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仙君他想与我重修旧好!》 分卷阅读1 听说,仙君他想与我重修旧好! 作者:辞云间 楔子 九月二十三那天,秋分,我的生辰。 回家看娘亲的途中,不小心冲撞了一位仙君。 恍惚之际想起,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其实是我的一位故人。 再逢 日头西落的时候,淮书来了,我在这令朱阁守了三百年,他是来得最勤的神仙。 也是,如今天上的神仙也没几个喜欢看书的,更何况这令朱阁收的尽是些晦涩难懂的古籍。 他虽是天上的史官,却一点不受重视。 我呢,虽然是个小仙,但是在这诺大的九重天上也只是个炮灰人物。 我与他都是半尴不尬的处境,故而也算是同病相怜。 但是这些年,得亏得有他,才有个人陪我说几句话。 我打起精神:“你今天怎么来得比平时晚?” 他冲我笑了笑:“今天去拜访了一位仙君,回得晚了。” 我从令朱阁的栏杆上跳下来:“还是老规矩,对我老祖宗们要放尊敬,要是不小心弄坏了,我可不会放过你。” 我叫竹生。 大荒之北有一座小山叫卫丘,卫丘南面是上神帝俊的竹林,那里算是我的家乡。 我呢,本是那竹林中的一棵灵竹。 卫丘的灵竹生得挺拔高大,在我老祖宗那个年代,一根竹子是能造一条小船的,当然,那也是数万年前的事了。 世上当然没有那么多需要小船的河流,于是三万年前,当时的天君大手一挥,让人伐了来做竹简,记录天下之事。 不错,如今藏书阁里一堆堆的竹简,就是我那苦命的老祖宗们。 这日子一天天地过着,记录的事当然也多了。原本的藏书阁装不下,天君每两百年都会着人另建一座,如今已是十三座藏书阁端端立在天庭,颇有气势。 令朱阁也是其中的一座。 原本我也是会被作成竹简流传万年的,只是那心软的匠人见我太过怕死,又嫌弃我竹身纤细,将我弃了。 我无处可去,几经辗转才得一仙人指点来这令朱阁做了守阁小仙。每月领着些许琼浆过活,倒也自在。 虽然只是这里的一个看阁小仙,但里面放的都是我那些作古的老祖宗,所以我对待这个职务还是兢兢业业。 在天上守了六百年,我的造化却委实不怎么高,相比起其他仙人都能乘风而行,我却只能拐一小片云来代步。 九月二十三是我的生辰,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回卫丘看看娘亲。 其实娘亲生了许多孩子,她自己也分不太谁是谁,生辰就更别提,一年到头都是她孩子的生辰。只是,她记不记得是她的事,我回不回去是我的事,况且,六哥肯定还盼着我回去。 我坐在云头往北荒去,仙娥们不认得我,只是轻轻垂首示意,我目光在仙娥们精致的脸蛋和匀称的身段上转了转,又想起家中那些姐妹们,不禁暗叹一句天上的女子果然还是生得灵秀些,正想时,一排仙娥对着我跪了下去。 娘唉,我一个跟头从云朵上摔下,立马转身向后看。 她们当然不会跪我这种级别的小仙,肯定是有什么大人物。 待我看清,呵,果然是个大人物。 白衣仙君立在青鸾上,那青鸾生得十分漂亮,长得也水灵,只是活泼了些,不得它主人的气韵。我眼下正跪着,看不见那仙君的脸,只看得见衣摆上的流纹。 但我知道他是谁。 在这世上的人物,大多有个名头,比如我的就是卫丘竹生,但这位仙君没有,仙界众人都不知他的来历,上上下下只唤他一声“丹序仙君”。 这位丹序仙君掌草木时序,调四时之气。权限很大,地位也高。 天帝对他十分倚重,这一点从他座骑是凤凰旁系的青鸾可以看出。 丹序仙君立在青鸾上,声音清清淡淡:“你是何人?” 我清清嗓子:“回仙君,卫丘竹生。” 丹序沉默片刻:“帝俊竹林里的木头取名都这般敷衍吗?” 我心头微微一动。 我这名字也算众姐妹中比较好听的了,还是六哥亲自翻着凡间戏折子给我取的,别人纵然不喜欢,我却宝贝得紧。我低下头不说话,等了好半天再没动静,丹序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我缓缓起身,丹序生得一副好皮囊,这六百年来,他也没什么变化。 他果真不记得我了。 回到卫丘时日头初升,竹林寂静无声,我双脚踏在湿土上,有点恍惚。 下一秒,土里冒出了许多小笋头,密密齐齐的叫着:“小姨小姨。” 前些年姐妹们都嫁了人,兄长们也娶了亲,这些小笋头就是我的小侄们。 只是数量似乎比我想的要多一些。 果然我族的生育能力还是一 分卷阅读2 如既往地有保障。 六哥扶着娘亲出来,他们身后跟着一些已经成灵的小笋头,都睁着眼怯怯看着我。 娘亲年纪大了,这些年一直是六哥在照顾她。 她打量了我一会儿,笑道:“小花回来看阿娘了啊,最近如何啊?夫君待你可好?今年生了几个小笋头?” 小花是我九姐。 我轻咳:“娘亲,我是小生。” 娘亲又笑道:“哦,是小生啊,娘亲糊涂了。小生啊,夫君待你如何?今年生了几个小笋头?” 六哥忍不住了:“娘,这是小生,你忘了?就是你那个一直没嫁出去的女儿,现在在天上当小仙那个。” 娘亲这才恍然大悟,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小生啊,你可得抓紧了啊。” 我深深看了一眼六哥。 小笋头们缠着我玩闹,我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六哥站在旁边:“阿生,你比去年瘦了些。” 我笑道:“六哥你还比去年胖了呢。” 六哥沉默了一会儿:“你已经九百岁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我这个年纪,换了旁人早就成了亲,小笋头都能满山跑了。竹生苦短,何苦作孽啊。 这一点我也无奈啊,这些年真是没人来向我提亲,总不能我上赶着拉着别人问,你喜不喜欢我?要不你娶了我吧? 我和六哥的关系比一般兄弟姐妹要好,以前娘亲孩子太多看顾不过来,就让年长的兄长阿姐照顾我们这些小的,我当时就归六哥管。 “哎,你以前不是喜欢过一个小仙君吗?还离家出走过,唉,不对,是你还是你九姐,日子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我回忆了一下:“应该是我。” 六百年前的事也扯出来说,我两百岁的时候还喜欢过对面山头的小黑熊呢。 六哥眼睛亮了,按住我肩膀:“小生,六哥帮你问问他现在封在哪座仙山,要是不错的话,六哥就给你提亲去,你也不必不好意思。咱们小生可是卫丘第一美人,现在还在九重天上做了小仙,配他也是配得上的。” 我低下头笑了笑。 六哥,你不知道,那位小仙君如今可厉害了,又呼风又唤雨的,威风得不行,贵人多忘事,所以他不记得我。 何况,他不是封了山的小仙君,纵然我想,你又能上哪儿提亲去。 ———————————— 回到令朱阁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块木片,淮书留下的,上面有字:“来章华殿。” 章华殿是淮书的,咳,寝殿。 我平日懒散惯了,很少出门,他的寝殿我也只去过两次。我拿着木片找了一会儿,透过微敞的殿门看到了里面跪着的粉色人影。 当即想往回走。 淮书眼尖看见了我,把我拉进去,小声道:“阿生,你帮我把她劝回去。” 粉衣姑娘擦着眼泪:“竹生姐姐。” 我一阵头疼。 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叫绿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爱穿粉衣却偏要叫绿袖。) 淮书早年在阳华山修行,他是长在山顶的一棵梓木,盼着早日登仙,日夜望着天上,而山腰清泉里一尾叫绿袖的小鱼呢,就日夜望着淮书。 这一望便许多年。 眼下这情景,想来是又被拒绝了。 不过能追到寝殿也是有勇气。这姑娘若好好发展,以后必是她们水族的骄傲。 我安慰道:“绿袖,妆哭花了。” 绿袖果真收住了眼泪,拿出水晶镜左右看看,跺了跺脚,对淮书道:“我还是会来找你的!” 她已经被淮书拒绝过许多次了,应该不会有什么想不开。 我看着绿袖远去的背影,一时有些难过。对淮书没好气:“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事儿?” 淮书忙摆手:“不是不是,绿袖是刚刚自己闯来的。今天不是你生辰吗,我叫你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他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根发簪。这只发簪通体乌黑,样式简单,上面雕成一片竹叶,很对我胃口。 但是这种木料极为珍稀。 我抬头问道:“你从哪里寻来的这东西?” 淮书笑笑:“又不是偷来的,你拿着就是了。” 我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在心里纠结了好一番,小声问道:“欸,你是不是喜欢我?” 其实这件事我老早就想问了,今天终于说出来,内心还是十分忐忑。 淮书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我忸怩道:“人家绿袖喜欢你那么多年,你一直拒绝她。这些年吧,天上的女仙里又只有我与你亲近些,你如今送我发簪,你这不是对我有意吗?” 他脸色微微一僵,一下笑开来:“来来来,你与我仔细说说。” 他那样子也不像被我说中了,我干脆摊开说了:“也就前几年吧,我也不喜欢拖拖拉拉的 分卷阅读3 ,本来想给你说清楚,但是你既然对我无意,那就算了,是我多想了,你也不要介意,咱们还是朋友。” 他慢慢收敛了笑容,道:“阿生,刚认识的时候我是挺喜欢你的,如今几百年过去了,你这觉悟未免来得太迟。” 意思就是说,但是现在已经不喜欢我了。 刚认识那会儿,他除了经常来令朱阁也没什么其他表示,我在这方面又不敏感,怎么看得出来。 我觉得不好意思,忙摆手道:“那你便当作没听见我今日这番话。” 淮书欲言又止,最后对我露出一个笑容。 他眼光落到我手中的发簪上,淡淡道:“我原本是想做个香囊给你,不过这个发簪也是巧合,这是一位仙君赠我的。” 我顺口问道:“谁啊?” “丹序仙君你知道吧?我那日去他府上借些香,说要给你做生辰礼物,这是他赠我的。” 入山 十月初三,天帝设宴宴请众仙。 这种仙宴十分难得,因为规模极大,像我这样的末等小仙都能参加,你说规模大不大。 我的席位在靠近殿门的小角落,位置不好,但是有吃有喝,不算委屈。 人来得差不多,仙宴也就开始了。 我捧着玉杯喝了口琼花酿,听见殿门外的通传:“丹序仙君到。” 清风徐来,青鸾合上双翅,那风便是它的大翅带起的。 它漂亮的头往殿门里探了探,眼睛与坐在门边的我对上。 我捧着玉杯的手顿住,怎么,它想吃点什么吗? 好在丹序踏进殿门后,青鸾就转身离开了。 他看见了我:“你竟也来了?” 难为这位贵人还记得我。 我顶着旁边一众小仙艳羡的眼光回答道:“是啊,仙君,你也请快些落座吧,宴会已经开始了。” 他走后,我身边的仙友凑过来:“哇,这位仙友,丹序仙君居然认识你呢,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嗯,他打趣过我的名字,对我有几分印象,这样也算认识吧。 但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却是很久远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是个刚修成人形的小竹精。 我早说过,我竹身纤细,故而修成人形的时候,兄弟姐妹们都是大人模样,只有我是个黄毛丫头的样子。 我常常因此自卑,姐妹们不愿与我玩,我也有我别扭的自尊心,不愿去迎合她们,于是常常自己一人跑去后山玩。 后山有一个水潭,名叫封渊。 封渊的水是血红色的,据说那水有邪性,无论什么东西掉进去了都出不来。不仅如此,就算有人稍微靠近一点,也会被吸进去,特别吓人。 娘亲之所以放心我一个人去后山是因为,我乃我辈最胆小的小竹精,没有之一。说白了,她就料定我不敢靠近封渊。不过俗话说知女莫若母,我还确实没敢靠近过。 再说丹序。 那天我在后山,看见一个人朝封渊的方向走去。 那人像是个小仙君,青碧色的衣角随风扬起,仙气飘飘的,很是悦目。 善良如我怎么可能看着他送死呢。于是我大声提醒他:“这位仙君,前面那个水潭很危险,你万万不要过去啊!” 他恍若未闻,脚步都没有顿一下。 我自己也不敢过去把他拉回来,就只能躲在草丛里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我就看见他安安稳稳的站在水潭边,也没有什么东西把他拖进去。 我睁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深深感受到了“据说”这个词的不靠谱性。 认清现实之后我胆子也大了,赶紧跑过去看看情况。 他似乎迷了路,在那里站着不知道往该哪儿走。我跑到他面前,笑得灿烂:“这位仙君,你是迷路了吗?” 然而下一秒我就腾空而起。 这自然不是我自己飞起来的,是身后有一股蛮横的力量拽着我。 我转头一看,血红色的潭水层层翻起,像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双腿顿时就吓软了。 那位仙君大概是想救我,朝我伸出手,我正想去够,他又看了一眼水潭,然后收回了手。 我喊着救命掉进水中。 水一层层覆盖上来,眼前被一片红色笼罩,我在水里扑腾来扑腾去,呛了好几口水,然后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受伤。 但我还是吓坏了。 哆哆嗦嗦游到岸边,那位仙君站在那里朝我伸手,要拉我上去。 我想到他刚才不救我,气愤不已,一把推开他的手,自己往上爬。 可是刚撑起上身,又被那股力量给拽了回去。我再试了几遍,费尽力气还是挣脱不了。 浮在水面上喘气的时候,他还在旁边看着。 此情此景。 这就相当尴尬了。 最后还是他对着封 分卷阅读4 渊下了禁制,将我拉上去。 我抖抖身上的水,一根干竹子变成湿竹子着实是一件很郁闷的事。 小仙君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是远古仙泽,专吸你们这些小精怪的,好在没有伤你性命,你没事吧?” 所以他是仙君就不会被吸进去,而我是小竹精就会被吸进去。 这个水潭绝对是个势利眼。 我清清嗓子:“这位仙君,你到我们卫丘来有什么事吗?” 他道:“我是来拜访帝俊的。” 帝俊那几天正在招待众位仙君,想来他也是被邀请来的。 我十分无语:“帝俊的府邸在西面,你都走到北边来了。 他皱了皱眉,我这时才认真打量起他,这位小仙君长身玉立,皮肤白皙,眉目清俊,是个清秀端雅的少年模样。特别是他的那双眼睛,眨起来还有潋滟的水光,好看极了。 我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眼睛。 正看得出神,他开口道:“你能带我去吗?” 我连忙收回目光,装作无意挠了挠头发,敷衍地嗯了一声。 反正娘亲平日也不怎么管我,只要日落之前能回去就行了。 走了一会儿,他低下头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慢吞吞道:“竹生,灵竹的竹,出生的生。” 他笑了:“挺好听的名字。” 他这句话我颇为受用,眯起眼睛:“我也这么觉得。” 将他送到帝俊的府邸后,我仰头道:“仙君,你见到帝俊的时候还请替我美言几句,竹生在此谢过。” 这是句过场话,帝俊哪儿能知道我啊。 他道:“这倒是有些难,这样吧,我送你一个礼物。”他将手放到我的额头上,那只手冰冰凉凉的。 金色的光晕在我额头上绽开,他收回手的时候,光晕也消失了。 我当时也急着赶回家,路上才想起来竟没有询问他的名号,失礼倒是其次,就是有着那么点儿可惜,唉。 不过还是得谢谢他,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能修成大人模样,生得比众多姐妹都要标致,娘亲很高兴,说我最像她年轻时的样子。 各位看官应该早就猜到了,那位小仙君就是丹序,他那时候还涉世未深,一颦一笑都真实好看,很容易教人喜欢上,我也不能幸免。 ———————————— 在仙宴上吃饱喝足后,我捧着肚子回我的令朱阁,远远的看见令朱阁里灵气冲天。 这把我吓了个机灵,还以为是老祖宗们显灵了。我冲过去推开门,看见了站在里面的一人一鸟。 丹序冲我浅浅一笑:“这种地方修行十分不易,你不如去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这简直比老祖宗显灵还可怕。 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不用,多谢仙君美意,小仙看守令朱阁多年,对这里已经有了感情,况且,天君若是知道我擅离职守,怪罪下来就不好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淮书推开门进来:“阿生,天帝将你赐给丹序仙君了!阿生你在吗,方才席间不见你,你是回来了?” 还真是有心了,后路也被堵死了。 淮书诧异地看了眼丹序,挪到我身边小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难不成是丹序他看我混吃等死这么多年,于天庭没有用处,所以亲手为九重天除虫? 说笑归说笑,我可真真舍不得这安逸的日子和我每月的琼浆。 若说是尸位素餐的小仙也不只我一个,我也是想不通了,怎么偏偏就挑我? “方才殿上急报,天帝已经去南荒勘察水患了,你现下去找他怕也没什么用处了……” “……” 淮书拉拉我的衣袖:“虽说我也舍不得你,可你看你这些年,在这天上混吃等死,琼浆白喝了那么多,修为还是毫无长进,你不如跟着丹序仙君修行,若是实在待不下去,我再将你讨回来。”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当然知道,天上的小神仙们挤破头都想跟着这位仙君。 但那些小神仙里可不包括我。 “怎么,考虑的如何了?” “我若跟着你,可有什么好处?” 他轻轻笑了:“你能想到的,本君都有。” 我挑挑眉:“仙君此话当真?” “自然。” 我浅浅一笑:“如此倒是,额,甚好。” 想起来还有包袱没有收拾,我赶紧往书阁里走。 在阁中对着老祖宗们深深鞠了两躬后,我关上阁门,将钥匙交给淮书,然后一脸英勇就义的心情踏上青鸾宽大的背脊,和丹序一道离开。 —————————— 丹序虽然云游四方,但在含居山有一处府邸,只要空闲下来就会待在那里。而我现在就跟着他回含居山。 含居山小虽小,景致却是 分卷阅读5 十分漂亮的,千万花枝环山而发,从山顶到山脚一寸寸蔓延下来,早年听人说含居山春夏秋冬都别有风致,这样看来,那人也没骗我,山顶一道瀑布垂落下来,宛若少女腰间灵动的飘带。 想想以后就要住在这个小山里,我拽紧身上的包袱,还莫名有点兴奋。 丹序衣袖轻挥,山腰处凭空出现一道石门,我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感叹,这些仙君住的地方就是不一般,山门外居然还设障眼法。 丹序带我通过石门,几步之后,视线渐渐开阔,远处可见一座小竹屋,只是还需得走上一段路。 我走了一会儿,深深感受到了这座山对我的敌意。 同居 山间的草木精灵一个劲地生出枝蔓绊我的脚,若不是我谨慎,走两步就会摔出花来。更气人的是,丹序走在前面,那些藤蔓刚碰到他的衣角就会收回去,自动为他清出一条道路来。 这简直欺人太甚! 胡思乱想之际,丹序转身,淡淡道:“在后面干什么?还不跟上来?” 他心情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我踢踢脚边的小石子,无奈道:“仙君,您直接乘风飞上去不是更方便吗?” 丹序脚步顿住:“原本想着你初来乍到,本君应当领你熟悉一下这含居山,但看你如今这模样,倒是我多虑了。” 我咽了口唾沫。 “如此也好,那你便自己找上来吧,本君会等你。”丹序面带笑意:“哦,对了,山中草木大多顽皮,你可要小心一些。” 然后他衣袖轻挥,消失在了我面前。 我那片代步的小云本来也跟着我一起下来的,但是青鸾飞得太快了它跟不上,可能还有几个时辰才会找来。 那我岂不是要一步步走上去?! 且不说这山我一点都不甚熟悉,光这遍地给我使绊子的藤蔓就够我愁了。 我望天无泪,可以想见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将注意力全都放在脚下,我提防着那些横生的枝蔓,小心翼翼向前走。 空气中还残留着丹序的气息,他是往西边去了。 就是这时因为分心没注意脚下,一根树藤缠住我脚,我身体向前一扑,“咚”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四周随即传来精灵们隐隐的嬉笑。 还是栽了一次。 我手撑在地上,觉得脑子突然有些疼痛,模模糊糊中似乎看到山腰上有一位素衣少女,双手抱膝蹲在地上,她身边围绕着一众精灵,也在调笑戏谑。 我想看得仔细些,却如何都看不清,山腰围绕着一层山雾,像极了含居山的模样。再眨眼时,却什么都不见了,我还在山间的小道上,四周都是草木,压根没什么素衣少女。 撞邪了吧这是。 我拍拍衣袖打算起来,几根棕色的藤蔓突然缠上我的腰,它们收紧微微用力,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顺着藤蔓看过去,那是一株桃花树,满树粉色开得很是多情。我走近,摸摸它的树干,继续去追丹序了。 ———————————— 丹序的小木屋是真的不大。 我在辛辛苦苦找到他之后,他笑着对我说因为没有事先准备,所以只好委屈我在屋顶上将就一晚,当然我如果不想睡觉,他也完全不会介意的。 这种莫名被卖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晚上躺在屋顶上,夜风吹来很是惬意,我以前在卫丘的时候,以天为被地为席,睡在屋顶上倒也没有不自在。 半夜十分,我正迷迷糊糊,感觉到脸上冰凉的触感,一下便醒了。 那是一只手。 我没有立马睁开眼睛。 那只手轻轻拨弄了我的头发,冰凉的肌肤擦过我的脸颊,有种异样的感觉。 我轻轻屏住呼吸,快速抓住那只手,睁眼一看,是丹序。 他此刻正半蹲着,右手被我抓住,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虽然心里早就猜到了,但是发现真的是他的时候又觉得尴尬。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理直气壮的样子倒让我心虚。 我忙松开他的手,坐起身:“仙君。” “发簪掉了。”他递给我发簪,是淮书送我的那支,我一摸,头发已经散开了。 吓死,我还以为他觊觎我的美色想趁月黑风高对我干点什么呢。 “多谢仙君。” 他又道:“发簪很好看。” 我戴上发簪,突然想起发簪还是他送给淮书的,笑道:“是吗?但发簪是死物,你不妨多夸夸佩这支发簪的人。” 他沉默片刻,语调温柔低沉,缓缓笑道:“如此说来,这发簪简直就是特意为你打造的。” 我怔了怔,不自在地扯扯衣袖:“虽是假话,但能得仙君一句夸奖也算小仙有幸了。” —————————— 第二日,丹序在屋子里给我添了一张床 分卷阅读6 铺,但这张床是远远没有他的那张舒服的。 虽说我名义上是跟着他修行,但他也没教我什么。 除了给我两三本心法让我练着,就是每日遣我去山间吸点精气养养修为,更多时候是领着我熟悉含居山的风物,时日一久,那些小精怪也看在丹序的面上不再找我的麻烦。 实在无聊的时候,我也会直接去找他闲扯几句,他总在木屋里捧着书卷看茶,很是悠闲恣意。 对话大致如下: 我:“仙君,其实我与你有过一面之缘的。” 丹序:“哦?” 我:“大概六百年前,帝俊广邀众仙,你也是去过的。” 丹序:“这件事本君尚有些印象,不过你是如何见到我的?” 我:“额,我当时还是个小竹精呢,听阿娘说卫丘来了位贵客,和姊妹们挤在帝俊他老人家的殿前长阶下略微看了几眼。” 丹序:“哦,原来如此。” 我:“……” 淮书传信来,说是我走了之后令朱阁就没人看守了,新的守阁仙一时半会还找不到。 我看信的时候心情很是复杂,还是觉得挺对不住我那些先祖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那一天,我正准备午睡的时候,山门外来了个老头。 那位老头白发苍苍,一身红袍,拄着根拐杖,上面系着红绳,但是由于身材太过圆润,看起来颇为喜感。 他皱着眉头,似乎有什么急事,要找丹序。 我上下打量他,小声问道:“你是,月老?” 他也看了我一眼,笑道:“正是老道。你就是丹序仙君收的那个小仙?” 我点点头。 这位月老倒是没有半点架子,出门也不带个童子跟着。 我一边想着,一边引他去找丹序。 恰巧这时丹序从小竹屋出来,我看他俩应该是有事商量,就回避了。 不一会儿丹序进来,他敲了敲我房门:“木头,本君要出门一趟,你好好守在家里,不要四处乱跑。” 我打开门:“你要出去啊?要去多久?我也很久没有出去了。” 我其实是想表示我也想去,但是他完全没懂我的意思。 他低下头,轻声道:“用不了多久,想吃果子了就去外面摘,红色的碧岭果是有毒的你记得,还有,你那张床睡得不舒服可以睡我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仙君,毕竟男女有别,这样不大好吧。” 他认真看了我一眼:“你又不是没睡过。” 我顿时石化在当场。 哇哦他是怎么知道的啊,那天他不是不在的吗,啊!真是让人抓狂。 ———————— 青鸾很快就带着丹序离开。 我进屋咬了几口果子,正是夏日,炎气升腾,我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出不了气。 他既然把我带了下来,刚才出门就该把我带上啊,这样留我在这里像小狗一样看家是什么意思啊! 我越想越觉得憋闷,进房间换了一身衣服。 你不让我出去我总能自己出去吧。 我抓上两个果子,关上门就往外走。 谁知刚出门,青鸾那个大脑袋就凑到了我面前。 我僵硬地抬起头,丹序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本君就知道你坐不住。” 被他抓了个现行,我低下头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我实在受不了,默默转身想回去,丹序终于开口:“上来吧,带你出去玩。” 我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青鸾的背,目光炯炯看着他:“仙君,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月老还在等着,路上再与你细说。” 果然青鸾发出一声清啼,月老站在含居山山门外,白胡子在葱葱郁郁的密林里格外醒目。他看见青鸾过来,连忙腾云飞来,对丹序道:“仙君,方才你说有东西忘了,现在可带上了?” 我暗暗看了眼丹序,恰巧他这时也看过来,眼底含笑:“带上了。” 娘哎,他这不会说的是我吧? 困意 这世间万物有序,生老病死,仕途姻缘,无一能跳脱出序这个字的牢笼。 而自然的,掌握天下姻缘的月老殿就至关重要了。 丹序在路上与我说起, 天下的红线由月老牵引,一丝不苟地系在月老殿后红池里生息的一棵红线树上。 凡间男女在月老庙许了愿,这段姻缘便被童子们整理登记在姻缘簿上,再由月老亲自在红线树上为这对良人系上红线。 千百年都这样过来了,不料前几日却出了事。 事情是这样的: 五日前月老在凡间月老庙受供的时候,听闻了几件趣事:王爷家的世子放着一院的莺莺燕燕不顾独独对城北的卖茶女一见钟情,待字闺中的小姐看上了邻家比她爹 分卷阅读7 还大的员外,更有甚者,屠夫看上了村口的放牛娃。 月老初时也没怎么当回事,毕竟这世间的事多了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得了,但他毕竟身为月老,回殿后还是仔仔细细将姻缘簿拿出来核对,这一核对就不得了了,许多都对不上。 也就是说,姻缘全都乱了。 于是他连忙命童子们圈出出错的姻缘,再将红线树上出错的红线撤下来。 不仅如此,红池里那棵驮了千万红线的红线树竟也在日益衰竭。 殿内出了这等事,月老根本不敢声张,斟酌之下才脱身来请丹序前去看看。 我站在月老殿外,被前的景象惊呆了。 朱红殿内目之所及的地方全被纸张铺满,一地白纸中间夹杂着些许红色,那是月老殿中的童子们,他们仔细翻阅着,忙得不可开交。 难怪月老孤身一人就出门了。 月老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只带着我们去往后殿的红池,他是请丹序帮他看看红线树的。 红线树立在红池中,褐色的树皮向上伸展着枝桠,一片苍翠的绿被垂下的万千红线掩了颜色,倒是红线红得越发灼眼。 每根红线两端闪烁着金色的微光,那便是世人的命格了。 但是仔细一看,树端依稀可见灰败枯黄之色。 丹序转身对我道:“可看出什么端倪?” 我再次打量了一番:“仙君,这树应该不是自身灵力衰竭,小仙觉得是被外力损伤的。” 丹序挑眉:“作何解释?” “树根处遒劲有力,与树端截然不同,不像是树本身衰败。”我向前走两步,伸出手,触到了一片金色的光晕,于是问月老道,“但是四周布了屏障,若是有人强行破坏,月老又岂会不知?” 月老踌躇片刻,解释道:“实不相瞒,前段时日老道的确感到光障的波动,但殿中没有什么异处,故而没有放在心上。这若当真是人所为,只怕是个厉害角色。” 的确,月老在红线树周围布下的光障我这等小仙根本进不去,更遑论对红线树下手了。 “我这月老殿千万年来没得罪过什么人,也不知是何人故意坏我姻缘,”月老长长叹气:“这事老道定会追查,只是现下还请仙君援手,救治我这棵红线树啊!” 丹序微微点头。 他朝我走来,伸手拉住我放在光障上的左手,轻轻带我进到光障里面。 我:“……” 是,我凭一己之力是进不了这个光障的,他好心将我带进来没什么不好,可是我为什么莫名有点不痛快呢? 啊,万恶的高阶修为。 救治一棵半颓的红线树耗不了他多少精力,我蹲在红池外看他施法,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红线树渐渐抽出枝,流动的灵气聚拢升腾,一派焕发的生机。 月老见他的树又活过来了,忙对丹序道:“老道多谢仙君。” 丹序示意我过去,他轻轻笑道:“你这月老殿怕是还得忙上一阵,如此,本君也不便叨扰,你去忙吧。” 我想起殿中铺满地的姻缘簿,不禁打了个哆嗦。 看来月老殿中的童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以后若是离开了丹序,也不能到月老殿来谋差事。 月老垂下头,低声道:“仙君,今日之事还请勿为外人道。” 丹序不置可否,转身离开,我赶紧跟上他,一并出了月老殿。 —————————— 我坐在青鸾的大背上,探头看着下界的水色风光。 “仙君,你说月老那棵红线树上有我的命格吗?” 丹序闻言忍不住笑:“怎么,你也想去看看你的姻缘?” 我颇为为难:“那倒也不是,只是小仙今年已经九百岁了,我同辈的姊妹们大都成婚生子了,每年回去六哥都会念叨我,我也实在是被逼无奈了。” 丹序道:“月老只管凡间姻缘,管不上你,你的那位如意郎君,还是自己好好找找吧。” 他补充道:“也有可能已经出现了。” 我仔细回想一下,已经出现的可不就是淮书吗,但是上次人家都说了对我无意了,我叹口气:“欸,你说要是我的姻缘也有月老来牵,我也不至于这么辛苦了。” 回头时,看见丹序凝视着前方,一动不动的,似乎在出神。 我凑到他身边:“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他看着我,笑得温柔:“你不是在含居山坐不住吗,带你去凡间转转。” 沿街的小客栈里,丹序吩咐小二端了几碟小菜,又上了一坛酒,我在一旁呆看着,哑口无言。 他取下酒封:“杵在那儿干什么?” 原来他就是来喝酒的。 我坐下扫了扫桌上的小菜,青青白白的一片。 居然没有肉欸! 我忍不住皱眉:“你身上有银子吗?” 丹序扬扬手中的钱 分卷阅读8 袋。 哦,我可算是知道了,他自己肯定也经常来,竟然还有碎银备着。 那我还跟他客气什么。 我招来小二,笑眯眯道:“邻桌那道酱鸭和醉虾,我们这桌也上一个。” 丹序倒上酒:“我只道成灵的草木不避荤腥,只是你的口味,别人怕是学不来。” 于是我俩就这样一人一口喝上。 丹序只开了一间房,酒足饭饱之后,他就回上房休息了,男女之别我倒是不甚介意,只是一个人呆着无聊,我喝得也不多,远不到醉的程度,索性摸去屋顶看月亮。 这晚的月亮十分好看,皎皎清透,莹白如璧,仿佛上面真有广寒宫似的。 我在令朱阁的时候看过一些凡间文人写的酸诗,望月无非是相思,思归思亲思美人。 娘亲有那么多姐妹陪着,用不着我惦念,淮书这史官当得顺风顺水,我惦念他不如惦念惦念自己。 胡乱想着,丹序那张脸在脑中一闪而过。 真是魔障了,我纵然是喜欢过他,那也是许多年前了,不过是一生中匆促一面,何故放不下,定是今日酒喝多了。 喝过酒再被夜风一吹,我身上有些发凉,半夜还是憋不住回了房。 丹序压根没睡,我回房时他正半靠在窗边向外看,见我进来也没回头。 他都没睡我一个小跟班怎么好意思睡,我坐到桌边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了。 烛火惺忪,丹序的身影被映得渺渺,我揉揉眼睛,最终还是憋不住倒在桌上。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走来,那人吹灭烛火,俯身抱起我,困意拽住我掉入深渊,但是有人一直抱我在怀里,温温软软的,这让我很安心。 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大亮,我从梦中惊醒,坐在床上愣怔了好一会儿,有种恍若隔世的模糊感。 我甩甩脑袋,伸了个懒腰,这木板床看着挺硬的,睡上一晚上竟没有浑身酸疼,看来这家客栈确实还不错嘛。 木门从外打开,清清爽爽的仙君坐到桌边:“醒了?” 我嗯一声,下床取水洗了把脸:“那个,额,多谢仙君把我安置到床上。” 丹序道:“要吃点东西吗?” 我摇摇头。 青鸾早就不知跑哪儿玩去了,我只好坐在自己那片小云上跟着丹序。 他高挑的身影在前方,千山万云穿梭而过,难留他一段端雅身姿。 我轻轻摩挲食指,想起了昨晚那个梦,意识不清的时候,我还拽着那人的衣袖,食指似乎还留存着衣料的冰凉触感。 目光再移到丹序身上,一时有复杂的情感滋生。 我唤他:“仙君。” 丹序停下回头看我,我驱动云朵追上他,冲他道:“你上来。” 丹序有些嫌弃地看着我的云朵:“你确定?” 我拍拍胸脯:“我好歹是个小仙,你还怕我养的云朵载不住你?” 丹序于是踩了上来,我正准备招呼他坐下,不料云朵向下抖了抖,我一个不稳滚向一边,他接住我,顺势坐下:“嗯,确实载得住,只是颠簸了些。” 我一头黑线。 说不定是你太重了呢? 十三天 “说吧,想问什么事?” 我摊摊手:“也没什么事,就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从九重天上带下来?” 其实老早就想问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丹序理理起皱的衣摆:“看你顺眼就带你回来了,你倒好,还不乐意。” 我:“不过你眼光也是清奇,勤勤恳恳的小仙看不顺眼,我这种混吃等死的你还一眼就看上了。” 丹序:“所以把你带下来也算为天庭清清蛀虫。” 我:“……” 本来路上都还算有说有笑的,谁知途径崆水的时候,一阵水浪劈头盖脸浇下来。 丹序身影一闪躲到一边,我却是没有一丝丝防备,坐在云朵上被淋了个正着,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根竹子都湿透了。 我竹生生平最讨厌被打湿。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打算发作,却见百米开外一只巨大的黑鸟收拢它的双翼,它周身还围绕着黑雾。 这只鸟比青鸾还大上一些,刚刚就是它从崆水水底飞出,双翼带起的水浪浇了我一身。 丹序打量着我的惨状,嘴角竟还勾了勾。 黑雾散去之后,俊朗的少年出现在我面前。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眉间一颗殷红的朱砂痣分外惹眼。 他笑着对丹序道:“丹序仙君别来无恙。” 看来也是个有来头的,我咽下气默默挪到丹序身后。 丹序道:“三殿下安好。” 我在脑中略微思索,想起了一位人物。 六界之中,魔族三殿下顾越眉间生有一颗朱砂痣,据传他降生的时候,魔族十三天下了三日大雨,雷声阵阵 分卷阅读9 ,魔族欢庆数日,认为此乃大吉之兆,三殿下也因此最为得宠。 魔族三位皇子中,大殿早年叛乱被处死,继魔皇逝世之后,二殿下接管魔族。只是二殿与三殿素日多有不合,个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 于是有人要问了,照理来说,三殿下顾越最为得宠,那为何不是他来接管魔族呢? 那是因为这顾越先天不足。 他出生的时候七魄就少了一魄,虽也无伤大雅,但魔族也不敢枉然将大权交予他手。 丹序道:“三殿下何故在此?” “我送莞儿回来。”顾越笑道,但随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哎呀,你不在含居山,那我的请柬岂不是白送了!” 丹序这才想起来:“本君差点忘了,你与崆水郡主的婚期将近了。” 三殿下口中的莞儿便是他即将要迎娶的崆水郡主,这两人的婚事那可是六界皆知的事。 顾越和崆水郡主的婚约是天帝定下的,月老亲自合完八字后,说这俩是真真的天作之合,是六界的一桩美谈。 “还好今日在这里碰着你了,我后日大婚,你现下可有事务在身?可有空去我殿中喝杯喜酒?” 丹序道:“你又不是不知,我平日闲人一个罢了,今日也不过是带着新收的小仙出来转转。” 顾越这才注意到浑身湿透的我,笑道:“你便是丹序仙君新收的小仙?” 我点点头:“竹生见过三殿下。” “方才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溅了你一身的水,实在是抱歉,”顾越道,“是我疏忽了,原以为你能躲开的。” 丹序终于憋不住笑,冲顾越道:“前面带路吧三殿,早点到你府上给她换件衣裳。” —————————— 世上有这么个说法。 尘世极乐处,巍峨十三天。 十三天是魔族地界。 因为里面都是穷凶极恶的魔物,随便一只跑出去都不得了,所以十三天内还另设了禁制,任何魔物要是妄图冲破禁制,免不得讨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除此之外,十三天外还围绕着千年不散的大雾,黑色的雾中裹挟着无法进入又不肯离去的冤魂,乌泱泱一片,十分可怖。 这就是千百年来魔族能与外界相安无事的原因。 只是十三天毕竟是魔族的地盘,对外来的人都有一定的法力威压。 比如现在的我。 这种感觉实在是有点不妙,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跟在他们身后。 丹序白色的衣角在我视线里轻轻晃动,我盯着他的衣角,莫名有点心安。 谁料走到一半的时候,还是出事了。眨个眼的功夫,丹序的衣角就不见了。 四下里不见,我唤道:“仙君?三殿下?” 没有回应。 好了,这下是彻底玩完了。 我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不能视物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脑袋一晕,闭上眼睛缓了缓才适应。 不是吧,才进来就被什么邪祟缠上了?我运气有这么好的嘛? (不,你不是运气好,只是进来的三个人里,你最弱而已。) 风声从耳边穿过,四周静得诡异。 “你为什么要哭?”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被风声撕扯得七零八落。 但我还是听清了。 “小木头,你为什么要哭?” 我心头一紧。 “告诉我,你为什么哭?” 这还是一只会读心的冤魂,我沉沉心神。 “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话,你能换个问题吗大哥?”我不耐烦道。 那只冤魂沉默了几秒:“只有这几句话。” 我差点没被它逗笑,这读心术不行啊,这都老半天了才读到一句话,也忒没用了。 已经耽搁了一炷香的时间,我也不想继续和它玩捉迷藏,反手结了个印朝西南方丢去,那只冤魂发出一声惨叫,我眼前也慢慢清明开来。 刚刚下手不重,保全了它的魂魄,以后也还能去投胎。 也算是我的好心。 我转身,笑容骤然凝在脸上。 丹序站在我身后,他神色复杂:“你在哭?” 他来很久了吗? 谁哭了,我明明在笑,他是看不见吗? 我摇摇头:“没有啊。” 他欲言又止,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挣开,丹序改握住我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他低下头,望进我的眼里:“别闹了,三殿下等很久了。” 顾越的宫殿不同于十三天的魔气森森,巍峨挺拔的宫殿端端立在西北角,一踏进去,明显感到十三天内施加的威压轻了很多。 再有两天顾越就要娶亲,故而殿中四处拉上了红绸,一盆盆角兰在角落里闪着奇异的光辉,长廊上缀着的夜明珠照亮四周,张着巨大双翼 分卷阅读10 的赤鸟盘旋在宫殿上方,经久不去。 不过我是没心情去仔细欣赏殿中景致了,湿衣服牢牢贴在身上的感觉太难受了,我讨好地望着丹序,希望他能帮我借一件干衣服换。 其实最主要的是,顾越殿中没什么女侍,满殿跑的都是男子,我实在不好意思问他们借。 丹序看了我两秒,示意我跟他去偏殿,绕过七折八拐的长廊,他推开一间房门。 这个房间的布置与其他房间大有不同,书台旁是一扇小圆窗,旁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书画,收拾地很干净,再往里是一扇屏风,里面便是床榻了。 丹序熟门熟路打开衣柜,将一套衣服递到我眼前。 我拿起来看看,素色的花纹,怎么与丹序平日里穿的衣服有些像? 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我忍不住问他:“这,这不会是你的房间吧?” 丹序不以为意道:“前些年本君经常来访,顾越特意为我收拾的。” “你与三殿下居然这般要好?” 丹序道:“那时他尚且年幼,如今两百年过去,比不得以前了。” 我拿上衣服到屏风后,扒下身上的衣服,再套上丹序的衣裳,这是一套深色的长衣,衣摆垂下来刚好到我脚踝。 嗯,这应该是他少年时穿的。 成婚 我正正衣领,看见屏风旁有一块镜子,三步并作两步跳过去,左看看右看看,颇为满意。 我:“仙君,你看我这个样子像不像戏折子里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丹序:“少年郎?我觉得书童倒还不错。” 这人嘴真毒。 我懒得与他争辩,一把坐到他对面:“那我们要在这儿呆两天吗?” “你不愿?” 我无奈:“对啊,这里面的威压压得我丁点法力施展不出,再说,仙君你与三殿下是故识,我在这里却一个人也不认得,不好玩。” 丹序淡淡道:“你跟着我就是了,等喜宴结束我们就离开。” 正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我起身打开门,黑衣侍从端着吃食站在门口,他垂下头:“竹生姑娘,殿下还在后殿处理政务,恐怠慢了二位,特遣在下送来晚膳。” 顾越殿中的侍从素养挺高的啊,这人还能叫出我的名字。 我今日被淋了水,也想吃点东西安慰自己,伸手接过:“多谢。” 黑衣小厮道了声二位慢用,随后退下。 用完晚膳之后丹序带我出去走走,他对十三天很熟悉,一边走一边为我介绍,我在后面打着哈哈,走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仙君,这十三天也太荒了吧,黑漆漆的一片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去吧。” 丹序转身:“你往自己肚子里塞了那么多东西,不出来走走怎么消化?” 我摸摸自己鼓起来的肚子,有点心虚。 回去的时候顾越在前殿站着,似乎是特意在等我们,他快步上前:“婚期在即,殿中事务繁多,怠慢仙君了。” 丹序问:“现下可有空闲了?” 然后他们两人相视一笑。 顾越将我们安置在偏殿,他与丹序一边下棋一边闲聊,手中的棋子一炷香时间才堪堪落下。 一局结束,顾越起身为丹序续茶,丹序端起茶杯,抬抬眼:“殿下是何时找回自己那一魄的?” 咦,三殿下那一魄找着了?那可真是可喜可贺。 顾越愣了愣,转而笑开:“也就前些日子,用寻魄镜找到的。” “寻魄镜寻到的?”丹序皱皱眉,“先前不是如何都搜寻不到吗?” 顾越摇摇头:“这我就不知了,但是找到总归好的。” 丹序:“我记得你母后生前一直盼着能补全你的魂魄,如今已过百年,她泉下有知,也为为你高兴的。” 顾越点点头,也不再多言。 我躺在软榻上时听见顾越道:“倒是你,竟有一天会将一位姑娘带在身边,我这果然是活久了什么怪事都能见到。”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笑声,我翻个身,去梦里找周公了。 一觉醒来,天已透亮。 顾越已经离开了。 “醒了?” 我起身坐到他对面,桌上的棋盘还未被打乱,战况很胶着,如今来看,还是丹序胜了。 —————— 顾越大婚的日子转眼就到。 十三天内效仿凡间习俗,新娘子都是傍晚时分才会过门。 但是因为这桩婚事规模极大,大清早已经来了许多仙客界友,个个出手大方,贺礼都是成堆成堆地往殿内搬。 我拉拉丹序的衣角:“仙君,我们是不是还没有送贺礼?” 白吃白喝白睡这么久,人家成亲不会贺礼都没送吧? 丹序道:“你一说我才想起,的确是还没有送贺礼。” 我一时无语,上上下下打量他:“现下你 分卷阅读11 身上可有什么珍稀之物?” 他眼带笑意:“出门匆忙,就只带了一个你,不如把你押在这儿?”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低声道:“十三天内邪气诡谲,一般草木极难生息,这一路来,你可曾在十三天内见过一株花木?” 难怪我会觉得不自在。 含居山漫山遍野都是花草,十三天内不生草木,我在含居山呆习惯了,乍一进入十三天自然不自在。 我恍然:“你身上带了花种?” 他轻轻哼了一声。 晌午时分,宾客越来越多,顾越接待不过来,丹序便带着我一道站在殿门处迎客。 西水龙君笑呵呵迎上来:“丹序仙君竟也来了,许久不见,仙君安好?” 丹序弯了弯唇角:“尚可。” 妖君凤章眼角轻挑:“能将丹序仙君请来,顾越还真是大手笔。” 他身后的随从抱着五株三米高的珊瑚树,熠熠生辉,分外气派。 珊瑚树常见,但是这么高的却是极为少见的。正是因为少见,珊瑚树的高度也常常用作主人身份的象征,而凤章带来的这种三米高的珊瑚树,除了妖界,别处也是寻不见的。 丹序命人收下,道:“凤章殿下才是真正的大手笔吧。” 凤章掩面轻笑:“魔族三殿娶亲,本君心里欢喜,自然是怎么高兴怎么来。” 倒是奇怪,娶亲的人又不是他他这么高兴做什么,话也说得阴阳怪气。 而且我记得,妖君凤章与三殿下的关系似乎不怎么好。 凤章真身是一只白狐,狐族生得精致,骨子里带着媚态。以故凤章那张脸虽然艳丽,但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柔之感。 总之,我是不喜的。 丹序同我对视,眼里透出几分无奈。我清清嗓子,对凤章道:“殿下请随我来,小仙引您落座。” 凤章没动,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紫衣仙君正躬身对顾越道喜。 她身形清瘦高挑,长发垂散,周身围绕的淡紫色的光晕,在一众宾客中很显眼。 我脚下微动,看清了她的面貌。 说来不大礼貌,她的样貌相较于她出尘的的气韵确实过于寡淡了。 凤章抬高了声音:“云华仙君?”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紫衣仙君转过身,她那张平淡的脸上不悲不喜:“凤章殿下安好。” 竟然是云华仙君。 九重天上的神仙我大都见过,这位云华仙君确是从未谋面。 她是九重天上为数不多的女仙君,主司风雨,但是常年云游在外,故而很少见到。 凤章连忙跑过去,对侍从道:“今日本殿同云华仙君一处坐着,你们去将席位处理一下。” 黑衣侍从答道:“凤章殿下,您和云华仙君的位置本就是在一处的。” 殿上一阵低笑。 午时一过,顾越便赶去往崆水迎亲去了,殿上的宾客倒也不生疏,自顾自地聊了起来。 凤章与云华似乎聊得很投机,一张美艳的脸笑得花枝招展。 我转身对丹序道:“妖君殿下与云华仙君似乎很是要好。” “岂止要好,这六界谁不知道凤章殿下钦慕云华上仙。”身边多出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月老还是一身喜庆红,端着酒杯煞有介事。 我睁大了眼睛:“是吗?竟还有这等隐情?真是从未听闻。” 月老一脸得意:“你这等小仙自然不知道,我在九重天混了上千年,这种事岂会不知?” 丹序的声音飘过来:“看来月老殿中事务已然打理妥当,你还能抽空下来喝杯喜酒。” “没有没有,殿中事务还有一些尚未打理。”月老嗫嚅道,“只是小仙收了请帖自然得赴宴,否则便是失信于人。” 他声音越说越低,仿佛一瞬间就蔫了一般。 我看着他那副憋屈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等了小半天,殿外传来赤鸟清越的啼鸣,顾越牵着新娘一步步踏上台阶。 大红喜服将顾越衬得白皙如玉,他墨发高束,眼角含笑,眉间那点殷红十分惹眼,显然是极为高兴的模样。 新娘的嫁衣华贵典雅,上面的细细的金线绣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裙摆长长曳地,火红盖头下的金色头穗随着步伐摆出好看的弧度。 虽然没看见脸,但是这位崆水郡主应该是个气质出众的美人。 “还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月老在一旁喃喃道。 四周也议论纷纷。 “新娘子可真漂亮。” “可不是嘛,崆水第一美人呢。” “三皇子与郡主才真真是天作之合啊!” 丹序右手微动,灼灼桃花一簇簇绽放在顾越他们脚边,随着他的步伐点点起伏,然后花瓣大股涌出大殿,散落在十三天的各个角落。 随风而至,落地生花。 顾越讶然:“仙 分卷阅读12 君,这是?” 丹序道:“含居山的花种在十三天内也能存活,你不必担心。” 顾越忙道:“顾越在此谢过。” 丹序笑道:“本就是三殿下的大喜之日,这是本君的贺礼,还望三殿下莫要嫌弃礼薄。” 在座的许多宾客似乎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了。 月老在我身边喃喃道:“这还是老君第一次在十三天内看见桃花。” 我拉拉丹序的衣袖,觉得眼下应该奉承两句:“仙君你可真厉害。” 丹序斜眼看我:“这种阿谀的话你还是少说罢。” “……” 酒醉 今天这一场宴席下来我才意识到丹序的地位,宾客们按着品阶大小依次来敬酒,整个席间就没停过,他们宽大的衣袖来了又去,晃得我头晕。 我倒在桌上看看丹序,他面不改色接着酒,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笑意,夜明珠柔和的光照下来,显出他纤细白皙的一段脖颈。 过了多久我也记不清,顾越被一群人灌醉了推向洞房,他们闹了一阵子,也渐渐消停了。 丹序凑近我:“怎么,喝不动了?” 我刚想说话,被一个酒嗝堵住,只能幽怨地看着他。 丹序拍拍衣袖起身,声音清清清朗:“走吧。” 我缓缓站起来,环视一周,原来人都走完了。 方才席上无聊,月老非拉着我和他猜拳,我没玩过,一直输,喝了不少罚酒,此时脑袋正混沌得厉害。丹序已经跨出殿门了,我晃晃脑袋,连忙跟在他身后。 傍晚新娘子过门,照这时间一推算,应该将近子时了。 十三天内没有月光,长廊上夜明珠明明暗暗,照着不知通往哪处的路。 恰在这时,穿廊而过的夜风吹起我的长发,翻飞的头发糊了我一脸。 我脑中本就迷糊,这下更是不知今夕何夕。 “丹序,你别走那么快,”我抽抽鼻子:“你走那么快我跟不上,我喝多了。” 丹序的声音在前方:“那你快跟上来。” 我伸出手想要拽他的衣袖,结果什么也没抓到,心跳顿了一下。 “我就不该让你喝酒。”丹序的声音由远及近。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温柔。 我扬起一个笑,等他过来牵我。 微凉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腕,丹序牵我走了两步,似乎是觉得我步伐不稳,犹豫片刻,弯腰将我抱起来。 我顺势靠在他的肩上,右手扬起想要环上他的脖颈。 丹序道:“再放肆本君就将你变回原形丢回去。” 喝醉了我才不管那么多,两只手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怀里使劲蹭蹭,死皮赖脸道:“你丢吧。” 丹序拿我没办法,向前走了两步:“若被旁人看见本君这般模样,只怕——” “丹,丹序仙君?”长廊尽头,西海水君揉了揉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丹序脚步顿了顿,半响, 柔声道:“早些休息。” 西海水君目光在我和丹序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意味深长道:“仙君也早些休息。” 第二天醒来,喝了酒醒来头还是有点疼。 丹序坐在桌边正在看书,他换了一件墨白色的衣袍,端端如玉的模样。 我不免看了他一眼。 丹序放下书:“可算是醒了,昨天晚上干了什么还记得吗?” 他眼睛直直看向我。 脑中一串画面飞过,我挂在丹序身上死皮赖脸的时候,被西海水君撞见了。 我心底一凉。 完了完了,西海水君要是回去说点什么,说我趁醉勾引丹序什么的云云,我这单身九百年的清誉不就保不住了! 这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还把丹序一道拉下水了,看他那一脸的不高兴,事情的严重性可以想见了。 空气就这样静默了两秒。 “小木头,你昨天晚上拉着丹序哭得可伤心了,如今可没事了?”门被推开,月老圆滚滚地挪进来。 我瞪大了眼睛:“哭?” “可不是嘛,哭爹喊娘的,老道我在偏殿那头都听见了。过来一看,你抱着仙君不撒手,眼泪鼻涕全蹭到他身上了。” 我:“那我喊了些什么?” 月老想了想:“其实不算太失态,只是抱着仙君喊你爹娘而已。” 我:“……” 这么凶猛的吗…… 我甩甩头:“我怎么不记得,仙君抱我回来的时候我还有印象的,你莫要骗我。” 月老闻言睁大了眼睛,眼睛在我和丹序身上转来转去,末了道:“原来西海水君说的竟是真的。” 丹序一口茶递到嘴边又生生放下。 月老又道:“丹序仙君在这里,老道岂会骗你。” 分卷阅读13 我的目光移到丹序那件墨白长衣上,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他换了件衣裳。 正确的认错态度还是很重要的,我连忙道:“仙君我错了。” 丹序推开我凑近的脑袋:“行了,你若觉着内疚,便将我那衣衫洗干净还回来。” 我皱起眉:“啊?还要洗吗?” 丹序抬起头看了我两眼。 “衣裳早被我扔了,我不过试你一试,”他摇头,“你果然半分诚意都没有。” “……” 丹序清清嗓,说:“宾客都已陆续离开,我们也该上三殿那处辞别了。” 我点点头,瞥见月老,道:“月老你要与我们一道离开吗?” 月老摇头,正欲解释,丹序却道:“月老殿何时这般闲了?” 月老只得应承道:“老道与仙君一同请辞。” 丹序这才点点头。 我们去辞别的时候,顾越一人坐在殿上,他看见我们,露出一个笑容。 我左看看右看看,问道:“三皇子,昨日你那漂亮的新娘子怎么不见啊?可不能把人家藏起来呀!” 顾越低头轻咳:“额,莞儿身子弱,我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我简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一路脸红到脖子。 好巧不巧,抬眼看见丹序那双眼睛满是戏谑。 苍天呐放过我吧,我再也不多话了好伐。 “哟,真是巧了,丹序仙君也是来请辞的?”殿外长阶上,凤章拉着云华走来。 我目光落在他牵着云华的那只手上,云华仙君一脸无奈,任凤章牵她。 难怪今天凤章看起来不太一样,想来这就叫作,面带春光吧。 几人寒暄几句,顾越也不多做挽留,凤章和云华离开后,我们也离开了。 行经归云山的时候,月老躬身道:“老道再此拜别仙君。” 丹序勾唇道:“这么快就想走了?” 我从丹序身后探出头来:“是啊月老,你先解释解释,为何要帮着凤章欺瞒我家仙君啊?” 月老睁大眼睛:“小木头,你可别胡说。” 我双手环抱:“我才没胡说呢,你自己月老殿门前摆了什么你不知道啊,三米高的珊瑚树,那么显眼,做点坏事都不知道低调一点。” 月老:“那是妖君殿下他非要塞给老道作赔礼,老道不愿收才放置在殿门外的。” 我“哦”一声,继续道:“还有啊,昨天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和凤章殿下是一块到的,我可没听说,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般要好的?” 月老张张嘴,好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丹序按住我,对月老道:“凤章和你那红线树有什么关系?” 沉默了片刻,月老叹口气:“你们随老道来吧。” 不过几日不见,月老殿已然换了一副模样,红衣童子听见声响,从殿内跑来迎接。 我看看那位红衣童子,再看看月老,不由得腹诽,果然月老殿是按体形选人的。 月老屏退殿上的童子们,让我和丹序坐下,他自己则在贡台上摸索了一会儿,从凹槽处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印。 丹序道:“轮回印。” 月老点点头:“仙君博识。” 我问丹序:“那这个是干什么的?轮回印?是管轮回的?” “轮回印可以窥见凡人上一世的光景,并不能轮回。”丹序解释道。 月老伸手结一道印封在轮回印上,对我们道:“仙君看了这个便知晓了。” 终章 轮回印微微晃动,空中渐渐浮现出画面。 山腰有一间木屋,门是锁上的,这家主人不在家。 不一会儿,细微的脚步声传来,青年男子背着药筐,此时虽是初秋,但山间清晨时温度还要低些,男子裹紧了衣服,他双臂环在胸前,宽大的衣袖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男子打开门便急急跑向屋内,连肩上的药篓都没放下,一直走到床榻边。 他这时才缓缓舒口气,宽大的衣袖下,女婴正睁着眼睛打量着他。他将婴孩放在床榻上,仔细压好被褥,失笑道:“我顾越十六有余,妻没娶到,倒先拾到你这个孩子。” 这是顾越的前世? 我与丹序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画面一转,还是那间木屋,顾越翻晒着药材,他已是三十出头的年龄。 屋内走出一个姑娘,她冲顾越笑笑,同他一起翻晒药材,两人正说笑时,木门被轻轻叩响。 顾越拍拍手,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的少年轻掩折扇,一双美目尤为好看。 我狠狠一噎。 居然是凤章。 凤章一身锦衣站在门外,躬身对顾越道:“在下凤章,思慕顾姑娘已久,望义父成全。” 那姑娘站在院里回应道:“多谢 分卷阅读14 公子美意,只是小女子已经有心上人了,公子请回吧。” 这下我是真看清楚了,凤章的嘴角狠狠一抽,转而道:“在下是真心钦慕姑娘,姑娘不若看看,你心上人的模样说不定同在下别无二致。” 呀呀呀,还真是死皮赖脸。 这还只是个开始。 第二年,凤章又来了,屋外是隆冬大雪,他裹着一件袍子可怜兮兮站在屋檐下,对开门的顾姑娘笑得花枝招展。 顾姑娘犹豫片刻:“公子还是请回吧,这么大的雪,冻伤身子就不好了。” 凤章摸摸冻得通红的鼻子:“你不让我进去避避雪吗?” 顾姑娘很是为难,坚持道:“天色晚了,公子还是快些请回吧。”说罢,关上了门。 凤章在大雪纷飞里抽抽鼻子:“看来苦肉计也行不通。” 第三年,凤章抱着一株三米高的珊瑚树笑眯眯道:“顾姑娘,这是我的聘礼,你看看可还满意?” 顾姑娘一脸无语:“请回吧。” 凤章却忽地转了话题:“前年我来的时候,姑娘说已有心上人,如今两年过去,你那位心上人怎的还没有迎娶你呢?还是说,姑娘是在诓骗在下?” 顾姑娘却不愿多言,转身关上门。 第四年初秋,凤章满面笑容叩开顾家的木门。 这次来开门的是顾越。 凤章瞅来瞅去,问道:“顾姑娘呢?” 顾越道:“她身子有孕,在屋内休养,不便见客。” 凤章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顾越又道:“我们初春时成的亲。” 凤章愤然:“你可是她义父!” “是,以前是她义父,如今是她丈夫。”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一字一句都坚定非常。 然后寒来暑往,小木门外再没见到凤章的身影。但其实他一直没离开,他只是开始在顾越家的屋顶上蹲着。 顾姑娘生产的时候,哭得很大声,顾越在门外左右踱步,凤章直接揭开屋顶的瓦往房里看,一双眼睛转都转不动。 虽说这样是有些不大道德。 后来孩子生下来,活泼得紧,他在市集上买了小玩意儿扔到院子里,总会教小孩捡去玩耍。 又过了许多年,顾越的女儿出嫁时,顾姑娘挽着他的手臂送别出嫁的队伍,凤章又出现了。 顾姑娘已经老了,满脸愕然。 凤章还是那般年轻,他身上的衣衫单薄,形容消瘦,站到顾姑娘面前。 他一双手不知所措地摩挲着, “我以后不会再来,也不能守着你了,”他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却很轻:“你多保重。” ———————————— 画面消失,月老缓缓道:“五百年前云华仙君下凡历劫,凤章殿下也追随她去了凡间。” 原来顾姑娘就是云华仙君。 我咬咬嘴唇,唉,其实凤章也挺可怜的。 丹序问道:“那凤章为何会到月老殿来?” “当年的顾越与顾姑娘成亲的时候,到月老庙许了愿,”月老望着红线树:“红线已经系了五百年了。” “不过那也是前世的事了。”月老继续道:“只是,顾越在月老庙用自己的一魄作了注,他死之后,游离的一魄便附到了红线上。” 原来三殿下那一魄是这样没的。 真是天意捉弄。 “七天前,老道感受到光障波动,赶到后殿的时候,凤章殿下已经强行冲破了光障,在那时不慎伤了红线树,他在树上好一通翻找,将许多姻缘打乱,才将顾越二人的红线找到。” 我啧啧两声,这凤章也是,直接问月老要那根红线也比他自己找好啊!还把那么多人的姻缘都弄乱了,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不过说回来,他直接找月老要,月老也是肯定不会给的。 “老道自然不能放他走,于是拦下他质问,他将事情缘由告知与我,说三殿下与崆水郡主大婚在即,他斩断这根红线还回三殿下那一魄,也算了却前尘。” 丹序接道:“于是你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再到含居山请本君过来?” 月老垂下头。 丹序目光落到殿门上,道:“殿外风大,凤章殿下还是进来得好。” “早知此事瞒不住,”凤章应声踏进殿内,他打开折扇,眼角微微一挑:“本君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就来领罚了。” “不过有一点,云华毫不知情,是本君为了一己私心才犯下这桩祸事,与她无关。” 我心中对凤章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丹序起身,转身对月老道:“你自去司法仙君处领罚。” 凤章大笑,他退开步,还是那幅不正经的模样,:“请吧丹序,本君与你面见天帝去。” 丹序走到门口,转头唤我:“还坐着干什么,一会儿你腾云跟不上可别让我等你。” 我跳起来:“这就来了。”b 分卷阅读15 r   —————————————— 丹序和凤章面见天帝的时候,我在长阶上等着。 天宫巍巍而立,金色的光笼罩在头顶,天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向下被云遮住,不可观其全貌。 我在九重天上呆了六百年,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天帝他老人家的九霄云殿。 虽然还是进不去。 也不知道里面在商量什么。 坐了一刻钟,我站起身伸个懒腰,然后七拐八绕来到淮书的天宿阁,他平日是在这里办公的。 刚抬手想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灰衣童子捧着一捆竹简,见到我,讶然道:“竹生姑娘?” 我点点头,问他:“你们仙君呢?” 他笑道:“您来得可真不巧,仙君最近得了空,下凡闲游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你有什么事要找他吗?” 哦,那倒是真不巧。 我:“没什么事,就想来看看他,他既然不在,我便过段时间再来好了。” 转身没走两步,看见丹序正往这边来。 他一身墨白直裾,身形被映衬得挺拔颀长,神色自若,仿若闲庭散步一般,白璧脸庞上一只高挺的鼻,再往上,是一双潋滟的眼睛。 说起来,平日跟在他身边还不觉得,离远了一看,还真当的上端方如玉这四个字。 书上有些话说的真没错,美色的确误人啊误人。 嗯,千百年都是这么个理。 ———————————————— 两日后。 清晨的山雾还未消散,我爬起床照例在山间闲逛一圈,觉察到山门外有异动。 打开山门,眼前的人一袭白衣,她长发披散,抬起头看我,寡淡的一张脸。 “云华仙君?” 云华蹙了蹙眉:“我记得你叫竹——” “竹生。”我提醒她。 “哦,对,竹生姑娘,你知道凤章被天帝罚到何处去了吗?” 我皱皱眉:“凤章殿下没有告诉你?” 我还以为他会告诉云华呢。 她摇摇头:“没有,我还是听见仙友们在谈论才知道凤章他已经受罚去了,你知道他现下在何处吗?” 我安慰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家仙君应该知晓,你进来吧,我带你去问问他。” 她道了声谢。 丹序在后山的水潭钓鱼,我找到他的时候,一条鱼咬了钩子,他收竿取钩,又将那条鱼扔回水里。 我唤他:“仙君,云华仙君来访。” 他头也没回,将鱼线抛回水潭,淡淡道:“凤章在南荒穷渠山。” 云华似乎没想到他这般开门见山,愣怔片刻拱手道:“多谢仙君。” 她走后,丹序道:“那天辞别时,凤章与我打了个赌。” 我坐到他身边:“什么赌?” 他抽出左手拍拍我的脑袋:“往这边挪挪,你快压到我的鱼饵了。” 我扭头一看,往他身边挪了挪。 他继续道:“这赌你都看见了,云华一找来,我便输了。” 我恍然:“凤章这招也太狠了吧!” “他一贯没个正形,此番确是用心了。” “本君近日还听闻了一件趣事,”丹序望着平静的水面:“顾越出生时,十三天内雷声三日不绝,可巧就巧在,这雷神与凤章是多年的挚友。” 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这凤章还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卫丘 “走吧,回去做饭。”丹序拍拍身上的浮土,拉着我起来。 “仙君,我觉得我们这样还是不行,凡间有卖的食谱画本你见过吗,我觉得下次还是要卖几本回来琢磨,不然做出来像昨天那样的,一点胃口都没有。” “你倒还抱怨起来,昨日是谁非要下厨试试的?” “所以下次你可得拦着我点儿。”我理直气壮。 丹序轻轻笑了:“方才垂钓,想起昨日你那盘红烧鱼的惨状,一时不忍将上钩的鱼放了,今日可没有鱼吃了。” 我:“……” ———————————— 含居山第一次下雪的时候,我抽空回了趟卫丘。 原本以为含居山这时有着丹序的灵气护佑着,应该一年四季都是春暖花开的模样,谁知那天傍晚正和桃花精聊着天,头顶的古树微微一晃,簌簌雪花就撒下来了。 桃花精为我挡着雪:“阿生,你今日还是先回罢,等会儿路被雪盖住就不好走了。” 我忙不迭跑回去,回去问丹序,他坐在檐下赏雪:“花开雪落自有定数,我这含居山若是一年四季都是同一种模样,便没乐趣了。” 之所以要回去卫丘呢,是因为六哥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不在九重天了,我还需得回去报备一下,否则家里若是出了什 分卷阅读16 么事,找不到我就麻烦了。 卫丘也覆上了一层雪,偶尔有小堆雪从树叶间滑落,掉在软软的雪土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真是安静啊,就有一点有些奇怪。 虽然冬天我们一族都喜欢缩在本体内冬眠,但是也不该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啊? 我那些活泼可爱的侄儿们呢? 果然,走了两步,看见雪地里一个圆滚滚的小笋头蹲在地上不知在干什么,我到他身后,拍拍他肩头。 这才看见,地上有几只蚂蚁,他正用一个小木棍在逗弄。 那个小笋头转过头,有些迷茫地眨眼看着我,我冲他笑笑。 他又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眼睫扫出一片阴影,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就跑,边跑边喊道:“爹!小姨回来了,小姨回来了爹!你快出来啊!” 哇,不是吧,我就回来一趟这么大阵仗吗? 还没等到六哥出来,又见那个小笋头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一把抱住我,冲竹林里吼道:“爹,我抓住她了!” 他稚气的声音响震在我耳边,那是少年蓬勃的朝气,我眯眯眼,任由他抱着我。 我倒要看看他们这是在唱哪一出。 不一会儿,六哥匆匆出来,他弯腰摸摸小笋头的脑袋,笑道:“真乖。” 我:“六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六哥呼出一口白雾:“你与我回去就知晓了。” 小笋头一把牵住我的手往回走,我哭笑不得:“等等,你这小家伙,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是我家小九,叫——”六哥摸摸脑袋,低头问小笋头:“叫什么来着?” 小笋头乖乖道:“叫俊俊。” 六哥一拍脑袋:“对,叫俊俊。” “……” 我们回到山腰的山洞里,这个山洞很大,沿里都有燃起的火把,虽然竹子也怕火,但是冬天生一点火取暖还是很有必要的。 进去的时候,一堆小笋头坐在石凳上,六哥问他们:“去请人了吗?” 小笋头们点点头,其中一个道:“十六十七他们都去了。” “阿生,你这次回来留多久?”六哥转头问我。 “五日之内回去就行。” 六哥满意地点点头,语重心长道:“阿生,六哥有件事要与你说。” “本来没想着这么快的,但谁知你今日便回来了,不过也没关系,六哥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早点解决掉也好,”他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在角落那一堆戏折子上拿起一沓纸,递给我:“这些都是六哥帮你物色的,近的就在咱们山头,远一点的也不过千里之内,六哥知道你的喜好,选的都是长相周正的儿郎,一共二十又五,你仔细看看,今明两天应该就会过来,到时候可不能失礼。”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标注了序号,左边是画的肖像,右边是密密麻麻的家庭背景和性格品行等等。 这要怎么说呢,六哥还真是用心了。 我内心一阵羞愧,不为别的,一想到六哥为我做了这么多,莫名觉得嫁不出去真是对不住他。 我粗略的翻翻那一沓纸,记住了名字之后,问六哥:“娘亲呢?” 六哥道:“娘亲还在休息,天寒地冻的,她一时半会儿还不愿醒。” 山洞外的雪还密密地下着。 我身边一个小笋头拉拉我的衣袖:“小姨,你给我们讲故事吧。” 剩下的一圈小笋头点点头,明亮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我。 六嫂去世十几年了,六哥一个人照顾一大家子,还有我那些兄弟姐妹们,自然没有时间陪自家孩子,也没时间来给他们讲故事。 “小姨最近也没什么故事好讲的。”我轻咳一声:“前段时间呢,天宫的帝君设宴,小姨去蹭了一顿,前些年大家都说蟠桃好吃,小姨那日去了才知道,蟠桃还不是最好吃的,那些菜肴里小姨最喜欢的是一道白菜汤。” 俊俊一脸嫌弃:“白菜有什么好吃的啊,一点味道也没有。” 我摸摸他圆圆的脑袋:“欸,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道白菜汤可不简单。” “白菜虽是没什么稀奇,但那汤可是用一整只鸡掺和着各种香料熬出来的,之后三四层细纱布封在陶罐上一遍遍过滤,直至汤汁变得像清水透彻,放入骨汤煨好的白菜,看着清淡乏味,喝上一口才知道何为世间绝味。” 俊俊吞一口唾沫,从石凳上跳起来:“我想吃白菜了,你们谁要和我一起去后山挖白菜吗?” 于是一堆小笋头风风火火杀了出去。 六哥借着光在缝补衣物,我走过去坐到他身边:“六哥,这次我回来是有事要和你说的。” 六哥依旧埋着头:“什么事啊?” “我现在不在九重天上了,上次宴后,含居山有一位丹序仙君让我跟他一道修行,你以后有事,就让人到东荒含居山找我罢。” 六哥不在天上,所以没有听过丹序的名号 分卷阅读17 ,只道:“好。” 接近晌午的时候,山洞外来了第一位客人。 白衣男子站在雪里,微微躬身对我道:“竹生姑娘。” 我一愣,刚刚看了一遍名单,怎的一时竟想不起名字来。 六哥一把将我推出去,望望天色,笑得开心:“雪也停了,天色晴好,你们去四处转转吧。” 明明天还是灰的,六哥你是哪点看出来天色晴好的…… 雪夜 “竹生姑娘,听六哥说,你在九重天上当职?” “以前是,现下不在了。” “哦,那正好,”他笑笑:“以后你我成了亲,你便留在家中相夫教子,竹生姑娘生得这般好看,以后生下的孩子必定活泼可爱。” 等等,这个话题怎么有点怪怪的。 “我家在北山头的黄田坡上,父母俱在,还有两位哥哥,”他继续道:“父亲喜欢孩子,我那两位哥哥已有众多子嗣,所以你我成亲后,也要尽量多生几个,多多开枝散叶。” 我眨眨眼,哑口无言。 一天下来见了十多个人,六哥让我把有点好感的人名圈出来,我拿着笔有一笔没一笔地勾着,打个哈欠:“六哥,你确定人家看得上我?” 说实话,六哥挑的人真的都还不错,要样貌有要家世有家世的。 “说什么胡话,”六哥轻斥道:“他们凭什么看不上,六哥还怕委屈了你呢!” 哥,你真是我亲哥。 一天没见,也不知丹序现在在干什么。 我回过神,将纸上一个人名划去。 第二日。 名单上剩下的人都陆续来了,六哥撵我出去和他们独处,天寒地冻的,我裹紧身上的衣服,扭头瞧身边的人。 这位公子穿得单薄,一身锦衣,潇洒是潇洒了,就是一直不住地吸着鼻子。 我咬咬牙:“公子,我们回去罢,这要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不必,在下的身体没有姑娘想的那般文弱,”他冻得发青的手微微发抖:“我们上那边去吧。” 我在心里长叹一声,抬头望望天,希望这时能来一场瓢泼大雪,这样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回去了。 稍稍抬眼,看见雪地里的一抹墨色。 丹序墨发高束,玉冠固住平日里散落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浅碧色的长衣外披了一件墨色披风,一眼望去,像是水墨画留白处的一笔山水。 我跑过去:“仙君,你怎么来了?” 他一双眼看着我,里面泛起我看不出的情绪:“一个人无聊,来找你聊天。” 锦衣公子一脸茫然地望着我和丹序。 丹序问我:“这位是?” 我:“六哥介绍的一位朋友。” 丹序拉起我的手,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我的手心,带起点点暖意:“怎么冷成这样?” 我悄悄扫了一眼锦衣公子,他目光落在我和丹序交握的手上,胸口起起伏伏:“竹生姑娘,为何要诓骗在下?这样冷的天,很好玩吗?” 我张口正要解释,他却转身一步一坑的走了。 我:“……” 丹序松开我的手,道:“这人不好。” 我轻哼一声。 “他一直自说自话,雪地不好走,也没回头看你一眼。” “我知道啊,所以也没怎么搭理他。” 丹序笑而不语,我偏头道:“来也来了,跟我回山洞坐坐吧。” 丹序拉住我,他将披风取下搭在我肩上。 我身上一回暖,感觉风雪似乎都停了。 他笑了:“你是要把自己冻成冻木头吗?” 我内心一阵翻涌。 娘哎,他笑得真好看。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传来,不远处,六哥站在树下,他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天色晚了,你们快些回来罢。” 说完转身就走。 我赶紧追上他:“六哥,你别误会,这位是丹序仙君。” 六哥脚步顿住:“那位公子呢?” 我:“他走了。” 六哥伸手拍拍我肩上的披风,笑道:“六哥还在想那名单上何时有这么俊朗的人物,原来是位仙君啊。” 他凑近我,低声道:“昨日听你说起,还以为这位丹序仙君是个老头子,谁知是这么个人物,我若早知道,还费什么劲给你找夫君啊!”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又道:“阿生,我方才也瞧了,这位公子,六哥很满意。” 我:“六哥,你真是想多了。” “你这丫头怎么就不听呢,六哥识人还是清的,那位仙君分明对你有情意,不然他将披风给你作甚!” “……” 丹序走到我身边,对六哥道:“在下丹序。” 我介绍道:“仙君,这是我六哥 分卷阅读18 。” 六哥:“阿生唤我六哥,你便也唤我一声六哥罢。” 哇,六哥你这便宜占的,人家可是仙君呢,能随随便便叫你吗,胆子也真大。 丹序:“嗯,六哥。” 我简直目瞪口呆。 六哥点点头,然后这两人在我的目光中一路笑着聊回了山洞。 小笋头们对丹序的到来颇为惊奇,但是一个个都乖乖坐在石凳上,睁着眼睛憋着腮帮子却不说话。 六哥催他们:“看什么呢,还不睡觉。” 于是一群小笋头笑嘻嘻散开。 冬天的天黑得特别早,我坐到山洞口的石墩上,夜空中只有半轮月亮,没有星星,那轮残月的冷光投照到大地上,照出一片雪色,树林里高木的叶子都脱尽了,孤孤单单的树枝印在蓝黑色的天空中,透出一股清寂萧索的味道。 丹序坐到我身边:“卫丘的月亮也很好看。” 我偏偏脑袋:“夜黑风高的,半轮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说来你不信,本君年少的时候,连月亮都是没见过的。” 我偏头看他:“真的?” 他不置可否,笑着摇摇头:“整日都被关在屋子里,看得见阳光尚且是奢求,更遑论月光了。” 他说起来平平淡淡,眉目间却染上了落寞。 我一时语塞,安慰般的拍拍他的肩:“没关系,你看你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旁人多少都羡慕不来呢。” 他问:“你也羡慕?” “那当然。” 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只是这样的对话再配上这样的夜晚真是让人莫名忧伤。 我心头一动,凑过去抱了抱他。 丹序的身体明显一僵。 他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突然看向我,像是一瞬间失神,透进我的眼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看月亮,又转头看看我,但是一言不发。 几秒钟后, 丹序:“你可以松手了。” 我冲他笑笑:“仙君不要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他面色稍缓,耐着性子道:“我动不了了。” 我赶紧松松手劲,依旧抱着他:“我就抱你一会儿,这里这么冷,你身上暖和。” 丹序:“……” 早上醒来,我和丹序向六哥辞别,六哥笑眯眯地看着丹序,转身把我拉到一旁:“阿生,丹序这孩子我很是中意,你可得抓紧了啊!” 丹序…… 这孩子…… 六哥你怕是病得不轻。 —————————————— 回山的途中遇见了阴间黑白两司,急勿勿的不知要去哪儿,从我和丹序身边路过竟没停下打个招呼。 丹序轻飘飘道:“二位鬼司这是要去哪儿啊?” 这两鬼司大概是遇上了难事,火气也大,本想发作,看清是丹序后脸色可以说是很精彩了。 黑鬼司人黑脸更黑:“丹序仙君,我二人正要去丰县捉拿在逃的恶鬼。” 丹序道:“阴间每年招那么多鬼司,一般的小鬼也不用你们亲自捉拿,能让你俩一起出来,本君倒是好奇这是怎么个恶鬼。” 白鬼司接过话,面色尴尬:“仙君有所不知,这只鬼已经逃了三百年,这次好不容易有了踪迹,阎罗大人特命我二人勿必将他捉拿归案。” 逃了三百年一直未捉拿回来,说起来是他们的失职,难怪这两位鬼司又着急又尴尬的。 不过阴间在阎罗手里一直冶理得井井有条,能逃上三百年,倒也是个鬼才。 黑鬼司拧着眉:“仙君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俩就先走了,再睌些又要给他逃上几百年。” 其实我觉着挺不好意思的,人家本来就急,丹序还拦着问东问西,刚才白鬼司一直看着我,估计是想让我说两句话拉着丹序走。 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说话有用的话还用这样天天跟着他跑吗。 同为跟班,大家就相互理解一下吧。 我对上白鬼司的眼神,希望他能懂我的难处。 丹序轻轻笑了:“是本君的不是了,这样吧,本君与你们一道去将那恶鬼捉回来,可好?” 黑鬼司的脸色终于好了点,忙道:“如此便多谢仙君了,我们快走吧。” 我耐不住问道:“二位鬼司,小仙斗胆问一下,这只鬼是犯了什么大罪啊?” 白鬼司沉默片刻:“他害了近百条人命。” 黑鬼司道:“这还是三百年前犯下的事,如今不知又添了多少冤魂。” 地府 一行人赶到丰县的一处荒山。 黑鬼司四下看看,冷哼道:“果然是见不得人的玩意儿,也只能躲在这些破地方。” 其实也没他说得那么差,这里就是长满了草,草有半人高,密密长 分卷阅读19 在一起,看不清脚下的路,冬日里山间雾气再围上来,就有点诡异了。 白鬼司道:“报信的小鬼说他是在后山,当时还在河边饮血。” 黑鬼司破口骂道:“这个畜生,又害了条人命。”说着就要向后山去,白鬼司一把将他按住,黑鬼司动作却突然僵住。丹序也没动,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瞪大了眼睛,荒草尽头,一道黑影正不匆不忙的走过来。 那只逃了三百年的恶鬼,他大大方方地站在了我们面前。 这只鬼长得颇为貌美,皮肤苍白,只是眉眼间萦绕着森森鬼气,逃了三百年也不见落魄的模样,若是穿得再好些,倒也是个风流公子。 这个样子,是很难将他与害了近百条人命的恶鬼联系起来的。 黑鬼司极快地拿锁鬼绳锁上他,白鬼司立马封住穴道。丹序静静看着两个鬼司忙上忙下,突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穴道被强行封禁是极痛苦的事,那鬼的脸扭曲着,一双眼睛变得通红,原本艳丽的面孔变得分外恐怖,他沙哑着回答道:“松闲。” “我认得你,你是丹序仙君。”他继续道,“我今日是看见你才出来的。” “我有一事相求。” 黑鬼司冷笑道:“怎么,还想让仙君为你求情?” 丹序淡淡道:“本君为何要答应你?” 松闲道:“丹序仙君在六界威望颇高,松闲想请你为我主持公道。” 这话倒是把黑鬼司惹怒了:“你什么意思,冥府还能冤枉了你不成!” 白鬼司对丹序道:“仙君不要听他胡言,阎罗大人向来秉公执政,不会冤枉了他去。” “死到临头了还不老实!”黑鬼司一掌拍在松闲背上,松闲吐出一口血,他双手被缚反抗不得,倒在地上大笑不止。 白鬼司勒紧锁鬼绳,对丹序道:“仙君,如今这恶鬼松闲已抓到,我们二人就与仙君告辞了。” “哈哈哈哈,三百年过去了,你们冥府会的还是只有屈打成招。”松闲抬起头,地上的枯草泥土沾到他头发上,只露出一双红眼睛,他吐出一口血沫,:“有本事就带我走,最好回去让阎罗那小儿判我下十八层地狱,你当我如今还怕死吗!” 黑鬼司一个暴起就要劈上去,却被丹序拦住。 他诧异地看着丹序:“仙君这是何意?” 丹序低头看看松闲,笑道:“本君许久没去拜访你家大人了,今日想去冥府讨他一杯回生茶。” 哟,这是要插手了。 黑鬼司眸色不定,被白鬼司拉住后,沉声道:“仙君好兴致,阎罗大人必定欢迎。” —————————— 黑黢黢的地府,高堂上的明镜突然照开青光,那道青光逐渐变红,而后呈现出一股纯粹柔和的光芒。 我定睛一看,原本空无一人的审堂上突然出现两排拿着阴鬼叉的鬼卫,再往上,十阶高堂上一人一顶高帽,一身黑袍,上面隐约可见青面獠牙的鬼面。 他抬手,黑如墨的惊堂木震醒整个地府。 黑白鬼司丢下松闲,一个闪身移到阎罗左右两侧。 “阎罗,你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丹序长身玉立,一身浅碧与地府的黑漆格格不入。 阎罗苍白的手微抬,吩咐鬼卫:“请仙君的坐。” 他的声音有些僵硬,说出的话像是在喉咙里一个个磨出来的,但是音色却是朗正的青年音。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脸,这倒让我更加好奇起来。 松闲跪着,不住冷笑:“呵,这次阎罗大人又想了什么法子来逼我招供啊,沸水里也煮了要不要下油锅炸一炸啊?” 我抖了抖。 恰在这时,鬼卫搬上两只高凳,请我和丹序到一旁落座。 请我落座的那位鬼卫脸上纵横着大大小小的疤痕,但除去这些,也不算吓人。 凡间那些青面獠牙的画本果然是吓人的,就如同阎罗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一样,只是为了震慑罢了。 我松口气,听阎罗道:“我地府的规矩就是如此,你这等大罪,下个油锅都算是轻的。” “呵,这地府你阎罗独大,一手遮天,谁也拿你不得了是吧?” “自然。”阎罗声音毫无波澜。 “你……” 阎罗扭头问丹序:“丹序仙君是要插手此事?” “本君看他字字铿锵,不像在说谎,只是想来弄清楚缘由罢了。”丹序话锋一转:“不过阎罗你要是嫌本君多管闲事,本君自然回去,毕竟这地府还是你的地盘。” “不必,丹序仙君留下吧,地府最近诸事繁多,我也懒得再与他理论,仙君若是无聊,便替我重新审一审他这案子,本府绝不过问,也省得他再说闲话。”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是真的不想管这件事了。 我不禁看了看松闲。 他还是扭着脖子一派不屈的模样。 怎么感觉两人都挺有理 分卷阅读20 似的。 “来人,将松闲关入地牢,请丹序仙君到后殿休息,请上两杯回生茶。”阎罗起身,“本府只怕不能奉陪了,仙君自便,告辞。” 黑白鬼司也随他离开,另有两三鬼卫请我们到后殿休息。 我觉得好笑,对丹序道:“哎,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对你也不客气的。” 一旁一位微胖的鬼卫脚步顿了顿,向前走两步,忍不住道:“阎罗大人行事素来如此,还望仙君勿要与我家大人置气。” 丹序笑笑:“本君自然知道,阎罗行事公正果断,天帝都吃过他的闭门羹,本君今日也算得了他的面子。” 难怪听闻这阎罗素有威名,秉公执政,这么个人物连天帝都敢得罪,可想这几百年来地府的安宁也不是白来的。 地府不见天日,后殿照明的是一簇簇的绿光,我凑过去一看,那些绿光其实是一种小飞虫,尾部发亮,为了集中光亮,殿上也做了灯柱,里面用琉璃碗盛一碗血,小绿虫便被吸引到一起。 果然都是些邪祟的玩意儿。 坐了不到一会儿,那位微胖的鬼卫抱着一堆东西过来,放到我面前:“这是三百年前松闲伤人案的记录,阎罗大人命在下寻来,方便仙君审查。” 说罢,他将那一堆东西往我的方向推了推,对我道:“案子已过三百年,记录繁杂,辛苦竹生姑娘。” “……” 你怎么不往丹序那边推一推呢,真有眼力见。 这就是看明白了我就是打下手的,所以事儿都落到我头上了。 那名鬼卫一脸郑重地看着我,丹序压根不看我,他正品着送来的回生茶。 我欲言又止,斟酌之下将那堆东西往身边揽了揽。 揽过来一看,这地府的记录簿是用软皮制成,字迹写在上面不易脱墨,绑成一捆也便于收藏。在这潮湿黝黑的地府,这确实是最有效的保存方法。 我打开仔细翻看,觉得舌尖有些干,伸手端过桌上一杯茶,掀开茶盖就要往嘴里倒,结果定睛一看,吓了一大跳。 这哪是茶啊,这分明就是一杯血啊! 还是一杯微热的血。 他们地府的东西真的是,要不要这么吓人啊! 丹序放下茶杯,接过我手头的记录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端着茶杯难以下口的表情。 他侧过身,右手手肘撑在桌上,一头墨发垂散至腰际,修长手指微微翻动。 “竹生姑娘,回生茶是不是血腥之物。” 大概是看我为难,微胖鬼卫解释道。 我悻悻地抿上一口,确实没什么腥味,涩味中带点甘香,不过我也不想再尝第二口了,将茶放下和丹序一起翻阅。 ——————————— 约摸半刻钟,才将松闲伤人案摸清。 是这样的: 三百年前,一处叫川县的小地方发生了一桩命案,统共九十六位道人死在了道观里,这些道人死状极为凄惨,均是折手断脚血肉模糊,是死后被人碎了尸。 川县这个小地方素日风平浪静,一下子出了这样一桩惨案,轰动县府的同时也惊动了地府。 黑白鬼司受命勾死魂,到了川县一看,都傻眼了,那近百位道人不仅躯体折断,就连魂魄都在死之前被人撕裂了,再入不了轮回。 犯案手段震惊了整个地府。 照理来说人死就够了,碎个尸就算是泄愤,可这是有多大的仇怨才将人的魂魄都撕碎啊! 道观 不过阎罗当时忧心的倒不是这个,他是察觉到,这件事的凶手恐怕是与他鬼界脱不开关系。 地府有一项刑法就是将犯事的小鬼撕了魂魄投入忘川河中,永世不入轮回。 所以当时阎罗一看这手法,断定是鬼界的人,立刻就开始对鬼界的进行严查。 原本他阎罗管的事鬼界的安宁,但川县的命案十有八九与鬼界有关,他自觉失职,动用召鬼令强制召回所有在外的小鬼,再封锁了鬼界一寸寸盘查。 这一查就找到了松闲。 地府掌轮回,鬼司勾的普通鬼魂大多都喝了孟婆汤入轮回,不在鬼界多做停留。 故而长久以来,鬼界的鬼就只分三类。 厉鬼,恶鬼,散鬼。 厉鬼是最次等的鬼,怨气甚重,劝不得往生,恶鬼则是生前或有害人性命者,冤孽太重,过不了忘川,也不入轮回,游离于鬼界。 而这散鬼就比较特殊了,其他两类鬼是入不了轮回,他是不愿入轮回,这种鬼生前没干什么祸事,也不会恶意伤人,阎罗便遂了他们的愿,让他们游离于人世间。 松闲就是散鬼。 黑白鬼司查到松闲的时候,他受了重伤,趴在地上半死不活,再一调查,松闲就是从川县逃回来的,于是这案子就这么找到凶手了。 松闲对杀害了道士的事情供认不讳,但他一直喊冤,说是那道士也害了他兄弟的命,而且 分卷阅读21 他只是撕了道士的魂,并没有碎尸。 阎罗也派人去川县调查了,回来的人说松闲与他那兄弟们在川县作恶多年,道士们为川县除害,不料惨遭松闲毒手。 松闲这边却是死活不认自己在川县作恶,他称自己在川县那几年一条人命都没害过,是地府冤枉他。 阎罗自然不信他,直接用刑将他丢沸水里煮,松闲也是在那时打伤了看守的鬼卫跑了出去。 如此三百年不见踪迹。 案子已过三百年,的确比较棘手,但是疑点也很多。 比如松闲承认了杀害道士但是不承认碎尸,当地府衙的人说松闲等人作恶多年他也不承认。 我敲敲脑袋,对丹序道:“案子疑点很多,如此看来,当年阎罗审松闲的时候的确是草率了。” 丹序摇头:“松闲杀了那些道士是事实,就算沿着这些疑点调查下去,也不能为他翻案了。” 我:“可事实还没调查清楚。” 丹序:“阎罗掌地府,处置松闲才是他的分内事,凡间再多的事,他也管不了。” 松闲怨恨阎罗不将事实调查清楚就治他罪,心中难免忿然,换做是我是松闲,我也不会认。 “哎,我有一种预感,我觉得松闲说的可能是真的。”我合上记录簿,端起茶喝一口,又嫌弃地放下。 丹序:“是不是真的,去查查就知道了。” “去哪儿?” “川县。” 那可真好,又能去凡间转一圈了。 ———————————— 到川县的时候还未天亮,灰蒙蒙的一片,冬日里雾气很大,凛冽寒风吹来吹去,水汽黏到人身上,将头发都打湿。 我不由得往丹序身边靠了靠,看见巷尾一道橘黄的光亮摇摇晃晃地过来,伴随而来的还有拖沓的脚步声。 那道光亮逐渐破开雾气,原来是个灯笼。那灯笼往我们面前凑了凑,丹序扬手替我挡住光,灯笼后那个瘦弱的身影缓缓出来:“你们是什么人?” 这是一位大叔,将棉衣裹得严严实实,露出的脸上一把胡须,他左手提着灯笼,右手勾着一把锣。 丹序答道:“外乡人路过此地。” 他这谎话极为扯淡,你见过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手上行李都没有的外乡人? 但是这位大叔居然信了,他忌惮似的看看我们身后,一双眼睛睁得很大:“你们怎么走到这地方来的,快跟我走。” 我望向身后,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一把拉住他:“老伯,你是这儿的更夫?” 他低低应了一声,说道:“快走吧。” 我与丹序俱是不明所以,只好跟在他身后,丹序问道:“老人家,刚刚那地方有什么不对劲吗?” 老伯没有回头,他快步走着:“那地方死过好多人,别人都是绕道走,你们倒是心大。” 丹序脚步微微一顿。 我笑道:“这赶路急了,天色一黑也没注意,还是要多谢老伯。” 这时天色才稍稍亮起来,蒙蒙大雾中隐约能窥见镇上住所的轮廓。 老伯这才放慢脚步,转身看了看我,对丹序道:“冒夜赶路也不怕撞上什么邪祟,你一个读书人也就罢了,你家这位小娘子要是有个好歹,就后悔去吧。” 我原本一番话就这样哽在喉咙。 丹序反应过来,轻轻笑道:“是,在下会注意的,决不再委屈了我家娘子。” 说完还装模作样地握住我的手。 “……” “不过刚刚那是什么地方啊?”我任由他握着,问老伯道。 老伯神色古怪,沉默片刻才道:“那是个道观,荒了有上百年了,老一辈说是死过人,冤孽深重,总之没事别往那边去就好。” 我点点头,看来那就是三百年前出事的道观了。 和老伯分开后,我和丹序坐在街边一家小店里吃早点。 这是一家烧饼店,店开得简陋,几根板凳就随便往店口一放,再扯上一块遮雨布就做起了生意。 不过他家的烧饼是真的不错,我吃尽手中的烧饼,再喝上一口刚出的豆浆,感觉整个胃都暖和了。 虽然没有下雪,但是街道上行走的人也不多。 还真是有点萧索。 我正愣神时,看见丹序修长的手指叩了叩桌子,这边一位小厮提着新熬的豆浆连忙出来,问丹序道:“客官有何吩咐啊” 丹序看看我:“劳烦你再为她续上一杯。” “客官你呢?” “我就不必了。” “天气这般寒冷,喝点热的是好。”那小厮冲我笑道,“夫人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体贴的郎君。” “……” 我看了那小厮一眼,又埋下头喝豆浆。 那小厮正要笑着转身,丹序却叫住他:“你且等等,若是店中事务闲散,不妨坐下与我们聊两句。” 分卷阅读22 大冬天的店中确实没什么人,那小厮索性将茶壶往桌上一放,坐到对面:“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丹序点头:“今日路过西边一间道观,看上去荒废许久,在下不才,自恃家中尚有几分薄财,想与夫人在川县置办一处宅子。” 我默默咽下一口豆浆, 丹序你口气还真是大,置办一处宅子,亏你想的出来。 果然,那小厮脸上青了又白:“公子,万万不可啊!” 丹序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一脸不明所以:“这是为何?” 小厮嘴唇发抖:“那可是不祥之地,据说三百年前一晚上就死了上百人呢,死的都是修道的道士们,本来还是座新修的道观,还没怎么用就废了。” 我皱皱眉:“新建的道观?” “是啊,那批道士也是外地来的,说是在咱们县除了邪祟,县府才让人给他们修道观的。” “外地来的,那他们除了什么邪祟啊?” “这我也不清楚了,总之已经过去三百年,都是小时候听家中长辈们说的。” 丹序不以为意,笑道:“不过既然是三百年前的事,你却知晓得这般清楚,许是你家长辈编来诓你的。” 小厮急了:“那间道观真是去不得,不然公子你上街随便抓一人问问,那可算咱们川县的禁地了。” 丹序眨眨眼:“原来如此,无怪乎荒废了那么久。” 那小厮松了口气:“咱们县宅子多得很,公子不妨再去多问问。” 恰巧这时店外来了客,小厮提起茶壶赶去了,说来这小小的一个县,怪事还真是多。 那小厮口中所说的邪祟大概就是松闲那一众兄弟,所以松闲才会找到那些道人寻仇。 松闲和他那一众兄弟都是散鬼,照理来说不会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所以他们那时候到底干了什么事才会被人当作邪祟除去呢? 我敲敲桌子,丹序闻声抬眼看我:“何事?” “我们现在要干什么,总不能在这儿干坐着吧。” 丹序吹吹乳白的豆浆,有雾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坐着等吧。” “等什么?” 他目光移向一边:“等对面那间宅子开门。” 我抬眼一看,青砖白瓦的府邸,朱红大门上有一块匾额,县文府。 县文府,说白了就是川县的文库,收录了这小小的县的人文风物,只要管理得当,记录是很详尽的。 有点意思,看来还得去翻翻老本。 旧卷 约摸等了半个时辰,县文府才开门。 我拉住丹序:“哎,我不能这么过去。” 他扫视我两眼,眼带笑意:“为何?” “我得把自己打扮作男子。”我拉他到一边的巷子,“否则又会给人误会,说我是你的夫人,我不能占你便宜。” 丹序不说话。 我站到面前,指指自己:“你快帮我变一下。” 丹序沉默片刻,抬手:“你修炼这么多年,凭空换物都不会?” 一道光闪过,我摸摸身上的男装,将头发束好,底气不足道:“我这也是有苦衷的。” “看来回去得好好盯着你修行了。” 我推推他:“行了,回去再说,我们走吧。” 县文府门口的差役一胖一瘦,都打着呵欠,看见我与丹序赶紧站起来:“来者何人” 丹序道:“在下游学途径贵县,想进贵府访学一二。” 游学的风尚一向盛行,这是读书人间的一大乐事,想来不会遭拒。 果然,瘦的那位差役道:“府里虽经常出没些贵人秀才,但像公子游学的外地人倒是少见。” 大概是想着对待外地人要热切好客的原因,他还往旁边靠,请我和丹序入内。 这时胖的那位差役出声了,他指着我:“这位是?” 我刚想开口,被丹序抢了先:“哦,这位是在下的书童,二位大人不介意吧?” …… 书童书童,呵,那还不如当你夫人呢,好歹在旁人面前你还得小心呵护着。 文府里面记录川县本地风物的薄子叫地方志, 地方志上的记录很繁杂,事无巨细,川县这个小地方,鸡毛蒜皮的事都能被当作大事看待。 而且地方志这个东西,说来是县衙记载,但也有造假的可能,我随手翻了翻,看见手上这本地方志的作志人,叫刘行正。 丹序坐在桌前,一手端着府中仆人递上来的茶水,一手翻着本薄薄的册子,我凑过去,他指着其中一处:“你看,这里原来是填海填出来的。” 我认真看了看,十分不解:“还请仙君指点,小仙看不出这个与松闲此案有何关系?” 丹序道:“没有关系,本君只是感叹一番,人世百年委实变化多端。” …… 看来还是得靠自己找。 分卷阅读23 找了一会儿,看见书上这么一段话:县八年,孙氏女夜间遇鬼,一连数日,惶惶而终。 就只有这么一段,别处再也没有关于闹鬼之类的记载。 我仔细一推算,时间也大概合得上,于是唤来丹序:“仙君,你来看看这个。” 虽然孙氏遇鬼的记录只有那么一段话,但我与丹序很快翻到了孙氏的卷宗,这上面不仅将孙家介绍得详详细细,还有孙氏遇鬼的记载。 这个孙家以前也算是川县的大户,书香门第,乐善布施,在川县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书上说的遇鬼的那个孙氏,就是当时孙家的独女,孙娴。 孙氏女娴,擅诗画,美名远播。 孙娴有个举人爹,家教比寻常人家严格,家算不上大,倒也是个闺秀。 卷宗上说,孙娴十七那年在园中观昙花绽开的奇景,待到半夜,昙花开过,园中深处走出一青面鬼。 但那时下人早已睡熟,孙小姐惊惶不能,四处无应,惊吓过度竟直接晕了过去。醒来后孙老爷请了大夫来,大夫说是小姐心绪不宁,恐是看花了眼。 此事本就过去,谁料半月后小姐推开闺窗时,第二次见到了那只鬼,自那以后,孙娴便常常撞上那青面鬼,孙府的下人陆续死了,奇怪就奇怪在这里,那只鬼每次出来都被孙娴撞见,却一直没对孙娴动手。 孙举人本是不信鬼神,无奈家中仆人死的死疯的疯,又念及爱女,于是请了许多道人来家中驱鬼,然而符也贴了神也跳了,还是毫无用处。 直到后来,外地来了一群道士,孙举人将他们请去,这才将那鬼除去。 道士们除鬼之后,仔细探查了一番川县,说县上鬼气肆虐,应该不止一只鬼,县府一惊,恐再害人命,请求道士们清剿川县恶鬼,如此三月,方将川县的恶鬼清除干净。 只是可怜那孙家小姐,订了亲没嫁出去,也经久被那鬼纠缠,时日一久渐渐阴郁,没个两年便殒了。 我支起头想了想,那间道观原来这样来的。 县文府能找到的就这么点东西了,那现在要继续找线索的话,就只能去那间道观,我抬眼对上丹序的眼神,他放好高架上的书卷,对我道:“那就走吧。” 早上来得太早什么也没看见,这时雾气散了,才知道道观破败到了什么地步。 门上的匾额也不见,自外锁住了,锁生了锈,墙外长满了草,足有半人高,枯黄垂地。 钥匙是肯定找不到,好在墙不算高,我和丹序轻轻一跃就过去了。 站进去就被草包围住,观里的大殿也被草侵蚀,摇摇欲坠的窗棚被风声吹得哗哗作响。 我们踩着枯草进殿,里面灰尘落满,推开门就是一股腐朽颓败之气,蛛网结满屋梁却没有长草。 我捏着鼻子缓缓气,四处查找一番,没见着什么尸体,尸体暂且不论,半个骷髅头也看不见。 照理来说近百具碎尸一般都是就地埋了,毕竟那么多尸体也不好搬弄安置,况且那些道人还不是川县本地人,想来不会被妥帖安葬。 我脑中一闪,连忙向外走。 丹序果然在殿外,他蹲在半人高的枯草外往地上看。 我走过去与他一起蹲下,他示意我拨开那一堆枯草,我慢慢靠近,伸手一拨,看见那堆枯草根部有一块森森白骨,再仔细一看,还是一块头骨,草嫩绿的根部从它两个黑漆漆的眼洞中长出,看起来有点瘆人。 我轻轻往后退了退,继续将里面的草拨开,又出现了一块头骨,旁边还有一只手骨。 那些尸体竟然是直接堆在道院里面的,一整个院子就是那九十六具尸体的坟场。 这要是随便进来一个人发现这些遗骨,怕是会被吓出病来。 我长舒一口气,靠近些想仔细观察,不料第二块头骨竟然动了动,黑漆漆的眼洞转过来盯着我,张开大口就朝我脸上咬来。 我被吓得站起来就往后退,想起丹序应该是站在我身后的,于是赶紧扭身往旁边躲。 不想衣袖被拉住,丹序微微用力将我拽向他,我一时不察,直接就扑到了他怀里。 他手掌轻挥,那块头骨就碎成了齑粉。 我吓出一身冷汗:“我只听说过诈尸,还从来不知道死了百年的骨头也会自己跳出来咬人。” 这简直太可怕了,志怪话本里也没见过骨头咬人的说法啊。 丹序皱皱眉:“应该是怨气积攒百年,化成了魔物。” 他扫视四周,道:“现在没问题了。” 我点点头,正要从他怀里出来,他却将手附上我的胸口。 我跳起来就要拍他手:“丹序你往哪儿摸啊!” 丹序拧着眉,抓住我扬起的左手,另一只手继续向胸口探,我挣扎不得,他的手贴在胸口像是有温度一般,丝丝烧灼感从心口蔓延开来,直直烧上耳际。 我低下头摸摸耳朵,听见他清冷的声音:“你的内丹呢?” 我 分卷阅读24 一僵,舔舔干涩的嘴角:“没了。” 他手抓得更紧:“怎么没的?” 我深呼一口气,缓缓抬头:“仙君,我在做守阁仙之前本来是会被做成竹简的,你也知道,这做竹简,首先就要蒸煮,天庭那位竹匠爷爷用青湘水蒸煮的时候,我的内丹就被煮散了,之后也一直凝不了新的内丹。” 丹序抓住我的手缓缓松开:“你可知道,内丹一辈子只有一颗,毁了就再也凝化不了了。” 我:“以前不知道,现在也算是知道了。” 我看看他的脸色,他眼角微润,似是被水汽迷了眼,只怔怔道:“无怪乎你这六百年来修为一点没涨,到现在连御风都不会。”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我轻咳一声:“没事的,我现在成日里跟着你,也用不了那么多修为。” 再说出了事你还能护着我呢。 我偷偷看他一眼,见他面色依旧冷峻,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本来我也没觉得自己有多惨,他这般情状,倒让我心里生了几分难受。 不过内丹都已经没了,再多惆怅也无用。 我摸摸鼻子,往旁边挪挪,不料脚下一绊,又被丹序接了个满怀。 …… 他一脸嫌弃地看我,手却揽得很紧。 行行行,我知道我错了,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放开我吧。 我低头一看,绊我的是杂草里一块凸起的石头。 丹序随我的目光看过去,突然蹲下身,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伸进黝黑泥土里,视觉效果十分显著。 拂开表面的泥土,他将那块“石头”扣出来,递到我面前。 召鬼符 我不明所以,伸手摸摸,才发现这根本不是石头。 这是一块废铁,因为年久生锈,又沾上了泥土,所以看上去和石头没什么区别。我拿起来端详,摸到铁上的通孔和刻痕。 虽然没在凡间生活过,却也知道这是什么,早年天将来卫丘伐竹,每人手上都拿着大斧,我也是与他们打过照面的。 手上这块废铁,分明是一块斧头的模样。 因为泥土侵蚀,斧抦松动化成泥,只留下这样一块残铁。 我皱皱眉,瞥见右边角落里似乎还有一块,于是捏了召风诀将周围的杂草□□,眼前的空地渐渐显露出来,一堆白骨中间稀稀拉拉躺着各种铁块,斧头镰刀,屠刀长刺。 娘哎,这是杀人分尸现场啊! 作案的工具这么多,那肯定不止一个人啊。 我啧啧两声:“分尸的人肯定不止一个,看这数目,应该不是松闲一人所为。” 丹序道:“你觉得是什么人?” “会不会是附近的山寨土匪之类的?” “一间新落成的道观有什么让土匪惦记的?” 那倒也是。 他盯着那些铁块,突然道:“不是外人,就是镇上的人。” 我:“你说什么?” “碎尸的人就是川县本地人,应该是一群壮年男子,他们在贼喊捉贼,这些道士根本就是被他们自己碎尸的。”他顿顿,“你仔细想想。” 方才还没在意,屠刀镰刀这种东西,山匪一类的人也不会用,这些东西反而是普通人家的工具。 “所以碎尸的那一群人,他们在松闲杀了这些道人之后进入道观,将死去的道人分尸,然后将道观封锁,因为行事慌张,所以作案的工具就留在了这里。”我理理思绪,“这样就完全说得通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县衙不可能查不出来啊,府衙里可是一点记录都没有。” “因为他们动手就是官府授意的,所以官府没有记载,是为掩人耳目。” “但是官府为什么要分道人的尸呢,那些道人不还帮他们除了鬼吗应该算是川县的恩人啊。” 丹序淡淡一笑:“这世上没什么事不能变卦,不过这也只是本君的推测,做不得数。” 我突然想起道观大门上那把生锈的锁,又想起道观是官府修建的,对丹序道:“仙君,我们不如先去问问这块的地契原本是谁家的?” 他显然明白我的意思,刚要迈步,又转身道:“先去城外河边清洗一下,你也换件衣裳。” 我看看手上沾染的点点湿土,也有点恶心,连忙追上他的脚步:“但是我这衣裳为何要换掉啊?” “方才那骷髅头蹭到你衣角了。” “那也没多大关系。” “本君看着碍眼。” …… 换好衣裳同丹序回到镇上,日色渐昏,早上吃饼的小店也准备关门,那位小二哥还坐在外面。 他一见到我们,热情地打着招呼:“二位今日可寻到好住所了?” 丹序故作忧心摇摇头,道:“多谢关心,只是今日却还无所获。” 小二哥搓着手取暖,安慰道:“好事多磨,公子也不必过于忧心。” 分卷阅读25 丹序不接话,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小二道:“今早店家说的那间道观,你可知它的地契现在何处?” 小二哥道:“知道啊,城北刘贡家的,那个冤大头。”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又听小二哥惊呼:“公子不会真的要去盘那座道观吧?” 丹序讳莫如深地笑笑,躬身道谢就带我去往城北,留下小二哥一脸呆愣。 城北应该是镇上比较贫困的地界,原本宽敞的大道越往北走越窄,到最后只有一辆马车的宽度。 入眼是密密麻麻的棚户草房,一路上都是问着人找过去的。 经过一条下坡的长阶时,高墙上突然跳下一道黑影蒙住我眼鼻,那人手劲很大,身手敏捷,我手肘向后撞也被他躲开。 随后只听一声惨叫,蒙住我眼睛的手松开,我转头,松闲那厮揪着胸口的衣服坐在地上直嚷嚷:“哎哟,疼死我了,这是要我命啊!” 丹序嗤笑道:“本君不过用了三成功力,凭你的修为,还受不住这掌?” 松闲闻言也不疼了,爬起来跳坐到高墙上:“我不过同竹生姑娘开个玩笑,又不是真想伤她。” 丹序道:“本君帮你时,却没看出你原是油嘴滑舌之辈。” “仙君息怒。”松闲正正神色,“松闲知错了。” 我仰头问他:“你怎么被放出来了?” 松闲摇晃着一条腿,将衣袖撩起,撇撇嘴:“哪是被放出来的,三道召鬼符呢,阎罗那厮下手狠,让我来配合你们审查。” 他手腕上有三道暗符,一道纯黑一道纯金一道纯赤,花花的一片晃人眼睛。 这是阎罗给他上的三道枷锁,若不解开,五日内必定魂消魄散。 “不过你们都找到刘家人了,也算动作快。”松闲从高墙上跳下来,对丹序道,“仙君,这样吧,你们兵分两路,你去刘家探探消息,我带竹生姑娘去个地方。” 说罢就要来拉我,丹序挥开他的手,不悦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松闲撩撩额前的碎发,笑得恳切:“仙君放心,松闲决计不会动竹生姑娘一根汗毛的。” 他抬起手腕晃晃那三道召鬼符:“你看,有这东西在我也不敢造次。” 我看看他,对丹序道:“如此我便同他走一遭,竹生在此暂别仙君。” 转眼对上松闲带着笑意的眼睛,他冲我眨眨眼:“好嘞。” 丹序神色复杂,他看着我,从袖间取出一只护身符递到我手上。 …… 仙君大人啊,你自己就是神仙呐你还要护身符干什么,我摇摇头,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他不发一言,转身走了。 我提起护身符上的红线,这是只普通不过的符,但是丹序应该注了灵力。 正要收起来,松闲那张苍白诡艳的脸凑过来:“给我看看呗。” 他笑得十分欠扁,我挪动脚下与他隔开距离:“你可别拿你以前骗姑娘那些手段来糊弄我。”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招姑娘喜欢的?”他跟过来,“难道你还偷偷调查了我?” 他是哪儿来的脸说这些话的…… 我忍无可忍:“别说话了,走前面带路。” 他这才悻悻挪到前面,走两步回头道:“跟紧了别走丢了哟。” …… 走出镇子约有百米,来到了一处荒坡,月黑风高的,看起来颇为诡异。 松闲不紧不慢地走着,我环顾四周:“你们做鬼的就这么喜欢来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吗?” “不是哦。”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声线却渐渐变得正经,“只是我三百年前没什么用处,只得委屈他们葬在此处。” 我心一跳。 月色照来,荒坡上立着几块墓碑。 松闲拍拍一块碑上的土灰,像是泄了气,靠在那块碑上:“开始的时候,我给他们堆了土堆,后来知晓凡间旧俗,给他们立了木碑,再后来有了点小钱,找石匠立了石碑。” “只是这碑下面,只有衣裳没有尸骨。” 他哑声笑笑。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那些兄弟的衣冠冢,不过说来也对,若是被道士除去,早就灰飞烟灭了,何来尸骨。 虽说他这幅模样的确伤感,我却也没多大触动,斟酌之下小心问道:“你带我来此处是何缘由?” 他挥起衣袖扫开地上的尘土:“你来这儿坐,我仔细说与你听。” 我也不犹豫,坐到他身边,看见眼前的石碑上刻着“南仲之墓”的字样。 我指着那块碑:“跟这个人有关吗?” 他呵呵笑了:“你还真是聪明。” 我问:“这个南仲是个什么样的鬼?” “你可查到了三百年前那件闹鬼案?” “孙家闹鬼案?” “对,孙家小姐孙娴。”他指指碑上南仲二字,“那孙家小姐撞上的青面鬼就是他。” 分卷阅读26 “他为何要去吓那孙家小姐?” 松闲闻言嗤笑一声:“这呆子哪是去吓那小姐的,他可喜欢得不得了呢。” 乖乖,这里面竟还有情感纠葛,还真是没想到啊。 “难不成是他喜欢上了孙家小姐,无奈貌丑亲近不得,于是心生怨念痛下杀手?” “你这是何来的说法?” “你没看过吗?戏文里常有这种事,得不到你就要毁了你,我懂。” “谁告诉你他貌丑的?” 我一愣:“不是吗?说了是青面鬼,不就是貌丑可怖吗?” “那书上是乱写的,他和孙家小姐是两情相悦。”松闲长叹,“说起来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事到如今,我却也不怨他了。” 听起来渊源颇深啊。 我两手撑着头,听松闲道:“长夜漫漫,我将这事说与你,夤夜一过,你与丹序仙君查出真相,纵然等着我的还是那一锅沸水,我也足愿。” 无题 我错了我对不起大家我发错章节了,本来要存稿的一下子就发出去了,我这个大猪蹄子。 这章就凑一下字数下一章继续啊摸摸,mua 还有本文是绝对不会坑的,人格保证,就是可能有点拖。 这可是我高三的时候构思的一个故事,不写完我会觉得对不起自己的。 就这样,看文愉快! 偷偷求一波收藏评论行吗,人家是女汉子不怎么会卖萌打滚,感谢一直在追文的小天使。 看见自己写的故事被别人喜欢这大概是一个作者最开心的事了。 刘二公子 天上没有月亮,两三颗星星依稀照着,我调动灵力屏退周身森冷寒气,准备听他讲上个把个时辰。 他却站起来拉我:“在这待着太冷了,你这娇弱的小姑娘怕是受不住,咱们换个地方。” 我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没事儿的,我这好歹是个小仙,没那么娇弱。” “那可不行,要把你冻坏了丹序仙君那儿怎么交待啊!” “嗯?” 松闲斜眼看我:“哎,你不知道吧,方才我拉你走的时候他还对我密语传音来着,让我小心看顾你,你说他这是个什么意思?” 我脑袋一轰,支吾道:“字,字面意思呗。” 他点点头:“也对,应该是我想多了。” …… “那现在又要去哪儿啊?” 松闲扭头:“去镇上逛逛。” 长街上已经没有人了,云层透过的光照到光滑地面上,夜风吹着店家的布幡,因为四周格外寂静,我脚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夜半的长街上并排走着我们两人,只有一个脚步声,我越走越想笑,对松闲道:“我觉得我们这样真像勾魂的鬼司,内心冷漠面无表情。” “得了吧,谁要像他们一样长得那般丑。”他侧身,将脸凑到我面前,“你看我这张脸丑吗?” 我轻轻一瞥,看见他额角有一块黑色的污迹:“你脸都脏了。” “啊?怎么会?我看看。”他翻找了一会儿,又将头凑到我面前,“差点忘了镜子被他们打碎了,你帮我擦擦吧。” 我抬起袖子正要去擦,不料松闲眸色一变,抓住我肩膀闪避到一边。 站定后我转身向后看,三名黑衣人提着刀向我们袭来。 “啧,又来了。”松闲摇摇头,他向前一跃,“我来对付他们,你自己小心。” 那三名黑衣人果然围住松闲,黑色斗篷下看不清面容,也参不透他们所用招式的法门。 松闲倒不愧是鬼界逃了三百年的鬼,看着吊儿郎当的动起手来毫不含糊。他一手捏一团鬼火,狠狠踩下一人的脑袋越过,在那人身后揪着斗篷的尾巴撞到另一人身上,反手就丢一团鬼火。 这时第三个黑衣人得了空,想从背后偷袭,我急忙捏个印控制住他,松闲回头一掌劈开那人的身体,随后三人都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了。 我被他那一掌劈开那人身体的招式吓到,转头问他:“当年那些道士的魂魄是怎么碎的?” “用手撕碎的啊。”松闲眨眨眼,“就像刚刚那样,拎着他的魂两手一用力,就撕开了。” …… “那三个人是什么人?” “不知道,以前都来过几次。”松闲拧着眉,“我这刚从地府上来他们就来了,难不成一直在跟踪我” “他们想杀你,你还得罪了什么人” 松闲摇头,嗤笑道:“应该不是想杀我,他们每次出手都没下狠手,可能是想活捉我。” 我脑子也糊涂:“你还是早点办完事回地府去,你身上现在有阎罗的三道符,行动也多有不便。” “你不会担心我哪天死在外面吧”他笑得十分欠扁。 我平生最受不了他这样的人,连忙转身:“你要 分卷阅读27 说什么就快说,说完了我还要去找仙君回合呢。我都跟你出来半天了什么线索都没找到,你是不是故意耽搁我时间的?” “我不是……” “你那三道符可只有五日,不,四日了。”我挑挑眉。 “南仲是我收养的一只散鬼,他这鬼脑子有些呆,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孙家那姑娘。”他追上来与我并排走,“他与那孙家小姐两情相悦,私会的时候被孙娴他爹发现了,知道南仲非人,刚好那群道士路过川县,孙老爷让那些道士来捉鬼。” “那些道士也是些半吊子,分不清恶鬼散鬼,布了最厉害的法阵,将南仲除了。 我与我那兄弟原本聚在郊外一处山洞,多日不见南仲,只得来川县寻,孰料中了他们的计,十六个兄弟全都灰飞烟灭。”他摇摇头,“你也知道,人死尚有魂在,可我那些兄弟,连魂魄都不曾留下,他们跟了我上百年,我怎能不恨!” “我趁他们不备在他们酒里下了药,然后将他们的魂魄扯出体再撕碎,如此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我知我罪大恶极,但之后的事不是我做的,我也不屑再去碎他们的尸,何况当时脑子乱得厉害,我又惊又怕,杀了他们就跑了。” 我想起道观里各种各样的铁块,问道:“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有个人很有问题。”他抬起头:“刘家二公子,刘修。” 我忍不住皱皱眉:“这又是个什么人” “孙娴她爹给她定的夫君。” “哦,我记起来了,在孙家卷宗上看到过,不过孙娴最后不是没嫁过去吗?” “还有一件事,刘修就是当时的县令嫡子,你与丹序仙君方才要去的那个刘家,就是这个刘家。” “那还是得去刘家探探。” “不错。” “那你把我拉出来干什么?” “如此良宵,有佳人相伴才不相负啊!” “你脑子有病吗?” 他笑眯眯:“没有啊,我已经许久没有亲近女子了,想与你待会儿不行啊?” 我摇摇头就要往前走,想起来又回头拉住他手腕。 空寂的街道响起他的笑声:“真是没想到,竹生姑娘竟然如此热情。” 我冲他笑笑,右手用力一捏,松闲嗷嗷叫起来:“哎哟祖宗疼疼疼啊,有话好说不要捏了,真的疼啊,三道符呢,你要疼死我啊!” “还不快走!” 他这才跟上来。 刘家也不知为何破落到了如今这地步,三百年前还出了个县令,三百年后却住在这种小院户里。 时移世易真是令人唏嘘的光景。 我们从院子后面进去,有几间房还亮着灯,因为怕声响太大了,只好跳到屋顶上查看。 刘家现在有五口人,一对夫妻一位老奶奶,还有俩个孩子。 松闲跟在我身后,一直不住的啧啧:“想当年那个刘修也是个丰神俊朗的公子哥,刘家家大业大,这些子孙也会破落至此,唉。” “你少说两句吧,你如今还不是在被鬼界通缉,三百年前你也没想到吧。” 他叹了口气。 我揭开一片瓦:“怎么没看见丹序呢?” 松闲从后面凑上来:“我看看。” 说完他就叫了一声,然后上下打量着我。 我简直无话可说:“大哥,你声音真的不能小点吗,又怎么着了啊?” 他指指我袖间刚要滑落的红绳:“它方才烫我。” 我取出来一看,护身符发着亮光,它微微浮动,指出一个方向。 我这才恍然:“哎,丹序这个护身符真是有灵性,还能防着你这种好色之徒。” 来到一间没有亮灯的屋顶,看起来像是个书房。 我揭开瓦拉着松闲往下跳,脚触到地,屋内的灯瞬间亮了起来。 丹序立在书柜前,他一手捧着书,一双清澈的眼睛向我们看过来。 我连忙道:“仙君。” 他半响没答话,我抬眼瞅瞅,他目光落在我拉着松闲那只手上,松闲扬起头冲他笑笑。 我赶紧扔开,到他身边问他:“仙君,你有什么发现吗?” 丹序这才稍稍动容:“房里立着刘家先祖的牌位,书柜里有卷宗。” “这家以前有个叫刘修的,是当时县上的先生,县府文库也是他在掌管。”丹序道,“木头,你再仔细想想这其中有何渊源?” 对啊, 修,行正也。 刘修字行正,我在文府里看见的那本地方志,作志人就是刘行正。 也就是刘修。 这也太巧了吧,刘修与孙娴还有婚约,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松闲道:“是这样的,我当年杀了那群道士离开的时候,看见刘修提着灯笼站在他家门口,当时没有细究,后来回想起来,他其实很有问题。” “ 分卷阅读28 对了仙君,松闲告诉我,这个刘修和孙娴其实是有婚约的。” 丹序点点头:“本君知道,方才在卷宗上看见了。” 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丹序挥袖熄灯,他拉我到他怀里,然后隐身在屋内。 松闲也隐在旁边,两手环抱,冲我挑挑眉。 我脸上飞速变红,自己都能感觉到热度一丝丝爬上耳际,心脏一上一下跳跃得格外清晰。 真不是我不够稳重啊,这还是老仙这九百年来第一次和男子靠得如此之近,况且这人还是我以前喜欢过的仙君。 娘啊,我这几百年没动过心了,这次不会还要栽在他手里吧。 我抬头看着丹序的侧脸,他神色如常,面色如玉,长发垂至胸前,我将他的长发拨弄过去,眨眨眼,看见他轻薄如翼的耳尖带了红。 我瞬间就不敢乱动了,他是害羞了吗,娘唉,我该怎么办?他为什么会害羞?是因为我吗?他不会有点喜欢我吧 这样想着倒把自己弄得满面通红,我赶紧晃晃头甩开这种想法。 门被打开,披着外衣的中年人点上灯,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耗子到处窜,等把屋里粮都吃完了就安生了,什么玩意儿!” 说完他走到贡台边取出三根香,低头吹了吹香上的灰尘,借着烛火点上,嘴里神神叨叨:“祖宗保佑,先祖是为川县安宁才杀了那些道士,可别回来找我们子孙的报应。” “我知道因果报应,只是我们刘家流落如此地步也算报应了,先祖你们在地底下可得保佑我们后生,不能让那些道士找来我们寻仇啊!咱们刘家还有两个小的,你们得庇佑他们啊!这可是咱们刘家独苗苗了。” 他说完抹了抹脸,坐到一边的凳子上,长叹一声:“我这就来给你们守灵,我今晚上给你们守一晚上,祖宗!” 喜欢 道观的事果然和刘家有关系。 松闲盯着跪在贡台前的中年人,眸色起伏不定。 我凑到丹序耳边:“仙君,我们要不先走,在这里耗一晚上也没用。” 他却摇摇头,恰好松闲看过来,他们交换了个眼神,丹序指尖微动,门外一道劲风吹来吹熄了蜡烛,将门也关上。 刘贡正要摸索起来重新点灯。 松闲笑了笑,将微束的头发放下拨乱,咬破手指勾了一道血痕在嘴角,然后他缓缓走过去,一只手搭上刘贡的肩膀。 黑暗里我看见刘贡的身体狠狠抖了抖。 松闲捏着沙哑的嗓子:“你若出声,本道难保屋外那几人还能活着。” 刘贡声音颤得都快哭出来了:“你,你是道士?” “呵呵,死了几百年了,哪儿还是道士。”松闲冷漠地笑笑,他掐着刘贡的后脑勺,“鬼还差不多。” 刘贡一把跪倒在地:“我们刘家也不是故意害你们,那时候你们已经死了啊。” “死了?”松闲假意皱皱眉,“怎么,是我们死的不够惨吗?还要把胳膊腿全卸下来才满意?” 刘贡半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我刘家对不起你们,您要寻仇也找错人了,您要找就找先祖去啊,我刘贡没什么对不起你,我刘家已经够惨了。” 说完他竟然哭了起来。 松闲一脸尴尬,他看了看我们,又问道:“我这三百年来在地下一直在想,刘修以前还是个正人君子,何故要干出这等龌龊事!” 似乎是一时想不起刘修是谁,刘贡愣了愣才道:“先祖也是为了川县安宁。” “你们是被那些恶鬼寻仇惨死,当年有个江湖先生告诉先祖,恶鬼致死的人埋在地下会尸变,你们统共近百人,咱们川县是个小地方,受不起这些大祸,所以才只好将你们分尸,永绝后患。” 松闲冷笑:“好一个永绝后患,可是你看,我不还是找来了吗?” 事情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丹序不再作停留,衣袖轻挥就带我到了外面。 我松开搂着他腰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屋外严寒,风雪很大,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地上已经积了一层雪,风刮着鹅毛大的雪,我几乎要看不清丹序的脸。 我搓搓手心:“竟是被一个江湖术士给诓了,这刘修也是个昏人。” 丹序道:“他毕竟是个□□凡胎。” “不过我们把松闲一个人丢下真的好吗?” 丹序的声线冷冷的:“怎么,你想去陪他?” 我连忙摆手:“不不不不不,怎么可能,我是你带着的小仙,自然是要跟着你的。” 他抓住我乱挥的手:“脑子是坏掉了吗,手这么冷也不知道运气。” 我撇撇嘴:“这不是刚出来没注意嘛。” 我摸到袖子里的红绳,拿出那块护身符递给他:“喏,还你,多谢了。” 丹序没有接过去,他推推我的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拉我:“我看你一会儿又得跟丢。” 他还记着我在魔界十三天 分卷阅读29 外走丢的事情啊? 我埋头摸摸冻红的鼻尖,又有点想笑。 本着试探的意思,我小声嘟囔道:“仙君,你这样对我,我会以为你喜欢我的。” 丹序浑身一震,他僵硬地扭头,水光泛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却没有表情。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才转过身。 “嗯。” 我脑袋一轰。 感觉头皮噼里啪啦炸了半天后,我心想丹序这大概是一时兴起,他虽然风流倜傥颇受女仙们的喜爱,但至今似乎还没有什么风流韵事,心里可能还是个纯情少年。 于是冷静下来。 我轻咳两声:“可能是仙君身边只有我一个女仙,仙君你才会生出这种无稽之念,此事我也做得不妥之处,竹生以后会谨守本分,不再使仙君困扰。” 漫天大雪里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不知是不是寒风太过凛冽,丹序的声音也有些颤:“不是困扰。” 我舔舔干燥的嘴唇,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话。 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啊,我和他才认识多久啊,丹序为人一贯冷淡,这是吃错了什么药才会一下子就喜欢上我啊,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毕竟我又不是什么绝色天仙。 但是为什么我莫名有点心虚啊。 就好像我是负心汉一样,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悄悄挣开他的手,走到他身边略带歉意地看他。 丹序收回手,低头望进我眼里,里面是混沌不清的情绪:“你是有意的。” 肯定的语气。 我不明所以:“什,什么有意?”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正事要紧,先回地府。” 恰在这时,松闲也不慌不忙地出来,他老远看见我们:“你俩怎么还在这儿啊?” 我看看丹序又看看他:“这不等你一起回去给阎罗大人交待清楚嘛。” 松闲探身看看丹序:“你们会这么好心?” 气氛很僵,丹序一言不发,我只好道:“快走吧。” “怎么有点不大对劲啊?”松闲皱着眉,“你们俩出什么事了?” 这只话痨鬼真是相当有眼色啊。 这次到地府阎罗还在外面没回来,我们三人在偏殿坐着休息,殿上的那群鬼卫皆是面面相觑,大约过了半刻钟,一名鬼卫上前来:“二位要是觉无聊,小的可以带你们在鬼界四处转转。” 大哥你是开玩笑吗,鬼界这地方还有什么景色吗? 我正暗自腹诽,却听丹序淡淡道:“本君正觉烦闷,带路吧。” 我扭头看他,他避开我的眼神。 他还觉得烦闷?不会是因为我的原因吧…… 松闲拍拍我的肩:“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我想起今天说的那一番话,大概可能也许,是吧…… 也对,他毕竟是位高权重的仙君啊,面子上自然过不去。 我看着丹序走在前方的身影,长叹一声,反正得罪都得罪了,我还能怎样啊? 这位带路的鬼卫十分热情,他带着我们去了鬼界十分出名的几个地方。 先是带我们走过了忘川上的奈何桥,那忘川河下有许多苦苦挣扎的冤魂,血红色的水浪似乎烧灼着他们的皮骨,然后我们在桥上看着孟婆煮了一锅汤,那汤的滋味确实不错,光是闻都能闻到香味,最后我们到了河对岸,这里开着许多曼珠沙华,血红色的一片,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这便是三生石了。 总而言之,就是走了一遍鬼走的路…… 我笑松闲:“这路你可记得了?” 他疑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毕竟你以后也是要走这条路的,赶紧记清,到时候别走丢了。” 成功收到松闲一个眼刀后,我恰好对上丹序看我的眼神。 白日走黄泉,还真是诸事不吉。 “仙君,昨日我和松闲赶去刘家的时候,有三个黑衣人偷袭,只是小仙眼拙,看不出那些人的来历。”虽然现在面对他还是有些尴尬,但这件事我觉得挺重要的,还是硬着头皮给他知会一声。 松闲理着打结的头发:“是啊,那些人几个月前就一直跟着我了,也不知安的什么心,总该不会是看我长得好看想抓我回去吧?” 丹序眉头轻轻皱起,问松闲:“你和他们交过很多次手?” “是啊,不过每次来的都是些小喽啰,每次都被我打回去,他们不累我都替他们累。” “交手的时候可能认出那些人的身份?” “我又不蠢,只是这些黑衣人说来也怪,每次来的招式都不一样,有时候来的人还会使些仙家的招式,应该是故意想隐藏身份。” 丹序松开眉头:“鬼界通缉三百年,四处招惹树敌,你也是个人才。” “仙君你这就不厚道了,我这人平日看着不靠谱,但也没有四处招惹过别人,更遑论树敌了!” 分卷阅读30 “再说了,你在竹生那儿受了气也不能往我身上撒啊!” 莫名就被带出场,我简直欲哭无泪。 丹序神色微变,轻咳道:“本君就事论事而已,至于竹生,她是我含居山的人,本君自会管教。” 松闲翻个白眼:“知道知道,意思就是她是你的人是吧?” 天呐,给我个狗肉包子堵住这只话痨鬼的嘴吧! 休息一晚之后,阎罗终于回来了,他自外归来,风尘仆仆,上了堂将桌上奉的茶一口饮尽。 丹序道:“阎罗大人这般狼狈的模样真是少见。” 大概是听出丹序口中的奚落意味,阎罗不做回答,倒是一旁的白鬼司解释道:“这几日冠白山附近几个地方时有鬼魂作乱,阎罗大人奔波数日才将那鬼窝清干净,已有两日未曾合眼了。” 丹序放缓语气:“辛苦。” 阎罗抬抬眼,露出那张苍白的脸:“无妨,松闲的案件可曾调查清楚?” 我答道:“调查清楚了。” “那好,明日午时便准备入忘川。” 忘川那地方下去就是出不来了。 松闲仰着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冲我微微一笑。 他毕竟害了那么多道士的性命,这也是他该受的。纵然我知他是只好鬼。 这还真是因果轮回。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松闲的声音:“竹生,你昨日还让我记得黄泉路该怎么走,这下好了,我连黄泉路都走不了。” 这是密语传音,我转头看他,他还在冲我笑。 这人都要死了还笑得这么开心,是真的不想活了啊。我心里怪难受的,一时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还有啊,以后再来地府记得带点烧鸡小酒什么的来看看我,你就撒在忘川里,他娘的,这还便宜了那群鬼东西。” 我被他说得倒越发伤感,丹序似乎是感到了什么,转头就看见我一脸纠结。他目光越过我到松闲身上,然后不发一言转过去。 撩人 阎罗交代清事务便离堂,他那脸比平时还要苍白,应该是赶去休息了。 黑鬼司没有与他一道离开,他在堂上站了一会儿,走到松闲面前,犹豫道:“你在逃三百年,修为不轻,下了忘川也不一定会死,我言尽于此,你自求多福。” “你不是一直盼着我死吗?” “道士杀我鬼界之人,阎罗大人平日处理事务上多有忍让,这些年来,那些道士还真当我地府是个柿子任他们搓扁捏圆?我鬼界折在他们手里的散鬼还不够多吗?”黑鬼司沉声道,“这一点上,你是我的朋友。” 松闲先是被说的一愣一愣的,然后笑起来:“我要有你这么个朋友,还不如多投几回忘川呢。” 黑鬼司摇摇头,负手走了。 我对他道:“你还不赶紧去提提你的修为,明天下去可不要死啊。” 松闲叹口气:“我又何尝不想活着出来,只是这修为哪儿是说涨就涨的啊,况且我就只有一天了。” “那你进忘川,有把握出来吗?” 松闲无所谓道:“其实都差不多,我就算拼尽全力与水下那些劳什子一战,也得落个修为俱散的下场,到时候即便是出来也是个废人,不,废鬼了。” “既然一心求死,活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丹序轻飘飘丢下两句话,“早知如此,本君还不如回去喝茶,也好过在这地府待着。” 松闲垂下头:“我也不是想死。” 我拍拍他的肩:“我帮不了你,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点点头:“你走吧,我一个人静静。” 两三时辰后,那个说要静静地人居然在院子里拉着要丹序喝起了酒。 石台上堆了一桌的瓶瓶罐罐,松闲醉得不轻,摇摇晃晃站起来胡乱说着话:“来来来,仙君咱俩再来一壶。” “你喝醉了,早点休息。” “不是,你是不是怕喝不过我啊。” 丹序不予理会,他转身朝后院走去,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却也没说话。 丹序这人素来宽容大度,其实也不会在心里怨恨我,我以一己之念揣度他的想法,本就狭隘。 松闲在桌子上睡死了,我收好桌上的瓶瓶罐罐,坐他对面狠劲推了推他,毫无反应。 我在心里叹口气,撬开一壶酒喝了两口,转身去找丹序。 丹序不在房里,我从他房间里出来,四处看看,然后不经意抬头,看见了这辈子最难忘的场景。 青鸾张开双翅悬飞在高屋之上,它伸着漂亮纤细的脖颈,向鬼界毫无亮色的天空啼鸣。 丹序站在它宽大的背脊上,他长身玉立,白衣被长风吹得飘摇,身形却不动如山,像是劈开混沌天地的利刃刀锋上的寒光。 我被这一幕吸引,回神的时候青鸾已经到了我面前,我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才爬到它身上。 这只 分卷阅读31 青鸾也不知在闹什么脾气,平日里好歹还要放低身子方便我爬上去,今天却是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也没招惹它啊。 不过这事儿倒也不严重,我站到丹序身边,丹序这儿才是麻烦。 那日过后,他嘴上没说什么,这两天确是一句话都懒得与我说。 “你还在生我的气啊?”我弯腰直接坐下,陪他一起看夜空,上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丹序低头看我一眼:“本君何必与你置气。” “那,那你这几天都没正眼看我。” 丹序也坐下来:“本君现在不是正眼看你吗?” …… 他一双眼睛实在清澈,我被他看得心虚,听他道:“木头,本君是带你修行,只是如今你的内丹消散,半分修为都无法积蓄……” 我舒口气:“你原来是在忧心这个啊,真的没事的,我先前都说了,你看,我这内丹没了六百年,这日子不还照样过着嘛。” “再说了,我这么个小人物,哪儿会有人特意来害我啊!我呢,每日赏酒吃茶做个逍遥小仙就好。” 丹序一脸无语,他瞥一我眼:“我替你看看内丹消散程度,或许还有办法。” 我睁大眼睛:“啊?还能治好吗?你快帮我看看。”说着就挺起胸口。 丹序伸手贴上我左肩下侧,他闭上眼,我顿时感到一股外来的柔和灵力游走于四肢,所过之处全都熨帖。 “内丹已经消散殆尽了。”丹序摇摇头,“想要修复已经没有可能了。” 我泄了气:“没可能就算了,以后就算我出了事,不还有你嘛,你总不会让自己手下的小跟班出事吧?” 夜风静静吹起。 “本君那日不是与你说笑。” 他突然岔开话题,黑暗中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渐渐靠近,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我紧张到不能呼吸,心一下子提起来。 丹序莞尔一笑,食指抵上我胸口,缓缓道:“你这里,跳得很快。” 他靠得很近,浅浅的呼吸我都能感受到。 他笑着退回去,我叫住他:“仙君,我,我那天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嗯?” “我不是那么想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那番话了。” “那你倒是告诉本君,你是如何想的?” 我脑袋一懵, “我没什么想法。” 丹序眨眨眼,他轻轻将我拉进他怀里,我眼前一花,看清时已经被他放倒在青鸾背上,他一只手搂住我腰,鼻尖抵上我的鼻尖。 我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膛,一拍比一拍热烈深沉,几乎让我的心也要随他一同跳跃。 “木头。”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在想什么?” 我视线从他的眉宇一点点下移至他的唇角。 见我不答话,他摸摸我脸,柔声问道:“在想什么,嗯?” 真要我说出来? 咳,实不相瞒,我想亲他。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危险地眯了眯眼,嗯,他要是再说一句话,我真要亲他了。 “你是不是傻了?” 他低低笑起来。 天上没有星星,浓墨染就的夜空和漆黑的大地包裹着我们,这种氛围下,无论做了什么事都能被原谅吧。 我闭上眼,缓缓抬头,触到了微凉的唇瓣。 丹序放在我腰上的手一僵,慢慢想要收回,我凑得更近,鼻尖和他碰到一起,然后我感到他的手再度回到腰间,修长的手指缓缓上移,落到我的发间,一点点摩挲。 他慢慢松开我,我睁开眼,舔舔唇角:“仙君,这可不算我以下犯上吧?” 丹序低低笑起来,温热的气息吹在我脖颈上,有些痒。我推推他,自青鸾背上轻轻跃下,头也不回地走,等走到院廊拐角处,才微微松开紧握的双手,里面一片濡湿。 番外一 流传的故事总是有假,比如书上那青面鬼本来长得不丑,比如他从未害人, 再比如,你情我愿的欢喜也会归于尘土变成多年后的一桩命案。 孙娴今年十七,寻常女子到了这个年纪孩子怕都有了,她的婚事却始终未定。 倒也没别的原因,她娘亲逝去多年,父亲忙于县上政务,也不知是不是看不上来求亲的那些子弟,一直没有同意亲事。 总之,她十七岁了,还没嫁出去。 虽然孙老爷没有为她张罗婚事,但镇上的人们对孙娴的评价都很好。 不仅因为她颇有才名,还因为她长得也好看。谁家的父母不希望自己有个贤惠端庄的儿媳,故而镇上大户的眼睛都是眼巴巴地望着,尤其孙娴十七这年,他们更是时不时就登门拜访,揣摩孙老爷的意向,生怕孙娴被别家抢了去。 只是孙娴长在深闺,没见过外面的男子,故而对婚事也不上心。 以前在各府小姐们间有传阅的话本,写的 分卷阅读32 无非是风月事,素日无聊,孙娴看了几本,自己也在家写了两三本,让亲近侍女倒卖给传抄的读书人,在市面上还颇受欢迎。 她虽然出不去孙府大门,却也向往高墙外的光景。 入夏时,她差人买的昙花就要开了,夏夜清朗,褪去白日的炎热,后花园的花香也渐渐浓郁。 孙娴坐在花廊里的木质长凳上,将一条腿抬高放在长凳上,她在书上看到,那些侠女就是这么个坐法,她觉得有趣,不一会儿花廊来了人,她又将腿并回原处。 昙花开在半夜,侍女们熬不住,有的站着都在打盹。 孙娴精神倒好,她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发现花园起了大雾,此时正值夏夜,这雾起的莫名。 她蹲到昙花旁仔细查看,不料一双沾满泥的鞋落入她的眼里,她抬头,那人垂着发,浑浊大雾间看不清面容。 她惊呼一声,想起话本里的鬼怪,脑袋一空就晕了过去。 孙小姐十七那年,没等来一纸婚书也没等到昙花开,她等来了一只鬼。 南仲挠着头走进山洞,一群鬼挤在光滑的大石台上,面色惨白,艳丽的衣裳衬得他们的脸更白,似要将这黑漆漆的山洞照出一片彩虹来。 半卧的紫衣男鬼是里面地位最高的,看见南仲进来抬抬眼:“今日又是如何了” 南仲挪过去,低垂着眼,一派失落的模样:“松闲哥,孙家小姐被我吓晕了。” 他们散鬼是上等鬼,故而出没于人世间,都要幻化个亲近讨喜的面容。散鬼们私下里也喜欢将混迹于人群不被察觉当作炫耀的资本。 所以将人吓晕可是前所未闻,说出去怕教人笑掉大牙。 只是南仲不是貌丑,姿容也算上乘,怎么也不该将人吓晕了去。 松闲问:“你是什么时辰去的?” “昨晚。” “你挑晚上去很容易吓着人家小姐的。” 南仲挠挠头:“白日里尚客楼里有先生说书,我听得入迷一时忘了。” “你既然喜欢那家小姐就该拿出点诚意。” 南仲涨红了脸:“也,也不是喜欢,只是觉得她很有趣。” “装什么装,你偷偷去孙府看她几次了真当我不知道”松闲顿顿,“不过那日天色已晚,你不妨换个日子再去” 另一旁的男鬼点点头:“我记得几百年前也有这么一桩事,也是一只鬼将人吓晕过去了,又不是没有过,你不必惭愧。” 南仲叹气:“只是对不住孙小姐,我不是故意想吓她的。” 一众男鬼面面相觑。 好孩子你可知我们本就是鬼,吓着旁人也不用内疚的。 松闲拉住南仲:“不如这次你给那小姐送点礼物,我看凡间的女子大都喜欢这些。”他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双手虚空一抓,便出现了一个精细的首饰盒。 南仲知道他想做什么,连忙摆手:“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用的,我还是出去看看。”说着就要离开,松闲也不再多言,收了盒子闭上眼假寐。 一旁的男鬼轻声道:“他如今喜欢那孙家小姐,也不知是福是祸。你当年怎么就捡了他这么个傻鬼回来?” 南仲是当年松闲捡来的,捡到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记得,只道自己叫南仲,是只散鬼。 “你懂什么,他是傻,可我就是看他顺眼,你平日当着他的面也少说两句。”松闲翻个身,轻嗤道,“对了,你方才说还有一个将人吓着的散鬼,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个男鬼干笑两声:“你听过倒怪了,我那是随口骗他的。” 他们不是恶鬼,游荡人间也不会祸害别人,只是需要吸点活人的精气,养养自己的残魂断魄。 孙娴吓出了风寒,缠绵病榻许久。 她醒的时候丫鬟屋内没有丫鬟,窗户紧闭让人憋闷。她喘不过来气,支撑着起身想去窗边透气。 一打开窗,就见窗下立着一个人。 南仲原本是在窗下守着的,不料窗户突然打开,看清是孙娴后,僵硬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南仲问:“你身体好了吗?” “多谢关心,快好了。” 俩人一人窗里一鬼窗外,一时都没了话。 “你是那天那只鬼?” 南仲睁大眼睛,抬头:“你,你认出来了?” “我那天看到了你的脸。”孙娴微咳一声。 “你不怕我?” 孙娴没答话,她探身撑开窗页,好让他靠得轻松些,沉默着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窗下的鬼想了想:“你叫我南仲就好了,南北的南,伯仲的仲。” 孙小姐从小习礼,知道应该回以自己的名,她犹豫片刻:“我叫孙娴。” 南仲开口道:“我知道的,你的名字很好听,人也好看。” 他闲时混茶馆,听过说书人讲过一些情啊爱啊的,学过一些酸死人的情话,什么“小姐容色倾城,那日一见,辗转难眠” 分卷阅读33 ,“世间万物不及小姐一展笑颜”之类的,他本来想说这些的,不料脑袋一空,说了这样一句不伦不类的话。 孙小姐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话卡在喉咙。 孙小姐十七年以来不乏爱慕者,但她一向被家中人护得很好,极少与异性接触,当时只觉得南仲言语太过轻薄,心中羞恼,于是径直放下窗扇,不再理他。 南仲在窗下摸摸被撞疼的鼻子,这位小姐似乎特别讨厌他。 他回到山洞,松闲刚从外面吸了精气,容光焕发地迎上来:“成了吗?”南仲不动声色退了半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松闲负手而立,冷哼道:“我还没嫌弃你,你倒是嫌弃上我了?” 南仲道:“你这一身胭脂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翠烟楼里的姑娘。” 松闲挺起胸膛:“长得好看能赖我吗!” 南仲:“……” 虽然孙娴似乎不喜欢他,但南仲还是每日都要去她窗下叨扰一番。 他在孙娴窗下立了半月,孙娴也没让人来捉鬼,倒是有几次来孙府的时候不小心吓到了几位丫鬟,实属罪过。 这日孙小姐正在窗前翻着诗集,窗页细微地动了动,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挤进来,南仲披散着发,眨着大眼睛与孙小姐对视,他生得好看,凑近看更是干净秀气。 两人都没有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孙小姐合上诗集,抬手就要拉下窗页,南仲连忙伸手,孙小姐一看,是一枝桃花。 她收下了。 —————— 第二年元宵将至的时候,南仲靠在窗下:“阿娴,我们去看灯会吧。” 孙小姐捏着衣角:“我得同父亲商量。” 元宵那天孙小姐和两个侍女一道出门,走到一半趁着人多甩开侍女,她不知去何处找南仲,只好边走边看,来往的人很多,年轻的夫妇相伴赏着灯,少年少女围在一处猜灯谜,猜得了领一盏河灯,径直到桥头放去。 孙小姐还是第一次一个人看灯会,欢喜得不行,上桥的时候,她提起裙摆,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手腕,孙小姐抬眼,借着桥头熠熠灯光,看清了那人的背影。那人乌黑的长发束在发顶,身形清瘦高挑,比她高上许多,挡住了她眼前一切景色。 春宴的时候,孙老爷孤身赴宴,邻桌的夫人们在席间忍不住打趣,张家夫人笑道:“孙举人,你看我家二子如何啊?可有一人入得了你家娴娴的眼” 孙老爷抿了口茶:“小女自幼脾性顽固,只恐入不了贵府少爷的眼。” 张夫人掩袖浅笑:“我看呐,是孙小姐心里有人了吧。” 孙老爷面不改色:“张夫人此话怎讲” 一旁的徐夫人开口道:“孙老爷你还不知道啊,上次元宵灯会我们几位姐妹可都瞧见了,娴娴和一位公子一道放花灯呢,那公子是个俊朗模样,也是娴娴心之所属,你回去同娴娴商量,看看能不能成一桩亲事。” 袁家夫人说话带着酸:“可不是嘛,我家轩儿也看见了,他喜欢娴娴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回家哭了个泪人,我废了好些功夫才劝住。” 孙老爷脸上笑着,回府就禁了孙娴的足。 孙娴跪足一个月的祠堂,南仲听闻此事心下内疚,也来孙家祠堂同孙娴一道跪。 其实,死去的人要么轮回去了,要么如他一般拖着残魂在人间游荡,哪有那么多留在祠堂等着子孙祭拜顺便显显灵的。况且,他的年纪可能比这些祖宗还大,跪下不像样子。 可他纠结了半天,还是屈膝跪下对着孙家的列祖列宗许了愿。 孙老爷想着孙小姐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加之与孙小姐私会的人再没出现,于是仔细留意了十里八乡的青年才俊,看来看去也就县府大人家的二公子刘修配得上他的掌珠。而恰巧这刘二公子对孙小姐也一直存着倾慕之心,于是一来二去就敲了婚约。 孙娴听闻,再顾不得许多,拉着南仲就去找孙老爷,将二人之事挑明,并请求孙老爷推掉与刘二公子的婚约。 孙老爷又惊又恼,他以为元宵那日孙娴私会的男子不过是哪处的穷酸小子,未料竟是一只鬼。 这简直是荒唐! 他平日里还觉得自家女儿乖巧懂事,不知背地里竟干出这等有损门庭之事。 孙老爷惊惧不定,扇了孙娴两个巴掌将人关进了柴房。 若是被外人知道他家女儿与一只鬼生了情愫,他们孙府这书香百年的招牌就砸了。 如此一来,刘家的婚约更是万万不能推的,他将府中知情下人遣回老家,伪装作孙府有恶鬼杀人的迹象,随即马不停蹄去镇上请人捉鬼,只盼除去南仲并早日将他那不成器的女儿嫁出去。 而发生这些事的时候,南仲毫不知情。 那之后,他一连数次登门造拒,再未见过孙娴,只听镇上有说孙小姐与刘二公子的婚期近了。 他以为孙娴不愿见他。 他专程去县文府见到了刘二公子,刘修在县文府掌文职,谈吐风流恣意,让他自觉惭 分卷阅读34 愧。 于是在一天夜里,他偷溜进孙府想与孙娴辞别,不料刚进院中,便听见一道浑厚的声音:“守了这么多天,你可算是来了。” 他转过身,身边围满了一群道人,个个手持桃木剑,怒目圆睁。 黑衣人 还是我们昨天经过的忘川河畔,阎罗挥手解下松闲手腕上的召鬼符。 黑鬼司指着红浪翻滚的忘川,对松闲:“等时辰到了你就下去吧。” 他这句话惹得忘川里的冤魂越发兴奋,一只只脱肉见骨的手争相扒着岸边湿土,不到一会儿又会被河水卷回去,他们却始终是乐此不疲。 孟婆趁着在桥上熬汤的空隙问:“阎罗大人,忘川已经许久没有投生魂了,水下那些东西天天都在叫呢!” 她又咂咂嘴:“这还是个散鬼啊,长得倒是好看,怎地走了这么条路,这下去了,恐怕魂都不剩了。” 黑鬼司道:“好生熬你的汤,前日还有鬼魂跑来,说你这孟婆汤是越来越苦了,地府是少了你买糖的钱吗!” 孟婆被堵得闭上嘴,讪讪地拿起蒲扇扇起火。 松闲皮笑肉不笑,弯腰给一只手骨扒拉在岸边的怨鬼打招呼,那只怨鬼空洞的眼珠猛得一睁,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跳出水面朝松闲扑去,松闲眉色一变,指尖一弹,那只怨鬼便又扑腾进水里,消失在争先恐后扑来的怨鬼大队里。 他皱着眉:“我这下去了,还真不好说能活着出来。” 丹序轻哼一声,站到我旁边:“冷吗?” 我犹豫片刻:“不冷。” “黄泉风大,冷了我就带你回去。” 我点点头。 等了许久阎罗也没有到场,时辰一到,松闲与我说了些许道别的话,转身就跳进了血红的忘川河中,红色的水浪溅起,我脑中一恍惚,仿佛看见了当年后山封渊泛起的水浪。 想想其实还是有些后怕的。 忘川河的水翻腾了三天才渐渐停消,我想着松闲跳河前对我说的话,觉得做人还是要守点信,于是每天都去凡间买包烧鸡,拎壶小酒坐在奈何桥上,孟婆被我那烧鸡馋的不行,老想着和我套近乎,我也不搭理她,自己抓着鸡腿啃,孟婆拍拍我的肩:“姑娘,你日日都来这儿,莫不是喜欢跳下河的那小子吧?” 我摇摇头。 她眉头一皱:“我还以为你琢磨着殉情去呢,想着丹序仙君也是可怜,你看,他又来了。” “他每日都会来看你呢。” 桥上的鬼都送完了,我站起来拍拍裙摆准备离开,眼睛一瞥,看见岸边一堆污黑的东西在扒拉,定睛一看,好像是一只手。 我心头一喜,赶紧跑过去逮着那只手往外扯,细弱的声音传来:“哎哟哎哟祖宗,别扯了,断了断了真的要断了。” 正是半死不活的松闲! 我放缓力道,他也确实够惨,整只手臂都被咬烂了,身上挂着两块破布,头发也拧成一团,和着红的蓝的黑的紫的血,乱糟糟的。 我咬咬牙:“上来了就好,不过可惜,你今日的烧鸡已经被我吃了,要不我明天买双份给你补上?” 他一副快要升天的模样:“我要死了。” 我扶起他一步步往回走:“不会的,回去找人救你。” 黑鬼司看见我将松闲扶回去的时候眼睛都瞪直了,他跟着我进屋,观察了松闲半响后,缓缓道:“你小子真是命大。” 松闲躺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说找人来救我吗,你们俩站着干嘛啊!” 黑鬼司摇摇头:“你这伤倒是难治了,丹序仙君都不见得能医好你,这得我们阎罗大人才救得了啊。” 恰巧这时丹序推门而入,往床边探了探:“本君确实没办法,阎罗现下也不在地府,不过明日就回来了,得委屈你多疼上一晚了。” 黑鬼司一脸不忍:“让你杀那么多道士,现在知道遭罪了吧,造孽!” 说着就掩面转身走了。 松闲一脸要哭的神情,躺在床上大概是开始思考人生了。 丹序轻咳一声:“木头,你还在与本君闹什么别扭。” “我没有闹别扭啊。” “本君回想起来,那日之事,倒是你占的便宜比较多。” 哟呵,我还占他便宜多,明明是他先勾引我来着,我竹生活了九百年也没看上什么儿郎,那天也是第一次与人亲近,我还是个姑娘家,他这便宜才占大了呢。 松闲的声音这时悠悠传过来:“哇,你俩干什么了?” 我心头一恼:“你不是疼得不得了吗,接着疼啊!” “还真是狠毒心肠。”松闲叹口气,“不过我是真的得谢谢丹序仙君,若不是你,我早就被撕得片都不剩了。” 我看看丹序:“你干了什么?” 丹序云淡风轻:“没什么,算是救了他一命。” 大概是黑鬼司回去讲了松闲投了忘川还能活着回来的 分卷阅读35 事,当天晚上地府的鬼们一群接着一群来,我在旁边院子都被闹得睡不着。 好不容易要睡着的时候,头顶一声炸响,房顶上似乎有人跳过的声音,下一秒就听见黑鬼司浑厚的声音:“大胆,何人敢擅闯我地府!” 我一惊,套上外袍就翻身上房顶,已经没有人了,地上一片绿莹莹,鬼卫们举着暗珠四处勘察,白鬼司冲我道:“扰姑娘清梦了。” 我摇摇头:“无事,那人朝西边去了,你派人快去追吧。” 鬼卫随即赶向西边,他冲我感激道:“多谢。” 地府有外人擅闯,看来也不怎么安宁,我转悠到松闲的房间,刚到门口就被他叫住:“竹生你睡死了啊! 我刚才喊你那么久你怎么一句话也不回我!” 我一头雾水:“你什么时候叫我了?” “就刚才啊! 外头那人要来抓我走,我嗓子都吼痛了,你得赔我!” 我皱皱眉:“你是说白鬼司他们在追的那个人?” “是啊。” “就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抓你干什么?” 他摇摇头:“这跟上次的黑衣人是一道的,他们还是盯着我不放。” “明天阎罗大人就回来,你到时候把这件事情告知他,我感觉这其中有蹊跷。” 松闲听罢脸一黑:“不想跟阎罗那厮说话。” 我笑道:“你现在硬气有什么用,明天阎罗回来,你这命还捏在他手里呢,他要是救了你,以后就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松闲转过脸不耐烦道:“以后再说吧,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不送了。” 唉,你要送我也要下得了床啊,我在心里默默腹诽一句,扭头回去继续做我的清梦。 白鬼司昨夜带人赶去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地府出了这等事,阎罗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下了令就让人去查,松闲这边快撑不住了,他又赶来替松闲疗伤,让那只白骨森森的手臂上重新长出生肉,这个过程也不好过,松闲脸憋得发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阎罗,硬生生没喊一句疼。 阎罗问他:“可要投胎重入轮回?” 松闲摇摇头。 “过段时日让白鬼司安排个差事,你就留在地府吧。” 地府现在是没什么事能让我们插手了,我和丹序一路打趣着回含居山,途中在一座小山上除了一只凶兽耽搁了一阵子,回到含居山的时候已经开春了。 桃花精耷拉着叶子,看见我回来先是寒暄了几句,随即告诉我,前段时日有人来含居山找过我。 “他说他是天上什么史官的童子,总之就是他家仙君不见了,想请你帮忙找人。” 史官,淮书吗?他不见了?! 他不是在闲游吗?把自己游不见了? 我接过桃花精递来的字布: 竹生仙子亲启,淮书大人闲游数月有余,平素每隔半旬即传信督询殿中事常,然如今已有两月未曾来信,小仙忧心大人,还望仙子多留意大人行踪,如若得知,请传信告知。 敬上。 潮花 那个童子说淮书最后一次传信的时候是在岛,这个地方我知道,潮花岛是一座四面环水的小岛,也算得了天恩,景色十分怡人,平素是仙者闲游的好去处。 我向丹序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到潮花岛去寻淮书,丹序没有多问,他捧着一本山河图鉴,语气淡淡的:“本君让青鸾载你过去?” 我自然欢喜:“那好啊,还能快些过去,不过青鸾是你的坐骑,要是不听我话怎么办?” 他摇摇头:“不会的,你去吧。” 他情绪似乎不怎么对劲,我有些莫名:“仙君,你没事吧?” “你说我能有什么事?”丹序理理衣襟站起来,“还非要我送你?” 说着就牵起我的手到外面,青鸾趴在高高的古树下睡觉,看见我们出来,连忙扑着翅膀飞来,丹序摸摸它的羽毛,像是在交待,然后青鸾低下头,用它那大脑袋蹭了蹭我的腰侧。 无奈这家伙力气实在太大了,我被它蹭的往后退了退才稳住,它这等热情我还实在是消受不来。 丹序轻轻笑了,他站在和煦的春风里,眉眼温润,浅浅含笑:“本君可将青鸾借你了,你就这样走了?” 我在心里挣扎了一番,踮起脚抱住他,然后趁他不注意将他头上的发髻揉散,再笑吟吟地退开,转身跃上青鸾,回头看他。 丹序笑得宠溺,他的发被长风吹起,宽大的外袍被吹开,像下一秒就要乘风仙去一般,眼睛却一直看着我,久了竟让我看出几分落寞来。 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的时候,我才搂着青鸾的脖子:“大家伙,你跟着丹序那么久了,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青鸾自然听不懂,我揉揉脑袋:“但是好像也没多久,六百年前我过来的时候,他身边还没有你这个大家伙。” 青鸾发出一声啼鸣,我摸摸它柔顺的羽毛,轻叹道:“陈年旧 分卷阅读36 事,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潮花岛最早也是一座无名小岛,据说千年前有位吹笛的白发老人在这岛上飞升登仙,于是这座小岛也变成了一座仙岛。每年都有许多仙家上岛,希望能窥见那位白发仙人的真容,无奈至今仍无一人找到,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不过我对这些世外高仙的兴趣不大,说来谁不是个神仙,有什么好稀奇的。 这个岛不大,俯瞰的时候,岛上看不见一个人影。我送走青鸾,双脚踏上被潮水冲刷过的湿土,潮湿的空气中又有种甜腻的花香,熏得人昏昏沉沉。 快步在岛上环绕两圈,也没有人停留的痕迹。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想起还有地仙这个仙职,用脚跺跺地面,想用通灵术将这里的地仙找出来,不想半柱香过去,没有半点动静。 正觉得奇怪,苍老的声音从浮动的海面上传来:“小竹仙,这地方可没有地仙。” 这里原来还有人啊,我赶紧循着声音找过去,断崖两侧崖壁上生着盘根倒悬的老树,海风卷起水浪拍在断崖下,水花高溅,退散后又归于沉寂。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距岛百米开外的礁石上,有个白色的人影,若非他那一身白显眼,我也看不出来。 莫不是我运气这般好?居然误打误撞让我寻到那个白发仙人了? 眨了个眼,那个人影又不见了。 正在这时,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于是转过身:“久仰仙人大名。” “呵呵。”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对我道,“久不见生人,出来一看,还是张熟面孔。” 他自顾自道:“你还跟着丹序?” 我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当年我就说他是给自己找了个小媳妇,还不认,这孩子就是嘴硬。”他又呵呵笑起来,“眼光倒是不错,活泼水灵的,不似当年那般死气沉沉了。” 我眉头都皱到一块了:“前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这才抽回神,眼睛瞥到我身上,恍然大悟:“老夫糊涂了,你当时半生不死,自然不记得,丹序为救你可是废了好大周章呢。” 他是在胡言乱语吗,看着也不像啊。 半生不死? 丹序以前救过我? 可是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前辈,你说的这些事,小仙确实不记得?可否说得再为详细些?” “此事老夫也不便多言,你自回去问你家仙君吧,他若不愿告诉你,你也勿要再追究。”他摇摇头。 “可是前辈……” 他打断我:“你到潮花岛来做什么?” “找人。”我犹豫道,“两个月前你可曾见过一个仙官?文绉绉的模样,看着有些木讷。” 白发仙人捏着胡须思索片刻:“是有这么个人,不过早就离开此处了。” “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朝东海去了,他也不是一个人走的,还有个姑娘与他一道离开。” “姑娘?” “不错,这岛上平素来往的人多,老夫也没留意,那姑娘穿的粉衣裳,模样还算俊俏,那小子看着呆讷,艳福倒是不浅啊!” …… 白发仙人告诉我淮书踪迹后就嚷着要回去喝酒,我再三追问,他还是不肯将丹序的事告诉我,我实在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走了,然后坐在云头上赶往东海。 那位粉衣女子肯定就是绿袖了,也只有她成日追着淮书跑。绿袖他们族系属东海旁系,沾亲带故的,总之淮书应该和她去东海了,我先去了那边再询问他的下落。 路上我开始回想白发仙人那番话,越想越乱,他与丹序是熟识,也没必要诓我。 不过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半生不死, 半生不死, 半生,不死! 等等, 脑袋噼啪炸成一团,我倒吸一口气,心被猛的提起,卡在喉头,几乎要喘不上气。 我怎么会忘了呢? 我确实,有过半生不死的时候啊! —————————— 九重天上有一座巧机楼,高约数丈,里面住的是整个天界最精巧的工匠,雕花刻月,悬珠转注,是整个天界的骄傲。 但是对我这等竹子来说,确是个炼狱般的地处。 因为他们做工制巧,却要将我们这些无辜的竹子拉来做材料。 果然还是心太黑。 六百年前,我和一批大叔大婶们一起在巧机楼准备等死,熏制竹简的老竹匠将我们投进大炉罐中,一边往里面加水一边在炉罐下面添柴,还安慰我们不要太过伤心,毕竟等我们这批竹简做出来了,也是能在藏书阁里流传万古的,这一辈子也是值了。 说来惭愧,我当时在炉罐里哭得最为大声,眼泪噼噼啪啪往下砸,引得炉罐中的其他竹子纷纷侧目,不是我不嫌丢脸,实在是太过难受了,毕竟比起流传万古,我还是想要好 分卷阅读37 好活个百年的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哭得太过凄惨,竹匠爷爷听不下去了,伸手把我捞起来丢到一边,我被丢出去不久就失去了知觉,虽然浑身都疼得厉害但还是晕了过去,本来以为死定了,不料还有再度醒过来的那一天。 我睡了整整半年,不吃不喝也没死掉。 我就这样得了别人半生求不得的仙根。 我醒的时候,就倒在九重天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天阶之下,向上望不见天宫,向下看不见人世。 欢喜不过也悲哀不过。 也不知是不是那个老竹匠好心饶我一命。 世上有很多事就是误打误撞,看不清前路的时候一头扎进去,混混沌沌了这么久也还是看不清。 我的眼睛再也流不出泪,跪在天阶之下,俯首三叩,最后一次抬头的时候,一双白靴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一尘不染的仙君嗓音清冷地飘来:“汝已登仙,何故长跪于此?” 我回他:“叩跪天恩。” “可有去处?” “尘世尚有挂牵。” “天之浩浩地之渺渺,汝回首,可曾窥见尘世路?” 我缓缓回首,风卷细纹,云海蔚蔚一片空寂。 “既然如此,那便投入地府走一遭黄泉。”我闭上眼睛。 “汝可知晓,天庭高迥,独独没有死门。” 我睁开眼。 “汝向上看。”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缓缓向上看,白衣仙君化作一道轻烟,消散过后,留下通天入云的空荡天阶。 我沿着空荡的天阶一步步向上攀爬,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胸口一阵钝痛,走到第二日我才意识到,那其实是内丹在渐渐消散的痛楚。 第四日清晨,胸口终于不再疼痛,我登上最后一块天阶,力竭倒在了九重天冰冷的地面上。 我升仙了。 路过的一位老仙君怜惜我,带我到他府上休养两日,见我体内存有仙根,替我在藏书阁找了一份差事,守阁仙,一月二两琼浆,闲散度日。 后知后觉总是让人惶恐, 我昏睡的那半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伸手触到流动的云海,仿佛回到那一年,望向尘世的一片苍寂,以及那条无法回头的路。 我后来也曾想,如若当时我不听那位仙君的话,重入轮回或是跳入忘川,倒也走得潇洒自在。 不过世上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 冥冥自有天命,曾经抓不住,如今逃不了,所有的一切,终会相见。 东海 浩浩万里,我径直赶往水底龙宫,水下的激流四处猛窜,我睁开双眼,循着旋涡的底部探身下去,水涡才渐渐变小,不知过了多久,等双脚触到地下的时候,周身已是风平浪静。 庄严华美的龙宫屹立在不远处,宫墙上镶嵌着精致的贝壳装饰,巨大的宫门上闪烁着“东海龙宫”四个大字,仔细一看,那分明是由无数颗硕大的蚌珠镶成,水下的光明明暗暗,不同时刻都能闪烁出不同的颜色,更遑论宫门上各种雕金绘玉。 果然还是这水底下宝贝多,我这小半生里还从未见过如此豪气的宫门,除了九重天上天帝他老人家的云霄天宫。 只是有些奇怪的是,宫门上不知为何挂上了一簇簇的浅白水藻,宫门外一排排守卫们也穿着白色的衣服,怎么看怎么诡异。 我看不出什么名堂,只好硬着头皮过去,对着两排守卫大哥鞠躬行了个妥妥帖帖的礼,才开口道:“各位大哥可否替在下通禀一二,在下含居山竹生。” 为首的大哥问道:“你等草木小仙,来我东海龙宫作甚?” 我耐着性子:“来寻一位友人。” 他又问道:“可有请帖?” “没有。” 听见我没有请帖后,他挺挺腰板:“你还是请回吧,水下险恶,你一个山中精灵,若是一口气没换过来,在水下出了事,还是我们的责任。” 得了,这就是故意刁难我来着,你们水族精怪了不起啊,离了水还不是得渴死,能像我这样上天入地吗! 我咬咬牙:“原来这便是东海龙宫的待客之道啊。” 这时旁边一个小的插嘴道:“也不是我们不待见你,你这一没请帖二没熟人,算哪门子的客啊!” 嘿我这个暴脾气! “我都说了我是到里面找人的,有熟人,就在里面,你们不通禀倒数落起我的不是了。” “那你说你找谁?” “淮书仙君。” 他们低头商讨了一会儿,对我道:“你还真找错地方了,这几天的来客里,没有这么个人。” 我想了想:“那绿袖呢?” 他们脸色一变:“绿袖姑娘?” “您先等着,我们给您通报去。” 说罢,两三个守卫快步离开。 “方才多有怠慢,还请姑娘担待,最近龙宫不太平,我们也是不 分卷阅读38 敢随意让人进出。” 我也纳闷:“你们这儿出什么大事了?” 守卫一脸哀痛:“这又是挂白瑚藻又是穿丧服的,您还看不出来吗?”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明白,原来宫门上四处挂着白瑚藻是因为龙宫有丧事。 我诚恳道:“节哀,敢问此次西去的,是龙宫里哪一位仙上啊?” 他轻轻叹气:“是七殿下。” 他正要继续开口,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哎哟,这不是竹生姑娘嘛!” 莫名被叫住,我听这声音有些熟悉,往后一看,只见那人摸着他红棕的胡须乐呵呵地挪过来,笑得满面春风。 我脑袋一疼,这不是那个什么水君嘛,顾越大婚的时候我撒酒疯纠缠丹序被他看见了,窘死我了。 而且这东南西北四片海,他是哪一处的水君我也记不清了,若是叫错了名讳就不好了。 看他笑得这般灿烂,应该不是刚死了儿子的东海水君,嗯,可以先排除一个。 “把竹生姑娘拦在外头做什么,这么没眼力见!”他推开那一众守卫,将我拉进宫门,“老君今日得了几副失传的好茶方,听闻仙君喜爱,你随老君来,将那茶方带回去。” 我扯开嘴角对他笑笑:“竹生代我家仙君谢过水君美意。” “只是这平白无事,你来这东海龙宫作甚?” 我回道:“我来寻人。” 他转头看看我,满脸疑惑:“寻人?” “对,我的一位友人,他是天宿阁十八史官之一,叫淮书。” “等等,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淮书,淮水的淮。” 他哎哟一声,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道:“就是这个人,前两天给东海水君关起来了,没想到啊,居然还是个史官,我看他是犯了什么事,把东海水君那老头子气得胡子都白了,你可别和旁人说起你认识他这事,恐遭迁怒。” 我不敢置信:“我与淮书相识六百年,他平素里书呆子一个,能闯什么祸啊,东海水君恐是冤枉了他罢,我去与他说清楚。” “别别别,”他拉住我,“那老头子脾气臭得很,现在死了儿子悲愤难当,你去了怕是照样不得好脸色。” 我冷静下来想想,确实不能操之过急,于是问他:“不过水君,你又为何在这里?” “受邀来吊唁罢了。”他挥挥衣袖,我这才发现他袖上也绣着白花,“毕竟四海水族百年交情,这臭老头死了儿子,老君还是得来看看。” 我好心提醒他:“你是来吊唁的,脸上不见悲伤之态就罢了,还乐呵呵的四处闲逛,这传出去了,怕是会遭人非议啊。” 他摆摆手:“这算什么,我西海水族向来与他东海不合,来吊唁已经算是给他面子了。” 我无言以对, 说不定东海水君还不待见你来呢。 “再说了,这臭老头死的这个小儿子也不是个成器的,实在让人悲痛不到哪儿去。”他又道,“我那小儿子,明年才满三百岁,如今已识得不少诗文,平日里随时念着他父王母后,颇为孝顺呐。” 不知为何,西海水君这番话听得我心头一酸。 早些年在卫丘,娘亲不像现在,她那时还记得许多事,一人拉扯我们一众竹子长大。 隔山的黑熊大婶来串门,娘亲坐在石桌边和她闲聊,我挤在她身边,黑熊大婶总是说她家孩子不懂事的话,娘亲也向她数落我们的调皮,两位娘亲的家长里短听得我一愣愣的,我只依稀记得,娘亲一边说着我们的不是,一边将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摩挲。 她的手掌柔软,贴在我的头发上,仿佛有了那种温柔安稳的力量,我就能在她身边睡上一整个下午,再等她唤我起来吃饭。 父母之心,大抵如此。 只是我确实没有西海水君他家小儿子出息,娘亲想必是不愿在人前提及我的。 更何况,她如今也早记不清世事了。 我长舒一口气,问道:“你知道淮书现在被关在哪儿吗?我想先去看看他,把事情弄清楚再救他出来。” 西海水君纠结了一下:“此处向西五百米,一处地下水牢。 我向他道了声谢,刚抬步要走又被他拉住:“竹生姑娘,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就报上老君的名字。” 我点点头,再次谢过他的好意,听见他在身后絮叨:“也不知丹序仙君怎么放心让你一人出来,若是再出了事,怕是要把东海翻过来。” 我当他是在调侃,也没多想,不到一炷香就赶到了水牢。 这个水牢建得极为巧妙,表面看着与寻常无异,实则真正的牢底在地下几米深处,我找到通往地下的隐蔽入口,躲过来回巡逻的水牢守卫,一直找到最里面一间房才看见牢里有一道人影。 这个水牢也是奇怪,修建得这般大,就关着淮书一个人。 我跑到牢门外朝他招手,他垂着脑袋压根不看我,我跺跺脚,发出细微的声音。 分卷阅读39 他这才抬起头来,愣愣看着我约有两秒,然后有些难堪地别过头去。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是巡逻的守卫过来了。 我顾不得许多,咬咬牙变回一截小竹子落到淮书身边,猛的砸到地上的感觉真是酸疼,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一黑,淮书捡起我,将我放到他怀中。 有人问道:“呆子,可有听到什么响动?” 淮书嗓子哑哑的:“未曾听到响动。” 我整个被按到他的胸口,他身上居然还有着淡淡的墨香。 我还当他在这水牢里日子过得颇为落魄呢,看来也没我想的那般遭罪。 守卫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离开的声音。 淮书没有放开我,他的声音淡淡响在我头顶:“你怎么找到这儿了?绿袖找你来的?” 我回道:“是我自己找来的,你府上的小童子说你不见踪迹,我便来寻了。” 淮书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气。 我连忙问他:“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他不说话。 “淮书,你我交情匪浅,如今出了事却不告知与我,是不拿我当朋友?” 他还是没有开口。 “你说啊,你要急死我啊!”我被他按着挣脱不得,也变不回人形。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牢门被打开,空寂的水牢里门打开的吱吱声格外清晰,淮书的身体轻微抖了抖,将我按得更紧。 我简直要被他按得喘不过来气,死命挣扎的时候,听见了一位女子的声音:“我知你早已修成仙体,但水牢比不得九重天,你不吃不喝,会有损修为的。” 是绿袖! 淮书的胸口起伏不定,说出的话却很冷淡:“我不想见你。” 空气都静默了许久,终于,绿袖再度开口:“东西给你放在这儿,等义父消气愿意见我了,我便去找他解释清楚,还你清白。” 我平日见到绿袖她都是活泼恣意的情态,如今语调这般严肃,倒让人觉得不安。 “清白?同床共枕,贴衣而眠,如今在他人眼中,你我二人,谈何清白?”淮书突然开口。 “淮书,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淮书冷笑道,“何及绿袖姑娘半分!” 差错 这几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一时间尴尬得不知所措。 额,这算什么情况…… 正呆愣时,突然感到一阵疾风朝我刮来,我一时不察,从淮书袖间滑落,只好幻出人形跳出。 “是你。”绿袖看着我缓缓道,她脸上没什么其他表情,似乎早就料到是我。 我一时无措,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问她道:“所以,你俩是被冤枉的吧?” 淮书满脸通红,被我看得将头垂得更低。 绿袖轻咳两声,面色稍稍缓和:“竹生姐姐,你随我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宽大的衣袖,示意要将我带出去。 我回头看看淮书,他一句话也不说,我只好再次化出原形藏进绿袖的衣袖中,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龙宫里的一间寝殿。 梳妆镜上细细盘着蔓生的浅碧水草,足有五六人宽的大床上扯着长长的纱幔,垂落到地上,十分绮丽。 绿袖拉着我坐到那张大床上,我用手摸了摸,被料又软又滑。 真是让人想要流下泪来,想我在含居山睡着木质硬床,每日醒来就像在梦里打了一架一样,日子实在是太过委屈悲惨了。 绿袖拉拉我:“竹生姐姐,你怎么了?” 我忍住将要落下泪的冲动,回归正题:“该我问你吧,你和淮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用手绞着衣角:“我在他的茶里下了药。” 我一惊:“你,你胆子这么大!” 见我这般惊讶,她又红着脸连忙解释道:“不,不是那种药,就是能早点入睡的一种药。” 看来是迷药,我想起今日西海水君说的话,直接问她:“所以你和淮书被人撞见了,然后东海水君现在才会将淮书关起来?” 她看看我,慢吞吞道:“真的什么也没有,就只是除了外衫睡在一张床上而已,何况我这床还这般大。” 我又看了看她的大床,忍不住点头。 “再说了,我若是真想干些什么,早就动手了,我不过想着与他亲近些,谁知那些人就刚好撞见了。” 她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着实让我心生佩服。 我早就说过这个姑娘不简单,看着胸襟这气度,淮书十有八九是跑不了了。 我在心里替淮书长叹两声,道:“不过你也确实不怎么厚道,人家东海水君小儿子死了,整个龙宫都在守丧,你和淮书居然在这个时候干出这等荒唐事,我若是东海水君我也生气。” 绿袖摇摇头:“义父平日很好说话的,这次也确实被我气急了 分卷阅读40 ,昨日我在他门前跪了一整天都没给我开门。”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一直揉着双膝,忍不住心疼起来:“很疼吗?” 她笑得勉强:“这次是我对不起他。” “义父一直盼着我早日嫁过来,从前郎无情妾无意的,我一直当是玩笑话,如今当真嫁不成了,想起来,他从前对我那般好,我很愧疚。” 我皱皱眉,问道:“你原来是他的准儿媳啊?” “不错。” 我略微思索,东海五殿下至今尚未婚配:“我听人说五殿下人很不错,你嫁给他也不算亏。” “谁说我要嫁的是五殿下。”绿袖斜眼看我,“你不知道吗?他喜好男子。” 我一惊,原来还有这等隐情的吗?! 这可算是东海秘闻了吧,这东海五殿下平日里看着挺正直的一个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原本要嫁的是小七殿下。” 七殿下,不就是水君他小儿子嘛。 等等, 七殿下? 我的娘亲欸! 我一把从床上蹦起来,现在办丧事这个不就是七殿下吗! 儿子这边刚死儿媳就和别的人混在一处,这随便换了人也要气炸吧。 东海水君居然没把绿袖一起关起来,真是大度了。 我替绿袖抹把汗,这姑娘也真是心大,出了这等事还能去找水君求情,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差错2 她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欲言又止,不以为意道:“我与小七他本就是个挂名夫妻罢了,他还比我小上两百岁,他嫌我比他年长,我嫌他性子不够沉稳,纵然他如今还活着,我也不会嫁给他的。” 我眨眨眼,听她继续道:“义父也知道,只是他膝下无女,从小看着我长大,所以私心将我当做女儿对待。” 看来这个东海水君还真是疼惜她。 “按照如今的形势,你能保证淮书被放出来吗?” “这,”她站起身,“应该能的。” 她转过身来,一双美目波光粼粼:“六百年前我便仰慕淮书,他登仙我也修炼,他入世我亦返尘,他纵然不喜欢我,我也是甘愿的。” “你不知道,义父审问他的时候,他打死也不说出自己的名字,却也没有当众拆穿我。”她捏紧衣摆,“是我对他不起,我会去向义父禀明,说我痴恋淮书仙君已久,心生贼念,一切都与淮书无关,他才是一直被我诓骗的那个人。” 我长叹道:“你喜欢的若不是淮书,早日觅得一个好儿郎,也不该如此委屈。” 绿袖确实做的不对,但是自己闯出的祸也归她自己去解决。 这姑娘的日子也委实过得苦,我在令朱阁那些年没少见她,她那时候还天真烂漫,看见心上人就眉开眼笑,一点心事都藏不住,如今闹出了这等事,也不知会不会死心。 淮书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应该也是碍于自己的名声,他不是多么大的天官,也不愿传出□□败坏的名声辱人耳,作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与他相识数年,这一点上我还是能理解他的。 “绿袖姑娘,水君想见你。” 门外传来细细的声音,门上印出一道白影。 绿袖忙整整仪容,将我按坐到床上:“竹生姐姐,你的身份不便暴露,我去义父哪儿,你不要四处走动,丧期未过,恐再生事端。” 我点点头,待她走后在房间里四处转了转,都是些小女儿家的玩物,眼角不经意瞥见书桌一角的一摞信。 那些信似乎堆在那儿很久了,最上面的一层积了灰,看起来不被它的主人所喜。 我走过去,抖开上面的灰尘,看见清秀娟丽的一行字。 “淮书,我今日六百岁生辰,义父他们都很高兴,不过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来娶我啊?” “淮书,今日在表弟那处受了委屈,以前在阳华山的时候你送我那块石头你还记得吗,虽然又大又笨重又不好看,但我的东西他凭什么拿去打水底的小鱼啊!” …… 再往后看是越来越往前的信。 “淮书仙君,几日不见你竟已经登仙了,真是可喜可贺,九重天上好玩吗?我可想去看看了,我也要努力修炼才行啊!” …… “淮书哥哥,你整日仰着头望天上不累吗?” “淮书哥哥人真好啊!” …… 等看到最后一张信纸的时候,上面画着一张画像,看模样应该是淮书,另一边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字, “今天遇见了个人,他给了我糖吃,特别甜,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下次我也要给他一颗糖。”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响动,我将信放回原处,走到门边透过小缝向外看,原本守在门外的四名守卫不见了,也许是被人调走了,外面空无一物,四处都看不见人,夜明珠明晃晃地照着,生了几分寒意。 我想起 分卷阅读41 绿袖的叮嘱,轻轻合上门,低头摸到胸口上挂着的坠珠。 这块坠珠是前段时日丹序赠我的,普普通通的一块珠子,我当时看他从袖中掏出这个来还颇为诧异,毕竟丹序仙君身上的宝贝不计其数,用这朴实无华的珠子送我,未免显得小气。 但是他后来解释,这个坠珠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却无比有用处,他说,我有了这个珠子,无论什么时候,随便施个法就能寻到他,就像月老那块崆峒印一样,还能看到人影的。 我拿着这块坠珠到现在都还没用过,一时兴起,坐到床边,闭着眼对着坠珠捏了个诀,等待它慢慢浮现出景象。 珠子在空中浮动起来,随后旋转得越来越快,周身渐渐出现白色的光晕,然后渐渐显出一点模糊的景象。 我觉得很有意思,凑近脑袋想看清楚。 欸,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 这个小东西居然还能听到声音,我还真是小瞧了它。 不过这个地方好像不是含居山,我仔细看了看。 这好像是条河渊。 出错了吧,我怎么没看到丹序他人呢? 这人肯定是骗我的,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一定能寻到他,诓人呢! 我撇撇嘴,轻轻叹一声气,挥袖打散画面,再施了个法,结果还是那条河渊。 等坠珠第三次浮现出影像的时候我才死心。 是骗人的,我回去就把这个东西还给他,都没什么用我留着干什么,这个珠子还不好看。 我咬咬唇,正要挥袖收了坠珠,突然画面一转,画面中,猩红的液体猛地喷溅过来,我甚至都能它听到溅过来的声音,不等我眨眼,画面突然转黑,再没了任何声音。 我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再度施法,结果还是一片漆黑。 这算什么情况,难不成之前的画面真的是丹序所在的地方 我脑中浮现出刚刚喷溅来的猩红液体,越想越觉得不安稳。 是血吗? 不应该啊, 可那看着就是血啊。 照理来说没人能伤丹序,应该不是他出什么事了。 我缓缓皱眉,不知为何开始莫名心慌起来。 想想也觉得自己可笑,且不说没人能把他怎么样,纵然他出了什么事,凭我这点仙资,也没什么用啊。 我使劲晃晃脑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得赶快把淮书救出去,然后赶紧回含居山看看,不能再这里耽搁久了。 嗯,等晚些时候再用这块坠珠看看情况。 我捏紧坠珠,它微微发着热,像某颗跳跃的心一般。 稳住心神,抬头望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光线明明暗暗。 绿袖还没有回来,她这一去也有两个时辰了,我刚刚被坠珠的事搅了心神,此刻也坐不住了,索性打开门去外面,就算被守卫什么的抓住了,我也可以报西海水君的名字,这样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外面果然一个守卫都没有,也不知都调到哪儿当值去了,整个水底的气氛都怪怪的。 我对这东海龙宫不熟悉,绕来绕去倒把自己绕得头晕,娘亲小时候教过我,绕迷路的时候就贴着路的一边走,总能走出去的。 我遵循她的教诲,贴着墙走了一会儿,看到路尽头一座小殿。 这座小殿依稀亮着光,挂着随处可见的白藻,光线被隔段在水幕外,照不得进来,显得冷清又寂静。 我神差鬼使地靠近,在外面探了探,没看到里面有人。 殿门是打开的,我犹豫片刻,迈步向里走去。 里面也是空空荡荡的,正对门的就是一张贡桌,上面孤零零地供奉着一块牌位。 “东海七殿下之位。” 额,这也太简陋了点吧。 我想了想,反应过来,这个应该不是丧礼用的正式牌位,这个牌位是木质的,做工只能算一般,可能是某个水族精怪私下立的。 我放好牌位,转身朝里走去,这个殿不大,走到尽头有一间小屋,推开,门轴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走进去里面没亮灯,我取出坠珠。 忘了说,这个珠子还能发光。 眼前缓缓亮开,我站在屋子正中央,对着满屋的刀枪剑戟不知所措。 练,练功房吗 “后续事宜都打点好了没有?” “娘娘放心,这小殿平日里没人来,下属已经清理妥当,不会出什么纰漏的。” 一男一女的谈话声渐近,我慌忙掩灭坠珠的光,蹲下不再动作。 “那就好,你对我儿一向忠心,此事,切记不可向外人言及,等丧期过后,本宫保你一生荣安。” “多谢娘娘。” 自称本宫的女人说话一口一个我儿,摆明了就是水君发妻姚安。 他们似乎有什么事瞒着。 “嗯?练功房的门怎么没关上?” 姚安的声音轻轻传来,却结结实实把 分卷阅读42 我吓出一身冷汗。 “属下去看看。” 完蛋,刚刚忘了把门带上。我拍了拍自己脑袋,听见那人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他手里还举着一盏灯。 我一边看着他的影子一边往后缩,也不知道变回原形能不能躲过去。 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往后一倒,身后猛地触到了一块凸起的东西,正在这时,脚下的地上一块暗门缓缓打开,没等控制住自己的原形,我便掉了下去。 打开的暗门极快地关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听到上面的声音:“没什么,大概是属下忘记关上了,娘娘恕罪。” “无事。” 他们的声音渐渐变远,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在空中落了不久,砸到了冷硬的地上。倒也没多疼,我趴在地上缓了缓,才慢慢爬起来。 坠珠自觉从我胸口划出来,发出微弱的亮光,不过这也足够我看清现在身处的地方。 怎么说呢, 这是一条长长的宽道,我身处的地方就在宽道中间,向前看不到头,向后看不到尾,宽度大概刚好七人宽,所以我现在一个人在里面不算拥挤。 我低头,再往前是一级级的石阶。 我是不是该庆幸刚刚掉下来的时候掉到这石板上而不是这个石阶上,不然我就要一路滚下去了。 这都是谁造的地道啊, 也不怕下来摔死人。 这么危险。 差错3 我往墙上踹了两脚,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也肯定上不去了,那上面还有机关,我在下面是绝对打不开的。 不过这个殿底下古怪也多,练功房下面还有一条阴森森的密道,姚安娘娘和那人瞒着的事,会不会和这条地道有关 我不明所以,但是现在要先找到路出去,我不能在这地道里呆久了,要是没人发现孤零零死在下面了,也太窝囊了。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沿着石阶往上走,坠珠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我的情绪,发出的光越来越亮,将整个墙壁照的通亮,我看它两眼,伸手拍拍它:“够了够了,要那么亮做什么,我又不是下来挖什么宝贝的。” 果然,它慢慢变暗到适合的亮度不再动了。 你还真是通灵性,我在心里默默腹诽,又觉得这块坠珠委实可爱。 算了,留着就留着吧,不还给丹序了。 想到丹序,我心头一动,对坠珠道:“方才施了半天法也不见丹序人影,你既然这么通灵性,那我现在想见丹序,你能找着他吗?” 坠珠像是听懂了一般上下浮动,是在点头。 还没等我施法,它自己就转动起来,熟悉的白色光晕再次出现,在阴暗的地道里格外亮眼。 这次的光影出现得特别快,先是一片朦胧的白色,然后那片白色被拿开,渺渺水雾中浮出一道人影,丹序一双眼睛含笑,他身子浸在水里,原本光裸的上身被随意披上了一件白衫,背水打湿贴在身上,白皙如玉的肌肤透过衣裳都能看见,几缕不安分的湿发贴在脸际。 当真是,咳,诱惑极了。 “木头,本君将坠珠赠你,可不是让你偷窥本君沐浴的,嗯”他眼尾轻挑,也不知是不是在沐浴的缘故,气息很轻,仿佛刻意撩人一般。 我这几天可谓是风餐露宿,他在家中却这般享受,实在是让人牙痒。 不过这几天吧一直没见他,这好不容易看他一眼,还是这般模样,我鼻头一痒,两道腥红的液体就从鼻子里流下来了。 肯定是这水底太过干燥了,鼻头痒死了。 我偏头堵住涓涓流出的血,要让丹序看见我对着他流鼻血,肯定会被笑死的。 “本君看见了,别堵着,你也不难受?” “嗯,这水底太干了,不适合我这种草木习性,流点鼻血也算正常。”我一边擦着鼻血一边闷闷道。 他轻轻笑起来,低低的嗓音很是悦耳:“东海水底若是都干,东海水君也该离职了。” 我面上一红:“你,你先把衣服穿好。” 他笑着摇头,又取了一件外衫套在身上,整个人还是泡在水里。 “等我回来我也要泡后山这个温泉,我到现在都还没泡过。” “嗯,随你。”他道。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在东海?”我问他。 “坠珠是本君的东西,它在哪儿本君还会不知道?” “哦,原来这小东西这么有用处啊。” “所以本君让你别弄丢,不然麻烦就大了。” 我点点头,目光从他头顶往下扫,除了穿得不正经了些,没什么问题。 大概是我多想了,今天的画面可能真是坠珠出的问题。 他凑得近些:“你身边怎么这么暗?” 我看看四周,无奈道:“我委实没用,刚刚中了一个机关,现在在一条地道里,出不去了。” 分卷阅读43 他缓缓笑道:“你原来还知道自己没用?” 我不接话,一路沿着地道往上走一边将我这一路上遇到的事与他说,包括潮花岛那个白发仙人。 “那位白发仙人说他与你是熟识,而且很久以前他就见过我,他让我回来问你。” 丹序不以为意:“白发仙倒是越活越回去,这人平日里胡言乱语惯了,不必理会。” “哦。”我应道。 这两人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还对你说什么了?” 我故意逗他:“他说你把我带在身边是故意给自己找个小媳妇儿。” 丹序愣了愣,看了我一眼不再言语。 我原本就是逗他来着,他不说话我也不好意思接,只好换个话题:“这路怎么越走越坑巴,也不知道要通到哪儿去。” 我拧着眉,往地下一探,摸到了冰凉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块指骨。 我的娘欸, 为什么最近老是碰见这些东西。 丹序也看见了,脸色微变:“你这是在哪儿?” 我挠挠头:“在一座小殿地道里。” “什么殿?” “我也不知道,我到的时候,殿门上的牌匾都被卸了。”我答道,“不过刚刚我听见那两人的对话,这里好像与东海七殿下有关,我是从一间练功房掉下来的。” “等等,仙君,”我端详着那块指骨,又将它与我的指节对比了一下,它明显小很多。 “这个,好像是小孩子的指骨。” 有这一发现我冷汗都要下来了。 不等丹序开口,我开始低头一路往上走,一路上都能看到稀稀拉拉的一些骨头,我大致比了比,无一例外,全都是小孩的骨头大小。 我抬头看看坠珠里的丹序,他也不说话,面色凝重,显得有些可怕。 这是真的很吓人,我一边按着自己发抖的心脏一边继续向上走,依稀看到了路尽头。 “竹生,不要往前走了。” 丹序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 我捂住心口:“你吓死我了!” 话还没说完,坠珠“啪”的一下掉在地上,挂在脖子上的丝线猛然被外力扯下。 光灭了。 我连忙蹲身去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我伸手摸到坠珠上的线,正要扯回来时,一只冰凉的手搭上我的手背。 我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头皮一阵阵地发麻,那只手极为轻佻的摸了摸我的手,滑腻冰冷的手顺着我的手腕还想向上摸。 我胃里一阵翻涌,一把打开他的手,那人轻轻笑了,笑声里有着森冷的寒意。 我抽回手靠在身后的墙上,想起坠珠还没拿回来,又伸手去抢,这次,摸到了一双布靴。 那个人站起来了。 果不其然,笑声从头顶传来:“这个珠子可是个宝贝。” 他的声音刻意得有些尖锐,我心头一恼,翻身一脚往他脸上踢去,这一踢我几乎用了九分力度,那人反应也快,被我击得后退几步才恶狠狠道:“姑娘家的,够狠的啊!” 丹序说过这个坠珠不能弄丢的,无论如何也要拿回来。 我咬咬牙,黑暗里看不清方向,我只能凭着感觉打过去,地道里空间有限,我一拳打空后,感到身边一阵风拂过,然后一只手环上我的腰,另一只手紧紧箍住我的脖子。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可是丹序仙君一段真身凝成的坠珠。”他将坠珠在我这眼前晃了晃,啧啧道:“他怎么会将这个东西给了你?” 我心头一惊, 难怪这坠珠通灵性,还能随时找到他,原来这是他的一段真身吗? 那落到这歹人手里岂不是…… 我不敢细想,手肘往后猛地一撞,抬腿扫过去,他没有防备,被我踢中脸,痛呼了一声。 我连忙去抢坠珠,他躲着我的攻势,开始骂骂咧咧:“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狠,我打你脸了吗,卑鄙无耻。” 我懒得跟他废话:“坠珠给我。” “想得美。” 我反手又往他脸上打去:“还给我。” 他也不甘示弱,反身一记勾腿踢到我身后的墙上,将墙踢出了一个洞。 就在这时,我借着坠珠微弱的光,探身一扯将线扯出来,然后打开他带着掌风袭来的手,将坠珠整个扯回自己怀里。 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下面这些小孩子的碎骨说不定就是他干的。 他见形势不妙,飞快向上跑了。 我赶紧捏着坠珠一路追上去,来到地道的尽头,这是一片圆形区域,中间的圆状高台上放置着一个炼丹鼎,没有点火,上面也积了细尘,看样子很久没有用过了。 那人已经不见了。 方才一路上都有小孩的骨头,追到这里却消失了,这里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精心打扫过。 我越发疑惑起来。 分卷阅读44 有事瞒着的姚安娘娘,忠心耿耿的下属,地道里的神秘人,还有这摆置得莫名其妙的炼丹鼎和洒落的孩子碎骨。 这些之间有什么联系? 这东海的水面下还真是一点都不太平。 地道里那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这里一定有出口。 我慢慢靠近这口炼丹鼎,里面空无一物,正准备到别处看看时,却发现鼎身上挂着东西,凑近一看,是几根黑发。 那些小孩原来是用来炼丹的吗? 我举起坠珠,想将这件事告诉丹序,坠珠转了半晌,一片漆黑,什么画面都没有。 唉,又失灵了。 刚才那人说这坠珠是由丹序的一段真身凝成,我纠结片刻,将它好生安放在心口的位置。 没法指着丹序出谋划策,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出去。 我沿着墙壁一寸寸搜寻机关,心头一阵烦闷。 我不过来东海找淮书,谁知道摊上这么一桩破事,几天没吃东西不说,还被人占了便宜,那人手在我手背上划过的感觉我还记得,恶心死了。 还有那个什么白发仙人,说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丹序又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这中间肯定有古怪。 心不在焉地找了一圈,上面机关也没摸着,我审视这个小地方,看见右侧墙壁上生着一株绿色水草。 整个地道都空荡荡的,那株水草在那里显得格外违和。 我恍然大悟,拽着水草的尾部轻轻一扯,头顶上的石板缓缓打开,露出个窄窄的通道,上面有微弱的光透进来。 找到出口了。 恸哭 我勾着腰攀身上去,发现此刻站到的地方是一片空旷,左右看看,看见左边数百米处一座小殿。 在地道里转了这么久,出来一看也没有走多远,我平素不认得路,眼下月黑风高更不敢随处走动,只得绕着原路回去。 我弯腰盖上原本铺在洞口的草盖,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小心离开。 路过小殿的时候我瞧瞧望了一眼,姚安已经走了,那个开始和她说话的守卫盘着腿跪在七殿下那块粗陋的牌位下,垂着头静坐。 我满心疑惑,又觉得此时不可多事,没再纠结,于是径直回去。 照理来说这个时候人大多都睡下了,我心想绿袖应该是回来了,远远看见她屋里还亮着盏灯,应该还没睡下,也说不定在专程等我。想到这个我便有些后悔,她明明叮嘱过我不要随意走动,我这样跑出去她肯定会担心。 我轻声推开房门,正在心里找托词,背对我的女子转过身。 不是绿袖。 这人一身素衣,是寻常的龙宫宫女的装扮。她看见我,将我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才开口道:“竹生仙子?” 说实话,平日里倒没什么人管我叫过仙子,她这一声仙子生生把我叫愣了。 我点点头:“是。” 她轻轻舒了气,两弯细眉又微微蹙起:“仙子,我家姑娘托我给你带个话。” 我心下猜到几分,问她:“绿袖出什么事了?” “姑娘和水君置气,被关去小水泉了。” “……” 唉,我早该拦住她的。 “仙子,姑娘托我告诉你,你此时的身份不宜暴露,若你为淮书仙君求情,水君知晓了淮书仙君的身份,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他的声誉就毁了。”她顿顿,“姑娘说,淮书仙君是读书人,修君子德端孑然身,她不愿教他覆身淤泥。望仙子体谅。” “可我如今来就是带淮书走的,天帝给他修的闲假也只剩五日了,到时候他回不去天宿阁,事情就闹大了。” 她也一脸为难:“姑娘说她一定会想办法的,仙子你且再等等,她会想出办法救淮书仙君出来的。” 我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摊手往桌边一坐:“那你们叫我怎么办?” 她声音细细的:“姑娘让您最多再等三日,三日后若是还没动静,您再出面。” 她可能是被我吓到了,语气也低低的,垂着头有些委屈。 我方才的态度的确不太好,也许是晚上在地道里遇见的人没抓住,也许是因为地道里那么多的婴孩白骨,这个龙宫里处处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些都让我厌恶。 但是没理由冲一个小姑娘发脾气,我语气稍软:“我知道了,你应该还能经常去看绿袖吧?” 她点点头。 我又道:“那请你替我告诉她,我这几日就呆在这里,一切先听她的。” 她又点了点头,对我道了声礼便离开了。 我倒在书桌上,伸手揉了揉自己脑袋,只觉得身心俱疲,本来就一堆事情没有解开,这下又多了一堆事情,整个脑子就想一根拧不开挣不脱的麻绳。 等淮书这事了了,我就上冥府找松闲喝酒去,上次我给他写信还被丹序拦着,也不知何时才能寄出去,更不知何时才能与他把酒一壶。 分卷阅读45 我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开来。 第二日天不亮就醒了,我昨日就趴在书桌上过了一夜,浑身倦怠,昨日那个小侍女进来,看我趴在桌上浑身酸疼,硬拉着我让我上绿袖床上再续一段觉,我觉得不好意思,站在床边不知所措,她却以为我不愿意,飞快扯下床褥换了一套新的,然后示意我躺上去。 我被她一连串的动作弄得目瞪口呆,她抱着换下的床单,红着脸对我道:“仙子,你再睡会儿吧。” “……” 这时候再不躺上去就是辜负人家一片好意了。我对她道了谢,又问了她的名字,这才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好梦。 梦里梦见了丹序,我梦见那时还是个清朗小少年的他,他不爱说话,跟在我身后,我不知道他那尊贵的仙位,以为他是哪座小山头的小仙君,于是学着隔壁黑熊大婶的语气问他, 小仙君,家中可有妻室啊? 若是没有,可有心上人啊? 他好像没听懂的样子,轻轻摇头。 我毕竟也是不懂这些情啊爱啊的小竹精,爹爹很早就去世了,我不知道他与娘亲有多恩爱,也不知心上人的意思。 这些都是从黑熊大婶珍藏的话本上看来的,大抵,心上人就是想要与他结为夫妻的意思吧。 想到这个我又与他说:“不过也奇怪,话本上说的心上人,有时候怎的没结成夫妻呢?” 丹序自然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我本就是自顾自地说了这么久,一路上絮絮叨叨的也不嫌烦,道别的时候,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掌,我以为他终于嫌我烦了要拍我脑袋,脖子往后缩,没躲过。 掌心贴上来,他摸了摸我毛毛躁躁的头发,在额头上停留片刻,冲我笑了笑。 我开心得跺脚,一跺脚梦就醒了。 这一觉睡了四个时辰,用了午饭后,闲不住,问了安安,也就是绿袖那个小侍女,西海水君的住处,趁着消食的机会跑去找西海水君。 西海水君住的地方是一座小宅院,毕竟丧期一切从简。 到的时候我没走大门直接飞上屋顶一路找过去,西海水君捋着一把胡须在小院里煮茶,抬头对我道:“姑娘还是下来吧,屋上风大。” 我这才溜下来:“我就知道你门前那些守卫发现我了,肯定进来通报了。” 他倒乐呵:“不然老君养他们做什么。” “这两日你去哪儿了?可是去见了那个落魄仙君?” 他这话我不乐意听了:“什么落魄仙君,他是被冤枉的。 “那你不救他?” “我再等三日。”我斟酌道,“不过眼下有件事我需得问问你。” “什么事?” “你可否与我说说,这东海七皇子是怎么死的” 他淡淡道:“听东海那老头说,是旧疾突发。” “旧疾突发?”我皱皱眉,“是什么旧疾这般严重?” “这老君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小七殿下平素也不是个什么好人,年纪轻轻不走正道,没什么值得惋惜的。” “为什么这么说?” 西海水君急急抿一口茶:“你是不知道,这七殿下啊,专喜好那些长得标致的孩童,从凡间抢来过不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在我们四海可是出了名的,东海水君被蒙在鼓里,都是姚安那妇人替他给挡下来了,不然,早就被告上九重天了,哪儿还有他的活命在!” 我又想到地道下那一堆堆厚重的白骨,有些喘不过气。 “还有啊,以前东海上有人闹过,是一群妇人,穿着破烂衣裳就站在水边哭,哭她们的儿女,边哭边闹,说什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不见了,告官老爷也没人管,你说也是,这地方,神也不管鬼也不管的,有个什么哭场!” “然后呢?” “然后?这我也是听人说的,那群妇人在水边哭了半个月,水上不太平了,发了水翻了船,这水潮一消一涨的,把人都给弄没影了。” 他脸上挂着笑,仿佛说着毫不相干的话,我却听得浑身冷汗。 四下除了我俩再无他人,我抽出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上一杯茶,一口饮尽:“七殿下他不是有怪癖,他抓那些孩童,是来炼丹的。” 西海水君手上动作顿了顿,静静看着我:“你……” “我知道你方才那番话的意思,你无非是想将这件事上告到天帝跟前,让我知道那件事情,也是想知情人多一些,让我同你站到一条线上。” 他捻捻胡须,眼睛透着精光:“竹生姑娘果然聪明,我小看你了。” “你放心,若这件事是真的,我必定会随你将此事报上九重天,丹序若是在此,也会同我一般查到底的。” “上次见你,你还叫他丹序仙君,如今便直呼名讳了,看来不多时日老君我又要喝喜酒了,等了这么多年,也不知这酒的味道好是不好。” 西海水君又开始老没正经了。 我对他道:“你怕是误会了 分卷阅读46 ,我们现在先说正经事!” “那丹序的喜酒也是正经事啊。”他嘟囔两声,看看我,声音越来越小。 我重新回归正题,将昨天晚上地道的事与他仔细说了。 他神色慢慢凝重起来,到最后我讲到地道里还有人的时候,他连胡子都不捋了。 “我还以为他不过是个纨绔,不曾想这其中还有这般曲折,听你所言,姚安也知道,说不定她还帮着她儿子抓孩童回来炼丹,这个妇人真是歹毒心肠!她也有儿女,怎会不知那些妇人失儿丧女的苦处!” 我摇摇头:“有可能还不止姚安,说不定东海水君也是知情的。” “不会,”西海水君说道,他眼睛看向一边,似乎陷入了回忆,“这臭老头肯定是不知情的。” “年少之时我俩拜师同一宗门,他是我师兄,是师父最得意的门生,我是看不惯他平日做派,但他脾气硬,眼里容不得沙子,不会任由这种事发生的。” 夜探 他与东海水君素来不合,都能说出这般话,我也不好多言,于是问他:“可七殿下他炼丹来什么呢?” 西海水君也满脸疑惑。 “老君修道这么些年,也知道一句话,”他顿了顿,“这炼丹一术,不为修道,便是入魔。” 他这话倒是点醒我,这七殿下若真是在修炼什么邪魔外道,那这件事就不单单是东海这一方土地的干系,到时,怕是仙魔两界的恩怨也会被牵扯出来。 事不宜迟,我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定,对西海水君道:“你看这样如何,左右我最近见不得人,不如我私下去查查?” “这恐怕不妥吧。” “没什么不妥的,我小心些应该不会被发现,你放心,这种事情我自有分寸。” 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 我从安安那处打听到了七殿下原本封的大殿所在,就在上次那座小殿不远处。 于是当天夜里趁着守夜人轮换的时候潜了进去,有了上次的经验,我一进到里面就循着每个房间找机关,那个小殿尚且有地道,那七殿下这个大殿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殿主人死了,守夜的人也只在殿外巡逻,这方便了我一间间的搜罗。 这个大殿很多房间都是空的,我一直找到里面,发现了他的书房。 因为避明火,书房里没有灯,架子上一排排夜明珠在夜里亮着,是温润的白光。 令朱阁好歹是座藏书阁,我在里面守了六百年,眼睛略微一扫也大概知道了七殿下书架上的书卷名录,都是中规中矩的仙家心法。 不应该啊,他若修了邪术,再怎么也得有几本防走火入魔的心法吧。 我揉揉太阳穴,正转身准备去他寝殿,听到书架靠着的墙壁有些响动。 我凑过去轻轻叩了叩, 墙后面是居然空的。 我恍然大悟,仔细找了找,沿着墙边那道缝隙一把推开书架,一道黑影猛地蒙上来,一双手捂住我的嘴,我下意识挣扎,力气没有对方大,被他快速拖进墙后的小隔间。 黑暗里,一根绳子在我手腕上缠了好几圈,那人将我推到角落里,依旧捂着我的嘴。沉默了两秒,那人松开我:“怎么又是你?” 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转头一看,这人一身黑衣,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一脸戏谑。 是地道里那个人,他居然还没走。 他见我一直瞪着他,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过来解开绑住我手的绳子:“绑你真没什么意思,你自己一会儿也能解开。” 我伸手就想擒住他,他却躲开,将我手往外一推,低笑:“小娘子,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上次是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我才没对你动手,这次可就不一定了,且不说你能不能打过我,我俩若是这会儿动起手来,外面那些人可就进来了。” 我眨眨眼:“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四处周游的闲人。”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都交了底了,你不信那我有什么办法。”他耸耸肩。 我收回手:“那你到东海来干什么?” “我来东海干什么?来找宝贝啊。”他眨着眼凑近我,“你不知道啊,这东海水底宝贝可多了,特别是这个东海七殿下,听说他手上有颗宝贝聚灵珠,用一次能涨五百年功力呢,据说还能生肌活骨,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说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别过脸不再看他,目光开始在这个小隔间里逡巡,这边书架上也堆满了书,但是内容就大不一样了,有很多都是禁术法门。 他也在一侧翻翻找找,一边问我:“姑娘可否告知芳名啊?” “你呢?” “裴泠,你也可以叫我裴郎。” “竹生。” “噢?竹生姑娘,你也帮我一起找找那颗聚灵珠啊,我还 分卷阅读47 指着它永葆青春呢。” 我实在懒得理他,等翻找完后转头看,看见他手上翻着一本纸卷,看得入了迷。 我皱皱眉:“你在看什么?” 他抬起头,将那一把纸卷猛地握紧,脸上笑得灿烂:“没什么。” 不太对劲。 我皱皱眉:“是什么东西,我看看。” 他往后退开两步,叹口气:“姑娘,我要的东西找到了,就不陪你玩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他早前说的什么聚灵珠什么宝贝都是在忽悠我。 “你骗我?” “你这幅表情还真是委屈,看得我都心疼了,但我也不是故意要骗你。”他再往后退两步,皮笑肉不笑。 我轻笑道:“你觉得我会让你跑出去吗?” “总归要试试,”他将纸卷放入胸口,“况且,你打不过我的。” “我记得上次交手的时候,你习惯近身动武,你一介女子,怎么能近身对陌生男子动手呢?冒这么大的风险,是因为灵力不够?还是说, 你的灵力根本就没用啊?因为凝聚不了,所以只能勉强依附着身体,如何都使不出来,我说对了吗?”他勾唇,笑得放肆,像是窥破了谁的旧疾,步步试探。 我沉下心:“我不想与你交手,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来东海有何目的,我便放你走。” 他斜瞰我一眼,“你又打不过我,我为何要告诉你?” 他侧身听殿外的动静,转身调笑道:“竹生姑娘是吧?下次可记得,要唤我裴郎。” 话落,他吹灭蜡烛,飞快逃了出去。 我咬咬牙追出去,听见殿外有人喊到:“大胆,何人夜闯大殿!”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守卫们踏在走廊上的脚步声一阵慌乱,我跟着裴泠一路翻上顶楼的走道,风吹得尤为狠烈,我几步追上去,见他缓缓转身,冲我摇摇头。 一道劲力掌风刮来,右肩一阵剧痛,我双腿一软,疼得几乎支撑不住,深吸了两口气,再抬眼,裴泠凑近我,轻柔地摸摸我的头发:“我方才想到,若是放你回去,要是被人知晓了我的行踪就不妙了,你说你,何苦要追上来逼我动手呢,姑娘生得这般貌美,实在可惜啊。” 他语调渐渐变冷:“看样子,在下与姑娘怕是没有下一次见面了,顶阁上风光这般好,你便替我下去看看吧。” 我冷哼一声,又一掌袭来,我侧身一躲,左肩堪堪擦过他的掌风,借力向外一跃。 这里是顶阁,从外面跳下去,约有半座含居山的高度。 我捂着右肩一个劲往下坠,回头看时,只见裴泠一个急促的背影。 龙宫里天际相接处是水底层,没有月亮,但水面上的微光透过层层水漪映来,在极远处缀上一片蓝色水雾,楼阁上点着稀灯,小径上满是明明灭灭的光,那是傍晚时分侍女们一排排换上灯芯侍弄的。 若不是右肩还疼着,我是肯定要停下来好好赏一番景致的。 我轻叹一口气,闭上眼独自坠了一会儿,突然感到身下一片柔软,这才睁开眼。 我那片小云,虽然许久不用,但关键时候它总是在我身边的。 我这时才缓缓坐起身,扯开衣服领口看了看,右肩上乌青一片,隐隐能看见里面紫红的血管,这才松口气。 只是劲道大了些,没毒。 小云缓缓落地,我理好衣襟,还没站起身,一群人已经围过来,三名守卫上前来架住我,我有伤在身,自知逃不了,只好对他们道:“诸位大哥,夜闯的不止我一个,还有一个往北边逃了,你们不能让他逃了。” “大统领已经带人去追了,”领头的守卫将横在我脖子上的剑移开少许,“你又是什么人” “我,我是天上一个小仙侍。” “胡说,丧期的仙侍名册上可没有你。” “与她废什么话,带她去见大统领,回去再慢慢审。” 这时一名守卫疾步跑来:“后面另一个也抓住了,大统领让我们过去。” 领头的那个点点头,对我道:“另一个也抓住了,过去把事情都交代清楚。” 这个大统领可以啊,这才好一会居然就抓到裴泠那家伙了,只是,应该不会抓错人吧。 我被他们推搡着带过去,远远就见裴泠那厮双手反绑在身后倒在地上,好像被打得很惨,满身狼狈。 我看清了真是他,一时乐的,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 领头的守卫瞪了我一眼:“笑什么笑!” 我收敛了笑,对另一边那位大统领大声道:“大统领你真厉害,这家伙这么狡猾你都能抓到,实话与你说,他才是那个夜闯的,我是为了抓他,右肩还被他打伤了,好大一块掌印,疼得要死。” 那位大统领轻咳两声。 “不过两天不在本君眼皮底下,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我呼吸一促,看见一道浅荷色的身影从大统领的身后走出。 分卷阅读48 守卫们面面相觑,将我脖子上的刀撤下,丹序朝我走来,他的衣裳太过干净,比我这一身摸爬滚打的好多了。 我忍了忍,问他:“你怎么来了?” “担心你这根傻木头的安危,赶过来的。” 我咽了咽喉头的酸涩,一时间只觉得血气上涌,还没等他走到我面前就一头扎过去,脑袋直直撞到他胸膛上。 他手掌落到我头顶,轻轻柔柔地:“哎,这是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 我埋头闷闷晃着脑袋,整个人都泛着酸意,听到他的话,眼眶猛地一热,半张脸都被打湿。 “我疼……丹序,我好疼。” 从小到大,九百年个春秋,从来没有这么疼过。甚至每次你一走近,都疼得更加厉害。 不能被人看见,只能在你面前哭。 候郎君 模模糊糊睁开眼,是一帘微微飘摇的床帏,我捂着右肩缓缓坐起来,闻到了一股冷梅香,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是丹序身上的气息。 “醒了?” 丹序掀开床帏,他手上端着一碗粥,凑近我看了看:“没什么大碍,来,喝点粥。” “不想喝,没味道。”我皱眉。 丹序坐到床边:“你伤还没好,只能吃些清淡的。” “那我不要了,反正不会饿死……我想吃酱肉,切成大片大片的那种。” 丹序脸色一黑:“你还挑上了,有粥喝就不错了。” 帘帷外传来一声轻笑:“竹生姐姐,这粥可是仙君亲手熬的,你可不要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我的目光从那碗粥移到丹序脸上,纠结了片刻,伸手要接碗,小声道:“我喝还不行吗。” 丹序移开碗:“我来,小心烫。” 他把勺子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我面前。 我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顾不得许多,凑过去安安静静吃了一口,看看丹序,又低下头。 粥里的味道酸酸的,我扒开碗一看,里面有熬得酥烂的酸甘果和肉沫。 丹序将我头推回去:“别乱动。” 这时,外面传来绿袖清脆的笑声:“竹生姐姐醒了便好,仙君,绿袖先告退了。” 我这才想起绿袖似乎一直在外面,厚脸皮也拉不住了,三下两口就喝完了粥,靠在床边养神。 “你把绿袖救出来的?” 他摇摇头:“东海水君放她出来的,淮书已经回九重天去了。” “这家伙太不仗义了吧,我为了救他到东海来,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我愤愤不平。 “天上催得紧,他不得不走,你知道你睡了多少时日吗?” 我伸出两根手指。 丹序轻笑一声:“足足五日,本君还以为你是睡晕过去了。” 我咋舌:“居然这么久?” 丹序不答,我又问他:“对了,裴泠那儿有没有审出什么东西?” “魔界跑出来的一只魔物,本君派人去魔界调查他底细,顾越传信来,说这是他大哥以前的护法。他这两日正往这边赶,在那之前,本君不便插手。” 顾越的大哥,多年前叛乱的那个? 我追问道:“裴泠什么都没说吗?他偷的那卷册本上面有什么?” “用孩童骨血炼妖丹的邪祟法术,就是那日你在地道看见的,东海七殿下确实与魔界有勾结,东海水君向天帝上了折子请罪,还没批下来。本君这段时日倒是在想,你说这背后的黑手,会不会是魔界大殿?” “魔界大殿下不是在叛乱中死掉了吗?” 丹序摇摇头:“没人看见,逃走了也未可知。” 再小憩了一会儿,我决定下床走走,安安守在门外,见我下了床立马叫来了绿袖。 绿袖告诉我,丹序正在水牢审问裴泠,我点点头,寒暄了几句,对她道:“你带我去丹序房里,我等他回去,有事与他商议。” 绿袖脸上有些古怪,她眨眨眼:“丹序仙君的房间……就是你方才躺的哪一间。” 我睁大了眼睛:“我和他一间房?” “不错啊,仙君说他要照顾你,一间房就足够了。” 可是那间房里就只有一张床,我昏睡了五日,他岂不是和我同床共枕了五日。 一时无语,绿袖将我送回房也离开了,我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放茶壶回去的时候不小心手一抖,那只小茶壶擦着桌子边缘往下滑落,我连忙伸手去接,还没碰到茶壶,它竟自己漂浮在空中。 我一愣,看了看自己的手,微微松力,茶壶猛地砸落在地,溅起滚烫的茶水,落在我裙摆上。 我脑袋轰地一声,屈起两根手指在空中滑动,茶杯里的茶水也随着我的手指上下浮动,最终落回到茶杯里。 体内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灵力游动在四肢百骸,但又不是杂乱无章的,它妥帖依附着经脉 分卷阅读49 ,就好像它原本就是我的。 我卸了力,一把坐回床上。 仿佛出窍的灵魂回到身上,我压住心头的狂喜,只想蹦起来翻两个跟头。 不是我的幻觉,是真的, 我这算是因祸得福吧,几百年的灵力终于能凝聚了。 我确认了几次,盘腿在床上运了好几次气,一阵运功下来,只觉得浑身灵气充沛,连右肩的疼痛都缓解了许多。 门被推开,丹序一身浅碧,衣角无风自动,那是他周身四溢的灵气,托起轻盈的衣角,随着步子摆出细微的弧度,更显神人之姿。 我跳下床拉他:“仙君,你来替我探探脉。” 他被我拉得差点踉跄,凉凉的指尖搭上我的手腕:“这幅模样,该不会是喜脉” 我斜瞰他:“别说笑了,你仔细看看。” 他指尖在手腕上移动寸许,突然抬头看我:“你体内的灵力……” 我笑道:“对啊,我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好事,受了伤睡了五日居然能凝聚灵力了,你说我是不是还得好好谢谢裴泠。” 丹序低头笑了笑,抬手揉揉太阳穴,:“你高兴就好,本君今日有些乏了,先休息了。” 他一脸疲态,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我连忙道:“天色也晚了,你先就寝吧。” 丹序走到镜子前,伸手拆开发髻,卸下玉冠后脱下外衣搭在屏风上。 他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转眼就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睡着的脸。 我移开床边的夜明珠,在书架上找到志怪本,翻了数十页,困意也滚滚袭来。 纠结片刻,揉着眼睛来到床的另一边。 按绿袖说的,我与丹序已经睡在一起五日了,实在没什么扭捏的,何况这床这么大,二人清白昭昭明了。 这样想着我也就倒头躺下去,往丹序那边凑了凑,蹭到一片被角。 夜晚静谧,我脑中渐渐混沌,正要睡熟之际,腰上猛地环上一只手臂,我穿得单薄,那只手冰凉的温度印在腰际,把我冷了个机灵。 我转个身正想发作,丹序却拦住我的腰往他身边带了带,这下我脸几乎就贴在他胸膛上了,我又羞又恼,挣扎着冒出头,轻声斥道:“丹序你松开。” 他岿然不动,我手脚并用:“你这是没睡醒啊还是怎么的,快松开,丹序,你这是趁人之危不君子,你可是仙君呢!” 他可能也嫌我乱动得厉害,低头,下巴在我头上蹭了蹭,像在安抚。 我一头黑线,打算把他叫醒。 “竹生,乖。”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这一声叹息杀伤力之大,直接让我左边身体酥软了,一只手将我的头按向他的胸膛,我足足愣了两秒,满脸通红地埋在他脖颈边呼吸,他身上温度很低,冬天已经过了,他怎么还冷成这个样子。我手搭上他的肩,轻轻叹口气,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而这样一觉好眠带来的后果就是第二日早上,丹序和我醒来后大眼瞪小眼,他眨了好几次眼睛,好像还不大清醒,最后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我内心一阵狂乱,他亲完后才反应过来似的,一把松开我想要下床。 占了便宜就想跑,我连忙拉住他,爬起来结结实实的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我松开:“怎么,你亲我就行,我亲你就不行了啊?” 其实我也是硬着头皮说的这些话,脸上都要烧起来了。 “你上次在刘府外面说你喜欢我,我后来想想吧,要是一直跟着你,我找到如意郎君应该是没可能了,然后我这段时间也想了一下,我六哥挺喜欢你,家里的小笋头也喜欢和你玩,娘亲素来喜欢你这种清清朗朗的小公子,想必也是没有异议,另外我呢,我已经九百岁了,实在是很老了,所以,”我轻咳一声,抬头看着他,“你若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我耳尖都烧起来了,说完压根不敢看丹序,缩到一边抱着被子,我感觉自己刚刚就是胡言乱语了一遭,脑子里就只记得我对他说的那句我也喜欢你。 完蛋了,我不该这么冲动的,九姐说过女孩子一定要矜持,我这番不管不顾,不会吓着人家吧。我懊恼地抓着被子,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下去。 丹序没有说话,整个屋子里都是寂静,他缓缓起身,走到床边换上衣服,又在妆镜边找了一会儿,簪上他的玉冠。 我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脸都白了。 心头一时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我别开眼,扯住被子蒙上自己的头。 我不知道他这算什么意思,委屈得只想马上回卫丘抱着娘亲哭。 头顶的被子被扯下来,一片光泄下来,下一秒丹序挡住了那片光。 他看着我良久,轻笑道:“怎么还哭起来了,我又没欺负你。” 我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一时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了,别折腾了,起来洗漱。” 他把我 分卷阅读50 拉起来,我站在床边,看他将我外衣取过来,小心帮我换上。 我瞪着眼睛看他,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 “你刚刚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吗?”我忍不住小声问道。 丹序替我系好腰带:“听到了。” “那你……” 他带我来到妆镜前,拿起白玉梳替我梳起发来,我只好由着他,看着镜子中,他将头发分为上下两股,上面那一股编了编,微微收紧,一圈圈盘上,用我那根竹玉簪固定住后,他又将下股两边的一缕头发编成小辫,任它们披散下来。 “编得不好,不过还能看得过去。”丹序低头,轻轻念道,“新绣未成玲珑步,半盘额发候郎君。” 这是凡间戏文里的诗句,阁中姑娘许人之后,就不能梳儿时双髻,需得将一半的头发盘起来,意为等候良人求娶。 他眼带笑意:“今日你说的话我记着,竹生,你记得,这半股头发可不许放下来了。” 请聘 等我和丹序终于出门的时候,天已亮全了,头顶上传来一阵厚重的钟声。 那钟一共敲了九下,这是龙宫接待贵宾的盛大礼节,浑厚的钟声传遍整个东海龙宫,告诫水族生灵,如同某种朝拜。 丹序收回目光:“看来顾越已经到了。” 我点点头。 他左手牵着我,说着就要往水君殿去,刚转身便听得身后一声轻咳:“见过丹序仙君。” 是西海水君。 他上前两步,目光在我和丹序牵着的手上转了转,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想松开,丹序却是不放,他一副坦然:“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西海水君被他呛了声:“这魔族三殿来了,老君总得去见个礼不是。” 丹序转身:“竹生灵力低微,你让她去殿中调查,她受了伤,你自己撇清干系,还真是知情识礼。” 我就说丹序怎么对西海水君这般态度,原来是我的原因。 我想起之前与西海水君商定事情,他答应得痛快,当时没细想,如今想来,他大概也是把我当成一颗棋子了。 不过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是我自告奋勇要去殿中探探,谁成想好巧不巧碰见裴泠,这才着了他的道。 我拉拉丹序:“这也不能怪他,是我莽撞了。” 丹序不答,我俩一路走到水君殿外才将手松开,进殿中一看,人还真不少,东海水君坐在正座上,顾越坐在侧位上,他没有带随从,另一边是水君的众多儿子,堂上跪着裴泠,他受了伤,腰背都要支撑不住,只靠旁边的守卫勉强架着。 落座后,听顾越道:“大殿下现下何处?” 裴泠抬头看了顾越一眼,摇摇头:“不知下落。” 顾越冷笑道:“三百年前大哥犯上作乱,父君镇压后,遍寻不见大哥尸骨,如今你尚且还活着,大哥他总不会灰飞烟灭了去。” 裴泠咳了咳血:“信不信随你,我逃回一命已是侥幸,大殿下的下落就更不知了。” “我是大殿的护法,当初立了血誓,若大殿他还有一丝生息在世间,我会不去找他” “一派胡言!东海七殿下怎会与你这般喽啰勾结,你背后必定另有其人?快说!” 裴泠这下却是不再言语了。 顾越明显被裴泠激怒,他从身后抽出一根红色的长鞭,鞭上的戾气激得我不自在,这根鞭我认得,是魔界独有的刑具,专抽魔物魂魄的,一鞭下去能将七魄抽出五魄来,等其自动回体时再抽出来,如此往复,让受刑之人痛苦不堪。 顾越站起来,一鞭朝着裴泠背抽过去,霎时间,皮开肉绽,裴泠痛苦地趴在地上,他浑身动弹不得,被抽中的背上冒起红烟,随后,水君殿上便响起了他那惨绝的叫声。 顾越向前两步正要继续动手,东海水君却叫住了他:“三殿下息怒,我那不孝儿丧期未过,还请殿下勿在我水君殿大开杀戒,也算卖老君一个面子。” 他这话说得客气,顾越果然收了手。 “我与七殿下有勾结?”裴泠低低笑起来,“七殿下修了邪术,我又刚好被你们抓住,你们便认定我与他有勾结,我不过路过此处,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抓来严刑拷问,还妄想大殿他还活着,真是可笑!” 东海水君冷哼一声,将桌上的一沓纸卷挥到裴泠面前,这些书信早前丹序已经给我看过,那上面是后来在七殿下寝宫找到的书信,都是与裴泠来往的信件。 七殿下从小体弱,因此颇得东海水君怜惜,他不甘心,从裴泠那处得知用孩童炼丹可修复精元,于是上岸抓孩童回来炼丹,这事被姚安撞破后,母子俩又一同欺瞒东海水君,而东海水君忙于政务甚少打理水宫内事,姚安大权独揽,欺上蒙下骗了这么多年。 相应的,七殿下也暗地将整个四海水系的大小动作全都通知给裴泠,做了裴泠在四海水系的眼线。 书信中未有丝毫提及魔族大殿下,但要说没人在裴泠背后操作,我是万分 分卷阅读51 不信的。 裴泠抬起头,怨毒的眼神转了一圈,最终落到我身上。 他嘴角渗着血,猛地发狠挣开架着他的守卫就向我袭来,他看向我时我便早有防备,翻身闪到一旁,殿上一群人似乎没想到他还能动,一时间都没动作,裴泠那一双发红的眼睛依旧盯着我,我听他低声嘶吼:“都是因为你!” 然而他说完竟转了个方向,朝丹序击去。 丹序眸色一凝,起身退开半寸,裴泠一掌劈开丹序面前的桌子,千年沉水木做成的桌子瞬间被劈得四分五裂。 丹序足尖轻点,他抬腿,一条腿猛地踢下,将裴泠压跪在地上,裴泠这时也不知哪儿来得那么大的力气,他双肩向上一抬,挣开手上的铁铐就丢向丹序,丹序衣袖轻挥,铁铐砸回去,恰在这时,顾越一记取魄鞭凌空甩来,裴泠堪堪躲过,他脸上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徒手抓住半根取魄鞭往丹序那边击甩去。 丹序眸色不变,向后微微站定,自袖中虚空抽出一把长剑,这把剑剑身纤薄,刻痕贴合着上古符文,寸寸环环收拢于剑柄,上面镀着清寒的白光,凌冽剑气在空中肆意侵袭。 取魄鞭还未靠近便节节尽碎,丹序右手握剑,剑身稳若磐石,发出清亮入云的剑啸。 一万年前,天帝于苍禹山受十万雷霆之刑,九九八十一个日夜,神山之灵感其虔诚,化为长剑佩于天帝腰间。 天帝爱其剑气凌厉又颇通灵性,赐名照岁,八百年前,这把照岁剑作为千岁礼被天帝赠予丹序,成为了丹序的佩剑。 取魄鞭被打回,丹序反手收剑,顾越飞身上前,手中结印将裴泠劈倒在地,殿上这才消停下来。 而至始至终,东海水君与他那一众儿子也只是在殿上坐着,谁也没有出手。 西海水君悠悠道:“都在自家殿上闹起来了,东海水君怎的也不出手帮个忙?” 东海水君笑道:“丹序仙君一人足已,老君实在不便添乱。” “原来如此,老君还以为你对仙君心中怀怨不肯出手,想来是我心胸狭隘了。” 他这话一出口,东海水君那一众儿子们忍不住了,三三两两站起来指责西海水君故意揣测挑拨关系。 要我说这西海水君也真是嘴欠,那副模样恨不得在殿上打起来。东海西海积怨甚深想来不是没有缘由的。 “够了。”东海水君制住他们,“小七罪有应得,但如今丧期未过,本君不愿再生事端。” 他转身对顾越道:“三殿下,裴泠此人东海不便处置,还请你将他带回魔界,勿要再生祸事。” 顾越道:“这是自然。” 东海水君手撑着额头,长叹一声:“既然如此,此事就此了解,丧子失妻之痛未能自处,本君无心他事,怠慢诸位了。” 顾越似乎对他大哥的事情追查得紧,第二日便带着裴泠回了魔界。 ————————————— 绿袖绕着我转了两圈,她看着我的发髻:“这几日的同床共枕果然不简单,我果然没看错,你与丹序仙君果然有一腿。” 我捂她嘴:“你这丫头在哪儿学的这些话。” 她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丹序仙君这个人吧,性子挺清冷的,但是对你还是很好的,你不知道,你昏睡那五日,他可是天天守在你床边呢,我还奇怪呢,你不过是肩上受了一掌,他也不至于盯得那么紧吧。” 我低下头。 “不过后来我想想,真心欢喜一个人,大概都是这样恨不得时时刻刻看着他。”她干声笑笑,“淮书什么时候这般欢喜我就好了。” “姐姐,你交交我盘发吧。”她转过身看我,眼睛闪着光,“我不会这个。” “可以,”我有些狐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回房间的时候丹序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本书,他见我来了,准备收起桌上的书。 我叫住他:“你在看什么?” 丹序摆摆手,将书递给我,我一看,是那日我与裴泠争抢的那本书。 我抓过来,翻到最末页,发现最后三四页都被撕掉了。 我皱皱眉,听丹序解释道:“拿到的时候已经撕走了。” 他从我手中抽走书,俯身凑近我:“别想了,魔界的事本君不愿插手,等顾越回去慢慢查吧。”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在东海耽搁这么久了不太好意思。” “回去”丹序一双眼睛笑开,“事情还没完呢,回去干什么?” 我眨眨眼。 “淮书向天帝讨婚书去了,约摸后日到东海,本君可算是他与绿袖的作媒人,怎么也得亲眼看着他来东海下聘后才能离开。” “什么”我这时才恍然大悟,“难怪今日绿袖还向我学盘发,不过淮书怎么会……他不是一直……你们怎么都不和我说啊。” 丹序被我这幅模样逗笑了:“所以现在告诉你了。” 我满腹疑惑:“不过淮书他怎么就想通了呢?”b 分卷阅读52 r   “你昏睡的那几日里,东海水君与淮书在水君殿谈了整整一天,淮书出殿后来找我,拉着我给他和绿袖作媒。”丹序哭笑不得,“本君活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给人家做媒。” 天劫 “可能你看着比较像凡间的媒婆吧。”我损他,“就是看你长得喜庆。” 他敲敲我的头:“他是怕天帝不同意,由我来做媒,天帝也会多在意些。” 我点点头:“其实我早就想到会是这样,淮书只是嘴上不松口,他与绿袖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绿袖一个女儿家,他不可能不娶她。” 这大概就是绿袖这两天不怎么开心的原因了,淮书是要娶她了,可是她也知道淮书是不得不娶,心里自然不痛快。 本来还以为要等上两日,不料第二天一早,淮书已经赶到东海了。 他来去匆忙,神色间略有疲态,看见我也只是欲言又止,他手上捧着天帝批下的婚书,一张薄薄的金色文书,牵着绿袖叩拜到水君殿上,高堂上坐着东海水君,绿袖的父母去世多年,婚事便由她的义父,东海水君一力承办。 东海水君眼里看不出喜悲,他免了淮书二人的礼,良久,长叹一声:“阿袖她爹娘已经去了,既无父母,也无亲长兄幼弟,嫁入你天宿阁,老君望你款意待她,予其和乐,淮书,可允否?” 淮书一揖叩地:“诚允。” 绿袖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她眼里噙着泪,抬头看了看东海水君,一串眼泪就嗒嗒落在地上。 淮书这才发现她的不对劲,他忙转身,僵硬地去替绿袖擦眼泪。 绿袖抽抽搭搭:“干爹,现在不过请聘,我还没嫁过去,你怎么说得如此伤心,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东海水君被她逗笑了,亲自下堂扶起他俩,将绿袖的手交到淮书手中。 —————————— 当天我与丹序便回了含居山,一路上青鸾叫的急促,我不知道它是受了什么刺激,只当他是许久不见丹序有些激动罢了。 我在后山泡了两日温泉,将身上的风尘好好洗净。 丹序提前告诉我,说他为期半月的天雷之刑要到了,到时层云密布雷雨带煞,绵延方圆五百里,让我在这几日仔细封山,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要去打扰他。 我确是有些担心他,明里暗里问了几次天雷之刑于他有无大碍,又怕他嫌我烦,只好将心头的担心化为行动,天天照着菜谱给他煲汤。 因为封了山不便出门,食材也不好弄到,我于是日日清晨都先在山上转一圈,抓个赤尾鸡什么的回去下厨房。 不出五日,丹序便来敲我门了,他一身浅碧衣裳,靠在门外被风吹着像山顶上的一杆绿松。 “你可知道你这几日干了些什么?”丹序问我。 我想了想:“也没干什么,就抓了几只赤尾鸡煲汤,你的天雷之刑不是要到了吗,特地抓来给你补补。” 丹序轻声道:“煲汤?那本君怎么一口都没喝上?” 我波澜不惊:“这个味道委实差了些,没好意思拿给你。” 丹序哭笑不得:“你可知道,这两日山上都要闹翻了,生灵们一个个都来找我,让我将他们赶出山去。” “为什么?”我皱眉,“就算你的天雷之刑马上就要到了,他们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啊?你在含居山养他们这些年,他们这也太过寡义了!” 丹序按住我:“若是天雷之刑倒还不算什么。” 他眉间微动了动,眼里含着笑意漾出的水波,唇角微微抿起,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我将他先前说的话联系起来,这才明白过来。我松开他的手,轻哼一声:“我总归是为你好,不过每日抓一只,他们居然这么计较,状都告到你面前了。” “不要你煲汤来替我补,这几日一直在房中调息,左右都不见你,怎么感觉倒还瘦了”他伸手捏捏我的脸,“捏着没以前舒服。” 我拉下他的手:“光天化日拉拉扯扯,你好歹注意着点吧。” 丹序摇摇头,贴近我,语调淡淡:“你让我再抱抱,接下来指不定半个月都抱不到你了。” 我心里乐滋滋的,拍拍他的肩:“那也不防事,这半个月我会一直守着你的,哪儿也不去,你抱不到我我可以抱你啊。” 我脸有些红,望进他的眼:“我素来说到做到。” 丹序脸也微微染了红,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件事我想问你。” 我神色稍敛,问他,“在东海的时候,我受伤醒来的第二日。” 丹序定定看着我,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扫他一眼:“你是不是趁我昏睡那几日对我做了什么?” 丹序贴在我发上的手一僵,他嘴角不自然的抿了抿。我挑眉道:“你别当我不知道,你那日醒来亲我额角,我起初还当是碰巧,后来想明白了,我昏睡那五日,你定是占了我许多便宜。” 丹序淡淡笑了,应 分卷阅读53 道:“你倒还聪明,不过本君自是从无逾矩,你若当真认为我占你便宜,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眼下可是要将这便宜占回去?” 说着他就将脸凑到我面前,我忙往身后退,转回木桌旁勾上桌上的空果篮,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今日不抓鸡,我去山中提点果子回来,这下它们总该不会说什么了吧?” 丹序的声音传来:“早去早回,若同上次一般迷了路,本君可不会再冒夜出去寻你了。” 我撇撇嘴,挎着篮子一路跑得飞快,忙活了小半日,我捧着一篮子果子正要回去,几根藤蔓凭空出现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放下篮子,藤蔓抽散而去,桃花精渐渐出现在我面前。含居山有丹序的照拂,最是养灵,只不过这山中大多数草木闲散度日惯了,也怠慢了修行,故而大多连人形都化不出。 桃花精虽能化出人形,却也是半透明的单薄模样,弱不禁风得很。 我问她:“你今日怎么舍得化出人形来?” 她笑着摇摇头,正色道:“阿生,仙君的天雷之刑是不是要到了” “丹序说应该就这几日了。” 桃花精皱起眉:“我有些担心仙君,天雷之刑非同一般,仙君仙资深厚我固然知道,只是我最近时时觉得不安,故而才来问问你。” 我安慰她:“你别太担心,我在典籍上看过,这些上仙们受的天雷之刑虽然厉害,却也没出现伤及性命的情况,只是受刑之时难熬了些,我会仔细照看他的。” 桃花精皱起的眉头却没有松:“可是,自从仙君与你自东海回来,我便觉得,仙君他有些不太对劲了。” “嗯”我更加不解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看我一眼,解释道:“含居山受了仙君仙泽蓄养,他若出了什么事,整个含居山的生灵都会有感应。” 我摇头:“他这几日一直在屋内闭关,我也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 桃花精点点头,转而轻笑道:“大概是我多虑了,此次天雷之刑,仙君定然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桃花精的那番话让我当天晚上辗转反侧了许久,闭上眼之后,是被沉闷的雨水声扰醒。 细细密密的雨从漆黑的夜空落下,我甚至可以听到每一滴雨打落在树叶上的声音,沉沉郁郁的仿佛顿挫的鼓点,天地被稠密的雨声包裹着,就连空气中也夹杂着潮湿水雾。 我到含居山这么些日子以来,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雨。正在这时,丹序房门轻轻响了一下,我神经本就紧绷,立马翻身下床往外走,看见他站在檐下,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身道:“吵醒你了?” “不是。”我摇头,“你出来干什么?” 丹序淡笑:“时辰到了,我得先去山顶。” 他目光放远,落在黑压压的天际,夜色下隐约可见暗流耸动。 他嘱咐道:“这一去是半月,你好生呆着便是,不要来找我。” “可是,我,我怕你出事。” “实在想来就来吧,只是到时难免狼狈,你可不要取笑我。” 不会的,我只是想看你一眼。 这话哽在喉头没有说出来,我也觉得有些矫情,冲他笑道:“等你平安回来,我便带你回卫丘见我阿娘。” 丹序款步走进雨里,雨如瓢泼却丝毫淋不到他身上,他再没回头。 不过几个时辰,天便亮全了,一夜细雨,山间温度骤降,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子,想着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便忍着浑身无力,就着雨水将好好打扫小木屋。 丹序的房间还有他的气息,残留的冷香让人心生安定,我在他房前站了一会儿,果断抱了自己的棉被到他床上,再躺上去,一觉醒来,暮色渐显,桌上虽然放着一些糕点,不过我却不是很想吃东西。 我坐到桌边给自己倒茶,突然听见一道惊雷,噼噼啪啪炸裂在山顶,那雷声像是从极远处一路翻滚过来,搅乱了满室的寂静。 我手一抖,茶水抖落在桌上。 我立时想去山顶看看,刚到走廊,看见青鸾缩成小小的一只坐在檐下,它的身形可以随意变化,变小的时候比一般的鸟类大三四倍,故而略显窄小的屋檐还能容纳下它。 我摸摸它的毛:“想丹序了?已经快一日了,我们去看看他吧。” 青鸾侧着脑袋在我手心蹭了蹭,我笑了笑,转身到屋后取出一把红色油纸伞。 我可没有丹序那灵气护体不怕雨淋,说起来这把油纸伞还是在凡间溜达的时候买的,做工也不精细,都快褪色了。 我抖抖伞面,举起伞就要走,不料衣摆被什么拉住,偏头一看,青鸾还是一动不动趴在地上,但它的嘴却叼住了我的衣角。 “你不要我去?”我蹲下来问它。 青鸾发出低低的啼鸣,它扭着脖子想将我往里带。我一头雾水,俯身问它:“是丹序不想让我去看他?” 青鸾泄了气,却还是固执的不松开放我走。 帝俊 分卷阅读54 我扭头不管它,站起身来,颈后突然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一双手接住我倒下的身体,我睁开眼,桃花精微微蹙着眉,她淡淡道:“冬霓山的蜕华散,阿生,你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就没事了,到时候仙君也该回来了……” 她还絮絮说了好些话,我却听得恍惚,头皮密密麻麻地痒着,再也无法集中视线。只是心里又觉得,桃花精应该不会对我怎样,但她为何固执的要让我睡一觉呢 所思猝然倾塌,猛地化成了一场梦。 —————— 我常常在梦里梦见卫丘,那时与我九姐还没有远嫁,我们喜欢坐在山腰上数星星看月亮,后来年龄长了,便喜欢看读些人间话本。说起来我识字,还是九姐幼时教我的。 我又梦到了卫丘的山腰,九姐躺在我身边,她还很年轻,笑容甜甜的,她一双手抚摸着我的头发:“今日怎么惹娘亲生气了,我从外边回来就见娘亲生着闷气,你又怎么了?” 我刚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整个身体像是被绑在这个躯体里,然后我听到自己那时稚嫩的声音:“今天遇见一位仙君,他迷路了,我为他带路才回来晚的。娘亲是怨我回来晚了让她担忧了。 九姐眨眨眼:“小仙君生得好看吗?” 我心头一喜,觉得九姐果然懂我,忙凑过去:“好看呢,瘦瘦高高的,但是不羸弱,眉眼也生得大气端秀,额,就像你最喜欢的那张张生画,他比张生还要好看呢。” 张生是凡间话本里的一位书生。 九姐不信:“我才不信,哪儿有那么好看,难不成还真是丹序仙君上我们卫丘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个仙君,忙问她:“怎么了,这位仙君好看吗?我怎么没听别人说起过?” “我也只是久闻这位仙君大名罢了,听许多草木姐妹们说起过,说这位丹序仙君真是九重天上一等一的人物,容貌天资非常人可比,风流气度更是一绝,就连广寒宫那不问素事的嫦娥仙子也夸过他端逸秀美呢。” 我咋舌:“这天上的姐姐们真会夸人,什么好词都往人身上加。” “你别不信,等哪日咱们一族有人飞升成仙了,便可窥见仙君一面,到时你便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我笑她:“说得你好像见过一般。” 九姐也笑:“其实你说的也对,丹序仙君似乎还未满千岁,年纪应该不大,许是她们夸大了。” 她这话却教我愣住了:“年纪不大吗?” “是啊,算来应该还是少年模样。” 我一把拉住九姐:“我,我今天下午见到那位仙君也是少年模样,该不会真是他吧?” ——————— 第二日天光乍现,我在山洞中醒来,九姐从洞外跑来,还没见找我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生阿生,我去山头打听了,真是丹序仙君,他到帝俊的府邸做客,要待上三日呢!” 被她吵得觉是睡不成了,我支起身子,九姐奔进来的身影猛然一顿,她睁大眼睛指着我:“你你你,你怎么,你是阿生?” 我看见她:“九姐你怎么了?” 她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成人了!” 我也是一惊,忙爬起来到洞外的水潭一照,还真变成了少女模样,再也不是那个顶着乱糟糟头发的孩童了。 我咬咬自己的腮帮,是疼的。 不是做梦,我兴奋得绕着山头跳了两圈,被娘亲捉住,她看了看我,对黑熊婶婶笑道:“早就说过,你看,我家阿生出落得真水灵,与我年轻时不相上下呢。” 黑熊婶婶笑她:“说笑归说笑,我瞧着阿生可比你年轻时可人些。” 一来二去,我竟还成了卫丘当时的传奇女子,大家都说,灵竹一族那个百年化不成人的黄毛丫头也不知得了什么道,竟脱胎换骨了般,一朝化得貌比天仙。 当然貌比天仙我是受不起的,卫丘这个小地方,土地神都不常见,更遑论看见什么天仙,卫丘上的生灵们别的本事没有,倒最喜欢胡乱编排,故而我也没将这事往心里去。 第二日下午,九姐神秘兮兮拉我到后山,一群花枝招展的花精扭着腰齐齐站着,九姐对她们道:“好,人齐了,我们走吧。” 我拉住她:“九姐你这是干什么?” 九姐眨眨眼:“帝俊今日宴客,带你去见见世面。” “可是跑那么远,娘亲又该生我气了。”我犹豫道,“不然还是你们去吧,我怕她担心。” “没事,就去几个时辰,天黑前肯定能回来,”她又道,“难道你不想去见见天上那些仙君仙子?丹序仙君也在里面呢?” 她这话直白得让那群花精们都羞赧地低下头,倒比先前扭腰作态的样子顺眼。 我正纠结,古朴浑厚的钟声敲了三下,浑浑从南边传来。 九姐拉我:“快走了,过一会儿宴会都开始了。” 不过一刻钟,我们就到了帝俊的桃花林。 帝俊这 分卷阅读55 位仙君生性闲散,不喜生人,终年在他自己的桃花林中饮酒作乐,他有一把玄光琴,据说能弹奏天地之音。 这次宴请仙客是因为,他半月前在南山觅得许多博石,块块巨大无比,是最佳的棋盘,所以请众多仙家前来挑选。 我们一群人在桃花林边缘徘徊,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乐,但是丝毫不敢靠近,怕气息暴露之后被帝俊逮个正着。 正纠结之际,听见女仙侍的声音:“仙君平日心宽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宴上仙客众多,仙侍竟然招待不过来!我看此番倒要叫人看笑话了!” 另一个声音委委屈屈回到:“仙君他老人家早早便将仙侍们遣散了,留下的本就不多……” 她还要继续说时,被打断了。 九姐拉着我的手跳出来:“含素姐姐,你看我们能帮忙吗?” 九姐一向活泼,大半个卫丘的人她都认得,总能套上几句近乎,光这一点都够我羡慕许久。 含素姐姐是帝俊府上的大仙侍,换上仙侍的衣服站在树下的时候,九姐跟我说道,这位含素仙侍平日虽然不苟言笑,却还是挺好说话的,因为没想到来的仙客这么多,殿上人手不够才拉我们来帮帮忙。 总归卫丘这处只有帝俊这一个仙君,帝俊的面子就是整个卫丘的面子。 我和九姐站到眺月仙君身后,看见帝俊半卧在青石上,他白发垂垂,笑意满满:“我这桃花林许久不曾迎客,众位仙客可不要嫌弃这地方粗陋,自在便是。” 众位仙客们便应和道:“自然不会。” 于是开宴饮酒,畅谈甚欢。 我与九姐伺候的这位眺月仙君很自若,从头至尾没麻烦我们什么事,站了不到一会儿,九姐便用密灵术唤我。 这是每个族类特有的感应语言,不用开口说就能交流,在这种场面下用最合适不过。 “坐在那棵大树下的,是羿芒仙君,据说是在人间立了大功破格升上来的,西边哪位拄着拐杖的,是破命仙君,要是能套着近乎,倒能让他算算你命里的劫。”九姐一位位给我介绍,我认了一圈,才发现这席上没有丹序仙君的影子。 九姐也疑惑了:“奇怪,不是说丹序仙君要来吗?怎么没见到他人呢?” 恰在这时,含素姐姐赶来对帝俊道:“仙上,丹序仙君醒了,正往这边过来。” 帝俊捋着胡子,大笑道:“昨日拉着他下了半局棋,喝了半壶醉仙,还以为今日要醉过去了,没想到这小子酒量还不错。” 席间有人道:“仙上,算起来丹序仙君还是您的侄儿,你可不能这么欺负小辈啊!” 帝俊摆摆手:“他哪算小辈,这小子啊,不知道厉害到哪去了。” 丹序来迟,他的白衣上染了褶皱,脸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坐到帝俊身旁:“叔父真是好酒量。” 帝俊摇着自己的酒壶,怡然自得:“我这酒仙的名号谁不晓得,你也敢与我拼酒。” “看上去有千岁了,不大像少年,是个青年仙君。”九姐的声音传来:“阿生,你说得真没错,确实比张生好看上许多,戏本里的书生都是他这般年纪的。” 我忍不住腹诽:“那照你说的,你觉得这位如意郎君会看上哪家的姑娘?” 九姐没搭话,我打直脊背,看见丹序仙君偏头看了我一眼,我被他盯得紧张,却见他又移开眼去。 他应该是认出我来了吧。 我轻轻松了口气,眺月仙君杯中的酒吃尽了,我弯腰续上,退身站定,突然脑中传来一道声音:“你是帝俊殿中的仙侍?” 我吓了一跳,左看右看都没反应,九姐也似乎没听到,我一愣,那道声音又传过来了:“怎么进来的?” 我转转眼,觉得实在是蹊跷。 “别找了,你抬头看看。” 我当即会意,抬头一看,丹序仙君也恰好看过来,脸上波澜不兴。 我避开他的目光,在脑中回应道:“现下确实是帝俊府上的仙侍,那日没问清仙君名讳实在是唐突,不过,仙君你,你怎么会我族的密灵术?” 我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的回答。 夜奔 我继续站了一会儿,觉得额头上有些发烫,伸手一摸,又不觉得。 羿芒仙君被请到宴上舞剑,我额头越来越烫,忍不住对九姐道:“九姐,我再去端几个果盘来。” 九姐看看眺月仙君的石桌,点头默许。 我小跑到溪边,探头往水里一看,额头上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是灼痛的感觉一点没消失,我往额头上敷上一点水,才感觉稍稍好了些。 正着急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我捂着额头往后看,一片白影遮住眼帘,丹序仙君那张脸出现在我面前,他神色有些紧张,拉下我捂住额头的手就凑近看。 他的下颌离我不过半尺,有好闻的冷梅香飘来,我被过近的距离吓到,刚想往后退,他又将我拉回来:“别动,你想再掉水里去一 分卷阅读56 次吗?” 我于是不敢动,听他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他又问我:“这里有什么感觉?” 我如实道:“有点烫。” “仙君,”我推开他站起来,“你还是先回去吧。” 刚刚满鼻子都是他周身的冷梅香,熏得脸通红,只能低着头不让他看出我的窘迫。 “本君说是要回房醒酒。” “你这里的印一直在闪光。”他指指我的额头,“最近对它做了什么吗?” 我这才想起为他带路那天,他在我头上按了一块印。 “可是我看不见这里有什么印啊?”我弱弱问道。 “我的印自然只有我能看见。”他皱眉,“不过怎么会这样?” 他还在细想,我忍不住又到溪边敷了敷水。 “你这两日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就,就和平时一般,额,吃饭睡觉。” 他唇角忍不住弯了弯,上下打量我一番,恍然道:“我知道了,那日原想着帮你一把,让你早日化形,不料你是草木之质,受不住这离火印。” 我听得迷迷糊糊,听到他说的离火印,随即附和道:“不错,我族最怕的就是火了。” “你能将这印除去吗?” 他摇摇头:“印加上就拿不下来了,而且,如果强行取下来于你不利。” 我心里咯噔:“那,如果不取下来,我会怎么样?” 他神色复杂:“会越来越烫,重则焚体而死。” 我长在卫丘两百年,邻里和睦相亲相爱,被天兵砍到天上做成竹简都算是比较惨烈的死法,从未想过还会有焚体而死这般惨绝人寰的死法,一时间吓得说不出话来,哆哆嗦嗦拉住他的衣袖:“那你还是把这印取下来吧,随便怎么淹死饿死都行,我不想焚体而死啊仙君,你救救我吧。” 我最怕的就是火,居然还让我焚体而死,苍天也太黑心了吧。 丹序也有些为难,他低声道:“早知不该听叔公的话,草木体质本就脆弱,是我自作主张害了你。” 见我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他一脸不忍,半响,似下定了决心,安慰道:“别哭了,我不会让你死的,还有个办法能救你。” 我擦擦眼泪,看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用刀划开自己的指尖,殷红的血立时就冒出来,然后他拉过我,就着指尖的血在我头上快速画了几下。 额头的灼烧感一点点消失,感觉像在伤口上敷了一块柔软的水垫,温温软软的。 我看着他的伤口自然愈合:“这样就好了吗?” 丹序看我一眼:“嗯。” 我摸摸额头,问他:“仙君,你确定这样就真的好了” 丹序:“这是水系法印,是我的本体护印。”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忙拉着他衣袖谢道:“多谢仙君救我一命,你的本体护印应该很重要吧,你真是太善良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回去一定天天在梦里谢你。” 见他不再言语,我扭头就想往家跑,刚刚劫后余生,我可没精力再去桃花林了,只想回家保命抱着祖宗哭一哭。 “等等,”丹序这时叫住我。 我缓缓扭头,他垂着头,似乎不大好开口:“不用你在梦里谢我,这个护印,你务必保护好。” 他渐渐支吾起来:“这个,挺重要的,虽然没用处……以后娶妻……也不能丢……” 我没听太清,但还是拍拍胸脯保证道:“不会弄丢的。” 刚要转身,他又道:“竹生,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到东荒含居山找我。” 我笑着点点头,看见他抬起的脸通红一片,又羞又恼的模样有意思极了。 ———————— 回去当晚就被九姐逮着训了一个时辰,她说找不到我都要急哭了,还是回山的时候遇见一个小精怪,说看见我回家,这才放下心来。 我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拉着她手答应帮她从黑熊婶婶那儿借张生的画像,这才罢了。 那日之后,我偶尔也在梦里梦见过丹序,不过不是跪身谢他,偶尔梦见他在饮酒舞剑,偶尔梦见他垂首与我说话,还让我到含居山找他。 我觉得自己可能是魔怔了。 恰在那时,九姐也要嫁人了。 和我从小长大的九姐要远嫁,是南海一带的本族,千里迢迢赶来迎娶九姐,九姐夫远没有张生好看,娘亲却说他老实憨厚,值得托付,九姐听后,在山洞里呆坐了好几天,最后披上嫁衣随他们走了。 她走的时候告诉我,以后她是没机会再回来,此去南海千里,一去便再也见不到我们。 她甜甜笑着,她说:“阿生啊,九姐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妥帖待你,白首不离。” 她说的不错,我再也没见过九姐,我给那边写过信,托南飞的大鹏带去,但没有收到任何回信,后来登仙后,架着云飞了 分卷阅读57 三天三夜到南海,我那九姐夫垂垂老矣,他想了许久,说,南海没有卫丘养人,来的第一个百年就病了,生了九个孩子,都已长大成人各有归处。 九姐的远嫁让我伤心了许久,一天午后,六哥被娘亲叫到山洞后面,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商量我的婚事。 他们一言一语似乎都在为我着想,却让人遍体生寒,也是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打算离开卫丘。 我还有一条后路,一百年前丹序到含居山做客时对我说过,可以到东荒含居山找他。 我接触的异性不多,也没喜欢过什么人,要说唯一有点好感的就只有他,但毕竟天底下仰慕丹序的人多了去了,我也不奢望能让他喜欢我,但我去找他问一问总没关系的,实在不行就求他收留我,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迷迷瞪瞪就嫁了人。 打定了注意,实施起来就很好办。 我收拾好包袱在半夜离开了卫丘,我离开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就这样走了一天一夜,累了才停下来休息。 长风吹过,树叶在空中翻卷又落下,身旁的老树睁开它浑浊的双眼:“丫头,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慢慢挪过去:“老伯,你知道含居山在哪吗?” 老树沉默半响,摇摇头:“这地方我倒是有些耳熟,只是年月太久记不清了。” 我摇摇头:“没事,他们说只要一直往东边走就行了。” “你是去找人?” 我不好意思说他的名字,只好应道:“是啊,我要去找含居山上的小仙君。” 老树大笑,笑声沉沉地:“我想想,那位是你的心上人?” 我红了脸,一本正经道:“嗯,是的。” 老树乐呵呵笑开:“看吧,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丫头。” 他闭上眼,似乎不想与我搭话了,我爬上一棵树,从上面摘下一个果子,心满意足地咬一口,汁水淋漓的,很是香甜。 吃得正欢,老树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丫头,你说的是含居山上的仙君?” 我点点头:“是啊,含居山。” 老树道:“含居山上那位可是个俊朗人物。” 我心头一喜:“老伯你是认识他吗?” 老树闭上眼:“早年路过含居山,有所耳闻罢了。” 我轻轻叹气:“那你能告诉我含居山该怎么走吗?” 老树目光投向远处,声音有些缥缈:“由此向东而去,走上一个多月,之后便能到了。” 休息了半个时辰,我收拾好包袱向老伯告辞,走出一段距离,老树的声音在身后响开:“丫头,此去一路保重。” 我每天一点点赶着路,路过春末步入初夏,虽然出来得急,但知道含居山的位置后我却也不急着赶过去,甚至还特意走慢,考虑见到他时如何打招呼比较合适。 我该怎么说才合适呢 仙君你好,我是一百年前你救的那个小竹精,我现在无路可去了,故而来找你求你收留我,顺便来告诉你,我挺喜欢你。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理所当然了?我求他收留我姿态还是应该放低一点,万一他把我赶出去怎么办? 就这样纠结了一路。四十日后的一个清晨,我在密林里抬头看,苍翠灵秀的小山出现在眼前,山腰上围绕着朦胧的雾气,高耸入云的招摇树从地底破出细长藤蔓,枝脉上流动着灵气,最终集于树梢一端,堪堪挂上欲滴的露水。 东去人世间,秘境含居山。 点花 含居山山势平缓,山腰绵延而下铺着花海,一簇簇地汇上山顶,抖落下一道银色的瀑布。 我并不急着上山,连日奔波狼狈不堪,先在山脚把自己收拾一番,睡足了两天两夜,再士气十足地爬上山。 爬到山腰时我绕着山转了两圈,压根没看见什么住所,坐在瀑布边青石上歇脚的时候,不由得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可是此处有仙泽护佑,分明就是含居山没错啊。 难不成他还搬走了 日头很盛,但是水雾升起来倒也消了暑气,歇够了,瞧见山壁上有一根藤蔓,随手抓住,想借力站起来,不料那藤蔓竟飞快从我手中窜开,我脚底不稳,直接滚好几圈摔到山道上。 然后我听到了一阵哄笑,这些笑声划破寂静的山林,诡异极了。 “快看它呀,蠢死了。” “我瞧瞧,是根小木头,以前怎么没见过啊” “管它呢,这种小丫头片子肯定是来找咱们仙君的,真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长得也一般,仙君才懒得见它。” “桃花姐姐,将它赶出去吗?” 我坐起身,拍拍背来的包裹,这才发觉那些笑声来自周身的草木精怪。 背后被戳了戳,我转身,那棵桃花树收回自己的藤蔓:“喂,小丫头,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来找丹序仙君,他在这儿吗?” “你找我们仙君 分卷阅读58 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与她们解释:“我来求他收留我,仙君他以前到卫丘作客,告诉我有什么事可以来找他。” 实在不好意思说我是不想嫁人才跑出来的。 桃花精细细笑道:“丫头,你诓人也得有点理啊,卫丘是个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过,我们仙君怎么会去那儿?” “卫丘……卫丘是帝俊仙上的一小处封地,丹序仙君去过的,他还救过我命。” “欸,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们仙君”另一边的木槿花抬着花茎问我。 我没想到它们会问这种问题,瞬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哄笑传来。 木槿花指着我:“看吧,我就说,她和以前来的那些丫头是一样的,这种骗人的小精怪仙君平素不喜,桃花姐姐,我们直接将它赶出去就行了。” “我没有骗人,我真的见过他,他也答应我让我来找他的。”我摸摸额头,“我额头这里有一块他画的印,他说这是他的本体护印,不过我看不见,你们大概也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 木槿花大笑:“你是不是在做梦啊?仙君怎么可能将他的本体护印给你,那么多来的小妖精,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张口就胡说的!” “对呀,将她赶下山去吧,过两日又到十寒天了,放她在山上出事了怎么办?” “是啊,不要让她扰了仙君清修。” 一众精怪又开始闹起来。 “行了,都别说了。”桃花精晃晃叶子,“小竹精,我们姐妹也是好心劝你,你怕是不知道,含居山再过两日就到了十寒天,到时候满山飘雪天寒地冻,你这小身板是熬不住的。” “可是现在才刚刚入夏啊?” “你当含居山是那些凡间俗山吗?每年的这个时候含居山都会一夜间变入寒冬,是为十寒天。” “同她说那么多干什么,十寒天的时候,我们姐妹尚且都有熬不过的,她要那么想死就让她待在上面呗。” “木槿,你这话过分了。”桃花精轻声呵斥道。 我暗自着急,只好恳切问道 :“真的没办法见到仙君吗?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啊?” 桃花精笑笑:“含居山山门只有仙君一人能开,你想见他也只能等他出来,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十寒天仙君从不外出,你若想等,便等十寒天过了再上山来。” 我咬咬嘴唇,在心里叹了声气。 “欸,等等,我还有个办法,你们记不记得,两百年前的那个十寒天,采月仙子来看望仙君,在山门外让百花盛开,仙君就出来了,你要是能让我们冬日开花,仙君说不定也能出来呢。”木槿突然说道,她花枝轻抬,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采月仙子是仙君的小姑,你这算什么办法。”桃花精对我淡淡道,“她胡说的,你别信她,小竹精,不论你说的是真或假,等十寒天过了再上来吧。” “那你们说的这个十寒天有多久啊?” “少则一月长则三月,到时你自可观望。” 我心头依然惴惴不安,磨磨蹭蹭下了山,勉强安身在山下的小溪边,数着日子过了三天,这三天我每天都去山上,桃花精她们倒是日日调侃我,只是我从来没有见到什么仙君。 第四日的清晨,我是被冷醒的。 是从空气中渗入的冷意,贴身般刺骨,从脚底上升到头顶,一夜之间,含居山变成了一座雪山。 山顶到山脚覆盖得严严实实,风刮得狠厉,雪下得滂沱,我睡的地方虽然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也能明显感受到气温的骤降。 趁雪稍稍停歇的时候,我再次上了山,爬到山腰的时候浑身都要冷僵了,平日还会与我搭搭话的桃花精被埋在雪里,我望了望,仍然没有仙君从那道山门里出来。 刚想往回走,右脚在雪里绊了一下,整个人撞到了旁边一棵雪树上。 好巧不巧,刚好撞到了脸。 树上结着厚厚冰渣,这一撞就将脸刮破了,我还来不及为自己的倒霉哀悼,眼角已经被一层红雾染上,我眨眨眼,伸手一摸,额头到右边侧脸流了血,一眨眼那血就流到眼睛里,风一吹,又冷又疼。 然而下一秒,风停止了。 我使劲睁开眼,看见身边不知何时笼上了一层金色的透明屏障,密密实实将我包裹在里面,淡淡发着光。 身后传来中重物掉在雪地上的声音,转身一看,一棵大树的枝干掉落下来,树枝上夹杂的冰雪竟然在逐渐消失,透露出树干原本的颜色。我这时才发现,不止这一棵树,周围的冰雪都在消散。 桃花精从雪土里抬起身子,声音有些暗哑:“你……怎么会?” “确实是仙君的护印。” 身后的高树伸展枝桠,它的声音很低,语调十分沉重。 我伸手摸了摸金色的屏障,能感受到上面流动的灵脉。 它俩一言一语说着,我也弄明白了为何会出现这个东西。 分卷阅读59 “确实是仙君给我的这个护印,”我补充道,“平日它从来出现,要它出现,只能是我性命堪忧,比如,受了伤流了血。” 我走近桃花精:“这下你相信这确实是丹序给我的了吧。” 桃花精还很虚弱,她直不起腰来,我实在不忍心,走过去将她扶正:“你怎么样了?” “无碍,每年都习惯了。”她微微叹着气,“我们这等精怪,从来是仰仗天恩,虽则天降寒霜地冻三尺,尚且不能分毫抱怨。” “现在能证明我没有骗你们了,我是真的有事才找丹序仙君,你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我见见他吗?” 身后的大树突然开口:“你可知道,仙君的本体护印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皱皱眉:“应该挺重要的吧,他让我不要弄丢了,另外,有事便来含居山找他。” 桃花精忍不住轻咳了两声:“仙君的护印,是以后迎娶妻子的信物。” 我心里翻了几个浪头才冷静下来,道:“他给我的时候没说这个,我并不知道。” 桃花精低声笑了笑:“我还以为仙君多年不染俗世,没成想他早将护印给了你,护印如此重要,想必他是很喜欢你。” 桃花精的话我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无法反驳,只是在心里觉得,当时不过两面之缘,怎么想都丹序不可能喜欢我。 不过这话我没说出口,我挠挠头发:“那,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在这里呆到十寒天过去吗?” 桃花精和大树同时沉默了,仿佛被冻住了好几秒,桃花精缓缓道:“木槿上次说的你还记得吗,我们或许可以试试,让你见到仙君。” “怎么试?”除了桃花精和大树这两个灵力稍长的,其他的花都被雪封着,我的能力也有限,怎么可能像木槿花说的那样在这十寒天让百花盛开。 桃花精抖抖身上的雪:“你别急,仙君平日观察入微,我若是现下开一树桃花,他在水镜中必然能察觉蹊跷之处。” 她说得笃定,我也只能相信,又听她道:“只是我现在太冷了,本体很虚弱,一朵花也开不出来。” 我咬咬唇,正纠结,突然看到手上的血迹,心头一动,捡起一块石头将手掌划破,将血尽数摸到桃花精身上,她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仔仔细细将流出的血抹干净,艰难地冲她笑笑:“这样应该有点用吧,毕竟这个护印也算个宝贝。”然后我将额头贴在她的树身上,刚接触到血迹,眼前便有一线金光炸开来。 脑中嗡嗡响了许久,只听桃花精欢悦笑道:“真的有用处。” 我睁开眼睛,顺着她的树干向上看,她的枝干不断攀升,枝端一寸寸乍开新绿,有绿叶长出来,然后缀出一枝小小桃花。 顷刻之后,便是一树粉色。 天祸 含居山上的桃花烈烈地开了七天,一直到我虚弱到无法动弹。 在这以前,我从来没有离过家,不知道出了卫丘还有这样大的天地,故而也不知道,以我这普通的灵竹体质,在十寒天这种天气下根本挨不过。 紧闭的山门从来没有打开,我昨天靠在桃花树上还在想,只要我再等等,会不会下一刻,山门就会打开,那位青衣仙君就会出来,他要笑一笑,我就不会这么冷了。 只是今天实在熬不住了,不是风雪带来的冷,是身体在发冷,我心里明明一片平静,可整个身体却是抑制不住的在发抖。 我将手掌上包裹的旧布扯下来,血没有继续流,我咬牙撕下一片干净衣角,三两下包扎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摸摸桃花树,长叹一声:“我走了。” 桃花精声音很弱:“你不等了吗?” “不等了。”我低头看着脚下的雪,“我回去卫丘,找我阿娘,我很想她。” “阿生,或许是仙君没看见呢?”桃花精低声劝道,“他将护印给了你,本就是希望你来找他的。” 我摇摇头:“你大概误会了,仙君心软,他将护印给我是为了救我的命,他并不喜欢我,是我莽撞,他许是不愿见我吧,不然我在山门外等了这许久,也该出来应一句的。” “仙君不是这样的人,他也许真的没看见。”桃花精继续道,“山上的雪这么大,水镜里看不见的。” “我在这外面坐了七日,前几日,日日问你,你都说他一定能看见,到现在你又何必改口。” 我咧嘴笑笑,一时间五味杂陈,我瞒着阿娘六哥偷跑出来,离家这么远,在这雪山上坐了七天,再奄奄一息地下山,怎么想都荒唐,我就这样回去,又该以何面目面对阿娘和六哥呢? 丹序仙君多么大的人物,他恐怕早就忘了我这个小竹精,但其实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只是我没想到,他连见都不愿见我一面。三百年里唯一的一次孤勇豁出去,滚烫的心被猛地浇了凉水,全都被淹没了。 我转身下山,眼眶猛然一烫,泪水就掉下来了。 真是奇怪,明明这么冷,怎么流 分卷阅读60 下的眼泪还是热的呢? 我沿着来时的路,一路浑浑噩噩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累倒在路上睡了两日,醒来的时候看见大鹏鸟向南飞,它宽大的翅膀遮住半边天日,露出的天际清白澄明,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阳光暖暖晒过来,晒干我打湿的头发,晒松我紧绷的身体,我就躺在那个杂乱的草垛上看着天,觉得它离我真远啊,它永远高高在上,你有时候以为它能看见就能摸得着,但其实费尽浑身的力气都难以企及,它才不会管你在想些什么,因为它永远在那里等着人们仰望。 我松松手脚站起来。 再次见到卫丘的时候,南山的叶子都黄了,金灿灿的落满了山头,我又见到了那位古树老伯,他问我找到心上人没有,我对他说,没有,不过我想明白了,只是年少一面,没有缘分就不要强求。 他又问我这次回去有什么打算,我想了想,觉得无非两件事,一是给娘亲道歉求她原谅,二是安安生生找个人嫁了。 毕竟谁年轻时没干过几件错事,好在我还有机会可以补救。 这样想着脚步也不由得加快,可是我回到山洞的时候,却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山壁上斜插的火把已经冷了,人已经离开很久了。我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敲开黑熊婶婶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黑熊婶婶的小儿子,灰灰的一只,他像是被我吓到了:“阿生姐姐?”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不见了吗?”他还要继续说,我打断他:“小灰,我问你,我娘亲他们呢?山洞里怎么没人呐?” 他顿了顿,仰头看我一眼,小小的胸膛起伏着:“姐姐,九重天上来了天兵,说要将灵竹婶婶带上去!” 他哽咽道:“就在祭天坛,六哥哥带着大家已经在那边呆了一天了,今天早上娘亲也过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我脑中一嗡,对啊,已经是深秋了,上次天兵来伐竹已经是四年前,算算日子也该是今年了。 可是不对啊,娘亲还年轻,一般找的竹子都是年老且命不久矣的,天兵怎么会想到将娘亲带上去呢,娘亲她还那么年轻,她一个人将我们兄妹带大,还没过几年清闲日子。 我马不停蹄奔向祭天坛,还没走近,便听见那边哭声一片,祭天坛围了一群人,都是要被带上九重天的竹子的亲眷们。 人太多根本看不见六哥他们,我费劲从一圈人中挤进去,看见祭天坛中央,六哥跪在为首的天兵面前,他头发杂乱披着,衣服上面满是尘土,他不停地磕着头,佝偻着背,像是没有意识一般喃喃自语。 我听到他不停地哭着哀求:“仙上我求求你了仙上,你放了我娘亲吧,她这辈子过得苦,死了丈夫又丢了女儿,我们兄妹还都没能好好尽尽孝,我求求你了你放了她吧我求你了!” 他面前的天兵压根不看他,只将目光放在身后押绑的竹子身上。 我从来没见过六哥这个模样,印象中他一直都是照顾我的大哥哥,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心猛地揪得生疼,眼泪立时夺眶而出,我三两步冲到他面前,撕心裂肺喊了声六哥。 他顿了顿,跌坐在地上,他满脸都是泪水,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猛然闭上眼别过脸去,右手一拳拳砸在他自己腿上,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老天爷啊!” 我看着他的动作不知所措,只能站着哭,六哥颤颤巍巍站起来,他胸膛大力起伏着,一口气几乎喘不上来,一只手指指着我,颤抖道:“你,你还晓得回来! ” 我眼泪止不住,弱弱地叫了一声六哥。 他眼睛哭得红肿,一时间也不知是哭还是笑,他脚步虚浮,缓缓逼近我,大笑两声:“你还晓得回来啊竹生,啊!好大的本事啊!你这些日子是死了吗! ”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巴掌抽倒在地上,嘴角渗了血,我深吸口气,忍住眼泪,哽咽道:“六哥,阿生知错了六哥,阿生真的知道错了。” 六哥忿恨地看着我,他看了许久,却是再次掉了眼泪:“娘亲真是不值啊!” 我脑中一片混沌,等被人拖到一旁,才看清是黑熊婶婶,她眼角挂着泪,摸了摸我被六哥扇红的脸,哑着声叫我:“阿生啊,你这些日子是到哪儿去了啊!” 我连忙坐起身,拉住她的手:“婶婶,这是怎么回事啊?娘亲怎么样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诉我好不好婶婶?” “阿生,阿生婶婶告诉你。”婶婶捉住我的手,“前天天兵来山里伐竹,你娘一时冲撞得罪了他们,不料他们揪着不放,非要抓你娘上天去,你六哥在这里求了一天一夜,可他们说什么都不肯放人。” 天兵居然敢胡乱抓人! 我头脑一热,爬起来跑到那领头的天兵面前:“你们竟然敢随便抓人!千百年来都没这么个理,我娘亲三千岁都没有,你们往年不都抓那些上万岁的老竹吗,今年这是做什么! 以为是天兵我就怕了你们?” 为首的天兵斜瞰我,嗤笑一声,指着六哥对我道:“你是他妹妹吧?”他抬抬下巴,示意 分卷阅读61 我看向押绑的竹子,“你自己去看看,看看你娘是不是还正常” 我没有再言,三两步跑去,在一群灵竹里看见了晕倒在地的娘亲。 我快步来到她身边,理顺她额前凌乱的头发,扶着她坐起来,这番动作下来,她却一直没醒,我急了,用力摇了摇她的身体:“娘亲,醒醒啊!阿生回来了,女儿不孝,女儿回来了娘亲!” 她的身体终于动了动,一双手猛地抓住我,她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我,里面泛着血丝:“你见着我女儿没有啊?” 我浑身瞬时僵硬,她看我不说话,一把丢开我的手,手脚蜷缩着往后退,两只手胡乱挥舞着,声音沙哑宛如撕裂般:“坏人别抓我! 你走啊! 走啊!庸良救我啊庸良,我不要被坏人抓走! 救我啊! ” 庸良是我爹爹的名字。 我心都要碎了,眼泪像是怎么都流不尽,将整个眼睛都模糊化开,而我在这样的视线里看见,娘亲身体贴在地上,她那双红眼睛就恨意满满地看着我,又是惧怕又是忌惮,仅这一个眼神就将我钉在原地,再不能迈动一步。 我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苍天真是会戏弄人,是不是我犯了什么大错,才会加诸多恨意在我身上,我哭着哭着就笑了,向前跪一步:“我是你女儿,就是你走丢了的那个女儿。” 可是她完全没听进去我的话,她尖叫道:“别过来别过来,啊! 走啊!你走啊!” 我那温柔善良的娘亲,会摸着我头夸我聪明的娘亲,忧心我会四处寻找我的娘亲,她不记得我了。 她不认我了,我声声娘亲唤她,她无动于衷,我在她面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她却用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看着我,仿佛是在看最怨毒的仇人。 脑中一根筋不停跳着,跳得脑袋生疼,我掐着手心才没有立刻疼晕过去,我擦擦满脸的泪水,弯腰向她叩首,她却再次尖叫起来,“你要干什么! 你走啊!滚啊!救命啊!” 又是一滴泪顺着鼻尖滑下,我从湿润的土地上抬起头,看着她,声音都在打颤:“我叫竹生,我不是坏人,我和我娘长得很像,你该记得我的,娘亲,你是我娘啊!你不能将我生下来却不认我啊!” 缱绻 她仍是陌生地看着我。 我不再挣扎,转身跪到天兵跟前,深吸一口气,问他:“仙上,你要如何才肯放过我娘亲?” 天兵长叹一声:“不是我不通融,你兄长也在此处哭求两日了,九重天上有天条,岂肯容我等自作主张,巧机楼报上,两千灵竹一根都不能少,否则天帝责问起来,断然不是我们能担得起的。” 我低下头狠狠咬唇,六哥一把拉我起来:“你走,我不想看见你,若不是你,娘亲也不会这般疯癫,若不是为了找你,她又怎么会无意顶撞仙上! ” 我心中大骇,只觉颈上的头有千斤重,半分都抬不起来。 另一位天兵开口道:“你们兄妹俩都走吧,我们看着也怪悲情的,只是天命难违,你们娘这幅疯疯癫癫的模样,苟且活下去也是痛苦,不要再耗下去了,如此,我们也该返往九重天了。” 我挣开六哥拉我的手,抬头问他们:“你们是说,天命难违,两千灵竹,我拿我自己换我娘亲一命可否?” 那位天兵摆摆手,指指六哥:“你哥昨日也问过,这,你们都还年轻气盛,我们可不能轻易答应。” 大脑立时飞速运转,我忐忑得不行,抖着手从头顶取下发簪,然后我伸出右手,手心处原本有一道疤,不过几月过去,疤也快消了。 我照着手心用力划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痛感,倒也能适应,只是我这木质发簪脆弱,用完便直接从中折断,掉落在地上。 六哥惊恐看我:“你干什么! ” 我将血抹在额头上,东一道西一道,不用看我都知道这样肯定很丑,我顶着满头的血,看见熟悉的金光出现在眼前。 “我体质特殊,有金印护体,听他们说,我这样的灵竹若是做成的竹简,是最难得的材质,巧机楼的仙上们特别喜欢。”我满口胡诌,将能编的都说出来,“我比我娘难得,她如今疯疯癫癫,到了天上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你们放过她,我随你们上九重天。” “竹生!”六哥唤我,他眼中满是悲戚。 天兵思虑片刻,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便为难,便全了你这孝心。” 于是两位天兵上前来将我手捆住,推着我往前走,发簪被我毁掉了,头发飞舞到额前沾了泪和血,我暗暗想,这只怕是我这一辈子最狼狈的时候了,只是我不后悔,我看向娘亲,她被六哥和黑熊婶婶扶起来,已然昏迷过去了。 只是有些难过,死之前竟也不能听到娘亲叫我一声阿生。 我别过脸,将头埋进蓬乱的头发里,然后我听见六哥的声音,他冲我喊:“阿生! ” 天兵将我推上云层,六哥又在喊:“阿生! ” 我闭眼不忍回头,听着他一声声叫我的名字,好似有 分卷阅读62 一片尖刀在心上剐,云层缓缓离地,越来越远,六哥依旧在叫我,他嘶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只能背着他默默流泪。 “妹妹! ”这一声撕心裂肺,我浑身一颤,隔着空中飘摇的风,扭头吼道:“六哥,照顾好娘亲,我走了! ” 云层一圈圈翻卷上来,我再也看不见六哥和阿娘了。 —————————— 这一场梦做得很费神,我醒来的时候,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两滴泪,躺在丹序的房间,桃花精推开门进来,见我慢慢的从床上爬起来,差点吓得说不出话:“你,你怎么,现在就醒了?” 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问她:“丹序的雷刑结束了吗?” 桃花精慢吞吞移着步子:“仙君还没下来,不过已经听不见雷声了。” “你为什么要迷晕我?” “我,是因为仙君,”桃花精哽咽道,“你不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他不愿让你知道,让我们瞒着你,我不能让你上去,否则仙君心神不宁更容易出事。” 我追问她:“受伤他什么时候受伤了?” “上次我拦住你询问,就是隐隐感觉仙君出了事,后来我四处打听才知道,你独自一人在东海的那段时日,仙君去了苍龙渊,他一个人杀了那九头龙身的怪物,取出了那怪物的内丹。”她靠近我,双眼对上我,“你可知道,那怪物的内丹有什么用?” 我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听她一字一字念道:“海泽异志所载,葛水之北,九头兽匿于苍龙渊,剖之取内丹,可凝损缺仙元。” 我呼吸一窒,突然明白了。 难怪在东海的时候我用坠珠看到了一片河渊,丹序那个时候就受了伤,是他杀了苍龙渊的怪物,取来内丹换到我体内,所以在东海,我醒来的时候灵力才会自然凝结,根本就不是什么祸中得福,这些根本就都是丹序做的。 我哭笑不得,只觉得无比悲戚,我下床取了衣服就往外跑,青鸾守在屋檐下,见我出来开始急促地啼叫,桃花精伸手拦住我:“你要去干什么?” 我推开她:“去找丹序。” 桃花精神色复杂:“你昏睡之后,我窥视了你的梦境,竹生,我不知道当初你从含居山回去之后遭遇了这些,但也望你不要因此而怨恨仙君。” 她竟是怕我怨恨丹序对他不利? 我轻轻嗤笑,指着半绾的发髻:“你看清了,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梦里的事我从未忘记,即便在巧机楼的火炉之中,我也从未怨恨过他,如今六百年过去,他这般待我,我又能对他做什么! ” 桃花精被我的话堵回去,干巴巴道:“原来如此,是我狭隘了。” 我耐着性子:“雷刑结束了,我得去将他带回来,也不知他现下如何,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很担心他。” 桃花精不再拦我,我唤青鸾,它从檐下飞来,俯身方便我坐到它背上。 走之前,桃花精叫住我,她说:“无论你信与不信,仙君从未负你,现下如此,六百年前也是如此。” —————— 青鸾飞得极快,我在山顶观望片刻,看见地上趴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我将他扶起,他嘴角渗着点点血,浑身湿透了,黑色长衫被水润湿后像墨一般化不开 ,我搀他起来,因为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受了伤,动作十分小心。 丹序闭着眼将头靠在我身上,我承受着他的重量,想将他带到青鸾背上飞回去,不料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我只得停住,听他在我耳边微弱喘吸:“我不是故意的。” 恰在这时青鸾也飞了过来,我将丹序安置好,又坐到他身边让他靠着我的肩。 他无意识的蹭着我的颈部,我轻轻推他:“丹序,你还好吗?” 他渐渐睁开眼,目光涣散,缓了半晌才将眼神移到我身上,我本还想出口,他却伸手摸上我的脸,我头一偏,左侧额发被什么打湿了。他在我耳边缓缓道:“对不起。” “竹生。”低低一声叹息,又似呓语一般,他摇着头,“我醒来的时候你就不见了。” 他神智似乎不大清醒,一直喃喃自语:“六百年前的十寒天,我每一日都在水镜中望你。” 难以言状的酸楚猛然攀上眼眶,我想到桃花精对我说的话,哑着嗓子问他:“你知道我那个时候来找过你?” “那你为何不出来见我?” 我从没见过丹序落泪,但他此刻泪眼朦胧看着我:“出不去,我在水镜里看见了桃花,你在桃花树下面坐着,你等了七日,我也看了你七日,我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你踪迹了。” 我擦擦眼角的泪,又伸手替他擦干净,摸着他的脸笑笑:“行了,我也没有怪过你,你斩杀苍龙渊九头兽的事我也知道了,现在天雷之刑也过去了,等你伤好了,我们就成亲。” 他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拉着我的手:“你不要走了。” 我点点头,他湿润的发丝与我的纠缠在一起,含居山上的风温温柔柔吹来,带着 分卷阅读63 雨后独特的清新,青鸾穿梭在山林之上,我握着丹序的手,好想便这样一辈子到老。 好一顿折腾才回到山中木屋,丹序像是被天雷劈傻了一样,一路粘着我说些胡话。 我将他衣服脱下来换上干净的,他抱着我的手臂低声碎碎念:“我不清白了。” 我忍住将他一把推开的冲动,恶狠狠道:“早就不清白了。” 他松开我的手臂:“无妨,以前我也帮你换过衣服,你也早就不清白了。” 我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推到榻上,掀开他的衣裳检查他的伤口,他的身上满是天雷劈下的焦痕,腰侧却有两道疤痕,比天雷造成的还要可怖,这应该就是在苍龙渊受的伤。 心上一软,再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我仔细处理了他的伤口,好在齐天雷之刑原本就不是十分致命,丹序睡了一觉,我又带他去温泉泡一会儿,他又混混沌沌睡了过去。 这才清净下来,我收拾了屋子,想给他做点小粥,上山采了点蔬果。 我平时做粥还是勉勉强强的,一个时辰之后端着粥回到丹序房间,他也醒了,在床边焦急找我,见到我道:“你怎么不见了。” “给你做粥去了,”我将碗端到他面前,“你还不夸夸我。” 他接过碗,喝了一小口,嫌弃道:“不好喝。”我刚要将碗夺回来,他又道:“其实也还行。” 尾水 丹序在含居山养了半月的伤,他身上也逐渐好的七七八八,我早就将自己的被褥搬到了他的卧室,每天晚上也算是同床共枕。 白日里无事,便靠在床边说些闲话,到了夜里,丹序吹了蜡烛将我揽在怀里又是一觉好眠,过得好不自在。 当然也有比较尴尬的时候,比如,某天早晨我在他怀里醒来,觉察到他身体异常紧绷,便询问他是否伤口又疼,他脸涨得通红,死活不说话也不看我。 我好歹活了九百岁,这点常识不会不知道,知道他这是情难自持,于是问他:“需要我帮忙吗?” 丹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你——” 我体贴道:“你现在受伤了不方便——” “等等,”他捏着被角直往后退,“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笑而不语。 丹序深深呼吸:“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我于是翻身下床,走两步又回头问他:“当真不需要我听人说,这种事一贯忍着可不好。” 丹序捂着被子气急败坏:“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 我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决定放他一把,于是慢吞吞挪了出去。 不过自那以后,丹序每日醒来看我的眼神都不大对劲,倒让我觉得不自在起来。 这样清闲的日子没过多久,青鸾从山门外带来了一封书信,我当时正在打扫屋子,接过书信看了看署名,觉得十分诧异。 是潮花岛那位白发仙人。 他有一事请我和丹序帮忙,信中说道,两日后午时三刻便来接我们。 他似乎是料到了丹序一定会帮他,信中寥寥数语,一点没有说到什么关键。我提着信回房找丹序,他看了片刻,恍然大悟一般,点头吩咐我两日后出门,我一头雾水,想再问其中缘由,他却岔开了话题。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第二日一早丹序便收到了天帝的召书,让他上九重天,说是关心他的经天雷之刑后的身子,自己坐掌九重天不便走动,才麻烦丹序走上一遭。 我不止一次腹诽天帝他老人家,丹序明明受了伤,却还要让他跑来跑去,这哪里还是体恤人,分明是折腾丹序来着。 丹序握我手安慰道:“天帝不过编个理由,你竟还当了真他不是担忧我的身体,这是有事与我相商。与白发仙的约定我恐怕应不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代我去也可。” 我眨眨眼,等他的后话。 他看得我出神片刻,凑过来亲了亲我的唇角,我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这还白日昭昭呢,青鸾都还在一边看着,他也是不害臊。 丹序心满意足笑道:“我平日一看到你那副傻愣愣的模样就想欺负,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傻,”他摇摇头,“谁曾想你这七百年来竟没有丝毫长进。” 我轻轻推了一下他胸口,问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不是故意将我弄下水的” 他立刻摆摆手:“不记得了不记得了,那么远的事情谁记得啊,说起来今天中午我们还是吃鱼吗?” 他分明在装蒜,我不依不饶:“你别岔开话题,你分明记得,你不说我还忘了,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你别以为我就这么算了! 他头也不回往厨房走,我在后面碎碎念着,半响,他转过身,浅浅一笑:“为夫知错,娘子委屈了,现下实在饿得厉害,还请娘子与为夫一道备膳,在那之后再由娘子责问,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毕竟我与丹序除去某些时候,还是十分恩爱的。 他一口 分卷阅读64 一个为夫娘子将人叫得没脾气,我忍不住捧腹,起身牵着他的手去往小厨房:“这几日好不容易将你伺候得活蹦乱跳,我今天可不会不动手,你得亲自下厨犒劳我。” “为夫遵命,不知娘子今日的点心是想要桃蕊酥还是糯禾糕呢?” “两个都不能少!今日就辛苦你了。” “娘子这几日照顾为夫才是辛苦,这些都是为夫应该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