟是郭青老爹年轻时的一笔风流债。 二人当年曾有过一段私情,后郭青老爹去京城赶考一去就是几年,颜三娘的生母在他离开时便已有孕,不知是对郭青老爹情根深种还是贪图郭家财势,竟瞒着家里没有及时打胎,后来生下了一个儿子,只等着这郭青老爹回来后能娶她过门。 可惜,郭青老爹在京城考取功名后便娶了恩师的女儿为妻,郭家不愿得罪那位恩师,又疑这颜三娘的生母水性杨花想赖上郭家,连个妾的名分也不肯给。 颜三娘的生母未嫁先孕,最后只落得嫁了个落魄商人,嫁人后又生下一女,正是这颜三娘。 但她也因多年积忧成疾,在三年前过世了,临死时只想见上这郭青老爹一面,却终未能如愿。 而她当初生下的那个儿子,因资质聪颖在几年前被选进了龚府,成了龚剑的一名书童,改名为龚生。 此番陷害郭青全是为母为报仇,他知郭父这个不肯认下自己的郭家家主,最看重的便是郭青的前途和郭家的脸面,毁掉郭青和郭家的名誉会比毁掉郭父本人更令其绝望痛苦,故才兵行险招…… 怪不得龚生偏在这个时候狗急跳墙,应是知晓他的身份快瞒不住了,索性干脆在暴露前找了个机会来报复顾小楼。 顾小楼自认此人的报复来得不无道理,只恨自己太过自以为是,失了警惕。 就在事情眼看要水落石出之际,颜三娘突然招供了,并且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了自己头上。 她道出了之前便和陈姜相识的事实,声称是因陈姜对她起了色心,才扮成男装用陈姜的腰牌进了书院,把陈姜约到竹林后趁其不备动手杀了他,时间路线都对的上。 而那龚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又或是抄了什么近道,陈姜死的那日,他在酒肆中消失的时间远没有半个时辰,表面看似真的没有嫌疑。 官府断案要凭证据,因此事上还抓不住他的把柄,只能以伤人之罪将他暂时收押。 可龚生没有破绽不代表颜三娘没有。 顾小楼当初给颜三娘施压并不是想纵容另一个真凶,更何况龚生如今已对她下手。 于是她便出言在堂上当场试道:“三娘方才只匆匆略过,却不曾提起,那烧衣的干柴是从何而来的呢? 判官大人可能有所不知,我们青山书院的饮泉林平日里根本不会放置干柴,要想在里边烧衣服需得要自带干柴进去了。 而除了书院的人,外人绝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柴带进竹林!” 颜三娘愤恨地看向顾小楼,顾小楼视若无睹,只对着判官继续上言道:“各院里的干柴炭火都有下人负责看守,三娘怕是偷不到的,难道是从外面带进去的?哦,那可足够显眼,书院门口的守卫想必不会没有印象。” 干柴一定是龚生早就备下的,颜三娘方才说了动机,说了布局,却遗漏了一个重要的点,那就是她并不不知晓,饮泉林没有干柴! 官府又命人传唤了侍卫,侍卫只说当日从未见什么人背着干柴进去过。 一时间,官府只能将颜三娘暂时收押,继续查证。 而顾小楼接下来要查的,就是龚生是如何做到消失不到半个时辰却能往返书院杀死陈姜的? 难道说,从书院到酒肆的这段路,有什么可以缩短时间的密径? 后赶到的程少谦方才便站在了顾小楼的身侧,一下堂便让顾小楼跟他过去说有事要谈。 程少谦脸色愠怒一路无言,顾小楼也静静跟在后面不曾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小楼怎么得罪了前面的人。 二人最后去到的是程少谦在书院的住处,她之前只来过这里一次。 这里还是同她上次来时见到的一样,干净雅致。程少谦让仆人去打水,自己跑到前面翻箱倒柜找出一堆瓶瓶罐罐。 顾小楼这才端详起自己手腕上的青紫,想必脖子上淤痕更重。 等水端上来时,程少谦便吩咐仆人下去,开始亲自给她上药。气氛一时变得奇怪,屋里静得掉根针在地上也能发出声响。 顾小楼感觉到程少谦的手有些抖,知道程少谦是在担心她。 其实她心里正紧张得很,但不想气氛这样尴尬下去,便主动出口道:“以后我可要好生练习御敌防身术,下次再有人敢来寻我的麻 分卷阅读14 烦,定叫他尝尝我的厉害!” “不过人家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觉得我以后的福气应该大着呢,嘻嘻……” 程少谦听到这句话,猛地抬头,望着她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过了半晌,才轻轻说出一句:“没有下次了,以后暖阁我陪你去,其他地方也都陪你去。” 顾小楼当下只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程少谦却是盯着她看了她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擦药。 顾小楼心绪被搅得凌乱无章,擦好药后就借口困了要回去休息。临分开时,他似是有什么话要说,但终还是没有开口。 顾小楼直觉心中怪意难言,最多的是尴尬。等她一路疾步赶回了院子,却看见郭青正站在院门口,不知等了多久。 想来颜三娘虽漏洞百出地认了罪,但郭青的嫌疑终是没有了。 郭青在看到她后,忙一脸愧色地将一包东西递过去道:“小楼,这次的事情全是因我而起,实是我郭青对不住你!所幸今日没让那个畜生得逞! 你且回去放心养伤,这里是些外用的伤药,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顾小楼道:“郭大哥,谢谢你这么晚来送药,我已经没事了。” 郭青听到她的话,略微尴尬地笑了笑,才道:“你没事就好,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郭青的妹子,以后有什么事儿搞不定的,尽管来找我!” 顾小楼也笑着回道:“好!” 回去后的这夜,顾小楼失眠了,程少谦的那句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敏感地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对程少谦的依赖竟已那么深了。当白日里龚生要杀她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程少谦,可这种亲近更似兄妹之间的感觉…… 因此,程少谦的那番话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自那晚后,顾小楼总觉有些尴尬,便一连几日都躲着程少谦,程少谦也未再找过她,两人之间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第9章 这日,顾小楼书院里呆久了觉得的有些闷,便到明武堂的马场想挑一匹马出去散散心,但怎么都选不出一匹合心意的。马厩里不是没有好马,可那些马一般都是书院学子从家中带过来的。她眼下其实就相中了一匹有主的马,是匹通体黑色只马头中间有撮火焰状白毛的纯血汗血马,是这群马中最好的一匹。 外祖父爱马,张府中养了不少良马,顾小楼九岁便在外祖府中练习骑术,因此对马也有一番了解。一看就知这定是匹战马,不好驯服,也不知它的主人是谁。一时想的入神,连后面来了人都没察觉到,待人走到跟前她才反应过来,眼前的男子一身窄袖骑装英姿飒爽,正是救过她一命的世子云丞宣。 “你喜欢这马?”云丞宣快人快语地开口问道。 “喜欢,不过这马不好驯服,它的主人应该不会随便把它借与旁人的。”顾小楼抬头看他一眼,语气间略带遗憾地回道。 “恩,我确实不会轻易把逐风借出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云丞宣正一手摸着马,眼神含情脉脉,像看着什么美人一般。 “逐风,你说它叫逐风?” “嗯,有什么问题吗?” “我从前养过一匹马,也叫逐风。”顾小楼想起自己的逐风,一时有点恍然。 “哦,那后来呢?” “后来,我同它走散了,便找不到了。” “那你可以再养一匹马,喜欢的话,还叫逐风。” “不,如果再养一匹,就不叫逐风了,叫逐日,逐月,逐星都好,我想,马同人一样,都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嗯,我觉得逐日比较好听……” 正交谈间,远处忽有一道黄影朝着二人走了过来,走近方才看清,来人是位身着骑装的女子,削肩长身,身量单薄,相貌只能算普通。 “世子是来骑马的?”黄衣女子虽是主动开口,神色见却不见热情,反而带着浓浓的疏离感。 “恩。”云丞宣语气微冷,似并未打算多聊。 黄衣女倒也没再开口,只点头示意了一下,便上前命人从马厩中牵出马,然后骑马转身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理会过一旁站着的顾小楼。 “方才那位姑娘是?”青山书院的女子顾小楼少有不眼熟的,但方才那女子她从未见过。 “甘肃总兵的嫡女胡梓沅,我也很少在书院见到她。”云丞宣一边答着她的话,一边示意手下进马厩又牵了一匹马出来,“这是追云,比逐风温驯一些,更适合你们女子,要不要试试?” 顾小楼见这马很是眼熟,忽想起他们初见那日,云丞善骑得似就是追云,于是便多问了一句:“追云也是世子的马吗?”她不知这兄妹俩有没有一样的习惯,可不想因为一匹马惹下云丞善。 “不是,不过善儿的马都是我挑的,无妨。”云丞宣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既他这么说,顾小楼便也不再多言。 两人进了马场,一路骑 分卷阅读15 至了乌云山,追云脚力不错,只是骑了一阵后顾小楼便察觉到这马似有点不对劲,一路疾驰且速度越来越快,显得很暴躁,根本不听她的话也不肯停下来…… 她正要提醒跟在后面的云丞宣,却不想追云忽像受了什么刺激竟猛地加速,朝着眼前的陡坡飞冲下去,完全不顾正骑在马背上的顾小楼。 两人眼下正隔着两道坡的距离,云丞宣见前面的追云忽不对劲地疯跑,忙加速从后面赶了上来,但此时逐风也同方才的追云一般,一双马蹄踏得飞快但只疯了似的乱冲乱撞。 云丞宣不愧是在马背上长大,反应极快,没用多久就适应了逐风的变化,逐风毕竟是他的马,好马通人性,即便被人下药或受了刺激,有主人的安抚也能稍微缓和。故而没用多久,云丞宣便驾着逐风朝顾小楼的方向追了过来。 这边顾小楼被追云癫的晕头涨脑,不得不俯下身来牢牢攀住马背,使命制止着追云,可这马她是第一次接触,本就出了意外的追云根本不理会她,只一个劲跑着。 就在顾小楼被颠的一阵恶心,正准备冒险跳马之时,云丞宣已从后面追上来,他驾着逐风近到追云的身侧,突然施手一个大力便将顾小楼提到了自己的马上。 顾小楼侧坐在马背上,因借不到力被颠得来回乱倒,几次跌进云丞宣怀里,弄得她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云丞宣喑哑急促的声音:“我喊一二三的时候跟着我跳马!” 顾小楼忙点头回道:“好”。 前面就是个缓坡,逐风一直加速跑着没有停下的意思。云丞宣找准时机后,数完一二三便抱着顾小楼同时从马背跃下,马速太快,冲力太大,两人一路沿坡滚到山下才被一块石头绊住。因来不及转向,云丞宣只迅速抬起腿,将顾小楼的腿护在里侧才没让她撞上去,自己的脚虽使力踩在石上避免磕碰,但还是伤到了脚腕。 顾小楼感觉到了他方才的动作,忙抬眼看过去,脱口而出道,“你的腿受伤了?”但说话的瞬间,倏地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实在有些暧昧…… 云丞宣的手臂正托着她的后背,她的手紧紧拽在对方的腰间,云丞宣在上,顾小楼在下,两张脸靠得不能再近,呼吸可闻。 云丞宣也同时意识到了这点,愣了一瞬,便忙站起身来。只是他的脚腕刚才受了伤,没有支撑一时有些立不太稳,顾小楼起身后忙扶了他一把,尴尬地问道:“伤的重吗?” “无碍,还能走,只是这里离书院有些远,希望运气好点路上能遇到人。”顿了顿,又道:“我的马被人动了手脚,今日连累你了。” 顾小楼摇摇头道:“你救过我的命,被你连累算报恩了,况且就在刚才你又救了我一次。” 平日箭步如云的云大世子一边瘸着只脚,一边摇头回了句:“救你和连累你是两码事,连累就是连累了。”顾小楼也不欲在这个问题上同他多辩,便没再说话。 这一走,两人直在山上行至天黑,才等到了云丞宣的侍卫。只是这侍卫的马竟也出了问题。侍卫原是在山脚等着云丞宣,但等了许久都不见他的身影,便急着骑马上山来寻。没想到骑到半路马就开始乱跑乱撞,两人无奈便都跳了马,但当时他们已经被带至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乌云山不算小,四个徒步而行之人没那么容易遇上。另外两个同行的侍卫在发现马不对劲后,一句赶回王府叫人去了。 四人一路行地缓慢,没过多久,便听到山下有声音传来:“世子?世子您可听到了?您要听到了就应一声!”是西北王王府的人。 天色昏黑,来人举着火把,差不多有十人左右,一拨就有十人,看来来的人总数应当不少。 但云丞宣听到这些人的喊声后,并没有回应,而是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些什么。旁边的两个侍卫也是一脸严阵以待,不像看见救他们的人,倒像见了害他们的人……难道,今日做手脚的是王府中人? 只不过,对方应能想到,只是坠马还要不了这个马背上长大的世子的命。这不过为接下来的狙杀撕开了一个口子,这之后隐藏的,才是真正的杀招! 想到这里,顾小楼瞬间不寒而栗……再细想,动手之人能把手伸到青山书院的马厩,看来这人在书院也早有内应,此番怕是危险重重了…… 西北王府这池水,暗潮汹涌,深得很呢! 这时,山的另一头也传来同样的叫喊声,云丞宣眸色一沉,说道:“不要应,从西面走。”就在四人掉头的功夫,下面也有了声音响起:“世子!世子在山坡上!” 顾小楼心中愤愤,直道见鬼。大半夜的,天都这般黑了还能看到山坡上的人是云丞宣,这些人是夜视眼吗?只见下面的人听到这一声后,便齐齐朝着山坡上他们所在的位置行来,几个没跟上来的,定是去通知其同伙了。 云丞宣面色越发凝重,见实在躲不开,便示意侍卫直接动手,却不料山坡那头的竟也赶过来了,且足有数百人!眼下敌众我寡,动手必输,怕是走不了了。 念及此,云丞宣便 分卷阅读16 阴沉着脸冲来人喊道:“来的这么晚是路上腿断了吗?还不快把马车赶过来?” 这些人听到他的声音,立时回道:“小的们路上被贼人缠上便耽搁了,还望世子赎罪。马车还在山下,您且再稍等上一会儿。” 随后,便分成两拨,一拨上山来接云丞宣,一拨到山下去牵马车。 第10章 顾小楼同云丞宣上了马车,驾车的是他的两个侍卫。只是,且不说旁边的云丞宣脸色防备,顾小楼也明显感觉到一点不对劲,外面来的人不像护院的侍卫,更像训练有素的军人。他们嘴上恭维着云丞宣,事实上却明显另有主人。而且云丞宣出了不小的意外,云家的主子们竟一个都没有出。 就在行了半柱香之时,马车突然停下来了,云丞宣反应迅速地用剑劈开车帐,只见所谓护送他们的人马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头领策马让出一条路,说道:“世子爷,请吧!”前面是道悬崖…… 原来这回王府的路上要途径一处山道,路的一侧是大山,令一侧是悬崖,对方行至此处便止步将他们围起,只等将他们逼下山崖便可说成世子马车不幸坠崖。对方足有五百来人,若下杀手,大可把他们先捉起再扔下去。他们只有四人,云丞宣和两个侍卫又都受了伤,顾小楼更是不足为患。 眼下,不管是自己跳下去还是被人扔下去,都是必死无疑,毕竟不是每个悬崖下都有一棵大树的。 云丞宣既然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知是否作好了什么打算。这人虽说几次救过她,但生死关头,她不敢把赌注都压在这个只见过几面的世子身上,她必须想办法自救。顾小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心生一计,随即语气愤恨地朝着来人道:“你们可知道我是何人?” “哦?那你是何人?”对方语气不屑,明显是早就打听好了她不过是个无甚背景的书童,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我爹是甘肃总兵府的胡总兵,你们不打听清楚我的身份就敢杀我?” “你这小儿你在胡说什么?胡总兵在青山书院是有几个儿子,但,可不是你这黄口小儿……真是逼急的兔子乱咬人,什么谣都敢造啊,哈哈!” “呸!你一个身份低贱的府兵知道什么?你以为裴如海为何会让我进青山书院?我若真是寒门孤子,无权无势,如何能在青山书院如鱼得水。只因我娘是外室,我的身份才这么隐秘。如今我爹很快便会接我们进胡府,总兵府早对你们西北王恨之入骨,恨不能连根拔起,你们今日敢杀我,来日我爹寻到线索,他定会教人踏平你们西北王府!” 对面听到这话,顿时一片沉默。顾小楼知道西北王府与甘肃总兵一直势同水火,互相忌惮,而甘肃总兵胡勇,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风流,据说他妻妾成群,子女的数量也很庞大。死一个是没名分的倒没什么,但如果是西北王府杀的,他一定会如同死了亲爹一般大做文章。顾小楼猜这些人对她的了解最多是裴如海的书童,觉得她不可能有什么背景。她眼下只能赌一把,捉住对方的软肋,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在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一旁的云丞宣都被唬住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顾小楼不给他们缓冲的时间,继续刺激,她就是要掌握主动权:“你们西北王府的事,与我无关,今日的事,我全当没有看见,给我一匹马,我要回去。” 其实到了现在,她和云丞宣的命已经绑在了一起,对方如果杀了云丞宣却放她回去,就等于把他们主子在西北王府的一个把柄交到了甘肃总兵手里,所以最好要放一起放,要杀一起杀! 但他们的主子料不到此事,当然不可能有过交代,这些人没有上面的命令,又深知其中厉害,自然不敢擅自对自称甘肃总兵之子的顾小楼下杀手。毕竟,不管他们安排的如何谨慎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胡勇如果借此机会大闹西北王府,西北王定不好招架,所以,他们也在犹豫。 顾小楼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自那日被龚生袭击之后她就时刻揣着一把匕首在身边,此时正好能用上,继续在那儿添柴点火道:“这把匕首是我胡家子女用来防身用的,我爹说过,生死关头,如果刺不到对方身上那就刺在自己身上,爹到时便知你们的冤屈,必会为你们报仇!如果你们决心想要我死,这把匕首马上下一刻就会插在我身上,不要想试图嫁祸给云丞宣,因为我绝对有办法留下证据让人知道不是他所为。” 对方听到顾小楼这番话,已经动摇了,隔了片刻后说道:“若真是胡总兵的公子,属下等如何都要亲自将您送回府中!来人,前面带路,移驾总兵府!” 顾小楼不慌不忙地坐下,但手里的匕首不曾松开半分,心里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到总兵府,定是要对她的身份一探真假,若是真的,她一个私生子这么堂而皇之的在外人面前宣告身份无疑是打了总兵府的脸,到了胡府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若是假的,那就更好办了,不用这些人不出手胡家自会收拾她,但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此时的顾小楼,心里已经滔天骇浪,面 分卷阅读17 上却是不显,只是一旁的云丞宣欲言又止的样子搅得她忍不住想解释,但终究是压下了,隔墙尚且有耳何况隔帘…… 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停下,帘外有声音响起:“胡公子,总兵府到了,小的已经叫人去通禀了,您且稍候片刻等!” 隔了小半盏茶的工夫,胡府的大门开了,出来一个灰袍老头,面色严肃地问道:“可是西北王府的人方才叫人通报,送了我胡府中的公子回来?” 顾小楼听后正要起身,旁边的云丞宣突然伸手拦住她,先她一步撩起车帘纵身下了马车,冲着来人道:“许久不见,万管家近来身体可好?” “不敢劳世子记挂,这身子还行。”语气生疏却明显比方才多了几分敬重。 “那就劳烦您带我们进去了!”云丞宣的语气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您请!”万管家此时已躬身让出一条路。 “楼小弟,下车吧!”云丞宣偏偏头,朝车上的顾小楼喊道。 顾小楼知他是打算一起进这胡府了。两人跟着万管家后面进府,门外西北王府的头领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示意众人离开,不过也是做做样子罢了。 廊上月如钩,廊下胡府正一片通明灯火,西北风沙大,院墙累得要比中原更高些。 二人跟着管家一路穿廊而过直至正堂门外,此时大堂内坐着的,正是甘肃总兵胡勇胡大人。二人行礼拜见后,胡勇便出口道,“万鸿,你方才来通禀的时候怎么没说云世子也到了?” “回大人,小的也是出了门才知,世子竟亲自来到咱府上了。”万管家应声道。 “哦,是这样,那门外之人为何不如实上告,倒说什么送我胡家的公子回府?” “伯父,今日丞宣不请自来是有要事相求?”云丞宣突然开口道。 “哦,是何事?”胡勇语气平静,听不出来情绪。 “回伯父,今日丞宣在乌云山骑马时,刚好路遇这位小兄弟坠马晕厥,便及时救下了。只是丞宣眼拙,见这位小兄弟同府上的十六弟或有些相似,竟一时认岔了,这才赶了过来。不料,之前晕倒的这位小兄弟正巧在通禀过后醒了过来,丞宣才知,自己今日差点闹了个笑话,还请伯父怪罪!” 顾小楼心里不禁油然生叹,这番瞎话说的虽不是滴水不漏,但明面上也让人着实不好挑出什么。眼下云丞宣能帮她圆这个谎,确实是上策,毕竟世子的话可比她一介无名小卒说的有分量多了!他一出口,即便别人觉得是假的,也不好没有根据的反驳,不像让顾小楼,说的再天花乱坠,人家也只会觉得冒犯。” 胡勇摸着胡子,明显不相信,但嘴上却道:“这…我瞧着并无相似之处啊,看来老夫还得回去同犬子交代一下,平日里要多同世子见见!不然只认错了倒不打紧,被他人知道了,误以为老夫在外面有什么事就难解释了。”胡勇不好就此事发难,只暗示了云丞宣他并不相信这番说辞。 “今日之事全怪丞宣眼拙,考虑不周,只是,丞宣和这位小弟都在乌云山受了伤,现下腿上有些…疼痛难忍,还有这位小弟,昏迷多时不知脑部是否还受了什么重伤,恕丞宣冒昧,伯父府上此时可方便请大夫?实在是叨扰了。”云丞宣也知道今天是不能出胡府了,门外的人定未离开,而是守在暗处等着,若这时带着顾小楼出去,就等于告诉对方:顾小楼之前说的那些编造!所以今天一旦出了这个门,必死无疑! 胡勇沉了沉眼,似有些意外,但也没做多问,吩咐了下人去请大夫并让他二人今日先且住下,而这正是他们眼下想要的局面! 第11章 离开了大堂回到客房,顾小楼忙跑去云丞宣的屋子问他接下来的打算,她不知道云府想置云丞宣于死地的是什么人,云丞宣明日若是回去又会不会有危险?不知不觉,顾小楼似乎已经把云丞宣当成了朋友,开始担心起他的安危。 而云丞宣见她过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今日拖累你了!” 顾小楼觉得此人真是军营呆久了,个人特质很是明显,这特质往好了说,叫有担当,往不好了说,却是有些大男子主义了。这一路上,云世子没问过她,没谢过她,也没安慰过她,只一个劲儿地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对自己要求严格且不能忍受自己连累别人。 顾小楼见此,想着正好试试他,便出口道:“是呢,要不是你,我今日既体会不了摔下马的滋味,也没机会被那么多人围起来要打要杀要的,被你连累这么惨现在还困在这胡府出不去,所以,你打算怎么补偿我?”说完还佯装出一脸怒色。 云丞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怎么说,隔了半晌才道:“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待出去后就帮你去办。” 于是顾小楼一手托腮,歪着脑袋在屋里转了两步,假装想着开什么条件,实际上心里早打好了主意。隔了几瞬,才开口道:“我听闻赵刺史赵大人家有位莹娘,是赵大人的第十三房小妾,据说长得羞花闭月,有褒姒貂蝉之貌,我早想见见,却一直不能如愿,不知世子可有办法?”说完还一脸期待地看 分卷阅读18 向了云丞宣。 云丞宣听后,稍愣了一下才回道:“赵刺史的小妾是内宅妇人,顾小弟怕不好相见吧?而且就算我们到赵大人府上,一个妾室,怕也不会出来见客。” 顾小楼问道:“世子这是办不到的意思了?” 云丞宣摇摇头道:“顾小弟切莫玩笑。” 顾小楼坐在椅子上,手依旧托着腮,朱唇轻启道:“既然世子爷也承认,自己会有办不到的事,那今日之事,又何必放在心上?世间不会有人是无所不能的,也没有人真能做到永远不会连累他人。朋友相交便是要在对方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世子如此在乎连累与我是不把小弟当朋友了?既然如此,小弟先告辞了,此行分开之后,还望世子爷保重。” 说完也没顾云丞宣的反应,便快速起身出了门。 顾小楼离开后,云丞宣一直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自言自语道:“我确实未把你当兄弟,但那是因,你是个女子……” 待回屋后不久,顾小楼似提到了屋外传来的哭喊声。她起身站在门口认真听了一阵儿,确实有哭声,觉得有些诡异便打算出去看看。出了门,她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路寻着,越走却越觉得奇怪,怎的整个院子都不见一个侍卫仆从?此时分明还未到就寝的时辰。 再往前走,过了垂花门便是内院了,里面住的应该是胡府内眷。顾小楼虽然有些好奇,却不打算往里进去了,正要转身回去,忽见前面一个人影从花门底下蹿过…… 她越发感到不安,难道胡府出了什么事?若是真的,这种时候她一个外人最好置身事外…于是忙掉头回身,只见眼前的高墙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影,正反应间,还未待立定,墙上之人便冲着顾小楼直接扑了过来,一时两人都重重倒在了地上,不会功夫还学人半夜跳墙,被压在下面的顾小楼忍痛骂道,“大爷的,你想死拜托别拉我垫背!” “你不想死就听我的!”是个女的?顾小楼一听声音突然反应到。 刚才被这人压下来的时候冲击力太大,只感觉到疼倒没发现是个女人。这时,方才从墙上跳下的女人已经爬了起来,地上的顾小楼也被她拽了起来,两人互看一眼,都愣住了,已同时认出了对方。顾小楼正想说话,对方忽地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用眼神示意到:有人过来了。 说完便转身到后面藏起,顾小楼也跟着她躲到了垂花门后。 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小丫鬟,正着急忙慌地从东跨院出来,朝她们所在的这个方向跑了过来。就在要经过她们二人身旁时,胡梓沅忽然伸手一劈,一个手刀就把丫鬟砍晕在地,随后眼疾手快地便把丫鬟拖过来开始扒她的身上衣服。一旁的顾小楼看着这位一身夜行黑衣的大小姐,一时搞不清楚她把自己留下是打的什么算盘。 没多大会儿功夫,这胡梓沅已经熟练地把丫鬟的外衣扒了下来,但扒下来之后她竟没有往自己身上穿,而是扔给了站在一旁的顾小楼。顾小楼方才一直在想,这女人半日跳墙入府,说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自己可不想被她缠上,正提步就要走,胡梓沅语忽然气冷哼了一声道:“想走?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你的屋子里正有人守着杀你呢,想找死就回去吧。” 顾小楼听后,定住了身子,回想起今夜的不对劲。的确,他们所在的外院竟没有一个下人本就怪异,外面的哭喊声响起时隔壁的云丞宣却没有反应也很不对劲。 她从云丞宣的屋子里出来不久,知道云丞宣不可能那么快睡下,那他听到声音为什么没有出来?难道是因为他的屋里有人?还有,胡家答应了要给他们请大夫,可为什么,大夫却一直没有来?胡梓沅自己的家为什么还要翻墙?又为什么要提醒她有人要杀她? 顾小楼心里疑惑着,便随即出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让我跟你走?你我只一面之缘凭何让我相信你会救我?” “信不信随你。”胡梓沅并没有要解答她疑问的意思。 顾小楼想了想,拿起地上的衣服套在了身上,又看着胡梓沅把丫鬟拖到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这一切做完之后,胡梓沅才转身向那个丫鬟来的内院方向走去,并且特意回头给了顾小楼一个示意,让她跟上。 顾小楼担心她耍什么花招,但又觉得,她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这人应该没道理害她,还有就是,胡梓沅的话虽然真假难辨,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眼下她确实不大敢一个人回外院。 两人一路行至东跨院的门口,胡梓沅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谨慎地朝院内扫视了一圈后,才贴着墙根十分小心地走在前面。 这东跨院内有处半亩的荷塘,月色下的湖水闪着银色波光,之前的哭喊声也渐渐消失,四周静得可怕。 行了许久,两人才在院内的一处屋子前停下,胡梓沅开了门,熟悉地摸到衣柜前,拿了身女子衣裙换在身上。换好后,在头上脖子上及手腕上配了全套的珠玉钗环,又从妆奁中掏出好几串首饰塞到顾小楼的衣兜里,全程一直都未点灯。 她这番举动原不算怪异,看起来就像闺中小姐偷 分卷阅读19 跑出门,怕被发现才翻墙换衣。可不知为什么,顾小楼心里的不安却渐渐开始蔓延。她伸手把刚被塞进去的东西一股脑都掏出来。 胡梓沅冷着脸在一旁道:“房契地契都不在我手里,只有首饰能装,你敢掏出去?这可是我的逃命钱。” 第12章 顾小楼道:“且不说,堂堂总兵府的小姐回自己家中何来逃命一说?将逃命钱装在别人身上是逃命之人能做出的事情吗?” “带与不带,你自己看着办。”胡梓沅只扔下一句话便掉头出门,顾小楼丢下首饰也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后觉得有些不放心,便多问了一句:“你可知世子是否还在屋中?他人有没有没事儿?” 走在前面的胡梓沅侧头睨了她一眼,只满不在乎地回了句:“不清楚。” “那现在是要去哪儿?”顾小楼继续追问道。 “去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是指何处?是要出府吗?”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管她一路如何试探寻问,这人都不透半句口风,看来从胡梓沅这儿是问不出什么了。出了东跨院,走在前面的胡梓沅带着她一路西行不似要出府的样子,夜色乌黑一片,四周依旧静得诡异,顾小楼心中的不安越发重了…… 没过多久,两人便已行至西跨院不远处,虽未走近,却看得见院内正一片灯火通明,亮光胧绕,门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想来胡府各院的人都应该集中在此处了,只是胡梓沅为何要带她一个外人过来? 胡府今日的诡异,定与这西院有关,只怕这里面发生的,会有什么外人见不得的事情,顾小楼转身想走,却已经来不及了…… 守在院外的侍卫很快便看到了不远处的二人,追过来后见是胡梓沅,随即行礼道:“大小姐您回来了,眼下已顾不上通报了,您快进去吧,老爷…老爷他…”侍卫话一出口,身旁的胡梓沅脸色瞬间不复之前的从容,紧张地问道:“我爹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见侍卫只低着头不回答,便急忙朝院里跑进去。 顾小楼听后也是一震,胡府今日出事的人是胡勇?她两个时辰之前才见过这位精神奕奕的甘肃总兵,并未瞧出有什么不对劲的,怎的这么快身体就出了变故? 事关重大,她眼下若是跟了进去,到时再想出来怕是难了。想到这儿,顾小楼正向后缩着步子打算偷溜,没想到前面已跑开几步的胡梓沅突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后,对后面的侍卫说了道:“把她带进来!” “是!” 顾小楼就这么潜逃未遂,被侍卫带进了西院。她一路上垂首藏着半张脸,小心翼翼地跟着胡梓沅身后又进了里屋。一进,门,便就被眼前的画面镇住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小小一间寝房里正跪着一地人,几乎快没有下脚的地方,她忙立在角落一处,不敢往前再走。 胡梓沅则是完全不管地上的人,跌跌撞撞地只朝前跑过去,最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床榻上昏睡的胡勇喊道:“爹!你这是怎么了?爹你醒醒!不孝女回来了,你怎么不睁开眼看看我?”一声声喊得声泪俱下,完全不是之前在顾小楼跟前冷着面孔的模样。 “沅儿,别摇了,你父亲…你父亲被奸人所害,还等着我们帮他报仇雪恨呢!”旁边的妇人年似四十上下,身穿金丝穿凤团领褂,比同屋的妇人要穿的华贵些,虽一脸悲戚之色,眼神却透着狠厉。 胡梓沅抽泣着问出一句:“奸人?什么奸人?” “你父亲纵横疆场一世,不想到如今却被小人下了□□之毒!就是他,这个狼心狗肺的贼子,还妄图嫁祸给你我们母子!”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朝左侧一脸木色的年轻男子打了过去,男子硬生生挨了她这一巴掌,眼神无光似完全不在乎眼前人的打骂。 这时右侧的一位与之年纪相仿的青袍男子往前走了几步,拉开妇人,安抚道:“娘,你先冷静一下,沅儿还没缓过来,事情交给我来处理。”说罢,对着刚挨了一巴掌的男子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如此心狠手辣,残害父兄,就算世人一时被你蒙蔽,老天也有一天总会收你的!”男子说完这番话又认命似的苦笑了一声,便没再开口。 “哼!死不悔改…… 明日,你便会以这个罪名被官府收押,然后昭告天下,只恨我总兵府竟养出怎么一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我要亲自把他扔到衙门去!” “啊!老爷!老爷!” 还未及下人动手,前面的一位妇人忽地叫了起来,屋内顿时又炸开了锅,哭声叫声嗡嗡一片,终于有人说出一句:“老爷,殁了!” 顾小楼看着方才还只发出低泣的胡府内眷转眼哭喊成一片,心里募地一跳,正想趁乱离开。就在这时,突然看见前面的胡梓沅正一人拨开乌央人群,两步并作三步地朝她疾步走来,眼神中不是熟悉的冷漠而是彻骨的寒意。 顾小楼不明所以,步子微顿了一下退开,还未等迈出门,胡梓沅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给我抓住门口那个穿白色长衫的!”一 分卷阅读20 时间,原本侧立在门口的两名守卫便将她架了起来,她挣脱不开,只能原地迎向气势汹汹的来人。 胡梓沅没有开口,近前后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嘴里厉声道:“说,你到底是何人?你从外院进来,如何知道我爹是被奸人戕害?” 顾小楼有一瞬间的眩晕,左脸又痛又麻,火辣辣的难受,她抬起头紧盯着突然发难的胡梓沅,脑海中千回百转…… 对方还未及她出口又一次先发制人道:“我今夜偷偷回府,不想路遇此女,我从远处看见她,觉得不似府中的丫头便将她拦下要交于管家。没想到此女突然道与我说家中有人被奸人所害,意欲趁我不备潜逃而去,我未尽信她之所言便一路带上她赶回西院。此女中途又几番试图逃走,我以为她定是隐瞒了什么事?” 方才还在胡梓沅背后站着的妇人,突然一脸疑色地走上前问道:“还有此事?” “夫人冤枉,我今夜本是同云世子一道前来府中探访,因在外院听到哭喊声才出门查看,不想遇上了从外面回府的十小姐,小姐让我换上丫鬟的衣服跟好她,一路什么都未说便被小姐带至此处,我一个外人如何得知府中之事?” 微待顾小楼说完,胡梓沅又接口道:“我让你换的?呵,你穿的这件衣服是我贴身大丫鬟青叶的衣服,且不说我为何要把青叶的衣服换给你,我今夜才赶回府中根本还未见到青叶!来人,去给我搜青叶来!” 胡勇方才身死,尚未入棺,胡府上下本该是一片哭喊忙乱,却不想只吩咐了下人布置孝堂置办孝衣之后,胡勇的这些子女侍妾,只嚎了没两声便个个立在原地,旁观起这场全由胡梓沅自导自演的发难。胡梓沅只三两句话把她扯进了胡勇被杀之事且无人反驳,可见胡梓沅虽是女儿,在胡府的地位却非同一般。 胡梓沅今日是想置她于死地还是另有所图? 没过多久,那个唤作青叶的丫鬟就被侍卫带了上来,正是之前被胡梓沅打晕的那个,胡梓沅一看见青叶便立时开口问道:“青叶,刚才是不是此女扒了你的衣服?”青叶想必在来的路上便知道胡梓沅找她来的目的,她又是胡梓沅的心腹就算不知道缘由也是知道该怎么做的…… “回小姐,之前此女假意问路却趁我不备将我打晕,我醒来之后,身上的外衣已不知所踪,竟是被她偷了去。” “呵,胡梓沅,你早知道,你在回府之前就知道胡总兵出事了对吗?或者说,你是提前……”顾小楼话未说完便被一旁站在的妇人打断:“大胆……” 妇人话音未落,胡梓沅又接口道:“来人,给我搜她的身!” 第13章 顾小楼忽然想起胡梓沅之前让她装的首饰,心里只一阵恶寒,如何都想不通眼前之人为何要对她一个陌生人如此费心算计?并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铺设好了每一步! 恶意是可怕的,比恶意更可怕的,却是是未知的恶意。 转眼,一群力大的粗使婆子已上前按住她开始强行搜身,没想到最后竟在青叶的衣服里搜出一张地契,这也早在这女人的算计之中?看来,定是那丫鬟早得了胡梓沅的授命才会跑去外院,这件事,也在胡梓沅的算计之中!这个女人究竟还有多少招数,布了多少陷阱?但她们不过是偶遇,这些计策几乎不可能原本就针对于她。 顾小楼正要说话,胡梓沅又一次抢先开口道:“哼,这地契上写得可不是你的姓名,这是你勾结奸人所得,还是偷盗所得呢?不愿从实招来的话,那就只能慢慢查证了!来人,先把她押到柴房严加看守,明日再交由官府审问!” 顾小楼被打晕捆进了一间柴房,胡府恢复原有的忙乱。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的顾小楼只觉脑后一阵钝疼萦绕不散,忍不住伸手去探,却发现手脚早被麻绳束了个紧,身上更是被捆成像个粽子,黑漆漆柴房里灰尘太重,呛得她忍不住干咳好几嗓子。 缓了一阵儿,待脑袋不似方才那般难受,她才使力动着身子向后挪去,样子活像条离水上岸的大鱼。这么折腾了好大一会儿,才勉强从地上撑起,朝身后垒得半墙高的柴垛靠上去,硬邦邦的硌人。 坐起后,顾小楼认真朝房内扫视了一圈,便绝了逃出去的念头,这柴房盖得密不透风眼下只关着她一人,到现在也不见有人来送饭送水过来,想必是要把她交送官府了。 到那个时候,她该如何自救呢? 次日,甘肃总兵中毒猝死的消息并没有传遍卧云城,胡家只知会了官府连夜验尸审查。毕竟胡勇虽为朝廷命官,身份却非同一般,他的死讯一旦传出,极可能令西北局势混乱,何况事情出在总兵府府内,最大的嫌疑人又是胡勇之子,在上面没有发出明令之前,一切还不宜大肆宣扬,需得秘密查办。 及辰时后,官府来了人将顾小楼以勾结凶手偷盗财物之名带走,暂时收押监牢。没想到时隔大半年,她出了京城大牢,兜兜转转一圈又重回当初的起点。只是这一次,她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命出去? 或许是因疑似与人勾结谋害 分卷阅读21 朝廷一品大将的罪名不小,顾小楼被单独关在了一间牢房,牢内虽很狭窄但还算干净,比上次在京城时二十多人乱哄哄挤在一处的待遇好了不少。她瞅了眼对面,只见都是一排排同她这处一样的单人小隔间,除了正对面那间躺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另能入眼的左右两间都是空着。 头几日,送来的饭不是发馊的大锅烩就是硬得能砸墙的黄窝头,顾小楼怕吃了坏肚子,再加之实在咽不下口,饿了整整两日,第三天她终于饿得没有力气了,便捧起地上那只盛着窝头的小破碗,伸手拿了一个开始啃起来。这东西太硬,不好消化,眼下没水容易咽着,只能细嚼慢咽。 就这么过了五日,伙食突然变了,变成每日大白馒头清米粥,偶尔还加送两个小菜,顾小楼倒没觉得这是要送她上路,毕竟押还没画一个,所以她放心得很。只是送饭来的狱卒依旧油盐不进,每次过来都是放下东西就走,从不理会身后顾小楼的威逼利诱,让她着实犯了难。 其实这几日她也想清楚了,胡梓沅有心在害她,若在胡府她是逃不过的,进了这监牢反而有逃生的可能,想来想去,能就自己的就是程少谦了。那日她出了外院便没再回去,也不知那云丞宣是否有事? 再一想,又觉得自己实是多虑了,案子已有嫌犯,想必云丞宣并未被卷进来。毕竟以云丞宣的身份,胡家如何敢轻易动他? 如今胡勇虽死,但朝廷为挟制西北王的势力也定不会教胡家失势,何况胡家在西北根基已深,他还有一胞弟胡坤,实力不容小觑。对胡勇下手之人想必应该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出手的,可朝廷接下来会有何动作呢? 正想的出神,忽听牢房那头有铁链叮当的声音传来,有人进来了?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程少谦,可低头看看自己这幅狼狈的样子,几天没洗澡换衣,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眼下实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尚需了解外面的情况。 正整理着衣服,狱卒已经带人进来了,那人一席玄色流云披风,面色极冷,正挺着大步英姿勃勃地走在前面,好像进的不是牢房而是战场,正是世子云丞宣。 云丞宣此时也看到了顾小楼,突然加快步子朝她走了过来,一旁的狱卒十分有眼色地冲到前面打开了牢门上的铁锁。云丞宣走近后脸色好像更差了,顾小楼想冲他笑一下却发现有些笑不出来,于是先开了口:“见过世子。” 云丞宣听到她的话,顿了顿回道:“胡惟贤谋害胡勇证据确凿已经被定罪,胡家正在准备后事,你的事还未顾上处理。凭胡府人的一面之词,不能证明胡勇的死跟你有关,只是那张地契的事怕有些棘手,还需你再等上些时日。” “地契在胡梓沅丫鬟的衣服里,我和胡梓沅是在外院门口遇上她的,想来她当时应该是去接胡梓沅的,只是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胡梓沅的丫鬟。可我想不通,她的身上为何会带着地契?我猜测这地契一开始可能不是准备对付我的,只是不知出了什么事,竟让她临时改了主意… ” “此事就交给我吧,你再把那日你在胡府见到的细节同我完整地说一遍,看看是否能寻到什么突破口。”云丞宣口气很镇定,让她稍安心了一些。 “恩,”她不知道云丞宣是否可靠,但此人若是想对她不利只要不管她就可以了,眼下既然来了,或许真是有帮她的意思。交代完事情的经过,顾小楼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程大哥他们知道此事了吗?” “青山书院有一部分人已经知晓了,不过少谦兄在我们进胡府前就回了渭南,程家在朝中有些势力,想必甘肃总兵过世的消息定已传了过去,但你的事情,他可能还不清楚……”云丞宣如实道。 顾小楼心里一沉,顿了顿又问道:“那世子可知,他这次回渭南,是因何事?” 云丞宣听到她的问话,也犹豫了片刻,才回道:“程家给他订了亲,是汝南周氏。” 订亲?顾小楼一时晃了神,只定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云丞宣不知想到了什么,隔了一会儿又出声道:“听说少谦兄并不认同这门亲事,同家里反抗过,但最后拗不过族里的长辈,两家已经换过帖了。”说话的语气比刚才温柔了许多。 在大魏朝,议婚达成之后,男方家里要请人用红纸将缔亲之意写成小帖递给女方,主要是写男方的生辰八字。待女家接到男家的投启后,马上回敬允启,也写好女方生辰八字,一旦换过帖,就基本不可能再退婚。但是从议婚到换帖,是一个不短的过程,程少谦不会是换过贴才知此事,他必定早就知晓了,只是从来不曾与她提起罢了。 想到这儿,顾小楼倒有些释然了,不管程少谦是出于什么想法没告诉她,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如今他订婚的事情已成定局,再多想多说什么,都是徒劳。只不过在想到那句“你去什么地方我都陪你”时,觉得有些恍然如梦罢了…… 待回过神来,顾小楼又神色如常地对着云丞宣说道:“劳烦世子相助了!” 云丞宣表情认真地回道:“你本就是因我才被迫进了胡府,你出事我也脱不开责任……”说 分卷阅读22 还未说完他便突然停住了,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又尴尬地笑笑:“朋友之间,何须言谢。” 顾小楼听后也忍不住笑了,这人定是想到了出事那晚她说过的那番话。看来这位世子算是认可她说的话了,想到这儿,便出口说道:“谢谢你,不过这句谢,同你救我无关。”说完,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笑。 “不过,出事那晚你是在何处?听到声音你没有出来,是你当时的行动被人控制了吗?”这件事是顾小楼一直好奇的,见着这人并不同她摆什么世子的架子,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却不想,云丞宣听到这句话后不知怎的,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第14章 顾小楼见他如此反应,便继续说道:“不过世子没出来倒是好事,” “恩,这次胡家的事我会想办法查清楚的,虽然凶手已定,但听你说来,总觉得那胡梓沅的举动处处透着诡异。这段时间你先在这里委屈一下,不过我已经和这里的人打过招呼,他们不会为难你的,你且等着我的消息就好。”云丞宣也已恢复正常便一本正经地叮嘱道。 原来这几日待遇突变全是多亏了他在后面的打点,顾小楼确实未曾想到,两人相交不深,身份又相差悬殊,这位世子竟会在这时候费心帮她,心里只觉得感激。 待云丞宣走后,顾小楼正琢磨着他方才同自己说的案子细节,对面牢里的人突然开口了:“小丫头,你惹了胡家的人?” 顾小楼一怔,对面住的是个作息古怪的老头,常是白日睡觉,晚上打坐。前几日,她多次和这老头搭话,对方却压根看都不看她,怎的今日云丞宣来了一趟这人就转性了?他们方才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避人,两间牢房又离得不远,想必二人说的话全被这老头听了去…… 想到这儿,她微蹙了蹙眉,嘴里不客气地回道:“那您呢,您又是得罪了何方神圣才让关到这儿来了?” 老头见她语气不善,便明白她心中所想,捻着长须接道:“哼,你这臭丫头脾气倒不小,还挺记仇!不过你莫以为我是因那云家的小子才同你问话的,我若是那等爱献殷勤之人,也不必被云正那老畜生囚在这鬼地方,一关就是两年了!”说完还不屑地哼笑了一声。 顾小楼听了他的话,一时也疑惑起来,看这老头须发半白,怎么也有六十上下了。若他所言非虚,这把年纪还能惹得一向只理军务的西北王亲自下令关押,定非寻常之人…… 她秀眉一挑,又试探道:“哦?那请恕晚辈斗胆请教一句,不知前辈是如何触怒了西北王,才被关进这四方大牢的呢?” 老头并未立时回话,眼神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才又道“小丫头心太急,怪不得连自己被人陷害的原因都不清楚,莫名其妙就进了牢里。” 顾小楼心下微怔,没有答话,低垂着头似在思忱什么…… 老头见她被戳到痛处后一副蔫儿搭搭模样,觉得有趣,话开始多了起来:“听你方才所言,那胡家小姐倒是个城府深的,其实她害你,未必是因为你!不过胡勇一死,卧云城怕是要有一番腥风血雨了!” “未必是因为我?前辈有所不知,我不过无依无靠一介孤女,除了这条命,我还真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她图谋的……”她并不是没有往别的上面想过,但始终不敢确定。 老头露出一副不可置否的表情,没再多言,转而又道:“听你所言,你似觉得胡府那位公子是被冤枉的?” 自出事以来,顾小楼一直在努力回想前前后后的每个细节,加上方才云丞宣的一番补充,她心中已渐渐梳理出一个脉络,只是她如今行动受限,心中所存的猜疑还得不到佐证。 甘肃总兵胡勇前后有过两任正妻,嫡长子胡惟远乃是第一位正妻所生,自八岁起就被留京隐作人质,胡勇被封甘肃总兵之后,胡惟远得尚当今圣上甚为宠爱的城阳公主。但只得了个驸马都尉的三品闲职,并无实权,且至今仍不得返回西北。 嫡次子胡惟炎,便是那日被胡梓沅唤作四哥的男子,兄妹二人皆是由续弦的张氏所生;至于那个被称作残害父兄的男子,则是十几个儿子中最得他看重的庶长子胡惟贤。 事发当晚,胡勇原本是在书房召见庶子胡惟贤,中途除饮了一杯碧螺春外,只进食过一碗银耳莲子羹,之后不久便突然毒发。最后经过查验,在茶杯的杯沿及羹汤的碗壁上均发现了残留的砒*霜。 胡府内院一向是由正妻张氏在打理,这厨房也不例外,经手羹汤的都是张氏母子的人,只是负责茶叶却另有他人。原来,胡惟贤的生母阮氏乃出身江南出产贡茶之地,胡勇甚爱饮茶,故而阮氏每年都会让娘家偷运一部分过来,除阮氏母子并无他人经手。 茶叶和羹汤同时被验出了砒*霜,双方的嫌疑原本是一样大的,却不想,问题出就出在了盛羹汤的碗中还带了一柄汤匙,这柄占着汤渣的汤匙上并无验出砒*霜……所以汤碗上的毒其实是汤被人喝下去之后才投进去的。而当时屋内除了中毒的胡勇,只有胡惟贤一人,只有他有下毒的时间。 分卷阅读23 后经对府中下人的一番逼供,胡惟贤身边的一个丫鬟也招了,声称她开始时之所以撒谎茶叶中的毒是张氏下的,乃是受了胡惟贤的授意,是为让众人以为,下毒之事全是张氏母子设计陷害胡惟贤的。 最后,一个自导自演、毒害生父、嫁祸兄弟的罪名就落在了胡惟贤的头上。 但想起胡梓沅那日的古怪行径,顾小楼总觉得此事并非这么简单。即便胡勇死后入狱的是张氏母子,胡惟贤真的能得到胡勇手上的兵权吗?这正是她怀疑的地方,见这老头出言问起,她便如实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或许这人能帮她解惑也说不定。 老头听了她的话,停了片刻才说了句:“这次,京城的胡惟远应该要回来了!” 顾小楼听他的口气不像猜测,像是有九成把握的样子,便出口试道:“为什么是胡惟远回来?害死胡勇的人就在胡府,他这么做的目的难道不是为得到兵权吗?既然如此,杀了胡勇却弄回来一个胡惟远又是何必,既担了风险,又可能使愿望落空,不是给自己挖坑吗?还是他觉得胡惟远这位嫡长子斗不过他?” “胡惟远在京城那般艰险的环境下能娶到公主这块护身符,这样的人怎会简单?”老头继续接道:“杀胡勇的人是胡惟炎,这一招,既处理了深得胡勇倚重的庶子,又能引胡惟远回来同胡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么好的事,怎么会是给自己挖坑?至于为什么胡惟远会回来,因为他一旦回来,胡家的势力必定要分化,到时朝廷再插入自己的势力,西北就不再是如今二足鼎立的局面了!” 确实是这样,可朝廷若是不把胡惟远派回来,直接将新的势力注入西北,借胡勇之死插手胡家的事务再转移兵权不是更彻底吗?毕竟胡勇一介封疆大吏,朝廷要拿他的死做文章,可谓名正言顺!顾小楼也未顾忌,直接道出了自己心中的异议。 老头听了她的话,点点头道:“孺子可教也!你的想法原本也没错,只是你对西北局势的了解还不够深,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插手胡家之事并夺下兵权的人,除云正之外没有第二个有这个本事。甘肃总兵的位置,远非一般人所想的那么简单。胡家的人一旦被云正以外的势力取代,西羌北狄定会蠢蠢欲动,就是胡家手底下的将士也会军心不稳。边境不稳,国将不稳!” 听完老头这番话,顾小楼愣了许久。她突然发觉,眼前之人,或许就是她一直要找的人。这个人,对西北够了解,对朝廷够了解,如果他还有更大的本事…… 只是眼下她还有一事不明:“可是凶手对自己就这么自信吗?为何他的所作所为这般有恃无恐,难道他是算准了什么?才敢如此大胆行事?” “我虽对这凶手并不了解,但他们此番所为,更像是背后有什么人!”老头一语点破。 顾小楼经过刚才一番话,对眼前这位老头早刮目相看,既好奇他的身份又有心多向他教一些东西,便道:“请恕小辈冒昧,敢问一句,不知您是?” 老头一脸高深莫测,捻了捻胡子摇头道:“你不用知道老夫是什么人,除了云正,这里也无人知晓我的身份。不过你这小丫头是不是心里打起了什么算盘?说话越来越有礼数了。” 顾小楼不好意思地答道:“开始那不是误会吗,您老不会同我这个晚辈见识吧,况且您方才还说我记仇呢……” 老头也朗声大笑起来,叹道:“这股劲儿还在呢,哈哈,你这丫头说话有老夫的风范!” “怪不得我好好说话的时候您不愿理我,敢情您在我这儿找乐子呢?得,我今后呢,二十四孝挂嘴边,保准在您跟前儿尽到礼数!”顾小楼故意开玩笑道。 “你这小丫头,是个嘴利的,云丞宣那小子定说不过你。” “哼,他说不过我不是正好,就当给您出气了。”顾小楼顺口接道。 第15章 “虽说那云正老儿烦人的很,可他这儿子倒是个好的,为人正直且没有他身上那股迂腐之气,再有你给他治治,到时候说不定真能在云老疙瘩面前替我出出气。”老头也开起了玩笑。 “谁要治他……算上今天,我同他也就见过四次而已。还是头两回他救我,后两回我救他,我可算摸准了,我俩一碰上就准没好事,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八字相克,所以我可没兴趣治他,要治您自己治吧。” 顾小楼心里琢磨着,这老头每次提到云正都是各种损人的词儿不重样儿,看来俩人应该别扭的厉害,也是,都把自个儿别扭进牢里了…… 老头听了她的话,倒似郑重地问了一句:“你说的可是真的?你们二人果真是每次遇上都会出事?” “真,比真金白银都真…” 话还没说完,顾小楼突然怔住了,他们二人刚不是又见了一面吗……那她方才的话会不会一语成谶!? 一时整个人呆愣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她这一愣,倒是把对面的老头乐得够呛,看着刚还谈笑风生的顾小楼嘴都没来得及合上就愣在原处的样子,笑的背都直不起来了。 顾小楼这次是真的愣了 分卷阅读24 很久,并且很认真地权衡了一下轻重。她心里暗自盘算着,如果这次再得到验证,今后再见了云丞宣要不要绕道走?云丞宣往西她绝不往西,云丞宣往南她尽量往北。何况按前几次的情况来看,倒霉的并不单她一个人…… 她也想把这番猜度告知云丞宣,可这叫她如何开得了口?转念一想,既然自己能想到,云丞宣也不会没有感觉吧? 几天之后,她没等到云丞宣,倒等来了郭青。 郭青的叔父有执掌刑狱之职,这才得以进来探她。自打颜三娘那件事之后,两人关系渐也走得近了些,但眼下这种情况,郭青还能到狱中看她,可见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短短数日不见,人生境遇已大不相同,两人心中都是百感交集。顾小楼还惦记着龚生的事情,便出言询问了几句,没想到这一问,还真让她颇感惊愕。 当初本以为龚生被官府捉拿归案后,事情也可以告一段落了。却不曾想,这人竟在一次移监路上中意外失踪了!据说负责押送的守卫都中了迷药,之后查到,这迷药不是下在饭菜里而是下在了水里。负责装水的是衙门里的人,但能接触到水的人却实在太多,根本无从查起,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据说当时一起失踪的的还有十几名嫌犯,她虽不知这龚生确实是为人所救还是沾了同行犯人的光,但这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自己该如何脱身。见郭青自进来后对此事只字未提,她只好主动开口:“郭大哥,你可知我的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郭青听到她的话,明显怔了怔。 顾小楼心中不由生出一种不好的直觉来,她稍调整了下情绪,故作镇定地问道:“郭大哥,你如实相告便好,我心里有足够的准备。” 隔了好一会儿,郭青才说道:“胡惟贤并没有把你牵扯进来,勾结凶手罪名应该不会成立,只是胡家那边咬着偷盗的罪名不愿松口……当时又确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你身上搜出了胡惟贤的地契,我们缺乏证据。我和世子本打算在那个丫鬟身上下手,可胡梓沅早有所防备,胡府又很难伸进手去,只能再委屈你一段时日了。不过我们还会另想办法,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的。” 顾小楼浅笑,漾起一对漂亮的梨涡道:“郭大哥,小楼何德何能,得你们如此仗义执手心中只感激不尽!只不过那胡梓沅心细手狠,还望你们万事谨慎小心,对她更要多加提防。” “恩,放心,你一个人保重。”郭青又嘱咐了她几句,后才离开。 待郭青走后,顾小楼自嘲地笑笑,想来这次呆上十天半个月都是少了。不过常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留在这里同那老头讨教点东西,也不全然是件坏事。 世事难料,既来之则安之。 接下来,顾小楼便开始了她牢中问学的日子。一开始,老头话不多,只偶尔答上她几句。时间久了,不知是顾小楼说的幼稚令他听不下去,还是逐渐习惯了有人同他对话,倒也时常出言纠正她的见解分析,最后索性自己开讲了。 老头善讲历史和谋略,说起前朝的事情也头头是道。原本前朝的兴亡史顾小楼只在野史本子里见过,所知寥寥,更何况如今凡能流传下来的前朝史书,大都经过了本朝史官的修改编撰。添油加醋甚至篡改历史,都是寻常手段。因此,这老头讲的许多事都令顾小楼觉得新奇不已。 这老头的脑袋里就似装了个藏书阁,听他讲完上下八百年的历史,顾小楼有种被重塑的感觉。 一直以来,父亲的死就像一根深入骨髓的刺,日日夜夜伴随着她。其实她知晓这老头虽说深不可测,但在狱中呆了两年之久,想必并不知晓崇德八年那场令顾家家破人亡的“杜衡案”。可她若是不问出来,总觉无法心安。如今见时机成熟,便状似无意地提起。 不过老头听后却意想不到地镇定,并未有惊讶之意。一双黑黢黢的眼睛似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口中谈到:“崇德初年,云贵灾荒,富户囤积居奇哄抬米价,朝廷派时任户部左侍郎的杜衡主理此事。他调运官粮,发库银赈济灾民,告诫富户‘天下未有万人忍饥,肯听一家之独饱者’,并发布相关禁令,禁止本地米粮外运,短短二月就让云贵局势稳定。在其任下的户部,国库多年充裕,所做为国安民之事不胜枚举,杜衡此人,实可堪大用之才。” 说罢又叹了一口气状似嘲讽地笑道,“只是,为官者,终有身不由己的地方。盗卖官粮?呵,到底是何人盗卖官粮!” 顾小楼听到这里,几乎是瞬间反应道:“您的意思是此事另有玄机?那您可知背后究竟是何人在指使?” 老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神色激动的的顾小楼,才道:“不知,我只是胡乱猜测而已。丫头同老夫有缘,说起来你我相识也有一阵子了,我还不知丫头你是哪的人?” 顾小楼有一瞬间的失落,下巴抵在蜷起的膝盖上,轻声回道:“我是幽州人。” 老头听到这个答案,似在回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道:“家里如今还有些什么人?” 分卷阅读25 顾小楼顿了顿回道“您忘了,我曾同您讲起过,我乃孤女,早年家中受了灾疫,只剩我一个人了。” 老头听后便没再问话。 顾小楼的心里也乱了,她方才已经看出,老头并不是无端的揣测,只不过是不愿再同她在这件事情上多说。换了旁人还好说,这人如此厉害,怕是已经猜到了什么。这个时候,她若再问起顾家的事,岂不是等于自暴身份? 想到这儿,顾小楼心里一阵无助压抑,她如今连自身都难保何谈去翻查朝廷大案?可就算不能报仇,她也要查到借此案置顾家于死地的究竟是何人! 接下来的日子,顾小楼又没事儿人似的勤学好问,老头也未再提过此事,只一切如常。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郭青和云丞宣,包括书院里其他相交不错的好友都来探望过她。就连孟夫子也借郭青之口给她传过信,表示相信她的人品,让她不要心急先且静待。顾小楼听后真心生出几分感激,这孟夫子为人宽和正直,她能这么说,就意味着顾小楼洗脱罪名后应还能回到青山书院。 若真如此,她便放心不少。 一转眼已经四个月过去了,顾小楼发觉身上的衣服比来时短了不少。 也是,十四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牢里的伙食有云丞宣关照倒也不差,不仅没把她养的面黄肌瘦反倒丰腴了不少,少女的曲线渐渐舒展,再加上整日在牢里也挨不着太阳晒,更映得她皮肤越发赛白,今后再想女扮男装怕是不成了。 这日,老头睡着,顾小楼一个人在地上来回兜圈子研究一套兵书阵法,正想的出神,便没注意到那头传来的开锁声。 待回过神来,方才看见一脸喜色的郭青,他正摆着袖子,急匆匆地两步并三步朝顾小楼走过来。 第16章 “小楼,事情终于办成了,诬陷你的罪名终于洗脱了,现在便可出去。我叫人在外面收拾了一下,你先回客栈洗个澡,过了今夜我再送你回书院。” 郭青显是极为高兴,人还未近前便已出声说道。 顾小楼倒还平静,顺着问道:“我可以走了?是找出了那个丫鬟的破绽吗?” 郭青摇摇头道:“这次不知世子同胡家谈好了什么条件,是胡梓沅松的口。” 听到这儿,有一个念头在顾小楼脑中一闪而过,随后才说道:“郭大哥,你能到外面等我一下吗?我这里还有一点事情,处理完便出去。” 郭青面上有些疑惑,但也应了。 待狱卒带着郭青出去之后,顾小楼才推开解了锁的牢门,老爷子一向觉浅,方才郭青进来时还翻了个身,许是听到动静已经醒了。 她第一次走出这间牢房,走到老头的牢前,郑重地叩了叩首说道:“这三个月来,承蒙前辈您的照顾,晚辈受益匪浅。今日要出了这牢门,不能再时常陪您说话解闷了。虽然您不愿说明身份,但晚辈心知您自有难处,但晚辈心中早已把您当作了师父!今日只想向您行这拜谢大礼,感谢您的教诲,望您日后千万珍重!若您在外面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尽可直言,只要我顾圣挽能办到的,全当尽力而为绝不推辞!” 说罢又行了一个叩首。 老头听完她的这番话,背对着她的身子动了动,说道:“好好,这个礼老爷子我受了。只是丫头今日出去了便不要回来看我了,不然那云正老儿怕要找你的麻烦,我没什么要办的事。记住我教你的事,人心险恶,莫再轻易叫人算计了!走吧!” “是,谢师父!”顾小楼第三次叩首,最后喊了一声师父。他们之间虽没有拜师大礼,但她的心里已经把老头当成了师父,也是她的第一位师父。 顾小楼跟随郭青出了大牢,此时正是晚上,没有预想中需要适应的刺眼阳光,只有薄凉清冷的弯月高挂,如她此刻的心情,真好。 四个月的时间,外面已由春入夏,盛夏时节,一路朱翠花红,夜莺婉转,她重回自由。 回到客栈,顾小楼洗了个久违的热水澡,还放了许多之前并不爱用的花瓣。她进来之前,屋里就置办好两身崭新男装,这郭青也是个细心的。 这一夜,顾小楼睡得一点不踏实,牢房的硬炕睡久了竟有些不习惯有床有被的软榻了。 次日清早,郭青过来敲门,顾小楼已经换好了衣服,她的身量比之前高挑了许多。 一眼看过去,眉如远黛,眼若星辰,清透的脸庞在日光下光泽如溪,一头墨发高高竖起,衬出白皙如玉的脖颈,竟是位教人挪不开眼的美人…… 只是眼下,美人正一身月白云纹直襟长衫,腰系金色祥云宽边儿锦带,脚上还登着双雪锻罗玉朝靴,分明是副公子哥的装扮。 纵是谁,也看不出这玉树临风的“俏公子”,刚昨个才从卧云城的大牢里出来。 顾小楼眼角微弯,冲着一时呆住的郭青说道:“不认识了?看来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呢,郭大哥,你说呢?” “答应我,今后千万莫穿成这样去到街市里逛,不然,卧云城的姑娘们怕 分卷阅读26 是难过了!”郭青也开起了玩笑。 “大哥倒提醒我了,我可有好久不曾到街市里逛过了呢,哈哈!” 说完两人便有说有笑的上了马车,一路朝城外的青山书院赶去。 顾小楼还未感受过卧云城的夏天,没想到这里地处西北,夏日倒比想象中更具情致,据说只天数比南方短了些,也没有伏天。现今感受下来,比那京城的夏季多了几分凉爽,顾小楼很喜欢。 “对了,小楼,你今年可是十四?生辰是在几月?”郭青突然出口问道。 “恩,生辰在九月。”顾小楼应声回道,不知他是何意。 “如今已是八月中旬了,还有不到一月就要及笄了,你到时打算教何人取个小字呢?”郭青问道。 顾小楼眸色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稍顿了一下才道:“家父过世前,曾为我取过一个小字,所以,我不打算再取了。” “哦,是这样,那便好了。”郭青听后,倒也没有多问,他确实是谨慎了。在大魏朝,女子的小字,一般都是夫君或者亲人才会叫得,说到底,他们都是未婚未嫁的青年男女,即使平日里相处得再亲近,终是男女有别,有些细节还是需要恪守礼节的。 况且,郭青确实是只把顾小楼当作妹子,他本就不是多情之人,自颜三娘的事情后,对感情的事难免更多了戒备,虽说才十七岁的年纪,但心境却已老成许多。而且,他也看得出程少谦同顾小楼之间的那份不同。 当初,程少谦为了推掉婚事瞒着顾小楼赶回了渭南,并同族里百般周旋,又是跪祠堂又是被禁足。可他前脚刚走,顾小楼后脚就出了事,只能说两人有缘无分。 眼下程少谦订了婚,他本还担心回到书院后,他二人放不下往日那份羁绊再徒生出是非,落下什么话柄伤了顾小楼。但他现在突然不担心了,因为他发现,虽然在狱中只几个月,但顾小楼变了,至于哪里变了,他一时还不能说清楚,但那种感觉,直接而且强烈,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不知是不是自己敏感了。 说起来,顾小楼在狱中的这段日子,那个凭空冒出的云世子一直忙前忙后倒很用心,但这人看起来又似坦荡不似私心,所以他也看不懂那世子对顾小楼到底是存的什么心。不过现在顾小楼出来了,是一是二,日久便知。 两人一路闲聊着到了书院,顾小楼下车,看着眼前熟悉的大门和牌匾,心境同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有一丝重合,她两次绝处逢生后都来了这里,只是这一次,她会在这里呆多久呢? 正要进去,门吱呀一声先被人打开了,里面出来的是个一身粉襦罗裙的姑娘,看起来年纪同她差不多大。这女子生得面娇体弱,身形略瘦,个子却不矮,更显得单薄。 女子看到门外的二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抬起步子一边走一边说道:“郭大哥早啊,旁边这位没见过的公子,想必就是女扮男装的顾小姐了?久仰大名,你好,我是蒋卉。” “蒋小姐是蒋院首的千金,前年入的书院。”郭青朝顾小楼解释道。 “你好,我是顾小楼!”顾小楼开口浅浅地回了一句便没再多说。这个蒋卉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经过这么多事,她现今对一切的人和事都多了几分警觉防备,特别是陌生人。 蒋卉低头笑了笑,道:“你来那时我正好在家中养病,上个月才回来的,所以一直没同你见上。今日一见,你倒与我想象的有些不同。” 顾小楼见她这么直接,便也直言道:“喔,那蒋小姐想象中的我,是个什么样子?”她这样问,也是想摸摸这女子的性情。 “那,我若是说了,妹妹可别生气。”蒋卉还同她卖起了关子…只是如今的顾小楼对这种言语上的小心机,早不似当初那般轻易就当了真。看人要往深了看,这女人不是单纯之辈,第一次见她就不断放话头出来,自是有话想同她讲,便故意道:“哦?那姐姐若是觉得不妥那我也不便多问了,就不耽误姐姐的时间了。” 她刚说完这话,蒋卉的脸色先是沉了一下,又突然笑了起来,“妹妹误会了,姐姐并不是不想说,不过现在看来,妹妹为人直爽,我蒋卉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客套话。不瞒妹妹,未见你之前我还以为你是个蠢的呢。” 见顾小楼神色淡定,便继续道:“我本以为,妹妹轻易就被那胡梓沅弄进牢里,想必是个胆大无脑的,今日一见,倒不这么想了。”说完,眼神还一直紧紧盯着顾小楼。 听到这儿,顾小楼挑了挑眉,语气平静地回道:“哦,多谢姐姐看得起,不过书院那边还有些杂事等着我去处理,我同郭兄就先告辞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了去。 郭青见那平日少言寡语的蒋卉,今日抽了风一般绵里藏针地对着顾小楼一阵试探,也早就想出口了,只是他看顾小楼完全应付地来便没插手,但早就想走了,此时只简单行了个礼,便提起步同顾小楼一同离开了。 只有蒋卉,站在原地回头看向始终前面的二人,面色凝重。 第17章 两人走远后,郭 分卷阅读27 青才长出了口气道:“这蒋卉今日不知中了什么邪,平日里也没见她有这么多话,我和他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两年加起来也只说过几句话而已。” 顾小楼笑了笑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人也一样,不出意外的话,我猜她还会来找我的。” 郭青听后,也表示肯定地点了点头。 进了书院,顾小楼先是去见了裴如海。几月不见,裴如海依旧健朗,看到顾小楼时先是仔细看了她一圈,才道:“没瘦,看来里边的伙食还可以。” 顾小楼听了这话,便回道:“回大人,小楼在里边能吃能睡,就想着要身体好才能出来好好读书,实现志向呢。” “恩,这话倒是有理,回来之后我的事就不用你处理了,进专心读书便罢。” “大人,您这是……”裴如海这么说,倒是顾小楼没想到的。 “说起来,你毕竟是个女子,之前暖阁的事也险些发生危险。我当初允你进来,本来也不是为了让你作书僮的,是看你资质不错,肯吃苦又有真本事,方才应下了。日后对人多些防备,没事少出门,多读读书,这几个月落下的学业要尽早补回来。”裴如海郑重其事地说道。 顾小楼听了他的话,心里倒是有几分意外,这裴如海平日并不怎么同她说话,刚才这番话虽然语气严厉但实则不无关心。而且她之前虽也在书院上学,但到底是个书僮的身份,和其他人并不平等。 如今裴如海让她专心读书,就等于给了她一个正式学生的身份。 这份心意,顾小楼记在了心里。 只是待离开后她便想到,这虽算是一件好事,但不是书僮意味着,她今后就要交束脩了。在青山书院这大半年,吃住有院里供着,她倒过得安逸。虽还有些积蓄,但也不能坐吃山空,只是她如今这个样子,改如何自力更生赚钱呢? 正头大着,便见迎面走来一个有些眼熟的人,走近一看,竟是霍家老二。 这霍家兄弟与郭青乃是同窗,上次又因着郭青的关系,顾小楼倒也勉强算熟识。 霍家生意做得很大,就她知道的,单卧云城里就有不止一座玉坊、绸坊、拍卖坊。只是这霍家兄弟在书院的学生里却是稍稍低人一等的,只因,这霍家乃是士农工商里最末等的商。商人的后代不能入仕的,但霍家财大气粗,走了各种关系终把两兄弟送进了陇西最好的书院,即便无法求什么功名,能够读书求学,结识世族子弟也不无裨益。 霍老二此时已经走近了,看到她的时候略微惊讶地张了张口,才道:“小楼?真的是你啊!只几月不见,你竟长这么高了哈,不过长得这般秀美,也越发……不好再扮男子了哈哈。” 这霍老二一向爱开玩笑,乍一说话,常让人觉得是个轻浮的,不过顾小楼对他也算了解,这人只是爱扮作这幅样子罢了。其实,他不仅不轻浮,还是个情种,只是喜欢的姑娘在乐坊,是赎不出的罪籍。 罪籍便意味着,这女子的三族内有人犯了重罪,全族的女子都充入乐坊入贱籍,终身不得赎出。 当然,如果你是皇亲贵胄,够有权势,自然能赎的出来,只是,霍老二并没有这个本事。 所以有情人不能成眷属,霍老二今年都已弱冠却还未曾娶妻。不是家里不管他,而是家里定一个,他就去搅黄一个。 比方说,上一次是钻了人家姑娘的轿子,上上次,爬了人府里的内院,再上上次,直接揍了人姑娘的哥哥。总之,经过他坚持不懈地捣乱,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媒人敢去霍家给他说媒。 顾小楼睨了他一眼道:“扮不了又如何,我本来也就是装装样子,真像男人了我才要哭呢。” “啧啧,嘴巴还是那么锋利啊!明儿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给你接风洗尘。”霍老二不知怎的突然这么问了一句,要知道,他俩虽然没少一起吃过饭,但大都是因着郭青的缘故,他们很少会跨过郭青主动和她交往。毕竟她是个女的,而且人人都知道她是得罪了胡家才进了大牢那么久,她本觉得,应该没人会在这个时候和她套近乎的。所以这才觉得奇怪。 想了想,自己赚钱的事儿说不定有求于他,便开口道:“怎么好叫霍兄你破费,到时我办洗尘宴的时候叫你便好。” “唉,这事儿你可别推辞,明日我订好地方通知大家,要请的人,我列一张单子给你,你到时多推少补,就这么定了!明天见!”说完便溜了,好像生怕顾小楼拒绝。 顾小楼也不懂了,自己的处境难道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次日,当她看到这种单子的时候便一切都明白了,因为这张单子上写了一个名字——云丞宣。 敢情,他们是觉得这次云丞宣救了她,说不定两人很有交情,这样,想接近云丞宣的人岂不正好借着她下手了。怪不得昨日那般殷勤。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霍老二不是那种贪慕权势上位心切之人,这次是不是她想多了?还是,霍老二真的有什么重要之事相求? 难道说,是因为那个女子?顾小楼突然想到这点, 分卷阅读28 觉得非常有可能性,要知道,能将罪籍女子弄出乐坊的,全西北,也只有云家和胡家了。如果真是这件事,她倒不介意被霍老二利用一次,只是,对于如今的顾小楼来讲,比起好心帮忙,等价交换会更有吸引力。 霍老二借了她的利,她也要借回来,而且,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只装作不知,利用你的人也未必会领你的情。 不过出来之后,她自己也想找机会见云丞宣一面,有些事情,她要搞清楚,有些债,也要要回来! 于是,顾小楼看过单子后,便对霍老二说道:“我同这云世子,其实不算朋友,他虽帮过我几次,但我也不知人愿不愿意给我这个面子。这次还是别请了吧,免得到时人家拒绝了,我没面子。” 霍老二听到这句话,明显神色紧张了一下,缓了缓才又道:“还是请请看吧,毕竟他救过你,他来不来是他的事儿,但请不请表示的是我们的尊重。” 顾小楼还是摇摇头,说道:“要谢我以后找机会再单独谢他,这次还是算了,他一来,大家到时怕会放不开。” 霍老二看着她,隔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小楼,你看出来了是吗?是,是我想请他,但我确实有求于他。小楼,这次如果你能帮我,以后你有什么事,只要我力所能及的,绝不推辞!” 说完,还行了一个大礼。 “霍兄,你不必这样,你有难处,我若能帮到你,自不会故意推辞。只是我们相识也不算短,你这样瞒着我是觉得我顾小楼是不可相交不可相信之人吗?”一番话,说得情威并重,直指对方的隐瞒。 霍老二听到这儿,也明白了顾小楼的意思,忙说得:“并非如此,小楼莫要这样想,我只是觉得你危难之时我没能鼎力相助,此时有求于你,凭什么就要让你应允?可这件事我实是非办不可,所以才隐瞒与你,小楼若要怪罪,霍二自是无话可说,听凭发落!” “霍兄,话已说开便是好了,至于救我之事,就是云世子也费了好大一番周折,何况是他人?所以我怎会因为此事就记恨于你?这次,我会想办法把云世子请来,但能不能说动他帮你,就要靠你自己了。” 话已至此,霍老二也知自己已经欠了顾小楼一份人情,当下谢过便离开书院去准备宴席了。 顾小楼也想过,云家和胡家的子女都不少,为什么霍老二偏偏要找云丞宣?最后经过一番排除,也猜出了一二。 首先说这胡府,且不说胡勇刚死,嫡长子胡惟远又从京城赶了回来,胡家正是各方势力互相较量的时候,自己家的大事还忙不过来呢谁有心情管一个外人的小事?就是能找,你也不知道找谁才对,胡家现在最强的势力是胡惟远?胡惟炎?还是胡坤?都未可知,这个时候,攀上一方就等于得罪了另外两方,是划不来的买卖,所以只能找云家。 而这云家,想段时间内攀上云正还让他帮忙,几乎等同于痴人说梦了。如此,那就只能找他的儿子,虽说云丞宣未必是一人独大,但世子的出身已经让他的势力高出所有庶子一等。往往越大的家族,越重嫡庶,因为这个时候嫡庶所能得到的东西,差别会极大。 想通了这个缘由,顾小楼就放心地让人给云丞宣递帖子去了,她不怕他不来,因为她自有办法让他来。 不过,这次倒没有用上她的办法,因为云丞宣那边接到邀请便一口答应了。 第18章 几日后的晚上,托霍二的福,一行人在卧云城最大的酒楼为顾小楼接风洗尘。请的人不多,只有两桌,顾小楼和郭青,赵鸣,霍家兄弟以及云丞宣坐在一桌。 霍二特意把座位安排在云丞宣旁边,又是吟诗又是祝酒,一晚上的节目安排地好不热闹,顾小楼也玩得很尽兴。看得出这云丞宣是个话不多、不爱凑热闹的,但倒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 待宴席结束后,一行人开始陆续上车返回书院,云丞宣是从王府出来的,但因顾小楼有话同他说,便决定先将他们送至书院再返回王府。回去的路上,云丞宣与顾小楼乘的是同一辆车,二人都喝了酒,但都没醉,坐在车里,一时无言。 最后顾小楼先开了口,“一直还没来得及谢谢你,今日认真地向世子道一句,多谢!” “嗯! ”云丞宣出口,依旧是十分的言简意赅。 “世子请恕我唐突,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世子,你是怎么说服胡梓沅放过我的?”这个问题确实是她非常好奇的。 “你无需多想,以后小心点这个人。” 不用多想?他越这样说,越是让顾小楼肯定了之前的猜想,就如师父所说的:“害你,未必是因为你”,或许,胡梓沅一开始就是冲云丞宣去的。 她一个全无背景的女子,有什么能让胡梓沅恨上或者惦记上的呢?胡梓沅定是猜出云丞宣会救她,才出此计策,可是,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要说云丞宣因为喜欢她才救她,顾小楼不傻,云丞宣在那之前就见过她三次而已,就算喜欢,能有多喜欢?这种政治世家出身的人,感情都是极淡薄的,为了一个有点 分卷阅读29 感觉的女人去牺牲自己的政治利益?几乎不太可能。 但那又是什么原因,让心机深沉的胡梓沅愿意走这一步?难道说,她顾小楼身上有什么云丞宣不得不救她的理由?那日,要杀云丞宣的人又是谁? 想到这儿,顾小楼便出言道:“那日在乌云山要杀你的是什么人?” 云丞宣听到这话,先是沉吟了片刻,才又笑着答道:“如果我说,我的那些兄弟们,从小便想尽各种法子要杀我,你可以相信么?” 顾小楼微怔了一下,确认道:“你是指,你那些庶出的兄弟?” 云丞宣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大哥虽为长子,却是庶子。他从小便聪慧刻苦,十分上进,不论是读书习武、还是带兵打仗,都是几个兄弟中的佼佼者!可他越是优秀,就越是恨我,我比他年幼,比他贪玩,但却轻易拥有他们如何上进都得不到的世子之位……或许这天生血脉形成的鸿沟,已注定我们无法真正地兄友弟恭。” 他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面上只是风轻云淡,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可怕的处境,但得到这些认知并且活着走过来,却绝不是他如今谈起时那般轻松。 思及此,顾小楼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少年,不过云丞宣不是弱者,旁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于他倒显得苍白了。 二人一直聊到最后,顾小楼才道出自己真正的目的:“其实今日小楼邀世子前来,除了聊表谢意之外,实是有事相求。” 云丞宣未说话,微微点了下头表示应允。 ”我想入胡府,查清一些事情!” 云丞宣皱了皱眉头道:“你想查胡惟贤的事情?” “是的,我这里有些线索了,但其中有几处关键还需要亲自验证。我知此事情易生变故,所以,我……” “所以你觉得我会帮你?” 这次,未等顾小楼说完,云丞宣便打断她道:“说实话,我可以帮你,但我不想帮你。胡家的水太深,你就算查出真相又能如何?你以为胡家另外那两人会因此便护着你吗?若连自保都做不到,到时被他人利用过后失去价值,会是什么出路你有想过吗?” 顾小楼听到他这番直言不讳地回答,反倒安心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像我无法帮你走你的路,你也不可能永远帮着我来走我的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不会后悔,这就够了!” 话音落下,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转眼已至青山书院,顾小楼见他还是不松口,便道了谢欲起身下车。刚走出几步,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云丞宣略带喑哑的声音:“你回去准备一下,过几日我来接你,送你去胡府。” 顾小楼回头,看着一手扶着车帘表情肃然的云丞宣,朝他笑了笑,才提步走开。这是她出狱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几日后,甘肃总兵府的大堂,云丞宣带着顾小楼前来拜访。 胡梓沅在见到顾小楼后,脸色如常,只问道:世子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今日来此,是想托胡小姐帮我照顾一个人。” “哦?是什么人,需要我帮忙照顾?”胡梓沅扬起眉,一副想不到的样子。 云丞宣扫了顾小楼一眼,转头道:“小楼近日还不能回书院读书,但她在卧云城举目无亲,无处可去,我若将她带回王府,怕要惹人非议,所以只好来托胡小姐帮忙,不知府上可还方便?” 对方在听到顾小楼的名字后,似觉得不可思议地,扯了扯嘴角才接道:“世子倒是有趣,交到我这里并非不可,只是你能放心就好。” 胡梓沅虽心计颇深却也很是自负,在她眼中,顾小楼还构不成什么威胁,她明白顾小楼的心思,但她要看看,顾小楼在她眼皮子底下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那便叨扰胡小姐了。” * 翌日,顾小楼带着行囊,一人来到了总兵府。 胡梓沅给她安排的住处在外院东厢房,和她上次在胡府住的是同一间屋子,倒是“有心”了。不过她眼下是客人的身份,进出胡府也是正大光明,她知胡梓沅敢让她住进来定是安排好了眼线盯着她。自己若不小心行事定会教她抓了把柄。 只是眼下,胡府除多了一位胡惟远,还住进了一位公主,正是胡惟远所娶的城阳公主。 九岁那年,父亲治理水患有功令龙颜大悦,顾家一时风头正盛,又正值皇后负责主持的百花宴正邀请品级较高的官员内眷,顾家得了圣宠也在被邀行列,所以顾小楼当年曾在皇家别苑见过这城阳公主一面。 皇帝子女众多,不受宠的也多,城阳公主的生母,是乃出身五大世家之首的崔贵妃,一入宫就是妃位,在生了五皇子之后晋的贵妃,后又生了城阳。 城阳公主早慧,自幼时便深得皇上宠爱,五年前及笄后被皇上赐婚甘肃总兵嫡长子胡惟远时,还颇另众人震惊了一番,只因众人都知,胡家虽也位高权重但胡勇战功显赫一直得皇上忌惮,胡惟远更是以人质的身份留京多年。皇上嫁女儿,其实一 分卷阅读30 般都会挑文官世家,毕竟公主身份尊贵,若再求得家庭和睦幸福美满便是两全。 因故,城阳公主当年下嫁胡家一度被认为是失宠的征兆,只是成亲后,夫妻二人更得皇上宠爱才教得众人放下了心,只道是这胡惟远不过是一介人质的身份,竟得以尚皇家公主,实在命好。 顾小楼记忆中的城阳公主,虽是女子,但或是因一直深得父兄宠爱,所以性格十分张扬,且喜参政。据闻,她府上养了不少门客幕僚,数目甚至更甚某些皇子。只是她在一年前便离开了京城,到西北后,对京城如今的局势了解不深,就是从前也多是听闻居多,真假尚且难辨。 几天下来,顾小楼一边装作不知被胡梓沅盯上,不避讳地四处打听;一边偷偷进行着自己的计划——想办法进茶园。胡府的茶园就是胡惟贤为胡勇准备茶叶的地方,从茶叶的炮制,到茶具的清洗都在此处进行。只是这里在胡勇死后已经被封为禁地,没有胡家主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门口守卫森严。 胡家现在的主人,出了胡惟远,还有胡惟炎。胡惟远虽是嫡长子又是驸马,但在胡府全无根基;而胡惟炎不仅是嫡子,还有一个把持胡府内院多年的母亲,以及一个心机深沉的妹妹,在胡府的势力不可小觑;至于胡勇的胞弟胡坤,人还呆在军营。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顾小楼确定了这茶园正是由张氏母子三人所控制,毕竟,这里可能不小心留下过他们害人的证据,自然要谨慎小心。 第19章 确定茶园的位置和门口守卫的轮换时间后,顾小楼心中也想好了计策。 首先,这里如今已是胡府的禁地,要想从正门溜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找借口正大光明的进去更不可行;其次,她现在只能在胡梓沅的盯梢下消失两柱香的时间,所以进去后不能久待;还有就是,如果查到了线索,告诉胡惟远是否可行? 从近日收集到的各种信息来看,胡惟远起码表面上还是个君子,胡府的下人在提到他的时候,大都持着敬重的心态,不似提到胡惟炎时的谨慎害怕。不过据说此人身体不好,每日都需喝药也不怎么出门,但和公主的感情貌似极好。 若真如此,他们夫妻二人倒是可以选择的,只不过到时必要替自己留好后路。至于进茶园的事,也不宜再迟了。 连着几日,顾小楼都是天色一黑便熄灯入睡,有意降低盯梢之人对她的警惕,这夜,熄灯后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盯梢的人已经散去,顾小楼换了一身特别定制的外袍便从屋里偷偷溜了出来,从外院一路行至侧门,买通了胡府的看门小童佯装出门有事要办。 胡府上下都知她是云丞宣带来的人,况且她一个外人若要出府也不算什么事儿,小童收了钱便转身开门。 顾小楼出门后一路朝着前面一家客栈行去,她从后门绕进马棚,连击三次掌,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牵着匹一人高的骆驼出来了,这是顾小楼几日前雇来的。 胡府的茶园位于西跨院的东南角,临外墙而建,既然从里面不好进,她便决定从外面走。外墙有两人高,府墙外还有定时巡查的护卫,只是夜里不同白天,何况她已摸清了外院的布置,只要能算好护卫交替岗哨的时间,在无人时从茶园方向翻进去,不是没有机会。 不过她没有徒手爬墙的本事,只能借助外力。卧云城里有不少行来行往的客商,因部分胡商或要途经沙漠,骆驼倒并不罕见。 这少年原本是跟随主人从西羌去往洛阳倒卖货物的,但因路遇劫匪与同行之人失散,才一人牵着骆驼逃进了卧云城,之后便开始靠托运货物来筹集路费。 她多番权衡之下才选了这个少年,一是因他信用良好;二则人够机灵却并不鲁莽,此事毕竟存了风险,故她给的价钱不低,少年辛苦几个月也未必赚得来。可当时却并未见利忘形一口就应下这桩生意。 不过顾小楼也不会轻易把自己的秘密交到别人的手上,她以少年交出自己的随身文书为条件挟制了这人。少年是西羌人,没有通行文书是出不了边关回不去家乡的。此人若敢出卖她,也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两人牵着骆驼行至胡府院墙之外,这个点正是巡夜府兵换岗的时候。事不宜迟,顾小楼先在少年的搀扶下上了骆驼,然后站起身攀上院墙,仔细向里扫了一圈,确定下头没有东西才纵身跳了下去。 之后,墙的那头伸出少年递下来的两指粗长绳,顾小楼确认过之后便拍了拍手从地上爬起来。幸亏落下的这处是松软的泥土,不然怕是要受伤。 待翻进茶园,顾小楼沿路观看:这茶园不小,中间有处池塘,前面是一处茶棚,棚下搭着简易的木板,地上是一排水罐子,之前应该是晒制茶叶用的,只是出事后这茶园便也废了,余的都是些空物件儿。再往前走,除一间烧水的灶房,便是负责保存茶叶的库房,眼下正锁着。 她在来之前心中已有了一个猜想,是关于那杯茶究竟在什么时候被人动的手脚?虽然最后的证据都指向了庶子胡惟贤,可是顾小楼心中另有怀疑,她还记得那胡惟贤那日的所说的 分卷阅读31 话…… 可如果她的猜测是真,背后的兄妹二人是如何瞒天过海,在胡惟贤眼皮子底下投了毒呢? 茶是胡惟贤亲手泡的,这种身份的人家,连烧煮茶水用的都是上好的银丝碳,泡茶的步骤不会不讲究,而泡茶的第一步便是温杯,即茶具在洗净后要先用热水反复烫过。因此,要想在温杯前,预先将粉末状的砒*霜涂在杯上而不被胡惟贤察觉,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故而一开始时,她总觉得问题是出在茶叶上,可是过后却又查出,与那杯茶同出一罐的茶叶里并没有毒,那便只剩下了水…… 可是茶园的水都是从城外山泉里成桶运过来的,当初出事之后那些水桶里的水都被一一查验过,并未发现有毒。 也就是说,整个茶园,只有胡惟贤泡的那壶茶是有毒的…… 那个招供的丫鬟是负责将泡好的碧螺春从茶园端进胡勇书房的人,可是胡惟贤一路与她结伴而行,茶壶又稳在橡木盒里,她根本没有机会下毒。胡勇死后,她招供道:是胡惟贤命她栽赃胡惟炎,谎称中途胡惟贤走开小解之时,胡惟炎曾揭开过木盒查看,意指胡惟炎是背着胡惟贤下了毒。 只是,这个丫鬟如此不牢靠,胡惟贤如何会选择将这等事关生死的大事交到她手上?所以丫鬟的话根本不足信,她只不过是被人收买了。胡家的人也未必看不出这一层,只不过掌事的是胡惟炎母子,没有人抓得到他们的把柄罢了。 顾小楼按照自己的猜想寻到一处,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样。她的时间不多,确认过后正打算原路翻墙出去,就发现墙上的绳子没有了。她暗道一声糟糕,忙趴在墙根下听着外面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墙外不止一人,约五六人的样子…… 少年倒是机敏,无论胡府的侍卫如何问话,都只谎称自己是迷路了才无意间走到了此处。 原是她今日运气太背,恰逢侍卫的换岗时间意外提前了。一行人出了大门巡查时,见此处有人牵着匹骆驼鬼鬼祟祟便赶了过来,走近后见对方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又未发现其它异处,只教训了几句后将这少年赶开,也未再为难于他。 这边顾小楼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些,只是这院墙垒得如此高,眼下只剩她一个人如何翻得出去,而且出了刚才的事,这些人的警惕一定会高。 正低头思索,忽见地上盘着一条长长麻绳,原来少年早在被人发现之前便把绳子扔到了她这边,这样既避免了被墙外侍卫发现的危险,也给自己留了后路,只是外面没了接应的人,这绳子该怎么用好? 晚上只有这一班轮岗,难不成自己今日要困在这里了? 可别说消失一天一夜,只要超过两炷香她就有被胡梓沅发现的危险,况且真到了明天也未必能出去。 她又在园内认真巡视了一遍,内墙比外墙要矮很多,茶园地处在西南角,建在西跨院内,院门只有一扇,朝向是北,这是已是深夜,茶园附近黑灯瞎火的,自己若是声东击西或许能跑出一段。 她先是从茶棚里抱出一条木凳立在墙下,然后又从茶棚抱出一个空瓷罐朝墙外砸去,外面是石板地,瓷罐落地砸出“咔嚓”一声脆响,足够惊动北门的侍卫。 顾小楼转身跃下,抱起地上的另一条长凳紧贴墙根,屏气凝神守在原地。没过多久,脚步声渐近,步子很急,仔细分辨只有一个人,看来另一个侍卫还守在茶园门口。 墙外的侍卫跑过来后见四下无人,便低头寻起方才砸出声响东西,因夜色太暗,走了多步依旧寻不出踪迹。心里正纳闷着,忽然一个激灵似反应过来什么,只道出“不好!声东击西!”便抬起步子往回赶了去。 这边,一墙之隔的顾小楼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待那人稍跑出一阵后才抬脚站上了木凳。她将手里的另一条木凳凳腿朝下,以最小的响动投向地面,然后跃起身子翻过墙面,再两手扒住墙顶,将脚尖抵在凳上才放下重心。落地之后,又将长凳投回院内才转身朝前跑去。 她方才算出了两种情况,若是来人以为有人故意声东击西返回北门,她便跳墙而出。 若是来人要进院内一探究竟,她便藏身暗处用手中木凳砸过去。那侍卫以为中了调虎离山计,正中她的下怀。 只是这个法子拖不了太久,那人返回去不久就能反应过来,以她的体力,到时怕跑不了多远就会被追上,幸好眼下身处内院,运气好或能钻进个屋子不被发现,运气不好被逮住也不是没有周旋的余地。 顾小楼出了茶园一路朝西跑,跟在后面的除了方才的侍卫,还多了几个家丁。 第20章 跑出一段路后,便在前面看到一处单独坐落的院子,门大敞着,院内正有四个丫鬟手提几顶冒着热气的水桶快步往外走着,小院里只一间单屋亮着光,看样子应该是胡府哪个主子的浴房。 身后的侍卫眼看就要追上来了,再往前路上的丫鬟仆从只会更多,她的体力支撑不了太久,没有时间了。 既然门口不见守卫,里面八成是没人,待目送提桶的丫鬟出了院门,顾 分卷阅读32 小楼蹿起步子直奔院门而去。进了院子,又一路跑进浴房,她进门后并未将门栓阖上,以方便偷听外面的声音。 进屋后,顾小楼先是四下环顾了一圈,这屋内陈设简单,正对门摆着的是处卧榻,右手边隔着一处屏风,屏风后的浴桶旁几叠浴巾摆放整齐,旁边的高桌上是满满一盆新鲜的杜若花瓣。 可屋子太简单了,实在不好藏人。 顾小楼正暗自腹诽着,就听院门外有声音远远传了进来:“方才府内小贼追至此处便没了踪迹,实在不是有意要冒犯大人。”是刚才那个侍卫…… 只是这个称呼令她有些意外,为何喊得是大人?难道这不是胡府的人? 想到这儿,她募地忆起前日曾听闻胡家来了位贵客,并不知晓其身份,只知这人就住在西跨院,难道这么巧…… 正是门口的这个人? “放肆,无论何事也要通禀于大人,得大人之命方可行动,尔等这般不经通报擅自闯入院内,可有把我们大人放在眼里?”院外声音响起,是另一拨人。 “小的不敢,请大人责罚!”胡府侍卫的声音立时毕恭毕敬起来,但说的话不似有退让的意思,看来是笃定她跑进了这里。 “哦?看来这总兵府的守卫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说话的正是这间浴房的主人,胡府的贵客。他语气冰冷,音色却很是好听。 对面的侍卫连忙抱拳低首道:“谢大人教诲!待捉到这小贼,小的们便到主子那儿领罚。”看来今日这是捉不到她便不走了的架势。 “你们主子是何人?”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睥睨之气。 侍卫心里沉了一下,道:“回大人,是四少爷。” 对方听后只音色从容道:“如若这小贼就藏在里面,你们再晚来一步,本官今日岂不是要置身险境?可若是不在,搅了本官沐浴的雅兴,你们主子也该给本官一个交代才是!”只一句话便令这些侍卫变得进退维谷,是进去有罪,不进去也有罪…… 顾小楼暗暗叹道:真是狡猾!听他的语气,虽是住在胡府,倒像完全没把胡家的人放在眼里,不知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侍卫听了这话,果然立时哑了口,过了半晌才道:“是小的们思虑不周,给大人添麻烦了,还望大人恕罪!” 胡府侍卫方才不愿退让的样子,像是并不真正知晓那贵客的身份,她正还担心他们会因此脑子不开窍地继续犟下去,见眼下终于识相地妥协了,她心下也稍安定了几分。 刚要松一口气,却听那贵客的声音复又响起:“你们心中有疑,本官若不让你们进去,万一被人揣度成存了什么包庇之心岂不冤枉?罢了,既然想进去,本官便带你们进去看一眼便是,看过了记得回去领罪!” 顾小楼才放下的一颗心顿时又悬到了嗓子眼儿,这人根本就没打算替她遮掩,只不过是想教训一下胡府这些不识礼的下人…… 来人话音刚刚落下,门外便有连串的脚步声响起,正朝着浴房的方向过来。 从院门到这屋子没几步路,转眼,便听呼啦一声,房门已被人推开,屋内四下寂静,空无一人。几个侍卫只站在门外扫视,未敢入内,里头虽有一道屏风虽挡着,但白色的屏风后的木桶隐约可现,确实是不见人影。 胡府那个带头的侍卫便出言道:“是小的们冒犯了,今日行事莽撞惊扰了大人,定当回去领罚!” 对方并未多言,只冷声道了句:“都下去吧。” “是。” “属下告退。”两拨侍卫听了命令才分别退下。 待门被阖起,耳听门外兵器的叮铛声渐远,刚发号是令的人直接大步绕过了屏风,只看着眼前雾气氤氲的浴桶一言不发,桶内铺了厚厚一层的杜若花瓣,水面微动,仔细听有气泡咕噜的声音。 顾小楼方才情急之下跳进了浴桶,一直捏着鼻子潜在水底,马上就要憋不住气。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了,腾地一声从浴桶跃身而出,一时水花四溅。 水底热得很,又要憋气,顾小楼呛了水正难受得紧,钻出水面之后,只一手扶着桶沿一手拍着胸口,重重地咳个不停。 待缓过了气,再抬头,正对上一双意味复杂的眸子。 眼前的男子一身绫罗广袖紫袍,白玉腰带下悬着剔亮青龙玉佩,长身负手而立,轮廓分明的脸上剑眉微扬,鼻梁高挺,五官有如雕刻般完美,神色间带着戏谑玩味,也藏着狠厉防备,看起来危险又迷人。 水中少女脸上脂粉未施,被热水晕染出淡淡潮红,双瞳宛若剪水,挂着几滴晶莹水珠的长睫微微扑扇,头顶还零落着几片杜若花瓣,少女一脸愣怔地看着来人,四周水汽氤绕,如梦似幻,一片暖融融得静谧…… 顾小楼面上迟钝,脑子却是飞速转着。眼前的男子年纪二十上下,气度高贵,器宇不凡,青龙玉佩只有皇族可以佩戴,西北没有皇室子弟,此人或许是来自京城? 僵持几秒后,顾小楼弯起一双月牙眼,朱唇轻启道:“给大人请安了! 分卷阅读33 ” 对方闻言并未答话,只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顾小楼方才就已看出,这位爷可不是个脾气好的,自己藏进了他的地方,又弄脏了他的浴桶,事情怕不好收场。可待在水里也不是个法子,于是不等对方应声,自己开始挪着腿从桶中站起,浸湿的薄衣紧紧裹在身上,少女的曲线的展露无遗,但眼前的男子并没有背过身的意思。 顾小楼心里别扭得厉害,但也没辙,对方只需要喊一声来人,她今日就算功亏一篑了,只能抓紧时间离开此地才是上策。 这浴桶是给男人用的,比她用的浴桶要更高更宽,衣服贴在身上缠的她有些迈不开腿。索性心一横直接撑着桶沿并拢双腿滑了出去,落地之后稍整理了一下衣服才又抬起头。 对方神色不明,她拿不准这人想法,只坦坦荡荡地直视着对方抱拳道:“今日多谢兄台相助!我们后会有期!”这话是话本子里江湖好汉常说的,豪爽大气。 顾小楼这么说只是觉得,两人眼下正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浴室这么暧昧的地方……自己若是低吟颔首,柔声细语地摆副女儿神态,被人家误认为她别有用意就不妙了……还不如大大方方摆出些男儿气的好。 对方听了她这话还是未出声,只嘴角微微弯起似有笑意,眼神也比之前少了几分冷厉。 顾小楼也不愿多作停留,说完话便提脚便朝门口走去,走出几步后,还未穿过屏风,就听背后传来一句“我可不想看见,有人一出这个院子就被抓了去,让本官顶上一个窝藏贼寇的罪名。” 这人是在提醒她,胡家的那帮护卫说不定还留了人守在院外,她若是此时出去就是被抓的份儿吗? 顾小楼心里又何尝不知,她之所以要出去,一是因她已算好退路;二是觉得,眼前这人看起来更危险。看似在救她,实则在试她,试她有没有本事给自己谋一条出路。譬如她之前若没有躲进浴桶藏好,早被胡府的人抓了去。这人要真想救她,根本就不会让那些人进来,信他还不如信自己。 顾小楼转头朝这人笑了笑,走到屏风后面,犹豫了一下才抬手飞速解开外衣。青山书院里几乎都是男子,又经过牢中四个月的磨练,她如今对于男女之防要比闺中小姐们弱些。而且里面有中衣,隔着屏风换一下倒也无碍。 片刻工夫,顾小楼已将解下的外衣反穿到身上,方才的灰色外袍转瞬变成一条湖蓝色女式长裙,接着,她又拆掉头顶的玉簪,墨锻般的及腰长发披肩而散,再转身,男装少女已变成一位楚楚美人。 顾小楼抬步走到门口,指了指门外,向那人递过去一个恳请的眼神。 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变装完成的顾小楼,才开口道“宋天,不要拦她。” “是。”门口的侍卫快速接道。 顾小楼再次抱拳,感激地浅笑了一下便转身出门。 第21章 出了屋子,檐下一阵凉风袭来,她立时被冻得一个激灵,这湿衣服穿在身上果真比不穿还难受。 门外的守卫有六人,此时正齐齐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小楼,一个女人大半夜湿着衣服从男人的浴室里出来,难免令人浮想联翩。 若眼前的是胡府的丫鬟婆子,怕是不用等明日,她“勾引”不成反被撵的消息难说就会传遍整个胡府了,想到这儿,她浅浅笑了一下,这一笑,却是把眼前的几个侍卫笑愣住了。 美人长发披于肩,直垂至腰际,一双弯月眸如星湖珠子般,真正美人一颦一笑似天上月。 只是美人有所不知,侍卫们正替她惋惜,姑娘一片芳心也好,算计也罢,只可惜找错了人,自家那位爷偏是个不好美色的。但见她的笑来得莫名,忽又想起之前胡府说的贼人,瞬间停止了遐想,再回神,方才的女子已经走远。 顾小楼一路出了大门,朝着公主所住的东跨院行去。 门口守着的侍卫见出来的竟是个女的,一时有些犹疑不定,但最后还是跟上了前,将顾小楼拦下问道:“不知姑娘是何人?这个时辰还出来乱走?” “我是大人的院里出来,自然是大人的人。”顾小楼镇定地回道。 “哦?今日府中出了小贼,方才我等追至此处便不见踪迹,姑娘出现地如此凑巧,不得不令人生疑,来人…” 对方话音未落便被顾小楼出言打断:“这位兄弟,不知你们追的那小贼是男是女?” 侍卫顿了一下回道:“她虽身着男子衣装,但天色已黑,真假难辨,姑娘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来人,带这位姑娘回去!” “那好吧。” 对方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爽快,一时心下生疑,难不成真的抓错了人? 转而又听她继续道:“跟你们去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误了我们大人的事,不知到时要算在谁的头上?” 紫袍男子立在一墙之隔的院内,嘴角漾起,随后抬起步子朝着门口走去。 顾小楼闻声侧过头,见身后方才的英俊公子正带六个金刀侍卫大步流星从院里出来,全似看不见他们这边,直接沿着 分卷阅读34 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的行去。 顾小楼心里咯噔一下,她之前没看错,这人果然没有多管闲事之心。 宋天跟在后面琢磨不透主子的想法,但也见怪不怪,毕竟自家这位爷向来不是那怜香惜玉的多情公子,纵你是美人也不例外。 胡府侍卫一脸狐疑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贵人,暗暗下了决定,于是出口道:“姑娘有什么事大可回来再办,眼下,还是同我等走一趟吧。”这话已经不是商量的口吻。 顾小楼清楚,一旦落到他们的手里,以胡梓沅的手段,她这次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那是在她没有用的前提下,想到这儿忽地一计跃上心头,“好!” 月色晦暗,夜风微凉,两行人背道相行在长长石板路上。 直至看不清人影,才听一声:“宋天,去查查那个女子的身份。”说话的正是走在最前的紫袍公子。 “是!” “查的详细点,明日报个大概上来。” “属下遵命!” 这边厢,胡府侍卫已带着顾小楼入了不远处的一间偏僻院落,她前脚迈进门槛儿,后脚府内的看门人已将大门阖上。她四下环顾一周,只有正前方的堂房灯火昏黄,侍卫带着她行至房檐下,便去通报。 “进来吧,你们都下去!”屋内胡梓沅的声音响起。 房门敞开,丫鬟侍卫吩咐退出来,只剩屋内上首坐着的两人。胡梓沅端着杯茶,手中茶盖儿拿起又落下,望了她一眼,冷笑道:“果然是你,哼,胆子可真大!可惜命不够大!” “是吗?胡小姐不必如此心急,还是多瞧几步的好。”顾小楼面色平静道。 “擅闯总兵府禁地,可知何罪?”胡梓沅放下茶杯,站起身厉喝一声道。路数还是同上次一样,来得迅疾狠厉,气势咄咄逼人。 顾小楼轻蔑一笑,“哦?那敢问,弑父又是何罪?” 胡梓沅眼神如冰刀,却并未见意外或暴怒之色,“哼!死到临头…还嘴硬,看来在杀你之前,还是先割掉舌头的好,省得满嘴胡言乱语被人当作了疯子。” “胡小姐要割掉我这个无名之辈的舌头不要紧,只是不知你有没有那个胆量,也割掉府上贵人的舌头?”顾小楼漫不经心道。 对方闻言眉头拧了一下,问道“你什么意思?”一旁的胡惟贤神色也严肃了几分。 顾小楼款步走上前,贴着胡梓沅的耳根轻声说了几句话,后便退步看着眼前女子笑而不语。 胡惟贤狐疑地看了看脸色突变的妹妹,又转向她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胡公子想知道,问令妹便是。”顾小楼说完又对着胡梓沅道:“我想你应该明白那两个字的意思,我给府上的贵人留了个信儿,我若死了,保证不出一日就能让他看到,到时胡小姐可要好之为之。” 顾小楼没有骗她,她确实给那人留下了线索,虽不知那位所谓的贵客是什么人,但他的身份绝对不简单,不管他与胡家兄妹是敌是友,胡家兄妹都可能将这等隐秘细节透露出去。 何况,这个把柄放在自己这里和他那儿,起到的的作用可能是天壤之别。顾小楼别无他法,只能一赌。 胡梓沅听到她的话后,开始沉默起来。过了半晌,一直静立在旁的胡惟炎开口了:“姑娘可否愿意同我们做个交易?” “哦,什么交易?” “姑娘把信儿取回来,并且立誓将你知道的都懒在肚里,你想要什么开个条件便是,大家各取所需从此互不相犯。” 听起来诚意满满,可顾小楼怎么敢信这种人说的话。不过嘴上却应道:“拜令妹所赐,我可是在卧云城的大牢中可足足住了四个月,如今怎敢妄自尊大来要什么条件?只要胡大小姐不再设计陷害我,小女便已谢天谢地。” 胡惟贤闻言后,低头思忖了片刻道:“姑娘所言有你的道理,不如这样,我们助姑娘进西北王府在世子身边谋个位置,姑娘有了这个身份,便不用再担心我兄妹二人对你下手了,如何?” 胡惟炎说得一脸诚恳,顾小楼却被他噎了个够呛,这又是唱哪一出?但因心中好奇他是如何打算的,便故作矫揉道:“小女没有这个福分,也不敢存这个妄想……” “顾姑娘谦虚了,世子待你有所不同,这点想必姑娘自己心中也是有数的。不过听闻姑娘身世飘零独自流落西北,如此的话,想进王府怕是不易。毕竟西北王府曾发生过仇家伪装成孤女入府行刺之事,你这般身世难免会被西北王怀疑来历不明,世子手下的人做什么事可都逃不过西北王的眼睛…… 姑娘若是愿意信我,不如将事情交给我胡府来办,要帮姑娘找个合适的身份对我而言并不是件难事。” 顾小楼假意思索了一阵儿,其实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便应到:“我本无意与你们为敌,实乃胡小姐相逼太狠,若胡小姐愿意放过小女,小女自当明哲保身。” 胡梓沅立在原地不动,只一双眼盯着顾小楼的眼睛默不作声,四目短兵相接。一直同她对视良久才道:“好,你若能说到做到,我自 分卷阅读35 是不会食言,成交!” 三人达成共识后,一旁的胡惟贤便出言道:“只是,不知姑娘何时能……” 顾小楼明白他的话,“这就要拜托两位了,我把信儿留在了那人身上,只是不知何时能再接近他?” “这简单,我们安排你明日再进一次浴房便是。”胡惟炎立马爽快应到! 想起方才在浴房的尴尬处境,顾小楼心里一阵别扭……还要再去一次?难道这人就不去别处了吗?正要反驳,却听一旁的胡梓沅突然出声道:“今日你在浴房之时,那人可有同你说什么?” “倒没什么,不知此人是什么身份?”顾小楼故意没多说,她心中顾虑那人身份,便出言试探道。 “过几日你便会知晓了。” 顾小楼也不愿再多停留,告辞后便独自回了外院。虽然暂时安全了,可事情进展的不算顺利,她心里也不由生了烦躁。于是便走到窗柩前,将窗子大敞开,任冷风扑面灌进来,吹得人清醒了些。 这笔交易,她要如何处理?明日去见那人,是否会有危险?若被发现,她要怎么解释? 第22章 翌日晌午。 “查到了?” “回主子,目前查到,那女子名字唤作顾小楼,曾是青山书院的书僮,四个月前因在甘肃总兵暴毙当晚涉偷取胡府财物被关进大牢,放出来不到半个月,不过此事似是被诬陷的,最后罪名没有了,是无罪释放。至于她能住进总兵府,是因西北王世子的关系。昨晚被胡府侍卫追逐,据说是因她闯了胡府的禁地。” 男子闭眼侧卧在榻上,挑了挑眉,问道“禁地?胡府有什么禁地?” “回主子,是座茶园,之前是由胡家那个弑父嫁兄的庶子负责管理,胡总兵出事后便被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现在是由胡府四少爷管着。” “这个顾小楼现在何处?” “昨夜被侍卫带走后,亥时回了外院,胡家人似乎并未为难她。” 男子闻言后沉默了半晌,才道:“她今日若是再来,便放她进来。” “是。”宋天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的料事如神,主子说来,八成是要来的。 天上惊起一个闷雷,夏日的雨来得急,不一会儿,便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噼啪敲个不停。 那人披件宽松的月白蝠纹袍子,神色慵懒地靠在榻上摆弄着桌上一盘云子棋。 玉子纹楸一路绕,最宜檐雨竹潇潇,顾小楼立在檐下一时有些恍然。 幼时七八岁起,她便常到书房看父亲与堂兄对弈,父亲的棋艺在京城官场里也是纵横一方,曾多次被皇上召去御书房手谈。物是人非,过往在家中时的场景一幕幕在她脑中交叠,一时千百种情绪袭上心头。 不知西州的顾家人如今过得怎么样?发配关外征战沙场的堂兄可还安好?还有漪澜…… 不知思绪飘荡了多久,待她回过神儿来,便看见那人正手里举着颗黑棋,眸色深沉地定定望着她,四目相接的一瞬,顾小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就似被人抓到了什么小辫子一般。对京城来的人,她始终放不下那份忌惮。 “会下棋吗?”男子语气并不柔和,依旧是熟悉的冷意。 顾小楼点了点头,应道;“略懂。” “过来陪本官下一局。”是不容她回绝的口气。 顾小楼听令上前,立在榻边并未坐下。 “坐吧!” “是!” 一炷香之前,顾小楼扮作丫鬟第二次进入这间浴房的时候,这人便认出了她,还将她留了下来。不过倒是未叫她伺候沐浴,只让她在外间等着。顾小楼拿回了上次留在屋里的东西后便一直立在门口。 隔着屏风,影影绰绰可见模糊人影,顾小楼自是不敢盯着看的,只背过身伫立在原地,只盼着这人早些出来早些问完问题,早些放她走。 不过这屋子里倒与昨日有些不同,座榻旁的板桌上多了一套围棋,顾小楼只瞧得见那棋盘是楸枰做得,看来是个讲究的。 今日天气有些闷热,天上连着震起好几声雷,她进屋没多久便听外面雨声嘀嗒起来,心道好个不巧,来时连把伞也未带。外院离此处可不近,就这么跑回去非叫淋成个落汤鸡不可,待会儿还得跟外面的侍卫蹭一把来伞来。 心里正盘算得美,就见屏风那头的男子已换好一身月白衣衫正往出走,一边走一边开口道:“姑娘两次潜入本官浴房,是意欲勾引本官吗?”脸上没有玩世不恭,没有嬉笑调侃,只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将她当下噎得说不出话来…… 男子说完话便一派悠闲地坐到了榻上,也未看她,开始自个儿摆弄起桌上的棋来。 顾小楼今日梳的是丫鬟发髻,身上穿了件碧绿纱裙,乌发雪肤模样,明艳动人。却不想,一开口便惊掉人半个下巴,只听她笑得一脸纯洁道:“公子风华绝代,小女心中……早已暗生仰慕……” “哦?”这一声拉得格外长,明显是不相信,继续问道,“不知姑娘芳龄几 分卷阅读36 许?姓甚名谁?可曾许了人家?”说罢有意勾起唇角邪邪一笑,扬起的弧度十分好看,一张英朗面容更显生动。 不过眼下这种情况,她也顾不上欣赏,只能埋头厚着脸皮接道;“小女不敢痴心妄想,能够多见上公子几面……便足矣。”这人虽说确实是个美男子,可她又不好色,说出这番不害臊的话委实尴尬的很…… 对面的人听了她的话突然朗声大笑起来,后才道:“是谁派你来的?” 顾小楼稍沉吟了一瞬,回道:“四公子。” “好,那本官……便不好拂你们公子的意了!” 顾小楼心下一震,明白了这人的意思,忙抬首道:“恕小女愚钝,不知大人这是何意?” “就是你想到的意思。” 顾小楼此刻也沉下了心,只从容问道:“大人就不怕小女心怀鬼胎图谋不轨?” 男子眉峰一挑,“既然刚才那番话并非出自你本心,又何故在本官面前做戏?本官虽不好美色,可本官身边,却有的是人好美色。” “小女并不知晓大人身份,更无意诓骗大人,只是此事事关小女性命,还望大人高抬贵手。”顾小楼说的坦荡。 听到这句话,这人方才将视线从棋盘上转移到她脸上,过了一会儿才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顾小楼。” “昨日是怎么回事儿?” “回大人,小女昨夜偷入了胡府禁地。” 那人听后并未露出怀疑的神色,“那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稍顿了片刻,顾小楼才颔首道:“回大人,只找到了该找到的。”这一句话算是表面了自己的立场。 男子听了她的话后便没再开口,只当她不存在似的又自个儿下起了棋,她中间试探着问过一声,这人没理她,也没点头让她下去。 因此,这人刚问她对弈的时候她本是想拒绝的,但站的太久腿都麻了,便没骨气的应下了,心里想着要将这口气在棋盘上找回来。 窗外雨声潺潺,屋内两人对坐而弈,云子棋质地极好,触手微凉腻滑如玉,顾小楼手执白子先行。她棋艺比起父亲差得还远,但同龄人中能敌过她的不多,起手据边隅,逸己攻人原在是;入腹争正面,制孤克险验于斯。许久未下棋,手上略有些生疏,故格外认真了几分,时而烟眉微蹙,时而樱唇微抿,外面打更的梆子声响起两人一局还未下完。 又过了半个时辰,棋局尚未结束,顾小楼便抬起头,淡淡吐出一句:“我输了。” 对面的人眉目比之前舒朗几分,语气轻快地应道:“棋艺倒是比我意料中的要强,也只差了我一招。”看样子心情不错。 顾小楼浅浅笑了笑,回道“大人也一样。”这人的棋艺确实让她刮目相看,不过她没说的是,棋品也比她想象中要好…… 男子站起身伸展了下腰臂,又似无意地睨她一眼问道:“你在青山书院读书?” “是。”顾小楼也起了身,方才是站的累,现下是久坐的累,这人不让她走就是存心折腾她的。虽然心里腹诽不断,但面上还是行礼道:“外面雨势渐小,就不方便再多叨扰大人,小女先行告退了。” 男子点了点头,突然冲窗外高喊一声,“宋天!” “属下在!”门外侍卫听到声音便瞬时应道。 “准备回去。” “是!” 说罢又对着顾小楼问道:“带伞了吗?” “没有。”她摇了摇头,老实道。 “派两个侍卫送你回去吧。” “谢大人,路也不是太远,我一个人就可以的,不用麻烦您的人了。”不是顾小楼说客套话,她还有事要办。 对方倒也未再劝她,只嗯了一声便让宋天递给她了把伞,灯笼她来时自己便带了。出了院,两人便不再顺路,那人要往北去,她要往东去,道了别,顾小楼便撑着油纸伞一个人朝着东跨院行去。 “主子,用不用跟上?” 待稍走远一些,宋天不确定地问了一声,作奴才的就是要懂得揣度主子的心意。 过了半晌,才听到一句:“不用了,专心查我交待你的事儿。” 第23章 顾小楼撑伞一路穿廊过庭,地面积起水洼,纵她走得谨慎也难免溅到几个泥点子在鞋帮上。 今日是她约好交清银两给那骆驼少年的日子,此时雨势不大,鞋反正也湿了,多走几步也不碍事。 她从后门出去后便一路朝客栈的方向过去,少年住在客栈的下等房里,她按着原定的讯号击掌,却不见少年出来,一时心下有些生疑。 可昨日胡府的侍卫确实放了那少年,难道他们又折回了?可既然出来了,要不然到他屋里确认看看? 她扭头走进大堂,晚间客栈已经不见什么人,客栈小二正趴在桌上打着瞌睡,顾小楼走到他跟前儿喊了几声才将小二叫醒了。 “有个牵了匹骆驼的十一二岁少年住在你们这儿,你可知他住在哪间 分卷阅读37 屋子?” 小二脑子懵了一下,眨了眨眼才回道:“呃,骆驼……哦哦,想起来了,你要过去找他?” “他在吗?” “在的,我昨日晚上就见他回来了,今儿一天也没见他出去。” 这么晚了到他屋里还是有些不方便,于是道“小二儿哥方便的话,可否帮我把他叫出来?” “行嘞,姑娘您先坐这儿等会儿啊。” 没一会儿,便见小二像神色惊慌地跑过来了,“杀人了,杀人了姑娘,姑…姑娘您那位朋友…他,他浑身是血,快去报官报官吧!” 顾小楼也被这人的话惊地愣住了,转瞬又快言问道:“确定没气了吗?人在哪儿,带我过去看看。” 小二带着顾小楼到了一间简陋的下等房,门是开着的,只见少年脸色发白,眼睛紧紧闭着,腹部一大坨血迹,血未发黑,应该受伤不久。 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少年,顾小楼心下不忍,探手过去,发现还有气,正要喊小二去找郎中来,便发现方才还守在门口的小二不知何时已经溜了去。 顾小楼只好暂时撇下少年自己出门去找人,回到大堂的时候客栈的老板已经回来了,原来小二是去报官了。客栈老板两条眉毛急的都要拧断了,又是愁又是怕,愁的是出了这种事自己客栈沾了血腥之灾客人定是要少,怕的是这行凶之人万一是乱杀人自己岂不也有危险。 这老板听她说人还有口气,忙派了另一个小二去请大夫,自己则跟着顾小楼一起过去了。 “我来掐他人中吊着气!”店老板果然算是见惯世面的,一进门便上手忙活起来,不像刚才那小二下德手都不敢伸一下。 过了一会儿,大夫便过来了,这大夫不清楚情况,进了门才知道是伤不是病,摸了脉又说道:“也算这孩子命大,幸而发现的早,又没捅到要害上,我先给他用些药材试试,不过这诊金谁付?” “我付,您放心治伤就成。”顾小楼一边说一边掏出钱放在桌上。 大夫看了她一眼,开始给少年包扎起来,又开了一副药让他们去抓。药房离得不远,但这个时辰早就关门了,店老板便道:“药房的老板是我认识的,我叫人去抓。” 就这么忙活了半晚上,少年的命终于是保下了,顾小楼给官府的人录完口供,打算再回去看那少年一眼就回去。 “你醒了?躺着别动,小心崩开伤口。”她见少年醒了要起身,一脸急色道。 “是你发现了我?谢谢你!”少年的身体很虚弱,声音气若游丝。 顾小楼给他掖了掖被角,问道“是什么人?” 少年突然盯着她的脸认真看着,却不作声,顾小楼见此便又道:“你看见那人的样子了吗?记得话就告诉官府。” 少年睫毛闪了闪,眼神黯淡道:“没用的,他们是亡命之徒。” 顾小楼忽觉这少年似藏着什么秘密,仔细想想,他的身份也很可疑,如果是和商队同行遇劫,为什么只让他一个小孩子逃出来了?他的那份通关文书实在太普通,可有时候,往往越是普通越是容易被人忽略…… 想到这儿,顾小楼便道:“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这是欠你的银子,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再让人得手了。” 少年的目光又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你的事情还顺利吗?” 顾小楼回了句嗯,又叮嘱了少年几句便起身要走,却听他忽又开口道:“我可以叫你姐姐吗?我叫戈达。” 顾小楼冲他笑了笑道:“可以啊,戈达,你先好好休养,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出了门,雨还下着,她想起戈达看她的眼神,是那种亲人间会有的依赖,心下顿时暖暖的,也酸酸的。从前,她也用这眼神看过许多人,外公、父亲、堂兄、漪澜……如今转眼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今日自己不知为何变得敏感了些,就让这场大雨冲刷掉所有伤怀与不快吧! * 时下正值八月盛夏,百花争妍,尤其牡丹开得正好。 胡府花园里一位身着金丝绣凤六幅裙的女子,雍容华贵更似牡丹,她身边站着的男子一身青衫倒显清俊。 “远哥哥,我听闻卧云城外有处光明寺香火旺盛,也想去拜一拜。”女子声音带几分娇憨,不似外表高高在上的模样。 “光明寺我也有所听闻,你若是想去的话找个日子我陪你一起。”男子望向对面女子的眼神很是宠溺,让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就明日如何?”女子一双凤眼神采奕奕地说道。 男子勾了下她的鼻尖道:“怕是马车都提前备下了吧,不过记得同你七哥说一声。” 女子撇了撇嘴道:“为何告诉他?他要来西北告诉我们了吗?谁知他们这次又是打的什么算盘,还是多多提防着些才好。” 男子闻言目光深沉地望向远处道:“防是防不住的,我们不要失了先机便好。” 女子的表情也严肃了几分道:“不知他们是否会同胡惟炎合作吗? 分卷阅读38 ” 男子笑了笑,眼神里却透出冰冷,只答道:“我这个弟弟,确实不叫人省心。” 翌日巳时,一列长长车队停在胡府正门外,前有仪仗后有骑兵,两辆马车行在首,后才是一驾金漆雕饰的马车,华丽雍贵远甚寻常的官家马车。 路上原有的行人都避让两边跪首,偶有人好奇地抬头望着这条一眼看不到头的长队,队伍行去的方向正是城外的卧云城,车上坐得正是当朝的城阳公主同总兵府的驸马爷。 一旁的茶楼,窗户微敞,房内坐着一男一女,女的开口道:“哼,她这派头的倒是摆的挺大,就是不知还能摆多久。” 男子喝了口茶,答非所问道:“那个姓顾的女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女子奸猾一笑道:“留着。” “你想玩的话我没意见,只是希望你不要大意失了手。”男子不咸不淡的安顿道。 女子不屑地笑道:“哥哥你何时变得如此谨小慎微了?处置她对我们不过如捏死一直蝼蚁一般简单,你还怕她能翻了天?” “能想通茶园的事,就说明她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男子声音冷静。 “好啊,那我拭目以待喽。”女子轻笑这答道,没过一会儿又转而问起:“哥哥,那位七皇子的事情你清楚多少?” 男子摇摇头道:“这是个很危险的人物,那人多次提醒我切莫掉以轻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同他正面对上。” 女子听后思忖了片刻道:“素问太子狠辣,这位太子的左膀右臂倒是不显山不露水,让人难以捉摸。那姓顾的女子虽整日里扮作男装,容貌却是一等一的了,她第二日进浴房后整整在里面呆了一个半时辰,你说这位七皇子吃不吃美人计?” 男子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道:“真当美人计是什么好计谋吗?那不过是对愚蠢好色之辈使得。况且女人,太容易爱上一个人,尤其是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皇子。倘若我们送进去的人动了情爱的念头,到时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对面的女子听了这话一时无言,后才道:“女人,总是容易犯傻、容易心软,把男人或情爱看作自己的一切,可你们男人呢?你们男人难道就不会爱上女人吗?” 男子苦笑了一下道:“世间又有几人能真正识得两情相悦滋味?若是爱上不该爱又不爱你的人,不过途增烦扰罢了。” “哥哥……”女子忽然神情担忧地看着男子道。 “我没事,云丞宣那边通过消息了吗?”男人转瞬已恢复原先的神色问道。 “已经派人过去了,只是那边还未传出消息。” “恩,不必催他,给他些时间。” 第24章 光明寺建在卧云城外不远,地势颇高,香火很旺,周围大山环绕树木葱茂,在这炎炎盛夏倒是凉爽些。 公主驸马的仪仗行至,山上除了佛寺的人,其余人均已被清出,毕竟公主的安全为上。 此时,顾小楼正蜷身窝在佛像后四肢酸麻,心中腹诽个不停。 光明寺原本就以许愿灵验闻名八乡十里,但正因这是卧云城里人人皆知的事情反倒没什么人谈论,所以自她从到胡府之日起便有意无意和下人们宣扬起这项谈资,传闻尽量捡邪乎的讲。 有时候只用你开一个话头,几个月前或几年前火过的段子便会重新流传起来…… 这件事情也是一样,顾小楼想尽办法再次挑起了胡府婆妇丫鬟们的闲情,特别是进得了东跨院的。终于,不负她所愿,大半个月之后这个事情也传进了城阳公主的耳朵里。 她听闻驸马胡惟远的身体一向不大好,而公主又同驸马鹣鲽情深,想必若是有什么法子,拜佛也好吃斋也罢,公主说不定许会一试。 城阳三日前就让胡府备下人马说要去寺里上香,顾小楼那日回去后得了消息便趁着光明寺清人之前躲到了佛像后面。 庙里的僧人除了擦拭佛像的时候并不会登上佛像上查看,况且来光明寺烧香的人尊敬佛祖还来不及,哪敢随便乱爬,因故此处才成了众人都忽视了的地方。 顾小楼虽不信佛但也是实在没招才藏到这儿来的,她自昨夜溜进来后也躲过多处地方,但都很快被发现了,最后给佛祖磕了好几个头才忐忑地躲到此处。 为见公主一面,她还真是跨过了身心两道槛儿,在佛像后站了一夜,又困又饿。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且不说在胡府之时她根本没机会跨进里三层外三层的东跨院,就是进去了,她前脚出来,胡梓沅后脚就能把她弄死。 “二位施主,光明寺占地近四百亩,有十多处院落,床褥器物,备皆盈满……” 僧人声音渐近,顾小楼忙竖起耳朵听得仔细。 蒲团下,一对年轻夫妇虔诚叩拜,佛像后,少女寻觅时机。 “这光明寺重楼复殿,那殿廊上壁画更是精妙,听主持方才所讲,本宫竟生了住在寺里的心思。”女子声音端庄洪亮,正是城阳公主。 “阿弥陀佛,施主有 分卷阅读39 心,只是寺里环境未免艰朴了些。” “公主幼时曾在京城的月尼庵小住过几月,倒是与佛祖有缘。”胡惟远接道。 耳听谈话声音渐远,顾小楼探出头向外迅速扫了一眼,只看见个背影,出了这庙便是士兵把守,防线重重,不能再等了。 她犹豫了一下,便快步翻身出来,“公主驸马请留步!” 反应最快的是胡惟远,他闻言先是侧身将城阳公主搂在怀中,待看清她后便对已经一旁朝顾小楼冲上来的侍卫道:“捉活口。” 顾小楼只有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眼看侍卫要搜身忙道:“民女有事要奏,还望公主和驸马爷留步!” 说罢主动将匕首交了出来,后便迅速行大礼跪在地上。 公主见她是女子却穿得男装,脸虽看不清但举止有利不似要行凶之人,便出口道:“抬起头来。” 顾小楼抬首,但眼神依旧向下,皇族与平民有君臣之别,对视是极不尊重的。 一旁的主持一脸难色地望着她,有话想说,却碍于眼下情形说不出口。他其实是想质问顾小楼,怎敢胆大包天藏于佛祖金像之后? “胆敢冒犯公主,可知何罪?” 胡惟远开口道,他看清顾小楼之后,心里的防备稍放下了些。 “回驸马爷,此事事关重大,民女实属无奈,交待过后愿听凭发落……” 这时,一旁的主持开口了:“老衲清查不利,先向两位施主告罪了。只是,外面此刻恐也须再加强戒备,安全起见,还是由老衲前去交代一声为好。” 这主持倒是识相,看出她有密事要讲,知晓提前避开。 “好,那便有劳主持了。” “阿弥陀佛…” 待其退出后,胡惟远才对着前面侍卫道:“你们四个留下,其余的,撤到门外,听候吩咐。” 顾小楼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愿意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好…… 屋内人群陆续退散,除当事人外,只余几位城阳夫妇的亲信。 “说吧,你是什么人?又有何事要奏?” “回驸马爷,民女名顾小楼,曾是青山书院的书童,今日所要奏的,是关于总兵大人之事。” 胡惟远和城阳闻言皆是一震,“细细道来。” “总兵大人中毒身亡那日,民女曾在现场,据当时的所见所闻来看,民女怀疑,总兵大人之死…另有内幕……” “说! ” “回公主殿下,总兵大人那晚确实是饮了一杯碧螺春,茶也确实是胡惟贤少爷亲手泡的,但下毒的,可能另有其人。” 顾小楼说完这段话后停了一下,城阳示意她继续。 “当日,民女同云世子因有事到访,便住进了胡府客院。之后因被院外声响惊起,民女便起身出门查看,不料竟撞上了贵府大小姐翻墙入府…… 胡大小姐以外院藏有杀手行刺于我为由,将我骗到了内眷集聚的西院,中途还‘贴心‘地帮我换了件丫鬟的外衣。因此,总兵大人身故之时,民女正在当场,恕民女冒犯,事后民女仔细回想当时情形,总觉得大小姐已预先知晓总兵大人中毒之事……” “何处此言?”胡惟贤立时追问道。 “其一,当日的胡府十分诡异,不仅外院不见下人守卫,连整个东跨院也是遽然一空,而大小姐一路却丝毫不显惊疑; 其二,她的丫鬟身上有贵府大公子的地契,而她不仅早就知道,还很好地利用了这点,但若非与大公子手下心腹早有勾结,地契这等私物如何能到了她们手上? 当时,她将我骗至西院后便以偷盗之名诬陷于我,一番搜寻下,竟从我所穿的外衣中搜出了大公子的地契! 原来她换给我的那件外衣,正是其贴身大丫鬟青叶的,而青叶又被敲晕了,导致此事看起来就像是我伤人夺衣,又与大公子有所勾连……虽事后证明我是无罪,但胡总兵之案已结案定罪,我的推测也无人可述。 可我却记得,大公子之所以能被定罪,还多亏了其贴身丫鬟红杏的指证。只是,大公子身边早与胡大小姐勾结在一起的那个下人,会不会就是红杏呢……” 胡惟远从京城回来的时候,胡勇早都下葬了,张氏母子把持胡府内院多年,当日真正情形怎会轻易让胡惟远得知? 故而他即便有心要查,也会颇为棘手,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兵权要夺。不过若能找到证据,将张氏母子的把柄握在手里,就能卡住其中一个对手的咽喉。 “那你所说的下毒另有他人可有证据?”这次开口的是城阳公主。 顾小楼垂首道:“回公主,民女眼下并无确凿证据,但已发现一些端倪,若再多一点时间和助力,或许能够证实民女心中所想。” “那就先说说你发现的端倪。” 顾小楼得了示意,便继续道:“民女曾想过,听闻那杯碧螺春有毒,大部分人的想法都是觉得那砒*霜不是下在了茶叶中,便是下在了茶杯或者泡茶用的水里。 可茶叶 分卷阅读40 是由大公子亲自保管,茶具是大公子亲自温杯。能够接触到茶水的只有大公子的心腹,此人事发后把事情都揽在了自己头上,到死都未背叛大公子。甚至他唯一的六十的老母也受他牵连而死,已经搭上了自己和自己亲人的命。听起来,好像除了大公子,确实再无人有本事能把毒下到那杯茶里…… 可是民女却怀疑,毒,既不是下在茶杯中,亦不是茶叶或茶水中……” 第25章 “茶性发于水,再好的茗茶也需好水来配,否则茶味很难发挥到极致,而晨起时的朝露,因其清甜甘冽之质被尊为水中圣品,懂茶之人多喜取之,总兵府亦不例外。据民女所查,府中大公子就有夏日取朝露泡茶的习惯……” “你是说泡茶的露水有问题?”城阳凤眼一抬,目光紧盯向了顾小楼。 “民女清楚,这个结论确实有些大胆,但还请殿下准民女把话说完。” “讲! ”城阳此时也有点好奇,这女子能讲出些什么来。 “据民女所知,胡府茶园外侧有处荷塘,府上泡茶用的朝露都取自于那里。总兵大人出事前不久,那处荷塘曾因塘内水流堵死,派了府内长工前去疏通。这是除大公子之外,其他人唯一可以接触到茶园的机会。” “你如何知道这些的?” “下人多了,难免就会有那么几个嘴巴不严实的,只要有心这些不难打听。” 顾小楼解释完后,继续道:“当时大公子出于小心,不仅派了人监工,更是提前将茶叶同泡茶用的泉水预先锁了起来,所以如果凶手另有其人,唯一可能出纰漏的地方,就是荷叶了! ”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寂静,过了约半盏茶,城阳的声音才又响起:“你的意思是,有人把砒*霜下在了荷叶上,然后通过荷叶上的露水将毒掺进了茶水中?” “民女清楚这个猜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毕竟以露水那点微末之量,还不足以立时便致人于死。但胡总兵当日所饮,可不止一杯碧螺春而已,那碗汤里的毒才是重头,碧螺春只不过是为了方便栽赃大公子……” 过了许久,胡惟远才说出一句:“这只是你的猜测,可有依据?还有,我们凭什么要信你?” “民女今日来此,便是将自己的性命交在了两位殿下的手里,您若不肯相信,待出了这光明寺的大门,民女便只有死路一条。至于此事依据,民女在前日里潜入茶园时曾有所发现,稍后请容细禀。” 顾小楼并非真的视死如归,她只是更愿意赌一把,即使赌输了,她也有办法让胡梓沅不杀她,这么说不过是为给眼前二人下一颗定心丸。 “你现住在胡府?” “回公主殿下,民女是上月初三住进来的。” “胡梓沅明知你对她心存不满为何还许你住进来?” “许是胡大小姐觉得,民女不足其畏。” 城阳公主盯着顾小楼看了一阵后,又转头望向胡惟远。 胡惟远此时正一脸凝重地想着什么,城阳见状,倒也不急许诺她,只静立一旁候着。 单从眼前来看,城阳贵为公主在外仍给足了驸马的面子,二人的夫妻感情或许确如传闻中所言举案齐眉。 “你需要多长时间?”胡惟远似下定决心后问。 顾小楼稍作思忖,答道:“两个月。” 胡惟远眼色微沉了下道:“好,给你两个月。这两个月内,我们可保你平安,而你,也最好说到做到。” “是。” 至此,顾小楼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有了些着落。 红门轻启,门外光线铺洒在佛像上泛出金色,只响起一声摆驾回府…… * 回胡府后,顾小楼被城阳夫妇从外院安排进了东跨院。 傍晚,她正在屋中收拾东西,便听门外有丫鬟的声音响起:“顾姑…顾先生?公主有请。” 她放下手中衣物,走出寝房打开房门道:“劳烦紫玉姑娘带路了。” 待行至大堂,只见城阳侧首坐着一身着暗蓝长衫形姿挺拔的男子,正是许久未见的世子云丞宣。 顾小楼微惊,不过面上还是从容行礼道:“见过公主殿下、世子殿下。” “免礼,坐罢。”城阳语气淡淡道。 顾小楼坐下后并未多言,只安静听着上首二人你来我往的寒暄,但听了半天也不见一句重点。 一时间,搞得她有点琢磨不透,这二人把她叫过来是作何意? 正想着,便听城阳道:“本宫手头还有几件事要办,怕要先道一句失陪了,顾先生,你先替本宫代为招待一下世子,还望世子勿怪。” “殿下尽可先去。” “是。” 被点到的二人语声相接落下后,便见城阳一身流凤百花裙翩翩起身离去。 待城阳走远后,这头,云丞宣则将目光转向了顾小楼,问道:“想什么呢?”音色一如既往地干脆稳实。 顾小楼也看回他道:“世子用过晚膳了 分卷阅读41 吗?” “没有,你的胆子真是比我想的还要大……”云丞宣说着,还状似无奈地摇摇头。 “我是胆子大、运气好,少了一样今日都不会出现在此。况且小楼能有今日,也是幸蒙了世子爷您的照顾…… 对了?世子是如何知晓我在城阳公主这里的?” “你回来之后,胡梓沅派人告诉我的。”云丞宣答了她的问题后,又叮嘱道,“切记万事小心,遇上什么难处记得来找我。” 顾小楼微怔,没想到云丞宣听了胡梓沅的话便过来了,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最后只答了句:“恩,好。”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迎来短暂的沉默,隔了片刻,才又听云丞宣开口道:“你,用过晚膳了吗?” 顾小楼笑了笑,回道:“也没有。” “这里不远处有一间酒楼,做的柳酥舌很是鲜美,要不要去尝尝?” “柳酥舌吗?我到西北来有大半年了,还未尝过这道西北名菜呢?” 这柳酥舌先要用吊浆技法,将糯米粉制成水磨粉,然后再以糯米粉为包入枣泥、核桃肉、桂花、青梅等十几种果料拌成的馅心,汤煮或油煎均可。 这种点心特色颜泽鲜亮,入口醇甜,名闻天下。 顾小楼自出狱后,虽说住进了胡府,可饮食上一直平平常常,故而她最近正胃口缺缺,听了云丞宣的提议,肚子里的馋虫都快被勾出来了。 “那一起,带你去尝尝。”云丞宣微笑着道。 * 傍晚红霞遮天,映的人神采俊逸,二人出了胡府,乘轿行至一家酒楼。 这是一家三层高的酒楼,印着酒字的大红灯笼高高挂作两排,显得得十分气派,门口并不是宾客熙攘可见价位定不是普通水准。 云丞宣带着她进门后便有殷勤小二前来招呼客人,这位世子爷显然是熟客,酒楼的小二见了他,明显一副见了贵客的神情忙得喜不颠儿。 顾小楼见这番场景,心中暗道:这酒楼可是在总兵府的门口,总兵府与西北王府相隔甚远,这云丞宣若不是喜吃喝便是常在这里露面…… 小二在前引路,带着两人直奔三楼,最后入的是一处视野很好的雅间。 两人进了雅间,云丞宣让她点菜,她未作推辞,点了一冷一热便交由了云丞宣,她这个外乡人自是不如这位世子了解地多,云丞宣来点,她也放心。 果然,云丞宣介绍都不用听便顺口说出几个菜名,小二听完一句都未补充便应声跑了去。 没过多久,菜陆陆续续上齐,云丞宣一边给她介绍着,一边用干净的公筷布菜,顾小楼看他一眼,没想到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子还会亲自布菜,动作也熟练的很。 云丞宣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瞬,便又低头继续夹菜,口中道:“我曾与父亲在野外作战,有时条件艰苦,饭都是囫囵吞枣地吃更不必说用人布菜了,所以我也慢慢习惯了什么事都一个人动手。” 顾小楼第一次听他说起战场上的事,便问道:“世子是多大时去的战场?” “十三岁,当时我性格狂傲不服管教,父王一怒之下便将我带去了战场,说要磨磨我的性子。不过现在看来,这是个做得非常正确的决定。” 他说起这些来,声音淡淡的,听的人心中很平和。 其实顾小楼开始时曾觉得很奇怪,云丞宣这样一个生于将门、上过战场又有着世子的身份的青年男子,除性子冷了些,为何能不见丝毫骄纵戾气? 不过经历了上次同历生死后,她渐渐想明白了,或许正因身处这样的环境,才让他比一般男子成长得更快,更多几分稳重。 两人这一餐吃得极舒心愉快,结账的时候,顾小楼才想到,自己现下的余钱基本只够支撑一下日常的开销。 虽然这次是云丞宣请客,但长远来看,赚钱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这几日她一心扑在胡府的事情上,差点忘了生计大事。 不过云丞宣似是未察觉一般,只自然地结账,然后便带着她出门下楼。 走到二楼楼梯口处,欲要拐弯,却正好迎面遇上几人,两方一时避让不开只好都退几步,可双方此时却明显都未有相让的意思…… ※※※※※※※※※※※※※※※※※※※※ 25—41章为查案章节,之后 开始进入政.斗模式 第26章 来人为首的,恰巧就是胡府的那位紫袍男子,他身后跟着一行人,明显都对他尊敬有加。 紫袍男子看见了顾小楼,但只是轻轻从她脸上扫了一眼,视线便转回了云丞宣的身上,神色从容。 这时,一旁的小二见双方僵持在原地,又都是不好惹的角色,心下纠结了一番终于开口着对紫袍男子,语气讨好道:“这位爷,您看您这边人多,过起来慢,要不先让这两位公子过去?” “两位……公子?”紫袍男子未动,只语似疑惑地出口道。 小二闻声愣了一下,又道:“那个,您看……”b 分卷阅读42 r   “不知大人可否还记得在下?”,正在这时,便听这边顾小楼忽地出言打断道。她与此人前日里才下了半夜的棋,这人肯定不至于忘了她,只不过这种情况下人家若是不愿意认她只会更没面子,况且这里还有个云丞宣立着,故而她才未在开始时便开口。但眼下,只能试试了…… “哦?怎会不记得?公子棋艺精湛,着实令本官印象深刻。”男子扬起嘴角,略有一丝兴趣地答道。 云丞宣眼神也微动了动,但并未说话。 “大人过奖了,大人棋艺胜于吾辈,今日在此巧遇,实乃有缘。只是恐大人有事不便打搅,等来日自当恭请大人用宴。”顾小楼礼言道。 “是吗?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来日再聚便是。”说罢,便笑着侧身让出一条路,后面的人见此也都忙起步让开。 云丞宣抱拳说了一声:“多谢!” 便抬步往下走,顾小楼抱了下拳也跟着一起下去。 待出了酒楼不远后,云丞宣才问道:“方才那人你认识?” “认识,也不认识。听闻他是胡府的贵客,我曾意外同他见过一面,但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只是那日曾见他身上佩戴青龙玉佩,便猜测此人是京城的皇族子弟。”顾小楼老实道。 “青龙玉佩?方才并未见他有戴?看来他此行非常低调,我都未曾听说有这么一个人住进了胡府。” 顾小楼好奇地问道:“世子完全不知此事?” “不知。”云丞宣只平静道,神情也不似作假,又道:“若是如此,多半是皇子。” 顾小楼心里不是没有猜测过,她也同意云丞宣的说法,只是皇帝子嗣众多,皇子有十二,公主有十八。朝中皇子私下各结党派,夺嫡气氛浓重,这人究竟是哪位皇子,其中差别可不小。 前皇后文德皇后无女,只生了一个二皇子纳兰箴,纳兰箴出生不久便被立为太子,只是皇后在此之后再无子嗣,故而对二皇子可谓倾注了所有的心血。 文德皇后于崇德元年去世后,魏武帝未在立后,只令元淑妃代为统领后宫。据称,这位元淑妃端庄贤淑一向是后宫典范,她除三位公主外并未育有皇子,因故并不能威胁到太子。 然太子生性暴戾骄横,性情阴鸷难测,并不得朝中大臣拥戴,反而是崔贵妃所生的五皇子纳兰贺以贤明著称,十二岁被封成王,势力不容小觑,五皇子正是城阳公主一母同胞的哥哥。 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无人开口, 没过多久,轿子便到了胡府门外,“我就不随你进去了,万事小心。”云丞宣叮嘱道,顾小楼回礼后孤身下车入府。 今日酒足饭饱,可到底是寄人篱下,书院也不是救济难民的佛堂,难说将来何时又流落街头,还是有命活着有钱傍身方能安心,这么想着,步伐也就慢了些。 她那日自浴房出来后,并未把取出来的信儿交给胡惟炎兄妹,但二人碍着她跟在城阳公主身边,也没敢轻易动手。这么吊着虽不是个长久的法子,那兄妹二人对她的话本来也未必全信,想必如今更生了猜疑,他们自会自己找门路确认真假,不会把筹码都压在她的身上,只要顾好自己这条小命儿就好。 翌日清晨,顾小楼起了个大早,她带着公主派给她的护卫出了门,直奔城西霍家玉坊而去。 “这位公子,不知有何看中的么有?”店里的伙计说着一口关中方言。 “你家掌柜的呢?”顾小楼问道。她在书院请了假,这时候突然回去一着儿,叫书院的师长们瞧见可就不大妥当了,因故只好来霍家的门店里来找人。 伙计听了她的话,很有眼力劲儿地回道:“我们掌柜正算这账呢,您有急事的话我这就进里边给您问一声去?” 顾小楼点头应允,“有劳了!” 伙计离开后,她坐下之后在店里四下环顾一周,心道:这霍家的生意做得可不是一般的大,就这座玉坊摆出来的东西,一看便都是专供着大户人家的,寻常百姓根本入不起手。 过了没多久,便看见里间有位身形富态的中年男人由伙计带路,正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顾小楼起身相迎道:“在下有几句话想单独同掌柜的讲。” 伙计闻言,见掌柜也朝他挥了挥手,便忙退开。 这时,掌柜的一脸疑色道:“不知这位公子是有何事?” “在下同府上的霍二爷乃是旧友,眼下有件要事相商……望掌柜的能够代为通传,我名作顾小楼,方便的话,在下酉时明日来此相见。” 掌柜微微顿了一下道:“好。” “多谢掌柜的,在下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待她出了门,身后的掌柜依旧惑色不解地盯着她的背影似在思虑什么,此时店里也没什么人,伙计见状便凑上去调侃道:“掌柜的,那位公子人都走远了,您还看什么呢? 掌柜的先开始时并未说话,后才道:“我瞧着这人走路的样子,倒有些像个姑娘……” 伙计的一听,探出脑袋往远处看了看,“哎 分卷阅读43 呦,您别说,还真有点像,我刚还想呢,这是哪家的公子,生得这般细皮嫩肉的女相,这年头闺中小姐也兴起女扮男装出来了。不过也就唬唬我们这些小儿,可逃不过您这样的火眼金睛。”伙计眼睛眯成一条缝儿,说着说着还拍起了马屁。 掌柜转而面色轻松地喝出一声:“就你能说会道,还不快去干你的活儿。” 伙计笑着跑开回道:“好嘞!” 其实,这掌柜自顾小楼开口之后,心下便生出一个念头,他是霍老爷的心腹,而霍老爷一直为着二公子不肯娶妻的事犯愁。 二少爷和那个罪籍乐妓的事情,半个霍府都是知晓的。 这两年,府中的皮相好的丫鬟给二少爷房里塞了一个又一个,可二少爷压根没正眼瞧过这些。家里的小姐们也常在府中宴请闺秀,夫人每每都会想法子让二少爷过去露个面,可依旧不见二少爷对哪个动了心。 方才的女子样貌气质均是极佳,随身带着护卫且女扮男装,应当是个好人家的姑娘,若她同二少爷相识,或许能撮合一番呢? 掌柜的心里琢磨着此事说不准有戏,忙交代好伙计出了门,她要亲自和二少爷见一面,趁机刺探一下,看看二少爷的反应。 青山书院建在城外不远处,路途不算近,掌柜的赶到之后叫门口守卫通报后便心焦地等在一旁,他还想早点赶回去将此事报给老爷。 待进到霍二的房里,见他正手执黑棋与一白衣男子对弈,听掌柜的道明来意,按下了一枚棋子,头也未抬地漫不经心道:“哦?那人叫什么名字?” 掌柜的见霍二并未有让那白衣男子回避之意,只好答道:“回二少爷,那人自称作顾小楼,约了您明日在玉坊相见。” 此句话音落下,白衣男子执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霍二一时不语,只默默观察着对面之人的神色,屋内良久无声。 片刻之后,白衣男子手中棋子落下。 霍二才笑了笑道:“少谦兄这步真是好棋!” 说罢,又转头对着掌柜道:“我知道了,有劳您跑这一趟了,明日我若是过去的晚了,你们且先帮我好生招待着。” “明白了,那王九就先回去了。”掌柜也拊掌退了下去。 一盏茶后,屋内二人打成平局。 “少谦兄今日的棋,有些下得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心事?”霍二明知故问道,他与程少谦同窗两年自是熟络的。 程少谦淡淡一笑,道:“一点小事,瑾霑兄若是不尽兴,我们改日再约便是。” “那就说好了,少谦兄到时可要守约。” “自然。” * 弦月未满,素光如银。 顾小楼踩着步子在廊间轻徊,只不过不是赏月,而是在等人,回府之后便听府中丫鬟道说,公主命她回来后到这里候着。 她今日在外面跑了一天,疲得厉害,坐等右等不到,便一个人坐在东跨院的半月门廊下半昏半睡起来。 即便是盛夏,夜里也总有凉风,尤其深宅大院的回廊处,顾小楼眯了没多大会儿便瑟缩着身子觉察到了冷意。 她眉头浅蹙,闭着眼拊手摸了摸脑门,嘴里不知咕囔一声什么,倒显出几分平时少有的女儿家娇态来。 等她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双眼来,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绣八蟒玄纹的银色锦袍,再抬首,男子冠发竖起长身玉立,正眸色不明地立在跟前一动不动。 顾小楼脑子嗡了一下,一边反应着一边站起身道:“好巧,您也出来逛园子。” 第27章 “困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出来逛园子?”男子明显看出了她再瞎扯,并且当面揭穿。 总不能说公主有密事要谈才半夜约我出来逛园子吧…… 顾小楼心里暗暗腹诽,嘴上只回道:“逛着逛着就困了。” 男子神情未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没一句真话。” 顾小楼闻言,立时定在原地,正要反驳,便听右侧募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七哥大驾光临,城阳有失远迎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头,分别道,“见过公主。” “是七哥失礼了,未能在府中正式拜访。” “七哥此行低调,城阳自不敢多问,更不敢怪罪于七哥。不过,七哥深夜造访事有什么要事吗?” 城阳浅笑着问道,眼神却是冷的。 也难怪,七皇子是与成王对立的太.子.党,城阳公主又是成王的胞妹,如今朝中暗潮涌动,众皇子蠢蠢欲动,尤以太子与成王为首。 七皇子面色淡然道:“恩,惟远睡下了吗?” “没有,他人在书房,要我为七哥带路吗?” “不用了,七哥一人便可,夜深露重,你早些回去休息罢。” 说完后径直转身朝前行去,顾小楼一句话压在胸口只能又咽了回去。 待那人走远后,城阳突然不解地开口问道:“你同他认识?” 分卷阅读44 “先前在西院见过一面。” 顾小楼答得轻描淡写,但其实细算起来,这已经是第四回见到那位七皇子了。 “哦?说来听听。”城阳似来了兴趣。 “回公主,之前民女夜闯茶园被发现后,误入了七皇子的院子。” “他人在院子里?”城阳继续缠问道。 知晓此事的不仅仅有七皇子身边的人,还有胡府的人,她未必能隐瞒地住,于是便老实道:“那院子是七皇子的浴房……” “你是说,你闯进了他的浴房?哈哈哈哈哈……” 不料城阳听了她的话后,突然大笑起来,顾小楼只好又解释道:“民女闯进去的时候七皇子并不在屋内,他是后才进去的……” 城阳忽地止住了笑,认真地看着她道:“然后呢?然后他是什么反应?” 顾小楼不曾想到,这个城阳公主看起来高贵冷漠内里却也是个八卦的…… 便无语道:“没什么反应,很冷静,见七皇子进屋后民女便出去了。不知公主您今日把我约到此处,是有什么事请要交待吗?” 城阳闻言神色瞬时凝重起来,“本宫之前所听闻的,光明寺许愿灵验的传闻是你设计传出来的,是吗?顾小楼?” “民女无话可说,但请公主责罚。”顾小楼立即颔首道,她早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城阳不傻,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城阳轻蔑地冷笑一声道:“敢算计到本宫的头上,既然认了,倒是说说,依你看,本宫怎么罚你才算没亏待了你?” 顾小楼噤声了片刻,回:“民女愚钝,公主直言便是。” “哼,愚钝?本宫这里可不收愚钝之人,尤其是既爱算计又不够周全的愚钝之人。” 说完后顿了一下,又冷声道:“你且急着,跟着本宫,心便要在本宫这里,若教本宫发现你有朝秦暮楚之心,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民女定当谨记公主今日的教诲。” 顾小楼心里明白了,城阳这是在给她施威,也是在提点她,一方面让她别再耍什么心眼儿,另一方面,则一心一意把该办的事情办利索。在用人之道上,皇家出来的,个个都不是吃素的。 “七皇子那里,如果你能打探到什么消息,也尽管告知与我。” “是。”顾小楼回道,这个公主,真是一处可利用的地方都不放过…… “好了,今日先到这里,但是记住你说过的话。”城阳说罢便唤了丫鬟转身往回走。 顾小楼图白日里凉快,穿得少了些,再加上之前在风口眯了会儿,此时早被夜间凉风吹得脑袋发昏,得了令才颠颠儿往屋里赶回去。 回去后,问厨房熬了碗姜汤来,她自从当初乱坟岗上死里逃生后便变得格外惜命,风寒小病什么的也怕得很。幸亏她刚来不久,下头人还掂不清她的身份,只知是公主交代过的,便也不敢轻易怠慢了去,不然,哪还有人供着她半夜熬姜汤的。 顾小楼不懂事的时候便成了没娘的孩子,父亲虽对她极为疼爱但毕竟是男人,内宅之事不可能处处听得见看得见,继母张氏暗里不是没给过她气受。故而宅院里这些琐碎事的弯弯绕绕,人情冷暖她尝得不少,后来父死家破流亡他乡,从前种种便更显微不足道。慢慢地,环境越是恶劣,她的心志也越坚砺,越是懂得爱惜自己。 窗外夏蝉声起,垂缨疏桐流响,屋中少女沉沉入睡,一夜好梦…… 次日清早,公鸡还未打鸣,顾小楼也被院里熙攘的人声脚步声吵醒,待穿好衣服后扫了一眼外面,卯时未过,难道今儿是什么大日子。 洗漱罢后出门逮了个丫鬟拉到一旁问道:“姐姐,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大家伙都忙成了这个样子?” 丫鬟只说了句“是驸马爷病了”,便急匆匆赶了出去。 顾小楼闻言一愣,院里上上下下不知道详情的居多,知道的也没人敢透露胡惟远染的什么病,究竟严不严重? 她如今同这夫妇二人绑在一条线上,自是盼着他们不要出什么意外的好。她一直在院里等着消息,没过一会儿,便听有下人来报,说是胡惟炎兄妹赶过来了,但被城阳给挡下了。 院子里的下人个个一脸肃色严阵以待,还不是打听的时候。 一直到午时用膳的时候才听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情况稳住了,城阳一个上午都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早膳午膳都还没用。 顾小楼从桌上夹起一块糖酥酪,咬了一口,心里暗道,谁说皇家儿女多无情? 到了下午酉时,顾小楼一身湖蓝直缀出了府门,不一会儿已坐在了霍家玉坊内的一处雅间里。掌柜的比昨日殷勤了不少,她暗地里观察着,嘴上也不多言只静静坐在那儿等着霍二。 待茶沏好,掌柜的说道:“那您先坐着,有什么事儿随时吩咐一声,小二就守在门外。” 顾小楼点点头回:“恩,您去忙吧,我这边一个人等着就成了。”话音才落下,便听屋外小二声音响起,“二少爷,您过来了,顾 分卷阅读45 公子就在里边呢。” 转眼,一拢红衣的霍二已举身入了门内,依旧玩世不恭一张俊美面庞,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一边迈着步子一边对着屋里的人道:“半月不见,小楼近日可好?” 顾小楼调侃着回道:“除了刺激些,其他的倒也还好,霍兄呢?” 霍二听后先是朗声笑了笑,才道:“小楼不必见外,叫我瑾霑便好。”说完又转头对屋里的掌柜小二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掌柜的闻言便带着小二退了出去。 “听世子说,你这段日子是住在胡府?” “恩,有半月了。”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拿不准,应该快了,这段时间未见你,不知瑾霑兄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霍二闻言稍沉吟了片刻,回道:“出了点麻烦,不过我会想法子的。” 顾小楼看着他没说话,霍二忽笑了笑说道:“你应当猜出了我要办得是什么事情了吧?” “猜测而已。”她无意探听,霍二说或不说都没什么。 “世子答应我了,但是中间遇上了点阻力,是冲我来的,还是谢谢你。”霍二一脸诚恳道。 顾小楼正了正神色,“瑾霑兄客气了,说到底我只是个搭线的,没出什么力。不瞒你讲,其实我今日过来,实是有事相求。” 霍二闻言并无意外,只大方道:“小楼大可直言,若是瑾霑能帮上的,定当尽力。” “不知瑾霑兄这里可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听到这话,霍二先是怔了一下,明显是没想到她提的是这件事,顿了顿才开口道:“不知小楼你需要多少钱?” “不瞒瑾霑兄,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维持日常生计的稳定收入来源。”顾小楼说得郑重其事,钱的事不算是小事,何况还是求人帮忙,哪怕这人还欠着她一个人情。 这回,霍二又沉吟了片刻才出言道:“若你是急用,我这里还有一笔钱,若你是长久要用,怕是不够,还得另作打算。” “恩,我明白瑾霑兄的意思,只是我需要的数目不小怎么好受你这么大恩惠。所以我想,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托瑾霑兄帮我找一份零工做。” “零工不是不可以,但赚的太少不说,只怕是要耽误你在书院的学业……”霍二皱了皱眉,转而又问道:你的画技如何?” 顾小楼被他这句话问得摸不着头脑,只老实道:“尚可,我比较擅长人物画。”琴棋书画顾家都请了先生教过,她这个年纪也只能称得上通晓一二。 “你可否愿意画赝品?”霍瑾霑这话一出,顾小楼当场就傻眼了,敢他情想到的是这个主意……思忖了一下,才接口道:“以假乱真?我怕我没有那个火候……” 霍二见她样子便知晓了她的想法,只道:“没关系,不需要你有那么高的画技,这需要多人分工完成,你只要发挥你的专长便好。况且,有些人买的就是赝品。” “买的就是赝品?”她不解地问出口。 第28章 “对,这些人多是不懂画的人,只不过想拿所谓的名画充充面子罢了,可真正的名画不仅一幅难求且价值甚高,所以他们便会故意找人造假,作赝品出来。当然也会有人拿这个去行骗牟利,不过我们不会同那些人打交道,这一点上你大可放心。” 见顾小楼点点头,霍二又继续道:“此事你若不急的不妨先回去想一下,等考虑好了再来同我说定。我这几日也会叫人帮你找找看,还有没有其它更好的门路。” “谢瑾霑兄了。” 这话说得有一番道理,故她便先应下了。 与霍二辞行之后,顾小楼想起戈达那小子还伤着,也不知恢复的怎么样了,出也出来了,索性过去看上一眼也放心。 出了门,天色已近半黑,她朝着客栈过去,一只脚刚踏进门槛儿,胳膊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拽,整个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跌进了侧旁的墙角处,眨眼,颈间已架上了一柄锋利银刀,屋里很暗,暗地看不清持刀之人的脸,只能约瞧见是个身形魁梧的壮汉。 顾小楼脑子飞速炸开,稍平静了一下心绪,正要开口,屋那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人声,但全内容全是半句也听不懂的西羌语,卧云城里常有来做生意的西羌人,故她虽不知说得是什么但能够分辨的出。 持刀的男子闻言犹豫了一下,才将刀放下,不过依旧挡在她身前,一副随时防范着她的架势。 顾小楼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试探着出口询问了句:“戈达?” “姐姐,是我,这是我的朋友,刚刚是因为担心有坏人进来,希望姐姐不要见怪。”戈达的声音喑哑无力,听起来有些虚弱。 她长舒一口气回道:“没事的,你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好些了,姐姐还记着我。” 这一声话音落下,只见黑暗中,一只火折子募地燃起,瞬间将本就不大的屋子照了个透亮。 不过下一刻,桌上油灯的弱光 分卷阅读46 很快取代了火折子的的亮度,跳动的火苗泛着蓝紫色的光焰,撺地一阵高一阵低像在舔舐着什么。 一时间,屋内寂静笼罩,气氛诡异,顾小楼出声打破沉默道:“见到你恢复地不错我便放心了,你在这里好生休息,姐姐回去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这话,她抬头看了眼身前立着的须髯黑鬓男子,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便想抽身撤退。 “姐姐……” 戈达突然开口,见顾小楼目色好奇地回头看他,又顿住了嘴勉强地浅笑了一下道,“姐姐不必再来看我了,我过几日便会离开,你要保重!” 顾小楼愣了一下道;“恩,你也要保重!”有那大汉在,戈达不可能和她多吐露什么,何况以他们的交情,戈达不说她也不会多再过问的。 言罢,她回了一个笑,转身出门。 往胡府去的路上,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她一直觉得戈达有所隐瞒,但每个人都有秘密包括她自己,故而不曾有过刺探。 只是适才那大汉的身速极快,出手极稳,明显是个练家子而不是普通的大汉。这样一个人听命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让她不禁生出些猜疑,戈达的身份或许不简单。 转念一想,琢磨这些也无用,还是考虑考虑霍二的提议比较实际。其实,作为一个曾经的世族小姐,受从小的环境熏陶影响,顾小楼心里对赝品是很不齿的。 可她不得不承认,就眼下来说,霍二提的这个法子确实是切合实际的。 她要在书院求学,就不可能花太多时间在赚钱上,只能抽出些零碎的时间,除此之外赚的还得多,这样的美事可不好找。只是自己真的要做赝品吗?顾小楼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等几天看,也许还有别的什么门路呢? 倒不是她年纪轻轻有多迂腐,而是这种事多少有些风险在的,她虽想赚钱但也没到了迫在眉睫的境地,之前藏下的银票还剩不少。 如今不过是走一步看三步,为以后打算罢了,毕竟任何时候,身上多点钱总是好的! 但若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这事儿倒也并非不可一试,霍二不也说了,这画是卖给知假买假的人吗? 待回到东院,刚一进门便有丫鬟来传,说公主要找她问话,顾小楼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丫鬟过去。 城阳今日是要在大厅里见她,进了屋,四下仆从侍卫便都自动退下,只留了她和城阳二人在屋里。 顾小楼行了个礼,道:“见过公主,白日里民女听闻您今日未曾进膳,还望公主保重凤体。” 听起来像是客套话,不过她说的倒是真心,女人为爱情,为爱的人受苦,总能叫旁人动几分恻隐的,哪怕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恩,本宫还好。我今日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你之前说要找的那几个负责修缮茶园池塘的工人找到了,明日会把他们叫过来,交由你来问话。” 城阳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日无力了不少,说话也没兜圈子,看来是是有些疲了。 顾小楼见此,也识趣地简单回道:“民女清楚了。” “你坐吧,陪本宫说几句话。”城阳忽然道,并未有要走的意思。 “是。”她乖乖坐在下首,城阳不是她的什么姐妹朋友,只是暂时需要一个倾听者,她负责扮演这个角色,但不能真的忘了身份,忘了她们之间是君臣的关系。 “你今年多大了?” “回公主,十四了。” 城阳的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指微微扶着额问道:“也快及笄了吧,将来又何打算?” “今年九月及笄,民女的志向是做一名谋士,在此之前,会一直在青山书院求学。” 她之所以这样大胆,是因这段日子的相处,她多少也摸清了些城阳的脾性,这位公主不喜欢愚笨的人,但也不喜欢太过狡猾的人。 况且,在她心中,城阳也未尝不可作为一条出路,适当的表露心迹或能有所裨益。 城阳闻言,眼神一跳,盯着她看了半晌道:“为何要作谋士?你可能不知,对女人而言这是一条辛苦的路。我见过许多颇有姿色的女子,与你不同的是,她们很安分于女人的身份,也很懂得利用这一点攀龙附凤。” 顾小楼沉默了片刻,回道:“国有大家,也有小家,民女早已失了小家,故如今不求己身安但求志可现。” 说罢抬首,正对上城阳一双深眸,四目相接的一瞬,她从城阳的眼中看到了她想看到的东西。 城阳嘴角弯起,微笑道:“我也曾同你这般,满腔雄心壮志,只是纵是天家子女也难免囿于男女之别,况且女人大多逃不过情爱二字。到那时,即便你的志不变,却难免心生摇摆,究竟是跟随自己的内心还是跟随他的脚步?” “于民女而言,若不能并肩执手,便各自求胜。” 顾小楼说得干脆,是因她的心里还没有情爱,没有经历过便得出的答案,总是那么刚硬却易折。 城阳低首浅笑,转而道:“这个问题或许是我问得早了 分卷阅读47 些,时辰不早了,你回去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事情要办。” 她回之一笑,默然退下。 翌日清早,顾小楼用过早膳便去见负责修缮荷塘的工人,这些人大都是胡府的长工,算是知根知底的熟脸。 “各位还记得上次进茶园是什么时候吗?”顾小楼盯着眼前三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开口道。 过了一会儿,最右边站着的汉子回道:“五个多月前。” “具体的日子呢?” “三月初二。” “三月初二?这个日子可有些微妙了,我没记错的话,胡总兵大人是三月初五出的事……”顾小楼意味深长地说道。 她仔细观察着眼前之人的神情,三人均很自然全无紧张状,见他们缄口不言便继续追问道:“茶园的荷塘需要从外面引进活水,你们是因为通水口被堵住了才得以进茶园修缮,也就说,三位都有作案的可能咯……” “这位公子再说什么,小的们进茶园时,大少爷可是派了人从头到尾守着,茶房也早锁了起来。我们三个人如何能逃得过五位监工的眼睛,偷偷做什么手脚,公子可不要乱冤枉人,不然小的们只能找四少爷做主了。”中间那位自进来后便一直沉默的长工突然开口反驳道。 顾小楼笑了笑道:“我只是说说我的猜测,三位不必着急。对了,当时荷塘究竟是为何被堵的呢?” 方才说话的汉子面露不悦道:“堵住自然是因为水中的泥沙石子,荷塘水道本就需常常疏通,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话可讲得不全,被堵,也分自然,以及…人为……”顾小楼面无表情地接道。 第29章 “小的们只负责疏通水道,您说的,恕小的们不懂。” 这次说话的是右边最先开口的那位长工,好像姓周。 胡勇出事后,茶园便被封,荷塘里的水早已被放干净,荷花水草更是被张氏找了个借口连根除掉,想证明问题出在荷塘里,本就极难。 如今时隔近半年,就算当初残留下什么证据也早已渐渐消淡。故而她打算先从人下手,可经过一阵盘问后她发现,不论是装的还是真的,这三人的表现都很值得探究。 而且以他们目前的说法来看,激将法未必能让他们在回去后露出马脚,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把她当一回事儿。 “逃没逃得过监工的眼睛可不是三位能说的算,来人,把监工带上来。”顾小楼厉声喊道。 过了没一会儿,只见侍卫带着两个中年男子进了屋,这两个人都是胡府的家仆,也是胡惟贤的心腹。胡惟贤出事后他们虽逃过一劫,但都被赶出了胡府。顾小楼当初一出监牢,便托了郭青帮忙寻找,最后五个人都找到了,但眼下有这两个便够了。 这次,三个长工的面色明显都沉重了些,意识到自己方才小瞧了眼前这位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小公子。 这时,顾小楼冲着两位监工开口道:“两位便是当时负责看管这三人修缮荷塘的人是吗?” “回公子,正是,其实还有三位兄弟,但他们出了总兵府便同我们二人失散了,至今下落不明。” 这人回答的,都是顾小楼提前交代好的说辞。 顾小楼故作不知道:“哦,是这样啊,你们二人还记得当时监工时发生的事情吗?” “回公子的话,当然记得,因为正是在此事的三天之后,我们老爷…总兵大人便因这茶园里出去的一杯茶…归西了……”监工悲愤道。 “那您还记不记得,当初监工之时,可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公子别说,还真有。我还记得那日,我们早就通知了府里叫人来修,但耽误了好些天不说,三位长工还是到了酉时才过来的。小的还因这个发了顿脾气,要知道这荷塘已经堵了好几日,已经有了味道,如果修不好的话,荷叶上的朝露也会有味道,这样泡出来的茶如何能喝得?” “这么说来,府上也有用朝露泡茶的习惯、且还是取自茶园荷塘里的荷叶之上?”顾小楼故作第一次听说状。 “正是。” 这句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陷入一片沉寂。过了半晌,顾小楼才说道:“好了,几位都先下去吧。” 两个监工及三个长工陆续低头退下,人人心中各有一番打算。 骏马齐驰的六扇屏风后,城阳款身而出,“免礼吧,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回公主,接下来还需要借您的人手盯好了这几人。”顾小楼回道。 “他们若是没有动作呢?” “那便逼他们有动作。” “让你来看,那碗羹汤里的毒是什么时候下进去的?” “回公主,羹汤的线索太少,几乎能接触到当时现场的人,都是四公子的人。就目前来看还不能确定,有可能是喝完之后,也有可能是喝进去之前。但民女倾向于喝进去之前便已被人投了毒,汤匙上之所以没有,可能是汤匙已被人换过了。” “哦?有什么依据吗?” 分卷阅读48 “胡惟炎和张氏在指控胡惟贤时,声称张氏所做的羹汤原本无毒,是胡惟贤在羹汤端进胡勇屋内时,其趁着胡勇不备下的毒。理由便是碗里的汤渣有毒,汤匙上残余的汤渣却无毒。 胡总兵此人粗莽,用汤不喜细酌,有时干脆将汤匙从碗中取出,直接就着碗一饮而尽。另有一送汤的小鬟作证,当日送汤进书房时,胡勇人在内隔间,小鬟只把汤放在了外隔间便离开了。因彼时胡惟贤刚好从内隔间出来提醒她小声动作,小鬟离开时还是胡惟贤关的门。所以从关门至回到内隔间的过程,胡惟贤是有时间下毒的。” 城阳公主听后却是眉头一皱道:“所以如果胡惟贤没有下毒,那汤匙是不可能无毒的,如此,也唯有汤匙已被调包才说得通了!可那疑似调包的证据,我们怕是很难找到了……胡府下人的口,被张氏母子封的严实的很,本宫也试过一次,但没有效果……” “公主殿下,请恕民女直言,要查此案,胡府内宅就必须能撕开一道口子!” 顾小楼深知,若只有目前掌握的这些证据,还不足以翻案…… 可毕竟离案发已有几个月的时间,很多物证甚至人证也都泯灭,没有一个对胡府了如指掌的帮手,羹汤一事便很难撬开口子…… “恩,你说的有些道理,胡府下人的事,我还会再想办法的,你且做好你能做的。”城阳思忖了一阵后,缓缓道。 “是。”两人在这件事上已形成了一定的默契。 又过了半晌,见城阳不开口也不叫她退下。 顾小楼正要主动开口,便忽听城阳道:“你就打算这么一扮着男装下去?要本宫说,你也就糊弄糊弄那些傻得,留点神儿的十个有八个都能看出你是个女的。” 她闻言浅浅笑了笑回道:“青山书院里有令规定,即便是女子,进了学堂也不可着女装,民女也习惯了。” “哦?那本宫改日有空也去瞧瞧,看看他们会不会将本宫拦下。”城阳一本正经地玩笑道。 不过顾小楼心里清楚,是不是开玩笑且不说,城阳真干得出来这事儿,这位公主是个性子桀骜的,便道:“公主若是去了,张灯结彩的恭候怕还来不及。” 城阳闻言嘴角一挑,“你顾小楼这张嘴,快及上宫里的老油条了,说你是没在大宅院里待过的布衣之女,本宫还真有几分不信。” 一句话,直指对她的身份的猜忌。 顾小楼面色沉静道:“公主有所不知,越是市井出身之人,越懂得攀缘附会溜须拍马。” 城阳眉头微锁,道:“面皮厚一点好,厚了好办事儿,你先下去吧。” 待出了屋子,才发觉已到了用膳的点,但暑夏天气炎热,正经饭菜也没什么食欲。 她忽地兴起,只觉得西北酿皮儿有胃口,便找了丫鬟说与厨房,谁知这竟是道民俗小菜,大户人家是不做的,非要吃的话还得提前吩咐。 顾小楼觉得扫兴,干脆提着钱袋出了府,就近找了一家干净的馆子,进去后上二楼寻了处靠窗的位子坐下,随便点了几道特色小菜外加一道酿皮儿便随意地朝窗外扫着。 胡府这位置还真是不错,离街市近,方便出门,往窗下看去,入眼酒馆店铺林立,市集车水马龙,好一派生气。 “客官,您的菜上来了,请慢用。”小二声音爽快,脚步麻利。 顾小楼瞅了一眼,酿皮切得薄而亮,上覆绿绿几道瓜丝,细碎的芝麻星星点缀,旁边的碗里盛着醋和辣椒油,顿时来了胃口。 她举起碗将辣椒油一股脑倒了进去,一双筷子灵活地在碗中搅拌,转眼,酿皮已由白变红,香喷喷味道四散开来,顾小楼也兴致勃勃的开吃起来。 她一向爱吃酸辣,故很适应西北偏重的口味,甚至还想到,自己若是今后离开了西北一定会怀念这里的食物。 吃完付账的时候,顾小楼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现下只出不入的样子,怕离坐吃山空不远了。 虽说暂时跟在城阳身边不愁吃不饱饭,但她那点积蓄还真经不起几年折腾,书院学费要钱,周游交际要钱,加上她这人从小就不是什么节衣缩食的性子…… 这时候,万一再发生点什么钱被偷了抢了的意外,她真是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顾小楼脑补了一下自己寒酸数铜板的样子,打了一个哆嗦,看来赚钱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她得赶紧给自己找一个生财之道! 罢了,咬咬牙,赝品就赝品吧,霍瑾霑不是保证了嘛,这画不会拿去骗钱诓人,只是舍不得花大价钱买真画的那些人拿来充门面用的。 想通了,决心趁着现下正好出了门,便索性直奔了霍家玉坊去。 玉坊的掌柜见了顾小楼像见了财神爷,明显更比上次殷勤多话了些,给她沏了茶非叫她先坐会儿,外头天热,她走得久了也正好觉得有些渴,便没推辞。 “恕老夫直言,顾公子其实是位女扮男装的姑娘罢?”待她坐下后,掌柜的率先撑着一张笑脸问道。顾小楼闻言抬起了头,缓缓道:“原来您早看出来了。” “ 分卷阅读49 听姑娘的口音似不是西北人?”掌柜的立在一旁,没有要走的打算,倒像是准备同她搭话。 顾小楼也不介意这个常被问及的话题,只当寻常地回道:“恩,小女到卧云城还未足一年。” “哦?那姑娘是随家举迁至此吗?”掌柜的继续问道。 “不是。” 顾小楼沉声道,她总觉得这个掌柜的今日有些不对劲,上次见她时明明还一副长辈的样子,怎地这回一下话多起来,言语间带有打听她来历的意思。 第30章 掌柜的见她反应冷淡,便住了口,顾小楼也静坐一旁等着霍老二人来。 她本只是想叫掌柜的传个口信,谁知掌柜的说霍瑾霑今日回了霍府,同玉坊离得不远,非要让她在这里先稍等一下,她也没甚要紧事,便才听了掌柜的话在这边坐下。 “让小楼久候了。” 约过了半盏茶,霍瑾霑方才风尘仆仆地赶来。 说罢先是端起茶杯灌了口茶,才整整褂子坐下对一旁站着的掌柜下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屋内只剩下二人,顾小楼方道:“我想好了,就照瑾霑兄你的主意办罢。” “确定了,不反悔?” “只要别拿着赝品去坑害别人钱财便不会反悔。” “这一点你且放心,我霍瑾霑说到做到,我也不贪那不义之财。” “恩,我相信瑾霑兄故才特来寻你,不知这事儿什么时候能开始?” 霍二抬眼看着她道:“你运气挺好,前两日刚好来了一笔买卖,你若是有时间此刻便可接手。” 顾小楼思忖了片刻,回道:“可以,是什么买卖?”虽然胡府的事情还需要跟进查证,但空闲时间她还是能挤出一些的。 “这单生意对方出价二百两,仿的是前朝画师齐九潭的《春江月夜图》,你能完成多少?”霍瑾霑正色道。 齐九潭是前朝四大名家画手,此人精通画论,擅长人物画和山水画。 但因传世之作甚少,故其真迹十分难得,而且他的许多画作都随着前朝的灭亡从此失散,《春江月夜图》便是其中一幅。后代流传下来的大都是些仿作,顾小楼没见过这幅大作,只是曾听父亲提起过。 “几层把握要看过这幅画我才能确定,你手里有可供参考的仿作吗?若是有的话能尽早给我看一下吗?不然我怕如果没把握的话耽误了你们的时间。” “有,画就在玉坊的偏室里,待我吩咐他们去取过来。” “瑾霑兄,你从未见过我的……”顾小楼话音未落便被霍二打断道:“我知晓你要说什么,问我为什么信任你是吗?其实我见过你的一副画作,所以才敢开这个口。” 她眉头微蹙,满脸疑惑地望着霍二,因为她完全记不起来什么时候给对方看过自己的画。见此,霍二忽沉思了片刻,才出言解释道:“我在少谦兄那里见过一幅你的斫琴图。” 顾小楼怔了一下,想起自己在初到书院之时,为了感谢程少谦对自己的多番援手,曾作过一幅斫琴图相赠。 如今再被提起,只觉得日子如白驹过隙,眨眼便物是人非,说起来,她自出狱以来便没再见过程少谦。 见她未说话,稍顿了一阵儿,霍二才笑着继续道:“我也是到少谦兄屋中同他手谈之时见过一次,当时听闻是你所作还吃了一惊,不曾想到小楼你小小年纪便有那般功力。” 她其实只是因想起之前的事情一时有些分神,倒不是情绪上有什么波动,听了霍瑾霑的话,便立时接道: “原来瑾霑兄早已检验过我的画作才胸有成竹,害得我这里还担心叫你失望。不过你可知这《春江月夜图》是齐先生在何时所作?若是他中年或者晚年时的作品,我怕是不太适合。” “恩,你的这个问题我已经查问过了,此图是他在隆庆十三年所作,那时他正是二十一岁的年纪,我相信你。”霍瑾霑认真回道。 顾小楼闻言心下稍安。 噔噔噔……外面响起一串叩门声,“少爷您要的东西取过来了。”是霍二书童的声音。 “进来吧,把画放在这里,你先下去吧。” 待书童出去后,霍二才将封成细桶状的仿画徐徐展看,顾小楼走近观赏,心中不由生叹,虽是仿作,但也可窥出画的构思、布局和意境,二十一岁的年纪便能达到这番水准,不愧是大家。 “水天一色,纤尘不染,流波将月,濯耀滟滟,令人望而生叹,见之不忘。”顾小楼忍不住出口赞道。 霍二也在旁附声吟道,“情画相生,引人无限遐想;这画我看过许多遍,心中甚喜,只是可惜为兄画艺不佳。你今日且将这画拿回去多多揣摩,我等你的消息,确定下笔的时候来这里报个消息。” 顾小楼意犹未尽地撤不开眼,只点了点头简单回道:“好。” 回去的时候已近傍晚,夕阳芒色铺洒一地,照得路上行人都明艳了几分。 顾小楼脚步轻快,如踩着鼓点般走得韵律十足 分卷阅读50 ,白色袍角扬起,尽显快意。 “顾姑娘,请等一下。”她走出没多远,便听背后传来一句男声。 顾小楼左右扫了一下,见没人动才掉过头往声音响起的方向瞧去,霞光微微刺眼,晃得她不得不伸手挡在额前,辨不清五官,但身影隐约有些熟悉。 待来人走近后,顾小楼才想起,这人……是七皇子的近身侍卫。 “你是……?” “姑娘不记得在下了?我们曾在总兵府西院的浴房门口见过,还有一次,是在一家酒楼里。那您还记得我家大人罢?”侍卫脸色镇定地帮她回忆道。 “哦哦……想起来了。”顾小楼一脸恍然大悟地样子继续道,“只是,您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大人就在前面那家酒楼的包厢里,方才在窗外瞧见了姑娘,便命在下过来请您过去。” 听了这话,顾小楼不禁心生疑窦,搞不懂这是来的哪招,微思忖了下,问:“你们大人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不瞒您讲,小女回去还有些要紧事要办,若是你们大人……” “在下也不知我家主子要见您是因何事,如不是急事也耽误不了您多久,还望您给个面子,莫得难为在下。”顾小楼话未说完,便被对方截断,显是怕她拒绝。 “好罢,是哪家酒楼?” 侍卫闻言,抬手给她指了指,顾小楼朝着对方所指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一排开着窗的窗口。 许是从下往上看的视野有限,她挨个看了圈也没找七皇子身影。索性懒得再找,直接跟上侍卫进了酒楼。 上到最高一层,入包厢后,才看到里面坐着的七皇子。 眼前男子眉宇间依旧一副英挺轩昂之气,语调悠然道:“请坐。” 顾小楼应声坐下,心里总觉得这人没安好意,索性也不主动说话,只静静坐在一旁等他开口。 屋内寂声了片刻后,男子唇角才泛起一丝笑意道:“东院的厨子如何?” 她长睫一定,心下微怔了怔,难道这人从她晌午出门时就知晓了她的行踪,因她在外面的馆子里用饭才有此问?若真如此,他这么做是有何目的? 脑子转了十八个弯,但嘴上却只浅声回了句:“小女觉得甚好。” 七皇子闻言并无反应,忽地转移起了话题:“不知顾姑娘可记得,你还欠着本官一顿饭呢?” 顾小楼笑了笑道:“自然记得,您何时有空了,但请开口。” “恩,尝尝那道冰糖银耳如何?” “大人会点,这桌菜有消暑的有暖胃的,可惜民女眼下囊中羞涩,只能下次再宴请大人了。” “这桌菜是本官请顾姑娘的。” “谢大人款待,只是无功不受禄,况且民女还欠着大人一顿饭,怎么好让大人破费……” 男子眉梢一挑,面无表情地打断她道:“吃,还是不吃?” “谢大人。” 顾小楼识相应下,说罢,还神情自若地拿起筷子,从盘子里拣了一块五花肉从容地品了起来。 男子嘴角轻提,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味道如何?” 顾小楼甜甜一笑,回道:“罕见的美味。” 这一点,她倒是没假奉承,这菜的味道确实很对她胃口,也顾不上眼前坐着的人是天家皇子,只大快朵颐地享用着美餐。 在她用饭过程中,对面的七皇子一直未动碗筷,只眼神有意无意在她身上飘着,也不知在看什么。 过他了一会儿,募地听他说到一句:“你的胃口确实很好。” 顾小楼神色稍顿,并未答话,就这么默默过了一阵工夫,用完了膳后她才开口道:“谢大人今日以佳肴款待,只是不知大人找民女过来是有何事要吩咐?” “无事,只是想请姑娘用一顿饭而已。” 顾小楼自然是不信的,但对方不说她又怎好再三寻问? 于是道:“大人有心了,不过民女性子粗鄙,有什么不周到之处还望大人见谅。大人若还有事,民女便不再多做叨扰了,哪日大人有空了但可吩咐,民女定当回请,今日便先告辞了。” “本官正好要回胡府,姑娘可还顺路?”七皇子却似不以为然道。 这人明知道她就住在胡府,偏要这个时候提出回去,看来是打定主意和她一道了,顾下楼也只好应下:“顺路,那就劳烦大人了。” 出了酒楼,两人并排而行,在侍卫的带领下行至一驾高大的马车前,七皇子先起身进车,顾小楼紧随其后。 马车里地方宽大,坐五个人也不成问题,顾小楼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静静坐下,手中还握着郭青交给她的画卷,七皇子自上车后就一直闭目养神。 其实这个七皇子倒不算个话多的人,他不出声的时候还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但一出口就让人不禁警惕,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最难琢磨。 “你手中的拿着的是什么画?” 顾小楼朝着他看了一眼 分卷阅读51 ,这人眼睛依旧是闭着的,稍顿了顿回道:“是副赝品。” “哦?真品叫什么名字?”对方听了她的话似乎立时来了兴趣,突然睁开眼望着顾小楼道。 “《春江月夜图》。” “前朝齐九潭的《春江月夜图》?” “真是凑巧,本官这里正好有一副真的《春江月夜图》。” 第31章 顾小楼猛地抬头看过去,只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便也浅笑了下回道:“民女早前听闻此画早已失传,原来真品是在大人手中。千里马需得有伯乐,这画也一样,此画在大人手中,也不算埋没了。” “这幅画是姑娘的?”对方无视她的奉承接问道。 “不是,这画是一位朋友托我保管的。” 七皇子闻言点了点头,未在多问。 不多时,马车已至胡府。 顾小楼正欲告辞,七皇子却道:“随本官去看画吧?” “大人将画带来了西北?”顾小楼有几分意外…… “这画本就是此行来西北的路上有人进献的。”七皇子不以为意道…… 顾小楼闻言忍不住暗暗揣测:她还在京时,从未听闻宫里哪位皇子有收藏名画的爱好,倒是当今圣上嗜画如痴,不爱上朝爱作画,不好美人好丹青……这《春江月夜图》莫不是其为讨好皇帝才特意搜寻来的? 随七皇子入了他所居的院子,顾小楼便安然落座,不管他今日这一出是何缘故有何目的,顾小楼都无甚可俱,毕竟胡惟炎兄妹似是很忌惮此人,敌人忌惮所在,有时便是她可把握的机会。 不多时,已有人将画取来。 “你把那副赝品也展开吧,放一起瞧瞧。”七皇子又道。 顾小楼照做,开始静静展画品评,七皇子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坐下了,似是对这真画假画皆兴趣缺缺,不过是让顾小楼见识一番真迹罢了。 瞧顾小楼欣赏的差不多时,七皇子才开口问道:“你在查胡勇之死?”说出的话却是直指人心。 对方是皇子,既已看出并直言不讳,顾小楼再隐瞒也没什么必要,于是便道:“不知大人明言此事是有意?” “胡惟炎早与胡坤勾结一气了……”说完之后,见顾小楼面有惊疑,继续道:“看来城阳的消息又晚了一步,她夫妇二人不会在西北久待的,驸马长于京师,身子也病了太久,已经不习惯这西北的水土和刀剑了!” 这是暗示她即便查出线索也无用了? 她早知城阳公主不会在这里久待,城阳的胞兄可是素有贤名的成王,皇帝怎会将这西北的半壁兵权交给她的驸马,这不是打太子的脸吗?但顾小楼之所以探查胡勇之死,一是为报胡家兄妹陷害之仇,二则,是想借此事给城阳递上一份投名状,好跟在她身边重返京城…… 如果说城阳夫妇此前让她探查此事是为了扳倒胡惟炎,那如今知晓了胡坤竟与胡惟炎早已暗通款曲,还会查下去吗? 即便查下去又会将真相揭穿吗?毕竟他们还不知胡坤与胡惟炎之间有什么勾当,一旦揭穿胡惟炎,只会有两种结果,一是胡惟炎手中有胡坤的把柄,临死时咬上胡坤一口,可到时在西北毫无根基的驸马震得住胡家军吗?胡家不稳,那必然会被云正和西北的其它势力慢慢蚕食……二是,胡坤未被咬出,可谁知道胡勇是几时与胡惟炎勾结到一起的?胡勇之死他是否知情?如果是,驸马能忍受这般阴毒的二叔成为那个吃到渔翁之利的人吗? 总之,症结便在胡坤是否与胡勇之死有干系。城阳夫妇既然终要离开胡家,胡坤的手若是干净,他们倒不介意扳倒胡惟炎之后让胡坤接管胡家,可若是有,那还不如让胡惟炎和胡坤就这样相互制衡下去。这么一来,胡勇中毒的真相,便只能当作一个把柄用来拿捏对方了…… 想通这些后,顾小楼方才意识到有一条及时可靠的信息渠道有多么重要。 这七皇子一番话举重若轻,却令她醍醐灌顶!随后不免想到,这人单独将消息告诉她,究竟想做什么? “多谢大人一番提点,只是恕民女大胆,大人如此不吝赐教,可是有什么用得上的民女的地方?” 七皇子见她一番神色变幻,已看出顾小楼应是想通此事关窍,听了她的问话,笑着答:“不错,本官想知道此事你查到的结果和掌握的证据!” 这样的回答,也算顾小楼意料之中。其实不难猜,这位七皇子低调临驾西北又住进胡府自是有密旨在身,胡家对他既看重又提防。以他的身份,若是明目张胆地去查胡勇之死,必会受到胡惟炎的高度警惕,敌在明我在暗,想找出线索就难了。不像顾小楼,根本没被放在眼里,反而能打个措手不及。 至于她查证的结果,顾小楼想了想还是试道:“民女想知,我若不答会有什么后果?” 七皇子听闻此言,神色淡淡地回了句:“那你可以瞧瞧看,我虽还没想好,不过我这人一向不喜拖泥带水,更不喜留有后患……” 意思是,一旦出手就不留手? 分卷阅读52 “好,民女知晓了,只是之前在凉亭与大人交谈被城阳公主瞧见后,公主特意提醒民女她不收朝秦暮楚之人,所以您的要求,实在让民女难做,只能同大人求教了。” 此人找她问及此事却不知会城阳,就是不想让城阳知道。因此,这个消息能不能传,全看这位七皇子后续要如何做。若他拿到消息隐而不发倒无事,可万一他要利用这消息做什么,公主知道后岂不糟糕? 七皇子听出了顾小楼言下之意,只道:“我不会让城阳知道此事的,这样你可放心?” “既有大人一言九鼎,民女便在此谢过……” “不过你若哪天贸然来找我,府里的人想必会有所怀疑… 是故,你不用刻意避嫌,这段时日无事时可来的我的院子,我也可能派人主动召你。”七皇子出口,便是个细想又似有些道理的歪理…… 顾小楼摸不准这是什么路数,只质疑道:“大人所言岁有理,可民女毕竟是女子,这样行事恐易惹人误会?” “那便只我主动召你就好了,如此别人即便有想法,也只当是我对你有意。而且若是有心之人,只需你我来往一两次,他们便有文章可做,我会尽量寻说得过去的由头,也不会频繁召你,这样你可放心?” “民女相信大人。”既然七皇子这般说了,顾小楼倒无不可应。其实顾小楼既是立志做谋士的女子,自不会将某些规矩看得太重,方才那么说只是不想与这位危险人物过多接触。 此时,在胡府的某处院落里,一女子正在丫鬟的伺候下拆卸妆环,丫鬟神色凝重地望着镜中主子一脸轻松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主子这样委实太冒险了......” 女子闻言,摘耳坠的手顿了一下方又恢复如常,漫不经心地道;“我知你从小跟在我身边,一片真心为我。只是,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这府里也该换换天了!” 丫鬟听罢,也只能歇了再劝的心思...... 月光如水,一夜好眠。 第二日,顾小楼正欲进公主院里谈事,却见看见院中凉亭,正有一女子与公主同坐,似在攀谈。 待紫玉通报过城阳,顾小楼得了准,便一路穿廊而过进了亭中。 只是当瞧见那女子正脸时顾小楼却是暗暗吃了一惊,并非她认识对方,而是此女容貌实乃她生平少见之绝色...... 乍眼看去,年纪不大约是双十年华,却梳得妇人发髻;上着鸦青织锦浅衫,配一月白八幅裙据,除发间一柄羊脂玉钗外,全身上下再无一件首饰,穿戴已极素淡,容色却是娇艳逼人...... “这位是本宫公爹房里的郭姨娘,名唤郭盈,这是顾小楼,我请来的客人。”城阳简单为二人做了个介绍。 “顾姑娘有礼了。”郭盈音色娇婉,再配上这倾城之貌,即便顾小楼是个女子,也颇觉赏心悦目。 “郭姨娘安。”心中这么想着,但面上她还是装得十分淡定。 “既是公主的客人到了,那妾身便不久坐了,今日多谢公主款待。”郭盈说罢便起身行礼告辞。 城阳竟也十分给面子的地起身相送:“你若有事,随时可来寻我。” “谢过公主殿下,妾记着了。” 转眼,只余一袅袅婷婷的倩影。 待郭盈离开后,顾小楼才问道:“敢问公主与这郭姨娘有交情?”自从住进了城阳的院子,二人相熟不少,因而在城阳面前她的胆子也大了不少。对于胡府,特别是与胡勇有关的人和事,她一向谨慎。 城阳也不介意,只道:“此女不简单,她方才暗示本宫,她知晓一些公爹之案的隐情。但也并未细谈,可见是想和我求一份庇护或有其他什么条件,今日只是先来探探我的态度,投石问路罢了。若是她手里的东西够分量,本宫不介意帮她一把,不过,此女用之前本宫先得查上一查,方才安心。” “竟是如此?看来此女也有些手腕和胆量,这般要紧的事,居然让她抓得到了张氏的小辫子。”顾小楼倒有些意外。 “雁过留痕,人过留声......对了,你今日来是有何事?” “回禀公主,民女心中有一疑问,今日来是想听听公主的意见.......” 第32章 “近来七皇子多次与我相谈,昨日还邀我去赏了画,可想来想去,民女身上也只有为您办的这件事,能引来七皇子的注意了。是故,民女心中猜测,其是否已经察觉我们在查胡总兵中毒一案,欲从我这里探知些什么?” 顾小楼耍了个心机,既未直言七皇子的要求,亦未完全将事隐藏,就是想暗示城阳,七皇子对胡勇之案感兴趣。 城阳听了她的猜测,果然认真思考起来:“他想知晓本宫的事,尽可朝本宫身边的其他人下手,但他独独寻上了你,八成是与此案有关了!毕竟,即使他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但以他的身份根本不便明着动作。他知道若是直接来寻我,我定然不会一五一十地老实告诉他,因而他就想到了你!接下来,肯定不是威逼便 分卷阅读53 是利诱…… 我想想,如果他哪日问起你了,你不妨给他透个口风过去,假装你就知道这么多,不要全都告诉他便可。” 这个自不用城阳吩咐,顾小楼本就没有将事情和盘托出的打算,她怎么知道那个神出鬼没的七皇子是敌是友,可不可信?不过得了城阳的首肯,顾小楼便不怕七皇子将来拿此事辖制她了…… 如今,她半真半假地将昨日之事在城阳这儿过了明路,既不算瞒了城阳,又不算骗了那七皇子。到时若其被发现城阳已知晓二人之约,她大可装作不知,只道说不定正是因他频繁约见自己,才导致城阳心有猜疑琢磨出了缘由。 反之,那人若将她所承诺的告知了城阳,城阳也只会当成顾小楼是遵行了自己的令行事,而不会因此对她心生间隙,简直是两全其美。 ……………………………………… 是夜,卧云城的上空电闪雷鸣,大雨如注。 “啪!”城东的霍府,此刻则面临着一场来自府内掌权人的狂风暴雨…… 价值不斐的青玉冠耳壶被盛怒之下的霍老爷砸的稀碎,霍府的小主子们跪了一地,跪在最前的正是霍家二少爷霍瑾霑。站在一旁的霍夫人眼圈红肿,手中帕子攥得死紧,却是不敢出言劝解,她深知自家老爷的脾气,越是劝他便越是火大,况且,此事实在是……实在是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也难以认同……” “你真是能耐了,你霍瑾霑真是能耐了!居然攀上了西北王府的世子,不声不响办下这么件大事!只不过出息都用在了女人身上,倒让我这个当爹的脸实在没地方搁!我霍风对不起祖宗,养出你这么个‘好’儿子!只是霍家门庭虽小,却也容不下你这号把家族脸面丢在地上踩的人物,你想娶那妓子?好,我明日便去找族长,将你革出族谱,从此你另立门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霍风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霍家从此也再没你这号人物!”霍老爷说完此一番话,像是用尽了力气,背过去的身子也佝偻了几分,只闭着眼不再言语。 此时,一直不曾开口的霍夫人终于忍不住了,冲着霍老爷喊道:“老爷!老爷!这是我们的儿啊!”言罢,又募得转身朝霍瑾霑道:霑儿,娘求求你了,听听我们这些父母亲人的话,娘已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如今只愿家中骨肉合乐,家宅安宁,你若为了一个女人与父母兄弟离了心,再背离了家族,今后教别人怎么看你呐!这简直就是在拿刀子剜娘心头的肉啊!”说完便瘫坐在地,攥着帕子的手不停捶打着胸口。 霍家大爷立时冲了过去,忙安抚起了早已泣不成声的母亲。其实,他才是这个屋子最悔最恨的人!当初若不是他带着二弟去了那一场宴会,叫霍瑾霑对那杜若娘一见倾心,怎会生出后来这桩孽缘!若不是他在知晓二弟坠入情网后帮他百般遮掩,他又何止陷得这么深!如今还靠着云世子的关系,为那罪籍乐妓赎了身,说着什么非她不娶? 那可是个乐坊妓子啊!霍瑾霑前脚娶了她,后脚就会成为整个卧云城的笑话! 霍瑾霑此刻也是无比煎熬,杜若娘性子刚烈,她虽身在乐坊却是卖艺不卖身。初识他时便明言道:若教她进那深宅大院与众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整日里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她宁可辗成泥,倒还落得个清净自在! 霍家虽同意纳若娘进门,但只能是妾,他霍瑾霑终是要娶妻的。他一颗心已全付予了杜若娘,便是娶了旁的女子,不过是多欠下一笔情债,没得耽误了旁人家如珠似玉般养大的姑娘。 可父母兄弟的话也不无道理,他心中翻江倒海,口中却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时,霍家大少奶奶林氏突然悠悠说道:“二弟,不知当那杜若娘知晓你为了她与家中决裂,会当如何呢?我琢磨,她若爱你至深,见你为她背上不孝之名,便是你二人在一起了,她也会就此落下心病痛苦不堪……而二弟你,到时看着至亲之人痛心,至爱之人内疚,难道又会过得畅快?可她若是并无愧疚,只安心受着你的牺牲,二弟怕就要想想,这女子对你的真心了……” 林氏一向快人快语十分敢说,内里也是个通透的,霍家二老对这个儿媳可谓又爱又恨。爱是因,这般性子做他们这种商户家的主母正是得宜,‘恨’却因,这儿媳“楞”起来对着公婆也敢顶上几句。 但此刻,二老都恨不得这儿媳再多说几句,这话可谓字字戳中要害,句句说到了根儿上,听的霍瑾霑也一时有些愣怔了… 片刻后终是道了声:“多谢大嫂点醒,是二弟当局者迷了……” 闻他此言,从刚才便一直背身站着的霍老爷,面色也有几分松动,这其中道理,林氏一个内宅妇人懂得,他一个将霍家一手撑起的堂堂家主又何曾不明白?只是人到气头上,难免话不由衷,他本就性子极强,霍瑾霑又挑战了他一家之主的尊严,他方才根本忍不住想放狠话,只希望霍瑾霑听了,能知道害怕。 况且,对这个一头扎进情事里,到头来还要靠妇人点醒的儿子,他不是没有失望的……身为霍家家主,当断则断,他方才是真有放弃霍瑾霑的打算…… 分卷阅读54 同时听到此言的霍夫人,一时骤喜,正要接话,却听霍瑾霑又开口道:“只是儿子在此有一请求,还望父亲母亲允准?” 说罢伏地行了一大礼。 “说!” “是,父亲大人。儿自知今日所为实乃有负父母亲的养育教导之恩。可是,儿也是一堂堂男子,做不出那辜负心爱女子之事。今,只愿请双亲怜儿一片痴心,允准儿子将若娘养做外室。此后,若是父母为儿定亲,万望告知对方实情,若对方知晓了若娘的存在还愿嫁儿,儿便娶她过门敬重待之;若是不愿,儿也绝不隐瞒欺骗毁人一生!”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静地落针可闻…… 良久,霍老爷转过了身,扫了眼面容苍白却一脸决绝坚定的二儿子,开口道:“好,你所求的我应下了,但今日你违逆双慈自作主张之错,不可躲过。来人!请家法!” “儿,领错!”霍瑾霑声音铿锵有力,虽要受罚,但他心中大石却是终于落下! 一旁的霍夫人脸色瞬白,霍家家法极重,府中已有十年无人触犯了。林氏望着婆婆刷白的脸,亮闪闪的眼睛一时倒生出几分好奇…… …………………………………………………… 此时,王府中,郡主云丞善正一脸不耐地翻着手中画册,一边翻一边道:“爹,您这儿就只有这些歪瓜裂枣了吗?” 西北王云正闻言扶额,他云正手握大权,称霸一方,可以说这世上还没几桩能让他头疼的事,但这个嫡妻所出的宝贝女儿,打小就没几天不让他头疼的!但头疼归头疼,自己宠大的女儿,再不省心还不是得哄着?是故,只得扯过画册指着其中一个男子道:“这个,不是挺威武的嘛?还有这个,怎么就歪瓜裂枣了?我看就顺眼的很,难不成你就喜欢那些连个鼎都举不起来的小白脸?” 云丞善凤眼一翻,道:“爹,什么小白脸,我喜欢的是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那些个耍刀扛鼎的傻大个我在军中见的够多了,不喜欢。这是我招婿又不是您招婿,您喜欢也不管用啊,还得我喜欢才是顶顶重要的!” 云正听罢,索性将那画册扔到一旁,大剌剌道:“那你倒是说说你瞧上了哪家的小子?书院里那个姓程的?还是姓蒋的?” 云丞善嘴巴长得老大:“您又撬我丫鬟的嘴了!还有您这口气,听起来好像女儿我看上谁您就把谁抢过来给我当郡马似的!哼!那程少谦我之前是瞧着挺顺眼的,但听说他前些日子刚订了亲,至于那姓蒋的,女儿也就同他见过一次,不过跟丫鬟念叨了句这人风仪不错罢了。但您给女儿挑的这些,我是真不喜欢,若说和他们打一架倒是能成的。” 云正听了上半句,正老心宽慰,感叹不愧是他云正的的女儿,拿得起放得下,谁知听到下半句,又是一口气上不来…… 自己养歪的女儿,长大了想扳回来,难啊! 第33章 正发愁间,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报!启禀王爷,属下有事要报!” 云正立时神色肃整,起身大步出门,转而进了书房。 “何事?” “回王爷,狱中那人开口了!” “把他上来。” …………………………… 几天时间过去了,那日顾小楼找来问话的三位曾在胡府修缮荷塘的长工,皆并无异动。 但还是让顾小楼查出了几月前,也就是胡勇死后不久的一桩事情。 这日,顾小楼停在了城南杏花巷的一处院子门口,看着那院门开了又阖上。前面不远处有个挑着担子的的卖货郎,她走过去买了几个小物件,又和卖货郎搭了会儿子话方才离去。 说来,这三人乃胡府签了契的长工,能被托付下这等要紧事自是有几分聪明谨慎的。顾小楼当日问过话后,便让城阳派人跟紧了这三人,今日终于有了突破口。方才有人来报,其中那名周姓长工鬼鬼祟祟地出了门,顾小楼忙跟了上来。以防跟丢,她特意要来三拨人分头跟上,幸而一路顺利让她跟到了这里。 但是跟踪的结果让她有几分意外,据那门口的货郎所言,这院子里住得是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小妇人,平日不怎么出门,出手却是大方。那姓周的长工他也是脸熟的,每个月都能见此人过来几趟但来了又不会呆上太久。言至此,顾小楼已经清楚是这么回事了,这周姓长工怕是在此处养了个外室…… 回了胡府,顾小楼便立时将事禀告了城阳。 “你的意思是说,透点风给其家中的妻子,借此把事闹大。毕竟他家中此前明明拮据,如今竟有钱置下院子养外室,他的钱财又来自何处?到时我们再传些府中有主子将其收买,令其暗中办事的话风出来,荷塘之事便算有了铺垫……” 城阳说了一半便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顾小楼继续接道:“桃色传闻向来传的最快,用不了多久,想必胡府内院便是人尽皆知。可要指望其主动认下这杀人大罪,自是可能性极小。既没有机会我们便自行创造机会,到时我们寻人假扮杀手要他家性命,再佯装意外将 分卷阅读55 其救下。此人定会疑是胡惟炎卸磨杀驴,见自己可能被搅入传闻乃至事发,故而提前出手,欲将他这个知情人除之而后快!” 城阳眼波一亮道:“凡做了别人手中刀之人,最怕狡兔死走狗烹,此人为求保全家性命,必会将此事交待给我们。你之前特招来他三人问话,他只要不蠢就知道我们在查此案。我们一旦知晓此事,那胡惟炎杀不杀他意义都不大了。毕竟谋杀朝廷命官也就要他一人性命,胡惟炎可是要他全家性命呢!” “正是,他要多想一步还能想到,若是公主只不过要胡惟炎一个把柄,并非要揭穿真相,那他不仅留下一条命,还可得公主驸马庇护,比过那担惊受怕‘被人追杀’的日子好多了……” 城阳听罢噗嗤一笑道:“这招好,不过你也真敢想!” 顾小楼正色道:“此计虽好却险,其中要害还在于算计人心,行事缜密,因而实行起来并不容易,此后还得劳烦公主殿下操心了。” “嗯,我明白。你还记得此前我着人调查那郭姨娘之事吗?”城阳说及此,仿佛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小楼记得,可是有什么情况?” “正是!这位郭姨娘乃平江县县丞之女,其父虽乃小官但她也算得上个官家之女了。但进这胡府却是被迫的。据传,她原本是定了亲的,两家乃故交,二人又是青梅竹马。眼看就要嫁过去了,却不想只来卧云城里走了回亲戚,便在一次宴会上叫本宫的公爹给看上了。”城阳喝了口茶才继续道: “虽说小辈本不该议论长辈,但本宫就事论事说,公爹那人……性子未免霸道,他屋子里的姨娘多的本宫都快认不过来了,却还是纳个不停。郭姨娘之父有些势利,故交不过是个把总之职,哪比得上总兵府这般门第?公爹前脚上了门,他后脚便去退了亲。那把总一看旧友如此趋炎附势不念交情,气的当场摔了信物,两家就此老死不相往来。 无奈之下,郭盈也只能听从父命进了胡府。自她成了郭姨娘后,公爹对她倒是极为宠爱,虽无所出,却一度是这府里最得脸面的妾。只是公爹亡故之后,她的日子便开始不那么好过起来了。” “这倒也说得通,得宠的妾与主母不对头,转而向公主殿下投诚?”以胡勇往日作风,顾小楼对他能做出这种事豪不意外,想必那郭姨娘之父也是对自己女儿的容貌手段十分自负,才敢将郭盈送进总兵府这虎狼窝。 “不管她是真投诚还是假投诚,先待本宫看过了她手里的东西再谈。”城阳对这郭姨娘不敢轻信。 “公主思虑周全!”顾小楼适宜地恭维道。 “择日不如撞日,趁眼下你在,本宫便叫人通传她一声,大家‘好好聊聊’!” 不一会儿工夫,郭姨娘便盈盈而到,看见顾小楼在,面上也并无异色。让人看不出她是早知晓顾小楼与城阳公主的关系,还是养气功夫做得到家。 这郭盈坐下之后侃侃而谈,言辞风雅却又不失幽默,倒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话题转了一圈,终于快到正题。 城阳挥退四下,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道:“开门见山罢,郭姨娘上次所言之事本宫已经有数,今天邀你前来,是想听听你手里东西的份量!” 郭盈浅笑一声,神色自然道:“公主殿下聪慧,想是这几日早把我郭盈的过往探得明白,也知晓我的难处。太太与我不睦,可从前老爷在时,我手下倒也有几个得用的人,其中有位妈妈在厨房做工,事后她曾告知我…… 大小姐身边的丫鬟采绿,在老爷事发当晚去厨房给大小姐取的汤,不仅与老爷那碗同出一锅,就连所用汤碗托盘皆和给老爷取汤的杨柳所拿一致。这事若是巧合倒也无甚稀奇,但令那位妈妈印象深刻的是,这汤碗托盘乃厨房之物,当日拿给采绿的碗原本是只白瓷碗,但采绿却称杨柳所拿的青瓷碗瞧着漂亮,便专门换了个和杨柳一样的……” 说罢看了二人一眼,见顾小楼和城阳皆是八风不动,才又继续道:“事情当然还没完,那杨柳在送汤的路上,不小心被个赶路的小丫头撞了一下,人无事,汤却洒出一半,杨柳懊恼之下正欲回去重取,身后的采绿却在此时跳出,主动将手里的汤换给了杨柳。杨柳因是老爷院里得脸的丫鬟,兄长又是老爷的常随,平日里便是小姐少爷身边的丫鬟,也对她皆颇多笼络讨好,是故当下也未曾多想,和采绿道了声谢,便端了采绿手里的汤离开了……” 城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断道:“此事如此隐秘,采绿事后都不曾招供,你是如何得知的?还知晓的这般详细?” 郭盈摸了摸左耳的白玉坠子,轻声道:“换汤之事杨柳自不可能主动招认,若毒汤是经了她的手送上,那她便要担上莫大关系。既无人揭发,还不如只当此事从未发生。我之所以知晓,只因撞她的那个小丫头虽为太太办事,暗中却会为我传些消息……那日她撞了人之后,并未立时离开,而是躲在墙后听了壁角。不怪她好奇心重,实是太太突然指名道姓地令她去撞人,她虽做了却也不愿做得不明不白!” 郭盈言辞自信,但顾小楼却得不 分卷阅读56 敢盲目信她,于是道:“郭姨娘怎么确定,这不是太太的反间计呢?若那小丫头本就是太太的人,只不过想利用此事诈一诈过姨娘,倒是若来个当场翻供,我们可承受不起。” “顾姑娘的担忧我也考虑到了,虽那小鬟为我递过不少信息,也办成过不少事情,可她若真被太太策反了我又该当如何呢?故而事后不久,我便假装无意间让她瞧见了我屋里有外男物件,若她将此事报与太太,孝中淫*乱这样足以置我于死地的罪名太太若还忍得住,那即便这真是一出反间计,我也输的不冤了。 对了,即便太太深谋远虑算到我会将此事告知公主,可公主和驸马定不会将赌注全押在我一人身上,必是有足够证据才会出手。更遑论,公主殿下是什么身份,哪怕到时公主的指证不成立,胡府这些人又能奈公主何?” 顾小楼望着郭盈炯炯有神的双眼,心中不禁感慨:此女城府之深,断事之厉,再配其这般容貌,如今孀居便只能在主母手下艰难求生,皆因将一身荣辱系于了男子! 城阳面上虽还平静,心中却是一浪掀起一浪。望了眼身边两位容貌皆称惊艳,心智手段却远超常人的女子,顿时生出一种自己乃女中伯乐的豪情。此二人一个善用计一个善破计,只要用的好,他日未必不能成为自己的一大助力…… 第34章 飘远的思绪回归,城阳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小鬟现在何处?” “回公主,她原本是太太院里负责洒扫的末等丫鬟,名唤小莲,此事过后太太只给其升了一等,但平日里却是为太太跑腿传话,伙计倒比之前轻省不少。”关于这府里的人事,郭盈比初来乍到的公主熟悉许多。 城阳举起桌上茶杯,用茶盏轻轻拨弄了一下茶沿,脸上浮起满意之色,回道:“那便先让她好生盯着太太!若她果真无事,本宫自有用得着她的那天!”这也算是给了郭盈一个准信,表示她收下郭盈的“礼物”了,待手中证据齐全了,自会出手对付张氏…… 正在此时,门外突见驸马疾步行来。 在顾小楼印象里,驸马并非是个急躁的人,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中,驸马一向说话走路都不疾不徐,一身春风化雨般的温雅气质,今日着实有些反常。顾小楼忍不住在心中猜测发生了何事,一旁的郭盈也是如此。 只是,再好奇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二人在向驸马行过礼后均起身告退。 此时城阳屋内,驸马爷正向妻子说着自己刚刚获得的消息:“原来二叔早与张氏四弟母子联手,我们从前扳倒四弟,让二叔撑起总兵府的念头可以打消了。可笑父亲子嗣良多竟无一个得用,个个只肯待在这总兵府里享福,却吃不下军中战场那份苦。不然我何至于将主意打到二叔那等豺狼心性的人身上,这诺大一个府里,除了二叔,也就老大和老四在军中还有几分威望了。” “这府中我们根本无人可靠,若非我们不会在这西北久待,而五哥那里又有过叮嘱,我真不想管这摊子烂事儿了!”城阳也是一时气闷。 “四弟与京中的一股势力勾连,虽不知具体何人,但目前看必是与我们对立的,二叔既与他搅在了一起,倒也好,省的我与虎谋皮了!如今宁将胡府交在其他几个庶出小子身上,让这胡家断一小臂,也不能再纵容老四下去!” “那夫君可要尽快锁定人选了,公爹之案我这边已经查出不少眉目,要不了多久剑就可以出鞘了……” “辛苦你了,这帮庶子我在初入胡府时便开始一一观察过,要定人选倒是不难,这些日子联络军中将领之事也颇有进展,这府里还需你再盯一阵子。” “阿阳明白,我手头的事若再有进展我会随时告与夫君的。” 八月盛夏已过,西北的天凉的快,眼看就要入秋。 这日,周长工正一家三口和主家报了假,正为儿子张罗娶亲的仪程。周家夫妇只得了这一个儿子,眼看再有半月就要办礼了。是故虽前些日子,家里的婆娘因外室一事和他大闹一场,今日也不得不暂时歇火,与他一同出门为儿子的事忙碌。 这一忙便忙了一整整一日,此刻天色已黑,一行人才买够东西,拉着大车小车的货朝家赶去。 为尽快归家,周长工择了一条小道,此路虽有些僻静却胜在省时。又因是夜晚,这一路人行稀少,少顷,道上便只余周家的驴车驰行。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四下一片安静,只听得见那车轮的吱呀声像踩着韵脚般响个不停。就在这时,坐在车身最前的周长工,看见前方道旁忽闪出两道人影,黑衣遮面,直奔周家三口而来…… 周长工血液顿时凝固,但他毕竟年近四十,多少见过些世面。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对着前方黑衣人高声喊道:“二位好汉,周某乃胡总兵府上家仆,这车上拉的是今日为我儿购置的娶亲之物。二位若是需银子使唤,周某这里还有些许积蓄可以奉上,还望好汉放周某一家一条生路!” 能在情急之下说出这么番话,周长工已是相当地冷静知轻重了。他先是道出自己身份,总兵府的人,来人想动也 分卷阅读57 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惹不惹得起;再及时表明自己愿意舍出钱财,对方只要不是亡命之徒,总不至于赶尽杀绝。确实,兵匪兵匪,在边境这等地方,有仗打时便是兵,无杖打时便可能是匪…… 因故,莫说是在卧云城,便是在这西北,总兵府也是条不好惹的地头蛇,便是寻常盗匪也不敢轻易招惹。 可对面二人听闻此言却似没听到一般,仍旧步履不停地提刀向前。 周长工见到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对方根本就是冲他来的,或者说就是冲着他的命来的!纵他方才再心存侥幸,此刻也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立时拔了婆娘头上的细簪猛地朝驴背一扎,抽鞭驾车,风似的往前冲去,一边冲一边喊:“快!快坐到我后面去,护好自己!” 周长工的婆娘早就三魂被吓跑了两魂,此时自是男人说什么她便做什么。而那周家小子却颇有几分胆识,他虽为仆役,却是自幼跟在总兵府少爷们的身边,又正是少年人热血的年纪,此刻虽也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从身旁的货物底下抽出了一条长棍…… 这是白日购置婚嫁之物时,备下方便抬箱子用的,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 周家小子手提长棍,想着被贼人近了身时,还能挡上一挡。果不其然,车驾虽跑得比人快,但要冲出包围还是难免与对方迎面撞上,就在左侧那人的长刀正对着周长工扫来的瞬间,说时迟那时快,周家小子眼风迅疾,同时举棍挥去,竟将袭来的长刀挡下了!就这一档,竟真拖了对方拖了一瞬,为周长工缓出了一息冲出围击的工夫。 待那人再动作,驴车已行至他们前方,追了一小截路终是越追越远…… 再说这头,周长工一家甩开‘贼人’回了家,却是后怕不已。周家婆子坐在炕上,一边哭一边道:“当家的,你可果真如府里传的那般,为某位主子做下些不该做的事,才得了那大笔银子?今日那贼人莫不是那位主子派来封你的口的?” 周长工只双眉紧皱,却不说话。 周家儿子望着满脸愁容的双亲,有话欲说却终是忍下了,母亲粗枝大叶不曾察觉他却是胆大心细,早便发现了父亲的不对劲。是故,他心中隐约是有些猜测的,但想必父亲不说自是有他的道理。 此时,他的心中除了猜疑、后怕、纠结等情绪,其实还有一丝隐秘地兴奋!刚才他可是凭借一己之力,反应迅速地挡下了那贼人一击,毕竟是少年人,血还热着,胸中燃起的那股义气一时汹涌难灭。 过了约一柱香的时辰,周长工似是终于考虑好了,吩咐妻儿锁好门窗早些安顿后,便直奔驸马所居院落而去…… 这头,顾小楼与城阳夫妇听着小厮的转报,不由地心里一松。 派去假意截杀周长工一家的是公主亲卫,城阳夫妇此行共带了十二亲卫,今日行动的那两人一来便被驸马派入胡家军中,胡府上下是无人见过的。行动时又是蒙着面,待任务完成后,将消息递给早就在外等候的小厮便直接回了军中,连胡府的门边都没挨,定不会叫那周长工一家发觉。 听到小厮报到“他二人本欲给那老儿一刀,让他见见血方才更害怕,却不料那周家小子眼疾手快力气也不小,竟让他一刀给挡下了,他二人只能作罢,装作力有未逮追击不力地离开了……”顾小楼倒想见见这英勇救父的周家小子了! 不一时,驸马的贴身长随来报,门房传来话,外面有一自称胡府长工的周姓男子求见,顾小楼与同时眼波一亮的城阳对视一眼,“来了!” 驸马屋里的灯火明至深夜,今日,有人一夜无眠。 …………………………………………………… 案件到此,人证已渐集齐,其实当日号称受不住刑罚“反水”指证胡惟贤的丫鬟,定大有可查,但此女在结案后被处以死刑,其又是个孤女并无亲人在世,已是一步死棋,只能就此放手。 不过顾小楼已从城阳口中确定,他们夫妇已知晓胡坤与胡惟炎联手之事,并且不打算因此放过二人,而是要暗中扶持胡勇第五子胡惟汉夺权,如此她便放心了。 只是,事到如今,顾小楼心中还有一个疑问未解,胡勇中毒那日,胡梓沅一身夜行衣翻墙入府到底是去做什么了?原本她以为此事应和胡勇之死有关,毕竟他们母子三人要行投毒嫁祸的险事,必有许多尾巴要清理,胡梓沅那夜可能便是亲自出马去处理了。 但眼下案件各处要害已被他们梳理清楚,当时在府外应是没有与此案相关之事需她们亲身上阵,难道是她忽略了什么?还是说,胡梓沅当日,确实另有要事?可究竟得什么样的大事,才能让她一个高门小姐夜衣遮掩,在合谋暗害亲父的如此紧要关口,亲身出门去办? 第35章 此事,她至今尚未理出头绪,但随着胡勇中毒之谜的解开,胡梓沅这一举动给她带来的那种诡异又无法言说之感,开始不断扩散。 既城阳的人查无所获,便只能想法子从胡梓沅身边的人入手,看来,此事需拜托郭盈了…… 正想的入神,门外来人传话,说是书院的 分卷阅读58 孟夫子白日里曾派人到府中,约她明日书院相见。 自被胡梓沅构陷之日算起,她已有大半年时间未回过书院了,现下掺和进胡府这桩要命的事,一刻也不敢轻离。 她本想等这边的事情结束后,再寻个机会去解释,但孟夫子既然在这时给她传了信儿,只能提前走一遭了。 说起来,自己进入书院的动机并不单纯,本就是为有朝一日得遇明主,好重回京城为父查案。 如今既有了城阳公主这个可遇不可求的靠山,她便不能舍本逐末了。只是裴院首夫妇对她照顾良多,她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一走了之。 清晨,顾小楼一席青衣漫步在青山书院的石道上,闻着林间清气,听着鸟儿颂鸣,连日来绷紧的心弦也松快了几分。 刚入山门,便瞧见不远处有一身着大红色广袖宽袍的男子从侧前经过,其身后还跟着十数位训练有素的黑衣护卫,威风凛凛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顾小楼还是第一次在书院见到有人如此…招摇…… 此处毕竟是书院,士人讲高洁,便有那性喜高调的学子,到了夫子大儒面前也都收敛几分。 是故,平日里少有学子会着青白蓝三色以外的服色,更无人会带这么一串浩浩荡荡的队伍在书院里行走。 不过,对面之人身量颇高又身姿挺拔,穿红色其实还挺好看的。 只是,虽隔了有一段距离,但这侧影…怎么瞧着仿佛有些眼熟呢? 随着两行人渐行渐近,顾小楼终于看清,这信步间若踏云携风的红衣男子,不正是前几日才威胁过她的七皇子么? 七皇子也似有所觉,忽地停步转身超右侧看了一眼,就瞧见站在不远处的顾小楼,对方见他看过来,还行了一礼。 七皇子不知想到什么,竟朝着顾小楼一脸灿烂地笑了笑,主动开口道:“原来是顾姑娘,这么巧,你也来这里办事?” 她今日要办的事没什么好隐瞒的,便道:“民女来书院找孟夫子谈些事情。” “哦,是这样!正巧,本官这里也有些事要和顾姑娘细谈,若不着急赶路,回程时我们一道同行可好?” “好,若大人办完事,请到夫子院派人通传一声,夫子还在等着民女,故先告辞了,望大人见谅。” “嗯,未时见。”说罢便转身离开。 * 近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早上还晴空万里,到了下午已是阴云密布。 此刻,顾小楼坐在车内七皇子的车驾内,望了眼帘外渐沉的铅云,心中预感不妙。 果不其然,回程的马车方才行出五里,浇头暴雨便倾盆而至,虽尚在白日,天色已是昏暗如晦。 眼下离卧云城还有二十多里路程,不得不冒雨赶路,希望能在天黑前赶回城里。 只是天公不作美,狂风拌着雨声呼啸作响,雨势越来越大。 这段路地势低洼泥土胶黏,本就极易积水,不多时,车轮便几次打滑最后竟是陷在一处泥坑里。众护卫立时下马推车才将车轮推出。 又行了一段路,马车突然停下,原是派出的探哨返来报,前方山道似有泥石流征兆,有七皇子在众人不敢冒险,只能原路折回书院。 待车掉头后,七皇子显是有些不放心,又多吩咐了两人前去探路,不想,这次传回的消息却更糟糕…… 青山书院因建在城外乌云山上,城外往返这一带颇多山路,他们之前行过的地方,因有山体塌陷,路已被挡。 前段时间,卧云城连着下了半月暴雨,今日不过是一夕爆发了,被堵在中间的这一行人,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顾小楼忽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往左去的这条路上,大约两里地外有一处大户人家的田庄,是我相熟的一位好友家中所置。不如我们先去那里求宿一晚,等明日再做打算?” 那处庄子是郭青家里的,因和书院离得不远适宜夏日避暑,又有处景致颇佳的杏花林,郭青曾带他们去过一次。 “也只能如此了,你可去过那里?” 七皇子怕她是知道却未进过,他手下这些人刀剑随身,若顾小楼不认识庄头就贸然求宿,怕是有些麻烦。 他倒也不怕麻烦,但自然能少则少。 “我去过一次,就在一个月前,庄头应还不至于忘了我。” “好,众人听令,朝顾姑娘说的方向出发!” * 一行人纵马狂奔,不多时,便赶到了郭家田庄。 那位庄头自然记得自家公子的客人,且他还看得出来,自家公子这对位女扮男装的朋友很是看重。 因此,虽七皇子的一众护卫有些骇人,但还是极有眼色地给他们准备了上房住下。 顾小楼的衣衫下摆被泥水溅湿不少,便打算问庄头媳妇儿周娘子借身衣服。 周娘子想着,顾小楼毕竟是客人,且自己和她的身量也不合适,便找了身主子的行头给她。顾小楼只是脏了外衫, 分卷阅读59 中衣还是穿她自己的,不过她没想到周娘子送来的这件衣裳不仅是件女装,还很精致漂亮。 要说这主子的衣裳,周娘子本是不敢随意动的,但前些日子,府里送进位犯了错被打发到庄上的姨娘。 那姨娘原本十分受宠,还为老爷生下一双儿女。她生的那位姐儿担心姨娘在庄子上受罪,便暗中给庄头夫妇送了不少东西。 知晓了她们夫妇只有一个女儿后,送过来不少新做的衣裳,那位姐约是个爱娇爱俏的,选的衣裳倒是一件比一件鲜亮。 钱财他们还敢暗中收些,可那衣裳太招眼了,他们是万万不敢穿的,没得让主母知道了惹来不满,那位小姐此举着实不大细心妥当。 如今将衣服给这位姑娘穿了,万一被庄子里主母的人瞧见了,既暗示了主母那位小姐送过礼,又表示了他夫妻二人并没有真的收用,虽被迫收下了但自己从未打算穿出来。 顾小楼自是不知一件衣服还有这么多的官司,她正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黄铜镜前梳头。 窗外雨势渐停,但也只是暂停,天空依旧是雷云密布轰隆作响,想必待会儿还有一场雨要续上。 正想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叩门声…… “是谁?” “姑娘,是与您同来的那位公子!”门口子婆子问清院外来人后回道。 七皇子?他这时候跑来做什么?顾小楼心中暗暗腹诽,嘴上却吩咐:“那便开门让他进来吧!” 七皇子一路信步悠然,似丝毫不觉他一个男子,深夜驾临女子闺房有何不妥。 纳兰朝这一进屋,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席水湖色碧罗裙的翩翩佳人…… 似是刚沐浴过,一贯挽作男子发髻的墨发长长垂在肩上,鬓前几揪绒毛更显乖巧稚嫩,白日里总是明亮狡黠的双眸,此刻却含着氤氲迷濛的水意,带着几分不解,探究地望向他…… 这模样就仿若一只小小软软的懵懂幼兽,缩起了平日扑腾的小爪,可爱得教他忍不住想伸出手…摸摸头…… “大人请用茶,不知大人深夜到此,是有何要事?” 顾小楼欠身行礼,然后提起桌上茶壶亲手倒了杯茶。 纳兰朝回神儿,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忙转了视线,施施然坐下道:“我来是想问问你胡勇之事……” 顾小楼觉得他刚刚愣神愣的有点古怪,但也没多想,毕竟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七皇子这个人,她有些看不破,一般这种人不是诡异无章便是深不可测。但此人行事的章法她能明白一二,不至于说诡异,那便是深不可测了。 总之,自己还是小心为上,这么想着,便道:“此事已大有进展但具体的,还请恕民女现下暂不能告知,需得有十分把握,民女方敢说与大人!” 七皇子闻言,语气不善道:“你的心思以为本官是听不出来吗?不敢说?不过就是担心我拿着这个去和胡惟炎那伙人谈条件罢了?不过你话里藏着的驸马用意,本官听出来了,今日便先饶了你!” 第二句话,竟是连往日自称的本官都不说了,说完这一番话,起身就走,凳子都没坐热…… 顾小楼这边,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早知对方今日要问她的便是此事,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么一个答案。 既不泄机密又传达了驸马最后的决定,让七皇子知道他便是从顾小楼这里得知了把柄也无用。因为第一,事情大有进展,很快就会了结;第二,驸马不想再留着这些人了…… 七皇子是什么人,聪明如斯,立时就明白了顾小楼的意思,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用。 至于她的话惹七皇子动了气,她也是没办法,因为她对七皇子确实知之甚少,不敢轻信,不想拿这件事来冒险。 第36章 送走了七皇子,顾小楼便欲歇息,今日起得早,又在路上奔波了整整一天,她委实是有些累了,吩咐了守门的妈妈前去休息之后,她便上了床榻沉沉睡去。 纳兰朝此刻却是全无睡意,他方才出来后并没有回自己的屋子,他觉得自己眼下须得冷静一下,夜里山风凉爽,正好吹一吹。 酉时已过,星空晦暗,庄子里的人睡得早,此时院内已几无灯火。 今日是初七,月光微盈,走得近了,勉强能看见个人影。郭家庄的一处角落,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未过几时,只见一身形略丰的灰衣女子从一扇不起眼的门里出来,步履急促,很快便行至一处院子。 她从大敞着门的院内搬出一架木梯,走走停停,终是在一堵一人半高的院墙外停下,动作熟练地将梯子架在墙上,开始吭哧吭哧地往上爬。随后只听扑通一声,女人已从墙头落下。 站起身后,她先是细心将身上沾的灰拍了个干净,仿佛不愿沾一丝尘土的样子,才继续往前走去,最后在住着看门婆子的门房停步。屋内婆子的鼾声不断,女人抓起挂在门上挂着的大锁,轻声将门从外锁死,便转身朝正房走去。 正房大门紧阖,窗却未关严实,只因 分卷阅读60 虽盛暑已过却秋还未至,为了开窗通风晚时都会留有小缝。灰衣女将窗推至最顶,抬腿往屋内跨去。 就在这时,散完步的纳兰朝开始折返回屋,经过顾小楼的院子时突然看见了院墙外架起的梯子,猛地打了个激灵,一时间胸中火气升腾,又怒又怕,高喝一声:“什么人,给我滚出来!”说罢退后两步,直接借力翻墙而上,瞬间已跃至墙内。 廊檐下的风铎随风摇摆,院内却一片静谧不见人影,只一扇推开的窗棱分外扎眼,纳兰朝心跳更快,一路飞奔而过…… 屋内的顾小楼方才已被纳兰朝一声高喝惊醒,正迷迷糊糊地睁眼欲看,模糊间却看见一道人影正举簪朝她刺来,顾小楼本能地抬手格挡,对方却力气不小,见她转醒愈发拼尽全力。 顾小楼从睡梦中醒来,身体还有几分软乏无力,抬手间里衣袖子已从腕臂滑落,露出的左臂一时不防,已被对方划伤。手臂刺痛,血落在被上,到这一刻顾小楼已经完全清醒,但对方持簪而站她却躺着,她欲起身却几次都被对方制下。 此时,纳兰朝终于翻窗而至,几步闪到床前,将行刺之人从后制服,并脱其双臼使其不能再动。方才紧张地望向顾小楼道;“可有伤到?” 顾小楼心中闪出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回道:“没事,只被划了下胳膊,多亏大人及时赶到,小女先谢过了!” 听到她说没事纳兰朝正要松一口气,却又听她轻描淡写地说只被划伤手臂,纳兰朝也不知怎么了,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怒气控制不住地往上涌…… 踩着地上那人的脚,立时从从胸口移到了脖子,狠狠拧动一下才道:“你是谁,为何到此行刺?不想我踩断你的脖子,最好一个字也不要落地从实招来。若被我发现你有一字隐瞒,等着你的就是家破人亡欲死不能……” 望着语气倏忽便一片冰寒的七皇子,顾小楼第一次在真切地在人身上感受到这种有如实质的杀意,她这才知,自己平日里见到的七皇子有多么好说话…… 地上女人不是无知妇孺,她知今日顾小楼同来的,还有一队手持兵器来历不明的人,眼前男子想必就在其中。她不怕求死不能,却怕家破人亡,此人气势不凡又敢这般语出狂言,想非善类,因而连声求饶道: “我说,我说,我是郭家的姨娘,因当初陷害府中嫡出少爷也就是郭青而被赶来庄子。与我联手那人后告诉我,郭青能够脱险全靠此女帮忙,我如今落得如此,一双儿女也被老爷嫌弃主母苛待,我心里恨!一个月前郭青带她来庄里游玩,那时府里便传言,此女如今正是郭青心爱之人,我便想,我若杀了他,既能报之前的仇,又能让那郭青痛苦非常,岂不是一箭双雕?况且我本就被主母下了慢性之毒,根本活不久了……” “可笑,听风便是雨,郭大哥刚因颜三娘深受情伤,怎会这么快转投她人?我们不过是因你们诬他之时我曾为他作证,才成为好友罢了。”顾小楼觉得这女人若所言属实,简直是脑子不清楚想害郭青想疯了……” 却听女人继续道::“我既同颜三娘合谋害他,自知他因颜三娘受伤不浅,正因如此,若再伤他一次,必会狠狠击溃他的心绪。你即便不是他之所爱也是他之好友,若因他而死,以郭青之重情重义,我看他到时还如何能安心备考?科举三年一次,他上次已因病错过,这次一旦落第就得再蹉跎六年,到时被我儿赶超我看他的头还怎么抬的起来!”语气里满是怨毒。 此时,顾小楼因伤口未及时包扎,又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有些失血后的眩晕,一时摇摇晃晃地站不太稳。 纳兰朝见状,立时一个箭步冲上前将顾小楼接到怀里,身体相触的瞬间,纳兰朝只觉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头贯到脚!怀中的人小小的,软软的,柔顺的乌发正好顶在他的下颌,鼻间有浅香萦绕,这香气不似宫妃们那种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的脂粉味,而是属于怀中少女独一无二的清香。胸腔里噗通、噗通的一声快过一声,有一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是温香软玉…… 不觉间,出口的声音也沙哑了几分:“你还好么?” 他本还想说要不要我扶你坐到床上?但这一刻的感觉,让他有点不想就这么快松手…… 顾小楼脑子昏昏沉沉,她知道七皇子伸臂接住了她,但她晕得眼冒星芒不辨方向,根本站立不住。因是侧倒身体,她的右耳此时正贴着七皇子的胸口,能感觉到七皇子越来越快的心跳声。虽隔着布料但夏末衫薄,男子紧实有力的肌肉、近极可闻的罡朗气息,莫名令她的心跳也比方才快了许多…… 地上的郭家姨娘看着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就被不知不觉的暧昧包围,心道这男子一身杀伐之气没想到竟是个毛头小子,不禁觉得有几分诡异和好笑,但也没敢逃跑。 稍缓过后,顾小楼勉力站稳身子道:“还好,想是近日来未认真进食又太过忙碌的缘故。加上方才又流了一点血,一时有些晕,待会便没事了。” 纳兰朝闻言,忙道:“伤可要紧?” “不碍事,待会 分卷阅读61 儿找院里的妈妈包扎一下就好。” 纳兰朝不便查看,只能点点头。 随后,郭家姨娘便看到对面男子又意味不明地扫了自己一眼,不禁抖了一抖…… 纳兰朝的院子离顾小楼不远,不多时,听到主子高呼的侍卫便赶到了门口,并分出一人前去叫醒庄头。他们住在客院,因而除了七皇子的人庄里并无人听见喊声。大门朝内反锁,侍卫们得了令直接翻墙而入。 庄头赶到后十分惊诧,这位郭家姨娘本姓万,府里称呼她万姨娘。万姨娘来到庄里后低调做人,因手里有银钱,买通了不少人,只要庄子大家平日里对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今日竟闯下如此大祸,正欲将其绑了留待家主处置。没想到那位与顾姑娘同行的公子,竟是说:“不必了,人由我提走送官。让这位万姨娘给儿子留个信,若是不想被送官丢了贵府的脸和自己的前途,便亲自上胡总兵府上来谈。至于今夜的事,还望庄头封严了你的口。” 按万姨娘所言,其子还要参加科举,有一个因杀人未遂而被收监的姨娘可是大污点,他必不敢不来。 顾小楼心下不免觉得熨贴,此事全因她之前做事顾头不顾尾,才给自己留下这险些致命的祸患。若是把万姨娘留在郭家,不管是被杀还是被罚,定要受一番搓磨,其又身中剧毒活不了太久,到时其一双儿女万一迁怒于她,她可就太冤了。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没工夫和这些不相干的人搅和。况且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千防万防,也防不准这她根本没放在心上的所谓‘仇人’,会什么时候给她来上突然来上一刀。 因此,暂隐详情低调处理,再同万姨娘之子谈好条件,让他知晓生母已被人下毒不管有无此事都命不久矣,便既拿住了他的把柄,又化解了一场针对她的错误怨怼,方才永决后患。 看来这七皇子果如其所言,行事不拖泥带水。 ※※※※※※※※※※※※※※※※※※※※ 要不是女主受了伤又低血糖,哪能便宜老七你抱这么久哈哈哈 (作者君来皮一下) 第37章 第二日清晨传来消息,昨天夜里前方山道因发生泥石流,冲毁了不少附近庄田,官府已派人前去清理道路。一行人只得在郭家庄多待两日,万姨娘由七皇子的手下看管,不必再担心。 顾小楼手臂上的伤并不严重,但尚未结痂,动作间扯到伤口还是会有些疼,故而并不敢大动。 用过早食后,七皇子前来探望,见她精神还好便邀她游林。顾小楼也不想在屋中空座,便应邀而行。这山里因刚下了半夜的雨,凉爽宜人,空气湿润,漫山遍野的杏花林中,一道碧衣倩影,一个绯衣公子,相携漫步,如在画中。 “大人还要在卧云城待多久?”顾小楼先开了口。 “不会太久,”纳兰朝望了眼女子平静的面庞又道:“非我敷衍你,具体的时间连我自己也说不准,不过能确定的是,应该过不了多久便会返回京城,你呢?有什么打算?” 二人经过昨日一番历险,不觉间已熟稔了许多,出口的话也真诚几分。 “公主已邀我一同入京城,到时便在公主府某个差事吧。” 听到这个答案的纳兰朝嘴角微扬、笑意及入眼底,不觉间声音也轻快了几分:“过了今年九月,我便可出宫开府,到时邀你去吃乔迁宴!” “大人怕是在提醒我,早日准备好你的乔迁礼罢!” “你怎知我心中所想?”七皇子配合道。 “我若是办乔迁宴,白日里辛苦应酬,到晚上时,最想做的便是看着礼单数宝贝了!特别是还看到了得我心意的宝贝!”说话间,顾小楼不禁忆起了还在京时的一些往昔,声音清甜娇脆,带了几分少女的明媚。 纳兰朝望了眼身侧闪动的明眸,神色也温柔了几分,只道:“好,到时我便也同你一样,体会一下睡前数宝贝的感觉。” 欢快的笑声不断在山间响起,两道人影穿行其间,渐渐渺小…… 七日后,道路的清理整修才结束,一行人也终于踏上归程。 这几日闲来无事,她与七皇子时常手谈几局,若是天气好,便一同游林赏景,打马投壶,与七皇子那帮手下也熟悉不少。其中有几人一开始不知因她是城阳的人还是其它,见着她的时候有些不假辞色。但顾小楼在西北呆了这么久又经历不少事情,身上沾染了不少西北女子的磊落大方,一起跑了几次马后倒是对她热络了几分。 顾小楼回到城中第一件事,便是赶去见城阳。 这次她消失的有点久,还是同七皇子一同归府,难免要简单交代一下,且她也需确认一下胡勇之事可否有变。 城阳心情不错,最近诸事顺利。当得知顾小楼遇刺后,纳兰朝不仅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回府了还要帮她扫清后患,看向顾小楼的眼神便带了几分意味不明,但顾小楼坦坦荡荡并无隐瞒,城阳倒也没说出心里那些有的没的。 ………………………………b 分卷阅读62 r   八月十八,位于大魏朝西北的甘肃按察使司衙门,门前的大鼓被人敲得震天响,衙役早被来人身份吓得赶紧溜进去通报了。 当朝驸马、甘肃总兵府的胡家二少爷胡惟远,并自己的妻子城阳公主,乘坐着只有皇亲贵胄可乘的八抬大辇停在衙门口。胡家六少爷胡惟汉同行而来,此时正在鸣冤击鼓。 甘肃按察使司李文斌听了下属传报,正批改公文的手一顿,口中呢喃一句:“山雨欲来风满楼,果是多事之秋啊!”叹罢,忙收笔整仪,疾步赶来。 衙门大堂高梁大柱,肃穆庄严,两旁衙役执杖而立,抬首便可见悬起的匾额上写着公正严明四个大字,顾小楼站在城阳公主身侧静等开堂。只间李文斌一身朱色官府,惊堂木一拍,高声问道:“堂下何人?为何击鼓?” 胡惟汉神色凛然道:“回禀大人,小民姓胡名惟汉,乃已故甘肃总兵胡勇六子,击鼓是要为父申冤!” “哦?本官记得胡总兵之死已于五月前便定案,凶手胡惟贤正收押狱中,只待秋后斩首!”此案乃知府所断,李文斌只负责批复,因彼时‘证据确凿’并未复查。 “大人有所不知,吾大哥乃被人诬陷,此案真凶另有其人!”胡惟汉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掷地有声。 “你所说的真凶是指何人?” “小民所要指认的真凶共系三人,分别是胡府的四少爷胡惟炎、大小姐胡梓沅并他们二人的生母,总兵府夫人张氏!”此一番话惊得满室哗然! “此案事关重大,你之所言,可有证据?” “回禀大人,小民不敢拿此事妄言!” 李文斌闻言,摸了把胡须道:“来人,传本官之令,派人前去总兵府传唤被告三人到公堂 。” 不多时,张氏母子三人已被带至堂上。 “大人明察,臣妇母子冤枉!”张氏是有诰命的,故而自称臣妇。 驸马夫妇暗中查探此事他们是知晓的,只是并不清楚对方究竟查到了些什么?但胡勇之事已过去那么久,物证早都泯灭,便是让他们搜罗出几条似是而非的线索,又能翻出多大的水花?何况,张氏掌胡府内宅数十年,那几个知情的下人她自认收拾的妥妥帖帖。 因此,便是此刻公堂对峙,张氏也并不怎么担。公主驸马又如何?不过是两个在西北在胡府毫无根基的小辈罢了!二房早与自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便是今日出了什么意外,届时他们将此事抛出,咬出二房也同此事有关,看对方怎么收场?敢不敢将胡坤一起牵连!若是不敢,这翻了一半的案子也没必要再翻下去了;若敢,惹急了手掌兵权的二房,到时破釜沉舟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要不把城阳公主折腾死,驸马死了还可以再招一个,皇上又如何会因死了一个区区驸马,便改变边疆重地的兵权? 何况,他们还有一张牌…… “被告并不认罪,胡惟汉你可有话要说?” “是,小民有一位证人,还请大人准其上堂!” “传!” 随后,一身胡府下人服饰的周长工在衙役的带领下,垂首敛目行至公堂,“胡府长工周某,参见大人!” “免,关于胡总兵中毒身死一案,将你所知,如实禀告。” “是!小人是胡府中负责杂工的仆役,几个月前,府中荷塘堵塞,四少爷命我等三人前去疏通。这本无甚稀奇,但就在疏通荷塘的前一晚,四少爷私下遣人召我,说有事要吩咐,让我注意行踪,路上不要被人发现了。往日里,我也曾为四少爷办过些私事,因而并未多想。但没想到的是,四少爷给了我一个水壶,让我在荷塘快疏通完时,悄悄将壶里的水洒在西北角的荷叶上,尽量一片荷叶也不要漏过。草民心中疑惑,回到家后便将水偷偷倒出了一点私自留存。但四公子的话小人不敢不从,因此便趁人不备,在水洒在了荷叶上。”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继续道:“谁知,小人第二天将截留下的水倒了几滴到蚂蚁洞旁,碰到水的蚂蚁爬了几步便瘫死不动。小人心中大惊,想着等晚间无人时,前去荷塘将西北角的荷叶重新冲刷一遍。可还未来得及赶去,便听到总兵大人因喝了大少爷冲的茶水中毒一事。小人当时并未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因此也未将此事报上去。但没过几日,太太以荷塘腐臭太重为由将荷塘清理一空,荷叶也连根拔起,小人这次有些后怕。只因小人刚疏通完荷塘,知晓那荷塘通的及时并未有什么腐臭味。两件事挨得如此近,小人也忍不住胡思乱想并暗中打听,这才知晓大少爷有用荷叶上的朝露泡茶的习惯,而他最常取朝露的地方,便是荷塘的西北角!” 这时,胡惟汉接口道:“小民因一直怀疑给父亲下毒的凶手另有其人,便在府中暗暗查找证据,因那日茶杯茶叶皆是大哥亲自看管,小民便疑是那茶水有问题,终于让我慢慢追查到周长工曾事后打听大哥泡茶之事,对其严加追问,才知竟有此事!” 李文斌投一次听闻怎么诡异的下毒方式,但毕竟掌管刑狱多年,各种怪案奇案也不是没有见过,于是 分卷阅读63 又问:“胡惟炎,你可有话要说?” “回大人,若我真行下这泼天大事,为何要找这般靠不住的下人行事?何况,在荷叶上洒毒水这等法子未免太过粗陋,我真要下毒又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那是因为你要嫁祸大哥!大哥并无给父亲送吃食的习惯,你要嫁祸他下毒,只能从茶上入手。但大哥的茶园你又插不进手,此法虽粗陋却不易被人察觉,只要周长工守口如瓶,任谁也不能想到你能在荷叶上动手脚!至于周长工为何说出此事,自有大人发问!” 李文斌听了三人所言,皱皱眉,将胡惟炎的质疑问出了口。 周长工叹了口气道:“小人深知,此事自己担了莫大干系,说出去对我没有半分好处,且事既已成,四少爷也许了我不少钱财,我本打算就此将事情烂到肚子里的。但前不久,小人一家三口竟在路上遭到歹徒刺杀,那歹徒不要钱财,听到总兵府的名号连顿都没顿一下,只欲取小人性命,要不是我儿机灵,小人一家早已到了黄泉路上!可小人不过一介家仆,根本不曾得罪过这样的人物!小人这时才明白,四少爷从让我办此事起便没打算留我的性命。正因如此,我才将实情告诉了六少爷吗,只为能保下一家老小性命!” 胡惟炎听闻此言,却是眉头紧皱,虽然荷塘一事是真但他根本没有派人刺杀过周长工!他本就意外周长工怎会轻易被收买了,听闻此言后正要反驳,却听胡惟汉又开口了:“小民清楚,仅是这些口供,并不足以证凶手有罪,因此还请大人准小民带来的另一证人上堂!” “准!” 看到这次的来人,一直稳如泰山的张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第38章 “民女郭氏,乃已故胡总兵之妾室,见过各位大人,见过驸马、公主!”郭盈神情自若的盈盈一拜,却惊到了堂上不少人,只不过除了张氏,大部分都是因为她的容貌而非她的身份。 “郭氏,你可知今日为何召你前来?” “回大人,民女知晓。” “好,那便将你所知如实道来!” “是,老爷中毒那日,事发前不久,我因晚饭有些积食曾到园子里散步,路上却见一小丫鬟着急忙慌地像在等什么人,我的丫鬟认出那人是太太院里的小莲。我瞧她有些鬼祟,便悄悄守在一旁想知她等的是什么人。不大会儿,就见老爷身边的丫鬟杨柳端着个托盘正往过走,谁知那小莲见到杨柳,竟是一个闪身迎着杨柳冲了过去,杨柳托盘上盛的汤当下被她撞撒了大半!小莲却口称自己并非故意,一个劲儿在那道歉。这时,杨柳身后五步远同样手盛托盘的采绿跟上来了。她将小莲训走后,又开始安抚杨柳,称自家大小姐不着急用汤,可以先把自己端来的汤换给杨柳,杨柳感谢一番后便端着采绿的汤急匆匆走开了。” “哦?你到园子里散步可有人瞧见?除你的丫鬟外还有谁可替你作证?” “回大人,民女当晚出院子时,院里很多下人都瞧见了。还有就是民女正欲出园子时,曾与撞了个正着,原来小莲被训走后并未离开,而是一直躲在拐角的假山后偷听杨柳和采绿说话。。” 这时,小莲、杨柳、采绿,都成了此案的关键证人,便分别被传唤上堂。 然而,除了采绿矢口否认,另外俩人均是很快便交代了事情经过,大体内容和郭盈所言相差无几,小莲更是直接道出自己是受了太太威逼。 此时的张氏却是一脸震惊,杨柳也就罢了,这丫鬟本就不是他们的人,只不过是一个被利用了的棋子。事后因知晓事情厉害只闭口不提此事,现在有了目击证人,交代出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小莲可是她自以为可靠的暗棋,不曾想,竟然早不知何时被对方握在了手里,关键时刻用来反将了她一军! 一时间,她有些想不通,到底真就那么巧被郭盈撞见了一切?还是小莲根本没被策反,而是从头到尾都是郭盈的人? “你个贱人!竟敢设计诬陷我!”胡梓沅突然间神情激动,不顾还在堂上,对着郭盈便破口大骂,说话间还想起身扑过去。 说实在的,顾小楼是在很佩服胡梓沅演戏的功力,当初她能被胡梓沅设计,一方面是她防范心理太弱,另一方面,也着实是胡梓沅那一番颠倒黑白唱念做打的功夫炉火纯青,能让她在不明情况的前提下信假为真!眼下她的反应,当真是被姨娘诬陷后最贴合真实反应的表现了,要不是顾小楼已经亲身领教过她的手段,说不准也会被她这番表现迷惑呢…… 郭盈似早料到胡梓沅会如此,动都未动一下,只道:“民女不过据实而言,大小姐可不要因被揭发了恶心便对着民女撒泼喊打,这可是公堂之上!你若不服,只管对着各位大人当堂自证便是,民女可不会拦着你!” 这一番话将胡梓沅堵得死死地,采绿当日确实给她取过汤,也确实做了那桩事情。她要自证清白就得现场编供,可情急之下她根本想不出怎么编,且万一编出了漏洞反而更加不妙。此时,她恨不得冲过去撕烂郭盈那张嘴,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这个女人都是整个胡府 分卷阅读64 她最想挫骨扬灰的人,更可恨的是她虽恨,却不能去动她!所以她现在是真的气,伪装成被诬陷的反应倒是真了七八分…… 堂上气氛一时剑拔弩张,李文斌惊堂木一拍,喝道:“若有破坏公堂秩序者,处十大板!” 胡梓沅只好忍下不甘,再次跪下。 这时,胡惟汉开口了:“还请大人准许小民现将案情梳理一遍!” “准!” “是,所以事情都要从吾父中毒之日说起。当日,父亲正在书房与大哥谈事,因有晚饭后进茶进汤的习惯,是故,事发当晚,父亲几乎是同一时间,先后饮了一杯碧螺春和鱼籽汤。可不久,父亲突然口鼻流血昏倒在地,当时书房只有父亲同大哥二人,大哥大惊之下,忙高声呼人。门外小厮听到后忙进屋查看,见到此状立时便赶去请大夫。大夫到后,说父亲乃是中了砒*霜之毒,而残余的碧螺春和鱼籽汤均被查出有毒。 茶乃大哥所呈,汤乃管着厨房的太太所送,原本二人皆有嫌疑,但这时,沾了鱼汤的汤匙却被查出无毒!那么,汤匙到底是在何时被取出的变成了关键!据那日送汤的丫鬟杨柳所称,当日她到厨房取汤时,汤匙就已在碗中,直到送进书房都未曾取出过,这一点厨房的的人和书房门口的小厮可以作证。因此,若按她的口供,要么,毒是在汤送进书房又被取出汤匙后才下进去的;要么,就是汤被喝下后,才有人把毒投进残留的汤渣为求嫁祸送汤之人……而不管是哪个结论,有这个时间下毒作案的似乎都只剩大哥了,至于为什么遗漏了汤匙这么大的漏洞,可能是时间仓促一时慌乱吧? 这便是当初为大哥定罪的来龙去脉。虽大哥说他根本未曾动过那碗汤,可现场无人能为他作证,大哥的丫鬟红杏更是在受刑后声称亲眼看见了大哥在茶中下毒,两边人证都将投毒嫌疑指向了大哥,这才将大哥定罪。 可此案的真相真是这样吗?不,因为刚才几位人证,告诉了我等一件被隐瞒至深且足以推翻之前全部论断的事实!那就是,送给父亲的汤中途被人苦心设计掉了包!事情的真实经过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不妨根据郭姨娘并小莲、杨柳等人的证词重新梳理一下! 首先,据太太院里的丫鬟小莲所述,她在事发当日因得了太太的令,假意不小心撞了给老爷送汤的杨柳,而杨柳身后正巧跟着给大小姐取汤的采绿。这时采绿装作讨好杨柳,主动将自己手里的汤换给了对方,且采绿手里端的,还是碗连汤匙汤碗都和杨柳一模一样的汤。这样一来,即便汤被换过,除了换汤之人根本无其他人会知晓……” 李文斌听了胡惟汉的指控,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便对郭盈道:“你可否记得,杨柳最后端走的那个托盘,汤匙是放在碗内?还是放在托盘上?” 郭盈道:“回大人,民女当时并未注意。” 但却听小莲突然出声:“回大人,小人看到了,是放在托盘上的!” 两人都看到就太假了,一个人看到刚刚好,这主仆二人默契不错,顾小楼暗暗想道…… “这么说来,杨柳最后端走的那碗汤,汤匙根本没有放在碗中。如此也就能解释通汤匙上为何无毒了,只要凶手在下毒前提前将汤匙取出即可。听到这里,大人心中必有疑问,既那杨柳说了谎,老爷门口亲眼见其送汤的小厮为何不出来作证?这便又是一个巧字了,那位小厮刚好就是杨柳的同胞兄长……杨柳因知事关重大,要想给自己洗清下毒嫌疑,只能说成汤匙是送进书房才取出的,其兄自也明白这个道理,不会去揭穿自己的妹妹。那么,问题就来了,厨房里的那锅汤最后经过查验是没有毒的,出了厨房,这一路有时间下毒的唯有送汤的丫鬟。但根据小莲的招供,太太故意设计撞洒父亲的汤,就是为了将采绿端的汤换给杨柳,采绿手里的汤若没有蹊跷,太太为何多此一举?又为何瞒下此事?”胡惟汉步步紧逼。 “你的意思是说,采绿在自己端的那碗汤里下了毒,且下毒之前故意先将汤匙取出,这样杨柳为了摆脱嫌疑就会说成汤匙一直放在碗内,好伪造成汤是送进书房后才被下了毒。而小厮与杨柳口供一致,又帮她洗脱了说谎的嫌疑。如此一来便证实了下毒的,只能是当时在书房内的胡惟贤,只要换汤的事不被知晓,此事便可瞒天过海……” “大人英明!通过几位人证的供词,足可推断出采绿才是那个在汤中下毒之人,而指使其动作的正是张氏母子,事到如今,小民实在不愿再称张氏三人为太太并兄长姊妹!” 待胡惟汉语罢,一直坐在下首未发一言的驸马突然开口了:“大人,我夫妇二人此番归家,却只见亡父遗骨,若不能将真凶绳之以法,实在愧为人子。从京城出发之时,父皇曾对我与城阳言道‘胡总兵一生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此案若有隐情一定要如实禀报’!如今真相大白,还请大人严惩恶徒!” 第39章 驸马这话直接将圣上搬了出来,暗示自己此番回西北,除了守孝,背后也有皇帝的意思在,如今案情反转必定上达天听…… 李文斌闻言,当然不敢再存草草了事的心,况 分卷阅读65 且,他能坐到今日的官位就不会是个草包!此案孰真孰假他心中自有判断,他一见今日来人,便知这决不止是表面上的一桩谋杀案这么简单。这背后,是总兵府各方实力的角逐,是兵权势力的重新洗牌,张氏三人的底牌还没有亮出来,但他们敢行此事必然不会没有底牌…… 思及此,李文斌决定干脆秉公办理,如此不最后赢的管是哪一方,也不会影响他在皇上面前的形象,当即喝道:“来人,给采绿用刑!” 一开始,采绿依旧是咬紧牙关闭口不认,但随着越来越可怕的刑具出现,采绿终于挺不住了,她虽然还算忠心但毕竟只是一个没吃过什么苦的内宅女子,而且她慢慢意识到,夫人小姐如今自身都难保了,她今日便是被折磨得死在这里也没人会救她了,她才十六岁,她还不想死……求生的欲望逐渐占领上风,采绿最终松口认了罪,将知道的所以事都交代了。 可惜她只是个小姐身边的丫鬟,交代的事情只牵扯到张氏并胡梓沅,胡惟炎那边她着实所知甚少,所以张氏母女合谋在汤里下毒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但胡惟炎在茶里下毒的事,只一个周长工的口供还不足以钉死……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道通报:“七皇子到……” 这一声拉的极长,一时间堂内回音响亮。 李文斌立时起身相迎,不怪他对城阳公主同七皇子的态度相差甚大。城阳毕竟只是一个公主,有封地却无实权,成年的皇子便不同了!那可是个个领官职,握实权,光明正大上朝参政的!何况像七皇子这样从京城远赴西北,明面上和私底下定都带着皇帝的旨意,能担负这样大任的皇子不可能是无宠的皇子,定然是深得皇帝信重的。但这位皇子此行低调,此时却忽现公堂,李文斌不觉得他只是来看热闹的…… 众人起身相迎,纳兰朝一身绛紫祥云蟒紋袍,身高腿长踏步如飞,周身数十侍卫提剑,气势颇盛。 在同李文斌寒暄一番后道明了来意,“方才在军中处理了些事情,胡坤引兵将哗变已被当场斩杀,后其下属供出胡坤与胡府张氏母子勾结,本官又听闻他们卷入胡总兵被害一案,正在衙门受审,便不请自到赶来听审,还望李大人见谅!” 此言一出,原本还算淡定的张氏立时忍不住了,闻言竟瘫倒在地,她清楚这位七皇子不会在李文斌这个按察使司面前开这么大的玩笑,再联想到驸马夫妇的气定神闲。终于想通,对方应是早已联手,一个牵制胡府一个牵制军中,好分而击之一网打尽…… “母亲!”胡梓沅紧张地扶住恍然失神的张氏,另一边对着胡惟炎暗示道:“哥哥!”胡坤死了就死了,他们还有底牌! 这时,张氏忽被女儿一句哥哥拽回了神,猛地开口道:“臣妇认罪!但此事乃臣妇一人所为,臣妇的一双儿女与此案无关,采绿的事臣妇的女儿她并不知情,是臣妇,是我利用了她的下人!荷塘里事也是我动的手脚!” 胡梓沅一时愣怔,胡惟炎面色苍白只看着张氏欲言又止。 “张氏!采绿和周长工的供词在前,你以为独揽罪名便可蒙混过关吗?”李文斌心中主意大定,出口便拆穿了张氏的意图。 就在这时,一位自入大堂始终静坐在李文斌侧首,并与其身着同色官服的官员突然开口了:“李大人,张氏同其女的罪名已定自无疑问,不过这胡惟炎的罪名却是证据不足,仅听一家仆口述未免偏颇。况且,胡惟贤在茶中下毒一事,可是有位名唤红杏的丫鬟亲眼所见,并当堂以死为证的!” 李文斌似是觉得这话不好反驳,思索片刻便道:“冯大人所言有理,胡惟炎之事还需再做查证,张氏母女罪名已定,暂收押官牢,择日再判,胡惟炎暂时由官府看管,再行查问!” 顾小楼闻言,瞬间寒毛直竖,这姓冯的官员是为何人?竟敢在得罪七皇子及城阳驸马等一众人的条件下,力保胡惟炎,竟还被他报下了?城阳夫妇此刻也是神情凝重,大感意外。 只有七皇子似是早有所料,闻言并不惊讶,也并未反驳。 事已至此,今日翻案也算暂时落下了帷幕。待回到胡府后,顾小楼终是忍不住,正欲前去寻七皇子一问,没想到刚出房门,便听闻七皇子已进了驸马的书房。她在廊上转来转去忐忑不安,却见那头城阳也是风风火火地正往驸马书房赶去。 罢了,此事已涉及官场,城阳夫妇不发话,她是不能去主动探听的。而城阳如今虽对她颇多信任依靠,但还没有到了事事让她详知的地步,她还需要展露更多的忠心和能力,才能逐步进入城阳麾下的权力中心。如此,只能静待消息了…… 到了晚间,七皇子忽然传来消息,让她前去外院花园的山亭一叙。 这段时间大家都太忙,自上次一同归府后,昨日在公堂上还是二人第一次相见。顾小楼想,这次相邀,应是与万姨娘之事有关。 胡府现今没了主母,府内上下都被公主驸马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晚间根本无人敢出来乱跑。因此顾小楼这一路倒没瞧见什么人,倒是山亭下面,围了一圈的七皇子的侍卫。待上了山亭 分卷阅读66 ,顾小楼颇有些意外,此处势高她从未上来过,没想到风景很美。 高处人影成双,风清气朗,俯瞰而去,可见万家灯火如星河璀璨,静谧迷人,教人心情也好了许多。 “大人很会找地方!” “你喜欢就好……” 顾小楼闻言,被夜风轻轻扫过的脸庞,突觉有些烫…… “万姨娘的事情已解决,这些钱是他们给你做赔礼的。前几日有些忙,拖到今晚才告诉你,你…不要见怪。”纳兰朝磁性的声线响起,比白日里稍显低沉,也更温柔。 顾小楼讶然,有点懵地从七皇子手中接过一沓银票,她没想到还有钱,但一想自己命都差点没了,收点钱简直是便宜他们了。 纳兰朝望着对面的小娘子,小脸许是被风吹的有些红晕,眉目如画,乌发如云,一眼看过去仿若精灵一般,不染纤尘。瞬觉心头仿若有轻羽扫过,微微一颤,突然就想伸出手揉揉她的头顶,却是忍住了…… 只是那眼中笑意怎么也忍不住,在纳兰朝漆黑如墨的眸底,漾起一波又一波~ 顾小楼的思绪渐渐飘远,不知怎地,莫名生出的那一缕旖旎思绪只短暂地一闪而过,转瞬就被更多现实的身影覆盖:聪慧过人却困于内宅的郭盈、驸马病时心力交瘁的城阳、还有曾经那些在主母面前伏低做小的顾家姨娘…… 待回过神来已面色如常,语声无波,冷静地出言道谢:“多谢大人相助!” “不必这般客气,刚才见你想事情想的入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可否说与我听听?” 思忖片刻,顾小楼干脆道:“民女是在想,昨日在公堂上的事情…… 纳兰朝闻言,神色渐渐认真了几分,转身望向远处天际,问道:“其实你是想知道姓冯的凭什么能保下胡惟炎对吗?” “是!”想知道就是想知道,不知为什么,此时此景,她并不想费尽心思在这个人面前伪装。 “那姓冯的是陇西布政使司冯炳万,其为人不显山不露水、行事低调,城府颇深。他的背后有人,而这个人,同胡惟炎背后的是乃同一个人,我们还未查到此人身份,但能确定的是,他在京中极有权势!” “京里?”顾小楼仿佛有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是,京里某位极有权势的人物。胡坤虽死,其残部却一时难以收拢,胡家军这一池水已被搅浑,将来会怎样还难以言说。公主应很快便会动身回京,所以这里的事,你不要再管了,以后去了京里随时小心谨慎,保护好自己!”纳兰朝一脸正色地关心道。 顾小楼抬头望着他的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七皇子和城阳尚且解决不了的事,她便不必再费心掺和,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好,我明白!” 夜风清凉,月影成双,吹皱一池秋水,也吹乱了少年人的心…… 第40章 当日在大堂上,七皇子的突然出现,其实是他与城阳夫妇的一场合作。 合作的伊始,正是在七皇子同顾小楼一同归府后的第二日…… 彼时,驸马知晓二房手握兵权的胡坤,乃是张氏最大的底气。若不动胡坤,便是状告了张氏母子,堂上也免不了一番来回扯皮。 张氏若咬死了不认罪,官服那边也只能先将其收押,这中间胡坤一旦有所动作,难保会横生枝节。 因此,驸马早开始暗中在胡家军中收买人心,只不过这股力量还太弱小,于是,他便想到了七皇子。 纳兰朝来西北的时间,正巧是在胡勇死后,而他一到卧云城就住进了胡府,若说这一切都与总兵府的兵权无关,驸马怎么也不会信…… 圣上早就不喜胡家军仗着天高皇帝远,不服京中调配,如今胡勇身死,正是兵权分化,各大势力重新分配的时期。 七皇子在军中,一定想办法笼络了一部分势力,这股势力明面上是为圣上,但暗地里究竟有没有帮太子牵线搭桥却不好说…… 但对他们双方而言,那股藏在暗中操控着张氏母子甚至胡坤的势力,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胡坤乃胡家在军中最强大的一支势力,胡坤不除,胡家军便无法彻底重组。七皇子要想完成皇上给的任务,那么,同驸马联手除掉胡坤,可谓是互利共赢之举。 当初正逢驸马知晓了胡坤与张氏的合作,决定放弃胡坤另寻同盟,而七皇从顾小楼口中听到一个几多保留的答案,确认了驸马夫妇担心他与胡坤站到一条绳上。 双方经过一番试探表态,终于决定暂时结成伙伴,共同对敌。 有这一番前期,顾小楼如今对七皇子已不再过分防备。 但她清楚,这个平衡在他们共同的敌人胡坤死后,就会立即打破…… 进了京城,城阳夫妇所代表的成王势力,便会以另一种姿态,与七皇子所代表的太.子党相处。 毕竟,当初顾家未破,她尚在京城时,成王与太子的明争暗斗就已经摆到了台面上! 如今,七皇子能心无 分卷阅读67 芥蒂地关照她,是因为并没有把她门客的身份当一回事,更多的只把她当成了一个女子。 这世间的女子,若无如城阳公主那般贵重出身,一旦嫁人,大都不过终身囿于内宅罢了,嫁人前的身份自然也就没那么重要。 但她不想过今生只望着那一角四方天地,围着一个男人团团转的日子。 她有自己的志向,虽初衷确是为父查案,可时日久了,她已经爱上了这样为一个目标谋划奔波献计献策的生活! 人是一种贪心的动物,若见识过了外面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自由,又怎会想做一只豢养在笼里的金丝雀呢? 她早没了嫁任何人的念头! 今夜不过少年人的初识爱恨、一时心动,天长日久终会沧海变桑田,随风飘散去…… * 金风送爽,秋色清寒。 五日后,府衙传来消息:张氏涉谋害朝廷大员并嫁祸他人,情节恶劣,是为罪首,判斩刑;其女胡梓沅是为从犯,判斩刑;胡惟炎因证据牵强,又有胡惟贤这个嫌疑更重的在前顶着,竟是被无罪释放。 虽早有所料,但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顾小楼还是有些震惊,越发对那股神秘的京中力量感到好奇…… 她决定去城阳那儿走一趟。 此时,城阳这边已是一副大事已了、归期在即的模样。 见顾小楼来了,城阳洋溢着一脸笑容,忙兴冲冲地朝她道:“下月初八,宜出行,到时我们便动身回京!”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顾小楼心下着实复杂难言。 终于等到了启程的时刻,京城,她从小到大长了十四年的地方,如今,在家破人亡一别数月之后,终于要回去了…… “看得出公主很开心。” 城阳一脸雀跃道:“是啊,这西北实在是太无聊了,本宫又一个朋友也没有,整日里只能对着那些烦心事,闷都要闷死了!对了,你说你是幽州人,幽州离京城那么近,你可有去过?” 顾小楼此时,也多少为城阳的好心情感染了一些,便笑答:“民女曾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 “我就说嘛,你都从幽州跑西北来了,这么能跑怎么可能没去过京城!不是本宫夸嘴,本宫的府邸,在公主里边也是头一份儿的,等你回京住进公主府就知道了!可比这住了不知多少口人的胡府舒服多了!” 就在这时,外面下人来报,有位蒋卉蒋小姐前来求见公主,说有大事相告。 城阳有些不明所以,她并不认识这么个人。 一旁的顾小楼却突然记起,当初她从大牢出来回青山书院的时候,遇到过蒋副院首的女儿,名字就叫蒋卉…… 此人初次见她,便说了一些莫名其妙语带激将的话,所以给她的印象很是深刻,这个名字不算常见,很大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这么一想,顾小楼便将事情告诉了城阳,城阳听后倒也有了几分兴趣,命人将蒋卉带进来。 不多时,蒋卉已被带至城阳公主见客的偏堂,只是并顾小楼一同坐在了屏风后。 对于能这么顺利地能见到城阳公主本人,蒋卉已经很庆幸,定然不会在乎屏风的存在,自然也就看不到顾小楼。 城阳屏退下人后,只留了一个暗卫守在角落,她倒好奇,此女贸然求见能说出个什么大事? “蒋…姑娘?本宫与你素未谋面,今日上门拜访,不知是有何事?” 城阳开口,语中透着出一丝疏离与漫不经心。 “回公主殿下,民女此来,是想告知殿下,民女怀疑,家兄蒋文与胡梓沅有不小的牵扯……”没想到,蒋卉这一出口,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城阳面色微正,示意她继续。 这时,只听蒋卉又道:“胡总兵身故那日,民女曾见家兄出行鬼祟似是不想被人看见,便悄悄跟踪了他,幸是晚间,并没有被他发现。 之后便看见家兄的马车行至胡府附近,马车停下后,车上竟是跳下来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女子。 民女因同胡府的大小姐胡梓沅,乃是青山书院同窗,故对其身形可算熟悉。她的身形很好辨认,头大身小,脖子极长,背也比一般人直。 所以民女虽未见那黑衣人长相,却一眼看出那人就是胡梓沅…… 原本,此事虽十分诡异,但民女不知其中干系,只能暗自压下。可就在几日前,民女听闻,那胡梓沅竟是杀害总兵大人的凶手之一! 因此,这几日里,只要一想起总部大人身死那夜,家兄与胡梓沅的诡异举动,民女便觉寝食难安! ” 顾小楼闻言,不禁心下震动,此事困扰了她许久,城阳、郭盈都去查过却无一所获,没想到今日蒋卉却送来一个突破口! 虽然她这番话,尚存不少有待推敲之处,比如其知道结果后,为何不告诉父母,却跑来告诉城阳? 但蒋卉所言,依然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也许,那个蒋文也同京中那支势力有牵扯,他与胡梓沅兄妹乃是同 分卷阅读68 一伙人人? 城阳听到这里,似是半信半疑道:“虽说这时间赶的有些巧,但万一是你那兄长同胡梓沅有了私情也未可知,毕竟半夜私会,鬼祟一点也可以理解……” 蒋卉却早有下文接道:“殿下所言有理,民女也曾想到过这个可能,于是那夜之后,一直观察二人行踪,竟是教民女发现,家兄与胡家四少爷并胡坤大人也有往来……” 此时,城阳终于正色,“除了这些人,你可知你兄长还有暗中接触过别的什么人?” “别的情况,民女一时还未留意到。” “为何将此事告于本宫?” “回殿下,民女乃家中庶女,兄长则是嫡子,我二人并非一母同胞。 今年年初,嫡母似有意为我相看人家,因大夫曾言,我身体孱弱将来许是不利于子嗣,嫡母便为我挑中一户家中长子已有十一的鳏夫,对方官职不错,于我的家族可算一桩好姻亲,却不是我心中的良配。 民女有不愿被主母随意支配婚事的私心在前,但也担心,兄长在外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事祸及家族……” “那为何不说与你家中长辈?” “他若肯听家父的话,早便听了,如今我若把他的事告诉家父,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为自己徒增麻烦。我听闻总兵大人之案,幸有公主驸马才能翻案,便知与胡梓沅有关之事,或对公主有用,这才贸然前来……” 蒋卉并未说谎,她知道城阳公主不会轻易信她,这些事根本瞒不住,与其倒时让城阳查出来,不如先自己交代了。 城阳听后,确实当下就对她多信了几分,只道:“好,若你所言非虚,待本宫查证过后,自不会亏待了你。” “多谢公主殿下,民女所求不多,也无攀龙附凤之心,不过图个后半生过得顺心些罢了!” *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再有三日便到了原定的启程时间,蒋文之事却一无所获。 此人甚狡,除胡家兄妹外,其他的人际关系都并无异样,若不是蒋卉观察入微又有同府之便,便是这点漏洞也不会被人发现。 城阳夫妇无奈,只好照原定行程出发,令留在此地的胡惟汉继续暗中调查。 胡勇子嗣甚多,胡惟汉这个六少爷,不过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其生母身份低微又难产而死。 胡惟汉自小在这府中可谓饱尝人情冷暖。成年后因主母打压,在军中根本无半点势力,但驸马之所以选中他,也是有缘由的。 此人虽根基薄弱,却一向知恩图报,人品还算可信。 驸马此去京城,下次再回西北已不知要何年何月,若是将这里的耳目交给一个人品不堪的,这一番心血就要白费了! 不过,他暗中还另布了几个钉子,以求稳妥…… 第41章 七皇子已于日前回京,顾小楼也随城阳夫妇踏上了归程。 此行沿途跨越多地,比她来时可舒服了不止一点半点,她也终于有机会,一赏这大魏朝各有特色的山河风貌,日子倒也过得别有一番趣味。 一行人,浑不知卧云城内的翻天覆地…… 这夜,卧云城内电闪雷鸣,暴雨如注,雨幕交织成帘,笼住了整个天际。 郭盈沐浴后换了件桃色丝衣,正坐在妆台前,手指轻柔地理着秀发。室内烛光朦胧,水气氤氲,越发衬的镜前中美人娇艳欲滴…… 就在这时,门突然哐啷一声被人用力踹开,郭盈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动,忙起身走出内室,一边走嘴里一边念叨:“娇杏!你这小蹄子……” 话未说完,看清门口来人的郭盈,瞬时杏眼圆睁,喉咙滞涩,将到了嘴边的下半句话咽下,吐出句:“四少爷深夜擅闯不知有何贵干?妾身可是四少爷亡父的妾室,您今夜此举未免太不妥当!” 胡惟炎早在驸马等人离开后便回了胡府,每日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般进进出出,表面上他的罪名已经洗脱,胡惟汉一时也拿他没办法。 此刻,他浑身湿透,藏蓝长衫被浇得紧贴在身上,不知是淋了多久的雨,苍白的脸上无一丝表情,一双冰凉凉的眼睛,正目光幽深地望向屋内只着了一身里衣的郭盈。 “娇杏呢?”郭盈被这眼神盯得汗毛倒立,见他不答又问了一声。 胡惟炎眉头轻轻皱了下,似思索了片刻,才漫不经心道:“我教人把她杀了,这院子里除了你我,没有第三个人了。” 郭盈的心狠狠颤了一下,他要干什么?这人一定是疯了!郭盈再也冷静不下去了,出声高喊:“娇杏?娇杏?王妈妈?来人!” 回答她的却唯有无边静默… “你想干什么?这府里可还有六少爷,你当自己能只手遮天吗?你以为……” “我以为我还有那个本事吗?你是想这么说?别的院子也许不能罢,但这个院子……倒也不难。” “你想寻我报仇?哼!懦夫,你有种的话便去找你那驸马二哥并你那公主二嫂,我这杆小枪承蒙不起!” 分卷阅读69 “报仇?”胡惟炎听了却是摇摇头,“对也不对,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 郭盈瞬间面无血色,胡惟炎则是突然转身关上了门,朝郭盈缓缓走来…… 郭盈踉跄退了几步,胡惟炎望着她的眼神中,开始升起浓重的占有欲,压的她心头喘不过气来,转身夺命狂奔。 可内室狭小,郭盈根本无处可逃,胡惟炎并不着急,仿佛很享受这种追逐猎物的感受,看着她仓皇惧怕的表情,只觉心头碎掉的东西又开始慢慢恢复。他厌恶的压下,稍有软化迹象的心重新被寒冰武装,一个箭步上前将郭盈的手腕紧紧抓住,另一只手则狠朝领口撕去。 “刺啦”一声,郭盈的里衣被撕开一道口子,心头有铺天盖地的恐惧袭来,就像回到了她初次进入胡府,醉酒的胡勇闯进她屋子里那夜…… “走开!不要碰我,不要……大人,求你放我回家,求你放过我吧,我想回家……”郭盈疯狂挣扎,瞬间已泪流满面,她先是喊再是求,声音渐渐虚弱无力。 胡惟炎却是猛地停住了动作,问道:“你!刚叫我什么?” 郭盈的手腕已被抓得痛到麻木,神色木然地回了一句:“你们胡家父子都是禽兽!一家子禽兽!又何必分什么老子儿子,呵。” 胡惟炎双眼赤红,一字一句道:“你,是说,当初我爹,他是这么对你的?” 郭盈想起那耻辱不堪的一夜,闭上了眼,泪却止不住,一滴一滴,滴到了胡惟炎的手背上。 胡惟炎心如刀绞!他放开了郭盈,转身一脚踢碎了地上摆的半人高青玉瓷瓶,随后,凳子,屏风,一一倒地,不多时,屋内已狼藉一片。 郭盈哭得有些累了,睁开眼看着疯了一般开始发泄的胡惟炎,脸色淡漠。 过一会儿,胡惟炎似是终于发泄够了,回头看了眼双眼肿若红桃的郭盈,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蹲在郭盈面前,给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说道:“我扶你起来,去洗把脸。” 郭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四少爷好像病的不轻,前一刻还对我恨之入骨,这时倒温柔体贴起来了,不用你扶,我承受不起。你要睡便睡,不睡便滚,以后也不要再来!我躲不起你,但还是死得起的!” 胡惟炎未再多言,起身收拾起了屋子,他是少爷出身,扫地这种活根本没碰过,做起来显得有点笨手笨脚,郭盈看不下去,便站起来和他一同打扫。 “我来!你去扶屏风。” 胡惟炎果真放下了扫帚,跑去扶屏风去了,郭盈又不傻,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她心里只觉得可笑悲哀。 瓷瓶的碎片有些大,扫帚扫不动,郭盈便蹲下身用手去收,因深思有些恍惚,一个不留神儿便被扎伤了手,痛得她轻呼一声! 胡惟炎闻声,立马朝郭盈跑来,对着她的手吹了吹,命令道:“你去歇着,我来!” 郭盈抽出手,起身出去端盆洗脸,待洗漱完毕回了屋,却见收拾好屋子的胡惟炎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反而脱了外衫将衣服晾在一旁。郭盈站在门边,不明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放心,我不动你,太晚了,我今夜留在这里睡。” 郭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神色自然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觉得没意思,索性关上门熄了蜡烛,躺到了床上。胡惟炎脱掉湿衣,拉下床帐,躺在了床的外侧。床是双人的,倒不挤,但是这种感觉,就好像二人是夫妻一般,搞得郭盈心里毛毛的,一时来回翻身辗转难安。 “你不要乱动了,你这样来回对着我的脖子呼气,我不能保证我会不会忍不住做什么……” 郭盈闻言,瞬时定住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沉沉睡去。 胡惟炎双眼望着账顶,根本毫无睡意。 他想起了两年前,他在一座寺庙遇到了前去上香的郭盈,一见钟情。他费了好一番功夫,托了无数人,才辗转打听到郭盈的身份,却听闻她已经订婚,且与未婚夫青梅竹马,两家也是世交。他动过很多念头,比如强抢、比如英雄救美、甚至想过让她的未婚夫出点‘意外’…… 可是造化弄人,谁知郭盈在参加一场宴会时竟无意间被他的父亲看上了。父亲与他不同,根本不曾想那么多,直接派人去郭家放话称自己纳定了郭盈!彼时他正在军中,根本不知此事,待半月后他回了家,找到母亲说自己有了心仪的女子时,母亲和妹妹还调侃他。但当她们听到郭盈的名字时,却脸色大变让他不要再想,只因父亲已与郭家谈好过几日便纳郭盈进门!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次动心,他是想娶郭盈为妻的!父亲的院子里已经有那么多女人了,却要来和他抢这一个,他不甘,当下便要去找父亲说清。可母亲却令人将他制住,因怕他惹了父亲不快,更怕他从此失了父亲欢心!何况,在母亲和妹妹看来,不过只是一个女人罢了…… 他绝食三天,等来的却是郭盈已进了父亲院子的消息,那晚,他喝得烂醉,事后发了胃病,在床上躺了半月。身体好后,他直接一头扎进军营 分卷阅读70 ,直到过年节了才被拽回府。母亲和妹妹因此事对郭盈颇有成见,没少给她使绊子,但据说父亲很宠爱郭盈。 再见她时,郭盈已梳作夫人发髻,‘郭姨娘安好’这五个字就像堵在他的胸口巨石,他怎么都说不出口,从此对她避如蛇蝎,只怕自己多看一眼便忍不住想把她抢过来…… 这些,郭盈都不知道…… 母亲和妹妹已死,郭盈也是凶手之一,他见到郭盈之前本想夺走她所有的尊严,让她从此沦为供自己关在笼子里的玩物时时凌虐侮辱!但是当他知道那些郭盈遭遇过的痛苦屈辱,他心痛如绞,根本无法再继续! 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当初早点行动、如果自己知道消息后想到聪明点的法子、如果那夜自己去看一眼郭盈,她是否便就不会对母亲对胡府有那么多恨意,一切可能都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所以比起恨郭盈,他更恨自己,恨自己过去的失败,恨自己过去的逃避,恨自己为什么如今还深爱郭盈不能自拔…… 母亲和妹妹的仇,他会找驸马公主讨回来,可郭盈,却让他矛盾挣扎。看着身旁呼吸绵长的温暖身躯,胡惟炎想,也许郭盈就是他这一生的执念罢! 郭盈第二日醒来时,已不见胡惟炎的身影,院里多了两个下人,一个名唤秋叶的丫鬟,一个焦妈妈,都是胡惟炎送来的人。 郭盈苦笑,看来自己的余生便要被囚在这方小小天地了…… 第42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皇七子纳兰朝,醇谨夙称,恪勤益懋,孝行成于天性,清操矢于生平,躬行不怠;念枢机之缜密,睹仪度之从容。式崇宠秩,授以册宝,封尔为雍王。宜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钦哉! 崇德九年初,顾小楼甫一回京,听到的首个消息便是七皇子被册封为雍王的消息。雍王生母早逝,但幼时与太子一同长大,兄弟感情甚厚,也颇得圣宠,如今封王,越发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城阳公主府上,大总管老何正敛目低首站在厅前,听着昨日才从西北远归的公主问话。 “七哥刚封王开府,过几日就要办乔迁宴,我们府上的礼物可备好了?” “回殿下,都已备好,这是礼单还请公主殿下过目。” 城阳一目十行地扫过,简单看过后便将单子递回:“大致没什么问题,此事交由你们操办需得小心着些,退下吧。” 何总管应声退下后,城阳侧首看了眼一旁站着的顾小楼,忽开口道:“咦…对了小楼,我突然想起你的生辰就是腊月初八吧?” “回殿下,是的,过了今年初八民女便及笄了。” “那巧了,正同雍王府的乔迁宴是一个日子,到时你就随我一起去吧!咱们正好借雍王的地方,教整个京城的皇亲贵族并官员们都为你庆贺生辰了,多有面子呀哈哈哈!”城阳比顾小楼还大三岁,却比她更有小孩子心性,自个儿把自个儿逗得乐不可支起来。 “那小楼就仗着公主的势,收下他们的庆贺了。” “那是,本宫府上的人他们是得给这个面子!到时本宫替你跟雍王府讨碗长寿面来,让你那桌的人都陪你吃面!反正他们山珍海味也吃够多了!对,就这么决定了!还有,你也好好想想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本宫还真不知你的喜好。不过你也知道本宫的性子,跟自己人懒得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你看上什么了就直接告诉本宫,也省得本宫送你的东西你不喜欢,那本宫岂非吃力不讨好白送了嘛!” “谢殿下,小楼这里还真有一件事想要求殿下!” “哦?什么事?” “小楼想阅览近三年内公主收集的朝廷政务公文!” 城阳闻言神色认真了几分:“我既收你入府,留你做了本宫的女幕僚,自是看重你的才能。你想在公主府尽快站稳脚跟、崭露头角,本宫是欣慰的,所以此事不需你求本宫也会答应!” 听闻此言,顾小楼心下不免多了几分真切的谢意:“小楼明白了,蒙殿下厚爱,今后一定尽心为殿下办事!” “那想好要什么东西了吗?” 顾小楼略作思忖,回了句:“其实民女很喜欢马!” 城阳听后,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道:“原来你喜欢马啊!成,本宫定为你好好选上一匹!” ………………………………………… 腊月宛至,天高云淡。这日,雍王府大绸高挂、府门大开,门外车马如龙络绎不绝,来客皆非富即贵,正是雍王乔迁开府之日。 城阳公主身着水红色百凤织金裙盛装出席,顾小楼一身月白长衫却是低调地跟在一旁的驸马身后。她在京中有不少旧相识,顾父官拜三品官位不低,虽与皇亲勋贵是两个圈子,王府也并无女主人,但女客里因有太子妃坐镇,今日来的官家小姐太太们也不少,难保就有她认识的。 为避免被人发现,惹上麻烦,顾小楼索性扮做男装混到了男客里。 一身朱红色王爷服制的纳兰朝,正站在外院正 分卷阅读71 厅忙着迎客,满面喜气精神奕奕的样子简直仿若新郎官一般。 “六妹夫?”顾小楼正随驸马爷走着,忽闻后面一道男声响起。 驸马驻足回首,语气淡淡地应道:“原来是四哥!” “许久不见六妹夫了,这趟远赴西北你可是瘦了不少啊!”顾小楼这才看清了来人,倒是位面容端方的。听驸马语意,这人应是皇子中行四的韩王。传闻中这韩王不爱权势也不争储位,这样的皇子按道理说应该最讨相关利益者喜欢了,却不知为何,驸马的态度相比往日待人反而多了冷淡…… “唔,还好,雍王还在前边等着,一起过去吧。”驸马似不愿多聊的样子,韩王也并不介意,道了声好便与他并肩同行。 一边走还一边转头专门瞥了眼顾小楼问道:“这位是?” “府上门客。”有驸马出言应和顾小楼乐得在这种场合装哑巴,只冲韩王一礼。 不过心里不禁有些纳闷起来,她尚在京时,并不曾听闻这韩王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一直是几位皇子里最默默无闻最易被人忽略的一位。怎么这见了谁都一副君子模样的胡惟远,偏偏对他不咸不淡敬而远之的样子? 不多时,一行人已行至雍王跟前,纳兰朝眼神扫过众人,落在顾小楼身上时,眼底淌过几分浅浅笑意。不觉间,同这一行人说话的工夫比方才所有客人都长了些许。 正聊着,忽听外面高高响起一声:“太子、太子妃驾到!” 瞬时,院内外的所有宾客都止了步子,正身以礼相迎。 只见来人金色缎袍上绣蛟龙纹样,广袖袖边缂丝暗云花纹繁布,冠顶东珠耀目,正是太子携步而来。太子身量很高,乍看之下应与七皇子雍王差不多,但比雍王略壮些,气势相比文士更接近武人,颇有威仪。一旁的太子妃是张圆圆脸,肤色白,身姿微丰,见人未语先露三分笑,与太子一冷肃一面善倒是甚搭。 待近及前,太子才张口道:“免礼吧!今日七弟开府大喜,大家皆可随意些,不必因孤拘束了。” 众人连忙应是但心中自然不敢真随便起来。 此时便听王府主人纳兰朝接道:“皇兄既如此说了,那待会儿就莫怪皇弟放开手脚了,府中好酒早已备好,如今只等皇兄你这句话了,今日不喝个痛快皇兄可别想走!” “你啊!”太子闻言,方还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竟是笑了。 这时太子妃也开口了:“我瞧着七弟你这府上是该有个女主人管管了。” 三人间寥寥数语,就足可见亲近默契。有了雍王出来热场子,客场气氛一时也轻松活跃不少,众宾客接连与太子雍王攀谈。 顾小楼此刻已随驸马落座,虎惟远那桌坐的尽是皇家的女婿,不是驸马便是郡马。别的不说,相貌倒是个顶个的养眼,且还兼具各种风格。如她这样的贵府门人坐在侧旁另一桌,离得倒不远。 皇子那桌,除了在江北治水的成王,其他皇子均露面了。 今日菜肴丰盛味道也极合顾小楼心意,本以为家破后,自己的第一个生辰应会过得很凄凉,怎么都没想到是今日这般场景。搞怪乐观点想,她十五岁的“生辰宴”上可是连太子都很给面子的到场了,离真正的生辰宴也就差一碗长寿面了! 正想着,却不料一小鬟突然捧了碗包着荷叶蛋的三鲜面放在了她跟前,还解释道:“公主府的人来传话说今日是先生生辰,令我们做几碗长寿面上来!” 临桌的驸马胡惟远正好瞧见了,知是城阳起了捉狭的心,笑道:“既是做了几碗,那便给我也端一碗上来吧。” “今晚饭菜多荤,此时看见这面条倒很有胃口,给我也来一碗吧!”二公主驸马跟着凑起了热闹。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插嘴道:“要我说,干脆一人上一碗得了,免得到时候看别人吃得香,不患寡而患不均嘛哈哈!” 不一时,两桌客人“托了她的福”已是清一色长寿面铺桌,这动静自然传到了隔壁皇子们那桌,甚至九皇子也跟风点了碗面…… 纳兰朝的眼神穿过众人,落在了静静吃着寿面的顾小楼脸上,自己有时也奇怪,即便在这样的场合,自己的眼睛也总能一眼搜寻到她的身影,比如她走进人群的瞬间、在席间谈笑的模样…但当两人的眼神偶尔撞到一起,他又会装作不经意般躲开,心里却暗暗欢喜那一刹那的对视…… 酒意上涌,纳兰朝突然间有一种想要穿过这茫茫人群,走到顾小楼身边对她说一句生辰喜乐的念头,但念头方一升起便被压下了,转而对席间众兄弟道:“各位,老七失陪一下!” 纳兰朝大步穿行匆匆出了院门,叫过亲信吩咐下去后便直奔书房而去。 宴席已过大半,就在顾小楼酒足饭饱正待收筷之时,身侧突然闪出一位送汤的小鬟,只这小鬟手脚不太伶俐,一个错手竟是将汤洒了顾小楼一身,幸而汤是温的,她才未被烫到。不过,在这种场合衣服湿着未免不雅,她只得随另一小鬟起身下去换件衣裳。 小丫鬟七拐八拐,带着她进了一处亮 分卷阅读72 灯的院子,这院子并不偏僻,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不少侍卫。 待顾小楼换好衣服从屋内出来后,却见院内正站了一个人,男子红袍玉带长身玉立,闻声回头,露出一张俊朗面容,正是这府中今日大宴宾客的七皇子雍王…… 第43章 原来方才宴席上将汤洒在她身上并不是个意外,而是雍王有意为之…… “今日可还开心?”纳兰朝身上酒意散了不少,眼波却温柔。 “嗯,借了王爷的光,倒是别开生面!” 纳兰朝眼底荡起笑意,举起手中玉佩道:“送你的生辰礼。” 一眼望去,泛着青色光泽的环佩,透若冰骨玉质凝腻,顾小楼看出这玉种乃是极为名贵的青田玉。贵则罕见,即便于皇族中人此玉也算重礼了,她若收下未免容易引来误会,于是婉言拒道:“王爷好意民女心领了,但此礼太过贵重,恕民女不能轻受!”说罢行礼致歉,躬身一拜。 抬头,却见纳兰朝面色并无不愉,只道:“其实这玉佩是我多年前在湖广所得,本有一对…” 顾小楼闻言,神情瞬间凝固,可纳兰朝继续道:“两枚玉佩一青一白,皆纹鸾凤,这种鸟在当地又被称为吉祥鸟。另一枚白佩曾为我挡下过刺客之箭,但这青佩我从未示于人前,青田玉又多产湖广,以吉祥鸟作图案算不上少见,所以你便是收下,也不必担心会引出什么话柄。” 脸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空中渐有雪末打着转飘落下来,二人站在倏忽而至的冬雪中凝目相视,仿佛与院外人声鼎沸的热闹隔绝…… “王爷,下雪了,民女出来的时辰也有些久了…”顾小楼回神,转开话题,闭口不言方才玉佩之事。 纳兰朝会意:“本王叫个人来领路,送你回去。” 顾小楼点点头一时无话,就在二人一前一后要出院子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你可愿到雍王府来?” 顾小楼听后,身影顿了一下却未回答,转身出了院子。 王府带路的下人就守在院外,见她走近忙主动上前行礼,顾小楼道了声有劳便跟着小鬟折返,行出一段路后,便瞧见前面不远处有个玄衣男子在原地徘徊走动,像是迷了路又像在等什么人…… 过了这道垂花门就进了外院,这人现身此处,八成是今晚雍王府宴请的客人之一,顾小楼心下一时有些奇怪。这时,对面男子也听到了近前的脚步声,忙侧身掉头,待愈行愈近,竟是急忙慌地直接迎了上去。 就在看清玄衣男子的一瞬间,顾小楼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停了一下,立时止步对一旁的小鬟说道:“前面的路我识得,姑娘送到这里就可以,多谢了!” 小鬟听后立声应下,行了一礼便原路回返,目送其离开一段距离后,顾小楼才转过身望向来人道:“你怎么在这儿?二表哥?” 这清眉俊眼、貌若潘安的玄衣男子,正是顾小楼舅舅家中排行第二的表哥李弘鸣…… “阿宛,真的是你!”李弘鸣神情激动,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正紧盯在顾小楼身上,又是惊忧又是欢喜,“对了,这话该是哥哥我问你才对,你何时回的京城,怎么回来了一声消息也没有,还扮成这样出现在雍王府?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知道家里人有多担心你吗!” 顾小楼同舅舅家的几位兄弟姐妹都处得极好,她生母早逝,外公怜惜她小小年纪便要在后母手下讨生活,三天两头地接她回李府小住,可以说,李府就是她的半个家。她清楚李弘鸣是真的担心她,当初顾家下狱,舅舅和外祖没少四处打点,但此案子上达天听,事关重大,终还是未保下她。 顾家流放离京那日,外祖父去送她时,平日总是乐呵呵的老爷子眼眶红了好几次,那还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外祖掉泪。回京以后她实在怕万一行事不谨,回李府的时候被什么人撞上给外祖舅舅惹来麻烦,便一直拖到了现在,没想到这么巧,竟在雍王府遇见了二表哥! 顾小楼一边说,一边将李弘鸣拉到了一处不易被经过路人发觉的僻暗处,轻声道:“二表哥,是我不对,我担心自己如今的身份去看你们会给家里招来事端,才不敢轻易动作。我刚回京城不久,这件事毕竟非同小可,我只有立住脚跟了才敢冒险去寻你们。”说着说着她心里也不是没有愧色,她是该及早往家里送个信儿的……” 李弘鸣摇摇头,抬手在她发顶敲了个爆栗:“得了,你那死要强的倔性子我还不知道!一向都是什么话也不多说,悄没声儿地就自己把事儿办完了!今日混进雍王府里,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大事儿呢?你这回不交代清楚可别想溜,完事儿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跟我回家去见祖父,他老人家心里可一直惦记着你呢。” 顾小楼眉笑眼弯,道:“知我者二表哥也,此事说来话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只能先长话短说地告诉你,我如今在城阳公主府上做门客,改日等我回府了我们再细聊。你先帮我往家里报个平安可好?” 李弘鸣长眉一挑,瞅着顾小楼上下打量道:“不愧是我李弘鸣的好妹妹,本事不小嘛, 分卷阅读73 公主府都让你打进内部了?这事儿我先替你和家里交代一声,最多五日,你准备好之后,我去公主府近旁的永仙茶楼接你!” “你怎么知道公主府附近有个永仙茶楼?” 李弘鸣伸手拍了拍顾小楼的头顶,自吹自擂道:“你又忘了,你哥哥我可是京城第一号小灵通!” 顾小楼笑着睨他一眼:“知道啦知道啦,我们已经在外面站太久了,快进去吧,我先你后,不要招人怀疑了!” “嗯。” 这时,正要往前走的顾小楼又听到一句:“阿宛,今日是你生辰,表哥先祝你安吉喜乐,过几日回家,再为你补过生辰! ” 顾小楼眼皮忽有点酸,忙眨眨眼,再回头,兄妹俩对视一眼,均是笑了。 二人离开后,垂花门另侧,暗影下不知站了多久的男子挪开半个身子,也提步进了院子…… 今冬的第一场雪下的很大,宾客们陆陆续续乘着马车离开王府,已坐上车驾的顾小楼深不属思地望着手中玉瓶发愣。方才她闻言避走,临上车前王府管家却传雍王的意思送了一株红梅过来,说是王府园子里的梅花正巧开了,今日客人生辰适逢王府乔迁之喜,这红梅应景,便送与客人做礼了! 顾小楼闭上眼,睫毛微颤,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有的路一旦选好,便不必回头不能回头,她和雍王,注定是两条路上的人,既如此,有些妄念还是早早抛开的好…… 次日清早,大雪已停,入眼便是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雪色清泠,雪地里印着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正是前往大书房去的顾小楼所留。 成王夏天便去了江北治水,如今已至腊月却还未赶回,想是局势不好稳定。去年以杜衡为首的盗卖官粮案贪下不少粮食,但各省官员也被狠狠*撸*了一波下去,如今官衙人手不足又积弊已深,圣上所托可谓不轻,却不知成王能力如何,事情又能否顺利解决? 顾小楼进入公主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阅览近三年内的政务公文,城阳府上有不少幕僚门客,养这些人在自不是吃干饭的,平日里他们要做的就是研究朝政分析局势,这当然需有公文做依凭。不过他们之所以留在公主府,大部分都是看中城阳背后的成王。 成王虽素有贤名但毕竟太子已立,成王养的幕僚若是比太子还多就未免太过惹眼了。成王与太子明争暗斗已久,太子早视他为眼中钉,因此他倒不是怕惹了太子的眼,而是怕太子的人添油加醋捅到皇上面前,失了皇上欢心,损了他的贤王名声。 城阳与成王一母同胞,皆由贵妃所出,贵妃出身当朝三大世族之一的清河崔氏。先皇后出身的信阳薛氏也是大族,但族运不济从上一代开始就走起了下坡路,故而论起家族底气的话,贵妃要比先皇后还厚上几分。 成王才华人品相貌样样不输太子,甚至声名比太子更好,崔贵妃怎会甘心?她始终认为母子二人只吃亏在了一个晚字,她进宫晚,错失了皇后之位;成王出生晚,既失了嫡又失了长。前些年未立太子时她没少为儿子争过,如今想急流勇退却是来不及了,太子心头的刺早已种下。既如此,最后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们母子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第44章 顾小楼埋首政务公文,转眼一月已过,腊月二十九这日,成王终于赶在新旧年节交替之际,回到了京城。 只没想到,圣上在听闻成王一番密报之后当即大发雷霆,一时间各种猜疑甚嚣尘上,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却并无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因为不仅圣上秘而不宣,归府后的成王也是闭门谢客未透出半点风声。 这个年,朝中众臣,无人过得安稳! 大魏九年,正月二十,元庆帝下旨将太子禁足东宫,竟是不顾二月还有祭祖大典需太子出席!此事一出,朝野上下顿时如翻了半个天,太子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成王党乘胜追击、火上浇油,其他人则是按兵不动、作壁上观,京中到处传言,这大魏的天怕是要变了…… 顾小楼正看着城阳府上收集的最新密报,眉头一刻也未松开。 大魏初年,也就是八年前,江北曾发过一次大水,彼时灾情严重江北有三省受到波及,皇帝便派了太子前去治水。太子传回的消息却是,此乃当地的布政使为从国库掏银子,夸大了灾情,实际上受灾面积并不如想象中严重。太子去后先是沿途向周边各省调运粮食,后又抢修河工建堤筑坝,灾情得到了及时控制。皇帝也对太子甚是满意。 只是待太子回京后,皇帝便处罚撤杀了一批大臣,当时的湖广左布政使司赵东来便因谎报灾情欺上罔下而被斩首,江北官员大换血,就连户部官员也因涉嫌与地方勾结被下马了一批。 此事过去已久,本不该在这时被翻出来,谁知,今年江北却又发了大水!成王知道后立刻主动请缨治水,皇帝素知成王能力,太子又在朝中有许多大事要处理,皇帝综合考虑之下便派了成王前去。 按照地方上报,此次大水并不如八年前那场严重,因故谁也没料到,成王这一去,便是整整大半年。 分卷阅读74 成王到江北后,本欲调粮赈灾,却闻周边省份亦无粮可调,原来去年的那场杜衡案,表面上虽落下了帷幕,实际上却余波尚在。盗卖官粮一案,本质便是盘上剥下,对下巧立名目搜刮农人,对上私吞赋税蚕食税收。以户部尚书杜衡为首,参与牵连者近万人,搞得地方无粮朝廷税少,钱都进了污吏的口袋。 如今杜衡及其党羽被诛,国库抄捡了不少贪银,但仍有一部分下落不明,皇帝私下一直在派人追查,对方却至今未露行迹…… 邻近省份无法调配粮食支援灾区,成王只能上报国库请求拨银,这一来一回救灾时间便拖的晚了。成王趁此期间,遍走江北大小府县微服私访,却是查到,当年杜衡案牵扯到的江北官员中,有不少与太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当年太子到江北治水后,以湖广左布政使司为首,一片大小官员被撤空出不少职位,后被举荐提拔起的官员可谓因江北之祸而得仕途之福。 这些皇帝也是心中有数的,但成王此番却是查到,当年太子在江北时,曾暗中接受过一批官员的贿赂,而这批官员正是盗卖官粮的参与者!成王在探查此案过程中,不仅遭遇百般阻挠,甚至几度遇刺,险些没命回京! 自古以来,做太子最忌讳的,就是结党营私!元庆帝人到晚年本就多疑猜忌,有此前情在,皇帝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气太子收受贿赂,他在乎的是太子到底借由此事,暗中结交了多少官员?背着他这个父皇做这些手脚,太子未免心太野了些,难不成是觉得太子当腻了,急着想当皇帝不成? 不过,成王心里的小九九他也不是不清楚,太子若是不干净,那有实力与太子对抗的皇子又岂会干净?他不会只听成王的一面之词,但他也知,纵使成王胆子再大,也最多在这件事上添油加醋罢了,绝计不敢乱嚼舌根栽赃诬陷,是故心中当下便信了七分! 未曾想,之后查到的真实情况却更加触目惊心,成王所言不仅没有夸大,甚至有所不及!收受地方贿赂,再转而贿赂中秧六部,用他的钱收买他手底下的人心!这八年来,太子在他面前装羊可装的真是像啊! 杜衡之案的余孽,说不定正是把钱送进了太子的口袋,不然,这朝中上上下下,还有谁能护住这么大的篓子?废太子的念头在元庆帝心头滚了又滚,却终是暂时放下了! 成王能力出众外戚势大,却野心太盛太不听话,本是让他去治水的,他这水治的不怎么样倒是趁机将太子查了个底儿掉! 至于其他皇子,虽有合他心意的,但人脉势力均敌不过太子成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元庆帝不好女色,对后妃皆是寥寥不算上心,平日除了处理政务便是与画笔作伴,这后宫妃子能出头的不是因资历深便是因母族强。只看这宫里元淑妃资历最深,崔贵妃母族最盛,便知今日祸患未尝不与此有关!但如今后悔已是晚了,想着这些令他焦头烂额的事,元嘉帝忽就觉倦极! “陛下,前两日梅园里的梅花开了,听下头那些小宫人们传,今年从外边新栽了几个品种,颜色比前些年丰富不少,陛下可要去散散?”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戴九金跟了皇帝大半辈子,别的不说,那眼力劲在这宫里是头一份的。他见元庆帝先是怒又是哀,最近一直都是这幅郁郁寡欢的样子,便主动开了口。出去散散心都比闷在殿里强,这主子心情好了,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也好过一些,所以他是真心时刻在为主子分忧。 元庆帝揉着太阳穴的手停了一下,道:“那便出去走走吧,这梅园朕也好些年没去过了。” 见皇帝有了兴致,戴九金戴大监自是乐不颠地跑前跑后,正要传小太监吩咐下去时却听皇帝说:“别大张旗鼓的,叫上几个侍卫跟在后面就行了,人多了朕心里烦。” “是,陛下!”戴九金立时明白了主子言下之意,这宫里总有些坐不住爱争宠的娘娘,花样百出地通过各路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围堵陛下,还要装成偶遇…… 最初元庆帝瞧着新鲜宠幸了那么一两个,后面便越发不可收拾。但这又不算什么错,元庆帝不想因为这么点事情就罚人,若连这点念想都不给低位嫔妃们留,这宫里的日子也是枯过难熬的。只好封严下面人的嘴,不想被偶遇时便尽可能地低调出行。 这梅园位置其实有些偏僻,不然皇帝也不至于动辄几年都未过去。 去年宫里有位娘娘许是嫌宫里的日子无聊,突然对花木园林起了兴致,在梅园里嫁接了不少新品种,今年竟都开了。粉色梅花多见,但其他颜色少见,前些日子红白黄梅刚开的时候,宫里不少人都跑来凑热闹,这几日新鲜劲儿下去了,人渐来的少了,梅园又恢复了往年的冷清。 此时,偏僻的梅园里无人赏景,只有一小宫人抓了把半人高的大扫帚在扫着昨夜新积下的雪,嘴里还很有韵律地哼着首小曲…… 元庆帝到了梅园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身着黛色宫服的小宫女正背对着他专心扫雪,一边扫还一边旁若无人的唱着曲儿,音色空灵。 元庆帝 分卷阅读75 根本听不懂她在唱什么,猜想许是哪处的方言。但却莫名觉得这曲调很好听,于是制止了欲叫停这宫女的戴九金。只因这宫女的声音里,传递出了一种朝气蓬勃的气息,让人觉着很有精气神,元庆帝连日来沉闷的心情也受了几分感染,稍有了好转。 戴九金也看出了皇帝的变化,便不再动作,反跟着一起观察起了眼前的宫女。看她服饰和所做伙计,应是这宫里最低等的宫人;冬日宫服臃肿,穿在这女子身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行动间还颇具风韵…… 就在这时,那宫女突然停下动作转了身,露出的是张眼生的娇嫩面孔,戴九金眯起眼,心道:真是好一张俏丽的脸。 元庆帝看着对面宫女只愣了一瞬便立即跪地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分毫怯懦粗拙,礼仪行至颇有大家闺秀风范,奇道:“你是何人?” “回陛下,奴婢姓周,名唤漪澜,去年入宫,是负责每日清扫梅园的。” “漪澜?雕啄蔓藻,刷荡漪澜的漪澜?” “陛下文采斐然,奴婢名中漪澜二字乃由父亲所取,正是出自《吴都赋》。” “你出自掖庭?你父何人?”掖庭是宫中收没罪官家眷的地方,这宫女仪态不凡又通晓诗文,分明曾是大家出身,又自称去年入宫,距今的时间还算近,其父之名元庆帝很可能会有印象。 第45章 “家父周文昌。” 元庆帝闻言一愣,这个名字可不止是有印象,周文昌曾任吏部郎中早朝日日可见,去年因牵扯进杜衡一案自尽狱中,没想到今日遇上的竟是他的女儿。 “你方才唱的是什么曲子?这冬日扫园的活可不轻松,且你还是独身一人扫这么大的梅园,为何不觉苦累反而兴致不错?” “奴婢方才所唱是家乡小曲,没有名字,这园子虽大景色却很不错,况且从前比这更累更苦的也做过,如今能得这样的活计奴婢已经很知足了,心中觉得无甚可抱怨的。” “那如果现在教你去做别的呢?”元庆帝觉得这小丫头直爽敢答,很对他胃口,便又问。 “若是更好的活计,奴婢自是兴高采烈的,若是更差的,那奴婢许是得罪了什么人,到时了解清楚情况,然做定夺便是。” “哦?你能想到应对的办法?” “暂时没有,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应该会有办法的把。” 元庆帝却是笑了,还越笑越大声,戴公公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小宫女走运了讨了陛下的欢心,陛下可是有些日子没笑过了。 “今日起,你便到养心殿伺候吧。”元庆帝笑过之后说出了一个戴九金意料中的答案。 但这小宫女倒是波澜不惊的样子规矩谢恩。 周漪澜心中却是没太大波澜,皇帝不好美色,宫里已好些年未曾选秀,指了她到养心殿估摸就是一时兴起瞧她顺眼,过些日子便会将她忘到脑后了,她该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不过,这宫里一向拜高踩低,进养心殿的机会对她这样无门无路的低等宫女而言是顶好的出路了!可以想见,今后的日子定不复梅园的清净,但也不会像梅园清苦。 …………………………… 成王此举,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上下紧随而来的便是一波针对太子的密集攻戕,侵占民田、收受贿赂、私用刑罚等不一而足…… 这时,往日里门庭若市往来如织的东宫,正处在一片阴云笼罩之下。 太子寝殿,茶杯玉盘碎了一地,凳几滚落的四处都是,屋内酒气熏人,纳兰朝推门后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太子胡茬青长眼窝深陷,满脸阴郁之色,手里还拿着个酒壶。 “二哥。” 太子纳兰箴抬首瞥了眼来人,有气无力道:“七弟来了,自己找地方坐吧。” 纳兰朝并未就坐,而是直奔太子身,然后前单膝跪地夺走了太子手中酒壶,凛然道:“二哥,我们这些日子都在为你奔波,酒喝多了伤身……” 太子拍了拍纳兰朝的肩膀,眼眶微红:“今时今日,我纳兰箴不说众叛亲离也差不了多少了,七弟你这番情义二哥记下了,这辈子都记在心里!有你们在,孤一定会振作,不会叫亲者痛仇者快!你放心!”说罢当下扔了酒壶,晃悠着就要站起。 门外太子妃听闻此言,终日提着的心也稍放下了几分,患难见真情,往日里东宫宾客如云,可如今除了太子太傅并几位心腹,堪称是门可罗雀。皇子中终日围着太子转的也不少,自太子出了事后只有六皇子秦王并七皇子雍王还能一如往常。可她知太子心中更信赖雍王些这才命人请了纳兰朝前来帮忙劝诫太子,听到太子情绪似是稳定下来了便转身去忙了。 屋内,雍王同太子的对话还在继续。 “二哥不必太过惊忧,成王这次的做法很令父皇不喜,可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今虽将二哥禁足却并无进一步的旨意,可见父皇对二哥只是一时意气,二哥只要摸准父皇心意必能熬过这阵!” “呵!老五最喜欢自作聪明,不过是给人当枪使的罢了!父皇 分卷阅读76 叫他去治水,他不把百姓民生放在首位,倒是借着向户部调粮的由头,磨磨蹭蹭地拖了大半年,这中间怕是有一大半的时间都用来查孤了吧!孤当年虽收了一些好处,但都选得精明强干做过不少实事儿的官吏,况且那是在治水成功后才办下的,不像他想当太子想疯了不顾灾情不顾百姓!孤自问行事还算谨慎,当初他前去江北,孤收到的消息也是他没查出真凭实据来,故而根本未派人刺杀过他,孤真要出手了还能容他活到今日?” “这件事我和六哥已经派人在查了,刺杀成王的幕后之人才是更可怕的敌人!” “唉,有时孤就想,孤这太子当得真是没什么意思!” “二哥!” 纳兰箴抬手制止了要出口的纳兰朝,举步走到窗前远目眺望,带了几分愠怒的声音低声响起:“世人只当入主了东宫,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滔天权势近在眼前。却不知这权力旋涡中,最凶险的便是东宫,最难当的便是太子!从十六年前成为太子那日起,孤的日子越发一天比一天难过起来,父皇忌惮,群臣环视,兄弟们更是虎视眈眈。只要孤有一言一行不合他们心意,便要被劝诫受弹劾!” 纳兰箴手握成拳,掉转头直视着纳兰朝继续道:“做皇子的不论封未封王,只要行事不过分,即便对宝座存了些想头也都有退路在。可一旦做了太子,则是无路可退!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东宫的位子不是孤费尽心思争来求来的,可如今反被猜忌?孤若严以治下公事公办,便要被说木讷呆板、不懂变通;孤若处事圆融玲珑八面,又要被说成长袖善舞心思不纯;孤不笼络朝臣,朝臣们便被老五老八等变着花样笼络去,反过来还要参上孤一本!可孤若开始收拢人心,又要被疑成结党营私心存不轨!这些年来,孤是愈发地谨小慎微,越来越提心吊胆,一日日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似的……” 太子说完这些终于泄下气来,心绪平复不少。 纳兰朝静静聆听一言未发。 冬日寒气重,从东宫出来已到酉时三刻,纳兰朝捧着临出门时太子妃派人塞过来的手炉行在夹道上,步履沉重,太子分明…有事瞒着他…… 桌上油灯明明灭灭,青蓝火苗舔舐跳跃,翻阅书文的声音停下,顾小楼放下手里卷宗起身开窗,一阵凛冽寒意扑面而来,让人清醒不少。 从看到成王查得的那些卷宗起,顾小楼的心便如坠深海辗转反侧,连日来核查各种资料,八年前的公文都被她一一翻了个遍,终在今日有了结论当年杜衡案所查到的不过冰山一角,与此案干系匪浅并一直隐在背后,实则还有太子!至于到底牵涉多深,尚有待查证…… 没想到,这件事,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撕开一个口子,那么,父亲的事,会与太子有关吗? 第二日清晨,城阳来传,说是今日要到成王府上,要顾小楼一并跟去。不需明言她亦知,她毕竟是城阳从西北带回的人,又知道这么多事,成王虽未将她放在眼里,但抽空过过眼也是要的。 城阳一路十分兴奋,成王此次回京后,兄妹俩除了除夕宴上匆匆见过一面还一直未曾有机会好好坐下说过话。而成王也很疼爱这个唯一的胞妹,一早便备下城阳爱吃的各类吃食,亲自出了府门迎接。 顾小楼一下车,最先瞧见的便是一纯白狸毛大氅加身的翩翩公子,其身侧一姿容平平的女子身着雪青色大氅,头顶金步摇亮得晃眼,二人身后围了一群侍卫仆人,看样子,这便是成王并成王妃了。 “兄长嫂嫂怎么出来了,我来这府里就跟回公主府似的,都是自己家,这么隆重搞得多客气呀!”城阳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到底热乎。 “越是自己人,才越要放在心里,再说,兄长还不知道你嘛,我若真不出来你到时又要闹别扭了哈哈哈!”成王气质温润,甫一开口便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单从言行举止上讲,倒是一个素有贤王之名的王爷该有的样子。 “我们进去说吧,外面天凉。”一旁的成王妃开口了,语气口吻还算亲近,但却给人一种距离感。 城阳像是习惯了,应了声好便随着一起入内。 进了屋,待一番许叙旧闲话之后,城阳才为顾小楼做了个简单介绍,成王看了一眼后点点头倒未再多言,只是那成王妃却扫了好几个眼风过来。 顾小楼神色坦荡,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当着摆设,之后城阳与成王进书房密谈,成王妃也有事离开,顾小楼则一人被留在了厅里。 百无聊赖之际,她便站到厅前观察起了院里的风水构造,这时方留意到,算上刚刚跟在王妃夫妇身边的,出入端茶送水的、及静侯廊下的这排丫鬟,这成王府丫鬟的年纪未免有点偏大了…… 别府丫鬟都是十五六的娇嫩面孔,而成王府的这些,看着比别家府上大了有一轮不说,颜色也都十分寡淡。心下不免觉得有些怪异,前院是这样,那后院呢? 不过比起这些细节,顾小楼眼下更好奇的是,成王接下来的动作。 自揭穿太子后,成王就做起了鹌鹑,闭门谢客谁也不见,表面上如此私下里 分卷阅读77 谁又知道呢?那些架火泼油跟在太子后面咬个不停的御史言官们,安知其中没有成王手笔?毕竟这么大的台子都搭好了,自己却为了不惹皇上厌恶要被迫退场,要说心里没点痒痒怎么也说不过去。太子不是羊,成王,也绝对不是猫…… 这边,成王与妹妹城阳公主也正聊到了关键。 第46章 “那个暗中递消息给我,提醒我借江北水案翻查太子之人,暗查了几番都未有结果。此人与藏在西北的那只暗手,应是同一伙人。手伸得进六部,又探得到西北,还能避过我并太子两方耳目的,必然来头不小,难道是内阁里头的一位?” “阿兄,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手,要不要我这边也帮着查查?” “嗯,可,不过万要小心。” “我明白的,其实阿阳心里也着实好奇得紧,这群人能耐这么大又藏的这么深,若不揪出来,我这心里总感觉毛毛的,这种我在明敌在暗,时刻被人算计着的滋味儿当真不好受!” “本王会把他揪出来的……”成王目视远处,清冷俊美的面上浮起了一丝凝重,过了会儿又道:“方才那女子来历是否可靠?” “这个,我在西北时曾命人查过,当时并未查出什么问题来。” “再查查罢,从教养气度到阅历眼界,都不像是寻常人家能养出的女儿。况且,孤身从幽州流落西北,又从西北跟你回了京城,如此动身忍性定有所求。只是为做门客的话,未免有些舍近求远了……” “阿兄你说的这些,我并非没有想过,只不过是瞧她性子对我脾气,又还算得用,才带在了身边。”城阳比成王更了解顾小楼,相处了这么久,她能感觉到顾小楼或有隐瞒但并无恶意。 之所以选择将顾小楼留在身边,并非只是意气用事,一是想用她做些事情,二是,这样的人,放在自己看的着的地方有时反而会更安全。 成王也只是想起来才有一问,并没有太将此事放在眼里。此时,一边轻转着手上白玉扳指,一边似是随意道:“对了,下月父皇大寿,西北王世子会到京代西北王府贺寿!” “云丞宣?云正还真是不疼这个唯一的嫡子啊!他就不怕父皇将他的好儿子留个一年半载?”城阳圆眸大睁,略显惊讶。 “胡勇一死,正是西北各番势力重新洗牌的大好机会。云家作为其中最强势的一支,这时若不拿出点诚意让父皇安心,下次暗访西北的怕就不是老七而是锦衣卫了……西北王府这是表忠心呢!” 城阳眉头微挑,轻蔑笑道:“真是只滑不留手的老狐狸,看着直楞莽撞,却是那一批将领中活得最久活得最好的一个。” “大智若愚,我们得好好学学。” “阿兄你总是这么谦虚,在阳儿心里,阿兄就是这天下顶顶聪明的!” “哦,是吗?阿兄排第一的话,那惟远排第几呢?”成王闻言,挑眉轻戏道。 “阿兄又来调侃我!”城阳双脚一跺,转身坐到了一旁的凳上。 成王嘴角微扬,语气柔和道:“你们夫妇二人感情甚笃,阿兄很是宽慰!” 听闻这话,城阳反面露忧色,试探着开口道:“阿兄,嫂嫂她还是那个样子吗?这些年……” “此事你不必多想,我自己心中有数。”成王却是抬手拦下了她就要出口的话。 见此,城阳只好歇下话头,转而问起了另一事:“那顾小楼此人,阿兄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用才好?就我这大半年对她的观察来看,此女为人坚毅,目标极强,一旦她认定一件事,必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样性子的聪明人,在探查密事上是极好用的……胡梓沅兄妹既与幕后人有联系,那她怎么也不可能与那些人是同伙,我们要查幕后之人的事,是否可以让她也参与进来呢?” 成王前后回想了一下城阳给他上报过的内容,倒是承认这个建议有几分道理,而且不做不错,若此女真有问题,给她点事做,令她动起来才更容易发现破绽。至于让她去查幕后人倒无不可,就当布了一招闲棋,有效果自然是好,没效果的话也没什么损失就是了。 “好,给她点事做也无妨,但其他的事暂时不要让她知道太多。” “是,这个我明白!” 顾小楼出了成王府才知此事,不过,城阳这一决定正合她的心意。她想要查幕后人,自然不是急于给成王什么投名状,也不是她好奇心有多旺盛。 而是进京以来所发生的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一件事:太子、成王、江北水灾、还有幕后人,都与杜衡案有不小的牵扯。她想查清案情,首要的就是拿到详细案卷,如今,借口都不用再找,正是现成的…… 她之所以查杜衡案,不仅是为了父亲,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堂兄。顾延庭还在燕北边境充军,本朝律法,一旦被充作兵丁入了军营,没有赦令便不能随意擅离,二人要想见面就只能是顾小楼潜去西北。但与顾延庭一同充军的人家,有认识她的,到时万一被人发现,她自己遭殃不说,还要连累顾延庭。 她只是想,兄妹二 分卷阅读78 人能堂堂正正地见面,堂堂正正地在世间行走! 至于她始终不信顾忠年参与了盗卖官粮之事,除了对亲人的信任,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由。她曾因潜进父亲书房寻物,意外偷听到过一次父亲与周大人的密谈,竟是发现二人正在暗查他们的顶头上司杜衡! 顾父与周大人乃是至交,二人均是后来才调进户部的,并非户部尚书杜衡之心腹,但他们究竟为何会想到密查?背后又有无人他人指使?顾小楼却是不清楚了…… ……………………………… 纳兰朝听着属下的禀报,心越来越沉,过了许久方才挥退两位属下,一个人在殿中静坐不语,直至太阳快要落山。 宋天望了眼未曾点灯的寝殿,心中波绪难平,主子很少这样,除非…… “宋天?” 正想着,突然,门内传来声音,宋天一个激灵立即回神,应道:“在!” “备驾,去秦王府!” “是!”虽说雍王与秦王素来算亲近,但这么晚过府也是少见,宋天压下心中不安,忙招呼手下去备马。 六皇子秦王是个永远面带春风脸色和询的,个子不高,二十五不到身形就已发福。 纳兰朝面无表情地下了车,与秦王简单招呼一声后,便直奔王府书房。 房内有一密室,待门阖上,纳兰朝才稳稳坐下,喝了口茶开门见山道:“六哥帮着太子瞒了弟弟不少事啊!” “原你是为这事来的?”秦王面色未变,状似轻松地答道:“你这么聪明,想来应该能明白太子这么做的用意。” “那六哥这么聪明,想必也能明白我先来找你而非太子的用意!” 秦王微微一笑,放下手中茶杯,沉默不语。 屋内一时静谧无声,片刻后,秦王才道:“太子固执,我劝不动,也不想劝,当时走这步棋无错。到了今天,我也还是这么认为,不然还有更好的路吗?” “可这条路,留下了无穷祸患。” “反正已经被他发现了,不留下点饵,怎么让鱼儿上钩?” “成王虽急功近利,可并不蠢,这点钩子能奈他何呢?难不成,你们还留了后手?” 秦王闻言却不以为然:“这样还不够吗?心中只有储位而无百姓社稷的皇子,现下用着也不过是一时趁手罢了,如果说有后手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御史?”纳兰朝终于笑了,“这还真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好招’啊!” 秦王的脸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缝:“原本在得知成王有暗查之意时,我们已提前派了人去扫干净尾巴,但中途出了点意外,背后有人推了成王一把,让他成功地瞒过了我们……我也是等他回京后,才知他不仅查到了那些事还查的那么细。亡羊补牢为时晚矣,既如此不如索性教他蹦跶地再欢些,扔给他一些似真实假的钩子乱咬一气。过犹不及,父皇回过神儿来就会明白,太子固然有错,但成王夹带私利什么罪*名都想套在太子身上,简直罔顾亲伦不择手段!也好撕下他这层‘贤王’的假皮让世人好好瞧一瞧!” 秦王语气不忿地说完这一长串话,又狠狠灌了口茶,便如泄了气般不再言语。 纳兰朝略作思忖,问道:“这件事有头绪吗?” “有一点吧,此人与内阁有关联……” “真正可怕的对手在这里等着呢。”纳兰朝的眼神晦暗不明,说完这句话,撩袍起身道:“其实,暗中结交朝中大臣小我并会不反对,但人多了就不是结交而是结党了……小弟这里还想听六哥一句实话,六哥还有没有其他事瞒着我?太子那里我自也会去问上一句的。” “老七,只此一桩!绝再没有了!”秦王双目灼灼,坚定又真诚地看着纳兰朝,纳兰朝点头,道了句告辞便返身去了东宫。 第47章 夜里长街静谧,马蹄声奔驰而过,只余尘土飞扬。 东宫,大书房里灯还亮着,窗上映着两道墨影。 太子纳兰箴盘膝而坐,叹声道:“孤当初不想告诉你正是因知你这性子,孤是和杜衡的人有牵扯,但该切断的都切断了。如今事已至此,孤悔过怕过,终是发现,原来无为有无为的道理。孤以后也懒得折腾这么多了,没得好处没捞着,反惹了一身骚。这件事,孤会向父皇都解释清楚的。我们兄弟二人相依多年,只希望你千万别就此同孤生了嫌隙,小七你应该能理解二哥的苦心吧,孤瞒着你其实是因心中在乎你这个兄弟!” “我明白!” “好,那就好!我们兄弟十几年来共担过多少风雨,经历过多少事情,你很清楚二哥是什么人,二哥也一样,所以你一定明白,二哥只是早知你不会同意此事才隐瞒于你。” “二哥,没有下次了。”太子语出肺腑,纳兰朝同样直言。 太子目色难辨地望向纳兰朝,许久,才道:“七弟,二哥有时很羡慕那些时光流转,却未能改变他们的人!岁月匆匆如白驹过隙,这些年,孤的身边很多人都在变, 分卷阅读79 包括孤自己,唯有你,对自己认定的一切始终赤城如斯!” 纳兰朝举头望着窗外明月,回道:“月虽有阴晴圆缺,但它始终都是我最初见过的那轮月。” 兄弟二人凭窗眺月,一番促膝长谈,半夜无眠。 最近宫里出了桩热闻,皇帝最近宠上了一个出身掖庭的宫妃,先是将其从打扫梅园的末等宫婢升作了养心殿的一等宫女,后又将其晋为婕妤整日伴驾随侍。 原本皇帝身为一国之君,后宫佳丽三千,哪日兴致来了宠上一两个嫔妃确无甚稀奇,但奇就奇在,元庆帝并非是个好女色的皇帝,不仅如此,他于女色一事上甚至可以说是淡薄。虽然他子嗣不少,但几十年来,这宫里还真没有那位嫔妃称得上宠妃!因为元庆帝对每个妃子的宠都差不太多,可谓真正做到了雨露均沾。 如今这位横空出世的兰婕妤不仅是独宠,且还是前无古人的盛宠,其父曾因卷入杜衡案在狱中畏罪自杀,后全家男丁充军燕北,女眷没入掖庭。彼时,杜衡案牵连甚广,深为元庆帝所恨,罪首杜衡被诛了三族,其余者,罪重则斩罪轻则流放。是故,谁都没想到,元庆帝会宠兰婕妤宠到赦免其家族,周家没入掖庭的女眷一律被释放出宫,周家二十岁以下男丁,凡与此案无关者也被调回京城戴罪立功…… 一时间,不仅是后宫瞠目结舌,朝中众人也是万分震动。 ………………………… 皇城,金色琉瓦盛出盈盈光泽,连绵屋宇一眼望不到头。 高耸的青色宫墙内,两驾步蔫迎头相撞,只见车辇先入夹道的蜜桔色宫装女子率先行了一礼道:“贵妃娘娘安好。” 对面宝蓝织锦裙幅的华贵妇人神色端庄,不苟言笑,只道了句免礼便不再多言,借着对方让出的距离直接出了夹道。 “倒是个知进退的…”错开一段路后,崔贵妃搭在扶手上的左臂食指轻敲,似是随口赞道。 “是的娘娘,宫里都传这位兰婕妤到底是从掖庭那种地方爬上来的,懂得收敛,没有仗着有了几分宠爱便四处招眼!”崔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锦绣闻言自是顺着主子的话来。 近日太子因卷进了杜衡案而被皇帝禁足,崔贵妃心情正十分舒畅,见着因杜衡案家破父亡的兰婕妤,那丝今有新人胜旧人的怨愁也略消解了些。 这边,新蒙圣宠的周漪澜下了步辇,一路畅通地入了养心殿,待到门口时,大太监戴九金特意提醒了句:“圣上今日折子批的久了些,似是不大痛快,有劳兰婕妤了!” “谢过戴大监。” “您说的哪里话,这都是杂家该做的。” 周漪澜笑笑,提裙入了殿内。 长桌上堆了高高一摞奏折,还有一本展着的正拖了一半落在地上,似是被皇帝抄落。元庆帝单手扶额,双眉紧皱不知在想着什么,听到门外通报才睁开眼,低声回了句“让她进来”。 “陛下,今日天气甚好,臣妾陪您出去走走怎么样?”周漪澜步伐轻盈满面春风,甫一出现便净扫殿内低沉气氛。 元庆帝只觉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心情也好了不少,于是起身上前扶着周漪澜道:“你啊,整天不是让朕陪你出去便是让朕陪你干这干那!”说罢,还亲昵地拍了拍周漪澜的手。 “臣妾一个人呆着无趣,只能来烦陛下了。”周漪澜大大方方道。 “近日身子调理的怎么样了 ?” 周漪澜在掖庭浣衣局待过半年,正是冬日难免遭些凉水,太医为其诊脉时曾言,她的身体因受过寒要想受孕得先调理上一段日子。 “这不是刚才调理上吗,臣妾不急。” “你这个性子,真是既让朕省心又让朕担心。朕想过了,将来你若生下皇子,朕便为他把封地选在幽州,那里离京城最近,这样待他长大去了封地,也能时常回来陪陪你,若是生下女儿,朕便赐她许多食邑再为她选个好夫婿!” “陛下……” 周漪澜正要出口,元庆帝却是止住了话头,又道:“过不了多久,你家中兄弟便从燕北回来了,到时你可出宫去看看!” 二人一边散步一边闲话家常,倒似一对普通的恩爱眷侣。 宫外,听闻了这个消息的顾小楼,心下一时无法平静…… 她与周漪澜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当初顾周两家出事后她们便再未见过。换在过去,她怎么都想不到二人会如今日这般,一个入了深宫一个做了门客!从罪宦家眷的宫婢到尊贵万分的宫妃,固然称得上一句鲤鱼跃龙门。 但漪澜从来不是那号攀龙附凤的人物,别人她或许还不敢断定,可她们二人从小一同长大,漪澜心性之纯良豁达她最是了解。遭逢大变是可能改变一个人,但有些本性是刻在骨子里的,她还是原来那个顾小楼,漪澜呢?难道会变吗? 事实上,如果往好了想,在宫里那种跟红顶白的地方,做皇帝的妃子,日子总比做掖庭的宫女要好过。且看元庆帝为了漪澜能赦免周家,想来他对漪澜应也有几分真心了…… 可漪澜还没有城阳公主 分卷阅读80 的年岁长,顾小楼只害怕她是为情势所迫…… 不过另一条消息多少教她安慰不少,只要一想到不久后,周家男丁便会从燕北赶回京城,顾小楼心头便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顾延庭也在燕北,既同为一案充军,周家兄弟想必多少会知道一些阿兄的近况罢! 自顾家出事后,这还是顾小楼第一次这么激动。如果没有顾延庭一早为她备下路引钱财的慧眼疾断,她不可能隐瞒身份走到今日! 是故,她一直告诉自己,阿兄如此聪慧即便是充军燕北也一定能活得很好,可归根究底这只是她的美好想象,顾延庭到底过得怎么样她并无消息。她是等想过时机到了,就和城阳公主摊牌,报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再求城阳帮忙派人查探。但京城与燕北远隔万里,京城的一句关照到了边境真会作数吗? 要知道,没有皇帝的旨意,男子一旦发配充军便不得离开军营一步,所以仅仅是做到这步还不够! 一切的根源还在父亲、还在顾家卷进了杜衡案,她想让顾延庭真正自由就要想办法查清真相,选一个能为顾家翻案的人效力。这一刻,更坚定了她探查杜衡之案的决心,不管这背后会牵扯出什么样的庞然大物,她都要揪出来看看! 屋外冷风呼啸,夜空无星。 屋内地龙越烧越旺,桌上层层叠叠的案卷摞了一摞,陆续打开合起被人飞速翻阅。顾小楼埋首桌案连着查阅多日,总算得窥案件全貌。 崇德八年,今上疑户部侍郎杜衡欺上连下吞盗官粮,于是下旨查办。 同年九月,以陈敬为首的几位御史,率先举告发户部尚书杜衡利用职权,勾结吏部侍郎荀彦、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刘广、提刑按察使司李重熏等上下一众官员,私吞湖广多府赋税,私分当地秋粮,并巧立名目,征收了多种水脚钱、口食钱、库子钱、神佛钱等多种赋税,中饱私囊。 元庆帝大怒,命令审刑司拷讯,此案牵连了全国多个布政司,总计损失精粮两千三百万担,以其涉案金额巨大,牵连甚广,以六曹为罪魁,杜衡为诛首,自六部左、右侍郎以下,赃三百万,地方中央等各司官吏死于狱中达数万人以上。 结案定罪后,罪首杜衡被判诛三族,吏部侍郎荀彦、湖广布政使司刘广、按察使司李重熏诛全族,其余涉案者凡涉此案者举族流放男丁充军,部分罪官女眷没入掖庭,达三百众。此后一年为追赃粮,演变成全国骚动,至今余震尚在,称“杜衡案”。 而牵涉进此案的这批湖广官吏是在何时上任的呢?正是在崇德初年太子到江北治水之后…… 第48章 当初,时任湖广左布政使司的赵东来因被太子检举谎报灾情,后被处以斩刑,湖广大小官员陆续被撤下不少,就连吏部也因涉嫌与地方勾结空出一批职位。 后被举荐提拔起的官员里,明面上各有来路,但如今证明,私底下与东宫扯上关系的也不在少数! 据成王此次查得,湖广布政使下属负责征收田赋的督粮道曹俭,自崇德二年上任起,曾多次暗中与太子书信往来,且言辞间颇为亲切,这才是皇帝大怒的导*火索。曹俭此人,已于杜衡案发时被斩首,其族人也被流放至陇西边境的西洲府。太子与他关系匪浅,怎知杜衡案的其他罪首还有多少与太子有关呢? 此案最后查获的脏粮款银不过一半,还有一半至今下落未明,不知入了什么人的口袋,太子这事一出,瞬间为朝中官员所疑,成了众矢之的,御史的折子雪花似的飞往皇帝的案桌。就连民间,都传起了太子不检的流言…… 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不仅东宫上下如临大敌,成王也是忐忑难安,因为只有他的人最清楚,当初他之所以会借江北水灾前往湖广查太子所犯,乃是源自暗中那只看不见的手! 成王府上养了不少门客,大约在半年前,一位姓巩的门客在聚丰茶楼吃茶听书时,有个小童进来在他手上塞了一封信,信中所讲的便是此事。那门客见事情重大,立时呈了上去教成王定夺。成王当时正苦于东宫水泼不进难以攻克,此信于他,说是久旱逢甘露也不为过,虽心中有如惊疑不定但根本不想放过这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 能给东宫添一把火,便是损了几分在父皇面前的印象他也不惧,反正近几年元庆帝看他好像怎么看都不大顺眼,只不过碍于崔氏外戚势大没有放在明面上罢了。 他一直都明白,他要争的从来不是父皇的心,而是各大世族并朝廷百官的心!若他有贤名、得人心,太子又立身不正,这样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和所有人作对。何况,要比在父皇心里的地位,他自小便争不过太子,甚至连太子身边的那几位皇子也争不过! 偏偏在这世,很多事都有道理可讲,唯独偏爱没有,男女之情如是,父母对孩子亦如是。甚而你越是去争就越是不被所喜,可人有反骨,有时越是不被喜欢越是想要去争…… 总之,只要能扳倒太子,成王不介意做一次别人的手中刀,况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到最后,怎知道谁才是螳螂谁又是黄雀呢? 顾小楼看完全部 分卷阅读81 卷宗,却觉疑点重重,为何事发时杜衡其下党羽无一人揪出太子,如今骨头都化成灰了,反被翻了出来?还是当初那些所谓受不住狱中刑罚自尽的罪官,其实是被太子灭了口?剩下的一半赃款下落不明岂不是说明,此中涉案之人并未被全数揪出,还有很重量级的人物活了下来,这个人或这批人不仅逃过了滔天罪责还隐藏的很好? 大魏户部以尚书为首,中央除左右侍郎并郎中主事等,下设十三司,分管各地的收支与报销。 崇德六年,顾父才调任户部左侍郎,崇德八年就出了事。户部尚书杜衡联合地方盗卖官粮已有多年,元庆帝突然派下父亲并周文昌二人进户部,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但如果是领了皇上的手谕,要发生怎样的意外才会令元庆帝对二人失去信心并下入狱中?如果他们只是私自探查,到底查到了多少又查到了谁身上? 一年过去了,里面的蛛丝马迹早已消泯难证,幕后人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等到现在才出手吧?太子目前只被查到了一些与涉案官员的日常往来书信,并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参与杜衡案。 这些自然定不了什么罪,但用来打击太子却是够用了,杀人诛心,比起太子贪*贿,太子结党,才更能诛皇帝的心! 父亲和周大人明明在暗查杜衡,最后却被打成同伙先后死于狱中,难道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什么被对方察觉后栽赃嫁祸?父亲是户部官员,若说有何线索必是从户部中得到的机率最大,或许此案可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 想及此,顾小楼立即开始翻查起崇德六年后的户部官员名单,特别是从杜衡案中活下来的,这样的人要么就是至清要么就是至浊。 最后筛选出来的共有三人,顾小楼手中无人,只能报给城阳去查,这三人有一个共同点,不仅从杜衡案中脱身,并且在侦破过程中立下过功。此案后朝廷惩处了大批官员,空出不少官位,这三人的官职也都高升了…… 书房,城阳看着纸上列出的名单,心下犹疑不定:“路思明、陈胜文、孙进?你的猜测虽不无道理,但当时户部和吏部勾结,两部所属官员是重点查证对象,这三个人早被父皇查过……” “殿下,我们不妨回想一下所知的幕后人线索,迄今为止,我们只摸索出了他手里的三条线,一条在西北,一条在湖广,还有一条就是在京城! 西北路途遥远,消息传递过慢不说,我们虽在那里已留下暗线盯着,但对方已因胡惟炎之事暴露了冯炳万这枚重要棋子,若非紧要关头定不会再轻易动作; 湖广呢,成王在那边呆了半年时间,时日不短却无发现,可见对方将首尾扫得很是干净,此时再查费心费力还难以有什么收获;最后便剩京城了,其实,这里可能是对方马脚最多的地方…… 有句俗语叫做灯下黑,离灯越近的地方越容易被灯本身遮挡,成为屋里最黑暗的地方。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因为有时人最容易忽视的反而是离自己最近的。 在京城,各方势力最是错综复杂但也最容易浑水摸鱼,只要熟悉其中门道懂得借力打力,办事时多经几道手,最后出了事,反让人摸不清谁才是背后主使!可京城这么大,此案牵涉又这么广,到底该从何处查起呢? 幕后人既能发现太子与此案有关联,必然是掺和进了这件事,否则此等密事他从何得知?只不过对方聪明,只给成王暗示了一个方向,没让我们知道他到底掺和得多深?那不如干脆从杜衡案查起,这样,太子和幕后人一个都跑不了! 而杜衡案的突破口,民女几经几次梳理还是觉得因在户部身上!虽然负责审理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及涉案最深的户部吏部都有可以入手的地方。但三法司本身存在互相监督的关系,藏身其中之人,反向侦查能力一定很强最不易被侦破,是一块需要我们耐心去啃的铁板!而吏部,比起杜衡的大本营户部来,难免少了些第一手资料,保不齐查来查去,最后又查回了户部那头。既此,索性直接从户部开刀……” “你说的,颇有道理……”城阳闻言,终于心动,顾小楼这番话有理有据丝丝入扣,确实易令人信服。 “还有那笔脏银去向,民女想来想去,既然连圣上都查不到线索,可见这银子根本不是被杜衡等人转运出去的,而是一开始就入了对方的口!想来,这人不仅身份高于杜衡,甚至连盗运官粮已被圣上盯上的事儿都心中有数,这可不是仅有身份就能做到的,便是说一句简在帝心也不为过了!” 听到这里,城阳眉头紧皱,问道:“你觉得…这笔银子落入太子口袋的可能有多大?” “证据太少,眼下只能按五五开。” “有何依据?” “这么一大笔银子,真要说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也只是对我们外部人而言,内部人不可能完全没有线索。可身为此案罪首的杜衡伏诛时,为何不交代出来呢?三族性命系于他一人之身,家族存亡之际他还有什么需要保留的?他没用,他没说,可能就是他真的不知道而已……” 城阳忙插话道:“问题就出在这里,据杜衡 分卷阅读82 所招,他从头到尾都不清楚这批银子是在他手下丢了的,下面报给他的数目和父皇查到的亏空根本对不上。此意即是指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他没必要说谎,那这笔银子定是在从湖广运往京城的路上被人半道劫了去。但湖广布政司刘广事发前就被人灭了口,说明这个运走脏银的人,正是和刘广合谋,刘广这个唯一的知情人一死,线索也就断了,父皇当初就是只查到了这里!” “是,能让刘广冒着这么大风险也要‘上贡’的人,自然得是能给他前途的人,除了内阁里的几位也只剩下他效忠的某位皇子甚至是储君了……” 第49章 “我们能想到的父皇定也能,可当时既没有动内阁,也没有动太子,想来是线索实在断的太彻底,只有推论没有证据。” “殿下所言有理,只是请恕民女大胆猜想,陛下不动,一方面可能确是因线索不足之故,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陛下还不想动不能动!若截流赃款的是内阁,陛下即便有疑怕也不好动手,毕竟内阁可是陛下亲自扶植起来与世家大族对抗的砥柱……查到杜衡那儿,足以敲山震虎了,比起自己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陛下更不愿看到的,是东风压倒西风、世族再次崛起……” 说到这里,话音一转又道:“但这也证明了陛下当年首要的怀疑对象应是内阁而非太子,不然今日也不会因此案便将太子禁足了。显而易见,陛下一开始,应该并未想到太子与此事关联甚深,如今旧事重揭牵出太子,自是怒极!赃款在不在太子那里又如何?只要再查不出第三个人,即便查不到证据,赃款也只能在太子身上了……” “好毒的计!若不找出这个幕后人,他下一个出手对付的,可能就是兄长了!”城阳脸色冰凉,手指紧紧攥作一团,随后眼神陡厉道:“你说得对,此事当然要查!不过,你呈上的名单为何是那三人?他们可是户部这摊浑水中难得干净的几条鱼,不然父皇也不会升他们的官位了?” “殿下试想一下,这三人在杜衡手下为官多年,不仅没有同杜衡同流合污,且还在杜衡被查之后立马献上其罪证,必然是早在暗中盯上了杜衡。焉知他们手中没有更多线索?也许只是碍于陛下当初不愿再查下去,才没有提交罢了。涉案官员已死,我们要查此案,从知道最多的活人里下手是最直接快捷的!” 顾小楼没有说的是,她当初分明听到了父亲和周伯父在暗查杜衡,之后二人却被打成杜衡同党先后死在了天牢。当初给顾周两家定罪的‘证据’从何而来?原本冤枉的二人又何谈畏罪自尽?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身边出现了叛徒!这个人也参与了暗查,但他的背后另有势力,顾周二人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反被栽赃,而他们查到的那些却被这人拿去邀功,这人最可能就在户部,是父亲的某位下属,从事后来看,谁是最终的得利者谁的嫌疑最大,所以她才会把目标锁定在那三人身上! …………………………………………………… 二月的京城,冬雪未消,天气尚寒。 这日,一驾青篷马车正缓缓驶在清晨的街道上,左转右绕,最后停在了青雀大街的一处官宅前。一湖锦绿袍衫的公子从车上跳下后先是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才扭头掀帘,对着车内身形难辨的人影说道:“附近没人,我扶你下车!” 闻声,只见马车上下来位身披靛青大氅、被风帽遮了半张脸的女子,正是顾小楼。 “走吧,表哥。” 侧门轻阖,二人一路穿行过甬道长廊,进了李府正院。 此时,堂内李老爷子坐在上首,李家上下三辈的大小主子都聚在一堂,齐齐等着他们。 步子迈入正堂的一瞬间,顾小楼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特别是一年多未见就似老了五岁的外祖,眼泪夺眶而出:“外孙女不孝,叫外祖、舅舅、舅母并各位兄弟姊妹担心了!” 李錾眼眶红肿,连步上前道:“傻丫头,回来就好! 我们家小九平平安安的回来了就好! ” “小九,快别傻站着了,坐下说话! ”舅母江氏面容慈和道。 “是啊,阿宛,屋里地龙烧得旺,快把大氅取了罢,小心上火。”大表姐李玉棠亲昵地拉过顾小楼,将解下的大氅交给一旁的李弘鸣道:“喏,拿过去挂好了。” “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又打着屋里没下人在的幌子使唤我……”李弘鸣嘴上不情不愿,但手上却照做,乖乖收起衣服挂到了一旁。 “我有吗?我觉得没有。”李玉棠装作诧异地反驳道。 “你觉得没用,我觉得有,哪次不是分明有旁人离你更近,你偏使唤我?” 顾小楼看着这姐弟二人一如往昔的调笑打闹,心中有说不出的暖意流淌,有些当初只道是寻常的场景只有离家久了才知珍贵。 舅舅李卫疆扶额叹道:“你们两个少拌会儿嘴,眼看着一个要当娘,一个要娶妻的,也学着稳重点……” “表姐有喜了吗?” 顾小楼惊讶地问,李玉堂是去年年初出嫁的,嫁的是 分卷阅读83 威远伯的幼子彭远。威远侯虽属勋贵,却是武将,与李卫疆同在禁军中任职,因着李卫疆为人仗义坦荡,李家家风又正,便做主给自家嫡幼子娶了李卫疆的长女为妻,二人成婚后感情极好,乍听李玉棠有了身孕,顾小楼很是替她开心。 “嗯呢!”李玉棠大大方方道。 “恭喜表姐,看来我这个姨母的贺礼也该准备起来了!” “不急,才三个月,留给你准备的时间可充裕着呢!”李玉棠一边说笑,一边扶着顾小楼坐了下来。 “大表哥与表嫂呢?”李家长子李弘文二十有六,如今已成家立业,领锦衣卫百户之职,娶得是上司之女郑氏。 “你大表哥出公差呢,你表嫂两日前回娘家去了,要过几日才回来。一年未见,小九越发出落的水灵了,如今已抽条抽成大姑娘了。”舅母是个热闹多话的,众人落坐后,她便亲切的问候起了。 “母亲,那是当然了,阿宛长得随我们李家人,随便长长就倾国倾城了嘛!” 江氏笑着拍了下突然冒出来接话的二子,李弘鸣却继续侃道:“本来就是嘛,喏,你看咱们家长得最丑的李玉棠,走出去别人还要夸句天生丽质呢,更别说教小娘子们掷果盈车的李二郎我了!” 李弘鸣这话却是没说错,李家的儿郎小姐们皆是一辈传一辈的好相貌,要说起来,李家二郎美仪容这点,在这京里也是出了名的。 “你叫谁李玉棠?你说谁最丑?我看你是…” “行啦,你个没正形的泼猴,别再逗戏你姐姐了。”江氏伸指在李弘鸣的额头轻戳了一下,看似笑的无奈,心中却是欢喜欣慰的,这姐弟俩一样的爽朗性子,自小便打打闹闹,感情反而越打越好。 顾小楼看着这母子三人,心中浮起一阵羡慕,顾家已支离破碎、她亦身似浮萍,父母俱亡亲眷远隔,如今只愿李家这她心里最后一片的乐土能永远这么幸福下去…… 李錾看着外孙女眼神中孺慕与欣羡交织的复杂表情,心头微酸,于是道:“小二也没说错嘛,小九的样貌就是随了我们李家,只这一年多你都是这么过来的?如今又怎么到了公主府?” 顾小楼回神,望着一脸关切的外祖道:“此事说来话长……” 半晌,话音终于落下,她省去了被扔到乱葬岗和被陷害入狱这些情节,只说了她从书院到胡府再到京城的经历。不好的事已经过去,没有必要说出来给关心自己的人再多添一份烦忧。 听完顾小楼一番讲述的众人皆是静默不言,就连最爱贫嘴逗笑的李弘鸣一时也未调侃接话。 良久,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的李錾看着神色坚定的顾小楼道:“此事甚险!已涉及储位之争,你孤身一人掺和进这等大事中,叫家里人怎么放心的下啊!” 顾小楼却神色坚决道:“常言道,富贵险中求,而外孙女所求,是比富贵更要重上千斤难上万倍的东西,若不付出些代价,是不可能的! 今日这步路我已经迈出,便没有回头之路了!只我心中最放不下的,就是李家,你们是小九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我不敢冒险,只能自请远离以求保全家人万一。这样,他日若是事败,也不会因我一人牵连外祖一家!” 李錾闻言,却是陡然拍桌站起:“你个混丫头说的是什么话!我李錾若立身够正,又岂会怕他人胡乱攻歼?便是你的身份被人知晓了,只要我李家在政事上不偏不倚,继续做我的纯臣,便是他朝旁人上位了,也奈何不得我李家!” 李卫僵斟酌着道:“小九你的考虑是有道理,但父亲所言也极是,这种事能一人牵连全家的,本就是其家人也不清白!自古以来一家人站在不同阵营的也不少见,何况真细细计较,这京里这家连着那家亲的,岂能算的完?” “是啊,之前南边的耿仁贵叛乱,其兄弟亲家不都也没事吗?”李弘鸣也忙着接道。 李玉棠见此,起身过去握住顾小楼的手道:“表妹,表姐知你心思重,也缜密!但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不忍看你小小年纪便一人于虎狼窝里斡旋争斗!你的意思我们都明白,抛开那些面上的,你心里要一直记着,你不是没有退路,你还有我们!什么时候你害怕了、厌倦了,都放心回来!” 顾小楼低首,心头暖意难以言说。 第50章 她清楚,李家人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只是说得漂亮的性格,他们有忠义有傲骨,表里如一!当初顾家下狱,多少亲戚恨不得躲得十丈远,连远在老家的顾氏一族都将他们这支革出了族谱,继母张氏的家人更是一次都没来看过这个嫁出去的女儿。 只有李家,忙前忙后不说,借着李弘文在锦衣卫的关系,还曾多番在狱中打点,光李錾就来探望过她五次。 顾小楼不是因为与李家不亲近才说出那番话,反之,她正是因为太在乎太亲近李家了,才担心自己给他们带来危险麻烦!可李家上下的反应,实在教她心有所感、难以为报…… 李錾自也了解这个外孙女,知她本意是好,故而把话讲清后便不再缠磨此事,转而道:“好了,这件 分卷阅读84 事先说到这里,让厨房收拾收拾,准备午膳罢。小九在外一年,小二忙着科考,棠儿也有段日子没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好久没一起好好吃顿饭了,今天什么也别多说了,都给我打起精神开开开心心吃饭!” “是,那儿媳先下去叫厨房准备了。”江氏闻声应下,欠身行了一礼后又过去拍了拍顾小楼的手,这才转身出了门。 顾小楼也知情识趣地又和大家唠起了闲话,一家人其乐融融吃了顿饭。 这一吃,便直至天黑。 顾小楼不愿让城阳起疑,只告了一日假,用完晚膳便要准备回返,李家知挽留无辙只好教李弘鸣驾了马车送她。 却不料,刚出了朱雀大街不久,便迎上一批黑衣人…… “顾小姐,我家主人邀您前去一坐。”说罢,手中甩出一块白佩,借着月光,顾小楼看清了上面所刻图案。 “谁府上请人做客是这种请法?藏头露尾、鬼鬼祟祟,你家主人想做什么?”顾小楼未及接话,便听一旁的李弘鸣率先不愉道。 “表哥,别急,来人可能是我认识的。”顾小楼叫表哥时特意压低了声音。 李弘鸣闻言皱眉低语:“是谁?这人可不可靠尚不说,万一他的信物被别人得了呢?况且这大半夜的,他们这个样子任谁看也是来者不善,你叫我怎么能不担心?” 顾小楼心下感动,便柔声道:“表哥,是雍王!这个信物较为特殊,他告知我的时候只有我二人在场,被人冒用的可能不大。且以我如今的身份,还不值当找我麻烦的人如此费尽心思……” “雍王?你怎么和他扯上关系的?因城阳公主的缘故吗?可他们之间不是对立的吗?他想传话的话有的是人可用,为何找上了你?” “不清楚,我们只是在西北时见过几面,如果真是雍王要见我,选在这时候可能反而是为躲开城阳,先让我问问吧!”顾小楼转身对着来人问道:“敢问尊姓大名?王爷的属下我也见过不少,阁下却脸生的很,就这么夜里劫道冒然相邀,民女还真是不敢轻应!” 为首男子一张黝黑铁面毫无波澜,只朝后喝了声:“杨奇,过来!” 这时,只见队伍后排突然蹿出一人,跑上前对顾小楼握拳行了一礼道:“顾小姐!” “是你,怎么方才不出来?”这人是在西北困于郭家庄时,雍王身边随侍的属下之一,顾小楼对他还有印象。 “回顾小姐,宋统领有任务在身不便前来,王爷为让顾小姐放心才抽调了在下跑这一趟。只是在下位卑职低,不便率先出言,王爷吩咐若是顾小姐不放心,在下再现身即可。” “王爷邀我前去是为何事?” “在下不知。” “那我要是不去呢?” “王爷说,顾小姐早晚都要走这一趟的,不如赶早别赶晚。” 听了这话的李弘鸣立时上前一步道:“雍王这是要以势压人了吗?” 为首男子看了李弘鸣一眼,转而对着顾小楼道:“望顾小姐不要叫我等为难,还有,这位李公子情绪似有些激动……” 顾小楼怕再耽搁下去,教雍王的人发现李弘鸣与她关系的不同寻常之处,便干脆道:“好,我跟你们走!李公子,今日多谢你义气相助,此行无事,你若不放心便帮我到公主府上报个信,我如果亥时前未归,再劳驾公主来寻。” 李弘鸣此刻已知顾小楼心中顾忌,她是怕李弘鸣表现得太反常让雍王察觉到顾小楼与李府的关系,从而查得她的真实身份。想及此,虽极为不愿,却还是只能听从顾小楼的决定,“好,我去公主府外等你!” “不必了,李公子实在担心的话,可以一同跟去雍王府等着。”为首男子突言。 李弘鸣同顾小楼对视一眼,直接应下了。 一行人就这么锦衣夜行,驾往雍王府上。 王府与公主府都建在离皇城最近的一圈,离集聚了京中高级官员的朱雀大街不远,未几时便赶到了。 李弘鸣被安顿在外客所候之院,顾小楼则随侍从入了王府正院,最后进到了一处类似书房的东厢房内。 屋内摆设简单整洁,空间不大,除了桌椅长几,只有一可做临时休息之用的长榻,其余则并无多少用具。 纳兰朝一身象牙白袍,正站在桌后提笔写着什么,见到来人,只抬眼轻道了声坐便继续低头继续,直至半盏茶后才停笔坐下。 顾小楼见此,主动开口道:“不知王爷今日此举何意?” “本王只是有些不敢相信……”纳兰朝面色平静,情绪难辨。 “王爷是什么意思,民女不懂?” “顾圣宛,年十五,父顾忠年曾任户部左侍郎,死于杜衡一案……” 顾小楼瞬如五雷轰顶,手足冰冷全身发麻,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启口道:“王爷怎么查到的?”以雍王行事为人,她这时再做狡辩已无意义。 “在本王府上与表哥相认,这胆子也未免大了些,不过这事儿若是没个方向,查起来倒不易, 分卷阅读85 我也不会将查到的这些告知城阳,是故,你不必忧心!” 顾小楼心念电转,一时搞不清对方是为何意,于是道:“王爷当面揭开此事,是想提醒我什么呢?” 纳兰朝放下手中湖笔,一边拿起桌上手帕擦拭手指,一边望着她道:“如果你是怀疑亡父之死另有缘由才一心要查杜衡之案,可以到雍王府,本王帮你来查……” “王爷抬爱,民女愧不敢当,在此先谢过了。” “本王所言,不是不负责任的头脑发热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过的决定……” 顾小楼直视着纳兰朝双目,不禁将心中所惑脱口而出,问道:“敢问,王爷此举,是出于公?还是出于私?”今夜这两件事,每一件都仿若千斤之锤,毫无征兆地砸下,砸得她心乱如麻。 纳兰朝突然起身,大步从桌后走来,转瞬已至顾小楼身前。二人瞬间相距咫尺,呼吸可闻。顾小楼抬头望向纳兰朝,只见方才还清朗淡然的眸色,渐渐升起温度,空气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翻涌流动,眼神相触的一刹那,脑中有如白光闪过,四下静默无声,周遭一切都仿若被茫茫洪流盖过,只余二人相视而立…… 纳兰朝突然伸手抓起顾小楼的手腕,将她的手移至自己胸口,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顾小楼的心也跟着愈跳愈快。这一瞬,时间仿佛倒流回了郭家庄的那晚,时空重叠,两颗心飘起又落下,飘起又落下。 顾小楼长睫轻抖,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听对面纳兰朝暗哑低沉的声音响起:“于心……” 这刻,一直以来被她压抑在心底的那些情绪突然疯狂暴涨,有什么从未体验过也无法用语言去具现的东西在生根发芽。顾小楼脑中尚余的一丝清明,正拼命想要将这些按下,却又听纳兰朝继续道:“你想做的,仍然可以放手去做,需要我做的也尽可来告诉我,好吗?” 顾小楼闻言,愣了一下才抬手抽腕道:“王爷当我是什么人?” 纳兰朝却反将手握得更紧:“当我纳兰朝心悦之人!我分得清一时兴起和动了真心的区别!这雍王府里,既无侍妾通房亦无歌舞乐姬,以后的女主人也只会是我心悦的女子……” 纳兰朝脸上写着前所未有的认真,顾小楼觉得被自己拼命压下的东西似乎有了一丝裂缝。她并非草木,孰能无情?喜欢的人就站在眼前,她不可能真的做到不起心不动念,但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传言中与纳兰朝亲如兄弟的太子…… 有一刻软化的心,立时被重新包裹了起来,抬首问道:“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包括查东宫吗?” 第51章 纳兰朝闻言,眼中闪过矛盾之色,顾小楼立时抽手,紧盯着纳兰朝道:“王爷与太子兄弟情深,难道不知太子可能是那笔不明赃款的接手之人吗?亡父之死若与太子有关,王爷还会助民女翻案迎民女进府吗?” “这两件事你可有证据?” “亡父蒙冤确凿,至于太子之事,王爷应比我更清楚!” “太子没有。”纳兰朝接的很快。 顾小楼却不解:“王爷先问民女有无证据,后才言太子并未如此,民女可否认为,王爷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太子与此事无关?”这话可就诛心了…… 纳兰朝回视她的眼神无半点躲闪:“你是因为担心这点才不愿到雍王府来吗?” 顾小楼摇头远眺,视线散开又凝住道:“不,民女只是觉得眼下这样便很好!说实话,王爷英武不凡又身份贵重、洁身自好,于闺阁之女可称大好归宿。但民女所求却不是这样的归宿,而是己心安处、己志现处。这后宅内院就是一道祸福相倚的高墙,入了此处既得了庇护也生了羁绊。民女自幼在这道墙里长大,如今却是过腻了这样的日子,想去外面的大千世界瞧瞧……故而虽对王爷动过心,但我念既已定,又何必妄生是非,途惹出一番没结果的纠缠?” 纳兰朝本是越听面色越冷,不妨听到最后一句,恍了下神,双目复又奕奕凝视着她道:“你若无意我必不会纠缠,可你方才,却是承认自己也对我动了心!你说有你的志向,那好,到了王府你依然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希望你明白,我教你来我这里并非是为了将你绑在身边,而是因你一日身在在城阳府上,便是一日与我站在了对立面! 人心难测,城阳今日待你不错,不代表他朝能依旧!万一将来哪日,她为了自己或成王的利益利用你,将你置身险境、甚至拿你去讨好什么人?我根本无法在第一时间发现、更不能及时地保护到你……皇室争权的险恶龌龊比你所想更甚百倍,难道你宁愿相信城阳,而不愿相信我吗?” 顾小楼怔怔望着纳兰朝,未曾想他说出的是这样一番话,纳兰朝见此,继续道:“我比你更了解他们兄妹的为人,城阳尚算磊落,可她对成王几乎算言听计从,成王的贤王之名是靠给朝中官员大开方便之门所得,不过是种变相的贿赂罢了!他的贤良只在表面,实则生性凉薄,所以留你在城阳府里,我不放心!” 顾小楼心中滋味难言,却还是接道:“如果 分卷阅读86 在成为谋士之前,就担心自己做谋士的价值会低于做一个礼物,只能依靠女子的身份提前为自己找好退路,也大可不必走上此路了! 从我选择这条路、决定进公主府的那天起,所有可能发生的我都做过预想。王爷的提醒,我会记在心里,但一个谋士如果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何谈运筹帷幄料敌先机?也不过妄称谋士罢了!倘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怪人对我图谋不轨,只会怪自己计不如人! 说句大不敬的话,成王是有不堪,但太子也未好到哪儿去,成王起码看重声名,太子行事却百无禁忌,绝非我认为可以托付的储君,比起他,我宁愿选成王!这才是我和王爷无法站在一条线上最重要的原因……” 纳兰朝终于不再说话,只定定立在原地似在出神…… “王爷,今晚民女表哥随我一同前来,现还在等着民女,王爷若问完了话,请准允民女尽早归府。” 纳兰朝脸上神情一时晦暗不明,半晌才道:“这世间,如果真正有做到一件事的决心,就没有什么是无法跨越的,你担心的所有问题我都会想办法去解决,我会给你时间让你看到我的决心,你只要等我就好。” 说罢,返身从桌上的匣子里取了样东西才又走回到顾小楼身边,隔着衣袖抬起她的手腕,将所取之物摊放在她的掌心道:“这枚金石印章你收好,若有一日遇到危险,又恰逢我不在京城,可以拿着它到王府出示给府卫,雍王府余下的暗卫会代我出手助你!你既不愿离开公主府,那我只能先通过这种方式保护你。” 顾小楼呆愣道:“王爷…” “收好,你不必将此当做负累羁绊,我纳兰朝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听闻此话的顾小楼,拿着印章的手鬼使神差地握了起来,心下有些慌乱,诺声谢过后忙匆匆告辞。只是转身开门时,纳兰朝的手忽轻轻从耳侧穿过,挡在了她前面熟练地开了门栓,分明隔着一截距离,顾小楼却觉得仿佛被人从身后包裹住了一般,脸颊一烫。 门扇轻启,夜风清寒,顾小楼的心微微颤了下,室内昏黄之外隔着室外茫茫暗夜,顾小楼回身,风拂乱了她的额发,发丝缠绕着飘起,纳兰朝走上前抬手为她戴上大氅风帽,柔声道:“只有这时候才乖得像只小兔子!”说罢还揉了揉她头顶风帽毛茸茸的兔毛,口中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念道:“等我!” 顾小楼正懵着,就听身后不合时宜地响起一声“本公子就要在这里等!你们守好你们的门就是,管本公子干什么!”是李弘鸣的声音。 纳兰朝笑了一下,说道:“你这位表哥是个有趣的,让他久等了,我陪你出去。” 顾小楼点点头,二人并肩相行出了院子,李弘鸣看到来人的一瞬间,礼都未向纳兰朝行,直接一个箭步冲到顾小楼跟前,紧张道:“没事吧,阿……”说着,扫了眼一旁的纳兰朝,才生硬地改口道:“阿楼? 顾小楼一个没忍住竟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纳兰朝也是难得心情不错地喜笑颜开:“李二公子这个称呼倒是别致……” 李弘鸣突然有点反应不过来,看看自家表妹又看看雍王,觉得他们笑得既一致又诡异瞧起来倒像默契的很,摸不着头脑道:“有吗?我和小顾关系比较好,所以这么称呼……”话未说完,却见顾小楼笑得更厉害了。 “表哥,王爷知道我的身份了,我们先不必演戏了。”勉强忍住笑的顾小楼眼含歉意道:“具体的我路上慢慢告诉表哥,我们先回去罢!” “今晚冒昧相邀十分抱歉,叫李兄担心了,改日本王亲自备宴向李兄请罪!” 李弘鸣终于察觉到二人间不同寻常的气氛,眼神疑惑地在二人身上来回睃视,最后停在了顾小楼身上道:“回去说!” “更深露重冬夜衾寒,王爷不必远送,送到这里便可!” 纳兰朝听了顾小楼语带轻讽玩笑的话,只道了声无事便一路送他们出了府。邝仲一路暗自瞥着主子上扬的嘴角,心里要再反不过劲儿来就是傻了!王爷分明就是对这位今晚让他去接的女子有意!可恨杨奇那个八成知道内幕的臭小子故意不告诉他,让他以为单只是个公主府的人,想着雍王府向来和城阳公主背后的成王势不两立,从头到尾就没给过对方好脸!这下好了,把人给得罪了,以后被主子知道了,少不得挨一道眼风吃顿教训…… 邝仲先在心里将杨奇骂了一百八十遍,一回住所就提溜起了这平日里最爱逗使众人的兔崽子一顿踹:“好你个王八,我说怎么官就比老子低了一级,今儿还搁那儿装起犊子了一声不吭的,原来在这等着老子呢!天天就知道害老子,等宋天回来了我非教他把你皮扒了!” 一旁今晚跟去了的众人连连附和道:“就是,刚才王爷还叫我们几个去,说是以后此女若拿着金石印章来王府,王爷便是不在,我们也要听令保护她,可见王爷对此女重视!杨奇这个王八羔子为了给自己找乐子见天的害人,今儿不把他揍一顿难解爷爷们这口恶气!来,兄弟们,都给我上!” 杨奇见状忙纵身闪跳,一边逃一边叫: 分卷阅读87 “唉别,轻点儿……啊……” 一声声猪叫喊痛迭起,右吾卫众人干完揍人这项睡前运动才纷纷洗漱歇息,他们下手都控制着力道,说是打人其实就是玩闹而已。躺在床铺上的杨奇其实就肉皮有点麻,并没有真的受伤,此刻正一边咧嘴偷笑,一边琢磨着下次调戏这群人要想个聪明点儿的法子…… ※※※※※※※※※※※※※※※※※※※※ 今天换封面啦! 小仙自己很喜欢现在的新封,大家嘞?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也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这边,李弘鸣正一脸不满地听着顾小楼的汇报,顾小楼自然不能和盘托出,只欲说个大概。谁知平时马大哈似的李弘鸣,在这事儿上突然一根筋儿地正经起来,一个劲儿追问她和雍王是不是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关系…… 顾小楼万分尴尬,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偏李弘鸣非打破沙锅问到底地追问个不停。 “阿宛,小九,顾小楼!哥哥我认真跟你说,这雍王堂堂一得圣上看重的亲王,他的婚事将来那必是由陛下做主赐婚的!不夸张地说,这事儿他自己都做不了主,只要他还有一丝在乎自己在陛下心里的位子,就不可能在这事儿上违逆圣意。 女人嘛,娶不到喜欢的,还可以纳,这是世上大部分男人的真实想法!即便他说通了圣上教他自己做主,也必是在众官员勋贵之女中选人,顾家一日不翻案,你们便一日没有可能!” “我明白的,哥!” 李弘鸣却摇摇头道: “不,你自己想通和我这个局外人清清楚楚地给你讲出来不一样。慕少艾的年纪里遇到钟情之人,是人都很难及时跳出! 可你要知晓,雍王年已十七,他前面几位兄弟最晚这时候也都娶妻了,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陛下今年应该就会为雍王指婚,可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顾家的案子翻得了吗?即便翻了,陛下内心深处对顾家这个自己曾错判的案子是什么观感呢?他会希望顾家的女儿嫁进皇家,时不时提醒他他曾经犯过一个这样的错误吗? 雍王在朝中的风评一向是聪慧敏捷识时务,这样的人会做出有损自己利益的事吗?他无法娶你却可以纳你,可侧妃也好贵妾也罢,这些实质上都是些什么糟践人的身份? 是,世事难测,或许我推断的这些不会是事情最终的走向,但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这恶心的世道,许得男人浪子回头却不许女子有一步行差踏错!你明白吗?” 顾小楼目色淡然道:“表哥,我是对雍王动了心,我不逃避这一点,但我很清醒,只要今上一日在位,雍王一日跟随太子,我们便一日没有可能,至于要我做妾?那我宁愿提刀断发。何况,我如今并无嫁人之念,我觉得这样独行独往、潇洒自在、不必被闺中规矩所绊的日子就很是逍遥!” 李弘鸣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当下也松了口气,:“幸好我家阿宛不是那等轻易就被男色冲昏头脑的无知少女!” 顾小楼闻言浅笑,突然问:“表哥这话里的意思是自己见过不少无知少女了?不知表哥你喜欢的是哪种少女呢?” 李弘鸣竟是脸色一变,故作淡定道:“自然是温婉大方乖巧懂事的!” 顾小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了一会儿道:“表哥不仗义,把我的秘密打听个清楚,自己的事却对我遮遮掩掩,唉,没劲!” “谁遮遮掩掩了,我骗你干嘛!你哥我若有了中意的女子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叫你帮我深入内部打探消息!” “好,那可说定了!” ……………………………… 翌日,顾小楼正欲出府办事,就被城阳一道令叫了过去,原来西北王世子云丞宣并郡主云丞善昨夜已到京城,今早便要入宫觐见。 “父皇听闻本宫在西北时与云世子兄妹有过几面之缘,便传令叫我今日进宫一同迎贺。临出发时,本宫想起你和云世子也算熟人,便预备将你一并带进宫去,你意下如何?” 顾小楼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漪澜今日会否出席呢?于是试探道:“今日宫宴想必有不少贵人到场,民女只怕礼节上有不足之处冲撞了贵人们……” “你的规矩怎么样本宫心里还没数吗?今日宫妃皇子朝臣有不少出席的,你借这个场子认认人也是不错,毕竟以后为本宫办事少不得要接触一些。只是若要进宫,你这身打扮是不行的,还得扮回女装,本宫已叫银杏给你找了身干净罗裙,你去换上,扮作本宫的贴身使女随本宫上车便是。” “是!”城阳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看来城阳尚对她抱有戒心,这么大的事临出发时才知会她,但这个节骨眼儿上,成王和太子都得低调再三,城阳不会挑这时候做什么,今日最多铺垫罢了,她谨慎小心便是。 顾小楼梳双螺发髻,换了身雪青色对襟棉织罩衫并桃色百褶裙,上裳下裙一副标准 分卷阅读88 的女使打扮,一行人等城阳梳妆完毕后,才乘驾往宫里行去。 “转眼离开西北也有大半年了,不知总兵府如今是副什么情景?信里的消息总不如亲耳听到的放心。”不觉间,城阳心情有些杳杳沉沉。 “公主不必忧心,这一来一回虽有个时间差,但幕后人同样也有,云世子此番来京也许可以合作,他长于西北,对于卧云城里的局势应更为敏感更有把握。”顾小楼正说出了城阳心中所想。 “果然瞒不过你,今日带你入宫确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本宫没记错的话,当初你住进总兵府便是云丞宣牵线搭桥的罢?” “殿下所言有理。” 她确实理解城阳多一张牌就多一分把握的想法…… 城阳闻言,睨了她一眼,似是有点意外顾小楼能接地这么坦然,于是歪着头问了句:“难道你真和云丞宣有什么?” 顾小楼晒然一笑道:“若是如此,民女当初所谋,便是西北王府里的位置了。” “可话说回来,教本宫看,这云丞宣倒是个不错的,品行正直、又有勇有谋!” “民女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还很少听到您夸什么人,今次难得从殿下口中听到这么高的评价……” “本宫与他倒也并无交情,只是在西北时听闻了一些他的事迹!你应当也听过,崇德六年同西羌一战中,他曾率领五百部下,破敌于阳虎关。从此,云家少将骁勇善战之名便流传开来,云世子十几岁的年纪,就在西北军中颇有威望,如此国之栋梁自然配得上一句有勇有谋!” “世子确实可称少年英杰。” 城阳瞅了瞅顾小楼,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半点少女怀春模样,一时间心中神思飘飞…… 公主仪仗一路浩浩荡荡,少时,终于在皇宫外城门前停下。 冬日轿帘厚重,顾小楼轻轻掩了个边,飞快地往外喵了一眼,只看见红墙黄瓦交映,宫墙高高耸立,一眼望去威严肃穆。皇城侍卫看过牌子便立时放行,经过重重关卡才入了内城。 “这宫里,是个说有趣也有趣,说无趣也无趣的很的地方!本宫倒喜欢宫外天高地远的野趣无边……” 城阳一边欣赏着新染了明红丹蔻的玉指,一边随口叹道。 崔贵妃居于东六宫的崇华宫,从轿上下来后,顾小楼便跟在城阳身后,一路随宫婢朝贵妃宫里行去。崔贵妃久未见女儿,竟是不顾冬日天寒,一听城阳入了宫早便等在宫殿门外。顾小楼低首跟上,直至母女二近前说上话了,才偷瞄了眼崔贵妃侧脸。 一进屋,崔贵妃便拉着城阳的手嘘寒问暖个不停,足说了有盏茶。就在其欲挥退屋内下人,与女儿说些体己话时,忽一眼扫到了静立在旁的顾小楼,眼神竟微冷了几分道:“阳儿,这个女使是何处来的,母妃怎未曾见过? ” 城阳顺着崔贵妃眼神看过去,解释道:“母妃,她是女儿从西北带回来的,不是女使,今日是女儿有事交给她办才将她扮作女使带进宫来的。” 贵妃点点头未再说话,城阳看得明白眼色,随即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很快,殿内宫人如游龙般退去,只余贵妃母女二人,顾小楼自也跟着行礼退到了殿外。 崔贵妃约三十五六的年纪,装扮乍看不算华丽但细看却极奢华,她身上首饰不多却个个都是顶名贵的,此时一边开口,一边还用手指轻点了点城阳的额头,道:“你啊,还是那么心大!你可知这世间女子貌好则心高,此女姿容出众,难保没存着些不该有的心思,你怎好将她随意带在身边?” “母妃,你想什么呢!难道你想教女儿做嫂嫂那般的善妒迂腐妇人不成?真要女儿学着嫂嫂,把府里头脸稍齐整些的丫鬟全都撵出去你就觉着好了?驸马若是那等见色起意见异思迁之人,女儿撵不撵的又有什么意思?驸马若不是,女儿做这些事没得弄出笑话反落了下成!况且,这点自信女儿还是有的!”城阳娇声道,她是真不在意这个。 “唉,母妃知你要强行直,但男人的本性你还了解太浅,即便是那洁身自好的,也难免有喜新厌旧的时候。成王妃的做法固然太过头了些,可也不能完全不提防。” “嗯,您为女儿着想女儿心里知道的,方才那女子名顾小楼,跟着我也有小一年了,她平日并不会往驸马跟前去的!” “是个聪明人就好,她如今的一切都是你给的,自然不敢开罪于你。但,她会不会对术儿存了什么心思?不然她一个年华正好的女子,不嫁人生子,整日跟在你身边奔波些什么?”崔贵妃想象力比城阳还丰富,且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不无道理…… 第53章 “母妃您觉得女儿看人的眼光就那么差吗?她存的什么心思我还看不出来?要我看,她对谁都没这个心思,您是没瞧见,她谈起政事来,那眼睛里的光亮蹭蹭的,可比看到男人亮多了!从西北到京城,这一路她见过的权贵公子也有不少了,要攀附早攀附了,况且她也没往兄长跟前钻过,您要不信可以去问兄长!” “真没有?” 分卷阅读89 崔贵妃还有些半信半疑,实在是她虽贵为皇妃,但前半生都在为了男人的恩宠争斗沉浮,平生还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身份低微却不想攀龙附凤,哪怕不为名利只为自己寻个好归宿呢? 城阳再次摇头道:“女儿瞧着是如此,不过兄长说她可能隐藏了身份有别的图谋,女儿已经暗中在查了,目前还未查到什么问题。但总归不是男女之情上的事儿,话说回来,便是她真对兄长有什么心思女儿也不怕,但凡是个识时务的,只要教她知道知道嫂嫂那人的性子,十个有九个半是要知难而退的……” “说起这桩事来,也是母妃的一个心病啊!她若个好生养的倒也罢了,可眼看嫁进王府也快三年了还未有所出。与她说起此事,她只道是术儿太忙,不常在王府,为着公事四处里跑冷落了她!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为巩固崔氏这门助力给术儿娶回个崔家妇了! 你表舅舅就这么一个女儿,打小给宠坏了,将她纵的孤傲狠辣,偏术儿又是个骨头直性子冷的,二人自成婚以来,从未有过半点少年夫妻的样子…… 京城的王孙贵胄里,知道的人,谁不传一句成王夫妇相敬如冰?术儿知我为难,又不从说与我听,可这些事儿又怎瞒得住呢……” 城阳看看一脸愁容的崔贵妃忙安慰道:“母妃您别急,往好里想想,崔家毕竟确实给了我们不少助力,嫂嫂的性子慢慢磨就是了,太医不也说了她并非不孕的体质,这事儿也看缘分,总会怀上的!” 崔贵妃拍拍女儿的手,勉强笑了笑道:“知你是个嘴甜贴心的,惯会安慰母妃,罢了,这事儿一时也不是想能想明白的,我日后常教她进宫多多开导就是。今儿难得见你一回,母妃是该开心点!” “对了,母妃,怎么听说今日的宫宴是由那位新晋的兰婕妤与元淑妃同办? 虽说主理的是元淑妃,但按往年来看,能在其中掺上手的怎么也得是嫔位了罢?不是说,这位兰婕妤除了整日里陪父皇赏景作画,并无半点在宫事上争权之意吗?怎么突然改了性了?难得是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我看倒也不像,大概就是被人害的怕了罢。之前有个因她失了宠的小昭仪栽赃过她一次,那之后你父皇便开始让元淑妃分些小权给她了。那位昭仪用计甚毒,她差点儿就找了道,以你母妃在宫里浸淫多年的这双眼看,应当不是苦肉计,就是真的太得宠,挡了别人的道,招来嫉恨了。” “不过父皇对这女子的兴头现在还没消退,倒是有些出乎我意料!” 崔贵妃听了女儿的话,视线远眺,不知望向哪里道:“是啊,不只是你,这后宫里的所有人都觉着意外。她一出现,我们才知道,原来陛下并不是真的生性淡泊、不好女色…… 不过是之前这许多年来,始终未曾遇到一个真正合他心意的罢了! 如今正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而我们这些妃嫔,都不过是那被胜却的无数罢了……” “母妃……” “无事,这些事母妃早已看淡了,这宫里还没有兰婕妤这号人时,母妃就知晓了自己从来不是你父皇心上的那号人,位份高也只是因家族势大。若论宠爱,不说元淑妃,便是比之丽妃也是有所不及的。” 元淑妃无子,丽妃却育有六皇子,只她虽贵为妃位但因远自属国高丽,在后宫中倒是没什么权势,表面是妃位,实际上却要比其他妃子要低上一层。不过六皇子这些年跟在太子身边没少做事,倒是个能钻营的,前年封了秦王。现下太子出了事被元庆帝禁足,他与雍王两位平常与太子走得最近的,也没被皇帝迁怒受到什么波及。 ……………………………………………………………… 此时,皇宫某处花苑内,一身披大红斗篷的女子正独自行在条偏僻的小道上,走到头发现不对,又转回身朝另一边走去。 “什么破园子,五步一路口十步一个分岔的,早知道不出来瞎转了。”云丞善边走边念,心情不爽的很。 她今日随兄长入宫觐见,一同见过皇帝后,兄长被单独留在了养心殿,她则被请到了元淑妃所居的未央宫做客,其实就是为专门支开她找得由头罢了。 只是这元淑妃话多的话,见她性子直爽,就当她是个心里没数嘴上没门的旁敲侧击个不停,来来回回想从她嘴里套话。 她起先还应付两句,后来实在心烦这位娘娘没完没了,干脆借口坐久了有些憋闷,以想出来透透气为由进到了这劳什子倚梅园。 她原本带了几个丫鬟出来,但为了甩脱元淑妃派来跟着的宫人,分头走的给走丢了!这可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淑妃的人是甩了,她自己也丢了! 她打小就是个路痴,兜兜转转的不知不觉便转到了这里,这梅花她在西北见的多了,宫里的瞧着也没甚稀奇。 因而她走了一会儿就没什么兴趣了,方才她已经试过好几条道了,都不是回去的路,再这么鬼打墙下去她就要抓狂了! 云丞善恨恨地瞪了眼苑墙上的‘椅梅园’三个大字,原地跺了跺脚,转身欲往第三 分卷阅读90 条岔路口行去。 谁知这一回头,竟是瞧见不远处,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位身穿白狐大氅的男子,此刻正定定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嘴角似还噙着笑意。 云丞善见那男子五官俊美、目似幽星、气质却是清冷飘渺有若谪仙,那句‘看什么看’在肚里滚了一圈终是没出口,改成了:“你是谁?刚是在笑我吗?” 男子闻言,笑意却是更深了,“姑娘请不要误会,本…在下只是觉得,姑娘这么来回兜着圈子乱跑的样子,怪有趣的,并不笑讽之意。” “说来说去,还不是在看本姑娘的笑话?不然你既早就看见了,为何不早早出声?” 云丞善柳眉一竖,轻哼一声道。 “姑娘请莫生气,在下一开始并不知晓姑娘是不识得路,还以为姑娘在找什么人……” “你在那儿站多久了?” “不久。” “出去的路怎么走?” “姑娘要去往何处?” “未央宫。” 男子听到这话时,脸上笑容仿佛冻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好像刚才那一瞬只是错觉般…… “姑娘是淑妃娘娘的客人?” “算也不算吧。” 这人不报上身份,云丞善也跟他打起了哑谜,不过她心下思量,能穿成这样进出内宫的男子必是天潢贵胄,说不准就是哪位皇子王爷的。 男子闻言淡笑,说道:“可需在下帮姑娘找个宫人过来?” “不必那么麻烦,你帮我指条路就是,我自己走,要是傻站在这儿等,还说不准要等到几时呢……” 男子似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干脆不做作,丝毫无一般闺秀的矜持羞怯,顿了下才回:“指路的话,万一姑娘再走错了倒不好,索性我眼下也无事,姑娘不介意的话,我带着姑娘走到有人的地方便是。” “那好,有劳了。”云丞善毫不犹豫地应下后,说罢,还如同男子般,自然地握拳一礼。 男子点点头,转身提步往自己右侧的方向走去。 云丞善紧紧跟上,步伐开阔竟是不输男子,直接与对方并立而行。男子侧头看她一眼,她毫不躲闪地回视过去,两相对视下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很快,二人同时转开了视线,又各自看向前路。 远远望去,男子儒雅清隽,女子凤挺英气,一白氅一红裘,皆是身姿优美面容俊俏,倒很般配的样子。 “过了这条路,前面右拐就是储秀宫,再经过三道宫门就能回到未央宫了。” “这么绕?没印象了。” 男子笑了笑,道:“不算绕,未央宫算是宫里位置比较好找的的宫殿了。” “我知道了,我连宫里最好找的宫殿都找不到。” “所以下回不要偷跑出来了,不然起码带上一个认路的也好。”男子语气比一开始温柔轻松了不少。 云丞善抬头看他一眼,“我可没有偷跑,我不过是想一个人静静,不小心才走脱了的,你不许见了人乱说。” “姑娘是在威胁在下吗?” “是的,你可以这么理解! 虽然你帮了我,我也很感谢,但一码归一码,方才之事还希望你守口如瓶。” 男子挑眉,看向云丞善的目光幽暗深邃,带了不明之意道:“姑娘胆子很大。” “这倒是,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这时,男子向前面看了一眼,见有宫人出现,于是停步道:“前面有人,我便先送你到这里了。” “好,今日多谢公子!若有机会,小女定当酬谢。” 男子点点头道:“嗯,会有的!” 说罢,直接转身离去,云丞善则找了个宫人带路,往未央宫的方向行去。 不久,只见那道玉身修直的纯白身影一路绕至崇华宫停下。 这时,门口响起一声通报:“成王殿下到……” 第54章 “术儿!”“阿兄!” “母妃安好!阿阳也在?”成王脱下纯色白毛狐裘,交给一旁的宫婢,笑着对母亲妹妹问候道。 崔贵妃握住儿子的手,面上轻蹙道:“这是在外边呆了多久,一身的寒气,手都冰成这样的了。一群没眼色的,还不快去给王爷取个手炉来!” “无事的,儿就是见外面空气好,多散了两步。对了母妃,今日元淑妃的宫里是来了什么亲戚吗?” 一旁城阳却道:“没有啦,她往日里虽打量别人看不出她的司马昭之心,总爱将家里那些侄女外甥女叫到宫里往各个适龄的皇子跟前凑,但今日倒是没有。 兄长你这两日忙,可能未留意这消息,云丞宣此次不是一个人进京的,而是带了其胞妹,西北王府的郡主一同来的。今日大宴主要由元淑妃和兰婕妤操办,这位郡主想必是安置在元淑妃处了。” “术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噢,没什么,只是方才来的路上遇到了。” “咦?她生 分卷阅读91 的很好看吗?以往阿兄可是不爱打听这些呢……”城阳拉长音调,突然一脸兴致地问起,崔贵妃闻言也两眼巴巴地看向了纳兰术。 “咳!还不错吧,没细看。”成王面似不以为然道,心下却头疼这个妹妹与母妃一脉相承,时不时冒出来诈他一下的八卦之魂。 “阿兄,你说谎。我在西北时远远见过云丞善一次,打眼一瞧就能看得出,她长得很好看。就是听说,性子有些刁蛮难驯、外放不羁。” 成王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是轻笑了下,道:“你现在连阿兄也敢戏弄了……” 城阳吐了吐舌头,露出个狡黠的笑。 “待会儿宴就要开了,准备准备差不多便出发吧,不要迟了。”崔贵妃收住话题提醒道。 “是!” 今日午宴设在太极宫,顾小楼一步不坠地跟在城阳身边,一进宫门,便瞧见位身着秋香色撒花窄褃缎,发梳五凤珠钗发髻的宫装妇人正站在前面不远处与进门的宾客亲切交谈。 “妹妹来了……”妇人看见崔贵妃这一行人,面上笑容不改端的得体有度地迎来。 “姐姐今日辛苦了。”崔贵妃养气的功夫也毫不逊色,二人虽私下里虽斗的水火不容但这种场合见了面,还是能装出一幅姐妹情深岁月静好的样子。 “妹妹一向是个体贴的,不过今日有兰婕妤帮忙本宫倒轻省多了。再说了,承蒙陛下不弃,本宫又是个闲不住的,这种时候能做点事、出点力,正合了我意!倒是妹妹爱躲懒,今年还一个宴也不曾办,腾出不少时间来琢磨那些闲情雅趣呢!” 年初,成王一出手就把太子打了个措手不及,自己也正在风头上。 皇帝虽说厌了太子,但对着成王也没有个好脸,连着对后宫的崔贵妃也冷了不少。 今年到目前为止,宫里的几次大宴都是由元淑妃办的,崔贵妃怎么可能不别扭,不愧是老对手,哪怕只打个照面也不忘扎她的肺管子。 可她心下虽恨,面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击道:“姐姐也甭羡慕,我看这兰婕妤就是个伶俐的,过段日子她都上手了,姐姐也就能闲下来同我一样松快松快了!” “母妃,淑妃娘娘事多,我们就别耽误娘娘忙着了,快进去坐吧。”城阳不耐烦听这些机锋,适时出言提醒。 “瞧我,一见了姐姐就话多起来,阳儿说的是,姐姐快去忙吧,今日来的人多呢!” 元淑妃对老对手只能拿新人刺她这点也不意外,双方都是有身份的人,见了面斗两句是常事,但也都知道点到为止的道理,话说到这里便够了,于是也未再多言。 顾小楼却是暗中搜寻起了漪澜的身影…… 这时的太极宫里已聚集了不少人,前面不远处,一群公主王妃打扮的女子正三三两两围作一团,似在与什么人搭着话。 顾小楼抬眼扫过,视线最终定在人群中央的某个窈窕背影上。珍珠白凤尾裙幅逶迤在地,墨发简单地绾作飞仙髻,上斜插镂空嵌蝉点翠步摇,打眼瞧去只觉简约雅致,倒与满殿珠摇玉翠的女客不同。 女子安顿众人落座后,侧转身子向门口的方向迎去,目光不巧与未及收回视线的顾小楼撞了个正着,遥遥相对的二人俱是一震…… 率先反应过来的顾小楼忙强自镇定下来,压下欢喜惊疑交加的心绪,轻轻低下了头。 这头,周漪澜步伐略有些不稳地朝城阳公主并崔贵妃的方向走来。 “妾身请贵妃娘娘安,请公主殿下安。”周漪澜上前后先是福身行了一礼,问过安后方才起身。 “快快起来吧,兰妹妹今日这身装扮真是清雅。”崔贵妃言笑晏晏道。 “这位便是兰婕妤娘娘吗?果真名不虚传,是个妙人呢!城阳今日虽是头一次见,但只一眼便觉得很是投缘,就像见着了老朋友似的。”城阳亲切地抚上了周漪澜的手道。 “公主殿下性情纯挚,漪澜也觉一见如故。”周漪澜浅笑着,声音婉转清脆。 崔贵妃嗔了一眼城阳道:“这孩子被本宫惯坏了,见了自己投缘的女孩子家便喜欢拉拉扯扯的,妹妹勿怪!” 一时间,气氛很快热了起来,简单相谈了几句后双方才辞身各自行去。临分别前,周漪澜的眼神仿若不经意间从顾小楼身上扫过,眼底喜意深邃。 少时,人群陆陆续续穿进太极宫,今日除了远道而来的云丞宣兄妹其余皆是皇家自己人,男女同席不同桌。 皇子中除太子外,剩下的成年皇子几乎都到场了,雍王纳兰朝是同六皇子秦王一同进来的,成王一落座便有尚未封王的八皇子九皇子簇拥而来。 “圣上驾到!”宫人的声音长长拉起,随后边见元庆帝携着云丞宣云丞善兄妹一齐入了殿。 “陛下、父皇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殿内异口同声的请安声叠起,洪亮高亢,尽显威严。 “平身!” 元庆帝年逾四十,但身型高大雄壮、保养得宜,一眼望去似正值壮年、气势颇盛。 分卷阅读92 云丞宣跟在元庆帝身后随众人行礼,元庆帝一人上前落座后,对着众人道:“都坐吧!”随后又望向云丞宣道:“世子坐到朕下手来!郡主可与安仪、城阳几位公主坐一桌,你们年纪仿佛坐到一起也有话说!” “是!” 众人陆续落座后,方才宣礼起宴。 云丞善随宫婢朝座位穿行时,却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白衣男子容色端绝,气质温润出尘,正安坐在一众皇子中轻笑着,眼神也望向了她。 云丞善在西北时见过雍王纳兰朝,此刻见他正与纳兰朝同坐一桌,便知这人确是皇子身份。云丞善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走到了公主们那桌。 “郡主就坐在本宫身边吧,上次去西北时只遥遥打了个照面,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正好本宫也想和郡主聊聊西北的事儿的呢!”城阳赶在同桌其她几位公主出声前,忙热络道。 云丞善大方应是,于是一旁安仪公主正要出口的话又压了下去。 对方既都应下了,她再跳出来争也是自讨没趣,况且她自小便说不过城阳那张伶牙利嘴,只能心中却是暗恨城阳嘴皮子忒快。 安仪公主是淑妃幼女,去岁及笄,正到了择婿的年纪。 但元淑妃长女芙蕖公主嫁的驸马是个徒有其表的,淑妃汲取教训在幼女的婚事上便谨慎起来了,如今左挑右挑还未挑见个满意的,因而安仪公主尚待字闺中。 “云妹妹此番到京,想还未来得及四处转转,过几日本宫要在城郊的庄子上办赏梅宴。本宫赶明儿教人给你送一封帖子去,你可不能不来!”城阳甫一开口便自来熟道。 “那感情好,阿善还正愁初次到京无朋可引,无伴可乎呢!如今既有公主相邀,自是求之不得!”云丞善是个爽直性子,不管城阳对她释放善意的背后是否单纯,她是来之不拒的。 席间又聊了一会儿,城阳脸上的笑意倒是真诚了不少,她看出云丞善是个胆大爽朗的,确有几分对了她的脾气。 此时,一身玄英色蝠纹劲装的云丞宣正坐在元庆帝下首,时不时出言应对几句。方才二人在养心殿已聊过西北的事,故而饭桌上都是些较为轻松的话题。 元庆帝对这个言辞凝练又聪慧稳重的少年很有好感,他的身上没有京中勋贵弟子多见的那股浮浪之气,年纪不大便一派沙场少将之风,给人感觉硬朗、干净、可靠。 这么想着,便问道:“西北儿郎大都几时成家,家中可有为你定亲?” 此言一出,桌上仿佛有一瞬间的静默。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圣上莫不是起了给云丞宣指婚的心思…… “回陛下,这点与京中无差,臣尚未定亲。” 元庆帝闻言只微点了点头,转而又问起了其他事。 宴上歌舞升起,各处欢谈,顾小楼寻了个由头跟着一排宫婢出了殿外,一路绕行至一不易被人发现的背阴处,见到了早便等在那处的周漪澜…… 第55章 周漪澜只带了两个心腹出来,此时正值守在外围,以确保二人说的话不会被偷听。 周漪澜神色激动地望着对面,一时间竟语涩难言,不知从何问起。走上前后,将人从头到脚地细细看了好几遍才道:“阿宛,如今见到你一切都好,我便…放心了……” 顾小楼鼻子一酸,眨了几下蕰湿的眼答:“我也是,我就知道你一定也会好好的。” “瞧你,如今也学会掉泪了呢!”周漪澜柔指缠了方干净的小帕,轻按在顾小楼眼角玩笑道,自己眼中却同样闪着泪花。 “我的好姐姐,旁人没见过你还没过呀,在你跟前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啦,何况,今日这是开心的……”说着,手指紧紧勾上周漪澜的手,被周漪澜反手握上,二人默契相视一笑。 “你快与我说说你是怎么回来京城的,如今又怎么成了城阳公主的丫鬟?她知道你的身份吗?你今后又有什么打算?” 时间紧迫,顾小楼只来得及简单叙述一番,待她言罢,周漪澜神色虽沉重了几分却也未表现出反对,只问:“我知你素有主见,但此举委实冒险,我这里可有什么能帮上你的?”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顾小楼心下暖意岂是一语能道尽的,“姐姐,如今的我们都经历了许多之前的人生里想都想不到的事,但你还是从前的那个姐姐,知我、懂我、护我!此生能得知己好友如你,乃圣宛之幸!” 周漪澜紧了紧手中握着的柔夷摇头道:“如你所说,父亲和顾伯伯其实是被人栽赃的,那你所做的实际是并了我的那份,所背凶险是我之万倍,我怎能让你一人承担? 再说了,我虽心大散漫,也不是泥捏的性子,若父亲真做下了那等事,那连带周家遭殃我并无二话可说!但若是被人陷害,杀父冤族之仇,我不知晓的话便罢,既知晓了怎还能忍的下?” “姐姐,我爹与周伯伯密谈的那番话我听的真真切切,若非如此我绝不会孤注一掷探查此案!只是伴君如伴虎,若非紧急必要之事,我不想你掺和进来给自己留下 分卷阅读93 尾巴。现在我这里只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周漪澜点点头道:“我明白,我会小心的,你想办的是什么事?” “我听说周家哥哥多久后便会回京,我大哥正与周家哥哥在一处充军,我想知道他的近况……” 顾小楼眼下最不放心的便是堂兄顾延庭了,毕竟燕北边境偶有戎狄进犯,战场上又刀剑无眼,一个被充军的罪宦后人,万一被顶在前头…… “原是此事,这是当然的。我哥哥已在路上,去信只怕是会错过,关于顾大哥现下的状况,只能等哥哥回来让他亲口告知于你了。圣上已提过会让我回家省亲,到时我便想法子将你一同带进府里。再说,我哥哥你是识得的,你若着急提早单独去找他一趟也是成的!” “嗯!姐姐,如今你入了宫,日后我们二人再想相见怕是不易,到时你回周家省亲,我怎么也要再去见你一次的。对了姐姐,我们出来的时间不短了,继续在这里再呆下去恐会惹人注意。” “好,先回去罢,待会儿你我分开进殿。” “嗯!” * 二人陆续回到宴间,太极宫内丝竹奏乐声涤荡,周漪澜今日负责办宴,只要不离得久了稍离开一时也无人注意。 顾小楼不动声色地转回城阳身后,恰逢云丞善抬头,狡黠地望她一眼又很快转开,明显是认出了她。 顾小楼今日进宫的目的已达成,亲眼确认过漪澜的处境,堂兄的事也有了着落,她心安不少。 此时,忽听殿中乐声乍停,元庆帝厚重的声音徐徐响起: “朕之八女,公主安仪,秉性端淑,柔明毓德,朕正欲为之择一佳婿。今见西北王世子云丞宣,行端出众,品正飒爽,又适逢婚配,堪为良缘,特赐婚二人……” 顾小楼心下微震,胡惟远尚了城阳公主,自此彻底留京,云丞宣若是尚了安仪公主,还回得去西北吗?元庆帝这是打算以姻亲制衡云正,以世子钳制西北王府吗? 众人神色各异,席间几位皇子面色纹丝不动,似早有所料,其中就包括成王及雍王。 这时,只见云丞宣起身撩袍跪地道:“公主行止俱佳贵不可言,陛下殊赐,臣本应谢纳皇恩。只是,微臣虽未婚配,但早已情有所专心有所属,万不敢接下旨意,误公主一生,还望陛下赎罪!”说罢额头伏地拜身不起。 安仪公主听闻此言,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一张俏脸,霎时间青白交加,双肩轻轻抖动,手中方帕被攥得死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帝那桌。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元庆帝面容微沉,过了片刻才又出言问道: “哦?云世子既早有心仪之人,朕自不能拆人姻缘,只不知云世子看上的是哪家闺秀?朕也好成人之美!” “回陛下,臣不知!此女只是昔日臣于寺庙进香时,曾有过惊鸿一瞥,因匆忙赶往京城为陛下庆寿,还未来得及细细查访!待回西北,臣会派人查问清楚后,再上门求亲。” 云丞宣俯身跪地,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顾小楼心道一声机敏,云丞宣这话是真是假很难说得清,以顾小楼对他微末的了解,八成是假的,难为他能现场编出这么一个合情合宜的借口。 毕竟臣子要想推拒皇帝的赐婚,理由可不那么好找的! 以父母之命拒之,是头一个行不通的,须知君命大于天,父母之命再大也大不过君命。 而若贬损自身,便打了皇帝和公主的脸,亦行不通。身为臣子,却宁愿自我贬低也不肯尚皇家公主,皇帝心中该如何作想?传出去了皇家颜面又该何存? 心有所属这话,看似儿女情长,实则举重若轻。 臣子不遵皇命是不敬,可臣子敬重君主,君主也要爱护臣子。如皇帝不顾忌臣子心意,非要令臣子弃所爱尚公主,传出去了反而有损皇誉。 云丞宣先是对公主赞扬一番,后才表明自己心有所属,儿女私情上,即便是皇帝也不好强人所难。但如果拿女子闺誉来说事,偏云丞宣又表示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这话简直答得滑不留手…… 元庆帝未必信,但这事儿却不好强硬施压,因为他是一个十分在乎自己声名、号称以‘仁善’治天下的君王。自古以来,可没有哪位仁君会逼着别人娶自己女儿的…… 至于不高兴,当然多少总会有一些,但只要云家在政事上能给元庆帝一个满意的表现,这点小小的不愉快又算的了什么呢? 果然,元庆帝听闻此言后,便转了话题未再纠缠,这一次的交锋,云丞宣四两拨千斤地稳住一地。 席间众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言笑晏晏。 * 宴席散去,云家兄妹乘驾出宫的路上,‘正巧’遇到城阳一行…… “云世子,西北一别,徐久不见了!”城阳开口问候过云丞宣后,转而又对云丞善笑着叮嘱道,“阿善,等着本宫的帖子!” 云丞宣颔首回声:“公主金安,小妹顽皮,有劳公主担待!” “ 分卷阅读94 哥哥,我进了京可是很规矩的!”云丞善回过城阳后,对着云世子不服气道。 “世子客气了,阿善性真烂漫,与本宫很是投缘。” “公主抬爱。”云丞宣的态度依旧不远不近。 “喔,对了,今日与本宫一同前来的有位世子的老朋友……” 说着命丫鬟抬帘,露出一张玉雪似的脸,正是顾小楼。 第一次见到着女装的顾小楼,云丞宣微愣了一瞬,才浅笑问了声好。她当然不可能当着城阳的面与对方细聊,也只是以礼回之。二人间这一来一往,犹如蜻蜓点水,清淡的很。 云丞宣比在西北时更高了、更白了、更显英俊了。上次见面还是她跟随城阳进京前去云府辞别,二人交集不多但曾共历过生死,承蒙他几番照顾,如今故人重逢,顾小楼心下还是有几分感怀的。 此时,一旁的城阳巧笑嫣然道:“这离开得久了,想起年前在西北那阵日子,本宫这心里倒挺惦记的。改日公主府相邀叙旧,世子可不要推拒。” “不敢。” 寒暄过后,双方才各做分别。云丞宣望着前方滚滚而去的城阳座驾,面色深沉如水,神思不由飘远。 第56章 北风凛冽,京城内外,一夜飘雪。 翌日,宫里降下旨意,光禄寺丞元瑞之女元奉清,被指婚于皇六子秦王。且特命新人择三月完婚,一切礼仪,交由礼部操办。 元瑞乃元淑妃长兄,皇子婚事,元庆帝定早有考量,但特意选在这个时候公布,未尝没有安抚淑妃的意味在。六宫无后,如今由元淑妃如今代掌凤印,前日云丞宣当面拒婚,这淑妃面上总归是不大好看的。 说起来,元淑妃一无皇子而无家室,却能在先皇后逝后执掌后宫至今,与崔贵妃平分秋色甚至隐压一头,自然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她是元庆帝的第一个女人,彼时,今上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连亲王都还未封。元淑妃便是从那时开始伴在元庆帝身边的,半年后今上被封淄王,去了封地,先皇后才嫁入王府。 这些年来,淑妃表现得识大体、知礼节,文德皇后薨后,她接掌后宫,将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不妒忌妃嫔,不笼络皇子,深得元庆帝看重,唯一的私心便是较为看顾娘家。 原本,在这京官多如狗、勋贵满地走的天子脚下,元家算是有些落魄的,人丁不旺根基薄弱,往上三辈数还是贫农出身。元淑妃生父寒窗苦读十年,赶上了朝廷重用寒门庶族,中第后因为人颇善钻营,得以在京中捞了个小官做,元家这才在京城落下脚来。 元庆帝未登大宝之时,本只是个喜好诗文作画的闲散王爷,但奈何“命好”,兄弟们一个个不论是在京中的、还是在封地的,斗得那是一个死去活来、活来死去,最后竟是叫他这个远离是非中心的捡了便宜…… 元庆帝继位后不久,就封了元氏作淑妃,为着淑妃的脸面,对元家也多少抬举一些。 只是他对淑妃虽有情谊,倒也说不上多宠爱,是故抬举元家倒也有限,不然元瑞也不会混了一辈子只混到个光禄寺丞。虽属六品官,但没多大实权,在光禄少卿之下,参领祭祀、朝会、宴乡酒醴膳羞之事罢了。 如今安仪公主被西北王世子当面拒婚,不管有何理由,淑妃心里总是不大痛快的。可这好夫婿,也不是说找就能立马找一个来的,不然安仪公主的婚事也不会拖到现在了。 皇帝看重淑妃,自然要在此事上做描补,于是便想出这么一招来安慰淑妃,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结论罢了,元庆帝之所以这么做,实则有另一层考量。 现下东宫动荡,其它皇子王爷的妻子身份也不宜太高…… * 月夜,繁星高挂,如幕成连。 宫墙之内的怜星阁,此刻正满地残花碎盏,一片狼藉。 “就说本宫睡着,不见。” 殿内,一桃粉色织金衫的女子站在室中央,对着门口宫婢语色冰冷道。 “是……殿下……” 小宫人忐忑应下,转身出了殿外,对着来人行礼道:“回淑妃娘娘,公主殿下似是睡着,没有应……” 元淑妃未理会她的回话,听到一半见她支支吾吾的样子,直接闯了进去:“安仪,母妃有话与你说!” 怜星阁的宫人无一敢拦,淑妃一路疾步前行,直接冲门而入,随身宫婢则留在殿外守门。 屋内此刻,只有淑妃母女二人。 “安儿,母妃知你有气,但不要太过火了,教你父皇知道了……” 谁知,淑妃刚一出口便被女儿安仪公主顶了回去: “父皇,父皇,母妃整天就知道把父皇挂在嘴边,结果呢?还不是被崔贵妃分了权,被丽妃分了宠,如今女儿贵为公主还要遭人当面羞辱! 若不是父皇当着众人之面胡乱指婚,女儿何至于沦为笑柄?最后倒教元家得了好…… 他们算什么?一家子破落户踩着我安仪的脸面攀上了六哥,呵,父皇这是恶心我呢,还是恶心六哥呢 分卷阅读95 ?” “你满嘴胡嚼些什么?元家可是你的舅家,看来是我往日太纵着你了,才教你养成了这副势利的娇蛮性子!”元淑妃闻言,气得脸色青红。 “呸,那一家子势利眼靠着攀皇亲得了多少好处了?能教人瞧得上才是真成笑话了! 还有母妃你,整个后宫女儿就没见着比您更扶兄扶弟的妃子了,他们若自己个儿真有本事便罢了,一个个烂泥扶不上墙只能靠着外嫁女往上爬的,没得惹人笑话罢了…… 还有元家那些未出阁的女儿们,不想着踏踏实实地嫁个人家,只一味攀拜高门,您还为他们牵线搭桥,您知道这元家在宫里宫外的名声都传成什么样了吗?” “好!好!真是本宫的好女儿!” 元淑妃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此时已是气急,她虽知安仪一向不喜与元家亲近,但还是头一次从女儿嘴里听到这般刻薄难听的话,没想到她心里竟是如此看待元家的…… 元淑妃自己何曾不知元家的名声不好,但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再名声不好那也是生她养她的娘家。 何况,名声这东西她早就看透了,这世上什么都不如拿到手的实惠重要! 元家这辈的儿郎是不出色,可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女儿们高嫁来缔结几门好姻亲帮扶。否则,日后她这个淑妃不在了,元家怕就要更加不如了…… 是故,趁着自己如今还搭得上手,能帮则帮,有什么不好?他日元家崛起了,旁人也只敢道元家千好万好,敢当面儿道元家半句是非吗? 只是,安仪可不姓元,她是这大魏朝顶顶尊贵的公主,对于淑妃所想,她根本不能也不会感同身受。 以前不说,是出于公主身份的自持骄傲,她压根没把元家那些人放在眼里,何谈动怒? 但元家风评如何,她心里并非没数,这宫里宫外,知道的人谁暗地里不道一句元淑妃娘家兄弟没出息,最擅长靠嫁女给权贵往上爬? “往日不过是我懒得多说,您要不乐意听,自回宫便是了。” 淑妃被自己生的女儿气个够呛,但她从来是个擅长以柔克刚的性子,方才只是被安仪激的急了,现在稍平静下来一些便转口劝慰道: “母妃知你是受了委屈,但那些不该说的话万万不能再乱说,你父皇乃一国之君,岂可是你指摘的?” 安仪冷呵一声,却道:“一国之君也是人,难道就事事做的没有问题吗?城阳可以找自己喜欢中意的,我为何就要乖乖被指婚? 那云丞宣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他呢! 他长的再好本事再佳又如何?不过只个领兵打仗的罢了,日后上了战场还不知有没有命回来,我可不想嫁给这种人,万一当了寡妇哭都没地儿哭……” 元淑妃知这是女儿想来开解自己的理由,话虽难听些,但若这么想她心里就能好受些,便不无可。 于是点头道:“说的正是,这天下好儿郎多的是,经此一遭,你父皇必会为你找个合心合意的,断不会亏待了你,岂知是福不是祸呢?” 安仪眼神稍黯然了几分道:“我从来就不是最得父皇宠爱的女儿,昨日指婚时我全无一丝准备,比之城阳可以随心所欲挑自己喜欢的,我竟是连选择都没有……” “安儿,不必羡慕城阳……这次,你的婚事母妃定当让你如愿! ” 元淑妃抱过女儿,一字一句道。 * 此时,城阳公主府上,成王深夜造访,驸马夫妇低调相迎,众人正齐聚书房密室。 “路思明那儿都查到些什么?” 开口的是成王,他方才得了消息,第一时间便携了两名门客亲至。 城阳给顾小楼递了个眼神,示意她来陈述,于是顾小楼走上前道: “回禀王爷,路思明自一年前从户部调任至吏部以来,做事一直十分规矩,明面上从未有过行差踏错。他不好色、不贪财、不恋权、不结党,完美的连御史都参无可参,但… 他的身上曾发生过一桩十分诡异之事……” 纳兰术眉头轻挑,脸上写满了质疑,仿佛在说,如果你接下来的答案不能教本王满意,那么后果你自己想。 “他失过忆。” 纳兰术闻言,面上一皱,显然对刚听见的这个答案感到十分意外……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戏子多求_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此事确令人匪夷所思,但更诡异的是,他失忆的时间点正巧是在他升任吏部后不久…… 可关于他失忆的缘由,细节已不可考,甚至他本人也毫无印象。 事情还要从去年的五月十二那日说起,当日,路思明下朝后并未归家,却将车马遣了回来,因此前这类事情也不是没有过,是故其家眷并未多想。但之后的一 分卷阅读96 个礼拜,路思明竟像是消失了一般,没有半点音信。 路家人着急了,忙报了官帮忙去寻,但仍未有下落。直到半个多月后的某天,路思明突然又出现了,但形容消瘦,衣衫破旧,只称自己醒来时已在城外,因身无分文,颇耗费了些时间才赚到路费回城。 但他之前三年的记忆已全都丢失了,根据太医院诊断,他的脑部曾受过重击留下了血块儿,失忆可能与此有关,至于能否恢复就不一定了……” “他现在还想不起来?” “是的,但因其在查货杜衡一案中有功,失忆也未影响到他的正常工作能力,陛下惜才,便留他在吏部继续任职了。” “这桩事本王曾听人提起过,但不知这人是路思明。” “此事虽因罕见传过些风言风语,但毕竟是个小人物,又时隔半年之久,王爷听过其事却不知其人乃是正常的。” 成王越想越觉得,这事果真处处透着诡异,连声问道:“就这些吗?可还查出别的?” 顾小楼淡定道:“回殿下,除失忆外,路思明身上还有一处令其嫌疑略高于其他二人,他是三人中提供线索最多、官职升的最高的,陈胜文和黄敬都只升了一级,他却连升两级进了吏部。” 紧跟着,又听城阳接道:“当然并非是说其他二人没有嫌疑了,只是此人目前为止是嫌疑最大的那个!” “你的意思是,因为他立的功劳最大,所以便可能知道的最多?但他可是失忆了,不管是真是假,都有了一个摆脱杜衡之案后续质疑的借口!”成王看了顾小楼一眼,问道。 “所以只要查出当日掳走路思明致其失忆之人是谁,便可揪出一条新的线来!” “阿兄,虽说京兆府未查到线索,但那地方你还不清楚…… 他们查不出的,我们未必查不出!” 成王低眸似在考虑,过了一会儿,方抬头道:“好,另外两人我也会派人盯着!” ………………………… 时光匆匆而过,眨眼便到了四月。 这日,城阳筹备了一月的花宴在城郊的碧溪山庄开宴。 所到宾客大都是皇亲贵族,但也有少数几位出身不高的,譬如未来的秦王妃元奉清。 可元家虽是淑妃娘家,名声却是差得很,宫里的赐婚圣旨下来后,京城里风言风语传的很不好听,大都是讽笑元家得偿所愿、同情秦王沾上一家子破落户的。 秦王今岁二十有四,曾娶过一次妻,不过原秦王妃早逝,如今已亡故三年有余,元氏此次乃是续弦。只在世人眼中,即便如此,这门亲事也是元家高攀了,毕竟不管是否为原配,那都是货真价实但亲王妃。 今日这宴,有不少人都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来的。要知道,安仪公主同太子秦王一向亲近,又不大瞧得上自己这号亲戚,自己办宴都懒得请这所谓的表妹。是故,城阳此次请元奉清来,很难说是为了气安仪还是为了气秦王。 顾小楼随城阳入了席,只是女宾席间的话题颇有些无聊,不是在讨论今年流行什么衣服首饰,就是在说京城哪家王侯贵族的八卦。 顾小楼听着没趣,待宴开到大半后,便独自一人起身离席,准备到林间散散心。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桃林漫野,鸟鸣山更幽,顾小楼踩着步子在山庄里闲逛,享受着难得的清悠时光。 只是这心情一好,就难免走得有些远了,待她穿过一处密林,正欲往前行去之时,忽听前方林子边有人的脚步声传来,渐渐开始清晰起来的人声顺着风,递进她的耳朵。 此刻若是转身,必会惊动来人,顾小楼不敢轻动只能静静站在原处,祈祷来人不要过来。但随着对话声愈来愈近,顾小楼吊起的一颗心反倒放下了…… “讲了半天,你还是没告诉我你到底是几殿下?”女子清脆的嗓音传来,很容易就让顾小楼确定了来人身份,说话的女子,正是不久前她才在皇宫宴会上见过的云丞善。 “郡主,有些事,也许不知道的比知道的好。”熟悉的男声响起,却令顾小楼略微吃了一惊,竟是成王?这二人是怎会走到一起的? “哼,爱讲不讲!”只听,云丞善这头,话音未落便猛地“啊”一声似要摔倒在地。 几乎同一时间,纳兰术急促地呼了声“小心”便冲身而上,将快要被绊倒在地的云丞善打横接了个满怀…… 林间风夹着树叶沙沙作响,一瞬间空间似陷入了静止,纳兰术感觉伸出的手臂上有温热娇软的触感传来,很快却又消失。 云丞善站起身,难得的面颊竟是微微有些发烫,嘴上却故作镇定道:“这块破石头,睡那里不好偏巧睡在这里,差点害的本郡主摔倒。” 说罢,抬腿将鞋底对准那石头踩了几脚才道:“好了,我们可以走了,白衣居士!” 林后被迫偷听的顾小楼,却是被这个形象的外号惊得差点笑出声来,就她与成王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里,成王每次穿的都是白衣。但她转念一想,难道说,云丞善不是第一次单独与成王相 分卷阅读97 见? “嗯!”成王只轻轻答了一个嗯字,顾小楼却觉得,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听到成王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 二人说罢,便朝着林后方向行来,顾小楼忙侧身隐在林中,幸好她今日穿的是件浅粉长裙,正与桃树颜色相近方便藏身。虽说她到底算替成王办事,真被发现了也不至于怎样,但终归不好,能藏住还是藏一下的好。 顾小楼紧张地站在林后,一直估摸着二人完全走出林间方才长呼一口气。 谁想,正当她要提步离开时,却听身后,忽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男子脚步声,步伐极缓,却有力又克制,且还不止一人…… 一线之隔的林外,正宾客盈门,顾小楼却莫名感觉到一丝危险。纵是几经生死,独自置身此间也觉毛骨悚然,这可是在禁卫重重的城阳公主庄上,成王二人前脚才走,后脚就有这么一伙人出现,他们想干什么? 顾小楼藏在树丛中,一下不敢轻动,双眸紧紧凝视着脚步声传来的地方。 微风荡过,一双细长眼睛进入了顾小楼的视线,居然是个蒙面人。这人一身不起眼的灰衣,打头走在前,身后还领了两个同样打扮的男人,正缓步朝林外行去。 顾小楼匆匆扫了一眼,忙转过眼睛。对方来者不善,一直死盯着可能会被对方察觉,她便只留了个眼风时刻注意动向。三人的目标明显不在林中,只缓步朝前走去,未过多久便出了林子。 在这里宴请四方的是城阳,如果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她,城阳虽贵为公主,但今日宾客哪个不是皇亲贵胄?能小心一定要小心! 顾小楼计算了下时间,确定方才三人差不多走出去了,才提步朝另一边行去。沿路疾步而过,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回到蓼园,也就是举宴的地方。 为了安全起见,顾小楼并未亲自入内,而是拦了一正要入院摆放果盘的小鬟,教她帮忙给城阳身边的大丫鬟递个话进去。 顾小楼是跟随城阳一起来的,那小鬟识得她的样子自是点头应是。 今日出现在桃林的三个蒙面之人很可能是哪位宾客带进来的,特别是外院由驸马招待的男客那桌,嫌疑最大…… 她若就冒冒失失地这么闯进园子,太过显眼,万一被对方的人知道,徒招无妄之灾,不如叫丫鬟传个话,方不易引人注目。 出来的是城阳贴身大丫鬟白芷,白芷见到站在不远处的顾小楼,稳稳行了两步上前道:“不知顾先生唤婢子前来,是有何事?” 公主府的人都知道顾小楼得城阳看重,对她一向以先生二字称呼。 “方才我在桃林闲逛时,见到了三个行止诡异的灰衣蒙面人,担心有什么意外发生,所以特来传话给殿下,还望殿下小心提防!” 白芷闻言,面色瞬也变肃,回道:“是,婢子这就回去报给殿下!” “记得派两个不起眼的小鬟,去外院那边跑一趟,蒙面人是男,身量中等,似还会武。其中一人眼睛偏细长,可能隐在哪家客人的侍从队伍里,男客那边也要留意!” “是,婢子知晓了!”白芷也明白事情的重要性,答过话后,便忙欠身告退,回去禀告城阳。 园内城阳公主听过丫鬟的禀报,忙严阵以待,传话下去令府中下人注意查寻。同时警惕地抬眼扫过四下,在席间女宾身上一一穿过,众人面上或嬉或静,皆看不出任何问题。 城阳却总觉得有哪里似是不对…… 对了! 元奉清!元奉清没有在座上! 第58章 “安仪,元奉…元姑娘去哪了?” 城阳勉力欲使自己镇定,出口的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带了两分急切。 安仪公主扭头看了眼城阳,微含愠色道:“六姐,你请来的客人怎么倒反问起妹妹我来了?这事儿你问我,我可不知,我只知她离席有一阵儿了,走时还一副急匆匆的模样,招呼都没和我打一声儿,怎会知道她人跑去哪了……” 安仪话还未说完,便被城阳打断道:“她离开多久了?” 安仪愣了下,答道:“大概…有两炷香了罢。” 这一句话音落下,只听席间方才还觥筹交错的的推杯换盏声,突然跟着一同停了下来,转而陷入一阵诡异的静默。 此刻,她也终于察觉到不对了,且不说城阳神色严肃,元奉清毕竟是她舅家的表姐,其性子安仪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位元表姐平日里是个恭谨板正的,今日是她第一次参加城阳公主的宴会,照常理来讲,应不会一声不吭地带着丫鬟消失这么久…… 这时,一身烟紫色罗衫的女子出口缓解气氛道:“兴许是元家妹妹逛着逛远了,迷路了罢?” “三姐所言有理,元家妹妹毕竟是头次来,一时走得转了方向也是可能的。”旁边的五公主出言附和道。 “嗯,姐姐们说的在理,只今日毕竟是妹妹做东,难免多操些心。各位姐姐还请继续安心用餐,勿要叫城阳一番话扰了兴致!” 说罢举盏示意,浅酌 分卷阅读98 一杯后才侧首对着身后道:“白芷,你多带几个人去寻一寻元姑娘,以防元姑娘在哪处迷了路,找不着回来的道儿了。” “是!” 一时间,席上众人神色各异,有好奇的,有担心的,亦有幸灾乐祸的。 * 约两刻钟后,白芷突然脚步匆匆的跑了进来,不知其闪到城阳身侧低声说了些什么。只见城阳听后,当场便脸色大变,竟是直接噌地起身对众人道:“各位还请见谅,庄上现有些事要处理,城阳去去就来!” 说罢一礼,便直接大步如飞出了院子。 三公主到了嘴边的话还未来得及问出,又咽了回去。待城阳一走,席间顿时如炸了锅一般,三三两两坐到一处讨论了起来,更有反应快的,立时派了身边下人跟去外面打探。 顾小楼站在外院通往桃林的一处小径上,呆呆望着眼前场景,有些难以置信转不回神儿。 元奉清衫裙凌乱、领口不整地跪在地上,正哭得满脸是泪,一旁丫鬟死死抱着自家小姐,只怕其寻了短见。 几位本要相携前去游园的驸马皇子,也是面色尴尬的齐齐背过身,本身站得离出老远。 城阳赶到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混乱场景。 城阳先是上前将在场下人圈押到一处,又命跟来的仆妇丫鬟将元奉清扶去内室,才和现场之人了解起了具体状况。 原来不久前,元奉清不知为何竟独自一人衣衫不整地出现在了此处,不巧的是,还恰好被几位到桃林逛园子的男客给撞见了。 刚被圣上赐婚就遇上这种事,元奉清实也是倒霉的很,此时一张清秀面庞已是哭得脂粉尽卸,双眼红肿,嗓音干涩。 尽管城阳的出手已算迅速,可到底事发突然,什么事情一旦沾了桃色二字就像长了腿似的传地飞快,不多时,大半个园子的人都听说了这桩意外。 城阳处理完外边这头,又从白芷口中问了元奉清的说法,心下一时疑惑难解。 按元奉清所说,她是接了张纸条才离席进了这桃林小径的,至于她口中这张不翼而飞的纸条是何人递给她的,她却说不清。只因那张纸条是早夹在杯盏下面的,而纸条上的内容,是约她未时三刻在桃林小筑相见。 她当时见纸上笔迹是一手女子的簪花小楷,便未多想,只当是哪位旧友故弄玄虚。于是便带了贴身丫鬟打算过去瞧瞧,谁知刚一进林子就被人打晕了,再醒来便是那副模样了…… 这话若换个人说,城阳可能还不会多想,但元奉清就不同了。 * 山庄,一处内室。 城阳带了几分凛冽的声音响起:“给元姑娘倒杯水!” 一旁站着的白芷闻言,忙迎身上前续茶。 “多谢殿下。” 元奉清恹恹的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待白芷续好茶退转身后,城阳又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屋内下人很快撤空,元奉清轻皱了下眉头,却未说话。 城阳犀利的眼神在元奉清脸上睃视一遍,突然道:“元姑娘今日遭遇,本宫深感遗憾,但元姑娘方才的话,似是有所隐瞒罢?” 元奉清抬头望向城阳,扯了扯嘴角讽刺道:“哦?那公主殿下认为小女隐瞒了什么?” “本宫此前虽与元姑娘无甚交情,但也曾听闻过元家二姑娘一向是个谨慎守礼的,今日怎会被这样一个既未标署名、又未说明来意的纸条轻易引了去?我敢说,就这种招数,大部分的的闺阁小姐都不会上钩,遑论元姑娘这样的人?” “公主莫非很了解我?”元奉清说话着实有点呛人,就她今日言行,确实和往日风评确实有些出入。 城阳会有怀疑,当然不会只凭这个:“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按照安仪所言,元姑娘离开地很是匆忙,连招呼都未打一声儿,怎么看都不像是去见好友会有的样子;最后,从宴厅到桃林,这一路走过去可是有不少下人,但本宫审过了,并无一人见过你,元姑娘若不是躲着人走,本宫真想不到其它能导致这个状况的原因了!所以,本宫实在很怀疑,那张纸条上的内容到底是否真如元姑娘所言……” “如今纸条已不见,小女空口无凭,殿下若是不信,小女也无办法了。” 元奉清神色冷淡,语声坚定,半点没有松口的意思。 “本宫并无意打探别人私隐,只不过是觉得纸条上所写,可能会提供些与贼人有关的线索。元姑娘既不想多说,本宫也自不会多管闲事,元姑娘好好歇着罢!”城阳说完,转身拔腿就走,似一刻也不愿多留。 本来元奉清在她府上遇上了这事儿,她是颇为自责的,但对方明显很抵触自己,城阳当然不耐听其这番迁怒。 她城阳公主是什么身份?长这么大还没几个人敢这么和她说话,城阳自认方才没摔门已是看在对方一个姑娘家遇上了这等大事,自己出于体察其心情很给她面子了。 不过气归气,事情还是要查,这个动手之 分卷阅读99 人,敢在她城阳的地盘上搅风弄雨,还真是不把公主府甚至成王放在眼里…… 这次,她绝不会轻轻揭过! 屋外,听到禀报的顾小楼却是心下一凛。城阳出了门,看到的就是正低头沉思中的顾小楼,于是上前道:“怎么,没消息?” 顾小楼摇摇头,问:“秦王殿下今日可到了?” “难道你怀疑秦王?”城阳柳眉一蹙,眼神带着明显的迷惑。 “眼下没有任何线索,要说怀疑二字尚且太早,只不过今日出事的正巧是秦王的未婚妻,民女只是突然联想到了……” “秦王没有来,且他一向惟父皇和太子之命是从,还没这个胆子!” “听闻最近太子被陛下禁足,秦王倒未受影响,虽比从前低调一些,可差事依然办着,甚至比从前更得陛下看重了?” “太子为保存实力罢了,若把所有人都折了进去谁来捞他?谁来替他在父皇面前说话、在朝臣之中运作?除了秦王,雍王这不也好好的嘛?” 顾小楼一时不再做声。 随着宾客陆续离去,白日经过了一场慌乱的碧溪山庄逐渐恢复平静。 暮色渐起,霞光漫照,天边碎金色茫子漫漫洒下,远处山影幢幢、桃林掩映。 只如此春色美景,山庄上下却无人有流连赞赏的心思。元奉清之事,就像石子投入湖中,站远了看不过惊起一波涟漪,但湖面之下的翻涌并不止于如此。 一夜过去,京城的高门大户里已是传的沸沸扬扬,几日后,连元庆帝都听说了…… 隔日,淑妃代元家上表,自请退婚,圣上叹过一声后,终是应了,也算全了秦王的颜面。 当日元奉清虽是被打昏后弄成衣衫不整的样子,但有些话经的口多了,就传的变了样子,多难听的话都有。 这桩婚事自然保不住了,如今元家自请退婚还算留了几分体面。若非等皇帝的意思下来,则是恩宠也不剩了,体面也不剩了。 这点权衡淑妃还是做得出的,只不过可怜了元奉清,若不能找个满意的人家下嫁,今生怕只能青灯古佛相伴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日动手之人却始终没查到更进一步的线索。 听说元奉清回去后不久,就被送到了城郊北山的白云寺,自此消失在京城的闺女圈。元家几位未出阁的女子俱低调了起来,一方面是在淡化这件事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有意收敛,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元家所受,并非无妄之灾,而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自上次皇宫相见以来,云丞善就与城阳熟悉了起来,时常会到公主府做客。一来一往,倒也生出几分好友之谊。 崔贵妃位高势强,身后更有大魏第一世家撑腰,城阳的身份在一众公主里边,也算顶贵重的了。 故而京城贵女中,凡能探得着公主圈子的,在城阳面前几乎少有不捧着她的。越是这样,城阳反而越觉得没意思。 云丞善活泼烂漫,又至情至性,与城阳本质上其实是一类人,因此很快便玩到了一处。 这日,云丞宣正要出门前去赴约,见妹妹也要出门,便顺路将云丞善送到了公主府。 这一送,便凑巧在公主府门前遇上了正欲外出办事的顾小楼。打过招呼后,云世子主动提出送她一程。顾小楼不会忘记在西北时,曾多次蒙对方施以援手,如今故人重逢,她亦感怀,当下自是应了。 谁知,随着车夫一撩车帘,顾小楼却是望着车内之人呆住了,里面竟还坐着另一位故人…… 第59章 “老师?” 顾小楼的声音既惊又喜,时隔这么久,能够在此地见到西北大牢里拜下的老师,她实在是意外。 虽说她并不知晓师尊名号,但这一点在当时那种情势下,她完全理解,因为她知道云正当初将老师关在牢里,就是为了让其能为己所用。 如今老师既跟着云丞宣进了京城,想来是已同西北王府达成了什么约定…… 这时,只见对面老者笑着眯了眼道:“混的不错,不愧是老夫教出来的门生!丫头,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学生若是混不好,岂不对不住老师您的栽培?不过,学生眼下正巧有些事情想同老师请教,对了,您今日可是为见学生而来?” “是也!你走之后,老夫一人在里头越发呆的没劲,就叫云正那老儿将老夫放出来了!之后,便在王府见到世子这般青年才俊人中龙凤,就随世子进了京。不久前听说丫头你在这儿,便想过来瞧瞧,正好今日得空就不告而来了!” 云丞宣见对面二人均看他一眼,淡定回了句:“公孙先生过誉!” 他也是前几日才知公孙绩与顾小楼之间有师徒之谊。 早在当年二人在乌云山被人劫上马车时,他就看到了顾小楼狡黠的一面。至于公孙绩,小半年相处下来也对其亦庄亦谐的作风有了一定了解。 此时见这一老一少言语熟稔、插科打诨的模样,倒不觉 分卷阅读100 意外。 公孙绩却不放过他,摸着胡子道:“云小子不厚道,老夫哪次夸你,你都是回这句话,下次记得换句新鲜的来听!” 云丞宣闻言,也只是一脸平静,顾小楼却是接道:“老师,您夸世子的这话,怎么跟以前夸我用的词好像也差不多呢?” “这你就不懂了,不是老夫夸人的词不新鲜,是你二人原本就像啊!” 听了这话,顾小楼与云丞宣对视一眼,皆是笑了…… * 马车一路疾驰至西市方才停下。 顾小楼与车上二人作别后,便下了马车,兜兜转转在街上绕了一圈,最后才进了一间不甚起眼的书铺。 店中伙计见有客上门,也不热络,反而略显敷衍地应着。 “掌柜的可在?” 顾小楼仿佛并不在意,倒像是熟客般,语气自然得问道。 伙计一听,眼色变了变,多了几分谨慎道:“掌柜今日不在店中,您可是有事?需小的帮忙转达吗?” “哦,那就不必了,我改日再跑一趟便是,只不知这掌柜的何时才会回来?” “这个。小的也说不准,您要不留个姓名?等掌柜回来了,我帮您报上去,到时您若又赶上掌柜不在的时候来了,我也好有话回您?” 伙计的话倒也算合情理。 只顾小楼却道:“那行罢,麻烦你帮我转告掌柜的一声,在下瞧上了此间店铺的位置,愿意出重金盘下,不知掌柜的可愿割爱?对了,在下保证给的价钱足够掌柜的租间更好的铺子!” 伙计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很快接道:“如果是这事儿的话,姑娘就不必再跑了,掌柜的说过,我们这铺子并无转租的打算。之前偶尔有来问的,也都被小的劝退了。” 顾小楼状似不解道:“这是为何?此地位置虽不错,用来开书铺却有些浪费了。须知这里胜在离官老爷们集聚的青雀大街近,倒不如开个首饰铺子,多招揽些官太太贵小姐的生意好!” “这就是掌柜的事了,小的只是个伙计,多的不知!” 伙计年纪不大,嘴却挺严,一幅不打算多说的样子。 这时,忽见顾小楼取出一吊钱,往伙计跟前一甩道:“小哥,你就跟在下透个底,掌柜的到底怎样才肯盘出这间铺子?也好叫我心里有个数!” “您把钱收回罢,小的刚才说的都是实话,这铺子,不盘,谁来了也不盘。”伙计始终都未看桌上钱袋一眼。 顾小楼未再多言,只将钱收起,径直出了铺子。 不过再一转身,面上不愉之色已尽数散去,眼角反轻轻弯起,闪出一丝了然。 这里是路思明失忆前时常光顾的一家铺子,之所以会查到这里是因有人声称,曾在路思明失踪当天见他在西市出现过。 路思明是读书人,闲时逛个书铺实属寻常,失忆前,他是这西市里不少书铺的常客,这间铺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但顾小楼会注意到这里却是因为,这间书铺是这一带生意最差的。 虽说生意差点未必就有问题,但范围一旦选定,那个特别的总难免显眼些。 通过刚才一番对话,顾小楼更确定了其中必有古怪,一间铺子明明生意不好,却不愿盘出去,根本不像是一个生意人会做的选择。 如果她的推断为真,路思明是有人安插在顾父与周文昌身边的一枚钉子,既然路思明踩着二人升了职,这样前途无量的棋子,按道理讲如何都不该沦为弃子,除非是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从他当初叫路府里马车先回,后又几乎不留痕迹地失踪来看,制造意外的人显然不仅早有准备,且还应是路思明认识的、没有太多防备的人,所以极有可能就是他们的自己人…… 这样一来,查到对路思明动手的人,就等于查到了陷害父亲的人! 顾小楼被自己的推测吓了一跳,但又忍不住心潮激荡起来,即便她推断有误,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路思明身上一定有问题! 不然,谁敢会冒着这么大风险来动一个朝廷大员! 只是,不知为何,事情进展到现在,顾小楼不仅没有轻松之感,心底反而还不由地生出一种不安来。 这些并不是顾小楼的专长,书铺的事城阳已经在着手查,她只需安心等结果就是,但毕竟此事可能涉及父亲,她不亲自来看一眼总有些不放心。 现在确定了,她也好将更多精力放在查幕后人的身上。 关于这件事,她曾思考过很多次,总觉得太子那里应该有更多线索,但太子与成王如同死敌,东宫又因成王正面临一场大劫,这时候想与对方谋求合作根本不现实。 只怕给太子一点机会,他都会竭尽所能地抓住,用来对付成王,成王亦如是。 不过,还有一个方法…… 顾小楼雇了辆车,转程去了雍王府。 * 春日和风微洵,王府清风阁的正院前,有一架长长的葡萄架,远远看去翠□□滴,满是 分卷阅读101 生气。 纳兰朝的生母庄妃,生前最是喜弄植株,早年曾在所居的颐华宫里搭过葡萄架。 纳兰朝迁进王府后,特意留了一个院子并取名清风阁,专门仿建成当年颐华宫的布置,偶尔会过来小坐一阵。 今日顾小楼到时,他正巧就在清风阁,便吩咐下人将她带至了此处。 顾小楼进了院门,绕过影壁,便看见一席白衣的纳兰朝正站在葱绿掩映的葡萄架前,笑意盈盈地朝她浅笑着。 纳兰朝见顾小楼站在那头,却静立不言,便提着步子向她的方向走去,直到不能再近方才停下。 微风和洵,春色正好,阳光轻洒肩头,映得眼前人影微有些晃眼,白衣少年长身玉立,笑容明亮,拂去身后一片碧色茫茫,顾小楼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就被什么击中了…… 风云变幻、世事如烟,之后的岁月里虽有许多的人和事都变了模样,但今日眼前这幕,顾小楼直到很多年后,依然能清晰记得…… “在想什么?一脸呆呆的样子!”纳兰朝语色带了平日少见的温柔。 顾小楼长睫眨了几下,微垂下头道:“在想王爷个子生得高,正好可以挡太阳。” 纳兰朝眼中笑意加深,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但只帮你一个人挡。” 顾小楼仰起头,飞快地看了纳兰朝一眼,转移话题道:“王爷,这里日头有点大,我们到葡萄架那边如何?” 纳兰朝却未动脚步,而是举起左手遮在了顾小楼额前,问:“这样呢?” 顾小楼嘴硬道:“还是晃。” 纳兰朝笑眼一眯,看出了顾小楼语间,顾左右而言它的躲闪之意,忽捉狭似的,竟是倾身朝她的方向倒了过来。 顾小楼杏眸圆睁,登时被惊得几乎快要跳起来,纳兰朝见此方才收身,笑容中还带出几分好看的邪气来…… 第60章 “不管你今日为何而来,你能想到我,我都很高兴!” 顾小楼闻言,侧首看了纳兰朝一眼,见他果然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不禁想起了二人初遇时,对方故意从胡府侍卫跟前经过,导致她一出浴房就被胡家兄妹抓去的事儿…… 纳兰朝这人只是表面看着不动声色,实际上坑起人来绝不手软,哪怕时至今日,她仍不敢被他表面的样子迷惑,于是道:“王爷若是高兴,那民女的事想必也好办不少,既得了好处,那自然是王爷开心怎么想,就是怎么回事儿……” “哦?不过那要看是为谁所求,求的又是什么事了。若是与成王兄妹有关,那即便是你来,我也不会放水的!” “如果是合作呢?” 纳兰朝长眉微挑,道出一句:“说来听听。” “还记得在西北时,王爷曾同我说起过,京中有支很强大的力量在暗中搅风弄雨。事实上,这些年来从西北到胡广、再到京城,他们从未曾停止过行动,甚而今日的东宫之祸,也有他们的手笔在。如果我们能同在西北时那样金诚合作,联手将此人揪出,对双方而言都是除掉了一个□□烦!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顾小楼开门见山道。 纳兰朝面色无波,显然对她的话毫不意外,同样直言道:“如果给太子想除掉之人排个序,成王排第二则无人能排第一,成王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今日你到这里的事,成王并不知道是吗?” “王爷聪警,我今日到此确是临时起意,不过我有把握可以说服成王。但太子殿下若是始终将成王当作最亟待解决的那个,恐会忽视一个更可怕的对手! ” “你怎么说服成王?”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对太子而言,亦如是!” “与敌人做交易可不是什么稳赚不赔的买卖,而现在的东宫,最忌讳的就是风险二字……” “世事无绝对,王爷不妨再多考虑一阵。” 纳兰朝望着顾小楼炯炯有神的双目,答了声好,忽又道:“你喜欢吃什么?” “嗯?” 话题转的太快,顾小楼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本王叫厨房去准备。” 顾小楼还未答应今日在雍王府用饭,纳兰朝已经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王爷,我……” “你可否记着,你还欠本王一顿饭?” 经纳兰朝这一提醒,顾小楼忽然记起,当初她与云丞宣从一间酒楼出来时遇到了纳兰朝,出于客套说了句改日请他吃饭,然后就一直欠到了现在,纳兰朝的记性真是不错…… 想到这里,顾小楼拆穿道:“但这是我欠王爷的,还应当由我请王爷才是!” “那今日便当我回请了,想吃什么?” 纳兰朝不给她一点拒绝的机会。 见此,顾小楼只好妥协道:“我不挑食,王爷府上的厨子擅长做什么便吃什么就是。” “我府上厨子擅长的,可都是我喜欢。” “那便按王爷的口味来,说实话,其实我是想不 分卷阅读102 到吃什么,王爷就叫我偷个懒儿罢!” 纳兰朝闻言笑看她一眼,道:“好!” 转眼二人已到了葡萄架前,顾小楼见这里不像是主人所居的客院,便好奇地问道:“王爷这间院子倒是建得别致,只我瞧着,这制式怎么仿是同宫里的样子有些相似呢?” “你没看错,这里是我仿造颐华宫所建的,那里是我母妃生前所居的宫殿。”纳兰朝神情自然,脸上并不见感怀伤情之色。 雍王的生母庄妃,在元庆帝的妃嫔中,算是较为默默无闻的那一类。 顾小楼只知她出身本朝五大世家之一的荥阳郑氏,且是嫡支一脉,其它的就未曾听闻。 此时见纳兰朝谈起其生母,她也只饶有兴趣地静静听着,并未接话。 纳兰朝却突然打开了话篓子,开始回忆了起来: “我母妃是个很温柔很有趣的女子,她出身名门,身上却不见世族那些繁琐刻板的规矩。她通晓琴棋书画,却并不爱那些,反倒喜欢种植瓜果蔬菜。还记得小时候,每次我自文华殿下学回颐华宫时,不是瞧见她拿着锄头在院子里翻土,便是提着水壶满院子溜达。”言谈间,神色是他平日少见的轻松。 纳兰朝的气场虽很强大,但他并非是那种不苟言笑不怒自威之人。 反之,他是个表情很生动的人,他的喜、他的怒、他的威严、他的狡黠,顾小楼都曾见过许多次。 但是,今天的他,却让顾小楼第一次感到有些陌生,就像是少年终于卸下了身上层层包裹的伪装,用他最纯质真诚的那一面对着这个世界。 每个人都有自己深存于心底的一个小界,那里简单、干净、温暖,看来纳兰朝的这个小界就是与生母有关的那一部分回忆。 能够在只有彼此的环境下,亲耳听到纳兰朝讲起这些,顾小楼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被拉近,她却不想走开。 “讲得有些远了。” 纳兰朝突然停下话题,面上也开始恢复如常。 顾小楼听得有些入神,见他乍然止住了话题,忽愣了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眨着一双明眸呆呆盯向纳兰朝,思索该怎么回他。 纳兰朝回视过去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有些炽热,黑色瞳仁中仿佛有火苗蹿动跳跃。 “报!主子,宋天回来了!” 就在这时,只听院外突然高高响起一声传报,瞬间将二人拉回了平地。 “进来!” 这头,纳兰朝话才落下,便见那头飞快闪来一道黑影。 邝仲低首抱拳,暗道不妙,他刚才借着眼风扫了一下,主子的脸色好像不是很好。 顾小楼识相道:“王爷您先处理,我先到外面看看!” 纳兰朝转头对着她说道:“不用,你先进屋里等我!” 一旁邝仲闻言,心里却不禁惊讶起来,清风阁的屋子不是不让外人踏入吗? 听声音,方才开口的女子,好像正是上次他得罪过的那个女子,如此一来,邝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刻,他觉得自己心里很苦,为什么每次不长眼的都是他。 顾小楼不知邝仲心里的这些弯弯道道,更不知清风阁此前的那些规矩,道了声好便直接进了屋子。 屋外,纳兰朝与手下交谈了有小半柱香才处理完事情。 * 顾小楼进屋坐下后,观察起了屋内布置。 清一色的黄梨木家具,墙上垂着不少山水图,就连一旁的雕镂立式屏风上也是山水景色。 上有一行诗句,写的是‘满目山河飞天外,一时风景寄遨游’,尽是憾不能一览壮阔山河之意! 鼻间有瓜果的香气淡淡飘来,屋内并未燃香料,只桌上放了几盘瓜果。 纳兰朝方才说其生母庄妃喜种植果蔬,看来他不仅复刻了装饰,甚至连这个习惯都保留下来了…… 不过,瓜果的香气倒真比香料清新不少,虽寥寥数景,顾小楼已能勾画出一个大概的女子形象,她觉得,这位庄妃娘娘,应当是个很有趣的女子! 纳兰朝同属下说完话,交代好要办的事后,便回身来看顾小楼。【popo裙更:786.09 98.95】 门扇轻开,一眼望见她正十分放松地乖坐在椅上候着自己,纳兰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画面就是他内心深处一直在等待却始终无法描绘的那个场景。 这一刹那,他真的有想象与现实交汇重叠的感觉…… 纳兰朝收回思绪,轻声道:“饿了吗?我教人传膳罢?” “好!” 顾小楼还真有点饿了,于是乖乖点了点头。 不一时,餐桌上已摆了十多道菜,顾小楼望着满桌珍馐美味暗叹一声奢侈,不过从菜色到香味,果真令人食欲满满。 “尝尝这道佛手酥,外焦里脆我很喜欢。”纳兰朝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用公筷将菜夹到了顾小楼碗里。 “还有这道八宝桂鸭、 分卷阅读103 珍珠雪耳、如意竹荪、蜜汁芙蓉虾……” 顾小楼笑了,“王爷,您是在报菜名嘛?” 纳兰朝点点头道:“本王幼时倒真报过满汉全席的菜名,那时爱争一口闲气,同兄弟们比谁记性好,一百多个菜名只听了三遍,便当场一字不落地全都背了下来。” “那……王爷可要比一下?” 顾小楼从前也做过这样的事儿,她还真有几分好奇,二人谁的记忆力更好? 纳兰朝却失笑道:“先好好用饭。” …………… 翌日正午。 宫内传来消息,今日早朝之上,以御史中丞詹士敏为首的几位都察院御史,以侵占百姓良田、故纵下属官员、勾结世族党羽三项罪名,当着圣上之面弹劾了成王。 圣上大怒,罢黜成王官职,并令其禁于府中,不得皇令不得出府。 御史折子飞一般地进了养心殿,有附和的、有喊冤的,元庆帝一概视而不见,只令刑部立查侵扰百姓一事。十日后,刑部的卷宗便以迅雷之势入了元庆帝案头。 据查,做下此事的乃成王母族崔氏名下的一个田庄,只是成王府素来与崔家走得近,很多事上都有些攀扯不清,这个庄子在外面没少借过成王的势。 近年来,大魏对内实行的是修生养息之策,皇族不可与民争利,崔氏此举,大错算不上却正犯了元庆帝的忌讳…… 第61章 元庆帝并不算一个强势的君王,文治武功,他只占了一项文治。 大魏朝高祖纳兰充出身关中贵族,纳兰氏本是屹立几朝不倒的世代将门,纳兰充曾任前朝骠骑大将军,南征北战,可称功勋彪炳、战功赫赫。 只是前朝末期,连年灾祸,起|义不断,并非一人之力可挽。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时恰逢北戎进犯,纳兰充奉旨领兵前去抵御。不料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竟起|义|军攻破了,前朝也炀帝自焚而亡,内外乱作一团。 纳兰充在打退北戎之后,开始折返治乱,他用了十二年的时间,通过一次次大大小小的战役,重整了河山、建起了如今的大魏朝! 只是多年战乱之下,民不聊生,生产荒废,因此自高祖之后便一直实行轻徭薄税与民休息之策。 传至元庆帝这里已是第五代,国力渐复民生也已稳定,但文治方面一直传承着前几代的政|策。 元庆帝不好武而好文治,经济方面一向治理地不错,加上杜衡案之后,吏治整肃不少,百姓的生活总体而言还算安乐稳定。 只是近年来边|境多有摩擦,西羌与北戎蠢蠢欲动,情势不容乐观。 成王勾朋结党、纵容部下,元庆帝早看在眼里,只不过未曾发作而已,此次上折子的御史不管背后奉了谁的令,但总是合了今上的意。 摸准了这点,朝中风向渐渐又开始一边倒地回转了…… * 两月之后,小满刚过,已至芒种。 六月初五,天高云阔,风清气朗,正宜出门采风游玩。 城外灵安寺的山道上,正有一身着鹅黄广袖留仙裙的的少女拾阶而上。 京郊寺庙繁几,达官贵人出门拜佛,多会择隆福寺那样的大寺,此处庙小僧少,香火不算旺盛。 少女将青丝撩了少许盘成发髻,簪一支蝶恋花白玉钗,其余则垂在颈边,露出一段玉般颈项,皓质呈露、秀色无边,正是前不久迁入此地半山清舍的顾小楼。 连着月余,每日清早,她都会从所住的半山腰处爬至山顶,到夕阳快落时,才会下山,名义上乃清修静养,实际上是在‘拜师学艺’。 山顶上住的人,是她很早之前就拜下的老师——公孙绩。 公孙绩不知怎么说服的云丞宣,到京后,他并没有随云王府的人住在一处,而是一个人住到了城外的灵安寺。自成王出事后,顾小楼心中困惑良多,却苦于身边无人可解,因此她便想到了这里。 在同公孙绩促膝长谈一番后,她果断和城阳告假,搬进了半山处为清客修建的山舍中。 这段日子,从天下大势、到烽火诸侯,从党争倾轧、再到政兵农商,她跟着公孙绩见识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受益匪浅…… 也是这一次,她真正了解了,这个能令自己在不知其姓名的情况下便为之折服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公孙绩出身江南世族,曾在徽帝年间即永平十七年高中榜眼,彼时年仅十六,可谓少年得志。 之后,从翰林院到太子詹事,再从六部升任大员,他做了十八年的官,直到永平三十五年。 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时,北戎进犯,一夜破了大魏两座城池,北境驻军连连退守,兵败如山。 徽帝急的焦头烂额,痛心之下,派了被朝中一致看作内阁准人选的公孙绩前去大同监军。 三十四岁的公孙绩正值一生中最志气昂扬的阶段,领了皇令之后,便与同时被派任边境的大将军曹东又携手北上,胸 分卷阅读104 中一腔热血,想的都是保家卫国。 不过他也并非初入官场什么都不懂的毛小子,他很清楚,只要这一仗打得漂亮,他的官声也会更上层楼,说不定会加快进内阁的步伐。 只有官做的大,能施展的手脚才会大,为国家为百姓做的事情才会多,这倒不是因他品性有多高洁,而是他公孙绩的抱负可是留名青史! 但人生如果能永远一帆风顺,就不会有世事难测这句话了。 谁也没想到,这场仗一打就打了七年,而公孙绩则在第二年的一次守城战中,因己方出了内奸,被敌军里应外合攻破了城门,最后被对方捉进了敌营,这一圈就是五年。 不过这五年里,公孙绩并没有受到摧残折磨,相反,北戎的汉王还很赏识他的才学和气节,时常与他闲聊讨教一二。 公孙绩也从最开始的失落绝望,变得乐观适应起来,塞外有大漠风光,有冰封万里,有风吹草低见牛羊。如今回头忆起,公孙绩倒觉得这段时光别有一番滋味。 但人在异乡为异客,他能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北戎有多异类,他在这里有虽然过短暂的放空一切的欢畅,却永远不会有归属、不会有真正的快乐。 直到五年之后,两军和谈,公孙绩作为人质也被归还释放,可一个有过这样经历的文官,已经再无政治前途可言了,真可谓再回首,已百年身!公孙绩不甘庸碌地度过下半生,干脆辞官远游,从此一双脚一个人,走过了万里山川、也看遍了人间世相。 走到西北的时候,因指导当地乡里修缮河工才被云正发现,云正此人惜才,他知公孙绩身份敏感,不便明着重用,便想先留他在身边日后再做打算。 但公孙绩这样的人,即便抱负还在,又岂是云正能轻易收服的? 云正见此人久攻不克,一怒之下,直接将他投进了大狱,这才有了他与顾小楼后来的相识。 云丞宣此次入京,山高路远吉凶难定,云正既不能阻止也不能亲替,只好为儿子多选几个可靠之人随同。 此时恰逢狱中的公孙绩主动言和,他曾在京为官多年,又智多善谋,说不定有得用之处,这么想着,云正便将公孙绩打包送进了京…… 只是,云丞宣自小在云府那样的虎狼窝长大,对人对事总是存在一种天然得防备,这点用在战场上会成为他的盔甲。但也使得他在面对公孙绩这样超出他掌控能力的人时,始终不能彻底敞开心扉。 而公孙绩过了十几年的潇洒日子,也不喜被人拘着,和云丞宣商量好后便入了灵安寺寻个清净自在,当然,云丞宣之后若有事需要他,他也不能推辞。 至于顾小楼为何要上山,便与成王之事有关了。 彼时,路思明的事才刚查出一点头绪,顾小楼就这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成王被禁足,城阳也未好到哪去,明面上行动虽不受限,但暗中盯着公主府的人不少,路思明那条线不得不暂缓查证。这种风口浪尖上,每一步都需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这一刻,顾小楼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犯了多大一个错…… 她所择之人要争的,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她参与进的,是一场殊死搏斗,这场争斗的结果不是敌死便是我亡,不会有第三种可能,在这里,就如同置身你死我活的斗兽场,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对手咬得鲜血淋漓! 而她,根本还未做好入局的准备。 成王位高权重,背后有世族,前朝有朋党,府上还养着不知凡几的谋士。其势力庞大到像是一根枝繁叶茂的大树,顾小楼自认连上面的一根枝蔓怕都算不上。 因此,她从入京以来,就一直以翻查杜衡案为先,游离于党|争之外,而忽视了应有的政|治敏感性。 是,如果成王的势力够强,或许可以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查清此案,她也能借机证明自己,但今日之祸,显然说明了一个事实:成王,还远没有成长到那般理想的阶段????? 他势大却招摇,外强却中干,环绕在他周身的枝枝蔓蔓与他共生,不仅成为了他的助力,也是依附着他,甚至一个不留神就会为他招来灾祸。 福祸相依,崔家昔日为成王带来过多少助力,今日,便会带给成王多少拖累,且令他有口难辩! 最重要的是,成王在朝堂上的势力还不够深、站得还不够稳、羽翼还不够丰满,就已被今上所嫉。成王可不是野史里,唐宗李世民那样的人物,有本事架空自己的父亲让他退位去做太上皇,好自己来做这个皇帝。 元庆帝今日做法,不过是打压成王的前兆而已,后面等着他的绝不止是这些…… 顾小楼表面上站到了成王的阵营,实际却游离在核心之外。 她真的了解成王,并从此认定成王了吗? 谋士的信条与个人的私心应该如何平衡? 一个真正的谋士又该如何匡扶他认定的主公? 顾小楼突然意识到,这些问题她其实根本没有一个足够坚定的答案,她的这些困惑,需要一个人来帮她解答。 分卷阅读105 ※※※※※※※※※※※※※※※※※※※※ 朝代架空,将部分正史人物替换到了野史 第62章 山风凛冽,顾小楼站在山顶从上往下眺望,目之所及,一片苍翠。 同样的树,站在不同的地方看,会看到不同的样子,人和事,皆如此。 王权争斗何其复杂,没有人能真的以一己力翻转棋局,最后的胜者,棋子未必最多,但一定是这个棋盘上最懂借力之人,甚至能跳出棋局,预料整个棋盘的走向,推着所有人朝他想要的方向走。 如今这盘棋上,做着这个操盘手的人,还沉在水底,尚未浮出水面…… 只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对方先是借成王拉下太子,再借崔家打压成王,每次出手,都是怀着一击必杀之意,直中要害、招招见血,成王根本不是对手,别说回击,他甚至都连对方是谁都还不知道…… 一招落于人,招招落于人,除非成王能捉到对方命脉,否则,凭何反败为胜? 对方如今之所以能占尽先机,也是因了藏在暗处之便。于成王而言,我在明敌在暗,这一局,要想翻盘,就必须先改变自己眼下反制于人的不利处境,尽快把这个人揪出来! 对方越是藏头露尾、越是有所避忌,成王手上如果能多一些证据、多一些帮手,倒还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至于她顾小楼所求,唯强大二字尔。 朝廷更迭之下,是累累白骨;家族绵延百年,是千人之功;可人生在世,只短短几十年,若是连自己和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都护不住,何谈为朝为家? 任何时候,人都是先顾好自己了才有资格去谈其它! 还有顾家今日之祸,难道只系于害人者一人之身吗?当然不是,一切的根源都还在元庆帝身上罢了!每个皇帝都有自己的野心,而元庆帝的野心,在名声。 万事万物皆自有一番因果在,元庆帝其实是个才智谋略都很平庸的皇帝,可他之前的几任皇帝却是个个雄才大略,英明神武。 活在先人的光环下,不管是对皇帝还是对普通人,都是件很不幸的事! 因此,元庆帝自上位以来,便施行了许多新政、任用了许多新人。但是新皇上任的这把火烧错了地方,导致当年的朝廷颇乱了一阵子,元庆帝自此之后很是消停了些年,直到世族再次蠢蠢欲动。 大魏朝自建朝以来,便有扶植寒门对抗世族之势,只是建朝之处根基不稳,直到先皇时期才有具体政令颁下。 不过先皇还未及将此事进行到底,便被北境之战搅乱了步子,之后一打就是近十年。外敌之前,世族这点问题当然只得推后了,但是等将北戎打退了,先皇的身体也不行了…… 元庆帝就是在这种情势下接过的担子,之前的新政以失败告终后,他便听取了当时内阁大臣的意见,开始通过提拔寒门士族来对抗门阀、削弱世族在官场之力,这些年下来颇有成效。 但这也带来一个弊端,就是导致元庆帝十分地依赖内阁,如今的内阁首辅卢之孝便是官场的寒门领袖。 卢之孝为人精明能干,但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做下了不少实事儿,但手底下也有不少不干不净的人和事。 这一点,元庆帝心知肚明,但比起一个卢之孝,还是世族门阀这根大刺更碍他的眼。况且,在这人精遍地的官场,卢之孝如果没点手段,如何能凭一介寒门之身,爬至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堂高处? 成就大事的人,没有一个不狠心的,也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顾忠年昔日为官之时,是个不站队不结党的纯臣。 他出身世族,自与卢党程党这样凝聚了庶族寒门的党|派有天然的鸿沟,但他也看不惯大世族存在的一些沉疴痼疾,所以他们这一支虽是嫡支,和顾家大族却不算亲近。 如果叫顾小楼评价顾父,她很想用一个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的词,就是单纯。 顾忠年从小生活在一个很平顺的环境,性子被养得极正,大概比顾小楼正了十二个顾延庭罢。说来,有时候还真有隔辈儿像这种道理,譬如顾小楼就和顾忠年就很不像,顾小楼更像已逝的祖父。 顾忠年就是那种传闻中会为了大义舍小家的人,有青松竹柏的风骨,而顾小楼,为人呲牙必报又能屈能伸。 父女俩唯一像的一点就是执着,但凡自己认定的事必会坚持到底,其中区别就在于,必要时顾小楼不介意不择手段一点。 顾忠年一生正直忠良,到头来却遭人构陷,身为顾家人,顾小楼只能被迫隐姓埋名地躲躲藏藏;而真正的罪魁祸首仍还在逍遥法外,这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不信这朝中上下没有知道顾家冤屈的,不过是顾忠年为人刚正,在朝为官时曾触及过不少人的利益罢了。 这种时候,不结党的坏处就体现地淋漓尽致了,一旦出点什么出事,旁人别说搭把手了,不踩你一脚都是好的,谁叫你当初把头抬的那么高,一副不屑与众人 分卷阅读106 同流合污的样子呢? 对元庆帝而言,顾忠年这种臣子用得时候还是很得力的,因为不必担心他会徇私。 但元庆帝不是一个强势的帝王,他不会为了那么一两个臣子就轻易出手。即便顾忠年的事另有内情,只要不关乎大局,在他这里也是可以揭过的。 说白了,顾忠年没有那么重要,在元庆帝的棋面上,他只是一张可有可无的牌,死了也就死了。 在这弱肉强食的官场,起起落落、来来往往的人多了,空有一腔热血却无自保手段的人,从来是死的最快的一类,除非你能够做到简在帝心,不然哪天被人吞吃入腹了,也不是什么意外。 这是帝王的冷血,也是帝王的大局。 因此,顾小楼从头到尾就没有把翻案的希望寄托在元庆帝的身上,顾家翻案对谁有利,她要找的同盟就是谁,这一点上来看,她选成王无疑是对的。 因为成王不可能是对顾忠年出手的那个人,他与杜衡案没什么关系,这件事上,嫌疑最大的是太子和幕后人。 如今既知此案已牵涉进储位之争,她又何必再拘泥于一案之中?这里可不是靠正义说话的地方,一切靠的都是实力,谁赢了,谁就是正义、谁就是公道。 所以,她真正想要的,是从龙之功! 但从理性的角度来讲,成王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这段日子以来,顾小楼一直在思考,她究竟该不该继续坚持原来的选择? 关于此事,公孙绩并未给过她明确的意见,他只讲了一句:有时候,你努力的方向要比努力本身更重要,如果方向错了,任你再努力,结果也只能是功亏一篑…… 这一点,顾小楼深以为然,朝着一条错的路走,走得再远,也不会有结果。所以比起立刻做出选择,她现在更需要的是看清局势、看清对手、看清成王…… 来日方长,将来何去何从,不急。 * 京郊,白云观。 观外不远的一处山坳,一十四五岁的小鬟正满脸焦急地原地徘徊,一边走一边还四下里来回观望,好像怕有人过来似的。 此刻,里面正有一男一女在窃窃私语。 “这段日子,委屈你了!待风头过去了,我就和家里摊牌,到元府提亲迎你过门!” 男子的手搂着女子香肩,的一边说着话还一边上下摩挲。 “你说了,我自是信你的,只是如今我这样……” 女子朱唇轻启,竟是元奉清的声音。 “清儿,不要再说这样的话,除了你,我不会娶别的女人。只要我心意坚决,父亲母亲那里总会答应我的,此事就交给我,你不要多想。这观里日子清苦,你记得要好好保重身体,我会时常来看你的! ” 男子话说的很急,听起来倒是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 “嗯,好!” 言罢,二人抱得更紧,又是一阵耳鬓厮磨。 过了片刻,才又听男子道:“清儿,那件事我还在查,我绝不会让你白白受下这个委屈的……” “我明白,不过你一定要小心,此人既能知道你我之事,还能在城阳公主的宴会上借纸条传话给我,想来手眼通天的很,若不是秦王当日并未到场,我真怀疑是他做下的。” “不在场不代表他就没有嫌疑,用这么阴毒下作的手段,分明是想毁你一生,不管此人是谁,我一定会将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东郎……” 山风吹过,红霞满天,此间正是一番浓情蜜意时…… 第63章 六月十二,京中的朱雀大街有五城兵马司提前将街道整严,周府门前,众人早齐齐站立在侧,等着迎接今日省亲归府的兰妃。 月初,周家女刚由婕妤晋为了妃位,周家男丁也从燕北回到了京城。 一套繁杂的典仪过后,方见八位太监驾着顶金黄绣凤與车缓缓驶来。 乐声高奏,转眼车停轿落,两旁太监陆续退至门外,另有彩嫔上前卷帘搀扶,只见车上出来一茜青色蜀锦宫装的秀丽女子,正是周漪澜。 以周家长子周宗南为首,周家亲眷俱福身行礼,亲迎皇妃宝驾。 此时,行至近前的周漪澜望着一家子老老少少,积攒的情绪终于再无法克制,双目瞬间便已湿润,轻道了声免礼,才看见母亲并兄长抬起头,露出俱皆清瘦的面庞。 周漪澜心中,喜悦与酸楚交加,却不想把气氛搞得太沉重,因而面上反是一派欣喜之色,语声轻快:“教大家久等了。” “百花园就在前面,还请娘娘随臣移驾!” 周宗南回京后,得进鸿胪寺封了小官做,他原本就是三甲进士出身,周家出事前才刚放了榜,还未来得及封官便被一旨圣意发配到了燕北。 如今,借着妹妹的光回了京城,得了官职,这一起一落,还真是造化弄人。 鸿胪寺负责外藩朝觐,不是什么紧要的衙门,但胜在是个京官,以后攀关系找门路也好往上爬。 分卷阅读107 何况,现在宠冠六宫的兰妃是其胞妹,即便他只是个小官,也多的是人奉承,不见这两日,周家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么! 周漪澜屏退宫里跟来的侍女宫人,只留了两个贴身的心腹在旁,一路走,一路与家人叙起了旧。 顾小楼混在周家的丫鬟中,跟在周夫人身后一同进了园子。 听闻周家归期后,她前日便下山直奔周府而来。 出事前,顾周两家就住隔壁,她也是周夫人看着长大的,周家人品性如何、是否可靠,她心里是有一杆秤在的。 周家人口不丰,阖府的主子共才六个。除周文昌夫妇并一双嫡出的儿女外,只有一个庶子一个庶女。 早年间有过一个段姨娘,但生下一对龙凤胎后,没过几年便殁了。 这对庶子女从记事起,便长在周夫人跟前,只比周宗南小了一岁,如今年已十七。原本俱是订了亲的,但周家一出事,这两家就火速退了亲,所以倒是一个未娶一个未嫁的。 一开始,顾小楼出于谨慎,没有将消息递给内宅的周夫人,而是递给了经常出入府外的周宗南。 二人先是在外面茶楼见了一面,周宗南才把她带进了府,而顾小楼也终于确认了堂兄在燕北一切安好! 周宗南同顾延庭的关系,就如同她与漪澜的关系,可说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 据他说,二人在燕北军营时,虽说一开始吃了不少苦头,但凭着讲义气、能吃苦、又学得快,很快就混开了。 周宗南离开前,二人已经都混到了旗长,顾延庭更是十分得两位总旗和百户的赏识。 只因边境那种地方,谁管你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发配来的?只要你有本事,能打仗,就能混出名堂来! 反正天高皇帝远的,说句只识将不识君也不为过,当兵的在这年月可不是什么好差使,混得再高也随时可能没命,哪如文官潇洒? 遑论,底层兵士大都连这点奔头也没有,也就混个温饱,大魏朝实行兵屯制和军户世袭制,一人为军户,世代为军户,一人充军发配,后代也要戍边。 顾延庭能被上官看上,想必也是见其出身世家学识不凡,不是个穷当兵的,将来或能出头罢了。 一番话听得顾小楼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到了胡府后,顾小楼便将周大人之死可能另有隐情的事,告知了周夫人和和周宗南。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她不是万事独自一肩挑的人,她很清楚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要学会把握一切可以把握的,才能快人一步。 周夫人为人刚直,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周宗南沉稳可靠,又在鸿胪寺做着官,都是很好的帮手或者说同盟。 如今圣上虽赦免了周家,但周文昌的罪名还在,这个污点一日不洗清,周家就一日要遭人非议,即便周宗南还能官,也免不了为此所累。 毕竟,做官除了实绩还要看官声,官声官声,无非做官的名声!周文昌若是个人人称道的好官,周宗南还会被惠泽,可若周文昌背了个收刮民脂民膏的罪名,父死子继,周文昌从前的政敌能放过周宗南才怪! 元庆帝再宠周漪澜,也管不住御史的嘴,何况树大招风,周漪澜如此受宠,宫里有背景有资历的妃子里,难免有个看不过的,谁知不会再招来些旁的歪风? 但若周文昌的罪名能洗脱,那周家就是忠良蒙冤,即便崇德年间翻不了案,知道仇人是谁也总是好的。 因此,周家经过一番思量后,同意了顾小楼的提议,双方互通线索,以早日找出幕后黑手! 至于今日扮作周府丫鬟,也是提前商量好的。上次和漪澜见面的时候,时间太过匆忙,二人只简单地叙了个旧,还有很多事情来不及细说,今日正好是个不错的机会! 周漪澜早认出了藏在人群中的顾小楼,交替过眼神后,周漪澜便借着换衣的借口,与顾小楼寻了一间屋子密谈起来。 “顾家兄长的事,你可从我大哥那里问来了?” “嗯,堂兄现下安好。” 周漪澜闻言,舒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如此,你便也能放心了!” 顾小楼笑笑,转而道:“姐姐,今日时间不多,所以我便不拐弯抹角了,我有几件事想从你这里问问。” 周漪澜回府省亲,统共也只能呆一天罢了,抛去路上的时辰和走过场的时间,她在周府其实呆不了多久。她要问的事又隐蔽,不能当着周家所有人的面问,只能挑这个时候了。 周漪澜也明白这点,只听她点点头道:“你我之间,不必讲那些虚言,你直说就好。” 顾小楼握了握周漪澜道手,低声道:“姐姐,据我这些日子以来的查证,父亲和周伯父极有可能是无意中卷进了储位之争,才被人灭口!外面的线索我已在跟进,但关于几位皇子,我却不是很了解,所以想从你这里看看,这些人身上,是否存在什么我不了解的蛛丝马迹?” “这个,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能参与进储位之 分卷阅读108 争的,必是已经成年的皇子,前头几位更是早在我入宫前,便已封王开府,我只在宫宴上见过几次,知道的,也都是些传了不知几道嘴的传闻了。” “陛下可会同姐姐谈起这些皇子?如果有的话,你能否感觉出陛下对他们的亲近程度与好恶来?因为如果我之前的推测没错,那个隐在暗中、却对皇位虎视眈眈的皇子,应该是位得皇上看重的!毕竟,这个人身上的能量太大了,出手也太准了,成王与太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想想。” 周漪澜凝眉低锁,开始陷入沉思,她不是个爱打听事儿的人,但不知道是不是正因如此,元庆帝反而对她很放心,时常会和她唠叨些有的没的,甚至有些政事也不会太避忌她。 宫中妃嫔,没几个能像她这么‘放肆’出入养心殿的,有时,元庆帝批折子还会叫她帮着磨墨。 各位皇子真实的秉性如何,她是不大了解,但他们在元庆帝眼中的秉性,她还倒真的了解一二。 思忖片刻后,周漪澜开口了:“那我就捡几个我印象比较深的说说罢。” “好!” “若教我看,几位成年皇子中,似乎没有哪个是陛下特别中意的。相对而言,较得陛下欢心的几位应该是韩王、秦王以及雍王,而其中因由,又是各不相同。” “哦?具体怎么讲?” “韩王善长诗文工笔,可以说在喜好上能与陛下谈得来,我记得,陛下很喜欢赏韩王书画墨宝,还经常会召韩王入宫品评!其他皇子岁也有借此逢迎陛下的,但却不大能入得陛下但眼,不过我见过韩王的画,确是很好。” “原来韩王如此受宠,从前只听过他不喜参与政事。” “不见得如此。” 顾小楼闻言,瞬时有些惊讶:“难道传闻有误?” 周漪澜眼神认真道:“我曾见过他从养心殿出来后,原本正因一封折子十分头疼的陛下,心情好了许多,类似的情况有过两三次。” “看来坊间还真是小瞧韩王了。” 果然,有些事如非皇帝近身之人,是很难听闻的,韩王在外面的名声,可是一个不好名利、不争储位、也没什么太大本事的闲散王爷。 但据漪澜的描述来看,他绝非是个不通政事的,不仅如此,他提出的见解应当还能令元庆帝买账! 顾小楼不禁想起了此前雍王府的乔迁之宴上,与韩王唯一的一次碰面。 第64章 如果不是驸马胡惟远对他的态度,有些冷谈得不同寻常,顾小楼怕都不会对这位韩王有什么印象。 毕竟那日到场的皇子太多,无论是外形、还是言谈,韩王身上都并无引人注目之处,非要说一点的话,大概也就多了几分书卷气罢。 想到这儿,她决心日后也多留意一些韩王,如果此人真是内有锦绣,却因无心卷入皇权之争,从而故意在朝堂之上不显山不露水,那又为何不一藏到底呢? 顾小楼先搁下心中的疑问,继续问道:“那秦王呢?” “秦王的性子应该是皇子中最对陛下胃口的,陛下发怒的时候,若有秦王在场,都是秦王来劝得,而且几乎每次都很劝住。秦王在各类大事小事上的决断,也都很合陛下的意思,若要一句话来形容,那应该说,秦王就是那个陛下怎么瞧怎么顺眼的儿子!” “如此说的话,秦王岂不是比太子更受宠?但听闻太子同秦王一向亲近,不见嫌隙,看来太子不是什么善妒之人。” “我印象中,陛下对太子,是最严苛的,更像君臣,少了亲近。” 周漪澜的话确实一语中的,她说的这点,一直都是太子纳兰箴但心病,但似乎他一日是太子,此事便一日无解。 “至于雍王,我觉得陛下对他的态度有些矛盾,似乎既欣赏又不喜,陛下心中有事游移不定的时候更喜欢找雍王,因为雍王的思路和想法,好像与陛下很不同,但雍王很聪明,将这份不同调整得很合时宜,所以陛下对他的欣赏要重于不喜。” 周漪澜说完之后,见顾小楼正满目欣然地盯着她瞧,便停下来话头,问道:“怎么了?” “瞧姐姐还是如从前那般见微知著、聪颖善达!” “夸得太敷衍了,才两句。” “那姐姐你想听哪句,我再补上给你听?哈哈哈哈哈哈。” 顾小楼被乐得前仰后合,周漪澜打小就是这么个反差性子,不开口的时候,看着就像个温婉谦虚的大家闺秀,实则常常一开口就能惊掉一票人的下巴。 因为她不按你以为的套路出牌,还是个直肠子,简直是打太极那类人的死亡克星! 周漪澜也笑了,姐妹二人坐在内室的榻上,笑得滚做一团,仿佛回到了儿时一起嬉戏笑闹的时光。 * 大魏十年六月,宫中传下废太子诏书,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子之位,实为国本,苟非其人,不可虚立。肇有皇王,司牧黎庶,咸立上嗣,以守宗祧,固本忘其私爱,继世存乎公道。 分卷阅读109 皇太子箴,地惟长嫡,位居明两,训以诗书,教以礼乐。庶宏日新之德,以永无疆之祚。而邪僻是蹈,仁义蔑闻,疏远正人。搜刮民脂,营私己利,心无百姓律法,善无微而不背,恶无大而不及。岂可守器纂统,承七庙之重? 太子箴宜废为庶人。朕受命上帝,为人父母,凡在苍生,皆存抚育,况乎冢嗣,宁不锺心。 一旦至此,深增惭叹。 诏书一下,举国震动。 自废太子纳兰箴十五岁被立为储君起爬,距今已有十六载。 太子废立,关乎社稷,这一旨圣意,意味的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从此, 储位之争将立于台面之上,明争暗斗,更胜从前数倍激烈…… 成王禁足依旧未解,倒是韩王秦王时常行走殿前,更得元庆帝看重。 暮色四合,梆声响起。 一辆不起眼的青顶马车疾驰在空旷的街巷上,行至公主府前,方才停下。 顾小楼前日从周府回去后,得了城阳传来的消息,路思明的事,有眉目了…… 听闻此讯,她当即决定跟随城阳府上传信的人连夜赶回。 公主府灯烛通明,城阳尚未歇息,经传报后,顾小楼直入内院,进了书房。 屋内除城阳夫妇外,还有几位她熟悉的门客在,人很全,看来查到的结果,非同小可。 “你来了,坐罢。” 顾小楼尚未行礼,便被城阳劝座,于是道:“是,请公主并驸马殿下安。” “当初去查路思明,本是你的主意,故而今日便把你叫过来了,路上颠簸,先喝口茶罢。” 城阳声音有些消沉,人也比前些日子憔悴不少。 “谢殿□□恤。” 城阳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继续开口道:“不妨你来猜猜看,我们的人查到路思明在出事前要去见的人,是谁?” 顾小楼闻言,正色道:“难道是韩王或秦王中的一个?” 话音落下,只见满座之人皆看向了她,驸马则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城阳叹一口气道:“还真叫你猜中了,你是怎么猜到的?” “回殿下,如果是废太子,应当不需要殿下这么兴师动众,那就只能是其他既得利益者了。而看现今局势,若论圣宠,韩王秦王,无出其右了。” “是韩王。” 然而这个答案带给顾小楼的疑惑,远胜于秦王…… “在那间书铺吗?” “不是,是出了街市的一条僻静之道。” “如果是这样,那间书铺背后的人又是谁?” 顾小楼实在不解,如果是韩王,他们为什么不选在更隐蔽的书铺见面,反而要选在外面? 这样的话,书铺的存在岂不是多此一举?还是说,那天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所以他们才没有进书铺? 城阳听了顾小楼的质疑,只轻描淡写地回道:“对方藏得太深,还未查到。” 顾小楼垂下头,不再言语,城阳的想法她明白,无非是觉得事有轻重缓急,既已查到了韩王的身上,那其他的都要先靠后了。 “敢问,殿下深夜叫我等聚于此地,可正是想商议此事?” 一位姓林的谋士打破沉默,主动开口问道。 驸马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了句:“韩王的日子,过得有些太舒服了……” 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自当开始想方设法地出谋划策。 顾小楼立在一旁听着,面色平静不发一言。 城阳注意到后,竟在众人话音落下时,直接朝她道:“小楼有何见解?” “回殿下,在下以为,此时我们不该有动作。” “何出此言?”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路思明的事恰好说明了我们对韩王,尚知之甚少,如此情况下贸然出手,凶吉未卜不说,一旦落人以柄,恐对成王殿下不利,以殿下现今的处境,不宜担这样的风险……” 此时,一位与顾小楼意见不合的门客,直接出言打断了她的话:“不做,自然不错,但拖拖拉拉地该出手时不出手,是要等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日吗?” 不过这些人议起事来就是这样的风格,她早已习惯了,甚至很认可这样互相辩驳的方式。 这种时候,不需要死气沉沉的一致,需要的是不同政见的碰撞。 “冒公请不要急,我只说我们最好不要动,没说不能让其他人动起来,秦王不还闲着吗?” 只听这头,又有一门客接道:“秦王不傻,他只要还在乎自己在陛下心里的位置,就不会选这个时候动的。况且,他从前可是惟太子马首是瞻,如今太子刚废,他哪怕为了自个儿的名声着想,也该低调一些。” 这个人的话是在告诉她,她的想法其他人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想不到合适的法子罢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突然,自她进门以来 分卷阅读110 就一直神色凝重的驸马,将视线转向了顾小楼,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把路思明这件事捅给秦王,我不信秦王能忍住不查,只要他动了,那不管他查得有多隐秘,我们都想办法让他变得不隐秘……” 城阳立即附掌称是道:“好主意,本宫这几位好哥哥们的好奇心可都重的很呢!” 其他人闻言,亦安静了下来。 “此外,多了秦王这个帮手帮我们一起查韩王,事情说不定还进展地更快些,可谓有益而无害。 到时候,不管秦王与韩王孰赢孰败,都给了成王殿下缓息的时间,若能在合适的时候加一把火进去,叫他们两败俱伤也不是没有可能……” 顾小楼心知这个饼画得有点大,但方向却是没有问题的。 “此事关键还在,如何能将路思明与韩王之间的关系渲染地足够有威胁?不然秦王不会轻易动作的……” 最开始的林姓门客倒是清醒,一语道破其中关键。 顾小楼亦道:“正是,所以此中细节还需细细商讨。” “好……” 深夜,城阳公主府中灯火渐暗,人群散去,重新归入一院静谧…… 第65章 顾小楼返身回屋,却久不能入睡。 太子被废的原因里,有一条是‘搜刮民脂,营私己利,心无百姓律法’,这说明元庆帝已将杜衡一案中的截流赃款这项罪,钉在了废太子纳兰箴的身上。 如此说来,那个让前湖广布政使司刘广背着杜衡暗中上贡的人,就是废太子了?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截流赃款的人和暗中指使路思明的,应该是同一伙人,但眼下分明扯出了两拨人,一拨是废太子,另一拨则是韩王,那么,韩王真的是他们一直以来在找的幕后人吗? 如今要下定论还为时尚早,只能先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才可确认,韩王在这场棋局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不过,幕后人若是另有其人,那又会是谁呢? 另外,废太子与刘广勾结一事暴露,问题究竟是出在太子那边还是刘广那边,这二者间可是有着很大差距。 若是出在刘广身上,那不是刘广本就脚踏几条船,便是湖广早被对方渗透了个彻底,根本瞒不住这样的秘密。 想做到这点,可不是一个皇子能拥有的能量,有本事背着元庆帝串联起京城、湖广、及西北这三条线的人,在朝中必有强援…… 若是出在废太子身上,则同样可怕,这得是怎样的心腹,才能接触到如此重大的机要? 有这样高级隐蔽的细作藏在身边,太子还做什么顺利即位的春秋大梦?如今被废才是他合该有的下场。 顾小楼对于仅拥有城阳这条消息渠道并不满足,路思明的事有了进展后,她第一时间就给周宗南去了信儿,毕竟此事或涉及顾忠年与周文昌被冤一事,但这点不方便告诉城阳,那周宗南是最好的人选了。 * 盛夏已至,烈日炎炎。 废太子之事方才平息一月,庆宁长公主府上就闹出件轰动全城的大热闹,又为这京城的达官显贵圈子添了一桩新八卦。 庆宁长公主乃是元庆帝唯一的同胞长姐,不需多言,只听这身份就知其荣宠尊贵了。 这位长公主一向是个彪悍的,听闻当年驸马爷不知是因何事闹脾气,竟胆大包天地邀了同窗跑去醉仙楼喝花酒。 结果,这头驸马爷前脚才进了花楼,后脚就被庆宁长公主追过去砸了场子,彼时元庆帝还未登基,庆宁长公主在远没今日这般受宠的先帝年间,就敢以公主之尊大闹青楼,可见天性有多爽辣。 元庆帝上位后,对这个从小看顾自己的长姐很是尊敬,许是觉得亲弟弟比亲爹还靠谱,庆宁长公主从此更加胆大狂放了,除开朝政上的事儿,其它事情上,她还真称得上活得随心所欲了。 只是近些年不知是因年纪大了,还是信佛转了心思,倒不像从前那般跋扈了。不过,老虎不出山也没人敢把它当成猫,在勋贵圈子里,这位长公主可是位没人敢轻易招惹的人物。 谁成想,这次触了虎须的正是长公主自己的儿子呢? 庆宁长公主生有六子,就是没有女儿,是故最喜欢办些花会茶会,招些各府的姑娘们过去做客,前头几个儿媳,还真是在这些个宴会之上挑出来的。 前面五子俱已成婚,府中现只余一个嫡幼子尚未婚娶。 听说庆宁长公主年初就开始张罗上了,如今正在几户看中的人家之间犹豫着。因此,明眼人都心里有数,估计再有几个月,幼子婚事儿就能定下了。 谁知这时候出了这么个幺蛾子。 前几日,长公主府的六公子许沛东突然向家中提出,他欲迎娶光禄寺丞元瑞之女元奉清为妻,且还声称自己已对元奉清一见钟情,此生非她不娶,愿绝食铭志,但请双亲成全! 元奉清这个名字,长公主可耳熟的很,不仅因为她是元淑妃的外甥女,更是因为她曾 分卷阅读111 是秦王的前未婚妻,只不过由于在城阳公主的花宴上闹出了一桩丑闻,后主动提了退亲。 有这样一桩事在前,庆宁长公主如何能够同意?当下就被气了个仰倒,后又将许沛东狠抽了一顿鞭子,关进了院子禁止出行。 只是,消息封得再严,还是禁不住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何况庆宁长公主脾气一上来,直接跑进皇宫,到元淑妃跟前大闹了一场,最后弄得元庆帝也知晓了。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思想多古板多不开明的女人,反之,她对于少男少女间暗生情愫、甚至私定终身的戏码,是很能够理解的,因为她自己当年就是如此。 但,元奉清不可以。 庆宁长公主虽然跋扈,却并非那等眼高于顶的势利眼。 从前开花会时,邀请的姑娘们只要出身家世清白的官宦人家,不拘官位品级,也不拘文官武官,她都邀过,包括元奉清,她早先也是请过两回的。 只不过她对元奉清的印象不怎么好,在她的记忆中,元奉清是个有些假清高又端着放不开的女子。 说话做事虽算知礼有度,却拿捏得很,给人一种不能深交的感觉,总之,不大对她的胃口,所以之后就没怎么请过了。 因而她万万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不入她眼,又没来过公主府几回的女子,竟与他的儿子暗通款曲私定了终身! 何况,她还有过那样的名声?秦王退了亲不要的,他的儿子却当个宝非要娶回家,她不气才怪了…… 但许沛东无疑是真心的,不然他不可能明知父母会不同意还要说出口,甚至以绝食相要挟。 这件事,元庆帝不便插手,只能交由公主府自己解决,但心里难免对元淑妃生出几丝迁怒。 毕竟许沛东能这么死心塌地,定是早在元奉清出事前,二人就有什么了。 这样一来,一想到自己曾经还将元奉清指婚给过秦王,元庆帝就觉得很不爽,因为要不是出了那桩意外,自己儿子这顶带颜色的帽子如今可就戴在头上了! 这一点,少年意气的许沛东可没想过,他从小长在五个哥哥下面,备受父母兄长呵护,庆宁长公主又尊贵护短,这京城的公子哥儿们,除了皇子,哪个不让着他? 是故,他从小就养成了一副我行我素的张扬性子,要说纨绔也算不上,但也不是那等志大才高的人,就是最典型的勋贵子弟样子。 说起他和元奉清的相识,确是起源于一次宴会。 当时,元奉清受邀到了长公主府上做客,只是不知怎的,竟被几位同来的闺阁小姐们堵在了一处小花园奚落,此事恰好叫正遛着家中大狗的许沛东听了个正着。 原来是那些女的看不惯元奉清出身低微,却靠着元淑妃的关系,到处到此类老牌贵胄们的宴会上露脸。 在场的几人俱是出身高贵,打头的便是一向与安仪公主不对付的曦和郡主。 元奉清性情清冷,不卑不亢地回了几句,对方却仍旧不饶人。 那一刻,平时也没少混账过的许沛东,突然就正义感爆发,觉着有些看不过眼,于是便放狗吓跑了那几个欺负元奉清的人。 大狗跑过来时,元奉清面上虽也有几分慌乱,但并未乱跑乱动,所以没一会儿功夫,院中就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 许沛东这才拍拍手,缓步从林后走了出来。 元奉清见到搭救自己的男子,也并未表现出一副楚楚可怜模样,只简单道了声谢便转头要走。 许沛东本来也不是为了听她一声谢谢才帮的她,但不知怎的,在看到元奉清那副‘不诚挚不热情’的敷衍谢法时,当下就有几分动气,竟直接一把抓过了元奉清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 元奉清被他一个大力甩的有些发愣,退了两步没站稳,被地上石子儿绊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许沛东回过神儿后,也觉得自己放才力气使得有些大了,正不知怎么开口,就见对面的女子脸上忽有泪珠滚落,只是刚一落下就被女子伸手拭去了,莹白的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倔强与自尊。 那一瞬间,许沛东的心突然有点乱了,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他,当时竟是连句安慰的话也没能说出口,只定在原地,望着元奉清远去的背影呆了许久,直到回去时,还晕晕乎乎的。 之后,他开始打听元奉清会在哪家的宴会上出现。 如果是自己相熟的人家,他就提前招呼一声;如果是自己不熟的,他就想方设法找自己认识的狐朋狗友问,看哪个认识,就叫对方带他一起去。 这样半年下来,元奉清终于不排斥他,肯跟他多说几句话了。 当初元奉清被指婚给秦王时,二人已互通过心意,许沛东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想冲进宫和元庆帝说清楚,但被元奉清拦下了。 她担心,这样会让许沛东在元庆帝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一直叫许沛东多点耐心,想个周全的法子再行动。 谁知,这一等,就等出了事! 幸而,元奉清这次没有看错人, 分卷阅读112 即便她的名声受了这么大损害,连元家都放弃她了,许沛东对她却依然初心不改。 庆宁长公主这一关,不好过,可一旦过了,一切就是柳暗花明。 第66章 转眼已到九月,大魏朝是在马上打下的江山,历代君王都有围猎的习惯,元庆帝虽好文治,但也不会背了祖宗的遗训,今年的行围定在了塞北。 三皇子晋王被命留京监国,其它成年皇子除了尚在禁足中的成王,皆奉旨伴驾。 这个人选,也是元庆帝用心良苦的做出的抉择,大皇子早夭,如今大魏皇族成年的皇子仅有六人。 行二的废太子纳兰箴不仅为嫡,更是居长,所以才能在东宫做了十六年的储君。 按理说,监国的重任是应交由太子的,但如今太子被废,东宫无人,正是众皇子虎视眈眈争权夺位之时,不管选哪个,都难免令其生出些不合宜的念头。最重要的是,元庆帝心里还未拿定主意,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朝臣们多想,是故,才选了太子之下居长的晋王。 说起晋王此人,倒也是个妙人。其母妃乃是宫女出身,与元庆帝一夜春风后仍是个无名氏,还是靠着怀了皇嗣,才捞着一个常在的位份。可惜福薄,在生下晋王后不久就撒手人寰了,晋王又天资平平,在众皇子中算是不大起眼的一个。 许是因其幼时,曾在崔贵妃宫里养过一阵儿的原因,他一向与成王走的还算近,但有意思的是,他并非成王一|党,也从来不会开罪太子及其他立场不同的皇子,与每位兄弟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成王出事后,他去探望过几回,不过也仅止于此了,仿佛他与成王仅仅是私交不错而已,在政事上从无如何什么瓜葛。 将京城交由这样一位没什么背景靠山的皇子暂守,元庆帝倒也放心,朝廷那头有他信任的心腹看着,想必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加上塞北之地离京城仅半月多的路程,有什么重要的奏报,快马加鞭也能送来,上次出赛行围还是三年前,元庆帝自己也想出来散散了,总待在京城那座高墙深宫之内,即便是皇帝也有觉得憋闷的时候。 这次跟来的,除了几位皇子与宫妃,还有不少文武大臣,一眼看去,俨然有不少都是深得皇帝信众的,毕竟好不容易出趟门,谁愿意带些自己瞧不顺眼的人? 在这样倒场合,当然都是能叫元庆帝数得上名儿又看得上眼的近臣。另外皇帝的安危也很重要,所以禁军、骁骑营、甚至锦衣卫中都有随同而来的。 城阳公主听闻这一消息后,当即进宫请旨、以求同行,至于这其中一番声泪俱下、动之以情的倾诉就暂且不表了。 元庆帝对成王虽没个好脸,但对这个自小性格开朗爽利的女儿倒是喜爱的,最后便应下了,因此顾小楼这次也奉城阳之命一同跟了来。 城阳此举,自然是为了胞兄,塞外一行,光来回就要月余,全部算下来怎么也得数月。伴驾的皇子中,可是既有谜团重重的韩王,又有前太子|党秦王与雍王。 几个月的时间太长,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成王被限制了自由,她就必须代兄长看着,身为这场皇权博弈中的人,他们不能容忍敌人在自己视线里消失这么久。 这次要去的塞北草原,地处京城正北,再过一道关就离燕北不远了,因而越往北行,顾小楼便越思念堂兄,她甚至一路都在思考借此机会潜往燕北的可能性。 只不过越想越清醒,跟着元庆帝的车驾同行,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这一程,她更应该做的,是好好研查几位皇子,尽快确认韩王究竟是不是那个幕后人? 回京后,可就再难有这么好的机会,将几位金尊玉贵的王爷同时聚到一处这么长时间。 连赶十几日路程,终于到了塞外行宫,此处建在山林草原,据打猎的营地仅几里地的脚程。 此地官员早在外等着迎接,只元庆帝一路颠簸,根本无甚心思多聊,简单应付了一下便回行宫歇息了,随行众人亦是如此。 三日后,就是开营扎寨,举行秋猎的日子。 这次跟来的公主只有两位,就是安仪和城阳,所以二人营寨也是挨着的。 事实上,秋猎对金枝玉叶、养尊处优的公主来说,可称不上什么好行程,安仪公主之所以会来,是因元庆帝存了借这次机会为她选婿的意思。 毕竟这次来的,还有不少青年才俊,平日里元庆帝没太多时间了解,如今正是这些人好好表现的机会,给皇子寻个伴读或给公主寻个驸马的事儿,顺便也就解决了。 这一点,众人也心中有数,所以这趟行程,城阳与安仪的心境可谓完全不同。 城阳的心思全都在皇帝和几位皇兄身上,顾小楼也是直到现在才知,成王在废太子、秦王并雍王身边都放了自己的人…… 至于这些钉子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只有成王和他的心腹知道,若不是城阳此次跟来了,见她可能有用到这些人的机会,这件事就连她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既然能跟来秋猎,这些人应当确实爬 分卷阅读113 到了贴身随时的位置,看来成王也是留了一手的。 只可惜以前并未注意到韩王,导致韩王那头没人盯着,所以这次,韩王成了城阳公主这边盯梢的重点对象。 秋猎第一日,营前黄绸飞扬,军.队威武成列,男子们个个劲装甲胄,在元庆帝一声令下之后,便分为几队,策马扬鞭而去。 今日是秋猎第一天,取得头名的能得元庆帝的一个奖励,也是个好彩头,故而参与的人皆是一脸斗志昂扬精神饱满之气。 顾小楼一身正红窄袖骑装,披暗金纹流风回雪斗篷,跟在城阳的队伍中穿林而去。 城阳马术精湛,顾小楼亦不遑多让,这一行中会骑术的女子不多,倒显得她们这支红妆分外惹眼,今日运气不错,进入山林后,一路还猎到不少山鸡野兔。不多时,一群人已行出山林外围,再往里走就是有一定危险的内圈了。 城阳并无争彩头的打算,此行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可就在她欲转身掉头之际,突然,一只白尾狐狸嗖地一下从众人眼前闪过,逃往林中深处。 城阳眼睛跟着一亮,立时对身旁众人下令道:“给我跟上,追!” 她正打到行头上,本来还有几分不够尽兴的流连忘返之意,被那只罕见的白尾狐一刺激,瞬间挑起了兴致。再说,内圈之戒只是针对女队的,男队还不受这个限制,皇兄们进得,她也没什么好怕的,怎么说她身边好歹还跟着十几个侍卫,捉不住那只狐狸再出来就是,能有什么危险? 所以城阳的第一反应就是进去追,命令也下得很没有心里负担,随行众人见城阳已御马前行,当下来不及劝便都跟上了。 追的路上,有人想出声劝阻,一出口就被城阳拦下了:“进都进来了,就别再说那些没用的,都给本宫好好追着,今日谁抓住那只白狐,回去有赏!但尽量不要伤其要害,本公主想要捉活得!” 众人闻言,只好歇了再劝得心思。 顾小楼倒是和城阳一个想法,这林子男子既进得,她们这些有侍卫保护的女子也没什么怕的,这里可是元庆帝行猎的地方,提前早被清理过不知多少遍了,如果真有危险,外围也不会让她们进的。 心里这么想,表现就难免积极,不一会儿功夫,顾小楼已经冲到了城阳的前头。 就在此时,右侧方忽有一身形轻快的小鹿飞速奔过,顾小楼原地转蹄,对城阳大喊一声:“殿下,前边刚有一只鹿过去了,我去追它。” “好,本宫再派两个人给你,洪大洪二,跟上!” “是!” 这二人皆是公主府的侍卫,顾小楼往日也都处的很熟,三人转了方向,驾马疾驰,很快就与城阳那头分道扬镳,走上了两条路。 这两人都是兵器使得好,但箭术一般,顾小楼箭法倒准,臂力却不行,现下距离太远,必须再近点才能瞄准。 追出很长一段距离后,终于将距离拉得差不多了,三人立刻拔箭搭弓,齐齐朝前面的小鹿瞄去,箭矢擦风疾过,到底有一支击中的,小鹿背部受箭,瞬时蔫倒在地。 洪大洪二撤身下马,忙去收拾猎物,顾小楼驾马上前,正打算走近了看看。 倏地,就在此时,山林前方突然响起一声烈马嘶鸣,似要刺穿苍穹。 顾小楼座下的马听见同伴的痛苦叫声,竟像受了惊一般,开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拔蹄狂奔,顾小楼对它的命令根本不起作用。 洪大洪二被吓得立时丢下手中猎物,欲返身驾马去追,但且不说他们的马屁也受了惊,正原地乱转着不太听使唤,顾小楼的马跑得简直飞快,有这一来二去的功夫,很快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洪大洪二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追上,只能分头去找。 此时,顾小楼正俯身趴在马背上,一边顺毛捋着马鬃,一边喋喋不休地暗骂,该不会这么倒霉,自己骑的这马正好和出事儿的那头马是一对儿罢?不然,刚才怎么不见另外那两匹马像她骑的这匹这么疯? 一年前在青山书院的时候就有过这么一遭,今天又来?别人是流年不利,她这是年年不利啊! 她简直是上辈子跟马有仇、才叫她这辈子连着两年被马坑,说起来,她马术能学得这么有模有样,还是因了她幼时在外祖府上被马撂过一蹄子,激起了气性,才不惧疼不惧险地学了。 不过哪怕这样了,顾小楼心里想最多的还是,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怪她好奇心重,实在是跑了这么一会儿,她也看出来了,这马不是真疯,它还是有理智的,说不定前头出事儿的真是它亲戚。 第67章 顾小楼一路随马颠簸,眨眼已往北行出老远,勉强找到机会侧头向后瞟了一眼,却不见半个人影,看来洪大洪二是没有追上。 此处并非平原草地,冒然滚落怕是会被两旁的树杈割伤,顾小楼只好继续安抚马儿,希望它过会儿能够平静下来。 颠着颠着,忽听见前面有箭矢擦着树叶咻咻飞落的声音响起,顾小楼登时打了一个激灵,她不会闯入 分卷阅读114 别人的捕猎区了罢? 咦…好像哪里不对,如果是捕杀猎物,箭声应该是一阵阵地响起,不会出现地这么密集,也不会持续这么久。 因为动物的五感是很灵敏的,一次最多三人同时出箭,再多了动静太大反不易击中,也是个浪费,且加之动物奔逃的速度极快,所以捕猎人每次停留的时间大都很短…… 可听前面这动静,怎么倒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出箭? 顾小楼心下不由生出几分不安来,她试图调转马头,马却不听使唤,拐了个弯儿开始向箭声响起的地方狂奔而去。 顾小楼只好将身体俯地不能再低,以尽量躲避箭矢,只是这么一来,视野就受了阻碍,只能看到跟马身齐平的地方。更不巧地是,她今日还穿了件金线斗篷红衣裳,在这一片绿林中简直不能更显眼。 飞奔出大概有半里地之后,顾小楼终于看清了,前面单枪匹马全力逃窜箭支追逐的,不正是韩王吗? 这时,她终于感觉到自己座下的这匹马突然加足马力,朝着韩王的方向飞奔而去。 顾小楼忙再次俯低身子,抱紧马儿,开始跟在韩王身侧奔逃。 韩王往顾小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显然十分意外,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衣着不难判断出对方应是今日同城阳一队的少女。 心惊之余他不禁纳闷起来,这女子好像是专门往他这头来的?但自己怎么不记得有认识过这么一号人? 他此刻分明身临险境之中,对方同自己素不相识的,莫名其妙地往这边跑什么? 身后箭簇如雨织般,一发接一发地极速飞来,二人则骑马狂奔,四下逃窜。 “王爷,你可知这些追在后面要杀你的是什么人?还有跟在您身边的侍卫哪去了?” 顾小楼一边逃命,一边插空问起同行的韩王,眼下这处境,她必须多了解一些状况。 却听韩王警惕颇高地反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 “我只是个小宫人罢了,跑到此处也非我本意,是这马突然抽了风而已。” “还有这种事……” 韩王喃喃自语了一声,随后道:“本王的侍卫已被身寸杀,后面的是何人本王亦不确定……” 顾小楼闻言,心神一凛,韩王身边的侍卫怎么也有数十人,现在竟死的一个不剩? 如此看来,动手之人不仅心狠手辣,接下来定是已备好万全之策以保脱身,不然元庆帝那关就过不去…… 另外这韩王一副言辞模糊的样子,说什么不确定,分明是心中有数,只不过对她心存怀疑才有所保留罢了。 但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她出现地确实有几分诡异,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怎么逃过这场追杀…… 就在此时,耳朵紧贴在马背上的顾小楼,忽闻前方似有隆隆的马蹄声传来,听声音,人似不少。 该不会这么倒霉,这次来的也是对方的人,要被两头夹攻罢?那样他们可就腹背受敌了…… 若真如此,她再想跑掉就难了,即便她不是韩王的人,但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对方为着斩草除根也断不会轻易放过她。 后面追兵隐隐有三面包围之势,如今再向左或向右调转方向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赌一次。 马蹄声越来越近,双方仅余十多米距离之时,顾小楼忙抬首望了一眼,对方至少有三十之众。 虽看不清面容,但她还是从打头之人盔甲的颜色样式上,认出了来人,迎面赶来的一行人中,骑在最前面的,正是雍王…… 此时,旁边韩王也看见了纳兰朝,他的反应却与被震在当场的顾小楼不同,只听,他当即如得了救星般激动地对着来人高呼道:“老七,快帮四哥挡下后面的人,他们要杀本王! ” “四哥放心! ” 纳兰朝回声应下,当即举弓对身后众人道:“各部听令,再行五米,开始出箭! ” “是! ” 顾小楼望着前方的纳兰朝,心中一时各种情绪交杂,说不清什么滋味。 在顾小楼抬头的那一瞬间,纳兰朝也认出了她,明显愣了一下后,突然加快马速,改朝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其身后亲卫则分成两拨,一拨继续往韩王的方向去,一拨跟着纳兰朝往她这边行来。 行至半途后,纷纷开始拔箭以攻代防,此刻,来往箭支的目标虽有转移,可置身箭林战雨下的顾小楼并韩王,被夹在其间,更不敢随意起身。 后面追兵一路没少出箭,不比纳兰朝这边箭囊鼓鼓,偏对方人数还多,己方不利久战。 他们来时得了命令,若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就要即刻抽身抹去痕迹,以免落到对方手中留下把柄…… 虽然正快追上韩王了,这时退离,未免有些可惜…… 但当断则断,眼看势不如人,再撑下去不过是强弩之末,是故,那为首之人当即大手一挥,竟是要下令收队。 此时,纳兰朝已骑马行至顾小楼身前,只见他长臂一展,语声镇定地对着 分卷阅读115 顾小楼喊道:“把手给我! ” 顾小楼望向纳兰朝墨黑幽深的双目,倏地,这一路来高高吊起的心,突然被安抚了下来。 而就在她欲将手伸向纳兰朝的那一刻,说时迟那时快,顾小楼这匹马的尾部突然中了一箭,马受了刺激,当即掀蹄狂奔,转向朝右侧空出的方向极驰而去。 事发太快,纳兰朝手捞了个空,心也跟着坠了一下。 敌方队伍是呈半弧形展开的,那个方向再往前去,可就离对方的包围圈更近了,对方虽已转为收队之势,可万一有个眼尖的看见了,冲顾小楼来上一箭就不妙了…… 纳兰朝狠拽一把缰绳,忙调转方向,飞速带兵去追。 顾小楼被颠的难受,正拼命安抚着座下疯马,并试图令其改道而行,却收效甚微。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纳兰朝正在往过赶,只是二人间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她的马虽受了伤,跑的却快,就像回光返照了似的,等它减下速来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且纳兰朝那边还要时刻注意抵挡敌方来箭,压力不小,她不能光等着别人来救,还得想办法自救,好替纳兰朝他们减轻压力。 既拿这马没办法,实在不行,她就得考虑看准机会,弃马而跳了。 顾小楼四下环视一圈,想努力找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尽量避开乱枝太多的地方。 终于,让她看见一丝生机,前面不远处是相对低矮的灌木丛,掉落在那儿受伤的可能性应该会小一些…… 顾小楼将右腿轻轻抬起,又璇到左侧,瞬时,整个人已单边攀在马身一侧。她看准位置,手一扯,就将脸埋在了斗篷下面,然后纵身一跃朝灌木丛跌去。 紧跟在其后的纳兰朝,只能眼看着顾小楼飞身跳马,瞬间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这头,顾小楼平稳落地后,连滚了几圈方才停下,幸好今日披了斗篷出门,不然她这张漂亮小脸儿怕是要花了! 顾小楼坐起身,便看见披甲御兵的纳兰朝驾马而来,她扬起脸,冲纳兰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日光下,少女一身红裳,笑容明亮,如夏日艳阳。 纳兰朝手中马鞭轻甩,再次加快了马速。 这一刻,时间却仿佛被拉长了般,显得格外漫长。 顾小楼担心被流箭击中,不敢乱跑,只单膝着地,半蹲着身子藏在灌木丛中,静静等着纳兰朝的人过来。 终于,纳兰朝的队伍一路攻防并用,已是越来越近。 约剩不到十步之时,便见纳兰朝轻扯缰绳,第一个纵身下马,朝顾小楼所在的方向行来。 有士兵在一旁戒防,顾小楼暂时收起了小心,也起身往纳兰朝来的方向跑去。 二人迎面而立,眼中俱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见到彼此的心动喜悦…… 秋风清凉,阳光明媚地微有些晃眼。 纳兰朝望着对面双眸闪亮的女子,不禁往前多迈了两步,只是忽想到身后众人,伸出一半的手臂又收了回来。 转而语气轻柔道:“走罢,我带你乘我的马回去。” 顾小楼点点头,语笑嫣然地接道:“好。” 二人拾步走到马侧,就在她转身欲踩脚蹬之时,突然看见不远处,正有双眼睛死死朝他们这个方向盯着,是他?是那伙人! 那个自己曾在碧溪山庄见过一次的眼睛! 纳兰朝见顾小楼突然停下动作,呆立原地不动,一时不明所以,同时她所视方向望去。 除了几个留置尾部,护送对方队伍安全离开的贼人,也并无甚特殊的,难道这其中另有缘故? 纳兰朝正要开口向顾小楼询问,只一刹那间,异变突生,侧方忽有三连箭簇朝顾小楼所在的方向破空而来。 “小心! ” 纳兰朝一边出声高呼,一边抱住顾小楼旋身躲逃。 但还是晚了一步,呲地一声,箭簇贴着纳兰朝的手臂擦过,瞬间割破皮肉,划下道一寸多长的口子,渐有黑色血珠溢出…… 第68章 “保护王爷!” 近旁亲卫见纳兰朝中箭,立时出声高喝。众人得令,身处内圈的则纷纷下马围作一团,将纳兰朝护在中间。 因被纳兰朝拥在怀中而躲过了箭矢的顾小楼愣了一瞬,事发太快,她还未看清方才发生了什么,便被纳兰朝抱着转了半圈,再回神儿已是明白过来??? 刚刚分明是有暗箭朝她袭来,而纳兰朝的第一反应却是替她挡去危险。 “你有没有受伤?” 顾小楼忙挣脱纳兰朝的双臂,起身去检查他是否被箭伤到。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一路奔逃至此,自己心中虽有惧意,但心绪并无太大波动,直到这一瞬间,她才第一次生出后怕之感来,却不是为她自己。 纳兰朝第一次见顾小楼脸上流露出紧张失措的模样,心底某处忽就软了一下,忍不住笑着伸出手轻抚了下她的头顶,道:“别担心,我无碍。” 顾 分卷阅读116 小楼抬首,循着声音乍眼望去,只见男子一身笔挺银色铠甲,直直地立在那里,全身上下并无中箭之处。 可就在她正要松一口气时,眼风一扫,却突然瞥见纳兰朝的左臂正啪嗒啪嗒地滴着血,血的颜色似乎还有些发黑。 那一刹那,顾小楼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飞快抓起纳兰朝的左手,只一眼,便浑身冰凉、四肢发麻。 正要俯身,却被纳兰朝单手抬臂拦下:“你干什么!想陪我一起中毒吗?” “毒素现在蔓延的还不深,尽快把它吸出来还来得及,只要及时将毒血吐出去是不会中毒的。” “那也不行!杨奇,过来!” 纳兰朝出口便是不容置疑的声音,话音方一落下,就见近侧亲卫中站出一人,正是离得最近,且一直竖起耳朵听着这边动静的杨奇。 用这种法子祛除毒素,只要小心,确实是不会中毒的,何况他们这些亲卫打小跟在主子身边,命早不是自己但了。故而杨奇甫一得令,便未有丝毫犹豫地开始为纳兰朝祛毒。 方才射出暗箭之人,已有亲卫去追,此时敌方大部分人也已撤离了出去,那头护送韩王过来的亲卫渐靠拢归来。 不一会儿功夫,黑色毒血已被吸除地差不多,纳兰朝虽还是觉得手背有些麻麻的不得劲儿,但眼下也只能如此了,更深一步的情况,等回去后让随军的太医看过了再说罢。 不多时,韩王也已赶到,只他一来,人还未下马便大声冲着纳兰朝喊道:“七弟,今日幸亏有你,不然你四哥我今日怕就要折在这里了啊!” 语音未毕,便看见了纳兰朝手上的伤,忙下马上前,惊声问道:“七弟,你手受伤了,可还严重?” “箭上有毒,刚已经祛除过一遍了,四哥不必担心。” 纳兰朝语气平常,说不上亲近,但也说不上疏远。 “什么?有毒?这些人竟如此歹毒!幸好我已得知他们身份,回去后,我定要将此事从头到尾地禀报给父皇,不会让你白吃这个亏的!” “嗯,回去再说。” 韩王闻言点头,之后方注意到一旁静立的顾小楼,刚才他说知道来人身份时,这女子的眼神好像朝他这边瞟了一眼。 “这是?”韩王看看顾小楼,又看看纳兰朝,似是疑惑道。 其实他只是有些好奇此女身份,至于这两人是什么的关系,他心下早如明镜了。 方才纳兰朝一路追着此女行来,他要再看不明白就是傻子了。没想到一向不近女色的老七,竟是早有姻缘系在这儿了。 不过看此女方才所行,倒算是个有胆识的,寻常的大家闺秀可真没几个敢跳马的。 “她是城阳府上的人。” 纳兰朝轻描淡地回了一句,韩王在雍王府见过一次顾小楼,就算没了印象,今后早晚也会知道的,没必要刻意隐瞒。 顾小楼方才没说,是因那种情势下她懒得深言罢了。 韩王闻言稍震了一下,难怪他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好像曾在哪见过似的。 现一提城阳,他就想起来了,这女子不正是那日跟在胡惟远身边的俊俏小公子吗? 老七和老五一向不和,与城阳的关系自也不会好,没想到如今倒与城阳府上的人看对了眼,还真是有趣! 知晓顾小楼身份后,韩王思绪只飘飞了一下便回神道:“七弟,你这伤不能耽搁,还是尽快赶回去罢。” 若不是因来救他,纳兰朝也不会受这个伤,韩王心中还是不希望纳兰朝出事的。 “嗯。” 拖得久了,说不定会给敌人再次设伏卷土重来的机会。 帮纳兰朝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之后,一行人不敢拖,急忙御马回程。 * 红霞漫天,夕色朗朗。 山下青帐连绵,数百黑甲兵士刀兵竖起,层层把守在营区中央的金顶幡龙大帐之前,呈最高戒备之势。 “人都到齐了,老四你可以说说了! ” 帐中,坐在上首的元庆帝语声平静,脸色晦暗不明,众皇子凝神屏气,齐齐并立在下首,分列为左右两排。 “是,父皇。” 四皇子韩王迈步上前,语气铿锵地应道。 “此事要从儿臣入林围猎说起,今日,本王共携了三十众亲卫出行,谁知进了山林内圈后不久,便遇上有人设陷围杀!” 此言一出,在场皇子除纳兰朝外,皆露出一脸震惊之色。 “对方提前设好了陷阱,并意图一网打尽,儿臣此次带去的亲卫俱被其身寸杀,若非几个得力亲卫拼死相护,后又遇上了七弟,儿臣今日怕也回不来了!” “简直难以想象,天子行处,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借围猎之事刺杀皇裔,四哥可知此乃何人所为?”八皇子第一个站出来义愤填膺道。 此次随行的皇子中,八皇子年纪最小,再有半个月才满十六,尚未封王,他乃传言中六宫最跋扈的嘉妃所出,自小善兵好武,爽朗 分卷阅读117 不羁。 四八二位皇子,一个文一个武,一个静一个动,性格并不投契。因而,韩王同这个动不动就耍刀弄枪的八弟并不亲近。 文人说话,多喜欢铺垫到位了,韩王便是如此。 眼下,他这边还未铺叙完毕,就被急性子的老八拦腰抢断,那种感觉就像人被噎了下一样,未免扫兴。 “小八,让你四哥说完。”元庆帝对前面七个皇子都是以老几称呼,到了八皇子这里就转为了小字辈,可见亲昵。 须知,七皇子可是只比八皇子大了一岁,照样早被叫上了老七,其他皇子亦大都是自十五岁起,便在没听过小几这个称呼。 “是,父皇,儿臣方才有些性急了,还望四哥见谅! ” “无事,八弟也是担心四哥,四哥明白。” 二人你谦我让,一副兄友弟恭模样,看得元庆帝心里稍微多了一丝温度。 “凶手究竟是谁,儿臣并不知晓,但这件事中有个细节始终叫儿臣疑惑不解……” 众人听得此言,瞬时将目光齐齐聚焦到了韩王身上,等着他说下文。只有城阳低着头暗暗翻了个白眼儿,这关子卖起来还没完了…… 这件事她已从顾小楼口中大致了解过了,反正不管是谁都不是她,这把火怎么都烧不到她这儿来,她乐得听个热闹。 但实话说,听闻此事的当下,城阳心底多少还是有几分惊俱的,她没想到有人敢在元庆帝眼皮子底下动手。 “那些追杀儿臣的贼人个个身穿黑甲,很容易会将其误认为自己人,既能伪装地如此之像,又能提前潜伏进围场,儿臣心中实在不解! ” 韩王话音落下,迎来一室静默,在场皇子们纷纷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接话,但都第一时间联想到了秦王…… 此番围猎,乃是由由秦王、雍王并地方官员联合负责,雍王既然救了韩王,那嫌疑最大的不就是秦王了…… 韩王这话,还真是将他往日里明言暗讲的说话风格贯彻到底了,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比指名道姓更厉害。 元庆帝却始终稳坐如山、不发一言,只眼神在众人身上一一地来回睃视,不知是在想什么。 “禀父皇,儿臣有话要讲! ” 就在此时,秦王突然出列了,只见其微丰的面庞上一片胀红,情绪似有些激动。 “准! ” “是,儿臣回来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便命人去查了今日负责猎场安全的人,随即便得了圣谕立刻赶往父皇营帐了,儿臣相信,关于此事,父皇并众大臣们定会还四哥一个公道的! ” 这话说得倒挺硬气,意思是:是非黑白要靠证据说话,他不怕查,有元庆帝坐镇,到时会还韩王还有自己一个公道的。 城阳闻言,眉头皱了一下,有几分意外。 第69章 “父皇,既然六弟自认坦荡无惧,那儿臣也就直言不讳了!”韩王开腔,语气难得的有些呛人。 “四哥这是何意?请恕六弟听不明白。”秦王调转头,对着明显面色愠怒的韩王疑惑道。 殿中气氛随之微妙起来,渐有了剑拔弩张之势…… 这时,元庆帝开口了:“老四,你想说什么?” “回禀父皇,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儿臣不敢妄下定论,但儿臣相信,只要交由父皇来查,早晚都会水落石出! 不过现下,儿臣这里还有一事须同父皇禀明,望父皇恩准! ” 元庆帝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双目如炬,将视线紧紧凝向了韩王,问道:“何事?”语气也比方才听着更严厉。 “回父皇,这件事说来话长,一切还得从崇德八年的五月十二说起……那日,儿臣同往常一样驾车去了西市,打算淘点旧书,一逛就逛到了酉时,就在出巷口的时候,正巧碰上了户部的路思明。” 听到这里,面上原本一派平静的城阳,脸色突就变了,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向了韩王。 “父皇也知,儿臣因昌宁伯府的事儿曾与户部打过几次交道,同户部的大小官员也算脸熟。 儿臣当时也未多想,只当此人也是淘书耽搁了时间,因见他没有马车跟来,出了铺子就一直步行,儿臣便提出捎他一段路,谁知却被路思明出言拒绝了。 儿臣心下虽有些纳闷,但也并未多问。从尾巷出来后不久,儿臣突然发现有东西落在了铺子里,于是便返程去取。 再出来后,路上已几乎不见什么行人了,就在儿臣驾车要走之时,却看见前面路思明方才出去的那间书铺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六弟!” 话说到这儿,正聚精会神听着的元庆帝,眼神忽眯了一下,看了眼秦王,才又道:“继续。” “因见他二人出来的时间实在间隔太短,儿臣又素不曾听闻六弟有淘书的爱好,心中便有几分疑惑…… 儿臣当日所乘马车是辆新车,驭车仆从亦是新提上来的,所以儿臣这边虽认出了六弟,六弟却未认出儿臣。儿臣本欲上前打个招呼的,但见六弟行色匆 分卷阅读118 忙、车也行的飞快,像是着急赶路的样子,最后便未打扰。 没想到第二日刚下早朝,便听闻了路思明失踪未归的消息,再之后就是路思明受伤失忆归来了……” “老六,老四方才所言是否为真?路思明失踪前的那晚,你可曾在西市的书铺见过他?” “回父皇,三年前的事,儿臣很多都记得不大清楚了,但路思明失踪一事儿臣有一点印象,此人失踪前那日,儿臣绝未见过他! 那段时间正赶上敏姐儿发疹子,儿臣就这么一个女儿,当时正全心扑在她身上忙着求医问药,很少出府。” 秦王已逝的原配留下了一个女儿,今年七岁,乳名叫敏姐儿,秦王与对这个唯一的女儿确实十分宠爱。 至于其三年前是否出过疹子这种事儿,元庆帝根本没有印象,皇家的子子孙孙那么多,他哪能个个记在心里,况且还是三年前了…… 不过真假一查就知,秦王没必要编瞎话,如今韩王秦王所述不一,到底谁在说假话,在翻查清楚之前,一时倒是有点难辨了。 “父皇,儿臣的话还未说完! ”韩王又开口了,语气坚定不似作伪。 “说!” “儿臣回去后,总觉得这件事哪里透着蹊跷,便叫人去查了那间书铺,没想到七拐八拐地竟查到了六弟的姻亲——余家身上! ” 随即,只见秦王立即拂袖上前道:“父皇,儿臣从不知有此事,还望父皇明查!” 元庆帝却对着韩王问道:“老四,还有吗?” “回父皇,彼时正是杜衡案发、路思明举报有功后的不久,因此儿臣便去查了路思明失忆前的事情。才从书铺对面,一家铺里的小二那儿得知,那间书铺原本生意是极差的,客人也很少。 只是约从半年前开始,时不时地会有些气度不凡的文士一人步行至此,再一人步行离开,从不驾车,且每次来都差不多只待一两刻钟,时间也都选在傍晚人行稀少时,可谓十分有规律,而路思明就是其中一员! ” 此意便是指秦王暗中结党了…… “城阳斗胆,敢问四哥一句,四哥既是三年前便知道此事了,为何当时不禀报给父皇,偏选在今日提起呢?” 许是没想到,一向与秦王不睦的城阳会突然开口。 韩王闻言,愣了一下才道:“当年,杜衡一案在朝中引发的那场大地震,牵涉之广、余波之远已不需赘述。本王若在那时向父皇上报此事,对六弟未免太过不利。 本王还想着,六弟日后如能懂得收敛,岂不善莫大焉? 谁知就在上月,本王突然发现,竟有人在暗查路思明失踪前那晚,本王在西市的行程! 本王心下大惊,忙顺着对方所遗的蛛丝马迹寻了过去,只抓到了一条线索,那就是对方的人身上…有王府形制之物……” 城阳听后,面上微怔,没想到她们这边,成王派去查韩王的人不仅被韩王发现了,还误打误撞地认成了秦王的人…… 难道她们真的查偏了,这件事确与韩王无关? “所以四哥是觉得六弟与朝臣私结朋党在先,又担心四哥将事情禀告给父皇在后,于是就借着今日围猎的职务之便,对四哥痛下杀手?”那头,忽听秦王一脸戗怒地的激动大喊道。 话音刚落,就听韩王不甘示弱地回敬:“结党营私是为大忌,却也不值当为此冒险夺人性命,但那也要看结的是什么党、营的是什么私! 六弟所结的,若是逃过了杜衡案的罪党呢?”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把话说清楚……”元庆帝忽一字一句道。 “是,父皇。据儿臣所查,六弟笼络的朝臣中,就有曾在杜衡案后升迁进京,时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一职的蓝文道! 现今,蓝文道已因包庇庶人箴在杜衡案中的所为,革职下狱。但蓝文道与六弟的私交远深于庶人箴一事,却鲜有人知! 如今,儿臣手中就有一封六弟在三年前写给蓝文道的信,彼时,蓝文道还是湖广治所武昌府的知府。这封信儿臣现就带在身上,特此呈给父皇过目! ” 韩王说罢,便真取出一看颜色便知年代久远的信封。 皇帝拿到信后,从中抽出足有大几页纸,然后开始认真看了起来,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时间过得极慢…… 上首,元庆帝再抬头时,面色已是铁青一片,只见其看也未看秦王一眼,反将目光直直扫向了韩王。 “这封信,你是如何得来的?”语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第70章 “回父皇,此信乃蓝文道之妻在其入狱后托人递交给儿臣的,这也是蓝文道早先交代给她的。 据蓝家人所称,蓝文道表面上虽在为庶人箴办事,但实际上早与六弟暗通款曲。 此前他因受了庶人箴的牵连下狱,本指着六弟能出手搭救,最后却只得了一番虚应。 蓝家人见此事迟迟无果,便知不能再指望六弟,他们之所以会找上儿臣,则是因蓝文道知晓儿臣撞见过六弟与路思明的事儿。b 分卷阅读119 r   他调入京城后,便一直暗中与六弟接触,在他出事前不久,六弟曾叫他利用都察院的职务之便调查过儿臣,好找出儿臣这些年来行事的不妥之处! 据蓝文道所言,因他知晓儿臣不仅一向少涉朝事,与六弟之间也素无不和,所以他应下此事之初,心中是有不解的,之后就多留意了几分。 没想到竟是发现,六弟的人早在暗中翻查起了本王三年前的行踪,而时间正好又同路思明出事儿的日子对上了,几番推测查证之下,便教他窥得了前后因果。 于是,在眼见六弟那边没了指望后,他的家人就利用这个消息想来卖儿臣一个人情。 儿臣本欲彻查清楚后再上禀父皇,没想到有人连这个机会也不给儿臣,而今,儿臣只能将一切如实禀报父皇,以求父皇查明真相,为儿臣做主!” 韩王一番慷慨陈词,直说得在场众人脸色变了又变。 要知,蓝文道此前可是被打成了废太子一党的,如果他背后当真是受了秦王指使,那秦王的用心,可就险恶了…… 只是,韩王这一击能有多重的力道,还要看他呈上去的那封信里写了些什么?究竟够不够捶死秦王? 一阵沉寂后,只见元庆帝双目直直注视着秦王的方向,缓缓道:“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一旁秦王早在韩王说话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插嘴了,此时立刻接道: “父皇,儿臣冤枉! 儿臣几年前确与蓝文道通过几封信,但那是因,他欲投东宫无门辗转求到了儿臣这里,希望儿臣为他帮忙引荐。后见其政绩官声不错,儿臣便应下了,这件事东宫也是知道的!” “哦?只是替他引荐吗?这封信里的内容可不止如此……你拿着好好看看!” 说罢,竟是将信直接扔到了秦王脚下,一时间,账内纸页四散,分作数片落下。秦王俯身将信捡起,读着读着就变了眼神…… “怎么,这信里笔迹难道不是你的?” “父皇,儿臣没有写过这封信! 定是有人故意模仿了儿臣的笔迹,意欲栽赃,求父皇明查! ” “哦,原来还真不是你的……”元庆帝语气淡淡,却叫人听出了几丝讽刺的意味。 秦王愣了一下,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因为以他活了二十五年的经验来看,元庆帝的发怒不是如雷霆风雨,反之,他越是生气面上就越平静。这一刻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样的元庆帝才是最可怕的,他上一次废太子时,露出的就是这样的神情。 “传朕旨意,皇四子秦王,暂交与宗人府收押,回京后再予处置。”宗人府掌管皇族宗室内务,能进到这里的皇家子弟,都是犯了大错的,元庆帝此言一出,便意味着韩王的话他已信了大半。 秦王闻言,心下一片冰凉,再未出言半句,一旁众人则是大惊,任谁都没有想到,平日一向还算为元庆帝所喜的秦王,眨眼之间,就被以低调著称道韩王送进了宗人府! 但再一细想,却也无怪,谁叫秦王牵扯进了废太子勾结湖广大员一案。 “都退下吧。”元庆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似比方才多了一丝疲倦。 “是。”众皇子及唯一在场的公主城阳,纷纷异口同声地应道,陆续地撤出了营帐。 待众人离开后,天色已黑。 帐内,元庆帝闭着眼对一旁听了全程的戴九金道:“当年,朕的哥哥们一个个斗得死去活来,到头来却无一所剩,手足亲情丢了、皇位也没争到。人人只道朕是天降福星,得了天大的运气才坐到了这个位置,可他们都忘了先皇是什么人! 先皇一生,北击戎羌、对抗门阀,他的心里时刻装着的是天下!可朕的那些哥哥们,为争皇位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暗中勾连世族门阀来壮大自己的势力。 只有朕,既不笼络世族,亦不激进争位,众王治下,只有朕的封地是连年赋税增加、百姓生活和乐。他们都忘了,当年的大魏,需要的是能在一片乱象中找到平衡的人,而不是某一支势力的强盛!” “先皇慧眼,陛下爱民如子,大魏能得陛下这样的君主,是百姓之幸!” 戴九金一开口,元庆帝的心立时就舒坦了几分。 这位能爬到司礼监最高位的戴大监,马屁从来不会拍到马腿上,他是元庆帝跟前的老人了,这宫里、这世上,还真没几个人比他了解元庆帝的,他深知,元庆帝每次一忆旧事,那接下来就是要动真格的了,秦王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当初朕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心中便想,今后定不能叫朕的儿子们如朕的兄弟们那般、不顾亲伦、不择手段!故而,老大一夭折,朕便早早定了老二做太子,可依然未能阻挡他们兄弟相杀!且一个比一个心野,竟瞒着朕做下了做下了那许多事儿,呵,真是个个都叫朕刮目相看!朕且瞧着,看看他们后面还有什么戏唱。” * 顾小楼等在帐中,却早已坐立难安,她一边急着想知道韩王的事儿是什么结果,一边担心着纳兰朝的伤。 分卷阅读120 “公主殿下到!” 随着外面传报声响起,顾小楼立刻起身到门口相迎,城阳这次出行塞外,不方便带男子在身边,所以府中门客只带了顾小楼一个,遇事自然也是先同她商量。 “见过殿下。” “起来罢,进去说。” 城阳脸色凝重,步伐也有些急促,先是十分惊慌。 进帐后,还未等顾小楼出言相问,城阳便像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本宫现在真的看不懂了,藏在幕后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六哥做的那些事儿倒是像,但幕后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打倒?可如果是四哥,本宫实在难以想象,他一向少涉政事,是如何一步步攒起那么大的势力?” “殿下,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方向了……” “嗯?什么意思?” “一直以来,我们都觉得幕后人是一个人,但也许并非如此呢?” 顾小楼话音落下,城阳的心突然就跟着砰地跳了一下,随即紧张地问道:“何出此言?” “就我们知道的,幕后人一共做了三件事,第一,在西北勾结冯炳万胡惟炎等人;第二,引导成王殿下在湖广查废太子勾结前布政使刘广一案;第三,东宫倒台后,利用崔氏侵扰百姓之事加陷成王殿下…… 先从第二件事说起,就连同样与刘广勾结在一处的杜衡,都不清楚太子也参与其中,可见此事有多机密,如果秦王利用甚至引导废太子为真,那他多年来蛰伏在废太子身边,必定居心不良。有了扳倒东宫的动机,那他就是嫌疑最大的人,因为他既知悉内情、又不方便亲自出手…… 至于第三件事,嫌疑者太多,秦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第一件事就很难通说了! 毕竟路思明也好、蓝文道也好,三年前都是四品以下的小官,秦王能笼络到他们还可说不足为奇,但像冯炳万这样的二品封疆大员,在朝中是有自己派系的,秦王要说动他必得有人从中牵线,且牵线的人分量还不能小,这样的人怕得往内阁里去找了! 内阁之重不需多言,如果秦王真有这么大势力,那整个朝野岂不有一半儿都是他的人了?废太子权势最盛时,也都没有这么厉害,秦王一个外邦番妃所育的皇子,真能比位居嫡长的东宫太子还得人心吗?” 城阳闻言,不由自主地跟着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丽妃是高丽来的,秦王是她的儿子,就注定不可能得到太多朝臣的支持……” “秦王之前笼络的那些人,对他也未必是真心的,不然怎么会前有路思明被伤失忆、后有蓝文道转投韩王?” 顾小楼之前也怀疑过秦王,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她总觉着以秦王的血统,是不可能积聚起这么大能量、获得这么多助力的。 说到这儿,只听城阳又道:“那叫你看,韩王有可能是幕后力量中的一支吗?他真是出于保命才揭发秦王的吗?” “此事小楼尚不敢轻下定论,只是觉得,韩王殿下的秘密未免太多了点……” 第71章 夜幕如盖,月色微凉。 一到入夜,塞外草原上的风便沁人的很。许是出了韩王的事,今晚营寨的驻防比前些天严了许多,顾小楼出了帐篷,跟着一黑衣甲卫左拐又绕,总算到了地方。 城阳走后,她叫了个侍卫打听雍王当日受伤之事,听到没有坏消息传出,原本是放心了。 谁知到了第二天晚上,就有纳兰朝的手下给她传来消息,说是纳兰朝回去喝下药后便开始高烧发热,今日才稳定下来。 为了顾小楼的名声着想,以及避免皇帝迁怒顾小楼,纳兰朝找韩王通好口径之后,并未将昨天顾小楼在场之事告知皇帝,所以元庆帝根本不知,纳兰朝其实是为救顾小楼才受的伤。 因此,顾小楼一听纳兰朝还未痊愈,当下便答应跟过来看看,邝仲见这姑娘没有扭捏矜持,十分爽快地便应下了,对其的印象也不免好了几分。 王爷可都差点儿为她在鬼门关走一遭了,她要是还扭扭捏捏的,那王爷这罪也遭得太不值了! 顾小楼到时,纳兰朝帐前巡卫的士兵已都被提前调走,余下的都是他自己的亲卫,自然可信。 门卫通报过后,帐中传来一声‘进’,是纳兰朝的声音,只听起来比平日里略显暗哑。 她先是向留在账外的邝仲道了句谢,然后便掀帘入了账内。 纳兰朝的帐子与城阳差不多大小,只是布置简单了许多。 顾小楼独自穿过屏风,就瞧见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纳兰朝,此时正脸色苍白地半躺半靠在榻上,腿上盖着层厚厚的虎皮毯子,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见到顾小楼进来,便放下书,抬眼往顾小楼的方向看了过来,一双眼睛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明亮。 “这药有点猛,喝的我晕乎乎的。”纳兰朝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 见顾小楼行罢礼后,便立在原地不动,又笑道:“傻站着干什么,过来。” 分卷阅读121 顾小楼轻轻颔首,往前行了几步,问道:“殿下此刻感觉如何,太医怎么说?” 她刚呆住是因有些意外,没想到才两天时间,纳兰朝的脸色就差了这么多,人也显得清瘦了。 “这毒是南边来的,中毒的当下不显但比较缠人,想彻底清除可能还得一段时间。” “要多久呢?” 顾小楼上前,坐到了纳兰朝对面,二人间隔着一尺半的距离。 “长则半年短则三月。” “事发至今,还未来得及认真向王爷道一声谢,若不是王爷及时搭救,那此时躺在这里的便是小女了……” 平日伶牙俐齿的顾小楼,说着说着,忽就觉得有些词穷。越讲越觉得,自己这话听起来就像那种不走心的场面话似的,便住了口。 但见对面纳兰朝眼神悠悠盯着她的时候,她不知怎么了,心里竟有些紧张。 纳兰朝面上笑容越来越深,却是突然接了一句:“可本王怎不见顾姑娘带着谢礼过来?就这样空口白话的,未免太没有诚意了……” 顾小楼面色不红心不跳地应道:“小女出来的匆忙了,所以未及时备好谢礼,待回去定叫人补送一份过来,还请王爷勿怪。” “礼物可以自己选吗?” “嗯?王爷想要什么?” “想要一句话。” 账内,桌上烛火燃得噼啪作响,火苗层层跳起、又簌簌跃下,不停地舔舐摇晃。 顾小楼心中隐有所觉,尚未开口,便见纳兰朝将手中书卷轻轻卷起,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低声道:“可以再说一次心悦我么。” 顾小楼闻言,面上一烧,瞬时就蹭一下站了起来:“王爷怕是烧得脑袋晕了。”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纳兰朝迅速伸臂抓住顾小楼的手腕,道:“是我口不择言了,你先别走!” 顾小楼背着身子,手腕却被抓得紧紧的,可她心中又顾念纳兰朝还伤着,不忍狠手甩脱,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此刻,只听身后纳兰朝突然发出‘嘶’的一声,像是牵动了伤口,顾小楼闻声,第一反应便是掉头去看。这一回头,却看到纳兰朝正扯着嘴角,冲她笑得一脸灿烂。 顾小楼发现自己上了当,登时就气得甩开纳兰朝的手,抬步欲出门去。谁知,纳兰朝竟是直接跳下榻,几步冲到顾小楼身前拦住她道:“方才是我不好,再留下陪我一会儿好吗?” 顾小楼看着眼前只一层薄薄中衣,连鞋袜也未及穿的纳兰朝,心突然就软了一下,再出口声音也低了几分:“请王爷顾惜身体,快回榻上盖好毯子,如今高热本就未退,到时再添一层风寒,民女的罪过就更大了。” “嗯,好,但是答应我,你先不要走!”纳兰朝再开口,暧昧的语气中却是带出了几分命令的口吻。 顾小楼不说话,直接转身站回了原处,纳兰朝这才重新返到榻上,只是并未像之前那样继续半靠着靠背,而是与顾小楼面对面地坐着,毯子也不再盖,两人间的距离却比之前近了有半尺。 顾小楼直直望向纳兰朝双目道:“今日才知,原来王爷是这样的小孩子脾气,想一出是一出,叫人措手不及。” 纳兰朝轻摇了摇头,神色认真道:“不,我想你听一听我的想法,我知你年纪尚幼,家门便突逢大变,走到今日一定吃了很多苦,所以很难轻信于人,心中总觉得靠人不如靠己,除自己外谁都不可靠,包括男人。但是,我想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教你知道,我不是要你做我的莬丝花或金丝雀,我们可以并肩携手,只是当你遇到风潮雷雨的时候,我能够用我的力量帮你挡一下,让你少受一些伤,你明白吗?” 说完这些,又起身走到顾小楼身前,继续道:“如果你相信我,愿意接受我,就看着我、点点头;如果你不愿相信我,那我保证,从今以后一定远离你的生活,绝不会再打扰你!”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幽谭般的双目好似饱含了千言万语,紧紧注视着顾小楼的眼睛。 这一刻,时间过得格外的慢,顾小楼的心从未跳得这么快过,她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最终却定格在了纳兰朝为她挡箭的那一瞬间。 她第一次放开了自己心底的那道闸门,任它被感情的洪流淹没,她回视着纳兰朝的双眼,轻点了点头。 纳兰朝只觉此刻胸中激荡,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可以描述,几乎是在顾小楼刚点下头的那一瞬间,他便立时上前,一把将顾小楼搂在了怀里。 “我实在是太开心了,可以让我抱一会儿吗?” “王爷先是挟恩求报,现在又先斩后奏,民女不服。” 纳兰朝听到此言,当即朗声大笑起来,随后道:“那本王也允你先斩后奏一次,另外再答应你一件事,让你不用挟恩也可求报,可好?” “才一件吗?” “那你想要几件?” “那我要先想想,待我想好了再告诉王爷。” 纳兰朝松开双臂,轻轻揉了揉顾小楼的头顶道: 分卷阅读122 “鬼精鬼精的。” 顾小楼睨他一眼,笑答:“那就说好了,反正不会超过五件,王爷不许反悔!” 纳兰朝难得用宠溺的语气道:“好,不反悔!对了,你在家中时可取了小字?或有什么家人才知道的名字?” “姑娘家的闺名,岂能随意告知外男,王爷???” 只话未说完,便被纳兰朝支臂圈起,顾小楼见状,忙转口道:“顾圣宛这个名字王爷早已知晓,家中长辈多唤我以阿宛二字,因在姐妹中行九,所以有时亦会唤我阿九。” “阿宛?阿九?都好听,那以后我便也这么唤你……”纳兰朝心情好了,方收起手臂放过顾小楼。 “王爷,我出来的时间不短了。” “等我送你回去。”纳兰朝说罢,竟是走到一旁披褂欲起。 “王爷,塞北不比京城,夜里风凉,你烧还未退,还是不要出去了。”顾小楼忍不住担心道。 “无碍,本王常年习武,身体好得很,这点小伤小病不碍什么事。” 顾小楼见劝不住他,只好随他送自己,可心中除了担心外,又忍不住泛出一丝甜蜜,原来两个人彼此心悦又敞开心扉是这样的感觉。 因顾小楼来时穿的是一身男装,此时天色已黑,若避开火光走,打眼一瞧根本看不清是谁。加上有邝仲几个在前面负责开路开路和戒防,二人一路相行,并没遇上什么不该遇上的人,只是苦了邝仲这个亲卫副首领一路提心吊胆。 第72章 就在经过韩王的营帐时,忽见帐内走出一队人,正往他们所行方向过来。顾小楼看一眼纳兰朝,见他点点头,示意不必躲。 确实,他二人的关系韩王早已知晓,还替他们在元庆帝那里瞒了下来,既纳兰朝信他,顾小楼也就不做多想了。 两队人迎头相过,对方打头带队之人认出了纳兰朝,率先出令停步,待齐齐躬身行过礼后,便退到一侧让他们先过。 顾小楼跟在纳兰朝右侧,好奇地往旁边扫了一眼,只是就这一眼,却令她当场如坠冰窖、浑身发冷,血液几乎凝固…… 因是二人并行,纳兰朝很快就察觉到了顾小楼的异常,他放缓步子,借着宽敞袖袍遮掩,悄悄探手将顾小楼的手轻握在了手里。 顾小楼一个激灵回神,立时看向纳兰朝,便见他给了自己一个安慰的眼神,仿佛在说‘别怕’。 顾小楼缓缓神,复加快了步子跟在纳兰朝身旁,手指反握住纳兰朝的大掌,男子的手掌干燥而温暖,许是因常年习武,指肚略有些粗茧。手中温热的触感传来,顾小楼感觉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不再疯狂地波动。 待走出一截路后,纳兰朝忙神色紧张地问道:“阿宛,方才你看到了谁?为何会如此害怕?”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记得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加上刚才我一共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在碧溪山庄城阳办的花宴上,当时,那伙人行踪鬼祟地出现在了桃林,他们走后不久,元奉清便出了事;第二次,是在昨日韩王…” 说到这儿,顾小楼忽觉背上一凉,被纳兰朝握着的手忍不住紧了紧,稍顿之后才继续道: “韩王在猎场被人围杀,你及时赶到将我们救下后,我又一次看见了那个人,他当时就在最后撤走的那批杀手中……可刺杀韩王的人,怎么会从韩王的帐里出来……” 顾小楼说完,当下自己就倒抽一口了凉气,这一刻,很多之前想不通的事都豁然开朗了。 为什么对方的目标明明是韩王,结果韩王一路毫发无伤,她的马反倒中了箭?跟着韩王的侍卫,死的那么干净连一个都不剩,为什么偏只韩王死里逃生? 还有,要杀韩王,分明有很多更隐蔽更稳妥的手段,对方为什么要选在秋猎这样一个充满了各种不确定因素的场合? 可如果一切都是韩王自导自演,那就能说得通了…… 说到这里,顾小楼突然想起一个早便想问的问题,“对了王爷,你当日怎么会及时出现在那里?依你看,是真的凑巧?还是有人在暗中设局诱导?” “我围猎时一向喜欢跑到人少的地方,因为人越少便越危险,稀有庞大的动物也就越多。那日应是巧合,即便不是我,你们再往前也会遇上别人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可韩王为何要陷害秦王?他隐藏的这么深,如果是为了皇位根本没有必要这个时候暴露出来,秦王有高丽血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关于韩王行事的动机,顾小楼实在有些想不通。 韩王这个人,行事仿佛没有章法,但一出手却能叫所有人大吃一惊,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纳兰朝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缈然,轻声道了一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王爷是说,他设下此计,实际针对的人是王爷你吗?”顾小楼也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跳。 的确,秦雍二王追随东宫多年,如今,废太子和秦王的手既不干净,那是个人都会对纳兰朝起疑? 分卷阅读123 即便没有证据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当初废太子落马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秦王参与的证据吗?谁知道,秦王居然藏得如此之深,他不仅参与了,甚至还涉嫌利用诱导太子! 一旦元庆帝心底种下了怀疑的种子,纳兰朝再想申辩就难上加难了,韩王此计,可谓一箭双雕。 纳兰朝定然早想明白了这一点,区别不过是韩王这个做法,究竟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而现下,一切都明了了…… 这一刻,顾小楼突然很想问纳兰朝一个问题,他对那个位置,到达有没有想法? 她望着纳兰朝的脸,正想要开口,耳边却忽地响起纳兰朝轻柔和煦的音色:“外面风大,你快进去罢,来日方长,剩下的事我们以后慢慢谈?” 顾小楼笑了笑,应道:“好。” 言罢,纳兰朝先是将顾小楼的手松开,转而又很快握紧,似是不舍得就这么松手。 虽然被宽敞的袖袍挡着,后面的人应当看不见,但顾小楼还是脸红了一下。方才受了惊吓不觉,此刻才敏感地意识到,这个牵手的动作有多暧昧…… 不过,纳兰朝的手真的很大、很暖和。 月下,夜色茫茫,人影成双…… * 翌日,城阳帐内。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人?” “回殿下,这样大的事,小楼若无把握,绝不敢轻易出口吾到殿下!” 城阳心中,其实早信了顾小楼的话,只是出于谨慎才再次确认了一遍,此时冷静下来了,便开始讽刺起来: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没想到本宫这个平日里温吞水一般的四哥,心计竟如此深沉歹毒!可惜了六哥一番精心谋划,到头来全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是该叫本宫叹一声报应不爽呢?还是拆穿他,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呢?” “我们对韩王的了解太浅了,贸然动手可能反对我们自己不利,如今还是先搞清韩王的底牌为上。” “说说看?” “是,殿下,按照结果来倒推,如今的形势是,太子被废、秦王被押、成王殿下被禁了足、雍王也惹来一身怀疑,成年皇子中,除韩王外唯一无事的晋王又不为陛下所喜,韩王实在太像是鹬蚌相争中最后得利的那个渔翁。 只细想之下,废太子与秦王虽已是板上钉钉的无法翻身,可摆在成王与雍王两位殿下面前的,却还远称不上死局。需要蛰伏的时候,先让风头都聚到韩王一个人身上,未必是一件坏事。 韩王在朝中的根基并不深,这一局他能赢,更多是占了敌明我暗这个好处,站在明处被人当靶子的滋味,那些御史言官会教韩王殿下慢慢体验的。 朝局云波诡谲,党派纷争复杂,一切,才刚刚开始。?” “也是,日子长着呢,还不着急动手,谁能走到最后可不是光看眼前就行的!与其这时候与韩王胡乱纠缠,还不如先处理好兄长的事,免得到时候再叫晋王之流渔翁得利了。只是父皇对崔氏、对世族的心结太大,我们奔波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好的效果。” 自元庆帝上位以来,崔氏在朝为官的子弟就开始受到元庆帝的冷落,这一点在崔氏入宫后也无半点变化。 但元庆帝对世族采取的政策,当然不是只一味冷落,而是逐步地分化瓦解。除提拔寒门外,他还会通过扶植一些中等世族并小世族来打压大世族,让它们在内部互相斗争消耗。同时,崔氏的外援及其他一些大世族,也被他以其他方式分化着。 在民生和政冶的平衡之术上,元庆帝还算擅长,但他在军事上却有些力不从心,因为他本身并无军事之才,在这一块儿只是勉强守成罢了。 前段时间,北戎多次出现小股士兵骚扰北境,朝中一度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 主战派的主力是程党,他们认为,泱泱中原大国,若不及时表现自己强硬的一面,最后只会被人得寸进尺欺到头上来;主和派的主力则是卢党,他们的论调是,如今只是小范围的摩擦,实在没必要将事情闹大,毕竟战事一起就难说会打到何时,最后经济税赋定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乍一看,确实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后元庆帝采用了主和派的法子。 程党的核心人物是内阁次辅程敬礼,卢党则是以内阁首辅卢之孝为首,这二人自入官场以来,大部分时候都是各执一端,偶尔也会有达成一致的时候。 程敬礼是小世族出身,虽也支持削弱门阀世族的政策,但并不如卢之孝那么激进,手段也相对温和许多。 可这样一个人,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事狂。他本是进士出身的文臣,乃北方边境大同人氏,但也许正是因亲历过永平三十五年那场战乱的缘故,他自幼便熟读兵书、立志有朝一日能扫平匈寇。 所以,与对旧太子态度模糊的卢之孝不同,起码明面上,他对为人强势的纳兰箴还算认可,倒对成王这样的所谓贤王不感冒。 第73章 崔氏这样的百年世族,背后是何等的盘根错节,只要有心去查,怎么 分卷阅读124 都能揪出点错处来。 成王此次,说到底是被崔氏连累,可未出之事前成王没少借过崔氏的力,这世上从来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事儿。元庆帝选择在这个时候发作,也无非是不想看成王借着太子被废之机,搅风弄雨四处活动。 成王一堂堂亲王,只是这点罪名还不足以令他被禁一辈子的足,城阳就是太心急,才会明知元庆帝心意还不愿消停。 不过据顾小楼所知,成王本人倒算镇定,急的人一直都是崔贵妃与城阳公主。 她从前对元庆帝并不了解,只知他是一个以仁善著称的好皇帝。 可自杜衡案以来,顾小楼开始渐渐窥探到元庆帝这张仁善面具的帝王之术。他或许温和、但绝不软弱。废太子被立近二十载,一朝事发,他能说废就废,不留半点余情,可见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 所以如今,秦王之事也是断的又急又狠,要不是追杀韩王一事是发生在围场上,元庆帝早下旨即可回京、详查秦王了。 说起韩王这件事,据后续查证,当日所有线索都被斩的很干净,韩王的侍卫被发现时已被山林中食肉的动物咬的血肉模糊,连仵作都说不好查。而事后清查人数的时候,也没有发现那支追杀韩王的队伍,这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经过持续半月的连番搜查,最后终于在一处极为偏僻的林口发现条通往外面的密道,想来贼人们就是先从此处潜入,后又自此处潜出,才逃过了提前清场和最后的巡查。 如果没有韩王的指证,这件事很大可能会成为一桩无头公案,而今,秦王却是疑罪难消了。 负责调查此案的锦衣卫难免被元庆帝的怒火波及。 这日,天光大暗,月色微盈,约莫刚过酉时三刻。 营寨一处隐蔽的密林内,有醇厚的男音响起:“这件事???你有没有和其他人讲过?” 紧接着,便又听一年轻女子犹豫了一下,接道:“有,我同雍王殿下和城阳公主讲过。” “你不是在城阳府上么?为什么会将事情告于雍王殿下?阿九,诚实地回答我。”男子语速未变,听到这个答案后虽提出了疑问,语气却依旧透着沉稳。 方才说话的年轻女子,正是顾小楼,她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这次秋猎,在锦衣卫任职的舅家大表哥李弘文也跟来了。如今她隐藏了身份,为周全起见,兄妹二人便约在了此处见面。 上次她回李家时,二人未见上,但这么大的事,李家自然不会瞒着,所以李弘文一回府就听说了。这位大表哥从来是个沉稳可靠的,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升至锦衣卫百户,且十分得上面看重,仕途顺畅前途无量。 她方才将发现的韩王之事告诉了李弘文,也是想多提供一些线索给他,以防他在此事上搞骗了方向,忽视了疑点重重的韩王。 却不想,李弘文最先问她的不是此中细节,而是这个问题。 李弘文很聪明,绝不会被几句话轻易诓住,况且这件事,早晚要被家人知道的,因而便听顾小楼隐晦答道:“我同雍王殿下之间发生了许多事情,他当日为救我而受伤,这件事我不想瞒他……” “所以,你与他有了私情?”李弘文毫不避讳地直言道。 顾小楼不说话,但李弘文也不需要她回答,继续道:“阿九,你了解雍王吗?” 李弘文语气的很淡,却让她听出一丝忠告之意,顾小楼被问住了,她想要出口答是,却发现自己好像并无出口的底气。 “表哥希望你记住,不管你想选谁,都要先看清他,再决定要不要选择他。” “好,阿九记下了。” “还有一事,选定好时机早日离开公主府,你素来聪慧,应当明白那里不是久留之地。城阳公主若知道了你同雍王的事,心生嫌隙之外,恐会对你不利。加之秦王一倒,姑父的案子离翻案已经不远了,这件事就交由我来办,无需你一人担着。” 李弘文是李家这一辈的长房长子,许是因未来兼挑要一族兴旺的大任,他行事一向稳重妥帖,深具大家长风范。 他承诺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这一点顾小楼从小到大深有所觉。 于是便道:“表哥的话,阿九听进去了,公主府那边的事我会尽快了解,只是父亲的事,阿九不能全扔给表哥一个人。整个顾家只有我一人在京城,所以这个案子必须由我挡在前面,在圣上眼中,李家暗中帮忙,是出于情理,但若站到明处,只怕有损圣宠。何况,周家目前也在探查此事,我已与他们达成合作,所以表哥,请你相信阿九能处理好这件事!” “周家?宫中兰妃出身的那个周家?” “正是,顾周两家是多年旧交,他们的人品我信得过。如今漪澜在宫中得宠,周家也跟着水涨船高,但周伯父的案子一日不翻,周家的名声就一日难好。而周伯父和父亲犯的是一桩案子,所以他们同我的目标一致。” “周家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 “人心难测,对周家我们还是多存一 分卷阅读125 条戒心为好。” * 九月的塞外,一到入夜便有些寒凉。 这日,关了半月的秦王被人带至元庆帝营帐,帐中除亲信外只父子二人。 ”儿臣???见过父皇。” 元庆帝看着地上面色消瘦阴沉的秦王,眼神间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沉声道:“原来你还记得朕是你父皇!” “儿臣不敢。” “你摆出这幅死不死活不活的样子,是在挑衅朕吗?”元庆帝说罢抓起桌上砚台,一个甩手就朝跪在桌前的秦王砸了过去,正中脑门,秦王的额上立时被砸出一个血窟。 不远处的戴九金微愣了一下,正要上前给秦王递帕子,便被元庆帝喝道:“不必管他!” 戴九金顿了顿,终是收回了步子,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 秦王则无动于衷似的,连血流到脸上也理也不理一下,只平静道:“父皇还请息怒,为儿臣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呵,背着朕做尽了丧尽天良之事,依旧能作这幅风轻云淡模样来劝慰朕,好!好!不愧是朕从前看重的儿子!”元庆帝气急反笑,甚至说起了反话。 秦王闻言,却是真的笑了,只浅浅道了一句,“父皇看重的儿子?儿臣不敢当。” “你对朕有怨气?” “父皇看重的儿子难道不是七弟和八弟吗?再不济,还有揭发儿臣的老四呢,儿臣这里,还排不上号。” “老四所言,哪句是假?怂恿太子勾结刘广、收受赃银的不是你?借太子之手、暗中笼络朝臣的不是你?还是给老五送信,教他向朕检举太子的不是你?你倒是说说,这桩桩件件,朕哪件冤枉了你?” 这段时间,元庆帝早顺着韩王提供的线索,教锦衣卫将秦王所做之事都查了个大概,虽细节还有待深挖,但秦王的谋划之‘功’难跑了。 “怂恿?父皇,太子长了儿臣十一岁,若非他本就存了这样的心思,儿臣便是长了一万张嘴又岂能说动他半分?父皇高看儿臣了,也小看太子了。” “太子心存不轨,但却视你为兄弟、心腹,你利用他的时候可曾顾念半分手足之情?你做人的底线在哪里?” “兄弟?手足?父皇你又了解什么?太子他不配,不配做太子,不配居东宫,更不配做大魏未来的皇帝!他不过是个心胸狭窄又无才无能的小人罢了,这样的人若真做了皇帝,才是百官之祸、百姓之灾!” 元庆帝知道这个儿子心里憋着一股气,但没想到他会这么不管不顾地与自己呛声,气道:“你既然如此看不上他,又为何要装出鞍前马后追随他的样子?” “父皇如若不立他作太子,儿臣又何需这么多年来一直恶心自己?儿臣一无强势的母族、二无纯正血统,只能靠自己卧薪尝胆谋出一片天来!父皇以为儿臣就乐意这样每日在所有人面前演戏吗?儿臣要投胎到了老五身上,一定同他今日这般堂堂正正地出来争位斗太子!” “你说废太子没有胸怀,没有才能,不配做储君,那你自己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做的哪一件事,又是益于家国益于百姓,全都不过是为了你的一己之私罢了!不必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朕听倦了!” 秦王听后也未辩驳,只是摇头苦笑,说了一句:“父皇哪里会懂,儿臣们的不易呢。” 第74章 元庆帝却突然掉转身道:“朕为何不懂?朕当年处境之艰,远胜你们兄弟如今!” 秦王抬头:“父皇…” “你若只剩刚才那些话,就不必再说了……” “不,父皇,儿臣还有一言!” “讲!” “谢父皇,到了今日这般田地,儿臣做过的事儿臣认了,但儿臣没做过的,其他人也休想扣在儿臣的头上!老四所诉,有几桩绝非儿臣所为。 第一,儿臣当日是与路思明见过一面,但他的伤不是儿臣动的手;第二,儿臣与那蓝文道的交情根本没有那么深,他手中那封信件的来历实在诡异,试想儿臣如果真有这么大的把柄在他手上,怎会拒绝他的求救? 第三,围场捕杀老四一事,与儿臣无关,儿臣真要对付他,就不会给他逃脱的机会!” 现下的秦王,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出口的话一句比一句大胆,韩王既敢对他下手,就要做好被狠咬一口的准备…… 元庆帝听后,只长吁了一口气,未出一言。 一旁戴九金见皇帝摆了摆手,便明白了,他从外面招来两个侍卫,将头破血流的秦王带了下去,待秦王离开后,才听元庆帝道:“叫太医去给他看看。” “是。” 看来元庆帝对秦王到底还余了几分父子之情,不像废太子……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戴九金很清楚,废太子之所以会耗尽元庆帝对他的最后一丝温情,归根究底还是在一个‘贪’字! 废太子原本并非元庆帝最属意的那个儿子,但由于亲历了当年的七王夺嫡,元庆帝不想自己的儿子们再重复昔日 分卷阅读126 手足相残、兄弟阋墙的凶险不堪,便立了名正言顺的纳兰箴为太子。 毕竟先皇在位时,之所以会兴起七王夺嫡之乱,就是因先皇不按着祖宗的规矩立嫡立长,而想要立贤,后迟迟不肯立下太子才引发的。 与低调的元庆帝相反,废太子是个行止嚣张的,被立为太子不久,便做下一连串惹人非议之事,头几年,弹劾他的折子一度摞满了元庆帝的案桌。 被元庆帝斥责严惩后,才渐渐收敛起来,但元庆帝一直都知道,纳兰箴的悔改只是表面上的,从他后来做下的那些事来看,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只是学会了阳奉阴违,把之前的那一套从明面上转到了暗地里。 他厌恶成王这样不甘寂寞、一心要与他争夺储君之位的兄弟,也厌恶老四老八这样比他更得圣宠欢心的兄弟,所以即便他已经坐上了太子之位,背地里依然动作不断。 东宫确实是个外表花团锦簇、内里烈火烹油的位置,对于纳兰箴的警惕焦虑,元庆帝其实是理解的,所以他也纵容了这个儿子很多年,但纳兰箴最后还是让他失望了。 太子,可是未来的一国之主、天下之君,怎么能贪呢? 不管纳兰箴是贪钱贪利,还是只想用这些来笼络建立自己的势力,他都做的太过头了!刘广的钱是搜刮百姓蚕食赋税而来,纳兰箴敢收刘广的钱,可见其心中,除了自己谁都没有,无国、无民、更无大局…… 如今又多加了一条蠢,能被秦王利用这么多年而不自知,元庆帝一时都不知,是该说秦王过于狡猾、还是纳兰箴过于蠢笨了。 何况,他今日能被自己的兄弟利用,他朝说不定就能被朝中的权臣世族利用。因此,对于废太子一事,元庆帝一点都不后悔,甚至还觉得废的太晚了! 至于秦王方才的诉冤,他心中也自有一杆秤在,不会全听全信、亦不会充耳不闻。事实上,他虽处置了秦王,却不代表他对韩王就偏听偏信了…… 秦王走后,元庆帝独自坐在椅上扶额思量了好半晌,才道了一声:“李弘文?” “臣在!”一早便得令赶来的李弘文,此时正候在帐外,听得皇帝唤他,立时应道。 “进来。” “是。” 这刻,约莫已近亥时。 “交待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就目前所查,韩王殿下出事前的行踪确实有几分不明,共有三次出行不确定去向,且无人随同。” 话音落下,却是迎来一阵沉默。 “继续查,待回京之后再查查他私下都往来些什么人。” “是。” * 五日后,元庆帝下令提前归京,一路由韩王在车中伴驾。 马蹄轻疾,车轮滚滚。 出行这日清早,安仪公主出人意料地钻进了城阳公主的马车,竟主动提出要共乘一车。城阳心中厌烦,只碍于皇帝就在前面的车驾里,未免传出话柄来惹其不快,所以并未拒绝。 说起来,元淑妃八面玲珑,偏生出的三个女儿没一个随她的,大公主性子软弱,二公主性子孤高,七公主安仪莽直、是个嘴上时常没把门的。 安仪与她差了两岁,从小是一起长大的,按理说应当比旁的公主更亲近。但崔贵妃与元淑妃不合是满宫皆知的,再加上二人皆是谁也不让谁的牛脾气,这气场自来就不合。因而城阳心知,安仪今日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肚子里不知藏着些什么小九九呢。 不过城阳对她的烦,更类似那种对不听话小孩儿的嫌弃,倒也不是真正的讨厌。 果然,安仪坐下后不久便耐不住了,东一句西一句地扯了半天也不知想说些什么。城阳被她叽叽喳喳吵的头疼,索性放弃了小憩,直接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安仪闻言突然闭嘴了,脸稍微红了下才道:“我想同六姐请教一件事情。” “请教什么?”城阳盯着对面的安仪,一脸的不明所以。 只听,安仪的声音降了几度:“就是???就是如何判断一个男子是否喜欢上一个女子。” 她性子虽直,但毕竟是女孩子家,说起这种事来也是多少有些害羞的,其实,她能主动与人张口,已是很有勇气了。 “这个嘛,得结合眼神动作以及说话来看,你最好告诉我个具体的例子,我才好帮你参谋啊!” 城阳故意边套话边开起了玩笑,方才安仪一开口她就知道了,这个最常与自己拌嘴较劲的妹妹为何会忽然找上自己?元淑妃因着了风寒,所以此行并未跟来,安仪又是个憋不住话的,这种小心事总得有个人倒倒才是。 她身边的丫鬟尽是些未嫁人的小丫头,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加上元淑妃的约束,这种事上怕也不敢大大咧咧地和贵主讨论。安仪若想一解心中疑惑,除了她这个六姐,还真没什么适合的倾诉对象。 安仪自也从城阳话中听出了她的逗玩之意,粉腮一鼓,气冲冲道:“我憋了一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张口,六姐 分卷阅读127 却拿我寻乐子!是我没眼力劲儿罢了,我这就下车!” “哎哎,你下什么车,现在可赶着路呢,难道你要跳车不成?我方才是瞧你那傻呼呼的模样有趣,一时起了玩心和你开个玩笑,哪是就是拿你寻开心了呢?你先好好坐着,细细讲给我听听,我也好给你判断一下。” “讲什么!”安仪坐回了身子,只口中还是有几分别扭。 “讲讲你们认识多久了?他有没有主动同你讲过话?若讲过,都说了些什么?语气又是怎样的?” “嗯。他见了我,也只是说些公主金安这种正常行礼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比别人更专注。” “这你是怎么发现的?还有别的吗?” “别的,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对了,我们眼神偶尔对上的时候,他会笑着冲我点点头。” 城阳听后,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了。她还真有点羡慕安仪今时今日的单纯,记忆中,这种酸涩里带着小甜蜜、忐忑里带着小窃喜的悸动,她当年也曾有过。 想到这里,她的语气也不禁温柔了几分:“有的时候,眼睛和神态都会骗人,你若想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还要看他在关键时刻,是以你为重还是以他自己为重。当然,如果只是刚刚认识的话,还到不了这么深刻的阶段,只是简单的交流是看不出什么的,因为有的人很善于隐藏,不如有机会多说几句话来看。” “可不每次都不知道说什么。” “就随便说些什么就好,记住要尽量放松,在他面前表现出真实的你,不要为了博得他的好感就过多伪装自己,那样的话,你自己不会舒服,也没有意义。” “可我每次遇上他的时候,都会紧张,不知不觉就变得不那么像自己了。” “这个是正常的,你若不紧张反倒是不正常的。话说回来,说了这么多,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位能令我们安仪公主倾心的公子是何方神圣呢?” 安仪却是把头一低,难得露出副羞涩的表情道:“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 城阳见此,也没有继续追问,二人开始转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别的。 这时,安仪倏地想到了什么道:“对了六姐,前几日,我的侍卫曾看到你府上的那位顾姓女子,夜里从七哥的帐篷出来了,七哥还专门送了她一段路,他们二人莫非是有些什么?” “什么时候?”城阳闻言,立时追问道。 “就在六哥出事后的那几天,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怎么,六姐不知道吗?” “嗯。” 第75章 从塞北到京城,去时十五日的路程,回时只用了十二日。 回京后,元庆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宗人府细审秦王,查找证据。太子刚倒,秦王就被查,一时间,雍王的处境也艰难起来,门庭比之从前,显得冷清了不少。 但这次的出头鸟韩王府上,并未迎来想象中的门庭若市,反倒安静的门可罗雀。韩王一路伴驾,已经感觉到元庆帝对他的态度有几分微妙,看他的眼神中没有情绪,只有审视。 过了月余,秦王的案子正式开审,废太子与湖广案,又被挖出了新的一角。 原来,前任湖广布政使司刘广,早在刘广任职右参政时期便暗中搭上了废太子,因此,才能在赵东来谎报灾情、贪贿灾银一案中全身而退。甚至在赵东来被撤职后,直接顶了他的位置,坐上了湖广的头把交椅——布政使司一职。 之后,二人一个在地方,一个在中央,刘广定期给太子上贡,废太子则借用自己在朝中的势力,给刘广大开保护伞,沆瀣一气。 刘广与杜衡之所以会勾结上,其实也是废太子的授意。 时任户部尚书一职的杜衡,手脚虽不干净,但在党争站队这件事儿上,却拎得很清、做派可谓谨慎。东宫也好,成王也好,他一律不买账,与谁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杜衡越是如此,废太子就越是想啃下他这块儿难啃的骨头!最主要的是,户部掌管财政,在六部中也属顶好的衙门,户部尚书这个位置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杜衡因为经济管得不错,在户部已扎根多年,可以说,收拢了杜衡,就相当于收拢了半个户部! 废太子在这性子,如何能不动心? 要说杜衡此人,才干是有,但贪欲更盛,他不结党是因为惜命,而非品性有多正直。 废太子看好了这一点,便打算利用刘广拖杜衡下水。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将东宫与刘广的关系瞒的极为隐蔽,除了二人心腹,少有人知。 刘广遵了废太子之命,开始用金银攻势一步步软化杜衡,终于教他打通了这道关卡。但这步棋,废太子并不急着用,越是关键的棋子,越要用在出其不意的地方,这样才能发挥它最大的功效! 所以对于杜衡,废太子更像采用了一种养成模式,先给他足够的利益,精心养着他,等到真正用它的那一天,才会让他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 到那 分卷阅读128 时候,杜衡再想反悔,可就晚了…… 谁知,还没等到猎物养熟的那天,就突生了变故,杜衡案发,牵扯出了一大片人,这中间,不乏有同杜衡一样,被废太子养着以待来日的猎物。 因而,杜衡案案发之初,废太子又是心疼,又是心慌,心疼的是那么多的钱全打了水漂,心慌的是,刘广顶不住压力吐出他的名字来! 于是,在秦王的建议下,他秉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理念,提前派人暗杀了刘广及其心腹,这样一来就没人知道他的秘密了,因为剩下的人,都是只知刘广而不知太子…… 不过他还是漏算了一步,那就是赃款的数额没有对上。 刘广贪下的钱,远超杜衡等人收下的钱,刘广自己的家也被抄了,并未搜出这笔赃款来。再结合刘广被杀一事,是个人就能猜到,刘广背后,一定另有他人。 那笔去向不明的赃款,确实在废太子手上,可这笔钱他却拿的烫手。彼时,杜衡案在朝廷内外掀起的腥风血雨,可称整个崇德年间,规模最大的一场案件,论其牵连之广,至今无有匹及…… 那段时间,废太子连夜烧掉了所有与刘广通过的信件,听着外面今天斩了那个,明天杀了那个,简直日日难眠、寝食难安! 这时,秦王出现了,他主动提出愿意将这笔款项划到自己名下。 废太子听到这个建议时的第一反应是,莫非你想害我?这种风口浪尖上,转移脏银,不是要他的命是什么? 但他又转念一下,秦王知道他这么多的秘密,随便交代出去一桩就够他喝一壶了。 如果秦王真想害他,什么都不需做,只要把这件事告诉元庆帝就可以了,根本没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难道秦王真是一腔忠心,全为了为他着想? 其实秦王最早追随他时,废太子也不是没对秦王起过疑心,但每次一想到秦王身上那一半儿的高丽血统,他心底升起的那份防备就又放下了。 也不怪他轻敌,大魏朝十分看重血统,在他看来,只凭这一点,秦王就永远与储君之位绝缘了。这个位置,轮到谁也不会轮到他,因为元庆帝不会选择他,文官更不会拥戴他…… 早早的追随自己,谋个从龙之功,确实是是他最好的出路了。 想到这里,废太子提起的心又放下了,问起秦王提议背后的打算,秦王却道:“地下黑市有的是法子把这笔黑钱洗白,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如果殿下愿意信我,这件事可交由我去办!” 太子思前想后,不得不认同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既能转嫁风险,又能让这笔钱物有所值,总比藏在自己的底盘,提心吊胆等着发霉的强。这么大一笔银子,要真砸在手里只能看不能动,他还真觉着肉疼,不如交给秦王,教他去办。 反正大家都在一条船里,秦王若敢出卖他,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杜衡不知道废太子就是刘广背后的人,自然什么都吐不出来,即便他心中有猜测,但没有证据什么都是白搭。 而元庆帝没想到废太子的胆子有这么大,他怀疑的对象一直是内阁里的那几位。只当时因为一个杜衡已经牵连了太多的人,户吏两部几乎空了一半儿,湖广那边更是差点被一锅端了。朝局动荡不安,如果再扯上内阁,那元庆帝苦心扶植已久的庶族怕是要连根断掉了! 到时,世族崛起,再想弹压就难上加难了…… 因此,为大局着想,元庆帝没有再查下去,而是果断将杜衡定位罪首,了结了此案,废太子也因此逃过一劫。 之后,断断续续过了有一年,秦王才将钱洗干净了,但由于杜衡案后,吏治整肃不少,所以虽然废太子的势力被削弱不少,但这些钱一时竟没了用武之地。 又是在秦王的建议下,太子索性将这笔钱拿来做起了生意,以求用钱生钱。不过东宫位置敏感,这种事不方便大张旗鼓的去干,都是假借各路人马的手来进行。 经过前面那桩事儿,此时的废太子对秦王已是非常信任了,所以便将这件事交给了秦王去办,而这才是秦王真正的目的! 刘广的事儿,是他怂恿太子的,只不过他的目的并非是借此事扳倒太子,他知道时机未到,扳倒太子也不过是便宜了别人,所以一直他想做的,都是利用太子架起属于自己的势力! 那些表面上为太子笼络的人里,早有一半与他暗通款曲,那笔太子交给他的银款,早被他收为己用,而太子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 没有强大的后援?无妨,他自己来建!没有文官的支持?无妨,那他就夺军权!不论任何时候,拳头才是硬道理,所以他收买了胡勇的儿子胡惟炎,以期在西北建立起一支属于自己的后援军。胡惟炎嫉狠其庶长兄更得胡勇看重,急于夺权,秦王便助了他一臂之力,只没想到被半路杀出的城阳夫妇横插了一脚,坏了他不少事。 兵权一事,之所以没先选在京城入手,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的根基尚浅,此事就连东宫也很难伸上手,想办成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经 分卷阅读129 过多年的积累,终于教秦王等到了一个机会——江北又发水了! 废太子就是借着上次江北发水,借着湖广官|员的大换血,在湖广扩展起了自己的势力,又一步步渗透到了京城。但有前车之鉴在,元庆帝不可能让这样的路子再复制一遍,所以秦王选择了另辟蹊径…… 他已经看出,他躲在东宫下面发展的势力,眼看一日日就要壮大,继续这么下去,很可能会被太子察觉,加上元庆帝对太子的忍耐已到极限,在太子身边反倒拘束了他的脚步。是故,秦王利用这次机会,成功地一石二鸟,干倒了太子并成王两位最强劲的对手! 不破不立,辞旧才能迎新。 太子被废、成王被关后,一切原本进展还算顺利,但就在秋猎前不久,他突然意外得知了韩王一事,当下真教他很是震惊了一番。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够深了,却没想到还有人比自己藏得更深。 更可怕的是,他之前从未把这个书呆子四哥放在眼里过,没想到终日打雁、到头来反叫雁啄了眼,被自己最忽视的兄弟狠狠摆了一道…… 第76章 韩王是由出身江南三大世家之一的贤妃所出,元庆帝不喜世族,连带着对世族出身的妃嫔也不甚喜欢。故而,后宫里来自世家大族的妃嫔虽不少,但能熬到妃位并生育皇子的就少之又少了。 目前在位的只有三人,一个是成王生母崔贵妃,一个是出了八皇子的嘉妃,最后一个便是韩王的生母贤妃了。 但相比起以跋扈著称的前头两位,贤妃的行事作风可谓大相径庭。她的性子,是这六宫里出了名的与世无争,她能入元庆帝的眼,全靠了才气两个字。 头几年,宫里不少人都传贤妃是个假清高的,故意借着吟风弄月之名,来博取元庆帝的宠爱。等年深日久了,宫里的人才看清,这位贤妃娘娘是真清高,清高到懒得争宠固宠,元庆帝对她的新鲜劲儿过去了,她也不急,索性关起门来与诗书为伴。 若不是生下了韩王,许多人怕都要忘了,宫里还有贤妃这么号人! 元庆帝平日里人都不到贤妃的宫里,见到韩王的次数自然就少,故而,韩王幼时并不得皇帝的亲近喜爱。他对这个儿子的印象大约是从其七岁起,才逐步具象起来。 因为这个时候的韩王,已经入上书房、开始知事明理了。也就是自那时起,元庆帝才注意到这个在读书上颇有天份的四子。 韩王长于生母贤妃膝下,开蒙很早。贤妃的家族延陵吴氏,是江南有名的诗书世家,历代出过的进士举子不知凡几,家学渊源深厚。韩王继承了母族一脉的才学,在进入上书房后渐渐脱颖而出,开始获得元庆帝更多的关注与看重。 但他也继承贤妃的淡泊清高,并不同其他皇子那般,专注在朝堂上汲汲营营,他只在国子监领了个闲职,后便一门心思钻研起了学问,显得十分低调。 所以别说秦王,朝廷上下几乎没人料得到,韩王能猛不惊搞出这么大一个动静来…… 不过,秦王认下的虽不少,但咬死不认的也有那么几桩,其中就包括了路思明被袭一事。 元庆帝回京之前,就千里传书给留守京中的锦衣卫,连夜端掉了韩王提到的那间书铺。此处确实是秦王的私联朝臣的据点之一,顺着这条线,揪出了不少与秦王关系匪浅的官员。 * 夜幕将袭,明灯初上,京西周府,大门紧闭,正堂内弥漫着一片肃宁之气。 周宗南一席褚色官府站在堂上,分明着了一副文官服饰,浑身上下却透出犹如实质的杀气来,那是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才有的东西。 他先是撩袍坐下,喝了口茶,才音色冰凉道:“为什么这么做?” “大哥在说什么,小弟怎么听不懂?” 开口的,是周家这辈唯一的庶子周宗北,此刻,男子温润谦和的一张脸上,正写满了疑惑。 “西市那间被陛下抄检的书铺,你也去过不少次罢……”周宗南话音淡淡,眼神却锋利如刀,直直身寸向了对面。 周宗北眉头微拧,顿了一下才道:“小弟是去过那边,但并未与秦王有太深的瓜葛,就算陛下要查,也……” “哦?没有吗?那你告诉我,父亲搜集到的关于杜衡贪贿之证,是怎么到了路思明手里的?” “大哥,你怀疑我?这样做对我自己有什么好处?” “是啊,这样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跟着我们发配燕北,就是秦王对你的回报吗?” “大哥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扣在我的头上了吗?” “你先不必急着狡辩,听我把话说完。自回京后,我便在调查一件事,父亲当年究竟是为何人所害?未曾想,此事最早查到的线索,并不在外面,而是在周家。 父亲曾在出事前发现,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潜入他的书房动过他的东西。之后,他派了长随阿福在暗中探查,想要捉到此人,结果却并无所获……可惜父亲把一切瞒得太深,直到不久前,我才从别人口中知 分卷阅读130 道,原来父亲当时正在暗查杜衡一事,书房里被人窥见的,正是他搜集的杜衡罪证…… ” 周宗南说完这些话,将官帽摘下,轻轻搁在了桌上,才又看向庶弟道:“当年潜入书房的人就是你罢,二弟?” 周宗北闻言大笑,反问道:“大哥的意思是,我为了害父亲、害周家,害自己,所以勾结了秦王,泄露了父亲查得的机密给他?” “你蠢,但还不至于这么蠢,你确与秦王瓜葛不深,你同他接触不过是为了攀附太子。 你以为父亲苦心搜集的杜衡罪证,能够成为你搭上太子的敲门砖,却没想到太子就是这桩事背后的始作俑者。因见父亲和顾大人查到的东西太深,太子害怕他们再这么查下去,有朝一日会查到自己的头上,干脆借着杜衡案的案发,给他二人栽赃了一个同党的罪名,又想办法让父亲与顾大人‘意外’身死天牢,才算放下心来。 秦王冷眼旁观,乐得瞧太子往自己头上多添一桩陷害忠良的罪名,也乐得瞧你像个傻子一样被太子用过又丢掉。至于你,从头到尾就未被太子放在眼里过,不仅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连累了周顾两家。怎么样,我说得可还算完整?” 周宗北面色阴沉,眼睛死死盯着周宗南却不接话。 周宗南也没想听他的解释,方才所言,不是他的臆测,全是他在调查了这个庶弟的行踪后,一步步按着线索整理查证出来的。 说完这些,他突然站起身,开始解起了官服。 这时,坐在后侧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的顾小楼,终于忍不住愣了一下。 周宗南的官服下面还套了身白衣,他一边解着衣服,一边侧头对着身后喊了句:“小楼,闭眼。” 顾小楼听到这话,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前面周宗南的拳头已经犹如风一般,朝着庶弟的面门扫去,出手利落,招式狠辣,一拳下去直接就见了血。对面周宗北并不文弱,却被打得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没一会儿功夫,就如烂泥般软倒在地,浑身是伤地晕死了过去。 就在周宗南正欲叫心腹将其带下去时,地上半死不活的周宗北却忽地哑着声音问了句:”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雁过留痕,有些人,能被你收买,就能被别人撬开口。” “好???咳???好,大哥果然还是,还是比我聪明。” “你下去好好想想,到了陛下面前该怎么说!” 周宗南说罢,才挥手教人将其抬了下去,等再回头,便瞧见身后顾小楼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脸上写满了震惊。 想到自己从前在这个邻居家的小妹妹眼里的印象,周宗南一时觉得有几分尴尬,于是扯了扯嘴角故作淡定道:“今日不打,今后怕就没机会打了,我打算过几日就把他送交大理寺,要求重审当年的案子,你觉得如何?” “圣上现下正因秦王的事焦头烂额,这个时候会不会。” “我怕拖的久了再生出什么是非来!” “倒也是?????” “这件事,任何时候做都会令陛下不喜的,赶晚不如赶早,趁着秦王现在还未定罪,应当能多从他嘴里再套一些话出来,不过真假就难辨了。” 顾小楼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后又道:“周大哥,你是何时发现周宗北与太子有勾结的?” “就在前不久,原本查到他与秦王的关系时,我还有些怀疑,直到秦王招供,称自己打着东宫的旗号笼络人心时,我才确认了我这个庶弟行事的动机。单只一个秦王,还不足以教他下这么大的血本,但这件事,秦王与废太子两个都有份。” ”两个都有份,但谁的份量更大就说不准了,这些功劳最后可都落在了路思明几人的头上,他们已是秦王亲口认下的附庸,秦王的算盘真是打得太响了!” “这件事,就由我出头来办罢,你现在,身份不方便!” “好,小楼先在此谢过周大哥了! 第77章 顾周两家的小辈自小相熟,周宗北在顾小楼眼中一直是个谦和有礼的大哥哥,直到从周家出来她都有些没缓过神儿来。 事前,周宗南没有提前和她细谈,只派了个小厮传信说事情有结果了,她得了消息后就忙赶了过来。周宗南自己更是连官服都未及换,便将人带到了正堂开审。 顾小楼万万没想到,这桩牵连几家的冤案起源会在周宗北身上,而周宗北这么做的原因又出在周文昌身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周文昌能与顾小楼的父亲顾忠年结为至交,是因为他们属于同一种人。 周文昌也同顾忠年一样,是个不好女色、不好名利、立志作纯臣的正直之人,他府上除了早年周母做主抬起来的段姨娘,再无一个妾室。 段姨娘在生下周宗北与周漪涟这一对儿女后,没几年人便去了,但周夫人并非苛待庶出子女的那种人,这对兄妹也不是闹腾的性子,所以相处一直还算融洽。 可惜如今看来,他们在人前看到的那个周宗北,明显不他真 分卷阅读131 实的样子。 待顾小楼离开后,周宗南返身去了刚被他打过的周宗北那里。 周宗北身边贴身服侍的下人,已都被他关到了别处,现在留在这个院子里的,都是他的人,周宗北刚上了药,整个人此时正趴在榻上,双目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见到周宗南进来,眼神只微闪了下,就又恢复了原来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大哥过来,是还有话要交代这个将死之人吗?” “你也可以不必死。” “哦?大哥不恨我吗?” “恨或不恨,有什么用呢?世事如流水,再不可能倒流,与其浪费时间情绪在无用的事情上,还不如多办几件事情的好,我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周宗北闻言,眼神黯了下:“大哥直言罢。” 周宗南移步上前,直接坐到了周宗北的对面,沉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说起来有点长了。”周宗北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大哥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很嫉妒你,嫉妒你的光风霁月,嫉妒你的光明磊落,更嫉妒你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人群的中心!你在家时,是受尽万千宠爱关心的嫡子,到了外面,是呼朋引伴人人夸赞的骄子。” “然后呢?” “你看,大哥,你永远都是这副仿佛不在乎一切、高高在上的样子!你知道我嫉妒你,却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你知道我多想像你一样吗? 可我就是做不到,更糟糕的是,你还比我聪明,比我年长,我从小活在你的光芒下,有你在的地方,就不会有人看到我,所以我只能拼命把自己活成和你不一样的样子。 你率性,我就装得谦和,你好武,我就装得爱读书,这些你都看出来了罢?” 周宗南看着这个第一次向他表露真实想法的庶弟,一时间,只觉得陌生,他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我知你从小就喜欢与我较劲儿,但不知道你心里的执念如此之深。” “呵,原来你不知道,是啊,你又不是我,如何能知道这些呢? 姨娘去的早,在这个家中,自我有记忆以来,脑海中时常会升起一种想法,仿佛你们才是真正的一家四口,而我和小妹就像是寄居在此处的外人。 所以我很早就立誓,待我长大了,我一定要脱离周家,靠自己成就一番事业,再给小妹寻个好归宿,好好过我们兄妹自己的日子! 可是,等我真的长到了可以参加科举的年纪,我却发现一切都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不是天资纵横的奇才,更没有文士斐然的声名,甚至我身边聚集来的所有朋友,看的都是我试图努力摆脱的周家的面子、父亲吏部侍郎的面子! 可我不想再忍了,我承认我想走捷径,父亲不结党是他的事情,但我为什么不可以? 朝中多的是与众皇子眉来眼去的大臣,他们难道都错了?别说太子成王,他们甚至连八皇子这样尚未成年的皇子都拼着命去攀附,包括国子监里的学子,说着一心向学,实则呢?根本没多少是干净的! 怪只怪,我识人不清,错看了废太子和秦王,本以为废太子拿到了杜衡的罪证,会从此重用于我,却不曾想到他会对???会对父亲下手!直至路思明等人凭借着这些带血的罪证升了官,我才看透废太子的真面目!可那时,我们已到了燕北,说什么都晚了。” 周宗南心里虽已有准备,但亲口听到他这些话,还是觉得刺耳,过了片刻才又道:“你是怎么攀上秦王的?又是怎么说服秦王为你在废太子那里引荐的?单凭你从父亲那窃取的杜衡罪证吗?” “秦王那里,是国子监的同窗为我引荐的,但最开始只是以诗会为名,大家去的时候也不知有秦王在背后,至于东宫,是我主动向秦王求荐的。” “事发后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全家人和你一起吃下这个亏?” “其实我有很多次都想告诉你,但每次一见到你,那些话我就无法说出口,于是我便在心里安慰自己,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当时我们是被发配燕北的罪?官家眷,在当时如日中天的东宫面前,不过犹如蚍蜉撼树罢了!” 周宗南听到这句话,仰头长叹了一口气道:“你错得太离谱了,东宫的地位,就从来就没有稳过,我们固然难以一力撼动,但有能撼动的人!废太子做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在诛陛下的心?” 说完这些,周宗南起身出了屋,再不想与对面这位庶弟多言半句,周宗北则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看了许久。 * 宗人府,秦王被关已有月余,这里是关押犯案宗室的地方,条件远不及牢狱那么艰苦。 秦王心放的很宽,每日看看书、喝喝茶,倒比当初的废太子悠闲不少。 这日,他正一人捧卷读书,忽听外面走廊响起了男子的脚步声,不多时,就见侍卫引着一人朝他的屋子走了过来。秦王抬首,入眼的是一张熟悉的脸,但他只毫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就低头继续看起了书,根本未 分卷阅读132 有搭理来人的意思。 “从前竟不知,秦王殿下原来是这么有闲情逸致、又心如蛇蝎的人。”男子明显在克制着怒气,但出口的话还是让人听出了深深的恨意。 “长进了,起码没一进门就对着我挥拳头。”秦王半笑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似在嘲讽,说话的时候连头也未抬一下。 “你还不配!我现在不会浪费功夫对你出手的,等此案了结,才是我和你了结的时候。” 秦王闻言,竟是直接仰头大笑起来:“傻表弟啊,你想替自己的心上人出气,能先找对人吗?” “什么意思!?” “你是为了元奉清来的罢,但教让你失望了,你找错人了,城阳山庄的那件事不是我做的,一个女人而已,娶就娶了,还不值得我浪费时间大动干戈。” “你以为,几句话就能将自己开脱出去吗?我查到的线索正好。” “正好与我对上了是吗?我劝你再好好查查,别叫人利用了,我若没猜错,秋猎时助韩王给我设下陷阱的人,就是你罢?” 许沛东盯着秦王的双眼越来越惊惑,迟迟没有出言接话。 “表弟,别这么看着我,这件事其实一点也不难猜,你掌管的那支禁军小分队,正好是围猎当日负责后山禁防的。贼首要想借后山的密道逃出,就必须先躲开后山的巡卫军,被人声东击西引开这种鬼话,父皇信不信我不知,你六表哥我反正是不信的,到底是问心无愧?还是早与韩王串通一气,你心里也有数。” 许沛东是庆宁长公主的儿子,几位皇子对他均以表弟称呼,离京前他和元奉清的事情就已传出来了,秦王早就知道了。 “你说你没做,就拿出证据来,他可不像你,只凭一张嘴扭曲作直。” 秦王听到这里,终于放下了书,站起身认真看着许沛东道:“老四既早作好了嫁祸我的准备,还会给我留有自证清白的机会吗?况且,我现在被囚禁在此处,哪来的法子洗清嫌疑?你若信我,就再去深查,若是不信我也没辙了。” 许沛东看着秦王一脸坦荡的样子,心底已经有了几分动摇,他退后几步,正转身欲走,却听身后的秦王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这里有个方向,你可以先查一查,你与元奉清身边,是否有知道你二人关系的下人,把消息泄露了出去。” 等秦王把话说完,许沛东停顿了片刻,才提步离开。 第78章 崇德十一年秋,对元庆帝而言,是个多事之秋,秦王之案尚未尘埃落定,就有宠妃母族上诉冤情。一时间,大魏举朝上下都在议论着发生在崇德八年的一桩冤案,闹得沸沸扬扬。 半月前,圣宠正隆的兰妃兄长周宗南,陈书上表为父伸冤,称三年前周顾两家卷入杜衡一案乃是被人构陷,请求皇帝彻查。 元庆帝听后大怒,立时命大理寺重申此案,务必在三月内查清一切来龙去脉,给出一个交代。 大理寺如今的寺丞是刚换任的廖子真,属程党一派。前任寺丞已因废太子案被贬,如今的廖子真一个月前才上任,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展官威的时候,因而,对查此案,大理寺上下可以说没有一丝怠慢,十分尽心尽力。 周宗南是有备而来,一应人证物证早提前备好,可以说帮廖子真省了不少事,他都不用翻查,只需验证真伪便是。 如果是换做废太子倒台以前,衙门或许还会因顾忌东宫势力而点到为止,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旧太子已经被废了,宫里的兰妃可正宠冠后宫着呢,周家若确有冤屈,大理寺也乐得做一回清正廉明的青天,替他们伸这个冤。 没想到,这一查,还真查出不少事儿来…… 当年,周文昌与顾忠年正分任吏户两部的侍郎一职,杜衡收了钱,负责帮湖广的布政使刘广遮掩其盗卖官粮一事,这么一来二去,逐渐被时任杜衡下属的顾忠年察觉了不对。 顾忠年不是那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性格,着手暗查起了此事,就在查证的过程中,他发现吏部竟也有人参与其中,所以他找到了自己在吏部任职的至交周文昌。 之后两人开始联手密查,不仅顺着线摸到了湖广那边,甚至写了密信给在湖广的旧友望其相助。 顾周二人的性子,是出了名的较真儿,不撞南墙不回头。废太子从周宗北手里得到这一消息后,正纠结着应该如何处理,要不要出手保住杜衡之时,那头杜衡就被人告发了。 在看到元庆帝对此案的重视后,废太子下了弃车保帅的决心,果断舍弃了刘广杜衡以保全自己。 顾周二人若只在京里扑腾,手不伸到湖广倒也罢了,可他们传信的旧友,偏偏是刘广手下的一位大员。此人并非发废太子的附庸,位置虽不算核心,但一个衙门里办事的,对刘广在京中有大靠山一事不是丝毫没有察觉的。 刘广以往没将身边这些下官放在眼里,是他胆大心宽,废太子可不敢轻易放过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谁知道此人拿到信后,会不会仗着京中有人带头,想凭借此事捞笔功劳。到时万一教他从 分卷阅读133 刘广身上拽出什么与东宫有关的蛛丝马迹,废太子宰了所有人的心都有了! 特别是想到,这人是顾忠年周文昌这两个人死杠派的朋友,废太子就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忍了,直接连夜给两人造了伪证,诬告其与杜衡案的罪.臣牵扯不清,或均涉案。 虽说二人平日为官的作风也算有目共睹,但架不住‘罪证’搁在那儿了。 彼时,元庆帝深恨自己被这些朝臣蒙蔽,正在气头上,还以为他们也同杜衡之流沦为了一丘之貉,没有细查就先将所有涉案之人,统一关进了大牢。 但所谓的‘罪证’毕竟是造假造出来的,废太子心中没有底气,就怕哪日这二人被放出来后,会继续扒着刘广查个没完,索性想了个一了百了的狠招,叫二人永远闭嘴…… 他们传信的人要死,他们二人,更要死!反正每年都有那么几个扛不住狱中刑罚的大臣死在牢里,因杜衡案被关的人那么多,死两个也不算什么,只要手脚利索点,将二人伪装成受不住刑畏罪自尽的样子便是。 那时的东宫,在朝中各个大小官衙的爪牙不少,这种事想要办成也不算太难。 能不能做的天衣无缝,主要得看,元庆帝会不会把它当回事儿去查,从结果来看,废太子当时赌对了,元庆帝显然没有。别说顾周二人,就连刘广这个罪案祸首、堂堂湖广布政使司也只是死得不明不白。 杜衡案的开始与结束,可称得上虎头蛇尾,开局大刀阔斧,结局却是戛然而止。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这许多事儿,准确的说,如果不是废太子在储位之争中输掉了底盘,这个案子今日能不能翻,还是两说…… 如今虽时隔几年,但当年杀害的二人的狱卒及诬告者还在,加上元庆帝的支持,这桩冤案终于还是翻了。 忠良蒙冤值得天下人道一声叹,二人当年的事迹开始在民间流传,顾周两家的风评也在一夜之间逆转,传闻中狐媚惑主的兰妃,也一下成了忍辱负重、为父申冤的佳人,与元庆帝之间的故事也扩散出了许多版本。 此案尘埃落定后,宫里传出旨意,授予顾周二府忠义牌匾,家眷归乡后,由国库出银,充做出抚恤金供养老人孩童,男丁皆可入书院继续求学,免收学费,成年男丁原本有功名有官职的,可重新入朝。 周家早被赦免回京,此次更多是种名誉上的翻身,而顾家就不同了,顾家的家眷如今还在北境流放之地,这一旨圣意带来的,是彻底的改变。 当初顾忠年出事时,他们这一支被族中革出了族谱,如今顾忠年翻案,族中第一时间派了人随行,前去北境迎接顾忠年的家眷。顾忠年无子,只顾延庭一个侄子,但忠良岂可无后?顾家族里已经盘算起了过继之事,顾延庭血脉虽更亲近,却是不可,因其生父也只他一个儿子,这种情况是不能过继的,所以最后只能是从旁支来选。 * 秋阳高照,道旁照水芙蓉开得妍丽,正如诗中所言,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 城阳公主府上,堂厅中顾小楼正在与城阳坦白身份。 “真是难以想象,原来你是这般身世,胆子也真不小,你可知以流放之身逃窜,一旦被官府抓住,可是死罪!”城阳一边嗟叹,一边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心中百转千回。 顾小楼笑了,浅声接道:“从前隐瞒殿下,实属迫不得已,还望殿下见谅,只是民女还以为,对于民女过分胆大的这个毛病,殿下应当很是熟悉了的。” 城阳笑嗔一眼道:“不,本宫虽早有准备,但还是时常能被你惊到!听闻顾家人已在回来的路上,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要回顾府做回千金大小姐吗?” “这正是小楼前来与殿下相商的缘由,下面这些话听起来虽像极了客套话,但每一句都是小楼道真心话。这两年里,得蒙公主殿下的信赖照顾,小楼做了很多自己从前想做却不能做的事,畅快开心的瞬间有很多,如果顾家没有翻案,能这样一直留在公主府中何尝不是小楼之幸呢? 可那是小楼身无牵绊心无挂碍的时候,如今,顾家归宗,有几百双几千双眼睛在盯着顾家上下,这时候,我若继续留在公主府上,不论是对公主、还是对顾家,都是不负责任的做法,因而只能在此向公主殿下告罪请辞,至于今后何去何从,小楼还尚未想好。” “教你这一说,本宫还真有几分舍不得了!” “殿下若不嫌烦,小楼会常回来看殿下的。” “哎哎哎,先别说了,反正顾家还得在路上走几个月才能回来呢,这段时间你就先在本宫府上呆着。” “好。” 这本也是应有之意,有两年的看顾之情在,顾小楼若前脚道别、后脚就告辞了,实在有些不地道,要走也不急在这几个月。况且,城阳如此说,也是给她面子,到底何时走何时留也不是一语就定死了的。 至于接下来的打算,她并不是真的没有规划。只不过,要她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这辈子是注定没可能了,公孙绩那里她日后也会坚持去的。 她之所以 分卷阅读134 离开公主府,固然与顾家归来有关,但更重要的原因实则是,成王在储位之争中的赢面太小了…… 大魏需要的是更英明更强势的君主,崔氏对成王的影响太大了,可以想见,今后若真是成王登上了帝位,那世家绝对会卷土重来,元庆帝这一生的心血很有可能毁于一旦,作为一国至高无上权力的拥有者,元庆帝不可能容忍将来出现这样的结果! 所以,除非成王选择造.反,否则,他是不会有机会登上大宝的,因为今上是不会选一个可能推翻自己半生成就的儿子,来做皇位继承人的,他可是育有十二位皇子,不存在别无选择。 加之成王此前去江北治水时,为搜集废太子勾结刘广的罪证,故意拖延救灾时间,实在有违元庆帝的爱民仁政…… 第79章 养心殿,御案前的元庆帝双目微垂,正凝神翻阅着刚拿到手的密信,薄薄的几页信纸,他却看了足有一刻钟之久,越往后看,眉头越是蹙得厉害。 “许家小子从宗人府出来去了哪?”元庆帝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一室静寂。 “回陛下,哪都没去。” “长公主府里可有动静?” “听说前几日处置了几个下人……” 元庆帝眼风一厉,问道:“这么说,这信上写的都是真的了?” “许公子同秦王殿下对话时,我们的人就守在门外,所记内容不敢有误,许公子回府后处置的下人中,有一位是跟了其多年的小厮,侧面来看符合秦王的推断,但具体的查证结果只有许公子自己知道了。” “朕知道了,叫负责韩王府的人继续给朕盯紧了,不要松懈,你退下罢。” “是。”话音落下,下首飞鱼服佩绣春刀的男子行礼退出,殿内又重新归于了沉寂。 过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元庆帝忽放下了手中信纸,朝旁喊了声“戴九金?” “奴才在。” “传人进来,朕要拟旨……” 隔日,庆宁长公主府上接到一封圣旨,还是一封赐婚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元氏之女元奉清温婉贤淑、恭俭敦厚、才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有长公主庆宁之六子许沛东,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元奉清待宇闺中,与之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赐婚与二人。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庆宁长公主咬牙接下了旨,转头就被气了个仰倒,第二天又入宫求见了元庆帝,她深知这个弟弟的脾气,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是绝不会插手自己府上之事的。 只是,待再从宫里出来时,长公主的脸已变了一副样子,不复往日的嚣张,而是冰冷的可怕。轿中,长公主闭着眼对侍女吩咐道:“回府后,将六少爷带到祠堂来见我。” 庆宁长公主的驸马是她自己挑的,许家本属老牌勋贵里的一支,只可惜前几十年一代不如一代,一直到了驸马这辈才有了起色。 公主驸马共育下六子,前头几个都颇有出息,惟有嫡幼子许沛东自小便有些顽劣,没少让长公主操过心,但要说进到祠堂训话,也是少有的,可知庆宁长公主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长公主一回府,便摘了头钗换了素服,去了祠堂。随后,许沛东也被‘请’了过去,他一进门,就看到长公主正双手合十,直直地跪在蒲团之上。 “母亲…” “跪下。” 许沛东刚一出口,就被长公主呛了回去,但他心中大概已明白缘由,便也未再多话,利落地应声跪下了。 “你可知,今日叫你来此,所为何事?” “儿子知道。” “说说看。” “陛下突然降旨给儿臣赐婚,看似是喜事,实则是敲打,态度的转变正是在秦王事发之后,想来陛下是知道了儿臣在负责秋猎防卫时,故意放跑刺客一事。” “还有呢?” 许沛东闻言,猛地甩头看向身侧道:“陛下知道了是韩王?” “隔墙有耳,话就是从你嘴里传出去的,你难道不知?” “我?我只和秦王…”许沛东呆了一下,喃喃喏声道:“这么说,宗人府里的那些话…全被陛下派去的耳目听到了……” “不然你以为,以你和秦王平平的交情,专门选了这时候去看他,不会惹来陛下的怀疑吗?” “是孩儿错了,儿子愿受责罚。” 长公主闻言,敛目平静道:“不,是母亲错了。一直以来,念着你是家中幼子,出了什么事儿都有上面五个哥哥顶着,总不忍教你吃太多苦。却不曾想,将你养成了现在这般行事粗莽、不懂瞻前顾后,不会为家人着想的性子……” “母亲!” “不要打断我,听我讲完。世人总说年少轻狂,所以从前你与人打架斗殴、到处闹事的时候,我心中的都是:等你再长大些就好了。你爹每次要严罚你的时候,我这个爆炭性子总会忍不住与他呛起 分卷阅读135 来,就怕他罚的太狠了激起你的逆反心来。 你大哥则与你相反,因他是长子,我同你爹对他的要求,从小就比对你们几个要严格。可这些年来,你大哥为家中做了什么?你又为家中做了什么?五个哥哥,哪个没为你解决过几桩麻烦?如今你们长大了,我才真正看明白,果真慈母多败儿!我这么多年对你放纵的结果,就是全家人跟在你的后面,替你收拾一个又一个的烂摊子! 你以为,长公主之子就是多么了不起的身份了吗?竟连夺嫡这种事也敢搅和进去?你知不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一人站错了队,赔上的可能就是全家?” 长公主这一番言辞,激烈又恳切,听得一旁许沛东是再也坐不住了。 “母亲,儿子没有参与储位之争,更没有站队,那件事是……”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没有?你以为那些夺嫡中站队的人,全都是自己主动的吗?你以为韩王这样做只是单纯为陷害秦王,而不是借由此事拉你下水吗?你知不知道引火烧身这四个字怎么写?” “母亲,我知韩王目的不纯,但我手上也有他的把柄,我不会轻易教自己被人利用了的!” “你有什么把柄?” “秋猎一事,既是我的把柄、亦是他的把柄。儿子当时想过,韩王是不敢借此事来要挟我来替他办事的。只因事情一旦暴露,儿子最多不过是个玩忽职守的责任,他却是实实在在的谋害手足,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他不会做这么不明智的选择,另外儿子也搜集了一些他私下与世族过从甚密的证据……” “可你忘了他是陛下的儿子,人心是偏的,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本性是好的,只是受了奸人的谗言诱导才会犯下错误!废太子被贬为庶人,听起来似乎已经是天大的惩罚了,可事实呢?就他犯下的那些事而言,被杀十次头都不为过了。 杜衡不过是受了刘广的钱帮他遮掩,就被诛了三族,太子可是盗卖官粮案背后真正的主使者,却还能留一条性命,凭的是什么?不就凭他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吗?到时若是事发,你是不会有事,可陛下心里会责怪你、对你不满、甚至再不重用你,这些你都想好了吗?又能承受吗?” 许沛东此时也明白过来利害了,低垂着头道:“这次是儿子鲁莽了。” “希望你是真的把这个教训记到了心里,如今你的婚事已定,要娶进门的,也是你所心仪的女子,日后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想想家中的妻子父母,担起你作丈夫、作儿子的责任来。这也是母亲今日将你带来祠堂的原因,今日的许家,是历代列祖列宗以他们毕生努力铸就的,你作为许家的第七十六代子孙,身上担着光耀家族的重任,不要辜负先人的心血。” 长公主说完这番话,轻轻闭上了双眼,仿佛终于说累了。 长灯浅明,一夜静谧。 * 十月底,宫中传下圣喻,免了成王禁足。 十一月,京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城外灵安寺,顾小楼正一边围着暖炉烤火,一边等着炉子地下的烤红薯,嘴里还忍不住念道:“好香啊……” “我说馋丫头,你是专门挑了这个时候来和老夫抢红薯吃的罢?”旁边公孙绩故意佯装不满道。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哪儿都去过,被困在野外的时候常有,做起吃食来很有一手,顾小楼自打吃过一次后便喜欢上,只嘴上还是秉持了师生二人一贯的相处风格道:“老师,您怎么能这么想,您烤的红薯虽好吃,但学生我是那么没见过世面的吗?当然不是!” “哼,我看就是世面见的多了,才容易被这样简单美味的吸引。” “老师,您用不用连吃个红薯都要讲出一番道理呀!对了,对了,红薯应该熟了罢?我帮您刨出来!” “还说不是冲着老夫的烤红薯来的,比老夫还心急!”公孙绩说罢,便拿了把干净的钳子探身去取红薯。 矮矮胖胖的干皮红薯,头尾两截被烤的半焦,从中间掰开,香味瞬间铺满了整间屋子,入口甘甜,甚是美味。师生两个,一老一少,开始吃着红薯,就着小粥,用起了晚饭。 “老师,听说圣上前几日召您入宫了?” “嗯,你也听说了?消息蛮灵通嘛。” “非是学生消息灵通,实在是您的身份着实引人瞩目啊,你这一入宫,朝廷上下可都轰动了一番。” 公孙绩是前朝老臣,也就是元庆帝的父皇在位时的朝臣,论资历,比现下朝中现余的大部分官员都深,内阁的卢之孝、程敬礼在他面前都算后辈。只不过他经历特殊,终是没能在朝中一直待下去。他之前同云丞宣入京时,颇为低调,除了几个老朋友,没多少人知道他已进京。 元庆帝这一传传召,算是将他乍然一下推到了众人面前,但皇帝是不会在没用的人身上浪费时间的,元庆帝突然召见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甚至带点敏感的人,只怕还有什么后续。只是先皇弃用的人,今上难道要重新启用吗? “丫头是想打听点内幕消息罢?问之前你不如先猜猜, 分卷阅读136 陛下所为何事?” 顾小楼来之前早有过多种猜测,这时便说了几个出来,公孙绩听后,却是一直摇头。 “给你个提示,雍王。” 听到这里,顾小楼一下愣住了。 自回京后,纳兰朝派属下给她带过不少次信还有礼物,小到一束花、一支钗子,大到各类稀有的珍品名藏,陆陆续续送了十几趟总是有的。信上所写的内容也没有过分暧昧,多是些‘偶然得见此簪,清雅别致,堪配予卿…’ 只是每次结尾都会加一句‘念卿’或‘甚念阿宛’,以致顾小楼每次看完都不禁有些脸热,心中却又漾起欢喜。 但说起来,她已有段时间没同纳兰朝见过面了,她只知道纳兰朝很忙,并没有刻意去探问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公孙绩看着顾小楼的面上,少见地升起了几抹红晕,于是摇头笑侃道:“看来,这里有人同雍王关系不太一般啊!” 顾小楼闻言,脸蹭地一下变得更红了。 公孙绩见此,笑着摸了把胡子道:“好了好了,少男少女情窦初开这种事儿很正常,老夫不逗你了。不过你平常可个是机灵丫头,就没从雍王那儿打听到点儿什么出来?” “没有。”顾小楼说完这句话,心下忽生出几丝怪怪的感觉,一时却也说不好是什么。 “也是,你二人在一起讨论的肯定不是这种话题,你不知晓也属正常。” “那老师可否一解学生心中疑惑呢?” 公孙绩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开口道:“我之所以提到雍王,乃因,这桩事其实是由雍王向陛下提出的!” 听到公孙绩这么说,顾小楼心中的疑惑更深了,“陛下召老师前去,可是因,老师是这桩事最好的实行者?” “可以这么说,或者说,起码陛下目前是这么认为的!” “难道与北胡有关?”要说公孙绩身上最特别的地方,莫过于他曾在北胡王帐呆过五年,虽是被迫的,但大魏如今的官员中不会再有第二个比他更了解北胡的了。 “北胡原本是多部族混居的,但多年前,如今的草原上的霸主冒顿单于以几场大战一统胡地各大部落,并将与之对立的西戎王安达赶出了草原。安达在大败后,率领部众一路逃出了西域,据说如今在楼兰国附近泊居,与西羌成了近邻。陛下想要我做的,便是出使西域,以联合西羌与西戎的势力,联合抗击冒顿所统的北胡!” 顾小楼知晓前段时间北胡对大魏的多次骚扰,也曾心中担忧,元庆帝重文轻武,大魏如今的军事实力比致高祖、先皇时期要退步不少。起码在先皇时期,就未吃过受了骚扰还要咽下的窝囊气。 公孙绩说这个建议是雍王提出的,而元庆帝又召了公孙绩入宫,那就是说,元庆帝不仅采纳了这个建议,且还十分重视,以至于现在就开始找起了人选…… 这时,只听公孙绩继续道:“近年来,西羌的内部也不是很稳,三年前曾发生过一次血腥争权,西羌的大王子嫉妒后母所生的六王子,趁着西羌王突发病重,发动了军|变,斩杀了王妃,六王子也被一路追杀不知所踪,并在之后试图架空西羌王。 只不过,他还是失算了,西羌王当时的心腹在事发后先假意投诚,骗取了大王子的信任,表面上陪他一同架空西羌王。实则,早在暗地里做起了内应,一边给西羌王通风报信,一边派人去寻六王子。终于在两年前,教他找他了已逃至我朝的六王子,不久后,西羌王撑着病重的身子,联合心腹斩杀了大王子,并将曾经背叛了的势力一一清剿、迎回了幼子! 大王子手里的势力不小,经过这样一番大规模的清理,如今的西羌,可称得上元气大伤,起码五年无再战之力。 这时候,一旦逃到楼兰、成了他们邻居的西戎壮大起来,西羌所面临的危机,将是前所未有的。须知,西戎乃是游牧为生,人数虽少,战力却不可小觑。而今,他们失了家园,正等待着东山再起的时机,这样的话,联合楼兰附近的小族、往南边西羌的方向扩展地盘,极有可能就是他们接下来的目标。 这种情况下,雍王向陛下进言,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就是派人出使西域,说通西羌与西戎放下‘兵戈敌对’之态后,再助西戎重回草原,好令北胡的冒顿单于无暇顾及大魏。 如此一来,西羌不必再担心来自北邻的潜在危险,西戎也能重新夺回他们地盘,并牵制住北胡,而我们大魏,则可保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平安!最重要的是,争取到了充分的时间来强壮兵马、全力备战!” 顾小楼听到这里的第一反应是,纳兰朝的想法确实大胆。这件事的道理其实很好想通,但没几个人敢想是因为,这是一件难度极高的事情。 如今,大魏虽同西域有一定的通商往来,但穿过西域前往楼兰的这段路线,如今正处在北胡的控制之下。想穿过北胡人的地盘,去拉拢北胡人的敌人,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况且,西戎逃往了楼兰只是传闻中的消息,西戎人如今到底在哪,还是个变数。就算费劲千辛万苦找到了 分卷阅读137 他们,他们愿不愿意同大魏联手又是一说。 还有西羌,他们与大魏北胡的关系均是不远不近,很难讲,他们是否会答应联手大魏牵制北胡…… 第80章 冬日昼短,太阳落得早,再有一个时辰天便差不多全黑了,顾小楼今日未打算在灵安寺过夜,与公孙绩相谈尽欢后,便欲乘车下山。 待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近昏暗,顾小楼下车进院,刚才走出不久,门就被人关上了。顾小楼心下一惊,正要出声询问,便见两侧闪出一批带刀侍卫缓步向她靠近,眨眼已形成包围之势。 这时,正屋的门忽然打开了,灯也随之亮起。 顾小楼望着眼前的成王兄妹,面色冷峻道:“二位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谈谈罢。” 成王的声音淡淡响起,清冷如常,仿佛不带一丝情绪,旁边的城阳则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哦?殿下要谈什么?” “谈谈你和雍王之间的事儿。” 顾小楼闻言,面上一顿,疑惑道:“殿下是在……怀疑我吗?” 成王沉了沉眼,没有直接回答,却是转而问道:“可否讲讲,你和本王的这位好七弟,是何时暗生情愫的?” “民女愚钝,不懂殿下此问是因何而起?又所问为何?还请殿下指教。” “小楼,秋猎之时,他拖着病体亲自送你夜回营帐的事有人看见了,如果是别人,本宫可以允许你的隐瞒,但他不可以,你明白吗?” 城阳开口了,话语间虽比成王多了几丝情面,但比起之前待她的态度来,已然有了明显的不同,那种微妙的疏离感,开始随着她的一字一句慢慢溢出。 “殿下,小楼指天发誓,我同雍王之间绝不涉及政事,我也从未泄露任何公主或者成王府的事出去。” “可本王不想冒这个险。” “但民女不觉得,自己知道的哪件事是能给成王殿下带来风险的,也不觉得雍王知道了民女知道的这些,就会给殿下造成危机……” “看来,你对本王这个弟弟的危险性有所误解……”成王轻提起嘴角,竟是笑了。 顾小楼目色微敛,沉声道:“既然都已说到了这儿,殿下不如索性将话摊开了说的好。” “本王也是这么想的,这里有件趣事儿正好说给你听听,你可知你随城阳离开后,西北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洗耳恭听。” “胡惟炎此人,你应当还记得,如今的甘肃总兵府,表面看是由胡惟炎与胡惟汉共同把持,可实际上,他兄弟二人早已被人架空,这个人就是曾为胡惟炎所笼络的总兵府悍将辛照!” “被胡惟炎拉拢?”顾小楼回到京城后,确实没再过多关注过西北的事情,城阳虽知道一些,但并未同她细讲过,她当时一心扑在父亲的案子上,对天高皇帝远的西北所知寥寥。 “怎么,觉得奇怪?没想到你们走后,胡惟炎不仅回了总兵府,还能重新收拢势力与胡惟汉对抗?冯炳万或者说这背后的秦王,既选择保下了他,就不会让这步棋浪费的,毕竟若论在胡府的根基,所有人在他面前都要靠后一步。 胡惟炎回府后,凭借着冯炳万这个大靠山召集了不少势力,辛照就在这个时候开始显露头角的。胡勇兄弟一死,二人麾下的那些老兵油岂是胡家那些小辈能轻易震住的?他们之所以愿意追随胡惟炎胡惟汉两个,说到底还是看在秦王和本王的面子上。 胡惟炎为彻底收服这帮人,在军中培养起了自己的心腹,辛照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为人悍勇凌厉却又不拉帮结派,正是合适的人选。短短两年时间,辛照就使出雷厉风行的手段,将那些不听话的、难驾驭的老兵油,杀得杀废得废,拔除得所剩无几,就连胡惟汉手下的势力也被他蚕食掉大半! 只可惜,胡惟炎的眼光好的过头了,辛照不仅收拾了那些人,最后将他也一同收拾了。秦王一出事,此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脱了胡惟炎及冯炳万的控制,成功在胡府建起一支属于他的势力,目前,这支势力已是整个总兵府最强势的一支,胡惟炎也好、胡惟汉也好,早被他渐渐架空。 换句话说,本王和秦王都看走了眼,我们在西北的这番苦心布置最后都落了空,到头来果实进了别人的嘴里。”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两年前,老七在西北奔波的那几月,所为的就是此事,辛照就是他替父皇挑选的接手总兵府之人,而他这桩差事办的很令父皇满意。旁人只看到了他身上的太子|党标签,却未留意他一直谨守着父皇的旨令!所以不管是废太子出事还是秦王出事,都牵连不到他的身上,因为他的护身符可比我们这些哥哥们厚多了!这样一个立于任何危墙之下,都能保全自身全身而退的弟弟,本王可不敢小看。” 成王说着这番话时,双眼始终都紧盯着顾小楼的方向,似是不愿遗漏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顾小楼立在原地静了许久,随后道:“雍王能 分卷阅读138 保全自身,是因他没有掺和进那些不该掺和的事。” “你是说杜衡案?这些年老七身为太子一|党,参与进的事情多了,却偏偏躲开了这一桩,实在不能教人不多想!难道你真觉得,他跟在废太子秦王身边快十年,会对这二人所做的事一无所知?知情不报和不知情,可是两码事。废太子与秦王日日相对还看不清秦王的真面目,那是他蠢,老七可是个聪明人。” “这句话,殿下该去说与圣上,而非民女。” “但你是顾忠年的女儿,顾忠年是为废太子所害,如果这件事老七并非全然不知,而是早有所察却知情不报呢?”成王终于说到了重点…… 顾小楼感觉自己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地’炸了一下,她忙用握着的手指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拼力使自己冷静了下来,随即,口中坚定的声音响起:“此事不劳殿下忧心,殿下手里若有真凭实据尽可摆到民女的面前来,若是没有,也不必说那些可能也许大概的话。因为这类猜度之言,殿下要是想听,民女这里也随时能给您讲出不少来。” 成王在对她使攻心之计,但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真相不是活在别人嘴里,她不会因几句话就被带跑,事实如何她会自己想办法判断查证。 “这么相信他?七弟若是能听到你这番话应当会很高兴,不过很可惜,他怕是听不到了……”成王的声音幽幽响起,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阿兄?”城阳听到这话,立时瞪大了眼看向身侧成王。 “你也看到了,你这位门客同老七可是情意深重,这样身份的一个人呆在你身边两年之久,阿兄不敢放心,先将她交给我看起来罢。” 城阳欲再开口,犹豫了一下后又止住了,转而回身对顾小楼道:“小楼,不要怪本宫,这次是你隐瞒在先。” “公主殿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回京之前。” 听到这个答案的顾小楼,想及几日前城阳的挽留,心下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想必自那个时候起,城阳已经在与成王谋划今日扣下她的事了罢。两年的朝夕相处,她自以为对城阳的了解已足够深,没想到还是看漏了一点,城阳的磊落是有范围的,这个范围的边界就是成王,一旦触及到成王的边界,城阳的磊落是可以让步的。 城阳看着对面顾小楼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不禁觉得有些刺眼,只想提步离开,但经过顾小楼身旁时,还是停了一下。两人侧耳相对,城阳目视着前方眼神杳杳道:“如果本宫不将你扣在这里,你出了公主府,转身要入的就是雍王府了罢?” “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殿下未雨绸缪无错,但是高看民女了。” “如果雍王没那么喜欢你,阿兄可能还会放了你;但如果雍王是真心喜欢你,那你就要祈祷…他没有坐上皇位的野心了……”城阳说完这句话,便翩然而去。 第81章 成王府主子少,成王妃的性子是出了名的霸道善妒,这府上除夫妇二人外,再无半个侍妾。 出了王府正院,东西两院都是空的,加上成王时常不在府中,难免显出几分冷清空寂之感。 距离顾小楼被关进成王府邸已有十日,成王倒是没有苛待她,她如今住进的是位于成王府东北角的一处偏院,平日鲜有人迹,但宅子布置的还算雅致、一应摆设用具也都俱全,就是行动受到限制,不能随意出院门。 顾小楼画完一幅工笔后,抬臂左右甩了两下,又扫了眼下首成王派来盯着她的丫鬟十二,暗自感叹,这人真是她见过最能站的丫鬟了,练武之人果然不一样。这人自她开始作画起便立在那儿了,从始至终就未挪动过半下,站了足有大半个时辰罢。 对于习惯了在外奔波忙碌的顾小楼而言,这样被人圈禁看管的日子属实太难熬了。 日常看管她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为年约四十的仆妇,另一个就是这个会武的丫鬟。据她这些天以来的观察,这个名唤十二的丫鬟人嘴是真严、话也是真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谨慎沉稳,还不如另个名唤秦妈妈的仆妇。 “十二,帮我倒杯茶罢。” 上穿青绿比甲的丫鬟闻声点点头,转身去了耳房取茶壶,顾小楼则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本游记开始看起来。这十天里她基本都是这么过来的,表面上不急不闹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了,无时无刻不想着出去的办法。 可这里内有会武的丫鬟婆子,外有日夜巡逻的侍卫,她根本找不到逃走的机会,若说策反这二人,就更是难上加难了,且别说套话了,想叫他们多说几个字都难,这段时间以来,顾小楼听到次数最多的话就是“ 没有王爷的吩咐,您不能怎么怎么样。”除此之外,都是些诸如好、稍等、该用饭了此类不超过五个字的单句,顾小楼实在是待得憋闷。 她想过很多种方法,非要冒险的话也不是没有逃出院外的法子,但现实是,即便出了这院子她也出不了王府,所以上上之策,最好还是找到一个能帮她传消息出去的人。 就在顾小楼等的焦急难耐, 分卷阅读139 甚至快要使出食物中毒这种以身涉险的冒险之法时,有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出现了。 外间门扇轻启,随即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脚步声,站在里间的顾小楼闻声正要站起,只是还来不及放下手中书卷,里间的门便被人打开了。 这时,走在前面的两个大丫鬟分别让到了两边,同时给后面的来人让开了一条路,中间身穿紫绡翠纹软毛织锦披风的,正是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成王妃。 顾小楼起身上前两步,不卑不亢行了个礼道:“民女见过王妃,请王妃安。” “免礼罢。” 成王妃面色很淡,两次见她,顾小楼每次都有同一种很明显的感觉,这位成王妃的日子应当是过得不大顺心,因为她的神情间总是弥漫着一种化不开的压抑沉重。分明年纪也不大,但面部线条却下垂的厉害,那是常年阴沉着脸的人才会有的面部特征。 成王妃的目光在屋内四处打量了一下,最后才滑到顾小楼身上,看上去像是一副对她兴趣不大的样子,顾小楼心下的那种怪异之感瞬时更重了,成王妃亲自到此究竟是什么意图?她还真有些摸不透。 “你们都下去罢。”成王妃一声令下,跟来的丫鬟仆妇便都退了出去,只余刚到隔间倒茶回来的十二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成王妃眼神明显带出几分不耐,斜斜向后眺了一眼,这时,成王妃带来的一个大丫鬟突然走近十二的跟前道:“王妃来此是有私事要谈,你先退下。” 十二半低着头,答话的口气却是一如既往的硬邦邦:“王爷有令,不管谁来,奴婢都不可离开此地半步。” 顾小楼眼皮跟着抬了一下,心道:哟,还是个硬气丫头,成王妃的话也敢不听?这种让主子下不来台的话,也只有成王身边的重要心腹敢说出口了,不然,寻常的奴婢若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成王妃,怕是早被拖下去打个半死了罢! “你。”那大丫鬟正要堵回去,就听一旁的成王妃突然开口道:“没让你离开,给本宫滚到门外边呆着就成,是听不懂人话吗?” 听到这话的十二,面上一丝波纹也未起,依旧平静道:“既王妃有令,那奴婢就先退下了,只是等王爷回来后,奴婢会将今日王妃到此一事,全部报与王爷。”说完这些,才侧身退下,从头到尾都未露出半点表情。 下人们陆续退出,门扇重新被人阖上,成王妃一双单眼皮的小鱼眼微微眯了眯,一声不响地紧紧看向了不远处的顾小楼。顾小楼不惧这样的眼神,但被人上下来回的打量,难免还是会有些不舒服。她还记得上次见成王妃时,她神色虽是同样的冷淡,但整个人的言行举止并没有今日这么烦躁、肆无忌惮。 这让顾小楼更加奇怪了,成王妃名声不好归不好,可出身还是很高的,其母家崔氏乃是有着几百年历史的钟鸣鼎食之家,可数当代的五大世家之首。按理说,成王妃就算脾气不好,但礼仪教养上还是应当十分出众的,即便心有不耐也不该这般□□裸地全摆在脸上,所以顾小楼真的很怀疑她是不是收到了什么刺激? “你认识云丞善?” 成王妃一开口,就问了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只是敢巧,顾小楼正是为数不多知道这个问题缘由的几个人之一。上次在城阳的碧溪山庄,她还真是听到了不少秘密,如果她没猜错,定是成王同与善私下往来的事,被成王妃发现了。 想到这里,她便轻点了下头道:“是的,不知王妃为何会有此问?您今日来此难道是与此事有关?” “你不必管那些,只要你认真回答本宫的问题,并且令本宫满意的话,本宫或许可以考虑帮你一把?” 顾小楼心神微动,却又很快平静下来道:“王妃想知道什么?民女愿意尽我所能,只是民女了解的有限,只怕帮不上王妃什么忙,未免让您失望,民女还是提前同您报备一声的好。” 她心底自然是不敢轻信成王妃的,可在这诺大的王府,唯一能与成王抗衡的就只有成王妃了。就她如今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结个善缘总比结仇的好,而且,万一成王妃真的有用呢? “本宫就喜欢看得清形势的明白人,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本宫先听听看。” “民女同云郡主初识于西北的青山书院。” 顾小楼掩去了程少谦的名字,只提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她本来也同云丞善交情不深,只是因着城阳的关系,入京后在公主府打过几次照面,才渐渐熟了一些,但知道的并不多。现下只能侧面说一些云丞善的脾气秉性及为人处事之类。 这一点,她相信成王妃来之前就心里有数,她要真想查什么秘密,大可派人暗查,何必来找她这个半瓶子不满的所谓旧识?成王妃之所以来找她,想了解的应该也就是这些琐碎的小事儿,好以此描摹出云丞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这其中,更多的是一种正妻看待红颜的好奇心甚至好胜心在作祟,她想知道的可能是为什么成王会喜欢对方而非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 这是一种微妙的但又十 分卷阅读140 分好理解的情敌思想,虽然成王妃是有玉牒宝册在封的亲王妃,但全贵族圈子都知道,成王不喜欢她。 试想,一个女人长期生活在这样一个压抑无□□中,她又怎么会快乐?怎么会过得顺心如意?如果她对成王同样无情无爱,倒也还好,可偏偏她是喜欢在乎成王的,不然为什么要将府上所有稍有点颜色的婢女统统配了出去,只留下一些容貌平平年纪又偏大的? 话音落下,顾小楼已是说得口干舌燥,她心中已早有预料,但还是没想到成王妃是这样打破沙锅问到底型的女子,自她开口以来便不断追问各种细小的问题。 此时,她正一脸沉色地轻声说道:“原来她同城阳的关系这样亲近啊。” 顾小楼也有点意外,她本以为云丞善常去城阳府上做客一事成王妃应当是知晓的,但眼下来看,她或许以为云丞善只是去几次公主府做过几次客而已,但并不知她二人的关系已经亲近到这种程度。 关于这点,顾小楼一开始以为成王妃应当是有所了解的,所以并未避讳,没想到成王妃对公主府的消息竟然滞后的厉害。 这么看,要么就是成王出于对云丞善的保护,刻意在成王妃这里屏蔽了公主府的消息;要么就是成王夫妇早已离心的厉害,连带着同城阳那头也断了。顾小楼从前在城阳公主府时,关注的都是政事上的东西,对这姑嫂二人之间的交际还真没留意过。 第82章 “本宫说话算话,你想给谁传信,本宫可以帮你把信递出去,至于其它的,本宫就不管了。”成王妃说完这句话,走到顾小楼方才作画的书桌前,翻起了她的画作书法。 顾小楼没想到成王妃如此痛快,都不需自己开口就主动提出帮忙一事,可这样反倒让顾小楼心中多了几丝顾虑。 只因她自认就方才那些信息,并不足令这个和自己没有半分交情的王妃替自己传信,她还没有这么大的分量。还是说,成王妃与成王之间的矛盾已经达到了,让她不惜破坏成王计划的程度? 但以成王对她的看管之严,这也许是她唯一的自救机会了…… 成王妃看出了顾小楼的犹豫,朝她的方向瞄了一眼道:“本宫不过是想着结个善缘,你若不愿信便罢了,找你的人果真有心的话,早晚也会知道的,只不过能不能将你救出去就不一定了。” 成王妃的话有一定道理,她一直住在城阳公主府上,当她失踪这件事被发现后,城阳理所当然会成为第一个怀疑对象,除非城阳伪造意外先将自己摘出去。可李家也好,纳兰朝也好,根本没理由大张旗鼓地去找一个公主府的门客,何况此事闹大后对她亦有不利,因为顾家人还没入京、她的真实身份现在还不能暴露在人前。 想及此,顾小楼心中做好了决定,于是回道:“王妃好意,民女铭感五内,只是若以书信为据,恐有不妥之处,到时万一被成王殿下的人发现并拿了去,怕会给王妃招来麻烦,不如以口信传之,这样成王即便有疑,也是无凭无据抓不到把柄。” 成王妃闻言,眼皮一挑,笑蔑道:“为本宫着想?是为你自己着想才对,不过念在你说得还算有几分道理的份儿上,本宫便先不同你计较了,说罢,要传信给谁?” “灵安寺的公孙先生。” “你要传信给他?” “有劳王妃了,小楼先在此谢过。” “好,等消息罢。” 成王妃不是个多话的人,说完这句后,便旋身出门,径直而去。 顾小楼望着成王妃远去的身影,心中长叹一口气,暗自祈祷成王妃最好没有别的心思,不然,她人被圈禁在此,若有个什么万一也是有心无力。 她之所以选择传信给公孙绩是因为,以公孙绩的才智谋略,定能最快找出一个稳妥之策助她脱身,其他人只怕关心则乱。 这边,成王妃搭着贴身丫鬟的手臂已行出有一段路,其余下人则是识相得让出一截恰到好处的距离,远远坠在后头。 “王妃,真要帮她传信吗?”开口的丫鬟是成王妃崔氏的陪嫁丫头,亦是她手下心腹,方才回来的路上,崔氏提了几句与顾小楼交谈的内容,丫鬟见自家主子的脸色似乎颇佳,便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传,为什么不传?不过这话传给谁,就是本宫说了算了?????” “奴婢明白。” “对了,方才从那边出来时,交给你的字幅可收好了?” “王妃放心,此物在奴婢袖口藏得牢牢的,旁人迎面扫几个眼风过来也瞧不见的。” “好,这东西可有大用呢。”说完这句,成王妃的脸上,竟露出一个与她平凡端庄面庞极不相衬的怪异笑容。 * 转眼已入腊月,冬至在大魏朝是冬季的大节之一,每到这时候,宫里白日举行完祭祀之后,到了晚间都会举办大的宴会。 这日,宫妃宗室、朝臣命妇,均齐聚一堂共庆祝亚岁佳节。 白日累了一天,到了晚间,歌舞奏乐一起,殿内众人皆是放松不少,开始你 分卷阅读141 敬我一杯、我自罚三杯的应酬了起来,上首元庆帝望着明亮灯火映衬下的满室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心情也被感染得愉悦不少。 纳兰朝一席红袍、玄纹云袖,正端坐在元庆帝左下首不远处,脊背挺拔如青松白杨般,便是坐着,在左右人群中也显得分外显眼,加之举止间的一派优雅从容之色,更显得贵气十足。 只是,一旁成王则面色凝重,像有几分坐立不安的样子。成王妃倒是气定神闲地端坐在成王身侧,还亲自举筷给成王夹了好几次菜。 今日应是废太子出事后,宫里第一场举办大宴,因而人到的十分全,五品以上官员几乎都尽数到场了,此时均坐在龙座的右下首,与左侧宗室勋贵正是泾渭分明。 只是,虽同坐大殿之内,但在皇帝面前,自不敢有皇子上对面结交攀谈,这种时候双方彼此都是表面的客套,谁也不会把亲近摆在脸上。 就在这时,纳兰朝的身后突然有一侍卫近前,俯身在其的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纳兰朝闻言,面上虽还笑容如常,可眼色已是完全变了,明亮的眸子中似有狠厉一闪而逝,只很快便消失不见,转而冷了下来,直接提步向门外行去。 元庆帝左旁的周漪澜朝纳兰朝的方向望了一眼,终是压下了心中犹疑,她知道纳兰朝与顾小楼之间的关系,今晚宴席之前,她几次通过周夫人给城阳府中的顾小楼递信儿,都没有消息,就仿佛石沉大海一般,后来才从城阳那儿知道,小楼竟然在一次出城后突然失踪了。 周家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因故她知晓纳兰朝一直在暗中寻人,此时见他貌似是在得知了什么消息后便肃然起身,心中忍不住隐隐有些担忧,是不是小楼有音信了? 但转念一想,她便又镇定下来了,着急也是没用,一切还是先等纳兰朝回来,再私下托哥哥探问罢。毕竟以她的身份,实在不便与成年皇子起什么交集,没得途生是非。 纳兰朝大步流星地行在青砖道上,直到走进一僻静角落后方才停下,没过多久,另条路上也闪出一道身影,以箭步之势汇往纳兰朝的方向。 “云兄???” “见过雍王殿下。” 纳兰朝扶起正要迎身行礼的云丞宣,道:“好了,关键时刻先不必行这些虚礼了,长话短说,我怀疑这是一个陷阱,我刚才路上排查了一番,发现令妹不在殿中,云兄的表情似也有些不对,便大胆将云兄叫出来了,至于其它细节,路上传信之人应当向你解释清楚了,时间紧迫,我们赶紧出发罢。” “明白,多谢!” 这种大宴都是男女同席的,所以今晚的宴席,他本是带了妹妹云丞善一同来的,就在宴饮进行到一半时,他派去女宾席盯着云丞善的下人突然回来了,说是云丞善把她打发回来传话来了。他这个妹妹生于西北,从小又在父亲这个军将身边长大,正经女孩子家学的没学多少,倒是耳熏目染了一身男孩子气,练得一身好酒量。 云丞宣怕她兴致起来,一不小心喝多了,酒量吓到同桌的女宾客,所以今日特派了一个人过去看着,要她注意少饮酒多喝汤。只是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云丞善不见了。 宴席上人多,偶有出去散散酒气、如厕换衣服的,所以少一两个也不奇怪,但云丞善是故意支走他的人的,且消失的时间着实有些过久了,云丞宣怎么可能不担心?只这种情境下,他已顾上了细究纳兰朝一个男宾上坐在前排的皇子,是怎么发现身后女宾席上的云丞善不见了的? 他分得清好歹、也分得清轻重缓急,纳兰朝这个时候能给他传消息,他更愿意相信对方是出于好意,毕竟他入京这么久了,对每位皇子的品行还是有所了解的,纳兰朝身上有些让他也摸不透的地方,但此人非如同秦王那般的阴险恶毒之人。眼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有了大概的了解,至于更详细的,等事情过后再说。 二人步伐急促地朝目标地赶去,却不知,身后大殿中,元庆帝也在来的路上。 虽是冬日,云丞宣的鼻尖却密密起了一层汗,心跳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可脑子却是异常的清醒,已经在想着这件事所以可能发生的后果。 传信之人信上所写的地址是华阳殿,那里是临近宴饮大殿的一间小殿,是专供宴间男宾小憩时使用的。云丞善如果真的在这里,这个陷阱殿用意则实在令人不堪设想????? 第83章 深宫的一处寝殿内,八尺宽的沉香木阔大床帐幔高抬,由顶部直直垂下,落在床架四周。 青帐上绣着吉祥如意纹,一旁的瑞兽香炉兽口,有浓郁香气轻轻吐出。 账内,一茜色挑丝钿花衫的少女,正脸颊绯红一片,闭着眼横躺在床上,她的双睫微微抖动着,发丝也略显凌乱地飘在玉枕上,乍眼瞧去,仿若一副吃醉了酒的半睡半醒模样。 这时,外面门扇忽‘嘎吱’一声轻响了下,随后,便见一小宫人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半只脑袋,似是在确认里间无人走动。 待确认好后,忙转身回头朝着身后跟来的伙伴打了个手势,这才钻 分卷阅读142 进了屋,轻手轻脚地爬至桌前,换掉了香炉里正燃着的香。 这边,纳兰朝与云丞宣二人走出殿内不久,十二皇子竟突然开始腹泻不止。他是元庆帝最小的儿子,今年才六岁,长得玉雪可爱正是招人疼的时候,一向深得元庆帝宠爱,所以当下便将元庆帝急的再也坐不住了。 今日大宴太医院的刘医正也在席间,是故直接当场替十二皇子诊了脉,据他所言,脉象显示,此症应是食了相冲的食物所致,当务之急,还是先尽快找一清静之处,将十二皇子先安顿下来,再按压腹部并饮用汤药,及时将所食之物排泄出去。 皇子们的寝殿离这里还有些路程,元庆帝看着幼子额头上疼起的豆大汗珠,心中一阵绞痛,也不计较那么多规矩了,干脆命人先暂时将十二皇子挪至了不远处的华阳殿。那里是为参加宫宴的宾客预备的,一应用物均是全的,煎药也使得。 就这样,以元庆帝为首的一群人,已是浩浩荡荡驾辇加速行往了华阳殿,给纳兰朝二人传消息的手下则一路狂奔,就怕两方到时一出一进,撞个正着。 云丞宣对宫里的地形不熟,为防万一,纳兰朝决定亲自随他一同出来。况且,对方以顾小楼的字幅给他传信,明摆着也是冲他来的,这就是一个专为他们设的局,他如果不出来假装上个钩,对方怎么会动手?只是,敢算计他纳兰朝的人,还得看看自己有没有命回。 华阳殿外,两侧灯火通明,门口侍卫看见来人后,忙低头行礼:“见过雍王殿下,见过云世子。” “云郡主方才是否进去了?” “回禀殿下,是的,郡主已进去有一阵子了。” “好,你在这里收好了,待会儿外面若有人来,提前派人与我们通报一声。” “是。” 说罢,二人便一同入了殿内,沿着一排紧闭的房门找了过去,对方在信上标的是倒数第二间,还在很靠里的位置。云丞宣此时已是心急如焚,正挨着房门一间间地数着,纳兰朝却是步履缓慢私下打量着什么。 “云兄,前面那间就是了,只是眼下本王恐不方便进去,我在外面等你,云兄见到令妹后还请速速带她出来,此地不宜久留。”云丞善这局被算计的,显是女子的名誉,此情此景之下,不管里面是什么情形,纳兰朝都不宜与之出现在同一间屋内,否则对方万一还留了后招,他就有口说不清了。 云丞宣也明白这个道理,简单点了下头道:“好,我先进去了,今日有劳王爷了。” 说完这句,云丞宣便开始提脚踹门,没想到一脚下去,这门竟纹丝未动。纳兰朝眉头蹙了一下,上前查看过后,疑惑道:“门是从里锁着的。” 云丞宣闻言,当下也是怔住了,难道对方所设的局,不是将云丞善与纳兰朝关在一间屋里等人发现?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到门是从里锁着的。 想到这儿,他眼睛募地亮了一下,一个飞身扑到门前冲着里面低声喊道:“阿善,开门,是哥哥来救你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空寂无声。 云丞宣不死心,提高音量又大喊了一句,里面却还是没有人应,云丞宣刚才亮起的眸子瞬间又暗了下去。 近旁纳兰朝则静静望着门沿一言不发,眼神则渐渐深邃起来,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就在这时,长廊那头,忽见纳兰朝原本留在宴厅的手下,正喘着粗气往二人的方向狂奔而来,刹住脚步后便立时回禀道:“王爷,十二殿下生了急病,陛下正带着他往华阳殿赶呢,此刻已快走至宫门,马上就到殿里了!” 纳兰朝看了眼离得最近的侧殿,转头对云丞宣道:“这时候往出走定会迎面撞上,你我二人不宜同时出现在此处,我先留在这里找间屋子藏起来,云兄往出走。” 自从废太子秦王等陆续出事后,元庆帝的疑心病越发重了,云丞宣不出意外就是未来的西北王,被元庆帝看到他二人在一处,说不准会多想到哪儿,能躲开,还是先躲开的为好。 至于为什么让云丞宣出去,就是成全他的爱妹之心了。出去的如果是纳兰朝,那他身为十二皇子的兄长,怎能不跟着进去看看?这一旦进去了,就不好出来了。云丞宣就不一样了,他出去的话,行动多少比纳兰朝方便些,不会被那么多双眼睛盯得,这样要找云丞善也更容易一点。 于是,二人一个往前一个进屋,分了两条路走。 果然,云丞宣这边刚没走出多久,便遇见了带着十二皇子前来的元庆帝仪仗。元庆帝此时全副心思都放在幼子的身上,根本没心思多管云丞宣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匆匆受了他个礼便转进了一间宽大的内室。 随后,只见一排排的宫女太监进去又出来,不断往外端着十二皇子的呕吐物,太医则又是开药方又是指导宫人揉腹,全力诊治着年幼的十二皇子。今日在场的几位皇子并皇子妃均是尽数跟了过来,只不过大多都坐在外间等着消息,只有几个说得上话的留在内间在旁安抚。 成王妃安静坐在外面的凳上,抿了口茶后便将茶杯放下了,脸上从始至终 分卷阅读143 都挂着一副担忧的模样,成王却低头阴沉着一张脸,不知想到了什么。 只是,这头哄乱还未定,外面就突然传来‘啊’地一声尖叫。 “什么人?”内间的元庆帝也听到了响动,不悦的质问道。 “奴才这就叫人去瞧。”戴九金给身后小太监使了个颜色,那小太监便风一般地闪身出去了。 其他人虽也好奇,但碍于里面还坐着一个心情不佳的元庆帝,便暂时抑制住了派人人出去的想法,都静静坐在一处等着,眼神却是忍不住往外瞟着。 未过多时,那小太监就回来了,声音就是从旁边的侧殿传过来的,所以他很快就探听到了消息回来。 ”怎么回事儿,外面是何人在叫?又为何而叫?” 下首的小太监闻声犹豫了一下,想要密报,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说!” 元庆帝看出来这小太监的意思了,但发生的大概是哪一类是他也心里有点儿数,只是望着床上痛苦口申吟的幼子,元庆帝本来烦躁的心更加不爽了,有意压制的怒火,即时就被这吞吞吐吐的小太监点燃了。 “回禀陛下,有宫人进了旁边的屋子瞧见???瞧见云郡主和一位公子躺在???一间床上。”小太监有点紧张,本来想委婉地说成一间房里,只话一出口,又担心这么说被皇帝误解成二人是出了什么意外躺在地上了,便临时改口成床上,最后就成了‘一间床上’。 但在场之人个个都是人精,当下就都听明白了。所以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静得闻针可落,这种新鲜劲爆的风流逸事可不多见,何况是在这么多人在场的地方。 只有成王,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向没有温度地一双眼睛,瞬时如刀一般,锋利地身寸向了地上的小太监,细看,其中汹涌着的是滔滔怒火。 此时,元庆帝的目光也聚焦在了地上,沉沉地开口道:“叫个知道来龙去脉的人,回来给朕禀报清楚。” 第84章 小太监忙连声应是,爬起身又出了屋子,屋内众人则是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声,只有成王蓦然起身道:“父皇,那小太监言语间仓促惊慌,其中怕有内情,搞错了也未有可知。云郡主身份特殊,今日之事更是发生地诡异,还请父皇准允儿臣前去一探。” 上方元庆帝目光如炬地看向成王,漠然道:“方才你十二弟出事时,倒未见你这般心急……” 成王显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一下子呆住了,反应过来后忙急声低首道:“十二弟急病,儿臣心中亦非常担忧,但十二弟自小福运加身,加上有父皇的真龙之气亲自在旁守着,定能逢凶化吉早日痊愈!” 随即,成王妃也起身道:“父皇,请恕臣媳斗胆,十二弟同王爷一向亲近,每次见了王爷都要过来待上好一阵才走,这都是因王爷待十二弟就如亲兄弟一般。刚才王爷是听了太医说十二弟病情已稳定下来,心绪才平定下来。” 元庆帝听了成王妃的话,脸色勉强好看了一些,十二皇子与成王亲近一事倒是事实,成王性子清冷,但意外得很招小孩子喜欢,在这群幼弟幼妹中的人缘还属不错。 “父皇,五哥方才虽急了些,话却没说错,云郡主身份敏感,又听说她一直深得其父西北王云正的宠爱,若在京城出了什么事怕是不好交代,不如派个人出去盯着点……”八皇子站出来开口缓和道。 “淑妃,你出去瞧瞧。”元庆帝皱眉思索了下,忽转头对一旁站着的元淑妃吩咐道。 “臣妾明白。” 元淑妃反应很快地应下了,她也知道这可能是个得罪人的活儿,但她一个出身平寒的无子妃嫔,能执掌六宫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元庆帝的信任。 所以不管事情有多难办,只要元庆帝发话了,她就会尽己所能去办。既然怎么都要应下,与其应得不情不愿,还不如应得痛痛快快,不然除了给本来就心情不佳的元庆帝多添几分不快,并不裨益。 只是,还未待淑妃转身,便听元庆帝又道:“嘉妃,你也跟过去看看。” 嘉妃乃八皇子生母,她出身世族,性情跋扈又眼高于顶,自来不太看得上小门小户出身、为人油滑八面的淑妃。元庆帝特意选了这俩人去,其中用意可谓十分明晰。 须知,云丞宣曾因拒婚一事得罪过元淑妃,虽说淑妃平日处事还算公正,但这种时候,很难说会真的不带任何情绪。 嘉妃素与淑妃不和,这点皇帝心里也是有数的,所以淑妃如果真有公报私仇之心,在嘉妃面前也施展不开,正好方便二人互相制衡,云丞善这事儿也就能相对公正的处理。 嘉妃是个爱凑热闹的,自然是忙不迭地应了,元淑妃心中却一阵不得劲儿,她信任皇帝,可皇帝并不信任她,选了她办事,还要再往她身边搁个人看着,这种情形在废太子和秦王倒台后,发生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她从前是同东宫走得近了点,但她也有她的难处,元庆帝如今这样对她未免有些不尽人情了,淑妃心里不知不觉凉了一片。 分卷阅读144 她不动声色地将眼风扫过成王、又扫过韩王、八皇子,心底暗自摇头,这些有强大母族且生母尚在的皇子,她都巴不上,也不想巴,但总要有一条出路的…… 淑嘉二妃肩并肩地并排走着,却是截然不同的表情,一个心不在焉,另一个则是满脸藏不住的好奇雀跃。 嘉妃年逾三十,但风情犹在,保养得益的手正搭着宫女的臂上,一把柳腰扭得格外生动,这宫里可是许久没有热闹看了。 说起来话长,走起来路短,华阳殿不算大,两间寝殿隔得也不算远,没一会儿功夫走就到了。 此时门外正立着一排宫人,只是个个都将头压得极低,一动也不敢动。 嘉妃率先上前几步进了屋,就看见外间有一容貌俊美的男子,正披头散发地光着脚在殿中央傻站着。 男子外衫松松垮垮地套着,一看就是穿的极为匆忙,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床上下来,还来不及梳洗的样子。可即便是这副失礼至极的打扮,依然不影响这男子半分光彩,反而显得其容色更为惊艳了…… 不过嘉妃只被惊艳了一瞬,便很快收回了目光,转过身道:“前边站着的人是谁?怎么这副模样,快找个人来帮他好好整理一下。” 淑妃此时也跟进来了,看到这个场景的第一眼就明白了,这个容貌出众的男子,想必就是云丞善今日被当场撞见的的‘奸夫’了…… 想到这儿,她忙问道:“你们怎都在外面站着不动,郡主可在里头?先把这男子带下去收拾好了,再交由本宫审问。” “是,淑妃娘娘,只是除郡主外,云世子也在里间呢,事情刚一发生,云世子人便出现了,还闯进去将门锁上了,所以奴婢们才立在门口不敢轻动。”小宫女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了个大概便退下了。 元淑妃听过后也明白了,正欲开口,就被身侧嘉妃的一句“浣芝”打断了。 只见嘉妃的大宫女浣芝往前迎了几步,走到门口后冲着里间高声道:“云世子,圣上特命我家嘉妃娘娘并淑妃娘娘前来处理此事,还请世子开门。” 静了不知多久,久到嘉妃快要不耐烦的时候,房门终于打开了,从里间走出一人,正是世子云丞宣。 “二位娘娘久侯了,在下方才在里头同妹妹说了几句话,耽搁了。” “世子客气了,陛下在那头等着本宫同嘉妹妹回话呢,不然也不会来叨扰世子。”元淑妃款款一笑,面上倒十分和气。 “在下知晓,有劳二位娘娘了。” “世子先在外头稍坐,本宫进去看看郡主。” 此处的里间不算大,除了一张沉香木床和简单的红木桌椅外,并无它物。 云丞善也并未躺在床上,而是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桌旁,只是眼神有点木木得,没什么焦距,眼眶也红肿着,明显是刚才哭过。 嘉妃与淑妃二人互相对了一眼,谁都不想第一个开口,但最终还是嘉妃耐不住性子,率先开口问了:“郡主,刚才叫声传出后,陛下令本宫二人前来探查,所以接下来还请见谅,敢问之前是发生了何事?” 嘉妃性子直,带着说话也有几分硬邦邦的,不管云丞善怎么回答,她们总还是得做个样子来问一着的。 “我是被人迷晕了带到此处的,醒来后便见到哥哥冲了进来,其它的什么都不知道。” “郡主是为何从宴饮的大殿上出来的?又是在何处被人迷晕的?” “殿里有点闷,我想出来走走,只是我对这宫里不太熟,只记得是走到一处墙角时,突然被人从身后用浸了迷药的棉布捂住嘴巴,然后便失去知觉了。” “这……郡主可还有其它线索?” “没有了,就这些。” 嘉妃神色怪怪地看了淑妃一眼,又转回头对云丞善道:“好,本宫知道了,郡主先好好休息。” 淑妃也跟着轻轻点头失意了一下,之后,二人便出门去了外间。 出去时,就看见云丞宣正和一旁的小宫人说着什么,没一会儿,方才被带下去的男子就被重新带回来了,只是这次出现,衣饰已整理地十分得体,不再是刚才叫人看一眼便忍不住多想的样子。 “世子,这男子你可认识?” “不认识。”云丞宣摇摇头,转而朝对面男子道:“你是何人?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他是真不知道,刚才他闯进去的时候太着急,第一时间就将此人从床上拖了出去,那时候她忙着关心云丞善,根本没来得及问此人姓甚名谁。 男子此刻已经缓过神儿来了,闻言先是朝淑嘉二妃行了个礼,才暗哑着声音道:“在下国子监学子李弘鸣……” 嘉妃见这男子行止间气度非常,态度也算磊落大方,心中对他的印象不由也好了几分,于是温声道:“你怎会出现在此地?” 虽然云丞宣兄妹话里掩饰的意味明显,但在场之人不是傻得,对发生的事早已心知肚明,只是言语间尽量说得委婉。 男子似是咬了下唇,方神色艰难地回道 分卷阅读145 :“回两位娘娘,在下今晚在宴桌上收到了一封信,里面写了在下的一些私隐之事,说是如果在下不尽快赶来此地,后果自负……” 嘉妃不由也跟着点了点头,这才像是真话,刚才云丞善所说的什么把迷晕在墙角之类的,一听就是鬼话。 对方既然要设局害她,必然是做好了完 全的准备,不定是拿了什么事来要挟她出去,不然怎能恰到好处地让她在算好的时间点出现在华阳殿,并且惊动了陛下。 难道,十二皇子生病一事,也是在此局中的?她就说,十二皇子这病未免来的也太急了…… 元淑妃也是同样的一脸疑惑,嘉妃能想到的她也能想到,不过她更好奇的是,是什么人怎么恨云丞善,不惜通过这种方式来叫她身败名裂。 大魏虽也讲男女大防,但民风并没有那么闭塞苛刻,未婚男女之间看对眼了这种事并不会招来太多非议,少年人春心萌动也是人性使然。 但这种宫宴中,堂然私会,甚至衣衫不整地滚到一张床上,就是颜面尽失的大事了,被人设计也好,还是真有私情也罢,就都不是你自己一张嘴能说得清的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将你骗至此地,陷害于你?”淑妃开口,直指要处。 “是的,娘娘明鉴。”李弘文这一声答得坚定。 “你进到这间屋里后,又发生了什么?” “在下刚一进门,就被人从后用布袋套到了头上,紧接着鼻中冲来一阵猛迷香,在下就昏过去了,醒来时已被人丢到了门外……” 这时,淑妃瞄了一眼旁边的云丞宣,没有说话,嘉妃却是犹疑了一下问道:“丢李公子出去的人,是世子罢?还请世子将你所看到的场景描述一下,本宫同淑妃娘娘好回去给陛下回个话。” “我到的时候,外面已围了一圈人,因担心引起更大的混乱,我便一人闯进了屋子将门关上,当时家妹与李公子都昏过去了,我怕引来误会便将李公子请到了外面,其它的两位娘娘都知道了。” “好,不过陛下稍后可能会请云世子和李公子过去,两位还请先不要离开。” “明白。” 这件事如果只是一桩单纯的丑闻便罢了可这其中可能涉及到十二皇子被人利用毒害,元庆帝应该不会善了,只不过,云丞善的名声,到底可惜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位李公子看起来还像是个不错的男子,嫁给他总比嫁给其他的什么歪瓜裂枣好…… 第85章 纳兰朝在云丞宣走后便隐入到对面的厢房中,本打算等对方走远后就出去,谁知还未来得及撤走,就目睹了这么一桩意外。 一门之隔,足以教他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所以他很清楚,刚才如果不是自己足够机警,提前察觉到了云丞善的失踪,并唤了云丞宣同来,那么此时被关在屋里构陷成‘奸夫’的,可就不止李弘鸣一个了。 而传信给他和李弘鸣的人,用的幌子应该是同一个,都是顾小楼的下落…… 他今日在席间宴饮时收到了一个锦囊,里面装了一副字,他一眼就看出那是顾小楼的字迹,且按照笔墨印痕来看,差不多就是这两日的写下的。 内容虽只是日常读书的随笔,但随锦囊附着的还有一封信,信中声称,顾小楼并非意外失踪,而是被人掳了去,纳兰朝若不想自己心仪的女子出事,就尽快赶往华阳殿等候消息。 不过,信中人不知的是,纳兰朝早在顾小楼失踪当晚就知道她的下落了。因为纳兰朝为了顾小楼的安全,一直都派有属下暗中跟在顾小楼身边保护她。 所以他很清楚,顾小楼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阳公主府,而那晚,公主府只有一位客人,就是成王。 写信之人的目的是为了害云丞善,所以不可能是与之关系不错的城阳所为,这样一来,顾小楼被关的地方,就只可能是成王府了,如此,设局之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只不过他是逃过了,可顾小楼的表兄李弘鸣却中招了,这说明对方下手比纳兰朝想的更狠,此中算计细思恐极。 如果按照对方原本的布局,一女二男同床共枕,那云丞善的名声就被毁得彻底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能选择嫁给李弘鸣…… 另一边,元庆帝听了淑嘉二妃的回禀,渐渐由勃然大怒转为了面沉如水,他举目环顾四下,将在场之人一一巡视一遍后,又转回目光对着两位妃嫔道:“此事就交由你二人彻查,十日之内,朕要一个结果! ” 嘉妃闻言,面上一脸凝重,淑妃却是脸色如常,点头应是。 * 宫宴结束约是戌时,此时的成王府,正处在一片阴霾之中。 成王一出宫,就驾马去了云家兄妹暂住的皇家别庄,留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赶回王府时已至深夜。 镜前,卸过钗环簪翠的成王妃静静坐着,也不上床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望着镜子发了足有半个时辰的呆。 “王妃…… 分卷阅读146 ” “你们下去罢,给灯烛加点油,今晚,夜还长着呢。”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道了声“是”,便先后退下了。 只不过门还没出,就见成王身披雪白大氅迎面行了过来,步子迈的极大,风尘仆仆的一张面上显写满了阴郁二字。 两个丫鬟跟在成王妃身边多年,很少见到成王的脸色这么差的时候,且看样子,还是冲着王妃来的,不禁心下微颤。 “让开。” 成王人未近语先至,两个丫鬟受了呵斥,忙立到两旁给成王让开路,随后又赶紧将门阖上,以防里头待会儿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叫外面的下人听见了。 “妾等王爷许久了。” 成王一脚踹开面前凳几,箭步冲到成王妃面前,低身俯首道:“是你干得?” “王爷在说什么?臣妾不懂。” “我说,今晚的事,是你干得?是还是不是?” “王爷说得如果是云丞善的事,那确实是我干得……” 崔氏话未说完,成王的手已紧紧掐上了她的脖子。 “这是…王爷,第一次,第一次对臣妾动手,没想到竟是为了别的女人……”崔氏已被掐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可她的眼中不见一丝怯懦害怕,她根本不屑讨饶。 自打崔氏嫁入成王府那日起,夫妻二人间的感情,就只能用相敬如冰四个字来形容。 崔氏性情跋悍,此前做过不少过分的事情,甚至于闹出人命的也是有之,不过成王看在崔家的面子上,最多只是言语提醒两句,并未动过大怒,但这次,崔氏触及到了他的底线,因为云丞善是他唯一动了心的女人…… “你让我觉得恶心。” 成王看着崔氏又是狠戾又是决绝的眼神,厌恶地松开了手。 “王爷以为你背着臣妾与那云丞善偷情苟合,就不令人恶心吗?” “呵,本王今生做得最大一桩错事,就是娶了你。” “王爷这话,真像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人,当年贪图我们崔家权势的是你,如今嫌弃我们崔家拖了后腿的也是你,怎么,王爷难道不懂甘蔗没有两头甜的道理吗?” 崔氏起身走到成王跟前,冷笑着嘲讽道。 “本王犯的错,本王会自己来纠正,你做的那些烂事儿,也自己兜着罢,本王会将此事如实上禀父皇,请求休妻! ” 成王说完这番话,一刻也不愿再多待,转身甩袖出了门。 今日之事,他会想到成王妃头上并非单纯出于猜测,他先是从云丞宣那处得知了纳兰朝收到的信件内容,后又想起了小十二到这桌请安时,曾喝了一碗成王妃递来的甜汤…… 十二皇子一向亲他,每次宴上见了他必要过来请安问好,崔氏定是算好了这一点才动的手。 成王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王妃的嫉妒心极强,旁的不说,她嫁过来之后,成王府头脸稍微齐整一些的丫鬟都被撵了个干净,甚至还打死过一个他身边贴身伺候了多年的大丫鬟。 成王知道那个丫鬟对自己存了点心思,但若说勾引是绝对没有的,自那件事后,他对崔氏就再也生不出好感来了。 没想到他最终还是低估了崔氏丧心病狂的程度,为了陷害云丞善竟不惜对一个六岁的孩子下手,毒害龙裔,这件事皇帝不会轻轻放过的,看来崔氏也不想在他这个王府再待下去了。 果然,崔氏见他要走,竟小跑至门前挡住他的去路道:“王爷,今日或许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这么说话了,听完臣妾的话再走罢。” 见成王停住了脚步,崔氏突然松了一口气,继续道:“这样相看两相厌的日子,臣妾也过够了,今日所做这些事可能会有的后果,都在臣妾意料之中。臣妾得不到王爷的心,云丞善得到了,臣妾不服,所以她永远不能进成王府的大门,即便王爷休了臣妾,下一任成王妃也不能是她! 如此,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 “多此一举,真是可笑,即便你没这么做她也不会嫁给本王的。” 成王轻扯嘴角自嘲一笑,说罢这话,便举步离开了,只余成王妃一人站在原地傻傻呆住。 廊檐下的灯笼映出青光,成王的步子渐行渐远,他挥退身后跟来的下人,一人独自行在王府花园由碎石铺成的石板路上,心口仿佛被人挖了一个洞般,一片荒凉。 半生行来,他依旧不过是孑然一身,妻不成妻,家不成家,心爱的女人在知道他有了家室后避之不及,到头来还是因他为人所害。而本该轻松度日的母亲与幼妹,却为了他一人的野心多年劳碌奔波,结果,他除了一个贤王的虚名其实什么都没有。 午夜梦回,他时常被惊醒,害怕这一切终究都成了一场空。 成王拖着沉沉的脚步在园中乱逛,只觉胸中压着一口气,重逾千钧,直闷得他不知该往何处遁去。 走了不知多久,再抬头,才发现自己已行至东北角的一处院落。 门口轮班的侍卫朝他行过礼后,问道:“王爷是要进去吗?” 分卷阅读147 成王愣了一下,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最后竟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侍卫见状,忙为其开门。 东厢屋内,顾小楼正睡得香甜,睡梦中好像感觉到有一双手在推自己。她闭着眼翻了个身,口中还嘟囔了一句,随后便感觉到推她的手停了。 她正欲继续酣睡,朦朦胧胧地却感觉到外面光线好像亮了一点,这时,耳边传来了秦妈妈沙哑的声音,“顾小姐,主子来了”,一边说还一边用手轻拍着她的胳膊。 秦妈妈的喋喋不休终于起了作用,顾小楼迷糊着将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瞬时惊醒了过来。 成王?他大半夜的跑到自己这儿来做什么? 第86章 顾小楼一脸懵地任由秦妈妈在旁为她更衣梳头,心中则暗自琢磨着成王这个点儿到此的缘由。 待穿戴好后,顾小楼被引至大厅,一进门,就看到成王凄惶着一张脸,正坐在桌前饮酒。 见她来了,也无更多表情,只蒙头继续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顾小楼睡得正香,突然大半夜这么被叫起来,本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原来是这位成王殿下心情不好,心里登时也是一肚子气。 因此简单见过礼后,便毫不客气地坐下了,不过她没有和‘陌生’男子同桌饮酒的习惯,只静静盯着成王一语不发。 成王又喝了几杯,见对面顾小楼依旧黑着张脸,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突然放下杯子笑了,随后停下手中动作,问道:“怎么不喝?这酒不错。” “殿下把民女关起来就是为了闲来无事时,方便找民女拼酒的吗?” “伶牙俐齿……老七说得过你吗?” “殿下把他也叫过来一起坐坐,不就知道了。” 成王眼神忽地凛了下,缓缓回道:“好,会有那么一天的,只不过,到时的局面,只怕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了。” 顾小楼闻言,心中咯噔了一下,成王身上酒气很重,明显来之前就饮了不少酒,但她总觉得方才这话不像是醉话。于是忍不住开口追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不说这个了,聊点别的罢,你觉得本王的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殿下是要民女妄议天子吗?不过说实话,比起民女,这个问题还是殿下更有资格回答。” 成王轻点了点头,跟道:“此言有理,其实这个问题,本王已经琢磨了近三十年,你最多琢磨了两年罢了,所以说起对他的了解来,确实还是本王更胜一筹。只是,比起本王的兄弟们,本王好像还是差了一点啊,不然也不至于成了皇子中最不讨喜的那个了,呵呵。” “那殿下眼中的圣上,是怎么样的?” 顾小楼问出这句话后,恍然有一种自己在借着成王酒劲儿趁火打劫的感觉,毕竟这种话放在平常时候,她是没机会问起的,成王亦是没可能回答的。 “本王一直觉得,他是个心思藏得很深很深、教你很难琢磨的人。他当年总是喜借太傅之口,向我们描述当年七王夺嫡之时,是多么的凶险多么的恐怖,听起来好像是要我们引以为鉴似的。但实际上,这些年来本王所做的那些小动作,他哪一件不是早看在眼里,却从不加以阻止,搞得本王当初,还一度以为他是想拿本王来磨砺太子呢……” “殿下现在不这么认为了?” “也许罢,本王时常有一种错觉,他其实并不喜欢废太子,当年也不是真心想立废太子作储君,这才是这么多年来,本王总想放手一搏的重要原因之一。”成王摇头,神思渺茫道。 “圣上不喜欢废太子或许是真,但若说他不是真心立废太子作储君,倒也不至于。” “是啊,当局者迷,如今本王回过头来再看时,才发觉原来自己当年,还没有你一个姑娘家看的透彻! 他可是天下之君,旁的事或许难说,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不会冲动,更没必要让自己憋屈难受。他真起了有了废太子之心,是不会等太久的,一日不废,就是他还不想废。” “王爷这时想通也不晚。” “想通的事情多,想不通的也多,对了,今晚发生了不少事,正好说给你听听……” 没想到成王竟从他和云丞善的相识开始说起,一路从宫宴上的意外,说到了方才他与成王妃崔氏的争吵。 顾小楼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待成王话音落下后第一时间便追问道:“殿下方才说那人是国子监的一名学子,叫李弘鸣?” “嗯,怎么了?这人你认识?” “认识。” “他人品如何?可不可靠?” “他才华横溢,家风甚严,性情开朗,有情有义,是这世间难得的好男子……” 成王挑眉,疑惑道:“评价这么高?” “他值得。” “果真如此的话,倒比嫁于我强。” 顾小楼见成王眼中带出些许落寞之色,不想气氛就这么随着压抑下去,忙转移话题道:“王爷真的会将此事禀报给圣上 分卷阅读148 ,然后休妻吗?” 只是,说完之后才发现,这个话题好像更沉重了…… “若是由本王报上去,崔大人怕是连要了本王脑袋的心都有了,只是,如今这王府里的日子,是真没法再过下去了,还是早散了的好。” 这话的意思是,此事还有余地了?顾小楼蹙了蹙,转而想回了李弘鸣的事情。 按她方才听成王那里听到的,云丞善在知道成王的真实身份之前,二人间就已经互生了情愫。只不过云丞善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在知道成王已有正妃后,对成王的感情便复杂了起来。 如今,这二人间的纠葛还未结束,李弘鸣就因为自己,被莫名其妙地这么搅了进去,她真怕最后的结果是云李两家结亲…… 寂月清寒,一夜酒浓。 * 两月之后,西北王云正写给元庆帝的书信回来了,不久,便传来西北王之女云丞善与禁军右卫军副都统领李卫疆二字李弘鸣订婚的消息。 随后,宫里一连传下三道皇旨,分别是令晋王、韩王并成王三位皇子就藩的旨意。 三皇子晋王的封地在陕西,其生母出身低微,本人又性格木讷不为皇帝所喜,储君之争从来就没他什么事儿,封藩是迟早的。 不过他的封地倒比四皇子韩王好了不少,韩王的封地在广西,不仅地处偏远税赋不丰,还常有乱象,元庆帝这个安排可算惊倒了一片人。 五皇子成王的封地在,则在京城环侧的幽州,离天子最近,但也被看的最紧,比韩王还不如。毕竟韩王若有本事,到了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说不定还能作一回土皇帝。 可到了幽州这个地方,基本就等于一辈子活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了,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 和未来新皇的关系亲近了还好说,觐见的勤快点,多少能沾点京城的好处;但要是碍了新皇的眼,那日子就难过了,万一手底下的人折腾出点什么违律乱纪的事儿,想瞒都瞒不住,正方便御史言官们月底拿来充业绩…… 教这些人三五不时地参上你一本,皇帝也头大,再一看,反正你离得近,方便整治,到时还不是说收拾你就收拾你。 大魏建朝初期,曾发生过藩王之乱,自那之后,就藩的亲王郡王们都被陆续缴了兵权。 其实好的封地也没几个,无非是江浙湖广这样的富庶之乡。 至于边境,且不说京城这边出于担心当地的藩王与边将勾结,所以不往此处封藩一事,便是真的封了,也不是寻常人吃得消的。 就以前朝为例,举凡封地在辽东燕北这样沉以重兵的边境之地,那说一句要看当地大将脸色办事儿,也不为过。 毕竟王府是要收取封地一部分赋税的,但能坐到边将这个位置,岂会是善茬?想从他们守得地盘里捞油水,就得先掰扯掰扯清楚,凭什么收钱的是你、卖命的是我了? 如此,细看下来,藩王面上的光不过是表面光,实际上难做的很,怪不得人人都想争着做皇帝! 自那日夜聊过后,成王对顾小楼的看管似乎稍微松懈了一些,外面的消息也能传进来一些了,起码成王下月将要就藩一事,她是知晓了的。 另外,她还从秦妈妈那儿得知了成王妃崔氏被皇帝亲自下令禁足一事。至于是不是成王在圣前自陈真相的,秦妈妈没多说,她也就不清楚了。 说起此事,当日成王妃走后,她是等到隔日整理书案上积攒的书画时,才发现自己丢了一幅字的。 被关的日子无聊,她为打发时间,常会随意作一些字画,不过都是每三日一烧,一直也没出什么意外,没想到那日被成王妃偷去两幅,还用在了算计纳兰朝上,幸而纳兰朝反应敏锐逃过了。 不过此事一出,她被关在成王府的事就瞒不住了,到时成王难不成还要将她一起带去封地? 这段日子她没有一日不在想成王关着她的目的,多番思考之下,她得出的结论是:成王所为的,绝不是其口中自称的,怕顾小楼泄露她这些年在城阳府上有意无意得知的隐秘。 因为就她知道的那些事,还不足以影响到成王储位的争夺。 成王留着她,可能真的是为了对付纳兰朝,但要说成王将她这个棋子看得多重,倒也说不上,因为成王在她面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态度,太轻松太随意了。 甚至顾小楼都怀疑,她这步棋何时走,又能起到多大作用,成王心里也没过细的想过,只是备着以防万一而已…… 第87章 转眼已到深冬腊月,晋王与韩王的封地一个位居关中,一个地处西南,此去路途遥远,为赶在年根之前赶到,早在圣旨刚下的两月前便出发了。 如今三位封了藩的皇子,只有封地离得最近的成王还留在京中。 不过三个都是儿子,元庆帝亦不好厚此薄彼,自不会独独留下成王在京中过这个年,所以成王启程的日子就定在腊月,成王府近两个月来都在忙着整理收拾细软箱笼。 不过与王府内院隔了不止 分卷阅读149 一墙的顾小楼,并未被外面的这番热闹感染,她一个被圈禁的人质,命都在别人手里,这些身外之物就更没什么好收拾的了。 这段时间,她每日读书作画,就是为了让自己平心静气,她在等,等一个逃出去的机会。 只是还未等到晋王迁府的日子,就先等来了一剂药性强悍的迷药。 顾小楼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自己脑袋昏昏沉沉地再转醒之时,已是身处一间光线昏暗、阴凉潮湿的密室…… 再有一日,就是成王启程赶往封地就藩的日子,这天,成王奉命前去皇宫参加元庆帝为自己办的的践行宴。 应邀而至的还有各大宗室皇亲,更少不了其余诸位皇子公主,这都是惯例了。 成王妃此时的禁足也已解了,当日跟着成王一同入了宫。 今日的践行宴是在华清宫举办,因算家宴,倒不铺张,元庆帝难得体恤崔贵妃一次,令其与成王、城阳两个坐于了一桌,毕竟此行一去不,下次母子二人再相聚就不知是何时了。 同桌的还有元庆帝、雍王及八皇子,淑妃嘉妃及新宠的兰妃亦同在侧。 “幽州城可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离京城又近,本宫在此先恭喜成王殿下了。”嘉妃在元庆帝面前一向表现得嘴快活络,此时率先打破沉默道。 “谢过嘉妃娘娘。” 成王面色和煦地应道,看着仿佛对嘉妃这番假恭维真嘲讽的样子并无不满。 但谁都知道成王母子对东宫的位子心心念念了多少年,又与废太子较劲儿了多少年,如今就藩圣旨一下,已是明确断了其这一念想。若说成王心底没有一丝怨念不平,是无人会信得,见其如此平静,只能暗道一声成王这养气修炼的不错。 不过元庆帝面上倒是好看了不少,他将成王的封地选在幽州,确实有不放心他的意思,他能表现得识相是再好不过的。 嘉妃话头一起,其他人同样纷纷跟着恭贺起来。 轮到纳兰朝时,却是多加了一句话:“明日五哥出发时,还请允七弟送上一程。” “七弟盛情相送,五哥如何好意思言拒?七弟有心了……” 光听这对话,还颇有些兄友弟恭之意,再再往上看,就会发现二人的眼神中隐有交锋之色。 “五哥,不仅七哥要去送你,小弟亦有此意,明日一早,王府门前不见不散!”八皇子语声清脆笑容爽朗地插话道。 “好,有二位兄弟送行,五哥甚是欣然。” “来,小弟也敬五哥一杯!”八皇子说罢,豪爽地将酒一饮而尽。 不一时,已是三杯两盏进肚,但桌上气氛也随着调动了起来。 “陛下,您看这小子,一喝酒就忘了稳重。”嘉妃娇然一笑,向着元庆帝道。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不同,可正挠中了元庆帝的痒处。 果然,元庆帝听后不仅没有不喜,反而慈爱的笑了笑道:“小八年纪还小,不必学得跟他几个哥哥似的那么稳重!” 这十二位皇子中,他欣赏的有之,看重的有之,喜欢的亦有之。但要说到最宠的,还属这个皇八子。不因旁的,就是因他这真诚磊落的性情。 其他几个年长些的皇子,几乎个个都恨不得长出十八个心眼儿来,还未及弱冠就已懂得拉帮结派、深谙官场厚黑之道。 面上更是熟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不该说的话不说,但背地里头,不该做的事儿却都没少做,就连他一向认为低调不争的老四都是如此,简直没有一个是省心的…… 嘉妃跋扈自私,偏教出来的儿子,本性是这十几位皇子中最纯正的,也最得他欢心! 但这样的性子,有好也有坏,特别是生在皇家…… 元庆帝正走着神儿,忽觉脑袋好像有些晕,他微微晃了晃,却是更晕了,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紧接着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父皇!” “陛下!” 两侧众人的惊呼声瞬时一声接一声地响起,左侧崔贵妃眼疾手快,第一个扶住元庆帝,转头对着一旁的宫人命令道:“快去请邹太医来!” 太医院负责元庆帝脉案的有两位太医,分别是李太医和邹太医,原本两人是分单双日交替值班的,但李太医不久前因家中出事请了几日的假,这几日正是由邹太医在宫中值守。 元庆帝身体平日还算康健,每日还有太医早晚请脉,此时突然昏阙在桌上,实在不能不教人大吃一惊。 “来人,先将陛下扶回寝殿的床榻上。”嘉妃亦反应迅敏,立时向旁吩咐道。 只是,还未等内侍上前,便见右侧离得最近的成王一个转首撩袍,直接蹲下身在崔贵妃的帮助下,三两下便将元庆帝背到了背上,开始往隔壁内殿走去。 未几时,那头邹太医也提着个药箱,带着新入太医院的徒弟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围在帐前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面上写满了担忧之色。 “微臣知悉各位贵人的担心,只是过多人围在此处,不利于圣上病 分卷阅读150 情与在下的看诊,所以最多只留下两个人即可。” “那此处就暂交由本宫与淑妃姐姐二人守着罢,各位先请退到丈外。”崔贵妃率先出言道。 这话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众人闻言,只好先起身退开,静静在外等候太医的诊断结果。 “太医,怎么样?陛下究竟为何会突然晕倒?”崔贵妃见邹太医诊完了脉,忙急声问道。 “回贵妃娘娘,从目前表现出的症状来看,陛下所患的应是脑部中风之症,上气不足,脑部气血则不充盈。气虚清阳不升,头窍不得供养,轻则耳鸣眩晕,重则会陷入昏迷,多是因忧思过度,长期睡眠不足所致!” “陛下偶尔是会念叨几句头晕,但吃上一副药便无事了,平日你们来诊脉时不也说并不大碍吗?怎的今日忽然如此严重?”一旁淑妃质疑道。 “回禀娘娘,此症确实存在加重突发的情况,多是身体或精神受到了重大刺激后才会引起。” 此言落下,在场众人皆是面露殊异,只因今日在宴桌上并未发生什么特别之事,从始至终气氛都相当的和乐,若说身体上的,宴前也未见元庆帝有何异常啊。 就在这时,成王突然上前跪地,对着崔贵妃道:“母妃,如今父皇病重,儿臣身为人子,实在不能妄背孝道,就这么抛下父皇说走就走。请母妃代父皇准允儿臣暂且将赴藩一事搁置,留在宫中侍奉父皇左右,直到父皇清醒康健为止!” 淑妃闻言,轻抬了下眉梢,面色开始渐沉,旁边嘉妃更是眼皮一撩,一脸的质疑之色。 崔贵妃那头端得倒自然,她先是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才肃声庄严道:“百善孝为先,陛下以仁善治国,此时他若醒着,见你如此应当高兴才是,你就暂且先下罢。如今几位兄长都去了封地,留在京城的兄弟中,你居于长,还得给几个弟弟作出了榜样来。” “是,儿臣明白。” 嘉妃见这母子俩三言两句就自问自答地把事儿敲定了,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随后道:“小八,今夜你也留在宫里侍奉你父皇,不能让你五哥一人辛苦。” “儿臣正要自请,此乃作儿子的孝道。” 纳兰朝低着头不知想了些什么,再抬起头时,附声应道:“本王今日也同五哥和八弟留在宫里,只是,本王觉得,还是找个人出宫,将李太医一同请来诊诊脉的好。毕竟李太医平日应负责父皇的脉案,和邹太医二人合力诊治的效果应当更佳。” “是啊,人多还能商量着点儿,这邹太医一个人也忙不过来罢?”嘉妃此时也想到这层了,忙顺着话头插嘴道。 “术儿,那你就派个手下去一趟李太医府上,顺便把太医院明日值班的两位太医也一同请来为陛下看诊。” 不得不说,崔贵妃这一身世家大族养出的气场还是非同凡响的,关键时刻,淑妃这样资历更深的妃嫔也隐隐被她压了一头,更遑论嘉妃周漪澜这样的后辈了。 “儿臣领命。” 此时此刻,殿中主场看起来已经完全转到了崔贵妃母子这一边。 “慢着。”纳兰朝的猛然开口,似令众人有些意外,却听其继续道:“五哥,不如叫本王的人去罢,他们的马都是我新配的赤血马,脚程快。” 成王眼波一转,将目光转向了纳兰朝,审视起来。 ※※※※※※※※※※※※※※※※※※※※ 注释:病症部分引用了《黄帝内经?灵枢篇》 第88章 “七弟多虑了,本王座下亦有快马,这些事交给作哥哥的来办就好。”成王的声音淡淡响起,带着独有的凛冽。 纳兰朝凝目看向成王,良久,才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声:“好,那便先听五哥的。” 这个点,宫门正常早该下钥了,不过今日因有小型家宴,皇城的文华门特留了东西两道侧门,只等宫宴结束后方便众人驾车出宫。 今日值守东西文华门的,分别是禁军三十六卫下辖的三十二卫军与三十三卫军,负责值守大殿的则是三衙二司中的殿前司,另有侍卫亲军司负责皇城内的巡防。 此时守在门外的正是殿前司的统领富宁,年方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乃勋贵出身,是开国元勋镇远侯的后代,如今的镇远侯府世子。自元庆帝出事后,他一直表现得十分镇定,丝毫不见焦躁。 富家在朝中是出了名的滑不溜手,谁也不靠但又谁也不得罪,遇着哪边儿的都能留两分情面给你,正因如此,才得以在历代血腥的王权斗争中保存实力、安安稳稳地享着荣华富贵。因故,元庆帝才敢将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富宁。 此时,成王发话了,富宁自是派了手下随成王一同前去文华门,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即便你是皇子王孙,也不能让自己侍卫下人在皇城中随意行走。要想出宫,都必须先由殿前司的人亲自带至宫门方可。 床榻上的元庆帝双眼始终紧闭,汤药针灸都上了,却不见一丝成效。嘉妃在旁急得团团转,逮着一个宫女撒了好一通气,将人吓得颤颤巍巍才罢休; 分卷阅读151 崔贵妃则是端庄中显出几丝恰到好处的忧虑焦心;周漪澜面上也是难得一见得露出凝重的神色来。 离元庆帝最近的淑妃,则一直默默观察着殿中众人的表情,眼神来回地在成王与纳兰朝二人面上睃视,不知在琢磨着什么。 这一刻开始,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地慢,过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成王的人回来了,带来的却不是李太医,只有另外两位年轻的御医。 “殿下,李太医的儿子在回乡的路上出了事,李太医白日一早就出了城,现已走出太远,即便马上去追也赶不上了!”成王的属下跪地回禀,口中还喘着粗气,赶在御医进门前飞速来报。 “好,知道了,下去吧。” 李太医前几日便向元庆帝告了假,好像就是因老家的子侄惹下了什么官司,看来是事情严重,才特意派了儿子前去,却没想到路上出了岔子。有如此情由在,自不能强求,只能忙将其他两个请到太医迎进来。 这两个太医在邹太医面前都属后辈,自是路上小心查问过了邹太医的判断才进得门,二人诊看完毕后皆是一副眉头紧锁的模样。再被问及,却是与邹太医一番大差不差的说辞,众人听后,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继续寄希望于元庆帝福泽深厚了。 “如今陛下有恙,各位姐妹也不能累垮了身体,这里就先由本宫和几位王爷守着罢,你们先回各自宫里好好睡上一晚,待明日再到殿前侍疾如何?本宫觉着,这样轮替着更合现下的情状,不然大家若是都累倒了,谁来这里守着陛下呢?”崔贵妃突然开口,将目光移向淑嘉二妃提议道。 “妹妹所言有礼,只是近日来,妹妹为成王殿下就藩一事忙得脚不着地,着实辛苦,不如今夜就让姐姐来守着,妹妹先回去歇一晚罢。”元淑妃面上一脸的殷切关怀,话中的意思却是不打算听崔贵妃的安排,二人一素不和,她若立时答应下来了才怪。 “无妨,本宫这几日忙习惯了,每日到了晚上也无睡意,与其回去睁眼到天亮,倒不如在这里守着,倒是姐姐,习惯了日日早睡,就这么一下子将时间颠倒了,恐对身体无益。”这话就不好反驳了。 元淑妃正要再接话,就看见望着她的纳兰朝眼神轻轻闪了一下,便突然改了主意,转口道:“好罢,既然妹妹如此坚持,那便听妹妹的,本宫今日先回未央宫了,明早再过来接替妹妹守着陛下。” 旁侧嘉妃闻言,略微思索了一下,又看了眼守在下面的八皇子,终是也跟着点点头道:“贵妃娘娘说得有礼,那本宫便同淑妃姐姐还有兰妃妹妹一同回去了,这里就交给娘娘和几位王爷了,小八也留下,好好守着你父皇。” “是,儿臣遵命。” “贵妃娘娘,妾身今夜就留在此处罢,两个人一起也好搭把手。”周漪澜却是横插一口道,并未接下嘉妃刚才的话茬。 崔贵妃静静看了一眼周漪澜,随后点点了头,表示应下了。 如此一来,店内就剩下了两位妃嫔与三位皇子,城阳公主则是因着身体不适,跟着淑嘉二妃一同出殿,顺路返回了崔贵妃所住的崇华宫,转瞬,殿内的人便空了一半儿。 就在这时,忽听外头高高响起一声“尔敢!” 八皇子闻声第一个反应过来,立时起身冲至门前,只见外面已是一阵兵荒马乱天翻地覆。殿前司副统领钟亮竟暗袭了顶头上司富宁,之后,手下人马则分成两队,迅速将大殿重重包围起来,富宁手捂着侧肩,已是血流如注,身旁只有不到十位心腹围成圈,在勉力抵抗着,其他大部分人已被钟亮策反,纷纷将兵刃对向了内圈的富宁等人。 “慢着!你在干什么?”八皇子被打开门后看到的这幕惊呆了,他虽隐隐有所感应,但这种时候再顾不上多想,完全是依存本能在出声阻止。 “富宁意图不轨,幸亏被臣及时发现,外面危险,八殿下还是先进去的为好。”钟亮冰冷冷的声音响起,八皇子却从中听出了满满的不屑与讽刺。 “意图不轨?我看意图不轨的是你罢!” “八殿下在说什么,请恕臣听不明白,这里刀剑无眼,到时殿下若有个万一,臣可不好向嘉妃娘娘交代。” “你!”八皇子愤慨地说完这句,忽想起来什么,忙掉头看向立在原地动也未动一下的两位兄长,最后将目光定在了成王身上,艰难道:“五哥,是你。” 成王却是举步走到崔贵妃身前,大手向后一挥道:“来人,皇七子雍王携同八皇子勾结殿前司统领富宁,意图趁圣上病重之机,弑父篡位,行大逆不道之事,拿下!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便见两侧闪出的殿前司兵马,手执长剑,迎身往二位皇子的方向行去。 “成王才是逆首,保护雍王殿下,保护圣上,护驾!” 动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只见对面的队伍中,突然再次内讧起来,开始不断有人站出来反杀依成王令行的兵者,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已。 崔贵妃明显愣了一下,成王则是缩紧瞳孔,将目光凝向了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纳兰朝,沉 分卷阅读152 声道:“七弟,这才像你,不得不书,你藏得可真深呢!” 八皇子焦灼地看着近在眼前的战斗,人数上好像是五五分,但成王敢行此事,定是谋划已久,另有后招。 联想到崔贵妃方才拼命支走淑妃嘉妃的举动,他的心便不由地砰砰乱跳,纳兰朝是孑然一身,但他不同,如果母妃在成王手里该怎么办?大局当前,别说纳兰朝,换作任何一人,都不会在这时候顾忌一个无关妃嫔的死活的。 须臾间,殿中已是血浆四溅,残兵满地,随着激烈打斗声一同响起的,是绵绵不绝的惨叫声。 “撤到外面。” 这时,只听那头成王一声高喝,开始带着崔贵妃在亲卫的掩护下往门口的方向撤离。 “关门!”纳兰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独有的穿透力,瞬间贯穿内殿的尽头,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至亲卫身旁夺来一炳长剑,开始往门前杀去。 八皇子回头,突然想起一件事,纳兰朝是他们兄弟中,唯一亲身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的。 第89章 纳兰朝早年师从名将谷大红,谷大红本是西北军郎将,因在当年的夺嫡之战中立下了从龙之功,因而深受今上赏识。 当时,元庆帝初登大宝,京中无人,地位岌岌可危。谷大红临危受命,接过了三衙二司总统领一职,用雷霆手段将京中各王残余在军中的势力一一翦除,一度是元庆帝手下第一心腹。 不过当朝中政局渐稳之后,他手中权力就大的有些显眼了,君臣之间的关系也不复往日的亲密无间。 幸而谷大红是个懂得急流勇退的聪明人,在今上势力渐稳之后,他便主动告老辞官,欲回西北老家安度晚年。 对于这位老臣的识时务,元庆帝心里虽十分满意,但面子上还是要挽留一番的,不然未免寒了人心。 所以,谷大红退居二线之后便被聘为了皇太子师,负责传授太子武艺,这个身份象征的意义不一般,相当于给谷大红的头上立了一块儿免死金牌,毕竟自古以,凡做过帝师的,除非谋逆,否则还没有不能善终的。 彼时废太子的储君之位还十分稳固,没人能预料到今日之事。 只不过,当时的废太子年及弱冠,已经过了拜师习武的年纪,所谓的皇太子师,更多是个好听的名声罢了。 但谷大红这人,还是很会给自己找事情干得,他好歹风里来雨里去忙碌了大半辈子,突然叫他闲下来难免会闲不住。 所以他把目光转向了太子的两个兄弟,当时与东宫来往密切的六七两位殿下身上。 彼时的秦王与雍王,一个年十五,一个才七岁,按理说谷大红应该更容易挑中秦王这位已经成年的皇子,但他偏偏慧眼如炬地挑中了还是小孩子的纳兰朝。 理由也很简单,习武是要天分的,秦王殿下的聪慧更多是在读书上,对习武的兴趣和天分都不大。反倒是纳兰朝,根骨奇佳,一测便知是学武的好苗子。 加上同年正是纳兰朝生母庄妃去世的那年,元庆帝出于怜惜和为其转移注意力等情感上的考虑,便同意了谷大红的提议。 自此,纳兰朝便搬进了东宫,谷大红虽名义上顶着太子师的称号,但更多的心思却是放在了纳兰朝的身上。 太子当时已入朝参政,每日正事都多的忙不过来,对此事自然不放在眼里。 一来他本来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听谷大红授课,二则,纳兰朝在他眼里还只是个小孩子,这俩人能结伴儿打发时间也好。 谷大红手里若还留有一些人脉权力他可能还会多与此人沟通交谈上几次。但自此人卸任后,元庆帝便将他的那些亲信从重要的位置上撤了下来,那时的谷大红,在太子眼中就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雄鹰,纵再风光也只是昔日而已,对现在的自己并没有可利用之处。 就这样,纳兰朝成了名将谷大红第一个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 谷大红之前不是没有过徒弟,但那是他从前在军中做将领时,教徒弟的方式也都是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像这么专心致志每日早课晚课,亲自传授兵法武艺的,还是头一回。 太子很忙,纳兰朝住进东宫后,每月其实见不着太子几回。一个七岁的孩童的,生母骤然离世,生父又是半月才能入宫见上一次的一国之君。这时候他的身边出现了谷大红这样一个师父,日日教导陪伴在其身边,年久日深,这二人间的师徒情谊可想而知。 在纳兰朝十四岁那年,大魏西北边境摩擦频繁,眼看大战在即。谷大红是西北军郎将出身,西北是他的家乡,更有许多他曾经的部下亲属。 无事时倒还好说,如今眼看西北局势紧张凶吉未卜,他实在不甘就这么缩在京城直到老死,于是,他向元庆帝递了折子,主动请缨要去西北一探。 元庆帝上任后,大魏还没有打过大仗,他对军事这块儿又天生缺乏敏锐度和野心,朝中大臣虽一再上折表示此事无需担忧,但他心中,这些文臣跟他一样连战场都没上过,说得话又能有什么保证? 此时的元庆帝,心中 分卷阅读153 是有些没底的,而谷大红的这道折子,正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若论打仗上的天赋、对西北战场的了解、还有对大魏的忠心耿耿,满朝文武之中,还有谁比谷大红更合适? 他已经在京城心如止水地教了七年的皇子,元庆帝自认对这样一位跟在他身边超过十年的旧臣,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 放谷大红去西北他是放心的,不放个朝廷的人去西北盯着,他才要担心呢…… 就这样,谷大红开始回东宫收拾起了离京的行囊。没想到,彼时还只是七皇子的纳兰朝突然独自进宫,向元庆帝请命,请求随同谷大红一起前往西北战场。 元庆帝虽然儿子很多,但不代表他愿意少一个,战场上是真正刀枪无眼生死有命的地方,他自不可能愿意让纳兰朝去冒这个险,当下就一口回绝了。 但是纳兰朝也不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的,学武之人都有一股子热血,他一方面是不甘心自己学了一身本领,却只能用在演武场上当绣花拳头使;另一方面也是想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何况谷大红从小伴他长大,可以说是如师又如父,师父要奔赴战场,他心中难免不舍。 元庆帝一开始没当回事儿,只当是这个儿子是少年人意气用事,过阵子见事情尘埃落定便会自动放弃了。 却未曾想,纳兰朝这次不是闹一时脾气,那之后,他开始日日都跪到养心殿门外明志,且风吹不动雨打不停。 元庆帝这才发现,这个儿子好像和自己印象中的小七有些不太一样了。 于是这么过了九日,元庆帝便将纳兰朝召进去认真问了一个时辰的话,这才意识到,纳兰朝这次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去定西北了。而且他的想法还很理智很成熟,并不是自己一开始误解的那般简单。 因此,元庆帝在一番权衡利弊后,终究是同意了,只是临走之前,再下叮嘱纳兰朝到了战场上不能跑去前方,只能呆在后方的营帐观战。 纳兰朝忙不迭地应下了,但只是嘴上应下了,他到了战场后并没有这么做。 凡是有点热血有点野心的男子,到了战场那种地方,难免会被激起一腔领兵挥斥方遒的豪迈之情。 纳兰朝整日在后方军帐中看着谷大红挂帅领兵,在外面带着各路军马上阵杀敌,血液都澎湃了。 再转头看自己,眼看一身本领有了用武之地,却因为一个皇子的身份只能留守后方,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华而不实的精贵瓷器。 如果就这么一直下去,那完全有违了他来此的目的,他不是只有一腔冲动、满心装着不要命不怕死的莽夫,他想做的是,竭尽全力实现自己能够实现的那部分价值,好男儿自当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哪怕只是出一条杀敌的计谋! 在跟谷大红恳切陈情一番后,他终于得到了参与到这场战斗最前方的机会,得以跟在师父谷大红的身侧,上阵迎敌。 这场战争最后是以高开低走的走势结束的,刚开始很多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大战。 但最后因为北戎内乱及大魏决策正确等种种原因,对方打了几月便开始抽身撤走,这一战,终以大魏大胜告捷画下来了句号。 之后,谷大红留在了西北荣养,而纳兰朝被一封圣旨召回了京城。 元庆帝这也是第一次从自己儿子口中听到战争亲历者的战报,这可比写在信件上的那简单几行字生动形象、惊心动魄多了。 而纳兰朝也因为亲身投入战场杀敌这一事,受到了朝中以铁杆儿主战派程敬礼为首的程党一派的极高赞誉,直道纳兰朝有大将之才。 至于更多的,即便有也不能说出口,毕竟东宫还在那儿看着呢,真说出口了就不是在夸人,而是在害人了…… 不过回京之后的纳兰朝,并没有借着此事邀宠或张扬,反而继续跟在东宫后面,继续作回了低调的太子党。不得不说,这一举动,一让废太子纳兰箴放心下不少。 也正因为有此前情在,几年前年甘肃总兵胡勇出事时,元庆帝才会在众多皇子里头,选中纳兰朝前往西北探查。 一则,西北的军情兵将,纳兰朝还算称得上熟悉;二则纳兰朝的能力他足够放心,综合下来,皇子中没有谁比他更适合。 而从如今的结果来看,总兵府已脱离旧股势力的掌控,成功完成了向新势力的交接,纳兰朝这个任务,确实完成的不错。 回到眼前,八皇子也是好武之人,他平日最大的喜好便是找人切磋。 但此时此刻,他看着在人群中面无表情利落出剑的纳兰朝,第一次在这位难辨深浅的七哥身上,感受到了那种让人望一眼便不寒而栗的杀气…… 第90章 成王母子前后围了约十二亲卫,纳兰朝身后只跟着六人,其余都在外面搏杀。 此时的内殿中,三位太医早抱头鼠窜至角落,八皇子身旁只有两个内侍守着,纳兰朝的亲卫是早料到这场□□,才会提前守在离殿门最近的地方以备万一。 可随他入宫的亲卫都留在殿外了,此时还不知道是生是死,也 分卷阅读154 许混乱一开始就被成王的人斩杀了也未可知,八皇子心中一片冰凉。 周漪澜则是带着为数不多的十几位宫女内侍守在元庆帝的榻前寸步不离。 纳兰朝今日穿了一身白衣,不过此刻,雪白色的祥云福纹袍上,已是遍染斑斓血迹,再细看,便可发现纳兰朝的身上一道口子也无。 鲜血沿着长剑顺流而下,一路从内殿滴至外殿,此时,纳兰朝已持剑行走至门前,随之而来的还有成王一伙。 “外面殿前司已被七弟策反了一部分,难不成就连侍卫亲军司也有七弟你的人?”成王停下脚步,试探道。 “五哥所谋甚大,收买侍卫亲军司应是你才对,不然就钟亮手下那小小一支队伍,怎够五哥差遣?”纳兰朝竟是浅笑着回道。 “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我?痴心妄想。” 成王早命人在外面备好了弓箭,一旦殿前司不能将纳兰朝并八皇子这伙人杀尽,他便会率先逃出去,再令手下射出火箭,将整个大殿付之一炬。 “哦?那便试试看。” 纳兰朝说罢,一甩长剑,两侧亲卫立时飞速变换脚法身形,三人一支小队,开始往成王的方向杀去。 “三叉阵?”成王说完,眼睛也跟着眯了一下。 他虽没上过战场,但兵书还是读过几本的,并非什么孤陋寡闻的没见识之人。 他刚一眼就看出,这是军中流行的一种步兵阵法,三人成阵搭作正三角形,最前面的人负责冲锋,后面的两人同时负责助攻和防卫。 这个阵法听起来简单,但需要小队内部建立起极强大的信任,因为真正打起仗来并不是敌我两方各站一侧,而是双方士兵混杂在一起,你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就站到了你的身侧或身后,趁着你无力分心时突然对你出剑。 所以,这个阵法十分考验团队协作的能力,一旦打头的前锋不敢把后背交给队友,就会畏首畏尾地不敢全心杀敌。 战场上考验的除了武力,更重要的是反应能力,如果一个士兵杀敌的同时还要分一半心在他的身后,那他的反应就会比全心全意奋力冲杀的人慢上半拍。而就这半拍,可能就决定了一个士兵、甚至一支队伍的生死。 同样的,如果前锋心无疑虑,两个后卫却实力不足不能做好防卫助攻的职责,那这支队伍一洋存活不了多久。因而想练成这样一支合作默契又实力相当的兵来,不是三五月的事。 纳兰朝以前跟着名将,果然没白学…… “五哥好眼力,此阵可是好久没人进过了,今日就用五哥来开开刃,见怪了。” 这个阵的功力,或者是纳兰朝手下的功力,比成王想象中的更可怕,没一会儿,他这边已折了五个人进去,而对面还未损失一人。 外面的援兵迟迟进不来,眼看再这么战下去,明显于己方不利,成王无法再等下去了,心念百转间,只想出两条路来,要么冒险强冲,要么…… 想到这儿,他突然对着纳兰朝喊道:“老七,你就不想知道,你的女人被本王藏到哪儿去了吗?” 后面周漪澜闻声,却是第一时间抬头看向了纳兰朝,她已经敏锐地意识到,成王说的那个人,百分之百就是顾小楼。 谁知,纳兰朝根本不为所动,他先是向对面刺出一剑后,才淡淡出声道:“你死了,本王也能找到。” 这一瞬间,成王开始怀疑起来,既然纳兰朝对今日之事早有准备,那么他藏顾小楼的地方,是否也已被他发现了?但是,他内心深处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只可惜,他现在被拦在殿内,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一时也无法确定。 但通过纳兰朝刚才的反应来看,哪怕他没有发现,顾小楼这颗棋子的作用也不大了,毕竟纳兰朝刚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可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眼下,只能冒险一冲了…… 前面留了四个亲卫打头,成王则拥着崔贵妃开始往外冲去,身后随护的两个亲卫只抵抗了一小阵儿,便很快倒下了。 眼看要行至门前,侧方突然伸出一柄长刀直直朝成王的方向砍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时,崔贵妃的眼神刚好从儿子身上扫过,那一瞬间,她来不及多想,猛地一个扑身挡在了成王身后。 门开了,崔贵妃却缓缓倒在了成王的背上,用自己的身体为成王赢得了一线生机。 成王转身,同一时间,一声尖利的“母妃”从他口中响起,他伸手摸向崔贵妃后背,是满手的血。 “快走,你不走,我们也活不了,外面还有阳儿……”崔贵妃的声音微微有些不稳,但语气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里面有太医……” “你快走,走了还有一线生机,陪母妃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成王殿下!” 这时,殿外的钟亮看见站在门口成王扶着崔贵妃一动不动,忍不住催促道。 成王牙关紧要,抬头恨恨地看了一眼纳兰朝,终是轻轻放下了崔贵妃,在 分卷阅读155 殿前司这波人马的护送下往外逃去。 殿前司的人没死多少,虽是各为其主,但平日好歹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兄弟,在成王和雍王两位主子没出来之前,他们都没有下死手。 此时见成王败退逃出,十多个手下转眼死的就剩了一个,而成王的亲卫除受了点伤,看起来都还完好无损,殿外众人已心底有数。 在钟亮等人的护送下,成王很快就退到殿外几十米处,纳兰朝带人追出殿外后不远,便见前面宫门处迎来一批黑甲士兵,看服饰正是负责皇城巡防的侍卫亲军司,只是打头的却不是他在等的人。 “成王殿下恕罪,某等护驾来迟。” 为首兵将行至成王近前后,忙曲手一礼,身后士兵则呈伞状散开,齐齐向着纳兰朝等人的方向围了过来。对方来势汹汹或有百人,宫门内的形势,瞬间调转。 不过纳兰朝面色变也未变一下,此时,他站在台阶上望着下首的成王悠悠道:“五哥没觉得少了些什么人吗?” 不用他说,成王也已发现,自己预备好的弓箭手并未按时出现在宫墙四周,倒是最后一道援兵提前到了。他压下心中惊疑,对着一旁将领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回殿下,上一批兄弟们中了埋伏,全军覆没了,臣等发现不对后临时改了计划,决定提前来此接应殿下。” “五哥,侍卫亲军司今日留在宫里值守的也不只你身后这一支,若臣弟和八皇弟一同作证,你说,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成王说到这里,还特意看了眼身后一同带着内侍追出来的八皇子。 “八弟,嘉妃娘娘的安危,可就在你一言之间,是站到本王这边还是站到老七那边,你可要想好了!” 八皇子对生母嘉妃的孝顺,是这宫里人人有目共睹的,成王刚才之所以刻意支走嘉妃,为的就是这一刻。八皇子可以死,也可也不死,如果能在这时赢来八皇子的倒戈,他很乐见其成。 纳兰朝却是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八皇子,等着他的答案。 八皇子闭上眼重重吸了一口气,良久,才用自嘲的口吻道:“若小弟能活到那时候,便替你作证。” “八殿下,您可真是脚踩两只船,片叶不沾身啊,微臣从前真是小看您了!” 一旁包好伤口的富宁说完,还朝地上唾了一口唾沫,他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最是豪爽忠义的八皇子,竟然在关键时刻反水,站到成王的那边。 但你说他没骨头吧,他又不是为了自己,他如果是真小人,刚刚就没必要当着纳兰朝的面实话实说。 纳兰朝却是突然道:“八弟,七哥方才忘了告诉你,淑妃娘娘和嘉妃娘娘有本王的人的接应,并未落到五哥手里。” “什么,真的假的?七哥你可不要狂我。” “老七,未央宫和甘泉宫可是早被本王铺下层层人手,两位娘娘今夜插翅也难逃过。” “谁说两位娘娘真的回宫了?五哥莫非天真地以为,凭你母子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能劝动淑妃娘娘?钟亮的事本王都能算到,又岂会对此事毫无警惕?” 成王闻言,顿了一下后开始回想起来,此前淑妃答应回宫时,细想确实有几分生硬,他当时也未多想,毕竟淑妃那点本事他从来就没放进眼里过,何况还有城阳和崔氏盯着,但听纳兰朝的意思,他和淑妃早不知何时就勾结在一起。 第91章 不过,事情一刻没有被证实,他就一刻不能自乱阵脚,万一这是纳兰朝为了收服老八打的攻心战呢? 他稍镇定了一下,道:“既然如此,七弟不妨让手下带两位娘娘出来现现身,毕竟口说无凭,谁知七弟你是不是空口说白话,在这里给八弟画大饼呢?” “那便劳五哥给本王的人让出一条路来,不然本王的人可怎么传话给两位娘娘?” “七弟真是聪慧,瞅准了此事一时难以证明,便随口编出几句来忽悠八弟,五哥佩服。” 纳兰朝睫扇轻闪,笑了笑对着八皇子道:“八弟,这宫里在场的人可不止你一个,那几位为成王收买的太医便不说了,兰妃娘娘此时可还在殿里守着父皇呢。何况,你以为五哥赢了,嘉妃娘娘就有会好日子过吗?她今晚的前半夜,可是一直在场的?????” 纳兰朝这番话,明着听是讲理,暗着听就是威胁了。 八皇子看着眼前满身杀气的纳兰朝,丝毫不怀疑,一旦他倒向成王,纳兰朝手里的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先砍向他。他若身死,母妃纵是能活,她的的下半生又岂会好过? 他刚才那么说,其实不是真的要投向成王,而是他想从纳兰朝这里得到一个理由,一个足够支撑他站在事实这一边的理由。 “好,七哥,弟弟信你的。”八皇子这次的声音比之前答应成王时坚定响亮多了,明显是出自本心。 成王最后望了眼对面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崔贵妃,痛苦地逼迫自己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是目若寒冰不带一丝情感:“那你们便一同去地下作伴吧!” 说 分卷阅读156 罢,展臂一挥,向着身后的百余士兵高声道:“一个不留!” 这一刻,没有喊杀声,也没有呼救声,黑暗来临之前,只有沉默,死寂一样的沉默。 纳兰朝这边的亲卫和殿前司军士,加起来只剩不到四十人,这是一场人数悬殊的战斗。 而且殿前司和成王那边侍卫亲军司都是一个兵营里训出来的,实力可以说相差无几,不像此前的成王亲卫,能依靠默契的阵法以一当十。 这一战,是场硬仗。 富宁正欲带伤上阵振作军威,就听纳兰朝对属下道:“杨奇,去殿内将饭桌的菜肴搬出来,汤别洒了。” 杨奇心领神会,马上带了五六人奔入殿中。 “八弟,叫你身边的内侍进去将殿中的所有火烛纱帘取出来,人不够便叫里头的内侍帮忙。” “好!” 吩咐完这两件事,纳兰朝才转头对着目瞪口呆的富宁道:“富大人,先有劳你的人抵抗一阵,待他们将东西搬出来了,本王会叫人在台阶下点火,到时便叫你的人见机返身回来,等火势渐起,外面亲军司的人会更早发现。” 富宁点点头,心中也思索起了这个计策的可行性。 菜油布料可以快速助燃,但隔着石台,火势也不大过大,亦不会烧到大殿这头,倒是一个阻敌的好法子。 虽然这样一来,他们被困在这头也不方便出去了,不过此刻的敌我差距过大,与其出去拼杀力竭至死,不如先顾好性命等候时机…… 很快,杨奇等第一拨进去的人就抬着用桌布包裹的餐盘出来了。今日宴席上共有百余道菜,带汤水的热油类不少。这么狠狠往阶下一砸,倒是砸出长长的一条来。 紧接着,取火烛的内侍也跑出来了,这群人能到元庆帝跟前伺候,自是十分的有眼力见儿,都不用纳兰朝开口,就知道该怎么做,且还干得十分卖力。 因为他们也清楚,一旦落到成王手里,那他们这些今晚在场的内侍宫人,一个都活不了,他们现在救得,是自己的命。 油见了火着得很快,没一时,大殿之前的白石长阶前,就蜿蜒出一条东西向的火龙来。 刚才追着富宁手下、在火龙升起前就跨过来的十几个士兵,马上遭到了‘关门打狗’式的全力围攻,由于伙伴被挡在了外面,没过多久,这些人就败下了阵来。 同时,火龙的东边角出还特意留了一个口,不过一次只能容两个人过的,有敢从这儿进来的,瞬间就会被守着里侧的几位士兵合力斩杀。 即便要封路,也不能一下都堵死了,总得给自己留个出口以防万一。 成王看着原本成竹在胸的阵势一下逆转过来,忍不住涌起一股火气来。对方这是在拖时间,等巡卫军来了,自己也大势已去了。 今日跟随他的殿前司也好、侍卫司也好,这些人同他只是一场交易,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不会护送他逃出去…… 就在这时,只听后方哨兵突然来报:“殿下,巡卫军来了!” “怎么回事?不是派了人声东击西将他们引开了?” “回殿下,小的不知,但从人数上看,对方并不像实力有所损失的样子……” 钟亮一听,立刻急道:“殿下,定是雍王使了诈,待后面那些人来了,我们恐怕更难脱身了!” 他一个拖家带口的,虽早在暗中搭上了成王这条船,但今日敢跟着成王造反,也是看准了七八两位皇子没什么势力,才大着胆子赌了这一把。 没想到千算万算,终究还是一招失算,八皇子是个草包不假,七皇子雍王却是一条深藏不露的猛兽,一下打乱了他们的全盘计划。 他可不想死在这里,他知道成王还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成王眉头紧锁,阴沉的面色在前面火光的映衬下,忽明忽暗。 时间缓缓流逝,钟亮看着前方拼命试图扑灭火苗的士兵,又看了眼身后无穷无尽的黑暗,只觉自己的心,扑通扑通,一声重过一声,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儿来。 “撤!” 听到成王这句话,钟亮感觉自己的心也重新回到了胸腔,激动地应道:“所有人听令,迅速随殿下撤离!” 须臾之间,成王已率领麾下众人退出宫门,往西侧夹道而去。 大殿前,八皇子呆望着仓皇收队的成王,语声惊讶道:“发生了何事?他们这是要逃去哪儿?” “殿前司的人快到了……”纳兰朝扔下这句话后,便转身命人去殿内抬水,等殿前司的人赶到便扑灭火龙。 * 山中无岁月,顾小楼已算不清,自己被关在这幽深阴暗的洞穴里有多久。 只是,如果她的判断没错,从她醒来到现在,至少应该有十二个时辰了,因为这中间她用过两顿饭。 她的眼睛被蒙着、手足被捆着,每到固定的时辰,会有人进来给她送水送食物,其他时候守着她的只有一个十二。 她试探过几次想套出些话来,但十二还是 分卷阅读157 和之前一样从来不答,不,话甚至比之前更少了。 不过好歹相处了数月,顾小楼还是能从她的只言片语中,隐隐感受到一些她的不同寻常。 这个成王派来看着她的丫鬟有心事,且能让一个情不外露的人表现出心浮气躁的情绪来,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大到连敷衍的话都懒得同她说半句。 到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有些摸不清成王这么做的真正意图了。只是照现下的形势看来,想必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知道答案了…… 皇城内的一处偏僻角落,屋宇陈旧,院内的荒草蔓枝已生得半人高,破旧的红桐木门,嘎吱一声被从外轻轻退开。 打头的黑衣男子抬起眼,露出一张清俊面容,借着悠悠月色,恰好能一眼看清来者身份,此刻,趁夜潜入此地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不知所踪的成王。 第92章 “公主呢?”成王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开腔问道。 对面丫鬟却低着脑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我们的计划不知怎的竟被元淑妃发现了,当时从华清殿出来后,才走到半路,元淑妃就带着一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侍卫突然发难,公主殿下…也被元淑妃扣下了……” “什么?那你们是回来的?为何不带人去救公主?不知!不知! 本王养你有何用?” 成王说罢还不解气,竟是一个穿心脚直接踹拉过去。 “王爷,此事请容臣妾回禀。” 此时屋内忽地传出一道女声,随后,就见一身枳橘色蜀锦棉袍的成王妃崔氏,正迈着步子姗姗行来。 城阳如今落到了纳兰朝那帮人手里,崔氏倒是好端端地站在了约定好的地方,所以成王见到来人,心中火气反而更盛了。 但他也清楚崔氏没必要挑这时候惹怒他,这其中定有内情,便捺下性子等着崔氏的解释。 “王爷,元淑妃是故意放臣妾走的,她想借着臣妾找到王爷安排下的后手,好分化您的兵力。您留给我们的暗兵共有五十人,可他们哪头粗粗算下来,至少也有一百,所以臣妾不能冒险。 之后的臣妾带着婢女绕了许久的路,才甩开淑妃派来跟踪我们的人,寻到这里,等您回来再做决定。” 崔氏说完这些,见成王依旧还沉着一张面孔,又道:“公主殿下一时不会有事的,王爷先不要过于忧心。对了,母妃呢?难道也被他们扣下了?” 成王别过脸,却是紧咬着牙床一语未发。 崔氏见成王身后站着的亲卫冲她摇了摇头,似乎在示意她不要再说,微微愣了一瞬,之后才反应过来,崔贵妃可能是遭遇不测了…… “王爷,要救公主,硬闯肯定是行不通的,那样做几乎相当于自投罗网,不如我们用顾小楼去和雍王换,王爷意下如何?雍王同她有情,总不会置之不理。” 崔氏不想见成王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况且她知道以成王的性子,不可能就这么放弃城阳不救,遂思考了一下理性提议道。 她猜到成王之所以一直关着顾小楼,就是在为今天做准备,纳兰朝能为顾小楼挡下毒箭,那就说明他是在乎顾小楼的,人一旦有了软肋,也就有了掣肘。 “不可!” 不料,成王还未开口,旁边的钟亮倒先开口了。 “钟大人性子倒急……” 钟亮见成王眼皮轻撩,淡淡往他这个方向撇了一眼,语气也似带了几分怒意,忙解释道: “殿下息怒,请听臣把话说完。臣虽不知殿下留着这位名唤顾小楼的女子,本意是要作来何用?但听王妃方才的意思,此女似可用来威胁雍王。按我们眼下的情形,如果不能顺利逃走,即便是换回了公主也无济于事。 因为既要做交换,就很难避免我们的行踪不泄露给成王,一旦真这么做了,雍王如何会让我等顺利逃走?” “那你的意思是?” “如今,当按着两种可能来准备: 第一种可能,雍王还未得知我们的行踪;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大可先带着此女逃出去,等我们逃出去并隐藏好行踪后,再想办法与拿此女雍王谈条件。这样既稳妥,又能留有充分的时间,来索取足够的利益。 第二种可能,也是最坏的打算,即雍王知道了我们眼下的行踪;一旦如此,我们想现在逃出去根本就是难度重重,不如拿此女来要挟雍王,让他先放我们走,再同他约定,等我们出宫落下脚了,便同意他拿公主来换回此女,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崔氏听过钟亮这番话,不由暗自点头,这人的脑子还算清醒,正要出言附和,就听成王道:“就先照你说得办,叫你的人出去瞧瞧,外面还有没有跟梢的。” 这一路,纳兰朝和富宁陆续派出过好几拨跟踪他们的人,只是都被发现了,现在他们就要撤走,谨慎起见,还要再做一次清理。 其实他留着顾小楼,原本也是打算利用她来威胁纳兰朝的,只不过具体用在哪一步,就要看当下情形了,钟亮刚才的提议确实更符合 分卷阅读158 他们眼下的处境…… * 另一头,八皇子看着派去追踪成王的探子一拨接一拨地铩羽而归,心开始渐渐跌倒谷底。 联想到母妃直到此刻也不见踪迹,他不禁开始怀疑起,纳兰朝这位深不可测的七哥,刚才是不是真的对他撒了谎,因为他一问,纳兰朝就两个字,等着。 成王连退路都提早想好了,若再找不到人,待会儿怕就要教他逃出宫了,万一母妃真的在成王手里,岂不危险的很? 纳兰朝对一旁急得乱转的八皇子完全视若无睹,火扑灭后,他便集结起殿前司并后赶到的侍卫亲军司,开始往出了华阳殿的西侧方向赶去。 八皇子不放心,也追了上去,一边赶路还一边激动道:“七哥,你的人跟到了?” “嗯。” “太好了!太好了!不过你的人是怎么做的?居然没有被发现!” “另辟蹊径,好好赶路罢。” 八皇子被纳兰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堵了嘴,好奇心却更重了,但他看出纳兰朝没有多说的意思,便未再追问。 一路兜兜绕绕,越走灯火越暗,越是冷清。 “咦,这条路,怎么像是往冷宫去的?” “八殿下没记错,这路确实是望冷宫去的。”前面引路的小内侍应声,后又继续道:“其实那处宫殿最早并非冷宫,反是前朝汉哀帝为爱妃修建的一处大殿,算上前后连着的十数宫群,是这宫里占地面积最大的一处宫落了。” “你小小年纪,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回殿下,是奴才师傅告诉奴才的,这些也不算秘闻,有的主子们偶尔当个闲趣儿听听。” 这冷宫的来历八皇子倒是不知,但要说起前朝哀帝和他的爱妃,八皇子就知道了。 说起来,他们此刻立足的皇城还是这位哀帝扩张重修过的,此人是出了名的爱美人好骄奢,其宠妃湄离夫人则是位广为流传的红颜祸水。 传说中,她将哀帝迷得不早朝不理政,为她做下不少天怒臣怨的荒唐事来,不过红颜薄命,这位湄离夫人风光了没几年便染病亡故,在她离世之后,哀帝便又移情宠上了别的妃子,只留下一段略显夸张的故事来。 不多时,一行人便行到了冷宫门口。 单看这门口建筑形制,确实巍峨豪阔,只是一看便是经年没有翻修过,进到里面,就会发现到处都是红漆剥落蛛网层结的破败,院中的杂草也多年没有修过。 一行人穿廊入殿,却发现宫中空无一人,只能从积灰的角落里偶然看见几只清晰的鞋印,从而确定,不久之前确实有人来过。 元庆帝在大多数时候,是个仁和的君主,他的后宫目前还没有被打入冷宫的妃嫔,所以所谓的冷宫,实际上是常年空着的,并没有人住。 “王爷,你来看!” 就在众人分成七八路满殿遍寻的时候,那头蹲在西南角的富宁猛地惊声道。 纳兰朝闻言停下往前的步伐一句话转身向富宁的方向走了过去。 “王爷你看,这块儿地板有个半截的手指印,这里刚被人动过!” 纳兰朝走近一看,果然,这附近几间屋子的地板都被人清扫过,灰尘比外面台阶上少许多,虽然偶尔还是能零星瞧见几个脚印,但比之外面的,已经浅多了。 按这个手印的形状方向来看,因该是手指在上、掌心在背握着时留下的,所以,这块地板肯定被人搬开过。 “邝仲,把人都召过来,留一批在外面守着。” 纳兰朝说罢,挥了下手,便见一旁亲卫开始上前撬起了地板。 未几时,刚才分头出去的士兵已经陆续撤到这间屋里,率先发现的富宁此刻正激动不已,如果没跟错地方,成王应该就是从这里逃走的,此地很可能有一处密道…… 地板不轻,又被人从里面加固过一遍,所以不好撬开,几人手劲大的合力费了半天劲儿,才将地板挪开。 轰隆一声过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随之,很快从地底涌上一股扑面而来的土腥气。 所有人都呆住了,真的是个密道…… “邝仲,你先带着人下去探路。” “是!” 富宁和侍卫司的统领见纳兰朝遇事先让自己的人顶在前面,心中也升起一阵好感来,于是主动道:“让我们两司也派些人跟着邝仲兄弟一起下去罢!” “今日有劳两位大人了,本王先在此谢过。”纳兰朝也没有客气,直接应下了这份好意。 算上两司,纳兰朝一共带过来约六百士兵,除去留守外面的一百人,还剩五百多人,对付成王那一百人是绰绰有余了。 邝仲探明路后,纳兰朝便带着侍卫亲军司和雍王府的亲卫一同下了密道,富宁因身上有伤被他留在了外面。 进入密道后,邝仲负责开路,宋天则跟在纳兰朝身后负责保护防卫,宋天刚一跳下,便附身到纳兰朝耳边道:“王爷,榴弹准备好了。” 分卷阅读159 “嗯。” 如果不能在密道里将成王活捉,可能会使用榴弹。 同一时间,成王正带着一众手下在密道里行进着。 成王妃崔氏初入地底不适应这里空气,难受呕吐了一阵,拖延了不少功夫,加上中途拐进洞穴捎带顾小楼,成王今日一共停下来两次。 “王爷,这密道有好几条路,我们会不会走错方向?”钟亮的一个手下见走了好半天还不到出口,不由有些心急。 成王看也未看他一眼,语气阴冷道:“你若不放心,可以换一条走。” “臣不是这个意思。” “这条路本王走过好几遍。” “臣明白了,有王爷这句话臣便放心了。” 一夜之间从皇城守将成了亡命逆贼,又进到这种黑暗压抑的环境下,总难免教人心生焦躁,只能指望着出去后,在崔氏的接应下东山再起了…… 就在这时,走在队伍最后的一位士兵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背后好像有人的脚步声? 士兵回头,可惜地道弯曲他能看到的范围有限,洞顶虽每隔十几米就插着一支晃晃悠悠的火把,但队伍在行进中,他要脱队还要打声报告。 士兵犹豫着行出一段距离后,终于还是放心不下,后面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了,他必须去看看。 他和前头的士兵打了声招呼,便开始飞身往回返,左绕右绕跑出几十米,终于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士兵瞳孔大张,一个激灵就掉头拔足狂奔,纳兰朝这头,走在最前的邝仲自也看见了这人,同样带着手下开始往前追去。 “雍王来了,雍王追上来了!” 逃走的士兵一边跑一边扬声高喊,给前面的伙伴传信。 ※※※※※※※※※※※※※※※※※※※※ 今天同一时间双更,后面还有一个肥章 第93章 突如其来的叫声在人群中引起一阵恐慌,成王的队伍开始有人推攘着前进,地道偏又狭窄,场面一时间难以控制起来。 这时,只听前面成王的怒喝声猛然炸响:“退后,再往前一步者死!” 这一声音量刺耳,人群一下重新安静下来,随后便听成王又道:“所有人退到两侧,给本王让开一条路来。” 这些人意识到成王有出头的意思,忙听令照做,往左右两边退开。 成王转过身,直接提刀架在顾小楼的脖子上,开始推着她往前行。 即便此刻的顾小楼还不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何事,但事到如今,她已大概能猜出来了,能让这二人光明正大拔刀相向的,一定是到了成王图穷匕见之时。 她被关的这段时间里,食量受到了控制,体力有些跟不上,加之成王是个成年力重的男子,她根本挣脱不了,只能在成王的挟制下跟着对方往前走。 几十米的距离走起来不算远,没用多久,纳兰朝就看见了对面被成王缚着的顾小楼。 几月未见,她脸色苍白消瘦了不少,越发显得脸只剩巴掌大一点,长发随意挽了个髻,看起来有些松散,脸颊两侧垂着几缕发丝,加上空荡荡的鹅黄袖袄,整个人有一种我见犹怜的轻灵易碎之美。 可是她眼神却是截然相反的坚定决然,没有丝毫惊忧惧怕,这种反差所带来的冲击,比单纯外表上的美丽更夺人心魄…… “老七,本王真是小看了你,没想到你还能追到这儿来。也罢,不如就在此做个了结,好好看一眼你面前这个女人,现在她的生死就掌握在你的手里。放本王走,她还可以活,否则,本王只能拉着她一同陪葬了……” 纳兰朝面沉如水,手握成拳,只是还未等他开口,便见顾小楼突然抽手按向刀柄,似要夺刀自刎。 成王显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惊到了,开始拼力反制,在他看来顾小楼一直都是个生命力极为顽强的女子,所以他根本想不到顾小楼会做出如此烈性的举动。 纳兰朝同样怔了一下,后便趁着二人夺刀的时机率人往成王的方向狂奔而去。 顾小楼当然不是真的想死,她只是不想被成王带走,只是想给纳兰朝制造更多的时间来救她,因为即便纳兰朝愿意为她放走成王,她也无法重获自由。 反之,成王只会把她看得更紧,她厌倦这种为人棋子的感觉,她也不想纳兰朝为难,更不想他因为自己受到敌人的挟制。 成王看着越来越近的纳兰朝,心底不由发起狠来,竟是一转刀刃,反将刀砍向了顾小楼的右臂。 顾小楼瞬间痛得无力再去夺刀,转而垂臂按住了伤口,成王也再次夺回了主导权。 “退后! 逼急了本王,就先割了她的脖子再和你们同归于尽! ” 纳兰朝却立在原地未动,既不退后也不前行,成王见此,开始拽着顾小楼往出口的方向退去,纳兰朝皱了下眉,并未跟上。 成王在前一跑,钟亮那些手下也忙着齐齐追在了后面。混乱中,顾小楼看见负责在最前探路的小兵,在喊了一 分卷阅读160 声停后,突然远远朝前跑开,边跑还边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 这里光线太暗,又被前头的成王挡着,她一时没太看清那人掏出的是什么。后面众人被这一声高吼震住,以为前头出现了什么变故,本能地停下了脚步,就连成王也不例外。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顾小楼突然看见,那人在跑出一截后,竟将刚才掏出的东西直直朝后一抛,扔到了他们前面不远的那段路上。 而刚才扔东西的小兵,已经飞一般远远往路的那头跑去,不见了踪影。 黑影嗖一下落地,开始噗嗤噗嗤冒起了火花,此时,众人再反应不过来就是傻了,方才跑开的那个带路者分明是个奸细,他刚刚抛过来的,是榴弹…… 十几只榴弹一同点燃的威力,足以炸平一处小的洞穴,内奸选择将榴弹扔在这里,无疑是想堵住他们的去路。 但势必人强,即使明知如此,他们还是只能按照对方的意图回身折返,因为如果不回头,等榴弹炸开了他们立刻就会死。 顾小楼神不属思地被人潮的力道推攘着,脑子里忍不住回想着刚才的那幕,看来今日发生的一切早在纳兰朝的计划中,只是…… 正晃着神儿,顾小楼忽觉手腕处一痛,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桎梏住了,她一低头,发现是成王。 “大家别急,前面另有出口,跟本王走。” 成王说完这句话,便号令众人,左手攥着顾小楼右手牵着成王妃,开始往回折返,旁边一身士兵装扮的十二看见了,忙跟在三人身后。 他们本就在人群末端,身后没有那么人阻挡,折回去也就容易很多。 可其他人就不同了,他们之中多是殿前司的人,并非成王部属,这种生死存亡之际,对成王的信任就没有那么大了。 从声音上听,榴弹明显已经炸开了,虽然成王说还有别的路,但万一被已经榴弹波及呢? 所以大部分人并没有选择跟着成王走,而是想撤开一段距离后继续观望看看,确认安全了再说。 “王爷,前面难道另有出口?”待返出一段路后,崔氏惊讶地问道。 “嗯,在右边,有一个暗门,跟紧我。”成王的汗已经浸湿了领口,但出口的声音很稳,莫名教崔氏心安。 刚才成王牵住她手的时候,她第一次从这个嫁了快十年的男人身上感受到夫妻间的那种温度,有这一下,她便不后悔自己今日所为了。 顾小楼想要挣脱成王的手,却料,成王反越攥越紧,她再次意识到,成王是不会轻易让她逃脱的,只好暂时放弃,稍后再寻时机。 不过几人没走多远,就见前方被扔下榴弹的地方正火光大盛、浓烟滚滚,且火势还在不断的扩张中。 山洞上方,甚至开始在榴弹的震力下不断掉下土石沙砾,坍塌的趋势。 顾小楼被呛得猛咳了几声,赶忙用手捂住了口鼻,扭头轻轻一瞥,却见成王面上有喜色划过。 三人跟着成王转了个弯,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前停下,成王上前有规律地在不同方位拍了几下,接着,神奇的事发生了,前方原本与石壁融为一体的大石突然开始缓缓向右挪动,最后移出道一人宽的门缝来。 “这条密道是本王幼时意外发现的,这间石门和另条路通往的不是一处地方,但也能通到城外。” 成王说完这句,又转头对几人说道:“此门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过,十二,你先过去,然后是顾小楼和王妃,本王最后一个过。” 说话间,山洞摇晃的比刚才更厉害了,人都有些站不稳。 顾小楼知道这既是成王礼让的风度,又是他的小小心机。如果留顾小楼第一个或最后一个过,都存在让她逃走的风险,十二会武,让她先过去能够看住顾小楼,时间紧急,可他又并未自私地自己先走。 十二也知成王心中计算,干脆地听令而行,顾小楼只好紧随其后,然后就在崔氏要进的前一刻,突然轰隆一声,爆发开一阵如地震般的山摇地动,崔氏没站稳,一个脚滑便倒在了地上。 成王赶忙去扶崔氏,然而,这一场强势的地动只是刚刚开始,石门受到影响开始有合上的趋势。 顾小楼正欲先帮他们拖一会儿时间顶住门,就见洞顶一块大石好巧不巧地砸在了成王背上。结果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十二便一个冲身在石门合上之前强行挤了过去。 “十二!” 顾小楼大喊,她想说外面危险,但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十二这些天以来的焦虑来源,十二在担心成王…… 一个人的本能反应是最不会骗人的,十二刚才的那个反应速度绝对出自本能。人在危险面前的第一反应都是自保,哪怕是下人。可十二明知有危险还不顾性命冲到外面,这已经超越了普通主仆间的情谊。 成王被大石砸出一口血,直接跪倒在地,十二冲过去后忙侧身将成王护住,崔氏也翻身欲起,扶住了成王。 “别磨蹭了,快点过来,这门我快顶不住了。”顾小楼手推着石门, 分卷阅读161 急声催促道。 “好!” 十二应下后正撑着成王起身,突然,洞顶又震了,这一次,比之前的所有地动都要强烈、可怕。数不清的山石扑棱棱地不断坠下,黑烟和土尘如下雨般簌簌落落,在空中弥漫着。 顾小楼闪脱了手,一个后仰倒在石门内侧,还没等对面成王三人走近,石门便在一阵地动山摇中重重阖上了。 顾小楼手臂上的伤一直疼痛不止,石门这侧的震感没有外面强,她勉强撑起身,想要去推石门,可就她这点透支身体使出的蛮力,根本不够。 她不知道内侧的机关,外侧的地动又太可怕,刚才石门自己阖上,极有可能是已经被破坏了机关。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努力找找看,她刚才确实有一瞬间的犹豫,要不要趁现在一个人跑掉? 可成王虽说要掳走她,但至始至终都没有害过她的性命,刚才山动那么厉害,成王还是让她先过了,自己如果试都不试一下,就丢下几人独自逃生,她心底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逃当然要逃,但努力过之后再逃,她才能全然问心无愧,这不是她多善良,而是她在守护自己内心世界的秩序。 对面成王三人努力了几次,石门的机关确实是被破坏了。 成王看着一左一右陪在他身边两个女子,脸上虽有害怕,但触到他的眼神时,不约而同的都多了几分依恋和信任。 成王无奈又欣慰地笑了笑,牵起两人的人道:“本王这一世,被太多表象迷了眼,做错过不少事,此生能有你们,足矣。” 崔氏和十二搀着成王立在大火的包围中,相视一笑。 另一头,顾小楼试了数次依旧无果,眼看震感越来越强,这边也开始掉石块了,终还是放弃了。 她看了眼石门,摇头说了声抱歉,转身往出口方向逃去…… * “人呢?” 纳兰朝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回殿下,成王带着顾姑娘折回去后,那附近便因榴弹爆炸引发了山动,此时已被大火包围,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不过成王既选择了返身折回,想必前面另有出路,顾姑娘极有可能已经安全逃出去了,殿下不必过于担忧。” 纳兰朝沉默一阵后,再出口声音已有些哑:“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马上去前面全力救火,给外面传信,本王会等火扑灭了出去,该关该杀的人交给邝仲和富大人去办。” “是。” 此时的宋天,心情亦十分沉重,榴弹的主意是他想出来的,那个内奸也是他联系上的,他怎么也没想到成王会把顾小楼藏在此处地道里…… 一夜过去,在几百士兵宫人的忙碌下,大火终于扑灭。 纳兰朝大步匆匆,完全将身后众人的劝阻抛至脑后,第一个进入随时可能再发生山土坍塌的危险区域,在一片烧得焦黑的焦土中四处奔走,寻找着那个疑似存在的出口。 “那个方位有不少被烧焦尸体,应该都是当时试图跟着成王一起逃走的士兵……”一个脸呛得抹黑的小兵跟同伴低声呢喃道。 “唉,别说了,乖乖找吧!” 再往前走,地上的尸体逐渐变少,纳兰朝已经将这一带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查过一遍了,却始终不见头绪,他的心开始忍不住越沉越深,到后来,他已经不敢再往前寻了…… “咦,这里有三具手骨牵在一起的尸体!” “是唉!” 纳兰朝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突然就不敢回头,因为据当时离得较近的几位俘虏士兵所说,成王折返时正是牵着成王妃和顾小楼一起离开的…… 宋天看出了这一点,主动先行到那边查验了起来,虽然已被大火烧得几乎只剩一把躯干骨架了,但从身高上,还是能依稀看出,死者是一男二女。 最先发现的小兵见这位雍王手下的第一亲卫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天雍王又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有些明白了,恐怕这其中的一具就是雍王要找的女子…… “去叫个仵作来。” “是,宋大人。” 传信那人知晓事情紧急,自不敢耽搁,连夜出了皇城赶到仵作家中亲手将其揪了过来。 这一路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入了皇城密道。 “殿下,仵作到了。” 纳兰朝听后,依旧没有出声,只是背着身做了一个知道的手势。 宋天见状,便将仵作带至了三具尸体前进行检验。 尸体烧到这种程度,已经根本无法从肉身来辨认身份了,只能从骨头牙齿等没被彻底烧坏的部分查起。 “左边这具女尸和中间这具男尸,年纪应该在二十五至三十之间,至于右边这具女尸,应该是十六至十八,从两具女尸盆骨来看,应当都还未有生育过。至于其它的,小的还得再花些时间才能推断出来,不过就几具尸体的损毁程度,也很难查出更多了。” 仵作验完之后,简单做了总结。 分卷阅读162 话音落下,四周随之陷入了一片死寂。 仵作的话,不远处的纳兰朝一字不落地都听进去了。他仰面望着凹凸不平的焦黑洞顶,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人挖出一个洞来,一下子就空了,可一下子又很堵,堵他的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可是他的大脑却无比得清醒,就像洪水打开了闸门,不停地在反反复复循环想着一个问题,如果他那时没有抱着成王会被大火堵回的侥幸心理,如果他及时把那个藏着榴弹的小兵叫回来,眼前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他没办法用‘这是个意外’来说服自己,因为对于他而言,今晚密道里发生的这一切本身就不全是一场意外,结局的走向原本是可控的,是他的贪心让事情失控了…… 第94章 崇德十一年五月,距离去年成王谋反已半年有余,当日,成王勾结崔氏一族,先是借太医之手使元庆帝中毒昏迷,后又联合殿前司副统领钟亮围攻雍王与八皇子,试图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除掉当日在场的两位成年皇子,好趁机夺取皇位。 幸好雍王早有所查,提前在成王身边插入了耳目,才使得成王事败,力挽狂澜于水火。事后,成王夫妇身死,崔氏参与谋反的乱党亦被诛灭,崔贵妃与城阳公主作为同党,被虢夺封号圈禁于宗人府中。 对,崔贵妃并没有死,当日事发之时,在内殿看护元庆帝的周漪澜见事态稳定后,便叫内侍将崔贵妃带进了殿给太医瞧。那两位太医查看过后,直称崔贵妃的伤口虽深但并未伤及心脉,诊治及时的话还能留下一命。 周漪澜得知这一点,立时带人顺着成雍二王的方向赶去,意欲找到成王后拿着这个同他谈条件,哪怕无法劝他伏诛,换出一个顾小楼的下落总该不难。 只没料到,她赶过去的时候正好撞上了榴弹爆炸,顾小楼与成王疑似当场身亡之事。 几日后,这一消息不仅得到了确认,她还从八皇子的母妃嘉妃口中得知了一件事,抛掷榴弹是纳兰朝的主意,并且他本来是有机会阻止此事发生的。 如今,元庆帝身体尚未好转,时而清醒时而昏睡。以内阁次辅程敬礼为首的程党一派,公开上表建议由七皇子雍王代为监国,以首辅卢之孝为首的卢党,却选择了拥护嘉妃所出的八皇子。 在几番角力过后,到底是卢党和八皇子棋差一招,负责监管主理朝政大事的重任,最后还是落在雍王纳兰朝的头上。 这日,纳兰朝结束早朝后,照例来到了元庆帝的寝宫太极殿探望,此刻殿中在病榻前照顾皇帝的,正是元庆帝第一次短暂清醒时钦点的周漪澜。 “请兰妃娘娘安。” “请雍王殿下安。” “父皇今日身子如何?” “比之前有好转。” 两人简单地一问一答过后,便是一阵沉默。 一个是正值芳龄的皇帝宠妃,一个是刚才成年的皇子,二人之间避嫌是当然,可在殿中的一众宫人看来,兰妃对雍王的态度未免有些过于不假辞色了。 谁都看得出来,以雍王如今的势头,将来怕是要等上大宝的,这宫中上到主子下到奴才,见了雍王就没有不怕不巴结的。 可这位一向待人温和有礼的兰妃,偏对着雍王是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更奇怪的雍王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对她颇为礼遇。 “听说礼部近日在给王爷选妃呢?” 冷不丁的,周漪澜突然开口了,这还是顾小楼死讯确认那日的质问后,周漪澜第一次主动同他讲话,只是对方问出口的,却是他最不想回答的一个问题。 周漪澜同顾小楼亲如姐妹,所以说话的语气中,满是嘲讽与打抱不平的。 纳兰朝将视线转至病榻上的元庆帝,道:“父皇病重,礼部想借本王的婚事来为父皇。” “那本宫先提前祝贺王爷了。”周漪澜一听对方的前半句就明白了,纳兰朝要同她说得是礼部的那套官方说辞,于是截住话头就此收口,她怕再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其实纳兰朝不说她也看得清楚,什么借着喜事,给病重的元庆帝牵福这种理由都是假的,说到底不过是权利的联姻罢了。 如今,元庆帝病重,最后的结果无非两个,一个是醒的来,一个是醒不来。如果元庆帝醒不来,那纳兰朝自然免不了要献出自己未来王妃的位置,来换取朝臣最大力度的支持,不然,那些心机深沉的老臣们,为何不选择扶植其他更年幼、也更好掌控的皇子上位呢? 如果元庆帝能醒来,就更要这时候选好了,因为以元庆帝的性格及成王的前车之鉴在,纳兰朝未来的王妃一定不会出身太高,这样就断绝了他与其他世族勋贵联姻的可能,他就少了一条可借力的臂膀。 所以不管元庆帝能不能醒来,纳兰朝都会趁着他还没醒过来的时候定好王妃。而且这件事绝不是从现在才开始进行的,礼部一旦提出,说明人选已经敲定了,接下来的筛选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周漪澜想到这里,越发觉得没劲儿了,她 分卷阅读163 身后的宫人心底却是战战兢兢的很。自家这位兰妃娘娘对雍王说话的口气,未免也太不客气了。 雍王对她耐心再好,都有用完的一天罢,到时他们这些作下人的万一被牵连了怎么办? 成王谋反那日,雍王在华阳殿砍人砍得一身血的样子,他们到现在可都还记忆犹新着。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们对雍王对印象只是看不透和话不多,那今时今日便多了一条狠,相比之下,一向被传作勇武威风的八皇子,当日的表现简直就是怂包加草包。 又是一阵相坐无言之后,纳兰朝突然起身了,他身量很高,此时穿着一席绣八爪繙龙的紫色锦袍,分外笔挺贵气,只是出口的话却叫人听出一丝悲怆来:“曾见沧海,巫山非云,这诗写得真好。” 说罢,径直扬长而去。 走在宫道上,一旁宋天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道:“王爷,您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今日还是先回府中休息一下再去政务堂罢?” 纳兰朝却是摇摇头道:“不必了。” “王爷,已经连着几个月了,您每日都是最多只睡最多三个时辰,长此以往,臣实在担心您的身体会吃不消。何况这几日的政务堂并无大事,几位阁老也都劝您回去休息,所以今日哪怕是受罚,臣也要直言!” “宋天,本王不是不想睡,本王是睡不着。” 纳兰朝走在太极宫外的白石砖上,思绪纷飞,不知怎的竟忆起了他同顾小楼初次见面时,她顶着一头杜若花瓣从自己浴桶中冒水而出的模样,而本该觉得被冒犯的自己,却生平第一次觉得一个女孩儿有点可爱。 她的音容笑貌,在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日渐模糊,可他的心口的绞痛与麻木却越来越重,没有一日真正停止,他只有让自己不停地辗转于公文政务之中,方能得一刻的抽离。 “王爷。” “罢了,今日便先回府。” 宋天闻言,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煎熬,没有谁比自己更明白纳兰朝睡不着的根源所在、以及他这半年来不为外人所知的痛苦。 回到王府后,纳兰朝转身便入了演武场练起了长剑,他必须让身体足够累,消耗足够多的体力才能睡踏实。对此,雍王府中的众亲卫也都习惯了,时常都会陪着他一同对打。 今日陪练的是杨奇,他属于陪练者中相对弱一些道,所以打得久了,纳兰朝的很多招式他都有些招架不住,今日也是如此。 不过正当他开始越打越吃力的时候,演武场外突然进来一个传信的小厮,说是礼部的名单送到了,让纳兰朝过目。 其实正妃的位置确实如周漪澜所想,早就定好了,但侧妃侍妾的名额还有空着的,所以礼部是真的另选了一些条件还算合适的呈给他看。 这份名单自然是要他亲自过眼才行,纳兰朝放下剑,用帕子简单擦过汗后才提步去了书房,宋天也被叫了进去。 纳兰朝拿起礼部的玉笺,上面共写着十二个名字,后面分别标注着她们的性情家世与父辈的官职。纳兰朝粗略扫了一眼,目光却忽地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他竟然在上面看到了顾忠年的名字。 他忙往前看去,只见最后一行所写的是‘顾圣甯,前户部左侍郎顾忠年嫡次女,年十五,性淑雅,甚孝之’。 关于顾小楼的身世,他早在李弘鸣出现的时候细查过一遍,所以他知道顾家的另两位嫡次女和嫡幼女,与顾小楼这个嫡长女并非一母同胞。 前面十一个人的父辈,不是程党一派的重要人物,便是与程党走得近的世族出身,所以顾忠年这个名字的出现,显得格外突兀。因为顾忠年是个已经过世的中间派纯臣,其身后的顾家也和程党没有任何关系,礼部把这样一个人塞进来是为什么呢? 当然只能是他们知道了纳兰朝与顾小楼的关系,然后就给他找了个替身来,毕竟姐妹之间,容貌上肯定是有那么几分相似的。 当日事发之时,在场的人那么多,消息很难不泄露出去,礼部知道这件事情并不奇怪。 但是礼部这种礼仪是门面的衙门,是不会突发奇想随随便便就加一个名字进来的,何况纳兰朝之前并没有跟他们打过招呼,这么揣测上意是有风险在的。 而以那些人的德行,如果没有油水,他们是不会主动干出这种带有风险的事儿的,所以,如果说顾家或者顾小楼继母张氏背后的张家没有出力推动,他是不信的。 也许和顾小楼长得相像的妹妹?呵,纳兰朝心底暗笑一声,再抬头眼中却已一片森凉:“宋天,传本王旨意,前户部左侍郎顾忠年、一生忠义却蒙冤而亡,今特封为忠正伯并赐墓西陵。另,据礼部言称,顾家二小姐顾圣甯甚孝之,便准顾二小姐至西陵常平庵替父守孝一年,赐孝匾一副。” 第95章 京西顾府的府宅原本已被检抄,不过自三月前顾家人回京后,顾家的宅子就重新住进了人。 这时的顾家大宅内,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吵。 “我就说了此事不能光听舅舅的,须得打听好了再做 分卷阅读164 ,母亲偏不信,如今女儿成了这满京城的笑话母亲也知足了。” 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说完又开始了一阵泣泣啜啜。 “甯儿,莫哭了,就是多替你父亲守一年的孝罢了,等一年之后这点小小风波早就平息了,到时娘定好好替你说一门亲,身为忠良之后、又有孝义的名声在,我顾家女儿能嫁进去的好人家多得是。” “呵,名声?父亲孝期已过,如今雍王负责监理国事,他突然下这么一道旨叫我去西陵的尼姑庵为父守孝,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看出来这其中必有缘由,若叫有心人打听了出来,我的名声又如何会好?” 西陵是封葬于国有功的官员之陵,立得是衣冠冢,死后所封的公侯伯也是不传爵位的,属于名号上的赞誉,但还是很光耀的。 纳兰朝这道旨意单看前半句,对顾家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只后半句分明是叫顾圣甯去庵里清修的,不知情的人还好,稍微留意一些的就能知晓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因为那常平庵就建在离西陵不远的常平山上,庵中虽确有为亡夫和亡夫清修守墓的,但多是自愿的,这种至亲已过孝期还要去西陵守孝的确实有些异常。 可顾圣甯还不能随便找个借口就不去,因为这样一来,事情如果传开肯定会有损她孝顺的声名。 此时,静坐在一旁低首摩挲茶杯的顾圣宓,听着母亲和阿姊的对话,嘴角轻轻翘起,似是露出一丝讥讽之意。 这一笑,恰好被对面坐着的顾圣甯看到了,她当下便停住抽泣的动作,冷冷道:“你在笑什么?” 张氏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跟着便转头看向了右下首的小女儿。 顾圣宓听到这句质问,不仅没有止住面上的讽意,嘴角弧度反挑的更高了,只见其放下手中茶杯,手轻轻搭在扶手道:“妹妹不过是在笑二姐前后两张脸罢了,雍王这道旨意没下之前,比起担心事情不成,二姐好像是开心和得意更多一些罢? 长姐尸骨未寒,我们这头就盘算起了借着亡故的姐妹登高枝的事儿,雍王若真应下了,二姐才要担心。毕竟,得是何等薄凉之人,才能做出这种姐姐死了,转头就把这家妹妹娶回家的事儿……” 张氏再也听不下去了,不等小女儿说完便起身喝道:“闭嘴!你这是在指责我吗?为一个和你不是一母所出的女子,来顶撞嘲讽你的亲生阿姊和母亲!” 她实在想不明白,明明两个女儿自小都养在她的膝下,却偏偏养出了两幅性子。 如果说大女儿顾圣甯是她的翻版,那小女儿顾圣宓简直就同顾忠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正直、一样的固执、一样的眼里揉不得沙子,特别是在他们经历过那场劫难之后。 “母亲,有些话女儿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索性说出来也得个痛快。 还记得幼时,二姐嫌我年纪小、总哭闹,所以不大爱带着我一起玩,在我的记忆中,反而是得长姐照顾更多。说实话,比起所谓的亲缘,女儿更相信自己的感觉还有自己的心,如果您非要女儿说出个所以然的话,我这里只有一句话,她姓顾,我也姓顾,这便够了。 当年流放西北时,我和长姐一同病重昏迷,您护住了我,却放任刑官将她丢在了西北的乱葬岗,这件事女儿至今无法释怀,因为这些年来,女儿不曾在您和二姐的身上看到过对此事的半分悔意。 回京后,当您从舅舅那儿知道她不仅没有死,还入了京得了雍王的喜欢,第一反应就是害怕、担心她会报复。所以在得知她的死讯后,女儿不仅没见您难过,仿佛还从您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庆幸,那一刻,女儿只觉心寒到了骨头缝儿里…… 如今您见着雍王势头正好、大有继承储位的可能,便生出了攀龙附凤之心,所以当舅舅提议借着长姐这股东风,在礼部做一番打点,好将二姐录进雍王侧妃的备选名单时,您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 女儿无力阻拦但心中实在害臊,今见雍王如此做法,想必是已识破其中因由,所以做了一个警告罢了,由此可见他对长姐却有一番真心。 女儿知道实话难听,只是有些话憋在心里难受,如果母亲和二姐听进去了女儿深感欣慰,如果没有,便当女儿这番话作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了罢,天色不早了,女儿先回去了,母亲和二姐也早些休息。” 顾圣宓说完这些话,便掉头出了里屋,结果一出去,便看见了站在廊下的顾延庭,她顿了一下只轻轻点了点头,便拾步离开了,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这位堂哥方才应该都已听到了,这时候再提醒也没多大必要了。 果然,顾延庭见她走了,也未再进去,而是跟在她后面一同出了院子。 顾延庭在燕北做得不错,加上回京后有御史举荐,所以也得了一个六品武官的官职,在京城不算什么,但比之从前背负着罪眷之名的流放之身,已是好了太多。 当初纳兰朝在皇宫地道疯找顾小楼的事,多多少少传出一些风声来,张氏的哥哥在侍卫亲军司有认识的人,便辗转打听到了这件事告诉了张氏,只是没想到事情不仅 分卷阅读165 没成还反惹了一身骚,此时再说后悔也是晚了。 而顾延庭虽听到了这个消息,但对张氏兄妹后面的做法是完全不知,刚才他本来是有事要来找张氏谈,未曾想意外听到了这么两桩隐秘之事。 因为雁北离京城较近,所以顾延庭赶回京城的时间要比张氏母女更早。现如今,顾家宅子里的下人也都是他置办的,张氏身边那些早就死的死嫁的嫁,拢共没剩两个了。不夸张的说,这满府里几乎都是他的眼线,包括张氏身边也不例外。 何况顾家现在就他一个撑得起门户的男丁,便不是他的人也万不敢拦他,因此他才能一路顺利地走到张氏的屋檐下听到他们母女的这场密谈。 顾延庭手握成拳静静走在回去的路上,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听到的内容,没想到三年前,张氏还对阿宛做下过那样的事,这位继堂叔母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凉薄自私,不过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 傍晚,柔和的夕色铺满天幕,远处的山影重叠,暖融融的红黄光晕洒在绿油油的青草地上,一片祥和宁静。 少女头戴斗笠,身着靛青布衣,浅步行在草地中央的羊肠道,旁边还跟着几个六七岁左右的孩童,一路都是欢歌笑语。 “夫子,明日我们还来吗?”其中一个看起来个头最高的男孩儿仰着头蹦蹦跳跳问道。 “你们想来吗?”被称作夫子的少女脂粉未施,却长着一张教人过目难忘的清丽面容。 “想。”一群小萝卜头你一声我一声的高高应道。 “如果你们表现好的话,夫子以后便经常带你们到这里来玩。” “好。” 这一路上在地里遇到不少阿伯阿婶,见到少女都表现得十分热情。 “林夫子,这是要回去吗?我这里有捆新鲜的芹菜,给你拿回去做饭。” “刘婶,今日里正邀了我去做客,家中不开火,这菜我若拿回去只能留到明日傍晚,到时就不新鲜了,所以您快把菜收起来,晚上拿带家去炒着吃罢。” 少女温言劝回了要送菜给她的阿婶,又同其他几位乡亲打过招呼,才带着一群孩童穿过油菜田,继续往前走去。 从她流落至这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那天算起,已有半年时间了。 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过去到达发生了,只知道一觉醒来时候她正躺在一间茅草房里,旁边守着她的是个只有五岁的小豆丁。 小孩儿见她转醒,忙出去叫了大人来,她这才知道自己是当时正置身在京城郊外的一处小山村里。 原来村民发现她的时候,她正昏倒在一条小河边,额顶上还有干了的血渍,像被石头砸伤过的痕迹。 第96章 此处是个人口稀少的小村,全村大约只有三十几户人家,村民发现她时,她尚有一口气在,实在不忍扔她在原地等死,便将她救了回去。 一开始,村民以为她是路经此处时遭了强盗才重伤昏迷,在她转醒后,还给她凑了返程的干粮助她寻亲。 只是她刚醒来的头几日,脑袋实在疼得厉害,什么都记不起来,身上虽有些可以换钱的物件儿,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能去哪儿?于是便声称自己是寻亲没找到人,又在半路上遭了劫匪,一时无处可去。 这里的村民见她衣着不凡谈吐亦像有学问的,就暂时将她收留了下来,平日教教村里小孩子们认字,也算半个夫子。 这个村子因为人少,没有先生肯来也没有学堂,小孩子要上学,就得走上十里地跑到隔壁的李家村去,所以这里的小孩子上学很晚,都是等八九岁了才开始启蒙,有的甚至干脆就不上学了。 她见此处村民性善淳朴,自己又有伤在身失去了记忆,索性想着等养好伤了再去寻过去的事,所以就先留了下来。 这半年里,村民们交的束脩多是些吃得用得,多了少了都是心意,她也不靠这些来活。她看病吃药的钱都是当了自己身上的金钗玉镯换的,玉佩之类的,她担心有特殊的意义,倒是都还留着。 今日去里正家中,是去谈她要离开的事儿。 这里的生活虽然简单快乐,但终究不是她的来处。她按着村民指给她的路寻过许多次,她当初被发现的地方是在河边,而河的上游正是京城。 所以她判断自己应该是京城人氏,如果她家中还有父母双亲或兄弟姐妹,现在应该很担心她罢…… 这段日子,她脑袋上的伤已养的差不多了,疼得也不如从前那么厉害了,渐渐的也能试着想一些过去的事情了,虽然效果不大但总是有进步,起码说明她还有找回记忆的可能,所以不管怎么说,自己还是应该趁早赶回京去寻一寻。 和里正的相谈很顺利,因为她毕竟不是本乡人,只是意外流落此处,里正心里也早有这个准备,所以未做太多阻拦,只是找了两个要进城送货的婶子陪她一同赶路,也是送她一程,免得此去路上又出了什么意外。 走之前,她还专门和所有教过的小萝卜头都告了别,一群平时调皮 分卷阅读166 捣蛋得不行的小家伙一个哭得花脸猫似的,教她心里也跟着甜一阵儿酸一阵儿的。 这处小村庄就在京郊不远,他们种的菜也会运往城郊的一些食肆去买,所以这条路是常走得。 但自己身上没有路引,去城郊没问题,要进城就有点麻烦了,她打算先进城郊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或机会,至于行不行得通,试了才知道。 进城后,她先是找了家客栈定好房,便打算到街上四处逛逛,听说这里的黑市有卖假路引的,但黑市是什么样的她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怎么去找,只能先打听看看。 毕竟是京郊,此处的市集还算热闹,走出不远后,她突然发现前面有很多人围在一处大声讨论着什么,出于好奇,她便也跟着围过去了。 人群中央坐着一个衣衫还算整洁的老婆子,此时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而旁边则站着几个高鼻深廓的西域男子,双方似有争执。 她听了一会儿才知,原来是这老婆子声称被这几人撞倒在地,伤到了尾椎骨,对方不赔钱就想走,而那几个西域人则是意指这老婆子碰瓷所以不愿被讹。 其实从四周人的议论声中听得出来,这老婆子和他的儿子是这一带有名的无赖,专以碰瓷为生,且专以讹外地人为主。因而周围的百姓乡亲都是向着这几个西域人的,只是这无赖母子看准了这几个西域人是有钱的主,于是就厚着脸皮铁下心来要讹这一桩。 不过这几人明显不是冤大头,根本没有花钱打发她走的意思,一时便将这母子二人闹得有些骑虎难下了。 就在这时,忽见人群后面又有声音响起,不一时,中间开始缓缓让出一条道来,紧接着走上前几个同样西域面孔的汉子,前前后后一共来了有七人。 打头的汉子上前同伙伴问明情况后,转头俯身蹲去在那老婆子耳边说了几句话,老婆子不知听见了什么,竟吓得衣服上的灰都没顾上拍,一溜烟儿就跑了。 人跑了,这热闹也就散了,人群渐渐退去,少女也正欲转身离开。然而就在这时,对面的西域人中突然站出一十五六左右的少年,面色激动地往少女所在的方向跑了过来。 少女心头暗暗一惊,莫非她以前还认识西域的人?她心中虽已波澜四起,但面上还是装得风轻云淡,先趁机套套话再看。 “姐姐,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自卧云城一别,已经有三年了!” 少女望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英俊少年,浅浅笑了笑,然后说出一句让少年大跌眼镜的话来:“你是?” 少年闻言愣住了,他身后跟着几个彪形大汉此时亦追了上来,听到少女这句话后,除其中一个大汉皱了皱眉,其他几人则纷纷面面相觑起来。 “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戈达啊,三年前在西北的卧云城,我在客栈中受伤,你还给我请过大夫!” “啊!是戈达啊!我想起来了,瞧我这记性实在是不好,刚才一下给蒙住了。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呢?” 少女面额一下子舒展开来,心中默默盘算起来,对方既然是自己救过的人,看自己的眼神也满是欣喜的样子,应当不会存什么坏心罢?不过还是得多观察看看,不能一上来就全都把底交了,那样多少有些冒险。 不过茫茫人海,遇到一个与自己相识的朋友不容易,如果确认对方不是坏人,她或许可以试试和这个人求助…… “我是奉父亲的命令,来京城办些事情,今日刚到正好要进城,姐姐呢,怎会一人出现在此处?” “我本来也是要进城的…只是半路遇到了劫匪,路引和包袱被一同抢走了,现在进不了城,所以只能在此处徘徊……” 少年听到这话,又是愣了愣,显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原因,只是很快就弯下眼道:“没事,正好好我这里有可用的路引,可以给姐姐一份,只是你恐怕需要先扮成男装,只能等进了城再换回。” 少年身后的一位大汉听后,似有上前劝阻之意,只刚一迈脚,就被少年抬手阻止了。 其实她也未曾想到,少年不仅有多出的路引,还答应的这么慷慨,看来自己以前真是个好人呐。不然怎会随便遇到一个朋友,就肯帮自己这么大的忙,所以她此刻的心情也有些激动:“太谢谢你了,戈达,真的,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少年看着她,笑出了两排白亮的牙齿,如艳阳般明朗。 有了少年的许诺,她算是解决了一桩目前最要紧之事,只这一路上,她几次试探都试不出自己的名字来,她很怀疑少年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名字,要是这样,那她找回自己身份这件事就有的拖了…… 少年是这支西域商队的少主,这次来京,手下一共带了约百十来人,顾小楼拿着少年给的路引,很轻松就混在他们的队伍中入了城。 她原本的计划是,进城后先到街上四处逛着,万一走到什么熟悉的地方想起点什么呢? 只是她现在也没个落脚的地儿,只能住在客栈,而戈达见了她的情况,担心她一个人女孩子独身在 分卷阅读167 位不安全,便提出让她住进自己定的那间客栈,她想了想还是应下了,因为这一天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到戈达对她善意,反而是戈达的那些手下对她的戒备心很重。 对方有这种表现,只能说明戈达的身份应该很重要,他们来京城也不只是经商那么简单,比起害人,那些手下恐怕更担心她去害戈达。毕竟真要说起来,他们遇见的实在是太巧了,而她出现的时间点和遇到的情况又很特殊。 鉴于此,她觉得对方这种反应是很正常的,包藏祸心的可能不大。 自从落下脚后,戈达他们就开始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而她就简单了,每日不是从东大街逛到西大街,就是从南大街逛到北大街。 这个笨办法还当真有些收获,她发现自己在经过青雀大街的时候,莫名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或许这里就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青雀大街在京城属于贵地儿,住在这里的多是些家底儿很厚的老牌官宦世家。她被发现时的发饰穿着都不像丫鬟,而且右手指肚有茧,像是常年握笔所致,加上识文断字能写善画,更像是诗书礼仪之家精心教养出来的。 可她越是深想就越是奇怪,如果她是这样的身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一个人重伤倒在城外 ?所以答案越是近在眼前了,她反而越是谨慎,或许等恢复记忆、搞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再回去,才是最安全的…… 第97章 得知自己从前很可能出身于青雀大街上的官宦之家后,她心事重重的回到了客栈,不巧刚一进门就遇上了从外面回来的戈达一伙人。 她打过招呼之后正欲先行回屋,却被戈达拦下了:“姐姐,我有件事情相同你说。” 她抬头看戈达,见他模样分外认真,便道:“好,进去谈罢。” 二人说完,就一前一后进了她所住的内间。 “你先坐,我给你倒茶,这么晚回来,渴了罢?” “嗯。” 戈达是西羌人,生得很高,骨架也很大,一眼看过去可以说很威猛了,但她看到对方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姐姐看到弟弟的感觉。 “姐姐,我今日来其实想告诉你一件事,是关于我身份的。其实以你的聪慧,想必早对我的隐瞒应该有所感觉。” 她听到这里,一瞬间颇有些意外,因为关于这点她是完全能够理解的,两人相交不算多深,何况自己也对戈达有所隐瞒,所有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真诚地专门跑来和她说这件事。 “所谓的商队其实是个幌子,我的真实身份是西羌的六王子,三年前你在卧云城遇见我时,正是我同父异母的大哥发起军变之时,当时父王病重母妃又被其杀害,我在侍从的护卫下才得以逃出西羌,幸而父王醒后,暗中联合重臣设陷将其围杀,我才能活到现在并重回西羌,不然早就被他派出的一拨又一拨杀手砍下头颅,带回去给他交差了!” 戈达说完这些话手已凝握成拳,显然,这件事对他的冲击格外大,乃至如今说起来仍恨意难消,确实,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重的血海深仇。 她现在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但这样反而让她的五感更加纯净简单了,所以面对戈达的坦诚以待,她也愿意给予同样的回馈,她不想再带着面具扯谎了。 于是道:“戈达,其实我有一件事骗了你,我失忆了。” “嗯?”戈达闻言呆怔了一下,似是有些意想不到。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难以置信?但这是真的,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全都不记得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刚遇见你的时候,我的防备心有点重所以……” “姐姐,你不必解释,我明白。” 望着戈达的一脸认真理解,她心底不禁生出了几分暖意,终于第一次敞开心扉浅笑着道:“话说回来,我这里还有一桩事儿想问你许久了,我到底叫什么啊?” 原本听的十分专注的戈达,听到这一问竟是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才道:“姐姐,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我说之前你怎么有好几次都怪怪的,好像在故意引我直呼你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哈哈。” “你感觉出来了还不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不是不是,我其实是不确定,因为你当时并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只是曾在总兵府门口隐约听到过有人称呼你为顾小楼。” “顾小楼…好像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 “姐姐,你失忆多久了?到现在记忆始终没有恢复一点吗?” 顾小楼摇摇头道:“没有,当时我的脑部受了伤,这半年来一想事情就会头疼,最近是因伤好的差不多了,想事情也不大头疼了,我才开始出来试着找找回忆。” “我叫随行的队医再帮你看看罢?我们西羌的医术与你们大魏有所不同,或许能有用?” “好。” 戈达说罢便起身欲走,只是刚走到门前突然停住了,转身对着顾小楼道:“我们这次来京城是要同你们大魏皇帝商谈一些事情,只这一路出于 分卷阅读168 多种考量,没有大招旗鼓。到京城后才递了国书进去,前日鸿胪寺传了信来,所以明日我们便要去鸿胪寺备好的行宫去住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有些放心不下,不如先跟我一起去行宫如何?” 戈达这个提议于她而言,其实算利弊兼半,好处在于,她不用担心安全问题,甚至还能借着这层关系打探自己的身份。如果这么飘零在外面,作为无根无基的平民女子,她很难打听到权贵官宦圈子的私隐密事。 坏处也有,一个大魏女子和西羌人混在一起,一旦她的真实身份暴露人前,很可能会对她的名声有损,所以如果她要跟着戈达走,不仅要乔装打扮,还得时刻注意言行。 但就这几日来看,她之前的那种乱逛式找法,效率实在很低,而且能不能有结果全看运气。住进行宫,能接触到鸿胪寺的大臣,或许有新的突破口?可以一试。 想及此,顾小楼索性大大方方地应下了。 * 春来好时景,草长莺鸟飞,这日,西羌王六子临至京城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京城内外。今次正由代理国事的雍王纳兰朝负责接见,只是隔着长长的大殿,容貌也只是看个模糊,会面时的繁琐礼节都是走过场的,要紧事都放在私下谈了。 政务堂中,纳兰朝正与次辅程敬礼等人聚于一堂商议着此事。 此时,以拍马屁从来不会拍到马腿上著称的礼部侍郎秦度,正慷慨激昂道:“想当初,若非雍王殿下目光长远、力排众议说通了陛下派人出使西羌,早早布下此局,便不会有今日西羌王子前来谈合作一事。这次,西羌王不仅被说动了还亲自派了其最看重的幼子上阵,当真是大有可为,我们一定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有时候,政事堂这种地方也是需要一个烘托气氛之人的,秦度无疑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三两句话便将众人说得振奋不少。 紧接着,也开始有人跟着附和道:“正是,西羌王子来此,定是想看到我们合作的诚意以及我们的实力,绝不可轻忽。” 这朝中如今谁都看出来了,雍王野心不小,只是没有几个人知道,元庆帝尚未出事前,他就曾献出联合西羌和西戎共击北胡的计策。如今西羌王会派自己的接班人六王子来大魏出使,实则就是雍王当初献策种下的前因。 纳兰朝坐在上首,一边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边沉思着什么。这两人说得都是废话,他把人聚集在此处当然不是为了听他们几句恭维和提醒的,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早有决断了,但还需要一点铺垫。 静静听完在场众人的发言后,纳兰朝才缓声开了口:“此事本王会亲自出面去谈,我今日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堂内一下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准备听着纳兰朝未说完的后半句话。 “西戎那边,也是时候派人去了。”纳兰朝说话一向简练,但越是这样,作臣子的越是不敢大意。 在场之人都是朝中重臣,听到这里也都明白了,纳兰朝已经想起了下下步要做的事。西羌和西戎,这两个中如果要选一个,肯定是西羌更好联手,因为西戎已被北胡赶出了草原,如今正泊居在西域最北的楼兰附近,要找到他们就得先通过被北胡人控制的河夕走廊,危险重重。 不过纳兰朝如今既当着众人的这么说,想必是心中已有了人选。 “不知雍王殿下可有属意之人?” “公孙绩,可。” 这个名字一出口,可谓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如今大魏官场之上的这些人,即便没几个与他同朝为官过,但没有谁是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公孙绩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满充满了奇妙色彩的传说中的人物。 联想起元庆帝曾经接见过此人,众人亦心中有数了,这又是一步早就布好的棋,细想一下此人确实有合适的地方,但他身上毕竟有过所谓污点,所以还是有人站出来反对的。 “殿下,此人被北胡王掳去北胡五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很难说清,万一他立场不够坚定、有哪怕一丝通敌之心,我们就前功尽弃了,还望殿下三思!” “你指的前功尽弃是指被北胡王发现我大魏的这一计谋吗?” “正是。” 纳兰朝听后,却是轻轻摆了摆手指道:“北胡早晚会发现,真正重要的是,我们的人能顺利把信传至西戎。不管是从西羌借道前往楼兰还是从北面绕行,都要先经过河夕走廊,和西羌人同行,更容易引起北胡人的关注,不如一前一后分开。 这条路,没有谁比公孙绩更熟,他不是奸细,对我们此行会大有益处;哪怕他真是奸细,也无妨,在我们的人死之前本王一定会让他第一个死。此事,成了、是事半功倍,败了、就从头再来。这一次便是受阻,北胡人又拦得住我们多久?如果连这一点风险都担不起,那此行也大可不必了。” 这一行,当然不会让公孙绩担领大任,他如今一非朝廷命官二无党派相护,就是个白衣,但这一点并非纳兰朝选人的标准,选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才是他的用人之道。 第98章 分卷阅读169 能站到这儿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心明眼亮的,听至此处还有什么不懂,连次辅程敬礼都不说话默认了,可见雍王这次不过是做个通知,本质并没有跟他们商量的意思。 况且细想之后,纳兰朝的做法确实有其合理之处,于是众人便都在公孙绩的事儿上收了嘴,开始说起了另一件事。 “殿下,关于您的婚事,礼部那边的章程可还有需补充的?” 此话音刚一落下,殿下瞬时陷入一阵寂静,所有人都看着纳兰朝在等他的反应。最后定下的王妃人选,正出自纳兰朝母族郑氏的嫡支一脉,荥阳郑氏是百年望族、当朝五大世家之一。只是近年来在朝为官者的数目,略比其他几大世族少些,加上郑氏门风一向低调所以不显。 可想而知,一旦将未来雍王妃的身份昭告天下,郑氏一族定会重新聚焦世人的目光,风头无两。 纳兰朝听到这话,并无更多表情,只是淡淡地道了句:“照之前说好的办就是。” “臣知。”再过几日便是下定的日子,负责承办此事的是礼部和宗人府,这桩婚事毕竟是在元庆帝病时定下的,所以不宜操办的过分张扬,每一步都谨守着礼制不敢逾越。 入夜,郑家大宅廊檐上的红灯笼准时点起,将里外都照得十分亮堂。 郑氏这一辈官位最高的,是如今长房的大老爷郑光,在都察院任右都御史,官拜二品。这位置不算顶顶高,但郑家在朝中的子弟门生不少,若论势力之盘根错节,同其他大世族比起来,是只少了面子从来没少过里子。 但郑家很懂分寸,在储位之争中这场斗争中从来没有浮出水面过,起码在元庆帝看到的地方都恨不得躲得雍王远远的。加上庄妃亡故得早,纳兰朝又一向亲近废太子,所以在元庆帝那儿,郑家这个外戚是个打了折扣掺了水分的外戚,其与纳兰朝之间,远不如崔氏与成王、或是吴氏与韩王那般关系密切。 不过,郑家与程党背地里那点不可言说的暧昧,元庆帝就不知了。 而今选定的雍王妃,正是郑氏长房郑光的嫡次女,郑玉芝。郑光有三女一子,长女和长子均已成婚,次女郑玉芝今岁十六,幼女方才十二。 春末夏初,京城的夜风微微还是带着些凉,郑府一处院内,却有一对主仆正迎风站在二层的阁楼中央说着什么。 “小姐,早些回去罢,这楼上风大小心着了风寒。” “无事,有披风不会着凉的,我也不是头一次上来了,这里清净,我想多呆一会儿。” 丫鬟看着自家小姐柔和清雅的侧颜,不禁联想到接下来的那场婚事,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唉,真真是造化弄人…… 人人都道郑家二小姐贞柔淑静,却不知那都是表面,她家小姐的性子实是她见过最执拗最有主意的,所以这桩婚事她根本不敢深想,因为一想起来,她这心底里就担忧的很。 可事情的结局早就注定了,早晚要到这一步,这道坎儿总要过得,只希望雍王是个良人,这坎儿迈过去了能是好的罢…… * 这头,顾小楼扮作戈达的手下在鸿胪寺官员的招待下出了大殿,入了外宾所居的行宫。她本是女子,站在一群高壮大汉中越发显得娇小,缀在人群的后头才能勉强不那么抢眼。 谁知,就在快入行宫之时,后面忽地追上来一个红袍官员站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一回头,就见对方正一脸又是惊疑又是喜悦的复杂表情望着她,看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有看错罢,小楼,真的是你,怎么会怎么会……”男子说这话的口气与他的表情很相称,显是十分激动。 顾小楼木木地点了点头,脑中一时翻涌不定起来,究竟是世界太小还是事情太小,没想到来一趟鸿胪寺都能遇到认识她的人。 对方在看到她的反应那一瞬间,也有些懵,迟疑了一下才道:“小楼,你……” 顾小楼这时已从意外中反应过来,温柔地笑了笑才低声道:“此处不方便说话,稍后细聊。” “嗯,我明白,待会儿我在西侧门的长廊拐角处等你。”男子说罢便推了推手,向她作了个告辞的手势转身望前面走了过去。 顾小楼终于舒了一口气,心中开始思量起了稍后该怎么应对。 此人与戈达不同,戈达与她是在西北认识的,且只有几面之缘,对她的身世和过去都不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可以很简单的归结为八个字——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但就刚才那个男子见到她的反应来看,对方和曾经的自己显是相熟的,因为对方似乎很惊讶于她还活着这件事,怎么看就少不得要走一趟了…… 周宗南刚才循着身形侧影追了上来,再确认过他看到的就是顾小楼后心中也是一阵惊涛骇浪,只是为避人耳目只好暂时按下询问,稍后再谈,不过顾小楼方才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有一点陌生。 戈达在鸿胪寺另一位官员的邀领下逛起了行宫,顾小楼则循着约好的地点潜了过去,而之前拦下她的年轻官员已早早侯在了原处。 分卷阅读170 顾小楼上前,停在了男子三尺之外的距离,她不知怎么称呼对方,只好等着对方开口。 男子却是先仔细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才道:“小楼,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会同这些西羌人扯上关系?既然活下来了又为何不回去?你兄长很担心你!” 男子这一连串的问题,并不怎么让顾小楼意外,她的注意力尽数落到了最后一句话上面:“阿兄?” “小楼,你怎么了?”如果说周宗南之前还只是略感奇怪,那么到了这时候,他已明显察觉出了不对来。 “以前的事,我不大记得了,你是?” “所有的事…都忘了吗?” “嗯。” “怎么会这样?那这些西羌人你是如何认识的?又为何会同他们入宫呢?” “他们是我以前在西北时偶然结识的,你到底是?” “我叫周宗南,我们顾周两家乃世交,宅子也是紧挨着的,你是顾小楼,其他的容我慢慢道来……” 周宗南略过了雍王的事,只讲了她的身世和当日出事的前因,一席话毕,顾小楼愣了许久,她过去这些经历还真有些复杂啊,居然和谋反的成王有瓜葛,还做过其胞妹城阳公主的谋士…… 话说回来,她本来还质疑这时候跳出来认回身份,会不会被成王牵连?不过听周宗南的意思,似乎还不至于,因为在公主府的时候她一直隐藏了身份,没几个人知道,顾小楼就是顾忠年的长女顾圣宛。 “小楼,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尽早同我回去的好。”周宗南语气诚恳道。 “这个恐怕最早也得等明日了……” “我明白,我先回去把消息传给顾兄,等你这边解决好了通知我,我带你出去。” 周宗南在鸿胪寺任职,进出此地较为方便,顾小楼闻言点头应了,如今自己这边的进展虽比预想中提前了,但既然顾家不是虎穴,还有一个据说很关心爱护她的兄长,那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在顾家出事前,顾延庭曾在兵部任职,年初回京后,原来的位置虽被顶了缺未能官复原职,但总归还是回到了兵部,如今也干得不错。 顾延庭如今二十有一却尚未娶妻,只因当年说亲时正赶上了顾家出事,就这么一直耽误了。 不过回京后给他说亲的人不少,毕竟各人所求不同,光是上无公婆要孝敬下无妯娌要相处这一点,就别有一番益处,加上顾延庭本人风姿挺拔、又吃苦上进,倒有不少人家相中。 当初,顾小楼出事一月之后顾延庭才从燕北赶回京城,直到顾家重新安稳下来之后,周宗南才敢把从周漪澜那里得来的顾小楼死讯告诉他,但没有亲眼见到尸体的顾延庭始终不愿相信。 如今,一眨眼已经过去了半年,顾延庭也终于开始渐渐接受了这个消息,这时候突然告诉他事情都是假的,顾小楼还活着,周宗南都可以想见顾延庭的反应…… 第99章 春去夏至,转眼已过一月。 顾小楼正坐在藤萝架下专心致志看着书,忽听耳边响起一声“大小姐,三小姐来了”。 顾小楼闻言,将书轻轻合上递给了一旁的丫鬟香芹,展了展身上的桃色云罗千水裙,方才朝前迎了过去。 自从回到顾家后,顾延庭就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好像生怕她再出点什么事。寻常也不多叫她出去走动,她一无宴席可参加二无旧友可相会,平日里只能看个书打发打发闲趣儿,无聊得紧。 继母张氏对她视若无物,她的两个女儿一个有样学样随了张氏,一个则跟顾延庭一般,对她颇为看顾和亲近,时不时会过来同她聊聊天,说点过去的事帮她找寻一下丢失的记忆。只不知是顾圣宓说得事都是太久之前的缘故,还是那些事都没什么冲击力的原因,顾小楼听过之后可以说是毫无波澜,收效甚微。 不过顾圣宓是个耐心很好的人,依旧隔三差五的过来找她坐坐,难得的是两人聊得颇为投缘。渐渐地,顾小楼发现这位异母妹妹是个性子纯直的,戒备之心也就不如刚一来时那么重了,所以这大半个月相处下来,二人倒真生出那么几分姐妹情来。 “今日天色正好,姐姐可否想出去走走?” “嗯?妹妹莫非有什么好主意?” 以顾圣宓的性格,必是想好了去处才会主动开口,正好顾小楼这几日也被闷得厉害,巴不得能出去逛逛。 “城外有座灵安寺,香火虽不如隆福寺那样的大寺旺盛,但风景却是不错,且我想着姐姐同我一样喜静不喜闹,若说踏景游山,去那灵安寺正是得宜。” “灵安寺……”顾小楼念着这个名字,不由得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来。 “姐姐觉得如何?” “那便听你的去看看罢。” “马车我已叫人备好了,堂兄那里我亦知会过了,姐姐先回去加件衣服,虽是夏日但山里难免风大些,待姐姐收拾好了我们便出发。” “好。”顾小楼回头叫香芹去取了件镂金丝的披 分卷阅读171 肩,略作整理后就跟着顾圣宓出了府。 北方的五月底,天才将将热一些,正是上香出游的好时节。 这几日,张氏忙着张罗顾圣甯前去西陵守墓一事,没心思管她二人,两人简单打了一声招呼,就带着一队家丁驾上马车出了城。 “对了,明明三年孝期已过,圣甯为何要去庵里为父亲守墓?”这事儿顾小楼一直都很好奇,但碍于种种原因,便没有在府中问起,现下马车上就剩她和顾圣宓两个人,她的好奇心又起了。 身侧的顾圣宓闻言,面上头一次生出几分欲言又止的模样。 “若是此事另有内情,不方便多说,便罢了,我也是随口问问。” “对外人确是如此,但对姐姐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这道令是雍王下的……” “雍王?”顾小楼有点意外,她倒是知道现在元庆帝病重,朝中正由雍王代为监国,但身在这样的位置上应是日理万机的,为何会莫名其妙下这么一道旨意? 顾圣宓看着除了疑惑并无一丝多余情绪的顾小楼,心下不禁谓叹,而后解答道:“雍王要娶妻了,前阵子礼部为雍王拟定侧妃的时候,母亲和舅舅也托人递了姐姐的名字上去,想是这一举动被雍王不喜了罢。” “那也没道理呀,不喜欢的话不选便是了,这上位者的心真是难测啊!” “姐姐???” “嗯?” “没什么,对了,等出了城门,再走上一炷□□夫差不多便到了。” “嗯,倒也不算远,对了,你方才说雍王要选王妃,不知最后定的是哪家的小姐?” 顾圣宓看着眼神中混杂了几丝好奇的顾小楼,几番想脱口而出的话终究还是压下了,微微笑道:“听闻是荥阳郑氏女,都是些与我们不相干事,姐姐就别去想它了,不如还是先想想我们今晚吃什么罢!” 顾延庭说得对,有些事记得不如忘了好,忘记,才是最好的放下…… 山中清凉,树木成荫,窄窄长长的蜿蜒山道上,一桃一碧两道身影正踏缓步行在山道的青石板间。走到半山腰处时,顾小楼忽地停下了,此处风光极好,向下望、是山河千里,仰头看,又见山顶古寺金檐,人的心胸都跟着开阔起来。 “阿宓,这里的风景太美了,我们逛一逛再上山如何?我怕待会儿再下来就力气逛了。” “好,前面不远有处亭子,视野更好,我们朝那边罢。” 姐妹两个说着,便相携半路折了道,望半山腰的那处红柱绿漆庭行了过去,今日山上人不多,偶尔可见三三两两结伴儿成行,但庭中倒正是无人。 待二人离开后,二人方才停留对那处山道上,有一行人从山顶而下经由此地,人数约有二十,打眼一瞧,从身形态势上就能看出个顶个都是高手。走在中间的男子穿着不乍眼的玄色长袍,但即便如此,其挺拔的身姿和举手投足间的贵气还是十分惹眼。 “王爷,公孙先生身边已加派了人手,保其安全无虞。” “嗯,盯好了。本王没记错的话,前面有处凉庭,过去坐坐罢,本王也很久没出来了,今日不急下山。” “是,属下这就传话给杨奇,叫他加派。” “就让他的人留在山下巡防,这里多抽一支暗卫来便是。” “是,属下知命。” 邝仲这次陪着纳兰朝上山是微服私访,并未封山,不过灵安寺所在的这处山头不大,防卫难度不是很高,所以此行未曾抽调禁军,跟来的都是王府亲卫。 纳兰朝心中还想着刚才和公孙绩的谈话,公孙绩虽已逾天命之年,但胸中抱负未老,对于这桩任务他实际是感谢的,因为他知道,此事一旦做成便是千古留名的事儿,他的前半生已经有一个太大的遗憾,后半生的转机他只会紧紧握住。 但这不代表此行就是乐观的、必成的,还有很多细节要去完善和考虑。 纳兰朝的眉头始终是锁着的,朝中亟待解决的事情太多了,这漫山时景只能让他舒一口气、而并不会让他松一口气,只不过比起烦躁与疲累,他心底汹涌的情绪更多是兴奋…… 前面凉亭中的顾小楼二人,此时已歇得差不多了,正欲返身之时,就见大约二十步以外,走过来一队整装有素的佩刀侍卫,顾圣宓忙将顾小楼刚刚摘下的幂篱重新盖了回去,并叫家丁上前开路,打算从另一条岔道返回。 两条岔道之间隔着半人高的灌木丛,距离约有一丈之宽,顾小楼好奇地瞥了一眼斜侧行过的黑衣队伍,谁知迎面忽有清风跃起,随后幂篱上的纱被吹开一角,顾小楼忙用手抚住,身侧顾圣宓亦是如此。 这就是她不爱在山上戴幂篱的原因,且不说山上空气如何清爽怡人,只这时不时袭来的一阵山风就够人招架的。其实京城的风气没有那么严苛,闺中女子外出并不都会戴幂篱,若不是顾圣宓主动提及她是懒得戴这些的。 纳兰朝正想的入神,忽感觉到一阵凉风拂过,脑子也跟着激灵了一下,抬头间,目光不经意从斜侧两位拢着幂篱的女子 分卷阅读172 身上扫过,微微恍了一下。右边那位着桃色襦裙的女子,脸虽被挡住了,但其身形还有举手投足的姿态都非常像一个人…… 纳兰朝望着越走越近的女子,竟生出了紧张之感,他一边在心底拼命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世上身形动作相仿的两个人不是没有;可另一边,他又控制不住地想立刻冲过去摘下那顶的幂篱,看清楚背后的面容。 犹豫间,两行人已在不同的分岔路上,隔着灌木丛擦肩而过。纳兰朝握了握手掌,发现这么短的时间掌心竟是起了一层薄汗。这刻,他终于停下了步子,“邝仲,派一个人跟过去看看,刚才从侧旁那条路上经过的,是哪家的小姐……” 第100章 邝仲愣了一下,随后吩咐了两个手下去办,这还是他第一次接到这样的命令,不免有些意外。 这头,顾小楼姐妹二人刚从山顶的寺庙出来,就见对面有一黑衣男子朝她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她们过去的时候,这二人正同顾府随行的冯嬷嬷说着什么。 “劳嬷嬷通报一声,我家主子是京西五城巷的国子监李祭酒府上,今日本是陪我家二小姐到灵安寺来上香的,不想下山时竟发现马车的车轴坏了,修好不知得何时了。所以只能替主子守在这里,只是等了许久都不见有回京的马车,刚见贵府恰好是两位小姐出行,这才冒昧前来,不知能否搭个方便?若贵府能顺路捎我家小姐回京,府上必有重谢。” 说话的男子黑面肃目,一眼看过去十分威严,但语气倒是谦和。冯嬷嬷是顾延庭精心挑选来帮顾小楼打理身边事的,自也是个知进退的,此时只消三两句话便看出来,对方是高门大户里养出的武人,因为言语可以骗人,但行止间的规矩骗不了人。 冯嬷嬷常在后院行走,国子监祭酒这个官职她却是听过的,况且五城巷那地方住的都是有身份的清贵人家,对方求上门了,她若一口回绝难保不会替主家得罪了人,于是便斟酌了下道:“不知贵府小姐的仆从约有多少人?” “丫鬟有二,家丁有十。” “请您在这边稍侯一下,容老妇去回禀一声。” 冯嬷嬷调过身就看到了顾家姐妹二人,她走上前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后道:“二位小姐怎么看?” “先应下罢,待下山瞧瞧再说。”顾圣宓在西北长了三年,胆子也比寻常闺秀大些,这种事儿虽少但也是有的,只要对方确是正经人家的女子,她倒不介意让陌生人搭一回车。 顾小楼失了记忆,如今行事多凭直觉,对面黑衣男她一时还瞧不出什么不对。 男子一路跟着顾小楼她们下山,中间还和后面的家丁搭起了话:“不知贵府住在何处?离五城巷可近?” “京西青雀大街,不远。” “是顺路就太好了,不然实在太麻烦你们了,不知贵府上是?” “我家老爷姓顾,年初刚被追封了忠正伯。” 对方既先自报了国子监祭酒的家门,这边也自不会藏着掖着,何况行走在外,只要不是做坏事,做官的人家一般都会报一下,毕竟寻常山匪流徒还是很忌讳惹上官老爷的,说出来相当于是一层保护。 “原来是已故的忠正伯……”男子听后便是一阵恭维,亏了周漪澜这个宠妃名声的福,顾周二人翻案之事在京城一度传的沸沸扬扬,成了皇室风言中的一桩谈资。 然而就在这时,山下的方向突然又跑过来一个黑衣男子,看服饰明显是方才那男子同出一府,来人看到了顾小楼身后的同伴后,忙收住脚步道:“几位还请留步,小的也是祭酒大人府上的,后面那位就是我的同伴。” “是,是。”一开始求助的男子这时已从后排绕到了前排,对着来人道:“你怎么跑上来了?” “二小姐刚在山下遇到了陈家的大夫人,已经搭上车了,我这不赶忙上来给你传话来了,你这是……” “这位是顾大人府上的两位小姐,顾小姐心善,答应了我刚才的求助,二小姐那边已经坐上车了吗?” “是的,陈大夫人那边正准备要出发呢。” 男子闻言,面上似乎有些尴尬。 冯嬷嬷见此,很识眼力道:“无事,既是遇到了熟悉的人家那便最好了,两位还是赶紧往回赶罢,免得耽搁了。” “多谢嬷嬷体谅,多谢二位小姐,那小的们就就先下山了,今后有缘定当拜会。” “好。” 说罢,两个男子便一前一后开始朝山下跑去,从开始到结束快得简直仿佛一场闹剧般。顾小楼等人并没有把这段插曲当回事,继续缓缓相扶着往山下走去。 刚才的两个黑衣男跑开一截路后,却是一溜烟儿钻进了路旁的树丛,前头的那个一边跑还一边念叨着:“怎么样,事情可办成了?” “自然,是顾忠年的两个女儿。” “顾忠年,那个死了好几年才发现是桩冤案的顾忠年?” “不然还能有哪个,快回去交差罢。” 二人简单交流了几句,便转入一旁人迹罕至的 分卷阅读173 小道往半山腰行去。 * 纳兰朝自进到此地后,就开始一言不发地站在庭中望着山下,似在沉思着什么。 身旁手下无人敢出声打扰,都静静等着邝仲派出那两人带回来的消息。 “报!田大田二回来了!” 一声响亮的禀报声穿破静谧,也打断了纳兰朝的思绪,不过他却没有生气,反是和声道:“叫上来。” “回主子,已经查到了,刚才我们遇到的那两位女子,是已故忠正伯顾忠年的女儿。” “什么?”纳兰朝陡然升高的声音将对面田大田二两兄弟震了一下,但很快边听纳兰朝继续追问道:“确认是顾忠年的女儿吗?可知排行?说清楚点儿。” “是,方才小的假扮成祭酒大人府上的家丁,以自家小姐马车坏了为借口烦请她们帮忙,她们答应了,属下一路陪他们走至半山腰,确定他们是顾府的人。至于排行,这个小的没有问出来……” 早在听到顾忠年这个名字的时候,纳兰朝的血已经热了起来,他无法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受,他只知道他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立刻、马上、就是现在。只有亲眼看到,他才能说服自己,他刚才看到的人只是与她身形相仿的妹妹…… “下山,带本王去追。” 邝仲也愣了一下,听到纳兰朝这句明显压抑着情绪的命令,他心中亦是满怀好奇,忙回神道:“是。” 这时候,顾府的人已经走到了山脚下,正准备着驾车回府。 官道上的路还算平坦,不怎么颠簸,顾小楼难得出来放放风,精神头正好着。顾圣宓也不是那等娇娇弱弱体力不支的,姐妹二人坐在车中倒是你一言我一语,谈得甚欢,浑不知身后疾扬的马蹄声正朝她们追赶而来。 纳兰朝单手纵着缰绳,率众策马驰骋,邝仲记忆中纳兰朝上一次骑得这么快,还是当年在西北的战场上。 马蹄声一声声重如擂鼓,纳兰朝胸腔里的心脏也跟着一同起跳跃下,风急速擦过,快得几乎听不到耳边的一切声音,可只有速度越快他才会越冷静。 “阿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好像有马蹄声……” 顾小楼确认不是自己听错了,才转过头道:“嬷嬷,让阿虎看一下罢,马车靠侧边避着点。” “老奴明白,姑娘放心。” 冯嬷嬷说罢,先是卷帘自己朝外看了一眼,才同驾着车的阿虎叮嘱道:“往左靠靠,后面有不少人,像是骑马过来的,小心咱们的马车被冲撞了。” 车夫旁边的阿豹闻言,抢答道:“嬷嬷您就放心罢,我先侧过身帮阿虎哥盯着。” 说着就挪了下身子往侧边靠去,冯嬷嬷笑了笑,让他小心坐好,这才探身回了车厢。 只是冯嬷嬷刚一坐下,就听外面阿豹的声音响起:“来了来了,看着有二三十人,都骑着高头大马,这马…简直太快了……” 顾小楼闻言,心下突生出好奇来,于是抬手轻轻撩起后车帘向外望去,只见几十丈外的官道上,赫赫黑衣骏马成列,将骑在最前的玄衣男子衬得格外打眼,倒颇有一番飒爽昂扬风姿,不过隔得太远看不大清面容。 “姐姐,这帮人行色匆匆不像善类,还是别瞧了,小心生出是非来。” “嗯,我就是觉着新奇随便看一眼,不管他了,我们好好赶我们的路就是。”说罢,便放下了车帘。 可随着马蹄声渐近,顾小楼开始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马速好像变慢了。没来由的,她倏忽联想到了之前在灵安寺向她们搭车的男子,她总觉得那两人最后走得太急太巧了,反应也有点不够真,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顾圣宓此时也感觉到了,她在西北边境呆了三年,对马声比顾小楼更熟悉,来人明显是在减缓速度,而这方圆五丈,只有她们一驾马车。想到这儿,她的心没来由的突然紧了一下。 正想的入神,忽听车外响起“吁”地一声,马车停了,紧随其后的,是阿虎急促的嗓音,“主子,这群人是冲我们来的,他们的马将我们拦住了。” 此刻的纳兰朝,左手紧握着缰绳,身后亲卫围作一圈,就停在马车的对面。 第101章 “来者何人?为何要阻我顾府马车的去路?” 阿豹洪亮的声音响起,面对着人数甚于己方数倍的来势汹汹之众,听不出一丝怯意,倒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本王拦的就是顾府的马车。” 阿豹被对面为首玄衣男子这话给噎住了,心道不好,对方行事无礼还是个王爷,这样当路拦下他们的马车怕是不怀好意,难缠的很。 车内的顾圣宓听到这句话,手不自觉地抖了下,听声音,外面的男子还很年轻,如今这个年纪里,还有资格在京城这片地界儿上放肆的王爷,只有一个。 顾圣宓正要说话,突然被一旁的顾小楼按下了,“交给我”,读出顾小楼这句口型后,她还未来得及阻止,就听顾小楼对着外头启声道: 分卷阅读174 “敢问外面的是哪位王爷?” 清脆女声隔着车帘传出,纳兰朝瞬间被定在了当场,这个声音,是那么熟悉,可这句话背后的涵义,却教他不敢深想,这一刻他甚至在想,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两个人,可以从身形到声音都如此相像? 顾小楼没听到回答,微有些怔仲,正欲再出口时,就见身侧的顾圣宓突然连幂篱都未顾上戴,便撩帘出了车厢,临走时还特意叮嘱了她一句话:“恳请姐姐听我的,先不要出来!” 说罢,便关上车厢跳下了马车,径直一人走到纳兰朝的马前仰首道:“敢问可是雍王殿下?” “你是?” “小女顾圣宓,有几句话相同雍王殿下单独谈一下。” “本王没兴趣。” 纳兰朝说完这句,利索地松绳下马,在众人地注目下,开始阔步往马车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没等顾圣宓反应过来便已走至车厢近前。 阿虎阿豹不觉瞪眼傻看着来人,越发不知所措,他们有点搞不懂这位王爷想要干什么,听他说话的语气似乎很不客气,但走近了却会发现,他的眼里并没有怒火,反而有些悲怆。 车厢里的顾小楼也坐不住了,外面的对话她都听到了,一开始她本来以为是顾圣宓认识外面的这个雍王,但听到对方的那句没兴趣后,她有些明白了,那个认识雍王的人,可能是自己…… 在纳兰朝停住脚步的那一刻,车帘倏地一下被人从内挽起,掀开帘布的那一瞬间,顾小楼看到一张很英俊的脸,但很奇怪,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感官上的美丑,而是脑子忽地有点胀,好像触到了什么记忆。 想到这里,顾小楼忽觉得脑子有些胀痛,她慌忙忙低下头,不再看向男子,心中却暗暗惊讶,她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她遇到顾延庭的时候。按这段日子得到的信息来看,顾延庭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之一,是她非常重要的人。可为什么她在看到对面这人的时候,会产生相似的感觉? 纳兰朝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却觉得恍惚,恍惚到生出恍然隔世之感,他伸出手,想触碰一下她的衣袖,看看这是否只是如从前出现过无数次的一场大梦,可顾小楼脸上那种迷茫、甚至还有点痛苦的神情,却让他瞬间从这种恍惚中惊醒了过来…… 四周静得鸦雀无声,在场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莫名跟着生出一种紧张之感。 顾小楼闭上眼试着回忆了一下,可惜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偏对面雍王也不说话,她只好再次抬起头,认真看着对方道:“雍王殿下可是认识民女?” “阿九……”纳兰朝的心沉了一下,只看着顾小楼不似作伪的神色,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车前的阿虎兄弟此刻已是如坐针毡,二人互使了个眼色,忙低着头向两边撤开。 “原来如此,听殿下所言我们从前似是相识的,不过殿下或有不知,民女此前出了点意外,失去了记忆,过去的很多事都想不大起来了……” “都不记得了吗?” “模糊有一些画面,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还望殿下见谅……” “无事…是本王唐突了,刚才你的神情好像有些不对,是引动伤口了吗?可还好?” 远处的顾圣宓闻言,忙追上前扶着顾小楼问道:“长姐,刚刚头又痛了吗?” 顾小楼看着对面纳兰朝明显带了担忧的眸色,愣了下,后才摇摇头道:“想事情时偶尔会这样,只要不继续想就没事了。” 纳兰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追问:“头痛发作的可还频繁?大夫怎么说?” “只是失忆的后遗症,并无大碍,慢慢调理便好了。” “身体的事乃是大事,不可轻忽,待入城后,本王会派一御医到府上,阿???顾姑娘请务必紧遵医嘱小心照看自己。” “这样会不会惊。” “不会。” 纳兰朝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坚定霸道,让顾小楼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御医是专为皇族诊治的高级医官,寻常贵胄官员只有生了重疾、求了皇命,才能得御医诊病,纳兰朝这个举动几乎已经是在向她明示了,再不明白的人,到了这会儿也该明白了。 “小女代长姐谢过雍王殿下恩典,不过还望殿下见谅,我们姐妹若在路上耽搁的久了,恐会惹来家兄的担心。” 顾圣宓看着对视不言的二人,主动出声打破了沉默,这条路上不说人来人往,但总是有人经过的,难保不会遇上认识的人。 她心中其实是不忿的,雍王如今既欲婚娶,再深情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想左拥右抱娇妻美妾?她们顾家女儿可没有与人作妾的先例,皇室也一样。风言风语害人,在这里耽搁久了,万一被人瞧见,只会损了她们顾家女儿的名声。 纳兰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顾圣宓,又看回到顾小楼的身上道:“天色不早了,本王便不阻顾姑娘去路了,明日御医会到府上,顾姑娘保重身体。” 说罢又侧身朝在场众人高喊道:“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准外泄半个字。” 分卷阅读175 顾小楼简单行了一礼后,便垂帘返入了车厢,所以并未看到车帘放下的那一刻,纳兰朝眸中化开的满目笑意与柔情。 纳兰朝转身一甩长袍,身体中仿佛有什么重新活过来了一样,他感觉自己握着马鞭的手在微微颤抖,只有握得更紧,紧到手指嵌入掌心、有了刺痛感,才能够真真切切地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飞身上马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忘了,也好,忘了,可以重新开始。 此时,车厢中的顾小楼正静静看着一旁的顾圣宓,等着她的下文。 顾圣宓平日并不是藏着掖着、话说半句的性子,但是在雍王这件事上,她早就感受到了顾圣宓的那一丝不同寻常。 到这一步,顾圣宓也不想再继续隐瞒下去了,于是道:“长姐,这件事是堂兄做主要我们瞒下的,不过我觉得他做得对。因为雍王要娶郑氏女为妻,这一点就注定了他并非你的良配,从前的事情,你若想听,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以去宫里问漪澜姐姐,也就是如今的兰妃。” “讲给我听听罢。” 旁人可以帮她逃避,但她自己不能,过去的记忆也许永远都无法回忆起来,过去的感情或许无法让现在的她产生共通,可是只有知道这些,她才能做出,不会让将来记起这一切的自己后悔的选择。 “好。?” 山岳蒙蒙,杨柳依依,一席话,不觉从天明听到了天暗。 顾府,顾小楼托腮看着桌上红烛,神却已走到了入城分别前,纳兰朝隔着人群望她的那一眼,顾圣宓的话在她脑中翻来又滚去,都还是压不住那道眼神给她的感觉,好像穿越了时空与她从记忆中的某一刻重叠,又好像,只是她脑中的幻象而已。 她拿起剪子,伸至红烛的根部,轻轻剪掉了烧黑的灯芯,低喃道:“总还是要做个了断的。” 第102章 顾延庭一回府,就从顾圣宓那里知道了此事,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便赶到了顾小楼的院子。 “阿兄,怎么这么晚过来了?晚饭可用了?” “还没有,先不必张罗这些,阿兄这里有几件事想问你。” “是关于雍王的事?” “嗯,可怪我之前瞒着你?” 顾小楼看着顾延庭额上的汗珠,摇摇头道:“当然不会,我知道阿兄是疼我,不想我再陷进过去那些没结果的因果中。换做是那等攀缘附会利欲熏心的,怕是恨不能立马借着这个攀上雍王卖妹求荣呢……”说罢,取出手帕递给了顾延庭,指了指他的额头。 顾延庭接过帕子,轻笑了笑道:“是啊,把你藏起来,为兄可是赔大了!” 话落,兄妹二人相视一笑。 笑过之后,顾延庭复又认真道:“不管对方是谁,若他不能娶你作正妻,我就不会同意这桩婚事。而今雍王与郑氏结亲之事已是板上钉钉,一旦成为侧室,我不相信他能护好你。郑氏女背景深厚,所以他越是钟情于你,我就越不能放你到雍王府中。” “我明白,得的宠爱越多,受的嫉恨就越多,后宅内院中有太多男人看不见的地方,亦有太多杀人不见血的地方。我想,上天既让我失去了那些记忆,就是给了我重新做选择的机会,如今,我只想过我的安稳日子,过去的事我不愿再去想了,现在的顾小楼与雍王没有关系,以后也不会有。” 这就是她的选择。 听到这句话,顾延庭的心才终于放下了。 窗外,明月高悬,此刻的皇宫内正处于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太极殿的太监宫女们,不是端着水盆药罐进进出出,就是在里头战战兢兢地候着。 “父皇如何了?”纳兰朝刚回府,就收到了宫里传来的元庆帝身体有变的消息,于是便匆忙赶来了。 据御医称,从今早起元庆帝就开始不停地咳嗽吐药,到了傍晚时,有好几次都睁开了眼,只是没过一会儿就又阖上了。 “回雍王殿下,陛下身体有转好的迹象,随时可能会醒。” “好,有劳王御医了。” 纳兰朝走上前看着躺在病榻上的元庆帝,脸上气色显然已比之前好了许多,一旁早就赶到的周漪澜,则是紧张地盯着喂药的宫人一颗也不离。 就在这时,元庆帝搭在被褥上的右手食指突然动了一下,御医看到后忙在几个穴位上连施了几针,这一刻,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元庆帝牵引着,生怕落下他下一次动作。 皇帝已经昏迷了半年之久,初期偶尔还会转醒片刻,但越到后来清醒的次数越少,近几个月来几乎已经不怎么动弹了,刚才这一下着实惊到了众人。 殿中寂静了有半刻之久,迎来的却是元庆帝同样的一动不动,然而,就在众人渐渐快要放弃之际,元庆帝的眼皮突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似乎是要睁开眼睛。 “父皇!” “陛下!” 在场的皇子妃嫔齐齐开口唤声,音量不高,但一声声不断起伏的吆唤终 分卷阅读176 于还是起了效果,元庆帝的眉头微锁,眼皮开始缓缓颤动,过了半晌,竟是眯出一条缝儿来。 八皇子表现的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激动,伏在床前连声叫道:“父皇,父皇,您看看儿臣啊,儿臣是小八呀!” “陛下,您不要睡,您睁开眼瞧瞧。”八皇子生母嘉妃的嗓音足足比平时高了一半,好像生怕元庆帝就这么睡过去。 纳兰朝则始终静静站在床头未出一言,显得格外冷静,只有紧紧盯着元庆帝的眼睛泄露出一丝在意。 元庆帝仿佛听见了众人的呼喊,竟真的睁开了眼睛,不过只略略朝床前扫了一眼就闭上了,随后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似有说话的意思但又发不出声音。 “陛下,不着急,我们都在呢。”周漪澜温柔的音色响起,一边说还一边轻抚着元庆帝的手背,做出安抚之意。 元庆帝显是听懂了这句话,竟然真的放弃了说话,开始慢慢顺起气来。 御医见状,忙伸手又把了一次脉,过了片刻才道:“陛下脉象转好,方才清醒是个好兆头,只是陛下睡得太久了,精神一时难以跟上,无法保持长时间的清醒,好好休息上一阵后,下次再醒,时间定会长些。” “好,本王明白了,有劳王太医了,父皇现下是否还需静养?” “是,人多难免会喧闹,这个期间殿中不宜留太多人。” 纳兰朝扫了眼跪了满屋子的皇子公主还有妃嫔,收神对着太医点点头道:“本王明白了,今日殿中留两人值守便可。” 话音落下,有眼色的已开始站起退到了一旁。 周漪澜闻声,主动提出道:“这段时日陛下都是由本宫照看的,已经十分顺手了,所以今夜本宫便请缨留在殿里了。” 这时,嘉妃正欲说话,不想直接被元淑妃率先一步截断了,“本宫也留下罢。” “辛苦淑妃娘娘和兰妃娘娘了。”不等下一个人发言,纳兰朝就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首肯,比起这屋子里的其他人,他当然还是对这两个人更放心。 周漪澜为人正直,行事一向规矩,而元淑妃,是他的合作伙伴。 说起和元淑妃的合作,就要从一年前,成王妃陷害云丞善的那日说起了。当日,元庆帝对淑妃的不信任,崔贵妃和成王的争权,还有崔嘉二妃这两个生育了成年皇子的妃嫔的跋扈,都让失去了废太子这座靠山的元淑妃,紧迫感和危机感直线飙升。 她思来想去,终于发现了雍王就是她最合适的联盟人选,便主动伸出了橄榄枝。淑妃无子,而雍王又生母早逝,在外面他可以运作,但宫里就不易了,毕竟用宫女太监这种身份的人传消息,利弊皆有。俗谚称,多个盟友多条路,如果能有一个在宫中经营多年的伙伴襄助,纳兰朝自不会拒绝,所以二人当时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此时,嘉妃见纳兰朝强势到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当下便讽刺道:“雍王殿下好大的架子,本宫这是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嘉妃娘娘积攒了多少不满,大可先都留着,等父皇康健了,再一并到父皇面前告本王一状,今日就先不必说这些没用的了。” “你!”嘉妃被气得接不上话,便耍赖道,“本宫今日也留在这里了,想必雍王殿下不会非要阻拦罢?” “本王没有意见,只不过希望嘉妃娘娘的音量能略微调低些,父皇刚有好转,声音太高怕会吵到父皇休息。”纳兰朝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就在说着明天要吃什么这种小事,却教嘉妃这个长辈脸上一红,她刚才的声音是略高了些,可是。 “母妃,不如今夜就由儿子守在这里罢。”八皇子出来打圆场道,他知道纳兰朝的性子,他这位七哥话虽不多,但最擅长不动声色地把人气个半死,自己的母妃又是个容易受人所激的,所以不如自己留在这里,万一有什么不对还能早些察觉。 嘉妃看了看儿子一脸认真的表情,妥协道:“那好,这里便交给吾儿,切记好好守着你父皇。” “嗯,儿子会的。” 一群人三言两语就定好了留夜的人选。 不过纳兰朝并未留下,他明日还要到政务堂处理事情,晚上睡不好第二天起来是没法办事儿的,但若说直接回雍王府未免太过心大了,于是他便回了曾经住过的皇子所,这样第二日赶去早朝和政事堂都十分的方便。 还有就是,元庆帝醒了,事情随时可能有变,他要留在宫里及时应对一切可能的状况。 第103章 翌日,元庆帝已经能够开口说话了,皇帝的醒来给朝局带来了新的变化,表面上程党风头渐平,卢党隐有重新压过一头之意。 这段时间,纳兰朝每日都会去太极殿为元庆帝交代这些日子他处理过的政务。这天,纳兰朝照例去探望皇帝,只是刚一进殿就发现地上跪着一人,快要走近时他才认出,这人竟是早被圈禁于宗人府中的六皇子秦王。 元庆帝见到纳兰朝进来,脸色略沉了沉,事实上,自元庆帝醒来后,对纳兰朝的态度是一天比一天不好,越来越冷肃 分卷阅读177 。 “儿臣见过父皇。” “稍后你八弟也会到。” 纳兰朝听到这句话,半敛着的眼神只略微停顿了下,很快便恢复了自然,应道:“是。” 这时,元庆帝看了眼地上还跪着的秦王,叹了声气道:“你也起来罢。” “谢父皇。” 许久不见,秦王人比从前消瘦了不少,但精神看着倒还不错,整个人的气质也更静敛了。 未过几时,八皇子便赶到了,三位皇子齐齐立在元庆帝下首,皆是俯首恭耳准备听训的模样。一时间,殿门紧阖,殿中内侍尽退,只余父子三人静默不言。 元庆帝眼神一一扫过三人,最后停在了八皇子的身上,空旷道大殿内,皇帝略带了几分薄怒的声音响起:“小八,你是不是以为父皇生了一场大病,就越发年老体迈、老眼昏花了?” 八皇子惊恐地瞪了下眼,忙道:“儿臣不敢。” “不,你敢,不然你怎么会在朕病重不醒之际,跑到卢之孝跟前去献殷勤呢?” “父皇!儿臣绝未如此,父皇在儿臣心中就如圣山一般的存在,在您昏迷之时,儿臣除却担心之外,心中实在不胜彷徨。儿臣想着,卢大人乃阁臣之首,所以偶有请教交流,但仅止于此绝无更多,请父皇相信儿臣!” “小八,朕对你???很失望。” 这段日子以来,八皇子一派没少在元庆帝面前给纳兰朝上眼药,大多是些关于雍王与程党一脉勾结、把持朝政、排除异己的事。如果是以前,元庆帝可能直接就发落纳兰朝了,但自他醒来,从多人口中得知了成王造反当日七八两位皇子的表现之后,他心底的天平便有些变了,直到他刚才从老六口中听到了那些话。 元庆帝说罢此言,又将目光转向了纳兰朝道:“老七,你有什么想对朕说得吗?” “不知父皇指的是哪一方面?” “过去的所有。” 纳兰朝敛目思索了片刻,回道:“儿臣愚钝。” “这两个字从来与你无关,你很聪明,甚至比你所有的兄弟都聪明,既然你不明白,那让老六给你说说罢。”元庆帝甩出这句话后,便将后仰身体靠到了椅背上,视线来回在秦王与雍王二人的脸上睃视起来。 秦王显然是等这一刻很久了,轻轻朝着元庆帝俯身拜首后,才对着纳兰朝启口道:“七弟,你知道为兄被关在宗人府的这一年来,想的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什么吗?” “六哥有话不妨直说。” “人人都道雍王寡言,可要为兄说,七弟这张嘴实比那些自诩那些能言善辩的御史们,要厉害的多。众兄弟中,若论亲近,你我之间从前也只隔了一个庶人箴,然而,若论了解,为兄还是要对七弟说一句自叹弗如。 这一年来,为兄在宗人府中最多思考过的一个问题便是,蓝文道的家人究竟为何会找上四哥?没错,蓝文道确是本王的人,所以在他被卷进废太子庶人箴一案时,本王早想好了法子救他,这一点,蓝文道本人亦是知晓。 这样一来,他就实在没有理由转投四哥,因为一旦如此,他就要先献上一份以自己仕途为代价的投名状给四哥,那他从前做过的那些事全都会暴露在父皇面前,怎如被本王费些功夫、干干净净地捞出来的好呢?直到前段时间,本王听说了七弟你欲与郑氏结亲一事,本王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件事的要门,竟在七弟这里! 七弟未来的岳父郑光郑大人,正是蓝文道调入京城后的直属上级,如果本王所料没错,七弟早便与郑光暗里勾结一气了罢?因为蓝文道与本王的关系,郑光多少是有些猜测的,所以如果不是七弟你早就从郑光那里知道了这一点,然后利用蓝文道家人与他之间的信息差,给蓝家传了错误的暗示,他们如何会跑去找四哥呢?” 纳兰朝听完秦王这一番控诉,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秦王很聪明,他刚才这一番话看似全程都是些揣测之言,好像有很大的反驳空间。但这只是表象而已,秦王不是会打无准备之仗的人,元庆帝也不是偏听偏信、轻易就被这么两句话糊弄了的人。秦王身背罪责,能够说动元庆帝叫自己过来当面对质,一定是建立在元庆帝看到了更有说服力的证据这个前提下。 于是,他停顿了片刻后只淡淡回道:“六哥的话还没说完罢。” “为兄不过是想先问一句,此事,七弟是认还是不认?” “不认。” 秦王听到这句话,立时就要反驳,却听纳兰朝继续道:“本王与郑大人之间,并没有六哥想的那么亲近,所谓的从郑大人那里得知六哥与蓝文道暗渡陈仓一事,更是无稽之谈。不过,蓝文道的家人却曾见过本王,那时,蓝文道因废太子一案被下了诏狱,引得蓝家上下惶恐不安,四处求人,也曾求到本王的门上来。不过,本王没有答应,只和求见的那人说了一句话,要想活命,最好能戴罪立功。但本王也未料到,他们选择的戴罪立功之法,竟是披露蓝文道与六哥你的信件。” 话音落下,在场三人包括元庆帝,全都将 分卷阅读178 目光聚焦在了纳兰朝的身上,他刚才这番话,还真是语出惊人。可若细想,却又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确实能说得通。 首先,废太子一案在当时可谓十分严重,涉案者抄家流放的不在少数,蓝文道被关在诏狱之初不能与外通信,蓝家会害怕实属正常。偏偏这时候,秦王因与废太子走得过近,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不管是出于安全还是出于保密,他都不好直接给蓝家传信;或者他也传了,但蓝家见不到效果就不敢相信更不敢就此放心。 而蓝文道表面上所依附的□□,又皆是自身难保无人可求;至于卢党程党之流,当然不会为一个小小的蓝文道趟进这趟浑水,那么蓝家能求的,就只剩剩余的几位皇子了。雍王虽也与废太子亲近,但他一向处事公正所以未受牵连,恰好在元庆帝面前又能说的上话,蓝家人找到他身上也不算难以理解。 还有他那句戴罪立功,可说的也很多。站在旁观者的立场看,蓝文道既是因与废太子有牵扯入狱,想要减轻罪过,那么自然是坦白从宽、交代清楚自己曾经为废太子做的那些事,并提供更多证据戴罪立功的好。 但是如果站在蓝家人的立场上看,这句话很可能就会被解读出别的意思来,因为从蓝家能那么快把秦王和蓝文道通过的信交给韩王来看,他们显然是早知道秦王与蓝文道的这层关系,人处在危险中殿时候会格外的紧张和敏感,纳兰朝这句话很可能被他们理解为另一层意思,即雍王已经知道一切,这是在暗示他们交代出秦王。 一旦敢把这个证据拿出来,那他们能找到的攀附对象范围就大了,比起语意含蓄、态度不明的雍王,当然是和秦王有仇的韩王更适合他们合作,毕竟,秦王是先对韩王下过手的,如今韩王再站出来回击的可能也比雍王更大,蓝家拿着证据转投韩王也就说得通了! 甚至就连当时秦王与蓝文道的事被揭发时,纳兰朝没有站出来自陈这一出也能理解,毕竟如果真如他所言,他只是提醒了那么一句,确实没必要在那个关口站出来给自己惹麻烦。 综合各层看下来,虽然纳兰朝刚才的话,自曝了他以前没说出过的一件密事,但这个回答简直没有任何漏洞、完美的无懈可击。 元庆帝看着纳兰朝毫无畏惧的坚定坦荡之色,陷入了深思。 第104章 确如纳兰朝所料,元庆帝已经查到了蓝家在蓝文道入狱之初,曾同纳兰朝有过接触的事,如今纳兰朝坦坦荡荡地把话撂明了,看起来倒真像是问心无愧,但秦王所诉的如果只是这一桩,元庆帝也不会兴师动众把这三人叫到一处来对质了。 秦王本想着,纳兰朝是万不敢承认此事的,这样他就能借此事陈胜追击说出另一件将他打入谷底的隐秘,可惜纳兰朝的狡猾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时是很难把话圆的滴水不漏的,但纳兰朝反应的很快、还很缜密,如此一来,秦王心中不禁犹豫了起来,这个七弟会不会早有准备?自己手里的这张底牌要不要在这时候暴露? 突然,坐在上首的元庆帝开口了:“老七,是什么时候决定与郑氏结亲的?” “回父皇,是今年的元月末。” “为何要和郑氏结亲?” 纳兰朝沉默了一下后,答道:“面对强大的敌人,欲要破之,必先分而击之。门阀世族势大根深,儿臣知晓父皇早有打击削弱之意、且一直通过提拔寒门来与之对抗,对于父皇这一决策,儿臣深以为然。 然而,在父皇病重之际,朝臣心思摇摆不定,儿臣一人势孤力弱,实难支撑,只能借力而行。儿臣认为,世族要破,但不能迎头直上,需得借力打力,让士族内部彼此争斗、相互制衡。要做到这一点,除去提拔寒门,还需先从内部分化敌人,这时候就需要找一支大世族来破局,郑氏就是儿臣选定的那柄破局之斧。” 关于元庆帝的这一问,他早就想好了答案,没有敷衍、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到了这一步必须实事求是,只有实事求是才能获得元庆帝最大程度的谅解。 果然,元庆帝听后,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叹道:“这一步,朕不是没走过,当年选中钱氏就是为的这一点,但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此话一出,八皇子登时愣了一下,钱氏正是他生母嘉妃的母族即他的外家,虽然他心中也早就有数,但这是元庆帝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这么明晃晃地说出纳嘉妃入宫的根由。 元庆帝的后宫,高门世族出身的妃嫔只有四位,分别是韩王生母贤妃、成王生母崔贵妃、雍王生母庄妃以及八皇子的生母嘉妃,但这四位皇妃入宫的具体缘由又各不相同。 贤妃的母族是延陵吴氏,吴氏虽乃江南大族,但家中子弟多留居江南少参党争,与五大世族之首的崔氏风格迥异,彼时崔氏的上一辈家主正任内阁首辅,弄权博弈之心简直可称直逼皇权。 元庆帝当时纳崔贵妃入宫,更多是出于被动,所以为制约崔氏,他便纳了同样世族出身的贤妃一同入宫。谁知贤妃是个真淡泊的出世之人,完全没有与崔贵妃一争长短的心思 分卷阅读179 ,整日吃斋念佛在这宫里做起了富贵闲人。 元庆帝无辙,只好抬起了元淑妃来与崔贵妃对阵,至于后来所纳的庄妃,就完全是一场意外了。当年他在宫外划舟游湖时正巧遇上了庄妃跌下水,他本不欲理会的,但庄妃身边的那些丫鬟婆子竟没有一个熟练水性的,只是勉强淹不死自己的程度,救人就别提了。于是他便派了自己身边的宫女下去捞人,最后把人救到了自己的船上,后见庄妃的脾性样貌都还对他眼缘,便纳进了宫里。 只可惜庄妃自进宫后,就像变了个性子似的,颇有几分不得志的寡欢之意,元庆帝这心思也就淡了,加上庄妃人去得早,郑氏在他心里的存在感从头到尾也没多高。 唯有嘉妃不同,钱氏一族在当年是十分汲汲营营的,元庆帝就是看中钱氏想要往上爬的野心才与其合作纳了嘉妃,没想到钱氏胆小,只是在最开始的斗争中碰了几次壁、吃了几次亏,便再不敢与其他几大世族对抗,不然,若照着元庆帝当年制定的路子走下去,钱氏在门阀中的势力很可能已经超过了崔氏。 而对于皇帝来说,收拾了第一个就能收拾第二个,钱氏虽也是大世族,但他们为皇家做事,元庆帝自然会给他们留一条余地。即便世族整体被削弱了,但如果能坐上其中的头把交椅,还是远胜从前的,毕竟只要皇权一日存在,世族便不可能彻底消失,变者要把握的是新旧轮替、趁势上位、取而代之的时机! 不过纳兰朝这句话也暴露了他的野心,在元庆帝不能坐镇且将来生死未知之际,他夺过这个担子的意义不言而喻…… 一旁的秦王终于从纳兰朝的振振说辞中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当即便戳破道:“七弟这话的意思是,自己能布好父皇都未布完的局?做好父皇都未实现的事了?你的这份野心,未免太过昭然若揭了罢!” 元庆帝眼风陡厉,缓缓扫过秦王,却是说道:“你比朕还着急啊……” “父皇恕罪,儿臣绝无此意。”秦王听闻此言忙低下头,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戾气,他在宗人府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一年,今日好不容易见到元庆帝得以陈述所查,不由有些过于激动了,他要忍,要扳倒纳兰朝就决不能在这时前功尽弃。 在侧旁观的八皇子,心中全程惊疑不定,他有点搞不明白,秦王一个失了圣心被关进宗人府的罪王,怎就突然和风头正盛的雍王杠上了,难不成秦王是觉得,雍王倒了他就能乘势再起了?在八皇子看来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不可理喻,但雍王有难自己就必定得利,所以他也乐得看秦王撕咬。 可惜,纳兰朝这次显然没有按秦王所想的套路出牌,竟是直接对着元庆帝道:“父皇想知道什么,儿臣亲自来答。” 元庆帝眯了眯眼睛,却是问了一桩听来很久远的事情:“废太子勾结刘广一事,你是从何时得知的?又是从何人何地所得?” “早知,东宫所为,尽在儿臣眼底。” 八皇子听到这一句话,立时双目圆睁愣在了原地,继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向了纳兰朝,但没想到,元庆帝接下来的质问,更加令他心惊。 “三年前,检举杜衡刘广盗卖官粮一案的陈敬,是不是你的人?” “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国之蛀虫,除之后快。” 这时,好不容易等到元庆帝亮出这张自己所呈底牌的秦王,再次忍不住插口道:“只怕你真正想除掉的,不是贪贿而是东宫罢……” 纳兰朝突然看向秦王,笑了下才道:“说实话,臣弟从未想过动手除掉东宫,因为臣弟清楚,只要有六哥你在,这件事就还轮不到别人操心。” 秦王当即被噎了一下,一时还未想出拿什么话来接,就听纳兰朝转而对着元庆帝继续道:“父皇,儿臣心知此事即便儿臣不去揭开,父皇早晚也会发现,但儿臣等不及了!我大魏虽国土辽阔、民生安定,但危机同样不少,北有羌狄,东临倭盗,群狼环伺之下还要面对世族林立、门阀根深的内忧,根本不能走错一步! 民心建难毁易,此等祸国殃民之举,实是在毁我大魏根基!我纳兰氏先祖抛头颅洒热血打下的江山,不能毁在此等宵小之辈手里!儿臣若是知情不报任其发展,不仅有愧于祖宗基业,更有愧于大魏的百姓和那些为国为民的好官!至于儿臣的私心,惟一句话尔,纳兰氏的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不能交给那些满腹只剩下私利算计的目光短浅之人!” 此言大有睥睨天下之势,就连见惯了风浪、心几乎快要硬得如磐石般八风难动的元庆帝,都生出了一丝错觉,某一刻他仿若重回到了年少之时的热血豪情。 一室静寂之后,元庆帝浑浊的眼神中忽闪出一束鹰芒,纳兰朝感觉到有前所未有的锐利眸色紧紧锁向了自己,接着,他听到了一句话,是元庆帝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你想做皇帝?” 此话音一落,殿中瞬时静得落针可闻,纳兰朝扬起头,对上的是元庆帝冷冽幽深的视线,他的目光却没有退,只清晰地答了一个字:“想。” “你不爱名,不爱利, 分卷阅读180 不贪权,不好色,为什么想要当这个皇帝?” “因为喜欢,只是想到就会热血沸腾,在江山面前,所谓的权色名利,不值一提。是,儿臣是想做皇帝,儿臣不仅喜欢做皇帝,而且也自认能做一个好皇帝!” 第105章 纳兰朝直面迎向元庆帝灼灼的目光,并无一丝胆怯害怕,他知道,元庆帝今日召他前来必是因为废太子之事。 三年前,盗卖官粮一案最早就是因陈敬的检举而浮出水面,之后的几年时间里,废太子、秦王、还有韩王,都因为这件事断送了前途被元庆帝发落。而今,突然爆出了陈敬是他的人,元庆帝怎可能不多想? 到了这一步,他不能退只能进,所以没必要遮遮掩掩妄图蒙混过关,他的抱负、他的野心、他的动机,这些他统统都要摆出来,他在赌,赌元庆帝不敢把江山交给那些不如他的废物…… 废太子重利短视,甚至不惜搜刮民脂动摇国本;秦王更是阴险自私毫无底线,眼中除了对权力的欲望,装不下半分家国;而八皇子,又多加了一条愚蠢懦弱;难道纳兰氏的天下就要交到这些人手上?他当然不甘。 是,他纳兰朝是心机深沉野心勃勃,但他想做皇帝,不是为了争权、为了享受,他有满腔的抱负与热血想要为这万世开太平、为万民造福祉,他要成为高祖那样的千古一帝! 元庆帝看着眼前雄心毕露无惧无畏的七子,一颗心就如落入汪洋大海沉沉浮浮。半年前他意外陷入昏睡,醒来后本以为前朝早各成一派乱成了一摊,却没想到事实超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他醒时所看到的是一个比他昏迷前更好的朝局。 党派的平衡、政务的分派还有军事的布局,不仅井井有条甚至比之从前更多了灵活与朝气。即便纳兰朝此刻在他面前所释放的自信已经达到了狂傲的程度,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儿子不论是心机城府还是眼界手段,都远在其他众皇子之上,亦没有令他失望。 是的,早在他有废太子之心的那一刻起,纳兰朝就成为了他最属意的继承人,这个儿子并不是他最喜欢、最疼爱的儿子,但一直都是他心中最聪明、最可靠、最担得起大任的儿子!所以他才会派他去西北收服边疆的兵权,所以他才会明知他与郑家私下早有往来,却一直未予揭穿,他就是想看看,这个儿子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可以走到哪一步! 如今,他看到了,纳兰朝走得比他所想得更远,他走到了最后一步。 “戴九金?”元庆帝沉默了许久之后,突然朝外高喊了一声。 “奴才在。”戴九金听到命令后,便赶忙小跑入殿。 “ 命人前来,朕要拟旨。” “是。” 站在殿中愣了不知多久的秦王,听到这句话那一瞬间,不由得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八皇子则是一脸懵然的望着前方,不懂事情的走向怎么就突然拐了弯儿,元庆帝突然要拟旨的这个举动更是一下将他搞得晕晕乎乎不明所以。 “ 大宝曰位,实在於丕承;万邦以贞,由建於明两。朕嗣宁鸿业,祗严永图,恭惟七鬯之主,岂舍人神之望。咨尔雍王朝,道备文武,日表英奇,生资睿哲,温文彰於日就,孝友禀於天成。往以凶戎乱边,干戈集事,是能出陪戎驾,入奉庙谋。 今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是立为皇太子,授以册宝,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尔其思王业之艰难,遵圣人之炯戒,远斥便佞,询谋正直。兢兢业业,庶保於大猷,然后无忝尔祖宗,克宁我邦家。往钦哉!丕膺景命,可不慎欤?朕疾患固久,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兹命皇太子持玺升文华殿,分理庶政,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1) 此诏一出,在场众人皆是震惊之色,秦王手足冰冷地听完了每一个字,八皇子则是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许久。纳兰朝望着上首一席龙袍静静矗立的元庆帝,心中滋味激荡难言,全程不知如何行完地礼。 “都下去罢。”元庆帝闭上眼,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他累了,自昏迷中醒来后,他的身体就大不如前,毒素对身体的伤害是不可挽回的,余毒的渗透力也很难彻底根除。就算诊病殿御医不敢说,他心中也大约有数,他的日子怕只有三五年了。 颁布诏书只是立皇太子的第一步,太子册立乃国之大事,朝中反对的声音若是过盛亦是不小的干扰因素,甚至反对声过于严重的话,甚至会引发皇帝与朝臣及各大世族实力的对立,所以自古以来立太子只有出了《册皇太子文》才算真正得到朝廷的认可。 所以这一封诏书惊动的是不止有在场三人,还有朝野上下,然而,作为文臣半壁江山的程党早就入了纳兰朝麾下,加之以郑氏一族为首的世族的支持,反对声根本构不成威胁,册立皇太子的大典很快就提上了日程。 随即而来的,便是未来太子妃的册封之礼。 然而没有人想到的是,时隔半月之后,已逝前户部侍郎谥封忠正伯的顾忠年府上,也接到了一封圣旨,册封顾氏长女顾圣宛为太子选侍。 此刻,顾府的一处庭院 分卷阅读181 内,一男一女正在对视相望,只不过,一个深情一个无情。 “敢问,赐封民女为太子选侍殿的旨意,可是太子殿下所求?”顾小楼目色冰凉,直直望着对面的纳兰朝。 “是。” “可民女不愿,还请殿下向圣上诉明情由,收回成命。” 纳兰朝听着顾小楼冷硬的语气,心脏微微一揪,其实对于顾小楼的这个反应他并不能说意外,但还是忍不住追问道:“阿九,你可否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你所痛,但太子妃这个位置于东宫而言,只是一场交易与感情无关,我会尽我所能,给你一切我的所能给的,绝不会让你受欺侮!” “殿下,你并不知。民女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不管从前我与殿下之间发生过什么,对如今的民女而言,都是零,只是零。过去的民女会怎么做我不知,可民女无十分清楚地知道,此刻的民女,不想入东宫,也不想做什么劳什子选侍看太子妃眼色,殿下可以放过我吗?” 顾小楼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她特意教人传话给了纳兰朝约他来府中相见,就是为探一探他的口风,如果纳兰朝执迷不悟不愿放手,她还会想其尽其它各种办法来解决此事。 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注定会三宫六院佳丽万千的男人,一想到要一辈子束在深宫之中与数不清的女人争一个男人,她便觉得可怖,觉得那样的日子毫无奔头。 “你虽失去了记忆,但那日分别时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对我,并不是失去了所有感觉的,对吗?” “感觉是多么缥缈虚无的东西?我对殿下有熟悉的感觉,不代表我就要接受殿下今日的凌迫,殿下喜欢我,究竟是像喜欢一件物件儿一样,只是想把它占为己有?还是像真正喜欢一个人一样希望她能开心快乐?如果是前者,殿下现在就可以走了,民女无话可说。” ※※※※※※※※※※※※※※※※※※※※ 本章诏书部分引用了全唐书 第106章 纳兰朝眼眸微垂,默然片刻后道:“我之所以同父皇求下这道圣旨,不是为了强迫你马上接受我,而是我不愿再等了,不能再等了…你无法想象半年前误传出你的死讯之时,我有多恨自己…… 所以自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便发誓,这一次我定要早早就把你护在身边,护在我力所能及的地方!因为我怕了,我怕再出现什么我预想不到的意外,怕你再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出事。除去东宫,其他任何地方我都没有办法放心,你可明白?” 听到这里的顾小楼心底刚生出一丝触动,就听纳兰朝下一句道:“所以我宁愿你恨我,也要你留在我的身边,等你入了东宫,我会用将来的漫漫时光让你看到我的真心。” 可笑刚开始她还幼稚地以为,纳兰朝肯说出那番话就代表二人之间还有道理可讲,然而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讽刺,“所以殿下今后是打算,把民女像个橡泥娃娃一样禁锢在你的方圆三尺之内,不得离开一步了?” “东宫并非龙潭虎穴,你就这么厌恶到我的身边吗?”纳兰朝心头涌起一阵苦涩道。 “殿下,或许在您看来,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而照殿下方才那番说辞,我顾小楼如今有幸得蒙殿下青睐,您是断不会再容我嫁于旁人了。既然如此,早一步入东宫、或晚一步入东宫又有多大区别呢?是吗?” 说完见纳兰朝只蹙眉不言,便又继续道:“是的,这确实是大多数世人的想法,也没有错,但这个前提是民女愿意。可今日,民女可以无比确定地告诉殿下,民女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此生不嫁,也不愿入东宫,一辈子活在高墙下,即便如此殿下还是要一意孤行吗?” “你尚未进东宫,怎知它就会成为禁锢你的围墙?婚旨已下,距离婚期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你安心在家中备嫁,不要再多想了。” 听到这句,顾小楼忽然就笑了:“民女明白了,今日有劳殿下辛苦跑这一趟、让民女听到这许多真言,殿下请回罢,民女身体不适,就先请告辞恕不远送了。” 说罢,直接转身而去。 身后纳兰朝顿在半空的手举了半晌终还是放下了,他仰头望向天空,漫天如洗的晴色却丝毫挡不住他心中无边的空洞与无力。刚刚他嘴上虽然很硬,但心中其实有好几个瞬间都在怀疑地问自己,他是不是太心急了? 实际上,他之所以会这么着急还有另一层原因,是他方才没说出口的。 他深知失去记忆前的顾小楼是什么性子,她是明明动了情、却宁愿在成王府做门客也不愿进雍王府依附自己的女子;她是能对自己说出“她过腻了宅门闺秀的日子,如今所求是己志现处”的女子! 因此纳兰朝知道,一旦顾小楼恢复记忆,在此种形势下她是绝不会嫁给自己的。纳兰朝虽也想到了现在的她可能会对此事有抵触,但没想到她会抵触的如此强烈、没想到失去了记忆的顾小楼会和从前一样坚定决绝、面对同一件事的态度也是如此相似…… 可是前朝国事繁忙、朝局波云诡谲,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分卷阅读182 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耗费在这一件事上。只要她肯先回到自己身边,自己就没了后顾之忧,来日方长,今后的日子他可以慢慢等,等到顾小楼重新接纳他…… 此时的顾府荣晖院内,正有人议论着外面发生的这件热闹。 “真是不要脸,还没过门就眼巴巴地把人勾到家里来了,这要是过了门还了得?” 顾圣甯这话只敢关起门来对着自己的母亲张氏说,现在满府上下都是顾延庭的人,她好几次乱说话都被穿了小鞋,自那之后便逐渐收敛了。 这口气虽忍得难受,但好在不用忍太久,下个月她便该出发去西陵的常平庵了,这顾府她也呆不了多久了。 顾圣甯发泄完后,却见母亲张氏并未如往常那样同她一起讥讽,而是目光涣散不知晃神儿想着什么。 “母亲,怎么了?您是在想事情吗?” “嗯?”张氏怔了一下,才道:“没事,我是在想这桩婚事…有可能成不了……” “哦?这话怎么说?”顾圣甯突然来了兴趣。 张氏却是神不属思道:“据我所知,他们兄妹俩对这桩婚事都十分的抗拒,并没有攀附东宫的心思。刚才雍王…刚才太子出去时的脸色好像很差,所以我猜测,她今日叫太子过府说得,有可能是拒绝的话。” “可是如今圣旨都下了,这婚事还真能退了不成?” “不知道,但万事皆有可能。” “她是傻吗?虽说我顾氏一族属清流世家,没有与人做妾的先例,但若是这太子甚至皇帝的女人可就另当别论了,她便是真抗了旨、退了婚,还能嫁别人不成?谁还敢娶她?” “是啊,母亲也希望她能乖乖的遵了这圣命,不要出什么岔子,不然只怕会连累你同宓儿。毕竟她是长女,她若能嫁进东宫,哪怕只是侧室,到底还是对你姐妹二人的婚事有利的,她若脑子不清楚犯了什么傻……” “那母亲多多留意些便是,总归也就这三个月的事儿了,待三月一过,是好是歹都与我们无关了。” “嗯。” 星辰如斗,月影西斜,顾小楼站在廊窗下望着天上的朦胧月色,神走出老远。 “阿九。” 身后顾延庭熟悉的声音响起,顾小楼转身,挥退了丫鬟,笑迎道:“阿兄,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 “我没事,阿兄莫要担心。” 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她已经很好的适应了顾延庭这个兄长的疼爱与关怀,并且能够敞开心扉与之交谈了。 但是这次的事情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在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前,她不想给顾家、给顾延庭添麻烦,所以她明知顾延庭是为何而来却没有主动提及。 因为她已经知道到了顾延庭的立场,这件事上,顾延庭是支持她的。 “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自己心里,家人,就是帮你分担帮你遮风挡雨的,不要害怕麻烦我,我顾延庭如果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好,还有何资格去谈护百姓护疆国?” “阿兄,你对我真好。” 突然听到顾小楼这句贴心话的顾延庭,也难得地扯了扯嘴角,朗声玩笑道:“看来这失忆也有好处啊,嘴比从前甜了!” “有吗?阿兄你休想骗我,我可是听阿宓说了,我以前嘴也是很甜的!” “那不一样,以前嘴甜呢都是哄着阿兄给你买这买那,现在就简单多了,阿兄也省下很多力气。” 顾小楼噗嗤一声笑了,顾延庭是个武将但是个儒将,他在旁人面前都是一副彬彬有礼很有距离的样子,但同亲近的人在一起时,就像一个顽皮的少年,十分有趣。 话说到这里,她心情也好了不少,顾延庭见状,这才问道:“阿九,老实说,这件事你是如何打算的?” “阿兄,我不想嫁,但我还没有想到万全的法子,所以我不知该怎么开口……” “如果你心意已定,我这里倒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不管是假死也好,逃走也罢,其实只要太子有心,总会找到你。到时一旦被别有用心者告发到圣上那里,就是欺君罔上的罪名,风险太大,于你的安危不利。” “阿兄的意思是,去找圣上?” “是的,圣上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有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只要能找到合适的理由,一道太子选侍的赐封旨意,并不是没有让圣上收回成命的可能。退一万步说,即便圣上拒绝了我们的请求,有兰妃帮忙求情,是不会有危险的。” “我也想过这点,但想了很多理由,都没有想到合适的。譬如说我命数不好、与太子八字不合,圣上一旦信了成功 的把握会很大,但收买皇家命师的难度何其之高?万一暴露,只怕还会惹来圣上大怒……” “所以,不如‘染疾’。” 顾小楼闻言,眉头紧锁,这个方法她不是没有想过,但她怀疑纳兰朝不会这么轻易被挡住。b 分卷阅读183 r   此时顾延庭提出,她又开始重新思考起了可行性,要说皇家最忌讳的,除了命数就是恶疾,可什么恶疾能恰到好处地持续几个月,影响她入宫,还不会被纳兰朝轻易拆穿呢? 第107章 幽暗的烛火下,顾小楼食指轻轻摩挲过桌上的茶盏边缘,思考片刻后突然抬首道:“阿兄觉得痨症如何?” “听闻此症会传染,莫说皇家,便是寻常人家也会忌讳,但此症很难根治,于你今后谈婚论嫁有碍,不可。”顾延庭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阿兄,被皇室退了亲的女子,怕是没人会娶的对吗?其实从我决定走出这一步的那刻起,就做好了此生不嫁的准备。” “不会的,过往那些年里同皇家退亲的不是没有,阿九相信我,这件事就给我来办。” “嗯好,阿兄,不过我细细想过了,若是遇不到良人还不如独自一人过呢,潇洒自在,海阔天空,岂不美哉?” 顾延庭闻言,正欲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似是对顾小楼会产生这种想法感到不可思议,但旋即他想到,顾小楼自失忆后,独自一人在外漂泊了半年多的时间。她现在的心智虽然没有问题,可阅历却是缩了很大的水,细算起来,她所能记住的也就只有这半年里发生的事情,对人对事的态度比之从前纯粹简单了很多,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了。 想及此,顾延庭放下了茶杯,转而认真地看着顾小楼温煦地笑了笑,轻声道:“那为兄便竭尽全力为我们阿九找一个如意郎君,何时找到何时再嫁!” “好,一言为定,不找到就不嫁!对了,阿兄,你既觉得痨症不可,可是有其他主意?快说出来叫我听听,此事今夜若是商议不出个结果来,我可是要连觉都睡不好了。” “我来之前的路上想过了,唯一不会有损你将来名誉,又能趁机摆脱眼前这桩婚事的病症,只有意外所致的腿疾最合适。一来,事出意外,不易引来圣上还有外界对我顾府的猜疑;二来,不确定性大,一般腿疾最后能否愈合,便是大夫亦很难下定论,拖过了这段时间,等到他日言称痊愈,既不会影响你日后说亲又不至于授人以柄。” 顾小楼一听,双眼立时亮了,兴奋地附和道:“而且十分好装,若是其它病症,万一圣上派了太医来查,只要一诊脉便会发现不对。但意外引发的腿疾便不然,它是外力所致,外伤好后,短时间是很难看出是真是假的,即使他是太医也不能刨开我的骨头开罢!到时我便是坚称我就是动不了,他又能奈我何?” “具体细节还需再认真研究一下,必须要装得像些,只是可能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不能四处走动了。” “这没什么的阿兄,人要想成事,怎么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呢?比起入东宫受一辈子的苦,我宁愿先忍过这几个月的小苦。你不知,阿九一想到将来可能要在太子妃面前伏低做小、日日请安,然后和东宫里那一大群莺莺燕燕争宠抢一个男人,阿九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倒还不如剃了头发去作姑子的清静些。” “阿兄明白,这一次,阿兄会好好保护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纵是此计不成,我还有别的法子,只要你能快乐、安康,其他的都不重要。” * 这一夜,同样辗转难眠还有一个人,被赐封太子妃的郑氏女郑玉芝。 此时已至三更,郑玉芝躺在阔大的拔步床上,眼睛睁开又闭上,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最终还是睁开了。 外间值夜的丫鬟睡得很沉,郑玉芝没有唤醒任何人,而是独自一人爬起来,披好衣服后她先是将内室的蜡烛点燃,后又返回至柜奁前,探手从下面翻出了一壶酒拎到桌前,随后开始一杯接一杯的独酌起来。 月上梢头,发丝微乱的少女同白日比,就像换了一张面孔似的,不再端庄不再淑雅,而是一脸的凄惶萧瑟,再转眼已是满面清泪。 喝了多半壶后,少女脑中终于涌上一丝醉意,这酒不是寻常女儿家会饮的米酒或果酒,而是纯度很高的剑南春,一壶下去足有半斤还多。迷蒙间,少女撑臂欲期,只是突然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茶壶,于是便听当啷一声,茶壶落地,外间值夜的丫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砸醒了,忙揉了了眼睛起身往屋内走去。 一推门,就看见自家小姐正傻立在原地迷瞪着眼,见到丫鬟进来,才木木地抬了下头喃声道:“你来了。” 说完这句便晃晃悠悠地朝她走了过来,丫鬟此时已是心疼的眼圈都红了,一边上前扶住郑玉芝一边哽咽道:“小姐,地上凉,安香扶你到床上去。” “安香。我???好疼啊,这里好疼啊。”郑玉芝左手锤上胸口的位置,闭着眼低声呢喃。 安香一听这话,再也控制不住,泪珠子立时跟着滚落下来,“安香知道,安香知道,安香求求小姐不要再全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死撑着了。” 郑玉芝却不再说话了,只是闭着眼缓缓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倒在安香的怀里沉沉睡去。 安香帮自家小姐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又洗了张帕子 分卷阅读184 ,帮郑玉芝轻轻擦了圈哭的满是泪痕的脸,才去整理归置了桌上残留的杯盏酒壶。 眼看婚期在即,可她家小姐的状态,好像又开始反复到了半年前的那段日子,只有靠喝酒才能安眠的日子。若嫁的是旁人便也罢了,可偏偏是太子,这样的位置身份,当真容不得半点闪失,安香出门前又看了眼满身酒气、沉沉睡去的郑玉芝,深深叹口气。 半月之后,就在东宫婚礼的仪程正式进入准备阶段之后,顾府突然传出了顾氏长女顾圣宛摔伤了腿的消息,据闻,顾圣宛是在一次世家闺秀的马球赛中意外从马上摔下的,当场便不能动弹了,在场许多人都曾亲眼目睹,所以顾圣宛摔坏了腿不能走路一事,当下就在京城的官宦圈子中传开了。 毕竟众人皆知,如今顾仲年之女顾圣宛正是刚被册封了太子选侍的,再有两个多月就该入东宫了,这个档口出事还真是有够“倒霉”。 之后,宫里又传出小道消息说,顾圣宛能被选中,其实是太子亲去陛下面前求了旨意来的,于是乎,这所谓的意外就更令旁观者们不能不浮想联翩了。 渐渐的,外面很多人都开始怀疑,这是有人嫉妒顾家或者是顾圣宛得了太子青眼,专门设计了这一出来害她的,甚至有那想象力丰富的,更是联想到了未来的太子妃郑玉芝及郑家人的头上。 毕竟,即便郑家背景深厚,但能让太子亲求的人,对太子妃不是没有威胁的。 第108章 一时间外面各种传言甚嚣尘上、沸沸扬扬,顾府则是一概不理,只向元庆帝上表言称:顾圣宛腿疾难愈无法行走、恐会致残,不敢辱没了皇家名声所以自请退婚…… 元庆帝知后,自是无有不允,连纳兰朝都未知会一声当即便应准了,皇家不能有一个残疾的儿媳,哪怕只是一个选侍。 纳兰朝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亲带数位太医院的资深太医赶去了顾府,但却被顾延庭以男女有别拦在了屋外,只能在外面等着太医的诊治结果。 院外,纳兰朝的护卫一字排开,将院子围了个严实。院中,纳兰朝正眼神一错不错地紧紧凝视着顾延庭,一张口便是质问:“阿九马术精湛,为何会在马球赛上摔下马?” “当日那匹马受了惊,有些发狂。”面对明显正处在盛怒之下的纳兰朝,顾延庭表现得很镇静,只语气不卑不亢地回着对方提出的疑问。 “孤不信。” “大夫说,只要慢慢用心医治,不是没有康复的可能,但这需要时间,把握亦非万全。” “你明白孤的意思,孤指的不是这个。” “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当日现场的调查结果,孤已亲阅,可以排除有人故意作案的嫌疑,而简单的意外,在那样的场合下,并不容易将马术精湛之人摔成重伤……” “殿下是质疑我们顾家在此事上作假?”见纳兰朝并未否认,顾延庭面上神情虽未有变,但语间却略带出一丝薄怒道:“如果殿下真是如此想法,那臣无话可言。” “你们兄妹二人,还真是…很像……”纳兰朝说罢此言,想了想又道:“等太医走了,孤想见见她。” “殿下来之前,丫鬟刚喂她刚喝下安神的药,可能不会被太医的动静轻易惊醒,殿下即便进去了,她可能也还在睡着。” “无事,孤就是想看看她,顾兄可否同意?” 顾延庭沉下眼帘,略思索了片刻,终还是点头应下了,现在纳兰朝本就有所怀疑,如果这时他再拒绝的过于坚决过于彻底,可能会起反作用,看起来就好像他真的在心虚什么似的。 而且站在纳兰朝的角度,这个要求并不算太过分,他既然说了会等太医走了再进,就说明他不会让这件事传出去,何况以纳兰朝的性格,这一面只怕是免不了的…… 不过,为以防顾小楼把握不好分寸哪里露了馅儿,只能先让她装睡了。 顾小楼此时正闭着眼在床上假寐,因纳兰朝在外面,这几位太医便没有查得太过仔细。 如今床上躺着的毕竟是位姑娘家,且还是当朝太子所钟爱的姑娘,他们总不能像面对男子时那样,亲自上手在腿上捏几个来回。大概步骤只能让丫鬟代劳,再传几句话,最后走走过场施个针探个脉。 加上皇上已经下令退了婚,之前也有大夫会诊过了,几位太医来之前报的希望就不大,粗略查过之后最后的结论和之前也差不太多。 这类因意外所致的双腿失去知觉不能行走,已经不是简单的外伤了,而是神经上的问题,光这么查其实很难能说根治。 半刻钟后,纳兰朝听着太医的禀报,面色愈来愈冷。等太医走后,他才提步往里屋走去,顾小楼的贴身丫鬟香芹则奉命远远守在了一旁。 日光透过纱窗格子铺洒了一地,鎏金宝杉炉里有清淡的香气不断散逸开来,顾小楼窝在鹅黄的蚕丝薄被里,只露出一张猫一般的小脸,看上去睡得正香。 纳兰朝走到床边,撩起长袍轻轻坐在了一旁的阁凳上,就这么盯着顾小楼的睡 分卷阅读185 颜望了许久。 曦光微蒙,柔和的光线下,少女白皙的面庞上白色的小绒毛微纤可见,长睫密密落成扇,五官肤色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清纯之感,这么静静躺着的时候像极了一只沉睡的精灵,分外乖巧可爱。 纳兰朝忍不住伸手,帮她把将额前几根乱垂着的发丝拨到了脸侧,随后又重新掖了掖被角,看得屋角的香芹一阵紧张心跳,生怕纳兰朝再往下作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来。 虽说顾延庭让她留在这里看着,但里面的毕竟是太子,她还是很不希望出点什么事的。 顾小楼一开始是装得,但闭着眼躺久了还真上来几分睡意,正迷糊间,就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从她的额间轻轻擦过,她心里立时就激灵了一下,是纳兰朝的手? 神经正紧绷着,就听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温柔又低醇的语音:“ 阿九,我不会放弃的,不管是天南地北还是西域东海,我一定会派人寻尽天下名医来治好你的腿……刚刚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像现在这样每日看着你该有多好,我可真贪心对吗?” 顾小楼只觉自己的心突然沉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自己对太子的话是不会有任何感触的,但意外地,此时此刻,她的心底竟莫名萦绕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纳兰朝则依旧恍然未觉地继续道:“你消失的这半年里,我时常会回想起一些我们一同经历过的片段,大都是些很微末、很普通,在当时看来再寻常不过的小细节,可奇怪的是,我却记得很深。 我们一起赏过西北的冬雪、塞外的秋景,但到现在都还没有在京城共度过一个完整的四季。香山的红叶甚美,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爬香山如何? 虽然你的记忆还未恢复,但我很想告诉你,阿九,不论发生什么、不论你是否患有腿疾,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你永远都是我纳兰朝喜欢的女人……” 纳兰朝说完这句后,又在原处坐了许久才起身离开,等人走后,顾小楼并未立时从床上起来,而是缓缓睁开双眼,盯着帐顶发起了呆。 “小姐?”香芹走至近前,看到顾小楼醒后一动不动地盯着帐顶发呆,便试探地唤了一声。 “嗯?” “无事,奴婢是想着,小姐已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时辰了,现下外面那些人都走了,小姐不如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只要不出屋子,关上窗户也无人能看得见。” “嗯,躺久了确实身上有些麻,扶我起来罢。” “是,小姐。” 自“摔伤”后,她就没在除了顾延庭和香芹以外的人跟前站起来过,平时都是在自己的屋子里转圈,若要出屋晒晒太阳,都是坐在凳上由下人抬出去,这个情形起码还要保持上几个月。 但是刚才纳兰朝的那番话,却让她生出了一种不妙之感,因为他看起来,他似乎要比自己想象中执着的多。 顾小楼并非草木,即便她已失忆,但面对纳兰朝刚才那样的一番动情诉说,她内心深处又怎么会完全无动于衷?但她同时又很清醒,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要的东西是现在纳兰朝给不了她的,而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失去自我、放弃自己的所求,所以他们注定会错过…… 事到如今,她恐怕还不能高枕无忧,她还需再多想一步退路…… 第109章 翌日,顾府又迎来了一位专程来探访顾小楼的客人,来人的身份很特殊,正是不久前到大魏出使的西羌王子。 “戈达?许久不见了,你进来可还好?” “嗯,一切都好,姐姐,我来晚了,自那日从周先生口中得知了你受伤的消息,我便担心的很,本早就该来看你了,只无奈这段时间实在是庶务缠身,今日好不容易抽出空来,便冒昧赶来了。” 最近在家中闷的久了,今日难得见着一个老朋友,顾小楼心情十分不错,对这种小事自然不会介怀,当下便笑着道:“我都明白的,不必解释,何况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说这些未免生疏了。” 戈达听后也笑了,他一笑就会撑开整齐的八颗牙齿,给人一种温良无害之感,十分有欺骗性。 “姐姐,我这次到大魏来,队里还带了几个医师,医术在我们西羌都是顶尖的,可要他们帮你看看腿?今日我将他们带过来了,现就在外面的正堂候着呢,你也知道,我们西羌是马上部族,对治疗摔伤有些自己的土法子,不如试试,或许会有效果呢?” 戈达知道病人的心理一般会比普通人更敏感脆弱,所以他没有一上来就说此事,而是先和顾小楼聊了一会儿天,见她心情不错了才开的口。 哪怕已经知道了根本查不出任何结果,但对于戈达的好心,顾小楼当然不会拒绝,所以在表达了感谢之后便欣然应下了,只不过依旧是全程由丫鬟代劳上手和描述。尽管她不想骗人,但此中内情一旦泄露了就是欺君之罪,为求万全,关于她是假摔伤这件事,只能一视同仁地隐瞒到底。 不出所料,戈达的医师最后也没查出什么结果来,只说这样看不见的伤不好治。看着戈达一脸强忍失望的神色, 分卷阅读186 顾小楼实在有些愧疚,于是忙转移话题道:“没事,不用担心我,此事我已想的很开了,慢慢来,总会好的。对了戈达,你接下来还会在京城待多久?” 戈达见顾小楼不仅没有不渝之色,甚至反安慰起了自己,于是歉然地接过话题道:“目前是定在九月。” “那就只剩三个月了,我如今这个样子到时怕不能到场为你践行了,若你时间充裕,我提前在府上开宴为你践行如何?” “当然充裕,用姐姐的话说,以我们的交情,不需在意这些细节,到时姐姐备好宴席了只要给我传个话,我一定赶来赴宴!” 话音落下,二人相视皆是笑了。 其实从顾小楼回京重遇戈达之初,她便暗中猜测过戈达此次来京觐见元庆帝的动机,说到底总绕不过合作二字。 至于西羌和大魏为什么要合作,也很好想通,原本相互制约相互提防的两国之间突然谋求起了合作,定是有了共同的利益,再深入的就涉及国策了,戈达不主动提,她是不会冒失地去打听的。 “姐姐的记忆恢复的如何了?可有起色?” 顾小楼的思绪被戈达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打断了,这个问题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被人问起了,因为身边的人已经习惯了她现在的状态,并不会刻意提起这点,也就不知道,她其实确有渐渐回忆起一些曾经的片段。 “偶尔会想起一些场景,但都很模糊,就像隔着一层雾般朦朦胧胧的。” “这怎么说?” “之前在球场上摔下马的那个瞬间,我脑中曾闪过一个片段,好像是在草原上…有一支箭突然朝我身寸过来,然后有一个黑影挡在了我的前面,更多的就想不起来了……” “姐姐,说实话,你想恢复全部的记忆吗?” 顾小楼被这一句话问懵了,犹豫了片刻后,她才摇摇头道:“有时候想,有时又不想。因为从他们的描述中我能听得出,我从前应该经历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事,好的是有,但坏的也很多。如今我偶尔虽也会好奇,但大部分时间里我都过得很开心,我不确定,如果全都记起来了,我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简单、这样开心。” “我明白了。” * 自那日戈达走后,顾小楼嫌一个人在屋里呆着烦闷,便叫顾延庭帮她收罗来一堆讲各地山河风土的山川志。一开始本是用来打发时间,随意看看的,没想到后来竟看进去了,其中有一本野游杂记给她的印象格外深刻,里面不仅描绘了西羌和北戎的风土人情,还隐晦地提到了一点国家间的历史矛盾,顾小楼看的很是津津有味。 本以为日子就会一直这么平静的过下去,可惜,树欲静然而风不止…… 这日,继母张氏突然前来探望,惹得顾小楼心底疑窦丛生,只因二人虽是名义上的母女,平日又住在一个府里,但自她回来后,便很少和张氏打交道,见了也不过是几句请安问午的面子情而已。加上顾延庭也明显不想让张氏多和她接触,兄妹二人对张氏的态度都可称得上疏离,她对张氏这个人的了解还真是不多。 前不久,顾延庭领了公差,去了郊防大营,都是每隔半月才回来一趟,张氏专捡了这么个时候来探她,实在是教她不能不多想。 只是,张氏毕竟是嫡母,人都来了,她总不能教人把对方撵出去,真那么做了她在顾圣宓跟前也有些挂不住脸。况且,一个屋檐下住着,搪塞得了一次两次,还能搪塞三次四次不成?所以她索性也没阻拦,正好她也想看看这张氏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张氏已年逾四十,保养的一般,长得利眉利眼,第一眼就让人觉得很不好惹,所幸两个女儿都像顾忠年多些,姿容颜色也算上乘。 张氏这次来,是带了一堆补药过来的,说得话也十分体贴和蔼,是个很会看眼色收敛锋芒的人。 “这阵子在家中呆的可还觉得闷?” “还好,看起书时间过得快,倒也不觉得,劳母亲关心。” “前段日子把甯儿送走后,我这心里啊,就空落落的,不管是吃什么喝什么也不觉得有味了!” “若母亲实在想念姐姐,不妨也去常平庵陪妹妹住上一段日子,一解相思之情,舐犊之情天经地义,想来上头也能理解,自当不会怪罪。此事我不懂,母亲应当是可以一同去的罢?” 这件事的因果顾小楼略知一二,自然不会同情这母女二人,这桩麻烦说到底还是因她们自己的贪欲惹来的,花一年的时间买个教训也不过分。她没那么天真,她可不信张氏真是来和她痛诉思女之情的,这些话她有的是人说,正常情况下,轮到谁也不会轮到她这里。 她这么回,就是为让张氏早点说出今日来此的目的,毕竟比起和张氏聊这居心不明的天儿,她还是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看会儿书。 “唉,我若去了庵里,府中只剩你和宓儿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如何看顾的过来?便是去了那头,也不能久待。” “倒也是。”见张氏说了半天还是不见主题,顾小楼有些意兴阑珊,随口附 分卷阅读187 和道。 这时,张氏约莫是觉着铺垫的差不多了,整了整袖子终于道:“我听闻,前些日子太子殿下带了几位御医来过咱们府里?” “不错。” “我冷眼瞧着,这位太子殿下对你倒真是用了心的……” “母亲想多了,如今圣上已经撤回了封我为选侍的旨意,今后我与太子之间便没有关系了。” “说是这么说,唉,其实我今日来,为的正是甯儿的事。那常平庵建在山里,条件艰苦,夏日还好,到了冬日很是阴冷潮湿,我怕她年纪小小,身体会受不住,以后落下病根了该如何是好?所以想来问问,你是否能去太子面前帮甯儿求个情,让她少待上半年,等入冬了便回到府里来住?” 常平庵具体是什么情况,顾小楼不曾去过,也就不确定张氏说得是真是假,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有一种直觉,这件事并没有听起来这么简单,只一时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略作沉吟后回道:“这件事,我要等兄长回来后同他商量一下才能给母亲答复,毕竟我如今这个情况,也不便单独给太子殿下传话。” 张氏见顾小楼并没有当场将事应下,对她的谨慎小心亦多了一分认识,缓缓道:“嗯,是我心急了,这件事就等延庭回来后再说罢。” 顿了顿,忽又道:“还有一件事,再过几日,宫里的兰妃娘娘会回周府省亲,昨儿派人来传了信,说是娘娘想见你,但这宫里的规矩大,仪仗不便出周府,所以不能亲来我们府上看你。你若是不介意,等到了省亲的前一日,可先去周府住着。我瞧着那传话的人挺有诚意,不像在说客套话,不知你意下如何?” “昨儿个?” “嗯,昨日晌午,你正睡着,加上传话的是个小子,我便没叫人惊扰你,不过外院的下人都看见了,你可派个丫鬟去问问。”张氏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上十分坦荡,不见半分心虚或愠怒。 这事儿确实轻易骗不了人,使个丫鬟一去打听就知道真假了,顾小楼倒也不是怀疑,只是有点意外,这么大一个消息当天竟没人传到她这儿来,看来顾府的下人,并不是她以前认为的被顾延庭收拾的铁板一块了…… 顾延庭这才出去多久,这些本该给她传话的人就懈怠起来了,这是打量她一个行动不便、少出院子的“病人”,不需要耳目多灵敏了? 张氏的话给她提了个醒儿,有些人,是该敲打敲打了…… 第110章 张氏走后,顾小楼吩咐香芹去外院打听消息,得知周家的人确实来过,且是由张氏亲自接待的,所以所谈具体细节除了张氏及其身边的大丫鬟,并无其他人知晓。 不过张氏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但要说她昨日过来真的只是为给顾圣甯求个情,理由又好像太单薄了,毕竟顾小楼回府已有一段时间了,张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在顾延庭不在的时候找她谈这件事,很难说目的全然单纯。 顾小楼反复思虑了一番后,还是摸不透张氏此举的用意,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周漪澜这件事上。说起周漪澜这位旧友,顾小楼其实早便想见见了,只是以她的身份,出入宫廷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所以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周漪澜回周家省亲之时,确实是个见面的好机会,周家让她提前住过去,也有体谅她如今行走不方便的意思在,因着周宗南的缘故,她对周家及这位即将见到的旧友,还是颇有好感的,因此当下便应了。 只不过遗憾的是,在出发前来不及和堂兄见一面了,顾延庭这次要去郊防大营,才刚走了三天,等他回来至少还得十二天,而周漪澜省亲的日子正好是定在十天后。 这几日,顾小楼不知怎的,晚上常会做梦,梦里出现的很多画面都让她有一种似曾经历的熟悉感,但一觉醒来,却又什么都记不得了。好几次她都拼命想要抓住,但最后也只是依稀记住了几个片段,还零零碎碎的没什么用。 这直接导致她这段时间的睡眠格外不好,头疼的次数也比之前频繁了,虽不至于疼得说不出话、睡不了觉,但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徘徊不散、却又隔着一层看不清的感觉,很不好受,难受起来就如针扎一般很折磨人。 所以这十天对顾小楼而言,简直堪比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等到出发这日,她的状态依旧不好,整个人晕晕沉沉地就上了马车。 如今周顾两家已不是邻居,从发配地回来后,两家的府宅早在被查封后又住进了新的官员,周家如今的宅子是元庆帝赐的,还在从前的青雀大街,与顾府隔了有五六条街。 马车一路平缓地行驶,等到了周府门前的时候,送车的小厮忙率先下去通报,稍后,旁边的侧门便开了。顾小楼扶着丫鬟香芹的手缓步下车,看到四周的街景,心中恍惚生出了一种熟悉之感来,于是忍不住细细观察起来。 这一观察,就有些出神,香芹见顾小楼下了马车后并不急着叫她推行,便退后两步,跟在顾小楼的身后一语不发地垂首敛目起来。 顾小楼坐在推椅上望着周府门前的大匾,正要吩咐香芹推她进去, 分卷阅读188 就听到对面周府的下人突然大喊了一声小心,顾小楼向右转头,就见前面不远处正迎面行来一匹速度极快的壮马,在飞速往自己所在的方向冲过来。 后面香芹明显被眼前这幕惊傻了,动作慢了好几拍,慌乱中刚扶上推车的把手,就看见那马眨眼已经冲到了跟前,坐在车上的顾小楼还来不及反应,大脑忽就轰一声地胀痛了起来…… 那一刻,她感觉到所有动作都开始慢放,马蹄在她的面门一尺处高高昂起,紧接着耳边轰鸣一片,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她感觉自己仿若沉入了深水之中,与外界隔离,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飘忽起来。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脑中则是针扎一般的疼,仿佛有千万根针在一同发力,每扎一次,痛苦就加倍一次,脑海中开始断断续续闪出一幕幕混乱又清晰的画面。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不要吓香芹,你能听到香芹说话吗?小姐?” 周家的下人此刻已聚到顾小楼跟前围成一圈,将她保护了起来,为首的管家正在和马上的人沟通,而其他人则是齐齐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望着中间拼尽力气摇头挣扎的顾小楼。 看着明显是因受了刺激引发头痛的客人,众人一时都不敢急着上前,只能一边先守在这里看着,一边派人进府通知主人。 周家的小厮和车夫也乱了方寸,只是闪烁的眼神中,除了惊讶和害怕,更多的是透出一种不解。 顾小楼隐约能听到一点周围的声音,但这些人在说什么内容她根本听不清,只觉得很吵。她的大脑就像被打开了一道闸门,记忆的洪流不停地涌入,几乎快要将她淹没。 她痛苦地闭着双眼在这道洪流中挣扎,她看到了许多人,有父亲和阿兄、有城阳兄妹、还有很多只见过几次的面孔,但最后的画面停在了一个男子身上,是纳兰朝。 突然间,她想起了许多事…… 总兵府误打误撞的初遇…… 郭家庄生死一线的相护…… 王府院中玉佩作礼的试探、葡萄架前单手遮阳的暧昧,还有塞外围场以身挡箭后的定情…… 无数的画面在她的脑中往来穿梭,很快织起了一条线,过去的、现在的,开始慢慢完整起来,可唯有在想起纳兰朝的时候,她会觉得胸口木木地,很痛,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当她再次醒过来时,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周漪澜。 “阿九,你醒了?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周漪澜的表情很紧张,是她记忆中很少看到的模样。 顾小楼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微微笑了一下,沙哑地应了一声:“口,渴。” “瞧我!香芹,快去给你家小姐倒杯水,要温得。”说罢,竟是亲自走到床头将枕头往高垫了一下,然后将顾小楼扶着坐了起来。 顾小楼接过茶杯,就着杯沿轻轻抿了几口,待嘴巴没那么干了,才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头可还疼?” “一点点,不碍事。”顾小楼说完这句,又转头对着站在一旁的香芹道:“你先到外面候着罢。” 香芹眼中瞬间涌上了一层清泪,顾小楼淡淡瞟了一眼,未再说话,周漪澜目光一沉,正欲再发话,就见香芹忙低下头懦懦应了声是,转身退了下去。 等香芹退了出去,周漪澜才疑惑道:“她有问题?” “九成可能,我睡了多久了?” “整整一天一夜。” “昨天的事应该不是个意外。” “怎么说?” “昨天来这里的路上,车夫绕了路,他们或许是以为我一个失忆的人不记得路罢,不过偏巧,我当初为找回忆记,回京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将城中所有的路都走了个遍,像青雀大街这样的我走过不下十遍。” “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绕路,就是为了让那匹马正好撞上你?对了阿九,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之前的事。” “有九成可能,这么说听起来似乎很不可思议,因为对方其实并没有撞上我对不对?不过如果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就明白了。”顾小楼说完这句,顿了下才道:“我的伤,是假的。还有,我的记忆确实恢复了,漪澜。” 昨天的事,周漪澜没有当场撞见,只是听兄长提了几句,撞顾小楼的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子,鉴于对方当时及时刹住了马,并未彻底撞上,道歉的态度又比较诚恳,周家也不好细究,最后只能警告一番后将人放走了。 此时听了顾小楼的话,周漪澜只觉得细思极恐,设计撞人却又故意不撞上,乍一听起来好像很说不通,但经过顾小楼的提醒,她却一下就想到了对方的动机。 一个腿能行走的正常人,在遇到这样突如其来的危险时,一定会本能地选择快速躲开,顾小楼当时只要有一下站起来逃跑的举动,她腿伤作假这件事,就会被她自己在众人面前锤死,而欺君之罪这项罪名自然也就坐实了。 谁知顾小楼因祸得福,不仅没有暴露自己反而还因此恢复了记忆,有这桩事在前,顾小楼意外恢复记忆一事给 分卷阅读189 周漪澜带来的冲击都被减弱了。 顾小楼眼神平静地摩挲着腕上青镯,继续道:“在你之前,知道我的腿伤作假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我自己,一个是阿兄,还有一个便是香芹了!而能收买车夫做下昨日那番手脚的,就只有我那位继母了,所以若说香芹没有给张氏传信给,我是怎么也不能信的。至于她是主动还是被动,有心还是无意,便不重要了。” 第111章 “所有的都想起来了吗?”周漪澜望着顾小楼幽沉的双目,一时竟不知是该为她高兴还是…… 顾小楼握上周漪澜的手,点点头道:“嗯,不需担心我,该来的总会来,早一点想起来,也好。”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你这位继母手段层出不穷,若不将她解决,这顾府你该如何呆下去?在自己家中断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防?未免太被动了,我还是更喜欢主动出手……既然她这么闲,那便找点事给她做好了……” “好,你若遇上了什么麻烦,尽可传信到我们府上,我这边会提前吩咐下去。” 顾小楼听到这话,心中也泛起了几分感怀,于是郑重回道:“漪澜,从前觉得我们之间若说谢谢二字,好像会显得生分,但此时此刻,我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真的多谢你!” 周漪澜则温声道:“我们二人从小一同长大,在我心中,你就如同我的亲妹妹一般,多得都不必说,我心中知道呢。对了,那个叫香芹的丫鬟,你打算怎么办?” 周漪澜回府呆的时间不久,这件事早做处理,她心里惦记的事也算放下了一桩。 “先唤她进来问问。”顾小楼的语气成竹在胸,像是已经心有成算。 周漪澜听后亦觉得有理,最紧要还得是先把人审明白了,于是便命人重新将那香芹带了进来。 香芹跪在地上,此刻眼泪已是流的满脸都是,肩膀随着脸部的抖动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顾小楼将人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才缓缓地开口道:“香芹,背主之仆会有什么下场,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小姐,香芹没有!香芹绝无背叛小姐的意思!”香芹听到此言,第一反应竟是直接抬头跪直了身子,一时间眼泪也跟着止住了。 “哦?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了你?你可知,我为何会有此一问?” “小姐是否是在怀疑,昨日的意外同奴婢有关?奴婢当时真的是吓傻了,不是有意没有推着小姐躲开的!真的!” “我说得不是此事,昨日惊马,恐怕是意在令我受惊躲逃,所以我如今要问你的是:我腿伤作假一事,你是否曾经泄露给过张氏?” “小姐,奴婢不敢,奴婢怎么敢……”香芹说着说着突然就停下了 顾小楼目光转沉:“继续说。” “奴婢…没有,这件事奴婢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知道我的性子,不要拖拖拉拉。” “是,是,奴婢明白。只是小姐刚才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的时候,奴婢忽地想起,就在出事前一个月的时候,太太身边赖妈妈的侄子高林曾频繁地多次同奴婢示好,还给奴婢送过几次东西,不过奴婢都没有收,只同他说了几次话……” 香芹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显然事实的真相不止是说过几次话那么简单。 但她也清楚,这件事除了顾小楼兄妹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而顾小楼兄妹防张氏防的比谁都严,任谁来看,都会首先把怀疑放在她的身上。 顾小楼已经摆明对她起了疑心,她这时候就是要死了口不认也没用,因为到顾小楼身边伺候了这么久,她早就看出来,这位主子的耳根子可一点都不软、心更是不软,绝不会被她几句话就轻轻欺瞒过去,事到如今要想少受点罪,还不如老实交代求个宽赦的好…… “你是说,你在同高林聊天的过程中被他套了话?无意中泄露过此事?”顾小楼直击重点问道。 “有一次…有一次,你曾问起过奴婢伺候小姐辛不辛苦,奴婢当时大意了,便脱口而出了一句小姐什么都习惯自己来,基本不大用奴婢上手……现在想来,他从一开始接近奴婢包括问奴婢这话,怕都是别有用心的……” “这样的对话应该不止一次两次罢,不然你也不会被我一提醒就想起来了,可对?” 见香芹微微低了下头不说话,顾小楼又问道:“高林是这府中为数不多的张氏嫡系,接受他的示好代表着什么,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另外,听你所言,此前的你,并不像丝毫未曾疑过他用心的样子?为何今日才说与我?” 香芹闻言,立时将头伏在地上回道:“奴婢知错,是奴婢仗着有几分姿色得意忘形了,一开始竟未看出他的居心来,等到识破后,奴婢一方面心存侥幸一方面又胆小,不敢对小姐说。如今也不敢喊冤,香芹心知,哪怕奴婢并非有意而为,但此事终还是与奴婢脱不开干系,请小姐责罚。” “解释得不错,看得出来是 分卷阅读190 用心琢磨过了的,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就退下罢,回去记得敷一敷眼睛,明日跟我回府时打起精神来,我还有事要交给你办。” 香芹显是未想到顾小楼会这样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原地愣了半晌才想起用袖子擦了擦脸,连道了几声谢小姐宽宏大量后才起身退下。 待香芹退出去,周漪澜又喂顾小楼喝了几口水后才道:“你这是要按兵不动,好攻其不备?” 顾小楼轻笑了笑,答道:“姐姐懂我。” * 次日,顾小楼随着周府送乘的马车回到了家中,全程未和除周漪澜以外的任何人提起过她已恢复了记忆这件事,回到顾家后,也是依旧不声不响地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只是,张氏那头却突然忙得脚不沾地了起来,不是因别的,而是顾家最近突然冒出一堆京城的红媒,连日来,每日都有上门给顾圣甯说亲的…… 媒人这个行当的名声,在大魏朝来说,比那些所谓的贱业也强不了多少,有时不仅不讨喜反而还会招人厌,但要说起来,却没有几户人家敢轻易得罪。尤其那些能够往来官员世宦府上的媒人,都是颇有背景人脉的,一旦得罪了她们,很可能会坏你全家名声。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家族大了人口多了,谁家府上还不出那么几桩乌糟事儿呢,这媒人嘴里的消息传得快,若惹下她们,谁知道会给你传些什么?所以张氏心中虽有不快,但也只能忍着,面上还得一个个好生接待着。 顾小楼腿疾在前,与皇家退婚在后,是个人就知道未来几年里她这亲事怕是没影儿了…… 可在她后面,顾家还有两女,年长些的顾圣甯眼看过了年就十六了,这婚事也还没个着落呢,本来顾家如今这情形是没人敢随意上门触霉头的,但谁让宫里的兰妃娘娘暗里派人发话了呢? 且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与顾小楼情同姐妹,得知顾小楼惦记着家妹顾圣甯的婚事,怕其被自己这个挡在前面迟迟不嫁的姐姐拖累了年纪,周漪澜便出动帮了这个忙。 即便有周漪澜的起意,但京城的官宦圈子就这么大,顾家这几年起起落落,一度也是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如今到底什么情形没有几户人家是不知的。 顾家女眷曾被发配西北边境三年,彼时的顾圣甯才十一二岁,家逢大难、父辈早亡、又在边境那样粗劣的环境下长大,说起来谁不道一句可怜? 但真要娶回自己家作媳妇儿,这经历就属实复杂了,门庭相仿的人家里还真难挑出来一个愿意的…… 所以来得媒人虽多,但说看的人家却没有一户能令张氏满意的,倒也不是说就没有靠谱的人家,只那大多是些根基浅的低品官,要是放在从前张氏根本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偶有那么几个高门大户,还净是些心思不正的,不是男方顽劣好色家里想娶个能镇得住的媳妇儿,就是男方有些好龙阳的隐秘传闻。 张氏只这两个女儿,本就心疼她们因家族所累吃了许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回京了,亲事竟艰难到如此地步,真真是吐出一口老血来。 从前未开始说亲时,她还能自己骗自己,顾忠年如今人虽不在了,但好歹落了个好名声,得封了忠正伯这么个名号,但现在她算是看明白了,顾家终究大不如前了…… 一个月下来,张氏已是身心俱疲,她开始怀疑,顾小楼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故意在周漪澜面前那么说,来以此对她进行反击?毕竟,如果没有周漪澜的话,这些人是不会如此密集且源源不断地上门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顾小楼还真是手下留情了,毕竟这么做对顾圣甯本身是不存在什么伤害的,只是把将来会发生的事提前了。 可这对张氏就是很大的打击了,她的命门便是两个女儿,顾圣甯像她,自小也更亲她,所以她心里其实更偏疼这个大女儿些。 可以说,她下半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两个女儿能嫁进一个好人家,且最好是比顾家还高的门户!然而,这一个月的经历,彻底打碎了她的幻想,让她不得不提前接受眼前的事实…… 同时,她也清醒了许多,这段时间她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在顾小楼身上又有什么用呢?两个女儿的婚事上,她还是大意了! 况且,顾小楼也并非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 第112章 张氏左思右想了一番,还是放心不下,最后终于挑了个顾延庭未在府中的日子,主动找到了顾小楼院里…… 张氏进来的时候,顾小楼正坐在桌前看书,见张氏将左右随侍的丫鬟都留在了外面,就这么一个人未带地单独闯进了她的屋内,便知其这是有话要说,于是就将自己屋里留得两个丫鬟也撤了下去,转瞬,屋内已只余下二人。 待门从外面阖上,张氏才定下心静静打量起了对面的顾小楼,见其一副神色不改淡定如常的模样,心下不禁谓叹,小小年纪这份养气功夫倒是厉害,这三年她的变化还真大。 这么僵持了一阵后,张氏先开口了:“既都是自家人 分卷阅读191 ,我今日就不打那些无用的机锋了,打开天窗说亮话罢,给甯儿说亲的那些媒人,可是你???故意借兰妃之口招惹上门的?”等说完了这话,张氏才抬着步子走到一旁的藤椅边坐下。 顾小楼听后并未立时回答,而是先不紧不慢地收好手中书卷,方才似不经意般地应了一声:“是。” “为什么这么做?” “太太知道。” 屋内气氛渐渐紧张,张氏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你是指我利用高林接近你身边的香芹一事?” 顾小楼笑了,张氏果然不是会轻易认怂的人,如今都主动找上门了,可见是再也忍不了、坐不住了。然而哪怕到了这般田地,还是在抱着谈条件的态势装傻不肯认输,当真是有趣,于是便反问道:“太太,这说话之道,最忌讳的就是说一半留一半,您说呢?” 尽管张氏早有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脸色还是不由冷下几分,她看着顾小楼如看笑话一般的模样,沉声问道:“ 还有什么?” “太太,这世上雁过会留痕、人过会留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从香芹到车夫,从府外到内宅,甚至更多的更早的,我都知道。” “所以你这么做是想警告我?” “ 太太能明白就好,须知世间所有的规矩道理,都讲究个有来有往,长辈若爱护小辈,小辈自然会敬之重之,相反,长辈若是心思不正心存不轨,那小辈也只能礼尚往来数倍归还了!” “哼,今日你当面指摘长辈一事,我宽宏大量便不与你计较了,不过我今日到此,也是来提醒你一句,你既知道甯儿是我的命门,就知道这也是我的底线,最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在甯儿的身上做文章,否则…” “否则太太是要让我后悔终生吗?” “你知道就好,毕竟就如你清楚我的命门一般,我也清楚你的!” 顾小楼听到这话,是真的忍不住又笑了:“太太,我本以为三年前的那场家族大祸和之后的流放岁月,能让太太明白,家族上下本为一体、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想到是我错了,三年过去了,太太还是那么喜欢…窝里斗,一点长进也没有……” “你!”张氏被戳到了痛处,想要出言反击却又说不出话来。 “太太是生气了吗?其实太太不必动怒,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话并非指摘而是忠告。如今,我这里还有句话望太太能‘好好’记着,不要再来招惹我,我耐心不好,更没那么多闲工夫在你身上耗,下次再逼我出手,未免后患无穷我是不会留余地的,你好之为之。” “好…好……”张氏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但依旧被顾小楼这几句话气的不轻,连恨了几声后,直接转身夺门而出。 门外守着的丫鬟看见这情形,皆是小心翼翼俯首低耳,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了枪口上。张氏带来的丫鬟则是一个个头垂得更低,忙不迭地紧随在张氏身后,呼拉拉一串儿跟其出了院子。 待人离开后,院子里的众人才敢三言两语地小声议论起来,唯有旁边的香芹,面上半分好奇兴奋的神色也没有,反而写满了担忧,只因那件事后她心里实在怕的紧,她签的可是死契,可谓性命都握在主家手里…… 顾小楼当时未发作她,只说是有事要她去做,可回来这么久了至今还一句都未曾提过,除了偶尔叫她近身服侍一下,她手里别的重要事务一概都被分了出去,在这院里的地位自然也大不如前了,她怎么可能不慌…… 就在这时,她忽听到里屋的顾小楼唤了一声:“香芹?” 于是忙扔下手里活,一边往屋子里去,一边高声应着:“在,小姐,香芹在。”待进屋后,才恭恭谨谨地问道:“小姐有何吩咐?” “去帮我把外院的郑海叫来。”郑海是顾延庭留给她的人,平时多是同顾延庭在外面跑,此次留在外院则是以护院的名号保护顾小楼,人稳重又可靠。上次出门去周家那日,郑海正好肚子不适,想来也是张氏暗中动得手脚。 不得不说,张氏此人心胸虽狭窄了些,却绝对不是一个蠢笨之人。回京短短几个月,就将由顾延庭派人把持的内宅钻出道口子来,能做到这样,一方面是借了顾延庭忙于外务无法时刻紧盯内宅的便利,一方面也是她治理内宅的手段着实修炼的不错,去了西北三年老本事倒没丢。 香芹听到这一吩咐虽有些意外,但也不敢多问,只立声应道:“是,奴婢现在便去。” 看着香芹溜烟而去的麻利背影,顾小楼心下微觉得有趣,这香芹自从那日被她在周家审问过一番后,回来整个人变了不少,不仅做事积极主动了,态度也端正恭谨了不少,看起来很怕她。 不过,她并不打算再重用她,只是这样的人也有她的优点,留在身边还有别的用处,真正高明的驭人之道,绝不是将身边所有不够忠心的人赶尽杀绝,而是能将身边所有能用之人物尽其用,发挥他们的最大作用,还要懂得适时给予…… 郑海毕竟是外院男子,平日与顾小楼这个有“腿疾”的内院小姐接触 分卷阅读192 不多,他是顾延庭从西北带回来的,他的父母都死在北戎士兵的手里。 他当初也想从军的,但他是家中独苗,爹娘当初拼死将他护下,临死前叮嘱他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要从军不要报仇,所以他就找了份给大魏军营运送时蔬的活儿,想着通过这种间接的方式来报仇血恨,也是因此认识得顾延庭。 但北境这些年形势严峻,别说士兵来,就他们这样的人也死了不少,看多了死亡,他心中渐渐想逃离这样的生活,而顾延庭当初回京之时,身边正好缺几个可靠之人,见他品行不错,问过他的意愿后便将他一起带回来了,也算各得其所。 这样的人自然是对顾延庭忠心耿耿,他知道顾延庭看重这个妹妹,对她的要求也不敢轻视,所以在得知顾小楼的吩咐后,立即便跟着香芹入了内院。不过最后接到的话,还是略有些出乎他的意外,因为顾小楼竟是叫他去城外的灵安寺送一份信…… 第113章 公孙绩接到顾小楼的信后,次日便出发去了顾府,待赶到已近申时。 夏末暑气未散,屋里放了冰块还是燥热,院中二层的亭阁建的高,四周又都是树荫,反比屋内凉快,顾小楼不耐烦闷在屋内,便叫府里的下人将接风宴摆了此处来迎接公孙绩。 院中的人她已提前清理过一遍,此时,院中只余师生二人在亭阁中饮酒相谈。 “丫头,老夫去岁受了皇命一直忙于西域之事,你的事???直到事发后才听说,若非你来信,我都不知你已回京。”说到此处,公孙绩拿起蒲扇轻拍了拍顾小楼肩头又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顾小楼半是认真半是自嘲地玩笑答道:“叫老师担心了,实在是我这半年来经历的波折太多,失忆、归家,别说见人了,就连自己都快无暇自顾了,如今为躲赐婚还扮起了残疾,真是比戏里演得还跌宕起伏!” “赐婚?”公孙绩显是不知道这一消息,乍一闻言,颇为意外。 顾小楼平静地回道:“太子选侍。” “你这个丫头啊,还是那么???胆大包天!” “就知道您会这么说,不过我自己也没想到,我那阵儿都失忆了还能想出这种招来。不说我了,都是些无聊无趣之事,老师近来如何?不知朝廷派您出使西域一事,可已准备妥当?” “再有不到一月,过了白露便出发。” 顾小楼听后,倏地抬头望了眼这四方院子顶上的四角天地,稍静了片刻,突然从椅上起身跪到了地上,然后一脸郑重地说道:“老师,小楼可否能向您求一件事?” 公孙绩是何等人?其实早从他听到顾小楼张口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了这个学生的意图,深深叹了一口气后,他将目光转向了顾小楼,认真问道:“你所求的,可是想与我一同前往西域之事?” “学生知晓此事事关重大,所派皆是经过了朝廷严格考核之人,学生一非朝臣名士二为女子之身,若行此举实乃惊世骇俗,恐怕即使由老师代我背书求请,陛下也不会准允。” “所以你已经想好了另辟蹊径的法子?” “是。” “说来听听,地上凉,起来罢。” 顾小楼起身后并未重新坐回椅上,而是站直了身子凭栏远眺道:“老师或许不知,学生认识一个人—此次来京出使的西羌六王子戈达!当年我在西北时曾救过他一命,所以他对我亦是十分关照,我失忆后回京这一路,他曾多次对我施以援手,甚至在我没有文书路引、无家可归时将我带进了鸿胪寺为他准备的行宫。” 公孙绩听到最后这句,眼神微凛了一下,西羌可是大魏此次出使西域的重要合作伙伴。 “我记得老师曾经说过,陛下之所以要命人出使西域,正是为了联合被北胡赶出了草原的西戎,以共同对抗越来越强势的北胡人。而西戎如今正流落在西羌以北的楼兰一带,要想找到他们,就得先躲过由北胡占据的河夕走廊,这段路途凶险万分,若没有西羌的接应,即便走过去了也是九死一生。因此,我们此次要联合的除了流落在外的西戎,还有偏西一隅的西羌?????” “所以你是打算,先向陛下禀明你与西羌王子非同一般的交情,再通过老夫在陛下面前为你作保背书,这样便可说服皇帝派你一同西行,并出使西羌?丫头,你可知此所一去到底代表着什么?它不仅代表着背井离乡,更代表着九死一生! 此去若成功确实将是福延大魏千秋的壮举,可这也是前朝历代前所未有过的冒险,这是随时可能会丢掉性命的事情,即便是我,也不能确定将来到底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即便做了无数的准备也没人敢说一句万无一失!” 顾小楼并未被吓退,反是将态度放得更加平和、将语气放得更加坚定道:“老师,学生知晓,您方才说言,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学生着想。您担心我只是年轻人的一时脑热,而根本没有严肃考虑过此行的后果,更担心我是为了逃避什么人、什么事?或者其它什么理想化的理由,才向您提出这一请求。您方才的提点和教诲,学生 分卷阅读193 深感五内铭记于心,但也希望您能听我一言,学生这么做的真实原因其实很简单,相信您听过之后一定会理解学生。 我今年十七岁,自恢复记忆以来我常常会问自己一个问题,这短短的前半生里,我活得最畅快的时光是在什么时候?不过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同一个,我活得最尽兴的时光既不是幼年时的无忧懵懂、亦非失忆后的忘却前尘,而是在城阳府上做门客的那段时光。 事后再回想,它分明既不够简单、又不够安全,可却让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集兴奋、紧张、痛快于一体的血液沸腾之感。每天睁开眼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精神,虽然偶尔也会累,但好像永远都不会疲倦不会失去兴趣。 那一刻我明白了,参政,这个听起来女人似乎不应该有的野心,偏偏就是我在这世上最想做也最喜欢做的事!我想,如果我不曾见过那样的世界、不曾起过那样的志向、不曾享有过那样的喜悦,也许我还能在后院内宅中安此一生,可我见过、起过、享有过,我已经回不去了。” 顾小楼说完这些,对着眼前同样肃目而立的公孙绩行了一个大礼,以表决心。 公孙绩直静了良久,才忽地惊叹声道:“好!不愧是我公孙绩看中的学生!人生在世总有一死,然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与其庸碌此生,不如活他个畅快淋漓轰轰烈烈!我当初没看错,你我师生本就是同一类人,所以既然你有这个决心,那么这个保,我公孙绩今日便为你担了,望你不要令为师失望、不要令大魏的朝臣百官失望,更不要,令自己失望!” 这刻,顾小楼心中自生出这个想法后就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到此终于卸下了。有了公孙绩的表态,再加上戈达的帮忙,此事已经成了一半了,另一半,还在她自己和元庆帝对身上,实在不行,她还另有后援。 红霞漫天,傍晚的光线柔和又温暖,师生二人站在夕阳下,面对面笑得狂放而热烈,这是顾小楼恢复记忆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容。 送走公孙绩后的第二日,顾小楼便见了戈达,同他详细认真地提起了此事,大魏这一次本就会派使者同戈达同回西羌,所以顾小楼的这一筹划更像是一份人情,从戈达角度来说,既然不管怎么样都要接受大魏来的使者,那么他也更愿意和熟人打交道,所以略作一番考量后便应下顾小楼的请求。 现在,就只剩元庆帝那里了,不过在此之前,她还要先慢慢铺垫好自己的腿疾痊愈之事。 * 再有半月,就是纳兰朝迎娶太子妃的大礼之日,然而,就在大婚前所有仪程几乎都快走完之时,纳兰朝突然接到了一封未署名的密信,信上写得正是关于他即将要迎娶的郑光之女—郑玉芝的事情。 纳兰朝将密信上的内容反复看过三遍后,才将信放下,旁边第一时间发现了这封信的并上呈给纳兰朝的杨奇,悄悄看了眼纳兰朝的神色,一时有些拿不准主子的情绪,也不敢随意开口,便立在原地乖乖等着纳兰朝的查问。 “这封信是在哪儿发现的?” “回殿下,是臣方才出门办事时,路边一个小乞儿送到我手上的,他只说她也是经了好几道手才拿到的。不过因送信之人行事太小心诡异,臣不敢放心,便将那乞儿带回来了,现就在外院押着,双眼也都蒙上了,可要再审一遍?” 纳兰朝略沉吟了一下,道:“再查,查到有线索为止。” “是。” 杨奇接了吩咐便下去了,所以并未看见在他离开后,纳兰朝又往下传了道同样是查人的密令,不过这次查的,则是个有名有姓之人。 第114章 崇德十一年九月初五,宜嫁娶宜出行,是礼部与钦天监亲测的良辰吉日,也是大魏太子与郑氏次女的婚期。 这些事都有专人操办,上到负责皇族事务的宗人府、下到负责京城安防的五城兵马司,无一不处在忙碌之中,倒是身为当事人的纳兰朝除了试试婚服并无太多可忙的。 然而就在同年八月下旬的某日,京中女眷里突然流传起了一则新鲜八卦,据说那刚因腿疾与东宫选侍失之交臂的顾府千金,竟然能下地走路了,恢复还与从前几乎无异…… 消息滚到纳兰朝这儿时,他只结合顾小楼前后的反应,略一思考后便知此事定是另有关窍,简而言之,顾家之前可能确实撒了谎,而撒谎的目的,就是为了躲这桩婚事。 另外,细想过后,便知顾家今日这一步的时机也选得非常对,自己婚期在即,定不会选在这时候对顾小楼有什么行动,不然简直就是在打郑家的脸,他即便想再次将顾小楼纳进东宫,无论如何也得等到婚期三月之后了。 这三个月的时间,顾小楼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纳兰朝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并忍不住思考起来,她究竟想做什么…… 八月二十九这日,距离纳兰朝婚期还剩六天不到,顾小楼终于等来了进宫的日子。 皇城巍峨,这不是顾小楼第一次进宫,但这是她第一次前往皇帝办理政务所在的养心殿, 分卷阅读194 她跟在小太监后面一路跨过了十数道宫门,才走到了目的地。 将人送到后,小太监便退下了,接着,养心殿负责值守的宫人先是进到殿里给元庆帝通传了一声,才吩咐她在外稍候一阵,陛下在理折子待会儿忙完了就会叫她进去。 皇帝并未让她等太久,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里面就出来了一个总管太监,一边笑眯眯地略打量了她一下,一边颇为有礼地将她领了进去:“顾姑娘请。” 顾小楼微笑着点头致意后,便循着这位公公一同进了内殿,殿中很安静,龙涎香的味道顺着熏笼缓缓飘入鼻中,带着一丝令人静气凝神之效,顾小楼雅正大方地向龙座上的元庆帝行过礼后,就听到上首传来一道比她上次听到时,低沉虚弱了不少的声音:“免礼罢。” “是。” 元庆帝双眼微眯,静静打量起了眼前这个纳兰朝曾亲自来向他求过婚旨的女子。 元庆帝一边观察一边在心中点头,单这么看,纳兰朝的眼光还不错,此女确有过人之处。 从进门、到行礼、再到被他这么盯着一言不发,此前举凡有过类似这样第一次被他召见的年轻人,多少会有几分紧张,但此女似乎没有,起码他没有看到。 短短几息功夫,他已经从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子身上看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镇定,还有那种听起来很悬乎但又确实存在的——即使置身茫茫人群之中也会被人一眼注意到的气度。 顾小楼心中当然不是完全不紧张,不过元庆帝虽是第一次见她,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元庆帝了,所以心里的紧张是大打了折扣的紧张。 加上她很清楚自己今日此行关乎着她的人生大计,她但凡表现出一丝害怕怯懦,恐怕就会让之前所有的努力白费,毕竟,一个要代表国家出使邻国的使臣,排在最首要的素质便是能镇得住场,尤其她还是个女子,要面对一些天然的偏见…… “你同西羌王子有交情?”元庆帝一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他现如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耐心也是越来越少,此事公孙绩已向他说过大概情况,所以他没有拐弯抹角地绕圈子,而是一上来就直奔主题。 顾小楼早在来之前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于是淡定回道:“回陛下,臣女这里有一封西羌六王子戈达写于前日的手书。” 元庆帝扫了个眼风,一旁的戴九金立时会意,忙下去走到顾小楼的跟前,从她手中取走了信封上呈给皇帝。 元庆帝将信封里的信浏览一遍过后,定定看了顾小楼许久才道:“你很有心计,也很会筹谋,可你凭什么觉得朕就会按照你想的来,西羌不同于西戎,如今双方的合作已达成,使者的作用还未达到举足轻重的地步,换句话说,这件事,朕手下多的是人能办……” 顾小楼松了松袖中紧握的手指,垂眸道:“陛下,民女的人生经验虽显浅薄,但有一个道理却教民女深有所感,那就是这世上许多事,若不到最后一步,谁都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子。此刻看着万无一失稳操胜券的事情,说不准在未来哪一刻就会生出变化来,因为世间唯一永恒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现在多备下一步棋,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就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也未可知?还有一句话请陛下恕民女狂妄直言,民女的心计筹划,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为我大魏谋求最大的利益,而非是让陛下答应我的请求。” 顾小楼这番话着实胆大,但那是因她深谙元庆帝的为人,只要不触及元庆帝的底线,这位陛下总体来说还算得上是位仁和的皇帝,而他的底线则是大魏的江山。 在元庆帝的眼里,此时的她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于大局更是无足轻重,如果她一味求中庸,不敢直言自己的野心加码自己的价值,那要凭何说动元庆帝呐?今天是她唯一的一次机会,她必须让元庆帝记住她、意愿重新审视她,唯有这样才能挑动元庆帝心中原本给她设好的那条红线。 她敢说,元庆帝听到这番话后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感觉受到冒犯,而是会被她话里蕴含的内容牵动,这不是她自大,而是她在和公孙绩商量过后定好的策略,那就是激起元庆帝作为皇帝的多疑本性!皇帝的多疑,往往不仅会用在他身边的妃嫔儿女以及臣子身上,还有所有涉及皇帝利益的地方。 果不其然,元庆帝在听到顾小楼所言的那一瞬间,只在话的开头微微升起过一丝不快,随即很快便被顾小楼话里的意思牵动了更深一层的思绪甚至忧虑。 确实,西羌次地,他只是在一些文字和大臣的口中听过,实际上还从未去过,这种情况很难谈得上真正深入的了解,国与国之间的合作不是一件小事,如果万一出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万一,与西羌远隔千里的京城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于在外的使臣。 使臣团中,多顾小楼一个不多,即便加上她,元庆帝也不会真的让她成为主力,只会是辅助而已。何为辅助?自然是在需要她的时候起到该起的作用,何况戈达那封信,确实写得很有诚意,可见对顾小楼是确有交情…… 其实,元庆帝并不是被顾小 分卷阅读195 楼的三言两语就动摇了立场,要知道,他既然能够召见顾小楼,就说明他对这件事本身是有一定接受度的,顾小楼需要做得,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加码,给出更丰富更有支撑的理由,如果这是一杆天平,顾小楼并非是从零加起。 何况,顾小楼的最后一句话,很中元庆帝的下怀。一个人做一件事的初衷很能分辨他的格局,欲成大事者必须明白,心计筹谋只是手段,用什么样的手段达成什么样的目的才是事情最后的立足点。 譬如说这满朝的文武,那个臣子不揣摩皇帝的心意?但关键是要看他们揣摩这个是为了什么,做这些的人究竟只是为了自己加官晋爵?还是在加官晋爵的同时为天下为百姓出一份力? 顾小楼一个女子,一不能做官二不能封爵,她甘冒为世俗偏见所议论指责的风险去做这件事,若说不是真的心有志向且足够坚定,还真是很难说通……这一瞬间,元庆帝忽然觉得,太子纳兰朝喜欢上的这个女子,其实和他自己是同一类人…… 第115章 顾小楼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心情十分不错,元庆帝最后还是应下了她的请求。 再有半个月,也就是九月十六,她就可以和前往西羌的使团一同出发了,同行的还有戈达公孙绩等人,不过两行人走到半路就会分道扬镳,因为越是临近西北,北胡的探子越多,为避开北胡人的耳目,到时戈达的人和西羌使团会先一步出发。 不过眼下还有一桩麻烦,顾小楼做这些事的时候都是瞒着顾延庭进行的,就是怕顾延庭知道以后会反对,现在事已尘埃落定,她还需得找个法子说服顾延庭接受她这一决定…… 顾小楼正坐在车上想着事情,突然感觉马车突然停了,她正要问话,就隔着车帘听到一句熟悉的声音:“是我。” 是纳兰朝的声音,顾小楼微怔了一下,她没有想到纳兰朝的行动会这么快,从她入宫到出皇城,短短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纳兰朝就赶来了,还将她截在了此处,看来他的消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灵通。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的,只要纳兰朝有心,两人之间早晚要有一见,于是她索性没有废话,直接撩起车帘下了车。 纳兰朝是骑马来的,披着一席黑色披风,似比她上次见时清瘦了些,顾小楼看着他扬身下马朝自己的方向走来时,心还是忍不住随着轻轻颤了一下。两旁的下人车夫及随行护卫都识相地退到了一边,自觉给两人腾出一方空地来。 月影西斜,星辰如斗,护城河上的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微带着些凉意,顾小楼脸侧的发丝随夜风轻轻荡起,轻薄的衫裙迎风猎猎,空旷的官道上响起纳兰朝低醇凛冽的音色:“你要去西域?”纳兰朝的脸色很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左手臂上隐隐有青筋随之跃起。 望着对面因骑马疾冲,所以直到此刻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的纳兰朝,顾小楼脑中忽就浮现起一些二人过往一同经历过的画面,走马灯一般不停地交杂闪现。她半敛着目,强自压下心中那些强烈的情绪后,才抬头笑望着纳兰朝道:“是啊,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殿下,这次还是被殿下猜到了。” 纳兰朝感觉自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微微麻麻的痛感开始顺着心口向四周蔓延,停顿许久后,又问了一个问题:“阿九,你是否恢复记忆了?还是说,你从来就没有失去过记忆?” 顾小楼轻轻摇了摇头道:“之前那段时间,我确实失忆了。” “也就是说,如今都想起来了?” “是。” 其实即便纳兰朝不说,顾小楼也能够猜到他是如何得知这些的,公孙绩和戈达分别到过顾府的事并没有刻意瞒着人,纳兰朝只需在顾府外面放几个探子,便可知晓她的动向,包括去了哪?又见了什么人?特别是在听到她腿伤痊愈、进宫面圣的消息后,以纳兰朝对她的了解,将事情前后一下,得出结论并不难。她这次之所以能够快纳兰朝一步,是因为她占了失忆的便宜,让纳兰朝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果然,这才是你……”纳兰朝说完,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又道:“父皇答应了?” “是。” “阿九,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得话吗?” 顾小楼听到纳兰朝这句微带了一丝恳求甚至委屈的问话,不知怎么鼻子忽就一酸,眼眶瞬间被湿意填满,眼看眼泪就要控制不住往下掉的时候,她忙转过身,一边伸手将眼泪擦掉,一边回道:“殿下,几日后便是您的大婚之日了。况且,若我没猜错的话,您同郑家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站在一条船上了,对吗?” 顾小楼越是这样装作若无其事,纳兰朝的心越就揪的疼,他先是箭步冲到了顾小楼的面前,而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细细解释了起来:“阿九,我纳兰朝指天发誓,我同郑家虽早有往来,但我的婚事并不在最初的交易范围,若不是当年误以为你同成王夫妇一同在那场大火中…我是不会和郑家敲定这桩婚事的! 在你回来之后,我并不是没有想过退婚,可那时不仅聘书已下、就连婚期也已诏告天下,我若是和郑氏退婚另迎娶你为妻 分卷阅读196 ,不仅会令郑氏遭到天下人的耻笑、动摇我对世族的布局!更会令皇室的尊严和信誉蒙羞!还会让你成为仇恨的靶子,遭受无穷无尽的非议甚至攻戕!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看到的,我不能只为我一个人的私欲活着,我身上的责任不允许我这么做,即便再心痛我也不能去这么做……你能明白吗,阿九?” “我明白,殿下……”顾小楼说完这句,感觉眼眶里被拼命按下的泪意,再次重新涌上,双眼渐渐被模糊了视线,让她甚至看不清纳兰朝此刻的样子。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让她有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殿下不必为我而后悔心痛,因为我也有我的私心。殿下,你知道吗?当年塞外围场殿下牵起我的手那一刻,我曾经想问过殿下一个问题——就是你是否想要坐上那个位置?但这句话最后并没有问出口,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当时的我还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答案,我很矛盾。 一方面,在我内心深处,其实很希望殿下能有这样的野心;可另一方面,我又极害怕,害怕殿下真的实现了这样的野心后,我会成为殿下三宫六院中的一个,然后陷于这笼子一般的皇城中,在日复一日的争宠中渐渐面目全非……所以,即便殿下不娶郑氏,我们之间也可能是一场死局,因为除了前朝只活了短短二十年的檠帝,自古以来还未有过只娶一个皇后的皇帝……” 纳兰朝听完这番话后终于沉默了,他仿佛有些恍惚,过了良久才闷着声道:“你所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你认为我做不到,所以其实只要我坐上了储君的位置,那么不管是什么身份你都不会愿意嫁与我的,原来这才是你心底真实的想法……” “如今看,这个想法不仅是对我自己的成全,也是对殿下的成全。” “成全?成全吗?”纳兰朝笑了,只是这笑中隐约有悲凉之意,随后,就在顾小楼以为一切即将尘埃落定到此为止的时候,纳兰朝忽地再次开口了:“如果我现在向你许诺,确实是不负责任之言,既如此,就让时间给我们答案罢,看看我纳兰朝究竟是个专情痴情之人?还是个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之人?就以你出使西域的时间为限,如果我没有做到,此生便彻底放你自由……” 说完,纳兰朝突然猛地上前一步,伸臂将顾小楼紧紧楼入了怀中,然后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鬓侧便旋身疾步离开了,一边走一边背朝着顾小楼的方向高声喊道:“我等你!” 那一刻,顾小楼的心忽就软成了一团,又是哭又是笑地同样高声回了一句:“好啊,不许骗我!” 第116章 崇德十四年冬,距离大魏前往西域的使团离京已有三年,天光微启,楼兰城脚下的城门响起一声厚重的嘎吱声,随即,便见一行狐裘羊皮裹身的车马托着不少当地的特产物资,正缓缓向外行着,一眼瞧过去像是商队打扮。 公孙绩坐在车中,握着西戎王亲书的信函和信物,心中澎湃不已,这一行,他终究没有辜负。 此时的顾小楼,则正在西羌与河夕走廊接壤的边境处,等着公孙绩的消息,与她一同等待的还有同行西羌的使臣。这些人在最开始时,对她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屑的,虽不会表现在言语间,但每逢讨论一些重要情况事件的时候,都会自觉地绕开她,仿佛当她不存在一般。 公孙绩看在眼里,但并没有选择直接替她说话,且不说这些人个个都是朝廷官员,本就自持身份有些清高,对公孙绩这个虽然担负了大任但终究还是要在出关后就与他们分道扬镳的人,并没有买账到什么都会听他的,即便这些人买公孙绩的账,他也不会这么做的。 因为他深知,一个人若想真正做到服众,那走后门强行拉拽只会起到相反的效果,而能让身边人改变对你看法的,只有你自己。信任和肯定是通过一件件小事慢慢积累的,若有机遇,也许一件事就能改变,所以师生两都不着急,他们都在等,等时间也等一个这样的机遇。 果不其然,刚一行到幽州边境的时候,他们就等到了这样的机会。 这次前往西羌的使团骨干成员中,有位本就职于鸿胪寺的官员,此人三十有六,能力还是不错的,不然也不会被选中,但偏偏有个缺点,爱好救风尘。一行人走到幽州的时候,正巧遇上了一家声称要去王京城做生意的商人,这商人家里买下了个据说出身勾栏的清倌,清倌虽被买了回去但一路上却被有特殊癖好的主家各种虐待。 本来这种私隐之事与旁人是不相干的,但这清倌居然逃了出来,还半路拦了使团的马车。按照大多数人的想法这事儿即便看见了也不该管,然而这位官员突然救风尘的那根弦不知道怎么又被击中了,竟提议可以载此女一小段路,不然荒山野岭的等不到其他人来救,被逮回去就是一条人命没了。 众人知晓此人官职虽不高,但其可是背靠卢氏一党,在阁老卢之孝跟前也是说得上话的,所以一来不想因为点小事起了争执,平白得罪他,二来就是,幽州离京城如此之近,对方又是一介弱不禁风的小小女子,众人也不觉得会出什么问题,最后便同意了。 可有时候 分卷阅读197 ,偏偏就是人们最不认为会出问题的环节出了问题。 同行的其他官员是为了在维护人前的形象也好,还是真心看不上此女这样的身份也罢,虽救了人上来,但都免不了端起架子保持着三丈远的距离。唯有顾小楼,借着女子的身份和此女攀谈了起来。 顾小楼祖籍幽州,不仅对幽州的地形风土也很熟悉,方言亦是手到擒来。然而整个交谈的过程中,她却在此女身上发现了不少的破绽,譬如她声称在幽州长大,口音虽能对上但细聊起来就能察觉到,此女对幽州的了解还没有她这个只在幽州生活过短短几年的人深。 意识到这点的顾小楼,并没有戳破对方,而是先将这种怀疑隐藏了起来然后设计给对方下了一个套,果然就借此套出了对方的身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竟是北胡人的探子,其目的自然是通过美人计留在使团之中打探情报,能留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使团的人没有防备。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没想到才刚一入局就被顾小楼打破了计划,细作行动败北,使团的警惕性也立时就此大增。 将细作查办后,同行的人开始有不少都对顾小楼改观起来,其实众人之前倒不是没想过她是个聪明人,毕竟不是谁都能轻易得到元庆帝的赏识的,但想到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众人料到了她有点小聪明,但都没想到她为人如此聪警。加上想到这一路顾小楼始终不曾因为众人的偏见有过任何不满或抱怨,便更觉其胸襟宽广且忍耐力极强,这些加起来,简直就是作使臣的最佳特质。 因此,自这以后,顾小楼就开始正式融入了使团,一路上和众人的配合也十分默契,从不叫苦叫累,等到了西羌之后,顾小楼在同行这批人中的信服力已经极高了。 只是,自到达大魏边境后,顾小楼他们便和公孙那一行人分开了,距今已超过两年之久,西羌的一切进行的都颇顺利,可西戎那边还犹未可知。 “顾姑娘,有你的信,又是宫里来的。” 信使的声音响起,原本正发着呆的顾小楼忙转头笑着答道:“谢谢,这么冷的天麻烦你为我送信了。” “不碍事不碍事,顾姑娘那你先忙,我下去烤烤火去。” “嗯,好,香芹,去柜子里拿点姜糖给信使。” “是。” 这次来西羌,她护卫带了好几个,都是顾延庭为她安排下的,其中就有郑海,不过丫鬟只有一个,便是香芹。这香芹虽然小心思有点多,但这样的人往往都很机灵,打听消息很有一手,胆子也大。她此次来西域总还是要带一个丫鬟的,但路途艰辛责任重大,那些一家子都在府里的丫鬟或身体不好脆弱恋家的她不想带出来,香芹各方面都合适,而且跟着她这么出来一着后,香芹对她的态度明显发自内心的恭敬了更多。 治这样性格的人,你打骂和晾着不理都是没用的,收服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智力和手段全方位的碾压,你只要让他们看到你比他们强大聪明厉害得多,他们自然就会向你臣服、并且会拼命向你展示他们的价值,好让自己成为你最看重最得力的人。 还有就是,除了这个原因之外,顾小楼选择香芹还有一个原因,她不相信有百分之百无条件忠心的人,这方面有瑕疵的人给她的安全感反而更高,就算有什么她也不会失望不会难过,用人的时候也更能不带有任何感情地放得开手脚。 从这种意义上说,她其实算个极没安全感的人。 香芹送走信使后便很有眼色的跟着一起下去了,从拿到信封的那一瞬间起,顾小楼的嘴角便不自觉地扬起了,有两封信,一封来自周漪澜,一封来自纳兰朝。 她先打开了周漪澜的那封,笑着读了起来,信里的内容还是老样子,向她描述纳兰朝的表现,这是她自到达西羌后便会定时收到的一类信函。所以她人虽然离开了京城,却一直知道她离开后的东宫很多事情,最开始她还会在看到信中内容之前忐忑,但渐渐地这种忧虑便变浅了,因为每次来的信所写都很稳定。 关于这一点,纳兰朝也会写给她,最开始她知道的的时候确实令她很意外,原来太子妃郑氏有个青梅竹马长大的情人,曾属殿前司副统领钟亮的麾下,最后死在了成王谋反的那一场战乱之中,还是辅从谋逆的罪名。郑家只知女儿与这位青梅竹马感情不错,但并不知二人早已暗生情愫私定终身,所以才会将家中唯一适龄的次女许给纳兰朝。 然而,就在婚礼前不久,纳兰朝突然受到一封密信,对方借着街头乞儿将信送到了纳兰朝属下杨奇的手上,所以直到现在,纳兰朝也不能确定送信之人到底是谁,只能根据范围线索推出对方也是郑家之人。 因而,当纳兰朝在大婚当日看到如失了魂一般、没有半点喜悦朝气的太子妃时,心中其实是舒了一口气的,如此也好,各有所爱对双方都公平,之后干脆选择了当场摊牌。郑氏爱的很深,至今也没有彻底从死去爱人的痛苦中完全抽离出来,自然乐见其成,二人从此也就这么你好我好的,做起了一对假夫妻。 看完周漪澜的信,顾小楼又 分卷阅读198 再拿起了纳兰朝的信,只是看着看着,表情突然变了。 第117章 信中写道,九月初,京城收到边关急报,北边的胡人突然在刚入秋时派出了多股铁骑出兵燕北,并迅速占下两城,且大有继续向南攻占之势。朝中经过一番讨论争执后,定下了强硬抵抗的政策,元庆帝钦命燕北第一边将平远总兵房钲,负责全力镇守边关,只是一月过后北境的情况仍不容乐观。 纳兰朝见状,遂到元庆帝面前主动请命北征,接着,西北王云正还有西北总兵府拆分后崭露头角的悍将辛照,也陆续上书表明愿派兵支援燕北。于是,纳兰朝并辛照各领兵三万,前往燕北陈兵,而顾小楼收到信时已是十二月底,纳兰朝人早到了正处在两军焦灼大战中的北境。 收到信的当下顾小楼就明白了,这是北胡人发现了大魏正在联合西戎西羌两国,打算结盟共同对抗北胡,趁着出外的使团还未归京,干脆先下手为强了。 此战,定是不眠不休之势! 事到如今,从西戎东归的使团还得要分作两支,一支尽快赶回京城与元庆帝禀明此行的具体情况,还有一支要返往楼兰,与西戎重新商议对策加快合作的步伐,最好是能让西戎趁此机会重返草原,端了北胡的老巢,这其中除了大魏,少不得还要让西羌也掺和进来,出一份力、分一杯羹了…… 想到这里,顾小楼不敢再耽搁,忙拿着信件去找了此行同来的使团首脑,不过对方刚好也得了来自内阁的消息,自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忙召集众人开了一个会之后便分派下了行动,一共分为三组。一组是与西羌王谈判,一组是为朝廷传信,还有一组则是对接即将从楼兰返往大魏的使团,向他们说明大魏目前的形势。 顾小楼因正好驻守在两国边境,领的是最后一个任务,负责前去迎接从楼兰归来的公孙绩等人。 西羌北部与楼兰接壤,但由于隔着雪山峭壁路极不好走,要从西羌去楼兰的话只能从东绕道,可再往东又离北胡极近,因此当初大魏的使团只能冒险而行。现在顾小楼等人恰好就守在这块两国势力交杂的地界上,北胡既然已对大魏开战,对西羌对防备自也会比从前更甚,这次接头还得万分小心。 一行人连夜赶路,终于在三日后迎到了楼兰归来的使团,结果他们不仅见到了公孙绩等人,还见到了与公孙绩等同行的几位西戎使者,这些人都是西戎王指派的亲信。得知此行顺利众人心中这提着的第一口气终是放下了须知,西戎虽流落在楼兰一带,但对为数不多几个临国的防备还是很高的,当初为了不给公孙绩一队增添风险,他们这边并没有派探子跟在后面,以防惹来西戎的提防甚至攻击。 现在确认了西戎的态度,事情就好办了,因为对方既已愿意合作,那么说服其出兵共同夹击北胡的难度就会小很多。公孙绩亦当机立断,立时便决定亲自折返前去谈判,顾小楼则带着两名西羌的使者跟随着一同前往。 此时正是隆冬,越往西北去,天气则越是干冷恶劣,幸好这条路公孙绩此前已走过两遍,经验十分充足,所以路虽行得艰难但并未遇上什么危险。 走到楼兰脚下不远的一处小镇时,一行人终于有了停下好好休整理的机会,公孙绩也难得找到个机会同顾小楼谈心。 “有心事?”温暖的烤炉前,是师生二人久违的围炉夜话,公孙绩看出了顾小楼这一路上尽力克制的担忧情绪,出动关心询问道。 顾小楼无奈的笑笑,答道:“可是学生表现地明显了?” “你的心思一向很重,但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写在脸上,若是同你不亲近的人,想必不易察觉,这次呢,有点破例了!说说看,让老夫听听是否与老夫猜的一致?” “我没见过打仗,心里有点没底……” 顾小楼表达的较为隐晦,但公孙绩还是听出来了,当下朗声笑道:“是担心去了战场的东宫那位罢!”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最近想的总是很多,一开始,我想着他是储君,亦是陛下的儿子,陛下派他应是去监军的,即便他人身在战场只要不冲到第一线去,自当不会有什么危险。可一想到燕北的形势却又…却又忍不住为他担心,外有北胡这只豺狼,内有房钲这只难驾驭的虎豹……或许是我想多了,不知老师怎么看?” “房钲养寇自重,为时已久,你是担心房钲心中还像以前一样,为了保住自己的势力不想彻底除掉北胡这支大患,而与东宫产生什么矛盾?另外,内乱只是一方面,一旦被内乱拖住了脚步,影响了此次平定燕北的进程,东宫那位只怕名声上要受些弹劾?其实,若要老夫看,倒可以对我们这位野心勃勃又手腕强劲的储君多抱些信心,你是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啊!哈哈哈哈哈哈!” 顾小楼被说得多少有些羞赧,不过听到公孙绩这个眼光高且挑剔的智者对纳兰朝评价这么高,她心中也很高兴,因为她知道公孙绩的脾气,他并不是一个对谁都能逢迎奉承的性格,他会逢迎,但只会逢迎自己真正看得上的人。 纳兰朝这边遇到的情况确实与顾小楼所预测 分卷阅读199 的有所吻合,因为按照常理想,储君身为一国太子,如果不是十分必要的情况下,皇帝是无论如何不会轻派出京前往边境战场的,哪怕只是督战。 何况元庆帝如今的身体每况愈下,朝中又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他之所以派了纳兰朝前往燕北还是下了很大一番决心的。而其中缘由,不为别的,只为了一个房钲。 房钲是员能打能算的边防大将,作为一边总督兼总兵,他手上的实力自不可小觑,但他有一个问题,或许说,是这个位置上的大将很多都容易有的一个问题,便是养寇自重。 他们能打死对手,但不会打死,因为自古兵将怕什么?不是怕敌人太厉害,而是怕敌人都死了,因为一旦边境没有敌人,龙座上的皇帝,就会天然地开始防备害怕起佣兵上万镇守一方的大将,杯酒释兵权已经是好结果,运气差点的,等来的可能就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了…… 毕竟,朝廷只有在有寇可打的时候才会养得起统领兵大将,天下太平时,武将的地位普遍会比文臣低得多,身为一代名将的房钲,年轻时戎马一生,人到中年好不容易攒够了功劳,收服了一帮小弟,享有了荣利功名尽在眼前的权势,哪还愿意过回卸甲归田的普通生活? 可站在元庆帝的角度看,房钲有这样的想法就离死不远了,如果不是边境轻易不能乱元庆帝早就动手了,因为以史为鉴,养寇自重是为国之一大祸患,那些前朝旧国中败在此处的大有人在,他不容许自己犯这样的错误。 所以他最后选择派了纳兰朝去,原因主要有二: 一则,房钲的官位过高实力过强,纵览满朝文武几乎无人能压得住,内阁能压住他的程敬礼和卢之孝,元庆帝却又不放心,且这二人一旦离开一个,另一个留在京中的就难免暂时一头独大起来,战事还不知要展开多久,长期来看,如此行事不利朝中形势的稳定。 二则,纳兰朝的身份还有实力都能最大限度的辖制房钲,储君、占了名声上的大义;纳兰朝背后的禁军和西北军,又给了他军事上的后盾;到时房钲若反其令行之,便要准备好落到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下场,毕竟大魏是儒学熏陶下的王朝,凡事都讲究正统道义。即便你是王朝背后真正的掌权人,想令诸侯也还得挟天子呢,何况房钲还远远没到那个地步。 不过如果储君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对房钲来说就容易多了,直接架空就是了,表面上把你好生捧着养着,实际上什么都不听你的,还能叫你失去消息来源、没能力反抗。但纳兰朝显然不是这样的储君,他是那种让人不死也会掉层皮的敌人…… 第118章 半月之后,顾小楼已随公孙绩入了楼兰城的西戎王宫,见到了西戎如今的首领乌图。 乌图与北胡如今的冒顿单于本是异母兄弟,乌图的母亲是老单于的第一代王后,而冒顿则是第二任王后所生,乌图排行为二,冒顿排行为五,兄弟俩只差了七岁。 北胡的习俗是立贤,也就是能者居上,所以乌图年纪虽长,却因在老单于死后的争权中输给了冒顿而与王位失之交臂。 但乌图的性格并不肯居于人下,多年来他已经积攒下了一批自己的势力,绝非无能之辈,之后,他便带着麾下的草原八部脱离了冒顿所掌的北胡,盘踞于蓝河以西,与冒顿带领的二十六部多次交手又多次落败,最后被赶出来草原,只能遁往千里之外的极西之地楼兰。 不过冒顿只是听起来像个丧家之犬,实际上他手上的势力保存的还相当完整,这一点上他表现得明显更接近中原人常说的一个观念,那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在与冒顿的交战中他虽几乎是被追着往西一路跑,但他十分爱护手下的性命,或者说十分爱惜自己手里这点仅存的势力,以八部对二十六部,在各部势力相差不多又不占地利天时之便的情况下,要真想赢那几乎是痴心妄想了,所以乌图一开始也没打算赢,他想的是通过小规模游击的方式,来渐次地消耗冒顿的耐心和耐力,然后放弃对他的全力追击。 最后冒顿也识破了乌图的意图,干脆一次性将他赶出了草原,但由于此时的乌图已深谙游击逃遁之法,而冒顿又急需重新整合刚收拢在手的二十六部,没时间和乌图一直耗下去,最后仍是没能将其彻底斩草除根。 可以说,冒顿在这场追逐战中并没有占到多少便宜,还给自己留下了一个祸患。 因为乌图此人十分记仇,能力也不差,当初输给冒顿主要是老单于的偏心和冒顿的起点比他高,他只要有一点不安于现状的心,就随时可能在西边给冒顿施加麻烦。 而北胡的大军由于气候和传统等种种原因,主要分布于北境的中部,东西两边牧民少部落的势力也相对弱,如果乌图隔段时间来打上一下,然后打完就跑,对冒顿来说还真是烦不胜烦。 须知由于大魏和西羌的存在,冒顿是不敢轻易令人率领大军离开大本营前往西域的,那样可能引起西羌的如临大敌不说,老巢亦可能被大魏的军队出兵攻打,得不偿失。 所以乌图的存在于 分卷阅读200 冒顿来说,唯有膈应二字可以形容。 听公孙绩讲完这些前情后,顾小楼对乌图的观感变得复杂了起来,这样一个精明谨慎的人,要说服他出兵恐怕并非易事。从楼兰到北胡,即便是快马加鞭通行无阻也得要三个多月,可西戎的兵马粮草要向东行,必然躲不开北胡的眼线,到时又少不了一番斗智斗勇。 这么下来,即便立时出发,到达北胡恐怕也得六个多月了,到时燕北的形势又不知变成了什么样…… 而公孙绩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会不辞辛苦地亲自折返,且就之前他们在楼兰的那段时间来看,大魏使团中最得乌图认可看重的,明显是曾被北胡的上一任老单于□□了五年的公孙绩。 果然,进入楼兰王城后乌图的态度很好,对他们一席人皆是奉为上宾美食美酒招待着,但就是绝口不提出兵一事,每次他们一开口就会被乌图以如今正值冬季天寒地冻,若是长途跋涉定会兵疲马倦、粮草不足为由给回绝,但乌图又不说不出兵,只说要等。 顾小楼和公孙绩都清楚,乌图这是在观望,他为人颇狡猾谨慎,不然也不可能从冒顿的手下逃出来,之前谈合作的时候都是停留在纸面上甚至口头上的,他自然乐得多给自己铺条路。如今要落到实处让他出力了,他就要仔细衡量一下利弊得失了。 大魏和北胡才刚刚开战,谁占上风一时还看不出来,然而事实上,不管大魏和北胡谁占到了明显的上风,乌图都不想出手,只有这两方势均力敌平分秋色又打得难舍难分,才是乌图心目中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因为如果是北胡占了上风,那西戎和大魏合作就是弱者的集合,一旦他真的出兵去打北胡了,大魏不仅无法反帮他,甚至可能还会拖他的后腿,他不可不敢冒这种风险,大魏好歹有百年的经营没那么容易一下被打散。 但他西戎就不一样了,乌图心里很清楚自己手下的势力有多少斤两,说起来是个小国,实际上也就是刚从北胡分化出来的一个部落而已。北胡一旦腾出手了,一定会先把他收拾了再去全力攻打大魏。大魏若是实力不够,自顾不暇,他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至于西羌,在他心里也只是同他一样的墙头草罢了,见到有利可图怕才会出手。 可如果占上风的是大魏,他同样不愿出手,毕竟大魏的实力既然已经如此强悍,他要是再去帮着对方把北胡的老巢打下来,那大魏就更加势如破竹了,一定不会让北胡保存一点势力下来以防其东山再起。 一旦北胡彻底被剿灭,他西戎离败亡也就不远了,因为用脚想也知道,到时候大魏腾开手了做的第一件事,说不定就是将他这点和北胡一脉所承的残余蛮狄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而只有北胡和大魏斗得旗鼓相当僵持不下、谁也不具备完全的赢面时,他这只渔翁才能从鹬蚌的相争中谋到利益。因为北胡若向他回攻,大魏必定会对北胡乘势追击,从而形成夹击之势;北胡若不回攻,他便可稳坐大营静看前面双方打个你死我活,最后趁着北胡起数将尽时,将冒顿手下的残余势力一并收复;而大魏亦是元气大伤,就算有心也无力再向他发兵。 这时,他就可主动同大魏提及当初合作时的盟约,请求双方止戈和谈,为自己寻得几十年的喘息时间,如此岂不大好? 乌图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能坐到这里的也都是聪明人,乌图的想法瞒不了他们,可这件事难就难在乌图也不傻,他这样的考虑确实有道理,公孙绩等人现在说出的一切话开出的一切利,确实都还是空头的,根本很难动摇乌图。要让乌图改变想法现在就出兵,可比之前谈合作时还要难上百倍…… 另一边,纳兰朝在燕北也同样遇到了麻烦,房钲此人在北地经营多年,根基极为深厚势力不可小觑。纳兰朝来之前就调齐了房钲之前的所有信息,一路上都在研究此去该如何行动。 世人有句话叫强龙也难压地头蛇,在燕北的地界上,纵你是太子,也少不得给这位官至一边总督的房钲几分面子。 初来乍到,若一上来就摆出十分强硬的态度恐怕是行不通的,你一强硬,别人就难免对你多提防几分,事情就难办了。 最好是能尽早了解燕北军如今的实际战力,以及燕北军部上层的实力划分,从燕北军内部入手争取到与房钲面和心不和的势力,彻底在燕北站稳脚跟了再和房钲面对面对峙。前一个月只要战事上没有急需他站出来的地方,还是蛰伏为上。 不过房钲此人虽贪恋权势但总还算没被权势彻底蒙了眼,他也看出了北胡这次不是还像以前一样预备抢一波就跑的,这场仗看似以突袭开场,但实际上北胡军不管是从布兵还是到用计,都能隐约寻摸出深思熟虑过的意思,意识到对手这次动真格的了,房钲亦不敢松懈,但离皇帝心中的预期还差多远就难说了。 这次在对抗北胡军队的过程中,燕北军属于有胜有败,不过整体的形势并不容乐观。北胡要比大魏更能适应寒冷气候下的对垒作战,这些年经过冒顿的经营,各部落间的凝聚力和战力都在呈一个直线上升的趋势。相对而言,在元庆帝这 分卷阅读201 位重文轻武的治理下,大魏这些年的边防军纪已经远不如前朝时整肃,房钲心里清楚,若单靠他手上这些兵力,要想不失一城只怕是不可能了…… 这场仗是持久战,京城必定会从各处调遣兵力,但除了西北军,其他地方军有一个算一个甚至包括禁军,他统统没看在眼里。燕北军再不如前,也是在战与血中洗礼过来的,朝廷每年拨出的军饷配给的装备,也就西北军还能较量一下,至于其它军队是拍马也赶不上的…… 等到纳兰朝到时,战事已进行的如火如荼,大魏北境已连续丢失了两城,不过前面两城的位置不大紧要,燕北军目前所把守的宁城才是重中之重,此城往前有座函阳关,易守难攻,是为北境第一险,一旦此关被攻下,军心只怕会散,因此,房钲也带着心腹亲到了宁城坐镇,并与纳兰朝在这里打上了第一个照面。 第119章 乌图对燕北战场的关注丝毫不比顾小楼等人弱,每旬派出的斥候,基本前后相隔五天就会来回报一次军情,消息反而要比他们这些身在异乡的使团成员更灵通。 这日一大早,乌图突然派人给公孙绩传信,叫他前往议事大厅议事,公孙绩并没有独身前去而是带了几位同伴,其中就包括顾小楼。 “诸位朋友请坐。”王座上的乌图面色平静,不悲不喜,叫人看不出端倪。 众人落座后,乌图并没有开门见山的直接说事儿,而是东拉西扯地问了几句之后才试探着问道:“敢问众位可知,你们大魏的太子如今正守在宁城?”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这边乌图明明什么都还没说,顾小楼心中却没来由地紧张了一下。 公孙绩凝眉思索了一阵,随后摇头答道:“不知,某等来之前只知太子殿下带兵去了燕北,但具体驻守扎营在那座城,某等就不清楚了。您的消息一向比某等快,您既这么说想必是有准确的消息了?” “确实。”乌图点点头,顿了一下才又道:“本王的派去燕北前线的人来报,贵国目前的局势好像不太妙。据闻,燕北军内部有级别很高的将领同北胡人勾结在了一处,双方暗结珠胎已久,宁城可能要守不住了,贵国太子的处境亦是艰难。” 顾小楼听到最后一句时,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几乎就要忍不住直接开口冲乌图问话了。但她并没有彻底丢失理智,她现在的身份是大魏使臣,在这样的场合下她不能表现出一点失态的举动。所以即便心已经快跳到嗓子眼儿,她还是忍下了,最后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努力保持着镇定,等候公孙绩的回应。 “不知贵国暗探的消息来源可准确?是有人亲眼所见,还是只限于听闻?那位将领又是谁?某当年亲身去过宁城,此地前有函阳关易守难攻,后有属城粮草支援不断,地利可谓得天独厚,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等闲绝不会被攻破。”有公孙绩亲身说法,顾小楼的心也随之安下几分。 乌图闻言,并未立即应声或是反驳,而是略略思考了片刻才道:“函阳关被破已是事实,至于其他的...就传来的消息看,他们倒未亲眼所见,不过消息已在燕北周围的属城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宁城的布防图已经被北胡人拿到了手,而之前的几场攻城之战中,北胡确实显有成效、且伤亡甚少。” “这极有可能是对方燕北境内的探子在故意胡乱散播消息,以引起人心恐慌,战时传出的话不可尽信,布防图何等重要?若一旦泄露,战场之上第一时间就有迹象可循,即便真有人胆敢与北胡勾结,也大可先暗中揪出此人,再借其施以反间之计将敌人一网打尽! 再不济,就算发现的晚了,也能杀了内贼然后死守在宁城,拖到对方粮绝之际!不管怎么说,万没有干坐着任由对方施为的道理,这不符合常理。” “先生所言有理,本王也十分认同您的分析,只是有一说法是,如今宁城内部贵朝的各方势力正在内斗,这中间一旦出现什么意外,譬如再爆出有高层或是为私利、或是为活命而私通北胡、与敌方里应外合之事,宁城怕是要乱,乱象一起,这城就更难守了......” 乌图的话听起来是对大魏在燕北的局势不抱希望,然而,判断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不是听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乌图如果是真心不看好大魏未来的形势,甚至欲因此放弃和大魏的合作,就不会把他们这些人叫在这里一起商谈,还听公孙绩讲了那许多的话。他愿意主动沟通,就说明他的想法正在变化,至于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坏,除了局势本是的影响,还要看他们这些人如何把握。 显然,公孙绩很懂得怎么把握机会,也很懂得怎么借势而上让乌图动心,只见在乌图的说完后,公孙绩开始摇头驳道: “如果通敌叛国者真的有如此强大,宁城早就该被攻破了,根本不用等到今日!因为纵观历史曾有先例,在里应外合的前提下,北境匈骑若从河城向南攻打,到攻下宁城最短仅需一月不到譬如匈奴攻打梁朝,而最慢的有三个月也都打下了,譬如北胡的前身北戎国当初攻打前朝之时。 可如今从北胡 分卷阅读202 攻下河城算起,至今已半年有余,这么久的时间还未将宁城攻下,显然不符合里应外合会出现的情况。而且这也不可能是北胡为让我朝误判使用的疑兵之计,因为这对北胡来说并不是个好兆头,毕竟北胡目前占下的两城由于不甚紧要,均无多少粮草储备,若不能快速攻下宁城这座大城,对远道而来的北胡军来说,消耗会越来越大,士气也会越来越低。” “那先生认为,如今宁城内的形势会是怎样的?” “要想了解宁城内部现下的形势,就要分析清楚这其中每支势力的诉求。宁城内部现也就大致分为三种势力,一支是太子,一支是房钲,还有一支,便是与房钲不合的燕北高层将领了。而这些人少不得会被太子笼络去一部分,所以真正的不稳定因素,只剩下最后那部分生有异心、却又不服从于太子与房钲任何一方的人了。 太子的立场自不必说,如今便讨论一下房钲的立场,此人一向有头脑识风向。这样的人若有反心,应该在太子刚一到达宁城的时候就反!因为据我所知,太子到达宁城之时,正是北胡刚打到函阳关脚下之时,那时太子还未站稳脚跟,北胡的士气亦正高昂,选在这个节点交出的投名状不仅分量足诚意大,付出的代价还最小。 不像现在,经过几个月的相处,房钲底下的势力未必没有被渗透的部分,房钲若反太子必会有所察觉,到那时候流的血就多了,结果也会生出变数...... 所以房钲最多会与太子不和,若真要说反,那怎么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局势的。这么看,宁城要乱的前提必是太子和房钲手中的势力,都弹压不住这部分不稳定势力。然而,房钲暂且不说,此次前去燕北相援的还有数万的西北军和禁军,尤其是悍将辛照亲率的西北军,是为我朝精锐,比起燕北军可谓只强不弱,而这两支军队,皆是太子嫡系......” “哦?这我倒不曾听闻。”乌图若有所思地提问道。 “我朝太子殿下师从前任禁军统领名将谷大红,当年成王谋反时,还未入主东宫的太子殿下就是靠着禁军,将逆王策反的殿前司亲卫军一举拿下的,而与西北军的牵扯,就更深了,且是经过了陛下授意的......” 顾小楼知道,这话就是公孙绩在故意半真半假地说来诱导乌图了,目的恐怕是为了让其对宁城的局势抱有一定信心,这样才能让肯在这时入局。 因为谷大红确曾任禁军统领,但当年残余下的势力都被元庆帝剪除的所剩不多了,纳兰朝能拿下成王靠得是在侍卫亲军司并殿前司的势力,与禁军反而关系不大。至于纳兰朝和西北军的关系,她就不甚清楚了,只当年在城阳府上时听成王提起过那么一句,说辛朝似乎是纳兰朝的心腹...... 乌图偏居西域,对大魏虽所知有限但也不是一无所知,成王谋逆后遭到纳兰朝反杀这么大的事,他一定有所耳闻,公孙绩在分析完宁城的局势后又提起这件事来,除了提振场中的己方士气,未尝不是在提醒乌图:纳兰朝绝非无能之辈,宁城现在的乱局是乱中有序,一旦等大魏军方肃清了内部,局势便会渐渐明朗,乌图要是犹犹豫豫错失了时机,等北胡军队退回老巢后才出兵抵达北胡,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即便乌图还是不敢信任宁城的危局可解,不敢相信纳兰朝有这个实力肃清燕北军,那么等北胡势如破竹攻下了宁城,彻底占了上风,乌图同样捞不到好…… 第120章 看着眉头紧锁一语不发,明显陷入是了纠结之中的乌图,顾小楼知道这个时候还需要最后一枚强心丸,而公孙绩已经说了太多话…… 想到这里,顾小楼和公孙绩对视了一眼,师生二人长久以来形成间的默契让她瞬时心领神会。于是她果断起身出列,待走到了大殿中央后,先是展袖朝着上首王座上的乌图一礼,道:“乌图大人,在下有一言。” 顾小楼作为大魏使团此行中唯一的女子,不仅年纪轻轻且还容色姝丽,自然十分乍眼。乌图身上并没有女子就不能参政的陈腐观念,反而觉得这很新奇,加之他受老单于影响,对公孙绩此人的博学多智颇为欣赏,此时见顾小楼开口,他也很好奇这位公孙绩唯一的女学生能说出些什么来,便点头致意表示允了。 顾小楼见乌图并不排斥,遂继续道:“乌图大人,请恕在下直言,西戎若有出兵的打算,现在就是最佳时机!因为以往每逢入夏,宁城的天气便会进入干热与暴雨的相替循环,而今天已入夏、酷暑马上就要到来,这样的天气极不利于作战。北胡的作为野外作战的攻城一方,战力会急速下降以致事倍功半。 可攻城战讲究的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最多再有三月,宁城一役究竟终局如何?谁胜谁负?一切都会变得明朗。 西戎的军队如果现在就出发,加快步程五月便可赶至北胡的王城,而北胡的军队从败退到回巢,以宁城和北胡王城的距离来算,至少也要走上两个半月,到时您正好可以潜入王城攻其不备,并与大魏形成两翼夹攻之势,令冒顿腹背受敌无处可遁; 如果运 分卷阅读203 气再好一点,西戎能在北胡退回老巢之前就赶到北胡的王城,那么只要提前设下计谋,到时便可行瓮中捉鳖之计。” 乌图不动声色地将顾小楼的话听完后,才一边摸着下巴一边盯着顾小楼冷冷道:“瓮中捉鳖?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你们应该知道,冒顿就算落败手里的兵也依旧比我多,且不说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北胡并攻下王城就多难? 就算将城攻下了,我手里的势力必定会折上一半,等冒顿回来了,到底是他捉我还是我捉他…还不一定呢……我乌图虽有野心,但不会为了这点野心就不知轻重地随意逞强,更不会让手下的兄弟们陪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您可听说过我朝的西北王云正,以及西羌的蛮鲁大将军?” “这两位都是名将,本王虽未亲见但曾有所耳闻。” “前往北胡王城这一路,前半程会有西羌蛮鲁将的军手下大将率兵与您同行,到达玉门关后,剩下的路程会有我朝西北王手下的云家军与您结伴至北胡王城脚下,若这样您还是坚持认为无法敌过北胡,那么起码近十年内,再也不会有比这次更好的机会了…因为宁城之战,就是决定大魏和北胡这未来十年格局的一战……” 乌图低头思索了一阵,终于认真道:“要让本王出兵也可以,本王到达玉门关后要先原地修整,确认前线的消息之后才可出发。” 顾小楼心知,这是乌图狡猾多疑的毛病又犯了,他之所以一直拖着不出兵,不是因为他不想出兵,而是因为他想找到最合适最利于自己的时机再出兵。但他今天把众人叫到此处就说明他也明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无限期的往下拖了。 因为宁城之战一旦落下帷幕,西戎再出兵就为时过晚、失去意义了,他刚才提出的那个条件估计是叫他们来之前就想好了的。打着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的算盘,等走到玉门关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宁城的局势必然比现在更清晰,如果大魏的胜算大一些,乌图自然会加快马程赶往北胡王城,可如果是北胡的胜算大些,乌图怕随时会找借口滞留不前、或者直接开溜,这很符合他以往的行事风格。 简单来说,乌图愿意出兵,并不是因为真的相信了他们,真的被公孙绩和顾小楼彻底说服了,而是背后有他自己的小算盘在。不过,上船容易下船难,既然上了这条大船,再想下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等真的抵达了玉门关,是走是留?也就不是他乌图自己能说了算的了…… 举凡难以推进之事,多是决策层面出了问题,一旦下了决心拿定了主意,行起事来效率就高了。 * 这番谈话过后五日不到,乌图就筹备好了粮草军马启程出发了,然而还未及走到玉门关,前线就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有潜伏在宁城都的暗探传来密信道,纳兰朝因与房钲意见不合起了争执,已于不久前被房钲软禁在了军中,西北军和禁军内部亦分作两派、乱作了一团…… 传信的密探是负责往西北报信的大魏暗桩,在战争开始后得了元庆帝的指令,专为公孙绩等前往西域的使臣提供燕北前线的最新情报,可信度很高。 据暗探所称,这次信息的来源正是随纳兰朝一同前往宁城的禁军,现在宁城对外的信息已经进入封锁状态,但宁城内部尤其是纳兰朝麾下的将士阵营中,多少传出一些风言风语,如今已是人心惶惶…… 在从公孙绩那里听到这一消息之初的顾小楼,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那种从天而降的难以置信过后,是丝丝扣扣的担心和质疑一切的反复。 一方面,在她内心深处对纳兰朝的能力有着一种天然的信任,在与废太子、秦王以及成王这些对手的交战中纳兰朝每次都能赢得彻底,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纳兰朝会输给什么人…… 可另一方面,她越是细想却越是害怕,房钲与纳兰朝从前的对手不同,此人的真实脾性、行事风格还有人际手腕全都是一个未知数,纳兰朝对他的了解的全都建立在情报和传言之上,而非面对面的日常相处中。除了难做到知己知彼,更重要的是,如今是纳兰朝到了房钲经营了数十年的地盘,在燕北的根基远不如房钲这只地头蛇深厚。 现在,这份情报只有他们大魏使团内的几人知晓,乌图那边还没有收到消息,所以他们还得瞒着乌图继续往前走,绝不能让他被这个真假未知的消息吓回去。 其实,顾小楼和公孙绩之前在楼兰王城对乌图说得那些话只是他们的推测和判断,与真实的情况未必不会存在一些误差,因为在实战当中,只要有一环出现了问题其他环节可能都会受到影响。就比如房钲有没有反心这一点,恐怕只有房钲本人最清楚,他们只能通过现下的形势推断出,此人目前还没有反,至于以后,谁说得准呢? 近年来,元庆帝每次召见房钲,都会被房钲已各种各样的理由躲过,想必此人亦知道自己的势力过大已经引起了元庆帝的猜忌和不满,一旦进京很可能会有去无回,所以连着十几年都没有应诏入过京城。 但燕北边防 分卷阅读204 不可有闪失,房钲背后亦有世族的支持,即便是号称清高的文臣也被以各种方式他收买了不少;加之这些年来他虽养寇自重但并有通敌造反的迹象;导致元庆帝始终未在没有万分把握的情况下对房钲动手…… 可房钲无疑是敢对纳兰朝动手的,因为他纳兰朝即便真的死在了燕北,只要能顺利按上一个“意外身死”的帽子,就算是元庆帝,在没有证据之前也不能在明面上动他,因为他可是手掌兵权的一边总督,逼急了他直接造反,大魏北境就会危矣,到时动乱若不能及时平息,大魏的江山便会不稳。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元庆帝不会不明白。 而这个时候,除掉了纳兰朝的房钲,就会成为其他有心争夺皇位的皇子竞相追逐的合作伙伴,等有朝一日扶植着他选定的皇子登上了皇位,他又能继续呆在天高皇帝远的燕北与皇权相制衡。不过这个前提是,房钲没有反,且成功地守住了北境,否则国破家亡的丧家之犬,还谈何政?治合作?能保全一条性命都是不易了。 但不管怎么样,都足以可见纳兰朝这次的燕北之行,是建立在多大的魄力和勇气之上。 而元庆帝能同意让这个刚立为继承人的儿子前往此等险境之中,又是对其有着多重的期望和信赖,虽然这份天家父子情之中似乎掺杂着一丝残酷又冷血的色彩…… 第121章 转眼半月已过,可宁城内还没有更新的消息传出来,不过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的风平浪静只是表象,这平静表面下实际到处暗藏着汹涌。 尽管顾小楼已经在努力平整自己的心绪,可她心底的不安,还是随着一日日流逝的时间在不断翻滚叠加。这半个月来,她每日都守在公孙绩身边等着最新的情报传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可一夜之间,所有的消息渠道就像被拦腰截断了一样,断的干净彻底,宁城之内再没有一丝消息传至外界,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北胡的军队依旧还扎营在宁城外的函阳关内,与燕北军对峙之中但尚未破城。 这日,公孙绩看着顾小楼比在往常憔悴了不少神色,忍不住道:“小楼,你知道老夫不擅长说那些劝慰人的话,不过你的担忧难受老夫都看在眼里,这段日子老夫一直在尽力联络各方,打听所有能打听到的关于前线宁城的消息,可有时候,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你明白吗?” 顾小楼微怔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应道:“谢老师提点,小楼明白了,我会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做好眼前要应对的事情的!” “老夫知你素来要强,明明心中忧思甚笃,但在人前还是竭力保持克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也是老夫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未曾与你提及过此事的原因,因为你既聪明又克制,因此越是刻意在这件事上安慰你,带给你的压力可能反而越重,因为你的注意力不仅没有被分散,反而会被收拢甚至压缩地更紧了。 老夫方才的话并非是要你继续把情绪都积压在自己心里,相反,是希望你能把这些情绪通过其它的方式排解出来。在有新的消息传来之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就是个不错的法子,人一旦忙碌起来,胡乱猜想的念头就会少些,心中反而安定。” 听完公孙绩这一番体察入微的殷切之语,顾小楼心中不由生出感动来,公孙绩说着不擅劝慰,但从日常的相处再到方才的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她着想。 “老师,教您为学生担心了,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 “好,之后等到了玉门关你就留下罢,此去不同西域之行,这一次是要去前线搏命的,接下来两国与北胡之间还有一场大战,即便身处后营,也未必不会出现意外……” 顾小楼闻言,忙急道:“老师,让我和您一道前去罢,我不怕。您知道的,就燕北目前的局势,就算您让我留下,以我的性子我也不会在关内呆得住的。殿下那边杳无音讯,可宁城眼下又进不去,我若想知道最新的战况和消息只能跟着您了……” 见公孙绩有些犹豫,顾小楼又追加道:“老师,我想去北胡不仅是为了太子殿下,如果是那样我完全可以绕道燕北,即便无法进入宁城,我还能在附近城镇的官署等消息。可是从京城到西羌、再从楼兰返到大魏,我已经走出了这么远,如今眼前的路还没走完,我不想半途而废。安稳地等待战事结束和亲身参与到其中这两者之间,如果我能选我更想选后者,因为这一战,成败关乎国运,若能亲眼见证甚至参与其中贡献出我的绵薄之力,对我而言是一种机会,如果不去做,我会有遗憾。” 公孙绩听到这里,长叹出一声气道:“小楼,你要知道,一旦你随我到了北胡王城,战事只要一日未结束,你便可能一日无法离开,这中间到底需要多长时间谁也说不准,也许是一年两年,也许是三年五年,这就意味着,你虽然能通过军方的情报渠道得到太子殿下的最新消息,但如果你想见到他,可能只有等战事结束的那一天……” 顾小楼眼眸微垂,静默片刻后轻声答道:“我明白的老师,我只要能最快确认他的安危就好,他现在的处境一定需要谨慎再谨慎,我不了解宁城 分卷阅读205 内的局势,如果真的去了那里可能反会被旁人利用给他添乱,所以不如做好我能做的事,西戎这边若是进展顺利,对北胡人会是不小的威胁,前线的压力减轻不管是对宁城还是对他都大有益处。” “你很清醒,也很胆大。” “请求老师成全。”顾小楼说完,覆手跪地行了一纪学生对老师行的大礼。 “北胡气候恶劣,衣物饮食上要多注意。” “小楼会的,多谢老师!有楼兰一行在前,如今我的经验也丰富了不少,老师您放心!” 玉门关是大魏与北胡在西北的交界地带,历代都是极为重要的军事关隘,近几十年来一直由西北王云正负责值守。这次他们在此停留,主要就是和云正接头,等云正带齐兵马便会一同出发继续赶路。 这次,顾小楼在玉门关还见到了一个老朋友—云丞宣,原来自燕北战起后,元庆帝就放了云丞宣回西北,向云正这枚即将被派往燕北战场的异性王将以作抚慰。 云正这里的消息和公孙绩一致,接到元庆帝的旨意后他并未推拒,毫不犹豫地便应下了,北胡对大魏虎视眈眈已久,这些年来小摩擦不断如今终于有了大战,他心中其实有一种等待已久的日子终于来临的感觉,甚至有一点兴奋。 这日,顾小楼站在玉门关的城楼上望着远处苍茫无际的大地蓝天,心头亦涌上一阵豪迈之情,旁边是随她同立的云丞宣,二人许多年没见,都有了变化,可某些方面又都没有变。 “听闻这次,你要随公孙先生一同前去北胡?想到我们初次相识,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只觉得你是个有些特别的小姑娘,但万没有想过你会成长为今日的样子,作为朋友,真的很为你开心,此去要多保重!”云丞宣还是一如当年英气勃发,只是行止间多了几分老练和强大气场。 “多谢云兄,听闻此次负责留守玉门关的是云兄,也望你一切顺利!不过除了朋友这层关系,我们如今还多了层姻亲关系的,记得我离京时郡主嫂嫂已有身孕,在外这些日子也曾收到过兄长的家信,信中说是源哥儿都能认人了,可惜我这个做姑姑的还未来得及亲见上一面,实在是有些不称职。”顾小楼不想气氛太严肃,便笑着转移了话题。 源哥是云丞善同李弘鸣的儿子,云丞善是个通透的人,当初虽与成王有过一段情但是在得知对方早已婚娶之后便抽身而退了,没想到还是被成王妃摆了一道,李弘鸣又因她而被卷紧了这桩事。所以在最开始时,她心中是颇为自责的,幸而这两人的姻缘虽然来得阴差阳错,可婚后的日子却是意外地情意相投,也叫她少了一桩遗憾。 “待再过上半年,源哥儿便能开口叫姑姑了,大家都在京城等着你回来,所以你要保护好自己尽早赶回。”云丞宣说前半句时本是笑着的,但说到后面半句时,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正式。 “嗯,我会的,所有的不安乱象都会结束,相信我们终会等到自己想见的一切……” 云丞宣侧首,望着顾小楼的脸上随着烈风飘扬的发丝和坚毅眼神,眼底深处有微不可查的怅然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如常。 ※※※※※※※※※※※※※※※※※※※※ 这本书的男主从一开始就是纳兰朝,写云丞宣这个角色不是为了玛丽苏,毕竟这个程度也远远够不上玛丽苏,初衷只是想写:少年人的朦胧情愫称不上喜欢,可能在你察觉到它的时候,它已经逝去了…… 第122章 日暮时分,地处大魏边境的燕北境内天色阴沉,似有夜雨之兆。 北城楼的城墙上有数排身披盔甲、手拿长戟的兵士在轮岗,每日戌时正是换岗的时间,城外就是北胡人。距离北胡连夺两城并斩入函阳关内已有数月,随着气候渐热,隔着一道城墙对垒的两军都已渐生疲态,渴望着能早点结束这一战。 城内最大的官署内,一个满鬓络腮胡的男子正坐在厅内上首,一脸肃穆之色听着地下之人的来报。 “将军,那人还不知道李勤早就转投了我们这边,已经将他的全盘行动都告诉了李勤,就目前的各方传报来看,信息准确,他们将行动初步定在了三日后的子时,打算趁着我方入夜睡深,从军械库开始抢占军备,再逐步进到这里试图控制中枢。” “呵,无知稚子,莫非以为这样就能成事?当我房钲在燕北这二十多年万事不管只有个名号不成?” 上首的络腮胡大汉正是燕北军的将领房钲,下首汇报情况的是他的义子兼女婿房哙。房钲有七个老婆九个女儿但就是没有儿子,房家自十年前小女儿出世后便再有没有孩子出生,房钲也从此歇了生儿子的心,干脆将一个各方面都颇为突出的属下收作了义子,后又做主将女儿嫁给了他。 房哙这些年在军中的的官职,可谓是如同搭了飞箭一般急速上升,如今已升任至燕北军的中军副将,而主将正是房钲本人。所以燕北军三军主干的中军,已经完全被房家把控,说一句房家军亦不为过。 只是,自从京城的那位太子殿下到后,房家的日子就渐渐不那么好过了 分卷阅读206 起来。这其中的缘由说来并不复杂,房钲此人性极跋悍,而当年跟着他在战场打出一片天的那帮手下亦非善茬,燕北的地方就那么大,房钲坐了老大的位置,其他人难免就要迁就一二,甚至少不得让出一些利益来。可这样一年两年还好,年久日深了,就算是亲兄弟也难免生出龃龉来,何况本就是因利而聚的利益体? 所以燕北军因各方利益归属而起的争夺不在少数,到了近些年越发进入到了白热化状态,不同势力之间的勾心斗角愈演愈烈,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儿。 原本这次与北胡的大战,房钲抵抗地是很积极的,只不过在调兵遣将的过程中掺杂了那么点私心,譬如每次都将与他不合的燕北左卫军派至最前线,以致左卫军在前期几场大战中落下不少伤亡,搞得左卫军内部怨声载道,士气大跌以致军心不稳。 左卫军的首领杨虎只是官阶比房钲低一级,不代表他就比房钲傻,最开始虽然明知自己被针对了,但无奈于在关乎举国安危的战事面前,不容有一丝退缩,只能硬着头皮先顶上这一波,实际上心里早就计算好了后招,就等着京城的人来了,再同房钲这个老奸巨猾的老鬼秋后算账。 因此,纳兰朝在来到燕北后最先收到的橄榄枝便是来自杨虎,不过那时候他虽收下了杨虎的投诚的心意,但并未因此就直接对房钲出手,而是在暗中先调查了一遍燕北军高层目前的势力分派、以及前线的最新局势。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右卫军的将领李勤,是个十分精通明哲保身的之道的厉害人物,明明资历最浅,但竟能在房钲的中军和杨虎的左卫军之间维持着多年的良好平衡,谁也不偏帮又谁也不得罪。 由此可见此人之聪慧,他但凡多偏向一点房钲这个身任总兵一职的上司,杨虎绝对会招架不住,而杨虎一旦失势房钲只会更加一人独大更加的猖狂,等他解决了杨虎,拆散了左卫军,恐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李勤手里的右卫军,唇亡齿寒的道理,看来李勤是深有所感且铭记于心的。 纳兰朝发现这点后,对李勤此人起了很大的兴趣,然而还没等到他和李勤谈妥,方就出了乱子。杨虎麾下有一副将,因不满房钲的长期压迫以及杨虎在这一战中对房钲的忍让,竟意图将宁城的布防图作为投名状交给北胡,战时通敌叛国可是大罪! 虽然最后布防图并未被偷走,但这人之前已多次给北胡军队传递过信息,通敌之罪是板上钉钉的,其实在事发前众人已经意识到了燕北军高层有北胡的探子,但一方面证据不足,另一方面对方行动又谨慎所以并未捉到人。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杨虎自己也吓了一跳,试想任谁发现了自己朝夕相处的左膀右臂竟成了敌人的奸细,都会大吃一惊的,何况还是自己在战场上一起杀过敌卖过命的兄弟。 杨虎保不了这个属下也更不会去保,不止是律法良心的问题,因为他自己亦快自身难保了。作为通敌细作的上司,他的责任本就是不小的,何况有房钲这个恨不得早日将他踩死的老对头在旁煽风点火,杨虎在这个燕北军将士的心中的形象大跌,甚而他自己的左卫军都大失所望,毕竟在这场战斗中伤亡最大牺牲最多的就是左卫军了。 尤其是那些底层军士,一想到自己死在战场上的那些兄弟们,可能就是因为通敌高层哪一次泄露的机密才牺牲的,他们就对因为杨虎的粗心不作为感到愤慨。 在这种局面下,纳兰朝作为代表着大魏皇权的太子,做出的决定必须慎重。杨虎有错,但不能杀,因为左卫军中还没有能够顶起大梁的将领,杨虎一旦身死,左卫军很快就会成为房钲的盘中之餐被其连肉带骨头吞食入腹。 杨虎现在固然失了一部分人心,但他在左卫军毕竟经营多年根基牢固,大多数的士兵尤其中层将领对他的信任还没有那么容易被摧毁。况且聪明人都懂一个道理,仆无二主兵无二将,杨虎如果死了,他们这些人就会被归入杨虎往日的老对头房钲麾下。而以房钲计较护短的性格,他们这些曾经另有主将的永远都会隔着一层,永远都比不过嫡系,今后战场上有需要冲锋陷阵的时候少不了要被顶到前面当枪使,这样的日子才是永无出头之日。因此在左卫军内部,还是支持杨虎的人多。 深思熟虑后,纳兰朝做了一个决定,保下杨虎。 随即房钲便因此事与纳兰朝彻底翻了脸,因为纳兰朝此举,毫无疑问地压制了他在燕北多年来树立起的权威,也向燕北军重新宣告了一件可能被他们遗忘已久的事实,那就是天下之滨莫非王土、天下之臣莫非王臣,纵你房钲权势再大也不例外! 事实上,房钲这人对皇权还真没有多少敬畏,在他眼里,纳兰朝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稚子而已,或许有几分聪明,可那又怎么样呢?在他燕北的地盘上,皇权不过是一道华而不实的空悬之剑,可他房钲手里有的是真刀真枪的千军万马。纳兰朝敢在他的地盘上挑衅他,就要付出代价。所以,在此事过后不久他通过运作各方势力软禁了纳兰朝。 纳兰朝这次来燕北带了两支军队,一支是元庆帝派发的禁军,一支是辛照所领的西北军,原本有这两支军 分卷阅读207 队在侧纳兰朝应该是很安全的,但是问题就出在燕北的右卫军将领李勤这里。 当初,房钲早就猜到了纳兰朝会去拉拢李勤,因为在西北这样类似三足鼎立的格局下,要想破局,不仅要打破现有的平衡,还要建立新的平衡。他和杨虎对立已久,纳兰朝一旦选择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都会让燕北军内部彻底失去平衡,倒向纳兰朝选择的一边。 房钲心知纳兰朝绝不可能选他,因为他早就成了纳兰氏的心腹大患,然而若是直接选了杨虎亦存在问题,毕竟纳兰朝一旦其这样做了,就会最快的激化燕北军内部的最大矛盾,如今北胡人还在城外虎视眈眈,正是需要团结一致全力抗敌的时候,要是因为内斗影响了前线战局,那才是最可怕的。 但他如果选了看似中立的李勤就不同了,他和李勤的结合会形成最强大的中间势力,且不说纳兰朝所带的两支军队实力不菲,就算只是平常也足可顶用,因为房钲和杨虎这两人根本不可能结合起来与他们对抗。 然而,这场原本胜算很大的棋局,就这样被杨虎手下的通敌叛国打乱了,纳兰朝不得不先和杨虎站到了一条线上保下这个必须要保的棋子,还要面对房钲接下来的连环攻击,处境可谓十分危险。 这时候,李勤的选择就格外重要了,因为他的选择可能直接决定了这场棋局的终局。 而直到事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勤谁也没选。 现在宁城的消息已经被房钲封锁,纳兰朝被房钲借着‘为其安全着想’的理由限制了行动,目前就困在他来宁城后下榻的宅邸内…… 第123章 纳兰朝之所以能被限制,根源在于他心中对大局的看重,不然他完全可以在这个时候和房钲拼个你死我活,但大魏军队两败俱伤后便宜北胡人的结局是他一点都不想看到的。 房钲抓住了他纳兰朝的这一顾虑,半是威胁半是谈判的暂时束住了纳兰朝的手脚,只要对方不敢轻动,燕北的大权他便依然在握。 只是就在前日,房钲突然接到了李勤的投诚,他亲自上门找了房钲,随后二人在密室内谈了整整一夜,等李勤出来的时候,房钲虽一夜未睡却精神极好,因为李勤不仅选择了他,而且愿意以卧底之姿进到纳兰朝那边为他攫取情报。 这对房钲来说,正如及时雨一般,因为他虽然限制了纳兰朝在宁城的行动,但他还不敢马上对纳兰朝出手,毕竟纳兰朝手下的那批禁军虽然对这位太子主子没有那么卖命尽心,但生死面前都是绝对的忠心,不为别的,只因他们的家族老小都还在京城元庆帝的手里。所以摆摆架子还成,当真打起来的话,后果也是他一时还不能承受的。 可李勤归顺后就不一样了,李勤手里的人可以顶两个禁军了,有此人在简直是如虎添翼,再加上巧用计策,房钲完全有信心全歼对手,且还能把损失减半。 对他而言,反正已经得罪了纳兰朝,若是叫这位太子活着回了京城,那他这城守住了也是白守,毕竟哪个未来的皇帝会给自己曾经的敌人留一条命呢?既然这样,那干脆不如换个太子。之前没动手不过是碍于双方实力相差不多,真拼起命来,想除掉纳兰朝并没有那么容易。但,李勤既然愿意援手,那就可以将此事提上日程了…… 在房钲设计将纳兰朝软禁后,双方已经僵持了半月之久,房钲迟迟不动手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今夜是因李勤那边突然传出纳兰朝要在三日后行动的消息,房家翁婿二人得了重要情报,才会深夜聚到厅中商议对策。 “此事你怎么看?”房钲有意把房哙作接班人培养,时常将他带在身边教导考察,遇事了也会先给他发表意见的机会。 “小婿认为,东宫那位行事一向诡秘,这样重大的事三天前才让李勤得知是有可能的。既然被我们提前知晓了,自然是将计就计,正巧杨虎将军翼下的左卫军近日来军心甚为不稳,这么大的乱子怎么能少的了他呢?太子殿下身份虽然尊贵,但□□之中出点什么意外就不由人了。” “你说的不错,这可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那小婿就下去准备了。” 房哙话音刚落,就听屋外的守卫突然高声报道:“将军,裘副将求见!” 房钲闻言,面色大变,裘老二是他部下负责城中防卫的,此时已入深夜,这个时间点跑来向他求见,定是出了大事。 “叫他进来。” “是。” 裘老二等着层层传报早就等的急不可耐了,此刻已是着急忙慌地三步并作两步往房内走去,待门阖上后才一脸惊慌失措地禀报道:“大哥,不好了,城防营被太子手下的禁军围攻了,因事发突然,我手下的两队人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现下城防已被对方占领,我们的人损失惨重,我是在兄弟们的拼死掩护下才逃出来的……” “什么?”房钲闻言,当即就从凳上站了起来,惊怒交加之下竟是一个趔趄向后仰了一下。 房哙忙上前将人抚住,并在旁安慰道:“将军勿急,可能是他们发现不对将事提前了,城防营虽 分卷阅读208 重但并非最紧要的,我们的主力还在三大营,裘副将,其它的消息呢?你这里可有?” 裘老二见房钲动了怒,忙应声附和着房哙的话道:“对,对,还有三大营,只是这个末将逃出的时候情况太紧急,来不及去查问,现还不知是什么情况。” “本将倒是小看他了,你们现在便吩咐人去查看,还有,让老四老五都过来。” “是,小婿这就派人前去召两位将军来…” 只是,房哙话还未说完,门外又传来一声通报,这次来的是三大营主将洪四的手下。 “进。” 这一刻,屋内的气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回禀大将军,三大营正在被太子麾下的西北军三面围攻,他们带了火箭弓手和□□榴弹,准备充分,我们将军特让我来传报,此战战况凶险……” “来人,传令给中军的二十四卫下去,随本将前往三大营方向支援。”二十四卫是燕北军中军主力之一,亦是房钲心腹,驻地与三大营不在一处。 房钲此令一下,众人更不敢耽误,忙跟在其后往前线赶去。 可是还没等出院门,就被人围下了,房府内此刻只有几百亲卫,隔着一道院墙的宁城官衙内空空如也,二十四卫不知所踪。 其实今夜从第一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房钲心底就有种说不上哪里不对的不妙预感,直到此刻,他站在院中看着身披银铠的纳兰朝带人几乎一路无阻地杀到他面前时,他终于想到是哪里不对了,他身边出了内奸…… “房将军,别来无恙。”纳兰朝的声音响起,在燥热的夏日仿佛冰一般划破了房钲的周身,让他从脚底板冒出了一股寒气。 房钲的眼神穿过身前护守的亲卫,紧紧盯向了纳兰朝,恨恨问道:“ 李勤那竖子是你的人?前日那一出是你们的反间计?” 纳兰朝闻言一笑,接道:“原来房将军竟是如此单纯之人,都到了这时候还搞不明白你身边早生了贰心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就在此时,只听远处‘噌’地响起了一声长剑破空刺入人体的剝呲声,房钲低头看了眼穿胸而过的血剑,摇晃着身体回头看了眼站在自己正后方的房哙,刚要说话,口中就呛上一股血流。 房哙一边用力搅动了下手中长剑,一边面无表情道:“让你失望了,是我。”说完这句后,再没有多余的话,转而拔剑刺向了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裘老二。 裘老二已年逾四十,而房哙年方三十正值壮年,体力和敏捷度自然更强,加上裘老二受了惊反应慢了半拍,很快便被房哙刺伤,继而被旁边房哙的亲卫一招斩杀。 今晚留在这里值守的亲卫是房哙精心挑选安排过的,他们大部分早都被房哙暗中笼络,少部分强硬抵抗的也没过多久就被斩杀殆尽。 倒在地上的房钲此时还有一口气在,只是口腔被血液包满连呛了好几口才说出话来,“你…你,小人,为什么!本将一直将你视作…视作亲子,待你不薄,你竟忘恩……” “忘恩负义?哈哈哈哈哈哈哈……”房哙站在原地疯狂大笑过后,才将浸了毒一般的眼神移向房钲继续道:“杀我爱妻,然后逼着我娶你那寡廉鲜耻偷养戏子的女儿的恩情吗?你不会真忘了,我冉哙姓的是冉不是房罢?我真是‘何德何能’,上辈子造了多少孽,才让我这辈子入了你们这对父女的眼?为了让我死心塌地做你们房家的狗,特将我已有三月身孕的发妻引至城外偏僻之道撞死,一尸两命被你们伪装成意外,可笑我房哙之前还被蒙在鼓里,竟为仇人卖命摇尾多年,真是惹人发笑,今日之果皆因前事之因,一切是你房家咎由自取……” “你……”房钲没来得及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咽了气,双目直到死也未闭上。 纳兰朝静静旁观完一切后,才转向房哙,或者说冉哙道:“二十四卫被你调到哪了?这些人对房钲还是有些忠心在的,你确定你的说辞能瞒过他们?我不放心,我的人必须一起跟去,到时具体是降是杀视情况而定。” “他们在南城门,裘老二夜袭总督府夺权杀人,将房钲斩于刀下的消息不到天亮就会传遍宁城,至于二十四卫军这些人,确实有点麻烦,高层将领最好一个不留,只留下中层再大换血一遍就可以了。”冉哙说得轻描淡写,但他的那种狠是真正会令人脊骨发麻的狠,因为他可以为了一个目标隐忍多年且还让敌人毫无察觉,出手时又快又准一击必杀。 这样的人,纳兰朝生平亦是仅见。 现能省时省力地除掉房钲这个□□烦,他也算稍微松了一口气,冉哙这人很极端,但幸而身上还有几分爱国的忠义,并非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否则即便他再有能干,纳兰朝也不会选择他来合作,因为边将这个位置上的人如果没有点风骨格局,其手中的兵权就是一柄随时可能倒向自己人的利刃,国家的安危亦无从保证。 因为有冉哙这个内线在,今夜的行动伤亡极低,宁城内的燕北军保存下了大部分的实力,并不会影响到前线与北胡到作战,接下来,终于到了一心攘外到时候了…… 分卷阅读209 第124章 崇德十一年至十五年,燕北边境,烽火连天。 先是北胡人在宁城一役中大败退守河城,后经过多次鏖战一度同大魏打得难舍难分;十五年秋,终是由大魏略胜一筹将北胡人赶出了关外,只不过这一仗,对大魏的消耗亦是良多。 紧接着,等北胡人出了关后才得知自己的王城已被西戎的乌图攻占,且对方已同大魏的西北军达成合作,双方曾多次在北胡军队回程的路上给其设伏,再加上后面燕北军的追击,冒顿手中的势力已在这场持久战中损耗了大半,眼看就要面临被俘的结局。 可冒顿并不甘心自己的多年谋划毁于一旦,为了保存实力他日再战,他暗中派人联系了同父异母的乌图,意欲通过交出手下军队的方式来换取乌图的抬手放过,然而乌图虽未出言拒绝他的提议,却提出了见面谈判的条件。 冒顿犹豫再三,最后是答应了,即便知道了自己要赴的是场鸿门宴但他还是不得不闯,因为大魏是绝不会给他一丝生路的,只能寄希望于一脉相承的西戎王乌图,有壮大实力的野心和兔死狐悲的后备。 只是,这场谈判的结局早在北胡战场落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冒顿最终还是未逃过乌图的暗杀。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草原上河草丰美凌风烈烈,北胡的第二十三代王冒顿死在了兄长冰冷的剑下,他死前的最后一句遗言是:“其实我来之前就料到了自己的命运,但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守护好我们北胡的草原。” 在冒顿死后,乌图兼并了他余下的草原三十六部,重新整合为北戎国,将与大魏朝在宁城签订了百年友好盟约。按照盟约中所约定的,北戎需以现有的边境线为界,再向北退守九十里,且割让曾经占下的大魏十城。 大魏之所以没有彻底将北戎击灭,是因自身在此战中的军队和财物损耗都达到了本朝的最高峰值,北胡固然是穷途末路,但若以死相拼,恐怕还要再打上几年,大魏目前的国力已经经不起第二个五年的折腾。 另外就是,一旦对北胡赶尽杀绝,乌图所领的西戎必定不会再与大魏合作下去,西戎翻脸带来的直接结果就是,还留在对方王城的使团及西北军就要面临围杀,此行怕是有去无回。而西羌见到大魏接连对两个邻国出手,也必生出唇亡齿寒之心,到时大魏的处境很可能会急转直下,直接由四方联手变成四面楚歌,前路必将艰难,既如此,不如先量力而行徐徐图之。 此刻,顾小楼正站在北戎王城的城楼上向下俯瞰,再有不到半月,她就要离开这个眨眼已呆了三年之久的地方。 之前,大魏北胡西戎三方混战,两国之间的官道布满战火无法正常通行,他们这些随乌图一路自西而来的大魏人也只能留在北戎的王城,等待战争的结束。 如今,北胡王冒顿已死,两国将要在宁城签署合约,她终于能够回到离开了五年的故土,而距离她和纳兰朝约定的时间,也过去了五年。当初从公孙绩那里得知了纳兰朝被困只是为了除掉房钲的所设计策后,那一刻的感觉她直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众生皆凡尘,分离方知相思意,危难方知深几许。 纳兰朝在燕北战况稳定后便回了京城,宁城现在正由辛照驻守,几个月前,元庆帝因要同北戎签订合约一事,已经派了程敬礼一派的礼部侍郎秦度及卢之孝一派的京官前往宁城,估计再有两月便会到了。顾小楼他们这次是同北戎谈判的使臣一起出发,两边同时赶路,几乎正好可在同一时间到达…… 回程的旅途没多少事可以打发时间,日子突然就慢了下来,一路车马颠簸,景色变幻,时间晃晃悠悠地过去,甚而时常会让旅途之中的人产生一种幻觉,这路仿佛没有尽头,他们会这样慢慢地一直走下去…… 现下正值初秋,天高云阔,风朗气清,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沿途偶然可见成群的牛羊和牧民悠扬的长调,是战后难得的一抹舒懒。 每当傍晚,顾小楼就会卷起车帘欣赏天边的夕色,这个时节的草原每当夕阳落山时,简直美得仿若梦境里才会出现的画纸,长长的霞光铺下,渐渐由金色褪成橙红交替的颜色,然后便与茫茫天际融为了一体。 顾小楼正看得入神,忽听远处似乎传来一阵杳杳沉沉的马蹄声,随后转头对着骑马走在侧旁的士兵道:“您可听见了马蹄声?听声音对方应当来者不少,可否有劳您去前面帮忙看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姑娘客气了,在下这就去看,您稍等。”士兵说完,便吁一声驾马向前跑去。 顾小楼侧头回到车内,坐在里头安安静静地等起了消息。 越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外面倏地响起了热烈的哄闹声,随即马车也停下了,顾小楼抬手掀帘朝外看去,只看见黑压压一片黑甲军士整齐地骑马排列在不远处。由于被挡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右侧靠近自己这边的一角,再往左前就看不到了,不过就军服的颜色制式来看,来得明显是大魏的军队。 想必是城中的燕北军得了令特来此地相接罢,不过此地距离入城还有三天两夜的路程,此时来接 分卷阅读210 好像过早了点,一般照以往的礼节都是提前半天相迎就可以了…… 就在顾小楼迷朦不解正欲放下车帘之时,前面攒动的人头突然止住了沸腾声,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而道路所指的正是自己的方向。 顾小楼的脑子空了一下,心脏猛然跳的飞快,手中的动作也停顿在了原处。她望着前方迎着夕色晚霞、一身耀眼银铠骑马而来的纳兰朝,只觉得自己身处的时空仿若静止,耳边的哄闹人声就像被留在了另一个时空…… 男子走下马,眸光闪闪地迎向绯衣少女,夕阳下,四目相接,是无需多言的默契。 “我来了。” 男子开口,似诉说着温柔。 少女定定回视,长睫轻扇,笑容明亮。 跨越了时间的长河,这世间终是圆满的…… ※※※※※※※※※※※※※※※※※※※※ 我们贵女今天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