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妃之路(重生)》 分卷阅读1 书名:宠妃之路(重生) 作者:礼钺 文案: 上一世李汝宓和齐王宇文攸是一对怨偶,郁郁而终。 重活一世,李汝宓重生在了和宇文攸议婚之前。 但逃婚没成,那就嫁过去吧,凑合过,只要清静就好。 清静?不存在的。 既然不能清静,那就折腾点事吧,先把仇都报了,再帮郎君夺个嫡,等我当上皇后,给他娶满三宫六院,应该就不会再来烦我了吧? 后来,当上皇后的李汝宓:你怎么又来了?是孙贵妃不够漂亮还是张贵妃不够风趣? 宇文攸:他们都不敌你既漂亮又风趣。 本文女主重生不走寻常路,上一辈子跟齐王过得不幸福,这辈子俩人继续捆绑,互相伤害(伤害别人)。 又名《佛系女主的畅快人生》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重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汝宓 ┃ 配角:宇文攸、卢缺 ┃ 其它: 第1章 烈日炎炎,炙烤着大地,荒凉的大路尽头躺着一间孤零零的驿馆。 驿馆中,李汝宓跪坐在矮榻前,握着一块布巾轻轻擦拭着宇文攸额上的细汗,他已经昏迷一整天了。 你什么时候会醒来?还是永远都不会再醒来了? 李汝宓心里如是想,想到他将不久于人世,她心里忽然松快起来。 宇文攸已经病了月余,可是最好的大夫都在宫中。往日的赵王、宇文攸的哥哥、当今的皇帝宇文严是不会派太医前来的,因为他只盼着宇文攸速死,不然也不会在先帝新丧、尸骨未寒、宇文攸病体沉重之际,不顾太后的苦苦哀求,一日七道圣旨地逼迫亲弟弟速速前往封国齐地之藩了。 大概宇文攸早已认清了这个事实,或许还有夺嫡失败后的心灰意冷,这几日他更是连药都不肯吃了。 李汝宓却也不相劝,也不让大夫前来问诊,不管是路上马车中,还是歇息时的驿馆中,只整日地陪在他身边。 这让齐王府中的长史很是不解,只当王妃还在因为和齐王长久以来的夫妻失和而心生记恨,施以报复。可既然记恨,又何必随齐王一起千里迢迢地之藩,受这路上的颠簸之苦呢?毕竟王妃的母家李氏,如今已是权倾朝野,她多年来与齐王水火不容,满城皆知,所以她想留在都城中,皇帝是不会起疑,也不会不准的。 不过他一个小小长史,并不敢当面质疑。 长夜将近的时候宇文攸终于醒来了,连日的高热,他说话时嗓音干哑得厉害。 李汝宓睡得并不踏实,听到他唤“阿宓”忙翻身起来,上去握住了他的手,“你醒了。” “我就快要去了,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惨白的月光透过洞开的窗牖洒在地上,屋子里终于不似傍晚那般炎热。 李汝宓的眼角湿润起来,原来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却微笑着轻声说道:“我也是,只有亲眼看你咽了气,才好放心。等我料理好了你的后事,就回都城去了,秦诺表哥还等着我呢,我去找妹妹,她如今贵为太子妃,改嫁这种小事,想来也不难,就是皇帝,想必也是乐见其成的,我还年轻,才二十六岁,宫中有的是好太医,好好调养,以后还能生养,将来必会跟表哥白头到老,子孙满堂的。” 宇文攸愣了愣,惨笑道:“那很好,那很好。”他闭上眼睛,良久,又说道:“说来,是我负了你,怪不得你怨恨我,如今我就要走了,你能有个好了局,也弥补了我一些遗憾。” 李汝宓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当年嫁给宇文攸之初,宇文攸待她是很好的。可因为前朝的时候,外祖父一家死于宇文攸之父宇文邵之手,连母亲徐氏都被牵连流放了,她对宇文攸心怀怨恨,年少不更事,心思浅,偏把那份恨表现得淋漓尽致,唯恐宇文攸不知,任凭宇文攸怎生讨好,她都不肯接受,久而久之,宇文攸开始冷落她,但也一直没有纳侧妃。 后来房中一个婢女动了歪心思,让她意外怀了胎,她怀胎而不自知,回娘家省亲时被继母一盏落胎药打下了孩子。 再后来,她才知道继母杜氏那么做就是为了让齐王绝嗣,好助赵王宇文严承继大统,因为继母生的妹妹嫁的是宇文严的长子。 皇帝本来是中意齐王的,但最终因为他无后,选了赵王。 再后来,她偶然得知,他们成亲后,宇文攸曾求得赦免令,并派人去乐浪接回了她母亲,只是还未进城,她母亲就被继母杜氏派去的人杀死了。 宇文攸真的亏负过她吗?似乎没有。 是她自己一直树错了敌人! …… 三日后,齐王宇文攸死于城阳驿馆。 三个月后,齐国除。 一年后,李汝宓服丧已毕,回京,中途失踪,多日后,附近河中打捞起一具女尸,面目难辨,所幸身上所挂玉佩证实了她的身份。b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 r   消息传入京师,中书侍郎秦诺不信表妹会自缢,出城查访,竟也死于非命。 大约是死于非命,李汝宓没有立即投胎,她的魂魄一直在水边徘徊,恰好目睹了秦诺被杀的全过程。 李汝宓的魂魄不知在河水上漂泊了多久,有一天被风吹入了京师,她醒来,发现自己重生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马车上,那个趁她打盹,用被子闷死她的人到底是谁呢?杀死秦诺那人又是谁派来的?是因为秦诺已经查到了自己的死因吗? …… 雨下了半日,仍旧没有停歇的意思,枝头的石榴花被风雨打落,零落铺陈了半个院子。 窗外风雨如晦,窗内清俊的少年跪在书房正中,眼角有一行清泪悄然滑落,“父亲大人,恳求您为了妹妹的终身幸福,辞掉这桩婚事吧。” 被唤作父亲的男人只有三十八岁,他叫李昶,在大梁官拜车骑将军,深得武帝宇文邵的信任,不论是年龄,还是事业,都是一个男人最好的时候。 地上跪着的是李昶的长子李寔,李寔口中的妹妹便是李汝宓。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里容得你来置喙。”李昶有些不快地丢开手中一本文书,抬头望向房中跪着的少年。 李寔抬起泪眼,静静道:“若是母亲还在,她定然也不会答应这桩婚事的。” 李昶脸上腾起几分羞怒的神色,眼前的少年依稀便是前妻年轻时候的模样,他与徐氏生养了两个孩子,儿子像极了徐氏,倒是女儿的长相,略随自己几分。他亏欠徐氏太多,儿子公然说出这种话,他不由得又愧又怒。 只是想起亡妻徐氏,李昶心中就慢慢软了两分,他在心底叹息一声,慢慢掩去脸上的怒色,不耐烦地数落道:“你母亲好好的在荣禧堂上伺候你祖母汤药,你说这话,是故意咒她吗?” 当年徐氏被流放乐浪,李昶又续娶了杜氏,只是徐氏生养的这一双儿女那时年岁都大了,不论他怎么从中调停,两个孩子都无法跟杜氏亲近起来,他一直颇为此事烦恼。此刻,他故意曲解了儿子话里的意思,只因为本朝以孝治天下,他须得拿孝道的事情敲打一下儿子。 李寔果然惶然分辨道:“我,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李昶见成功敲打到了儿子,便刻意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地向儿子说道:“你妹妹的婚事,我是同你母亲(杜氏)商量过的,你母亲也是见过舞阳侯的,说他很好,堪配你妹妹,让我做主便是。就是你,当年你们同在太学里读过书,你与他该不算陌生,对他的人品难道还不了解?放眼当今朝中,还有比他更出色的年轻人吗?” 李寔摇头道:“不是他不好,父亲知道儿子的意思。” 李昶近来公务颇为繁忙,此刻案头还有一堆的文书要他处理,见儿子如此缠杂不清,不觉心里更加烦躁起来,一拳砸在案头,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不住摇晃起来,一阵乱响过后,他呵斥道:“你的意思?你那全是糊涂心思!也罢,今日我就好好地点醒你!省得你日后犯错,说我不教而诛!”他喘了口气,又继续斥责道:“大周朝的时候,你外祖父被抄家斩首,你母亲连坐被流放乐浪,那是因为你外祖父触犯朝廷律法,今上当初也是奉周太后之命铲除逆党,那是替朝廷办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怎么反倒越来越糊涂了,啊?”他那一声质问,振聋发聩,怒目圆睁,样子十分骇人。 对于李昶的暴怒,李寔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露出几分不屑的神色来,“朝廷律法不过是他宇文氏一家一户的律法,周太后也是受他们胁迫才下的令。外祖父当年是遵明帝衣带诏行事,宇文邵诛杀外祖父,不过是为他们篡周自立做打算。父亲怎么可以再把妹妹许配给他宇文家?” 当年宇文邵意欲废掉明帝,李寔的外祖父作为周朝老臣,自然是极力反对。后来明帝被废,幼帝即位,宇文邵挟天子令诸侯,甫一掌权,就先诛杀了李寔的外祖徐氏满门,就连他母亲也没放过,流放到了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乐浪。 李昶见儿子陡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惊怒交加,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顺手抓起案头的玉石镇纸便向儿子砸去,“你这逆子,简直是要气死我,今日不把你打死,他日你非得害死我李氏满门。”说着径直走向书房门口,一把拉开房门,大声喊道:“来人,取藤条,不,取军杖,把这不孝子给我打死了事。” 李昶的命令从位于李府中轴线靠前的书房渐次向外传去,不多时,便有几名侍者扛着刑具冒雨小碎步穿过重重庭院,奔向这落满石榴花的院落。 玉石镇纸砸在李寔的鬓角,鲜红的血沿着少年的鬓角蜿蜒流下,斑斑血迹,宛若墨水淌过宣纸,在薄薄的衣料上朵朵晕染开来。 “只要父亲答应辞掉婚事,就是打死儿子,儿子也心甘情愿。”李寔苍白的脸颊上犹挂着泪珠,却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 到了这个时候,李寔仍旧如此说,李昶愠怒之下,咬牙道:“只要我还活着,阿宓就必须嫁过去,你现在便可死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 了这条心。” 李昶到底没有把李寔打死,不过打了三十多军杖就草草了事了,他虽然前后娶过两个妻子,徐氏给他留下一双儿女,杜氏却只生养了两个女儿,李寔是他的独子,一是不忍心,再者他母亲秦老夫人如今病着,老夫人最疼爱这个孙子,不敢让老人家再为李寔有个三长两短。 …… 李汝宓躺在帐子里,静静听完房中婢女这一番学舌。 舞阳侯,那时候宇文攸还未晋王爵,原来自己重生在了嫁给宇文攸前夕。 前一世,不光她自己不乐意嫁给宇文攸,她哥哥李寔也极力反对,但最终两人都屈服在了父亲李昶的棍棒之下。 这一世,不能让哥哥的打白挨了,李汝宓心里想着,已开始默默筹划。 李昶本以为自己这个儿子娇生惯养,从小在妇人堆里长大,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性子软弱,想着打他一顿,他也就不敢再折腾了,却不知,一个月后,李寔又筹划了另外一桩让他几乎气死的事情来,当然他不知道的是,女儿李汝宓也掺和其中,还是主谋。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给大家理一下人物关系。 秦老夫人是奶奶,李昶是爸爸,前妻徐氏生了女主和李寔,现在的老婆杜氏生了两个女儿,目前没出场。 宇文邵是大梁开国皇帝,当年篡周自立前杀了政敌徐氏满门,流放了女主的妈妈徐氏,他有两个儿子,宇文严和男主宇文攸。 第2章 自从挨打后,李寔只在房中养伤,因为天气炎热,伤口长得极慢,如今一个月了,才勉强可以下地行走。 李昶怕李寔再胡闹,不许他外出,亦不许人来探望,就是秦老夫人问起来,众人都不敢说实情,只死死地瞒着。 这日黄昏,李汝宓趁着她嫂子陆宛去祖母面前伺候汤药的间隙,让丫鬟买通了守在李寔门外的侍者,悄悄地潜入了李寔的房中。 李寔房中没燃灯,他长身玉立站在窗前,从洞开的窗牖恰能看见窗前横着一枝郁郁葱葱的槐树枝,枝上叶间是串串垂珠般可喜的白色花朵。 “哥哥。”李汝宓唤了一声,眼中便流下泪来,虽然来之前她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看见哥哥,还是忍不住想起他上一世惨死的模样。 李寔慢慢回过头,见妹妹穿着玉色交领衫子,白色裙子,玉树般立在冥冥暮色中,月余不见,清减了许多。 “阿宓,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汝宓快步走了过来,“哥哥身上的伤可都好了吗?” 李寔道:“都好了,阿宓来得正好,我正有事与你商量。” “哥哥请讲。这是今年的葡萄,我拿来给哥哥尝尝鲜。”李汝宓放下手中的玛瑙盘,从案上挑出一个白瓷小碗,跪坐在案前,低头剥起葡萄来。 葡萄是刚从冰水中取出来的,还冒着丝丝白气。 李寔在李汝宓对面坐下,母亲当年被流放时,妹妹还只有七岁,他也只有十岁,父亲后来续娶了杜氏,杜氏擅妒,虽然不至于公然虐待他们,却也没少刻薄他们两兄妹,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只是感觉才刚长大,终于不需再惧怕继母,转眼间妹妹就要出嫁了。心里不由得又伤感起来。 “父亲坚持要把妹妹嫁入宇文家,我无法改变他的主意。”李寔说道。 李汝宓一双纤白的手指灵活地剥着葡萄皮,微微垂着眼皮,神色一片平静,仿佛李寔口中说的事情跟她丝毫无涉。 李寔知道妹妹性子沉静,颇有其外祖当年的风范,也不以为异,继续说道:“所以我打算把妹妹送出京城。” 李汝宓稍稍抬起眼皮看了李寔一眼,“哥哥打算把我送往何处?” “冯翊郡。”李寔道。 李汝宓知道冯翊郡是他外祖父的老家,母亲幼年就是在冯翊郡长大的。 “外祖一家虽尽数被宇文邵诛杀,徐氏在冯翊郡却还有一房旁支存活下来,我前年与那位远房舅父取得了联系,常有书信往来,我打算找人送信去冯翊,让舅父派人接妹妹过去。妹妹可从舅父家出嫁,与阿诺表哥成亲,这也不算失礼。” 秦诺是李汝宓祖母秦氏的娘家侄孙子,李汝宓兄妹两人幼时随祖母秦氏回安平郡省亲,与秦诺很是投契,有青梅之好,秦氏当时也有戏语,说他们两小无猜,可亲上做亲,结做亲家。后来各自长大成人,秦诺也曾到京中来过一两次,与李汝宓见过一面。等她出嫁后,秦诺由她父亲李昶举荐,在京中做官,她和秦诺见面的机会就多了……当然这都是她前世的情形。 这一世,只要不用嫁入宇文家,一切悲剧应该都可以避免了吧?至于嫁不嫁秦诺,倒是无关紧要,先离开这里再说。李汝宓心中想着,轻声道:“一切但凭哥哥做主。” 李寔起身,走去书架前,从一匣子里取出从前跟舅父的来往书信并舅父在冯翊的地址,交给李汝宓。 李汝宓珍重收好,轻轻把盛着去皮葡萄的白瓷小碗推至李寔面前。 李寔用汤匙舀起一粒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 葡萄送入口中,微微一笑。 李汝宓静静地注视着李寔,“甜吗?” “很甜。” 李汝宓在铜盆里净了手,抽出帕子轻轻擦着手指,转过身道:“哥哥,我想了想,要想出走冯翊郡,出府和出城才是最关键的。” “妹妹有什么主意吗?”李寔抬头问道。 “让我想想。”李汝宓微笑说,“想好了告诉哥哥。” (转) 泰安宫。 宇文攸一进入后宅就动手解开身上厚重的朝服,侍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接过他随手甩落的袍服,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母亲今日身上好些了吗?”他走起路来仿佛自带一片风,给这褥闷的黄昏平添了几分生气与清凉,白皙的肌肤因为出汗而透着健康的红光,在宫灯的映照下,额角的汗珠折射出一片异彩,使得原本就好看的五官更加生动起来。 “太医来看过,说景皇后的暑热症已不碍事了,另开了几副汤剂与娘娘调理身子。” “母亲的胃口可还好?” “景皇后晚间用了一盏莲子粥,说很受用。” 宇文攸又问了几个问题,不过都是羊氏的日常起居事项,侍者事无巨细,一一回答,主仆一问一答间,已走到了羊氏居住的康德殿门口。 早有宫人告诉过羊氏舞阳侯过来的消息,她有日子没见儿子了,心里早想得慌,便引着宫人在殿门口翘首以待。 宇文攸站在台阶下向羊氏行过礼,大步走了上来。 羊氏看见侍者手中的朝服,不觉莞尔,从袖底取出一方帕子,递与宇文攸,“干嘛这么着急,又走了这一身的汗。”一边又从宫人手中拿过一把团扇,轻轻与儿子摇着。 “几日没见母亲,记挂着母亲的病,就走得急了。” 母子两人沿着游廊缓缓向院中的凉亭走去,羊氏笑着道:“你人虽在皇上身边侍疾,每日却都打发人过来问我的病情,我的情形还有你不知道的吗?” 宇文攸道:“我不是怕母亲不愿我担忧,会有所隐瞒嘛,这样的事以前又不是没有过。”说着瞪向旁边的侍者,侍者被一记眼刀划过,只惊得哆嗦了一下,浑身的汗似乎都没了,觉得十分无辜,偏还不能开口解释。 羊氏看在眼里,笑了笑,“你吓唬他干嘛,他们不过是听吩咐办事。”看向儿子的眼光中都是慈爱之意。 大周朝的时候,宇文邵常年征战沙场,子嗣上就耽误了,如今只有两个儿子和两个年幼的公主,羊氏得子晚,故格外宠爱这个儿子一些。 一时两人走到凉亭中,羊氏示意宫人们退下,一边递了一盏酪酥给儿子,一边问道:“皇上病得怎么样了?” 宇文攸见问,眉间隐隐透出几分忧色,“太医说不大好,主要是天气太热的缘故,若是凉爽些,兴许就好了。” 羊氏道:“那你怎么出来了?” 宇文攸道:“兄长知道我心里牵挂母亲,就令我过来看看。” 原来是赵王让他过来的,羊氏点了点头,仍旧轻轻给儿子摇着扇子,“老太后近来也身子欠安,你今年已十七了,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太后若是有个什么,至少又得等三年。总之你的婚事不可再拖,既然说好了他们李家的孩子,我明日便央媒人过去,与亲家翁商量一下婚期。” 宇文攸一时神思悠远,想起旧年里老太后华诞,宴席上的惊鸿一瞥,那如幽兰般沉静美好的女子,嘴角不觉勾出一道弧度。 羊氏看见儿子这个模样,忍不住随之莞尔,一边又提醒儿子道:“那酪酥虽拿出来有一会儿了,到底在冰山上镇过,你这一身的汗,也慢点吃。” “儿子身体好着呢。”宇文攸不无得意,又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第3章 羊氏次日便找来媒人,交代了几句,媒人心领神会,立即前往李府。 羊氏想要速速完婚的意思通过媒人迅速传递给李昶,李昶想起病重的母亲,亦担心母亲有个好歹,这婚期要拖延下去,更何况还有个不省心的儿子,不如早点把女儿嫁出去完事,当即就满口答应下来。 媒人重新把消息传给羊氏,羊氏便兴高采烈地令宫中詹事上书禀告天子。 皇帝虽然在病中,听见这个消息也颇为开怀,当即便召来礼官与钦天监的监丞,一边令择出吉日,一边张罗着预备纳吉、纳征、请期,只待九月十八日佳期一至,便去亲迎。 婚期传至李府后宅,却是几人欢喜几人忧愁。 李寔忧急如焚地暗自筹划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消息送出府去,他的妻子陆宛却浑然不察丈夫的心意,忙着给小姑准备添妆,又怕礼物薄了拿不出手,又怕落了俗套,堆了半个案头的金的玉的、圆的扁的,拉着李寔一起挑选,托着一副金镶玉的头面,巧笑问道:“郎君,你说这个好不好?小妹会喜欢么?” 李昶近来还是不允许李寔走出房门一步,连女儿李汝宓也加派人手,着意看管起来,两兄妹为了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 不引起父亲的怀疑,并不敢轻举妄动。 故李寔已经有日子没见到妹妹了,想了想,说道:“不如你去问问妹妹喜欢什么,顺便看下妹妹在做什么。” 陆宛挑了挑眉,“哪有送礼的人,去问收礼的人喜欢什么的道理,这样太失礼了吧。” 李寔淡然道:“送礼说到底,不过是投其所好,我们与妹妹骨肉至亲,讲究那些俗礼反倒显得生疏了。” 陆宛听夫君这样说,便应允下来,在丈夫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我去去就来,你帮我把这些收拾一下。” 李寔淡淡笑着点头道:“你去吧。” 陆宛在李汝宓的阁子外被两个虎背熊腰的仆妇拦了下来,“请问娘子何往?” 丈夫被打的事情陆宛并不知内情,李寔也只说是冲撞了父亲,惹得父亲不快。见了这等阵仗,不由得心里惊疑起来,身旁的丫鬟已挺身而出,“娘子是为小姐添妆之事前来的,你们拦在这里,是何道理?” 两个仆妇面面相觑,他们两个得到的命令是不允许李汝宓外出,不允许不相干的人闯入,陆宛似乎并不在这两条规定之内,斟酌了一下,道:“小姐在阁中,请娘子独自进去吧。” 丫鬟皱眉道:“怎么会有这样不讲理的规矩?” 仆妇一撅嘴,“规矩可不是婢子们定的,都是老爷吩咐的。” 陆宛是个省事的,向丫鬟道,“算了,你们在这里等我就好。”说着拾阶而上,向堂上走去。 陆宛进来的时候,阁子里静悄悄的,几个丫鬟侍立在屋内,李汝宓正坐在窗下榻上,给那一盆碗莲换水,陆宛见了,忙道:“小妹仔细手滑摔了,怎么不让丫鬟来做?”说着挽了袖子,便要相助。 李汝宓嫣然一笑,“我小时候练过腕力的。” 陆宛听夫君说过,李汝宓当初为了习字,特意练过腕力,并不是自己这样手上无四两力的妇人可比,便抿嘴笑了。 李汝宓道:“哥哥这两日可还好?” 陆宛瞥了不远处的丫鬟一眼,耸耸肩,低声道:“父亲还是不允许他出门,他心里自然不痛快,不过我瞅着他这些日子啊,恐怕是被关得习惯了,不似先前那般烦躁,今天还看了半日的书,写了几个字。小妹这里,怎么也重兵把守起来?就算是嫁期将近,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汝宓道:“嫂嫂方才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这都是父亲的安排。”说话间已把碗莲重新摆好,起身向茶床走去,“我与嫂嫂煮茶吃。” 陆宛见李汝宓不肯说出缘故,也不好追问,心里更加存疑,忙摆手道:“不用麻烦的。” 李汝宓道:“不麻烦,就是嫂嫂不来,我自己也要吃的。” 两人在茶床旁重新坐下,李汝宓专心煮茶,陆宛不好直接把话头朝添妆上扯,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闲话,“你哥哥出不来,心里却牵挂你,让我来看看小妹在做什么?” 李汝宓眼中眸光一闪,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我也没做什么,就是近日读了一篇诗,不太明白,想要请教哥哥,不如嫂嫂代为转达?” 陆宛亦是高门大族的小姐,幼时上过几年家塾,虽然识字,书读得却不多,不过《女则》、《女训》那些,嫁了个满腹经纶的丈夫,婚后闲暇,也常向丈夫请教两句古诗,听见李汝宓这样说,自然不疑有他,微笑道:“小妹请讲。” 李汝宓加大了两分音量,“燕燕”,为的是让屋里的丫鬟听到。这是一首描述女子出嫁的送别之诗,就算这些丫鬟真的告诉了父亲,想来也不会有妨碍。 陆宛用手指蘸了杯中残水,在楠木茶桌上写下一个“燕”字,“可是这个燕子的燕?” 李汝宓点头道:“是的。” 陆宛默记在心,用抹布擦去案上水渍。 李汝宓看看壶里的茶汤滚了,用勺子舀出,递给陆宛一盏,“嫂嫂用茶。” 琥珀色的茶汤冒着热气,氤氲出略带青涩的木叶香气,陆宛接过杯盏,道:“其实我今日来,是为小妹添妆之事。”因见李汝宓垂目不语,只当她是害羞,又笑着说道:“男婚女嫁,人之常情,不然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与小妹喝茶了。” 陆宛直爽,说的虽是大实话,却能让人发笑。李汝宓不觉一笑,浅浅饮了口茶。 陆宛因见李汝宓头上的碧玉簪子,道:“小妹头上这簪子还是旧年的物件吧。” 李汝宓点头称是。 陆宛道:“我有心给小妹添几副头面首饰,又不知道小妹喜好,没得鄙陋,入不了小妹的眼。” 李汝宓心思微微一动,道:“旧年里曾听哥哥提起过一个手艺人,打得一手好金器。” 陆宛眼中一亮,“是嘛,我倒是没听他说过,待我回去问过他,就请那匠人过府来。” 两人又闲聊几句,陆宛便告辞回去了。 李汝宓望着陆宛的背影,默默想,哥哥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陆宛回房后,把李汝宓的意思转达给李寔,李寔听到燕燕两字,知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 道妹妹是因为婚期将近,催促他先前约定之事,说道:“妹妹说的那首诗,有说是卫国的庄姜于卫桓公死后送桓公之妇大归于薛的,其实这个说法与《史记·卫世家》不符,也有违于妻妾尊卑之礼。所以,应该是兄送其妹出嫁。” 陆宛点头称是,又把李汝宓要打首饰之语说与李寔。 李寔心中一亮,原来妹妹已经有了主意,他正愁没可靠的人把消息传递出去,那个匠人鲁良却是个绝佳的人选,首先鲁良人品可靠,他对鲁良有恩,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情,除了李汝宓,没有别人知晓。其次鲁良在都城中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匠人,不至于引起父亲的怀疑。 到底是妹妹心思更灵活一些。 李寔心里的愁云一时尽散,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既然妹妹这样说,这些妇道人家的事情,你就去回禀母亲知道,派人请那匠人过府就是了。”说着把那匠人的地址姓名告诉妻子知道。 故而当杜氏把此事告诉李昶时,李昶把各方汇报来的消息一综合,觉得此事并无不妥,自己的儿媳妇想要给小姑添嫁妆,要请人来打首饰,人之常情嘛,再正常不过。只是为了谨慎起见,又多吩咐了一句:“阿宓正值待嫁,清誉要紧,不好随便见人的,你做母亲的,须得仔细。” 杜氏没有好脸色地道:“不用你吩咐,我都晓得。” 李昶素来惧内,见杜氏有些不快,忙又陪着笑脸将夫人哄转回来。 鲁良很快就被请入了李府,杜氏亲自指派了两个得力的仆妇在旁监督,鲁良被安置在杜氏院中一间耳房里,把首饰画册交给仆妇,请内眷选首饰式样。仆妇又将画册转交给杜氏,杜氏翻了翻,无任何不妥,便命仆妇送入李汝宓阁子里。 陆宛陪坐在杜氏身边奉茶,婉转地向杜氏代为表达了李寔的意思,“大郎旧年里为给母亲做寿,请那匠人打过几套首饰,说那人手艺虽好,人却是个势力眼,怕他头晕藏奸,不知道我们府里是何处,说须得向他点明才是。” 李寔这样做,其实是为了给鲁良打个招呼,让他听从李汝宓的吩咐办事。这件事情,兄妹两人虽然没有明着商量,但是基于从小的默契,是心照不宣的。 这种人杜氏见多了,不疑有他。丈夫李昶的名头说出来自然唬人,不过对这种卑贱的匠人却用不着,因为他还不配,杜氏想了想,便叫身旁的仆妇,“你去告诉那匠人,我们大郎说了,东西能做得教人满意,赏钱自然不会少付。” 仆妇听了吩咐,忙去耳房里传话。 一时送画册子的仆妇重新捧了画册回来,交给杜氏过目,杜氏翻了翻,见李汝宓勾选的几个图样也都寻常,便合上递了回去。 仆妇收了画册,又从袖底取出一个锦盒,“小姐说这只金镶玉的簪子上镶嵌的宝石有些松动,想拿去修缮一下。” 杜氏略皱了皱眉,接过盒子打开来看,却是旧年间李汝宓生日,自己给她的生辰贺礼。 陆宛在旁瞥了一眼,微笑道:“小妹果然是恋旧之人,这簪子还是前几年的款式,有年头的东西了。” 杜氏喜欢别人尊重她,尤其是这一双丈夫前妻留下的孩子,好在旁人眼里显得自己慈爱,见陆宛提起,便含笑道:“你眼力不错,这是前几年阿宓过生日时,我给她的。” 陆宛少不得奉承两句。 杜氏被奉承得心满意足,把锦盒交到仆妇手中,示意她拿去耳房中交给匠人。 仆妇把话传到,便引着鲁良向外走去,不耐烦引他出门,寻了个童仆把人送走,鲁良一边走,一边向那童仆打听道:“这位小哥面生,上次府上郎君去小店打首饰,带的几位大哥,小人记得其中有位大哥姓张。” 那人嘿然一笑,“你说的那都是日常跟着大爷出门的,跟我们不在一处当差。” 鲁良陪笑道:“不知府上郎君近日忙些什么?今日也没见到。” 那人看了看左右无人,低声道:“郎君被老爷关起来了,我们也有日子没见到了。” 鲁良心中讶然,陪着干笑了一声,出了府,走到无人处,取出李汝宓那只金簪,在簪挺上敲了敲,果然是中空的,摆弄了两下,从簪孔中取出一张纸条来,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蝇头小字。 鲁良看过一遍,将纸条收好,快步离去。 第4章 在鲁良将做好的首饰送入李府后的第三日下午,有一辆马车悄悄地停在了李府后门外的巷子里。 陆宛发现丈夫这日晨起便手不释卷,只是似乎有心事,全然看不进手中的书,往往对着一页盯了良久,也不翻过去。 陆宛心里存疑,联系丈夫挨打以来被禁足,小姑李汝宓的门外也随之被严密把守起来,还有那日花园里,偶然听见山石后头,杜氏身边的两个丫鬟没头没尾的对话。 “小姐过门后,郎君自然就被放出来了。” “我瞧着这阵仗,难道老爷还怕小姐逃出府去不成?” “这件事阖府都瞒着呢,你快别问了,仔细被人听见。”b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 r   ...... 陆宛想着这些,慢慢地向书案前的李寔走去,李寔正想得入神,猛然觉察到有人近前,吓得骤然抬起头来,“你干什么?” 陆宛勉强一笑,“郎君坐了半日,口渴了吧?” 李寔胡乱点了下头,“你去倒茶来。” 陆宛给李寔倒好茶,缓步出了屋子,越想越是不对,叫来一个贴身的丫鬟,向她耳边悄声吩咐下去。 (转) 李汝宓平日里并没有昼寝的习惯,这日推说身子不舒服,午睡了一个时辰,午睡起来,丫鬟们一边服侍她重新梳头穿衣,一边关切问道:“小姐身子好些了吗?若是还不爽利,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吧。” 李汝宓淡淡一笑,“许是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睡了一觉,觉得好多了。” 那丫鬟便接口道:“奴婢昨晚听着院子里那蝉叫得格外来劲,想是扰了小姐好睡。” 李汝宓道:“正是被那蝉吵得,你们闲了,找个竿子,粘了他们去。” 丫鬟满口应下。 李汝宓朝阁子外那两个把守的仆妇看了一眼,又道:“你们服侍我一场,也都辛苦了,如今婚期将近,分别在即,我那盒子里有些碎金子赏给大家,等下你们把人都叫进来。”她稍稍停顿一下,又道:“把那两位妈妈也一并叫进来吧,虽不是我们院里的人,到底是父亲指派来的,不好偏了他们。” 丫鬟们闻言,欢天喜地地出去叫人。 两个仆妇听见丫鬟这样说,想着并无妨碍,便放心走入堂上。 李汝宓把煮好的茶,斟做数碗,向堂中的诸位丫鬟仆妇说道:“你们中,有能随我入舞阳侯府的,也有会被留下的,不管是继续做主仆,还是将来留在府中,都请与我李氏勠力同心,我李府向来赏罚分明,不会亏待诸位,到了侯府,也是一样。一盏清茶,聊表心意。”说着示意身旁的丫鬟上来分茶给众人。 丫鬟仆妇们参差不齐地跪下磕头,“多谢小姐赏赐。” 李汝宓看着众人都把茶汤一一喝尽了,才饮了自己手中这一盏。她放下茶盏,把手边的盒子递给丫鬟,示意把碎金子分给众人。众人得了金子,欢喜不尽,说了些感恩戴德的俏皮话,散了出去。 李汝宓则向卧房中走去,从箱笼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衣服,迅速换上,等她换好衣服,重新梳过头出来,堂上几个侍立的丫鬟已然东倒西歪,或靠着柱子,或倚着矮榻,或直接躺在地板上,晕死过去了。 换成丫鬟服饰的李汝宓悄悄地出了院子,寻了条僻静的小路,借着花柳掩映向后院走去。 (转) 日暮时分,宇文攸一行从都城外的猎场迤逦向西城门行来,因为满载而归,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色。 宇文攸的从弟宇文旷在马上向众人笑说道:“二哥近来运气好得让人羡慕,先是陛下给二哥晋了王爵,接着又要娶佳妇进门,就连今天打猎,都让他拔得头筹,猎了只老虎。” 旁边一人笑着恭维道:“正是因为殿下大婚在即,沾了喜气,才这样好事连连的。” 宇文旷道:“我听说这位嫂嫂才貌双全,大家说,怎么好事都让二哥占了呢?他是不是该表示表示,让我们也跟着粘粘喜气呢?” 众人都跟着起哄,要宇文攸做东。 宇文攸面带喜色,摇着马鞭,好不闲适地说道:“今日我舍命陪君子,同诸位大醉一场?”是疑问的语气。 众人都知道宇文攸酒量浅,这可比任何表示都显得有诚意了,忙不迭地叫好。 (转) 马车在城中穿行,正是黄昏时分,道旁的民居里有炊烟袅袅升起,在青灰的天际下徘徊不去。 李汝宓掀开车帘一角,最后望了眼李府那连绵的屋宇,毅然放下车帘,向驾车之人吩咐道:“从西门出城吧,要快。” 车夫操着浓重的关中口音答道:“请小姐坐稳了。”说着扬起马鞭,抽向驾车的白马。 (转) 陆宛推开李汝宓的院门时,腿上一软,差点跌倒,她踉踉跄跄地跑进阁子,见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丫鬟仆妇,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深吸了口气,转身向外跑去。 李寔正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子,见陆宛跌跌撞撞地扑进来,衣衫凌乱,神色狼狈,心中一凛,上前道:“怎么了?” 陆宛见了李寔,抽抽搭搭哭了起来,拎着裙子跪了下去,“妾身因为连日来府里的种种异常,今天又见郎君格外地心浮气躁,忖度来忖度去,就动了个念头,让丫鬟去后门外张望了一眼,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妾身拿不准是否小姑要逃婚,想着不是当然更好,若是,须得阻拦才好。就自作主张,让人悄悄地引开车夫,在那马车的车轮上做了手脚。” 李寔惊怒之下,扬起巴掌便要甩过去,只是他并非爆戾之人,从来没责打过人,举了几次手,都打不下去,气骂道:“糊涂,糊涂。”抬脚便要出门。 陆宛一把抱住李寔的脚哭道:“郎君要去那里?”b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 r   李寔骂道:“你害死阿宓了,我得去救她。” 陆宛饶是不放手,哭道:“郎君放心,妾身纵使糊涂,也不敢有害人的心,车轮没有大碍,只是跑不快。郎君,方才妾身去过小姑院子,横七竖八躺倒了好些人,事情是瞒不住的,事已至此,还是禀告公爹吧,若是再迟,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到时候公爹发怒,可如何是好?” 李寔一时挣脱不开,急道:“妹妹断然不能嫁给宇文攸,父亲糊涂,我们不能跟着他一起糊涂,你快松开啊。” 陆宛死死地抱着李寔的腿,哽咽着摇头道:“你违逆父亲,便是不孝,悔婚后,宇文氏必然不会善罢,你让父亲如何做人?父亲若是为了这个打死你,便是不慈,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寔愠怒下,听了陆宛这番话,更是哭笑不得,弯腰奋分掰开她紧紧箍在一起的双手,“你跟我说不孝?若是真把妹妹嫁给宇文攸,那才是不忠不孝,上对不起明帝对我李氏满门的恩遇,中间对不起老李家的列祖列宗,让他们也跟着蒙羞,最后还对不起母亲的生养之恩。”他说完这番话,终于从陆宛的手臂间挣脱开,气喘吁吁地拔腿向门外奔去。 陆宛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丈夫如此强硬固执过,成亲以来他一直温柔体贴,夫妻从未红过脸,此刻她只觉得眼前这个激愤的人十分陌生可怕。呆了一瞬后,她反应过来,亦拔腿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吩咐院中探头探脑不敢上前‘观看’的丫鬟们,“快,快让人拦住大郎,快去前院里找老爷。” (转) 李汝宓掀开车帘又看了一眼天色,皱眉催促道:“你倒是快点啊,城门就要关了。” 车夫也是焦急得出了满头大汗,“许是车轮出了问题,小姐稍等,小人下去看看。”说着‘吁’了一声,扯住马缰,从车上跳了下去,弯腰去查看两侧车轮。 李汝宓推开一侧车窗,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擦了把汗,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车轮被人凿去了一块!” 李汝宓道:“能修吗?” “修是来不及了。”车夫又跑去查看另一侧的车轮,同样有凿过的痕迹,“来之前我特意查看过,两个轮子明明都是完好无损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李汝宓暗暗握了握拳头,吩咐道:“那就快走吧。” 车夫重新跳上车,脑中闪过什么,眼睛忽然睁得老大,“我想到了,定然是那人动的手脚。” 李汝宓忍着马车因为车轮不平整带来的剧烈颠簸,紧紧抓着扶手,问道“你说什么?” 车夫一边赶车,一边说道:“小人在贵府后面的巷子里等候的时候,有人前来搭讪,小人就在旁边的柳树下跟他聊了几句,定是那个时候被人换了车轮。” 李汝宓稍稍沉吟,蹙眉道:“我知道了。” 紧赶慢赶,行到西城门时,城门已然关闭了。 车夫焦急道:“城门关了,怎么办?” 李汝宓犹豫了片刻,决定赌一把,她取出一块金子交给车夫,“就说我们有急事出城,让守军行个方便。” 车夫也有些犹豫,“能行吗?” 李汝宓沉吟片刻,决然道:“试试吧。” 车夫接了金子上前去打点,还未走到跟前就被拦了下来,两个守军好不蛮横地推着他道:“干什么的?没看见城门已经关了吗?” 车夫刚想分辨两句,就看见一人从城垛上跑下来,命令城下的守军,“齐王殿下狩猎归来,速速打开城门。” 两个守军领了命令,快步向城门跑去。 车夫见状,把手里的金子又重新递了上去,“请大人行行方便,小人因为马车出了问题,错过了出城的时间。” 一个统领模样的人按着腰间宝剑走了上来,打量了车夫一眼,向不远处的马车投去一瞥,“听口音你不是许昌人?前来都城所为何事?那车里面是什么人?” 车夫点头道:“小人是来探亲,那车里面是小人的妹妹,还望大人能够允许小人出城。” 那统领道:“既是探亲,错过了出城时间,就在亲戚家里多住一晚何妨,你这么急着出城,显然是在说谎。”他忽然双眉一挑,向左右吩咐道:“拿下。” 车夫还没来得及挣扎,已被两个守军按住了。又有两人向马车跑去,粗鲁的拉开车帘,向李汝宓道:“快下来。” 两个守军不想车内的女子有如此丽色,一眼望去,都有些移不开视线,愣在那里。 李汝宓一手按着车内扶手,抬眼向城门口眺望去,齐王一行正骑马从洞开的城门外走来,马蹄‘得得’,越来越近。 她随手抓起车厢内的一顶帷帽,拉下半幅轻纱,遮挡住了面庞。 但愿不要被宇文攸认出,李汝宓默默祷告,脑中有一阵的眩晕。 第5章 李汝宓下了马车,跟在两个守军身后,向城门一侧的值房走去,那里是守城禁军轮值时的歇息之所,顺便用来暂时羁押可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 疑人等。 宇文攸等人说笑着打马走来,宇文旷见守军扣押了两个人,推推攘攘走着,其中还有一个女子,觉得诧异,便随口问道:“怎么回事?” 守军统领恭敬地上前行礼,朗声禀道:“回大人的话,这两人形迹可疑,下官按例把他们拿下审问。” 宇文旷点了下头,又与宇文攸等人说笑着向城内走去。 宇文攸一行与押解着李汝宓的守军交错而过时,忽然吹来一阵风,卷起了李汝宓脸前遮挡的轻纱。 宇文攸与李汝宓四目交接,一错而过,李汝宓心中巨震,匆匆拉下面纱。再抬头时,宇文攸已打马而去,李汝宓轻轻呼了口气,快步向前走去。 李汝宓只当躲过了这一劫,殊料,宇文攸走过几步后,却忽然按住了马缰。 宇文旷循着宇文攸的目光向李汝宓的方向望去,诧异道:“二哥,怎么了?” 宇文攸调转马头道:“方才那女子有些眼熟。”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李汝宓听见这句话,一颗心沉了下去。 宇文旷虽然有些迟疑,已打马向那禁军统领奔去,低声吩咐了两句。 随后,李汝宓与车夫被押解到了值房内,宇文攸与宇文旷先后下马走来。 宇文攸站在门口,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与李汝宓对视了一瞬,示意宇文旷带那车夫出去。 李汝宓太熟悉宇文攸这个表情了,她心神震颤,脑中嗡嗡作响,默默寻思,看样子,宇文攸已认出了自己。 想不到这一世竟然会提前相遇,李汝宓心中五味杂陈,她还不确定宇文攸为何认出了她,因为遍想上一世成婚前的事情,都找不到关于曾见过宇文攸的记忆,还是自己忘了?或者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见过自己?李汝宓心中乱极了。 一时房门关上,房中只剩下李汝宓与宇文攸两人。 李汝宓深吸一口气,她抬手缓缓摘掉头上帷帽,遥遥瞥了眼窗外的远山,正是暮色四合时分,西天的晚霞只剩一片暗淡的金红光彩,几只大鸟抖着翅膀掠过树杪错杂勾勒的天际,隐默在远处连绵的苍山后面。此刻,她脑中徘徊不去的都是上一世宇文攸躺在病床上的模样,任凭怎么回想,都想不起刚成婚时宇文攸的样子了。 “在看什么?” 李汝宓想不到宇文攸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缓缓行了个礼,才开口说道:“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宇文攸一双漆黑的眸子转了转,注视着她说:“是啊,倦鸟归林,天就要黑了,小姐却还要赶着出城,是何所思?” 李汝宓仍然不看他,静静道:“妾身的马车出了问题,错过了出城时间,还望殿下放行。” 宇文攸问道:“你家里人呢?” 李汝宓道:“父兄都在家里。” 宇文攸挑了下眉,“他们知道你出城吗?” 李汝宓摇头道:“不知。” 宇文攸皱眉笑了,问道:“能告诉我原因吗?” 李汝宓摇头道:“妾身不恭,恕难奉告。”她什么都不能说,因为牵扯太大,唯今之计只有等,等父亲李昶赶来,将她带回去,至于回去之后的煎熬,她想,总能慢慢挺过去。 想不到自己筹划了那么久的逃婚,最后竟然这样惨淡收场,李汝宓心中浮起阵阵苦意。 宇文攸碰了个钉子,眼中带着审视,盯着她看了一瞬,语气冷了下去,“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职责要遵守,只好委屈小姐在此处待一会,等你父兄前来了。”他说着起身向外,走去找人去李府传话。 李汝宓松了口气,行了个礼,侧身站在一旁。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暮色昏冥中,李汝宓心想,如果能抛弃上一世的记忆,和外祖家的那些血仇的话,自己此刻是该感激他的吧?毕竟他没有让她太过难堪。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汝宓听见门外响起噪杂的人声与脚步声,她知道是自己的家人来了。 赶来的是李昶,因为李昶对李寔禁足,李寔得到消息后,虽然强行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却没能走出府门。 李昶与禁军统领交涉一番,又与宇文攸寒暄几句,便带了李汝宓回府。 马车在宽敞冷清的街道上缓缓行过,八月底的天气,到了晚间,已有了凉意。有风吹过街道,偶尔拂起车帘,可见天际寥落的星子。 李昶黑着脸坐在车内,李汝宓垂头坐在另外一侧,她在等着父亲开口,她知道,李昶也在想着如何跟她开口。 李昶终于开口了,开口前,他习惯性地闷咳了一声,“知道齐王为何不直接送你回府吗?” 到底是在官场中浸淫了多年的父亲,一语便道破了关键所在,李汝宓心思敏锐,瞬时洞悉了李昶所指,汗颜地垂下头去,“女儿方才没想到这个问题。” 李昶在昏暗中看了她一眼,低声解释道:“皇帝器重为父,不过是因为为父敢公开拥护他代周自立,你与齐王的联姻,你当只是景皇后的意思吗?那其实是皇帝授意的。可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 是如今大梁开国已十载,百姓安居,百废待兴,人心已不再思周。大梁的根基慢慢稳固起来,为父的拥护,便不显得多么重要了。故而,今天齐王故意拿大,其实是一种警示,警告我们要安守臣子的本分。” 李汝宓低声道:“女儿惭愧。”更惭愧的是,“方才还对齐王生了两分感激之情。” 李昶又闷咳了一声,“你感激他,也是应该的,毕竟,他替你留足了体面。” 李汝宓缓缓摇头道:“不,那其实是他的体面。”她是宇文攸的未婚妻,夫妇一体,她的体面,也是他的体面。 李昶震惊地看了女儿一眼,只觉得以前有些太忽视了这个女儿,他默默想,虽然不是个儿子,但,也该满足了,人要学会知足。他心里是欣喜的,脸上却不流露出来,“你能想明白这些,很好。你母亲没有白养你一场。” 李汝宓知道父亲说的是她的生母徐氏,父亲极少提起母亲,尤其是在他们兄妹面前,她不禁抬起头,怔怔地望向父亲,片刻后,她听见自己这样问道:“父亲,你想起母亲,可曾难过过?” 昏暗的马车内,幽暗模糊了李汝宓的五官,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来,李昶望着这个轮廓像极了前妻的女儿,心中钝钝地一痛,闭上了双眼,“她是我的发妻,岂会不难过。” 李汝宓亦是第一次听见父亲如此忧伤的声音,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总是威严的,疏远的,杀伐决断的,面对杜氏的时候,又会露出令人厌恶的谄媚做作来。她心里有一道坚硬的东西慢慢瓦解,她知道自己在心里已经同父亲和解了,然后,她这样向父亲承诺道:“父亲大人,女儿不会再逃了。”语气异常诚恳。 难道是命中注定自己一定要嫁给宇文攸吗?既然连再活一世这么荒唐的情形,都无法逃避这样的宿命,那就嫁吧,只要婚后不再重蹈覆辙就好。可想起再要与那个人做一世夫妻,李汝宓心中又浮起了复杂的滋味。 李昶愣怔了片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来,伸出粗大的手,欲要如她小时候那样,捏捏她的脸,在手触及她脸颊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好,很好。” 李汝宓也露出笑脸,沉吟片刻,又说道:“为保无失,请父亲不要再责罚哥哥了。” 知道内中详情的人并不多,如果回去把儿子再打一顿,势必更加引人侧目,发人深思。为掩人耳目,只能息事宁人。 李昶对儿子的怒气饶是不小,当下叹了口气,闷闷地“嗯”了一声,半晌,又道:“就怕他性子执拗,又闹出什么事来。” 李汝宓温言道:“我去同哥哥说,他应该会听的,请父亲放心。” 李昶点头道:“也好。” 不觉马车已到了府门口,李昶临下马车时,又对女儿叮嘱道:“我方才对齐王殿下讲,你出城,是要去洛阳白马寺,为你母亲还愿,为了不让你后母多心,只有你祖母知道内情。” 原来父亲是这样替自己圆谎的,她点头道:“多谢父亲。” 李昶见女儿一点便透,很是满意,又吩咐道:“我会安排一下,三日后,送你去一趟白马寺。” “是。”李汝宓明白父亲这是做戏要做全套的意思。 白马寺远在洛阳,从许昌到洛阳,路途遥遥,李汝宓忍不住又动起了心思。 第6章 宇文旷虽然是宇文攸从弟,但两人年岁相近,故感情更比别人亲厚些,自从宇文攸开府后,宇文旷就时常宿在这里,今晚也不例外。 王府的长史王齐见齐王喝得酩酊大醉,一步三摇,忙上前搀住,“殿下仔细脚下台阶。” “阿翁,你去过白马寺吗?”宇文攸一副醉态爱,连吐字都含糊。 王齐一边吩咐侍者们去准备醒酒汤,一边答道:“白马寺远在洛阳,老奴不曾去过。”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一回头,原来是博洋侯宇文旷摔在了地上,又长吁短叹着令人速去搀扶。 “阿翁,我想去白马寺。”宇文攸语气透着央告,撒娇一般。 “殿下想去寺庙,许昌城就有许多,咱明日就去、去护国寺,那可是全许昌最气派的寺庙。”王齐随口哄道。他是看着司马攸长大的,虽然司马攸已经是齐王了,他却还把他当成小儿看待,况且如今这个模样,也与小儿无异了。 “不去护国寺,我就要去白马寺。”宇文攸揪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 王齐无奈道:“好好好,去去去。” 宇文攸兀自一笑,闭上眼就昏睡了过去。 终于把宇文攸在房中安置好,又去看过博洋侯,王齐擦着额上的汗叫来了日间陪着宇文攸出门的侍卫。 “殿下怎么会喝这么多酒?你们也不劝着。” 侍卫道:“殿下高兴,劝不住。” “好好的为何又要去洛阳?”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最后其中一个支吾答道:“回来的时候在城门口碰见了车骑将军。” 王齐见他们说话不利索,不耐烦道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 :“这跟去洛阳又有什么关系?” 侍卫犹犹豫豫,“好像是车骑将军家的女眷要去白马寺……” 王齐瞬时就懂了,低头发了一会儿愁,又抬头向那侍卫吩咐道:“告诉今日跟着出门的人,这件事情不许再议论,府中若是有人说起,就唯你们两个是问。” 侍卫苦兮兮地应承下来,一溜烟跑了。 王齐又回到房中,见宇文攸安稳躺在帐中,脸颊酡红,侍者正轻手轻脚地褪去他身上袍子,心中默默叹息道:醉成这样脸上还挂着笑,看来殿下对这门亲事很满意。王齐不觉也搓着手笑了起来。 (转) 李昶这一天在府中忙了一整日,傍晚回家又发生了女儿外逃的事情,很是疲惫,晚间躺下,便有了困意,杜氏却毫不体恤他,看着奶妈哄睡了幼女,便硬生生把丈夫从榻上拉起来,数落起徐氏留下的这一双儿女,“妾身是继母,管得多了让人说刻薄,平日里自然是不敢多嘴,老爷也听之任之,一点也不加以约束,大郎跟大姐儿才会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来。” 李昶强大精神,陪着笑脸,敷衍道:“夫人说的是,我已经骂过阿宓了,她不会再淘气了。至于大郎,如今为了息事宁人,不好再打的。” 杜氏冷笑一声,道:“淘气?原来逃婚私奔这种事在老爷眼里不过是淘气,难怪才会惯得儿女这样。出了事只会息事宁人,这么一大家子,以后可怎么约束?” 李昶的眉头不觉皱了起来,“是谁说阿宓私奔的?” 杜氏见丈夫表情不悦,改口道:“我不过就那么一说,老爷摆脸子给谁看呢,就算我说错话了,我的心也是好的,不过是为了这一家子上下老小着想。” 李昶见杜氏又有点没完没了的意思,只好又堆起笑脸,赔罪道:“我当然知道夫人的一片好心。只是阿宓眼看着就要出嫁了,又是与天家做亲,这女德上面,可不敢有任何不妥之处。” 杜氏挑眉道:“我都知道,所以今天我一听说,就赶去把大姐儿药倒那一院子奴才们都发落了,为的不就是掩人耳目嘛,稍有不慎,走漏一点消息,大姐儿的清誉算是毁了。” 李昶向杜氏作了个揖,笑着道:“多谢夫人成全。” 杜氏见丈夫做小伏低,便见好就收,拉下李昶的一双手,道:“算了算了,妾身也就是随口说说,若是事事都要你谢,你也谢不过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是越想越心惊,我思前想后啊,想到一个防微杜渐的办法,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昶笑道:“说来听听。” 杜氏一边在丈夫肩膀上揉捏着,一边道:“对这桩婚事,大姐儿心里到底不甚情愿,就算是勉强嫁过去,婚后也不知会怎样,妾身就想着,为长久之计,不如效仿娥皇女英故事。”杜氏说罢,手上动作不停,更加着意地留意起李昶的神色。 李昶脸色微微一变,“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杜氏故意瞥了他一眼,“妾身也是读过书的,夫君竟然这样瞧不起人。” 李昶道:“那你预备把谁陪嫁过去?” 杜氏道:“疏不间亲,自然是跟大姐儿越亲近之人越好。” 李昶道:“说下去。” 杜氏道:“老爷觉得二丫头可好?” 二丫头李汝琴,是李昶的妾室所出,她母亲郭氏早亡,一直由杜氏抚养。 李昶道:“媵妾风俗盛行于先秦,现在我公然把两个女儿嫁过去,宇文攸会怎么想?皇帝又会怎么想?许都之人又作何感想呢?” 杜氏掩口笑道:“老爷还真是实心眼,我们对外只说二丫头是大姐儿的贴身丫鬟不就得了,只要二丫头自己心里明白,一心向着大姐儿,一心向着咱们李家,不就得了。” 李昶摇头道:“她虽是郭氏所生,到底是我的骨肉,这样做,未免太委屈她了。” 杜氏道:“老爷此言差矣,齐王殿下人品学问样样拔尖,皇帝皇后都爱惜他得紧,现在才多大点的人,就册封为王,食千石,二丫头虽与他为妾,身份在那里放着,大姐儿也不会舍得教她委屈,自然比一般的姬妾强出许多,总强过日后嫁给普通官吏过苦日子吧?再说有她在旁边劝慰相伴,大姐儿也不至于太孤单,有什么胡闹的想法,也都让二丫头给劝止了。还有一重干系,只怕我不说,老爷也是体谅不到的,这后宅里女人之间争风吃醋可不逊于你们朝堂上的争斗,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像老爷这样尊重的人毕竟不多,齐王究竟年轻,喜新厌旧是常有的事,京中也不是没有宠妾灭妻的前例,故而,以后后宅若真的起了争宠之事,大姐儿有二丫头这样的助力在身旁,也不会太吃亏。这原是两全其美的办法,还请老爷思量。” 李昶沉吟片刻,道:“你同二丫头说吧,要她本人愿意才成,不得有半分勉强。” 杜氏忙笑道:“这是自然。” (转) 陆宛得罪了李寔,这两天两人正闹别扭,午后李汝宓来的时候,只有李寔在房中呆坐。 几日不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2 见,李寔清减了很多,立在窗前的身影更显得削薄。 “哥哥。” 李寔先听见脚步声,只当是陆宛,见是妹妹来了,忙转过身来,满腔言语,却又无从说起。 李汝宓低头看了茶床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冲壶、注水,一切停当,顺手拿了把团扇给小火炉扇着风。 李寔见妹妹一派从容沉静,心里的烦躁也渐渐淡了些,“都是哥哥不好,弄巧成拙,害了你。” 李汝宓淡淡一笑,“都是命。” 李寔在茶床另一侧坐下,废然叹了口气,道:“靡瞻匪父,我算是明白了,父亲在意的只有高官厚禄,其他的皆可置之不理。” 李汝宓默然片刻,道:“靡瞻匪父这样的话哥哥不该这么说,就算是父亲不慈,我们也不能不孝,何况,他还是疼爱我们的,覆巢之下无完卵,父亲若是公然反对宇文氏,下场可想而知,外祖一家就是前例。我想父亲未尝没有大义凛然的勇气,只是顾念我们这一家老小罢了。” 李寔盯着李汝宓看了一眼,眼中浮出极度诧异又极度震惊的神色来,“我只当妹妹与我是一般的心思,想不到妹妹会说出这种话。” 李汝宓道:“我不过是一个女子,谁做皇帝,我并不太关心。所以我对父亲的期待,不像哥哥那么多。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对妻儿好,我之前对他的嫌隙,是因为他对母亲的绝决,现在与他和解,是因为我相信他对母亲的一片真心。” 重活一世,胡闹一场,却意外得知了父亲的心意,所以这番话皆出自李汝宓的真心。 李寔失落又失望地垂下头去,半晌不做声。 李汝宓把沏好的茶放在李寔手边,又好言道:“哥哥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提过的白马寺吗?” 李寔沉闷地点了下头。 李汝宓端起杯茶,指肚轻轻摩挲着茶盏的瓷胎,“明天我要去白马寺给外祖一家做一场法事,哥哥可愿意一同前往?” 李寔眼中有了两分神采,“父亲会同意吗?” 李汝宓道:“是父亲决定的。” 李寔在李汝宓眼中看出了暗示,欣喜地点头表示愿意同往。 作者有话要说:  李寔的‘靡瞻匪父’的意思是——无尊重,不父亲,言外之意,父亲只是用来尊重的。 感觉自己在演默剧,各路客官走过路过吱一声,让我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 第7章 出门这一日惠风和畅,李昶放心不下,为防节外生枝,还派了麾下两名校尉带着侍卫与儿女一同上路。 李汝宓坐在马车里双手交叠,不时掀开车帘看两眼窗外街景,主要是观察随行的侍卫。侍卫尽职尽责,一步不离、一眼不错地跟着马车,一时也觅不到出逃的时机,她索性放下窗帘,拉了靠枕歪着养神。 然而白马寺与她想象中的差异甚巨,寺庙殿宇破败,香火也不盛,他们赶到的时候正是黄昏日暮,暮鼓声中,几个干瘦的年迈僧人迈着缓慢的步伐端着钵盂去领斋饭。 李寔吩咐随行的侍从去和寺庙的主事僧人交涉一应事宜,自己登上了马车,陪妹妹一起在院外等候。 “坐了一天的车,腿麻了吧?” “还好,哥哥骑马更辛苦些。”李汝宓笑了一声,飞快地看了眼车外,压低声音道:“他们看得太严了,我想了一路,有个主意,不知哥哥以为如何?” “说来听听。”李寔眸光闪动,附耳过去。 李汝宓对李寔耳语几句,退后一些,又说出了自己的顾虑,随后静静等待李寔的决定。 李寔低头沉吟片时,“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了,就依妹妹所言吧。” 李汝宓默默点头,兄妹两个望着彼此,神色都很凝重。 随从不多时就与寺庙交涉妥当,方丈见他们供奉灯油钱时出手大方,亲自带人收拾了厢房给他们居住,又命人重新做了斋饭。 兄妹两个坐在一处用了饭,李汝宓声称吃了面食怕停食,要出外走走,其实是查看寺庙周遭地形,李寔心领神会,便陪着妹妹一同出门,两个校尉不放心,远远跟在两人身后。 “妹妹说母亲从前提过白马寺?”李寔沿着花木扶疏的小径边往前走,边问。 前世的记忆虽然很久远,可关于母亲徐氏的,李汝宓记得格外清晰,“嗯,母亲幼时在洛阳长大,有幸来过这里,不过今日所见,似乎与母亲所述有所不同。” 李寔推开寺院的后门,外面是广袤的原野,荒草和稼禾挤在田垅间,远处还有劳作的农人。 “那是因为母亲幼时还是大周朝,国都在洛阳,后来梁代周立,国都迁往许昌,这洛阳城历经战火,渐渐就不如前朝那么繁华了,寺庙里的香火跟着少了,自然就破败了。” 李汝宓没做声,她站在李寔旁边极目眺望,看着眼前广阔的天地,心底是很茫然的,就算今晚事成,逃出藩篱,往后呢?又将去往何处栖身? 兄妹两个围着寺庙走了一圈,说些无关紧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3 要的话,看看天色渐暗,各自回房歇息了。 李汝宓在马车上强迫自己睡了一晌,故躺在床上并没有困意,她听着寺中更鼓计算着时辰,等到三更时分,她悄悄爬起身,点燃床头的烛台,燃着一卷书,扔到了被褥上。 看着火势渐大,李汝宓跑到外间推醒了两个打盹的丫鬟,“着火了,快去叫人救火。” 原本的丫鬟都被杜氏处置了,如今跟着的丫鬟是临时调来给她用的,年龄小,又睡得迷迷糊糊,听说吓坏了,爬起来就往门外跑。 “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两个小丫鬟声嘶力竭地在院中呼喊着。 李汝宓听着外面的动静,返身进了里间,推开了一侧的窗棂,攀爬上去,悄悄溜了出去,她猫着腰,摸黑穿过院子向小门跑去。 院子里登时就来了许多人,校尉望着房中透出的火光,大声道:“小姐呢?” 丫鬟带着哭腔道:“奴婢出来叫人时,小姐还在屋里。” 校尉听说,便要往里冲,可火势太大,冲了一半又退出来,转身命人速去取水。 李汝宓回头看了眼院中乱糟糟的人,抬手抽开了小门的门栓。 门外如她所期待的,立着一个身影,然而似乎比李寔高大一些,李汝宓心头一颤,抬起头,就对上了宇文攸的目光。 “你没事吧?”宇文攸本欲踹门,不妨门开了,他收回腿,声音里透着关切和焦急。 就算黑灯瞎火看不清楚,但这个声音李汝宓是认识的,她来不及想宇文攸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哥哥又去了哪里,仓惶应付道:“没事。” “随我过来。”宇文攸又道。 李汝宓默默点头,跟在宇文攸身畔,沿着小径,步入了小门正对着的院子。 正房里空无一人,案头燃着灯,宇文攸请李汝宓进了门,自己立在门槛外,他目光望着院门方向,并不看李汝宓,“我去看看那边火势如何,小姐先在这里歇息吧。” 李汝宓点头道了谢,看着宇文攸走了,她却是坐立难宁。 其一,非但没能逃走,还再次遇上宇文攸。 其二,也不知火势能否救下,发展下去会否伤及无辜。 其三,不知宇文攸对今晚之事会怎么看。 上次城门口父亲虽然替自己圆了谎,但那个借口本就疑点重重,就算是避着继母出门替母亲还愿,为何随行的只有一名车夫?还选了傍晚时分出城?而今晚,疑点就更多了,院子里众人都在灭火救自己,自己既然无事,一声不说,悄悄从小门溜出来,单单用一句吓坏了慌不择路应该敷衍不过去吧? 李汝宓想到这里,慢慢扶着案几在榻上坐了下去,案几上有一卷书,摊开在那里放着,应该是宇文攸的吧?李汝宓看了一眼,抬了抬手,终于没有拿起来。 她想起来上一世宇文攸爱读兵法,这一本会是兵法吗?她心头一时纷乱如麻,难道是命中注定了自己要嫁给他吗?第一次出逃遇上他是凑巧,这次难不成还是凑巧? 她正在胡思乱想,却看见哥哥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妹妹。” 李汝宓站起身,“哥哥,我方才又撞上齐王了。” 李寔急切道:“我晚来了一步,不过还来得及,他现在那边指挥人救火,妹妹快跟我走。” 李汝宓站着没动,“哥哥,我不知道是否命中注定,所以我想再试一次?” 李寔不解道:“试什么?” 李汝宓道:“我往前走一百步,若是百步内撞上他,我们就放弃吧,我心甘情愿嫁过去,哥哥也不要再为此事纠结,若百步内没有再次遇见他,我就继续逃。” 李寔皱了下眉,不悦道:“不过是凑巧罢了,妹妹何必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若是以前有人跟自己说人死可以重生,李汝宓心想自己定然是不信的,既然如重生这种更无稽之谈的事情都发生了,那情缘命定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的吧,不过这些都不能对李寔讲。 李汝宓想了想,望向了门外浓黑的苍穹,“其实这几天我想了很多,逃出去,就意味着要永远离开许昌,离开你们,母亲远在乐浪,这世上,我最亲近的人只有父亲和哥哥了,想到日后都不能相见,我便痛不欲生。何况世道艰难,人心难测,此去冯翊郡路途遥遥,一切都是未知,所以我……” 李寔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她,“好,就依你所说,向天问路。”他心想,自己是男儿,外祖父家的血仇本来应该自己承担,怎能一味逼迫纤弱的妹妹呢?就算结果是嫁给宇文攸,只要妹妹心甘情愿,应该也能幸福吧?自己的初心不就是要她幸福吗?想到这里,他微微笑了笑,闪在一侧,“阿宓,走吧。” 李汝宓点头,“嗯。” 兄妹两个步出房门,一步步向院门方向走去,李汝宓边走边默默数着步数。 “七十八、七十九……” 院门口忽然闪进来一个身影,兄妹两人都抬头望去。 宇文攸在门口站定,气喘吁吁道:“火已经救下来了,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4 毁了几间屋子,没有伤着人,现在那边院子损毁严重,不能住人了,小姐就先住在这里吧。” 李汝宓与李寔望了彼此一眼,各自错开了目光。 “多谢。”李汝宓欠身行礼,轻声道。 李寔还在想着和妹妹方才的约定,心绪难平,嗫嚅片刻,搭讪道:“齐王怎会在这里?” 宇文攸目不斜视,望着他道:“到洛阳办点事,途经此处,借宿一晚,你们是来?” 李汝宓怕李寔说差了,忙道:“上香还愿,顺便、顺便替外祖父一家做场法事。” 希望这样说,能圆一圆谎,因为外祖父家和宇文邵之间的恩怨宇文攸是心知肚明的,为他们办法事超度,其实是触犯朝廷忌讳的,故此才会悄悄出城,到洛阳的寺庙里筹办。 果然,宇文攸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怔忪。 李汝宓见他信了两分,续道:“近来总是梦见外祖母,我就想,大约是他们的亡魂尚未投生转世。”她故意迟疑一下,接着道:“所以就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做法事。” 宇文攸又看了她一眼,略点了下头,转向李寔,“子实,你院中还有空房吗?” 子实是李寔的字,他们以前在太学里一起读书时,都是互相称呼表字的。 李寔道:“有。” 宇文攸道:“麻烦给我留一间,我去取行李,你稍待我片刻。”说着大步向正房走去。 李寔与李汝宓面面相觑片刻,轻声道:“阿宓,我们听天由命吧!”语声苦涩。 李汝宓缓缓点头,“外祖父他们已经没了,但母亲还在,我们一起想办法把她从乐浪接回来,哥哥说好不好?” 李寔点头,“好。”这算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 两个小丫鬟和随行的婆子闻讯跑来,夜风凉,婆子把斗篷给李汝宓披上,搀扶着她回房,走到台阶下,见宇文攸提了个包袱出门,又矮下身去见礼。 李寔等着宇文攸赶上来,抬手道:“齐王这边请。” 宇文攸却忽然出手,擒住了他的双臂,将他按在了院门一侧的墙壁上。 宇文攸眼中闪着冷光,声音也透着冰寒,“同窗三年,子实,我太了解你了,你告诉我,如果方才不是我提前出现在小门外,你们现下会在何处?” 墙壁上的寒意透过李寔薄薄的袍服直抵他的后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更令他心惊的却是宇文攸眼中的怒意,那看破一切之后的愤怒太过强烈,让李寔有窒息的感觉,他不由心慌起来。自己若是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妹妹往后的幸福今夜就要葬送掉了! 第8章 为今之计,只有充傻装楞抵死不认了,李寔咬咬牙,挣扎道:“你干什么,放开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宇文攸冷笑,“真的不懂?”他语气虽冷,倒是松开了对李寔钳制的双手,“子实,你听清楚了,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 李寔不知他要说什么,整了整被他扯皱的袍子,色厉内荏道:“你最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否则,我们两家结亲,我是长辈,你方才的行径便算为无礼。” 宇文攸歪头看了他一瞬,反被他这番话弄笑了,胸口怒气散去一些,语气也和缓下来,“你一味愚忠,丝毫不懂隐藏自己的心思,好在你托生在了李家,有车骑将军给你撑着头顶那片天,否则坟头的草不知长出几茬了。总之,你自己胡闹就罢了,不要带累你妹妹。”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李寔脚下一软,差点虚脱,震惊过后,他又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愧悔没顶,是啊,如果没有父亲,自己恐怕早跟外祖父一家在九泉下团聚了,手无四两力,除了多读了几本书,似乎真的一无是处。 “你没事吧?”宇文攸见他这个样子,伸手扯了他一下。 李寔甩开了宇文攸的手,挺直脊背站好,“莫要小瞧人,总有一天,我会不用再依靠父亲。” “我等着。”宇文攸唇边露出丝笑。 李寔又道:“往后对我妹妹好一点。” “这个不用你交代。”宇文攸说着,转身便走。 院中一个婆子追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卷书,向李寔道:“大郎君,小姐让奴才把这个交给你。” 李寔接过,示意婆子退下,随手翻了翻,递给了宇文攸,“你的?” 宇文攸接过,“方才落下了。”他手指抚平书页时,眼前再次浮现出方才小门口女子惊慌的神色,双睫轻颤,就像是夜风拂过花枝时,簌簌摇动的花瓣。 虽然一把火烧毁了几间僧房,但法事却未受影响,一场水陆法会引来许多洛阳城中的百姓观看,多年未曾这么热闹的白马寺,因为一场法事,再次受到世人的瞩目。 李汝宓不便抛头露面,每天只在房中斋戒诵经,等到法事做完,兄妹两个再次重金谢过寺中僧人,登车离去。 再回到许都,离婚期已经很近了,府中上下都在为李汝宓的婚事忙碌,一派喜气洋洋,她却因回来路上的一场风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5 寒卧床不起,每日昏昏沉沉,鼻塞流涕。 陆宛与李寔仍旧有些别扭,没能和好如初,她知道李寔耿介,每日曲意逢迎,哄了几日,没能哄转,索性不再主动搭理李寔。 这日她在花园中闲逛时,偶然听到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思前想后,打算借着探病之机,将听来的消息悄悄告诉李汝宓。 她来的时候李汝宓刚吃完药躺下,陆宛便撩开纱帐,在床沿上坐了,问道:“小妹感觉好些没有?” “劳嫂嫂牵挂,好一些了。”李汝宓鼻息声仍旧有些重。 碍着房中有人,陆宛有很多话都不能口述,她边拉出李汝宓的手,在其掌心里写写画画,装出一副亲密的样子,边柔声细语道:“我觉得日常给祖母问诊的大夫就很好,偏偏听说他故里有事,近来不在许都,我方才从祖母跟前过来,老人家还说已经着人去打听了,等那大夫一回来,就请过来再给小妹瞧瞧。” “让祖母也跟着操劳,都是我的罪过。”李汝宓答道。 “哪有祖母不疼爱自己儿孙的,何况身子是一个人的根本,多找几个大夫看看,总归会更好。”陆宛说话间已写完了,松开她的手,拉过被子给她重新掖好,定定望着她,一语双关道:“如今时气不好,小妹务必当心。” 陆宛在她掌心写的是,母亲欲以琴儿冒充婢女陪嫁王府。 李汝宓倏地睁大了眼,怔怔地盯着陆宛。 陆宛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眼中透出哀怜之意,“小妹好好养病,我闲了再来看你。” 良久后,李汝宓垂下眼,“嫂嫂慢走。” 站在陆宛的立场,不好议论杜氏,只能委婉提醒自己小心,李汝宓望着她出门的背影,心中怀着两分感激,却陷入了深思。 既然杜氏已经决定,这件事便无法扭转,琴儿是妾室所出,杜氏素来不喜,她想顺便将其从府中推出去,不光以后可以少备一份嫁妆,同时若自己和琴儿因为齐王而姐妹失和,杜氏想必会很高兴,所以杜氏这么做的目的不难理解。 她忽心想起前一世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夺嫡之争,杜氏应该很早就在为其做打算了,只是她前一世什么都不懂,是到最后才知道的。那现在呢?杜氏此刻是否已经在打算了?或者说,杜氏把琴儿安置在齐王府,是不是还有更深一层的目的? 这跟前世有些不同啊! 李汝宓攥了攥身上的锦被,杜氏啊杜氏,你的心肠可真是歹毒啊!新仇旧恨一股脑涌上心头,李汝宓微微眯了一下眼。 直到成婚这一日,李汝宓都没大好,一天繁文缛节下来,她疲惫不堪,坐在房中,打量着周遭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正觉神思恍惚,忽然看见她二妹妹李汝琴推门走了进来。 “姐姐,你饿了吧?”李汝琴只有十三四岁,身量未足,一脸稚气,平日在李府因为惧怕杜氏,见人总是带着几分怯意,初入王府,入眼的一切都十分生疏,使她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侍立在旁的潘氏看了李汝琴一眼,“琴儿,今日之后,对小姐就要口称王妃了,切记不可叫错了,让人笑话。” 潘氏是秦老夫人身边的老人,老人家特别调她过来给李汝宓使唤的,她以前在李府时仗着老夫人信赖,颐指气使惯了,又因长着一张国字脸,自带威严,所以李汝琴每常见了她,都要怕,如今听她训斥,李汝琴果然缩了缩肩,“奴婢记下了。” 李汝琴陪嫁的事情既荒唐又可笑,可纸包不住火,她的身份恐怕是瞒不住的,如今能瞒一时是一时吧,至少在自己想到两全之法前不能再节外生枝了,李汝宓如是想,心里虽然心疼这个妹妹,脸上却也是淡淡的,她望向李汝琴,“琴儿,我不饿,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歇息吧。” 李汝琴以前在府里虽然不是娇生惯养,但也没干过伺候人的活计,这一整日熬下来,还真觉得腰腿酸软,不觉掩口打了个呵欠,“可以吗?” 李汝宓微笑着点头道:“当然。” 李汝琴扁嘴一笑,告辞后,便一溜烟去了。 潘氏望着李汝琴的身影,叹了口气。 李汝宓道:“阿姆何故叹气?” 潘氏道:“二小姐瞧着一团孩子气,可终归会有长大的一天。夫人让她以婢女身份陪嫁王府,她毫无怨言,是因为她向来惧怕夫人,与小姐亲厚,得以脱离李府,常伴小姐左右,当然是求之不得。怕只怕以后,人大心大……小姐还是早作打算吧。”潘氏说到这里,便停下了。 潘氏这一番真知灼见也着实在替自己考虑,李汝宓冲她笑笑,“我知道阿姆的意思。” 潘氏道:“小姐知道便好。” 李汝宓又道:“我不解的是,父亲为何也会答应母亲这番安排。” 潘氏忍不住撇撇嘴,“老爷怎么答应的奴婢不清楚,老夫人那边,夫人是一直瞒着的,这些年老夫人身子骨不好,不大理事了,老爷公务又繁忙,弄得夫人在府中说一不二,府中下人们就算听说了此事,也不敢去老夫人跟前学舌,奴婢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说到这里,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6 她又叹了口气,“就是说,小姐饿了吧?前面的宴席一时半会且散不了,小姐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李汝宓点点头,起身走到房中那一张大食案前。 上一辈子活得太苦,这一辈子,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享福的,才不肯亏待自己,纵使不饿,也先填填肚子。 食案上琳琅满目地摆满各色点心果子和菜肴,李汝宓在案旁坐下,拿起牙著,挑自己喜欢的慢慢吃着,抬头瞥见潘氏在一旁注视着她,她遂将一碟松软的糕递了过去,“阿姆累了一天,也吃一点吧,这一样软和。” 潘氏喉头滚动了一下,陪笑说:“这不合规矩。” 李汝宓悄悄笑道:“房里又没别的人,无妨的。” 主仆二人吃好后,潘氏略微将食案收拾了一下,刚弄好,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潘氏望了眼掩着的房门,“许是王爷过来了。” 李汝宓白皙的手指紧紧绞住了袍袖,抑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第9章 不知是红烛映照着的缘故,还是喝多了酒,宇文攸两颊晕红,他伸手推开门,带着几分醉态向房中走来,眼中始终带着笑意。 宇文攸比她年长一岁,今年只有十七,上一世他在驿馆中病逝时,也不过才二十七岁,李汝宓看着他一步步走来,脑中萦绕着的却是前一世他躺在病床上的虚弱模样,当初他除了瞧着憔悴虚弱,毕竟才二十七岁,正是一个人最好的年龄,眉眼已经长开,轮廓比此时挺拔分明,所以反而比现在更俊朗几分。 至于现在,两颊还有肉,下巴也略微圆润,又醉醺醺的,孩子气更浓一些。 两张脸在李汝宓脑海中交互重叠,此情此景未免太诡异了,她努力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忘掉宇文攸当初那副样子。 “你眼睛不舒服么?”宇文攸看出异状,大着舌头问道。 李汝宓闻言睁开眼,恰好看见潘氏掩门离去的身影,她瞥了眼案几上燃着的红烛和香炉,轻声道:“被烟熏了一晚上,是有些不舒服。” 宇文攸遂转过身,叫住了潘氏,“把香案撤了吧。” 潘氏应着,冲门外侍立的小丫鬟招手,几人轻手轻脚地走入房中,一番收拾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宇文攸等人走了,举步走到床前,他低头望着李汝宓看了一会儿,忽然微微打了个酒嗝,他自己也觉难为情,讪讪一笑,这才走过去,撩起袍子在她旁边坐下,“坐了一晚上,可是觉得闷了?” 两人离得太近,宇文攸身上的气息都扑了过来,李汝宓局促地欠了欠身,“确实有一些。” 宇文攸转过身望着她,“你平日在家都如何解闷的?” 李汝宓垂着眼,放在袖底的手松开又攥紧,“我喜欢莳弄花草,府里有个阿姆原是花匠,年轻时候走南闯北,很见过一些世面,花种得好,又会讲故事,我闲了喜欢跟她聊天。” 阿姆会莳弄花草讲故事倒是其次,最最关紧她是母亲徐氏的陪嫁丫头,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亲厚非旁人可及。既然要在这府里长长久久下去,身边没有一两个自己人是不行的。出嫁时的陪嫁人选不由李汝宓做主,她遂把希望寄托在了宇文攸身上,故意说起这个。 宇文攸不觉笑了,“是嘛,她可跟过来没有?回头我也见见。” 李汝宓淡淡一笑,“她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前两年硬朗,母亲大约觉得带过来不仅做不了事,还要吃药,就让她留在府里养老了。” “既然是养老,在这里也是一样,我回头跟他们说一声,把那阿姆请过来给咱们讲故事听。” 李汝宓听宇文攸语气轻快,喝酒的缘故,口齿又有些不清,明明极简单的几句话,偏让他念叨出了缠绵的滋味来,只觉心神恍惚,上一世成亲之夜,他也是这样的温柔体贴。 李汝宓不由得抬头望向宇文攸,“多谢殿下。” 宇文攸注视着她一笑,“你我之间,无需客气。” 李汝宓在他含情脉脉的注视下红了脸,复又垂下头去,宇文攸遂不再看她,目光在屋中乱飘,试图重新找一个话题,忽然看见案上堆积的糕点,他猛地一拍额头,“我都忘了,你还未吃晚饭吧?” 李汝宓方才吃了点心,其实已经饱了,不过她想到今晚后面要进行的事情,就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点头道:“没有。” 宇文攸起身围着食案转了一圈,见摆放的都是点心和瓜果,“这些东西哪里能吃,你爱吃鱼羹吗?府中厨子鱼羹烧得最好。”前半句还在抱怨,后半句就全是献宝的口气了。 鱼羹做来想必很费功夫,不过却正合李汝宓想要拖延时间的心思,她点头说:“那就吃鱼羹吧。” 虽然拖到最后都要面对,但能晚一些总是好的。 宇文攸出门吩咐了人,复又回来坐下,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正枯坐着,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两人双双向门口望去。 只听府中长史王齐在外回禀道:“殿下,宫中传来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7 消息,皇上病倒了,景皇后令殿下速速进宫。”声音中透着焦急。 宇文攸脸上现出一抹诧异又震惊的神色,连李汝宓也觉十分意外,因为上一世的洞房之夜,并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两人面面相觑过后,宇文攸在床沿上撑了一下,站起了身,“我这就来。”他又向李汝宓道:“你今天也累了,待会吃了鱼羹就早些歇息。” 李汝宓点头,“多谢殿□□恤。”她想了想,又起身叮嘱道:“夜深露重,殿下出门时记得多添一件衣服。” “好。”宇文攸望着她笑笑,转身快步走了。 李汝宓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先是松了口气,慢慢又紧张起来,皇上到底是什么病?这个时候传齐王进宫,说明皇帝的病情很严重,若此时皇上有个好歹,那形势对自己就太不利了,因为赵王已经有了子嗣,自己的夫君齐王才刚成婚,她可不想再因为这个缘故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皇上生病的消息传入府中,前院的乐曲就立即停了下来,先还有丝丝缕缕的音乐声传来,此刻整个齐王府都安静了,只闻远处街上打更之人弄出的动静。 外面静了,李汝宓心里却乱极了,她望着窗前的烛台出神,默默为远处皇宫中的那位杀害自己外祖父全家的帝王祈祷,祈祷他还如从前那般,再活十年。 如果他现在就死了,齐王和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哥哥也逃不脱被杜氏陷害的命运,还有母亲,她还在乐浪,她一定还在等着与自己团聚吧?想到母亲,她就忍不住眼酸,她真的太久太久没有见过母亲了。 这一夜李汝宓睡得极不安稳,一时梦见皇帝驾崩了,一时梦见母亲被继母害死了,甚至还在梦中哭了起来,以至于寅时末起床梳洗时,眼睛有些微红。 本朝的规矩,新妇成婚第二日要拜见公婆,天家也不例外,她因起迟了,早饭也来不及吃,卯时初刻便坐上车,前往宫中给景皇后请安。 景皇后羊氏是今上的发妻,母家是颍川望族,又是齐王的生母,身份贵重,不同一般。李汝宓令人通报后,便在坤仪宫外跪了下去,等待召见。 作为婢女的李汝琴与潘氏跪在李汝宓的侧后方,后面又雁翅般跪了一群婢女,尽管众人已跪了小半个时辰,却依然屏气敛神,不敢懈怠。 李汝宓跪得久了,身上的冠服又重,不觉脖子发酸,她微微地活动了一下脖颈,一瞥间,但见天色已大亮,碧空如洗,宫殿巍峨,一轮红日正从极远处的东山后升起。这是一天中的开始,却是一年的尾声,因为殿内的木叶已自飘零,宫人们正忙碌又有序地执帚打扫。 李汝宓记得景皇后是个慈善的人,上一世,她跟齐王刚成婚时,皇后待她也是很亲厚的,一直到后来两人不和的传言闹得满城风雨,景皇后对她才冷淡了一些,但始终也没有对她恶言恶语过。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何迟迟不召见自己,难道是昨晚皇上病倒,她侍疾辛苦,今天起迟了?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正当李汝宓等得不耐烦时,终于等来通报的宫人。 李汝宓随着宫人进殿,跨过门槛时,遥遥向上望了一眼,只见景皇后穿着家常袍子,歪在殿中榻上,手里轻轻揉搓着一只狸花猫,听见宫人的回禀与李汝宓的请安,她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管跟身旁的女官说话,“阿花近来瘦了,你让他们多用点心。” 这般闲适,没有丝毫疲态,更不像是起迟了的样子,李汝宓心中更加纳闷,只听侍立在皇后旁边的女官陪着笑脸道:“奴婢何尝不是跟那两个妈妈这样说的,那也得她肯吃才行啊。” 景皇后抬头看了那叫元芷的女官一眼,“莫不是病了?” 女官元芷道:“找医婆瞧过,不是病,前些时候天太热,说如今天凉快就好了,才好贴秋膘。” 李汝宓静静地跪在殿中,起初只当景皇后说什么人,末了才弄明白人家谈论的是猫。 景皇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低头搓弄着那只猫。 女官元芷看了一眼殿中的李汝宓,提醒景皇后道:“娘娘,王妃还跪着呢。” 景皇后松开怀里的猫,元芷忙弯腰抱在了怀里。 “你起来吧。”景皇后打量了李汝宓片刻,慢慢开口道,眼中带着几分疏离。 李汝宓谢过恩,在旁边婢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景皇后淡淡地道:“桃符怎么没一起过来?” 桃符是齐王宇文攸的小名,这个李汝宓是知晓的,她遂含笑回道:“殿下昨晚进宫侍疾,儿臣早上过来的时候,殿下还没回府。儿臣就独自过来了。” 景皇后做恍然大悟状,“是啦,你瞧我都忘了。” 听父亲讲,皇帝近来身体大安,每天临朝,从无缺席。听府里人讲,皇帝昨天还在宫中赐宴百官,贺齐王新婚之喜。从景皇后脸上,也看不出丝毫忧虑之色,那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皇帝“病得”还真是蹊跷啊。 李汝宓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始终挂着笑意。 景皇后四十出头,风致犹在,略显丰腴的体态更显出一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8 种富贵气,她在坐榻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默了片刻,又徐徐道:“听闻前些日子你去了一趟白马寺,路上可有什么见闻?” 李汝宓心头咯噔一下,莫非有什么传言灌入了皇后的耳朵,她才会一反常态,对自己刻意地冷淡起来? 她后背浮上一层冷意,不由得全神戒备起来。 第10章 李汝宓慢慢收敛心神,含笑答道:“路上见了些山石草木村落,比京中自然不如。寺中倒好,宝相庄严,僧侣日日诵经不辍。就是拉车的马不好,颠得儿臣几乎做呕。” 李汝宓故意卖惨,景皇后果然嘿然一笑,脸上的神色不似先前严肃,“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事不需我说,你心里也清楚。既然做了宇文氏的新妇,从前种种,就放下吧。” 原来皇后是因为自己去白马寺为外祖父一家做法事才刁难自己的,只要没让人传出自己逃婚的事情就好,李汝宓心里想着,仍旧含笑道:“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景皇后略点了下头,话锋一转,道:“桃符这几日怕都要在宫中,你可别抱怨。” “百行孝为先,儿臣就是再不懂事,也不敢有怨言。” 景皇后皮笑肉不笑地点头道:“很好。”她接过宫人递上来的红枣莲子茶,抿了一口,又道:“桃符房中有两个女孩,都是早年在我身边服侍过的好人家的孩子,我看他们端庄尊重,心细体贴,就让他们去照顾桃符的饮食起居,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既然你们成婚了,不如就抬举他们从孺人做起吧,等过两日你册封的时候,好一并把宝册颁下来。” 候在殿外的李汝琴听见这个,眉头不觉就皱了起来。 李汝宓脸上仍然笑着,“儿臣记下了。” 景皇后打量着她,见她应对自若,涵养倒还好,先前安排下的刁难之词到了这里,也就差不多了,想了想,又道:“皇上病着,你过去请安不大方便,以后再见吧。” “是。” 景皇后当下又与李汝宓说了两句闲话,便以要用早膳为由,按例赏了头面首饰衣料,打发她去了。 一行出了坤仪宫,李汝宓循着从前的记忆往宫道尽头瞥了一眼,“王贵妃的含华宫是在那边吧?” 潘氏诧异道:“是在那边不错,王妃难道要去含华宫不成?”潘氏心里头寻思,小姐心也真够大的,皇后刚朝齐王房中塞了两个人,她转眼就抛到脑后,还要去望候含华宫那一位不相干的贵妃。 王贵妃乃赵王生母,上一世虽然少打交道,但如今想来,王贵妃也是个关紧人物,倒是不得不见一面。 “嗯,她是长辈,我去给她请个安。”李汝宓理了理衣袖,答道。 潘氏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劝她道:“王妃,依奴婢的愚见,含华宫还是别去了,王贵妃虽然地位尊贵,但又不是亲婆母,不去请安也无伤大雅,再者,奴婢听说,她跟皇后素来不和,王妃去见了她,回头让皇后知道了,再闹出不快,吃亏的还是王妃。”潘氏此刻回想方才面见皇后时的情形,就替李汝宓担忧。 “不过是顺路请个安,没有阿姆说得那么严重,走吧。”李汝宓脸上挂着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潘氏望着李汝宓,忽然觉得她看着长大的小姐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总之就像是一夜间就长大了。 不多时几人就来到了含华宫外,通报后,里面立即就传他们进去,李汝宓步入正殿,正殿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打扫的宫人,女官见她迟疑,冲她笑笑,指了指东进间,“王妃这边请,贵妃在里面看大哥儿描红呢。” 李汝宓报之一笑,举步向东进间走去。 王贵妃保养得很好,面容娇媚,体态窈窕,穿着白绫袄,宝蓝色裙子,满头珠翠,四十多岁做了祖母的人了,看着却像三十出头。 李汝宓心里默默寻思,难怪皇上会专宠贵妃。她依礼跪拜下去,口中说着吉祥话。 王贵妃本在矮榻旁立着,见状笑着走来扶她起身,“快快起来。”又拉着她去榻上坐,“我记得你小名叫阿宓是吗?” 李汝宓笑盈盈答:“上次见贵妃还是老太后华诞的时候,一晃都三年了,贵妃还真是好记性。” 王贵妃一面令宫人奉茶,一面含笑说:“岁月不饶人,哪里还有什么好记性,不过是那日满花园的宗室女,只有你最惹人瞩目,我就记下了。桃符是个有福的,聘了你回来。” 这时榻上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丢了手中笔管,爬了过来,扯住王贵妃的衣袖嚷嚷道:“祖母,这位美人是谁呀?”说话时口齿有些不清楚。 李汝宓早都注意到那个孩子了,从前她也是见过宇文敏的,不过那时候宇文敏已经十几岁了。 王贵妃笑着冲那孩子道:“这是你桃符叔父的新妇,昨天你刚吃过喜糕,不记得了?” 那孩子吃吃笑了一声,“敏儿想起来了,新妇好美。”他笑起来,嘴边流下一串口水。 李汝宓微微有些纳罕,这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9 么大的孩子了,说话口齿不清也就算了,还流口水,一脸痴相,莫非真如传言所说,这宇文敏有些痴傻不成?上一世她虽然见过十几岁的宇文敏,但也是遥遥看一眼,没有走近了打量过。 王贵妃望着李汝宓苦笑一声,低头掏出帕子替宇文敏抿去口水,神态里充满了慈爱,而后示意旁边的宫人带宇文敏出去玩。 “你嫂子又怀了身孕,他不肯跟着旁人,我不放心,就把他接入宫里,带在身边照料,这两日正闹得我头疼呢。” 李汝宓想到后来继母杜氏将与宇文敏年龄相仿的幼妹李汝珍嫁过来,心里微微一动,她欠身接过宫人端来的茶水,含笑说:“这么大的孩子都爱闹,我家有个小妹,今年七岁,也如小世子这般,与我祖母亲近。我祖母每常说,含饴弄孙虽是美事,一双耳朵却被吵得受不住。前些日子她又犯淘气,趁着祖母午睡,把祖母养的一只鹦鹉的毛给拔光了。” 王贵妃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这也未免淘气太过了。” 李汝宓若无所觉,仍旧含笑说:“这还不算最淘气的,比这淘气的事情多了去,只因父亲中年才得了这个小妹,生的模样又可人疼,一家人都视作珍宝,小名正是叫阿珍呢。”语气里透着对那小妹的无尽宠溺。 王贵妃干笑一声,“世人都爱幼子,也是人之常情。敏儿今年虽然八岁了,他父母对他也是宠爱有加,我昨儿还说,等他母亲生下小的来,他只怕就要被冷落了。” 在王贵妃跟前给自己的幼妹上眼药,这样的做法比起从前杜氏对她的所作所为,简直不值一提,李汝宓还是觉得自己做了坏人,有些过意不去,她压下心头思绪,听王贵妃话里有话,便道:“虽然世人爱幼子不假,但长子的分量却总是不同的,毕竟是第一个孩子。” 话里,他们虽然说的是宇文敏和他那未出世的同胞兄妹,话外,说的却是今上的长子宇文严和幼子宇文攸。 王贵妃眉梢果然挂上了些喜色,在李汝宓手上拍了拍,“只瞧咱们只顾说话,茶都凉了。”她一面令宫人换热茶,一面命人去拿给李汝宓的见面礼。 又闲话了几句,李汝宓便辞了出来,从含华宫出来,李汝宓便径直向宫外走去,等出宫上了马车,她登时便依着马车里的软枕动弹不得了,早晨没进什么东西,又陪着王贵妃喝了两盏酽茶,此刻心口突突乱跳,脑中也昏昏沉沉。 马车刚要走,有个小寺人忽然从后面追上来,向侍立在侧的潘氏道:“阿姆,敢问车里面的可是齐王妃?” 潘氏道:“正是,贵人有何吩咐?” 小寺人道:“阿姆折煞小奴了,是齐王知道王妃今天进宫,让奴才守在这里的。”他说着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个镶金嵌玉的漆红木匣子,“齐王令小奴将此物转交给王妃。” 潘氏伸手接过,“有劳了。” 小寺人笑笑,行礼告退。 车子里的李汝宓听到外面的对话,伸手撩起一角车帘,潘氏忙将匣子捧给她,笑着说:“奴婢掂量着挺重的,不知殿下放了什么好东西。” 李汝宓笑着揭开盖子,眼神不由得亮了两分,伸手将其擎了出来。 潘氏笑道:“竟然是一朵芍药花,这时节宫里还有芍药吗?倒也难得。就是这么贵重一个匣子,拿来盛花,倒可惜了。” 李汝宓笑笑,没做声,莫非是宇文攸昨晚听信了自己喜欢莳弄花草的话,今天才特意送自己一朵花?花也不知在匣子里储了多久,已经有些蔫了,李汝宓却珍重地将其放回,轻轻盖上了盒子,向潘氏道:“回府吧。” “是。”潘氏见李汝宓欢喜,也欢喜起来。 李汝宓一回到王府所居的文杏殿中,婢女们便把早膳摆了上来,李汝宓见食案上林林总总摆了十几样菜肴,向身旁的潘氏道:“阿姆闲了跟膳房里交代一声,以后若是我自己用膳,无需这么多菜。” 潘氏笑着应了,一时饭毕,李汝宓自往西进间里坐着歇息。 李汝琴见人忙着撤食案,忍不住向李汝宓低声抱怨道:“皇后分明是欺负姐姐,姐姐刚过门,她就册封了两个孺人。” 李汝宓看了她一眼,道:“不可枉议尊者。” 李汝琴缩了缩肩,低声道:“我不过是替姐姐委屈。” 李汝宓看着自己这个不足十四岁的庶妹,心里五味杂陈,“这样的话以后不可再说。”言罢她看了李汝琴一眼,微笑道:“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是。”李汝琴应着,脸上神色还带着些不忿。 李汝宓正要再叮嘱她两句,忽然听一个婢女进来回道:“王妃,两位孺人在外求见。” “我也想见见他们。”李汝琴索性不走了,走去给李汝宓倒茶。 李汝宓知道她的心思,瞥她一眼,向婢女吩咐道:“请他们进来吧。” 第11章 珠帘摇动,两位孺人一前一后走来,报了名姓,齐齐跪拜下去,李汝宓等他们礼毕,命两人起身,又赐座,两人推辞了两句,才欠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0 身坐下。 李汝宓打量二人,见杜孺人穿着桃红衫子,翠绿裙子,头上戴着几样珠花,肤色白皙,面容娇艳,一双珍珠耳坠在耳垂上不住地摇晃。刘孺人是天青色夹袄,白色裙子,束着发,只插了两根银簪,容貌清秀,眉间一派书卷静气。 李汝宓便含笑道:“我听说刘孺人老家是南边的,果然怕冷些。” 刘碧波笑答:“妾身是有些怕冷。” 杜雪晴笑道:“今年许都天气冷得晚,去年这个时节,刘姐姐连袄子都穿上了,今年还只是夹的。” 刘碧波亦笑道:“我比不得妹妹年轻,总要穿得暖和些,这老胳膊老腿的,禁不得冷风吹。” 杜雪晴道:“王妃瞧瞧她,不过比我大两岁,就倚老卖老起来了。” 李汝宓含笑看着两人说笑,方才宫中回来的路上,潘氏已经向府中婢女打听清楚了刘杜二人的籍贯和脾气秉性,潘氏在她用膳的时候又悄悄告诉了她,所以她心里对这两人已有了简单的了解,此刻不至于全无准备,说不上话。 一时婢女奉上茶来,刘杜两人忙起身接了,李汝宓向两人道:“不知两位日常饮何茶,我这里都是武夷茶。” 杜雪晴道:“妾身都喝花茶,偶尔饮一次茶,夜间还要失眠。” 刘碧波轻轻撇着盏中浮沫,道:“妾身也不常饮茶。” 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也敷衍不出多少话来,又坐了片刻,李汝宓便命婢女拿出衣料首饰作为见面礼,赏赐给两人,两人谢了几句,就告辞去了。 刘杜两人从文杏殿出来,沿小径向前走着,走至一处湖边,杜雪晴攀了根杨柳枝在手中把弄着,说道:“今日天气倒好,不如一起去园子里走走?” 刘碧波道:“我那金刚经还有好些没抄呢,再不赶着点就来不及了。” 杜雪晴道:“都说齐王府的园子是许都最漂亮的,你是怕待会王妃也要去逛,碰上了不妥吧?” 刘碧波叹息一声,“你心里知道就好,何苦非要说出来。” 杜雪晴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里头那位可是殿下亲自求了皇后,才娶回来的,听说昨夜竟然没有圆房,竟不知是何缘故。” 刘碧波道:“难道你没听说皇上突然病倒,召殿下去侍疾吗?殿下从前又不是没在宫里侍过疾。” 杜雪晴眺望了一眼园子的方向,轻声道:“皇上年富力强,这病来得未免奇怪,竟然把人从洞房里叫走,看来是很沉重了。” 刘碧波垂首搓了搓袖口上的褶皱,抬头莞尔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杜雪晴又道:“听说王妃陪嫁婢女中有一位叫李汝琴的,若是我没记错,王妃讳汝宓,你说是不是挺巧的?”她说完见刘碧波但笑不语,又低声道:“这李家还真是大方哦,一次就送来了两个女儿,殿下这些年为里头那位,从不近女色,你说回头知道了这段娥皇女英的故事,是该喜还是该忧?是疼姐姐多一些还是疼妹妹多一些呢?” 刘碧波放下衣袖,抬起脚道:“我可是得走了,好多经等着我呢。” 杜雪晴在她身后撇了撇嘴,讥诮道:“谁让姐姐知书识字呢,皇后娘娘才会有那么多经文要你来抄,我这不识字的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文杏殿里,李汝宓放下茶盅,向李汝琴道:“见也见完了,觉得如何?” 李汝琴想了想答道:“刘孺人倒好,那位杜孺人打从进来嘴巴就没停过,生了一副好口齿。” 李汝宓心里明白,杜孺人这样的恐怕不会省事。她笑笑,没接话,向潘氏道:“阿姆,香汤预备好了吗?” 李汝琴诧异道:“姐姐要沐浴吗?” “嗯。” 李汝宓此刻浑身酸疼,尤其是两个膝盖,自然是要泡泡香汤解解乏然后再睡上一觉,才刚过门,不光有个让她不知如何安置的妹妹在旁边,又被皇后塞了两个孺人在府里,她总要攒足了精神养好了身体慢慢打理这诸般繁杂吧。她虽然对宇文攸没多少感情,更不屑于争宠,但在王府中,只有先讨好了宇文攸,才能有机会把母亲从乐浪接回来。 把母亲接回来,这是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 李汝宓一觉睡到正午,起来用过膳,门外婢女忽报府中长史求见,李汝宓微觉奇怪,把玩着一条红珊瑚手串,起身向正殿走去,“让进来吧。” 王齐在门槛内向李汝宓拜了拜,道:“昨儿殿下入宫前,吩咐老奴去王妃母家接人,现在人已经接过来了,老奴特来向王妃复命,再问一句,人是这会儿就传进来,还是过后再见。” 李汝宓想不到宇文攸对她昨晚说的话那么上心,“有劳阿翁了,让她进来吧。” 王齐应着,告退而出。 侍立在旁的潘氏含笑问道:“殿下这是把谁接了过来?” 李汝宓莞尔道:“以前在府里管花木的吕氏,阿姆认得吗?” 管花木的做的都是粗糙活计,潘氏跟他们这些底下的人接触不多,但也略微有些印象,“就是那个个子顶高,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1 身材壮硕的吕氏吗?” 李汝宓朝院子里眺望一眼,微笑说:“是她,你瞧,人已经到了。” 吕氏瞧着有些木讷寡言,见了李汝宓也没多少话,依礼拜过后,就垂首立在旁边,眼中似乎有莹莹泪光,不仔细盯着看,却也看不分明。 李汝宓深深望了她一眼,“阿姆下去用饭吧,这两天先在府中安顿下来,回头帮我瞧瞧,我这院子里适宜种些什么花草。” 吕氏应了,由婢女引着去了。 潘氏本来觉得李汝宓弄这么个人过来有些膈应,甚至害怕会越过自己,影响自己以后的地位,现下见李汝宓这样安排,又松了口气,但也不敢掉以轻心,还要慢慢观察。 李汝宓一瞥间看到潘氏出神的模样,心下了然,知道她是对吕氏有些提防。她慢慢向西进间走去,在临窗的榻上坐了,抬头道:“阿姆也知道,我从前那些婢女,经过那件事后,都被母亲发落了,如今这些陪嫁过来的,除了你跟琴儿,剩下的要么跟阿姆一样,是祖母送给我使唤的,要么是母亲那边的,还有些是从底下挑上来的,阿姆还需好好留意,甄选几个堪用的出来,日常放在身边使唤。” 潘氏忙道:“这个不用小姐吩咐,奴婢已经有了人选,方才在房里的芍药与水仙就很好,都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芍药的绣活出众,人也聪明伶俐,在这些丫头里是最出挑的,水仙的老子娘原是医婆,擅妇科千金,她也跟着学了些,这原是老夫人体恤小姐,才把她给了小姐。再者底下挑上来的,秋蝉,流萤,素蛾,我瞧着都不错,就是年纪还小,以前不大见人,束手束脚的有些不大方。至于夫人给小姐那两个大丫头,小云有些伤风,今天就没让她到跟前伺候,还有一个小霜,我瞧着她身子懒,每次央她做什么,总要磨牙,就让她只负责针线上的活计。” 李汝宓听潘氏言语,已知道她心中所想,她抬举秦老夫人那边过来的,贬低杜氏的人,自然是她跟老夫人屋里过来的人更亲密一些,有些拉帮结派的心思在里面,不过这也正合李汝宓的心意。 这个西进间原本就是给李汝宓日间起坐见客用的,装饰得颇为雅致,窗下坐榻旁便是百宝格,摆着字画古文等物,李汝宓不需起身,略倾一下身子,便从百宝格中抽了一卷画册子出来,握在手里慢慢翻看着,听潘氏这样说,她微笑道:“既然阿姆已经甄选过了,那就这么安排吧,芍药与水仙是祖母给的,自然是好的,就放在跟前使唤吧,母亲给的那个小云,等她伤风好了,教她负责衣裳首饰。那三个小丫头,你瞧着好,就把他们放在房里慢慢跟着学规矩。至于这殿里原来服侍的人,原来是做什么的,就仍旧安排他们做什么便好。” 潘氏见李汝宓肯听自己的,欢欢喜喜地应诺下来。 李汝宓翻了几页画册,又道:“阿姆,殿下在宫中侍疾,昨晚走得匆忙,想必没有带换洗衣物,你看着收拾几件,记得拿两件厚的,预备夜里冷时好穿,拿到前面交给府中长史,让他派人送入宫里,顺便问候一下皇上的病情。” 潘氏颔首道:“正是呢,也不知皇上病势如何了,殿下不过是一日不在府中,就让底下人嚼出不少风言风语,若是知道皇上罹患何疾,也好堵一堵那起子小人的嘴。” 李汝宓不用问,便知道那些人说什么,左不过是殿下借故出府,故意冷落她这些没影的话,她也不甚在意,“阿姆既然知道他们是小人,又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呢。” 潘氏笑道:“小姐说得是,奴婢先去收拾给殿下的衣裳了。”她跨出雕花门,示意外间侍立的芍药和水仙进里头伺候,自己忙忙地去了。 水仙健谈爱笑,甫一走近,便道:“小姐看的是什么画册?咱们芍药不光会绣还会画花样,小姐瞅中了那一幅,让她描下来绣帕子也好。” 李汝宓听她笑得爽朗,不觉也笑了,她撂下画册子,向芍药道:“是嘛,那快伸出手来让我瞧瞧,这样的巧手,必然是天上有地下无的。” 芍药是个腼腆的,脸上微红,推了水仙一下,主仆几个正说笑,忽然看见李汝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停下后扶着腰,气喘吁吁道:“小姐,方才有人在侧门外找我,我跑去看了一眼,你猜是谁?” 李汝宓神色一凛,“你说。” 李汝琴道:“是大娘子,她哭得眼睛都肿了,说务必要见小姐一面,她是悄悄来的,不好进府里来,求小姐过去呢。” 嫂嫂?莫非是哥哥又生什么事端了? 李汝宓扶着楠木小几慢慢站起身,“咱们这就过去。” 第12章 侧门外是一条巷子,正对门口停着一辆大马车,陆宛坐在马车中,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眺望,见到侧门再次打开,她戴好斗篷,下了车。 “小妹呢?” 李汝琴指了指里面,“嫂嫂快进来。” 陆宛闪入侧门内,见到李汝宓,掀开斗篷便又滚下泪来,“按说小妹昨儿才成亲,这种事不该来烦你,但妾身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李汝宓道:“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2 到底是怎么回事?嫂嫂但说无妨。” 陆宛抿了把泪,“小妹还没听说吗?淮南刘腾叛变,公爹不日就要挂帅出征,郎君他、他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要随公爹一起上战场,小妹知道的,郎君他一介文士,何曾握过兵刃,这上了战场,刀剑无眼,万一、万一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可不论妾身怎么劝说,郎君都不肯听,倔得厉害。” 父亲要出征淮南?若是记得没错,上一世刘腾叛变,是自己成婚五六年之后的事情,想不到现在竟然提前了。那一次父亲出征后,战事不利,一直耽搁在淮南不得回许都。而许昌城中,哥哥的一首藏头诗不知怎么就流落出去、落入了宇文严手中,因为诗句中有怀念周朝的意思,哥哥被下狱,连父亲也受到牵累,后来哥哥自己承担了下来,虽然齐王出面求情,哥哥还是被判了□□并交了一大笔罚金,再后来,哥哥□□中忽然染了鼠疫,虽然请医治疗,还是没能救回,可谓是死得不明不白。 李汝宓想到这里,向陆宛道:“嫂嫂无需忧心,有父亲在,哥哥不会有事的。哥哥虽然是文士,但父亲也并非就是生来就会领兵打仗的,也是在战场上历练得久了,才建下那么多功绩的。” 陆宛吸了吸鼻子,诧异道:“小妹也赞成郎君上战场?” 虽然现在事情的发展跟从前有些不同,哥哥留在京中也不一定就会有意外,但还是离开许都更保险一些,何况男儿去战场上历练一下也不是坏事。等他掌了兵权,有了官衔,就是母亲回来不能回到李府,但有了亲生儿子撑腰,就算杜氏想要欺凌母亲,也需掂量一下。 “我赞成。”李汝宓现在唯一想不通的是李寔缘何突然转了性子。 陆宛睁着一双泪眼看了李汝宓一会,眼泪又滑了下来,“本来指望跟小妹说了,小妹会劝劝郎君,想不到小妹也赞成他的胡闹之举。” 李汝宓抽出帕子印去陆宛的泪水,语重心长道:“大丈夫建功立业,何来胡闹之说?嫂嫂跟了哥哥两年,只知道哥哥性子温和,其实他也是很硬气的,嫂嫂放心吧,就是哥哥没打仗的经验,一切还有父亲呢。只是哥哥出征后,嫂嫂独自在家,闲了记得多去跟祖母说说话,或者过来找我也是一样的,务必放宽心。” 陆宛见李汝宓不肯襄助自己,茫然点点头,低着头只是不语。 李汝宓见她愁眉不展,又轻笑道:“我知道嫂嫂也是女中英豪,拿出上次换我车轮来的气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宛又是汗颜又是忍俊不禁,笑了笑,“那我回去了,小妹好好保重。” “嫂嫂也保重。” 李汝宓示意人送了陆宛出门,这才慢慢向文杏堂走去。 齐王府占地极大,靠近侧门这边虽然有人把守,但日常没多少人从这里出去,故而没什么人过来。李汝宓低头走着,忽然瞥见不远处花木后闪过一片裙裾,等她抬头望过去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边的院子是做什么用的?” 随行侍女有原本就在府中做事的,忙答道:“那边种着桃花的院子叫桃花居,以前一直空着,听说前不久长史拨给了刘孺人居住。” 李汝宓略点点头,她记得上午见面时刘碧波穿的是白裙子,方才看见那一片是墨绿色的,会是谁呢? 一旁的李汝琴显然也看见了,快走了两步后,忽然高声道:“刚才是谁在那边?” 水仙探头望去,“那边没人啊。” 李汝宓道:“琴儿看花眼了,走吧。方才嫂子过来的事情,不要乱说。按礼,我刚成婚,她不该这个时候过来。” 李汝琴等人都忙不迭地答应着。 下半晌无话。 晚间李汝宓用过膳,沐浴洗漱后,正歪在榻上看话本,水仙进来说道:“小姐,长史打发去宫里送衣裳的人回来了,在外面檐下站着,小姐有什么要问的吗?” 李汝宓放下话本,“让他去正殿,我要当面问他。” 水仙应着,扶了李汝宓步出雕花门。 送衣服传话的是个小寺人,笑容可掬地冲李汝宓行礼,李汝宓命他起身,问道:“殿下可说皇上病势如何了?” 小寺人道:“殿下说皇上是急怒攻心以致旧疾发作,如今病势已经稳定了,只是这两□□廷要商议朝淮南进兵的事情,殿下事务缠身,一时无暇回府,殿下还说他会保重自己,让王妃勿念。” 皇上急怒攻心,看来是因为刘腾叛乱。李汝宓既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不再萦心,“我知道了,你去吧。” 小寺人却不就走,从袖底捧出一个木匣递了上来,“殿下让奴才把这个东西交给王妃。” 水仙上前去接了过来,李汝宓就水仙手中看了一眼,匣子还像上次那样,镶金嵌宝,价值不菲。 上次里面放了一朵几乎要蔫了的花,这次会是什么呢? 李汝宓抬手揭开盖子,旁边的李汝琴踮起脚朝里面张望,“圆滚滚的,莫非是一粒珍珠?” 李汝宓伸手拿出来,凉冰冰的,却是一颗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3 卵石。 李汝琴忍不住笑道:“殿下给小姐的礼物,总是让人意想不到。” 李汝宓将卵石握在掌心里,却把匣子丢给了旁边的李汝琴,向那寺人道:“东西我已经收到了,你去吧。” 小寺人行礼后告退。 李汝琴边扶着李汝宓往西进间走,边说道:“小姐,老爷和大郎君要去淮南平叛,你说殿下会不会也要去?” 这个还真不清楚,因为现在事情的发展跟上一世不同。 李汝宓没答,把卵石收入百宝格中,重新拿起了话本。 李汝琴又道:“小姐,这个匣子放哪里?” 李汝宓淡淡道:“送给你了。” 李汝琴欢欢喜喜地捧着,“那我先放回房里了。” “去吧。”李汝宓冲她笑笑,仍旧低头看话本。 芍药端茶进来,见了说道:“晚上看书伤眼,小姐快放下吧。” 李汝宓道:“伤眼是因为灯不够亮,这屋里地上案上都是烛台,不妨事的。” 芍药放下茶盏,道:“那也得仔细些,省得回头人未老眼先花了。” 水仙笑道:“小姐莫听她的,你若是听她的,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芍药气瞪了水仙一眼,放下茶盏,扭身出去了,李汝宓向水仙道:“她难得说两句话,还让你一番抢白,给说急了。” 水仙拿起一把羊角梳子给李汝宓细细篦着头发,“过一会就好了。” 潘氏从外面进来,先去东进间槅扇外走一圈,看见秋蝉,流萤两个在熏笼前熏衣服,叮嘱了他们勤移动,莫要沾染了炭气,才向这边走来。 “奴婢方才进来,看见琴儿欢欢喜喜跑出去,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水仙笑答:“可不是得了宝贝,殿下给小姐捎回来一块石头,小姐把装石头的匣子给了琴儿。” 潘氏看见李汝宓散在肩头的长发,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小姐这一头头发是真的好,又黑又密。” 水仙道:“可不是嘛,比两个琴儿的头发还要多。” 琴儿恰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听了一耳朵,“又说我什么呢?” 李汝琴虽然婢女的身份进的齐王府,但毕竟是李汝宓的妹妹,当面水仙并不敢说什么,低头笑道:“没什么,你跑这么快也不怕摔着。” 李汝琴微微撅起嘴角,“我都听到了,我以前头发也不少的,这不是最近入秋后总落发嘛。” 李汝宓目光从话本上移开,抬头打量她一眼,“既然是落发,就该请大夫瞧瞧。” 潘氏忙接口道:“奴婢明天就让他们去请。” 李汝宓点点头,又翻起了话本。 李汝琴嘴角泛出一丝笑意,“还是小姐待我最好。” 李汝宓又翻了一页,微微打了个呵欠,她抬头向李汝琴道:“我也要睡了,时辰不早了,你只怕也困了,去睡吧。” 李汝琴巴不得如此,笑着应了。 李汝宓见她走了,向潘氏道:“阿姆,下半晌嫂子过来的时候,琴儿没有看错,那株木槿后面确实站了个人,嫂子过来的事虽然不怕人知道,但府里有这样的耳报神总是不妥,闲了仔细查查才好。” 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李汝宓不欲李汝琴知晓,一则她年龄小心思浅,怕回头被有心者套了话去,二则李汝宓真心希望她这个妹妹永远这么天真烂漫,不要像她这样活得这般步步为营。 潘氏蹙眉道:“会不会是桃花居的刘孺人?那一片除了住着她,没别人了。” 李汝宓道:“我看见那人穿了一条墨绿色裙子,别的都没瞧见,是不是她,也说不好。” 潘氏沉吟片刻,道:“或者设个局,把那人引出来。” 李汝宓想了想,“暂时别轻举妄动,等两天再说吧。” 潘氏会意,颔首道:“小姐说的是,反正她在府里又走不脱,弄清楚她背后的人才是关紧的。” 李汝宓揉了揉膝盖坐直了腰身,“阿姆叫吕氏过来一下吧,我翻了画册,觉得望春花挺好,想问问她咱们这院子里能不能种。” 潘氏应着去了,不一时就领了吕氏进来,李汝宓便向她询问花草上的事情,潘氏听了两句,见他们果真在说草木,便没了兴趣,想起给李汝宓热了牛乳还没送来,就走去催了。 又过了片刻,等水仙拿着卸下的珠花去了里间,李汝宓才悄声向吕氏道:“阿姆,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母亲生了我后,曾吃过一种避子的汤药,那药方,你现在还有吗?” 吕氏微微抬起头,默默点了下,“奴婢一直收着呢,小姐要,我明日送来。” “记得要悄悄的。” “奴婢晓得。” 第13章 两日后,李汝宓才再次见到她的夫君。 宇文攸脚步轻快地穿过庭院步入文杏殿的正门,他身上还穿着朝服,瞧着神采奕奕,眼底的浓重青色却说明他很疲惫。 水仙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4 先瞧见了他,弯腰行礼,口称吉言。 “阿宓呢?” 水仙愣了愣,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自家小姐,叫得这么亲密,看来殿下很中意小姐。 “回殿下,小姐在西进间呢。” 宇文攸跨过雕花门,李汝宓本在榻上坐着看话本,忙撇下了上前行礼。 “无须多礼。”宇文攸扶起她,扫了眼周围侍立的婢女,“你们都下去吧。” 待人都退下了,宇文攸拉着李汝宓在榻上坐了,捡起她方才翻看的话本翻了翻,“这是什么?” “话本,讲的是花妖报恩的故事。” “花什么?”宇文攸诧异道。 “花妖,就是一株花木成精了,变成了人形。”李汝宓解释说。 宇文攸匪夷所思道:“花木怎么会幻化成人形?可见这种书都是杜撰的。” “无趣时翻翻打发时间,若较真就没意思了。”李汝宓说话间已斟了杯茶,双手递给宇文攸,“皇上可大好了?” 宇文攸闻言心思微动,继而他接过茶水呷了一口,“皇上的病说到底都是忧虑出来的,太医说让静养,可淮南局势不稳,哪里有心思养病。我顺路回来看看,等下还要去大营呢。你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李汝宓微笑点头,“府中一切都挺好的。” 宇文攸亦笑笑,“那就好。” 李汝宓不太习惯被宇文攸这样注视着,她微微垂着眼,“有两件事,妾身要知会殿下一声。” 宇文攸又呷了口茶,“你说。” 李汝宓瞥见他杯子里的茶已去了一多半,又端过来给他斟满,“前天傍晚的时候,嫂嫂来了,只是我们刚成亲,她不好进府,我就去侧门那边见了她,她是为哥哥的事情来的。” 宇文攸微微眯了一下眼,“李寔?” 李汝宓点头,“嗯,哥哥要跟父亲一起去淮南平叛,嫂嫂苦劝不住,就想找我做说客,不过让我给回绝了。” 宇文攸目光有些悠远,想见那晚在白马寺跟李寔说过的话,看来,李寔是真的听进去了,“另外一件呢?” 李汝宓抬头看他一眼,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本不该妄议长辈,但事已至此,有些话就不得不说了。殿下大概还不知道,陪嫁的婢女中,有一叫李汝琴的,她其实是我的妹妹。” 宇文攸果然震惊道:“妹妹?” 李汝宓点头,“她只因是妾室所出,便不得母亲的喜爱,这次把她编入随嫁婢女的名单中,大约是想把她推出李府。所以我想向殿下求个恩典,以后莫要把她当成普通婢女使唤,不管怎么说,她都是父亲的女儿,身上有一半的血脉跟我是一样的。” 宇文攸想不到杜氏如此恶毒,嘴上应着,心里不由得想李汝宓这些年可曾吃过什么苦头没有,毕竟李汝宓也非杜氏所出,这个念头一起,他就有些愠怒,“她、她有无刻薄过你?” 李汝宓心头酸了酸,方才的可怜相她都是装出来的,此刻的心酸却很真实,她飞快看了宇文攸一眼,强笑说:“祖母一直很疼我,她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已经长大了。” 宇文攸点点头,越过楠木小几握住了她的手,“以后在这里没人会给你委屈受的。”他忽然想起一事,又松开了手,“那件事,都是母亲自作主张,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没关系的。”李汝宓知道他说的是杜刘两位孺人的事情,淡淡一笑,抖了抖衣袖,把手指缩回了袖子里。 李汝琴并不知道李汝宓刚为她求得了一份恩典,此刻还在花园里闲逛,以前在李府的时候,也有一个园子,她心里艳羡,却从来不敢大胆去玩,杜氏的两个女儿李汝玉和李汝珍都跟杜氏一样跋扈,她很怕在花园里碰见那两姐妹。 齐王府的花园比李府的自然更大,也更漂亮,姐姐如今是这府里的女主人,连带着李汝琴的胆子也大了许多,但她仍然不敢太肆意,怕撞上人。 秋千架空着,李汝琴见左近无人,忍不住坐了上去,没有人在后面推,她自己也能荡起来,正玩得高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她身后说道:“这不是王妃房里伺候的琴儿吗?” 李汝琴听说,吓得赶紧从秋千上下来,循声望去,看见杜雪晴从假山石后面走了过来,她迟疑一瞬,才想起来杜雪晴是孺人,自己是婢女,见了她是要行礼的,忙慌乱地行了个礼。 杜雪晴笑吟吟扶她起身,“快起来,你这样行礼,我还怪不习惯的,说起来,我以前跟琴儿姑娘是一样的人,都是服侍人的。” 李汝琴对她本就心存成见,见她笑得殷勤,觉得怪怪的,不知该说什么。 杜雪晴却道:“琴儿也喜欢秋千?” 李汝琴讷讷地点头。 杜雪晴又道:“春日里荡秋千才好玩,现在天气有些冷了。”她说着指了指对面的假山,“那边去过没有?” 李汝琴摇头,低声说:“没有。” 杜雪晴道:“那边好大一个湖,夏天在上面荡舟是最好的,这个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5 时候没什么玩的,不过在湖边的亭子里可以喂金鱼。” 杜雪晴说完,见她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笑了笑,又道:“我也是个爱玩的,我在那边的蒹葭院住着,你回头得空,可以去那里找我玩。” 李汝琴笑着点了一下头,又垂下了眼。 杜雪晴打量她一瞬,转身走开了。 婢女跟在杜雪晴身畔,走远了又回头瞥了李汝琴一眼,低声说:“她还站着呢。” 杜雪晴没回头,“你瞧是她生得好,还是文杏殿里那位好?” 婢女朝周围张望一眼,见没人,轻声答道:“既是姐妹,总是有些相像之处。” 杜雪晴抿着唇笑,“我瞧着也有几分相像,不过她现在还小,以后大了,不知殿下见了,会作何感想。” 园子里的路曲曲折折,杜雪晴走到刘碧波居住的桃花居时,已是一身的汗,此时桃树的叶子都落尽了,只有树枝上还挂着桃胶。 婢女要通禀,被杜雪晴止住了,她轻手轻脚步入刘碧波房中,见她果然端坐在窗前抄写佛经,待走到她身后,杜雪晴突然开口说道:“你也出门走走,总这样抄法,回头脖子该疼了。” 刘碧波不妨她站在自己背后,吓了一跳,笔戳在了纸上,白白弄坏了一张字,不禁皱起了眉头,带着抱怨和可惜道:“你走路怎么没声呢?知道我抄经辛苦,还这样吓唬人,又要重新抄了。” 杜雪晴意味深长地道:“是你心事太认真了,又反过来怪我。” 刘碧波眸光转动,放下了笔,起身说:“我去给你沏茶。” 杜雪晴道:“你又不喝茶,沏茶做什么,再说我也不是来喝茶的。” 刘碧波知道她有话要说,慢慢转过脸来,带着点笑意问:“那是为何事来的?” 杜雪晴一双细长的眼睛眯了眯,“殿下回府了。” 刘碧波怔了一下又笑开了,“回府就回府嘛,这不是很平常的事,你又何苦跑这一趟。再说了……”她停顿一下,“跟我又有什么相关呢!” 杜雪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果真没关系吗?别忘了你现在可是齐王的孺人呢。” 刘碧波眸色沉了沉,盯着杜雪晴看了一瞬后,移开了视线,“你总是不信我,只好等那日挖出这颗心给你瞧了,只怕你才肯放心。”她声音凉凉的,屋子里光线不好,竟有几分阴测测的意味。 杜雪晴也盯着她看了一瞬,忽然笑了,“我不要你的心,我们好歹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只想劝劝你,趁早把别的想头都断了。” 刘碧波惊疑不定地看她一眼,而后露出愠色,“你再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话,我就翻脸了。” 杜雪晴忙举手作发誓状,嗔怪道:“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你就急了!” 杜雪晴没做声,把桌上方才废了的那张字拿起来看了看,团成一团后丢在了地上,“出去走走吧。” “好。”杜雪晴甜甜一笑。 到了晚间,李汝宓沐浴后正要回房歇息,潘氏走了过来,“小姐困了吧?” 李汝宓点点头,“琴儿睡了?”傍晚时李汝琴过来跟她说在花园里撞见了杜孺人,神色间有点惧怕的模样,被李汝宓安抚了一顿,此刻还担心她被吓着了存在心里,回头再弄出病来。 潘氏笑着答道:“睡下了,应该没事了,小姐放心吧。时候也不早了,小姐也安歇吧。”说着把一个蜡封的小小竹管递给李汝宓,“周二媳妇拿进来的。” 周二跟他媳妇是李汝宓的陪房,掌管出行的车轿,李汝宓便知道这东西必然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在灯下打开来看,看过后就火便燃了,“是哥哥。” 潘氏一边打发李汝宓喝安眠的茶汤,一边道:“大郎君说什么?” 李汝宓道:“哥哥说不日就要随父出征,让我多多保重。还说,秦家表哥被父亲举荐给殿下,不日就要在齐王府任幕僚。” 潘氏想了想,笑着说:“这是好事啊。” 李汝宓若有所思地望着烛台上的火焰。 秦诺,又要见面了! 第14章 两日后,李昶以镇南将军之职领二十万大军出许昌,向淮南而去,李寔随军。宇文攸和宇文严两兄弟代替武帝宇文邵将大军送出许昌三十里后才折返回都城。 回城路上,宇文严在马上向宇文攸道:“桃符娶了新妇,偏这些日子朝政军务繁忙,不得回府,只怕新妇会怪罪,回去记得多说两句好话。” 宇文攸笑笑,没做声。 宇文严又道:“过两日你嫂嫂生辰,按说大军刚开拔,朝廷内外人心浮动,父王也不痛快,不该宴乐,但她怀着身孕,我想这一年一次的,好歹摆两桌家宴,让她高兴一下,就令人备下了,只是我先跟你说一声,届时我让人去请,你可别说有事推辞不去啊。” 这种宴席上本来都是女眷,但宇文攸想着李汝宓要去,他这些日子冷落了佳人,心里过意不去,陪她一起去又何妨,便微笑道:“我知道了。”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6 宇文严亦笑笑,打马快速向前奔去,宇文攸着急回城,自然也不甘示弱,竟与兄长较量起了骑马。 宇文攸回府时天色已晚,李汝宓正在殿里用晚膳,见他来了,忙叫人加了碗筷,两人坐下吃饭,潘氏忖度着齐王今晚只怕是要留宿,悄悄令人备了香汤,又亲自看着婢女把锦被重新熏了一遍。 这边厢,两人未察觉殿中婢女们较往日更忙碌,坐在桌旁边吃边聊。 “你哥哥举荐那人叫秦诺,他明日就会过府来,听说你们还是远亲?” “嗯,他是祖母娘家的侄孙子。”李汝宓喝了口汤,轻轻搅动着勺子,宇文攸回来时她其实已经快要吃饱了,这会儿不过是陪着他吃,就只捡汤汤水水吃着,这样不占肚子。 “以前可曾见过面?”宇文攸夹起一些鸡丝送入口中。 “见过。”李汝宓坦然答道:“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那一年跟着祖母回故里,席间见过,他跟哥哥年纪相当,那时他们两人是很投契的。” 宇文攸看出李汝宓已经吃饱了,只因自己还在吃,她又不好放下筷子,遂加快了吃饭速度,几口扒光碗里的饭,又喝下一碗汤,虽然只有八成饱,还是推开了碗筷,“今天大哥说过两日要请咱们去他府里玩。” 李汝宓果然立即放下了勺子,赵王?她想起这个人,心里就涌起很多不愉快的回忆,笑得也不太自然,“有说是为何事吗?” “嫂嫂生辰。” 既然是生辰,就要送礼,礼物厚了薄了都不合适,还是问一下他的意见吧,“殿下觉得送什么比较合适?” 宇文攸挑了下眉,“这个我也不在行,回头问问王齐吧,这些事向来都是他打点的。” 那之前的芍药花和卵石难道也是受了王齐的点拨吗?李汝宓转念一想,那几日他自己在宫里,王齐在府里,应该是他自己的主张,想到这里,眼底就露出几分笑意。 婢女们端来漱口水,两人漱过之后,就走去西进间窗下坐着,外间,潘氏自带着一干小丫鬟收桌子。 李汝琴从殿外进来,兴冲冲地正要往里面闯,潘氏一把拉住了她,“殿下在呢。” 李汝琴发了一瞬呆,回过神,低下了头。 潘氏见她呆呆的,又说:“你去拿一些干花瓣过来,等下小姐沐浴的时候用。” 李汝琴得了这个差事,又一阵风似的去了。 里面,李汝宓坐在茶床旁边沏了茶,捧给宇文攸,“殿下用茶。” 宇文攸接过,呷了一口就放下了,“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摆了好些花盆,都是什么花?” 李汝宓也给自己沏了一盏茶,“是菊花,这时节只有菊花还开着。” “你今天可曾看了什么有趣的话本?” 李汝宓摇头,“今天那些菊花刚搬运进来,我就跟他们一起看花了。” 两人不熟悉,也敷衍不出来多少话,相较宇文攸,李汝宓反而更坦然一些,这几天,她终于把脑海里宇文攸前一世留给他的模样挥去了,但对着他时,又总不由自主以长者自居,觉得自己比他多几十岁似的。 当下见宇文攸默默喝茶,她便道:“殿下这些日子也累了,明天还要上朝,早些沐浴安歇吧。” 宇文攸不知想到了什么,手里的茶汤差一点泼出来,他定了定心神,默默点了下头。 一时两人各自去沐浴,沐浴后双双回到房中,李汝宓先在床内侧躺了,见宇文攸朝床前走来,她在枕上歪过头去,轻声道:“我来葵水了。” 宇文攸大约没听过这个说法,停下了脚步,一脸茫然,“怎么回事?” 李汝宓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说起来会有些难为情,沉吟一下,直截了当道:“就是不能同房,每个月都会有几日是这样的。” 宇文攸脸上红了一下,“那我可以睡在这里吧?” 李汝宓的一颗老心,被他这么一问,也忍不住扑腾了两下,“当然。”她又朝里面挪了挪。 两人在帐子里躺了,婢女蹑手蹑脚进来熄了灯。 屋子里安静下来后,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幽暗中,宇文攸说道:“你以前在家时,每日都做什么?” 重生后,其实没在家里多少日子,就算在家,也不能代表以往。至于上一世,记忆太过久远,李汝宓都有些记不清了,“陪祖母解闷,找人聊天,看书,写字。不过主要是聊天。” 宇文攸忍不住笑了,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李汝宓侧躺着,“你既然那么会聊天,怎么不见你说话呢?” 李汝宓也笑了,“因为每次聊天时,都是别人说,我听,偶尔发问。” 宇文攸迟疑一下,道:“可是我不太会聊天,那样,你会不会觉得太闷?” 李汝宓道:“也不会啊,会聊天有会聊天的好,不会聊天,也有很多其他事可做。” 宇文攸道:“那我以后闲了,带你去骑马吧?今日回城的时候,我还跟兄长在马上较量了一番,他又输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7 给了我。”他语气轻快,带着笑意,显然想起下午的事情是很开心的。 “可我从未听说女人有会骑马的。”李汝宓有些犹豫。 “那也没事啊,咱们悄悄的,不让人知道不就行了?再说别人会骑马,不说出来,咱们又不知道。” 李汝宓打了个呵欠,“你说得有理。” “困了吗?” 李汝宓在黑暗中点点头,“午膳吃多了,怕停食,就没睡,这会儿有点困了。” “那你快睡吧。”宇文攸答。 “嗯。” 然而李汝宓闭上眼,却又睡不着了,方才跟宇文攸的闲聊仿佛把她带回了心思单纯的年岁里,抛掉那些仇恨和繁杂诸事,只沉浸在当下的感觉是那么美好,她都有点开始期盼那些争夺和祸事晚些到来。 虽美眷如花,然流年似水,是留不住的。 次日李汝宓还睡着,被旁边的窸窸窣窣之声吵醒,她睁开眼,宇文攸正在穿衣,对上她的眸子,先笑了,“你昨晚说梦话了,我都听见了。” 李汝宓大囧,“我、我说什么?” 宇文攸嘴角上翘,“你叫我母亲来着。”其实是抱着他的手臂叫的,不过他不好意思说,怕李汝宓害羞。 李汝宓苦着脸道:“还有别的吗?” 宇文攸忙摇头,“没了。” 李汝宓点点头,拥着锦被慢慢坐了起来。 宇文攸打量她神色,问道:“想你母亲了?” 李汝宓点点头,“嗯,只是她、她远在乐浪……” 宇文攸当然知道她生母徐氏还在乐浪做劳役,他低眉思量一瞬,抬头望着李汝宓郑重道:“你别伤心了,我答应你,尽快帮你们母女团聚。” 李汝宓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宇文攸点头,“嗯。” 用过早膳后,宇文攸就换了朝服,匆匆上朝去了,日头已经升起,院子里渐渐暖和起来,李汝宓站在檐下看花,吕氏会打理花草,也懂得怎么摆放更好看,正和几个婢女忙碌着。 潘氏整理了卧房出来,缓步走上来,悄声道:“小姐,昨晚没有圆房吗?” 李汝宓道:“我葵水来了。” 潘氏皱眉道:“那真是不巧,可我记得上个月好像不是这个日子,小姐可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适?要不请个大夫瞧瞧?” 李汝宓忙道:“我身体好得很,不用请大夫。” 潘氏点点头,又有些放心不下,但是见李汝宓言笑晏晏,气色又好,也不像是不舒服,又把疑惑压了回去。 不多时,王齐在外求见,李汝宓令他进来回话,客客气气地在正殿见他。 王齐行礼后,回禀道:“殿下上朝前吩咐过,过两日要去赵王府赴宴,贺礼老奴已经备好,特拿来请王妃过目,另外,那日跟去的人,还请王妃拟了明目,老奴好提前安排出门时用的车马。” 潘氏走去接过礼单,双手递给李汝宓,李汝宓快速扫了一遍,见都是寻常物件,微笑说:“很好。至于跟的人,我拟好单子着人给你送去,有劳阿翁了。” 王齐忙道:“不敢。”收起礼单,告退去了。 要去赵府的消息传至桃花居,刘碧波握笔的手抖了一下,向传话的婢女道:“王妃指名要妾身一同前往吗?” 婢女笑答:“王妃不光要刘孺人去,杜孺人也要一同去的。” 刘碧波心事重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跑一趟。”悄悄示意房中的小鬟拿赏钱来。 第15章 到了赵王府设宴这一日,宇文攸一早上朝去了,交代李汝宓先过去,他下了朝就去。 李汝宓携着两个孺人并一干婢女坐车前往,赵王妃早领着人侯在大门口,喜笑颜开地迎了他们进去,在暖阁里坐着喝茶闲聊。 “那日进宫,在贵妃处见到了敏儿,今天嫂嫂好日子,哥儿也回来了吧?”李汝宓捧着茶盏寒暄。 “昨儿就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后院里看斗鸡呢,我哥哥因为路途遥远,一早就着人把礼送了过来,不想昨天就到了,里面有几只滇南的土鸡,尤其擅斗,说是给敏儿玩的。” 又聊了两句,有人来报外面有客来了,赵王妃要迎客,向李汝宓道:“后院里搭了戏台子,已经在演了,阿宓不妨去看看,殿下说是从洛阳请来的,跟咱们往日看的不太一样呢,究竟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李汝宓亦起身道:“既是不一样,我就去瞧瞧,嫂嫂去忙吧。” 待赵王妃走了,李汝宓向刘杜二位孺人道:“赵王殿下家的园子在许都是出了名的漂亮,你们想去逛就去逛吧,或者去看戏也好,莫要拘束。” 李汝琴第一个站了起来,“小姐,我还没见过斗鸡是什么样的。” 李汝宓道:“去看也无妨,只是别乱冲乱撞。” 李汝琴得了这句话,拉着秋蝉匆匆跑了出去。 从前赵王府李汝宓没少来,她清楚记得,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8 那一世赵王妃生辰,继母杜氏携了小妹李汝珍来,李汝珍和宇文敏拆了一中午的九连环玩,还被大人们在旁打趣了很多话,戏称两人两小无猜、青梅之好,大约也就是那一次,赵王妃看中了李汝珍,后来两家结了亲,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再联姻。只要没有他们的联姻,那在以后的夺嫡之争中,父亲势必会全力支持齐王,而非像那次那样,最后选择了赵王。 “小姐要去看戏吗?”待人都走了,潘氏见李汝宓坐着不动,遂有此问。 “母亲应该会带着妹妹们一起来吧,今日不见,我有些想他们了,咱们去门口看看吧。” 府中宾客陆续来了不少,廊下院中都热热闹闹的,李汝宓穿过庭院,果然在二门内见到了杜氏和李汝珍。 李汝宓欢欢喜喜迎上去握住了杜氏的手,“母亲。”又去抚摸李汝珍的脸颊,“二妹妹。” 在人前杜氏极尽慈爱,亦拉着李汝宓嘘寒问暖说了一堆亲热话。 “大妹妹怎么没一同过来?” 杜氏忙道:“玉儿有些受寒,早起发热,就让她在家里了。” 李汝珍长得冰雪可人,大约不经常出门,到了这陌生地界,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忽然拉着李汝宓的衣袖说道:“大姐,琴儿呢?” 杜氏听见问这个,干笑道:“你这孩子,好好的问她做什么。” 李汝宓知道杜氏的心病,这个时候提琴儿未免会彼此尴尬,她却是浑不在意地说道:“赵王妃说后院里有几只滇南来的斗鸡,琴儿跟人看斗鸡去了。” 李汝珍听见这个,忍不住道:“斗鸡是什么,我也想去看看。” 杜氏忙拦着道:“到了这里是客,规矩一点,莫要乱跑。” 李汝珍不乐意道:“琴儿就可以去看,我为何不可?” 杜氏脸色难看起来,正要低头劝说她两句,李汝宓向一旁的吕氏递了个眼色。 吕氏本来是不用跟着出门的,只是早起李汝宓说赵王家的花木好,让她跟过来观摩。 当下吕氏上前一步,“不如让老奴带着珍儿小姐去看看吧。” 杜氏到底不放心,但是她向来宠溺孩子,不忍心违拗了李汝珍,又指派了身边的两个丫头一起。 四人浩浩荡荡去往花园子里。 李汝珍迫不及待,“你们谁见过斗鸡吗?” 吕氏见那两个丫鬟都摇头,便开口说道:“老奴见过,那斗鸡的毛色比普通家鸡漂亮。” 李汝珍歪过头来看她,“是嘛,那他比鹦鹉的毛色也更漂亮吗?” 吕氏道:“鹦鹉的羽毛虽然不错,但是做鸡毛毽子嫌短了些,斗鸡的毛若是拿来做那个,就顶合适。” 李汝珍笑吟吟道:“原来是这样,那你会做吗?” 吕氏点头,“老奴以前做过,算是会做吧。” 李汝珍撅着小嘴说:“我以前的毽子坏了,正想要一个新的呢。”语气颇为烦恼。 吕氏想了想道:“那我们等会去问问,可否能拔几根毛给我们用。” “好。” 两个丫鬟虽然觉得不妥,但是深知杜氏宠爱李汝珍,很多时候杜氏都劝不住,他们那里敢多嘴。 且说刘杜两个到了后花园,园子里也有别的贵妇们在闲逛,两个在池塘边儿看了一会儿五彩鱼,听见那边戏台上唱得热闹,又循声往戏台子方向走去。 戏台子搭在湖边二楼上,对面的二楼摆了很多座椅茶点,专门预备人看戏用的。 杜孺人提着裙裾登上二楼,倚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一转身,却不见了刘孺人,遂向身边的丫鬟道:“你瞧见刘孺人去哪里了?” 丫鬟答:“刘孺人只说去更衣,就下楼去了。” 杜孺人略点了下头,掰着块点心继续看戏,一块点心叫她揉碎完了,仍然不见刘孺人回来,她心中狐疑,去净了手,向楼下走去。 虽然天气已经冷了,但赵王府的花园里却因为栽种了很多耐寒的植物的缘故,仍旧一片郁郁葱葱,杜孺人在花园的小径上走着,忽然瞥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地从一座假山后出来,向湖边几间坐落在水中的轩子里走去,从背身看,像是刘碧波。 杜孺人向那小丫鬟示意,“你去那边看看,若是找不到人,等会儿咱们还在看戏的地方聚头。” 丫鬟并未看到假山后的光景,点头向岔路走去,杜孺人看看左近无人,在树下溜边向假山走去。 假山的山洞里慢慢挪出一片裙子,几乎吓了杜孺人一跳,杜孺人抚着胸口定定神,仔细辨认,却是李汝琴。 那边,刘碧波走到轩子的门口,抬手敲了敲,门从里面拉开,杜孺人离得远,只能看见开门的是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倒没看见。 再看李汝琴,她也在朝轩子门口望,而后钻入山洞里,许是小解,然后提了裙子走出来,又瞥了眼远处紧闭的轩子门扇,慌慌张张地往外走。 杜孺人一步步迎了上去,低声道:“真是好巧啊。” 李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9 汝琴干笑一声,“是啊,原来杜孺人也在这里。” “也在?那你告诉我,还有谁在这里?”杜孺人低低笑一声,走到了李汝琴面前。 …… 笼子里关着十几只斗鸡,场中还有两只斗得正欢,李汝珍捂着鼻子站在旁边观战,她既觉得那鸡又臭又脏,又觉得他们斗起来好玩,并舍不得走。 看了一会儿,其中一只鸡落败,倒在了场地当中,宇文敏笑着鼓掌,又蹦又跳。 李汝珍看了吕氏一样,央告道:“阿姆,那只鸡是不是死了?咱们能讨过来把毛拔了吗?” 吕氏为难道:“这不妥吧。” 宇文敏听见了这话,不乐意道:“他只是累了,倒下休息呢,哪里就死了,你为何要拔他的毛?” 李汝珍道:“我不过是想做一个鸡毛毽子玩,你这么凶干嘛?” 宇文敏登时就撇起了嘴,“这是舅舅给我的斗鸡,是我的。” 他说话口齿不清,李汝珍不耐烦道:“你这人真不讲理,我又没说一定要要,不过是以为他死了,才那么说的,既然没死,我就不要了。” 宇文敏哪里被人这样呵斥过,索性放声哭了起来,“娘亲,敏儿被人欺负了,她诅咒我的斗鸡,呜呜呜。我要让娘亲打你的板子。” 吕氏见状,忙拉着李汝珍说:“小姐,咱们快回去吧。” 李汝珍跟他分辨不清,气得脸都红了,“你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听不懂人话吗?”说着跺了一脚,“你爱告状就去告吧,我又没理亏,才不怕你。”说着转身就走。 宇文敏被指责了这么几句,哭得更厉害。 吕氏忙和两个丫鬟跟着李汝珍向花园外面走去,李汝珍边走,边愤愤不平。 这边,宇文敏的奶娘闻讯赶来,把躺在地上踢腿骂人的宇文敏勉强扯入怀里,“哥儿快起来,地上凉,仔细冻着了。” 宇文敏只是哭,眼泪鼻涕一大把。 奶娘像一旁的丫鬟仆从们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仆从吞吞/吐吐说出了实情,丫鬟在旁添油加醋说:“那个李家的小姐也太跋扈了,在咱们府里也敢这样不讲理。” 奶娘边哄怀里的孩子边道:“我晓得了,今天王妃好日子,等明儿王妃闲了,必然好好把今日的事情回一回。” 李汝珍再回到杜氏身边,就不大高兴,杜氏把女孩揽入怀里,不停揉搓着她的头发脸颊,“怎么去看了斗鸡,反倒不高兴了?” 李汝珍低声抱怨道:“那个宇文敏是个傻子。” 杜氏唬了一跳,怕被赵王府的人听去了,她看了看周围,好在没有外人,“不可胡说。” 李汝珍道:“我没话说,他都听不懂话的,母亲不信只管问。”说着指了指跟着的丫鬟。 两个丫鬟都不敢说话,低下了头。 李汝宓见状,含笑说:“那日我进宫,在含华宫倒是见过一次敏儿,确实有点……反正也不小了,竟然还没启蒙,只会描红。” 上一世李汝珍后来虽然嫁给了宇文敏,但婚后过得却并不幸福,闹过很多次,只因宇文敏傻,其实能让杜氏放弃这个念头,对李汝珍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杜氏看了李汝宓一眼,面色古怪起来,低下头不知想些什么。 李汝宓从袖底摸出一只玉蜻蜓,递给李汝珍,“这个蜻蜓的翅膀可拆下装上,珍儿瞧瞧是不是顶有趣的。” 李汝珍果然高兴起来,接过去摆弄起来。 又坐了一会儿,外面传几人入席,李汝宓看了看周围,皱眉说:“琴儿呢?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谁去瞧瞧?” 水仙忙道:“她是跟秋蝉一起去的,我刚看见秋蝉回来了。” 李汝宓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你带着秋蝉去花园里找找。” “是。” 第16章 这边佳肴流水般摆上桌,李汝宓跟杜氏坐在一席,特意拉了李汝珍坐在自己旁边以示亲热。 赵王妃应酬了其他桌的宾客,最后走到他们这一席,在李汝宓旁边坐了,谁知刚落座,宇文敏就被奶妈领了过来。 “王妃,哥儿要来给王妃祝寿。”奶妈笑得殷勤。 杜氏忙奉承道:“世子这么大点的孩子就这么有孝心,王妃真是好福气。” 宇文敏却一眼看见了坐在杜氏和李汝宓中间的李汝珍,大声嚷了起来,“就是她,就是她要拔我的斗鸡毛。” 李汝珍刚要分辨,被杜氏扯了一下,她虽然平时骄纵,可当着这么多人,也不敢不听杜氏的,委屈得厉害,当时就滚下泪珠来。 宇文敏见她哭了,更觉得趣,一把挣开奶妈的钳制,噔噔噔跑了过去。 这边赵王妃边安慰李汝珍边令奶妈把宇文敏拉回来,孰料宇文敏一开口又是得罪人的话,“你手里是蜻蜓吗?我那斗鸡来了,一口就给你啄吃了,哈哈哈。” 李汝珍闻言再不忍了,站起来抿了把泪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0 ,“我这蜻蜓是玉的,吃了也不怕把你的斗鸡噎死。” 大人面上都说他们是孩子话,全当成孩子间玩闹,唯有杜氏的脸色越来越差,竟有些挂不住,李汝宓位置离她最近,都清清楚楚看在眼中。 如今看来,杜氏这个时候就已经在打算着把女儿塞入赵王府了,不过也不怪乎她有这个心思,京中权贵虽然不少,但越往上面走,除了齐王和赵王,也就寻不到别的了,李汝玉和李汝珍的年纪小,自然不可能嫁给王爷,但嫁给赵王世子却有可能,而两个小妹中,数李汝珍年纪与赵王世子相当。 就在李汝宓出神的时候,奶妈和赵王妃已将宇文敏哄了回去,一时觥筹交错,众人脸上复又笑了起来。 门口撞入两个人影,是水仙带着秋蝉跑了回来,秋蝉立在李汝宓身边,未语先哭开了,“小姐,琴儿失足落在了池塘里,已经浮起来了,他们在打捞呢。” 李汝宓只觉得头上一阵眩晕,便要栽倒过去,水仙和潘氏忙上前扶住了她。 秋蝉声音虽然不大,但这一桌的人都听到了,赵王妃也惊得掉了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汝琴好好的死了,虽然趁了杜氏的愿,但事发突然,她也惊得说不出话,睁大了一双眼,益发显得眼睛白多黑少。 李汝珍哆嗦了一下,突然抽泣起来,“娘,我想回家……” 好好的一场宴席,因为这晴天霹雳,立即乱了起来。 这边乱成一锅粥,那边廊柱后的那一桌席上,杜孺人轻轻扯了下刘碧波的衣袖,似笑非笑说:“你打算怎么谢我?” 刘碧波慢慢转过脸看她,宛若看见了鬼,矢口否认道:“你说什么呢?” 杜孺人立即冷了脸,她悄悄靠近了刘碧波一些,在她耳边说:“我提醒过你的,入了齐王府的门,以前的事趁早放下,你为何不肯听我的,这次是我撞见了,如果我没碰上呢?你预备怎么办呢?” 暖阁里酒菜飘香,香烟袅袅,盆子里的炭烧得旺旺的,置身其中,宛若阳春三月,刘碧波却仿佛被兜头泼了一桶冷水,“你、你都看见了?” 杜孺人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是啊。”她说着款款站起身,望向李汝宓那边,“王妃要走了,可惜了今天的宴。” 李汝宓从赵王府回来就病倒了,吃了药虽然好了些,也日日躲在房中不出门。 宇文攸变着法的哄她开心,她有时笑两声,人却总是呆呆的。 秋蝉说琴儿当时说要小解,才走开的,但她不相信琴儿那么大的姑娘了,会无故溺水。 到底是谁下这样的狠手? 杜氏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可以排除了她。 除了杜氏,还会有谁呢?赵王府的人都不认识琴儿,跟自己也无冤无仇,就算真的有仇,也不会对自己身边一个婢女下手。 李汝宓手里拿着话本,歪在引枕上只管出神,连宇文攸走进来也没察觉,等她看见时,人已经在她旁边坐下了。 “我今天得闲,带你去骑马可好?” “赵王府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宇文攸听她又问起这个,神色也凝重起来,“我今日散朝后问过兄长,他说虽然暗中访查了多日,仍然没什么进展。” “嗯。”李汝宓丢下话本起身,“我去换出门的衣裳,殿下稍后。” 婢女们伺候李汝宓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发,及至出门时,王齐忽然带着几位宫中来的寺人来到了门外。 传旨的寺人边嚎便说:“老太后不好了,皇上命殿下和王妃速速进宫。” 两人对视一眼,李汝宓遂向潘氏道:“找一身素净的衣裙给我。” 再次换了衣服,两人匆匆出门,李汝宓乘马车,宇文攸性子急,直接打马先行了。 康德宫里,太医进进出出,皇上在外间的榻上坐着,景皇后陪坐在一侧,王贵妃和其他几位妃嫔则坐在下面。 赵王和宇文攸几乎同时进的宫,两人先向皇上请安,又询问老太后病情,皇上示意旁边的太医又将情形述说了一遍。待太医说完,皇上开口道:“朕这些年忙着政事,无暇在太后膝前尽孝,心中委实难安,今意欲把朝政暂时交由你们两兄弟打理,遇事你们多商量,勿要起争执,多替朕分忧吧。” 宇文攸和宇文严面面相觑后,一齐跪下领旨。 这一晚李汝宓就留在宫中,赵王妃有身孕,贪睡,早早找了间暖阁去歇息了,她一直守在外面,夜里老太后醒了,要水喝,宫人们奉了梨水给太后润喉,李汝宓随着宫人一起进去,把老人从床上扶起,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喂着。 老太后喝了小半碗就摆手不要了,看了李汝宓一会儿,才认出她来,“那年我过生日,桃符也在,兴许就是那次看中了你,后来一直缠着他娘要求娶你,你们新婚燕尔,你不回府陪着他,守着我这老太婆做什么,快回去吧。” 李汝宓在老人胸口轻轻抚着,“我跟殿下总是见的次数更多,祖母就不同了,您住在这深宫里,我就是想见,轻易也见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1 不到,这次来了,我索性多陪您几天。” 老太后呵呵笑了两声,“是啦,老太婆没多少日子了,你们还小,来日方长。” 李汝宓听见她说出这样的丧气话,忙劝道:“祖母一定要放宽心,人老了都是这样的,我祖母秦氏从我小时候起,也时常都要请医吃药,现如今我都嫁人了,她老人家还好好的呢。” 老太后道:“你不用想着劝我,其实我想的很明白,一天不咽下这口气啊,我就算是多享了一天的福,现在日子是好了,你不知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怀着皇上了,那一年闹饥荒,老爷在外面打仗,家里虽然不至于断炊,但你知道,怀了孕的人,嘴里没滋没味的,就想吃顿饺子,偏生没有肉做馅,最后吃了顿萝卜馅的。” 那还是大周朝的光景了,那时外祖父一家还在,母亲也还在府中,李汝宓默了一瞬,敷衍道:“祖母是有福气的人,必然会长命百岁的。” 老太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我年轻时候跟你外祖母还是闺中好友,她早早去了下面,如今你跟桃符结了亲,只要你们和和美美的,我以后到了下面,也好跟你外祖母说话。听说你们小夫妻很和气,就是要再加把力,让老太婆在咽气前再见个重孙,那老太婆就知足了。” 李汝宓想起母亲,眼中有些湿润了,微微低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这一日宇文攸从朝中回来,在府门口碰上了秦诺,秦诺如今是他的僚属,他见秦诺拿着一叠文书,便问道:“何事?” “淮南前线的战报。”秦诺双手奉上文书。 宇文攸微微皱了下眉,“既然是战报,为何不送到朝中?” 秦诺抬起眼睛,“其实是大将军的家书。” 宇文攸会意,这是李昶专门给他的,看来他和宇文严协理朝政的事情已经传到淮南了。 “进去说罢。” “是。” 宇文攸和秦诺来到书房,将文书看了一遍,淡淡笑道:“岳父说刘腾军中粮草不足,他欲择日全线出击。” 秦诺道:“这样说,淮南之乱就快要平息了。”他顿了一下,又道:“臣听说近日赵王欲要举荐邓春去往淮南监军。” 宇文攸道:“兄长确实提过,但还没有定夺下来。” 秦诺道:“臣以为不妥。” “怎么说?” 秦诺接着道:“大将军在淮南平叛,一无贻误战机,二无损兵折将,朝廷骤然派监军前往,臣怕会动摇军心。” 宇文攸沉吟片刻,“我知道了,来日议事时,兄长若再提起此事,我会向他说明情况。”他当下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秦诺行礼后退出,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瞥了宇文攸一眼,现在朝中都知道赵王的用心,偏偏齐王却一派懵懂,邓春乃赵王亲信,这个时候派去淮南,根本不用出什么力,回头却可以分了大将军一半的功劳,赵王的算盘都打到这里了,齐王却毫无防备。看来大将军之前举荐他入齐王府,确实是因为齐王身边无堪用的谋臣。 秦诺出了书房后一径向外走去,刚出院门,见从影壁后转出一个女子,穿着绿罗裙,挽着流云髻…… 第17章 秦诺还未来得及行礼,来人就先侧身避过了。 秦诺冲着那女子的背影行了个礼,再抬头时,人已经看不见了,他心里寻思,听说齐王有两位孺人,不知方才这位是刘孺人还是杜孺人呢? “方才那人是谁?”走过去后,杜孺人向身旁的婢女问道。 婢女回头张望了秦诺一眼,“奴婢也不认识,看服色,应该是府中的幕僚。” 杜孺人略微点点头,抬步穿过院门,向身旁的婢女示意,婢女遂朗声向立在廊下的寺人道:“孺人有事求见殿下,烦请通报一声。” 府中仆从都知道齐王专宠王妃,对两位孺人不怎么搭理,小寺人见这位杜孺人找上门来,微微有些纳罕,但也不失礼节地答应着,推门进了书房。 宇文攸正立在屏风前观看地图,目光落在淮南那一片,眉头凝着,不知作何所思,小寺人不敢打扰,径直走到宇文攸身旁,垂首站着。 宇文攸看了许久后,蓦地回头,瞧见了小寺人,“有事么?” “回殿下,杜孺人在外求见。” “她来做什么?” “小人不知。” 宇文攸迟疑一下,“我出去见她吧。”他看完地图,本来也要出去的。 步至廊下台阶上,宇文攸目光落在杜孺人身上,“何事?” 杜孺人本来为宇文攸亲自出门迎她,有些受宠若惊,见宇文攸态度淡然,这才明白过来,大约是不想她进书房。 “回殿下,刘孺人病了多日,府中常来问诊的太医也瞧过多次,药吃了不少,病却不见好,妾身方才去望候她,瞧她气色很差,像是病情又加重了,就想求殿下另外再延请一位太医过来给刘孺人瞧瞧。” 宇文攸听见是为这种琐事,摆手道:“这种事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2 情你跟王齐说就行了。” 杜孺人颔首道:“是。” 宇文攸往前走了几步,想起这两位孺人不管怎样,到底是他母亲景皇后亲自替他挑选出来的,如果太不上心,回头拖成了大病症,倒有些辜负了母亲的好意,遂又道:“她是什么病?病了多久了?” 杜孺人道:“那日去赵王府赴宴回来,隔天她就病了,据她自己所说,一是受了凉,再就是受了惊吓。” “惊吓?”宇文攸挑了挑眉。 杜孺人再次颔首,“正是,那天王妃身边的一个婢女失足落水,后来我跟刘孺人一起去看过,想是她胆子小,吓到了。” “这种事情,有何好看?” 杜孺人忙收敛神色,低头道:“是,妾身谨记殿下教诲。当时只是想着以前在文杏殿见过几面,突然没了,心里有些不舍,故而才去看了,也算是送她一场。” 宇文攸听她这样说,不豫的神色稍霁,“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回头我跟王齐说,让他亲自去一趟太医院。” 杜孺人脸上露出笑意,忙道:“妾身替刘孺人谢过殿下。” 宇文攸瞥她一眼,大步离去了。 杜孺人等到宇文攸走出了院子,这才移步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冲婢女丢了个眼色,婢女会意,向院中方才传话的小寺人堆起笑脸来,轻声道:“小公公,方才进来的时候,奴婢在院门口遇见一位大人,看见他的帕子掉了,本来想叫住他,又怕殿下在里头用功,突然高声呼喊,打扰了殿下清静,故而就先收下了,烦请公公将此物还给那位大人。” 小寺人接过婢女递来的手帕,看也不看便揣入怀里,“好说,就是不知他何时会再过来。” 婢女忙道:“怎么,他不是咱们府里行走的幕僚吗?” 小寺人道:“怎么不是,他可是大将军亲自举荐给咱们殿下的,据说还是王妃的表兄。只是他常在外面替殿下办事,就是过来,也是在前面,平日里不常到书房这边来。” 婢女点头,“原来是这样。” 杜孺人在一旁听到,心里默默思忖,想不到那人竟会是李汝宓的表兄! 同样生而为人,就算自己生得不比李汝宓差,可命却比她差了好多,她既有中用的父兄在边疆建功立业,又有表兄在府里替殿下筹谋划策,偏偏殿下还那么宠爱她。 自己呢?只有借着刘碧波生病,才能厚着脸皮来见殿下一面,还差点碰了钉子。 杜孺人想到这里,心头涌上一阵苦意和不甘。 且说宇文攸出了书房,便向文杏堂走去。 这两日老太后病情稳定,李汝宓也回到了府中,此刻正在西进间窗下看话本。 潘氏立在旁边细细地回话,“奴婢又问过秋蝉了,她说那天两人本来好好地看斗鸡,琴儿忽然内急,说要找个地方小解,那边没有茅房,秋蝉看见远处有假山,就指给了她,琴儿就跑去了,后来过了很久她也不回转,秋蝉便过去寻她,就寻不到了。”潘氏顿了顿,又道:“小姐,时隔这么久了,秋蝉前后两次的话还能对得上,应该不存在瞎编的可能。” 李汝宓摇头道:“我不是怀疑她编谎话,我是怕她当时吓住了,忽略了什么细节,所以才让你再去问她。” 潘氏点头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奴婢还想着小姐怀疑秋蝉呢。” 李汝宓撂下话本,抻了抻宽大的袍袖,“事情过去了这么许久,既然今天再一次问过秋蝉,还是没有任何新的线索,也不好一味地揪着不放,弄得府里人心惶惶,何况还跟赵王府有关联。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你吩咐下去,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潘氏有些诧异地瞥了李汝宓一眼,“是。”她本来以为李汝宓会一直查下去,想不到这就丢开手了,看来李汝琴这个便宜妹妹,李汝宓也没多放在心里,想到这里,潘氏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 李汝宓望了眼窗外,“这会儿暖和,我出去走走。” 潘氏忙上来扶着李汝宓起身。 吕氏正在院中莳弄那一盆盆的菊花,这些新品种的菊花花朵又大又多,每一株都把枝头压歪了,吕氏正拿着新折的竹枝把花枝固定起来。 李汝宓便走过去看花,摸摸这一朵,摇摇那一朵,脸上始终带着笑,也不怎么看吕氏,吕氏埋头干活,显得很沉闷,不过她一贯就是这样,旁人都瞧习惯了。 潘氏对这些花啊朵啊的不大感兴趣,干站了一会儿就没了意思,“小姐,奴婢想起来小厨房炖了梨羹,小姐既然没有别的吩咐,奴婢过去瞧瞧。” 李汝宓知道潘氏喜欢跑厨房,也由着她,“嗯。” 潘氏走远了,李汝宓挪至吕氏身畔,低声说:“阿姆,你说刘孺人从赵王府回来后就一直在吃药?” 吕氏‘嗯’了一声。 李汝宓接着道:“赵王那边的人咱们查不到,自己这边的人倒是可以先查一查,方才我让潘氏放出消息,说琴儿的事情到此为止,想必真跟此事有关的人,会松一口气,你这两天帮我盯着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3 刘杜两位孺人,看他们有无过从的来往和奇怪的举止。” 吕氏再次‘嗯’了一声。 李汝宓刚要走开,听见人回齐王来了,她遂向院门口望去。 宇文攸脸上笑容明媚,“上次说带你骑马,一直耽搁到现在,今天暖和,要不要去试试?” 李汝宓点头,“好。” 到了这日晚间,桃花居的门被杜孺人敲响了。 杜孺人掀帘子走进去,刘碧波抱着手炉歪在床头,屋里灯光暗淡,纱帐放下一半,影影绰绰地挡着她的面容,不知哪里来的小风,不时吹动轻纱,带着点凄冷的意味。 杜孺人径直走到床前坐了,“我今天求过殿下,明日就会有太医过来,你再忍耐一时。” 刘碧波垂着的眼皮略微抬了抬,“你既然能跟殿下说得上话,不如求他放我出去吧。” 杜孺人神色僵了僵,“胡说什么呢?” 刘碧波扣着手炉上镂刻的花纹,低声道:“从我做那些事开始,我就没指望能善终。” 杜孺人不解道:“你说话让我越来越不懂了。” 刘碧波飞快地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不懂最好,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杜孺人诧异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不就是……不就是,这是有什么关紧呢,我还听谣言说王妃曾经逃过婚呢,你那事情比起她这一桩,算什么呢。” 刘碧波意味不明地瞥她一眼,又低下了头,最后喃喃道:“我没有王妃那般好命。” 杜孺人本来是听文杏殿的婢女们私下里悄悄议论来着,其实做不得准,只是今天见了秦诺后,自己瞎猜测了一番,此刻为了劝慰刘碧波才说出来,其实说完就后悔了。她伸手给刘碧波掖了掖被子,“不管怎么说,咱们是景皇后给殿下的,殿下孝心,就算不怎么喜欢咱们,也不会亏待了咱们,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吧。” 刘碧波默默点了下头,“时辰不早了,夜里天冷,你快回去吧。” 杜孺人点头,起身走了。 李汝宓白天骑了马,晚间格外疲惫,洗漱完就准备去睡,吕氏借着送佛手进来的空暇,悄悄把晚间杜孺人去过一趟桃花居的事情回了李汝宓,李汝宓听了也没说什么。 潘氏捧了安神汤药进来,李汝宓接过喝了,潘氏笑着问道:“这屋子里是什么味道,比熏香好闻。” 李汝宓指了指角落里那盆佛手,“那果子的香味。” 许都少有佛手,潘氏是第一次见,当成见稀罕物仔细看了一会儿,看完才后知后觉地取出袖中的竹管悄悄递给李汝宓,“外面递进来的,奴婢差点忘了。” 李汝宓展开细看,是李寔给陆宛的家书中的夹带,特意托人送给她的,李寔的意思是,想要即刻从乐浪接回他们的母亲徐氏。 李汝宓想起宇文攸此前也承诺过会帮她拿到赦免,其实她现在的想法是,悄悄拿到赦免,母亲脱离奴籍后仍旧留在乐浪,因为徐氏一旦回到许都,她继母杜氏势必会紧张,她现在还没有足够的把握可以在与杜氏的较量中胜出。 她低头沉吟了片刻,向潘氏道:“妈妈,那个安神汤我以后不吃了。”因为那其实是避子汤。 潘氏诧异道:“为什么?” 李汝宓道:“药吃多了总是不好,听说那个佛手能安眠,我试试。” 潘氏点头,“那也好。” 一开始要吃避子汤,是上一世流产时给她留下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她怕;现在不吃,是前些日子在宫中陪老太后时,见过两次皇帝,皇帝瞧着气色实在太差,她怕皇帝突然就死了,她怕重蹈上一世皇帝因为齐王没有子嗣而立赵王、最终整个齐王府都被逼死的覆辙。 说到底,其实是这一种怕战胜了前一种。 李汝宓只管捻着那纸条出神,并未察觉宇文攸何时走进来的。 “你手里面拿的是什么?” 李汝宓蓦地抬头,心里没来由一阵紧张,就算是哥哥的家书,可私相传递也是大忌,若细究起来,势必会揪起一串儿的人,她登时心如擂鼓! 第18章 李汝宓装作不在意地起身,“闲着写了几个字,裁下来的纸头。” 宇文攸曾经在景皇后处见过抄经的刘碧波,女子坐在窗下,微垂螓首,素手握着笔管,墨和纸碰撞出来一个个圆润的小字。他不止一次想象过李汝宓写字会是什么样子,她的字又是什么样的。成婚这么久,他还没见过李汝宓执笔,更没见过她的字,当下全部心神都被她话里那几个字引去了,“能让我看一下吗?” 李汝宓幼时为习字吃过不少苦头,若说她以前爱舞文弄墨,现在时过境迁,早不喜欢了,还是昨天心烦的时候为了静心才写的字,她悄悄把攥在掌心的纸条塞入袖管里,引着宇文攸往东进间走去。 东进间布置成书房的样子,收拾得很雅致,窗下大书案上镇子下压着一张条幅,里面写着龙飞凤舞几个大字: ——宁静致远。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4 宇文攸凝着那几个字看了良久,继而抬步走到案前,抬手在微凹的墨痕上轻轻划过,“酣畅淋漓,力透纸背,是忧是喜?” 李汝宓不知他摩挲纸页是否已经察觉墨迹早已干透,并非今天所书,她迟疑一瞬,忖度着答,“忧。” “缘何如是?” “父兄皆在前线,出生入死,慈母远在乐浪,含辛茹苦,只有我安享富贵,虽得殿下护佑,其实心中忐忑难安。” 宇文攸抬眼望着她。 李汝宓这些话其实都是真心话,说出来自然不会显得假惺惺,可她不知道宇文攸会信她几分。 片刻后,宇文攸抬步走过来,将她拥入怀里,“你母亲那边,我已经求过父王了,等母后寿诞,便可赦免。” “求殿下先不要接母亲回许都。” “为何?” “我怕继母心中不安,多生事端。” 怀里的女子浑身战栗,不知在怕什么,宇文攸心中忽生怜悯,在她肩上点了点头,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用自己的力量给她一种支撑,“好,就委屈你母亲先留在乐浪。” “多谢殿下。” “无需客气。至于你父兄,你也大可放心,刘腾宵小之徒,不足为虑,他们凯旋在望,或许在年尾,或许在初春。” “好。” 女子终于不再颤抖,柔顺地偎依在他怀里,似乎真的把自己全部托付给了他,宇文攸闭了闭眼,纸条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再次浮现在眼前,他睁开眼,心想,罢了,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 次日一早,赵王妃挺着大肚子敲开了齐王府的门。 李汝宓听见底下人来报,忙命快传进来,一面自己起身去迎,一面又令人传刘杜两位孺人过来作陪。 此时刘碧波刚吃了药躺下,听说,也不得不挣扎着起来,出门前,又特意披了件顶厚的披风,在文杏殿外和杜孺人遇上,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无言,但是一般的面色惨淡。 殿里,赵王妃和李汝宓已经寒暄过了,婢女们捧来茶点果子,李汝宓亲自把一个手炉递给赵王妃,“最近时气不好,嫂子怀有身孕,更该多注意些才是。” 赵王妃接过去,含笑说:“现在月份大了,每天都嫌热,出门有车,到了屋子里又有炭炉,其实也并不热。” 杜刘二人此时才进门,忙忙地上前行过礼,而后立在一旁。 李汝宓示意潘氏端了凳子过来,两人侧身坐了,都陪着笑脸,笑容皆十分勉强。 上次家宴时赵王妃已经见过两人,今番又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以前在景皇后宫中,就见过二位,记得有一位写了一手好字,这日子久了,我记性又不好,也认不出了。” 刘碧流听见提起了自己,欠身道:“妾身胡乱写的,让王妃见笑了。” 赵王妃抿了口茶,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碧波一眼,低笑说:“你太谦虚了。”她放下杯子,重新望向李汝宓,“上次府里家宴,你吃没吃好,身边的人又平白没了一个,还跟着受了一场惊吓,我今日过来,是特意来赔罪的。”说着起身便要拜下去。 李汝宓听见这个,忙站了起来去搀扶她,“使不得,嫂子这样就太见外了。” 赵王妃就势扶着她,两人互相搀扶着重新坐下。 赵王妃又说:“我让他们在府里悄悄访查了这么久,近日终于查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那日我府里叫杏子的丫头跟你们琴儿起了争执,两个吵了两句嘴,推攘间不小心把人推入了湖里,今天我就把那狗眼看人低的小人带了过来,听凭阿宓发落。” 李汝宓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跳了跳,她脸上仍然挂着端庄的笑,客气道:“让嫂子费心了。” 坐在下首的刘杜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除了惊和喜,还有别的复杂情绪,很快又各自转过目光。 只听赵王妃又道:“这都是应该的,换成是我的人在你这里出了什么事,想必你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我一个答复的。只是那天杀的奴才被底下人打得不成样子,我怕带进来吓着阿宓,就让他们先领去关押起来了。” 李汝宓深吸一口气,端起了茶杯,“嫂子喝茶,我想着嫂子有孕在身,特意让他们准备的雪梨茶,秋冬少雨水,天气干燥,喝点这个润润喉。” 赵王妃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我说喝着有一股梨的清香,又不特别甜,比我们府里准备的润喉汤水好多了。” 李汝宓微笑说:“嫂子若是喜欢,我回头让人把食单送过去。” 赵王妃笑道:“那再好不过。” 一时又坐了一会儿,赵王妃起身去更衣,更衣回来又说坐久了身上不爽利,要去花园里走走。 这时节园子里光秃秃的,没什么好看的,风又大,李汝宓少不得陪着。 走到一丛菊花前,赵王妃停步看菊,刘孺人被风吹了又觉头疼,正站在一座假山后躲着,一个眼生的婢女匆匆走过,从袖子里落下一个香囊。 刘碧波正要叫住她,只见那婢女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5 回头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走去站在了赵王妃身后。 刘碧波心中忐忑难安,还是走上几步,将那香囊捡了起来,塞入袖底。 赵王妃一直到吃了午饭才回去,刘杜二人也陪到午后,送走了赵王妃,李汝宓说要回房歇午觉,刘杜二人亦结伴回了居所。 杜孺人跟着刘孺人来到桃花居,婢女见她回转,忙去煎药,刘杜二人便坐在房中闲话。 杜雪晴压低声音说:“赵王府既然把凶手送来了,你也可安心了吧?” 刘碧波的手缩在袖子里,捏着里面那个香囊,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淡淡笑了笑,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上次的事多亏你帮忙,你想我怎么谢你?” 杜雪晴也看出她心事重重,“你我之间,说谢不是见外了吗?” 刘碧波低下头笑笑,“等我好了,替你抄几分经吧。” 杜雪晴默了一会,忽然说:“我听人说,有那种超度亡灵的经,你要抄,就抄这种吧。” 刘碧波蓦地抬起头,两人视线相撞后,又各自转开了。 杜雪晴有些厌倦地瞥了眼窗外,“这冬天啥时候是个头呢?” 刘碧波不解道:“怎么了?” 杜雪晴说:“冬天过完就是春天了,到时候叶子也绿了,湖水也解冻了,这院子里也开满桃花了,多好的日子啊。” 刘碧波露出一副神往的神色来,片刻后,她紧紧攥住了袖底的香囊,“确实是好日子。” 且说李汝宓一觉睡醒已经是日暮时分,屋子里光影惨淡,佛手生香,让人心神恍惚,不知朝暮。 水仙和芍药伺候她穿衣梳头,潘氏在旁边看着他们忙碌,低声回话:“奴婢已经去看过了,那个丫头被打得不成样子,神情恍惚,眼神呆愣,如今拿绳子捆着,丢在柴房里呢。” 李汝宓道:“问过话了吗?” 潘氏道:“还没有呢,等小姐示下。” 李汝宓抬起手臂,水仙把外袍给她穿上,她低头看着袍子上的暗色莲纹,脸上没什么情绪,似乎刚醒,还没过了癔症那个劲,“赵王府定然不会弄错,不用费事再问话了,直接赐死吧,让——让吕氏去办吧,告诉她,下手轻一点,别弄得鬼哭狼嚎。另外,府里不兴烧纸钱,明日你找人去琴儿坟上,告诉她凶手已经死了,让她安心,记得多烧点纸钱和寒衣给她。” 潘氏点头道:“奴婢记下了。” 李汝宓又说:“明日再替我送几盆菊花回家,我回头写了条子,祖母、母亲、嫂嫂和两位妹妹都有,记得把条子贴在盆子外面,别让他们弄混了。” 潘氏道:“小姐这样一贴,万万不会弄错了。” 李汝宓理了理袍子起身,向东进间走去,“我这就去写,水仙,你来研磨。” 写好了几张贴纸后,李汝宓另外拿起一张素笺,给陆宛回了一封信,折好后悄悄交给潘氏,“这个带给嫂嫂。” 潘氏仔细收好,“是。” 入夜后,风扯着号子,吹得窗扑棱棱响,女子被捆着手脚,缩在柴堆里,瑟瑟发抖。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捏着一条白绫,白绫被风吹着,舒卷飘荡。 灯笼的光影影绰绰,提溜着灯笼的人却不肯进那腌脏晦气的柴房,在门口就止步了。 吕氏的手按上女子的肩膀,粗糙的手指在她脖子上摸了摸,“我是来送你上路的。” 女子忘了呼叫,惊恐地睁圆一双眼睛望着吕氏。 第19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马车出了齐王府,往城外驶去。 城门口检查出入的侍卫见了齐王府的腰牌,立即放行,车子一路向北,在城北乱坟岗前停了下来。 晨雾飘渺,太阳还没升起,树林间一片朦胧。 吕氏把那杏子从马车中扛了下来,丢进了沟壑间。她从林子里出来,身上也挂着点飘渺的鬼气。 同行的有两个仆妇,其中一个道:“扔在这里不好吧?不如费点力气,挖个坑掩埋了。” 吕氏抖了抖袖子,像是要抖落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道:“听说乱坟岗里多野狗。” 说话的仆妇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望了眼另外一个妇人一眼,两人都噤声不言了。 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吕氏向马车走去,“回吧。” 两个仆妇唯唯诺诺地应着,拼命向马车上爬。 马车走后不久,有一个身影从树后闪了出来,瞥了眼远去的车马,向林子里走去。 夜里打了霜,沟壑间的枯草上挂着一层白,女孩躺在那里,时间久了,又白气从她鼻间喷出,是此间唯一的活物。 男子撩起袍子蹲了下去,把手放在杏子肩膀上轻轻摇了摇,“杏子姑娘,醒醒……” (转) 随着捷报一起传入宫中的,还有齐王妃有喜的消息,龙颜大悦,赏赐的宝物拉了好几辆马车,堵得齐王府前的大道水泄不通。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6 就快要过年,府里事务越来越多,潘氏再次进来回什么事儿,李汝宓撂下话本子,坐直了身子,“阿姆,我没精神料理这些,以后这些事情都不要回我了,让王齐按照规矩,以前是怎么办的,现在仍然怎么办就行。” 潘氏笑着说:“小姐有孕在身,合该多休养。只是年关将近,朝中大员的内眷少不得要来府里望候。” 李汝宓望着案上的水仙花出了会儿神,抬眼说:“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见客,都回绝了吧。”她心里其实还是怕,怕有闪失,导致腹中小儿不保。 潘氏陪笑应承了,退了出去安排这些事。 李汝宓又翻了会儿话本,向水仙说道:“坐着怪没意思的,你叫吕氏进来,我想听她讲故事。” 水仙也爱听吕氏讲古记,答应一声一溜烟去了。 不大会儿吕氏就进来了,李汝宓问了她几句花房里的事情,又打发屋里水仙芍药去找人搬花,支走了众人,她向吕氏道:“阿姆,杏子那边怎么样了?” 吕氏道:“秦公子已经问明,她是被冤枉的。” 李汝宓点头,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当时她让吕氏动手,就是为了留杏子一命,另行审问,如果真的是她,再处置她也不迟,若是被冤枉,就要留下她,便于以后行事。她问道:“表哥还说别的没有?” 吕氏道:“秦公子说杏子不宜留在许都。” 李汝宓想了想,道:“让她去乐浪吧。” 吕氏睁大了眼睛。 李汝宓点头,“母亲已经脱了奴籍,只是现在不方便回许都,我想让杏子去照料她。”她顿了顿,又说:“我本来是想让阿姆去的,只有阿姆去了,我才能放心,但我这里一时也离不了阿姆。” 吕氏点点头,“我尽快把消息递出去。” 李汝宓端起盖碗抿了口茶,“嗯。” 吕氏道:“小姐有了身孕,还是少喝茶为是。” 李汝宓放下盖碗,“我有些反胃恶心,泡了几颗酸枣止逆,并没有喝茶。” 水仙和芍药指派着几个小寺人抬了两盆山茶花进屋,两人遂按下了话头,说起了花花草草。 (转) 刘碧波已经大好了,近日天冷,她仍旧每天伏案抄经。 杜雪晴在屋里呆不住,又来到桃花居闲话。 “说起来,那位也算是个省事儿的,换做别人,每日只是晨昏定省,也要闹得人不得安宁,她倒好,不用我们去立规矩,省去多少麻烦。” 刘碧波恍若未闻,仍旧一笔一划地写字。 杜雪晴又说:“听说近日殿下都宿在书房里。” 刘碧波一张字儿写好,放下笔,轻轻活动着手腕,不得不接腔说:“那是殿□□恤王妃,怕她劳累。” 杜雪晴绞着手帕说:“王妃现在确实是劳累不得。” 刘碧波起身走去倒茶,“我见你面色绯红,可是近日天气干燥,有些上火的缘故吗?” 杜雪晴抚了抚脸颊,“你何时会看病了?” 刘碧波倒了杯菊花茶端给她,“菊花清肝明目,我这里晒了好些,你拿些回去喝。” 杜雪晴接过杯子,“可惜。” 刘碧波也给自己倒了一盏,闻言,回头问道:“可惜什么?” 杜雪晴吹去杯子上面漂浮的菊花花瓣,抿了一口,说:“可惜你会治人身上的病,却不会治人心里的病。” 刘碧波的手颤了颤,而后稳稳端起了茶壶,“我们姐妹一场,你有什么心事,只管说来,就算我不能为你排解一二,但人若是有了心事,说出来,总是会舒服些,你说呢?” 杜雪晴慢慢放下了杯子,走去拉上了隔扇,暖阁内只有两人,她缓缓开了腔,“我也想要个孩子,只要一个便好,耿耿长夜,那肉乎乎的一团,抱在怀里,总是一种慰藉吧。” 刘碧波亦放下了茶盏,她缓缓走到杜雪晴身边坐下来,声音低如蚊虫哼鸣,“可,这种事情,总要殿下愿意才行啊。” 杜雪晴怔忪的脸上良久后才浮起点笑意,“是啊,所以才称之为心病。”她拉过刘碧波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知道,这是痴心妄想罢了,也就是跟你说说,别放在心里。” 刘碧波勉强笑了笑。 (转) 转眼到了新年,这一日宫中摆宴,李汝宓就算再深居简出,这样的场合也不得不前往。 宴席设在无极宫,无极宫离太液池近,只是年前落了几场雪,此刻太液无波,池水都被冻实了,没什么景致可瞧,虽然国丧期间禁宴饮,但新春也不可太冷清,宫里宦者便在无极店内外挂了些花灯彩带,好歹透出点喜庆气氛来。 宴席开始前,李汝宓在廊下碰到了景皇后,未及下拜,就被景皇后扶了起来,“你有了身孕,这些大礼就免了吧。” “谢母后体恤。”李汝宓微微垂首,眉眼含笑。 景皇后打量着她,“近日还吐得厉害吗?” 李汝宓摇头,“这几天好多了。”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7 景皇后又说:“胃口好了,就该多吃点,养胖一些,回头孩子也胖乎乎的,身体才会强壮。” 李汝宓笑着应承。 景皇后又说:“我宫里有一些好人参燕窝,回头我让人送过去,等你满了三个月,可以进补的时候,让他们给你弄来吃,底下那些人,你不说,他们乐得省事,不过我瞧着王齐还是个可靠的,只是他不便经常出入内宅,这些事,你只好让你身边的妈妈们多经心了。” “儿臣记下了。” 王贵妃恰从另一侧走来,穿着暗红的袍子,挽着高高的发髻,头上簪珠佩玉,好不贵气,她笑着说:“妾身来迟了。”说着向景皇后行礼。 李汝宓忙侧身避过,待王贵妃行完礼,便向她问安,自然又被王贵妃给搀扶住了。 “今年老太后薨逝,国丧期间不便庆贺,一切都从简了,你嫂子今天也不过来,就咱们娘儿几个,更显得冷清。” 景皇后携着李汝宓的手往大殿里走,淡淡道:“赵王媳妇这两日就要生了吧?” 王贵妃含笑说:“是啊,产期就是这两日,如今从太医院拨了太医过去,日夜守着呢。” 景皇后点头,“那就好。” 李汝宓张望了王贵妃身后一眼,“敏儿没跟贵妃一起过来吗?” 王贵妃笑说:“正是因为给他换衣服,才迟了,偏生换好了衣服,他又要如厕,我只好先走了,留了宫人带他过来。” 李汝宓又说:“嫂子就要生产了,敏儿就快有幼弟了,心里自然也很欢喜。” 王贵妃道:“可不是嘛,这两天找了一堆自己的玩偶,说要送给小弟弟呢。” 步入殿内,景皇后看了李汝宓一眼,“阿宓,到我这边来坐。” 因为第一次进宫,景皇后为难过李汝宓,她心里其实对羊氏是有些不敢亲近的,见她今番这么热情,虽然知道是自己怀孕的缘故,但也涌起些淡淡的欢喜来。 因为李昶在前线立功,所以今日的宴席虽然只延请宗室,但是却有杜氏,她本早到了,跟几位老太妃长公主闲聊,见了皇后等人,又起身挨个来行礼。 李汝宓看见陆宛跟在杜氏身后,眼中不禁放亮,原来嫂嫂也来了,陆宛也在眺望她,两人隔着许多云鬓玉翠,望着彼此,都微微笑了起来。 宴席不多时就开始了,李汝宓坐在景皇后身侧的位置上,应承着席上各色目光和言语,送入口中的菜究竟是何滋味,也没分辨出来。 宴席进行到大半的时候,景皇后召了艺者进来演习雅乐助兴,刘碧波见有人离席,遂也起身去更衣,殿里香氛融融,殿外却冷得厉害,天阴着,像是随时要落雪似的,她刚转过廊柱,忽然有人在她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刘碧波慢慢转过身,见是赵王府中一个年轻娇媚的孺人。 “姐姐可是去更衣?”孺人娇滴滴地问道。 刘碧波点头,“正是。” 孺人上前来携了刘碧波的手,“妾身方才饮了两口酒,头晕得厉害,姐姐扶我一下。” 刘碧波心中颤了颤,身上有些哆嗦,她勉强定了定神,握紧了女子的手。 女子忽然凑近了,在她耳畔低声说:“殿下让我告诉姐姐,她腹中的小儿不能留。”说着话,在袖底,将一个硬硬的东西塞到了她手心里。 刘碧波心头巨震,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扼住了她。 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一条养在池塘里的鱼,生死都要看那人的心情,太平了这么多日,她忽然忘了,那网一直都在,随时可以收紧的。 第20章 席上的人渐渐开始随意走动,李汝宓见陆宛一直在向自己这边张望,遂起身向景皇后道:“母后,儿臣去母亲那边略微坐坐。” 景皇后点了点头,“去吧,仔细着点。” “是。” 李汝宓起身,潘氏和水仙芍药紧紧跟随在侧。 杜氏见到李汝宓向自己这边走来,忙起身相迎,让出位置给她坐,扶着她笑得好不殷勤亲热,“阿宓胃口可还好?” 李汝宓含笑答:“胃口还好。” “夜间可曾失眠?”杜氏又问。 李汝宓道:“夜间睡得还好。” 杜氏点头道:“那就好,我以前有珍儿的时候,倒是不怎么反胃,只是常常失眠,白天便头晕脑胀,又不敢乱吃药,真是烦不胜烦。” 李汝宓道:“今天怎么不见珍儿一起来?” 杜氏瞥了眼上面那一席的王贵妃和宇文敏,压低了声儿答:“珍儿叫我惯坏了,上次在赵王府得罪了小世子,今天她本来闹着要来的,我没让,只带了玉儿。” 李汝宓微笑说:“童言无忌,其实也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小孩子一两句言语上的不合,闹个别扭也是常事,上次赵王妃过府,还说过这件事,只当是玩笑,所以母亲也莫要放在心上。玉儿呢?” “那就好。”杜氏笑笑,张望了周围一眼,“玉儿方才去更衣了。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8 ”她回头目视身后的仆妇,“出去看看玉儿回来没有,这里不比府中,别冲撞了人。”她说完,忽心想起上次在赵王府发生的事,想到这里离太液池近,心中不觉突突跳了几下,撑着案头起身道:“算了,正好我也要更衣,一起去看看吧。” 李汝宓要起身相送,被杜氏止住了,“你坐着吧。” 待杜氏走了,李汝宓这才向旁边的陆宛唤道:“嫂嫂。” 陆宛方才一直静静听她和杜氏应酬,此刻忙笑着走近,在她身旁坐下,握着她的手说:“我瞧着小妹比从前瘦了。” 李汝宓道:“前些日子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祖母身体怎样了?” 陆宛道:“祖母很好,我昨日晚间去望候她,她还说让我替她看看你呢。”她瞥了眼左右,低声道:“琴儿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李汝宓面色暗淡下去。 陆宛又道:“上次你托人带给我的书信,信里交代之事,我已经在家书中告知大郎了。” 李汝宓点点头,“琴儿的事情先别告诉哥哥。” 陆宛轻叹一声,“我知道,他在前线,不能让他为这种事情分心,等他回来再说吧。只是乐浪那边?” 李汝宓道:“事情已成。” 陆宛露出笑意,“那太好了。” 李汝宓道:“此事暂时不要声张,也不用特意在书信里告诉哥哥。” 陆宛纳闷道:“为何?” 李汝宓道:“虽然我暂时把母亲安置在乐浪,但若让杜氏知道了,势必会担忧母亲回来夺去她的位置,我想一切等父亲回许都后再说不迟。” 陆宛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小妹放心。” 上席的王贵妃拿着手帕印去宇文敏挂在嘴角的汤水,指着席上一碗核桃牛乳向婢女道:“把这碗菜送去给齐王妃尝尝,有身孕的人多吃核桃是最好的。” 婢女弯腰端起来,宇文敏笑着问:“祖母可是要送给那位漂亮贵人。” 王贵妃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说:“说了多少遍,那是你叔父的王妃,你要叫婶母的。” 宇文敏一溜从茵席上爬了起来,“婶母,我记得了,祖母说婶母有身孕了,我去看看小弟弟。” 王贵妃刚要叫住他,他已经跟着捧食盘的婢女过去了。 婢女走至李汝宓身旁,弯腰传达王贵妃的话,李汝宓做聆听状,瞥了眼她手中的小碗,牛乳和核桃仁混在一起蒸的,黏黏糊糊一堆,冒着腻甜的气味,看着便毫无食欲。 宇文敏冒冒失失从后面跑过来,“婶母,小弟弟在哪里?”他跑得太快,来不及停下来,撞到了婢女的身上,婢女吓了一跳,手腕抖了一下,托盘中的小碗倾倒下去,禁不住惊叫一声。 李汝宓吃了一惊,忙向一旁闪躲,陆宛更是花容失色,她反应倒是极快,倾身扑了过来,挡在了李汝宓身上,那一碗核桃牛乳刚出蒸笼,还冒着热气,一多半都洒在了陆宛的肩膀上,好在天气冷,陆宛穿得厚,过了一瞬,那一层热才透过衣料传到了她肩膀的皮肤上,又烫又灼热。 婢女手忙脚乱地跪下赔罪,潘氏和水仙忙搀起了李汝宓,芍药和另外几个宫人齐齐上来给陆宛收拾。 王贵妃见状,也忙走了过来,一叠声地问:“阿宓,有没有烫着?” 李汝宓摇头,“没有,幸好嫂嫂扑了过来。” 王贵妃又去问陆宛,陆宛脸色苍白,强笑着摇头,婢女虽然擦去了她身上的食物,但汤水已经洇入了袍子里面,碧色的衣料上一团污秽,她侧过脸瞥了一眼,肩膀还有点疼。 李汝宓在旁道:“嫂嫂去换件衣服吧,看一下有无烫着。” 王贵妃忙道:“对对对,脱了袍子看一下,最好上点药膏。”又吩咐身旁的宫人去取烫伤药。 陆宛遂告辞去更衣,王贵妃目送她走了,又回过身来骂宇文敏,宇文敏早吓傻了,被骂,便捂着眼睛呜呜哭了起来,眼泪鼻涕从黑黑胖胖的指缝间流下来。 李汝宓微微皱眉,虽然懒得管,但出于礼节,还是劝王贵妃莫要怪罪小孩子,又拿着帕子弯下腰给宇文敏擦眼泪,哄了他两句,宇文敏听她温言细语同自己说话,渐渐止住了哭啼,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只管看着她发呆。 哄走了王贵妃祖孙两个,景皇后正好差人过来问询,李汝宓亲自走去表示自己无妨,又请辞出去看陆宛,景皇后又交代了跟着的人两句,才放她出去。 水仙扶着李汝宓踏过门槛,向廊下走去,潘氏忙举起了披风,“外面起风了,小姐加件衣服再出去吧。” 李汝宓只得站着,让她给自己系上披风,她今日穿的是一件玉色的衣裙,这件石青色的披风倒是正好,能压得住颜色,也更衬肤色。 “阿姆留在殿里吧,我们都走了,稍后母亲回来,该寻不到人了。” 杜氏去找李汝玉尚未回转,如果回来见陆宛和李汝宓都不在了,势必纳闷,潘氏一听有理,忙应承着止住了脚步。 李汝宓扶着水仙沿着廊下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9 往殿后的偏房走去,那里设了很多小暖阁,是供内眷们更衣歇息用的。 “小姐,这丛开黄花的是什么?梅树的植株不像是这样的。”仙水瞥见假山旁有丛花,好奇道。 李汝宓道:“迎春吧,或者是连翘?只是这时节就开花,也太早了。” 水仙道:“可惜吕氏没来,她伺候了半辈子花草,肯定认得。” 两人正说着话,迎面走来一个眼生的宫人,穿着鹅黄色衣裙,上前行礼道:“婢女见过王妃。” “免礼。” 宫人抬起身,上前一步,又说:“前殿那边托人过来传话,说殿下在太液池边等王妃过去说话。” 李汝宓微微挑眉,“殿下?” 宫人颔首,“正是。” 李汝宓望了水仙一眼,水仙也望着她。 太极宫有前后两大殿,宗室宴乐,男女分席而坐,女眷们在这边后殿,皇帝则带着皇子和宗亲们在前殿里,两殿中间隔着一片水,太液池流经此处,是人工开凿出来的一个小湖,李汝宓知道那里离此处不甚远,遂向水仙道:“过去看看。” 水仙点头,“是。” 待两人走远后,杜雪晴从一座假山后转了出来,手里捻着一朵黄色小花,正是从水仙方才提及的那丛植物上采下来的。 那宫人转身往回走,迎面看见了杜雪晴,“我方才正要去殿里,不想在那边碰见了王妃,已经替你告诉她了,你小解后,肚子可好一些了?” 杜雪晴悄悄丢掉手中花朵,“有劳姐姐,我好多了。” 宫人点点头,径直去了。 (转) 前殿里此刻也奏起了雅乐,皇帝靠坐在榻上,欣赏着歌舞,脸上挂着笑意。 一个寺人快步走到赵王宇文严身畔,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皇帝瞅见了,抬眼问道:“是不是朕的皇孙降生?”武帝膝下只有二子,孙子辈只有宇文敏一个,对即将降临的皇孙充满期待。 赵王脸色有些难看,勉强笑着说:“还没有,府里来回,有些不大顺利,儿臣、儿臣想回府看看。” 皇帝点头,摆手说:“去吧,太医院今天是谁在值守,让他们也过去候着。” 赵王行礼道:“多谢父王,儿臣告退。”说着起身走了。 皇帝看着赵王走了,向身旁侍立的寺人招手说:“敏儿是在后殿那边吧?叫他过来给朕瞧瞧,这么大了,不能总是跟妇人们混在一起,也该学着应酬这种场合了。” 寺人应着去了,不多时就领了宇文敏进殿。 宇文攸正跟宇文旷和宗室里几个年轻的儿郎一起投壶饮酒,宇文敏一进殿就被这边的情景吸引,不顾寺人的催促,径直跑了过来,皇帝瞧见了,笑笑,向寺人摆手,意思是由着宇文敏去玩吧,寺人便不再勉强那小孩,退回了皇帝身后。 “叔父,我方才见着婶母了。”宇文敏气喘吁吁说。 宇文攸随手拉了他在身边坐下,歪着头望着他笑,“婶母做什么呢?” 宇文敏神色沮丧,答:“祖母骂我,婶母护着我,婶母最好了。” 宇文攸见他答非所问,笑笑,便顺着他问:“贵妃为何骂你?”随手将一支箭掷入壶中,目视宇文旷,宇文旷输了,无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宇文敏愁眉苦脸答道:“一个丫头把手里的蒸糕倒在了婶母身上,都怪她,她做错了事,祖母却骂我。” 宇文攸一听,立即推开了宇文敏,起身便往外走。 宇文旷见了,诧异道:“你怎么说走就走?” “去去就来。”宇文攸一脸着急担忧之色。 (转) 太液池边风很大,李汝宓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加快了脚步。 “小姐慢点。”水仙紧紧扶着她,唯恐有一点闪失。 李汝宓远远看见水边立着一人,从背身看是个男子,又走近了一些,李汝宓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因为那人的身形虽然跟宇文攸差不多高,但却不如宇文攸健壮,瞧着更羸弱些。 水仙眼尖,也认了出来,狐疑道:“奴婢瞧着不像是殿下。” 那人慢慢转过了身,李汝宓有些愣怔,因为她认出那人秦诺,秦诺怎么会在这里?是他叫人假传消息让自己过来的吗?她知道秦诺一直跟李寔有书信往来,难道是父亲和哥哥出事了吗?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蓦地松开了水仙的手,“我有些冷,你去帮我拿个手炉过来。” “可是……” “去吧。”李汝宓的语气不容置疑。 水仙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张望,见李汝宓已迎着那人走了过去。 第21章 这是李汝玉第一次进宫,她忍不住想多走走多看看。 小时候母亲也是很疼爱她的,可是后来有了妹妹,原本都落在她一人身上的疼爱就少了很多。她叫玉,妹妹叫珍,说是如珍如宝,其实只有妹妹一人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0 才是母亲心头的珍宝。 以前宫中宴饮,她太小,上面有长姐李汝宓,轮不上她,后来她大了,还是有李汝宓,依然轮不上她,好容易等到李汝宓嫁人了,还是没她的机会,因为李汝珍也长大了,母亲更疼爱珍儿,出门自然都是把珍儿带在身边,她只能待在府里,听李汝珍回府后,施舍似的跟她嚼两句出门的见闻。 自从长姐嫁入齐王府后,李汝玉知道,母亲纵使不说,心里也是艳羡得厉害,说好听点,是李家跟皇室结了亲,可他们心里清楚得紧,那位长姐不是母亲生的,甚至因为以前母亲亏待过她,她心里对母亲还怀有怨怼,所以她知道,母亲私心里是想让李汝珍能攀上赵王府的小世子,好真正扬眉吐气。 可惜了,那丫头被母亲骄纵惯了,上次赵王妃做生日,她得罪了宇文敏那个傻子,正因为此,今天宫中宴饮,自己才有机会来。 她早就听说了李汝宓怀孕的事情,女人有了身孕就是不一样,不光母亲更加奉承着她,连皇后娘娘都偏疼她几分,坐在皇后身边,好不风光,整个宴席上,除了皇后,就数她最受人瞩目了,而自己呢,只能坐在角落里,远远地眺望她。 她已经那样靳贵了,偏生还穿那样浅淡的衣裙,也不怎么插金戴玉,弄出一副娇柔的朴素模样,更招人怜惜。 李汝玉以前觉得自己的母亲是个有心计的,今天才觉得自己错了,其实最有心机的那个人是李汝宓。 竹林里面还有积雪,连同旁边的小路也略微潮湿,李汝玉只管想着心事,待脚下滑溜时,才注意到自己的鹿皮小靴上沾了泥星子。 她随手掏出手帕,蹲了下去擦拭着靴子上的泥,可惜泥粘在上面,就算擦掉了,污迹也洇入了靴子里面去,就像是李汝宓和李汝珍,她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摆脱他们带给她的阴影。 李汝玉遂收起了帕子,站起了身,又走了两步,她听见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勒着玉冠,面容俊逸,李汝玉从他衣服的纹饰认出此人是亲王,朝中年轻的亲王只有今上的两位儿子,看年岁,眼前这一位自然不是她的姐夫齐王,而是赵王。 李汝玉遂侧身行礼,“见过殿下。” 赵王眸色微动,打量着小径边上立着的八/九岁小女孩,见那女孩长得玉雪可人,温顺有礼,不由放慢了脚步,“你是?” 李汝玉垂着眼眸,微笑说:“小女是车骑将军府上的。” 赵王记得上次听王妃说过李寔的小女儿张扬跋扈,在自己府中跟宇文敏吵了一架,他心中带着疑惑问道:“上次到府上去过的那位……” 李汝玉清脆地答道:“那是小妹,小妹不懂事,冲撞了世子,小女代妹妹向世子赔罪。” 赵王着急回府,淡淡一笑,“小孩子间吵闹也属正常,你一个人走到这里,仔细迷路,快回殿上吧,那里也暖和些。” 李汝玉含笑道:“多谢殿下关心,小女这就回去。” 等到赵王走了,李汝玉才站起身子,她望着那修伟的背影出神,宇文敏为什么是个傻子呢?若是能像他父亲,那该有多好呢! 李汝玉又出了会神,抬脚往回走,不知走了多久,猛地抬头,看见她母亲杜氏带了人走来。 “玉儿,你去哪里了?害我好找。”杜氏气急败坏地说,又因为在宫里,不好大声喧哗,压着声音。 李汝玉忙低下头,轻声说:“女儿碰上了赵王,跟他说了几句话,故而回来迟了,害母亲替女儿担忧,都是女儿的罪过。” 杜氏狐疑道:“赵王?” 李汝玉点头,“正是。” 杜氏走近她身边,拉住了她的手,“殿下都同你说什么了?” 李汝玉道:“殿下先是把女儿误认成了珍儿,原来珍儿冲撞小世子的事情,殿下都知道了。”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查看杜氏脸色,果然见杜氏面色阴郁起来。 杜氏皱了皱眉,问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李汝玉道:“女儿自然是替妹妹向殿下赔罪,殿下听了之后就笑了,说小孩子吵闹,都是小事,还叮嘱女儿快点回来,莫要迷路了。” 杜氏眼中精光不由得炸了一下,她以前觉得这个大女儿性子软糯,不够爽快,不如小女儿开朗利落,如今看来,这软糯也有软糯的好处,软糯的性格必然温顺,温顺的人,更会讨长辈的喜欢,长辈会觉得这样的孩子更稳妥。 杜氏近来正为小女儿得罪了宇文敏生气,一筹莫展之际,发现大女儿其实比小女儿更合适嫁入赵王府,心中忽然觉得特别畅快。她接过婢女手中的手炉,塞入李汝玉怀里,“在外面走了这么久,冷了吧?快抱着暖暖,冻了手可不是玩的。” 李汝玉笑着望向杜氏,心里却是在想,母亲终于肯对我青眼相加了,宇文敏傻就傻吧,傻也有傻的好处,不是吗?只要哄好了他,还有什么是自己得不到的? (转) 且说刘碧波回到席上后,就有些神思不属,杜雪晴当然不知道她在廊下遇见过赵王府的孺人,只当是她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1 又遇见了赵王府里某个男子。 那次在赵王府,杜雪晴看见刘碧波跟一个男子一起进入了湖边的敞轩里,她也一直知道刘碧波心里有个人,但是尽管两人关系亲近,刘碧波却一直不肯对她说出那人的身份,那次从赵王府回去后,她就揣测过那人或许是赵王府里的幕僚,今天不由得又揣摩,能随着赵王一起进宫的幕僚,恐怕很得赵王信赖,必然是心腹之类的。 “你怎么了?” 杜雪晴悄悄问刘碧波。 “好好的。”刘碧波勉强整了整表情。 杜雪晴瞥了眼左近的人都在看舞乐,遂附到刘碧波耳边低声说道:“你猜王妃去哪里了?” 刘碧波朝上面席上眺望一眼,果然不见李汝宓,露出疑问的眼神。 杜雪晴嘴角噙笑,道:“我让人假传殿下找她说话,她跑去太液池边吹冷风去了。” 刘碧波不禁皱起了眉头,“太液池上都结冰了,若是她不慎滑一跤,可如何是好?” 杜雪晴道:“那就不关我的事了,那是跟着她的人不小心。” 刘碧波无奈,但想来杜雪晴虽然使坏,但李汝宓那么大的人了,自然不会轻易摔跤,无关痛痒的事情,她也就没再理会。 此刻,在她的袖底里藏着一个硬硬的纸包,里面是药粉,应该是堕胎的,这件东西就像是一根针,时时刻刻刺着刘碧波,使她一筹莫展,更使她焦灼。 真的要害人吗?她从来知道自己走到今日,已经别无选择,可真的去做害人的事情,她又于心不忍。 (转) 秦诺虽然日常出入齐王府,可能够见到李汝宓的次数却极其有限,有一次是他有急事要面见宇文攸,在书房里看见李汝宓在窗下坐着看书,宇文攸坐在书案前处理公文,两个互不相扰,见他去了,李汝宓当即便放下书告辞离去了。 看着李汝宓一步步走近,秦诺有些纳闷,“阿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汝宓听他这么问,便知道不是他叫自己来的,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不过为求稳妥,还是确认了一句:“不是你叫我来的?” 秦诺有些茫然,“没有啊,我是躲酒才出来的。” 李汝宓寻思是传话的人弄错了吗?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既然无事,那我就回去了。”她冲秦诺略点了下头,转身便要走。 “阿宓。” 李汝宓听见秦诺唤她,只得又停下,转过身来,含笑问:“表哥还有何事?” 秦诺微微而笑,“表叔和表哥在淮南一切顺遂,乐浪那边也一切安好,你如今有了身孕,凡事多加小心,不要为这些事忧心。” 李汝宓也笑笑,“多谢表哥。”她忽心想起上一世魂魄在水边漂泊时,看见表哥为寻查她的死因而奔赴那里,最后被人杀害惨死的事情。秦诺是一个善心人,不管怎样都不该是那样的结局,这一世,这一切的悲剧都可以避免的,是吗? 李汝宓想起这些,忍不住心浮气动,因为激愤而有些微微的眩晕。 秦诺看见李汝宓的身子在风中晃了晃,他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阿宓,你怎么了?” 李汝宓闭上眼定了定神后才微微睁开,“没事,就是有些眩晕。” 太极宫的前殿和后殿之间隔着一脉活水,宇文攸记挂着李汝宓是否被烫着了,脚步匆匆而来,路过太液池时,他朝冰冻的湖面上瞟了一眼,蓦地瞥见水边立着两人,等他再仔细辨认时,有一个声音在他脑中轰然炸响,就像是春信来时,湖面上初融的冰,有一道裂纹炸裂开来。 第22章 李汝宓瞥了眼秦诺的手,“我得走了。” 秦诺忙松开了手,“你不舒服,我叫人扶你回去吧。” 李汝宓摇头,“不用了。” 宇文攸稍稍愣怔,已大步走了过来。 秦诺忙躬身行礼,宇文攸向他挥了下手,波澜不惊地说:“你先下去吧。” 李汝宓看见宇文攸,脸上展露笑颜,“原来真的是你叫我过来,我还以为被人捉弄了呢。” 宇文攸微微诧异,不过刚才秦诺和李汝宓亲密的举动对他的刺激太大,让他无暇思索这句话里隐藏的信息,等秦诺走远了,他抬手理了理李汝宓被风吹起来的风帽,“听说你被烫着了,不要紧吧?” 李汝宓摇头,“嫂嫂扑在了我身上,汤水都滚在她肩膀上了,没烫着我。” 宇文攸略点了下头,握着李汝宓的手说:“陪我去那边暖阁里歇息一会。” 暖阁里烧着炭,几个宫人侯在里面,随时预备着贵人们来此歇息,宇文攸冷然瞥了众人一眼,“都下去吧。” 几个宫人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宇文攸拉着李汝宓在窗下坐了,“应酬了半天,累了吧?” 李汝宓见他两颊晕红,显然是喝多了酒所致,“还好,要不要我让他们给你煮点醒酒汤?” 宇文攸拉着她的腕子不撒手,用了两分蛮力,“不用。”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2 少顷,他抬手,解开了李汝宓身上的披风,团了团,扔到了旁边的地上。 李汝宓郁闷道:“好好的,你把这个扔了做什么?” 宇文攸用醉眼睨着她说:“这件不好,不要了。”语气中带着孩子似的蛮不讲理。 李汝宓稍稍思量,便知道了缘故,不禁失笑。 宇文攸望着她说:“你又笑什么?” 李汝宓道:“方才我头晕,险些晕倒,表哥伸手扶了我一把,殿下莫要误会。” 宇文攸被戳中心事,不觉害臊,反而不满地撇嘴,“叫我殿下,是要同我生分了吗?” 李汝宓看得出宇文攸已经醉了,只好顺着他说:“妾身失言。” “再叫一声听听。”宇文攸不依不饶。 李汝宓无奈,轻声道:“桃符。” 宇文攸脸上露出笑意,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继而又低头凝视着李汝宓,“不许仗着我喜欢你欺骗我。”竟然有些委屈的意思。 李汝宓被他这样的注视和语气弄得心中发软,抬手把他拥入了怀里,“你若是不信我,我可以起个誓。” 宇文攸把脸埋在她颈侧,摇头,继而满足地笑着说:“不用。” 他是真的醉了,就这样靠在李汝宓怀里,不久就沉沉睡了过去,李汝宓撑着他,久了觉得肩膀酸疼,费力地把他扶在榻上睡好,出门吩咐宫人们拿毯子来,虽然屋子里极暖,到底是冬日,不得不多加小心。 然而宇文攸睡得并不踏实,李汝宓抱着毯子回来时,他又睁开了双眼,“你去哪里了?” “就去了趟门口。”李汝宓弯腰把毯子给宇文攸盖好,握着他的手说:“睡一会儿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就算是心里高兴,也不该喝这么多酒。” 宇文攸抬手笼在她小腹上,在衣料上轻轻摩挲了几下,“你有了他,以后会不会只记挂着他,没心思理我了。” 李汝宓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无奈道:“都要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孩子气。”顿了顿,她又说:“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成婚前那两次见你,可不是这样的。” 宇文攸摇头,“错了,是三次。” 李汝宓笑着说:“对,是三次,不过第一次,我可没瞧见你。” 宇文攸歪过头,偎着她的臂弯,终于沉沉睡去了。 李汝宓让宫人拿毯子时差人分别去了前殿和后殿禀过齐王醉酒在此稍歇,自己在旁照料之事,免得离席太久,使尊者怪罪。 稍晚些时辰,宴席散后,景皇后亲自赶了过来,见榻上沉沉睡着的儿子和陪伴在侧的儿媳,心中很满意,叮嘱李汝宓两句好生养胎的话,又吩咐人备下醒酒汤,便离去了。 宇文攸这一觉一直睡到白日将暮,屋里暮色昏冥,暖意融融,李汝宓笑看着他,“起来醒醒神,该回去了,天都快要黑了。” “怎么不叫醒我。”宇文攸撑着矮榻坐起身,掀开了毯子。 “叫醒你怕你没睡好闹头疼。”李汝宓指着案上的两个杯盏问:“这里一样是醒酒汤,一样是清茶,你要喝那样?” 宇文攸指了指清茶,“我的酒都醒了,不用再喝那恼人的汤水。”他酒量差,每常醉了,都要被灌下一碗醒酒汤,想起便欲作呕。 喝了半盏茶,宇文攸穿了靴子,两人往外走,他瞥见李汝宓穿得单薄,想起自己无理的举动,并不觉得赧颜,反而怪罪起身边跟着的人,“王妃的披风脏了,你们怎么也不取一件新的来?” 众人皆噤声不敢言,侍立在暖阁外间的水仙忙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领大红色披风,“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给王妃御寒的。” 李汝宓向上谢了恩,接过手中打量,用料实在,不似出自制衣局绣女之手,反倒像是一件有年头的旧物件,宇文攸拿过去给她系上,也看出了异样,盯着毛领看了一瞬,忽然笑开了,“母后怎么把这个送来了。” 李汝宓不解道:“怎么了?” 宇文攸道:“这是那年母后做给我的,可惜她不常弄针线,做小了,我为了哄她高兴穿了,她看出我穿着不合体,就让人收起来了,我只当她丢了,不想还留着,你穿上倒很合适。” 出宫后不多时,天就絮絮地飘起雪花来,马车走得不快,穿过宽敞空寂的街道,半个时辰后就停在了齐王府前。 刘碧波和杜雪晴两人共乘一辆马车,等到宇文攸携着李汝宓进府后,才向府门内走去,李汝宓陪着宇文攸在暖阁中歇息时,两人侯在一侧偏殿中,那间殿本来不是预备人歇脚的,是他们去了后,宫人才临时挪了火炉过去,两人白白受了一场冻,刘碧波倒也罢了,杜雪晴却是积了满腹牢骚,盯着李汝宓的背影时,眼中涌出几分恨意。 一直到次日晚间,赵王府中才响起小儿落地后的第一声啼哭。 赵王妃这次生产拖延得太久,生产完后虚弱憔悴不堪,稳婆抱来襁褓中的婴儿,她疲惫地抬起眼看了看,连个笑都无力拼凑出来。 稳婆笑吟吟地说:“恭喜王妃,是个漂亮的小郡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3 主。” 赵王妃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的神色,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便睡去了。她心知宇文敏智慧欠佳,更知道赵王对她这一胎寄予厚望,拼了半条命生出这孩子来,想不到希望却落空了。 焦灼等待的赵王得知母女平安的消息后,进来望候了她一眼就往外间走去,娇媚的孺人侯在殿外,行走带起阵阵香风,察觉年轻的王爷难掩的失意,露出一丝惆怅的表情,而后她接过婢女递来的披风,赶着给宇文严系上,轻声细语说:“今天化雪,是最冷的,殿下小心着了风寒。” 赵王捏住女子滑腻的手,“秋棠。” “妾身在呢。”女子感到握着她的手很冰,激灵了一下。 “我有话问你。” “是。” 宇文严松开她的手,再没多言一句,大步下了台阶。 孙秋棠遥遥跟在他身后,琢磨着走在前面的王爷会吩咐何事,她在王府里已经有五年了,还是常常难以猜透他的心思。 到了书房里,宇文严便解了披风,他站在窗前,望着空旷的庭院,眉宇间锁着一道竖纹,淡淡道:“那件事办了吗?” 孙秋棠在他身后答:“办了。”当日从宫里回来,她已经回过宇文严了,莫非是他忘记了? 宇文严转过身来,眼中神色莫辩,“可是我觉得那样还不够。” 孙秋棠有些不解,微微眯起了眼,她本就生得娇媚,这样眯着眼,更有一种烟行媚视的意思。 宇文严走近了两步,捏住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女子下巴上的皮肤比手上的更细腻,只是微微有些凉意,宇文严忍不住摩挲了一下。 孙秋棠看见他注视着她,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你也是可以生养的,不是吗?” 书房里的榻上虽然铺着厚厚的茵褥,但毕竟没有烧火坑,这样的天气,被褪除所有衣物橫放在上面,还是很冷的,孙秋棠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害怕还是太冷,乌黑的秀发垂在榻下。 “怕?” 她笑着摇头,“冷。” 宇文严整个伏在她身上,“给我生个儿子吧,生个聪慧无双的。” “好。”孙秋棠在他怀里哆嗦了一下。她心里很清楚,身上的男人很注重血统,一直嫌弃她出身不够高贵,很介意跟她弄出个孩子,而王妃,在生下那个傻儿后,流了几次胎才养下这一个,大概,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吧? 孙秋棠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因为压在她身上的不仅仅是一个成年男人壮硕又滚热的身体,还有她一辈子都反抗不了的皇权,卑微引起的屈辱和不适充斥着她的头脑,她终于忍不住闷闷地痛哼了一声。 赵王妃生产的消息传至齐王府,李汝宓向潘氏吩咐道:“让王齐备上贺礼送过去。”她想了想,又道:“你也一起去吧,毕竟是这种事儿,王齐不好去后宅的。” 潘氏得了这个差事,喜不自胜,忙忙地出去了。 因为一连两日赵王都不曾上朝,政务上宇文攸不好专断,所以这一日他仍然回来很早,步入李汝宓起坐的西进间后,他目视侍立的婢女,婢女们鱼贯而出,待人都离去了,他从袖间抽出一张纸递给李汝宓,“那日在宫里向你传话的宫人已经找到了,正好她擅画,倒省去好些麻烦,这是她画的那人的画像。” 李汝宓见他面容沉静,接过,缓缓展开了画卷,眉头蹙了起来。 第23章 “会不会是她弄错了?” “何出此言?”宇文攸在小几另外一侧撩袍坐下。 “这画中人我从未见过,更不用谈与之相识,她为何要捉弄我呢?” 宇文攸从她掌中抽出画纸,“这个画画的叫杜鹃,是太极宫那边值守的宫人,我让人查过,她进宫有三四年了,一直在太极宫当差,太极宫只做宴饮时使用,不摆宴的时候就闲置着,他们按时打扫即可,想来她与其他宫的人应该是无涉的。至于她画这个人,叫刘莺,是含华宫里的。” 李汝宓听见含华宫三个字,蓦地抬起了头,因为含华宫里住着王贵妃,若说刘莺是受王贵妃指使,倒不是没有可能。 宇文攸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至此眼中涌出两分怒意,“你虽然不认得她,但是她认得你啊。”换句话说,你觉得自己跟她无冤无仇,但是她却有理由要来害你。 李汝宓思量一瞬,摇头说:“不对。” 宇文攸道:“什么不对?” 李汝宓道:“如果真的是王贵妃,那么她针对的必然是我腹中的胎儿,就不会这么不轻不重开玩笑似的折腾一出。” 宇文攸凝眉道:“你有什么见解?” 李汝宓道:“我觉得做这件事的人,目的应该还是为了捉弄我。” “会不会是为了引我们两个生出误会?” 李汝宓摇头,“我当时问过秦诺,他说自己是躲酒出去的,而你,是因为听了宇文敏的话之后才出来的,那人就算知道秦诺在湖边,但不知道他何时会走,不确定我们两个一定会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4 碰上,更不能确定你恰好会出现,所以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 宇文攸把那张纸慢慢折了起来,“这么说,不光刘莺有嫌疑,那个杜鹃也很可疑。”因为也有可能是杜鹃撒谎。 李汝宓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这件事仅凭杜鹃一面之词,还不能轻易就下结论。” 宇文攸道:“我会让人再仔细查一查这两个人。” 这件事毕竟是在宫里发生的,李汝宓想要查清楚,必须要借助宇文攸之力,不像是琴儿在赵王府溺死那件事,她可以凭自己之力把杏子留下,让吕氏在府中慢慢暗访。 “皇后还不知道吧?” 宇文攸摇头,“我还没有告诉母后。”他顿了顿,又解释说:“母后性子磊落,心思单纯,还有些倨傲,这些年虽然掌管后宫,但从不在这些小事情上费心,跟她说了,非但帮不上忙,还要使她跟着操心,我怕她会忍不住,反倒打草惊蛇。” 李汝宓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先别告诉皇后。” 宇文攸道:“你现在有孕在身,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李汝宓不想宇文攸担心,微笑着点头应允。 (转) 桃花居里,刘碧波病恹恹歪在榻上,微微阖着双目。 杜雪晴过来望候她,说了会儿刘碧波的病,又提起了那日在宫里的事情来。 “我装作没看见那个人,故意问水仙,怎么留王妃一个人在湖边,她着急忙慌地让我别过去,生怕我撞破什么似的,为了避嫌,我只得跟她一起往回走。所以你觉得,那天是谁跟王妃在太液池边?” 刘碧波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低声咳嗽了一下,“我又不在那里,哪里会晓得。” 杜雪晴瞥了她一眼,手指在怀里的手炉上来回摸着,良久后道:“我知道,你厌烦我说这些,可是不说这些,这长天白日的,又有什么趣味呢。” 刘碧波听了她这一句,再望向她时,眼中带了几分怜悯。他们都是一样的笼中鸟,很多事都不由自己做主。 一时杜雪晴走了,刘碧波房中一个叫啾啾的婢女走入了房里,扶着刘碧波坐起身,“孺人若是不想见她,下次她来的时候,奴婢就回孺人睡下了。” 刘碧波苦笑道:“那倒也不用。” (转) 这日赵王府办满月宴,遍撒请帖,李汝宓少不得要过去应酬。 大将军李昶在淮南大获全胜,大军恰好也是这一日抵达许都,皇帝命齐王去城外三十里犒军,以示对李昶的荣宠。 宇文攸不能陪李汝宓一起去往赵王府,放心不下,出门前再三叮嘱了一堆的话,李汝宓都一一应承下来。 最后他有些烦躁地说:“不如你别去了。” 李汝宓无奈道:“于礼说不通。” 宇文攸不以为然道:“你就推身上不舒服。” 李汝宓笑叹道:“哪有好好的说自己不舒服的,你放心去城外吧,我会自己小心的。” 宇文攸被她推出门外,恰幕僚又差人到后宅来催促,他只得走了。 因为时候尚早,离赵王府又近,李汝宓并不着急出门,好整以暇地翻着一本画册,见潘氏进来,便问道:“何事?” 潘氏回道:“刘孺人病着,差人来回今天不能过去,向王妃告罪。” 李汝宓点头,又说:“刘孺人三不五时就要病一场,是过府来诊脉的太医不中用吗?她还这么年轻,有什么小毛病,该多请几个太医用心诊治才是。” 潘氏陪笑道:“办事的人不敢不用心,已经换过几个太医了,大约是身体底子真的太差。” 李汝宓道:“她到底是皇后亲自册封的孺人,身份非同一般,只怕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好,这样吧,从我院里调两个人过去,另外,把吕氏也派过去,春天就要来了,她那院子里的桃花也该有人打理着才是,殿下那日还说,春天要过去赏花呢。” 潘氏愣了下,道:“吕氏管花木的,派过去倒也方便,只是其余两个,还需小姐明示。” 李汝宓想了想,道:“让水仙和小云过去吧。” 吕氏这些日子在刘杜两人处暗暗访查,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李汝宓为了彻底查清楚,才想出了这个法子。水仙当初虽然是从秦老夫人处拨给她的,但使唤这些日子下来,已成了李汝宓的心腹,办完了事情再调回来不迟,至于小云嘛,是杜氏给她的,索性送给刘碧波罢了,也省得她处处要提防此人。 潘氏吃惊道:“水仙是小姐这边得力的大丫头,小姐就是再体恤刘孺人,身边也不能缺了水仙啊。” 李汝宓道:“水仙懂医术,过去伺候病人正合适。” 潘氏不好再多说,迟疑一下,又问道:“是今天就过去,还是?” 李汝宓道:“你这就去安排吧。” 出门的马车早都备好了,李汝宓看了侯在一旁的杜孺人一眼,冲她招了招手,“刘孺人病着,今天你就同我坐一辆马车吧,路上有个人说话,也不至于无聊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5 。” 杜雪晴走上前来,笑得有些勉强。 待车帘放下,马车稳稳地上了路,李汝宓同杜雪晴说道:“平日里你们来往多一些,她的身体是一直就这样不好么?” 杜雪晴含糊道:“她身体是弱一些。” 李汝宓笑笑,“我想着或许是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好,今天拨了两个丫头去了她那边,以后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杜雪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李汝宓看在眼里,若无其事地拉过了杜雪晴的手,“你手怎么这样凉呢?是穿的太少吗?” 杜雪晴干笑道:“妾身到了冬日就手脚发冷,没事的。” 李汝宓道:“那大概是体虚,也该请大夫瞧瞧,吃点药调理一下。” 杜雪晴推辞道:“那倒是不用了,妾身一直如此。” 李汝宓忽然靠近了她一些,轻声说:“听说赵王府那个池子不干净,里面是有冤魂的,上次过去,琴儿溺死在了里面,今天过去,你可要好好跟在我身边,莫要乱走才是。” 杜雪晴激灵了一下,倏地抬头望着李汝宓。 李汝宓在她手上又拍了拍,“别怕,有我在呢。” 杜雪晴支吾一下,道:“多谢王妃。” 李汝宓眼睛直勾勾望着她,又问:“你也是见过琴儿的,自从她死后,你可梦到过她?” 杜雪晴头皮发麻,木木地摇了摇头。 李汝宓眨了一下眼睛,“我梦到过她,她说她死得好冤,那边好冷啊。你知道吗?人死了之后,真的有个那边的等着呢,枉死的人是不能超生的,非要等着仇家过去了,把仇报了才能揭过去。” 杜雪晴脸色越来越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转) 赵王府书房里,此刻宇文严穿着家常袍子,坐在窗下喝茶,盯着茶杯,眼前不知怎么就浮现出海棠的模样来。 宇文严的心腹刘喜见他有些走神,轻轻咳嗽了一声。 宇文严这才抬起头,把手中的杯子放在了小几上,“桃符已经出城了?” 刘喜答:“正是。” 宇文严叹息一声,“这次他岳父李昶在淮南大获全胜,父王龙颜大悦,对他也越来越倚重了。” 刘喜道:“臣等以为,该奏请圣上立太子了。” 宇文严抬眼看着他,“父皇春秋正盛,他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的。” 刘喜道:“皇上答不答应是一回事,但是我们必须要提,也该逼着朝臣们表态了。” 宇文严道:“可以,但要慢慢来。” 刘喜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这个但请殿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办。”他转过头瞥了眼窗外的日头影子,“殿下该去后宅请小郡主出来见客了。” 宇文严复又端起了杯子,“宾客们都来了吗?” 刘喜道:“差不多到齐了。” 宇文严又问:“齐王府那边都来了谁?” 刘喜道:“王妃和一位孺人,听说另外一位孺人抱恙了。” 宇文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看来先埋的那条线已经不甚管用了,另外一条线,该启用了。” 刘喜抬头,与宇文严的目光稍碰便错开了,“臣这就着手去办。” 宇文严摆摆手,“去吧。” 第24章 这是李汝玉第一次到赵王府,自从上次在宫中偶遇赵王的事情让她母亲杜氏知道后,她明显感觉出母亲对她亲热了许多,好吃的好用的都令人一股脑送到她房中,就连父亲在淮南大胜,宫里颁下来的赏赐,杜氏也让她先挑,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然而到了赵王府,她的长姐李汝宓依然是众星拱月,遮住了她所有的光辉,连杜氏也凑在李汝宓旁边嘘寒问暖。 李汝玉懒得看他们虚头巴脑地做戏,默默离了席,往唱戏的楼下走去,戏楼上人不多,倒也清静,李汝玉捡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了,随侍在此处的赵王府婢女忙将茶点果子移至她旁边,她冲人笑笑,低声道了句谢。 杜雪晴来的路上被李汝宓几句话弄得心烦意乱,此刻好容易借着更衣,脱身而出,到这边松散一下,一进门,就瞥见了李汝玉,她正要退出去,李汝玉先叫住了她,“我认得你,你方才一直跟在姐姐身边,是齐王府里的孺人吧?” 杜雪晴见她认得自己,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与她敷衍道:“二小姐几岁了?” 李汝玉道:“我虚岁十一了。不过你称呼错了,我行三,至于二姐姐,她年前刚死在这园子里。” 杜雪晴今天再次听见这个,一口气差点没喘匀,半晌才干笑着说:“三小姐上次没来,妾身认错了。” 李汝玉答:“上次是妹妹跟着母亲一起过来的。” 杜雪晴见她生得雪团似的,一脸纯真无知,然而偏生这样的人都好命,她心里涌起一股无名之火,忽然起了坏心思,想要吓唬她一下,“来的路上,王妃还说赵王府的园子不干净,池子里有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6 冤魂,三小姐一个人坐在这里,难道不害怕吗?” 李汝玉笑笑,“有孺人在此陪着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杜雪晴见她眼皮都没跳一下,登时觉得无趣,正要起个别的话头,忽然见楼下走来两位男宾,一前一后,看样子像是一主一仆,走在前面那一位,像极了上次来时,在湖边轩子里和刘碧波幽会那人。 李汝玉倚着栏杆向下眺望,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杜雪晴一眼,“孺人认得他?” 杜雪晴正看得入神,片刻后才摇头道:“不认得。” 李汝玉不禁一笑,“原来孺人竟不认得赵王。” 杜雪晴的瞳孔倏地紧缩,“你说他是赵王?” 李汝玉笑眯眯点头。 (转) 杜雪晴回到席上后一直怔怔少言,李汝宓看在眼里,心中存疑,向随行的芍药交代道:“去问下秋蝉,她刚才去了哪里,遇见过什么人。” 芍药和水仙一样,已被她收为心腹,听了吩咐,悄悄离了席,去找秋蝉。秋蝉自从上次来赵王府出了琴儿的事情,事后李汝宓没有责难她,反而日渐重用,也对李汝宓言听计从,今天出门的时候,她得了芍药指使,一直在留意杜雪晴的举动。 及至回到齐王府,杜雪晴便径直去了桃花居。 刘碧波睡午觉刚起来,正坐在妆台前由啾啾服侍着梳头,从镜子里瞥见杜雪晴,淡淡一笑,“今日回来得倒早。” 杜雪晴在一张椅子上坐了,望着镜子里的刘碧波说:“你猜我今天见着谁了?” 刘碧波眼眸转动了一下,垂下了眼皮,故意岔开话题,“小郡主胖不胖?” 杜雪晴道:“我离得远,没看见,应该是胖的吧,只是赵王妃这次生产,想是伤了元气,瞧着很憔悴,脸色黄黄的。”她察觉刘碧波故意打断了她的问话,知道是有底下人在旁边的缘故,遂掩住了话头不提,打量着屋内的摆设道:“今天吃了药,可曾好一些?”一眼瞥见了水仙,微觉诧异,“这不是王妃屋里头的水仙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水仙把手中的药膳盅放在案几上,笑笑着向杜雪晴说:“刘孺人身体羸弱,因奴婢略微懂得一些医理,王妃差奴婢来伺候孺人饮食。” 杜雪晴飞快地看了刘碧波一眼,这才笑着向水仙道:“王妃倒是有心了。” 水仙接过啾啾递来的小碗,将药膳盛出,端给了刘碧波,行礼后退了出去。 方才进来前,分明听见杜孺人问了刘孺人那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刘孺人故意岔过了话题,水仙拿着小盅往后头小厨房去,恰好碰到吕氏在给花木培土,遂将方才的事情告诉了吕氏。 消息在傍晚时分传入文杏殿,李汝宓向芍药道:“你说她跟玉儿在戏楼上议论过赵王?” 芍药点头,“正是。” 李汝宓低头沉吟片刻,道:“殿下回府了吗?” 芍药摇头,“刚才长史过来说,殿下在营中有事务要料理,一时半刻回不来。” 李汝宓道:“刘孺人贴身伺候那孩子叫什么?” 芍药想了想说:“好像叫啾啾。” 李汝宓道:“殿下不在,我不好贸然去问刘孺人,没得让人说我欺负人,你让潘氏把啾啾叫来,记得等刘孺人睡下后再叫人,要悄悄的。” “是。” (转) 李昶回府时,杜氏携着两女侯在大门口,看见李昶下马,先抿了抿眼角作拭泪状,待到李昶跨入大门,便低声呜咽起来,“老爷走了大半年,竟然瘦成了这样。” 李昶当着一众家仆属下,微微觉得有些赧颜,他是知道杜氏的,虽然不情愿,还只得上去握住杜氏的手,“这半年来,夫人在家照料上下老小,受累了。” 杜氏听见李昶当众这么说,觉得脸面有光,又笑了出来,“老爷这样说话就见外了,受苦也好,受累也罢,都是妾身该做的,只是照料得不妥当之处,还望老爷见谅。”说到这里,她悄悄瞥了李昶一眼,又道:“老太太还在后宅望着老爷呢,老爷快去看看吧。” 李昶心里正记挂着秦老夫人,杜氏此说,倒正合他的心意,遂大步向前走去。 李汝珍和李汝玉两个方才一直站在杜氏身后,见父亲脸上浮起笑意,这才敢凑上来给他请安,李昶停下脚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着说都是好孩子。 几人迤逦来到后宅,荣禧堂上此刻红烛高烧,秦老夫人穿着一领簇新的锦袍,正被一干丫鬟媳妇围着凑趣。 李昶唤了声‘母亲’,屋子里登时安静下来,秦老夫人扶着婢女的手,颤巍巍站了起来。 李昶又上前两步,在暖阁正中地上跪了下去,“这半年来未能在母亲身旁尽孝,反叫母亲在家替儿忧心,都是儿不孝。” 秦老夫人忙道:“快起来,地下凉,仔细膝盖疼。”又说:“没有你在外为国尽忠,哪来这一家老小的安乐日子,快别说那孝不孝的话了。” 李昶眼中含泪,爬起来,走上前搀住了秦老夫人,“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7 母亲身子还好?” 秦老夫人点头,“好。”她往人堆里张望了几眼,“怎么不见大郎呢?” 李昶忙道:“军营中还有些事务,儿先回来了,留他在那里料理,他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呢。” 秦老夫人点头道:“好好好,大郎这次跟着你出征,想是也吃了苦了。” 李昶接过杜氏递来的茶水,捧给秦老夫人,说:“确实吃了不少苦头,但是也得到了历练,等他回来母亲就知道了,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陆宛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公爹这些说,眼睛微微有些湿润,她日思夜想的夫君果然变了吗?会变成什么样呢? 杜氏见李昶和秦老夫人总起李寔时眼中都是骄傲和欣慰,再想起目前风头正声的齐王妃李汝宓,心中一阵发堵,徐氏就算人在乐浪,依然留了这一双儿女在身边碍她的眼,想到这里,她眼中闪过恶毒的光,不过很快就被她压制下去了,重新堆起笑来,赶着上前奉承秦老夫人,对李昶更是嘘寒问暖不迭,又回头使眼色给李汝玉和李汝珍,让他们两个过来跟李昶说话。 因为李昶在儿女面前向来严肃,所以李汝宓和李汝珍心里是怕他的,当下李汝珍只顾着跟旁边一个婢女玩彩绳,站着不动,李汝玉深吸了口气,播了个桔子拿在手中,一步步走了上去,“父亲,这是宫里赐的,女儿吃过,很甜的,父亲尝尝。” 李昶听见女儿清亮的嗓音在身边响起,笑着接过桔子,“好。” 杜氏见了,对她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 (转) 军营中,李寔接过幕僚整理好的粮草人马辎重清单,转身递给宇文攸,“册子都理好了,请齐王过目。” 宇文攸含笑点头,接过后却并不看,示意帐中的人都退下,待人都走了,这才注视着李寔,开口说道:“子实,你就要做舅舅了,高兴么?” 李寔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不答,半晌才说:“我走了,对我妹妹好一点。” 宇文攸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李寔猛地抽身,反手攥住了宇文攸的手腕,“干什么?” 宇文攸看了眼他的手,笑了笑,“在前线历练半年,长进不小啊。” 李寔见他是为试探自己身手,遂松开了手。 宇文攸打量着他又说,“其实第一眼看到你,就发现你结实了很多。” 李寔沉吟不语,片刻后问道:“殿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告退了?” 宇文攸摆手,“去吧,路上慢点。” 李寔不觉笑了,“殿下居然学会关心人了。” 宇文攸道:“我是怕你有个三长两短,阿宓担心。” 李寔莞尔一笑,扬长而去。 第25章 这一晚无月,虽然已经立春了,但夜风刮在脸上依然很刺骨。 军营一侧的马厩里,一个老翁背着一篓子草料,佝偻着腰颤巍巍走向马厩门口,守在旁边的军士立即上前问道:“干什么的?” 老翁陪着笑脸卸下背上沉重的篓子,答说:“喂马。” 军士看见篓子里装着豆饼,伸手进去抓了一把,下面也是豆饼,不过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以前这个时候不都是老张过来喂马吗?” 老翁说:“小人是伙夫,老张病了,让我来替他一晚。” 军士这才摆手示意他进去,不放心,又向旁边的小卒吩咐道:“去问问老张是否真的病了。” 小卒应着快步去了。 (转) 这是啾啾第一次到文杏堂这边,她以前只远远地见过李汝宓,第一次走到近前来,不免有些害怕,匆匆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奴婢见过王妃。” 李汝宓也看出她害怕,和颜悦色道:“起来吧。” “谢王妃。” 李汝宓道:“你在府中多久了?” 啾啾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回答说:“自王府剪成那日起,奴婢就在这里了,以前只是负责在后面花园的空屋子里洒扫,后来刘孺人搬去了,奴婢就被拨到她身边伺候了。” 李汝宓点点头,“这么说,你是府中的老人了。” 啾啾唯唯诺诺地点头。 李汝宓扶着潘氏站起身,看了芍药一眼,而后便向内间走去。 珠帘叮咚作响,李汝宓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啾啾瞥了一眼那远处的裙裾,默默松了口气。 芍药见出她神态有些放松了些,遂上前问道:“平日里,杜孺人经常去桃花居吗?” 啾啾抬头看了芍药一眼,怯怯地点头,“是。” “刘孺人时常生病,每次大夫都是怎么说的?开的药她都按时吃吗?” 啾啾想了想答:“这几日生病,大夫都说是风寒,药她吃啊,不过有一次奴婢看见她把药倒入痰盂里了,奴婢想着是那药太苦了,下次煎药的时候,就问小厨房的张妈,能不能放点甘草进去,被张妈骂了一顿,说甘草也是药,不能混吃的,奴婢只好准备了些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8 雪花糖。” 芍药默默听她说完,低头思索了一会,抬头忽然问道:“你有无听到他们议论过赵王?” 啾啾倏地抬起头望向芍药,芍药态度亲和,含笑望着她,“你若知道,但说无妨,我就是随便问问。” 啾啾半晌才点了下头,“奴婢确实听两位孺人讨论过赵王——府。” 芍药思索一瞬,道:“你说他们聊过赵王府?” 啾啾点头,“王妃去赵王府赴宴,两位孺人一同去过,回来了在一处闲聊,偶尔提起过,奴婢正好听见。” 芍药笑了笑,歪着头打量啾啾,“那今天呢?今天回来后,他们可曾议论过?” 啾啾答道:“今天刘孺人身子不舒服,就没过去,杜孺人回府后,到桃花居同刘孺人聊天,确实说起过。” 芍药循循善诱道:“她都是怎么说的?” 啾啾道:“她问刘孺人,猜她今天在赵王府见到谁了?” 这跟水仙传过来的消息倒是对得上,芍药又问:“那刘孺人是怎么回答的?” “刘孺人没答。” “没答?”这跟水仙的消息也对得上,看来这个丫头倒是个实诚的人,芍药想。 “刘孺人问小郡主胖吗?”啾啾怯生生说。 芍药点点头,“上次赵王妃过生日,你也跟着去了赵王府吧?” 啾啾点头,“是的。” “你一整天都跟着刘孺人吗?” 啾啾摇头,“那倒是没有,孺人去看斗鸡的时候,说是帕子落在了花厅里,差奴婢回去拿,奴婢就走开了。” 芍药加快了语速,“那天回来后,杜孺人也去过桃花居?” 啾啾点头,“去过。” 芍药追问道:“你记得他们都说了什么么?” 啾啾被逼问到此,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哭道:“奴婢早知道刘孺人害死了琴儿姑娘,一直瞒着没有禀报王妃,今日若是把这些话都说出来,可否留奴婢一条命?” 芍药深深望了她一眼,伸手拉她起身,又倒了盏茶水递给她,“你只是因为害怕才没说出来,又不是干了什么坏事,放心吧,没人会怎么你的,就算是刘孺人不在了,桃花居也需要人料理啊。” 啾啾泪水涟涟,抽泣道:“多谢姐姐。” (转) 入夜后,卧房中只有杜氏和李昶两人,杜氏边替李昶宽衣,边道:“老爷,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杜氏把李昶脱下来的外袍挂好,走回来扶着他在床上坐下,“妾身说了,老爷千万别动气。” 李昶道:“你说。” 杜氏在李昶旁边坐下,爬上床后,绕到他身后替他揉肩捏臂,“珍儿不懂事,那日赵王妃生日,在府中摆宴,我带了珍儿一起过去,她不会说话,得罪了赵王家的世子。” 李昶微微皱眉,“珍儿还小,以后这种场合,就别带她去了。” 杜氏忙道:“是。”又说:“以前我瞧着玉儿不大说话,现在觉得,女孩子沉静些也有沉静的好处,所以这两次出门,都带了玉儿一起,倒是给老爷增光不少。” 李昶被她捏得很舒服,微微闭着眼,声音也低低的,“是嘛。” 杜氏笑着说:“新年宫中赐宴,妾身带了玉儿去,玉儿在外面走时正好碰见了赵王殿下,她替珍儿向赵王告了罪,赵王直说小孩子闹两句嘴,都是小事,还说她懂事,又叮嘱她快些回去,外头冷。” 李昶听到此处,微微睁开了眼睛。 杜氏默了一瞬,忽然叹了口气。 李昶的思绪被她的叹气声拉回来,抬眼瞥她一眼,问道:“又怎么了?” 杜氏听见李昶用了个又字,知道他心情不佳,不过这件事必须今晚回,不能再拖了,她遂道:“其实妾身方才说的这些都是小事,老爷不在的这些日子,还发生了件大事,妾身想着老爷在疆场杀敌为朝廷效力,每日里苦心孤诣,就一直没敢告诉老爷,怕老爷分心。就是现在,妾身也不敢说,怕老爷生气,更怕老爷伤心。” 李昶狐疑道:“怎么?是阿宓那边有什么不妥吗?” 李昶一语中的,杜氏心头快跳几下,小声道:“说起来,只怕阿宓现在还伤心着呢。” 李昶抬手攥住了杜氏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氏不敢动,低声道:“也是赵王妃生日那天,琴儿没了。” “没了?”李昶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了杜氏的肩膀。 杜氏肩膀上吃痛,却不敢挣扎,挤出几滴眼泪,抽搭道:“那孩子想是因为赵王妃的花园子漂亮,就到处乱走,不知怎么走到了水边,失脚落入了湖里,可恨当时旁边也没个别人,就那么没了。” 从前李昶虽然不大跟妾室所出的这个女儿亲近,纵使此刻回想,也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是毕竟是他的骨肉,当即脸色大变,“琴儿那么大了,怎么会无缘无故落水?” 杜氏嗫嚅片刻,道:“谁说不是呢,所以这件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9 事一出,妾身也觉得蹊跷。果然,事情又出了转机,听说后来过了好些日子,赵王府里查出了缘故,是他们府里有个丫头跟琴儿在水边起了争执,拉扯中,把人攘到了水中。赵王府把那丫头送入了齐王府,听说,听说,阿宓让人把那丫头处置掉了。” 李昶良久不语,杜氏见丈夫出神,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 李昶回神,松开手,杜氏扶着肩膀轻轻揉着,低头不语,琴儿的事情李昶虽然埋怨不到她头上,但瞒着不说的事情,她怕李昶埋怨她,此刻把自己摘干净了,总算松了口气。 李昶只是不语,片刻后,杜氏忖度着他的心思,又说道:“其实都怪妾身,若不是妾身让琴儿陪嫁齐王府,她那天就不会去赵王府赴宴,更不会与人争执,也就不会白白送了命了。” 李昶心里存疑,听杜氏在耳边絮絮叨叨,只觉心烦,随口敷衍道:“这件事跟你何干呢,行了,夜已经深了,早点睡吧,我明日还要入朝呢。” 杜氏不敢再多言,扶着李昶躺下。 李昶闭上眼,脑中还在想着心里的疑惑,按说,琴儿在赵王府出了事儿,出事儿时又没人在旁边,赵王府直接推脱掉就行了,何必送个人过去认罪,岂不是多此一举?还是说,真的是那个丫头害死了琴儿? (转) 李汝宓一直坐在里间,所以外面芍药问啾啾的话,她都听得十分清楚,听到啾啾说是刘孺人害死了李汝琴时,她身子摇了摇,险些晕厥,潘氏忙扶住了她,“小姐,小姐千万别动气,小心动了胎气,你现在有了身孕,不易过于悲伤,更不能动怒。” 李汝宓攀着她的手臂稳了稳神,“让人把桃花居看守起来,除了送饭的人,其余人等,一概不允许出入,这件事太大了,暂时不要走漏消息,啾啾也先看押起来,等殿下回来再处置吧。”她顿了顿,又道:“这么晚了,殿下怎么还没回来呢?” 潘氏瞅了眼窗子,透过琉璃窗能模糊看到院子里,“是啊,已经这样晚,按说早该回来了,小姐莫要担心,奴婢去前面问问。” 李汝宓点头,“拿个风灯再过去,小心点。” “是。” 第26章 吕氏提溜着风灯,出了文杏殿往前院走去,刚走了没两步,迎面走来几人,吕氏忙停下脚步举起风灯照了过去,却是水仙带着两个面生的婆子急匆匆走来。 “何事如此慌张?”吕氏狐疑道。 夜色幽黑,灯光暗淡,灯光并不能及远,水仙听出吕氏的声音,忙停下步子,“阿姆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已经听说了吗?” 吕氏更加诧异,“我不曾听说什么啊,是出什么事了吗?” 水仙喘了口气,道:“刘孺人吊死了。” 吕氏闻言,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把手中的风灯扔出去,“你说什么?” “刘孺人在卧房中一条白绫,把自己吊死了。”水仙重复了一遍,声音已较方才平复了许多。 吕氏深吸一口气,“此事关系重大,还是先去告诉王妃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 吕氏顾不得去前面,跟着水仙重新折返文杏殿。 这一日又是赴宴又是夜审啾啾,李汝宓早已有些疲倦了,吕氏去后,芍药便和秋蝉等人伺候着她卸了簪环,脱了外裳,本要躺下的,见几人一起进来,说不得又披了袍子起身。 “水仙怎么回来了,发生了何事?” 水仙扑通跪了下去,“晚间刘孺人睡下后,奴婢就出去了,等奴婢准备好汤婆子拿进去,预备孺人夜里要茶水,孺人已经吊死在了房中。” 这件事发生得过于突然,李汝宓与芍药对视了一眼,没有做声。 水仙又道:“小姐让奴婢去桃花居伺候刘孺人,奴婢没有看好刘孺人,竟然出了这种事,请小姐责罚。” 李汝宓没接言,转向芍药道:“给我拿出门的衣服。” 吕氏和水仙双双道:“小姐使不得啊,刚没了人的地方不干净,又是夜里,小姐好歹等天明再过去吧。” “你们知道,我向来不忌讳这些。”死过一次又重生的人,怎么会在乎这些呢!李汝宓拢了拢身上披的袍子,站起身,“虽说她八成是畏罪自杀,但到底是皇后娘娘亲自册封的孺人,人死灯灭,过往可一概不究了,所以明日一早,让长史去坤仪宫将此事禀告皇后,缘由一概别提,多少给她留些体面吧。” “畏罪自杀?”水仙震惊道。 “啾啾都认下了。”芍药小声解释说。 水仙虽然早有猜测,乍然听闻还是极度吃惊,良久才回过神来。 见芍药和吕氏在服侍李汝宓穿出门的衣裳,忙走去拿来一条披风过来。 李汝宓穿戴妥当,带人来到桃花居门口时,恰好碰上闻讯赶来的杜雪晴。 杜雪晴抹着泪给李汝宓请安,李汝宓打量她一眼,示意她起身,“进去吧。” “她怎么就会一时想不开去了呢?”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0 桃花居里因为出了这件事,此刻内外都燃着灯,亮如白昼,李汝宓把杜雪晴的表情尽收眼底,淡淡道:“你说她是想不开?” 杜雪晴点头,“她心细,自然是想不开才吊死了,不然好好的,为何就不想活了。” 李汝宓道:“这话我就不解了,难道是我这个做主母的苛待了她,才致使她想不开吗?” 杜雪晴此刻也猜不透刘碧波为何一声不吭就自缢了,她心里怀疑多半跟刘碧波在赵王府那位心上人有关,但是如果说出那个,牵扯太多,她不敢冒险,殊不知啾啾已经全部招人了。嘴上瞎编道:“她是南边的,这两年其实没少念叨故乡的父母至亲,还说入了这王府,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以前还说,不知人死后是否有魂灵,魂灵能否重归故里。” “人死后自然是有魂魄的,只是能否重归故里,这个真的说不好。”李汝宓眉目间一派悠远,静静说道,寻思这种隐秘的□□,刘碧波就算跟杜雪晴关系匪浅,也不会告诉她。 杜雪晴瞧着李汝宓的神色,听着她说话的腔调,却是蓦地觉得头皮发麻。 刘碧波被婢女从梁上救下来,已然装裹停当,两人走到床前看了一眼,便在婢女的催促下步出了卧房。 “刘孺人走得年轻,况且她又笃信佛祖,日日抄经,妾身想求王妃恩典,在寺庙中给她做几日法事。” 李汝宓道:“可以,你让王齐看着安排就好。” “谢王妃。”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客气了。”李汝宓虚扶了杜雪晴一把。 ...... 李汝宓自桃花居再回到文杏殿,已经是三更时分了,刚解下披风,就看见府中长史王齐惊慌失措地跌撞了进来,“王妃,殿下坠马了!” 李汝宓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撑住芍药的手定了定神,“好好的怎么会坠马?” 王齐喘了口气,说道:“那马本是殿下骑惯了的,方才回来路上,不知怎么突然扬蹄顿地,把殿下掼了下来。” “殿下人呢?” 王齐道:“因为那边离大营不远,营中有医官,随行侍卫便将殿下送回了大营救治。” 李汝宓凝神稍思,“出事时,都谁在旁边?” 王齐道:“听说事发不久后李寔大人也赶了过去。” 李汝宓略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殿下那边有任何消息,记得都要及时告诉我。” 王齐颔首道:“是。” (转) 且说大营中,中军大帐内,宇文攸向屏风后转出来的医官问道:“小李将军伤势如何?” 医官恭敬答道:“小将军从马上摔下,伤着了大腿的骨头,好在有盔甲护身,没有骨折,但也需要好好将养。” 宇文攸点头,又道:“方才吩咐你的话,可记清楚了?” 医官抬头望了宇文攸一眼,垂首道:“下官都记住了。” 宇文攸遂摆手示意他退下。 待医官离开帐篷,宇文攸大步走到屏风后的行军床前,借着烛光打量李寔面色,见他面色苍白,咬着牙关忍耐,知道是伤处疼痛得厉害。 “看来你还是历练不够。” 李寔瞥他一眼,收回视线,望向帐顶,似乎不打算说话。 宇文攸又道:“你还没说,方才为何要跟我换马骑?” 李寔不耐烦道:“马厩里黑灯瞎火,我牵错马了。” 宇文攸摊开掌心,掌心躺着一枚明晃晃的长钉,“在马鞍下偷藏铁钉,钉上淬毒,下手的人知道长期训练有素的马,就算吃痛,也不至于发狂,但是有毒就不一样了。子实,你说到底是谁要害我?” 李寔抬起眼皮子道:“我怎么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 宇文攸转身在床沿上坐下,望着屏风说道:“我自忖没做过亏心事,应该没得罪什么人。” 李寔想了想,道:“那就是你挡了谁的道。” 宇文攸倏地侧身望着李寔,“挡道?” 李寔目光与他一碰就移开了,矢口否认道:“我就是胡乱说的,殿下随便听听就行。” 正在这时,屏风外侧响起了脚步声,宇文攸的贴身侍卫欧阳有蓝回禀道:“殿下。” 宇文攸似乎懒得起身,道:“进来吧。” 欧阳有蓝快步走来,抱拳行礼后道:“负责马厩守卫的军士都已经拷问过了。” “他们怎么说的?” “晚间添草料的老张被人敲晕在了帐篷里,代替他去喂马的那人自称是伙夫,小人将营中所有伙夫召集到了一起,军士辨认过后,没有找到那人。” 宇文攸微微皱眉,“就是说,让他跑了?” 欧阳有蓝道:“军营四周都有岗哨,想要溜出去没那么容易,人应该还藏匿在大营里,小人已经下令搜营了。” 宇文攸点头,“把火把都点起来,动静闹大点,就说,说本王伤势严重。” 欧阳有蓝领命而去。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1 李寔忍痛道:“一般人得意就会忘形,但有些人藏得深,却不会,殿下这一招并不高明,回头让皇上知道殿下身体无损,去放出这样的消息,会不会责罚殿下还要另论。” 宇文攸道:“我猜那个给马下毒的人如果逃不出去,定然也不会让我们活捉。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只能试试另外一条,我也知道不高明,但也没别的法子好用,父王要责罚就责罚好了。” 李寔不再多言。 宇文攸瞥见他额上冒出冷汗,道:“实在疼,你就说。” 李寔不答。 宇文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知道他性子倔强,不屑说疼,起身道:“我去叫医官来,看有没有什么药可用。”说着向外走去。 (转) 夜已经很深了,赵王府的书房中还亮着灯。宇文严看完手边的密信,皆递给身旁的侍卫,再由侍卫丢入炭盆中烧掉。 刘喜忽然闯入书房中,宇文严抬头望着他,打量他两眼,才慢慢开口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回殿下,府外传来消息,旧人已逝。” 宇文严把那四个字品了品,脑中浮出旧年宫中梅园里第一次见到刘碧波的情形,轻飘飘的四个字,活生生的一个人,他溘然闭上双眼,良久后睁开,“新的那一条线可铺开了?” “已经在筹备了。”刘喜恭敬地答道,顿了顿,又语焉不详地说:“军营那边已经得手了,筹划立太子之事宜早不宜迟,赵丞相那边就等殿下一声令下,殿下可要下定决心了。” 宇文严望着烛台上跳动的火焰,似乎拿不定主意,只是出神。 刘喜趁机又说:“前朝规矩,储君不传身有残疾之人,想皇上也会有这方面的疑虑,这个时候,有人将此前朝旧习散布开来,必然会动摇皇上的心念,殿下务必不能错过此良机。” 宇文严淡淡说道:“可是如此一来,皇上是否会怀疑这件事是本王做了手脚呢?” 刘喜道:“皇上纵使有怀疑,没有证据,也是枉然。皇上仅有殿下和齐王二子,在这件事上,他是别无选择的。” 宇文攸道:“让我再想想。”说着拿起一封文书,慢慢掀开,心思显然不在其上,目光只是盯在一处,眼眸一瞬不瞬。 刘喜瞥了眼宇文严手边的文书,还有厚厚一摞,劝慰道:“案牍劳神,殿下早点歇息,保重身体才是。” 宇文严点点头,撂下文书,疲倦地靠回了椅子上。 第27章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情,李汝宓几乎是睁着眼到天亮的,然一直也无消息再传回内宅,或许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看着从窗外渗进来白惨惨的微光,她知道是天将破晓了,天亮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吧,那一点光让她心中的焦虑烦扰稍稍消退了一些,她闭上眼,准备小睡一会儿,然而她刚迷糊着,就被潘氏唤醒了。 “小姐,长史在外求见。” 李汝宓刚睡着就被唤醒,只觉得头疼欲裂,她撑着枕头起身,“拿衣服过来。” 潘氏服侍她快速穿好外袍,发髻散乱,她也顾不上再仔细梳过,胡乱对镜抿了两下就向外走去。 王齐立在殿门外请安,口称吉言。 李汝宓说着免礼,急切地问道:“可是殿下那边有消息传回来?” 王齐道:“殿下让人传话回来,一切有他,让王妃安心养胎。”他说着,抬头看了李汝宓一眼。 李汝宓与王齐四目相对,王齐的眼睛虽然浑浊,但眼神却透着笃定,李汝宓心中稍安,这就是说宇文攸落马无甚大碍了,但传回的消息又不明说,恐怕这其中还有别的缘故,李汝宓遂道:“殿下那边若有任何所需,阿翁尽管着手去办便是,有什么消息,也务必要知会我一声,烦劳阿翁让人告诉殿下,府中一切都好。” 王齐躬身应下,后退出去了。 潘氏扶着李汝宓往房中走去,“这长史没说殿下的伤势到底有碍无碍,小姐怎么也不问一声。” 李汝宓不知宇文攸为何要跟她打哑谜,传话回来自然是不想她过分担心,但又不明说,肯定还有别的考量,她遂也不对潘氏明示,只道:“事已至此,多问也是无益,让殿下安心才是最关紧的。” 潘氏一想也不差,只是觉得李汝宓未免太淡定了一些,她是李府的老人了,不管是李汝宓的生母徐氏还是继母杜氏,她都是看着他们进门的,可是就算心计多端如杜氏,在李汝宓这个年纪,也没有这份大气。不知不觉间,这个昔日的娇弱小姐似乎已迅速成长起来,只是她遇事时迅速表现出来的镇静,却令潘氏十分费解。但既然成了亲,又做了王妃,这样总归是好的,潘氏困惑的同时又觉得安心,有这样的主子,她也好当差不是,遂悉心道:“小姐熬了一夜,不如再去睡一会吧?” 李汝宓道:“刘孺人死了,长史稍后便会去坤仪宫报丧,若皇后派人来府中垂询,阿姆知道该如何回话吧。” 潘氏忙道:“奴婢省得。” 李汝宓略点了下头,“我睡一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2 会儿,若是殿下有消息传回来,就唤醒我,若是别的什么事儿,就不用知会我。” 潘氏点头,“奴婢记下了。” (转) 南军大营中,李寔躺在榻上无甚精神,他到底是没吃过什么苦头,被腿伤折磨了一夜,就精神大减。 宇文攸看着军士捧了膳食进来,他上前扶着李寔艰难起身就坐,李寔好容易坐好,因为牵动腿伤,说不得又出了一身冷汗,以至于军士布好菜,他抓筷子的手都有些抖,宇文攸见了,笑着打趣他说:“不如我唤个丫鬟来伺候你饮食吧。” 李寔白了他一眼,稍稍换了个姿势继续去夹盘子里一颗丸子。 宇文攸看他实在费劲,又说:“你若觉得找丫鬟来军营里伺候有损你威严,我去传一个侍卫来喂你吧,再令他出去后不许嚼舌头。” 李寔忍无可忍道:“你能不能闭嘴!” 宇文攸凉凉地道:“以下犯上哦!” 李寔强词夺理道:“现在我们都没穿官服,按亲戚论,我是你长辈。” 宇文攸见李寔用筷子插中了那颗丸子,抽了抽嘴角,“了不起!” 李寔再次白了他一眼,闷头扒饭,一时饭毕,军士收拾了残羹出去,李寔才开口道:“你一早为何让人那样传话回去。” 宇文攸道:“你是怕阿宓担心吧?” 李寔虽然不想承认,还是点了下头。 宇文攸眉目间一片悠远,微笑道:“我跟她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李寔还要再说什么,外面军士来报,说昨晚在马厩中给马做手脚的人找到了。 宇文攸看了军士脸色,便猜到了结果,“死了?” 军士颔首道:“是的,我们找到的时候,尸体已经凉了,在他身上还搜到了几枚铁钉。” 李寔道:“怎么死的?” 军士道:“用军刀抹脖子自杀的。” 李寔看着宇文攸,“用军刀自杀,可谓死无对证,昨晚闹了一夜,殿下坠马的消息如今也传得沸沸扬扬,打算怎么收场?” 宇文攸道:“昨晚不是已经议过了吗?”他说着看了那军士一眼,“去奏请太医,就说本王伤势严重,军中医师已束手无策。” 昨晚所议,其实也是宇文攸自己的决定,他的意思是把事情闹大,半真半假的消息一起放出去,这样一来,操纵此事的幕后之人必定坐不住,或许可逼得对方主动现形,然李寔却觉得这样并不妥当,万一到时候鱼没钓出来,却被人以欺君之罪告到皇帝面前去,不知皇帝会作何想。 “殿下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宇文攸面色沉了沉,目示军士道:“按我的吩咐去办吧。” 李寔自知劝不住,无奈地摇摇头。 (转) 赵王府里的幕僚们这一天随着各处搜集来的情报都指向他们期盼着的那个结果,劝进之言更是层出不穷,宇文严踌躇满志地坐在书房中阔大的书案后,终于一锤定音地做了最后的决定,“还是容我先走一趟大营吧。” 刘喜忧急道:“那边都去太医院请太医了,说明军医治不了,那就是伤得不轻,殿下何必再孤身趟那虎穴呢!” 宇文严道:“我去大营,一是要亲眼确定他的伤势,二是要让父王看到,我对,对桃符关爱有加。” 刘喜皱眉思索片刻,“殿下既要去,也不能一个人去,把府中的护卫都带上吧。” 宇文严道:“带上护卫,反倒显得心虚,这样吧,你带人在营外三里处等着,如果我半个时辰没有回转,你知道该怎么做。” 刘喜想这也是个万全之策,点头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刚出门,迎面却见府中管事走来,“刘先生,殿下呢?宫里来人了,要见殿下。” 宇文严本站在房内窗前,听说,神色也不由得变了变。 刘喜转身见宇文严已走了出来,向那管事的问道:“人在哪里?” 管事的道:“在府门外,让殿下去门外相见,说是皇上的意思。” 刘喜不由得一阵疑惑,宇文严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刘喜到底觉得此事不妥,沉吟着说:“殿下,这件事会不会……” 宇文严道:“人既已到了府门口,去见一下有何妨呢?” 刘喜道:“那去南大营的事情?” 宇文严道:“等我见过来人再说吧。” “是。” 刘喜亦步亦趋地跟着宇文严来到府门口,果见府门前大街上停着一辆马车,马车瞧着是宫中的式样,只是四周围都垂着厚重的帘子,罩得密不透风,宇文严迟疑一下,走到了马车一侧的小窗前,“臣宇文严向父王请安。” 车窗撩开一条小缝,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刘喜站得远,看不分明亦听不清楚,却已见宇文严转身望向自己,“备马。” 车轮压在青石板上一阵脆响,等刘喜走到府门口再回头望去时,那马车已经走远了。 (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3 转) 李汝宓一直睡到午后才起,潘氏边伺候她用膳边将府中这一上午的事情细细地回给她听:“长史从宫中回来,称皇后娘娘口谕,刘孺人曾经跟她多年,是个乖巧的,今番走了,该找人给她诵诵经,也好让她魂魄早归故里,除了按旧制赏下安葬银子外,另拿出银子赏了她家里人。” 李汝宓微微挑眉,“家里人?” 潘氏点头,“据长史大人所说,这刘孺人在许都原还有一房远亲。” 李汝宓沉吟道:“这以前倒是没有听说过。”她推开小碗,拿帕子抿了抿嘴角,“殿下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潘氏摇了摇头。 (转) 桃花居那边,王齐指派了几个府中年长的婆子过来帮着料理刘碧波的身后事。 杜雪晴亲自给刘碧波最后画了眉,又抹了点胭脂,又给她淤青的颈子上傅了粉,原本苍白如纸的脸渐渐就变得有生气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她做这些的时候,连她的贴身婢女小招也看得毛骨悚然,终于等她起身,站在床前端详床上的人,小招才匀出口气,小招一直知道她家主子和桃花居这一位交情好,现在她打量着杜雪晴脸上的神采,忽然有一种她要随刘孺人而去的感觉。 众丫鬟婆子好容易等到杜雪晴走开一步,忙一拥而上,一边劝着让她节哀,一边将装裹已毕的刘碧波尸首移入连夜赶制出来的棺木中。 杜雪晴看着人抬了棺木往外间走,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伏在那棺上蓦地放声大哭起来,小招终于从她主子身上看到一丝人气儿,忙不迭地又去劝慰搀扶。 杜雪晴哭了一阵,只觉得头昏脑涨,周围也乱糟糟的,她在这里受了一夜到如今,困乏又悲痛,人仿佛虚脱了一般,忽然一个凉飕飕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刘孺人先走了,其实是个有福的,杜孺人何必如此真情实感呢,殊不知殿下生死未卜,来日还有得哭呢。” 杜雪晴心头一震,茫然抬头望去,屋中烟雾缭绕,帘幔飘渺,人来人往,已找不到说话的人了。她睁着一双恐惧到极点的眼睛望向婢女小招,抓住她的手臂摇了摇,“你可听到了?” 小招莫名其妙,却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她定定神,扶着杜雪晴道:“孺人累了,不如回去歇息一会儿吧。” 杜雪晴再次环顾四周,人人各司其职都在忙碌着,她后背一阵发凉,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回去。” 第28章 许都虽为都城,但因为在当今即位的时候发生过一场宫变,城中多处里坊还是惨遭了焚毁,城中十停的地方有五停是无人居住的。比如宇文严正赶来的城西这一片地方,他一路上其实想了很多种可能,可看到他的父亲长身立在那一片废墟中,穿着家常袍子,只留一个背影朝着外面时,他还是觉得圣心难测。他绕过断壁残垣,踩着瓦砾和杂草向那一片废墟中央走去,为了不弄出太多声音扰了皇帝,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们也要在这里见面。”皇帝的声音中气十足,听不出任何情绪。 宇文严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跪了下去,叩拜道:“父王。” 皇帝慢慢转过身来,一双眼睛不怒自威,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没在看他,“今天,这里,只有父,没有王。” 宇文严心中倏地一凉,一路上他所做的美梦醒了一半,“父,父亲。” 宇文邵略抬了下手,示意他起身,“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宇文严站起来,环顾左右,入目都是因为焚烧而倒塌的屋舍,他摇了摇头。 宇文邵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你在这里住到十岁,竟然不记得了。” 宇文严心头一惊,是啊,这明明是他们宇文家在许都的老宅,那时候父亲官职不高,祖父尚且在世,他们一家人住在这里,后来父亲建了军功,才举家迁往洛阳,住在洛都朱雀大街边上的那座宅子,然后,他们一家就住进宫里了,然后又迁都回许昌,只是回来后,他还是第一次到这边来。 他干笑一声,“儿臣,儿臣当然记得幼时住在这里,只是刚才没有认出来。” 宇文邵冷然看他一眼,转而问道:“知道为父今日为何让你到这里来吗?” 宇文严脑筋急转,道:“想父亲是让儿子不要忘本的意思,我宇文家现在虽然位尊九五,四海升平,但还需励精图治,未雨绸缪。” 宇文邵叹了口气,“今天我不是要跟你谈天下事的,我只是跟你谈家事。” 宇文严忙道:“是。” 宇文邵道:“你兄弟,现在还在南军大营里躺着,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宇文严心头一阵乱,他竭力掩饰住自己外露的神态,“儿臣,儿子有所耳闻,本来正要去营中探看,就被父亲召到了这里来了。” 宇文邵打量着他说:“听说是骑的马让人在马鞍下面偷藏了淬过毒的铁钉,你觉得,此事会是何人所为呢?” 宇文严至此已明白皇帝召他到这里来的原因了,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4 他反而镇定下来,神色一派坦然地摇头道:“儿臣不知,也推测不出。” 宇文邵道:“果真不知?” 宇文严与其父目光交接,而后他跪了下去,“父亲这样问,儿臣惶恐。” 宇文邵盯着他看了良久后道:“此事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人追问,但我也希望你能记住,他是你的亲兄弟,我更要你记住,前朝之所以覆灭,就是因为手足相残。” 宇文严叩头道:“儿臣谨记父亲教诲。” (转) 诸事扰扰,李汝宓下半晌心里烦乱,便走去院中看吕氏莳弄花草苗木,忽有小婢报杜孺人来向王妃请安,李汝宓遂往殿中走去,令人传杜孺人进来。 一时礼毕,杜孺人眯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说道:“王妃,妾身听闻殿下坠马,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妾身实在难安。” 李汝宓也正在烦扰此事,看看天色将晚,营中却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她揉了揉方才蹲久了有些发酸的膝盖,“殿下已教人传回消息,想必无甚大碍,你昨儿到今儿也乏了,回去歇息吧。” 这是逐客的意思,杜孺人怎么会不懂,她却赖着不肯起身,“可是,可是我听说……” 李汝宓有些不耐烦,“我不管你听说了什么,你现在累了,回去吧。” 杜雪晴还是第一次见李汝宓这般威严的态度,她不过是不苟言笑,不过是略微提高了点声调,就与从前那个粉面含笑,轻声细语的形象判若两人了,杜雪晴怔了怔,站起身,行礼告退而出。 此刻她既委屈又带着一种恨意,没有人知道她在桃花居听到那个声音后四处找人打听时的惶恐,在她得知宇文攸坠马后的担忧惊惧,也没有人知道她对齐王的一片心意,是啊,齐王身边总是环绕那么多人,天之骄子自然有众星捧月,他的目光被那么多人吸引,怎么会留意到她呢? 李汝宓看着她走了,吩咐身边的水仙道:“去前面书房里问一声,看表哥在不在,若是不在,让人找他过来,我有事要见他。” 水仙点头道:“是。” (转) 且说宇文攸在大帐中和李寔等着太医前来,等了大半日也不见太医的影子,他有些百无聊赖,就找来了棋秤和李寔在榻上下棋打发时间。 宇文攸的棋技平平,连输了三盘之后就开始耍赖,李寔无奈,只好让他了几个子,重新下过,刚走了小二十步,忽然听见门口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宇文攸丢下手中黑子,一跃从榻上跳到地上,“是太医来了吗?”他绕过屏风,却看见原本侍立在门口的两个侍卫噤若寒蝉地跪在地上,朝他挤眉弄眼,示意他帐外有什么人。 “怎么了?”宇文攸诧异道,朝帐外张望一眼,也没看见什么。 侍卫苦着脸,用口型说道:“是皇上来了。” 原来皇上过来时令他们不许出声。 宇文攸再朝外看了一眼,那个穿着家常袍子,站在台阶下面的老者不正是他父皇嘛,他刚才扫了一眼,还以为是管草料的老刘,他刚要跑回屏风内装病,皇上已转回身从帐篷外走了进来,“桃符。” 宇文攸无可奈何,只得转过身来,“父亲。” 一时父子在帐中一坐一站,除了屏风内侧的李寔,外面的侍卫全撤了出去。 “你也太胡闹了。” 宇文攸委屈道:“父亲教训的是,不过昨天真的好险,若不是李寔牵错了马,那现在躺着的就是儿子了。” 宇文邵道:“你可知道你谎称自己坠马,消息传入宫中,你母后有多担心吗?” 宇文攸道:“儿子知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宇文邵又道:“我知道你这样做,必然是事出有因,你是在怀疑谁呢?让我猜猜,定然是你大哥吧,是不是有人对你提过什么皇储之争的话,故而你疑心上了他?” 李寔听到这里,一颗心沉了下去,皇上果然已迅速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用父亲的身份,化解了这场干戈。 屏风外,宇文攸道:“儿子也没怀疑谁,就是想把放钉子的人抓到,想着如果说自己伤了,那人或许一高兴得意忘形,就露出马脚了。” 宇文邵点点头,又问道:“那你抓到了没有?” 宇文攸道:“找到了,他已畏罪自杀了。” 宇文邵再次点了点头,“你是想查出幕后主使之人吧?” 宇文攸点称是。 宇文邵道:“这件事就交给廷尉寺去查吧,你既然全须全尾,今日就先跟我回宫向你母后赔罪。” “是。” 李寔躺在帐篷里面,听着宇文攸和皇帝双双离开,忽然想到在这一场看似闹剧的争斗中,齐王和赵王两兄弟只怕谁也不会占到便宜,这第一次,皇上大概会对两个儿子都是一番敲打,暂时压下赵王的野心和齐王的疑惑。 以后呢?总会走到兄弟反目,父子见疑这一步吧? 李寔把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帐顶,忽然笑了,觉得自己找到了颠覆一样东西的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5 法门。 (转) 宇文攸陪皇上回宫后,便径直前往坤仪宫,皇帝看着他进了坤仪宫的大门,示意抬辇的寺人往王贵妃居住的含华宫去。 李博远跟在车辇一侧,他年纪大了,想要跟上车辇未免吃力,抬辇的寺人见状便放慢了行进的速度,他用袖子印了印额角的汗,低声向皇帝说道:“幸亏主上今日及时申饬了两位公子,否则此事闹将下去,恐很难收场。” 皇上奔走一日,已极疲惫,呵呵笑了一声,“这恐怕只是个开始,还是你深谋远虑,若不是你早年就建议我在他们身边放一些人,今天哪能赶得及灭火呢。” 李博远不敢居功,忙道:“若不是老臣早年受教于文帝,今日那能为主上分忧呢!” 文帝指的是宇文邵之父,当年宇文邵登记时他已作古,文帝是追加的谥号。 宇文邵干笑一声,“你也回去歇着吧。” “老臣多谢主上体恤!” (转) 李汝宓一直等到酉时末,才得水仙来回,说秦诺在前面书房相候。 傍晚时起了风,李汝宓出门时又被潘氏念着,不得不多加了件披风,她是穿上后走出门才察觉这件披风也是石青色的,与那日宫宴在太液池边见到秦诺时所穿极相像,她还记得后来宇文攸吃醋,把她那件披风团了团丢在了地上。再回去换过又要耽搁时间,事急从权,她就扶着水仙往前院去了。 秦诺长身玉立在书房门外廊下,远远看见她提溜着灯笼前来,并不敢多看,便弯下腰去行礼。 “表哥无须多礼,我急急地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你去查。” “表妹尽管吩咐!” 第29章 李寔从大营回到府中,甫一进门,就被守在门房中的他父亲的侍卫拦下了,李寔不得不去书房里见了李昶。 李昶早已风闻南军大营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只是传言纷纷,他还是要问过儿子才能放心,等他听完李寔的叙述,沉吟片刻,抬头望向李寔,“你以为此事是何人所为?” 李寔被李昶有如实质的目光直刺如心底,从小到大,他不知被李昶这样看过多少次,也不知道怕过多少次,这一次他却不怕,“儿子以为是赵王。” 李昶不由又多看了他一眼,露出两分赞许的目光,这个儿子以前只会舞文弄墨,看着柔弱不堪,但李昶知道,李寔只是缺乏历练,该有的智慧并没缺少,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他心中稍稍感到一丝欣慰,但同时又觉得有一丝不安,“历来夺嫡之争都牵扯极大,弄不好便会血流漂杵,白骨累累。” 李寔淡然一笑,“史书中是这么说的。” 李昶又道:“我只有一句话提点你,在事态还不明朗之前,不可轻举冒进。” 李寔心中不禁冷笑了一声,父亲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还是要明哲保身,就算妹妹嫁给了齐王,他依然要对此事袖手不管。不过李寔这一次没有质问他,更没有反抗他,恭谨地道:“儿子知道。” 李昶没有察觉李寔嘴角的冷笑,只当儿子跟着他在淮南军中历练一番,已今非昔比了。 陆宛见自己的丈夫被侍卫搀进院中时着实吓了一跳。 惊呼说:“郎君这是怎么了?” 李寔从侍卫手中抽出胳膊,轻描淡写说:“摔了一跤而已。”他转身吩咐一旁的侍卫,“你们都下去吧。” “是。” 等侍卫们都离去了,陆宛和一个婢女一左一右将李寔扶到屋中,她没见过这种阵仗,以前李寔每每挨打,她虽伺候过,那伤都在后背,李寔也只能躺着,今番看样子是伤在腿上,她有点手足无措,“郎君是躺着还是?” 李寔指了指一侧的矮榻。 陆宛只得扶他在榻上坐下。 抱怨道:“我就说军营里去不得,郎君就是不听,如今可好,白白摔一跤,若是回头落下残疾,可如何是好。” 李寔道:“些许小伤,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自从李寔从淮南回来后,陆宛就觉得他与从前有些不同了,只是哪里不同,她也说不清楚,既听李寔说是小伤,看神情又有些不悦,她也不敢再多言,转身接过房中婆子端着的汤碗,“郎君还没吃晚饭吧?先喝两口汤垫补一下。” 李寔接过喝了一口,汤水入口甜腻,他微微皱了下眉,拿汤匙搅了下,见是红枣莲子汤,又给放下了,“听说你伯父一家到许都来了?” 陆宛正吩咐婢女去厨下拿吃食,见问,笑着答道:“我小堂妹聘给了尚书令董大人家的二公子,今番伯父母是送小妹来许都完婚的。” 李寔道:“来日你准备些礼物,我们去拜会一下伯父大人吧。” 陆宛把一个靠枕放在李寔背后,让他坐得更舒服一些,听见李寔关照自己娘家人,她十分欢喜,甜甜道:“好。” 陆宛的伯父陆遥在前朝时官居一品,后来宇文邵代周自立,他因为心怀旧朝,太过耿介不被宇文氏所喜,一家人这些年一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6 直在洛阳。李寔一直有心想要结交拜会,苦于没有机会,这个天赐的良久,他自然不肯错过。 (转) 宇文攸从宫中回来,坐着马车一直到府门内才停下,下了车后,王齐就忙赶上来回刘孺人在桃花居自缢之事。 宇文攸听闻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王齐不太好开口,迟疑一下道:“这件事情的内情,或许王妃更清楚一些。” 宇文攸想起方才在宫里母亲景皇后对他说过的话,景皇后说了一堆郡王宠幸嫔妃、外戚弄权的事情,然他舅父和表兄都在国子监修典籍,并没有实权,所以他很清楚,母亲那一堆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他的岳丈刚建了大功,他对李汝宓也确实是视若珍宝,现在听王齐说了这些,两相印证,他心中登时觉得有些烦躁。 他一时抬头望天,夜色如幕,月牙皎皎,星河璀璨,就像有一年太液池畔孔明灯升入高空的情景,他一时只顾着贪看夜色,虽然时隔几年,他还记得那次放灯,帮他扶灯的正是刘孺人。刘碧波比他大几岁,是个温柔可亲的人,虽然他对刘碧波无儿女之情,但这个从前常在母亲宫中见面的温柔女子就这样死了,他还是有些怅惘。他看了会儿天色,抬起脚往书房方向走去。 宇文攸走至书房的影壁前时,一个人正从影壁后走了出来。 来人见是齐王,忙停下脚步躬身去行礼,“殿下。” 宇文攸微微挑眉,“秦诺,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忽影壁后环佩叮咚,衣裙窸窣,宇文攸愣了愣,香风入鼻时李汝宓已款步走了上来,“殿下,是妾身叫表哥过来的。” 宇文攸压下心头不悦,略点了下头,示意秦诺可以走了,再看向李汝宓时,目光在她的披风上稍稍停留就收了回来,“正好有一件事要问你。” 李汝宓的目光却在宇文攸周身徘徊,发觉宇文攸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她悬着的一颗心也落了下去,“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宇文攸上前挽了她手臂往书房中走去,大手握着她的手,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掌心。 “刘孺人死了,是怎么回事?” “此事暂时还没定论,底下人空口白牙说的话,还做不得准,我让表哥过来帮忙查的也正是这件事。” “难道还有什么内情?” 宇文攸扶着李汝宓在书房一侧临窗的榻上坐了,示意跟着的人都退下,王齐最后一个出门,到门槛外还顺手掩上了房门。 “据桃花居的婢女啾啾说,刘孺人与赵王府过从甚密,赵王妃过生日那次,她与人在花园的水榭里私会,被琴儿撞破,杀了琴儿灭口。” 宇文攸微微蹙眉,“琴儿溺水一事,赵王府后来不是送了个丫头过来认罪了吗?如果琴儿真是她杀死的,这件事既然已经遮掩过去了,她为何还要自缢呢?” 案头的茶具都是齐全的,李汝宓用木匙取了茶叶放入壶中,抬手轻轻抿起耳后乱发,“所以说还要详查。” 宇文攸拿起火绒帮她点燃炉子,“那你让秦诺查什么?” “今天长史大人去母后宫中报丧,母后自然有赏赐下来,其中一项是给了刘孺人家里的赏银,细说起来,我才知道原来刘孺人在许都还有一房远亲。啾啾的话自然不能全信,但若刘孺人真的与赵王府有关联,试想,她一个从小长在坤仪宫母后身边的人,什么原因会让她跟赵王扯上关系?” 宇文攸望着指端那一点火星,眸光闪了闪,“你是怕她有什么亲戚被赵王捏在手里作为要挟?” 李汝宓抬头注视着宇文攸,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淡淡的喜悦,为他们之间这种默契感欣喜,“这是一种可能。” 宇文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撂下手中火镰,忽然睨着李汝宓说:“以后这种事情就交给我去查吧。” 李汝宓看着宇文攸,不由噗得一笑,“殿下是又想扔我的披风了吧?” 宇文攸被戳破了心思,索性也不掩饰,挑眉瞪眼地做出一副凶相,“近则不逊。” 李汝宓道:“殿下可直说我是小人嘛。” 宇文攸伸手点了点李汝宓的额头,顺手从案上的小碟子里拿了块糕点过来塞入口中。 “殿下还没用晚膳?” 宇文攸含糊不清地说:“母后吃斋,晚膳没啥好吃的,我没吃饱。” 李汝宓道:“那我让人去厨房传膳吧。” 宇文攸摆手道:“不用了,吃点茶点就好了。” 李汝宓见一旁摆得还有哥哥让人送来的淮南桔,就拿起一个慢慢剥着,“我的事情都交代完了,现在轮到殿下了。” 宇文攸接过她递来的桔瓣送入口中,“我说出来,你可别担忧。” 李汝宓神色一凛,“殿下请讲。” 宇文攸道:“其实这次摔的不是我,是子实。” “哥哥?”李汝宓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是。” (转) 赵王府的书房里此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7 刻也是两人对坐,然对坐的另外一方却是赵王宇文严的谋士刘喜。 “你说今天父皇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宇文严手里攥着一块玉环,眉间尽是忧虑。 刘喜道:“属下以为,皇上可能暂时还不想立储,所以才以这种方式敲打殿下。属下还听说齐王傍晚时进宫了。” 宇文严瞥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桃符也受到了同样的敲打。” 刘喜颔首,“属下以为是这样的。” 宇文严一时不语。 刘喜察言观色,又道:“皇上春秋正盛,有这样的想法可以理解,但是殿下却不可不早作打算。” 宇文严哼了一声,“才刚刚有点动作,父王就出面了,恐怕这府里也少不了父王安插的眼线,你说,还怎么施展拳脚?” 刘喜悠悠道:“属下是这么想的,殿下不是在齐王府还有一条线嘛,这次事情刚过去,为了不引人耳目,可教那条线慢慢地伺机行事。” “还是要在子嗣一事上做手脚吗?” 刘喜点头,“是。” 第30章 宇文攸已就着茶水吃完了一碟子糕点和半碟桔子,也把昨晚到今日的种种都告诉了李汝宓。 “这么说,殿下还要奉旨养病了。” 他既然声称自己坠马,闹得满城风雨,若第二日就去上朝,此事在满朝文武前未免显得儿戏,所以皇帝的意思,让他在家里散一段日子,但这段日子到底是多久,皇帝却没有明示。李汝宓心中隐约觉得不安起来,不知皇帝是要保他,还是要弃他,或者皇帝还在衡量。 宇文攸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汝宓道:“不,是奉旨陪你。” 李汝宓正想着心事,忽然抬头,与宇文攸四目相对,被他看得心中快跳起来,把手中最后一瓣桔子塞到他口中,“惯会耍贫嘴。” 两人说笑了一会,宇文攸叹息一声又道:“大哥其实真的大可不必。”他本来也没真的疑心铁钉之事的幕后主使是赵王,可他父王的举动却从侧面告诉他,那件事就是他兄长所为。 李汝宓给他杯中又续了点热茶,没有作声。 宇文攸接着道:“其实我对那个位子没有执念,只要天下苍生好,谁来坐都一样,他坐了,我乐得做个富贵王爷。” 李汝宓仍旧没接言,前一世,两人失和,所以她并没有机会得知宇文攸心里的真实想法。后来宇文攸郁愤而死,她只当他是因为痛失了皇位的缘故,才那么消沉,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宇文攸越过桌子握住了她的手,“等你生下孩子,我们不如去齐国吧,父亲把那里封给我,我一直都还没有去看过。” 离开都城,不参与夺嫡,或许上一世的悲剧也是可以避免的,如果真的去往齐国,还可以从乐浪把母亲接过去照顾。就算最后仍旧要卷入夺嫡,此时以退为进,也不失为良策,李汝宓想到这里,不觉笑了,“好。” (转) 四月间,宇文攸生辰,因为自请之藩的奏折已经得到了皇帝的批复,所以就算对外声称‘腿伤已好’,他仍旧深居简出,连生辰也不过是在花园里简单摆了几桌家宴,不过临近中午时,府里还是来了些宾客。 赵王府里来的是赵王、王妃和两位孺人并宇文敏,李府中来的是李寔夫妇和李汝玉、李汝珍两姐妹,他舅父家则是表兄羊朔携了表嫂一起过来的,至于朝中官员前来拜会的,王齐都按照齐王的吩咐挡在了门外,一概不让入内。 因为宇文攸已经自请之藩,宇文严将成为唯一留在许都的皇子,在竞争太子方面的优势十分明显,所以兄弟间虽然有过之前的龃龉,但这次见面,宇文严对宇文攸的态度还是好了许多,只是宇文攸清楚他兄长表现得这么亲热不过是惺惺作态,心里更觉厌烦,好在虚应酬了一番,李寔和羊朔还有族中的宇文旷等堂兄弟都赶来了,宇文攸便抽出身去招呼众人了。 女眷这边在杜雪晴的蒹葭居旁临水的轩子里摆了宴席,因为天气热,李汝宓穿得单薄,就稍稍有点显怀。 席间,李汝宓拉了陆宛的手,半开玩笑说:“你跟哥哥也成亲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让我做姑姑啊?” 陆宛脸色一红,低下了头,过了片刻却问:“你们真的要去齐国了吗?” 李汝宓点头,“已经派人去那边收拾宫殿了,等孩子生下来满了月我们就动身。” 陆宛有些不舍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李汝宓不觉微笑,“我这还没走,嫂子就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可怎么答呢。” 陆宛也知道自己的问题过去无理,低头笑了笑。 李汝宓看了看席上赵王府正和羊侍郎的夫人聊天,李汝玉坐得远,李汝珍早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就低声向陆宛道:“我打算去了那边就把母亲接到身边,此事你跟哥哥说说就好了,不要再声张了。” 陆宛轻轻点头。 一时赵王妃撇了羊侍郎的夫人,走来叮嘱了李汝宓一些养胎的话,李汝宓笑着应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8 承她,正闲聊着,忽然见水仙跑进轩子里笑着说道:“那边准备唱戏了,两位王妃和几位贵人不如移步过去看个热闹。” 李汝宓坐久了也觉得乏了,遂让赵王妃说:“殿下从洛阳请来的戏班子,想来有些意思,嫂子也去看看吧?” 赵王妃生下郡主后身体失调,如今虽然养过来了一些,但这几个月里宇文严总是专宠府中一个叫孙秋棠的孺人,她未免心中有些委屈,又添了一层气,故而气色瞧着还是不太好,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心思看戏,不过这样的日子,也不得不勉强应酬,点头说:“好。” 一行人出了轩子向岸上走,李汝玉故意落后两步,走到陆宛身侧,轻声道:“嫂嫂,珍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不如叫个丫鬟将她唤回来吧。” 陆宛一想确实有一会儿没见李汝珍了,这两个小姑都是跟着她一起出门的,若是有个什么,自然都是她看管不周,忙道:“我留下等一会儿,你先去看戏吧,等找到了珍儿,我就带她过去。” 李汝玉微笑着轻点了下头,移步向外走去,陆宛自吩咐了身边跟着的丫鬟去园子里寻李汝珍。 轩子里的人一时都走尽了,陆宛倚着水榭栏杆喂了一会儿鱼,又把席上的鲜花拿在手中把玩,身畔的婢女轻声道:“大娘子,方才听王妃说戏班子是从洛阳来的,你母家不是在洛阳吗?你要是想去听听乡音,就让奴婢留在这里等人吧。” 陆宛笑道:“祖父自己养了戏班子,我从小不知看过多少戏文,现在年纪越大,越觉得噪噪杂杂的没什么趣,还不如这样清清静静坐着舒服。” 婢女并不是她洛阳陪嫁过来的,哪知道她家里根底,笑着奉承道:“那奴婢给大娘子倒一盏热茶吧。” 陆宛点点头,丫鬟倒了茶,主仆两个正在闲话,忽见一个面生的婢女从外走来,笑盈盈问:“这是王妃母家的大娘子吧。” 陆宛起身道:“是我。” 婢女道:“王妃因不见了娘子,一问之下,原来娘子在等三小姐,王妃特让奴婢来告知娘子,三小姐已经在那边看戏了,请娘子过去呢。” 陆宛道:“有劳你跑一趟。”说着由那婢女在前引路,向外走去。 三人一时走到一座假山旁,已经能听见那边的丝竹之音了,假山旁阴凉,地上生者青苔,陆宛一不小心滑了一跤,好在婢女及时伸手来府,才不致于跌到,她刚刚站好,就听到假山后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说话的两个都是女子,其中一个道:“她就是被你们逼死的吧。” 另外一个听声音有点惧怕,“你说什么,我不懂。” 先那个冷笑着诘问道:“你真的不懂吗?” 这个道:“你让开,我要走了。” 陆宛不是个多事的人,何况现在又不是在李宅,她刚要走开,却见一个人飞也似的从假山后奔了出来,却是赵府里的孙孺人,孙孺人看见她也吃了一惊,遥遥点头示意一下便走开了,陆宛正在想另外一人会是谁,一抬头就看见齐王府的杜孺人也慢慢从假山后走了来。 杜孺人见了她倒也不慌,“李家娘子。” 李寔官阶低,陆宛身上也没什么品秩,故而见了齐王府的孺人也是要行礼的,她弯腰成礼,“杜孺人。” 杜雪晴眸色深沉,脸上犹有一丝余怒,冲她略点了下头,便抬步走开了。 陆宛目送杜雪晴走远,心里七上八下,直到旁边的婢女提醒,她才从小拣小路往戏楼方向去。 到了戏楼上,果然看见李汝珍好好地坐在李汝玉旁边看戏,陆宛心里乱糟糟的,又见李汝宓向她往来,目光中带着询问的意思,她忙展颜一笑,李汝宓遂冲她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戏了。 陆宛走到李汝玉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李汝玉打量着她,轻声询问道:“嫂嫂怎么了?” 陆宛知道自己的脸色必然不好,摸了摸脸,随口哄她说:“刚才在假山旁边滑了一跤。” 李汝玉脸色闪过一丝不解之色,“嫂嫂怎么走到那边去了?” 陆宛诧异道:“有什么不对吗?” 李汝玉摇了下头,“我们刚才过来就没经过假山,路也宽敞好走。” “这样啊。”陆宛不觉疑窦丛生,她抬起头去找方才引他们过来的婢女,满堂宾客,遍寻却已不见那婢女的身影。莫不是她故意引我从那边过来,故意让我听到那位孙孺人和杜孺人的话?虽然他们的话中的意思似乎关于一条人命,但阿宓现在怀着身孕,恐怕也不适合告诉她吧?陆宛在心头反复思量,最后决定回府后先将此事告诉李寔,再多定夺。 李汝玉这一天又得赵王妃亲自拉着嘘寒问暖,回程的马车上不免心旷神怡,筹划着回到府中如何说给母亲杜氏听,讨母亲的欢心,故而连旁边小妹李汝珍和嫂子陆宛的闲聊也懒得凑趣,可是回到府里,等她迫不及待地走到母亲所居的堂上时,母亲的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李汝玉极有眼力见,她忙收敛起自己心头的喜悦,谨慎地问道:“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9 杜氏瞥见是她,稍稍收起眼中愤怒的光芒,“玉儿回来了。”她叹了口气,又道:“那个女人已经被他们悄悄从那苦窑里接出来了,你说她若是回来了,还有我们母女好日子过吗?” 李汝玉稍稍一想就明白母亲说的是父亲的前妻,长姐长兄的生母徐氏,她脑中闪过轰隆巨响,所有的方才刻意掩饰着的喜悦在这一瞬间彻底都没了,口中喃喃道:“不能让她回来。” 杜氏听闻,不觉看了她这女儿一眼。 第31章 且说陆宛回到府上,到了晚间房中无人的时候,便将日间于假山旁的见闻说给李寔听。 李寔为了练臂力,近来每日都要拉弓,今日白天里宴饮把这功课落下了,晚上少不得在房中补足。 “你跟小妹说过了?” 陆宛见李寔收了弓,就把手中的帕子递上去,“小妹怀着身孕,我怕吓着她,没敢说,这不回来跟郎君讨主意嘛。” 李寔把弓箭挂回墙壁上,接了帕子擦着额上细汗,“你觉得他们说的那人是谁?” 虽然是四月天,但刚出了一身透汗,只着一件单衣还是嫌薄了些,陆宛又忙忙地娶了李寔的外袍来,“我想着自然不会是琴儿,琴儿是落水没的。” 李寔道:“齐王府上这大半年来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除了琴儿,似乎只有一个刘孺人了。” 陆宛踮着脚尖把外袍给李寔披上,又转到前面给他系衣衿和腰带,“我也想着是她,可我想不通的是,刘孺人怎么又跟赵王府扯上关联了?” 李寔身量高,肩头的衣衿陆宛系起来费力,他自己抬手绑了,道:“王有二子,即便不该有关联,也可能会扯上关联的。” 陆宛脑子转的慢,等把腰带给他束好,才想明白他这句话是何意思,禁不住吓了一跳,“这么说小妹待在那里岂不也有危险?” 李寔把双手压在她肩膀上,“这件事我会提点齐王,你记得不要再跟任何人说起。” 陆宛忙不迭点头。 李寔又握住她的手,两个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明日我想再去拜会伯父,你要一起过去吗?” 自从第一次拜会过伯父陆遥过后,这应该是第五次登门了吧,陆宛虽然觉得自己的夫君和伯父堂兄们走得近些很好,顺带的她也能去见见伯母和小堂妹,但仍然难免心存疑惑,因为他们每次上门,丈夫都要和伯父整日的关门长谈,他们真的是在谈论诗书吗? (转) 宇文攸既已上表要之藩,皇帝也批复了他,他乐得待在府里,生辰过后仍旧不去上朝,这一天宫中传来旨意说皇后娘娘微恙,着他们夫妻进宫问安,宇文攸本穿着家常袍子在雕刻一只小木马,接了懿旨,忙停下手头的事情,一边令人去备马备车,一边去换出门的衣裳。 宇文攸心里十分牵挂景皇后,知道他这个母亲大病都能让她忍着不说,今天突然宣召,不知沉重到了什么地步,故而出了府,他先骑马走了,交代李汝宓乘车慢慢走,切莫赶路动了胎气。 等李汝宓赶到坤仪宫的时候,殿内鸦没鹊静的,只有宇文攸愁眉苦脸坐着,李汝宓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这种神态,微微有些纳罕,上前问道:“怎么了?” 宇文攸指了指东进间方向,“母妃因为我要之藩的事情哭了一会儿,此刻乏了,回寝房睡下了,你等会儿再见吧。” “母妃的病要紧吗?” 宇文攸道:“都是忧虑出来的,心里煎熬,难免胃口不好,身体的毛病也就出来了。” 李汝宓点点头,又向帘幔遮挡的内间看了一眼。 宇文攸一把挽了她的手,“你坐车累了吧,咱们去偏殿里,我让他们给你拿些点心来吃。” 两人刚出了正殿,就见宇文旷一阵风似的奔到了台阶下,“二哥。”又望向李汝宓,弯下腰去行礼,“见过王妃。” 宇文攸牵着李汝宓的手,本来皱巴巴的眉头不觉舒展了一些,问道:“你怎么来了?” “本来是要去西苑狩猎的,听说皇后娘娘圣体违和,就先过来看一眼。”宇文旷站起身答道。 宇文攸回头望了眼大殿,“母亲刚睡下。” 宇文旷道:“那还真是不巧,皇后到底是什么病?” 宇文攸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太医说吃几贴药调理一下就会好的,让你费心了。你刚才说去西苑,西苑那个地方有什么活物可猎。” 宇文旷笑道:“锦鸡啊,本来是他们放进去专门供各宫赏玩儿的,听说现在繁衍了很多,到处乱飞,内事房的人又发愁了,叫了一群小寺人去抓,锦鸡没抓住,还白白跌进了湖里面。” 李汝宓见宇文攸勾起了嘴角,像是很有兴趣的样子,就在旁道:“殿下不如也去西苑帮忙抓锦□□,也算是,为宫里面分忧。” 宇文攸到底还存着几分孩子心性,登时就被她说动了,又问道:“那你怎么办?” 李汝宓不觉笑了,“什么叫我怎么办,妾身又不是小孩了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0 ,殿下只管去了,等母妃醒了,妾身陪她说话解闷。” 宇文旷在旁笑着叹息道:“京城里人人都传着说二哥二嫂感情好,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虚啊。” 宇文攸抬脚去踹他,宇文旷笑着躲开了。 一时两人并肩走了,李汝宓站在檐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才扶着水仙的手向偏殿方向走去。 偏殿里此时阳光正好,原本在这殿中当差的宫人见齐王妃来了,忙忙地将各色茶点摆上,李汝宓见他们忙忙碌碌好不殷勤,笑着说:“我就略坐坐,不用你们在这里伺候。” 一时宫人退了出去,潘氏拣了两碟热糕移到李汝宓手边,“皇后娘娘不知何时才起身,这午膳就更不知多早晚了,这一碟是牛乳的,小姐趁热吃点。” 李汝宓前面孕吐反胃,这一个月来胃口好了很多,也更易饿,就用帕子托着拿了一块起来,对潘氏和水仙说道:“你们也拣爱吃的吃两口。” 潘氏笑着说:“这不合规矩,小姐快吃吧。” 李汝宓吃了一块,又赞味道好,“这个牛乳糕与咱们府里平时吃的不太一样。” 潘氏对饮食一直颇有兴趣,道:“想是用料不同。”说起这些她的话就多了起来,“奴婢以前伺候老夫人的时候,老夫人说过幼时吃过一样枣花糕,如何如何好吃,奴婢也让府里的厨娘试做了多次,老夫人每每吃了,都说不是那个味。” 李汝宓想了想道:“我记得咱们府里也做过枣花糕,回头可让他们做了趁热送去给祖母尝尝。” 潘氏低头笑了,把一盏八宝茶端给李汝宓,“如今老夫人年纪大了,改了脾气,不爱吃那个了。” 李汝宓端起茶尝了一口,又放下了,“这些糕点多半是甜香的,再喝甜汤有些腻味,阿姆还是给我冲一杯清茶过来吧。” 潘氏道:“小姐现在有孕在身,喝多了茶水难免影响睡眠,不如喝两口白水吧。” 李汝宓低头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肚子,“嘴里本就寡淡,喝了白水更觉寡淡了。” 水仙笑着说:“不如把茶水冲淡一些。” 潘氏想了想,“那也只好如此了。” 主仆几个都笑了起来,潘氏堪堪泡好茶,外面宫人来回赵王妃到了。 水仙嘀咕说:“赵王妃怎么来了。” 潘氏道:“想是来探望皇后娘娘的。”见李汝宓要起身,忙上前扶着她。 李汝宓刚走到隔扇前,赵王妃就快步走了进来,两人彼此见过礼,赵王妃道:“听说皇后病了,妾身特来望候,宫人说皇后睡下了,妹妹在这里,妾身就过来了。” 李汝宓牵了她的手往方才起坐的内间走去,宫人们又赶着进来重新布置茶点。 两人落座,赵王妃打量着李汝宓说:“上次见面到如今,妹妹看着胖了。” 李汝宓指了指案上的点心,莞尔道:“坐下来就不停地吃,自然是胖了。” 赵王妃道:“现在多吃点,回头孩子强壮些,我怀着珠儿的时候就是一直没胃口,以至于珠儿现在也不大胖。” 珠儿是赵王妃年初生的郡主,李汝宓想到上次宇文攸生辰,席间赵王妃刻意亲近自己小妹李汝玉,心中就一阵厌恶,她笑着道:“嫂子太心急了,小娃娃都要慢慢养,哪有一口就吃个胖子的,不过当母亲的心,大约都是急切的。” 赵王妃不知懂没懂她意有所指,低头笑了笑,没做声。 上一世赵王的种种作为,前些日子赵王的行径,琴儿不明不白的死,刘碧波和赵王府千丝万缕的联系,眼前的女人即便没有参与其中,可被赵王利用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是无可避免的,这些事情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李汝宓心头萦绕,她看见赵王妃,未免也厌乌及乌,可又想她也是个不得丈夫宠幸的可怜女人,刻薄的话也就对她说不出口了。 一时两人没有别的话说,偏皇后又迟迟不醒,正坐得尴尬的时候,宫人们又报张婕妤和长安公主来了。 张婕妤是皇帝的嫔妃,年纪只有二十余岁,膝下只有长安公主一个。 几人寒暄过后落座,张婕妤先望着赵王妃说:“听说你府上的孺人有了身孕,殿下向皇上递了折子,请求给她升一升位份,到底是那个孺人啊,才刚有孕就这么大阵仗。” 赵王妃的脸色登时就难看起来。 李汝宓的眉头也不由轻轻蹙了起来,她在心里默默想着,赵王又要有子嗣了呢!这次会是个世子还是个郡主呢? 第32章 宇文攸换了骑射穿的胡服,和宇文旷带着侍卫纵马来到西苑,西苑是皇家园林,因为是武帝即位后才修建起来的,连年来国库并不丰盈,所以这西苑占地面积虽大,真正能看的景观却寥寥,多半地方都荒芜着,任草木疯长,也无人打理。 宇文旷进了西苑,却不着急打猎,只管与宇文攸并髻而行,由着□□马儿慢走,“二哥,王妃再有三四个月就要生产了吧?” 宇文攸略略点头。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1 宇文旷又道:“那也就是说,你十月初就要动身去齐地了。” 宇文攸在马背上转过脸冲他扬眉一笑,“怎么,不舍得我走?” 宇文旷顺手揪了一朵木槿扔他,“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就是兄弟一场,还没并肩上过战场,也没一起痛饮几场,就要分开了,有些遗憾罢了。” 宇文攸也不躲,摘了两朵木槿丢回去,“你这说的叫什么话?并肩上战场,你难道盼着宇内生战乱不成?” 宇文旷笑了笑,诚恳认错说:“是我失言。” 宇文攸拨开挡在面前的柳条,道:“不过要痛饮几场却不难。” 宇文旷道:“得了,你那个酒量,别人还没尽兴,你就先倒下了。” 宇文攸忍不住又要去踹他,宇文旷飞快地躲开,“锦鸡没什么难度,就看谁猎得多吧?” 宇文攸道:“好,彩头呢?” 宇文旷果然道:“谁输了谁请酒。” 宇文攸知道这个堂弟爱酒,看来今天自己不管是输是赢都要喝酒了,当即爽快地答应了。他们两个年岁相当,幼时一大家子住在一块,属他们两个最好,后来父亲登基,堂叔堂兄弟们也都各自另立门户,也仍然是他们两个最投契。虽然宇文旷嘴上不承认,但宇文攸知道他心里是不舍的,因为他自己也舍不得这个小弟。 (转) 张婕妤其人年轻健谈,又是个心直口快的,一句话问得赵王妃只有苦笑的份,“怀有身孕的是孙孺人。” 张婕妤扬起秀颈想了想,“你们府里孺人有四五个吧,我也记不清谁是谁。” 赵王妃更觉无法接话。 长安公主从进门后就一直在打量李汝宓,此刻终于大着胆子道:“母妃,她就是二哥哥家的嫂子吧。” 李汝宓见了这么个粉雕玉琢般的四五岁的小人,早喜不自禁,便笑着说:“过来让我看看。” 张婕妤道:“你二嫂子有身孕,别闹她。” 长安公主也不做声,慢吞吞走到李汝宓旁边,忽闪着一双大眼说:“宫里也没有小孩儿玩,二嫂子生了娃娃,回头送到宫里跟媛儿玩吧。” 虽然是小孩的话,都说童言无忌,但几个大人都知道,能在宫里长大,那得是皇子才可以,李汝宓装作没听懂,只是拉着小孩的手,细看她腕上那只金灿灿的镯子,“这镯子的做工真精细,就是小孩子戴未免嫌沉了些。” “那是皇后娘娘给的,她今天特意戴过来给娘娘看呢。”张婕妤说罢看了赵王妃一眼,语气有些可惜地对宇文媛说道:“你二哥哥就要之藩了,恐怕日后相见的机会不多了。” “之藩是什么?”长安公主显然不懂。 张婕妤耐心解释道:“就是去他的封地安家。” “二哥哥的封地在哪里” 张婕妤道:“在齐地。” “离许都远吗?” “远。”张婕妤转头向赵王妃说:“你瞧瞧,这孩子问起来没完了。” 长安公主显然还有问题没问完,她嘟着嘴,想了想又问:“那二哥哥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张婕妤这次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应该是的。” 长安公主立即就不乐意了,“为什么?” 张婕妤淡淡道:“因为自古之藩的亲王少有能返回都城的。” 长安公主毕竟年幼,听闻,登时就皱起了眉头。 赵王妃在一侧冲她招手说:“媛儿到这里来,给你松仁糖吃。” 长安公主听说有吃的,撇了李汝宓走到赵王妃身边,“我这几次去贵妃的含华宫,总没看见阿敏,贵妃娘娘说他回自己家了,大嫂子今天不怎么不带他来宫里玩?” 赵王妃道:“他如今每日要读书,哪里有时间到处玩呢。” 长安公主咬了一口松仁糖,皱眉说:“我听说读书不认真是要被打板子的,他连字都不会写,夫子是不是每天都要打他?” 赵王妃益发尴尬,张婕妤低头掩口轻笑了一声,赵王妃正想着怎么说,既能替她的宇文敏圆场,又不至于显得自己跟个孩子较真,宫人恰进来回说皇后娘娘起来了,让他们过去,算是替她解了围。 张婕妤当先起身牵了长安公主,顺手把她掌中的糖拿过去撂在了桌子上,昂头向外走去。 李汝宓几人陪皇后坐着闲聊了一会儿,膳房就来回午膳已好,皇后遂让几人一起用膳,虽然召来儿子见了一面,但仍然改变不了儿子即将之藩的事实,景皇后的心情仍旧不大好,多少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饭后她便推说乏了,要去休息,李汝宓因为要等宇文攸,不好随着赵王妃一道出宫,本来仍要往偏殿里歇息,张婕妤却请她去她的荣喜宫坐坐。 不难看出张婕妤对赵王妃有些嫌弃,对自己却亲近有加,李汝宓本来身子也有些乏了,但怕拂了张婕妤一片好意,还是跟她去了荣喜宫。 荣喜宫比坤仪宫和含华宫都小,但庭院和殿内都收拾得更雅致,张婕妤与李汝宓分宾主坐了,命奶妈带了宇文媛去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2 睡午觉,又让宫人去沏茶,便与李汝宓攀谈起来,“方才当着赵王家的我没说,其实宫里也要添丁加口了。” 李汝宓怔了怔。 张婕妤低声道:“皇上宠幸了一个宫人,那宫人有了身孕,如今刚三个月,皇上不太好安置她,就把她养在皇后宫里,托皇后照拂着,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还不多。” 如果这宫人将来生下个皇子,那赵王岂不是……李汝宓想到这里,眸光闪了闪。这一世的事情跟自己死而复生之前可真是大不一样啊! 张婕妤又道:“赵王那个人,外面风评他颇有圣上年轻时候的风采,我却不以为然,当时我怀着媛儿的时候,他还小,心思浅,不懂得掩饰,每每见了我就跟乌眼鸡似的,好在上天保佑,让我生了个公主,不然只怕养不大呢。” 李汝宓不觉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张婕妤也看到了她的动作,“皇后心思纯良,从来不理会这些事,你又是个没亲娘在身边的可怜孩子,所以叫你过来,是想叮嘱你一句,日常入口的东西都需仔细,平时出门,也要多让人跟着,虽说二哥就要之藩了,但有些人心思歹毒,还是不可不防的。” 李汝宓听她这一番话都是真心为自己,不觉动容,“阿宓谨记娘娘肺腑之言。” 张婕妤顿了顿,又道:“二哥坠马那段日子,听说府上一个孺人也不明不白地去了,可有这回事?” 李汝宓点头,“是刘孺人。” 张婕妤道:“她是叫刘碧波吧?” 李汝宓道:“是她。” 张婕妤道:“她以前是皇后宫里的女官,我对她还有点印象。” 李汝宓心中微微一动,垂眸道:“她走得确实有点不明不白,我偶然得知她在许都还有亲戚,娘娘可有听闻?” 张婕妤摇头道:“这个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我晓得她在宫里还有个同乡。” 李汝宓放在膝头的手不由得轻轻握了握。 “那个人早年不知犯了什么错,如今还在浣衣局里做苦差,其实我也是偶然间得知的,那次我路过御花园,见他们两个在亭子旁说话,由于我也是南边人,所以勉强能听懂几句。” “原来如此。” 珠帘晃动,叮咚之声还伴着脚步声,张婕妤回头瞥了一眼,见是宫人奉茶进来,就道:“你若有什么疑问想要弄清楚,可以去问她。”便收住了话头。 李汝宓点了下头。 (转) 且说这一天赵王也在宫中,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先是宇文攸自请之藩,后又有孙秋棠怀孕,虽然不至于让他觉得自己皇储之位十拿九稳,但至少是增加了几成胜算,连朝中往日保持中立的几位老臣,近来见了他的态度也有所改变,这无形中更像是一剂定心丸,让他觉得安心。 孙秋棠自从怀孕后,就有意无意提过几次为孩子积攒福德的话,他本来不信这些的,但是晚间总是听孙秋棠念一些因果故事,听得多了,更兼已经生了个缺智的儿子,年近三十,膝下却依然单薄,弄得他也有点半信半疑,以至于本来是要对齐王腹中小儿动手的,渐渐也有些犹豫,迟迟没有下手。 他本来见过皇帝,是要出宫回府的,走到宫门口,当差的寺人却拦住他的去路笑着说:“齐王和闵阳侯都去西苑打猎了,殿下每日殚精竭虑为国事劳碌,何不趁着今日天气好,也去西苑走走。” 赵王遂调转马头,向西苑行去。 宇文严进了西苑,并不急于打猎,吩咐侍卫们自行散去,无需拱卫,他自己则是在林间溪畔穿梭,寻找宇文攸和宇文旷的身影,行到一水畔开阔地带,看到对岸海棠花木后闪出一匹黑马,马上男子胡服劲装,正是他的兄弟宇文攸,但见宇文攸拉满了弓,瞄着远处杨树的方向。 只有宫门的寺人知道自己来了西苑,余下的都是近身的侍卫,侍卫都是自己亲近之人,所以只要把那寺人摆平了,就神不知鬼不觉,这可是个一劳永逸的好机会,宇文严心念起时,握弓的手也禁不住有些战栗,他定了定心神,抽出了一支羽箭,扬起了手臂。 草长莺飞四月天,抬头便可见流云容容,暖阳煦煦,连吹入怀里的风都带着花香,可羽箭破空的声音刺入耳中时,仍旧让人觉得如坠冰窖,周身森然。 第33章 许都的皇宫在前朝早年间曾经作为东都用过一段时间,虽然有前朝的根基在,但几经战火,还是损毁殆尽,等到武帝从洛阳迁都过来后,才又重新修起来,不过修缮的主要是帝后和嫔妃们的起居之所,至于其他宫室,有些一直到现在都还在修缮,有些则是用着修着,浣衣局就属于后者。 由于宫室大梁要用的巨木紧缺,浣衣局的房子这些年一直都没彻底修好过,每年内事房会在入夏的雨季到来前把这片房舍的屋顶重新翻修一下,以保证夏季室内不漏雨,凑合着,一年也就过去了。 李汝宓和潘氏、水仙几人找到这边的时候,正是午后洗衣的宫人们歇息的时间,内事房的人架了梯子在给屋顶换新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3 的茅草,宫人们无处可躲,就在外面巷道的墙根下坐了一排晒太阳,打盹的也有,闲聊磨牙的也有。 水仙堆着笑脸走上去,“姐姐,想问一下巧娘是哪一个?” 坐在最边上的这个宫人头发已有些花白了,其实年龄不大,不过二十许,但是长年累月的劳作和缺衣少食的生活使得她的形容十分枯槁,她木然地看了水仙一眼,转过身冲人堆里喊了一句,“巧娘,有贵人找。” 巧娘正歪在旁边一个宫人身上打盹,听见人叫她,搓了搓手站了起来。 浣衣局这边少有贵人前来,这些人看见水仙衣着华丽,都伸长了脖子向这边张望。 巧娘恭恭敬敬地朝水仙行了礼,讷讷地说了句吉祥话。 水仙含笑问:“可否借一步说话?” 巧娘点点头,跟在水仙身后向长长的巷道外走去。 出巷道拐了个弯,便是一座残破的宫殿,李汝宓和潘氏就侯在这宫门口。巧娘见李汝宓裙角的纹绣,她常年洗衣,就算没见过多少世面,还是知道能穿这样绣饰的人身份何等尊贵,屈膝就要跪下去,李汝宓示意水仙,水仙忙扶住了她。 “我是为私事来找你的。”李汝宓目光柔和地望着眼前惊魂甫定的人。 私事就是说,我不会表露身份,你也无需执礼,巧娘点头称是,仍然显得很拘谨。 “你还记得刘碧波吗?” 巧娘望着李汝宓的眼神有点怯,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临终前托我来看看你。” 巧娘瞬时瞪大了眼睛,“她,她,你说她死了?” 李汝宓点点头,“是。” 巧娘眼角滚下眼泪来,默了默,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李汝宓轻声道:“她是被人逼死的。” 巧娘的脸色变了变,本就苍白的脸,更是一片死灰,午后日光如瀑,她的肩膀却渐渐开始发抖,自然不会是因为冷,但却不知是太过伤心,还是在惧怕什么。 “你有对人说过你们是同乡吗?”李汝宓的声音又轻又缓。 巧娘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是了,想必她也没对人说起过,直到临终前,才悄悄告诉了我。”李汝宓微微叹口气,虽然说的是谎话,但态度表现的很。 似乎是在犹豫,或者也是在权衡,过了片刻,巧娘道:“她,她除了让贵人来看奴婢,还有别的话吗?” 李汝宓道:“她说她不甘心,她恨,但你也知道,人要走的时候就那么片刻功夫,我想她应该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惜没时间了。” 巧娘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泪水更加滂沱而下,她哭了好一会儿,李汝宓倒是好耐心,就站着看她哭,不时在她肩头后背上拍一下,再递上一块帕子。 等巧娘再开口说话时嗓子都有些哑了,“我们原本有总角之情,那还是前朝的时候,我的父亲和她的父亲都在荆州为官,两家有通家之好,女眷们彼此往来,我们也经常一起玩。后来,后来圣上举兵南下,父亲拒不投降,再后来城破,我们一家的男人都被杀了,女人就都成了那些将军的战利品,我因为自毁了容貌,就没人乐意要我,被带回许都后,就充入后宫为奴了,后来我在宫里遇上她,才知道在城破前她的父亲让家奴带着她母亲和兄弟们先出逃了,她运气好,遇到了赵王,赵王不光救了她,还安置了她的近亲。但是赵王也没留她,我们相认的时候,她已经在皇后宫里当差了,因为我们职责不同,见面的机会也并不多,但每次见她,能感觉到,她过得并不开心,问她,她又不肯细说。” 李汝宓举手轻轻拂开巧娘垂在脸颊畔的乱发,果然见她的脸颊上一道长长的歪曲扭八的伤痕,她用手指轻轻抚了抚那凸起的疤痕,“怎么弄的?” 巧娘道:“用梳子。” 梳子能有多锋利,所以伤口并不齐整,李汝宓收回手,将手掌放在她的肩膀上,“保护好自己。” 巧娘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李汝宓,“你会替她报仇吗?” 这女孩虽然饱经摧残,但一双眼睛却仍然清澈,未曾蒙尘,李汝宓心中一疼,语气笃定地说道:“我会让做过坏事的人付出代价。” (转) 宇文严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手中的箭还没有射出,后背上先着了一箭,那枝箭势大力沉,不光射穿了他的肩胛骨,还将他从马背上掼了下去。 “抓刺客!抓刺客!” 吵吵嚷嚷的呼喊声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宇文严怒极气极,用尽力气喊道:“侍卫何在?” 很快身边就围了一群人,那些人本来像是要来抓他,摁着他的双臂就地给他翻了个身,等翻过来看到他的正面后,又都松开了手。 所有人都傻了。 宇文严感觉彻底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宇文旷有紧不慢地赶过来,慢慢下了马,拨开众人,“不就是抓个刺客吗?一个个都站着干嘛?”他看到宇文严正脸后,脸上立即显现出大吃一惊的神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4 色,长吁短叹道:“怎么是殿下。”他一边命人将宇文严扶起来,一边顿足捶胸悔恨不已道:“怎么是殿下啊,我本来以为是有刺客潜入西苑了呢。” 河对岸的宇文攸听见这边的动静,收了弓,勒马隔水扬声问道:“那边怎么了?” 宇文旷高声大嗓地嚷道:“我看见二哥在河对岸,又见这边树林里有人举着弓箭瞄二哥,以为混入了刺客,就放了一箭,却想不到是赵王。” 随赵王进西苑的侍卫片刻功夫都赶了过来。 宇文旷忙道:“都围着干什么,快去传太医啊。” 宇文严的侍卫里立即分出三四个又翻身上马去了。 宇文严肩膀上血流不止,痛得他龇牙咧嘴。 旁边的侍卫头领向宇文旷说:“闵阳候,你没看清楚人怎么就可以乱放箭呢,也太冒失了。” 宇文旷梗着脖子道:“那我明明看到赵王拿箭在瞄河对岸的二哥,他们也都看见了,我哪里知道不是刺客呢?” 宇文严知道宇文旷那个性子天不怕地不怕,自从他父母双亲都过世后,他每日醉酒,不想上朝就不上朝,连皇帝都给他几分面子,这件事情要是让他这张大嘴嚷嚷出去,皇帝定然不会斥责宇文旷,恐怕还会疑心自己,当下他忍着痛斥责那侍卫头领道:“闭嘴,方才不过是误会而已,先把箭给我拔下来。” 宇文旷得了便宜仍旧不饶人,冲那侍卫头领瞪眼说:“听到没有,殿下都说是误会,你要再敢啰嗦,我就去告诉皇帝,殿下都是因为你们看护不周才受伤的。” 侍卫头领冷汗直下,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这边乱成一团,那边宇文攸匆匆打马从河水浅的地方跃到对岸来,从怀里摸出一瓶子扔入了那侍卫头领的手里,“这里面有些外伤的药,先给大哥敷了止血吧。” (转) 到了傍晚必须出宫的时候,皇后又闹头疼,宇文攸便留在宫里侍候母疾,只有李汝宓一人出宫回了王府,马车刚进大门,就有书房这边的小童来回说秦詹事有事回禀。李汝宓遂下了马车,往书房这边来见秦诺。 书房里没有掌灯,王齐开了书房大门,匆匆带着小童进去燃灯,李汝宓就和秦诺站在门槛前交谈。 “皇后娘娘圣体违和,殿下在宫里侍疾,詹事若有急事回禀,如今宫门已经下钥,也要等明日了。”李汝宓淡淡说道,她看到秦诺未着官府,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家常袍子,寻思着他或许并不是为公事前来。 秦诺目视庭院里矮矮的灌木,道:“下官是为齐国宫室修造的事宜来见殿下的,也不是什么急事,既然殿下不在,下官明日再来就是了。” 李汝宓点点头。 秦诺又指了指廊下几口木头箱子道:“殿下曾让属下寻可供雕琢的木头来使,齐地产檀木,属下就地取材,带了一箱回来。却并不敢居功,那里面上好的紫檀木都是齐地属官献给殿下的,皆附有表文。” 李汝宓瞥了眼那几口箱子,见最前面的箱子上还放压着信封一样的物事,想来是那些官员写的表文,“有劳秦詹事了。” 秦诺朝李汝宓略一抱拳,弯腰成礼,“王妃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臣告退了。” 李汝宓看着他走了,走到那箱子旁,弯腰拾起信封,向旁边的小童们吩咐说:“箱子都先抬进书房里吧,等殿下回来过了目再入库。” 信封没有封口,李汝宓借着门口照出来的烛光看到有一张字条露出一角在信封外。 上次她托秦诺追查刘碧波近亲之事,想必已经有了结果。 第34章 秦诺出了书房,去大门一侧马厩里取了马匹,正欲离府,却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身后道:“秦詹事请留步。” 秦诺寻思这声音听着陌生,不像是阿宓身边的丫鬟,遂缓缓转过身来,因为对方是府中女眷,他不便直视,便侧身站着,“不知贵人有何见教。” 正经的人杜雪晴见得多了,但多半是假正经,她能看出眼前这位是真正经,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只管拿一双妙目打量着秦诺,等她笑够了,才问道:“秦詹事方才在书房前和王妃聊了什么?” 秦诺眉头一跳,凝眸望向杜雪晴,“臣下不懂贵人说什么。” 杜雪晴掩口笑了起来,“妾身不过是给詹事大人开个玩笑,詹事大人莫要当真。” 秦诺脸上阵白阵红,再次转过脸望向身畔的马儿,“贵人若是没有别的事,臣下告退了。” 杜雪晴道:“你跟王妃回话,也是这样说不两句就要走人吗?” 秦诺无言,抱拳成礼,“贵人有何吩咐,还请明示。” 杜雪晴从未见人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礼行得这么好看过,好看中又明显透着几分别扭,即便别扭,也别扭得招人想多看,她目光不错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看够了,才收回视线,“妾身听说秦地的紫檀木好,想托大人带些回来。” 秦诺至此才彻底明白她不过是在消遣自己,他又不敢对她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5 发怒,直起身子后的脸色未免就不太好看,“臣下刚送了几箱紫檀入府,贵人若是有需要,自取便是。” 杜雪晴见他油盐不进,想了想,忽凑近了两步,用几可蛊惑人心的声调说道:“上次大人进府时遗落了一方绢帕,恰被妾身拾到,让书房里洒扫的小童送还,不知大人可曾收到?” 秦诺见她上前,下意识地后退,身后就是马,他退了一步,就贴紧了马,惹得马儿打了个响鼻,“臣下,臣下不曾遗失过绢帕,想是贵人弄错了。” 杜雪晴注目着他,一字字道:“妾身姓杜,名雪晴,是府中的孺人,并不是什么贵人。”她要这个人记住她,记住她的名字。说罢,她一扭身,便款款出了月洞门,向后宅方向走去。 秦诺直到出了王府才发觉自己在四月底的傍晚出了一身汗,夜风清凉,吹起衣襟时也渐渐带走后背的汗气,袍子里只剩下一团让人觉得空虚的濡湿,中单在外袍下粘着脊背,即便坐在马上也觉极其不适,他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叹了口气,世上女子,果然并不是人人都如阿宓这般好相处。 杜雪晴一直走到蒹葭居门口时还在笑,小招终于被她笑得有点毛骨悚然起来,“孺人,你怎么了?” 杜雪晴收起脸上的笑,“你觉得我犯花痴了吗?” 要说杜雪晴心悦那个年轻的詹事,小招觉得不大可能,因为她见过杜雪晴望向齐王时那痴迷的眼神,她激灵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杜雪晴不再看她,抬脚跨入冷冷清清的院子里,“你说,如果有一天王妃死了,是他更伤心一些,还是殿下更伤心些呢?” 小招听她公然说出这种话,吓得不敢吭声。 杜雪晴抚了抚自己的脖子,喃喃说:“有些人即便不用交颈相偎,贴皮贴肉,也可以倾心相交,可惜啊可惜!” 小招听不懂她说什么,快步走到门口,扶着她的手将人送入了房里。她知道杜雪晴怕黑,其实她也怕,这偌大的后园,这空荡荡的蒹葭居,还有屋外夜夜吹入梦里的风声水汽,还有那——无边的寂寞,都是让人怕的。 (转) 秦诺给李汝宓的字条极简单,他已查清,刘碧波确实还有一房远亲在许都,但一个月前,也就是刘碧波自缢前几日,他们一家人突然离开了许都,去向不明,半个月前,京兆府接报,有一家十余口死于城郊驿道旁的树林里,都是被利刃所伤,一刀毙命,死者正是那一家人。 结合今日浣衣局的巧娘所说,可以确定刘碧波是赵王放在齐王府的内线,刘碧波出于某种原因选择自缢,自缢前通知了亲戚逃离许都,从她这一系列举动可以看出,她自缢的原因应该是跟赵王决裂有关,但她的亲戚们还是一逃出去就被赵王察觉,后又派人将其杀了灭口。 虽然早都猜测刘碧波是赵王的人,但如今证实,李汝宓还是不得不感慨赵王的心机深沉,他能于那么多年前就安置一个棋子在皇后身边,这棋子后又辗转来到齐王府,那他会不会一开始就在齐王身边安插的也有人呢? 李汝宓想到这里,向潘氏道:“刘孺人身边那个啾啾呢?” 潘氏道:“一开始关了她几日,后来也没敢使唤她干别的,如今仍旧跟着吕氏干粗活呢。” 李汝宓道:“把她带过来。” 潘氏便立即去传人。 不一时,啾啾就到了,她怯生生地跪下磕头,也不说话。 李汝宓这一天着实有些乏了,且不说车马劳顿,中午不曾歇午觉,单是应酬着皇后等人也十分累心,她一时也不着急问啾啾的话,只管闭着眼养神,水仙略懂医术,又学过些推拿按摩,跪坐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揉着肩膀后颈,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才缓缓睁开眼,“上次你说琴儿是刘孺人推入湖里溺死的,是你亲眼看见的吗?” 啾啾跪了这么久,心里早七上八下,李汝宓一开口问的又是这件事,她更觉惧怕,摇头哭道:“那天在赵王府,进了花园,奴婢就被刘孺人支开去拿东西了,并没有亲眼看到,那还是刘孺人自缢前,亲口告诉奴婢的。” 李汝宓看了潘氏一眼,“让她抬起头。” 潘氏上前一步,捏着啾啾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了头。 李汝宓高高在上地盯着她一双泪目,“听说你是个孝顺的,每个月的月例钱自己一分都不舍得使,全送出去给你老娘了?” 啾啾忙不迭称是。 “你可想清楚了,若是不说实话,回头受苦的可不是你一个。” 啾啾痛哭起来,“奴婢说的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撒谎,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奴婢那天真的什么都没看见,都是刘孺人自缢前亲口告诉奴婢的。” 李汝宓示意潘氏松手,啾啾受了这番惊吓,软倒在地上低声抽泣,潘氏见她爬不起来,只得命吕氏进来把人拖了出去。 赵王府之前送杏子过来顶罪,大概是为了保护刘孺人,可刘孺人死之前,又对一个身边的丫鬟说是她自己将琴儿推入湖中的,她跟赵王在水边私自见面,不巧被琴儿看见了,确实有杀人灭口的必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6 要。可她为什么要承认呢?当然不是为了替那个杏子开脱,死都要死了,死了正好赎罪,所以更不可能是良心过不去才说出来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是在替什么人顶罪。 这个人会是谁呢?会是赵王安插在齐王府里另外一条眼线吗?她在脑中将那天所有一起带去赵王府的人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她这边的人,都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应该是可靠的,那就只剩下——杜孺人和她的贴身婢女。 (转) 这一晚赵王府中乱作一团,赵王被一箭射落马下,虽然与性命无碍,但裂了肩胛骨,还是有些麻烦的,太医忙进忙出指挥着人换药包扎煎药,赵王妃和几位孺人也凑在房中,有替赵王擦汗的,有喂汤水的,人人走来走去,偶有这个端了热水一转身泼了另外一个满怀的,那个又踩了这个裙子摔倒的。赵王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更觉气闷,挥手令众人都退下,只留刘喜近身伺候,连太医都赶去院子里煎药了。 “王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属下听说这一箭是闵阳候射的。” 他和宇文旷两人各自心照不宣,所以皇帝询问的时候,宇文旷只说自己失手,他也没分辨,默认了,皇帝责宇文旷冒失,令其在府中禁足一月,同时罚俸半年。 想到这不痛不痒的惩罚,宇文严就更恨,他咬牙切齿道:“经此一事,桃符只怕对我更加怀恨在心了。” 刘喜眼底也闪过一丝阴鸷,“既已走到图穷匕见这一步,殿下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宇文严道:“你有什么主意?” 刘喜道:“此去齐国路途遥遥,边关又常有盗贼滋扰,殿下不如借盗贼之手,结果了齐王,如此方可后患无忧。” 宇文严沉思片刻,“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他是十月初上路吧?” “听说是,这次恐怕要用到埋在齐王府里另外一条线了。” 宇文严道:“要用人你尽管用,只是尽量不要暴露她的身份,我要她还有用。” 刘喜想到那个人娇滴滴的模样,心中一荡,“是。” “此事你现在就可徐徐去做了。” 刘喜忙道:“属下明日就去安排,这次时间充裕,属下保证可以将此事做得滴水不漏,殿下尽管放心养伤。” 宇文严冲他点了下头,眼中杀气勃勃而起。 第35章 秦诺在城西有一座宅子,还是他入许都后,他老姑奶奶秦老夫人拿出体己银子替他置办的,故连身边几个伺候的下人也是秦老夫人从自己身边挑出来送来给他使唤的,他从齐王府前大街出来后,在西市街上沽了两斤酒,又切了三斤牛肉一并挂在马背上,一路回家,推开家门时,院子里却坐有一人相候,是他的表兄李寔,此时天色已晚,月华如练,李寔静静坐在空寂的院子里,微微仰着脖子,不知是在看月,还是在想事。 秦诺俸禄不多,日常还要李府贴补他在许都的生活,因为家中几个下人并不知道他今日回来,所以也没有备太多吃食在家,还是李寔来了之后,他们才从李寔口中得知秦诺已回许都的消息,几个下人这才忙忙地出门去买菜置办晚饭。 秦诺站在门口说:“表兄来了。” “嗯,”李寔站起身。 秦诺把马交给侯在门旁的小童,又交代他把酒菜送去厨房,便于李寔一前一后向堂上走去,两人进了屋,秦诺去燃灯,李寔则接过小童提进来的热水去泡茶。 “刚从齐王府回来?” “嗯。” “去齐国公事一切还顺利?” 秦诺把堂上的灯烛一一点燃后吹熄了手中一截小蜡烛,顺手搁在灯台旁边,“一切都还好。” “阿宓上次托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秦诺掀起袍子下摆在李寔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言简意赅说:“齐王府的刘孺人应该就是赵王的人。” 李寔听完沉吟了片刻,又说:“今天西苑发生了一件事,不知你可听说了?” 秦诺眉头拧了拧,放下茶杯,“还没有,是什么事?” “闵阳候在西苑把赵王射落了马下。” 秦诺神色凝重起来,“有这种事,可知道是为什么?” 李寔道:“在皇帝面前,闵阳候说自己一时失手,赵王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秦诺道:“以赵王为人,这么轻易就丢开手,恐怕事情远没这么简单。” 李寔点头,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从西苑传出来的消息是说,闵阳候当时看到有人意欲行刺齐王,他出手后才发现那人其实是赵王。” 秦诺思索片刻,已找到问题的关键,“那皇帝呢,他会信是赵王意欲谋杀同胞,闵阳候救了齐王一命?还是闵阳候想要替齐王除掉赵王?” 李寔道:“皇帝多疑,上次闹了一出坠马的事,他就准许了齐王之藩的奏请,所以这次的事情,还真不好说皇帝心里是怎么想的。” 秦诺道:“你是说,皇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7 帝不信齐王真的愿意之藩,觉得齐王在玩手段,试探朝中人心?” 李寔点头称是,又道:“国朝新立,自然无旧例可循,但是依照前朝的规矩,在皇帝立太子之前,所有皇子都是要住在都城的,这一点当今不会不清楚,朝中文武也都清楚。不过这都是我的猜测,毕竟,当今开国之君,改一改前朝旧例也不算什么。” 秦诺叹了口气,“皇帝立储君,储君太过有野心,他会觉得是一种威胁,但储君若真的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皇帝只怕又会忧虑,觉得是这储君无能。” 李寔点头道:“是啊。” 秦诺道:“可是依我看,齐王是真心想要离开许都。” “那阿宓呢?” 秦诺摇头道:“阿宓怎么想的我不太清楚。” 李寔道:“她,应该是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吧,去了齐国,正好可以把母亲接过去。” 秦诺听李寔的语气,总有些遗憾似的,“那表哥呢,表哥觉得这样不妥吗?” 李寔苦笑道:“妥不妥当,不是我说了算,我今天来见你,是想把阿宓托付给你,日后不管是在许都还是在齐国,你作为齐王府詹事,她有什么事,你总是能照应得多一些。” 秦诺点头答应,低头沉思一瞬,又觉得李寔今晚的言行总是有些怪怪的,尤其是最后的托付,总让他觉得不太吉庆,他犹豫再三,还是问道:“表兄,你最近没什么事吧?” 李寔一怔,便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最近淮南又有流寇滋扰,皇帝的意思是想让父亲前去清剿,可是我想着,清剿完了,等朝廷兵马撤回来,那些人又会卷土重来滋扰地方,我想向皇上请旨,去镇守淮南。” 秦诺道:“那表兄此一去,岂不是又相见无期了!” 李寔道:“那有什么,说不定哪天我闲了,就直接骑马去齐国找你们去了。” 秦诺复又高兴起来,正好小童来报饭菜已好,酒也温上了,他便携了李寔往外间去用晚饭。 (转) 且说杜氏风闻淮安又有骚乱,想着李昶若真去了,不知又要多早晚才能回来,乐浪那一头还没了,府中老太太虽然不管事儿,但李寔近来却是越来越有主意了,见了她虽然依旧客气,却不再顺从,她越想越发愁,等晚间李昶一回房,她就忙不迭地问道:“老爷,这次淮南骚乱,圣上又要派老爷前去平乱吗?” 李昶往榻上一坐,便动手来解外袍的衣衿,他人长得胖,就比旁人更怕热些,杜氏忙上前帮他宽衣,等他甩掉外袍,才捻须说道:“淮南自来容易生乱,子实说平乱不足以治其根本,他想去淮南镇守,我还在想。” 杜氏听说这个,心里登时欢喜起来,脸上却不敢流露,她顺手拿起一把团扇在旁边给李昶扇着,又让丫鬟去取解暑的汤水,“老爷是怕大郎年轻,应付不了那边的乱局吗?” 李昶道:“淮南说到底也没甚大事,不过都是些宵小之徒,以子实的才干,应该是能应付。” 杜氏故意笑着说:“那老爷就是舍不得大郎了,想老爷从前教训起大郎从来不手软,看得我们都心疼不已,现在老爷也终于体会到我们这些做母亲的心了,也知道心疼孩子了。” 李昶道:“俗话说慈母多败儿,做父亲的,自然更不能太心慈。” 杜氏道:“老爷如果真的不放心,就向朝廷请旨,让别的谁去镇守就是了,子实去年虽然跟着老爷在军中历练过一番,但毕竟年轻,真要让他只身前往那民风彪悍之地,就是妾身此刻坐在家中想想,也觉怕得慌。” 丫鬟奉了解暑的绿豆汤,李昶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回,接过杜氏递来的帕子擦了嘴角,才又接着说道:“其实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子实现在还年轻,去淮南领几年兵,等再重返许都,就不是京中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公子可比了。” 杜氏听李昶的意思,还是想让李寔前往淮南的,走了个不好相与的李寔,李昶向来又肯听她的,到时候那边结果了徐氏,就算消息传到淮南,李寔又能如何,等李寔回来,李昶早被她哄好了,自然就万无一失了,想到这里,她丢了团扇,绕到李昶身后,轻轻替他按摩起来,“妾身妇道人家,老爷说的这些也全不懂,只知道心疼孩子,若是淮南大郎非去不可的话,妾身想着,老爷可派一可靠又稳重的年长副将与大郎一同前往,这样真有什么事儿,大郎也不至于无人商量。” 李昶沉吟道:“你说得倒也在理,先不提这件事了,你前两天说赵王妃请你过府去,可有说是为什么事?” 杜氏看李昶的神色像是高兴的,便试着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赵王妃只是说很喜欢我们家玉儿,让妾身带玉儿过去走走。” 李昶心思何等机敏,从杜氏的口风中便听出了一丝端倪,“赵王世子跟玉儿年龄相仿吧?” 杜氏想了想,装作不经意道:“好像是比玉儿略小两岁吧。” 李昶意味深长地看了杜氏一眼,“你不会不知道赵王妃打的什么主意吧?” 杜氏陪笑说:“妾身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8 ,妾身想着玉儿还小,才十一岁,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龄,所以就没朝那方面多想。” 李昶被她一双手揉搓得极其舒服,就微微闭上了眼,一时不再说话。 杜氏忖度着李昶的心思,又期期艾艾开口说:“齐王就要之藩了,未来会怎样,都还不好说,妾身以为,如果赵王妃真的有意结亲,其实,这也是一门不错的婚事。” 李昶慢悠悠睁开眼,“今天西苑出了一件事,闵阳候和赵王伤了,你就是要去赵王府,也先缓缓,过些日子再去吧。” 李昶做事,力求四平八稳,他在官场浸淫了大半辈子,知道齐王一旦之藩,再想重回许都有多难,让小女和赵王世子结亲,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这样至少有一边是能靠住的,但赵王刚受伤,满许都的人最近势必都盯着赵王府,他李府的人若选在此时上门,那落在朝臣和皇帝眼中,必然会认为他与赵王过从甚密,这又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杜氏虽然不清楚李昶这些想法,但她听明白了李昶的意思,就是李昶并不反对她的玉儿和赵王府联姻,她忽然觉得人生有了指望,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不光徐氏生的女儿可以嫁皇子,她的女儿日后也会成为皇家的儿媳妇。 杜氏低头看见丈夫又闭上了眼,她腾出一只手冲房里一个大丫鬟招了招。 大丫鬟叫露珠,高挑身材,容长脸,生得也有几分姿色,就是肤色黑了点,为了今晚,她特意扑了不少粉,见状,扭捏着走上前来,想起杜氏这几日对她说的,让她哄好了老爷,就抬举她做姨娘的话,又觉欣喜又觉害怕。 杜氏轻声轻脚下了榻,推着露珠爬了上去,“老爷,妾身今日身体不爽利,就让露珠替妾身照顾你吧。” 李昶蓦地睁开了眼,要说这露珠,姿色倒也罢了,单她那一对胸,在这府里一众丫鬟间,那也算翘楚,李昶垂涎那绵软之物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杜氏平时盯得紧,儿女们又都大了,他怕闹出笑话,也不敢怎样,想不到还有今天,所以等杜氏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地把露珠压在了榻上。 第36章 五月间,李府为贺秦老夫人生辰摆了家宴庆祝,李汝宓思念祖母,提前几天就备好了贺礼,到了生日这天,她早早起了,匆匆用过早膳就乘车出门,和宇文攸赶到李府时,其他宾客都还没来,李汝宓一进门就先奔祖母居处,宇文攸也同去给秦氏祝寿,因后宅都是女眷,祝完寿他不便久留,稍微坐了会儿就去往了前面书房,李寔留在前院招待男宾,人报齐王到,他迎到院中,与宇文攸见过礼后,将他让入屋中。 “殿下来得好早。”李寔微笑说。 “那是阿宓归心似箭。”宇文攸答,他站在屋中看了眼侍立着的小童,向李寔道:“子实,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李寔何等聪明之人,当即屏退左右,待人都退了出去,他说道:“殿下请讲吧。” 宇文攸道:“听说你不日就要去淮南,你可是自愿的?” 李寔不觉微微一笑,“殿下看我像是被人逼迫的吗?” 宇文攸道:“淮南,野蛮之地,你觉得自己去了,能镇得住吗?” 宇文攸因为他以前只会读书不擅骑射,轻看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李寔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殿下很快就要去齐地了,齐地也不是什么丰饶宝地,殿下又打算何以自处?” 宇文攸不觉提高了声音,“是我在问你。” 李寔见他话里有话,更摆出了王爷的架势,神色也冷淡下去,“臣以为,臣可以。”稍稍停顿,他又说:“此事圣上已经恩准,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宇文攸走到一侧的书桌旁,在那大画筒中翻翻捡捡,最后抽出一卷地图来,他随手铺开在书案上,用镇纸砚台笔洗等物压住几个角,修长的手指划过图中某处,“淮南虽然是野蛮之地,但也是块宝地,进可攻,退可守,不是吗?” 那卷地图的边边角角李寔早已烂熟于心,他不需看也知道宇文攸的目光方才在何处停留过,既然明白了宇文攸话里的意思,他反而更加缄默了。 宇文攸隔着书案望着他,“你要到那里去,真的只是要为国朝守卫疆土吗?” 说这样的话,未免太过诛心。 李寔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宇文攸,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你不放心由我去镇守一方,还是圣上不放心?” 宇文攸双手撑在书案边缘,微微俯低身子,睨着李寔时让人觉得有一种压迫感,他没理会李寔的诘问,反倒说起了另外一件事,“阿宓今日归宁,把府中一个孺人的贴身婢女带了过来,我没问原因,但我知道她是要行离间计,离间他们主仆关系,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李寔皱起了眉头。 宇文攸接着道:“因为她觉得,那两人之一,是赵王埋在我府里的眼线。”他盯着李寔,一字一顿道;“因为我相信她,我认为她这么做都是一心为我好,可,如果我不信她,她这么做就是别有用心了,是不是可以认为是她有意离间我和兄长之间的感情呢?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9 ” 李寔不觉大怒,“宇文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宇文攸无视他的愤怒,从书案上收回撑着的双臂背到了身后,“我一直都看不透她,她真的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更与我,印象中那个女子,相去……甚远。” “来你们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事情,从第一次相见,到去年城门处那次见面,再到白马寺那场火,还有成亲后所有的朝朝暮暮。” 他出了一会神,最后看着李寔说道:“但愿你们兄妹,不是在以这种方式,报复我宇文氏。” 晴空如洗,日头已经很高了,骄阳如火,透过窗牖照得室内纤毫毕现,白坐着都会出汗,李寔却开始觉得冷,一种冰寒之意从心底深处慢慢蔓延到他全身的四肢百骸。 但是等李寔冷静下来,站在宇文攸的立场上,他很容易就理解了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疑虑。 当日妹妹和宇文攸成婚前的两次出逃,虽然当时都糊弄过去了,但宇文攸不傻,他只要稍微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一想,就会有很多疑虑,也能得出很多结论。 成婚后,他们夫妻感情如何李寔无从知晓,但很快的,他的二妹妹李汝琴死在了赵王府上,这为后来很多事情埋下了一个前因,因为查来查去,不管凶手是谁,这件事都跟赵王府有扯不断的联系,紧接着,齐王府的刘孺人死了,死前对身边的婢女吐露了实情,她承认自己就是赵王府的人,李汝琴的死也彻底和赵王府脱不开关系了。一个身边人,是不是可以收买呢?一个身边人的话,就能当真吗?如果宇文攸这样想,也不奇怪。 军营中马厩出事,当时牵马的是他李寔,骑马的也是他李寔,站在另外一个角度,是不是会让人联想到,是他李寔自己使苦肉计,引导着宇文攸,把屎盆子扣在了赵王的头上呢? 一步步走来,他和赵王两兄弟的关系渐渐破裂,最后出现了西苑里的剑拔弩张,终于伤筋动骨。 李寔想明白了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宇文攸的目光已平静如水,“这些话你可以对我说,但请不要对阿宓说,我怕她会伤心。” 宇文攸一直都是骄傲和自信的,他讨厌失控,所以这一大堆不确定的、让他不安的、警告不像警告、甚至还有点祈怜的话说出口后,非但没能让他心里平静一点,反而更增添了他的烦恼,他匆匆收起案头上的地图,胡乱卷了卷,随手扔进画筒中,转身向外走去。 (转) 李汝宓再有三个月就要生了,夏日衣衫又薄,所以肚子凸显,无论走到哪里,都格外引人注目,但凡宾客见了她,都要拉着手问几句。 今日来李府的女客也分两种,一些是李昶官场上朋友家的内眷,这些都在另外一个花厅里由杜氏陪着,他们李家自己内亲的女眷,则都在秦老夫人跟前,李汝宓特别留意过,李汝玉一直跟在杜氏旁边招待那些朝中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李汝珍则不知跑到了哪里,她嫂嫂陆宛到底年轻媳妇,不肯去那些贵人当中,也一直在祖母这边。 在一众宾客间,陆宛望向李汝宓的神态总是欲言又止,李汝宓知道她有话要说,奈何厅里人多,不过在中午宴席开始前,还是让她找到了一个时机,携了陆宛单独说话。 潘氏水仙芍药等人见李汝宓走出花厅,都跟了上来,李汝宓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都去找自己的好友故旧吧,不用管我。” 潘氏笑着道:“那怎么成呢,小姐身边怎可没人伺候着,这不合规矩。” 李汝宓道:“在自己家里,我还能迷路不成,何况还有嫂子陪着我,我有什么事,支使嫂子去做就是了,你们一年忙到头,今天也让你们散一日。” 众人听说,无不欢天喜地,道了谢,一溜烟都跑开了,唯独水仙磨蹭着不肯走,李汝宓看她,她用嘴努了努李汝宓身后的小招,李汝宓会意,转过身对小招微笑说:“你第一次过来,让水仙带你去玩吧,我家的园子虽然比不上咱们府里的,也还可以逛一逛。” 小招今天被她叫来使唤,本就战战兢兢,眼瞅着只剩她自己,更觉拘束,听说,匆匆行了礼,走到水仙身旁。 花园里也有不少人,姑嫂两人一路分花拂柳走来,路过李汝宓出阁前的院子,她正要进去看看,陆宛拦住了她,“这里如今是三妹妹在住。” 李汝宓道:“玉儿?” 陆宛点点头,“你还不知道吧,赵王妃对玉儿青眼有加,现在碍着他们年纪小,只是口头上定了下来,所以知道的人还不多,我估摸着不是年底,就是明年开春,赵王府就要正式给玉儿下定了。” 李汝宓只觉得一阵眩晕,她一直防备着李汝珍与赵王家的宇文敏结亲,却忽略了另外一个妹妹。 这不会又是日后自己悲剧的源头吧? 陆宛见她身子摇晃了一下,忙伸手扶住了她,“小妹怎么了?” 李汝宓摇头,“没什么,咱们走吧。” 两人最后到了陆宛院子里,现在外面到处都有宾客,也只有这里还清静些。 “嫂子是有话对我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0 说吧。”李汝宓坐定后问道。 陆宛轻轻点头,“大郎不日就要动身去淮南,这次要我跟他同行。” 李汝宓说:“那很好啊,这样哥哥也有人照顾,嫂嫂也不至于独自在家而太孤单。” 陆宛笑笑,又说:“我瞧着大郎的意思,好像这次走了,就不打算回来了。” 李汝宓眉头一凛,继而又展颜说:“那怎么可能呢?父母尚在,哪有不回来的道理。” 陆宛道:“也是我自己胡乱琢磨的,大郎自从上次从淮南回来,整个人都不同了,我也不知道他心里一直在想些什么。” 作为女子和人妇,李汝宓明白陆宛的不安,她拉过她的手抚了抚,“不管哥哥心里想什么,他对嫂嫂的心可是一直都没变的。” 陆宛腼腆一笑,沉默一会儿,又说:“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任何人。” 李汝宓道:“是什么?” 陆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我好像有身孕了。” 李汝宓惊喜过望,“是吗,多久了?” 陆宛道:“才一个多月,所以我想过些日子再告诉大家。” 李汝宓道:“你们既然要动身了,还是尽快告诉哥哥吧,这样路上他也好照料你。” 陆宛点点头,“是。” 两人正说着话,李寔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看着陆宛说:“我有话要单独对妹妹说。” 陆宛忙起身,“小妹坐了半日想必也饿了,妾身去拿点果子来。”说着匆匆离去。 李汝宓手里拿着个团扇,轻轻转动着扇柄,她微微抬头望向李寔,微笑说:“哥哥有什么事啊,连嫂子都听不得。” 李寔抬手关上房门,转过身时神色凝重,对她说:“我要说的事,是关于你和……齐王。” 第37章 其实这件事李寔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若不说,他又怕妹妹日后会吃亏,他在李汝宓对面坐下,几次三番欲言又止,都犹豫着没有开口。 “哥哥,到底怎么了?”李汝宓看出他很为难。 李寔低头扣着桌子的边角,扣了一会儿,终于叫他扣下一块漆来,他晃动着指尖那一小块,终于下了决心,抬头问道:“齐王他,对你好吗?” 李汝宓有些疑惑,“哥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先别管,回答我。京中虽然都传闻说你们夫妻感情极好,但我要听你说。” 李汝宓想了想道:“相敬如宾吧。”她知道宇文攸心悦她,但她对宇文攸,却谈不上有多喜欢,只是不讨厌,离说倾心就更远了。 兄妹间说起这些夫妇闺房之事,到底有点难为情,李寔道:“那就是说,还算和睦了?” 李汝宓点头。 李寔道:“那你对他还存有芥蒂吗?” 李汝宓知道他何所指,她没明确回答他,只是说:“他求得赦免,帮母亲脱了奴籍,我还是挺感激他的。” 李寔思索一下,又追问道:“那在你心里,有别人吗?” 李汝宓盯着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没有。”她虽然不清楚李寔为何一直追问这些,但知道李寔一心为她,虽难为情,还是认真一一回答。 李寔问完这个问题后,好久都没说话,最后他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李汝宓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李寔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但凡用情,难免会落的伤心。”所以不放在心上,未尝不好,“妹妹的心思我知道了,有一句话我想提醒妹妹。” 终于要说到正题了,李汝宓做恭听状,“哥哥请说,阿宓听着呢。” 李寔想好措辞,说道:“妹妹以后只安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朝中、府中,一些纷扰,最好都不要再过问了。” 李汝宓心头起疑,干笑着问道:“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寔道:“妹妹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好,以后,就算父亲不能为你遮风,还有哥哥替你挡雨。” 李汝宓心思聪慧,稍稍思量就猜测出来几分缘故,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来,“哥哥突然说起这些,是谁对哥哥说什么了吗?” 李寔道:“自来伴君如伴虎,历朝历代,干政的后宫都没几个有好下场,这个道理,放在王府中也一样适用。” 李汝宓神色凝重起来,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可她之所以关心那么多府中朝中的事情,是因为怕重蹈覆辙啊,可怕又能怎么样?即便有过前世的经历,这一世的很多事情都没有按照前世的情形来发展,她本来以为拆散了李汝珍和宇文敏就万事大吉,可突然又杀出来个李汝玉,这都是始料不及的。 本想仰仗着前世经历趋利避害,可重活一世,仍然要摸着石头过河,李汝宓心中一片涩然,她默了片刻,郑重道:“哥哥的话阿宓都记下了。” 李寔点点头。 (转) 且说宇文攸心中郁闷,出了书房,先是去喝了两盏茶,后来听见一侧的院子里吵吵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1 嚷嚷,他干坐着无趣,就信步走了过去,见对面是个校场,李昶行伍出身,在府上修一校场也不奇怪,京中很多勋贵府上都有,宇文攸遂穿过月洞门,走了进去。 李府这个校场平平无奇,除了场边种了一圈杨树别无其他装饰,倒是跟军营中的一样粗犷,看来李昶并不是为了弄个花架子,是真的用来操练府中子弟的。等到走近了,宇文攸看见几个年轻的男宾客正在校场上比试射箭,内中有些人是宇文攸看着眼熟的,有些人他也是第一次见。 宇文攸看了片刻,已明白了他们的比赛规则,他们在校场一边设了个高台,台上坐着两个小童,一个捧了一堆各色鲜花,另外一个负责将花扔入空中,这一边的年轻儿郎们则引弓射花,射中一次记一分,几轮过后计算出总分,总分高者胜。 侍卫见宇文攸走来,因为不认得他,默默朝他行了礼,递给他一张弓,一壶箭,场中的秦诺早看见了这边的情形,笑着迎上来行礼,“殿下。” 宇文攸示意他免礼。 秦诺又说:“他们现在正比着,殿下要玩,只好等下一轮了。” 宇文攸略点了一下头,只管眺望较场上那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忽然那边高台上捧花的小童站了起来,竭力挥着手喊道:“秦诺表哥,秦诺表哥。”声音清脆,听来显得稚嫩。 “殿下,臣失陪一下。”秦诺向宇文攸抱拳。 “去吧。” 秦诺快步走过去,原来那小童不是别人,是李汝珍,她觉得在内宅里没意思,悄悄穿了一身男装,混在校场中凑热闹。 看见秦诺走来,她指着身畔的篮子,笑盈盈说:“表哥,我的花快没了,你让人再给我送一篮过来。” 秦诺一边示意旁边的侍卫去抬鲜花过来,一边仰着脖子同李汝珍说:“你快下来吧,回头摔了就有你哭的了。” 李汝珍登时不悦,“表哥你看不起人。” 秦诺莞尔道:“我怎么看不起人了?” “你因为我年龄小,还因为我是个女孩子,就觉得我会摔。”她指了指旁边负责扔花的小童,“他还站着呢,你怎么不让他下来。” 李汝珍向来伶牙俐齿,秦诺正无计可施,宇文攸施施然走了过来,也仰起头望向高台。 李汝珍看见齐王,迟疑着叫道:“大姐夫。” 因为逆着光,宇文攸并不能看清台上人的五官,听见这个称呼,才知道那小童身份,不觉微微皱了皱眉。 李汝珍虽然只有八岁,但到底是李府的小姐,这样混在男宾中,虽然无伤大雅,但也与礼不合,未免会让人质疑李家的家风。秦诺神色严厉起来,对她说:“你还不快下来!” 李汝珍本来是要再玩一会儿的,既然看见齐王来了,她也知道失礼,不敢再赖在上面,因为花没了,那边射箭的年轻人们有几个等不及的也嚷嚷开了,在众人的催促下,李汝珍未免有点着急,方才爬上去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怕,爬得飞快,此时往下爬,反而束手束脚,才下了几步,脚下忽然蓦地蹬空,她大惊之下手也没扶牢,瞬时跌落了下来。 站在下面的秦诺和宇文攸反应都极快,双双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李汝珍吓得魂飞魄散之际,眼看着就要坠到地上,忽然伸出两只大手,一边一个抓住了她一条手臂,生生在落地前,把她拉住了。 猛然间天旋地转,原来是秦诺和宇文攸双双扬臂给李汝珍转了个身,饶是人没摔地上,但两条胳膊被拉扯得几乎断了一样疼,她腾空转身后落地,一张小脸早已吓得苍白异常,站了好一会儿,人还呆呆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秦诺打量着她叹了口气,“以后还爬高吗?” 李汝珍摇摇头,垂着眼,不敢看人。 陆宛的堂兄陆安看到这边的惊险,此刻正好赶过来,插言说:“现在不是教训她的时候,快看看有没有伤着哪里?” 秦诺看李汝珍呆呆的,不好太严厉,声音放缓说:“我送你回去让他们给你看看吧。” 李汝珍含泪点头,乖巧地跟在秦诺身旁走了。 经此一事,宇文攸更觉索然无味,与陆安寒暄两句就走开了。 秦诺携着李汝珍回到内宅,正要把她交给个仆妇带回去着人仔细查看一下,恰见李汝宓走了过来。 李汝宓刚从陆宛院子里出来,见了李汝珍脸色和穿着,诧异说:“珍儿这是怎么了?” 秦诺道:“还不是她淘气,穿成这样跑到校场上爬了老高,刚才差点摔着,受了惊吓这才老实些。” 李汝珍不悦说:“表哥总是拿我当小孩。” 李汝宓也觉得这个小妹太过胡闹了一些,此刻这里没外人,她便拿出长姐的身份教训她道:“表哥又没说错,你才八岁,不是小孩又是什么,只知道淘气,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淘气出故事来,以后传扬出去,还怎么做人?” 李汝珍自然是听不进去这些话的,看着他们两个道:“我淘气自然是我不对,但你们很大吗?也就比我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2 大八/九岁而已。”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磨人,李汝珍与秦诺都觉无奈,相视笑了起来。 李汝珍看见他们笑,反而更气恼,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秦诺不放心,正要追,李汝宓拦住他道:“还会发脾气,又跑得飞快,看样子人没事。” 秦诺笑着点头,“应该是没事。”他停顿一下又说:“今天表叔让我在前面招呼宾客,还未来得及去给姑祖母磕头祝寿,不知这会儿去是否方便。” 李汝珍道:“刚才过来的时候,听他们说祖母乏了,特意叫了嫂子过去陪着女眷们去看戏,想必祖母那边此刻是没人的。” 秦诺道:“那你呢,去祖母那边还是去看戏?” 李汝珍道:“都是那些老戏文,也没甚意思,我正要去找祖母。” 两人遂一起往秦老夫人住的宅院走去。 通往后宅的过道十分开阔,两侧花木扶疏,道上人来人往,然而并肩走在路中间的两人的身影却最惹人注目,从后身望去,着天青的男子自是俊逸伟岸,穿水碧的女子更是窈窕秀丽,宇文攸遥遥站在正对着过道尽头的影壁一侧,注视着远去的两人眉头紧锁,艳阳的光在他眼底投下一抹暗影,原来俊朗的面容也难免带上几分阴霾。 第38章 作者有话要说:  耽美小短篇写完了,今天恢复更新了 下午宴席散后,回府路上,走至一个路口时宇文攸忽然勒住马,吩咐侍卫送李汝宓先行回府。 李汝宓在车内听到,讶异地掀开车帘问道:“这个时辰,殿下是要出城还是要访友?” 宇文攸骑在马上,淡淡道:“阿旷被罚禁足一个月,今日一月之期已满,我过去看看他。” 李汝宓知道他跟闵阳候感情深厚,上次又是为了救他得罪了赵王才被罚禁足,便嘱咐他说:“殿下早去早回。”转身又交代侍卫们好生跟着他。 宇文攸不耐烦地冲侍卫们说:“你们跟王妃回府吧!”又对李汝宓说:“你回去路上当心点,别让马车走太快。” 李汝宓知道他喝了点酒,他不让侍卫跟着,也只好顺着他,寻思等回府了再让王齐着人去闵阳候府伺候着。 这一天天气炎热,李汝宓午间有点染了暑热,晚上回府就吃不下饮食,潘氏取了冰过的瓜果,李汝宓吃了两粒葡萄就没甚胃口了,怏怏坐在窗下摆弄着棋黑白子,而心思显然又不在棋中。 “备水吧,我要沐浴。”她忽然又丢下棋子说。 水仙看她这样,有点发愁,“小姐身上不爽利,不如让太医过来看看吧。” 李汝宓恹恹地说:“就是天太热了,兴许沐浴过后就好了。” 潘氏常说怀孕的人脾性不同往常,让屋子里众人都要顺从着她,当下她说不要传太医,水仙等人也不敢违拗,只得吩咐人去备香汤。 然而沐浴过后也并没有好转,但李汝宓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又满腹心事,虽然也略有点担心腹中胎儿,但并不想再换衣服重新梳妆等太医过来,勉强喝了点解暑的汤就躺下睡了。 这一夜她做了许多梦,前世的,今生的,早晨起来她觉得身子爽利了很多,心思却反比前一日更恍惚一些。 潘氏见她如此,就悄悄地让水仙芍药等大丫鬟说笑话逗她开心,李汝宓知道他们的好意,也稍稍整理了心绪,找一些话本来看,只是人瞧着仍然闷闷的。 且说宇文攸自那天半道上去探望宇文旷后,一连几日都没有回府,王齐心里发愁,但饶是他说破嘴皮子也不管用,宇文攸要么陪着宇文旷出城去打猎,要么就和宇文旷一起流连酒肆,夜夜买醉,醉了就仍旧回闵阳候府和宇文旷同塌而眠,两人如儿时一般相处胡闹,压根不肯听他的规劝。 王齐本来想着宇文攸成亲后会收一收性子,想不到这才一年不到,就比先前还要无所顾忌,他自己愁了几日,能用的法子都用尽了也不奏效,只得去文杏堂找李汝宓。 李汝宓养了这几日,虽然精神仍然不太好,但胃口已好多了,天气热,她也没甚事情可做,正坐着摆弄一盆碗莲,听完王齐的回禀,她久久没说话,半晌才道:“长史大人也看到了,我月份大了身子沉重,前几天因贺祖母大寿归宁回府染了些暑气,将养了几日,今天刚好点,实在不宜再出门,长史大人若是劝不回殿下,不如让杜孺人去劝劝,她毕竟从皇后宫中出来的,殿下看见她,兴许就想起了皇后娘娘,恐怕还肯听两句。” 王妃在孕中,王齐也着实不敢让她手劳累,听她如此说,一想不错,忙忙地去了。 潘氏和水仙芍药几人不禁面面相觑,几人都明显感觉李汝宓归宁回来后人散淡了很多,尤其是对齐王不似从前那般上心了,别的事就更无可无不可,有人来回什么事,她都一概推给王齐。起初潘氏他们还以为李汝宓是身子不舒服,人没精神的缘故,现在见她连齐王几日不归的事情都要推给杜孺人,几人又觉不解又觉震惊。只是她一脸厌倦的神色,谁也不敢问什么。 杜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3 雪晴因为李汝宓那日出门带了她的小招,这几天正冷着小招,忽然又见王齐来回说请她去闵阳候府劝齐王归府,她心头疑窦更深,又觉得是李汝宓在耍什么手段,当下刮着茶杯里的浮沫,深敛神色说:“妾身身份低微,长史让妾身前往闵阳候府,只怕不合规矩吧。” 王齐好生为难,他原以为杜孺人不得齐王宠爱,有个能为齐王效力的机会,会很乐意前往呢,没想到她竟然这样说,他转念想,或许是杜孺人碍着上头有王妃在,不好越距,又搓着手说:“这个,孺人出自坤仪宫,怎可说身份低微呢,孺人出面,殿下念及皇后娘娘,自然是会听劝的。” 杜雪晴见王齐殷勤相劝,反而疑窦更深,更加不肯去了,放下茶杯,陪着笑脸推脱说:“虽是这么说,可这两天天气炎热,妾身中了暑气,正要打发人去延请太医,就是去,也要过两日了,不知长史大人等不等得了。” 王齐不知她是真病还是假病,犹豫一番,说道:“孺人养病要紧,那就过两日等孺人身体康健了再去吧。” “多谢长史大人体恤。”杜雪晴客套说。 王齐又与她寒暄两句,满腹苦水地离开了蒹葭居。 王齐走后,杜雪晴一边命人去请太医,做戏自然要做全套,一边向小招说:“你说说看,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招这几天已经被她盘问得欲哭无泪,今天的事情没头没尾,她哪里说得上话,哭着道:“奴婢实在是不知,主仆一场,孺人若真的不肯信奴婢,奴婢也只有一死可以明志了。”说着起身就往外跑去。 屋子外就是水,杜雪晴想不到这丫头这般经不得说,站起身说:“你给我回来,不过说你两句,就要死要活的,闹给谁看呢!” 小招又停下来,站在日头底下只管抽抽搭搭地哭泣。 杜雪晴坐在廊下摇着手中团扇,只觉得日头照得人眼睛发花,风吹得院子里葡萄叶子乱响,什么都不好,什么都让她心烦,扔了扇子起身回屋去了。 (转) 又过了两天,宇文攸仍旧没有回府,王齐无奈,又来到文杏堂。 李汝宓正和水仙一起在看芍药画花样子,准备着给没出生的孩子做小衣服,她懒得起身,潘氏只得把王齐让入堂上,站在东进间的隔扇外回话。 王齐说明来意,不过还是向李汝宓讨主意如何让宇文攸归府的话。 “阿翁。”李汝宓叫了他一声,“殿下和闵阳候打小一起长大,兄弟间感情深厚,我们离京在即,日后相见无期,他们多聚聚也没什么。” 于情,李汝宓说的也没错,可是于理,齐王若仍旧这般胡闹下去,传入宫中,皇帝少不得要申饬,王齐不好分辨什么,苦巴巴地说:“是。” 李汝宓捻起芍药的画样子看了看,指出一处让芍药修改才又道:“明日我兄长就要赴淮南上任,离京之际我想去送别一番,长史大人记得把车马安排好,殿下若是也要去送行,明日需早点起身。” 王齐听了这个,寻思这或许是个契机,答应着退了出去,一边安排人准备明日出门的车马,一边亲自带了两个寺人去闵阳候。 这一天从早晨起日头就很毒,酷暑难当,宇文攸和宇文旷昨日宿醉,今天都没出门,喝了下人送来的醒酒汤,又命人拿冰镇过的奶酪来吃。宇文旷在自己府上一向没人敢劝,说一是一,他吩咐拿冰奶酪,下人们自然立即去取,但又怕他吃了冷腻的食物存在心里闹不舒服,所以下人虽然取了奶酪来,但并不是很凉。 “连冰都不凉了。”宇文旷少不得要抱怨。 宇文攸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说破,快速吃完一碗,将空碗递给下人,嫌人多了烦躁,他示意那些人都退出去,便席地坐在离窗子极远的地方,拿了一把箭投壶玩。 宇文旷看他玩这个,也走过去取了箭丢着玩,“小时候玩这个还挺有意思,现在越来越没意思了。”投了几枝后他愈发觉得没意思,索性扔了箭躺在了地上,“殿下在我这边有七天了吧,照我说,就是跟王妃生气了,也该回府了。都是成了亲的人,饶是这样孩子气,传出去要被人笑话了。” 宇文攸不以为然说:“我就是懒得回去。”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了?”宇文旷枕了胳膊,歪过头看着他问。宇文攸起初赖在他府上的两天他也没多想,后来一起去喝酒,听了宇文攸酒后胡话才知道他是跟王妃闹别扭了。 “也没怎么,只是觉得厌倦。”宇文攸仍旧孜孜不倦地扔着箭,把箭筒扔满了他就爬过去把箭都取出来,然后放到更远的地方继续扔。 “当初求着皇后取李氏女的是你,现在说厌倦的也是你,你们成亲也还没一年吧,不是一直挺好的吗?所以我被禁足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成亲这么久了,自己一直看不透她。” 下人忽在门外压着声音回说:“齐王府长史在外求见。” 宇文旷从弟子坐起身,“王翁有两天没来了吧,看来这次是搬到救兵了,你该回去了吧?”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4 宇文攸扬起手臂将一支箭扔入壶中,赌气似的说:“任谁来我也不会回去的。” 宇文旷扬声吩咐门外的下人道:“请长史进来。” 第39章 王齐恭恭敬敬向地上坐着的两人行了礼,行完礼便肃立在一旁,也不说明来意。 宇文旷不觉莞尔,“王翁原来不是劝殿下回去的啊?” 王齐道:“老奴也没什么要紧事,殿下在玩着,就等会儿再说吧。” 宇文旷道:“有意思。”他拍了拍衣袍从地上站起身,“既然不是要紧事,你先说来我听听。” 王齐看了宇文攸一眼,自打他进门,齐王就没看过他一眼,他遂向宇文旷拜了拜,“王妃的兄长李将军明日要离京赴任,老奴是来问殿下一声,若明日也要前去送行,需早点起身。” 宇文旷点点头,拿眼睛去看宇文攸,见宇文攸不看他,就拿起一支箭把宇文攸掷出去的箭撞歪,“你大舅哥明日离京,怎么说也是替国朝镇守边疆,你到底去不去送行啊?” 宇文攸复又爬过去拾箭,抱了一抱羽箭在怀里才向王齐道:“没有别的事阿翁就回去吧。” 王齐寻思话已经传到了,齐王若诚心不去他也无可奈何,闻言随即行礼告退。 (转) 李寔出门要带的行礼其实都收拾妥当了,不过是命随行的仆从们再清点查漏而已,然后便和陆宛一起去向老祖母秦氏拜别。 老人家上了岁数,喜欢儿孙们都在膝下,因为要离别,说不得总要流泪,因为公婆在侧,陆宛有心讨祖母欢心,总觉不自在,略略劝解了两句,便不言语了。 只听亲老夫又絮絮叨叨地说道:“那淮南是野蛮之地,你和大郎到了那里,如果有什么事要出门,记得带命侍卫跟着,有身孕的人,可不敢大意。” “是。”陆宛轻声说。 秦老夫人不知想起了什么拿起帕子印了印眼角,又要嘱咐,李昶冲杜氏丢了个眼色,偏杜氏没看见,李汝玉先看到了,她就笑眯眯地爬到老人家起坐的罗汉床上揉着秦氏的胳膊说:“哥哥嫂子明日去任上,祖母纵使伤心,也该替嫂子想一想,她如今怀着身孕,陪着你落泪,等将来侄儿生出来也皱着个眉头可怎么好?” 秦氏忍不住笑了,握着李汝玉的手说:“你这丫头,以前活像个锯了嘴的葫芦,现在也学着人耍嘴皮子起来了,需知姑娘家静静的才好。” 李汝玉道:“那是因为在祖母面前,孙女儿出了门自然就静静的了。” 李昶见这三丫头果然出落得愈发大方得体,脸上就露出赞许的神色,杜氏看在眼里,不免洋洋得意起来,刚要说两句凑趣的话,却听人回说秦大公子来了。 “表弟来了。”李寔方才一直心不在焉的,此刻忽然来了精神,起身向外望去。 秦氏有些耳聋,听见李寔说才知道是她的侄孙子秦诺,便忙命人叫进来。陆宛要回避,秦氏按住她的手说:“他是你表弟,都是一家子亲骨肉,无妨的。” 陆宛点了下头,朝秦氏身后挪了挪。 秦诺步入堂上,行了一圈的礼后,秦氏命他坐到近旁来,丫鬟搬了凳子,他看见陆宛在秦氏左侧坐着,就示意丫鬟把凳子放到右侧。 一时正叙着些家常话,李汝珍忽然从外面跑了进来,杜氏便埋怨她道:“你哥哥嫂子明日就要出门了,一家人在此话别,你又跑哪里去了?”她是故意说给李昶听的。 李汝珍仿佛没听见,径直跑到秦诺跟前,“表哥,你上次说给我做一张小弓,可做好了?” 上次秦氏做寿的时候秦诺不过随口应允她的,其实早忘了,“近来忙,还不曾做。” 李汝珍撅起了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杜氏起身过来拉她入座,“女孩子家的,要弓做什么。” 李汝珍没说什么,在杜氏身边坐了下来。 秦老夫人道:“她小孩子家正是淘气的时候,等再过两年就好,你也莫要拘着她。” 当着李昶的面,杜氏自然是唯秦氏之命是从的,笑吟吟地答应着,又说了一堆奉承老人家的话。 李寔早无心听他们闲扯,冲秦诺丢了个眼色,“守之,你过来一下,我有事交代你。” 守之是秦诺的字。 秦诺遂起身向李寔走去,两人走到一侧偏厅里,李寔才道:“风闻近日齐王总不着家,你在王府里,可知道原委?” 秦诺摇头,“殿下没说,风言风语自然是有,不过都是猜测。王长史去闵阳候府劝了几次,殿下也仍不肯回府。” “那阿宓呢?” “听说表妹她好像也不怎么在意,过得挺悠然自得的。”秦诺说完,又道:“表兄觉得殿下何以如此?” 李寔深吸了一口气,“齐王心里怎么想的我约略知道,只要阿宓不在意就无需理会,若是妹妹日后因为他们夫妻失和苦恼,到那个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 秦诺点头,“嗯。”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5 (转) 许都城外的回望亭因为在官道旁,自来是送别之地,这日一早就熙熙攘攘,因为人多热闹,反而衬得离别时的悲伤苦恼也稀薄了。 李汝宓下车之际又朝许都方向回望了一眼,潘氏知道她心意,“小姐,奴婢想着都这个时辰了,殿下应该是不会来了。” 李汝宓没答言,收回目光,扶着潘氏的手缓缓朝那亭子走去,李寔眺见了妹妹,忙从亭子里走了出来,“阿宓。” 李汝宓道:“嫂子呢?” 李寔笑道:“你不问你兄长,反而去问你嫂子,我白惦记你了。” 李汝宓道:“哥哥去外做官,离了家万事难,一应事务都要靠嫂子照应,我惦念嫂子难道不是惦念哥哥吗?” 李寔笑叹道:“那你这话可不能让你嫂子听见了。” 陆宛听丫鬟说李汝宓到了,就从路旁停着的马车里走了过来,“说我什么呢?” 李寔转过身扶住她,“自然是好话。” 几人闲聊几句,李汝宓抬头望了望日头,“此去山高路远,又带着家眷,哥哥不如早些走吧,晚间也好早点找驿馆歇息。” 李寔往来路看了一眼道:“再等一刻吧,兴许殿下在来的路上呢。” 李汝宓道:“殿下昨日没说要过来,哥哥不用等了。” 李寔叹了口气,“他自是有些疑心,如今我也走了,你不再过问一切琐事,想来久了就好了。” 李汝宓点头,“哥哥放心吧,殿下待我还是很好的。” 李寔点头,“那我们上路了,你也回去吧,晚了天该热了。” “嗯。” 李汝宓看着哥嫂登车上马走了才扶了潘氏回到自己马车里,“听说许都城东五里有一东麟寺,今日既然出来了,不如去上个香吧。” 潘氏道:“依奴婢愚见,小姐还是回府吧,这身怀六甲的,万一冲撞磕碰了可不是玩的。” 李汝宓道:“我们坐着马车过去,走慢点就是了,何况还有侍卫跟随,阿姆无需太担忧。” 潘氏想了想也不差,丫鬟婆子和侍卫乌压压来了一大帮,仔细点应该是没事的,遂去吩咐车夫向东麟寺方向行去。 (转) 闵阳候府里此时宇文攸正挽着衣袖在马厩中刷洗他那匹爱驹,宇文旷在旁边给他递水递刷子,“喂,你真的不去送你大舅哥。” 宇文攸不言。 宇文旷又说:“以前在太学里读书的时候,李寔那个人我很瞧不上,总觉得他透着一股子酸腐味,想不到现在竟然能领兵出镇了,而我呢,笑人前落人后,空有一腔抱负,可惜却因为血统,被拘在这许都城中,真想长个翅膀飞出去啊。”他说着仰头望着碧蓝的天空,展开了一双手臂。 宇文攸瞥他一眼道:“那你就成亲呗,成亲之后就可去藩地了,也算是出镇。” 宇文旷若有所思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我还没有心上人,一时半会还成不了亲。”他出了会神,闲极无聊,又拿水去泼宇文攸,“你到底去不去啊,你若真的不去,美人嫂子该伤心了。” 宇文攸被泼了一脸水也不恼,三下五除二刷好马匹后把刷子扔给宇文旷,向旁边侍立的仆从吩咐说:“把我那日新买那马鞍拿来。” 仆从应着匆匆去了。 一时宇文攸换了衣服骑马出门,出南门后不停地催着坐下马儿往回望亭走,日头渐渐高了,虽然奔驰起来有习习凉风入怀,身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可等他赶到回望亭,已人出道空。 随行的侍卫欧阳有蓝道:“殿下,李将军应该是走了。” 宇文攸想了想说:“追。” 欧阳有蓝道:“是。” 主仆几人遂又继续往南行去。 (转) 东麟寺不大,日常住着六七个和尚,有院子两三进,僧房五七间,院里古木参天,香火却少得可怜。 李汝宓这一天出门打扮得十分素净,所以接待他们的和尚不明她的身份,只当她是许都城里普通官宦的内眷,等他们上了香之后,就把人让到了偏院里歇息,潘氏要去与那大和尚交涉,李汝宓道:“入乡随俗,这样就挺好,我们歇息一会儿吃了斋饭,等下半晌天气凉快就回去了,何必又去搅扰人家的清静。” 潘氏答应着,亲自擦拭了坐榻,扶着李汝宓坐了,又亲自看着跟随出门的人用他们自己带的茶具去冲茶。 想不到这禅房里倒是清凉,李汝宓坐了一会儿,看见窗外那一丛芭蕉绿肥红瘦长势极好,就带了芍药出去赏看。 “芭蕉瞧着虽好,画到画里面却很一般。”芍药说。 李汝宓道:“还是出家人会种花草,咱们府里也有芭蕉,就不及这个好。”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响,像是有人跌落进了院内,芍药张望了几眼,慌张道:“这是怎么了?好像有人闯进来,小姐咱们快回去吧。” 她这一说话不要紧,却引得那翻入墙内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6 的贼人直奔了过来,他的声音里透着紧张与虚张声势,“兀那廷尉,你莫要再追了,再追,再追我就杀了她。”他说着从腰间拨出明晃晃的刀,朝李汝宓直逼了过来。 芍药登时慌了,挺身挡在李汝宓身前,“小姐快跑。” 第40章 押着辎重行在最后的侍卫打马赶上李寔,气喘吁吁说:“将军,齐王赶来送行,现在已到队伍的最后了。” 李寔勒住马,吩咐身边的侍从说:“你让队伍继续慢走,我去见过齐王就赶上来。” 侍从应着,继续带着车队往前走,李寔则骑马向队伍的后面走去,在队尾,恰好遇上了宇文攸,他在马上欠身行礼,“殿下。” 宇文攸拍马慢慢走来,“我来迟了。” 李寔道:“也不算迟。” 宇文攸拿着马鞭指了指道旁的柳树,“子实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寔颔首,随他一起走到树荫下,“殿下请讲吧。” 宇文攸注视着李寔道:“我希望子实此一去能竭力保淮南一方百姓安宁,那也是徐公当年的心愿。” 李寔听宇文攸主动提起了自己的外祖父,心中默默感慨或许齐王与那个诛杀良臣、弑君篡国、忝居高位的皇帝宇文邵并不同,与他对视了一忽儿后抱拳说:“臣谨记殿下教诲。”顿了顿他又说:“妹妹现在有孕在身,再有两个月就要临产,还请殿下对她多关照一些。” 宇文攸道:“她是我的人,我自然会关照,那我就不耽误你赶路了,祝你一路顺遂!” 李寔再次行礼,“多谢殿下。” “去吧,”宇文攸示意他平身,又指了指道路尽头的车队。 等到李寔追着车队走远了,欧阳有蓝向宇文攸道:“殿下,现在要回城吗?” 宇文攸道:“带弓箭了吗?” 欧阳有蓝答,“带了。” 宇文攸道:“去打猎吧,既然出来了,就带点野味回去。” “是。” (转) 芍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虽然挡在李汝宓身前,但其实早吓坏了,那贼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细瘦汉子,贼眉鼠目,穿着破烂,身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侧的肩膀似乎受了伤,隐隐有血迹偷出来,手臂无力地垂着。只是他瞧着瘦,却也有一把力气,一拉扯就把芍药推倒在地,然后将刀架在了李汝宓的脖子上,“你别动,否则我就杀了你。” 李汝宓心里虽然也怕,但仍然强自镇定,“我不动。”她心里不由得苦笑,如果这一世死在这东麟寺就真是造化弄人了,想到这些,渐渐又生出一股胆气,其实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她都死过一次了不是嘛。 汉子见她一脸大义凛然的神色,反倒把刀朝外面又挪了一寸,他低头看见芍药爬着要逃走,威胁她说:“你也别动,你要敢叫人,我就杀了你主子。” 芍药脸色惨白,趴在地上不敢再挪动,连连点头。 “胁迫妇孺,想不到偷遍许都的大盗竟然是这种人!”一个冷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你叫卢缺是吧?你只要放了我,我就不杀她,否则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她这穿戴像是官家的人,你恐怕开罪不起吧?”汉子狞笑着说。 芭蕉花叶被人轻轻拂开,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男子从芭蕉后走了出来,他可能为了图便利,头发高高束作马尾,束发的是一条猩红色的绢带,在他身后背着一张弩,手中还持着一柄长剑。李汝宓从未见过廷尉寺的人,想来该是吏人打扮,粗壮汉子,不想这人这样瘦,还这样年轻,可能还没有二十岁,至于长相,更是有些过于文秀了。 “你若束手就擒,依你所犯之罪,顶多是流放,按照你的本事身手,流放路上还不是任由你逃脱,只要你以后不再来许都,天地自大,自然是任你行走。可你若想不开杀了她,你也说了,她是官宦之家的人,你就算现在逃了,天涯海角的,廷尉寺也总有办法抓到你,你猜,到时候他们是会将你车裂呢还是凌迟呢?”那叫卢缺的廷尉悠悠说道。 李汝宓再想不到这廷尉会与一个贼人讨价还价,不过这廷尉说得也不错,她遂淡淡道:“我是王府的人,今日来此上香,单单随行的侍卫就带了八十个,你若真的杀了我,恐怕插翅也出不了这东麟寺,这位大人说得不错,你还是好好掂量一下吧。还有就是,我离开太久,他们找不到我,恐怕很快就会搜寺,所以你要掂量也请快点。” 那个卢缺不觉多看了李汝宓一眼,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你匡我呢,能带八十个侍卫出门的,在王府中也只有王妃了,王妃又怎会穿成你这样?” 这偷遍许都的贼果然有些见识,李汝宓心想自己穿着朴素还要被贼人看不起,不觉很是无奈,她抚着肚子微微笑了笑,“许都城中的人都知道,王妃年初诞下了一个女婴,王爷膝下依然单薄,所以我虽然只是个孺人,王爷却格外宠幸我,八十个侍卫又怎么了,王爷说了,我腹中的龙裔一旦出生,就会奏请皇上册封为世子,到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7 时候就是两百个侍卫也可使唤。” 她说话间的语气颇有点恃宠而骄的意思,那贼人不由得被她糊弄住了,一时犹豫不决。 芭蕉树下,那年轻的廷尉看她的眼神却变了,由方才的赞许变成了淡漠,李汝宓寻思他大概真的以为自己是个狐假虎威、颐指气使之人,所以很是瞧不上吧,不过她倒也无所谓,反正大家萍水相逢,那廷尉怎么看她并不重要。反正她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是自己是赵王府的人,怎么都不会丢了齐王府的脸。 那贼人正在犹豫不决之际,忽然前院里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只听潘氏问道:“你们看到小姐去哪里了吗?” “去屋后看芭蕉了,不过有一会儿了,妈妈不如去看看吧。” “那屋后乌泱泱都是芭蕉树,你们跟我一起过来。” “是。” 李汝宓听见这些,心里不禁暗暗叫苦。 果然,那贼人冷笑一声,“他们马上就过来了,看来我今日是走不脱了!”他说着扬起手中的到就朝李汝宓抡了下来。 大刀抡下之时,李汝宓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惧怕,本能地去躲。 那廷尉却一直盯着那汉子的手,电光火石间倏地扬臂扔了一个什么物事过来,只听‘砰’的一声,那物事堪堪击中那人的手腕,他手腕一疼,一时脱力,掌中的刀就落了下去,李汝宓见状忙拔足朝一侧跑去,那贼人要追,那廷尉卢缺已纵身扑了上来,将其踢到在地,从腰间解下一条牛筋绳索,快速将贼人的手脚都捆绑了起来。 李汝宓见他擒了贼人,反倒不着急走了,她站着喘了口气,走向吓傻在地的芍药,“你没事吧。” 芍药摇了摇头,“没事。” “我们走吧。”她弯腰伸出手,芍药拉着她的手颤巍巍站了起来。 听见潘氏和来寻人的丫鬟们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汝宓回头看了那廷尉一眼,扬声说:“阿姆,我就过来了,这边路窄,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她又向芍药道:“此事不许声张。” 芍药忙不迭点头,如果说出去她反要王妃保护,罪责也是不小的。 李汝宓和芍药一前一后绕到房子一侧,与潘氏等人相遇。 潘氏看见芍药花容失色,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李汝宓掩口笑道:“她呀,那地上有一条麻绳,她看成了蛇,自己吓自己,你瞧脸都变色了。” 潘氏不由也笑了起来,芍药陪着笑,脸上仍有惊慌之色。 那个贼人听了李汝宓这一番话,忽然笑叹一声,“可惜了,她要是个男人,有胆有识,做了我们这行,恐怕我们都没饭吃了。” 那廷尉卢缺踢了他一脚,“兴许人家领兵打仗去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说着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走吧。” (转) 好容易把个李寔送走了,杜氏这一日别提心里有多痛快,她命丫鬟开库房取了几匹上等的衣料出来,亲自看着给两个女儿裁衣赏。 “珍儿呢?”杜氏没看见小女儿,就向丫鬟问道。 “姐儿想是在园子里扑蝴蝶玩。”丫鬟回说。 李汝玉静悄悄立在窗下,堆在榻上的衣料颜色是真的漂亮,从前母亲都是捡好的给妹妹做衣服,现在终于轮到她拔头筹,让妹妹用她挑剩下的了,她知道李汝珍喜欢花团锦簇的喜庆颜色,纵使自己肤色稍黄,不衬这样的颜色,也先把这些挑了去。 杜氏将衣料分派已毕,见李汝玉站着出神,就冲她招手说:“玉儿过来。” 李汝玉忙笑盈盈走到杜氏身畔,母女两个在椅子上坐了,杜氏悠悠道:“这些料子虽好,却不如上次你祖母过寿,你大姐送来那些。” 李汝玉道:“大姐送来的料子都是皇家才能用的,自然比咱们这些好。” 杜氏道:“回头我让他们替你祖母裁两身衣裳你给缝了送去,你祖母手里好东西多着呢,你多在她跟前进进孝,她老人家自然不会亏了你。” “是。” 杜氏的目光在屋子里乱飘,忽然问道:“露珠呢?” 被她看着问话的丫鬟忙道:“早起露珠说身上不爽利,让奴婢把饭送入了房里去吃,后来奴婢去取食盒,见她在帐子里躺着呢。” 杜氏点了点头,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婆子,那婆子是她亲近的,远远行了礼后径直走到她身边来,附耳低声道:“夫人,去乐浪的人回来了。” 杜氏眼珠子转了转,眉梢浮上喜色,“是嘛,人在哪儿呢?快传进来。” 第41章 李昶这一天下朝早,又在公署处理了些公文午后就回到了府中,这些日子他得了露珠正有些欲/罢不能,那露珠也是个刁钻的,吊了他好些日子,他又不好公然强/迫一个丫鬟,厮磨了这些时日,才刚把人弄上手,正是情热的时候,所以一回府,就奔了露珠居住的小院儿。 那院子只有三间正堂,原本是他前妻徐氏在世时当做佛堂用的,后来徐氏被流放,府中无人信佛,这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8 佛堂就闲置了下来,再后来他续娶了杜氏,杜氏说在府上建佛堂不吉利,教人拆了佛堂,这个小院就彻底荒废了。前些日子杜氏把露珠给了他,又大方地命人拾掇了这小院子,摆了几样家具,勉强可以住人,让露珠搬了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坐着个小丫头在打盹,李昶穿过正堂,掀了帘子步入露珠的卧房,见那大丫鬟正在枕头上歪着,李昶不由加快了脚步,走到床前,他一把撩起纱帐,耐着性子将其挂在帐钩上,就褪了外衣爬上床,把手探向露珠的凶间,说起来这个露珠也是会勾人,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纱衣,莫说是那凶前一对白花花的,就是别处,也几乎纤毫毕现,她其实并没有睡着,被李昶揉/弄了两下才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是她家老爷,便故意娇/喘了起来,“人家今日身上不舒服,老爷又来作弄人家。” 李昶那还禁得住,把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扯了腰带,就急不可耐地撞了进去。 且说李汝珍追了只蝴蝶乱跑,恰好跑到这小院子里,她只知道这里以前没住人,看见廊下坐着个丫头,就心生好奇,走上台阶刚要摇醒那丫头,忽然听见屋子里传出阵阵怪异的声音,她似懂非懂,就轻手轻脚走入了正堂。 那露珠是个会叫的,姿色虽然一般,可是一把嗓子却十分撩人,天气又热,李昶早一头大汗,偏她还跟猫□□似的,李昶在她皮股上拍了一把,“刚才是谁说自己身体不适的?” 露珠娇喘着说:“老爷不由分说就要,奴婢也不敢不从啊。”又捂着被打那一处嚷嚷着疼,俩人都只管调笑,哪里会意识到有个小小的人站在门口把这里面的光景都看去了呢! 且说李汝珍看清楚骑在上面那人是她爹,转身就跑,她一阵乱跑,本来是要去找她母亲杜氏的,不想撞上了一个人,那人是她祖母秦氏身边的老妈妈。 “姐儿这是怎么了?”老妈妈扶住她问道。 李汝珍脸色阵白阵红,良久才说:“有个坏丫头勾引爹爹。” 老妈妈吓了一跳,“姐儿别是在园子里走,大中午的,撞着什么了吧。” 李汝珍见老妈妈不肯信她,有些恼火,“我说的都是真的,在那边的旧佛堂里面,那个丫头不要脸,也不穿衣裳,搂着爹爹不撒手。” 老妈妈听她连地方都说出来了,还说的这样直白,嘴角抽了抽,“老太太歇中觉呢,不如我去回夫人知道吧。” 李汝珍点点头,呆呆站在路边,“那你快去,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转) 李汝宓因为在僧房后碰见了贼人,心里便不想在此久留,用过斋饭后就命人去套车,她即刻要回府。在马车里她睡了一觉,等到了文杏堂,便命丫鬟们去备水,天气闷热,车上她出了好些汗,只想尽快洗一洗。 这边她刚坐进浴桶中,便听见丫鬟们在外间一叠声地向宇文攸请安。 “王妃人呢?” 潘氏上前半步,颔首道:“回殿下,王妃此刻在沐浴。” 宇文攸略点了下头,朝里面的屏风望了一眼,仔细听,那屏风后果然有水声,他便抬脚在窗下坐了,“你们不是一早就出城为李将军送行了吗?怎么才刚回府?” 潘氏忙道:“送了李将军后,小姐没有立即回城,改道去了城东的东麟寺上香。” 宇文攸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把团扇在手里摇着,“东麟寺,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那寺里香火繁盛吗?” 潘氏一板一眼道:“那寺庙瞧着破败,地方也不大,香火稀少,只有几个老和尚坐着念经,斋饭也极简略。” 宇文攸听见屏风后有脚步声传来,就仰起脖子往里探看了一眼,原来李汝宓听到他来了,就匆匆穿了衣裳出来,只是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肩头,她上前几步,站在雕花门前行礼,“殿下。”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绕到园子里看了一眼,他们把船撑到了湖上,湖上有风,比屋子里凉爽多了,你要不要去玩?”宇文攸撂下团扇站起身说。 李汝宓迟疑一下,“殿下稍等,妾身梳了头就来。” “嗯。”宇文攸对着一屋子丫鬟婆子也觉无趣,就抬步往院子里走去,这院子里有一株大银杏树,树荫倒是很好,站在树下,反比屋子里凉爽些。 齐王府后园的湖连了城中的活水,后园占地大,主要是这湖大,每到夏季,府中的下人就会将画舫修饰一新,从库房里搬出来放在水边以备齐王游湖玩乐,只是以前宇文攸没成亲的时候并不喜欢游湖,画舫白白放着,偶尔有府中有体面的大丫鬟登上去玩一会儿,所以管画舫的下人们再想不到齐王会携了王妃一起来玩,忙忙将船稳稳系好,待他们登上去后又解开缆绳,将船稳稳地划入湖中央去。 李汝宓临水而坐,因为肚子大,想弯腰去玩水也不能够,伸了伸手,又端坐了回去。 偏宇文攸看见了,笑她说:“你要想玩水,只好等明年了。” 李汝宓道:“妾身刚沐浴过,不稀得玩水。” 宇文攸莞尔一笑,随手扯了一片莲叶,又拘了点水珠子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9 淋在荷叶上,递给她说:“你小时候玩过这个没有?” 李汝宓摇头,“我家里没有种过莲。”其实她是见过的,那是她前一世死后,魂魄飘在水边,看见几个小孩子揪了荷叶这样玩过。 “那你小时候是不是整日被关在屋里写字?” 李汝宓轻轻摇着手里的莲叶,“殿下为何这样说,难道不是被关在房中学做女红吗?” 宇文攸笑道:“你嫁入王府这么久了,我可是还未见你拿过针线呢,就是想说学女红,也怕你压根就不会啊。” 李汝宓垂首笑了笑,“母亲在的时候,妾身跟着她学过一阵子女红,后来母亲不在了,祖母说我们是没娘的孩子,只是心疼妾身,哪里舍得让我做什么,况且我那时候确实有点笨,又是针扎了手,又是剪刀戳到胳膊,祖母就不许人教我弄那些了。后来继母来了,她,她又忙,自然不会来管我,那时候哥哥读书,每日都要习字,我就跟着哥哥一起学写字,说起来,我读书写字其实都是哥哥教的。” 宇文攸还是第一次听她说了这么多小时候的事情,见她想起旧事面露戚容,又故意逗她说:“本来我还想着让你给我绣一个荷包的,现在也只好作罢了。” 李汝宓蹙眉思索了一瞬,一脸认真说:“荷包,我见芍药绣过,看着不难,等我学学,给你做一个。” “好。”宇文攸见画舫外的一支荷花开得好,就顺手摘了递给李汝宓,“那你给我绣一朵荷花。” 李汝宓拿着端详了一会儿,“就绣这一朵吧,芍药擅画,应该可以原模原样地描画下来。” 宇文攸还要说什么,后面跟着的船忽然加快速度划近了,一个小童立在船头朗声说:“殿下,长史大人让小人来回,宫里来人了,让殿下过去呢。” 宇文攸觉得扫兴,脸上神色自然带出不悦来,站起身问:“阿翁有说是什么事吗?” 小童道:“传旨的上差只说是圣上召殿下入宫,并未说是何事。” 李汝宓亦起身,在宇文攸手上拍了拍,状似安抚,“既然是皇上召见,殿下还是快去吧,兴许有什么急事呢。” “嗯,这湖上凉爽,你自己再玩一会儿。” “好。” (转) 且说秦老夫人房里那老妈妈急急地奔到杜氏院中,将李汝珍的话稍稍修饰一番说与了杜氏听。 杜氏本来为乐浪传回的好消息称愿不已,心里正想着既然徐氏已经被她派去的人除掉了,李寔又去了淮南,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不能回来都说不好,这样一来,她的眼中钉肉中刺都没了,等到年底李汝玉和赵王府联了姻,以后就再也不用刻意去笼络李昶了,正得意呢,忽然听见这个消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骂道:“这个贱人,我心疼她病着,拨了那个院子给她养病,想不到她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既然李昶不用笼络了,露珠那浪货自然不用留了,留着回头再养下个一男半女,不是给自己添堵吗?她心里是这样想的,想到前头丫鬟回说露珠自称身体不适,所以眨眼间她就编出了这番说辞。说话间她忽然又嚎叫着大哭起来,边哭边示意屋子里的婆子们跟着她一起往外走。 一群丫鬟婆子跟着杜氏一起浩浩荡荡向那旧佛堂奔去,李汝珍要跟着看热闹,被李汝玉扯住了,“我们去祖母那里吧。” 李汝珍从未见过她母亲这样哭叫过,心里也有点害怕,乖觉地跟着李汝玉走了。 那李昶正和露珠在兴头上,那里料想到正在逼近的危机。 第42章 杜氏一路哭嚎,那架势是要把此事闹到阖府皆知,等到了那小院里她怕惊动了里面的人,让李昶先跑了,反而噤了声,及至奔入屋中,冲入偏房里,看见床上滚在一起的男女,她才又大声嚎叫起来,“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亏我一心待她,她竟公然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情,这府里的脸面今日都让这狐狸精给葬送了。”起兴了这么一句后,她又指着帐子里的露珠骂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是怎么待你的,这满屋子的人可都是有目共睹的,我自问待你一直不薄,前些日子你说你身子不舒服,我不让你在前头伺候,拨了这个小院子给你养病,不想你竟然勾引老爷,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你这黑心烂肝的奴才……” 杜氏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身后的仆妇们递眼色,众人会意,七手八脚上前去按住露珠,扯头发的,拧皮肉的,甚至还有人手心里藏了绣花针,专门挑肉/嫩的地方在那露珠身上一顿乱扎,露珠又是哭又是求饶又是去求李昶救命,李昶纵使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在朝堂上应对自如,一时也被这架势弄懵了,屋子里那么多人,匆忙间他下意识地先掰开露珠的手,提了自己的裤子,又急急穿上外袍,下了地连鞋子也顾不上找来穿,衣衫不整的他只想离开这乱糟糟的鬼地方,这个节骨眼上,杜氏当然不会让他就这么走了,只见杜氏匍匐上前,一把抱着他的腿,放声哭了起来,“老爷想要养小妾,怎么不明说呢?如此行径以后可让妾身怎么做人呢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0 ?今日这情景不光是被珍儿看到了,也被珍儿说给了老太太身边的妈妈知道了,如今这丢人真的是丢大了,老夫人那边纵使好搪塞过去,可珍儿那么大点的女孩儿,让她撞见了这个可怎么好呢?老爷啊,我知道你一辈子行止端方,定然是被这狐狸精给勾引的,可如今就算是打死这狐狸精又于事何补呢?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杜氏说完便只是哭天抢地地嚎叫,李昶脑子里乱糟糟的,烦躁无比,皱眉瞪眼地想了想,在杜氏肩膀上拍了拍,勉强安慰她说:“夫人所言不错,府里向来仰仗夫人,这件事还是夫人看着料理吧。”说着拨开杜氏的手,急匆匆走了。 等人一走,杜氏就止住了哭泣,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指着露珠说:“先把这贱人给我关三天,这三天只许给她水,不许给吃的,你们可要把她看好了,别让她寻了短见。” 婆子们七上八下答应着,七手八脚把个露珠从床上拖了下来。露珠身子乌七八黑,哪还有一块好皮肉? 杜氏抖了抖衣袖,昂起头转身往外走去,“你们留两个人处置她,余下的人跟我去老太太那里,这早晚了,老太太歇午觉也该起来了。” “是。” (转) 宫殿外方才还是艳阳高照,转瞬间已乌云密布,殿内光线暗下来,宇文攸摸了一颗棋子,不着急放下,只管捏在手里把玩,抬眼望向窗外,“要下雨了。” 坐在他对面的今上宇文邵的目光都在棋盘上,并没有看向外面,面色却如现在的天色一般多云少晴,“你有日子没进宫了。” 宇文攸收回目光,很随意地把手里的棋子丢在棋盘上,“儿子不孝,近来都没来给爹爹请安。” “听说你近几日都在闵阳候府上。” “是。” 宇文邵抬头看了他一眼,捏了颗黑子在手中,“宗亲里面,数阿旷与你最亲。可是他刚结束禁足,你就去他那里厮混,你如此举动,让朝臣们怎么想?” 宇文攸知道宇文邵的意思,宇文旷是因为射伤自己的哥哥宇文严才被罚的,他一放出来自己就上门去看望他,还在他府上住了几日,难免会让人觉得宇文旷射伤宇文严是否自己背后指使,他心里不禁有些恼火,“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小时候都懂的道理,现在反而不懂了,瓜田李下,就不知道避点嫌吗?”宇文邵的语气严厉起来。 宇文攸道:“儿子只知道离京之藩在即,以后与阿旷相聚日少,其他的没想那么多。” 宇文邵望着他看了一忽儿,重重叹了口气,“游曳无度,不知悔改,明日早朝你自己领罚吧。” 宇文攸心中不乐意,鼻音很重地应了一声,“爹爹你这一招棋想得也太久了吧,赶紧下吧,下完我好出宫,不然等会儿要下大雨了。” 宇文邵本来就无心下棋,见他这个态度,索性撂下棋子说:“去坤仪宫见过你母亲就出宫吧。” “是。” 宇文攸步入坤仪宫的时候豆大的雨珠子已经落了下来,他快跑到廊下,宫人们纷纷向他行礼,他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母亲呢?” 小宫人朝大殿的东进间指了指,“皇后娘娘在里面呢。” 景皇后正坐着缝衣服,听见珠帘响动,撂下针线活起身问道:“是桃符来了吗?” “是。”宇文攸朗声答道。 景皇后拍了拍身旁的女官元芷,“快把那碗冰奶酪取来。” 元芷笑着说:“皇后每日都教奴婢们备一盏奶酪,殿下总也不来,今天这酪总算派上用场了。” 宇文攸掀起袍子在景皇后身旁坐下,“母亲不是不喜欢儿子吃冰奶酪吗,怎么又给儿子备这个。” 元芷见景皇后只是拉着宇文攸的手上下端详,便含笑说:“这天底下的父母爱子,大约都是这样,总想把孩子爱吃的留着,等孩子真的来吃了,又怕凉了热了吃过之后不受用,殿下只知道娘娘怕殿下吃,却不知道娘娘总盼着殿下来吃呢。” 宇文攸冲景皇后裂嘴一笑,抽出手,拿起她方才做的针线活计问道:“母亲这是给谁做的?” 景皇后道:“给你缝的。” 宇文攸道:“我的衣服都有宫人们缝制,母亲何苦又做这些,回头又该脖子疼了。” 景皇后没言语,宫人们捧来了奶酪,景皇后道:“快吃吧。” 宇文攸接过后就大口吃了起来,景皇后看着他吃,又问:“王妃近日可还好?” 宇文攸点头,“挺好。” 景皇后若有所思说:“再有两个月就要生了。” “是,太医每天都去问平安脉,她身体一直挺好,想来小儿也很好。”宇文攸边大快朵颐边说。 景皇后笑了笑,“很快就要做父亲了,以后不可再胡闹了。” 宇文攸听见这个话,已经知道他母亲要说什么,把空盏递给一旁的宫人,先说道:“爹爹刚才已经教训过我了,母亲也要训我吗?” 景皇后摇头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1 笑了笑,“外面落雨了,你坐一坐就回府去吧。” “嗯。” 母子又闲聊了两句,忽然见一个寺人神色慌张地撞了进来,“皇后,殿下,不好了,王府传来消息,王妃落水了!恐怕,恐怕要早产!” 宇文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转) 这一日秦诺不当值,晨起他赶去李府送李寔夫妇出城后就回到了自己的私宅,他有日子没有给家里人写信了,所以静坐了一会儿之后就研磨写了一封家书,将自己的近况以及李府的大事简略告诉远在冯翊郡家中的父老知道,书信写完后,他静待信纸上的墨迹干了才折好封入信封,交给仆从送去城中的车马行。 午后他小睡了一会儿,起床后刚拿起书读了两页,院中的小童就急急走了进来,“郎君,门外面有一女子求见。” “女子,她可有自报家门?” “没有。” “那她可说所为何事?”秦诺再问。 小童道:“小人问她,她不肯说,说见了郎君才能说。” 秦诺愣了愣,放下书本起身说:“走,去看看。” 主仆二人出了阁子去到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果然看见一女子侧身立在门外面,头上戴着帷帽,轻纱遮挡住了面目,看不分明五官,秦诺遂示意那小童把门打开。 小童拉开门,向那女子道:“我家主人在此,有什么事你快说吧。” 女子朝秦诺脸上看了一眼,忽然跪了下去,哭泣道:“郎君。” 秦诺听着她的声音有些熟悉,忙抬手去扶她起身,“姑娘有话请讲。” 女子在秦诺和小童的搀扶下走入院中,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帷帽,“郎君还记得奴婢吗?” 秦诺倏地睁大了双瞳,“杏子,你怎么回来了?” 第43章 雷声滚滚,雨滴子落下来,蒸腾起地上的热气,扑入人的鼻中都是泥土的味道,杜雪晴站在文杏堂的偏殿廊下伸手接了一滴雨水,压着声音说:“你刚才就在湖边,王妃到底是怎么落水的你可看清楚了?” 此刻文杏堂的殿门紧闭着,里面是落水被救起的李汝宓和紧急间被召来的太医,及李汝宓贴身的几个使唤人。 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杜雪晴自然要过来侍疾,只是这个时候也用不着她做什么,所以她就看着看正殿那边的动静。 小招摇头说:“奴婢并没有看清楚,听见他们叫嚷救人的时候,那画舫已经倾覆了。” 杜雪晴冷笑说:“你不愿说就罢了,只是以后没事别再往那水边去,那水里有勾魂的鬼,小心把你勾进去。” 小招本来目睹了在湖面上四平八稳行着的画舫突然就翻了,已经受到了惊吓,忽然又听杜雪晴这般说,她禁不住在惊雷声中战栗了一下。 杜雪晴看在眼里,语气轻蔑地说;“没用的东西。”她顿了顿又吩咐小招说:“我要出去一趟,你去找一身雨披和斗笠来。” 小招不解道:“孺人要去哪里?” 杜雪晴道:“找她的心上人来搭救她,这孩子生了这么久了也没生出来,殿下又被人绊住了手脚,府里没稳婆,宫里派两个只会给人医断胳膊断腿的太医来应景,这再耽搁下去,只怕要一尸两命了。” 小招隐约知道杜雪晴所谓的‘她的心上人’是谁,听杜雪晴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有人蓄意要害王妃,她心里愈发不安和恐惧起来。 “你愣着干什么,快去啊!”杜雪晴见她只管站着出神,不耐烦地呵斥道。 “是。” (转) 且说杜氏一行浩浩荡荡去了秦老夫人的院子里,她路上故意扯散了头发,又揉红了双眼,弄出一副可怜相,到了堂上,也只是默默垂泪。 秦老夫人先是听了身边的婆子如此这般回说了一番,又见李汝玉和李汝珍两姐妹一起走来,姐妹俩哭哭啼啼,好不可怜,又见杜氏来哭,这心里是又气又愧又恼,气的是儿子不争气弄出这种荒唐事情,愧的是这荒唐事偏还是被孙女撞破的,这珍儿和她爹以后可还如何相处,恼的是露珠那丫头不要脸,竟然敢勾引主子。 “让你受委屈了。”秦老夫人皱着眉头向杜氏说。 杜氏装模作样抿了抿眼泪,“儿媳受点委屈又何妨呢,就是今天这事儿太,太——”她长叹一口气,向一旁的李汝玉说:“玉儿,先带你妹妹出去,这些话不是你们小孩子能听的。” 李汝玉轻轻点点头,拉了李汝珍的手站起身来,“祖母,母亲,我们先回去了。” 亲老夫人忙道:“好孩子,去吧,天要下雨了,让人撑了伞好好跟着,别淋雨了。” 李汝玉道:“多谢祖母。” 杜氏看着两个女儿走了,才又向秦老夫人哭诉道:“其实老爷养几房小妾并没有什么不可的,只要是过了明路的,好人家出来的性子稳重的女孩,可偏偏弄成如今这样,张牙舞爪的,阖府都被惊动了,儿媳妇心里想着,这等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2 丑闻,万万不能让其传出去,如今已经把露珠关起来了,所以知道此事的人儿媳会令他们不许再议论,更不许向外说,婆母以为,儿媳这样处置,可好?” 秦老夫人见杜氏主动要息事宁人,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忙不迭道:“好好好,都依你,如今我年纪大了,很多事上都是有心无力,以后府里的事情,你酌情看着办吧。” 杜氏得了秦老夫人这句话,心里得意不已,她又做出虚心的模样,向秦老夫人道:“只是有一样,这个露珠也不好总关着,到底要如何处置,还要请婆母的示下。” 秦老夫人也感到为难,皱眉想了想说:“不如把她卖了?” 杜氏道:“若是她铁了心的不要这脸皮了,回头卖她出去,她再把今天的丑事说出去了,那可怎么办呢?” 秦老夫人道:“这倒也是个麻烦,那你觉得呢?” 杜氏道:“儿媳想着,或许老爷真心喜欢她也有可能,不如,不如就抬举她做个姨娘吧,以后就算真的有人说起此事,只说早都抬她做姨娘了,正好堵了乱嚼舌根的人的嘴。” 秦老夫人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个主意,不然总不能把那露珠杀了吧,“这个主意很好,你去跟老爷商量吧,商量好了也不用那露珠来给我磕头,让她以后本分做人,别再动歪心思了。” “是,儿媳记下了。”杜氏说。 (转) 李汝宓被从水中打捞上来后意识一直很模糊,一时腹中剧痛,一时又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上一世死后魂魄漂浮在水边的时候,她感觉周身都很轻,漂浮在空中,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脚下是一望无尽的水面,水面有风吹来,浓雾被风吹淡,变得薄薄的,然后她在薄雾中依稀看见个人影向自己走来。那是她很多年都没见过面的母亲徐氏,李汝宓硬着那人影就追了过去,不料徐氏微笑着看她一眼,转身就走了,周身的薄雾再次变浓,李汝宓蓦地大哭起来,“母亲不要走!” “小姐醒了!”水仙几乎是喜极而泣,转过身跑出去抓住外间坐着的太医的手臂,“王妃醒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转) 这还是杜雪晴第一次独自出王府的大门,她心里默念着以前向人打听的长春巷的方位,在雨中的青石街道上快步走着,但愿还来得及,她在心里默默祷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救李汝宓,以前她和刘碧波是一气的,李汝玉在她心里被她认成了敌人,后来刘碧波死了,如果今天李汝宓也死了,那下一个是不是就要轮到她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用上所有力气拔足疾奔起来。 秦诺此刻正在长春巷的家里坐着,杏子带来的消息无异于晴天惊雷。 因为杏子说,徐氏死了。 “那天夫人说想吃许都的汤饼,家里的面没了,夫人就让奴婢出去买面,回来的时候奴婢看见几个陌生人从门里走了出来,他们个个虎背熊腰,瞧着不像是好人,奴婢就没敢上去,蹲在路边的树下装作逗一个孩童,等他们出了巷子奴婢才赶回去,结果就看见院子里一切都跟奴婢出去时一样,屋子里也一样,什么都没少,只有夫人死在了房中。夫人倒在血泊里,浑身都是血,奴婢害怕极了,不敢在那宅子里待着,就躲在了隔壁的废宅子里,等到了晚上,奴婢躲在院墙底下听见那伙人又来了,他们说要杀人灭口,一定要杀了奴婢才能回许都复命,奴婢就寻思着那里不能再留了,必须尽快回许都向你们报信,奴婢又想他们或许并不认得我,于是就用身上买面剩下的银钱买了一身男装,乔装打扮了一下溜出了乐浪,路上奴婢搭过一段商行的马车,还乞讨过,这才活着回来。” 杀完人要回许都复命,幕后主使会是谁呢?秦诺深吸一口气,“你还记得那几个汉子的口音?” 杏子道:“奴婢听着他们像是关中口音。” 杜氏的母家是关中的,秦诺想到这里,又问道:“你还记得他们的长相吗?” 杏子想了想道:“奴婢只看见打先从门里走出去那个,后来就不敢看了。” 秦诺点点头,走到一侧的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望向杏子,“你会画吗?” 杏子说:“以前在赵王府的时候,跟奴婢要好的姐妹会画,奴婢跟她学过一点,不过一直都画不好。” 秦诺朝砚台里加了点清水,润了笔,将笔递给杏子,“你且画来看看。” 杏子拿着笔迟迟不敢落下,秦诺又好言安慰她说:“不用怕,画不好也无妨。” 杏子这才向纸面上描去。 因为不会画画,又不常拿笔,杏子下笔的时候总是迟疑不决,所以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将一副人像描摹出来,画完她搁下笔,“本人比这个黑一点,也更壮一点,不过五官就是这样了。” 秦诺揭起案头的画像,赞许地向她说:“你画得很好。” 秦诺一时望着画像出神,似乎在思索什么,杏子默默站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道:“郎君还有别的要问吗?” 秦诺恍然回神,“我差点忘了,你赶路必然很累,去歇息吧。”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3 杏子嗫嚅道:“奴婢没地方去。” 秦诺莞尔道:“我是说,你就在我这里住下吧,以后也别叫杏子了,别人问起来,你只说是我老家过来的远亲,就叫,叫青杏吧。” 杏子欢欣之情溢于言表,眼中涌出泪珠子,“奴婢谢过郎君。” 秦诺又道:“刚才引你进来那小童名叫李丁,你出去找他给你拾掇一间屋子出来。” 杏子再次千恩万谢,谢完走了出去,却不想和急急走来的李丁差点撞在一起。 “火急火燎的,这是怎么了?”秦诺抬眉望向李丁。 李丁道:“齐王府里来人了,让公子速找一个懂行的稳婆过去,说晚了只怕,只怕小姐就没命了。” 秦诺心中一慌,莫非李汝宓已经听说了她母亲的死讯,悲恸之下动了胎气?他撇下手中的画像就大步跑了出去,及至奔到廊下,看到杜雪晴戴着斗笠,似笑非笑地站在雨中望着他,他又猛地止住了脚步,“怎么是你来了?” “我今日替她带信来,日后你可记得要谢我啊!”杜雪晴朱唇浅启,说完转身即走。 第44章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一月有余,可赵王宇文严身上的箭伤仍然没有好利索,天气炎热不利创口愈合是其一,其二是赵王一直心绪不宁爱动肝火,用太医的话说,这也不利于养伤。最后便是赵王自伤了之后,并不肯好生在家休养,每天早起上朝,下了朝又要处理公务,操劳太过,毫不懈怠,自是于伤不利。 午后闷热,雷声滚滚后便有雨落下,孙秋棠见窗外起风了,就走去把窗户支好,免得被风吹起来乱响,又要惹宇文严心烦。 宇文严穿着一件素色单衣坐着看书,瞥间孙秋棠去整窗棂,就不耐烦道:“你有孕在身,安生坐着,这些事情让底下人去做就是了。” 孙秋棠不敢说什么,答应一声,以目示侍立在门口的婢女,婢女轻手轻脚地走入阁子里,唯恐脚步声重了,又被赵王责骂。 宇文严因孙秋棠有孕,近来就算对别人再不耐烦,对她也很客气,方才对她口气严厉了,顿了顿,又示好说:“你过来。” 孙秋棠缓步走过去,在宇文严身边站定,宇文严拉住她的手让她在榻上坐下,“饿了吗?” “妾身不饿。” “这两日宫里赐了些西域进贡来的葡萄,我吩咐他们给你送了一盒到房里去,天气热没胃口时记得吃。” “多谢殿□□恤。” 宇文严拍了拍她的手,又把目光投注到书页上。 门外的婢女忽然走入阁子里,轻声道:“殿下,刘大人在外求见。” 宇文严凝眉说:“刘喜来了,你先下去吧。” 孙秋棠起身,盈盈拜了拜,退了出去。 刘喜在门口与孙秋棠打了个照面,目光在她周身徘徊一下才移开,他步入阁子里,恭敬地向宇文严行礼问安。 “有何事?” 刘喜眉梢眼角都是奸诈笑意,“王爷,有喜事。” 宇文严放下书望向他,“喜事?什么喜事?” 刘喜道:“下官得到可靠消息,齐王府中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宇文严立即来了精神。 刘喜道:“据说齐王妃乘船游湖,那船好好的竟然翻了,人也落入水里了。” “溺毙了?”宇文严大喜过望道。 刘喜道:“那倒是没有,人被打捞了上来,不过据说溺水太久,一时还在昏迷着,且还有早产的迹象。” 宇文严凝眉思索一瞬,“是我们那条线做的?” 刘喜摇头道:“不是,自从殿下上次交代之后,下官就让她停手了。正因为不知道谁做的,或许是老天爷要亡她,所以才能称为喜事。” 宇文严忍不住笑起来,“很好,命人随时留意齐王府,有任何变故,即刻来告诉我。” “是。” 这一个月来憋在胸口的恶气总算是出了一半,宇文严忍不住握了握拳头,孰料他一用力,伤口又崩裂了,血立即就浸湿了单衣。 刘喜见了,忙一叠声地叫人速传太医进来。 (转) 稳婆,哪里有稳婆呢?秦诺一个年轻公子,又无家眷,以前自然是不会留意这种事,当下他拉了李丁问道:“你可知道许都城中哪里有稳婆?西市有吗?” 李丁眸光转了转,一跃跳了起来,指着隔壁的院子说:“咱们旁边这户人家就有稳婆。” 秦诺只知道隔壁住着一个廷尉,“你可别弄错了。” 李丁拍着胸脯保证,“错不了,上次有人来敲门,说是来找卢婆婆去府里接生的,小人还纳闷,一问之下才知道是那人走错地方了,而他要找的卢婆婆就住在我们里面这一家。” 秦诺眼睛亮了亮,向李丁道:“那你快随我来。” 主仆二人匆匆出了门,青杏拿起一把伞追着送了去,李丁笑眯眯接过,秦诺已敲响了隔壁的院门。 那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4 廷尉今日竟然也在家,只见他席地坐在檐下,背靠着墙,望着院中淅淅沥沥落下的雨出神,秦诺站在门口向他拜了拜,“在下秦诺,听闻府上卢婆婆懂接生,想请婆婆与在下一起去救一个人。” 那廷尉正是卢缺,那卢婆婆是他的姑母,卢婆婆替人接生了几十年,自己却不曾生养过,丈夫过世后就离开了夫家,和这个娘家侄子一起过活,她这侄子也是孤身一人,姑侄一起,倒是能互相照料,彼此慰藉孤单。 卢缺抬眼看了秦诺一眼,站起了身,“你稍等。”他步态轻盈迅捷,转身去往屋中,不一时,就有个头发花白的年老婆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秦诺见了那婆子,松了口气,隔着庭院向她拜了下去,“如此雨天还要烦劳婆婆,晚生先在此告罪。” 卢婆婆笑着说:“小儿要出生,可不会管是雨天还是雪天,公子无需客气。” 秦诺忙撑了伞穿过院子来替老婆婆挡雨,回首时看见那廷尉卢缺立在门口,由于光线的缘故,脸上光影半明半暗,看不太清楚他的神情,秦诺向他微笑点头,他只是眯了一下眼睛便转身回屋去了。 秦诺住的这个长春巷就在西市旁边,所以他带着卢婆婆走出巷子,很快就在西市雇到了一辆马车,车夫收到了他双倍的银钱,自是把车子赶到最快,路上他把所知道的信息尽量都告诉卢婆婆,例如产妇年龄,平日身体状况,及怀胎的月份等。末了他忧心忡忡地问道:“婆婆,这个月份的胎儿若是出生,能养活吗?” 卢婆婆微微仰着满是皱纹的脸望着车顶,“我替人接生了几十年,这种情况也经历过不少,一般十个小儿里面能有一两个存活的吧。” 秦诺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此刻困惑的是就算李汝宓早产,齐王府仓促间没有现成的稳婆,可宫里和太医院里有那么多能手,杜雪晴为何冒雨跑来让自己找稳婆送过去,或许是杜雪晴又在捉弄自己?但纵使此事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也只能去,他怕自己稍微退一步,李汝宓就真的会没命了。 车子很快就到了齐王府前,雨淅淅沥沥已经下大了,一切还算顺利,但愿还来得及,秦诺在心里想。 然而他虽然拿着腰牌顺利把稳婆带入王府之中,却发现文杏堂的门紧紧闭着,守在门口的丫鬟婆子们不允许卢婆婆进去。 “里面有太医在,詹事大人一个外臣,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去书房里候着吧。”一个婆子说。 “这位是卢婆婆,在接生方面很有经验,你们让她进去吧,她可以从旁辅助太医。”秦诺说。 那个婆子哼了一声,“詹事大人,恕小人说句大不敬的话,你说她有经验就有经验了?就算再有经验,还能比过太医院的太医不成?她若真那么有能耐,怎么不去做太医呢!” 秦诺见与这个婆子说不通,就想找别人帮忙,可惜堂外聚集这一干子人他一个也不认识,正为难间,忽然看见杜雪晴绕过屋角缓步走了过来,她大约是重新换过衣裳,周身衣角裙边不见丝毫的湿意,只有稍稍凌乱的鬓角碎发能看出刚刚在风雨中奔波过不近的距离。 杜雪晴眉目凝定,唇角挂着冷意,远远瞥了秦诺一眼,很快她就走到门前,众人都纷纷向她行礼,她望向那婆子,冷冰冰地命令说:“开门,让这位婆婆进去。” 长史王齐是跟着宇文攸一同进的宫,而杜雪晴出自皇后宫中,这一点府里的下人们都心知肚明,所以这府里此刻算她最大了,那婆子不敢再犟,应了一声,乖觉地闪在了一旁。 可惜的是,那门里面也被人插上了,秦诺推了一下,没能推开,他遂用力拍着让里面的人开门,拍了几下,里面依然没有人应答,他犹豫片刻,抬脚踹了上去。 杜雪晴看着他踹门,低头思索了一瞬,高声道:“妾身给殿下请安。”秦诺愣了愣,很快就懂了她的意思,也忙跟着喊道:“下官见过殿下。” 杜雪晴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又向门里道:“殿下回府了,你们还不快开门。” 门终于开了,下了雨,天色本来就暗,殿内竟然没燃灯,一片暗漆漆的,秦诺忙把卢婆婆推了进去,杜雪晴向身旁的小招说道:“你跟着稳婆,若有人阻挠,就说是殿下找来的人。” 小招应着,匆匆跟着卢婆婆一起进去了。 其实也不算杜雪晴说谎,宇文攸此时正在府门外。 他赶回王府时正是雨势最大的时候,寺人撑了伞给他遮雨,他撞开人快步跑入雨中,从大门到文杏堂不过几百步,却让他觉得隔着千山万水,离得愈近,愈发觉得揪心,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个如果,如果今日自己不回府,李汝宓是不是就可以躲过这一劫?如果今日自己不带她乘船游湖,她是不是就可以躲过这一劫?甚或今日自己没有进宫,她是不是也不会遭此劫难? 文杏堂的正殿大门再次掩上,杜雪晴向旁边的仆从们吩咐说:“你们都去那边等着,不得传唤,不准过来。” 这些人被她呵斥走了,她深吸一口气,望向那扇红漆大门。 “孺人可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5 ”秦诺压下心中的焦急问道。 “王妃午后乘船游湖,船翻落水,她被救上岸后就一直昏迷,后来醒了,但是胎儿却要早产。”杜雪晴简略说道。 “太医院不是派了太医过来吗?孺人怎么又让下官从外面请稳婆过来。” “太医院是派了太医过来,可来的太医并无接生的经验。”杜雪晴用仅仅他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 杜雪晴在宫中浸淫多年,认识太医院的太医,了解他们擅长的手段也不是什么难事。秦诺心里的这个疑问被解开了,却有更多疑问浮上来。 “王妃身边的仆从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杜雪晴道:“我打听到的情况是,王妃落水后,所有跟着游湖的人全被府里的侍卫统领元七羁押起来了,留着日后问责,这也没什么问题,所以她亲近的那些人,只有一个水仙当时没跟去,此时在屋子里守着。” 秦诺点点头,焦急的目光再次望向那两扇大门,但愿李汝宓能度过此劫! 杜雪晴再次用很低的声音说:“今日之事,若有人问起,詹事大人记得不要提妾身。” 秦诺转过脸望向她,她又说道:“此事关系重大,詹事大人若想保命,切记不要深究,更不要多言。”她说完,退开了几步,眼睛的余光瞥见什么,顺势转身向院子里奔来那个身影弯腰行礼道:“殿下。” 秦诺随着她望向院中,齐王终于回来了,他也弯腰拜了下去,“殿下。” 第45章 宇文攸奔至廊下看见掩着的门扉后停了下来,反而不似方才那样急切了,他在门前徘徊了几步,先看了秦诺一眼,才向杜雪晴问道:“阿宓怎么样了?”雨水从他的额头上滑下,顺着眼角滚落,不留心看,还以为是眼泪。 “还在生产。”杜雪晴微微垂首答道,她看见水滴顺着宇文攸的袍子下摆嗒嗒落在地板上,他脚上的靴子也在往外面洇水,所以他立身的那块地很快就满是水渍。 “里面都有谁?”宇文攸的语气冷冽,一如此刻的天气。 杜雪晴道:“王妃的贴身侍女水仙,两个太医,一个稳婆,还有几个——别处调来的婆子和丫鬟。”她顿了一下,“殿下还是先更衣吧。” 王齐这才气喘吁吁地追过来,“殿下。” “我要知道里面的情况,叫个人出来。”宇文攸说着抬手抿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是。”杜雪晴推开殿门,跨进门槛,只走了一步就不肯再往里面去了,一个婢女快步走过来,杜雪晴吩咐了她两句,又退到了门外。 一个小寺人撑着一把伞从院子里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包衣物,王齐接过,向宇文攸道:“殿下先到偏殿里更衣吧。” 宇文攸略点了下头,王齐将衣物递给杜雪晴,她迟疑一下,伸手接过,跟在宇文攸身后向偏殿走去。 秦诺看着他们走了,再次望向殿内,只见一个太医快步走了出来。 王齐向那太医拜了拜,“殿下去更衣了,大人请稍等。” 太医点点头,抬手用衣袖擦拭了一下脑门上的汗,接了这么个干系重大的差事,太医也是有苦难言,人救回来了,是他反而本分,救不回来弄不好就要被罚。 秦诺立即向那太医道:“王妃怎么样了?” 太医迟疑了一下,王齐向他介绍说:“这位是府中詹事,亦是王妃的内亲。” 太医向秦诺抱了下拳,“王妃的脉象暂时还算平稳。”说罢转过身望向檐外的雨幕,那意思分明是不想多说。 秦诺便也没自找无趣多问。 偏殿里,杜雪晴将宽大的衣袍展开在衣架上,帮宇文攸脱下身上的湿衣,拿干手巾将他周身的雨水擦掉才将干衣替他穿上,手指偶然碰到宇文攸腰间的肌肤,只觉得异常冰冷,一个有生气的人身上怎会这么冷?杜雪晴纳闷不已,抬头去看宇文攸的脸,发现他的脸色也异常苍白,同样冷冰冰的。 这其实还是杜雪晴被封为孺人、入齐王府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宇文攸,不光能看清楚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还能看到他腰间肌肉的纹理,不过此时杜雪晴心里有点纳闷,这个她总肖想着亲近的年轻男子真正裸呈在她面前时,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男人的身体好丑! 这个想法让杜雪晴心里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她勉强将自己的注意力移开,幽幽开口道:“元七已将管画舫的、管湖里养鱼种花的、还有今日所有在场的人都关起来了。”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宇文攸掩上内衣的衣襟,低头系着一侧的衣衿。 身体被衣物遮挡起来,杜雪晴又可以直视面前的年轻王爷了,她从衣架上取了外袍踮起脚给他披上,“想要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只要稍稍用点刑,一问便可知。” “还有呢?”宇文攸抬起手臂,方便杜雪晴帮他套外袍。 “没有了。”杜雪晴说。 宇文攸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榻边坐下去,脱掉了脚上的靴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6 袜,杜雪晴拿着干净的靴袜弯腰走上去,宇文攸从她手里接过去,淡淡说:“我自己来吧。” 杜雪晴退开几步,静静站了一瞬,弯腰将殿内的湿衣物略微整理一下,等宇文攸穿好靴子走了,才出去唤了个丫鬟进来拿了湿衣送去浣衣所。 太医见宇文攸走来,行过礼后,便将出诊以来的所有事情都细细讲述了一遍,宇文攸听完眉头深锁,良久才向那太医摆手道:“你去忙吧。” “是。”太医后退着走开。 秦诺一直在左近立着等候,等太医走了,他在宇文攸身后弯腰行礼说:“殿下,臣有事回禀。” 宇文攸转过身看着他,眸色深沉,“说吧。” 秦诺看了王齐一眼,没有立即开口。 宇文攸遂目视王齐,“阿翁先带人退下吧。” “是。” 王齐等人走远之后,秦诺才开口说道:“臣接报,王妃的生母日前在乐浪为人所杀。” 宇文攸猛然大惊,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所言属实?” 秦诺道:“属实。” 宇文攸朝门里望了一眼,他捏了捏额角,良久,一字字说:“先不要告诉她。” 秦诺颔首道:“是。” 宇文攸又来回踱了几步,“你赶来就是为了禀报这件事?” 秦诺想起杜雪晴的叮嘱,硬着头皮扯谎道:“是,来了之后才听说王妃落水了,臣就没立即走,想着留下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宇文攸不疑有他,点了点头,“留下确实能帮上点忙,听杜孺人说涉事人等都被元七拘着,这样吧,你现在就去找元七,和他分头审问那些人,一个一个审,别让他妈有机会串供。”他顿了一下,又道:“可以用刑。” “是。”秦诺转身即走,他想知道害李汝宓落水的幕后黑手的心情一直都十分急切。 天色越来越暗,雨势也衰了,瞧着随时都要停歇,殿内燃了灯烛,帘幔纱帐间氤氲着混杂了药香的水汽,水仙一直紧紧握着李汝宓的手,“小姐,你再用点力,孩子就快要出来了。”水仙在此守了将近两个时辰,早精疲力尽,每说一句话都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为了去城外送李寔,早膳李汝宓没用太多东西,午膳是在东麟寺吃的素斋,出家人的食物做得没什么滋味,在屋后又被挟持过,受了惊吓,所以纵使腹中饥饿,李汝宓也吃不太下,回到府中就去沐浴了,沐浴了一半又随宇文攸去游湖,这一天统共算下来都没吃多少东西,到了这个时候,李汝宓腹部一阵越过一阵的剧痛,浑身都是汗,哪里还有半点力气。 卢婆婆端来一盏温水,“贵人先喝点水吧。” 水仙闪开一些,卢婆婆在她方才跪着的地方蹲下去,用勺子一点点喂着李汝宓。 一碗水喂完,卢婆婆拿起帕子印了印她脸色的汗,“贵人记着不要乱用力,等肚子开始疼的时候再用力,那一阵疼过了,就稍稍休息一下,一般来说,这样反复十数次,孩子应该就可以生出来了。” 李汝宓虚弱地在枕头上点了下头,“我记下了。”前一世她也怀过孕,只是后来没养下来,流掉了,她记得那日也是腹中疼痛,但大概隔得时间太久了,那疼痛已经不再刻骨铭心,眼前的疼让她更觉得要命一些,疼痛袭来的时候她按照稳婆所说,随着一起用力。疼痛、流汗、虚弱和用力此刻占据着她所有的思维,她来不及想自己为何会落水、为何会早产、宇文攸此时又在哪里、还有刚才进入过她梦中的母亲。 (转) 其实在此之前,秦诺并没有干过审讯的事情,元七也没有。 元七是个长得五大三粗二十出头的汉子,家里世代从军,到他也不例外,因为骁勇,他被选□□充齐王府侍卫,干过最细致的活也就是在齐王府戍卫,看家护院了,所以他听秦诺说完,抓了抓耳朵,很是为难,只是他的侧重点与秦诺又不相同,秦诺惆怅如何审,他问的却是,“殿下说可以用刑?” “是。” 元七皱眉说:“府里并没有刑具,军棍倒是有不少,要不挨个吊起来打?” 秦诺扫了一圈屋子里被捆了手脚蹲了一地的人,尤其是看到了潘氏芍药等人,他认得他们,他们以前是他姑祖母秦老夫人的婢女,于是秦诺有些不忍心,沉吟着说道:“不如这样,先把男仆吊起来过一遍军棍,这些丫鬟婆子们,就令其在旁边观刑,用刑无非是为了震慑,这样也同样能起到震慑作用。” 元七一想不差,向手下的侍卫已招手,下令说:“把这屋里所有的男子都吊起来,每人先打三十棍松松皮。” 侍卫们呼啦啦冲入人堆里,屋子里登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嚎求饶声。 王府里的仆从都算是做下人,那也是从下人堆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平时里伺候人,还有人伺候着他们,所有并没有几个真吃过苦头的,当下被侍卫们摁在地上一顿军棍打下去,三十棍还没打到一半,已经有两个疼得昏厥了过去。 元七皱眉说:“真没用,取凉水来。”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7 两个侍卫跑去抬了一桶井水,朝那昏厥的仆人头上泼下去,那两人很快就醒转过来,元七令侍卫们继续打,秦诺道:“三十军棍打完恐怕会打出人命,不如就先这样吧,待会儿他们若是不肯说,再继续打。” 元七沉吟道:“也好。”他又发号施令说:“把这些人都吊起来,问到谁的时候就把谁解下来提出来。” 侍卫们都是从军中挑选出来的,行刑时下手自然重,被打的男仆们此时多半屁股已经开花了,被拖拽起来时血难免淋淋漓漓溅得到处都是,有那胆小的丫鬟见了这个,早趴在地上抖个不停,只见人群里有个丫鬟忽然颤巍巍举起了手,“大人,奴婢,奴婢知道那船是怎么翻的。” 元七和秦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都齐齐向那个丫鬟射去! 第46章 屋子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即便是屁股开花的男仆也忍着疼扭过身子去看那个举着手的丫鬟。 那个丫鬟瞧着年纪不大,顶多十五六岁,肤色偏黑,下巴尖尖的,眼下面有一颗痣,不很大,但也足够明显,身上穿着水红色的衣裙,看人时眼神怯怯的。 元七和秦诺又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秦诺先开口道:“你在府里是负责什么的?” “奴婢负责种荷花。”丫鬟的声音在发抖。 元七向身旁一个侍卫吩咐道:“把她提过来!” 侍卫应了一声,抬步向那个丫鬟走去,就在这一瞬间,有一个穿着绿色衣裙的丫鬟忽然越过几个人疾身朝那个水红衣服的丫鬟奔去,事发突然,元七愣了一愣后高声叫道:“拦住她!”说着飞扑了过去。 离得最近的侍卫闻声而动,比元七先一步赶过去,可还是迟了。 只见那绿色衣服的丫鬟手中握着一柄簪子刺向了那水红衣服丫鬟的咽喉间,血溅出来,那穿水红衣服的丫鬟双眼睁得大大的盯着那绿衣服的丫鬟,嘴里发出‘呵呵’的喘气声。 绿衣服的丫鬟随即被赶过去的元七和一个侍卫摁倒在地,秦诺也恰恰赶到,在那个穿水红衣服的丫鬟摇摇倒下时扶住了她。 “幕后主使是谁?快告诉我,是谁?”秦诺急切地问道。 可惜这个丫头此时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秦诺,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侍卫夺下绿衣服丫鬟手里滴着血的簪子,屈指敲了几下,郁闷道:“她这个簪子的簪头是铁的,难怪如此锋利。” 元七接过那个簪子,那是一柄普通的木簪,只有簪头嵌了一小截金属,所以躲过了方才侍卫的搜查。元七紧紧攥着那簪子,眼中露出怒气,“把她带出来。” (转) 宇文攸从小到大,从未觉得时间这么难熬过,雨何时停下来的他也没留意,雨停之后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掌灯的寺人将檐下所有的灯笼都燃了起来,周围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殿里面轻微的一点动静在门外都能听到,脚步声,低语声,时间久了,甚至能分辨出是太医在走动还是丫鬟在走动,可却怎么都听不到李汝宓的声音。 “阿翁,不是说女人生孩子很疼吗?怎么听不到阿宓哭呢!” 王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说:“大概是王妃较常人更能忍耐。” 是啊,宇文攸在心里面默默思量,阿宓是很能忍耐的,他几乎没见她哭过。 白天的闷热散了,气温渐渐降了下去,廊下有夜风穿过,带着大雨过后的清爽,可宇文攸还是出了一身的汗,手心里湿漉漉的,黏腻着极不舒服。 王齐见他不肯去偏殿里等候,就命人取了一张矮榻放在门侧供他坐下来休息,后来又让膳房把晚膳也搬到了门口,他扫了一眼寺人们从食盒中取出的膳食,向王齐道:“阿宓,王妃进过东西没有?” 王齐摇头,其实殿里的情况他知道的并没有宇文攸多,他这么问,显然的,他已经乱了阵脚,灯笼里照出来的光很暗淡,但还是可以照见宇文攸眼底的慌乱,王齐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在齐王的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了。 里面伺候的太医再次推门出来禀报李汝宓的情形。 “怎么样了?”宇文攸抓住太医的胳膊问。 太医低声道:“王妃有些难产,不过目前情况还算稳定,殿下稍安勿躁。” 宇文攸点点头,“你去照料着她吧。” 太医再次退回殿内,轻轻掩上了殿门。 寝殿内,卢婆婆向水仙道:“孩子,这屋里有蜜糖吗?” 水仙忙不迭点头,“有的。” 卢婆婆道:“你取来给贵人冲点温水喝。” 水仙道:“这能行吗?” 卢婆婆的笑容里透着疲惫,不过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能行的,她喝了才有力气生孩子啊。” 水仙撑着床沿站起身,匆匆去找糖罐。 夜渐渐深了,时间已经到了子时初,杜雪晴有些撑不住了,宇文攸蓦地回头,见她坐在矮榻上支着下巴打盹,向王齐吩咐说: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8 “让杜孺人回去歇息吧。”顿了下又说:“留几个人在此,让其余人也都先下去吧。” 王齐答应着去安排。 杜雪晴被婢女小招推醒,迷瞪了一下站起身,“王妃生了?” 小招摇头,“还没有,殿下见孺人乏了,让孺人先回去歇息。” 杜雪晴掩口打了个呵欠,向宇文攸行了个礼,扶着小招走了。 宇文攸又向王齐道:“元七和秦诺那边还没有审出什么吗?” 王齐道:“老奴过去问问。” 那个刺杀水红衣裳的丫鬟叫艳娘,被秦诺和元七单独关起来审讯了一个时辰也什么都没说,元七见她不开口,就命侍卫打了她十几板子,打完板子再问,她还是不说话。 “是有人威胁你,不让你说吗?”秦诺耐着性子问她。 “大人不要再问了,奴婢不会说的,大人还是直接打死奴婢吧。” 元七见她软硬不吃,没耐心继续盘问她,向秦诺道:“不如先把她吊起来,吊一个时辰再来问。” 秦诺点头道:“也行,我们再去审审别人,不过要看仔细了,别再让她自戕。” 元七颔首,吩咐侍卫去做。 (转) 这一晚如宇文攸一样耿耿不寐的人还有不少,比如皇帝,比如赵王,比如景皇后,还有——卢缺。 卢缺在廷尉寺供职,缉捕盗贼其实并非他的初衷,他留在许都,是在找一个人,而廷尉这个职务有利于他接触到更多的人。 比如说今天吧,他上半晌在东麟寺抓到了近日一直滋扰许都的盗贼,中午将其送入廷尉寺的监牢里看押,交了差就回家了,其实长春巷的院子也并不是他的,那是他姑母卢婆婆用多年积蓄置办下来的产业,他也是暂居。 一时他想到姑母替人接生,又想起了上午东麟寺中遇见的那个怀身大肚的妇人,听话音她似乎是赵王府的孺人,不过她的谎言或许能糊弄住那个窃贼,却瞒不了卢缺,卢缺押着那人回去之前,特意悄悄去看了寺外的侍卫,那妇人倒是没说谎,看那些侍卫的服色,确实是王府出来的不假,进城的时候,卢缺在城门口的茶肆里喝茶歇脚,随意向茶博士打听了两句,得知今日齐王妃的兄长李将军上任,齐王妃和齐王曾先后出城相送,此时两人都还没回城。卢缺在许都行走,也知道齐王妃有孕的消息,所以他几乎可以断定,今日东麟寺的妇人正是齐王妃李氏。 想到了这些,卢缺忽然又有了新的思路,他这两年来几乎走遍了许都的角角落落,却还有三个地方没有去过,那就是皇宫、赵王府和齐王府。 他要找的人,会在这三个地方之一吗? 卢缺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子,雨后的夜空上浮着薄薄的云层,星子落在其间,忽明忽暗,他看不透这云层,也看不透这重重叠叠为屋宇院墙所分割的许都城。 隔壁住着的人今天下午之前他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知道他是李昶的亲戚,在齐王府供职,他请姑母过去,应该是去给齐王妃接生吧?可是日间看那妇人的肚子,不似快要生产的样子,难道是白天受了惊吓的所以要早产? 这些卢缺并不关心。 他心里想的是,今晚既然闲着,不如就先去齐王府走一趟。 (转) 杜雪晴和小招主仆回到蒹葭居后,院里伺候的仆从多半已经睡下了,小招知道杜孺人好洁,不沐浴恐怕是不会就寝的,燃了灯就去找人张罗洗澡水。 案头有糕点和梨子,丫鬟们大概怕被蚊虫滋扰,特意那纱罩盖着,杜雪晴掀开罩子,随手拿起一块糕吃着,屋子里打瞌睡的小丫鬟揉着眼睛爬起来,洗了手上前来伺候,“孺人还没吃晚膳吧?晚上膳房送来的菜都在小厨房里收着呢,孺人要吃,奴婢去热。” 杜雪晴道:“不用麻烦了,你去给我倒盏茶来,我吃两块糕就够了。” 小丫鬟答应着匆匆去倒水。 毕竟是夏夜,洗澡水无须太热,倒也不用烧太久,故不一时小招就张罗好了洗澡水,杜雪晴也填饱了肚子,拍去手上的糕点碎屑走去沐浴。 浴房里水汽蒸腾,因为水中撒了干花瓣,所以水汽里杂着花香,杜雪晴慵懒地散开头发,卸掉耳坠,从铜镜里瞥见小招的侧影,这丫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倒也有几分娇俏,她平时竟然都没留意。 杜雪晴在镜子里又看了小招几眼,忽然鬼使神差道:“你把衣服脱了。” 小招正弯腰整理着杜雪晴沐浴后要换洗的衣物,闻言愣了一下,“孺人?” 杜雪晴懒懒地哼了一声,“让你脱衣服呢,叫我做什么。” 小招低声分辨说:“奴婢又不沐浴,好好的脱衣服做什么。” 杜雪晴道:“我不喜欢这个花的味道,今天这香汤就赏给你了。” 小招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只是看她和颜悦色的,也不像是要为难自己的样子,何况心里一直又怕这位主子,遂犹豫着慢慢解开了罩在纱衣外面的短衫。 杜雪晴不由在妆台前端坐了起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9 来,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铜镜,看着小招的一举一动,直到那丫头最后一件衣服脱落,杜雪晴感到自己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更有一种复杂的感觉袭来,她也说不上来究竟是怎么回事,盯着镜子里自己涨红的脸忽然慌张起来,匆匆扶着桌子站起来,快步走出了浴室。 屋里的光不甚明亮,杜雪晴转身时恰好有一束光打在她的脸上,她带着点惊慌的脸恰被屋顶上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去,那一瞬,卢缺的心也快跳了起来。 他找了两年多的人,居然在这里! 第47章 东方现出鱼肚白的时候,宇文攸终于熬不住,坐在榻上打了个盹,也就在他打盹的时候,屋子里的婢女急急奔了出来,喜极而泣说:“恭喜殿下,王妃生了,生了个小世子!” 宇文攸的困意瞬时就全没了,他腾地站起来,抬脚就要往殿内去,王齐忙拦住了他,“殿下,刚生了孩子的地方不能进去。” “我不忌讳这些。”他说着攘开王齐,大步冲入了殿内。 王齐熬了一夜,早已精神不济,被他随手一攘,就跄踉着退后了好几步,被侯在他身旁的一个小寺人扶住了,“长史小心。” 王齐望着宇文攸的背景无奈摇头,又转向那小寺人说:“昨晚让你们连夜去找奶娘,可找好了?” 小寺人答说:“找好了。” 王齐道:“快把人带到偏殿里伺候着。” “是。” 这个小寺人领命匆匆而去,又一个寺人奔了过来,礼毕后说道:“长史大人,元统领和秦詹事审问了一夜,那艳娘还是不肯说,秦大人说再打下去人只怕就没命了,来请殿下的示下。” 元七和秦诺审了那一干人大半夜都没有审出什么有用信息,事情最后还是着落在那个刺杀穿水红衣衫的丫鬟的艳娘身上,但那艳娘极能忍耐,任凭他们怎么逼问都不肯开口说出幕后主使。 王齐眉头深皱,“我知道了,你让元统领和秦詹事先歇息一下,王妃刚诞下小世子,殿下此刻恐怕是没心思处理这件事。” …… 坤仪宫里,此时景皇后还在睡,女官元芷轻轻步入寝殿,撩起纱帐一角,在皇后的肩膀上推了推,“娘娘,王妃生了。” 景皇后睁开眼睛,因为熬夜眼睛酸涩,故而又微微闭上了,“生了个什么?” “是个小世子。”元芷轻声说,“听说殿下让底下人用刑了。” “问出什么来了吗?” 元芷摇头说:“没有。” 将皇后在枕头上点点头,兀自翻了个身,又睡去了,元芷给她掖了掖薄薄的锦被,又缓步退了出去。 …… 消息传入赵王府,赵王再次急怒攻心,“你说桃符得了个儿子?” “是。”回话的人头垂得很低。 然后很快的,住在府里的太医又被急召入了赵王寝殿。 …… 李汝宓实在太累了,宇文攸进殿的时候她已经沉沉睡了去。 襁褓中的婴儿很小,也闭着眼睛在睡,气息又轻又软,宇文攸从卢婆婆怀里接过来抱了一会儿又交还给卢婆婆,婢女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殿里一夜灯火通明后的狼藉,宇文攸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觉得安心又幸福,一回头,瞧见那边水仙正靠着殿里的一根柱子睡得正香。他随手招了个婢女到跟前,“告诉阿翁,所有人都要重赏。” 婢女欢天喜地答应着去了。 宇文攸走到床前,在一张矮凳上坐下,将手伸入被底握住李汝宓的手,纵使夏夜,纵使放在被子里,她的手依然冰凉,宇文攸将其拢在掌心里,静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也趴在床沿上睡了。 文杏堂里一片静谧,孩子被卢婆婆抱出正殿送入偏殿里交给奶娘,王齐自始至终都紧跟着,这是齐王第一个孩子,是这世上的无价宝,不容得半点闪失。 这一夜功夫总算没有白费,又有一个孩子降生在了这世上,卢婆婆领了赏银,心情畅快地走出王府,秦诺也恰好离府准备回家,两人遂结伴而行。 “是个世子。”卢婆婆向秦诺说,昨晚她听水仙说过这位秦大人和王妃的关系,想了想又笑着恭维说:“恭喜大人了。” 秦诺笑笑,“在下这表叔做得一点也不容易,还是多亏了婆婆。” 清晨的街道上有微风拂过,石板上还结着露珠,行人稀少,走到僻静处,秦诺再次郑重向卢婆婆行礼,卢婆婆搀扶住他说:“大人不用再谢了,只是老身实在累了,大人能否找辆车来?” “婆婆稍等。”秦诺转身又奔回王府方向。 卢婆婆看着他的身影走远,向道旁的柳树瞥了一眼,“你出来吧。” 卢缺从柳树后闪身而出,隔着晨曦望向晨风中年迈的婆子,神色几分寂寥几分清冷,“姑母,我找到她了。” “所以你是来向我辞行的?”卢婆婆望着年轻人的眼睛便什么都懂了,她疲惫的神色中渐渐又透出几分伤感来。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0 “是。”年轻人火红的发带在清风中猎猎飞舞,像是永不会熄灭的火焰,与那双褪尽神采的眼睛截然相反。 卢婆婆闭了闭眼,没再说什么,掉转过身,一步步蹒跚着向前走去。 (转) 这一天是李汝宓产后的第五日,阖府都还沉浸在小世子降生的喜悦之中,因为听说王妃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杜雪晴用过早膳后破天荒地主动前去文杏殿问安。 这几天杜雪晴很不对劲,总是一个人静静坐着出神,倒不是说她以前不安静,但她极少有这样神态和眼神都很平静的样子,小招察觉到了也不敢说什么,见她要去文杏堂,就取了把花纸伞拿着,以备待会儿回来的时候太阳大起来时用。 杜雪晴去到文杏殿的时候,李汝宓刚用过早膳又躺回床上休息,听说她来了,就命人请她到寝殿里来叙话。 “妾身进来之前先去偏殿里看了小世子,世子比刚出生时胖了不少,小脸儿都圆了。”杜雪晴接过水仙捧来的茶,轻轻吹着上面的浮沫。 “听人说早产的孩子不好养,我还发愁呢。”李汝宓的脸色依然很苍白,说话的声音也不大。 芍药见李汝宓要起身,就抱来褥子折好让她靠在身后。 “有苗不愁长,王妃无需担忧,小世子遭了这么大难都能平安降生,说明世子福泽深厚。” 李汝宓略点了下头,向芍药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把殿门也关上,我有话要单独跟杜孺人说。” 芍药自那日被拘押了一夜审问过后,和潘氏等人仍旧回文杏堂伺候,只是受了那场罪之后,她较之前更少话了。听见吩咐也不吭声,退后便走了。 杜雪晴放下手中茶盏,拿帕子印去洒在衣襟上的茶水,“其实妾身也有话想跟王妃说。” 李汝宓隔着几乎透明的浅红纱帐看了她一会儿,道:“你说吧。” 杜雪晴低头折叠着那方帕子玩,声音轻轻的,“小孩子纵使早产,身子弱一些,但悉心照料,总是能养大的,就是怕有人使坏心眼在孩子身上动什么手脚,所以妾身想提醒王妃一句,小世子纵然有奶妈带着,王妃也该放一两个自己人在旁边看着,一刻也不要离开。” 李汝宓听完倒是静了很久,“想不到你跟我说的是这个。” 杜雪晴哼笑一声,透着点漫不经心与厌倦,“妾身知道王妃疑心妾身,这府里有那么多人,赵王府的,皇帝的,甚至皇后的,但妾身可以告诉王妃,我不是。”她说罢抬头望向纱帐里的人,李汝宓着实生得好,就算刚生过孩子,脸色还很苍白,瞧着没什么精神,但依然不掩其雪姿玉质。 李汝宓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李汝宓嘴角浮上一丝笑,“表哥说多亏你去找他请稳婆前来。那个丫鬟是叫艳娘吧,她宁肯在廷尉寺受刑也不肯说出元凶,可真是硬气。”停顿一下,她又说:“翻船容易,可是太医的指派恐怕不是赵王能够左右的,所以这次的事情……”她没有说下去,再次隔着纱帐看了杜雪晴一眼,“只是我想不明白,就算,我曾经试图逃过婚,她也没必要如此吧?”李汝宓浅浅呼出一口气,望着帐顶,脸上都是冷笑。 杜雪晴却是低着头望着透过雕花窗印在地上的日影冷笑,“她太溺爱殿下了,怎么舍得他去齐国那么远的地方,自然是要万般阻拦的。” 李汝宓有些苦涩地道:“原来是这样。” 杜雪晴又道:“所以这件事情不管怎么审都不会有结果,王妃也莫让秦詹事再追究了,知道的太多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多谢你跟我说这些。”李汝宓真心实意地向杜雪晴道。 之前暗访李汝琴被害一事的时候,追查到最后,李汝宓以为杜雪晴和小招之一是赵王府的眼线,这次的事情杜雪晴肯出力,今天又跟她说这么多体己话,看来她就算是谁安插在这府里的,但可以确定那人绝对不会是赵王。同时,她又不是皇后的人。如果非要说她是谁的眼线,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皇帝?就算真的是皇帝,皇帝无非是令其默默监督齐王是否有不臣的举动,与自己目前的利益还不会起任何冲突,就是说,杜雪晴是暂时可以做朋友的! “王妃无需客气,这府里外人看来是泼天的富贵,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日子有多难熬,咱们总是要互相扶持着才好淌过这激流暗涌。”杜雪晴说罢重新又端起杯盏,浅浅喝了一口。 明枪暗箭太多,想要好好活下去,就需要有帮手,帮手需要拉拢,拉拢自然要给好处,这些道理李汝宓都懂,她是真的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跟杜雪晴站在一起。 “你那个蒹葭居离水近,夏日里多蚊虫,不如搬到前面的梅箐居,以后咱们姐妹走动起来也近一些。” 杜雪晴说:“梅箐居是在殿下的书房旁边吧?” “是啊,听说一直闲置着,那个院子大,收拾出来应该比蒹葭居住着舒服点。” 杜雪晴摇头说:“王妃的好意妾身心领了,妾身觉得蒹葭居就挺好,虽然有蚊虫,但点上香蚊虫就自己飞走了,倒是傍晚湖上的凉风最宜人。”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1 李汝宓是聪明人,虽然不明白杜雪晴为何要放弃这个近水楼台的机会,但能看出她是不想跟齐王走太近,便也没勉强,“孺人觉得好便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该点明的都点明了,李汝宓又主动示好了,也就无需多聊了,杜雪晴放下杯子起身说:“王妃产后体弱,妾身不打扰你休息了,闲了再来给王妃请安。” “去吧。”李汝宓浅浅一笑。 虽然隔着纱帐和日光,杜雪晴心里还是突突快跳了几下,她起身行礼,缓步退了出去。 殿外的日头已经很高了,杜雪晴抬头眯起眼看了看天,低下头时却看见了快步走来的宇文严。 宇文严的脸色很难看,一副急怒攻心的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杜雪晴的心里不由范起了嘀咕。 第48章 “殿下。”杜雪晴弯腰成礼,而后侧身让在一旁。 宇文攸看见是她,微微怔了一下,看她一眼后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小招见杜雪晴出来了,就小跑着从偏殿那边过来,撑开了手中的伞,“孺人小心脚下台阶。” “去问一下秦詹事今日是否当值。”杜雪晴从她手中拿过伞,低声吩咐说。 梅箐居与齐王的书房离得很近,只隔着一条路,杜雪晴嫌热,就在梅箐居院内的凉亭里坐着等小招去找人。 身后的亭子外响起脚步声,杜雪晴只当是小招,也没回头,“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秦詹事今日不在。” “阿雪,是我。”卢缺凌空一翻,就落在了杜雪晴面前。 杜雪晴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楚面前男子的五官,差点昏厥过去,一时她满心震撼被压了下去,却又悲从中来,死死抓着栏杆站起身说:“是你啊。” “我是来带你走的。”卢缺说。 杜雪晴逆光望着眼前高瘦的年轻男子,思绪不由隔着数年的时光回到过去,那时候父母尚且健在,卢缺还是寄养在她家的父亲的故人之子……旧的朝廷被推翻,新的朝廷刚刚重建起来,破带来立,同时伴随着无数的杀戮和阴错阳差…… “我在这里挺好的。”良久后杜雪晴收回思绪,静静说。 “你再想想,等府上办满月酒那天我会再来。”卢缺说完转身就走了,像毫无留恋一般。 (转) 文杏堂。 宇文攸坐在床沿上,“那个艳娘在廷尉寺咬舌自尽了。” 没有问出什么就死了,这在李汝宓的预料之中,她细细看了看宇文攸的神态,忖度着他到底知不知道落水一事的真正原因,以前她总觉得宇文攸孩子气,但人长大有时候就是突然之间的事情,他此刻伪装得很好,李汝宓从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垂下双目轻轻点头,“你说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宇文攸本来以为李汝宓会有很多疑问或者推测,她对此事只字不提,他反而有些不习惯,怔了怔说:“父皇要亲自赐名。” 李汝宓再次点头,是啦,这个孩子既然姓宇文,那出生之后很多事情自然都不会由自己这个做娘的左右,她笑了笑又说:“你刚才进来之前去看过他吗?” 宇文攸说:“还没有,等会儿我让奶妈抱来咱们一起看。”他顿了顿又说:“刚才杜孺人来过。” 李汝宓含笑说:“是啊,闲聊了几句,说起皇后娘娘从来是怎么宠殿下,杜孺人还说,这几年宫里孩子少,如今有了皇孙,娘娘不知会怎么宠溺呢。” 宇文攸脸上的神色僵了一下才笑起来,“母亲她,确实很喜欢孩子。早上进宫,母亲还找出来很多我小时候戴过的镯子锁什么的,要送过来给小孩儿戴呢。” “有年头的东西固然是好的,皇后娘娘果然是有心之人。” 宇文攸干笑一声,起身说:“我去让抱孩子来。” “嗯。”李汝宓点头。 等看着宇文攸走出寝殿后,李汝宓的脸慢慢垮了下来,不过试探一两句,宇文攸就露出这么大破绽,看来他心里已经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了。可惜这个人是他的母亲,他自是要替皇后隐瞒,好在自己这次是没事,孩子也没事,若是都死了,那死得可真是冤枉! 李汝宓心中一片冷然,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里躺了下去。 (转) 卢缺走后,小招很快就请来了秦诺。 杜雪晴强打精神堆起笑脸请秦诺到亭子里坐,秦诺并不肯坐,弯腰行礼说:“不知杜孺人找下官有何吩咐?” 杜雪晴见他拘谨,便退开了两步,“我想知道殿下今日都去过哪里?还有就是廷尉寺的艳娘怎么样了?” 秦诺虽然上次得她报信,但见她问起这个,还是有些疑心,“杜孺人问这些做什么?” 杜雪晴浅浅笑笑,“妾身是个大俗人,免不了喜欢打听些跟自己无关的事儿,詹事大人若是不方便说那就算了。” 秦诺迟疑一下,“艳娘已经咬舌自尽。” 杜雪晴倒是没怎么意外,淡然问道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2 :“什么时候?” 秦诺道:“昨天夜里。” 杜雪晴低头想了想,问道:“那殿下今天肯定是进宫了?” 秦诺有些诧异,答道:“是。” 杜雪晴含笑道:“妾身要问的问完了,大人请自便吧,有劳了。”说着欠身行了个礼。 秦诺还了一礼,大步走出了凉亭,他心里有些纳罕,上次马厩里杜雪晴捉弄他的事情他犹历历在目,而杜雪晴自己仿佛已经忘掉了,也像变了个人似的。 (转) 小世子出生后半个月的时候,宫里颁下玉碟,皇帝亲自给这个皇孙取名曰治,赐号长安郡王,封地在秦,食邑等较开国时所立祖制足足翻了一番,本朝开国不久,就算无前例可循,但在前朝这也是从未有过的丰厚恩赏,一时整个许都都沸腾了。 李昶作为孩子的外祖父,听到这样的赏赐自然是喜上眉梢,立即命人修书给淮南的李寔,好让他也跟着高兴一下,杜氏嘛,嘴上说着恭维李昶的话,私下里却在心里比较了一番当初赵王世子宇文敏出生时的赏赐,比较完不免又把李汝玉叫来叮嘱了半天,让她日后要如何如何上进,万万不能落到李汝宓后头去。李汝玉本来就对那个长姐没有任何好感,如此一来,更添了几分怨怼。 李汝宓看着身边的仆从们欢天喜地,她逢人也会露出些笑意,但那笑都很浅,她知道这才刚开始,未来不知道还有多少艰险要她和她的宇文治共同去面对。 孩子快要满月的这一天,坤仪宫里的赏赐已经提前送入了齐王府,因为来的是皇后身边职位最高的女官元芷,李汝宓少不得要亲自去应酬。 芍药等人奉了茶后就退到了雕花隔扇外面,一时花厅里只有李汝宓和元芷二人,那元芷捧着茶喝了一口,向李汝宓脸上打量了一番后笑着说道:“王妃月子里养得不错,下官瞧着气色挺好的。” 李汝宓闻言便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每天吃了就是睡,是比从前胖了些。” 元芷道:“皇后娘娘以前说起王妃身子单薄很是担心,若是知道王妃如今养胖了,想来心里该宽慰了。”她说着笑了笑,又叹息说:“做母亲的牵挂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想王妃的母亲必然也是如此,只是……”说着她抚了抚额头,“你瞧我,这个时候提这个做什么,又要惹王妃伤心了。” 李汝宓见她欲言又止,微微有些疑惑,“姑姑要说什么?” 元芷道:“徐夫人虽然,但还望王妃节哀,只有王妃好好保全了自己,徐夫人泉下有知才能安心。” 李汝宓这次听懂了,她只觉脑中嗡得一声响了起来,手中的杯子随之滑落了下去,地上铺着绣花毯子,杯子落下去倒也没摔破,她有些失态地站起身,眼神直直地盯着那女官元芷道:“姑姑说什么呢?母亲她怎么了?还望姑姑明言。” 元芷惊慌失措道:“原来,原来殿下不曾告诉王妃啊,是下官多嘴,下官该死。”她说着跪了下去。 李汝宓踩着滚落在毯子上的茶叶和水渍一步步走到元芷身前,低下头问她道:“你是说母亲死了是吗?” 元芷避开李汝宓像刀子一样冰冷锐利的眼神,惶恐道:“下官,下官,逝者已去,还望王妃节哀。”说着她重重地磕下头去。 李汝宓心中剧痛,只觉得头重脚轻,她想伸手扶住旁边的椅子,可是手还没有伸出去,身子就先倒了下去。 元芷忙伸手去扶她,回过头大声向外喊道:“快来人啊,快,快传太医!” (转) 李汝宓再醒来的时候,宇文攸坐在床前,她看见宇文攸脸上都是惊怒和悲痛,心里泛起一阵钝痛,“殿下。” “阿宓,你醒了。”宇文攸握住她的手。 “殿下,我想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宇文攸道:“等你身子好一点了我再告诉你吧。” “我现在就想知道。” 宇文攸还是第一次见李汝宓这样执拗的眼神,他心里有些难过,点头道:“好,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徐夫人死于四十几天前,是被人刺杀而死的,她身边的婢女逃回了许都,将此事告知了秦诺,就是你生孩子那天,秦诺当时就跟我说了,我一直没同你说。” 李汝宓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可知道凶手是谁?” 宇文攸说:“逃回来的婢女画了一幅凶手的画像,经过多方查找,那人是你继母杜氏的同胞兄弟府上的武师,不过人已经逃了,廷尉寺还在追捕。” 李汝宓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杜氏怎么说?” 宇文攸道:“杜氏的兄弟杜曼说那个武师早已经被他赶出府了,不肯承认是他授意的。因为那武师和杜氏没有直接从属关系,所以廷尉寺还不好去府上询问杜氏。” 李汝宓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 宇文攸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你还好吧?” 李汝宓道:“有没有办法让杜曼承认人是他派出去的?” 宇文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3 攸道:“那首先要找到那些武师,然后要武师指认是受他指使,但他们应该有很多办法抵赖,很难。” 李汝宓道:“让杜曼伏法依然这么难,想让杜氏伏法应该更难了。” 宇文攸点头,“是这样的。” “母亲被刺死一事,许都有多少人知道?” 宇文攸道:“让秦诺调查武师也是私下里进行的,这件事目前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至于母亲是怎么知道的,我还没来得及去问她。” “那就好。”李汝宓缓缓闭上了眼睛,良久后说:“殿下,妾身想让你帮妾身做一件事。” 宇文攸道:“什么事?” “三天后的满月酒,务必请杜氏来府。” “阿宓,你想做什么?” 李汝宓道:“殿下不要问了。” 宇文攸看见李汝宓的眼睛里不停地滚下泪水,有些于心不忍,“行,我答应你。” 第49章 这日傍晚,水仙和奶妈如往常一样抱了宇文治来给李汝宓看,李汝宓面朝里躺着,任水仙和潘氏等人叫了她几声也不应,水仙和潘氏心里纳闷,寻思她或许是累了,只得又把孩子抱了出去,第二天乃至第三天李汝宓仍然不肯看孩子,水仙正和潘氏更是不解,这日午后恰见杜雪晴走了来,因为李汝宓月子里跟杜雪晴颇聊得来,两人忙把杜雪晴让了进去,想着或许杜孺人能够开解自家小姐一二。 杜雪晴其实听见了水仙与潘氏两人的议论,待见了李汝宓,心中不由得大惊,这样寂静的神态她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上次是从刘碧波脸上见过这种神采,事后想来,那时的刘碧波显然已心如死灰。 杜雪晴忧心忡忡地把自己做的小孩衣物拿给李汝宓看,“妾身做给小长安的,从前只缝过大人衣裳,还是第一次给孩子做衣服,也不知道穿上是否合体。” 长安虽然是皇帝赐给宇文治的封号,但是府里人觉得这个称号听着吉利,就当成小名叫了起来。 李汝宓接过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旁,“杜孺人有心了。” 杜雪晴碍着屋子里有许多人,也不好直接问,便絮絮叨叨说些没要紧的,“明日就是小长安的满月宴了,府里处处张灯结彩,妾身瞧着很是喜庆,可惜王妃还没满月,要明天才能看到。” 李汝宓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听说民间有个习俗,但凡怕孩子不好养活,爹娘就会给孩子认一个干娘,我这两天在想,不如让长安认你做干娘吧,晚间我同殿下说一下,明日满月宴的时候一并办了,还望你莫要推辞。” 杜雪晴心里不安起来,李汝宓虽然嘴上说着要让小孩子认自己做干娘,可是看她语气神态,无一不是在托孤,“王妃,你,你是太过忧虑了,还是把心放宽一点,时间过得很快的,很快长安就长大了。” 李汝宓点点头,站起身说:“我先替长安谢谢你。”言罢向杜雪晴行了个大礼。 杜雪晴忙站了起来扶着李汝宓的胳膊,“妾身何德何能,王妃这样说真是折煞妾身了。” (转) 第二天就是满月宴的日子,一大早齐王府门前就车马塞道,上门的客人络绎不绝。 而作为孩子的外祖父一家,却迟迟没来。 杜氏从早晨起来就有些心神不宁的,用了早饭后她就坐在妆台前选耳环,心浮气躁的觉得这一副看着不好,那一副也不如她的意,丫鬟们小心翼翼伺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李汝玉见母亲迟迟没有妆扮好,悄悄向丫鬟打听了两句,见丫鬟们也说不出个缘故,她低头想了想,令丫鬟们都退出去,亲自打开锦盒替她母亲挑选首饰,拿了一副金镶红宝石的耳环在杜氏的耳边比了比,含笑问:“母亲今天是怎么了?” 杜氏手心里有些出汗,她拿起一把团扇摇了两下又放下了,“许是这件衫子厚了,我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李汝玉遂踮起脚推开了一侧的雕花窗棂,微笑道:“窗户都关着,母亲自然觉得闷热。” 杜氏朝窗外张望了一眼天色,见太阳迟迟没有升起来,问道:“要下雨了吗?” 李汝玉道:“女儿瞧着天色还好,不像有雨。”她说着又拿出一副嵌了珍珠的耳环递给杜氏,“母亲觉得这个如何?” 杜氏看了看,见那珍珠宝光内敛、圆润可喜就抬手戴在了耳朵上,“这个珍珠的色泽跟衫子的颜色很相称。”说着在镜子里冲李汝玉笑了笑。 李汝玉也冲她母亲笑了笑。 选好了耳环,杜氏迟疑着仍然不肯起身,“你说,那件事她知道了吗?” 李汝玉道:“怎么可能呢,如果知道了,他们应该早就报官令人去查了,可乐浪那边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杜氏点点头,又说:“你舅舅那边也没什么消息,都这么久了,反而愈是这样没消息,愈让人忧心。” 李汝玉双手按在杜氏的肩膀上说:“母亲要沉得住气才好。舅舅派去那些人不是已经彼此说好了嘛,得手后便远走高飞,杀一个徐氏,想来也不会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4 弄出多大动静,就算事后被邻里发现,舅舅的人早都走了,官府去哪里找?自然问不到舅舅头上。” 杜氏道:“你说的也是。” 李汝玉又道:“更何况,齐王的请帖里,还对母亲千恩万谢,说长姐诞下小世子,咱们李家的人都有功呢,如长姐真的知道了,又怎会这样?只怕恨还来不及吧。” 杜氏心里的不安终于被李汝玉的这一席话给压了下去,她站起身握着女儿的手说:“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走吧,珍儿那丫头呢?” 李汝玉说:“想是在祖母那里。” 杜氏道:“那就让她跟你祖母乘一辆车吧。” (转) 这天的宴席仍旧是男女宾客分开两处,宇文攸和前来帮忙的宇文旷一起招待男宾,女宾处则有杜雪晴和长史王齐一起张罗,李汝宓推说产后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一直待在文杏堂中,直到中午宴席进行一半后李汝宓才扶着丫鬟前去向宾客敬酒。 小孩子的满月酒,皇后贵妃及各宫妃嫔自然不会屈尊降贵到王府里来赴席,不过是打发人送来赏赐,所以席间的宾客们依然是赵王妃身份最尊贵,李汝宓款款向她走去,端起丫鬟递来的酒,“嫂子。” 赵王妃起身接过酒杯,“他们说你身体没养好,平日里身子就不好,这个时候更该好好养着,这里又没外人,没人会怪罪的。” 李汝宓道:“知道的自然说是嫂子体恤我,不知的恐怕还要说我托大呢。如此半道上才过来,已经是慢待了贵客,我这一杯是告罪酒,嫂子喝下这杯酒,我就当是嫂子心疼我了。” 赵王妃笑道:“什么告罪不告罪的,我只知道自己喝的是喜酒。”说着一仰脖子将杯子里的酒都喝了下去。 李汝宓又敬了在座的两位一品大员的内眷,她亲自敬酒,那些内眷们纵使不擅饮酒,但前面赵王妃都喝了,他们也不好推辞,无一不爽快地喝了下去。 李汝宓接过空杯递给身后的丫鬟,笑着对客人说慢待了,又招呼他们一定要吃好,缓缓向她祖母走去,秦老夫人看见孙女走来,颤巍巍地站起身,便要行礼,李汝宓忙止住了她,轻轻叫了一声,“祖母。” 秦老夫人拉着孙女的手看了又看,“瘦了。” 李汝宓微笑说:“慢慢就养回来了。”她转过身让丫鬟倒酒,“若是没有祖母这些年的教诲和养育,也没有阿宓今日,阿宓在此谢过祖母大恩。”说着弯腰去行礼。 秦老夫人要躲开,旁边一个贵妇笑着奉迎说:“人都道养儿方知父母恩,王妃这个礼,老太太只管受着,这杯酒,老太太也一定要喝,这可都是王妃的一片孝心啊。” 秦老夫人干瘪着嘴裂了开来,脸上露出笑,眼中却闪着泪光,双手拉过孙女的手紧紧握着。 李汝宓含泪微笑,片刻后抽出手接过丫鬟倒好的酒递给亲老夫人,“这是果子酿的酒,酒劲不大,祖母喝一杯无妨的。” 秦老夫人点点头,接过尽喝了去。 终于轮到杜氏了,李汝宓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快跳了起来,她脸上的笑意更浓,“母亲。” 杜氏在众人的目光中笑着站起身,向李汝宓行礼,“妾身见过王妃。” 李汝宓静静站着,含笑说:“母亲无须多礼,快平身。” 杜氏享受着席间众人的目光和低声的称颂,脸上也都是笑意,“女人生孩子就好比是在鬼门关前走过,听说王妃难产,妾身在府里整整替王妃祈祷了一夜,天可怜见,让王妃诞下了小世子。”她说着故意抽了一下鼻子,擦拭了一下眼角,“如今都好了,只是王妃身子吃了亏,记得千万要好好保养,万万不能落下什么毛病。” 听见这番话的众人无不低声称颂杜氏的慈爱。 李汝宓脸上仍然是浓浓的笑意,“多谢母亲对阿宓的一番心意。”她说着接过丫鬟倒好的酒,转身时悄悄从指甲里弹出一些细小的粉末,粉末落在酒液中,瞬时就融入了进去,转回身望向杜氏时,她双目炯炯地盯着杜氏的脸,“这是一杯谢恩酒,感谢母亲这些年对阿宓的教养和为我李氏付出的操劳。” 杜氏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转) 齐王府的花园里此时花开正艳,杜雪晴借着更衣躲出来,其实是在等人,果然,不多一会儿,她就看见一个身影从芍药花丛后面走了过来。 卢缺穿着府中下人的服色,打扮成小寺人的模样。 “你想好了吗?”卢缺看着她问。 杜雪晴道:“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卢缺道:“何事?” 杜雪晴道:“帮我盯紧王妃和杜氏。” 卢缺露出些疑惑的神色。 杜雪晴解释道:“杜氏那种心肠恶毒的泼妇不值得王妃为其葬送自己的前程。” 卢缺没多问,点头说:“好。” 第50章 卢缺走后,杜雪晴站在芍药花丛中长长吐出一口气,悬了一日夜的心,至此终于放下了,因为她知道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5 卢缺的本事,齐王府这样守卫森严的地方他都能轻易混进来,看住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席间李汝宓去敬酒,杜雪晴隔着人群望着她,从她的身上读出了一种孤勇之意,同样作为女子,她知道自己永远没有这种勇力,不然当年父母亲眷俱亡,她早该死了,怎么会苟延至今。心里愈是知道李汝宓要做什么,她就愈是欣赏之惋惜之,想要阻一阻她。 她是怎么知道的呢?这还要从昨日她去看李汝宓说起。 昨天杜雪晴看出李汝宓有意托孤,她心里寻思纵使皇后迫害,齐王不能公平处置,李汝宓应该也不会萌生死意,应该是因为另外一件更严重的事情,所以她第一时间想到了秦诺,也去找了秦诺。 杜雪晴说出心中的疑虑,秦诺良久不语。 杜雪晴有些不耐烦,“你这是怎么了?” 秦诺道:“这件事情,按理说阿宓是不知道的,可是除了这个原因,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缘故了。” 杜雪晴好奇道:“什么事?” 秦诺道:“你知道,如今李府里的妇人杜氏是阿宓的继母,阿宓的生母一直在外,前不久得到消息,她死了。” “死了?”杜雪晴不可置信道。 秦诺道:“是的,死于非命。此事说来话长,反正徐氏死后,我第一个怀疑的是杜氏,阿宓应该也会怀疑杜氏。” 杜雪晴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你觉得王妃知道了这件事后,会怎么做?” 梅箐居里遍植梅树,夏日里到处是树木的浓荫,秦诺眼底映着浓绿的色彩,神色显得极其阴郁,“她这次没有找我商量,我也猜测不出。不过我知道府里有个人她很信任,那是她母亲以前的婢女。” “她叫什么名字?”杜雪晴立即问道。 “姓吕。”秦诺说。 杜雪晴手里撕扯着一片叶子,思量着说:“我大概知道她是谁了,行,我去找她了。”她说着转身即走。 秦诺追上去两步,“杜孺人,请你务必拦住她。” 杜雪晴闻言止住了脚步,她回头似笑非笑看着秦诺,“方才她刚说过要让小长安认我做干娘,如果她真的出事了,子凭母贵,我手里握着一个齐王的嫡长世子,以后这府里,就数我最大了吧?你说我为什么要拦她?” 秦诺眼中闪过惊怒的神色,一把握住了杜雪晴的手臂,“你……” 杜雪晴低头看了看秦诺青筋暴起的手,她缓缓抬了抬手,秦诺依旧没有松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说:“求你了。” 杜雪晴不知道听没听见,她笑盈盈地把另外一只手搭在秦诺的手背上,还用食指摩挲了一下,“詹事大人,男女授受不亲,你拉着妾身不肯松手,可是越距喽!” 秦诺大惊回神,忙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杜雪晴却趁着秦诺惊呆,顺势上前一步,挑起秦诺的领口朝里面看了看,口中还故意数道:“一、二、三、四,这种天气你还穿四件,难怪手心里出这么多汗。”她说着把帕子塞到秦诺手里,“把你身上的一样东西借我用用?” 秦诺被她挑了衣领,瞬时红了脸,手中又被塞入一块冰凉的绢帕,更是如触了电,那帕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又滑又凉,秦诺握在手里,却是怎么都抚不平胸口那团火焰,紧接着又被她出言轻佻,秦诺额上的青筋几乎都跳起来了,“你还要怎样?” “吕氏不肯相信我怎么办?总要给她一样她信得过的物件吧。” 秦诺思索一瞬,从腰间扯下自己出入齐王府的腰牌,“只有这件东西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不过你用我要尽快还给我。” 杜雪晴含笑点头,袖在手中扭身走了。 秦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良久后才回过神,心里不禁万分懊恼,刚才怎么又被杜孺人给捉弄了呢! 见过秦诺后,杜雪晴第一时间去找吕氏。 自从孩子出生后,吕氏就被李汝宓指派去看顾孩子,杜雪晴前几次去看小世子的时候听人叫过她,所以对她还算有点印象。 杜雪晴再次回到文杏殿,径直步入偏殿,小世子此时吃了奶刚睡,奶妈坐着歇息,吕氏和两个小丫鬟在整理浣衣所刚送来的孩子的衣物。 “阿姆,能否借一步说话?”杜雪晴向吕氏道。 吕氏讷讷地抬头看她一眼,“杜孺人。” “跟我出来一下。”杜雪晴见她坐着不动,只好直言。 吕氏应了一声,慢吞吞放下手中衣物跟在杜雪晴身后出了偏殿。 杜雪晴一直走到文杏堂后的一座凉亭里才停下脚步,这里地势开阔,四周都一目了然,如果有人走来,很远便能看见,是个绝佳的说悄悄话的地方。 “王妃的生母死了,阿姆知道了吧?”杜雪晴开门见山道。 吕氏脸上布满皱纹,显得很苍老,她闻言眉头跳了一下,脸上神色倒是没怎么变化。 “是秦詹事让我来找你的,他怕王妃做傻事,希望你能拦住她。”说着将秦诺的腰牌递给了吕氏。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6 吕氏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后递还给杜雪晴,她低头不知想着什么,好一会儿后抬起苍老的脸说道:“她问我要一种药。” 杜雪晴脸色随之一变,“毒药?” 吕氏点头。 杜雪晴皱眉沉吟道:“毒药,要么是杀人,要么是自杀,不管哪一样都会毁了她,一定要拦住她。药呢?你可曾给她了?” 吕氏摇头,“还没有,方才孺人过去的时候,奴婢正准备趁着小世子睡了好送过去呢。” 杜雪晴松了口气,“那就好,你把药换了。” 吕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朝杜雪晴行了一礼便匆匆走了。 杜雪晴随手抚着一片芍药花瓣,寻思也该回花厅里看看了,如果发现杜氏没有中毒身亡,不知道王妃又要怎样呢,只有一个卢缺在旁边看着,她也实在难以放心。 (转) 李汝宓来不及多想杜氏喝了毒酒后为何还好好的,她只是迫切地想要杜氏死,好为母亲报仇。所以等到敬完酒后,她又重新回到杜氏身旁,向杜氏和李汝玉说道:“这里人多,没把小世子抱过来,母亲和妹妹若是想看,跟我到那边的偏殿里去吧。” 杜氏心里有点犹豫,正笑着未答,秦老夫人听到了,先开腔说道:“我老天拔地的走动不便,这副模样没得还要吓着孩子,阿宓既然请你们去看,你们就当是替我去看看吧。” 满座宾客能有资格见到世子真容的可不多,这也算是脸上有光的事情,何况还有秦老夫人在旁边这样说,杜氏在人前喜欢装孝顺媳妇,当下笑吟吟地答应了。至于李汝玉,她早都想多见识见识这齐王府的荣华,巴不得多走几个地方去瞧瞧看看。 李汝宓为表亲近,特意一手拉着杜氏,一手拉着李汝玉一同向外走去,边走边含笑同他们两人说些家常话,杜氏心里不免得意起来。 等到了花厅外面,李汝宓又笑着低声说道:“近日宫里赏下不少好东西,女儿想着孝敬祖母和母亲,奈何刚生完孩子还不能出门,就想着叫母亲和妹妹亲自过去挑拣几样喜欢的。” 原来是为了向我们显摆自己的恩宠,杜氏想到这里,不免又嫉妒起来,寻思自己的玉儿何时也有这样的体面就好了。她既然这样想,就再不怀疑其他,嘴上奉承着李汝宓,心里虽然怨怼,但转念又寻思着走一趟也不亏,到时候多拿点东西就是了。 卢缺一直留意着李汝宓的一举一动,看到她挽了杜氏向外走去,就随手拿了碟果子做掩饰,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 卢缺看到李汝宓和杜氏三人步入一个月洞门,正要跟过去,一转眼看见杜雪晴从那边的林荫下走来,遂止住了脚步。 杜雪晴盯他一眼,“不是让你跟人吗?” 卢缺用下巴指了指李汝宓去往的方向,“跟着呢。” 一别多年,卢缺与当初的性格差异其实还是很大的,以前腼腆犹豫,现在冷淡直接,杜雪晴一念转过就没再多想,“走吧。” 卢缺点头,等着杜雪晴在前面走了,他缓步跟在她身后。 李汝宓一边携着杜氏往前走,一边想自己要如何趁其不备杀了杜氏,她从来杀过生,就算是一条虫子也没弄死过,想到要杀一个活生生的人,未免头皮发麻,不过想到母亲惨死,她又不再惧怕了。 话本里看到过一些打斗的场面,宇文攸的书房里有兵书,李汝宓记得看过一个词叫瓮中捉鳖,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终于,一行人走到了文杏堂的偏殿门口。 李汝宓抬手推开门,“母亲,妹妹,就是这里。”她知道自己笑得很僵,还是竭力维持着笑脸。 三人步入殿中,奶娘和吕氏并几个丫鬟守在小世子的摇篮旁,有做针线的,有拿着木头玩具逗孩子的,见了李汝宓,都齐齐行礼问安。 李汝宓让众人平身,又吩咐说:“我带母亲和妹妹过来看看孩子,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答应着起身离开,吕氏走在最后,李汝宓瞥了她一眼,“阿姆,你留下来,若是世子不乖了,还要你哄着呢。” “是。”吕氏顿下脚步。 李汝宓瞥了眼针线盒子里的剪刀,抿了抿嘴角,向杜氏道:“母亲,我们过去吧。” “小世子真是龙章凤姿……”一连串的恭维人的好字眼从杜氏嘴里窜出来。 李汝宓耳朵里嗡嗡的,她一概没有听见,一步步走到那针线盒旁,弯腰拾起剪刀,紧紧攥在手心里,扬起了手臂。 第51章 就在李汝宓用尽全力要把剪刀刺向杜氏后心的时候,身后的殿门被人突然推开了。 “王妃。”杜雪晴高声呼道。 卢缺已抢先一步冲了进来,杜雪晴在他身后又关上了殿门,不管这里面即将发生什么,都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 李汝宓虽然没有回头看,但因为心跳太快,手中的剪刀还是滑了一下,她欲要再次刺下去的时候,李汝玉忽然挡了过来,“你要做什么?”方才还在称呼李汝宓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7 姐姐,此刻眼中都是敌意。 “父债子还,你是她的女儿,也是一样的。”李汝宓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杜氏本来趴伏在婴儿的摇篮上,惊闻变故后一时难以起身,待转过身来,又撞到了李汝玉,李汝玉的后颈本来已在剪刀之下,被她一撞,却把李汝玉的脸送到了刀下,锋利的刀尖划过李汝玉的面颊,血立即就流了出来,这张脸是李汝玉最珍视的,她惨呼一声,摸到脸上的血,又是不可置信,又是震惊,又是崩溃,犹豫了一下,翻过身就向摇篮里的孩子扑了过去,吕氏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 这边卢缺已上前抓住了李汝宓的手腕,李汝宓转身看到是他,有一瞬的失神,继而道:“你也是廷尉出身,她杀了我母亲,难道不该偿命吗?” 卢缺对上李汝宓惊怒中迸发着痛意的眼睛,怔了一下,她的眼神太过锐利,痛和恨和愤怒都那么直接地刺到卢缺的心底,分明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可却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或者说,是重新认识了一次!卢缺不由自主就松了手,但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没彻底松开,手依然搭在李汝宓的腕间,用不大的声音道:“有人刺杀小世子!” 李汝宓怔了怔,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卢缺,卢缺冲她点了下头。 杜雪晴和吕氏也都愣住了,不过很快就懂了那几个字的含义。 只见卢缺再次紧紧抓住李汝宓的手腕,带着她向前急行两步,把剪刀送到了在地上滚爬的杜氏脖颈间,李汝宓看他一眼,仍旧有些不可置信,卢缺却没看她,抬脚踩在杜氏身上,然后才侧过头看了李汝宓一眼,手在她腰间似乎是轻轻推了一下,而后松开了李汝宓的手腕。 李汝宓闭上眼,用尽全力刺了下去。 屋子里响起两声惨叫,一出于杜氏,一出于李汝玉,她其实已被吕氏随手抓起的一件小儿衣物紧紧勒住了脖子,只是看到自己的母亲被刺,又拼力挣脱了开来,用变了调的声音呼出‘救命’,然而声音还没彻底传出去就被堵回了喉咙间,因为她再次被反应过来的吕氏勒紧了脖子,同时捂住了嘴。 李汝宓看着杜氏的身子慢慢软倒在血泊中,身上有些脱力地踉跄了一下,卢缺从后面伸出手扶住了她,李汝宓松开手中剪刀,转过脸看着卢缺,这一切太出乎她的计划和预料,本来想着用毒的,后来杜氏没被毒死,她是想过将其骗到人少处杀了,那是一时愤恨冲昏了头,可演变成这样,人真的被她残杀了,她又有点不太能接受,她脑子里有点乱,努力厘清着思路,对上卢缺镇定的双目,忍不住就问出了口,“现在怎么办?” 卢缺似乎是冲她笑了笑,抬脚就在屋子里一通乱踢,末了拿起剪刀走到李汝宓眼前,“王妃怕痛吗?” 李汝宓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摇了摇头。 卢缺就挑胳膊手腕手背这些明显的地方拿剪刀划了几下,又示意李汝宓蹲下,抓起杜氏的手在她身上一通乱抓,最后把摇篮里的婴儿抱出来丢在了地上,然后站起身,走到杜雪晴身旁耳语了句什么,杜雪晴立即高声向门外呼喊道:“来人啊,有人刺杀小世子!” 有人行刺世子的消息被殿外守着的婢女和寺人们飞快地传递出去,等侍卫统领元七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劫后余生’的李汝宓坐在血泊中抱着自己的孩子,杜雪晴正把吕氏从地上搀扶起来,而卢缺,早已经趁乱溜走了。 元七几乎要昏厥过去,光凭眼前的状况来判断,他不确定世子是否还活着,如果世子真的死了,他恐怕是府中最难辞其咎的那个。 元七想到性命恐怕不保,腿先软了,他喘了两口气,扶着殿门嗫嚅说:“孩子,孩子没事吧?” 李汝宓良久后才抬起头,冲元七摇了摇头。 杜雪晴佯装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做出惊魂甫定的模样,“还不快去请殿下过来!”说罢一屁股软倒在地,竟然抽泣起来。 元七悬着的心先放下来一半,结结巴巴道:“是,是。”转过身吩咐了旁边的侍卫去请齐王,又指着屋中地上的杜氏和李汝玉说:“这,这是怎么了?” 杜雪晴劈头盖脸骂他道:“就是这两个恶毒的妇人要害小世子,他们这种人就该拉出去喂狗,你们还傻愣着干什么,放他们的尸首在这里,是要吓死我们吗?” “是是是。”元七再次结结巴巴说。 这屋里死的人就算再恶毒,可也是朝中大将军的妻女,可以预见的,接下来一段日子阖府都不会有宁日,不过元七到底是个武人,想到这里也就打住了,没再继续琢磨这件事中更棘手的那部分,当下他硬着头皮吩咐身边的侍卫进去收拾地上的死尸。 (转) 卢缺从齐王府离开后就去了西市的一家酒肆,这家酒肆是廷尉寺里一曹掾的娘舅开的,他们这些办差的捕快小吏没事时常聚在此间喝酒,所以他如今就算不在廷尉寺当差了,也仍然习惯到这里来。 卢缺一跨入酒肆,那掌柜的就笑着向他打招呼,又说:“张老大他们在楼上。”以为他也是来聚饮的。 卢缺略一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8 点头,径直向楼梯上走去,果然刚上去,就听见里面嘈嘈杂杂的,正是他在廷尉寺的那般兄弟们。 张老大面朝楼梯坐着,先看见了他,立即冲他招手,“小卢。” “张大哥。”卢缺抱拳说。 “快过来。” “哎!”卢缺答应一声,跳过最后两阶楼梯,鱼跃而上。 张老大旁边的一众兄弟们忙朝一旁挤了挤,给他空出一个位子来。 小六子把自己喝酒的杯子在袖口抿了抿,拿起酒壶倒了一杯给卢缺,“卢哥,你先用我这个喝吧,我再下去拿个杯子上来。”说着站起身来。 “多谢。”卢缺一直很喜欢和这帮人亲密无间的感觉,接过一口喝尽,又顺手拿起旁边李桩的匕首割了片肉塞入嘴里。 张老大示意旁边的兄弟给卢缺满上酒,“小卢,你这些日子去哪了?” 卢缺扬眉一笑,“我去了趟洛阳,这些年在许都当差,很少有机会去远处走走,现在有时间了,就过去看看。” 张老大沉吟着又问:“就是说,咱们这个行当虽然俸禄不多,但也勉强够养家糊口喝酒了,你为何突然不做了?” 卢缺放下匕首,又端起了酒杯,“做烦了,每天就是到处去抓人,没什么意思。”他笑着摇了摇头,又一口喝掉一整杯酒。 张老大笑道:“你小子,不是没意思,是还没个婆娘拴住你的心,也行呗,你四处走走看看,实在不行了就再回来呗。” 卢缺点点头,抬手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 众人免不了一阵哄笑。 张老大笑着问:“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桩抓着耳朵说:“我也不记得了。” 一兄弟拿筷子敲着酒杯道:“说到赵寡妇的窗户被人推开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张老大拍了李桩一巴掌,“赵寡妇,接着说。” 李桩就继续讲方才没讲完的黄段子。 荤段子下酒,是他们这些人以前最好的放松方式,卢缺看着众人涨红的脸和猜枚划拳时夸张地挥舞着的手臂,忽然有些笑不出来,因为他觉得有点寂寞。 杯中的酒是浅黄色的,他们这些人喝不起好酒,只能买这种便宜酒喝,便宜的酒浑浊,即便沉淀过,依然带着色。而就是这样的色泽,却让卢缺蓦然想起那个女人身上同样色泽的纱衫,那样轻透,又那样柔软。 还真让张老大说着了,他卢缺想女人了!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可那个女人,却不是他能够肖想的。 本来是去找另外一个女人的,想不到却邂逅出一段绮念来。卢缺不由得在心里苦笑起来。 他刚才之所以急急地从齐王府中离开,是因为他虽然做廷尉寺的走吏,但一直不太习惯面对血腥,那满屋子的血腥气在午后的闷热中发酵着,让他有种要窒息的感觉。可是现在,他却又有点想回去,想回去看看那个女人会怎样面对那个局面。 她是个善于糊弄人、聪明的、锐利的、甚至有点狡诈的女人,她应该能应付那个局面的,卢缺在心里想。 他再次端起酒杯,手指搭在粗粗的陶瓷上面,心里却不可抑制地渴望着那个女人的肌肤,他握杯的手适才刚刚触摸过的,那么细腻又冰凉,但却可以烫伤人的心。他拿剪刀划她的手臂,血珠子崩出来,就像是素白的绸缎被撕裂开,血珠在她的皮肤上面滚动,就像是大雪天柿子树上的红果子坠落,那是两种最普通的色彩,也是极致的色彩,让卢缺的瞳孔为之震动。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才踩在卢缺愈来愈快的心跳上。他转过头,看见是刚才下去拿酒杯的小六子急急忙忙跑了上来。 “张大哥,鲁大哥在下面叫你呢。”小六子说。 张老大诧异道:“老子今天又不当差,他叫我做什么?” 小六子道:“说是齐王府发生了命案,他们那一队兄弟刚好都撒出去了,急需人手呢。” “齐王府,那可不是咱们这种人能进去的地方。”张老大哼笑一声,搁下杯子说:“走,去看看。” 卢缺缓缓起身,静静看着张老大说:“既然是缺人手,我也去吧。” 张老大稍稍想了一下,点头说:“也行,走吧。” 所有人都呼啦啦站起身,匆匆往楼下跑去。 第52章 皇家的满月宴上突发了惨案,但凡有点眼力劲的宾客们都是避之不及,不等主人家来送,就纷纷告辞走了,一时门前的马车乱糟糟的,但赖着不肯走的也有,比如赵王,王齐一个头两个大,几乎都要直说逐客了,宇文严才冷笑一声,带着一并前来的女眷们上车走人。 余下的嘛,就剩下了廷尉寺长官,本是来赴宴,那就正好留下查案。 再就是李昶一家。 别说王齐不知道如何去招呼李昶,李昶自己也是懵的,杜氏和李汝玉的尸首他只看了一眼就命人拿布遮挡了起来,他知道杜氏不是省油的灯,但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9 也不相信杜氏会去刺杀小世子,他觉得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可这又不是梦,是真的,他来回在屋中踱着步子,犹如困兽一般。 同来的秦老夫人听闻消息之初就昏厥了过去,后来又被众人掐着人中救醒,至于李汝珍,她是最可怜的,爹爹她是不敢靠近的,母亲和姐姐又死了,只有个老祖母,可老祖母被人救醒后就一直抹眼泪,瞧着还要她去照顾,她觉得无依无靠,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王齐正在门口徘徊,宇文旷大步跑了过来,“王翁,廷尉寺的仵作等人来了,你让里面的女眷先避一避吧。” 府里已经乱套了,众人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王齐,王齐满头都是汗,闻言点点头,跟着宇文旷匆匆而去。 纵使外面已经沸反盈天,文杏堂的正殿里还是一片宁静。 李汝宓也已经从最初的恐惧慌乱中镇定下来,只是手心里还是有汗不停地冒出来,她拿帕子不停地擦着手,盯着香炉里袅袅而上的烟默不作声。 “你只要将此事全部推给吕氏,不管外面怎么闹,我都可以保你无虞。”宇文攸在沉默了良久后终于开口说道。 李汝宓终于抬起头隔着香烟望向宇文攸,“妾身不懂,杜氏要杀小长安,我反杀之,不管是国法还是家法,妾身都没错,敢问殿下,为何要妾身将此事推给吕氏?” 宇文攸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小几对面的人,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了,“其一,你说杜氏要杀长安,你拿不出证据。其二,你生母徐氏被刺杀之事乐浪已经上报许都,不然母后也不会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你怎么让人信服是杜氏吃了雄心豹子胆要刺杀世子,而不是你为母报仇将其杀害?其三,你别忘了,杜氏是你养母,本朝以孝治天下,就算可以查清徐氏真的是杜氏所杀,朝廷律法也不会宽容你为生母杀养母这样大逆不道之事。其四,你是王妃,当为天下黎民表率,就算朝廷律法宽容了你,皇家的家法也容不下你。” 李汝宓静静听他说完,末了问道:“所以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宇文攸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神色,只觉得心中一阵刺痛,她为母报仇的时候,有丝毫想过事出后他的处境吗?宇文攸觉得很委屈,有些赌气地从嘴里迸出两个字,“废妃。” 李汝宓眼中迷蒙了一瞬,不过那层水汽很快就消散无踪,“那就废吧。” 宇文攸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你一点留恋都没有吗?” 李汝宓垂下眼皮不再看他,少顷后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没有?”宇文攸有些执拗地盯着她看。 李汝宓微微闭了一下眼,前尘往事一股脑浮现在眼前,最后她睁开眼,看着宇文攸的眼睛说道:“没有。” 宇文攸心中剧痛,惶然道:“我那么那么喜欢你,你——你没有心吗?”旧年里宫宴上他初次邂逅李汝宓,那个如兰般的女子多次闯入他的梦里,后来他终于如愿以偿娶了她,到头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李汝宓避开了宇文攸的视线,手中的帕子已经湿透了,她将其抛在了案上,轻描淡写说:“你喜欢我,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喜欢一朵花,你可以把他摘下来,你喜欢一块石头,你可以把他捡回去,你可以将其据为己有,但你难道也要要求花和石头喜欢你吗?妾身本来就是没有心的人,殿下的一番情意错付了,真是可惜。” 宇文攸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喜欢秦诺?”他终于抛下自尊问道。 李汝宓重新看向他,摇了下头,诚恳道:“妾身不喜欢他。” 宇文攸胡乱点着头,“你走吧。” 李汝宓道:“吕氏呢?” 宇文攸道:“她是齐王府的下人,就不劳你过问了。” 李汝宓点了下头,起身向宇文攸拜了拜,转过身径直走出了文杏堂。 杜雪晴一直侯在文杏堂外,见她走出来,就迎上来问道:“殿下怎么说的?” 李汝宓能看出杜雪晴的急切和担忧都是出自真心的,她笑了一下,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以后小长安就只有你这个干娘了,恐怕要给你添不少麻烦。”说着她向杜雪晴拜了拜,举步走下了台阶。 卢缺和张老大等人还没接触到死者的尸体就被闵阳候宇文旷叫停了,宇文旷声称此事事涉皇家,自有宗正寺处理,不需劳烦他们廷尉寺,一群人往外走时,宇文攸迎面走了过来,卢缺与其侧身而过,看到他的眼眶很红,神色落寞。卢缺以前见过宇文攸两三次,每次他都骑在马上疾驰而过,要么兴高采烈,要么神采飞扬。看来此次的事情,他很为难,卢缺心里想。 宇文攸径直走到屋中,与李昶见过礼,便坐下密探。 两人叙了半个时辰后开门出来,李昶出来后就吩咐下人回府,宇文攸亦吩咐王齐备马,他要即刻入宫。 齐王府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气压,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人心惶惶。 (转) 李汝宓是被秦诺送到宗正寺的。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0 路上,秦诺问她,“如果殿下真的要废妃的话,许都你怕是待不下去了。”齐王府留不下,李府也回不去了。 李汝宓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能不能保住一条命尚且不知。”言下之意,还考虑不着往后的去留问题。 秦诺看她一眼,“此事既然交由宗正寺,皇帝应该会干预,就算为了殿下和世子以后不被世人诟病,他们也不可能太难为你,总会想办法将此事遮掩一二。” 李汝宓望着远处的天际,那里有墨色的云卷了上来,“要下雨了吧?” 秦诺见她根本没在听自己说话,也随着她看了一眼天色,“应该吧。” 宗正寺不许闲杂人等进入,所以秦诺在门口就和李汝宓分开了,李汝宓被两个女官带入,给她一套麻布衣裙让她换上,又收缴了她所有簪环等首饰,李汝宓看着他们拿走那些金玉之物,瞥了眼自己垂下来的长发,“你们总该给我点束发的东西吧。” 女官倒还算客气,“王妃稍候,下官这就来替王妃束发。” 收拾妥当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李汝宓被送入一间牢房里,女官们放下草席被褥和一盏油灯一碗白米饭就离去了。 李汝宓生平从未住过这样土坯筑就的房子,就算前一世和宇文攸前往齐国的末日之路上,驿馆里条件差些,比起这里,也可谓奢华了。 她也不挑,默默坐在四条腿不稳当的桌子前把米饭吃完,在地上铺好席子,吹熄了灯便和衣躺下睡了。 (转) 其实论起来,整件事情都是因皇后而起,但宇文攸到了宫中没有去见皇后,而是先去了皇帝那里。 皇帝正在殿里看书,看见他来,不过略抬了抬眼睛。 宇文攸行礼如仪,而后在宇文邵旁边站定。他知道府里的事情必然已经传到了宫里,所以也不用他再讲一遍了。 宇文邵等到把这一页书看完才向他道:“说说你的打算。” “儿子不要这个王妃了,但还要请爹爹设法保她一条命。” “她一心求死,你何不成全她?”宇文邵拿着案头的扇子缓缓打开。 若非李汝宓一心求死,这件事情发生在齐王府后宅,当时在场的人又不多,就算人是她亲手杀的,也总有办法掩饰过去。 是啊,她一心求死,自己又何必要挽留呢? 宇文攸在心里喟叹一声,“儿子是为世子,还有,小李将军。她是世子生母,就算有错,儿子也不能做得太绝情。她还是李寔的胞妹,徐氏被杜氏所杀,想李寔也恨杜氏入骨,如果这个时候杀了她,儿子怕淮南不稳。” 宇文邵也不知信了他的说辞没有,沉吟片刻,一把合上了折扇,“那就贬为庶人,逐出许都吧。” 宇文攸颔首,“多谢爹爹。”他顿了顿又道:“儿子还有一事要与爹爹商议。” “何事?”宇文邵的一双虎睛眯了眯。 “世子既然已经满月,儿子奏请离京之藩。”宇文攸说。 宇文邵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睨着宇文攸道:“跟你母亲商议过了吗?” 宇文攸道:“儿子所奏是政务,非家事,后宫不得干政。” 宇文邵盯着他看了一忽,收回视线,“准。” “多谢爹爹。”宇文攸再次行礼如仪。 傍晚的时候,雨再次落了下来,坤仪宫的凉亭里,景皇后颤抖着伸出手接了一滴雨,向身后的女官道:“他出宫了?” “是。”元芷顿了顿又道:“其实殿下所为,也是在保全娘娘。” 景皇后的眼睛渐渐浑浊起来。她令人翻船也好,令人告知李汝宓徐氏已死也好,不过是想不管是胎儿流掉了,还是王妃病了,总能阻一阻儿子离京之藩的脚步,想不到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住,还惹来了皇帝的疑忌和儿子的——疏离。 (转) 夜半的时候,李汝宓被一阵敲墙的声音弄醒,她侧过身,恰看见窗外有月光透进来。 第53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休息不更新,大纲被我吃了之后,文的走向越来越不可控,我也不知道最后会咋样。 赵王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半个月前,皇帝颁下立太子的诏书,他多年夙愿终于得偿,入主了东宫,又半月后,齐王出京之藩,最大的威胁彻底没了。其实齐王之藩还出了点波折,景皇后以齐王废妃后无正妃为由,要将其留在许都,等另择了正妃完婚后再让其携带王妃一同去齐国,想不到第一个出来反对的是宇文攸本人,有说齐王念旧的,也有说齐王受了情伤一时不愿续弦的,赵王不晓得宇文攸心里怎么想,也懒得去琢磨,反正只要宇文攸速速离开许都就好。 这一天是李汝宓被驱逐出许都的日子,整个许都的人都知道此事。 这日晨起,太子妃,即以前的赵王妃,边伺候他更衣边说道:“妾身以前还想着把李家的姑娘聘给咱们敏儿,幸好出了那档子事,如今看来,这李家行伍出身,养出来的女儿看似文静柔嘉,实则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1 泼辣彪悍,这亲幸亏是没结成。” 宇文严哼笑一声,如今京中想要把女儿送入他太子府的勋贵可太多了,他寻思着要好好给宇文敏选一门亲事,亲事一旦成了,这儿女亲家以后可是他在朝中的左膀右臂。不过这种事情,他懒得对一个妇道人家说,当下对着铜镜正了正头上的冠子,“今天是齐王妃出京的日子吧?” 太子妃道:“是的,昨天齐王离京,今天是她。” 宇文严笑叹道:“宗正寺那种鬼地方哪是人待的,想必她在里面关了一个多月,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桃符以前为她美色所动,现在到了这般田地,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他说着转身向阁子外走去,走到门口,向门口侍立着的刘喜吩咐道:“你去瞧瞧,回来告诉我。” 刘喜道:“要不要派人于路上结果了她?” 宇文严顿住脚步说:“我说你最近是不是猪油吃多了?结果她干什么?栽赃给桃符?引李寔记恨?你要知道,她只要活着,那就永远是桃符的耻辱。这次桃符离京,父皇让我亲自安排护送事宜,一则是为了全我们手足之情,二则,恐怕也是试探我,看我有没有容人之量,所以我必须要好好地把桃符送到齐国。既然桃符不能死,她这个耻辱就更不能死,我还盼着她长命百岁呢。” 刘喜被宇文严数落一通忙陪着笑脸恭维了宇文严几句,后退着走开去吩咐人到城门口看李汝宓的惨状。 (转) 宗正寺的人把李汝宓送出许都南门后就走了,出了城门,围观的目光也少了些,李汝宓低头走着,走了一程,不觉到了两个月前送李寔出京的回望亭,她腿早走酸了,就到回望亭里坐下歇息。也明白了在这里设一亭子的原因和这亭子名字的缘由,走到这里回累,累了需要坐下歇息,而歇息的时候,不自觉就会往回看。 自己杀了杜氏,父亲心里多少应该是怨恨自己的,所以自然不会出城来送,听送她出城的宗人府小吏说齐王昨天已经出京之藩,那秦诺作为齐王府詹事,肯定也一起走了,所以,这京里除了看自己笑话的人,再没有一个亲厚的了。 其时已经是九月初了,亭子外的木叶已发黄,野草也萧瑟,头顶还有南飞的雁群,李汝宓坐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听到有人叫道:“阿宓。” 李汝宓转过身回头望去,却是秦诺,她有点意外。 “我来为你送行。”秦诺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此去淮南山高路远,这里面是一些干粮、盘缠和换洗的衣物,你留着路上用。” 李汝宓接过,包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你没有随齐王一起去齐国吗?” 秦诺道:“府里还有一些善后事宜,殿下让我留下处理,等厘清后再过去。” 李汝宓点点头,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那个,小长安,他还好吧?” 秦诺道:“挺好的,杜孺人把他抱过去养了,昨天他们离京时我特意去看过他,白白胖胖的,你放心吧。” “嗯。” 秦诺又道:“我已经修书给表兄了,他应该会派人来接,等你到了,记得写信告诉我一声。” 李汝宓应着,迟疑一瞬后说道:“你如果见到祖母,替我向她问好。” 秦诺道:“我昨天去过李府,姑祖母前些日子身体欠安,昨天去的时候她已经好多了,她说如今珍儿搬去跟她一起住,早晚伴在左右,给她解了不少闷。” “那就好。表兄,你说祖母心里会不会怨恨我?” 秦诺道:“怎么会呢!姑祖母她老人家心里只是牵挂你,昨天还亲自拿了金银细软托我给你,我说你孤身一人上路,这些东西带着恐会惹来贼人,被我劝说一阵她才作罢。” 李汝宓轻叹一声,“这一个多月在牢里我想了很多,原本我嫁给齐王,在很多人眼里这都是一条锦绣之路,最后却生生让我走成了死胡同,我知道祖母纵使不怨恨我,但多少也会替我惋惜。” 秦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想了又想后说道:“说死胡同也算不上,如今不是柳暗花明了吗?你自己心里觉得畅快才最重要。” 李汝宓微笑起来,“是啊,我自己觉得畅快就好,如今这样,确实也挺好的。”她把包袱斜系在后背上,抬起头向秦诺行礼如仪,“表哥,就此别过吧,你也多保重。” “嗯,你也保重,记得写信。” “嗯。”李汝宓转身出了亭子,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向南走去。 李汝宓路上走走停停,因为从来没有孤身走过远路,心里既没有算计,更不知道哪里有歇脚的地方,走累了就停下来,歇息好了就继续走,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心里未免有点打鼓,是再往前赶赶找个人家借宿呢还是就在路边沟里躺一晚? 正踌躇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李汝宓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走了来。 卢缺见她回头就停下了脚步,“杜孺人托我护送你到淮南,走吧,往前面再走一里多就有个破庙。” 李汝宓点了下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2 头,加快了脚步,卢缺缀在她身后,两人路上不交一言,李汝宓走了一段听不到脚步声就回头看一眼,看见卢缺还跟在后面就继续往前走,两人很快就到了那破庙。 破庙院墙坍塌了一截,院子里都是荒草,虽然有一口井,但没有水桶,李汝宓趴在井台上看了看又走开了。供着佛像的几间佛殿倒还好,虽然没有门窗,但屋顶还在,李汝宓见里面放着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向来是过路人搬来歇脚用的,她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了,解下背上的包袱拿出干粮来。 卢缺在院子里耽误了一会儿才进来,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葫芦,“喝水吧。” 李汝宓看见他腰间挂着的一小盘绳索上还有水滴,想来他是用那绳子拴了葫芦在井里面打的水。 “多谢。”李汝宓道了句谢,把自己包袱的干粮拿出一些递给卢缺。 卢缺也不客气,接过便稍稍转过身吃了起来。 两人吃完干粮喝完水,月亮已经升到了远处的树梢上面,卢缺看了看月色,向李汝宓道:“晚上你就在这里歇息吧。” “你呢?”李汝宓脱口而出。 卢缺抬手指了指屋顶,“我去那上面。” 李汝宓点点头,去角落里抱了些干草在地上铺好,和衣躺了下去。 这一晚李汝宓睡得并不好,宗正寺里虽然睡了一个多月的地铺,但那好歹是间牢房,有门有窗,这里荒郊野外,四处透风,虽然知道卢缺在屋顶上,但是听到外面草丛里的虫鸣声,远处树林里的鸟叫声,她还是会胆怯,怕有蛇虫会爬进来,一直到后半夜实在太困了才睡着,早晨未免就醒得迟了点,醒来看见天光大亮,她忙坐起身,又看到包袱还在旁边,她拿起系在背上,院子里没有卢缺的身影,李汝宓又朝屋顶上看了看,自然也没有。她犹豫了一会儿,正想离开这个破庙,看见卢缺提着个什么东西从院墙倒塌的那个破口处一跃跳了进来。 卢缺打眼一看,就看出她的惊慌,一边将手里烤好的地瓜扔给她,一边问道:“那天我做的现场,你若善加利用也不是掩饰不过去,若是当日不承认人是你杀的,现在也不用吃这个苦头了。”他是真的想不通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锐利甚至勇悍的女人是怎么想的。 李汝宓接过地瓜,地瓜还热着,她慢慢剥着皮,没有回答卢缺的问题,而是说:“我现在还不能去淮南,你可否送我去洛阳?” 卢缺没有多问,在衰草间边往外走边说:“可以。” 两人刚转到官道上,李汝宓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只当是过路的,也没在意,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一时就跃到了她前面去,那骑马的人忽然调转马头,马儿仰头一阵嘶鸣后顿蹄停了下来。虽然逆着光,李汝宓还是认出挡在路中间的是宇文旷,宇文旷跟宇文攸亲厚,拦住去路自然不会是替自己送行的。 果然,宇文旷怒气冲冲拿马鞭指着她说:“你把我二哥伤成那样,就这样一走了之了吗?” 第54章 “皇帝让我走的,我若赖在许都不走,是违抗圣旨,闵阳候是要留下我吗?”李汝宓道,她昂头看着马上的宇文旷,以前也见过,不过从来没有仔细端详过他,这样看来,跟她在狱中见那人确实是有几分相像的。 “搬出皇帝来压我,你以为我就怕了?”宇文旷怒不可遏道。 “我知道闵阳候天不怕地不怕,说吧,你到底想怎样,要杀要剐都随你。”李汝宓想起狱中那人,再看宇文旷,心里不觉就浮出一丝悲悯来,说话的语气也放轻了。 虽然她语气轻缓,但说出去的话还是激怒了宇文旷。 “你!”宇文旷在马鞍上重重拍了一下,“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怎么着你吗?”他说着就拍马冲了过来,李汝宓却是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卢缺远远站在后方的一棵树下,看着这边的情形,不插言也不插手,完完全全事不关己。 宇文旷纵使鲁莽,到底不蠢,更没有害人之心,他见李汝宓不躲,反倒是自己把马勒住了,“想不到你竟然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对别人心狠,对自己也狠。” “齐王说我没有心,你说我铁石心肠。”李汝宓兀自笑了笑,又道:“闵阳候若是没有别的见教,我就先走了。” 宇文旷盯着她看了一眼,忽然自腰间扯下块什么扔了过来,“路上若是遇见什么麻烦,可向官府出示此物,能保你平安到达淮南。”他说罢闪在了一旁,又絮絮叨叨道:“二哥心里放不下你,但愿你能为他,做个好人吧,别让他回头觉得自己瞎了眼。”说着打马便朝许都方向疾驰而去。 李汝宓心中一热,眼中发酸,她弯腰拾起地上的腰牌,转过身时,只看见马蹄踏在路上激起的烟尘,仅依稀能辨出宇文旷的身影。 几日后,李汝宓和卢缺到了洛阳,两人赶路又累又渴,进城后就先找了个茶寮喝茶歇脚。 路上两人极少交谈,坐着等茶水的间隙,卢缺第一次开口问道:“你还没说到洛阳所为何事?” 李汝宓有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3 些意外,想不到他也关心这个问题,答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其中内情,实在不足为外人道,还请见谅。” 卢缺微微颔首,望向了茶寮外的街道。 街道上很冷清。 前朝的时候,洛阳是都城,后来宇文邵篡国自立,洛阳经历战事,被烧杀洗劫一番后,就成了如今这个颓败的模样。 卢缺想些什么李汝宓无从猜测,她遥遥想着去年此时自己和哥哥去白马寺上香试图逃婚之事,心里忽生感慨,想不到仅一年之久,自己就真的成了自由身,只是所付出的代价未免大了点。 一时茶水送来了,她从包袱中取出干粮分给卢缺,两人就着茶水吃喝,各自无言。 两日后,李汝宓事情办完,和卢缺一起离开洛阳,终于真正踏上南下之路。 又三十余日后,李汝宓终于在淮南城下见到了阔别三个多月的哥哥李寔。 李汝宓到的时候淮南城正在下着小雨,已经是十月中的天气,一场雨落下就冷得厉害,李寔见她衣衫单薄,冻得脸色青白,忙撑着伞把她送入马车里,等安置好了妹妹,李寔才想起李汝宓那个随从,他感念这个随从一路相送,要卢缺和他一起坐另外一辆车,这也算是难得的礼遇了,想不到卢缺却拒绝了,只管他要了一把伞就欲离开。 李汝宓听见卢缺要走,推开车窗隔着雨幕向他说道:“你就是要走,如今天色已晚,也先去府里喝口热汤,等明日天晴了再走吧。” 卢缺摇头道:“不必了。” 这一路相随,李汝宓知道卢缺是厌恶与人相交的,又见过他身手,有真本事的人想来自有傲气,是瞧不上他们这些官宦人家的。路上她闲时也想过,如果卢缺愿意留下来,以他的身手,给哥哥做个帐前侍卫,他是绝对可以胜任的,如今看来,这果然是自己的妄想,大概卢缺这种人向往的是闲云野鹤,为了找人委身在廷尉寺做两年已经违背了他的本意,又怎会再给自己找个牢笼?她稍稍迟疑一下后,向李寔道:“哥哥,你身上可有银两?” 李寔明白妹妹的意思,忙命随从去取,随从出门倒是带有金子,立即取了过来,李汝宓跳下车,亲自将几锭金子奉给卢缺,“还望收下,莫嫌粗鄙。” 卢缺迟疑一瞬,抬手拿了一块,冲李汝宓点了下头,转身便消失在了雨中。 李汝宓怔怔站着,李寔举着伞在妹妹头顶,好奇道:“他是?” 李汝宓摇头,“我只知道他跟府上的杜孺人有些渊源,受杜孺人所托送我来这里,其他也不太了解。”她转过身冲李寔展颜一笑,“不过还是此行多亏有他,走吧哥哥,嫂子恐怕在家里等得着急了。” “嗯。” 京中发生的种种李寔早已从秦诺的书信中知晓了,兄妹两人路上聊了一路,快到李寔的府衙时,他陈词总结道:“如此也好,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以后你就跟着哥哥,只要有哥哥在,你就无需有任何担忧烦恼。” 李汝宓微笑点头。 其实卢缺对淮南并不陌生,从城门外离开后他径直向城东方向走去,离城十里许的山中有个小村落叫上马岙,当年那场战事死人无数,他和杜家人被官兵冲散,随着逃难的乡民一起进山,后来辗转到了上马岙,在上马岙遇见了他后来的师父,那里是他师父的老家,也是他学艺的地方。 陆宛现在怀胎四个多月,肚子还不怎么凸显,因为早早就知道李汝宓要来,她心里一直盼着,李汝宓到的这天一早她就命厨房准备酒菜,从晨起就忙忙碌碌的。所以此时李寔和李汝宓一进门,她就命仆人在厅子里排开家宴,厨子是许都带来的,做的自然都是家乡口味的菜肴,李汝宓这一路上风餐露宿,今日得以和哥嫂团聚,再次吃上家乡菜,心中无限温暖,吃过饭后,三人坐着喝茶闲聊了一会儿,一时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陆宛便道:“小妹路上想必累了,今天不如早点去歇息。” 李寔忙道是,亲自撑了伞把她送到府中给她准备的小院。 丫鬟们已经在小院里燃了灯烛,屋子里一片暖色,李汝宓站在门口,抬手拿帕子揩去李寔肩头的雨水,“哥哥回去吧,嫂子怀着胎,你不回去她也不会安歇,莫让她太累了。” 李寔知道以后日子还长,兄妹间有的是叙话的机会,微笑点头,撑着伞走了。 终于安定下来了,李汝宓望着哥哥离去的背影长吁了一口气! 知道未来的一段时间自己会在这里度过,李汝宓的心中一时空空的,她站在门口撑着栏杆抬头看了看天幕,又大致看了眼这方小院子,正在出神,身后的丫鬟轻声唤道:“小姐,热汤水已经备下多时了。” 李汝宓缓缓转过身,向那丫鬟打量一番,“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抿嘴笑着说:“奴婢叫小桃。” 李汝宓朝屋子里张望一眼,“我记得刚才还有个丫头,她人呢?” 小桃道:“她叫青梅,去灌汤婆子了。” 李汝宓点点头,随着小桃一起去厢房中沐浴。 李寔虽然到淮南已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4 三月有余,但不管是军务还是政务,都还没有彻底理顺,所以李汝宓到了之后一直到年底,他每日里都忙忙碌碌的,李汝宓便在后宅和陆宛作伴。陆宛怕勾起李汝宓的伤心事,从来没有主动问起过许都的种种,李汝宓也没主动向她提及,俩人不过是聊些食谱和园艺,或者听府里从本地买来的丫鬟婆子们说些淮南的故事,倒也打发了不少时光。 李汝宓自己怀孕的时候七事八事,从来没有静下心给孩子亲手缝制过衣物,后来看着陆宛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她每天都跟府里一个年长的婆婆一起参详着给孩子做小衣服的事情,陆宛要插手帮忙,她都不许,只让陆宛清清静静养胎,在一旁看着就好。 这一天,府中小童拿来一封书信交到李汝宓的小院,李汝宓正围着火炉在缝一个荷包,当即便放下手中针线打开了信纸。 陆宛在旁边问道:“信是谁写来的?” 小童恭恭敬敬答道:“小人只知道是从齐国送来的,其余一概不知。” 陆宛点点头,寻思大概是秦诺的信,便示意小童先退下。 李汝宓拆开信纸看完后随手把信纸放在膝头,伸手就火烤着。 陆宛见她似乎陷入了沉思,就含笑问道:“是秦诺吧?” 李汝宓慢慢将信纸折好收入信封,“是表哥替杜孺人代笔。” 陆宛微微有些意外,“杜孺人?” 李汝宓点头,“她跟我说了些小长安的现状,说他前段日子病了一场,如今病好了,慢慢又胖了回来。还说殿下最近迷恋一个歌姬。”她说罢微微笑了一下,“挺好的。” 陆宛不知道李汝宓对齐王到底是什么心思,也不敢插言,更不敢多问,想了想只好说:“杜孺人倒是不错。” 李汝宓低头笑了笑,“她还跟我讲了一件好玩的事。” 陆宛好奇道:“什么事?” 李汝宓道:“她说她最近占了小长安不少的便宜,因为殿下让表哥做小长安的老师,但现在小长安还小,还学不着什么,她就先让表哥教她识字了。” 陆宛不觉也笑了,“秦诺只怕很别扭。” 李汝宓微笑道:“应该吧。”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李汝宓拿着火钳拨了拨火,忽然冲旁边的丫头小桃招了招手,“去拿点毛芋头来。” 小桃会意,笑着去了。 陆宛见李汝宓还有心思鼓捣吃的,不觉松了口气,她本来还怕她会因为这封信郁闷的。 第55章 以前在许都的时候李汝宓也去过几次上元灯会,只是现在回忆起来,已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所以丫鬟小桃兴冲冲问她的时候,她想了好久只说:“灯很多,人也很多,总之就是很热闹。” 小桃指着眼前的街道问:“比这里人还要多?” 李汝宓点头微笑说:“是啊。” 淮南城小,连年战事不绝,土地贫瘠,百姓积弱,但这一年一度的上元灯会,官府还是拿出银子在城中西市办了个小小的灯节,临街的几座高楼上设了座位,供地方和军中的长官及家眷看灯休息,李汝宓陪陆宛站在临窗的地方看灯,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去坐下,陆宛却向她说:“我看着那个莲花灯很漂亮,又怕小厮们买的俗气,你去给我挑一个回来吧。” 李汝宓本来对楼下的灯市兴趣不大,听陆宛这么说,明知道她是想自己去放松散心,也没推辞,欣然答应下来,带着小桃一起下了楼往街上走去。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雪,路上的残雪被行人踩踏过户,只剩下湿滑的泥水,李汝宓穿过街道,径直走到那小摊前面,摊子上摆着几个莲花灯,还有几个牡丹花灯。 小桃指着其中一个牡丹花灯道:“小姐,这是什么花?芍药吗?”她是淮南本地人,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所以不认得牡丹。 “是牡丹。”李汝宓答,她挪到莲花灯前挑选一番,最后指着其中两盏让店家拿给她,等付了银子,主仆俩人刚转过身要走,李汝宓却蓦然顿住了脚步,旁边的鲤鱼灯后映出一个熟悉的面孔,是阔别已久的卢缺,李汝宓不由多看了两眼,卢缺旁边似乎还跟着个小孩。 卢缺也看到了她,冲她莞尔一笑,随手掏了点钱给旁边的小孩,便撇下孩子走了过来,卢缺瞧着喜气洋洋,跟之前路上不苟言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还在淮南啊,我以为你已经走了。”李汝宓将花灯交给小桃,含笑向卢缺说。 “嗯,一直在我师父家里。”卢缺说。 “你还有师父?”李汝宓表示惊讶。 “嗯,教我武艺的师父,他年纪大了,这次回来不肯放我走,让我帮着带小师弟们习艺。” 李汝宓往他身后望了望。 卢缺闪开一些,微笑说:“就是他们。” 李汝宓早听哥哥李寔说淮南民风彪悍又朴实,本地的年轻人多有拜师习武艺的,而很多人学了武艺也不愿从军,在乡里专事田亩,只为自保。卢缺当初如果不是为了去寻故人,应该也不会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5 离开淮南吧。李汝宓羡慕他们这样简单的生活,此生,这样的生活至少她自己是无望了。 李汝宓没有多的话跟卢缺说,其实对于彼此来说,两人的人生和阅历都千差万别,就是聊也无从聊起,她想了想道:“雪晴年前给我来过信,她那边一切都好。” 卢缺颔首表示知道,两人一时沉默下来,默了片刻后,卢缺看买鲤鱼灯的几个小师弟要走,便向李汝宓道:“如果有事需要帮忙,可以到城东山里面的上马岙找我。”说着向李汝宓略略行礼,转身走了。 两人回到楼上,李汝宓因为回来时滑了一跤弄湿了鞋袜,自去更衣,小桃便将那一对灯捧给了陆宛,陆宛接过端详了一忽就递给了旁边侍立的丫鬟,向小桃道:“刚才在楼下和小姐说话那个是谁?” 小桃也正自好奇,“奴婢在旁听小姐与他交谈,两人像是以前就认识的。” 陆宛在心里默默寻思了一番,见小桃还站着,就示意她去李汝宓那边伺候。 一时李寔应酬完了同僚走过来陪陆宛赏灯,陆宛便将方才的情形告于李寔,末了道:“小妹既然已于齐王和离,她女孩子家不好开口,我们做哥嫂的,也该替她另觅一门亲事。” 李寔沉思少顷,道:“方才那人我没看见,阿宓在淮南如果有认识的人,应该是送她来此地那人。” 陆宛道:“离得远,我只瞧了个大概,那人身量似乎挺高的。” 李寔拉着陆宛在火炉旁边坐下,挑了两样糕点递给她,“此事以后慢慢再议吧,我瞧着阿宓似乎没有这个心思,你常和她在一块,可有曾听她说过什么吗?” 陆宛摇头道:“小妹从不肯说自己的事情,我也不敢多问,怕惹她烦扰。郎君也知道,小妹极擅掩饰,就算真有什么,也都放在心里,外人很难看出端倪。不过,我见她一直在绣一个荷包,好像挺仔细的。你说,她是绣给谁的?” 李寔摇头,沉默一会儿又说:“我日常太忙,你也是女儿家,碰着机会多与她聊聊,看看她是什么意思。” 陆宛点头,“郎君放心吧,妾身会多留心的。” 一时李寔回头见李汝宓徐徐走了过来,就和陆宛掩住了话头,捡些没紧要的说了起来。 上元节后,李汝宓仍旧如年前一般深居简出,陆宛身子也一日比一日沉重,她日常伴在左右,闲了就绣一个荷包,只是绣绣停停,直到陆宛临产前也没绣好。 且说宇文旷一次醉酒后不顾宵禁在许都城中纵马,被许昌府尹拿了,一时间言官纷纷上书奏闵阳候行止不端,皇帝只好再次罚宇文旷禁足,谁知一个月禁期未到,宇文旷就偷跑出了许昌,龙颜大怒,下令将其拿回,不想去追他的人追到齐国后被宇文攸派人打得鼻青脸肿。这边言官再次奏请皇帝重惩宇文旷同时要惩戒齐王,皇帝无奈之下夺了宇文旷的封号,对于齐王,不过是罚没了一些封地,之后便任由宇文旷赖在齐国,所有再奏宇文旷的折子也一概不予理会了。 太子宇文严对于皇帝偏袒宇文旷和宇文攸很是不满,却也无计可施,这日后宅忽然来报说孙孺人临产了,宇文严忽地来了精神,立即命人速去请太医和稳婆,虽然宇文敏是他的长子,但随着年龄的增大,宇文敏的痴傻益发无从遮掩,几乎整个许都都知道他宇文严生的儿子是个傻的,所以他急需再生一个儿子来洗刷耻辱。 然而天不遂人愿,折腾了一日夜后,孙孺人产下了一女儿,希望落空,宇文严少不得又拿房中的婢女来泄火。 齐国多山林丘壑少良田,也是贫弱之地,宇文攸并不擅长处理政务,更无心情理会那些琐碎之事,自然有原来的一帮詹事代他料理,他每日只是纵情游曳,宇文旷来了之后,两人更是常常外出射猎,短则三日长则半月地在山林间流连。 冬日里野外猎物不如夏日多,宇文攸和宇文旷两人在山间走了半日不过猎了几只山鸡,到了中午,就在林间搭了帐篷坐着烤火,随行的侍卫们则忙着温酒烤山鸡准备午膳。 “如今这样倒也自在。”宇文攸在狼皮毯子上躺着,枕着双臂望着帐篷顶说。 宇文旷则脱了靴子,坐在炉子边拿一小釜烤刚才山里捡的板栗松子等物,倒也不是为了吃,就是图好玩,“你说皇上会不会派人来把我抓回去?” 宇文攸转过脸看着他笑,“知道怕了?” “怎么会!”宇文旷明显是在逞强,色厉内荏说。 “放心吧,你散淡惯了,不思进取满许都都知道,如今罚也罚过了,父皇看你死性不改,估计也懒得管你了。”他说着伸手从宇文旷的小釜里抄了一粒松子剥去皮扔进嘴里,“就是你老是在我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我反正就这样了,你还是要好好想想以后的。” 宇文旷郁闷道:“二哥,你不是吧,不就是个女人嘛,你至于嘛,丧气成这样。” 宇文攸道:“也不全是因为她,反正我现在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他们每天向我汇报哪里哪里粮食欠收了,哪里哪里遭雪灾了,又是哪里有疫情了,我都觉得好烦啊,懒得管。幸好父皇让大哥做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6 了太子,若是让我来做,我非得烦死不可。” 宇文旷道:“二哥你这样可不行,这齐国好歹是你的封国,回头要是民不聊生都乱了套,皇上会斥责你的。” 宇文攸道:“不会的,我又不横征暴敛,他们在下面查漏补缺,应该没啥大事。”他倒是自信满满,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 宇文旷低头想了想说:“那要不,我回许都算了,闭着眼胡乱娶个王妃,自请之藩得了。” 宇文攸笑道:“娶亲的事,你还是慎重一点吧。” 宇文旷没做声,飞快地剥着滚烫的栗子,剥完向宇文攸说:“张嘴。” 宇文攸还真张开了嘴。 宇文旷将栗子抛入他嘴里,笑着说:“乖宝宝吃栗子。” 宇文攸抬脚踹过来,宇文旷却没有躲,被他踹得一个趔趄,又重新坐好厚,他忽地叹了口气,“想我娘了,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她就是这样烤了栗子,剥好了对我说,张嘴,乖宝宝吃栗子。” 板栗很香糯,宇文攸慢慢嚼着,坐起身,把宇文旷抱了过去,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婶母在那边好着呢,你被瞎念叨,弄得她老人家不得安宁。” “嗯,我不念了。”宇文旷抽了下鼻子。 帐篷外的侍卫忽然掀开了帘子,“殿下,淮南来信了!秦詹事令人送到了此处。” 宇文攸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他看了侍卫一眼,又望向宇文攸,“不会是美人嫂子吧?” 宇文攸神色凝重,抬手接过了侍卫手中薄薄的信封。 第56章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的部分终于快要写完了,后面又要撕逼了... 宇文攸看完信后顺手就将其投入了旁边的火炉子里,其实这封信虽然是李汝宓写给他的,但里面的内容跟他关系不太大。 宇文旷看着炉子里腾起来的火苗,故作惋惜说:“你怎么给烧了?” 李汝宓的字很好看,宇文攸也是到齐国后,有一天整理旧物才发现他竟然没有一片李汝宓写过字的纸,今天这封信之所以狠心烧了,是因为信里的内容和宇文旷有关,这件事关系重大,他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宇文旷之前,还不能让他知道。 宇文旷见宇文攸脸色不豫,追问道:“她说什么了?她不会是,不会是改嫁了吧?” 宇文攸一拳擂了过去,“乌鸦嘴。” 宇文旷闪身躲开,“不说就算了,我出去吃肉了,你可别跟来。”他说着在帐篷门口伸了个懒腰,大大咧咧走了出去。 他的身影遮挡了帐篷外射进来的光,宇文攸盯着他,心里莫名升起一阵哀伤。 (转) 开春后,李汝宓就在她那小院子里种起了菜,院子里只有一株桂花树,余下除了一条小径便都空着,她以前见吕氏种花草莳弄起来繁琐,还发愁这一方空地要如何利用起来,幸服侍她的丫鬟青梅以前家里是种菜的,她就想不如在院中空地上都种上菜吧,长大了既能送去厨房做菜吃又打发了时光。 如今她种的一畦秋葵刚长成筷子那么高,旁边的韭菜也绿油油的甚是喜人,正弯腰浇水呢,小桃快跑着走来,“小姐,有信。” 算算上次送去齐国的信,如果路上没耽搁,宇文攸看完就回信的话,回信也该到了,李汝宓走到井台边洗了手,理了理鬓发,接过信纸拆了开来。 回信只有两个字,知悉,字写得很大很潦草,墨痕也浅,想来他胡乱找了个笔随便写的。 李汝宓将信折了折塞进衣袖里,又走回田畦间忙碌起来。 时光倏忽而过,只要勤恳,便不会辜负,韭菜吃过两茬,秋葵绿油油半人高的时候,陆宛生了个男孩,李寔为其取名李霁,字新晴,因为淮南的四月多雨,孩子出生的那天恰好雨过天晴。 陆宛产后体虚,李汝宓便把后宅里的一应事务都揽了下来,甚至新晴的吃喝拉撒睡她也事无巨细都要照料着。 日子随着李霁的一天天长大慢悠悠从指尖划过,齐国偶尔有书信来,杜雪晴跟秦诺学会了书写,时常会给李汝宓来信,主要是告诉她小长安的近况,偶尔会提及宇文攸,极少涉及政事。 而这一次的来信,杜雪晴却告诉李汝宓,皇帝卧病一月有余,京中可能就要易主,太子理政这半年已苛责齐国三次,最近,他要将李汝宓的小妹李汝珍指给齐王为新妃。 李汝宓捏着信纸,脑中一阵眩晕过后,身子晃了晃就要跌倒,幸好被小桃扶住了。 李汝宓想起自己离京已经五年,珍儿现在也有十四岁了,是差不多到了可以嫁人的年龄。只是太子这样做,未免辱人太甚,宇文攸应该会拒婚的。 李汝宓向小桃道:“哥哥今日在家吧?” 小桃点头,“在呢,奴婢刚才过来的时候,听他们说老爷在教大哥写字。” 李汝宓点点头,就往李寔和陆宛起居的院子里走去,她李家这些年渐不如前,她父亲李昶早年征战四方,身上落了些伤病,岁数大了,伤病发作,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7 再不能带兵打仗,就闲在京中,皇帝大概是念及她哥哥李寔镇守淮南有功,同时还需要笼络,就给她父亲李昶升官加爵,虽有一堆头衔,尊崇无比,但没有实权,所以现在太子一理事,就开始作践他们李家了。 李霁正伏在案上写字,小孩子坐久了不耐烦,又被父亲盯着,少不得眼中噙泪,李汝宓走进来,李寔只当是陆宛又来替孩子说情,不耐烦道:“慈母多败儿,他今天这个功课是务必要做完才能出门。” 李汝宓不觉叹了口气,“哥哥,是我。” 李寔转过身,脸上神色中仍旧带着些怒气,“她让你来的?”原来这些日子李寔忙着公务,没亲自盯着李霁写字,陆宛心疼儿子,就悄悄替儿子代笔,虽然她极力模仿儿子的字迹,还是被李寔看出了端倪,一家三口这两天正闹不快呢。 “不是。”李汝宓摇了摇手里的书信,“是我有事找哥哥。” 李寔在李霁的案头屈指敲了敲,“我跟姑姑去说事情,你不许偷懒。” “是。”玉琢般的小孩委屈巴巴说。 初夏时节,院子里是浓浓的绿荫,李汝宓和李寔出了书房,在旁边的敞轩里坐下,丫鬟端了茶水过来,李汝宓冲她笑笑,“下去吧。” 李寔看着院子里的花木,盯了儿子半天,其实他也有些累了,端起杯喝了一口,问道:“你今年又种了秋葵吗?” 李汝宓摇头,微笑说:“我种了菰菜。” 李寔讶异道:“那不是长在水边的吗?” 李汝宓道:“院子里有井,勤浇水就是了。”她说着将杜雪晴的信递给李寔,“哥哥先看看这个吧。” 李寔放下茶杯,接过了信,前面提及小长安的部分他看的时候眼中甚至浮上了几分笑意,“跟新晴一样顽劣。”待看到后面,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看完后他放下信纸,“父亲怎么没说呢!” 李汝宓捏着帕子道:“或许父亲那边还不知道此事?” 李寔摇头,“应该不会,太子为齐王择正妃,齐国都知道消息了,他不可能不告诉父亲。” 李汝宓道:“要不哥哥写信去问一下?” 李寔点头,“我也有此意。”他顿了顿又道:“不管怎么说,已经过去五六年了,你是不是也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呢?从前让你嫂子问过你,你总说再等等,再等,你都成老姑娘了。” 李汝宓垂下了双目,盯着手中的绢帕说:“哥哥是嫌我用度太多,不想养我了吗?” 李寔知道她在开玩笑,不过他没有接李汝宓的玩笑话,而是认真问道:“你说呢?” 李汝宓见搪塞不过去,伸手拿过信纸,慢慢折了起来,“等遇到合适的,我会考虑的。” 李寔也不想太逼着她,点了下头,喝了半盏茶后忽又道:“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李汝宓道:“何事?” 李寔道:“我给新晴请了位武师。” 李汝宓微笑说:“那很好啊,男孩子要文武双全才好,文成提笔成章,武能上马对敌。” 李寔道:“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怕你嫂子太娇养了他,回头没什么男子气概,再则嘛,让他习习武,也好强身健体。” 李汝宓端起杯子慢慢啜着茶,“哥哥的想法不错。” 李寔看她一眼,“这个武师你认识的。” 李汝宓讶然道:“我认识?”她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果然,李寔道:“就是送你来淮南那人,卢缺。” 李汝宓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上次上元一别,也有五年多未见此人了,李汝宓轻轻捻着手中的信纸,这五六年的时间,她由于劳作,手指已不如从前那般纤细光滑,生茧子的地方擦在纸上沙沙作响,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纹,晨起梳头的时候,甚至发现了几根白发,时光虽然带走了一些东西,但也并非没有任何馈赠,从前那些爱恨纠缠在她心底留下的伤疤已经渐渐被抚平,她的心里充满了力量,让她想起未来的时候,不再彷徨,不再觉得无所依靠。 唇畔不觉就浮上了一丝笑意,她听见自己轻声问道:“他什么时候来?” 李寔微笑道:“后天。” (转) 淮南城西北方向数百里外的齐国,这一天也是艳阳高照。 宇文攸正在上林苑中指导小长安骑马,父子俩都穿着骑服,宇文攸见小长安畏惧那匹小马驹,未免心中不悦,非逼着让他立即上马,小长安人虽小,性子却倔强,才不肯向宇文攸示弱,父子俩正在较劲。 杜雪晴远远坐在旁边的亭子里坐着嗑瓜子喝茶水,寻思着宇文攸虽然凶神恶煞,但是在长安眼里,大概还是小马驹更凶一点,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想笑,忽见一个小寺人急冲冲跑过来,她便让人唤了那寺人过来,问道:“秦詹事又带人来找殿下拒婚了?” 小寺人一头汗水,喘着气说:“是,已经到上林苑门口了。” 杜雪晴向天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场中央,“殿下和世子较劲呢,正没好气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8 儿,你让秦詹事回去吧,别触霉头了!” 小寺人道:“奴婢就是拦不住才来求孺人想办法的。” 杜雪晴丢下手里的瓜子,拍去手中的瓜子皮,站起身说:“这样吧,你让秦诺自己先进来,我有话问他。” 小寺人忙不迭道好,起身又朝门口方向跑去。 杜雪晴缓步走出亭子,在亭子外随手折了一朵木槿花,远远看见秦诺穿着厚重的朝服走来,她随手把花簪在身边的婢女巧娘头上,款款走了过去,笑盈盈问:“詹事大人的膝盖好了?” 上次秦诺苦劝宇文攸不成,在殿外跪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被人搀扶了出去,此事人人都知,杜雪晴想起来就替他疼得慌。 第57章 几年结交下来,如今秦诺在杜雪晴跟前应答已不似从前那般拘谨了,见问,便道:“臣膝盖没事了。” 杜雪晴瞥了眼场中,小长安已经被宇文攸强行抱起来放到了马背上,不禁在心里腹议了宇文攸一番,末了轻轻叹口气,向秦诺问道:“你苦劝殿下拒绝这门亲事,到底是为了谁?” 秦诺也看到了校场中的情形,对于宇文攸教孩子的方式他一直不敢苟同,但也劝不住,未免皱起了眉,“为殿下,朝中对殿下的非议已然那么多了,如果他这次再娶了李家女,恐怕就不是议论了,会变成嘲笑和辱骂。” 杜雪晴叹了口气,“如今皇帝卧病,太子掌朝,在许都的时候,太子就跟殿下过不去,现在逮着了机会,终于可以使劲羞辱殿下一番,你觉得他会轻易放弃吗?女人如衣服,不就是娶个王妃嘛,娶过来回头找个错儿废了就是了,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跟太子叫板呢!” 秦诺脸色变了变,“这是殿下的意思?” 杜雪晴道:“殿下什么意思妾身可不清楚,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秦诺脸色更加难看起来,“你自己也是女儿,竟然说出这种话,确实,殿下把人娶回来,回头随便寻个由头就可把人赶出齐国,既不得罪太子,也可挽回一点颜面。可你替被娶回来的人想过没有,难道她就活该被毁了一辈子?” 杜雪晴知道他必然是想到了李汝宓,却故意道:“这样的人还少?就不说许都了,齐国宫里这样的女人也不少吧?” 是啊,自己眼前就站着一位,如果不是当初阿宓将小长安交给杜雪晴抚育,这些年她一直未被齐王宠幸过,日子不晓得会凄惨到何种程度,秦诺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阵痛来。 那边,宇文攸也看见了秦诺,他令侍卫带着小长安在场中骑马,自己扔下马鞭走了过来。 秦诺忙转过身向他行礼,“臣拜见殿下。” 宇文攸示意其平身,脸上明显带着不悦问道:“又是为那件事?” 秦诺道:“正是,臣恳请殿下三思。” 宇文攸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意已决,你不要再劝了,另外,父皇病重,我要回京探病,你替我拟个奏本送进京去,三日后我就动身启程。” 秦诺眼皮子跳了跳,“只怕太子不会准许殿下进京的。” 宇文攸道:“父皇现在还在位呢,我去见自己的爹爹,他也敢拦我?” 秦诺再要说什么,宇文攸不耐烦地挥手道:“下去吧。” 秦诺还要再劝,见杜雪晴不停冲他使眼色,只得行礼告退了。 等到秦诺走了,宇文攸瞥了杜雪晴一眼,“你要是生眼疾了就找太医治治。” 杜雪晴忙躬身成礼,“区区小恙,妾身以为还不用劳动太医。” 宇文攸抬脚向亭子里走去,杜雪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伺候着,她的行动力都透着小心翼翼,实则却很不以为然。 “你若不是怕我苛责治儿,应该是不会跟到这种地方来吧?”宇文攸道。 杜雪晴说:“妾身对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殿下这样说,未免有点诛心了。” 宇文攸撩起袍子在椅子上坐了,随手翻过一个杯子,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斥责说:“花言巧语!秦诺教你的?” 杜雪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宇文攸的脾气这些年愈来愈阴晴不定,杜雪晴一直都躲着他,今天看来是躲不过了,她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口是心非说:“妾身所说句句都是真心话,没被谁教过。” 宇文攸喝着茶,目光一直望着场中马上的小人,“我要迎娶李汝珍,你觉得我是在报复李氏呢还是在迎合太子?” 杜雪晴见他着意要为难自己,反而不再陪着小心了,站直了身子道:“妾身不知道。” “刚才教秦诺的时候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宇文攸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了一下就移开了。 “妾身只是不想让秦詹事来烦殿下,若是他触怒了殿下,回头被罚了,没得影响长安的课业。”杜雪晴道。 宇文攸被她气笑了,打量着她说:“你对治儿倒是上心得很啊!” 杜雪晴见话说到这份上了,若是不坐实宇文攸的猜测,反而让他疑心,便道:“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9 我知道殿下不喜妾身,从前在宫里,后来到府里,女人争风吃醋的事情妾身也看得多了,所以无意争宠,唯一想的便是能够在齐国稳妥终老,小长安是殿下长子,地位非同一般,殿下将他交给妾身来抚养,是对妾身天下的恩惠,妾身不敢不尽心,只有世子好,妾身才能好。” 宇文攸看她一眼,也不知是不是信了她的话,只见他撂下茶杯起身说:“我这次回许都,会将治儿留在齐国,我把他交给你,你一定要好好护住他。” 杜雪晴心中咯噔了一下,她凝眉沉思一瞬便懂了宇文攸的意思,“殿下既然知道此行有风险,为何还要去?” 宇文攸少有的既没有揶揄她,也没威慑她,语气平平地说道:“当年走的时候没有去看母后,如果不回去看她一眼,我心难安。” 杜雪晴也算懂一点宇文攸的心思,他其实是很孝顺的,当年赌气走的,事后只怕是很后悔,藩王不得随意回都城,他只能借探皇帝的病回去。但他这个时候回京,未免惹太子疑心忌惮,实在是太过凶险了。不过杜雪晴也没有再劝,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就像李汝宓选择杀了杜氏离开王府,她选择让卢缺走独自留下一样。 “殿下放心吧,妾身一定会照顾好世子的。” 宇文攸没再多言,举步离开了亭子。 (转) 这一天是卢缺到府教习的日子,李汝宓晨起特意换了新衣,梳妆时看到自己的脸色略显苍白,便化开一点胭脂涂抹到了两腮。 小桃和青梅在屏风后见了她这般,都悄悄抿着嘴笑起来,两个丫鬟服侍她几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她刻意梳妆打扮,一是新奇,二也是替她高兴。 陆宛携着李霁从外走来,看见凑在一起笑的两个丫鬟,两人也看到了走进来的主母,刚要行礼,被陆宛用个噤声的手势止住了,陆宛也不说话,只用口型问他们,小桃机灵,看出主母在问小姐,就指了指屏风后,陆宛会过意来,也笑了起来,她松开李霁,走向了间隔开正堂和卧房的屏风。 李汝宓从镜子里看到来人是她,轻声唤道:“嫂子。” 陆宛端详着镜子里的人,微笑说:“这才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她说着径直走到妆台前,打开李汝宓的首饰匣子,替她挑选簪环等物。 “新晴呢?”李汝宓问。 陆宛道:“刚还在外间,想是被那俩丫头领出去玩了。”她给李汝宓挑了一对碧玉耳环,这样正好配她身上的绿裙子,又打趣她说:“前几年见她绣一个荷包,几年过去了,可完工了?” 李汝宓拿簪子的手顿了顿,少顷,她将玉簪插好,拿起了妆台上的一个锦盒轻轻揭开了盖子。 陆宛朝盒子里望去,果然见那只荷包躺在里面,看来已经完工了,“绣的是荷花吗?” 李汝宓将其拿起来,“是荷花,还差穗子没有缀。” 陆宛接过细看针线,“你这个绣法倒是别致,绣出来活灵活现,真的一般。”她说着将其还给李汝宓,“快收起来吧,这个布颜色浅,我再给你弄脏了。” 李汝宓盯着那荷花看了一会儿,重新放回盒子里,合上后放在了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 陆宛见她神色怔怔的,后悔不该问起荷包的事情,想了想道:“咱们快出去吧,卢师傅应该已经到了。” 李汝宓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一起向外走去。 院子里,李霁正缠着小桃给他摘豆花玩儿,青梅急得跺脚,“你们把花儿都摘了,回头还怎么结豆子啊?” 李霁回过头先来看李汝宓,委屈巴巴说:“可是姑姑我就想摘这个花拿去引蝴蝶。” 陆宛出声呵斥他说:“还不快过来,换了新衣服还没见师父就弄脏了,仔细你爹揍你。” 李霁被他娘骂了,抿着嘴立马便要哭了。 李汝宓忍不住笑道:“你想要蝴蝶回头姑姑找点蛛丝帮你粘,你先出来,咱们去见老师了。” 李霁点点头,抽抽鼻子从豆秧间走了出来。 几人来到前院,却见家丁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夫人,老爷让小的回来告诉你,有贼人在西市杀人放火作乱,老爷已调兵前去镇压,让咱们待在府中不要出门。” 陆宛吃惊道:“贼人?哪里来的贼人?” 家丁道:“小的也不知道,现在外面乱糟糟的,城门也关了,夫人快带着小公子躲起来吧。” 家丁说着又跑去叫人堵门防守。 李霁有点害怕,躲在陆宛身后,紧紧抓住娘亲的衣袖,陆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轻轻拍着李霁的肩膀安抚着他,“不怕,爹爹会抓住贼人的。” 李汝宓倒还算镇定,见院子里家丁们忙忙碌碌的,便道:“嫂子,咱们先带着新晴回房吧。” 陆宛道:“郎君会不会有危险?” 李汝宓道:“应该不会的,如果贼人只是在城里,其实还好。就怕外面也有贼人呼应,那样就麻烦了。”说到这里,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啊?”陆宛惊慌失色道:“那可怎么办?”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0 李汝宓道:“我就是随便说说,也不一定有那么多贼,这几年哥哥镇守淮南,淮南不是一直挺太平的,好了,别担心了,咱们回房吧。” 陆宛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说:“那卢师傅?” 李汝宓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如果城里乱了起来,他今天应该不会过来了,走吧。” “嗯。” 第58章 作者有话要说:  家里人感冒要照顾,今天更新比较少,请见谅! 太子府。 宇文严散朝回来,向府中几个谋士道:“据可靠消息,五日前桃符递出回京的奏本,按日子算,明天奏本会到京城,而他昨天就已经动身出发了,行得好一招先斩后奏,你们以为在何处拦截他比较好?”说到这里,他眼中露出森森的杀气。 谋士甲道:“小人以为落雁山不错,可在两侧山上埋伏兵,回头推说是山匪作乱便可。” 谋士乙道:“落雁山近几年都太平无事,无故出现山匪,必然引人怀疑。小人以为近来淮南乱兵又起,不如在与淮南交界处伏兵,届时推说李寔平乱不力,岂不是一举两得?” 宇文严向刘喜道:“你以为呢?” 刘喜近来不得宇文严欢心,不敢乱出主意,谨慎起见,便道:“下官也以为在淮南地界动手更便利些。” 宇文严颔首道:“那就这么办吧,这次的事情交给你了,可一定不能给我出任何差错。” “是。”刘喜不禁在心里捏了把汗。 (转) 这次在淮南作乱的是冯其,他原是刘腾的妹夫,当年刘腾叛乱时,李昶带兵平乱,叛军逃入山里,其中就有他,如今他卷土重来,号称有十万兵马,实数大约只有四万,饶是如此,只因他们来得太突然,又先派人潜伏进城内,里应外合,调虎离山,等到李寔发现的时候,冯其已经带兵到了城下,几日交战下来,李寔屡屡损兵折将,只得退回城内。冯其领兵围城,淮南城四面被包围,可谓水泼不进,李寔带兵在城上御敌,左支右绌之下只能严防死守,坐等朝廷的援兵。 城外形势严峻,城里面情况也不乐观,起初埋伏在城内的贼人四处放火作乱,烧毁了不少民宅,最要命的是火势蔓延,烧着了粮仓,虽然很快就被救下来了,但还是损失了一部分粮食,城池被围,外面的蔬菜粮食无法送进城里,城中的粮食要支应两万多兵马的嚼食,李寔早在心头算过一笔账,如果朝廷援军三十天内能到,他就不怕,如果三十天到不了,他这里就凶多吉少。 城中乱糟糟的,李府里倒算安宁,自从被围城、侍卫都被李寔带走后,李汝宓便有条不紊地组织府里所有家丁轮班巡逻,李霁虽然在淮南出生,但出生后从未见过这种状况,起初很害怕,这两天也慢慢胆大起来,跟在姑姑身后帮些小忙,小大人一般,倒是陆宛,毕竟官家小姐出身,从来顺畅,没有经历过波折,到如今还是每天忧心忡忡的,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这日李汝宓正在厨房里指挥丫鬟们把新蒸出来的馒头装进竹篮里送到城上去,小桃快跑着来说:“小姐,城外传来消息,老爷与贼军交战时落马被擒了,夫人听说消息后直接昏厥过去了,你快去看看吧。” 李汝宓手中还拿着一个热馒头,闻说馒头掉了下去,滚到了桌子下面去。她当即拔足就向前院跑去。 李汝宓跑到陆宛房中的时候,陆宛已经被丫鬟婆子们掐着人中救醒了回来,李霁在旁边默默垂泪。 “嫂子,哥哥现在情况不明,你好好带着新晴在家等着,我去城上看看情况。”李汝宓扶着陆宛的胳膊说。 “你去城上?那里在打仗,太危险了。”陆宛已经没了主意,惶惶然脸色苍白。 “没事的,我又不出城,就是去看看情况,或许消息有误,哥哥又回来了呢?”李汝宓尽量宽慰着陆宛。 陆宛心头慌乱又害怕,默默点点头,眼睛在屋子里转了半圈,看到一旁站着的李霁,向他哭着招手说:“新晴,你过来。” 李汝宓见嫂子搂着侄儿哭,可这个时候她也没时间劝她,交代了屋子里丫鬟两句,匆匆出门去了。 (转) 且说宇文攸奏折送上去不等批复就先离开齐国向许昌去,藩王如此行事,实乃朝廷大忌,身边一干小臣自然是劝了又劝,怎奈宇文攸不听,众人也无法可施,只好愁眉苦脸跟着他一起上路。谁知门走了两天的路后,宇文攸像忽然改了主意,这日傍晚在驿馆歇息时,吩咐众人道:“今晚在此歇息,明日我们改道去一趟淮南。” 众人寻思,去淮南绕一圈大概可以等到奏折回复了,虽然贸然离开封国也属于违制,好歹恶劣程度比进京又轻一点,看来齐王是被大家说动了,殊不知宇文攸一开始就打定了要去淮南的注意才提前出门的。 侍卫元七从外进来,听说后一拍脑门道:“殿下,刚才下官跟驿馆里的官差交涉时,听到他们说淮南又起叛乱了。” 宇文攸神色一凛,“叛乱?什么时候的事情?”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1 元七道:“就这几天吧,淮南的邸报是前天中午的时候经此处送往许都的。” 宇文攸沉思一瞬,“这样,你让大家吃完饭早点歇息,我们天不亮就出发去淮南。” 元七忙道:“那里兵荒马乱的,殿下还是别去了吧,或者等朝廷援军过来了,一起去?” 宇文攸听他说朝廷援军,忽然又想到了一事,道:“朝廷援军哪有那么快赶来,最近的,最近的是襄阳驻军,可等朝廷文书调动,大军过来,也要几天了,这样,我先带人赶过去,你现在就回齐国,把国内可以调动的人马都带过来平乱。” 元七只觉得自己刚才不该多嘴,哭丧着脸说:“不是小人贪生怕死,殿下贸然调兵,没有朝廷的指令,是为违制,回头定然会被人参奏的。” 宇文攸道:“管不了那么多了,回头有人说三道四,我会向父皇说明情况的。你快去吧。” 元七知道劝不住,答应一声,转身快跑着去了。 第59章 淮南常生战事,大概世代在城里居住的百姓已经司空见惯了,所以如今大兵围城,倒是没有生什么乱象,家家关门闭户,街上人也不多,李汝宓快步往城门方向奔去,偶尔还能看到几个送粮送水的杂役。正走着,一侧巷子里奔出一人,叫住了她。 李汝宓站定回头,看见叫她的人是卢缺。 “你?” “我避开敌军潜进来的。”卢缺解释说。 难怪,李汝宓点点头。 “说好来府上教习那天我临时有事走不开,后来就听说冯其围城了。你怎么在这里?” 卢缺今天的话似乎格外多一些,李汝宓道:“家丁来报说哥哥带兵迎敌,落马被擒了,我想去城头上看看。” 卢缺皱了皱眉,“李大人出城迎敌了?” 李汝宓道:“应该是的,哥哥此举,实在有点草率。” 卢缺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李汝宓点头,两人遂一起往前走去。 城头上的情况却比城内凶险很多,金戈声、厮杀声、甚至咒骂呼痛声四起,护城河外皆是乌压压的敌兵,箭矢如雨射来,卢缺护着李汝宓走上城垛,好容易找到李寔的一个副官,那副官认得李汝宓,向她道:“这里凶险,小姐快回府上去吧,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哥哥真的被敌军擒了?”李汝宓急切道。 “是。”副官帽子也歪了,盔甲也污损了,嘴唇干裂,脸色很难看。 “他们这是要撤离吧?”卢缺望着城外道。 副官不由看了卢缺一眼,大概觉得他有眼疾,继而破口大骂道:“冯其抽风,这两天都这样,隔两个时辰攻一次城,这不,这次刚开始攻城的时候他们还找了人在下面谩骂,李将军就亲自带人出去了。” 卢缺道:“我看着倒像他们是在掩护主力撤离。” 周遭实在太乱太吵了,李汝宓没注意卢缺说什么,抓着那副官问道:“那哥哥怎么办?你们有派人去救他吗?” 副官说:“大人出城的时候就已经吩咐过了,如果他回不来了,让我们死守等援军,无论如何不准开城门迎敌,更不用去救他。” 李汝宓觉得李寔简直在胡闹,道:“哥哥出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拦着他呢?” 副官道:“李大人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反正下官是劝也劝了,拦也拦了,可是拦不住啊。” 卢缺忽然道:“给我一队兵,我去把他救回来。” 副官起初只当卢缺是李府的家丁,见他这么说,诧异地看着他道:“你说什么呢?就凭你,你怎么救李将军?” 李汝宓看了卢缺一眼,向那个副官道:“他本是哥哥请来的武师,功夫了得,大人你就给他一队人马,放他出城吧,就算是试试吧。” 副官想了想道:“行吧,不过这时候他们攻城正急,你怎么出去呢?” 卢缺道:“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出城。” 副官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匆匆去分派人马。 李汝宓焦急地看着眼前的乱战,“哥哥这是干什么呢,明知道出去是送死,他为何还要出去呢!”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把抓住了卢缺,“我知道了,我知道哥哥要做什么了,如果,如果你见到哥哥,一定要好好劝他。” 卢缺不明白她的意思,看了眼她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劝他什么?” 李汝宓道:“他心里肯定还在念着大周朝呢,你告诉他,不管谁做皇帝,百姓要的是天下太平,引起战乱的人,都是天下公敌。” 卢缺起初很诧异很震惊,继而点了下头,“好,我会把你的话转告他。” 李汝宓松开卢缺,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她背后着坚硬冰冷的城墙缓缓坐了下去。 这些年的很多细节一点点浮上心头。 哥哥和洛阳陆遥一家书信来往一直很紧密,哥哥得知闵阳候宇文旷之父并没有死,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2 而是被悄悄关在宗人寺,还让自己带了口信去洛阳陆家后,表现得很惊喜。 陆家,陆家虽然被皇帝不喜,但他的儿女亲家都是朝中一呼百应之人,他的妻舅更在北境握着重兵。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卢缺能劝住哥哥吗? 李汝宓茫然四顾,看见卢缺还站在一侧,她仰起脸看着他说:“带我一起去可以吗?我怕你劝不住哥哥,如果真的让哥哥谋反了,就不仅仅是淮南一地沸反盈天了。” 卢缺点头,抬手扶起了她。 (转) 此时,李寔正坐在冯其的大帐的地上,他身上的盔甲被扒了,只剩下素色的单衣,发髻也乱了,散下来的发丝和血一起黏在脸颊上,双手被绑在后面的柱子上。 冯其掀开帘子走进来,“他们说你非要见我?” 李寔看着他,脸上毫无惧意,“是,我想跟你合作。” 冯其哼了一声,“你是官我是贼,合作什么?” 李寔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冯其忍不住冷笑出声,“我没听错吧?你怎么,是想谋反?嫌朝廷给你的官不够大,俸禄不够多?” 李寔注视着他道:“我在淮南六年,知道你们这些无户籍无田产被逼入山林为贼为匪之人的不易,宇文邵大逆不道,篡周自立,天下敢怒不敢言之人何止你我,难道我们不可以合作吗?” 冯其仰天哈哈笑了一阵,“别人说反我还信他一二,你跟我说这个,逗我玩呢?当年宇文邵篡周的时候,你爹那可是出了大力的,你们李家不一直是宇文家的狗吗?让我算算啊,你大妹妹嫁给了宇文攸,还顺带了个二妹,回过头宇文攸休了你大妹,你们家又紧赶着要把四姑娘嫁过去,我没说错吧?” 李寔的表情依然很平静,“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冯其一脚踹了过去,“你他妈的花言巧语,想让我信你,门儿都没有!给我老实待着吧。”言罢他又吩咐一旁的手下,“给我看好了,别让他死了,回头金银珠宝美女还都指他去换呢。” “是。”两个小兵一边一个走过去把李寔扶好,又紧了紧捆绑他的绳索。 (转) 李汝宓和卢缺出城的时候已是暮色沉沉,她换了男装,虽然有卢缺在,出门的时候少不得又被陆宛拉着哭了一场,她耐着性子劝了又劝,陆宛才撒手许她离开。 卢缺所谓的小路其实是山路,淮南城背靠大山,其他三面周围都是旷野,被冯其驻军包围,卢缺带着那一队百十个弓箭手和李汝宓翻过城墙,向密林中走去,其实所谓的山间小路,知之者甚少,因为那是一条羊肠小道,窄的地方仅仅能供一人侧身通行,一行人在林子里钻了一夜,晨光升起的时候才走到山下平地上。 卢缺似乎经常走这条路,下了山很快就带着众人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山坳,山坳里有一条溪流,众人喝溪水解渴,李汝宓跪在下流的水边捧水洗了把脸,抬头见卢缺长身玉立在她身后,一夜跋涉,卢缺脸上丝毫不见疲容,他微微眯着眼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李汝宓迟疑片刻,起身问道:“还要继续赶路吗?” 果然卢缺摇头道:“前面不远就有冯其的人马,这个时候过去势必会被他们发现,白天先隐藏下来,等傍晚时候再行动。” 李汝宓点头,向四周张望一番,“咱们这么多人待在这里会不会被发现?” 卢缺道:“喝完水仍旧退回林子里,留几个人在外面把守即可。” 李汝宓见卢缺一应事务都有筹划安排,眉宇间更有一种凝定,一时觉得安心,她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那是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安全感,就像当年卢缺护送她一路南下,即便不能在身后看到卢缺身影,但也相信自己一旦有为难卢缺必然能够立即出现,这种感觉,就算是哥哥李寔,也从未给过她。当下她不再多语,低头吃了一会儿干粮,等卢缺分派好轮班把守的人手后就和其余人一起回到了林子里。 天气溽热,林子里蚊虫很多,走了一夜山路,纵使很累,一时半会儿的李汝宓也睡不着,她背靠一株大树养神,卢缺穿过杂草碎石快步走来,弯下腰对她道:“树干上有蚂蚁,去那边石头上休息吧。” 李汝宓点头,跟着卢缺来到一株大柳树下,树下有一块光秃秃的巨石看着还算平整。 卢缺看着她说:“躺上去睡吧,我就在旁边。” 那意思是不管有什么事儿你叫一声,我立即就过来,“你也歇息一会儿。”李汝宓道。 卢缺“嗯”了一声,便转身走开了。 一时,李汝宓沉沉睡去,卢缺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回来了。 “怎么样?” 那人答:“大人所料不错,冯其的人马确实在撤离。”这人不知道卢缺的身份,就尊称他一声大人。 卢缺低头沉吟片刻,“如果真让他们劫持李大人走了,后面应该会很麻烦,这样吧,咱们即刻就去追。” 那人道:“好。” 卢缺瞥了眼远处的大石,“带着李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3 小姐多有不便,这样吧,你们几个人留下来,她醒了,就和她一起回城。” 那人睁大了眼,“可是,可是……” 卢缺道:“你告诉她,我一定会把李大人救回来的。” 那人点点头,对上卢缺笃定的神色,不知信了他几分,咽了口唾沫说:“好。” “你们这两天先别回城,如果,如果我和李大人都没能回来,你带她去上马岙找我师父。”卢缺又说。 那人再次睁大了眼睛,心道:原来你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啊! 卢缺再次瞥了石头上的李汝宓一眼,山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她的睡容恬静无比,他心里清楚,之所以答应带她出来,其实是自己也没有把握能救回李寔,如果事情不成,淮南城势必更乱,天下倾覆,水深火热,他只是希望李汝宓能够躲过此劫。 他收回视线,转身即走。 第60章 且说齐王走后,齐国的一应政事由秦诺代办,而宫里的事情,则由王齐协助杜雪晴来处理。 这天杜雪晴令乐坊的小吏把那一班舞姬召来,说是要检查他们排练的新舞,不过是自己无聊,看着打发时间罢了,舞姬们个个正当妙龄,但见人人腰肢如柳,香腮如雪,顾盼含笑,衣香鬓影中杜雪晴正看得兴起,却见王齐匆匆走来,“孺人。” 杜雪晴抬手示意让雅乐暂停,起身道:“长史大人无需多礼。” “秦大人在外求见。”王齐道。 秦诺,他这几天忙得连给小长安教书都没时间,此刻过来会有什么事?杜雪晴心里想着,抬手示意舞姬们退下,含笑向王齐道:“让他进来吧。” 王齐退下,少顷秦诺快步走来。 杜雪晴不待秦诺开口,打量着他神色微笑说:“你这行色匆匆的,莫非殿下路上被贼人劫持了去?” 秦诺见她开口就胡诌,微微叹了口气,“你莫要胡说,不是殿下出事了,是淮南出事了。” 杜雪晴随手从身旁案上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脸上带着看戏的表情问道:“出什么事了?” 秦诺道:“冯其作乱,带领叛军围城,殿下在驿馆中听得消息,命元七回来调齐国戍卫前去平乱。” 杜雪晴拿瓜子的手顿了一下,“詹事大人有何打算?” 秦诺道:“没有朝廷旨意,藩国擅自出兵,是为叛乱。” 杜雪晴将瓜子送入口中,思量着说:“殿下那个性子,应该是等不及援军的,或许已经往淮南了,如果你不肯调兵,殿下孤身深入,恐怕会有危险。” 杜雪晴就是这样,虽然平日里看着道三不着两,嬉笑怒嗔无常,但遇到大事的时候,不仅很淡然,还能给出一些判断和建议,秦诺深深看她一眼,道:“我刚才说的还是其一,如果齐国境内戍卫尽出,被人趁虚而入的话,齐国亦危矣!” 杜雪晴似乎被秦诺看得很不自在,她微微侧了脸只作不查那深沉的目光,握着手里的瓜子,抓了又松开,松开又抓住,“既然如此,先调一半的兵过去?” 秦诺道:“恐怕也只能这样了,元七出自军中,对领兵打仗上面比我有经验,我的意思是,我带那一半的兵去增援殿下,留元七守城。” 杜雪晴与秦诺四目交接,片刻后点头说:“你早都筹划好了。” 秦诺垂下眼,道:“是。” 杜雪晴道:“那你多保重。” 秦诺又道了个“是”,顿了顿又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此次我和殿下都没能回来,长安就托付给你了。” 杜雪晴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什么话?” 秦诺苦笑说:“我知道这个托付太重了,但,但还是请你尽量护住长安。” 杜雪晴叹了口气,扔掉手中的瓜子,“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 秦诺退开几步,向杜雪晴行了个大礼,转而离去。 杜雪晴定定看着秦诺的背影,双目渐渐失去焦距,陷入了沉思。以前她多次调笑秦诺,待察觉秦诺的真实心意后,反而开始远着他,她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想起了八个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转) 淮南狼烟四起,京中却一派升平景象。 李府中更是热闹非凡,因为今天是李汝珍前往齐国成婚的日子,当然这件事都是太子一手促成的。 李汝珍并不知道齐王曾经上过回京的奏折,更不知道齐王此刻在去淮南的路上,只当齐王在齐国等着她完婚呢,她嘴角挂着点似有若无的笑,端坐着由婢女们给她梳妆。 秦老夫人到底不放心,颤巍巍亲自走到孙女的闺房中。 “祖母,当初大姐出嫁的时候,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吧?”李汝珍透过镜子,望着头发皆白的老人说。 这本就是李汝宓从前住过的院子。 “是。”秦老夫人不知道孙女为何问起这个,有点心慌,她此来也正是为了这件事,“你大姐她,她虽然做下了那件事,可她也受到了惩罚,事情都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4 过去了,如今你就要,就要成亲了,以前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别再想了,到了齐国,好好服侍齐王,早日生下一男半女,后半辈子也算有了依靠。” 李汝珍不觉抿嘴笑了,“姐姐不也生下了个世子?可还是没有依靠啊。” 秦老夫人登时更慌了,上前去握着李汝珍的手说:“孩子,那是阿宓她犯了错,做了错事,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可千万不要重蹈她的覆辙啊。祖母如今就剩你一个孙女了,只盼着你以后能够跟夫婿和和美美,祖母就是死了,也能安心了。” 嫁给自己的姐夫,果然能和和美美吗?李汝珍不觉冷笑了一下,她反握着秦老夫人的手,“姐姐还活着,祖母怎么能说只有我一个孙女了呢?” 秦老夫人双眼浑浊,滚下一行热泪,“她做下那件事情的时候,我就当她死了。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没过去,可天家赐婚,也是无可奈何,你就算是为了自己,也在心里把那件事翻过去吧,不然是没有法子快乐的,人啊,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快乐才是实在的,才是自己的。” 李汝珍望着老人的眼睛,神色怔怔的,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听进去。 秦老夫人慢慢抽出手,从袖底摸出一个锦盒,“这是祖母当年出嫁的时候,我的母亲给我的,是在庙里菩萨前供过的,母亲说可以逢凶化吉,保佑我一生安乐,我今日就把他给你了,希望他同样可以保佑你一生安乐。” 李汝珍推辞道:“祖母还是自己留着吧。” 秦老夫人摇头道:“我年纪大了,用不着了。”她已止住了眼泪,眼中透着看破生死的光芒,“你还小,以后日子还长着,好好收着吧孩子。”说着硬塞入了李汝珍手里。 李汝珍接下了秦老夫人的祝福,点了下头,“此去再见无期,祖母也要保重好自己。” 秦老夫人点头,忍不住又拉起孙女的手哭了起来。 祖孙两个哭了一场,外面的礼官敲了声锣,丫鬟们乌压压进来一群,“小姐,吉时已到,该启程了。” 李汝珍拿帕子擦拭了一下眼角,攥着那盒子缓缓站起了身。 (转) 太子府。 宇文严坐在椅子上,盯着手中一八百里加急文书,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书信,眼中闪烁着阴冷的笑意,“消息可靠?” 谋士甲道:“千真万确。” 宇文严抚摸着椅子的扶手,眼睛再次眯了眯,良久后道:“传旨,调襄阳驻军前去淮南平乱,齐王擅自出兵犯乱,所以,一定要等齐国戍卫赶到淮南之后再行动,把所有乱党都就地诛杀,如果可以的话,留下冯其。” 谋士甲道:“是。” (转) 这一天也是宇文旷成亲的日子,他娶的是洛阳的陆家女,陆宛的堂妹陆宝,不管是齐王要进京的消息还是淮南的战事,都被太子一手压了下去,所有他并不知情。想到成婚后他就可以携新妇前往闵地之藩了,他心里还有几分轻快,沉浸在即将离京的喜悦中。 说起来这门亲事还是女方主动托人来说的,宇文旷知道陆家是前朝勋贵,因为思旧,不被当今所喜,整个家族都被宇文邵冷落在洛阳,起初他是不答应的,怎奈这件事让太子知道了,太子极力促成,宇文旷见宇文攸都答应娶了李家小女,怕自己抗婚,没得再给齐王惹来麻烦,便勉为其难答应了。不过他有一条件,要先见过陆家女,确定其貌美才娶,若是丑若无盐,不管谁来说和,都不行。 本来以为自己这般刁难,陆家恐怕会退缩,想不到陆家还真送了女儿到许都与他见面,一见之下,宇文旷十分满意,所以这门亲事也就成了。 “侯爷,新妇的花轿到门外了。”府中小吏瞥见闵阳候手中的弓箭,心中颤了颤,继而满脸堆笑地说道。 宇文旷遂一把撂下那长弓,抬脚向外走去。 小吏忙冲房中的婢女使眼色,让其速速收起那弓箭。 宇文旷身着吉服,步履轻快地闪身出门,在众人的恭贺声中向大门外走去。 (转) 宗正寺里。 一牢房中一小吏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低声向狱中的老人道:“今天是闵阳候大喜的日子。”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那声音好像发自胸腹间,低沉压抑,十分古怪。 老人本来闭目靠着墙角,闻言豁然睁开了双目,“此言当真?” 小吏觑着须发皆白的老头,带着点揶揄道:“是皇后让小的过来的,还能糊弄你不成?” 老人道:“皇帝呢?听说他病了很久。” 小吏轻叹一口气,提起皇帝,他不免朝皇宫的方位望了一眼才道:“是啊,太医说他只怕挺不过这个夏天了,如今朝政被太子把持着,闵阳候的亲事,也是太子一手促成的。” 老人低头不知思索什么,良久才向小吏道:“他,他娶的是谁家的女儿?” 小吏道:“洛阳陆家女。” 老人吐出一口气,再次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小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5 吏不觉纳闷,他还怕老头知道了这个会闹,想不到他似乎还挺满意。不过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儿,整个许都,知道老头身份的没有几个,知道老头被关押在此的更没几人。现在最最关紧的还是宫里,皇帝时日无多,继位的应该是太子,自己是景皇后的人,以后日子只怕难过啊! 想到这里,小吏瞥了眼角落里的老头,不禁打起了别的主意。 第61章 小吏离开宗正寺后,没有回宫,而是去了与皇宫相反的方向。 宫前大道上人很少,小吏一边走,一边朝后张望,确定没有人跟着他,他才放心地拐入一条岔路,然后很快的,他到了太子府外。 在府门前一番交涉,小吏很快就被侍卫让进了门房,约摸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前去通报的侍卫来到门房,客气地朝小吏行礼,“太子殿下请大人到书房去。” 小吏有些倨傲地点点头,跟着侍卫一径去了。 (转) 皇帝的寝殿里,景皇后坐在纱帐外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宇文邵高热的额头。 “让桃符之藩,你后悔了吗?”景皇后看见宇文邵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嗓音低沉、冷笑着问道。 皇帝没有答言,眼睛不眨地盯着她。 “朝政被太子把持着,文武大臣对他趋之如骛,都没有人来管你这个糟老头子了。”景皇后揶揄他说。 皇帝嘴唇动了动,依然没有言语。 景皇后又道:“其实,今天还有两桩喜事,一是桃符,太子做主,令他再娶李家女,李家小女的花轿此时应该已经出许都城了。还有一件是阿旷,今天也是他大喜的日子,娶了洛阳陆氏女,也是太子促成的。” 皇帝慢慢闭上了眼睛。 景皇后也住口不语了,绞去帕子上的水,拿下宇文邵额头上那一块,把这一块放上去。 不一时,有个宫人匆匆来到殿里,附耳在景皇后身畔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景皇后听完眉头皱了皱,示意她退下。 “是谁来了?”皇帝在帐子里睁开眼问。 “今日是闵阳候大喜的日子,我派人去了一趟宗正寺,不管怎么说,他只有阿旷一个孩子,阿旷成婚的消息,总要告诉他一声。果不其然,现在宫里的下人们都以为皇帝快不行了,我这个皇后也依靠不了了,转身就去了太子府,应该是要把他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太子。”景皇后说罢将手中的帕子投入了铜盆里。 皇帝在帐中忽然抬起了手,缓缓从纱帐里探出来,握住了景皇后的手。 “朕自有安排。” 景皇后有点不太相信地抬头去看帐中的人,而宇文邵已再次闭上了双眼。 良久后,宇文邵朝皇后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在她耳边低语了一阵。 景皇后听完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了,她怔怔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外走去。 极远处的天际有浓云涌来,闷热的风在檐下扫过,吹起皇后的衣角,她抬手理了理,向身后的宫人元芷道:“要下雨了。” 元芷颔首道:“是。” “今天这个日子可真不咋地。”景皇后又道。 女官没有吭声,替皇后理了理袍子后摆,尾随在她身后,快步去了。 (转) 太子府。 宇文严眯起了眼睛,“你说宇文昭还活着?” 小吏被太子阴鸷的眼神盯得有些惧怕,不觉低下了头,“是,小人刚在宗正寺里见过他。” 宇文严不觉喃喃道:“有意思,举国都当他死了很多年了,想不到他还活着。听说当年他不是很赞成父皇称帝,在当年洛阳最后那一战中战死了,原来竟然没死,被父皇悄悄拘押了起来。” 小吏被他怪异的声调弄得头皮发麻,心里一时有点没底,不知道自己把这个消息卖给太子,能不能从中捞到好处。 “为什么告诉我?”宇文严忽然问道。 “因为,因为。”小吏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因为太子是未来的天子。” 宇文严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抚了抚,“好,很好,你是皇后宫里的人,皇后近来可还好?” 小吏道:“皇后这些天又病了,一直吃药来着。” 宇文严重复道:“又病了,她也病好几年了,怎么还不死呢?” 小吏惶恐道:“小人,小人不知道。” 宇文严蓦地收回了手,“好了,你去吧,皇后那边若有什么消息,记得告诉我。” 小吏颔首道:“是。” 宇文严目视房中的侍卫,侍卫会意,随着那小吏一起往外走去。 等到人都走了,宇文严向身畔的谋士道:“父皇舍不得杀宇文昭,也不知是心慈还是惺惺作态,宇文昭留着没什么用,若是让那个宇文旷知道了,没得还要惹出乱子来,你去安排人替我把他解决了吧。” 谋士颔首道:“是。” (转) 且说李汝宓醒来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6 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她在石头上坐起身,看见不远处的护卫,揉着被自己压得麻木的手臂道:“卢缺呢?” 护卫忙走上前来,“卢大人已经走了,让小的留下送小姐去上马岙。” 李汝宓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她从大石头上跳下来,“他不是说好带我一起去的吗?” 护卫迟疑一下,道:“他说带着小姐多有不便,让小姐先去上马岙等消息。” 李汝宓走到树林边缘向远处张望,旷野里风吹草动,无一人一马,“冯其的兵是不是退了?” 护卫颔首:“想来是的。” 李汝宓低头想了想道:“嫂子和侄儿还在城里,我要回城。” 护卫为难道:“这,这只怕不好吧,若是冯其带人重新回来,回城岂不是有危险?” 李汝宓加重了语声,“我说了,嫂子和侄儿还在城里,我必须回去。” 护卫不敢违拗,“是。” “我们出城的路你还记得吗?”李汝宓声音又轻缓下来。 护卫点头,“记得。” “那就走吧。” (转) 宇文攸已经带着原本随他进京的人马赶到了淮南城下。 城上的守兵看见又有一行人马赶来,吓了一大跳,跑去报告副官,“大人,冯其,冯其又来了。” 副官三两步走到城垛边向护城河外探看,“看着不像啊。” 这边还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城下宇文攸已令属下上前报了家门。 副官半信半疑,亲自带兵下了城头,打开城门,接过了对方递来的证明身份的文书。 副官这才彻底放心,亲自走过护城河,迎齐王入城。 “你们李将军呢?”宇文攸骑在马上问。 副官随在马旁边,赧颜道:“被,被冯其带走了。” 宇文攸神色一凛,“带走?” 副官磕磕巴巴道:“是,将军亲自出城迎敌,被敌军打落马下,生死未卜,我们还来不及营救,他冯其的人拖走了。” 那就是被擒了,宇文攸迟疑一瞬,“李将军,李将军的家眷还好吧?” 副官道:“夫人带着小公子在府里,小姐,小姐出城去救将军了。” 宇文攸勃然变色,“什么?” 副官道:“小姐带来一个人,说是府中的武师,功夫了得,管小人要了一百五十弓箭手,潜出城去了。” 宇文攸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可知道冯其撤军的去向?” 副官颔首道:“大致晓得。” 宇文攸道:“行,那你带路,咱们掩杀过去。” 副官大吃一惊,“啊,这,这恐怕不行吧?” 宇文攸道:“听我的命令,速去调集兵马。” 副官一边想着李寔之前的交代,又想着齐王的身份,迟迟疑疑道:“是。” (转) 冯其此时已将人马撤退到离淮南城南五十里处,大帐中,李寔仍旧被捆绑在柱子上。 他的目光随着冯其的走动而转动,慷慨激昂道:“我可以叫开城门,你带着人马随我入城,咱们以淮南城为据点,先切断许都与南郡诸地的联络,然后一个个攻破南郡小城,等南郡到手之后便可迫使许都许我们隔江而治,他们若是不答应,咱们就北上拿下襄阳,再联络驻守北境的车骑将军陆达,给许都来个南北夹击。到时候宇文邵想不答应也不行了。不过我听说宇文邵病了很久了,现在是太子理政,太子那个人没什么实才,想必一吓唬就妥协了。” “你认识陆达?”冯其看他一眼道。 “他是我内人的伯父,洛阳陆氏,想必你也听说过,前朝勋贵,因为不支持宇文邵篡国自立,这些年一直不得重用。” “不得重用宇文邵还令那陆达守北境?” 李寔冷然一笑,“北境苦寒之地,陆将军在前朝时镇守过那边,对那里的地形风土人情比较熟悉,也跟北边的打过仗,朝中除了他,也没人能震住那里。然而他虽然手握十万精兵,但粮草供应却一直被宇文邵的堂弟冀北侯死死扼着,就是为了防他反叛。” 冯其若有所思点头道:“这就说得通了。” 李寔见他像是被自己说动了,“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兵贵神速,拖下去夜长梦多,对谁都没好处。” 冯其偏过头打量他一忽,“我还是不怎么信得过你。”说罢向手下吩咐说:“把他的嘴塞上。” 李寔怒道:“你!” 冯其笑吟吟看着他说:“你花言巧语的,我没法信你,还是拿你换点粮草女人比较实在。”说罢向帐外走去。 (转) 傍晚的许都果然下起雷雨来,看着下人们把膳食在桌案上摆好,宇文严刚要拿起筷子,一婢女快步走了进来,“殿下,宫里来人了。” 宇文严慢慢收回了手,起身说:“人呢?” 婢女道:“在外面。” 宇文严快步走到阁子门口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7 ,果然见一寺人站在檐下,寺人行礼过后,低声道:“贵妃娘娘让小人来告诉殿下,景皇后今日午后在皇上寝殿里待了半个时辰。” 宇文严道:“我知道了。” 寺人又道:“娘娘还说,皇上从晨起就高热不退,小人出来的时候,娘娘刚从那边过来,太医们都过去了,娘娘让殿下好生准备着。” 宇文严眼中精光闪了闪,“我知道了。” 寺人又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宇文严复又回到阁子里,好整以暇地坐下用着晚膳,桌案对面,孙秋棠不觉抬头看了年轻的太子一眼,亲自夹了块藕片送到宇文严的碟子里。 宇文严不喜吃藕,不过他一向并不对房里人表示自己的喜好,但今天心情好,他含笑看了孙孺人一眼,夹起那片藕送入了口中。 又一个时辰后,太子府的门再次被一寺人敲开。 这次来了五六个寺人,领头的在内廷中官阶还不低。 “殿下,皇上病危,让太子速速进宫。” 窗外的雷声一声接着一声,宇文严瞥见后面那几个寺人中有一个是下午刚来过的,迎上他的目光,微不可见地朝他点了下头。 宇文严遂整了整衣袍,“臣这就来。” 第62章 两个月后。 李汝宓再次回到了许都,随她一同回许都的除了押解她的侍卫,就只有李霁了。 然而李霁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虽然听母亲和姑姑说过很多次许都,但这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进城之后,就不停地掀开车帘往外看。 李汝宓缩在车厢的一角,心里都是苦涩,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两个月前,宇文攸来到淮南城,带淮南城守军与冯其决战,在卢缺的协助下,一举拿下了冯其,同时救回了李寔。听说那一战宇文攸受了很重的伤。 紧接着,襄阳驻军赶到,他们非但没有协助宇文攸平乱,反而直指宇文攸造反,与宇文攸带领的淮南驻军再次发起战事,幸亏有卢缺帮忙和随后赶来的秦诺,淮南惨军和秦诺所率领的齐国一半的兵再次转败为胜。 据说几役之后,死人无数,淮南城外的芳草都变成了红色。又据说,卢缺也在这最后一役中身受重伤,清理战场的时候没有找到他,所以没人说得上他到底是死还是活。 同时,京师传来消息,太子数项罪名被罗列出来,皇帝将其送入宗正寺,同时召齐王进京。 齐王进京的前一晚,他与李寔密谈了半个时辰。 密探的结果就是如今这样,齐王不信任李寔,但是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没有杀他,反而留他继续镇守淮南城,同时,令李寔将她和独子李霁一起送去许都,李霁将为世子宇文治伴读,也就是为质。至于她,宇文攸没说。 一个月后,皇帝禅位,宇文攸登基为帝。 宇文攸登基后册封杜雪晴为贵妃,李汝珍为婕妤,没有立后。 李汝宓目光投向身边的侄子,李霁正指着街道上的什么向她说:“姑姑,你快看,那个人嘴里会喷火。” 李汝宓朝窗外瞥了一眼,“那是杂耍。” “真有意思。”街上的杂耍吸引了李霁所有的注意力,少顷,他忽然转过头来说:“姑姑,爹爹和娘亲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李汝宓不忍让他伤心,想了想说:“可能还要一阵子吧。” 小孩点点头,又趴在了车窗上。 李霁到底是个敏感的孩子,马车停在宫门外,寺人们引着他们穿过高高的宫墙一步步向皇宫里面走的时候,他忽然紧张起来,“姑姑,我想回家。” 一寺人回头瞥了他一眼,“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李霁摇头道:“我不要,我要回家。” 那寺人上前把躲在李汝宓身后的李霁牵过去,“走吧,让奴才带你到东宫去。” 东宫,那就是太子居住的宫殿了。 孩子不肯撒手,紧紧拽着李汝宓的手,最终还是被几个寺人掰开手硬拖了去。 李汝宓站在初秋的晚风中,不远处走来一个年长的宫人,向她道:“太后要见你。” 太后,景皇后,李汝宓在心里重复着这个称号,点了下头,尾随那宫人去了。 经年不见,李汝宓再见到景皇后,竟然不觉得她有任何苍老的迹象。 “皇后还是这样年轻。”李汝宓跪在地上道。 “该称太后了。”景皇后说。 “是,太后。”李汝宓道,“如今,你终于把殿下留在了许都,以后也再没有人能够将你们母子分开了。” 景皇后微笑道:“是啊,不过这还多亏了你。” 李汝宓微微抬起了眼皮。 “是你替宇文昭将消息带去洛阳的吧?”景皇后抬手示意宫人们都退下,然后低声笑问地上跪着的人。 “是。”李汝宓答。 景皇后道:“正是因为你带去洛阳的消息,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8 陆家将女儿嫁给了宇文旷,才彻底触怒了皇帝。”她看李汝宓不解,淡淡道:“那天我在皇帝寝殿里,宫人回说我派去宗正寺的人转头就去了太子府里,宇文严大概没想到,他促成了陆氏女嫁宇文旷,陆氏被闲置在洛阳,只有一个陆达在北境还被冀北侯看得死死的,他自以为宇文旷在这次联姻里吃了大亏,但他没想到的是,皇帝会对此事深以为忌。皇帝怕被关押在宗正寺的宇文昭或许已被宇文旷知晓,宇文旷那个性子,甘心被太子摆布,是憋着要联合陆达作乱。若是其他时候,皇帝大概也不会这么担心,但是他现在病着,淮南的军情又被太子刻意隐瞒,他才痛下了决心。” 李汝宓一时有点不解。 景皇后也看出来了,笑笑着说:“你觉得皇帝应该恼我才对是吗?毕竟知道宇文昭还活着的,除了皇帝自己,就只有我了,宇文旷若是知道他爹还活着,必然是我告诉的。不是这样的。皇帝之所以动怒,是因为宇文严这件事做得太愚蠢了,当然,也不仅是这一件,他之前也做了很多蠢事,甚至还威胁过皇帝自己的利益,不过皇帝主要还是怕他继续蠢下去,国朝早晚被他葬送掉。他心里从来没有偏向过任何一个儿子,之前让桃符之藩,是因为你李家手握重兵,他怕外戚弄权,现在让桃符继位,也不过是桃符在处理淮南之事上稍显干才。” 李汝宓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轻声道:“人都道太后心思单纯,想不到最懂人心,最会玩弄手腕的还是您。” 景皇后道:“非为不能,是为不愿。之前我不屑于跟他们争斗,但是为了桃符,我也只能如此。”她顿了顿又道:“桃符在我心里如珍宝,在你眼中,大概如敝履。不过不管怎样,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能护住他。可是你呢?你的小长安就在旁边的东宫里,你今后却连见他一面都不能,真是悲哀。” 当晚,李汝宓被送入了浣衣所。 (转) 宇文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向侍立在旁的王齐道:“她来了?” 王齐知道他说的是谁,点头道:“来了。” “人呢?” “被太后叫过去了。”王齐低声说。 宇文攸望着灯台上的蜡烛,“留在太后身边了?” 王齐摇头,“送去浣衣所了。” 宇文攸没说什么,低头拿起了酒杯。 王齐又道:“下午的时候太上皇去了宗正寺。” “哦。”宇文攸抿了口酒,没接言。 王齐瞥了眼自己从小看着长大如今已贵为天子的青年皇帝,烛光照在他的脸上,在他眼底留下一痕暗光,令人无法捉摸他的情绪,王齐顿了顿,又补充道:“太上皇此刻还没有回宫。” 宇文攸浅笑一声,“他要和大哥叙旧,就让他们叙吧。听说大哥是那天进宫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了,两个多月了,爹爹应该有许多话要跟他说吧。” 王齐不敢再接言,走去拾起地上的空酒瓶子,低声劝道:“皇上身上的伤虽然好差不多了,但还是不宜饮太多酒。” 宇文攸略点了下头,表示知道,抬手示意他退下。 身边的人,除了王齐还敢劝自己两句,其他人见了自己都是噤若寒蝉,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人生只剩下漫长的等待,可宇文攸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期待的,皇权在握,尘世最大的快乐也不过如此了吧? 虽然只是初秋,他独自坐在空旷的殿里还是觉得有些冷,不禁抬起手又倒了一盏酒灌入腹中。 (转) 宗正寺。 废太子宇文严此时伏在宇文邵的脚边哭得好不伤心,“爹爹,求你放儿子出去吧。” 其实被关这两个月,宇文严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何就在夺嫡之争中输了,直到今天看见他的父皇宇文邵,他才明白,或许自己作为太子监国那段时间,宇文邵并非真的病得人事不省,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还是在他的监视下的。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长子,宇文邵看他哭了许久,有些不忍心,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你待在这里,对大家都好,你母亲在宫中安养天年,你的妻儿留在许都,桃符也会善待的。” 宇文严哭得要断气一般,他情知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可走到这个地步,他也知道已经无力回天,能做的无非是哭软了爹爹的心肠,或许还有一两转机,“爹爹,儿子愿为庶人,永世不再踏入许都,只求爹爹放儿子出去,儿子不想,不想被关在这里面一辈子。儿子知道自己以前做错了许多事情,桃符是皇后所出,儿子不该跟他争,儿子保证,如果能够离开许都,一定安守本分,辛勤劳作,赎去从前的罪责,日夜为爹爹和母亲祈祷,祈求你们能够长命百岁。”因为无计可施,他此刻彻底慌了,话一出口就难免口不择言。 宇文邵不觉叹了口气,愈发觉得没有把皇位交给宇文严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他再次抚了抚宇文严的发顶,语重心长道:“有件事我想问你,希望你能够说实话。” 宇文邵忙不迭点头,吸了吸鼻子,以为等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9 到了生机,“儿子一定知无不言,爹爹请问吧。” 宇文邵道:“丽嫔,是你害死的吗?” 丽嫔,宇文邵快速在脑子里想了想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他摇头说:“不是,不是儿子,儿子压根就不知道她是谁,再说了,儿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请爹爹明察。” 宇文邵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张婕妤告诉朕说是你害死了她。” 宇文邵脸色煞白,“张婕妤?那肯定是她污蔑儿子的。” 宇文邵脸色沉了下去,“张婕妤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你?” 宇文邵摇头道:“儿子不知道,但真的不是儿子,爹爹,你一定要相信儿子啊。” 宇文邵眼底流露出两份嫌恶的神色,他病后初愈,身体还很虚弱,这一次出宫见宇文严,见完只觉得更加失望,当下从他手里抬起自己的腿,“你好自为之吧。” (转) 这一晚的月亮很好,李汝宓初到浣衣所就被分派了一大盆子衣物,管事的还说让她尽快洗出来,明天要用的,她提着衣物来到井边,伏在井台上打水,井中也倒影着一弯月亮。 可想而知的,以后的日子必然很难过,就是宇文攸不与自己为难,还有太后,还有如今贵为婕妤的李汝珍。 这人世还有什么牵挂的呢? 李霁陷于深宫,但他既为长安的伴读,只要哥哥不再做糊涂事,他应该也不至于有性命之虞。 而小长安,从他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母子缘薄。 还有卢缺,就算他还活着,也一直是那云中月,可望而难及。 李汝宓理了理发丝,嘴角沁出一丝笑意,翻过井栏,纵身向下跃去。 第63章 东宫。 亥时初刻。 宇文治沐浴过后,披着一件素色的寝袍,在宫人的簇拥下正准备去寝殿,忽听见外面响起一溜脚步声,他立即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似乎还有宫人们的低语声。 “是娘亲来了。”他扭头就朝寝殿外跑去。 以前在齐国的时候,他都住在杜雪晴的宫殿里,到了许昌后,他被独自安置在这里,那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他已经三天没有见到他口中的娘亲了。 他兴冲冲跑出殿门,在来人中并没有找见张熟悉的面孔,他觉得有点失望,扶着廊下的柱子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抿了抿唇角。 所以后来,长安拒绝承认他和李霁的这次初见,因为那初见里透着浓重的失落。 走在前面的宫人们提溜着琉璃风灯,走到近前,如雁翅般一溜闪开在两侧,然后长安就看到了走在后面的李霁。 最后面一个年纪稍长的宫人把李霁朝前拉了拉,含着胸陪着笑向宇文治回禀道:“世子,他以后就是您的伴读了。”然后又扯了扯李霁的衣袖,低声提醒他说:“忘了刚才教过你的了?” 李霁怯生生看了长安一眼,轻轻摇头,从喉咙间挤出两个字,“没有。”然后端端正正向长安行了个大礼。 长安上下打量着李霁,末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李霁。” “几岁了?” “六岁。” 长安皱了皱眉,嘀咕说:“比我还小一岁。” 长安从小就喜欢跟比他年长的孩子玩,李霁比他小,他觉得无趣,扭身就走了。 李霁想起路上姑姑告诉他的话,见他就这么痛痛快快走了,忍不住唤了长安一声,“诶!” 长安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打量着跟他个头差不多的小孩,“你还有什么事?” 李霁被他水灵灵的眸子盯着看,虽然他知道眼前这位是自己的表哥,是姑姑的儿子,可四目相对,全都是陌生的感觉,他迟疑一下,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什么。” 等到长安的身影消失在了宫殿里,旁边领他进来的宫人们才又说:“走吧,这是世子起居的地方,你的住处在后面。” “嗯。”李霁点点头,跟在宫人们身后慢吞吞走着。 (转) 李汝宓被人从井栏内拖了出来,抬起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杜雪晴,如今已贵为杜贵妃,正弯腰拨了拨篮子里待洗的衣物,见李汝宓看着自己,就伸手将之扶了起来,“你如果就这样死了,长安和你侄儿怎么办?” 李汝宓苦笑一声,“就算我不死,也顾不上他们。” 杜雪晴上前一步,“那你就让自己有能力照顾他们。”她的语气里透着咄咄逼人的气势,“你也知道太后那个人,现在这宫里,除了太后还有李婕妤,他们都是不会善待长安和李霁的,而以后,只怕会更多。之前齐王和赵王如何争那个位子,将来长安也要和别人那样争,且还只会更惨烈一些,你就那么放心留他自己在这个冷冰冰无依无靠的宫里滚打吗?” 李汝宓垂下了头,眼角流下一行泪。 杜雪晴从袖底摸出一件物事,塞入了李汝宓手里,“这是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20 他们给李霁换衣服时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那孩子说是你给他的。与其让他一个孩子用这东西自保,不如你自己拿着吧。” 手中被塞入一个荷包,李汝宓不用看也知道是她绣的那个。 杜雪晴又说:“上面的荷花绣得活灵活现,费了那么大的劲,你心里应该还是有他的。” 李汝宓紧紧攥着那个荷包,终于抑制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杜雪晴犹豫一下,上前一步,揽过她瘦弱的肩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转) 次日艳阳高照,杜雪晴从太后宫里定省出来,似笑非笑地向同行的李汝珍说:“李婕妤以前进过宫吗?” 李汝珍目视前方,点了下头。 杜雪晴侧眸瞥她一眼,“那想必这宫里的规矩你也略知一二。” 李汝珍知道她向来不搭理自己,今日主动拉着自己攀谈,必然事出有因,谨慎地“嗯”了一声。 “宫里嘛,皇上自然是最大的,其次便是太后了,你觉得太后好相处吗?” 李汝珍不由回想了一下刚才给太后请安的情形,太后好相处吗?表面上看着还好,但她很清楚,从她进屋之后,太后连一眼都没看过自己,大概因为自己是李家女,大概因为这门亲事是废太子一手操持的。 杜雪晴见她仍旧不说话,轻笑了一声,靠近了一些,“你大姐昨日刚进宫就被你塞了一堆衣物,你猜这件事情太后知道吗?太后厌恶她,把她送去浣衣所,图的是慢慢折磨她那个乐趣,你若是一下子把她逼死了,你猜太后会怎么做?” 李汝珍不由看了杜雪晴一眼。 杜雪晴从她眼中看出震惊和一闪即逝的惊惧,她轻笑一声,“都这么久了,皇上还没有临幸过你,你不动动心思在这上面,却忙着去收拾自己洗衣的家姐,你们李家的女儿,一个想着如何内耗,一个要投井自杀,果然是个顶个的不中用。” 难道李汝宓真的要自杀?李汝珍心里激灵了一下,她强自定了定神,看着杜雪晴,慢慢想起自己这些天从齐王府旧人那里听来的传言,忍不住反唇相讥说:“你,你还不是一样不得皇上宠幸。” 杜雪晴笑得更灿烂起来,“我?我跟你的情形可不同,我当年在齐王府时,是太后亲自册封给咱们皇上的孺人,这么多年府里只有我一个。你拿什么跟我比?你李家女的身份吗?要知道,现在整个宇文家最厌恶的就是你们姓李的了。”她说罢走远了一步,带着警告的意味向李汝珍说:“有时间你还是多琢磨琢磨怎么才能够在这宫里站住脚吧。” 杜雪晴的语声冰冷异常,李汝珍站着深秋的宫道上,不由打了个寒战。 (转) 接下来一段时间李汝宓在浣衣所的日子虽然不算好过,但也不算太难过,每天劳碌六七个时辰,换来三餐饱饭,当年她还是齐王妃的时候,为查刘碧波的身世曾经来过这里,结识了一个叫巧娘的宫人,现如今那巧娘已经是浣衣所的老人,底下的小宫人们也都敬她几分,故而在一些时候,巧娘对李汝宓能够照顾一二,但总体来说,浣衣所人少活多,想要真正轻松也不能够。 天气愈来愈冷,李汝宓的双手由于整日泡在水中,冻伤加上皴裂,每晚在被褥里躺下捂热后都如针扎般痛,巧娘背着人悄悄塞给她一盒冻伤药膏,药膏很快就被她用完了,可手上的伤却依然没好,而漫长的冬天也还没结束的意思。 终于挨到了年底,宫里忙碌起来,所有人都为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做准备,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宇文邵忽然在一个深夜里病逝了。 这一天,李汝宓正坐在清晨的寒风中洗一盆雪白的丧服,宇文邵的丧事已经到了尾声,每日送来的丧服也多了起来,她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寒风还送来一股冰冷香氛,宫中能用香的不是一般人,她知道是有贵人来了,忙起身准备行礼,却愣住了。 陆宛看见她就忍不住落下泪来,李汝宓有些意外,“嫂子,你怎么来了?” 陆宛牵着她的手说:“你哥哥回京述职,我本来是没资格进宫的,还多亏了宝儿向闵阳候进言,闵阳候又在皇上跟前说了情,才允许我进宫来看看新晴。” 宝儿即陆宝,是几个月前和闵阳候宇文旷成婚的陆宛的堂妹。 姑嫂两个拉着手走到屋檐下背风的地方,随着陆宛进宫的两个婢女站在外侧,给他们留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新晴还好吗?” 陆宛含泪道:“瘦了,不过也长高了一点,他们应该没有苛待他。”她拭了拭眼角,又说:“你进宫后就在这里洗衣吗?” 李汝宓点了点头。 陆宛心中更觉酸楚,“皇上他,从来没有来过吗?” 李汝宓摇了摇头,“嫂子别伤心了,我这活虽然累了点,但每天忙忙碌碌的,也挺好,人忙起来,就不容易想七想八了。” 陆宛从袖底掏出一些银票和碎银子塞给她,“宫里用钱的地方多,你拿着,托人买点衣物药品,我是偷偷溜到这边来的,得走了,让人发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21 现恐怕还要给你惹麻烦。” 李汝宓道:“哥哥呢?” 陆宛道:“他去见皇上了,他说皇上还要用他,不会难为他的,你放心吧。”说罢她又拉着李汝宓垂了两行泪,道了声保重,便急匆匆走了。 李汝宓追到院门口看着陆宛走远,身后响起一个宫人的声音,“好啊,你又在这里偷懒,看我告诉人去。” 李汝宓忙转过身来,急急跑回去洗衣。 (转) 宇文攸用来看书的一个小书房里,他仍然穿着居丧的素服,坐在桌案后,静静打量着铜炉对面的李寔。 论长相,李寔算是京中子弟里少有的极文秀的那一类,尤其是眉眼,与李汝宓十分相像。 宇文攸盯着他看,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抿了抿嘴角,“外面下雪了吗?李将军穿这么多衣服。” 李寔摇头,“回皇上,天阴着,没有下雪。” 宇文攸屈指指了指李寔跟前的铜炉,炉子里烧着红彤彤的炭火,“这屋里暖,李将军脱了外袍吧。” “是。”李寔抬手解开了外面的大氅,侍立的小寺人忙躬身上前,接了过去。 宇文攸向那寺人示意,寺人会意,带着屋里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同时掩上了房门。 “你过来。” “是。”李寔缓步上前,在书案对面停下,躬身肃立。 “到我身边来坐。”宇文攸睨着他说。 “皇上,这不合规矩。”李寔道。 “规矩是我定的,过来吧。”宇文攸瞥了他一眼,抬手拿起了一支狼毫。 李寔只得走到宇文攸身侧,在另外一个茵褥上坐了。 “写一个字我看看。”宇文攸将毛笔递过去。 “皇上,臣是来述职的。”李寔没有接那枝笔。 宇文攸保持着递笔的姿势没变,“我知道,但不着急,咱们还有一日一夜的时间慢慢聊。”在说到‘一夜’两个字时,他着意加了重音。 李寔想起进宫前花钱打听来的消息,‘皇帝登基后不近女色,养有二三男宠’眼眸颤了颤,接过了笔。 第64章 太后近来有些失眠,用过早膳就歪在了榻上养神,屋子里种了鲜花,炭火又烧得极旺,置身其中,宛若在春日的花园里漫步。 “李寔来了?” 女官元芷坐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揉捏着后颈,“是,在皇上的小书房里呢。” “她呢?” 元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当然知道那个她指的是李汝宓,自从李汝宓被送入浣衣所之后,这还是太后第一次问起她,不过元芷却不是首次在心里想起这个人,浣衣所里有她的眼,定期会将李汝宓的一举一动都告诉她。 “她倒还算安分。”元芷答。 “皇上可曾去看过她?”太后又问。 “没有。” 太后微微睁开了眼睛,她沉思了一瞬,道:“这么说桃符已经彻底放下她了?” 元芷道:“这奴婢就不清楚了。” 太后轻叹了口气,“本来开春就可为桃符选一些贵女充盈后宫的,不巧先皇又薨逝了,只能再等等了。” “是。”元芷见太后要起身,就收回了手,扶了太后一把。 “桃符仍然是不搭理李婕妤?” “是,连杜贵妃那里也少去,即便去了,也从不留宿。”元芷迟疑了一下,又道:“奴婢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太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就讲吧。” “是。”元芷附在太后耳边低语了两句。 太后的眼睛彻底睁开了,倦怠之意一扫而空,“他从前可没这个毛病,是那起子小人故意勾他的吗?” 元芷摇头,“好像不是。” 太后的脸色登时阴沉下去,良久后道:“你去给我叫杜贵妃过来。” “是。”元芷轻手轻脚爬下榻,穿好靴子快步向外走去。 (转) “李?”宇文攸拿起李寔写字的纸看了看,“我猜你定然是想起你妹妹了吧?” 李寔放下笔,推开两步,提袍跪了下去,“皇上,淮南之乱时臣被冯其所擒,当时劝他和臣一起造反实则是想将其赚入城中,臣并无反心。” 宇文攸丢下写着‘李’字的纸片,侧身望着他,“你应该想不到她会成为宫中的贱婢,在浣衣所日夜劳作吧?” “臣虽然与洛阳陆氏书信来往甚密,但绝无结党,陆遥乃当世大儒,臣与之结交,一方面是因为姻亲之故,其次是请教学问。”李寔仿佛没有听见宇文攸说什么,兀自辩解着。 “她刚进浣衣所那晚差点就死了,你四妹妹着人送了一堆衣物让她连夜洗出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说呢?” “若是当年,皇上疑臣有反心,臣觉得不冤。可是臣镇守淮南几年之后,见多了生民之苦,又怎么忍心将更大的苦难带给他们呢!” “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22 明枪倒也还好,还有暗箭,有时别人递给你的看着是蜜糖,实则里面裹了毒药,人心隔着肚皮,谁又能知道谁呢?” 李寔脸上稍稍露出动容的神色,“臣不求殿下信臣,臣……” 宇文攸忽然伸手握住了李寔的肩膀,“陪我一晚上,我就放她出来,随便封她个什么,让她后半生可以在宫中平安终老。” 李寔眼眸颤了颤,不可置信道:“皇上?” 宇文攸手上用了两分力,“你没听错,到底答不答应呀李将军?” 李寔苍白的脸色渐渐泛起诡异的血色。 宇文攸看到他额上有一条不太明显的疤痕,用手指抚了抚,“冯其对你用刑了?” 李寔偏脸躲过。 “又不是大姑娘,还害臊。”宇文攸收回了手。 “皇上何必如此折辱臣呢?”良久后,李寔才从唇齿间挤出了一句话。 他眼中噙着泪,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不知怎地,宇文攸看了他一眼就转开了目光。 “这就是折辱了吗?”宇文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继而,他又说:“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洗衣服的人那么多,她也洗小半年了,应该也习惯了。”宇文攸说着抬手抚了抚案头水仙的叶子,神情显得百无聊赖。 李寔忍下眼中的泪,良久后低声道:“我答应你,你也不要食言。” 宇文攸嘴角闪过一丝笑,他旋即起身,向书房外侍立的寺人们吩咐道:“带李将军下去——沐浴。”他最后看了李寔一眼,转身去往屏风后头。 (转) 元芷去的时候,杜雪晴正在殿内和宫人们一起翻看食谱,先皇薨逝,宫中居丧,年节间禁一切宴乐,又不好打扮得喜气洋洋,也只能在吃食上面动点心思,籍以打发这长天白日的无聊时光,所以这些天她连宫门都没出,有时间了就去宫里的小厨房转转。 元芷没有说明太后召唤所为何事,杜雪晴也没问,等到了太后宫中,但见太后已换了衣服在见客的暖阁里坐着揉弄一只小猫。 “到了年下,这猫也肥了。”杜雪晴笑说着,朝太后行了礼。 太后示意她坐,又说:“这只狸花贪吃,那只橘色的就瘦一点。” 太后喜欢猫,杜雪晴是很多年前就知道的,她当年跟着还是景皇后的太后住在坤仪宫,没少替太后伺候这些小祖宗。 元芷捧来茶,杜雪晴接过抿了一口,只管看着太后怀里的猫微笑,“妾身有心想管太后讨一只回去养,奈何小长安经常去妾身那边,小孩子喜欢猫啊狗啊的,见了都要伸手去摸,被抓了挠了反倒不好。” 太后将怀里的狸猫递给元芷,“抱出去吧。” 元芷接过猫,带着殿里侍立着的一众小宫人们都出去了。 太后端起茶悠悠喝了一口,向杜雪晴道:“你跟着桃符这么多年了,他待你怎样?” 杜雪晴知道这话必有因,含笑道:“皇上待妾身挺好的。” 太后道:“那怎么也不见你养下一男半女,闲了找太医瞧瞧吧。” 杜雪晴心里纳罕,又觉好笑,算是知道太后找自己的缘故了,乖觉道:“是。” 太后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李婕妤常去你那边吗?” 杜雪晴摇头,“她不怎么去妾身宫里。” 太后点点头,“听说她擅长刺绣,整日都在做针线活。” 杜雪晴继续摇头,陪着笑脸说:“妾身倒不曾听说。” 太后见杜雪晴一再撇清,心中有些不喜,“我如今精神不济,这后宫数你最大,你闲了也该四处照应一下,看到有那些心术不正的,就该料理了,没得纵容下去,弄出笑话来。” 太后的话很含蓄,但恨意却很明显。 杜雪晴不敢怠慢,忙正色道:“是,妾身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有心再敲打杜雪晴几句,忽然听见元芷在外面一叠声地道:“世子来了。”不觉转过脸往隔扇外瞧去,纵使她心里再厌恶李家女,可这小长安却实打实是自己的亲孙子,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来,朝跨进门来的小长安伸了伸手,“来,到祖母这里来。” 杜雪晴不觉松了口气,出声提醒小长安道:“慢点跑,仔细门槛。” (转) 次日,李寔是被人用软轿抬着送出宫城的。 为此,整个后宫都沸腾了,连浣衣所也难幸免。而只有李寔自己知道,宇文攸与他谈了一夜用兵和政务。他想起宇文攸反问他说‘这就是折辱了?’时的语气,李寔心想,宇文攸需要的其实是一个走下来的台阶,和对太后的一个交代。 李汝宓清早就坐着洗衣,身后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她其实都听到了,但也只能装作不知,心中痛苦得几乎要死过去。 午后的时候,浣衣所来了个宫人,在众目睽睽下将她带走了。 很快的,整个皇宫,甚至整个许都都知道李汝宓又重新得到了皇上的青睐,被皇上从浣衣所接出,送到了明月宫。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23 据说,因为这件事,太后还被气生病了。 就连李婕妤也饱受指点,忍耐几天后,她终于敲开了明月宫的大门,但宫人们却告诉她,没有皇上的口谕,任何人不能跨入明月宫半步,当然,里面的人也不准出来。 李婕妤目瞪口呆,这算是软禁了吧?不过她很快又疑心这是皇上对自己长姐的一种保护。 慢慢的宫里人又发现,连宇文攸自己也不去明月宫,日常只有一应生活用度在通过层层检验后送进去,除此之外,连鸟都不朝那边飞。 至于住在明月宫里的李汝宓,养了一个多月后,终于将一双手上的冻伤养好,宫人们总是发现她常常坐在廊下望着庭院发呆,偶尔会动手修剪一下花木,极少说话,东西也吃得很少,奇怪的是她没有日间消瘦,精神反而渐渐好了起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如何艰难地战胜深入骨髓的倦怠。 宫墙里的岁月总是漫长的,宫门开开合合,时间随着门轴的扭动无声地流逝。 有一天,宫门再次打开,有一个熟悉的面孔跃入了正在剪韭菜的李汝宓的眼睑。 “姑姑。”那是已近十二岁的李霁快跑着奔了进来。 “新晴。”李汝宓放下手中的剪刀和韭菜,来不及洗掉手上的泥土就先将李霁拥入了怀里,随即泪水连连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 “小姑姑死了。”良久后,李霁说。 “什么?” “那天小姑姑给了我一碟糕,我因为早膳吃多了还不饿,就放在了那里,被进来的长安看到,吃了两块,然后他就口吐白沫,不过你别担心,长安已经没事了。太后,太后知道后,说小姑姑毒杀皇子,就把她处死了。”李霁幽幽说,他至今也不太懂,那个看着柔弱的小姑姑为什么想要害死自己。 李汝宓默默不语。 “最近宫里面来了很多美人,很多空着的宫殿都住满了人,看着很热闹。”李霁又说。 那应该是太后为皇上新选入宫的贵女吧,李汝宓想。 “还有,表叔从齐地回来了,做了小长安的太傅。” 秦诺回来了,那也挺好的。李汝宓默默想。 “姑姑,还有一件事情。”李霁别扭又焦躁地说。 “怎么了?”李汝宓抚了抚他的后背,试图给予他安慰。 “他们都说爹爹和皇上……”李霁道。 “假的。”李汝宓微笑注视着他。 “啊?你怎么知道?”原本挂在李霁眼角的难堪没了,他嘴巴张成了个圆。 “你爹爹给我写信了啊。”李汝宓揉了揉他的头。 “可是,皇上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岂不是所有人都在背后嘲笑他。”李霁困惑道。 “混淆视听也是帝王权术,你现在还小,以后长大就懂了。”李汝宓微笑着轻叹了一口气,“皇上是个好人,至少对我们李家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莫要非议他,他也很不容易。” (转) 一个月后,李汝宓终于在时隔多年后再次见到了宇文攸。 那是个黄昏,李汝宓正从藤蔓间摘下新鲜的瓠瓜,交给宫人们拿去厨房烧菜。 “那个秋葵看着不错,我想尝尝。”宇文攸说。 李汝宓愣了愣,沉默着走出摘下一盘脆嫩的秋葵。 两人站在廊下看着满庭院的瓜果,宇文攸缓缓开口道:“太后病了,时日无多。” 李汝宓没有接言。 宇文攸侧过身看了她一眼,说:“你有白头发了。” 李汝宓也侧过身看宇文攸,“你也长皱纹了。” 两人相视笑了笑,又分别将目光投向庭院里丰泽的植物。 晚霞一点点褪色,流云隐没在天际和宫城交接之处,有一只飞鸟从头顶掠过,一时间,李汝宓想到自由,同时也想到卢缺,他是她所认识的人里离自由最近的一个。她再次低头看田畦间在晚风中摇晃着枝叶的蔬菜,这片土地不光给了这些植物养分,也是她这些年坚持下来的力量的来源。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手,这一生或许不曾骄傲过,但至少,没有低头。 抬头的时候,李汝宓不觉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头望向宇文攸,“我腌的还有酱瓜,应该可以开坛了。走吧,去厨房看看。” 君子远庖厨,宇文攸不觉笑了,“嗯。”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