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晴不可涉》 分卷阅读1 ?第1章 第 1 章 我永远也不想记起那一天。 雨滴顺着房檐流下来,打在倒扣的木桶底,发出“扑咚”、“扑咚”的声音。天黑很久了,临睡前,我看过时间,是八点二十分。 快睡着的时候,似乎有什么重物坠地,将我和她都惊醒。当时他就进来了,翻的窗,只是我们都不知道。我有点害怕,乐真则习惯性地拍了拍我的身体。 再细听,仍然只是规律的雨声。 你听过最恐怖的声音是什么? 乐真死的时候,我只听到“嘭”、“嘭”,比刀插在猪肉里还钝些。 乐真是我的姐姐,陈丁亥杀了她。 *** 县城,萧山二中。 午间铃一响,学生们便如同开闸泄洪一般,从教学楼里喷涌而出。其中一部分,纷纷流向校外,而另一部分,则通通注入食堂。若问起一天之中什么时候最忙,那么,定然非此刻莫属。但即便如此,与她们之前工作的地方相比,这食堂,仍然过分冷清了。 学生们有序地排成一队,搂着餐盘,次第上前。一号窗口打菜,二号窗口打饭和汤。 任曦不紧不慢地给面前的学生盛上一勺西红柿炒鸡蛋,而乐亦早已舀好了米饭,只等着学生平移到她面前。 有人小声议论,右边那个阿姨长得还挺年轻呢。 有人偷偷嘀咕,好像和咱们差不多。 任曦看了乐亦一眼,显然,她也听到了——她吸了吸嘴唇,脸色有些尴尬。 尽管这样的议论根本就是常态,任曦还是忍不住清了清嗓,对着那一排餐桌喊道:“各位同学,文明用餐,请勿喧哗——请,勿,喧,哗。” 将近十二点半的时候,午饭时间便已结束。此时乐亦便要摘下一次性塑料手套,换上那双乳胶的。正因为吃饭的人少,全食堂上下加起来只雇了四个人。而除了厨师赵姨和会计小张之外,其他的工作便都由乐亦和任曦两个人顶上了。 入秋了,管道里的水开始变凉。水池前,乐亦每洗过一个餐盘,都要捏一捏自己的手,让关节暖起来。尽管如此,当她再次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时,依然会钝痛。 任曦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往她肩膀上一撞,愣是把她撞出了水池的范围:“去去去,歇着去,看你这小样儿。” 末了,又加上一句:“可得请我撸串儿啊。” …… 乐亦便也顺从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她摘了胶皮手套,在围裙上蹭着手,报以一个腼腆的笑。 赵姨评价,任曦这孩子天生会照顾人。 她跟任曦是在一年前认识的,那时,还是在一个单位的食堂。后来,两个人合租一间房,对彼此的了解也多了起来,感情愈发深厚。虽不至于无话不谈,却也称得上是闺中密友了。于是,在乐亦换了工作之后,任曦也二话不说就跟了过来。 至于乐亦,赵姨说她,长得俊,会有福气的。 乐亦心里不太高兴,却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便只是笑着摇头。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倒影,巴掌大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的心思便完全被自己的脸所吸引,在哗哗的流水声中,她不停地撅嘴、瘪嘴、撅嘴、瘪嘴,那梨涡便忽隐忽现,她就这样自顾自玩了起来。 忽然,倒影中的她,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比她高一个头,校服散散地穿着。如果不是一手插兜,一手夹烟,还真是一副学生模样。 乐亦的笑容止住了。 他俯在乐亦的肩头,学着她刚刚的样子,撅嘴、瘪嘴,而后盯着乐亦在玻璃门中的倒影说:“还挺好玩的啊。” 乐亦把支撑他下巴的肩膀往下一缩,抽身就往回走。 她淡淡地说:“食堂不许抽烟。” “没抽,夹着呢。”那人说着,把校服往餐桌上一甩——那是他为了混进学校,从别人身上抢来的。眼下,已物尽其用。 他朝任曦也打了个招呼:“任姐,哈喽啊。” 任曦一脸厌恶:“怎么又是你?” 那人却不再理会。他径自扯住乐亦,往食堂外面走。任曦试图阻止,可她刚“诶”了一声,剩下的话就被乐亦堵了回去。 乐亦在那人身后,给她递了个眼神。意思是,我没事。 *** 来人正是陈丁亥。 他抓乐亦 分卷阅读2 就跟抓小鸡崽儿一样,出了食堂大门,便没了好脸色。到了一处墙角,他突然发力,把乐亦往墙上一扔,质问道:“那男的是谁?” 乐亦本不以为然,听他这么问,瞬间不耐烦:“我哪儿知道你说谁。” “你这个月往他家跑六次了!”陈丁亥一急,嗓门就大了起来。“我……我看见他摸你手了!” 乐亦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说的,是那个在食堂订饭的客人。 她所在的这个食堂,是私人承包的,所以常常要接一些外送的单子。当然,这都是不合规定的。 但,老板愿意接,大家便须得做。 尽管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头一回,乐亦还是忍不住骂道:“陈丁亥,你有病吧?那是人家给我钱。” 其实她本不必解释,但过去的经验告诉她,面对陈丁亥,她还是解释清楚为好。 “给你钱……你不让他做什么,他能给你钱吗?”陈丁亥骤然贴近,直勾勾地盯着乐亦的脸。“乐亦,和你说多少次了,你怎么还是死性不改啊?” 乐亦不自觉地贴紧了墙壁,虽然无路可逃,却好歹踏实一些,她小声回应:“我只是去送饭。” “送饭!” 陈丁亥突然往前一蹿,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肩胛骨,手劲儿极大,抠得她直生疼。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可她不敢叫,也不敢反驳—— 他这个样子的时候,是千万不能抵抗的。 她闭上眼睛,任由对方大力地摇晃自己的身体,期待他快一点宣泄完情绪。 只听“咚”一声闷响,肩上一松,乐亦直直摔到地上。任曦叉着腰就骂:“王八蛋,你欺负谁呢?” 陈丁亥被她这么一打,倒哈哈笑了起来:“哎呀任姐,我这不……我和她闹着玩儿呢。” 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任曦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乐亦两份工作都让你给搅和黄了,你到底是想她好还是想她死?” “嗨唷……”陈丁亥回头瞟了地上的乐亦一眼,转头继续嬉皮笑脸。“任姐,你真误会了,不信你问乐亦。” …… 不信你问乐亦。 接收到这几个字,乐亦知道大事不妙了。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对任曦笑道:“没事,真没事。” 可任曦根本不相信。 ——他们分明在吵架。 她正要再说什么,乐亦忽然扑过来抱住了她:“任姐。真的,我们闹着玩儿呢。” 说着,又拍了任曦两下,重复道:“你走吧,他是我男朋友,我们闹着玩儿呢。” “乐亦——” “我们俩自己的事儿,自己能解决。” …… 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任曦也再没别的办法。虽不情愿,也只能愤愤而去。 但她仍然觉得奇怪。 那个被乐亦称之为“男朋友”的男孩儿,看着只有十七八岁。 她不是没见过早恋的少男少女,也不是没见过不念书的小混混。前二十年的人生经历告诉她,这两者多出愣头青。 油滑的也有,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都是些小屁孩儿,逞能装大人罢了。 唯独这个叫“陈丁亥”的人,叫她觉得不舒服。 ——明明也长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但就是从头到脚,都透露着那么一股“不正常”的劲儿。 …… 乐亦怎么跟这种人在一起啊。 *** 下班后,乐亦如约请她撸串儿。 看到乐亦额头上的淤青,任曦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开口:“你必须跟他分手,他就是个畜生。” 乐亦下意识扫了眼周围,好在人人都在谈天说地,根本没人注意她们。她本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还是闭上了。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受伤,任曦也不是第一个劝她“分手”的人。 但,事实证明,如果前面那些人的劝说有一个起到了作用,现在,也不用任曦来说这话了。 她抿了抿嘴,又挤出两个梨涡来——这笑容倒是颇有几分心酸的味道。 “任姐,谢谢你啊。” “不用。”任曦有点不自在。“我又没帮上什么忙。你现在还小,让爱情冲昏了头了,别人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但 分卷阅读3 有句话你千万得记着——不能跟这样的人结婚。” 乐亦点点头。 “还搞对象呢就敢动手打你,以后还得了啊。”任曦语重心长。“尤其是你这种小身板儿,我话说得难听点,再挨几次你说不定就一命呜呼了。你知道他哪次下手轻哪次下手重呢?姐姐我可是过来人,告诉你,该走就走,别不忍心。” 乐亦笑了。 “姐姐我”是任曦的口头禅。据她说,她家里还有个八岁的弟弟——平时在家训他训惯了,出来一时也改不了。尤其是面对乐亦这种年纪不大的,更是油然就生出一种“为人长姐”的自觉来。 当然,任曦这人太过侠肝义胆,偶尔,难免就招致误会。因为“姐姐我”这三个字,就开始讨厌她的,也时常有之。 见惯了那些道貌岸然之辈,乐亦倒觉得,像任曦这样也挺好。 这世上的好人本就不多,她是有幸,才遇上了几个。 第2章 第 2 章 夕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的背后,那一道起伏的轮廓自然隐入夜色。 乐亦打包好了餐盒,熟练地摘下一个印有食堂商标的袋子。右手才将餐盒依次放入,左手已经拎起提把。 她知道,像她这样的小姑娘,干起活儿来,要痛快,这样才招人喜欢。 这是今天送的最后一趟。路程太远,等下送完,直接就能回家。客人给的地址在雨花路,那一片儿出了名的冷清。乐亦脚上蹬着自行车,心里却直打鼓,身上的疲惫也悄然没了踪影。 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尚没有公交车可搭乘。天黑得早,她在车上装了一左一右两个小灯,靠一个小型发电机撑着。 照明范围虽小,却平添几分安全感。 她其实不太能理解这客人的想法。本来啊,有等待的时间,大可以就近吃一顿了。点的又是热菜,回头发现路上被吹凉了,又要埋怨服务不够周到。 换作是她,才不会用远水,来解近渴呢。 可转念一想,花钱的享受,拿钱的办事儿,人家买的就是他们的时间和力气。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跑腿的,乐亦瞬间就觉得没那么郁闷了。 反正,有钱拿嘛。 一路上经过好几家抻面馆,煮面的大桶就摆在门口,香气飘得好远。乐亦算了算身上带的钱,心中便有了底——陈丁亥最近都没来找她要,她好歹攒了一点。 不行不行,乐亦心里念叨,回来再吃。 心里想着,脚上蹬车的速度,便又快了一些。 ……客人要紧呐。 *** 雨花路。 临街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一个青年男子第七次瞟了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 距离他打完那个电话,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远是远了点,可就算现做,就算步行,三个小时也该到了。都说萧山二中的食堂最靠谱,他第一次订,怕不是就碰上了人家的滑铁卢。 当然,他不愿意下楼去吃,这是另一码事了。 莫非是遇到了什么情况? 善正心中犯嘀咕。 思来想去,他还是掏出手机,翻出最近的通话记录,手指缓缓覆上那个绿色通话键。 实不相瞒,他最饿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但他还是想知道,他的饭,究竟被挟持到哪里去了。 *** 客人所在的小区,已然有些年头。借着昏黄的灯光,乐亦瞧见,楼道里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广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最右边的门。 纸条上写着“503”,但这样的老式楼房,通常是不钉门牌的。于是,她也只得凭借模糊的印象进行判断。 身后的门却“哗啦”开了,响起一个平淡而低抑的男声。 “你好,我的。” 乐亦被惊得跳了一下,但她迅速把头埋了下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裤腿—— 那里被刮上了几道泥痕。 看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对不起,先生,我车翻了。”乐亦深深地鞠着躬,看上去诚惶诚恐。“土豆丝和米饭还能吃,我捂着过来的,没凉,可是排骨和冬瓜汤都洒了……” …… 乐亦心里直打鼓。 分卷阅读4 她自问刚刚那段“事实”,陈述得还算不错。但对方的沉默让她没了底气。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之后,楼道内便恢复了寂静。她虽没抬头,却仍能清楚地知道,客人正在盯着她看。 惨了。 她知道,无论任何生物,在饥饿的时候,都会产生一种情绪,叫做“愤怒”。 …… 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了,对方的沉默宛如一盏聚光灯。在这狭窄的舞台上,她竟成了唯一的主角。 她的语气,动作,神情,通通被放大了无数倍。 乐亦的心跳得快极了,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这顿不收您的钱了,算我赔给您……对不起先生,真的对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连声控灯都灭了下去。 …… 黑暗中,对方淡淡地开口。 “……哦。” 乐亦却如获大赦。 “钱你拿着吧。”对方边说边掏兜。“你也不容易。” “不不不!真不能要——” 声控灯不堪其扰,暗弱的灯光再次填满了这小而紧促的空间。乐亦只顾着推拒,脑子一空,竟抬起了头—— …… 于是,她瞧见了那位客人。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长得很帅。 …… 而那客人,也瞧见她了。 那是一个呆若木鸡的少女,外眼角和唇边,都染着淤青和血迹。 *** 善正随手把晚餐搁在餐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眼下,正被催稿催得天昏地暗。 也该透透气了。他想着,用力扯开了窗帘。 若不是刚才开门,也不知道屋子里已经闷成这样。 夜色是诗意的,这诗意涌入了他的卧室。 楼下的路灯坏了很久,只有几家卖店还亮着招牌。红色的浮点拼凑成了方块字,远远看去,竟是完完整整的。 他放空地看着街上为数不多的行人。这是个老式小区,住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作息健康得很。 到了夜里,便是彻彻底底、与世隔绝的安静。 …… 那骑着单车的少女,闯入了他的视线。她战战兢兢的样子,配上那副惨淡的面容,着实令人心惊。 ——自行车翻了,磕的? 这谎言实在拙劣。 那女孩行至西南方向第一个巷口,忽然,巷内闪出一个人来,一脚踹翻了她的车。女孩狠狠坠地,被那人拖拽着前行。 善正来不及思考,当即冲下楼去。 …… 楼上已经陆续有人张望,善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到巷子里,对着那纠缠的人影大喝了一声。 那匪徒闻言一震,掐着女孩脖子的手,立刻收了回去。乐亦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手上却攥紧了衣襟。 “我报警了。”善正慢慢走近,他看上去十分平静。“现在,你还走得掉。” 而待他看清那人的脸时,惊讶地发现,对方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几乎是在瞬间,那匪徒脸上的神色,就从不可思议,切换到了谄笑。 “玩儿呢,哥,报什么警啊。”他指了指旁边的乐亦:“这我对象。我俩闹着玩儿呢。” 善正看了一眼那匪徒身后的女孩,她瑟缩着,似乎是不敢吭声。那匪徒见状,把女孩从地上提溜起来,又从背后抓着她的肩。 “不信,你问问她。” 善正压根不吃这一套。女孩的衣衫残破,似乎是被人用利刃划开。他直接走到女孩面前,托住女孩的手臂,轻轻往自己身侧一带:“不用怕。他说的是真的?” 女孩点点头。 “先生,你回去吧。我们俩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 突然,又像吃了痛似的,垂下头,有气无力道:“您快走吧,不要管我们的事。” “那也不能打你。”善正说着,执意把女孩揽到身后。陈丁亥搭在乐亦肩膀上的两只手陡然悬空,在某个瞬间,他面露不悦。 裤兜里的刀似乎在刹刹作响,陈丁亥想,那是自己的刀在说话。它在说,这个男的,在多管闲事。 分卷阅读5 该捅上几刀。 乐亦害怕极了。这位先生还不知道,他的好心,其实给她惹了大.麻烦——他离开之后,陈丁亥会打她打得更狠的。 而现在,隔着这位先生的身体,陈丁亥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他一定又觉得,自己“背叛”了他。他一定又觉得,这位先生,是她的“奸夫”。 “你这个人真奇怪!”乐亦突然跑到陈丁亥那一边,大力推了善正一把:“说了他是我男朋友。你怎么还要多管闲事?真是吃饱了撑的。” ——这样,就可以了吧。 ——这样,陈丁亥,就能原谅她了吧。 …… 善正一惊,很快,他明白过来了。他没有理会女孩的推拒,而是再次伸出手臂,将女孩护住。 “该走的是你。”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凛然。“不怕被抓,我们就在这儿耗。” 说着,他有意抬起左腕,看了眼手表。 …… 陈丁亥突然笑了,这笑容分外夸张。他歪着身子,看向乐亦,乐亦下意识往善正身后缩了缩。 这细微的动作被他尽收眼底。 乐亦心中一凉。 糟了,躲什么呢。 接着,她看到陈丁亥高耸着肩膀,对自己摊了摊手。而后,嗤笑了一声,摇头晃脑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周遭的一切忽然变得嘈杂,乐亦听到那位先生对自己说了些什么,大概是需不需要送她去医院之类的话。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应的,只是清楚地感觉到,世界崩塌了。 树影摇乱,张牙舞爪,她被这些妖魔鬼怪搡来搡去。 好像有一只调羹在她的脑袋里搅了搅,乐亦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醒来时,被窝里是温暖的,枕头上是沁人的奶香。她用过那种洗衣皂,是市面上常见的一个品牌,白色的大块,很好闻。 有人放了热水袋,身上的疼痛虽未消散,却暂时得以缓解。 但这温暖也仅仅持续了半分钟。 在她完全清醒之后,一切,便重新降至冰点。 ——她竟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过了一夜。 …… 清脆的键盘声戛然而止,继而是不锈钢碰撞木板的声音。乐亦整个人缩了起来。 她又听见那个淡淡的声音了。那声音说:“醒啦?我买了点粥。” 她只得张开眼面对——不管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 乐亦爬了起来,却找不见自己的鞋子。那男人给她拎来一双毛线织的拖鞋,软蓬蓬的,鞋面上各绣了一只小白兔,还嵌了点绒。 看样子是新的。他这个家里,也实在是找不出半点有女人生活的痕迹。 进门便是一个窄小的客厅,正对着的是厨房,左手边是厕所,右手边是卧室。 从窗帘,到床铺,都是冷清的深蓝色。 正对着床的地方,摆了台电脑。她刚醒过来时,他就坐在那里打字。 …… 善正见她没反应,以为她还没睡醒,便给她盛了碗粥,放在一旁晾着。乐亦的视线跟了过去,见那桌上还摆了一瓶碘伏,和她不太认识的药水。 乐亦的嘴角动了动,又紧紧抿住。 照顾? 不。 这地方太危险,她只想,逃。 第3章 第 3 章 “先生,我得走了。”乐亦忽地站起身来,搂紧自己的外套。“我会迟到的。” 善正本在电脑前敲着字,听到她这话,双手便再次停下:“你不能走。” 女孩似乎是误会了——她抱着外套的手悄悄往上移了移,装作不经意地,护住了胸口。 善正也忽然意识到了那句话的潜台词,他有点不好意思。想来想去,他站起身来,走向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示意女孩过来看。 他解释:“你……男朋友?一直没走。现在出去太危险了。” 乐亦没有去看。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似乎是有一道闪电在她的心肝脾肺肾里乱窜,她那悲伤的思绪又灌满了身体。 善正安慰她:“食堂那边我打过电话 分卷阅读6 了,他们理解,还叫你放心。” 不想,女孩突然哭了起来。她径直走到桌子前,搬过小板凳,开始吃饭。 一口粥,一口菜,边吃边抹泪。 善正顿时手足无措:“抱歉,抱歉。这件事我也有责任。被扣工资的话,我来补给你。” “不用。”女孩带着哭腔,边喝粥边摇头。“不用。” *** 将近晚上九点半,陈丁亥终于熬不住走人。 善正下楼探了一圈儿,估摸着应该安全了。他转身朝楼上的乐亦打了个手势,乐亦便匆匆下楼。 或许是出于好意,面对这个相处了一昼夜的女孩,善正忽然产生了一种责任感。 倘若在这儿与她告别,而她又出了事,那么他会内疚,自己本可以多做一点。 所以,为什么不呢? …… 至于女孩儿,则依然有些胆怯。 她的脸本来就不大,眼下,更像只小野猫似的,在楼门口张望了半天,确认安全后,才一步三颠地朝他跑了过来。 善正扶住她的自行车,看起来,丝毫没有要撒手的意思。 “住哪儿?我送你。” 乐亦则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当然,她装作蛮不在意:“谢谢……我自己能骑。还……还挺溜的。” 但那轻颤的语调出卖了她。 善正笑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径自跨上了车,示意女孩上来。 乐亦思绪纷繁。 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是安全的。至少,和他在一起,要比自己单独行动,或者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都要安全。 至于以后,她也实在……没办法。 算了,是死是活就看老天爷怎么安排了,现在火烧眉毛,就……只顾眼下吧。 *** “老板,两碗面。” 乐亦跟着道:“一碗不要香菜。”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这又吃又住的,也不好意思再怨人家。 对面的青年似是不以为然,他抽了两双筷子,递给她一双,自己轻轻地拨弄着眼前的面。 ……原来他也不吃香菜。 乐亦悄悄打量,他长得是真不错。两道浓淡合宜的眉毛,端正而温朗地生在眉骨之上。轮廓干净利落,眼睛也是清透的。 正是这一点,令她无端地,生出了几分好感。 她喜欢儒雅的人。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家乡的山。她觉得,这人,就像一座山。 稳重,泰然。 安全。 她呼呼地吹着面前的热气,试图让面凉得快一点。善正被她逗笑了,他将自己面前的那碗递给她:“没有香菜,也不烫。”像是怕女孩误会似的,他解释道:“一口也没吃过。” 乐亦有些不好意思,她点了点头,将自己的那碗也推给了他,继而,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那淤青未褪的嘴角上,蓦地,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青年似乎呆滞了一下,而后,轻轻说道:“嗯,好。” …… “您是……作家?”乐亦找着话茬。“白天看您一直在写东西。” 善正耳根一红,当然,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平时写小说,有时也会写写剧本。” 乐亦小声“喔”了一下,筷子横在齿间,咯嗒、咯嗒地,敲着她的小牙。 ——有文化的人啊。 怪不得,看着文质彬彬的,一言一行,都那么有分寸,那么温柔。 她想了想,说道:“先生,您是个好人。” “没有没有——”善正的脸忽然热了起来。他的声音轻极了:“应该的。” …… 夜晚的宁静,此时才真正显现出来。除了碗筷轻碰的声音,二人之间,再无他语。 对于两个内向的人来说,沉默似乎一种上好的消遣。一种轻松的氛围将他们包围了,乐亦的心,也不自觉地安定下来。 倒是善正,也不知怎么了,这面,好像越拨越热。每翻弄一次,就扑上来腾腾的热气,熏得他的脸直发烫。 乐亦却再次说道:“谢谢你,先生。”她咬了咬嘴唇,眼泪却滴到了碗里 分卷阅读7 。“真的,谢谢。” 善正笑了笑。 “你知道吗,我总是希望你们走。”女孩小声道。“我是说像你一样帮我的人。” 然后他们就都走了。 这样真的很好啊,不会连累到好心的人。 可为什么还是会这么难过。 “我知道。”善正温柔地笑。他低下头,淡淡道:“叫我善正吧。” *** 乐亦被他送到家时,已经将近十一点。 她在猫眼里目送他离去,身后传来两声拐弯的“哟哟”。 “哟什么呀!”她有些不好意思,便没好气地戳了任曦一把。“去去去,睡你的觉去。” 任曦眉毛一挑,在她耳边神神秘秘地问:“拿下没?” 乐亦快被她弄疯了,嘴里“哎呀呀”地追着她满屋跑,任曦则不断发出“嘿嘿嘿”的坏笑。 任曦骤然停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乐亦一个没刹住,撞了个满怀。 “乐亦,说真的,”她神情极为严肃,“离开陈丁亥吧,这样多好。” …… 陈丁亥。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所有的喜悦霎时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收走,连同乐亦刚刚焕发出的一点点精神,也一并了无踪迹。 她木讷了下来。 她又是那个,缩在自己的蜗牛壳里,只想悄悄溜走的小乐亦了。 任曦听说她要走,一脸难以置信:“乐亦,你不能这样啊,跟那儿童乐园里的打地鼠一样,他捶你一下,你就换个地儿?” 乐亦问道:“那我站着不动,让他捶吗?” …… 任曦叹了口气。 她恨呐。 她恨铁不成钢。 “你有没有一点儿,一点儿点儿,”任曦试探着问,“想过反抗?” 分手也成,打回去也成,总归是办法。像老话说的一样,活人能让尿给憋死?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但凡举起来一次,也能把对方吓个好歹的。 但,乐亦显然是那种,宁可自摘膀胱,也不肯尿一下裤子的极品——她又不说话了。 她指指自己的身上:“好啦,我得洗洗。” 说罢,不等任曦回应,闪身钻入浴室。 …… 她知道,自己一向坳不过那些,强势的人。 陈丁亥是如此,任曦,也是如此。 …… 热水很足,水汽很快扑满了整个卫生间。狭窄的空间里,乐亦被这温暖包围了。 她想,自己刚才可没说错。那位先生,真的是个好人。 温和,单纯,是她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人。也是,她自知无法高攀的那类人。 是好人,所以,她不能再接触了。 免得,给人家添麻烦。 …… 花洒沙沙地喷着水,湿透的头发安静地贴在身上,不知不觉,添了些厚重感。她闭着眼,感觉到自己开始飞翔,像睡着了一样。 半梦半醒之间,她想到了姐姐。 眼泪又不乖,从眼角里偷偷溜出来。 它们混迹于水流之中,行至腮边,忽然跌落。 *** 乐亦到底换了份工作,在一家小饭店当服务员。至于住的地方——任曦好说歹说,终于,没有失去她这个室友。 暮色四合,来吃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乐亦忙得晕头转向,这边儿点菜,那边收钱,后厨又叫给那桌上菜…… 真是,团团转。 门外忽然鼓噪不堪,乐亦抽空去看了个热闹,发现,不过是两个醉酒的壮汉。 她便再次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去了。忙点儿好,忙点,就没时间想那些不该想的。 不该想的事,不该想的人。 旁人,旁事,既沾了个“旁”字,便通通与她无关。 …… 先捡盘子,再捡碗,抹布叠四折,围起残羹这么一带,桌子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手上的抹布刚抖落干净,眼前的客人就落了座。 分卷阅读8 麻利掏出点菜本,圆珠笔“啪嗒”按出头:“你好,来点儿什么?” 嗒、嗒。 那人的手指有规律地弹着桌面。 乐亦猛地抬头。 *** 如果有什么可以形容我的姐姐,我想,她像是一个春天。 温暖的,舒适的。 乐真似乎从来不发脾气,即便我对她大吼大叫,即便,我偷她的钱买糖吃。 妈病故后,她就从城里搬了回来,说是等我期末考完试,就带我走。 乐真留给我的记忆,似乎比妈留下的还要多。有时我觉得,她就像我的妈妈。 小时候,我觉得她好漂亮,像广告里的大明星。我偷翻她的化妆包,学着她的样子描眉,不想,拿的却是唇线笔。晚上躺在被窝里,就听见她在旁边说,妈,你看小亦眉毛这儿,怎么红了啊。 我不敢说什么,只得装睡,发出造作的呼呼声。 第4章 第 4 章 午饭过后,人潮散去,乐亦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饭店门口晒太阳。 旁边的大石板上趴着一只大黑狗,据说年纪很大了,毛发又长又脏,通通打了结。不过它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每日自在得紧。 看着它悠哉的模样,乐亦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 秋深了,阳光愈发冷淡。这时节刚好,她想起老家的山。 如果姐姐还在,一定会带着她去山上采榛子。 乐亦坐得随意,腿叉得很开,两只脚上下摆动。她想象着自己在山林间奔跑,脚下踩到厚厚的落叶,清脆的碎裂声便会一路相逐。 一个奇怪的想法冒了出来。 “我要是这只狗就好了。” 像这只老狗,没人会去注意,没人会愿意多看它一眼。 …… 要是透明人就好了。 *** “途路未归人,朝朝复暮暮。” 善正在键盘上敲下这十个字。 他刚刚结束两个月的忙碌,交了一本厚厚的稿。将剧本亲自交到导演手中的那一刻,他的世界仿佛拨云见日。 当然,后续的修改必不可少,可起码现在是轻松了。 眼下,新作的灵感就源于面前刚刚打下的这一句诗。这个题材的故事太多太多,要怎样发展,还真想不到。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想写一个这样的故事,可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而现在,那漂泊不定的思绪,渐渐存下了分量。 大概是因为,那寂寥、淡漠的笑。 大概是因为,那对梨涡的主人。 …… 根据任曦给的地址找到那饭店的所在时,他刚好看见,她闷着头,在门口的石砖上画画。善正放轻了步子,原来她在画白雪公主。 手里的石头画不出来了,她便丢掉,随手从旁边再捡一块儿。 午后的时间总是令人觉得绵长,此刻,他就陷入到这样的朦胧与昏沉之中了。马路上的行车声此起彼伏,临街商铺的小贩吆喝不止,生命在这一刻变得欢闹。 此时,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是梦一般的眼睛,还是这眼睛,望进了他的梦。 某种痛苦而挣扎的共鸣使他确认了什么。事实上,他已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孤独。 身世浮沉,雨打萍。 …… “吃饭?” “啊……吃饭。” 乐亦收起了小马扎,转身朝店内走去。见他迟迟不动弹,又回身一笑:“怎么不进来呀。” *** 洗完最后一个碗时,乐亦抬起胳膊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下午的交谈依然在脑海中乱窜,搅得她屡屡走神。 那位先生说,想和她交个朋友。 就那么淡淡地讲出来了,没有强迫,没有玩笑,没有尴尬。这让乐亦十分舒适。 “朋友”,一个多么婉约的称呼。不熟的可以做朋友,半熟的也可以做朋友。熟透的呢,又没几个是朋友。 她暗自揣摩,自己和善正,就是那种“不熟的朋友”——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共同语言,热情冷却之后,就默契地各自飞了,连声 分卷阅读9 “再见”也不必说。 “朋友”之间,可以做很多事,能做的,不能做的。但凡一段关系被冠以“朋友”二字,这情分便显得高尚了起来。 做朋友好。做朋友,可以随时走人;做朋友,更是不必负责。 “好啊,”她答,“我们已经认识了啊。” …… 对方摇头。又点头。 她不懂,又懂了。 大门外的老狗眯着眼看了他们半天,重重叹了口气,觉得这对男女索然无味。 *** “乐亦,又想男人啦?” 一句难听的话扎进乐亦的耳朵。 乐亦镇定地把手上的碗擦拭干净,放进橱柜,双手扶住推车的手柄,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那人看出自己的紧张。 尽管,她周身的汗毛早就根根竖起,连头发丝儿都在颤栗。 陈丁亥见她不说话,脸上的笑意便止住了。他故意把手里的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掷,发出重重的响声。 乐亦被吓得跳了起来。 ——他不知在哪儿蹭了血,用手抹花在脸上,极其骇人。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陈丁亥这个样子,却仍旧胆寒。仿佛体内有个雷达在嘀嘀作响,提醒她,危险,危险。 老板在后面高声问:“乐亦,怎么啦?” 乐亦打着哈哈:“没事儿,撞了一下。” …… 陈丁亥丢来的,是一把水果刀。上次在那个巷子里,他也是用这把刀,划破了她的衣服和裤子。 这样的威胁,以前也常有。她不是不害怕,只是没办法。借着惨白的灯光,她看见,那刀上带了血。 乐亦不作声地拾起那把刀,顺路揪住陈丁亥的衣领,把他往门外带。刀虽然在她手里,陈丁亥却仍旧嬉皮笑脸。 ——他吃准了乐亦不会把他怎么样。 ——她不敢。 街上行人稀少,乐亦使劲浑身的力气才把他推到一处空旷的角落。“你又干什么了?” “我把你那姘头捅啦。” 姘头? 乐亦的头很痛,她无力地按住额头。闭上眼睛思来想去,终于推断,陈丁亥所说的“姘头”,指的是善正。 陈丁亥看上去却是难得的亢奋与得意——乐亦的反应,不是刚好证明,她和那人不清不楚吗? 他不知道乐亦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贱女人,可是…… 可是为了乐亦,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值得。 他解决不了她,就解决掉那个男人,这样,乐亦就又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了。 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更是。 但他容忍不了那样的背叛!一次,又一次! 想到此处,他怒从心头起,狠狠地推了乐亦的头一把,半点儿不怜惜。他咬牙切齿:“乐亦,乐亦……人家做鸡的都走肾,你怎么能走心呢——” 她的心,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啊。 …… 乐亦并不回嘴。 这样的羞辱,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已承受过无数次。而根据以往的经验,她越是着急,陈丁亥就越是疯癫。 “你有病。”她低头抠弄着胸前的拉链,语气冰冷:“真的。反正,你弄死人,又不关我事。” 陈丁亥哑然。 没错,他已成年,再闹出人命,就不是进少管所那么简单了。 这些年来,只要一想到被“管教”的那些日子,陈丁亥就遍体生寒。对对对,他得离开,他得马上走—— “你要是敢说,我连你也杀了。” 说罢,他快步离去,只留给乐亦一个荒唐的背影。 ——他可不能进去。 他要是进去了,还怎么照顾,他的乐亦啊。 *** “姓名?” “乐亦。” “……” “快乐的乐,亦真亦假的亦。” 纸面上传来写字的沙沙声,对方继续问道:“年龄?” “十六。” “未成年啊,怎么就在外边打工 分卷阅读10 ?你爸妈呢?” 乐亦波澜不惊:“家里人死光了。” “……” 这一套对话对于乐亦而言,已经太过熟悉。这几年因为陈丁亥,她没少被叫去做笔录。该回应的内容像是被印刻在了心里一般,每次都能够对答如流。 门忽然开了,进来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姑娘,扎着马尾,看上去很漂亮,但面无表情。对面的人抬头叫了一声“贺姐”,她也只是沉沉应了一声“嗯”。 径至桌前,看了看纸上的内容,贺峥问道:“和伤者什么关系?” 乐亦不安起来:“他……是店里的顾客,下午的时候,来吃过饭。” 那姓贺的姑娘狐疑地扫了她一眼,乐亦的手心开始出汗,而当这慌乱终于到达了某一个峰值时,她终于绷不住,哭了起来。 真烦啊,真烦啊。 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呢?是自己,就不会再有这么多事了。 反正,身边的每个人,都会被自己连累。 真是扫把星。 …… 贺峥似乎对此见怪不怪,她的脸上,也没有丝毫被触动的神情。她只是紧逼不放,再次询问。 “我在问你话,你们什么关系。” 乐亦小声说:“我也不知道……他,他……” “他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彻底打断了乐亦的思路,她的嘴唇有些发抖:“……什么?” 贺峥重复:“他,死了。” 像是怕乐亦没听够似的,贺峥加快了语速:“刚接到人民医院打来的电话,善正,男,二十四岁,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 …… 头顶的灯,适时地闪了一下。 明明只有一瞬间的黑暗,乐亦的心,却似乎陷入了更深远、更长久的黑暗之中。 …… 那位贺姑娘不知何时已走近了她,她俯下身,贴在乐亦耳边。 “三十二刀,知道,谁捅的吗?” *** 我在跑。 跑了很久。 记忆中回家的路,天色昏蒙。明明那么熟悉,却怎么都跑不完。 远远就看到家门口,不知怎的,那里围了一群人。腿上的感觉越来越重,我拼命乱蹬,像骑车一样,却再也没能飞起来。 某种无边的恐惧追上了我,一口,便将我吞噬。 画面中突然出现新闻的背景音,一个记者在播报—— “这里是北四岭永安村的现场,昨晚九点多,这里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案,死者年仅二十岁,女,永安村人。” ——是姐姐。 “正是花一般美好的年纪,歹徒竟丧心病狂地朝她捅了三十多刀,据死者十岁的妹妹也是本案唯一的目击者称,凶手是他的同学陈某某,目前仍在逃。” ——姐姐身上,也是三十二刀。 那天晚上,陈丁亥杀死乐真之后,胡乱地亲我的脸。我吓得不敢说话,他却告诉我,他终于不用再怕任何人了。 他说,他爸爸也不会再骂他只给家里惹麻烦,而不给家里解决麻烦了。 …… 手上的小红旗被他撕走,我在梦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第5章 第 5 章 乐亦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死讯中缓过来,谈话就被开门声打断了。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他看见贺峥,脸色一沉:“胡闹!” 贺峥不以为然,只是道:“爸,我很着急。” 那警官仍面带愠色,他看了乐亦一眼,说道:“你可以走了。” 乐亦则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现在,就算是天塌地陷,也干扰不了她分毫了。 先前给她做笔录的人小声嘀咕:“贺姐跟她说人死了。” …… 乐亦突然反应过来了。 她震惊地看了那位姓贺的姑娘一眼,而后向她确认:“他在,萧山人民医院?” *** 善正伤得不重,只一刀。幸运的是,这一刀并不深,也没有捅到什么重要器官。 乐亦怯生生地推开病房的门,还在门边就来了一句:“对不起。” 分卷阅读11 小姑娘上来就道歉,倒让他不知说什么好了。他招招手,示意她过来一点。 乐亦便也踉踉跄跄地前进了两步。 她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一刀是她干的。 善正试图给她一些宽慰,其实他知道自己没什么事。但思索再三,还是只说了一句:“我得搬家了。” 说来惭愧,他遇袭的地方,是在自家楼下。当时他正在掏钥匙,不知道哪里就蹿出一个人来,对着他腰侧就是一刀,他反应极快,瞬间将那人撂倒,不耐那人将刀一拔,朝着他脖子就挥。而正是这一躲,给了那人逃走的机会,他流血不止,便也没有再追。 但他还是看到了那人的脸。 于是,这一场劫数是因何而起,他心中便有数了。 至于乐亦,她当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搬家这回事,她可是驾轻就熟。而每一次,都是为了同一个理由。 ——躲避危险。 她深呼吸了一下,本想让自己平静平静,不想眼泪却断了线似的拼命跑出来。她为难地应道:“……是。” 小姑娘哭成了泪人,善正的心又软了。他怕惊到乐亦,便放慢了语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这件事,要怎么解决?” 他的语气像哄孩子一样,乐亦糯糯地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怕他再报复你。” 善正心头一暖。他顺手抽出几张纸,去给乐亦擦眼泪。乐亦没有动,也没有躲,就只是乖乖地看着他。他的手很轻很轻,力道十分温柔,乐亦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女孩应该是比他小上很多,善正没有问她的年纪,但看她的长相,就知道不会很大。 心跳得越来越快,乐亦不好意思再让人家继续安慰,便抬手想接过那拭泪的纸,不想刚好捏到了善正的手,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和善正都微微一震。 善正把手抽了回去,他深吸口气,岔开话题道:“愿意帮我搬家吗?” “我?”乐亦吃了一惊。很快,她明白了,这不过是人家的善意。是为了叫她将功补过,别太自责罢了。 真是可笑,明明受伤的是他,被安慰的却是自己。 萍水相逢,这好意让她不知所措。 “你不该帮我的。也不要安慰我,更不要对我好。” 后面的话,她又咽回了肚子里。 她不想看到姐姐的悲剧重演。 善正沉吟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好感。可我却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你人太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以平常心来看待咱们的关系。” 她哽咽道:“我会做错事的。我一直在做错事。” 既然已经挑明,善正干脆问道:“他真是你男朋友?” 乐亦出神地望着他,欲言又止。像是很沉重似的,她闭紧了双眼,同时,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善正看到,她的身体,正微微颤抖。 “乐亦,告诉我。” …… 她忽然泄了气,像个孩子一样沉沉摇头。 善正如释重负。他叫乐亦再过来一点。乐亦便也听话地往他面前又凑了凑。 “乐亦,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可爱。” 听到这话,乐亦的脸竟然变得红扑扑的,她咬着嘴唇说了声“谢谢”。又觉得自己不“交代”些什么,实在是过意不去,于是解释道:“真的,我跟他压根儿没关系。” 善正了然。 她极认真地说:“我什么招儿都试过,没用。” “多长时间了?” 乐亦陷入了沉默。 善正却并不焦急,他对她的性格已有所了解,于是耐心等她开口。突然,她“唰”地站起身来,对着善正狠狠鞠了个躬。 随后,在善正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医院。 *** 鞭炮声此起彼伏,烟味儿从窗缝钻进来,呛人得很。 起初,乐亦还会捂住耳朵,那声音震得她心慌。现在,她干脆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抱着一盆热乎乎的水饺,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上头正演到赵本山和范伟的小品《送水工》,乐亦边吃边“咯咯”地笑,活像个小傻子。 楼下超 分卷阅读12 市的曹哥喊她:“乐亦!你电话!” 乐亦嘴里的饺子还没咽,她冲着窗户长长“噢”了一声,便裹了棉袄下楼去。 不用猜也知道,找她的人是任曦。乐亦搬到这个城市,就只告诉了她一个人。 乐亦的“喂”字还没落地,话筒另一边就传来下课铃般的尖叫:“乐亦!我想死你啦!” 这冯巩般的问候,简直让乐亦笑弯了腰。 任曦表示,她,恋,爱,了。 “呀……”乐亦惊叹。“咋样?” 一个奶里奶气的声音突然闯入:“哎呀,还不就那样嘛!” “滚!边儿上玩儿去!”任曦一声狮子吼,赶跑了她那还在读小学二年级的弟弟,继而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狂笑:“顺利的话,过完年,嗯……三四月份吧,应该就能结了。你可得来啊,给我当伴娘。” …… 掐着时间,快要满一分钟的时候,任曦那边挂断了电话。临挂前,她再次催促乐亦去注册个QQ号,说是联系起来特别方便。 乐亦默默算了一下,去网吧两块钱一小时,打长途一块钱一分钟……嗯。 确实挺合算的。 回去的时候,乐亦顺便买了五包小当家,她的封神卡还差两张,一直收集不到。 正要结账,她的目光却突然被什么吸引了。 那是曹哥手上的一本书,封面很漂亮,是粉白渐变底,上绘青蓝色的假山石亭,更有烟雾缭绕,风格极似旧时听戏的海报。书名处,是极抽象的毛笔字,她不太认得—— 但书脊处却赫然写着—— 金亭梦 善正著 …… 她心中一荡。 那是,他的书啊。 *** 第二天,当善正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乐亦眼中时,她终于忍不住,问曹哥借了来。 北方的冬天是极度寒冷的,这一点许多人都深有体会。乐亦看了看存折上的余额,选择“猫冬”。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乐亦在自己那本红皮小字典的帮助下,艰难地把这个故事读了两遍。 书里共有三个故事,分别发生在唐、宋、明,三个朝代,却都围绕着金亭展开。初读时,乐亦觉得有些平淡,但当她将书合上以后,心中又不免泛起一种苦涩来。 于是,她又读了第二次。 这次,方是真真切切打动了她。 尽管每个故事都以“离散”作为收尾,但那忽松忽紧、如扯面条一般的节奏感,叫她不能自拔。 哎,真难啊。她想。自己可是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人啊。 书里面的弯弯绕很多,她查清楚了字,却不太能够理解一些内容的涵义。于是,她将那些不懂的内容,工工整整地记在了笔记本上,准备之后去网吧的时候一起查个明白。 顺便,看看那部由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 而当她从曹哥那儿借来善正的另一本小说时,更是被曹哥视为知己,握着她的手使劲摇晃,慷慨陈词,长达二十多分钟。最后,乐亦还是以尿急作为借口,夹着那本书匆匆离去。 这次的故事,是发生在大学校园里的一段恋情,女主明朗灿烈,男主温和内敛,可谓是百转千回,方修得正果。风格也和之前那本大不相同,读起来酣畅淋漓,十分畅快。 后来,当她上网查看相关资料时,才知道,这竟是善正已出版的作品中,唯一不是悲剧的故事。 最折磨她的莫非第三本。 故事碎人心肠不说,氛围也压抑得厉害,一遍下来,乐亦就不想再翻开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曹哥闻之,立刻从抽屉里掏出第四本,并且拍着胸脯表示,这是去年的新作品,绝对能一扫先前的阴霾。 乐亦半信半疑地抱着那本书上了楼,果然,曹哥没说错,她看得如醉如痴,愣是两宿没合眼。 这个故事,寂寞,安定。 若说是两个悲情的主人翁,不如将它看成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而无论哪一种,都必有得失。 人生,可不就是要有取舍。 故事里,姐姐酷烈,妹妹柔婉。可惜,精彩与安稳,往往不可兼得。 整体走向仍是平淡而温暖的,行文却不失磅礴,一如背后的那位作者。 分卷阅读13 这下,乐亦彻底成了曹哥的知音了。 还书时,曹哥正仰天长叹。见到乐亦,他凄然却不失热情地说道:“来看神仙。” 乐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高处的电视机——是电影频道。 正在接受采访的,是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 那是善正。 周围的世界渐渐模糊了,乐亦耳中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 他应该是恢复得不错,面色比以前还好上很多,大概是因为出席活动,头发也收拾了一下,打着领带,穿着大衣,整个人挺拔而超然,像某种…… 乔木。 他真是英俊极了。 乐亦的心跳,似乎,也停了一下。 她任由自己决堤,任由那感情恣意奔流。 反正,不会再有机会了。 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 二月二,乍暖还寒。 夜,西风。 长福街上,灯火通明。 乐亦裹紧了小棉袄,出来找卖糖葫芦的摊子。不知怎的,突然就馋得要命。 当然,在她原路返回时,她的怀里,还抱了个烤地瓜。 钥匙叮当作响,对准锁口,轻旋。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她开门的力气太大,带起了一股不小的风,那东西在客厅里转了两个圈儿,才平稳降落。 是张纸条。 乐亦走上前去,俯身拾起。待到看清了那纸条上的全部内容,她直接揉了揉,嫌恶地丢进垃圾桶。 似乎这才想起什么,待她回身握住门把手,却早已来不及。 门板硬生生被一只手拉开,来人就势挤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将那瓶盖大的旋钮轻轻一转,便彻底反锁。 “想你了,乐亦。” 第6章 第 6 章 临城中医院,二楼,取药处。 善正在“中成药”那一侧排着队,由于是工作日,医院的人并不多。他估算着,很快就会轮到自己。 “您好……我这个现在能取了吗?” 怯懦的声线飘入善正的左耳,他的身体微微麻了一下。 那声音继续说:“喔,好,谢谢。” 于是,当乐亦回头时,她的鼻尖刚好撞到善正的胸膛。 她眨了眨眼睛,刚要说些什么,却被空气中弥漫着的中药味儿呛得打了个喷嚏。 于是,当她再次抬头时,眼前的男人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一如什么都没有发生。 …… 乐亦的脑袋嗡嗡的,她几乎要高兴得跳起来了。末了,她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而后故作爽朗地说道:“真巧啊,哈哈,哈哈,你也感冒啦?哎呀太巧了。” 由于她的表演实在太过浮夸,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善正只得把她拉到靠墙的公共座椅上,这谈话方能继续下去。 而后,他无情地戳穿了她。 简直太过分了——乐亦的羞耻心骤起。她干脆把身子一拧,整个人扁扁地瘫了下去。 其实,她也觉得自己莫名奇妙。可是不知怎么,在善正面前,她总是有种安全感。这安全感叫她可以不用有太多顾虑,太多烦恼,和太多忧愁。 甚至是,大胆地任性。 但现实是不可见光的。事实上,她来医院,看的是妇科。而这一切糟糕状况,都是陈丁亥所致。 乐亦的心忽悠忽悠的,那难得的喜悦又被扑灭了。她呆呆地望着医院的地砖,就在某个瞬间,她很想把病历本塞到善正的怀里,让他看个清楚。 看清楚,就不会再问她了。不会再问,也不会再理她了。 像善正这样的人,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自己这种肮脏的女孩吧。 …… 善正奇怪地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他好像猜到什么了。他无奈地笑笑,伸出手来,将女孩的视线隔绝开。 乐亦呆住了。 视线被迫集中到他的掌纹,脑子空空的,好像有一根常年绷紧的弦,突然被温柔地拆卸掉。这感觉如此奇异,事实上,她已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疏朗。 分卷阅读14 她痴痴地凝视眼前的手掌。接着,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 …… ——他的手很大。 触及的刹那,对于这只手,乐亦又产生了第二种感觉。 ——他的手很暖。 …… 女孩又发起呆来。在某个时刻,她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掌心。 就在同一个瞬间,善正握住了她的手指。 一道酥麻从指尖窜至全身,重重击上她的心脏。乐亦的手轻轻抖了起来。 “我……” 她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很低很低。于是,善正微微向前倾,以便听清后面的话语。 “有点……炎症。” 最后两个字吐出来时,她几乎是咬着嘴唇。而当她讲完之后,预想中善正可能有的反应,都没有出现。 ——她的指尖冰冰凉凉的。 这是善正握紧之后的唯一感觉。 接着,他轻轻地“哦”了一下,点点头,手上的力度却没有任何变化。眼前的女孩却十分紧张,宛如受惊的雀儿。 乐亦忽然把手抽了出来,藏在袖子里攥了攥,对他说:“我去问问药好了没。” *** 善正的药早就取好了,只是一直在等乐亦。母亲习惯了在中医院拿药,通常都是在医院煎好,分成小包,再按大夫开的疗程使用。 都是汤药,沉得很。 他叫了辆出租车,问了乐亦地址,乐亦也没抗拒——毕竟她的药也不轻。 这样拎回去,着实是个力气活。 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乐亦犹豫再三,决定请他吃顿火锅。 材料都是现成的,她熟练地架起小炉子,放在二人之间。尽管供暖已经停了,两个人却依旧汗如雨下。 乐亦不得不服的是,善正这个人,吃起火锅来,竟然也是慢悠悠的。仿佛筷子上夹的不是鱼丸,而是仙丹。 不过,事物总要辩证地看。 比如,在善正看来,自己堂堂“斯文人”的形象,怕是早就被这盆火锅,毁得半点儿也不剩了。 简直是,有辱斯文。 桌子还那么小,他和她之间,竟然只隔了不到一米,他每次抬头,都能看到她的眉,她的眼,小巧的鼻子,玲珑的嘴巴—— 他自问也称得上光明磊落。可此刻竟才明白,何为“瓜田李下,古人所慎”。 他不敢再看。 会出事。 …… 酒过三巡,乐亦已经飘了。当然,善正滴酒不沾,只有她一个人猛灌。这可把善正惊住了,毕竟她在人前,一直是楚楚可人的模样。 她摸着筷子对空气念叨:“对不起,善正,对不起呀。” 善正失笑:“怎么就对不起我了?” 乐亦一愣,迷茫地扫了一圈儿。她看着善正的脸,眼眶一酸,就滴下泪来。 而后,她撒娇似的,轻轻抽泣。 “善正,肚子疼。” …… 他懂了。 于是,青年再一次化身冷酷的恶魔,从女孩手上夺走了酒杯。 女孩儿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想,这感觉真好。就好像,她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宝宝。 她抱着碗,咕噜咕噜地喝着汤,喝完了,便捧着大碗,递到他眼皮底下。 “善正……还要。” …… 善正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疑惑道:“你不能吃火锅吧。” 乐亦被他这么一问,瞬间怔住了。接着,她默默把碗收了回去,泪珠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善正见状,连忙试图补救:“吃吃,吃……不过明天开始,必须换清淡的。”他叹了口气,边给她夹菜边絮叨:“一个人生活,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你要对你的身体负责,知道吗?” …… 知道啊,知道啦。 乐亦恍惚起来,眼前出现了好多个善正,她快要数不过来了。 她想,她不要那么多,她只要一个,一个就好啦。 以前,只有妈妈这样训她,只有姐姐这样教她,可现在,她 分卷阅读15 们都……不在了。 恍惚着,恍惚着。 乐亦突然冒出来一句:“善正,你多管管我,好不好啊?” …… 善正陷入了思考。 女孩的眼神开始涣散,显然是喝多了。一种冲动涌上心头,他终于忍不住问:“乐亦,你喜欢我吗?” 他当然可以照顾她,也愿意这样管着她,可,总要名正言顺啊。 乐亦支支吾吾的,咬了半天嘴唇。或许是酒精的缘故,她脸红得不行。半晌,她乖乖地点头,吐出一个“嗯”。 善正笑了。他想喝口水,却不想错拿了女孩的酒杯,等到他发现时,一口二锅头已麻利地顺着喉咙滚入腹中。 呛得他脑仁一痛。 乐亦话锋一转:“可是,太危险了……” “不危险。” “不不不,”她喃喃自语,“可是,可是……” “嗯?” 乐亦抹了抹眼泪,又把自己紧紧团住了。 像只小蜗牛。 …… 善正倒是还没醉,他只是撑着下巴,静静地看她。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忽然伸出手,戳戳善正的指尖,又戳戳他的手腕。 接着,她用一种极度柔婉,又极度悲伤的语气,向他哀求。 “善正,你娶我好不好啊。”她低低地哭着。“求求你啦。” …… 善正放下了手中的白开水。 明明只喝了那一口酒,可现在,他的心,跳得好快。 *** 当清晨的阳光将二人不解风情地刺醒时,这两个睡得横七竖八的家伙,光荣地感冒了。 如果是发生在影视剧里,昨夜势必会有一场“酒后乱性”。但眼下,防线尚未突破,他只是头疼得厉害。 也许是为了缓解尴尬,乐亦自告奋勇去买药,善正趁此机会去卫生间小解。洗手台上并没什么东西,只一个澡筐最为显眼,里面放了一个摊开的线装本,中间还夹了一支圆珠笔。 不会是日记吧。 他脑子里蹦出这样一个想法。 最近热播的《情深深雨蒙蒙》,里面的男主角,就很天真地看了女主角的日记。 他洗了把脸。 日记是人隐藏秘密、宣泄情绪的最佳途径,日记里藏着每个人的另一面。但那些往往是不能全部当真的——人性总归是复杂。再说,他自己就是写字的,文字这东西,一个人看到,便有一个人的想法。 十岁的时候,他在日记里写“我把寒假作业藏起来了,到时候就说丢了,嘿嘿”,结果…… 嗯。 所以啊,日记里写的东西,怎么能全信呢。 “砰。” 乐亦刚进门,好奇地往卫生间看了一眼,突然“呀”地一声,拾起笔记本说道:“正好正好,我有好多东西要问你。哎,真是……太多不懂了。” 善正接过本子,翻开封皮,扉页上圆圆地写着乐亦的名字。再往后看,是一些小标注,如页码,行数之类,还有小段的摘抄。 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极为用心,一板一眼,横平竖直。 在他看来,简直是可爱极了。 内容越看越觉得熟悉,一笔一划,好像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他的心坎里。 他合上本子缓了缓,问道:“你看了?” “……嗯。” 善正忽然笑了。他很想捏捏她的脸,末了,还是忍住了这份冲动。 乐亦的心里酥酥麻麻的,身子也变得软软的。她心一横,扑在了眼前这位男士的怀里。 “善正?”她小声叫道。 “嗯?” “我……好喜欢你呀。” 善正低下头,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他在她耳边叫了声“宝贝”。一言既止,两个人的脸又齐刷刷地红了起来。 乐亦感觉到,他的手臂又缩紧了些。她听到他说,宝贝,我也喜欢你,早就喜欢了。 女孩笑得甜甜的,她猫在善正怀里小声说:“我知道。” 第7章 第 7 章 二零零四年四月二十日,谷雨。 分卷阅读16 在陈丁亥再次上门骚扰之后,乐亦还是选择了不告而别。 他打醒了她。并且,还在她身上划了长长一道印子。 乐亦彻底清醒了。 一生之中,能够拥有一次这样任性的机会,对于她来说,已是天大的奢侈。她不是小孩子,她知道,人和人之间,是有“门槛”的。 存在,且不可逾越。 善正的好,自己的坏,善正的学识,自己的无知。这些,都是善正和她之间的“门槛”。更别说,还有陈丁亥这么一个“守门人”。 她这辈子都迈不出去的。 所以啊,何必要拉着人家共沉沦。 她觉得,善正就像是一个圆。饱满的,完整的。若将相爱之人比喻成两个满足对方需求的多边形,像俄罗斯方块一样,拼在一起才是严丝合缝……那善正这个人,他本身,便已没有什么空虚和缺口,需要另一块来填补。 这样的人,是天生来付出爱、播撒爱的。这样的人,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会很幸福。 而自己,则是从头至尾的虚无——不是不存在,是坑坑洼洼太多,已被蚕食得肉眼不可见了。若是缠上那完美的圆,恐怕,只会带累人家,也变得残缺。 *** 事实上,当善正发现她再次消失时,心情反而没有上一次那么沉重了。如果说那一次是因为自己受伤,导致她无法承受,那这次,显然,她是根本不想跟自己再见。 他今年二十五岁,是一个写字为生的男青年。父母都是业内人士,因此,家境也还算殷实。 大学的时候,他有过一段恋情,最后是以被甩而告终。他消沉了两年,此后便心如止水。 直到看到乐亦。 当那个笑容绽放在他眼前时,她的面容,便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往昔的梦境之中。 于是,他按下了回车键。 可他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他知道人各有志,知道不能强求。 就像当初分手时,贺峥对他说,小正,时间到了。 “今后的路,你是你,我是我。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我们是不会再有半点儿交汇了。” 正如齐豫的歌中所唱,她是一只可以四处栖息的鸟,而自己,不过是一尾没了体温的鱼。 “Always Together,Forever Apart.” 现在,他和乐亦之间,不过也是时间到了而已。 她的那本笔记,在他发疯一样从门口的垃圾袋里掏了十几分钟,终于翻出来时,他忽然觉得,不重要了。 好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一样,有些事情在没有得到答案之时,叫人心乱如麻,昼夜不宁。而在真正确认之后,突然,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轻轻合上,然后,再次丢入回收箱。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这样的事。 他极度厌恶,被抛弃。 *** 日子总要继续。 乐亦在临城与新城的交界处找了份工作,那是一个体量不大的寺院。每日听着师父们诵经礼佛,倒把她心中的苦闷也冲淡了些。 初夏已过,任曦的婚讯却一迟再迟。她试图安慰任曦,却发现,自己也并无经验可谈。 她又想起善正了。 最近,还是会梦到他。有时,是在雨花路那栋破旧的老楼里,有时,是在中医院的取药处。 梦里的感觉也是温暖的,像那天在他家里醒来,被窝里的热水袋一样。 醒来后,她会哭。而后,整晚整晚,便沉浸在那种凄楚之中了。 她想念他的气味,想念他的手。 想念,触碰他的感觉。 他像……寺内的钟声。 空山雨后,寂寂然然。 钟捶甫落,钟声渐远。 闲时,她会去山下的小网吧上网,试图搜索出他的近况。可惜,关乎他的报道,一直不太多。 自己的身体也好些了——大抵是佛门清静地,陈丁亥不敢在此动手动脚。 偶尔,她会生出一种错觉来,似乎往日里那些恶浊的污秽,也随着新陈代谢,慢慢消失了。 但到了夜晚,那些怨毒的、阴暗的、压抑的,还是会通通跑出来,为祸人间。 分卷阅读17 ——她做错了什么吗? ——或许,是的。 木鱼声里,思绪繁多。 *** 青年再次来到橱柜前,睥睨着那双小白兔拖鞋。 没有人知道,这双鞋,是他在大三的时候,花了两个月,一针一针钩的。 那时临近期末,白天忙得紧。他就每天熄灯后,夹着手电,盘腿坐在铺上,一点一点往针上绕线。 ——本打算送给贺峥,做圣诞礼物。 可惜,他对此并不开窍——由于越织越难看,他还拆了好几次。用室友的话说,简直就是“壮士断腕”般的勇气和决心。到最后,他甚至已经忘了自己还有个女朋友这回事,就只是一门心思要把这个难关攻克。 结果,别说圣诞了——连腊八都过了,他这双鞋,还没织好。 善正翻了翻日历,心想,那就除夕的时候再送,当新年礼物好了。 不成想期末考试一过,贺峥就提出了分手。而这双小白兔拖鞋,就永远地躺在了他的行李箱底,从此不见天日。 直到那天,给乐亦穿上。他不经意瞄过两眼,还挺合适的。 自己的手艺,也不赖啊。 如今,他再次冷眼观瞧,却尽是感伤了。他突然有一种把这双鞋丢掉的冲动,但想到那穿过它的女孩,他便再次心生不舍。 好歹,是心血。 干嘛要扔。 ……拖鞋而已。 *** 夜已深了。 乐亦倒在铺位上,手里捧着一台随身听。磁带是街边买的,歌手相当混杂。 彼时,超薄随身听正是主流,MP3也才刚刚迈入大众的视野。可无论走到哪儿,乐亦都不肯卖掉手上这一台。 那时她刚上小学二年级,姐姐也刚开始工作。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才给她买了一台索尼WMEX88,让她听英语用。 “START——START,END——END.” 一个单词读两遍,她很快就能记住。 乐亦翻了个身,耳机掉了一只。她摸起来重新塞到耳朵里,心里算着—— 姐姐那年,不过,也才十六岁啊。 心脏好像忽然痛了起来。乐亦用力蜷着,以确保怀中的一点温暖不再消散。 她什么都没有了。 …… 而几乎是同一时分,城市的另一端,善正也倒在床上,全神贯注地听着雨声。某一个刹那,或许是幻觉,他似乎又听到了女孩柔柔的低泣。 “善正,你娶我好不好啊。” 他想说,好,他想说他愿意。可现在,他真的不懂也不知道。 不知什么时候,雨急了起来。窗户没有关,清凉的雨丝扑面而至。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 …… 善正起身,关上了窗。 *** 金风淡荡,渐秋光老。 和陈丁亥认识,是从一年级开始。 他是陈家第二个儿子。算命先生说,陈家有福气,第一个孩子生于丁酉,第二个孩子生于丁亥,都是极好的命格。 这样的八字,一生逢凶化吉。 扎着小辫子的乐亦回头问他,你为什么叫陈丁亥呀?像个老头子。 老师也说,这个名字,太“古”了。 彼时,七岁的陈丁亥骄傲地回答:“爸爸说,我生在丁亥日,以后会大富大贵的。” 不想,老师冷不丁发问:“那你要是没有大富大贵呢?” 这问题考住了他。 他回家问爸爸,第二天,他对老师说:“老师,我爸爸说你是个SB,叫我不要听你的话。” 老师怒不可遏:“那你就听你爸的吧。” …… 陈丁亥被罚站了。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他抠着墙上的绿漆,那上面有许多没抹平的小疙瘩——他不懂,为什么爸爸要打他,老师也要打他啊。 下课了,同学们都可以出去玩,他依然要被罚站。他 分卷阅读18 背对着教室,面朝着墙壁,每一个同学走过时,他都羡慕得不行。 一根手指戳了戳他,他悄悄回头看。 是前桌的乐亦啊。 她今天换了新头花,打扮得像小仙女一样。陈丁亥觉得,她好看极了。 乐亦问他:“什么是SB啊?” 陈丁亥艰难地回忆了一下:“我哥说,就是你特别厉害,啥都知道的意思。” 乐亦点点头:“哦哦。” 接着,第二堂课的时候,乐亦也被罚站了——由于过分炫耀自己所学的新知识。 老师把教室门狠狠一摔—— “谁tm再说脏话,给我滚出去!” 于是,七岁的陈丁亥,五岁的乐亦,在一楼的走廊上,共了一上午的患难。 …… 九月初九,乐亦请了假,回老家一趟。 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要回村子里去看看,当然,陈丁亥也知道。 不过她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行尸走骨罢了。 乐真葬在村南的一片山林里,和爸爸妈妈挨在一起。上坟的时候,乐亦总是会想,如果自己也能死掉就好了。 到时候,就把自己埋在乐真旁边,挨着乐真和妈妈——她没见过爸爸,多少有点生疏。到时候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怪尴尬的。 当年上的那座小学,如今也迁了。村里的孩子都到县城住宿,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地走那条又窄又长的小路了。 行经某处,乐亦停了下来。 那天傍晚,就在这里,她身体的某一部分,被迫成为了大人。 而心中的某一部分,却永远定格在了十岁。 *** 世上若有缘分,我想,那是老天爷在另眼相待。 而平凡生活中的你和我,都不会徒然受此眷顾。 即便我的心内总是期盼着与他再一次相遇,但我却清楚地知道,这是永远不可能的了。 任曦在QQ上跟我说,最近有个热播剧叫《卓尔的故事》,里面有个词,叫“作女”。她认为用这个词来形容我,再合适不过。 我对此并不了解,或许,她是对的。 第8章 第 8 章 2004年10月的某一个凌晨,在彻夜进行第十五个版本的修改之后,善正的耐心如同客厅里栽的那棵发财树一样——连最后一片叶,都彻底掉光。 他按下删除键,随后毅然关上电脑。 一个计划俨然成型,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叫“老孟”的名字,按下了绿色通话键。 几个规律的“嘟”声过后,听筒里传来一个没睡醒却很激动的声音:“咋了老弟?” 善正只回了两个字:“有活儿。” “你讨厌,人家睡觉呢!” 善正又说了两个字:“有钱。” 说罢,光速挂断了电话。 ——真是儿戏。 他想,如若不快些挂断,他怕是要后悔这样的决定。 电话那边的人撇了撇嘴,对着手机发出感叹:“生活不易啊,有钱人也得省话费——看来大家都差不多嘛。” 二十分钟后,善正家门口的对讲机响了。他一早套上了大衣,开门时,依旧被冷气激了个透心凉。 门外站着的人就是老孟,大名孟战。黑风衣,黑衬衫,黑眼镜,晃得善正眼前一黑。 善正皱眉:“……就这样吧。” *** 凤凰街47号,德元律所。 出乎善正的预料,陈丁亥的时间观念竟然还不差,在下午三点整,准时推开了事务所的大门。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儿,善正抵触地往后侧了侧,孟战大概是闻惯了,面不改色,礼貌地伸出了右手:“陈先生,你好,我叫孟……亮亮,是善先生的律师。” 陈丁亥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二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孟战握了手。 “请坐。” 不等话音落下,陈丁亥已经就近拉了一把办公椅,斜斜往上一栽,发出“轰”的一声响。这显然是他没意识到的,四周瞄过来的眼神使他极为难受,于是他不得不坐直了身体。 分卷阅读19 “呵……陈先生也是痛快人。”孟战坐在他和善正之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你们想干嘛?” 孟战和善正对视了一眼,又看向陈丁亥:“我们想知道,乐小姐在哪里。” “哈?”陈丁亥发出一声不客气的尖笑,脸上露出了相应的嘲讽,仿佛这事他极为拿手,并且一扫先前的紧张。“乐(yue)亦啊。” 四面八方的目光再次聚拢过来,原本在讨论工作的声音也都戛然而止,事务所内突然寂静。 陈丁亥不自在极了,这种场合让他想起少管所里的“饭后节目”。他耸了耸肩,以图放松。 善正严肃地强调:“她姓乐(le),快乐的乐。不是乐(yue)。” 陈丁亥窃喜起来。 废话,他不知道乐亦的姓要怎么念么? 那不过是,他和乐亦之间的,专属读音罢了。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两人,他知道来者不善。 于是,他摇头晃脑,以打消心内的仓皇:“自己找啊。” ——有缘的人,终究会重逢。自己和乐亦,就是上天注定了会这样相爱。所以,无论她走到哪儿,思念都会牵引着自己,找到那个女孩。 ——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天涯海角,誓死相随。 ——这俩人,懂个屁。 善正面无表情,再次靠在椅背上。孟战见状,心里也有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从公文包内夹出一张六寸的照片,面朝下按在桌上,双指牢牢并拢,将照片推到陈丁亥面前。 陈丁亥再次扫视了二人一眼,掀开照片,随即变了脸色。 孟战见状,不慌不忙地说道:“陈先生,这把刀是在萧山的兰花饭店西北20米处找到的。” 接下来,随着孟战的语速加快,陈丁亥的面色也愈发惨白—— “上面的血迹已经做了DNA比对,确认是来自善先生。至于指纹,则分别来自两个人:你,还有乐小姐。事发后,我们带着这把凶器做了公证。 “上次的事,是我的当事人选择不追究。当然,我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愿意,随时可以对您起诉。而这把刀,依然是最有力的证物。 “您是有经验的,知道一旦起诉,你将面对什么。陈丁亥,奉劝你——不要一味逞强,把自己送上不归路。” 陈丁亥毕竟才十九岁,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这种来自“上等人”的态度令他爆炸、抓狂,他“刷”地起立,拽出屁股底下的办公椅狠狠一摔—— “老子不怕你们!告啊,你们去告啊!” 事务所的保安冲了进来,冲着他大喝:“干什么!” 善正抬手止住了保安,对孟战淡淡地说了句“走”,转身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事务所。 孟战追上去,出了大门才对他耳语:“走啥呀?哎?”一边说,一边回头张望。 善正没说话,只是使劲儿把孟战的脑袋给往回扳。 …… 大约三十步之后,陈丁亥从身后追上来,喘着粗气说:“小孤山——她在小孤山。” 孟战的范儿又起来了,他狐疑地谛视:“你要保证地点的真实性——小孤山的哪里?” “她就在小孤山!那儿有座破庙,里面一群老尼姑,她在那儿帮厨呢,一打听就知道!”陈丁亥有些急,几乎破了音,“你们……你们得讲信用。” 善正这才笑笑:“那是当然。” *** 善正找上门的时候,乐亦正在看师父们做早课。整个庵的面积虽然不大,该有的却一样不少,足见虔诚。 当然,也足见香客们的虔诚。 诵经声喃喃传散开来,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古木香。天已蒙蒙亮了,透过缭绕的轻烟,深秋的寒光,聚拢在一个魂牵梦萦的身影之上。 庵中的师父们为人都很和善,她也不好意思让人家难做。于是,她打了声招呼,就引着善正去了庵堂后的树林。 已是叶落时节,目之所及,只有暗淡的枯黄。白雾还未散去,有鸟儿不绝的“咕咕”声在林间回荡。 乐亦穿得单薄,但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冷。善正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就默默地看了她许久。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半年有余。她的模样又变了些,面颊更瘦了,个子又高了……这让他心里十分没底 分卷阅读20 。 她到底多大? …… 良久,他终于说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乐亦原地转了转,一声不吭,活像个闷葫芦。 “好,你不说,我来说。”青年的语气坚定而真诚。他看了眼手机,说道:“现在,是2004年10月27号,早上六点零三。” 乐亦还是没说话,只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她确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善正的心情有些复杂,但他必须保持语调的平稳。 “乐亦。截止到这一刻,我都对你还有好感。我试过忘掉,但是,好像做不到。” …… 女孩刚要说什么,善正却忽然截断了她。 “乐亦……”他退后两步,脸上呈现出愈发悲悯而郑重的神情。 他艰难开口。 “这是我最后一次找你。” ——她已消失两次。眼下,若她亲口拒绝,他发誓,定然不再相扰。 ——其实,他害怕听到她的答复。 …… 乐亦听懂了。 她端详了善正一会儿。接着,她走近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有好感’么?” 善正比她高出好多,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睛,而他也看着她的—— 她听见,善正说,不。 …… “你知道的,我喜欢你。或者再准确点,是眷恋,是痴迷。” 他垂下头,离她更近了—— “我想陪在你身边。想让你不再害怕,不再受伤,不再有危险。想保护你,想照顾你。乐亦……”他叹了口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爱上你了。” …… 他的声音,一如初见时,平淡而低抑。 …… 乐亦彻底被这丰盛的情意俘获了。 她已无处可逃。 *** 在善正的提议下,当天乐亦便向寺中提出了辞职,三天后,她正式来到了善正的家。而善正,则在寺中守了她三天。 ——他真的太怕她不告而别了。 善正现在居住的地方要比之前大上很多。事实上,自从上次被陈丁亥所伤,他就搬回了临城。父母担心极了,不愿他再只身在外,于是他只好在父母居住的小区,租了个户型适中的房子。 既可以随时探望父母,又无须担心安保问题。 乐亦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包。大的装衣服,小的装零碎。 这些年,在“逃亡”的路上,她所割舍的,已太多太多。 而看到她打包完毕的那一刻,善正才终于知道,她总是可以“说走就走”的缘由。 …… 他现在所住的房子,有一大一小两个卧室。主卧朝南,次卧朝北,中间隔了个卫生间,西边紧挨着主卧的位置,是厨房。 当然,他从不开伙。 客厅十分宽敞,靠西的墙边摆了台电脑,乐亦认得,他在县城时,用的就是这一台。 乐亦被安排在北边的那间,当然,善正想让她住在主卧,那里阳光比较好。但乐亦始终过意不去,末了,他还是遵从了她的意思。 显然,这个家有了善正父母的“加持”,屋里的布置要比县城的那间亮堂多了。乐亦推开门,床边是熟悉的小白兔。 ——毛线织就,软蓬蓬的,还嵌了绒。 她害羞极了。 其实,这还是她第一次住进男人的家。 ——不算雨花路那次的话。 第9章 第 9 章 乐亦的厨艺虽然不算好,却也比善正强多了。于是,青年的饮食问题得以解决。 这让他的老父亲十分欣慰。 善正的母亲却有些忧虑。 ——这刚谈上,就同居啦? ——人家女孩子家里人同意吗? 在得知乐亦孤身一人之后,这份忧虑转为了频繁的叮嘱。 “善正啊, 分卷阅读21 男子汉,可不许欺负人家啊。” “差多少?八岁!”老父亲颇有些尴尬,思索再三,又觉得,实在有必要对儿子进行一番教导:“正正啊,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你可要把握好这个底线啊,可不能……” 善正的耳根有些红了,他看了一眼在做饭的乐亦,小声对着话筒回应:“爸,我知道……” …… 她真的好可爱啊。 蹦蹦跳跳的,像只小兔子。 *** 孟战开始了自己的讨薪生涯。 其实善正一早付过场地和人员的费用了,但他总觉得,自己的演技,不止这个价。 古人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那么显然,善正的眼光和水平,还远远不配当他的伯乐。 善正无言。 默默添加呼叫限制。 …… 终于,孟战厚颜无耻地找上门来。而后,他惊讶地发现,善正家竟然多了个小姑娘。 毕竟是老江湖,他瞬间猜到,这就是那个让善正大半夜不睡觉,也害得他没办法睡觉的大神。好像叫什么……乐亦。 是这么念的吧。 长得还挺好看的,有点像《红楼梦》里的人,一看就知道,相当符合善正这小子的审美。 不过,古典妞不是他的菜,他最中意俊的,飒的,像花木兰那样的最好。用善正的话讲,他就是“欠收拾”。 善正啊善正,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他开始“引诱”乐亦跟他去片场跑龙套。 两个小时之后,在他的“敲诈”之下,善正终于答应,给他量身打造一个角色。 ——心满意足。 *** 正所谓,“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 善正和乐亦的日常,即是课程教学。 先从练字开始,接着是诗词名篇,而后是时文鉴赏。 当然,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正如孟战的座右铭——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步子大了,就容易扯着蛋。 虽然不太明白这两句话之间的关联,但乐亦还是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够朴实。 弓虽。 转眼已是初冬,任曦的婚期也终于定了下来。 在下一年的3月。 乐亦自然成了伴娘的首选,或者说,是内定人物。新郎是相亲认识的,和乐亦是同乡,永安村人,名叫陈放。家中只有一个母亲,五十多岁。老太太很好说话,据说这辈子就想要个女儿,可惜没那个福分。于是,她对任曦好得不行,也算是弥补了一生的遗憾。 真好啊。 乐亦有种感觉,好像,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而自己颠沛多年的生活,也逐渐回到了正轨。 陈丁亥再也没来找过她了,她不知道善正用了什么办法,竟能够震住这个“妖魔”。但她知道,冬天,已不再漫长。 严寒过后,便是新生。 而当她回想起与善正初遇的那个夜晚,她依然有些后怕。 ——幸好,自己遇见的,是他啊。 …… 乐亦做了个梦。 那是一座仙山。山中,有个古洞。洞里,有位老神仙。 老神仙有三个徒弟,大师姐,二师兄,小师弟。 善正,就是那个小师弟。 小师弟每日修习过后,便会到山中采药。这日,他自草丛中,救起了一只受伤的燕子。 这燕子便是乐亦。 自那之后,燕子每日都会飞到古洞之中,落在石梁上,听老神仙讲课。老神仙早就发现她了,却从未揭穿。 其实,她只是在偷偷看善正。 而善正,却始终不知道她的存在。 后来,人间发了大水,小师弟奉师父之命,去拯救苍生。那燕子,便化作人形,一路相随。 …… 醒来后,乐亦敲开了善正的房门。 他还没睡。 善正觉得这个故事很好,只是还可以加进一些新的东西。 比如说,那个小师弟,也早就知道—— 分卷阅读22 有一只害羞的燕子,在偷偷看着自己啦。 *** 元旦的时候,善正应邀去参加一个有关戏剧的研讨会。作为剧组主创人员,研讨会结束后,他还必须应付各种饭局。 但他的心,早已飞回临城的家里了。 觥筹交错中,善正掏出手机,给乐亦发了一条:“想你。” 不一会儿,他收到了一条彩信。 照片中,是他的父母,正大笑着比“耶”。根据虚焦的程度,他看得出,他的小白兔和这二老相处得十分和谐。 两分钟后,他又收到了另外一张。 是乐亦。 她坐在餐桌前,手里举着筷子。肩膀略略瑟缩,嘴巴微微抿着,看上去羞涩极了。 身上穿的,是件白色的毛衣,善正认得,那是前几天他们一起挑的。 他留意到乐亦身后的背景,墙上的装饰被换掉了。 原本是一幅《竹报平安》,那是他父亲的大作,现在,那里挂上了一副字。根据那幼嫩的笔迹,善正立刻认出,是乐亦写的。 “守恬淡以养道,处卑下以养德,去嗔怒以养性,薄滋味以养气。” …… 他知道父母为什么会喜欢乐亦了。 曾经,他数次申请将那挂了数年的画作更换成自己的,但每次,都被父亲淡定地驳回。 理由是,他的水平,还不够。 唉。 …… 选项——对象——保存。 手机被揣回兜里。 真好看。 *** 岁月就这样流逝。 大概是在十几年前,善正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只小狗,它的名字叫皮皮。 皮皮活得并不久。 在它短暂的狗生里,善正似乎并不宠它。 但身为一个主人,他对它很负责。 于是皮皮知道了——主人并不快乐。 它发现,自己这七岁的主人,总是静悄悄地坐在窗边,眺望远方,一言不发。 它决定拨开重重迷雾,探寻这离奇事件背后的真相。 经过多方刺探,皮皮得知,善正曾有过几只相好的狗,一切,就是因它们而起。而要解开真正的谜团,它必须再贡献几个小肉丸,到流浪狗堆里去打听。 皮皮的口水流得好长。末了,还是咬咬牙——此计,乃是为了排解主人之忧思也,乃是为了走进主人内心之深处也,今日牺牲吾辈粮,来日人狗恩爱长! 果然,就被它打听到了—— 原来它能来到这个家的根本原因是,主人被流浪狗给咬了。 该死,原来小主人的心,竟是被那连名字都没有的流浪狗,给牵住了么! 它气呼呼地冲到床上,打算给他来上一口,叫他也见识见识自己的真本事—— 咬人谁不会啊。 跟谁没长牙似的。 …… 就在此时,善正发现了它。 …… 他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 …… 吧唧吧唧吧唧。 皮皮舔了舔他的手。 …… 怎么舍得咬他呐。 *** 英谚有云,Absence makes the heart grow fonder. 译为,“距离产生美”、“久别情更深”。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小别胜新婚。 一到临城,善正就马不停蹄地奔回了家中。为此,还残忍地拒绝了单身汉孟某的卡拉OK邀请。 孟某对此深表鄙视。 小兔子又飞扑上来了,被他一把抱住,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心,此时,才真正安定下来。 ——天知道,他有多怕打开家门时,不见她的踪影。 …… 肩头有雪花。 但,很快便被室内的温暖 分卷阅读23 所融化。 化成了一摊水。 …… 年轻人,总是疯狂而炽热的。 善正的心跳得很快,乐亦的脸竟离他如此之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绵长的呼吸。 她就这样,乖乖地倒在他怀中了。 温婉而恬淡,看上去,似乎在说,任君享用。 …… 乐亦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大概是有些紧张。 于是,善正忍住了亲吻她的欲望。 ……不可以对她那么轻薄的。 他还是松开了乐亦。 现在,他必须得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 凌晨一点,善正刚洗漱完毕,就接到了孟战的电话。 “哥们儿,你咋回事儿?” 善正一头雾水。 孟战那边又传来相当嘈杂的声音,喧嚷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拿起话筒—— “喂,善正。” “嗯——什么怎么回事儿?” “唉我跟你说——”孟战的声音醉醺醺的,却无比激动,仿佛刚做出了什么傲人的成绩,“上次你让我骗的那哥们儿,你猜怎么的,拿刀尾随!还要砍我!” 善正心里咯噔一下。孟战当过五年兵,倒是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不过他还是问道:“你受伤了?” 话筒那边又是一阵喧闹,孟战似乎又忙了起来,半晌,又继续对善正说道:“哇靠,我是什么人呐?他这小身板儿,来十个也照样KO啊!这不,让我一招制服了,还在进行无意义的抵抗呢——我是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怎么处理? “对啊,这小子成天盯着你媳妇,我得尊重你的意见啊。” …… 挂了电话,孟战照着陈丁亥的后脑勺又是一记黯然销魂掌。 “走吧哥们儿,派出所蹲几天,醒醒脑子。” 第10章 第 10 章 任曦的大喜之日,定在3月20号,春分。作为伴娘的另一半,善正自然也受到了邀请,于是他早早安排好了时间,陪乐亦一同前往。 而前段时间的某件事,让他犹豫,要不要带着孟战一起。 好歹,也是个超强战斗力。 最终,想到孟战那坐地起价的本事,这个念头还是默默打消了。 天气转暖,却仍未脱春寒。不过乐亦开心得很,她喜欢这样的时节——因为,你可以肯定地知道,这料峭过后,就是平久、恒持的温暖了。 她愿意迎接这样的安稳。 由临城汽车总站出发,两个小时后到达县城。任曦的老家在长乡,是县城以北的一个小村子,离县城很远,和乐亦的老家倒是很近。因此,他们还需要从县城再转一次车。 下车时,不期下起毛毛雨来。 善正打开伞,把乐亦小小地罩在里面,乐亦则四处寻找任曦的所在。 ——她是伴娘,自然要作为“娘家人”,婚礼当天,和新娘一起从长乡坐车,到男方家里去。 好在男方家也不远,婚礼结束后,还可以顺道带着善正回自己家看看。 带他见见自己的父母,带他见一见姐姐。 任曦发来消息,说接他们的车出了点小故障,要晚一会儿才能到,叫他们不要急。乐亦倒是自在得很,她向来随便惯了。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雨丝吹在乐亦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她小声念出这一句。 善正轻点了下她的鼻尖,夸道:“聪明。” 车站附近有许多摆摊的人群,有的卖瓜果,有的卖服饰。乐亦给他讲,这是“赶集”,每个地方的日子还不一样。 “今天赶上下雨,不下雨的时候,人要比这多出好多呢!” …… 善正其实知道。 但他瞧着乐亦那欢快的样子,心就软软的了。他什么都不想解释,就只是想听她讲个不停。 突然,他的视野里多出了什么。 ——是个卖手机链的摊子。 在挂钩的角落,静静地挂着一只透明的小兔子。 穿着奶白色的毛衣,两只眼睛圆圆的,脸 分卷阅读24 颊飞起两道红晕,像极了……某一天的乐亦。 …… 果断买下。 而当手机链被穿到乐亦的手机上时,乐亦突然陷入了沉思。 她懵懵地冒出来一句:“善正,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兔子?” 善正想了想:“因为……像。” 乐亦茫然地点点头。 他补充道:“而且你也属兔啊。” “那拖鞋呢?怎么也是兔子哇。” “巧合而已。” …… 乐亦似懂非懂,有句话如鲠在喉。 “如果我不是小白兔呢?” *** 婚礼的前一天总是仓促的。 流程、服装都已对好,可任曦还是相当紧张。 毕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伴娘只有乐亦一个,晚饭时分,伴娘服才匆匆送来,乐亦试了一下,刚好合身。 腕花有两个,新娘一个,伴娘一个。 乐亦在镜中偷偷看了看身后的善正,脸又悄悄地红了。 由于次日一早要送亲,乐亦二人被安排在任曦家西侧的配房。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大蒜,进门便见两个小水缸,水面上浮着两个葫芦瓢。灶台上镶着一口大铁锅,乐亦开心极了,她跑过去抽出灶里的铁钩,得意洋洋地给善正看—— “没见过吧~这是‘炉钩子’,烧火的时候,捅木头或者拨煤块儿用的。” 善正便也蹲下,从她手中接过铁钩,轻轻掂量。 ——其实他见过。小时候回外公家,还总是拿这东西勾炉盘。 乐亦又起身,进到屋内,她拉着墙上的灯绳:“这个,是拉灯用的,开,关,开,关——” 伴随着一声一声的“嘎嗒”,头顶的灯被折腾来折腾去。 “不过也不能太用力的,我小时候就总是把它们拽断。” ——果然,灯绳是由几段拼接而成的,上头打了好几个结。 正对门是一个木质衣柜,柜门上嵌了层玻璃,玻璃下,是已经掉了色的花纹。左右各砌了一铺炕,炕上贴着地板革,靠近炕沿的地方,已经卷了边。炕的最里边,整整齐齐地叠落着几床被子。 善正抬头观察,房梁很高,是幽深的老宅式样。再看两侧的窗,竟然还是以木棍支撑的那种。 他想,乐亦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的环境生活的吧。 乐亦的心情似乎从未如此明快,这一刻,她觉得,善正无限接近自己的童年。 早一点认识他就好了呢,她想。 她凑到善正眼皮底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傻笑。 倏然,善正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过分的念头。 他轻轻戳了戳她的脸。 “有点热,我出去透透气。” *** 任曦的妆化得很早,乐亦也早早就起来了。 天还没大亮,身边的善正还睡着。 乐亦俯下身,视线落在他的面庞之上,沿着他的轮廓游移。 善正的五官十分正派,和他的名字、为人一样。醒着时,他的举止自然而然就给人一种斯文之感,可睡着时,那清朗的正气,便不自觉地,就从原本的样貌中显现出来。 她想伸手碰碰他,又怕把他弄醒。 手指还是缩了回来。 她无比珍惜这一刻。 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的是亲戚,有的是来围观的邻居。事实上,现在村子里的人已经不太多了,大部分都已迁走。还留下的,无非是一些习惯农村生活的老人。 乐亦的头发也被化妆师烫了个小卷儿,一缕垂在肩头,娇俏极了。 任曦也说她,这次见面,可是比之前开朗不少。回头要好好犒劳犒劳善正这个功臣。 当然,这是后话。 八点钟,接亲的队伍到了。任曦的弟弟任霜死死堵着门,明明才十岁,力气却大得很,愣是坑了未来姐夫五百的红包。乐亦也跟着捡了个便宜。 路上,乐亦问起任曦,为什么她的名字是曦,弟弟却是霜,任曦表 分卷阅读25 示,生了自己的时候,家里像是洒落了第一缕阳光,而生了弟弟之后,家里宛如雪上加霜。 …… 善正坐的是后车,比乐亦他们到的要晚一些。乐亦也没办法等他——她今天的任务,是做好任曦的小助手。 院门口竖着红色的充气拱门,角落的鼓风机在呼呼作响。新郎抱着新娘下了车,周围人起哄让新郎一路抱进去。但任曦实在舍不得,走了两步,便让陈放把自己放下了。 花拱门从院门口一路延伸到内院深处,脚下是长长的红毯,一路上,花瓣,彩条,闪光碎纸,漫天飞落。 婚礼正式开始。 司仪却不见踪影。 仿佛是预感到什么似的,乐亦的心有些慌。她在人群中奋力寻找着善正,直到目光与他相接,这颗心才稍微安定下来。 “喂喂。” 麦克风被敲打了两下,发出重重的混响。一阵刺耳的啸叫过后,院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 任曦难以置信地看向左侧的新郎,陈放的脸上竟也骇然失色。 那人继续说了。 “哥,祝你新婚快乐。怎么都不叫我啊。” 陈放下意识把任曦护在身后,言语中的不满达到了顶峰:“丁亥,今天你不能闹。” 陈丁亥笑了笑,目光又对准了任曦的未来婆婆。 “妈,你都快认不出来我了吧。当初你带着我哥走,说什么也不要我,你真狠啊。” 老太太差点没晕过去。 任曦没回头,只是悄悄抓住了乐亦的手,试图给她一些安全感。乐亦对此十分感激。 至少,陈丁亥的目光,不在她身上。 …… “不过,没关系。”陈丁亥垂下头,自言自语。音响将他的声音灌入每一位来宾的耳朵—— “我现在有乐亦。” 说罢,他径直走向乐亦,将她从任曦身边拽了出来。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震得不知所以,乐亦的脑子也混乱成一片,眼前看到的一切仿佛都只是电影过场,丝毫引起不了任何思考。 “你们都不要我的时候,乐亦要我。你——”陈丁亥指向那年迈苍苍的母亲,“你带着我哥走的时候,看都不看我一眼。是乐亦!她安慰我,保护我,只有她喜欢我。” …… 那时,他刚上三年级。乐亦像个小太阳,照亮了他的世界。 她会用彩色笔染上自己的指甲,虽然都画到了手上,花花绿绿的,他还是觉得很好看。 她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对着那群高年级的学生说,不许你们欺负他,我去告诉老师。 她会在他考试考得一塌糊涂的时候,盯着他背诵、默写……他不愿意,觉得会写就行了,干嘛要背?她会把小脸一板,告诉他,姐姐说了,以后到社会上没人考你写,你得背会,会了才能懂…… 那时候,同学间流行带着小坠子的自动铅笔,他就把钱一毛一毛攒下来,买了放在文具盒里,等乐亦问他借了用。 他攒了满满一盒。 他买来五毛钱三根的玻璃丝编绳,叫乐亦教他编手链、陪他翻绳。 他一个男孩子,学这些做什么? 他只是想和乐亦玩儿。 乐亦跳皮筋儿,他就站在那里给她抻着。 她小时候很好胜,事事都要争先,他便从不和她争抢,凡事都依照顺从。 后来,上了五年级,她就不理他了! 大概,是由于他和那些校外人员厮混吧。 “乐亦,我知道,只有你对我好,只有你不会离开我。”陈丁亥说着,竟给乐亦跪下了,“你相信自己的感觉吧,不要再欺骗你,也别再欺骗我。这样,对你,对我,都是一种折磨。” 第11章 第 11 章 底下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认出来了,交头接耳道:“乐家那个丫头,被……那个的那个。” 乐亦也听到了那些关于她的议论。她浑身开始发麻,不知是什么在支撑着她。 陈丁亥继续说:“你总怪我黏着你,可那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有多黏你,就有多爱你——如果我理都不理你的话,你还算什么?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往前逼近,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盯着乐亦,慷慨激昂:“ 分卷阅读26 可是你从来也不珍惜我,你从来也不珍惜!我容易吗……我只是想你多关心关心我,多爱我……” 很奇怪,善正在这一刻却并没有产生愤怒的感觉。似乎看上去越是了不得的事情,他的情绪就越不会被挑起。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而后穿过人群,走上前去。接着,他淡淡地扫了陈丁亥一眼,半个字也没说,拉着乐亦就往外走。 陈丁亥从后面“腾”地扑了上来,死死扯住乐亦的伴娘服,乐亦被他这么一拽,不禁倒退了两步,接着,他顺势扯住了乐亦的头发,疼得她“啊”了一声—— “你!”他青筋暴起,赤目圆睁,“你算老几?你逼着乐亦跟了你那么久,你还不满足吗!你要欺负我们到什么时候!” “放开乐亦。”善正盯着陈丁亥那只手,语调平静。“有什么话跟我说,要打架我跟你打。” 陈丁亥没反应过来,乐亦却明显感觉到善正的变化。她从未听过他这样威胁似的口吻—— “放手。” …… 陈丁亥突然转了转脑子。 跟他说? 好。 他看向善正,神情炫耀:“乐亦身上有颗痣,你知道吗?小米粒儿那么大,就在腰上两寸。还有四个烟疤,我烫的。” 果然,善正神色骤变。 陈丁亥继续道:“后背上,还有一道细细长长的刀疤,我量过,二十三厘米。” …… 乐亦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陈丁亥摇晃着她,仿佛是在玩弄一个布娃娃,他把她按住,推到善正面前:“你好好看看,她是个什么人。她是个贱女人、坏女人,她骗你呢,她早被我玩儿过好多次了!” 这话似乎刺激到了乐亦,她忽然剧烈地给了陈丁亥一记耳光,陈丁亥却毫不在意,他继续掐着她,任她挣扎,自己却依然咄咄作势:“乐亦十岁,十岁就跟了我了,她身上的每一道,每一道细纹,每一寸肌肤,我都了解,你能比我更爱她吗!” …… 陈丁亥见善正仍没反应,情绪便愈发激昂:“像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一天天就爱多管闲事,乐亦是我的,是我的!轮得着你们管吗!再废话,我一刀一刀宰了——” 乐亦忽然尖叫了一声,她狠狠地把陈丁亥扑倒在地,照着他的脸抓了几下,爬起来就往外跑。善正立即紧跟了出去,乐亦的速度哪里及得上他,几步就被他追上,一把揽在怀里。 女孩下意识把他推开,摇着头后退。 她仰起头,痛得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太晕,太乱,什么话都不想听,什么人都不想见。 …… “善正,别跟着我,别。” …… 不知是什么时候,乌云渐起,雨丝点点飘洒下来,起先还觉得清凉,渐渐地,一切变得彻骨绵寒。 从头发丝儿,冷到血液里。 雨滴越来越重,越来越密,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但乐亦已经麻木。 她记得那天,沿着放学回家的小路,她边摘着刚开的喇叭花,边捏在手里,蹦蹦跳跳地哼着歌,往家走。她上周表现得特别好,老师还给她贴了一个小红旗。突然,陈丁亥就从草丛里蹿了出来,把她扑在地上。 挣扎中,她的喇叭花,被揉碎了,碎得稀烂。 伴娘服很薄,尽管肩头与手臂都有薄纱,但面对这样的瓢泼大雨,它们的存在只是徒然。 她记得那天,姐姐跟她说,不用怕,小亦,苍天有眼,不会放过坏人。 可是为什么? …… 裙子被刮破了,沿着杂草,扯了一路。身上的那些积年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要再见了是吗。 善正。 *** 善正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只是跟,跟着她走。 他跟了她一路。 不知过了多久,乐亦来到一个破旧的小院前,呆呆地站立。她摸了摸身上,大概是在找钥匙,可背包还在任曦那里。 善正心疼极了。他不是没猜测过乐亦的过去,只是没想到,会是如此疯狂而惨烈。一路上,只要想到乐亦所承受的那些痛苦,他的心就如同被一只利爪反复勾挠。 分卷阅读27 乐亦找了一会儿,发现找不到,便开始原地打转,善正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敢贸然上前,唯恐她再次逃走。 终于,她放弃了。她蹲坐在土墙边,后来,干脆就坐下了。 她抱住自己,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像只小蜗牛。 *** 婚礼那边,也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陈放和陈丁亥厮打了起来,任曦照着陈丁亥就是一顿踹,老太太急疯了,也不知该帮谁,更是直接中风倒地,不省人事。 这出大戏,才得以告终。 司仪被人从地窖拖了出来,头上都是血,忙被送去救治。任曦给乐亦打电话,却没人接,再过一会儿,更是关机了。 倒是陈放,或者,叫他陈丁酉更合适——他临时想起,乐亦可能回了自己家。 有村里人指路,任曦和陈放很快找到了乐家的老房,只见乐亦晕乎乎的,问她东,她答西,问她一,她说二。 善正则在不远的老树下,痴痴地望着。 望着。 你和他说话,他也不应,就只是呆呆傻傻地看着乐亦。 任曦没办法,叫人把他们两个半推半抬地牵了回去,就在陈放家先住下。 事后,她问了陈放,为什么从不说他还有个弟弟叫陈丁亥,陈放则表示,他们那边的风俗,离了婚,就不许再看孩子。加上好多年不联系,几乎是没什么关系了。 任曦听罢,疲惫地倒在炕上。 …… 她怀孕了。 *** 生活依旧如常,但有些事情开始微妙。 乐亦的话变得少了起来,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她的眼神也是躲闪的,白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极少出来透气。偶尔开门一次,看见客厅里的善正,便立刻又把门关上。 善正倒是很想找个机会和她谈谈,但显然,乐亦的状态,并不容许他有这样的机会。 …… 转眼已是立夏,这诡异的气氛依然僵持在二人之间。 这段时间,对厨艺一窍不通的善正,也开始做饭做菜——他得保证乐亦的身体健康。 乐亦依然不肯说话,有时,善正甚至觉得,她像个幽灵。但午夜时分,他依然听得见乐亦低低的哭泣。 他试图开门,却发现,乐亦的房门早已反锁。而他在门外的呼唤,也从来得不到回应。 好在,类似的时期,他也经历过,类似的心境,他也有过。乐亦这次没有逃跑,已经是天大的不易。 他知足了。 至于心结,则需,慢慢解。 …… 或许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签售会前一天晚上,乐亦主动拧开了他的房门。 善正此刻,正靠在床头看书。其实他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但依然免不得惊讶。 按照预想中的速度,她大概还会消沉一段时间的。 乐亦把门一关,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她走到善正床前,一字一句道:“善正,你好好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善正根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而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她的手,纤巧地上下翻飞,很快,他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腾”地从床上站起来,把睡裙从地上拾起,覆到她身上,仔细地系上带子。 他的手轻柔极了,几乎没有碰到她一寸肌肤。 乐亦听见,他仍是温柔地说—— “不需要……乐亦,不需要这样。” …… 他与她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她又闻到了他身上那清淡的皂香。这块皂是她选的,她告诉善正,她喜欢这个味道。 “乐亦。”善正本想揽住她,但她穿得极少,他实在无从把握——那双手在她肩侧徘徊了半晌,终于,还是收了回去。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说道:“乐亦,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我有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判断。我心里的你,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诋毁和挑唆,而改变分毫。” 乐亦吸了吸嘴唇,似乎是要哭了。她试图忍住眼泪,可还是没用:“不是的善正,不是……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你知道吗善正 分卷阅读28 ,我害怕得要死了。这些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我每天都在怕,怕自己出事,怕别人出事,有时候我觉得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我还是会害怕。我想一了百了,可是我不敢。 “没办法,我就只能躲着他。可是他真的……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一次次,每一次。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杀了我姐姐。那时候我爸妈都不在了,就只剩我姐。她报案,没用,后来她就准备打官司……” 就在证据材料递交的当晚,陈丁亥杀了乐真。 他说乐真是多管闲事。 乐亦仿佛又陷入到那一晚的恐惧之中了,她浑身都在抖。忽然,她绝望地问:“善正,你不要我了,是吗?” 似乎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汇,善正愣了一下。 半分钟的沉默后,他不再顾忌什么。他伸出手,直接将乐亦扯到怀里,而后低低说道—— “乐亦,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关于……我的。” 第12章 第 12 章 善正的父亲名为善自舒,母亲名为余知如。 父亲年轻时曾在文联工作,因结识了出版行业的母亲,一见钟情,便早早迈入了婚姻这扇大门。无奈二人各有各的忙碌,事业家庭难以两全,为了支持余女士的工作,善先生便毅然决然,做了家庭煮夫。 善正来到这个家庭时,父亲刚好辞职一年。那年善正7岁,已被转手了三户人家。 第一次被领养时,他激动而狂野,后来,因失手打碎了养父的花盆,被赶出家门。 第二次被领养时,他慎重而羞怯,后来,原本不孕的养母,突然怀上了孩子,于是,他再次被送走。 第三次被领养时,他麻木而冷淡,后来,后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一定是他不够好吧! 他想,自己本来就是个被人挑挑拣拣的小玩意儿。 于是当他到了善家时,他已做好了再次被“退货”的心理准备。 他也不再刻意地表现自己,也不愿再去费尽心思讨好养父养母——反正,他们总会找出个理由嫌弃的。 当时善家还住在县城,那一片多得是流浪狗。善正不爱讲话,就整天出去和那些狗子厮混,他觉得自己就是只小野狗。直到有一天,善正被流浪狗给咬伤了,衣服也给抓烂了。他不敢回家,生怕被养父骂。 ——其实,他很不喜欢一次次离开“家”的。 可是他太怕了。 后来,善自舒发现这孩子的时候,魂儿差点没被吓飞——他见善正到了饭点儿还没回家,还以为是玩儿疯了。结果天越来越黑,他实在是坐不住,就开始出去找。最后,竟然是在楼后边的垃圾堆里找到的。 他根本不知道,这孩子晕了多久。 打了狂犬疫苗之后,善正开始发烧。余知如直接告了假——平时连周末都不愿意休的养母,竟然为了照顾善正,一连在家守了三天。善自舒告诉她家里有自己就行了,她却实在放心不下。 善正迷迷糊糊中,听到养母悄悄地说:“咱们陪着他,他醒了之后,第一眼就能看见爸爸妈妈啦。” 不知过了多久,又恍惚听到养父的声音:“要不……给正正买只小狗吧。家里的,安全点。” …… 于是善正醒来之后,不仅没被罚站,没有挨打,身边还多了一只叫“皮皮”的小狗。 他好奇地问:“你们不怪我吗?” 余知如诧异:“为什么呀?” 七岁的善正挠挠头,小声嘀咕:“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 这孩子太懂事儿,善自舒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蹲在床边,摸着善正的小脑袋说:“正正,爸爸妈妈本来就该照顾你的。” 后来,善正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他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女儿,竟然是自己的同学贺峥。 怪不得,贺峥的生日和他是同一天。 连名字的读音,也只差了一个声调。 怪不得他对成为一个警察有着那么深的执念,即便不是心中所向,也依然有什么在牵引着他,考取了那所学校。 同样是被收养的孩子,又是同学,再加上这一层关系,他和贺峥之间,凭空就多了许多话题。而不久之后,贺峥便成了他的女朋友。 亲上加亲,这对于两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两对父母,对此也都深表赞许。 分卷阅读29 可最终,他与贺峥,还是如同两条不平行的线,在短暂的交汇,形成一个交点之后,便离彼此的人生,越来越远。 至于那场分手,在男女之间,或许过于平淡—— 贺峥就只是说,小正,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 而后,她便头也不回地,把他一个人,抛在原地。 那时,他仿佛又成为了那个被一次次“退货”,一次次抛弃的,小正。 他向来不接受抛弃,于是,便也决然而去。 ——他厌极了抛弃。 *** 关于那只叫“皮皮”的小狗,乐亦知道。 在善正的那唯一圆满收尾的小说中,男主角就有一只叫“皮皮”的黑色小狗。 他不是不爱皮皮,只是,皮皮并不能代替那只流浪狗。 一只是一只,一码归一码。 她懂的。 现在,那双拖鞋,为什么刚巧就是小白兔,以及,为什么善正一次次地把她比作白兔,她心中也有数了。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呵呵。 …… 她发了会儿呆,静静地呼吸着。床头的台灯映照在善正的脸上,乐亦竟看出了一丝悲伤和惋惜。 少顷,她直起身来,对善正说了句:“我懂了。” 而后,便赤着脚,走出了善正的卧室。 一声剧烈的门响,善正不解。 ——她懂什么了? *** 母亲节的签售会上,读者们惊奇地发现,善正身边跟了个小女孩。 她默不作声,脸上也没有半点笑容。 事后,有媒体报道,知名作家善正,竟雇一妙龄少女当保镖。 可堪直视? 堂堂七尺男儿,竟文弱至此! *** 端午依然是在善正父母家过,毕竟是过来人,两位长辈一下子就看出了二人之间的蹊跷。 一番眼神交流过后,善正和乐亦被分别带到了两个房间。 …… 善父:“正正啊,你是不是欺负人家啦?” 正正:“没有……” 善父:“那这是……” 正正:“本来我是知道的,可是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了……” …… 善母:“小亦,你和善正怎么了,告诉妈妈,妈妈给你出气!” 乐亦“哇”地哭了出来,善母心疼地抱个不停。 …… 事后,善正糊里糊涂地挨了一顿训。 当然,直到被训完,善正还是不知道…… 乐亦到底懂什么了? *** 六月的某一天,任曦发来消息,让乐亦记得给李宇春投票。 为了多拉一票,乐亦主动给善正做了顿饭。 三个月以来,做的第一顿。 善正感动得热泪盈眶。 然后,乐亦就看到了那条短信。 善正手机里的。 “你离身坦荡志不移,我爱慕更深情难改。” 发件人,叶蕊娇。 乐亦抬头瞪了善正一眼,开始往下翻。 “不见心上人,似觉风满楼。” “蜻蜓点水人生短,知音相依伴百岁。” …… 呵。 乐亦把手机盖一扣,脸色开始阴沉。 善正便懂了。 ——事情并不简单。 乐亦瞪了他半天,装作不在意地盘问:“这个叶什么娇,是什么人啊。” 善正在憋笑:“是个小演员。” “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上次研讨会,元旦的那个。”他老实交代:“她是我表哥的学生,表哥跟她比较熟。” “哦。” 说完这个字,乐亦便 分卷阅读30 不再说话了。她叉着腰站在善正面前,气呼呼地瞄着手机。 善正歪着头看她:“兔子要咬人啦?” “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怒吼,乐亦使了一套毫无杀伤力的乱拳,善正轻轻松松地把她擒住,拷在怀里:“怎么不往下看了?” 乐亦将头一扭,颇有铁骨铮铮的气势:“不看……就不看。” 善正笑得不行,手上却没放松,他又哄道:“我又没回过,怎么这么大的气啊。” 乐亦闷闷地看着他,眼泪“叭嗒”就掉了下来。 她嘁嘁嘟哝:“我才不是兔子呢。不是小白兔,也不是什么蜻蜓,不是你的知音,不是你的同学……” 善正哭笑不得,乐亦却声泪俱下,更加上气不接下气:“过分,善正你太过分了……” 他只好握住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她的头扭向哪边,他就歪到哪边,此举羞得乐亦快要发疯——她把手一甩,嗔道:“善正,善正……诶你够了!你怎么这么讨厌!” 活色生香。 他柔声道:“不是小白兔,不是玉蜻蜓。” 乐亦的眼神开始缥缈,看上去十分难为情。她小声地问:“……那是什么喔。” 善正看着她的眼睛,笑道:“是碧波潭里的,鲤鱼精。” “不懂哦。” 于是,善正给她讲起了《追鱼》的故事。 …… 伴随着一阵欢快的铃声,善正的手机响了起来。 乐亦抿了抿嘴,挤出两个梨涡,伸出食指没好气地点了点善正,意为:看你这次还怎么解释。 善正扫了一眼,呼叫人竟是贺峥。搞什么,平时一年到头也不联系一次,偏偏这时候打过来。 乐亦有些疑惑,而显然,善正对此也毫不知情。正犹豫间,她的手机也响了。 是未知号码。 仿佛是预感到有什么不妙似的——她的预感,一向很准。 她把手机递给了善正。 …… 善正没犹豫,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陈丁亥的声音。 *** 当晚,乐亦只身去见陈丁亥。 那天在婚礼上,他打晕了司仪,后来进去蹲了一阵子。大概是私底下沟通得当,司仪那边选择撤诉。而他也不知酝酿了多久,计划了多久,总之一出来,就朝着陈放家去了。 或许,他原本的目标是任曦,只不过,刚好碰上了任曦那个来串门的弟弟。 ——他绑架了任霜。 持刀。 而他所要求的,却只是“见乐亦一面”。 当然,这只是好听的说法。人人都知道,这一面是极度凶险的。 善正本来不同意,可乐亦态度十分强硬——她的十岁,已经被陈丁亥毁了。她不能让任霜的十岁,也毁在那个王八蛋手上。 于是,贺峥带了队,进入到附近的工地,另一部分人则潜在烂尾楼周围,伺机行动。任霜一跑出去,就被埋伏好的人接到了,立刻送往医院。而剩下的人,则悄悄潜入楼内。 原本,陈丁亥只是绑架,罪不至死。不成想他突然狂性发作,打算拉着乐亦一起跳楼。千钧一发之际,是贺峥开了枪,救下了善正的小白兔。 …… 那一刻,贺峥也没有想太多。她只记得父亲说过,警察的枪,该响就得响。 第13章 第 13 章 善正第一时间冲到了楼里,乐亦已经晕了过去。她醒来时,还哭着找自己的手机。 好在,下面的草丛比较高,手机除了磕掉一点漆之外,竟完好无损。 诺基亚,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那只小白兔,已经绽开了裂纹。 善正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迷,但乐亦却不以为然。她轻飘飘地对善正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呵~” …… 他懂了。 这困扰他将近两个月的谜团,终于解开。 ——他终于懂了! ……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两天后,善正又给她挂上了一只小鲤鱼。 分卷阅读31 乐亦可喜欢了,抱着他猛亲了两口。 …… “叮叮——叮叮——” 两声铃响,善正的手机收到了新短信。 发件人,叶蕊娇。 善正看了病床上的乐亦一眼,点开了短信。 “善正老师,晚上有时间吗?想请您吃顿饭,顺便麻烦您指点指点~” …… 在乐亦火辣的目光下,善正如坐针毡地打字:“抱歉,爱人生病住院,不太方便。” *** 乐亦身上伤得不轻,因此,即便出院,也还需静养。 某些差事自然就落到了善正身上。 善正把她扶起来,叫她半靠半躺,然后把水杯放到她手上。那是一个圆柱型的保温杯,瘦长瘦长的,看着和善正一样。为了让水凉得快一些,善正只给她倒了小半杯。她便牢牢捧住杯子的下半部分,时不时轻轻摇动。 明明只是想快点喝到水,配上她那虔诚的神情,倒活像在求神问卜。 善正看不过去,便直接从那信徒的手上夺走了“签筒”,那信徒竟然还被吓得“哎唷”一声,接着瘪瘪嘴,缩回手去。 他把水往盖子里倒了一点,又替她吹气。待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把那盖子,送到那信徒的嘴边。 乐亦做了个“阿门”的手势,嘴里念念有词:“感谢善正赐我水喝。” 他不得不服。 乐亦“祷告”完毕,将盖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而后巴巴地望着善正,双手颤颤巍巍地把杯盖捧到他面前,奶里奶气地说:“伟大的善正啊!请你再赐乐亦一点水吧。” 善正故意将杯子放远,待他回头时,乐亦依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他坐到床边,看了她一会儿,问道:“乐亦,你成年了吗?” “成了。” “真成了?” 乐亦一个鲤鱼打挺,闷头钻进了被窝,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的:“真……真成了。” …… 于是,在某个黄道吉日,侧卧的人,搬到了主卧。 主卧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可谓是,风卷残云,惊涛拍岸。 …… 他说,她像一条刁钻的小鱼,游弋无常。 她说,他是温柔的海水,她只在他的怀抱里,才得以滋养。 他想,他从来都不是翱翔的鹰,不是迅捷的豹,他只是一片流动的海洋。 他只是乐亦的海洋。 …… “人间难觅一知己,你就是鲤鱼精又何妨。” “人家说,神仙眷侣只在书本上,谁知我,荒郊野外有天堂。” *** 任曦的眼光不错,果然,那年的总冠军是李宇春。 为了纪念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她果断把肚子里的娃,起名叫任小春。 要不是跟陈放分手,这娃差一点,就叫陈小春了。 …… 孟战终于凭本事要挟善正给了他一个量身定制的主角。 许是时来运转,又或是磨练了多年的演技终于发光,他一举拿下当年最受欢迎新人奖,无数少女为他痴狂。 一时间,像他这样的硬汉,反倒成了主流。 铁汉柔情,谁不爱啊。 新人,就新人呗。 …… 乐亦还是没禁住孟战的“引诱”,开始跟着他跑龙套。她十分抗拒善正的帮助,用她的话讲,是“不想叫人小瞧了去”。 善正只是提醒她:“盯紧圈内人,谨防咸猪手。” 听说,她的戏还挺足,所以几个月下来,就捞到了有台词的配角。这下,她就不得不求助于自己家那位先生了。 ——她需要善正,帮她分析台词。 孟战对此十分嫉妒。 跑龙套期间,乐亦还碰见过那个叶蕊娇,果然人如其名,青春貌美,娇嫩无匹。 这位仁兄不知被谁洗了脑,至今不肯放弃。更是通过熟人的关系,时不时上门骚扰一下善正。 简直是在挑衅乐亦的底线——她虽然性子软,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分卷阅读32 *** 婚礼举行的时候,乐亦刚满20岁。 上午婚宴,下午领证。 新郎官到底有多等不及,简直可见一斑。 而当婚戒盒子打开后,司仪的呼吸快要停止了。 ——里面赫然是两张小当家封神卡! …… 台下的孟战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 这可是他吃了三个月吃出来的。 善正这个魔鬼,要挟人的本事,竟然完全不输他! …… 乐亦激动地跳了起来,却忘了脚上穿的是高跟鞋,一下子摔倒在地。善正俯下身抱她,两个吃吃地笑着,这一幕刚好被抓拍了下来。 日后,善小正翻起家里的相册时,还咿咿呀呀地问:“爸爸妈妈,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 台下的宾客里,还有一位几乎没人认识的中年男子。 正是长福街上的超市小老板,曹哥。 朋友结婚,他高兴。 偶像结婚,他心碎。 …… 婚礼结束后,孟战有了新目标。 贺峥。 他追上去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孟战,是个演员。” 贺峥笑道:“知道。” 靠,这一颦一笑,简直就是他心中的花木兰啊! 于是,这个从名字到性格都不老实的老实人,暗自下了决心,要追求这个从名字到性格也都不老实的梦中人。 他就爱这样的。 用善正的话说,他就是“欠收拾”。 贺峥上下扫了他一眼,绽出一个爽朗的笑。 她就喜欢豹子一样的男人。而善正,显然从来不是。 *** 世上若有缘分,我想,那是老天爷在另眼相待。 而平凡生活中的你和我,于不知不觉中,都已受此眷顾。 我叫乐亦,今年二十岁。 十六岁遇见他,二十岁嫁给他,六十岁,八十岁,依然是拉着手,去菜市场闲逛的夫妻俩。 故事,就交给后来人喽。 第14章 第 1 章 今年的雪下得早。 程翠从阳台上摘下昨天洗的秋衣时,触手冷硬,说是“冰板一块”,并不为过。 窗外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北风呼啸着从窗缝里挤进来。她没钱交暖气费,屋子里挤满了无处可逃的冰荒和落寞。 尽管如此,也比外面,要好上太多了。 程翠往手上哈了口气,互搓了一会儿,抬手撕下一片日历。今天是她回来的第十五天,身体恢复得也还算可以。 还算,可以见人。 可奶奶,却始终没有消息。 最后一次见她,是出事的那个傍晚。程翠记得自己吃过饭,就满怀心事地跑出去了,奶奶还在后面喊,过马路的时候注意点儿。 自己是怎样回应的,早已记不清了。大概,只是没走心地应付了两声。 而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奶奶了。 前两天,也回去看过,可惜那一片已经拆迁,记忆中的家,早已变成了一片废砖烂瓦。 程翠走在废墟上,脚下踏着厚厚的瓦砾。她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才是“家”?是住在熟悉的地方,还是身边有熟悉的人? 大多数人当然会回答,是后者。可程翠觉得,前者,也一样重要。 熟悉的环境,加上熟悉的人,才是归属感。 她凭借记忆,找到了一个高中同学的家,好在那同学还没搬。那天正是周末,赶上秋慈在家,不然,开门的人还真不一定知道她是谁。 其实上学的时候,她和秋慈并不太熟。印象中,就只是一个斯斯文文、知书达礼的女同学,平时话不多,有时也爱往她身边凑。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之所以会记得她的住处,是因为程翠之前来过一次。 秋慈认出是她,倒真的大吃一惊了。 程翠的变化太大,从外形,到气质,都像换了个人。 她没问太多,看得出,程翠也不太愿意谈。于是,她让程翠在家中借住了 分卷阅读33 一晚,第二天,她又陪着程翠去看医生、买衣服,还租了间小房子。 真可谓是,雪中送炭了。 钱都是秋慈自己出的,也没提什么还不还的事儿,但程翠觉得,一码归一码,人家对你这么好,一定要记着,也一定要还的。 更别提,她和秋慈,本没有那么深厚的情谊。 谈到奶奶的事,秋慈提议去派出所问问。可惜,仍是一无所获。程翠倒是想起了一个人,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虽然以他的性格,他的为人,都是肯做、也做得出这种事的,但考虑到那时的境况…… 程翠摇摇头。 她问秋慈借了点钱,去了趟网吧,本想上QQ问一问,却不想QQ早已被盗,无论她怎么尝试,都再也登不上去了。 秋慈听明白她要干什么之后,忽然放松了,她笑道:“21号有个同学聚会呢,咱们班的,他应该也会去吧。” 而眼下,程翠就在收拾自己,准备参加下午的同学会了。 *** 其实她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去大众浴池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衣服。回来的路上,头发也已结了冰。 她不会化妆,如今,也没什么底气去化。 就只梳梳头发,算了。 免得被人笑话说,是“丑人多作怪”。 …… 聚会的地点定在鹤来饭店,大概是新开的,她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后来还是问过了楼下的超市老板曹哥,才确定了饭店的位置。 二楼的包厢内,已零零碎碎坐了几个人,彼此也无话谈,就只是安静地坐着。程翠进去后,显然,他们既没认出来,也没什么交流的兴致,就只是浅浅打了招呼,作罢。 这样也好。没人认得,程翠觉得自己的心理压力也小了些。 这疏落的气氛,直到更多的人落座,才被打破。人们渐渐热络起来,互相询问着近况,聊起往事,便放声大笑。 程翠心中却只想着,还好,没人认识我。 忽然有人大声道:“看看谁来了!” “啊——”女性群体中有人尖叫:“冯老师!冯老师!” 接着,是一片爆炸般的欢呼和掌声,嘈杂极了,比放鞭炮还要恼人。程翠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心,慌乱得很。 她没有抬头,其实,是不敢。屁股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凳子——她害怕那样的目光,会集中在自己身上。 那样的话,她估计会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身边的秋慈捅了捅她,小声道:“人来了,不打个招呼?” 她摇摇头。 “再说吧。” 人们的寒暄又开始了。程翠缓缓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一眼,她就瞧见了那众星捧月般的“冯老师”。 他的样子没怎么变,看上去却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似乎有一团“和气”附上了他的身,将他整个人变得愈发可亲。 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程翠的头又沉了下去,思绪也沉了下去。她仔细听着人们的交谈,心想,他的声音没怎么变。 讲起话来,轻和而平淡。 字字句句,无不透露着冷清之感。 当然,如今,他似乎掩藏得很好。又或许,那曾经的严厉,早已被众人遗忘。 …… “呀!程翠!你这几年去哪儿啦?” 一个羞答答的女声传了过来。 腔调是甜腻的,音量却大得出奇。整句话如同破空之羽一般,将包厢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程翠身上。 不用想也知道,是叶蕊娇。上学的时候,她就以“娇滴滴的大嗓门”而闻名校内。 一阵小声的议论之后,众人的惊讶爆炸了起来。程翠招架不住,最后,还是秋慈灵机一动,现编了一套说辞,这尴尬才得以平息。 程翠知道,今晚,他们回家后,又会有谈不完的话题了。 关于她的。 很快,以她为中心的“审问”结束了。菜上得差不多,众人开始敬酒。你一杯,我一杯,杯盏相碰之声不绝于耳。 一片喧闹之中,有人坐到了她左边。 分卷阅读34 是冯老师。 ——秋慈和他换了位置。 程翠玩着没开封的餐具,把筷子抽出来再塞回去,捏捏这儿,捏捏那儿。她不抬头,也不开口。 不知该说什么。 她听见冯真说:“回来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程翠扭头看了他一眼,很快便又扭了回来。如今的她,早已不习惯直视什么人。 她的声音极轻—— “忘记了。” 说完,轻颤着喘了口气。 也不知道他听清楚没有,反正,程翠是没有听到他的回应。饭吃到一半,她又鼓起勇气问他:“你有没有见过我奶奶?” 有人给他敬酒,他抬手碰了一下,而后对程翠说:“奶奶在我这儿呢。等下你跟我走。” 程翠走了神。 果真,如同自己所猜测的那样——是他在照顾奶奶。 *** 旧例,聚会总是吃饭唱歌。 饭局结束后,冯真便借故离开了,程翠便也知趣相随。 没人会在意她的离去。 天快要黑了,程翠一路小跑,追在冯真后面下楼,追着他出了饭店,追着他走过十字路口,追着他到了一栋居民楼前。 冯真忽然停下了,他认真地看了程翠一会儿,说道:“上去吧。” 程翠却不敢上楼了。 见她犹豫,冯真一把攥起她的手,拖她上了四楼。 “不,不,冯真……”程翠喃喃着,到了门口,她大力把手臂一甩:“我不能见她。” 开门的手停住了。 她又听见冯真那冷冷的声音了:“你一走就是四年。奶奶还有几个四年?” 消失的时候,连个招呼也不打,四年来,更是音讯全无。还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故,没想到,现在竟然自己回来了? 不知是听到了哪一句,程翠闭紧了眼睛,眼泪流了下来。她疲惫地望了望四周,没再阻拦。 冯真家很暖和,进门换了拖鞋,冯真往右一指,程翠迟疑了一下,还是去推开了那间卧室的门。 打眼是一个小木柜,柜子上放了台电视机。程翠屏住呼吸,缓缓转向左侧方。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看上去有七十多了,正在沉睡,呼吸平稳。 程翠无力地蹲了下去。 其实她已经想不起奶奶曾经的样子,但她知道,如今的奶奶,已经苍老了太多。 她几乎不敢认。 …… 她轻轻退出卧室,带上了房门。冯真在客厅坐着等她。手上,正削着苹果。 “现在有什么打算?” 打算? 程翠不知道。 她挪腾到冯真附近,说了句:“麻烦你了。我会想办法,尽快把奶奶接走的。” 冯真愣了一下,很快,他知道程翠理解错了。 “我不是指这个。奶奶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你要接走,我也不放心。”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程翠,说道:“我是问你,有什么打算。” 留下,还是继续消失。 程翠刚想说什么,抬起头,却意外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视线又飘忽起来。 “不知道……”她把苹果又放回茶盘,“我还是先走,明天再来看奶奶吧。” 冯真问她:“你住哪儿?” “长福街19号。” 他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别走了。奶奶醒来见不到你,会着急的。” 这样的挽留令程翠不解:“她怎么会知道?” 冯真欲言又止。良久,他应道:“你觉得我会瞒住她不说吗?” …… 程翠还是与他告了别。 她实在难以坦荡地接受,他这样的好意。 北风卷地,呼号如许。 不知何时,雪,又无声无息地下了起来。 程翠孤单单走在回家的路上,肢体渐渐被寒气侵袭。 她回头望了一眼,冯真,并没有追出来。窗边似乎伫立着他的身影,但那刺眼 分卷阅读35 的灯光亮了一会儿,便熄了。 第15章 第 2 章 次日一早,程翠便敲开了冯真家的大门。 冯真像是还没睡醒,惺忪地抬了下眼,便让她赶紧进来。 ——楼道太冷,他只穿了T恤和短裤。再僵持一会儿,寒气就通通漫到屋子里来了。 程翠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去,他又高又瘦的,支在那儿,倒像个服装店的假人。程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肩膀,很宽。 她慌忙问:“奶奶醒了吗?” “没,”他看上去有些疑惑,“你怎么这么早啊。” 早? 程翠仰面四顾了一下,在右侧的墙上看到了钟,长针指向四,短针指向七。来的时候,路面结了冰,十分难行,她还担心自己太晚。 要是他上班走了,就没人开门了。 可现在,他竟然说她来得早。 她问道:“你不去学校?这都迟到了吧。” 冯真已倒回了自己的床上:“辞了。” 辞了? 程翠心下一惊。 她怕吵醒奶奶,便也蹑手蹑脚地进了冯真的屋子,问道:“为什么?” 冯真本来要睡着了,被她这么一问,不由得有些烦恼。他翻过身来,朝她勾勾手,示意她过来一点。 程翠急于知道,便伏在床边,附耳过去,接着,她听到冯真说—— “为了找你。” *** 将齿轮拨回到2002年的春天,那时,程翠还在临城一中就读。 刚上完的那堂课,是语文。谁知上到一半,教语文的老张突发心脏病,直接给抬出去了,因此,他们又上了半堂课的自习。 老张除了教语文之外,还是他们的班主任。于是,他刚被抬出教室,同学们就迅速交头接耳,讨论之后是谁来接班了。 同桌的叶蕊娇拿手肘碰了碰她:“你说,会不会是五班的秦帅哥啊。” 程翠认真想了想:“不会吧,他们班那么乱,自己都管不过来。” 阮秋慈从后桌凑了上来:“我赌一根中性笔,是新来那个教生物的冯老师。” 果不其然,被秋慈说中了。课间活动过后,那个给他们上了没几堂课的冯老师,就夹着老张的教案走了进来。 教室瞬间安静。 那时的冯真才刚毕业一年,他本身是学文的,不想学校正好生物有缺,就让他先顶上。好在他大学选修过这门课,倒也不算一窍不通。不想眼下临危受命,倒是阴差阳错,跟他本专业搭上了。 程翠和叶蕊娇对视了一眼,趁冯真不注意,默契地给秋慈抱了抱拳。 冯老师在讲台上开始发言。 总结一下,大意就是,在老张住院休养的这段日子里,暂时由他来担任大家的班主任,语文课也是他来给大家上。又叫大家不用担心,踏实上课云云。 班上的女同学开始用眼神交流,每一个人都心领神会。 ——这个冯老师,年轻,长得又帅。 冯真显然是看穿了台下的女孩子们,他轻咳了两声,说道:“生物,也还是我给你们上。” 教室里爆发出惊人的欢呼,音量大得快要将天花板掀起来。程翠吓得捂住耳朵,心脏跳得极快。她想,再这样下去,下一个突发心脏病被抬出去的,就是自己了。 冯真的目光在教室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一排的程翠身上。他示意大家安静,而后说:“不要高兴得太早,你们的学习量、作业量,只会多,不会少。并且,我对大家的要求,也会比张老师更加严格。” 程翠用感激的眼神看向他,他点了点头,便开始讲课。 诚如他所言,兴奋过后,每个人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这个冯老师,比之前的老张,有过之而无不及。 由于不苟言笑,外加雷厉风行,很快,“冯判官”的外号,便传遍了整个学校。 而初初那些暗恋他的女孩子们,也在他严格的要求下,慢慢对他的帅脸失去了兴趣。 叶蕊娇就是其中的典型。 她一贯喜欢帅哥,并且乐于主动出击。几乎每一个长得还不错的男生,都曾见识过她花样百出的告白。 好在,冯真是老师,她不太敢放肆。 分卷阅读36 趁着他在黑板上写字,叶蕊娇翻了翻桌洞里的小说,悄悄跟程翠说:“我还是喜欢儒雅的。” 可惜,对于叶蕊娇而言,即便只是“悄悄”,那音量也足够让周围一米的人都听到了。更别提,她们坐在第一排。 冯真写完板书,那冰冷的声音便从讲台上传了下来。 “看什么呢。拿出来。” …… 叶蕊娇掏出了程翠的笔记。 那是一个三十二开的软壳线装本,大约三厘米厚,整体是淡淡的青色。冯真扫了一眼扉页上的名字,抬眼看了下程翠,便把本子放在了讲桌上,继续讲课。 叶蕊娇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 上课看小说,这要是被抓到,在别的老师手里,也就是批评加没收,可要是落在冯判官手里,那可就真是,魔鬼般的待遇了。 课后,她安慰程翠:“哎呀笔记而已,老师会给你的。大不了我赔你一个,然后我……我把前面的内容都抄完了再给你。好不?” 程翠十分勉强地笑笑:“好吧。” ——不好,又有什么办法。 其实笔记这个东西,没了也无所谓,重写就是了,至于谁写,也都无所谓。 她不在乎那些。 真正要她命的,是她在生物笔记上画画。而且,不止一页。 是每一页。 每一页,她都画了一只小小的翠鸟。幼巧的身子,长长的嘴,嫩红的爪子,短圆的尾。 每一只,都姿态各异,但眼神,总是单纯,而充满期待。 如果是在以前,没收这笔记的是班主任老张,或者,是还在教生物的冯真,问题看上去,似乎都不会那么严重。 而现在。 现在,他们的班主任,冯判官,很快就会知道——她,程翠,在他教的生物课上,从不听讲,并且,还在笔记上画画的事了。 …… 程翠深吸一口气,对叶蕊娇说:“我这可是救了你一命啊。” 这可是,一命换一命啊。 *** 程翠家离学校很近,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因此,她并不在学校住宿。 她自小父母离异,母亲再婚出国,父亲常年在外。家中,便只有她和奶奶。 一开始,父亲一年还回来几次,后来,变成几年回来一次,再后来,干脆就无影无踪了,连个电话也不打。 奶奶总说,这儿子啊,有还不如没有,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好在,奶奶是退休的美术老师,靠着开班教画画,祖孙的生计至少不成问题。 程翠一进家门,就把书包甩在一边,直接开电脑。学画画的孩子们陆续来了,奶奶也没时间去管她。 火速登QQ,找到好友列表里一个叫“忘言”的人。这人的头像,是个半侧脸的棕发帅小伙儿,以致于每次点开对话框,程翠都感觉,是对方在盯着自己。 对方没在线,程翠留言:“要死,我大难临头了。” 这个网名叫“忘言”的人,是她相识多年的笔友。小学的时候,学校曾要求大家订购一些杂志,其中一本叫《知心姐姐》,是即将踏入青春期的孩子们,必读的刊物。里面有一些生理知识,情感文章,还有一些父母对儿女的想法和理解。 程翠一下子就爱上这本杂志了。 她懂事得早,对生理知识有着天然的探索欲,于是,在看完某一期关于早恋的文章后,她决定,给这个作者写一封信。 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关于身体方面,她的确赞同文章里的观点,虽然当时才刚上五年级,但早慧的她,行文中便凸显出令成年人都面红耳赤的直白来。 她的措辞,十分大胆。 至于心理方面么,文章中的观点,她就不敢苟同了。 作者一直在强调,某件事会对处于花季的少男少女产生一些不良的影响,她就纳了闷了,作者是没谈过恋爱吗?不知道这种事情,是自然而然就发生的吗? 当然,她也没谈过恋爱,但这并不妨碍她对于这个观点,一向乐于反驳。 同时,还附上了自己对于青春期的苦闷若干。 很快,她便收到了对方的回信。令她吃惊的是,对方不但没有居高临下地指责她胡说八道,还很正面地与她进行了探讨。其次 分卷阅读37 ,还解答了她不少关于自身的疑惑。 这令她感到无比温暖。 于是,之后的信件,她便将“成长的烦恼”尽数相告,同时,还会在信纸的最后,画上一只小小的翠鸟。 旁边还要画一个气泡,看上去像是小鸟在思考。 气泡里面写着:“爱你的,翠翠。” …… 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她也发觉这种形式实在是太傻,于是再也没有在信纸上画过画。 可在过去的那几年里,她早已把翠鸟这一生物,画得炉火纯青。就是让她以翠鸟为主角,画一套武功秘籍,她也照样能画得惟妙惟肖。 大概二十分钟后,“忘言”的头像亮了起来,问她:“怎么了?” 程翠噼里啪啦打字:“生物笔记让冯判官没收啦,我在里头画了不少画,这下他非扒我一层皮不可。” 那边很快回道:“不会吧。” 程翠撇了撇嘴:“你不知道,他今天瞪了我一眼,我吓得浑身都麻了。” …… 其实她也知道,对方并不能改变这一既定事实。但她习惯了,有什么事情,都跟这个“知心姐姐”聊一聊。自打认识开始,她成长的每一步,都没有瞒过忘言。 毕竟,她家中只有一个奶奶,平时除了吃、穿、成绩,二人在精神上的交流几乎为零。 加了好友之后,这样的聊天,就更多了。 第16章 第 3 章 程翠想,不是“忘言”,是“吉言”。 果真,在第二天下午的生物课,冯判官就把笔记还给了她。程翠感激涕零,简直想跪谢班主任不杀之恩。 其实她是个不太容易快乐的人,平常总是很少笑,导致不熟的人总会以为她不开心。 程翠想,不是的。自己只是没那么快乐而已。 但笔记这件事,不得不说,让她快乐了…… 十分钟。 当她记笔记时,她惊讶地发现,冯老师在没字的地方用红笔写道:“以后上课不许画画。” 程翠抬头看他,却只看到他的背影——他正在黑板上奋笔疾书。 ……好吧。 她拿起中性笔,在那行红字下面小小地写了一行蓝的:“谢谢老师,我知道错了,以后上课会认真听讲的。” 顺手画了个小表情,很快,又诚惶诚恐地划掉了。 *** “为了……找我?” 程翠一愣,心乱如麻:“怎么回事?” 冯真再次被吵醒。 他费劲地抬起眼皮,瞟了程翠一眼,也懒得再理她了。翻了个身,直接蒙头继续睡。 程翠没辙,便只好回到客厅里坐下。 她本来想坐在床边等他醒的,但考虑到他这个人爱干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端,她还是坐在沙发上为宜。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翠的脑子里只剩下秒针走字的声音。 嗒、嗒、嗒、嗒。 暖气给得太足,没多久,身上就热了起来,她只好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沙发背上。 这羽绒服,还是秋慈借给她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 程翠想,她本该出去赚钱,把这些都还给秋慈的。可她不敢。 她一踏进那些工作的地方,浑身上下,就生出一种胆怯来。那时,她仿佛变成了一个气球,而有人,狠狠地解开了吹气口…… 泄了气,就只剩下一摊软皮。 程翠被一阵难过包围了,她仿佛又坠入到,那苦涩的心湖中去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 “程翠。” 面对突如其来的点名,程翠手一抖,愣是把笔甩飞了出去。 她心惊肉跳地站起来:“到……到。” “无丝分裂和有丝分裂最主要的区别是什么?” “……” 叶蕊娇“小声”提醒:“纺锤体……” 程翠识趣地答道:“纺锤体!” “嗯,”冯真看了叶蕊娇一眼,“还有呢? 分卷阅读38 ” 叶蕊娇被他这么一瞪,便怂怂地闭上了嘴。她不时打量身边的程翠,心里急得要命。 程翠心知死路一条,便干脆地说:“老师,我不知道。” ——总比瞎猜,要好得多。 这些日子以来,同学们早已摸清楚了冯判官的路数。不会,没关系,撒谎,不可以。 教书育人,他更看重后两个字。 冯真心里一笑,她倒是坦荡。 教鞭指上黑板中央,那还没擦干净的粉笔字。 他轻轻点了点,说了句:“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又回头补充:“带上你的笔记。” …… 下一堂课,是自习。 冯真布置了练习,便拿起水杯,回到了办公室。 他走后,教室里便开始窃窃私语。通常,冯判官的批评都会在课间解决,如果是在自习课,那事儿可就大了。 有人提议,可以给程翠安排安排,提前上柱香。 …… 程翠已等候多时。 每个班的自习课安排不同,办公室里除了他们二人,还有五班的秦老师。 秦老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他当然也见识过冯真的严厉。眼见小姑娘站了好一会儿了,便心生不忍,对冯真“噗呲”道—— “冯老师,说两句就行啦,别把孩子吓哭了。” …… 不说还好,这一说,程翠心里更没底了。 冯真明显是在思考,他面无表情地应了秦老师一声,秦老师见状不妙,便拎起课本跑路。 程翠顿时心如死灰。 冯真盯了她一会儿,问道:“你不喜欢生物?” ……这话问的。 程翠心想,自己就是不喜欢,还能真说不喜欢吗? 她摇摇头:“不是。就是听不懂。” “方式?还是,内容?” “您讲得很清楚,可是我记不住。我的脑袋可以‘下载’,但是没有空间‘存储’。” 这两个词是忘言教她的,很快,她便能学以致用。 冯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低下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才再次打破了这份煎熬:“回去做题吧。再有一次,把你家长叫来。” 程翠都准备好挨批了,却不想事情结束得如此轻而易举,她简直不敢相信。 “可以……回去了?” “嗯。”冯真淡淡道:“别以为就这么完了,期中考试,前五,能不能?” 班级前五? 程翠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能啊。” “年级前五。”冯判官的小教鞭又上了手,“我看了你以前的成绩,好像一直上不去。数理化还很好,语文和英语就差一点。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情况?” 程翠不好意思说了。 吞吞吐吐半天,她才开口道:“可以‘下载’,可以‘安装’,但是,总是‘运行’失败。” 冯真叹了口气,往椅背仰去。他揉了揉太阳穴,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解决之道。 “先回去吧。” 程翠如获大赦,生怕他后悔,赶紧一溜烟跑回了教室。 办公室内,冯真双手交叉,指间夹着那杆又细又长的教鞭。 教鞭的另一端,轻轻搭在办公桌的教材上。 划来,划去。 *** 程翠一回到教室,阮秋慈就问她:“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到底是孩子,程翠很快便从方才的紧张中恢复过来:“……没有。就问我是不是……不爱上生物课。” “不对劲呀……”叶蕊娇拿笔屁股不停戳着右脸。她左边有个小小的酒窝,现在,是想把右边也戳出一个。“判官转了性了这是。” 程翠解释道:“他老人家下令,让我期中进年级前五。” 阮秋慈恍然大悟——程翠的成绩始终在第六第七,从前在初中时,就一直如此。 不愧是冯判官。 诛心啊。 倒是叶 分卷阅读39 蕊娇,老念叨这事儿哪里不对,但她还说不上来。不过很快,这件事就被她抛在脑后了。 *** 程翠猛地醒来。 ——她什么时候睡着了? 身边坐了个人,即便不看过去,也知道老态龙钟。 奶奶不知道注视了她多久。 看着熟睡的翠翠,时光仿佛倒流回二十多年前。那时,程翠才刚生下来没多久,抱在怀里,就那么小小的一点儿。 那时,翠翠也是这样睡着,小嘴巴微张,小拳头紧握,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程翠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跑。真的是奶奶,是把自己养大的奶奶,是给她做好多好吃的,给她做棉衣棉鞋的奶奶。 是教她认字、教她画画的奶奶。 拼命压下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眼泪。而现在,奶奶就在她面前,慈祥地着看她了。 她一下子扑进了奶奶怀里。 过去的那些日子,她有多害怕自己回不来,她更害怕,回来了,却再也见不到奶奶。 奶奶也流泪了。 她轻轻拍着程翠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慢悠悠地晃着。 “翠翠啊……这几年,你上哪儿去了?” ——报案,也报了,大仙,也问了,可就是找不到翠翠的踪迹。 音讯全无。 程翠嘴唇翕动,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她扑在奶奶怀里摇了摇头——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吧。说出来,伤人伤己,又是何必。 奶奶一把年纪了,她实在不能让奶奶再承受这样的刺激。 尽管……她真的很想把那些委屈,讲给奶奶听。 她擦了把泪,问道:“奶奶,你还……好不好?” 奶奶笑着叹了口气:“是多亏了你们冯老师,还一直管着我这个老太太。要不然呐,早就入土八百遍儿喽。” 说着,看了眼冯真。又悄悄对程翠说道:“我看他呀,是对我这宝贝孙女,有意思。” 程翠没想到奶奶会突然说到这个,她一愣神,不由自主地放空起来。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对奶奶说:“不是的,他就是人好。” 奶奶笑着摇头:“奶奶这么大岁数啦,不会看错的。人一个小伙子,年轻有为的,照顾我这糟老太太干什么呀?他呀,是打心眼儿里喜欢你,是替你照顾奶奶呐。” 程翠的心,又慌乱起来。 奶奶看在眼里,倒是松了口气。玩笑归玩笑,其实她知道,到了自己这个岁数,死亡,早已不是一件可怖的事。 她只怕阖眼前,见不到她的翠翠。 看着这孩子长大,她的脾性,品行,不会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了。翠翠到了哪儿,都会吃苦,都会受委屈,唯独在家里,在自己身边,不会。 世界上再没有人比她更爱这孩子了,她心里有数。 现在,有了这么一个人,能够替自己照顾程翠,她就是闭眼了,也能安心。 …… “奶奶,先吃饭吧。” 冯真说着,放起了餐桌,转身去厨房端刚炖好的汤。 他会做饭,而且做得不错。 以前上学时,父母常常要加班,于是家里大部分时间,就只有他和妹妹。虽然有个爱照顾人的姨夫,总会隔三差五地,给他们添置添置东西,但毕竟隔了太远,总跑也不是办法。 不得已,大一岁的冯真,就主动当起了“家长”。 他开始研究菜谱,研究家务,还会在写完自己的作业后,给妹妹补课。 父母都是医生,这直接导致,冯真对这个职业,相当抵触。 结果现在,一家四口,就只有他,不是大夫。 第17章 第 4 章 一封,两封,三封。 二十封,五十封,八十封。 程翠看着鞋盒里的信,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有了QQ之后,她其实就不怎么再看这些信了。自然,也就没有留意过上面的笔迹。 但,显然,他暴露得太快。 不。 是自己,先他一步,就暴露了。 …… 分卷阅读40 她翻开了生物笔记。 “以后上课不许画画。” 几个字都是常用字,很快,信件中便找到了可以比对的痕迹。程翠的心开始狂跳,她既激动,又害怕。 脑子转得飞快,可越想越不对劲。她干脆把坐垫从椅子上拿下来,放在地板上,一屁股坐了上去,试图理清其中的不合理性。 首先,忘言是女的,冯老师是男的。 其次,冯老师那么年轻,如果倒推回去,那当年他给自己回信的时候,也才十几岁。 最后,还是同样的原因——冯真太年轻了。 有谁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知心姐姐》上发表…… 那种文章吗? …… 变态吧。 尽管种种可能都指向,冯老师不可能是忘言,但程翠依然放不下。毕竟,两人的字迹实在是太像了。 而导致她如此忐忑的根本原因是,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对忘言简直是无所不谈。 当然,性格原因,基本上都是她在自说自话。而忘言,除了为她解决疑惑之外,则很少提及自身的情况。 她所有的,所有的心事,那些深藏的、躁动的、古怪的、无人能懂的秘密…… 忘言,通通知道。 因此,如果冯老师,就是忘言,那简直是…… 太可怕了。 不过,她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对。 或许是巧合呢? 说不定,忘言也是个老师,所以他们两个人的字体,才会如出一辙? 而且,如果冯老师就是忘言。 那他为什么……要装女人啊。 *** “《马嵬》这首诗中,讽刺唐玄宗无力保护自己的贵妃,反而连平常人家的幸福也没有的两句诗是……程翠。”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嗯。” 冯真点点头,让她坐下,手上砰砰敲着讲台:“林弼坚,你写的什么?” 林弼坚呆呆地站起来。 “不及……林家……有莫愁……” ——哄堂大笑。 “还笑?”冯真一怒,学生们的笑声瞬间憋了回去。他斥道:“林弼坚,这道题,整个高一,只有你一个人写错了。考试的时候想什么呢?” ——想什么呢? 学生们暗暗偷笑,心中无一不晓:林弼坚,在想自己的“莫愁”。 他们在笑,整个班级里,估计只有冯判官还不知道,林弼坚暗恋了三年半,并且苦追不下的女孩,到底是谁。 面对老师的质问,林弼坚撒了个谎,混了过去。但最后,还是没有逃过抄写数遍的惩罚。 程翠尴尬极了。 倒不是因为林弼坚这公然的示爱——这情形,早在初中,她就习惯了。 令她苦恼的是,林弼坚追求自己的事情,她是和忘言说过的。并且,深深表达过自己的无奈。 其中不乏很多……不文明用语。 而她拒绝的几次,也都是照着忘言教她的话,去说、去做的。 …… 心乱如麻。 她倒是想“快刀斩乱麻”,但是,现在她的“刀”,就是她的“麻”,叫她“以己之刀,斩己之麻”,实在是,太难了。 就在她痛苦纠结之时,冯真注意到了她。 判官飘到了她身侧。 “不舒服?” 程翠的牙齿开始打颤:“肚……肚子疼。” “去医务室看看?” “不……不用了,我……特殊情况。” 刚说完,程翠又在心里骂自己是笨蛋——忘言是知道她的生理期的,上礼拜,还提醒过她,要吃止痛药。 要是冯判官真是忘言,自己岂不是被抓现行? 就在这岌岌可危的时刻,叶蕊娇开始散发她的光环,她假装不小心,弄掉了桌洞里的小说。 “哎呀!” 果然,这一声造作的惊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冯真。他的目光定格在脚边的书本上,几秒之后,俯身拾起 分卷阅读41 。 拆掉写着“数学”两个字,试图以假乱真的书皮,他看到三个大字。 《金亭梦》。 这一刻,程翠为这份舍生忘死、舍己为人的同桌情谊,由衷感动。 但这小把戏并没能逃过老师的法眼,那天,程翠和叶蕊娇,还是通通去“地狱”漫游了一遭。 晚上,程翠十分激动地对忘言发问:“你对高中生看课外书这事儿怎么看?” 那边回复:“适度。学生肯定要以学习为主的。” 程翠还是生着闷气:“我觉得吧,有些书是对我们有正面作用的。老师这样,是太不可理喻了啊。” …… 网络的另一端,冯真正坐在电脑前。他右手支撑着下巴,左手在书上轻点。 善正的书。 一向不缺市场。 这帮读者怕是不知道,当年为了写这本书,这位偶像作家还挂了两门科。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回复道:“你说的这个作者,我也有些了解。他的书,作为课外读物,的确能提升文学方面的审美,但就个人而言,不是很建议青春期的孩子看这种类型的书。” ——他一向不是很喜欢善正的写作风格,总觉得这人的创作,太容易被个人情感所干扰。 这次,倒是少见地夸了夸。 “翠翠”又道:“青春期,也有自己的判断的。” “忘言”反驳:“青春期,还没有形成独立饱满的价值观。” *** 程翠本来不想和奶奶说那些事的,但架不住奶奶一直问。 她跟着奶奶到了屋子里,冯真心知四年不见,祖孙两个一定有很多话要讲。于是,主动替她们带上了门。 过了没多久,房内传出若有若无的哭声,似乎在叙说什么伤情往事。接着,冯真又听到老人的哀叹:“翠翠,你到底,还吃了多少苦啊——” 冯真心里一惊,他敲了敲门,隔着门叫程翠:“程翠,别让奶奶太激动了,奶奶会发病的。” 程翠忙回过神来。 此时此刻,她正跪在奶奶面前的地上,伏着奶奶的膝——奶奶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而,她只是开了个头,还没有讲到,最可怕的那段经历。 但她还是赶忙安慰:“奶奶,没事了,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您看,我还是好好的,看。” 说罢,程翠站起身,转了两个圈。 奶奶心痛得不行,把程翠紧紧搂在怀里。她简直难以想象,也不敢想象,她的宝贝孙女,到底还经受了多少苦难。 还有多少,是因为顾及自己这老弱的身体,而不便讲出来的。 程翠三岁就给了她带。她知道这孩子没父母,成长过程中必然有缺失。于是为了弥补那一点点的父爱和母爱,她在家里向来宠着程翠。 舍不得打,舍不得骂。 要什么就给买,也从不让她,做一点家务事。 那可是她的掌上明珠,是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翠翠啊。 而如今,不必说,她也知道,这几年,程翠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双小手,形状依然是好看的。可那皮肤,却不再细腻光滑,反而布上了一层薄薄的茧。 ——那张小脸,也不再白嫩。反而,尽是憔悴。 …… 冯真刚收拾完厨房,就听程翠尖叫:“冯真!奶奶她——” 手上抹布一扔,他急冲了进去,嘴里吼着“打120”,这边就把奶奶抱到床上放平,又将头部微微垫起,熟练地取出假牙。 程翠看着他这一套操作,心知,类似的情况,他一定遭遇了无数次。 *** 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奶奶第一次发病。 程翠急得手足无措——她刚穿好校服,就见奶奶倒在地上,抽搐个不停。 她又急又怕,又不敢乱动。以前学的东西,毕竟都是理论,事情真到了眼前,哪里还有功夫去回忆,哪里还记得起? 脑子一片空白。 情急之下,她给冯老师打了电话。 冯真问清了状况,便告诉她简单应对的方法,自己则边往那边赶,边赶边叫了120。 分卷阅读42 那时,程翠蹲在医院的走廊,无力地哭。 无声地。 冯真便也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他一早知道程翠父母的事,其实,他很想拍拍她。 但,不行。 ——他是男老师,她是女学生。 他安慰道:“没事的,医生说,已经没事了。” …… 程翠慌了神了。 她看着冯真,那种无助的感觉又跑出来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拥抱冯老师,就像,抱着自己最亲的人一样。 但,不行。 ——她是女学生,他是男老师。 末了,她只是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冯真已感欣慰。 因为奶奶无人照顾,程翠又要上学,冯真便又慷慨解囊,替她找了个护工。这样,程翠便可以安心上课了。 而且程翠祖母所住的医院,刚好是他妹妹冯意就职的地方。虽然不是一个科,但有空来看看,还是很方便的。 程翠是学校里的种子选手,无论如何,学习是不能耽误的。 而身为班主任,冯真更清楚,这其中的重要性。 第18章 第 5 章 因为送医及时,奶奶的病情控制住了。冯真面色凝重,他坐在走廊的长凳上,一言不发。 尽管现在是白天,医院人来人往,但程翠,还是有些害怕。 她悄悄走到冯真身边,刚要开口问他些什么,言语就被冯真截住。 “你和奶奶,说了些什么?” 程翠一顿。 即便,冯真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责怪,但她还是忍不住恐慌起来。思绪陷入混乱,她仿佛是一只受了惊吓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时刻准备攻击。 她怒道:“什么说了什么?你只知道怪我,你知道我现在有多着急吗?我就不担心吗?” …… 冯真愕然。 ——自己明明什么也没说。 他觉得,程翠忽然变得很奇怪,好像,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他解释道:“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在问,是什么刺激到了奶奶。” “跟你没关系,冯真,那是我的奶奶,不是你的,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 谈话就这样鸡同鸭讲地进行了一会儿,直到,冯真也开始生气。 “程翠,你说话客气一点。是,照顾奶奶不是我的责任,你也没求过我帮你。但我从来没有图过你的感激,也没有想过要你回报什么。只是至少,请你,不要这么冷血。” 被程翠这样盯着,冯真有种错觉,好像她的眼神突然变成了两把刀子,在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挖着自己的心。 程翠说道:“那我真是谢谢你了。我一会儿就带奶奶走。” 冯真下意识反驳:“程翠,你理智一点。奶奶随时可能发病,她身体状况又这么差,根本禁不起折腾。再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她?” 程翠最受不了刺激,她立刻回斥:“冯真,你是不是把自己当大善人了?你以为你可以救谁?老弱妇孺给了你存在感,是吗?就像当老师,教育批评那些无知的学生,让你觉得自己有价值了是吗?” …… 一个小护士经过,喊了句:“走廊里不要喧哗啊。” 程翠这才闭上了嘴。 冯真差点被她气晕过去,他忍不住问:“程翠,你到底是怎么了?暴雨梨花针吗?” 程翠则继续着她的连珠炮:“怎么了?接受不了,是吧?以前没人顶你,是因为你是老师,大家怕你,现在,你是什么?” *** 程翠的生活一向由奶奶照料,这下子,奶奶一入院,她的吃和穿,都成了问题。 冯真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他以为学校有食堂,一个心智都正常的学生,怎么也不会被饿着。直到程翠在体育课上晕过去,他才知道,这孩子竟然一天只吃一顿饭。 他简直摸不着头脑。 “没人给你做,你就不会自己做吗?” “不会……” “那你不会出去吃吗?” “不想买……” 冯真佩服得 分卷阅读43 五体投地。 而程翠日后的顽固,在这个阶段,已显露雏形。 令冯真郁闷的是,他只是老师,又不能二十四小时监视她吃饭。但学生的健康直接影响到他们的状态,状态则直接影响到成绩。 冯老师叹了口气,开始了带饭生涯。 ——反正都是要做的,多做一点而已。 于是。 早上,下了早自习,把程翠领到办公室,盯着她吃饭。 中午,打了下课铃,把程翠叫到办公室,盯着她吃饭。 晚上,学生们都走完了,他把饭给程翠端来,盯着她吃饭。 …… 考虑到该少女正处于成长阶段,一天三顿,还不能重样。 还得有营养。 短短半个月,程翠就胖了四斤。 …… 有时候,冯真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给冯意做饭的日子,又当爹又当妈。 直到程翠的祖母出院回家了,程翠才笑嘻嘻地跟他说:“冯老师,其实我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蹭饭吗? …… 冯真甘拜下风。 而自那之后,程翠几乎是完美贯彻了“有不懂的问老师”和“有解决不了的找老师”这两大精神,开始频繁地往他身边跑。 起初,还是一些普通的问题,学生不会做,实属正常,冯真也没往歪了想。后来,问着问着,就开始离谱,再问着问着,就开始下道…… 终于,冯真忍无可忍。 “程翠,你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整天琢磨什么呢?” ——他当然知道她想什么。 准确地说,是“忘言”知道,而不是“冯老师”知道。 程翠眼泪汪汪:“老师,人家不懂啊……” “家里不是有电脑吗,自己查啊。” “坏了……” ——冯真拿她没辙。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一天比一天强了。 明明,前一天晚上,“翠翠”还在QQ上跟“忘言”聊天。 可是,他冯老师,又怎么会知道程翠家的电脑没坏呢! 于是,他只得,不予解答。 ——还是作业留得不够多。 …… 当晚,“翠翠”发来消息:“你觉得,老师有义务给学生解答有关生理知识方面的疑惑吗?” “忘言”回:“以你的渊博,应该不用老师来教了吧。” “翠翠”表示:“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忘言”质问:“你们老师没教下半句吗?” “翠翠”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没有,他知道的太少了。” “忘言”报之以微笑:“那你更不应该问他了。这么一个无知的人,一定解答不了你的问题。” …… 几分钟后,“翠翠”回复道:“那我可以教他~~^_^” …… 冯真差点被茶水呛到。 *** 经过再三思量,程翠还是选择了冯真。 退了长福街的房子,拿奶奶的钱,先还了秋慈。一是冯真家离医院更近一些,二是…… 这是奶奶的意思。 程翠心里有数,奶奶这是,想把自己和冯真往一块儿撮合。 她也不是很抵触。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傻乎乎的翠翠了。她早已配不上,也无法面对那样的冯真了。 但还是,先顺着奶奶的意,等她身体好了再说。 她想给冯真房租,但是冯真执意不要。他表示,照顾奶奶是他愿意的,不是“借住”,也不是“租住”。 程翠想,那自己呢。 也是他愿意的吗。 …… 白吃白喝白住,这是以前能做的事儿,现在,程翠做不出来。 经过一番不太和平的商讨,冯真提议,让程翠给自己做家务,这样,自己既省事,程 分卷阅读44 翠也可以出出力。 程翠麻利答应了。 能不出去见人,最好。 一和外人接触,她就要窒息。 冯真表示,没有钱的,只是让她以体力劳动作为报酬。当然,他最主要的目的是,试图通过躯体的劳累,来抵消程翠那平白无故,说来就来的怨气。 他真的不想总是吵架。 程翠表示,没钱无所谓,只要不出门,什么都OK。 *** 意料之外,期中考试,程翠不但没进年级前五,还倒跌了四名。 挤进前五的反而是五班一个从不引人注意的学生,秦老师笑呵呵地表示,这就是笨鸟先飞,一飞冲天。 并且,对冯老师的教学方式提出了质疑。 冯真倒是没放在心上,他太清楚程翠的毛病在哪儿了。 ——她的注意力,太难集中。 他仔细研究过程翠的考卷,发现她错的都是常见题。而真正的难点,竟然答得还都差不多。这充分说明,她考试的时候,心不在焉。 只有那些真正难以解决的,才能迫使她,集中注意力。 但也只是,那么一小会儿。 上次跟她提过的语文和英语,的确是有了一些提高。只是被其他科那么一拉,整体成绩又下去了。 没辙的是,程翠的祖母根本不管她的学习。 ——最近这两年,翠翠的学习问题,都是忘言在一手监督。她成绩好了,他会寄给她奖励,她成绩下滑,他会给她拆解知识点,帮她融会贯通。 虽然是远隔两地,但好歹,这“隔空教学”,还颇有成效。 说是“一手带大”,也差不多了。 于是,他那又当爹又当妈的感觉又上来了。现在,他除了当“家长”以外,还要当老师,也就是说,他只能自己,批评自己。 只能,自己跟自己“谈话”。 他纠结极了。 …… 程翠被叫到了办公室,秦老师跟她擦肩而过,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别有压力,老马还有失蹄呢,再努力嘛。” 她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被冯真的目光给拘了过去。 于是,她只得乖乖地迈着小碎步,蹭到冯老师跟前。 冯真嗤之以鼻——她装得还可怜巴巴的。 但他必须保持严肃。 程翠见他不说话,不知怎的,突然开始脸红了。他一惊,忙支起一个话题,道:“程翠,为什么?这种题也能错?” 程翠想都没想就答:“前面就是瞎写的。这样才有时间做后面的大题啊。” 冯真反问道:“你怎么不干脆空着不写呢?” 不料她还当真思考起来:“啊……我没想到。” …… 冯真忽然为程翠担忧起来。 她太傲了。 看着不爱吭声,其实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这样的性子,以后迟早会吃大亏的。 第19章 第 6 章 冯真虽然不当老师了,但,底子还在。晚些时候,就有一群小学生上门来找他补作文。 他的文章,程翠是看过的。内容虽已忘却,可那种冷淡的质感,却至今萦绕心头。 她仍记得第一次读到那些文字的感觉——恰如一道苍雷,击中了海面。 曹雪芹说,“直而不拙”;顾炎武说,“赜而不乱”。 而这两句话,在程翠心里,都是可以用来夸赞冯真的。 他不是以情动人的高手,却依然,让她的心里,惊涛骇浪。 *** “你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冯真语重心长,“高考怎么办?也只做大题?” 程翠不知在想什么,竟然走了神。待到反应过来时,已再一次对上冯真那凌厉的眼神。 冯真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程翠软软答道:“老师,你不在教室里的时候,我就会想,老师在干嘛呢,老师干什么去了呢。老师怎么还不回来呢,怎么还看不到老师呢。” 冯真皱了皱眉头:“你是学生,你的任务是学习。老师在哪儿干什么,不是你应该操 分卷阅读45 心的。” 像是他终于中计了似的,程翠话锋一转:“老师,我是害怕呀。我特别怕你突然出现在后门,从玻璃那儿偷窥我们。你问问其他同学,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害怕你呀。” 她的语气极其软糯,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纷纷侧目,冯真一时尴尬万分。 事后,冯真被校长叫去谈话,问他跟女学生谈恋爱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 冯真对程翠更严厉了。 而“翠翠”的抱怨,也越来越多。一开始,还只是说老师“不近人情”,接着,冯真在她嘴里,就成了“不解风情”。 冯真发愁。 他犹豫了一会儿,回道:“翠翠,你不会是喜欢你们冯老师吧?” …… 翠翠的头像一黑。 *** 临城一中有一个传统,即,每年都会组织两次游玩活动。 一次在立夏,一次在立冬。 虽然每次只有一天,但对于高中学子们来说,依然是好好放松的机会。 当然,参加活动的,永远只有高一和高二。 这年立夏是周一,因此,有老师提议把周六和周日并在一起,搞个短途郊游,并且,这个提议被欣然采纳了。 周五这天放学前,冯真再三叮嘱大家,一定要记得带外套,虽然是立夏,却还没有进入到真正的夏天,要是冻感冒了,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至于程翠他们,当然是兴奋坏了。 早在一个月之前,大家就开始画着日历、掰着指头,只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之前,他们也去过一次,是在前一年的立冬。不过那次,大家是和老张一起,而这次,是要和冯判官一起了。 虽然冯判官很吓人,但他们还都想见识见识,非工作状态的他,到底是什么样子。 世道如此。 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即便冯判官之前那么严苛,但显然,大家对于样貌不错的人,总是宽容的。 哦,说到老张。 老张的身体大概是真不行了。由于常年与学生“作战”,积劳成疾,加上旧病复发,直接申请了提前退休。加上冯真的教学质量还不错,校方也比较满意,于是,程翠所在的高一三班,就正式交给冯真来带了。 周五放学后,冯真组织了同学们去医院探望,老张看到曾经把自己气住院的学生们,如今一个个如履薄冰,堪称我见犹怜…… 不禁潸然泪下。 同时,对冯真的铁腕,赞不绝口。 …… 程翠直到这天晚上,才再次点开忘言的聊天框。她的手指刚碰到键盘,忽然又犹豫了。 思前想后,抱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心态,她狡黠地敲下一行字。 “对啊,怎么办,他好帅哦,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 ——忘言是知道的。 知道她的“梦”,究竟代表着什么。 *** 冯真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喜欢上自己,还“梦”到自己,他想,这一定是自己的罪过。 更何况,自己还是那少女的老师。 他坚决不能做禽兽。 …… 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抹了一圈儿,他终于回道:“长得再帅,也只是皮囊,喜欢一个人,应当喜欢他的为人、修养,这些东西,才是一个人的本质。” 程翠这边一顿噼里啪啦:“不对,我认为这个观点有失偏颇。皮囊怎么就不是本质了呢?皮囊真实存在,看得到,摸得着,没什么比皮囊再真实了吧。况且,人品这种东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啊。” 冯真被她忽悠进去了,一瞬间,竟然觉得她说的东西还挺有道理。 “那你可以试着和你们老师沟通,看看他对这件事的态度。” “他可能也有点喜欢我。” 冯真一愣:“为什么?” “我同桌说的。她说老师对我与众不同,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 …… 是吗? 冯真拼命回想——没感觉哪里不一样啊。 分卷阅读46 他解释道:“你可能误会了,那应该是你们老师,对你格外器重。” *** 集合时间定在周六早上六点,学校操场按班级排队上车。 程翠个头不算矮,奈何班里的女生都太高了,一米七以上的比比皆是。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坐在第一排的原因——坐在后面,实在是,看不到黑板。 而站排时,自然,就是在最末了。她前面是阮秋慈,这样的天气,竟然就穿上了连衣裙,程翠只看上一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连再前面的叶蕊娇,都自叹不如。 她戳了戳秋慈,问道:“阮姑娘,你不冷吗?” 秋慈一脸坚毅:“吃得苦中苦,追得人上人。” …… 佩服。 程翠低头看了看自己。 ——毛衣还没脱呢。 果然,当冯真看到阮秋慈的装束时,神情又严肃了起来。秋慈果断指了指身后的程翠:“老师,程翠穿得多,我冷了就穿她的。” 冯真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是越来越难管了——心思一个比一个深,主意一个比一个正。 而当他的目光移到程翠身上时,他仿佛突然不记得程翠之前是怎么气他的了。 他暗暗感叹,还是自己家的这个,比较乖。 …… 程翠上车时,车上刚好还有一个双排的空座。她一向喜欢靠窗,便直接坐到了里面的位置。而待到冯真上车时,车上就只有那一个空位了。 挨着程翠。 学校共包了十辆大巴,每个班级一辆,因此每辆车上就只有各班的班主任。冯真环顾了一圈,发现找谁换位置都不太对劲,说不定还会让程翠尴尬。 于是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了下去。 一路上,他闭着眼睛,但眼前都是“翠翠”发来的那行字—— “怎么办,他好帅哦,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 如坐,针毡。 *** 学校这次定的地点很远,车程将近四个小时。一路上,程翠被那张帅脸迷惑,有好几次想靠在冯真的肩膀上,幸好克制住了。 若问她为什么如此大胆,她也答不上来。反正,从懂事起,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了。 她闲极无聊,剥了颗棒棒糖。 程翠的嘴巴不大,她知道整根糖含在嘴里,看上去意味着什么。于是,她没有那样做。 就只是放在两片唇间,时不时尝一尝。 冯真瞄了她一眼,很快便将视线移开,打算睡觉。他觉得,程翠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谁也驾驭不住。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招惹。 也不要给她机会,让她招惹。 …… 在他闭目二十分钟后,程翠的计划才开始执行。 她从包里摸出了一台小型相机,只有半个巴掌大。 车子已经开动很久了,同学们也都没有了刚上车时候的热乎劲儿,一个个吃东西的吃东西,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 没人注意他们。 于是,她对着冯真的睡颜就是一顿拍。 正脸、侧脸,特写、半身,应有尽有。 他睡着的样子也是冷冰冰的,就像,随时准备着醒来。 倘若被他发现,那顷刻,就会成为他的猎物。 ……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自带一股距离感。而正是这种距离感,让大部分人都不敢和他接近。 除了程翠。 也不知何时起,她开始享受那种,被他注视的感觉。 即便,那是极其危险的。 *** 补作文的小学生们,到了八点半才下课回家。程翠把桌椅挪到一边,摆放整齐,便开始扫地拖地。 冯真跟最后一位家长告了别,回身才瞧见,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程翠,竟然真的干起了活儿,还干干净净,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本想着锻炼锻炼她,没想到进步这么神速。这倒让他一时挑不出毛病了。 拖完了地,程翠又给垃圾桶换了新袋子。冯真心一软,开始舍不得了。他走 分卷阅读47 过去,把刚摘下来的垃圾袋打了个结,拎到门口,顺嘴问她:“什么时候会干活儿啦?” 程翠没说话。 冯真见她不愿意谈,便也不再问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开始铺床。 程翠这才注意到,他的床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很快,她才意识到,这张床,应该是不属于这个小房间的。 她知道了。 奶奶睡的主卧,放的是家里带过来的老床——奶奶睡习惯了,总是不愿意换。 而冯真这一张,原本,是应该放在主卧的,大号,双人床。 …… 冯真正从柜子里搬被子,程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到他面前,谄媚地笑。 “冯老师,我饿啦。” 第20章 第 7 章 车辆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下车后,眼前除了苍翠的高山,就只有一栋建筑物。 那是一座,废旧的,但是,明显重刷了一遍白灰的,教学楼。 规模很小,看上去,以前应该是小学。 不知是哪个班的哪个人,开始散播这里闹鬼的传言,学生堆里一时惊叫四起,老师们只得先安抚人心。 程翠下了车便开始观察——这里阳光还算充足。但即便如此,那楼体白凄凄的,看着也叫人瘆得慌。怪不得会有人觉得这里闹鬼。 她一向,是不信这些的。 林弼坚却背着双肩包,颠颠地绕到程翠身边来。他个子很高,程翠懒得抬头看他,就听他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程翠,别怕,有我呢。” 程翠顿觉无言以对。 周围的同学开始起哄。不在校园里,大家都轻松了许多。即便身边有老师,也敢互相开开玩笑了。 正无奈时,阮秋慈忽然往程翠身边一挡,没好气道:“程翠什么时候说过用你保护吗?” 程翠听了,为秋慈此举狂点头。 林弼坚自讨没趣,于一片吁声中,垂头丧气地背过身去。 …… 临近中午,气温明显升高。程翠还穿着毛衣,身上脸上都开始冒汗。 她跑到冯真身边,踮着脚跟他耳语:“老师,我穿多了,热。” 冯真笑了笑,看了眼周围正在集合的队伍,便也斜斜地贴近了她,说道:“集合呢。再坚持一下,一会儿就分房间了,到了房间再脱。好不好?” 这语气太过温柔,叫程翠差点化掉。 ——他从不这样讲话的。 原来,大家说得是。原来,老师出了校门,真的就会不一样啊。 ——程翠乖巧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就听到叶蕊娇与旁人的“私语”:“哇靠刚才冯判官笑了笑了,快看快看快看……” 冯真显然也听到了。他轻轻咳了一声,往旁边撤了两步。 …… 要保持距离才是啊。 *** 依照往年的规矩,女生住一楼,男生住二楼。老师们,则根据性别,自行选择寝室。 程翠住的那间,是一楼最里边。进门便是刷白刷白的墙壁,里面摆了四张床,四个角落各一张。这样的摆法让程翠生出一种不适的感觉来。 而二楼的另一边,刚进屋的冯真,也觉得不太舒服。 入眼全是白色,四张床没有扶手,没有床头,没有栏杆,看上去,跟太平间的差不多。 他甩了甩头——反正,是带着孩子们玩三天。 还是别想那么多了。 今年组织活动的是五班秦老师,他的兴致显然很高。学生们刚把行李放好,就被他通通叫到了外面,说是要带着大家玩游戏。还是冯真提醒了他时间,他才想起来:“噢噢噢,咱们呐,得先做饭。不然中午就要饿肚子啦!” 做饭,是冯真的拿手绝活。 但人数众多,他一个人也顾不过来。 女同学中,有好些个自告奋勇的,说是妈妈教过炒菜,于是通通环绕在高一三班的冯老师,和高一五班的秦老师周围,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圈花环。 不知怎的,程翠心里有些吃味。 她也不去帮忙,也不像其他同学一样跑出去疯玩儿…… 她就只是,站在一边看着。 分卷阅读48 冯真只顾着和学生们说话,不小心切到了手。这一下,可获得了所有人的关心,程翠心里闷气,恨不得原地跺脚。 这时,冯真拨开众人,似乎是要回去拿药。刚好看到程翠,他笑道:“程翠,去201帮老师拿一下创口贴。黑色书包最外层,里面有个蓝色袋子。” 程翠“噢”了一声,傻乎乎地往楼上跑去。 冯真的伤口不深,程翠再回来时,他已用清水冲洗过,也一早甩干了。此刻,他正一个人蹲在厨房外的台阶上,等着创口贴的到来。 程翠小跑到他身边,麻利地撕掉包装,又轻轻地扯去两端的覆盖膜,两只手捏着,伸到冯真面前。冯真本来想自己贴的,见她如此,便也伸出了受伤的手指,看着她给自己贴上。 她的动作轻极了,生怕弄疼了他。 其实,这样的伤口,被闷着,反而不容易好。但他这三天任务繁重,实在没法避免伤口和不干净的东西接触。 程翠的心怦怦直跳,她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但转头一看,边儿上那么多人,又实在说不出口了。 下午的安排,是去山里采风。可以画画,可以拍照,也可以写作。 带了相机的程翠,当然,是开始拍风景。 可是拍着拍着,画面中就只剩下一个人。 冯真站在山坡上,回过头看她。他面无表情,神容孤傲。 这一幕刚好被快门记录下,而程翠的偷拍,也于此刻,被发现了。 拖着相机的手缓缓从眼前放下,她看到,冯真依然站在那里,只是脸上带了笑。 “要是拍得太丑,就不要给我看了啊。” 程翠心想,不会的。 怎么拍都好看。 *** 晚上,进行了一场篝火晚会。 秋慈依然穿着那条少女气息十足的裙子,配上那温婉的歌声,程翠想,在场的所有男性,恐怕都要为之陶醉了。 秦老师带头鼓掌:“好!好!人美歌甜!简直是小杨钰莹!” 秋慈被夸得不好意思。热烈的掌声中,她看向了程翠。 “其实,我这首歌,是送给程翠的。希望翠翠天天开心。” 程翠一下子又成了众人的焦点。 不得不说,她被这番话感动了。难得,秋慈会这样关心自己。 难得,她看得出自己,是个不太容易快乐的人。 程翠一激动,站起来也来了一首。不过她会的歌不多,就只唱了一首《明天会更好》。 她尤其喜欢“春风不解风情”与“玉山白雪飘零”两句。 与此同时,篝火旁,那火光隐映的面庞下,冯真的心,似乎也被吹动了一下。 他清楚知道,在过去那些年的某些时刻,他的心,也为程翠燃烧着。 ——收到翠翠的第一封信时,他十八岁。 那年,他还在上高三。“忘言”,其实是他和妹妹冯意共同的笔名,取陶渊明的诗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之意。 而程翠的“知心姐姐”,其实本应是冯意。 ——让她义愤填膺的那篇文章,是冯意写的。 那时,冯意住校,不怎么回家,读者来信却一封封都往家里寄。而收信人,却都写着“忘言”。一时间,冯真也难以分辨到底哪封是妹妹的,哪封是自己的。 冯意倒是看得开:“那你就拆开看看嘛,看看就知道了。” 而后,他便发现了,原来读者之中,还有程翠这么好玩的人。 起初,由于程翠的行文太过放飞,他一度以为她是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孩子,直到三年后,他才知道,原来,翠翠是个小屁孩儿。 但那些心动的岁月,却是真真实实、实实在在地……存在过。 有时,他会想,或许,是自己生错了时间。 如今,眼前的姑娘,眉目舒展,巧笑嫣然。 那是,他的翠翠。 *** 晚会正如火如荼地举行,程翠的肚子突然不太舒服。她计算着日子,应该是差不多了。 她郁闷。 可千万别赶上这个时候啊,这样,又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玩不了。 那可太糟糕了。 分卷阅读49 似乎是被冯判官注意到了,他悄悄起身,示意程翠跟他走。程翠会意,便随他去了201寝室。 原来他带了布洛芬。 程翠灌了一口水,咽下胶囊,此刻,她心中已尽然知晓。 看来,他也不打算再瞒了。 尽管寝室洁白而安静,楼下却依然是热闹的歌舞欢笑声。这气氛,使得楼内的人,也跟着热血沸腾。 程翠抿了抿嘴,深吸了口气。她坐在冯真旁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就是忘言,对吗?” 冯真也注视着她的眼睛。离得那么近,他没开口,就只是低低地说了个“嗯”。 就这样对视了好久。 突然,程翠往他的嘴角,亲了一口。 *** 楼道内传来脚步声,程翠和冯真慌忙站起,分开两米远,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翠翠。”冯真心中打鼓,他迫使自己冷静道:“我是你的老师。” 说这话时,他不敢看程翠。 只这一层关系,就将他和她所有的可能,都彻底切断。 早知如此,实在是不该……承认的。 程翠听见他这么说,便知道他的意思了。但她向来不在乎那些约束,她自在惯了——就连忘言,都管不了她。 但眼下,她还是“嗯”了一声,说道:“知道。” …… 脚步声愈来愈近,“吱呀”,有人推开了201的门。林弼坚傻呵呵地挤进来,愣了一下,似乎是没发现程翠也在。 他面露羞涩:“程翠,你,你怎么也在呀。你……你找我吗?” …… 程翠心里翻了个白眼,她摇摇手里的药盒:“肚子痛,来拿药。” 冯真打断了他们,问道:“你怎么也上来了?” 这一问,林弼坚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一拍脑袋:“哎呀!我忘了,老师,老师——四楼闹鬼!阮秋慈被吓晕了!” 第21章 第 8 章 奶奶还在住院,家中,就只有程翠和冯真两个。吃饭的时候,程翠觉得,冯真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从前,她很痴迷这种感觉,但如今,她只是害怕。 晚饭是西红柿炖牛腩,程翠的饭量变得很小,她三下两下吃完了碗中的米饭,就坐在那儿等着冯真吃完。 到时候,她就能收拾桌子了。 冯真见她客气成这样,硬是又给她盛了碗汤。而后,“命令”她喝了下去。 锅碗瓢盆当然也没用她刷,程翠知道,冯真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偏巧,自己吃软不吃硬,于是,矛盾便屡屡产生。 不说话的时候,一切都是和平而美好的。 …… 洗漱完毕,程翠一回头,吓了一跳——冯真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浴室门口,也不晓得站了多久。 她往左,冯真便往左,她往右,冯真便跟着往右。 心思变得细腻而缠绵,她抬头怯怯地看了眼冯真,而后,便很快垂下头去。 冯真问她:“你怎么这么怕我?” 程翠摇摇头:“不是怕你,是我不好。我胆子小。” 冯真闻言,打量了她一会儿,接着,程翠感觉到自己腰侧的衣衫被人拉起,稍一用力,她就撞进了眼前人的怀里。 她的睫毛忽闪忽闪,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她感受到,那人的体温和心跳。 身下一空,她被拦腰抱起。 *** 闹鬼? 冯真和程翠对视了一眼,都不太相信这荒唐的说法。 但无论如何,先上去看看要紧。 林弼坚忙点头,边往楼上跑,边解释:“嗯嗯,刚才我们就是想上去看看,结果没想到那里边竖着个牌位,还点着香和蜡烛,我们一上去,就嗖嗖灭了!” 在冯真听来,这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灭了?风刮的吧。” 林弼坚急得要命:“不不不老师,阮秋慈当时就说自己迷糊,然后就开始说胡话。” “然后呢?” “然后……”林弼坚想了想:“然后她就晕了。要不是我把她接住,她非顺着楼梯滚下去不可!” 分卷阅读50 正要拐上四楼,眼前突然闪出一个人来。冯真吓了一跳,差点撞到那人身上。 是阮秋慈。 她鬓发微乱,眼中布满哀愁,仿佛无视冯真似的,她径直向最后面的程翠扑去。 程翠下意识抱住了她,她这就呜呜哭了起来:“翠翠,我好害怕……” “别怕别怕,我们来啦。”说着,程翠像奶奶安慰自己一样,轻拍着秋慈的背。 冯真问她:“没事吧?不是晕了?” 秋慈这才从程翠怀里出来,委屈地说道:“他……他非要拉我上去,我害怕。” 说着,有意瞥了林弼坚一眼。 “没……”林弼坚很惊讶似的,“不是……” “好了。”冯真忽然打断,仿佛突然知道了什么。“这件事就告一段落吧,程翠,你扶她回去休息。” …… 看着程翠和阮秋慈的身影,冯真心里渐渐梳理出了事件的轮廓。 ——阮秋慈这个小姑娘,真是深不可测。 年纪轻轻,就已经会,一箭双雕了。 *** 女生夜谈,是每个寝室熄灯后必有的节目。 尽管这寝室不太正规,但只要有一个热衷于闲扯的人,其他几个,注定也逃不过被迫闲扯的宿命。 叶蕊娇,显然就是此事的领头羊。 像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一样,她煞有介事地念叨:“靠,你们知道吗,咱们老冯,和写小说那个善正,是亲戚。” 跟她头对头的何蔓青也是善正的书迷,但显然,此事并没有激起她多大兴趣—— “那咋的,看见老冯,就约等于看见老善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对于何蔓青把善正称呼为“老善”一事,叶蕊娇十分不满:“人家怎么就老了?” 秋慈适时开口:“哎呀,叶蕊娇的意思是,有了这层关系,就能通过冯判官,勾搭善正啦。对吧娇娇?” “还是秋慈聪明,”叶蕊娇心满意足地倒回了被子里,“所以啊,我得先计划计划,勾搭勾搭咱班老冯。” …… 而程翠,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把被子蒙得紧紧的,整个人缩在角落里。黑暗中,没有人知道,她正沉浸于那只属于自己的“快乐”中,那只属于自己的,“梦”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隐隐约约记得,是在幼儿园吧。 午睡的时候,她就会这样,让自己快乐地进入梦乡。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三年级的某一天,她看到了一本街边的杂志。那时,这意识,才开始初步显现。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她了解的东西越来越多,懂的也越来越多,自然也就越来越好奇。 但她只能装作不知道。因为,身边的同学,好像也都不知道。 而且,一种若隐若现的感觉提醒着她:不能说,不能说给别人听。否则……会被耻笑的。 …… 这快乐成了她的毒药,她只能饮鸩止渴——她只有靠着这快乐,才能勉强集中注意力;也正是因为这快乐,她变得,越来越不容易感受到快乐。 这些,忘言都知道的,冯真,他都知道的。 那天在QQ上,她并没有说谎,冯真,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她的“梦”里。 而后,给了她无边的“快乐”。 *** “不行……冯真,不行。” 此时此刻,那张巨大的双人床上,程翠艰难地推开了冯真。 他没有勉强她,先前那些,也都是她主动的,但最后,她始终是不能。 她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如果是四年前的程翠,那么今夜,冯真势必是要被“吃掉”了,可惜,她现在已无法坦然面对这件事。 那些人剥夺了她的快乐,而给予她,无边的痛苦。 她再也不敢。 似是心中有愧,程翠起身,抱着枕头准备到奶奶的房间去住。不想还没落地,就被身后人拦住了。 “别走。” 程翠的手指轻颤,她坐在床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分卷阅读51 几秒后,她又被拉回到那个温暖的怀抱里,耳畔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 冯真不再言语。 此生还能见到他的翠翠,还能抱着他的翠翠。 他别无所求。 *** 201楼下,就是101了吧。 冯真倒在铺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他的位置在窗边,抬头刚好可以看到天上的月亮。今夜是廿四,是真真正正的“月如钩”。 明明月光是冷的,风也是冷的,可他的嘴角是热的,他的身体是热的。 秦老师在贴着面膜,幽幽地跟林弼坚闲聊。由于是校外,他竟也聊起情感话题来—— “哎呀,我跟你说哈。程翠那种小姑娘呢,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你整天跟在屁股后面,人家上哪儿看得见你啊。” 林弼坚否认:“不是的老师,你不了解程翠,她特别心软,就是嘴硬。” 他从初一开始,第一眼就看中了程翠,他敢说,除了程翠的奶奶,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自己更了解她了。 “嘴硬?我看她挺会服软的啊,那小嘴吧嗒吧嗒,可能说了,是吧老冯?” 冯真没理会,秦老师也没在意,继续信誓旦旦:“小伙贼,别不信,老师是过来人~我上学那会儿啊,班上几个跟我特好的,都是程翠这种类型嗒~” …… 后面的话,他忍住没说。毕竟,林弼坚还太小,不太适合知道这种事情。 那个阮秋慈,看着文文弱弱的,整天往程翠身边扑——林弼坚示爱,她就挡着,晚上还当众给程翠唱情歌,还叫她“翠翠”,更别提刚才受了惊吓,直接就钻到程翠怀里了…… 他可是都看见了呢。 秦老师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林弼坚这种青葱少年,懂的还是太少了。 …… “不对。”冯真突然幽幽开口,“程翠心软,嘴也软。” 这话说完,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可不就是么,吃软不吃硬,每次生气了,都得忘言哄着。 再说,刚才,程翠的嘴唇,可不就是挺软的么…… 确实挺软的。 秦老师“啧啧”道:“唉,老冯啊,你到底是怎么带的这帮孩子,怎么就一个个都那么聪明呢?你看我们班那几个,整天傻呵呵的,刚才还在院子里弹玻璃球飞纸飞机呢,天天上课就知道叠蛤蟆。” 不提就算了,一提他就来气——上次好不容易进了年级前五的那只“笨鸟”,竟然是提前摸到了考试答案,抄来的。 还知道七分真三分假呢,还故意写错了几道题呢,靠,小小年纪,日后必有作为啊这。 冯真客气道:“哪有,你看程翠的成绩不就往下掉了么。” 秦老师则继续拍着马屁:“真羡慕你呀老冯,这么年轻,长得又帅,事业有成的……有女朋友没有呀?” 看似拍马屁,实则探听消息,这才是试探的最高境界。 秦老师想到自己这一招的优秀,不禁笑出声。 冯真还迷迷糊糊的:“没有呢。” 别说有没有了,他根本,就没谈过好吧。 如果不算程翠的话。 自打他情窦初开,就一门心思钻在学习里,空闲时间,也跟以前一样,全部用来辅导冯意和善正——这两个笨蛋,简直占据了他所有的假期。 父母虽然不管他们的日常生活,但是情感生活管得严啊,冯意上初中的时候早恋,愣是给棒打鸳鸯了,气得她从此酷爱发表青春期情感类文章,至于他…… 至于他,在高三最忙碌,也是压力最大的那一年,碰见了翠翠。 那时他想,翠翠可能就像一道流星,划过他的天空,短暂地闪耀那么一下。之后,就会离开他了。可没想到,这信,一写就是好几年,这联系,至今仍未断绝过。 而当他终于知道她的年纪时,他已经…… 大三了。 第22章 第 9 章 漆黑的夜里,看不见山路。 喘着粗气的声音,狼嚎的声音,脚下踩到枯枝碎叶的声音。 脑子里,似乎还有婴儿啼哭的声音,男人打骂的声音,火把燃烧的声音。 分卷阅读52 那是逃命,和索命的声音。 山洞滴水的声音,呼着白气的声音,渐渐远去的声音。 卡车发动的声音,煤块散落的声音,女人惊呼的声音。 那是,希望的声音。 …… 程翠似乎是做噩梦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紧张。冯真被惊醒时,发现她还在掩面悲啼。 他轻轻搂住她,试图把她从恐慌的混沌中拉出来,程翠迷迷糊糊的,发现身边人是冯真,便一头扎进冯真的怀里来。 她抱得好紧。 天色已蒙蒙亮了,冯真问她:“做噩梦了?” 程翠扔在抽噎,只顾着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试着深呼吸了几次,但讲出的话仍然带着哭腔:“冯真,你会不会不要我?” 冯真诧异:“为什么?” 程翠摇摇头。 冯真见她不愿意说,自己便只好做出承诺:“翠翠,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说着,那拥抱又更紧了些。 明明是一句安慰,可程翠的心,却顿时凉了半截。 *** 活动第二天,依然是野炊、集会、游玩。 程翠和冯真的关系却变得奇奇怪怪了。像是故意躲着她似的,冯真一整天,都离她远远的,话也不说一句,看也不看一眼。 让人怪别扭的。 其实她不知道,在她看向别处时,冯真也会远远看着她。 只是不能被她发现而已。 此刻,冯真的心思显然要纠结得多。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怎么说,都说不过去。无论是男女关系,还是师生关系,他都应该为了程翠的未来考虑。 而非私情。 终于,一天过去,程翠忍不住了。她闷闷不乐地跑来质问:“你不喜欢我吗?” 冯真想了想,说道:“我对你们每一个,都一视同仁。” “才不是!”程翠变得气呼呼的,“你对我不一样,我对你也不一样!” 冯真无奈,他环视了一圈,见无人注意他们,便认真说道:“脑袋里整天就想着这些事,成绩能不下滑吗?程翠,你是个学生,是个高中生,再往下掉,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什么后果。” 程翠不服气:“你说这些,不就是因为你是老师吗?我要是不在乎呢?我要是跟你保证,就算谈恋爱,我一样能保持原来的成绩呢?” 孩子话。 冯真严肃起来:“听好了程翠,我不喜欢你。抛开网友的身份,我就只是你的老师。你要尊重我,同时,这也是尊重你自己。” 程翠的神色变得荒凉了,冯真感受到,她眼中的喜悦和灼热,正逐渐消褪。 她仍然想奋力一搏:“那不抛开网友的身份呢?” “不抛开,”冯真盯着她,语调毫无感情,“对我来说,你就只是个孩子而已。” 眼前的女孩似乎变得脆弱,冯真看到,她的眼中突然充满泪水。 接着,他看到她无措地攥起衣襟,茫然退后两步,点头道:“冯老师,谢谢你,我知道了。” 说罢,面色怆然,缓步向人群中走去。 程翠从未感觉躯体如此沉重,仿佛被灌满了水泥。天是晴的,阳光是暖的,可她的身上,却从心尖里往外冒着寒风。 她想,冯真不要她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她那所剩不多的热情,在一厢情愿,在自作多情。 她漫步到林边,找了块石头,一个人坐下,斜斜倚在旁边的树干上。 程翠想,石头也好,树也好,都比人靠得住。 如果说,从前悲伤的时候,会想到忘言,那么如今,她倒是不知道该想谁好了。 她从不是一个会想起父母的孩子。那两个人,与其说是两个血亲,不如说,是两个社会性的符号。 从小,她就只有奶奶。可奶奶,并不是一个能够保护她的人。 程翠糊涂极了,她只想找一个让她安心的人抱一抱,哭一哭,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她谁也找不到。 她也哭不出来。 泪水在打转,末了,还是憋了回去。 她从来也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活着也从没 分卷阅读53 什么价值。除了成绩,她一无所有。有时她会想,上了大学会怎样呢,毕业了会怎样呢? 除了做题,除了考试,什么也不会。 奶奶会安慰她,现在想得太多啦,谁都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到时候自然就会了。 而,这也是程翠还没去死的原因。 她放不下奶奶。 此刻,她倚靠着大树,却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逐渐流失。灵魂支离破碎,像是遇到忘言之前那样,绝望,压抑。 原以为他是自己的生命之火,却不想,就只是烧了。烧得一干二净,仅此而已。 她试图寻找快乐,可此时,却无论如何,都调动不起躯体的情绪与兴致了。 好像有同学过来找她,和她说话,但她的脑子已一片空白,既无法“下载”,也无法“接收”,更无法“存储”,无法“解析”…… 就这样坐到,日薄西山。 就这样坐到,星斗满天。 程翠拂了拂衣服,轻飘飘地朝寝室走去。 *** 那次之后,冯真就再也没有单独跟程翠说过话,偶尔几次,也只是上课提问。 每到那时,程翠就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丢到烈火上煎炸。 直到6月3号的月考。 程翠坐在考场里,努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可是她做不到。肚子开始猛烈地痛,像是有人在对她实施一记一记的重拳。额上开始渗出汗滴,身上止不住地发冷。 考卷上的墨字再也入不了她的眼,一个一个飘起来,开始重影,开始晃动。 脑子里想到的答案全都是毫不相干的,她感觉自己的思维飞了起来,像是乱七八糟的彩条。 手上的笔也握不稳了,写出的字颤颤巍巍,最后手一滑,还在卷子上斜斜甩出去一笔。 监考老师似乎是注意到了学生的异常,发现程翠不对劲后,便架着她到了医务室。 而当冯真赶到时,他看到,程翠侧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小刺猬。她的脸色惨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神智似乎也不太清醒。 尽管校医已给程翠服药,但距离药物生效,还是要有一段时间。 这段间隔,就只能熬,只能挺了。 冯真心中突然充满了一种无奈。上次活动结束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和程翠再有过多的联系,自然,这个月也就没提醒她吃药。 没提醒,她自己就不记着,也不吃是么? 他知道,这是来自程翠的“报复”。 随着年纪的增长,她的刺越来越密,也越来越硬。如果你对她好,就会摸到柔软的肚皮,如果你对她差,她就会朝你竖起尖利的背刺。 可她不敢公然对他怎样,于是,便使了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软刀子。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很浓,朦胧中,程翠看到眼前出现那张熟悉的面孔。 冯真的脸色难看极了,程翠知道,自己惹怒他了。他蹲下身,使得目光与程翠齐平。而后,他说:“程翠,不要再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这样不负责任,伤害的始终只有她自己。 程翠呆滞了一下,冷笑道:“老师批评得对,真有道理。” 冯真明显是被她惹怒了,可他必须控制自己的火气。最后,他站起身来,放弃了陪伴她的打算。 他开门离去。 ——这份感情的主动权,定然不能交到她手上。不然,还不知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来。 …… 程翠的成绩一落千丈。 堪称断崖式下跌。 她开始不写作业不听讲,每天迟到早退,课也不正经上。 冯真承认,自己失败了。作为一个班主任也好,作为一个爱慕者也好,他都无法视若无睹。 孩子的世界往往是单纯的,他们从来意识不到,自己当下的任意妄为,当下的放纵,会给自己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 他们从来想不到,为自己之后的人生负责。 但这并非孩子们的过错。 冯真想,这是家长和老师的失职。 而他,罪大恶极。 *** 天色渐白,借着晨曦,冯真看清了她的脸。 分卷阅读54 那神情仍是恐慌而哀伤的。 程翠问他:“如果我不是以前的翠翠呢?” “什么意思?” 冯真不解。 程翠的眼神躲闪,却勾起了冯真更深的疑惑与冲动。 终于,她闭上眼睛。 她牵引着他的手,行至某处肌肤。 冯真的指尖颤动。 他清楚触到,一条一条,凸起的纹路。 那纹路纵向蔓延,那痕迹,是终生不可磨灭,不可消除。 他不敢相信。 接着,他听见程翠问他:“冯真,如果,我不是以前的翠翠呢?” …… 冯真的目光再次落在程翠脸上,她的眼睛又像刀子一样了。 尽管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太过突然,可他还是尽量保持理智:“程翠,你不要把我当敌人。” “呵……刚才还是‘翠翠’,现在变成‘程翠’了,是吧?” 说着,程翠猛地坐了起来,浑身紧绷:“我就知道……就知道。” 冯真把被子一掀,也被她气得坐了起来:“程翠,我说什么了你就知道?你知道什么了?” “你根本就不爱我!”程翠突然嘶吼,“你只是爱你的幻想,你的爱情。而我,你从来就,从来就……” 话还没说完,身上被重重一按,她又跌到柔软的床上。 接着,冯真俯下身,对她说:“程翠,我现在让你知道,我到底有多爱你。” 第23章 第 10 章 临近期末,冯真觉得实在有必要做一次家访。 自己实在是没辙,还是看看,能不能从程翠祖母那边“下手”吧。 但愿她记挂着自己的奶奶——就算是一点点改善,也不枉此行。 于是,就在六月的最后一天,冯真敲开了程翠家的门。 …… 开门的是程翠,看上去,她对冯真的到来并不惊讶。 ——奶奶早把老师要来的事,告诉了她。 结果今天早上,奶奶才想起了要带美术班的学生们出去采风,于是只给程翠留下一句“给你们冯老师打个电话说一声”,就匆匆出门去了。 程翠自然是没打。 ——告诉他了,他还怎么上门。 冯真显然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少女的圈套之中,他问道:“奶奶呢?” 程翠无辜地睁着眼睛,若无其事地侧了下身:“奶奶出去了,一会儿回来。你们定的是九点,不是吗?” 冯真看了下手表,自己确实来得早了。 程翠给他倒了杯茶,毕竟是客,她要做得更周到,他面对自己时,才会更愧疚。 冯真果然紧张起来,他道了声谢,便没再看程翠。 由于是在自己家里,程翠只穿了件棉质睡裙,再里面,自然是空空荡荡的。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果然,冯真开始坐立不安。程翠缓缓蹲在他面前,柔声道:“老师,奶奶可能晚一点回来呢。” 似乎是感觉到自己成为了某种捕食者的猎物,冯真开始局促。他站起身来,说道:“我还是改天再来吧,替我和奶奶说声抱歉。” “你自己说啊。”说着,程翠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将他又按在了沙发上,下一个瞬间,那睡裙胸前的小熊就凑到了冯真眼前。 程翠此举,究竟是不是引狼入室,冯真还真不知道。他唯一敢肯定的是,自己今天,是掉进狼窝了。 他把程翠抱下去,放在一边,自己则双手紧握,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茶杯。 他说道:“程翠,不要胡来。” 程翠又坐过来:“老师,我想得很清楚了。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不要你的喜欢。” “那你想干什么?” “想跟你做个交易。” 冯真一怔,问她:“什么?” 程翠的手又开始不安分,冯真躲不过来,只好捏住她的手腕,以防止她继续乱动。程翠也不反抗,只是说:“你知道我需要什么,没有那个,我没心思上课,也没心思学习。” …… 面对如此无耻的要挟,如此堂而皇之,冯真觉得实在 分卷阅读55 不可思议。 “程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啊。”程翠眨了眨眼,笑道:“我在勾引自己的老师。” “是老师,也是男人。”冯真松开了捏住她的手,“你这样……很危险。” 此言正中程翠下怀,她的手臂又攀上他的脖颈。 “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不要你的感情,只要你的身体。这也是为了我的学习啊,老师。” 冯真正欲反驳,又听程翠懒懒散散地说:“你不答应,也会有别人的。我会去找别人的。” …… 似乎是奸计得逞,看着冯真面色微变,程翠暗自愉悦。 果然,他没再推开自己。 不想,冯真突然起身,二话不说就往门口走,程翠愕然,随即跑过去拦在他面前。 她踮起脚尖,搂住了他。 …… 接下来,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程翠几乎是用遍了所有她所学的“知识”,冯真甚至惊讶,她怎么会懂这么多。 趁着还有最后一丝冷静,他遏制着自己的喘息:“翠翠,你会后悔的。” ——他知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老师这样的身份,其实是崇拜大于喜欢。她们还不懂什么是爱。倘若他也由着她胡来,那实在是,禽兽不如。 “不会,”程翠拼命摇头,“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说千道万,她要的,不过是归属感,和安全感。 冯真忽然松开了她,往后一坐:“我不能欺负你。” “不是欺负,不是,”程翠又抱住他,“是满足。” ——她从不将此事视为“失去”或者“剥夺”。 即便如此,冯真依然害怕着。他的思维已经渐渐麻木,理智也快要彻底消散。他的身体,仿佛快要不受控制。 他承认,他内心深处,是真的想要占有,可不行。 就是不行。 战况最激烈的时候,城门已经失守,甚至可能冲进去几个小兵。但最终,他还是宣布停战。 程翠快要急哭了,她不停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冯真已满头是汗,汗珠顺着他冷清的轮廓滴下来,他咬了咬牙。 “翠翠。”他轻唤着,离开她两米远。 “我是真心爱护你,珍惜你。所以……不能。” 仓皇而逃。 *** 情思冗复,色令智昏。 回家的路上,冯真一直在想这几个字。 从前,他还看不上善正因为分手而失魂落魄的样子,看不上冯意因为被拆散而性情大变的样子,这八个字,就是他给那两个人的“评语”。 如今想来,他确实太过高高在上了。 而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了,那两人对自己的“鄙视”。 情字当头,又有谁不会被冲昏头脑呢? 谁的心,不是像牵线木偶一样,牵一下,动一下,扯一下,痛一下。 翠翠是个好孩子,她现在,只是在一个小鱼缸,将来,她会游到大海里去,见识到更多的人,徜徉在更美妙的世界。 他不应该,也没资格,消耗她的单纯。 可能她现在还太小,理解不了他的拒绝。 但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今日他说出这个“不”字,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 期末考试,程翠的水平又恢复了正常,还冲进了年级前三。为此,还受到了校长的专门表扬。 也正因如此,她看向冯真时,颇有扬眉吐气之感。 ——她从未对自己“不负责任”。一切的一切,都在可控之内。 那天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她依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想,只是冯真太过傻气。 老师怎么了,学生怎么了?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他的身份。而她,又只是刚刚好,是他的学生而已。 但,冲动过后,对于冯真的选择,她十分满意。 反正,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会怎样。 ——他要是真忍不住对她做了什么,反倒叫她瞧不起。 程翠心中仿佛有几只小 分卷阅读56 小的翠鸟,在不停歌唱跳跃。 ——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人呢。 而彼时,单纯的冯老师还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已做对了一道“送命题”。 …… 不必多说,程翠的进步自然是一件可喜的事。 而冯真身为班主任,也早就知道了学生们的成绩。于是,他也退让了一步,在返校通知成绩的那天,送了她一只VIBRATORS。 毕竟,暑假就要开始了,虽然学校要求补课,但空闲时间太多,他还是担心某人一时冲动,去找其他人解决某个不可解的问题。 只好使出缓兵之计。 程翠笑嘻嘻地把礼物收到书包里,给冯真鞠了个躬:“谢谢你呀,冯老师——” 他轻咳了一声,叮嘱道:“要注意身体,注意卫生。” “知道啦,”程翠娇俏一笑,指了指背包,“谢谢你的‘驱动’。” *** 这一场激战,至晌午方休。 炮火连天中,程翠的焦虑被有效缓和,她仿佛是一只受到安抚的猫,竖起的毛纷纷回落。 她仿佛,又变得软软的了。 杂合着汗水与情欲,一片混乱中,冯真问她:“是什么时候的事?” 于是瞬间,她又被拉回到那暗无天日的日子。 …… 冯真心痛极了,程翠能感觉到,他拥着自己肩膀的手陡然收紧,止不住地颤抖。 她听见他说:“翠翠,抱着我。” 程翠摇摇头。 他再次重复。直到重复到第五次时,程翠终于,听话地抱紧了冯真。 在冯真的怀抱里,世界仿佛又变得安全。她轻轻地说:“你知道吗,冯真,我已经很庆幸。幸运的是,我和奶奶学会了画画,和你学会了生物知识,幸运的是,学校的逃生演习,我一直都有认真听、认真做。” 这一切,都是帮助她从那个大山里逃出来的东西。 那里,有多少不幸的人,煎熬了一辈子,麻木了一辈子。有多少不幸的人,年纪轻轻,就永远长眠在那片土地。 幸运的是,她逃回来之后,还能见到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幸运的是,奶奶在等她,冯真,也在等她。 …… 大概是不想冯真太难过,程翠强颜欢笑地问他:“现在,有没有后悔那天没答应我啊。”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渴望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 “嗯……”冯真似乎还仔细想了想。接着,他贴紧了翠翠的额头,低声说道:“不后悔。” 程翠快要融化掉了,原本黯淡的目光也亮了起来。 她傻傻推了下冯真,却并没推动:“为什么?” 冯真没再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心贴着心,似乎跳着跳着,就达成了同频。 此时此刻,程翠这只小刺猬,就把自己最柔软的小肚皮,彻彻底底地,展露给冯真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冯真说—— “别怕,回家了。” 第24章 第 11 章 在十一月的某一天,奶奶终于出院。冯真和程翠也终于结束了每天往医院跑的生活。 期间,程翠见过一次冯意。 那是一个气质很独特的女人,和冯真长得并不像,但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个人是兄妹。 ——他们的身上,都明显带着那股疏离和自控。 像是,冰山下的火种。 她和冯真的事,自然,也就不必再隐瞒了。于是,在接奶奶回家的第二天,他们确定了双方长辈见面的时间。 由于奶奶的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再加上冯真的父母是晚辈,各种原因叠加到一起,最终,周日的晚上,大家齐聚于冯真的房子里。 本来,程翠还很紧张,她一直在想,能教出冯真这么严厉的孩子,那家长,岂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尽管冯真总是在安慰她“就当走个过场”,可她还是胆战心惊。结果没想到,叔叔阿姨竟然十分和善。 给小孩子打针,小孩子都不会哭的那种和善。 但很快,程翠就知道,冯真兄妹给人感觉那么疏离,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们的父母,也明显带着那 分卷阅读57 种极强的把控感。 她惴惴不安。 她可是害得冯真没法做老师的人啊。 岂不是要被,恨死了。 …… 冯真父母对此事却毫不在意。他们表示,这孩子从小就很有主见,本来想让他也学医的,结果他愣是要当老师。 那时候起,他们就知道,孩子的人生,远非他们能干涉,也并非父母能掌控。 管不住,也就不再去管。 于是,双方随便聊了聊天,了解的彼此的家庭状况后,这顿饭,就这么结束了。 临走前,冯意最后一个出门,回头对着冯真打了个“OK”。 冯真也回了她一个。 这件事进行得如此顺利,他这妹妹,功不可没。 *** 领证之后,就是各种见亲戚。在冯真的姨妈家,程翠第一次见到了让叶蕊娇神魂颠倒的青年作家,善正。 长得也挺不错的,和冯真是两种风格。若说一个是“松生空谷”,一个是“月射寒江”,并不为过。 他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当然,这一家子,看起来都没有坏脾气——包括善正的未婚妻。 那女孩名叫乐亦,看上去有些腼腆,总是依偎在善正身边,两个人时不时就默契地笑笑,有时对视一下,竟然还会脸红……简直甜得倒牙。 程翠羡慕得打紧,她放下筷子,悄悄捅了捅冯真,嘀咕道:“你看看人家。” “人家怎么了?” “多纯情啊。” 冯真想了想,与她耳语道:“请问,你给过我这样的机会吗?” …… 也是。 程翠想了想,好像……打从认识开始,他们之间的尺度,就大得异于常人了。 …… 比起跟冯真父母见面那次,这一顿饭,气氛明显要轻松很多。冯真似乎也更喜欢在姨妈家待着——若在平常,他是绝不会提起那么多过去的事的。 起先,程翠还有些拘禁,后来,也就渐渐被这温暖融化了。 这顿饭,说是冯真的“揭发宴”,简直不能更贴切。 姨妈和姨夫滔滔不绝,从冯真出生,讲到冯真毕业。说他小学的时候,喜欢武侠小说,就跟善正闷头瞎写,结果俩人都不跟冯意玩儿,冯意转头告了状,冯真一进家门就挨了一顿狠批;说他初中的时候,有喜欢的女生,结果不知道怎么追,只好给人家补习,补来补去,人家成了第一,他自己倒是生起了气;说他高中的时候,只知道闷头刷题,老师都担心他压力过大累昏过去,其实没人知道,那都是他为了摆脱爸妈管教而做出的努力…… 程翠突然好奇:“冯真,你还写小说?怎么没听你提过啊。” 善正应声道:“表哥他高中的时候经常往《江湖传奇》投稿的,还出过短篇集呢。” 乐亦也很感兴趣似的,边笑边问:“你们小时候写的那个……现在还有吗?” 这一笑,程翠也精准捕获了那对梨涡中的“不怀好意”,她坏笑着摇了摇一直沉默的冯真:“老师老师,我也想看。” …… 冯真和善正默契地互望了一眼,齐声说道:“没了。” 此等黑得不能再黑的黑历史,绝对不能给任何人看。 …… 临出门前,姨夫千叮咛万嘱咐:“真真呐,对自家媳妇,可不能太傲气了哦,该低头时就低头,该哄就哄,不丢人的!” 冯真后来解释,姨夫是个很顾家的人,当年为了支持姨妈的工作,果断就辞了自己的。而从小耳濡目染的表弟,竟然也深得其父“真传”,每天跟着女朋友屁颠屁颠。 程翠疑惑道:“你不也是整天跟着我屁颠屁颠?” 冯真思考了一下,竟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 说起来,这还是程翠跟冯真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起初,都是不见面的往来,从纸上,到网上,后来成了师生,结果也只相处了一春一夏一秋,偏偏没有冬天…… 之后,这一别,就是四年。 接下来的几个月,可真是忙得团团转。 先是到处选址,买了一个交通便利、离市中心也不远的小二层;而后去工商管理部 分卷阅读58 门注册,填表刻章开户,办理各种证;最后,就是为他们新开的培训学校进行宣传。 相比之下,最后一步竟然是最轻松的,因为奶奶是老教师,熟人很多,所以很容易就聘请到了一些打算自己开班的老师们——在学校上课,属实又气又累。私下开班呢,又不是很正规。外加一些愿意干兼职可是找不到门路的,受雇于培训学校,心里也踏实点。 于是,从小学到高中,各种老师应有尽有,这个班子,就这样如火如荼地搭起来了。 在冯真的“喂养”下,程翠很快就胖回了四年前的身型,脸上跟身上的肉,通通又长了回来。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她看上去,倒是比原来还要年轻。 这一忙,也没什么时间办婚礼了。本来计划和善正他们一起,在四月办,不想学校开得太红火,根本腾不出时间。 不过,参加婚礼的时间,还是有的。 善正和乐亦的大喜事定在四月二十号,农历初四,谷雨。婚礼的前一天,程翠翻出了多年没摸过的相机,拆开一看,里面竟然还有一条胶卷。 咦。 她把窗帘拉上,又关了灯,轻轻把胶卷拉出来,一张一张细看。 都是冯真。 前十几张,是在课堂上偷拍的,有时是他的背影,有时是他在低头。程翠记得,有一次忘关闪光灯,被他发现了,事后,相机被没收了一个礼拜。还是她左求右求,他才没告诉奶奶。 中间的二十多张,背景是在一辆大巴车上,侧脸正脸应有尽有,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那轮廓如同巧匠勾勒,分明像是,女娲抟土时,格外的垂慈与怜惜。 再后面一些,是他在林中的远景。有他跟别人说话的,有他看风景的,有他回过头,注视着她的相机的。 “要是拍得太丑,就不要给我看了啊。” 哪有…… 怎么拍都好看。 好像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到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这卷相片,她记得,当时是冲洗过的,但是不知道放在了哪里,是不是奶奶搬家的时候,没留意搬丢了。 连同那些年,和忘言的信件,她也再找不到了。 雨下得很急,程翠这才想起来冯真没带伞,她看了眼时间,忙套上雨衣,夹了一把伞就往楼下跑。却不想刚跑到小区门口,一拐弯,气喘吁吁之间,就看到,冯真打着伞。 那是一柄淡蓝色的碎花伞,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的。 伞下还有一个娇小的身影,穿着一身连衣裙,长发披肩,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阮秋慈。 他们没有走动,就只是立在原地,不知在说着什么。阮秋慈看上去笑意盈盈的,那笑容中,似乎还有一些自责。 程翠的心骤冷。雨衣的帽子不知何时被风吹掉了,雨水很快沿着头发滴下来。 她在自责什么? 是在自责,拿的伞太小,不够他们两个人打么? 冯真把伞的大部分都遮到了阮秋慈头上,自己的肩背早已被雨水打湿。可他似乎毫不在意。 时而点点头,时而,换一只撑伞的手。 程翠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她只看到他的背影。 高高瘦瘦的,肩很宽,穿起衣服很有型。 像是,服装店里的假人模特。 …… 头顶的雨忽然被什么挡住了,程翠刚要回头,就被一个人拉进了附近的楼洞里。 力气不是很大,捏着她胳膊的手也是温柔的,进了楼洞后,还用袖子帮她擦头发上的水。 是乐亦。 哦,对了。是自己叫她来的。 乐亦明天就出嫁,却没有娘家。程翠心里实在是难过,于是提前好久就跟乐亦定下,叫她前夜来自己家住,第二天,婚车再来接她。 没有父母的感觉,程翠知道。 自己起码还有一个奶奶,而乐亦,什么都没有。 这不,乐亦刚从门口的小超市出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子零食,就撞上了这档子事。 程翠有点难堪,可她那哭不出来的感觉又出来了。 她正欲说什么,乐亦却忽然对她比了个“嘘”。 第25章 第 12 章 两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门外走过,程翠像泄 分卷阅读59 了气一样,蹲坐在一楼的台阶上。 乐亦舒了口气,也陪着她坐下,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条小毛巾,给程翠擦着头发。 程翠忽然把自己缩得很紧,肩膀颤动着。乐亦知道,她现在心情很难过,于是放下手里的毛巾,继而轻轻地揽过程翠,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拍着她那弓起的背。 像……善正对自己一样。 程翠本来僵硬得很,或许实在是难熬,她终于紧紧搂住乐亦,把头埋在乐亦的肩上,低低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乐亦,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乐亦犹疑着开口:“表哥他……以前也……这样吗?” 程翠从她肩上伏起来,摇了摇头:“今天,是第一次看到。” 乐亦心中画着问号。 她对表哥和表嫂,了解得并不多。只是听善正说,表嫂是表哥曾经的学生,分隔了几年,才修成正果。 “其实,我觉得,可能不是咱们看到的那样呢。”乐亦安慰她,“等一下,你好好问问他。” 程翠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行……乐亦,我不敢。” 说着,她又抓紧了乐亦的衣服。 乐亦明显能感受到她的慌乱,便又摸了摸她的头。其实几次接触下来,乐亦多少知道,这个表哥是一个心孤气傲的人。虽然与人相处也很舒服,但要想走进这样的人心里,其实很难。 想到这儿,她觉得,多少能理解表嫂的自卑感了。 “那这样,等一下,我们一起回去,你就说你出来接我了,装作不知道他刚才的事。”乐亦还是第一次给人出谋划策,心里怪忐忑的,“回头我让善正旁敲侧击地问一下,看看,能不能探出什么口风。” 程翠也不想破坏这个准新娘的好心情,她也实在不敢去面对那种真相。于是,也只得平复心情,答允了乐亦的提议。 她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明明比乐亦大两岁,如今,却像是自己被照顾一样。 楼上下来一个扔垃圾的人,看见两个年轻女孩坐在楼梯上,心说好生奇怪。 侧耳旁听,似乎是在对什么说辞。 噫。 只得绕道而行。 *** 一进家门,就见奶奶和冯真都在围着桌子看,程翠和乐亦对视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道:“奶奶,我们回来啦。” 奶奶脸上笑得都是褶子,赶紧招呼她们:“快来快来,冯真买了个小东西,可好玩了。” 程翠给乐亦找了双拖鞋,便往桌子上一看,只见四四方方的一个小笼子,里面趴着一只…… 刺猬。 小小的,像鹅蛋那么大。 程翠“噢”了一声,倒是乐亦,惊呼道:“哪儿买的呀?好可爱哟。” 冯真笑道:“路过家宠物店,正好有卖的。” 说罢,他看向程翠:“你看,像不像你?” “哪儿像我了?” 冯真拿起一根小火柴,轻轻碰了下那小刺猬的屁股,小刺猬“嗖”地一下就缩成一团,只留给几人一身尖尖的刺。 乐亦没忍住笑了。 程翠却觉得,这是一种嘲讽。 她冷冷说道:“没觉得哪儿像,无聊。” …… 冯真知道,她那一身的刺又起来了。此时,是绝对不能接她的话的,否则,就要面对那流星雨一般的“攻击”了。 而这天夜里,他自然是被赶到了客厅睡沙发,卧室里同床共枕的,则是程翠跟乐亦。据说早上四点化妆师就要上门,于是,一家人都早早睡下了。 可惜,那张大号双人床上的两个姑娘,心里都揣着事儿。一个是紧张而激动,一个是难过而痛苦。 故而,直到十一点,还在辗转反侧。 程翠见乐亦也没睡,便悄悄问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啊?” 这倒是问住乐亦了。善正平时接触的人虽多,可他都不怎么跟人联系的。唯一难缠的,还是那个主动了两年多的叶蕊娇。 她想了想,说道:“我会直接问他。真是的话,就分吧,谁也别再见谁。” “唉,”程翠叹了口气,又凑近了一点,“我和你的情况好像还不太一样。我跟冯真认识十多年了,就算真有什么……我可能都舍不得。” 分卷阅读60 乐亦也觉得她说得是,毕竟自己和善正的感情基础,确实不如表哥和表嫂。不过,她刚刚确实想得太浅了。要真叫她离开善正,她绝对……唉,绝对也和表嫂一样舍不得。 十多年啊。她想,真分开的话,确实很可惜呢。 可她确实又没什么感情上的经验可谈。 乐亦灵光一闪——虽然没法劝,但是,至少可以转移一下注意力吧。于是,她也往程翠那边贴了贴,问道:“表嫂,你和表哥是怎么认识的啊?” 程翠又开始叹气。 她犹豫了一会儿,便把自己和冯真的初识、相见,以及后续如何斗智斗勇,通通都讲给了乐亦听。乐亦问:“那后来呢?怎么就分开啦?” 后来。 程翠很想再把自己缩起来,但面对乐亦,她似乎没有那种压迫感。于是,索性也就摊开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天,回家的路上,突然有人扎了我一下。然后,我身上就麻了。” 乐亦心里一震,直觉告诉她,不妙。 她听见程翠缓缓叙述,心上的石头就越来越沉。听到程翠说到自己被转卖给同村另一户人家时,乐亦忍不住,哭了出来。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讲述这段经历,但程翠的身体依然害怕得发抖。乐亦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她的哀恸。 “别怕,”乐亦搂住她的身体,试图给她一些温暖,“我知道。” 接着,程翠第一次讲出了那些对冯真和奶奶都没有讲过的经历。 那些肮脏的、丧心病狂的。 那些耻辱的、禽兽不如的。 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已泪流满面。 …… 乐亦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就只是摩挲着她的手。不知怎的,她又想起姐姐了。 “我真的很怕。你知道吗乐亦,如果失去冯真,我会觉得,我过去的那十年,是空空荡荡的。” 她的爱好、生活、习惯,她的欢笑、悲伤,统统有冯真的影子。 “我明白。”乐亦点点头,虽然在黑暗中,程翠并没有看到。“我不是劝你离婚,只是,也别太悲观了,这还没确定呢,是不是?再说你还有奶奶,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 其实说了也是徒劳,乐亦又何尝不知道,爱人与其他亲人的区别。 她想到了任曦。那应该是她见过的最坚强的人了,至今依然是花枝招展的单亲妈妈。跟着那样热血奔腾的母亲,即便没有父亲,孩子也会是个厉害的人呢。 …… 她长出了口气。 经过再三思量,她也缓缓地,跟程翠讲出了……自己的“秘密”。 *** “冯真,冯真。” 已经十二点多,客厅一片黑暗。 冯真已经入睡多时,此刻,又被程翠给推醒了。他一见是她,便伸手把她拉到了沙发上,顺手搂在怀里,迷迷糊糊地继续睡。 程翠幽幽地说道:“冯老师,我是秋慈呀。” ……秋慈? 睡着的人,绝对不能思考。因为一旦动起脑子,这觉,就别想再睡了。 冯真便是如此。 他愣了一下,思维便清明开来。 “……翠翠,你梦游了?” “不,”程翠捏住他,语气颇为哀怨,“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喜欢阮秋慈?” …… 冯真简直摸不着头脑。 就听程翠边抽泣边捏道:“我看见了,冯真,你给人家打伞,还在楼下聊天,好亲热呀冯老师,好亲热呀——” 冯真倏地明白过来了,他抽出她的手,按在沙发上,竟是十分无奈:“我说呢,一晚上没给我好脸色,原来是——” 他的声音忽然变低:“原来是,吃醋啊。” 程翠忽然委屈:“老实交代,你们干嘛了?” 冯真本来不打算说的,只是被她这么一问,也不得不说了。 “翠翠,首先,我跟你保证,我跟她,绝对是‘清白’的。这件事,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讲给你,但是听了之后,你会心情不好。” “讲吧,我不怕。” “是我怕。”冯真轻轻说道,“你不能用 分卷阅读61 你的刺,来刺我。” 程翠想了想,坐起身来,“嗯”了一声。 刚才和乐亦的一番“坦诚相待”,已让她知道,缘分来之不易,不能有片刻的误解和姑息。 冯真也坐了起来,喝了口水。大概是刚睡醒,他的嗓音低沉,且略带沙哑。 “你还记不记得,你上课的最后一天。” 程翠知道他要说的是哪件事了。 她点点头,借着窗帘透进来的一点点亮光,程翠瞧见,冯真的面色凝重。 那天,她架不住叶蕊娇和阮秋慈的“金睛火眼”,把自己和冯真的事情,小小“招了”。 当然,只是能说的那部分。 而后,阮秋慈便再次秉持着“吃得苦中苦,追得人上人”的心态,给她出了一个计划,大概是替她约冯真出来,像其他情侣一样约个会之类的。 阮秋慈还强调,不经过苦追的恋情,是不会结出动人的果实的。而后,说了一大堆颇为高深的术语,当然,程翠一句也没听懂。倒是叶蕊娇,边听讲边疯狂记小笔记,比平时上课还认真。 其实以程翠和冯真的关系,想要约出来见个面,吃个饭,也不是什么难事。但阮秋慈的热情让她有些骑虎难下。 若不遵从,好像……不太领人家的情似的。 那天具体的事,程翠已经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自己第二天刚走出去没多久,就在路上碰到了林弼坚,他气喘吁吁,好像是刚从哪里跑来。 他告诉程翠,秋慈说计划有变,叫她先别去了。 程翠心想,正好。反正,她本来,也不太想见这个……尴尬的面。 第26章 第 13 章 听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冯真才揽住她的肩膀,认真说道:“那天,我去见你了。” 程翠的脸上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不是……那,为什么?” 为什么秋慈要说计划有变? 她问道:“你当时,发生什么事了吗?” 冯真摇摇头。 “没有,我那天,一直等你到晚上八点。然后,就接到了奶奶的电话,问我学校是不是补课,你怎么还没回家。” 程翠有些喘不过气。 八点。 那天晚上八点,她早已经失去知觉,被人装在麻袋里,丢进货车厢了。 那地方路途遥远,她记得,自己再次见到天空时,已经是又一个白天。 “不对……冯真,”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无论是秋慈,还是林弼坚,他们都没有理由害我啊……” 她虽然没什么交心的朋友,但她自问从不做亏心事,与人交往,也总是以善为先。 更别提,林弼坚,是一直说要“保护”她的人。 冯真点点头,又继续说:“所以,你要冷静。平复一下心情,我才能继续和你说。” 晚了。 程翠只得钻进他怀里,只得牢牢抱着他,才能稀释自己的那份恐惧。冯真揉了揉她的头发,尽量保持语调的平稳—— “那天,我没有见过阮秋慈,也没有见过林弼坚。” 程翠摇摇头,她的气息忽然短促起来,她颤抖着问冯真:“所以,是林弼坚,骗我说,计划有变,是林弼坚,他不想让我见你,是么?” …… 冯真忽然搂紧了她,他知道,这件事,实在难以接受。就连阮秋慈讲给他听时,他的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程翠浑身的刺又竖起来了。这次,不是对着冯真。 而是对着,那个不知身处何地的,那个害得她几乎没命的…… 林弼坚。 冯真攫住她的手腕,他能感受到,程翠浑身的戾气。如果不制住她,恐怕,她现在就会冲到林家去杀人。 他忙把后来的事情讲给她听。 程翠失踪以后,林弼坚的状态开始越来越差。没到一年,就申请退学了。阮秋慈也开始心不在焉,最后,只考上了三本。 “不对……不对,”程翠开始疯狂地摇头,她紧紧抓着冯真,“林弼坚怎么会知道的?他怎么会知道的?” 是阮秋慈,告诉了他,对不对? 阮秋慈喜欢林弼坚,她早就知道的。每一次,每一次林弼坚凑到自己身边,阮秋慈都会出来阻拦,而那次在校外的活动,所谓 分卷阅读62 的“晕倒”,也不过是追求林弼坚的手段? 程翠又哭不出来了,她想,那天,她在寝室里亲了冯真,她和冯真上楼的时候,阮秋慈也是看到的,所以,所以…… 所以,阮秋慈知道,她佯装晕倒后,林弼坚大概率,或者说是必然,会去201,找他们的班主任,冯真。 而后,林弼坚就会知道,她程翠的心,从来,就只在冯老师身上。 就连自己失踪那次,那所谓的“约会”,也不过是故技重施,一边撮合她和冯真,一边,通知了林弼坚,让他彻底死心…… …… “翠翠,清醒一下。”冯真扶住她的头,程翠的神智才得以恢复平稳。她听见冯真说:“这一切,真的就只是,阴差阳错。” 就只是,天道不测。 就只是,造化弄人。 良久,程翠的身子像突然垮了一样,整个人倒在冯真面前。她缓缓叙述,那声音静而幽。 冯真试图去触碰她,却被她躲开,只听她继续说—— “你知道,寒冬腊月,睡在泥地上,有多凉吗。你知道,被关在黑屋子里,暗无天日,除了绝望还是绝望,除了害怕还是害怕,每天只有陌生人进来欺负你,你不能洗,不能叫,喊声疼就会被打……你知道,大着肚子,还要去地里割草、施肥,每天要忍着恶心去猪圈里铲猪粪,而除此之外的时间,你的脚上,都拴着铁链,你知道,好不容易获得的‘自由’竟然就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四面的高墙和那门上的巨锁……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那墙真高啊,我爬上玉米堆,骑在墙头上,可我往下一看,腿就软了。我硬着头皮跳下去,结果还是让人家捉住了,结果,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才流产不久,就要被逼着再次怀孕,好不容易生完了,就算在月子里也不得安宁……那些人憋坏了啊,怀胎十月,他们都不能碰我啊。你知道吗?生完孩子,我身体还没干净,就被转手卖给另一户刚死了老婆的人家啦。 “而我,程翠,第一次值两万,第二次,只值八千——冯真,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冯真的手陡然攥紧,他的牙根,也紧咬了起来。 程翠的语气又变得轻飘了—— “我一点儿都不爱那个孩子,我甚至不觉得他是一个生命。我好恨啊。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生而不养,生而不教,可我怎么就……也成了这样的人呢? “比绝望更绝望的是什么?比麻木更麻木的是什么?我怎么能不恨啊,冯真。现在你告诉我,造成这一切的,竟然只是造化弄人?我做错什么了冯真?我害过谁我得罪过谁吗,命运就这么对我?老天爷怎么这么恨我啊?” 冯真也开始哽咽。他深吸了口气,把程翠从沙发上拉起来,试图用双臂固定住她:“翠翠,我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是怪你。”程翠觉得相当无力,她直直倒在了冯真的胸膛上,几乎又泄了气,“我说过的,还能回来,还能跟你在一起,我很幸运。包括刚刚乐亦跟我说的,她的那些事,真的,我特别珍惜现在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可是……”说着,忽然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滚落,却又哭笑不得—— “我就是觉得,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啊。” …… 现在,她不怪任何人,也怪不了任何人。 乐亦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她说,你不能让过去的自己,来折磨今天,和以后的自己。 冯真给她擦了擦眼泪,又捏了捏她的鼻尖,调侃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对不对?”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他的翠翠,都是那个小小年纪就懂得很多,那个屁大点事也要给他写信,那个以学业相逼,跟他斗智斗勇,最后还能考出好成绩的翠翠。 那是他的小刺猬,有时会冲他露出柔软的肚皮,有时会对他竖起一身的尖刺……是吹动了他的心,是燃烧了他的心的—— 翠翠。 *** 化妆师上门时,程翠和冯真只睡了一个多小时。乐亦的眼皮有点浮肿,不知是不是没睡好的缘故。 不过,她的精神还是很不错的。 趁着冯真去包饺子时,她偷偷问程翠:“如何?战况如何?” 程翠古灵精怪地眨了眨眼:“捷报。” …… 相机被换上了新的胶卷,而且,及时捕捉到了婚礼上那惊人的一幕。 分卷阅读63 本该放着婚戒的盒子里,竟然放了两张小当家稀有卡! 新娘激动地跳了起来,却不想高跟鞋一崴,摔到了地上,新郎忙去捞她,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竟然吃吃地傻笑。 “咔嚓。” 这个瞬间,自然也没有逃过程翠的快门。 日后,善小正翻起家里的相册时,还咿咿呀呀地问:“爸爸妈妈,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程小真则在一旁高冷地说:“笨蛋,这是结婚内。” …… 相片背后,是程翠写的一行字—— 往者不可谏。 来者,犹可追。 第27章 一点后续 01 整个高一暑假,程翠都沉浸在一种极度接近恋爱的甜蜜里了。每天晚上,她都会在小礼物的陪伴下,快乐入眠。第二天,还会在QQ上跟忘言交流感受。 冯真说,她再这样下去,会被网警带走的。 程翠表示,充其量也就是教育一顿。 02 程翠偷拍他的事,冯真早就知道。 那些照片和信件,也并没有丢,只是被他收起来了。 和那些年,翠翠的来信,都收在一个心型小铁盒里。 03 在乐亦的要求下,善正给她又勾了一双拖鞋。 当然,原来的那双,她也不许他扔。 谁说她不喜欢了。 04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乐亦会的花样变多了。 这让善正有些慌乱。 ……到底是谁教她的? 未解之谜。 05 程小真越长越像程翠,性格却越来越像冯真。 看着长得像善正,性格却像乐亦的善小正,整天跟在程小真屁股后面叫“妹妹妹妹”,而程小真则时不时奖励他一个小红旗…… 身为小姑姑的冯意,陷入了沉思。 她回想起,童年时,被冯真支配的恐惧。 ——人家过家家都是扮爸爸妈妈,他们过家家,是扮老师学生。 好不容易写完作业了,她和善正,还要在过家家的时候,再做一遍冯真出的题。 呵呵。 毫无人性。 06 任曦又结了两次婚,每次都来去如风。 她向来是,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心里受不得一点委屈。 最苦闷的却莫过于任霜。 人人看到他身边的小屁孩,都要问一句,这是你弟弟? 任霜摇摇头——NO,这是小外甥。 而二十岁的任霜,依然没有发生过任何恋情。 在他十岁的时候,在那废弃的烂尾楼中,他的心中,悄悄地走进了一个温柔的影子。 07 贺峥和孟战,终是没有修成正果。恋爱谈了十多年,就是谁都不想结婚。 末了一拍手,就这样吧,挥挥手再见还是朋友。 孟战转行做了导演,拍的片被人吐槽太烂,一气之下,分分钟得了个影帝给那些人看。 冯意则一直是独身,一路升到了省医院的副院长,后来退休,竟和当年被拆散的初恋来了段黄昏恋。 恋则恋矣,仅此而已。 08 故事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他们的人生,或许平淡,或许精彩,或许悲壮,或许癫狂。 但,总归是各有各的结局。 第28章 一点碎碎念 早上还发了条微博,自嘲这两个故事是“情感的残渣”。大意是说,在我写作的过程中,真正饱满的、营养的汁液,早已被我自己所吸收,导致最后写成的故事,就只是平淡枯燥的文字而已。 不可否认,这两个故事对我来说,是意义重大的。 说来羞愧。即便这两个故事无味至此,故事中的每一个人,在我的心中,依然是拥有生命的。他们依然真切地活着。 在写作的过程中,我爱上了善正,爱上了冯真,而乐亦和程翠,自然是我的两面。并且,她们也做到了我不敢做的事,她们的经历比我更加惨痛,可她们 分卷阅读64 比我更加勇敢和坚强。 短短八万字,增删修改了五六次。那些激烈的、残忍的,最后,还是都删掉了。 一直哭,一直痛。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作者,也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这一点,我要说声抱歉。 我的故事,自始至终,都只是在救赎自己而已。 从前,有一只小蜗牛,动不动就缩回壳里滚走。可惜,她的壳很脆弱,轻易就会被踩碎。 从前,有一只小刺猬,动不动就把背刺竖起来。可惜,她的刺太尖锐,连爱人也会被划伤。 在本文的“立意”一栏下,我填写的是:情之所至,便是温柔、坚定、绝不轻言放弃。 故事里的人做到了。 希望我也能做到。 第29章 废章 2005年6月25日晚9点,乐亦准时来到萧山城东的烂尾楼。 地面上斜插着各种钢筋废料,十分难行。黑夜里,空荡荡的楼洞像是骷髅的眼睛。 她的手心渗出汗来。她有点怕。 可她必须如此。 正如每一个绑匪所说的那样,陈丁亥,也要求她只身前往。 否则,撕票。 …… 夜已深了,脚下荒草丛生。 草窠里传来蛐蛐的叫声,借着月光,乐亦能看到,眼前有许多摇荡的小虫。 一路上,她被绊了几次,手肘还受了伤。 但和从前陈丁亥对她施加的暴力相比,这点擦痕被称作“伤”,怕是,还不够格。 …… 终于,她穿越层层废墟,来到那栋楼前。 黑夜并非寂静的——除了虫鸣,不远处,还有工地打桩机的声音。 在这空旷的夜,倒尤为渗人。 按照约定,乐亦把手电对着楼体打了七下。 四长,三短。 手机闪烁,进了新短信。 ——五楼。 乐亦冷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五楼就五楼。 …… 当乐亦找到陈丁亥时,他正在朝楼下观望。 任霜被绑在水泥柱上,嘴里塞着块破布,整个人无精打采。脸上泥水泪水混在一起,成了小花猫了。 乐亦走上前去,刚要给他解开绳子,陈丁亥就原地大吼了一声,吓得乐亦和任霜都一哆嗦。继而,他发出可怕的怪笑,仿佛这恶作剧极为成功一样。乐亦不理他,她只想任霜安全。 不想,她的手指刚碰到绳子,任霜就抽动了一下。乐亦心里咯噔一下,她抽出了任霜嘴里的破布,问他:“小霜,你受伤了?” 任霜呜咽着点点头。 “忍一忍,姐姐帮你解开,好吗?” 乐亦说着,手上的力道便放缓了。而当解开最后一圈绳子时,她赫然看到,任霜的胳膊上,还缠着密密麻麻的鱼线。 怪不得这孩子会痛——那幼嫩的手臂,已渗出了不知多少血珠。 乐亦的眼泪快下来了,她二话不说继续给任霜解绑。眼下,孩子是要紧事,她再愤怒,也要等一下再和陈丁亥算账。 她的手颤抖个不停,任霜倒是很懂事的样子,他安慰乐亦:“姐姐,你别怕,我忍得住。” 乐亦抽泣了一下。此时此刻,还能得到这样童真的安慰,她实在是……铭感五内。 …… 任霜忽然轻唤道:“姐姐,姐姐——” 乐亦抬起头,她看见任霜的眼神直了。与此同时,她感觉到,颈后的异物。 她冷笑一声,对身后的陈丁亥说:“要杀就杀,别搞这些没用的吓唬人。” 陈丁亥似觉无趣。 蓦地,他又想到一个能够吸引乐亦注意的方法。 ——他蹲下身,往任霜身上划了一下。 任霜“啊”地叫出声来,乐亦被惊得喊了声“不要”,陈丁亥这才满意,把任霜丢在一边。 乐亦忙奔过去看任霜的伤口,还好,不算深,只是很长。 …… 陈丁亥从 分卷阅读65 地上的背包里翻了半天,终于,他翻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根橡皮筋。 他甩了甩,来到乐亦面前,往她脸上抽了几下。 “乐亦,我陪你跳皮筋,你来跳,我给你抻。” 乐亦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但为了任霜,她必须保持冷静。她试探道:“可以,不过你得先把这孩子送出去。他一直流血,会死的。” “送他出去,让他报警?”陈丁亥居高临下地看着乐亦,他愤愤不平道:“报警,我也会死的。” 乐亦心里骂了他一句,但嘴上却只能说:“好,好。你想怎么跳?” 陈丁亥“咯”地笑了一声,把橡皮筋给抻开,一头绕在水泥柱上,一头套在自己身上。 “你跳,我看。” …… 他最喜欢看乐亦跳皮筋了。 …… 乐亦只得跳了起来。但她浑身的力气早已流失了,陈丁亥嫌她敷衍,在一边骂道:“乐亦,你他妈的好好跳!” 她便只得卖力。 但她的视线,几乎没有一刻,从任霜身上移开过。 任霜似乎越来越虚弱了,他中午被陈丁亥带走,现在已是深夜,两顿饭没吃,又被陈丁亥这么折腾,别说孩子,就是大人,恐怕也受不了。 跳完了二八拍,陈丁亥又把橡皮筋缠到任霜身上,硬逼着他站起来。这下,又是他和乐亦一起跳了。 过了不知多久,随着陈丁亥越来越兴奋,乐亦的心也越来越凉。 ——任霜开始打晃。 趁陈丁亥不注意,乐亦腿上一缠,生生把橡皮筋拉断了。她穿的短裤,橡皮筋“啪”地抽到小腿上,疼得她咬牙“嘶”了一声。 陈丁亥的兴致被打断,瞬间暴怒。他一脚把乐亦踹到地上,开始用橡皮筋勒她的脖子。任霜在旁边急得直打他,却被他反手一推,斜斜摔了出去。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似的。他扔了橡皮筋,又去翻他的包。 这次,是水彩笔和图画本。 “乐亦,乐亦……”他念叨着,把乐亦从地上拽起来,“我们画画。” “好,画……我陪你画。” 趁着陈丁亥低头挑选颜色,乐亦给任霜使了个眼神,任霜猛地摇头。 ——他不想把姐姐一个人留在这里。 乐亦急得瞪了他一眼,他瘪了瘪嘴,终是缓缓朝楼梯口移动。 她转头对陈丁亥说:“我们来画彩虹吧,我先要一个红色。” 陈丁亥说:“不,你不喜欢红色,你喜欢黑色。” “好,黑色。” …… 陈丁亥津津有味地看着乐亦画画,不经意往旁边瞄了一眼。他立刻发现任霜不见了。瞬间,所有的“童趣”消失不见,他先是往楼梯口追去,再是趴在地上往楼下探寻,但任霜已走了一会儿,乐亦知道,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暴跳如雷。 “你……”陈丁亥恼怒地扇了乐亦两巴掌,“你把他给放了,你害死我了!” 乐亦用无辜的眼神看他:“不,是你放了他。” 这是跟善正学的,当对方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己方便有了可乘之机。同时,这也是一个打乱对方思绪和情绪的极好办法。 …… 陈丁亥开始混乱。 几秒之后,他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清的话,随即,又陷入了悲情不能自拔。 ——他开始念自己的信。 那些见不到乐亦的日子里,一封一封的,血与泪。 每念完一封,他还要乐亦陈述他信件中的内容,如果有什么疏漏,他便再次拳脚相加。 有时陈丁亥的幅度太大,就会扬起一片灰尘,乐亦被呛得直咳嗽。 于是,他又会紧张地停下,用他的信给乐亦扇扇风。 …… “乐亦,好想你。有人说爱就是包容就是忍耐,我知道我是爱你的。为你我一次次修改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因为我知道我爱你,乐亦。 “我知道你也喜欢我,只是你太小了还不懂得主动,每次都要我教你,可你总是记不住。你太笨了乐亦。不过我是世界上唯一爱你的人,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乐亦。 分卷阅读66 “你小时候就喜欢躲猫猫,长大了还总是跑。你特别喜欢被我找到是吗?放心,我总能找到你的。” 他越读越激动,越读越悲伤,最后,甚至边读边哭起来。 整个楼体内,便都回荡着他那可厌的哀嚎了。 像鬼夜哭。 楼道里突然传来小碎石滚落的声音,陈丁亥一激灵,从自己那缠绵的臆想中惊醒过来。他扑到乐亦面前:“你叫人来了?” 乐亦骂道:“神经病。” 他开始搜乐亦的身,终于,他搜到了乐亦的手机——叶子型的诺基亚7600,挂着一个小白兔手机链。 并不是通话状态。 尽管如此,他还是把手机往楼下一扔,乐亦下意识就冲了过去,却被他一把抓住,牢牢按在地上。于是,她便眼睁睁地看着,那手机,连同那小白兔,一并深深坠落。 连同,她与善正的那些回忆。 …… 陈丁亥把她放在一旁,开始继续念自己的信。乐亦把头扭向了不远处的工地,塔吊已不工作了。看着那庞然大物,不知怎的,她心中就多了几分安全感。 “激情最后总会变成平淡,但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降温。爱你是我活着的动力,爱你,我的乐亦。” 月光冷冷地洒进来,陈丁亥看得痴了。 乐亦的眼神清亮,像是天上的星星。上学的时候,他就最爱看乐亦的眼睛。 “一辈子很长,我愿意跟你相伴一生,乐亦。” 乐亦猝不及防,被他猛地拖拽起来,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半截身子早已被他推出楼外。乐亦吓得要死,她感觉到自己悬空,于是死死扒住水泥地不肯撒手,她尖叫:“今天是成都唱区七进五!” “什么?” 陈丁亥不知她说的是什么,手上的力道便停了下来。乐亦趁此机会,缓缓爬回到楼内,大气都不敢出:“七进五,淘汰赛,你知道吗?” 不想夜风乍起,陈丁亥刚平稳一会儿的脑子又被吹得掀起海浪起来,他捏住乐亦的头,大声嘶吼:“我不管,我不管,我现在就是想跟你一起死!乐亦,乐亦……我带着你一起死!” “砰。” …… 一声枪响。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