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乘澜归》 分卷阅读1 《谁与乘澜归》作者:霜沚 文案 昔有一盲女,医术了得,却在一天寒地冻的时节孤身到一穷乡僻壤寻一院落合租;她有一邻居,名唤“老岳”,能琴会画,手艺还佳,分明素不相识,却总能时时事事合她的心意。 原本以为冬去春来,从此便能岁月静好,安澜无波,可偏偏在最是寻常的一个春日,穷山恶水里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江湖上的故人们,难道真的要寻来了吗? 看来江湖与庙堂的风波,无论逃了多远,都是逃不掉的呀!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久澜,岳梓乘 ┃ 配角:叶笙寒,应愁予,顾久澈,武翩翩,萧茵 ┃ 其它: 第一章 雪止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白居易《夜雪》 这是入冬后的一场雪。 雪直下了一夜,风也刮了一夜。 蓝玖这几日本就睡得浅,易醒且多梦,加上最近耳力越发的好了,夜里风一起,就更是难以入眠。于是她就这般缩在衾内听了大半夜的雪声,等到次日天色放明,雪声已止,便蹑手蹑脚地起身,扶着墙来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将大门推开,动作极缓,唯恐惊醒了同住的邻居。 却不想才一开门,便正对上持着扫帚扛着锹扫雪回来的邻居老岳。 老岳一见着她,先是愣了一瞬,接着便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蓝玖一怔,随即倚着门拢了拢衣襟,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看雪。” 听闻,老岳更是吃惊,瞪着眼睛审视着她,重复道:“看雪?” 蓝玖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忙轻咳了一声,解释道:“能感受得到雪光,也是好的。”又问:“你不是起的更早吗,难道不是来看雪的?” 老岳笑了两声,一面把手里的器具收拾了,一面道:“我昨夜听见雪声,原想你眼睛不方便,应该不会出门,但又怕个万一,就先起了个早把院里的雪扫了,免得你滑倒。” “哦……”蓝玖轻声道,“原来是这样啊。” 此人便是蓝玖的那个邻居了,她叫他“老岳”。 老岳其实并不老,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与蓝玖二人一人租了半边院落住着。而之所以会叫他老岳,其实是缘于一年前蓝玖刚来的时候,这个人虽向她交代了自己的姓氏,却死活不肯透露自己的名字。 蓝玖记得那时他说:“名字什么的,只是个称谓而已,是什么不重要,能称呼就行。姑娘就算叫我老岳,我只要知道姑娘叫的是我,能答应姑娘,不也成吗?” 那当然是成的,所以他叫“老岳”,就是这么简单了。 蓝玖想着,一个不愿意透露名字的人,多半是有许多秘密和故事的,但她并不介意,因为她自己也是如此。 她非但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姓氏,连名字也是假的,相比起来,老岳还比她实诚一些。 就在这空档间,老岳已搬了张椅子在她身后,按着她的肩膀坐下,又倒了杯热茶给她捧着,道:“今日正好,你也不必自己做早饭了,我一并做了,咱俩一块吃吧,你且先坐着等一会儿。” 倒不像在与她商量,竟自己就拍板决定了呢。蓝玖摇摇头,不觉浅笑。 在这里居住了一年,老岳一直都对她颇为照拂,这让她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而且这人也忒识趣,当年她一个女子孤身来此,他竟对她的来历没有多问,也不似旁的街坊邻居喜事爱八卦,极给她省了搪塞的力气。所以总的来说,遇上这样的邻居,她还算有福气的。 更何况他的手艺还不错。 今日的早膳依旧简单,不过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而已,但菜肴却是一如往常的精致,这倒和老岳其人一样,即便是身在这样的乡野地方,也丝毫没有放弃对生活情致的追求。 倘若有外人来此,一见这屋内的情形,必定是会先惊讶一番的。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在这穷乡僻壤间,会有人在西窗下铺上一大张竹案,在案头摆上几大方石砚并各式形制不一的湖笔;会有人在床头堆起一摞摞书卷,在墙上挂上并不名贵却颇有气韵的字画;还有一架七弦琴,虽不常弹,却少有落灰。 这样弥漫着书卷气的小屋,确实与外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但蓝玖早已不是第一回来他屋里了,所以她早已习惯这屋内若有若无的墨香。虽然不知他平日看的是什么书,赏的是什么画,可就凭那几分书墨气息,也足以令她对这小屋的主人好感大增。 这厢饭毕,老岳已将碗筷收拾妥当。蓝玖见自己也叨扰了邻居半日,正要谢过归去,却被老岳一声叫住。 “你稍等一下!” 蓝玖正自疑惑,忽觉一阵清香扑鼻而来,清逸幽雅,是梅花的香气。 “这是新开的红梅。”老 分卷阅读2 岳笑着解释道,“你那屋子里药气太重,连带你自己也满身都是,用花香能压一压,免得熏跑了别人。” 蓝玖一阵无语。行医之人,身上如何能没有药味呢?但念及这是他的一片好意,而且这片好意,她本身也很乐意接受,于是便受用地向他道了声“多谢”。 梅花艳而不妖,坚忍不屈,凌寒留香,正是医者应该学习的品格。 这是师父曾与她说的,她一直铭记于心。 然而如今回想起来,却恍若隔世。 原来,又已到了梅花盛开的季节吗? 蓝玖猛然一怔,忽觉怅然若失。 晚饭时候,老岳又来找她了,说是在江上垂钓了半日,终于钓上了一条大鱼,一时兴奋难耐,要邀她一起来分享这胜利的果实。 蓝玖没有拒绝,只是笑他:“天寒地冻的,学什么不好,要学那柳河东诗里的,做那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老岳一边蹭着她屋里的火炉,一边嘻嘻笑着,待身上暖和了些,又去地窖捧了一坛子酒上来,道:“酒能暖身,又能怡情,今日兴致正好,这坛好酒此时来喝最合适不过了!” 蓝玖见他高兴,也去摸了两只酒杯出来,笑道:“那好,今日我也陪你喝几杯,来给我满上!” 老岳一怔,迟疑道:“你会喝酒了?” 蓝玖正在兴头上,一时倒没在意他问话里的涵义,只回答道:“以前是不怎么会喝,但如今学会了,略微喝几杯还是不成问题的!”等了一会儿,发觉老岳还是没反应,便又叩了叩桌板,笑道:“你在想什么呢?相信我,快给我倒上!” 老岳似是才回过神来,忙“哦”了一声,将酒倒上,递到她的手里。蓝玖抿了一口,称赞道:“嗯,还不错,可算得上陈年佳酿!”又拍了拍老岳的肩膀,笑道:“那我把炉灶借你了,那条鱼就由你来下锅了,毕竟我的厨艺……你是知道的!” 老岳似是受到了惊吓一般,一个纵身跳起,扶额叹了叹,道:“你放心,我有这个觉悟。” 蓝玖对老岳的厨艺自然是十分非常的有信心,所以美味佳肴一出锅,她便大力地捧场,连带酒也多喝了两三杯。 结果显而易见。 老岳神色复杂地看着伏在桌上神志也不甚清醒的蓝玖,手执着的那只酒杯在虚悬良久后,终于喀嗒一声放下。他伸出手来,理了理她散在额间的鬓发,半晌,开口唤道:“玖玖。” 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模糊又听不真切。 老岳却没有在意。他一只手转着空酒杯,兀自接着他自己的话头道:“你听说过,江南武林有一门派,驻于徽州地界上的齐云山吗?” 迷糊中的蓝玖似乎受到什么打击一般,身躯微微一颤,继而睁开一双黯淡的眼眸,嘶哑着声音道:“你……你说什么?” 老岳却低头看向她,笑了笑,平静地回道:“我早年云游之时,曾对一些江湖轶事极感兴趣,心向之往之,自然也就听得多些,记得多些了。而这其中,令我觉得有几分意思的,倒是关于那齐云派前掌门岳梓乘的。” 蓝玖愣了一愣,奇道:“前掌门?” 她不问江湖之事已久,在她的印象里,齐云派的掌门当家还是那个当年怎么看都不靠谱的岳老二。 岳梓乘,宜归梓里,乘澜而去。 不知为何她忽然就想起了这句话。 这边老岳也顿了顿,道:“是的。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掌门是当年的二当家陆梓丰。” “哦。”蓝玖轻声道,“所以呢,岳梓乘怎么了?” 是许久不见了,他怎么就不当掌门了呢? “他……听闻他喜欢了一个邪教的小姑娘,但两人决裂了,后来那姑娘远走不知所踪,他辗转反侧放心不下,便辞了掌门之位去寻她。” 如此的简短,又如此的荒诞? 蓝玖忽而笑了,还笑得很大声。 “你这是哪里听来的呀,怎么听怎么都不靠谱呢!” 简直和这故事的主角当年一个样! “你不信?”老岳问。 蓝玖摇摇头,道:“不信,你说的这人,我先前也听说过,就算他年轻时确实极不稳重,不像个掌门应有的样子,但也绝不是个行事如此荒唐之人,更无论后来的他!况且他都一派大佬了,又怎会真的为了一个邪魔外道的小姑娘就远走高飞了呢?” “再说了,你讲的这个没头没尾,既无前因,也无后果,怎么听都像随口编造的,我怎么会轻易相信呢?”说完她还拍了拍老岳的肩膀,笑道:“不过呢,略去这其中的真伪,细细回味,这倒还是个值得遐想的故事呢。” “值得遐想?那也很好啊。”老岳笑道,“那你想到了什么呢?” “我……”蓝玖正欲顺着故事畅想一番,却忽觉头一阵一阵的发疼,还晕乎乎的。她料想是酒喝多了的缘故,便没再说下去,反而向老岳发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对那岳掌门的事情感兴趣呀?” 分卷阅读3 却还没等他回答,便先笑嘻嘻地追问:“是不是你们都姓岳的缘故啊?” 老岳看着她,微微一笑,半晌用那低沉而又温柔的嗓音回答道:“也许吧……” 第二章 梦回 这夜,雪没有再下,风也寂静了,正是个难得能安睡的夜晚。蓝玖又恰好多喝了些酒,便睡得更沉了。 笼罩着天空的云层慢慢拨散开,窗上被投下一片皎洁的光影。在这片朦胧的月色之中,蓝玖做了一个长梦。 梦里见到了一些故人,与之相伴的,还有那些纷乱却又无比怀念的过往。 漫漫光阴如水过。 她自有记忆起,便是在万重崖的桃花林中长大的。虽不知父母是谁,也不知自己姓什么,但她有师父相伴。 师父是个很美的女子,站在花下便是一幅画卷。所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于她眼中便是如此了。 不少门派都有字辈,他们掌天教也不例外。到了她这一辈正从“久”字,师父便给她取名为“澜”。她很喜欢这个名字,正如她喜欢风起时林子上掀起的桃色波澜,久不止息,若置身花海,乘风远游。 到她下山那一年,初涉江湖的她便给自己冠上师父的姓,也不管顺口与否,总之她就是喜欢。如遇上愿与她结交的人,她便会自信而从容地向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是为行走江湖,结交同道,行侠仗义。 但谁能想到,她遇上的第一个人,竟会是他。 梦境中那少年已有十七八岁,模样虽看不明晰,但仍可依稀见得一副顽皮模样,初遇时便顺手摸走了她随身的短剑。 随身的兵刃,就这样被人随便顺走?她不服。 所以她直追了他七条街八条巷,气喘吁吁,但锲而不舍。 最后追到巷弄深处时,那人正翘着腿,叼着糖葫芦,一手把玩着她的短剑。见到她来,他一口咬下一颗山楂,笑着对她说道:“你还真有毅力啊,可是我累了,不如先歇会儿吧。” 她却不理,只朝他摊开手掌,冷冷地回了两个字:“还我。” 那人见她一脸严肃,额角还挂着汗珠,一时也不再逗弄于她,便道:“还你也行,但你要记住一点,这是市井之间,周围均是平民百姓居多,你的兵刃如不收得隐秘些,是会吓到人家的。” 她却白了他一眼,道:“你管我。” “哇,我这是善意的提醒,你可别不识好人心!”那人叫嚷道。 她也不示弱:“我也不知竟有你这样的好人。” 二人便这样对峙良久,直到那人将一串糖葫芦吃尽,才笑道:“那当然还是有的,比如我这人不喜欢斤斤计较,一个心怀宽容的人,会坏到哪里去吗?” 她却还是笑也不笑,冷眼看他。 那人大约是被她盯得发毛了,便作认输状道:“罢了,我还你就是,你别这样看着我。” 她似是满意了,终于微微一笑,道:“你早有这觉悟就好。” 那人耸了耸肩,道:“那你接好了!” “那可不行。”她眨了眨眼,抿了抿嘴唇,微笑道:“我要你亲手还给我。” 那人见这姑娘最多十四五岁年纪,身量不高,稚气未脱,却生得清秀可人,眉目间更别有一番执拗,便不觉顺着她的意思走上前来,可却在交接的一刹那,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随后是一阵麻木感。 “你!” 竟然反被这小姑娘暗算了,少年忽然反应过来,一时气愤难言。 气愤是自然的,可难言却是源于他不知银针上被下了什么药物,若是毒物,十有八九还要反过来有求于她。 当真是鬼迷心窍了! 她却笑得一派天真模样:“你放心,寻常麻药而已。针上没有喂毒,要不了你的小命。” 这倒是事实。而那人见自己的手掌仅是麻木,却无红肿痛痒,便知她说的是实情。 但他也不是甘于作罢的人。尤其是听到后半句:“而且你心怀宽容,定然是不会与我斤斤计较的!” 那他可就偏要计较一回了。 “姑娘的银针伤了我的手,如今我的手动弹不得,很多事都干不了了,可要姑娘赔!” 她冷冷一笑,扭头就走:“不赔!” 他忙追上来,笑道:“我叫岳梓乘,姑娘叫什么名字?” “夏久澜。” “好的,夏久久。” 笑得很欠揍的样子。 她一怔,随即一跺脚,一字一顿地冲他吼道:“是久澜!” “我知道啊,夏久久。” 还是很欠揍地笑。 而且竟就这样跟了她一路。 这人可真是没脸没皮啊,那时她如是想。 然而又有谁知道,竟是这样的一个人,后来会成了一派之主。 世事果真奇妙。 梦境转换。 这回是他拉着她来到 分卷阅读4 一处酒馆,驾轻就熟地叫上一坛梨花醉,甫一开坛,酒香四溢。 但她从未饮过酒,这突如其来的酒气反倒令她蹙起了眉。 “怎么,从来没有喝过酒?”岳梓乘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变化,挑眉笑问。 “是又如何。”饶是如此,语气也毫不认输。 “那可真是遗憾啊。”他笑道,“如此一壶,悲欢皆宜,若梦若醒,飘然欲仙。可醉刘伶,狂诗仙,书鸿门,湿杏花。亦能催斗志,壮豪情,抒欢愉,悼哀思。金樽可盛,粗盏可淌,群斟相宜,独酌亦然。人间万千情共,天下只此一杯了。” 夏久澜听完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我竟不知你何时有这般文采了,老实说了吧,是从哪里盗用来的?” 岳梓乘道:“也不能算是盗用,是我集他们文章之精华后,感悟出来的!如何?” 夏久澜扬了扬嘴角,不予置评。 说话间岳梓乘已倒上满满一碗,抿上一口,连声称赞:“好香,好香!” 又见久澜呆坐不动,便将另一盏盛满的酒碗推到她面前,道:“你也喝,诚不欺你!” 夏久澜见他不似扯谎,便也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大口,结果入口苦辣难耐,竟呛得她泪水噙满眼角。 “我真是信了你的鬼!” 岳梓乘哈哈大笑,一面也不忘递给她一杯清水,细声安慰道:“你别急,酒啊,是要慢慢品尝的。” 话虽如此,然而这之后发生的事情,她却全然不记得了,只知次日昏昏沉沉地醒来,迎面就是岳梓乘的一阵叫苦连天。 什么说胡话,撒酒疯,还吐了他一身什么的,来来回回念叨了三四遍,听得她整个人面红耳赤,只想找个地洞钻。 真是丢人得紧! 可转念又想这小子老奸巨猾,鬼话连篇,许是骗她的也不一定。 但想想还是心虚的很啊…… 梦境至此戛然而止,蓝玖悠悠醒转来,发觉天已大亮。 确然许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身上还传来酒醉后熟悉的疲软感,这种感觉正与方才梦境里的有几分相似。 酒醉?昨夜自己做什么来着? 似乎是与老岳喝酒,一时高兴贪喝了几杯。 然后呢? 忽而想到岳梓乘对自己酒醉后行为的可怖描述,一种不祥的感觉直蹿上心头。 难道她又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连忙一个翻身爬起,跌跌撞撞地摸到门外,心里头急切地有话想要问,却一时又不知该怎么问出口。 这可如何是好? 然而上天并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因为老岳恰好又在门外。 “你醒了?”老岳见到她来,笑问。 蓝玖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结结巴巴地问:“我……我昨晚喝多了酒,有没有乱说什么话……乱做什么事?” 竟比想象中问得直白的多。 老岳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有,蓝姑娘你酒量虽浅,但酒品还是不错的。” “哦……那就好。”蓝玖不由长松了口气。 看来当年那小子果然在骗她。 手上又被递上一盏热茶,香气袅袅,触壁微温。 “这是给你醒酒用的。我记得你喝不下烫的,便特意放凉了一会儿,此时喝热度正好。” “好,谢谢。”蓝玖点头道谢,低下头去抿茶。 老岳向来细心,蓝玖想,若是当初她来,遇上的邻居不是老岳,此刻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但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呢。 “今日阳光正好,积雪也化了不少,一会儿要不要随我去江滩上走走,透透气?”老岳忽然问道。 “好。”她几乎是没带犹豫的就答应了。 她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第三章 会峰 听老岳说,他们村落边的这处江滩很美,有浩荡的芦苇丛,有白鹭高飞,还有傍晚时极其绚丽的落霞,映着远处光影中的渔舟缓缓归去。到了秋日里,周围的木樨花会开,届时方圆十里尽是桂花的气息。 蓝玖别的没见过,但十里桂花香她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过一回。老岳还带她来撷过花,带回去酿了桂花蜜,做了桂花糕,她还记得那时满院子里都是散不去的木樨香。 但这回老岳却有些沉默。他平日里虽不啰嗦,但话也不少,很少有这般寡言的时候。 蓝玖察觉出气氛中的压抑,也感觉到他情绪里的低落,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会令他不快,但她也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他既不说,她便不问,就这般默默地随他走着,一言不发。 但沉默总有打破的时候。 终于,他开口道:“蓝姑娘,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还没有问过你——” 蓝玖停下了脚步,灰暗的眸子微微抬起,似是盼望能从身前人的脸上窥探出他的一二心境。 因为这回他 分卷阅读5 的语气很不同寻常,不仅找不到往日的平和,甚至还有几分气急败坏。 而他也似乎顿了顿,然后下定决心般地问:“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坏的?” 她忽地一怔,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怎么了吗?”她问。 “你的眼睛,很好看,但失了光彩,总觉得可惜。”他回道。 “是吗?”她自嘲地笑笑,“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也许,这就是命吧。” “什么意思?”老岳拧起了眉心。 她抬起头,朝向虚渺的远方,缓缓道:“我在救治一位故人时,试药出了差错,伤了眼睛,从此便看不见东西了。但我欠他一条命,用我后半生的光明还他,也不算亏。” “是吗?”他难得用这样冰冷的语气跟她说话。 你究竟是怎么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地讲出这件事的? 蓝玖感觉到身旁之人的不平静,赶紧出言劝道:“老岳,我都已经不在意了,你又何必为我不平呢?” 老岳叹了又叹,这才恢复了往日温和的口吻,问道:“那……真的治不好了吗?” 其实他也明白,蓝玖自己便是一个大夫,若是有办法,也不会拖到今日了。 但他就是想问。 “这也许,要看天意了。”蓝玖笑道,还笑得一脸轻松。 老岳就这么看着她笑,自己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那个人,就对你如此重要吗?” 蓝玖微微一笑。她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小心翼翼和几分试探的意味。 于是她也毫无掩饰地回答:“很重要倒算不上,只是有些特别。而且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 颈后忽然传来一阵冰凉,却是老岳不知何时隆了个雪球,无声无息地塞到她脖子后。 “你……” “你真是个傻瓜!”老岳抢先开口道。 这是对你的惩罚。 刹那,心再次跳动如鼓。 说来当年她救治的那个人,来头还真不小。 他是齐云山附近山头上会峰阁的阁主叶笙寒,听闻他与岳梓乘还是发小。 夏久澜之所以会与他认识,归根结底也是源于这一层关系。 而要说那一年发生的那桩事,追溯起来可真是说来话长了。 就在岳梓乘被召回师门后的某一天,她第一次遇上了那伙人。 她生平的对头之一——诡门的人。 起初他们放了毒烟妄图迷倒她,奈何低估了掌天教医宗出身的她的实力。 所以偷袭不成,就只能硬刚了。 彼时夏久澜想不明白,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喽啰,何时需要堂堂诡门如此兴师动众地派人来擒了?当真是折煞她了。 当时结果显然,纵然她本身功夫不错,但实战经验太少,敌人又太多,撑不了几个回合便被拿下了。他们蒙上她的双眼,将她关到一间囚室之中。 负责看守她的那个女孩与她年龄相仿,姓萧,别人都唤她“阿茵”,是个有西域血统的女子,高鼻深目,韵味与她这个南地出生的女孩有极大不同。 在那几日的暗无天日里,便是这个女孩与她说话了。久澜虽然身陷敌营,但也不是傻子,很快就摸清了她的性子,还顺道从她这里套出了诡门擒拿她的真实目的。 果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若问当年江南之地最神秘的江湖组织是何,那必然非敬亭山会峰阁莫属。昔年久澜在万重崖上时也曾听师父提起过,会峰阁可堪称江南武林之枢纽。而它之所以能获此赞誉倒并非是因为它在武学上有什么惊人的成就,而是源于其对江南武林盟的作用。 与中原武林不同,江南武林成形较晚。掌天教建教初期正逢江南武林崛起之时,彼时少林武当早成体系,五岳各派势如中天,峨眉崆峒称霸一隅。 占据先天优势者必然不会将绝好的资源拱手让人,他们只会更利用这一点来将自身优势无限扩大,而不予弱者时机。因此,声望、地位、人才以及上好的武器,都归名门所有,其余的门派就只能挑拣他们所剩,数百年来皆是如此。 想要在这样弱肉强食的江湖中站稳脚跟,绝非易事。若还想要另辟道路,争取一个能与他们一较高下的实力,那更是难如登天。 既然失了天时,又无地利,江南武林只好依靠人和来为自己稳住一席之地。毕竟身处江南之地的这些门派,声势弱小,又人微言轻,只有抱团取暖才能免受欺凌,只有联合势力才能免受轻视。 因此,他们选择建立联盟来凝聚各方势力,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汪洋大海,纵使一方势力无足轻重,但若数十个小门小派将自身势力互相融合,那实力倒也不容小觑。 江南武林盟便由此而来。然而不可忽视的是,即便各个门派有共同的利益所在,他们终究还是独立的个体,有不同的宗旨与祈愿。 可如若不能凭借什么将他们捆绑在一起,他们终归只会是一盘散沙。 分卷阅读6 那么由谁来承担这样的一个角色呢? 这一切的疑问早已有了答案。 师父告诉她,昔年江南武林盟成形之初,虽然几个门派的实力都不如何,但矮子中也有高下之别,如庐山、黄山、雁山三派,实力较之少林武当那自是千差万别,但在江南武林可绝对算得翘楚。所以最初,便是由这几个门派商议主持,维持着联盟的秩序。 而后,随着江南武林盟逐渐扩大,如此草率的法子就行不通了。仅凭这几个门派的声望还不足以震慑联盟中的三教九流,江南武林,终得需要一个足够公正,也足够客观的势力或组织,来牵制各个门派,做安稳联盟的这杆秤。 于是乎,在数百年前,会峰阁出现了。它不属于任何门派,也没有自己的武功体系,更不求什么声望威名,可谓独树一帜,是为江湖浊流中的一股清泉。 相传它的创立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既无师承,也不知来历,所留的唯有一世侠名。据闻他年少时云游四方,好友遍布天下,中年后用尽余生收集江南武林流落的武功典籍,却不曾偷学其中的一招半式。 他曾言,私藏珍宝,非侠义所为,况所谓武林绝学,于他不过鸿毛一缕。他不屑独吞。 所有人皆可向他借书浏览,但借书者并非全无代价。他们需以一个令他足够满意的情报来作交换。 可事实上他的好友广布天下,所获情报没有上千也够成百,他根本不缺这些。 起初无人能懂他的用意,但慕名而来的江湖人士众多,倒无一不遵守着他的规定。久而久之,竟也暗中连成了一张情报网。 随后,便有人开始向他打探消息。他不多口舌,也不收金银,只需打探者以本门的一个招式作报酬。 这些武林人士对此并非全无怀疑,但念及门派间的武功路数千差万别,除招式外,还需配以独门内功相辅相成。只有招式而无心法,纵使学会也只徒有其表,难得精要,不成气候。而后又见这位前辈面对所得报酬,竟不多瞧一眼,只命手下做好图后便密匣装封,就此搁置,再不提及,久之便也默许了这一条件。 如此日积月累,会峰阁下的情报日趋渐多,收纳的武功招式也日益渐丰。 但江湖从来人心叵测,即便人人都宣称道义为先,也难免有小人作祟。于是,就有那么几个小人,贪图上了会峰阁这块肥肉,或唯恐被它拿捏住什么不可告人的把柄,妄图动上一动。 老阁主自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更不是什么烂好人,对付这种人,他有的是办法。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何况是人就有软肋。他早已将来人的底细门路摸透,或要挟,或利诱,或施以人情,实在不济便一刀了结,绝不手软半分。 如此下来,有时竟也能帮各派解决几个师门败类,了结几桩武林悬案。而江南武林的各个门派,或多或少都有求于他,或将有求于他,或受过他的恩惠。他们自然也不会再让人轻易动了它去。 彼时,会峰阁于江南武林已颇有声望。那位老阁主,本也可借此一举成为江南武林盟的领袖,但他以行将就木为由,不愿掺和除会峰阁外的武林诸事,只尽力劝服各派掌门勿争先后,以和为贵。 据说在他临终之时,还与弟子约法三章。其中内容旁人不得而知,人们只知其后,会峰阁一如他在世之时运转着,直至今日。 如今的会峰阁,是江南武林的联络与情报中心,是百家武学的收藏之所。百年间已然销声匿迹、杳无踪迹的许多门派,以及其他各个现有门派的武功,多少都有收录其中。 江南武林盟至今虽无盟主,却也难得的少有争端,齐心合一。后人回想当年,纷纷恍然,如此景象,恐也是那位老阁主谋划一生的愿景。 于此,师父也曾感慨,江南武林生生不息,各家武学无所遗失,多有会峰阁的功劳在内。 这也是它至今难以动摇的原因所在。 第四章 丰宴 但时隔多年,终于还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那就是诡门。 诡门源自西域、苗疆一带,门下之人多性情乖戾,难以捉摸。他们此番从西域至中土而来,便是为了扩张自身势力,以图在中土扬名立威。 他们首先看上的,正是江南武林这块沃土。 这些人虽是番邦异族,却显然对中土一带甚为了解。若非做过功课,他们也不会一开始就盯上了会峰阁。 眼光如此毒辣,果真不是好对付的。 可这原本是江南武林与会峰阁的事,与夏久澜何干?她一个孤身女子,初出江湖不久,既不是会峰阁的人,又不认识会峰阁的人,这帮人偏要挑她来擒是为何故? 一想到这里,她便委屈不已。 可那位阿茵姑娘似乎看起来比她还要委屈几分。 听萧茵说,他们针对会峰阁那个姓叶阁主的计划还未施行,就先被齐云山一个姓岳的喽啰给搅混了。她的头领大怒,非要找那姓岳的清算不可。然那姓岳 分卷阅读7 的小子一早就逃回山上去了,她也不好下手,所以—— 听到这里,久澜有些明白了。 原来她是替岳梓乘那小子受罪来了! 萧茵不知从何处打探到她曾与岳梓乘待在一起过,便心生歪计,将她抓了来,意图用她来引那姓岳的小子出来。 对此,夏久澜更是叫苦不迭了。她与那姓岳的小子不过萍水相逢,有何特殊的交情可言?想拿自己做诱饵引岳梓乘相救,只怕这如意算盘是要落空了。 冷静下来后,她也会分析分析当前情势。依目前的情形来看,自己虽然死不了,却也逃不走。只关个一两日尚且还能接受,但若时日一长,即便自己受得住,诡门也未必有这耐心,到时他们会怎么对待自己,那才真的是难以预料了。 每想到此处,夏久澜便暗暗发誓,倘若她能从这里活着出去,也必是要找那姓岳的算账的! 于是她就这么被关了三日。 她也很能清楚地感受到,诡门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了。 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何况上天都认可她年岁尚小,命不该绝。 到了第三日的夜里,久澜明显地感觉到诡门对她的看管松懈了不少,人数少了大半暂且不提,最关键的是萧茵也不知了去向。 直觉告诉她,诡门自己也遇到麻烦了。 虽说这并不意味着她便能就此脱身,因为囚室的钥匙就在萧茵身上,这一点她已打探得明明白白。萧茵不在,她便没办法走出这扇大门。 但冥冥中她总觉得,这是一个绝不可放过的时机。 “哎,你们的头子呢,阿茵姑娘呢?”趁着小奴来送水之际,她低声招呼道。 事实上,这三日以来的示弱与等待并非全无作用,至少目前在这几个看守人的眼里,这个小丫头足够老实,既不吵嚷逃跑,也不寻衅生事,反倒相当配合,给他们省事得很。 于是小奴也不防备地就告诉她:“叶笙寒来了,阿茵姑娘带人去应付了。” “谁?叶笙寒?”久澜差点就以为自己听岔了。 岳梓乘也就罢了,怎么叶笙寒还会来? 那可是江南武林盟的大人物啊。 在这当口,外头忽然就传来几声闷响,继而便是一片倒地的声音。久澜尚不清楚状况,就见那小奴慌得站起身来,很快也被击中穴道晕了过去。 来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张圆圆的脸蛋,水杏眼,柳叶眉,白皙的双颊微微泛红如两粒新凝的荔枝,一看又是一个温柔灵秀的可人儿。 她怀中抱着一柄古剑,剑鞘纹样古朴繁复,显为名家所铸。久澜虽不知其来历,但仅凭一眼便知不凡。 少女微微一笑,向惊愕的久澜报出了自己的来历:“会峰阁应愁予,奉师命前来营救姑娘。” 久澜稍从错愕中回神,问道:“你师父是叶阁主?” 应愁予点点头,从剑鞘中缓缓抽出宝剑,剑身反射的刹那光芒晃得久澜眯起了眼。 剑刃隐隐发青,透着令人生畏的寒气,这是怎样的一柄利剑! 果然只见应愁予挥剑轻轻一斩,困扰久澜多日的锁链就断成了两截。 “岳少侠听闻姑娘出事,苦于自己无法脱身,便只好依托师父前来解救。他为保顺利,也为向姑娘致歉,还特意向师门借了宝物青锋剑,如今看来,也确实派上了用场。” “是岳梓乘请的叶阁主?”久澜问道。 应愁予笑而不答,只道:“我们先出去吧,其中缘由你自会知晓。” 她见到叶笙寒的时候,东边天际已初放光明。 会峰阁阁主叶笙寒,先前她只在师父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会峰阁向来行事低调,历代阁主也鲜少露面,故而江湖上识得他们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久澜想他这般的人物,不是个老头子已然不错了,不料这日见到,才知这位江南武林盟的大人物竟然如此年轻。 一袭白衣俊雅风流,独立古道而不染纤尘,晓风轻拂掀起翩然衣袂,卷起街边桐花落在衣襟发梢,而他静立于晨光之下,肩上满载着晨曦的霞光,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只看得清一双幽深的眼眸,如寒潭般静谧,潭底又似倒映着星辰无边,山河万里。 只这初见一眼,她便能笃定,这不是一个她能轻易看透的人。 这也难怪,以他这样的年纪做上会峰阁的当家,想让人轻易看穿都难。 可她还不知,遇上这样的人,结识这样的人,也许会很幸运,也许会很危险。 她走到叶笙寒身边五步远的位置停下了。与生人保持距离是师父对她从小的教导,更何况眼前的人物她自知绝对惹不起。 叶笙寒显然并不介意她的举动,反倒对她友好地一笑:“夏姑娘吗,抱歉令你受委屈了。岳二特意交代了我,定要好生补偿你。你先随我来,他一会儿便到。” 声音温温润润的,似那挟了落花的流水,清透平和的令人心安。 于是 分卷阅读8 她就这么跟着他进了城东的一家酒楼。此时朝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逐渐有了三三两两的人群,商贩也陆陆续续地摆起摊来,店小二疲惫地打着哈欠,一面强作精神笑脸相迎。 一切都是刚苏醒的样子。 叶笙寒挑了临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和几碟干果点心,而后便望着窗外拈着茶杯,静默地喝着茶。应愁予则坐在他的对面,托着腮嚼着糕点,磕磕瓜子,笑脸盈盈地望着他。 等到酒楼迎来第三桌客人时,岳梓乘出现了。 他大喇喇地往叶笙寒身边一坐,笑道:“叶兄,好久不见!方才我在街边向你打招呼,你怎的不理我?”说着就从桌上拈起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 叶笙寒嘴角一挑,回过头去瞥了他一眼,手里的茶杯轻微一颤。 应愁予则含笑起身,双手捧上青锋剑,笑道:“岳二叔,贵派宝剑还你。” 岳梓乘的笑容瞬间凝固,只嘴角微微一抽,讷讷道:“应姑娘,说了多少回了,你叫我名字便好。‘叔’什么的,把我叫的忒老了!” 久澜瞥见他的窘迫样,心里方默默道了声“活该”,就听见他把话头转到了自己这边: “怎么了,夏久久,怎么都不肯看看我,难道是还在生气吗?” 久澜抬眼瞄了瞄他此刻的那张脸——嗯,嬉皮笑脸,依旧很欠揍。 于是她挤出个笑容,干巴巴地回道:“没有。” 又十分崇敬地望向叶笙寒,学着江湖人道谢的礼节,起身长作一揖,道:“久澜还没谢过叶阁主和应姑娘的相救之恩呢。想叶阁主年轻有为,英雄气概,不仅能以一己之力牵制诡门数人,还能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当真令久澜钦佩。” 一番话说起来行云流水,不只让一路都很少听见她说话的应愁予怔了一瞬,让从来没听见过她如此温声说话的岳梓乘惊掉了下巴,就连她自己都有被能忽然熟练地说出这一串话惊到。 叶笙寒却含笑道:“姑娘过奖。我现身只为调虎离山,好让愁予有机会救你脱困,并非想与他们起正面冲突,所以想要脱身不难。” 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目光微微一转,眼底倒映的,是应愁予的一笑嫣然。 “而且若真动起手来,我也没有十足的胜算。更何况归结起来,诡门本就冲我而来,姑娘不过无端受累,只要我一出现,他们必会放过姑娘,又何必言谢?” “那自然还是要的。” 久澜从未与人认真地争辩过什么,但只要她认真起来,那就是旁人难比的执着。 “恩师教导,江湖之人,必当恩怨分明,有恩必报。即便以我之力不能做什么,但别人于我有恩,我总要记在心上,这是为人的本分。” 本来因差别鲜明的态度而闷闷不乐、一直窝在一旁默默地嚼着蛋黄酥的岳梓乘,此时闻言抬起头来,笑望着她脸上认真的神情,嘴角的笑容,在不经意间又深了几分。 于是他微笑着站起身来,道:“久久,这回招待不周是我的错。你初来徽州,我还未尽地主之谊,就先令你遭了一番罪,这于情于理怎么都说不过去呀,所以这次我定要好好地向你赔个不是。这一点心意,你可千万笑纳。” 面对突然换了副面孔正经起来的岳梓乘,久澜凝重地蹙起了眉,而后瞧着他走向后厨的背影,满脸疑惑地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叶笙寒一脸了然道:“今天他请客的意思。” 刚喝下一口茶的应愁予差点被呛到,连连咳了好几声,惊奇道:“不会吧师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岳二叔那么小气的人,居然会主动请客?” 叶笙寒淡淡一笑,不予作答。 一会儿功夫,第一道菜肴虎皮毛豆腐已然端上了桌。叶笙寒笑道:“岳二于吃一道上最为讲究,口味刁钻得很。有他亲自把关,味道必然不会差,姑娘尽管放心。” 这话久澜自然是信的。岳梓乘平日嬉皮笑脸的时候多了去,于吃喝玩乐之上必然也磨练出了不少体会心得。她绝无理由怀疑他于这道上的水准。 而叶笙寒的言谈间似与他颇为熟稔,这倒令她十分好奇。 “叶阁主,你和他,相识很久了吗?”她问。 叶笙寒的回答也不隐晦:“是,算起来也有十多年了。当年老阁主还在的时候就与齐云派的云岩道长相熟,常带我去齐云山上做客,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 恰好第二道清蒸石鸡上了桌。叶笙寒先夹起尝了一口,而后接着道:“梓乘在云岩道长的弟子中排行第二,所以我就以‘岳二’称呼他,愁予也就因此顺势管他叫‘二叔’。” 应愁予听叶笙寒提起她,抬眼一笑,细长和顺的眼角里闪着晶亮的光。 “岳二看似是好玩闹了一些,但为人还是信得过的。早年我还听云岩道长念叨过,说岳二在他一众弟子中最具聪慧,悟性最高,当可传他衣钵。” 久澜怔了怔,竟不想看上去如此“顽劣”的岳梓乘还能在师门中获得如此之高的评价。 分卷阅读9 叶笙寒不动声色地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不过岳二这人不好拘束,而他的师兄,也就是云岩道长的首徒周梓元也是这一辈中最优秀的弟子。云岩道长见岳二越长大反而越不稳重,便也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到这里,他眸色一转,忽而压低了声音道:“其实这回岳二之所以托我,便是源于他此番下山逗留太久,被云岩道长责罚整理藏书阁不得外出,这才无暇顾及姑娘。” “你们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迎面扑鼻而来一股浓郁酒香,却是岳梓乘端上了醉蟹,笑道:“这道菜叶兄和应姑娘可尝得,夏久久尝不得。” 久澜听出了话中意,默默地横了他一眼。 而应愁予不明就里,仍问道:“这是为什么呀?” 岳梓乘道:“因为——夏姑娘沾酒即醉,而且——” 久澜忙重重地咳了一声,又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于是岳梓乘也很识趣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很快最后两道菜黄山炖鸽和臭鳜鱼也端了上来。 应愁予正吃到尽兴,望着满桌子的菜,不禁含笑道:“多谢夏姑娘了,今天若非沾了你的光,我和师父还享不到这个口福。” 久澜被关了三天,也啃了三天的馒头青菜,这回出来能享受一桌的美味佳肴,心底确实颇为满足,气也消了大半。 岳梓乘坐在对面,瞧见了久澜脸上逐渐缓和的神色,心下渐悦,挑眉笑道:“我曾尝遍白岳城的大小酒楼,这一家虽说不是白岳城里最名贵的,但一定是最地道美味的,诚不欺你,如假包换!这回可是真的了吧?” 饶是久澜再不愿意认同岳梓乘的话,这回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没有欺骗她。 第五章 旧缘 蓝玖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喝下了半碗甜米酒的她双颊红彤彤的,怀中揣着一包蟹壳黄烧饼,长街攘攘中辨不清楚方向,只闻远方丝竹悦耳,耳边晚风清凉,仰面便是幽深高远的夜空,背后即是漫天连城的灯火。 墨衣的少年就跟在她身后,执着花灯,面容隐在绚烂灯火的光影里。 河上漂着五彩斑斓的河灯,一盏盏烛火摇曳挠得她心痒痒的。他便也买了几只来,执笔在灯上写着什么。她在一旁看得按捺不住,着急咽下一块烧饼,抖了抖衣上的碎屑,便也提笔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可她写了什么,他写了什么,蓝玖却怎么也看不清。 而后他们到河边去放。她闭着眼睛对着花灯许了个短短的愿,便将灯置于水上,轻轻推开。而少年就蹲在旁边侧着脸凝望她,忽然一声轻笑,伸手从她的唇边剥下一小块烧饼碎屑来。 他的手指冰冰凉凉的,而她的脸滚烫如火,触及的一瞬凉意惹得她轻轻一颤。 随后心便加速跳动起来。河边越漂越远,她的心也越跳越快,轻快得好似要跃出。 她忙用手覆住脸庞,深吸入一口清凉的空气,但还是逃不过呼吸里轻微的颤抖。 手心里出了凉凉的汗,漏过指间的风带走了脸颊上的几分热度。她终于也侧过脸去看他,起伏的声音里多了一缕期盼。 “岳老二,”她顿了顿道,“今天你陪了我一整日,我就不与你计较了。但我的十五岁生辰在诡门的囚室里度过了,这事我怎么想都还是觉得不痛快。这样吧,我明年的生辰,你必须要送我一件大礼。如何?” 她看见岳梓乘乌黑的眼眸里映出了自己的面容,然后看见他向上提起了嘴角。她听见了自己胸膛里怦怦的心跳,以及脑海中她幻想的回答。 他说“好”。 他说了“好”。 像有烟火绽放在了心头,芙蓉花竞相盛放在心海彼岸,映入心底的是更胜眼前的满目流彩,满目鲜妍。 一切都灿烂到了极致,然而却在到了极致的那一刹那化为了一张画纸,被揉碎,被浸染,变破碎,变模糊。 恍惚之中她好像站起身来,眼前却是一片迷雾,她在迷茫中向后栽倒了下去。 紧接着她就惊醒了。 天色尚黑,凉风入窗丝丝如缕,她的手心里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忆及梦境,竟恍若隔世。 而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细想过往,自那夜之后,岳梓乘就再没出现在她的记忆里。他到底,还是失约了。 但她已不是当年好争胜又喜计较的小女孩了,这么些年过去,她早该释怀了。 可为什么还是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儿呢? 头有些隐隐作痛。起初蓝玖以为是夜风吹到着了凉的缘故,可是很快便觉得不对。那是一片片细碎的记忆插入脑海的感觉。 令她倍感不安的是,那些碎片里分明都有她,可是却陌生到毫无印象,并且破碎得连不成篇。她被这些纷乱无绪的碎片搅得只想蒙头睡上一觉,盼着能一觉睡到天明便再无所扰。 却不想这一醒便再无睡意。 檐上的 分卷阅读10 雪化作水滴滴答答响了半夜,她就也阖着眼听了半夜。 那些或许被丢下过而今重又拾起的,真的是她的记忆吗? 好在之后的数个日夜再无梦境困扰,她的心绪也就日渐平复。 冬天很快过去。 听老岳说,他去年在院子里栽下的桃树起了花苞,她忽而就想起,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春天了呢,不知万重崖上的桃花是否开得如同往年一样好? 近日老岳外出得更频繁了,白日里往往只有蓝玖一个人。她于此也能理解,新的一年到来,该活络的总要活络起来,连她这样的人都得为生计做打算,何况于他。 这日的清晨下起了雨丝,正是春日里的那种细密如牛毛花针般的雨。蓝玖同往常一样坐在院内的屋檐下捣药,忽听得院外传来微弱的呼救声。她循着声拄拐寻去,便在院外的墙根处拾到了一位受伤的大汉。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他扛进了屋里,想来自己若是还能看见镜子的自己,此时定是狼狈难堪的。但好在她看不见,所以便更不需要顾忌这许多。 听那耳畔微弱的气息,以及触手满手的滑腻感,她无奈地一叹,也不知此人是招惹上了什么仇家,才至于伤成这副模样。 说来她一个盲了眼的医宗弟子,躲在这乡野间一年多,平日里最多也只为村里人切脉问诊,医些小病小痛而已。离江湖上的那些杀伐远了,原也用不上多高明的医术。 可如今的这位不速之客,倒是想要考验她的师门功夫还剩几成吗? 医宗嫡传的治伤手法,她原已牢记于心,若是搁在从前她施用起来自然不在话下,可是现在她苦于看不见,而老岳又外出,身边无人打下手,所以下手才着实困难了些。但她不能着急,因为越是此时越需要沉住气,下手越要稳。 她先熬了一碗浓浓的汤药给他灌下,再摸出治外伤的金疮药来寻到伤处敷上。这伤药是医宗的秘方,外人难得,寻常医家恐也不识,她下山多日至今还未曾用过,现下取用的仍是在教中之时调配的,今日若非情势所迫,她也不会轻易拿出。 药物很快就起了作用,晌午时分,那躺在席上气息奄奄的人就已逐渐地恢复了意识。当他剥开一双浑浊的眼,模糊中映入眼底的却是一个着淡绿衣裙的窈窕身影。 恍惚中他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复又睁大。这次他看清了这位女子的面容——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两弯修长黛青的眉,不着粉饰却依旧清丽出尘。不想在这乡野之地竟还能有如此秀雅脱俗的女子,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双眼里缺失了明媚的光亮,太过空洞。 “是姑娘救了在下吗?”他低声道。 蓝玖听见动静,踱至榻前,倒不回答他的疑问,只微笑道:“你醒了,那就好!看来性命是无碍了。” 那人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异常之处,迟疑地问道:“姑娘……看不见?” 蓝玖不予否认,只道:“你的外伤好医,可内伤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即便恢复了,日后也不便再与人动手了,你可知道?” 那人沉声道:“知道……多谢姑娘相救之恩。”末了又忍不住问道:“姑娘也是江湖中人?” 蓝玖摇了摇头,道:“不算,至少现在不是。” 那人恍然一笑:“难怪,若是寻常人,哪能这般泰然。只是……你竟也不好奇我是谁,又是如何受的伤吗?” 蓝玖笑道:“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我只需要医好你即可。说来我倒还想问,你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倒在了我的院子外面?” 那人道:“我重伤之时神智并不甚清晰,只依稀听闻村西有位姑娘略懂医术,便想来碰碰运气,所以就一路向西摸索过来,直到闻见姑娘院子里的药草香,而后便支持不住失了意识。现在想来他所言有虚,姑娘哪里是略懂医术?” 蓝玖正在桌边挑拣着药材,闻言不觉浅笑:“医道之术广博,我等也只勉强算得窥了门径,不过凭借三分技艺,尽力为世人驱散几分病痛罢了。” 这倒也不是自谦,确然是她看多了死生后所萌生的肺腑之言。这世上,多的是她拼了命也救不回的亡魂。 随后两人又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了几句,等到这一剂药煎好时,恰好也正到了换药的时分。蓝玖缓慢而娴熟地倒好药汁端给榻上的人,又取了伤药来,忽然就听闻那人问道:“你与夏苡,是什么关系?” 她的心忽的就猛然颤了一下,如坠入深渊,如溺于汪洋。那个名字,是万重崖上被风席卷摧残后落了满地的桃花,殷红得刺目,是她怀念,又不敢让人触碰到的存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带着些许不可抑制的颤抖:“你……认得我师父?” 那人却好似惊喜一般,道:“你竟是她的弟子!”又带着企盼般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这些年,她……还好吗?” 她还好吗?蓝玖摇一摇头,凄然道:“那年七日戕蛊毒一案,她就已死在万重崖上了。” “什么……” 许久再未闻回音。蓝 分卷阅读11 玖虽然瞧不见,但料想他此刻的脸色也一定难看之极。 “那你与我师父又是什么关系?”她问道。 这些年她虽也算学会了迂回委婉,但那到底不是她的风格。她这个人,更多的时候还是喜欢开门见山。 那人轻叹了一声,缓缓道来:“二十余年前,我曾蒙尊师相救一命。如此恩情,未及相报,此后多年,念念不忘,直至今日。” “那这二十多年,你们……就一直未曾再见?” “是。但我记得当年伤药的味道,与你给我用的一模一样。”他低沉着嗓音回答,声音听上去也有些喑哑。 蓝玖听着有些触动,却也只能无奈道:“我并未听先师言及此事,恐怕她早已忘怀。倒难得你,还能记得那么多年。” “是啊,”那边他不知是何神色,只听他喃喃道,“夏苡姑娘宽和仁善,一生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哪里会记得其中的一个我呢?” 此后数日,蓝玖为他治伤时,时而也会向他提起夏苡的生前旧事,而他大多时都是沉默不语。蓝玖不知他们的过往前尘,也不知他们究竟是何情分,所以也不敢多置喙。不过从他偶尔的回应里,她倒是也知道了些许此人的来历。 比如,他姓胡,他是个杀手。 这类人素来过的是在刀尖上舔血的生活,没有人知道自己何时会身首异处。他们以取人性命来换取报酬,刀刃下是数不尽的亡魂,双手上是洗不净的鲜血。 他们做的是与她相反的事。若说唯一的相同,恐怕就只有他们都是看惯了生死的人吧。 所以蓝玖也就渐渐地理解了,他与师父之间的微妙情谊。 到他可以离开的那日,蓝玖送别他到院门口,叮嘱道:“胡前辈,以你的情况确实不宜再舞刀弄枪了,日后……最好还是另谋生路吧。” 那人轻轻“嗯”了一声,道:“二十多年了,我也确实是时候该换一种活法了,又或许……我早该那么做了。蓝姑娘,多谢你告诉我有关她的消息,你与她确然有许多相似之处。愿你最后终能找到属于你们的道。” 蓝玖愣了一瞬,恍惚中似有所感,就听那人道了声“就此别过”,便蹒跚着走开了,边走还边吟诵道:“终是异路人,何必多牵念?”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消散在微风中。 第六章 铃音 送走胡前辈后的第三日,老岳回来了。他这次去的比往日久一些,但在回来时给她捎了一串风铃和一包蟹壳黄烧饼。 蓝玖先是笑着嫌弃道:“你给我带这个回来,是嫌我夜里睡得还不够浅吗?”一面又赶忙让老岳帮她把铃铛悬在檐下。而后又拆开烧饼的包裹,笑问道:“你怎知我喜欢吃这个?” 老岳道:“上回你闻见这个烧饼的味道,险些连道儿都走不动,难道我还瞧不出来吗?不过这家店里的蟹壳黄烧饼虽然香,但比起徽州城里的还是差些。” 蓝玖本想问:“你也去过徽州?”但转念想到他常常外出,就算去过徽州也不足为奇,于是便没问出口。 老岳却问道:“你这几日过得好吗?我瞧你似乎是瘦了些。” 蓝玖笑道:“春日里清减些也没什么。不过我前几日救了个人,也确实劳神了。”又道:“现下我的药材有些短缺,正好你回来了,不如明日陪我上山采些吧?” 老岳同往常般没犹豫地就答应了。一直以来,他都是如此。 许是陪她采药看诊多了,老岳对药材的识别能力愈加见长,这无疑让蓝玖轻松了许多,到了晌午时分已有颇多收获。眼下正该到休憩的时刻,老岳扶了蓝玖到树下歇息,柔声道:“我去摘些果子到溪水里洗净了拿来,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蓝玖点了点头,便托着腮坐在树根上等着,听风拂过新叶落下的簌簌声,听头顶的鸟雀从这一头窜到了那一头。 一会儿功夫,忽听闻身后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并不是老岳的,而且她很快辨别出不止一人。 她立刻收敛了呼吸,静听那脚步声走近,并隐约伴随着交谈的声音。 “四哥,前面有个石墩,我们就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吧。” 另一人道:“好。”便听他们窸窣走到了不远处,听声似乎是已坐下了。 静默了一会儿,就听那人先道:“老五,你说最近这山头有齐云派的弟子出没,此话可当真?” 另一人道:“自然是真的,我还瞧见他们在这山下的村落附近徘徊,就是不知做些什么。” “那可奇了,虽说这里距齐云山不远,可也不算近,地方偏僻,人烟又稀少,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谁知道呢?我们只要遵从主上的令,探查齐云派弟子的行踪即可,其余的不用管。” 另一人顿了一顿,道:“行,我知道了。说来我近日也有在这附近看到掌天教的弟子,虽不知他们究竟有何企图,但看模样倒似是在寻人。” “是吗?听闻六年前那一役掌天教元气大伤,这 分卷阅读12 几年都没在江湖上走动了,怎么忽然又出来了?莫非真是寻人,可会是什么人有这般重要?” “哎,管他呢,我们该去与老大他们汇合了。不过说实话,这个地方还真没有我们开始想的那么简单呢!” 两人边说边起身走远,而后说的话蓝玖便听不真切了,但就这几句话却总是反反复复地在她耳边回旋着,听得她的心也随之愈发不安了起来。 她不认识这两个人,也不想知道他们与其口中的主上是谁,是出于什么目的追踪的齐云派。而齐云派又如何如何,她更加不甚在意。真正令她感到警惕的,是他们随后提到的掌天教。 当年她离教前,与教中的各位宗主长老闹得很不愉快,如今脱身出来了,原是发过誓再不理会这江湖纷争的。这个把年下来,她也确实如是做了,但这回不知为何,他们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虽然她也不确定那几人是不是冲她而来,但如若教他们知道自己在这里,终归不是什么好事情。 可自己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没有半点要搬走的意思,却忽然说要走,她该怎么和老岳解释呢? 而且想到就要和他告别,心底似乎还真有些舍不得。想来以后便吃不到他做的饭,也尝不到他酿的桂花蜜了吧?那也不会有人带她出游,去江滩上听雪,给她念最时新的话本子,捎来热乎的蟹壳黄烧饼了。 原来自己竟已那么留恋与他居于一个屋檐下的生活了吗? 而这种朦胧的又在逐渐变明朗的感觉难道是——喜欢? 原来自己竟已喜欢他了吗? 可是这已太迟了。 即便预料会有与他分别的一日,可却不曾想这一日竟会来得如此快而毫无征兆,以致她的后知后觉竟来不及予她说出口的机会。 但又好在她还没有说出口,所以在转身的时候还能少一点留恋。 只是从此少了能陪伴她的人,日后漫漫长路暗无边际,又得她独自一人走了。 她本不是害怕孤单的人,但这一刻,她竟感到从所未有的孤独。 蓝玖越想越是出神,竟连老岳回来了都没有发觉。还是老岳弹了弹她的额头,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蓝玖“哎呦”一声回过神来,揉了揉额头,道:“没事,就是太无聊,发了会儿呆。” 老岳笑道:“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说着从怀中递了枚果子到她手里,道:“喏,这儿的果子都挺甜的,你尝尝。” 蓝玖默然接过,塞到嘴里咬了一口,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傍晚依旧是老岳做饭。他今日似乎兴致很高,做了一大桌子菜,其中有不少是蓝玖素日喜欢的,还笑言要把她近日里瘦下去的补回来。蓝玖不忍扫了他的兴,便强提起兴致多吃了几口,还一反常态地主动要求陪他喝上两杯。 只是两杯而已,不会醉的。毕竟错过了今日,日后恐怕再无机会了。 两三杯热酒下肚,神智果然开始飘忽起来。她晃着酒杯,不禁觉得有些难过——若是时光就此停滞,该有多好? 要不……就不和他说了吧。但是不告而别,真的好吗? 正当她踌躇之际,老岳却忽然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道:“蓝姑娘,我有件事儿想与你说。” 蓝玖吓了一跳,却仍故作泰然,甚至还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这才问道:“什么事?” 他迟疑了一下,方道:“我要走了,离开这里……但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 似乎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所预感,蓝玖的心忽而就狂跳起来,如履梦境般恍惚地等待着。 只听他的声音清泠而又温柔,如绵绵春雨般滴落在她的心坎之上:“玖玖,这几日里我心中总有一个愿想。我想……我想和你一起去踏遍这大河山川,走过大漠草原,一路吃,一路玩,直到每处风景都镌刻上我们的足迹。” 末了他停顿了一瞬,接着声音里掺上了几分小心翼翼:“所以,你……愿意吗?愿意……和我一起吗?” 如被一道惊雷劈在身上,蓝玖整个人都已僵在了原地,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 他说他想和她同行,去踏遍山川万里,走遍大山大河。他说希望从此他走过的地方,也能留下她的痕迹。 难道上天终于舍得予她一次眷顾,让她从此可以不再孤身一人了吗? “你——可是你真的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就敢和我一起走?” 纵使心乱如麻,但好在她端着茶杯的手很稳,表面上竟也看不出多少失态的痕迹,因而也就还能容她佯装镇定地问出这一连串话来。 这既是在问他,也是在问自己。 “我是不知道。又或许我们彼此缺席的过去里确实有过诸多遗憾,但我更愿余生里的每一场远游,身旁都能有你。我不想再错过。”他认真地回答道。 她忽而就愣了。那话语里凝结着的是独属于他的最温柔的郑重,更是那种少年人才会拥有的不惧一切以及敢于赌上一生的 分卷阅读13 意气和勇气。 而这不正也是她的答案吗? 然后她答应了。因为她根本没想过拒绝。 夜里她开始收拾行囊,檐下的铃铛随着风儿叮当作响。她从未觉得有种声音可以如此清脆悦耳,美妙得她不知不觉和着铃音哼唱起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忽然想起这个时节,万重崖上的桃花也快要谢了吧? 也罢,花开花落终有时,既已留不住的,那便随着师父的歌谣一同逝去吧。 她的行装本就不多,这一年下来也没有多少积攒,所以也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何况她最想要带走的人都已经带走了,又何必太计较其余物什的去留? 眼见将要收拾妥当了,于是她拾掇出来时的包裹,准备一一分装好,却忽然听得啪嗒一声,竟是有物件从包裹中跌落,掉在了地上。 她忙蹲下身去寻找,摸到的却是一只木匣,匣中空空如也。 “奇怪,这匣中原来装的是什么?”她拾起木匣掸了掸灰尘,脑海中细细回忆着这只匣子的来历,可一时半会儿竟也想不起来,头还有些扎扎的疼。 时隔多日,她再次做了个梦。这回的梦境是延续上一回的,但场景又不大相同。 夏久澜翻了翻手中的几页画纸,却越翻脸越是阴沉。 “岳老二,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生辰贺礼?” 旁边的少年还笑得一脸灿烂,竟似没看见她的脸色一般:“是啊,我画了好几日,手都画抽筋了呢,才终于赶得及画了你的画像送你!这里面的每一笔可都是我亲自画的,怎么样,够有诚意了吧?” 久澜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朝他连声吼道:“诚意个鬼!你这……你这鬼画符,哪里有本姑娘的半分神韵?” 岳梓乘连忙捂住耳朵,同时却还不忘一脸无辜地道:“不会吧,我觉得还挺像的啊!” 久澜气得就差一个拳头砸到他的面上,揍到他满地满地找牙:“岳梓乘,你皮痒了是吧!” 岳梓乘慌忙摆手道:“姑奶奶别啊,这可是屋顶,掉下去不死也得折条腿!” 久澜愤愤地嘟囔道:“掉下去也是你活该!”一面倒也确实收了手,还将他往里头拽了拽。 岳梓乘忙笑嘻嘻地赔礼道:“好久久,你别生气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蟹壳黄烧饼怎么样?” 久澜“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以示不屑,右手却伸出两根手指,道:“要两包!” 岳梓乘哇的一声叫出来,嚷道:“两包,你吃的完吗?” 久澜气鼓鼓地道:“你管我,反正你请客!” 岳梓乘嘿嘿一笑,握住了久澜的手,附到她耳边道:“好,我请客。那你就跟我走吧!” 久澜尚未回味过来,就已被他牵住了手,一跃跳下了屋顶。而后两人于老街小巷中肆意穿梭,一路斗着嘴,嬉笑玩闹,一路吃吃喝喝,将整条街道都席卷了一番。到后来玩得累了,二人就并肩坐在河边。久澜摊开烧饼的包裹,低头细细地嚼着,岳梓乘则咽下一颗颗圆滚的裹着晶亮糖衣的山楂,眼里闪着熠熠的星光。 两人静静听着背后的熙攘声,谁都没有说话,仿佛将那人间烟火都隔绝身外。直到岳梓乘吞下了最后一颗山楂后,眼里忽而闪过不明意味的一笑,接着他唤了久澜一声。 久澜疑惑地抬起头来,却忽然听见从自己头顶传来的清脆铃音。她怔了一怔,就见岳梓乘正端详她的脸庞,满意地笑道:“好看!” 她忙伸手摸了摸发髻上铃音传来的地方,又低头一瞥,正好瞧见水面上倒影出的自己的容颜,而一支坠着两个小铃铛的白碧桃发簪,不知何时插到了自己的发间。 “这是——” “本来想选桃花的,但想你平日衣着多喜青碧色,用粉色未免俗气了些,所以就用了白碧桃。而且这花也衬你,白玉无瑕。”岳梓乘合上手里那只原来装着发簪的木匣,笑道,“你可喜欢吗?” “我……“ 对上他期待的目光,久澜只觉心忽然又跳动得好厉害,脸也热热的,竟搅得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她忙用手捂住胸口,缓了又缓,才道:“我很喜欢。谢谢你,梓乘。” 似乎是很满足于她的回答,眼前的少年眉眼弯弯,朝她粲然一笑,贴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久久,十六岁生辰快乐!” 耳边又飘过阵阵宛转铃音,惊得蓝玖从梦境中悠悠醒转,这才发觉那铃音却是从檐下的风铃处传来的。 原来……他没有失约呀!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想不起来? 那支白碧桃发簪呢?它又去了哪儿? 第七章 随舟 次日老岳来接她时,盯着她的脸色瞧了半天,半晌才皱眉道:“昨夜没睡好吗,怎么眼圈这么重?” 蓝玖扶着额,无奈地抱怨道:“还不是你这铃铛,叮叮当当吵了半宿。”说完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对了,一 分卷阅读14 会儿你去帮我把它解下来吧,我要带走的。” 老岳似乎有些惊愕:“你不是嫌它吵吗?” 蓝玖道:“是有点,但我适应适应就好了,因为这铃音……确实好听。我舍不得。” 老岳见她似乎有些反常,但犹豫了片刻还是没问出口,只依她所言去解檐下的风铃了。 而蓝玖昨夜的确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知道自己曾经受过重伤,缺失了部分记忆,但她不知道自己缺失了哪一部分。师弟顾久澈为此还忧心忡忡地来瞧了她好几日,结果反倒被她的一脸镇定吓得更甚了。 “师姐,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你放轻松一点,久澈。”她道,“师姐都不在意,你又何必在意呢?” 她对久澈笑着,声音一如往常的清柔平和:“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也是有定数的。既然是老天爷让我忘记了,那我就忘记吧,也许这段缺失的记忆对我来说并不美好,也许忘了对我来说是好事。” 她望向窗外,那株立于窗前的大梧桐树恰好落下了它的最后一片叶。“一切都随缘吧,不必刻意让自己去找寻那些丢失的东西。或许哪一天我就想起来了,又或许我永远都想不起来。无论哪一种结果,我都接受。” 久澈震惊地看了她好久,半晌才咽了口唾沫,道:“师姐,你跟师父越来越像了。” 她愣了一愣,继而苦笑道:“像,那是自然的,都接了她的位置了,能不像她吗?” 师父教了她医术,教了她武功,教了她如何为人处世,却唯独没有教她如何去做一个医宗宗主。况且她排行第九,资历浅薄,这宗主的位置原是轮不到她的。 但这就是命。师父走得突然,门下精英又几乎死伤殆尽,稍年长些的嫡传弟子里就只剩她一个了。所以这也就由不得她。 于是她只能有样学样了。但蓝玖也承认,后来愈发活成像师父一样的人,确实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也不曾后悔过。 记起十六岁生辰那夜,岳梓乘曾经问她许了什么心愿。她回答:“愿师父和师兄弟们平安常乐,愿能长伴师父左右尽一份孝心。” 岳梓乘笑道:“你这心愿倒与我十六岁时许的相差无几。那时师父还问过我,竟没想过当掌门,振兴门派吗?” 久澜忽然想起叶笙寒曾提过此事,便也起了好奇心,问道:“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岳梓乘道:“我回答,弟子平生所愿,便是能自由自在地畅游于天地之间,行侠仗义,而非做一派掌门。何况师兄为人宽和豁达,武功资历又远在我之上,更有掌门人之风,无论哪一方面,都比弟子更为适合。而要振兴门派,弟子多做侠义之事,也可树我派雄风,又何必要做掌门?弟子志不在此,还请师父成全。” 久澜问道:“然后云岩道长就同意了吗?” 岳梓乘点了点头,道:“嗯,师父此后确实没再提起此事了。”他望向了远方的星空,悠然祈盼道:“周师兄日后若能成为掌门,他有才能,又能服众,必然能完成师父所托。而我,能踏踏实实地做好我自己就够了。” 但之后的结果就非他们二人当年所能预料的了。蓝玖只知道,岳梓乘后来还是成了掌门,她也早早地接过了宗主的担子。而他如今卸了任,怕还是向往着那个自由自在的自己吧。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身在何处? 这一段记忆的复苏令她渐渐意识到,她与岳梓乘之间,似乎不仅仅是相识那么简单。 她似乎喜欢过他。 但他们后来又发生过什么,她一时还想不起来。 这或许就与她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有关吧。 但无论发生过什么,如今都已然成了往事,他们之间也早已断了联系。 老岳已雇好了车马,一路送他们到了渡口,之后便改行水路。途中蓝玖悄悄问过他:“都到了现在了,你还不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老岳嘿嘿一笑,然后在她摊开的手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字。 是个“楸”字。 “岳楸?” 他笑道:“是。岳楸,我的名字。” 蓝玖撇撇嘴,昂起头道:“也不是什么稀罕名字嘛,竟值得瞒我这么久!” 身边的人儿又嘻嘻一笑,道:“人呀,总是要保持一点神秘感的嘛!”又忽然放低了声音问道:“难道玖玖你就没有一点瞒着我的地方吗?” 蓝玖忙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去,同时又在心里暗自庆幸着:“幸好老岳主动提出的走水路,如此一来行踪便不易被打探了,当真是天助我也。” 她自小在万重崖上长大,之后又随同师父在琅琊山隐居过一段时间,甚少有乘船的经历。船外水声滔滔固然动听,但时间一久还是难以适应。 蓝玖为少受晕船之苦,在上船之前就开始捣腾药物,是为有备无患。但老岳似乎并不需要,他一登上船就抱了琴悠闲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弹奏起来,这不由令蓝玖羡慕不已。想来他早年云游多时,定 分卷阅读15 没少行船吧。 说起来她也有些时日没听见他弹琴了,也不知他生疏了没有? 听他几个抹挑,琴下便生出幽谷清泉之声,奏的似是《醉渔唱晚》的调子,倒也与当下情境相合。若她还能看见,怕是要和着琴音一醉融入这山水画里去了。 于是心底就不由浮现出少时读过的张仲宗的词:“明月太虚同一照,浮家泛宅忘昏晓。醉眼冷看城市闹。烟波老,谁能惹得闲烦恼。” 倘若这便是最终的结局,倘若他们从此就能泛舟江上直至终老,那也很好。 可是自古世人真有几个能远离得了俗世烦恼?能如范蠡般功成身退,携西施泛舟西湖归隐的,那也成了千古佳话了。 她承认自己是在逃避什么,也隐隐知晓将来总会有不得不面对的一日,但她如今只想借醉忘忧,能躲一日是一日了。 曲毕,岳楸笑问她:“这曲如何?” 方才还在呆呆出神的蓝玖被他一戳额头醒过神来,浅浅一笑道:“好听,但是曲中似乎错了一个音。” 岳楸不由啧啧纳罕道:“这你都能听得出来?” 蓝玖笑道:“乐曲最是讲求和谐,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和谐。所以定是你错了。” 岳楸哈哈一笑,又凝望着蓝玖的脸庞瞧了许久,道:“看来我们玖玖也不是不通音律嘛!” 蓝玖挺起胸膛颇为骄傲地道:“我又几时说过我不通音律了?” “那你身上又有多少我不知晓的秘密呢?”他忽而问道,似是好奇,可又有几分试探的意味在里面。 蓝玖明显地感觉到,岳楸近来似对她的过去愈发积极地探寻起来了。但她并不反感,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她亦如是。 他们两个都是身上藏了许多故事的人,从前可以互不在意,但如今却不同了。蓝玖有时也会抑制不住地想要去揭开他的谜底,但两人于此事上却又颇有默契,每到此时就会开始切磋彼此打太极的功力如何,所以一时半会儿竟也都揭不出什么来。 蓝玖倒也并非不想坦白,只是她的过去连她自己都拎不清,又该从何与他说起呢? 另则,还有一种不知所起无法言说的感觉在困惑着她。岳楸这个人,初遇时如阅尽了千帆,尝遍了百态,不知是经历过什么,整个人都通透得不行,只教人觉得难以亲近;但相处日久,又会发觉他孩子气十足,似是个分明未经世故还要佯装早熟的少年。 这样的人本是难以读懂的,但她却似乎能轻易地就看穿了他,看穿他真实的情绪,撕去了一切的伪装。这种别样的感觉,就如同遇到一个相熟到不能再熟的故人。 也许这就缘于他们是相似的一类人,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缘分。 夜里江上起了些风,吹得枕边风铃摇动个不停。蓝玖迷迷糊糊地跌入梦境中,磕磕绊绊地追随着耳边愈渐清晰的铃音,缓缓步入了一户农家小院。 她看见岳梓乘合眼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无一丝血色,而她也不由得心慌起来。 血好不容易止住了,但她却不知道他几时才能醒来。他一日不醒,她就一日难以合眼。 于是她就那么没日没夜地守着,不是捣药煎药一口一口喂他喝下,就是坐在榻边自言自语。可她说话的语气却是恶狠狠的,同她神色表现出来的截然不同。 “岳老二,你给我听好了!我才不管你以后是死是活,现在由我救治你,我就不许你死在我的手底下,给我的医者生涯染上不可抹去的污点。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丢到荒郊野外,让乌鸦虫兽来给你收尸,反正左右也没人知道是我救的你,我就能撇得一干二净了!你听清楚了没有?” 也不知是不是她这几句话起的成效,这样吼了两日后,岳梓乘终于醒了。但他人虽醒了,却仍是恹恹的,整个人都毫无生气,竟同他睡着时没有多大的分别。 久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岳梓乘。一直以来,他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像雨后初露云头的阳光,暖融融的,仿佛遇到什么事情都能一笑过之。而今这样的他,竟比昏迷不醒时的他更令人觉得害怕。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熬着日渐苦涩的药,每日准时准点地盯着给他灌下去,然后佯装凶横地与他各种摆架子:“你现在是我的病人,我负责把你医好,你就必须听我的。等你好了以后,要死要活我都不管!” 这么一日一日下来,尽管岳梓乘的精神仍不是很好,但身体倒的确好转起来了。 到他能走动的那日,久澜按点来给他送药,却不见榻上有人,忙丢下药罐子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寻。好在农家小户院落不大,她没花多少时间便在后院发现了他。 那时他正坐在桃枝下盯着上头的花苞发呆。久澜喘息的声音惊动了他,令他缓慢地转过头来,而后朝着她的方向淡淡一笑,道:“花快开了。真好。” 久澜许久没有听见他说话了,乍一开口,声音却是沙哑无比。她心头酸涩,上前两步坐在他的身旁,强笑着回应道:“是啊,花开了,又会是一年新生。” 分卷阅读16 岳梓乘轻轻地“嗯”了一声,默然许久,忽道:“久久,这几日辛苦你了。照顾我这么个人,让你受累了吧。” 久澜愣了一下,霎时,这几日积攒下来的焦急、担忧、辛酸、委屈纷纷涌了上来。她忍了这许多日都没有落过一滴泪,可这时竟如何都忍受不住,大把泪水混杂着心底的酸楚一齐涌出了眼眶。 她哀哀戚戚地朝他哭诉道:“你都知道我辛苦,还总摆出这么副模样,你就是诚心欺负我!” 岳梓乘缓缓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任她如何委屈地骂自己,都不敢回应一句话。 久澜哭了良久,心里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才抽泣着道:“梓乘,其实你萎靡不振的,你周师兄泉下有知,也不会好受的。他让你活下来,一定不想看到这样的一个你。” 岳梓乘长叹了一声,眼望向遥远的天际,缓缓道:“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有想到我刚入师门时候的样子。那时师父门下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常在一处。师兄他年长我几岁,又比我早入师门,我的起居功课没少受他的照顾,所有师兄弟里,就数我与他感情最好。我们真如亲手足一般。” “诡门狼子野心,我们一向是知道的,但我没想到,他们竟可以下手狠辣至此。师兄……他是为了让我活下来才死的,可这样却比叫我死了更让我难受。”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愈渐低沉,如同暴雨前压城的乌云,听着教人压抑而沉闷。久澜从他嘶哑的声音里,分明听到的是那沉甸甸的令他承受不起的悲痛,沉重到几乎要将他压垮。 她忍不住想出言安慰,可是话到嘴边却犹豫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岳梓乘却笑了,笑得凄楚不已,比哭还要难过几分。他一只手按住久澜的肩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久久,这种失去至亲的痛,我情愿你晚点懂,或者最好永远都不要懂。所以,你不需要说什么,就这么陪着我就好。” 那尾音里夹杂的几分哭腔,让久澜的心软成一滩春水。此时的岳梓乘脆弱得就像个孩子,她不忍心也不舍得拒绝他的任何一个请求。 于是她轻轻地靠上了他的肩膀,伸出双手抱住了他,想给予他她能给予的一点温暖。 这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地拥抱他。 第八章 血雨 此后,岳梓乘的精神日益见好,也开始同以前一般和久澜开玩笑了。但久澜却从他的眼眸里看见了愈渐深沉的漆黑,再不如以往那般明朗,添了些她看不透的东西。 他到底还是回不到从前了。 枝上的花苞又多了两个。岳梓乘透过窗牖望着那枝头出了会儿神,又低下头去继续执笔写了起来。他受伤昏迷了好几日,也一直没个消息递回去,如今是时候该向师门报个平安了。 鼻间忽然飘进一股子药味,岳梓乘蹙起了眉头,而后放下了笔。 果然一会儿功夫就见久澜端着药进来,往桌上一摆,目光一凛,言简意赅地道:“喝完,不许讨价还价。” 岳梓乘一句话尚不及说,就被她瞪得只能慢吞吞地去端起药碗,送到嘴边正要喝,忽又不死心地抬头望了她一眼,问道:“那……有糖吗?” 久澜把头一撇,回答得十分干脆:“没有!” 于是岳梓乘不敢多话了,捏着鼻子乖乖地把药喝进了嘴里。 久澜这个姑娘,大多时候还是和颜悦色的,唯有在逼他喝药这事上表现得尤其蛮横霸道,竟是一点余地都不肯给。 但他的确好得神速。他都明白,这全是她的功劳。 见他把药喝尽了,久澜绷着的一张脸也松了下来,并从袖中掏出一小盒蜜饯来递给他。 “给你,解解苦味。” 岳梓乘疑惑地看着她,忽而一笑,道:“方才不是还说没有的吗?你果然在骗我!”然后一边嚼着蜜饯一边托着下巴望着她的眼眸瞧,道:“是不是……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都喜欢骗人?” 久澜脸一红,又羞又气地推了推他的肩膀道:“胡说什么呢!我若不这么说,你能喝的这么爽快吗?” 岳梓乘知她不会当真动手,也不躲闪,只弯着眼睛朝着她笑,忽而眼睛朝她发间一瞟,问道:“对了,我送你的发簪呢,这几日怎么没见你戴了?” 久澜撇撇嘴,道:“还不是我最近总在炉子边上,要是弄脏了清洗起来可就麻烦了。而且我常要两边走动,叮叮当当的,若影响到你休息,恢复得慢,最后累的不还是我!” 岳梓乘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长长地“哦”了一声,道:“原来竟是我的不是。”而后连连央着她道:“还是戴上吧。你知道吗,你戴上花簪的时候,样子美得就像一个仙女,但是不戴的时候,就会像……一个村姑,所以两相比较下来,当然还是戴上好啊!况且那铃音又那样好听,我就会觉得是那天上的仙女下凡来哄我喝药了,看着听着都高兴,自然连带喝药都会有动力些!” 久澜重重地啐了他一口,又赠了他好几个白眼,但最后还是拗不过他三 分卷阅读17 番四次的巧语花言,只得从柜中的包袱里取出随身携带的木匣,走到镜旁打开。 岳梓乘的眼睛一亮,眸中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分惊喜,道:“怎么……连这只木匣都留着呢?” 久澜却如是寻常,随口答道:“嗯,我不戴的时候就能用它收着,既不会丢也不易坏……” 话音刚落,手忽然就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握住。却是岳梓乘走到了她的身后,从她手中取过白碧桃花簪,对着镜子将它插在了发间。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若桃花,而他则合眼笑着,道:“这才是桃铃医仙嘛!” 她忽而怔了,问道:“什么?” 他道:“章婆婆都与我说了,近些年来,你都会时而来这里帮村民医病。章婆婆借了半边屋子给你,你帮她治好了困扰她多年的风湿也就罢了,村里的几个猎户摔伤接骨,孩童头痛脑热,你都会去医治,而且一直分文未取。有时闲暇,还会手把手地教几个大娘识草药,采药拣药一样不落。哪怕在我受伤的这几日,你也没少帮忙。” 久澜听闻愈发疑惑,问道:“那又怎么了?” 岳梓乘叹了口气,道:“章婆婆与我说,久姑娘人美心又善的,这么长时间下来,他们大家伙儿心里都过意不去,所以就送了许多鱼啊肉啊的来,给久姑娘作酬谢。” 久澜连忙摆手道:“那多不好意思!樵溪村本就离我教分舵不远,我每次路过这里时帮他们医治医治,也不过举手之劳。而且这几天我除了煎药外其余时间本就空闲着,左右无事便帮他们治些小病小痛罢了,哪里值得他们送东西来谢我!”又问:“你怎么也不早告诉我?” 岳梓乘一摊手道:“反正也晚了,章婆婆都收了,还说要上灶给你补身子。” 看着久澜一脸无措的样子,他忽而噗嗤一声笑出来,拢了拢她落在腮边的碎发,道:“世人都在为钱财名利而斤斤计较,只有你还在做着赔钱的买卖。” 久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喃喃道:“我只是见不得有人受苦罢了。” 岳梓乘道:“那世间的病人有千千万万,你都能救得过来吗?” 久澜抬起头,一双晶亮的眼眸如清澈的泉眼闪着粼粼的波光:“但我可以见一个救一个呀。世间的病人是有千千万万,可医者也有成千上万,若我们每个人都尽全力救治,滴水成河,粒米成箩,总有一日能将病痛驱散的。” “可是别人都未必如你这么想啊。”岳梓乘敲了敲她的额头道,“而且,你能有自信,将每个遇到的病人都治愈吗?” 久澜想了想,道:“我也许不能,但总会有人能的。师父说过,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又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若我足够努力,也未必不行。就像这回我奉师命到我教分舵办事,恰好遇见了伤重奄奄的你,我不是也凭自己就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吗?” 岳梓乘望着她真挚的眼神,终于承认他还是争辩不过她。在她面前,他似乎只有认输的份。 于是他笑道:“罢了,愿有朝一日你能得偿所愿。说来章婆婆在向我问起你的师承名号时,我竟不知如何作答,所以回来后左思右想冥思苦想,才终于想出了这个,觉得于你再合适不过。” 言及于此,她忽而就明白了他先前所说那四字的含义,双颊一红,忙摇头道:“我不过是医宗的一个小弟子,又学艺未精,名不见经传的,哪里担得起什么名号。” 脑袋一晃动,花簪上的铃铛也随之叮当作响,惹得眼前的少年笑意更浓了。她看着他的笑,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珠一转,笑道:“你说了这一大串,我算是明白了。若照你所说,我医治好了你,是不是也该向你讨谢礼呢,你打算拿什么酬谢我?” 岳梓乘一怔,连忙掏出了口袋,笑道:“你也知道的,我什么都没有。”继而凑近了她的耳畔,轻笑道:“那不知——以身相许,如何?” 脸愈发的滚烫了,胸口竟也牵扯着疼了起来,像是有人在揉捏着她的心,还把心撕扯着搅碎了,连同那些旧时光通通埋葬在遗失的回忆里。这是怎样一种痛彻心扉的感受啊! 铃音忽然急促地响起,惊得蓝玖猛然醒来。她听见有人潜入了他们的船上,听动静辨别,约有一个、两个……至少六七人。接着是暗器的破风声,铮铮钉在了墙板上,余音尚在空气中颤动未息。 看来是有人打碎了她的梦境呢。 一个翻身摸出藏在枕下的短剑。纵然人不在江湖,但身上仍保留着江湖人洞察危险的敏锐。 所有的异动都可能是危险的预兆,更何况是在这种环境下。她敢肯定,来者绝非善类。 屏息凝神,将船上的一切声响都收入耳中,手中握着的短剑随时准备出鞘。 是有许久未出手了,也不知身手还灵活吗? 江上风紧,暗夜里刀剑相击的声音在空中飘飘荡荡,听来是那样的尖锐而凌厉。 竟已有人交上手了。会是谁? 声音的来源,分明是岳楸的房间,难道…… 来 分卷阅读18 不及细想,蓝玖摸索着走到门前,却听见岳楸已将人引到了甲板上,刀剑铮鸣之声不绝不休,看来双方斗得正紧。 她不知岳楸也会武功,但此时听来他似乎尚能应付,功夫大约不弱,比起自己来不会差到哪里去。 但以一敌七,谁知道他是否在逞强,谁知道他又能撑多久。 蓝玖倚在门后,焦急之下,仍在仔细辨别他们的走位。步法听来凌乱,但其中自有章法,大约是某种阵法,而且听来还有几分熟悉,只是不知是谁在使。而空气中愈发急促的呼吸声更令她忧心不已,如若岳楸落了下风,她贸然出手,会不会反而坏了事? 她若能看见,便能知道境况如何,也该知道如何助力。可是她看不见。 “你已今非昔比,何必逞能?”黑暗中蓦地有一人开了口。 蓝玖却猛然一震。那声音,分明是她那日在山上听到的其中之一。 他们追上来了,而且冲的还是岳楸? 这背后的缘由,她愈发地看不透了。但她了悟一件事,那便是岳楸身上所隐瞒的,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可这并不是至关重要的。 至关重要的,是岳楸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暗夜里风声愈发的紧,但她始终没有等到岳楸的回音,只有黑暗中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忽然开始紧张,恐惧,似有所失,这种感觉还在强烈地压迫着她愈渐凝滞的呼吸。 有一个声音于幽远之中告诉着她,她不能再这么听下去,等下去了。 她必须要有所行动。 心念回转之间,一条对策已然浮上了心头。 “是谁在那里!”有一人朝柱后厉声喝叱,肃杀之音冲破了原本船上对峙的焦灼。 如她所愿,他们发现了她。 很快便是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她凭着风向侧身闪避,利刃掀起的木屑飞溅到她的脸上,有些生疼。但她顾不及这个,手里早已抓好了一把药粉,就趁此时迎风撒去。 那人果然便被逼退。而她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这赤焰散的滋味,如何?”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又有人颤声质疑道:“赤焰散,不是早已失传了吗?” 她冷冷道:“哦?可是六年前万重崖一役,赤焰散重出江湖,夺人命无数,江湖上可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你竟不信吗?” 那人的目光似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问:“你是毒宗的人?” 她道:“不是,也不敢攀附秦宗主。” “那你从何来的赤焰散?”那人又问。 她“呵”了一声,道:“赤焰散是出于掌天教没错,但天下能用毒的,未必只有他毒宗一家。赤焰散既能重出江湖,便能有所流传。你们若是怀疑,大可赌上一把,拿命验一验它的真伪。” 如空气在那一瞬凝固了一般,整艘船上都是一片死寂。蓝玖提起嘴角,撑起一股气势来,道:“你们应该也知道,赤焰散传世百年,从无解药。虽然方才的那点剂量还不至于毒发,但若量重一些,就难说了。你们若有不怕死的,或者妄图与我同归于尽的,大可以试试,看看是谁先送走的谁。” 又有一瞬的沉寂。但不知他们是否真的能被这一番恐吓震慑住,蓝玖不敢掉以轻心。 寂静中忽有一人开口道:“我们与姑娘无冤无仇,姑娘何必下如此狠手?不如我们双方各退一步,姑娘不掺和我们的事,我们也不与姑娘为难。” 蓝玖答道:“若你们即刻退出船上,此事当然好说……”话说至一半,忽听岳楸朝她疾声喝道:“小心!”紧接着腕上一紧,竟是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于千钧一发之际抓住她飞身闪避。 身后擦过的是一阵尖锐的刀剑相斫声,而她一个转身跌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耳畔就是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 “老大,她果然看不见!” 蓝玖默默骂了句“该死”,就听那边的人转眼得意起来,笑道:“好,那便不足为惧了。这两个,一块儿杀!” 蓝玖正欲后退一步,脑中还在飞速地想着应对之法,身畔岳楸却一个勾手将她搂得更紧了,还轻笑道:“这几个人想的还挺周全,是怕我们孤单,让我们两个作伴呢。” 听完这句,蓝玖竟也哑然失笑起来。到这关头,心里竟莫名地升起一股温暖。这股温暖却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此时看来也忒不合时宜了些。 岳楸笑着,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蓝玖一惊,知他必然是受伤了,正想去探他的手腕,谁知却被他躲开了,还换来他在耳边轻轻一句:“我没事,你放心。” 那边的人却如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般,又是惊奇又是嘲讽地笑道:“岳兄,想不到你与这妖女的关系非同一般呢!不知你与她这般亲近,你们正道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蓝玖的心忽而猛地颤了一下。不知从哪里幽幽飘来一阵呐喊,虽轻而飘渺,却异常的尖锐刺耳:“杀了她!杀了这小妖女!” 她 分卷阅读19 拼命地摇头,却怎么也摆脱不了纠缠着她的声音。而这时,忽有人紧紧抓住她的手,那手心里传来的热度和力度将她从不断陷入的深渊中强行拉回。 是岳楸握紧了她的手,温柔而又坚定地说道:“她不是妖女。” 蓝玖一怔,一颗狂跳的心忽而就平静了下来,眼睫却在颤动着,想要努力藏下泛出眼眶的那一粒晶莹。 岳楸轻轻一笑,问她道:“你怕吗?” 她摇一摇头,还之一笑:“不怕!” 她早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这多活的六年都是上天予她的馈赠,如今就算还给老天,又何足惧?何况与岳楸死在一起,似乎也不错。 “好!”他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烈风之中,重重剑影朝他们面上袭来。岳楸一个回手,打翻了船只上的所有灯火,又将来袭的兵刃一一防住。蓝玖则屏息凝神,凭借着风声辨位,手中剑刃直指来袭者的手腕,手起划落,凌厉无比。而左手暗暗扣着的银针,则趁掌势来袭时狠狠地刺入对方的手心。 针上的麻药很快迷惑住了对方。有血飞溅到她的身上,灼热而泛着腥味,并伴有一声痛苦的闷哼。 还真能下得去手。以为是剧毒,便能干脆利落地斩自己一臂,果然似他们这般出手狠辣之徒,待自己能尤甚。 船上的光线愈来愈暗,只偶尔会劈下两道电光,照得人脸上都是一片死白。等到天空终于落下第一滴雨时,最后一件兵刃落地了。 他们胜了,险胜。 若非岳楸打灭了灯火营造了一瞬的黑暗,她未必能先发刺伤他们的手腕。 若非船外乌云密布暗不见光,她也未必能将眼盲的劣势转为优势。 若非老天在帮他们,他们未必能留着性命站到最后。 看来她死期未到,上天还不想收了她去。 想到这里,她忽然就没来由地想笑。 自己究竟是怎样惹人厌憎的一个人啊! 但幸好,此时的身畔,有他。 第九章 云别 雨密密匝匝地落,冲刷了甲板上浓郁的血色。他们也终于将最后一具尸体抛入了江中,浑身湿透地躲回舱中,抛却了一身的不安与惊魂不定,而后席卷全身的,便是死里逃生之后的虚脱。 又一次从刀尖下活了下来。蓝玖靠在榻边,抚着胸口,喘息着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岳楸轻叹一声,道:“七鬼。原不是什么大人物,素以侦察暗杀为生,一直在西域一带活动,近几年来到了中原。” “七鬼吗?”倒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号。蓝玖如是想,她避世已久,而七鬼是近年才来到中原的,也难怪他们不识得她。 而后便是一片长久的静默。 她身上虽沾了不少血,但好在并未受伤,想是岳楸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替她挡下了无数的剑刃,予了她数不尽的保护。 可是他呢,他身上又有多少伤? 可他还偏偏不让她看伤。蓝玖无奈,只能将携带来的伤药通通都丢给他,任他自己取用。她看不见,也确实很难帮到他。 雨还在下,并时不时地混在风中飘入舱里,落在她的脸上,凝成一丝令人窒息的冰凉。她一动不动地抱膝坐着,向着船舱外的方向,阖眼听雨落平江,遁入虚茫,惋惜本该月色如皎的夜晚,却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毁了。想要留住的东西,就总是那么难留住。 而更要命的是,今夜他们都暴露了。 蓝玖本以为岳楸会有许多话想问她,可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的一句问话,最后按捺不住率先开口的,还是她自己。 她问:“阿楸,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岳楸顿了一顿,然后轻轻一笑,道:“你想告诉我什么,我就听什么。” 蓝玖缓缓睁开眼眸,一字一顿道:“其实蓝玖,不是我的名字。我名唤久澜,姓夏,曾是掌天教医宗的宗主。然今已全然不是了。” 他的反应要比久澜想象中的平静许多,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有些疑惑地问:“全然不是,是什么意思?” 她道:“全然不是,大约就是无所归,无所依,从此漂泊余生,四海为家吧。”又问:“那你呢,七鬼说你是正道弟子,又能引得他们追来,你又是谁?” 他似是想了很久,酝酿了千言万语,可是等到最后却也只回答了一句:“我曾是名门子弟,然今也全然不是了。” 久澜有些意外,却又似乎是瞬间就读懂了他的意思,轻笑一声,道:“两个‘全然不是’的人,倒也挺适合凑个一对的。” 说到最后,自嘲之中竟又泛出一阵酸涩,低下头去苦笑道:“阿楸,你有后悔吗?” 岳楸问:“后悔什么?” “后悔与我同行呀。”她答,一字一句间是不断低落的声音,她在害怕那个答案,“正道中人,从来容不下邪魔外道。” “可你是邪魔外道吗?”他却突然发问 分卷阅读20 ,“银针上从不喂毒,仅以麻药自保而已。拿仿制的赤焰散吓唬敌人,而并非主动想要害人性命。我相信,如若那时七鬼当真收手,你绝对会放他们一条生路。试问,哪个邪魔外道会有这般仁心?” 久澜一怔,眼眶中忽然就涌出一股湿意,再开口时连声音也颤抖了几分:“你……你都知道?” “是,”岳楸无比坚定地回答道,“我都知道。从来都知道。” 如一条在混沌中飘荡了很久的船只,终于寻到了一处能庇护它的港湾,久澜笑了,却也笑得泪流满面,更不知是在笑自己,亦或是其他。 “先师开始传授我岐黄之术的那日,我就跪于她的身前,向她立誓,医者行于世间,从此只救人,不杀人。其后十余年,虽有许多一念生死的迫不得已,但我,终究是双手沾过血腥的。” 今夜的一番厮杀,船工们或死或逃,早已散尽了。空荡荡的船舱里,唯有他们狼狈不堪的二人。船上之物于打斗之中被毁得七七八八,只够他们草草地收拾一番,将就而眠。如此,若说睡得安稳,那是绝无可能的。 久澜和衣躺在榻上,岳楸铺一褥卧于榻下。睡意不深时,岳楸便向她交代如何被七鬼盯上的往事。说起来,不过是为寻过往的一个真相,却触及了他们及背后主子的逆鳞,从此便被记恨上了。除此之外,他便不肯再说其他,其中的各种关节,更是不愿透露一星半点,只云淡风轻地说一句,此事已了,都过去了。 “你说来倒轻巧。”久澜道,“七鬼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是泛泛之辈,七人联手,实力更是不容小觑,哪里会只值得你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他却淡淡一笑:“那又如何,最后不还是命丧你我的剑下了吗?” 久澜忽然有些恍惚。那语气是他一贯的从容与洒脱,但尾音里的自信与戏谑,却真的像极了一个人。 那人无论结果胜败与否,自始至终表现于人前的,都是从不落下风的模样。 “岳楸,”她轻轻叹道,“你告诉我,当你一个人面对他们七个时,你的心里当真已有应对的把握了吗?” 他沉默了半晌,道:“若我说,那时的我并没有想到这些呢?” “那你想到的是什么?”久澜追问道。 岳楸却避过不谈,反而打了个呵欠,蕴了一腔笑意,还略带点迷糊地道:“久久,我累了,我好困啊。有什么咱们明日再说吧,我先睡啦,明日见!” 久澜怔了一怔,继而微微一笑,将头侧向他的那方,合上眼眸,低声道:“好,那我们明日见。” 既然你有你想隐藏的答案,那我便同你守护你的秘密。你既说往事已了,那我便信来日方长,你终会有愿意说与我听的那日。 榻下,岳楸忍着伤处的隐痛,望着她的睡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该说什么呢,说他那时只觉得对不住她吗?说他恐惧,愧疚,担忧,懊恼吗? 说他没料到他们会于这时找来,在她恰好在他身边的时候吗? 可他哪里来得及顾虑这许多呢?那时的他,只能拼尽全力地去抵挡应付,会不自觉地使出那个阵法支持拖延,因为他不希望自己那么容易就倒下,他还想护住她。 那本是我与他们的事啊,你不该牵连进来。 但幸好,你平安无事。 这夜,久澜果然睡得极不安稳。梦境与记忆轮回辗转,朦胧之中,她再次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院里的桃花缤纷如锦,院前的大犬狂吠不止。 她闻声前来查看,却在门前遇到了十数张陌生的面孔。来者阵仗不小,为首的是位年龄与她相仿的女子,瓜子脸,削肩膀,眉宇间气度不凡。 她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询问来人的身份,那女子却忽然含笑朝她身后招手道:“岳师兄!” 她回头一看,便恰好瞧见岳梓乘从屋里走出来,被风卷起的桃色花瓣有几片吹落在了他的肩上。而他看清了来人,也神色一动,颇为惊讶地问道:“翩翩,你们怎么来了?” 那女子道:“掌门师伯收到你的来信,焦急得不行,连忙派我们前来接你回山了。怎么样,师兄,听说你伤的很重,恢复的可还好?”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那女子似乎松了口气,目光转而落在久澜的脸上,含笑询问道:“这位姑娘是?” 岳梓乘向久澜身侧靠近了几步,笑道:“这位是近日医治我,照顾我的夏姑娘。”又对久澜道:“这是我师叔的女儿,武翩翩。” 武翩翩忙对久澜鞠了一礼,笑道:“夏姑娘,多谢你对我师兄的照顾。” 久澜忙还了一礼,快步退开了,并低下头道:“你们先聊,我去煮茶了。”走到门槛边时,又不经意地回头一瞥,心中忽觉惘然若失。 岳梓乘带他们进屋时,久澜正搬了张小杌子坐在炉边煮水,一边托着腮,一边听着隔壁传来的三三两两的交谈声。 听得最真切的是武翩翩的声音:“师兄,你好像不大愿意跟我们回去?” 分卷阅读21 岳梓乘道:“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会来,本来我是打算再将养两日然后回山的,所以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呢。” 武翩翩道:“你也别怪掌门师伯心急。周师兄已经走了,他不希望你再有事!而且……叶阁主,他也很惦记你。” 岳梓乘道:“我都明白。我会跟你们回去的,但你也要先容我将这里的一切都整理妥当。” 武翩翩愣了一下,然后试探地问道:“师兄,你是……舍不得夏姑娘吗?” 岳梓乘没有答话,也没有听见他的任何回音。久澜埋首于掌间,头顶的铃铛响了一瞬,便喑哑了。 茶煮好后,她故作若无其事地去为齐云派的众人斟上茶,回到厨房时却迎面撞上了岳梓乘。他似乎等了已有一会儿了,此时正捧着一小坛酒,在与她对视了一眼后,便拉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进屋之后,他如往常一般打开酒坛,对她笑着招呼道:“久久,过来,陪我喝两杯吧。” 久澜望着他,也如往常一般走过去了,却摇了摇头,为他的空酒杯倒上了满满一杯酒。 若在从前,她虽然也不喝,但会笑着抢下他的酒壶,对他佯装怒道:“不许喝!”然后再笑盈盈地看着他把酒壶抢回去,心满意足地给自己倒上一大杯。 岳梓乘的神情有些失落,声音亦带点沉闷:“我就要回山了,你都不愿好好跟我说句话吗?” 久澜抬头望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回去后,我留给你的药,记得再吃上三五日,能固本培元。” 岳梓乘抿了一口酒,笑叹道:“好,我记住了。”又道:“你说这次我回去后,下次再见会是什么时候呢?” 他摸了摸下巴,盘算道:“日后师父看我肯定会比现在更严,我大概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频繁地下山了,而你说你们山下又有先人创的什么‘桃云霞絪阵’,世代守护着万重崖,不让外人进出,我也不能去找你。” 说着说着,忽然眼前一亮,道:“不如这样吧,你要是想我了,就去找叶兄帮忙,让他替你捎个信给我。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齐云后山的那条小径吗,到时我就从那里下去接你。又或者直接让他把你带上山也行,我们还能聚一起喝两杯呢,如何?” 久澜凝望着他满是期待的目光,许久,缓缓道了句:“好。” 岳梓乘见她答应了,不由笑得更深了。那是他脸上许久未见的灿烂笑颜。久澜见了,只觉得心里越发的难过。 她站起身,断断续续地道:“那个……隔壁傅叔的孩子病了,我一会儿得过去看诊,所以……就不送你了。你多保重,后会有期。” 岳梓乘的目光瞬间暗了暗,但很快这份阴霾便被一扫而空。他笑道:“好吧。”又对着她的背影反复叮嘱道:“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可千万要记得来找我,我等着你。” 岳梓乘一行离开时,她正躲在窗后,透过桃枝远望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虽然他们谁都没有说破,但久澜明白,他此次回山究竟意味着什么,而近日时局动荡不安,也让她很难真的去齐云山找他。今日这一别,他们恐怕当真要很久都见不到了。 但她之所以仍选择避而不见,便是因为害怕在他面前掉下泪来,然后,就舍不得放他走了。 此后数月,她不能时常下山。尽管每日都在更加刻苦地研习医道,但随着送来医宗医治的教内子弟日益增多,江湖上的种种风声她也仍是听得一清二楚。 如此听得多了,了解得多了,心底里那些埋藏已久的迷惘和无奈也就一同翻涌上来,凝结在心头,日渐浓郁。 她早就知晓掌天教与各派之间不甚和睦。作为一个屹立江湖数百年都无人能端动的大门派,其根基之深厚,势力之庞大,自然会有人眼红,也会有内部子弟的嚣张与不安分。 这种积聚已久的恩怨绝不是一两日就能形成的,也不是一两日就能化解的,到她这一辈时,就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先辈留给他们的现实了。 从她十四岁那年初次下山,此后数年,或独自游历,或随长辈外出寻访,凭着所见所闻,也逐渐了然,即便那些江湖门派与本教之间背后多有怨怼,但表面上总还是客客气气的。彼此相安无事,倒也能勉强维持着平静。 但近半年却不知何故,忽然之间矛盾便频繁了起来,竟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听几个受伤的剑宗弟子说,这其中是有误会在里面,但似乎又有人在从中挑拨。 医宗向来是教内的边缘派系,地位最低,势力也最弱,许多事务都不能直接参与,而如她这般排行靠后的弟子便尤甚了。许多事情她都只能靠道听途说来了解,也因此,她难以知晓这其中的真正缘由。 所以近两次她同宗内的师兄姐被派往教中分舵时,都有借机暗中查访。但是,当她被拦在人群之后,第一次亲眼目睹了自己教中的弟子恃凶为恶,第一次亲耳听到那些愤怒至极的人们管他们叫邪魔外道时,她先是晴天霹雳般的震惊,继而忽然就恍惚了。眼前的所有人都扭曲成一团揉皱的纸,唯有一声声 分卷阅读22 尖锐的叫骂不绝于耳。而那些持着红刀子的人就与她站在一起,并若无其事地抹去了上面的斑斑血迹。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做错了。 直到所有的人都散去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才堪堪回过神来,落下了一滴眼泪。 再也不用去追究什么真正缘由了。从他们开始作恶的那一瞬起,所有或真或假的罪名都已坐实了。无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无论源头孰是孰非,他们就是凶手,洗不清了。 她有苦难言,却也无从辩驳。那些面目狰狞的行凶者们,确确实实与她同出一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懂。 那个晚上,她整整一夜都没有入眠。这也是她十七年来感到最无助的一个夜晚。 后来她偶然救下了岳梓乘,看着他每日好转,心中固然欣喜,但面对他时,更多的笼罩着她的,却是一种无名的害怕。 从前她年少不知轻重,可以跟这些正道出身的子弟们肆意玩闹,无所顾忌。之后她有了说不出口的心事,但也存着他会不在意门派间的成见,与自己站在一处的愿想。 可现在,似乎一切都变得困难了。离他回山的日子越近,她便越刻意疏远,怕的就是透过他黑色的眼睛,看到他们兵戈相向的那一天。 第十章 花碎 闭门不出的日子,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 外面的风声越大,她便越让自己身处忙碌之中,如此就能越少想到那些忧心之事。而以如今的处境,她不可能再想与齐云山有什么瓜葛,否则,既是害了自己,又是毁了他。 但好在会峰阁黑白两道都要结交,于这其中的分明不甚在意,因此她还能时常寄信给应愁予,彼此互问安好唠嗑叙旧,偶尔也能从她这里通过叶笙寒迂回地了解些岳梓乘的近况。 听闻他回山后整个人沉闷了许多,云岩道长对他的看管果然更加严格,每日修心习剑都会亲自督促,他自己也亲口感慨,从前那段随心所欲的时光是真的一去不返了。 应愁予的每一封信她都会反反复复地看过,也会仔仔细细地考虑回信上的内容。她有写给应愁予的体己话,也有写给叶笙寒的问候,却唯独没有一个字是写给岳梓乘的。 她不想再留什么念想,至少知道他尚安好,便足够了。 那一年秋天,师父忽然与教主和各位宗主大吵一架,而后便带着医宗弟子摔门而出,前往琅琊山的别院定居。这其中的因由,她后来才从大师姐虞久渊的口中得知一二。 归结起来,就是立场不合,不愿苟同。 师父从来温柔,久澜平生从未见她发过这样大的火,但她却尤其敬佩这样刚毅的师父。 之后的日子过得稍微平静了些。琅琊山冷沙洲,是夏苡于万重崖外的休养之所,依山傍水,静谧,更静心。少了许多俗世的打扰,久澜于浮躁而不安的心境上,亦有了些许沉淀。 但她不知道这样看似无波无澜的生活能持续多久,也不知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下,究竟酝酿着多大的风暴。 更没想到变故会来得如此之快。 第二年开春,江南之地便开始悄然流传一种蛊毒。起初只是在一些小门派内传播,尚未引起重视,但很快就以迅猛之势快速蔓延至诸多大门派,甚至波及到许多无辜的百姓。再过数十日,连中原武林也有所殃及。 中此毒者,神志皆失,状若疯魔,七日后极度痛苦而死,在此期间被其抓伤或咬伤者,亦染此毒。是以传播之快,凶猛异常,彼时人人自危,怨声鼎沸。时人称之为“七日戕”。 据说散播此毒的始作俑者,便是万重崖上,魔教掌天。 得知消息的那一日,夏苡连夜赶回万重崖,密见毒宗宗主秦莺,而后回到琅琊,便将宗内弟子尽数派出,竭力安抚受惊百姓,她自己则闭关数日钻研医治之法。可那时根本不能成功——她不知蛊毒成分,何物作引,因那蛊毒根本就不是出于掌天教。 研制解方屡屡受挫,但夏苡依然不懈地前往重疫区,尽力救助受染的百姓,久澜亦常随行。她日日看着师父与师兄姐们熬红双眼,却到头来还是不可避免地看着一条条无辜性命流逝于眼前,心痛宛如刀绞火焚。那剜着她心的刀子,焚炙着血肉的烈火,是愤怒,是惋惜,是怜悯,是无奈,也是昔日祈愿的无言破灭。 那几个月里,他们始终在疲惫与焦虑中穿行,在希望与失望间徘徊。所尽努力大多付之东流,唯一能稍作安慰的,便是夏苡已经有了办法,能让受染者于弥留之际免受一番痛苦折磨。 转眼已是五月雪盛放的时节。 桐花开时,春事阑珊,情境自与万重崖上的漫山桃色大不相同。但桐花洁白若雪,一夕之间便开遍冷沙洲上山傍水畔的每一个角落,花絮飘飞,宛如飘雪,却又是另一番情致。 可一夜风雨一夜摧,再醒时已是落花满地。那是这年春天的最后一场雨,直下了一日一夜,淅淅沥沥,如轻纱丝缕缠绵不绝。 药庐边的 分卷阅读23 风铃轻轻地响了,夏苡没有抬眼,只缓缓地放下书卷,柔声道:“小九,有故人来,你去迎一迎吧。” 久澜闻声答应了,撑了把窗前的水墨烟云纸伞,轻巧地步入空庭之中,逐渐洇于烟雨。 她沿着林荫径一路走,层层石阶上都铺满了厚厚的桐花,是五月时节的积雪,空灵而哀婉。而林荫径的尽头,有一人执伞而立,袖间绘着水墨青山,身后是烟波渺渺,长身鹤立,如被人三两笔勾勒于画间。 他听见身后铃音清响,回转身来,在目光对视的刹那,幽深的眼睛里荡起了一丝涟漪,只一瞬,便很快回归沉寂。 而久澜怔在了原地,一时似有千言万语涌向嘴边想要诉说,可到头来却一字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看他毕恭毕敬地向自己行了一礼,听他冷漠而疏离地道:“齐云派岳梓乘,求见夏苡宗主,烦请夏姑娘引见。” 心顿时如沙石沉坠湖底。手里的伞柄也捏得更紧了。 回药庐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直到檐下风铃又响,庐中飘来阵阵药香,夏苡站在廊下望着二人从林荫径上走来,清泠目光注视在岳梓乘的身上,他才躬身行了一礼,向夏苡说出他不惜冒大不韪前来冷沙洲的原因。 是为求药。 他言道,三日之前,云岩道长不知何故突然染上“七日戕”,如今所剩时日已无多。梓乘痛惜不及尽孝,惟愿师尊临走之前能去得安稳,免受苦痛侵扰折磨,是故前来,盼得医宗能施以善心,成全他的微末心愿。 话语简单,来意了然,却字字诛心。 夏苡安静地听他说完,侧过头去看了久澜一眼,只见她正低着头,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神色。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小九,你陪岳少侠去取药吧,之后便送他离开,不必再来这里了。” 久澜低声道:“是。”便引他去了后面的药房,将他所求之药悉数备齐,并小心地包裹好,递交到岳梓乘的手里。 在接过药时,她听见他沉闷而悲怆地道了句“多谢”,举在空中的手不禁微微一颤。 之后她依照夏苡的意思,直接送他离开,而没有再去见师父。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又回去,发间的铃铛随着她的脚步发出阵阵铃音,却听得她的心越发的凌乱了。 似乎脚下每走过一步,心里便有一些东西在悄然逝去,而她再也抓不住了。 走到尽头,她回过身来,终于开口道:“岳……岳少侠,七日戕的蛊毒,真的不是我们散播的,请你……信我。” 那柄绘着桃蕊含春的纸伞下,他缓缓地垂下了眼眸,幽幽道:“是与不是,重要吗?那么多不该死的人,终究还是因它而死了。” 久澜道:“梓乘……” “夏姑娘,不瞒你说,”他打断道,“江南武林的众多门派商议已定,下月将一齐攻上万重崖,共同讨伐掌天魔教。到时……齐云也会去。纵使你说崖下的桃云霞絪阵有多厉害,我们也不会畏惧半分。” 她后退半步,先是满眼的不可置信,再是一瞬的了悟,顿时满怀凄楚,苦涩地一笑道:“我明白了,各大门派的怨气总要有个发泄的去处,掌天教无疑是最合适的。” 她毅然地拔下了发间的花簪,执于身前,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必留着这个了,还给你吧。” 他瞥了一眼,便迅速将视线移开了,漠然道:“我送人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你要是不想留下,那就砸碎了吧。” 她紧蹙起双眉,问:“一定要这么残忍吗?” 他轻叹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一道声音从他的背影处传来:“残忍的从不是你我。” 残忍的不是你我,那又是什么?是掌天教,是散播七日戕的真正凶手,还是这个世道? 眼前渐渐模糊起来,那支白碧桃发簪从她松了的手里脱落,紧接着一阵尖锐的铃音,白碧桃落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如枯萎了被践踏的白碧桃花。 如她此时破碎的心。 再次回到药庐的时候,夏苡正坐在窗前抚琴,听琴音奏的是一曲《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久澜驻足听了一会儿,却越听越觉悲从中来,忍不住扑到夏苡的膝上,如幼时一般撒娇着道:“师父,我不要听这个。我想听《桃夭》,您给我奏一曲《桃夭》吧。” 夏苡抚摸着她的头发,道:“以你现在的心绪,怕是更听不得《桃夭》吧。也罢,你既不想听《采薇》,那我换一曲便是。” 她沉吟片刻,手指在七根琴弦上轻轻拨动,婉转琴音便流淌于指间,与窗外雨声交相应和。 这一曲却是《黍离》。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她伏在膝上凝望着师父的脸庞,看着她对着自己轻柔地笑着,顿时觉得,这世上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畏惧的。即便她常常感到会悲伤和无助,但她从来 分卷阅读24 没有孤身一人过。 然而,就在下一瞬,她又惊恐地发现夏苡的身影正在她的眼前变得模糊不堪,渐渐朦胧到消失不见。她急急忙忙地张开双臂去拥抱她,却只在指间捻住一朵落下的油桐花。 第十一章 重游 久澜是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来的。 醒时枕上已湿了一片。 这一次的梦境似乎格外的漫长,美好、真实,而又残酷,是甜蜜的梦魇,也是往昔不可追。 在不断沉溺于梦境的这半年里,她始终在真切地感受着梦中那个自己的欢喜和悲伤,会随着那段失而复得的回忆又哭又笑。但她也一直都是清醒的,她分得清过去和现实的区别。 可这一次惊醒,她也明显感觉到了异样。眼前不再是那种漫无边际的黑,而是浮上了一层浅金色,是破晓时初升朝阳的光。她举起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亦能感觉到明暗的变化。 她开始能看见了!虽然还只能感受到光影,但这已然是好转的迹象。 她挣扎着爬起身来,眼前是蒙上层浓雾的影影绰绰的物影。 她曾经想过,若有朝一日她能重见光明,第一个要见的,便是岳楸的脸庞。她想看看身边人的模样。 这个如山谷幽泉,又如暖阳明媚的人儿,究竟会生得怎样一副眉眼? 但如今她还尚不能够,且还有着更令她忧心的事。 自前夜起岳楸便坚持不肯让她查看伤势,问起之时,也只道小伤而已。入眠之前,她又细细地听过岳楸的呼吸,彼时尚且还算平稳,因此即便她心里有所疑虑,倒也可稍稍放心。 但这时她醒来,听见的呼吸之声却是急促而凌乱的,就如正在承受着某种痛楚般。她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无人应答。 心里不禁隐约觉得不妙。岳楸对动静亦十分敏感,很少会有睡得如此沉的时候,而他此刻于睡梦中无意流露出的虚弱与痛苦,显然是在大耗了心神后,褪去了掩饰的最真实的反应。 原来昨夜的强作安好,全是他对自己的伪装! 想到这里,她急忙爬下榻去,借着一点微光,轻轻地摸索到岳楸的身边,三根手指搭上了他手腕上的寸关尺三部,静息,凝神,浮取“举”,中取“寻”,沉取“按”,一部三候,三部九候。 心下就忽地一沉,指尖颤了颤,复又注了一丝内力进去,随气脉游走他的全身。 这一探非同小可。她原先便猜他必然受伤不轻,却不想他竟伤到如次光景。 外伤暂且不论。他的脉象虚缓,气虚而弱,分明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丹田更是受损严重。而她的那一丝内力,自太渊注入,由手太阴肺经始,依次游走至全身十二经脉,竟无半分阻滞。 久澜深知,凡是修习内力之人,必会在气海中凝成一股内息,以经脉流转全身。若有外人的内息注入,则会出于护体的本能,于各经脉联结处产生阻隔。 然而,她的那一丝极弱的内力却能在岳楸的体内畅通无阻,气海中更是一片虚无! 这便意味着,岳楸几乎没有内力。 再依他丹田残损的情况看,此伤至少已有五六年之久,已是沉疴痼疾,是以再盛不住他的半分内息。 竟是谁能伤他至如此?内力尽失,修为尽废,全然不留余地。 更难以想象,他昨夜是如何凭的这副身体与七鬼缠斗许久,还能在自己面前不露一点破绽。究竟在她看不见,他又不肯漏出半点声音的时候,面临过怎样的危险与焦灼? 而七鬼说他已然今非昔比,那他未伤之前呢,是否也曾是风姿潇洒的翩翩少年? 岳楸啊,你到底藏了多少无法言说的秘密! 当朝阳的光芒透过破损的窗洒在岳楸的脸上时,久澜已悄然回到榻上躺好,假装安睡,是以岳楸醒来的时候,并没察觉到自己小心翼翼隐瞒的伤势已然被久澜知晓了。他仍谨慎地调整着气息,使自己尽可能地不在她面前露出破绽,然后再假装若无其事地去唤醒她。 久澜亦很配合,没有说,也没有问。 如今水路亦不安全了。他们杀了七鬼,其背后的主人必不会轻易作罢。他们已在船上漂泊了一夜,难以言说之后又会发生什么。而久澜心里亦装了别的心事——她不容许岳楸再长途跋涉了。 因此,到达下一个渡口时他们便匆匆下了船,寻了附近的镇子暂时歇下。而此地靠江,来往商贾不绝,又是个繁华热闹的所在,正是久澜心中所求。 等到安置妥当,久澜便向店掌柜询问了镇中的药铺所在,倒也不远。一去到那里,她便连着向药铺的伙计报了好几味药名,有治外伤的,有补气安神的,也有几味少见的珍奇药材在里面。那药铺的伙计也是个热心肠的,见她是外地来的,便同她说了许多城镇内外的风情轶事。 原来他们已到了徽州地界。于她而言,倒也算是一场不经意间的故地重游。 十年前的徽州,于她是初历世事的人间绮梦。彼时岁月静好,安然 分卷阅读25 从容。她见过徽州城里黛青色天空下的粉墙黛瓦,听过镂花窗牖外的芭蕉夜雨,也曾透过茗香袅袅,瞥见天际偶然盛放的绚烂烟火。她将那些年里的懵懂祈愿都寄予在了这个地方,从此诗书中读过的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都有了图景。 六年前的徽州,于她却是不愿重蹈的一场噩梦。那年灾祸蔓延,满目疮痍。她在这里见过面目可怖的中毒者垂死前的惨烈挣扎,听到过最凄厉的呼喊和最恶毒的咒骂,也曾穿过乱葬岗的黑烟阵阵,看到杂草丛生中的累累白骨。她将过往拥有过的憧憬都埋葬在了这个地方,与她曾经许下的心愿一同毁灭风化,从此不再踏上这片梦中徘徊过的土地。 如今她因机缘巧合又回到了这里。昔年毒乱已平,多年以来的休养生息令此处重得安宁,渐有兴荣之势。她虽尚不能瞧见,但凭借街巷中的熙攘喧嚣,也可想见她期盼中的繁华如昨。 等到药配齐的时候,岳楸已经寻来了。他出现在门外的一团光影里,穿过一层迷蒙的光亮,逐渐向她靠近,走到她的身旁,轻柔而平和地问道:“才一会儿功夫便没影了,怎么一个人来买药了?” 久澜只是微微一笑,道:“已经买好了,我们回去吧。” 岳楸轻轻“嗯”了一声,握起她的手,从药铺伙计的手中接过包裹好的药材。 那药铺伙计打量了他一眼,笑问道:“公子以前可来过徽州,似乎有些面熟?” 岳楸道:“是有路过此地。”便小心扶着久澜走出了药铺。 回去路上,久澜感受到他握着的那只手上传来的力道,不禁笑道:“阿楸,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抓这么紧,我不会丢的!” 岳楸道:“你说不会丢就不会丢吗!你的眼睛又不方便,这个镇上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万一碰上了那些歹人你可怎么应付?” 久澜拍拍他的手背,笑道:“没事的,阿楸。我只是出来买些防治风寒的药而已。你想想,昨夜我们站着淋了那么久的雨,连衣裳都没怎么烘干,怎么能一点防范都没有?尤其是你,待会儿药熬好了必须给我老老实实地喝上一大碗,可千万别染上了传给我,听到了吗!” 岳楸“嗯”了一声,小声嘟囔道:“还是那么的霸道!” 一回到客栈,久澜就将药材交给了店伙计,并细细叮嘱了各类药的用量和煎法,等到药熬好端上来,便立即板脸对着岳楸。 岳楸倒也识相,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在劫难逃了,便一句废话都不说,只长长地叹了一声就耷拉着脸喝完了,连药渣子也不敢剩。 久澜对此十分满意,还从包袱中取了一小块蜜饯来给他做奖励。 接下来一切皆如她所料,晚饭过后岳楸便沉睡了过去,即便再大的声响一时也难以唤醒他。 这就源于她逼岳楸喝的那碗药。那根本不是简单的防治风寒的药物,她在里面不仅添了多种治内外伤的灵药,还加了许多助眠安神的成分进去,够他足足睡上一天一夜。 别看岳楸眼下表面精神尚可,但若这样损耗下去,内里怕是难以支撑。他必须要有足够的时间好好休养一番。 至于他的旧伤,久澜如今还没有把握能治愈,但她总要尽力地去尝试过。 估摸着岳楸已经睡熟了,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掖好被角,坐在床头,借着朦胧的影子,伸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庞,从眉梢眼角再到鼻梁嘴唇,同时在脑海中细细地描绘着他的模样。 他有飞扬的眉宇,高耸的鼻梁和饱满的嘴唇。 她的岳楸,定是个俊朗端秀的人儿。 起身之时,她的胳膊无意间碰到了床头的一物,惊得她回了身。她小心地将它拿起,才发现这是一柄被布包裹着的长剑。 她猛然想起,岳楸是使剑的。 岳楸的长剑分量不轻,似乎不是什么凡品。她好奇地解下外面的布包,指尖触及剑鞘上的纹理,繁复而精美,更非寻常。 她将手握上剑柄,长剑出鞘,月光映照剑锋,顿时眼前青芒一闪,紧接着脑中略过一道白光,伴随着头部一阵剧烈的刺痛。 这是青锋剑啊! 她的肋下三寸有一处剑伤,是青锋剑留下的。 她第一次见到这把剑的时候,还是十年前在徽州城时,那时应愁予就是用这柄剑救下了她。后来当日夜游时,岳梓乘还曾与她讲起过青锋剑的来历。 相传它是由几个盗墓贼从一处剑冢中寻得。听闻那座墓穴位于深山之中,地处隐蔽,风水极佳,墓室亦十分宽敞,壁上的石雕也是精美古朴,惟妙惟肖。那几个盗墓贼只以为是挖到了哪个前朝贵族的墓穴,正想大发一笔横财,却不想那墓中的石棺里既无尸体,也无珍宝,唯有一柄古剑而已。他们生了好奇之心,便想看看这柄剑究竟是何方宝物,谁知在拿起的刹那,便触发了墓穴中的机关。墓室中的人有来无回,只有一人抱着剑侥幸逃离,却也是疯疯癫癫的了。 “是何人的剑冢,这般邪门?”久澜曾问道。 当时,岳梓乘摇了摇头道:“不知。 分卷阅读26 那剑冢没有言及主人名姓,也不知是男是女,只留有名号‘幽篁故主’,却也是无人听闻。那个盗墓人又已疯,除了这些别的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之后也有人试着去找过那个墓穴,但无一人找到,只有这把剑随着那个疯子从此流传于世间,百余年里几经辗转,最后落在了我师父的手里。” 那日之后数年,她便没再见过这柄剑了。直到五年后,周梓元身死,岳梓乘回山,青锋剑便被云岩道长送给了岳梓乘,从此成为了他的贴身佩剑。 第二次再见到这柄剑,便是在冷沙洲了。那日岳梓乘为求一药,满载烟雨而来,在桐花树下一手执伞,另一手握的,正是青锋剑。 那次青锋虽未出鞘,却犹如沾了她的心头血光。 第三次再见,是在万重崖。 那是她迄今见过的最惨烈的战场。她身上的那道永远都去不掉的疤痕,也是在那场战争中留下的。 在她缺失了记忆的六年里,只知自己曾身中一剑,差点一命呜呼,却从不曾想也不曾追究过伤她的是何种利器。毕竟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是谁杀的谁根本就无关紧要。 但今日青锋出鞘,最后一点记忆被唤醒了。她骤然想起那日青锋染血,再摸到肋下的那处伤痕时,便再不是当日的云淡风轻了。 第十二章 桐灭 岳梓乘没有说谎。 当日冷沙洲一别,一月之后,由江南武林各大门派并中原的少数几个门派组成的十三派联盟联合起事,共同讨伐掌天魔教,并率先攻破了魔教分舵。 一时已被七日戕之蛊毒蒙上一层阴影的土地上,又染上了一层殷红的血色。 战役一起,夏苡便火速赶回了万重崖增援,医宗的弟子也被分派到各地,一路边救助着受伤的本教弟子,一边照顾受战事和蛊毒侵扰的无辜百姓。 分舵失守的那夜暴雨倾城。久澜带着久澈拼死从一片混乱中逃脱,连夜奔逃,途经樵溪村时,雨已大到难以行路。两人只得进村去欲避一避雨,却只见满目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她找了许久才在村外西北方向的山洞中找到十余口人。彼时他们正蜷缩在一处瑟瑟发抖,见来人是她,才战战兢兢地讲出了樵溪村遭血洗的经过。 当日下午,他们正如往常一般做着手上的活计,忽然就有一群持剑的人闯入,称他们藏匿魔教妖人。傅叔上去与他们理论,谁知话还没说几句,便被他们一剑刺死。为首的那人当时便称樵溪村人都为“魔教恶徒”,并扬言一个也不能放过。 村里的男人们见状,纷纷持起锄具与他们相搏,同时让妇孺们趁机逃走。当时天空正好开始下雨,在他们的尽力拖延下,终于逃出了这十余口人。但雨越下越大,这些老弱妇孺们又根本走不远,最后只能趁乱藏匿于这个山洞中,却也不知那些人何时会再找到这里。 说到这里,傅娘子怀里的小傅莼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搂紧了母亲的脖子,泪眼婆娑地道:“娘亲,我想爹爹了,爹爹在哪儿,他说好要给我编草蚂蚱玩的?” 稚嫩的哭腔直哭得久澜心碎。她一咬牙,对众人道:“章婆婆,你们大家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回万重崖。” 洞内十余双眼睛霎时一亮,仿佛在深渊之底重燃了希望般。 久澜瞬间了悟到,她方才说的这句话与她以往所说的任何一句都不一样。那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什么玩笑,它是樵溪村十余口人在弥漫的杀戮中等到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当即转身去找久澈,却正好见到他向自己奔跑而来,一边惊喜地对她呼喊道:“师姐,我刚才遇到剑宗的师兄们了,他们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好几辆车,能搭载十几个人呢!我才求了他们捎上我们两个。师姐,我们快走吧!” 久澜心下一喜,连忙拉住久澈问道:“他们在哪儿?” 久澈向后一指,道:“就在林子外面等着呢。” 久澜听完立刻撒开手向树林外面跑去。久澈被甩在后头,连连喊道:“师姐,你等等我!” 但久澜头也不回地跑,此刻她只希望自己能跑得快点,再快点。 穿过那片林子,果然便见到了久澈所说的车马。她快步上前,行了一礼,对为首的那人道:“久晨师兄,可否劳烦再搭载几个人回去,久澜感激不尽!” 汪久晨问道:“是什么人?” 久澜道:“是樵溪村的妇孺,他们无处可去……” 话还未说完,汪久晨便神色一变,打断道:“樵溪村遭了雁山派血洗,你不知道吗?” 久澜一怔,道:“我知道啊……” “那你怎么还敢提此事!”汪久晨道,“分舵失守,如今十三派联盟正在大肆搜捕我教弟子。我们已自顾不暇了,哪里还能去管别人?况且那樵溪村的人又不是我教弟子,我们凭什么要去管他们的死活!” “可是,樵溪村的村民一向对我们照拂有加,这次惨遭血洗,也与我们脱不了关系,他们都是被无辜卷进来的人啊!”久澜道。 分卷阅读27 汪久晨没有理她,眼睛一撇,看见站在一旁的久澈,不耐烦地道:“你们两个要走就快上来,别婆婆妈妈的!”又补充一句:“但要带上樵溪村的那几个,不可能!” 久澜立即下跪哀求道:“久晨师兄,求你通融,那几人我们医宗会照顾,绝不会连累剑宗和其他几宗的!” 汪久晨一把将她推开,厉声道:“樵溪村的那几个也是十三派联盟要追杀的人,是你说不连累就能不连累的吗?夏久澜,你以为你是谁,别想着学你师父医者仁心的那一套,这个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哪有什么仁心可言!” 久澜跌坐在被雨水浸泡的泥地里,大雨淋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她仍然坚定地将双眼睁大,任雨水穿过睫毛顺着脸颊而落,如同落不尽的泪水。 终于,她下定了某种决心,回头对顾久澈道:“久澈,你随师兄他们回去吧。” 顾久澈摇摇头,道:“师姐,我跟着你。” 久澜迟疑了一瞬,问道:“你想好了?” 顾久澈毅然道:“想好了!” 久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好。” 她站起身来,向顾久澈的身旁走去,问道:“师父在万重崖,那现在冷沙洲是谁在留守?” 顾久澈道:“是大师姐。” 汪久晨冷笑一声,道:“怎么,想带他们回琅琊山吗?我看凭虞久渊的脾气,怕是会连他们带你们两个一起轰出去吧!” 顾久澈一听,顿时神色一僵。 久澜却笑道:“不劳剑宗的师兄提醒了。” 汪久晨哼了一声,带领剑宗弟子挥动马鞭驾车离去。车轮吱呀碾过,在泥地之上刻上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车辙。 回琅琊山的路并不好走,一路上所有大路的关卡都已被垄断,他们只得抄偏僻的小路而行。夜中的山路漆黑一片,人高的杂草中藏着各种蛇虫蚁兽。久澜将避蛇虫的药物分发给众人,如此一刻也不敢懈怠地连日赶路。她领着一行老幼十余人,一面防范着山中出没的猛兽,一面还要时刻警惕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比猛兽凶残更甚的追杀者。没人能知道她在遥望见冷沙洲上的星点灯火时,几已将近崩溃。 彼时冷沙洲上静谧一片,唯有药庐外的风铃铮铮鸣响。屋内一盏灯火如豆,是虞久渊正伏在案前提笔书写着什么。她听见声响,一抬起头,便望见从林荫栈道上跌跌撞撞而来的,满身狼狈的夏久澜。 而跟在她身后的,除了自幼便喜黏着她的顾久澈,还有大约乌泱泱的十余人,都是一身的泥泞。 顿时,她的眉头便拧了起来,忙提起桐花灯笼出门察看。她先扫了夏久澜一眼,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顾久澈一番,接着再举起灯笼将那缩在后头的十余人的脸仔仔细细地照了个遍,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如乌云密布。 久澈瞧她的神色像是随时都会下起暴雨来,忙上前欲为久澜辩解,谁知一开口却是结结巴巴的连不成句:“那个,大师姐,这……九师姐她是……” 虞久渊登时便失了耐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又在废什么话!”然后朝着夏久澜厉声喝道:“你在等什么,还不快把你带回来的这帮人领去清洗整饬,师父素喜洁净,你们可别脏了她的药庐!” 话一说完,她便长袖一甩转身回了屋内。久澜却长舒了一口气,对着虞久渊的背影深深鞠了一礼,含泪道:“多谢大师姐!” 当夜久澜便发起了高烧,直昏睡了一日一夜。期间倒也迷迷糊糊地醒来过,只是睁不开眼,什么都看不清。亦不知是在睡梦中还是在醒来时,她听见无数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萦绕着: “求你……救救我们……” “多谢姑娘,姑娘心真善!” “他们并未真正招惹我们,你们为何要杀了他?” “笑话,他们表面没有动作,心里就不会这么想吗?眼下没有动手,日后就一定不会吗?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一定不会杀我们吗?” “这些人都认定你我是邪魔外道了,就算你什么也没做,他们也能把那些事情推到你的身上,你逃不掉了!” “你们这帮魔教妖人,全都不得好死!” “他们只是帮助收留过一个在战役中受伤的本教弟子,为何要落得如此下场?身首异处,远走他乡,家破人亡……” “娘亲,爹爹在哪儿?我想爹爹了……” “夏久澜,你以为你是谁?” “这世道哪有什么仁心可言?” “你与他们讲仁心,他们与你讲仁心了吗?” “久久,愿你有朝一日能得偿所愿!” “久久,如今,你得偿所愿了吗?” “我们医者行于天下,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她猛地清醒过来,额间已是冷汗一片。听见身侧有动静在响,她缓缓睁开眼眸,映入眼底的是傅莼的一张盈盈笑脸。 她看见久澜睁眼,开心地回头道:“婆婆,久澜姐姐醒了!” 章婆婆闻声快步上 分卷阅读28 前,为她拭去了额上的汗珠,欣喜道:“醒了就好。” 久澜缓缓坐起身来,道:“婆婆,其他人呢?” 章婆婆道:“虞姑娘留了我们下来,还分给我们一些事做。他们都去做事儿了。” 久澜点了点头,心里却颇觉安慰。近日战事吃紧,医宗上下忙碌万分,人手确有短缺。虞久渊肯让这些村民们帮着做事,便是愿意接纳他们的意思了。 正想着,章婆婆突然膝盖一弯跪倒下来,吓得久澜赶紧将她扶起,急道:“婆婆,您这是做什么?” 章婆婆道:“久澜姑娘,你帮我们这些人逃过追杀,还带我们来到这里,给了我们一个安身之地,你与虞姑娘的大恩,老身无以为报。老身代樵溪村的所有人,谢谢你们了!” 久澜连忙道:“婆婆,咱们已相熟多年,这些也都是我应该做的,您以后休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这时,傅莼又跑上前来,挥着手里的草蚂蚱,甜甜一笑,道:“久澜姐姐,你觉得好看吗?” 久澜笑道:“好看,是谁给莼儿编的呀?” 傅莼道:“是澈哥哥。” 久澜笑着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问道:“那莼儿喜欢这里吗?” 傅莼使劲地点了点头,道:“喜欢。婆婆说,这里的山很绿,花很香,水很甜。我也很喜欢久澜姐姐!”说完,她便扑上去给了久澜一个大大的拥抱。 之后的几日亦不出所料地在忙碌中度过了。虞久渊甚少出门,大半的时间都在药庐里,埋头于桌案前。顾久澈则担着跑腿的重任,常常在外头行动,往往不在冷沙洲内。 战事中这样安宁的日子极为难得。那是冷沙洲僻静的环境,将所有的战火都拦在了山水之外,才给予了久澜和樵溪村的村民们最后一片净土。 但这样的安宁太不真实了。 以致人人都有没说出口的预感。 战火,迟早会烧到这里来。 这日黄昏时分,久澜正在药庐中帮着整理医书,忽有一名医宗的小弟子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慌慌张张地道:“大师姐,有……有人来了,三面的山口全都被封住了!” 虞久渊立即喝止道:“着什么急,怎么回事,仔细说清楚。” 那位小弟子喘了口气,道:“是雁山派。冷沙洲三面的山都已被他们侵占了,如今正在攻破山口,守山门的弟子快支撑不住了!” 虞久渊道:“守不住就别守了,叫他们全部回来,我们即刻撤离!” 那小弟子刚要领命,却又有一位小弟子快速地跑了进来,道:“大师姐,水路的船只也全被他们毁去了,一艘都不剩了!” “什么?”却是夏久澜惊呼出声。冷沙洲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照如今的情势,竟是所有的出路都已被堵截了。 虞久渊攥紧了衣角,咬牙道:“真是四面楚歌啊!” 这时,药庐上空传来了一阵叫嚣,听声音是雁山派的大弟子霍泷。他在声音里灌注了十足的内力,听来响彻山谷,气势非凡。 “魔教妖人和魔教恶徒藏身于此,好生悠闲啊!可笑那齐云山的岳掌门还说樵溪村的这帮恶徒无辜,呵!他们互相包庇混于一处,有何无辜?事到如今,已容这帮余孽苟活了多日,也该到清理的时候了。今日,所有藏身在这里的魔教妖人与魔教恶徒,通通都要杀光,连条狗都不许给我留下!” 虞久渊的神色变了又变,一双拳头捏得极紧,愤极道:“欺人太甚!” 她转身对那后进来的小弟子道:“带我去看!” 那小弟子一点头,快步领了她们二人到水边,果然是一艘船只都不见,而其余几面的山脚处都已隐隐有火光闪烁,见势很快便要烧到药庐这一带了。 樵溪村的村民们听闻了情势,也很快聚集到了一起。此时暮色已渐渐沉了下来,远处的火光在夜色中愈渐明显,正在迅速地向中心蔓延着。浓烟伴随着死亡的气息飘散在林子上空,并逐渐向水边扩散,但所有人似乎都很平静。 他们早已料到了这一天,也没有想过再次逃避。 都是卷入是非之中的人,谁又能护得住谁?这天下早就没了容身的地方,又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最后的结局,无非都是一样的。 看着火光映照在众人的脸上,久澜忽然便觉得有些释然。 既已挣扎了这么多日,还是难逃此劫,那么最后能在这个有山有水,有花有鸟的地方,和眼前的他们一起灰飞烟灭,也总好过化成穷山恶水中的孤魂野鬼。 这时,张叔忽然走上前来,对渊澜二人道:“虞姑娘,久澜姑娘,我这里有一物。”说着他回过身去,其余的村民也让开一条道来,只见他从近日居所附近的库房里拖出了一条略有残破的独木舟来。 他道:“我曾经做过木匠,这条船是我居住在这里的几天里造的,做得有些简陋粗糙,平日也就只能拿来捕捕小鱼,摘摘莲蓬什么的,但是要载一人出去还是不成问题的。” 听完,夏久澜微微 分卷阅读29 一震,虞久渊却不动声色。她漠然道:“小九,去把药庐里我近日写的手稿拿来。” 久澜不敢违逆,连忙回去取来。正当她要递交到虞久渊的手上时,颈后忽然就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四肢便开始酸软无力了起来。 虞久渊扶住了她,将那本手稿塞到了她的怀里,异常郑重地嘱咐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给我一字一句听好了,并把它记到心里去,别再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来了。” 久澜顿时觉得不妙,连连摇头。虞久渊却皱起眉头,呵斥道:“不许摇头,我只交代你这一回,最后一回,你必须给我办好了!” 她一使眼色,张叔便将久澜抱到独木舟上躺好。虞久渊道:“我方才放到你怀里的那本手稿,是我近日整理的一些有关七日戕蛊毒药理的研究,你若有幸能逃出生天,务必要回万重崖,把它交到师父手里。” 久澜的身体已不能动弹,只能费力地张开唇舌,道:“师姐,为什么是我,你亲手去交给师父不好吗?” 虞久渊道:“还不是因为你是个蠢丫头!我走,你留下,你就能带他们逃出去吗?” 久澜听闻,霎时眼前一亮,惊喜道:“师姐,你,你有办法?” 虞久渊把头一撇,道:“你师姐我比你聪明百倍,难道会想不出办法?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久澜追问道:“那你为何要让我一个人走,我们一起离开不好吗?” “夏久澜!”虞久渊提高了声音,不耐烦道,“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我要你先出去,是希望它能早一日交到师父的手上。如若它真能帮到师父,那么也许就能早一日解除蛊毒之祸,你明白吗?” 久澜顿时怔住了。她看到虞久渊的眼眶红了。 虞久渊其人,时而暴躁如火,时而冷漠如冰,身上全然没有夏苡半点温柔的影子。她孤傲严苛,亦不曾有过半分柔弱的时候,同辈的师弟妹们畏惧她远胜于对师父夏苡。久澜从小到大,与她朝夕相处十几年,更是没有见她红过一次眼眶。 然而这唯一的一次,却映入了久澜的心底。久澜也正是透过虞久渊眼角的那一两点泪光,看穿了她身上所隐藏的一切情绪,以及那个她根本不屑于去圆的谎言。 “一个时辰以后,麻药的作用便会消散,到时你自寻机会上岸,但不许回头。你别忘了,顾久澈那小子还没回来呢,你难道要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地再回到冷沙洲来吗?他……他可比你还要蠢得多呢!所以,你出去以后必须要去找到他,然后你们两个一起去万重崖,去找师父,听到了吗?” “师姐……”我真的不想离开,我想与你们在一起,是生是死都一起面对,可是…… 可是麻药已经逐渐作用到了全身,她如今连开口说话亦是不能了。 虞久渊站起身来,回头看了傅娘子一眼。傅娘子抱着熟睡的傅莼上前,道:“久澜姑娘,我们这些人,其实活着与死去都没有多大的区别了,只是我的莼儿,她才七岁……若她能活下去,我们便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亲了亲怀中女儿的额头,然后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久澜的身旁,含泪道:“久澜姑娘,求你,求你照顾好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再也不敢转身多看一眼。 此时火已烧遍了半个冷沙洲,远处亦有隐约的厮杀之声,大约是雁山派已经攻入了冷沙洲内部,剩与他们的时间已然不多了。虞久渊长叹一声,道:“该交代的话都已交代完了,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小九,多保重,后会……期!” 她奋力地将独木舟踢开,转身向药庐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处已然喧嚣弥漫,火光冲天,爆裂声,呼喊声,流矢穿空之声纷乱不绝。 而小舟荡荡悠悠的,藏匿于藕花丛下,穿过田田荷叶,悄然地向着远方的静谧深处漂流而去。此时正值盛夏,满湖莲叶亭亭而立,时有荷花玉立其间,蜻蜓、流萤飞舞缠绕,鱼群盘旋嬉戏船底。 鼻间是飘浮的淡淡荷香,身侧是傅莼酣酣的呼吸。但久澜的目光中却是点点燃烧不灭的火焰,是她从始至终眼睛都未曾离开过的来处。 那是桐花深处的家的方向。 可她透过莲叶的间隙,却看见了师姐翻飞翩跹的衣裙湮灭在浑浊的夜风里,看见那些熟悉的身影一个个地倒在流箭之下,看见那座飘满药香的小屋渐渐卷入了熊熊烈火之中,看见那团火光慢慢吞噬了曾经落满五月飞雪的树林。直到最后,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了漫天的红光和烟尘。 她看着火红的天空,忽然就想起那年告别徽州城的时候,烟火盛放,灯市如昼,天边也曾是如此灿烂的颜色。 第十三章 故剑 久澜寻到顾久澈时,已是两日之后了。 当日她找到机会上岸后,便往去万重崖的路上,一手牵着傅莼,一路沿途寻找印有桐花标记的药铺或医馆。 那些药铺虽非收编于掌天教名下,却与医宗有着莫大的渊源。其内 分卷阅读30 之人,大都受过夏苡的恩惠,他们在滁州至万重崖一带以开设药铺医馆为名,常年在暗中默默支持医宗。除了医宗的弟子,外人皆不知晓他们的存在。 如今掌天教与十三派联盟之间的战事正紧,医宗的弟子分散在各地救援,亦均以此为据点。久澈外出传送消息或物资,也必然会经过它们。所以,久澜坚信,只要通过他们,必定能打听到久澈的行踪。 也确然,她在两日之后,于距万重崖不远的采蘋镇上发现了久澈的踪迹。 彼时他已昏迷了三日,被驻守该地的店主收容。久澜去看他时,他恰好醒来。 他一睁开眼,看到久澜,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师姐,不好了!” 他急急忙忙坐起身来,急迫地直拍大腿,道:“我听说有人在滁州城外看到过樵溪村的村民!雁山派的人,他们要往琅琊山去了!快,快让大师姐他们离开那里!” 而后逐渐清醒过来,看到傅莼和红肿着双眼的久澜,突然便有一种不妙的预感,紧张地直咽唾沫,结结巴巴地问道:“师……师姐,难道……” 久澜垂下眼眸轻轻叹息,哽咽道:“太迟了,冷沙洲已经毁了。” “那他们……”久澈追问道。 久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久澈一下子瘫坐了下来,喃喃道:“怎么会?都怪我……要是我没被他们抓到,也许就来得及了。” 久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不是你的错,久澈。” 她第一眼看到了久澈的伤痕,便已难以想象他在过去的几天里经历过什么,又如何从虎口之中逃脱。她只知,他所经历过的困难与伤痛,都不是她以任何立场,凭三言两语就能轻飘飘地带过的。 而且她也逐渐明白,此番雁山派能够如此“顺利”地攻破冷沙洲,其计划之周密,明显是有备而来。即便他们能提前知晓,也未必就能逃过这般结局。 但如今她更想知道的是,冷沙洲地处隐蔽,绝非轻易就能攻破之地,为何雁山派便能攻入得悄无声息,竟似完全了解冷沙洲内外的布置与地形般,等到他们发现之时竟已几乎陷入绝境? 这背后究竟隐藏了多少她所不知的秘辛? 可这不是她眼下所能追探之事。 她俯下身去,递给傅莼一小颗糖果,并摸了摸她肉嘟嘟的脸颊,道:“莼儿,你就陪澈哥哥待在这里好吗?” 久澈一听,急道:“师姐,你要走?” 久澜道:“我还要回万重崖,大师姐……她有事交代于我,唯一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我必须要把它办好。你身上还有伤,就留在这里休养吧。莼儿她还小,跟我东奔西走的也不方便,还是留着这里比较妥当,只是,要有劳这里的各位照顾了。” 她又回过头去,温柔地叮嘱了傅莼道:“莼儿,你在这里要好好地听哥哥和各位叔叔的话,别到处乱跑,知道吗?” 傅莼乖巧地点点头,道:“知道了。外面的都是坏人,莼儿不会到处乱跑的。”又拉了拉她的衣角,满眼期盼地问道:“那久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久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很快,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办好,就会回来找莼儿的。” 傅莼笑道:“好,那莼儿等姐姐回来,莼儿还要姐姐带的糖果!” 久澜微微一笑,便将傅莼牵着自己的小手交到了店主的手里,低声道:“劳烦了。” 她才恋恋不舍地走出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见傅莼正冲自己笑的模样,不禁就回想起傅娘子叮嘱自己的话语,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她的母亲曾嘱咐了我,要我照顾好她。可是……我连自己的前路都不知如何走,亦不知前方还会再遭遇什么,又如何照顾好她?” 唯有心上许愿,诸事安好,一切无恙。 然,终不过奢望而已。 大战一触即发。 久澜回到万重崖不久,十三派联盟便以迅猛之势攻到了万重崖脚下。然而,他们来势虽凶,却也被崖下的护山迷阵“桃云霞絪”阻挡了攻势,一时困于崖下,倒也难以攻得上去。 一日之后,毒宗又在桃林中加入了瘴气。不知情者试图破阵,却纷纷被瘴气毒倒。短短几刻钟内,十三派联盟死伤甚众。如此僵持久攻不下,十三派联盟索性便以俘虏引路。 他们以一条条长长的铁链拴住众多俘虏,强逼他们闯入毒阵之中,只得前行,不得后退。一旦发现有人试图逃跑,一条链上的人都要即刻斩杀。如此一来,那众多俘虏之中,固然有宁死不屈者,却也有胆小怕死之人。只需有那么一个,撬开了嘴,那么一切都好办了。 这便是那最后一役了。 久澜回忆起那日的血色漫天,抬头看时,只见苍茫天际血红一片,无人知那是被那黄昏的夕阳所映照,亦或是被崖上的血色所浸染。 重重山道之上,尽是死尸,有敌人的,也有故人的。剑宗剑法高超,毒宗用毒诡辣,自是与敌人正面拼杀。那些年里教内失传过的各种诡异奇毒,都被毒宗或真,或 分卷阅读31 假,或真假掺半地重新制了出来,用于战场之上。那遍地的一具具沾满黏腻血迹的尸体,死状可怖,已无人能追究得清他们究竟死因为何。 久澜一路退到山崖边时,身上已沾满了鲜血。那上面有敌人的,有她自己的,也有师兄师姐的。能走到这里的医宗弟子已不剩几个,而她随身的短剑也不知被打落在了何处,如今手里捏着的是半路拾来的不知是何人的长剑,用得极不顺手。 而她也没有多少退路好走了。胳膊上的伤处还在流血,可她却根本顾不得。 夏苡的腿伤得极重,走到这里时几乎已经寸步难行。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无奈地掰开了久澜的双手,道:“小九,到此为止吧。” 久澜一怔,急忙追问道:“师父,什么,什么到此为止?” 夏苡摇摇头,轻柔地拢着久澜额前的碎发,道:“小九,你记着,这次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若你能活下去,我先前与你说过的,我写的东西,阿渊写的东西,你都要保管好,千万不能让它落到旁人的手里,任何人都不行!” 说到这里,她的瞳孔猛然张大,继而奋力地将久澜推开。久澜始料不及,身形未稳,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却只见一把利剑刺穿了夏苡的胸膛。 就在她眼前,相隔几步远的地方,青衫浸血。 不过咫尺,却已相隔天涯。 弦断琴绝。 她忽然就不想再走下去了。 这条路,分明坎坷崎岖,却又能一眼望到尽头。她倦了。 眼前的一切都如染上一层腥红的血。 她所身处的修罗地狱,曾经却是她的家。这里播种着她最初的理想,最初的温柔和最初的善意。来到这世上的许多年,她本就拥有的不多,也祈求的不多,然而到了今天,她还是全都失去了。 她想起曾经对师父立下的誓——医者行于世间,从此只救人,不杀人。 可她如今填满胸腔的却是从所未有的汹涌的杀意。 那是她第一次,想要把眼前的这些人都杀光。 她也终于还是破了誓,在师父的面前。 一旦手上沾了血,便再难回头。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她身上的血迹也越来越多,手中的剑亦不知何时断成了两截,但她丝毫不曾感觉到疼痛。 直到那一瞬青色的剑芒降下,刺痛了她的眼。 那是一道白色的影子,从空中跃然而下,就落在她的身前,将她与众人阻隔开来。 是他。 他面对着她而立,灼灼目光坚定而炽热,就正对着她的眼眸。 可她却眯起了双眼。眼前这人,泠然如谪仙临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恍若雪山之巅傲霜盛放的冰莲花,不可逼视。 而她却满身的血污,狼狈不堪。她不敢看他,唯恐瞧上一眼便会亵渎了他的一身洁净。 身后的人纷纷在摇旗呐喊着,呼声鼎沸: “杀了她,岳掌门!杀了这小妖女!” “杀了她,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岳掌门,望您主持公道,杀了这魔教妖女,为民除害!” 人声嘈杂,不堪入耳。 岳梓乘垂下眼眸,手中的青锋剑颤抖了一下,而后缓缓地举起,直指着她的咽喉。 “停下,收手吧。”他轻声道。 她却摇了摇头,苦笑道:“岳梓乘,你觉得,我还能停下吗?” 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正在疯狂地叫嚷着的人的脸。眼前的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她也相信他们未必都认识她。可是如今,他们却一个个都如同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般,拼命地叫嚣着要置她于死地,仿佛她犯下了十恶不赦的滔天罪过。 可至少今日以前,她本人与他们还是无冤无仇的啊。 然而现在,他们就围在她的面前,眼神凶恶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他们要她死啊!她该如何停下,就这么轻易地成全了他们吗? 从风波起始,她便一路退让至今。她承认是自己的同门先动手害死的人,所以他们一开始要复仇,要讨公道,她虽觉得委屈,却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可时至今日,牵连至死之人无数,其中又掺杂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那些樵溪村的村民何辜,今日枉死崖上的师兄姐们又何辜?他们直至死前,一双手都是干干净净的未染上一丝血腥,缘何却是身死魂灭的结局?而她自己,被莫名地追杀一路,退让到最后,终也是被逼到了绝路,退无可退。 如果还能由她选,她如何会选择拿起手中的刀剑成为杀人者?孰不知医者的武器,从来都是救人的啊! 执剑的那只手微微一颤。她看清了身前那握着剑柄的瘦削的掌背,隐泛青筋而指骨分明。那是一只多么干净的手,与她的满手鲜红截然不同。 她忽然就想起,十五岁那年与他初次并肩,共同捣毁了一座欺凌附近百姓的小山寨。虽然只是一桩小事,于她却是有生之年第一次行侠仗义。那日她的心都被这种锄奸扶弱的快感填满,于是就在无意间向 分卷阅读32 他开起了一句玩笑。 倘若有一日我迷失心途,堕入了魔念,你当如何? 他笑道,不会有。即便真有那么一日,他也必会伸手拉回。 她问,如若拉不回了呢? 这回他沉默了半晌,才道,那就亲手了结。 而如今他就站在她的面前,横剑直指相对。她当初所害怕的预见的兵戈相向的那一日,终于还是到了眼前。 但她并不畏惧,只是觉得有些哀伤。落日的余晖洒在青锋的剑刃上,透着清冷锐利到令人生畏的光,但她反而上前了一步,低声对他说道:“也罢,能死在你的手上,总比死在那些陌生人的手里强。” 后面的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催促喧嚷之声愈发激烈地咆哮而来。更有人直接从人群中窜出,剑尖直指久澜的心脏。 刹那的剑芒映出了岳梓乘的眼睛。 他以极快的速度将久澜推开,那道挥出的刺目剑锋顷刻间划破了他的手臂。他将那道来自旁人的剑芒挡在了身后,另一手却也无情地斩出,一晃眼,青色的剑锋已经刺入了她的左肋。 肋下三寸的地方。 剑很快,也很疼。 血疯狂地从她的嘴角溢出,她却仍微笑着对他挤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至少,不是旁人。 终于,还是由你亲手了结了。 但也有些对不起,你的白衣终于还是染上了我的血。 恍惚之间,她的脑海中飘过一丝渺小的念头:剑刺入的这个地方,若能拔得稳些,也许还有救。 但只一瞬,便灰飞烟灭了。 倒未必是想死,只是不想活。 最初的时候,正邪二字于她只是两个相对立的字眼,她听过、读过,也写过,但心里其实并无什么明晰的概念。到了后来,她似乎是渐渐地懂得了,但到如今,她又好像从未懂过。 这满山的沾染了一身鲜血的人,究竟孰善孰恶,又孰正孰邪? 她与岳梓乘,是殊途同归,还是终将异路? 没人能告诉她。 所以,她一掌推开了岳梓乘,转身便往崖边逼近。这里,不会有人护着她,也不会有人拦着她。她的面前是不见底的深渊,头顶是绚烂的晚霞。她只有一个人,但她的心却是从未有过此刻的宁静。 她回过身,仰起头,浅浅一笑。 耳边再也没有那些嘈杂的声音了,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她拥抱着天空,天空却离她越来越远;她背对着深渊,深渊却离她越来越近。 她闭上了眼。 一片黑暗中逐渐浮现出一朵开得灿烂的白碧桃,却转瞬就在一声嘶哑的铃音里跌得粉身碎骨。 现在,也该轮到她粉身碎骨了。 岳梓乘,当初你送我白碧桃花簪,便是因为我不喜着红衣。而如今我一袭红衣如待嫁新娘,那白碧桃花却早已枯萎了。 也许我们一早就错了。 第十四章 梨醉 一柄故剑,一位故人。 至此,属于那些年里的断裂不清的回忆,终于都重新连结在了一起。 眼前那些繁杂陆离的光斑逐渐消散,她放下青锋,抬起头,入眼便是天边那藏了一半在屋檐后的月。 久违的月光,久违的徽州,以及久违的你。 视线虽还有些模糊,但榻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却仍是映入了她的眼底。回忆里稚气未脱的眉眼,梦境中朦胧不清的脸庞,都在与眼前的这张脸逐渐重合,最后融于一处。 无怪乎你从不惊异于我的来历,原来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原来你就是他! 岳楸,岳梓乘,你处心积虑,埋名隐姓地待在我的身旁,整整一年半的时间,究竟是为了什么! 久澜曾经无比期盼地想要看清这张脸,可如今,她宁可自己仍然看不见。至少,能继续沉溺于期待和幻想里,任由他隐瞒着,欺骗着,也总好过亲自揭开这荒唐的真相。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但脚步却不由自己。并非她逃离不开,而是连她自己都不知晓,其实在她的心底深处,还是存了念念不舍的一点期望——她想要他来亲口说清楚。 等到岳楸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他在客栈中遍寻久澜未果,便急急忙忙地出门去找,一步未停歇,才终于在入夜时分,于一处偏僻的小酒馆里发现了久澜。 她正伏在桌上,周边摆满了酒坛,坛中还残留着梨花醉的气息。 岳楸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迷蒙地睁开眼来,抬起眼眸,一双瞳孔中倒映出了岳梓乘的脸庞。 她微微一笑,道:“你来了。”又随手拍了拍桌边的空座位道:“坐吧,陪我喝两杯。” 岳楸却没有动,而是满眼担忧地望着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从来都不会喝这么多的。” “从来?”久澜侧过头去凝视着他,问道:“你才认识我多久,怎知我从前就没有过?” 分卷阅读33 岳楸一时语塞,眼里更是添上了几分无措。他察觉到了眼前人的不对劲和话语的敌意,忙上前一步,道:“久久,你到底怎么了?” 再听到这声称呼,久澜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连着握着酒杯的手也颤了一颤。 她偏过头去,道:“其实你说的没错,我酒量从来不好,所以确实很少喝。但你知道吗,有很多的时候,是我明明不想喝醉,却偏偏一杯就醉了,而等到我真的想醉的时候,却怎么喝都喝不醉了。就像现在,越喝,越清醒。” 那边的人默了半晌,而后缓缓道:“我知道。” 她却自嘲般地笑笑,道:“不,你不知道。”她举起桌子上的那半坛残酒,停在他的身前晃了晃,道:“你就陪我喝两杯吧。不瞒你说,这里的梨花醉,很有我少时喝的那种风味,入口虽苦辣,却越喝越是香醇。” 他似乎是有所触动,便接过酒坛坐了下来,给自己身前的空酒盏倒上了满满的一杯。 他的指尖很热,全不似她那般已然凉透了。 那倒酒时的风姿,亦与当年不差毫厘。 她一手撑着额头,一面隔着数只酒坛子望着他。许久,道:“我曾经与你说过,我忘记了一些事情。但近来似乎已想起了一些。” 他微微一怔,道:“想起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她轻轻一笑,“也就一些旧事,比如,我上回这么喝酒的时候。那时还在冷沙洲,那日还下过雨。我半夜疯了一样地闯进师父的酒窖,把她藏着的几壶梨花醉全都喝完了,还趁着酒劲打碎了好几只酒坛,最后又哭又笑地抱着酒坛子在里面睡着了。” 说到这里,她悄悄地瞥了岳楸一眼,只见他抿紧了唇,捏紧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而她故作不知,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后来我被发现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师父知道了此事倒并没有说我什么,反而是大师姐,直骂我没出息,罚我面壁思过了三日。” 她问道:“岳楸,你猜猜,我是因何如此。” 岳楸愣了一瞬,沉声道:“大约是为心伤之事吧。” 她听见了他的答案,忽而就笑出了声,道:“是啊,如今我想起了,那为的是我年少时一桩荒唐的情*事。我曾经傻傻地喜欢过一个人。” 有酒杯倾倒的声音,才盛满的梨花醉又洒满了一桌,幽幽酒香在两个人的鼻间肆意飘荡。 “这些年里,我并非忘光了所有的事情,但只要是我忘记的事情里,就必然会有他。我可以把其他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唯独关于那人的,我全都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她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街边的灯影被她挡在身后,悠长的影子投在岳楸的身前,将他的脸都笼罩在昏暗的阴影里。 “岳楸,你知道那人是谁吗?他叫岳梓乘,齐云派的掌门,正派的领袖,名门的楷模!” “你说他到底做过什么,会让我一看见他,就失了求生的念头?会让我即便死了一回活过来,也不愿再想起他?” “你亲口告诉我!” 她的发梢就这么拂过他的脸,而身前的人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唯有酒杯破碎的声音在他身侧炸响,并久久回荡在青石板的路面上。 他恍然抬起头,一双幽深的眼眸正对上她的眼睛,刹那,似是惊讶又似是惊喜。 “你能看见了?” 她怔了一怔,随即后退一步,指着他笑道:“如何?岳梓乘,如果我还看不见,你是不是打算骗我一辈子?” “久澜,我……” 他沉吟了许久,却也没说出下文来。 她不禁一声冷笑,举起最后一只酒坛,在他的面前,陶盏微倾,以酒浇地,然后再跟那年一样,又哭又笑地,转身,走向了酒巷的深处,唯留一声空坛碎裂的余响。 岳梓乘,多年以后,我们,还是走上了两条路。 清明时节夜深的空巷,小雨微凉,如早春时乍暖还寒,竟还有些冷到骨子里的寒意。 她磕磕绊绊地走了不知多久,也不知走到了何处,只觉得头上越来越重,脚下越来越轻,似踩不到实处。眼前的一切也在她面前逐渐倒转过来,景象、光阴统统颠倒反复。她终于一个身形不稳,重重栽倒了下去。 恍惚中似有一个人影跃下,停在她的身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轻点她眉间的印堂穴。 有一股真气顺着他的指尖流入她的体内。她渐渐清醒过来,看清了来人,顿觉眼前仍看到幻象一般不可思议。 “久澈?” 那人点了点头,道:“师姐,是我。” 他与当年已有极大的不同。如今他是一宗之主,一身黑衣,利落干净,眉宇中隐隐透着一股威严,再没有曾经怯涩少年的影子了。 六年前万重崖那一役,她重伤跌落悬崖,世人都以为她死了。唯有顾久澈坚决不信,坚持带人去崖下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万重崖底是一条深涧,流水湍急而漫长。他不信邪,不顾任何人 分卷阅读34 劝阻,硬是沿着江滩一路去寻,直找了十日,才终在一处崖洞中发现了她。 彼时她只剩一息犹存,几与死人无二。 顾久澈将她带了回去,倾医宗之力全力救治。他旧时于课业并不上心,天资亦不算上乘,可偏偏在那几日里不眠不休地翻遍了夏苡留下的所有医书,将这个一只脚都已踏入阴曹地府的人给强行拉了回来。 但到她苏醒时,又已过了半月。也是到那时,她才知晓万重崖一役后又发生过什么。 此役,掌天教与十三派联盟两败俱伤。万重崖地势险要,十三派联盟始终占不到什么优势,最后只能无奈撤离,可退到崖下时,却意外遭到了一路兵马的埋伏。 是朝堂的人。 据顾久澈所说,那路兵马来时,十三派联盟正集中火力攻上万重崖与掌天教相斗,崖下的采蘋镇防守空虚,最先遭到洗劫。驻扎此处的正邪两派,无论身处何方阵营,都一同遭到了突袭。 那时顾久澈尚在采蘋镇,镇上已乱作了一团。他见势欲带傅莼趁乱逃离,却不想被流窜的兵马冲散。他在镇上寻找了许久,找遍了能找的每一处角落,最后却只找到了一件女孩的血衣,正是当日傅莼身上穿着的那件。 至于十三派联盟,顾久澈知道的不多,只听闻他们在各派元老的带领下,协力发现了山坳的一处突破口,因此得以杀出重围,但也损失惨重。等到顾久澈随同剩余的残部回到万重崖时,各路人马都已散去了。 如此,万重崖上的风波暂时算是平息了。 经此一役,掌天与十三派都元气大伤,急需休养生息,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有争斗了。而朝堂兵马的忽然出现,似乎又显七日戕一案另有隐情。 夏苡临终前曾说,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如今想来,也许她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才会对久澜如此嘱咐。 江湖与朝堂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人人皆心知肚明。但数百年间,江湖势力日益庞大,不止掌天教屹立万重崖百余年不倒,就连偏安一隅的江南武林亦结成联盟安稳发展了多年,势力不容小觑,难保朝堂不会有所忌惮。且这些武林中人多半清高自许,从不愿依附朝廷。若任由这些不附于己的势力盘结,于朝堂而言,难免不成隐患。 因此,他们欲挑起江南武林与掌天教的争端,借七日戕施行嫁祸,令两方相斗互有损伤,以此削弱双方势力,也并非没有可能。 但若当真如此,想要彻底平息风波换取安宁,便会难上加难了。 久澜醒来后又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能起身。头部的重创使她缺失了部分的记忆,但好在并未影响她太多。 待身子好些,她便急忙去往崖下的采蘋镇,以期能打听到傅莼的一点下落,可来回去了多次,终还是一无所获。 死于战场上的故人都已安葬,各宗的祠堂也已添了好几行牌位。往事告一段落,回不来的人亦是永远都不回来了。 养伤的时日里,久澜时常会端过师父的琴,一个人在屋中修习《安息》,而后与祠堂,去崖边,去一切有亡灵的地方,试抚一曲以安魂。 等到身子痊愈,她便开始着手重振掌天教与医宗的事务。 从前她还是个小弟子,教中的议事正厅极少能踏足,如今她却是那里的常客。教中的大佬她基本都不熟,但总还是要做应付自如的样子,在人前也极力保持着端正守礼的姿态,是为守好医宗的颜面。 可医宗向来便受轻视,何况现下做宗主的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年纪轻,辈分小,不懂事,议起事来根本没有她插嘴的份,更无论有什么尊重可言了。 每到这时她就会格外想念那个温和谦雅的人,她若在这里,想来会好些。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不知夏苡从前是如何做的,但她自己做起来只觉太难。 也是每当这个时候,她坐在师父从前的座位上,学着她曾经的样子,才愈发明显地感觉到,原来她是真的不在了啊。 就这么把她从前珍视的东西都留给了她。 第十五章 问心 转眼便到了那年的秋日。 晚风一起,草木凋敝,万物凋零。所见之处,无不一派萧瑟衰败的景象。 从盛夏到深秋,除了不得不参与议事的时候,其余大半的时间,久澜不是将自己锁在夏苡的书房里,就是在采蘋镇的各处医馆和疫区间整日奔波。 眼下战事虽平,但七日戕的蛊毒未清。尽管它的毒性已在各方医家的努力下有所减轻,受染者的性命能得以延长,可它毕竟还无法根治,谁也不能保证来年春日它不会再度猖獗。而夏苡临终之遗愿,亦莫不与此相关。 这几个月里,她翻遍了夏苡和虞久渊留存的手稿。关于彻底破解七日戕蛊毒的解方,之前她二人倾毕生之力,终已研制出了大半,可到底没来得及等到实现的那日。如今久澜从她们的手里接过这份遗志,无论如何,即便倾尽一生,也必然要将其完成。 因为这不光是她二人的心愿,亦是她自己 分卷阅读35 的期盼。 但研制的过程还是遭遇了瓶颈。直到有一日,毒宗的宗主秦莺来了。她带来了一则至关重要的消息。 就在几日前,她机缘巧合获取了一只废弃的蛊虫,并得以机会将其分解,终于得到了七日戕蛊毒的大致成分。 虽然与真正流传的蛊毒有所差别,但已不会差得太多,而且其中亦有少许部分与夏苡和虞久渊的研究相合。这于久澜而言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有了毒宗的助益,破解七日戕将指日可待。 但这其中又另有令人震惊与忧心之处——七日戕蛊毒中的成分,有不少确实与毒宗相关,若非知情,恐怕连自己人都要以为它是从毒宗流出的。 嫁祸者好毒的手段!久澜不禁纳罕道。 破解蛊毒的最后阶段并非一帆风顺,但好在有心人,天不负。从初春起始七日戕肆虐,到如今深秋寒霜起,八*九个月的时间,医宗上下多少人的心血,到今日终于能得一法将之平息,兴许不久之后,便可见毒乱清除,四方重获安宁。只是这荆棘长路的最后一步,想要将它走好,亦绝非那般容易。 而今掌天教正值重振之际,为避免事端,教内已明令禁止弟子私自下崖外出。而七日戕一案,长老与各位宗主亦明里暗里地对久澜多有告诫。 虽说争端已埋下多时,但万重崖的这场浩劫,确然是因七日戕蛊毒而起。那些所谓的正道联盟,根本不顾蛊毒一案背后是否另有真凶,一举认定,便大加讨伐。万重崖惨遭屠戮,多少弟子命丧十三派联盟之手。即便如今战事平息,却也只是两败俱伤的缘故,双方的恩怨没有解开,深仇反倒就此结下。对于那些身中蛊毒之人,掌天教自认任他们自生自灭已算莫大的宽容。他们已绝不容许教内之人再对那些正道子弟抱有半分怜悯,更妄想施以什么援救。 为此,一向在议事大会上沉默寡言的夏久澜不止一次地出言顶撞教主与长老,连争吵亦爆发了多回。他们怒斥久澜为冥顽不灵之徒,将其软禁,甚至意图毁去她手上的七日戕解方。 在她被关禁闭后,秦莺曾来看过她一回,并对她劝言道:“你最好不要再想着解救那些人。七日戕的蛊毒虽不是我们做的,但你也知道,它背后极有可能与朝堂有关。朝堂的人,若是想借此来搅乱武林,那么最后出面解决毒乱,救民水火,收拢人心的也必然要是他们的人。他们定不会允许由朝堂以外的人来做成这件事。所以,你若执意要救那些人,就必然会将你自己置于险境。更何况他们都是我们的仇敌,你忘了你的师父和师兄姐们是怎么死的吗?你为他们违逆教主和长老,甚至不惜去以身犯险,根本就不值得!” 久澜却道:“我知道,也不会忘。但我想要散播解方,为的不是那些正道子弟,而是受风波牵连无端受苦的百姓。只要毒乱不根除,就必然会有无辜者遭殃。况且总有一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不问结果只问心。值得或不值得,由我说的算!” 那夜,顾久澈偷偷用医宗迷药放倒了看守久澜的守卫,而后助她从禁室之中逃出,一路送到了崖下的关口。此番下崖,她势在必行。崖下的护卫可以拦得住别人,但拦不住她一宗之主。 她心里早已做好了打算,一下崖,便速速赶往采蘋镇的医馆。白纸黑字的解方能被毁个十次百次,但只要她人还活着,就必能将它传播出去。 这夜的采蘋镇安静得极不寻常,夜还未深,就已少见行人。深巷幽幽,每走一步,几乎都能听到脚步的回响。 直觉告诉她,有人在偷偷跟着她,而且不止一人。 她面上故作镇定,依旧在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着,但右手已悄然握住腰上短剑的剑柄。这条巷子的转角外是一处水塘,她走过之时稍一偏身,便从水中窥见了身后那人的影子。 空气中拂过一缕剑光的寒意。她闪身一避,腰上短剑出鞘,一声铮鸣响,那人已悄然落在了她的身前。 暗影中又逐渐浮现出十一道影子,将她团团包围。久澜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已暗暗心惊。方才那人身手矫健,轻功了得,她已难以对付,更不论又多了这十一人。 来者皆黑袍箭袖,训练有素,所持武器却刀枪剑戟各不相同。他们俱目光冷峻地盯在久澜的身上,只待一声令下,便一齐攻向久澜。 这一下交手,久澜便明显感觉到他们是冲着自己的性命而来,出手干练狠辣,招招直指要害,显然今日不分个你死我亡,绝不可罢休。 看来又到一念生死的时刻了。虽与他们不曾有过只字片语的交谈,但于这些人缘何而来,她自交手之初就已了然于心。既是如此,便无可避免这一番生死交锋。 而她也曾经无限地接近过死亡,所以如今这股气息再度来临时,反倒并不觉得如何畏惧,只是想着自己还不能死。如此竟比意想中的还要多撑了好几招。 茫茫暗夜之中,刀光、剑影、枪声交错不绝。她奋力地招架、抵抗,终抵不过一刃剑锋直刺她的喉咙。就这此时,忽从远处传来一声哨音,哨声清越而嘹亮,并以极快的速度向此处逼近着。 分卷阅读36 哨音响起刹那,剑刃便在她的颈前停下了。而幽巷深处,有一人着白衣缓缓从阴影之中走来。那十二人一见到那个身影,便极其迅捷地收起武器,飞快地向四方撤离,转眼便消失在黑夜里。 久澜看向那身影时,亦微微一怔,望着他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而那人走到她身前五步远的位置停步了,若即若离地称呼道:“夏姑娘。” 她亦称呼道:“叶阁主。”又问:“那些是什么人?” 叶笙寒道:“是暗卫。” 她的眸中即刻便透出锐利的光芒。“既是暗卫,为何他们一见你就撤离?”她上前半步,试探地问着,目光却灼灼地注视着他,似要将他的谜底看穿,“你是朝堂的人?” 他回答得倒出乎意料的干脆:“是。” 久澜又问:“七日戕的蛊毒也是你们散播的?” 他没有否认。 久澜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难怪十三派联盟征讨万重崖一事,会峰阁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也没有过半点动作,竟原来…… “叶阁主,这么多年,你藏得可深啊!” 叶笙寒沉吟片刻,道:“夏姑娘,你我相交一场,有些事情我不想欺骗你。” “那你就说吧,你的真实身份,你的目的,以及你做过什么,一次说清楚,桩桩件件的别让我一个个来问。”久澜握紧剑鞘,审视着他道。 此时即便是塘底的鱼都能隐隐感觉到她身上重重弥漫的怒气和怨气——她气一人的虚伪与假义,怨一人的受人蒙蔽与枉付信任。 但她同时又表现得出奇的冷静,仿佛是在极度失望之后成了一潭掀不起半点波澜的死水。 实则,她不过是记起自己已然不是十四五岁时初出茅庐的小女孩,不想直率地将那些怒气撒在眼前的这个人身上。然而,她也绝不想再给他什么好脸色,更不必说如当年那般的尊敬与崇拜。 叶笙寒长叹了一声,随即将她所问一一道来:“我的母亲是王侯世家出身,但家族早已破落,我们一家一直都处于别人的摆布之下。我自懂事起便被人安排,送入了会峰阁。近几十年来江湖势力渐大,而那位大人也野心勃勃,一直想要收复武林,以归己用,但奈何总遂不了愿,于是就只能静待时机,以待来日即便不能收复,也可趁此打压,令武林再难掀起什么风浪。他们送我进会峰阁,便是想让我通过这个途径监视江南一带武林的一举一动,并定期向他们输送各种情报。庄老阁主之死,亦非偶然。” 久澜听闻,不住冷笑道:“所以,你们是终于等来了所盼望的时机吗?这场风波内外,你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叶笙寒垂下眼眸,不曾回避地回答:“各门派间的矛盾旧怨,以及以往与掌天教的纠葛过节,都是经我之手传递给他们的。” 久澜不觉恍然,原来当初剑宗弟子所谓的有人挑拨,果然并非什么错觉。 她闭上眼,极度冷漠的声音里掺上一丝细微的颤抖:“除了这些,还有呢?” 叶笙寒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什么。 她淡淡地“呵”了一声,忽然对他反施一礼,道:“叶阁主,你多年以来混迹于黑白两道之间,左右逢源,如鱼得水,不露破绽,手段非凡,当真令我钦佩啊!” 叶笙寒后退了一步,沉声道:“夏姑娘,对不起。你以后不要再轻信一个人了。” 久澜压抑住颤抖的肩膀,仰起头,目光坚定地锁定在他的身上,问道:“所以接下来呢,你将为你们朝堂的利益,如何处理我?” 叶笙寒抬起眼眸,对上她的目光,继而向一旁侧身一步,低声道:“你走吧。” 久澜蹙起双眉,以示怀疑。 叶笙寒道:“夏苡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好对付,因此他们的人一直都在紧盯着医宗和她弟子的动向。那些人能够暗杀你这一回,就必然还会有下一回。你日后,多加小心!”末了,又在心底默默地补充了一句:“若能如你们所愿,解救众生,也算是我的一点救赎。” 久澜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冷漠而淡然地道了一句:“不劳叶阁主费心了。”但走出了两步,再三思索之下,却还是忍不住回头道:“无论如何,这一次,谢谢你。” 不只为我,更为千千万的他们。 第十六章 梅雪 琼光浮影掠残霜,天地茫茫,飘絮纷扬,玉砌粉妆。 屋宇上方飘起袅袅炊烟,并送来一阵又一阵腊八粥的香气。这香味一起,寒冷的雪天里也添上了一丝温馨的气氛。 久澜静立于一株红梅树下,肩上已披了一层薄雪。就在几日前她尚不觉得什么,但如今到了腊月里,正月将近,即便是再荒僻的村镇也隐隐有了新年的气息。 于是心上不由添了一抹淡淡的愁绪。 还真是有些想家了。 算来从她私自下崖至今,大约也有两月了。 那晚叶笙寒将她放走,她便趁着月色循着记忆找到了那家印有桐花的医馆。她 分卷阅读37 将解方写给了店主,连夜赶到采蘋镇外的疫区,将解除蛊毒的药给与受染者服下。之后就在深秋的长夜中一直等到黎明时分,一直等到目睹他们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神志愈渐恢复,她才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是葬送了多少性命在里面,才能等到今时的来日可期? 但她没有时间去庆祝眼前的成功和欢喜,她还急需踏上新的路程。 此后他们兵分两路。一面由这家医馆起,将解方在各地的药铺医馆间迅速传抄扩散,一面由她自己沿途救治,一路传播开去。 这条路其实难走且艰险——她不仅要避开朝堂暗卫的追杀,还要防着掌天教的人将她擒拿归案。但她既然选择要走,就必然要将这条路走到底,哪怕死在半道上,也不留悔恨。只是她不想拖上别人,因此与她走近和关联的人,越少越好。 于是她就这么一路乔装改扮,与素不相识的医师同行们混迹一处,熬药、救治,相互帮衬。有时风头紧了,她就半夜里偷偷地将解方贴在药铺的门前,或者干脆直接张贴在城门口,然后逃之夭夭。 被她这么一闹腾,凡是来往经过的百姓与侠士人人都能见到解方,彼此之间口传抄录散播甚快,一时势头难以阻挡,便是朝堂也拿她没有什么办法。就这些时日下来,江南各地的毒乱已清除了大半。 但她还要继续走下去,直到这场灾祸彻底平息,人人都能熟知它的解法,而再无法掀起一点波浪。 她已打定了主意。既已到了腊月,那么只需再坚持两三个月,等到来年开春,若那时毒乱不再复苏,她就终于可以结束这东躲西藏的生活,回到万重崖上,去面对她将要面临与承担的一切。 许是在树下站得久了,久澜的手脚都有些僵冷。她呵了一口气在手掌上,又搓了搓生出些热意,这才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红梅,转身欲将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微响。她正要下意识地去取银针,却有一只软乎乎暖融融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小指。她低头一看,却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对她盈盈一笑,奶声奶气地请求道:“姐姐,姐姐,能帮我折一枝梅花吗?” 久澜不禁一怔,微微惊讶于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节,还能遇到这样不认生的小姑娘。 于是她俯下身去,柔声问道:“那你想要哪一枝?” 那女孩抬起头,对着满树的红梅眨了眨眼,然后挑了一枝看上去开得茂盛的、还带着花苞地道:“这个!” 久澜笑着将那簇花枝折了下来,递到她的手里。 那女孩甜甜地道了声“谢谢”,手上兴高采烈地把玩着梅枝。而久澜透过她的那张笑颜,忽然就从中依稀看到了些傅莼的影子,不由又站着多看了一会儿。 那女孩觉得有些奇怪,问道:“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呀,你不回你的家吗?” 久澜被她这么一问,顿时觉得有些茫然和失落。她掩饰地笑了笑,摇头道:“我没有家。” 那女孩疑惑道:“没有家?那不是也没有娘亲和姐姐弟弟吗?” 久澜一听,隐隐有些失神,不禁喃喃道:“是啊,现在可不只有我一人吗。” 这时,忽从红梅树后的屋子里传出了一声呼唤,久澜闻声瞧去,只见一位妇人扶在门边,对那女孩唤道:“阿澄。” 那女孩一见到她,立刻便笑脸盈盈地扑上去,糯糯地唤了声“娘亲”,并将手里的红梅递给她。 那妇人笑着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又看向久澜,问道:“这位姑娘是?” 久澜回了回神,连忙道:“不好意思,我只是路过。” 那女孩又凑在妇人的耳边对她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妇人望了久澜一眼,起身叫住她,道:“姑娘,既然路过了,不如就进来坐坐吧。” 久澜回过身,疑惑道:“我?” 那妇人笑道:“相逢即有缘,况且外面的雪还没停,姑娘不急着赶路的话,进屋来暖暖身子又有何妨。”说完她又看了看身旁的阿澄,道:“而且小女也与姑娘颇为投缘,她也希望姑娘能再多陪她一会儿。” 那个叫阿澄的女孩听了,抿起嘴对她浅浅笑着,并点了点头。 在见到她那星河般灿烂而明亮的眼眸刹那,久澜只觉心头上结的冰山,有一角悄然地融化了。从深秋走到隆冬的时日里,她固知雪路难行,但世道更难行。轻视、质疑与或真挚或苍白的感谢往往如影随形,一路相伴在她行医之道的左右。她会遇到有人慷慨相助,也会遇到有人得寸进尺、恩将仇报。在早已习惯了这反复无常之后,如今她所求的也不过是救济完一地后能如愿抽身,别留下什么能惹起风波的苗头。毕竟蛊毒也好,其他疑难杂症也好,最难料的,从来都只是人心而已。 而此刻,她竟猛然察觉,自己仿佛已有很久,没有见过这样清澈的一双眼睛了。 因此,当她得见阿澄的梨涡浅笑,一颗漂泊已久的心里不由便涌起一股暖意。于是也就没有舍得拒绝。 他们所住的屋子并不十分宽阔, 分卷阅读38 但也不拥挤,一切布置皆井井有条。屋内也早已烧好了炭盆,尽力地将风雪严寒隔绝在外。炭盆边上,还有一个略年长的女孩带着年幼的男孩在读书,看模样应是阿澄的姐姐和弟弟。而阿澄向他们打了个招呼,也拉着久澜过去,一边与他们说话,一边围在火旁烘起手来。 久澜留了个神,正好就瞥见了阿澄手指上红肿的冻疮,于是忙取出药来小心地帮她涂上,并用纱布仔细地缠好。 阿澄向她道了声“谢谢”,又指了指弟弟的手,请她帮一旁的弟弟也上一上药,并托着下巴问道:“蓝姐姐,这是什么药啊,凉凉的,好舒服。” 久澜微微一愣,忽然就想起幼时自己一到冬日也会双手长满冻疮,一根根手指肿得就像一根根小萝卜。每到那时,夏苡就会仔细地帮她的双手涂抹上药,就如同她今日对阿澄姐弟这般。而彼时年幼的她,也曾对师父问过相同的一个问题。 但那时师父没有说出它的名字。后来随着年纪增长,她的手上渐渐不再长冻疮了,然而,夏苡为她配的药却还是常年地带在身上,尽管她的手从此再也没有上过这个药了。 而到此时,她又已然添了颇多的感慨,于此一问,也只淡淡一笑,道:“这只是用来治冻疮的药,不特别,也没有什么名字,但它是用寻常药物包含着心意制成的,所以是凉沁沁的,会格外让人感到舒服。” 阿澄问道:“那什么是心意啊?” 久澜挑了挑眉,道:“心意,就是人与人之间最难得,也最珍贵的东西啊。” 说到这里,阿澄的母亲已将熬好的腊八粥端了上来,并给久澜也盛上了一碗。浓郁的粥香融合在扑鼻的梅香里,整间小屋都飘散着温暖的令人沉醉的芬芳。 久澜忙道了声谢。那妇人含笑道:“已近年关,蓝姑娘有想好接下来的去处吗?” 久澜捧着碗壁,摇了摇头,道:“如今也没有什么打算好的去处了,走到哪里便算哪里吧。”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只见眼前氤氲的热气缓缓上升,飘浮笼罩在桌子正中那插了瓶的红梅花枝上,而那位妇人坐在她的对面,捧着茶盏,嫣然浅笑,并时不时地望向一旁捧着书轻声诵读的子女们,姿态端庄,举止温雅,令她忍不住地疑惑道:“我见夫人谈吐不凡,似乎不像寻常的百姓出身?” 那妇人低低一叹,道:“不瞒姑娘,我的夫家姓薛,本也是习武世家。但今年春日,七日戕肆虐,家里人大多命丧于蛊毒之下,薛门一族也就因此破败了。如今我也不过是带着亡夫的三个孩子在这里讨个清净日子罢了。” 久澜闻此,心里不禁也觉得有些难过,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默默低下头去喝了口粥,不做声响。 薛夫人察觉到气氛的沉闷,忙用手指揩了揩眼角,收敛了心绪,并转了话题道:“方才我瞧蓝姑娘是懂些医术的?” 久澜忙道:“曾经学过,略懂一些,不过混口饭吃罢了。” 薛夫人“嗯”了一声,若有所思道:“那不知蓝姑娘从徽州那一带过来的时候,可曾遇见过那位医仙姑娘?” 久澜愣了愣,迟疑道:“什么医仙姑娘?” 薛夫人道:“蓝姑娘不曾听闻吗,就是前几日在徽州一带散布七日戕蛊毒解方的那位女子啊。” 久澜听闻险些被噎住,但又怕被她看出什么破绽,便连连点头道:“哦,听过,听过,就是不曾见到。” 薛夫人道:“那也难怪。听闻那位姑娘在诊治时都以纱巾覆面,不肯露出相貌,也不愿透露姓名,而且行踪飘忽,从不会在一处逗留太久,少有人能知道她的去向。” 久澜一双眼睛骨碌一转,问道:“既然你们这里都已听说了她的事,那是否解方也已传到了此处?” 薛夫人点头道:“那是自然,此地疫区里的病人依据她的解方服下药,如今都已痊愈了,而且近来也没有人再染上这种蛊毒。街坊邻里对此都如释重负,均想好好地感谢那位医仙姑娘,只可惜她行踪不定,来历也未知,我们终不得见。” 久澜听着,垂下眼几不可察地欣然一笑。而薛夫人停下抿了口茶,又接着道:“不过那位姑娘的名号我倒是听过一些传闻,似乎是叫——陶灵医仙,据说还是由一位年轻英俊的公子传出的,他们大约相识。可惜传言传到这里时只剩了个轮廓,其余种种都已不甚明白了。” 久澜听到这里,睁大眼睛疑惑道:“陶灵?” 薛夫人道:“是这么称呼的,但不知这’陶灵‘是指哪两个字,又作何解。倒也有人猜测是她的名字,可偏又未曾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我也正是百思不得其解。” “哦……”久澜模糊地应了一声,面上看起来虽平静,但暗里却偷偷发着笑:“也不知是哪个好事之徒如此有才,起了这么个名字,听来竟还有那么几分意思。不过这也正好摘清了我的关系,倒是甚合我意。” 这厢薛夫人又低头饮了口茶,而后便扣着杯壁欣然感慨道:“不过,无论作何解,这‘医仙’二字她总是极担得起的!这位姑娘不仅医 分卷阅读39 术高明,而且心怀仁慈与善念,从此多少人能免遭了家破人亡,而她还偏不愿让人知晓。这样的人,如今这世道上还真是难求啊!” 这一番话下来倒听得久澜面红耳赤,一颗心不知颠簸起伏了多少回,只能假借屋内的炭火太旺来做掩饰。然而,此话听完后,她心里却是能越发地松口气了:“也罢,虽然不知这些传闻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那个‘陶灵医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只要说的不是我的名字便好,世人要怎么传论就随他们去吧。” 这日临行之前,阿澄一定要随母亲将送她到门口,并把她拉至一旁。她轻轻地掰开久澜的手,在她的掌心里放入了一样东西,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掌合上,附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出门以后再看。” 久澜点点头,对她还以一笑,并也将多年收着的治冻疮的药膏塞到她的手里,道:“这个,给你们留着用,但我更希望你们能早日用不上它。” 阿澄使劲地点了一下头,又抬起一双葡萄般乌黑的眼睛望着她,问道:“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姐姐吗?” 久澜抚摸着她的头发,微笑道:“这个,就要看缘分咯!”而后去向薛夫人辞了行,又朝阿澄挥了挥手,便转身复又走入了雪地之中。 她直走出了十余步,然而于不经意间偶一回身时,却仍遥遥地望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向她挥着手。她心里一暖,忙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可之后每再走出几步,都总会忍不住地回头多次。 一直走到再也看不见那株红梅树时,她才终于按照约定轻轻地摊开手掌。 可这一下,她心头上的整座冰山都融化了。 掌心里的,是一朵艳丽的红梅,和一缕淡淡的梅香。 第十七章 影深 冬去春回。 久澜再踏上万重崖的时候,桃花已开到极盛。尽管这年的春日,崖上已是冷清不复往昔,多少故人已然不在,但桃花却依旧盛放一如从前。正所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在桃林中站了一会儿,很快便等到戒律长老派人前来押解。然而直到她走上正厅,都依然是昂首挺立,神色泰然,面对众人,看来半点也不像个前来领罚之人。而后教中公布她忤逆、私逃的罪状,她也一律应下,概不辩驳。 她敢于如此,缘由有二:一则无愧,二则无悔。如今解方四散,毒乱已清,一年前骇人听闻的七日戕蛊毒今已再无波澜可兴。而近来武林与朝堂之间多有风波,虽不能说与她全然无关,但到底源不在她,亦非她所能左右。她所能及之事已然做尽,此次回来,早已无惧无畏。 众长老面面相觑,可最终商议却也仅罚她在祠堂连跪三日,只是从此不得再下崖一步,算作了结。对此结果,久澜虽觉意外,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如今教中正值用人之际,他们不会当真对她一个宗主做些什么。况且覆水难收,她早已把事情做绝了,他们再想怎么惩罚也于事无补。 等到第三日的罚跪结束,她才终得以被放出祠堂;也是在祠堂的门外,她再次见到了顾久澈。隔了这小半年没见,久澈又已长高了许多,脸上的棱角也愈渐分明了。 久澜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又激动又关切地问道:“久澈,这段时间你还好吗,医宗还好吗?你私自帮我出逃,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顾久澈道:“师姐放心,我很好,医宗也很好,只是小师弟小师妹们都很挂念你,常常会提起你。至于这次的事情,教主和长老虽生气,但到底已经过去了。教内的同辈子弟里还是有不少认同你、敬佩你的,他们也会时而去向宗主和长老们求情。这次你回来,秦宗主也有再去向教主求情,大约也因此,长老们才减轻了对你的处罚。” 久澜听了,只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但见久澈整个人清瘦了不少,看起来也越发的成熟稳重了,就忍不住踮起脚来摸了摸他的头顶,道:“真好,我的师弟长大了。这些日子打理医宗辛苦你了。” 久澈难得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道:“不辛苦,师姐,你回来就好。”说完又叹了口气道:“你可知,每次我听到他们议论起你的时候,有多不舒服。” 久澜沉默了一瞬,继而也轻轻一叹,微笑道:“没事,久澈。他们说的是我,又不是在说你,你没必要一直放在心上。” 久澈愣了一下,奇道:“师姐,你也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你的了?” 久澜道:“那还用问吗,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他们当着我的面时都没说出我的什么好来,更何况是在背后呢?” 久澈撇撇嘴,低下头去沉声道:“可我觉得,师姐不该无端受这些非议。” 久澜笑道:“从我接任宗主起,争议还少吗?我若句句都放在心上,那还要不要过了?” 眼前的黑衣少年抬起眼来,脸上神色复杂难明,但一双幽深的眼眸里却清晰地倒映出了少女的笑颜。他听见她对自己道:“久澈,毁誉由人,但是非在己。师父也曾说过,我们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便可,旁人如 分卷阅读40 何议论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只需做好自己,不要忘记来时的路,也不要忘记将去向何方。其他的,则皆可如云烟过眼。” 说完,她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跪了这几天我也乏了,这回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久澈,我先走了,若有事情就劳你再帮我拦一下啦!” 他浅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就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却直到消失也没有等到她的回头。但他并不在意,只是想到:“世事虽千人千面,可我也始终不想让他们伤到你半分。只可惜这世上有太多无能为力,我不能为你抵挡所有流言,也不能替你承担全部痛苦,但我愿意帮你分担一切,尽我之所能。” 他已记不清自己是从何时开始习惯看着她的背影了,但他也不会知道,在今日他要看着她的背影回来,日后竟还要再看着她的背影离开。离开之时是如此狼狈,却又如此决绝。 更不会想到多年后的小巷重逢,再一入眼时,她留与他的,仍是一个醉酒的背影。 而已然重拾光明的夏久澜,在望向久别重逢的顾久澈时,眼里掠过的先是一瞬的惊喜,而后便是浓重的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顾久澈的脸色暗了暗,但在阴影之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淡淡地道:“昨日,你去过的那间药铺。” “桐花?”久澜诧异道。 “是。”顾久澈点了点头道,“这些年,我有力扶植并扩大他们的势力。如今他们的规模已远胜往昔。但你放心,这次我是偷偷来的。你的下落他们只告诉了我,我也绝不会让别人知晓的。” 看着他凝重而认真的眼神,久澜不禁觉得心头一暖。这份透着单纯的执拗,哪怕时过境迁也不曾有过多少改变,仿佛在她眼里,他依然能做当年那个羞涩的还有几分笨拙的男孩。 但当年的那个男孩早已长大成人了。如今的他已然褪去了青涩,担一宗之责,能独当一面,可即便如此,她亦能仍如十多岁时那般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顶,笑着对他说道:“你也放心,师姐从来都不会不信你。而且这些年,你做得很好,师姐为你骄傲!” 一如当年,就好像谁都没有长大,什么也没有发生,世事不曾变幻,时光不曾流淌。 两个游历半生之人,相逢仍是少时模样。 久澜以为,从她决定出走余生起,过往的那些牵挂便该统统舍弃,可时至今日,她认出了岳梓乘,重逢了顾久澈,才知晓原来这些东西,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抛下过。 顾久澈看着她不禁失笑的样子,不由疑惑道:“师姐,你怎么了?” 久澜微微摇了摇头,定睛看向他时,又忍不住唏嘘道:“久澈,我从小就争强好胜,什么事都总要压你一头,可这一回我不得不承认,在做宗主的这件事上,我确实不及你许多。回首经年,我自认对得住很多人,却唯独愧对医宗。所以久澈,谢谢你!” 谢谢你,做成了我不曾做到的事。 也谢谢你,守护好了师父最珍视的东西。 顾久澈听了,目光转了转,嘴角一动,喃喃道:“我只是没有那破釜沉舟的勇气罢了。”而后一摆手道:“不说这个了。师姐,这两年你过得好吗?我一直都得不到你的消息。” 久澜奇道:“这些年,你有在找我?” 顾久澈沉吟了片刻,终还是点了点头,道:“我放心不下你。不过还好,你无事。对了师姐,你的眼睛是怎么恢复的?” 久澜道:“我也不清楚,只是近来想起了一些事情,忽然便能看见了。” 顾久澈听闻,先是暗松了口气道:“幸好。”接着整个人就如被击中了什么心事一般紧张了起来,着急问道:“那过去的那些事情,你也都想起来了?” 久澜看着他的神色,迟疑道:“久澈,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忘记了什么?” 顾久澈怔怔望着她,眼睛里是骤然被戳穿的惊慌,但是很快这份慌乱又被另一种坚定所替代。他答道:“是,我一直都知道。我不告诉你,就是不愿你想起来。师姐,不管你会不会怨我,但是从前的,无论岳梓乘还是叶笙寒,相关的还是不相关的,我都希望你以后,全不要再去搭理了。” 他眼里的炽热和迫切都深深地映入了久澜的眼底,渐渐灼热了她那被冷酒凉透了的心口。她垂下眼眸轻轻一叹,继而拍了拍他的手背宽慰道:“久澈,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那些事情我想不想得起来其实都已没有多大的区别了。而且我如今能够重见光明,已是上天给我莫大的恩赐,我绝不会再对那些过往耿耿于怀了。” 然而,话虽如此说,她在内心里却仍禁不住地问自己:“你真的想好了吗?年少时光里与岳梓乘的前尘往事,这一年多的满目黑暗里与岳楸的朝夕相伴,你真的愿意就此全部舍弃了吗?” 还有他那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伤——分明在记忆里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他还是无恙的。所以这几年对他回忆的空当里,究竟是什么填充了他的过往? 而把这所有的问题一一问遍后,她 分卷阅读41 已能隐隐地感觉到,那一切关于他的过去与未知,恐怕她都不会再舍得抹去了。 正当她剖开心与内里的自己做着挣扎时,有一人已悄然地来到他们身后,站在了屋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寻隙忽而开口道:“夏小宗主,好久不见啊!” 此声一出,久澜神色一凛,立时警觉地望向高处。纵然还看得不甚清楚,但凭着那人的声音,她已能大致地在眼前勾勒出那翻飞在风中的衣角以及这衣角主人的艳丽脸庞。而顾久澈也吃了一惊,上前一步,将久澜护在了身后。 秦莺见状,笑道:“顾宗主,你不必紧张,我是一个人来的,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顾久澈半信半疑,问道:“秦宗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莺道:“我是跟着顾宗主你来的。不过你们放心,我是不会告诉其他人的。你们的师父与我当年也算至交好友,出卖你们,我良心有违。” 说完她又打量着面面相觑的二人,对久澜道:“夏小宗主,你也不必看你师弟。这次是我有事寻他,却正好瞧见他急匆匆地出来,我觉得难得,所以才一路跟来的,他并不知晓。” 久澜拍了拍久澈微微颤抖的肩膀,仰首道:“我自然知道。久澈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我信得过他。他从不会做对我不利的事情!” 秦莺俯看着他们,突然笑道:“也是,顾宗主一向都很维护你。从前他便能为了助你出逃而甘愿挨那十下戒鞭,如今亦是了。” 一听到这句话,久澜整个人顿时怔在了原地。而顾久澈的瞳孔也微微放大,目光躲闪着看向了别处。 看见这二人的反应,秦莺奇道:“怎么,你竟不知吗?” 久澜摇了摇头,侧过头去看久澈,而在望见他那带着慌张的神情时,她便已相信秦莺所言不假。 她沉声问道:“当年那事,他们还是罚你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还有,你只是帮我逃走,为何会受到这么重的处罚?” 久澈回过头,低低道了句:“师姐,你别问了。” 秦莺长叹了一声,从屋檐上一跃而下,道:“十道戒鞭罚他确实太重了些。所以那十道里面,只有两道罚的是他自己,其余的那八道,都是替你挨的。不然,你以为当年那事,真能如此容易轻描淡写地就揭过了?” 久澜听闻,不由攥紧了拳头,指甲近乎嵌入掌心,却犹觉不及。 戒律长老的戒鞭她是见识过的,从前那些受了罚的子弟,挨了两鞭子送到医宗来治疗,也要足足躺上三日才能起身。 整整十道戒鞭,他究竟是如何扛下来的? 尽管她已极力在忍耐,但还是掩盖不住声音里的哽咽:“久澈,你不必如此……我自己的过错,我自己来扛。我不需要别人来替我受过,你明白吗?” 顾久澈见她如此,忙扯出了个笑容,道:“没事的,师姐,都是五年前的事了,我的伤早就已经好了!而且小的时候我总闯祸,你不也没少替我受罚吗?总之,就像你说的那样,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全没必要放在心上了。” 久澜眼里含着水光,对着久澈如星空般的眼眸,半晌,终忍不住伸出手去,颤抖着触摸过他的脸庞,叹道:“你这样,让我如何是好?” 顾久澈咬了咬下唇,对她微一摇头,而后向着秦莺的方向上前两步,说道:“秦宗主,你方才说有事要找我,既然如此,那便不要耽搁了。九师姐……就放她回去吧。” 秦莺看了看顾久澈,又望了眼久澜,道:“不忙,今日难得夏小宗主也在这里,我倒觉得,这件事情说与她听听也无妨。” 顾久澈敛了敛眉头,正欲与她开口争辩。久澜见状,忙上前去将他拦下。 秦莺看在眼里,只淡淡一笑,道:“夏小宗主,你应该相信,我不会加害你吧?” 说的虽是问句,但话中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久澜道:“当然。我刚接任医宗时,您对我们就多有照拂,这些年我一直都记着。况且,您与先师的交情,我们小辈也是清楚的。” 秦莺听闻,面上的笑容不禁又深了些,看向她的目光里也多了些赞赏:“很好,你很明理。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我相信你也会很感兴趣的。” 久澜道:“愿闻其详。” 秦莺顿了一下,目光先后投在两人的脸上,而后深吸了口气。 久澜与久澈一见她沉下脸来,不由自主地也收敛住了呼吸,似乎于她将要出口之事有所预感。 只闻她正色道:“我原以为武林与朝堂的纷争,在两年前都已有了了结,却没想到近日又翻出了下文。” “什么?”此话一出,纵使两人已有了准备,却还是被她所言防不胜防的给震惊住了,连两声惊呼都是异口同声,急促而又惊骇。 秦莺却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道:“我便知道你一定会感兴趣的,毕竟夏小宗主当年可是为了这些事情,不惜叛身出教。” 说着她忽然抬头看向了远方,目光悠悠似在追忆什么过往。她缓 分卷阅读42 缓道:“说来你与夏苡的确很像。曾经她也是这样,一言不合摔门而出,不过你做的竟比她还要绝些。” 第十八章 萌逝 久澜禁足在崖上的那三年,正是武林与朝堂斗得天翻地覆的时候。 听闻这一次的斗争极不寻常,各方势力都在重压下连番遭遇了洗牌,短短时间内,江湖局势已与当年大不相同。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此番朝堂几乎针对了江湖上所有的门派,却不知何故地独独避开了掌天教。躲过了朝堂视线的万重崖得以偏居一隅养精蓄锐,但教中上下对此均是惴惴不安。不少人都心知肚明——这种非同寻常的特殊关照绝非好事,背后吉凶祸福难料。一旦被彻底孤立,便是攻敌攻心,最为致命。 不过这些离久澜都有些远了。不得下崖的她只能陆续地从旁人嘴里听到些关于这场纷争的只言片语,而教内也没有多少伤员亦令她整日整日地落得清闲。 于是她将大把的时间都留在了宗内的小辈身上。 这些年里,万重崖上已添了不少小娃娃,都是十岁不到的年纪,最是活泼可爱的时候。她原以为冷清许久的桃林里终于又能充盈着往昔那充满童趣的笑声了,兴许还能在很多个午后,看见下学的孩子三五成群地去爬树摘桃、下河摸鱼,去田间捉雀、丛中戏蝶。 然而事实上,这些正长在贪玩年纪的孩子却大多受着严格的管制,每日早作夜息,吃睡玩乐都不得自由。 因此,她幼时那般还能和同龄的师兄弟们一起趴在地上玩土,然后再被大师姐揪着耳朵拎回去洗澡抄书的情景怕是再不能得见了。 每每念及于此,久澜总会感到惋惜。虽然她亦明白,那年被七日戕一案大损了元气,教内已有些青黄不接,教中长辈们不得已将重振掌天教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些孩子身上,然她仍时常觉得,她似乎欠了这些孩子们一个安逸的童年。 可转念便想,谁又曾许诺过,必给予这些童真年岁一个安乐无忧呢? 不过她总还是在尽力的。教内别的事情她做不了主,但本宗的事总是能管得了的,所以医宗的这些小辈们,她只要是盯着做完了功课,而后再要嬉笑玩闹,便也都睁一眼闭一眼,随他们去了。 说来从下首挪到讲座,她竟也没花多少时间去适应,无非是凭着记忆里的模样,摆起张严肃的脸孔,一本正经地给下面那帮小辈们逐字讲解《黄帝内经》;再看他们捧起一册比脸还要大的书卷,握着还攥不怎么住的笔杆,净向她提出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令她也体会几分何为鸡飞狗跳。如此下来,她也就不由得时而追忆起,那个当年刚窥见些岐黄门径的自己。 这般岁月一直持续到第三年的冬日。 一日黄昏时分,她正在暖洋洋的斜阳下修剪着新开的白梅,忽有三两小辈急冲冲地闯入园中,看样子似乎都受了什么惊吓,七嘴八舌地向她讲述着方才后山上的见闻。她费了一会儿工夫才听明白,原来他们在后山脚下发现了两个人,都是血淋淋的,其中的那位女子还开口向他们求救。 她先安抚好几个孩子,复又思忖了一会儿,便向他们打听清楚了那二人的所在,持着灯只身往后山去了。 万重崖是什么地方一般人不会不知道,两个负伤之人能找到这里来求助,绝非过路那么简单。 她按照小辈所说的地方一路找寻过去,没过多久,天色便暗了下来。后山山路幽静崎岖,一入夜便阴森异常。她执着一盏微弱的灯火,拥抱住怀里一星橙黄色的光亮,一步一步谨慎地向前而去。直到步入山底时,夜风中递来一声轻微的呼唤,低低地叫着她的名字: “久澜。” 是应愁予的声音。 她在寒夜中等得有些久了,牙齿都在微微打着颤,但她始终护着怀中紧抱的人,眺向远方,等待那幽微的光芒向她缓缓靠近。 久澜听见回响,手中的灯火一晃照出了她的脸庞,眼中的微光也在瞬间随着心潮浮动起来。 “应姐姐?” 只见灯火下,是应愁予一张憔悴的沾了血污的脸。她那双平日里灵澈如春水般的眼眸,此时竟有如将近干涸的死水,了无生气到久澜都险些认不出来。而顺着她干枯的长发往下看去,一眼便能见到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男子躺在她怀中,是叶笙寒。 “求你,救他!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找谁了!”一对上久澜的眼睛,应愁予忽然就哭出了声,恍如决堤的洪流,顷刻间崩溃。 其实关于会峰阁的事,久澜近来并非没有听闻。 在很早以前她就料到,江南武林这一带,有叶笙寒这个朝堂的暗线在,是决计抵不过朝堂的连番搅局,更扛不住明里暗里的内外相争的;而叶笙寒搅和其中,左右逢源,自然也别想着独善其身,事了还能恣意抽身不留尘了。因此,当一年前她得知叶笙寒暴露时,丝毫都不觉得意外。 此事自然而然地也闹出了轩然大波。当时武林众家忿忿不平,与叶笙寒一向交好的齐云派掌门岳梓乘更是亲上敬亭山与之约 分卷阅读43 战,双方短兵相接,就此决裂。 听到这个消息时,久澜也曾不由地感到心上一阵隐痛,险些连手里的笔都没握稳。 虽说她与那齐云掌门交情不深,但毕竟有少时结伴以及当年徽州那一顿饭的情谊在,如今见他二人走到这步,遗憾总归是要为他感到遗憾的。 不过那时有万重崖一役在前,又有朝野纷争在后,江湖势力一直不温不火,即使众家再难平,也无法与有朝堂撑腰的会峰阁对抗,彼此终究没有大动干戈。 然而众家绝不愿轻易作罢。他们在隐忍着等候一个时机,一个变故的发生。 这个变故来得不算早,可也不算晚。 就在两月以前,新帝登基,肃清朝堂。那位权倾一时的外戚朝臣,在这一场变革中被新皇以勾结党羽、祸乱朝纲等罪拘捕下狱,一夜之间朝野风向大转。是为一朝天子一朝臣。 据传那位大人入狱之前,还不忘向江湖递出风声,称近年透露四方动向,揭露各家秘辛,出卖武林挑拨争斗,以及为七日戕肆虐江南推波助澜等诸事,皆为会峰阁叶笙寒有意为之。他与朝堂势力勾连,目的便是欲借朝堂之手独霸武林。 此闻一经传播,失了朝堂倚仗的叶笙寒骤然间成了众矢之的,成为百家争相讨伐的对象。先前许多忌于朝廷威势不敢发一言的门派世家如今也纷纷跳出来,誓要将其挫骨扬灰,血债血偿。 他们于半月前齐聚敬亭山上,数十门派千百余人尽皆手持一炬,将屹立数百年的会峰阁烧作一片废墟。熊熊大火燃烧两日不灭,但叶笙寒与他的女弟子却于火中双双失踪,至今下落未明。 谁也不曾想到,他们竟会在今日悄然出现于万重崖下。 “山上都是人,火也很大,师父不肯走,我只能把他打晕……我们从山上逃离下来,一路都避开武林中人,但是追踪我们的却远不止他们,还有……还有那位大人残余的门党。”应愁予一边恸哭着,一边对久澜讲述起他们这半月来的经过。 “师父虽是他的人,但他早就因师父的屡次违逆而心存不满。这回他失了势,便将过往对江南武林做的腌臜事尽数都推到师父头上。师父不过是他安插的一枚棋子,背后无权又无势,如何能做成这许多事来?” 久澜见她情绪激动,唯恐她惹出大的动静招来旁人,便在指尖倾入内力轻点她的风池穴与合谷穴,先让她的心绪安定下来,再趁着夜色浓郁将二人偷偷地带上了山崖。 叶笙寒的情况很不好,方才久澜仅凭灯火一照便已把端倪瞧出了七八分,如今到了崖上再细细诊治起来,竟察觉他全身经脉尽断,五脏六腑损伤严重,即便能侥幸活下去,也不比那入了土的人好得了多少。 “下手如此狠辣!都是朝廷的人做的?”久澜问道。 应愁予点了点头,而后抽抽噎噎地将她所知的经过尽数道来:“师父是朝堂放在会峰阁的暗线,此事不假也已人尽皆知;他先前把各门派与掌天教之间的旧怨透露给朝堂,这些久澜你也都知道。但是后来的事情,绝非你们所知的那样!” 她眼里包含着泪水,问道:“久澜,你还记得三年前遇到他的时候吗?” 久澜道:“记得,那时我险些被朝堂暗卫所杀,是他救的我。” 应愁予道:“正是那回,他私自遣走暗卫放走你,引起了那位大人的猜疑。之后他又奉命协助暗卫追杀散播解方之人,却多次违背指令帮你隐瞒行踪助你逃脱。七日戕蛊毒被你们医宗抢先制出了解方,此事已然偏离了那位大人的预料,而后解方迅速扩散,但散布解方的‘桃铃医仙’却迟迟抓不到,更是令他大为震怒。他多次试探、威逼,然师父总是违抗不从,甚至还出言顶撞。渐渐地,那位大人也就失了对师父的信任,并时不时地对他施以刑罚,到后来更是将师父软禁,由他自己来直接操控会峰阁。” “所以那时候,他有在帮我?”久澜震惊道。 应愁予没有否认,只是微微叹息道:“师父的出身注定了他与朝堂的瓜葛,但更为重要的,是他的父母都拿捏在那位大人的手里。因此起初他为朝堂办事,不过是为求得家人平安,并没有考虑太多。可到后来,他眼见七日戕一案引得生灵涂炭,不禁常常为此感到愧疚,也在尽自己的所及竭力反抗。他选择助你,便是缘于如此。” “那后来呢?你说他被软禁,缘何又会暴露?他……他当真没有做那些事情吗?”久澜问道。 “无可否认的事情,我们一件都不会推脱,但不是我们做的事情,我们也绝不会承认。”应愁予敛住泪水,坚定地回答道。 而后,她放缓了语气,低垂下眼眸兀自回忆道:“那些消息确实是由会峰阁递出给朝堂的,但却并非师父所为。朝堂那人想要挑起江南武林的纷争,就必然需要江南武林的情报。师父不愿交出,他们就以师父家人的性命作要挟,径自来夺。而之所以到了这般地步,那人却仍没有选择动他,也是缘于想要获得源源不断的情报,就必然要再利用会峰阁与江南武林的关系,利用师父面对江南武林的身份。师父常处于 分卷阅读44 这种左右为难的境地里,行事难免有异。久而久之,便被一些素日与会峰阁来往密切的门派察觉了。” “来往密切,是说……齐云?”久澜怀疑道。 “那倒不是。”应愁予连忙否认,“其实,岳……岳掌门早已知晓,他也了解师父的难处,但仍无奈于彼此的处境。只是后来这事逐渐被旁的门派发觉,师父不想牵涉到齐云派,这才假意与岳掌门决裂,好助他摆脱嫌疑。实则以岳掌门的身体状况,如何又能真的约战呢?” 说到这里时,她忽然顿了一下,似乎是触及到了什么隐事,神色略有些慌张,目光也躲躲闪闪,并时不时地往久澜脸上觑上两眼。 然而久澜的反应要比她想象中的平淡些,听闻也只是颇为惊讶地问:“怎么了?岳掌门是生病了吗?” “没有,无事。”应愁予见她如此,眼里也不禁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便作镇定的模样回答道,“只是受了些伤。” 久澜轻轻“嗯”了一声,神色便即恢复如初。应愁予见她没有起疑,便也暗松了口气,继而想起接下来的事情,不由脸上又浮起一丝愠色: “至于江南武林那些门派世家,掌天教不属于江南武林盟,或许你们还不知晓,联盟内部看似一团和睦,其实早已暗潮汹涌。你以为会峰阁的声望当真一如从前吗?你以为他们当真还愿意有那么一个组织在悄然牵制他们吗?当年实力弱时是不得不如此,如今百余年都过去了,一切早就变质了!” “你的意思……莫非火烧会峰阁,不单是我们所知的那个原因?”久澜惊道。 应愁予眸光一转,叹道:“江南武林忌惮会峰阁已不是一日两日。它收着太多江南武林盟的秘密了,他们对它既依赖又后怕。只是它背后牵扯到的太多,百家情报,百家武学,他们无从入手,也缺乏底气。这回有师父的存在,他们理所当然地将他视作灾祸的源头,可谁知这是否又是一个绝妙的借口?他们持着火把攻上山头,把他们藏在这里积压已久的秘辛付之一炬,却不忘在此之前将百家武学抢劫一空。呵,会峰阁确实不再是当年的会峰阁了,但江南武林盟又何尝还是当年的江南武林盟?” 静默地听完她的诉说,又听见她话语里悲戚的无奈,久澜不禁顿足长叹,思绪也翻涌回溯到那年冷沙洲上桐花成灰的不夜之夜。 这一下,她低声地笑了,没有温度,冰若寒霜。她并非想要笑什么,只是单纯地想感慨一句:“那些正道似乎惯会用放火的手段,仿佛什么东西用一把火都能掩埋。” 可惜不知那日敬亭山上空的火光,比之三年前冷沙洲上的那一夜又何如? 第十九章 莲愁 前因就是那绕着勾栏蜿蜒盘旋的藤蔓,错综迷离乱人眼,可只要顺着它摸下去,总也能知道它结的是个什么果。 然而更多的时候,却是追溯了因果也无从改变什么,不过徒增惆怅。 就如此时,屋外寒风呼啸,室中烛光扑朔,相对而立的两张容颜于明暗中无言,似乎已然在这光影交错中凝愁垂老。 最后,还是由应愁予打破了这一番沉寂。 她往夏久澜的方向上前两步,忽然间跪倒在地,朦胧着泪眼说道:“这两日他的气息越来越弱了,靠我的内力已经逐渐支撑不住,我真的害怕……久澜,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会来找你,可是如今朝堂和武林都容不下我们,我也想不到还有谁能救他,所以这次我来,也是孤注一掷。我只求你,帮帮我们!” 久澜微微一惊,忙伸手将她扶起,道:“应姐姐,既然你们已来到这里,我便不会坐视不理,你又何必?” 应愁予听闻,一手反握住她的手腕,眼中忧喜参半,如同抓住了什么不容放手的希望般急切地问道:“那你有办法可以治好他吗?” 久澜抿了抿嘴,沉声道:“说实话,很难。” 顿时,应愁予眼底那双炙热的光芒熄灭了,整个人也如泄了气般颓丧了下去:“连你都说很难,莫非真的……他常说自己害了很多人,百死也难赎其过,可难道这样,就真能足以宣判他的死罪了吗?” 这时,烛上的灯花倏然噼啪一声低响,不过一瞬便又复归了寂静。而榻上的叶笙寒一直安静地闭着眼,仿佛外界的一切议论都与他无关。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安然赴死的准备。 久澜愀然阖上眼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曾经疫区水深火热的景象。然而下一刻,眼前画面一转,只见那朝阳初醒,冰雪消融,檐下冰凌融化,如滴雨落长街,醉倾瑶池酒。而从疫区走出来的人们,手一掀将那长长的围栏推倒,继而张开双臂拥抱了许久未曾碰触过的父母妻儿。那时的她就躲在墙角后,一个人无声地笑,也曾真的相信了再深重的苦难都终将会迎来消逝的一天。 于是,她睁开眼来望向叶笙寒。 回忆里的那段岁月,真是再过多久都仍觉心惊。为了躲开那些明枪暗箭,她穿过破旧的粗布棉衣,往脸上抹过黑泥,在棋盘似的街巷里兜兜转转,也借助过山里的雾气甩开追踪她的 分卷阅读45 敌兵。而眼前的这个人,竟曾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以他敌对的立场,默默给予过她某种扶持。 虽是绵薄之力,却也足以动人。 “当年在采蘋镇的时候,我曾对你说过谢谢。但是到了今日,我还是想感谢你,感谢你救过我,也同时救下了他们。没错,你是害了很多人——可你也救了很多人。”她默然道。 就在她默念这番话的时候,一个念头也正在暗中滋长,并很快得以坚定,毅然决然。 “应姐姐!”她忽然说道,“你放心,我有把握让他活下去,也可以让他再如常人一样生活。”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可你方才不是说,很难吗?”应愁予闪烁着泪眼,又是兴奋又是担忧,更是满怀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你听我说,想让他活下去其实并不难,只是要恢复如常会有些许麻烦。但你别多心,我已经有了打算,不过会需要些时间。你若信得过我,便等我。”久澜凝视着应愁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 “我信,我自然信!”应愁予连连点头道,“我还能有什么不信的呢?” 久澜见她终于舒展开难得一见的笑颜,心中亦感不胜快慰。她伸出手指来,轻轻地抹去应愁予眼角的泪花,再扶着她的肩膀坐下,低声道:“应姐姐,我另有些话想问你,你可要如实回答我啊。” 应愁予偏过头去看着她,点头道:“好,你问吧。” 久澜道:“你是一直都知道叶笙寒与朝堂的关系吗?” 应愁予道:“一开始我是不知道的。” “所以你是后来知道了,但还是愿意追随他,是吗?”久澜问道,“你对他……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应愁予沉默了半晌,眼眸一转复又盯向了那烛上的火焰,喟然长叹中,不觉意味深长的一笑,目光悠然飘远,好似追忆起了一段陈年过往。 “这么说吧,我七岁到十岁的人生都是在一片暗无天日中度过的,而他就是把我从无边黑暗中解救出来的那一束光。他于我而言,就如一道光对于一只迷失着流浪中的飞蛾,纵然他是一团火,我也会义无反顾地扑向他。” 那一瞬间,久澜竟感到心口隐隐传来一阵闷疼。那样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溢着的情感,她分明不曾体会,却又好像感同身受过;她分明不该懂得,却又似乎领会得刻骨铭心。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犹记那年徽州初见,第一次看到应愁予与叶笙寒的目光彼此交接的刹那,周围空气里迸发的,也曾是那样的一种炽烈与深沉,而且不仅她如是,叶笙寒回应她时亦如是。只不过彼时的久澜尚不能读懂,而仅仅能从他们注视彼此的目光里惊叹那道光彩的迷人。可如今七年光阴已过,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她却也悄然在这水流花落中莫名地懂得了。 也许,对于应愁予而言,无论岁月如何变换,她从始至终都是满足的吧。 这夜,她们几乎聊到天明。期间应愁予也曾断断续续地问过久澜一些奇怪的问题,不过也只几个回合,便也没再提。一直等到黎明时分,天将破晓的时候,夏久澜趁其不备,悄悄地在应愁予的颈后施了一根银针,令她熟睡过去,而后自己再蹑手蹑脚的出门,踏着拂晓的薄霜轻轻离开。 她要去的地方,正是万重崖的禁地——圣湖。 圣湖藏于一片竹林的尽头,周围的山丘皆是教中先人的埋骨之地,附近生长着各种奇花异卉。其中有一类扎根于湖边峭壁之上,名曰“雪岭冰莲”,一年只生一株,只在冬季时盛开。听闻清晨露气最重之时,冰莲的花叶外都会结上一层晶莹的冰,若在此时将它铲下,用以入药,可起死人,肉白骨。 久澜到湖边时,湖上已开始闪烁浅金色的波光。此时正是最适宜的时候,她必须争分夺秒地赶在太阳全部冒出山头前,将那株结了冰霜的雪岭冰莲铲下。须知此花差了一时半刻,药性便会千差万别,挑剔到出不得半分差错。 她放眼四眺,目光很快便被崖壁上一处闪烁着的光芒吸引。那道光辉乍看是银色的,可细细分辨起来却是绚烂的七色,正是晨曦映照在冰莲花上所反射出的光彩。 久澜心下一喜,足尖一点便跃上了崖壁,同时从腰间拔出短剑。拂晓时的山崖落满了霜,落脚处也是又湿又滑。她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了身形,但这一番动作也牵动了崖上的枝杈。结了冰的雪块和碎石纷纷抖落下来,有不少落在了她的头上、身上,还有的磕到了她脑后的旧伤。 久澜勉强立住,好容易挨到动静彻底平息了,才借助手中的短剑缓慢又小心地冰莲花的位置挪去。尽管未被伤到,可令她稍感不安的,是自她的头部被磕到起,额两侧的太阳穴便开始隐隐作痛,如今攀在山壁上,被高处刺骨的冷风一吹,竟似疼得更厉害了些。但她一时无暇顾及这个,忙一手托住冰莲的花萼,另一手就要将它的花茎斩断。 就在这一刹那,东方的曙光穿过层层云霞,瞬间发出了加倍夺目的金光。那光照耀在起伏的湖水上,投射在花上的冰面上,宛如汇聚成一柄锋利的光 分卷阅读46 剑,一剑剜入久澜的眼中。 久澜只觉双眼猛然一阵针扎似的疼,继而又火辣辣的如同被灼烧一般,眼前也开始泛出一股异样的红色,并伴随着愈加强烈的湿意。 起初她还以为是泪,便随手抹了抹,不料竟沾了满手的鲜红黏腻。这下心就不禁一沉,但彼时她还尚不及想到恐惧,只是想着不能耽误,径直捧了那株新采的雪岭冰莲,急匆匆地就往医庐赶。 新鲜的雪岭冰莲必须尽快入药,一旦过了时辰药效便要大打折扣。因此她一回去就避开众人将自己锁在了屋中,并赶紧按照古籍所载慎重地将冰莲花熬制成药汁。只是她眼睛的疼痛已逐渐消退,而且也不再出血,但看起物事来都是影影绰绰的,不由令她的行动大受困扰。 但好在一切都还算顺利,终是没有偏了她的预期。约莫正午时刻她喂叶笙寒服下药汁后,到了傍晚时分,便可见得他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并且呼吸也不再那么微弱了。她稍稍放了心,便去拔了应愁予颈后的银针,而后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回了书房将自己关了起来。 她给应愁予留了信,里面交代了大致的情况,也详细地记载了后续的一系列药方,以及下崖的路径和下山后的去向。她相信应愁予能看到,也知道该怎么做。 如今她只想躲开所有人,独自迎接黑暗的来临。 不久,黑夜如期而至,夜幕如约降临。久澜一个人静静地蜷缩在墙角处,也不点灯,任由黑暗的恐惧逐渐将她包围。 从太阳的升起到落下,这一日的时间里,尽管她一直在有意地忽视,但到头来,却还是要无可逃避地面对一个现实——她的视力正在快速地衰退。从早晨时影绰的物影,到后来愈渐扩大的暗黑色块,现下的她,已经只能看见眼前世界的一个模糊轮廓了。所有的色彩都在急速地褪去,也许过不了多久,她的世界将只剩下一片漆黑。 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缓缓地吞噬了她。虽然,她一直在对自己予以暗示——既担医者之名,无论何时都当无惧无畏。她也不惧病痛,不畏生死。可是,一个自小便长在光明下的人,见证过这世间许多的缤纷和绚烂,却忽有一日或将面临余生只剩黑暗的境地,试问谁人又能不恐惧? 她也着急地想要补救过,可惜事实却是无可避免,到了当下,只能良久空坐,唯余只影叹徒然而已。 夜半之时,应愁予还是来向她辞行了。她仍是选择避而不见,亦对那声声轻叩不作任何回应。直到那门外的脚步声渐渐去远,再听不见任何回音时,她才悄然倚在门后,对那行远之人轻轻道了声“珍重”。或许此去一别,将后会无期。 这也是她写下过的——“愿你此行勿回头,一走,便再也不要回来了。” 那时候的她已经彻底看不见了,但内心相较初时却已平静了许多。这次取雪岭冰莲全是出于她的自愿,以致眼盲也是一场意外。她虽不曾料到,但既已发生,便该坦然以对。不必知道的人,自然也就不必知道了。 但她私入禁地擅采冰莲一事,却是因她失明之故,无论如何也瞒不过教中众人了。因而次日一早,她便敲着根竹杖,踉踉跄跄地往戒律堂去领罪。 此事果然惊动了崖上的所有人。然而,令她意外的却是,这一回各宗主长老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就对她加以刑罚。他们反而跟她谈起了条件——只要她立即满足他们所提的要求,此番的罪状大家都可以略过不提。 只需她即刻公布叶笙寒师徒的去向。 于此,夏久澜沉默了。她很清楚她的交代意味着什么。 第二十章 无归 叶笙寒,于世人而言,那是勾结朝堂的叛徒,武林的头号公敌。只要他落在江湖之人的手中,就必然会是死路一条。 这厢传功长老王苌见她不依,便转而开始对她谆谆善诱起来。他含着腔调慢条斯理地说道:“夏宗主,当下的情势,你身居其位,不会不知道。自那年七日戕一案平息,至今虽已有多年,但人人仍是闻之色变。我们掌天的人自是知晓,此为朝堂设计嫁祸,可旁人对此一直都不信服。这也就是说,即便各大门派都已认同那是朝堂所为,可他们对我们掌天仍然心存怀疑。我们本已缺乏证明七日戕蛊毒与我们无关的证据,如今朝堂掀动武林,又有意避开我掌天,便是想要构陷的意思,是要蓄意污蔑我们是朝堂的同谋,意图抹黑、挑拨,是想继续煽动武林对我们大加挞伐。” 久澜对他的语气略感不适,便冷淡地回了句:“所以,王长老,您想表达什么,还请明示。” 王苌清了清嗓子,道:“意思很简单,我们只需在此时将叶笙寒的行踪对武林公之于众,助江南武林除掉这颗眼中钉,便可借机洗刷干净,同时表明立场,证实我们与朝堂亦是势不两立的关系。如此一来……这其中的利害,就不必老夫来说明了。” 夏久澜仍是端正地跪着,闻了也只淡淡道:“既然如此,长老们倒不如直接派人往各个方向去搜捕,总好过在这里问我消磨时间。” 执务长老吴茂向来 分卷阅读47 性情暴躁,一听闻便立即呵斥道:“笑话!崖下有七十二条路径,每一条路径都岔路众多,错综复杂,我们漫无目的地去找,要派多少人,找多少时间!夏久澜,我们念你是一宗之主,才会予你些颜面,而你身为我教中人,不配合我教事务也就罢了,如今还出言轻慢,莫非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久澜道:“吴长老,并非我不想配合,而是我能力实在有限,恐不能助教主与长老们达成所愿。” 吴茂见状正要发火,王苌先将他拦下了,同时自己也不由拉下脸来,沉声问道:“此话何意?” 久澜道:“意思也很简单,我虽指点了他们路径,可没有把握能确定他们必然会按照我所说的方向走。诸位这么来问我,未免也太高估他们对我的信任了吧?” 话一说完,席间就有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夏宗主就不必妄自菲薄了,那应愁予都敢到崖上来寻你,还能不信任你吗?况且旁的不论,他们往哪个方向去,是他们的事,而你交不交代,是你的事。然而你自来这里起,就一直言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莫非是对我教生了反叛之心?” 这个声音正是来自剑宗的宗主汪蒙,他一开口,立刻便有数十人响应,霎时满厅都开始议论纷纷。 “夏宗主私自收容救助朝堂余孽,已属大过,如今教主与长老仁慈,愿予之改过的机会,可夏宗主却仍是不知悔改。如此行径,恐怕是真的起了异心吧?”同辈弟子汪久晨附和道。 “可惜了夏苡宗主,医宗竟传到这么一个白眼狼的手里!”说这话的人久澜便不识得了,声音听来十分陌生。 可是听到这里,纵然久澜再端得住,也无法继续保持住平静了。她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昂起头来,面色看上去仍是淡漠的,但声音却冷得有几分骇人:“还请诸位注意言辞,不要牵扯到旁人。”说完又向剑宗的所在道:“敢问汪宗主,您说久澜有反叛之心,是如何反叛了?” 汪蒙冷笑道:“若真要议起来,自打夏宗主你继任以来,忤逆的事情还做得少吗?远的不论,那叶笙寒是朝堂安插的人,多年以来出卖武林同道,挑起各路纷争,几乎无恶不作。我们掌天教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也是拜他所赐。而你明知此人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却不将人交由教主和长老处置,反而对重伤的他施以救治,还不惜盗取教中圣物。你说你的这些行径,不是公然与我教,乃至与武林为敌,又是什么?” 久澜扬声道:“叶笙寒并非十恶不赦,他只是一枚弃子,一根草芥,被失了势的主子弃如敝履,人人都能对他踩上一脚罢了。” 此言一出,厅上的气氛即刻便诡异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在那一瞬沉默了。久澜虽看不见,但也能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变化。 还是王苌率先问道:“此话怎讲?” 久澜道:“叶笙寒重伤,并非缘于武林,而是在于朝堂。您当叶笙寒为何会被朝堂放逐甚至追杀?因为他们那些人,更加容不得有人对敌营施以援手。” “你是说,叶笙寒对朝堂也有二心?”秦莺问道。 久澜沉吟片刻,道:“朝堂有他的软肋在手,他不敢公然反叛,但近年武林与朝堂的纷争,确然非他所引导,否则,他何以会机关算尽也不见捞得半分好处?而且这几年里,若非他从中坏过不少事宜,何以那人会恨他至此,就算身陷囹圄也要治他于死地?” “所以,这就是你救助敌人的理由吗?”吴茂质问道,“夏宗主,你这是在为叶笙寒开脱呢,还是在为你自己开脱呢?” 久澜倏然被他问得怔住了,蹙起眉头道:“吴长老,您这是何意?” “何意?叶笙寒置身江湖多年,骗取了多少武林人士的信任,此事谁人不知?而后又罔顾道义,为虎作伥,试问身为武林同道,谁人不与他不共戴天?怎的到你这里,立场就如此奇怪,竟还为他做辩护,难道他才是你的同道吗?”吴茂哂笑道。 久澜尚不及辩驳,便听汪蒙阴阳怪气地接话道:“别说,吴长老,这其中兴许真有古怪!您还记得夏宗主说过,叶笙寒曾经在一群暗卫的手里救下过她吗?按理说,朝堂的暗卫都该出手狠戾,能杀人于无形,可是我们的夏宗主,却在外游荡数月仍能平安归来,这让人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也早就与叶笙寒,或者说朝堂有所勾结呢?” 汪久晨也插话道:“伯父,您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就说那朝廷的蛊毒七日戕,毒辣又刁钻,连她的师父夏苡都束手无策,可是她偏偏就能研制出解方,还能顺利地解除各个疫区的毒灾。若说这其中没有朝堂的默许和助力,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一时满厅又如炸开了锅,各种议论、质疑、声讨之音不绝于耳。而顾久澈淹没在人堆里左顾右盼的,至此也终于忍不住发声道:“没有!我师姐不会的!” “不会的?顾久澈,你又没有日日夜夜跟在她身旁,如何能保证?”汪久晨道。 “我……” “够了!”一直沉默寡言的戒律长老赵荀对这满厅乱哄哄的景象厌恶不已,提了口气高声喝道 分卷阅读48 ,“都不要争论了。夏久澜宗主,我只最后问你一遍,请你务必考虑仔细,叶笙寒师徒的去向,你到底交代还是不交代!” 夏久澜阖上眼眸,缓慢而认真地答道:“叶笙寒,他对我有救命之恩,对许多人亦有襄助之恩;应愁予,她也与我相交多年。他二人既选择信任于我,我也答允放走了他们,便应遵循道义。我若再出卖他们的行踪,岂非出尔反尔,小人行径?那与你们眼中十恶不赦的叶笙寒又有何区别?” “夏宗主,你这么说就不对了。”王苌又开始拿腔做势地劝说道,“叶笙寒是不遵道义之人,我们追踪他,正是为了道义。你若以常理与其并论,岂非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复又压低了声音道;“所以啊,夏宗主,老夫劝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你此番做的事情,如若日后教江南武林盟知晓了,他们会如何看待我们?想想你的身份,想想你的职责。要是坚持不服从,你应该知道你的回复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 “何须再考虑?”久澜道,“今日我便在此说明了:此后诸位对叶笙寒,无论是要追捕,还是要杀要剐,久澜都不会干涉,也不会再说一个不字。江南武林盟的人要追究,也只管叫他们冲我来,所有问责,久澜皆一力承担。但是这一回你们要利用我来揭露他们的行踪,那是绝无可能。这就是我的立场。” 话音刚落,王苌便冷然道:“这么说来,夏宗主是决心违抗到底了?” 汪蒙也怪声怪气地道:“依我看,就不必多言了。此人从初始起便不顾教中警示,断然要去救助那些自诩正道的子弟,从来就没把我教的意旨放在眼里过。事到如今,更是公然反抗教意,与朝堂余孽‘同心同德’,其心可诛!只是此人好歹也是一宗之主,她的立场有异,会不会整个医宗也……” “汪宗主!”久澜厉声打断道,“我尊重您是长辈,但是也请您注意分寸。您若有所不满就只管对我发作,不要扯上医宗。这全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与他们无关,他们半点也不知情。” “这么说的话,你是承认你与朝堂有所勾连了?”汪久晨忽而起哄道。 附和之声总是比别的声音来得都快些,只此一句话,霎时厅内便又是喧嚣鼎沸。久澜就如同被抛在了这嘈杂的中心,只身游离于人群中央,默然地听着周围的七嘴八舌,感受着同门对她的指指点点。 这样的体验还真是熟悉。犹记多年以前,她就站在崖边上,影子被那火红的夕阳拉得老长。那时她的面前也有这许多人,耳边亦是辱骂叫嚣之声不绝。他们都说她是“妖女” ,说她该死,可是她这个“妖女”,又何尝不是彼时他们眼中最弱小可欺,最能肆意践踏的对象呢? 而如今的这幅景象又与当年是何其的相似,只是叫嚷的人群换了阵营,从当年那些与她对立的人,变成了与那些人当年对立的人——她曾经的同道罢了。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真正的变化,她依旧还是那个最可任意指摘的存在。 若说还有不同,那便是彼时的她眼前还有光,还能看得见深渊与晚霞,而今时今日的她,却是连这些也看不见了。 想到这里,她就不由得头痛欲裂,心如刀绞,再也禁不住地冷笑出声:“也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又何必白费心思与你们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双空洞的眼眸缓缓地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也是冷到了极点,恍如冰铸的傀儡,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气,竟令人莫名地生畏。 到最后,她忽如疯魔了般放声大笑道:“你们这些人今日以你们所谓的立场,给我安上那些或真或假、半真半假的罪名,好啊,我一个都不会反驳,你们随意,我不会在乎了!但我今日倒也想问问,既然你们个个都心怀道义,德行无亏,能以你们的正义来编排我,那么在场诸位想要借叶笙寒去向武林同道表态,那也大可自行派人手去寻,到时寻到了要做任何处置,我又能奈你们何?你们何必非要在此时与我纠缠个因果出来?” 说到这里,她怔了一下,紧接着声音就开始哽咽起来:“或许,这其中的事实便是,你们根本不会,也不能这么做!这原因如要归结起来,那大概就是,叶笙寒失势伤重,你们不想在武林同道那里担了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恶名,要让与之恩怨更深的江南武林自己来了结叶笙寒,好以他们内部的争夺和残杀,来彻底瓦解江南武林盟。而后你们便可借此再撇个干净,如此,既能洗清掌天教与朝堂勾结的嫌疑,又能除掉与我们有仇怨的心腹大患江南武林盟,可谓一箭双雕。你们说,我讲的对吗?” “放肆!”此言一出,几乎在场的所有宗主长老同时出声厉斥,一个个都如同被火点燃了发须般,随时都要爆发。可惜久澜自叹双目已盲,无法得见这些衣冠楚楚的人怒发冲冠、怒不可遏的模样。 王苌更是气得连连跺脚,说话都是抑制不住地发颤:“无可救药,真是无可救药!我看此事已经非同小可,必须要禀明教主,由他来亲自处置了!” 顾久澈见状,也连忙低声劝道:“师姐,你 分卷阅读49 别再说了!” 夏久澜却惘若未闻,竟还在一片喧哗中高声失笑道:“不必劳烦了!” 她拢起肩上的一缕长发,短剑银锋出鞘,以一刃寒光割断了指间流下的三寸青丝。她将这缕断发举至身前,指尖一松,唇上含笑,仿佛也在这寒凉北风里看到它飘然垂落,如一片枯败的残花般,一丝声息也无。 “我退出掌天教。从此以后,我与你们掌天教再无瓜葛!” 说完,她俯身下去磕了三个头,而后便摸起身旁的竹杖,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欲往门外走去。 满厅的人都还置溺于震惊之中。吴茂最先回过神来,登时拍碎了一张桌案,怒道:“岂有此理!万重崖圣地,是你这么一个叛徒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吗?” 身前立时便有重重人影层层叠叠地将她拦住。而她只冷冷一笑,道:“怎么,这么多人,都要合力对付我一个瞎子吗?” 眼见情势剑拔弩张,秦莺站起身来,对众人扬声说道:“让她走!不过小小女子,羽翼都还未丰,就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嚣张如斯!我就不信,失了我教的庇护,她一个瞎子,还能有安生的日子不成!” 吴茂迟疑了一下,而后质问道:“秦宗主此话何意?” 秦莺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诸位长老,此女好歹是一宗之主,如若忽然处死了,只会引得外人揣测不已……” 也不知众人当时是作何反应,久澜只知在一片交头接耳的唏嘘声中,眼前的方向渐渐地明朗了。 他们还是放她走了。 于是,她就这么拄着杖跨出了门,萧萧北风呜咽着刮过她的肌骨,卷起她散在鬓后的长发。脸颊上有点滴冰冷的湿润,洇入她的发梢肌理,是不知何时吹落的雪花。她才知是又下雪了,约莫是上天得了闲,便起了意,欲要以这摧枯拉朽来掩埋那满目尘埃。 她在雪中静立了半晌,嘴角缓缓地淌入一丝咸涩,并泛着淡淡的腥味。原来是不知何时又流泪了,难怪腮上的那一路湿意被风刮得格外的疼。走的时候雪已停歇,但山路便愈发难行。她倒是没有犹豫,不过简单地收拾了一番行装,便一路敲敲打打的,蹒跚着下得山去。 走时也只有顾久澈来了。他追在她的身后,低声地问道:“你真的想好了吗,此一去,掌天教便再不是你的依靠了,我们医宗的这所有人,也很少能有机会再得见了。” 她回道:“我去意已决。实则亦无从选择。即便前路艰难险阻,我也唯有这一路可走。” “难道真的,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他又不甘心地再问了一遍。 久澜停下了脚步,却失笑道:“久澈,你知道我出门的刹那想到了什么吗?我觉得自己活过的这些年,做过的所有事,都全如笑话一场。”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亦不知道该身处何方。 凡过眼处,尽皆虚妄,无从坚守,何须愁喟。 杳杳前尘如烟似梦,如乘舟流水,披星载月行过荏苒光阴,观两岸桃花枯荣廿载,却捻不住一缕嫣红,而她却失了光明绮愿,覆了满面的尘霜。 “那么师姐,如若时光重回,你还会选择救助叶笙寒他们吗?”他问道。 她会救吗?或许会,或许不会,她说不清楚。 但她可以坚定地回答:“尽管犹觉荒唐半生,但我从不曾后悔过。” 话说最开始在崖下见到他二人时,她想的是什么呢?也有想过不管了吧,任由他自生自灭吧,可是稍一转念,她就开始犹豫、挣扎。 应愁予是她的朋友,叶笙寒也曾是她的朋友,何况还是个在刀尖下救过她性命的。视之不理,非她的作风。 而且就算抛开了这些前因,面对两个风尘仆仆的落魄人,她真的能够见死不救吗? 她不知道,但也无需回答。 也凭此一句,顾久澈就明白了她的心思。既已明白她的心思,就无需再问到底。 “所以,你日后要去哪里?”他转而问道。 久澜摇了摇头,道:“不知。但既已无处无家,那就只能处处为家了。” 她很想再伸手来拍拍他的肩,可是却终究伸不出那只手,最后也只抬起了一点便收回了,却留下了一句话语。 “我走了。你,和你们,多珍重!” 她挥一挥手,掌心里紧握着的那根敲打的竹杖,却是她前行路上仅有的倚仗。前路是黑暗而未知的迷惘,她不知会走向何方。在迈出脚步之前,她也曾感到惊惶过。然而当真的踏上这段旅程时,她反倒不怕了。 因为没有什么比家已不在,更令人惶恐的了。 而那时的她也没想到,这一走,竟就走了近两年。 第二十一章 惊闻 往事能如皎皎月,圆缺几载依旧鲜明如新,而行于月下的凡尘人,却要经受岁月的雕琢,由它抚平棱角,在面上增添上风尘的痕迹。 “谁想,这一晃竟都快两年了。”久澜摊开手掌,接下檐外 分卷阅读50 飘落的淅沥烟雨,喟然感慨道,“那日走得匆忙,都还不及向秦宗主道过谢。” 秦莺叹道:“不过是为了夏苡,也为了医、毒两宗的渊源,略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说来这医毒两宗本为一脉,只是到了久澜的师祖那一辈时因分歧太大,才分裂成两派。在分派后的这些年里,秦莺与夏苡也时有意见不合,但更多时候却是常能交心。 然而时至今日,却还是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了。 秦莺一声悠然长叹,将溯回过往里的思绪召回。她一凛神色,对二人道:“想来两位也知晓,我毒宗这一系的祖师唐凝潇,是出自唐门中专攻毒术的一脉旁支。她留存有一本手稿,但是因为其中记载的毒术太过诡辣而被封禁多年,至今无人能翻阅。” 澜澈二人道:“确有听闻。” 秦莺道:“我毒宗也一向谨遵遗训,不敢有违。可是不久之前,我却收到一封匿名密信,信中附有两页纸,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上面所载的内容正与七日戕蛊虫的成分相关。我存了疑心,便去悄悄打开封禁取出手稿来比对,却不想那两页纸正是从那本手稿上撕下的。” “竟有此事?是谁做的?”二人连声问道。 秦莺摇了摇头,道:“目前还未知,但我已经在派人暗中调查了。只是此事看来应已过去很久了,而毒宗的弟子这些年里亦有不少死伤的,也有被逐出的,若真要追查出什么结果来,恐怕也难。” 久澜思忖了片刻,又问道:“那那封信呢?他从哪里得的这两页纸,信上有提吗?” 秦莺道:“这正是我前来寻顾宗主商讨的原因。那信上说,这两页纸,是从诡门在京城一处隐秘据点的密室里找到的。他将此物物归原主,也是希望我教能够凭此追溯当年真相,或许还能找到机会得证清白。” “诡门?”再听到这许久未曾听闻的两个字时,久澜的心里是五味杂陈的。那是一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然而却又在顷刻间变得熟悉、清晰起来。 “难道说,不只朝堂,七日戕一案还与诡门有关?”她问道。 “极有可能。”秦莺道,“诡门早就与江南武林不睦。这些年里,它的势力也扩张得极为迅速。这背后,说不定就有朝堂的助力。而且诡门与朝堂互相勾结,以求互利,也是说得通的。” 说起诡门,它在十年前初次进犯江南武林时,实已野心毕露,然而却在周梓元一案后便如销声敛迹般再无风声传出。当时世人还道它是不再寻江南武林的麻烦了,便也因此对它少有重视。 “也许当年是真的忽视它了呢。”久澜心道,“从诡门害死周梓元起,就该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止步于此,原来这后头果然另有图谋,而且这图谋之大,远超出了我所能想。” 看来当年的桩桩件件,是了结的太草率了些。 只是这送信之人——他显然是对当年之案留有怀疑,但可贵的是,他竟真的能够费尽心思地探查下去,而且对掌天教似乎也不怀恶意。于此,久澜不禁万分好奇,这样的一个人,他会是什么样的来头? 而她的疑问恰好也是顾久澈的疑问。于是,秦莺便越发压低了声音道:“这恰好也是我要说的另一件事。在我初接到这封信时,也是对那写信之人心存怀疑,因此我便悄悄地派人一路去追查那个送信人,一直跟他到浅江滩,发现他夜半时偷偷地面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齐云派的前掌门,岳梓乘。” 这则消息要比上一条更令久澜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如焦木般杵在了原地,口舌也麻木到难以动弹。顾久澈也在震惊之余,慌忙又紧张地觑着久澜的神色,几度欲言又止。 怎么会是他? 细思起来,她那日在浅江滩附近的山上偶遇七鬼,他们所说的那些话,齐云派和掌天教的人,从前的那些谜团,到了此刻竟一一都有了解答。 倒也不禁豁然开朗。 话说岳梓乘自六年前继任掌门以后,便以守孝为由极少外出,与叶笙寒决裂后,更是几乎闭门不出。听闻那几年里齐云派与江南武林盟的交际,都是由陆梓丰出面代劳。可即便如此,但由于在朝堂与武林的争锋上,仍是由他出谋划策,献计良多,可谓功劳不小,江南武林盟明面上倒也对他颇为客气,不敢肆意说长道短。 秦莺说起此人时,也是不禁感喟颇多:“岳梓乘在当年也被称作是正派的领袖,名门的楷模,当可算是个年轻有为的少年掌门,本已风光无限。可在一年半以前,朝野之争平息后不久,他却不知何故突然就辞去了掌门之位,从此下落不明,一时倒也引人唏嘘不已,揣测纷纷。” 听到这里时,顾久澈也不由斜过眼睛偷瞥久澜的神情,却只见她眼睫轻颤,神色略显复杂,倒也看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 他的这一番动作虽然细微,却也正好被秦莺收入眼底。她若有所思地端详着眼前二人,一面接着道:“然而不曾想,一年多以后他竟又会在浅江滩出现,而且背后极有可能牵涉了一桩惊天谜案。如若那封信真是由他所写,那么我们与他都 分卷阅读51 不可能再是这盘大棋里的局外之人。” “秦宗主的意思是?”顾久澈收回了眼神,问道。 秦莺回道:“虽然我还不知他的真实意图,但想来总归是于我教有益。他要是真的在诡门那里发现过什么,凭诡门与齐云派的旧仇,恐怕还有一番争斗。岳梓乘是对我们有用的人,倘若诡门因此要对他下手,我们便不能置身事外。” 顾久澈抿了抿唇,目光几经闪烁,到最后还是道了声“是”。夏久澜却似被这番话击中了心事般,一直在沉吟低语着: “诡门……七鬼……西域……” 她忽然抬起眼眸,向秦莺急声询问道:“请问,您可听说过七鬼,他们与诡门是否有所关联?” 秦莺道:“他们同出西域,想来有过密切来往,但其中细节如何我也不能知晓。” “是诡门的人要害他!”久澜恍然低语道。她忙向秦莺一欠身,道:“抱歉,秦宗主,我急需先走一步,于礼不周处,还请见谅!” 秦莺微一点头,便见她快步往回行去,脚下步履生风,确有万分急切。 她悄然一叹,才一回首,却又见到顾久澈双目怔怔,目光亦焦急地一路追随了久澜去,偶然回转时,也只是人在心不在地张口道:“秦宗主,我……” 秦莺了然一笑,道:“我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日后若有新的线索,会再联系于你。眼下你要是想追过去的话,就快去吧。” 顾久澈的双眼一亮,眼底也立时透出曾经少年人拥有的神采。而映在秦莺的眼中,这却是清明时分的细雨长街里,两颗从未表露过的年少真心。 夜半的深巷是真的幽静,只有踏在被雨浸湿的青石路上的脚步之声。久澜沿来路疾步而行,她知道岳梓乘的身体状况,一个新伤旧伤都未好全的人,而今又有仇敌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亦不知是否已在某处暗中窥视,那他一人独处之时,该有多么危险。 此刻,她竟有些后悔于自己的冲动与莽撞。况且当年的种种,真的全是他的错吗? 本以为前尘如酒一杯碎,却不想他终究是镌刻在她的心上了。 再回到酒肆时,桌上只余残杯冷盏,却已不见人影了。久澜心下一凉,咬咬牙又往旅店的方向试着寻去。才走过一条巷子,便听见街角墙后隐隐传来兵刃之声,她停下脚步凝息细听,又分辨出一位男子的声音道:“乾位转无妄,攻右侧;明夷转归妹,攻后位……” 是桃云霞絪的阵法,和岳梓乘的声音。 她轻轻跃上墙头,一眼便瞥见了岳梓乘的身影。他正倚在墙边,凝视着庭中相斗的人,那是三个黑衣武士,和一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那少女的身形和步伐都紧随岳梓乘的指示,而岳梓乘也紧张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来是岳梓乘在指导那少女阵法。如此一来敌我分明,久澜便也悄悄地拈住了指间的银针。 她的视力尚不及从前,目光所及处仍是略微模糊的一片,但她熟知阵法方位,再辅以声音和影像,便有把握不会射偏。 事实上,她也很少做无把握的事。 从天而降的几枚银针果然打断了敌方的攻势,趁此间隙,久澜一跃落下,护在了岳梓乘和那少女的身前。就在此时,顾久澈亦挺剑而出,将攻势都引到了自己这边,同时对久澜道:“师姐,你们先撤,这里交给我。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 久澜道:“你多加小心。”又侧过头对岳梓乘二人道:“我们先走吧。” 那少女背着光,久澜便也愈发看不清她的脸,而她却在看清久澜的脸后愣了一下,才开口道:“好。” 于是她们二人一起去扶身后的岳梓乘。此时的他似乎已有些支持不住,久澜一触及他的身子,便发觉他的身体烫得不寻常,再一看他的脸色,心中顿时暗道不妙,赶紧和那少女一人搀起一边往旅店回走。 一路拐过几个弯绕出了小巷,走在大道上时便能时而见到夜归和打更的人了。久澜心下稍宽,过路的行人也会偶尔往三人身上瞥个两眼。如此三五回,岳梓乘倒略感不自在起来,左右看看,继而微弱一笑道:“其实……你们不必这样的,我自己可以走的。” “不行。”久澜十分果断地回答,说完又补充一句:“你既怕羞,就别再一个人跑出来了。” 岳梓乘道:“也不看看我一个人出来是为了找谁?” 久澜抿了抿嘴,停顿了几瞬,才道:“我原以为此地人多,他们不好下手的,却不想还是被他们钻了空子。” 那少女道:“诡门盯齐云派盯得紧,此地又在徽州境内,很难真的避过他们的眼线。”说着又叹了口气,道:“都是我不好,本是和师父他们一起来的,却一个人落了单。也不知道他们能发现岳师伯,是不是和我有关。” 岳梓乘道:“仪淳,不必多心。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能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况且方才要不是你出现,我……” 说到这里时,他忽然噤了声,并悄悄地瞄了久澜一眼,唯恐自己说漏了什么话,引得 分卷阅读52 她起疑。 却不想久澜其实早已知晓了。 仪淳也怔了怔,而后便接过了话头道:“也是我近日新学了剑招,想耍给师伯看看,可惜我学艺不精,纵然有了师伯指点,想以一敌三也还是吃力了些。” 岳梓乘道:“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要比你师父当年强得多,而且灵性悟性什么的,你也要胜过她些。就好比你刚才告诉我的那回事,你瞧你那师父,说是要来找我的,可是到现在却连人影也没见到,还是你单独行动才能寻得到人。要我说,你将来终有一日能够超过她。” 仪淳道:“岳师伯这么说,就不怕我师父听了不高兴吗?” 岳梓乘低声一笑,笑声中却似掺杂了些许无奈。他叹道:“是要不高兴了,可如今又有什么事情,是能让武翩翩真的高兴的呢?” 久澜正一心听着他们二人的谈话,那话语里或有如唠家常般的熟悉亲切,或有不知全貌而带来的一知半解,但不论什么,心里总归是有依稀的平静的。然而听到此处时,那种宁静感却被岳梓乘忽如其来的剧烈的咳嗽声给撕碎了。她急忙停下脚来,轻拍他后背上厥阴俞穴的位置,正色道:“噤声!”又以指尖灌注内力拂过他的鱼际、太渊、列缺三穴。 仪淳也似有被这情形吓到,而后一路都不敢再和岳梓乘多说话了。 一回到客栈,岳梓乘便将仪淳支去给武翩翩和顾久澈传讯,而他自己则明眼可见地虚弱下来。久澜不过回身关了个门,回头便见他瘫倒在地,整个人虚脱般地冒着冷汗,身体也在不时地打着颤。她心中一惊,连忙上前伸手一探,果然额头已烧得滚烫。 “梓乘,梓乘。”眼见他的意识开始逐渐涣散了,久澜着急地连声唤他的名字,却唤了几声都不见他答应,于是便愈发急切起来,“醒醒,岳梓乘……岳老二!” 最后的这一声终于叫得他有反应了。只见他费力又缓慢地抬起眼皮,对着久澜扯出一个微笑,道:“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我了。” 久澜眼眶一红,道:“你早就觉得不适了对不对,为什么还要逞强?” 岳梓乘道:“仪淳是小辈,别叫她为我担心。”又望着她低软了声音道:“久久,我好冷,头也好胀。” 久澜见他的神志愈加地模糊了,便赶紧用手指按住他眉间的印堂穴,闭目凝息,将自己的内力平缓地流入他的体内。 岳梓乘在迷糊中只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气息正在他的头部流淌回转,将积郁于体内的浑重感一点一点地驱散了出去。他逐渐感到好受了些许,便缓缓地睁开了眼,入眼便见久澜如被罩在一层朦胧的光雾下,柔和到真切都失了几分,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不觉浅笑出声。 久澜听见了他的笑声,微一蹙眉道:“你笑什么?” 岳梓乘迷迷糊糊地道:“我觉得欢喜。” 久澜问:“欢喜什么?” 岳梓乘道:“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他见久澜似乎怔了一下,不由嘴角笑意又浓了些。他道:“还记得那年我们一起捣毁了那家山寨吗?那时我们两个人把那帮土匪头子打得落花流水,可我的腿也被他们砍伤了。回去路上,你就这么撑着我的胳膊,几乎是将我半扛着走的。而我呢,故意逗你,不配合你,还给你使了绊子,最后教我们两个一起摔倒了。” 那些往事随着他平淡温和的叙述缓缓地浮上了心尖,忆起了旧事的久澜亦淡淡一笑,却满怀伤感道:“好啊,当年果然是你故意的。” 岳梓乘笑道:“是呀,不然,怎能骗到对你的第一次拥抱呢?不过那回你真的发了好大的火,我至今回想起脸上的巴掌印,都觉得火辣辣的疼。” 久澜忆及此事,脸上亦不可避免地泛出红晕来,失笑道:“那也是你活该,你既忘了腿上的疼,那我只好让你记住脸上的疼了。而且那一回,你是不是还怀疑我的医术来着?” 岳梓乘的笑容一滞,软声软气地为当年的自己辩解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给人疗伤,心里难免犯嘀咕。要是我早知你是医宗妙手,就该一句废话也不多说的,可谁让我是稍后问起你阵法的时候才知道的呢。” “阵法?”久澜睁开眼,而后恍然道,“是了,那日我在山寨确实用过桃云霞絪阵,也难怪你也会用。所以那天,你在船上使的也是这个阵法吧?可是,我只教过你那么一次,你竟然记到了今日!” 岳梓乘低声一叹,撇撇嘴道:“我不敢忘,也不愿忘,所有和你的一切。” 久澜鼻子一酸,垂了眼眸道:“何必呢?这几年里我根本就不记得这些。你对我来说,不过只是个曾经结识过的人,几乎与陌生人无异。” 岳梓乘缓缓道:“我知道。但我仍觉欢喜,即便你今日打碎了酒坛跟我说了那些话。因为你说了,你喜欢过我。殊不知,当年你宁可忘了我,也不曾对我说过一句喜欢。” 这一下,那滴悬了许久的泪珠终于落下了。 第二十二章 饮泪 仪淳和顾久 分卷阅读53 澈进来的时候,久澜已经施了针令岳梓乘睡去了。 这一夜,他们说了许多话。岳梓乘絮絮叨叨地,向她提起了许多往事,有她记得的,也有她已经淡忘了的。 他们也的确很久没有这样好好说过话了,以岳梓乘和夏久澜的身份。 久澜也深知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岳梓乘只有在今日这样意识不甚清晰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曾经少年时的孩子气,与她乐此不疲地诉说起他那些听起来并不如何令人欢喜的欢喜。 所以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走过来的呢?何以会将骨子里跳脱的灵魂层层包裹隐藏,逐渐铸成今时这派沉稳温和,荣辱不惊的模样? 其实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时候,也会很疼的吧? 她又哪里真的会不懂得。这些年她又何尝不是这样走来的呢。 若说他那些孩子气的话令久澜的心里一丝触动也没有,恐怕她自己也不会相信吧?在哄着他,回应着他的时候,她心里不也在隐隐地猜着,怀疑着,为何当年她能记得一切,却唯独不记得他,而在与他重逢后,那些丢失了的回忆却又能重新拾起,纷至沓来? 究竟是怎样的安排让他们能再次遇见,朝夕与共,而她又再次没有逃过地对他动了真心,两种身份,却是同一个人。于是就这样做了一只撞上同一株树根的兔子,一个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傻子,宁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呆子。 岳梓乘,你还真是我命里难逃的劫数啊! 仪淳静倚在门边立了许久,见到久澜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了,才道:“我已经递出消息了,我师父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 久澜点了点头,又问顾久澈道:“你还好吗,可有损伤?” 顾久澈道:“还好,不过让他们跑掉了。” 久澜向他望了一眼,道:“人没伤到就好。” 顾久澈见她神情有异,便走上前一步,待看清她脸上满面的担忧,霎时也就明白了何为她心中的牵念,只得低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久澜叹道:“烧得挺厉害,现在已经睡熟了。” 仪淳看了看他们,又望向熟睡中的岳梓乘,道:“那我去端些水上来吧。” 顾久澈回头道:“需要我帮你吗?” 仪淳一摆手道:“不用了,澈哥哥,我一个人可以的。” 一听见这声称呼,久澈和久澜都失了神。久澜奇道:“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顾久澈也将她的样貌细细端详,忽然就从她的面容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不由惊道:“你是……” 仪淳微微一笑,从随身携带的锦囊里掏出一件小玩意来。那是一只边角已经烂了的草蚂蚱,却用一层糖纸包裹着。她向他们徐徐道来,灯火在她的眼中映出幽微而明朗的光:“我第一次没有家的时候,遇见了两个人。其中的那位哥哥很爱笑,一笑起来就只有眉毛不见眼睛,他还会编很好玩的草蚂蚱给我,却总骗我说那是真的。而那位姐姐,她是一位优秀的医者,身上总带着糖,她说这正是为了哄那些怕苦不肯喝药的大小孩子们的。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答应会给我带甜甜的糖果,可是她后来都没有再回来。现在想想,她还欠着我一颗糖呢!” 久澜惊异地站起身来,颤声道:“你……你是,莼儿?”竟是连字句都说不利索了。 傅仪淳用力点一点头,一双眼眶也不自觉地湿润了。她哽咽道:“久澜姐姐,我很想你。” 久澜一时手足无措,缓缓地伸出手走上前,手指渐渐拂上她耳后的长发。她先前没有仔细分辨过,但如今细瞧来,从仪淳的眉眼轮廓里,也还能依稀地见出幼年时傅莼眉目灵动的模样。久澜看着看着,不禁笑叹道:“莼儿都长这么大了。现在居然是齐云派的弟子了!这样也好。” 傅仪淳道:“师父他们都很好,尤其是岳师伯,他待我是极好的。但他有好多的心事,都不说给人听。” 久澜听到这句时,忍不住回头望了岳梓乘一眼。傅仪淳见状,对二人道:“久澜姐姐,澈哥哥,我就先出去了。” 久澜忙叫住了她:“你等一下。”她回身从装着蜜饯糖果的盒子里取出一颗糖来,递到她的手里,笑道:“给你,这是我欠你的糖果。” 傅仪淳一时愣住了,还不及反应便已呆呆地接到了手中,顿时眼里又溢满了水光。 等走到门外后她才将糖纸剥开,把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嘴里。这糖,还是和当年的一样甜。 此时屋里只剩下久澜、久澈,和睡着的岳梓乘三人。久澜静默了半晌,方开口道:“久澈,你来帮他看一看吧。他一身的伤病,但是病症又很奇怪,我不敢草率地用药。” 顾久澈似是有些不满,说的话听来也掺着几分不甘的怨气:“连师姐你都没有办法,我怎么还会有办法?” 久澜知道他是缘于当年之事而为自己不平,便放软了声音道:“就当是帮帮我,好吗?” 顾久澈踌躇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伸手搭上了他的手腕,同时也以自 分卷阅读54 己的内力探他的经脉气海。久澜见此,便在一旁向他说着自己先前的诊断。 听到最后,顾久澈睁开眼来,却摇了摇头,道:“不对。” 久澜急忙问道:“有何不对?” 顾久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又试了一次,才道:“你说他内力全失,可我的内息却不能在他体内运转自如。他并不是全无内力。” 久澜听闻敛起了眉头,沉吟道:“不是全无内力……怎么会?” 顾久澈又道:“他的内伤看来确实已有五六年之久了,但这应该不是由于外部攻入而受损的。” “不是外部攻入,又是什么意思?”久澜疑惑地凝视着他,问道。 顾久澈轻叹一声,道:“意思是说,他丹田的伤,应是由内部自毁所致,因而他的内息才会聚不齐,却也散不掉,在经脉气海肆意流窜游走,如同一团乱麻。他如今的情形,大约也是因为想要强行催动起内力,却非但没有成功,反而加剧了丹田的损伤。而他这种类型,又是这样程度的内伤,恐怕已是药石难医了。” “自毁所致……”久澜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喃喃道,“他何以会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又为何我竟一点都瞧不出来?” 顾久澈细细思索了一番,却忽然被脑海中的一个念头惊住了。他道:“若不是没有内力,那么外人的内息打入必会有所阻隔,除非……那根本就不是外人的内息。” 不是外人的内息? 一时久澜也怔住了,竟没想透也不敢细想这话中的涵意。 这时,傅仪淳打了水上来,正用温水将巾帕浸湿。久澜便试探地问道:“莼儿,岳梓乘的内伤,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傅仪淳吃了一惊,迟疑道:“你们也知道了?” 久澜反问道:“你也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傅仪淳想了想,便将手中的巾帕递给久澜,摇摇头道:“我不知道,师伯的伤已有很久了,大约从我刚入师门起,就已是这样了。这几年里,我们门派对师伯的伤势也不敢声张,他也从不会单独面见外人,对外之时亦是能不动手就不动手,非要动手时也会想方设法推脱。如此多年倒也瞒下来了,也算是我派的一个机密了吧。” 久澜一面听着,一面为岳梓乘擦拭额间手上沁出的汗水,忽然就想到:“那会儿应姐姐曾无意中跟我提到过岳梓乘的身体状况,而且似乎还在有意隐瞒着什么。看来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他的伤势了,甚至还知道一些隐情。只可惜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如此一想,就不禁越想越是懊恼。 门外渐渐地有了些响动,片晌还有一位少女的声音问道:“淳师姐在这里吗?” 傅仪淳听见声响,连忙道:“是我师妹的声音,我先出去瞧瞧。”一会儿功夫,她又进门来,对二人道:“是我师父来了。” 久澜看向门外,便见一位紫衫女子踏入门来,身形窈窕,削肩细腰,仅凭一个身影便可见出不凡气度,正是岳梓乘的师妹武翩翩。一别多年,她已难见初见时天真活泼的模样,通身添了妩媚成熟的风致,远远一看竟也颇有几分为人师长的风范了。 若说六七年前的武翩翩还是一朵含露初绽的蔷薇花,那么此时的她,俨然已是一枝带刺的玫瑰了。 她进门来先将屋内的几人都打量了一番,而后微微一笑道:“夏姑娘,好久不见了。” 久澜也还以一笑,道:“好久不见。” 武翩翩点一点头,继而就敛起了笑意,转身对顾久澈欠身道:“顾宗主,我与夏姑娘是旧识,这里也有几句话想要单独与她说,还请你暂时往别处休憩。” 顾久澈对她这不容反驳的语气略感不快,可她礼数不缺,倒也不好挑错处,于是就看向了夏久澜,只见她也冲自己努了努嘴,便道了声:“好。往门外走去。走到武翩翩身畔之时,他停了停,又忍不住低声补充了一句:“早听闻齐云派的二当家武姑娘,行事果敢利落,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啊。” 武翩翩浅浅一笑,接着又吩咐傅仪淳道:“你也先出去吧。” 傅仪淳应了声“是”,便和顾久澈一起出去了,走时并不忘反手把门带上。 廊下,顾久澈与傅仪淳并肩而走。他们走得很慢,影子也被烛火拖得很长。走到拐角时,顾久澈终于一声叹息,道:“对不起,当年还是把你弄丢了。”又问道:“在那个时候,你有遭遇到什么危险吗,为何后来又会投入到齐云派门下?” 傅仪淳把玩着剑穗,叹道:“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总之,我从没有怨过澈哥哥。澈哥哥要是想听这段经过的话,我也可以慢慢地讲。但是,你也可以先满足我的一个疑问吗?” 顾久澈疑惑道:“什么疑问?” 傅仪淳捏了捏腰间的锦囊,抿嘴笑道:“澈哥哥,你日后有空闲的话,可以再为我编一只草蚂蚱吗?” 屋内,夜雨将歇,湿润的夹杂着水汽的风将窗子吹开了条缝。久澜行至窗前,将窗扉轻轻合上,而后回身道 分卷阅读55 :“武姑娘想和我说些什么?” 武翩翩转眸望向她,问道:“你可知我为什么会来吗?” 夏久澜道:“齐云派的事务,我不敢过问。” 武翩翩却一声失笑,信步上前,道:“犹记你我初见之时,是在樵溪村的农舍,那时我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后来知道了,倒也对你刮目相看。” 久澜道:“武姑娘,此话为何意?” 武翩翩道:“你那几年的事迹,我多少也知晓些。虽然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我总还是有些羡慕你的。于正道而言,你们是旁门左道;于朝堂而言,你们也是强虏宿敌。都是对立阵营的敌人,可是这一个两个的,都还是愿意助你,哪怕侵损自身,冒天下之不韪,与己方势力为敌。” 久澜并不能完全明白她话里的涵意,但多少听出了几分玄机,便道:“也许你所说的他们在助我,恐怕也不是仅仅为了帮我吧,更是为了彼此心中的道义,行自身认定的正义之事。若真要论起来,也无关其他,不过是因志同道合而已。” “志同道合……也是。”武翩翩略失了神,自语道,“若仅为了私里的交情,反而是我看扁了。心怀有道,才是我认同的人。只可惜,我没能做他志同道合的那个人。” 渐渐地,她的目光凝聚如两团萤火,眼里的神采也愈渐光亮。她豁然一笑,道:“从前我不信殊途还能同归,但如今听了你的志同道合,也算是相信了吧。” 她看向岳梓乘,沉声道:“既然如此,还请夏姑娘也予以我们帮助。我师兄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内息无法聚集,几乎与废人无异。” 久澜黯然道:“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他的内伤能否治好,说来我也并无把握,但我会尽力一试。” 武翩翩却轻轻一叹,道:“此事实难勉强,我们也没有要为难夏姑娘的意思。我师兄亦深知如此,否则这些年他也不会选择这样度过。” 她瞧见久澜惊疑而无措的神情,不由得又迈上前一步,道:“你知道这些年他在做什么吗?他一直在致力于追查当年七日戕一案,想还你们一个清白,却不想抽茧剥丝地揭出了诡门的底细。为了给武林一个公道,也为了报当年周师兄之仇,他暗暗与诡门作对,渐渐地将自己变成了诡门的肉中刺。近日据我们弟子所探查到的,诡门的动作日益频繁,多少都是冲着师兄而来的。我和掌门师兄如今都不能再放心任由他一人在外,所以必须要尽快带他回山,但是又怕他不肯。”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微微欠身道:“因而,我想请你帮我劝一劝他。” 久澜忙后退了一步,侧身道:“要我劝他跟你们回去,这当然可以。可是我劝他,他就一定会肯了吗?” “他一定会肯的!”武翩翩急促道,“虽然他离山也有些许别的原因,但是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你!” “为了我吗?”久澜惊愕道。 这就依稀地记起了那日酒醉之时岳梓乘同她讲的那个故事。骤然之间,往事回首,尽皆恍然。 “他喜欢了一个邪教的小姑娘,但两人决裂了,后来那姑娘远走不知所踪,他辗转反侧放心不下,便辞了掌门之位去寻她。” 简短而又荒诞,但他说起时却无比的认真。他从来就没有把它当成一场玩笑。 原来那个邪教的小姑娘,说的就是她呀! 原来那些隐藏的心事,他早已在她不经意的某个瞬间悄然地吐露过了。 而她又懵然不知。 “你对他有多重要,你真的了解吗?你可知他一身的伤,又是因为什么?”武翩翩一连串的诘问,又将她强行拉回到了眼前。可她却久久地怔住了,耳畔的纷扰在她听来都渺远如隔了一层纱。 “那年十三派联盟撤出万重崖,岳师兄身为一派掌门,却悄无声息地离了众人,孤身去了崖底,后来又匆匆地离队,不留原因。我那时觉得奇怪,便偷偷地跟了他,却见到他一人失魂落魄地去了采蘋镇,悄悄地面见了……叶笙寒阁主和应愁予姑娘。他向叶阁主求助,想问会峰阁收罗万象,若今有一人呼吸心跳全无,只剩内里的一缕灵息未散,该当如何挽留?” “那时叶阁主回答他,摆在他面前的道路有二,但不论哪一条都真假难辨,凶险难料。其中的第一条,便是你们万重崖的雪岭冰莲,传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草灵药。但这条传言的真假无从确认,而且即便是真,那花也只在冬日盛开,彼时正当盛夏,他无论如何也等不到了;就算抛开这诸多外因,那花能开,他也有途径能得到,可这冰莲花自身的药性又十分敏感,取药用药的条件都异常苛刻,对它没有研究的人贸然取用,必然不能保证它的药效不会流失。” 这话说的却也是实情,甚至还不及事实严峻——纵然久澜对雪岭冰莲的研究不浅,可在取药时还是被它意料之外地伤了眼。 “所以,摆在他眼前的,实则只有一条路,可即使是这唯一的一条,却也只有三四成的把握。” 武翩翩阖上眼眸,深吸了一口气,才道:“相传在渝州有一秘术,名曰‘蓄灵’, 分卷阅读56 为昔年陆长珩前辈所创。其术又有一衍生的术法,名为‘汲灵’,是在一灵气极其充沛之地启用一种极其玄妙的阵法,若以此为媒介,汲取万物天地之灵,并付以自身的所有灵气内息,或可修复重伤之人。” “你……你是说……”久澜对她所言的结果隐隐有了猜测,不由望了眼岳梓乘,又望向武翩翩,心跳得飞快,泪水也直在眼眶里打转。 武翩翩喟然一声长叹,道:“此法太过玄奥,又几乎涉及逆天改命,所以凶险是必然的,就算侥幸成功了,施法者也必定会付出极大的代价。在这之后,岳师兄就一连失踪了多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回来以后,丹田尽毁,内力近废,伤到无药可医。” 她定睛凝视着夏久澜,一字一顿道:“夏姑娘,若我猜得没错,你的内力如今与岳师兄是浑然一体的吧,因为你们二人的灵息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汇相融,融合为一了。” 这就是所谓的真相了。她想探寻的,她想了解的,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可她还会有理应如愿以偿的满足吗? 第二十三章 殊陌 很久以前她便听闻,好奇心的代价从来不低。先前她觉得不以为然,如今却是深有所悟了。 她曾经也不是没有过无数的猜测,他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危难,又是下定了怎样的决心,才以这样的残损之躯,一步一步地又走到了她的身边。 但她确然未曾想过,分明有无数的可能,然最终的答案竟偏偏是最残酷的那个。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把她抛下,可到头来,却是她抛下了他。 “彼时云岩师伯刚刚过世,岳师兄才继任掌门不久,又遭了万重崖一役的挫折。门中没有德高望重的前辈撑着,江南武林盟的那些老油条们人人都可踩低了我们。可偏在那时,掌门人又忽然没了修为,这对我们齐云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但是还好,纵使那般艰难,岳师兄还是带我们撑过来了。”武翩翩回忆起那段光阴,不禁慨然道。 “他小心瞒着外人,应付着四面而来的各种刁难和质疑,可他从未有过泄气的时候。即使后来无意查探到朝堂上的底细,四面八方都是阴枪暗箭,他也能作若无其事。在我们面前,他永远都是一副镇定自如,谈笑风生的模样,只在背地里偶尔喝壶小酒想起你时,才会流露出几分的失落。我曾经问过他,既然耿耿于怀,为何不去找你,把该说的话都说明白了。他却说:‘没有必要了。’” 她终于一声悠长的叹息,转眸来盯视着久澜,道:“夏姑娘,该说的话我都已经替他说完了。而且我觉得这些话,若不由我来说,你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所以,我也真的希望,你能够明白我的意思,能够理解,他。” 久澜低着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衣带,喃喃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武翩翩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缕笑意,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道:“那便好。他这几年的苦就不算一场空了。” 久澜抬了抬眼眸,正瞧见她滑下了衣袖的半截手臂上,有一道被火烧伤的疤痕,雕在她如白玉般的皓臂上。 “你的手臂?”久澜道。 武翩翩忙敛起衣袖,微笑道:“不过一道去不掉的疤而已。”她向门外走了几步,回头道:“夏姑娘,外头还有好些弟子需要我去整顿,岳师兄就先劳你照顾了。待他醒了,便请你转达我的意思,我等你的消息。” 久澜点了点头。此时窗外,风雨也停息了,从屋檐上垂下的雨线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路边积聚着雨水的洼地里。站在楼阁上俯瞰街边的一角,仿佛一整座小镇都已陷入了安眠。 久澜呼吸着飘散着泥土气息的湿润空气,心却无法真正的安宁。从来每一场连绵的小雨后,都会酝酿着更大的风雨。而她与岳梓乘,都是满载着风霜走来的,各自沥雨,各自磨砺,然而这即将到来的一场劫,他们却终于可以一起面对了。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一人孤身淋的雨。 天将明的时候,顾久澈便离开了。听闻他接到秦莺传的信号,似乎是因万重崖上的新动向,只留了句话就匆匆地走了。确实,他如今是宗主,又不是久澜做宗主那种妄为的做派,自然是很难脱开身太久的。 约莫一炷香以后,久澜倚在桌边正昏昏欲睡着,倏然一声柱上的响动惊醒了她。她抬起眼皮一看,却是一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铜镖,镖上雕刻着桐花,并携着一小张字条钉在柱上。她拔下铜镖,取了字条一看,却见素笺上白纸黑墨地写了“告急”二字。 “告急?”她蓦地一阵心慌,赶紧将那枚铜镖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番,确是真的无误。 顾久澈曾告诉过她,她前日去的那家药铺,正是助援医宗的桐花联盟在此地的据点,而那枚铜镖,正是联盟的专属,久澜也见过多次,绝不会认错。而今它却带着意味不明的“告急”而来,不禁令久澜心存疑虑,是其中有诈,还是当真出了紧急的事情? 若是真的出了事的话,那么这张字条就应是写给顾久 分卷阅读57 澈求援的,可他如今不在……久澜越想越是不安,赶紧唤来齐云派守夜的弟子,只说是自己忽有要事需要离开,而后便担忧地回望了一眼岳梓乘,匆忙地踏入尚且晦暗的晓光里。 她循着记忆一路走去,很快就在药铺紧闭的门缝中看见了缓缓渗出的暗红血色。她心下焦急,试着推了推门,发觉推不开,便一脚踹了进去,只见堂内满目狼藉,各种药材撒了满地,三两伙计的尸身堆在门旁橱边,竟不见一个活人的生息。 久澜拧起双眉,提起脚小心谨慎地往里走了几步,环顾周围,又去过诊室和后厨,却都只见遍地杂乱,倒是半个人影也没再见到了。 久澜越发觉得可疑,正要抬脚去到后院之时,忽听闻身后有所异响,惊得她赶紧侧身闪避,并往身后掷出银针。与此同时,一声急促的哨音响起,庭院中霎时落下了十余人。 久澜双眼一眯,手中银针短剑光芒飞闪。既然已走到了这里,她早就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不求毫发无伤,但要生离此地,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但这几人似乎没有取她性命的意思,只是难缠得很,将她观察好的几条出路全都封住了。而且他们仿佛对她的路数也很是了然,斗到最后,竟趁着一处破绽在她身后一掌将她击晕了过去。 等到久澜醒来时,发觉自己已经在一辆马车上了,马车颠簸得她有些头晕。而她的双手被捆绑着,眼前再次被蒙上了一层黑布,这种感觉还真是有些……似曾相识? “你醒了?”听见动静,马车上的另一人道。是一位男子的声音。 久澜坐直了身子,问道:“你是谁?” 那男子冷笑了一声,道:“夏宗主贵人多忘事,当然不会记得我这种小人物了。” 久澜一听,便知晓他熟悉自己身份,看来是别有用心了。同时她也飞快地冷静下来,意识到他还不会对自己下手,便就自己所遭待遇暗自不爽的心情,回怼道:“你都蒙着我的眼睛了,我当然不知道你是谁了!” 那人道:“夏宗主这点脾气倒是始终没改。说来我幼时还与你有过短暂的同窗之谊,我曾经精心豢养过的一只毒蛛,就是被你轻而易举地弄死的。” 久澜细细回想了一番,不由冷笑道:“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方久榆。都十五六年过去了,难为你还这么惦记着。” 那人却道:“不惦记着不行啊。” 久澜冷冷道:“这能怪我吗?若非你私下豢养毒物,又岂会遭到贬斥?你本也是秦宗主的嫡传弟子,只要安分守己些,怎么也不至于会落到这般境地。” 方久榆疾声道:“还轮不到你来指摘我。” 久澜道:“也对,毕竟你从无悔过之心,否则也不会再因滥用毒物而被贬去分舵,也不会因出卖分舵背叛掌天教而被逐出师门。” 此时耳边不间断的车轮声里忽然混入了握紧指节时发出的弹响,看来方久榆是又被她惹毛了。 过了许久,方久榆才冷笑着道:“夏宗主,你也不必逞口舌之能了。就算你医术好,如今不也还是中了我的毒掌,至少在这三日里都不能运转内力了吗?” “所以呢,你想怎么样?”久澜漠然道。 “当然是带你去见我的主子了。”方久榆回道,“你知道现在外面是哪里了吗?我们走到樵溪村了,当年就是在这里,我做出了我的抉择,将分舵的门户所在透露给了十三派联盟,从此做了一个真正的不折不扣的师门败类。” 也就从此再不能回头。 “你对自己的认知倒是蛮清楚的嘛。”久澜哂笑道,“也不知你现在的主子是怎么放心用你的。” 方久榆却道:“你们这些人,仗着天资聪慧,从来就瞧不起生来愚钝的人。你可知,我自小就要比别人付出成倍的努力,却总还是追赶不及,因此受了多少嘲笑和白眼,又忍了多少捉弄和欺侮。分明我也费尽了心血,却永远也换不来师父的认可和同门的赞赏。我就不明白,为何大家都一样是人,却要生来就分个高低?所以我不甘心。是!我承认,我私下豢养毒虫确实坏了规矩,但我只是想证明自己而已,证明我也可以学好课业,我也能够掌握毒术,别人会的我也能会,我不比别人差!但你们这些人未免也太冷酷些了吧,竟是连半点期望也不给我留。” 久澜轻叹一声,略放缓了道:“此言差矣。你若是想证明自己,只要有能力了,来日方长,何愁没有机会,为何要急于选这种危险又偏激的法子?” “呵,”方久榆不以为然道,“像夏宗主你们这种聪明人,说话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不费吹灰之力一般的。” “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久澜反驳道,“也许人生来是有天资的差异,但这也并非能够一锤定音的事。谁从小不是被罚过来的呢?我们医宗的这些同辈弟子里,你可知我,还有我师弟他们,自小都被大师姐罚抄过多少遍医书?况且他们欺侮你,确是他们的过错;我当年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也是我的不是。可后来的一切,凭你的所作所为,却只能说是你咎由自取!” 分卷阅读58 “我咎由自取?如若你我易地而处,你也尝尝我当年在分舵所受过的侮辱、嘲弄和折磨,你就不会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了。”方久榆咬咬牙道。 “不会易地而处的。”久澜也不假思索地回答,“从一开始我就不会选择这条路。” 双方在静默中对峙良久,最后方久榆冷哼一声,道:“罢了,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没有必要再跟你废话了。而你也用不着多问,只需要知道,我们很快就会到达一个好地方,在那里会来许多的人,将这些年的恩怨故事好好做个了结。咱们就一起等着看一出热闹的大戏吧。” 便由此结束了这一场言不投机的对话。 久澜在这颠簸中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前路漫长,不见尽头,恍若遥遥无期。在这一片混沌里,她也浮想起了许多记忆的碎片,但都散乱地混杂在一处,拼不成画。 因此就时而在崖上见花落成雨,墨染纸笺,笔下成书说岐黄;而故人皆在,心亦均安,纵有烦扰总无忧。 时而在桥头望枫落渔船,涟漪破桨,梨花一壶胭脂醉;而人入景画,言笑晏晏,逍遥浮生解千忧。 时而在徽城听烟雨成曲,琴韵渺远,青瓦素墙倚窗轩;而千灯如昼,星辰入海,花莲一盏载忘忧。 又时而风号雨怒,时而霜白满头,霪雨泼墨洇画湿,夕霞映血渡魂远。时而雪掩累骨,时而雁归春发,桐花一炬影成烟,红梅一缕香如故。 破碎的画面如走马观花,随之而来的光影亦时暗时明,故人时去时来,音容时隐时现,心潮时悲时喜。过往二十余载,竟如浮光掠影,镜花水月,匆忙拂过,倒难辨今夕何夕。久澜身临画中,又置身其外,实不知前尘是梦是真,此刻是影是幻。 车轮声忽然吱呀一下地停住了,一个毫无防备的趔趄将久澜强行敲醒过来。过不了多久,她就感觉到自己被人架起,押送着走去一个地方。那条路似乎很长,而且崎岖难行,她被绊了好几脚,脸上、手上也被枝条划出了几道口子。直到最后,他们大约终于走到一处平地上了,身后的那两人就在她的背脊上用力一推,将她丢在了地上。 耳畔很快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轻及重,正徐徐地向她移动过来。久澜才撑着坐起身子,便听闻方久榆对那来人毕恭毕敬地道:“回禀主人,夏久澜带到了。” 那人轻轻地“嗯”了一声,并走到久澜的身旁停下了脚步,朝着她俯下了身子。一阵阵奇异的香味伴随着来人萦绕在久澜的鼻间,而那人似笑非笑地对她开口问道:“夏久澜,你还记得我吗?” 第二十四章 宿敌 久澜甫一听见她的声音,略怔了一怔,而后便微微一笑,肯定地回答了两个字—— “萧茵。”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继而便诧异道:“果然厉害,时隔这么多年,居然还能记得我,并认出我!” 久澜笑道:“十年前你才来中原的时候,说的话里就带有很奇特的腔调,那时可给我留下了不浅的印象。如今多年过去,你的汉话是说得流利了许多,但是咬字和尾音还是与中原人有所不同,这是你的独一无二之处,我自然不难辨认。” 萧茵轻轻“哦”了一声,而后笑道:“那你也算得上是好记性了。” 久澜却道:“实在是当年印象太深,想忘也不能忘呀!” 她追忆着往昔被萧茵囚禁的那三日,悠然叹道:“不过十年前后,你对付我的套路倒是没怎么变,都是蒙上我的眼睛,收走我携带的那些杂七杂八的药物,却不缴走我的武器。不过这与其说是你对我武力值的蔑视,倒不如说这是你对我医宗出身的认同。这一点,我倒是还觉得欣慰的。” 萧茵却嗟然一叹,道:“可我记得那个时候,你还唤的我‘阿茵’。” 不知怎的,这话说来,竟让久澜也感到些微的失落。她不禁低声叹道:“那个时候你我也曾能够聊得投机,那个时候我们也都还是孩子的心性。可人都是在变的,谁还能是当年的小孩呢?” 一句话正也激起了萧茵的共情。当年两个敌对却短暂交过心的女孩子,在阔别多年之后,依然以其敌对的立场,再次道出了彼此心中那一点相同的感触。 “有时候我也在想,时间能不能别过得那么快,可它还是一眨眼都溜走了。我们也都变了,就像这几年,你的功夫也长进了不少,我要擒住你,就得另下番功夫了。”萧茵慨然道。同时她也对久澜发出了自己的疑惑:“另外我也很好奇,你似乎对于我的出现并不意外,你好像很早就猜到了?” 久澜莞尔道:“正因为方久榆背后的主子是你,是诡门,我才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且不论一些似曾相识的手法。方久榆其人,不管他曾经如何受到轻视,他都是秦莺的嫡传弟子,该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不一定要了解的事情他也了解了不少,就比如毒宗封禁的藏书手稿。当年分解出蛊虫之毒时,她与秦莺就曾困惑于它与毒宗间难以否认的关联,而今揭开了这一层关 分卷阅读59 系,方久榆与诡门,诡门与七日戕,当日的那些难解的疑问,以及那失而复得的两页纸张,便都不再足以为惑了。 听了她的解读,方久榆不由得拍了拍手掌道:“聪明人就是聪明人,再怎么故作谦虚也都是我们这些人学不来的。不过你有一点没说到,当年我对十三派联盟交代分舵的机密时,还连带了你们冷沙洲内外的那些关隘。” “冷沙洲?”久澜猛地警了神—— 所以……就有了后来的雁山派火烧冷沙洲吗? 原来当年,是你! 久澜忆及此处,不由捏紧了双拳,道:“那可真是不可思议至极了!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方久榆对于他的这处“功绩”,不禁颇为自得道:“我原来的师父秦莺,和你的师父夏苡情同姐妹,她曾经去到琅琊山做过客。彼时我作为她的弟子,也跟随着去过一次。她那时候曾教导过我,若是学得慢,就多看、多听、多记,随记随学,所以那段时间里我一直随身携带着纸笔。而那回正好也是她第一次去,因此你的师父就仔细地跟她提过冷沙洲的各处山口、地形、布置以及一些注意的事项。我怕忘记了,迷了路,就随手记了下来,不想竟是在后来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久澜听他越说越是得意,终忍不住气极反笑起来:“难怪世人都说,世事虽难料,但更难测的还是人心。这句话在你这里,倒真是被诠释得淋漓尽致了!” 方久榆忽然就噎住了笑声,忿而转了哀怆的调子道:“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想要从他们的手里活下来,就只能尽量地使他们满意了!” 而后他低低地一叹,好似将溢出话语里的万千委屈全都咽下,转而说道:“但其他的你都没有说错,那两页关乎七日戕蛊毒的手稿确实是我从毒宗盗取的。诡门本就拥有苗疆最出色的制蛊师,掌握着全天下最好的蛊术,再加上了江湖中最厉害的毒术,养出来的毒蛊自然是令整个武林都闻风丧胆的!” “可惜呀可惜!”久澜却倏然幽幽叹惋道:“医毒本不分家,只是两者钻研的深浅而已。而你的功夫不到家,虽然能帮他们制出全天下最厉害的蛊毒,却不能助他们解除蛊毒。” 说完这话时,她的嘴角不觉地向上微微挑起。尽管她一直都被蒙着眼,始终不能得见方久榆的神色变化,但凭着他的声调和语息,也已足够她在脑海中勾画出一副或青或白的脸色和气急败坏的神情。 而方久榆亦似在奋力压抑着愤懑般,冷笑道:“无妨,我们本也就没想让朝堂占尽好处!” “你们也该说够了吧!”这时候,沉默了许久的萧茵突然发话道,“你们这对同门不同宗的师兄妹,一见面就吵个不停,还真是有趣得很啊。但你们未免吵得过头了,吵得我耳朵疼,脑袋也疼。” 随后她对方久榆提高了声音道:“方久榆,这里暂时没有你的事情,你先到门口守着吧。” 方久榆倒是听话得意外,二话也没听见一句,就给她们留下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久澜想着,若他当年能有今日的一半,或许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很多人与事也不会走到今日的这般结局。 如今可知的空间里就只剩下萧茵和久澜两人了,但她们两个谁都没有先说话,似乎都在这片静谧中彼此暗自试探着什么。 最后是萧茵先道:“现在你能够知道的都已经被你说对了,那么接下来就由我来和你说说那些你不知道的吧。” 她问:“你可知我为什么又要抓你来?” 久澜心里已经有了底,但还是摇了摇头。她想听来自萧茵的那个肯定的答案。 果不其然,萧茵轻轻笑了一声,回道:“都和十年前一样,为的是相同的目的。这次我还是一样不会先杀你,因为你的命目前来说对我还不那么紧要。我更想要的是岳梓乘的命,而他在意你,所以我就只能擒你来。夏久澜,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你都只是我拿来要挟他的砝码而已。” “这次,你又有把握,他一定会来了?”久澜抬高了声调,故作懵懂地问道。 “你说呢?”萧茵肆意地笑着,如同听见了一个有趣的顽笑:“十年前的那一次我并没有赌输,这次我也一定会赢。” “你确定吗?我分明记得那次你们是空手而归。”久澜毫不示弱地回复道。 “那是因为你只知道了一半。你可知那一次,也是我第一次面见叶笙寒时,都交谈过什么?”萧茵向久澜逼近了两步,笑问道。 久澜忽然就懵住了。这一次却是货真价实的。 可知那一回,便是数年后,诡门与朝堂合作的萌芽。 而至今时今日,她已很难再从萧茵的三言两语里追溯出当年的故事。也许当时他们的确什么都没达成,但那也无疑是在双方心上的土壤里播下了一粒种子,一粒会长成恶果的种子,酝酿了日后无穷无尽的浩劫。 “那时我们需要在中土立足扎根,朝堂也想要削弱武林的势力,我们能互相满足对方的所愿,所以一拍即合……” “我们制出了那种后来叫七日 分卷阅读60 戕的毒蛊,与朝堂合力散播给江南武林的门派。而在那之前,朝堂就已策划好了一切,他们掌握着江南武林的一举一动,并早早地将风声引向掌天教那边,只要毒蛊一经传播,就能顺水推舟地嫁祸给他们。” 这段陈年旧事由萧茵诉说来,便是一个幕后的观局人在冷眼旁观着这场棋局的始末,偶尔还能下场拨弄几手的样子,平静又平淡,无波亦无澜,滋味与久澜这个身在局中的人大不相同。而在这一场谋划了许久的棋局里,久澜曾是掌天教阵营里的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被置于岳梓乘所在的正道十三派联盟的另一方,楚河汉界,壁垒分明。 他们这些分列阵营的棋子们,也曾无知无觉地互相厮杀到头破血流,却不知将他们玩弄于鼓掌的执棋人,早已选好了一个绝妙的角度,暗暗煽风点火,一面坐山观虎斗。 “但我们与朝堂间的交往本是一场秘密,可是这里又不得不说起一个人——你的师父,夏苡。” 再听见这个熟悉的又略有些久远的名字,久澜猛地捏紧了裙摆,心也仿佛揪作了一团。如若别人也就罢了,可由萧茵来说出这个名字,似乎总是暗示着什么不好的兆头。 而萧茵也在意味不明地悠然叹息着:“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疑的,但她确实凭着方久榆的一些异动探查到了我们与朝堂之间秘密来往的端倪,可惜那时已经太迟了,她还没有梳理出事情的脉络,十三派联盟就已经攻上了万重崖,她根本来不及告诉任何人。而且更为关键的是,她被我们发现而同样中了七日戕的蛊毒,为了不至毒发,她不得不抢在蛊毒开始发作前封住自己全身的经脉。所以万重崖一役,你的师父,其实是必死无疑的。” 于是思绪便随之回溯到如噩梦般的如血黄昏。那天乱作一团的万重崖上,久澜与师兄弟们彼此相护镇守着最后的防线。他们在等着夏苡回来,她以为只要师父回来了,多少就还会有希望在。 她也曾这么坚信下来了。即便最后等到的夏苡是恍若一夕间没有了全部内力的虚弱,久澜也不曾想到过绝望——直到那一剑划开血光,一切都终成了泡影。 萧茵看见久澜那蒙着双眼的黑布上渐渐洇开了两道水渍,不由也感到阵阵莫名的惆怅。她试图宽慰并由衷地赞叹道:“不管怎么说,你的师父都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在掌天教的那些人里,我最敬佩的就是她,也只敬佩她。在所有人都懵然未醒的时候,她却是第一个开始醒悟的人。” “所以如今不仅你与岳梓乘,与齐云派是冤仇似海的宿敌,我与你也可以算是仇人了吧。”久澜喟然道。 萧茵顿了一顿,而后稍显落寞地道:“也许吧。毕竟以我们的处境和立场,注定了我们从一开始就只能做仇敌,不能做朋友。” 一句注定和身不由己,便掐断了多少本可以萌生的可能。也正因为有了这许多的注定和身不由己,才有了你我之间那些无言奈何的悲哀。 久澜抬起下巴,默默地拭去了脸颊上的泪痕,并兀自黯然而冰凉地问道:“那么你们后来得偿所愿了吗?” “后来?呵!”萧茵忽然失笑道,“说来,夏久澜,你和你的师父一样,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而这却是我最初所始料未及的!” 她缓缓道来,一字一顿,解释着自己心中的不忿:“你可知夏苡为何必须死吗?不只是她可能会戳破我们所设的局,更在于她的存在背后所潜藏的可能性。你想,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能够暂时地抑制住七日戕的毒性了,若她再顺着所发现的线索探查下去,相信不久便能发觉七日戕与毒宗的真正关系。到那时,你觉得我们所等到的结果又会是什么呢?” 久澜偏过头去,低声道了句:“我明白了……” 她明白了为何会有采蘋镇的那一夜,也明白缘何叶笙寒会说了那样的话。 “朝堂一直都在提防着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只可惜,他们还是低估了医宗,低估了你。更没想到,连被他们自小培养大的叶笙寒都会做出忤逆他们的选择。”萧茵长长一叹,却已转了钦羡的调子。 “你知道当年……是我?”久澜怔了一下,迟疑道。 萧茵却笑道:“其实对于我们诡门而言,只要顺着夏苡的这一条线摸索下去,结果当然是心知肚明的。只不过你出于自己的考量,隐瞒了身份,我们也就正好故作不知。但七日戕的解方一经流出便大肆传播,这无疑是打乱了朝堂的计划,并迫使他们将压力都转给了我们。我们与朝堂之间的隔阂也就起于此。” “听你如此说,看来你们与朝堂间的合作并没有坚持到最后。”久澜忽道。 “这世上哪里会有永恒的结盟,只会有永恒的利益!”萧茵提及此处,不禁愤然道,“一旦我们不能始终如一地提供他想要的东西,那么互相猜忌,甚至背信弃约就会是迟早的事。我们在这一场合作博弈中并没有捞到他所承诺我们的好处,既然如此,我们又如何会期盼他能事事如意?所以你的出现搅合了他们的计划,正合我意!” 久澜听闻,不由得了然地摇了摇头。而后她复又整理一 分卷阅读61 番思绪,倏然疑惑道:“可是你说了半天,我也没有听出来,你抓我来引岳梓乘的用意为何。你到底因为什么要杀他?” 萧茵却沉默了半晌,继而冷冷一笑,缓缓道:“那就又是后来的事情了。” 第二十五章 鬼域 昔年的朝野之争中,那位权倾朝堂的国舅大人,曾听从了自己府上的一位门客的建议,在大肆打压的江湖门派里,除去了掌天教的名。 这正是对先前那场七日戕毒蛊案的弥补——最后没有被朝堂收拢到人心,那就让掌天教永远也洗不清;自己既已担了恶名,那就让坏事者也抹上一身的黑。 他们的盘算也的确起了成效——时至今日,掌天教也没有彻底摆脱散播七日戕蛊毒的罪名。 而那位给他出主意的门客,也正是萧茵的义父,诡门的门主,萧络。 彼时那位国舅大人已不再对萧络给予百分百的信赖,但对于他所提出的合乎心意的建议,还是选择了予以采纳。然而,最后这场争斗的结果却并没有再合乎他的心意了,他毕竟还是把江湖人看得太轻了些。 处江湖之远的这群人里,有经验老道老谋深算的老奸巨猾之徒,也有年轻力壮心思活络的后起之秀。各个门派的领导者们,更是这其中的佼佼者。有的人出力,凭借一生练就的功夫奋战一线,金戈铁马气势如虹;也有的人出智,凭借独具的慧眼和谋算运筹帷幄之中,以纵横诡辩之术颠倒情势翻覆战局。这四方天地,再不是他能随意翻云覆雨的棋盘。 也因此,他未能如设想般收服武林,反而战事绵延不下,直至先帝突然驾鹤西去。 登基的新皇雄心勃勃,誓要扭转朝堂一片污秽的局势。他第一个要动刀的对象,便是那位权倾天下的舅父,扳倒此一人即可震慑其下百余众,是为擒贼先擒王,杀一鸡以儆百猴。 而岳梓乘,因为与叶笙寒的一层关系,在朝野之争中得以与新帝结识。那时他也正在追查七日戕蛊毒与朝堂的真正关联,然顺藤摸瓜追查至那位大人身上之时,线索却断了。但这一项把柄,已足够新帝判定其罪,削官去爵,将他逮捕入狱,监*禁终身。 本以为事尽于此将告一段落,然而三个月后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再次将此案引向扑朔迷离。那位曾经的权臣,后来的阶下囚,竟在一夜忽被人暗杀于狱中,死状蹊跷。这无疑是向人宣告了这桩大案的背后,实则另有隐情。 “这是我们至今犯过最大的一个错误,但其实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萧茵讲起这一段时,竟显得冷静到异常,“没有人能受得了那样的威胁和逼迫,日夜都在兢惧与噩梦中度过。我们不能赌,也再输不起任何东西了,所以最后只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而其背后的原因,亦是简单,无奈又辛酸。 “叶笙寒自小就跟随他,也为他立过不少功劳,可到最后他却连一点后路也没想给他留。那我们呢?如若他日后再一个不满捅出了我们,那么那些武林门派将会如何对待我们?我义父不得不为此日夜担忧,于是就趁着一夜时机可取,使尽了浑身的解数潜入狱中,将他给处理了。” 久澜微微一惊,继而感到从背脊到四肢都渗出一股凉意。 萧茵却忽然失笑道:“可我们都忽略了一点,那位大人再如何触及新帝的逆鳞,他都是新帝的舅父,能有权利处死他的唯有天子一人而已!若有旁人来插手,那个人即便是逃到天涯海角,天子也必然会追究到底。” 于是这一场离奇的暗杀事件激起了不同人的不同思量,每一个听过的人都不由对其背后的隐秘浮想翩翩。天子既下定决心要彻查,岳梓乘也由此重新拾得了线索,他们带着各自身后的两股势力,撒开了一张漫天大网,诡门想要从中遁形,实在难如登天。 “这两年里我们一直谨慎行事,举步维艰,在朝廷与武林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生存着。我们自以为没留下多少实据了,可是岳梓乘,不知如何地竟被他翻出了许多旧时的线索。我们到底还是躲不过这一天——” 说到这里时,萧茵忽而哽咽了。她在久澜的面前来回地踱步,控诉的声音里尽是急促与躁虑。她泣血地声诉着:“你知道我们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了吗?义父在月前被朝廷秘密地杀害,诡门群龙无首,还在被朝堂的兵马四处镇压,残余的部众流亡至今,已不剩多少人了。如果不是岳梓乘,我们何以会有今天的一败涂地!你说,我不应该恨他吗?” 久澜不动声色地听着,听罢却也悄然一叹道:“因而,你就为了达到复仇的目的,不惜动员一切可掌控的力量,花费所有能付出的代价。从七鬼开始,甚至于更早,你就已经在盘算着,势必将岳梓乘不置死地不罢休。后又为了能利用到我,更是杀害了药铺那些本该无干的人。你这般去毁灭别人,就不怕最终玩火自焚吗?” “我?我有什么好害怕的?”萧茵却冷笑了两声道,森然的语意里尽是陈迹了多年的血迹斑斑,浸满了铁锈味的斑驳故事。“义父对我有养育再造之恩,我的命早已归属于诡门,生为它生, 分卷阅读62 死为它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诡门还有一兵一卒,就必定不会容许岳梓乘逍遥于世。而只要能够如愿地除掉他,哪怕叫我立时死了,我也无憾。” 久澜撇过头去,不禁气极反笑道:“可恕我直言,你们当初既选择依附朝堂,这本来就是险之又险的事情,到最后惨淡收场,也并不意外。” 空气如瞬间凝固了。有一道暗影彻底昏暗了眼前微弱的光感,她听见那串包裹着怒意的脚步声在身前戛然而止。一阵阵弥漫的杀气在身侧将她重重包围,她甚至都能感觉到萧茵极度抑制的呼吸声里急促的心跳。 时间仿佛从此刻静止了,直到许久之后,她才渐渐感受到身旁压抑忍耐着的怒火垂垂平息。 这回萧茵没有再反驳她,反而幽然叹息道:“想不到,你也看得通透。” 久澜见她似有触动,便放缓了声音道:“其实,你也早就知晓今日的根源为何,只是心有不甘,才会千方百计地迁怒旁人吧?可你扪心自问,他死了,你就真的会心安吗?” 萧茵怔了一下,竟也真的感到片刻的恍惚,继而便警过神来,后退一步,冷然道:“你想通过说服我来救他?那你就别妄想了,我已然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谁也别想阻止!只是你们两个,可否不要连用的招数都如此类似?” 言及此处,她喟然感慨道:“若非先前与他交过手,我们也不能得知他已修为尽失,难怪这些年里他都是藏于幕后行事,仅借那张唇舌搅乱风云。如果他不是敌人,我想我一定会佩服他的!” 这也是她能够对自己的宿敌给予的最高的评价了。 那时的齐云派突然逝世了掌门,身为小辈的岳梓乘人微言轻,没了修为的事情自然再不能让他的盟友知晓。而江南武林盟的人也就真的懵然不知,他们只是怀疑、谴责,质疑他不过仅凭口舌论争却从不出力的背后,是否别有居心。他们依赖于他的谋略而明面上称他为“名门领袖”,实则暗里却没少让他尝受自己人的说三道四和评头论足。他就在这样的风刀霜剑里,一面应对着诡门朝堂的阴谋阳谋,一面警惕着所谓同道的阳奉阴违。而他之所以从不与人说起那段日子,想来也是因为,它确然并不好过吧…… 一试想起他那段时日里可能经历过的不为人知的艰险与蜚议,那些被人戳过的脊梁骨,却还要在人前作谈笑自若的模样,久澜的心就如同被当成药材丢入了药罐里,置于火上慢慢地煎熬着,直至煮到沸腾,不断地掀动翻涌。 可她还是要将这些酸涩与不平通通咽下,不能让它们流露出分毫。一旦这些心绪再被萧茵捕捉到一星半点,他就只会成软肋,被萧茵反复利用,将她的心来回磋磨。 “我当然知道你深恨于他,怎会因我的三言两语而改变?”她故作笑意安然道,“我只是在提醒你,只有问清了自己的内心,才会真的了无遗憾。” “你也应该清楚自己为何要深恨他,因为你只恨得起他——朝堂,天子,高高在上,他们视你们如蝼蚁;只有岳梓乘,一个修为尽失的江湖门派前掌门,才是你们能动得起的对象。”她补充道。 萧茵却一声轻笑,揶揄道:“你说的也没错。岳梓乘为天子办事,事了却功成身退,不事浮名,他自以为的清高却正好给予了我们下手的机会,我们当然不能轻易放过,任由他溜走了。” 她看着久澜微微蹙起的眉头,愈发玩味道:“这便是世道,我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芃芃凡尘,芸芸众生,不过就是强者欺弱者,弱者被强者欺,胜者为王,弱肉强食吗?我们会败,说到底是因为我们卷入了最强大的两股势力的争斗之中,再要归根结底便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强大。因而这些我都认了。可那个人,他凭什么?” 这已然是不知第几个人在跟久澜谈及这“世道”二字了。这“世道”于人,似乎总能囊括人心之万象,凸显人心之炎凉。但凡有人欲利己而损人,便会取“世道”二字以蔽之,恍若一切在这二字之下,都能合乎情理了。 于是她不以为然道:“可那只是你所认为的尘世罢罢了。《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人为自己的私利做辩护,便解之为上天不仁,故其所作所为,皆为抗争天命而已。实则不然,老子所论无非是想言明天地从无所谓仁与不仁,其看待万物皆为同一,亦无所谓好与坏。世间万物皆是一般,并无高低贵贱、尊卑优劣之分,不以好为好,不以恶为恶。不管万物变作何如,那都是万物自己的行为,与天地无关;天地顺其自然,一切犹如随风入夜,润物无声。” “所以呢,你想说明什么?”萧茵问道。 “无所谓什么,不过想说世道二字,从来只在人心而已。”久澜回道。 萧茵似是陷入了沉思,许久过后,她才偏转过头来,缓慢而认真地用审视的目光端详着久澜。久澜甚至都能感受到从她眼里投射来的灼热的光芒。 “你和岳梓乘,还真是很像的两个人。只可惜,你们这样的人,注定正邪两道都难容下。”她一字一顿地说完,并微微一叹,竟像是在为他们惋惜,又在感慨他们必将 分卷阅读63 坎坷而悲戚的人生。 久澜却笑道:“容得下又如何,容不下又如何?能走到今时今日便自会知晓,能够活着,本身就已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既然活着都已是侥幸,那么世人的容纳与否,就更只会是身外之物了。因而,我只想守方寸净地,聊度余生,仅此而已。” “可这江湖从不是你不理纷争,纷争就不会找上你的!你也经历过不少,难道还不能有所领悟吗?”萧茵质疑道。 久澜默然地听着,却也不置可否。也许从她真正开始体味这尘世起,那些烦扰便已在有意无意地侵袭上她了。从徽州被擒,至七日戕毒蛊案的前奏,那些无形的手都在不知觉中悄然地推动着一无所知的她,将她懵懵懂懂地推至台前。从此,她就只能或主动或被动地成为这其中的参与者,再难逃离片晌。 或许这便就是世间的法则了。她既存于世,便必定要时刻受其禁锢。因此,当年她会成为被讨伐者的一员,血染剑锋指间流红,不会有人问她是否无辜;她会扛起前所未有的担子,踽踽独行如履薄冰,不会有人问她能否承受;她还会在饱尝门派间的倾轧以外,被迫地尝受教内各宗之间的勾心斗角,身心疲惫迷惘怅然,也不会有人问她心何所往。 而后朝野之争,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成了棋子,在这场失控的棋局里厮杀搏命,利用着别人,也被人所利用。而事态一旦切乎于己,那么真实的人心就如同被照妖镜映出了原形——趋炎附势,落井下石,追名逐利,作壁上观,这便是鲜活的又真实的人。 当年七日戕之险恶,便在于它夺命之前,能噬人神志,使人不再为人,而成为嗜血的恶魔。然而可有人能够解惑,为何人抽离了心中的清明,便会嗜杀嗜血,难道最后剩下的留存于人心的本质,就是修罗恶鬼吗? 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确实住着这样的一个恶鬼。它会在某一个时机从心牢的底处放出,渐渐操控了人的心与身。于是那些正道的侠义之士,也会将万重崖血洗成一个修罗地狱,再如恶鬼般在地狱里穿行屠戮。他们与自己所认为憎恶的“恶魔”们,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不同。 但被七日戕放出的恶魔,最后会吞噬自身,而被“道义”装点着的恶魔,却会在嗜血之后再披上一层人皮,并将满手的血腥称为“正义”。 从此循环往复,就如东升西落,冬去春来,花落结实一般理所当然。 如此行道于世,看来竟如观百鬼夜行,无人知晓与你同行的,究竟是人,还是恶鬼。与鬼共路,从来就是常态。 也是缘于人心迷失得如此容易,所以坚守才会显得如此可贵。 于是这就是久澜最终的答案了。 “我命比众生,不过沧海之一粟。既如蚍蜉无力撼动这所谓的人心世道,那便只能自存一寸丹心于天地,与山河风月共容。旁人的讥评流言,都弗入我耳,更毋言入心。” 她一气说完,不去顾忌萧茵的反应。她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摆在面前,也是割断了自己身后唯一的桥索,自此之后,再无退路。 尽管她也从未想过回头。一条小路走到黑的人,始终都是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还会是。 而萧茵呢?她似乎也在这片沉寂中彷徨了许久。兴许她也在回首一路行来的挣扎。 但她与久澜一样,都是愿意斩断自己后路的人,执拗又决绝。或许她过往走过的路比久澜还要黑暗许多,路上满是孤单与悲怆。从来没有人说过要给予她陪伴,也没有人在暗夜中给她执过一盏灯火。 所以在最后她才会蕴着绝望地愀然一叹,像是在祭奠自己的过往和余生。 “你可知今日我为何愿意与你解释这许多吗?久澜,你虽是我的敌人,但也是曾经唯一肯听我说话的人。在生死之前,我愿赠你一个了然。但是从此以后,我想我们已无话再可说了。” 最后一句话,就此彻底划开了她们之间的沟壑。从此她与她各自,便当真再无后路可言。 第二十六章 疑局 是谁在那时光里备受煎熬? 一夜的闷热,一日的霪雨,空气中弥漫的燥热,和飘散着细微的雨丝,究竟是湿了谁的额角,又冷了谁的掌心? 久澜的身前始终光影交错,深深浅浅,几乎少有长时的安宁。她自是无法入眠,但那些人,想来也并不平静。 如此一直持续到第三个日头。 久澜才自日出始小睡了半晌,声与影还在身畔恍惚着变换不息,就忽有一人疾步地闯入,还未开口便带着一身的急切和兴奋,将她那一点微弱的睡意霎时打碎到荡然无存。 久澜烦闷地动了动麻木的胳膊,便侧耳凝神去听这个如此惹她厌烦的人究竟是谁。 不必多想,此人自是方久榆无疑。他竭力地想要压低声音,却怎么也掩盖不了声音里的振奋。 “主子,他来了!” 萧茵的回复倒很平静,但那急促的语速和上扬的语调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翻涌澎湃。她急忙吩咐道:“安排下去!”又跟下 分卷阅读64 属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久澜听不懂的话,便朝着久澜的所在快步逼近。 久澜只感觉到自己被人拎了起来,像被揪着耳朵提起的一只兔子。而萧茵在她的耳畔戏谑道:“时机差不多了,我们可以上路了!别担心,你是会看到结果的人。” 久澜尚不能体会她话里的深意,便被人押着往前走去。她看不见眼前的变换,只能凭着感觉的变化来判断自己的处境。她的心也跳得很快,仿佛下一瞬就会骤停。但她并不如何恐惧,只是倍感担忧,因为她知道将要去面对的人,是他。 萧茵猜得没错,他还是来了。 他一定会来。 微凉的剑锋抵住了她的咽喉,剑刃的寒光里又映出了谁的面容,晃亮了谁的眼? 而在这一晃的剑拔弩张里,却有人轻谈生死,说来稀松平常如话家常。 “你们放过她,我用我的命来换她的命。如你所言。” 是他在身前不远的地方开了口,依旧如风过松间,云栖竹梢,清清泠泠,恍若从雨雾深处踏过尘嚣而来,却不沾惹片叶微湿。 久澜的鼻子一酸,莫名地就想流泪。这三日无数破碎短暂颠倒反复的梦境里,他的音容就从未缺席过一次。她总会在那无际的恍惚与迷蒙中看到怀抱青锋的他,梳着少年时干练的马尾,噙着那令她熟悉的欠揍的笑意,向她递出一只手掌。那掌心里有少年常年练剑磨出的茧,却干净而骨节分明。他站在清晨的微风里,熹微的光攀上他的袖口衣襟,他的眼里却闪着永不陨落的星光,想把眼中的皎月拥抱入怀。他的肩上落着白玉碧桃来将她相迎,要接她同归那华灯梓里。 这就是她眼底心头的少年郎了,即使载了满面的尘霜,覆了冰雪冷雨,也依旧眉目如新,又宛若从那画中走来,分明全都是假象,却清晰得真实无比。 但这一回,他是真的走来了,只与她隔了一层纱的阻遏。她甚至都能执笔凭空描绘出他此时如画的眉眼。 可他又是那不应归来的人啊。这漫长的煎熬里,她何尝未觉得挠心挠肺,分明知道他不该来,期盼他不能来,却又同时不由地相信着他会来。而今他确然站在身前了,她的煎熬时光便于此到了头。 也就正好想起她曾默默许诺过的,再不会有一个人淋的雨。而如今恰若是,即便他们会在这场雨中倾灭,那也是与他一同消受。 因而她不再容许这种以命易命的交易由他口中说出,如同儿戏。她自己的命还容不得别人来做筹码。 于是她扬声道:“岳梓乘,收回你的话。我的命还不需要拿别人的来换。不划算!” 话音才一落下,冷冰冰的锋芒便愈发贴紧了她的颈项。身后持剑的方久榆嗤然一笑道:“闭嘴吧,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命都拿捏在别人手里的人说话了?” 萧茵倒对她的出言不以为意,只一心都吊在了岳梓乘的身上。她冷笑道:“好啊,为表诚意,那就请你即刻放下青锋,并且把它丢得远远的。只要你让我满意了,我就不动你的宝贝心肝。” 当即便听得“哐啷”一声,在久澜还不及说出口的反对里,那把古剑已然落了地,并伴随着一阵锐利的鸣响,由近及远,再无回音。 “你疯了吗?”久澜心中暗道,一时既想嗔怪怒骂,又想含泪傻笑。没了修为的岳梓乘再弃了剑,无异于刀俎下的鱼肉,任人宰割。可他一贯如此,会明知晓这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死亡之邀,却依然如约而至;会虽千万人吾往矣,只为那天下,或为那一人。 这就是住在久澜心坎上的那个人了,即便扛了万丈青山在肩上,也能步履轻轻如载江烟,含笑意浅暖撷一花而归。 她忽然就希望且坚信着,这样的一个人,结局绝不会任由旁人来潦草书写。 青锋掷地的颤颤铮鸣无疑令萧茵满意极了,她哂笑着道:“既然你如此配合,那我就容你们最后再说几句吧。你有什么遗言,便尽快交代了。” 岳梓乘仿佛是挑起了嘴角,飘然而浅笑地回应道:“多谢了!” 久澜却猛地一滞。那些繁复的无以言说的情绪混杂着凝重的窒息感捶着她的心口,她听见那来自他的最轻柔的话语,如春日微风般拂过她心上的湖泊,吹皱了银镜,圈起了涟漪——“久久,今时今日,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久澜咬紧了嘴唇,抬头偏向他的一方,倏尔柔声道:“岳梓乘,我最近新听说了一个故事,不长。我想说给你听。” 她喟然一笑道:“记得当年,师弟把万重崖底翻了个遍,才终于捡到了奄奄一息的我。据他所说,他发现我的那一日,距离我落崖,已经过去整整十日了。他不知道我是怎么存着那口气的,而我当然也不能知晓。后来他就用尽全力想把我救活,期间有数次险情,连他都担忧我会撑不下去,可到最后我却总是能够奇迹般的挺过来。师弟告诉我,是我体内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在护着我的身体,每遇险境,都会护我生还,令我不至死去,即便我还不能活过来。” “一连多年,我都不能明白其中的蹊跷,只当是天意 分卷阅读65 使然,直到近日武姑娘,她告诉了我一桩往事……”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一下,继而哽咽道:“岳梓乘,谢谢你!” 岳梓乘怔愣了一瞬,忽而笑叹莞尔,若晴风化雪,润物无声。“久久,你能活着就好。” 他轻咳了一声,便提高了声调,对方久榆和萧茵道:“你可以放开她了。想要报仇,就冲我来,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他的声音里浅含笑意,并交织着从容的坦荡与挑衅的蛊惑:“否则……” “否则如何?”方久榆似乎有被他的言语激到,手上也加紧了力道。 久澜只感到勃颈上传来森森的凉意和微弱的痛感,随后紧接而来的便是岳梓乘逐步逼近的阴沉的脚步声与冰冷的诘问:“你道如何!” 方久榆被他一声呵斥震慑得手腕微微发颤,怨气激荡翻腾上涌,剑尖一抖便要向来人刺去。 就在这一刹那,久澜挣动手肘猛然撞向身后,挣开了方久榆的桎梏,同时屏息听辨朝她转向而来的剑势,手臂轻举,将腕上的绳索送上了剑锋。 只听闻绳索割裂的声音,久澜的双手霎时重得自由。她飞快地取出袖中藏着的银针,凭借风声认准方位,以迅捷之势将针扎入了方久榆的身体。 一气呵成,只在一息之间。 方久榆颓然摊倒在地,他无法抵御麻药在他体内的蔓延,逐渐侵蚀着他的神经。而久澜也后退了一大步,心扑通狂跳得厉害,手也在颤抖个不停。 身后一个温暖而踏实的怀抱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她也感受到来自那个人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他帮她解开了蒙眼的黑布,眼前倏然的明亮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而他又轻轻地拢住了她的手腕,低下头去贴近地吹了一口气,痒痒的,蕴满了轻柔与怜惜。 逐渐适应了光亮的久澜这才能够注意到自己手腕上勒出的红印以及边上一长道被剑锋刮出的淡淡血痕。而岳梓乘则阴沉着一张脸孔,嗔道:“真敢冒险!你也不怕被剑削掉手掌吗?” 久澜却含笑摇了摇头:“还好,至多也就成个残废而已,但无论害不害怕,这个险都总是要冒的!咱们都能活着才最紧要,不是吗?” 说完,她也立时板下一张脸来,正色道:“从前我以为自己的这条命是捡来的,因此常对它觉得无所谓。然而今日,我已知晓它不是侥幸,而是有人予我的馈赠,便一定会倍加珍爱它。只是,它既属于我,便应由我说的算,不是你们可随意拿来交换的物品。所以岳梓乘,我不允许你再用别的任何东西来换它,包括自己的性命,更不允许你再把自己置于险境里,你能懂得吗?” 岳梓乘合眼一笑,继而瞥了眼摊在地上的方久榆,又转眸瞧向了萧茵的那一边。 就在方才久澜出手的千钧一发之际,情势突变,令萧茵始料未及,待到她想要出手之时,已然晚了一步。而就在那一刹那,藏身着的武翩翩也从暗处跃出,挺剑制住了欲要偷袭久澜与岳梓乘二人的萧茵,横剑于她颈下。 “干得好,翩翩!”岳梓乘先是一惊,而后赞许地对武翩翩点了点头。萧茵则阖眸蹙眉,沉下声哑然失笑道:“中原人果然多狡诈啊!” 岳梓乘听闻不由怒火中烧,疼惜地看向久澜颈上与腕上的伤口,勃然怒道:“你们写给我的信中也有过承诺,只要我愿意以命换命,你们就不会伤害久久分毫,你们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萧茵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了久澜,惊诧道:“这回我又是没有料到,你怎么能够恢复内力,还能蒙着眼制住方久榆的?” 久澜浅笑道:“我早就说过,他的功夫还不到家。这三日里,我一直都在暗中用内息化去他的毒,可惜了——如若他愿意把心思都用在修习上,而不是这些歪门邪路上,或许我也不能提前将毒化干净,要比你们预想的提早了半日。至于蒙眼,你还不知道吧,我曾经做过两年的瞎子,听音辨位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萧茵听罢轻轻一叹,无奈笑道:“夏久澜,你每次都能让我措手不及。” 武翩翩将剑锋又逼近了些,回头向岳梓乘询问道:“师兄,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二人?” 岳梓乘低头瞧向久澜,温声道:“久久,你说呢?” 久澜冷眼扫过地上的方久榆,愤愤道:“先把这个叛徒处置了!” “让我来吧!”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位女子的声音,利落铿锵,敛怒而自威。 久澜循声回头看去,便见秦莺向此处疾步而来,衣袂生风,顾久澈则稍落后她两步,紧跟于后。她走到久澜的身前站定,郑重道:“夏小宗主,请允许由我来清理门户。” 久澜忙向旁让了一步,欠身道:“秦宗主请自便。” 秦莺微一点头,凛冽目光便直直射向方久榆,盯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一阵阵透心的寒意从骨子深处钻了出来,无法逃避的恐惧感径直笼罩了全身。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簌簌战栗起来,唇舌却因麻木而断续地吐出几个含糊的字词:“师……师父……” 秦莺没有看他,只在掌心凝成一股 分卷阅读66 极强的力,将充溢了内力的一掌十足地击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久澜没有看下去,只听闻一声颤抖而压抑的痛哼,随后便又复归了平静。 有俗话云,有因必有果。昔年方久榆种下的因,如今也终于得来了他应得的果了。 虽说算是罪有应得,可此情此景,不由还是惹得人一阵唏嘘。 方久榆一死,武翩翩便将目光投向了萧茵,同样的冷漠,也同样的鄙夷。 萧茵却哈哈大笑起来,道:“怎么,是该轮到我了吗?可是武姑娘,你不顾着自己,也该考虑考虑齐云派的那些小辈们啊!” 如在耳边敲响了一记尖锐的钟鸣,武翩翩一阵错愕,匆匆瞥了眼萧茵,便焦急地问向秦莺与顾久澈二人:“您二位上来时,可有遇见我派的小辈?” 顾久澈摇了摇头,道:“并未见有人。” 武翩翩不禁心下一沉,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愤然道:“你把他们怎么了?” 萧茵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向外头一瞟,道:“目前还没怎么,但之后要怎样,就全看武姑娘的觉悟了。” 久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外头乌泱泱的有近百人,正押着十八*九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孩子。她定睛细瞧,便见傅仪淳也在其中。他们都被绳索捆绑着,武器也全被收缴走,被人推推搡搡地行进着,有几个胆子略小些的早已被吓得眼泪直掉,却又不敢哭出声。而傅仪淳则紧咬着嘴唇,含着泪拼命忍耐始终不让泪水流出来。 萧茵饶有兴致地看着岳梓乘和武翩翩紧拧的双眉,啧啧叹道:“武姑娘还真是放得宽心,这么些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也能让他们单独待在山下,你是觉得我们诡门落败,便门下无人了吗?” 武翩翩强忍住愤懑,沉声道:“难怪一路上来只看得到你们两个人,原来人手早就已经潜伏好了!” 萧茵颇为自得地道:“当然,从岳梓乘一上山起,我的人手就已经遍及山上山下的每一道关口。你们这里的所有人,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 岳梓乘望着这内内外外或担忧,或气愤,或惊惧,或得意的人,倏然冷笑道:“萧姑娘还说中原人多狡诈,依我看来,倒是彼此彼此啊!” 萧茵道:“我在中原也浸淫了多年,难道这些还学不会吗?”她瞟了眼身旁的武翩翩,冷笑道:“武姑娘若还怜惜自家的小辈,就请放下剑,再退后二十步,并封住自己的经脉,不然的话……” 她向那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便见有诡门的门人举起武器,作势就要攻向那些孩子。武翩翩心下一惊,连忙疾声道:“我答应你便是!” 萧茵见她一一照做不误,便微微一笑,又对其余人道:“你们是自己封住内力,还是我让人来帮你们?” 没有人行动,也没有人理会她。萧茵不禁眉头一皱,向下属们一摆手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诡门众人一收到指令,便纷纷解下腰上的锁链,挥动着向久澜等人攻来。他们使的是远攻的软兵器,而澜澈二人修习的剑术以及秦莺的掌法都以近攻为主,近不了身,便难以取得优势,更何况敌方的人数远多了他们十倍不止,待到最后,无非仍是被他们用锁链两端的铁球击中了要穴,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岳梓乘拾起青锋挡在身前,尽可能地护住自己和久澜,不至为人所伤。萧茵在一旁冷眼看着,忽而对着沉默的夏久澜意味深长地一笑,问道:“久澜,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久澜被她问得一怔,而后便再仔细地环顾了一遍四周——这里是一处山壁,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便是依山壁上的一个穴洞而建,似乎曾是一座废弃的庙宇,屋后还有一道路通往另一个洞穴,约莫就是她前三日所待的地方。可是若要问她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倒也说不上来。 她又看了看其他人,只见顾久澈低头不语,秦莺神色莫名,武翩翩欲言又止,都看得她既疑虑又紧张。而岳梓乘却低低一叹,在她耳边悄声道:“这里是琅琊山。” 琅琊山…… 她猛地看向萧茵,而萧茵也在望着她骤然张大的瞳孔,含笑道:“没错,这里是琅琊山,山下面就是冷沙洲了。怎么样,我选这个地方做归宿,你可满意?” 久澜说不出话来,她也根本不想回答萧茵的问话。 萧茵对她的冷漠倒略有些失望,但是很快便不以为意了。她只朝着下属们一挥手,道:“把那些小朋友带下去,都关在一起!” 武翩翩焦灼地望向齐云派的那些小辈们,但在岳梓乘的眼神示意下,不得已强迫着镇定下来。 秦莺却忽而扬声道:“你费尽心思地把我们引到这里来,又控制了我们,恐怕已不是单纯要寻仇那么简单了吧?” 萧茵抬起下巴,笑而回道:“秦宗主不必着急问我,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第二十七章 俱往 所谓答案,无非是关乎两件事情:一件是恩怨,另一件是野心。 押送齐云派小辈的诡门门 分卷阅读67 人已陆续回来了,他们与剩下的门人一起,都聚集在屋外,把守着山壁的这一方关口,防备着一切未知的动静。 “你们知道那些孩子被关到什么地方了吗?”萧茵怔然地望了望前方,忽而问道。 在众人相觑而警惕的目光里,她一指自己脚下所踩的地面,略微上弯了嘴角,流露出一缕莫测的笑意:“就在这底下。而且,不止有他们,还有黄山、庐山、雁山,以及其他江南武林盟的各个门派,都有人被关在下面。正好今日掌天教的三位宗主也在,你们觉得他们见到我们,是会恨你们掌天教多些,还是会恨我们诡门多些?” “你们自己做过的事情自己担着,何必攀扯上我们?”秦莺径直剜了她一眼,答道。 “真的与你们无关吗,秦宗主?”萧茵冷笑道,“方久榆不是您培养的弟子吗,若没有他,何来昔年的蛊毒七日戕呢?” 秦莺瞪视着她,眼中宛如燃烧烈烈火焰,毫不输了气势。“方久榆是我的弟子,可他早已被我教逐出,言行、生死皆与掌天教无关,你大可不必把他的帽子扣到掌天教的头上。” “事实如此,可是我们说的不算,信与不信须得由了他们呀!”萧茵却故意岔开,似笑非笑道。 “想不到你还派人擒了江南武林盟的人,这可不容易办,萧姑娘还真舍得费手笔啊!”顾久澈道。 “顾宗主过奖了。江南武林盟也就看着声势还行,实则不过一盘散沙而已,这一点想来齐云派的二位心里比我更有数。” 她一面瞥了岳梓乘师兄妹,一面叹惋道:“那么大的一个联盟,真是可惜。但这又何尝不是必然呢?我们诡门哪怕就只剩残兵败卒,也懂得何为齐心合一,从不会自相猜忌以致残杀。可是你们却不懂。因而我们就算只有这区区百人,只要所有人都凝成一股力,要施计分别擒住各个门派的嫰瓜秧子和几个糟老头子,还是可以的。” “那你设计这所有,又把他们关在一起,是想要做什么,一网打尽吗?”久澜忍不住高声道。 萧茵的眼睛一亮,冷峭里竟像是带了些微的赞许:“你果然最了解我。” 久澜垂了垂眼眸,继而逼视着萧茵的脸庞,冷然道:“我们几个要是死在这里也就罢了,可江南武林盟的老幼诸人若是命丧你手,你就不怕他们再同仇敌忾地将你诡门斩草除根了吗?” 听闻于此,萧茵忽然沉下脸来,怒目而视道:“你是觉得我们无所作为就能安然度日了吗?谁又想到放过我们?我们这样躲躲藏藏的还能剩得了几日!与其早晚都是死,倒不如就来个鱼死网破,反正我们已经一败涂地,退无可退,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还能有什么可畏惧的!” 秦莺见她的面色越来越暗,眉间还隐隐透着黑气,忽而就意识到了什么,双目一凛,疾声道:“她给自己下了毒!” 萧茵一怔,随即眼里闪过一丝被骤然揭穿的惊慌。但是很快她便平复了下来,并指着众人放声笑道:“秦宗主不愧是毒术行家,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但是不要紧,所有的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江南武林盟的掌门人们也很快就会来,到时他们,我们,还有底下的那些人,一个都别想活!我要你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眼前覆灭,我要你们也尝尝那种一败涂地的滋味!只是……我是以掌天教的名义给他们发的讯息,如若他们无一生还,有人到琅琊山来探查情况,只见到这一堆死尸时,会作何想法呢?要知道你们这些中原人,可从来都不缺乏编故事的能力。” 久澜听得不由捏紧了拳头,掌心里也沁出了丝丝冷汗。岳梓乘连忙握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并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后斜眼望着萧茵,也扬声笑了出来,且还笑得有恃无恐:“萧姑娘,你也实在不必一开口就诋毁江南武林盟。其实你也心知肚明,诡门当年野心勃勃,满怀抱负地要在中土扬名立威,却一开始就在江南武林盟这里碰了钉子,而后十年,便都始终在与江南武林暗自较劲争斗不休。它分明不像你口中说的那样不屑一顾,而是你们的劲敌啊!不然,你何故偏执至此,便是至死也要拉上他们同归于尽不可?” 这一下无疑是命中了靶心,一击而敲碎了萧茵所有掩饰与伪装的外壳,将她内心真正的执念血淋淋地剥了出来,直白了然地摊放在了众人的面前,任人观摩。 因此,所有的得意与笑意也都从萧茵的脸上迅速地褪去。任何人仅凭一双眼睛都可以轻易看出她体内翻涌灼烧着的怒火。 她忽然就呕出一口黑血来,双手颤颤巍巍地随意拔出一把长剑,眼底透着满是冷厉的光。 “既然你这么急着求死,那我还等什么时辰,这就先成全了你!” 久澜吓了一跳,来不及多想便拦在了岳梓乘的身前。顾久澈见状,忙疾声喝道:“师姐!” 又是一次一瞬一念的生死。 只听闻一阵戛然而止的风声,那道银光骤然停在了久澜的身前。久澜缓缓抬起颤抖的眼皮,入眼便是淌着血珠的剑刃,和握着剑锋的腥红的手。 她吃惊地望向身后那人的脸庞,却只将他坚 分卷阅读68 毅的眉眼深深映入眼底。他咬着牙紧紧地握着剑刃,眉间竟不见一丝的皱起,仿佛他抓住的并不是一把剑,而是奋力撑起的生的希望。 这是属于他们的彼此守护,从来都不会是脑海里一个虚无缥缈的念头。 而在此时此刻,他们二人,还有一同浸溺在震惊里的另外三人,都齐齐地望向萧茵。 那如同嗜血修罗般的萧茵,仿佛也被定格在了那一刹那,只除了嘴角疯狂涌出的血迹。久澜堪堪回神,这才惊魂未定地在萧茵的胸口上发现了一柄插着的箭,穿透了她的胸膛,逐渐吞噬着她的生命。 萧茵放开手,惊愕地回过身去,却只见到流箭如雨,笼罩天际。那都是来自朝堂最好的弓箭手,纵然锁链挥动成网能挡住大半,却也抵不过源源不断无孔不入的乱箭流矢。一片迷乱中,萧茵看到了那个他们一直以来躲避的、负责剿除诡门的禁军副将,以及他身边的那个她也厌恶着的、齐云派的现任掌门陆梓丰。 她惊恐地又愤恨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一种前所未有的凄凉感和绝望感也就此袭上心头。与此同时,她听见岳梓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与乱箭破空之声相互交织,仿佛是对她充满惋惜与嘲讽的声声哂笑。 “萧姑娘,凡事都不要太过自信,太自以为是了!” 萧茵忽然便明白了什么,她惊恐地颤抖着回头,对上岳梓乘的眼睛,又不可思议地望向秦莺与顾久澈。 “你当真以为诡门抓了各大门派的小辈并意图栽赃掌天教的事情,我们会一无所知?既然曾经已经栽过一次跟头了,那便绝不会再栽第二次。只可惜这个道理,你也不懂!”秦莺冷冷地回望着她,不禁发笑道。 “所以……你们,已经相互通气了?”萧茵惊惶而不甘地指着在场所有人,颤声道。 “是又如何?我们不仅相互通气,而且在来之前还给掌门师兄递回了消息。你根本就等不来江南武林盟的各位掌门,而只会等来朝堂的禁军!”武翩翩抬起下巴,冷笑道,“是因为你擒了夏姑娘,所以我们才会来赴约。我们也可以死在这里,但是你想端了江南武林,我们绝不可能让你如愿!” 萧茵长长一叹,阖上了眼眸,泪水混合着血水滑下了她的脸框。她一边后退,一边沉吟着一句喃喃的低语,蕴藏着无限的荒凉,无限的哀伤,像是在追悼一个逝去的人,又像是在对他浅声耳语。 屋内的所有人都在警惕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见她忽然拿起壁上的一盏烛火,掀起柱上的帘子,点燃了藏在其后的炸*药。那是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一行人皆心下大骇,不得已地只能往相反的方向退避。 萧茵背着光而立,狰狞的面容都潜在了阴影里。 “既然他们不来,那么你们这些人,就都别想活着出去了!” 她再一次放声大笑了起来,如风暴般摧枯拉朽,意欲湮灭一整座孤岛。那是她一生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她平生里最凶狠与怨毒的一句诅咒:“这里终将会成为一座炼狱,我们会一起化作厉鬼,永世纠缠,永无解脱!” 只听闻一阵巨大的声响,而后便见滚滚浓烟咆哮而来,整座庙宇都在剧烈地颤抖,似乎下一瞬便会坍塌解体,顶上的石块也被震得砸落下来,封住了通往外界的出口。 看来已然再无选择了。久澜匆匆扫过众人的脸,回身便走向了屋后的那一条通道。 她没见过这条通道的真正模样,而只能凭感觉摸索出路。如若料想的不错,那么这条路应该不难走,但她又总有预感,萧茵并不会傻到给他们留下如此一条生路。 果然越是往里走,就越是漆黑,久澜的心也越是沉了下去,到最后如石沉大海,无边无着。 原来从她被带离的那一刻起,另一面洞穴的出路就已经被萧茵堵死了,而坍塌的庙宇也封住了另一端更为狭小的出口,如今的他们,正是被封锁在了山上的洞窟之中,进退不得。 顾久澈扶着山壁晃亮火折,便看清了眼前这处虽然封闭却也宽敞的空间,前方的地面上还有一个已经熄灭了的火堆,正好可以用来做火把。 他一面上前点燃,一面对久澜安慰道:“没事师姐,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肯定不会和那个女人死在一起了。” 久澜点了点头,便就着火光给岳梓乘包扎手上的伤口,眼底也渐渐模糊了一片。 岳梓乘忙拭去她眼角的水痕,微笑道:“哭什么,这都是应该的。 久澜抬起眼眸,疑惑地看着他。 岳梓乘回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道:“我已经欠过你一剑了,就不会再欠你第二剑。而且就像你说的,咱们都能活着才最紧要,不是吗?” 久澜垂下眼眸,撇了撇嘴道:“我才没哭呢,只是被烟熏到眼睛了!” 岳梓乘笑道:“那就好,看来是我多心了。”又颇带着些满足地说道:“如今我们的手上都有伤痕了,也算是同甘共苦了吧?” 久澜小声嘟囔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心里却觉得甜沁沁的。 另一边,武翩翩倚 分卷阅读69 着石壁而坐,心还兀自狂跳个不停。她深吸了口气,咬咬牙道:“如此疯魔之人,还真是前所未见!” 秦莺叹道:“那丫头也是执念过深,才会落得这般模样。” 武翩翩问道:“秦宗主,她给自己下的什么毒?居然也能下得去手!” 秦莺道:“一种发作慢却极烈的毒,应是想要嫁祸于我,但具体是什么用意,我也想不明白。” 武翩翩叹了一声,一面手里把玩着一根木棍在泥地上写写画画,一面兀自道:“她抓了夏姑娘想让岳师兄单独赴约,但似乎又知道他不会一个人来,所以就提前安排了人手盯住我们,等我一离开,就去藏身之地抓了我的弟子,可她应该又不知道,这些弟子却是我选过留给掌门师兄做接应的。这么看来,她是打破了我的计划,但我们也确实打破了她的计划。她确然不知我们会传书让掌门师兄拦住各位掌门,并将此报告给朝廷。” 久澜原本就对今日的事情满是疑问,现下听了这些,虽是明白了稍许,但仍是云里雾里。她忽而问道:“那秦宗主和久澈呢,你们又为何会来?” 顾久澈道:“师姐,你还记得三日前秦宗主将我召回吗?那个时候,庐山派就已经发现自己门下的弟子失踪,径自先来万重崖向掌天教问责了。我们固然什么都没做,而他们也要不到什么人,便只能怀疑其中另有蹊跷。偏在那时,我又接到有药铺发生血案的消息,而且就发生在你们所处的镇上。我和秦宗主都疑心这会与你们相关,便匆忙赶回来,然后就听说你被诡门所擒的事情,而秦宗主也在后院的凶案现场发现了方久榆留给她的字条,要她上琅琊山赴约,否则他就对外揭发掌天教散播七日戕蛊毒的真相。” “好一出贼喊捉贼!”久澜道。 “我们两桩事情一关联,便将方久榆与诡门的关系,以及诡门要做的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们既还有能力拿住江南武林盟的弟子,并血洗医宗的一个据点,那便绝不会只有萧茵和方久榆两个人,而你在他们的手里,只会凶多吉少。因此我们才决议向陆掌门求援,同时按时赴约。至于万重崖那边,我也已经给教主和长老传了书回去,相信他们已然知晓这其中的始末。”秦莺补充道。 “原来如此……”久澜沉吟道。这是一场只能见到血雨腥风,却看不见暗潮汹涌的对弈。所有人都在暗自算计、等待,只为最后的背城一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也许萧茵最后的等待,是为了一记绝杀。她把所有人都埋在地下,而后自己再被疑似毒宗的剧毒夺去性命,留给后人想入非非的空间。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成为“也许”,也只能成为“也许”,没有人能知道她真正的算计是什么。她已是一缕残魂,关于她的所有痕迹与未知,都将会随风散去,为尘土所掩埋。 说到底,她还是算错了人心。 “想来她只以为江南武林与掌天教仇深似海,与朝堂水火难容,而联盟内部也自相猜忌形同散沙,却不知有时化敌为友,也只在一念之间。”久澜道。 岳梓乘也轻轻一叹,既有对大仇得报的释然,也有对这个昔日宿敌发出的一声惋惜:“她在各种阴暗与谋求算计中浸淫了多年,也想学萧络玩弄权谋,却不知连她义父都没玩明白的东西,她又如何能够算计得清呢?” “那也未必!”顾久澈却忽然开口道,“你别忘了,我们现在可都被她封在这个洞穴里,能不能找到出路活着出去都是个问题!” 武翩翩也焦急道:“还有咱们齐云派的弟子和其他门派的人,不知道他们被关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出事,我们能不能够找到他们,又是否都能生离此地?掌门师兄他们在外面,又是什么境况了?若是最后大家真的都被困死在这里,那岂不是要如她所言了?” 岳梓乘连忙喝止道:“翩翩,不要着急,不要胡思乱想!如今我们联络不上其他人,你急也是没有用的。”说着又给她使了使眼色,轻轻地吐出三个字:“要稳重!” 武翩翩立时闭了嘴,合上眼默默地调整自己的心绪。岳梓乘环视了一番周围,对身旁的久澜低声道了句:“久久,你再离我近些。” 久澜不明所以,但还是稍稍向他的所在挪了一些。只见他忽然闭目凝息,竟强行在掌心聚起一股气,拍向她身上被封住的穴位。 久澜浑身一震,继而便感到内息在体内畅通无阻。她惊诧地看向岳梓乘,却见他的额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 “岳梓乘!” “不妨事!”他忙摆手道,又温柔地扯起嘴角问:“穴道解开了吗?” 久澜点了点头,道:“解开了。”她读懂了岳梓乘的意思,凝神调息了片刻,便起身为其他三人一一解开了穴道。 岳梓乘笑望着她,又道:“久久,你耳力最好,现下再试一试,看能不能听出什么动静?” 久澜道:“好。”便阖上眼眸,屏息凝神,在内力的加持下,试图将一切所能听见的声响都收入耳中。其余几人也都纷纷屏气,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过了 分卷阅读70 半晌,她忽然睁开眼睛,一双眼眸骨碌碌地转着。她瞧向众人,最终将目光停在了岳梓乘的脸上,低声而惊诧地道:“有水声……” 第二十八章 医仙 在这样一个四壁漆黑的山洞里,有水声,而且是活水的声音,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岳梓乘欣慰一笑,继而问道:“在什么方向?” 久澜转了转眼眸,而后向内指向幽暗的深处,道:“那一边。” 顾久澈站起身来,道:“我先去看看!”他从火堆里取出一根火把来,扶着石壁缓慢而谨慎地向前摸索。他没有预想到,并且其他人也没有预想到的,是这个洞穴向内延展的空间,似乎要比他们所料的更大,更宽阔一些。他很快就在被山石挡住的阴影里,发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狭窄的仅容一人可过的洞口。 他回身道:“师姐,这里还有一个洞口,要进去察看吗?” 久澜听闻,忙向他所在的位置走去,伏在石壁边上仔细倾听了片晌,随即点了点头道:“声音是从这里面传来的。” 其余几人对视了一眼,也取出两根火把来,由顾久澈在先,岳梓乘在后,一人接着一人地,紧靠着石壁从洞口中穿过。 这是一个意外的狭长而崎岖的洞口,洞顶忽高忽低,两壁起起伏伏,尽是纵横沟壑。但是流淌的水声却在愈渐深入的穿越里渐渐明朗清晰,低回而轻灵。 在洞口的尽头,被火光照亮的视野里,是另一番洞天。而在这个更深的洞穴里,有一条深而狭长的地下水道,通往一个由巨大的石屏相隔的内洞,久澜所听见的潺潺的水声便是来源于此。这也是这个石洞中唯二的可通往别处的道路。 沿着这一条水道,也许就能去往外界,又也许会通往山内的更深处。他们必须做出抉择。 “我精通水性,我先下去探路。”秦莺上前一步,率先道。 在久澜与久澈诧异而担忧的目光里,只见她微微一笑,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笑意:“你们两个不知道,我少时可是在水边长大的。” 岳梓乘望着她,点了点头道:“秦宗主,多加小心。” 秦莺应了一声,屏气潜身沉入水中。众人起初只见水面轻晃,不久便复平息,那静谧的泛着道道水纹的幽深潭水,宛如巨人的瞳孔,幽暗而不见底,照得人心里反倒越发的不平静起来,令人不由自主地去揣测水面之下会是何种情形。 过了许久,秦莺蓦地从水下冒出,喘了口气,道:“这条水路下去,会通往一个更大的洞穴,那里能见到火光,还能听见人说话的声音,只是不知是否是江南武林盟的人。” 武翩翩和岳梓乘一听,不由对望一眼,忧喜参半;久澜和久澈也稍稍松了口气,而后便隐隐生虑。若不是他们,那么里面会是谁?若是他们,那么之后又将面临什么? 秦莺又道:“要去往那里,从水下过去倒是不远,不通水性的人,关闭五识屏息过去,应也不成问题。” 岳梓乘道:“有劳了。”便悄悄地捏了捏久澜的手。 久澜感受到传自掌心的力度,不由也转过眼眸望向他,在跳跃的火光里,在明暗交织的脸廓里,在粲然如星的笑眼里,将他望进了眼底,也映在了心上。 在水道所通往那端的洞穴里,一堆十二三岁至十七八岁不等,被绳索各种五花大绑着的江南武林小辈们早已都被关得不耐烦,哭早已哭累,喊也已然喊累,过了最担惊受怕的时间,眼下正是聊得火热的时候。无论几位长辈如何喝止,此时都已经不管用了,除了由得他们去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因而这片洞内的天地,倒不怎么像是被囚禁于绝境生死攸关,反而像是在野地做求生锻炼,充满了一种奇特而格格不入的生气。 “那些恶霸们,怎么关了我们就不管我们呀?这都好几日了,也没个动作,要杀要剐,也好歹该给个反应啊!” “你这人真是奇怪,难道是要他们拿鞭子抽你,拿剑捅你,你才开心了?” “你们说那些人真的是掌天教的吗?我看他们长得高高大大的,不像是中土人呀!” “当然不是啊,抓我们的都是诡门的人,那个女头子都亲口承认了,还拿我们来威胁师父!” 说这句话的正是武翩翩的一位弟子,也是傅仪淳的师妹,姓薛,名唤仪澄。 此言一出,立刻便点燃了其他各派小辈的话头。 “诡门?是西域的那个诡门吗?我听说他们勾结朝堂,结果引火上身,被朝廷的兵马追杀了。” “那是他们坏事做多,遭报应了!” “什么坏事,说来听听?” “勾结朝堂,你说会做什么坏事?” “难道说前几年的朝野之争,他们也参与了?” “恐怕更早吧,七日戕的时候,也许他们就已经想要害我们了!” “不止,我们的大师伯就是被他们害死的,那个时候还没出七日戕的事情!” “仪湛师兄说得没 分卷阅读71 错,他们早就暴露坏心了,后来骇人听闻的七日戕毒蛊案,就是他们最大的罪证!”薛仪澄道。 “七日戕毒蛊案,不是朝堂和掌天教联手做的吗,难道真的跟诡门也有关系?” “不应该说有关系,而应该说就是他们做的,你们别忘了,他们门下的苗疆人最擅长制蛊了!反倒是掌天教,未必就是此案的真凶。” “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雁山派的霍泷忽然不屑地说道,“当年蛊毒之祸爆发时,你才几岁,哪里会晓得这其中的底细?” “那又如何?就算我当时年纪小,但我的族人大多因为蛊毒而死,那一年发生过的事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薛仪澄反驳道。 雁山派门下的小弟子何渭也悠悠地回忆道:“当年我也不幸地染上过七日戕,那时候我才十岁,要不是那位‘医仙姐姐’,恐怕我早已不在人世了。” 一提起当年的那位“医仙”,在场不少人都感喟不已。霍泷默默地瞪了何渭一眼,低声道:“闭嘴。” 其余的几个武林前辈中有人对薛仪澄申饬道:“薛小姑娘请慎言,如今我们这里的许多人可都是由于中了毒宗妖人的毒雾,这才内力全失,动弹不得。你别让大家听着像是你在维护掌天教,而坏了你齐云派的名声。” 薛仪澄却不甘地撇撇嘴道:“我说的也是事实,难道对于老前辈而言,名声要比真相重要的多吗?” “我听你的意思,倒是在说掌天教与毒蛊案无关,他们没有与朝堂相互勾结,那么你这个小丫头说的这所谓真相,有铁证吗?” “我……”薛仪澄迟疑了一下,一时忘了该从何说起。 “澄师妹说的不错。”傅仪淳忽而开口道,“各位前辈应该都还记得朝堂初次对武林暴露出不轨的图谋,是在万重崖一役后吧?昔年万重崖一役时,我正好在采蘋镇。那时朝堂不只袭击了十三派联盟的营地,他们对掌天教的驻地也发起过攻势。试问各位,如若掌天教真是他们的盟友,当年何以会有如此一出?” 满座听闻,尽皆哗然。霍泷却挑起了眉头,眯着眼审视着傅仪淳,质问道:“你是齐云派的弟子,又如何知晓他们当年也进攻过掌天教的驻地?” 再听见他的声音,傅仪淳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睁大一双眼睛直瞪着他,眼里燃烧着令霍泷费解的恨意。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若非当年的桩桩件件,淳儿何以会家破人亡,为我们所收留?” 一听见此人的声音,齐云派的小辈们纷纷惊喜地回过头去,连连唤道:“师父!岳师伯!”飞扬的笑意径直攀上了眉梢,仿佛都忘却了自己所处何方何地。 霍泷也是一怔,而后看到了他们二人身后的久澜,以及顾久澈和秦莺三人,浑身均是湿漉漉的,不禁冷笑道:“好啊,当年侥幸从这里逃出去的魔教妖人,竟然还敢回来,而且还和齐云派的这两位走在一起。武姑娘,你们齐云派是想翻了天啊!” “翻什么天?”武翩翩一边给自己的弟子们解着绳索,一边白了他一眼道:“我要是能翻天,早就把这琅琊山给掀了,还用得着在这里面弯弯绕绕地跟你兜圈子?” 秦莺也含着冰冷的笑意,玩味地看着他,笑道:“这位是雁山派的朋友吧?依我看,你们好像是中了咱们毒宗的奇毒……” 霍泷不觉战栗了一下,似乎是回想到了当年万重崖上死于毒宗之手的众人的惨状,不禁警觉地打量着她,问道:“你……你想做什么?” 秦莺冷笑了一声,没有给他回复,只回过头对久澜与久澈说道:“这里中毒的人多,我没有那么多的解药,所以大部分都需要依靠你们二位了。” 澜澈二人点头道:“理应如此。”他们医宗的内力特殊,因而久澜可以仅凭内息就化去体内的毒,但是这里的人却大都没有这种能力。他们仍然需要外力来为他们解毒。 对于他们这一番举动,孩子们倒几乎都不如何排斥,反而感激不已,只有老一辈们仍是戒备十足。他们冷嘲热讽地说道:“不必了,谁知道你们魔教妖人到底安的是什么心?”甚至还有人道:“我就是死,也不会受魔教妖人半点恩惠!” 这话听在久澜耳里,倒不感到如何气愤,只觉得好笑。她心里暗笑道:“这帮老顽固们真有意思,也不知道性命攸关的,还在固执给谁看?我要是没安好心,你们这里多少人在六年前就该一命呜呼了!” 而顾久澈从前作为医宗的弟子,一直以来都忍耐了多年,这回也终于毫无掩饰地赠了他一个白眼,哂笑道:“那样挺好,等再过几日毒发身亡,我也不用给您收尸了。” 齐云派的几个小辈们离得近,听闻都忍不住偷笑出声,武翩翩则在一旁冷眼瞧着,也不阻止。 久澜正好行至霍泷的身旁,低头瞧见他阴沉的一张冷脸,不由也起了戏弄之心。她掏出短剑来在他身前来回晃荡,笑道:“我们之间的仇结得也不浅吧,你说说那些旧账算下来,我该捅你多少剑比较合适?” 霍泷则板着脸道:“随意,反正命都捏在你手里了,给 分卷阅读72 个痛快就行。” 眼见他闭上了双目,久澜也渐渐敛起轻慢的笑意,眼中露出了一瞬凶狠的光,冷然道:“这可是你说的!” 其他不知缘故的雁山派弟子们见状,纷纷叫嚷道:“大师兄!”“你要做什么?” 久澜却微微一笑,剑刃在他的脸上划下了两道不深不浅的痕迹。霍泷只以为她要用什么手段来折磨自己,便深吸了口气,蹙紧了眉心。谁知下一个瞬她竟挥剑一斩,斩断了束缚住他的绳索,并朝他呵道:“把手伸过来!” 霍泷一懵,不由自主地就伸出了手臂,待他反应过来时,手腕已被久澜一把抓住。只见她粗暴却精准地将指间的银针扎入了臂上的穴位,并在他的后背上拍了一掌,顿时就将他的一口瘀血逼出。而后她又在他每根手指上刺了个小孔,挤出了紫黑色的毒血。等到流出的血液彻底变红时,她便又丢开他的胳膊,严肃而冷漠地命令了一声:“自己调息!” 霍泷又是一怔,随即便感到体内的气息恢复流转,人也感觉轻快了许多。他霎时便明白了过来,心底也冒出一阵阵愧疚,不禁向她低声道了句“多谢”。 久澜“哼”了一声,便低着头走开了。 此时秦莺也走到了众人之前,她将解药交给武翩翩后,便一躬身道:“诸位,秦莺在此向各位赔个不是。我教叛徒方久榆,在遭贬服役于分舵之时,私下勾结诡门,并以盗取的我宗封禁毒术巴结诡门与朝堂,以致酿成七日戕之祸。在被我教逐出后,他更是彻底投靠诡门,以使江湖祸乱难休。他虽已非我教中人,但也曾是我的弟子。秦莺甫一知晓便已清理门户,但毕竟教导无方,又有失察之过,还请诸位武林同道恕罪!” 此言此举,无不令在场众人目瞪口呆,尤其是较长的一辈,更是面面相觑,疑虑重重。他们大多是当年七日戕毒蛊案与万重崖之役的直接参与人,听闻此说,尽皆半信半疑地道:“秦宗主莫不是说,昔年毒蛊案爆发时,你们毒宗尚不知情?” 秦莺道:“正是。”又补充了一句:“秦莺只认该认之罪。我教起初确不知情,因而散播蛊毒之罪,恕难承认,与朝堂沆瀣一气,更是无从谈起。” 在一片交头接耳的喧哗声中,霍泷忽然开口道:“那个方久榆我曾经倒是见过一次,他在我派的威逼之下便道出了掌天教分舵与冷沙洲的机密,确然不是什么品性忠良之人。可是昔年朝野之争,却唯有掌天教未被波及,而且叶笙寒的罪状里,也有私自放走魔教妖女这一项,那可是在万重崖一役之后。他作为会峰阁主,实则是朝堂走狗,却给了你们的人一条生路。如此,你说掌天教没有与朝堂相互串气,如何能服众?” 听他提起这一桩往事,久澜不禁一声轻叹,别过了头去。然而这时,武翩翩却站了出来,扬声道:“既然说到叶阁主,那就恕我斗胆问一句,你知道他当年放走的人是谁吗?” 久澜心下一惊,连忙向她看去。只见武翩翩对她浅然一笑,而后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放走的那个人,就是后来清除七日戕毒乱的主导者,号为‘桃铃医仙’!” 在场众人纷纷顺着她的目光瞧去,皆一眼瞧见了面色绯红的夏久澜。正在被久澜医治着的何渭也顺势仔细地端详了她一番,倏尔又惊又喜地呼喊道:“你是医仙姐姐!我认出来了,当年就是你!” 周围的小辈尽皆讶然地看着他们,还有人向何渭问道:“你确认吗?” 何渭无比坚定地点头道:“当然!那时医仙姐姐就借宿在我家,还一连住了两日。她虽然改了妆,覆了面,但我曾经无意地瞧见过她洗脸时露出的真容,说来也怪不好意思的……” 看着久澜躲闪目光的样子,岳梓乘不由上扬起了嘴角,走上前道:“你们不是也想知道,当年的‘桃铃医仙’,究竟是哪个‘桃’,哪个‘铃’,又做何解吗?今日我便在此告诉你们。” 他拍了拍久澜的肩,而后含笑从怀中取出一件玩意来。久澜一见到那件映着光的物什,便惊诧得再移不开眼,眼底也逐渐浮出闪烁的银光。 那是一支破碎过,却又被重新粘起的发簪,白碧桃花的纹样,悬着两串银铃。它早已不是如今时新的花样了,斑驳的裂纹也令它失却了往昔的精致,甚至还显得有几分丑陋,但它依然会是久澜过往的年岁里最珍爱的生辰贺礼。 记得那日沙洲水滨,它分明已从自己的手中零落成灰,铃音嘶哑不复余响。而他,又是何时,在她所不知的某个时刻,重又将它拾起、收殓,并小心翼翼地将这些零星的碎片一点一点地拼凑成原来的模样? 岳梓乘将它举在眼前,手指细细地摩挲过它的花瓣,白玉花枝上尚留余温。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对着所有人言说道:“桃,便是白碧桃花的桃;铃,便是铃铛的铃。这支桃铃花簪,就是这位医宗前宗主,夏小宗主之物,只因破损多时,所以才许久不曾佩戴了。” 久澜凝望着花簪怔了半晌,随即不觉恍然。她忽然便回想起,旧时在坊间传得满城风雨的“陶灵”医仙,正与岳梓乘赠予她的名号同音。只是那时她已然忘却了这 分卷阅读73 段过往,因而在听到时竟没有半分察觉。 这原是属于他们,以及樵溪村之间的一桩秘密往事。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会知道。 因而便由此解开了另一个谜团——原来当年那位传出这个名号的,年轻英俊的公子,说的就是他。 也只可能是他。 第二十九章 山穷 那段岁月,曾经是她最艰难与沉重的时光。但她如今明白了,至少走到今日,还有这么一个人,从始至终都站在她的身后,站在她的这边,给予过她所不知晓的某种注视,赠给她渺小却蕴含无穷力量与守护的支持,且无论时隔了多久,无论她走了多远,都不曾改变过。 “方才霍前辈不是想问我,如何会知道朝廷当年也进攻过掌天教的驻地吗?”傅仪淳站起身来,看着在座的向她瞧过来的数十近百双眼睛,略含胆怯,却坚定而大声地说道,“我原是樵溪村人氏,父母家人都先后丧生于毒蛊案引发的战役中。当年在战乱中救助收留过我和母亲的,正是医宗的这两位宗主。而夏小宗主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常来村中帮助村民了,那时的她也很喜欢戴着这支碧桃花簪。彼时我正年幼,因为尤其喜爱这簪上的铃铛声响,便记得格外清楚些。而且我记得从七八年前起,就已有‘桃铃医仙’的美誉在乡间流传了,只是夏小宗主自谦,不愿认这名号。” 薛仪澄也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打量着久澜,笑脸盈盈地道:“那我与这位夏小宗主也有过两面之缘,她还曾来我家中做过客,那会儿大约是在六年以前,也就是毒乱爆发的那年冬天。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就是那位医仙姐姐,她也没有承认过。后来我与母亲在邻镇上又有幸地望见过她一次,她虽已改了装扮,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她的眼神没有变过。那里面满是仁心、善念和希望,是她对这个尘世的心意,也是她所说过的最难得,又最珍贵的东西。” 直到最后一句时,久澜才从这惊诧中了然过来。过往回忆如翻书般一页一页地在脑海里翻过,并最终停留在了六年前的某一页上。那上面绘着的是一个在雪中执着红梅的女孩,笑颜清甜如春蕊,眼眸灿烂如星河。她的名字唤作“阿澄”。 阿澄,薛仪澄。 终又是再见了故人,容颜已改,但心意犹存。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交织在了久澜的脸上。 那里面有秦莺的欣慰,武翩翩的赞赏,顾久澈的自豪,仪淳仪澄的钦佩,众多人的震惊和部分人的感激,以及岳梓乘发自内心的欢喜和畅快。 “曾经有多少人对‘魔教妖女’深恶痛疾,喊打喊杀,可最后不还都是被‘妖女’所救?人心啊,本就复杂难料,恩多怨多,哪能自辨分明。要论一个人,又岂能用是非正邪简单评断?”武翩翩似被此情触动,若有所感,不禁慨叹道。 但如此众多的目光反倒让久澜倍感不自在,她尽可能地规避着,埋头去专注做自己的事,而只对众人淡然地说了句:“久澜不过是行了该做的事,仅此而已。如此名号,实在过誉。” 于是便有人问道:“既然当年是夏小宗主,那为何又要对众人隐瞒身份呢?” 久澜叹了一声,抬头看向那位道:“试问前辈,那年发生了何事?” 那一年——毒蛊肆虐,掌天教与武林各派的矛盾激化爆发,而后万重崖之役,双方死伤甚众,仇深难解。同时朝野之争,也在这年悄然酝酿。 “那时万重崖之役勉强平息,各方的境地都极不安稳,我若向大家表明了身份,大家会相信我是来救人的,还是来害人的?” 这一问倒问得众人一时语塞,不少人都禁不住陷入了沉思。 “为了不耽误救治,也为了避免有人觉得我别有用心,来找我麻烦,我便只能选择隐瞒,而且……” 她看向了秦莺——而且那时,教中的长辈们也无法认同她的举动。既然不能保证身后有坚强的后盾,她便自然不敢,不敢去自信而从容地对人说出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名字。 她垂下眼眸,沉吟了片刻,复道:“况且朝堂的人马也在盯着我,若非叶阁主极力替我遮掩隐瞒,恐怕我早已命丧暗卫的血刃下。因此我唯有尽量地低调,才能避免张扬,以免招惹事端,引火上身。” “所以医仙姐姐一直乔装改扮,原来是为了躲避朝堂的追杀?难怪不同人眼里的医仙姐姐,总是不大一样的。医仙姐姐当年,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吧?那毒乱平息以后呢,医仙姐姐为什么也不告诉我们?”何渭一脸崇敬地看着她,叽叽喳喳地追问道。 久澜对他无奈地笑笑,温声道:“平息以后,自然就更不必说了,否则不是让人觉得我在邀功吗?” “可这不是好的事情吗,为什么也不能说呢?”何渭还不能想明白其中的复杂,难解得挠起了头皮。 然而此时,周遭平静下来的人群复又三三两两的逐渐喧闹起来。众多人是缘于“叶笙寒”这个名字,惹得心里躁动难安,并就着朝野之争的旧事,议论不休。 也有人直接问 分卷阅读74 道:“夏姑娘所说‘叶阁主’,是为何意,他不是旧朝堂的走狗吗?” 也有多人纷纷附和:“是啊,一个朝堂的奸细,武林的叛徒,昔日都对江南武林盟做过些什么!凭他所作所为,怎么可能会有那般举动?” 还有几人低声猜测着:“自火烧会峰阁起,那个姓叶的失踪,距今都有两年了吧?你们说他死没死啊?依我看,应该是死了吧?” 这就是众人认知里的叶笙寒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朝堂爪牙,无情无义的恶徒败类。仿佛他的存在即是罪孽,哪怕他已消失了多年,也无法令人对他释怀。只要再有关乎他的事情,再有人提及,无论何种境况,他都一定会被众人拖将出来,狠狠鞭尸一番。 又或者说,时至今日,他已然成为一个泄愤的符号,其本人究竟如何,反倒无关紧要了。 如此言论不由听得武翩翩烦躁不已,就恍若胸腔里堵了一口气,火烧火燎的。她背对着众人走到自己的弟子中间,向仪淳、仪澄二人吩咐道:“还记得诡门关你们进来时走过的路径吗?沿着路出去,掌门师兄他们就在外面,若见到了,就请他们进来援助。等这里的人毒都解了,我们便立刻离开这里。” 两个姑娘都点了点头。而在这时,忽听闻背后有人高声叫嚷道:“所谓何意,夏姑娘倒给个解释呀!” 一时在场的人里有多少都暗自悬起了一颗心,期待或惶恐于她的回答。 久澜却从容一笑,平淡地说道:“何需解释?我都已经把话说分明了。当初救过我的人就是叶笙寒,暗中帮我躲避朝堂追杀的人也是他。如若没有他的襄助,平息毒乱,我恐怕也做不成吧!” 如此一来,不只顾久澈惊了一瞬,秦莺也神色紧张地看向她。武翩翩则猛地回过头去,整个人都如静止了一般,怔怔然失了神。 唯有岳梓乘一派了然,并悄悄地从角落移到了久澜的旁边。他仿佛在久澜这里,看到了浓重而鲜明的“不卑不亢”四个字。 果然便有些上了年纪脾气暴躁的,听闻一怒站起身来,端着一副要干仗的架势。岳梓乘立刻横剑青锋于久澜身前,说道:“少安毋躁,夏小宗主也不过说出了些鲜为人知的实情罢了。你们不能因为她所说的与诸位所想的不一致,便容不得吧?” 立时又有人惊疑地看着他们两个,问道:“你如何保证她说的一定会是真话?” “当然!”岳梓乘笑道,“不瞒各位,敝人曾因诡门之案而与朝廷上的那些没少打过交道。他们眼里的叶笙寒,不过只是枚不听话的棋子罢了。若说七日戕毒蛊案,他还能有些微权柄在手,可以稍稍控制些局势,那么自他私下协助夏小宗主,违背那个人起,到整个朝野之争,他都仅仅只是一个傀儡,非但影响不了上头的决议,就连会峰阁他都无法主导。于朝堂而言,此人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哪里有你们所认为的那般呼风唤雨,无所不为?” 众人均是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诡门之案与朝堂,与他们之间的紧密关联。 武翩翩白了他们好几眼,急切的声音里也带上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你们还不明白吗?那么诡门被朝廷剿除的事情总听说过吧?昔年诡门门主为进驻中土而巴结朝堂命官,毒宗叛徒方久榆则盗取了毒宗秘术投靠诡门。他们双方相互勾结,制出并散播了毒蛊七日戕诬陷掌天教,待到我们与之相斗两败俱伤,各自回山休整之时,再发动朝野之争。后来新帝登基,朝廷势力被洗牌,那位大人落马下狱,其后再遭暗杀。天子探查到真凶为诡门门主,并其之前的所作所为,因而下令剿灭。如今我们被聚集在这里,就是缘于诡门残党的一次垂死挣扎。我师兄所说的诡门之案,正是这近十年里他们掺和朝堂搅乱武林所惹出的诸多事端。” 岳梓乘赞许地给武翩翩送了一个眼神,而后径直牵起了久澜的手,抬了抬嘴角,说道:“说来敝人也曾与叶笙寒阁主相交多年。七日戕毒蛊案疑点甚多,万重崖之役后,敝人便有想要不自量力地再度调查此事,只是险阻甚多,难从下手。若非借了叶阁主之力,敝人也不能得以探入朝堂之内,并能在朝野之争后查探到诡门诸多年来潜于众人注目之下的行事。” 从而得以,揪出了武林中那株潜伏蔓延着的毒草,在晚了几年之后,将旧年的仇怨了结,把清白还给掌天,把公道讨还武林。 但还好,能有水落石出的这日,都不算太迟。 “这是我们所认知里的故人和往事。叶笙寒,他的确做错过一些事情,但也并非罪大恶极。在那些纷争的漩涡里,他有因对朝堂的不满,而在自己所能及的范围内反抗并帮助我们中的一些人。最后,他也由于无法认同某种立场而付出了自己的代价。即便时至今日,他仍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但既然他已经离开江湖那么久了,那么那些旧事,就请让它过去吧。”久澜望向众人,长叹一声,而后意味悠长地说出了这一番话。 岳梓乘则在末了又补充一句:“诸位若还对我们所言真假心存疑问,那么大可去问当今的禁军副将,他正好在琅琊山清剿最后一批的诡门 分卷阅读75 残党,诸位出去后一问便知。”算是彻底打消众人的疑虑。 随后久澜便在众人各异的目光里,偶然瞥见了一双泪眼。而那一双泪眼的主人,却一闪而躲开了。只见武翩翩绕过中央的火堆悄然走到角落,昂起头跺着脚道:“顾宗主这里都快医治完了,怎么那两个丫头还没回来?可别出了什么事才好!” 久澜也一恍神道:“是啊,确有一会儿功夫没见到那两个了。” 就在这时,忽听闻薛仪澄的声音疾呼道:“师父,岳师伯,不好了!” 武翩翩连忙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傅仪淳道:“此处通往外界的那条路径,被巨石堵死了。” 众人一听见消息,霎时都炸开了锅。岳梓乘忙追问道:“你们确定吗?还有没有察看到别的通路?” 薛仪澄点点头又摇摇头,急得都快哭出来:“我和淳师姐起初也以为找错了,还检查了好几圈,可是一条通路也没有!” 顿时满洞穴的人都面面相觑,还有好几个不信邪的,争相出去查看,却个个都沉着脸回来,纷纷摇头道:“彻底堵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证实了这一事实,满座之人的心也都如同绑上了巨石,愈渐沉入了水底。秦莺也往水下探寻过多次,却也只见到浅滩和瀑布,并未发现一条能通往外界的路径。 难道,真的已走到绝路了吗? 满场的小辈们也没人能坐得住了,全都成群结队地执着火把摸索洞内的四壁,连条缝隙也不肯放过。他们心里都留存着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试着离开这里,一定要活下去。 过了半晌,忽听闻黄山派女弟子的一声惊呼,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向她投去。只见一道火光之下,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庞,而她的同门师兄挥剑一斩,将壁上的一只黑虫斩成了两半。 然而这一剑下去,一时不知又从何处冒出了两三只来,吓得几位女弟子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几位男弟子又挥剑去斩,不料竟是越斩越多。 秦莺觉得诡异,便执着火把上前一看,却不想这一瞧之下,竟也惊呼出声来:“这是尸虫!” “尸虫?这洞里怎么会有尸虫,难道……”久澜一怔,而后目光紧盯着尸虫出现的那面石壁,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头。 眼见爬出的尸虫越来越多,秦莺忙招呼着众人后退,同时对石壁撒出了毒粉,并暗自担忧道:“这些尸虫看上去不大寻常,体格似乎要大一些,恐有古怪。” 然而这些毒粉一经抛出,虽然也阻住了一些势头,但是始终无法阻断尸虫的增多。这种情势无疑也让秦莺越发觉得不妙。 她一回身向久澜与久澈二人问道:“你们那里还有多少雄黄?” 久澜道:“还有一些。” 久澈却道:“我这里已经不多了。” 秦莺思忖了片刻,便对二人道:“以防万一,我们须把所有防毒和避虫蛇的药都拿出来。如若不够分,那就兑水服下,但务必每个人都要服到药。至于那边,我们用雄黄和毒粉应该还能应付,但是能起多大的作用,能抵挡多久,就不敢保证了。” 久澜赞同道:“好。”又偏过头对顾久澈嘱咐道:“久澈,你比较怕虫子,给大家分发药物的事情就交由你来做吧。” 顾久澈“嗯”了一声,便转身而去。 久澜盯着那处石壁又注视了一会儿,继而跟上秦莺的脚步,低声问道:“秦宗主,所有的尸虫都是从这面石壁爬出来的吗?” 秦莺道:“是。”同时眉间的忧虑也更深重了些。 久澜则抿了抿嘴,凝重道:“可是我们这样的一个洞穴里,怎么可能有尸虫呢?除非……这面石壁背后,另藏着什么东西。” 会藏着什么呢?她的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但却不敢想象下去。毕竟尸虫食腐尸而生,有尸虫在此地繁衍,那便意味着近处会有它的食物,也许存在过,人。 岳梓乘默默地在一旁观察了一阵,这会儿也上前道:“这些尸虫看上去似乎都不怎么怕药物,倒像是有些怕——火!” “怕火?”久澜转着眼珠,忽而看向霍泷,道:“我记得你那儿是有酒的,对不对?” 霍泷道:“夏姑娘好灵的鼻子。”随后听闻他们欲以酒做点火之用,以尝试杀灭尸虫,便也不假思索地给了她。 “梓乘,你觉得这些尸虫为何会在这里?”久澜取过酒,却顿了一顿,忽而向岳梓乘试探道。 岳梓乘摸了摸下巴,凝视着石壁上下,耐人寻味地说了句:“有尸虫便说明有腐尸,但是这个洞穴里显然是没有的……” 他们二人对望了一眼,而后一齐点了点头。久澜低声道:“现下已有雄黄和木炭,还需要硝石……” 岳梓乘敛起眉头沉思着,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能看到的一切,却在瞧见正安抚着小辈的武翩翩时,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含笑对武翩翩招呼道:“翩翩,借你的蔷薇硝一用,日后师兄再还你新的!” 分卷阅读76 武翩翩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嘟囔着去翻找衣袋。其他几个女弟子听见了,有这种物品的,也同样去取了出来。 用不了多久,武翩翩便翻出一个被羊皮包着的盒子。她把盒子递给岳梓乘,自己却在转而看向羊皮的时候,整个人都怔住了。 但她很快就回过了神,并小心地将羊皮收好,而其他人在关注着那一边的动向,倒都没有心思在意她的神色。 岳梓乘已把所得的蔷薇硝粉与雄黄、木炭都混在一起,又在周围倒上了些酒。久澜和秦莺也都引着众人向后退远,而后给走来的岳梓乘递上了一支火把。 岳梓乘深深地望了久澜一眼,将火把从她的手中接过,暖橘色的火光同时映照着两个人的脸庞。久澜对他稍一点头,随后两人并肩而立,眼看着火光在空中画出了一道弧线,最后落在了石壁之下,并伴随着一阵巨响和震颤。 众人都凭住了呼吸,一直等到那一处的动静彻底平息,才敢渐渐地探出了脑袋和脚步。 第三十章 余烬 那一面的石壁果然要出乎意料地薄上许多,约莫只有两三寸的厚度,此时看去,已可显然见到一个大窟窿,通往另一处的空间。 胆子大的率先向石壁后探去,却只见散落在地的森森白骨,周围还横七竖八地摊着各种锤子、锄头和铲子。其他人跟在后面进去,见到壁后的情形,也不禁暗暗纳罕。 秦莺持着火把又驱走了一些尸虫,继而便向内走了几步,发觉出这是一条孔道,孔道四壁都是被砍凿过的痕迹。久澜跟着她再往深处走了几丈,只见尸虫渐多,又能看到两具骷髅,之后再往内走,便是一地的碎石砖,以及一个狭小的洞口。 她们二人在洞口犹豫了一下,其他各派的人便跟上来了。霍泷先行钻了过去,随后便是一声惊呼,跟在他后面的人一出洞口,亦皆如是。 等到久澜过去时,才发现这里面是一个宽阔的砖室,砖上都雕刻着筠竹的纹样,如同一幅巨大的壁画,精美而壮观异常。 有几个小辈被眼前的景象惊艳到,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岳梓乘最先警惕过来,连忙喝止道:“别碰,小心机关!”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只见对面几块砖石“咯噔”一声向后移去,继而便有数枚箭矢飞快地向这边发射而来。霍泷忙上前将何渭拎到一边,武翩翩也拦在仪澄身前将箭格挡开,各派的长辈都急忙护住了自家的弟子。 但这一切并没有结束。这一波下去后,又有更多的利箭飞来,而且一波接着一波,似延绵不绝。 众人正觉焦头烂额之际,武翩翩忽然拾起一枚箭矢,凝聚起力道,盯准了“竹梢”的最高处,奋力地向那一点掷去。 只见那枚箭在触及的刹那竟被那一面砖石吞了进去,而后所有的机关都停止了发射,对面的那幅筠竹图也恢复了最初的样子,依旧栩栩如生。 众人在惊诧中尚未回过神来,却见砖室的右面又忽然开出了一扇门来。武翩翩则向众人一摆手道:“都跟我来!” 随后他们一起进入了一个迷阵。阵中弯弯绕绕,曲折迂回,一旦行错了一个岔道,便有可能迷失其中,万劫不复。一路随处可见的白骨便是最好的佐证。 久澜被这些骷髅惹得心慌,紧跟着她的岳梓乘也流露出几分不平静,心跳的声音几乎清晰可闻,如此就更无论那些三五个缩成一团的小孩子们。但是走在前头的武翩翩却显得格外镇静,迈出的脚步坚定而不迟疑,看来竟有几分胸有成竹的意味在里面。 只是这个迷阵实在大而复杂,走在其中就如同置身于漩涡里,入眼尽是灰黑色的石壁,竟分辨不出多少变化,怎能不让人既惊恐又迷茫?如此走了两刻钟,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出声质问道:“武姑娘,你这是要带我们走去哪里?” 武翩翩头也不回地道:“还能去哪里,自然是从这里走出去了!” 那人又问道:“那还要走多久?” 武翩翩道:“我也说不准,但是快了。” 立时便有人一跺脚顿住了脚步,指着武翩翩叫嚷道:“什么叫说不准,你也没有把握是不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兜圈子,到底想干什么?” 武翩翩被问得莫名其妙,径自辩驳道:“我还能干什么?我自己的弟子也在这里,我还能害了他们不成?” 很快又有人停了下来,摇头道:“不行,我越走越觉得可疑,不能再跟着她这么走下去了,谁知道她把我们带到哪个死胡同里去了!” 随着身后的质疑之声越来越高,这下武翩翩也忍耐不住了。她沉下脸色,冷冷道:“死胡同?那你自己走试试,看能不能从这里出去!” 那人立刻便道:“我自己走便自己走,又有何不可?就算我走不出去,那也是我自己倒霉,总好过白白地跟着你走向死路!” 他身旁的那人也附和道:“正是!我们也早就觉得这条路有问题了。一直绕来绕去分明只会让人更加迷失,倒还不如就往一个方向走,兴许还有 分卷阅读77 一线可能。” 稍远处的一人又问:“那兄台觉得该往哪个方向去最合适?” 那人回道:“我们是从西边进来的,那应该是往东走最好。” 另一人却反驳道:“那也未必,我们看这洞里的情形,分明是往北走找到出路的可能性最大。” 一时不同门派的几个人竟就方向的问题争论不休,然而却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其中一人便道:“依我看,不如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能不能走出去,各凭本事吧!” 听着背后的喧嚷愈演愈烈,武翩翩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的人群,眼眸映着火焰愈发显得锐利。久澜却在她回身的刹那,瞥见了她手中攥紧的羊皮。 岳梓乘在看清她手中之物时却也暗自松了口气,并低声问道:“这也是……” 武翩翩点了点头,而后扬声道:“你们除了相信我,别无选择!” 人群中立即有人高声叫道:“凭什么!” “凭什么?”武翩翩凝视着眼前许多张惊惧忿怒的脸,倏然失笑道:“你们还记得两年前敬亭山上的冲天火光吗?”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一时满堂寂静。 武翩翩道:“那时朝野之争结束,你们终于得以向会峰阁和叶笙寒泄愤了。你们恨他们,所以火烧了会峰阁,毁了会峰阁数百年来的秘密。可事实仅就如此吗?这么些年里,你们真正深切恨着的,究竟是叶笙寒这个人,还是有他存在的会峰阁呢?” 她面对着眼前那些各异的神色,以及这些神色下各自怀着的不同的心事,幽幽感伤道:“谁都知道,会峰阁里藏着秘籍,也藏着秘密。你们渴望秘籍,却忌惮秘密,所以那天放火烧山前,你们心照不宣地抢空了里面的秘籍,却把秘密都留在里面,只期望一把火,能够把过去的秘密都烧成灰烬,从此再不会有人知道,也就再不会有把柄。” 众人里也有几位参与甚至策划了昔年火烧会峰阁的前辈,此时均站将出来驳斥道,如黄山派的徐良艮:“我们从中搬出那些武学,都是各自取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那些东西,难道我们自己不去拿回来,还任由它们留在那里不知被什么人践踏吗?而那些已然不存在的门派,他们的秘籍算是无主的,大家各凭本事去夺,并无不妥。” 如雁山派的霍泷:“况且会峰阁本属江南武林盟,若非因为那些东西的存在,它也不会被朝堂利用,成为反咬我们一口的利器。我们毁了那些脏东西,何错之有?” “那是你们觉得它是脏东西!也确然,那里面的确有许多肮脏,但也有许多并不是。”武翩翩道,“会峰阁从来都不只会收集各家的情报,历任的所有阁主们,他们还会将其任内发生过的江湖大小事宜以及奇闻秘事整理汇总,封存在情报密格的最深处。那里面或许也有各个门派不愿为人知晓的秘辛,但那更是历代阁主的心血,是江南武林盟走到今天的鉴证,是不应被毁灭的宝藏。” 她看向岳梓乘,忽而眼里泛出了泪光,颤声问道:“你们以为师兄能帮到朝廷揪出诡门,靠的是什么呢?” 岳梓乘轻叹一声,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对众人说道:“昔年诡门勾结朝堂重臣,他们之间的一些来往和所做过的勾当,凡是叶兄所能得知的,其实他都有在暗自记下;他们实实在在做下的事情,也都悄然却必然地留下了蛛丝马迹。这些蛛丝马迹被零星地记在了会峰阁的秘簿里,彼此串联,便能勾画出线索,成为有力的物证。然而这一切,都险些混在被你们销毁的秘密里,烧为灰烬了。” 在众人的一片震惊与唏嘘里,何渭却转了转眼眸,向岳梓乘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听您这么说,那就是没有被烧毁了,可是我听大师兄说,当时会峰阁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什么都不剩了呀?” “那是我……”武翩翩缓缓说道,“火烧会峰阁那一日,我就在那里。原本我是想去找……他的,可是火势太大,我谁也没有发现。最后眼见火就要蔓延上来了,我只能找到收藏历代阁主手记的暗格,带着它们冲出了火场……” 她顿了一顿,而后目光穿过重重的人群看向了悠远的前方,仿佛是陷入了遐想里,眸中却浸满了温柔的悲哀。 “我曾经听说过,那个暗格里收藏的东西对每一任阁主都很重要。我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也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所以他才会提前把自己的那一份也写好,并且放在了其中……不存私心,不存私欲,仅存道义,到最后他终究没有真正忘记。” 久澜在看清她眼底泪意的一瞬,不禁有些许的恍惚,继而再瞥见了她手臂上露出的烧伤疤痕,顿时便了然了那些年里,被武翩翩自己埋藏在心底的不欲人知的秘密。 那是属于翩翩韶华里的独一无二的心事,那段心事里也许就一直住着一个翩翩的少年和翩翩的自己。可她却又把这段心事埋得很深,除了她自己和难以抑制时的流露,几乎无人能发觉。 但到底还是留下痕迹了。那也成了雕刻在她皓臂上的永不凋零的蔷薇花。 然流年往矣,韶华蹉 分卷阅读78 跎,她目光里的翩翩少年,也终于还是远走了,甚而连背影都不曾为她留下。 那也只会是她熬不到头的相思。 于是她看着眼前的这些人,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些从他们嘴里蹦出来的,对他的无尽谩骂和诅咒,每一声,每一句,砸在她的心上都是无法言之于口的委屈。 这委屈既是为他的,也是为她自己的。 那分明是她想念却不敢念的名字,从来都不会与污名重合在一起。可如今他却经年累月地与这些恶言并列,染上一层又一层洗不净的污浊。 但她又做不了什么,只能在自己的心里固执地留下一角,存着一个至纯至净的他。 而今他们深陷在这个看不到尽头的迷阵里,众人望向她的眼神,都令她熟悉而心酸。 她只能举起自己手里的那块羊皮,就着烈焰火光,将它展示在所有人的眼前。“我如今拿着的这个,也是那日从火海中抢救出来的。它不知是哪任阁主的收藏之物,就夹在手记之中,初时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张羊皮。我觉得不寻常,便将它带在了身旁,而今它浸了水,透出了上面的文字和图案,我才知晓它原是一个剑冢的机关图,所指向的方位,正是我们现下所处的琅琊山山腹中。” 久澜轻轻“啊”了一声,不禁暗叹无巧不成书,也不禁感慨这是否就是上天给予武翩翩这若干年岁里无言心意的一次回应和补偿。 而武翩翩那些原本如波涛般翻腾着的情绪,也在她愈渐沉稳和从容的神色里,渐渐地平静、平息,最终成就了一位年轻却不稚嫩的名门领袖。 只见她的眸光越发坚毅,并带着沉静而浅淡的笑意,对众人道:“所以,诸位同道中若还有不信任我的,也大可自行摸索出路,但我敢相信,你们的选择并不会好过跟随我,跟随我们大家。” 立时何渭便高举起了手,大声说道:“我相信武姑娘,我愿意跟随武姑娘一起走出去!” 各家的小辈们也纷纷举起了手,高声道:“我也愿意!” 薛仪澄道:“那我们所有人都一起走,谁也不要离队,一个都不少,如何?” 岳梓乘拍了拍手,笑道:“我觉得甚好!不知各位前辈们觉得呢?” 各家门派的长辈们看着周围的小辈笑意深深,兴致高昂,眼中皆如同被点燃了希望般,便互相悠长地对望了数眼,而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既然各派的小辈和长辈均无异议,那么夹在中间的那一小部分人自然也不能反对什么。武翩翩颇为感动,眸中也终于映出了欣喜的光辉。 “先前我翻过那一页页的纸张,也曾痛心却无可奈何地,看着江南武林盟一步一步从齐心谋划走向勾心斗角。两年前那一把火下去,也将我们各派之间的联结烧得再不复从前。而今日的这些小辈们,我愿他们不要再重蹈我们的覆辙。” 秦莺与顾久澈静静地站在人群中间,放眼望着星点火光连结汇集,如同涓流汇成江河,共同向大海奔腾而去,因而也就不由地回想起自己教内各宗之间的暗自倾轧,顿时备受触动,感喟良多。 须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往往最后一击致命的,是源于内部的自杀自灭。 据武翩翩所说,此处是一座剑冢,然而依一路行来的所见,倒更像是一座陵墓,且如此感受,尤以进入地宫后为甚。 久澜初入这地宫时,也暗暗心惊了一番。她先前所见过的那幅筠竹砖雕,其纹样之精细,已令她啧啧称奇,但如今的这座地宫里,却是四面环竹,郁郁苍苍,且枝叶分明,就如同置身于竹林之中,恍若风动时便能见枝杈摇曳,能闻筠竹梢头的沙沙轻响。 若非地面上的那几具残骸煞风景地为这片“竹林”添上了阴森诡异的气氛,恐怕众人当真要分不清真幻了。岳梓乘环视了一周,隐隐觉得不安,便问武翩翩道:“这是什么剑冢?” 武翩翩摇头道:“不知。” “不知……”岳梓乘喃喃道,“如此诡异的剑冢,恐怕并非等闲之辈所建。它究竟是藏了什么秘密,我们要如何才能出去?” 武翩翩仔细地盯着手里的那幅机关图,并时而望向四周,半晌回道:“这座剑冢,看似有东南西北四个出口,但实则三个都是迷惑,只有一个出口是真实的。我们从西面进来的这个,原本应是一条死路,且一路会有迷阵、箭阵、瘴阵三种机关。我们一路上所见到的尸骨,也应该都是找错了出路,触发了机关而致死的。” “那照这么说,我们最先见到的那一批尸骨,大约便是因为发现了那是一条死路,所以才想要从砖室中另辟出路逃离,结果开凿了一半却瘴毒发作或是力尽而死,以致功败垂成。”久澜听闻,敛眉思索道。 岳梓乘点了点头,复又问道:“那么真正的出口在哪一方?” 武翩翩道:“在南方,但具体的方位不知。”片晌又补充道:“另则图上有说,如若地宫石棺里的剑被取出,那么墓中的流珠阵就会触发,南方的断龙石也会落下,封住唯一的出口。” 话音一落,三个人同 分卷阅读79 时都怔了一下,而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墓室中央的石棺。这时傅仪淳忽上前道:“师父,我们方才发现了几个字,但是都不大认得。” 武翩翩忙问道:“在何处?” 傅仪淳向后一指,便领着他们三人去往齐云派小辈围集的地方。岳梓乘持着火把靠近,由上到下逐字地将石刻照得分明。 “幽……篁……故……主,慕……容……” 只这篆体的六个字,其余的尽皆无法辨认。 “幽篁故主,那不是?”久澜蓦地看向岳梓乘手里执着的那把剑。岳梓乘也眉头紧锁,握紧了青锋的剑柄。 想来当年那个疯疯癫癫的盗墓人就是从这里拿走的青锋了。而其后的百余年间,或许也并非没有人找到过这里,只是他们进来了,却无一人生还,因而也就再无人能知晓,也再也没有关于此间的新的传说。 “如此看来,这个墓中的机关已经触发过了。”武翩翩黯然地低下头,沉吟道。 “可若是,我将此剑归还,又会如何?”岳梓乘却忽然举起青锋,沉声而问。 武翩翩张了张嘴,目光也在岳梓乘的脸上和手中的机关图间来回流转,继而轻叹了一声,道:“我也不确定,或许断龙石会重新开启,又或许没有任何作用。但是无论哪一种结果,这把剑都会永远地留在这里了。” 岳梓乘却微微一笑,道:“那又何妨?但凡有一线生机,总归要一试!况且,它原本就不属于我。” 武翩翩望着那柄青锋,许久缓缓地垂下了眼眸,没有再说一个字。 这确是意料中他会做出的回答,久澜想着。 他与这把剑究竟有过怎样的故事呢?从云岩道长的手中接过这把剑起,而后数年寥寥,更多的时候里他恐都是茕茕一人,唯一剑一影相随而已。 也许它就是师父的期许,会是担负门派时的坚守,也会是逆境里的守护。如若他是飘荡于汪洋中的一叶帆,那它兴许就是一片桨。如若他要攀上无人境地里的那座险峰,那它兴许又会成为独立危崖时仅能攥在手里的一张保命符。 它曾在乱世里助阵他披荆斩棘,成为临危受命的少年掌门紧握手中的利刃,替他平添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势;也在退隐后的时光里庇护身侧,变成抛却修为却仍奔走于红尘的他最后能抓在手里的倚仗,那青冽如旧的剑锋,依然还是窥伺于暗中蠢蠢欲动的敌人不容忽视的忌惮。 它的剑锋上也染过许多人的鲜血,既有他的敌人的,也有他的爱人的,就顺着那道刃口缓缓流下,滴落在土壤里。 它或许承载过一个人一段过往里肩负过的一切,伴他度过最艰难也最难以忘怀的一段时光。 但在此时此刻,它却也仅是一把剑而已。 当他走向那个棺椁,缓慢而沉稳地推开那扇棺门,将这柄随身多年的佩剑重新地葬入了它的坟墓,久澜的心里,也确和他一样有过满怀的感伤与期待。 随后便在所有人的惊呼里,她隐隐地听见了从南方传来的巨石移动的喀喀声。那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就恰似这一瞬间跃然于所有人眼前的愈发明亮的生的光芒。 他成功了。他们所有人都成功了。 鼻间的空气仿佛沁着花朵的清香,漏过指缝的阳光也清透的如同梦中的幻影。稍后一阵清甜和暖的山风捎来三两声燕雀的低语,远处胭脂色的花海也寥寥几笔渲染出一抹掩映在繁茂枝叶里的嫣红亭角。 曾听闻在黑暗里潜行的人会逐渐忘却对时间的概念,即便半日的光阴也恍若流转了十载,她如今便深有所悟。满目的惬意安然只衬得她的心跳声越发的突兀,但春日午后的慵懒韶光又诱惑着她贪婪地呼吸着周围饱满而充盈生命的气息。 这正是属于他们每一个人的劫后余生。 萧茵也说的没错,她的确是会看到结果的人。 第三十一章 逢生 自从出来以后,岳梓乘便呆呆地望着身后的路望了许久。出口的机关已再次将通路缓缓闭合,蜿蜒的路径和山石也重重遮蔽了藏在洞穴深处的墓口,仿佛谁都没有来过,它仅仅只是一面普通的石壁,一个普通的洞窟而已,根本就不曾存在过这么一片充满着致命的美的天地。 最后,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而后聚起如春风般温和又轻松的笑容,风轻云淡地道了句:“走吧。”话意里没有任何的不舍,但心意里却存有一丝的留恋。 下山的路上几乎所有人都是欢欣雀跃的,可也有几人怀着淡淡的踌躇和惘然。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也有的人装作不知道,琅琊山的一隅,曾有过一个能五月飞雪的地方,林荫深处的小屋时常能飘出药香。那是万重崖桃林外的另一方“桃源”,也是久澜回首已不再的碧玉年华,然今却早已是人亡景灭,一片荒凉。 不久他们便在途中遇到了正苦苦找寻众人的陆梓丰一行人。同门叙谊,同道叙旧,另有朝廷将领的久仰幸会,自是成全了一场悲尽而兴来的同欢。江湖,庙堂,在此聚首,那也是属于 分卷阅读80 江南武林盟的恩怨情仇。 久澜很自觉地回避了这一番热闹,只在临行前扯了扯岳梓乘的衣角,向他小声地告知了自己的去向。 “我只是去四处看看,不会走远,你放心!”她摆了摆手,淡淡一笑。 但她循着记忆回到那里时,却徘徊了。或许是近乡情怯,又怕被触及某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她在山口站了许久,直到成双成对的麻雀飞过头顶,落在她身前的不远处蹦跳着觅食,再成群结队地飞走远去,她才渐渐地鼓起勇气迈开了脚,踏上这片令她无比怀念又无比心伤的故土。 若照往年,此时当已是桐花盛放的时节,然往昔的桐花盛景却早已化作了一片焦土,入眼只剩丛生的灌木和萋萋的荒草。她恍惚地走在其间,耳畔好似还有风铃的余响,可一回身时,身畔却是空空如也。 她蹲下身,想试图从焦土之中找回一点往昔的影子,可触及的只剩流过指缝漏下的沙土。耳边的风还在断断续续地刮过苍茫的野草丛,那不凌厉的风声却分明带着哀伤的凄凉。是它也在喟叹着什么吗? “师姐……”身后是顾久澈的声音。不出所料,他同样会来,只是没那么确定,还会跟着傅仪淳。 “久澜姐姐,我……也想来看看这里。” 傅仪淳的声音低而缓,却仍然如清澈的溪流,带着破冰消融的雪水那般最极致的纯粹,会让她想起那年张叔推开独木舟捕回了鱼和虾米,并连带着捞回了一截嫩白又清甜爽脆的莲藕。 “到底……是什么痕迹都不剩下了。”顾久澈四顾茫然,刹那间惘然若失。 就连风都仿佛开始呜咽了起来。 “是的,当年一把火,全部都毁了,什么都不剩了。” 却是岳梓乘也来了。他踏过丛丛的枯木荒原,为他们三人送上了迟来而未曾说出的遗憾和歉疚。 “抱歉,那个时候我拦不住他们。是我无能了。” 久澜转过头,却望向茫然寻觅的傅仪淳,愀然叹道:“一个本该平安长大的孩子,却被株连得没有了家。你们能尽力地另还她一个家,这样最好。” 岳梓乘点了点头,而后顺着她的目光含笑道:“这是一个有天赋又肯努力的孩子,翩翩也很喜欢她。她会有光明的前程。” “你们在说我什么呢?” 久澜与岳梓乘闻声双双回头,却见武翩翩笑意满满地向他们走来。同她一道的,还有秦莺和同样舒眉展笑的薛仪澄。 “没在说你,不要多想!”岳梓乘摇头笑道。 武翩翩故作嫌弃地朝他吐了吐舌头,而后便听自家师兄忽然正经地问起自己:“怎么,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 她便回道:“有掌门师兄在那儿呢,就不许我偷会儿闲?” 岳梓乘了然地笑笑,随即便上前对秦莺施了一礼,恭敬道:“多谢秦宗主此番的救助。” 秦莺忙道:“不必,是我要替毒宗和掌天教感谢岳少侠的相助,令昔年的真相得以大白于天下。现教中也已接到我们的传讯,相信不久之后往年的恩怨便能就此解开。” 听闻于此,久澜、久澈和岳梓乘尽皆释然地一笑。这无疑便是理想中最好的结局了。 薛仪澄也含笑走到久澜的面前,看了看她,又回头望了眼岳梓乘,疑惑道:“咦,我现在是该叫澜姐姐呢,还是该叫前辈呢?” 久澜悄悄地白了岳梓乘一眼,回道:“不必管他,你原来怎么叫的,以后还怎么叫。”又关切地问道:“如今你的手到冬日还会长冻疮吗?” 薛仪澄笑着对她摊开手掌,摇了摇头道:“早就不长了呢!” 久澜欣慰地点了下头,继而又如当年一般轻柔地抚摸过她的头发,笑问道:“我还没问过,你怎么也会入了齐云的门下,还成了莼儿的同门?你的母亲还好吗?” 薛仪澄却低垂下眉头,黯然失神道:“后来朝野之争,姐姐和弟弟都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母亲……出家了。” 久澜怔了怔,手也就此停留在她的肩头,忘了放下。 这世事还当真无常,竟是要将愁苦离散再三尝遍。 薛仪澄却忽而叹息一声,抬起嘴角,眼底又闪出动人的光亮:“但没关系,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我和母亲,都会一直等下去,等待和他们重逢的那一天。” 久澜“嗯”了一声,也暗自将自己的祝愿默默地寄予了她。也许她们最后等不到,又也许最后能等到,但等待总是伴随着希望而生的,期间会充满无限的美好与可能。来日方长,未来便可期。 之后她又悄悄地顺着那条傍山的小径去往水滨观烟波渺渺,昔年郁郁葱葱的林荫路,如今也只剩水畔的一团芦苇丛。莲叶还没到冒出水的季节,碧波之上便显得有些冷清了。久澜坐在水边呆望了半晌,没敢惊扰水底的游鱼和滩边的鸥鹭。 约莫一盏茶的时分,便听闻身后有脚步轻响。久澜微微一笑,没有回头,只等着他走到自己的身旁,与自己并肩而坐。 “这里的景色还是 分卷阅读81 令人惊叹。”岳梓乘叹道。 久澜侧过头看他,眉眼含笑,却向他摊开了手掌:“还我。” 岳梓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初是你不要的。” 久澜又抬起了眼眸,对他不经意地眨了眨眼,回道:“可那也是我的东西。” 岳梓乘的目光便由此定格了。 他最喜瞧她流转的眼波,那比任何山川美景都更令他着迷。如此他只能怔了一瞬,继而就从怀中掏出了那枚碧桃发簪。 簪上的白色碧桃花也正在斜阳下映出绚烂的五光十色。 久澜缓缓地接过,目光透过温润的花枝望见了那人的影。她笑叹道:“你上次来的时候,可真是绝情。” 岳梓乘将手搭在膝盖上,端详着她笑道:“你不也一样?” 这倒也没说错,他们两个,的确都是多情又绝情的人。昔年不欢而散,一别多年,相见时依然坦荡如初,只是那时的他们还稚拙而冲动,各自固执,各自任性,竟会将抓在手里过的东西再白白地放走。但幸好,光阴荏苒,他们谁都没有走远。 “岳二。”她看向远方,忽然如旧时那般唤他。 岳梓乘的眼睛一亮,连忙又惊又喜地侧过身,“嗯”了一声。 久澜偏过头审视着他,笑道:“你为什么说你叫‘岳楸’呀?” 岳梓乘道:“‘楸’是我原来的名字。我还跟你提过一次,可惜你忘了。” “啊,你有提过吗?”久澜睁大眼睛,惊疑地问道,“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岳梓乘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低声道:“不知道也正常,知道了才奇怪呢。” 久澜撇了撇嘴放过了这一茬,又问道:“那我们在浅江滩的一年多里,你时常会外出,就是在查案吗?” 岳梓乘坦然道:“是。那个时候我需要联络朝廷,但一个江湖掌门与朝廷来往密切太过惹眼,容易招来非议,联盟中的各派也早就对我心存不满,若再惹得他们猜忌,只会先把齐云派推上风口浪尖。况且彼时我又恰好听说了哪个教里的哪个小宗主决裂出走,还音信全无,我便正好趁着机会把摊子都丢给梓丰,自己另寻个去处了。只是苦了派中的弟子,每当有了新的线索和进展,他们都要来暗中告知与我,然后守在浅江滩附近看顾你的安危;等处理完一阵,我回来等待下一轮的探查结果,他们又得盯着朝廷那边的消息,如此来来回回,还不能漏了行踪和风声。” 久澜恍然道:“难怪有时我会在半夜听见奇怪的动静,原来不全是梦。”说完又兀自笑了笑:“说来我曾还以为进了贼,后来时间一久,又觉得是闹老鼠。原来竟都不是,是有人在暗中做大事呢!” 岳梓乘却叹道:“也是你胆子大,那样都敢一个人在江湖上闯,我能有什么办法,只好亲自跟在你左右盯着你了!” 久澜听闻不觉鼻子一酸,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可那时候我已经不记得你了,你知道的时候,心里就没有……那种感觉吗?” 岳梓乘被问得晃了晃神。那个时候他有过什么感受吗?似乎并不明显,只是觉得有一点点疼,但是很快就不在意了。毕竟在当初浑身颤抖地抱着她,看着她逐渐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心跳和呼吸,并且身子也开始温暖起来时,他就有想过,这次送她回万重崖,以后就不要再相见了。 他早已做好了打算。她那么恨他,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想见他吧?可那又何妨,只要他还念着她,知道她安好,并且已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医者,一株能傲立风雪的红梅,那也足够。若还有别的,那就再默默地为她做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兴许还能成为日后她不再被人看轻的伏笔。 所以后来再见她时,他反倒还有一丝的庆幸。既然已经不记得了,那么往昔的仇怨也都不在了吧?她不会讨厌他,他们也终于能再好好地相处一段时间了吧? 还能看着她在身边,还能再感受到她的气息,真好! 于是他回了神,不禁越发地感激起上苍,拨云见日,终能真正得偿所愿。 “都不重要了,现在这样就很好,不是吗?”最后他只如此笑答。 夕阳西下,终于也到了告别的时候。 朝廷的人马早已送走,其他各派的人也渐渐散尽了。倒有人还想见见桃铃医仙,再说个感激或道别的话语,但都被久澜一一婉拒了。她早已是这江湖的不归客,红尘浊世,还是少留牵念为妙。 “师兄,如今往事已了,你也真的不打算跟我们回去了吗?”陆梓丰立于岳梓乘的身前,向他再三询问道。 “既然往事已了,自然就更不必回去了。”岳梓乘笑着回复道,“江湖那么大,山高水远,我也还想去看一看。” 说完他的笑眼里就映出了久澜的影子。 这边顾久澈正与久澜惜别道:“师姐,以后有空也回万重崖看看吧,医宗的小辈们都很想念你。” 久澜笑道:“我知道了,你也要多保重。如若有机会的话,也可代我向教主和长老问声好。”b 分卷阅读82 r   顾久澈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傅仪淳也笑道:“澈哥哥,别忘了答应我的草蚂蚱呀!” 顾久澈忙咳了一声,连声道:“没忘,没忘……” 这时薛仪澄也走上前来,两个女孩并肩笑得神神秘秘。久澜便问道:“你们两个笑什么呢,笑得如此古怪?” 傅仪淳眨了眨眼,笑道:“我们两个发现了一样好东西。” 久澜道:“什么好东西?” 傅仪淳便双手合拢,举在久澜眼前,而后忽然摊开,笑道:“喏,你看!” 久澜向她的掌心瞧去,然而只一刹那,霎时满面笑容便凝滞了一下,而后渐渐由惊转喜,连忙问道:“这是油桐花,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薛仪澄道:“我们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棵小树,树下有这么两三朵落花。淳师姐说,这朵花澜姐姐见了一定会喜欢。” 久澜忙点头道:“喜欢,自然会喜欢!”眼角竟也有些不自觉地湿润了。 也许不久之后的某一天,身后这片荒凉的土地上又会落满五月的飞雪玉花。 辞行之时,最先道别的是秦莺和顾久澈。 西边的天空鹭鸟高飞,霞焰点燃了天际悠悠飘扬的云朵。秦莺拥抱了久澜,并细声地叮嘱她务必要照顾好自己,“你师父定也会如此期盼。” 久澜回道:“我都记下了。久澈还年轻,医宗那边,也要劳您多周旋提点了。” 顾久澈便朝她做了个鬼脸,笑道:“师姐是又信不过我了?” 久澜忙道:“信得过。你是宗主,你说了算!” 挥手告别以后,久澜也有过短暂的失神。他们二人此行一去,从此面对的是江湖的来日,亦是掌天教的未来。她这一挥手,倒像是将自己与万重崖上的过往也通通带走了。 江湖路远,她仅像一个过客。 但也罢。她本就是一只不知来处的雏鸟,只是懵懂地落入了这个巢中,如今也是时候该飞走了。 眼下就只剩齐云了。 久澜与陆梓丰并不熟,但陆梓丰倒似对她很是熟悉,彼此简单地寒暄了一番,他便要回山继续镇着岳梓乘丢给他的山头了。傅仪淳和薛仪澄尚且年少,来路漫长,她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只是武翩翩…… 临别之前,她悄悄地将武翩翩拉至了一旁。 “叶笙寒还活着。他只是去了一个没人能找得着的地方。” 她将昔年救过叶笙寒的秘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给了武翩翩。听闻消息后的武翩翩也一直低垂着头看不出神色,只有握在手中的剑颤抖得拿不稳。 如此过了许久,她才好似渐渐地缓了过来,但抬起头时的腮上却划出了一道泪痕。 “谢谢你,夏姑娘。谢谢你救了他!” 两年前的那一场火海,他与应愁予双双湮灭,从此再无下落。她恹恹了许久,期间也曾听闻医宗宗主出走的消息,可她没有心思在意,更不会料到这两桩事情之间竟还有过这样的关联。 原来在那之后,还有人见过他,还有人这般支持过他。 “他能活着就好,去哪里都不重要。而且应姑娘向来细心,有她照顾他,我也能放心。”她拭去了泪痕,缓缓道。 久澜不禁有些惊讶,又为她觉得惋惜:“武姑娘,恕我直言,有些心事缠绕在心上久了,只会越缠越紧,最后成为禁锢你的枷锁。更何况,那还是一个早已经远去,又问不来归期的人,他甚至根本就不曾知晓你的心意。你还有尚好的年华,那些回不来的过往,就都尽早放下吧。” 武翩翩沉默了半晌,而后对她莞尔一笑:“倒也并非不能释怀,只是忘不掉而已。其实我早已明白,即便我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悄悄地注视他,可我也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走近过他。像应姑娘相伴他左右,不离不弃,而你做出了他认为正确的事,殊途而同归。那我,既然没能与他有过惺惺相惜的默契,自然也别指望能在他的心里留有什么分量了。” 说完她又长叹了一声,轻轻地拂上久澜的肩头,意味深长地道:“夏姑娘,你应该也有过体会,心意这种东西,原本就不是自己能够完全控制得住的,但每一个人的心,却只能由自己做主。我的心,它会告诉我自己的考量,无论如何,它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久澜点了点头,霎时便了悟眼前的这个女子,其实远比她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而武翩翩却顿了一顿,复又微笑道:“这回还能听到他的消息,我已经很满足了。纵然会有稍许遗憾,可也是缘分使然,我无可奈何,自然也不会再奢求什么。只是你呢?与岳师兄兜兜转转走到今日,每一步都极其不易,不仅要靠你们两个的努力,还需要有天意成全。既然天意已将你们推动至此,我也愿你别再留有遗憾。” 看着她转身的背影,久澜忽而怔住了,一时竟也感到些许的恍惚。 依稀记得多年以前,应愁予带着重伤的叶笙寒闯入万重崖,那日深夜秉烛夜话,她也曾说过相似的一番话。 “人生的奥义就在 分卷阅读83 于不圆满。正因为有了这些遗憾,人生才越回味越有味。可是有一种不圆满我特别不喜欢,那就是误会。分明有些事情所想的和真实的并不一样,可就是因为误会,才让本该美好的结局走向了另一条末路。而这些,原本都是可以避免的啊。久澜,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你是因为误会才有了这些遗憾。” 那时的她还迷迷糊糊地悟不明白,但此时想来,那大约便是应愁予在两年之前就予以过她的某种暗示。 而她此刻均已了然。 往昔的迷雾都已散尽,而道路的两端还依然站着她与他。那已足够使她感到幸运——纵使浮云曾经遮蔽过她的眼睛,她也依然没有错过那个人。 第三十二章 归里 久澜梦醒之时,耳畔是伴着风铃清响的袅袅琴音,鼻间是窗外飘进的阵阵饭菜香,眼前是一晕儿投在床前的晃晃晨曦。 自那日琅琊山道别,已然过去好几日了。她与岳梓乘又回到了这座镇上,江湖风波好像都已经离得远了,如今萦绕身侧的唯有凡尘的烟火,平平常常,沾染着最质朴的世俗的气息,却也简单纯粹,不必追名逐利,没有明枪暗箭。 没有人必须要选择做一个英雄,站在令人瞩目的位置上,受着他人的景仰。有了选择,他也可以去做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肩上空空,步履轻轻,只用油盐酱醋书写出红尘百态。 只要心仍明净,即便身处俗世炊烟也可如置仙境。能决定眼里的世道尘寰的,也仅有心之所向而已。 因此久澜很满足于这种最平凡的味道。能在清闲的早晨俯眼笑瞰街巷喧嚷,看过客行人撼动起缕缕微风,吹动蒸蒸白雾飘摇消散,现出雾下满笼诱人的白面馒头或一大锅飘着米香的白米清粥。至于入夜,灯火如星,所有对尘间的遐思都隐没在星灯下如墨的夜色里,夜有多深,遐想就有多远。 如今的她就与这种生活相伴,没有外人的侵扰,只有晨起入睡时岳梓乘的琴音,一日三餐时食店的酒肴饭香,和茶余饭后闲适散漫的流水光阴。她也开始在这时光里拾起了医书,着手医治岳梓乘的陈年伤病。纵然他自己可以不大在意,但久澜不能。 于是就每日一碗药,一颗糖的哄着,倒哄得他没像之前那般抗拒了。想不到一向怕喝苦药的岳梓乘竟然还能有今日,真是匪夷所思,久澜想。 如此三五日下来,先前的外伤全都痊愈了,丹田处的内伤却收效极微,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的伤来得不寻常,原就不是寻常药石可以治愈的,或许经年累月以后会有些许起色,或许日后她也会钻研出新的手法,谁又能预料呢?余生还长,他们都等得起。 只是近日久澜也会在闲暇时怔怔地出神。她从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即便想到了也来不及思考,如今诸事平定,她有了闲心,反倒开始渐渐地受这桩旧心事困扰了。 她喜欢岳楸,也喜欢过岳梓乘。可她如今喜欢上这个人,是因为他是岳楸,还是因为他是先前的岳梓乘? 那是交织着经年旧事的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她回首中的那些梦境,莫名其妙重拾的记忆和光明,似乎无不与他相关。他在她的生命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她又该以何种心态去面对这样的一个他? 而后昏昏思睡的一个晌午,枝上黄莺低唱,她便伏在案上听他抚琴恍了神。岳梓乘是珍爱她的,她心里有谱,只是这种珍爱不禁令她有些受宠若惊。在琅琊山的洞窟里,他那旁若无人的炽热眼神,当着所有人的面牵起她手时的心无顾忌,他的心意已昭然若揭。那是他在义无反顾且毫无保留地向她诉说自己的抉择。 他并不畏惧世人看他的眼光,也不介意过往路上的险阻和彼此留下过的疤痕,他更在意能与你并肩而立。 如若他们脚下是相隔百步的一条路,那他无疑已经向她走出了九十九步,而这剩下的最后一步,却必须要由她自己来走,谁都推动不了她,谁也不能替她走完。 可她该如何迈出这一步?她走向的又是谁? 想不通这些事情,她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入夜,灯火渐明。 近日初夏的时气愈发的暖,唯有楼阁上的夜风会时而送进一两缕凉意。久澜一手执扇倚在短廊下吹着风,偶尔瞥见回厅上的宾客疏落往来,雕花木梁下悬着的纸糊灯笼晃晃悠悠,迷乱了人的影。 岳梓乘今日似乎也有心事,一曲《静女》已反反复复弹了多遍。他的心是缘何而不平静? 忽然一阵晚风飘来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他的琴音亦戛然而止。暖橘色的灯火在门格上透出了他的剪影,而他的身形微微一动,继而便站起身来,镂花木门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吱呀”声。 久澜的发梢轻轻一晃,一回首便瞧见了从门内走来的他,一身微微发白的旧袍子披在身上,在灯影下生出几分朦胧与寥落之感,竟像这红尘中的仙人,淡月疏烟里,言笑如梦牵。 他缓缓走至她的身旁,双臂搭在阑干上,仰观星斗粒粒缀落天井中,浅浅而笑道 分卷阅读84 :“过几日,我想回一个地方去,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久澜手中的轻罗小扇一晃而止。 “回哪儿去?”她疑惑道。 “徽州,白岳城。”他停顿了一瞬道,“芒种安苗送花神,城里会举行灯会,就同往年那般。我们已经错过许多年了,今年的这一场我不想再错过。所以,你愿意同我一起去吗?” 他转眸看向她,眼底的墨色愈发幽深,而光亮却越发明朗,是一种熟悉却不尽相同的希冀,包裹着春夜和风的温柔。 她忽然便有些痴了。 从袖里落下握在手中的花簪漏出两声银铃的清响。 一别经年,时过境迁,老街如旧。 久澜还记得,上一回她来看花灯已然是八年以前的事情了。彼时她还是二八年华的明媚少女,手捧着市井巷弄最家常的美味,街头巷尾一路欢闹,时而回头等待同样笑眼望她的少年。 如今她再回来,灯市依旧流光溢彩。她漫步其间,身旁还是八年前的那位少年,而街上欢闹的少年男女早已换了模样。有时望着这些正值青葱的少年佳侣,灯影憧憧下,她在闹,他在笑,久澜竟有些奇妙的恍惚感,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忽而如在昨日,忽而恍若隔世。 穿过的熙攘的人群,岳梓乘依然带她去了当年的那家酒楼,挑了临街的位置,点上了徽州的名肴。久澜则支着腮,时而遥望向窗外,时而凝望着眼前的人。 这一回,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久澜便在摇曳的烛影下一直凝眸望着他,眼底那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在明暗中恍若精描的工笔,令她有刹那的晃神。她记不清是哪一年,但确信有过这么一幕,那回她也是从这个角度看的他,只是彼时他的脸廓依稀还没有这么分明。 她倏然真正地意识到,当年的那个少年郎已经长大了。旧时模样已远,而今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经了沧桑磨砺与岁月洗刷的岳梓乘,磨洗去了少时的顽皮跳脱,却沉淀下一颗真挚、正直,又富有诗情画意的心。 她忽然便明白了一些事情。 岳楸也好,岳梓乘也好,她心悦的,她怀念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人而已。无论她是留恋温柔细腻的岳楸,还是追忆消逝在过往青春里的岳梓乘,那都是他,镌刻在生命里的他,铭记在岁月的他,早已一笔一画地写入了她的余生里。 她喜爱的,就是这一个完整的他,是云岩道长的得意弟子岳梓乘,是齐云派顶天立地的掌门师兄,也是专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岳楸,包含着过去,现在与将来。 这次,她也终于能够再无犹豫地做下决定,哪怕路途再长,她都一定会勇敢地走向他。 更何况,她已足够幸运地只剩下了这最后的一小步。 “这些菜的味道比之当年如何?”岳梓乘忽而问道。 “似乎有细微的差别,但风味如初。”久澜回过了神,一双明眸直望向他的眼睛,笑答。 灯市渐渐地更加热闹起来,河上也飘起了莲花式样的彩灯。岳梓乘从酒楼出来,沿路挑选了两只心仪的花灯,捎上了甜米酒和久澜向来喜爱的蟹壳黄烧饼,便带她去登船。 一条条小船在水上悠悠地飘动着,夹岸的人与景都在缓缓地后移。久澜一面嚼着烧饼,一面闻着连绵的酒香,笑道:“好香的酒气,你就不怕我一个忍不住又喝醉了,你又得扛着一个疯疯癫癫的我回去了?” 岳梓乘想了一想,倒不觉暗笑道:“那也可以,而且好像还不错。” “还不错?”久澜瞪大了眼睛,“岳老二,你不要面子,我还要的呢!” 岳梓乘却笑得更欢了。 九年前的那会儿,久澜就抗不过一碗半甜米酒的酒劲,最后是被他一路背回去的。 他从来都没背过人,头一回背起她,竟然觉得有些吃力。 看来以后还得多加锻炼才行。 他们顺着长街回去,沿途数着经过的石牌坊,身影被灯火映得老长。 背后的她一直都很安静。酒醉后的她便是如此,熟睡时就像个乖巧玲珑的孩子,身形小小的,暖暖的,头倚靠在他的肩头,竟然格外可爱。而鼻间那股若有若无的少女幽香,也激得他心神一荡。 正当他沉浸于此时,背后的她忽然出声道:“岳老二……你慢一点……颠得我疼……” 他被吓了一跳,慌忙停下脚步,可回头看时却见她依然双目紧闭,两道睫毛又长又翘,如同垂下的羽翼。 应该是没醒吧…… 他试探地轻轻唤了声“久久”,而背后的姑娘许久才迷糊地回了声“嗯”。他稍稍放了心,一边放慢了脚步走,一边轻笑道:“久久,我也才刚到十八岁,你下次叫我的时候,能不能把‘老’字去掉啊?” 背后道:“去掉……岳老二去掉老……岳……二?” 他险些笑出声来,却又克制了笑意哄道:“久久乖,对比自己年龄大一点的男子要叫‘哥哥’,比如我,这才叫有礼貌。” 背后道:“哦……岳二… 分卷阅读85 …哥哥……” 他听得甚是惬意,忙笑道:“再叫一声。” “岳二……哥哥。”背后回应道。 他心里美滋滋的,于是又兴高采烈地走出一段路。眼瞧着便能看见旅店了,他忽而想起了什么,又低声道:“久久,再叫声岳楸哥哥。” 久澜似是疑惑了,低低地“咦”了一声。 他解释道:“岳楸是我原来的名字。‘楸’就是树木的‘木’和秋天的‘秋’。” 久澜似乎还没转过弯来,小声嘟囔道:“木……秋……木秋……哥哥?” 他笑着摇了摇头,嘴角却险些咧到了耳朵根。 也许就在这时他心下便已打定了主意吧——余生,就是她了。 可惜酒醒以后,他便再也没能听见她这样唤过自己。 久澜看着岳梓乘径自弯起的嘴角,眼里幽深又悠远,恍若灿烂的星河,迷惑之余,又有些莫名的了然。而听着桨底荡起的水声和耳边拂过的风声,一回首见流水悠悠,天际邈远,星火绚烂,花灯如昼,一时前尘如烟,绕过心头又悄然离散,眼前是一派明亮而绮丽的光景。 想来芃芃凡尘变幻如斯,没有人能扭转世间的变化万千,而光阴流转匆忙无情,又有多少东西在其中风化变了质。 然而这世上却也存在着一些金子般的东西,无论风霜如何打磨,无论流水如何冲刷,它都会保留最初始最本真的模样。 久澜一路走来,都在始终追求与守护着这些最可贵的东西。她犹豫过,胆怯过,抗争过,迷惘过,但同时她也庆幸在回头看时,发现这一路上并不只有她孤单一人。 而与她同行过的这些人里,有从一开始就陪她一同出发的,却在半道上走散了;也有从半道上加入她的,却陪她走到了今天;但更多是在途中认识的,一起说说笑笑地看过了一程风景,互道了声“再见”后,便再也未见。 他们或许只陪她走过了一小段路,或许始终跟在身旁形影不离,或许几经相遇久别重逢,又或许以为分道扬镳,却从来不曾走远。 她与他们这一路行来,又多少都被岁月改变了一些东西,也许是模样,也许是性情,亦或是两者皆有。但他们也都守住了一些东西,尽管饱受坎坷与沧桑,有过迷失与怀疑。而最终沉淀下来的,便都是能够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勇敢无畏地走下去的,所谓存在的意义。 人生不如意事本就十有八九,唯乐事幸事一二。但偏偏是这十之一二,赋予了人存在与活下去的动力。若非浸泡在岁月的甘苦里,又如何能知晓人生的珍贵? 所以此时的她眼观人世安宁,岁月无忧,不禁感到从所未有的轻松和满足。她过往坚守过的一切,终于都不是枉然。 手里忽然被塞进了一样东西,她低头一看,却是一只桐木盒。她转眸看向岳梓乘,却见他对自己粲然一笑,神神秘秘地道:“打开看看吧!” 她抿了抿嘴,好奇又期待地将木盒打开,目光在看清里头的东西后便再移不开了。 “这是最时新样式的白碧桃花簪了。”岳梓乘道,“原先的那支不是坏了吗,这支就是补给你的,作为你今年的生辰贺礼吧。” 久澜撇了撇嘴,笑道:“劳你提醒了。我已有多年没有过过生辰了,险些就忘了。” 她低着头细细地端详着,倏然便注意到盒子内部的底层似有些异样。她轻轻地挑起,竟发现木盒子内还有一个夹层,里头搁着一张画纸。 她觑了岳梓乘一眼,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画纸取出,摊开。是一个在桃花树下翩翩而舞的少女,墨发白裙,回眸含笑,顾盼生辉,美若九重天宫的仙女;再定睛细瞧,却见她的发间别着一支碧桃银铃的花簪。 莫非这画中的女子绘的就是她?也美得太失真了些,可是越看,却越发觉得眉目相似,姿态传神。 “桃铃医仙可真美!”岳梓乘望着她笑叹道,“这回形神具备,颇有神韵,可不是鬼画符了吧?” 久澜瞥了他一眼,仔仔细细地将画叠好,放下,笑问道:“你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我竟半点不知?” 岳梓乘道:“新的花簪是开春时就备好了,这幅画却是这两日才完工的。” “哦?”久澜托着下巴笑道,“明明会画画,还故意要作鬼画符,岳梓乘,你逗我逗得开心吗?” 岳梓乘忙作讨饶状道:“别呀,姑奶奶,这可是河中央,周围一圈人都看着呢!” 久澜的面色微微一红,一把拍过他的肩头,别过脸去道:“我还能把你怎么样?说得像我要谋杀了你似的。” 岳梓乘嘿嘿一笑,道:“就算你要谋杀,可你舍得吗?” 脸刷的一下就热了起来,而他也从膝上的木盒中取出了花簪,再一次替她插在了发间,手一落下,便闻微风轻抚,银铃轻响。 “这一回戴上了,可就不许再随便取下了。” 久澜回眸凝望着他,而后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心亦狂跳得厉害,一如当年。 小船沿着河 分卷阅读86 道悠悠荡荡地漂着,渐渐地已驶入了花灯丛中,恍若游入藕花深处,周围繁星灿烂,又似畅游星河之中。河上漂浮着团团簇簇的五彩花灯,每一盏小小的莲花上都寄托着一个小小的心愿,沿着静水顺流而下,漂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他们便也取出了花灯,将提前写好的心愿放上,并点燃了灯上的蜡烛。在放河灯入水前,久澜捧着花灯闭着眼默默地许了个愿,而后悄悄地一睁眼,便正好瞥见了身旁合着眼眸的他。灯上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的脸庞,她忍不住莞尔一笑。 应愁予曾说,叶笙寒是她的光。久澜想着,也许她的光,就是岳梓乘了吧?在她近乎丢失自己前路混沌的时候,他再次闯入了她的世界,并带她重走了当年的心路,重拾了当时的心情,把生命里的那束光亮又带回到了她的身边。 就如同一个圆环,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走到了一起,也许他们就是红线的两端,命中注定要绑在一起,越挣扎,只会越缠越紧。她的那些过往因他而丢失的记忆,便也在他重新住回了心里后又再想起,一切都在意料之外,却又包罗在情理之中。那一个人,不正是能解了她断情绝情的良药吗? 武翩翩说的没错,心意确实不是自己能控制住的东西,比如再次爱上了同一个人,非她能所料,却实实在在不可抑制地发生了。这是如何一种奇特的感觉,又是怎样一种奇妙的缘分? “你许了什么心愿?”在看着花灯悠悠飘远后,岳梓乘侧过头在她耳畔柔声问道。 “我不告诉你。你猜!”久澜浅浅一笑,挑了挑眉回复道。 此时苍穹之上,已有天灯陆续地升起,远方若隐若现的山影中,亦有烟火一瞬绽放。而那盏顺着河流渐行渐远的花灯,正载着久澜的期许,缓缓地飘向遥远的天边。 “愿与君走遍大千世界,坐观寒来暑往,静候陌上花开。 愿同行之路足迹相缠,纵使山高水长,亦不至沧海不回头。”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