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枝头》 分卷阅读1 书名:鹊枝头 作者:木兮火柴 文案: 几个古代的小故事。 第一篇:养猫记(感情双线) 家世衰落清冷世家女VS纨绔浪荡子 看似傻白甜实则小心机乞儿VS霸道腹黑冷漠当官的 第二篇:欢喜劫 独立自主泼辣小娘子VS死缠烂打状元郎 第三篇:姻缘债 心灰意冷军妓VS悔不当初军师 内容标签: 市井生活 小门小户 搜索关键字:主角:女主们,男主们 ┃ 配角:配角们 ┃ 其它: 第1章 养猫计(一) 几辆满载的马车慢悠悠在霍府大门口停下,霍厉行从马背上跳下来,捏紧了马鞭阔步往府里走。小厮早就在门口等着,这下见人回来了,不迭地将人往府里迎。 “二少爷。” 霍厉行心情很好的甩了他一鞭子,笑笑,脚步未停。他本准备径直回房换了衣服再去见老祖宗,可临了,又改了主意,脚尖一转,往上房走去。 罗眉妩执了几枝梅花从花园里回来,见上房下人们并着脚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身影,美目微敛,抿了抿唇,捧过花瓶,把梅花枝放进去。 绮儿在外面看了会儿热闹,吃完了手里的瓜子,拍拍手,往房里躲。 房里倒是安安静静的,只罗眉妩一人在插花。她凑过去靠到罗眉妩身边,嗅了下梅花,亲亲热热的开口:“罗姐姐,这花好香啊……” 罗眉妩手腕轻移,顺手将刚剪下的梅花别在她发髻上,眸光在窗外一点,清清冷冷道:“外面怎么回事?” 她眼波一流转,便美若画。绮儿暗暗羡慕,怪不得老祖宗在街上见到了就要将人带回府中呢,到底是大家贵族出来的小|姐,就算如今沦落为伺候人的丫鬟了,那种人上人的姿态,却是还在的。 绮儿这么想了一会子,对上罗眉妩平静的眸子,她回过神来,摆摆手,不甚在意道:“二少爷要回来了。” “二少爷?……”罗眉妩低喃,随即想起来,又问:“不是说后日才到么?怎么这时候就忙起来了?” 霍家历代为官做宰,根深底厚,只这代人口单薄,老爷夫人都已故去。除了上头还剩下的一个老祖宗,便只剩两个孙辈,霍厉言和霍厉行。霍家大少爷霍厉言在朝为官,时任中书郎。有了祖辈的积淀和前头哥哥的支撑,二少爷霍厉言无甚正事,平日里游荡来玩闹去的,府上下人也说不出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就说这次南下,也无人知晓霍府二少爷的活计,只囫囵说了句南下有事。 眉妩刚进霍府们就听了这么些状况,她猜测了下,估摸着又是那种喜好玩闹喝花酒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家世没败落前,这种子弟她见了多了,对霍厉行的事不甚在意,只随意听旁人说了两句嘴。 现在倒是才知道人已经要回来了的。 绮儿伸手去摸那梅花的花瓣,揪了放在嘴边吹,“本是说好了后日到的,结果今个儿半夜,二少爷派了人来送口信,说是一路顺畅,今晨就能到。” “哦……”罗眉妩牵了牵唇角,算是回应,便又低头摆弄那瓶梅花。 她剪出来的梅花枝形态舒展,看也是随随便便剪的,却比旁人摆弄得要好看上几分。绮儿起了兴趣,也勾头凑过去看。罗眉妩被绮儿瞪着眼睛圆乎乎的模样惹得发笑,伸手指点了下她的小鼻子,绮儿咯咯的笑,两个人便这么笑作一团。 霍厉行掀了帘子进来的时候,见绮儿正靠在另一个丫鬟身边笑闹。他扬了扬眉,正要出声,却闪了神。一袭不算精细的青色衣裳,掩不住面容的绝色。未施粉黛脸蛋白净通透,映着窗外照进来的日头,凝脂如玉。 更吸人的是她周身那股冷淡矜持的气度,清清冷冷的,犹如天上楼阁的仙女,可观不可亵玩…… 念头在心里转了圈,霍厉行饶有兴致的牵起唇角,眸色转暗。 他愣神的功夫,这边已经静下来了。罗眉妩往前移了两步,欠身恭敬的福礼,“二少爷。” 绮儿也跟着站好,随意的福了个礼,也跟着唤了声“二少爷”。她喊完便起身,却见霍厉行的视线,黏在罗眉妩身上就不动弹。她从小混迹市井,在人堆里长大,惯会瞧人眼色,各类人揣了什么心思,她比谁都知道,她转了转眼睛,上前两步,挡了他的视线,歪头笑问:“二少爷这次下江南,可有带什么回来?” 霍厉行笑,“放心,给你带了东西。” 眉妩被他直勾勾的看得有些不安,绮儿一打岔,倒是松了戒备,她暗舒了一口气,往旁边划去一眼。先前不曾看清,以为又是那种形貌不堪的酒色之徒。没想到这一眼望去,对面的男子还真不是想象中的那般。 相貌堂堂,仪表风流,那种倜傥的风姿,配上微扬眼尾的一粒小黑痣,竟蕴出点勾人的意思来…… 倒是和她猜想的完全不一样。 眉妩在心里 分卷阅读2 评点了一番,定了心神,抬眼要收回打量的视线,却撞进他迎上前来的眸子。男子眼神灼烫烫的,定定的盯着她瞧,眼底流露出来的神医,让她不住的心慌。 只一下,眉妩便别脸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抿唇冷了表情。霍厉行舔了舔嘴角,这女人倒是身贱心不贱,着实有趣。他牵起唇角,不动声色的扣了扣桌面,问绮儿:“府里进了新人?” 绮儿眼皮上下敛了几下,起身,刚巧拦在罗眉妩面前,笑吟吟地解释:“您说罗姐姐?她是老祖宗带回来的。”她话里话外,都悄摸着敲打霍厉行。没想到霍厉行这番倒是好说话得紧,嗯了声,便没了下话。 他云淡风轻的,绮儿瞧不出他的心思,便推了罗眉妩出去,甜丝丝的说道:“罗姐姐,老祖宗等会儿要从佛堂出来了,你先去沏茶吧。” 罗眉妩心头坠得一松,半推半就的跟着绮儿走到门口,回望屋里,又蹙眉担心,“你……” 绮儿知道她言外的意思,挤了挤眼睛,“没事的,罗姐姐,你先去吧。” 霍厉行眼尖耳利,捉到她们的话,嗤的一声笑,倚进椅子,挑眉盯着两人瞧。 顶着他的目光,寒冬的天,罗眉妩沁出一层薄汗,低声叮嘱了声,垂眼走出去,转去隔壁水房沏茶。寒风吹过,刮来几片雪花,细细簌簌的,紧接着,鹅毛般大雪飘落,从半空晃荡而下,纷纷扬扬。 她立在雪中,抬起头来出神的看。她本身就是个如冰的人,这会儿,周身的冷意和这股子带了寒意的白融成一个整体,倒像是从天上雪梨冒出的妙人儿了。 霍厉行看痴了眼。 绮儿扭身进屋,见霍厉行面上的神情,撇嘴,“这时辰,老祖宗应该念完了经,二少爷随我进去吧。您南下这几个月,老祖宗每天都念着想着呢。” 霍厉行起身,最后扫了眼窗外。人已经走了,空留一片雪白。 绮儿引了他往内室走,心头嘀咕着他怎么不讲话了,便听霍厉行道:“你那罗姐姐,姓罗,名甚?何许人也?” 果然。 绮儿斜他一眼,转过脸来又是笑意盈盈。“她都在府里当差了,还能是什么人?府里的下人呗。” “下人?……”霍厉行哼笑一声,撇了此事不谈,继续道:“她原名什么?怎么进的府?” 绮儿舔唇,“罗姐姐全名罗眉妩。上月十五,老祖宗上山礼佛,路上遇到她,见她流落街头,无处可取,便带了她回府。”其实那时候,罗眉妩是自愿卖身为奴的。但她故意略去了一些,想把霍厉行搪回去,却见他面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了。 说多错多。她收了笑敛眸,在抬眼,又是甜丝丝的。“二少爷,我们进去吧,老祖宗该等得着急了。” 霍厉行笑笑,推门而入。 茶水在炉子上煮得咕嘟咕嘟响,眉妩揭开盖子,又往里添了一瓢冰泉水。绮儿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叹了声,捧脸道:“真烦人。” 眉妩瞧着她。 她义正言辞的提醒道:“罗姐姐,你可得小心了,我看二少爷对你,说不得起了什么心思呢。” 罗眉妩手里拣茶叶的动作顿了下。绮儿没注意,顾自一叠声的说,“二少爷院子里,好多女人,你要是也进去了,啧啧……” “好多女人?”罗眉妩蹙眉,却也没太过惊讶,毕竟这些纨绔子,聚在一起喝得酒,都是沾染了女人香的花酒。 “是啊,多半是从江南带回来的。淮扬一带,瘦马最为出名了。”说着,她想到什么,凑到罗眉妩身边,低了声音道:“还有好多,几次之后,便被他送了人。” 几次是什么几次,不言而喻。 罗眉妩抿紧了唇,起身执起铜壶,缓缓向杯盏里注水,茶叶在沸水里上下翻滚,不会儿,澄清的水便沁出浅碧的颜色。她把铜壶注满凉水,又放回炉上烧,避重就轻。“这是主子的事。” 话毕,她看着两盏排好的茶水,迟迟没有动作。 绮儿撅嘴,站起端好托盘,让屋内走,“但是现在,主子看上你了。你要怎么办呢?” 罗眉妩没了声音。 “我去了,罗姐姐你呆在水房里,等二少爷走了,我会来喊你的。” 罗眉妩愣了瞬,感激道:“多谢……你,多小心。”她见霍厉言那浪荡的性子,怕是处处挑逗,时时留情的人,未必不会对除她之外的婢女们下手。 绮儿先是怔了怔,然后咯咯笑,末了很有底气道:“不会的,二少爷他,不敢动我的。”说完便转身轻巧而去。 不敢是什么意思?一个下人,命比纸薄,主子下了令,为奴为婢者,又能怎样呢?联想到自己的身世,罗眉妩走到窗边,思绪翻滚,心头一片苍凉,只觉着绮儿初生牛犊不怕虎。 第2章 养猫计(二) 日头渐西,罗眉妩拿起火折子将屋里的蜡烛一一点亮。绮儿坐在一边,手中穿着老祖宗用来赠人布施的佛珠,絮絮地和罗眉妩说着京城里的八卦事。 罗眉妩 分卷阅读3 有一句没一句的应着,转头瞧见老祖宗从佛堂里出来,檀香味萦绕四周。她连忙上去搀扶,“老祖宗。” “老祖宗!”绮儿把手里的活计放到一边,跟着过去端茶送水的服侍。 屋中一片忙碌,而后慢慢静下。 霍老夫人在坐榻上坐好,抿了一口罗眉妩奉上的茶水,随即又放下,“你们大少爷回了没?” 日头刚巧是放衙的时辰,按道理应该回了,只是屋里众人谁都没亲眼在府里见到霍厉言的身影,各自都犹犹豫豫的不敢妄言。罗眉妩打量周围人的反应,略一低头,刚要开口,便被人抢了话头。 绮儿睁着眼睛笃定道:“回了,刚回。此刻正在书房看书呢。” 罗眉妩抬眼看她。 霍老夫人不住的点头,笑道,“厉言这孩子……”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称意,话毕,又补充道:“天冷,他刚回来,应先喝口热汤,再行读书。怎么能不顾身体,一味求上进呢?” 绮儿想了下,应和道:“是啊,这么冷的天,大少爷应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再做事的。” “嗯。”霍老夫人赞同,偏身问罗眉妩:“我记着前几天庄子上送了些上好的肥羊肉来,你去让厨房弄些煨成羊肉汤,给你们大少爷送去。” 罗眉妩低声应是,福身而去。绮儿眼神闪了下,寻出有一个借口。“奴婢也跟着去。罗姐姐刚来不久,还从未去过厨房,说不得厨房那些人,都不识得她呢……” 霍老夫人抬手。绮儿得了许可,草草福了个身,便拎了裙角,兔子般奔出去。 厨房里大师傅是个聪明人,早就剁了羊肉放在小锅里炖着,就是怕主人家突然想起要吃羊肉的事。羊肉去腥又烦杂,大师傅索性先处理好了煮熟,等着主子的命令。 正因为这,罗眉妩到厨房说了霍老夫人的吩咐,大师傅下一刻便拎起一直吊在旁边的锅子,盛汤入罐,正顺手想撒上点提味的葱花,又收回来,提了盖子准备盖上。 罗眉妩将他的动作收如眼底,“这葱花……” “哦。”大师傅笑笑,“刚才晃了神,忘了大少爷不食葱花。” 绮儿刚踏进厨房门就听见这么一句,她松了提裙角的手,快步走到汤罐前,撮了把葱花一咕噜撒进去,边撒边道:“大少爷吃葱花的。”罐子里羊肉汤的香味传出来,她咽了咽口水,下一刻又觉得葱花很是不够,又揪了把泼进去,再打量的时候便很是满意了。 大师傅阻止不及,急皱了眉,抽了个铜勺便要将漂浮在汤面上的葱花撇开,重重道:“乞儿!你做什么?大少爷自小便不使葱花,这么重点的事,我能记错?你真是……”大师傅气到说不出话。 罗眉妩也担心,执起勺子舀要将葱花捞出来。 绮儿连忙盖上汤罐的盖子,安慰道:“洪伯,我怎么会骗你,大少爷最近,真的开始喜食葱花了!” 她一本正经的,大师傅狐疑:“真的?” “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就我乞儿告诉你们的有关大少爷的消息,哪件是假的?”她拍胸脯保证,信誓旦旦。“他不喜欢,我也有本事让他喜欢!” 大师傅面色渐缓,轻咳声,摆手,“那你赶紧端去吧。” 绮儿笑眯眯的,端了羊肉汤就走。横在他们两人中间,罗眉妩说不上话,大师傅这般说了,她也一福身,跟着出去了。 绮儿掀开盖子心满意足的嗅了口,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笑着回头劝:“罗姐姐,这罐汤,我去送吧。你累了一天了,回去歇歇吧。” 罗眉妩瞧着她喜气洋洋的眉眼,心头不解,沉默片刻,开口道:“……大少爷他最近,真的喜食葱花吗?” “真的真的。”绮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罗眉妩抿唇,“那你去吧。” “好的。”绮儿兴高采烈的端了汤罐就走。 “哎,”罗眉妩喊住她,“……早去早回。” 绮儿嘻嘻笑,“我晓得的。” 罗眉妩盯着她走起来都带飘的脚步,心绪复杂:绮儿和大少爷的关系,肯定不简单。上次绮儿说的那句二少爷不敢碰她,恐怕就是大少爷给她的底气。 天上又开始飘碎雪,起初是一粒一粒如冰疙瘩的小雪块,而后雪势慢慢增大。罗眉妩扶了扶额前的碎发,叹了一声。 —— 绮儿端着汤罐兴冲冲的跑到霍厉言住的院子。 霍厉言喜静,他在的时候,院子里除了他和他的贴身小厮霍顺,旁人一概不许进入轻易打扰。霍顺一见到她,就闪身让开,无言的冲她打招呼。 一路跑得急,绮儿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盈盈的回了个礼,顺了顺气,提步走向书房,推门而入。 霍厉言听那阵细细碎碎毫无章法的脚步声便知是她。这厢听到开门声,也未抬头。绮儿把汤端过去放到桌上,睁眼看他,“大少爷,这是老祖宗让人给你煨的羊肉汤。” “放着吧。”霍厉言眼角都未抬。 “放着就冷了。”绮儿 分卷阅读4 丝毫未受他冷淡的态度影响,转而掀开盖子热情的招呼,“您先来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盖子一掀开,浓厚的肉汤鲜味扑鼻而来,霍厉言皱了皱眉,换个方向继续看书。偏偏绮儿捧了罐子绕在身边不依不饶,他抵不过,正欲伸手接过,汤上一片绿映入眼帘。 “有葱花。”他缩回手。 “哦……”绮儿恍然大悟的模样,“我忘了您不食葱花了……葱花提味,我那时还想着,给您多添点呢……”她一面说,一面抬了眼睛使劲去瞅霍厉言的脸色。 霍厉言瞥她一眼,面无表情:“倒了。” 绮儿震惊,只觉着自己这么一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没想到,他今个儿,居然和往常不一样,说了这么一句话。她硬挤出一丝笑,抱着罐子结结巴巴的:“……这么好的汤,倒了多可惜啊……” 霍厉言抬眼看她,“嗯?” 绮儿摸不准他现在的情绪,不敢轻举妄动,咬牙一狠心,抱了罐子往门口走。“那,奴婢现在就去倒了它。”偷鸡不成蚀把米,明明是想来讨好他,顺便蹭罐汤喝的。现在好了,两头落空。 绮儿暗自恼火,反思这些天自己蹭霍厉行饭食而使的计谋是不是被他戳穿知晓了。 霍厉行见她一小步一小步艰难的挪到门边,打开门,一只脚慢吞吞的探出去,翻了页书页,发话:“留下吧。” 绮儿如释重负,转身快步走回去,喜笑颜开。“那汤呢?” “给猫儿喝吧。” “好的。”她揭开盖子,拿了勺,哧溜哧溜开始喝汤。 霍厉言从书里抬起头,见她满脸餍足的模样,嘴角掠过一丝笑,“我说给猫儿喝。” “是的呀,就是给猫儿喝的呀。”绮儿嚼着汤底的羊肉块,含嘴里糊不清。不愧是上好的羊肉熬出来的汤,配上葱花,简直能香掉人的舌头。庄子上送来的时候,她就心心念念着想喝。只老祖宗这个月斋戒,不食荤腥,弄得她这阵子也没吃好。 “现在是你在喝。”霍厉言挑眉。 她呼噜呼噜的。“因为我就是猫儿啊。” “哦?我记得你可不叫这个名。” “我改名叫猫儿啦。” “何时改的?” “就刚才。” 绮儿无暇搭理他,随意糊弄了两句。只要能喝汤,填饱肚子,叫她阿猫阿狗都没关系。 她吃得开怀,半张脸埋在汤罐里,露出一双忽闪的大眼睛,圆溜溜的,和他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猫儿一模一样…… 霍厉言牵起唇角,收回目光,心神却怎么也聚焦不到书上。他侧耳听身边忙碌的喝汤声,直到听到砰一声放下瓦罐的动静。 “喝饱了?” 绮儿捧着圆滚滚的肚子,正回味的时候听到霍厉言这么一句,她辨出句中略松的语气,眼珠子咕嘟一转,蹬蹬跑过去,踢了鞋子便往他怀里钻,搂了他的脖子在他肩窝里一个劲的蹭,软绵绵的道谢。“猫儿多谢大少爷赏。” 霍厉行:“……”说她胖,还喘上了。 他倾过脸,盯着她粉嫩嫩的脸看了会儿,又移开,皱眉嫌弃。“一股子葱味。” “一点都没有。”她义正言辞的否认,熟门熟路的钻进他怀里 “还没有?”霍厉行下命令,“去漱口。” 她窝了就是不走。“哪有?香香的呢。”说完,她捧住霍厉言的脸,嘟嘴吧唧两下亲在他的唇上,“香香的,一点都没有味道。” 霍厉言低头看她,将人往上托了托,继续看书,倒是什么话也没再说。绮儿缩在他胸前,暗自欢喜:他对她越来越宽容了,看来她的计划,也要成功了。 一时间,两个转着各自的心思。屋里只剩书页翻动时细微的响声。她困倦的打了个哈欠,阖眼睡去。 霍厉行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低头去看。她睫毛浓长,双颊睡得通红,灯光一照,染尽姿色。霍厉行瞧了片刻,抱了人往房内走…… 作者有话要说:  霍厉言:你这只葱花精。 绮儿:我香香的呢,嘿嘿…… 第3章 养猫计(三) 罗眉妩从傍晚守到天亮,夜里起身数次,一直注意着对面房间的动静,只是对面一丝声响也无。终于,早晨天色擦亮,大门吱呀一声,她忙穿了鞋子开门去看。 “绮儿?” 罗眉妩一开门,便见绮儿裹着一件斗篷,打着哈欠往自己住的隔间走。绮儿个头小,斗篷卷起来裹在身上,还拖地半尺有余。 绮儿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吞下,干笑着回头,“罗姐姐。” “你现在才回来?” “呵呵呵呵……”绮儿又惊又怕,一直打哈哈。不知该如何处理当下的局面。以前罗眉妩没来的时候,侧间只她一个人住,所以每次她回来,只要躲开收院门的婆子便可。这次倒是忘了,她对面搬来了个罗姐姐。 绮儿搜肠刮肚寻借口的当口,罗眉妩眼神 分卷阅读5 也在绮儿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鬓发糟乱,衣衫不整,脖颈间还落了几颗红红的印记。 罗眉妩几乎是立时便猜出那几枚印记的由来。她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姑娘,罗家未败落前,她也许了人家,不时便要嫁出去,家里的婆子们怕她嫁过去吃苦,给她讲了许多。只婚期未至,变故横生,婚嫁之事,便也搁浅。 被人盯着的滋味很差,尤其在罗眉妩那种清清冷冷洞察一切的目光下,绮儿只觉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被看穿了。“罗姐姐。”她立时甜甜的唤了声,伸手去拉罗眉妩的胳膊,“我们进屋说。” 院里已经有人醒来开始干活了,罗眉妩敛下睫毛,领人进了房间。 绮儿心思转了几转,最后落座的时候,抱了罗眉妩胳膊不放,眼睛湿漉漉的哀求,“罗姐姐,你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好不好?我只是睡不着,起夜去花园里转了一周…… 这种时候了,还扯些不着边际的借口。罗眉妩端坐床榻边,目光落到上好的狐毛斗篷上,淡淡道:“可是从大少爷那边回来的?” 绮儿:“……” “昨晚你去给大少爷送羊肉汤,我等你许久,一整夜都为你守着门,却没听到你回来的动静……” 绮儿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完了,霍府规矩严格,若是老祖宗知道她爬了霍厉言的床,一定会着人将她赶出去,她又要过那种到处流浪乞讨,有上顿无下顿的日子了…… “罗姐姐……”小姑娘泪水盈满眼眶,语毕瞬时便落下,哗啦啦的,慌乱而绝望,不住的哀求:“不要把这事说出去……” 罗眉妩没想过把这事说出去,她自己都自身难保,怎么还有力气去干涉旁人的事?再者,各人有各人的过法,一场巨变,她才知道,活下去是要费力气的。罗眉妩自嘲的笑,抬眼看绮儿:“是大少爷吗?” “是。”绮儿这次答得果断干脆。 罗眉妩缓缓开口:“我记着,刚进府的时候,有嬷嬷教过,府里,老祖宗最厌恶的,便是存了二心,爬主子床的下人。你这般做,不怕老祖宗知道吗?” 绮儿很自信:“没事的,我做得很隐秘,只要罗姐姐你不说出去,你不说,我不说,老祖宗便不会知道。” 罗眉妩倒没想到坦白后绮儿说话这么直接,她怔了下,又问道:“你现在这么做太冒险了。大少爷娶妻后,你再去……不是更好么?” 绮儿睁着大眼睛,有理有据:“大少爷娶妻后我再去,那就更没有机会了!大少爷当官,娶的妻子,肯定也是当官的女儿。高门大户家大多规矩严苛。万一大少奶奶进门后将大少爷的院子看守得更加严格,那我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罗眉妩:“……” 绮儿说到兴头,一时停不下来。“如今我这般做,就好很多。大少爷娶妻后,我就能顺当当的做个姨娘,当个主子,以后的日子,肯定美滋滋……” 罗眉妩被她这腔论调惊到,身子前倾,不由开口追问:“你只想要个妾室的身份?” “对啊。” “可你前些日子还提醒我,二少爷房内女人多,要多加注意……”罗眉妩蹙眉。 她还说过这话?绮儿露出疑惑的表情,思索片刻后,摆摆手,有理有据:“那是二少爷。他房里那么多女人,你进去了,也一定过得不好。大少爷就不一样了,他不好女人,成亲后房里人也不会多,你做他的小妾,日子肯定能过得很舒坦。” 开口闭口都是当人小妾。罗眉妩有些听不下去,“你就没想过,年龄到了,出府嫁个普通人么?”她还未说完,便见到身边人瞪大眼睛,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情,她愣住:“怎么了?” “罗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绮儿挺直了胸膛,恨铁不成钢的说:“就不说我们能出府的时候年纪已经大了,许不到好人家了。就说我们嫁过去,得做那些粗重的苦力活,伺候公婆,服侍丈夫,养育孩子,又苦又累不提,还填不饱肚子。要是再来个大病小灾的,一家子都没得活。” “给人做妾多好啊。不愁吃不愁喝,只要把人伺候好了,穿金戴银都不在话下!而且……”绮儿捡了漏似的得意的笑,“大少爷长得那么好看,多少人想给他做妾都没资格呢!” 怎么能这么想? 罗眉妩震撼,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是府里的家生子么?” “不是啊。我也是老夫人捡来的。” “嗯?” “其实我叫乞儿,就是乞丐的乞。我以前在城东街上讨饭,有次老祖宗出门礼佛,马车将我撞着了,老夫人可怜我,就把我领进府了。但她觉得乞儿这个名字难听,就给我换了一个旁的字,不过听起来都一样……” 绮儿吧啦吧啦的说着,回想起往事,她还是觉得自己做得太对了。还亏有人告诉她,霍府老夫人长年礼佛心善,遇上只受伤的兔子都会抱回家好生养着,她才有那个胆子往霍府马车轮子下滚。 只流了一点点血,就顺顺利利的进 分卷阅读6 了霍府,还能换后辈子衣食无忧。 简直不能再值了。 想到这些,绮儿笑眯眯的,拍拍肚子,满意的打了个哈欠。 怪不得……罗眉妩了然,放在以往,她肯定很厌恶绮儿这般的行为。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都是为了讨生活。想到那几日带着弟弟在街上漂泊的光景,罗眉妩心中一颤,她瞧着绮儿困倦的模样,说道:“你回去睡会儿吧,老祖宗那里我来伺候。” 绮儿眼睛眯起来,高兴的点头:“罗姐姐,你可真是个好人。” —— 天色微亮,小院里忙碌起来。 眉妩伺候老祖宗洗漱完毕,从小厨房里捧了饭菜来要服侍老祖宗用。踏进门内,便见霍家大少爷霍厉言坐在老祖宗身边,说着些什么。 老祖宗:“昨日我让人给你煲的羊肉汤你喝着还好?” 霍厉言顿了下:“极好。” 老祖宗越发开颜:“那我今日再让人弄些牛肉汤给你送去,牛肉也是庄子上送来的,味道也好。你弟弟啊,喜欢吃得紧……你也尝尝。” 她正说着,扭头见轻步走来的罗眉妩,笑呵呵的吩咐:“眉妩啊,今日晚上,你再给你们大少爷送一盏牛肉汤过去。” 罗眉妩轻声应了,低头继续摆碗筷。以往早食只是老祖宗一人的用量,现在陡然多出个大少爷,她有些应接不暇,额前冒出一排细汗。 老祖宗奇怪:“哎?今早怎么不见绮儿那孩子?” 罗眉妩心里一个咯噔,抬头便见霍厉言也搁了筷子,一双乌黑的眼睛沉沉的盯着她。罗眉妩抿唇,解释:“绮儿妹妹夜里失眠,睁眼守到天亮,刚才硬撑着把手头的事做了。我见她困境得厉害,便让她回去休息了。” 霍厉言敛眸。这女人肯定知道些什么,却没说出来,还算有点聪明。倒是可以留下。 罗眉妩低头安静的立在一旁,回想方才霍大少爷瞧自己的眼神。冷冰冰的,威胁警告感十足。罗眉妩捏了一把汗,她还是大意了。旁人怎么对她,她一点不在意,只是她还带着一个弟弟,便不能不为尚且年幼的弟弟考虑…… 她这么想着,再抬头,又有人从门外跨步而入。罗眉妩收回心神,抬手欲去伺候,再一定睛。 霍二少爷! 罗眉妩心中猛地一惊,伸出去的手也倏的收回去。谁知缩手瞬间,手腕却被人擒住了。霍厉行大拇指在她皓腕抹了一遭,灼灼的盯了她瞧。 越看越好看。 霍厉言耳聪目明,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头慢条斯理的喝汤,显然是不欲过问的模样。 罗眉妩心提到嗓子眼又落下,她挣了两下,把手腕从霍厉行手里夺回来,目中浮出恼色。霍厉行笑笑,云淡风轻的掀袍子坐下,“也给我盛碗汤。” 罗眉妩别开脸,盛了碗汤递过去,而后便找个了借口把伺候的活计让给其他几个丫鬟。她退到茶水间,倒了盆清水,一遍遍清洗刚被霍厉行攥过的手腕。 耳听门外没声音了,她静了静,端了盆要将水泼出去。谁知一掀帘子,那人就立在自己面前,见了她,还欲进屋来。罗眉妩退后两步,下一刻,立马闪身出了茶水间。 不能呆在一个屋里。 她这么想着,站在人来人往的小院里,底气也多了几分。“二少爷,有事吗?” “无事。” “那二少爷站在这……” 霍厉行眉梢扬起:“看看你。” 罗眉妩美目微颤,随即移开,心中暗讽:不愧是纨绔败家子,整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第4章 养猫计(四) “奴婢有甚好看的。”罗眉妩别过脸,欠身恭敬一福,“奴婢要回屋伺候老祖宗了,二少爷请便。” 霍厉行拦住她,撩起眼,俊朗的脸迎着晨光,锦色生辉。罗眉妩突然愣了下,而后便是更深层的厌恶:白长了一副好皮囊,这般长相做那般的事,比相貌丑陋行为不耻更让人反感。 她掩下情绪,偏身往旁移了一小步,转身便要走。霍厉行也跟着移了一步,偏不放她走。 罗眉妩微恼:“……” 院内扫洒的声音太吵,绮儿皱眉不舒坦的翻身,睁眼的瞬间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里瞧见罗眉妩的身影,再一瞥,霍厉行屹立不动的站在那里。她睁开眼睛,思索片刻,翻身跑到窗边呼啦一声将窗推开,头探出去叫:“罗姐姐,你能进来帮我一下吗?” 罗眉妩心头一松,举止得体的福了福,绕过霍厉行往屋内走。 霍厉行望过去,似笑非笑的看绮儿,视线在她乱糟糟的发间绕了圈,语意森森:“小乞儿?今早不见你,这会儿到是出来了。” 绮儿才看见他似的,故作惊讶的啊了下,而后笑眯眯的:“二少爷,早上好啊。” 霍厉行扯起嘴角,一下,又迅速落下。 绮儿知道他心里不舒坦,却也不在乎,扭脸见罗眉妩进屋来了,抬手便要关窗。霍厉行抢步走到窗前,手挡住窗叶 分卷阅读7 ,玩味道:“前几日我从南方带回的那些点心,大哥尝了可喜欢?” 绮儿想起那些滋味绝佳的糕点,吞了下口水,她心思颤了下,知道他是在暗暗警告她。但心思回转后,绮儿毫不留恋的抓了两扇窗猛地合上,“您给大少爷带的那些点心,奴婢又没见过。怎么知道大少爷喜不喜欢?您要实施想知道,等大少爷回来直接去问,不就得了?!” 霍厉行的脸面被拂得一片不剩。 罗眉妩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绮儿坐回床边,拍拍手上沾染的浮尘,“哼。”威胁她?也不看看她背后站的是谁! 罗眉妩借着窗间缝隙,看霍厉行走出小院了,舒了一口气,轻声道谢:“绮儿,谢谢你。” “没事。”绮儿不在意的摆摆手,“罗姐姐,下次他要再这样,你跟我说,我告诉大少爷,让大少爷教训他!” 罗眉妩笑了下,没应答。大少爷护着绮儿,却未必会为她做主。说不定,还会直接把她塞到二少爷的院子里。如今的处境,只有躲得远远的,才是自保的万全之法。 绮儿没等到罗眉妩的回答,也不在意,自顾自拆了发髻重梳,梳到一半,她嫌屋里不够亮,推开门一看,见了日头,惊叫:“哎呦,都这个时辰了。……罗姐姐,你今日不用去教庆哥儿念书么?” 庆哥儿是罗眉妩的弟弟,年方六岁。也正是因为他病重,为了给他治病,罗眉妩才自愿进府为奴的。 罗眉妩抬眼瞧了瞧时辰,也感觉有些迟了。她走过去,几下帮绮儿将发髻梳整好,轻声又叮嘱了几句,回房拎了竹篮往厨房后院赶。 庆哥儿进府的时候是带着病气的,府里人怕他将病气过给主子,不敢将其与罗眉妩安顿在一块,只收拾了厨房后间的一间小屋子让他养病。罗眉妩做完手头活计,就能来厨房后院看他。 罗眉妩拎着竹篮一路走到庆哥儿住的地方。庆哥儿病已经养的差不多了,往日里的功课也重拾了起来。罗眉妩心里念着今日要教予庆哥儿的内容,走到屋前,才发现屋门大开,庆哥儿已没了人影。 “庆哥儿!”罗眉妩大骇,扑出门去到处寻庆哥儿的身影。从厨房找到后花园,才在后门假山处寻到了庆哥儿的人。 庆哥儿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家生子闹做一团,这会儿正在地方玩泥巴。干净的衣裳被泥水弄得污浊不堪,几个孩子围成一团,叽叽喳喳。领头的那个,大约有十二三岁了,说话声音大得很,罗眉妩零零碎碎的听到一些。 她手一紧,“庆哥儿!” “姐姐!”庆哥儿脏兮兮的跑过来,在罗眉妩面前站定。 罗眉妩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手心,“我们回去了。” “可是……”庆哥儿不想走。 “你今日,早课做了吗?” 庆哥儿眼神闪了闪。 罗眉妩看着他,面色沉静:“我们先回去做早课。和他们告再见吧。” 庆哥儿跑过去,一一作别后跟在罗眉妩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几个小孩子在他身后连声地喊庆哥儿,走了好远,还能听见他们笑闹的呼喊声。 回了小隔间,罗眉妩执起书本,翻到昨日讲过的那篇,沉沉的盯了庆哥儿瞧,“昨日我们讲的那篇文章,让你熟读背诵的,你现在背给我听。” 庆哥儿脸瞬时垮了,惶恐不安的盯着罗眉妩,两只脚并在一起来回搓。 罗眉妩扬起戒尺,厉声道:“庆哥儿!” 庆哥儿瞧着高高举起的戒尺,心头害怕,哇一声哭出来,哇啦哇啦:“我不会背。” 罗眉妩早猜到了这一结果,搁下戒尺,“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没有背。” “为什么没有背?” 庆哥儿肉乎乎的手抹眼泪。“我出去和他们玩……” —— 罗眉妩从庆哥儿那边出来,心思沉重的往老祖宗的院子走。庆哥儿自小聪慧,在同龄人中,书念得最好。家中所有长辈都对他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和盼望。谁料一朝生变,家世衰落,姐弟两人流落街头无处可归。庆哥儿学业便就此中断。 本以为自己念过几年书,也曾被几位教书先生夸奖过,能担得起教导庆哥儿的重任…… 罗眉妩苦笑,还是高估自己了。她想着,还是得送庆哥儿继续回私塾念书,那里环境好,大家都在读书求上进,不会再被旁人带偏。 惦念着庆哥儿,罗眉妩没注意前方,再抬头,霍厉行在眼前豁然而立。她迅速垂下眼,装作没看见的模样绕身而过。 “嗯?”霍厉行目中趣味加深,移步挡在罗眉妩面前。 罗眉妩无法,只得抬头见礼:“二少爷。” 霍厉行嘴角噙笑:“婉婉儿。” 罗眉妩心头猛地一坠。 面前人又悠悠然唤了声,“婉婉儿……这个名字好,谁给你取的?” 罗眉妩:“……”她早该想到,霍家声名在外,饶是霍厉行这般无状,大街小巷也无他一句闲话,想 分卷阅读8 必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是她轻看了。罗眉妩稳了稳心神,淡声道:“奴婢不知二少爷在说些什么。” 霍厉行轻笑一声,靠近罗眉妩,“婉婉儿……不是你祖父给你取的闺房小名么?” 罗眉妩僵了下,不曾想到他居然把这一切打探的这么清楚。她停顿片刻,轻声又不失气节的说道:“二少爷既然知道这是我的闺房小名,便不该在这大庭广众下随随便便的叫唤。二少爷明知如此,还非要这般做,恐怕有违君子之道。” 霍厉行笑,“刚才你还说,不知我在说些什么。这时候,变脸倒是挺快。” 罗眉妩:“……” 霍厉行看她低垂轻颤的睫毛,凑近去:“婉婉儿……”他盯着罗眉妩瞧,果然下一刻,罗眉妩往旁轻移半步,连客套的礼数都免了,径直往前走去。 她步履还是照常的轻曼,只是抬腿落脚间的速度快了些。要是她还是那时候的罗家大小|姐,这时候,想必一巴掌便上来了。 霍厉行站在原地看罗眉妩越走越远。不愧是大家教养出来的女子,就连生气,都这么自持。霍厉行啧啧几声,翘起唇角,然后抬眼便见罗眉妩抬脚落步的瞬间,脚踝一歪。 “婉婉儿……”霍厉行扶起罗眉妩,拖长声音唤了一声。 罗眉妩猛然绊了下,气喘不定,长发散乱,眼中含泪,未回过神来一副娇花堪折相。霍厉行看着她轻笑,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开。 他指尖落到额头,一片温热。罗眉妩顿时醒过来。在厌恶的人面前失了仪态,罗眉妩心里难受得紧,见地上光滑的石头,都觉着实霍厉行放在此处故意磕绊她的。 她抿唇,拍开他的手怒道:“二少爷这般举动,太过随意了些。” 平日里一贯清冷矜持庄重的娇人儿也会有这般举动,霍厉行勾唇笑,定定的不说话。 “简直有失君子之风!”罗眉妩气急,抛下这句话便踩着莲步匆匆远去。 霍厉行在后面望着,啧啧几声。 他本来就算不上什么君子。 第5章 养猫计(五) 罗眉妩硬撑着走回小院,推门进了房间,才陡然一松,褪了鞋袜查看伤势。表面看倒是没什么异样,只是扭动的时候,疼得厉害。她单手握住脚踝处,轻轻的掰。 绮儿蹦跳着从屋外进来,见罗眉妩眉头紧蹙的疼痛模样,慢下脚步,在门外探头进来,担心道:“罗姐姐,你怎么了?” 罗眉妩放下裙摆,没说方才遭遇的事,淡淡开口道:“不小心崴了下。” “哦……那你等一下。”绮儿跑会房间,翻箱倒柜,不一会儿又蹬蹬蹬跑出来,手里攥着一瓶药酒。她把药酒递给罗眉妩,“这个药酒很管用,揉点上去很快就不疼了。” 罗眉妩轻声道谢,接过药酒倒了些在伤处,两只手并在一起用劲揉搓。按着按着,罗眉妩的心神便飘到方才惦念的事情上去。 不论如何,都得继续送庆哥儿去书院念书…… 只是庆哥儿以前念的,是全城最好的青云书院,那里求学的花费,不是现在的她能承受得起的。 罗眉妩垂眸算着手头的银两,估摸着好像还剩下一些。她回忆着以往庆哥儿念一年学所需的束脩,觉得应该攒一攒,可以凑够。她这么想着,一时间忘了绮儿还在身边站着,起身走到衣箱边将剩余的银两搜罗出来。数过之后,才发现这些零零碎碎的银两,离念书所需的束脩还差了一大截。 罗眉妩叹了一声,把银两搁在桌上。 绮儿盯着桌上的碎银瞧了会儿,在看看蹙眉不展的罗眉妩,猜出点什么。绮儿眨眨眼,“罗姐姐,你怎么了?缺钱用了吗?” 这句话把罗眉妩问得一个回神,她笑笑,犹豫片刻,还是将心中所想托盘而出:“我想送庆哥儿回书院念书。” “银两不够是吗?” 罗眉妩羞愧,点点头。“还差一些。” 其实还差很多。 绮儿鼓脸,想了会儿,什么都没说跑出房间,不久后又攥着一个荷包跑进来。她把荷包放在罗眉妩面前,“罗姐姐,你看这些够不够。” 罗眉妩惊疑,小心翼翼的打开荷包,里面零零碎碎的银两,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重。罗眉妩把荷包里的银两倒出来数,数完之后吓了一跳。她看绮儿一眼,斟酌着开口。“你……” 绮儿没事人似的坐在一边,听罗眉妩开口了,急忙道:“这些够吗?不够我那里还有。”说着,她就要抛出去。 罗眉妩赶紧拦住她,“够了够了……只是,你这么多银两,哪里来的?” 绮儿笑眯眯,“我攒的啊。”她摇头摆尾,“够了就好。那罗姐姐,这些都给你用。” 罗眉妩犹豫:“你……你不用么?” 绮儿毫不在意的摆手:“我用不着。我想要什么,和大少爷说就行了,他会给我的。”自从她攀上霍厉言这棵大树,不说府里没人敢欺负她,就连每月的月俸都用不着了。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 分卷阅读9 么,霍厉言都会送到她面前。现在这种情况,还有愈演愈烈的势头。 绮儿越想越得意,照这样子发展下去,还怕捞不到一个姨娘当? 罗眉妩瞧着绮儿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得意,忍不住提点她,“你这么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就算现在大爷宠你,以后呢?你还是要为以后做打算的。” 绮儿眼睛睁得圆圆的,“以后?我的以后就是给大爷做妾啊。” 她一脸懵懂,罗眉妩无奈,“做妾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大爷以后娶的正妻,身份不会低。正妻过了门,你作为一个妾室,要如何自处呢?”罗眉妩看她雾茫茫的一双眼睛,叹一声,“再说,万一有了孩子,你又要怎么办呢?” 绮儿无措,片刻后,又兴高采烈起来,很是机灵的答道:“我不生孩子呀!这样就行了。” 罗眉妩怔住,没想到绮儿会这般说。她抿了抿唇,又道:“不生孩子,你又如何在府里立足?” “我不要什么立足啊。只要有吃有喝,能填饱肚子,我就满足啦。”绮儿不当回事,却由此想到另一件重要的事。“罗姐姐,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说得对,要是大少爷以后娶的妻子看我不顺眼,我的日子肯定很不好过。” 罗眉妩长舒一口,觉得自己终于将人给说动了。 谁曾想,对面的人顿了会儿,握拳道:“所以我不能让那样的女人进府!”她想了会儿,抬眼觑罗眉妩,“罗姐姐。” 罗眉妩应一声,等她下面的话。 “要不,你嫁给大少爷当正妻吧。你出身名门,老祖宗又喜欢你,想嫁进来,很容易的。” 罗眉妩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 绮儿赶紧噼里啪啦说完,“你不用担心大少爷不喜欢你。我有好多种办法让他喜欢你。你要是嫁给大少爷,一定会过得很好的。最起码……最起码你再也不用担心庆哥儿没有银子念书了!” 罗眉妩从未想过绮儿会这样说,一时间惊住,“我……你……” 绮儿安慰她:“罗姐姐,你不要怕,我是真的有很多办法让大少爷喜欢你。只要你愿意嫁进来,我一定帮你得到大少爷的宠爱!” “你怎么会这么想?旁人有了宠爱,都不愿让出去,你倒好,还要把大少爷……”罗眉妩说到一半,不经意一个抬眼,瞧见立在窗边的人,倒抽一口气。“大少爷!” 绮儿僵住。 霍厉言踏步进来,面无表情:“你先出去。” 罗眉妩两难,瞥目望向目瞪口呆的绮儿,为绮儿捏了一把汗。不知这位爷方才听到了多少,要是全听到了,说不定,绮儿这次,就得失宠。 霍厉言一个冷眼过来。绮儿也回了神,拉拉罗眉妩的袖口,摇摇了头,“罗姐姐,你先出去吧。这里我伺候就行了。” “……” “我没事的。” 绮儿嘴里说着,把罗眉妩拉到门口,低声说了两句,关上房门后,扯出一张笑脸绕到霍厉言面前,手臂缠上他脖间,嘿嘿的笑,“你怎么来了?我都没注意呢。” 霍厉言睨她一眼,冷笑:“罗姐姐?……叫得可真亲热。” 绮儿舔唇干笑,对着这样的状况手足无措。场面一下子僵住,她嘿嘿笑,然后不管不顾的把嘴贴近霍厉言,伸出舌头在他嘴边舔来舔去。 他经常这么对着她吸来弄去,想他当时的神情,还很喜欢的样子,所以这法子应当奏效。 果然,霍厉言没推开她。 绮儿哼了声,继续舔啊舔。只是一直到把她自己舔软了,对面的男人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应该啊,平日里,早就应该做下一步了。 她抬起眼睛,潋滟的望着他。 霍厉言把人从身上拂开,冷冰冰道:“找你罗姐姐去吧。” 绮儿吸鼻子茫然:“……” 她失宠了吗? —— 罗眉妩轻手轻脚从房间退出来,转身间瞄见老祖宗扶着嬷嬷的手从正房出来。她不动声色的将半开的窗棂合紧,并步上前福身,“老祖宗。” 霍老夫人笑呵呵,换而搭上罗眉妩的手腕,“你来得正好,我还正想让人去叫你。……哎,对了,绮儿那丫头呢?又跑到哪里去了?”霍老夫人抬起下巴,在院子里逡巡。 罗眉妩顿了下,旋即轻笑解释:“房里做绣活的丝线用尽了,绮儿出去买了。”罗眉妩盯着那扇紧闭的窗,一颗心高高提起,怕她前一句刚说完,后面便有人从房内出来。 她这般提心吊胆的,霍老夫人却并不在意。 “嗯……你随我去吧,有件事想要听听你的意见。”霍老夫人一摆手,吩咐身边的嬷嬷,“把那些画像送到后花园的亭子里。” 嬷嬷点头,一福身,离开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捧了好几卷画卷,跟在她身后的一串丫鬟亦是如此。 罗眉妩打量着嬷嬷抱在怀里的那几卷画,敛眉想到最近府里下人都在谈论的事情,心头有了计较。不外是大少爷婚事 分卷阅读10 的问题。 果不其然,到亭子里刚坐下,霍老夫人便迫不及待的命人把画卷一幅幅打开给罗眉妩看,“你来瞧瞧,这画上的人儿,和她们平常模样可像?” 那种“意态由来画不成”的事,可不能在他们霍府发生。 罗眉妩一幅幅看过去,笑笑,“这些画像不足以描补出真人的千万分之一。” 霍老夫人开怀,盯着画像不住眼的看,“哎呀,还是你会说话……不过,你照实告诉老祖宗,这些大家闺秀里,哪几个要更适合大少爷些?我看这个,魏大人家的千金,就很不错嘛,娇娇俏俏的……还有这个,王大人的掌上明珠,也是温婉可人的……” 这是在打探品行了。 罗眉妩低垂着眼,想了会儿,抬手拿起另一幅画卷放到霍老夫人面前,“各家小|姐都很出色,只是要论最适合的话,奴婢还是觉得李家小|姐更好些,端庄大方,想必一定能为大少爷把好后院的。” 霍老夫人笑得和蔼,“你既这么说了,那李家小|姐肯定也是个极好的人。” 罗眉妩适时的垂下眼眸。 绮儿日后肯定是要入大少爷的房为妾的。 魏家大人家的千金,娇俏也娇气,嫁进来的话,绮儿一定没好日子过。王大人的掌上明珠,温婉太过,拿捏不住下人,进门后,说不得还会让其他厉害的妾室骑在脑袋上。 综合来看,还是李家小|姐最合绮儿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绮儿: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霍厉言:谁?你家二狗子吗? 第6章 养猫计(六) “老大定下来了,老二也不能落下。”霍老夫人满意的将方才拎出的李家小|姐的画像搁置一旁,又铺开其他几卷画像,仔细的挑选。 霍老夫人自言自语:“老二是个爱玩的,不晓得哪家的姑娘能压住她……” 罗眉妩静立一旁,听到这话,眼睑抬了抬。思考片刻,她指着方才提及的魏家千金的画像道:“奴婢觉得魏大人家的千金就不错。” 霍老夫人诧异:“哦?” 罗眉妩笑道:“魏大人家的千金,奴婢以前见过几次,娇俏可人,很是讨人喜欢。奴婢又见二少爷平日里对下人态度都极为和蔼,日后对待二少奶奶,更是会倍加怜惜。” 霍老夫人摇头:“这成亲过日子的,光长得好看可没用,还得看些别的,我看啊,你这次倒是说错了。魏家千金虽好,却治不住我们家那混小子……” “老祖宗你别急,听奴婢把话说完。”罗眉妩侃侃而来,“……从奴婢与魏家千金几次交谈来看,魏小|姐是个很会撒娇的人。她拽着你袖口嘟嘴提起要求来,周围人都无法拒绝。想必二少爷也不能免俗。二少爷若是拒绝不了的话,那他定会把二少奶奶捧在手心护着。这女人啊,不怕你闹,就怕你不闹,凡事憋在心里,生生与丈夫疏远生分了,那才糟了呢。” “嗯,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小姑娘会撒娇些,也好……”霍老夫人点头,执起画卷定神看了会儿,将其放置在李家小|姐的画卷旁。 罗眉妩牵起唇角,美目轻扬。魏家千金娇俏可人爱撒娇不假,可醋意也深。霍厉行若是真的娶了她,保管被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弄得生不如死。 若是他不那么轻佻的对她,她也不会这般坑害与他。 自找苦吃。 罗眉妩正转着心思时,霍厉行从假山后转出来,猛然间见咯眉妩脸上那种笑,愣了神。他在假山后等了许久,直至罗眉妩嘴角的笑意隐去,他才缓步而出,扯嘴角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 霍老夫人:“哎哎哎,快来快来,我们正说到你的事呢。” 霍厉行瞥一眼罗眉妩。 罗眉妩早已敛了笑,神情冷淡。 霍老夫人把孙子牵到画像边,让他仔细看,“这是我和眉妩给你挑的日后妻子人选,你瞧瞧满不满意?……魏大人家的千金,你瞧瞧,娇俏可人得紧哦……” 霍老夫人把她刚才说的话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把那魏家千金,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罗眉妩敛眸,不着痕迹的弯了弯唇角。 霍厉行把罗眉妩的小动作纳入眼底,瞬间明白过来,这番说辞恐怕是罗眉妩说给老祖宗听的。如此赞美,定是名不副实。打的什么注意,他心知肚明。 霍厉行拦住霍老夫人的动作,朗声道:“老祖宗,您别替我操劳,我还小,这些事,不着急。” 霍老夫人不满意了。“这怎么能不着急?你瞧瞧你们兄弟俩,一个都未成家,未有后代……霍家就剩你们两根苗了,你让我一个老太太,如何能不着急?” 这是在拿血脉来压他。 霍厉行不为所动,笑容不减,“您也说了我们弟兄两个,长兄不成亲,我又怎敢僭越?” 霍老夫人顿了下,换了一口说辞,“我昨天夜里做了个梦。” “哦?什么梦?”霍厉行很配合。 “梦见你和 分卷阅读11 你哥哥啊,都给我生了一个大胖曾孙子。我抱在手里啊,肉乎乎沉甸甸的。那小孩子啊,软软的……哎呦,抱着心都化了……”霍老夫人边说边抬眼瞧霍厉行的反应。“最后啊,我一早醒过来,才发现那是个梦……唉,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人家老人一般,含饴弄孙安闲晚年哦……” 霍厉行像是起了兴趣,恍然大悟道:“原来老祖宗是这般想的。您要是早这么说,说不定这时,已经抱上孙子了。……您等着,孙儿这便去让杏仁儿她们停了那凉茶。”说着,他便起身要往回走。 杏仁儿是霍厉行房里的小妾。凉茶是避|孕用的。 霍老夫人给气得满脸通红,猛敲拐杖。“站住!正妻未入门,小妾倒是将孩子一个个的生下来,成什么体统?!” 这厮院子里不晓得有多少女人!罗眉妩蹙眉,对霍厉行方才那番论调,也是讨厌的很。她心里没由来的不舒坦,抬眼轻飘飘的睨了霍厉行一眼。 霍厉行瞥一眼罗眉妩,扯嘴角,嘴里泛泛:“那您又说想早日抱上曾孙。” “我不再这般想便是了!”霍老夫人妥协了,“我不逼你娶妻便是了。你也别在院子里给我闹出什么笑话来!” 霍厉行笑。 霍老夫人吃了败仗,一敲拐杖,愤愤道:“咱们走!” 罗眉妩赶紧上前搀扶,经过霍厉行身边,裙角被他踩住了。罗眉妩扯了下,没扯动。她抿唇,“二少爷!” 霍厉行定定瞧她一眼,才悠悠然松开。 那一眼看得罗眉妩背脊发凉,好似她就是他的笼中物一般。 —— 霍厉言已经好多天没来找她了。 绮儿坐在房里想着上次霍厉言说的那话,知道自己将人惹恼了。以前也不是没有惹人生气的经历,只是都不若此次这般,刚巧让人捉个正着。 绮儿苦恼,翻来覆去的想,想的脑瓜疼。最后腾的一下站起来,打定了最后的主意。霍厉言不来找她,她就同往常一般去找他。大不了厚着脸皮些,反正她在他面前也无甚颜面可言。 这么想着,趁老祖宗不在,绮儿拎了裙角往霍厉言的小院跑。 隔得老远,霍厉言便听见那噼里啪啦的步伐,他心头一动,放下手里捧着的书,拉过铺在一旁画到一半的女子画像。 终于,房门吱呀一声,一个小小的脑袋探进来。 霍厉言纹丝不动,继续挥毫作画。 “这画的是谁呀?真好看,嘻嘻嘻嘻……”绮儿从霍厉言胳膊下钻进他怀里,盯着画卷吃吃吃笑,满脸餍足。笑完之后,她才慢一拍发现不对劲,这画上的女人,和她一点都不一样。她沉了脸,“你这画的什么呀?真难看!” 霍厉言不理她。 绮儿气愤,真想把这幅画撕了。可碍着霍厉言端着的姿态,她又不敢,只能兀自立在旁边声闷气。他以前只画他一个的,怎么现在还画起别的女人来了? 男人心,都这么善变的吗? 她气得不行。 终于,霍厉言放下笔,扭头看她一眼。绮儿气呼呼的瞪他,“这是谁?” 霍厉言轻描淡写,“老祖宗为我挑选的正妻人选。” 绮儿:“……” “你喜欢她么?”绮儿鼓脸,盯着画上的人儿瞧了许久,阴阳怪气的开口,挑三拣四:“这般瘦,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身子骨肯定不好,以后生养也必定艰难!” “慎言!”霍厉言提高音量,将画卷从她手里抽离,喊来霍顺,“把这幅画裱起来。” 他居然吼她? 还要把这幅画裱起来? 绮儿瞪大眼睛,既委屈又惶恐。她真的失宠了吗? 她等了会儿,整理好情绪,不相信的继续试探,“我今夜不在这里睡觉了!”我今夜不陪你睡觉了!绮儿想着,这般厉害程度的威胁,霍厉言一定不会无动于衷。他要是出声,那她就放心了。 霍厉言没听到似的,转身往床榻走,一丝挽留的意思都没有,半点都不在乎。 绮儿憋了两泡眼泪,气得拿东西丢他,“我真的要走了!” 霍厉言被她一根狼毫毛笔砸过来,月牙白的衣袍上顿时糊了一块,他看绮儿一眼,皱眉下命令,“霍顺,送客。” 绮儿:“你!……” 霍顺哎一声,上来就要请绮儿离开。 这主仆俩怎么一模一样,一点往日的情分都不念? 不行,她不能走,一走就完了。绮儿压着恼火,眼珠子转来转去,亦步亦趋的跟在霍厉言身后,随他走到书房,强辩道:“我又决定留下来了。” 霍厉言眼皮抬都未抬,洗漱完毕后吹灭蜡烛,躺身在床,合目休息。 绮儿被他冷落了一整晚,这下他睡了,她便借着月光摸到他床前,刚要脱鞋上去,霍厉言睁了眼睛,冷淡淡的。“作甚?” “……给你守夜。”绮儿不得已退下来。 “小榻在那边。” “哦。” 分卷阅读12 她委委屈屈的应下。 霍厉言闭上眼睛。 直到那阵“讨厌鬼”、“色|鬼”、“不要脸”、“忘恩负义的薄情郎”的骂声间歇,均匀的呼吸声弥散开。霍厉言睁开眼睛。 知道护食了吗? 第7章 养猫计(七) 绮儿被一阵不大不小的嘈杂声闹醒。她迷迷糊糊的从小榻上爬起来,看了眼窗外,黑洞洞的,天还未明。就是不知这些人都在做什么。她恼火的将被子拉到头顶,翻个身,想要继续睡。 只那声音愈发大了,吵得人不得安眠。 忍无可忍。绮儿把被子扔掉,鞋也不穿,气呼呼的走出去,见霍顺在那边颠来跑去的身影,劈头就是一阵凶:“霍顺!大清早的,你在干吗?” 霍顺瞥一眼坐在暗处喝茶的霍厉言,霍厉言岿然不动,顾自啜着清茶,一声不出。霍顺没法子,只能揣摩着主子的心思,自行开口解释:“我伺候主子更衣洗漱。” “那你声音不可以小一点吗?”绮儿不甘示弱就是一句,话毕,她猛然想起什么,瞪大了眼睛,有理有据。“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平日里你伺候霍厉言,怎么没今晨这么大动静?” 霍顺看向从起床开始便支使他跑来跑去的主子,有苦难言,“今日里……”以往没动静,那是因为他家主子都拿了衣服去隔间洗漱。可顶着主子冷淡的视线,霍顺这句解释怎么也吐不出口,只能诺诺。 “你就是故意的。”绮儿兀自下了定论。她扬眉思索了片刻,锁紧眉头给霍顺敲鼓。“你是不是看我现在失宠了,所以对我不上心了?” 霍顺:“……”哪能呢?这么多年,他要是没点眼力劲儿,能一步一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么?只这番话这当口他不能说也不敢说罢了。 绮儿把他这幅神态掐入眼底,心中更是忿忿,“你别耍你那些踩下捧上的那些小心眼。我告诉你,我有一百种重新得到霍厉言宠爱的法子,霍厉言他离不开我,你最好还是对我好一点!……”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冲着霍顺把这几天受的气都撒了出来。她打狗看的就是主人! 霍顺冤得很。怎么一个两个的,吵了架,都冲他发脾气呢? 霍厉言慢条斯理的放下茶盏,起身拂顺衣袍,“走了。” 绮儿这才发现阴影处的人,惊诧的睁大眼睛,不过她是瞧惯了旁人脸色的,这厢一见到霍厉言,她转了转心神,立马也就换上了一副小心怯意的模样。“啊,大少爷,你醒了?呵呵呵呵呵呵……” 霍顺给她投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却被绮儿仇视的反瞪回来。这厮肯定是故意的,故意不告诉她霍厉言就坐在门口! 绮儿黏糊糊的粘过去,讨好的笑,手在他身上乱拂,“今日要上朝么?” 霍厉言淡淡瞥她一眼,捉住她的手撇下,眼底无甚情绪。“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小院了。” 绮儿笑眯眯,“还早呢,这天还没亮……”话说到一半,她反应过来,站直身体收了手,鼓着气问道:“今晨这么大动静,是你故意的。” 霍厉言未理她,清清淡淡一句话。“趁天黑无人,回吧。” 绮儿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她顺了顺气,依旧笑眯眯。“你今日不送我么?让我一人回去?” 霍厉言低头看她,目光清明。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绮儿被他这一眼惹怒,泪水顿时盈满眼眶。她甩手就走,还不忘抛狠话,“我现在就走,哼!……”绮儿背过身去,抽抽噎噎着,眼泪滚滚而下。只不过是有了个未婚妻人选,他怎么就能对她如此狠心?更甚者,他居然在霍顺面前落她的颜面,偏偏她刚刚才对霍顺放了狠话。 直至此刻止,绮儿才有种心灰意冷的感觉,说不定,霍厉言是真的不要她了。不行,她得想办法。 霍厉言迈步出门,走到院中一个僻静角落,站定。霍顺沿着主子的目光看出去,半开的窗棂内,隐约可见一个娇小的身影。 绮儿鼓着眼泪回到房间,就瞧见挂在墙上那幅画像。她冷笑一声,随手摸了把眼泪后,冲到墙边,跳起来将画像扯下,恶狠狠地丢在地上。如此仍出不了心头那口恶气,于是绮儿跳上画像,狠狠的跺了几脚。 院落中的两人将她这番动作瞧得一清二楚。霍顺身形动了动,想上前阻止,最终瞧着霍厉言稳当当的模样,还是收回了动作。 霍厉言望着绮儿抽抽噎噎的模样,眼神闪了闪。生气了?还是害怕了?他想起绮儿方才说的那句“霍厉言离不开我”,冷笑了声。 他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离不开谁。 将要拂袖离去的当口,房内传来一阵哗啦啦瓷器破碎的声音。霍厉言大骇,大步向屋内走去,临近门口,却硬生生的止住。他攥紧拳头,顿在门口,吩咐霍顺:“你进去看看。” 霍顺:“……” “知道该怎么说?” 霍顺点头,“奴才晓得。” 霍厉言颔首,眼见霍顺进了屋,心头又是一阵无力。 分卷阅读13 霍顺被眼前的狼藉惊到了。那个立在门口的大青花瓷花瓶倒在地上,瓶口摔得四分五裂,绮儿蓬头垢面的坐在碎瓷片中央,额头处被割除好几道血痕,丝丝缕缕的往外冒血珠。 “祖宗哎,你这是怎么了?”他赶忙跑过去将人从碎片里拉出来,上下查看。阿弥陀佛,幸好无事,不然他家少爷定会卖了整个府上的花瓶。 绮儿抬头见识霍顺,心里更是委屈。她都伤成这样了,那个狠心的男人都不来看她。她抽抽鼻子站起来,理理头发,这才发现自己掌心也破了几道伤口。“我不小心碰倒了花瓶,然后……” 霍顺明白了,这青瓷花瓶一人多高,估计面前这小祖宗推倒了后没来得及推开,花瓶便撞到她身上,将人撞伤。口中说是不小心,谁知道是不是砸花瓶泄愤呢? “小祖宗,您能别给我添乱了么?这都快天亮了,您又将房内给我搞的这般糟……” 绮儿不以为意,兴致缺缺的担保:“我留下来帮你收拾好了。” “别,您还是赶紧回老祖宗那边儿去吧。”霍顺一口拒绝,“这里我自己来便好。大少爷要定亲了,李大人家的千金……这当口,可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寒了人家小|姐的心……” 绮儿瞪大双眼,“你说什么?你不是回来送我回小院的?”平日里要是霍厉言不能送她回去,他便会派霍顺送她回去。方才霍顺进来的那刻,她还以为是霍厉言让人来送她的,心头止不住的得意。谁知…… 霍顺自顾自的整理,讨饶道:“天要亮了,姑奶奶您动作快着点,别给人看见了。”说罢,霍顺熟门熟路的从一处摸出瓶金疮药塞进绮儿手里。 “哼!”绮儿愣了好半晌,攥紧金疮药掉头就走。衣衫散乱她也不管,堂而皇之的一路走回小院。不想让人瞧见是么?她非要让人瞧见!可惜,今日不知怎么了,她在路上晃晃荡荡走了许久,连平日里常见的扫洒丫鬟也不曾瞧见。 哼!都欺负她! 绮儿脾气上来,含着眼泪跌跌撞撞跑进小院。霍厉言从暗处走出,斜眼身后的霍顺,“伤到哪儿了?” 霍顺知道不是问他的,如实道:“额头撞了个包,脸上也被瓷片割了几道伤口。”霍顺瞅着自家主子骤然黑下的脸,忙补充道:“只划破了点皮,不甚严重。奴才给了她金疮药,抹了很快便能好。” 霍厉言敛起周身戾气,“房里那些瓷器都收了吧。” 霍顺:“……哎。” 霍厉言抿唇,转身往回走。罢了,他认了,他离不开她。 绮儿扯着画像溜进小院,回了侧间,却没着急回房,而是先绕到罗眉妩那儿敲了敲门,“罗姐姐,你起了吗?” “罗姐姐?”她连着敲了几声,房间里依旧静悄悄的。 绮儿心头疑惑,用力拍了下,房门没从内部别上,这么一拍,倒是吱呀一声自己开了。绮儿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的提起裙摆进屋,试探道:“罗姐姐?” 房内空无一人,被褥整整齐齐的叠放在床上,一见便知主人昨夜并未使用过。 这般早,不在屋里,会在哪里? 正想着,房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绮儿抬头,罗眉妩撑着房门慢慢往屋里挪,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绮儿惊了惊,忙上前搀扶,“罗姐姐,你怎么了?” 罗眉妩没料想绮儿会在她屋里,心中一下慌乱,旋即又稳下来。都这般田地了,对绮儿,她也没什么可瞒着的了。罗眉妩笑笑,问道:“你起的这般早,是找我有事?” 罗眉妩落座的刹那,绮儿瞧清了她脖间的红痕,她捏紧了手里的画,摇头,“无事,我就是见你房门半开,以为你也早就起了。” 这种欢|好的痕迹,还有那蹒跚的步伐…… 绮儿觑着罗眉妩脸上的神情,却辨不出什么来。罗眉妩摸到床边,无力的笑,“绮儿妹妹,你今日,能替我向老祖宗告个假么?我身上懈怠得很,怕是不能前去伺候了。” 绮儿点点头,沉默着退出房间。 罗眉妩倚靠在床头想了片刻,嘲讽的勾起唇角,然后,闭上眼睛。昨夜,真的好疼,将大家做派全部撕下来,任人碾踏的滋味,真是痛到极致…… 房门轻轻又是一声吱呀,绮儿踮着脚尖摸进门,把一瓶药放在床头,又悄悄退出去。掩上门后,她苦恼的叹了一声。 唉…… 佛祖为什么这般安排呢? 她这时候有点埋怨佛祖了。 她想做大少爷的妾,偏偏不如她的愿。罗姐姐不愿屈就,偏偏又被人玩弄掌心。 第8章 养猫计(八) 罗眉妩听到耳边的动静,想撑开眼睛去看,却没能立时撑开,待到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之时,床头置剩下一瓶摇摇晃晃的小瓷瓶。她看一眼紧闭的房门,拧开瓶塞,入鼻一股微苦的药香。罗眉妩牵了牵唇角,心中好笑,不久前,她还在殷殷的劝诫绮儿早日为自己打算,这才几天,她便也跌进如此泥潭中。 以 分卷阅读14 后,她该怎么办? 罗眉妩捏紧瓷瓶,回想昨夜的事……她到底又是怎么,陷入这般的困境的? —— 庆哥儿回书院念书的事,她攒了许久的钱,本以为够了。结果到书院一打听,这些掏箱底的银两,不过杯水车薪而已,一文不值。 无法,她只能将庆哥儿再度带回来,亲自教读。自上次事件后,罗眉妩便不允许庆哥儿再出门与府里下人的孩子混作一团。庆哥儿也听话,每天呆在屋里,寸步不出。只是有好几次,罗眉妩都瞧见,庆哥儿伸着胖乎乎的胳膊趴在窗棂,羡慕的瞧在院里玩耍的孩子。 这次去书院更是这样,庆哥儿见了那些一般大的玩伴更是挪不开眼,傻乎乎的背着书袋站在一旁,仰了脸使劲的瞧。只他不是书院的孩子,没了书院统一的衣袍装束,更显异类。 罗眉妩瞧着庆哥儿既高兴又害怕的模样,心头一酸。家道中落,最受苦的便是庆哥儿,无忧无虑的年纪,就跟着她一路流浪,到头来,还要为人奴仆,给她人当牛做马。想到罗家辉煌的往事,罗眉妩眼神闪了闪,她定了定神,走过去牵庆哥儿。 “庆哥儿,我们回去吧。” 庆哥儿乖巧的点头,声音嫩嫩的,很高兴的样子。“阿姐,你要把我送到这里念书了吗?” 罗眉妩摸摸他脑袋,没说话。 庆哥儿眨眨眼睛,伸手抱住她,软软的道:“阿姐,庆哥儿跟着你就好了。” 她的庆哥儿啊…… 罗眉妩落下两滴泪,她看着远处映在霞光下的青云书院,下定决心。“阿姐一定会把你送到这里念书的。”不管有多难,她都要让庆哥儿继续求学念书。 说是这么说,真正做起来,却很难。她要到哪里去筹这么多银两送庆哥儿去书院念书呢?再者,青云书院大多是才学突出的官宦子弟,不是有钱便能进的地方,就算有了钱,她也没有渠道将庆哥儿送进去。 罗眉妩在小道上慢慢走,心思沉甸甸的,她走到亭子里坐下,思绪到处乱飞,脑袋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 霍厉行盯着罗眉妩窈窕的身姿,挑了挑眉,低声对身旁的小厮吩咐了两句,勾了勾唇,迎上前去。 罗眉妩正低头想着事情,眼前突然一黑,她抬起眼睛,脸色一凛,“二少爷。”她站起来,福了福身,侧过身便要离去。 霍厉行拦住她,挑眉问道:“在想什么?” 罗眉妩避开他的手,抿了抿唇,“没想什么。”说完,又是要走。她一刻都不想与这个放|荡子多待。罗眉妩敛眉,想起绮儿对她说的那番形容霍厉行的话,心绪起起伏伏,不舒服极了,有股甩下脸子直接走人的冲动。 霍厉行了然于心,“青云书院?” “你怎么知道?”罗眉妩倏的抬起头,直视对方,思考片刻,冷然怒道:“你……” 这下倒是不虚伪的喊他二少爷了。霍厉行凑进罗眉妩颊边,轻声道:“想送庆哥儿进去么?”他咬着那四个字,悠悠然,“青云书院?……嗯?” 罗眉妩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良久,她才哑着声音开口,“您想要什么?” “入我房。” “不可能。”罗眉妩想也未想便开口拒绝,“奴婢还要回去做事,先行告退了。”再怎么样,为奴为婢,她也不会做人妾室,为了男人的一份宠爱,与她人争锋相对,成为男人的玩|物。她要的不仅是夫君的怜惜爱意,还有尊重。 这些波涛汹涌的念头在胸腔里过了一遭,罗眉妩苦笑,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了,她还坚守着大家世族的训女教诲,简直可笑。 霍厉行猜出她这个答案,挑起罗眉妩下巴,笑道:“那你的庆哥儿,就一辈子困在小院里不出去?” “……”罗眉妩眼睛失了神。是啊,她们现在流落至此,不借助外力,她的庆哥儿,要怎么办呢?罗眉妩动摇了。 霍厉行看出她的迷茫,笑笑,提出条件。“入我的房。我把你的庆哥儿送进青云书院念书。” 罗眉妩眨眨眼,笑了声,再抬起头来,嫣然一笑,眸光闪亮。“我把我身子给你,你送庆哥儿进书院念书。”反正他想要的只不过是她的身子,她给便是了。一具身子罢了,还能给庆哥儿换个前途,值了。但要让她自降几级,低头入他的房为奴为妾,她不愿意。 霍厉行啧一声,“如果这是唯一的交换条件呢?” “那二少爷恐怕找错人了。”罗眉妩毫不退让。不入他的房,她就还是她自己,等他厌烦后,她还可以抽身离开。但若是入了他的房,再想要离开,便没那么容易了。 霍厉行扯起唇角,“哦?” 话音未落,温热的唇便落在罗眉妩眼角,伴随着的还有男人低沉的声音。“不入我的房,把身子给我,不后悔?” 罗眉妩轻颤,摇头肯定:“不后悔。”语毕,唇瓣被人含住,一下一下舔|弄。 霍厉行抱起她往院子里走,“是你说的,不后悔。” 罗眉 分卷阅读15 妩笑笑,没开口。直到被人带入房内,压倒在床,衣衫一层层被抽开,她才起身让出一段距离,“我还有一句话。” “嗯?”霍厉行在她脖颈间流连,含糊应道,“什么?” “此事,仅限于你我之间,不能让旁人知晓。尤其……老祖宗那边。” 霍厉行动作顿住,再抬起眼来,嘴角多了一抹嘲讽。他还是低估了世家嫡女行事的万全准备,还未开始,便预谋着要全身而退。真真是太优秀了。霍厉行把玩着罗眉妩悬在肩头上方的发丝,“如果我说,不呢?” 罗眉妩往后退,就势执起衣带,淡声道:“二少爷不答应,就当眉妩方才没说过那话。”她合拢起半敞开的里衣一一系好,别身下榻便要离开。 霍厉行摁住她肩头。罗眉妩也不怕,抬头与他对视。她耳边有一缕发丝垂下,晃悠悠在她胸前颤动。霍厉行顺着发尾看下去,眸色渐深。罗眉妩瞧着他的神色,往后仰了仰,“二少爷不答应,就放我走吧,奴婢还赶着回老祖宗那里干活。” “走?”霍厉行冷笑一声,捺不住体内的火热,抓了人压进身底。 压在身上的人很重,很沉,很烫,她也很痛,很疼,很累。 罗眉妩皱眉迎合霍厉行的动作,细声抽气。她从不为难自己。不过一副身体,他要了就要了。没什么可惜的。况且,他这种人的喜欢,能维持多久?不过十天半月,忍忍很快就过去了。到那时,她拿了银两带庆哥儿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 念及此,罗眉妩看着男人精致的眉眼,心头有股快意。他贪图她的美色,她也不动心便是了。 一清二白,谁也不欠谁。 —— 绮儿苦思冥想了一整天,终于还是决定继续不要脸的去找霍厉言。起初她是想回来找罗姐姐出主意的,但是看现在罗姐姐也自身难保的模样,她想想,还是决定自己解决。不过一个霍厉言,她有一千种办法让他回头。 打定主意,绮儿天黑之后便急匆匆的往霍厉言住的地方奔去。 门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条小缝,烛光照着,地上映出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霍厉言看了眼地上的黑影,继续看书。 绮儿悄咪咪溜进来,把门带上。她运气实在太好了,霍顺居然没在门口守着,她一点波折都没有的便进来了。来时的路上,她还念着该怎么支开霍顺混进来。绮儿各种念头转了一遭,踮着脚尖移到霍厉言身边,抬手殷勤的给他倒了一杯茶。 她斜眼瞧着霍厉言无甚表情的脸,开始想办法。 霍厉言翻页,“霍顺放你进来的?” “……”绮儿鼓脸,“我自己进来的。” 霍厉言扯嘴角,倒是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瞧那种幽暗的眸光,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绮儿心里又开始愤愤了,她最不能接受霍厉言用那么样的姿态看她。明明前些年,都是他一味的哄她让着她的。 她一下子就火气上来,破罐子破摔道:“怎么?我不能进来吗?” 霍厉言淡淡:“你进来做什么?” “我……” 绮儿语塞。直至她瞧见灯光下霍厉言那张俊逸的脸。她胜利在望的笑,怒意全消,挤进他怀里,环住他脖子,理直气壮:“我来找你呀。” 我想你啦,所以来找你。 有什么问题吗? 第9章 养猫计(九) 霍厉言敛了敛睫,唇角微扯,继续看书,既没推开她,也未有进一步动作,只是不紧不慢的翻着页,像是怀中并无这个人。 绮儿转了转眼珠子,舔舔唇,鼓着脸乘胜追击。“你不想我来陪你吗?”我都来陪你了你还不高兴? 霍厉言扫她一眼,“你若不来,我看书还看得畅意些。” 绮儿:“……”她锲而不舍的换了个话题继续烦他,她攀住他肩头,就是不让他好好看书,眨巴着眼睛嗲声道:“你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呀?总见不着人影……” 霍厉言合上书放置一边,端起一旁凉透的茶水抿了口,一双眸子沉沉的盯着绮儿:“年关将至,李家小|姐邀我出去同做元宵节花灯。” 李家小|姐?元宵节定情花灯?一个姑娘家的,怎的这么不害臊,白天夜里的和一个人男人在一块做花灯?真真是有失大家闺秀的体面!这种人,怎么能让她进霍府的门? 绮儿听完,恼火的不行,批判的话语到了喉咙口,对上霍厉言那幅波澜不惊甚至可以称得上理所应当的表情,又硬是生生吞下去,挤出一丝假笑,“哦。李家小|姐,老祖宗给你定的正妻人选,怪不得呢……”她才不想承认霍厉言这个模样,怕是对那个李家小|姐满意的很。 “你们都进展到这一步了啊……”绮儿调整好心情,笑眯眯的追问,“那什么时候大婚呢?” 霍厉言盯着她的表情,见她由一开始的愤愤,转为平静,最后甚至漾出甜笑,浑然不在意的追问他婚期时,心头怒火翻腾,他最讨厌的,便是她这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好似 分卷阅读16 他在她心中全然没有地位,如若换个人,同样供她吃喝,给她暖饱,她说不定,也会如此,笑眯眯的攀附上去,用尽心机的想得到那人的宠爱。 他只是这世上可供她选择的万分之一。 霍厉言倏的起身,往卧室走。绮儿还窝在他怀里,被他冷不丁的一下冲到,摔倒在地,疼的龇牙咧嘴,等她爬起来,始作俑者已经不见人影了。她翻了个白眼,追上去,从背后黏住他,不依不饶的讨说法:“你说话就说话,突然站起来做什么嘛?我摔得好疼……” 霍厉言把她从身上剥下,自顾自的更衣,“我乏了。” “哦。”绮儿乖乖让到一边,看着他动作,瞧了会儿,还是忍不住,抛出最想问的问题,“那你大婚后,射门么时候纳我入房啊?”她酸酸的哼了一声,“大婚三个月后行吗?”真真切切的提到了这个问题,她心头才真真切切的涌起丝丝不情愿来。明明她才是跟他时间最久的,最后反倒被新来的踩在脚底下了。不过算啦,反正她也只是想混个姨娘当当,后半生吃喝不穷,那这些小事,就不能计较太多。 霍厉言手头动作顿住,抬眼见到她皱在一块儿的表情,心里舒坦了些,张口道,“等主母进门了,由她定时间。” “你说什么?”绮儿眼睛瞪得圆圆的,难以置信。“还要正妻同意?你自己不能做主吗?” 霍厉言理所当然,“后院的事,自然是由主母做主的。”他沉沉的看着她,但偏偏,就有人不愿意呆在这个位置上,永远伴他左右,和他并肩前行。 “那她要是不同意呢?”绮儿着急了。 霍厉言没做答,径直抬步翻身上|床。这就是不行的意思了?绮儿胸口一起一伏,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你这个大骗子,你说过会纳我为妾的!”她扑上去,鞋袜都未脱,双腿横跨在他腰际,揪着他领口讨要说法。 霍厉言微微起身靠在床头,垂眼看窝在她胸口的小人儿,“我何时说过要纳你为妾?”他从来打的,便不是这个念头。 “……”绮儿慌了。她好像真的从未听霍厉言这么对她说过,那她以后要怎么办呢?她会不会也和府里其他的丫头一般,发配出府去,配一个贫苦人家,依旧过那种饥一餐饱一顿的日子。深重的恐慌袭来,她喘不过气来,抽抽几声,眼泪哗啦啦落下,边哭边呜呜咽咽的哭诉。“你这个大骗子,呜呜呜呜呜……” 无论何时,她待人接物,从来都是笑眯眯的,即便遇上了坎坷,也是蹦着跳着想要跃过去,轻易不落泪。霍厉言一下慌了神,怜惜的将人拥入怀中,轻叹一声,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便听到怀里的小人儿上气不接下气的出声道:“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和你一块儿了……” 绮儿越想越难过,早知道这样,她一开始就不会接近他了。本来以为跟他会好一些,谁知道,还不如跟那个花心二少爷呢,至少安安分分的,便不会被赶出府嫁人,一生也能保个吃穿不愁的。她真真是走错了一步棋。现在该咋办啊……要是主母真的不容她,那她的日子,就比地里的小白菜还要惨了…… 呜呜呜呜呜…… 霍厉言冷笑三声,悬在空中的手重重落下,在柔软的床铺上砸下一个坑洞。她哭得这般难过,原来是在后悔这件事。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便由不得她后悔。她不靠近他便罢了,既然来了,他便不会再放她走。 心头涌起千百丛怒火。霍厉言将人抓过来,欺身而上,“悔?迟了。” 暴风骤雨后,床榻上一片狼藉。 怀里的人儿早就睡熟了,眉头紧蹙,眼睑鼻头红红的,眼角还残余着几滴泪,一看便知极为不舒服。霍厉言拉过拨开黏在她脸上的发丝,将人往怀里紧了紧。 他不想成为她万千选择之一。 他只想成为她的唯一。 如若她做不出只他一人的决定,那他便只能断了她其他所有的退路。 —— 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她总在睡梦中想起那些呆在城门口和其他小乞儿抢食的画面,她被身强力壮的乞丐夺走好容易讨来的一个馒头,然后接着三天,她都没能再讨到一口吃食,饿的靠在小路边,旁边几条黑色的大狼狗虎视眈眈的守着…… 不要! 绮儿倏然从梦境中挣扎出来,直到瞧见熟悉的帷帐花纹,扑通直跳的心脏才慢慢落回远处。她擦一把鬓角冷汗,转脸看向窗外。 天光大亮! 天哪!绮儿一骨碌掀开被角跳下床榻,手忙脚乱的穿鞋子。都这么晚了,老祖宗那边肯定要派人寻她了,要是让老祖宗发现了……她又想起刚才的梦境,穿衣的动作更快了。 绮儿急急忙忙裹好衣服,坐到梳妆镜前梳理缠成一团的头发。霍顺早就在外间听到里面的乒乒乓乓,待里面声响消了些,他敲了几下门板,推门而入,将清粥小菜放置一边,“醒了?” 绮儿三下两下的将头发梳理好,起身瞪他。“今日怎么无人喊我起床?”这个和主子一条心的,怕不是故意害她吧? 霍 分卷阅读17 顺一脸无辜,“喊了啊,喊了好几遍,你都没能醒过神来。” 绮儿仔细想了想,发觉也有些可能。昨夜霍厉言那个大骗子,不知怎的,把她折腾得苦不堪言,还导致她太累了,最后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绮儿最后又瞪了霍顺一眼,拔腿往外跑,她得赶紧回去了,不然肯定得露馅儿。 “哎,这……”霍顺指着桌上的早膳。 “不吃了。”话音未落,人已经瞧不见影子了。 霍顺脸上的轻松劲儿卸下,把早膳原封不动的端回小厨房。想了想,终是将在炉子上温着的凉药端下来,深叹一声,倒进火焰未灭的炉火中。 大少爷让他这么做,自然是已经想到了应对的办法。他现在只希望,绮儿能对大少爷多点情谊,到时候,别独留大少爷一人苦苦支撑。也希望到时候,老祖宗能看在霍家第四代子嗣的面子上,多多少少,能体谅大少爷的一片痴心。 第10章 养猫计(十) 这厢,罗眉妩被霍厉行痴缠了一宿。她原先还不知道,在外人面前派头十足的霍家二少爷,居然这般烦人,也不知他房里的那些女人,是如何受的住他的。 淡淡的晨光从窗棂里洒进来,罗眉妩转脸看了下,想要起身洗漱,下一刻,却被人从背后拥住。霍厉行明显还未睡醒,哑着声音在她耳边呢喃,“再睡一会儿。” 罗眉妩挣了下,“天亮了,奴婢要去伺候老祖宗了。二少爷也尽早回去吧。” 霍厉行唔了声,大手轻车熟路的摸到她身上,上下游走,底下那东西已经立了起来。他圈着人不让走,自顾自的动作,“还早。” 罗眉妩最烦他这般,不分时间场合,说来就来,于是厉声斥责,“青天白日的,二少爷也太过了些。”只是厉声斥责也无用,话音未落,身上最后一层里衣已经被褪尽,人已经进来了。她恼极了,一个劲儿的推他。 这些天,霍厉行也弄清楚了罗眉妩的性格,现在她面红耳赤的推拒他,他也不怕她,含住她耳垂一下一下的□□,含糊道:“无妨,有人在外面盯着……” 就是因为有人在外面盯着!罗眉妩恨恨,终是拗不过他,让他得了逞。她不挣扎,还稍稍有些配合,霍厉行畅快的直抽气,一个劲儿的唤她,“婉婉儿……婉婉儿……” 罗眉妩皱着眉头瞪他,“你一个劲儿的喊什么?” 霍厉行却挑起了另外一个话头。“婉婉儿是你祖父给你起的?” “嗯。”罗眉妩攀着他肩头往上缩,她被他弄得有些不舒服。 “除了你祖父,家里人都这么喊你么?”霍厉行把人往下压了压,继续问道。 这下更不舒服了。罗眉妩蹙着眉难受,却还不忘答他的话。“不是,只有祖父。……你能不能轻些?”她终于受不住了,推了他一下,轻呢出声。 霍厉行抱着她换了个姿势,仍停留在刚才的话题,“只有祖父这么唤你?……那我给你取个小名好不好?”如若只有祖父这么喊的话,那他这般在床榻上唤她,便显得不太合时宜了。 罗眉妩扬起一双美眸看他,突然漾出浅笑,直直的看着他,红唇轻启,笑道:“二少爷想给奴婢取个什么名字呢?杏仁?石榴?还是荷花?”说完,恍然大悟似的,“哦,这些怕都是不可以,二少爷房里已经有姐妹叫这么些名字了…………” 霍厉行被她将了一军,抽身而出,“你……” 罗眉妩噙着笑看他,继续道:“二少爷不满意?那……葡萄儿怎么样?奴婢恰巧是葡萄成熟时出生的呢……” 霍厉行翻身下榻,气急反笑,语气稳当当的瞧不出半丝波澜,“明知道爷对你不同,你还偏要这般说?” 他不压着她了,她反倒轻松自在。罗眉妩坐起来整理衣服,冷然应对:“奴婢哪般说了?这个话头,不是二少爷先挑起来的么?奴婢只是顺了二少爷的意,给了几个备选的名字罢了。现在倒成了奴婢的不是了……” “……”霍厉行给她气得不行,拂袖而出。 罗眉妩低头自顾自的整理衣裳,故作不见。待他走远了,才顺着微开的窗户寻他的身影。见他衣衫不整且气急败坏的模样,她抿了抿唇。 不是那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床榻间说要给她改那样的花名,不正是将她当成那些女人看待么?罗眉妩想起他房里那么些女人,又想起他方才还未泻火便抽身而出,这下不知去了哪个女人的院子里。是杏仁儿,还是荷花儿? 不由自主的想到这些,罗眉妩心里头堵得厉害,半晌又收拾好情绪,下榻洗漱。随他吧,他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反正那些个女人惯着他,她是做不到的。 一晃儿,人已经没了踪影。 罗眉妩疾步走到后窗,果然见一片淡绿色衣衫掠过墙头。她轻轻掩上窗,暗道一声。 德性。 —— 霍老夫人捧着茶盏啜了一口,和蔼的问道:“一天没见绮儿那丫头了?她人呢 分卷阅读18 ?” 罗眉妩敛下眼睫,轻道:“可能又去后厨房看着饭菜了吧……”除了这小院,府里其他地方,就数厨房绮儿去的最多,这话一出,倒是无人怀疑真假。 见众人无异色,罗眉妩瞧着渐渐暗下来的天,想了想,还是福身退下。“奴婢去寻她回来。” 霍老夫人正和身边的老嬷嬷说话,听她这么一说,也只是笑呵呵的摆摆手。罗眉妩悄步退出,转身回房间,敲了下对面房间的门,门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她轻步进去,“绮儿?” “罗姐姐……”被子里探出一只小脑袋。 罗眉妩放下心来,果然,已经回来了。她走过去,近了才发现,床上的小人儿面容憔悴,双眼红肿,几缕发丝因干涸的泪水而黏在脸上,她顿了顿,轻声道:“怎么了?” 绮儿艰难的从被子里爬出来,抱住她,眼泪又掉下来,“罗姐姐……呜呜呜呜呜……” “怎的了?不是说去寻大少爷的么?寻到了?”罗眉妩哄着她。 “我入不了大少爷的房了……” 罗眉妩一怔,“怎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入府这么些日子,她看得很清。其实当下人没那么轻松,之所以绮儿感觉在府里过的很畅快,不过是大少爷为她挡住了风雨罢了。只绮儿自身看不清,一心一意的只想为自己后半生挣个吃饱穿暖,对大少爷的一片心意毫无察觉。 想起大少爷对绮儿的情意,罗眉妩觉得,事情不可能如绮儿说的那般糟糕,其间怕是有什么误会。她将人扶起来,轻言细语追问道:“你慢慢说与我听。” —— 这阵子霍厉言总对她爱答不理的,绮儿心里发慌,手里的活儿也不干了,每天跑去烦他。昨夜听霍顺说,今日霍厉言与李家大小|姐有约,她思量了片刻,决定待霍厉言出门的时候,偷偷跟在马车后探个究竟。 若纳妾的事真是主母说了错,那她跟着一块儿去了,说不得还能打探到些什么。想到霍厉言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与李家商量婚事,绮儿眼眶一酸,委屈得眼泪就要流下来。不过,她认为自己这么伤心事因为受到了欺骗,明明霍厉言那时候答应的那么好,临到头了,却又缩了回去,说什么要主母做主。 骗子!若是他那时候不做出那般姿态来,她又怎么可能吊在他这么一棵树上?府里还有个二少爷,也不错呢……就是房里女人多了些,容易被欺负…… 两相比较,还是霍厉言好一些。绮儿将两人的利害在心头转了一圈,发现还是霍厉言好,不由得愤愤,捏紧拳头,转脸见到缓缓而出的马车,想了想,悄步跟上。 马车行在人来人往的道路上,速度缓慢,绮儿紧跟不舍,倒也没被甩下。好在路程不远,行了片刻,马车停在一座酒楼前,霍厉言从车上施施然而下。绮儿立马缩进墙后,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瞧。 待人进了酒楼,她才从墙后走出来,理理衣服,轻咳一声,跟进酒楼。许是衣衫上霍府的霍字太过明显,向雅间一路走去,竟都无人拦她。她就这么一路走着,走到顶楼那间雅室门前。 透过窗,模模糊糊的能见到里面坐着两位男子,身旁站着各自的小厮,其中一个便是霍厉言,另一个倒是不清楚是谁。绮儿心头疑惑,不是说,今日与李家有约么?怎么对面坐着的,不是李家小|姐? 这般情景,倒是让她进退两难了。绮儿耳朵贴在门缝上,想要听个清楚。门内传来细细簌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直起身,慌乱四顾,手忙脚乱的闪进隔壁间。 未曾想,进了隔壁间,竟然还能听到那边细碎的言语。绮儿大喜,蹑手蹑脚走过去,贴着墙角听霍厉言说话。 “我们李家,书香世家,历来便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男子四十无子,方才纳妾……”说话的是另一位陌生的男子。 绮儿抓到“李家”这个字眼,皱眉,旋即反应过来,哦,不是和李家小|姐有约,是和李家有约。怪不得……她想着方才李家那人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心头一紧,揪着心等霍厉言开口。 李家这么说了,他心里怎么想呢?应该会为她挣上一挣吧?她只是想当个妾室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应该可以的吧?他平时那么宠她…… 绮儿这么自我安慰着,却没等到那边霍厉言的声音,有的仅是一声轻笑,随后是两只酒杯碰撞在一块的清脆声响。 这是什么意思?把她扔掉,迎娶新人? 绮儿动了动唇,失魂落魄的离开。回去的路上,她心都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情感,和先前那种被欺骗的恼火不一样,只是很难受很难受。一个不留神,脚下一个绊子,她重重的跌倒在地,这下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爬起来,呜呜呜呜的哭着往回走。她心里好难受,刚才那一跤摔得她肚子又好疼…… —— 霍厉言将酒杯里的久一饮而尽,轻笑道:“李家不愧是书香世家,家规严谨,与我们商户出生的人家到底不一样。”他这么说着,想到府里的那个小人儿,笑意渐淡。 他想给她最好的。可她偏 分卷阅读19 偏患得患失着最差的,对他的一片真心,视若罔闻。 他有时候真的想看看,这女人,到底还有没有心。 第11章 养猫计(十一) 罗眉妩听完绮儿上气不接下气的哭诉,抿了抿唇。饶是绮儿亲耳听见的,她还是觉得霍厉言不会那般绝情。在他们之间,没心没肺的,一直都是绮儿。只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才能让绮儿明白。 有些人天生就是没有情根的。 于是,罗眉妩顿了顿,试着问道:“你是觉得大少爷不要你了,所以才哭的?” 绮儿吸鼻子,仍在抽噎着:“唔……也没有……就是我摔了一跤,跌得好疼,我才哭的。” “……”罗眉妩复杂的笑了下,关切道:“摔到哪儿了?严重吗?” 绮儿捂着肚子,“刚才很疼,现在好些了。”她想了想,有些摸不着头脑,“摔出血来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摔了一跤,肚子却疼得厉害,而且还摔出了葵水。 那便是很严重了。 罗眉妩转身回房拿了一瓶药,又返回来。“伤到哪儿了?我给你上药。” 绮儿却一副不好意思的羞赧样,缩在被子后不出来,细着声音拒绝,“不,罗姐姐,它会自己好的……” 罗眉妩执着药不同意。终于,绮儿探出小脑袋,鼓着脸坦白,“我摔出葵水了。” 这般直白的一句话,惹得罗眉妩扑哧轻笑出声。罗眉妩笑意噙在嘴角,须臾,却怎么也舒展不开了。今日初九,不该是这个时候。她目光落到绮儿苍白且显出疲态的脸上,眼神一点点变凉。片刻,她执起绮儿的手腕,颤抖着手指探过去。 绮儿奇怪的看着她。 再回过神来,却怎么都开不了口。只是最终,她抿抿唇,还是说了出来。“绮儿,你有孕了。” 绮儿眨眨眼睛,面色更显惨白,“罗姐姐……” “你和大少爷……都没有用凉茶的么?”罗眉妩万般念头在脑袋里转了几圈。霍厉言近些年平步青云,仕途一片光明。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孩子绝没有留下的可能。无论求孙如何心切,霍老夫人都不可能让一个下人生的孩子毁了中书郎的名誉。 这边,绮儿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双眼睛蕴着泪,“我一直都有喝……前几次也……”她忽然想起来,避孕的凉药一向是霍顺第二天递过来给她的,只前几次,因着她醒得太迟了,怕老夫人发现,便拒了霍顺送过来的早膳。 是她大意了…… 如今,她要怎么办呢?绮儿眼泪簌簌落下,如若让老夫人知道了,她肯定会被赶出府去的。她一个人,又要去过这种颠沛流离,饥一餐饱一顿的日子。她越想越害怕,拉着罗眉妩的手求救:“罗姐姐,你帮帮我。” 罗眉妩想了想,下定决心,“我去寻大少爷。” “不要!”绮儿用力拉住她,“不要去。”霍厉言现在被李家大小|姐迷住了,肯定不会在意她的。说不得,他知道了这件事,还会立即让人将她赶出府去。男人嘛,心都是那么狠的。 罗眉妩叹了一声,默默坐回床边。 —— “麻烦您了。”罗眉妩接过那包东西掩在袖中,冲来人笑了笑,将手心里捏着的碎银递过去,而后快步离开小巷,绕了个圈儿往回走。 霍厉行从自家店铺出来,不经意间瞥见一抹倩影,与他挂在心尖上的人儿很是相似。于是疾走几步,再追过去,心中一喜,还真是他想的那个人儿。 只是,她出门来做什么? 疑惑一起,霍厉行扬眉,招来店里看门的小厮,问道,“方才走过的那名女子,你可瞧见了?” “瞧见了瞧见了。”小厮直点头,容貌姿态出色,让人想瞧不见都不成。 “瞧见她做什么了?” 小厮这下敛了痴笑,略显为难,“瞧见了是瞧见了,只不过……”唉,女子美貌也不见得是好事,贫苦人家的女孩家,便更是如此了。小厮深深叹了声,为刚才那名走过的女子叹息。 霍厉行不耐烦的催促,“快说。” “奴才方才瞧见,那姑娘在那买了几包药材……”那些穿梭在小巷里的卖花人,卖的其实都是些不能言说的东西。 —— 堕|胎|药? 她竟然敢背着他喝这些东西? 霍厉行心头怒火直烧,一路直走到老祖宗的院子里,将人掠出来,狠狠的掐住了瞧。罗眉妩正在查房煮茶,被他这么一拖一拽的,半铜壶温热的茶水泼在身上,她不舒服的皱眉,站稳之后回瞧他,“你做什么?” “问我做什么?爷还想问你在做什么。”霍厉行这会儿见她仍旧波澜不惊的模样,恨得更是厉害,“爷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能耐……”能耐到,一声不吭,便能喝下那药汁将孩子给打了。 罗眉妩右眼皮轻跳了下,她捏了捏额头,“爷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便直接告予奴婢,这般哑谜打的,奴婢实在猜不出。” 分卷阅读20 就是这般,她蹙眉的模样,也还像天上的冰雪仙子。 “猜不出?……”霍厉行气极反笑,深深看了罗眉妩一眼,甩袖离开。罗眉妩被他这一番动作弄得心里不安起来。他那幅模样,好似知道些什么似的。她垂眼回忆了半响,确认今日出府的行踪无人发现后,才悬着一颗心回到茶房。 许是又犯什么不痛快了,来这里拿捏她。 罗眉妩这么想着,却还是将藏在一堆茶叶中的药包往柜子里推了推。这几天绮儿身体太弱,这些药,还是过几天再煎给她喝。 霍厉行气冲冲的回到小院,在书房踱步半晌,最终还是招了心腹过来。 “二少爷?” 霍厉行面色阴沉,交待了一番。对那个冷情的女人,他还是狠不下心。纵是她心狠手辣的打了他的孩子,他怕的居然还是她喝那些虎狼之药伤了根本。霍厉行抚额,“你去盯着,若是她有什么不妥,立刻报予我知晓。” “是。” —— 自上次他冲她发过那通邪火之后,到今日止,已经四日了。 罗眉妩往窗外瞧了瞧,仍旧未瞧见熟悉的身影。她心头掠过一丝不痛快,而后又强压下去,落下窗板,眼不见心不烦。 不来便不来,这四日,倒是让她清净得很。 这么想了一遭,心倒是静了些,她把煮好的茶水放进茶盘,配上几样做好的小点心,端起向老祖宗那边走。只一进房,便见着了一张惹她心烦的脸,挂着那种讨好的笑。 一看就令人生厌。 罗眉妩心头还窝着前些日子的火,他若是不来便罢了,他来了,还冲她这般笑,她心里更是气恼。罗眉妩不着痕迹的冲那边瞥去一眼,神色未变,将茶水点心呈上。“老祖宗。” “哎。”霍老夫人笑着赞叹一句,执起茶盏喝了口,又捏起一块点心递到嘴边,吩咐道:“给二少爷也上一份。” 罗眉妩抿了抿唇,低头应是。霍厉行瞧着她不情不愿的神情,舔了舔嘴角,才不紧不慢的开口:“孙子方才在院子里用过了……” 听他这么说,罗眉妩动作慢下来,既然用过了便是不必再上一份的意思了吧?她等着他下半句话,一点都不愿将自己辛苦做成的红豆糯米糕给他吃。 “只不过瞧着那糯米糕很是可口的模样……” 霍老夫人笑呵呵,“眉妩,去,给二少爷上一盘。” 罗眉妩瞧着霍厉行脸上那种得逞的笑,心里更是不畅快,她低应一声,退回茶水间。背后有沉稳的脚步声追上,她也不理会,径直转回茶水间,执起铜壶沏茶。 “婉婉儿……”霍厉行走进来,从背后将人搂住,“这么些天不见,有没有想我?” 他派人盯了四天,都没见她喝些不该喝的东西,夜里派人去摸她的脉象,也未摸出有孕或小产的迹象来。他这才记起,那些卖药人不仅卖那些药材,还卖些益母草之类的,于女儿家有益的东西。或许他的婉婉儿只是去买了这些东西。 罗眉妩推开他,默了会儿,粲然笑道:“想什么?想您那日为何动怒么?” “……”霍厉行理亏,从怀里摸出一根玉簪,簪进她乌黑的鬓间,在她颊边落下一吻,低声道:“那日是我不好……” 罗眉妩将簪子拔下,执在掌心看。簪子通体洁白,莹润如上好的羊脂,无甚多余的花纹,只光光亮亮一根,便叫人移不开眼睛。她将簪子重新簪回鬓间,依旧不理会他。 她一言不发,倒是让霍厉行不知所措了,他黏在她身上,“爷都承认是爷做错了事,你怎么,还紧追着爷不放呢……爷谢罪也谢了,谢罪礼你也收了……” 罗眉妩倏的转脸看他,直直的,“有谁人说过,收了谢罪礼便不能继续生气了?”她美目轻扬,“若是爷这么认为,这簪子,奴婢想,奴婢还是不收为好。” 霍厉行:“……无人这么说,你高兴便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不是不太好看? 我写着也有点卡… 虽然我挺喜欢写小说的,但是我总觉得,我不是这块料…… 第12章 养猫计(十二) 夜深,趁着天黑,罗眉妩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房里,将半梦半醒的绮儿唤醒。“绮儿。” 绮儿挣扎着爬起来,盯着罗眉妩手里那碗汤药,却愣着迟迟不接过去。罗眉妩轻叹一声,将瓷碗搁置床头,劝道:“还热着,喝了吧。” 药汁最上层是一圈清澈的淡黄,底下是褐色的沉淀。绮儿盯着瞧了许久,咬牙接过,递到唇边,只唇边翕动了几下,还是没将药汁灌下去。她把药碗放回原处,推得远远的,仰头又去看罗眉妩,一双眼睛又蕴了泪。“罗姐姐……” 她实在不敢。 仅仅几天,平日里鲜活的一个人儿,脸色已经憔悴的不成样子了。罗眉妩坐近一点,把药碗拉近,“喝吧,再不喝凉了。”现在月份小,胎儿做的不够稳。若是这么一天天拖下去,胎儿坐稳了,一碗药下 分卷阅读21 去,母体受损得也更为厉害。 绮儿眼神黯下去,认命的接过药碗靠进嘴边吞了第一口。真苦,她眼泪掉下来,砸进碗里。她又喝了一口,觉得更苦,于是眼泪掉得更凶。接连两口下去,她眼前已经一片模糊,看不清所有。绮儿这才发觉自己的眼泪,不仅仅来自这苦口的药汁,更来自失了霍厉言之后的难过。 明明往日里对她那么宠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要她了就不要她了呢? 绮儿抹了把眼泪,心头涌起种不甘来。向来,他们二人间,她想要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她之前还对罗姐姐说过,她有一百种方法得到霍厉言的宠爱。如今怎么却认了命了呢?何况,现在她肚子里还有个霍府的金孙,更是胜券在握。 这么一想,绮儿倒是将思绪转了回来。前几日她只顾着害怕,怕老夫人知道她和大少爷的事,会将她赶出府去。却忘了大少爷弱冠多年,却仍旧孑然一身,一派不进女色的作风。老夫人私下干着急,有几次,甚至还直接派人给大少爷送了人过去…… 兴许老夫人知道了,她非但不会被赶出府去,还会被直接派到大少爷房中。 她这么想着,将嘴里含着的药汁吐掉,再抬起眼,便是孤注一掷的笃定,“罗姐姐,我不喝了。” “你……”罗眉妩看着她突然间焕发的神采,“你想好了?” “嗯。”绮儿抚着小腹,“我要留下它。”她从来便不是个认命的,不管前路怎么样,她都要富贵险中求,去闯一闯试一试。本来嘛,富贵人家的妾室就不是好当的。 再有,她不信霍厉言能对她那么狠心。 她要赌一赌。不凭肚里的孩子,就凭她自己。 “罗姐姐,你再帮我一次。” —— 绮儿不见了。 一个大活人突然间就不见了,府里闹开了天。 罗眉妩煮好茶水,照常配上点心端进霍老夫人房内,不意外的见到满脸倦色的霍厉言。自绮儿不见了后,他每日都要来往几次,盼着绮儿只是贪玩跑了出去,玩够了便会回屋。 罗眉妩将茶水端上,静静退到一旁。老祖宗也没胃口,瞧着盘中的点心直皱眉,“也不知道那丫头跑去哪里了……” 霍厉言眼睛充血,强撑着摆出与以往无异的轻松劲:“她一向不会亏待自己。” “也是……”霍老夫人摆摆手,“兴许迷路了,问着路了便会回来……只外头派出去寻找的那些人,你别收回来,还让他们继续出去找,这样她回来得快些。” “孙儿明白。” 嘱咐完最紧要的事,霍老夫人这才有闲暇仔细打量自己的长孙,不瞧倒是没发现,一瞧便吓了一跳,“近些日子公务繁重?瞧你的模样,倒是脱了层皮样,骇人得很。” 霍厉言苦笑。 “纵是公务再忙,也得注意身子,别因着小事熬坏了身体,那便是得不偿失了。”霍老夫人这么说着,将手边的糕点端起来,吩咐罗眉妩:“把这个给大少爷端过去,再给他上盏茶,我看着他用些吃食。” 罗眉妩低头应是,将糕点茶水一一在霍厉言面前摆好。远了没瞧清楚,近了再瞧,便真的憔悴得有些骇人。罗眉妩暗自算了下绮儿离开的时日,还不到半月,人便急成这般了么? 她现在倒是有些觉得,这场赌局,绮儿本不必设,因她可能,本就是赢家。 现下瞧着霍厉言那幅模样,倒是比绮儿惨得多。罗眉妩心头升起了丝丝缕缕的同情,不知要不要将绮儿的下落透露出去。只事态不明朗,她不敢轻举妄动,万一弄巧成拙…… 只能让霍大少爷再受一阵子苦了。 —— 半夜三更,登徒子又上门。 窗棱被敲了几声,罗眉妩披了件衣服,走过去将窗扇支开。霍厉行撑开窗扇,利落的闪进来,满脸倦色,“歇了吧。”话毕,走进床沿,翻身上榻,合上眼睛便准备睡觉。 这倒是奇事,头一次见他这么来了,却不做坏事的。 罗眉妩坐在床沿,打量着霍厉行干裂的唇瓣,敛了敛睫,心下了然。绮儿丢了,霍厉言着急的很,自己找还嫌不够,便指使他弟弟也跟着一块儿找。瞧霍厉言近乎疯狂的模样,这阵子,肯定也将霍厉行操练得不轻。 “人找到了?”她明知故问。 霍厉行闭着眼睛,深深叹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依她以往那个性子,出去了也不可能让自己受苦的,倒是我哥,半个月,就瘦得脱了相。” 看人倒是看得挺准。罗眉妩想起绮儿最近吃补的面色红润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为难,“你这么了解她,怎会不知她跑去了哪里?” “我哥都不知道,我怎么又能知道?”霍厉行显然也头疼得很,“我看我哥那个样子,像是疯了似的。要是真找不到……” 罗眉妩有心想多打探点,垂眸思忖片刻,又问道:“再怎么样,偷跑出去都有个由头的。你没问大少爷,绮儿究竟是为什么跑出去?” 霍厉行睁开眼 分卷阅读22 ,盯着罗眉妩瞧了会儿,又状似疲倦的闭上,“没问,但大概又是她甩性子吧。我哥宠惯了的,只没想到,这次会这么严重罢了。” 呵,男人。明明是自己伤了女人家的心,最后还非怪上一句女人家不懂事。 罗眉妩这下迁怒,顿时也不觉得霍厉言有多么值得同情,反倒觉得这些男人这番累些,也是活该。她憋了会儿,最后还是憋不住的带了刺儿地道:“大少爷和李家小|姐的婚事,也筹备的差不多了吧?这关口,倒是让他分身乏术了。” “婚事?”霍厉行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支起胳膊,饶有兴味地打量对面含了薄怒的女人,“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罗眉妩冷笑一声,“许是你周围有关女人的事太多,你记混了罢。”满口谎话,一点都不老实。 倒少见她动怒的模样。看看,美人生气都让人怜惜。霍厉行啧啧两声,把人掐进怀里,亲了两口,笑道:“你这是不信的意思?” 罗眉妩横眉冷对。 霍厉行这才停了笑,解释道:“老祖宗是有那个意思,但我哥拒绝了。” “大少爷前些日子出去忙,不是去和李家洽谈婚事的么?”罗眉妩不信,“怎么到你这儿,又是绝无此事的了?” “前些日子?”霍厉行不慌不忙的想了会儿,恍然大悟状:“我不知他去作甚了,但肯定与婚事无关,他从未想过要迎娶李家小|姐。” 你说他未曾想过他便未曾想过了?罗眉妩腹诽一声,收了怒意,抿抿唇,淡淡道:“睡吧。”说罢便躺下去,闭上眼,怎么都不再搭理身边的人。 霍厉行逗了她几下,见她眼睛闭得紧紧的,就是不愿和他说话,轻笑一声,吹灭烛火,放下胳膊。门外屋檐下挂着一排灯笼,此刻屋里灯灭了,外面的光才洒进来,照得屋里明明暗暗的。 霍厉行舌尖在嘴里顶了一圈,身边人的呼吸渐趋平缓,他轻手轻脚的走到窗边,唤来手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又重新回到床边。 他此刻才有些回味过来。方才她那番话,是醋了,还是酸了,还是不满了?他扬了扬嘴角,不管是哪种,只要她不再如以前那般对他冰冷无情的,就是好事。 —— 果然,让他猜对了。 罗眉妩果然知道绮儿藏身的地方。怪不得,她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还慢悠悠的看戏。 霍厉行接到手下人的消息,思量片刻,挥手让人下去。“消息先放着,别告诉大少爷那边的人。” “啊?”小厮愣了下。这不就是为大少爷找的人么? “没听清楚?” “听清了。” “下去吧。”霍厉行理理衣衫,抬步欲去寻罗眉妩,他得去说上几句,将人从此事中摘出来。 第13章 养猫计(十三) 原来在这儿。霍厉言绕着这间青瓦小屋走了一圈,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在一般人家,算得上条件不错。他悬着的心缓缓放下。还好,这番出来,她没受什么苦。担惊受怕之后,便又是后知后觉的恼怒。她这么意气用事的跑出来,一点不知世事险恶,倒是让他好一阵焦灼。 霍厉言怒在心头,打定主意要好好惩戒这个不听话的小女人后,便抬步迈进屋内。可见到她的那刹那,他什么都记不起了,除了惊骇,而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狂喜,让他把惩戒的念头抛掷到九霄云外。 绮儿侧对着他坐着,小腹明显凸起,正津津有味的剥花生米吃。她剥开花生壳,捻去花生米外面包着的一层红衣,露出白白胖胖的花生仁儿,再心满意足的丢进嘴中香喷喷的嚼着。许是太过惬意,她连背后的脚步声都未听见,专心致志的坐在那儿吃花生。 霍厉言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呼吸急促却清浅。明明是他设计好的结局,他却生怕是一场梦,临到了却碎了。她真的,给他怀了一个孩子。 绮儿剥花生剥得手指疼,打了个哈欠,困意又上了头。她揉着眼睛要去睡觉,眼角不经意的一瞥,却扫到了一个蹑手蹑脚的身影。 “啊……”她一时未反应过来,尖叫出声,捂着肚子只往后缩。 眼见着她就要跌倒,霍厉言心猛地一跳,三步两步迈过去,将人接入怀中,怜惜的责骂。“莽莽撞撞的,小心些。”说着,他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她已经凸显出来的小肚子,柔和和的。 他把手放上她的肚子的时候,绮儿瑟缩了下,还有些怕他会做出些什么不好的事情来。她虽然不怎么喜欢小孩子,可这些出走的这段日子,她与肚里这个小肉球日日为伴,已经生出些感情来了。现在让她说些不要孩子了的话,她是实在说不出口的,因此也就失了当初豪赌一场的底气。 只片刻过后,她观察着霍厉言的神色,品出些门道来。看他这幅模样好像很是欢喜……这么一来,她倒是反客为主,底气十足,拂开霍厉言的手,正色道:“你不要摸了,你这样摸的它不舒服。” “我轻轻的。” “轻轻的也不行。”绮儿 分卷阅读23 撑着腰,在屋里踱了两步,像只骄傲的小母鸡。 霍厉言依依不舍的把目光移到绮儿脸上,见她面色红润,气色也很好的模样,终于恢复了点以往的矜贵。他抿抿唇,道:“为什么乱跑?知不知府里为了找你,派了多少人手出来?” 绮儿皱鼻头。她乱跑,还不是因为他么?要不是他让她怀孕了,她需要跑出来避风头么?他现在还好意思出来质问她?这么一想,她气火拱上心头,扬眉反驳:“我为什么乱跑?还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说你不要纳我为妾,我怀孕了又不敢让老祖宗知道,我会跑出来吗?在这里没有好吃的,也没有好玩的,我……” “我何时说过不娶你?”霍厉言心头涌起淡淡的悔意,他将人逼的太紧了,却忘了,一个懵懂无知的稚儿,心智要开窍,拔苗助长并不是得益之法。 听他轻描淡写的给自己洗白,绮儿急了,未注意到他话语里藏的意思,大声抗议:“你自己说的,要听主母的,你自己不能做主。哼……软脚虾……” 霍厉言轻叹一声,把人拉过来,“那我可曾说过不纳你这句话?” 绮儿语塞:“……” “我未曾说过。” “但你确实要娶妻了。娶李家大小|姐!” 霍厉言摇头,“我又何时说过要娶李家小|姐?” 还狡辩?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绮儿仍是振振有词,“那你上次出去长春楼和李家大人一起喝酒,还夸赞李家家风好,男人从不纳妾!” 霍厉言微怔,原来那天他没有感觉错,后面确实有人跟着。看来,这个小女人,也不是全然没心没肺的,他想着那天的情景,又是运筹帷幄的浅笑,扬眉道:“觥筹交错间,夸赞一句家风严谨不为过吧?” 好像是不为过……但是就是好气啊。绮儿平不下心中的恼意,就是揪着这个不放,“平白无故的,你赞同人家家风做什么?还不是因为想娶人家妹妹,所以巴结人家兄长?” “反正,总不是我娶便是了,赞同一下又何妨?” “……”流|氓行径。绮儿瞪了他一眼,心头又喜滋滋起来。不娶便好,那她凭肚子里这一个孩子,也能混个妾室当当,只不过,老祖宗那边应该不好过。算盘打到这里,一时间卡了壳,她叹一声,怏怏不乐地垂下脑袋。盘算好了一个小的,还有个大的更难弄。 霍厉言见她突然垂下的脑袋,暗笑一声,把人揽到怀里,“怎么了?还不开心?” 绮儿看看他,“你开心了,老祖宗不一定开心吧?” “怎么不会开心?”霍厉言摸着她的肚子,笑笑,神思飘了飘,“她就算再怎么不开心,见到你,也会开心了。”他当时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只不过,日期提前了便是了。 “真的?”绮儿半信半疑。 “真的。”霍厉言笃定,“霍家的下一代都在你肚子里,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也是,虽然她不行,但是她肚里这个小的可以啊。绮儿拍了拍肚皮,笑得很开心,到时候,就让这个小的出马嘛! —— 霍府。 霍厉言拉着绮儿往老祖宗院子里走。周围静悄悄的,倒是出了点肃杀的感觉。绮儿有点心惊胆战,不敢继续往前走了。她扭了下,没扭开霍厉言的束缚。她不舒服的皱眉,“你先放开我呀。” “你想跑。”霍厉言看穿她的小心思,加重了力道就是不松。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不会再让她后退。 绮儿瞪着眼睛狡辩,“我没有。”她心虚的瞥了霍厉言几眼,瞅着他紧抿的唇不敢造次。既然他让她跟来了,应该不会让她受苦受累吧?她肚里还有个小的呢…… 她这么想着,忐忑不安的随霍厉言挪进正屋。府里人好像都被通知了来观赏,规矩的立在一边。甚至连后厨房的人都来了。绮儿讪笑了两声,捂住了肚皮,灰溜溜的藏在霍厉言身后。霍厉言把她拽出来,拎着身旁,“躲什么?” 绮儿嘟嘴白了他一眼,爬主子床这么难堪的事,不躲还要光光亮亮的给别人看吗?真是的,她也是要面子的。她跟在他身后嘟嘟囔囔,眼见着堂屋越来越近,气势渐弱,最后只剩下喘息的劲儿了。 她不管不顾的抱着他,直摇头,“我不想进去。” 霍厉言把她散落额前的碎发拨了拨,“进去吧。” 若是说外头众人的目光是打量的,夹杂着窃窃私语的。那现在里头老祖宗这双眼睛,就如同鹰隼,锐利的盯着她瞧。绮儿不敢抬头,一进屋,就自觉在屋子中间跪好,聆听老祖宗的训斥。 霍厉言暗叹一声,跟着跪下。“祖母。” “言哥儿起罢。”霍老夫人皱眉,“此事虽与你不无关系,但现在主子的事,不必当着众多下人的面惩戒,你今夜自罚去守祠堂,好好想想,你父亲在世时,是如何教导你的。你又是否成了真正的当之无愧的君子。” 霍厉言俯身磕头,“孙儿知错。只祖母未开口让绮儿起身,孙儿自觉有失读书人颜面,便也一并跪着。” 分卷阅读24 霍老夫人本压着怒火,见自家孙儿知错却仍不改的倔模样,气上心头,“好,那你便也一并跪着回话。……绮儿,我这番再来问你,你可知错?” “知错。”绮儿乖乖跪好,低声认错。左右都是她错了,早些认错,还能少些责问。 “当初捡你回来,便告知过你,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当时也应下了。可偏偏做的这些事,让人心惊。欺上瞒下是错,罔顾主仆之道是错,犯错逃匿是错,致使主家清誉蒙羞更是错。你自己说,你该当何种惩戒?” 绮儿被这通厉声斥责吓着了。她一张嘴,泪滴啪啦啦落下,开口便是两声呜咽:“我……” “你可知,就是因你不管不顾的跑了,现在外头闹得满城风雨的,都在议论言哥儿未娶妻便有了长子,闲言碎语的。文人最重清白,你这么一闹,倒是将言哥儿置于难堪之地……”霍老夫人厉声呵责,到最后有些喘不过气来,疲惫的坐下。 满城的人都知道了?她没想过会闹得这么大……绮儿呆了,愣愣的瞧着霍厉言,心中涌起万千滋味。他为了找她,连仕途都抛弃了吗?她睁大眼睛,眼泪掉了两滴却掉不下来了,变得很想笑。他这么喜欢她,她就知道,她下半辈子,还是不用愁的。 “李府也派人来过了,你腹中这个孩子生下来,你要他今后如何娶妻?” 霍厉言眼睫敛了敛,外头的风声是他放出去的,只他没想到,一夜之间,流言裹着蜚语,倒是发酵成这般不堪的模样。都说文人正派,殊不知,文人作起恶来,比小人更下作。他回望绮儿悬着眼泪却暗藏欢喜的一双眼睛,嘴角扬了扬,面向老祖宗正色道:“祖母,孙儿不惧那些流言蜚语。孩子生下来之后,孙儿便有妻有子,无需再娶妻。” “你说什么?”霍老夫人骇然。“你要娶一个丫鬟为妻?” “是。” 第14章 养猫计(十四) 霍厉言脊背笔直,“孙儿谁也不想娶,只想娶绮儿为妻。” 霍老夫人气急反笑,“你再说一次。” 霍厉言抿唇,背脊愈发挺直。霍老夫人呵呵笑,往后踉跄了两步,站稳后厉声呵责,“言哥儿,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窍,连好坏都不知了。”今朝不限商户子考科举,但在世家大族林立的情状下,商户子要出头,个中艰难只有苦读的学子才知。霍家几代出了个读书人,何其艰难,可如今,却又要生生折在手里。 她舍不得。 “你不说话,正好仔细想一想,你寒窗苦读十多载换来金榜题名,现要为了一个女人,被城里众人在背后私语。你想想,究竟值得不值得?” 霍厉言偏脸看哭得脸红红的绮儿,“世人觉得不值得,我觉得值得,这便够了。” 绮儿看看霍老夫人,又扭脸看看霍厉言,眼睛眨了下,扶着腰站起来,“老夫人,绮儿知道自己配不上大少爷,一切都是绮儿的错。”她盯着霍厉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少爷,绮儿这辈子没福气伺候您了,下辈子,一定做牛做马,偿还您的恩情。” 说罢,她深呼一口气,止住抽泣,迎头撞向屋内石柱。 “绮儿!” 身后是霍厉言撕心裂肺的呼喊。 绮儿轻轻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笑,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 绮儿睁眼的时候,双眼迷迷蒙蒙的,瞧得不甚清楚。屋里安静的很,她小声嘤咛,帐外立时传来沙沙的步履声。 “绮儿?”罗眉妩掀开帘子,轻声唤了句。 “罗姐姐。” 绮儿硬撑着爬起来,罗眉妩竖起枕头垫在她腰际,抚了抚她额前碎发,长叹道:“你怎么这么傻?为一个男人,性命都不要了。” 绮儿手指缠在一处拧着绕,看了两眼门外,见确是无人了,才惆怅的叹气一声,解释道:“我也不想这样,只是不这样的话,老祖宗是不会留我下来的。”胳膊拧不过大腿,老祖宗不同意,即便霍厉言将她强留下来,她在府中的日子,也必定不那么好过。 还不如赌上一把,看到底,谁狠得下心肠,不要她肚里这个金孙。 罗眉妩听得美目氤氲,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诧异万分,“……你胆子也太大了,自己的命,也敢拿去赌。” “但结果是好的呀。我不是留下来了吗?”绮儿舔舔唇,如释重负。她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这条命,还有肚里一个孩子。用她的命赌霍厉言舍不得,用孩子的命赌老祖宗舍不得,赌赢了,便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她有九成把握能赢,为何不搏上一搏呢? 况且,最后她还赌赢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罗眉妩无言,此时此刻,才真真切切的为霍厉言不平起来。她皱起眉头,颇有些不赞同,“你这般做,赌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大少爷对你的心。……现下你赢了,你对大少爷的情,又重几分呢?” “……”绮儿嘴巴张了张,又嗫嚅着合上,少见的沉默下来。她对霍厉言的心,她也不知重几分。她只知道,他是 分卷阅读25 她一辈子的依靠,她轻易不会松手放过他。绮儿想了又想,最后睁大眼睛,攥拳下定决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他。……只要他保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番情意竟还要用金玉为契。 罗眉妩心头涌起淡淡无奈,不知该说绮儿太过自私,还是说霍厉言太过识人不清。一个看似浓情蜜意,盘算的却是霍府的锦衣玉食。一个看似云淡风轻,却早就情根深种。 人间事太复杂,抽丝剥茧后,层层叠叠,反倒叫人看不清。 她叹一声,替绮儿掖好被角,轻步出去了。霍厉言不知何时守在门口,看样子,似将方才屋内一言一语都收进耳底。罗眉妩抿了抿唇,微微俯身请安,“大少爷。” 霍厉言看她一眼,颔首示意,“她情况怎么样?” 罗眉妩偏脸看半掩的房门,暗叹一声,和盘托出:“虽撞了柱子,却未伤到严重处,皮外伤,抹了药,休息几日便好。” 霍厉言点点头,抬步欲进屋。 罗眉妩思量片刻,将人唤住:“大少爷。您方才……”方才房门并未刻意遮掩,她和绮儿之间的对话,只怕一字未动的全被人听个正着。 “我听到了。”霍厉言坦言,他瞧着屋内在微风吹拂下飘扬的床帘,摇头轻笑,“她素来鬼灵精,能想出这个法子逼祖母留下她,也不足为奇。” 罗眉妩轻声提醒:“只她如此做,怕为的,并不是您对她的一份情。” “她无需为我……只需她,为了一些东西,离不得我,便够了。” 霍厉言说完,毫不犹豫的推门而入。情字一个,最沾不得。一旦沾上,便是一生一世的纠缠。说绮儿在赌,他又何尝不是在赌? 用他所有的一切,赌绮儿这辈子,再也离他不得。 方才罗姐姐那番话还在耳边一遍遍回响。绮儿鼓了鼓脸,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起来。听到脚步声,她揪着眉头抬眼,见是霍厉言,瘪了瘪嘴,头偏到另一边。 霍厉言在床边坐好,伸手挑她的下巴,笑得无奈:“就这么不想见着我?” “……” “说说罢,为何不想见到我?” 她坏着脸色,他却仍旧耐心十足。绮儿揪住被角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胸膛里沉甸甸着,压得慌。她撅嘴,随意找了个话头嘟囔:“你不是说,老祖宗见到我会开心的吗?……哪开心了?她一见到我,就叫我跪下呢!” 霍厉言指尖点上她额前伤口,细细吹气,“这事,确是我错了。” “还有呢……”他这般好脾气,绮儿不依不饶,把闷气一股脑都撒出来,“你说你会护着我,结果呢,还是我自己撞了墙,老祖宗才让我留下来的。你呢,你什么忙都没帮上!还惹了老祖宗生气,要罚我!” 她越想越气,若不是霍厉言说要娶她为妻,她也不至于拿命去赌。她受这个伤,都是为了谁呀! 绮儿皱紧眉头,叽里咕噜的说霍厉言的不是:“我们不是说好了,让我入你的房么?怎么到老祖宗面前,你就改了,非要娶我,弄得老祖宗那么生气,要把我撵出去!” “……”霍厉言苦笑,他所有的心思,花在绮儿身上,都是事倍功半。她精明却不贪心,懵懂却理智。情海这片泥潭,他深陷其中,她却总能在岸边安心行走,保持清醒。 见他脸色不太好,绮儿嘟嘴,声音小了几分,“你还不开心,我这样拼命,都是为了谁呀?” 霍厉言不抱希望:“为了谁?”他垂眼看她,心头尽是无力。 “还不是为了你!”绮儿觉得自己受到了怀疑,瞪圆眼睛,“若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将孩子打掉了!没有孩子,我安安稳稳的留在老祖宗身边,每天吃香的喝辣的,不知多开心呢!” “你……”霍厉言不懂她的意思,努力凝神。 “我是见你年纪这么大了,一个孩子都没有,太可怜了,才想着给你留个后的。没成想,你不领情便算了,还反过来怀疑我!” “为了我?” “自然。”绮儿挺直胸膛,理直气壮,冲霍厉言白去一眼,气哼一声,“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差点丢了命,你还这般对我……” 霍厉言眉梢微扬,嘴角浅笑漾开,“……我错了。”总说这个女人没有心,可是此番,她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念想着他的。他等了这么些年,终于等来了她一点点真心。 “我命都豁出去了,你就一句你错了?”绮儿不满意,小脸皱在一块儿,“你没别的话要说吗?”说上一句一定让她入房,也比这句干巴巴的我错了好得多。 绮儿盯着他,心揪着,等他的保证。 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呼吸间,都带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霍厉言目光沉沉,瞧着她高提着一颗心的模样,笑意更深,将人搂入怀中,一下一下的顺着她及腰的秀发,同她轻声商量:“那我赔些东西给你可好?” “什么?”绮儿绷着凶巴巴的脸,想要多讨些。 霍厉言低头看她,拇指在 分卷阅读26 她鲜嫩的唇边摩挲,片刻后,俯身亲上。 “我把霍府长媳的位置,赔给你。” —— 主屋。 霍老夫人跪在佛前,捻着手里的珠串,半晌没动静。 檀香味在屋内丝丝缕缕缠绕,飘散不去。罗眉妩从外间进来,轻掩上门,“老祖宗。” 霍老夫人眉头紧锁,珠串在手里转的更快,片刻后,哑声开口:“怎么样了?” 罗眉妩跟着跪倒佛前,“额前的伤有些重,已经上了药了,休息几日,应当会好。” “……”霍老夫人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追问,“孩子呢?她肚里的孩子。” “也很好。” 霍老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面色微缓,身形一松,疲态尽显。“言哥儿呢?” 罗眉妩扶着老夫人起身,“在屋里陪着。”她咬咬唇,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此次,我见绮儿也是知道错了……左不过一时情迷,又怎是可以控制的呢?” “情迷?”霍老夫人摆手,“被情迷了心的,可不是她。” 屋内春风呼呼,带着冬日的劲气,划破一池春水。霍老夫人在窗前站定,出神片刻,无可奈何:“罢了,这也是言哥儿的劫。只盼,行哥儿不会如此。” 第15章 养猫计(十五)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阳春三月,出门踏青。 马车骨碌碌地转,罗眉妩坐在窗边,看外面,桃花满面,迎笑东风。绮儿靠着窗棂,施施然醒来,见她倚在窗边凭栏远眺,眼睛滴溜溜瞧一瞧闭目小憩的老祖宗,舔舔嘴巴,挺圆了肚子,挪到罗眉妩身边,“罗姐姐,你在看什么?” 罗眉妩放下窗帘,遮住窗外风光,摇头,扯出一丝笑,“没什么,不过是寻常风光罢了。” 花蝴蝶拈花惹草的翩然场景,还不是寻常风光? 罗眉妩别过脸,目不斜视,端正坐好。 绮儿鼓鼓脸,挤到窗边掀开帘子朝外看,一眼瞅见骑马走在前头的霍厉言,高瘦挺直的背脊,自流出一股俊朗意来。她不自觉的笑开眼,甜丝丝的喊人:“大少爷!” 她趴在窗沿,大半个身子探出来,一个劲儿的冲他招手。 霍厉言回头一瞧,魂丢了半边,急急勒马过去将人接住,硬了嗓音斥责:“做什么趴在这里?再掉下去!” “不会的。”绮儿两只胳膊软绵绵的搭上他肩膀,绕了一圈。 “为什么不会?如果我没接住你,你早就掉下去了。”霍厉言惊魂未定。 绮儿撅嘴,在他脖间印上一口,底气十足:“因为你在啊。” 她唇瓣软软的,印在他脖间,比初春的桃花还要柔嫩,霍厉言眼底不自觉的带了笑。绮儿嘿嘿笑两声,借霍厉言的支撑,探出脑袋继续往外瞧。再两眼,瞧见那头乱入群芳中的霍厉行。 三月桃花会,女子上山拜佛求姻缘。姻缘之事,官家小|姐求得,百姓之女求得,青|楼妓|馆的姑娘也求得。 眼下霍厉行身边围着的,披金戴银,衣着大胆,妆面精致,与寻常男子谈笑起来,风生水起。一瞧,便知人从何处来。 绮儿偏脸去瞧罗眉妩的神色,她的罗姐姐,面色平静,半点瞧不出异样来。绮儿眨眼睛,如此镇定,反倒更是怪异。她鼓着脸,思索片刻,借霍厉言的里攀爬出去,扬眉高呼:“二少爷!” 霍厉言看了眼马车内坐着的罗眉妩,目光微沉。 霍厉行陷身花海,谈笑风生间正愁无法脱身,那边绮儿一声唤。他不着痕迹的长舒一口气,策马前去,瞥一眼跟着车旁的霍厉言,调笑道:“我哥跟在你身旁,你还有事寻我?” 不识好人心。 绮儿没好气的斜他一眼,笑语盈盈,真真假假的讽刺:“奴婢瞧您像是在桃花丛里迷了眼,怕您失了方向,才好言提醒两分的。春日里桃花多,可蜇人的蜂也多,您可得当点心,别给蜂蜇了才捂着伤疤说疼。” 她意有所指。 霍厉行顺着半开的窗帘看进去,罗眉妩端正的坐着,背脊笔直,车厢内昏昏暗暗,映得她面色不甚清楚。霍厉行盯着端坐其中的罗眉妩,罕见的未辩驳出声。 马车四周,出奇的安静。 霍老夫人睁开眼,不动声色的巡查一圈,复又闭上眼,转着手中的珠串,默念佛经。 绮儿轻哼一声,抱紧霍厉言脖子,在他耳边嘀咕,“你弟弟可真不是个好人,有了罗姐姐,还去招惹那些女子。……罗姐姐也太可怜了,被他欺负……要不,你顺手将罗姐姐也纳进房养着吧?罗姐姐吃很少,又不爱花钱,比我还好养呢!” “慎言!”霍厉言沉下脸,眉头紧皱,“你现在,还盘算着这番事?!” 他一颗心都要挖给她瞧了。她却还想着,让她的罗姐姐也跟着享福。她当他是什么人,猫儿狗儿的,都能随意捡进房中养着么? “……”绮儿自知失言,睁大眼睛,不过 分卷阅读27 片刻,鼻头便一阵酸楚,眼泪啪啦啦掉落,手指软绵绵的一指,可怜呜呜的控诉:“你吼我。” 霍厉言气得厉害,“你说的话,有错无错?” “那你也不应该吼我。”绮儿撅嘴,抹两滴眼泪,蓦地捂住胸口,“你将我气得喘不过来了!” 霍厉眼暗叹。 身边这一对沉默间云波诡谲,那一对争吵间几里哇啦,霍老夫人无奈的睁开眼睛,捻一把珠串,头疼得厉呵:“还不回来?!” 没等到霍厉言温声抚慰,反倒得来老祖宗一声呵斥,绮儿不满的皱鼻头,缩缩脖子,瞧着老祖宗不虞的面色,乖顺的摸着肚皮躲进车厢。临放下帘子前,她瞪圆眼睛,冲霍厉言瞪去一眼。 帘子放下,车内顿时暗了许多。 罗眉妩呼出一口浊气,头靠车厢。马车颠簸,发髻间的步摇一晃一晃,叮当出声。她敛下睫毛,疲惫的合上眼睛,头却仍疼得厉害。 说好了以美色换前途,一清二白,各不相欠。 她却好似,在他的精心小意下,动了情。 耳朵里嗡嗡作响,罗眉妩轻按了按,无力的睁开眼睛,从颠簸间扬起的帘缝中看窗外,黄土扬沙,落寞至极,比不过桃花丛中好风景。 寺中人来人往,信徒云集。 后院专供妇孺礼拜。 绮儿扶着肚子跟在老祖宗身后迈进佛堂,费力的跪倒在蒲团之上。几尊金像威严坐落殿中,慈眉善目,瞧得绮儿害怕得只咽口水。 她向来是不信佛的,若是佛祖有灵,便不会让她一个小姑娘,未满五岁,便孤零一人流落街头。况且,她为了温饱,做了太多坏事,佛祖也不会喜欢她的。 不过没关系,她有霍厉言喜欢便够了。 什么佛,什么灵,都不敌她的霍厉言。 绮儿鼓鼓脸,心虚的撇开眼,摸两把高高鼓起的肚皮,还是俯身拜了又拜。她拜得又快又急,三拜之后,睁开眼,身旁二人仍在闭眼祷告。她瘫在蒲团上等候片刻,只觉得通体发热,禁不住,便撑着身子,急匆匆出去了。 在外头等了半柱香的功夫,才见两人搀扶着迈步出来。 后院妇人云集,大门大户,多是熟人。霍老夫人走上几步,撞见几家相熟的夫人,寒暄起来。 见老祖宗与几家夫人说得正得趣,绮儿移步向罗眉妩身边挤了挤,好奇道:“罗姐姐,你刚才拜了半天佛祖,求的什么呀?” 罗眉妩垂眸抿唇:“……求世人所求。” 绮儿眨眼睛,嘴巴动动,将要说话,便听那边飘来一家夫人笑中带刺的声音。 “那便是你们家言哥儿新纳的通房吧?瞧肚子顶的,怕是有五个月了吧?” 绮儿倏的抱紧肚子,抬眼觑老祖宗脸色。 围成一圈说话的夫人,脸色都不甚好。霍老夫人尤甚,面色黑沉,如三伏天暴雨临前,天际暗黑一片。 那家夫人尤似不知,捂嘴吃吃笑了声,继续道:“都说霍家长孙不仅俊朗非凡,且才学绝冠,品行甚佳。今如此一瞧,恐有宠妾灭妻之嫌,着实感慨,传言不真啊!” “……”霍老夫人无言,指尖捻住佛珠,转得飞快。 绮儿垂低脑袋,暗自气咻咻。 “方才我一路跟来,将人一举一动,皆纳入眼底。确是,妾不如妻啊!”那夫人走近几步,端着绮儿打量片刻,瞪大双眼,厉声叱责:“满脸媚色,大庭广众,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绮儿猛地向后一缩,下意识的抱紧肚皮。罗眉妩匆匆上前,将人扶住。 霍老夫人走出来,“我们霍府家事,不必外人烦心。是非对错,关上门来,自有尺度。” 走了甚远,却还能听辨,那家夫人在后头扬声:“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素来世人皆夸的长孙未及大婚,便儿女满地。平素里行事肆意的二郎,只怕也是一路货色。” 老夫人一步一跺,皆是强压怒气,听闻这句,严厉了神色,厉声反驳,“我们霍家三代君子,虽父辈已逝,但做错了事,却还是有人教的。你且瞧着,我家二郎,平日混不吝,这般大事,绝不出错!” 说罢,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绮儿鹌鹑般缩在后头,大气不敢出。她拉拉罗眉妩袖口,后怕着轻声嘟囔,“……早知如此,我方才便向佛祖请愿,要我们路上别遇见这些喜说闲话的夫人。只是我什么都没求,白白浪费了一个机会……” 喋喋不休,一言一语间皆是愤愤不平。 想起方才的愿,罗眉妩脸色白了白,她扯扯嘴角,失神的看着脚下,良久,缓慢道:“你未请愿?” 绮儿抓抓头发,不谙世事的眼里写满稚气,“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呀?我想要的,大少爷都给我了。” 罗眉妩唇瓣微颤,“……霍府长媳的位置,你也不想要么?” “不想啊。”绮儿肩膀一耸,很是轻松,“那些虚名,都没有用的。有用的,还是旁人对你的心。只要他一心想着我,没有那个位置,我 分卷阅读28 也能活得很好。” “旁人那般说你,你也不在意么?” “不在意。没甚好在意的。她又不是我,我自管活得逍遥自在,管她那么多做什么呢?” 原来,是她顾念得太多。罗眉妩惨然一笑。可若让她如绮儿一般,毫不在意旁人闲话,她着实做不成。况且,万花丛中过的霍家二郎,与冷静自持的霍家大郎,差太多。她也无绮儿那般的底气。 她脸色太差,绮儿眨眨眼睛,收了话头,凑到罗眉妩身边,眨眨眼睛,“罗姐姐,你方才许的什么愿呢?” 罗眉妩摇头。 她现在只求,佛祖收了她的心,灭了她的情,让她,不做那些痴心梦。 第16章 养猫计(十六) 夜半深深,霍厉行照例跨过墙头掠进罗眉妩小屋。对面绮儿因孕肚愈大,早已搬进霍厉言所在的院落,如今两间耳房只余罗眉妩一人,倒是让霍厉行轻快许多。 “婉婉儿。”他噙上一抹笑,推门而入,片刻后,嘴角笑意凝住,不满道:“他怎么在这儿?” 胖嘟嘟的庆哥儿窝在被褥中,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熟。 罗眉妩抬眼看他,只一眼,眼睫又垂下,动作轻柔的哄庆哥儿,不咸不淡的搭话:“他为何不能在这儿?” 霍厉行心头邪火被她清清淡淡一眼拱得更是厉害,眉头紧皱,擒了罗眉妩手腕捏在掌心,冲她压了声音低吼:“他在这,我怎么睡?” “这方陋室,本就不是您该呆的地方。” 霍厉行顺了顺气,寻出另一样理由来,“庆哥儿如今也五岁许了,这般大的人儿,不该再与女儿家同睡了。” 罗眉妩唇畔漾出一抹笑,半真半假,夹着讽刺,“您如此大的年纪了,不也夜夜春宵,怀抱女儿家么?”春风一度,不知度的是他,还是那些个女儿家。 “我抱女儿家,和他抱女儿家,相同么?” “哦?”罗眉妩眉梢轻扬,笑意更深,“奴婢倒是想知道,您抱女儿家,究竟有何不同。” “……”霍厉行对着她带了明显情绪的双眸,哑了声,冷哼一声,不再多话。 罗眉妩扶着桌角坐下,倒杯水润喉,面容平静,“或许含芳院,才是二少爷适宜的去处。”里面杏花石榴,荷花莲藕,总有一样能使他满意,而不用在这里,白白受她冷眼。 “你!” 霍厉行气得厉害,有了她之后,知她不喜,他多少日子没去过那里了,现下好好的,突然拿这事出来说嘴,污蔑他,故意找不痛快。 霍厉行倒杯水,一饮而尽,深深看罗眉妩一眼,拂袖而出。仗着他宠她,肆无忌惮的冲他摆脸色。他今日倒要让她瞧清楚,他们二人间,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家。 罗眉妩别过脸,不去看他离去的身影。房门吱呀一声,再也不响,风灌进来,温柔的凉。罗眉妩摸出绢子擦擦嘴巴,笑着笑着,泪倏倏落下。 半晌,她擦干净眼泪,走到床前坐下。庆哥儿兀自睡得香甜。罗眉妩笑了下,看向窗外,屋檐下筑窝的麻雀被什么惊到,扑棱一声叽叽叫着展翅飞逃。 —— 罗眉妩走了,庆哥儿从青云书院退了学。两人就如天边飘过的云朵,风一吹,烟消云散,再寻不到痕迹。 霍厉行不去寻人,三餐照常,只每日板着个脸,在府中转来转去。府中下人知其不舒坦,遇上了也纷纷避开,不敢自找霉头。 中午用膳时分,霍厉行在屋内转了几圈,迈步去霍厉言所在的院落。 自怀孕以来,绮儿总饿得厉害,一到饭点便胡吃海喝,霍厉言怕胎儿养得太大,到时生产困难,便克扣着量,添多品种供绮儿吃喝。 每盘菜一点点,霍厉行来了,她的吃食便要削减半分。绮儿撅着嘴,老大不愿意。她伸长胳膊,把面前吃食圈进怀中护着,不客气道:“你来做什么呀?” 他这个负心汉,罗姐姐走了多日,他自管在府中吃喝,半分不问。罗姐姐真是白白落泪。 思及此,绮儿心中的不平添了几分,她气哼一声,费劲的站起来,要把霍厉行面前的那碗牛肉汤抢回来。霍厉行拂开她的手,端起碗,三两口将汤喝完。 “……”绮儿眼睛耷拉下来,鼻子一抽,转脸找霍厉言告状,“他把我的汤喝了!” 声声泣血。 霍厉言瞧自家弟弟猩红的眼睛,眼睑敛了敛。他垂眸看绮儿,拍拍她手背,温声安抚,“他也是饿了,你好好心,给他喝一口……这里不还有一碗汤么?” “这碗是羊肉汤,不是牛肉汤,牛肉汤给他喝了!”绮儿不愿意,使劲皱眉,“他这么坏的人,我好心,也不想给汤给他喝!” “他怎么坏了?”霍厉言好笑。 绮儿扶着腰,正义凛然的主持公道,“罗姐姐她……”话刚开个头,余光便瞥见霍厉行灼灼的一双红眸,自觉失言,绮儿眼尾一挑,无事发生般坐好,端起面前的羊肉汤呼噜噜喝,一面用勺子搅了,一面皱 分卷阅读29 鼻头嫌弃,软乎乎的冲霍厉言撒娇:“羊肉汤有腥味……” 霍厉言捧碗喂她,“先喝这个,晚上,我让他们再上一份牛肉汤。” “好吧。” 羊肉汤入嘴,味道超出预想的鲜美,绮儿眨眨眼睛,勉强同意。 瞧着面前两人做作的模样,霍厉行耐性全无,仰面躺在椅中,一声冷笑,“现在倒是挑三拣四了,以往那些羊肉,可没见你嫌弃。” “厉行。”霍厉言放下汤碗,不赞同的皱眉。 绮儿倒是不生气,拍拍肚子,很是骄傲的仰头,“以往我是一个人,自然吃什么都可以。现下可不同了,我怀的可是霍家第四代金孙。它不喜欢羊肉的味道,我能怎么办呢?” 她现在可是知道了,老祖宗嘴里说着不赞同,可心里却是极期待她肚里这胎的。不然,也不可能留着她在霍厉言院子里横行霸道。 霍厉行嗤笑,不置可否。 绮儿瞧着他那副瞧不上人的模样,有点生气了,把摆在他面前的吃食全收回来,一点也不给他留,嘴里不满的叽咕,“你不顺心,就找让你不顺心的人去呀?在我这里挑刺,算什么英雄?” “我不顺心?”霍厉行嘴角一扯,想起那个冷心冷肺的女人,目光沉沉,“我顺心的很。” 哼。 绮儿斜他一眼,搅着羊肉汤小声嘀咕,“有本事去八角巷说呀,在这里说,嘴巴上下一张,轻松的很……” 八角巷? 霍厉行眼睛转了下,而后嘴角翘起,轻快的起身,“去就去。不过你可要记住了,这可不是我去找的,是你告诉我的。”他一点份儿都没跌。左不过旁人说,所以才去那处逛两圈。 绮儿傻了。 她懊恼万分,扯了霍厉言衣角,着急的晃,“什么呀?……罗姐姐不让我说的……”她嘴角耷拉,要哭不哭的模样。 霍厉言瞧着自家弟弟轻快不少的身影,挟一筷子鱼肉放进碟中,细心挑去小刺,推到绮儿面前,“旁人事吃饭时莫多嘴,小心刺卡嘴里,吞咽不得。” “……哦。” —— 太阳西沉,罗眉妩收了绣活进屋。肩膀酸痛,她揉了揉,去瞧庆哥儿功课。一张大纸上,歪歪扭扭着一排排小字。虽不漂亮,却一笔一划,及其认真。 罗眉妩看了会儿,满意的点头。庆哥儿仰脸看她,有些小紧张。见她点头了,才红着小脸扑进她怀里,软软的撒娇:“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远远的地方寻爹爹?” 罗眉妩抱他在怀里,轻轻的晃,“再过一阵子,我们便出发。”等她了断这里的一切,便启程出发。 庆哥儿懂事的点头。 “好了,去洗澡,然后睡觉觉。” 安顿好一切,听着庆哥儿渐匀的呼吸声,罗眉妩轻步出去,带上房门。月亮已经爬上柳梢,温温柔柔的一轮,光洒在院落,地面水波一样碧澈。 罗眉妩坐在院中,定定的盯着那轮圆月瞧。夜深人静,总有一些不该有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想着爹爹,想着哥哥,最后竟想到,霍府里的那个人。 她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耳垂处银坠一下下轻拽,微微的重意终于将那人从脑海中挥去。她站起来,欲要回房,睁眼一瞧,那人,却近在咫尺。 霍厉行翻墙而入,一眼便瞧见坐在门槛处的美人儿,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安稳落下。得知她窝在八角巷,他几日未睡,到处寻人不着痕迹的打听,终于寻得此处,还好未让他失望。 只她在月光下,下巴微抬,闭眼望天,像极了要随风远去的嫦娥仙子。 霍厉行捏紧了拳头,复又重重松开,冷哼一声,迈步过去。她要做嫦娥,他可不会做那傻子般的后羿。他要的人,强要,也一定要留下。 罗眉妩脚底踉跄了下,随即站稳,冷面以对,“深更半夜,私闯民宅,霍二公子此举怕是不君子。” 霍厉行哼笑,走过去将人抓进怀中,不管不顾的箍紧了人的双臂,而后捏了下巴亲,餍足之后,才轻慢的抬眼:“我不君子,你不是早已知晓?” 若是君子,怕一辈子都捉不到她。 罗眉妩挣扎,却怎么逃不开,只能由着他亵弄。她薄怒含嗔,“……你!登徒子!” 霍厉行大掌抚上她脸颊,直来直往道:“这次,又在闹什么?”他是真不知晓,此番,她又在耍什么性子。要什么便说,这般走了躲了,真倒是活生生折磨。 闹? 罗眉妩脸上潮红渐熄,她抿唇片刻,神情带了冷意,“二公子说笑了。初进府时,是老祖宗好心收留,奴婢也说,寻到去处便离开。此番,也不过是自谋生路罢了。” “你想着老祖宗,何时又想过我?” “为何要想你?” 霍厉行咬牙,“当初我说,你做我的人,我将庆哥儿送入青云书院念书。你允了的。” 罗眉妩神色未变,“是,当初是我这般说的。只是现在,庆哥儿退了学,我也离了霍家,所有的账 分卷阅读30 ,都一清二楚,也该一笔勾销了。” “一笔勾销?呵……”霍厉行冷笑,“若我不想一笔勾销呢?” 罗眉妩别过脸,神情倔强。宽大的衣衫缠住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猎猎。 霍厉行气势弱了些,他凑近罗眉妩身边,语气软下来,低声发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只怕二少爷给不起。”罗眉妩别过脸,指甲嵌入掌心罗眉妩走到门前,移开门闩,不去看他,“二少爷,夜深露重,请吧。” 静默半晌后,有人踏步而出,门再次吱呀一声被风撞上。 罗眉妩攥着衣襟,踉跄着往屋里去。她想要的太多,一颗痴心,一个正位,一座干净的院落,一场十里红妆的嫁娶。她都想要。可仅痴心这东西,他可能,就给不起。 第17章 养猫计(十七) 午膳,桌上一碟碟菜品错落有致的摆放其中。 绮儿捏了勺子够牛肉汤里的牛肉,咬着舌头吃得香喷喷。霍厉行从门外进来,抖袍子坐下,面色甚是不好的瞥绮儿一眼,闷不做声。 讨厌鬼又来了。 绮儿轻哼一声,眉梢微扬,兀自吃饭,不去理睬。她看霍厉行一眼,伸手将牛肉汤端到面前,伸了自己的小勺进去搅了搅,复又放回原位,夹起吃到一半的棒子骨使劲吮。 霍厉行嗤笑一声,没好气的直起身,扬声嘲讽:“你这般举动,与门口看门的阿福也无甚两样……谁要吃你的那些东西……” 阿福护宅家丁养的一条狼狗,护食得厉害,下人喂食时嘴里总呜呜呜低吼,护着饭盆轻易不让人靠近。 绮儿费力的鼓鼓脸,仗着肚里的孩子,她吃了许多好东西,脸颊长出肉来,嘟嘟着,撅嘴都比之前艰难了。她眯起眼睛,不客气的反驳:“你没吃?你上次不还喝了一碗我的牛肉汤么?” 想到上次在他面前不小心泄露了罗姐姐的住处,绮儿心头的不满更是添了些气闷。她斜霍厉行一眼,重重哼上一声,表明自己的态度。 霍厉行不屑,“……就一碗汤,记到现在。” 绮儿白他一眼,轻哼一声,低头喝汤。 屋里只余汤匙碗筷的碰撞声。 静默片刻,霍厉行终是忍不住心头焦灼,轻搡绮儿一把,率先开口,“哎,我哥今日怎么未同你一块儿用膳?” 绮儿奇怪的看他一眼,继续喝汤,“他这些天忙得很,好几日没有回来了。” 霍厉行垂眸,酝酿半晌,舔舔干涩的唇,艰难道:“我问你,你罗姐姐与你说了些什么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吸取前次教训,打定主意这次再也不多话,他言语中多是试探,绮儿再也忍不住的放下筷子,挥手撵人,“你快走罢,耽误我吃饭。” 多说多错,她不知道罗姐姐的意思,不愿妄自揣测。况且,霍厉言也告诫过她,旁人的事莫多嘴,小心卡了喉咙。 她是不会再说不该说的话的! 绮儿闷头喝汤。 “好,你不告诉我这个。那我问你,你罗姐姐,她最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前头一个问题没问出来,霍厉行换了个问法,势要寻出个答案来。这些日子,他躲在暗处,瞧那个女人孤身一人,带着弟弟艰苦求生。他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她放弃府中安逸,想换的,究竟是什么? “……”绮儿欲言又止,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耷拉下眼皮,搅碗里的汤,“我又不是她,我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问我做什么?你怎么不去问她?” “你不是寻到她的住处了么?” 她嘀嘀咕咕。 若是她肯说,他也不必在府中徘徊。四处碰壁,霍厉行苦笑一声,疲惫的仰进躺椅,双手捂在脸上。 平日里多狂妄的一个人,现下遮着眼,无可奈何的颓唐相。 “看你可怜。”绮儿啧一声,挤挤眼睛,终是不忍心,思量片刻,嫌弃的皱眉,开声点拨:“你总说罗姐姐像冬日里的梅花,傲骨嶙峋,难驯得很。但你想过没,梅花开的时候,其他花是不开的。” 梅花从不与其他花,一起开。 所以想做一只采梅花蜜的花蝴蝶,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绮儿抬高眼皮,意味深长。 霍厉行眉头紧锁,片刻后,瞧绮儿一眼,匆匆而去。 呵,一点礼貌没有。 绮儿掀了下嘴角,舀一口汤递到嘴边,顿了片刻,又烦恼起来。不知,她此番是对是错,若是往后,霍厉行做不到罗姐姐想要的,罗姐姐白惹一次心碎。那她可真是夭寿了。 真烦人。 —— 隔墙之外的邻家又开始嘈杂,热闹劲儿扰得庆哥儿散了心,伸着好奇的小脑袋不停的往外探。 罗眉妩暗叹一声,放下手中绣活,走到庆哥儿身边,见他先前写的几个字都很是不错,才松了些许,摸 分卷阅读31 摸他的小脑袋,温声道:“庆哥儿写了这么些的字,也该累了,我们去院子里瞧瞧,隔壁家又在做什么好不好?” 庆哥儿眼睛眨啊眨,笑眯眯的点头,晃着小脚出门玩耍,很是兴奋的小模样。 罗眉妩眉头不自觉皱起。当初赁这座院落,瞧的便是这里安静怡人,不易被闲杂人等寻到,鲜受打扰。现下隔壁,却每日咣当,吵得人心神不宁。若只是吵人,她还能忍受。只庆哥儿年级笑,心性不定,它那边吵闹了几日,庆哥儿便好奇了几日。 多来个几日,庆哥儿的书,怕也是不必念了。跟着邻家的号子声,去码头做搬运工倒是正好。 “姐姐,”庆哥儿蹬蹬几下爬上竹梯,趴在墙头瞧里面动静,好一会儿,才兴高采烈的呼喊罗眉妩,“今日主人家好似搬进来了,有人在院中叉着腰指挥呢!” “是吗?”罗眉妩站在底下扶着庆哥儿两只脚,听闻里面状况,抿了抿唇,思索片刻,招手让庆哥儿下来,“姐姐去邻家瞧瞧,你先呆在院里自己玩。姐姐不在的时候,不可以爬梯子,会摔下来屁.股疼疼的,知道吗?” “嗯。”庆哥儿认真点头。 罗眉妩理理衣衫,带上院门,走去邻家。隔壁门大开,站在门外,便能将院内情状瞧得一清二楚。主家似是个女子,正叉着腰立在院中央,冲几个搬家具的工人嚷嚷。 罗眉妩在门前驻足,犹豫片刻,食指轻叩门扉,“主家在么?” “作甚?”院中女子没好气的转过身,瞧清门外来客,惊诧不已,“罗眉妩?怎么是你?”末音带了丝丝妒意。 罗眉妩也是一阵不明所以,她理了理情绪,微一颔首,“杏仁姑娘。” 霍厉行房里最得宠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八角巷,还以院落主人自居?难道是,要将这人当作外室,养在外头? 她蹙眉沉思,思及此,眼光不由自主的瞥向对面女子的小腹。 瞧出她的眼底的探究,杏仁儿嗤笑一声,寻了个箱子,不客气的翘腿坐下,不端庄的模样惹得罗眉妩眉头又紧了几分。 “怎么?你也被赶出来了?”杏仁儿翘起的左腿微晃,语气很是不客气,“你不是挺受宠的么?我差点以为,二少爷要扶你做侧室呢。”说完,略有些解恨的展颜一笑。 “也?”罗眉妩不解,“我出府自谋生计好些日子了。” 杏仁儿眉梢微抬,嘴角笑意淡去,板着脸起身,“看来你不是被赶出来的了。……呵,不愧是世家出身的小姐,这些灾祸,也比我们常人知晓的早。若是我如你一般,早些准备,也不至于搬的如此慌乱,丢了好些东西。” 想到屋里那些没来得及搬完的物件,杏仁儿气得直咬牙。 “他为何让你……”罗眉妩抿唇,有些想不通。霍厉行的性子,是养着便养着了,只要安静不出卵子,是不太可能开口让人出去的。 “不是‘你’,是‘你们’!”杏仁儿听闻此句,甩甩帕子,又有些快意,“此番被赶出来的,可不是我一个。所有人都被撵出来了。” 她仰面朝天,自得其乐。“我算是聪明的了。得了话便收拾东西出门,她们倒是哭闹不休,结果呢,被人打出来,连个敛财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会呢?”罗眉妩呐呐自语,不得其解。 “怎么不会?谁知道高门大户里的主子,心里头惦记着什么?今儿喜欢,明日厌弃,哪有个准话?我们这些人,生来贱命一条,能有什么……”心绪涌起,杏仁儿沉默片刻,用帕子扫裙角灰,疲态毕显:“行了,请吧,我还得收拾屋子,过活呢!” 罗眉妩哑声,低头去了。 直至晚间,她都未想明白,霍厉行为何突然来此一举。难不成是为了她?这个念头将降冒出头来,随即便被抹去。 怎么可能? 那次之后,他已好长时间未来训她了。想必也是灰了心,丧了气,寻新的花朵去了。 罗眉妩自嘲的翘起唇角。锅里的水咕嘟嘟直响,她醒过神,赶忙抽出一根柴火,将火灭小。水声渐歇,她叹一声,伸手去端水。 身旁忽的落下一片阴影。 她惊慌失措的抬头,瞧清楚面前站着的人,心忽然便定下来。 “你来做什么?” 霍厉行绕到她面前,垂眸看她,片刻之后,哑着声开口,“我把旁人都撵出去了。” 罗眉妩动作顿了下,她心里冒出丝丝缕缕甜,又强压下去。想起上次他拂袖而出前的那句话,罗眉妩抿了抿唇,眼角微动,抬眼看他,而后似不在意般将鬓边碎发夹于耳后,不咸不淡道:“哦?为何?” “为何?不是为了你么?”霍厉行咬牙切齿,他想掌握全局,却偏偏被罗眉妩吃得死死,“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同我回去。” “想要的都给我?”罗眉妩喃喃,眼神不由自主的飘向隔壁院落。耳边又是老祖宗在寺庙中掷地有声的话语。她蹙紧眉头,苦笑一声,双目氤氲,“我也说过,我想要的,你给不起。我太过贪心,你 分卷阅读32 如此这般,满足的,不过我心中所念的十之一二。” “你总说我是寒梅,但冷风早就折断了我的傲骨,我现在想要的,是世俗的一切。”罗眉妩步步紧逼,“我想要正妻之位,这般,你也给得起么?” 第18章 养猫计(十八) “若我说给得起呢?” “……” 没曾想会有这般的答案,罗眉妩退后几步,站稳脚跟,别过脸,“这话,待二少爷做得起自己的主,再来问我。” 霍厉行上前两步,掰过她的脸,逼她与自己对视,幽深双眸撞上隐忍明睐,霍厉行情绪缓了缓,片刻,在罗眉妩唇上印下一吻,似是契书印章。 “你等我。” “等?”罗眉妩笑,眼底带了泪,“要我等多久呢?等到红颜老去,青丝变白发?只怕我等的起,二少爷也移心变情了。” 谁知道高门大户里的主子,心里头惦记着什么?今儿喜欢,明日厌弃,哪有个准话? 有准话,也信不得。 瞧出她的后顾之忧,霍厉行拂去她眼角的泪,“你信我。” 罗眉妩敛了笑,垂眸不语。 霍厉行紧了紧眉,几步一蹿,不见了踪迹。 罗眉妩看着他离开,扶住灶台,捂住心口。半晌,她收好思绪,抬手去舀锅里热水。水已凉透,在和煦春日,冰冷刺骨。 —— 那晚之后,霍厉行再没有上门过。 怕是老祖宗不同意。老祖宗好面子,霍家的脸面,丢了一次,绝不会允许再丢第二次的。虽相处日子不算久,罗眉妩却早就摸透霍老夫人的心思。有了个绮儿,霍厉行再想娶她,怕是难上加难。若她是绮儿,她全然可以抛却脸面,安心进府做妾。只她放不下高门大户嫡女的架子,要这个,也要那个。 太过贪心,最后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最重要的,只霍厉行一颗真心而已。 罗眉妩有些悔。人到什么地步,便该做什么样的事。总抱着前头的事不放,徒增苦痛。她叹一声,出神的望向窗外。麻雀唧唧啾啾,扑棱着翅膀,拍得院中柳树枝条哗啦啦抖动。 罗眉妩手里绣活顿在半空中。 门板被人拍了一下又一下。庆哥儿转脸看了看神游天际的姐姐,乖巧的搁下笔,哒哒哒跑出去,费力挪开门闩,探头看来人。只他手劲小,门闩太重,咣当一下砸在地面。 咚的一声。 罗眉妩惊醒,见屋里没了庆哥儿,慌乱着追出门,“庆哥儿!” 而后,瞬时僵住。 “爹爹!”眼泪泉水一般冒出来,她不敢往前走,生怕面前人是沙做的,风一刮,便散去。庆哥儿懂事的跑回来,躲在罗眉妩身后,怯生生看向门口。 罗父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进来,抹一把眼泪,笑呵呵,“我的儿。” “爹爹!” 不过几载,意气风发的父亲已身躯佝偻,半鬓花白。以往执笔纵横官场的那双手,也满是裂痕,染满泥土黑痕。罗眉妩擦擦眼泪,揽过庆哥儿,“庆哥儿,爹爹回来了。” “爹爹?”庆哥儿迷糊。 “对,爹爹。” 许久不见,庆哥儿对家人的印象太过模糊,罗眉妩站在一旁,瞧年迈老夫使劲浑身解数逗幼子欢心,心中酸楚怎么也压不住。 罗父暗叹一声,念及回京路上那人说与他的事情,抱紧庆哥儿,抬眼吩咐,“眉妩,为父这次能回来,全靠贵人相助。现下,贵人在门外,你去道声谢。” 贵人? 哪家贵人会助他们这般高高跌下的人家? 罗眉妩心一紧,捏住绢子迈步出去。熟悉的身影倚在墙角,听到身后动静,转脸过来。 “……二少爷?” 话音将落,霍厉行沉沉看她一眼,“我说过,你等我。” “我……” “你再等我几日。” “……”他不声不吭的便做了这许些,罗眉妩心里忽上忽下地动,半晌,她攥紧手绢,下定决心,“你其实不用……” 不用做这么许多,她输了,她愿意。 话还未出口,却见霍厉行抿紧双唇,定定瞧她一眼,疾步远去,余音在狭小的巷中回响。 “等我。” 在祠堂不吃不喝跪了好些天,双腿疼得厉害。霍厉行咬牙,强忍疼痛,抛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这老祖宗,下手太狠了。再迟那么半柱香,指不定,他得瘫在地上。 霍厉行暗骂一声,揉着膝盖走远。 罗眉妩站在原地,后知后觉的发现,今日,霍厉行走路的姿势,和平日里有那么些不同。 受伤了吗? —— 鞭炮声在巷里噼里啪啦炸起来,吵得人头皮发麻。罗眉妩摇头无奈。自霍厉行寻到她住处后,本安静无人扰的小巷,隔三岔五便一阵吵闹。 怕是风水不和哦。 想到那个肆意 分卷阅读33 妄为的男人,罗眉妩忍不住扯了下嘴角。他总让她等他,可如若那日,他走的不那么心急,他也不用等上这些时日。还是得怪自己,没耐性,不听旁人言。 罗眉妩这么想想,心头郁结平淡不少。那边鞭炮声越越近,间杂拍门声。她蹙眉仔细分辨片刻,起身应门,“来了,谁啊?” 罗父和庆哥儿也跑出来。 门外一位装束得体老者,躬身行了礼,笑眯眯的挥手让人将排满整巷的木箱抬进院落。院子太小,绑了红绸的木箱一个堆一个,满当当的塞在院中。 罗眉妩瞪大眼睛,“这……” 霍厉行从门外跨步而入,“我也说了,你信我。” 相信我,你想要的,我全都给得起。 良田千亩,十里红妆,沧海一笑,良人自来。 —— 鞭炮声渐熄,夜幕重归于静。 隔壁洞房花烛,这面绮儿搂着被褥,倒是睡得安稳。霍厉言洗漱完毕,轻手轻脚的上塌,将人抱入怀中。她如今肚子越发大了,睡觉时得侧着睡,好在她吃饱便满足,也不抱怨。 她总是这般自在,吃饱喝足后,便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呼呼睡得很是安稳。霍厉言拂开绮儿颊边纷乱的发丝,想到那时,她便是躲在他院落一角,快活的吃着东西。 少年的霍厉言烦躁的走出书房,便见一只小女娃躲在墙角,怀里抱一只黑色陶罐,满脸餍足,捏着勺呼噜噜的舀汤喝。院子平日安静无人,她呼噜噜的声音,很是清楚。霍厉言皱了皱眉,抬步过去。 “你在做什么?” 小女娃很坦率,眨着大眼睛忽闪,“我在喝汤呀?” 喝汤? 满脸的油污,与他平日里惯见的大家闺秀全然不同。霍厉言不自觉皱紧眉头,想着唤人将她撵出去。谁料小女娃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眼,大眼睛眨呀眨,好奇道:“你皱着眉头……不开心吗?” 情绪被戳穿。 男孩羞窘片刻,在她不谙世事的注视中放下戒心,与她同坐一隅,垂眸看石阶缝中强挤出的野花,抿唇不语。身为霍府长孙,他生来双肩便负上重担。他心知该为霍府门楣添光增彩,因此一直刻苦好学,力争上游。只拼命久了,也是会累的。总看他人畅意生活,肆意纵乐,又是也会心生向往。 霍厉言掐了石缝里的花捏在指尖把玩,他看两眼小女孩眉开眼笑的模样,略有些不快,“那你为何又笑得这般开心?” “因为有汤喝呀。”小女孩眨巴着眼睛,依旧笑眯眯。她把罐子往怀里搂了搂,凑近霍厉言认真传授经验:“不开心的时候吃些东西,肚子饱了,就会很开心的。” 霍厉言半信半疑,眼神在她怀里抱着的陶罐上打转,“真的?” “嗯。”小姑娘重重点头,下一刻,察觉到他的目光,警觉的抱紧陶罐,“……但吃的要自己找哦。” “……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办法,究竟对还是不对?” “唔……”小姑娘揪紧眉毛,面色凝重,片刻之后,下定决心,抬眼认真道:“那你看着我吃吧,我吃着开心,你瞧着,说不定也会开心的。” 霍厉言:“……”谁想吃她这些残渣? “算了……”霍厉言好笑的嗤一声,起身回房,“你在这里等着,我拿样东西便回。 小姑娘埋头喝汤,百忙之中抽出小手,摇两下,“好嘛。”只要不吃她的东西,什么都可以的。 霍厉言找出那匣姨母从北方带回的百宝糖,打开看了眼。滚满糖霜的糖粒咕嘟嘟的在匣内转,他轻摇几下,将糖霜摇匀,而后拿了往外走。 那女娃还窝在角落里刮最后一点汤汁吃,小嘴撅着,香喷喷的,像极了底下庄子里养得小猪崽,哼唧哼唧,拱在食物槽边抢食。 霍厉言不自觉地扯开唇角,走过去,半是嫌弃半是好笑的摸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小姑娘怔了下,柔软的小舌含着他手指急不可耐的嘬弄,湿湿黏黏的痒意。他忍不住笑出声,浑身郁意散了许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 小姑娘一边一个糖豆含在嘴里,“……乞儿,我叫乞儿。” …… 感受到身后动静,绮儿嘟囔一声,蹭了蹭枕头,“你回来了……” “嗯。” 屋外檐下挂了一圈红绸,映得屋里橙红色的亮。霍厉言摸摸她的脑袋,“今日厉行娶妻……” 绮儿不明所以,她睡了好久,此刻来了精神,费劲的翻过身看他,“唔,怎了?” 霍厉言沉默片刻,沙哑道:“正妻之位,你想要吗?” “不想。”绮儿干脆果断。 “为何?” “我现在活得很好。”绮儿定定的看他,“只要你对我好,有没有这个位置,都不重要的。” 霍厉言展颜,眼底带了笑意,“若我对你不好……” “那我也待你不好。”绮儿爱恨分明,“所以,想要我对你好,你自己先得对我好!” 分卷阅读34 “我现在对你还不好?” 绮儿皱眉,“唔……一点点好吧,还能再好一点。” “比如说?” “嗯……明天让我多吃一碗饭……” 霍厉言笑,垂眸在她额前印下一吻。世人笑他看不穿,他笑世人看不开。这浮世,唯情可贵。 第19章 姻缘债(一) 火盆映得营帐里黄灿灿的暖。安和盘腿坐在火盆边,听帐中姐妹们兴高采烈的交换今日听来的趣事。 “哎,你们知道不?军里今日来了个新官儿……我远远看了眼,长得那叫个好看……”春花捧着脸,“我还没见过这么俊朗的男人呢……要是……” “要是他能看上我就好了!”帐里一个姐妹捏住鼻子,瓮声瓮气的补上春花未说尽的话,完了笑嘻嘻的甩一把手帕,食指尖戳住了春花的额头,“醒醒吧,总做这些大头梦。” 这话一出,整个帐中都响起了嘻嘻哈哈的调笑声。 春花气恼,腾的站起来追着那个姐妹打,“万一人家就瞧上我了呢!” 两个人你追我跑,闹得帐子里暖融融的满是笑声。安和放下手里的活计,也跟着笑了下。每日这个时刻,一天苦活累活都忙完了,围坐在火盆边,叽叽喳喳的说上几句,而后倒头大睡,是她这几年最安稳的时刻。 待笑声渐熄,安和搓了搓手,捏住针尾,继续小心翼翼的修补衣衫上的破洞。只才绣了两针,身边挨过来一个人,伸手去拽她挂在腰间的小布袋子。 安和瞧瞧,揭开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把南瓜子,抓给来人吃。军营里没什么吃的,前阵子收了几个大南瓜,里面的南瓜籽被她们扣下来,洗净晾干后烘成闲暇时的吃食。安和舍不得吃,一直收在布袋里,想吃的时候才嚼上那么几颗。 伶香捏一颗瓜子丢进嘴里,嚼两下把壳吐掉,问:“你知道的清楚,你给我说说,能来军里当差的,大小左右,在京里是个什么官儿?” 安和想了想,摇头,诚实道:“不知道。” 那段日子过去太久,现在让她想,她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况且她那时候,也只是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庶女,深宅大院里,不受宠的庶女,猫儿狗儿都不如。 伶香不满的用瓜子壳丢她,“那你还知道些什么?每日就知道在这边做这些活,也不嫌累得慌。”说罢,转而不知又想起什么,往安和身边凑了凑,小声追问:“那你给我说说,京里的官儿,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安和捏针柄的指尖一松,舌尖去舔干涩的唇,不知要如何开口形容。京里官儿喜欢的,应该是她嫡姐林安秋那般模样的吧…… 至少,那个人喜欢的是那般模样的。 她垂下眼眸,盯着手里黑灰色的军服出神,想向伶香形容下林安秋的模样和气度,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又是一句,“不知道。” “问什么都说不知道!你就没个知道的……”伶香嘀咕,转眼见安和低头揪衣服的样子,知晓她心里也不好过,抿抿唇,扶了扶鬓后的发髻,提起腰肢,“京里当官的,嫖|妓不?” 安和睁大眼睛,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伶香一根指头过去,重劲戳,“怎了?没听明白?” 这么一闹,方才那股棉花噎喉咙的难过倒是消散了许多。她咬唇回想,而后点头。她记得,她那些哥哥弟弟,三天五日的便有好友相邀,地点大多是燕春楼一类的花柳处。就连那个人,也去过几次。 伶香得了满意的回答,志得意满的笑起来,挺起胸膛。去便好,她好歹也曾是扬州八艳之一,就算落魄至此,那些勾男人的技巧儿,她可一点没忘。总有一天,她会从这里走出去。 安和瞧着伶香鲜活的神情,心里涌起羡慕的劲儿。她掖了掖手里的衣服,思绪缥缈。她一路走来,经历过许多,却仍学不会坦然的以色侍人。然抛不下的脸面和丢不掉身段,只是让她活得越发艰难而已。她想,可能她骨子里,还残留着些世家大族的那种高高在上。 安和捏紧针柄,垂眸再抬起的时候,已经想明白了。总有那么一天,她也会彻底抛弃那些东西。那些不属于她们这类女人的羞怯和廉耻。 念及昨日种种,她心里亦无怨无恨,余下的都只是迷茫,不知往后何去何从,也不知自己这幅残躯,还能再世间苟活多少时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安和舔舔嘴巴,把不知所措的胆怯掩去。伤春悲秋不是她该有的,现今最重要的,是要好好活下去。 帐里仍旧闹哄哄的,忽而帐门被人从外头撩开,进来一个人,一言不发,斜倚在门口,眼神在帐中逡巡。鲜少有军爷亲自到她们这个帐里来,冷不丁的来这么一遭,倒是让帐中人不由自主的都安静下来。 安和瞧瞧周围静坐着的姐妹,心跳得砰砰砰的。来人瞧了一圈,伸出一根手指点住安和,“你,跟着过来吧。” 安和脊背发凉,喉咙里像是飞入了芦苇花,惶然的点头,站起来往门边去。伶香见她这个反应,皱眉啧 分卷阅读35 了声,也跟着站起来,扭腰快步走向帐门口,歪在来人肩头,娇滴滴道:“喊她去做什么?她什么都不会……要不,喊我去伺候吧?保证伺候得您舒舒服服……” 来人瞄一眼伶香,眼皮懒洋洋一合,“你不行。” 这算是拒绝了。伶香收了笑,眼睛盯着走过来的安和,叹口气,看她这幅面色惨白的模样,怕是没走到营帐,就得被吓死。伶香白了一眼,扭身挨在来人身上,跺脚撅嘴又是酥软的一句求,“军爷,你就喊我过去嘛……” 来人不耐烦了,将人推开,末了还是含糊的解释道:“你不懂规矩,人家看不上。” 伶香还欲说些什么,安和扯扯她的衣角,哑着嗓子小声嗫嚅了句“我没事的”,笑了笑,走到帐门边,落后于来人一步远。“军爷。”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她不可能总让伶香挡在她面前。 来人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遭,又是将帘子一撩,“跟着。” 安和埋头跟着走出去。走了两步,伶香从后头追上来,拧一把安和耳朵,叮咛道:“别硬气……活着才是真的。” 安和眼里蕴出泪,她吸吸鼻子,重重点头,“我晓得的,你回去吧,外头冷。” 安和紧跟着来人往前走。她以为来人会将她带去自己的营帐,可一路走过许多个营帐,来人仍旧是步履匆匆。安和看着前面明显比周围高了一个头的大帐,联想到来人方才对伶香说的话,心里头咚咚咚直打鼓。 伶香告诉过她,这世上,最难伺候的,不是那些不讲道理的泼皮无赖,而恰恰是那些满脑子君子守礼的斯文人。泼皮无赖,耍上几句戏言便可过去。当了官的君子,则喜怒无常,对她们这些女人,怎么着都是看不起的,因此要格外小心。 安和想着伶香的话,手心捏了把冷汗。 到了大帐前,带路的士兵止步在帐门前,小心翼翼的往里面递话,“督军,将军让小的送伺候的人来。” 里面没应答,半晌才开声应道,“进来吧。” 短短三个字,倒是让安和起了些熟悉的感觉。很多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不情愿或不耐烦的时候,答话总是这样,故意将人晾着,然后等上老半天,说上那么几个字,不至于让人太过难堪。 安和回想着帐里那人停顿的时间,手脚坠了铅块一般往下沉。她心头有些害怕,万一帐中的督军真不喜她来伺候,她这般横冲直撞的过来,怕会被当作泄愤的工具。这么一想,动作便慢了下来。 领她过来的士兵嫌她动作慢,撩开帐门,伸手一推,将人怼了进去。安和脚下踉跄一步,大半个身子进了大帐,等她扒住门框站稳,再回头,那士兵已经走出十步远了。 她吸了口气,轻手轻脚往帐篷深处走。走进去后,头也不敢抬,隔着屏风远远的就垂首弯腰给帐中人行礼,“请督军安。” 请完安后,她明显察觉到帐中人顿了顿,而后那人站起来,绕过屏风往她这里来。帐中响起极细小的脚步声,簌簌的,合着她如雷打鼓的心跳。 安和低头站着,余光只瞟见帐中人牙白色的寝衣衣摆。男人冷冽的气息愈发浓烈,她右手使劲掐左手的虎口,想着伶香平日里的教导,轻声道:“奴婢伺候督军洗漱。” 说罢,安和等着这位督军的吩咐,谁知对面的人停了片刻,而后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又起,“林……安和?” 安和心头猛地一跳,脊背汗毛刺起,蒸腾出热气。她迟钝的抬起头,将对面男人的长相印进眼底。依旧剑眉星目,只是脸部轮廓较之她离开的时候更为清朗。 她鼻头一酸,眼泪掉一颗出来。她迅速抹掉,脑袋开始钻心眼的疼,方才念叨了一路的伶香语录,都没了,剩下的只是嗡嗡嗡的轰鸣声。 这么多年,这么远的距离,怎么还会遇到?是幸运,还是折磨,她不知道。她只觉着难堪。 安和眼底空空的盯着脚面上一对褪了色的鸳鸯瞧。绣样是她自己画出来的,画的不好看,一对鸳鸯绣出来,倒像一对胖乎乎的野鸭子。 贺长云蹙眉盯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和怔了怔,嘴角向上,咧出一个笑,眼泪跟着淌下来。她低头擦干眼泪,又是温顺的模样,小声道:“奴婢安和,请督军安。” 第20章 姻缘债(二) 贺长云皱眉,伸手将人扶起,“你……” 安和垂着眼睑,恭敬的在一旁站好,“奴婢伺候督军洗漱。”说罢,不等面前人回答,她低头钻出营帐。再回来时,手中端了一盆热水。 贺长云从短暂的惊讶中回了神,此刻正坐在桌案边看着什么。蜡烛燃在他眉梢,晕出暖洋洋的橘黄。边境处黄沙飞扬,偏他光风霁月的模样半分不褪。安和瞧了会儿,内心其实是不愿说话的,却又怕打来的热水凉了,因而顿了几下,还是出声提醒。 “督军。”她端着水走到案桌边,跪坐在地上,伸手给他褪鞋袜。“热水打来了,您泡脚解解乏。”伺候人的事,这些年她是做惯了的。只未曾 分卷阅读36 想过见到的人竟会是他,才一时丢了魂,哭噎起来。这下调整好情绪,倒是能心平气和了。 打来的热水滚烫,冰凉的手泡在里面,热烫烫的舒坦。安和手指被热水烫得辣辣的疼,却又不舍得将手从水中拿出来。她细细的抽气,烫热了手指,轻轻的去碰贺长云的脚背。脚背上突然一抹冰凉,贺长云顿了下,抬眼去瞧她。 安和对上他的眼神,心尖猛地一抽,急忙垂下脑袋,再也不敢逾距,专心致志的给他搓洗脚背。 贺长云瞧着她在热水中忙活的十指,通红鼓胀,有心问上一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沉默着看着她低头忙碌。搓洗完毕,她抬起他湿漉漉的脚搭在腿上,抽了干净的汗巾擦干,动作轻柔利落。 擦干净后,她站起身,端着盆便要离开。 终于伺候完了。安和松了一口气,定下心来的同时,想到伶香以前同她说过的一番话,人呐,只要将脸面扔出去,便什么事都难不倒了。她想想这话,觉得对极了。笑一下,便要回自己的帐中。身边却落下一片阴影,她一抬头,见到贺长云站了起来,一双眸子盯着她瞧,带着摸不清的味道。 安和落下的一颗心又提起来,“我……” 贺长云的目光在她冻红的双手上顿了片刻,出声道:“留下吧。”边境苦寒,她十指冻成这般,想必帐中取暖并不牢靠。他这里虽也简陋,但较之她那处,应该也是天上地下了。 贺长云忽然想起林安和出嫁前住的那处院子。狭小、偏远、荒芜,无人问津。纵使那时顶着个林家小|姐的身份,和现下比起来,恐怕境遇,也好不了多少,只吃食用度上精致些罢了。他不可抑制的这么比较,心里涌起万般情绪。 安和冷不丁听到他这么一句,她未想过贺长云会将她留在帐中,一时怔住,顿了会儿,才慌乱的应一声:“是。” 她以为贺长云认出了她,便不会再提什么要求的。她呆滞了下,反应过来,难过里裹着些许轻松。也好,公事公办,也省得她生出些旁的心思。 安和嗯一声,端着盆躲去屏风后,借着盆里的热水擦洗一番,带着水汽出来。贺长云已经在躺在榻上闭眼小憩了。她咬咬唇,在榻前解了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衫,掀开被角,要靠过去。 这番一弄,倒是消了些许她心底的自卑怯懦。他没那么光风霁月,她也没那般脏乱不堪。 细细簌簌的声音撞的贺长云忍不住睁眼去瞧她,抬起眼的刹那,他眉头一皱,眼底满是惊愕。撞上他的难以置信,安和这才醒神,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她偏过脸,急急的把脱下的衣服拾回来一件件穿好。难堪涌上来,冲得她满面涨红。 安和抹掉几颗眼泪,低声谢罪,“是奴婢逾距了。”她垂眼盯着脚尖,鞋面上那对鸳鸯,被方才的洗脚水沾湿,胖得更是丑陋。 贺长云看着安和,烛火照耀下,她裹着单薄的粗布麻衣,微蜷着身体,面色苍白。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以往再不济,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现在却主动俯首做低,为他人更衣解带。他忽然想起林安秋。 那个指给他为妻的林家嫡长女,被誉为京都第一才女的林家嫡长女。 好半天,贺长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看着揪紧衣襟的安和,问道:“你那时候让我一定要去找你,为的是什么事?” 安和原先脑袋还昏昏沉沉的胀痛,听到这话,回过神来,“那时?……”她呐呐的重复,而后想起什么似的,哂笑一下,摇头:“前尘往事,奴婢不记得了。” 如此生硬,倒是让贺长云不好开口。他暗叹一口气,解下斗篷搭在安和肩上,“夜深露重,注意些。” 厚重的斗篷压在肩头,安和悄悄摸了把,顺滑的貂毛,油光发亮。她舔舔唇,小心将斗篷取下,恭敬递回贺长云手边,“谢督军,只奴婢用不着。”她早就习惯了边境冽骨的寒风,若是今日搭了斗篷,明日寒风卷起,她该受不住了。 贺长云看她一眼,顿了下,抬手接回。 安和一屈膝,福身告退。 边境壮阔,掀开帘子便瞧见漫天星光。安和仰脸看了会儿,漆黑夜幕无数星星点缀其中,璀璨着,并苍凉。寒风扬起她鬓角碎发,丝丝缕缕打得眼皮发痛。安和醒过神,缩着肩膀低头往自己帐中走,思绪还在方才贺长云的几句话上飘忽。 不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只是前尘往事,不堪回首,不想记得罢了。 安和走回营帐。帐中灯火黯淡了许多,女人们上了床铺,窝在被褥里说东说西。熟悉的环境让安和松快了许多,她深洗一口气,搓着肩膀绕到角落,借着仅剩的些许热水,简单梳洗一番,趁着热乎劲儿跑回床铺,上床窝好。 伶香正半斜着身子与另一侧的人说话,见她回来了,眼睛倏然睁大,伸手一搡,诧异道:“哎,怎么回来了?”做她们这行,最怕的,便是半途而废,狠了心拉下脸,重要关头却将人推开。 这错的可大发了! 伶香直皱眉,伸手指恨铁不成钢的戳她,“怎么出来了?啊? 分卷阅读37 ” 安和躲了下,想起方才的情景,只觉难堪,她摇摇头,低声道:“他不要我伺候。” 京里来的官儿,大多讲究,嫌弃她们这些人,也是常有的。 “……”伶香顿一下,收回手。在被窝里躺了片刻,眉眼一紧,又是说教起来,“不应该呀。我到那边寻你,守门的小爷跟我说,大帐里的军老爷好似认得你,你将将一进门,那军老爷便喊了你原先的名字……” 安和眼神闪了下,垂头盯着冻红的手背,小声反驳:“没有的事。” “那人家怎知晓你名字?” “可能军头告诉他了罢……”安和吸吸鼻子,寻了个理由,“要人去伺候,总要问下名字的,总不能猫儿狗儿的叫人吧?” 伶香用眼睛斜她,“真不认识?” 安和低头整理被子,“不认识。” “据说新来的这个官儿,是金陵城的……也巧的很,你不也金陵城的么?说不准,还能问问,你那些城中的亲人如今怎么样了?或许,他递个信儿,你家里人知晓你如今处境,还能来接你回去。” 伶香真心的给安和想主意。她自小便是伺候男人的命。安和不同。安和是嫁人后,夫家突遇不测,辗转多地,被贬入军营为奴。若是能寻到人给娘家传个话,指不定,便能逃脱这方苦寒处。 “哎,说句话啊。”半晌等不到安和回答,伶香心急,伸手在安和膀上拧一把,“怎么旁人说着,你倒没事人一般。” 安和瑟缩一下,揉着肩膀,小声道:“城中无亲人了。” 她盯着火炉里燃起的火苗出神,半边脸在火光照映下明明暗暗。 伶香将喉咙口的催促咽回去,指尖捏住被角,暗叹一声。 安和沉默着抖开被子,一半盖在身上,一半压在身下,闭眼睡觉。噼啪一声响,火炉最后一点柴火燃尽,整座帐子陷入黑暗。 黑暗里,安和睁着眼睛。记忆中的一些事,一些人,飘在眼前,一幕幕浮现。她呆呆的想着,疲倦的闭上眼睛。 或许,她从未有过亲人。 —— 身为林府庶女,林安和最羡慕的,便是她才貌双全的长姐。 在林安和心里,长姐林安秋美若嫡仙,才华横溢,无愧京都第一才女的赞誉。夫人很少带庶女出门访客,只不多的几次,她跟了去。每次,她缩在角落,见长姐在宴席上轻描几句淡写夺得众家夫人交口赞叹,眼中满是艳羡。 她也觉着,长姐是个仙子般的人物。 只一点,她有些不满。长姐对自小爱慕她的贺家长孙,贺长云态度过冷了些。虽说长姐才绝京都,贺长云也不弱,祖辈三代从军,翩翩公子,俊逸非凡,自小悉心练武,勤读经书,于兵法上甚有造诣。 二人父辈相熟,双方皆有永结同好之心。虽大事未定,京都众人,却个个皆知。 贺长云的举动,瞧着,也是满意的。只林安秋,无论贺长云如何讨她欢心,她都不咸不淡,甚少展露笑颜。 这回又是如此。 林安和躲在假山后双手捂着耳朵,努力不去听花园里的动静。今日贺家摆桃花宴,嫡母将她们几人领进来后,便去寻旁人家的夫人谈话了。她无熟识的好友,便一人来花园里捉蝴蝶玩。谁知玩到一半,长姐突然迈步进来了,后面还跟着贺家长孙,贺长云。 她慌乱半刻,瞧见假山后一处缝隙,忙缩头躲了过去。 外头是长姐清泠泠的声音,“多谢公子,只这些糕点,安秋拿不得。……公子美意,安秋心领。” 接着是贺长云的低声,“这个……” 不必猜,也知贺长云此刻眉头一定是皱着的。林安和鼓了鼓脸,舔舔唇,忍不住探出头,去瞧贺长云表情。长姐已经走了,贺长云躺在花丛中,双手捂脸。身旁散乱着一只木匣,想必装的便是糕点。 林安和偷偷看了许久,想着静悄悄的溜走,却又实在不忍心。咬唇思索片刻,揪着衣角轻轻走过去。她拾起那个木匣,仔细瞧了瞧,重新放回原处,小小声提醒:“……长姐不喜甜食的。” 第21章 姻缘债(三) 耳边传来脚步声,贺长云以为是伺候自己的小厮,直到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爬起来,只见面前站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身上衣袍刚上过浆,崭新笔挺,严谨得有些不符年龄的庄重。 太阳照着眼睛,有些难受。贺长云伸手挡了下,“你是谁?” 林安和看着草色葱翠的花丛,犹豫片刻,抓着裙角,小心翼翼的在他身边离了一段距离坐好,背脊挺直,依旧小小声:“我叫林安和。” 长姐。 林安秋,林安和。 应是林家庶女。 贺长云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遭,掐了朵花捻在指尖转动,许久开声发问:“她不喜甜食?”语气中不乏郁闷。 林安和点头。 贺长云抿唇,伸手摸过匣子,打开。他起了个大早,骑马绕 分卷阅读38 遍全城,自得其乐的讨人欢心。 糕点还热着,风一吹,香香热热的清甜味扑面而来。 林安和盯着匣子里的糕点,喉头咕嘟一声。 贺长云哑然失笑,将匣子关上,随意抛过去,“给你吃罢。” “不要的……”林安和受宠若惊,慌乱摆手拒绝。 “吃吧,我不告予别人。” “……” 糕点甜丝丝的味道一缕一缕从匣子中钻出来。林安和舔舔嘴巴,终是耐不过肚里馋虫。她将手在裙摆上蹭干净,小心翼翼去开匣子。八块清甜的糯米糕整齐的码在匣子中,松松软软。 她咽咽口水,动作很轻的捏起一块,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满嘴甜香。她吃得心满意足,转眼瞧见心不在焉的贺长云,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她费劲的咽下嘴中糕点,拂了拂嘴角,认真道:“长姐最喜欢的,是深山里鲜采出的嫩蘑菇。” 吃了别人的,便要回报。这个道理,她是懂的。 “你怎的知道?”贺长云半信半疑,随即反应过来,摇头笑道:“哦,你也是林府的,是我糊涂了……” 春光和煦,他眉眼舒展,灿然一笑。 早知他好看,却并不知他这般好看。林安和怔怔,片刻后红了脸颊,忙慌乱着垂下脑袋。 那年春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 夜晚,蝉声知知,多了些许凉风,总算让人舒了白日里的燥热。 林安和坐在院子里乘凉。她这方院落,偏安于府中一角,伺候的嬷嬷也只有一个,平日少有人来。洗漱完毕,她便草草穿了寝衣,搬了个小凳在院里晾头发。晚风习习,裹着白日的热度,抚在人脸上,惬意得紧。 门外忽的丢进块石头,咚的一声。 林安和愣了下,抬腿蹬蹬蹬跑过去应门。她将门小小的开一条缝,果真是贺长云。惊诧之余,林安和看看四周,见没有其他人在,忙不迭地将门打开,让人进来。 她亦步亦随的跟在那人之后,好奇道:“今日不是说……有东西要送给长姐的么?怎么到这里来了?”自春日相识后,贺长云经常就长姐的喜好询问与她。她也如实相告。前些日子,贺长云说寻到好东西,今晚要给长姐送去。怎么却又摸到了她这里? 林安和直觉着,贺长云很可能又被长姐拒了。她后知后觉的咬紧嘴巴,再不敢多言。 贺长云径直走到石凳上坐下,摸出一管竹节放在桌上,脊背弯下来,打不起精神的颓唐道:“去过了。” “……”林安和觑着他疲惫的面色,知结果并不如所设想的那般如意。她两只手食指缠在一块儿绕,半晌,才试探着开口,“长姐说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尖叫着出声罢了。 贺长云隐去后半句,继续埋头沉默。 什么都没说?林安和皱皱鼻头,伸手过去将桌上的竹管拿起来,翻来覆去的掂量,“……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贺长云看她手里捏着的竹管,兴趣缺缺,轻描淡写的解释:“是林中萤火。” 他随祖父去打猎,回程路上,夜色沉沉的林中萤光点点,飘散空中,如梦似梦。得见如此美景,他最先起的念头便是安秋一定喜欢。陡然生起将此景带回去讨佳人欢心的念头,他一夜未合眼,带人在林中捕捉,终于捉得这么一笼。 谁知,他将将打开竹笼,要放萤虫出来。佳人却尖叫出声,瞧都未瞧,便拂袖将竹笼掀翻,冷面而去。 “萤火?”林安和好奇,她拔开木塞,片刻之后,一串星光缓慢的从竹节中倾斜而出。一颗一颗,漂浮着闪亮。 “这个是……好漂亮……”她颤抖着手去接,一星荧光点在她指尖,一闪一闪着亮。林安和看痴了,眼睛眨也不敢眨,兴奋的告知贺长云:“啊,你看,在我手上!” 烛火照着院落,萤火围在林安和周围。她小声尖叫着,笑得很是开心。贺长云挑眉看了会儿,也伸出手去摸那点萤火,心头郁结一点点消散。 萤火点在他指尖,贺长云抬着手指把玩,无可奈何的笑道:“你倒是喜欢这些。”他辛辛苦苦捉了一夜,想讨好的人未讨好到,无心插柳,却让另一个人笑得如此开怀。 林安和敛了笑,局促得紧:“我……”她倒是忘了,这萤火是专为长姐寻来的。长姐弃之如敝履,她喜形于色的道喜欢。 “罢了,”贺长云手腕微微一抬,轻拂开指尖的萤虫,散漫道:“还能讨你欢心,也不枉我一整夜未合眼在林中忙活了。” 闻言,林安和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泛出丝丝缕缕的甜来。她感激的看向贺长云。萤光点点,他坐在石凳下,背脊微弯,像是放下了什么,神情少有的松快。林安和背过身,眯眼睛满足的笑起来。她自小生母逝世,孤身一人在林府存活,从未有人为她做过些什么。此番虽不是特地为她准备的,但她也真的好开心。 林安和笑眯眯。 贺长云跟着看了会儿,站起身。林安和不明所以的望他,听他 分卷阅读39 如释重负的声音:“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本以为无功而返,最后倒是还让一人开怀了。 也不算白跑一趟。 听闻他要离开,林安和心沉了下,头垂下来,片刻后,抬眸看他,点头应道:“嗯,天黑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她连绵的说了好些告辞的话。 贺长云点点头,示意他知晓了,抬脚便往门外走,几个蹿步,身影消失在院落之中。林安和亮晶晶的眸子黯淡下来,下一刻,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急急冲出去,“贺……” 院落静静,晚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 人已经走远了。 夜风袭来,吹得她裙角烈烈作响。林安和吸吸鼻子,抱紧手臂转身回屋。她是想要问这些萤虫该如何饲养的。罢了,书上肯定有,待明日她找些相关的书籍翻翻,指不准能找到答案。 次日,林安和便去藏书阁搬了许多本乡野风土的书籍,一本一本细细翻阅。此类书籍太多,内容太杂,她每日早出晚归,两日过去,还是未找到喂养萤虫的法子。 傍晚,林安和揉着眼睛从藏书阁出来,迷糊着往自己住的院落走。几位夫人在后花园喝茶聊天,她远远张望了下,特地绕过那边,抄远路往回走。 回到院落,天色已黑。林安和重重舒了口气,钻去草丛瞧她的小萤火。夜幕沉沉,萤火早该一盏盏亮起,绕满院落。可今日,早过了平日萤火亮起的时间,院中却只稀稀落落飘着几颗萤光。 林安和心猛地一沉,她趴在地上,一棵棵草扒过去,要探个究竟。她扒开一丛野草,眼尖的瞧见,草叶上芝麻粒大的一点黑色。她颤抖着手去摸,壳硬硬的。再扒开另外一丛,又是一只,壳硬硬的。草丛里遍落着再也飞不起来的萤虫。 她张张嘴,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呜咽起来。明明昨日还好端端的呀……她抽泣着,跑去房里,找出那天贺长云带来的竹笼,将死去的萤虫一只一只装回去。天色太黑,她哭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最后,就连草丛也分辨不清了。 蝉叽咕叽咕的叫着,浮在空中的最后两点萤火,悄声坠落。 —— 这一夜,安和都没怎么睡着。往日里一挨枕头便能沉入梦想,今日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下过往,许许多多的画面如春日柳絮,接连不断的飘在脑海。安和疲惫的睁开眼睛,耳畔是伶香沉沉的呼吸声。 她叹一声,轻手轻脚爬起来,裹紧外套走去帐外。 帐外依旧星光闪烁。 安和寻了处背风的地方坐下,呆呆的盯着星空瞧。只是瞧着瞧着,便不由自主的又想起方才梦中的萤火。那抹萤火,单薄着,散漫着,转瞬即逝。她自嘲的笑笑,垂下眼眸。 萤虫死后,她哭了很久。日夜盼着贺长云再来她的小院,她好告诉他这个不好的消息。只等了几次,明明听厨房的嬷嬷说,今日要多些菜品,贺府长孙做客,晚上却等不到贺长云的身影。 林安和失落了很久,终于在一个秋意降临的夜晚,等到了他。 林安和头埋得很低,声音小小,将盛满萤虫的竹笼递过去,“它们……都死了。” 贺长云看一眼竹笼,没去接,“这些东西,本就活不长的。死了便算了,你若喜欢,日后我再给你捉。” 可惜他们没有日后了。 他是林安秋生命中的星光,却只是她生命中的萤火。 在她短而苦的姑娘生涯,只亮了那么一小会儿。 第22章 姻缘债(四) 转眼冬去秋又来,林安和十六岁了。 一日,伺候她的嬷嬷病了,她便自己去厨房找饭吃。这天,日头高高悬,她的午膳却还未备好。在厨房外等了许久,肚子饿得咕咕叫。林安和终是等不住,捏着衣角走进厨房,想要去小声催上一催。将将走到厨房门口,白茫茫的蒸汽便扑面而来。 厨房里热火朝天,忙得却不是吃食。 负责烧火的嬷嬷拉着风箱,扬高声音起了话头,“哎,今日来的那个官儿,哪儿的?” “甘肃的,”大厨把洗净的肉滑进油锅,刺啦作响,他歪头用毛巾抹一把汗,终于得了闲的开口:“今早管家便叫人传话给我,说来人喜面食,让我中午多做些劲道的面条呈上去。” 一小厮开口:“甘肃的,那么远?来做什么?现在也不是进京述职的时候啊……” “还能为什么?婚配嫁娶,不都到年龄了么?” “婚配?”小厮好笑,“那官儿瞧着不过而立,怎的儿子都这般大了?要娶我们府里的小|姐?” 旁边切菜的嬷嬷笑一声,觉得跑腿小厮很没见识,懒洋洋道:“什么儿子……前院都传开了,这次,老爷要选一个庶女嫁过去阿迪当二房。” 小厮震惊,张大嘴巴不能相信:“啊?”府里的庶小|姐,最大的不过十七。 烧火嬷嬷在府里呆了多年,见惯此类更迭,不足为奇的摇摇头,叹道:“大户人家的小|姐,瞧着 分卷阅读40 山珍海味锦衣玉食,内地里的苦楚,可半点不比贫苦人家的姑娘少。” 厨房内沉默片刻,有小厮好奇,“……你们说,老爷究竟会将哪个女儿送过去?” 烧火嬷嬷掰断一根柴火,塞进火口,火舌腾的冒起,舔舐着锅底。她长叹一声,哑着声音:“多半,是六小|姐。”六小姐生母原是府中奴才,生完六小姐后不久,便与世长辞,留下六小姐一人在院中成长。前无突出才华,后无舅家撑腰。此次交换,若要损失最小,得益最大,将六小姐送过去,是最为划算的。 六小姐? 林安和浑身发抖,扶着墙,午饭也不要了,扶着墙谩骂往回走。她脑子涨得厉害,一阵阵疼。回到院子,她坐在石凳上,后背热汗直冒。爹爹要将她送到甘肃去当妾,她要怎么办? 她面色苍白,唇瓣干涸,在院中枯坐着,眼瞧着太阳从正中缓缓西斜。 府中灯笼挂起,她的小院漆黑一片。寂静中,忽然砸进一块石头,石头坠落在林安和狡辩,啪嗒一声。 林安和下意识的看过去。墙角处翻进来一个人,三步两步走到她身边,垂眸看她一眼,疑惑道:“今日怎么了?” 贺长云不解,虽身为庶女不受重视,林安和却一直都很满足,一星半点小事,都能欢喜上好几日。他一向不懂她为何过得这般简单,可今日见了她本该有的郁郁寡欢相,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转脸见是他,林安和强撑着精神,摇摇脑袋。 贺长云皱眉,掀袍在她身旁坐下,“有人为难于你?” 林安和依旧摇头。她抬眼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个为她皱眉的人呢。林安和鼓了鼓脸,心神微动,想要将方才听到的内容全盘托出,却又觉得不甚妥当。纠结半晌,还是将喉咙口的倾诉咽回去,勉强道:“没有的。” “长姐今日去了香山赏红叶,你没有跟着一块儿去吗?”她换了话头,转为关切他与长姐。 贺长云长吐一口气,头低下来。 林安和见惯了他这般模样,知晓此次他又是铩羽而归,也不多问什么,眨眨眼睛,安慰道:“许是这次得了消息的人多……长姐不喜人多嘈杂。下次长姐再出府,我悄悄告诉你,你一人去。” 贺长云扯嘴角,累得不想说话。林安秋似乎真的是天上的仙女,不食人间烟火,无论他做什么,她眉头总是微蹙着,疏远以对。这次这么多的人是这样,下次,独他一人也是那样。 想他出身世家,才华不算绝顶却也横溢,向来是受人追捧的,林安秋倒是不以为意。他满怀的信心,到她面前,不堪一击。颜面折的次数多了,如今他再瞧见林安秋,却生了胆怯,不敢信步向前讨佳人欢心了。 林安和在这片挫败的沉默中住了口,她拽过旁边的在风中摇晃的狗尾巴草,缠在指尖扯弄。秋日,狗尾巴草怀了满尾巴沉甸甸的草籽,被她来来回回这么一扯,噼里啪啦的掉落,一颗颗迸开,溅在贺长云衣摆。林安和哎呀一声,贺长云醒过神,起身抖袍子。 他这一站起来,林安和才陡然间发现,他身量较之春日,又高了许多。原先她只比他矮了一个脑袋,现下她踮起脚尖,才堪堪到他肩膀。 他较之长姐还大上两岁,今年应十九了,也到了娶亲的年龄。不知他和长姐的婚事,什么时候定下来…… 思及此,林安和嘴巴抿成一条线,耸耸肩,努力让自己不去在乎这些。长姐与他的婚事,两家父母早已心中有数,容不得她多想。心思转了一圈,她猛然又想起于此相关的一件事来。 —— 今年春日,她因前些年的春衫小到再也不合身,便大着胆子去针线房重新体量身材,裁剪新衣。换季的针线房总是很热闹,远远的,她便听见夫人身边得用的大嬷嬷说笑的声音。她对夫人有种天生的惧怕,便慢了脚步等在拐角,想待大嬷嬷走后再进去量新衣。 听着大嬷嬷低了嗓音,林安和以为这是要走了的意思,刚迈步要往前走,不曾想大嬷嬷尾音一转,提起一桩阖府上下都好奇的事来。 “这些天,大小|姐与夫人闹小性子,夫人哄了许久,才将人哄过来。” “哦?是吗?”针线房里的姑姑们都停了手中的活计,满脸诧异。府中谁人不知,林家大小|姐是个冷面冰美人儿,极少大怒,也极少大笑,端着姿态,好似无七情,更无六欲。此番居然会与夫人闹脾气? 满屋人的好奇心都被吊起来,伸着脖子等大嬷嬷下一句。 大嬷嬷在众人渴盼的眼神上悠闲的抿了口茶,擦擦嘴巴道:“大小|姐与贺府长孙的事,多半是定下来了,只待大小姐年满十八,便要着手婚礼,将人嫁过去。” “那算算时间,也不远了。”有人插嘴。 “就是因为不远了。”大嬷嬷放下茶盏,说书一般,“这几个月,老爷和夫人商量后,决意在庶女中挑上一个,与大小姐一同进贺家。” “啊?……这可真是……” “你们懂什么?”大嬷嬷冲开口那 分卷阅读41 人白去一眼,只觉着那人很没见识,啧一声继续道:“贺府长孙的后院,多少人家眼睛盯着。十月怀胎,最是可趁之机。若是大小|姐有了身孕,身边没个帮衬,生产后的境地,指不准什么模样呢!……夫人正是想到这点,心疼大小|姐,才思量着寻个好拿捏的庶女,一并送过去,给大小姐搭个楼梯踩着往上爬。毕竟,就算那庶女在贺家得宠长脸,光耀的,还是我们林家门楣。” “……” 林安和眨了眨眼睛,她是没想过,父亲竟会有这般举动。屋里一阵叽咕,声音乱成一片,让人听得不甚清楚。林安和凑近了点,想再探一点消息,大嬷嬷却止住了话头,不再言语。 她等了片刻,终于听得屋里有人开口:“夫人挑中了哪一个?” “不知道呢,还在选……” —— 那日贴墙角听到的一番话在林安和耳边真真切切的回响。晚风卷着树叶哗啦作响,丝丝缕缕的凉意吹得林安和心思不由得动了又动。 夫人要挑一位庶女跟长姐一块儿去贺家,人选还未定…… 左不过总要挑一个送去的,若是贺长云挑了她,她再去夫人面前求上一求,表明衷心,指不定,便不会被送去甘肃了。再者,给贺长云做妾室…… 林安和眼神不由自主飘向贺长云。他垂眸瞧着地上连绵一片的狗尾巴草,微微抿着唇,浓睫羽扇般敛下,一颤一颤,扇起林安和春|心一片。她脸颊不由自主的泛红,热辣辣的烫起来。 察觉到她的视线,贺长云抬起脸,眉尾挑起,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我……”林安和嗫嚅,攥巴着袖口给自己鼓气,磕绊道:“我有一件要紧事想与你商量……” 贺长云点头,复又在石凳下坐下,好脾气道:“……说罢。” “就是,就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怎么说出来。林安和气恼地扯了下袖口,却猛然想起这事重要的关节点来。 她抬眼看向贺长云,眉间又是微蹙着小心翼翼,“这件事还未定下来,再过三日,或者五日,你来寻我,我再与你说,好不好?” 她倒是忘了,跟长姐一块儿去贺府的庶女未定下来,送去甘肃的人选也是厨房里烧火嬷嬷揣测的。事情未定,她并不好在贺长云搬弄喉舌。 林安和咬咬嘴巴,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望向贺长云。不过这几日的事情了。到时得了准信,她再来求贺长云。 她眼睛生得太美,满含依赖的亮晶晶盯着人瞧,让人不由的,便想起其他一些云里雾里的缠绵之事。 贺长云耳朵尖烧起来,大掌不管不顾的那么一挥,遮住她小半张脸,带了微许些羞恼的,“不许这般看我。” “哦,好。”林安和点点头,乖觉的任他捂着自己的眼睛,随即后知后觉的与贺长云谈条件,“我听你话,你也听我话,过几日一定要来寻我,好么?” 他掌心温暖干燥,林安和一面认真的说着,一面又有些新奇的眨了眨眼,睫毛一根一根抚在贺长云掌心,挠得他直痒痒。 贺长云被火烧了般缩回手,别过脸背对她站好,轻咳一声,不自在道:“我要回去了。”说罢,也不瞧林安和反应,三两下跃出院墙,消失不见了。 林安和跑两步,大声提醒,“你一定要来哦!” 贺长云心思在旁的事上转着,没听到身后殷殷叮嘱。他头一次觉着月色醉人,因为,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竟有些觉着,较之林安秋,林安和生得更生动些。 第23章 姻缘债(五) 在帐外吹了半夜冷风,眼瞧着星光渐熄,安和才重新回到帐中,和衣而眠。昏昏沉沉间,感觉有人推她。林安和睁眼一瞧,伶香站在她面前,早已梳洗整齐,这会儿正满脸不耐的使劲晃她,见她醒来,没好气的白去一眼,急道:“赶紧起来,再晚,一口吃的没了。” 军中纪律严明,一日三餐均有严格规定,去早去晚,都无粮可吃。 安和惊了下,翻身坐起,一面急匆匆穿鞋,一面用眼儿扫帐中情景。帐中姐妹只剩三两还在梳洗,其余的,都已整理好被褥干活去了。头重的像是要从空中跌落,安和扶着脑袋,半闭着眼,三两下洗漱完毕,跟着伶香一路跑到伙房,捡了最后两个馒头,就着稀粥用完,饱腹后,起身去林中捡柴。 昨夜睡得太少,用完早饭后,更是困倦。安和睡意上头,浑浑噩噩的往林中走。将将出了帐篷,一阵冷风袭来,带了深秋刺骨的寒意,安和一个哆嗦,瞬间清醒过来。她吸吸鼻子,裹紧小袄,见伶香在前面捡地上的枯枝,忙小跑这过去,跟着一块儿捡,边捡边道:“天是越来越冷了……” “这也知道天冷?”伶香斜她一眼,见她恢复了以往的干活时的利落,拍拍手,坐到一旁树墩子上,盯着安和数落:“知道天冷夜里还往外头跑?仔细寒风猛地刮来,将你冻成冰坨坨!” 没曾想伶香竟知道她夜里跑了出去。安和舔舔唇,不敢搭话,只管闷头捡柴火。地上的柴火捡干净了,又去掰树上 分卷阅读42 未落得干枝。 伶香没好气的一瞪眼,起身过去,偏要问个明白,“你昨夜里,作甚去了?细细簌簌,老鼠一般,扰得人不得安稳。” 安和嘴唇动了动,低声解释,“出去看星星……” “星星?”伶香大叫出声,“这般冷的天,你夜里出去瞧那什劳子,脑瓜坏掉了?” 长在树上的树枝还有韧性,怎么掰都掰不下来,安和失神的一松手,那树枝一弹,打在她脑门上,啪的一声响。安和摸着痛处,也不叫疼,只一双眼睛雾蒙蒙的瞧着伶香,手足无措的样子。 伶香气势忽的便弱下来,无力的摆手,“行了,捡柴去吧。……天是越来越冷了,以后夜里可别再跑出去看星星了,小心冻僵在外头!” 安和应一声,跑去更前头找柴火。伶香坐在树墩上,瞧着安和起起落落的背影,兀自叹口气。 自昨夜从督军帐中归来,安和的举动便陡然间怪异起来。若说与那新来的督军无半点干系,她是一个字也不信的。却是不知,安和与新来的那个官儿,过往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只不管什么关系,如今他是人上人,她是草中草,怎么想,都是难过的…… 前头枯枝落了满地,安和挑出能用的,一根根叠放整齐,用草绳捆起。捆完自己的份儿,又替伶香捆好她的份儿,一手一个,沉甸甸的拖着往回走。 伶香坐在原处,见安和过来了,不着痕迹的捶一把酸疼的膝盖,妖妖娆起身迎过去,扛起自己的那捆,与安和一并走回军营。 往回走的路上,安和听着伶香讲她身为扬州八艳时的那些往事,心里胡思乱想着其他事儿,心神恍惚,时不时嗯上一声,算作答应。快到营地的时候,伶香高高扬起的声调却忽的止住了,安和不明所以的转过脸。 一抬眼,便瞧见昨晚那人。 贺长云披着昨夜的貂毛大麾站在营帐中央,貂毛水润光滑,在薄弱的日光下熠熠生光。一看便是好皮料。安和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红色小袄,一条黑色棉裤,小袄早被水洗的失了颜色,黑裤也缀满补丁。 她舔舔唇,笑一笑,抬起头来。 从前她是林府庶女,入做贺家妾勉强也算可以。现在他和她,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下的泥,连个念想都没有。她自不会贪了心的去奢望。以往见了他,怕发饰老旧,怕衣裳过时。现在没了想法,坦荡荡,着一身粗布麻衣,连羞耻都没有了。 身处世家,艰难讨生活,过得小心翼翼。现身处军营,过得反倒肆意的多。 这边贺长云也在打量她。随意扎在脑后的长发在风中飞舞,面容平静,当初的胆怯小心依旧还在,眉梢间却多了丝顽强来。见到他,先是怔了一下,眼神些许躲闪,而后镇定下来,舔了舔唇,抛却了一切似的,坦然的与他对视。 像极了这边生长的荆棘丛,弱小的,却在极寒的天地里,直立着。 —— 那晚他回去后,在床上躺了半宿,了无睡意。凉风顺着窗沿进来,丝丝缕缕撩在他依旧炽热的掌心,鼓得心头那团火越烧越烈。心意乱,下面也跟着鼓鼓囊囊直挺起来。 他捂脸低吼一声,再次看向右手。掌心似乎还沾染着女儿家馥雅的淡香,萦绕周身久久不能散去。 贺长云咬紧牙关,眼前忽的冒出林安和那双晶晶亮的眼睛,忽闪忽闪。他心猛地一跳,右掌克制不住的滑进亵裤。 片刻后,掌心一片濡湿。 —— 许是前日林安秋对他的冷待被父母获知,林家夫人过意不去。次日,林府便送来帖子,诚邀贺夫人携子前往林家城外温泉庄小住几日。 温泉泡水,于身体大有裨益。 贺夫人犹豫片刻,便接下了帖子,转脸询问儿子的意见。贺长云站在母亲身边,脑袋里还云里雾里绕着些昨夜乱七八糟的东西,只字未听,此刻母亲发问,先是蒙了下,而后歉意一笑,含糊着掩饰:“母亲说好,那便是极好的。” 贺夫人嗔怪般的笑笑,将此事答应下来。她起身走到林府管家面前,温和一笑,“辛苦管家跑这么一趟,劳您转告林夫人,我和长云定会准时赴约。” 林府管家扬着笑脸,躬身一福,回府汇报去了。 赴约? 赴什么约? 贺长云这才醒过神来,几步跨到贺夫人身边,着急道:“什么约?” 贺夫人微怔,“你方才未听?林家邀我们去温泉庄上泡汤。” “泡汤?”贺长云皱眉,“这要几日能回?” “怎么?你有事?”贺夫人眨眼睛,歪头思索片刻,道:“我记着,林家温泉庄子不远,泡汤一日,来去一日,左不过三日罢了。……若手头的事情不是那般紧急,便着手放放,待从温泉庄子上回来再办。你不是总说寻不到与安秋相处的时机么?这次独你与她二人,可得抓抓紧……” 贺夫人念叨着为他出谋划策。 贺长云抿唇:林安秋太过冰冷,瞧不出什么欢喜来。他虽对其有那么些的 分卷阅读43 欢喜,但每每面对她,心头却依旧挫败不已。只林安秋是家中长辈为他挑选的正妻人选,他需尽力与其接触,以求婚后琴瑟和鸣。 思及此,贺长云闭闭眼暗叹一声,转而想起昨夜的林安和,怔了下,而后劝说自己,左不过三日罢了,待回来,正巧可以去林安和院落,问上一问。 她究竟有什么要紧事要与他商量。 他这么想着,点头答应。 不巧,天有不测风云。深秋一场冷雨飘下,接连几日,道路泥泞难行,马车寸步难行。定好的三日便返,生生拖至七日。贺长云心内焦急,却又无法,待太阳一出山,便护送两人亲眷踏上归途。 小院静悄悄,贺长云熟门熟路的翻进去。来得太急,马鞭忘了放下,此刻卡在虎口,些许不自在。他在院中转了圈,没瞧见林安和的影子。寝室门紧掩,想起上冒昧进入的情状,贺长云脸红了红,退后几步,掀袍在门槛上坐下等待。 “林安和?” 屋内无人应答。 “是我。”贺长云捏着马鞭,紧张的拧弄,“我知是我不好,约好了五日,却七日才来寻你。你别气。” “……也别哭。”他又补充一句。 依旧没有声音。 贺长云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他站起身,在门前听了片刻,使了猛劲将门推开,大步进入。两扇门猛地被人掀开,撞在墙面,咣当一声,震得隔壁睡着的老嬷嬷呀一声从梦中惊醒。 屋内少了好些东西,本生机盎然的小屋,现只单薄的,余了一张床,几口木箱。桌椅板凳上一层细细的灰尘。 人去楼空。 贺长云喘了几声,扭头往外走。迎面撞上闻声而来的老嬷嬷。 “哎呦,您呐?”老嬷嬷眯着眼睛,她在院中瞧过贺长云几次,与他们家六小|姐似是旧相识。 认出是伺候林安和多年的老嬷嬷,贺长云点头算是答应,追问道:“今日林安和怎么不在?” “我们家小|姐……”老嬷嬷叹一声,神色复杂的走出屋子,“嫁人了……” 嫁人? 贺长云呆愣在原处。她明明说,有重要的事要与他商量。难不成,她说的,要紧事,便是她要嫁予他人,求他去相看两眼? 贺长云脚步不稳的走回院中,在往常的石凳上坐下。秋意浓,石凳也凉得透彻,乍一坐上去,冰得厉害。贺长云抬眼看天,月光初上,他想起那日月光下林安和羞红的脸颊。许久,他笑了笑,释然着放下。 女儿家大了都是要嫁人的。 她嫁得如意郎君,他也是该为她高兴的。 只是为什么,心里堵得厉害,像陡然失了一片,极其重要的东西。 第24章 姻缘债(六) 消息是在两日后传来的。 嫁去甘肃的人选定下来了,是府里六小|姐。 虽早已知晓结局,林安和还是慌得坐立不安。她脸色苍白的在院中转来转去,只盼着贺长云早日来寻她。三日约满,来人却不是贺长云。 “爹爹?”林安和呐呐,双手揪着衣角,有些不敢相信。 贺父踱进小院,看到面前半大的姑娘,面色复杂。她生母逝世时间太久,他早已忘了那人的音容笑貌,却还记得那双潋滟的眸子。今日又在荒芜的小院里瞧着这双眼睛,似见到故人,准备好的话卡在嗓子眼,怎么都出不来。 林安和觑着贺父失神的模样,咬了下唇,迟疑道:“您今日来……” “哦。”贺父恍然间回神,轻咳一声,正经道:“为父有件事要告知于你。” 林安和恍惚的点头,习惯的垂下眼睛。虽早已知晓爹爹来的目的,她还是不禁不住难过。她的亲生爹爹,做主将她送去甘肃,以换得官运亨通。她不是不难过,可是,难过又有什么用?府中无人为她哭泣,无人为她伤心,所有的眼泪,还需她自个儿擦。倒不如不去想。 不过现在好了,她还有贺长云帮她。 林安和这么想着,待贺父将婚配一事说完,她舔舔嘴巴,迎着贺父不容置喙的表情,鼓足勇气开口道:“爹爹,再等上几日好不好?……有人会来娶我,身家比甘肃的官儿更大……” 她磕磕巴巴的与贺父谈条件,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讲。 贺父听了半晌,终是听了明白,捻两根胡须在指间转着,不能相信,“你说的,可是真的?” 林安和背后热汗一片,瞧出贺父的半信半疑,连忙急切着找补,“真的,他家世很好……” 贺父呵呵一笑,“家世很好的公子,你又如何笃定他定会求娶于你?” “……” 是啊,她又怎能肯定贺长云一定会伸手帮她呢?林安和脚下晃了下,脸色唰的变白,良久,她抬起头,一双眼睛蕴满泪水的哀求,“求您,试上一试吧……” “罢了。”贺父长叹一声,摆摆手,转身走出小院,“三日后,再不能给我答复,此事就不要再提。” 分卷阅读44 “好。” 三日又三日,小院依旧静悄悄。无人来,有人走。 梳头嬷嬷放下木梳,将林安和披散下的发丝挽成一个圆髻,起身道,“六小|姐,请吧。” 镜中人一袭艳红衣衫,浓妆淡抹,与她平日里的模样半分不相同。林安和痴痴地瞧着镜子,鼻头蓦地一酸,眼泪砸下来,镜中景象也模糊起来。发髻沉甸甸的压在脑后,重的她抬不起头。 她挤出一抹笑,木讷着站起,往院门口的小轿走。屋外下着雨,自小伺候的老嬷嬷忙撑伞跟上。 “嬷嬷,我到了,您回去吧。”林安和在轿前站定,恭恭敬敬对嬷嬷行了大礼,“这么多年,难为您照顾我。” 老嬷嬷抹眼泪,“小|姐……” 泪眼朦胧里,她瞧见她那瘦小的六小|姐,直着脊背踏入小轿,轿帘遮下,悄无声息。 林安和坐在轿子上,掀开帘子看窗外。秋雨淅沥,间或有星星点点雨水溅进来,落在脸上,冰凉凉的。她强撑着精神坐起来,伸手去接,雨点一颗颗砸在指尖,沉甸甸的重,她笑了下,思绪飘乱。 以后,这般丰沛的雨水,应当很难见着了。 —— 手里劲儿一松,背上的柴火便往下滑。安和将柴火往身上紧了紧,垂下眼眸往伙房走。 那边却来了个小卒,“哎,督军喊你去帐里伺候。” 安和定住脚步,头埋得低低,盯着脚底黄土地不放,好似地上有什么好东西似的。小卒不愿意了,督军这还是第一次开口吩咐他做事呢,于是开口催促,“怎的站着不动呢?赶紧过去啊。” 安和闭了闭眼睛,依旧不动弹。 伶香在旁边瞧着,抬头看一眼朝这边望来的督军,心里有了点底。她快手快脚的将柴火从安和肩上解下来往地上一摔,胳膊肘顶安和一把,使了个眼色:“快去呀,督军等着呢。” 安和嘴唇动了动,“我不想去……” “嘿,你还不想去?……”小卒睁大眼睛。 伶香笑一下,拐个弯儿过来挡在安和面前,笑吟吟与小卒打商量,“军爷别恼,她今日就是太累了,想回去躲懒。我说说她……”她一面打着商量,一面扯了安和胳膊走远了些,嘴里噼里啪啦数落。“你说不想去就不去?” “我……”安和嗫嚅。 伶香瞥一眼她苍白的脸色,叹一声,掏出帕子给她抹了抹脸,“是旧相识罢?” “……” “相识也是旧的了。若他不念旧情,那你便全当不认识,你过你的,他过他的。若他是个念旧的人,你在他那边,做些轻活,舒舒坦坦,不是更好?”伶香语气里带了严厉,“如今朝不保夕,不是矫情的时候。人能活着,已是万幸。” 踏入军营的那天起,她们这些人,便低如草芥,哪还有说不要的权利。 安和吸了一口凉气,点点头,再抬头,贺长云站的那处已经没了人。她心神稳了稳,束着手走去他所在的营帐。 伶香站在远处,看着安和远去的背影出神,待那抹身影进了帐子,再也瞧不着了,她叹一声,转眼换上吟吟的笑,娇声对小卒道:“军爷,您瞧,她走了,留我一人扛两捆柴,我实在扛不动,您发发善心,搭把手……” 小卒年岁尚浅,哪受过如此娇声哀求,蓦地脸一红,扛绮两捆柴火,闷头一个劲儿的往前冲。 —— 安和走到帐篷边儿,心突突跳得厉害,她将将在门外站定,却见守门的士兵抬手撩开了帐门,示意她进去。安攥紧了拳头,狠捏一把,躬身进去。 贺长云正坐在案后写着些什么,听到她进门的动静,也只是眼皮抬了抬。安和心定了定,自觉的走过去磨墨。 案上铺满信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安和瞥了一眼,大约写的是营地这边的情状,她眨了眨眼睛,猜想这折子呈上去当朝大官儿会怎么安顿兵士们。下一刻忽想起什么,忙将眼睛从案桌上移开,看向另一边。 这等事,不该她这等贱奴过问。若是当中出了些什么偏差,首当其冲的,便是她们这些人。想起去年那个因偷窃情报被处死的营妓,安和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往案桌瞧上一眼。 安和捏着墨块,一圈圈磨动,神思乱飘,后知后觉的发现,过了这许多年,她竟还识得纸上的字块。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松快了许多。她想着这件事,嘴角不由自主的噙了笑,不论如何,识字总是好的。日后若是有幸能逃离这儿,指不定还能去偏僻的乡野村落,做个女先生,能养自己,还能养活伶香…… 她这么想着,脸上笑意越发大了。 贺长云抬眼,对上的便是安和咬着嘴巴小心翼翼偷乐的模样。这等笑,倒让他想起以前的林安和。许是被人忽视久了,一件极小的事情,都能让她开心上半月许。几块糯米糕,几只发光的萤虫,甚至几句抚慰的客套话,都能让她心存感激。 当时的她,笑起来,也是这般心满意足的开怀。 贺长云抿了抿唇,思绪开始乱转。面前的 分卷阅读45 林安和,似乎一点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他心头许多疑问,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索性搁下笔,抬眼盯着她瞧。 炽热的目光扫过来,安和一惊,慌乱着对上贺长云沉静的眸子,忙收了笑,低头继续磨墨。那边儿贺长云还在打量她,她后背僵成一块儿,半点磨墨以外的举动都不敢有。 突闻有女人在帐外软声娇求,“军爷,我姐妹在里面伺候,能否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有人找她?” 安和一下子便听出那是伶香的声音。本还梗着脖子不敢动弹,听到伶香在外面一句句盘旋,眨眨眼睛,心思沉沉的直起腰,伸长脖子往帐门处瞧去。伶香不是不识趣的人,这番时候来寻她,定有要紧的事儿同她商量。只是她还在这里伺候,无督军允许,不可随意进出。 守门的兵士也是这番话。好说几句,见面前的女人仍旧纠缠不休,也不耐烦了,粗嘎着声音拒绝:“你也知道你姐妹在里面伺候。……行了,赶紧走,不然别怪我动家伙……” 听得外面越吵越烈的声响,安和心中焦急,瞥一眼仍在写字的贺长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求个恩典,他却率先开了口。 “去吧。” 安和心头一松,微微颔了首,起身退出帐篷。 帐外风呼呼的吹,将一出来,便被风吹得打了个漩。安和转了半圈,好容易扶着帐篷站稳。伶香拂掉面前的沙子,几步扭过来了,“今个儿风这么大,晚上你就别回帐子了。” “啊?”安和一愣,不明白风大和她不回帐子有什么关系,眨了眼等伶香下一句。 伶香瞧着她呆呆傻傻的模样,忍不住提高音量,伸一根手指头戳她额头,“听清楚了没?” “听清楚了,但是,为什么不要我回帐子?” “今日翠儿去河边洗衣裳,不小心栽进去了。”伶香叉腰,不耐烦的解释,“你今日别回帐子,我把你被褥抱给她了。你回去也没被子盖。” 安和这下脑袋清醒了,睁大眼睛:“那我睡哪里?” “你就睡这里呗?这帐子这么大,没你睡的地儿?”伶香绕着营帐走两步,点点头,“这帐子搭得好,夜里肯定不透风。”不像她们睡得那处,几块布料简单的凑在一块儿,夜里风狠了,顶棚还能被掀走。 “不行……”安和不愿意。 伶香却是个不讲理的,抛下这么一句,便转身往回走,“不这么办,翠儿多半熬不过这一劫。” 说不过伶香,又觉得她说得着实有理。安和低头想了会儿,叹一口气,起身走回营帐。几步远的路,各种思绪在脑袋里乱成一团。 难道今晚,真的要与他待在一处吗? 第25章 姻缘债(七) 说不定,他会嫌弃她呢。 上次不就这样么? 安和脸还未来得及红,记起上次他眼底的错愕,脸上热度全消,继而浑身冰凉起来。她立在门前,呼吸几声,才掀开门帘躬身进去。一进去,便对上贺长云探寻的目光。 帐篷掩声效果不好,方才她们一番话,帐中人听得清清楚楚。贺长云瞧她两眼,思量片刻,终是未开口。 安和在他沉沉的打量下僵了片刻,待他收回视线继续埋头写字,才不自在的走过去,后知后觉的发现砚台里的墨干了许多。 怪不得这般看她。 安和心稳了稳,来不得搓揉冻得肿胀的双手,便拿起旁边放着的热茶,倒一股热水进去将凝结成块的墨水化开,再捏住墨块,用了力气的研磨。磨到一半,右手拇指肿胀处裂开,鲜血涌出来,一阵钻心疼。 安和嘶一声收回手,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她瞪大眼睛憋住眼泪,捧着裂开的右手,冲痛处哈热气。 贺长云被她压低的痛呼中抬起头,一下便瞧见她指缝间汩汩淌出的鲜血。他眉头皱了下,直接抽出手绢,三绕两绕,将她手掌结结实实包起来。殷红的血沁透出来,不一会儿便将雪白的帕子染脏。 安和僵着手,眼睁睁瞧着半边帕子被染得血红,舔了下嘴唇,讪讪的将自己那张粗布手绢往腰间塞了又塞,嗫嚅着提醒:“帕子脏了……” 贺长云扯着手帕一角,闻言,眼睫颤了下,不为所动的继续包扎,手上动作更加使劲。安和忍不住挣扎一下,却被他死死压住,而后,他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别动。” 声音冷得像冰,安和立马乖觉的闭紧嘴巴,任他动作。 帐中一片沉寂。 帕子绕的只剩最后两个角,贺长云把两只角叠起来,死死扣在一块儿,一双眼睛沉甸甸的盯着她,“帕子比人还金贵?” “……”安和摸着伤处,不知如何作答。 以往她也不这么觉着。可沦落至此,见过许多,便真真切切的体会到‘贵人一句话,她们一条命’的滋味。只是瞧着他如墨的脸色,安和怎么也不敢说出口,顿了会儿,捧着手呐呐,“我只是觉着,缠得有些紧……” 贺长云脸色由黑转红,轻咳一声,执起笔, 分卷阅读46 “我第一次做这些事,许手法不太娴熟……若觉得太紧,你自己解了重绑……” 安和看他一眼,犹豫片刻,终是没解开重绑。手包的像个馒头,使不了劲儿,她只能用指间捏着墨块,吃力的研磨。墨块敲在砚台,磕磕的响。 贺长云在纸上写着,也不说话,“这边不用你了,你上那边坐着吧。” 安和眨眨眼睛,顺着他说的那处看过去。一张屏风,一张小榻,木架上一只铜盆,边沿搭一块白汗巾。角落里还叠着几口木箱。所有物什,错落有致的摆在帐中,干净整齐,无什么要收拾的。 她舔唇,不知他究竟要她做些什么。等了片刻,知趣道:“那……奴婢告退。” 这里帐篷厚实,里面火炉也燃得旺盛。回不了自己的帐子,她本想在这边多消磨些时日再出门寻夜间住处的,贺长云却不要她伺候了。她暗叹一声,起身要往外面走。 “哎……”贺长云喊住她,抬眼又见她局促不安的模样,眼睫微颤,沉吟片刻,指挥道:“那边几口箱子,是我来时带的。军中事务繁忙,至今未寻到时间整理……” 安和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温顺的点头,走去角落整理。他带来的东西又多又杂,她一样样的细细打理,这么一弄,便弄至烛灯火燃起。 贺长云看完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将其收入一只木匣,抬眼去看安和。她跪坐在榻边,拎着一件狐狸领的披风细细梳理着领口绒毛。她仰着脸,慢慢吹气,将翘起的狐狸毛一根根顺平。小心翼翼的模样,与几年前一模一样。不管事情多小,多无趣,她都能凝神,专心致志的将事情做好。 贺长云瞧了会儿,垂下眼眸,起身走过去,“夜深了,打水洗漱吧。” 安和啊一声,没曾想他竟会离自己这般近,呼出的热气扑在她面上,奇异般的冷冽着。她从一堆衣物中醒过神,心头猛跳,低头喏一下,撑两条发麻的腿起来,撩开门帘一溜烟出去了。她扶着帐篷站好,直至双腿麻意渐消,才捂着胸口走向伙房,拎了一桶热水走回来。 贺长云背对着她站在剑架前,拿了巾子仔细的擦。她轻手轻脚将热水放下,顿了会儿,小声道:“水来了……” 想起他初到军营那晚,她失措的举动。安和也不说伺候不伺候,只想远远躲开。贺长云也不为难她,嗯一声,点点头,兀自去屏风后擦洗。他不发话,安和不敢擅自离开。只屋内哗啦啦的水声,弄得她眼睛都不知往哪里扫。 终于,屏风后水声渐歇。贺长云满身水气的出来。安和松了一口气,钻去屏风收拾。可瞧着面前剩下的半桶热水,又纳闷起来。她看一眼那边坐着的贺长云,迟疑着将水拎起来,走出屏风,问道:“督军可还是要泡脚?” 知他喜洁,她特地拎了满满一桶水过来。本以为还要再去拎上一桶,没成想他只用了半桶。安和有点不知所措,犹豫半晌,暗叹一声过去,“奴婢伺候您。” 贺长云却摇头,兀自躺进床铺,“不必了。” 安和听他这么一句,捏紧的拳头送下来,舔一下唇,低头告退,“督军安歇,奴婢便退下了。”这当口,伙房炉火应该未熄,她能去蹭个暖和。 她这么盘算着,埋头要往帐外走,却听的他在后头淡淡,“你去哪里?” 贺长云将人喊住,直咧咧揭穿,“你今晚不是没地方去么?” 安和讪讪。 贺长云看她,“洗漱完了过来睡吧。” 安和手指纠在一块儿,半晌,咬咬牙,提水走进屏风。暖|床这些活计,本就是她分内事。他能这么坦然的说出来,她再一味推辞,便是她叨念着往事,显得不识趣了。她这么想着,掏出发白的手绢在桶内浸湿,仔细擦洗了一遭。 擦洗完毕,她捏着衣角,轻手轻脚走到榻边。贺长云看她一眼,放下手中军师,长腿微弯,让出一片被褥让她上来。 安和攥紧领口,捻脚捻手爬上榻,拎了被角蜷缩一角,尽可能不碰到贺长云。她知道,自小喜好洁净的人,很难改掉干净的习性。此番省水梳洗,让她上塌,不过是念及往日旧情。若他们毫不相识,他必不会如此待她。 他心里,多半也是觉得她脏的。 想通症结,安和心底最后一丝羞意也消失殆尽,转而涌起无限怅惘。她呵一口气,蜷腿往被里钻了钻,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贺长云灭了床头灯,静默片刻,开口道:“过来些。” “有风。”他道。 安和往他身边移了移。贺长云暗叹一声,而后再也忍耐不得,扯住她手腕,将人拖到身边。她身体紧贴着他,绵绵软软一团,像是没有骨头。 被他圈住身子,安和僵住,大气不敢出,两只手揪紧领口,一下下咽口水。被褥里冒出的热气带着些许他身上的香味,蒸得她两颊发烫。且他呼出的热气又扑在她耳边,惹得她耳尖热烫烫的像要掉下来。 她微微挣扎了下,想逃开这股热气。不料贺长云也动了下,两厢一来,她往前一倾,一点障碍都无的贴上他硬挺的胸膛。 分卷阅读47 面前忽而贴上一片柔软,贺长云微怔,忽的想起一件过去的事,呼吸蓦地粗重起来。他记得,她十六岁的时候,一对小兔子沉甸甸的饱满如蜜桃,这么多年过去,不知现在是副什么样光景。 他在黑暗中看安和一眼,指尖微动,片刻后,手掌顺势而上,握住。 安和脸颊滚烫如火,咬牙坚持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贺长云手覆在上面,掂量着重量。大了许多,也重了许多。他舔唇得出结论,只可惜帐中漆黑,被褥又遮得严实,他瞧不清楚它们现在的模样。 心思一动,眼前便不可抑制的浮现出当年她慌乱着遮挡,却怎么也捂不住春光的模样。 纵使那时醉着,依旧瞧得清清楚楚。 贺长云扯开嘴角,悄无声息露出一抹笑。他笑着摇头,垂眸片刻,身子压下去,唇舌在她顺着她肩头一路下滑…… 他对林安和或明或暗的一些心思,就是那晚之后,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 第26章 姻缘债(八) 暑气难耐,晚间天气炎热依旧。没有冰山的屋子更是闷热难当。 林安和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仍旧难以入睡。将将晾干的发丝又被汗水浸湿,同寝衣一块儿,黏嗒嗒的粘在身上。 她苦恼的爬起来,手背抹一把脸上的汗,穿好鞋子走去窗边。窗户洞开,一丝风也无。她揪紧眉头,想了片刻,伸手将屋内几扇小窗一一掩上。然后回到床上,解了身上小衣的带子,把小衣脱下来,扔到一边。独留一片小小的肚|兜。 因着太困,脱完衣衫,她便倒头扑在床榻,呼呼大睡起来。 贺长云翻进小院的时候,院里静悄悄,平日里林安和住的那间小屋,门窗也都掩着,只屋内一星半点烛光,告知来人此处并不是空院落。瞧见房内烛光,贺长云舒了一口气,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捡了枚石子丢向窗棂。 “林安和。”他捡了一堆小石子,有一搭没一搭往那边扔。 今日花灯会,他照例同林安秋一道出去,毫无悬念的又是一通冷待。一场灯会看得兴致缺缺,就连灯王出场,他也没力气抬眼去瞧。将林安秋送到林府大门,他转了一圈,趁着无人,翻墙过来寻林安和。 一晚上过得劳心又费力,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给她听。 平日里一喊就跑出来的林安和,今日里一堆石子都扔完了,屋里还是静悄悄没个动静。贺长云直起身,疑惑着走过去探究竟。 窗户半掩,他食指曲起,敲了两下,依旧无人应答。他心头一紧,直接翻窗而入。 林安和睡得正酣,肚|兜绑带缠在她后背,硌得不舒服,她迷蒙中,几下将系带松开翻个身继续睡。肚|兜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如玉的胸膛露出一片,青丝倾泻而下,杂乱着缠在身体周围。 贺长云翻过窗来,瞧见的便是林安和这番香|艳的模样。 贺长云看呆了,动都不敢动,只一个劲儿的愣愣瞧着。 朦胧间,身旁好似压下了一道黑影,正灼灼的盯着她瞧。她咕囔一声,鼓鼓脸,想要继续睡,又实在热的难受,眼睛睁两下,手脚并用的爬起来,揉亮眼睛去瞧,“嬷嬷?” “我好热……”她含糊着撒娇,歪歪扭扭的凑过去,张开手要抱,以为旁边站着的是伺候自己的老嬷嬷。 她这么一动弹,身上的衣料下滑后更是稀少。贺长云僵住,喉头也像是被冻住,好半晌才哑着声音开口提醒:“林安和,是我。” 他这么说着,却忘了背过脸不去看她。 “唔……”林安和放下手,眼睛半闭,片刻之后,才回神,咧出一抹笑,软糯糯的乐:“贺长云?你怎么来了?……今天天好热……” 贺长云喉头滚动,“……” 窗外轰隆一声,凉风钻进来,卷在林安和光裸的背脊,吹得她浑身一颤。神智被吹醒,她这才后知后觉的记起她现在的情景。林安和啊一声,慌乱着寻东西遮掩自己。 凉被被她踢出老远,这下伸长胳膊,怎么够都够不着。她还需捂着胸前,不让旁人见到。只细细两只胳膊,怎么遮都挡不住倾泻而出的风光。 林安和心急,却见他杵在床前,眼睛眨也不眨。她又羞又怕,索性背过身,捂脸低低抽泣起来。 她这么一转身,如玉的背脊又给贺长云瞧个正着。贺长云怔了许久,直至她哭得整个身子都一颤一颤起来,才猛然惊醒,别过脸安慰道:“别哭了。” 林安和不听,依旧呜呜咽咽。 “我什么都没瞧见。真的……”他干巴巴的扯谎。 林安和:“呜呜呜呜……” 贺长云走到窗边将窗扇掩上,别扭着提醒:“别哭了。我不看你,你先把衣服穿上。” 他红着脸,有条不紊的处理状况。林安和抽噎两声,钻到床角,抖着手将衣衫一件件重新穿好,末了,还嫌不够似的,跑去衣箱那,扯了件厚实的披风,严严实实裹了自己一圈。 “ 分卷阅读48 好了吗?” “……” “我转过来了。” “……” 林安和头一次不理人。她鼓鼓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将人赶出去,应当是最好的。可他好长时间才来这么一次,她又有些舍不得…… 林安和陷入万难选择,对上贺长云潮红未消的脸,眼泪又鼓出来,“你……” “莫哭了,”贺长云手足无措,“我不知道你在睡觉,也不知道你睡着时,是这般模样……” 林安和怔了下,而后顺着这话,猛然想到一个点,他进来瞧见这一幕,会不会觉得,她水性杨花,所以睡觉的时候才这般肆意?这么一想,她更是伤心,眼泪接连不断的落下,无力的控诉:“你突然就进来了……” 贺长云见她哭得越发大声,慌了,手掌攥紧一角摩挲,压低声音保证:“我下次一定不这样……” 林安和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真的,莫哭了。”贺长云摸出手绢递过去,轻声哄道:“你若不哭了,下次花灯会,我带你出去看花灯。” 林安和眨眨眼睛,似是很心动。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地上,贺长云长舒一口气,在她身边坐好,绘声绘色的给她讲今夜见到的几盏花灯。 他只草草扫了两眼,此刻讲起来,却有板有眼,“……灯王是宫里出来的,琉璃盏,灯芯都是特制的,燃起来,香飘十里。” 林安和满心向往都被他勾出来,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不自觉凑到贺长云身边,仰脸看他,“很漂亮吗?” 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呼了,应当是漂亮的吧?贺长云垂眸看她,舔舔唇,点头,“宫里出来的,自然漂亮。” “能有多漂亮呢。”林安和嘀咕着自言自语。 贺长云顺势提出条件,这次又不仅仅是叫她不要哭了。他轻咳一声,慢条斯理道:“你若听话,明年我就带你一同去。” 花灯会一年一次,每次举办,都声势浩大。不过今年灯会已结束,想要再次目睹灯王风采,便要等上一年。今年花灯会,他过得也不是太开怀,不过明年花灯会,带她这个没见识的小乡巴佬去,肯定很有趣。 思及此,贺长云莫名期待。他瞧着林安和捧着脸念念有词地模样,手不自觉的去揉她的长发,“你想去不想去?” 林安和要嘴巴,小鸡啄米的点头。她瞧着窗外随着雷声轰隆倾泻而下的暴雨,颇有些担忧的开口:“明年,天气会好吧?” 贺长云跟着她一块儿看向窗外,暴雨瀑布般砸下来,小院刹时变作小溪。他笑,“肯定不会像今天这般,这么大的雨。” —— 只不久后,林安和便嫁了人。 贺长云手掌停在她瘦细的腰间,感受到掌下硌人的骨头,指间力道一寸寸加深。安和吃疼的皱眉,但瞧着他在黑暗中越显深沉的模样,不敢开口,沉默着由他作弄。 明明两人如此贴近,屋内却诡异般的寂静。 安和别过脸,等他下一步动作。想到这件事,她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僵硬起来,手也握成拳头,攥得紧紧。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害怕,却成效见微。贺长云手刚一下滑,她便忍不住颤栗起来。贺长云手顿了下,停在她小腹。 探寻的目光炽热的扫来,她咬紧嘴巴,放松身体,等他下一步动作。贺长云却收了手,两只胳膊圈在她腰间,紧紧箍着,想一只金刚环。安和眨眨眼睛,有些疑惑,绷着身子僵了半晌,贺长云的呼吸越来越平整,不疾不徐地缓缓起伏。 听这个声音,想是睡着了。 安和身子这才疲惫不堪的软下来,她极轻的转了下脑袋,仰脸看他。他闭着眼睛,眉宇间微微皱起,睡着,好似也不甚安稳的模样。她伸手悄悄去摸,将要触及的时候,又迟疑着收回。 安和叹气,苦笑一声,鼻头酸意冒出来,却没有泪。帐外风声呼呼,夹杂着士兵细碎的讲话声,她舔舔唇,喃喃自语,“……这么多年,我眼泪都干了。” 出嫁时,她以为此后再不能见那般丰沛的雨水。谁料后来,更可贵的,反倒是她的泪水。 伤心事多了,眼泪就再也掉不下来了。 想起以前那些事情,她长吸一口气,又重重的呼出来,鼻息间都带了怅惘的苦涩。刚嫁去甘肃的几年,她衣食无忧,却忍不住的日日夜夜想,不想林府,想的是她的小院,以及总在小院里出现的他。后来事故横生,夫家没落,她辗转多处,最终流落至此,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倒是没再想过这些有的没的了。现在猛然间,他和那些往事都冒出来,倒让她木讷起来。 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羞耻,不是她们这类人能有的东西。可真要她全然不顾的豁出脸面,忘却前尘,做好军|妓该做的事,她又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胡思乱想许久,睡意冒头。安和闭上眼睛,下巴在被角蹭了蹭,倦意深深的睡去。 她闭上眼,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贺长云这才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压住被褥,将她深埋 分卷阅读49 其中的脸蛋露出来,视线一寸寸在她脸上逡巡而过。闭上眼睛的时候,较之原先,她并未变上许多。可睁开眼,她确确实实又不再是以前的林安和。以前的林安和,简单,天真,眼底总是盈满笑意。现在的安和,目光沉静,坚韧如秋蒲。 他想起她临睡前说的那句话,抿了抿唇,胳膊收紧力道,将人箍住。 第27章 姻缘债(九) 五更时分,帐外细细簌簌响起来。安和惺忪的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贺长云,有瞬间的迟疑,换了会儿,醒过神,笑笑,动作轻而利索的穿好衣衫,一溜烟掀开门帘出去了。 她还得去干活。 几乎是她动弹的第一下,贺长云便醒了。他闭眼假寐,听她掩嘴压抑的哈欠声,最后是门帘高扬起后跌下来,摔在门框边的噼啪声。他撑着手肘坐起来,身旁那处还温温热着,他舔唇想了会儿,起身穿衣。 安和一路小跑到伙房,大锅已经架好了,火苗在锅底一下下舔舐。伶香坐在锅前,时不时往锅下塞一把柴火,正和身边坐着的小卒嬉笑着聊天。 安和这才松了一口气,把手放在嘴边吹了吹,走到角落拎了捆柴出来,到伶香身边坐好。伶香瞧她一眼,继续与小卒你来我往的攀谈,最后抿唇一笑,感激道:“……我姐妹来了,两个人,忙活得过来,就不劳累您了……今个儿,若不是您,我肯定又要挨罚了……” 伶香适时的递上脉脉含情的一眼。 小卒年纪尚轻,哪经过如此场面,一瞬红了脸。 安和适时垂下眼,自顾自往锅底塞柴火,风一鼓,小火苗呼啦一声蹿起老高。火光灼得人脸上热烫得不行,小卒别开脸,埋头步伐凌乱的跑了。安和瞧他踉踉跄跄的身影,神色复杂。 倒是伶香不客气,小卒将走,她便一根手指戳上安和脑门,一手叉腰,气势十足,“你这什么模样?倒像我坑害了他。” 安和叹气,揪着眉毛不赞同:“他年纪也忒小了,你冲他那么笑……”她一向不喜欢伶香对着所有兵卒都那般勾魂媚|笑。有些活计她们自己来便好,根本用不着那些。 伶香扯嘴角,“小?他那处可不小……” 瞧见安和越皱越紧的眉头,她识趣的闭紧嘴巴,转而拎起旁的事,又是“再说,若不是你今早起迟了,我至于这么做么?” “……” 安和理亏,鼓鼓脸不再吭声,伶香这才得胜将军般扭腰坐下。只不多会儿,她又开始说嘴,瞧一眼一直低头想事情的安和,轻咳一声,肩膀撞了下安和,扬起眉角,笑嘻嘻道:“昨晚你和督军……” “什么都没有!”没等她话说完,安和便疾声否认,猛地又往锅底扔一把柴火,“你别乱说。” “我乱说?”伶香呵呵,“那我问你,昨晚你睡哪了?” “地上。” 伶香追问:“真的?” 安和不说话了。 伶香瞧着她闷头闷脑的模样,心中有数,凑过去咬耳朵,八卦道:“他那活计怎么样?”孤男寡女,夜深露重,同睡一张榻,说没发生些什么,说出去,怕是谁人都不信。 “你!”安和脸腾一下烧起来,干瞪眼片刻,心头又一盆水浇下来,手脚冰凉。想到贺长云将她剥光了,最后又什么动作都无。她捏紧手里攥着的柴火,干涸的唇瓣上下磕碰,“……他没有碰我。” “……”伶香收了笑。这也是司空见惯的情状了,京里来的大官,多嫌她们不干净。将她们脱光了送他们床上去,他们还觉着污了他们的床榻,勃然大怒呢。只是未想到,这次这个姓贺的督军,对安和,也是这般。明明瞧他眼底,掩饰不住的心疼不忍…… 伶香暗叹一声,觉着自己做了件蠢事,面色一悻,接过安和手中捏着的柴火塞进锅底,反省道:“是我做了糊涂事,让你伤心难过了……等会儿回帐篷,我就把被褥要回来,你今晚回来睡,我给你留地方……” “我回去了,翠儿怎么办?” “……” 安和这会儿倒是看得很开,她耸耸肩,释然道:“左右都受了白眼,便不在意一天两天了,我在大帐里混几天,等翠儿身体好些,我再回去。” 伶香看她一眼,知她心里不好过,抱了抱安和,安慰道:“想哭便哭吧,哭完就好了。” 安和笑,在伶香怀里赖了会儿,声音大了些,玩笑道:“哭什么?这些事都哭……再说,我眼泪早就干了……” 眼泪早就干了…… 贺长云站在帐篷外,听到里面谈笑声又起,他敛下睫毛。身边跟着的小卒觑着他的脸色,小声请示:“督军,要不要……” 小卒做了个冲进去的手势。 贺长云摇头,“你先下去吧。”说罢,他抿唇,凝神又听了会儿,这么一听,听出问题来。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门帘,也不走进去,就在门口那么站着,“林安和。” 安和还在听伶香叨叨帐篷间各军官那活计大小差异的浑话,脸涨得通红, 分卷阅读50 忽闻背后这么一声喊,心猛地跳出来,张皇着看过去。 贺长云站在门口,身姿颀长,面色白净,眸色沉沉看过来,却不是瞧她的,而是落到了她旁边的伶香身上。 不知他在门外听了多久。安和怔了下,想起方才伶香那些荤素不忌的浑话,眼睛眨了下,默不作声地站去伶香面前将伶香遮住,而后挺直脊背,等贺长云下一步指令。 贺长云将她掩护的动作纳入眼底,他最后瞧一眼被大半个身子都被遮住的伶香,沉声道:“你不用做这些。” “嗯?”安和懵懵的,她以为他会开口训她,或是嫌弃她,没曾想,等来的是这么一句。她一时反应不过来,磕绊着解释:“今日该我起早烧锅的……” “以后都不用你起早烧锅。” 安和呐呐:“我不烧,谁烧呢?” 她大眼睛一眨一眨,像极了昨夜的闪烁不定的星星。贺长云没了脾气,他摇摇头,“……罢了,你烧完之后回帐子,我有事吩咐你。” “……是。” 他来了一圈,听到那些话,竟什么反应都无。安和不明所以的坐下,看向伶香。本以为祸从口出的罪魁祸首会是蔫头耷脑毫无生气,没成想,伶香却是眉角飞扬,笑意深深。安和更是一头雾水。 她坐下来继续烧火,扔两根干柴进去后,到底忍不住,将伶香从笑眯眯的状态中摇醒,不满的嘟囔,“你怎么还笑,方才那些话,他在门口,说不得都听进耳朵去了。” 伶香老神在在,斜眼看她:“他听进耳朵,你怎么不听进耳朵?” “我听什么进耳朵?” “他方才说,以后都不用你起早烧锅。” “……我不起早烧锅,你就得一人起早烧锅。”安和闷闷,“还笑,两人活儿一个人做,还有心思笑。他多半是换个法子罚你……” “哎,你个死脑筋!”伶香终于绷不住笑眯眯的脸面,伸手拧住安和耳朵,转了半圈,张嘴想要说什么,终是停下。抬眼打量安和几圈,嘴角扬起。 她是不信,就方才白日里姓贺的督军瞧安和的神情,夜深人静会干放着娇软美人不动弹。若说什么地方除了差错,倒也只能一个一个去试。想到这里,伶香揪起安和领口,埋在她脖颈间嗅了几嗅。 不够香。 她眯了眯眼,对安和道:“今日傍晚,我们泡澡去。” —— 军营后有一小潭被帐篷罩起来的冒泡热水,军中女人洗澡,都聚在这一处。碍于潭水太小,平日里洗澡都分好几趟。伶香与帐中姐妹换了洗漱时辰,拉着安和走到水潭。 潭边已经围了些女人,正嬉笑着玩闹。见她们两人过来,笑着打了声招呼,“哎,你俩今日怎么过来了?” 安和难以启齿。倒是伶香落落大方,一手将安和扯过来,一手扯开她腰间系带,三两下将人剥光,推进潭中,而后才笑着回答:“这几日轮到我们烧锅煮饭,烟熏火燎的,总觉着身上一股子烟味……” 打招呼那人点点头,不再多问。 安和被扒光了衣裳,秋风一吹,浑身冻得直哆嗦,她吸吸鼻子,慢吞吞浸入水中,热烫烫的水熨帖在周身,赶走周遭寒气。见安和乖乖进去了,伶香松一口气,将带来的东西一样样从包袱里拿出来摆好,而后才解了衣裳,跟着跳下来。 伶香揪住安和头发,摸一把皂豆在她头上抹,“今天着急不来,里里外外都要洗干净。” 头发被她捉着,一扯便疼,安和僵着脖子,无可奈何的叹气,“我不是告诉你了么。他不乐意碰我们这些女人的,我们要是硬凑上去,就是自取……” 话未说完,头皮一阵发疼。她抽口气,不自觉地站直脊背朝后看去。伶香重重扯一下她头发,瞥她一眼,没好气的强调,“讲半天你都不往心里去……嘴里倒是叨叨着自己下贱,做的事情呢?哪件不端着架子?去试试怎么了?下等人还要脸皮子?……” 说着,眼尾不经意间一瞥,便瞧见不得了的东西。 安和蹲在水中,雪白的胸前,几点红痕格外醒目。 伶香眯了眯眼睛,再看向安和,便是另一种意味深长。“你和我说实话,昨天夜里,到底是他不碰你,还是你不让他碰?” “……”安和眨眨眼睛,“是他……”话说两句,却又陡然顿住。想起昨夜片刻旖旎,她有些发怔。她那时只是很害怕,所以绷住了身子,等他下一步动作。但他却停住了,是因为,感受到她的害怕了吗? 伶香瞧着她呆愣愣的眼神,眉尾挑起,撩水将安和发上的白沫洗去,又将人拉过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搓洗了一番,最后摸出一小罐香膏。 伶香几下甩掉身上水珠,套上干净衣服,扔了条汗巾给安和,“去,把身上水擦一擦。” 寒风一吹,安和醒神,抓着汗巾慢吞吞的擦干身体。伶香嫌她动作慢,直接将人拎过来,几下擦干净,拧开香膏罐子,食指伸进去小心翼翼转了圈,挖出一块白玉般的凝脂压在安和身上一点点捻开。 分卷阅读51 香气四溢。 女人们的目光纷纷扫向这边。 安和嗅着这股子香,瞪大眼睛。她转个身子遮住伶香,将小罐子盖起来往回缩,“这是你藏了好久的东西,怎么拿出来了?快收起来……” “早迟是要用的。”伶香毫不在乎,又挖出一团,压在安和胸前红痕上,笑容得意,“用了这个,不怕他今晚还没心思碰你。” “可是……”安和着急,“你说这是你重回燕春楼的底气……” “燕春楼……”伶香目光闪了下,随即笑开,“老娘不用这些东西,也照样能把花魁的位置夺回来。” 她面上的笑,带了点强撑的姿态。安和抿抿唇,想说什么,终是未说。 两厢沉默间,伶香幽幽叹了声,“……我们这般地步,有什么好处,便捞什么好处,明日都不知在哪里的人,只管把今日过好,就够了。” “别再死心眼,姓贺的督军在一天,你就讨他一天欢心,把眼下挨过去,比什么都强。” “……好。”安和点头。 今朝有酒今朝醉,那么些前尘往事,她管不了了。 第28章 姻缘债(十) 寒风将身周甜香吹散了许多,方才雄赳赳气昂昂的壮志也淡了许多。面对大帐,安和头一次生出了胆怯。嘴上说着今朝有酒今朝醉,可离他越近,她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不安分就翻滚的越厉害。本是露水一场戏,她怕自己入戏太深,那便真是她的错了。 火把在她身后一把把燃起,将她细瘦的身影映在帐篷上,模糊发皱的一团。 不远处突然暗了一块,贺长云扫去一眼,顿了片刻,搁下笔,静静盯着那团影子瞧。片刻后,那团影子晃动起来,帐门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吸气声,几个回合后,安和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两个大火盆在帐中央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温暖异常。安和摸摸冻红的鼻头,轻咳一声,走到火盆边拨弄柴火。军营里每日炭火数量都是有数的,这会儿烧的太旺,用的柴火过多,夜里说不得就得挨冻。安和从火盆中抽出两根柴火放到一边。 而后,她看一眼贺长云,默不作声地将束在脑后的头发松开,借着火盆边的热气,轻手轻脚晾头发。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热气扑上来,卷着湿气飘走,不一会儿,帐中满是香味。 香味愈加浓烈,贺长云嘴唇抿了下,写完最后几笔,合上信封,走去屏风后。安和觑着他的动静,瞧见他解系带的动作,忙将火盆上烧着的热水端过去伺候他梳洗。 一阵哗啦后,贺长云满身水汽的出来,衣衫松垮。见她守在屏风前,伸手在她长发上揉了一把。干燥的触感,几缕发丝被火烤的浮在半空,贺长云将它们一根根压下。他敛下眼睫,拉住安和将人带至榻边。 “时辰不早了,安歇吧。” 安和任由他拉着往前走,闻言点点头,别过脸解腰间系带,脱了外衫,跟着躺倒在榻。她缩在角落,背对着贺长云,心头止不住的扑腾。 “呼”一声,帐中灯光骤灭。唯余帐外兵士巡逻燃起的几把火光,缓慢且坚定的移动,映得帐内明明灭灭。 贺长云转过身,将人抓到怀里抱紧,他轻嗅两下,开口问道:“……你今日,去沐浴了?” 安和脸面轰一下烧起来。她有些后悔听了伶香的话,跑去沐浴,现下贺长云这么一句,倒让她有些无地自容,觉着自己好似为了他,专门去收拾了一番。这让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好半晌安和才点头答应,“嗯。” 帐中又是一片沉默。 贺长云等了会儿,手掌顺流而上,拉开安和衣襟,不声不吭的开始动作。她太香太软,在他怀里缩成一团,他着实有些把握不住。安和想着伶香的叮嘱,伸手攥住枕边,努力软下身子,任由他在身上动作。 她闭眼等着那番疼痛。等了许久,他的大掌却还在各处游离徘徊,挠得她微微的痒。安和禁不住动了动,嘴里轻哼一声。这下倒像是打开了暗门机关,贺长云顿了下,而后动作明显快了很多。安和脸别到一边,等着,预料中的疼痛却不像以往那般强烈,轻轻一下,他进去了,停在那处,轻慢的动作…… 安和第一次在床榻间,尝到这般滋味。她迷瞪着双眼,瞅身上的男人,脑袋糊成一团,想不清楚这般滋味究竟是为什么。是因为她习惯了疼痛,还是因为,在她身上的男人,是贺长云? 这两个答案都不好,安和皱了皱眉,埋头缩进被中。朦胧中,衣料悉簌几声响,贺长云起身,片刻后,帐中烛光亮起。眼睛被光照的难受,安和闭紧眼睛,偷懒般的往里面缩了缩,谁知贺长云却走了过来,掀开被子,而后,温热的帕子在她浑浊的下半身游走。 “你……”安和大惊,随即脸烧起来,拼命躲闪,“不用这样……” 贺长云低头仔细擦拭,抓住她躲闪的腿拉直,仍旧一下一下擦的认真,“不擦洗睡得不舒服。”语气淡淡的,好似说着今日天冷这般的家常话。 安和挣脱不开 分卷阅读52 ,只能硬着头皮任他动作。煎熬半晌,贺长云终于给她盖上被子。安和长舒一口气,却见他将汗巾在盆中晃了晃,拧干后又凑上来。安和惊慌失措的往后躲,却被贺长云眼疾手快揪住安和两只手。 “做什么?”她小心翼翼嘀咕着发问。 贺长云无奈,摇摇头,将人固定住,从枕头旁摸出一罐瓷瓶,拧开后倒在掌心,抓了她冻红肿胀的手一下下揉搓。 熟悉的药香味散开,安和懵然:“玉骨生肌膏?”她怔怔的,直至贺长云吹灭蜡烛,帐中再度陷入黑暗都未反应过来。 睡在同一处的人,各怀心思。 安和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了无睡意,她闷了会儿,终是鼓足勇气般舔舔唇,开口问道:“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话到嘴边,却又胆怯的转个弯儿,变成一句不伦不类的,“你……方才那罐抹手的东西,能送给我吗?” “……”贺长云整个晚上都在等她出声,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当年事。未曾想,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这么一句。他挫败的笑笑,双臂一点点手劲,下巴垫在她头顶,撞了两下,哑声道:“你想要便拿去。” 安和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见他这么说了,也就跟着点点头,认真盘算,“这药抹在手上冰冰凉的,很是舒服……我帐中有个交好的姐妹,两只手上也是许多处冻伤,我便想着,能求一点药给她治一治……” 说到最后,倒是认真解释起来。 贺长云好笑,轻嗯一声,闭上眼睛,“明日我再让人送两罐过来。” 她嘴里念的交好的姐妹,应该就是同她一道捡柴烧火的女人。贺长云暗自回想了下那女人的姿容,合眼沉沉睡去。 耳边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安和试探着睁开眼睛,见枕边人确是睡着了,才长长叹出一口气,而后,紧紧揪住胸前被褥。经此一夜,她明显察觉到她与贺长云间些许的不对,却又无力挣扎。 她不想如待旁人般以色待他,可身份如此,她逃脱不开…… 忧思重重一夜,安和终在天际泛白时分朦胧着睡去。这一睡,再起身,便是天光大亮,迷迷糊糊间,安和觉着有人在扯她胳膊,力道极重,像极了伶香。她吃疼的皱紧眉头,撑开眼皮,惊讶出声。 “伶香!”眼前真真切切站着自个儿好姐妹,安和瞪大眼睛,疑惑出声:“你怎么进来了?”军中大帐乃军事要地,轻易不让人进出,安和平日里在帐中伺候,进进出出都要贺长云批准,本以为要和伶香分开干活,谁知今日里,心心念念的好姐妹又陪在自个儿身边了。 她又喜又怕,伸长了脖子低声与伶香咬耳朵,“你怎么溜进来的?……这里很危险的。” 伶香一挥手,将她揪着自个儿衣衫下摆的手挥开,轻飘飘坐到火炉前,从香囊里摸出一把软了的南瓜子放在嘴里嚼,面色得意,“什么溜进来?我光明正大进来的。” 还是三催四请的进来的。 想起今早贺长云拜托她时尊敬有余的模样,伶香眼神不由自主的飘到安和身上,定定瞧了会儿,吐了瓜子壳来拽安和,“行了,赶紧起来,瞧瞧日头多高了?这阵子你不在,所有活儿都压在我身上,可把我累坏了。正好了,我今个儿把绣活都带来了,你赶紧起来秀几笔……” 伶香身体不好,平常活计都是她做多半,这几日她不在,累坏是必然的。安和了然的点点头,麻利的爬起来,几下束好头发随意在脑后一抓,捧起伶香带来的绣活认真琢磨起来。 伶香坐在她身边,一颗颗的嚼瓜子,见她往日冻得肿胀的手白净了许多,一时称奇,接着便是连绵不断的絮絮叨叨。 “哎,几日不见,你手上冻伤倒是好了许多。……我早说了,我们身上这么些子毛病,都是冻出来的。大冷天的在冰面上洗衣服,谁受得了?……你可得扒住了贺督军,在帐里伺候,不比我们在外头风吹日晒的强?有好处便占,不占是傻子……” 她这么一提醒,安和倒是想起来昨晚的事。那药膏确实有用,只一晚,她通红怄紫的手已好转了许多,她愣了会儿,瞧瞧身边还在说着什么伶香,心头隐隐有了个猜测。 “想什么呢?” “没有。”安和摇摇头,而后跑去榻边摸出那个小瓷瓶,献宝般捧到伶香面前,“你试试这个,我昨晚……昨日同督军求来的,治冻伤效果好的很。” 伶香接过瓷瓶,在眼皮子底下转了圈,拧开瓶盖,药香扑鼻,她啧啧称赞,“这可是好东西啊。” 安和点头。 谁知,伶香回头过来,对着安和又是暧昧不清的一笑,“果然,枕头风最好使了。” “……”安和红了脸,强辩着抢过瓷瓶,不由分说的拉过伶香的手给她涂抹,“你怎的这么喜欢取笑人?我费尽心思的给你讨了这药膏来,你还笑话我……” 她嘴里念念叨叨,动作却小心翼翼。 伶香瞧着她认真的模样,暗叹一声,嘴里却调笑,“怎了,我说的不对?” “我……” 分卷阅读53 “安和姑娘,有信送过来。” 安和正欲反驳,有兵卒在外头应声。她顾不上与伶香吵嘴,起身往帐门口走。这些时日,伺候贺长云的兵卒对她已熟悉许多,每每见着,都是恭敬有加。这次也不例外,见安和接过信,还笑着相与,“这次倒是家书。” 第29章 姻缘债(十一) 安和拿了信放到贺长云案桌上,又回头走过来窝在伶香身边。 “天越来越冷了,我这些天又是回不去,你要是夜里受不住了,就把我那床被子也盖在身上,暖和些……”她借着火盆里的热气烘手,絮絮叨叨的叮嘱。伶香身子骨差,以往几个寒冬,都是她俩抱在一块儿相互取暖熬过来的。如今她整日整夜的困在大帐,没了抱团取暖的人,指不定伶香得冻病。 安和担心着,却听伶香嗑着瓜子,恍然开口。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伶香把嘴里的瓜子壳吐进火盆,往安和身边凑了凑,笑嘻嘻道:“也多亏了你,贺督军让人给我们帐子多放了两个火盆,每天热乎乎的,一点都不冷……” 安和愣了下,点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伶香调笑的目光下红了脸。她垂下眼睛,捏了银针在灰蓝色的麻布上扎,小声争辩:“这干我何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伶香理所当然,“要不是贺督军喜欢你,我们帐里还能有两个火盆?” “他不是喜欢我……” “那他做这些事是喜欢我?”伶香没好气的白安和一眼,“我说,别把自己瞧得太轻,有这个机会就得抓住。郎有情妾有意的,攀上贺督军,早日离了这个地方,比什么都强。” 安和头埋得很低,“……可是你以往总与我说,我们已经到这里了,再将自己看得太高只会跌得越惨。” 她用伶香过去同她说的那些话问伶香。 伶香硬生生噎了下,而后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伸了一根手指戳在安和脑门,一个劲的点,戳的她脑门一片通红。“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自己好生想想。” 安和眼睫眨了下,算是应答。伶香瞧她这幅死脑筋的模样,没好气的白一眼,冷静片刻,又挑起话头:“你听说没?过些日子,大军便要返京了。” 返京? 安和睁大眼睛。她想过贺长云会离开,却未曾想,他这么快便要离开。怅然的情绪一点点在心头散开,她压了有压,面上却还是带了些萧瑟出来。 伶香端详着她脸色,将她暗藏的情绪一丝不落纳入眼底,轻哼一声,开口道:“舍不得?” “……”安和不吱声,两只手捏住了针线不放。 “我知晓你舍不得。”伶香抬抬眼皮,将她手里攥着的针线拍开放到一边,冷静的出谋划策,“舍不得便跟着一块儿回去。” “我不能……” 伶香不客气,“为什么不能?郎有情妾有意的,怎么不能?……你要记得我的话,这种时候了,再不为自己打算,你这辈子,算是陷在这里,永远拔不出去了!”最后一句,已是啼血咬牙的肺腑之言了。 安和白了脸,却还是硬撑着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想起以往的许多,安和摇摇头,沉默片刻,挤出一抹笑,释然道:“他不喜欢我的。” “……怎么可能?” “真的。”安和耸耸肩,故作轻松,“他不喜欢我,如今这般照拂我,也不过是……照拂旧人罢了。”讲到此处,她顿了下,也有些想不明白。照拂旧人,怎么又会对她做那样的事?可若不是照拂旧人,他怎又会如此关照她,连带着恩惠她帐中的姐妹? 安和想不通。 她想不明白。伶香自然也不会相信。 “行了,”伶香不耐烦听安和贬损自己,“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信么?” “……” 伶香苦口婆心:“大军返京,你攀住贺长云,叫他带你回去,哪怕将你放在城外,都比现在好过。” “我……” 帐外传来不重不轻的脚步声,伶香警觉的闭紧嘴巴,不再出声,只手肘对着安和重重顶了下,回头见贺长云进来了,知趣的一福身,转身出去了。安和被她一下子弄得发懵,醒觉过来,紧忙爬起来小跑过去将他解下的披风接到怀中抱好。 贺长云看一眼还未完全放下的帐门,垂下眼来又看了下安和,沉沉的盯着她瞧。 他一双眼睛,黑玉般透亮。安和被他瞧得心里发慌,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两步,“我……” 她将将要解释,贺长云却长腿一迈,抓了她转到铜镜前。安和被他压着坐下,慌促着抬眼,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将木梳摸到了手中,挽了她的长发,一点一点的梳顺。 铜镜里,他的神情温柔且专注。 安和一下子瞧得入了神,等再反应过来,贺长云已经放下木梳,盯着镜中的她瞧了。 “你……” “别动。” 她黑长的发丝披散在 分卷阅读54 身后,贺长云盯着镜中的安和瞧了会儿,终于瞧出他不满意的地方来。他轻咳一声,将头上的玉簪拔下来,插|入安和发间,三下两下将她垂在脑后的发丝绕起变为一个发髻。 她已经是他的了,不该再做姑娘打扮。 “这样瞧着利落许多,以后都这般。”贺长云端详片刻,掩去心底那抹强占的异样,转身走去案桌,撕开桌上摆着的信封。 安和怔怔地瞧着他稍显不自在的动作,眼睛眨了又眨,不懂他的用意,猜测许久,最后一咬唇,默不作声地走到案桌边磨墨伺候。乌黑的墨汁在砚台中散开,安和心里念着伶香的话,犹犹豫豫的偷觑贺长云。 他正专注的撕信封,浓黑的睫毛敛下,遮住那双温润晶亮的眼眸。或许,按伶香的想法,同贺长云一块儿回京城去,也不是甚坏事…… 到时,她隐在城外,安分守己的过活。若是他有心,能来瞧她几眼,她便很是欢喜了…… 安和这么捉摸着,心里那点不安分的想法,一寸寸的爬出来,再也收不回去。 信件一封封被撕开,里面的信纸被拿出来,读了一遍,又叠起来塞回去。只最后一封,他捏在手里看了许久都未放下。 安和心中好奇,稍踮了脚尖,瞥去一眼。只一眼,她浑身便透骨的凉下来。那般的清丽韵致的簪花小楷,也只有林安秋那般清冷的人儿才写的出来了。 她抿了抿唇,往后退两步,方才暗藏心头的旖旎,刹时烟消云散。她倒是忘了,京中,还有个林安秋呢。安和捏紧衣角,将喉咙口的苦涩咽回去,手底起劲的磨墨。 贺长云放下信纸,取了纸笔回信。信纸放下的片刻,安和忍不住好奇,探头瞧了两眼。信纸微黄,带了淡香的墨块浮在上面,透出种不同寻常的缱绻与思念来。 安和静静的看着,末了收回视线,状似不知。 贺长云写完最后一笔,将信纸装入信封,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到安和身上。在军营的这么多天,若不是林安秋写信来,他倒是忘了,京里还有个未婚妻在等她回去成婚。 林安秋…… 这个名字出来,贺长云眉头皱得更深。安和瞧着他的神情,嘴角浅浅勾起,捉住鬓边碎发绕到耳后,一福身,悄声出去了。 大军要拔营回京,她这场梦,也要醒了。 第30章 姻缘债(十二) 大军拔营归京,粮草有限,老弱妇孺无力随军者,为其留够冬日食粮,原地留守。命令下来,便有兵卒来帐中统计随军人数。帐篷里寂静了好几天,一些体弱多病外加胆子小的,为这事,埋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好几场。 安和从大帐中回来,洗干净手,爬到自己被褥上躺好。林安秋的信过来后,她就鲜少留在帐中。痴郎恋女娘,她横插其中做什么呢?平白地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裹在薄被里放空,冷不丁身边挨来个人,正哆哆嗦嗦的打颤。安和眨眨眼,习惯性的滚到一边,让出一半薄被给来人,两床被子叠在一块儿,终于有了点闷热劲儿。 伶香熨帖的叹口气,寒意过去,心思也活泛起来。她搓着手,靠到安和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安和讲话,“过几日大军拔营归京。回了京城,你怎么办?” 她嘴上这么轻巧的问着,暗暗给安和提醒儿。安和那点郁郁寡欢,她是瞧出来为什么了。可她还听说,贺督军家里头,还有个未过门的妻子。若是安和想继续跟着贺督军,便得早做打算。是做外室,还是当妾室,这些都是要仔细着的事。 安和垂眼看打了一片又一片补丁的被面,怔愣片刻,摇摇头,“我不同大军一道回京。” “不回去?为什么?”伶香眉头皱紧,未曾想过会是这个答案,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你要留在这里?” 安和点点头。她想过了,留在这里,许是最好的。人走了,痴缠的念想也定会跟着断。若是跟着回去,故园旧土,怕是更难相忘。她努力了这么些年,好容易不再回首过去,万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不说话,伶香有些着急,伸手拧了她一把,咬牙道:“说话呀?在这里呆了许多年,呆傻了不成?好容易能逃脱这处苦寒地,怎的又犯拧耍性子?” 安和没接话,任伶香说完,而后翻身抱住伶香,下巴搁在伶香肩头,许久,才闷闷的瓮声,“呆着这里,左不过做活苦。……随大军回京,就是心里苦了。” 日日常相见,她放不下。 “……”肩头沉甸甸的,伶香心也跟着沉下。 安和在伶香肩头蹭了会儿,察觉到伶香异常的沉默,猛然醒神。她支起身,一脸紧张的盯着伶香,“你呢?你要回京?” 伶香掏出手帕,捏在手里拧巴,许久,板着脸点头,“嗯。……安和,我不甘心。” 伶香生于风尘,自小的愿望便是逃脱烟花地,寻一良人,举案齐眉,相夫教子。只后来从良跟错了人,傍身之财被骗尽,才重陷混沌。 安和知晓那些过往,也知晓伶香逃脱生天重寻良人的决心, 分卷阅读55 便也不逼迫。只眼泪憋不住,静默片刻,她眨眨眼,咽下喉咙口的哽咽,点头附和,小声问伶香,“京城不是扬州,你不熟悉,到了之后,要到哪里讨生活?” 大军回京,京城边防不知容不容军妓。若是不容军妓,便只能在城外被就地放逐。人生地不熟的,一时之间,该如何生存? 安和担心着。 “你不是和我说过么,京城有名的销金窟燕春楼么。”伶香不在意,伸手从布袋里摸出安和向贺长云讨来的玉骨生肌膏,豪爽的挖了一团抹在手上,无谓的笑笑,“什么都不能做,便只能做老本行。” 她笑着,嘴角却不上扬。安和看她兴致勃勃的搓手保养,抿唇,也是,像她们这类女人,也只能去那些地方,只是已经出来了,再回去,受那种罪……想着,她抬眼复杂的瞧了瞧伶香,欲言又止。 “你别那样看我。”伶香拍她一下,“你要我和你一起留在这里,起早贪黑做香包出去卖,我做不来,也不愿意。若是能有机会再试一次,我就一定要回去再走一趟。……我天生就这个命,求不来的。” “……那要是再走一趟,也等不到想等的人。老了之后你要怎么办?” “老了?我活不了那么大岁数。”伶香不在意的大笑。 营帐里的篝火烘然,伶香笑着,安和却清楚的看见,跳动的火花映在伶香眼里,照出两汪清泉。就像初春回暖,从雪山上汩汩涌下的溪水。 深深浅浅的呼吸声在帐中此起彼伏,安和静等了会儿,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钻出来。伶香窝在被子里睡得正着,白日里因着回京的事情哭了好几趟的女人,也呼吸沉沉。安和替伶香掖了掖被角,轻叹一声,穿戴整齐,走出帐门。 风凛冽的刮在脸上,冷硬硬如刀刃。安和寻了个背风的地儿坐下,裹紧小袄,把脖子缩在领口后,好歹挡住些许寒意。星空璀璨,暗黑天幕被风卷着,星光随之明明暗暗,像极了那年夏天在小院里到处漂浮的萤光。安和呆呆的看了会儿,手脚僵硬不得动,许久,她抿了抿唇,强撑着站起,往最中央的大帐走去。 大帐里灯光还未熄灭,贺长云瘦瘦长长的剪影晃动着映在帐篷布上。他提笔伏案挥毫,模样专注且认真,寒风吹来,帐篷布飒飒发抖,影子也颤了又缠,莫名的就多出点缱绻。 安和想到林安秋的那封信。她盯着剪影看了会儿,扭头离开。大帐帐门却在陡然掀开,一股热浪扑出来,撞得人暖洋洋的。贺长云手掀着帐门,微低着头,躬身正准备出来。 他惯常般的看文书至深夜,今日却总感觉缺了什么似的。再抬眼,便发觉往常窝在火炉边取暖的小女人不在了,帐中少了她身上的甜香。他猜测着可能洗漱去了,等了又等,却不见人回来。心头没由来涌起一股子烦躁,贺长云捏捏额角,出门要寻她回来。 谁料一掀开帐门,便见小女人呆怔怔的立在门口,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在这儿?”贺长云走过去,抓起安和的手,入手一片冰凉。他皱皱眉头,把她的手裹进掌中,“外头这么冷,出来做什么?”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人往帐里带。 安和挣了挣,没挣开,索性随他去了。贺长云将人拖回大帐,脱了她的外衫,又给火炉添了几根木柴,取下火炉上热着的茶水,倒了一杯给安和灌下。安和蜷在火炉边,捧着热茶轻啜半晌,僵直的四肢才慢慢回缓。 贺长云盯着她放空的模样看了半晌,心头重了几分,伸手拉她到怀里,“在想什么?” “……没有。”安和回缓过来,笑一笑,爬出他怀抱,又往火炉边靠了几分,抱着双腿摇头,“只是太冷了,不想动弹。”不过短短半个冬天,她便好似习惯了这种刻意的温暖,再也忍受不了过往的寒苦。 贺长云看着她额前垂落下的碎发,抿了抿唇,再次强硬的将人抱进怀中,“我知你在想什么……回京后,我会好生安顿你。若你想回家看看看,我会找机会带你回去……” 回京命令下达后,她便一直闷声不说话。他知她也在想,回京后的生活,不会太顺畅。只他是一定要带她回去的。他不能放她一个人在这苦寒之地。 贺长云这么想着,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回京后的安排。 安和被他拘在怀里,心里拥出些说不清的滋味来。想哭,又想笑。她瞧着他好看的侧脸,扯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眼泪却先淌了下来。家,她有什么家呢?若是有家,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度过无望的五年。 察觉到她顺着眼角淌下的泪,贺长云慌乱了下,把她压进颈窝,低声轻哄,“不哭了……回去便好了。” 安和摇摇头,贴近他脖子,重重咬了一口。牙印起先泛白,而后慢慢灼红起来。贺长云僵了下,身子慢慢挺直,顿了片刻,他抱人走去榻边。 安和安安静静的任他动作。他附身下来的时候,她反搂住他肩膀,强压住恐惧,努力迎身配合。明日大军拔营,今夜最后一次,若是侥幸能留下个孩子,也算有个盼头。 第 分卷阅读56 31章 姻缘债(十三) 大军整列出发,妇孺跟在队末。除了少许被留下的老弱病,其他的女人们个个面带笑容,虽说回了京城,依旧身份底下,但能回京,便是一份期盼,总好过在边疆苦寒地,日日煎熬。 火头兵让出一辆破驴车给伶香她们装行李,女人们嘻嘻哈哈的把需要的东西往车上搬。安和站在帐门口,见伶香把自己所有的家当绑好,才舔舔唇,走过去拉伶香过来。 她拉着伶香在避风处坐下,“你要走了,也不知你这一走,我们俩何时能再相见……我没什么东西送你,这罐玉骨生肌膏也给了你罢。京城里鱼龙混杂,你到了那里,万事定要多加小心。”说完,她从怀里将捂得温热的润手膏摸出来,递给伶香。 伶香盯着安和冻得通红的手指,摇摇头,把药膏推回去,“我不用这个,你留着自己用。”边疆苦寒,药膏难得,每日干活归来,抹上一点,手便不会疼得开裂。 安和很坚持,她指指伶香结了薄薄一层茧子的手,把药膏塞进伶香腰间的小口袋,“收下吧,这个有钱也买不到的。想去燕春楼,这些养护药膏,定是需要的。” “……”伶香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两个人促膝坐着,不知该如何告别。直至牛角号呜呜作响。 伶香爬起来,拍拍沾染上的泥土,偏脸看安和,“我走了。” “嗯。”安和憋着眼泪,上前抱住伶香,“回京路途遥远,你千万当心。” “跟着军队走,不会出什么事的。倒是你,留在这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伶香也抱了抱她,柔声安慰,重重一下后,她摘下安和缠在她腰间的手,蹬腿跳上平板车,“走了。” 安和点头。她站着原地,强扯着笑,一个劲儿的摆手告别。队伍绵延了很长很长,驴车轮子骨碌碌滚了好久,声音才一点点消失。 安和垂下手,转身踽踽的往小帐篷走。往日偌大的营地如今只剩下一顶破旧的小帐篷,劲风一吹,就要倒下似的。 她又一个人了。 安和笑笑,搓手轻叹一声。背后突然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而后,身上靠过来一道熟悉的温热。 伶香折返回来,气喘呼呼的抱了抱安和,急切切的叮嘱,“安和,这么多年你待我亲如姐妹,我不是不记恩。只是世道艰难,留在这里,我们俩都过不好。……你记着,好好呆在这,等我在京城闯出些名头,定托人回来接你。”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情真意切。安和一下子红了眼,她呜呜哭着,又笑着点头,“好。我等你。” 见安和点头答应,伶香这才粲然一笑,拎了裙摆转头去追大军,远远的还能听到她高声的叮嘱,“等我回来接你。”她今日穿了省吃俭用出来的水红色小袄,又借了帐中姐妹的胭脂水分好好收拾了一番。 纵使粗糙,回眸大笑间,却还是能瞧出点扬州八艳的绝色来。 安和站在路边,看着伶香再一次远离,却陡然松了一口气。人活着,有盼头,就活得有劲些。 —— 马车在军队中央不疾不徐地行进。贺长云坐在马车里,一本接一本批阅公文。小山般堆积的公文渐渐耗尽,车里依旧空荡荡的寂静。他顿了顿,捧起手边凉透了茶水抿了口,伸手探出窗外,叫来兵士。 “她人呢?” 他猛然一句,兵士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您说在往常大帐里伺候的那个?”不知安和究竟是什么地位,兵士这么含糊。 “让她尽快过来伺候。”贺长云点点头,放下门帘,顿了会儿,又探身出去将一溜小跑的兵士召回来,“再让人给驴车上搭个车篷。”若猜的没错,她此时还不来,定是放不下和她窝在一块儿的姐妹。那边安顿好了,她再过来,便不会再魂不守舍。 贺长云这么想着,心定了定,伸手从火炉上拎起铜壶,缓缓向凉透的茶水里注入热水。淡淡的茶香在车厢里弥散开,他呵笑一声,摸上脖颈处的咬痕。 “督军。”去而复返的兵卒跟在车边,摸一把额上汗珠,低声试探。 “嗯?”贺长云撩开车帘,瞄了眼队末,没见着人。他蹙眉,心底涌出些许不安,“她不肯过来?” 兵卒觑着贺长云脸色,背后直冒热汗,为难片刻,咬咬牙,如实禀告:“安和姑娘,没跟着过来……” “没跟着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低声问,却无一点想让人搭话的意思。兵卒瞧着他越来越冷的模样,喉头咕嘟咕嘟,埋头装聋作哑。 —— 大军拔营离开,再不用她们寒风里浸在冰水中搓洗衣服,活计轻松了许多,讨生活却愈发艰难。往日下了活便能去伙房讨碗热粥暖暖胃。现下劈柴烧水,搭伙做饭,都只能靠自己。 好在帐中有个小火炉,在上面烧水熬粥,还算方便。 安和从角落里拎出米袋,小心翼翼的在小锅里倒了些许,带到河边淘洗干净,又接了些清水,回帐中架在小火炉上煮。做完这一切,她冲热胀的手指吹了 分卷阅读57 口气,在炉边坐下,看了看身后。 留下的十几个姐妹,多是体弱生病,无力从军的。此刻都病歪歪的躺在床褥上,闭眼沉睡。少数几个睡不着的,也有气无力的歪在床榻间,木呆呆的盯着前头瞧,整个人毫无生气。 被人遗弃,大多是绝望的。 安和急急的深吸几口气,收回视线,抓过身边的绣活一针针仔细做起来。伶香说会来接她,她便一定要好好活着,等伶香来接她。 有风猛地刮进来,吹在人身上,寒意森森。身边像立了块冰块,冻人僵硬。安和眨眨眼,抬眼看向门帘。下一刻,她手腕被人狠命捏住,捏得骨头都要碎了般。 贺长云攥着她手腕,黑眸沉沉,看她的视线,如淬了冰碴的河水,冻得人不敢动弹。 “你……”安和被他从地上拖拽起来,一时无措。 贺长云定定的瞧着她,心头失而复得的刺痛,默了半晌,他抿紧唇,将人拖出小帐,甩上马背,言简意赅着的斩钉截铁,“走。” 安和还未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跨上马背,裹着她疾驰而去。马蹄声声,颠簸了半日,绵延数里的大军近在咫尺。队末,一抹水红亮眼得厉害。安和被颠得不行,眼尾瞥见伶香的身影,赶忙探出头去看,刚冒出个头,就被贺长云狠命压回怀中,逆着寒风呼啸而过。 伶香挤坐在驴车上,和姐妹们笑闹打趣,突而身边掠过一道疾风,风刃刮在脸上,刺啦拉的疼。伶香摸了摸脸颊,好奇的伸长脖子去瞧,一瞧,人有些呆住。 “哎,你们瞧,骑在马背上那人,是不是贺督军?”伶香怀疑自己看错了,便拉了周围女人一块儿挺直了腰脊看,“是不是?” 逮到新话题,女人们嘻嘻哈哈,顺着伶香所指的方向看去,仔细瞧了会儿,收了目光回来,点点头,“应当是……那件狐狸毛大麾,也只贺督军一人有……” 伶香心头噗通得厉害,她摸着胸口,喃喃自语,“他不是在前头马车里坐着么?怎么现在,又从后头赶上来了?” 女人们纷纷摇头,“不知道呢……当官的心思,我们哪里猜得着?” “许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回去取?”有相熟的姐妹宽慰,“和我们没甚关系的,你别害怕。” 伶香勾唇笑笑,点点头,悬起的心却怎么都放不下。她回想方才疾驰而过的身影,好似怀里还抱着个大物件似的。 —— 安和被贺长云用大麾裹着,行了片刻,耳边风声消失,进入一个暖融融的地方后,便被推倒在软榻一般的覅放。她慌乱着掀开盖在身上的长麾,扭头张望。车厢里炭香袅袅,小火盆上悬着的一壶热水,咕嘟嘟的沸腾,绕得满车厢温热潮湿的水汽。 贺长云关紧车门,跟着进来,瞧见她又惧又怕的眼神,火气再按捺不住,伸手扯住她胳膊,将人拖到怀里,手法粗暴的解开她单薄的衣衫,附身而上。 刺啦几下,破旧的衣服便被扯到一边,肩膀露在微冷的空气中,冻得人一个接一个的哆嗦。安和怕了,一个劲的往后缩,推拒着身上的人。 “不要……” 贺长云却不听,反手攥住她脚脖,将人拖回来,压住人不让动弹,而后欺身而上。安和挣扎不开,只能随他动作。她瑟缩着,紧咬牙关,准备承受他的怒气。 他却重拿轻放,一点都无惩罚她的念头。只学着她昨夜的模样,在她脖颈处重啜了一口,低声隐忍,“就这么不信我?”他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她却不愿与他同归。一声不吭,默然抗拒。 安和怔愣一下,偏过脸,不去看他,嘴唇却克制不住的发抖。他怎么知道,她不是不信他,是不信自己。爱而不得的滋味太难受,被人遗弃的滋味也太过绝望。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她宁愿守在边疆,始终一个人孤立伶仃的过日子。 贺长云瞧着她隐忍不发的模样,匆匆几下,起身离开,穿戴整齐后,开门而出。安和紧闭着眼,听着门板吱呀两声开了又关,僵直的脊背才一点点松懈下来。她轻叹一声,抓过一旁的毛毯盖在身上,合上眼睛,倦意沉沉。 第32章 姻缘债(十四) 马车里温暖依旧,伶香绣着手帕,边觑安和脸色,瞅了半天,瞧不见安和丝毫紧张的模样。她叹一声,终于耐不住性子将手帕丢到一边,蹭过来拉安和衣角。 “哎,我说,你就准备这么拖着?” “什么?”安和绣完兰花叶上最后一针,拎起香包在眼前看。 “你还有心思做活……” 伶香看她这么不往心里去的模样便着急,啧一声,不耐烦的抓起香包丢到一边,恨铁不成钢的探问详情,“那天他抓你回来后,是不是就没再搭理过你?” 那天见到贺督军从队末策马追来后,伶香心便突突突慌个不行。不多时,有人传她去前头伺候,她跟着传话兵卒一路走到贺督军的马车,掀开门帘进去,满车厢凌乱,安和蔫蔫的躺在软垫上,她吓坏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上前去摇安和,才发觉她这个好姐妹,只是累坏了 分卷阅读58 睡着了罢了。 回想那天惊吓的心悸,伶香后怕的拍拍胸脯,转脸看依旧面无表情的安和,又是一阵庆幸。贺督军那时瞧起来脸色那般不好,她以为安和要狠狠吃个苦头,没成想,贺督军却只是轻轻拿捏了安和几下,自己在寒天冻地骑马赶路,将安和一个人丢在车厢而已。 伶香转转眼珠,先将她那日的担忧说了一遭,而后苦口婆心的规劝,“我瞧贺督军对你着实不错,你听我一句,等会儿大军停下休整,你机灵些,捧碗热茶去低头认个错儿,事情不就圆回来了么?” 伶香这么打着算盘,安和却异常固执,她摇摇头,转了个面儿拿了绣活继续一针针戳,“我不去。”离京城越近,她心里越慌。露水姻缘,本就该天亮时消失殆尽。这么将她强拉来,也做不得数的。 想起家书中林安秋娟秀的笔迹,安和呼吸窒了下,强压下梗在胸口的郁气,食指抵在针尖,微微颤抖。 “唉。”伶香叉腰,无可奈何的叹气,“我知你不想回京,但现在既然已经在回京路上了,就得好好儿为以后打算,是不?……京城鱼龙混杂,想活下去,还得靠他,是不是?嗯?”说到最后,她皱着眉头狠拧了安和一把。 这一把扯的肉都疼,安和“嘶”一声,瑟缩了下,捂住伤口,却依旧坚定的摇头,“我不靠他。”进了城,她便与他再无干系。 “……你怎么这么犟?”伶香急得不行,“以前还知道讨生活要低头哈腰,怎么现在愣头青一样?”都是贺督军宠坏了。 “伶香,”安和把昏昏沉沉的脑袋搭在伶香肩膀,低声却坚定,“谁都行,贺长云不行。” 在边疆,无人知晓她的身世,她可以抛却所有,伺候别人一样伺候贺长云。但回京后,在那处伤心地,她决不会再和贺长云牵扯不清。她怕重蹈覆辙,更怕被林安秋发现。她受不了那样。 远离贺长云,这是她最后一丝遮羞布。 伶香沉默了会儿,轻拍着哄她,“那你回京,要怎么过活?” 安和抿抿嘴,“总会有办法的。” —— 京城越来越近,遥遥的,便能瞧见远处城中漫天的烛光,夜晚的黑幕都不再深沉。车厢里也燃了油灯,安和靠在烛光边,细细的梳理丝线。 伶香打了个哈欠,半坐起来,捶着腰,泪眼朦胧,“那边帐篷应该搭起来了,我回去睡觉了。” 安和被她这么一说,眼睛也酸涩起来,揉一把眼睛,略显疲惫的点头,“嗯。”说完,她吸吸鼻子,将小桌上的绣件儿一件件数清,仔细的收进小包袱,掩在角落。 伶香瞧着她警惕的动作,暗叹一声,旋身坐回来,捏安和的脸,“你说说你……” 安和不以为意,将包袱藏藏好,“等到了京城,我们找绣房把这些东西卖掉,能换几个钱的。” “你想好了,不跟他去?” “嗯。我想……” 安和点头,还想与伶香说说自己的打算,车门吱呀一声响,她咬紧嘴巴,不再多言。伶香也机灵,瞥见贺长云颀长的身影,轻咳一声,扶着桌几站起,福了身出去了。 安和盯着桌几上摇晃不定的烛光,闷头坐正,隔着窗帘看车外。身边蓦地一沉,男人身上特有的冷香合着泥土的味道扑到脸上,她让了让,想要躲开。 她身子不着痕迹的往车厢壁靠,远远躲开他。贺长云暗叹一声,展臂将人抓回来摁在怀中,“脚程快的话,差不多明日,便能抵京。” 这还是那日他气急离去后第一次抱她,安和身子僵了下,依旧照着平常的样子不说话。明日便能抵京,她和他的缘,明日也就要断了。安和这么想着,眼睫颤了又颤。 心思还未回转过来,那边贺长云又出声说了几句,念念叨叨的,都是回京后的安排。她不能过明路,他便折中的想了其他的法儿安置她。 喉咙口的棉花团又噎着不动,安和挣扎着动了下。 “不闹了好不好?”察觉到她的反应,贺长云就势把脸埋在她肩窝,“一路上你都没理我。”他当时是气急,而后是拉不下脸面。本以为过几日便好,谁知,这小女人竟然心肠竟硬到一路都不搭理他的程度。 安和抿了抿唇,中规中矩,“……奴婢没有。” “我知不该勉强于你,但要我放你一起在边疆,我着实做不到。”贺长云抬眼,将她鬓前碎发拂到耳后,诚恳道:“我错了。” 明明那天气得如车外冷天,现在却温声软语的轻哄。 “督军没错。”安和闷了闷,终是忍不住开声,“若你真知道错了,就该把我送回去。” 她鼓着脸,负着气。贺长云笑笑,拍着她轻哄,一点不接茬,“你先在城中住下,待寻到时机,我再带你回家探亲。” 万事急不来,想妥帖着安顿安和,老祖宗那面儿,还有道坎儿。 家?她明明没有家。林府,只是林安秋的家,自她出嫁后,便和她安和,一丁点儿关系也无。 安和听着贺长云微低的声音,苍白 分卷阅读59 着脸,扯扯嘴角。他是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她都是如何讨生活的?若他知道,定会后悔将她带回京城的决定。 她看着他的脸,有种想不顾一切全盘托出的冲动。只最后,她忍了又忍,梗在喉咙口的话又吞进去了。半晌,她摇摇头,闭上眼睛,“……随你。” 反正她是不会去的。 —— 兵临城下,大军在正门逶迤,剩下的女人们被拦在城外。京城边护不容军妓。有兵卒拎着钱袋过来,一人发二两碎银,打发女人离开。 女人们没成想京城护卫队不容军妓,陡然失了蔽身之地,一时间都有些戚戚然,茫然无措的对视。 安和排队领了银子,背好包袱,坐在墙角等伶香。伶香最后一个领完银子,又和其他女人说了几句,才扭着腰肢过来安和身边。 “城郊靠近军营,有处小村落,多是我们这样的女人……操练结束,会有兵卒过来……”伶香觑着安和,含含糊糊,“她们多决定去那边讨生活。” 无依无靠,只能换种方式过过以往伺候人的生活。 安和抱紧小包袱,闷了会儿,“我不去那里。”既然出来了,她就不会再让自己过那种日子。 “那你去哪里?”分别在即,伶香难得耐心,“哦对,差点忘了,贺督军给你安排了住处……” “我也不去。”安和下巴搁在包袱上,一如既往的坚持。 伶香被她一脸固执的模样气笑,翻手叉腰,“你就倔吧,等手头银子花完了,我瞧瞧你怎么办。” “我可以做绣活赚钱。”安和把包袱拎起来,悬在伶香眼前晃了晃,“总有办法的。”她撑着墙站起来,看了看伶香无可奈何的表情,伸手轻轻扯了下伶香衣角,认真道:“我不去,你也别去,我能挣钱养你的。” “你先养活你自个儿吧!”伶香没好气的拍开她的手,去车上拎了小包袱下来,和安和并肩,“走吧,先找个住处。” —— 天色黑墨,贺长云才从带着满身酒气从宫门中出来。见他踏出宫门,早已候在宫门口的兵士迎上去,“督军。” 贺长云推开车厢门,迎面一阵温热,挟着淡淡微香,颔首轻嗯一声,问道:“安顿下来了?” “……”兵士面色为难,“不是……” 贺长云瞬间蹙起,踏上车轴的右脚收回,盯着传话兵卒瞧,“人呢?” 他板起脸时,眼神也凌厉起来,兵卒吓得赶忙把知道的情况全倒出来,“……拿了银子,安和姑娘便同伶香姑娘一路往南,现在估摸着,已经找地方住下了。” 人还在便好,不住他安排的地方便不住吧。贺长云松了一口气,旋身踏上马车。在车厢里闭目坐了会儿,忽而开口吩咐,“去那里。” 门外赶车兵卒怔了怔,机灵的反应过来,车头一扭,向城南疾驰而去。 第33章 姻缘债(十五) 马车在城南远郊一处小村落停下。村落依山傍水,虽小,处处景色却透出简单纯粹来。 贺长云环视四周,确定此处安全后,跟着兵卒的引领,走到一座黄土黏就得小屋前。房子实在简陋的很,贺长云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问兵卒,“这里?” “是。”引路兵卒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将自己跟踪的全程向贺长云禀告,“取了银子后,安和姑娘便一路向南,寻到这个村落定住了,而后进村落,找了较好说话的农户暂住下了……” “嗯。”贺长云点点头,瞧着近在咫尺的小屋,挥手让兵卒隐下,轻咳一声,上前敲门。 笃笃笃三声,无人应答。 贺长云扫了眼背后隐着的兵卒,耐下性子,曲起手指,不疾不徐,又是笃笃笃三声。隔了许久,小院里才开始有动静,吱呀开门声混着蹬蹬蹬的脚步,越靠越近。 “谁啊?”大半夜的……张娘子手忙脚乱的从正屋出来应门,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瞄了眼,眼尖的瞄见来人亮闪闪的衣角。张娘子满头雾水,将门开了一条小缝,“有什么事吗?” 贺长云和煦的笑笑,后退半步,“大嫂,我来寻人。” “寻人?”张娘子啊一声,面露疑惑,想了会儿,摆摆手,“找谁?我们这里应该没有你能找的人。”说完,她瞅着贺长云身上光亮的大麾,警惕的把门又合上了点。 “敢问今日可有两个女人家来此借居?其中有一个……”被人撵了,贺长云也不恼,顺从的后退两步,详细的将安和的模样描绘了一通,然后道:“我便是来寻她的。” “你……”张娘子的眼神更加警觉,索性直接将门板拍上,“我们这儿没你说的那个人。”瞧着无依无靠的两个女人家,怎可能和面前这种穿着华丽的富家子扯上关系。莫不是来害人的? 张娘子心思千回百转,猛地拍上门板,“夜深了,您寻人也去旁处吧,我们……” 贺长云眼疾手快的抵住门板,“大嫂,我真的是来寻人的……您若不相信,放我进去同她说上几句,便知真 分卷阅读60 假。”话语软和,手腕的劲道却一点点加重。 张娘子挨不住外面的力道,识趣的躲到一边,放人进来,心里却怎么都过不去,捏着手干巴巴提醒,“你真与小娘子相识?” 贺长云收回被门板夹红了的手,微微颔首,“大嫂放心,我是她……家中人,这次来,也只是瞧她偷偷跑了,前来追赶罢了。” “哦……是吗?”张娘子干笑,眼睁睁的瞧着来人顺藤摸瓜的走去偏房。 —— 偏房点着盏小油灯。 安和坐在炕上数包袱里做好的绣件儿,想着明日去绣坊将东西卖掉换钱回来。自小伺候她的嬷嬷原是苏州刺绣高手,只后来眼睛不行了,才丢了手艺。跟着嬷嬷,她绣活做的,倒也像模像样,是少有能胜过林安秋的地方。 伶香瞧她趴在桌上,认真数来数去的模样,无奈的叹一声,又开始很铁不钢的数落,“行了,别数了,这点香包能挣几个钱?” “先去卖了瞧,说不定能攒一些,等有钱了,我们在这儿买座院子。” “做绣活绣线不要钱?”伶香嘴里念叨着,把桌上的绣件儿重新捏进小包袱,“若是日头平顺,我们还能自立自足。若是……”她没说完。 安和默了下,没说话。 伶香瞧着她萧瑟的模样,暗叹一声,“算了,只盼着菩萨保佑。等明天,我也……” 正说着,院里突然传来几道声音,而后偏房门板被轻敲了几下。伶香顿住,安和也收了包袱,两人面面相觑,心皆提到嗓子眼。 “谁啊?”愣了会儿,伶香爬起来,冲着门板问了句。 张娘子捏着手帕,斜眼看身旁站着的贺长云,轻咳一声,笑道:“是我。” “哦,大嫂。”伶香看了看安和,两人松了口气。伶香套上鞋子,拖沓着去应门,她面上挂着笑,一开门,嘴角便僵住了。她瞧着伫立眼前的贺长云,深吸一口冷气,转头便要通知安和。 贺长云眼疾手快地止住伶香的声音,径直推门而入。 门板在伶香鼻前砰一声合上,将里头的两人挡得严严实实。 “哎呀……”院里头,伶香着急得直转圈圈。 张娘子支支吾吾,“那啥,进去那个,是坏人不?” 伶香愁眉苦脸,重重叹一声,没回答。 贺长云进到里屋,安和还没发觉,待脚步声进了,抬头一瞧,才惊了神。她瞪大眼睛,撑着胳膊往后缩了缩,防备着的看他。 贺长云揉揉眉间,无可奈何的走去炕边坐好,顿了顿,温声道:“我错了,不闹了好不好?” 本以为他会生气发火,没成想,他寻到她,第一句确实轻哄。安和怔住,半晌才抓过薄被,往后扯了扯,偏过脸继续沉默,肩膀却没了方才的紧绷。 贺长云将她的小动作纳入眼底,轻笑一声,褪了外袍,也跟着挤上土炕。他把人拉到身边,手指一根根顺着她翘起的发丝,温声软语,“你喜欢这里,就先呆在这里,待……” 安和闷着气,听他这么说,扭头看他,双眼微瞪,“我喜欢边疆,你把我送回去。” “待我安顿好一切,再来接你。”贺长云仿若未闻,脸色一点未变,“我留两个人在这里,有什么事,便找他们。” “我说我要回边疆。”他这么妥帖的安排,心头软硬交加,此消彼长,安和更加控制不住凶巴巴,她磨蹭两下,蹭到贺长云对面坐好,和他对峙,再次认真重复,“我喜欢边疆。” “嗯。”她方才移动的时候,怕扯痛她,贺长云松了手,现下她又停在他面前,贺长云伸手挽起安和散落的秀发,继续梳理,不咸不淡的应答,“但我喜欢你呆着我身边。”说完,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根木簪,利落的将她的发挽起,补充道:“日后都该挽发。” 未婚少女披发,已婚妇女挽发。 安和怔了怔,后知后觉的摸上被他挽起的发髻,思忖他的言外之意。她这项心思千回百转,贺长云却清清淡淡的合上眼睛。他睡着,却还手臂一伸,精准的摸到安和,将人抓到怀里抱着一起睡。 “你放……”安和挣扎。 “嘘……”贺长云闭着眼,抱着人翻了个身,下巴搁在安和肩我蹭了蹭,声音沙哑缱绻,“我累了。” 他微冒出头的胡茬扎得人有些不舒服,身上也散着微许的酒味。安和抬眼,见他眼眶下一圈淡淡微青,终是没用力挣扎。 她嘟嘟囔囔,扯贺长云衣角,“你睡这里,伶香怎么办?”她们只借了一间偏房暂住。 “有人安排。”贺长云轻咳一声,紧紧双臂力道,确认安和逃不出去,合眼休眠。 伶香贴着门板听屋里动静,听到此番话,直起身,同身旁一起偷听的张娘子对视一眼,抿抿唇,为难道:“嫂子,您瞧……” 张娘子也爽利,见屋里确实安静平稳下来,长舒一口气,呵呵笑,“方才那人同我说是小娘子家中人,我还嘀咕呢。现在瞧着,是相公来抓闹脾气的娘子。……我瞧你今夜怕是 分卷阅读61 进不去了,这么着,你和我睡行不?” 张娘子丈夫在城中做活,每月初一十五才归家。这便有了去处,伶香点点头,跟着张娘子往正屋里堂走,留屋里两人好生相处。 安和蜷在贺长云微微起伏的胸前,听着他有规律的呼吸,眼皮沉下,跟着睡熟。确定怀里人沉沉睡去,贺长云睁开眼。她睡得很沉,脸颊红扑扑,手指还攥住被角不放。贺长云抓下她的手捏在掌心,无声叹惜。 —— 贺长云在小村落赁了一座小屋子,将安和安顿其中,伶香也顺带着有了庇身之所。安和本不愿接受,但处境实在窘迫,便不声不吭受下。 等卖了绣活挣了银子,按月租付银子给贺长云好了。她这么想着,做活越发勤奋。 这天,她扣好最后一个香包的吉祥结,拎了篮子要去半山腰叫卖。隔壁山上有座香火鼎盛的静安寺,平日里人来人往,多是有所求,因此寓头好的小物件,都很容易卖出去。尤其她扣出的吉祥结,模样精巧好看,每每叫卖,都能赚到不少碎银。 安和挎好篮子,扬声喊伶香,“我去卖香包了。” 伶香疲态十足的从屋里走出来,瞧了下日头,随即理了理微散的发髻,“我同你一块儿去吧。” “不用了,你睡吧,我一个人可以。”安和看着伶香脖颈后的红痕,抿了抿唇,“这阵子香包好卖,我也攒了些银钱,日后,不用你那样辛苦……” 她不愿接受贺长云的施舍,卖香包挣了写银钱,都要匀出大半攒着做房租。可生活所需的柴米油盐、针线布料,都要银两。单独过了半月,她们便入不敷出,伶香瞧着,没说什么,只是夜里,便出门,第二天清晨,拖着满身疲态回来。 日子这才好过了些。 想到伶香今早疲倦的模样,安和攥篮子的手指紧了紧,“你睡吧,我去了。你今晚别出门了,我叫卖大声写,快点卖完回来烧肉给你吃。” 伶香拂拂鬓边碎发,捶着腰,想了会儿,点头,“左右我今夜不出去,随你过去看看,也有个伴儿。” “那好,你到那儿,只管坐着便好。”安和点头,叮嘱一声,挎了篮子挽上伶香,走出家门。 —— 初一十五,进寺上香的人最多。 安和挎着篮子,寻了个四面迎客的地方站定,将篮子放在地上,静等香客询问。伶香坐在她身边,两人说着笑,香包一个接一个的卖出。 那面遥遥的,显出几个身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看着架势,便知非富即贵。 看来又是宗大生意。安和瞧着地上的影子,期待的抬起头,而后,猛地怔住。 林安秋。 她躲了这么远,竟还会碰到以前的故人。 第34章 姻缘债(十六) 安和愣了下,旋即垂下头,林安秋映在地上的影子一寸寸接近。她舔舔唇,寻了个空隙,仓皇的钻进去。失魂落魄的模样,惊得伶香一个激灵,摸不着头脑的要追上去看情况。 对面却来了几位富贵人家,围在一起,指着篮子里的绣件儿小声说着话儿。伶香看了看安和,确认她没什么大碍,拂了拂发丝,挂上笑迎上去。 “您几位,在看香包?”伶香将篮子拎起来,方便几位富贵太太挑拣,殷勤道:“这些都是我妹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好卖得紧,您若是看得上,带几个回去做摆饰,也是好的。” 妇人们点点头,几根葱香般的指头在篮子里小心翼翼划拉几下,检出几个别致的,托在掌心翻来覆去看。 一旁等着的奴仆手脚麻利的上前,扔下一块碎银,“这几个,我们要了。” “好咧。”伶香牵着笑,摸着袖口,要找钱袋找铜板给侯在一旁的家仆。上下摸索一番,才记起来,钱袋在安和身上。她面色一凝,僵着笑点头哈腰,“找零的钱袋放我妹妹身上了……我……” “算了,不用找了,赏你了。”领头的贵妇人摆摆手,转脸搭住身旁站着的妙龄女子的手,和蔼道:“安秋,走罢。” 安秋? 伶香眯了眯眼,看向立在一旁良久的女子。相貌姣美,姿态端庄,就那般简简单单的立在那里,便有种不可亵|玩的高洁。风一吹,飘飘然如天上仙。 伶香盯着面前瞧了好些时候,这位叫安秋的大小|姐也未露出什么厌弃的模样,像自幼被人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惯了。任他人如何,她都轻描淡写,不放心上。 总觉着有些不对劲,只看了许多,也没瞧出些端倪来。伶香在一众家仆不耐烦的神色下讪讪笑了笑,低头整理绣件儿。 一只莹润如玉的纤纤细手在篮子里碰了下,捏出一只悬着吉祥结的香包,随即,清脆如莺的声音响起,“这是什么结?瞧着,倒是极别致。” 伶香忙解释,“这是我妹妹钻研出来的新花样,您若喜欢,便拿着把玩。”她掂掂方才那块沉甸甸的碎银,笑得真诚。 对面大小姐却看了看身后的仆从一眼,“石榴。” 分卷阅读62 “哎。”叫石榴的侍女应一声,上前,打开钱袋,取出一块碎银递给伶香,“喏,这个香包,我们小姐买了。” “这……方才这位夫人已经付了银子了……”手心里碎银硌得慌,伶香支吾,拿捏不住,转脸看贵妇人的脸色。 贵妇人毫不在意,“小|姐要买,你收下便是。” 叫安秋的大小|姐也微微颔首,“方才剩下的银两,母亲说赏你了,便不会再要回来。钱货两讫,没有白拿的道理,这块碎银你收下便是。” “……好嘞,谢谢您赏赐。”伶香心里嘘声,面上还是讪笑着,躬身恭送一家子。 待这一波富贵人家走远了,伶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擦擦汗,转脸去找安和。 “怎么了?不舒服?”她伸手探安和额头,摸到一手冷汗。 安和抱着膝盖缩在树干后,苍白着脸,摇摇头,强撑着站起,“没有不舒服……只是,遇到几个以前认识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再见面,林安秋依旧高高在上,不可侵犯。她却早已跌落泥潭,任人践踏。 伶香眼睛一转,猜出点始末,不再追问,将人撑起来,思索片刻,将方才挣到的银子塞到安和手里,商量道:“这些日子你也累着了,先回去吧。” 说不得,进完香,林安秋她们还要顺着这条山路下山。安和抿了抿唇,点点头,靠在伶香身上,两人搀扶着,一路往家里去。 干瘪的钱袋装进两块碎银,晃荡撞着,声音沉甸甸的响。犹豫片刻,安和捏住钱袋,将钱币裹进手中,紧紧捏住。 下山路顺畅得很,太阳还悬着,茅草小屋已近在眼前。进了村口,伶香说要去张娘子家换些粮食。安和点点头,顾自一人往家里走。 林安秋说的对,钱货两讫,没有白拿的道理。安和想着今日林安秋说的话,越走越慢。现今住着的屋子,是贺长云买来的,每隔几日,他还要送柴米油盐来…… 安和扯了扯嘴角,快走几步,走到家门前,开门而入,院子里却不同往常的热闹。贺长云和着几位邻居大婶坐着,新劈好的柴火散乱在旁。 见她进来,几个人都停了话题。贺长云瞧着她,温和的笑笑,起身过去接过篮子,“累不累?” 不忍在邻居前拂他面子,安和默了下,乖巧的摇头。 贺长云摸摸她头顶,拎起水壶倒了杯水送到她唇边。 邻居大婶们看着贺长云体贴的动作,舒心的眉开眼笑,纷纷打趣,“你瞧,安和男人多体贴。” “是哈,哪像我们家那懒汉,做活回来,吃了就睡,一句暖心话没有……” “唉,也怪我们没安和这个福气……” 沐浴在邻居大婶的名不副实的艳羡中,安和缩了缩,强撑着笑笑,“其实他不是……”她有心要戳破一切,话到嘴边,却还是没勇气吐出口。 一个女人,住着男人的房子,用着男人的银两,两人姿态亲昵。若是两人不是夫妻关系,在小村落,又会被人如何猜测。 她不愿再被人看轻。 安和心肠百转,硬生生把话吞回去。强撑笑将邻居们送走,安和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准备烧晚饭。灶台上没了柴禾,她叹气,又走去院子里抱贺长云刚劈好的柴禾。 贺长云见她转来转去,就是不对他好脸色,扯唇一笑,将人拉过来箍在怀里,伸手捏她的脸,“怎么了?不开心?” 安和瞅他片刻,甩开他的手,快步走进房内,取了个小袋子,又急匆匆的出来,将东西塞进贺长云手中,闷头又钻去厨房。 细细碎碎的银子,和着铜板,沉甸甸的装了满满一袋。袋子边角磨损得厉害,应是主人经常使用所致。 贺长云好笑,拎着钱袋进厨房找安和。 “给我这么多钱做什么?” 安和不说话,低头一个劲的添柴禾。柴禾塞的太严格,火没起来,浓烟倒是滚滚。 贺长云呛了几声,把安和拉到一旁护住,抽出灶台下堆积的柴禾,笑道:“自己要给钱给我,给了后又不开心。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我没要你伺候。” 平心而论,重逢后,贺长云待她,是真的很好。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他对她,倒是更好了些。只她知道,他们不该这样。 以前在军营,她还可以说他们是主仆关系。现在她已经出来了,在小村落好生过活了,便不该再有纠葛。 他注定要娶林安秋。 想通这些事情,安和抿抿嘴,解释道:“那些银子,是租金。” “嗯?”贺长远挑眉。 “我和伶香在你的房子里住了这么久,该付钱的。” 贺长云警觉的挺直腰脊,“……这处本就是买来给你住的,谈何租金?” “我们非亲非故……”安和束着手,“以后我会按月交房租的。” 单纯的金钱交易关系更让她心安。她只是为了钱伺候他,仅此而已。 贺长云觉察出 分卷阅读63 点意思来,皱眉,把钱袋塞回去,“若我不要呢?” “……”安和缄默片刻,将贺长云拉进房内,关好门,定了定神,一声不吭的开始解衣衫。 “做什么?” 安和充耳不闻,直脱的剩一件小衣,才清冽冽的看他,“我敞开门做生意。你不收房租,那我便照以往的规矩……” 以身偿债。 满室寂静,贺长云眼眸深了又深,一字一顿,“敞开门做生意?” “我倒是未曾想过,你将自己放得这般低。” 门板吱呀一声打开,旋即砰的一声合上。春风卷着残余的寒意刺在她裸|露的肩头。 安和打了个寒噤,默默捡起掉落地面的衣衫,掸掸干净,重新穿回身上。 门板还在吱呀呀叫,她猛然起身,小跑两步,追到门口。村头,那辆故作简陋的马车已扬鞭而去。 紧绷的肩膀陡然一松,安和出神片刻,吸吸鼻子,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天边,红通通的太阳往下沉,沉沦沉沦,天地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真好,他终于走了。她不必再悬着一颗心担忧了。 安和起身进屋,走进厨房,继续烧火做饭。火烧得极旺,烟滚出来,扑在脸上,熏得她泪流满面。 —— 贺长云沉着脸坐在马车内,静坐半晌,从袖中摸出一个木盒。打开,一枚银镯静躺其中。 镯上刻了一圈闪亮亮的星光花纹,迎着光微转,璀璨夺目。 他记得,她很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如幼时夏夜的萤光和边塞的星光。 贺长云烦躁的压压额角,对此事显出些无措来。良久,他轻叹一声,重把镯子收回木盒。 今日未送出去也好,免得她又冒出些乱七八糟,惹人恼火的话语来。 第35章 姻缘债(十七) 伶香从张娘子处换了米粮,抱着回家。刚进门,便被眼院里飘散的浓烟吓到了。她眨眨眼,赶忙放下怀里抱着的米面冲进厨房。 安和蜷在灶台边,浓烟裹着她小小的身影。灶台边角却摆好了一菜一汤,摸上去尚有余温。伶香抿了抿嘴,走过去把锅下塞得满当当的柴火都抽出来放到一边,再将人拉出厨房,推进正屋。 “又怎么了?”伶香瞧着她红通通的眼睛,没好气的跑进跑出,将饭菜端来一一摆好。 安和抹抹眼睛,声音很轻,“……被烟熏着了。” 她不愿说,伶香也不追问,顾自执起筷子夹了菜吃饭,“没什么事就快吃饭,等会儿饭菜凉了。” 安和点头,执起筷子慢吞吞的吃。 想起门前的车辙深深,伶香眨了眨眼睛,瞅着安和涨红的眼皮小心翼翼,“贺督军来过了?” 安和怔了怔,点头,“来收房租。” “房租?”这人这么精明?还收房租?伶香呆愣了下,狐疑的嘀咕。 安和将伶香难以置信的嘟囔收进耳底,抿了抿嘴,“我们和他非亲非故,住着他的房子,自然是要给房租的。” “不是……”伶香回味过来,“房租不是他要的,你是主动给的?” “……”安和点头。 “你啊!”伶香气急,伸一根手指戳安和脑门,“死脑筋。不是要安顿你,他一个京城官儿,犯得着在这里买房子么?” 安和挑着碗里的野菜梗,不吭声。 伶香瞧着她咬着嘴不为所动的模样,叉腰大喘了几口气,认命的重新坐下,“你就倔吧,等你真没钱了,这点傲气,都不值一提。” 不来也好,免得她再乱动心肠。 安和这么想着,闷声吃饭,一碗稀粥,却怎么都灌不进去。 许是真的被她气到了,隔了许久,贺长云谈笑风声的模样,再也未在小屋中出现过。像一场梦,清醒后,往昔便烟消云散。 或许真的是一场梦吧。安和这么想着,将贺长云扔到脑后,干活更加勤快,小钱袋里的铜板又悄无声息的攒了半袋。 这天,她卖完香包回来,远远的便瞧见停在村口的马车。依旧是那辆故意做旧的马车,她怔了怔,定下心神,开门回房。 贺长云站在院中,束着袖口,抡圆了斧头砍柴。柴火满地,堆积成山,看样子已经劈了好一阵。 安和舔舔唇,默不作声地回房,摸出钱袋,递给贺长云,“……这是这几个月的房租。” 贺长云拦住她动作,把钱袋推回去,“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贺长云看着她,顿了顿,提醒道:“你说过,开门做生意。……如果我不收钱,就按老规矩来。” 老规矩,就是以身抵债。 安和眉头蹙起,抬眼看他,他却无甚表情,只淡淡的等她应许。 他如此坦然,安和无处反驳,心里冒出荒凉来。她点点头,低着头率先走进房里。感受到紧跟身后的高大身影,闭了闭眼睛,扯掉衣衫。 贺长云不 分卷阅读64 动声色的按了按掩在袖口的木盒,褪了衣衫,将人搂入怀中。 他这次来的又凶又猛,一次又一次。安和咬唇硬抗,最终还是趴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公鸡啼鸣,安和翻个身,睁不开眼。贺长云轻手轻脚走下榻。看了眼蜷在被子里的安和,敛了敛眼睫,拎起衣衫,从中摸出木盒。 手腕蓦地碰上一抹冰凉,安和撑了撑眼皮,没睁开,便也随他去了。 她背对着他,明明困得不行,却还是一脸抵触。贺长云有心要说上几句,却开不了口,暗叹一声,开门离去。 门板吱呀,屋内一片寂静。 贺长云的气息消失殆尽,安和这才强撑着坐起,她素着脸,伸手去抓散落床脚的衣衫。抬手穿衣的时候,手腕上突的一抹亮。 一圈银白的镯,静悄悄套着她手腕。日光照耀下,闪闪的亮。 他这什么意思? 安和睫毛颤了颤,呆怔过去,闷声就要将镯子褪下。可不知这镯子用了什么工艺制成,圈口极小,戴上去后,怎么拔也拔不下来。 使了半天蛮力,手腕肿了一圈,镯子依旧圈在手腕。 算了。 安和穿好衣衫,把镯子用衣袖掩住,若无其事的出门干活。伶香早已起床,只碍着贺长云,不敢出门打扰,等看到安和从东边屋里出来,才长舒一口气,憋坏了的模样推门而出。 “怎么?和好了?”伶香笑呵呵,乐成其见。 安和缩着右手,摇头,“没有。” “那他怎么突然过来了?” “……收房租。”虽没要钱,却也差不多了。手腕上圈着的银镯往下一坠,安和不自在的把镯子往上撸了撸,避过伶香问询的眼神,“你饿了吧,我去做饭。” “哎……”伶香欲言又止,瞧着安和瘦削的背影,住了嘴。 —— 早起迟了,忙活完一圈,日头已开始西斜。安和算了算时辰,索性歇一天,转而垮了脏衣物去河边涮洗。 河边挤了一圈小娘子,正说说笑笑。见安和过来,张娘子探出头,让出个空缺给她,招呼道:“贺家的,过来这里。” 自上次贺长云说自己姓贺后,村里人便多喊她贺娘子。 安和听着有些心颤,却又无从开声拒绝。只得将这个称呼应下来。此时再听着,只觉着有些讽刺的意味来。 她扯扯嘴角,将木盆放下,轻声答应,“张嫂子。” “……哎,你男人昨晚回来了?”张娘子用力搓着手里的衣服,不忘打听旁人家的事,兴趣盎然,“不愧是在城里跑生意的,拉车那大马,皮毛真俊。” 马车在乡下,算是稀罕物。张娘子这话一出,周围熟悉的,不熟悉的妇人,纷纷探出脑袋来,七嘴八舌。 “她家男人坐马车回来的?” “真的是马?” “啊呀,马车,那得多少钱啊?” 许多个问题抛过来,安和笑笑,避重就轻,“不知多少钱……那辆车,是他主家的,只主家好心,他回来的时候,借他使一使罢了。” “哦……那他是做什么?瞧着,像是识字……” “嗯,识字……账房先生……” 问题一个又一个冒出来,安和僵着嘴角,一个一个搪塞。车轱辘声由远及近,熟悉得不行,她后背一僵,抬眼看去,果然,那辆刚被村里人讨论过的高头大马,又踢踏着过来。 她迅速低下头,装作不知。 旁边妇人们却极热心,远远的瞧见马车,就来扯安和,“哎,是不是你家男人的马车……今早刚回城,怎么太阳没落山,又回来了?……别是有什么事吧?” “对对对,别是有什么事……你赶紧的,回去瞧瞧。” 捱不过众人劝说,安和憋着闷气,草草洗完衣服,端着木盆回家。院门大敞,早晨才离开傍晚又回来了的人坐在院中,井井有条的沏茶,倒是瞧不出不适的模样。 安和静了静心,还是抵不住闷气。她快走几步,拎起茶壶放到一边,瞪他,“你又过来做什么?房租不是交了么?” 贺长云稳如泰山,“来做生意。” “……什么生意?” 贺长云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嗓音却沉下来,拉了人扯到怀里,咬她耳朵,“你说的,开门做生意……” 这般姿态,便是想不懂,也不得不懂了。 安和憋红了脸,伸手推他,“我说的,是还你房租。昨夜已经……现在我不欠你的了……”说到最后,她有了些底气。 “不欠?”贺长云笑,挽起她袖口,露出那一圈银亮,但笑不语。 “……”安和羞窘,“这又不是我要的,你取下来。” 贺长云却不答应了,“给你了便是你的,你若过意不去,便照旧循着以往的规矩偿还。……镯子是银的,称一下这个是几两,便是几两的银价钱了。实在嫌麻烦,还能到当铺当了换钱。” 她原先的一番话,叫他捋了 分卷阅读65 清,再说给她听。安和无话可说,叫他气得满脸通红。 未曾想,短短几日,他便有了些地头蛇的架势,油嘴滑舌,不要脸面的颠三倒四诓骗别人。 贺长云瞧着她涨红的脸颊,抿了抿嘴,问心无愧的正直。“你收了我的钱,现在得伺候我了。” “好啊。”安和失了理智,愤愤的走进屋内。 她气冲冲,摇摆的模样像刚出笼的小鸡,用软软的喙啄人,不疼,反倒丝丝的痒。贺长云这才不可抑制的笑叹一声,跟着进屋。 他说到做到,将人压得严严实实,像是誓要将打造银镯的那几两钱收回来。 混沌间,安和瞧着他额前闷出的汗珠,蓦地冒出些上当受骗的警醒来。她眨眨眼,要仔细想想,困意却一片片袭来,怎么想都想不清。 唔,可能贺长云说的,也是对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的如村头井水。 对贺长云,安和失了驱赶的念头。她和伶香两个独身女人自立门户,也需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撑门面。反正离那么远,城里人不会知道的。 她这么想着,心定下来。 直至有一天,林安秋找上门来。 第36章 姻缘债(十八) 明明战事已结束,人却依旧忙的团团转,几日不回家。林安秋几次上贺府拜访,都扑了个空。仅有的几次遇上了,贺长云也是行色匆匆,微一颔首,便旋身离开,与以往的热切截然相反。 林安秋生疑,派人去查,一查,便查出些端倪来。 想着他拂袖离开,甚是着急的模样,林安秋撩起车,往外探了探。参差排列着的村落近在眼前,夕阳笼罩下,轮廓朦朦胧胧。 “确定是这里吗?” “确定。”有小厮上前回话,“好几次,跟着贺少爷,都是跟到这里的。” “嗯。”得到肯定回答,林安秋颔首,放下帘子,端坐在车厢,脊背挺直,目光微沉。 车轮骨碌碌,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屋前停住。林安秋敛了敛眼睫毛,扶着随行嬷嬷的手背踏下马车。面前的房屋矮小,破旧,却被人收拾的极干净,院里东西井井有条,显出点清贫乐道的韵味来。 她轻咳一声,看了眼随行小厮。小厮得令,上前扯了嗓子呼喊,“院里有人么?” 安和在屋内,正捏着布料做衣裳,听见门外有人扯嗓子叫喊,怔了怔,仔细又听了遍儿,确认来人吆喝的是她,这才跑出去应门,“谁?”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一抬头,瞧清面前站着的人,身子陡然僵住。 林安秋,怎么会是她? 对面林安秋也是眸色微沉。来之前,林安秋设想过许多,却未曾想过,被贺长云金屋藏娇的,是她不起眼的庶妹,还是已出嫁好几年的庶妹。 夏日热风拂面,院中却如临冬日。两人面对面站里,心头皆是波涛汹涌。 乍见的恐慌畏缩散去,安和轻咳一声,抬起眼,“有什么事吗?”她硬撑着直起脊背,不让自己倒下。 倔强的模样,倒是让林安秋刮目相看。她记得她这个妹妹,以前总是低着头,诺诺的应着,宴会上眼角都不敢抬。现在倒是抛却了一切,对上这种不甚光彩的事,都能韧性十足的立在风中,仿若坦荡荡。 林安秋牵了牵嘴角,“没什么大事,只是来……看看熟人。” 熟人?什么熟人。怕是来捉|奸的吧。安和扫了圈林安秋身后立着的奴仆,再瞧瞧依旧矜贵的里难求,自嘲的勾勾嘴角。 林安秋微低着头,不多言语。随行嬷嬷也从起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察言观色,走上前来,立在安和面前,愤然道:“六小|姐,不是我说,您好歹也是林家出身的女儿,怎么竟干这种没皮没脸的事?贺少爷,可是您的姐夫……” 随行嬷嬷痛心疾首,如受大辱。 安和瞧着她殷殷劝阻的模样,沉默片刻,蓦地展颜翘起唇角,倚靠着门板,粲然一笑,“林家?您可能认错人了,我姓安,名和。” 林家?那是多远的事?她早不记得了。 “你……”随行嬷嬷一窒,瞄着林安秋神色,见林安秋无什么反应,定了定神,又道:“好,就算您不是林家的小|姐,纠缠于有妇之夫,怕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纠缠?你们说贺长云?”安和咬着这两个字,轻笑着摇头,再抬眼,风情万种,“我敞开门做生意,他来,给银子,我就伺候。他不来,没有银子,我便不伺候。来于不来,都取决与他。若不想他来,你们找他,找我做什么?” 她倚靠着门板,双手抱胸,浅笑晏晏,直视林安秋,轻启红唇,一字一顿,“你们还是要知道。现在,不是我纠缠他,是他纠缠我。” “你还要不要脸!做着下|贱的活计,还这般理直气壮……” 随行嬷嬷怒不可抑,张口便骂。林安秋迎上安和直刺刺的视线,对视片刻,敛下眼睫,“嬷嬷,我们走吧。”说罢,她最后看安和一眼, 分卷阅读66 转身离开。 不愧是林安秋,遇到这般的事儿,都无一丝嫉愤。不怪贺长云喜欢这么多年,就这种淡然的气度,她便怎么追也追不上。 安和瞧着林安秋施施然离开的背影,嗤笑一声,眼泪掉出来,砸在手背。她正出神的想着,院外突然又是一阵马蹄笃笃。 贺长云勒住马,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迎面碰上林安秋。他看一眼半掩的院门,皱了皱眉头。他接到消息便往这边赶,紧赶慢赶,还是差了一步。 他摇摇头,喘匀了气儿,看向林安秋,“你……” 一句话未问出声,随行嬷嬷却抢先开了口,“贺少爷,今日老奴不害臊的叫您声姑爷。您怎么能做这样子的事?在外养人便罢了,还养了个娼门。您这般,不是丢我们小姐的人么?要让京城其他人家知道了,我们小姐的脸,放在哪里搁?” 嬷嬷噼里啪啦,抓着贺长云一通哭诉。她说得倒是有些道理,他这番动作,确实有些对不住林安秋。贺长云沉默了会儿,捏了捏额角,未出声。 林安秋凝着贺长云脸色,见他额角一突一突的跳,眼睫抬起又落下,待嬷嬷说到口干,伸手将人拉回来,淡淡道:“人在里面,我没有做什么,你进去寻她罢。” 说完,微微一颔首,登上马车,头也不回的离开。 喧闹了半日的小院,终于寂静下来。贺长云扫了圈围观的村里人,眉头紧蹙,推门进屋,末了,再将门严严合上。 安和正坐在院子一角,扶着粗壮的柴火一根根劈开,神情专注,仿若外界之事与她无关。见贺长云走过来,也无甚愤然的表情。 贺长云走过去,“我来吧。” 安和舔唇,倒未拒绝,将斧头递过去,静静收拾迸溅地上的木屑。她看了看贺长云闷着话的表情,牵了牵嘴角,“我以后不接你生意了。” “什么?”贺长云手里的斧头压在地上,举不起来。 “你以后别来了。”安和耸肩,状似轻松,“本来接你生意是为了好生过活,现在你家里人这么一闹,我倒是不好做生意了。” “什么生意?皮肉生意?”贺长云呵笑一声,松开斧头,重重掷在地面,咣当一声。他蹙眉,强压火气,“你定要这么说自己?” “我怎么想自己?”安和盯着地面被斧头劈出的几道裂痕,静默片刻,蹲下|身收拾,风轻云淡,“我本来就是娼门子,靠这个过活,你不是……”也这么认为么? 末尾半句,她顿了顿,还是吞进了嗓子眼,没说出来。 贺长云咬牙,盯着她倔强的面孔好半晌,“我是什么?嫖|客?林安和,你将自己看得太轻了。”说完,他松开拳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曲终人散,小院一片萧瑟。 安和坐在地上捡柴火,捡着捡着,泪流满面。她踉跄着跑进屋,取出那套做了很久的竹青色衣衫,摸了又摸,将其压进箱底。 这是她想在生辰之际,送给贺长云的袍子。 如今送不出去了。 便算了。 也是她这阵子被梦境迷花了眼,才真以为在这偏僻小村落,瞒住了所有人,她便能和贺长云,一生长相随。 —— “然后呢?”伶香坐在门槛上,听完安和的讲叙,小心翼翼的抱着赶集买来的布料,觑安和表情。 “没有然后了。”安和拍拍手,抱起地上的柴火捆成一团,语气平淡的通知伶香,“他走了,我们也要走。” “走?为什么?”伶香懵了,布料也不抱着了,站起身就去拉安和,把人拖到身边坐下,“不是,好好儿的,怎么又要走?” 养了几个月,已经柔嫩起来的掌心被粗糙的柴火刺得通红。安和看了眼,捏紧手心,神色倦怠,“……下午这一遭,村里人应该都知道了,再留在这儿,日子也不会平静了。” 这件事闹出去,她在村里人眼中,怕就是那枚磕了缝的臭鸡蛋,惹人厌的苍蝇找上门来,村里人也只会认为是她的错。 “这都什么事啊……”伶香啧了声,把掉落在地的布料重新抱起,甩手往屋里走,“算了,走就走吧,反正过的也不安稳。” 门板吱呀吱呀,被风吹的晃晃荡荡。 安和瞧着晃荡的门板,累极的闭上眼睛,抱了地上的柴火,走去厨房。圆月挂树梢,从厨房的小窗看出去,能正正好的瞧见整个月亮。安和蹲坐在柴火堆里,痴痴呆呆地看着月亮。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只是月亮过的,比她圆满多了。她这许多年,都没有圆满过。 正傻傻呆呆漫无边际的想着,伶香在院中惊叫,“安和!” “什么?”安和手背擦了下眼睛,急匆匆跑出去,而后,猛然怔住。院里,半空中,稀稀落落的飘散着微绿的萤光,明明暗暗。 “我以前答应过你,会重新给你捉萤火虫。以后每年夏天,我都捉给你看。”贺长云凝着她面色,这才轻悄悄的从角落中出来,温声道:“今日事,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 分卷阅读67 日后……” 贺长云有意服软认错,话说至一半,却被陡然截住。 安和拂开飘至眼前的萤火虫,静默片刻,笑道:“贺大人,我没有过去,更没有以后。您的日后,还是留给配得上您的人。”说完,她规矩的一福身,走进小屋,扣上房门。 她早已不是那个见了一点亮光就心满意足的林安和了。她现在是安和,命若浮萍,为着生存,苦苦挣扎的安和。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陷入寂静。伶香过来敲门,贴着门缝小声,“安和,他还在外面站着。” 安和蜷在门板后,苍白一笑,“伶香,你去睡吧,他站累了就会回去的。” “啊……”这个劝不住,伶香转脸,又去劝那个,“贺督军,您这般站着,也不是个事儿……要不这样,您先回去,我来劝,待气头过去了,您再来?” 院中人声喁喁,听不清究竟在说些什么,她迷瞪着眼睛,靠着门板,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见,她看见那年夏天的林安和。 精心的养着萤火虫,每天扒着窗户口,盼望着心上人早日出现。 第37章 姻缘债(十九) 昏昏沉沉一整夜,醒来后,院里已经没了贺长云的身影。安和心抽了下,开门扫洒,拎了篮子出门卖绣活,与平常无异。 太过正常了,倒显得不正常起来。伶香担心得不行,自早起便一步不离的跟着安和。沉默一上午,看着安和波澜不惊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 “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安和头也不抬,将没卖出去的香包归拢到一起,挎了篮子准备回家。 伶香看着,立马跟上,一点不相信,“眼底下一圈黑,还说没事?” 风吹过来,吹开额前碎发,安和把碎发拨到耳后面,释然道:“这么多年,我们经过的事那么多,不还是活下来了么?” 这么多年辗转,她早吃够了苦。再难的事,她也能咬牙坚持。比昨日难堪许多的情形,她也受过。只当那些人变成了贺长云和林安秋,她就难以接受起来。现在想想,不应该的。 安和这么想着,笑笑,往伶香身边靠了靠,“活着最重要,不是吗?” 这话她总对安和说,安和总是抿着嘴角不应答,现在陡然从安和嘴里说出来。伶香心里五味杂陈,低着脑袋沉默许久,才牵出一丝笑,点头附和:“对,活着最重要……你能这么想,也是好的……” 活着最重要,脸面什么的,不值一提。 得到伶香的承认,安和耸耸肩,勾了伶香胳膊,搀扶着往家里走,絮絮叨叨的与伶香说今后的打算。 “我昨天也想过了,再要寻一处落脚之地不容易,这里有房子,我们就先在这里住下来。至于村里人……就先别管吧……” 想到已经混熟的村里人,安和声音低了些,自言自语,“……我们把门关紧,应当不会有人来了吧……” 她声音又低又轻,伶香暗叹一声,搂着安和的胳膊紧了紧,“没事,我们过我们自己的。” 两人絮絮着,刚到村头,远远的便瞧见一群人围在家门口,对着院里指指点点,村里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再走近,才发现原是几辆马车停在家门口,枣红色的马匹甩着尾巴打响鼻,这才引得村里人纷纷驻足观看。 安和心紧了紧,拔步跑过去,拨开人群,看清院子的情况,重重叹了一声,不耐中透着无措。 院中央站着贺长云,除他之外,还散落着几个身轻体壮的家仆,进进出出,不间歇的从门外搬了各种家具进来。 小院被填的满满当当。 她呆着,伶香跟着挤进来,见了眼前的东西,也惊住,她拉拉安和袖口,指着发亮的红木衣箱,不敢相信,“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安和压了压呼吸,“这是他的房子,他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们又管不了。”说完,一旋身,看也不看贺长云,进去厨房,拎了米袋里最后一点米,下锅蒸熟,又炒了几个菜,热腾腾的端上桌,喊伶香来吃饭。 她喊人吃饭的清脆声音一响起,贺长云看看日头,挥散家仆,洗净手,再自在不过的走去桌边坐下。 桌上两双筷子,两只碗。碗内米饭浅少,只女人家每餐食用的几口大小。明眼人一看,便知主人家心思。 贺长云怔了怔,恍若不知,随手托起一只,执起筷子。 安和盯着他动作,见他真不知羞的端起碗,要动筷夹菜,眉头一紧,劈手将饭碗抢下来,转而放到另一边,就是不给他吃。 伶香这时正好走到桌边,见此动静,动也不敢动,进退两难的站在桌边不敢落座。 安和拉着伶香坐下,把米饭推到她面前,又拿了筷子塞到伶香手里,催促道:“吃吧。” “……”伶香觑着贺长云面色,干巴巴讪笑两声,“这个……” 饭被抢了,贺长云也不恼,风轻云淡站起,走去厨房,取了干净碗筷,将剩下的锅底刮进碗中 分卷阅读68 ,回了饭桌,径直倒了些野菜汤进碗,埋头片刻,碗底一丝不剩。 “你……”安和胸口起起伏伏,终是忍不住闷气,她蹙着眉头看他,提醒道,“我记得这个月租金已经交了。” “嗯。”贺长云挑眉。 嗯什么?安和有种对驴弹琴的闷气,她想了会儿,终是忍不住开门见山的挑明,“那您还不带钱,吃我家的,用我家的。您脸面怎么这么大?” “哦,这样……”贺长云轻描淡写的笑,从袖口拎出一包碎银,推到安和面前,“那我现在给你钱,日后三餐,便交予你。”说完,贺长云施施然起身,往房内去了。 一日三餐?什么意思? 安和怔愣在原地,瞧着他清淡的背影皱眉头。 伶香也跟着顿了会儿,摸不着头脑,“贺督军这是要干嘛呢?” “谁知道?”安和低喃一声,把银袋抓到面前,开了绳结一颗一颗数。袋子里满满一袋银馃子,有麦穗样的,有梅花样的,有锦鲤样的,各式各样,一时间数不清具体有多少钱。 安和舔舔唇,把钱袋收起来,寻思着待会儿找个小秤,称一下到底多少钱。她好找贺长云对账。 她坦荡荡的将银子收下了。伶香心里却七上八下,犹犹豫豫的挑碗里的米饭,食不下咽,拦住安和,“你真要收他的银子,把人留下来?” “有钱不赚,我看着像傻子吗?” “但是……”伶香不放心,“他待在这,万一那个大小|姐又来,怎么办?” “……他东西都搬来了,我们不让,他就听了么。要是林安秋再来……他自己出去处理好了,与我们何干?”安和挥挥手,抓起筷子,夹了少见的星点油渣给伶香,“不想那么多,刚刚我们还说呢,活着最重要。有了这些银子,我们吃喝也宽裕些。” 饶是这么想,刷洗完碗筷,安和在厨房磨蹭许久,才捏了手心,往屋里走。贺长云斜倚在炕上,卷着一卷书,正垂眸细看。 见安和过来,他抬抬眼,自发的让出一小片位置,“上来吧。” “……你。” “银子数过了没?”贺长云盯着手里的书,说着却是另一桩事,“够不够,不够我再添点。” “您指什么?”安和索性破罐子破摔,坐下来好好同他说道,“若是一日三餐,铁定是够的。若您还想买其他东西,铁定是不够。” “其他东西……”贺长云咬着这句话,低吟一声,而后挑眉,“指什么?” “……”本以为他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会如上次般暴跳如雷,谁知此次,他却老神在在,不以为意。安和一下子噎着,想好的措辞也说不出口。 贺长云却是越靠越近,贴着安和微凉的耳朵,笑意晏晏,“那若我买你,要多少钱?” 他靠的太近,呼出的气太过温热,安和浑身一颤,先前的闷气随之消失殆尽。她往后缩了缩,不自在的别过脸,语气生硬,“……我很贵,你买不起。” 她本想说不卖,转念一想,又生生改了口风。娼门子就该有娼门子的样子,她若是不承认,被贺长云抓了话头,还不知他又会吐出什么惊人之语。 安和说完,低着头,静等贺长云反应。 贺长云却轻笑一声,再次靠近,“那我很便宜,你买我好了。” “……你。” “只管一日三餐便可。” 安和惊诧于他的言论,结巴片刻,强撑着冷漠拒绝,“只管一日三餐我也买不起,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贺长云轻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我给你银子,你养活自己,也顺便养养我。……我刚才给你银子了,你也收下了。” “所以,你现在,必须得养我。” —— 想起那晚的事,安和便止不住的皱眉头。那晚她懵了神,左绕右绕,便被贺长云绕进了死胡同,再回过神来,他已经坦荡荡在她家中住下,每日驾马车上朝,驾马车归家,极为听话守规矩,像是真的卖给她似的。 安和头疼的使劲的搓了搓手里的衣服,无奈的叹一声,拧干衣服,端了木盆往家走。对面迎面过来一个高挑的小媳妇,手里拎两条还在蹦跶的草鱼,见到安和,眼睛一亮,快步过来,亲热的勾住安和肩膀,熟稔的打招呼。 “安和姐。” 她走近了,安和稍稍回想下,才记起来人是村里的新嫁娘,好似是村东头李家的。第一次收到如此热切的对待,安和眨眨眼,不大自然的轻咳一声,点头答应,“……李家的。” 她不知该如何称呼,新嫁娘倒也不在意,依旧笑呵呵的挽了安和臂膀,还将手里拎着的两条鱼硬塞进安和手中,“来,安和姐,这两条鱼是我家男人刚网回来的,你拎回去吃。” “这……我不用,好好的鱼,你们自家留着吃便好。”安和拒绝。 “哎呀,我特地拎来给你吃的。你要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新嫁娘也很强硬。 推辞不过,安和只得连声道谢,接过草 分卷阅读69 绳将鱼挂在手中,两人并肩往家走。 见安和收下了草鱼,新嫁娘脸上的笑容更大,挽着安和的胳膊更使劲,声音却压低了三分。她凑近几分,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安和姐,我能问你个事么?” “什么?” “就是……”新嫁娘却忸怩起来,支支吾吾,“你家男人怎么那么听你话?……你在床上,是不是有什么绝技?能不能……教教我?” —— 一脸窘迫的劝走新嫁娘,回想新嫁娘半信半疑的模样,再瞧瞧院子里坐着的贺长云,安和瞧着拎在手中活蹦乱跳的草鱼都有点反胃口。 白一眼坐在院中看书的贺长云,她压压胸口的恶心,径直走进厨房,去寻伶香。自贺长云来了占领小院后,除了侧屋,伶香呆的最多的便是厨房。 安和轻车熟路的进厨房,走到伶香身边,把手里拎着的两尾鱼递过去,“李家娘子给了我两条鱼。” “哎,正好,中午蒸一条吃。”伶香拍拍手,端了木盆,放点水,把鱼放进去洗去鳞片上沾染的灰尘,再反手一捞,握了菜刀削鳞,一面儿杀鱼,一面儿问安和,“好端端的,她送鱼给你做什么?” “……”安和鼓脸,舔舔唇,模棱两可,“就问贺长云……” “哦。”自上次后,贺长云与安和一直是村里闲谈的对象,伶香见怪不怪。但提到贺长云,她却又想起一程子,于是她捅捅安和,小声问:“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什么怎么打算?” “他们都说你是勾了贺督军三魂的外室。” “我才不是。”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的。”伶香乐成其见,手里菜刀使得更为灵巧,“这不比说你是娼门子好?你要再用点力,让贺长云把你接进府里做个姨娘,那日子更是美滋滋。” 鱼在刀刃下挣扎,鱼尾一甩,满鼻子土腥味。安和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别过脸按住胸口,哇啦,便是几声干呕。 “你……”伶香睁大眼睛,“会不会是……” 安和看看伶香,抿紧嘴巴。她回忆上次葵水日期,这才发现,她的葵水,已经迟了好久。 第38章 姻缘债(二十) “不会是,怀孕了?”伶香举着铜勺,眼睛瞪大。 正巧贺长云听到动静,撩开厨房的门帘,进来便听得这句话,惊诧片刻,扭头便跑。门板咣当一声,安和再出去看,人已经跑没了。 她抿抿嘴巴,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不言语的走到院中坐下。伶香盯着依旧在吱呀晃动的门板目瞪口呆,好半晌回神,走到安和身边坐下,轻咳一声,觑安和脸色,为贺长云找补。 “那个……外面好像有人喊贺督军。” 都见到贺长云转身便跑的绝然样,还想着打圆场,安和瞥一眼佯作镇定的伶香,瘪瘪嘴,一语双关,“我是肚子……不是耳朵,我耳朵现在还挺好使。” “……”被安和这么挑明,伶香松了口气,瘫下来有气无力,“那你准备怎么办?” 贺长云根本不是被别人喊出去的,他可能只是,不想要这么孩子,所以装作不知道,甚至,转脸便跑。 安和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贺长云,她沉默了会儿,舔唇,“我想……” 话未说完,门板又是咣当一声响,贺长云拉着一个年纪略大的中年人进来小院。中年男人挎一只木箱,文人帽耷拉在眉前,气喘吁吁。 是村里为人抓药治病的甄大夫。 贺长云衣衫也有些凌乱,不复往常的云淡风轻,扯了甄大夫的袖口,将人甩到安和身边,急切道:“你给瞧瞧,内子的身体究竟如何?” 甄大夫扶着帽子,好脾气的寻了个凳子坐下,右手搭上安和右手脉搏,凝神听了会儿,再换左手。而后,沉吟片刻,对着贺长云紧张的神色,想着这些天村里的闲言碎语,斟酌道:“是有些……” “有些什么?” 安和还未反应过来,手腕处脉搏已经被甄大夫探完。大夫说话,又是吞吞吐吐。她心提到嗓子眼,抚着胸口皱眉,追问大夫,“怎么了?难道它……不好么?” “对对,有话赶紧说,别吞吞吐吐的吓人。我瞧着我们家安和挺好的……”伶香也不耐烦了,帕子一甩,催促连连。 两人皆是满脸关切,甄大夫暗舒一口气,捻了捻胡须,笑得喜气洋洋,“是有些滑脉的迹象……恭喜啊恭喜。” 甄大夫笑呵呵的说完,挎了医箱出门。贺长云回神过来,压着情绪,展臂送甄大夫。 滑脉? 她果真怀孕了? 安和眨眨眼,低下头,右手不由自主的抚上肚皮,动作极其轻柔。她原以为,她这辈子,都要孤苦伶仃的漂泊下去,上天却看不过眼,路途半刻,给了她一个往后的倚靠。 前半生,她亲人缘薄;后半程,她一定好好待这个孩子。 只不知道,贺长云要如何。庶子长于嫡子,名门之大忌。他应该不可能,为了 分卷阅读70 还未成型的孩子,惹恼林安秋。 思及此,嘴角翘起的弧度淡下,安和大喘几声,攥紧拳头,面色如霜。 贺长云感恩戴德的送大夫出门,再回来,手里拎了一串药包,走到安和面前,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这个孩子……” 瞧见他手里拎着的药包,安和瞳孔缩了缩,别过脸,攥紧衣角,强撑着镇定,“你想说什么?” “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又是怎么办?”贺长云步步紧逼,“这事拖不得。” “你不要再说了。”安和猛地转脸,看着他,眉间微蹙,态度头一次的极为强硬,“我不会听你的。” 贺长云捏紧拳头,半晌,才颓废着松开,“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安和木着脸,“我要生下来。” 生下来? 她说她要生下来? 浑身力气被人抽空,脑袋里紧绷的一根炫断裂,嘣一声,弹得贺长云神志清明。紧绷的肩头松软下来,贺长云如释重负的笑笑,嗯一声,走回桌边,继续捧了书读。 安和瞧着他突的悠闲下来的模样,不安的眨眨眼,走去他身边,“你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贺长云老神在在,“反正我说了也没用,你又不听我的。” 他用她的话堵她,安和一时间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见安和吃瘪,贺长云笑意更深,右掌扶上安和平坦的小腹,神色温柔,“你也不用听我的意见,毕竟我现在,是你养着的,不是吗?” —— 孩子很乖,整个孕期平稳度过,贺家、林家,无一动静。安和自己都没想到过,这个过程,会如此顺利。她想着这些事,转脸微挣一下,伸出手去碰宝宝的手。刚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小婴儿,热乎乎的一团肉,软得不像话。 她看了会儿,眉眼舒展开。伶香也跟着看过去,伸一根手指小心翼翼的逗弄,嘴里哎呦哎呦,喜笑颜开,“我的宝贝外甥哦,看看这小鼻子,小嘴巴,再看看这双大眼睛,简直了……” 不要钱的夸赞泉水般咕嘟嘟从伶香嘴里冒出来。 安和笑笑,下面隐隐的疼,她捂着肚子,不以为然,“哪有你说的那般好看?”她瞧着,也就一团热乎乎的软肉罢了。 “怎么没有了?”伶香挺直脊背,双眼圆瞪,“你睁大眼睛瞧仔细了,这孩子长得像爹。贺督军长得多好看?这孩子,就和他一个模子出来的……” 没成想是这样个看法,安和但笑不语。也是,若贺长云长得不好看,她那时候,也不会眼巴巴的待在小院,没日没夜的盼着他来寻她。 想起过往种种,安和叹一声,无怨也无恨。过去的便过去了,总是念着过往的苦楚,只会越过越难过。人总要朝前看的。再说,贺长云现在待她,真的不错。扒开伤疤给他人看,伤己又伤人,何必呢…… 瞧着安和深思飘渺的模样,伶香轻咳一声,将安和的注意力拉回来。她瞥一眼门口,循着刚才的话头往下说,“父子两长得一模一样,放谁面前,谁都不会认错。……两人长得这么像,贺家人一眼便知,不会否认的。你就没想过,让孩子认祖归宗?”最后一句,伶香压低了声音。 孩子认祖归宗,她也可进贺府为妾,有个安稳的额归宿。千绕万绕,又绕回了这个话题。 安和笑意尽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拉着孩子的手,摇头道:“他们贺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再说,贺家同意,林家也不会同意。”林安秋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接受? 她怀孕十月,贺林两家未上门,怕是贺长云藏的严实,无人知晓。若两家人知道了,小院定不会如此平静。 “唉,算了。我劝不了你,你想怎么怎么吧。现在日子越过越好了,一个孩子,还能养不起么?再说,不还有贺督军那个冤大头么……”伶香自说自话的安慰自己,屋门吱呀一声,她立时住了嘴,伸长脖子东张西望的找补。 “哎呀,方才尿脏的尿布还没洗,我出去洗一下。”怕方才的话被贺长云听了去,伶香看都不敢看贺长云,拿了尿布一矮身,钻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贺长云奇怪的看一眼伶香,走去床边坐下,伸手挠孩子下巴,逗得孩子鹅鹅鹅。 “今日身体可好了些?”他刚下朝回来,身上还有股清晨间露水的微凉气味。 安和吸吸鼻子,点头,“好多了。” “那便好。”贺长云场长舒一口气,从袖口掏出一个红布包,展开后,露出小巧精致的金锁。薄薄一片,却异常闪亮。他捏起来金锁链,小心翼翼挂去孩子脖颈。金锁下坠了三个金铃,孩子一动,铃铛便叮铃铃作响。声音清脆,逗得孩子一直鹅鹅鹅的叫唤。 看到孩子笑脸,方才的郁气一扫而空,安和笑起来,撑坐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贺长云说话,“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长命百岁。”贺长云把小锁 分卷阅读71 片挪正,给安和看一眼,而后,又拿起小布包,再一掏,又是一枚金锁。只这枚金锁,比挂在孩子胸口的那枚,要大些,上面刻着“吉祥富贵”的字样。 安和眨眼,“怎么还有一个?这个等宝宝大了,再给他戴吗?” 她猜测着,倾身去端详。 贺长云笑意深深,点头附和,“对,这个是给大宝宝戴的。” “哦,这样……”安和懂事的点头,话尾语音未落,脖子上便落上一抹冰凉。低头一看,“吉祥富贵”锁晃晃荡荡的摇在胸口处。“这个不是给大宝宝戴的么?” 她嘴巴微张,眼睛眨呀眨。 贺长云轻咳一声,敛起笑,端正着,“是啊,就是给大宝宝戴的。” 她是大宝宝? 安和反应过来,脸颊蓦地通红,正眼不敢瞥贺长云。贺长云瞧着她娇羞的模样,正经的模样绷不住,凑近几分,贴近她耳边,就要说话逗她。 突的,门外有人低声。 “少爷。” 贺长云皱了皱眉,有些恼,却也知道不是紧要事,守在暗处的家丁不会如此贸然。他直起身,理理衣角,又摸了摸安和滚烫的脸颊,才一脸不愉的踏出门外。 “何事?” 家丁走远几分,低声密语。 他走了,安和长松一口气,手摸在胸口,胸膛里扑通扑通跳的极快。她喘了喘,不由自主的看向窗外。 贺长云站在树下,侧头听家丁说些什么,神色越来越严峻。 风刮来一言半语。安和猛跳的心,瞬间落下来。 家丁张张合合的唇,明明白白在说着,“林家”。 第39章 姻缘债(二十一) “怎么了?”瞧着贺长云明显冷了几度的脸,安和拍了拍酣然入睡的孩子,抬眼看贺长云,嘴唇动几下,终是开口,点出事实,“你面色很不好。” 贺长云深呼吸,掩在袖口下的拳头捏紧又松开,挤出一抹笑,摇头,“无事……朝上有些纷乱,待我明日去处理。” 他不说实话,安和也不再追问,默默低下头,将孩子往怀里揽了揽,脸贴脸的轻哄,心头的惴惴丝毫未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除此之外,也无别的法子了。她这么想着,安慰自己。 贺长云也说到做到,次日清晨,便坐上马车踏着朝露匆匆赶回城中。安和一夜浅浅眠,他起身的刹那,安和也跟着清醒。她听着贺长云蹑手蹑脚的动作,没吱声,待门板吱呀响了两声,屋内再也听不到他可以敛起的呼吸。安和才强撑着坐起,看了眼睡在身边的孩子。 他临走前给孩子掖了被子,此刻红色小包被裹在孩子身上,张弛有度。 安和抿了抿嘴,伸出根食指,在孩子红嘟嘟的脸上刮蹭了下,再抬眼透窗看院门,心头轻松了许多。他这般在意孩子,应当会妥善处理好此事。 这么想着,安和心定下来。 谁知,贺长云前脚刚走,后脚,不多时,院门被一群人不客气的冲开。安静的小院立满了人,瞬间沸腾起来。 “哎,你们谁啊?”伶香正在厨房熬鸡汤,听到动静,沾了油的手在小衫上擦了擦,快步跑出厨房,挡住来人。她眯着眼往后一瞅,瞄见鹤立鸡群的林安秋,顿时眉头皱的更紧,“嗨,你不是林……” 话说到最后,伶香看了眼身后屋门半掩的小屋,轻咳一声,止住话头。 “知道我们是谁就好。”见伶香认出她们,随行嬷嬷下巴抬得更高,瞥一眼立在原地沉默不语的林安秋,指挥道:“去,把孩子抱出来。” 孩子? 这两个字眼一出,伶香倏的警醒,她伸手从竹竿上拽下半干的汗巾,不客气的往来人身上招呼,“什么孩子……给我出去,没地方给你们撒野了是不是?” 随行嬷嬷一个不查,吃了好几下亏,恶狠狠地瞪着伶香。伶香却也不怕,甩着汗巾步步上前,逼近林安秋身前,见周围五六个身材高大的家丁紧盯着她,动作不由得慢下来,轻挥几下汗巾,语气不耐,“赶紧走……” “此番,我不是来找你的。”林安秋丝毫不惧,扫一眼伶香手里的汗巾,偏了偏身,声音清冷,“让安和出来吧……把孩子也抱出来。” “什么孩子?” 能糊弄一时是一时。伶香装傻,眼睛滴溜溜的绕着墙头打转。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厮从墙头冒出个脑袋,气喘呼呼的冲伶香比了个手势,然后一溜烟的,又消失不见了。伶香啧一声,再抬眼,又是假笑呵呵,“您怕是找错地方了。” 安全起见,贺长云留了两名小厮守着小院。只小厮是贺府中人,遇上林家,也全无了头绪,只能先派一人回府,向贺长云禀明此事,得了命令,再快马加鞭赶回来。 林安秋瞧着伶香额头沁出的汗,再扫一眼她小衫侧边明显的两块油渍,不为所察的移开两步,继续清冷冷,“此行我为何来,你们心里清楚的。让安和出来罢。” 伶香依旧不让步。 分卷阅读72 林安秋抿嘴,再抬眼,直直看向伶香身后,“让开罢,她出来了。” 院内两三个人说话,虽不至吵闹,却也动静不小。安和一夜未眠,睡得正迷糊,忽听院内有争执声,挣扎的坐起,掀开窗户往外一瞧,心咯噔一声。 林安秋带着一众人在院内站着,不声不吭,姿态,却无端的骇人。在贺府闹出动静,让贺长云赶回去处理,她却转头,直奔此处而来。 好一招声东击西。 安和手一抖,窗板啪嗒一声。她按住胸口,轻|喘几声,想了会儿,穿戴整齐,抱起仍在酣睡的孩子,踏步出门。 “有事吗?”她把孩子牢牢抱在怀里,任谁都夺不去。 林安秋的视线在安和脸上落了会儿,又落去安和微微颤抖的手上。她瞧着在安和怀里微抖的红色小包袱,嘴角翘起,转瞬即逝,“是男孩儿吗?” “……” “那便是庶长子。”安和不接话,林安秋也不在意,“我今日来,也是想问问你,日后要如何。若你要留,这孩子,便也留在你膝下抚养;若你要走,这孩子,便由我成亲后……” 一句一句,皆是女主风范。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林安秋来,也只是为了告诉她,做人要看清自己,勿要妄想天上星。 安和明白过来,脸色惨白,将孩子抱的更紧。她张嘴要反驳,却又失了力气,终究,还是没有底气。 “哎,你这人……孩子是你的么?你就在这里念念叨叨……”伶香担心的看了安和一眼,转过脸来,冲林安秋不可以的嗤鼻,“烦请您抬腿走吧,别在我们家讲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有些话,懂的人懂,便够了。” “你……” 伶香气势汹汹,林安秋淡定自若。一来一回,皆落下风。 安和后退两步,靠上门板,扬起笑脸,“您多想了。我敞开门做生意,自己都不能确定孩子的生父,您又如何能说,这是贺家的后代?” 她一字一顿,将自己贬入尘埃。娼门子生下的孩子,生父定是不详,如此,便无人要领回家好好抚养。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安稳稳的,将孩子留在身边。多年深陷囹圄,她多想摆脱这些难堪,可最后,也还是这些难堪,让她有和林安秋对立的立场。 一番话说得极为难听。林安秋别过脸,随行嬷嬷瞧看林安秋面色,有了底气,清清嗓子,上前一步,叉腰道:“六小|姐,您这话,也太过自轻自贱。虽事实如此,您好歹,也该顾及名声,这么大咧咧的说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说完,还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这些明明都是林安秋的心里话,却还要借她人之口说出。林家那种世家大族的范儿还是没变,举手投足都是那种一尘不染的矜贵。 安和心里冷笑,说出的话更加尖锐,“不说出来,别人怎么知道我在做这门生意?……” 她笑笑,云淡风轻,“这不是贺长云的种,你们回去吧。” “你!”随行嬷嬷气得直跳,指住安和,气急败坏,“娼门子就是娼门子,光天化日张开腿挣钱,一点不知羞!” 侮辱的话劈头盖脸砸来,安和身体晃荡了两下,靠在门板上,显出点不在意的模样,两条腿暗地里却发麻发软,将要支撑不住。 伶香担忧的上前扶住安和,愤愤的看向林安秋,要开口反驳。安和拦下她,摇了摇头,“随她去吧。” “嬷嬷,你在说什么?!”贺长云快马加鞭地赶来,进门便听见林府嬷嬷毫不遮掩的一番话,气得一甩鞭子,三两步走到两批人中间。 他看一眼脸色苍白的安和,敛了敛睫,怒气也隐了些许,“你们怎么来了?” 林安秋鲜嫩的唇动了动,将将要说话,却又止住。随行嬷嬷看了眼两人,再度开口,理直气壮,痛心疾首,“姑爷,难道我说的不对么?这是娼门子啊,您怎么能和这样不干不净的女人纠缠不清?现如今,她生了孩子,都不知道是不是您的,您……” 她瞧着林安秋平静的面孔,越说越起劲。 “够了!”贺长云起先还能勉强听上几句,说到娼门子时,便再也压不住怒气,喝声打断,转脸吩咐下人,“妻以夫为天,奴以主为尊。你是林家的奴才,既然你喊我一声姑爷,我就有教训你的资格。你这厢三番两次挑唆,借着主家的势胡作非为,实为奴大欺主。……来人,将人拉下去鞭打数十,以示惩戒。” 明着惩戒奴才,实指的什么,众人心中有数。 “哎……小|姐!小|姐!”随行嬷嬷最初还未当回事,直至贺府小厮上前来拖拽,她才慌不择路地伸手求救。鞭打数十,她这个身子骨,说不定就没了。 林安秋身子晃了下,别过脸,只装不知。 随行嬷嬷转脸,又伸手抓安和,“六小|姐,六小|姐,老奴知错了……” 声音凄厉,安和瞧两眼,终是不忍心,将要开口阻拦,伶香一个伸手,“你忘了她刚才怎么说你的了?……行了,别站在门口当菩萨了,月 分卷阅读73 子刚过,赶紧进去吧,别给风吹了。” 进屋,这里就留给贺长云了。 安和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贺长云,头也不回的走进屋。 外面熙攘了片刻,转而清净。安和竖耳听外面的动静,再抬窗,院内空无一人。 “找贺长云?”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葡萄大的眼睛笑,伶香掏出个穗子逗孩子,一面瞧着安和反应,猜测:“出去说了罢?在院里说,总归不方便。” 安和点头,算是应答。 伶香看她依旧苍白的脸,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说,现下这般,你还是入府得好,孩子锦衣玉食……看住下人的话,旁人也不会说三道四……” “我这个身份进去……”安和低了头,伸手去逗孩子,目光散乱。她现在,也不知道她究竟要如何是好。靠贺长云,她怕,怕有哪天他幡然悔悟,她会一无所有。 第40章 姻缘债(二十二) 许是被白日的喧闹魇住了魂,夜半,孩子无端哭闹起来。安和正想白日的事无法入眠,孩子愈发响亮的呼吸声传来,紧接着,便是哇的一声。 哭声尖锐。 安和猛然醒神,点了火折子燃起蜡烛。孩子脸憋得通红,仍旧挥着手在哭,吭哧吭哧的,像是没了力气。她伸手一探,孩子额头火炭一般热,一时慌了神,三两下穿戴好,抱起孩子往门外冲。 “伶香。”她在院里扯了嗓子喊。 孩子哭声太大,伶香早在孩子尖叫第一声便担心的起身,此番安和再一喊,她匆匆穿好鞋子,奔出房门,“怎么了?” “你看。”安和把孩子往前递了递,眼泪滚出来,手足无措,“怎么办?” 手背还未碰上孩子额头,便已能感觉到滚滚热度。刚满月的婴儿,深夜高烧不退,任谁都知道情境险恶。伶香倒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抓了失魂落魄的安和往门口走。 门外空荡荡,老柳树的树枝在暗沉的夜色里晃荡,伶香探出身子,“人呢?” 几道人影从墙角黑暗处穿出来,“伶香姑娘。” “有马车吗?”伶香往后退了退,抱过孩子送给贺府家丁看了眼,又牢牢抱回怀中,急切着指挥,“我们现在进城,找大夫。” 小少爷病重,贺府下人也惊了神,片刻之后,二人一拱手,请示道:“此番进城,回府禀告、医馆找大夫俱费时间。不如直接回府,府中医药大夫俱全,定可保小公子无忧。” 去贺府? 伶香转脸看安和,安和眼泪扑哧哧掉,看样子根本没听见刚才的话。她咬咬牙,拉起安和,“好,你们去备车,我们去贺府。” 马车咕噜噜,伴着赶车人高喝声飞驰而去。待安和回过神来,人已在明亮的灯光下坐着,孩子喝了药,脸上潮红退了许多,此刻正安稳的睡着。 安和松开孩子的手,四周看了看,慢一拍的想起来,这是贺府。为了孩子,她深夜拍了贺府门,寻医看病。贺长云出来了,贺府其他人也出来了,虽人声杂乱了些,做起事来却有条不紊。 不愧是大家,遇到再大的事,举手投足间,都淡定自若。 脑袋里转悠悠的乱七八糟,身后门板吱呀一声,安和木愣愣转脸去瞧。伶香端着碗粥进来,走到床边,伸长脖子看了眼睡得憨憨的孩子,才长舒一口气,把粥推到安和面前。 “一宿没合眼,吃点吧。”她瞧着安和欲言又止的模样,抢先补了句,“不吃哪有精神照顾孩子。” “……”本要说的话硬生生憋回去,安和抿了抿嘴,端起粥,三两口喝尽,掏出手巾擦擦嘴,哑声担忧,“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待在这儿,我这心里,总归不好过。” 她再怎么说自己与林家无关,也做不到全然抛弃。小姑子带着孩子住在姐夫家,羞耻得很,旁人见了,背地里说的,定是极难听的。 想到这些,安和垂下眼,闷闷的捏了下孩子的手。 伶香瞧她神色萎靡的模样,啧一声,忍了又忍,终是没憋住,开声劝道:“我知道你待在这心里不舒坦。……但你想过没,孩子究竟呆在哪儿,对他是最好的?”伶香下巴一抬,直指在床铺间酣睡的小儿。 “……” “贺府名门大家,养孩子定不会出错的,呆在贺府,纵只是个庶子,过得也比寻常人家富贵。”伶香盯着安和面色,赶在她开口前继续喋喋,“好了,我知道你要说钱不是最紧要的。但你要知道,这次,孩子生病,我们都手足无措。再过几年,遇上更大的事,我们该怎么办?到时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 “你好好想想吧。”瞥见窗口掠过的黑影,伶香知趣的轻咳一声,轻手轻脚走出去。 背后两道脚步声,一道越来越远,一道越来越近,安和盯着地毯上的黑影,舔了舔唇。 “孩子怎么样?”贺长云走过来,摸摸她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揉捏,忙里抽空,看了眼呼呼大睡的孩子。 分卷阅读74 安和抽了下,没抽开,“退烧了,不知明天会不会好。” “明日的事,明日再看,你守了一夜,去榻上歇息一会儿罢,我在这儿看着。” 安和摇头,抬眼看他眼底通红的血丝,知晓他也半宿未眠,想了会儿,犹犹豫豫开口,“孩子痊愈之后……” 她这厢犹豫着,那厢贺长云也有些迟疑,想着父母的喝令,他揉揉眉心,片刻后,还是道:“痊愈后便给你带回去,你安心便是。” “……”安和噎了下,半晌,她捏捏拳头,“我和孩子,不能留在这里吗?”她想清楚了,她要留在这里,不单单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 这么多年,总说放下放下,却怎么也放不下,如此,不如再低头一次,留在贺府,相夫教子,还能过得痛快些。 “我不住后院。”她不是妾室,更不是姨娘,才不要去那些地方。 “好。”贺长云答应的很痛快。 他答得干脆利落,安和却觉着不真诚,嘴角一抿,斜眼看他,“那我住哪里?” 贺长云扬唇,把她搂紧怀里,满足且骄傲,“我们一家三口,当然住一起。” —— “嘿,我说吧,孩子还是放在贺府里好,你瞧现在,白白嫩嫩的。”伶香一身水红色新裳,斜搭着坐在床边,点着孩子肉嘟嘟的脸蛋,笑得开怀,说话也肆意了许多,“你也胖了些,现在脸色啊,红润好看得紧……待在贺府也没什么的,只要贺督军站在你这边儿,谁还敢给你脸色?” 安和在府里身份水涨船高,连带着她每月都分到了些碎银。手头有了些闲钱,伶香上街溜达了一圈,回来时,衣料布匹,胭脂水粉,个个齐全。 安和坐在桌边拎起伶香抱回来的一堆瓶瓶罐罐好奇的瞧,瞧到最后的几匹布料,好笑的摇头,“做衣裳的布料,府里不是发了么?怎的还要出门去买?” 伶香摆手,毫不在意,样样事考虑得周全。“府里发的,和我买的,怎么能一样?你瞧那里面,我买了匹细棉布呢,等会儿裁剪好,给娃娃做小衣。……哦对,我还给你买了只老母鸡,进门的时候交给厨房了,待会儿我去瞧瞧,让他们给你煨烂些,好消食……” “发银子给你,你好好收着,买这些做什么呀?”安和嗔怪,无奈的笑。 “行了,买都买了。”孩子吐着泡泡,眼睛眯眯眯,就要睡着。伶香也不逗弄了,心满意足的拍拍手站起来,扭身往屋外走,“我去厨房看看火候。” 安和嗯一声,收好桌上的东西,走去床边哄孩子。屋外突然一阵喧嚣,几个人声夹杂在一块儿,安和侧耳听了会儿,想装没听见,却突兀的在几道男声中听见伶香压低的声音。她皱皱眉头,把孩子交给侍女看护,一甩手,出门查看。 伶香被两个穿着华丽的男人围住,两个男人一左一右,衣衫不整,酒气熏天,呵呵笑着,就将伶香面前的出路堵得严严实实。好似贺家两个旁支的子弟。 “哎呦,小妞儿,别急着走啊。”左边那个高胖子嗝一声,脚步虚浮,手却扯了伶香袖口不放,“陪我们哥俩聊聊么。” 右边矮瘦子也附和,东倒西歪的靠在伶香身上,不安分的动手动脚,“对,陪陪我们。” 伶香往后缩,赔着笑脸,“两位爷,这在贺府,奴家还是要守规矩的。这厢事忙,奴家便先告退了。” 她想躲,却被两人一把薅住,挣扎间,对方火气被酒气拱起,话说的越发露|骨下|流。 “我呸,一个婊|子,真以为住进贺府便成人上人了?还端架子?以前荒郊野地被男人睡的时候,怎的不见你挣扎?我们哥俩这次,银子给的,可比边疆那群臭汉子多得多……” 伶香躲避不及,头发被扯住,领口也被拉开,整个人狼狈不堪。 短短几句,安和听得分明。指桑骂槐,借着酒醉,冲着伶香,枪头对准的,却是不正经的她。安和忍了忍,快步上前,挡在伶香面前,重手一推,反手将两人推开。 “你们做什么?” 伶香扯安和衣角,低声劝和,“算了,我没事,他们也是喝醉了,不晓得事情……你现在在府里,还是低一下头。这事是我做的不对,别为了我对他们发火。不值得。” “不值得,怎么不值得呢?”安和心里一阵难受,“我说过的,有我便有你,你被人欺负,我决不会袖手旁观。” “我没事,真的……” 她们俩在这里为神伤,那边两醉汉却更加猖狂,甚至开始拖拽安和,“怎么的,让大爷玩玩都不行?还真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妇?以前冰天雪地伺候男人,几个铜板,不也挣得乐呵么?” 伶香偏过脸,唇色灰白。 安和蓦地睁大眼睛。当初她刚刚到军营,没有钱,浑身是伤。冰冻三尺的天,伶香豁出去了般广接兵客,攒钱给她换药。救命之恩,她永世难报。谁知今日,大恩大德被有心之人扒出来,血淋林的抖在贺府众人面前。 安和捏紧拳头,扫视一圈,瞧见走廊尽头步 分卷阅读75 履匆匆的贺长云,勾唇一笑,“我道贺家多大门楣,没成想,也有渣滓败类,许是还不如我们娼门里的人懂规矩。” “也是,我这般的人,”她笑着,对上赶来的贺长云,“在这贺府,呆不下去。” 贺长云一来,对面两人的气势瞬间收敛。安和拉了伶香,顺当的走回屋内,开始有条不紊的收拾包袱。 “安和……” “不用劝了,我心意已决。”安和心内平静,手脚利落,“今日这番话,不是说你,而是说我。也是,我不干不净,在外多年,哪有什么资格呆在这里?自不量力,被人嘲笑侮辱,也是活该。” 她想通了。 “安和!”处理好两位堂兄的烂摊子,贺长云急匆匆赶开,抢下安和手里的包袱,面色急切,“你放心,我都处理好了,日后,再不让你受这般的委屈。” “贺长云,这话,你说了许多次了。”安和无喜更无悲,一字一句道出事实,“若你真的能处理好,便不会三番两次的出现如此状况。说到底,还是我配不上。” 贺长云摇头,额头沁出汗珠,“你配的上。” “配得上你们贺家尊重的,是你们贺家的大少奶奶。”安和定定的看着他,忽而一笑,垫脚为他拭去额头汗珠,轻声道:“若你真觉得我配的上,便八抬大轿上门娶我。否则,这辈子,我们,便再也不要相见。” 最后半句,狠厉而绝情。 说完,安和从他手中拽过包袱塞到伶香手中,自己抱起孩子,在一众围观的下人间走出一道直通大门的空路。 贺长云从她突然的狠厉中醒过神,飞奔上来,黑眸沉沉,“你等我。” 安和笑,苦涩又释然,带了不曾有的风情。她轻声道,“贺长云,我不是十年前的林安和了。我不会再等你。” —— 边关苦寒,上年秋日在此度过的,今年,又留在此处,心境却有了相反的不同。贺长云走出大帐,寻了个避风处坐下,迎着漫天星空,从怀里掏出一件薄薄的红色小兜,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摩挲。 这是他临行前从安和那里偷来的。每次想得实在厉害了,便拿出来瞧瞧。 身后响起莎草刮蹭脚底的沙沙声,他一声轻咳,反应极快的将小兜塞进怀中,折了根干枯的草捻在指尖玩弄。 “怎么的?想女人了?”同屋的战友跟着坐到旁边,眼尖的瞥见方才那一角红,刮一下鼻梁,打趣道。 “没,”贺长云笑笑,寻了个半真的由头,“想我儿子。” “儿子?你都有儿子了?” “是啊,”对上对方惊讶,贺长云笑得温柔,“算算日子,他应该,也会开声说话了。” 那次过后,他欲娶安和过门,却遭家中反对。转念之下,他弃了贺府身份,自投大军,再次北上戍边。算至此,也有将近一年。不知安和在家乡,过得如何。 他日日思念,只盼着,早日回京,拥妻子入怀。 —— 屋檐下冰棱垂了好长一条,安和趴在窗前,伸手去摸冰棱。屋内烧了火炕,暖烫烫的,连带着她手也火热热的,冰棱被她手一摸,便化成水,刺溜一下,钻进她手腕。 安和倒抽一口气,忙把手收回来,与伶香说道:“今年冬日,似比去年更冷了些。我们这边都这么冷了,边疆……应冻得更厉害罢……”末尾半句,她低了声音,神思也飘渺出去。 “嗯。”伶香抱着孩子哦哦哦的哄,心不在焉的嗯一声,忙里抽闲的斜她一眼,直咧咧,“想贺督军了?” “……没有。”安和凑过来,摆弄孩子肉乎乎的小手。孩子很给面子,噗噗几声,口齿不清地凉凉凉的叫。“我只是觉着,孩子可能记不得他了。” “你就嘴硬吧你。”伶香撇撇嘴,将将还要说些什么,门外一溜炮仗炸声,遥遥的,往这边来了。她一下来了精神,伸个懒腰,开门出去瞧热闹,“屋里闷的慌,我出去瞧瞧,等会儿就回。” 安和点头,挪到孩子身边,顶上伶香的空缺。 屋外炮仗声越传越近,安和眨眨眼,开了窗伸长脖子张望隔壁。自己屋门却被撞开,一行人,喜气洋洋站在门口,锣鼓喧天。 院中摆满红绸绑好的大小木箱,简单却齐全。 打头那个,黑了,瘦了许多,脸庞却依旧俊朗。 他站在屋门,黑眸闪亮,一步步靠近,而后道:“贺府大少奶奶的尊称,我给不起。贺夫人的名号,你要,还不是不要?” 第41章 欢喜劫(一) 过了灼人的暑里天,白日就似变得越来越短。明明循着以往返还的时辰往回走,紧赶慢赶,到了大门,也已经月挂指头。奇怪的是,好大一轮明月照在头顶,却偏偏,一丝月光没有,小巷里黑乎乎的,不见人影。 偌大的家院子,前后门紧闭。水香查看了一番,确定无法从门内进出,低头寻思会儿,快走几步绕到一处矮墙,边打量着边退后,而后,一个猛冲,蹬蹬两个,翻 分卷阅读76 上墙头。 墙内墙外,迥然相异。墙外黑灯瞎火,院内却灯火通明。一众人,提着灯笼,一言不发的守在院中。领头的那人,身姿颀长,剑眉星目,此刻束手站着,好看的眉头微蹙,盯着墙头冒出个脑袋的小贼一言不发。 饶是朝夕相处多年,两看两生厌,看到盛翰池的刹那,水香心头还是禁不住的猛跳了下。她不自在的别过脸,费力的爬到墙头上坐好,目光落向盛翰池身后。 他身后,秦霜叶仪态万方的站着,瞧清墙头坐着的人,瞪大眼睛,惊呼出声,“姐姐?!”说罢,似才反应过来,伸手遮住嘴巴,眉间微蹙,不安的看向站在身前的男人,眸中带泪,“相公,我真的没想到,每日翻墙进府的,会是姐姐……我也是听下人说,心中害怕,才告诉你的……” 声音柔弱纤细,配上温柔可意的模样,任谁都抗不住。 除了彭水香。 瞧见秦霜叶的那刻,水香心头不可控制的颤动便烟消云散。她重重哼一声,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转了个面儿,看天上月亮,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我……相公……” 似被她一声重哼吓着了,对面的女人咬了咬唇,眼泪噼里啪啦掉落,刻意控制的抽泣,在寂静的院落格外清晰。 听到秦霜叶委屈的抽噎声,水香这才转过脸来,晃着脚,饶有兴致的看戏。她瞧着秦霜叶微微颤抖的肩膀,不由得佩服,每次遇到事,秦霜叶的眼泪总是说掉就掉,真是太神奇了。 满院下人瞧着,墙头坐着的小女人半分羞愧也无,还能兴趣盎然地盯着旁人瞧。盛翰池捏了捏拳头,看向墙头,声音冷凛,一字一顿,“还不下来?” “……”看戏的兴致被打断,水香瘪瘪嘴,伸长脖子倾身看了下估量了下高度,喉头咕嘟几声。爬上来的时候,瞧着不高,此刻要跳下去了,倒有些畏高。她舔舔唇,有些犹豫。 盛翰池将她的迟疑看在眼底,偏脸看向守在一旁的下人,冷声吩咐,“还不扶夫人下来?” “不用。”窘态被他察觉,恼意上头,饶是他给了台阶下,水香也不愿意。她嗤笑一声,洒脱的往下一跳,“我天天翻墙进府偷东西,习惯了,不要人扶。”说着,脚下一软,紧接着足踝处剧痛传来,她紧咬牙关,施施然站起,斜了梨花带雨的秦霜叶一眼。 翠微紧赶慢赶,跑到墙头边还是慢了一拍,眼睁睁瞧自己服侍的主子崴了脚。不确定主子爷看见没,翠微看了眼立在院中央的盛翰池,伸手将水香扶住,劝道:“夫人,您慢些。” “别这么喊我。”水香把胳膊从翠微手里抽出来,试探着将受伤的脚放到地上,活动了两下,自顾自往角落走,“夭寿。” “夫人……”顶着主子爷凌厉的目光,翠微不敢真的放手,只能亦步亦趋守在旁边护着。她看一眼那边的盛翰池,压低声音劝道:“您真的慢些,不然明日,脚脖子定疼得厉害。” “我不疼。”水香强撑着,脚腕处疼得厉害,走路控制不住的瘸拐起来。身后几道目光如芒在背,不用想便知,丑模样尽被人收入眼底。羞恼上头,她咬了咬牙,不耐烦的推开翠微,扬高声音,恨道:“说了不要叫我夫人,你们的夫人,在你主子爷身边站着呢。” 翠微被她敌意十足的一推,不敢再上前,侧过身看向盛翰池。盛翰池敛了敛睫,走过去无声无息的跟上去。满院人这才长舒一口气,悄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他离开时一言不发,秦霜叶靠在侍女肩头低声啜泣。看着盛翰池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直起身,眼神渐冷,淡淡道:“回吧。” —— 水香一瘸一拐的走到自己的小院,开门进屋前,看了眼身后,确定无人跟随,才熟门熟路的走到衣柜前,掏出个包袱,将今日做活换来的铜钱小心翼翼放进包袱中的小钱袋,而后,再次将包袱藏回原处。 一番事情处理完,她寻了个最近的板凳拖到身边,精疲力竭的坐下,这才有心思处理脚腕处的扭伤。 纤细的脚踝肿得有原先的两个粗,青紫相间,连带着脚背也肿成馒头。瞧这模样,明日应是不能上街做工了。水香低骂一句,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心里头将盛翰池骂了个狗血喷头。若不是他,她也不会急吼吼的从墙头跳下来,摔成这幅模样。 她就知道,盛翰池是个吸她运道的煞星。自从遇上他,除了最初几年,她过得是一日不如一日。而他呢,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平步青云,一样比一样厉害。真真是催命鬼。 早知如此,她当初就该让他活活渴死,也免了后面这段孽缘。思及往事,含在喉咙口的骂声吐不出来了。她舔舔嘴巴,盯着肿胀的脚腕出神的瞧。 屋门大敞大开,隔着老远,盛翰池便瞧见她翘起一双嫩脚丫,他皱了皱眉头,快走几步,冷声道:“取药来。”说罢,三两步进屋,甩上门板,将屋内一切与众人隔绝。 黑漆漆的屋内亮起一盏油灯,小小的光晕在盛翰池掌心跳跃着,一点点靠近。朦朦胧胧的,像极了他们早年居住的小茅 分卷阅读77 屋。 水香一阵恍惚,眼睁睁瞧着盛翰池一步步靠近,继而蹲下,沉着脸视察她的伤口。往事再现,她挣扎也忘了,乖乖的把脚搭在他腿上,任他浇上药油,轻重有序的揉捏。 她脚腕伤得厉害,摸上去,骨节都有些错位。盛翰池眉头再皱几分,将她的脚搁在板凳上,起身走去门口,接过家仆送来的药箱。转而回来,从药箱里取出木板绷带,握住她脚踝,狠命一掰。 水香痛叫一声,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缩。 盛翰池眼疾手快地将人制住,压在怀里,手脚利落的用绷带将木板缠紧。他瞧着水香泫然欲泣的疼痛模样,轻哼一声,训诫道:“下次还敢不敢了?” 剧痛下,魂魄归位,水香龇牙,狠狠瞪他一眼,直起胸膛斗志昂扬,“敢什么?敢从你家墙头跳下来,还是敢跑到你家偷东西?” 盛翰池顿了下,绑带劲道更重,“这也是你家。” “我家?”水香不屑的呵笑一声,把脚收回来,明夸暗骂,“这么好的房子,该是状元夫人住的。我一个乡下女人,又怎么住得起?”说完,她放下伤脚,扶着桌边站起,挪动着往床边走。 又是含枪带棒的一番话,盛翰池不予理睬。他束手站起,想起今夜逮贼之事,眉间皱起,转而训道:“状元夫人?你还记的你是状元夫人?你今日之举,爬墙头跳院楼,可还有一点状元夫人的样子?” “状元夫人?我是状元夫人?”水香怔愣了下,唇齿捻了这四个字不妨,旋即笑开,好笑的盯着面前站着的盛翰池,不甘示弱,“盛翰池,你失忆了么?……不就是因为我粗鲁低俗,没有一点状元夫人样子,你才重娶了秦霜叶,做你真正的状元夫人么?”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揭开痂的伤口疼的要命,水香浑身颤抖,但瞧见盛翰池冰霜还冷的面色,她心里又无比畅快。轻哼一声,她扭头继续往床边挪动。 盛翰池听着她哼唱出来的不成调的小曲,捏了捏拳头,甩袖走到门边,将门敞开,吩咐守在门口的翠微,“伺候夫人洗漱。”夫人二字,他咬在唇齿间,一字一力,清晰入耳。 水香转脸看他一眼,不屑的嗤笑一声,任由翠微将她扶进屏风后洗漱。 本以为盛翰池会被她气跑,谁知她沐浴完出来,发现他竟未走,还似洗漱过了,此刻前襟微开,散着发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书册细细的看。 水香盯着他看了会儿,见他状若无事的模样,忍不住走过去,警惕道:“你怎么还没走?” “我要走去哪里?”盛翰池翻一页书册,让出一片床铺,目光仍旧落在书上:“时辰不早了,睡吧。” “这是我睡觉的地方!” “这是我府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决不会委屈自己睡地上。水香鼓了鼓脸,手脚并用的爬到床上,拉过被子罩住自己,闭上眼睛开始睡觉。睡就睡,又不是没睡过。她这么想,翻了个身,舒展四肢,占了偌大的位置。 盛翰池在她埋头拱进被窝后,才敢放下书册好好打量。 这张床,他有多久没睡了。平日里只要他一有靠近的意思,她便拳打脚踢,将他赶走。今日是捡了她受伤无力反抗的漏子,才能贴近几分。 他吹灭蜡烛,在床上躺好,不动声色的往内侧挪了几分。 “别靠我。”身边温热越靠越近,水香皱紧眉头,厌恶的喝了声。 盛翰池身子一僵。 气氛冷凝。 察觉到身边人的不自在,彭水香恶意的翘起嘴角,笑得灿烂,而后一字一顿,说的清楚,“我嫌脏。”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是我最想写的。 一个真·婚后出轨·破镜重圆的小故事。 第42章 欢喜劫(二) 盛翰池捏紧拳头,胸口起起伏伏,片刻后归于舒缓。他盯着帷帐顶冒出的一根丝线,启唇淡淡:“你今日,出去做什么了?” 水香转了转眼睛,不自在的打了个哈欠,转了个面儿对着墙,把今日做活时劈开的指甲抠顺,清清嗓子,若无其事,“没做什么。” “去哪里了?”盛翰池不为所动,步步紧逼,“城南?” “说了没做什么?我出去玩了会儿,不行么?我又不是犯人。”水香受不了他那种洞悉人心的淡然,好似看穿了她的傻,夹着嘲笑的讽刺。气恼上头,她索性把被子一掀,半坐起来,恼火道:“问东问西的,关你什么事啊?” “你是我夫人。” “呵呵。”话说到最后,又转了回来。水香翻个白眼,不愿多费口舌,重新躺下睡好,默算钱袋里的铜板数,盘算好银两,眉梢挑起,小声嘀咕,“就算是,也很快就不是了。” 攒够了钱,她就离开,这个地方,她一刻都不愿多待。 寂静的屋内,微小的气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盛翰池耳尖刺得一痛,他想起前几日见着的人,牙齿咬了又咬,终是压不住情绪,忽的一下翻身过去,将人压住 分卷阅读78 ,“我问你,你今日出门,究竟做什么去了?” 身上蓦地一重,水香吓一跳,捂着胸口恼火起来,伸腿就蹬,“做什么?吓死个人?起开!” 盛翰池伸手将她踹过来的脚握住,逼近几分,“你今日出门,究竟做什么去了?”他想着她方才无心的嘀咕,掌心力道更甚,“你是不是去见齐飞了?” “什么啊?”他温热的气息缠在耳边,水香别过脸躲闪,两只手抵住他胸膛,不让他再靠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齐大哥?他来京城了?” 她双手劲道全失,不敢相信的瞪圆眼睛,然后惊叫一声,充满力气的猛推一把盛翰池,跳下床,快活的冲到衣柜前,拖出早已备好的小包袱绑在身上背好,理直气壮的走回床边,扬眉吐气的蔑视道:“我走了,我家里来人接我了!” “你走去哪里?”原来她还不知道,盛翰池心头盈满悔意,伸手捏住她背上包袱,将人拖拽回来。好在她腿脚不方便,没了平日的灵活,他稍稍用些力,人便被他拉了回来,“睡觉。” “我不睡。”水香中气十足,张牙舞爪的挣扎,“你放开我!我要去找齐大哥!”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找?”盛翰池眼神在包袱上转了圈,手腕一转,擒贼先贼王的解下她身上背着的小包袱,放到枕头下垫着,随即抬眼看她,再次强调,“我说,睡觉。” 包袱里放着她这些天辛辛苦苦做工攒的盘缠,她舍不得。 “哼。”水香不舍的看了眼自己的小包袱,气鼓鼓的哼一声,手脚并用的爬回床铺内侧,拎起被子罩住自己,“我睡觉了,你把包袱还给我。” 盛翰池看她一眼,抓起包袱扔过去。 屋内重归寂静,间或能听见悉悉簌簌的声响。 水香在包袱里摸索了阵,确定自己的钱袋仍在包袱中,才重重舒了口气,抱着失而复得的包袱斜盛翰池,嘴里不甘心的嘀咕,“我不去找齐大哥,齐大哥也会自己来找我的,到时候,你拦也拦不住。” “……你睡不睡?” “睡了。” 高贵冷艳的丢下这句话,水香翻了个身,避开他的温热,面朝墙壁,抱紧小包袱。半刻后,陷入香甜的美梦。 盛翰池听着她舒缓的呼吸,抬了抬眼睑,睁眼到天明。 次日清晨,水香少见的睡到日上三竿。身边人早已离开,她看了看盛翰池睡的一小条位置,挤了挤眼睛,晃着脚腕动两下,穿戴整齐,兴高采烈的跳下床,梳洗完毕后,抱着包袱,拖着瘸脚往门外走。 既然齐大哥已经到京城里,就一定落脚在客栈。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就那么几家,她一家一家去找,总能找到的。找到后,就跟着齐大哥一起回村,她这段时日攒的盘缠,虽不算多,但供他们二人回程度路上的开销,也是足够的。 她心头盘算的好,走出一截路后,才猛然发现身后跟着的两个家丁。她去到哪里,这两人便跟到哪里,好似黏在身后,怎么甩也甩不开。水香愣了下,瞥他们一眼,知晓定是盛翰池搞得鬼,也不吭声,没瞧见似的,抱紧包袱继续往门口走。 待走到门前,将将要出门,身后那两人却突然挤上前来,伸手将水想拦住,低眉顺眼的谦恭道:“夫人。” “做什么?”水香往后退两步,抱紧包袱,眉头皱起,继续往前冲,很有威严道:“让开,我要出门。” 她试着往前走两步,那两人却屹立不动,她往左移,他们也往左移,她往右移,他们也往右移,将她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夫人,留步。” “……”水香呆了会儿,轻咳一声,伸长脖子起范儿,拿身份压他们,“夫人现在要出门,你们让开。” 两位家丁头也不抬,却更是有底气,“恕属下无法听从。大人有令,这些时日,夫人都需静心在府中休养,大人不归,夫人便不得踏出府门。” 短短两句,听得水香直冒火,她双手一叉腰,不满的嚷嚷,“他要是一辈子不回来,那我一辈子都不能出去吗?” “大人散职后便归来,还请夫人耐心。” “我就不耐心,我现在就要出去!”盛翰池回来了,她哪还有机会出门找齐大哥?水香眉头皱的紧紧,憋一口闷气,不管不顾的往门口走,愤愤不平的念叨,“我就是要走,他管得着么?” “夫人!”见她横冲直撞的就要出门,两位家丁大跨步,一个旋身,在水香面前半跪下,双手抱拳,“请夫人回屋!” 两个人雕像般立在面前,大有种她不回屋便当场以死谢罪的势头。水香喉头咕嘟两下,侧身避过他们半跪的行礼,撅撅嘴,不满的嘟囔两句,抓着包袱蔫蔫的回去小院。 方才出去时兴高采烈,不过半刻,回来时兴头尽失。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水香捧着脸,坐在桌边想了好一会儿,起身将包袱藏好,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草席凉被,拽着枕头,一路往井边去。 夫人进了屋,就没了声响。翠微耳朵贴在门边听了会儿,在两个看守家丁的示意下 分卷阅读79 ,短了茶水进屋,一开门,对上的便是水香这幅逃荒难民的模样,她惊了下,赶忙放下茶杯,走过去帮忙抗席子。 “夫人,您这是……” “洗被子。”水香坦荡荡,到了井边,铺下席子,兜头便是半桶井水。 翠微摸不着头脑,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跟着蹲下,摘了枕套,抛在木盆中清洗,“夫人夜里睡得不舒服么?是蚊虫太多?这些都是新换上的,应当不会沾身才是…………” 水香寻了把刷子,擦着凉席使劲搓,“脏了。” “啊?……”翠微低应一声,继续试探,“奴婢瞧着,倒还算干净。” “……”水香停了动作,转了下眼珠子,转脸看向翠微,义正言辞道:“被盛翰池睡过的席子,怎么可能还算干净呢!” —— 噼里啪啦洗完席子被子帐子,水香稍歇了会儿,便端了个凳子,坐去门口看街景。齐大哥既然来了京城,便一定会来找她。就算她出不去,齐大哥也会自己上门的。 这么想着,水香坐在凳子上,翘起脚,伸长了脖子朝外看,满含期待。 “夫人。”管家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见街上行人路过时,都好奇的瞥过一眼,着急上头,抹了把额前汗珠,冲翘脚晃腿的水香一躬身,“门口嘈杂,您累了的话,还是进去休息的好。” 水香眨眨眼睛,摇头,“我不累,不用休息。” “您进去休息罢。”管家瞄着门口,再次娓娓规劝。 “我真的不累。”水香没听懂他的意思,站起来认真道:“我在等人。” 管家脸皱成树皮,瞧着水香不甚端正的坐姿,不便多言,只一叠声的规劝,“夫人,您进去吧,门口人多。” “门外就是路,路上人能不多吗?”左一句右一句的,水香烦了,眉头也皱起来,奇怪的瞥了管家一眼,索性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板望眼欲穿。 管家瞧着她晃来晃去的身板,不甚满意的叹了声,小声叮嘱了守门小厮几句,回去后院处理旁的事。 他一走,小厮们也不搭话。耳边没了嗡嗡声,水香松了一口气,重又走回板凳处坐下歇息。她鼓着脸闷闷。虽不知道管家为何三番两次让她进屋,但从管家着急火忙的态度里,也能瞧出点端倪。估摸着,又是她哪处不得体,惹了旁人笑话罢。 想到这些,水香心被石头击中般难过。她抿抿嘴,跳下板凳,继续去门边张望。反正齐大哥来了,她快要回家了,以后这些,也不重要了,犯不着难过。 她这么安慰自己,便听得身后一道温软女声,稍显诧异的尾音微扬,“姐姐?” 这么叫她的,只有秦霜叶一人。 水香瘪瘪嘴,不甚情愿的转身,盯着秦霜叶看了眼,没搭话。 她不搭不理的,秦霜叶倒也不在意,走过来睁着氤氲的水眸惊喜有加,“姐姐今日怎么来了?”说完,她顿了会,侧身吩咐了侍女几句。侍女应一声,匆匆退下往原先儿来的方向去了。 “有事。”水香抛下两个字,转过脸继续看街口。 秦霜叶走过来,挨在水香身旁,提着笑,也朝路边瞧,边善解人意的搭话,“姐姐也是来等相公的么?今日时辰尚早,可能要等上一会儿呢。” “等相公?等什么相公?”水香移开两步,与秦霜叶拉开距离,循着她的话头心不在焉的接了句。 秦霜叶低头微笑,脸颊微红,轻声道:“每日散职,我都在这等相公归家的。” 模样娇羞,柔软美丽如天边红霞。 水香心头猛地一缩,别过脸,冷哼一声,“那你等吧,我回去了。”眼见着太阳西斜,齐大哥应是不会来了。水香呵笑,抓了板凳,转身拖了瘸腿要回去。 “姐姐。”恰巧侍女归来,秦霜叶喊住水香,接过侍女手中捧着的一只绸缎枕头,不舍的摸了摸,递过去,笑道:“这是相公用惯了的软枕,有助眠功效。” 绸缎裁剪成的枕套,瞧着光滑得很。 水香不自觉的把手背到身后,在衣角蹭了两下,撇了撇嘴,斜眼看秦霜叶,“给我做什么?” “这几日相公歇在你那里,我怕他睡不着,所以……”秦霜叶轻声细语,垂眼看软枕,面上一派温柔。 呵。 宽容大度,高门贵女风范十足。 水香扯了下嘴角,挑眉道,“那你可就高看他了。你不知道,他这人有多不挑剔。当年,他睡稻草,都能睡得着呼呼的呢。……再说,他睡的东西,放我床上做什么?我的床,我自己不要睡了么?怕他睡不惯,你喊他回你床上睡便可,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的,也不嫌麻烦。” 说完,她翻个白眼,看也不看秦霜叶,踏步便要离开。 身后突然由远及近的响起马蹄的笃笃声。 盛翰池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踩阶而下,见到门口站着的两人,愣怔了下,转眼看向水香,“你怎么……” 他回来了,水香眉梢一扬,放下板凳,精神十足的跑去路 分卷阅读80 上,站在路中央伸长了脖子可劲张望。太阳西沉,路上行人也少了许多,盼来盼去,终是没瞧见想见的人。 水香揪着衣角,低垂着头,略显失望的回来,见到盛翰池,抿紧的嘴巴动了动,终是忍不住开口问他,噼里啪啦的像个小炮仗,“齐大哥在哪里?你说他来京城了的。” 盛翰池瞧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眸色深了深。听到她不客气的问话,面色平静,迈腿往府中走。 “我瞎说的。” “不可能。”水香不相信,一路像个跳蚤般黏着,“你快告诉我齐大哥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盛翰池一路沉默,听闻这句,脚步蓦地顿住,垂眼定定的看她许久,看清她眼底的倔强,隔了许久,才启唇道:“……我不可能放你去找他。” 第43章 欢喜劫(三) “呵。”水香怔了会儿,气笑了,叉起腰来,“你说不就不?我告诉你,你拦不住我的。再说,你家里现在这幅模样,就算我不想走,齐大哥也会带我走的,他绝不会让我留在这里受委屈。” 一番话掷地有声,信心十足。说完,水香仰着头气哼一声,心情极好的拖着瘸腿一跛一跛的走回小院。 盛翰池攥紧了拳头,看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低头敛起了敛睫,直起身,看向侯在一旁的管家,“明日起,府门紧闭,不准夫人再来此处。” “是。” 得了管家的应是,盛翰池呼出一口浊气,抿紧唇,脚尖一转,沿水香离去的方向一路直行。秦霜叶见势,莲步轻移,撞到盛翰池面前,双眸蕴水,“相公。” “嗯。”盛翰池轻应了声,在她撞过来之前后移一步,伸手扶了下,将人稳住,而后收回手,目光清淡,“何事?” “你今日,又要去姐姐那里吗?”秦霜叶美眸微睁,眉眼含秋,顿了下,咬了咬唇,将怀里抱着的软枕递过去,嘴角微翘,浅笑着:“这是我亲手做的软枕,有助眠功效,听闻你和姐姐夜间睡得都不安稳,所以做了这个,望你和姐姐夜间好眠。” 她抱着软枕横亘在路上,盛翰池按了按眉心,点了点头,接过软枕,抬步匆匆,追着水香身影而去。 秦霜叶看着盛翰池一步步走远,收了眼中水汽,直起脊背,定定看了会儿,转身离开。 —— 还未走到院中,在门口便听见小院主人不成调的哼唱声。方言土语,倍感亲切。盛翰池一愣,停下脚步。他又多久没听到她如此歌唱,好似进京后不久,她便再未如此欢快过。可明明进京之初,她笑得极为开怀。 盛翰池伫立在墙角,静静的听了会儿,抬步进去。 水香垫脚从竹竿上掀下凉席抗在肩头,一转身,就见盛翰池立在面前,一双眼睛沉静的盯着她瞧。偌大个人蓦地站在面前,水香惊了下,摸摸胸口,没好气的冲他翻了个白眼,扛了席子进屋。 盛翰池一眼不发的跟上。 她动,他也动。 “你做什么?”察觉到身后人一直牢牢跟着自己,水香忍无可忍,蓦地一个转身,冲他怒目而视,“你跟着我干嘛?” 她气得脸颊通红,比不搭理他时的冷淡模样,好看得多。 帮忙的双手被她毫不留情的狠拍回来。盛翰池眼神在她脸上逡巡一圈,一声不吭的走去圆桌边,从袖口摸出本奏折,细细翻看起来。 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水香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转过身继续铺床。一番收拾完毕,天际已浮出淡淡的月牙印记,水香抽抽鼻子,嗅了嗅席子上皂荚的香味,心满意足的取了换洗衣服去洗漱。 “喂,我要洗漱了,你赶紧出去。”她点着伤脚,冲盛翰池颐指气使。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不曾想,他抬眼轻轻看她一眼,便收了奏章出门了。 水香看他利落的身影,心里一松,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她嘟嘟嘴,狠敲自己脑袋一下,喊了翠微进来帮忙洗漱。等穿戴好,披散着头发湿漉漉的出去,盛翰池早倚靠在床头,捧了奏折,在烛光下默看,身边一叠大大小小的奏章。 衣衫轻薄宽松,看样子也是沐浴过了。 水香微微一愣,旋即暴躁起来,三两步过去,揪起他的衣角将人往下拽,“谁让你躺上去的?给我下来!我今天刚刷的席子。” 盛翰池直起身,任她动作,他自岿然不动,“我也刚沐浴过。” “……你洗了也不干净。”水香手中劲道微松,小声喃喃一句,随即回神,加重力道,大声喊道:“谁知道你洗没洗干净?给我下来。” “我洗干净了。”盛翰池被她猛力一拽,身子前倾,脊背后垫着的软枕掉落。灯光下,绸缎丝滑,与粗糙的被褥格格不入。 水香瞧着被褥上绣工精致的软枕,嘴唇抿成一道直线。“这是什么?” “软枕。”盛翰池不明所以,她问,他便答。 “哪里来的?” “霜叶她……”后知后觉的察觉不妥,盛翰池皱了皱眉,将未说完的话压回 分卷阅读81 喉咙。 却已迟了。 水香使了全身力气,拖起盛翰池,将人往床下狠狠一拉,再抓了软枕塞进他怀中,“哪儿睡得舒服睡哪儿吧,别来了我这里还心心念念着别人。我觉得恶心。”说完,她扑一声吹灭蜡烛,抬脚缩回床上,抱着凉被滚进床褥最内侧,睁眼瞧帘帐,脑袋空空。 屋内一片寂静。 盛翰池站在床边,看着在被褥中缩成一团的水香,眉头紧了紧,启唇想说些什么,最后轻叹一声,抓了枕头走去榻边,轻躺下,看着窗外月色星光,沉默良久。 水香难受了一阵,闭眼模模糊糊就睡着了。这样的伤痛,她经历过许多次,先前难受得厉害,整夜整夜不睡的掉眼泪。后来习惯了,气一会儿便也过去了。再说,反正再过几日,她都要跟着齐大哥离开了,这些糟心事儿,还念在心里做什么? 想通这些,水香畅快的气哼一声,收了泪包,打个哈欠,闭眼沉沉睡去。 盛翰池听着她舒缓的呼吸,轻手轻脚的下榻,走去床边,定定的凝神看了会儿,而后开门而去,步履坚定。 他决不会,松手放她离开。 —— 心情舒畅了,一觉到天明。 水香打着哈欠醒过来,未睁眼时,便觉得今日天格外亮。她困倦的坐起身,懒洋洋的睁眼一瞧,满身困意被眼前之景吓得烟消云散。 泥墙,土炕,微泛了黑色的窗棂,还有薄薄的窗户纸,都彰显着简陋。床头却摆好了一套干净衣裳。 水香惊了会儿,抓了衣服匆匆穿戴整齐,踩上布鞋,奔出门外。到外一看,更是震惊,院中央摆了一方小桌,上面摆着一盘酱好的萝卜干。盛翰池站在院中,举了斧头劈柴,额头冒了汗珠,瞧着,像是劈了有一会儿了。 见她出来,盛翰池放下斧头,走去另一间较矮的茅草屋,端了两碗粥出来,放在小桌上摆好,平静道:“起了?去井边梳洗下,过来吃饭。”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好端端的从富贵人家跌落至茅草屋,盛翰池瞧着,却还一派从容。 出什么错了? 水香眨眨眼睛,小声嘟囔两句,走去井边。井边有一桶打好的清水,她附身照了会儿,又对着水面捏了捏自己的脸,确定并无异处后,三下两下梳洗完,狐疑着走去桌边坐好。 “怎么回事?”她觑着他的脸,小心试探,“明明昨天,我还睡在一间很大很结实的房子里的。那房子可漂亮了,屋顶是青瓦片,梁柱是大杉木,连盖的被子,都是上好的绸缎呢!” 她睁大眼睛,情真意切。 盛翰池夹了块萝卜干,放进粥中泡着,淡淡启唇,“我不知你那样喜欢那里……日后,我再给你赚。” 这么一说,就是真的了。水香轻松一口气,先前盛翰池波澜不惊的,她还以为她记错了呢。原来他们真的进过京,她受的那么委屈也都是真的。 想到这些,水香怒气重新燃,重咳一声,斜眼看他,“这里是哪里?我们怎么突然到这里了?” 盛翰池不咸不淡的嚼萝卜,“出了点事。” “什么事?”水香来了精神,眼睛睁的大大的,转两圈,兴高采烈,“你被革职啦?!” 盛翰池执筷的手顿了下,低头继续喝粥,“嗯。” “哇!真的?”水香兴致勃勃,嘴里啧啧两声,捧着脸对着盛翰池使劲瞧,幸灾乐祸的简直要放鞭炮,“我就知道,朝中肯定有人看你不顺眼。看看吧,我说中了,这才富贵多久啊,就被革职了……” “我被革职你很高兴?”盛翰池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吃饭吧。” “当然高兴啦,患难见真情,你自己瞧瞧四周,院里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其他人没有?秦霜叶还在吗?”水香捧起碗,不屑的撇嘴,“平日一口一声相公喊得亲热,真出事了,一个影子都见不着……” 她自持不是薄幸的人,叽里咕噜将秦霜叶贬低了个痛快。这番说的开心,适应的也快,立时便将昨夜未睡时发誓早日离去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转而操心起如何支撑家计的事情来。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钱?皇帝撵你出去,不至于一点钱都不给你吧?” 盛翰池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摸出钱袋,掂量了下,交给水香,“都在这里了。” “就这么点?”水香瞪大眼睛,将钱袋翻了个底朝天,难以置信的皱鼻头,“那座宅子卖了,都不止这些的!” “那座宅子,我没要。” “你为什么不要啊?”水香不乐意,“那个房子不是送给你的么?” 盛翰池斟酌着理由,还未想到个能挡住水香所有问句的,便听她低吼一声,愤愤的站起来,道:“你是不是把宅子给秦霜叶了?她就这么值钱?我跟着你住茅草屋,她不跟着你,还住那么好的大房子!” “……”盛翰池愣了下,有口难言,“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水香咄咄,闷着气了会儿,扔下筷子跑出门,“盛翰池,你一个人过 分卷阅读82 吧!” —— 水香在村里溜达了一圈,村子依山傍水,虽位置偏远,不如城内繁华,却有几条通往城镇的官路,若种了蔬菜瓜果,拎到镇上集市贩卖,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她晃了一圈,心里有了盘算,随手摘了根狗尾巴草,晃荡着往家里走。迎面正巧撞上几位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的女人。几个妇人一排走,水香抬眼看了下,知趣的让到路边。 谁料女人们瞥了她一眼,热情道,“你是村里昨夜新来的妹妹吧?出来做什么?认路么?” 村子小,村里人相互熟识,虽没见过水香,也能从她举止中猜出点关系来。想起昨夜疾驰过来的马车,及赶车人毕恭毕敬的态度,女人们好奇心更甚,围了水香七嘴八舌。 “水香妹子,你相公是做什么的呀?我瞧着,倒像个读书人。”水红色衣衫的妇人抢先问道。 水香被她们围着,懵懵然了会儿,很快和她们笑闹起来,听闻这句,眨眨眼睛,诚实道:“他以前在京城当官。” “啊?当官的?那不是很厉害?” “也没有。”水香咦一声,“他就是念书厉害了点。” “念书厉害,还不厉害?”妇人们笑着反问一句,接着问道,“他以前在城里当官,现在呢?怎么突然到我们这来了?” “呃……”水香眼睛转两圈,轻咳一声,模棱两可道,“他犯错了,所以被革职了。” 果然,妇人们胃口被吊上来,麻雀般叽叽喳喳,吵着往下问,“犯错?犯了什么错?要革职这么严重?” “谁知道呢?”水香腰扭来扭去,认真道:“可能多看了几眼美女吧。” “啊?”妇人们睁大眼睛,半信半疑,言语间有种神祗破碎的难以接受,“不会吧……盛相公瞧着,不是那般人啊……” “看人嘛,怎么能只看长相?”水香说得认真,不遗余力的抹黑盛翰池,“真的,不然皇帝怎么会革他的职呢?定是他做了些不好的事,才被革职的……也就是我,成亲了逃不开,才跟他同甘共苦,来此处谋生的。” 她说着,还轻飘飘的抬高了自己几分。 妇人们皆惊叹,你一句我一句,一时间,场面火热。 隔得老远,盛翰池便瞧见她沾沾自喜的模样,侧耳一听,更是哭笑不得。他走过去,谦恭有礼的冲几位妇人点了点头,拉了水香,无奈的低叹一声,“又瞎说。” 没成想当事人就在此处,水香心虚,眼神飘忽不定,却还努力镇静着辩驳,“谁瞎说了?” “编排我不规矩,还不是瞎说?”盛翰池上手,捋了捋她额前碎发,“不闹了,回去吃饭吧,我割了你最喜欢的五花肉。” 模样温柔,看的几位妇人面红耳赤。 水香却无暇注意这些,她想着盛翰池做的五花肉和咸菜,锅里一炒,放点水,大火嘟嘟煮一会儿,鲜得很。 水香吞了吞口水,哼一声,抽出手,带头往回走。盛翰池如释重负,转身对几位妇人笑笑,跟着离开。 见惯了村里闹别扭的小夫妻,妇人们长吁一声,拍着胸脯,“我说呢,盛相公看着斯文俊朗的,怎么会做那种没皮没脸的事,原是夫妻俩吵架,小娘子气急,出来乱说的。” “是的呢,瞧盛相公看水香妹子的模样,真真是宠到心里去了。” “对啊,盛相公还特地做了水香妹子最喜欢的五花肉咸菜。搁我身上,我家那死鬼不气我便好了,还洗手做饭?要他的命哦……” “……” 村里夫妻闹起来,举菜刀互砍的都有,这般小打小闹,在妇人们眼里,算不上什么。妇人们笑闹片刻,端着木盆继续走去河边洗衣。回家后,几人教训丈夫般那样一说,新来的盛相公宠妻的名声,便风卷一般,全村皆知。 第44章 欢喜劫(四) 手被盛翰池攥得紧巴巴的,水香一路哼哼唧唧的甩着手,要挣脱盛翰池的束缚。可他手劲太大了,像掐着件重要的物什,任她怎么扭,都逃不开。手心手背沁出汗来,水箱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跟在他身后拖着脚步慢吞吞。 饭桌摆在院内树荫下,桌上碗筷齐全,中间黑陶碗上倒扣一只陶碗。饶是被严实的遮住,咸咸的肉香还是顺着碗沿丝丝缕缕的飘出来。 水香吸吸鼻子,乖顺下来,安静的坐到桌边等开饭。 “先洗手。”盛翰池端清水过来,示意水香洗手。 水香胡乱的把手在水中荡了荡,抽出后在衣角一抹,捏起筷子埋头吃起来。 “家里有多少钱啊?还顿顿吃肉?”她咬着肉片含糊不清。 盛翰池云淡风轻,不当回事“钱没了可以再赚,你喜欢吃便吃,总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啊?”水香嫌弃的瞥他一眼,“那你要记得,你已经被革职了,不再是那个有钱的官老爷了。” 盛翰池捏着腰间拴着的钱袋,有些后悔早前未全盘托出。他轻咳一声,只能有些遮掩的宽慰水香, 分卷阅读83 “吃吧,吃不穷的……” “哦哟……”水香啧一声,不遗余力的挖苦盛翰池,“当然吃不穷啦,因为你本来就很穷。”她扒拉碗里的咸菜,没去夹贴在碗沿的那几片大肉。 盛翰池看着她伸出去的筷子直直的打了个弯儿,最后落到泛黑的咸菜上。他弯唇一笑,夹起那几块冒着油光的五花肉放进水香碗里,“吃吧,小馋猫。” “我馋?”水香整句话只听见一个“馋”字,火气瞬间被燎上来,放下筷子瞪大眼睛凶神恶煞的看向盛翰池,“我才吃了几块肉啊,你就说我馋?秦霜叶每天好吃好喝的,你怎么不说她馋呢?” 想到秦霜叶,水香心里更加不平衡起来,“再说,你有办法再挣一套那么大的宅子给我吗?秦霜叶什么也没做,就住那么大的房子,我跟着你累死累活的,吃块肉还要想来想去,真气人……” 越说越生气。 水香鼓脸,哼一声,三下两下挑完碗里肉块,大口吃掉,走去房里蒙头大睡。盛翰池看着她一晃一晃的背影,笑叹一声,收拾好碗筷,跟着进屋。 屋内静悄悄的,只余衣物摩擦细细簌簌的声音。水香抬了抬眼皮,拱了拱身子,眼皮撑开一条缝,斜眼觑屋内的情况。 盛翰池在床边停了下,和衣躺在水香身边。感受到身边人的温度,水香动静很大的翻了个身,背冲着盛翰池,拒绝的意思很明显。盛翰池暗叹一声,不动声色的往里面挪了挪,衣角悄悄搭上水香手腕。 “哼。”水香蓦地睁开眼,恶狠狠地瞪盛翰池,顺便拎起他不安分的衣角丢到一边。 盛翰池好脾气的顺顺衣角,微微打了个哈欠,合上眼睛,“歇一会儿,我便起来干活挣钱。” “你干活挣钱?”水香很看不上的啧了声,眼皮上下一碰,“我说,盛大人,这么多年不干活,你还会做么?恐怕都忘到天那边了吧!” 盛翰池睁开眼,看她气鼓鼓一点不相信的模样,疲累的笑呵一声,展臂将人揽进怀中,下巴搁在她毛绒绒的脑袋上,“你只管睡觉,挣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一句话说的含糊不清,水香不屑的翻个白眼,撑起胳膊还要强辩几句,抬眼却是他微青的下巴,胡茬星星点点冒出来,刺得她头顶痒痒的疼。 他一直都是清清爽爽的,何曾见过他如此不修边幅的模样。 水香顿了下,心软下来,瘪瘪嘴,慢吞吞缩回盛翰池怀里,闭上眼睛开始睡觉。走了一上午,停歇下来,困意瞬时来袭,她不满的嘟囔两句,埋在盛翰池胸口沉沉睡去。 胸口被她的呼吸挠得暖洋洋的,盛翰池睁开眼睛,伸手摸摸她炸开的发尾,轻拍两下,也跟着沉沉睡去。 酣睡间,身边陡然一凉。水香半梦半醒的撑起眼睛,盛翰池不知何时起床了,正背对着她,整理衣袍。灰蒙蒙的短衫罩在他身上,有些奇怪。水香吸吸鼻子,翻个身,继续睡,迷糊了一会儿,头脑渐渐清醒,她才猛然想起盛翰池今日的不同寻常来。 平日里他一袭长袍宽袖,飘逸俊朗。今日却是一身短袖衫衣,窄袖窄裤,一副下地做活的打扮。 他要去做什么? 水香心里一重,抿抿嘴,穿鞋下地,蹬蹬蹬跑出门外。 太阳已不似正午那边灼人,村口榕树下,多了去的小娘子在树下边剥玉米边闲谈。见水香懵懵然的跑出来,忙抬手唤人过来,“水香妹子,过来玩呀!” 一个妇人起头,剩下的小娘子都帮腔起来。水香扫视了一圈,确认田间做事的男人中没有盛翰池的身影,才蹙起眉头,扯了根狗尾巴草,闷闷的揪在手里往树下走。 “我瞧你这番模样……今个儿不开心?”领头唤她过来的孙娘子抬眼瞧了水香一眼,探身过来往水香身侧挨了挨。 水香鼓鼓脸,嗯了声,转而问孙娘子,“你有看到我家盛翰池吗?” “盛相公?”孙娘子眨眼,转脸问了问坐在另一旁的妇人们,打听清楚后,回过来对着水香摇头,“没有哎,怎么了?……你又对盛相公发脾气了?”孙娘子一眼看穿,兴致盎然的等水香回话。 想起午间自己对盛翰池的嘲讽,水香有点儿愧疚,对着孙娘子殷切切的模样,甩了甩手里的狗尾巴草,捡起一根玉米棒,帮着扣玉米粒,“他说要出去做活挣钱,短衣短袖的,好像是要下地干活……可我们家也没地啊,他扛着锄头,能到哪里去做活挣钱?” “没有地?”孙娘子一手一根玉米棒,捏着对搓,想了下,恍然大悟的为水香指点迷津,“怎么能没有地?半山腰那片荒地,村长说了,谁开出来就是谁的……盛相公扛着锄头,应该开荒去了吧。” “开荒?”水香有片刻的不敢置信。为官数年,盛翰池从乡间带出的土味早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身墨香,甚至于,他还对她身上残余的土气不加掩饰的厌烦。要他再扛起锄头,实在是太难了。 水香不相信,她回想盛翰池那副不堪忍受的表情,剥玉米粒的动作一点点顿住。 孙娘子却会错了意,以 分卷阅读84 为她惦念着盛翰池,咧嘴一笑,将她手上的玉米棒抢下来,伸手推她,“哎呀,想去就去,又没人拦你,想自家相公又不丢人……”说完,递上个调侃的眼神。 周围小娘子听到这句,也跟着嘻嘻嘻的笑闹。 她们笑得太厉害,水香赶鸭子上架似的被她们哄着往半山腰走。山上真的很荒,灌木丛生,水香小心翼翼的循着前面的人踩出的小径往前走。路的尽头是一块平坦地,好几个壮年男子分散开,抡着锄头卖力的干。 数个黝黑的男人间,盛翰池白的耀眼。较之其他男人,他瘦些,却丝毫不见柔弱,抡着锄头一下又一下,垦荒速度一点也逊于长年累月靠土地吃饭的庄稼人。 水香定定的看了会儿,随手从树荫下捡起一把闲置的砍刀,走去山腰深处砍了一节粗|壮的竹子,又去溪边满当当的灌了一竹筒,这才期期艾艾地走回平地,凑去盛翰池身边。 “歇歇吧,喝点水。” “你怎么来了?”面前突然探出一只沁了水汽的竹筒,盛翰池抬眼一眼,转而笑开,放下锄头拉了水香走去树荫下,灌了几口清水解渴后,指着刚开出来的一小片土地摩拳擦掌,“等地开出来,我们种些粮食,粮食丰收,我们就有钱了。” “有钱之后……”他转脸看水香,“你想要什么,我都能买了送给你。” 水香的心思却不在他的话上,她瞧着盛翰池晒红的手臂和肩膀,垂下眼睛,心里乱七八糟。可一垂眼,却又瞧见他被锄头磨破了的掌心,血肉黏在一块儿,惊心怵目。 她心头猛地一跳,气哼一声,终是忍不住站起来,去丛中转了圈,摘了消炎的草药,揉碎了,再蹲坐到盛翰池面前,没好气的吼他,“伸手。” 盛翰池看着她转来转去的晃悠,待她抓了满手的草药坐到面前,才明白过来,唇角跟着翘起,“好久没做活了,倒是生疏了。” “生疏了你就别做。”掌心破了一片,黄色的水泡被磨破,透明的脓水淌下来,粘得手心黏糊糊。水香拿了竹筒,小心翼翼的倒了清水上去冲洗,干净后,才将揉碎的草药厚敷上去。最后,还不忘挖苦讽刺,“这么多年,田间事,你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做我拿什么养你?”她冷嘲热讽,盛翰池也不在意,捉起她微颤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下,笑道:“我也想让你吃好喝好,住大房子。” 微风轻起,手指那处软绵绵的痒。 水香有一瞬恍惚,多年前,他在田间,也是这般说的,“水香,等我科考中举,你就再不必这样辛苦。” 可是后来呢。 后来…… 水香顿了下,把飞了老远的心思拉回来,然后,恶狠狠抽回手,“别了,我没那个福气。你赶干不得就别干了,反正饿不死。” 说完,她拍掉掌心干涸的草叶儿,一甩手,跑下山。 背影有多瘦弱萧条,脚步却极快,像有虎狼猛兽在背后追赶。她进京的时候,分明没这么瘦的。京城好吃好喝,却让她瘦成这样。 盛翰池眼神暗了暗,直至水香跑出视野边际,才回过头,走会烈日下,抡圆了臂膀埋头苦干。她一直都是她,只是他,变得不像他了。 第45章 欢喜劫(五) 水香甩着手跑下山,村里妇人们还在树荫下剥着玉米粒,玉米秆玉米棒散落一地,乱哄哄的堆在一边,没人要似的。水香看着她们乐呵呵的模样,不想过来给她们添话题,鼓鼓脸,找了处阴凉处坐下,漫无边际的想事情。 盛翰池不当官了,俸禄也跟着没了。没了俸禄,再不去干活,过些日子,他们就连普通的日子都过不起了。水香经历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因此格外忧心。她捧着脸,心思沉沉的思索来钱的法子。 她想安安静静的,那边却熙熙攘攘嘈杂起来。日头西下,妇人们剥好玉米,把玉米粒合在一块儿,揽了用不上的玉米秆和玉米棒,往这边走来。 水香不明所以,站起来,拍拍身上草屑,佯装刚从山上回家的模样,扯起嘴角和妇人们打招呼。 “回来了?是在山上吧?”孙娘子走过来,离水香几步远站住,随手将怀里抱着的玉米秆抛到一边,拍拍手,乐呵呵的发问。 水香冲那些晒干的玉米杆瞥了好几眼,没注意孙娘子的问话,怔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盛翰池。她点点头,瞅着玉米杆越堆越高,心头一动,“嗯,在山上开荒。” “那块地挺肥,就是开出来要使些劲儿。”她声音小小的,提不上劲儿似的,怕她突逢巨变适应不来,孙娘子安慰她,“种地都这样,勤快些,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我当初嫁给你孙大哥的时候,他家里穷的呀……” 孙娘子吧啦吧啦说了一通,忆苦思甜完毕,拉了水香过来,拿了个袋子,往里面装玉米粒,“这些你先拿回去吃,不够再来找我。……日子都是慢慢过的,别急。” 村里人多靠耕田为生,家境都不富裕。水香连连拒绝,她瞧着越堆越高的玉米杆,舔舔唇,试探道:“孙姐姐 分卷阅读85 ,你们这些玉米杆儿,都不要了?” “这些有什么好要的?”孙娘子很奇怪,“都是没有用的东西。” “这些可以当柴火烧的。” 孙娘子摆手,不屑一顾,“可以当柴火烧也不要……这些杆儿不耐烧,烧一会儿就没了,还得看着火头来来回回加杆儿,麻烦,不如直接烧木材,山上多了是……” 也是,旁边就是座山,村里人烧火的木材,遍地都是,自然瞧不上这些易燃的玉米杆儿。只是村里人不在意,镇上那些做生意的人,未必不想要。 “这样哦……” 水香眼神在玉米杆儿上流连,磨蹭到太阳西斜,女人们纷纷端了晒干的玉米粒回家做饭。应付完孙娘子,目送妇人们离开,确认四周无人,水香一撸袖口,揽起堆积成山的玉米秆儿,飞速跑回家。 玉米秆太多,她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才一根不落的将玉米秆儿玉米棒塞了满院。晒干的玉米秆耷拉着,泛着枯白,像极了那些当官的刻意蓄长的胡须。 夜长梦多,水香转了转眼珠子,拍开邻居家的门,咧开嘴角,“王嫂子,能借您家平车使一使么?” —— 虽有修好的官道一直通到镇上,但顶着平车,将满满一车玉米秆儿推到镇上,天边的火烧一般的云朵,颜色已有些暗淡了。水香瞧着街边叫卖的梅子汤,舔舔嘴巴,寻了个人来人往又不碍事的树荫,将车停稳当。 她车上晒干了的玉米杆儿,满当当的堆着,要有一个壮汉那般高。甫一过来,便招来好热闹的一堆人。水香好脾气的让他们围着瞧。 “哎,玉米杆儿!”有识货的嚷了句,拨开人群挤过来,“这些卖吗?” “卖啊。”见人聚拢过来,水香拍拍手,好整以暇地开始做生意,“三文钱一捆,五文钱两捆。你要多少?” “三文钱一捆?这么贵?”胖大嫂囔囔,肥呼呼的手指在玉米秆儿戳来戳去,不甚满意的皱眉头,很是有经验的讲价,“你这个杆儿,沾了水湿漉漉的。太阳一晒就不剩多少了。这样吧,一文钱一捆,我就买了。” “一文钱一捆?”她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熟悉路,歪了好几条道儿,摔了好几次才摸过来的,要价这么低,她不乐意了。“我推过来的工钱还不止一文钱呢!不卖不卖!” 水香挥蚊子一样挡开胖大嫂。 “行行行,三文钱两捆,算我给你工钱了。”胖大嫂不情不愿的说完,便乐滋滋的伸手去抱平车上的玉米杆儿,还不忘驱赶围在车边的其他人,“去去去,这我都买了,你们下次赶早儿!” “什么你都买了?”水香上前两步拦住她,脖子一伸,和她理论,“三文钱一捆,不是三文钱两捆!” “柴火一捆也才五文钱,你这不耐烧的玉米秆儿,还要三文钱?” “那你就五文钱去买耐烧的柴火啊,你买我这个玉米秆儿干嘛?”水香劈手把胖大嫂手里的玉米秆夺过来,重新放回车上,寸步不让,“三文钱一捆,少一文都不卖。” “哎,你这人……”胖大嫂嘀嘀咕咕,却绕着整车玉米秆儿挪不动步子,眼神嫌弃,“做个生意,还拽起腕儿来了?” 哎呦,烦死了。胖大嫂不买也不走,嘴巴不停的叽哩哇啦,似一百只苍蝇在耳边嗡嗡,水香听得厌烦,不耐烦的挥手赶客,“买不买?你不买就让开,别人还要买呢。” “谁说我不买?”胖大嫂一挺肚子,撞上水香,双手叉腰,架势十足。 她气势汹汹的,像是个不好惹的,站在平车边观望的其他人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无人再敢上前问价。 好端端的生意被人搞砸了,水香郁结了好几日的闷气一股脑冒出来。她也往前一步,挺直了腰板用肚子顶胖大嫂,哼声回顶,“那你买啊,三文钱一捆,六文钱两捆,钱给足了,整车杆儿你都拖了去我也不管!” “嘿,你这黑心的,方才不还说,五文钱两捆的么?”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水香一点没有黑心商人被揭发的窘迫,反而更加理直气壮起来,“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卖就怎么卖,你爱买不买,反正卖的出去。” “你……” 两人你来我往,眼见着就要吵起来。 盛翰池气喘呼呼的赶到市集,见到水香的那一刻,高悬着的心才落了实处。下了田回家,院里却空无一人,地面杂乱,草屑凌落,夹着拖拽的痕迹。他一颗心猛跳,就要飞出嗓子,还好残余一丝理智,问了左右邻居,才方知傍晚时,她借了王家的平板车,往镇上去了。 他平了平呼吸,趁着喘息空儿,侧着耳朵旁听了会儿,大概明了了事情经过,才施施然上前,“水香。” 水香不甚在意的回头,见到盛翰池的刹那,她浑身一僵,怔愣片刻后,连忙转脸躲开,低头无措。她今日在玉米秆堆内摸爬滚打,推车赶集的路上,又狠狠摔了几跤,现在浑身沾满草屑,脏兮兮臭烘烘的。而且,她今日又上街了,还为了一文钱在街上和旁人吵架。 分卷阅读86 他一定又觉得她有失礼数,上不得台面了。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他最讨厌的,便是她得利钻营的模样。 水香捏紧了拳头,后背沁出一片热汗,避无可避间,她咬咬牙,索性不躲了,直咧咧看向胖大嫂,态度更是撒泼般的强硬,“你买就三文,买就买,不买就算了。” 他本来就嫌她小气,她也本就打算和他和离的。看到就看到,她才不在乎。她现在赚钱是为了谁,他要是再不是好人心,一拍两散算了,她还省得同他推来搡去的费劲儿呢。 这么一想,水香攥紧的拳头松开,好整以暇地绕到平车另一边,整理方才被人抽出来的玉米杆儿。 胖大嫂被水香一系列的变脸惊住,回神过来,不依不饶的吵嚷,“那你也不能坐地起价啊!你瞅瞅你这些杆儿,湿了多少水?拿回家点,多费劲?还要三文钱?” “大嫂。”盛翰池走过去,温声道:“我们家杆儿,都是刚从地里收回来的,晒了一天,是还有些水分,可要用去烧炉子,都是很好点着的。您三文钱,买了不亏。” 本以为他要一声不吭的扯了她离开,没曾想,他过来,却是心平气和的帮她做生意的。水香手里动作顿了顿,踮脚尖,伸长脖子过去偷觑了眼。盛翰池看过来,她立马缩回脑袋,若无其事。 “你谁啊?”胖大嫂瞧他满身的主家做派,狐疑的看了看水香,又盯着盛翰池瞧了好几眼,气势降下来,小声嘀咕,摸着钱袋里的铜板犹犹豫豫,“不亏是不亏,三文钱一捆,我也没占着便宜啊……” “五文钱两捆,整车卖给您,您不亏。”盛翰池说着,手脚麻利的将车上的杆儿整了整,问胖大嫂,“您住哪儿?我们给您送到家门口,您还得了个大方便。” 他同人讲生意,计较几文钱的时候,都若站在朝上讲论国策般,饶是穿着干活的短衫,身侧也仿佛有风拂过,坦然得好看。怪不得堂堂丞相之女,做平妻,也要嫁给他。 反观她,小里小气的,合该被人说配不上他的。 水香鼓了鼓脸,低头扯车上的玉米杆儿,不说话,本就闷闷的心情低落了几分。 那边又说了两句,平车突的一动,水香被带的一个踉跄,等站稳,车头把手已经被盛翰池扶住了,稳当当的往前走了。胖大嫂站在一旁,喜笑颜开,拎了钱袋就要掏钱给盛翰池。 水香哼了一声,愤愤不平。明明是她费了劲儿运过来的玉米杆儿,他却讨了好儿。 盛翰池看过来,嘴角翘起,眸中晶灿灿,“大嫂,您钱还是付给我家娘子罢。我们家啊,女当家。” 第46章 欢喜劫(六) “女当家?”胖大嫂尖叫一声,难以置信,“不是,你堂堂一个大男人,几十个铜板的主都做不得吗?” 盛翰池笑得随意,“几十个铜板也是钱啊,家里钱都归她管的。” “……”胖大嫂啧一声,嫌弃的瞥了瞥水香,收了笑,不情不愿的走过去,手腕一抬,滑下一堆铜板,不忘嘀嘀咕咕,“怪不得脾气这么横呢,都是给男人惯的。……多打几顿就好了。” 水香看盛翰池被玉米杆儿碎屑沾染后发痒泛红的脖间,心情复杂。她抓过胖大嫂给的铜板放进口袋,闷不做声的过去帮忙。 盛翰池拦住她,顺了顺她微显毛躁的鬓发,“我来,你歇会儿。” “我不累。”水香躲开他胳膊,自顾自抱了一捆玉米秆儿给胖大嫂送进家门,步履匆匆,一捆接着一捆往里送。不一会儿平车上的玉米杆堆便消减了一半。 盛翰池拎了两捆杆儿,赶在水香再要伸手抱玉米秆儿时将人拽住,“你歇一会儿,我来。”他瞧着她满脸涨红气喘吁吁的模样,皱了皱眉,掏出一方帕子,在她额前轻抹,“满头是汗……” “我真的不累。”香喷喷的软帕在额前脖间一寸寸细致擦抚,不多时,雪白的帕子上变多了几道黑痕,灰扑扑脏兮兮的。水香吞吞口水,后退一步,躲开盛翰池的手,冷声提醒:“你帕子被我弄脏了。” 她埋头整理玉米杆儿,眼神却守不住的往他手里捏着的那方泛着幽香的帕子上瞄。 “脏了回去洗一洗便是,”盛翰池眼角稍稍抬了下,将她的小动作纳入眼底。他扬扬嘴角草草擦了下脖颈,把帕子塞进水香手中,“娘子帮我洗干净。” “我才不要。”疑心这方帕子是秦霜叶的,水香避之不及,忍着撕碎的冲动拿了帕子胡乱一甩,帕子轻飘飘的展开,落在她脚面。雪白的帕子一角,一个歪七八扭的“盛”字斜在一角。 有点眼熟。 好像,是她绣的…… 水香眨眨眼,迟钝的把帕子捡起来,揪着那个角,认认真真瞧了好几遍。果真是她绣的帕子。还是当年刚进京时,那些贵夫人与她说,官夫人要相夫教子,绣活最重要,让她寻一方帕子,平日里约着一块儿做绣活的。 她自小生于田间,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样样精通,只是绣活这样的精细事件儿,她从未碰过。她便傻乎乎的告知那些夫人,自己不 分卷阅读87 会。那些夫人瞧起来倒是热心的很,一个劲儿的说,不会要学,她们会教她怎么绣的。 结果她折腾了好几日,绣出个歪斜的“盛”字,美滋滋的给盛翰池送过去。末了,还在背后被人狠狠嘲笑了一通。看穿了京城人后,她才醒悟,那些官夫人,邀她同去,根本不是真心要帮她,左不过日子无趣,寻点乐子罢了。 只怪她蠢笨,轻易信人,最后,连自己丈夫都赔进去了。 思及往事,水香轻哼一声。她还以为这帕子早就被盛翰池扔了呢,毕竟让他受尽同朝调侃玩笑,瞧着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不过好歹是自己绣的,不是秦霜叶的。水香心里平衡了许多,鼓鼓脸,把帕子收进口袋,扭头扫了眼盯着她瞧得盛翰池,不客气道:“看什么?快点搬啊。” —— “哎,客官,天热,来碗酸梅汤解解渴?” 酸梅汤啊…… 想到那个滋味,水香咽了咽口水。她看一眼盛翰池,攥紧钱袋,心中犹豫。盛翰池倒是爽快,拉着人进茶棚坐好,“来一碗吧。” “一碗?”小二瞧着他们两个人,有意多做生意。 “一碗够了。她喝便好。” “好咧,您稍等。” 水香还没醒过神来,酸梅汤已推到面前。小三弓腰在桌边等着。都端上来了,也不好不喝。水香看了眼坐的端正的盛翰池,从钱袋里摸出两文钱,递了一枚给小二。小二道声谢,欢欢喜喜走了。 她捏着另一铜钱,踌躇。片刻后,她一狠心,端起面前的碗,咕嘟嘟喝了一口。一口完毕,还不舍的探出舌头舔了舔碗沿,意犹未尽。 “好甜……”她小声自言自语。 盛翰池瞧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胸口微刺。 他弱冠夺魁,受尽追捧。金榜题名后,举家上京,吃穿用度无一处不精致。可在京这么些年,除开将将进京时,她对着未见过的菜食新奇的模样,便再未听过她毫不掩饰的夸赞了。 是京城大厨做的吃食不精致吗? 只怕不是。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水香不客气的白他一眼,下巴微抬,轻哼一声,把白瓷碗推过去,施舍般的趾高气扬,“就知道你藏了别的心思……我喝不完了,给你喝吧。” 碗中淌着小半碗酸梅汤,清澈透明,微微荡漾。 在太阳下走了半晌,一小碗酸梅汤喝了半晌,却只喝了一点点。盛翰池抬眼看她,她立马收回殷殷切切的眼神,若无其事的看向另一边。她心思太浅,一眼便能望到底。 盛翰池盯着面前的酸梅汤看了好一会儿,迟迟不敢下手。 “你喝不喝?”他盯着酸梅汤,眉头皱在一块儿,像很嫌弃似的。水香涨红了脸,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把碗拖回来,阴阳怪气的讽刺,“我倒是忘了,你这么爱干净的状元爷,怎么能喝我剩下的东西呢?” “没有。”盛翰池一只手抓了她胳膊,一手端起碗,一饮而尽。末了,才轻拭嘴角,看向水香,一语双关,“只是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一碗酸梅汤而已。”瞧他利落的动作,倒也不像她想象的那般 她反思着,是不是自己真待他苛刻了些,让他一碗酸梅汤也舍不得喝。想了会儿,她轻咳一声,扬声唤老板,“哎,老板,这边再来碗酸……” 话音未落,手腕被盛翰池抓住。 “不用了。”盛翰池拉住人,一路出了茶棚。水香被他带着走,懵懵然的看了会儿,反应过来,尖利的开口,“我就知道,一个铜板一碗的酸梅汤,你肯定下不了嘴。当官的嘛,什么好的没吃过……” 她酸溜溜的,心头狂风巨浪,说出的话也更具攻击性。只有用这般近乎恶毒的话语砸向他,她胸口的痛,才能稍有缓解。 本以为盛翰池会如往常般,冷下脸,失望的扫她一眼,拂袖离开。水香已做好了准备,余光瞥见盛翰池抬手的刹那,她嗤笑一声,扯扯嘴角,不在意的别过脸,盯着不远处一对互相搀扶着的老夫妻出神。 额头忽然贴上一抹绵软,盛翰池拂开她被汗水打湿,黏在脑门的湿发,靠过去,轻轻亲了下,下巴压在她头顶,不疾不徐,“是啊,一个铜板一碗的酸梅汤太贵了,我确实下不了嘴。” 他眉眼多年不见的温柔,如回到数年前在故乡,日头高照,她小心翼翼的挽了竹篮,将刚烤好的饼子给他送去田边时,他抬眼望来,轻柔到珍重的笑。 水香晃神,半晌后,回想方才她对他喋喋不休的挖苦,脸上臊起来。她别过脸,挂不住颜面的轻咳一声,揪着手指忸怩,“今天挣了好多钱呢,一碗酸梅汤还是买得起的……” “今日已经喝过了。”盛翰池把仍在恍惚的水香托到平车上,双手握把,稍一用力,推着车往回走,“明日再来,再买。” “明日?”水香一咕噜从车尾站起来,爬到车头,勾了脖子看盛翰池眼睛,“明天我还可以来?” 他一向是讨厌她上街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应是觉 分卷阅读88 着,在街头为几文钱与人争论的状元夫人,很是掉价罢。这次,短短几日,怎么会又会说这样的话? 水香迷蒙着眼睛,不敢相信。 盛翰池臂膀加了力道,稳当当的推车前行,“嗯,明日傍晚,我与你一块过来。” “你过来做什么?” “干活。然后……喝酸梅汤。” —— 秋风过境,天越来越冷,城里买柴火的人也越发的多。村里的玉米杆儿卖完了,地里的粮食又没长出来,水香便日日上山砍柴,将砍下的柴火晒干后运到城里卖。 盛翰池在田里劳作,忙完了田里的事,便去接水香手里的斧头,日子眼见着一天天好过起来。 这日,水香睡完午觉,爬到山上,将将举着斧头砍了会儿,盛翰池便跟过来,取了她手里的斧头,对着横亘出来的枝丫轻砍几下,枝杈掉落满地。 水香转了转酸疼的手腕,去抱地上的柴火,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布条,将柴火捆在一块儿,喋喋的询问情况,“我们家的胡萝卜怎么样了?过几日能卖了吗?” 盛翰池开出了一小片荒地,开出后便洒了一把胡萝卜种。天渐渐凉下来,城里家家备足了柴火,他们的柴火,已不像原先那般好卖了。于是她日日盼着胡萝卜早日长成,好挖出来卖了,攒钱过冬。 一根大枝丫悬在半空,要掉不掉,盛翰池拉起水香护到身后,右手握住斧头,对准劈口处,又是轻轻一下,树枝咔嚓,落到地上,细小的分叉弹着颤了几下。 “应当成熟了,明日我们挖一些去城里卖了试试。”有树叶飘到水香头顶,盛翰池好笑的勾勾嘴角,伸手拿下树叶,在水香鼻尖扫了下,伸手去拢树枝,“我来吧,你去玩一会儿。” “唉……”水香从善如流的把手里的布条交给他,捧着脸惆怅,“没有心情玩。” “为什么?”盛翰池扎好一捆柴火,拎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将布条散开,加了几根树枝进去。 水香帮忙拾柴火,嘴里念叨,“胡萝卜没长起来,柴火也要卖不动了。接下来几个月,我们日子怎么过呀?冬天,还要过年,花钱的地方很多的……” 她愁眉苦脸的模样,真实到让人心头狠颤。回想她在京城,过年过节时,木着一张脸的模样,盛翰池敛了敛睫。 他盯着她真情实感皱在一块儿的眉毛,瞧了半晌,摸摸她头发,干着喉头低声安慰,“有钱没钱,日子都能过的……你也别太发愁了。” “什么又钱没钱日子都能过?”水香瞪大眼睛,很不同意他这么说,抬高了下巴凑近他,吧啦吧啦,“没钱过什么年啊?糖买不了,猪肉买不了,对联买不了,炮仗买不了,冷冷清清的,算什么过年啊?……光这四样,就好多钱了呢……” 她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圈圈画画,眉毛耷拉,很是发愁。冬天还没到,她已经在愁过年的事了。心思简单得让他愧疚。 可能这种生活,维持不到冬日过年。 盛翰池舔了舔牙,攥紧拳头,复又松开,“我……”他有些难开其口。 “嗯?”水香睁大眼睛看他。 “我……不早了,你先回家借平车,我绑完这捆便回去。” “哦,好,我先回去做饭。”水香站起来,拍拍手,揪了根小树枝,甩在手里,一蹦一跳的下去了,末了不忘叮嘱盛翰池,“那你快点哦,一会儿天黑了。” “嗯。”目送她跑远,盛翰池抿了抿唇。要他如何,再亲手毁掉这一切? 第47章 欢喜劫(七) “回去做饭呐?”村口牛车停下,村里妇人十几个,成群的从牛车上跳下,挨个给了钱,笑眯眯的和水香打招呼。 水香疑惑的眯了眯眼睛,低头想了会儿,确定今日不是赶集日,才点点头,好奇道:“这是去哪里了呀?这么些人一块儿去?” “嗐,”孙娘子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进城买些御寒的布料。这不,天要凉了,过阵子下雪的话,狗蛋他们念书都挨冻……就上街买了点料子,给他们把棉鞋棉裤做起来。” 她把手里抱着的布料拎给水香看了眼,恨铁不成钢叹一声,牙关咬得咯吱吱,“杀千刀的刘家村,把学堂建在村子顶后面,我们村的孩子去读,要横走两个村子……出了个童生,眼睛就天上翻,拽得不认人了?” 孙娘子越说越生气,猛哼一声,“过些年,我们村孩子有出息,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水香听她义愤填膺的控诉,脚步一顿。想起盛翰池被晒褪了皮的胳膊,犹豫片刻,开声安慰道,“您别气了。念书不难的,过几年,狗蛋他们念出来,出息点考个秀才,刘家村的人,还不得反过来求您?……我家盛翰池,念书的时候也没怎么用功,去考试,回来就是进士了。再然后,三甲登科,又得了个状元。我瞧着,他读书的劲头,还不抵狗蛋呢……” 其实不是,盛翰池念书,每日都要念到深更半夜,考试前夕,勤奋更甚。只她在孙娘子前不能这么说。 分卷阅读89 水香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静等孙娘子反应。 孙娘子一拍大腿,嘴里呦呦呦叫唤,后悔不迭,“对呢,我都忘了,我们村,还有个归乡的状元呢!状元也是识字的,对吧?这不比刘家村那个童生厉害多了?” 她拉着水香的手喋喋,“我们把孩子送给盛相公教,不是更好?” 水香应时的轻咳一声,故作为难,欲迎还拒,“啊,我不知道我家相公愿不愿意呢……” “啧。”孙娘子不赞同的给她一眼,“一个村子的,还能有啥不愿意。我们交束脩的,这不比盛相公在太阳下忙来忙去的轻松?” “……”水香恰到好处的顿了下,想了会儿,点头答应,“好吧,那我回去问问他。” “行嘞,你回去可要好好儿劝劝盛相公。我们村孩子啊,个顶个聪明,还懂事,一准儿不叫他费神。” 孙娘子一阵噼里啪啦,差不多将事儿定了下来。水香长舒一口气,喜滋滋的回家,淘米、洗菜、做饭。 “今日只有一个小炒菜么?”盛翰池洗净手,坐到桌边,看着桌上单薄的一碗清炒藕片发问,“你昨日不是说,想吃辣椒炒肉么?没割到猪肉么?” “不是。”水香一摆手,拿了碗筷递给盛翰池,“中午先这么吃吧,简单对付一口,过会儿我们进城。” “进城?进城做什么?” “买东西啊。”有好多东西要买呢。笔墨纸砚,样样不能缺。还有……水香瞄了下盛翰池上身灰黑色衣衫,暗自记下,还要再扯几匹布,那种他惯常穿的,月牙白色的布,给他做几身以往那样的衣服。 水香把要买的东西一件一件在心头记好,想象以后的好日子,嘴角的笑扯得越来越大。 盛翰池瞧她压不住喜意的眉梢,也跟着轻笑一声,追问,“进城买东西,是有什么好事?” “啊呀,你快吃饭,晚上回家,你就知道了。”水香闭紧嘴巴,严守秘密。 孙娘子答应她,下午和村里其他人家商量,要其他人家都同意,待这个月念完,便将村里孩子送到她家来念书。 所以晚上,还要从城里带些好吃的回来庆祝呢。 水香掰手指盘算得开心,好久未见过她如此鲜活的模样,盛翰池看着她明朗的面容,纵容的微微一笑。 饭后,两人小憩片刻,便急匆匆往城里赶。不是赶集日,街上冷清不少,书店里的生意,更是凋敝。水香拉着盛翰池往书店里钻,进去后,自己却打了退堂鼓。她觑着面前一排蓝皮的书籍,眉毛耷拉下来,整个人都谨慎不少。 盛翰池磊落的过去,随手拈起一本新出的话本,随意翻看起来。水香从他背后探出脑袋,听纸业哗哗作响的声音,紧了紧头皮。她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到盛翰池手里,小小声同他要耳朵,“你在这里瞧罢,记得买些笔墨纸砚回去。” 她手小小的,抓着碎银握拳,像村口小猫的爪子,挠在掌心痒痒的。 盛翰池反手握住她手腕,放在唇边贴了下,不让她走,“你去作甚?” 水香贴着他耳朵,极小声,怕惊动了周遭,“我去布庄看看布料。” 元旦将至,是该扯些布料做新衣。盛翰池点点头,把她额前遮眼的碎发拂到耳后,松了手,“快去快回。” 他甫一松开,水香鱼一样,滑出老远。盛翰池看着她跑得极快的步子,压了压心神,问书店老板,“这些时日的邸报,店里可还有?” 一口气跑出老远,水香才摸着胸脯慢下步伐,她喘着气往前走,走着走着,就不自觉的往后看,小小一间书店,立在其他商铺中央,显得破旧,却又有一种奇奇怪怪的压迫感。进去的人,好似都不敢讲话了,声音低低的,生怕惊扰到文曲星老爷。 胸中又涌起那种惶恐的被抛弃感,水香甩了甩头,把那种感觉抛出去,迈开腿,一路跑到布庄。红红绿绿的布料,满眼瞧过去,端的满是欢喜。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欢喜的奔过去,左挑右拣,喜庆的颜色各扯了些。最后问店家,“有那种读书人穿的,白里透着点青的布料么?我要一匹。” —— 买齐东西,回村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天边往下沉了,水香最后又买了一包卤肉片,拎着往家方向走。 怕污了布料,她把肉片交给盛翰池提着,自己左手抱着布料,右手提着信买来的笔墨纸砚,喜滋滋往村里赶。这会儿,天都快黑了,孙娘子她们应当商量出结果了,说不准,正站在她家门口等他们回来呢! 以后盛翰池就不用那么辛苦的下地干活了! 她高兴的想着,脚下的步子迈得更起劲,两手抱着的东西一点都不让盛翰池碰。盛翰池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收回手,跟在她身后往家走。 夜色泛上来,村里却反常的亮。尤其他们家门口,灯笼一盏一盏,烛光亮的能照亮整座小院。 盛翰池警觉地敛了笑,伸手抓住水香,扣在身侧,“那边……” “啊,她们来了!”水香没察 分卷阅读90 觉到不对劲,摇摇盛翰池手臂,蹦蹦跳跳的扑过去,故作矜持的和村里人打招呼,“孙姐姐。” 全村人都提着灯笼在她家门口等着,烛光亮得惊人,围着家门圈成一道半圆。水香走过去,扑腾出手,拍了拍孙娘子肩膀,开口将要说些什么。 被村民围在中间的女人缓缓转身,衣摆处金丝银线,烛火下跳跃着发光,耀得人眼睛发疼。 砰。 布料从臂弯滑落,砸在地上,闷声作响。月牙白的料子,滚上灰尘,变得脏乱异常。 她东东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僵硬的蹲下,把两匹脏了的布料抱起来,无意识的拍打。灰尘被她拍进深处,整匹布料灰的不成样子。 秦霜叶走过来,轻扫她一眼,浅浅一笑,迎上前,对着盛翰池,温驯的唤了声,“相公。” 她喊盛相公,相公? 村里人瞪大眼睛,纷纷探出脑袋,转脸看向盛翰池。 水香被她一声相公喊得失了魂魄。全村人注视下,她丢脸且绝望,憋住了憋,眼里的泪还是猛地落下,砸在灰蒙蒙的布料上,晕出一团污渍。 盛翰池捏紧拳头,“你……” 秦霜叶微微一笑,端着是大家风范,态度一贯的逆来顺受,“相公,新年日,该回家休整,元旦日入宫庆贺了。您多日不归,奴家担心,怕赶不及时间,便来寻你了。” 他没有被贬,他没有休了秦霜叶,她还要,和秦霜叶一起分享他。 水香抽泣着,突然醒神,摸了把眼泪,抱着布料就要开门回家。盛翰池三步并两步,上前将人拦住,“你同我一起。” “……”水香抬眼看他,圆圆的大眼,眼角耷拉。她扯扯嘴角,挤出一点笑,没说话。 盛翰池心口猛地一痛,伸手拿下她怀里的东西,随手塞给站的最近的孙娘子,“孙大姐,这些送给您,我和水香,即刻便回京了。” “相公,马车备好了。在那边。”秦霜叶款款过来,递给隐在暗处的家丁一个眼神,两匹骏马,喷着响鼻,趾高气扬的拉着车从暗处踏出。抬着马头,高贵的模样,和秦霜叶一模一样。 水香看着马匹,自嘲的笑了下。盛翰池抹去她眼下沾了灰的泪痕,抱她上车。秦霜叶也不阻止,静等盛翰池身影也消失在车厢,才扬起笑,对着围观村民轻轻一笑,踩着家丁的背,走上后一辆马车。 车轮滚滚,掩不住车厢外耐不住好奇的窃窃私语。 “原来水香是盛相公养的外室啊,怪不得呢……” “正妻也是绝,追到这儿了,还能面不改色的请盛相公回去。” “啧,怎么回事,我瞧着,正妻比水香好看得不止一点,盛相公怎么还……” “哎,男人嘛。家花总是没有野花香的……” 外面的声音钻进来,水箱头靠在车窗,眼皮抬也没抬,只是嘴角扬了扬。谁能想到,她彭水香,才是那个被抛弃的正妻呢? “水香……”盛翰池握住她冰冷的手,眉间紧蹙,“你起来,骂我一顿。”她软绵绵的靠在窗边,动也不动,一点也不像翻墙进院,还能叉腰骂他负心汉的彭水香。 水香慢慢把手抽回来,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看向他,眸子沉静如深潭,“你没有被革职吗?” “……没有。” “恭喜你啊。” 第48章 欢喜劫(八) 马蹄踢踏,水香在这种响声里闭上眼,浑浑噩噩的睡去。梦中的他们,在故乡的田原,大树下,并排坐着,分吃一块甜饼。喜鹊在枝头喳喳叫,他对她笑着,他们都开心得不得了。 突而下起大雨,电闪雷鸣,天空黑暗,瀑布般的雨水倒下来,她惊叫着躲避,担心的看向盛翰池,他却突然变了脸,眉头紧皱,审视的目光在她被雨水淋湿的衣衫上下逡巡,末了,一甩袖口,脸色极差的离开了。 离开前,她看清,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嫌弃,以及丢脸的恼怒。 围观的人发出雷鸣般的哄笑,她惶恐的看过去,秦霜叶站在众人间,头顶一把素雅油纸伞,背脊挺直,面含笑意的看过去,笑容轻轻的,矜持又高贵,挑不出半点不是。 吵杂中,忽有闪电,撕开云层,直击而来。她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天旋地转的感觉冒上头,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跌倒在地。 啊! 水香惊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额前背后,被冷汗湿透。她咽了咽口水,颤抖着手,把悬在眉梢的汗珠抹去。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盛翰池挨过来,把她拥入怀中,低声安抚,“不怕,我在。” 水香摇摇头,轻手轻脚的挣脱他怀抱,兀自伸手去桌案,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末了,又窝去窗边,掀开帘子看外面漆黑一片的天,摇头小声,“我没事。” “水香……”她失了往常的泼辣,脆弱如琉璃。盛翰池不敢碰触,忍了又忍,收回手,温声轻哄,“你安心睡,我在这里。” 水香蜷缩 分卷阅读91 在角落,抬眼看他。他半夜未睡,眼底涨红的血丝,多得惊人。殿试前,他都未这般憔悴过。水香眼皮抬了又落,“你睡吧,我不跑。” 她怎么跑呢?往哪里跑呢? 跑到天涯海角,都还会再想起他。 —— 噩梦醒后,睁眼到天明。天际微微泛白,街道上稀稀落落着几个开门离货的商贩。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片刻后,盛府近在咫尺。 水香看着那座雕梁画栋的大宅出神,她眨眨眼,要收回视线,眼尾不经意的一瞥,瞧见一个人,抱着包袱,坐在府门口台阶上,一动不动。 这个身影…… 水香伸出手指,沿着那人的轮廓画了一遍,眼泪掉下来。她踉跄着扑到车门口,掀开帘子,不管不顾的跳下马车,向那个人狂奔而去。 她笑着大喊,挥手,“齐大哥!齐大哥!” “水香!”盛翰池在她掀帘子的那刻,便伸手要将人拉回来。只迟了一刻,人从他指尖流走,哭着笑着,奔向他人怀中。他听着她欢喜又哭闹的声音,攥紧拳头。 “齐大哥!”她一头扑进齐飞怀中,嚎啕大哭,“我好想你。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想你……” “好了好了,这么大人,还哭鼻子……”齐飞摸她脑袋,疲态尽显的脸上,满是宠溺。他从包袱里摸出精心呵护的糖人,剥开外面包着的牛皮纸,笑眯眯的放到水香面前,“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糖人!”水香眼泪扑哧哧的掉,笑容却更大。她吸吸鼻子,接过糖人,小心翼翼的舔了一口。甜甜的,混着她的眼泪,又有点苦苦的。她看着齐飞一贯温柔的神情,呜咽一声,低头吃糖。 如果,如果,她不耍小性子,非要嫁给盛翰池。她和齐大哥,早就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日子了吧? 她不会和盛翰池闹成这样,齐大哥也不会至今未娶。 悔意,愧疚,涌上心头,水香吸吸鼻子,挽住齐飞胳膊,不松开。 盛翰池静默片刻,走上前,礼数周全的和齐飞打了个招呼,问道,“何时过来的?”他明知故问,掩在袖口下的手掌双拳紧握。 “前几天……” “前几天?”水香睁大眼睛,拉着他上下查看,心疼不已,“你在这里干坐了好几天?” 她急得跺脚,“你不知道敲门进去的吗?” 齐飞不好意思的拉下她的手,低声解释,面色有点难堪,“守门的不让我进去……” “他说不让进就不让进了?你说你是来找我的呀?你嘴巴怎么这么笨?”水香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我说了,但他们说……”齐飞手足无措,解释到一半,想到什么,直起身看向盛翰池,眉头紧皱,不解的发问,“翰池,我和你们家家丁说,我是来找盛夫人彭水香的。可你们家丁说,盛夫人不姓彭,姓秦,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水香,不是你的夫人么?” “……”没曾想是这样,水香止住哭声,面色苍白,她舔舔唇,将将要解释。 那边适时的走来一抹倩影。那抹倩影对着盛翰池恭敬的福了福身,转过脸来,温和不失亲切的笑道,“相公,这是您老家的亲戚罢?” “相公?”齐飞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问盛翰池,“她喊你相公?那我们水香,又是什么?” 盛翰池喉咙干涩得厉害,说出的话,也如带了沙砾,“水香是我妻。” “是你妻?你怎么能,有两个妻子?”齐飞罕见的气红了眼,他闷了闷,拽了水香,扭头要走,“我们回家。” 盛翰池移步,挡在两人面前,“她不能走。” 府里家丁出来,站成一排。 “你……”齐飞理智尽失,拉了水香就要硬闯。 家丁们蠢蠢欲动。水香看了眼盛翰池,拉住齐飞,“齐大哥,你这么远过来,还没在京城好好玩一玩呢。你在这里多住几天,京城的元旦灯会,很漂亮的……” “水香!” “齐大哥,你在这里呆几天吧!”她仰着脸哀求,抱住齐飞胳膊不放,如浩海里抓到浮木的溺水者,无助,绝望。 齐飞重叹一声,一甩手,闷头不再讲话。 盛翰池嘴角抿成一道直线,抬眼看管家,有仆人上前。 “安置贵客。”他道。 “是。” —— 在乡间两月有余,朝堂之事落下许多。新年将至,各种宴请准备铺天盖地压来。盛翰池下朝归家时,天际圆月已经高悬。 马车停住,他抿唇,收好奏折,掀帘下车。门口倩影绰绰,他不甚在意的抬眼看了下,拢好大麾,往府里走。 “相公。”秦霜叶一贯的大方得体,跟在盛翰池身后,小意提醒,“过些日子,便是新年,圣上宴请众臣,皇后娘娘也摆桌邀命妇进宫同乐。” 盛翰池点头,“知道了。” “相公……”秦霜叶喊住他,还要说些什么。 盛翰池顿了下,转身看她,“备礼的事, 分卷阅读92 你决定就好,不用再来问我。还有……天冷,不必日日站在府门口等我。” “相……”秦霜叶一声相公未喊完,他人已经消失在拐角。秦霜叶看着他匆匆的脚步,挺直脊背,静默。 侍女上前,给秦霜叶换了手炉,轻声温劝,“主子,外面冷,我们回去吧……姑爷他,早迟会知道您的好的。” “我的好?”秦霜叶捧着新换上的手炉,呼出一口冷气,她抿唇,漾出一抹笑意,“他若是不知我的好,就不会将备礼物的事,全权交由我负责了。” “您不生气?” “有什么可气的?”秦霜叶转身,狐狸毛披风裹在身上,她笑,眼神却是冷的,“不论怎样,我都是最适合他的女人。” —— 盛翰池走到水香住的院落前,驻足片刻,抬头敲门。守门的小厮走过来,为难的看一眼墙头,他立时了然,抬头看屋檐。 水香坐在墙头,双手撑在身侧,出神地看远方。冷风呼呼,她好似未觉,兀自看的认真。在乡里两个多月,她晒黑了许多,黝黑的脸,衬在桃色锦缎衣衫上,不伦不类得可笑。 “水香。”盛翰池扫视一圈,走到角落处的梯子前,掀袍便要上去。 水香回神,拦住他,“你别上来了,风大。”说着,她站起来,沿着屋檐走一段,走到梯子处,利落的爬下。 “找我有事?” “……新年日,娘娘宴请命妇,我想带你去。”盛翰池看着她消瘦许多的面颊,声音暗哑。 “哦,”水香点头,不说去,也不说不去,“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早些休息,明日还要上朝。” 盛翰池顿了下,强调,“我想你同我一起去。” “你确定吗?”水香耸耸肩,提醒他,“带我去,你会丢脸的。就像你刚当上状元那会儿,被很多人嘲笑。”——他将将金榜题名那年,也是新年日,宫里大宴宾客。同科与他年纪相仿的,多是未成亲的才俊。他成了亲,带着她,买了新衣新头饰,进宫庆贺。 盛翰池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熟稔各式礼仪,一场宴会,让各位大人挑不出错的满意。她就不一样,她出身乡野,大字不识一个,混在一众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中,手脚都不知要如何摆放。她千小心万注意,末了,还是出了差错。 “今年天寒得厉害,庄子里送来的银丝炭,怎么都不够烧的。” “唉,我们府里也是,前些日子,管家也和我说了这事……” 她们咬文嚼字的,水香听着云里雾里,好大功夫才弄明白,她们说的是缺碳的事儿。她略显害羞,热情的开口,“你们家里碳不够用了吗?我存了很多牛粪干,可以分你们一些。牛粪干烧起来,不比柴火差的……” 她笑呵呵的传授经验,再抬眼,发现在座的妇人,都拎了袖口,捂住脸,嫌弃之意难以遮掩。她立时慌了神,却不知哪里说错了。 一顿饭吃得心慌意乱。 宫宴过后几日,一天,盛翰池归家,脸色差得惊人。她上前询问,他却皱眉,上上下下将她扫视了一圈,从她简陋的木簪,到她洗得发白的布鞋。 那是他第一次那般待她。 诸如那番的事情还有许多。 一年后,他迎娶尚书大人爱女,列秦霜叶为平妻。 …… 想到过往那些,水香轻叹一声,劝他,“你带秦氏去吧,她总归不会出错的。”她第一次称呼秦霜叶为秦氏。 她很不愿,可事实就是这般,不论她愿意与否。 “宫里的宴请,是带妻子去。”盛翰池很坚持。 “……秦氏去吗?” “……” “她也去是吧?”水香笑得温婉,“你有两个妻子啊,你忘了吗?” 第49章 欢喜劫(九) 元旦日,水香还是跟着盛翰池进宫了。 数年过去,宫里景象半丝颓废不显,更有种鲜丽活泼的生气。水香坐在案桌上,抬眼打量坐在上首的圣上及各宫嫔妃。 皇后娘娘仍端正大方的坐于圣山身边,下首的妃嫔,却与几年前大不相同。她初次进宫,下首第一位,坐着当时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而这次元旦,下首第一位,却坐着进宫不多时的齐妃。 数十位妃嫔,竟无一人脸庞与数年前重合。 新年换新人。年年新,年年换。宫廷气象,怎可能不繁华生动? 水香自嘲的勾勾嘴角,垂下眼,看面前盛满了果酒的酒杯。周围人咬文嚼字的寒暄,她也听不明白,不如不听。 晶透的果酒在白瓷杯里晃荡,鲜红色酒汁在杯壁上拉下一道道红痕,红色再浓重些,就和人的血迹差不多。 正出神想着些有的没的,一道洪厚的声音突然响起,大殿内立时鸦雀无声。 “元旦日,辞旧迎新。旧年里,各位爱卿各司其职,尽忠职守,委实辛苦。”圣上摸着胡须,端起酒杯,扬声道,“来,寡人与众爱卿共饮一杯!” 分卷阅读93 臣子命妇感激涕零,纷纷举杯庆贺。 水香呆懵懵的,随大流般端起酒杯,看了眼对面妇人的动作,依葫芦画瓢的模仿,将杯子里的果酒一饮而尽。 谁知一杯庆贺酒,依礼,应举杯三次。 她一口喝完,接下来两次,便只能举着空杯,在一众真情实感的臣子中滥竽充数。终于,三次敬酒完毕,水香暗叹一声,不动声色的放下酒杯,继续发呆。 “姐姐方才杯中无酒了罢?”秦霜叶从盛翰池那面身侧微微探身过来,笑着指导,“这种节日,庆贺酒都是分三次举杯饮尽的。姐姐这些宴会来的少,不懂礼数也情有可原,不是甚了不得的事。姐姐别放在心上,新年日,还是开心的好。” 几句话说得大方得体,字字句句却戳人心扉。 盛翰池眉头蹙了下,掩在衣袖下的手伸过去,捉住水香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揉了揉。 水香淡淡一笑,轻瞥秦霜叶一眼,哦了声,直截了当的揭穿,“你要真觉得不是什么了不得事,就不会庆贺完后才假模假样的提醒我了。看笑话就看笑话,暗搓搓的,才是小人。” 秦霜叶脸色微变,僵了半晌,才硬挤出一抹笑,“姐姐说笑了,妹妹也是……忙忘了。新年日,府中好些事……” 又是变相的炫耀掌家权。 “我是不是说笑,你心里清楚。”水香轻哂,直视前方,正眼都不给她,毫不客气的撕开她虚假的面容,“府中那些小事,就不用和我念叨了。大户人家的妇人,总是将琐事交给下人处理的,不是吗?” 她嘲笑的看秦霜叶一眼,不意外的瞧见她隐忍怒气的黑脸,心情微松的笑笑,转过脸去看歌舞,半分不理睬。 她头一次,这般直接的刺痛秦霜叶。盛翰池眼神复杂,才不透她的心思,只是心头总有一种浓烈的不对劲,仿佛他就要失去她。他攥紧她的手,重重的,没吭声。 水香被他捏痛,转脸看他,笑了下,也不说话。 两人沉默着,看舞池中彩袖挥舞。直至,圣上宏伟的声音再度响起。 “盛爱卿。”圣上笑呵呵,挥手让侍从倒酒,“旧年你受累最多,来,赐酒。朕赐福于你,新一年,阖家欢乐,平步高起。” 这是恭贺全家的意思。 侍从斟满酒杯,捧了托盘走到盛翰池面前。盛翰池起身,行礼,接过酒杯,迎接赏赐。秦霜叶得体的站起,碎步移至盛翰池身后半步远,低头跪拜。 水香懵懵的,听不懂上位者言外之意,坐在远处不动弹。盛翰池伸手扶了她一把,将人拉近身边,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后退半步,与秦霜叶并肩站立。 龙椅上坐着的圣上言语忽地一顿,下意思的看向右相,后半截赏赐的话,就那般卡在喉咙,再也说不出来。 怕是和这殿中许多人一般,忘了盛翰池有两位妻子了。 水香瞄着众人各异的神情,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盛翰池神色如常,饮完酒,行礼跪谢。水香跟在他身上,跪地拜谢。她学着盛翰池模样,冲上方作揖。周围忽的扬起一小阵低低的嘲笑。 水香自觉的偏脸看秦霜叶,秦霜叶一同跪着,行礼姿势却与她不同。水香垂眼,大概知晓自己为何被旁人嘲笑,她轻叹一声,不为所动,端着方才的姿势,自顾自行礼。 殿中静了下,随后一阵掩饰的呵笑。 皇后娘娘扬起一丝笑,看向水香,宽慰道,“这是盛爱卿未出仕前娶的彭氏吧?立于朝堂,仍不矫揉造作,还能这般坦然,也是难能可贵。”她笑着,从发髻上摘下一枚金簪,交给侍女。 侍女捧了托盘,将金簪捧到水香面前。 水香看了眼盛翰池,知晓皇后娘娘在为圣上全盛翰池脸面。她笑笑,不推辞,故作自然的受下,抬手戴进发髻,伏地身子,照着方才的姿势,再次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大礼。 “谢皇后娘娘赏赐。” —— 月色如水,洒在地面,却带了寒霜。 水香踩在月霜上,没有冰,青石板依旧冷得冻脚。她深吸一口气,鼻尖嗅到梅花的香味。 “原来这里种了腊梅花。我刚来的时候,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呢,我本来,也是想多种几棵腊梅树的,因为冬天,就数它开花开得最香。” 她进府一年,还没来得及布置,秦霜叶已经进门了。剩下的所有琐事,就都不归她管了。她见着府里一天天变样,景物错落有致,却没有她想象中家的感觉。 她只觉得格格不入。 这是秦霜叶的家,不是她的家。盛翰池,也再也不是那个能陪她在田间边种地边说笑的盛翰池了。 她面色太过平静,盛翰池提了一晚的心,悬挂得更高。 他抿抿唇,拉着水香往后花园走,在几株干枯的丫杈前停住,“我知道,你和我说过,住了大宅子,要多种果树,等来年秋天,就有很多果子吃。我有种。” “这是什么果子?桃树吗?” “嗯 分卷阅读94 。还有枇杷。” 水香伸手拂掉树丫上的积雪,冻红的手指在细若的枝干上摩挲。她扬扬嘴角,回身看盛翰池,“我今天又让你丢脸了吧,行礼的时候……” “没有。”盛翰池否认,懊恼之意铺天盖地。年少轻狂,承受不住旁人的目光,他抛下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现在想起,都是悔恨。 “我知道我又给你丢脸了。”水香笑起来,“我很不想承认,但是,秦氏,世家出身,才真的是那个能帮你的女人。” 眼泪滑下,在空中几乎冻结成冰。 她哭着笑,笑着哭,看着盛翰池,“相公,放我走吧。我们不要……” 多年后,她重唤他相公,却是在分离的最后一刻。 周遭一切好似冻住。 盛翰池攥紧的拳头缓慢松开,他喉头滚了滚,哑声道,“……好。” 爱过,恨过,现在都是错过。他错了,错的彻底。 —— 进京这么多年,盛翰池从未在衣食住行上亏待过她。水香收拾行李,拉开衣柜瞧,满柜子的新衣衫,都是她以前同他说过,他金榜提名后一定要买来穿的衣裳。 想起那时候天真的话语,水香温柔的笑笑,把那些衣服拎出来,铺在床上看。 盛翰池在屋外呆了许久,直至腿脚僵硬发麻,才推门进屋。他看了眼铺在床上的衣服,顿了会儿,“都收拾好了?” “没有,还有一点东西。”水香摇头,拉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牛乳茶。她看着他熬红的眼睛,低头沉默。 牛乳茶刚刚烧开,白茫茫的雾气升腾在眼前,映得眼前雾蒙蒙的水汽一片。 盛翰池揉揉眼睛,“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赶车送你。” “……好。” “我回家了,可能也要嫁给别人。你在京城,和秦小|姐好好过日子吧。”水香释然的笑笑,“这些年,你对我也挺好的。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买了,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指甲钳进掌心,掌心湿润润的一片。盛翰池站起来,“我明早来接你。早些睡吧。”说完,他深深看一眼水香,快步走出屋内。走出院子,他才敢停下脚步,掌心血迹干涸,衣袖处沾染的血迹,也化成铜锈,附着在月牙白色的衣衫上。 有了瑕疵,就永不能恢复如初。 盛翰池苦笑一声,撑着身体回到书房。 “爷。”管家远远的看到盛翰池,哎呦一声,跑进雪中搀扶,“这么大的雪,您怎么不披件衣服再出去?” 盛翰池抬手,止住管家剩余的关切,“我让你换的银票,换来了吗?” “换了。”管家从衣袖里抽出一卷交子,小心翼翼的递给盛翰池,“都在这儿了。” 盛翰池点头,接过银票,数了数,放进备好的钱袋。管家瞧着他专注的神情,提着胆子小声规劝,“您真的要把这些家财,都给彭氏带走?” “什么彭氏?”盛翰池指尖动作顿了下,抬眼看管家,眼神微冷,“她永远是我妻子,是我对不住她。” 夜里突降鹅毛大雪,早晨起来,积雪厚达数尺。盛翰池推窗,见满园银光,沉甸甸的心口轻盈了些。他勾唇漾出一抹笑,披上大麾,抬步往水香住处走。 “水香……”他站在门口,温声唤她,“下雪了,路不好走,再呆几天吧。等来年春暖花开,我陪你归乡。” 屋内静静的,没有声音。 “水香?”他抬手敲门,声音笃笃,“醒了吗?” 屋内依旧安静。 盛翰池眉头一皱,不管不顾推门而入。房门未锁,一推便开。房内空无一人,整理干净的床面上,各式各样的华丽衣衫,整齐的叠放。中间,是敞开的一件男式衣袍,月白色,干净清爽。 她什么都没带走。 又什么都带走了。 —— 大雪封路,水香在路上耗费数月,才赶在春风吹开第一朵桃花前,回到故乡。她和盛翰池住过的小茅屋,静静的伫立。因齐大哥定时扫洒修补,半点不见破旧,却少了丝人气。 水香将小屋小院,彻彻底底收拾了番,安安静静的过活。她在篱笆周围,种了好几棵桃树,顺带着,种了一棵腊梅树一棵石榴。春去夏来,如此几番,又是一年桃花落尽,石榴花开得正艳。 她仰脸看桃树上挂着的多到数不及的青果子,满足的拍掉手上灰尘。过些时日,秋天果子成熟,这些桃子石榴,能运到镇上还不少钱。 到时候,便能给齐大哥几个孩子买些糖果回来香香嘴巴。 水香这么盘算着,想到齐家那个小胖墩,不自觉地抬眼,伸长脖子向隔壁眺望。隔壁院子里,又有胖仔仔哇哇哭闹的声音。 又有胖仔哭了? 她不甚清楚的眨眨眼,开门要去隔壁看一看。一开门,对上一副累极的面孔。对面那人,衣衫简朴,抬手欲敲门,却未想门突的自开。 他怔愣片刻,旋即 分卷阅读95 笑开,彬彬有礼的作了个揖,眼眸含笑,闻声请求,“小生盛翰池,寻亲至此,口渴难耐,不知小娘子,可否借水一碗?” 水香呆在原地,眼泪倏倏落下。数年前,有个人,也是这番说的——“小生盛翰池,进京赶考,途经此地,口渴难耐,不知姑娘,可否借水一杯?”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写完了。 是我能给他们最好的结局。 水香可能原谅,也可能不原谅。 爱过痛过恨过,要不要再接受。 一切都由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