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鱼羡渊》 分卷阅读1 暮春之渊 作者:秦无欢 文案 柳暮,大周第一世家柳家的嫡长女。 大周最难搞女性之一,常年霸榜。 一朝碰上貌美如花的宋渊,拼了老命要嫁给柳暮。 从此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宋渊:有颜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柳暮: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江山与朝堂,何来黑白之分,又何来是非之分? 不过是拱手河山讨你欢罢了。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三教九流 欢喜冤家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柳暮,宋渊 ┃ 配角:容初羽,慕容云宜 ┃ 其它:其他人等 ================== ☆、第一章 月高夜黑,星辰璀璨,是个不错的杀人夜。 借着月光柳暮不停的向前跑着,跑了一路脑子也转了一路,也没想出来到底是得罪了谁,非要置她于死地,顾不上枝丫将她的脸划伤,一身官袍也被枯枝划得乱七八糟,下摆全是半干的烂泥,手臂上还有几处伤。 前面忽然出现些许亮光,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柳暮刚想喊出口,猛地就被一个黑衣人踢飞了出去落在一个台上,柳暮想大概她的功夫还是太弱鸡了。 还未多想瞬间面上只觉一股刀风向她袭来,柳暮下意识地翻身一滚,躲过了黑衣人砍过来的刀,银晃晃地亮得她心慌,转瞬所有追她的黑衣人就都围了上来,柳暮抱着包袱,手心里全是汗。 “嗯?这是什么情况。”台子下有个男子边嗑瓜子边说。 “像是被追杀的。”男子旁边站得笔直的人看了一眼阵仗回答道。 “英雄救美,这事适合我呀,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哟。”男子放下手中的瓜子,笑眯眯的看着台上十几个人说。 是福躲不过,是祸更躲不过,抱着这种信念柳暮哆哆嗦嗦地站直了身体来,晃了晃手中的剑,就是死也得死得壮烈些,让热血洒满整个大周的大地,这是她的母亲告诉柳暮的,她说柳家的人不准是懦夫,生要风风光光的,死也得轰轰烈烈的,贵族得要有个贵族的傲气在,柳暮一直牢牢记着,只是没想到这愿望这么快就会实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这勇气感动了天,感动了地,感动了八百万神明,她的剑似乎带着莫大的力量,这些黑衣人经不住几个回合,就被柳暮殴打半残,全部倒在地上,她执着长剑站在台子中央,站在一群横七竖八的尸体间,喘着粗气,剑尖的血滴在她的脚下。 这场茬架怎么看都是柳暮赢了。 还未等柳暮回过神来,这时候,一袭黑衣的男子从台下翻身上来,借着月光柳暮看清他,那一瞬柳暮有些慌神,这人岂止是容颜俊美。 长得好看就算了,尼玛还是个高手。 飞溅的鲜血洒在柳暮的脸颊上犹自温热,她看着这人朝她走来,不觉握紧手中的剑。 如果他要杀她,她应该是没有还手之力的,柳暮心中千转百回,她想要不要舍弃尊严立马磕头下跪,让这位大爷饶了她,经过刚才的一番打斗,柳暮忽然有点想明白,她母亲的那番话虽然对,可她不太想死,她还年轻啊,现在死了是不是有点早。 就在柳暮还在七想八想的时候,黑衣男子站在她的面前,眼中带着淡淡笑意看着她说:“姑娘,把你手放我胸口上吧。” 柳暮呆了呆,眨眨眼睛没搞明白他在说什么,手放他胸口是个什么意思,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好。 黑子男子执起柳暮的手,趁着她还愣神的空档,他已经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胸前一推,下一刻那一刻男子仿佛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推了出去,直直地落在了台子下面。 柳暮已然目瞪口呆,张开的口一直没合上去。 她在想她眼睛到底有没有瞎。 又一个穿白色衣衫的男子跑过来皱了皱眉看着躺在地上的男子,不一会便抬头看向柳暮,满面笑容地对她说:“姑娘,你赢了,快快成亲吧。” 黑衣男子捂着胸口,浓眉微微蹙,咳嗽了一声,努力扬起脑袋对柳暮艰难地说:“姑娘,果然好功夫,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柳暮听完他们的这两句话,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不,震惊已经不能形容的柳暮现在的心情了。 怎么好好地她就要成亲了,不就推了一下,这连带责任是不是太严重了,还是这是种新的折磨人手段,柳暮想她是不是不在京城里太久,以至于京城里流行些什么都不知道了。 柳暮定了定神,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这位小兄弟,话刚刚说出口。 也就在这瞬间周围忽然挂起了好多红灯笼,瞬间多了好多男人,所有人都围在台子周围,高声欢呼着:“成亲!成亲!成亲!” 柳暮回过神来,环顾了四周,确定她没有眼花也 分卷阅读2 没有耳聋,掐了一把她的脸颊,也确定这不是在梦里,她站在一个高台上,周围围着一圈人,仔细瞧过去都长得不错,更要命的是不远处两棵大树之间挂着一个巨大的条幅,红底黑字,上面写着“比武招亲”。 四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柳暮的心瞬间一凉,只觉要完。 柳暮这个人吧,从来都似是不怕麻烦事情的,是个人都得讲道理的,遇到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大家坐下来谈一谈也是好的,谈不来,心平气和地搞死对方也就行了。 有见识的人不可怕,就怕不但有见识还耍流氓啊。 柳暮有些慌了神,连忙道:“诸位,诸位,这是个…” “姑娘。”话音刚落,方才被柳暮推落的黑子男子瞬间就出现在她的眼前,他出现的悄无声息,站在她的面前丰神俊朗,甚至柳暮能感觉到男子慢慢地搂住了她的腰肢。 “不要犹豫,我们成亲吧!”男子那么认真地看着柳暮,那么温柔地说话,关键是说出的话还让人有点心动,柳暮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放了下去,感觉到男子刚刚放在她腰肢上的手,手掌宽大又冰凉。 柳暮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考虑过娶谁,也从未想过将来站在她身边的男子是该怎么样的人,他该长了哪样的面孔,他的品性该是如何,他的家世又该是如何,从小别人就告诉柳暮,世家权贵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柳暮打小是不相信的,后来看的多了便深信不疑。 柳暮还没想好如何回答,黑衣男子笑了起来,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话还未完柳暮就被别人带下了高台,换上喜服,速度之快让她心中的诡异感更甚。 直到推出去拜堂的时候,柳暮才回过神来。 她怎么能如此草率地就娶了别人,她这样不明不白地带一个人回去,会带来多少麻烦,柳暮咽了咽口水,若是寻常女子半路取个男子回家倒也是一桩趣事,放在柳暮这里着实是有趣不起来啊,她实在是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了。 身边的喜娘笑着问柳暮怎么了,怎么不往前走了,新郎很快就到了,她得站好迎接新郎。 新郎官倒是出现地快,一袭黑衣换上大红的喜服,喜帕盖在头上,一步一步向柳暮走来,站在她的旁边,他们离得如此近,近的柳暮甚至可以隐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喜娘在旁边唱礼,再拜一下她可就要把自己交待出去了,摸了摸袖口中的迷药,定了定神,这人绝对不能娶,这亲绝对不能成。 柳暮飞快地将袖中的迷药撒了出去,瞬间迷倒了一片,开始旁人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看明白了便开始叫人来,她不躲不避,就站在喜堂前,神色淡定,看着眼前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昏迷倒过去,甚是悠闲,这迷药是柳暮的师傅给她的,药效奇佳,师傅夸下海口,想让谁昏迷他就得昏迷,若是人没有被迷晕算他输。 这些人呐简直飞蛾扑火一般,来了一批又一批,内力好一点的,能撑到柳暮面前,内力不好的,刚跑过来人就被迷晕了。 柳暮专心地数着被迷晕的男子们。 等了半个时辰,她看看也差不多了,基本上都倒了下来,连新郎都是柳暮看着倒下的。 柳暮退下喜服换上自己那身破败的官服,背上包袱,抬头看了看月亮,按照她的脚力天亮之前还是可以到达城门的。 柳暮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吸了吸鼻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盘算着等城门一开,先去换身衣服然后进宫述职,等下朝了还能赶上她最喜欢那家早茶铺的最早出锅的油条,要等就等头锅油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从东京出差回来啦 昨天在家休整了一天 开始更文啦 ☆、第二章 柳暮刚述在大殿内完职,得到了女皇的奖赏,准备出大殿的时候,女皇咂了一口茶,看着柳暮笑眯眯地说道:“这次差事办得不错,朕很满意,只是柳爱卿,朕记得你年纪也不小了吧,这都双十年华了吧,权势再大回家没个贴心的人也不行,如今更是升任至大理寺,往后得更加劳心劳力,朕深感心忧,你看过些日子即是宫中的百花宴,届时京中各大世家望族的公子都会来,柳爱卿不妨也来凑个热闹吧,若是看上哪家公子,朕替你做媒,将那公子许给柳爱卿如何?” 一听女皇这话,柳暮吓得腿软,差点又跪了下去,百花宴,怎么这么快久到百花宴了,简直就是流年不利啊,昨夜被迫成亲今日回来不过述职而已被迫相亲,可她面上还是保持微笑,拜谢女皇,所谓君恩,赏也是罚也是,无论如何都得叩谢主隆恩。 一路上柳暮想着女皇的话,想了一路想得她都快哭了,女皇家也都是一根筋的,在她的婚事上竟然如此执着,柳暮想这事还得回去找她母亲商量商量,那日后的百花宴她还不了解,都是女皇挑的人,她若是娶了,柳家怕是从此要完啊。 柳暮柳大人,说起来在大周也是个尊贵的身份,大周第一世家柳家的嫡长女。大 分卷阅读3 周向来以女子为尊,男子纵然可以抛头露面也可从商,但不可入朝堂,也没有继承权,所以作为柳家嫡长女的柳暮日后也是家族的掌权者。 本来以柳暮这样的尊贵身份,娶个主君回来不是难事,贵族世家的婚事无非就是强强联合,待到年纪一到,自然不用人操心,可柳家嫡长女的婚姻大事,大周的皇帝一直操碎了心。 说起百花宴,对于柳暮来说简直就是噩梦般的存在,往年能不参加就不参加,柳暮想起来那还是她第一次参加百花宴,不过六岁的光景,先帝便将她召到身前,和蔼可亲地对她说:“暮儿满六岁了吧,今日趁着这百花宴不如挑个好夫婿吧,暮儿快看看可又中意的。” 当时柳暮的母亲正好在喝茶,听闻先帝如此丧心病狂的话,差点将茶水给喷了出来,咳嗽了好半天才站起来将柳暮一把揽了过来,抱在怀中连忙跪下道:“多谢陛下美意,可是暮儿才满六岁,如此就定下亲事是不是太早了?” 后来出宫回府的路上,柳暮母亲一边紧紧抱住她,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柳暮听到最多的便是丧心病狂。 先帝被拒绝后没过几年就驾崩了,后来三皇女在夺权中胜出赢得了皇位,三皇女成了现在的女皇。 天家的人在柳家的人嫁娶之事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一根筋一定要给她指婚,女皇这种持之以恒的精神让柳暮一直很是佩服。 屡战屡败。 待柳暮十二岁之后,女皇每年都要拿百花宴做噱头,让她挑个好夫婿,而柳暮早已在父母的耳提面命之下,学会了花式拒绝女皇的赐婚,每年她都坚定不移地拒绝女皇为她挑选的世家权贵的公子哥们,不是他们不够好,而是柳暮不敢要。 每年女皇都会刨根问底地问柳暮为什么,她只好闭上眼睛瞎扯,她不喜欢眼睛太大的,她不喜欢单眼皮的,她不喜欢瘦骨如柴的,她不喜欢手太短的,诸如此类,以至于这些年中柳暮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贵族的得罪了个遍,顺利摘得大周世家之中最难搞的女性的桂冠。 从此以后柳家柳暮的名声在京城里每况愈下,柳暮心中那个怨啊,可又不能真的发泄出来,后来大概女皇觉柳暮一直拒绝她觉得很没面子,终于在她十八岁的百花宴上发了火。 吓得柳暮当场跪下,她记得清楚当时女皇问她为什么时候的眼神,那架势若是柳暮说不出一个让她满意地理由来,她能当场把她给活剐了,以柳暮对女皇的了解她相信女皇一定能做的到,于是柳暮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她已经和王家的大公子定亲了。 等柳暮回家立刻马上让她让母亲带上聘礼上王家提亲去了,刚开始王家不从,她的母亲半是好话半是威胁总算将婚事定了下来。 然而柳暮还是低估了自己在众人心中的厌恶程度,就在她安安心心准备成亲的前一天,王家的大公子却拉着一个怀孕了明显就快要生得女子出现在柳暮的面前,两人跪下声泪俱下道:“柳大人,柳暮,柳暮对不起你啊,我和小碗是真心相爱的,求大人成全吧,若是大人不同意,小人只有以死明志了。” 柳暮惊得下巴都快掉了,怎么她娶个亲,别人都要寻死觅活的,这个要死的那个也要死的,柳暮忍住一剑劈死对方的冲动,就算她心胸再宽广,也未曾宽广到如此地步,这事她忍不了。 于是柳暮深呼吸了一下,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来,对着哀嚎的两人说道:“我成全你们,你们快走吧。” 等他们走后,柳暮坐在桌子旁,一把扯掉自己头上的步摇,上好的翡翠,透着碧绿的水头,看的她更加生气。 柳暮千挑万选的步摇,插在她的脑袋上,成了她最大的笑话。 千里莺啼绿映红的春景当然好看,只是这绿色长在头上就没那么好看了。 女皇得知了此事在当年的百花宴上,明显气势十足,想要为柳暮当场指婚,美名其曰让她走出阴影。 吓得柳暮慌不择口又说和陈家的二公子定亲了。 女皇看着她半天才说:“柳爱卿,你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你这么匆忙定下婚事是不是对自己太不负责任了,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若是觉得不满意,朕可以帮你退婚。” 柳暮连忙摆摆手,笑着回答道:“不不,不用再考虑了,我很喜欢他,只想着快点娶他过门。” 女皇抽了下嘴角,看着她满脸急切的样子,讪讪道:“柳暮,这么多人在这你注意下你的礼仪。” 柳暮当然不会理会女皇嘲笑她猴急,等百花宴结束后,柳暮又急匆匆地让她母亲去提亲去了,当然了柳暮这次放聪明了些,她也想过几年安稳日子,就和陈家先将亲事给定了下来,成亲则放到了两年后。 待两年后柳暮的成亲之日再次到来,拜堂之日,陈家的大公子穿着喜服竟然公然跳井了,以死明志坚决不嫁给柳暮,留下的遗书上写着绝对不会嫁给曾今嫌弃过他的女子。 这次好好地喜堂变成了灵堂,府中每一个见过柳暮的小厮都说她那天的看人的目光像是在甩刀子。 女皇听了这 分卷阅读4 事,表现得更加活络,柳暮没办法赶紧给女皇递了个折子,表示她现在为情所伤,暂时无心于此事了,希望女皇不要再和她提及此事了,不然她大概就真的也要以死明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了她的威胁,还是舍不得她死,女皇这次没有再给柳暮相亲,往后百花宴的事情也绝口不提。 柳暮以为她终于能过上了安心日子,然而还是太天真了,在她升官的这天女皇又开始为她筹办小型的选秀活动了。 柳暮虽然有糟心事,但是没有忘记吃早茶这事。 还好等到了头锅油的油条,又要了一碗白米粥,一碟子小菜,一碟子凉菜,就坐在堂内无精打采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有人拍柳暮肩膀,她一回头,就看到她的至交好友容初羽。 容初羽出生于大周的容世家,柳家第一容家就是第二了,无奈不是嫡出,不得宠,自小又不爱念书,只对钱感兴趣,如今不过在吏部混了个六品小官,正经本事没有,歪门邪道满肚子,可柳暮偏偏又是爱她出的馊主意。 于是柳暮叹了口气把她的糟心事情说给容初羽听,容初羽听完,口中咬着一根油条含糊不清道:“这事,你得回去先问你母亲,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暮气得拍掉她的油条,她弯下腰去捡掉在地面上油条,拍去灰尘继续吃完,“我来是找你有别的事的,我们给你准备了接风宴,不过这几天吏部有活我得出趟门,五天之后等我回来在一起去。” 柳暮看了看她身后的包袱,也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吃完就走人。 省的看了更加糟心。 容初羽走之前,又在柳暮的耳边道:“其实你也不用担心,若是女皇真的一定要你挑一个,你就选一个,然后我们替你了结了那公子不就行了,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也算我们赚到了,你说是不是。” 听完这话柳暮连忙向她塞了一个白馒头,压低了声音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这事你也做的出来,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咳,我也就说说而已啊,你别当真。”容初羽满脸地不在意,咬着馒头,快步走向外面的马匹,走之前还不忘叮嘱柳暮不要忘了五日后的接风宴。 看着她走远,柳暮叹了口气看来百花宴这事她还得回去找她的母亲大人。 ☆、第三章 回到阔别已久的柳府,柳暮终于舒了口气,像是找到一根主心骨,不安的心情就那么定了下来,好像女皇说的百花宴也不以为惧了。 主厅里她的母亲安静地喝着茶久久地才说了一句以不变应万变,随后叹了口气就让她先下去了,柳暮这一天一夜的实在是太累了,脑袋也是不愿意再去想这些糟糕的事情,索性回到她的院中,沐浴之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女皇特许柳暮五日的休沐,最后一日华灯初上,天刚刚见着暗色,容初羽给柳暮牵来一匹骏马,豪放地说今天这条街让她包场了,柳暮想怎么骑马就怎么骑,于是众人就看到她和容初羽二人骑着一白一黑两匹马在京城内的主干道上纵马狂奔。 容初羽一边挥着马鞭一边大笑,心中甚是爽快,她说柳暮你不在的这几年,日子就没快活过, 这话柳暮听得十分受用。 柳暮的接风宴果然办的热热闹闹的,往常那些相识的人都被容初羽找来了,听着耳边的言笑晏晏,丝竹声声,她的烦心事情像也少了些,这次在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春芳阁办的,柳暮这个人其实不太爱来这些春风馆,只是容初羽说最近春芳阁来了好些个美男,非要去凑个热闹,柳暮想反正又不是她花钱,而且终于回京了,闹上一闹也是无妨的。 胡闹到打烊她们这群人才摇摇晃晃地结账走人,容初羽走在柳暮的后面磨磨蹭蹭的,柳暮转过头看了看四下无人的街,手中提着风灯转过身看着她,叹了口气道:“有屁快放,我要回家睡觉的。” 她这个样子柳暮还不知道,平常一到结账的时候比别人都跑得快,今日不仅帮忙结账,还说要送她回府,虽然她们有几年没见面这情谊总是不变的,但是事有反常必有妖啊。 容初羽快步上前,满脸感激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柳暮,我就知道你待我是极好的,你帮我做了这事情,以后所有你的事,容初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快讲,到底是什么事。”柳暮拂去容初羽放在她肩膀上的爪子,她没空听她满嘴给她戴高帽。 “你看,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几个人中间你轻功最好。” 听了容初羽的话柳暮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的轻功好容初羽不是向来都知道嘛,柳暮小时候被她的母亲带去学武,师父摸骨摸了半天,笑着对她的母亲说,轻功最适合,于是柳暮学了很久的轻功,真的学得很好,到后来连师父都夸奖,这夸奖让柳暮信心大增,然后她便尝试了其他的武功,均半途而废,至此柳暮才明白师傅说她最适合轻功是什么意思,因为其余的她通通都练不起来,用师兄的话就是没有天分,而 分卷阅读5 柳暮也读懂了师傅老人家那时候的笑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啊。 容初羽每次同柳暮讲废话的时候都有些不太好的事情发生,比如让柳暮替她抄作业,让柳暮替她写年终小结,虽然都是可以遮掩过去的事情,但总归都不是什么好事。 在柳暮犹豫的同时,容初羽从怀中掏出一枚红叶来,借着月光柳暮看清上面似乎写着一首小诗,她用绸缎仔仔细细包好交到柳暮手中。 “这个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容初羽伸出手来,将一张小纸条放在柳暮手中,认真地道:“这个是地址,你将这个送到这座宅子二楼西南方的房间里,他的门上刻了一朵梅花。” 红叶传情柳暮当然知道,只是她为何不自己去,柳暮收好红叶,还是忍不住问道:“容初羽,你是看上什么人了么?” “是啊,看上了一个长得好看的小公子了。”容初羽站在光晕中,月华淡淡地撒在她的袍子上面,她的面上带着浅浅的笑,黑色的眼眸中闪着光芒,柳暮忽然意识到容初羽其实和她一样大,今年也是双十年华了,这个年纪也该有一个喜欢的人了,这事是个好事啊。 只是这种风雅的事情容初羽向来嗤之以鼻的,柳暮晃着手中的风灯,看向她调侃道:“你要是给人金山银山,我保证那小公子跟着你走。” “肤浅。”容初羽给了柳暮一个白眼,随后娇羞道:“金山银山哪里有我的心意值钱。” 一袭话说得柳暮鸡皮疙瘩掉一地,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柳暮摇摇头也没什么好说的,转身就给容初羽办事去了。 在柳暮心中容初羽可不是这么一个风花雪月的人,一时间那个小公子倒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柳暮按照容初羽给柳暮的地址去了要去的地方。 纵然好几年没有回到京城,柳暮还是熟门熟路的样子,容初羽给的地址也没有那么难找,竹画巷顺数第六家,其实和晚上喝酒胡闹的春芳阁隔了仅仅隔了两条巷子而已。 数到第六家的时候,柳暮抬头看去这是一家老宅,有些年头了,围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朱红色的大门显得深沉无比。 大门正上方悬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铁钩银画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青楼。 柳暮心中啐了一口容初羽,绕来绕去居然看上了青楼的人,整个大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一家春风馆而已明目张胆霸气地直接用了青楼二字,楼主连名字都懒得去想,柳暮想这个楼主实在是嚣张得很。 这都什么时辰了,柳暮站在院墙之外依稀可以听到这大门之后仍然有嬉笑之声,柳暮本想走正门,但想起容初羽的吩咐,只得悻悻地直接翻墙而进,赶紧把信给送出去,然后她好回府睡觉。 虽然是翻墙,柳暮的眼睛也没有闲着,一路下来一直打量这里,虽然是烟花柳巷之地这院中倒也是古朴得很,古木成行浓荫匝地,院中有一方池塘,长着柳暮从来没见过的花,绿色的花茎上托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叶子都垂在水面上,夜风一吹花朵轻轻点水,吹皱一池春水,借着昏黄的烛光这么看上去别有一番意境,柳暮还没看到人就觉得这个院中的景却是够别致,怪不得排名第二的春风阁怎么比都比不上。 ☆、第四章 屏住呼吸柳暮四下看了看悄然拿着红叶翻身上了二楼,往容初羽说得房间奔去,每个房间的房门上都刻了不同的花,借着周遭微弱的光亮找了半天终于她终于找到了刻有梅花的房间。 这房间大抵和别的房间也没什么差别,简单素净,房中的香炉里燃着梅花的香气,淡淡的又带着一丝丝甜,一点都不腻人,反而有种清新脱俗的感觉,柳暮心中对这位没见过的小公子又多了一分好奇,觉得容初羽看人的眼光还是可以的,最起码这熏香就叫人不讨厌。 她猫着腰放缓呼吸来到房间主人的床边,此时这位小公子确实已经睡下,睡觉也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微微侧翻,一只手搭在锦被之上,指骨修长匀称,柳暮弓着腰背垂眸看向睡梦中的人,窗外的月光倾洒进来,柔柔的光华照进房间内,床榻上的这位小公子好像长得确实也还可以,闭上眼睛看起来也依然是眉目清秀的样子。 一个激灵柳暮又想起了早上女皇说的百花宴,心中不禁想要是这样的高雅小公子肯嫁给她就好了,帮容初羽这样的纨绔搞什么红叶传情的,真是不值当。 然而有什么用,别人就算肯嫁给柳暮,她的母亲也未必会同意,撇撇嘴柳暮从怀中拿出红叶信放在床头,轻轻地舒了口气准备退出去,然而她刚刚转身,房间的灯猛地亮了起来,好多人的声音由远而近,柳暮诧异地回过头,瞧见小公子已经端端正正地坐了起来,嘴角还带着一抹笑。 那笑容淡淡的看得柳暮一阵头皮发麻,她咽了咽口唾沫,趁着人还没到门前,准备破门而出,只是柳暮才拉开门好多双大脚就朝着她的脸直直地踹了过来。 其中粉色绣青莲的布鞋让柳暮印象最深,那双脚步尽管不是最用力的,但当它踹到柳暮的面前时,她 分卷阅读6 深吸一口气准备避过这一脚,哪知这脚的味道在一阵香粉味道中着实是个异类,让她呼吸一滞,也就那片刻的功夫,柳暮被人直接踹翻倒地,恍惚间只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她的鼻子中流出,耳边只听见有人说抓住了抓住了,随后便不省人事了。 柳暮昏倒之前想的却是,大哥您能不能回家好好洗洗脚。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待柳暮醒过来,才发现她被人五花大绑地绑了个结实,手被反捆住都不太好动了,头顶悬着一盏灯,亮的直教人眼花,她想拿手遮一下都不行,只好低下头去,当她想说话才发现满屋子都是人,是坐或站,是在喝茶或者嗑瓜子,只是有一点是相同的,都笑嘻嘻地看着柳暮,一副兴致冲冲看好戏的样子。 这种像是看猴耍戏的感觉实在不太好,何况看想柳暮的都是男人!男人嘛她不是没见过,那么多年的百花宴下来,什么样的男子她没见过,只不过宫中礼仪甚多,大家都是隔花相望,看不真切罢了,而且向来只有柳暮大大方方看男人,哪有如此反过来的,这让柳暮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柳暮定了定神,瞧向围在她周围的男子,这屋中的男子年纪不等,都打扮得花枝招展,香气缭人,都离她不足一米的地方,仔细看过去又都长得不错,各有各的千秋,有的千娇百媚,有的阳春白雪,有的高洁出尘,模样不比那些世家贵族的男子差。 离柳暮最近的男子大概是个异类,全场只有他一个人抱着剑一脸严肃地看向她,面上虽然擦了粉,但配上那两条杂乱得毫无章法的眉毛实在是不太搭,柳暮目光移到他脚上那一双而粉色绣青莲的花鞋的时候,柳暮抽了抽嘴角,这不是一脚熏翻她的那一个么?!柳暮不禁将身体不动声色地旁边挪一挪,免得被他再踢一脚。 看清楚了之后柳暮扭扭有些僵硬的身体,仰起头来对着满屋子的男子,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道:“诸位,有话好好说,我想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点误会,能不能先把我放了?” 她话音刚落,众人便都像里面看去,之间床榻上的那位小公子慢慢站了起来,他只穿着素色的里衣,头发松松地用发簪簪上,柳暮看着他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屋中光亮,柳暮看着他觉得这位小公子确实长得蛮好看的,尤其那一双桃花眼确实挺勾人心魄的,怪不得容初羽想带他走。 “你说,谁让你来的?”小公子在柳暮的面前半蹲下来,轻轻捻起红叶信,转动着手中的叶茎,声音清冷,完全没有收到情诗的喜悦之感。 “容初羽啊。”柳暮看着小公子面上的表情,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小公子将手中的红叶摔到柳暮面前,眸光像刀子甩向了他,声音里带着些薄怒:“你胡说,容姑娘怎么会送这种信给我?!” 红叶轻飘飘的桥恰落在柳暮面前,那叶面上,一笔一划确确实实写了一首诗。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柳暮睁大了眼睛,心中早就将容初羽碎尸万段了,等她能出去绝对要和这混帐绝交!除了坑她还能干点什么事情?! 这诗分明有毒啊,柳暮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果然成真了,这首诗表面上看就是一首情诗,其实不过是写诗的人想和别人分手而写出来的,尼玛,写得倒是挺情真意切,句句都是柔情似水,看上去是那么回事,柳暮的怒火窜向了脑门,容初羽这个垃圾,她才回京几天就要给这个垃圾收拾烂摊子了?! 但是为了一个小倌倌至于要这样么?柳暮眼中容初羽并非这样无胆量的人,她虽然不得宠好歹也是容家的人,如今不过不想要个小倌倌而已,还不是容初羽一句话的事情?秦楼楚馆谁敢给容初羽脸色看? 心中百转千回,柳暮有些搞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不久前她还在为容初羽感到高兴,现在就给她背锅了,眼下容初羽也不在,她只能在心中一个劲地咒骂着这混账玩意。 ☆、第五章 小公子冷哼了一声随之站起身来,站在柳暮的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声音依旧清清冷冷地道:“你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你若是说出来我便放你走。” “就是容初羽啊。”柳暮虽然此刻被绑脑子中倒也清明,哪怕此刻就是胡乱攀扯出一个人来这帮人也不会善终的,她心中实在是替这位感到小公子惋惜,长得这么好看怎么就看上了容初羽这个人渣,不过人年轻的时候谁没遇到几个人渣啊,能即使止损就行了。 小公子微微蹙眉,看了一旁的男子一眼,男子立刻会意飞快地一脚踢踢在柳暮的肚子上,狠狠道:“少糊弄人,现在我们楼里现在谁人不知道容姑娘看上了梅音哥哥,要来给他赎身呢,你当我们都是傻子么?!” 男子一脚踩柳暮的肩膀上,随后看向屋内众人道:“依我看肯定是中书令的王大人搞的鬼,她之前就 分卷阅读7 一直缠着梅音哥哥,现如今梅音哥哥要嫁人了,她肯定是气不过,就出了这么个下贱的招数,派这个人来挑拨容姑娘和梅音哥哥的关系。” “我看也是,梅音都不知道拒绝了那个王大人多少次了,她肯定是怀恨在心了。”他话音刚落下,屋内就有人随之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梅音,别生气,哥哥们替你做主。” 柳暮明明记得在她走之前中书令是蒋大人啊,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这个王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屋内所有人都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激动,大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势,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起了个头,一拳就朝柳暮的脸揍了过来,她连连叫苦,手不能动弹想挡都没得挡,她只能弓起身体,口中还不忘吼道:“别打脸,你们千万别打脸。” 明天她还要早朝啊! 男子们听了她的话还越打越来劲了,柳暮怒火中烧,天子脚下这帮人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柳暮觉得她长这么大,连女皇都没敢这么打过她,不过就是一群小倌馆,她堂堂朝中二品大员竟然被人群殴了,这还像话吗?! 但是柳暮愤怒归愤怒她实在不太敢发火,也不敢向他们吼,殴打朝廷命官什么的,这是哪啊,大周最最有名的,最最有钱,美人最最多的青楼啊,何况朝廷有令,朝中官员不得出入烟花柳巷,她柳暮向来洁身自好,不屑流连烟花之地温柔之乡的,她同僚都是知道的,若是传出柳暮也好风流便罢了,若是被人传出去刚刚回京的柳大人被一群小倌倌群殴,她这张脸还要不要了啊?!她在朝中维持的良好口碑还要不要了,最重要的是柳家丢不起这个人啊。 再三的权衡之下于是柳暮只能忍着了,想着让他们等他们打完了出个气也就能完事了,只要他们不太过分,柳暮都能接受。 可是柳暮万万没想到,这帮畜生啊,她以为拳打脚踢就完事了,他们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般,一个个的还打上瘾了。 众人见柳暮被打了半天还是不说话,其中有一个小倌倌说话了:“怎么还不招啊,兄弟们,这怕是个硬骨头啊,来,继续!” “嘿嘿,让她也见识见识我们青楼的厉害。”另外一个小倌倌拍了一下大腿,转头说道:“弟兄们,抄家伙!” 抄家伙? 抄什么家伙?!柳暮眨眨眼睛,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连拳头都不能解决的事情,虽然她不知道他们要拿上的是什么,但是这里是小倌馆啊,她虽然不太来,但从小也耳濡目染,知道这帮人有的是手段。 难道,这帮人要把这里变成私堂不成?! 柳暮心中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她再也顾不得形象吼出一声:“你们敢!我是柳暮!柳家的少主柳暮!朝廷二品大员,你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都给老子放开!” 平心而论柳暮一直是个讲道理的人,但现在她知道了,和一群小倌倌讲道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简直就是鸡同鸭讲,他们根本就听不懂人话,他们也不想听她讲道理,他们是想直接把她弄死啊。 屋内的男子那个不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听完柳暮的话,轰然笑了起来全然不理会她刚才说的话,不一会便陆陆续续又回来了,每个人手中好像都拿着什么似的,带他们走进柳暮终于看清楚他们带来的工具,棉被,麻绳,甚至还有一支毛笔,柳暮简直欲哭无泪,只能一遍一遍报上她的名字。 柳暮觉得大理寺要是有男官,她一定先将他们招进去,这帮人不仅有想象力,而且手段恶毒又残忍,她想大理寺有他们坐镇还有什么破不了的案子吗?! 没有! 方才的小公子在柳暮被打的时候已经将外袍穿上,端端正正坐在一旁,就看着柳暮被人殴打,他端着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道:“想我梅音八岁就进了青楼,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我这里柳家少主的名号被报上来没有百次也有八十了,你说你是柳暮你就真是柳暮了么?你拿什么证明你就是柳暮呢?”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刚才一拳挥在柳暮面上的男子抱着剑倚在门框上,大笑着道:“她要是柳暮,那我就是柳暮的亲爹啦!” “我真的就是柳暮,你们相信我啊。”柳暮真的是快要哭出来了,她今日出门身上也只配带了一块玉佩,根本就证明不了,现在哪个世家贵族拿不出一块玉佩,想来做人太洁身自好也不好,看来她以后得经常往这里跑跑,多刷刷她的存在感。 小公子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柳暮轻笑着说:“好,你说你是柳暮,那我今日便信你一次,只是天色已晚,柳少主此时回府怕是不安全,若是不嫌弃就由我等护送柳少主如何?” 柳暮还没说上话,小公子站起来理了理他的衣服,大手一挥笑着来着众人说:“那在下就当柳少主应许了,兄弟们,看来今晚要夜游柳府一番了。”说完他便率先走了起来,小公子走路生风柳暮跌坐在地面上,袍子底下修长白皙的大腿从她面前一闪而过。 一阵梅香袭来,甜甜的,柳暮只觉得带着毒。 分卷阅读8 ☆、第六章 柳暮一听这话只觉得要她命,五花大绑地就不说了,这副模样被这群人渣抬回家,她的母亲绝对能做出装作不认识她的事情来,何况夜里还有巡城的五城兵马司,柳暮只觉得寒气一阵阵往上冒,心中不觉对容初羽的愤怒更上一层楼。 不能就这么任人摆布,于是柳暮拼命挣扎起来,但是一开始踹飞她的小倌倌明显武功不错的样子,他拿起一条棉被铺在地上,一把按住柳暮的身体,巧笑着对她说:“你要是再动,我就把你脱光,然后再裹成粽子。” 柳暮缩了缩脑袋便乖乖不动了,任由这个男子将她裹进被子中,外面还用麻绳一圈一圈捆好,然后两个人合力将柳暮竖了起来带到梅音的前面。 小公子修长的手抬起她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轻佻的道:“柳大人可能还不太清楚我们青楼的规矩,但凡出门,我们兄弟都得梳洗打扮一番,您这样子我看还真不太好意思带不出门,怕是柳少主也不满意吧,不过您不用担心,楼里兄弟们的手艺都是极好的。”小公子转过头,看着屋内的众人道:“兄弟们好好伺候着吧,定叫柳少主满意。” 柳暮的脸上早已经被汗水和灰尘给糟蹋了,黑一块白一块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打着结,没有一处能看的地方。 梅音话音刚落,就有小厮立马拿着笔墨笑眯眯地在旁边伺候着,柳暮眼皮一跳,可她也挣扎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任由小公子拿笔在她的脸上胡乱抹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已,小公子扔了手中的笔,笑着道:“好了,柳少主快看看可还满意?“ 柳暮只能睁开眼睛,这帮杀千刀的拿出一面水银镜子摆在她的面前,柳暮就看到她的那张脸上,灰尘早就被擦掉了,左右脸颊上面各画了一只乌龟,额头上写着柳暮二字,而下巴画一枝梅花,嘴角依然淤青,柳暮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当场就将镜子砸在梅音的脸上,可她不能,只能在被子中扭来扭去。 “你们什么意思?“柳暮愤怒地质问他们,这也太羞辱人了。 “柳少主别着急啊,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给你画两只乌龟么?”小公子拿起一盒口脂瞧了瞧,又对着柳暮的脸比划比划,放下皱着眉头又拿起另外一盒口脂来,如此往复好几次才终于找到一盒满意的颜色来,他用指腹蘸取了些口脂柔柔地抹在柳暮的唇上,轻声道:“我们听说柳少主连娶两门亲两门都黄了,一位和别人跑了另一位跳井明志,柳少主虽然不在京中多年,但是这名声大周的儿郎怕是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的,在下笔法拙劣,两只乌龟聊表钦佩之情而已。 “你们这群混账,等老子出去总要叫你们好看,你们等着!”柳暮听完梅音的胡说八道,气得大骂,什么钦佩之情,不过是在嘲笑她罢了,但好像越柳暮是骂人他们就笑得越开心,好在这个时辰大厅里已经没有什么客人了,只有小厮在打扫满地的狼籍,每个人看到柳暮的时候都是低着头颤抖着肩膀,小公子走在最前头,夜风吹起,鼻息的全是脂粉香气,柳暮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喝得醉醺醺总是对她说,小柳暮啊,脂粉梦,温柔乡,刀刀要人命呐。 现在柳暮是相信了,师父老人家这话一点也不假。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准备出门,只是还没摸到门口,便听见身后有人说:“什么时辰了一个个还往外跑,外面都宵禁了,以为这京中的马路都是你们家开的啊?!” “楼主,弟兄们只是送柳少主回家而已啊,顺便露个脸。” 青楼的楼主,柳暮浑浑噩噩地被人推着往前走,听见有人说楼主,她停了下来艰难地转过头想看看这传说中的掌管青楼的楼主到底是什么人,她倒是要看看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教出这群下属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只觉周围仿佛都安静下来,柳暮怔怔地看向站在楼梯上的男子,一席黑衣,上面绣着流水的暗纹,手中的小金扇压在木制扶手上,满头青丝用一支玉簪簪住,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含情脉脉,眉目生花,唇齿含笑,柳暮有些愣住,心中有种感觉觉得好像认识此人一般。 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此景非你莫有,此貌非你莫属。 “快看,柳少主看柳暮们楼主看呆了哟!”有人指着柳暮,看着她呆呆的模样咯咯笑了起来。 如果柳暮没眼瞎,她分明看到黑衣男子看到她的瞬间抖了一下,片刻之后他招了招手,想说些什么,最终没说话向柳暮走来过来,然后抽出绣帕,在水盆中打湿,先将柳暮脸上的画给抹去,又帮她从被子中解脱出来。 整个过程一声不发,只是沉默地做着事情。 不仅是青楼的人目瞪口呆,连柳暮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这楼主什么毛病,还是终于看不下去手下的人胡闹了?! 安静的大厅里面终于有个小倌倌反应过来,率先跪了下去:“见过柳少主。” 唰唰地便跪下去一大片,齐声道:““见过柳少主。” 柳暮捏着袖子气得发抖,刚才说什么都不行她是柳少主,明显这个楼主是认识她的,柳暮也不客气,坐在雕花椅子上 分卷阅读9 ,喝了一口茶厉声道:“你们必须得我一个解释。” 若是不能给出个让她信服的理由来,柳暮觉得下一刻她能把这楼给砸了。 她回到京城不过短短六天,就被人群殴,脸上还画上王八,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柳暮看着众人冷笑了一声:“别拿什么敬佩之情糊弄我,你们若是想尝尝天牢的滋味,我也不拦着。” 没有人说话,柳暮也不着急,大有一种你们想耗着她便陪他们一起耗着。 黑衣男子站在柳暮旁边,片刻后忽然娇羞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头,撒娇柔声道:“你怎么来了都不说一下呢,你我之间的事情我还没和他们说呢,主君,你真是太心急啦,人家好害羞。”说完还用手捂住了他的脸。 主君? 主君! ☆、第七章 柳暮脑中像是炸出一朵朵烟花来,噼里啪啦乱糟糟的,半晌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愣愣地盯着他们所谓的楼主,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还是她的耳朵出了问题,柳暮张了张口艰难地道:“你,你刚才,刚才说什么主君?谁是主君?” “哎呀。”黑衣男子红着脸咬唇看了柳暮一眼,那一双桃花眼风情万种,眸光流转,瞧得柳暮不知所措,柳暮一直觉得话本子上所说的眉目传情是假的,此时此刻她真正地明了,有些人的眉角呀确实含着春水夏花的。 他们靠的很近,柳暮甚至闻到了淡淡的松木香,她猛然想了起来。 她刚回京的那个晚上,他们确实是见过一面的。 这黑衣男子,不就是那晚逼着她要与之成亲的人嘛!!! 什么叫孽缘,这就是孽缘,瞬间那晚的情景便一一闪现在柳暮的脑海中,她无力地瞧了一眼宋渊,叹了口气灯光之下这人不似旁人般涂脂抹粉,一张素净的脸,仍旧好看,就是脑子有些不太好。 还有乱认人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不能认!坚决不能认!柳暮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年头,直觉地感到她要是认了,这以后的日子怕是没法过了。 不是以后,而是今晚她还能不能从青楼里面顺利脱身。 更何况这人的手下刚刚群殴过她。 “我不是,我没有,你认错人了。”柳暮往后稍微退了一步,连忙否认三联。 “主君,你好坏的,明明都成过亲了,你怎么这么快翻脸不认人了,难道我宋渊就是那么好欺负么?还是主君觉得我这是这烟花柳巷的人上不了台面所以不愿承认?”叫宋渊的男子慌忙扯住她的袖子,眸中星光点点,泫然欲泣,看得柳暮的心头直打颤。 柳暮实在不能理解这人怎么说哭就哭,她还没把他怎么样呢,再说了明明想哭的人就是她啊。 “你我并未成亲,宋楼主想必是记错人了。”柳暮记得他们那晚仪式没有行完的,她没那个给自己找麻烦的习惯。 只是她话音刚落,宋渊的眼泪便落了下来,大厅内见楼主落泪,瞬间就有人不干了,不知是不是义气惯了,有人大声道:“你欺负我们楼主,兄弟们,抄家伙!” 听到抄家伙这话,柳暮马上眼皮一跳,她真是被他们打怕了,柳暮直直地看向旁边的宋渊,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是一副脉脉含情的样子,柳暮简直没眼看,若是她没记错,他们今天仅仅是第二次见面而已吧,何来这样的深情款款。 虚伪! 做作! 柳暮内心来回了好几个回合,又怕青楼的众人将她打死,只好干笑着咬着牙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呵呵,宋楼主原来是你呀,晚上光线不好没认出来,是柳暮不好,那个,宋楼主啊时候不早了,我觉得我该回府了,也不麻烦楼中众位,众位小公子了。” “那主君,是承认了哦。” “我说什么了?宋楼主,你别这样。” “主君,那你不生我的气了哦。”宋渊又换了种问法,说来说去就不是不松口。 “不生气了,不生气了。”简直就是鸡同鸭讲,为了能出去柳暮只能说着违心的话,她迅速拉下他扯她袖子的手,慢慢向外挪去,“宋楼主让众人都散了吧,太晚了,地上凉,今晚的事情本就是个误会,我也不计较了,就这样吧。” 这么多人堵在门口压根就没有让出条路来的架势,没办法柳暮只好先稳住宋渊,让他打发了众人,她再把他打发了。 看着柳暮要走,宋渊忽然跪在柳暮的面前,眸中盈满了水光,抱住她的刚要卖出去的腿:“主君,这么快您要抛弃七郎了么?” 她与他之间何来抛弃一说?!柳暮不想再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七郎又是谁?”柳暮的嘴角不禁抽了抽,实在不明白他是怎么完成这么高难度动作的,也不知道宋渊说的七郎又是谁,好端端的怎么又多出了个七郎来了?! “七郎就是我呀,我就是七郎啊,人称宋七郎。” “好吧。”柳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是宋楼主,这是公众场合,你这 分卷阅读10 样是不是不太好。”柳暮拼命地想要将她的腿□□,“你,你这个样子,过分了啊。”给了台阶就不能好好地下来么,非要顺杆爬,柳暮心中只挑出奇葩二字来。 “主君,你不能不要七郎啊。”宋渊痛苦地低喃道:“我们明明都成亲了啊。” “宋楼主,这事以后再说吧,我明天还要早朝呢,你让我先回府行不行?”柳暮低声说道,这简直就是讹人,太不要脸了。 “主君,是要赖账吗?”他抹了自己一把眼泪,“七郎一个人带着一帮兄弟经营青楼很辛苦的,现在年纪大了所以才有比武招亲,七郎只是想找个靠得住的人而已啊,主君啊我们都成亲了,你现在不要我,你怎么能这样对七郎,你让七郎以后还怎么活啊!?” 听他说完这些话,柳暮内心只又跳出四个字—丧心病狂。 她怎么从来不知道秦楼楚馆的人是如此恨嫁的,都做成一楼之主了,不好好赚钱非要嫁人干什么?!柳暮表示完全不能理解此人的脑回路。 但柳暮是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和他扯皮根本就不会有结果,扯来扯去她怕自己会疯掉,只好强硬道:“宋楼主,今晚的事情我已经算了,你们也不要在纠缠不清,否则我回府之后立马就写折子,治你们个殴打朝廷命官之罪,个个流放九千里,宋楼主,你听清楚了,我们没有成亲,我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从此大家各走各的路,各不相扰,你若是再让我瞧见一次,我见一次打一次!” 说完便用力挣脱来,可是挣脱了几下,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柳暮自己要向前摔倒,她不禁低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一堆小倌倌抱住她的双腿在哀嚎啊。 其中那个梅音还嚎得特别大声。 尼玛,说好高雅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子呢?! 满耳都是魔音,柳暮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发力,不惜废了半条裤子从人堆里将她的双腿解放出来,然后就翻墙出来了。 她已最快的速度狂奔回家,回到府中自己的房间,终于觉得缓过来一口气,只觉得今晚像一场梦。 一场噩梦! ☆、第八章 第二天清晨下了朝,慕容云宜和柳暮并排走出大殿,她是慕容家族的嫡长女,真正的慕容家族掌权者,自小与柳暮亲近,在柳暮心中她更是大姐姐般的存在,虽然整个人沉默寡言却总是在柳暮迷惘的时候给她指点迷津。 典型的人狠话不多。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爱喝酒。 “陛下倒是重用你,一回来就给你升官,还操心你的终生大事。”她双手笼在宽大的袖袍中,淡淡地说道,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柳暮叹了口气,看着面前长长的阶梯一边走一说,“你我又不是不清楚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狗屁的百花宴,明显就是想搞垮她柳家。 柳暮摆摆手表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接着又问她:“女皇刚刚说的案子,你都知道些什么。” “嗯,我查到的消息就是跟三皇女有关,再往下就查不出什么重要的东西来了。”慕容云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挑着眉头看着柳暮说:“不过,我倒是觉得女皇这次还是很聪明的,你知道女皇给你找了个什么对手么?” “谁?”柳暮皱起眉头就知道这个案子没那么好糊弄的,跟天家扯上关系的,还和三皇女有关,明摆着就是个烫手山芋。 慕容云宜努努嘴,指了指走在她们前面的穿绛紫色官袍的人,柳暮一看顿时就觉得头疼, 前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方临。 不过两年不见方临身量倒是长高了些许,这个从做官就开始参柳暮的人,天天一小参,三天一大参,这么多年下来参她的折子大概能堆满整个御史堂,要不是慕容云宜在御史大人的位置上,挡回了很多折子,才避免了女皇找柳暮更多的麻烦。 柳暮和她之间的恩恩怨怨,剪不断理还乱,比茶馆里说书先生讲得故事还精彩。 柳暮本想上前打个招呼,好歹回京多日,往后还得一起办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奈何方临走得很快,柳暮只好作罢。 柳暮和慕容云宜慢悠悠的终于走到白玉台阶的底端,柳暮仰头看向天空,觉得阳光有些耀眼,明明进宫的时候天还未亮,转个眼倒是这个时辰了。 柳暮抬起手遮住眼睛,有风从指缝中穿过,凉凉的十分舒适,她伸了个懒腰,转过头看向身后汉白玉的台阶,“这议政殿的台阶你可数过有多少?” “一百零八。”慕容云宜抬头看向这长长的台阶,风吹乱她的秀发,双手仍旧笼在袖中,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 佛家说人世间有一百零百种烦恼,每一级代表一种烦恼,来来去去,柳暮觉得烦恼一件都没有少。 “不知道我们命还够不够长,能不能爬到最上面。”柳暮有些怅然地说道。 慕容云宜瞥了柳暮一眼,慢慢道,“以后的事,谁说的清楚,且看且行吧。” 又有风吹起,柳暮拢了 分卷阅读11 拢自己被吹乱的头发,忽然就觉得有些累了,她在外面呆了两年,条件虽然艰苦比不上京城里面,到底自由舒坦惯了。 这朝堂之事,总是平静之下有着暗涌,柳暮总觉得这次回到京城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慕容云宜说的话,她讲得也对,以后的事情不到那一刻还真是谁都讲不清楚,眼下最最重要的还是先将这个案子解决了才好,回京之后女皇丢了个炸·弹给她,回京之后第一份差事不能办砸了,想了想柳暮还去刑部调了卷宗便回府。 回到柳府自己的小院,柳暮差人从小厨房端来一盘点心就开始研究卷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觉得甚是头疼,觉得这样的事情原本完全可以私下解决不用闹到大理寺,偏偏事情闹大了,女皇表示要把它拿上台面表示要公正化透明化。 说起京城里面的南风怀雪公子柳暮也略有耳闻,虽然离京也有两年之余,南风小公子的艳命远扬大周,哪怕再地处偏远的灵州也略有耳闻,说他是京城一绝也不为过,文采俱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通,容貌自然也是一等一的好,虽出生风月场所为他一掷千金的人大有人在,甚至这些喜欢他的人聚在一起成立了一个怀雪会。 有了这些群众基础,南风小公子的一张画像可以卖到三两银子一张,一副题词的扇子可以卖到五两银子一柄,更夸张的是他喝过的茶都能买到脱销,总之为他着迷的人就像春草,风一吹一茬接着一茬。 南风小公子本人对外宣称自己是纯情小公子,虽是风月场所但也洁身自好,十六的年纪连姑娘的手都没有签过,完完全全人畜无害小白兔一个,这年头哪个不爱这么个阳春白雪的小奶狗啊。 但是偏偏就在上个月,有位姑娘说自己是南风小公子的主君,各大场合宣扬了下两个人的生活如何如何纸醉金迷,逍遥自在,这消息像一颗石头砸进湖中心,怀雪会的人都炸了,有点门道的人都纷纷去求证这件事情的真伪,结果查下来那姑娘说的千真万确。 怀雪会的人怒了,纷纷扬言不干了,真情实感都是要遭雷劈的啊,他们表示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却为别人作嫁衣裳,这世间万万是没有这个道理的,事情弄出来之后天天有人把南宫小公子堵在流光馆的门口,拉出横幅要求赔偿一切损失。 要是有了主君你大大方方地承认,怀雪会的人哪怕含泪也会送上祝福,但小公子的这藏着掖着的行为明显惹怒了众人。 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不能谈,双方坐下来商谈商谈如何赔偿不就可以了嘛,要走的就走,要留的就留,不是什么难事,偏偏这南宫小公子仗着自己和三皇女有些关系,嚣张得把人给打了,打得人家两三个月下不得床来,此事越闹越大最终还传到了女皇的耳朵边,这才有了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既要柳暮为民伸冤,却又将南宫小公子的状师换成了方临,想要解决民怨还要顾及天家的颜面问题。 女皇是想一箭双雕。 柳暮是两难啊两难。 ☆、第九章 柳暮一只手扶额,另一只手中的毛笔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上的卷宗,正苦恼着该用什么法子解决问题,既可以平息民怨又可以顾及三皇女的面子,忽然鼻尖闻到一股清新的松木香,抬头看去果不其然瞄到宋渊坐在窗户边上,他今日似乎抹了薄粉,描了眉,点了唇,摇着那把小金扇,半倚在窗户边温柔地看着柳暮,那眼神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柳暮不禁有些害怕。 “你怎么进来的?”柳暮放下手中的毛笔,另一只手不禁握起了拳头,这柳府的家丁到底是怎么看门的,随随便便就放人进府来。 “当然是从你家正门进来的啊,七郎可不是走后门的人哟。”宋渊转过身体跳了下来,一双桃花眼含笑对柳暮道:“哎呀,昨晚柳少主去青楼玩耍,走得匆忙帐还没结呢,这不七郎亲自来要了,你们管家问我来做什么,我就如实说了,然后管家说她要向家主通报一声,没多久就回来同我讲家主同意了,所以我就进来了啊。” 柳暮眨了眨眼,柳家家主,那不就是她的母亲么,她母亲知道她去逛青楼了,她母亲其实不喜欢柳暮逛这些地方的,现在还赊账想必是生气了,连面也不露让柳暮自己解决了。 还没等柳暮反应过来,宋渊毫不客气地拿起柳暮桌上的点心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对柳暮说:“对了,昨晚一共三百两,您是现银还是银票?” “我昨天什么都没做,你就问我要三百两银子?”柳暮颤抖唇,觉得不能够理解,她昨晚不说没有享受到什么,倒是被别人打了一顿,她还没有找他算账,他倒好竟然还敢上门要钱来了,还讲不讲理了?! 宋渊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条斯理地喝完才抬起头满脸无辜地说:“可我们青楼的小公子看一眼都是要给钱的,您算算您昨晚看了多少小公子,七郎就不算了,梅音都被看光了,您虽然是我的主君,也不能白、嫖啊。” 看光,白嫖,主君,这些词哐框地砸向柳暮的脑袋,柳暮捂住她的胸口,缓了一会才顺了气,压 分卷阅读12 下怒火尽量和气地开口道:“那我昨晚还被你们的人群殴,你怎么不提这回事,我都不计较了你还好意思上府来问我要钱,你要不要脸?青楼就是这般做生意的?!还有你不要再说我是你主君了,我再说一遍,我们俩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柳暮很想提起宋渊的领子向他吼几声,告诉他,你醒一醒啊! 宋渊突笑了起来,伸出修长的手指推了柳暮一下,满脸娇羞地道:“昨晚这些都是闺房之趣,您还拿出来说,哎哟,不提了不提了。”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柳暮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沟通了,这货绝对有毒,脑子绝对有病。 “其实上次的成亲没完成,七郎也知道,”宋渊又拿起一块花生酥放口中尝了下,继续道:“您既然对此事耿耿于怀,那我们不如重新办一次吧,您说吧您想什么时候娶七郎,您什么时候把我介绍给您母亲啊?七郎看择日不如撞日吧。”说完还娇羞的低下了头,是不是抬头眼神瞄向柳暮,欲说还休。 看到宋渊这个样子,柳暮只觉得天雷滚滚,本来憋在胸口的火气一下穿到了脑门,“尼玛,撞你个头啊!我看今日还是先把你撞死好了!”柳暮实在是忍不了了,顺手抄起手边的砚台准备砸出去,她昨日都说了见到宋渊一次打一次,不算食言,送到嘴边的肉,不打白不打。 反正柳暮今日很烦躁,有人给她出出气也是极好的。 不想却听到容初羽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飘来,人还没进门就听见她欢快的声音“柳暮,我的亲姐姐你真行啊,听人说你昨晚把青楼的楼主宋七郎给睡了啊,我不就是让你送个信,你怎么送到床榻上去了啊,哦哟,真是一鸣惊人啊。” 话音刚落人就到了门口,她站柳暮房门外看见柳暮满脸怒气拿了砚台和满脸娇羞的宋渊,刚刚迈出去的脚僵在空中半天才慢慢收回去,弱弱地说了句:“你们慢慢聊。” “你给我回来。”柳暮放下手中的砚台,平息了自己的气息,看着准备跑路的容初羽平和地开口,拉开椅子站了起来,顺便把挂在墙上的剑抽了出来。 待看清柳暮的动作,容初羽微微变了脸色,还未等柳暮靠近,拔腿就跑,边跑边喊:“不得了,柳少主要打人了啊,快来人啊,救命啊!” “丫的,你还敢跑!”柳暮三两步跑出去一把抓住容初羽的领子拖回了书房内,直接将她按到在椅子上,一只脚踏在她两腿之间,剑架在她的脖子,“昨晚的事你给我解释解释。” 架在脖子上的剑贴近了几分,颇有一种你若是说不出满意的理由来,我就把你给劈了得架势。 “送信嘛。” “送信?!我信了你的邪,你丫的想要分个手都不敢自己去,还让我替你背锅,我还被人揍了,你说你该怎么赔偿我。” “这事,这事是我的不对,你先把,把剑放下。”容初羽轻轻将柳暮的剑往旁边拨了拨,笑容堆满脸,从怀中掏出一个本子来,讨好地继续道:“你看,我这不是来给你将功赎罪了嘛。” “哦,原来你在这等着我呢,尼玛,容初羽你还是人么?看着我被人打?!”这是什么混账玩意,柳暮怒不可遏,“绝交!” 容初羽想动,偏偏剑抵在她脖子边,焦急道:“你怎么能这样?”转念一想好像是挺对不起柳暮的,看着她嘴角的淤青,心虚道:“那你打我两拳解解气吧。” 一顿不行就打两顿。 柳暮冷哼了一声,准备朝着容初羽的脸颊揍去,拳头落下之前,又听见容初羽大声地喊道:“等下,你先听听我下面要讲的事情,你要是不满意,你在打我。” 柳暮放下拳头,将剑往前送了送,狐疑地道:“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一剑劈死你。”这个人有的时候太不靠谱了,她才回京几日就让她坑了一把,柳暮实在有些害怕她又要给她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可容初羽这个人有时候偏偏剑走偏锋,柳暮又有点想听下去。 “好好好,保证不骗你。”容初羽狂点头,讨好地笑着道““你替我搞定了这件事情,那我怎么着都得谢谢你不是,我知道你为百花宴发愁呢,所以啊你看我不是给你你想出个法子来了嘛。” ☆、第十章 “有屁快放,到底什么法子?”一听和百花宴有关,柳暮的眼神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女皇的案子是很着急,但是百花宴更让人捉急啊。 “其实也挺简单的,就是在百花宴之前找个人成亲就好了啊,你都成亲了,女皇总不能再找你麻烦了吧。”容初羽满脸自信地道。 “你想了几天就想出这个破注意来,你有没有脑子啊?!”一听到是这个注意,柳暮更加怒了,她还以为是什么神仙主意呢,“现在大周还有愿意嫁给我的人吗?!” “看我,看我。”还未等容初羽开口,旁边一直沉默地宋渊忽然很激动地开口说话了,柳暮和容初羽同时回头看见宋渊指着自己满脸兴奋,柳暮又看了看容初羽,不耐烦地快速地说:“这个就不用考虑了。” 分卷阅读13 这种脑子有病的娶回家,柳暮怕自己也会变成蛇精病。 “怎么就不用考虑了啊,七郎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宋渊话还没说完,柳暮一记刀眼甩过去,“闭嘴!”宋渊悻悻地看了柳暮一眼,撇撇嘴终于不在说话。 “这人是谁啊?”容初羽侧过脑袋,眼神里闪着强烈八卦的渴望,问向柳暮。 柳暮放下剑,咬牙切齿道:“宋渊。” “宋渊?!我擦,那不是那个,那个青楼的楼主嘛,柳暮你可真有能耐啊。”容初羽瞥了柳暮一眼,一副我了解的样子,随后压低声音同柳暮道:“你可知旁人为啥叫他宋七郎。” 对于一个见了三次面的人柳暮怎么会知道,她知道才有鬼呢。 在柳暮皱起眉头的同时容初羽贼兮兮地靠过来带着些许调侃的声音:“据说此人一夜可七次,第二日起来神采依旧脸色不暗沉,故人称宋七郎。” 容初羽低低笑着,想柳暮眨眨眼睛,一副你好有福气,我好羡慕嫉妒恨的样子。 瞧着容初羽戏谑的眼神,柳暮恨不得一巴掌呼在她脑门上,狠狠警告她:“你少给我想七想八。” 柳暮才不管他一夜七次还是七十次,统统跟她都没有关系。 “那你把宋七郎给睡了的这事大街上都传遍啦,我还不能八卦下掌握第一手消息嘛。” “你听清楚了,我与这个人不熟,真的一点都不熟,昨天什么都没发生啊!”柳暮颇有些头疼地回应着,只能感叹流言的力量太大,连容初羽这样的人都听进去了,交友不慎啊。 “先不说宋七郎的事情,我们接着说上面的事情,柳暮,你以后可得好好打扮打扮自己啦。”容初羽晃晃手中的小本子,笑容灿烂地道:“我都给你给安排上了,这本小本子上我都给你标记好了,都是些好人家的小公子,你没什么事的话明天就可以约见面。” “可是,好人家的小公子都愿意嫁给我么?“对这个计划柳暮表示怀疑,现在京城里还有愿意嫁给她的小公子么?大家莫不是都唯恐避之不及吧。 容初羽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道:“柳暮,你有点信心成不?!不为你着想,你也得为我们着想啊,女皇塞给你一个主君,安的什么心你不清楚?!你想想原来的蒋家,你可千万别想开非要把自己推进火坑啊!” 原来大周的第一世家蒋家,十几年前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 想想容初羽说的也有道理,柳暮拿起她给的本子,随手翻了起来,“你哪找来这么多人?”薄薄的一页纸上,小公子的情况记得详详细细,连几岁不尿床这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的。 “这个嘛,本来是留给我自己用的,朋友有难我还不得两肋插刀。”容初羽不好意思的挠挠自己的头。 “这么些好人家的小公子,不能交给你这种人渣!” “我那里就渣了?!”容初羽表示不服气,但一扭头看见柳暮嘴角的伤嚣张地气焰又压了下去,微笑着道:“你先别管我怎么样,下一步你就该好好看看,然后找一个看得顺眼的,直接娶回家。” 这时候,还在吃花生酥的宋渊忽然放下糕点,指着自己的鼻子又眼泪汪汪地道:“主君,你不要七郎了么?!” 不仅问她要钱,还把她的花生酥给吃完了,柳暮忍无可忍,将手中的砚台砸了过去。 容初羽看着宋渊即使捂住了还在不停地滴血的鼻子,拉住柳暮往一旁去小声地建议到:“这个人怎么处理,要不要送他回去的路上我替你了结了他”?容初羽在脖子处比划了一下。 说话的时候宋渊立刻站起来伸出他还在捂住鼻子的手,痛声道:“柳暮,你还是不是人,你还有没有良心,七郎不过就是来要一下钱而已,你不给就算了,还要杀人灭口,苍天啊大地啊,枉我宋七郎阅人无数,这次真是瞎眼了,可谁让你是七郎的主君呢,主君要我生我就生,要我死我就死,七郎毫无怨言,您给七郎一个痛快吧。” 说话间他鼻子瞬间喷出两行殷红的血柱来,柳暮没忍住笑出声了,宋渊看见柳暮是这幅表情,随手一抹血迹,抱住柳暮的大腿,痛哭流涕:“你个杀千刀的啊,果然是想我死啊,不过没关系,今日七郎出门前和楼里的兄弟交待了,若是七郎辰时还未回去,就说是您白,嫖了七郎,还要杀人毁尸灭迹。” “你,你说什么”柳暮怀疑她是不是听错了。 “主君,你都不要七郎都要去娶别人了,七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索性给七郎一个痛快吧!” 这标准的赤、裸裸的威胁,柳暮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容初羽站在柳暮旁边,许久才慢慢道:“这人真的是宋楼主么?!” 怎么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你不要闹了,先回去吧,我不杀你。”柳暮准备去拉地上的宋渊,欲抽,出自己的腿来。 “七郎不回。”柳暮越是拉宋渊,他越是往后躲。鼻血还一个劲地蹭在柳暮的裤子上。 “你一定要这样?一定要我动粗才肯罢休?影一!影二!” 分卷阅读14 柳暮话音刚落房梁上便飘下来两个人,他指了指地上的人,咬牙切齿道:“把人给我扔出去。” 影一,影二二话不说上前拉人,拉了半天,才抬起头僵硬地道:“主子,拉,拉不动。” 柳暮站在那里像根木头似的,完全不想动柳暮的腿了,叹了口气说道:“打晕了再给我扔出去。” 还未等宋渊反应过来,一记手刀劈了下来,从此耳根便清净了。 嘈杂的书房里面又回到一贯的安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柳暮终于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一把鼻涕一把血的裤子柳暮已经懒得管了,软软地瘫坐在椅子内,闭上眼睛缓缓神。 容初羽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刚才就应该给他一刀,这种人就是你相亲路上的障碍。” 柳暮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道:“你去啊?” 容初羽毫不犹豫地摇摇头,然后立刻马上离开,没过多久柳暮父亲便来书房,看到地上躺着一个摔碎的砚台,顿时心疼不已。 没有问柳暮怎么样,反而问道:“这个砚台贵不贵。” 柳暮一口血差点吐出来,她还是不是他亲生的了。 好在柳暮的父亲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让柳暮洗漱完毕去柳暮母亲那里,一家人吃个饭。 ☆、第十一章 柳家的现任家主柳风,也就是柳暮的母亲。 她是柳家第三代家主,可以说是过得最平稳的一代家主了,每次柳暮问她母亲,偌大的柳府怎么会这么平安的时候,她总是翻一页手中的书才淡淡地说,这世间只有当你站在权利的顶端你才会得到自由,有了自由你就刀枪不入了。 柳暮其实也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但知晓母亲绝对对得起起第一世家,这么多年柳暮从来没见过谁能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过得和一天似的,每天定时起床,舞剑,早膳,上朝,下朝,书房里半天,出去溜达一个时辰,晚上回来按时就寝,柳暮的母亲在她心中是不一样的存在,这么无趣的人能把偌大的柳家经营好,连个刺客事件都没发生过,柳暮不得不佩服柳风的能力。 柳暮的母亲膝下也就柳暮这么一个嫡出,对柳暮期望也很大,所以从小柳暮也是规规矩矩做事,也不希望她惹得母亲不高兴什么的,也不希望母亲为她有什么伤心事,所以这次去青楼的事情,柳暮实在是有些心虚,平日里小打小闹就算了,这次确实有些过分了。 柳暮也不知道柳风到底知道了几分,但认错的态度她得摆出来,刚迈入花亭,柳暮就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沉声道:“这次女儿荒唐无知,行为莽撞,还请母亲责罚。” 柳风正坐在桌子上喝着茶,听见柳暮的话,她满脸错愕道:“我还以为你开窍了呢。” “啊?母亲不是不喜我去那些烟花之地吗?”有些不解,柳暮略微吃惊地看向柳风。 “是不喜欢。”母亲坐得端端正正,又饮了口茶才开口道:“但这次不一样,马上就要百花宴了,女皇那边出什么招我心里有数,最重要的是这段时间,女儿啊,你就多跑跑这些地方,把自己的名声搞搞臭,让别人都嫌弃你,嫌弃到都不愿意把儿子嫁给你,成亲还是讲究个你情我愿,没人愿意嫁给你,陛下要面子肯定也不会说什么。” “母亲,那,那以后谁敢嫁给我啊。”听她母亲这意思,最好多搞出几个陈公子王公子那样的事情来么? “堂堂大周第一世家柳家娶个人还不简单,这事轮不到你操心。”母亲拍了拍桌子,指挥下人上饭菜,“行了,快吃饭吧。” 柳暮心里总觉得有什么洪水猛兽要被放出来似的,大概每一个太规矩的小孩子都会这样吧,有时候想做一件事想得到一个东西,总是觉得能得到长辈的许可比偷偷摸摸来得好,像是完成一个仪式般,柳暮压住心中小小的雀跃。 吃饭的时候,看见辣子鸡里面的红辣椒,柳暮无端想起宋渊来,想起他被她砸出来的鼻血,捧着饭碗竟然傻呵呵地笑起来。 顿时把柳暮父亲惊得啊,连忙夹了好些菜放在柳暮的碗中,一脸痛心地和柳风讲:“主君,女儿这几年在外面饿坏了吧,瞧瞧就几口青菜而已,也能乐呵成这样,女儿也要富养啊!” 柳风在旁边看了看柳暮的表情,立刻马上点点头表示赞同无比。 柳暮看着面前堆得比小山还高的碗里,尴尬地笑了笑:“不用,我吃不不了这么多。“ :那怎么行?!“柳暮的父亲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的碗中,慈爱地到:儿啊,你以后是要多去去烟花柳巷的人,那都是花力气的活,你多吃些。” 柳暮:“……” 她表示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父慈母爱之下用完晚膳,柳暮想起下午还未看得完整的卷宗,就又回书房去了。 回书房还有一段路,柳暮就当是遛弯了,她慢慢走在回廊中,看着府中熟悉的一草一木,园中那可桂花树感觉长高了许多,厨娘的儿子也到了上学堂的年纪。 分卷阅读15 短短两年,似乎改变了许多,似乎有什么都未变。 回到书房她刚刚坐下就看见宋渊翻窗而来,并且是重新梳洗打扮了一番,一身月白的衣衫衬托得整个人更加风流倜傥。 “你怎么又来了?!”不得不承认宋渊这个人确实是长了一副好皮囊,但是长得再好看,人像一狗皮膏药,柳暮此时还是没什么心情见到他。 “想主君了啊。”他将身上的包袱放下,摇着手中的小金扇,笑得满脸娇羞。 柳暮忍住将手中笔洗扔出去的冲动,深呼吸一口气说道:“说人话。”她也懒得和他计较主君不主君的了,宋渊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她只想快点把他打发走。 “难道我刚才的不是人话?主君不爱听是么?” “你要是再插科打诨没个正行的话。”柳暮微笑着咬牙,顺带撸起自己的袖子,“我今天就破例要打男人了,我跟你讲我没开玩笑,我一定叫你明白为什么花儿这么红。” 宋渊撇撇嘴,捂着胸口说:“主君,七郎是来为你分忧的啊。” “不要再叫我主君了,老子有名字的!”一听到宋渊又叫她主君,柳暮还是觉得头皮发麻,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能力啊。 “叫主君显得多亲密啊,要不然叫柳暮显得多生分呀。”宋渊摇了摇头,表示拒绝这个提议。 “就柳少主吧,别人都这么叫我。”柳暮基本上已经放弃和他辩解,觉得还不如接受容初羽的提议,就该一刀了结了他,省的添麻烦。 她堂堂柳家少主白,嫖一个小倌倌怎么了?! “好吧,主君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听见柳暮这么说,很高心地坐在她对面。 “你说要为我分忧?” “是啊是啊,主君是不是为南风怀雪的事情发愁啊?”宋渊点点头,兴致冲冲地看向柳暮,满脸狗腿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这个案子的?”柳暮不由得坐正身体,随手用一本杂游记遮盖住桌面上的卷宗,这事大概只有朝堂上的人才知道吧。 宋渊伸出手呵呵笑了起来,笑完才慢悠悠地道:“主君忘了是七郎是青楼的楼主了啊,三教九流的地方想要不知道什么都很难,何况在榻上只要温香软语就有人就会全说了啊,更何况事关主君,七郎更得上心呀。” 为了此事,柳暮确实很头疼,想要双方都不得罪是件难事,宋渊能来找她,柳暮很感谢,可她觉得一个烟花之地的人能帮上什么呢。 ☆、第十二章 像是一眼将柳暮的心思看穿,宋渊看着柳暮眼睛,真诚地道:“主君不要觉得七郎帮不上忙,其实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打赢了官司,相当于打了女皇的脸,你输了官司,天下人又觉得女皇不公正,是不是这个理?” 柳暮点了点头,这件事情难就难在办得不太好,两边都要得罪,宋渊说得确实在理。 宋渊见柳暮点点头,展开手中的小金扇,嘴角带了笑容继续道:“这个官司,以主君的能力是赢不了那个方大人的。” 柳暮颇为苦恼方临这个人,慕容云宜和她说过,方临参她的那些折子,上面骂她的话没有一句是重复的,连她看了都不得不竖个大拇指给她,柳暮叹了口气,有些破罐子破摔道:“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七郎来帮您啊。”听见柳暮问他,宋渊连忙坐在宋渊的对面,目光灼灼。 那目光太过炙热,柳暮忍不住想若是现在她手中拿着一块骨头丢出去,宋渊会不会给她捡回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她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要怎么帮我?” “你先亲七郎一下,七郎就告诉主君。”宋渊手指了指他的侧脸,笑得满脸开心。 “宋渊,你要不太过分。”柳暮扬起手中的书,她长这么大哪有人敢在她的面前提出这么荒唐的事情来,“你是不是又想尝一尝被扔出去的滋味?” “少主叫我们?”书房的暗处有声音飘过来,宋渊咽了下口水,摸摸后脑勺随之摆摆手干笑道,“七郎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主君别当真。” 见宋渊很识时务,柳暮表示很满意,说话的口气软了下来:“继续说。” “主君只要让南风怀雪自己承认错误就行了,这样双方面子都伤不了,方大人的事情是帮南风公子脱罪,但是只要本人承认自己有罪,就不关两位大人的事情了。” “你说得倒是简单,南风公子要是会认错的人,事情又怎么会闹得如此大?”提起南风小公子,柳暮又是一阵惆怅。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南风小公子的面子是多少姑娘给的,她们能把他捧上那个位置自然也能把他拉下来,仗着自己的后台硬非要闹来闹去,就算这件事情可以善终,估计流光馆也供不起这尊大佛了,这小公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那就得看主君您啦。”这时宋渊从旁边的包袱里翻出不少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摆放在柳暮的面前。 看着放在柳暮面前的东西,不由得惊 分卷阅读16 呆了。 皮鞭,蜡烛,还有些柳暮叫不出名字的,“你,你要干什么。”讲官司就讲官司,好好的突然拿出这些让人脸红的东西来做什么,柳暮心中又想昨晚被他们群殴的事情,这些人难道又想故技重施?!难道又要屈打成招?!柳暮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了。 宋渊了然的笑了起来:“主君,以你的口才这辈子是别指望超过方大人了,所以七郎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状词,主君按着这个说就好了。”他又从袖口中拿出一张纸放在柳暮面前,并让柳暮念一遍给他听。 没想到宋渊这个人做事情倒是很靠谱的样子,柳暮拿起那篇所谓的状词,洋洋洒洒写了一张纸,看完柳暮不得不承认,文采也是极好的。 待柳暮念完,宋渊叹了口气:“您这干巴巴的,还没七郎青楼的小倌倌念得好呢,主君,你得有技巧,说话有气势不给别人喘息的机会才可以。” 他将桌上的鞭子拿起来,一边抽在案几上一边声情并茂地又说了一遍。 “一定要这样?”看完宋渊的表演柳暮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但柳暮知道她肯定是做不来。 “主君现下还有更好的办法么?”宋渊挑着眉看柳暮,顺势将手中的鞭子放到柳暮手中,真诚道:“现在不会没关系,多练习就行了,若是主君不介意,七郎可以给大人做陪练。”说完,他猛然扯开自己的衣衫,露出自己精装胸膛,一脸凛然地说:“主君,来吧。” “你给我把衣服拉好,拉好!”柳暮眼神飘到别处,眼前忽然出现一具白花花的精壮男子身体,柳暮吓得一抖。 “暮儿可别害羞,七郎给你看都是免费的。”宋渊挑着一双桃花眼看向她,他还改了柳暮称呼,柳暮听得又是浑身一抖,不过听到他说到钱的事情,柳暮想起下午的事情来,不由得语气又不耐烦起来:“你先回去吧,我会按照你说的练习的,你,你走吧。” “好吧。”这次宋渊倒是没有太多反抗,只是站起来搓搓双手,看着柳暮道:“那个,昨晚您在青楼的账还没给呢……” “滚!”柳暮迅速从桌子上的一个小格子里面抽出一张银票给他,她明白了宋渊不是来给她解决麻烦的,他是来给她添堵的,这个人实在是脸皮厚。 宋渊收好银票朝柳暮灿烂一笑,临走时还不忘记顺走的柳暮花生酥,好像柳暮这儿的花生酥就是比青楼的好吃,表皮脆脆的,内里酥软,吃多了也一点都不腻。 柳暮愤愤地关好门,转身看见影一影二站在柳暮面前,眼神有些怪异。 这时柳暮才意识到,她手中还拿着宋渊给她的鞭子! “少主,最近属下家里出了事,属下想请个假。”影一举起了手。 “少主,我家老母亲要给我添个妹妹了,属下得回个家。”影二也举起了手。 看着他们怪异又不敢表现出来眼神,柳暮就知道他们想歪了,随后冷哼了一声,一鞭子抽在案几上,咬牙道:“谁敢请假老子就抽死谁!” “哦哦,是属下记错了,家里的事情属下的妹妹可以搞得定,不用属下出马了,少主放心吧,属下不需要请假。”影一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属下搞错了,老母亲上个月就生了,少主属下也不需要请假。”影二的头也立刻要得像拨浪鼓。 柳暮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没多久就听见房梁上一阵哀嚎。 可柳暮严重低估了府中流言蜚语的厉害了,短短几日只觉得府中上上下下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还伴随着窃笑。 南风怀雪的官司没几日了,柳暮也没有心情管这些有的没的,只好在心中又给宋渊暗暗记上一笔。 只等秋后再算账。 ☆、第十三章 等到南风怀雪的官司的那天,最近几日都是好天,万里无云,天空干干净净的,这一日也不例外。 柳暮起了个大早,小厮们梳洗完毕,天还未亮就出门了,想着大理寺离柳府就隔了几条街而已,她连轿夫都没召唤,准备走过去,不是柳暮想走路,原因之一这个天气白天不热,这个时辰确实有点凉,人在轿子里晃来晃去难受不说,风随着轿帘吹在脸上也其实不是很舒服,原因之二柳暮喜欢的早茶铺在那条街上,那条巷子不仅窄人还多,没地方停轿。 换好官服柳暮就出门,走出家门没几步在转弯的时候看见站在街角的宋渊,柳暮不禁皱起眉头,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她没有欠钱啊,她这些日子可没有空去青楼,就在家安心准备这一日的恶战。 东方才出现一点点鱼肚白,天未透亮,杂草上都带着清晨的露珠,宋渊站在拐角处,时不时地伸出手呵出一片白气,又时不时地四下张望,像是在等人般,姣好的面容上未见有半点不耐烦。 柳暮站在对面的街角,仔细地打量他,他长得是极好看的,虽然也就几面,但这点柳暮必须得承认,说他不好看的人柳暮想不是眼瞎就是嫉妒人,今日不同往日宋渊没有再脸上涂抹乱七八糟的东西,反而可以看到他的眉目,仿佛一副江南 分卷阅读17 的青葱山水,一颦一笑带着别致风情,不过于凌厉也不过于柔弱。 一身月白的袍子,头束玉冠,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美好的就像一幅画。 让人想忽略他都不想。 “宋楼主,这么早在这里做什么?”既然忽略不掉,就只能迎刃而上,柳暮背着手向他走过去。 “在等暮儿你啊。”宋渊见到柳暮,眼睛亮了起来,向柳暮招招手面上顿时带着爽朗的笑容,他没有叫她主君,也没有叫她柳少主,而是换了一个更加亲密的叫法。 柳暮往前二十年的岁月中,向来似乎别人等她的时候比较多,柳暮也已经习惯了别人的等待,但是今日宋渊的这句话,柳暮忽然觉得和别人的等待不一样,可究竟哪里不一样柳暮也说不上来。 “好好的,等我做什么。” “怕暮儿输了官司别人要打你,七郎得保护你。”宋渊和柳暮并排走着,柳暮见他头上还有细小的露水,想来应该是等了很久,心中生出些暖意来,宋渊看了柳暮一眼悠悠道:“到时候七郎挺身而出为你挨揍,暮儿感动到了还不得把七郎娶回家。” 柳暮刚刚生出来的一丝温暖瞬间被他的这句话给掐灭了,柳暮护额,有些头疼,讪讪地道:“宋楼主等很久了吧,还未用早膳吧,我请你吃吧。” 柳暮也搞不懂这个人这么想要嫁给她是什么意思,她在大周的名声什么样她心里有数,但现在他一点都不想和宋渊继续这个嫁娶的问题,是个误会就该让它过去。 或许她一直不提,宋渊也就慢慢失去了兴趣也说不定呢。 “暮儿,跟你商量点事呗,别叫七郎宋楼主啦,多生分啊。”带着讨好的笑容,宋渊扯了扯柳暮的袖子。 “那我要叫你什么?”她倒是不觉得叫宋楼主有什么不妥,他们还不熟吧。 “暮儿愿意,就叫我七郎吧,别人都这么叫我的,乐意的话小渊渊也是可以的。”看宋渊的表情明显他比较满意后面一个。 柳暮皱眉,这几个称呼她一个都不想叫,叫七郎总觉得显得两人太过亲昵,叫小渊渊她怎么可能叫得出口,想了半天,开口道:“就宋渊吧。” 宋渊顿了顿到底也没表示出什么反对意见来,后面他没有再说出设么惊天动地的话来,一路上就挑了些这几日的趣事来说,他口才极好,一点点小事也能被他讲得生动有趣,柳暮心听了也笑了起来。 又过了两条街就快到柳暮那家常来的早茶铺子,天已经开始慢慢亮了起来,街道两旁又袅袅炊烟升起,人渐渐多了起来,慢慢有了吆喝声,“大人,要不要来点梅花糕?刚刚出炉的。” 听到这个声音柳暮一顿,停下脚步看向旁边卖梅花糕的人,这个声音柳暮想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柳暮第一次娶亲,就给柳暮扣了顶帽子的王家的大公子。 此时站在柳暮面前的不是温润如玉的少年郎,而是眼角已有了些皱纹,衣服洗得发白,一双养尊处优的双手多了劳作的薄茧,四目相对,久久才道出一句,原来是你啊。 “柳大人,要不要买些梅花糕,很好吃的。”半晌,王公子带着些许讨好的笑小心翼翼地问柳暮。 柳暮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摆摆手,当年也曾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变成这副模样,她心中甚是复杂,他毁了他们的婚约柳暮不是不生气,可事后平静下来想想也是她冲动在先,毕竟她只是随口说了个名字而已,柳暮未曾与他见过面也不曾问过他的意愿,王家大公子走了之后柳家也没有再追究了,柳暮以为她此生都不会在遇见他。 但到底他的人生好像还是被她毁了。 柳暮想了会,从贴身的锦囊中掏出一枚翡翠碧玉簪递给他,这只簪子是柳暮第一次娶亲的时候她去千金坊挑了好久才买回来的,如果不是为了推掉百花宴,柳暮莽撞地提出他们的婚约,他应该还是养尊处优的王家大公子,会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会嫁给心爱的女子双宿双飞吧,而不是在这里体验人间的疾苦。 他会变成现在这样柳暮有一定的责任,柳暮觉得她至少应该做些补偿,推脱了几番,柳暮硬是将簪子放进他的手中,看着他收下簪子,她心里总算是好受些了,像是放下了一个心结。 以后她不会在愧疚。 等柳暮走远,站在一旁的宋渊许久才出声,淡淡地道:“暮儿,背负太多的人走不远。” 柳暮点点头明白他的话,她又何尝不明白,王公子毁了他们婚约,得罪了柳家落得这样的下场是他的罪有应得,可柳暮心中过不了自己的那个坎,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这是每个世家子弟都不该有这样的想法,若是有了这世间就不该有各种恶行,柳暮明白这个道理,自己却做不到。 其实也不指望旁人的理解,柳暮只是图自己的一个心安而已。 一直喜欢的早点,柳暮也没甚心情吃下多少,倒是宋渊吃得极其开心,一顿早膳用不了多少时间,他们快要到大理寺的时候,柳暮停下脚步看向旁边的宋渊,太阳在他们生后一点一点升起,有霞光披在他身上,教人看不清楚 分卷阅读18 ,柳暮仰起头看向眼前的大理寺:“宋渊,你总是说要嫁给我,若是嫁我的下场比刚才的王公子更惨更坏呢,甚至是要你付出性命,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柳暮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宋渊的回答,无所谓地笑了笑掀开袍角往里面走。 宋渊的声音在柳暮背后幽幽想起,“若真是有那个时候,七郎只能厚着脸皮问暮儿多要几支碧玉簪了,一支簪子太少怕楼里的兄弟们不够分。” 柳暮停下脚步,点点头,便笑了起来。 这个人,又何尝不是背负太多。 ☆、第十四章 刑堂上,柳暮和方临一左一右站在两边,南风小公子坐在柳暮的对面,怀雪会的人由于人数众多,都乌压压地站在了柳暮后面。 方临站在柳暮对面,没有和柳暮说话,一脸不屑看了柳暮一眼就转头和南风小公子说话去了。 柳暮撇了撇嘴假装没看到她眼中明显的厌恶,大概在方临的眼中她就是行走的纨绔子弟了,哼,柳暮表示不服气,她也认认真真地给女皇分忧的好不好。 这个寒门出生的方临从她踏入官场的那刻起就不待见柳暮,柳暮出生于世家贵族,她瞧不起方临的出身,方临来自于贫寒人家,看不惯柳暮的作风,往日里柳暮这个人只要稍微出手大方了点,方临就觉她生活作风有问题,柳暮这个人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看见漂亮的小公子也难免会调戏一番,不巧地正好扶了她哥哥一下,她便更觉得柳暮是纨绔子弟,还找柳暮打了一架,柳暮这辈子虽然缺点不少,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将她从头到脚否定得这么彻底的。 柳暮都被她参怕了,但凡看见又方临在的地方她宁愿绕点道,也不愿看见她那张冰块脸,但好在大家都是同朝为官,也没敢闹出什么更大的事情来。 柳暮按照宋渊说得来做,不管前面如何,柳暮后面的陈词得要做好。 为了这次的辩解,柳暮还在众人的面前唱了南风公子这次新谱曲的歌谣,歌名就叫做纯情南风小公子,当初柳暮强烈抗议不想在众人面前唱这么艳俗的歌,宋渊一句话就否定,看着主审官目瞪口呆的表情,柳暮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曲唱罢,柳暮深呼吸一口气,此刻不能怂,眼神一转恶狠狠地看向南风公子,“南风怀雪,你算什么纯情小公子,你主君所说的可比你曲中所写的更加不堪好么?!你的这首曲子,听一次便要三两银子,而每日前去慷慨解囊的人不少,平均每日有十人左右,而他们完全都不知道,只是被你清纯外表所欺骗,还傻乎乎地买你画像,买你用过的东西的同款。” 南风公子双手摇晃着折扇,委屈地道:“怀雪并没有想骗大家,只是想把自己的爱传播给大家而已。” “你就是个骗子,他们都相信了你,你却拿着骗来的钱和你的主君逍遥快活,试问这样为他人做衣裳的心情谁能承受得了!你骗的不仅仅使他们的钱财还有怀雪会所有人的感情,怀雪会的人要求南风小公子你归还所有钱财,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地么?!” “怀雪没有骗他们,是他们自己要这样做的。”南风公子忍不住哭了起来,看见漂亮的小公子哭泣,柳暮实在有些不忍心,可想起宋渊的话,他说你得有点出息,别看见男人的眼泪就心软,你心一软你就输了,柳暮靠近南风公子,伸手将他一边头上的缎带扯了下来,“你连哭都哭得这么假,我看还是回你的小倌馆回炉重造吧!你以为可怜的是你么?不是,是柳暮身后怀雪会的每一个人,你能想象他们的心情么?不能,因为你根本就不懂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你会心怀愧疚么?不会,因为你根本就是一个无心的骗子!” “你以为摆出这么廉价的表情来,就可以得到别人的同情了么?就可以从别人那里得到钱财了么?想得这么理所当然南风小公子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不要总把别人当傻子!”柳暮又伸出手扯掉南风公子另外一边的缎带。 主审官在一旁提醒柳暮不要过于激动,注意下场合,柳暮都不敢再看主审官的眼睛了,怕看了就说不下去了。 看着被她逼得差不多的南风小公子,柳暮稍微缓和了下表情,走到他身边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放缓了呼吸柔声道:“其实,南风小公子柳暮并非是在责备你,我只是想,你骗怀雪会的人,只是为了给她们一个美好的梦吧,能够带给她们欢乐的谎言其实也并非恶意,但是南风公子你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谎话中了,而过度的骗人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我想南小风公子在意识到这些之后也是很痛苦的吧,一直都在装作完美公子和活在别人的想象中很痛苦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柳暮眼神太过和颜悦色,还是从来没有人和他掏心掏肺过,南风小公子满眼委屈,点点头表示同意。 柳暮感觉到胜券在握,她绕到南风公子的身后,将双手都放在他的肩膀上,身体慢慢倾向他,宋渊说这样的动作男子会比较又安全感,并拍了拍,温柔地道,“其实南风公子大可不必这样,说再简单点,牡丹就是牡丹,芍药就是芍药,牡丹不会变成芍药, 分卷阅读19 芍药也不会变成牡丹,而这世间有人爱牡丹就有人爱芍药,如果南风怀雪做回最真实的南风怀雪,柳暮想所有人都会重新喜欢你的。” “因为,柳暮也很喜欢南风怀雪公子啊。”柳暮抽出手中的画像放在南风公子的面前,“你给所有人都带来了欢笑,这次,南风公子你也应该给自己一个欢笑了。”宋渊说这一步很重要,是压垮南风怀雪的一根稻草,让他以为柳暮其实站在他的角度上思考问题的,要给予他最强烈的信任感。 而南风公子看着柳暮,终于哭着道:“我,我会将所有的钱财都还给他们的。” 而站在柳暮身后怀雪会的人则在此刻手拉手唱起了南风公子的纯情南风小公子。 这应该是个美好的结局了,刑堂内一团和气。 主审官将结案词送给女皇批阅的时候,女皇明显很高兴。 柳暮也开心她想回京之后第一个麻烦的事情总算是办好了。 而柳暮总觉得南风公子之所以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应该是被她的气场吓到了吧,难得的连方临都对柳暮刮目相看,下朝那天总算没有给柳暮甩脸色。 慕容云宜说柳暮总算有点大理寺人的样子了,柳暮干笑着,心想其实这应该都算是宋渊的功劳吧。 再想想宋渊只要不提成亲的事情,他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第十五章 解决一个麻烦的事情,女皇暂时没有给新的任务,朝中也无大事,柳暮,慕容云宜,容初羽三个人下了朝,便直奔柳暮家去,最近青州进了好些新茶想让她们尝尝鲜。 柳暮听了柳风的话最近常常往青楼跑,她不太想搭理宋渊,怕他缠着她就只知道要嫁给她,于是就寻了别的小公子寻欢作乐的,第一次小公子推脱说是身上疼,第二次小公子推脱说是有客人了,第三次柳暮咂摸出有点不对头来了,她想那就换一家吧,别的青楼楚馆见到她就关门,没有一家敢招待她的。 闹了半天柳暮总算是明白了,她只能回去找宋渊了,每每总是被宋渊纠缠到半夜才能回府,不是被宋渊气到吐血,就是被宋渊恶心到,没有哪一次是带着愉快的心情的回府的,约莫着心情郁结脸色也不太好,柳暮总是顶着黑眼圈上朝,有一日女皇单独将柳暮留下来,认真地告诫柳暮:“本朝从四品以上官员不可出入酒肆勾栏。” 柳暮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笏板,认真地想了片刻,才道:“臣有个请求,陛下可否为臣指婚?” “哪家?”女皇皱起眉头来,难道柳暮真的如传言一般看上了秦楼楚馆的人了?! “青楼楼主,宋渊。” “近日柳爱卿压力太大,合理地发泄朕可以理解。”女皇立刻换了一副我了解的模样和颜悦色地对柳暮说,“只是不要太过于张扬,柳爱卿注意节制便是了。” 自打她去了那些烟花之地,朝中渐渐也有些风言风语,可与柳暮有什么关系,真真假假让人瞧不出虚实才好呢,最好能败坏她的名声没人敢嫁给她就跟好了,柳暮心中暗自欢喜。 可容初羽这人太没眼力价,她抬起柳暮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啧啧道:“柳暮啊,我瞧着你怎么最近有点憔悴啊,是不是还在为百花宴发愁呢,你放心,我不是都给你安排上了么。” “安排什么?”这些日子柳暮彻底把上次容初羽说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一时之间倒是没想起来还有这碴事。 “就我上次给你的那个花名册,人我都安排好了,就等你见人了。” 一听这话,柳暮对容初羽的办事效率稍微有些赞叹,可柳暮长这么都没怎么单独地和别的男人相亲过,何况还是大周第一难搞女性之一,还是常年霸榜的那种,不免心中有些担心,“原来名声就不太好,最近更加不好,大周现在还有愿意和我见面的人么?” 柳暮原来是害怕没有小公子愿意嫁给她,现在是害怕愿意和她聊聊天见见面的小公子都没有了啊。 “柳暮啊,咱能不能有出息,能不能拿出点信自信来。”容初羽一巴掌呼在柳暮额头上,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是大周第一世家柳家的嫡长女啊,想嫁给你的人这队伍都能排到南靖国去了,能长点心嘛你。” “我对家世很有信心。”柳暮拿开容初羽的手,叹息着道:“可我对女皇更有信心。” “柳暮,我跟你讲哦。”容初羽换了个方向,“咱们眼光得放长点远点宽点,大周世家的嫡长子不愿意嫁给你,还有庶出的呢,还有那些在京城根本排不上名次的家族呢,这些人为了争家族排位,只要能挤进京城的圈子牺牲一两个庶出算得了什么,他们这些人眼中只有你可以帮到他们什么,什么庶子过得幸不幸福他们才不管,名次只有一个,儿子却能有很多,你说用一个儿子能换来荣华富贵哪个更合算。” 柳暮点点头,发现容初羽说得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权贵人家本来就是利益交换,树大根深,外面看着繁华里头不知腐朽几何呢。 “就算退一万步讲,这些世家权贵没 分卷阅读20 有小公子愿意嫁给你,柳暮你别忘了,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江湖上那些武林世家就更不怕了,都巴不得自家能有个权贵做撑腰的。”容初羽讲得唾沫横飞,恨不得把自己懂的都倾囊相授,她停下喝了口茶,继续道:“所以,柳暮啊,别担心娶不到人,嫁不嫁得到你才是问题关键,你这个月先每天见一个,我都给你整理好了。”容初羽从怀中掏出一个折叠的小本子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对方的基本信息,年纪,出身,履历,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画像。 “我要是这个月没找到喜欢的怎么办?” “那下个月起每天见两个,言而总之,找不到喜欢的就找到喜欢的为止,普天之下总有一款适合你的。”此刻的容初羽像个经验老道的老鸨,而柳暮像个青涩又无知的嫖客。 可能是柳暮从小规矩惯了,感情上向来有些晚熟,也最多看见好看的小公子上去调笑几句便罢了,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 “容初羽,你说什么是喜欢啊?”见她说的头头是道,柳暮忍不住问她,她母亲总是和她说,这一生总要找个喜欢的人娶了。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柳暮没有过这种体验。 容初羽歪头想了会,最终摇摇头:“这题我有点答不上来,从小我就不缺男孩子的喜欢啊。”打小就长得好看的容初羽确实没这方面的烦恼,再加上嘴巴又甜,出手大方,满京城的小公子都喜欢她。 容初羽的回答让柳暮觉得像个傻子,柳暮转过身看向慕容云宜,挠挠头问向她:“云宜,若是我喜欢上一个小公子,日后是不是就要娶他了?” 慕容云宜收回自己一致看向空中流云的视线,淡淡道:“喜欢就娶。” “那你说什么是喜欢呢?”柳暮实在不好意思,没有受到过这方面的困扰只好向她们讨教,柳暮的母亲总是让柳暮学会理智的对待一切,柳暮从小也以为她自己会和母亲一样,娶个像她父亲那样的人,足够的好身世,足够好的手段,足够的美貌,足够的才情,大家各取所需就可以了,可现在她们突然说让柳暮找一个喜欢的,搞得柳暮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第十六章 “柳暮,世上的人千千万,一千人就有一千种喜欢,我没法告诉你具体的喜欢,这事你得慢慢体会。”慕容云宜口气还是淡淡,她低头喝起了温热的茶,雾气遮住眼中的氤氲。 喜欢这种感觉,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爱萝卜就有人爱青菜呗。 “可若是我,我喜欢上女皇派来的人呢?”柳暮歪着头,忽然想起这个问题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啊,百花宴上的小公子都长得很好看的。 容初羽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柳暮的肩膀上,信心十足地道:“你放心吧,在你喜欢上之前,我肯定先把你劈了。” “若是真心喜欢,别什么都不做就放弃。”看了柳暮半天,慕容云宜才开口,柳暮以为她会反对她,却没想到给她的是这样的回答,她的好友中明明只有慕容云宜看起来最是冷静理智了,小时候柳风常常拿她和慕容云宜比,比完练字比诗词,比完一圈下来柳风坐在主屋中直叹气,慕容云宜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旁边的容初羽表示不屑,她按耐不住拉住柳暮手,严肃道:“柳暮啊,我还是安排你相亲吧,别整那些有的没的。”说完还看了一眼慕容云宜,但很快就拉起柳暮和慕容云宜风风火火地朝柳暮院子奔去。 待到她们回到柳暮的院中,慕容云宜坐在一旁品茶,看着柳暮任由容初羽给她梳洗打扮,柳暮规规矩矩地坐在梳妆台前,上面一一摆开口脂,胭脂,还有朱钗首饰。 “柳暮啊,你可别千万想不开,喜欢上一个女皇派来的人。”容初羽一边给柳暮抹口脂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育着她:“女皇派来的人都是洪水猛兽啊,我总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看看先前的徐家,王家,哪一个不是显赫一时,结果呢,以为娶了皇亲国戚能够平步青云无上荣华,最后还不是树倒猢狲散,下场那一个叫惨啊,女皇就是想要平权,容不得我们这些世家贵族,柳暮,你可千万要挺住,别被女皇的糖衣炮弹迷惑住了。” “可是,不过一个主君而已,有这么严重么?”真的有容初羽说的这么严重么?柳暮挑了一只朱钗,拿在手中迟迟没有插在发髻上,金子的太俗气了。 “你好日子过多了,当然不知道人间疾苦,你看着吧女皇先对把那些碍手的小喽啰干掉,铺平了道路再来拿你们柳家开刀,豁口一旦撕开,剩下的也就跟着就倒霉,所以柳家必须抵制住一切诱惑,我们都是支持你的,坚决站在你身后的人。”容初羽看着柳暮手中朱钗也表示不太满意,搞不懂柳暮到底什么眼光啊,朱钗不是太素净了就是太妖艳了,没有一支能拿得出手,选了半天眼光瞄到长案上花瓶里的海棠花,娇娇柔柔颜色正艳,她拿了剪刀叫了一朵别在柳暮的发髻上,看着镜子里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柳暮还是不太相信,“大不了我休了便是。”世家贵族树大根深,哪是那么容易撼动的,走了柳家慕容家,很快就有新 分卷阅读21 的权贵出现,女皇以为这些世家能消失掉么? “说得挺轻巧。”容初羽挑了支素净的簪子,差点把簪子戳进柳暮头皮里,“你有几个脑袋挑战女皇的权威的,你敢休她的人,刚休完我就得给你收尸。” 最后一支钗也弄好,容初羽拉着柳暮站起来,满脸坚定地道:“你不是一个人啊,为了一个女皇的人牺牲整个家族值得么?” 一旁的慕容云宜也放下手中的书,瞧着柳暮的妆容,又看了看她身上的官袍,指着她的衣服道:“换身衣服,穿着官服去可别把人家小公子吓坏了。” “哇,云宜,你还有此等怜香惜玉之心啊。”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话能从慕容云宜的口中说出,她比柳暮年纪还大,洁身自好到令人发指,府中连个侍君都没有,柳暮有时候都要怀疑是不是慕容云宜喜欢女子了。 虽然她包容心很强,对于喜欢女子这事也能接受,她也不太敢问她,都怪慕容云宜这个人平日积威太深。 在衣柜里容初羽终于挑出一套她满意的衣服来,浅绿的衣衫,外间深绿的袍子,颜色正合适,柳暮换好衣服,容初羽将手搭在柳暮肩膀上,“你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也不要有压力,人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吧,在松枝搂最顶层,我都给你包场了,这世间年轻漂亮的小公子多了去了,柳暮,世间这么大,你得出去看看。” 柳暮点点头,同样眼神坚定走出柳府去。 去完成她人生中的第一次相亲。 容初羽说得很有道理,她不能随便喜欢上人,这关乎到她们家族的命运,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要找不痛快呢。 一直以来柳暮都很抗拒相亲这种事,跟她不喜欢秦楼楚馆一样,明明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第一次见面怎么就能相聊甚欢甚至还搂搂抱抱呢?当她站在松枝搂的门外,柳暮内心倒是平静下来,没有丝毫不自在,她扶了扶发簪,然后扯扯衣服,满怀自信地直奔顶楼。 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有人在等候了,柳暮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清越的声音,“请进。” 还好声音不难听,柳暮甚至有点隐隐的期待,她屏住呼吸,推开包厢的门,只见一个身着湖水蓝的长衫,墨色长发高束,手中打着一把折扇的翩翩公子,这个和容初羽给柳暮的画像简直一模一样,而且貌似还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 柳暮心中暗喜,心中夸奖了一下容初羽,不愧是多年的狐朋狗友,太了解她了。 这么多年终于没有坑她,柳暮忽然就有点想流泪。 她没有忘记自己在相亲,对着小公子道了一句,见谅,让公子久等了,便施施然坐在小公子的对面。 点心一盘盘的被端上来,柳暮侃侃而谈,她这两年在外面,风土人情着实比京城有趣多了,陈公子听得津津有味,兴致上来的时候亲自抚琴一首。 柳暮十分捧场地立马鼓掌,松枝搂的顶楼包厢氛围好得不得了。 ☆、第十七章 柳暮和小公子愉快地聊到了傍晚才结束今天的会面,心情甚好的柳暮又在松枝搂打包了支烧鹅带回去。 坐在马车上,闻着烧鹅的香气柳暮慢慢回忆今天下午的一点一滴,心中甚觉愉悦,温香软语的解花语啊,不像宋渊叽里呱啦整日里就知道气她,再仔细想想陈小公子,那张脸好像还没宋渊长得精致,虽然聊天也挺开心的,但是好像没有宋渊那么会逗人欢乐,身材目测挺好的,好像腿没宋渊长皮肤也没有他白净。 等等,柳暮吃着鹅腿,吃着吃着便停了下来,她有些不理解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下午挺开心的啊,怎么会无端地想起宋渊来,还拿人家陈小公子和他作比较,柳暮突然为自己有了这样的想法而生气,便想再多回忆回忆小公子,想到最后叹了口气扶额,想来想去宋渊那张脸就是阴魂不散,她归结为肯定是最近和宋渊见了太多次面的原因,不过既然相亲既然都给安排上了,以后能不去青楼就不去吧,省得被宋渊气得要折寿。 马车行驶在宽广的大街上,已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好些个世家贵族三五成群嬉笑着打马而过,风带起竹帘,柳暮可以看见马车外热闹的街景。 小贩们走街串巷,临街的店铺热闹非凡,贯穿京城的运河上更是灯影绰绰,不远处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才子佳人的剧本,柳暮便撑着下巴看起了外面。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本来好好行驶的马车,忽然听见“喀拉“一声,然后整个车子彻底侧翻,天旋地转之间柳暮不受控制地滚出了车子,摔在了地上。 耳边传来马儿嘶鸣之声,柳暮一抬起头来就看见两道扬起的马蹄,直冲柳暮面门而来,顿时柳暮就被吓得不知所措,想要翻身而逃身体却怎么都不听使唤。 好在柳暮虽受惊吓,下意识地拉住马车的车轱辘,想要借力躲到车轮下面去,他想哪怕是腿被压残废了也比命丧在马蹄下来的好。 柳暮躲进去的速度比不上马蹄下来的速度,柳暮只得闭眼,准备承受剧痛, 分卷阅读22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未来袭,耳边传来人们的尖叫声,恍惚间似乎还有重物怦然落地的声音,柳暮的脸上也忽然被淋了道温热的液体。 柳暮拿起袖子擦擦脸然后才睁开眼睛往旁边看,两匹马已经被人斩掉马头,尸体轰然歪道在一旁,鲜血四溅,长街上四下尖叫逃跑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来给柳暮搭把手。 柳暮目光上移,只见有人正骑在一匹黑色骏马身上之人,整个面部被黑色的笠帽遮住,手握染血长刀,身后并无一人,夜风夹杂着血腥味吹起他的披风。 有风吹开笠帽垂下的黑纱,柳暮对上那人的眼睛,那人的黑色眼眸像是一坛深渊波澜不惊,眼角旁边似乎画了什么,一时看不清楚,柳暮愣了愣,仿佛在哪见过似的,而后抬起头,她想既然救了她,那这个人从此就是她的恩人,对他点了下头,郑重道:“多谢,此恩柳暮必报!柳暮是柳府的少主柳暮。” 那人却不答,只见长刀横与手边,大笑着打马而去,黑色的披风上暗色的绣纹在月光的反射下异常地扎眼。 真是个奇怪的人,捡回来一条命的柳暮站起来低头看看满地的狼藉,哀叹了下,这里离柳府尚有一段距离,要是走回去柳暮怕是要累死,何况满身是血,不被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当做杀人犯才怪。 正苦恼着该如何是好,后面倒是有人喊住柳暮,“柳大人。” 柳暮听着此人声音略有耳熟,回过头一看,稍微有些愣神,同样是掌管刑部的方临方大人。 柳暮心中还未想好要说什么,方临坐在马车上,手中的折扇挑起帘子来,毫无表情地道“若是柳大人不介意的话,在下可以送大人回府。” 听了她的话柳暮心中稍微松了口气,欲要开口拒绝她,她还不想跟自己的死对头同乘一辆马车,方临却已经放下车帘不在理会她,柳暮撇撇嘴,只好快步上前,缩手缩脚地呆在马车里。 柳暮和方临向来无话,如今这样一来更是尴尬,柳暮是不怕她乱说的,她是怕她乱想,想了想还是觉得还是和她解释一下比较好,正好开口:“那个刚才……” 方临瞧了柳暮一眼,打断柳暮的话,“我刚才看见了,柳大人命大福大,这样都能化险为夷。” “额,呵呵,运气好而已。”柳暮已经习惯方临对她说话的口气,只好点点头笑得僵硬,心想老子向来命大福大,将来就是你死了她都不会死。 之后便是一度的沉默,柳暮也没了想要解释的心,无聊地扣起马车里的垫子起来,用来打发时间。 倒是方临难得地开了口,她看着窗外,“柳大人,对刚才的事怎么看?” “嗯,大概马车质量不太好吧,我太久没用了。”好在刚才柳暮和车夫没有受伤,否则今晚就要在衙门度过了。 “柳大人不如回府查查看吧,说不定有什么意外发现。”方临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道。 “方大人知道些什么?”柳暮回过头看她,神色有些复杂,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告诉柳暮这不是一个意外,而是有人想要害她。 “只是作为刑部的官员,该有的直觉吧。”她端起小桌几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明显不想在多说。 柳暮点点头,视柳府为仇家的人很多,就她当年因为百花宴而得罪的人家也不少,估计一人一口唾沫能把柳暮淹死,而女皇现在应该还没有这个胆识来杀柳暮,现在杀了柳暮能有什么,于她又能有什么好处,想来想去因为目标人物太多而放弃。 而柳府这么多年平平安安,柳暮觉得还是因为她母亲太过强大的缘故,她在外面呆了两年也没死,不知道是不是这里面也有她母亲的功劳。 “柳大人可曾听过暗庭?”方临顺手也倒了一杯茶递给柳暮。 “暗庭?”柳暮皱起眉头来,摇摇头。 “刚才是暗庭的人救了你。”见她没有接自己的茶,方临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也不在意随手放在小桌上。 夜风忽然变得有些凉,柳暮抱紧自己,看来这事她还得真的要去打听打听了。 京城的变化是在是太大了。 ☆、第十八章 这事柳暮让人封了口,连柳暮母亲也不知道,只是暗中问了问慕容云宜关于暗庭的事情,她无奈地告诉柳暮关于暗庭其实她查到的内容也不多,只知道这支人马归女皇所有,行事颇为隐秘,好像也就是这几年才有的,隐隐要成为女皇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在暗夜里披荆斩棘。 柳暮想了半天,觉得那人救她应该纯属意外,就不太放在心上了,女皇才不会干又找人杀她又要救她这种无聊的戏码呢,若是想要给个警告应该也是比这个严重的事情。 这个事情在柳暮睡了一觉之后便抛掷脑后,第二日她相当自觉已经不用和容初羽说,很上路地打扮好自己,直奔相亲的康庄大道去了。 这日柳暮提着小厨房新做的花生酥去青楼找宋渊,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宋渊就爱吃她府上做的花生酥,她想着 分卷阅读23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去青楼,不能有了相亲就忘记秦楼,她得两手抓,多一条路留给自己。 不是柳暮不去,完全是被宋渊气到的,她自认为不是脾气暴躁的人,可每次遇到宋渊与他说会话柳暮都表现得都像个爆竹,一点就炸,而与慕容云宜等人在一起柳暮可以哭闹可以玩笑可以任性,这都是在柳暮与别人熟悉的基础上,可遇上宋渊柳暮完全不能很好的控制住她的脾气,简直邪门。 见完小公子心情颇好的柳暮去青楼找宋渊,哪知推开他的房门,只见一个身着月牙白的长衫,墨色长发高束,手中打着一把折扇的翩翩公子,柳暮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便将柳暮立刻拉住按在墙上,拿着扇子轻挑地抬起柳暮的下巴,无限怨念地道:“暮儿,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少年。” 宋渊今日抹了粉,他一说话,粉就往下掉,柳暮实在没能忍住,笑了出来,而他收起折扇,顺势扑到在柳暮的怀中,在柳暮的怀中撒娇道:“七郎,其实还是很开心的,原来暮儿你都不会对着我笑,今天终于看见你笑了。” 柳暮嫌弃地推开他,觉得这人怎么能自作多情到如此地步,还打扮得和昨日见的小公子一个模样,还起又好笑:“你先放手,谁让你打扮成这样的啊,还有我觉得你平日的打扮就挺好的,用不着这样。” 还是不抹粉的宋渊她看得比较顺眼。 宋渊若是不做这身打扮,柳暮觉得昨日的小公子还是明媚照人的,与他这么一对比,便立现高下了,与之相比更是黯然失色了,他同别人打扮成一样柳暮就有点生气了,发现他比别人漂亮柳暮就更生气了。 还让不让人活了?! 而后几日柳暮照常去相亲,第二个小公子临时有事不来了,第三个小公子忽然间感了风寒卧床不起,刚开始柳暮没在意,等到第四个的时候,由于柳暮记错了约见的时辰提早一个时辰去了松枝搂,推开门却看见梅音正拿着银票递给小公子,让他编造一个不见面的理由来,气得柳暮当时转头就走提着剑跑到青楼找宋渊心兴师问罪来了。 不用通报直接来到宋渊的房间,柳暮刚推开门,便见宋渊微微吃惊随即便娇羞地道:“柳大人,才白天你又想七郎了啊。” 这口气说得好像浪荡的是柳暮般。 “我想你个头啊,宋渊,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梅音去送银子,你挺能耐的啊。”柳暮没好气地吼道,容初羽说得没错这货就是她相亲路上的唯一障碍。 “暮儿要去见别的小公子了,七郎伤心,七郎不想惹暮儿生气,所以七郎想了个办法,把他们都弄走了,主君就不会再去见了。” 这是什么鬼才逻辑哦。 “行吧行吧,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告辞!”反正柳暮已经放弃挣扎了,听到他的话她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开心,柳暮转身立刻就要走。宋渊却立刻跪下抱住她的大腿,泫然欲泣:“暮儿,不要生七郎的气,七郎知道错了,暮儿有烦恼就来七郎这儿啊,七郎愿意分忧,” “你不是给我分忧,你是给老子添麻烦知不知道。” “怎么会,暮儿有三千烦恼,七郎就有万千解药。” 说完看着柳暮怒气冲冲的脸,宋渊泫然欲泣,暮儿为何就不信他的一颗真心呢,“暮儿别生气,因为七郎喜欢暮儿,所以才会做下这些事情啊,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让七郎变傻了,暮儿,你要相信七郎并不愿意做这些事啊。” “行了,行了,你先起来吧。”柳暮将腿从宋渊怀中抽出来,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坐到椅子上,她最是见不得小公子落泪,安慰道:“既然你知错了,我也不追究了,以后你也别再做这些无聊的事了,我们就这样喝喝茶,聊聊天,好得很。” “不好,七郎既然让暮儿伤心了,七郎就必须给你道歉,直到你开心为止。”宋渊立马摇头道,拉住柳暮的手一副马上又要跪下去的样子,柳暮连忙扯住他,忙道:“不用,真的不用,我挺开心的,真的。” “真的?”宋渊表示怀疑。 “真的!”现在说起谎话也面不改色,柳暮到了一杯茶给他,让他喘喘气。 那天的后来柳暮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说什么喝喝茶聊聊天挺好的,柳暮从来没见过有哪个男人像宋渊那么多话的,若是让他去做言官,柳暮敢保证朝堂上百官必然都规规矩矩,他能把人说死啊。 那天最后,宋渊又是毫无意外地回到同一句话:“柳大人,我们这是天注定的缘分,以后长长久久永不分离,您什么时候娶七郎啊。”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都能将事情总结到这句上面,柳暮端着茶杯,愣愣地不敢说一句话。 在他叫柳暮名字的时候,柳暮一个激灵终于制止他要说的话,开口道:“天太晚了,我该回府了,这是下次再说吧。” 宋渊还想说什么,柳暮微笑看望向他,咬牙慢慢道:“你若是再敢啰嗦一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了。” 宋渊委屈地低下头,不再说什么,柳暮则欣喜地回府睡觉。 b 分卷阅读24 r   ☆、第十九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怕柳暮不来青楼,宋渊安静了些时日,柳暮也乐得自在,时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见见不同风情的小公子,她心中甚是欢喜,都是挺好的小公子,样貌才情品性都不错,可柳暮见多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心中想着再看看吧,她总会碰到一款她喜欢的。 百花宴快到了,京城里的人都爱吃时鲜,百花宴节前三大时鲜,莫过于澄湖的大闸蟹,桃花江的桃花鱼,琵琶湖的白玉虾,而其中最负盛名的则是澄湖的大闸蟹,每年不过千只,数量少得很,这个时节正好是吃母蟹,想起前阵子宋渊帮过她的忙,不去谢谢他情面上过不去,柳暮手里提着一公一母的大闸蟹去青楼找他。 莺莺燕燕的青楼最少不了的便是热闹,月上中天的时候最是人声鼎沸,柳暮下了马车,拎着礼盒往里面走进,往常都是熟门熟路,小厮都认识柳暮不用通报就可以,今天刚到门口抬脚正准备进去就被别人拦下,柳暮有些不满意,正欲询问,只听对方皱着眉头粗着嗓子喊:“柳大人,我们楼主吩咐了,以后不再接见柳大人了,大人以后也不用来了。” 这个人柳暮对他印象非常深刻,相貌不错武功更好名字也更俗,叫珍珠,每次柳暮来他都是只穿绣青莲的粉色布鞋,当初柳暮第一次来被人按倒在地群殴的时候,他这一脚教她记忆尤深啊,往后每每见到他柳暮都不自觉的往后退一步。 有珍珠在柳暮不敢随便动手,可被他这么一说她顿时觉得自己十分没面子,好歹也在门口,人来人往的地方,珍珠说的大声,已经有人对柳暮指指点点,她不要面子的啊。 可再是生气柳暮也没勇气打他一顿,因为柳暮怕最后横着抬出青楼的是她自己,考虑到种种,柳暮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怒气,尽量地温柔道:“宋渊是不是不在?不在没关系,今日我给他带了大闸蟹,让他尝尝,不在的话明晚我再过来,你记得同宋渊说一下。” “柳大人,我们楼主说了,要和你断绝关系。”珍珠抱着剑,眉头州的更深,都快成一个川字啦。 “断绝关系?是怪我这几日没找他是么?他又在闹什么脾气,珍珠,你让我先进去,我要找宋渊说清楚。”以为她听错了,宋渊怎么可能会跟她断绝关系,柳暮感觉有些好笑。 “楼主说了,他这次是认真的,希望柳大人能明白,楼主还说了希望柳大人找到了中意的小公子,以后就别再找他了,你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们楼主也要找对象呢。”珍珠一本正经地说。 “他还闹上瘾来是吧?!”挥开拦在胸口的剑,柳暮正欲闯进去,什么叫桥归桥路归路,什么叫他也要找对象,她现在还没找到中意的呢?! 柳暮还没嫌弃他他倒好嫌弃起她来了,不过几天没见蹬鼻子上脸,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说的就是宋渊这样的人,只是她门框还没摸到,整个人就被珍珠提了起来:“楼主还说了,柳大人若是硬闯,我们也不用客气,直接扔出去。” 话音刚落,只见空中多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柳暮硬生生地被人给抛出一道自由曲线来,砸在青石板上,疼得柳暮倒吸一口凉气,而柳暮的小厮站在旁边战战兢兢,没有一个敢上前拉柳暮一把。 倒在地上的柳暮忽然心中生出一股悲怆的感觉,别的大周的权贵世家的公子们嫌弃也就算了,柳暮还可以拿她第一世家的嫡长女的头衔安慰自己,可是被一个小倌馆的馆主嫌弃算怎么回事,好歹柳暮曾经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柳少主,怎么碰到了宋渊就落到如此田地呢? “影一!”她不甘心,就信今天不能见到宋渊。 没等影一冲进去,“砰”的一声,影一也被抛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过他比柳暮更惨,被珍珠扔到了前面的河中。 “还有人么?要上一起上,别浪费时间。”珍珠站在门口,气势如虹居高临下地看向柳暮。 “欺人太甚。”柳暮转过头狠狠地看向躲在暗处的影二,只见影二一哆嗦,自己从树上跌了下去。 “出息,你们都是好出息。”看向在旁边的小厮,这么多人总能打得过一个珍珠了吧。 少主的眼光实在是如芒在背,小厮们硬着头皮,嗷嗷叫着冲向了珍珠,珍珠冷笑,一群乌合之众,好像眨眼工夫,扑通扑通,小厮们不出意外地都被扔进河里和影一做伴去了。 趴在青石板上柳暮想了想,丫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要往宋渊这儿跑,大周的青楼楚馆多了去了,她还非得找宋渊啊,柳暮猛的从地上爬起来,大声道:“去流光阁。” 话音光出,又被人提起甩出一丈多远,胸口直接撞在青石板上,连手掌也擦破了,只听见珍珠怒骂道:“楼主说的对,柳大人就是个没良心的,抛弃了我们楼主毫无羞耻心还想着去流光阁风流快活,我告诉你柳大人,我们楼里的兄弟要是瞧见你去流光阁了,去一次打一次。” “你们太过分了,当街殴打朝廷命官,你们还要不要脸,还有没有王法了。”柳暮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捂着胸口气急败坏地骂道,是她抛 分卷阅读25 弃了宋渊么?!到底宋渊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的是非对错都分不清?! ”别人怕你,我们可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心虚的该是柳大人你!“珍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柳暮在原地吹着冷风,小厮们爬上岸被风一吹更是哆嗦,终于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问道:“少主,还,还去流光阁吗?” 此时影一才从河里爬出来,头上还顶着些许水草,影二扶着老腰站在一旁不敢说话,柳暮的手掌还火辣辣地疼着,恶狠狠地看向青楼的牌匾,恨不得盯出两个窟窿来。 “你有几条命去啊?!”柳暮转过身没好气地吼道:“回府。” ☆、第二十章 正被小厮们扶着上马车的时候,柳暮余光却瞄到方临从青楼的大门里出来,脸上还和平常一样看不出喜怒,柳暮心中嗤笑,想不到平日里正儿八经的方大人也会来这烟花之地,这人呐,果然有千面,让你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看见的那一面,那些隐藏在面具之下的还不知道是善是恶呢。 可柳暮毕竟是刚才才被人打出来的,没好意思和方临打招呼,想要直接放下竹帘挥挥手让小厮驾车回府去,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没必要打照面了。 “柳大人。”想法很美好,她的身后传来方临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其实方临的声音不难听,温文尔雅,柳暮偏生觉得那里面带着绝对的疏离感。 没有办法,讪笑着柳暮回过头,“方大人,今日如此雅兴啊。” 方临竟然朝她笑了起来,柳暮呆住了,一时间没有言语,带方临走近,柳暮闻到了浓烈的酒味,果然是饮醉了。 柳暮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道:“方大人可要帮忙?” 方临踉跄了几部,伸手扶住马车稳住她的身体,才摆摆手道:“不麻烦柳大人了。”她眯着眼睛盯着柳暮看了看,嗤笑着道:“是不是觉得我在这里很奇怪。” 说不感兴趣是假的,偏偏她又不想被方临看出来,方临面不改色地道:“柳大人不比惊讶,我只是来看个人而已。” 这个人是什么人?难道是方临心尖上的人?柳暮脑海里早就脑补出一出出狗血的戏来,或许是她的脸上的表情太露骨,方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拱手道:“天色已晚,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柳暮看着踉跄的步伐,一时之间于心不忍,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刚正不阿的方大人不逃不过,指了个小厮暗中跟住方临,想了想又留下个影二打听方临的事情。 方临在朝中虽然令人讨厌,但朝中口碑实在太好了,但凡有点风吹早动,柳暮不敢不关心。 回府的路上,柳暮摸了摸身边,才发现大闸蟹的盒子没了,这帮不要脸的不仅打了她的人还拿走她的大闸蟹,没有吃完饭的她摸了摸肚子,对外面说道:“先不要回府,去十里街的朱记面馆。”人再怎么生气再怎么着也不能饿着肚子。 这家面馆都经常来,柳暮小时候可以连续吃上一个月,后来柳风见柳暮总是胃疼,又怕外面的吃食不干净,索性禁止柳暮去这家店了,可柳暮嘴上总是忍不住,越不让她来偏要来,每个月还是会来光顾几次,一来二去的自然和老板相识。 这是回京之后柳暮第一来,阔别两年之余堂内一桌一椅的位置还未改变,一切如昔,这是家很小的店面,还在十里街的角落里,很破旧,桌椅上有一层油腻腻的油灰,可丝毫不影响他家面的味道,柳暮坐在老位置上,对老板说:“来一份葱香爆鱼面。” 听到熟悉的声音,已到中年的朱老板抬起头,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原来是柳少主,您等一等马上就好。” 可今晚不知怎么回事,柳暮等了好久都等不到一碗面,正要不耐烦之时,却见老板端了一碗面给柳暮旁边的客官,可正好也是香葱爆鱼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她心中顿时不爽起来,好歹她也光顾你声音这么多年了,柳暮不仅有些怒了,今晚不仅被宋渊的人欺负了,来吃一碗面也要被人欺负,“老板,明明是我先来的,我的面你怎么给了他?!” “柳少主,这位客官比较特殊。”朱老板面露为难之色,“少主的……” 只是未等朱老板的话说完,柳暮就拔出了剑,吼道:“你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么?好歹我也吃了你十几年的面了,今天我非把的你的店给拆了。”京城中的人都说柳暮她是纨绔子弟,那她今晚就好好地胡闹一番。 坐实了着纨绔之名。 “这位客官,何必为这点事情就生气呢,你若是想吃,在下就把这碗面让给你好了。”坐在柳暮旁边的客人忽然开后说道,明明是个女子,声音却十分中气十足,让人听了有些不太舒服。 柳暮不由得皱起眉头,直到那人转过身将面条推到柳暮面前,她才看清楚,眼前的这个人根本算不上一个女子,分明是个男人假装的,面孔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即使这样也遮盖不住下巴的胡渣,两道眉毛别炭笔描地又黑又粗,眼帘上抹了一抹艳色,唇上还抹了鲜艳的口脂 分卷阅读26 ,这模样实在有些让人惊悚。 大概是柳暮今晚受的气太多了,或许是柳暮从来没连续受到委屈过,有或许这人给柳暮带来太大的充饥,她将面条退了回去,死死地瞪着那人,凶狠地道:“你谁啊你,谁要吃你这种妖怪给的面条啊,哪凉快哪呆着去。” 话音刚落,在柳暮来不及反应的速度里就被人扇了一巴掌,她脑袋直接歪道一旁,被别人打蒙了,脸颊瞬间肿得老高,她捂着脸看着面前的人不敢出声,手中的剑哆哆嗦嗦地指在那人的胸口。 “既然你这么不懂规矩,我也不介意教教你做人的道理。”说完那人冷笑着拨开指在他胸前的剑尖,不过眨眼功夫柳暮就被他抗在肩头,只是来吃一碗面而已柳暮怕麻烦就没带小厮过来,这个时候叫谁都不灵。 这人太过高大,柳暮被扛在肩膀上,只觉得喘不过气来,那人也没走正门,七拐八拐地不知道要带柳暮去什么地方。 一路上柳暮还想用自己的身份压他,甚至想用钱收买那人,那人根本只是冷笑根本不理睬柳暮。 柳暮心中害怕,在那人的肩头拳打脚踢,终于似忍不了,那人恶狠狠地道:“我劝柳少主少费点力气,否则待会你手脚都没了可别怪我。” “还有,柳少主头上的朱钗就别扔了,少耍花样,”那人冷笑着道,手掌握拳,那手中的朱钗变成了粉霁。 虽然没有看到这番情景,柳暮直觉感到了杀气,她便不敢动了,保命的时候到了。 ☆、第二十一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柳暮终于被带回一家店里来,站在牌匾下的柳暮该怎么形容这家店呢,里面的摆设都是时下京城里流行的,一进来香气袭人,莺莺燕燕的,可她仔细看这些妖娆的女子都是男人拌上的,柳暮知道京城里有些人的兴趣爱好不太一样,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机会能亲自来这样的店看看。 这样一群人倒是对不起这家的名字了绿竹楼。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本是借绿竹的挺拔、青翠、浓密来赞颂君子的高风亮节,这群人在柳暮眼中怎么看不算不上男子。 “呵呵,今晚就是误会一场,我看也看了,在下能不能先告辞了。”柳暮露出讨好的笑容来,只想赶紧走。 “柳少主何必心急,在下说了要教教柳少主如何做人,便不会食言,请吧。”那人不给柳暮后退的机会,挥了挥,便有一种女子上前拥住柳暮,香气太过浓烈,堂堂柳少主便晕了过去。 由于柳少主是女子,总不能装扮做男子,于是堂堂的柳府的少主摇身一变光荣成了绿竹楼打杂的杂役一枚,柳暮从小哪里做过这样的活,总是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端着一盆水都能摔倒。 柳暮低着头拿出抹布立马上前给那人擦被她泼了脏水的裙摆,“对不起。” “没事,不用擦。”那人好听的声音在柳暮头顶响了起来。 柳暮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不由得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愣了一会,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的激动的泪花。 居然是宋渊。 柳暮看着他那一身华丽的女装,不免心中啧啧有声,果然和楼里旁的人不一样,不由得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成了这楼里的花魁啊。” “切,这里的那些个男人哪能比得上七郎,七郎长得这么好看,称成为花魁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宋渊傲气地说道,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只是他确实有那个资本。 “对对对,你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柳暮没空理他的自恋,这人自恋起来也是要人命的,柳暮赶紧将他拉了下来,低声问他:“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宋渊长叹一声,说起了他来这里的缘故,不过是绿竹楼的老板将他吵醒了,他心情不好骂了一句妖怪,就被人老板砸中了脑袋给拖到了这里,重新教育好好做人。 柳暮皱起了眉头,又问他来这里几日了,宋渊伸出手,柳暮一看心中叹了口气,来的时间比她还长,怪不得她被珍珠给打出来了,想想不对,又接着问道:“青楼里的人不来找你吗?”宋渊失踪这么些天,按照他青楼里那帮兄弟的性子,没理由不来找宋渊啊。 “来过了。” “那你怎么没走?” “全打不过,都回去养伤了。” 听到这话柳暮更觉得出去无望,连青楼的人都打不过,何况只是柳府的护卫,大理寺的人也没法动用,柳暮叹了口气,用脚踢踢地面上的木盆:“那我们怎么办。” “先呆着吧,这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也没什么不好的。”宋渊坐在舞台的边上,手中掏出一把瓜子,边嗑边说。 “好什么好,我要是再不出去,外面都要乱套了。”柳暮推开宋渊递过来的瓜子,着急道。 宋渊见柳暮推开他的手,也不恼,还是不紧不慢地说:“暮儿你果然没良心,现在还想着出去找小公子。”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怎么还有 分卷阅读27 心情吃瓜子呢?!再说了我去不去见小公子与你何关?!你不是要和我断绝关系么?!”想起被他的手下珍珠当街甩她的时候柳暮就生气。 正当宋渊还要在说什么的时候,他被人叫去舞台上表演去了,柳暮盯着看了一会,觉得宋渊要是在待这里的话,大概就快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了。 不就是跳个扇子舞嘛,扭得那么认真作甚,衣服拉到肩膀作甚,老子也会。 呆了几日柳暮实在忍不住了,也不知今晚是怎么回事,好像守卫没那么严,她怀中揣着两个白胖的馒头,猫着腰跌跌撞撞拍到了后院,月明星稀倒也基本上看得清路。 柳暮正往墙边走,只见墙角还蹲着一个人,柳暮心中警觉,慢慢摸出袖底刀来。 “是七郎。”此时宋渊已经换做一身男子装扮,借着月光看清他的面容,真不明白要逃跑还要穿一身白衣服干嘛,这是丧心病狂的招摇。 柳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说不走的么?” “暮儿在哪,七郎就在哪。”宋渊挨了上来,带上讨好的笑容,手中还多了一柄折扇,黑黢黢的骨架,只有普通折扇一般半大,倒不是他长拿的那把小金扇。 “要跑路,你就低调点,被发现了,你就自己想办法吧,别指望我还来救你。”柳暮没好气地看了眼宋渊,在她心中宋渊就是娇娇柔柔的一个小公子,平日里被茶水烫了指尖也要哭一哭要人给他吹一吹。 “暮儿怎么会抛下七郎呢,若是抛下七郎,你损失可就大了。” “老子巴不得抛下你呢,你就是个祸害。”柳暮咬牙切齿道,这些日子她被他坑得还嫌少么。 “七郎要是出不去,马上就会有人去柳府要钱,暮儿可知你每次去青楼,七郎只收你茶钱啊,七郎都没算出工费,当然了如果这十万两银子柳府不当回事那就当七郎什么都说了。” 柳暮真想将怀中的馒头丢到他脸上,终是忍住,道:“我带你出去。” 看着高高的院墙他们为谁爬出去,谁接应谁争论了半天,最终还是柳暮以她的人格担保,对着月亮发誓,保证不丢下宋渊,他才勉强同意让柳暮先爬上墙,在外面接应他。 柳暮从容地跳下院墙来,双脚刚落地,只觉脖子上一凉,一把刀架在柳暮的脖颈上了。 柳暮慌了慌神,这么快就被抓了,在对方的示意下,缓慢转过身。 “柳少主,夜游绿竹楼就到此结束吧。”绿竹楼的老板站在柳暮面前,小声地道,“在下也不想为难人,还请劳烦柳少主和在下走一遭吧。” 柳暮点点头,想着怎么通知宋渊那厮别往下跳了,估摸着宋渊见她这头没什么声音,等了一会只听见墙内传来宋渊气急败坏的一声大吼:“柳暮,七郎就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撇下七郎就跑,你大爷的你给我等着。” 接着便听见爬墙的声音,柳暮心中苦笑,怎么这么一点默契都没有呢。 宋渊人长得漂亮是一回事,有没有脑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二十二章 等宋渊跳下来,举着手中的扇子就向柳暮这边挥过来,就算他再傻,看清楚柳暮脖子上架着一把刀后,终于停下脚步,愣在了原地。 “快跑啊。”柳暮不由得有些着急,大声朝他喊出来。 “你认识柳少主?”绿竹楼的老板将柳暮点穴之后交给身后的人,提着手中弯刀足尖一点就落在了宋渊的面前。 “不认识不认识,绝对不认识!”宋渊终于反应过来,摇着头拼命地否定,老板冷笑一声,冷声道:“认不认识都没关系,都一起装箱带走。” “大侠,大侠,我长得这么好看还是回去跳舞吧。”带着狗腿的笑容宋渊连忙向老板抛媚眼,他不想装箱一起走啊。 “你以为你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么?!”老板手中弯刀挑起宋渊的下巴,在月光下看着他笑:“要是宋楼主知道的没这么多,我说不定心软就放了你。” 说完有两个强壮的男子上前架起宋渊就往旁边的一口箱子里拖,宋渊马上哭嚎了起来:“大侠,我是真的不认识她呀,我也就是一个小倌啊,大家都是同僚啊,怎不知这其中艰辛呢,大侠你放了我吧,我还上有老下有小要养家糊口求求你放了我吧,往后青楼的利润分你三成啊!大侠!” 没有人理睬他,宋渊就哭嚎得更大声了,这大晚上的惹出麻烦来也不好,其中一个男子听得是在不耐烦,直接将一团破布堵住他的嘴直接扔进箱子里。 而显然绿竹楼的老板对柳暮客气多了,对柳暮做了个请的姿势,这个时候想要活命就得听别人的话呀,还能干什么,乖乖地和宋渊躺在同一个箱子中了。 好在箱子里不是很狭窄,两个人躺进去刚刚好,接着便有人合上箱子的盖板,还有捆绑的声音。 更好的是这个箱子还有通气孔,还能看见一丝亮光,虽然少得可怜,柳暮已经觉得很好了,柳暮和宋渊并排躺在箱子里,静悄悄的, 分卷阅读28 一时间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宋渊躺在柳暮的身边,柳暮自然能感觉道他在颤抖,柳暮知道他也是个娇生惯养的,也不会什么武功,自然也吃不来苦更别提绑架这么惊心动魄的事情了,柳暮轻轻地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安慰道:“别怕,还有我呢。” 他的手还是与柳暮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一样,一样的宽大,一样的冰凉。 “我们会不会死啊。”半晌宋渊终于不颤抖了,忍不住终于开口问道。 “不会,他们既然一开始没杀我们,就说明我们还有用,何况你只是被牵连进来的,到时候找个机会和他们说,把你放走,你放心。” “他们为什么要绑架你?” “宋渊,柳家的仇家很多的,十根手指数都数不过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想让她死的人太多了,这次还将宋渊牵扯进来,柳暮叹了口气怀中的馒头拿出来分了一个宋渊。 柳暮与他默默地吃完,路还很平稳,说明他们还没有出城,柳暮渐渐地生出些睡意来。 在柳暮即将睡着之际,感觉宋渊侧过身轻轻地抱住了她,温柔道:“柳暮,你怕不怕死?” 柳暮没说话,他又道:“暮儿,你放心有七郎呢。” 这次柳暮笑出了声,应该害怕的是他吧,柳暮侧过脸,慢慢道:“其实,我觉得挺好的,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嗯?”他的呼吸落在柳暮的脸上,柳暮觉得有些痒,又别过脸去。 “明天是百花宴啊,你看这样我就不用担心女皇给我瞎指婚了,逃过一劫多好啊。”柳暮笑着说出来,盯着面前的板盖,有些事情换了角度想一想可能就没有那么糟糕了。 “这样啊,你看你要是早把七郎娶回家就没那么多事了。”他在柳暮耳边小声嘀咕着,柳暮忽然好奇起来,他怎么就那么执着地要嫁给柳暮,于是便问道:“你到底是喜欢我哪一点,这么拼命地要嫁给我呢” “喜欢你才要嫁给你啊。”宋渊很快地回答。 “说真话,你知不知道人若是回答一个问题太快,不是说谎就是这个谎话已经说了几千几万次了。”柳暮才不相信宋渊会喜欢她这样的人 ,柳暮的容貌在世家权贵中只能算得上中等偏上,而宋渊见过的女子千千万万,说什么一见钟情柳暮还真是一丁点都不信。 “七郎何必骗你,喜欢就是喜欢,圆一个谎话就要说更多的谎话,七郎闲着撑的啊。”他捏捏柳暮的腰,以表示自己说话的真实性。 柳暮见实在也问不出来,索性就换了别的话题,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他们说你一夜七次可是真的?” “暮儿想在这里试试?虽说狭窄了些,暮儿若是不介意,七郎自然是可以的。”宋渊说得一脸真诚,手掌托腮,目光灼灼地看向柳暮,似羞还羞。 柳暮立马别过脸去,感觉脸上的有些火烧火烧的,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直接,她不过好奇问问而已,要什么实践。 宋渊低低笑出声来,慢慢道:“那个时候七郎才接手青楼只想闯出个名堂来,就跟人要闯荡江湖一样,要闯出名堂来还不得有个响亮的名号,所以让兄弟们把宋七郎这个名号传了出去,一夜七次可不是七郎,是楼中另外一个人,七郎只是借用而已。” “这样啊。”柳暮点点头,也笑了出来。 “当然了,暮儿想让七郎做到这样,七郎就算拼了性命也定叫暮儿满意。” “……” 那夜宋渊的话也没那么多,他静静地拥着柳暮,柳暮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人真的很奇妙,明明昨日柳暮还在家吃着大闸蟹,见着漂亮的小公子,和宋渊吵吵闹闹,今晚柳暮只能以白面馒头充饥,与宋渊相拥而眠,奔赴不知道是怎么一个结果的明天,人想多了就会犯困,渐渐地柳暮在宋渊的怀中渐渐睡去。 可是谁知道明天是怎样的一天呢,太阳升起来就又是新的一天了,能活一天就多活一天,也不赖啊。 ☆、第二十三章 这一路上柳暮明显低估了宋渊的没脑子,从他的胆识来看确实胆够肥的,但从他做的事情来看吧他脑子缺根筋,这是真的。 终于放柳暮他们出来吃饭,旁人都吃得好好的,宋渊还是不改她的性子,从下车开始就吵吵闹闹闹个不停,一会嫌弃吃饭的碗筷不干净,一会嫌弃饭菜难吃,柳暮踢他脚让他低调一点都没用。 “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天天嚷嚷,你若是不想吃就别吃了。”一个侍卫将手中的饭碗砸在地上,一只手提起宋渊的领子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迅速塞了一颗药给他,合上下巴将他随便扔在泥巴路上,宋渊一只手正在地面上,躬起身体连忙抠喉咙,咳了半天也没咳出来,他脸色不好得指着那个侍卫尖叫道:“刚才你给我吃了什么?” 那个侍卫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让你瞎吵闹,都是要死的人了,都安静点。” “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分卷阅读29 “夺命丸呗。”那侍卫冷笑着说出毒药的名字,翘着二郎腿,挑衅似的看向宋渊。 “夺命丸?”宋渊张了张嘴,而后又说:“宋渊的命不值这么多钱,用不着这么好的药。” “用得着用不着老子说了算。”侍卫将牙缝中的青菜叶子挑出吐在地上,邪笑地道:“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你以为我会给你留个全尸么。” “还能有个全尸啊。”宋渊像是松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慢道:“既然都要死了,能不能让我去洗个澡,太脏了。”柳暮看着他摇摇头,这个人关注的重点到底都是些什么,脑回路太清奇了。 “洗澡啊,要我陪你去么?这周围都是树林,我们都乐意做护花使者啊。”另一个侍卫坐在箱子上,晃着腿调笑着。 “这样太折煞在下了,就她陪就好了。”宋渊头也不抬地伸手指向柳暮。 卧槽,能不能不要这么作?! 那绿竹楼的老板皱着眉头看了一会柳暮和宋渊,他们这些时日没有洗过澡也没有换过衣服,脸颊上更是脏兮兮地,十分地狼狈,终于点了点头,还好心地扔了两套衣服过来,“快点,半柱香时间,别想着跑,他毒还没解呢。” “大侠真是好心。”宋渊颇为感激地道,柳暮只是觉得他不是好心,是真的嫌弃她们身上的馊味。 等他们洗好换好衣服,柳暮感觉呼吸的空气都是香甜的,宋渊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块银质雕花水银镜子,使劲照他那张脸,柳暮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为何要绑我们?”柳暮小心翼翼地看向绿竹楼的老板,想要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丝线索。 “在下劝柳少主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老板冷冷地看向柳暮,明显不想多说话。 柳暮挑了挑眉头继续吃刚才没吃完的饭,宋渊看了看四周,终于整理好安静地坐在柳暮的旁边,满脸的委屈,柳暮只好夹了一些卖相还好的青菜到他的碗里,算是安慰。 毕竟宋渊要是死了,柳暮确实要负一定的责任。 随后的几天都是一样的,吃完饭就继续赶路,唯一的好处他们可以天天洗澡了,柳暮和宋渊继续躺箱子睡觉,这一觉睡了很久,等柳暮醒来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城门的人在盘查,听那些人的口音像是到了辽州,过了辽州再有一天的脚程就能出大周,柳暮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可又毫无办法,这些人背后应该有人,这一路出的关口很多,却从来没有人查货。 “暮儿,你醒啦?”耳边传来宋渊欢快的声音,他侧躺在箱子的一边尽量留出足够的空间给柳暮,柳暮知道她的睡相是有些不好,这样的细小的动作让柳暮心头一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柳暮借着这外头的仅有的光亮,装过头看向宋渊,这些日子风尘仆仆,没日没夜的赶路,虽说没饿着也没怎么样,他也着实憔悴不少,眼底下都有些黑眼圈了,不过到底是长了一副好皮囊,这样楚楚可怜的宋渊让人不禁想要怜爱。 “要是我们就这样死了,你恨不恨我?”柳暮知他没什么武功,也是好吃好喝惯了的,自然是吃不来这样的苦,如今又跟着她受这样的罪,柳暮不由得心中的有些愧疚,觉得十分不好受,似乎是看穿了柳暮的心思,宋渊往柳暮身旁靠了靠,笑着道:“能和暮儿死在一块,也算是死得其所,没什么好怨的。” “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有什么好的,你不是还想要找主君的么,怎么能这么轻易放弃呢?我估摸着明日就能出大周了,后面你找准机会,就跑了吧,千万别回头,我看得出来他们也并不是想杀你。”柳暮敲打着箱子说道,前面太危险了柳暮不能让宋渊死在这里。 “七郎早就和你说了,背负太多的人走不了多远。”宋渊忽然平躺起来,口气淡淡的。 “那你死在这里就甘心了么?”柳暮不知道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听劝,可她没办法不背负太多,鱼和熊掌自古就不可兼得。 “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宋渊也转过头,黑暗中他目光看向柳暮,修长的手指裹住柳暮的手,他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沉声道:“我说过,暮儿你有三千烦恼,我就有千万解药,暮儿若是背负不动,就让我来背。” “可你背不了,第一世家,未必就有就有表面那么风光。”挣脱开他握住她的手,柳暮双手放在胸前。 宋渊轻声笑了起来,好一会才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暮儿以为我这个楼主这么多年是白干活的么?” 柳暮沉默着没有再说话,知道这个人是不会离开了,宋渊这次没有再称自己七郎,他说的是我,像是对柳暮许下一个诺言般的庄重,宋渊躺在柳暮旁边,时不时的说着当下京城里流行的段子,逗柳暮发笑。 他好像并没有将夺命丸的事情放心上,柳暮也没见他有毒法的迹象。 ☆、第二十四章 终于在第十一日这天,她们出了大周的国界,在吃了一顿饭之后,绿竹楼的老板修整了一番,处理掉费 分卷阅读30 事的马车,所有人都轻装上阵,他回过头丢给柳暮一根绳子说:“后面都是山路,马车上不了,现在马匹不够用,只好委屈柳少主辛苦些自己走吧。”走路,柳暮不是没有力气,只是整日躺在箱子里,浑身上下哪哪都酸疼。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啊。”宋渊在旁边讽刺地说道,满脸的嫌弃,“要不要本楼主赏点钱给你们再去买匹马啊,这点钱在下还是出得起。” 柳暮拼命拉着宋渊的袖子,使劲对他扎眼,让他低调些,不要再节外生枝。 宋渊却不理会他,甚至还跳下了马匹,和柳暮站在一起,抬头直视绿竹楼的老板,颇有种你若是不给我,我就不走了的架势。 老板眯着眼睛看向他,随后大笑道:“方才是在下眼花看错了,应该是少了两匹马才对,宋楼主可千万别介意啊。”说完他给了个眼神给旁边的侍卫,那侍卫便牵起宋渊马匹的缰绳,又扔出一根绳子,抛在宋渊的面前。 柳暮叹了口气,已经对宋渊不抱什么希望了,作天作地非要把自己作成这个样子能怪谁?! 然后剩下的所有人翻身上马,绿竹楼的老板用鞭子猛抽了一下,马就像离弦的箭般跑的飞快,柳暮双手被粗粝的绳子割得生疼,可柳暮也知道若是现在停下来,她就会摔倒,然后就变成了她被马拖着跑了,还没到目的地柳暮就要挂了,柳暮卯足劲努力再跑快一些,或许是马的速度过快,绳子忽然断开,柳暮一下子往后退了数步,失去了平衡脑袋一下子磕在了地面上,细碎的石头咯得柳暮生疼。 前面的人都停下,宋渊跑到柳暮身边,他的绳子捆在腰间,还能腾出手将柳暮拉起来,他将柳暮抱在怀中,随即恶狠狠地对他们说:“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那在下就让宋楼主瞧瞧什么是欺人太甚,绳子现在只有这一根,要么你看柳大人被马踏死,要么就背起她一起跑。”绿竹楼的老板扔掉手中断裂的绳子,侍卫就将宋渊的那根绳子递到他的手中,他冷笑着扯了扯另外一头。 宋渊二话不说,直接将柳暮背起来,毫不示弱地看向周围的人,他看着前面的人,咬牙道:“说到底这么多天,在下还不知绿竹楼老板贵姓。” “免贵姓万。”万老板回过头挑了挑眉头。 “万老板,你记着,今日之辱他日定当双倍奉还。”柳暮在他的怀中,抬头之瞧见宋渊刀削般的下巴,她忽然觉得宋渊这人还是蛮有骨气的。 旁边的人都笑出声来,万老板也大笑着说:“等你有命回大周再说吧,看不出宋楼主挺讲情义的啊,你要背就好好背,人掉下来了,那就是两条命了。”说完众人狂奔而去。 从小到大柳暮见过的小公子真的不少了,大都是权贵世家出来的公子,大都和柳暮的爹一样,柳暮也认为男人大概都像她爹那样就行了,柔柔弱弱,娇贵矫情,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太聪明,男人都是需要疼爱的,柳暮本以为宋渊也应该是,柳暮与他接触了那么多日子,觉得他就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啊,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甚至他要嫁给柳暮不就是将柳暮当做他的靠山么,柳暮从来没想过这样一个宋渊。 此时此刻她在宋渊宽阔的背上,耳边是他的呼呼的喘息声,感受他有些踉跄的步伐,闻着他混合着汗水的松木香,她从来都没觉得这么心安过,前几年柳暮在工部当差,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什么难什么险都是柳暮一个人扛,她也渐渐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忽然出现这么一个人,愿意承担她的风险,愿意给她帮助,愿意替她分担,甚至愿意照顾她,说不感动那都是骗人的,柳暮的心底忽然像是开出一朵花来,暖暖的。 宋渊背着柳暮跑了好一段路,万老板刚开始时不时回头地看一下她们的情况,到后来不知是怎么回事,又重新让人拿出一根绳子来,扔给了柳暮。 晚上她们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村落,酒饱饭足后,柳暮脱下鞋,想了想拿起簪子又在火上烤了烤,准备挑破脚上生出的水泡,宋渊慢慢走到柳暮旁边,蹲在柳暮旁边道:“还真看不出,暮儿,你挺沉的啊。”柳暮听完这话,手中没注意一下子戳得有些重了,血与水瞬间涌了出来,心中刚刚生出的感激之情就被宋渊给浇灭了。 “嫌我沉你别背啊。”她顺手拿起鞋袜来,擦掉血水,没好气地套好鞋子。 “我没嫌弃啊,沉点好,手感好。”说完宋渊还伸出手隔空抓了抓,表情略猥琐。 柳暮气结,还未开口说些什么,就有人催促着她们赶紧上路,这下宋渊很自觉地捆好自己身上的绳索,忽然靠过来,咬着柳暮的耳根道:“我真的没嫌弃你,啥都比不上主君胸口四两肉是不是?”没等柳暮反应过来他就跑了,边跑边笑。 柳暮摇摇头,拼命制止住自己要打死宋渊的念头,捆在腰间的绳索,像是宋渊的脖子,柳暮恨不得一下子就了解了这个祸害。 柳暮跟在马匹后面跑着,时不时看向宋渊,这个人说来也奇怪,刚开始还吵吵闹闹后面似乎也习惯了,连柳暮这个习武之人都跑得有些吃不消,他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轻轻松松还常常咧嘴对柳暮笑,除 分卷阅读31 了这些天他不能涂抹胭脂水粉让他有些不高兴,其余的他好像并不放在心上。 “你的毒真的没事吗?”柳暮忍不住问他,不是她要咒他早死,实在这个不像是一个中毒之人有的状态,什么毒这么多天了都没有毒发的迹象。 宋渊稍微往柳暮这边跑了跑,撇撇嘴道:“我就说他们这帮穷鬼,怎么可能拿的出夺命丸这样金贵的毒药来,是面粉丸子啦。唬人的。” 柳暮舒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向漫天的星辰,心中终于落下一块石头,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了吧。 ☆、第二十五章 月上中天,她们终于停留了下来,这里是一片更加广茂的森林,准确的说应该是住了人的森林,因为有很多人飞身跑来到她们面前啊。 柳暮借着他们的火把向周围看过去,这片森林树木茂盛,树不算高,浓密的树冠上排了一排木屋,四周暂时看不出别的什么,但是绿竹楼的老板带着柳暮们进来的时候很小心翼翼,还要柳暮们踩着他的脚印过来,明显这里是有某些机关的,等柳暮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这一片还算空旷的地方。 不一会儿,所有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柳暮皱起眉头将宋渊护在身后,他悄悄握住柳暮的手,眨眼间功夫面前便多了一些人。 这些人显然身份更加高贵,别的人仅仅是普通的衣料,而这些人腰间还围了兽皮,头顶有鸟类华丽的羽毛,还有些人腰间挂了树枝做成的武器,箭尖透出点点绿色来,唯一相同的是所有人面上用特殊的颜料画出花纹来,有些人简单,有些人复杂,越复杂的用色越鲜艳,他们将柳暮们一群人围在中间,目光冷冽,不像是在看活的生物。 许久终于没有人再出现,其中一个人同绿竹楼的万老板点头示意,便向柳暮们走了过来,身边还带着一个人,这个人同样脸上画有复杂的纹饰,只是梳了一个大周普通男子的发型,柳暮眯着眼睛盯着他头上的发簪看了很久,半晌冷声道:“陈大人,别兜圈子了,出来吧。” “哈哈,柳大人果然眼睛毒辣啊,这么快就想起来了。”伴随着一阵爽朗又带着阴郁的笑声,人群中走出来带着宽大黑色披风的人,那人将头上的帽子拿下,眼睛透出对柳暮的厌恶来。 “陈大人,别来无恙啊,想不到一别数年,大人的待客之道果然令人刮目相看啊。”柳暮嘲讽道,柳暮就说怎么一路上都没有人查看验货,果然有朝廷的人在后面撑腰,陈大人主管工部,自然天家的东西无需查验。 “比不上柳大人,在朝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女子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插着一直乌木簪子,毒蛇般的眸光狠狠盯着柳暮。 “母亲,还和她啰嗦什么,这人将我害得这么惨,还不快将她杀了。”刚才柳暮一直盯着看男子急吼吼地跑出来,指着柳暮气急败坏地道。 此人正是当年被迫与柳暮成亲的陈家二公子,对,当年投井明志的那位,柳暮说那人怎么那么眼熟呢,搞得半天原来还没死。 “陈大人这一招走得漂亮啊,柳暮自叹不如,深感佩服啊。”柳暮没空理睬那位陈二公子,转身看向陈大人。“不知您身后那一位知道二公子这么卧薪尝胆,回去会不会娶了他。” “柳大人不必套我的话,既然能让你到这里,就不会让柳大人活着回去了。”陈大人双手笼在披风之中,阴冷地笑着。 “就为了要嫁给我的事,你这么恨我柳家?” “嫁不嫁给你都是小事,不值一提,柳大人身上的某样东西才值得陈某为之拼命啊,可不是么?”陈大人哈哈大笑,满脸得意地看向她们。 “我还以为陈大人胸怀什么大志呢,原来就是把自己的儿子送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给别人当兔儿爷。”半晌没说话的宋渊,忽然开口道,一边摇晃着他的那把特殊扇子一边笑道:“陈公子,看你面色红润,看来被人上的滋味不错吧。” 柳暮扯了扯他袖子,让他不要这么嚣张,都死到临头了怎么还再惹怒别人。 “你再说,我要杀了你。”明显陈二公子听到这个话,气红了眼睛显然很生气,他拔出旁边侍卫的刀,叫嚣着就朝柳暮他们冲过来。 “我儿,不可。”陈大人赶紧差人拦住他们。 陈二公子很快就被人带下去,一场小小的骚乱很快就被平息掉,貌似是首领的人走了过来,和陈大人嘀咕了一阵,还抬头看看柳暮她们,指了指宋渊操着不太流利的大周话道:“他是谁?说好的只带一个人的。” “半路上捡过来的。”万老板眯着眼睛笑道:“这个人就算是送给大首领的,不收钱。” 大首领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宋渊,眼神不悦,指着他继续道:“打死,拉出去喂狗。” 拿起手中的金色手杖,杖间的红宝石指向柳暮,居高临下地道:“你交出续生,然后打死,拉出去喂狗。” 总之她们两个都是拉出去喂狗,大首领似乎很享受看到柳暮惊讶的表情,满意的点头笑了笑,然后又转头和众人交待了 分卷阅读32 一番,所有人都点头,随后就有人将柳暮和宋渊捆好,经过陈大人身边的时候,柳暮恶狠狠地道:“陈珏,等老子出去了非要把你参死。” “也要柳大人有那个命才行。”陈大人耸耸肩无所谓的笑笑,挥挥手让人把柳暮他们带了下去。 “你干嘛要惹怒陈二公子,我还想再多套套话,说不定就能套出陈大人身后之人了,她那么蠢。”柳暮没好气的对宋渊说。 “套出话来又如何,你我都要拉出去喂狗了,还有命回大周吗?”宋渊戳了戳柳暮脑袋,没好气地说。 “那你怎么还那么嚣张?” “都套不出什么来,谁还要听你们讲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不如让他们早点放我们去休息呢。”宋渊又斜了柳暮一眼,冷嗤道:“那小公子长得那么丑,你还能看得上?你什么眼光啊?!” “是是是,你长得好看你说得都对。”柳暮已经放弃和宋渊交流了,经过这么一折腾柳暮确实有些累了,想到柳暮她在路上受的罪,她在心里就将陈二公子和陈珏来来回回骂了十八遍。 那些人将柳暮和宋渊待到一处破败的小楼面前,进去之后拉开地面上活板,一股阴森之风随即扑面而来,僵硬地用大周话对柳暮们说道:”下去!快点!” 柳暮其实还好没怎么害怕,径直往下走过去,等柳暮走了一段距离,却发现宋渊没有跟上来,柳暮便往回走了几步,伸出手对还站在上面的宋渊道:“别怕,你拉着我的手。” ☆、第二十六章 柳暮折回去拉住宋渊的手就往下走,她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地回头看向宋渊,有水坑的地方,该低头的地方,改该侧身行走的地方,她都一一回头嘱咐宋渊,就怕他那里磕着碰着。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那些人粗鲁地将柳暮们推进一间牢房,说是牢房柳暮觉得京城里任何一间牢房都比它豪华,小小的石头堆砌屋子,潮湿的地面上铺着些许干稻草,两条破败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被子,歪歪扭扭地扔在稻草上,门框上面全是锈迹,锁头明显不太好使,这间牢房明显基本上不会有人用。 这里没有窗户,也不存在通风问题,空气流通十分不好,鼻腔中全是霉味,柳暮用衣袖捂住口鼻,席地而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宋渊也坐下,奔波了一整天,他不累么。 宋渊衣袖捂住他的口鼻,扭扭捏捏了半天,才勉强在柳暮旁边坐下来,借着如豆般昏黄的烛光柳暮打量着宋渊,这个时候宋渊仿佛才应该是柳暮认识的宋渊,受不得累吃不了苦,若是哪儿磕着碰着都要让女人给吹吹摸摸,那个背着柳暮跟在马匹后面跑的宋渊倒像是柳暮的幻觉了。 他的脸上有着局促不安,今日背着她跑了一路,额角沾染了灰尘,衣摆上全是泥土,脏兮兮的有些皱在一起,就连他平日最宝贝的头发里面也夹杂着枯草,即便是有些狼狈和不安的宋渊,柳暮仍然觉得他依旧是好看的,手执骨扇,若不是地点不对倒真的隐隐有些世家的公子范。 柳暮暗暗下了起来,伸出手取宋渊发中的杂草,他愣了愣才低头闷声说道:“这外面看守的人似乎不是这里的人啊。” 柳暮嗯了一声,点点头,他们确实不是这里的人,都是做大周士兵的打扮,除了兵器用的是这里之外,应该都是大周人。 “陈大人来这里干什么?”他玩着手中的骨扇又问道。 “陈珏是吏部的人,这趟我估计是送银子来了,看看这里的规模,应该好几年前就开始了,可能就是我和陈二公子成亲那时候开始的,或者更前面。”柳暮皱着眉道,心中渐渐不安起来,几年的时间足够养一只还算精锐的部队了,私养重兵可是杀头的死罪。 “暮儿,你害怕吗?”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柳暮转过头看向他,以为宋渊害怕,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笑着道:“可是怕有什么用,我好歹也是柳少主,再说了我可是答应了你还要保护你出去呢。” “你说得这么煽情,我都有些不习惯了。”宋渊将骨扇放入袖中,慢慢躺了下去,脑袋枕在双手上,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看着他躺下去,柳暮也躺了下去,略带倦意:“其实,前几年我原来在外面也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情况,有的时候你不逼自己一把就不知道你到底能到哪个程度,人嘛,都是被环境逼的成长起来的,要是可以,我也乐意过过清闲日子,可现在事情来了,就得打起精神来解决掉,你看看你平日里那么嚣张,现在呢,还不是收起爪牙变得温顺起来?”柳暮碰碰他的手臂调侃道。 宋渊皱了皱眉头,表示不同意,然后问柳暮,“如果我救了你,出去后,假如我想问你要个东西,你会不会给我。” 柳暮看着快要燃尽的油灯,叹了口气,“不给,也不会娶你。” “你觉得自己还能活着回大周么?”他拿出袖中的扇子,在手中转了起来,又不满地冷哼道:“现在倒是又聪明了起来。” “看这情形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大概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分卷阅读33 ,单是若是想出去还是比较困难。”柳暮不敢把话说死,怕吓着宋渊,只好盯着被他转来转去的骨扇。 “那他们要做什么?” 柳暮没有回答,宋渊想了想,又问道:“我们真的要被拉出去喂狗么?” “应该不会,他们目标在我。” “续生是什么?”他不再上下摆弄骨扇,转过脸问柳暮。 柳暮不敢说话了,他了然地转回去,闭上眼睛,牢房里突如其来的安静,柳暮甚至可以听见宋渊均匀的呼吸声,柳暮瞧瞧叹了口气,果然和原来心中所想一致,果然是冲着柳家的续生而来。 静下心来睡意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柳暮躺在宋渊的旁边开始想事情,柳暮想了很多,想到了续生,柳风只是和她大概说了下这东西,说是和前朝的某个皇帝有关,柳暮那个时候太小了根本就没听进去,导致她现在只知道这是个能救人命的东西,她还想到要是她这次要真的死在这里,她的人生里是否还有些能在临死前完成的事,想了很久,约莫柳暮的人生太顺风顺水了,好像可以做的都做完了。 “如果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你有没有什么遗憾?”耳边忽然传来宋渊的声音,吓得柳暮一个激灵,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好像没有。” “没有啊,真好。”他在柳暮背后呢喃道,声音有些寂寞。 “你呢?”柳暮翻转了身体,看向宋渊。 “曾今有一个人,在我快要死去的时候救了我,等我信过来那人早就走了,而我却从未曾对她言谢。”他淡淡地回答道,夹杂着柳暮分辨不出的情绪来。 “那你后来有找过她么?”顺着他的话柳暮继续问道,她向来对别人的事情比较感兴趣。 宋渊收起手中的折扇,半晌才道:“找到了,不过她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那有点可惜啊。” “是啊,那人站在人群中,就像天上的仙人一般,遥不可及。” 在她印象中,宋渊不是这样伤春悲秋的人,他享受一切像是不识愁滋味的小公子,可柳暮这一生太风顺了,从小到大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她没有办法体会宋渊的这种感伤,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心中一动,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将宋渊搂在怀中。 “暮儿,原来你是这么主动的人啊。”宋渊在她怀中略微激动地道,修长的手指开始解开柳暮外衣的系带,口中娇羞到:“暮儿,待会你可要对人家温柔些。” 吓得柳暮一个激灵,激动之下将宋渊踹到了墙角,边系上衣带边骂人:“宋渊,你就给我呆在那里不准动,你敢动一下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宋渊窝在墙角虽然不敢动,但他的话实在是太多了,柳暮听着听着忽然发现,她的这一生有一件她未做过的事情。 柳暮从未喜欢过一个男人。 真正的喜欢一个人。 ☆、第二十七章 久了感觉其实这里的日子好像也不是太难熬,一日三餐,伙食不好不坏,比起柳暮原来有些时候还要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条件好太多了,时间长了宋渊不免娇气起来,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后来饿了几顿,毛病就好了,你看,人就是这么个德行,柳暮心中翻翻白眼。 大概蹲牢狱的日子实在太过安逸,柳暮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而宋渊的黑眼圈越来越严重,柳暮严重怀疑他是不是太不把那句‘拉出去喂狗’当回事了,趁着今日还算清醒当即决定找他聊聊天。 或许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境遇,为柳暮和宋渊拉近了不少距离,柳暮便同他有一句每一句的闲聊了起来,其实大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说出来倒觉得又是另一番心情了。 柳暮倒是对他那个从未言谢过的人十分好奇,索性问起了他的往事来。 宋渊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回忆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被别人打了半死,受了伤几乎都在等死,忽然有一天来了个姑娘给了我一瓶药,那是上好的金疮药,我就凭着那药活了下来。” 柳暮点点头,发现她实在不太了解宋渊这个人了,接着问道:“你怎么会被别人打得半死?” “谁叫我这个人太嚣张了啊。”宋渊把玩着手中的骨扇,挑着眉说道,“我又不是黄金白银,哪能讨不了所有人的喜欢。” “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柳暮摇摇头表示不相信,虽然他性格确认有些讨厌但就宋渊这长相,往那一摆桃花眼再风情万种点,女人们还不都趋之若鹜啊,如果不是因为他太过戏精,在柳暮眼中若是满分是十分,宋渊几乎都可以算是满分了。 “不是好看就非得人人要去喜欢你的,你可知有些人从出生就是个错误。”宋渊转过脸来,慢慢地笑了起来。 柳暮一时不能言语,宋渊看她的眼神明明很无所谓,柳暮却觉得有着化不开的悲伤在里面,许久柳暮慢慢道:“人能来到这个时世间走一遭已经很好了,每个人的出生都是被值得期待的,宋渊,你也一样,可能在你不 分卷阅读34 知道的时间地点,也有人小心翼翼地护你,爱你,疼你,所以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你的命现在握在自己手中,这比什么都重要。” 宋渊没有说话,柳暮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明白,油灯忽然明灭了下,柳暮听见一阵叹息。 “宋渊既然你活下来了,就要好好活下去,这或许就是上天注定的。”柳暮看着黑黢黢的牢房房顶说道,宋渊的心情其实她有些理解,据柳暮母亲说其实柳暮原来也是有兄弟姐妹的,可最后只有柳暮活了下来,随着年纪的增长柳暮开始懂得世家子弟的艰辛,看上去无比自由,尊享荣华富贵,其实呢,无时不刻再为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而担心,见过太过黑暗的事情柳暮凡事都能往好处去想,柳暮一直坚信老天让她活了下来,就要带上别人的份好好活下去。 宋渊点了点头,起身挑了挑油灯,半是调笑着道:“没想到你还挺有慧根的啊,真是没看出来,你以后肯定能成佛。” “切,没这点觉悟怎么配当世家子弟。”柳暮挑着眉回应,“后来呢?” “没有什么后来了,我只是活到现在而已。”宋渊转过身慢慢走了回来,手中慢慢扯着一根枯草。 “这样啊。”柳暮坐起身来倚靠在墙上,宋渊讲故事的水瓶实在不太好,干巴巴的一点可听性都没有,索性换了话题:“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次我们出去之后你要做什么?”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我就去找那个姑娘,还她十瓶金疮药。”宋渊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是极好看的,又两个小虎牙,柳暮觉得甚是可爱,他又忽然问道:“你呢,别人都是成亲生子的年级,堂堂的柳少主怎么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柳暮撇撇嘴,叹了口气:“你以为去集市买菜呢,随便挑根萝卜就带回家了?” “照你这想法,得要挑到什么,等你调到了岂不是菜叶都不剩了,柳暮,别犹豫了,我又不是萝卜,赶紧娶了我吧。” “说实话,你这样的萝卜,我还真不敢娶回家。” “那你说你想找个什么样子?楼里兄弟多着呢,我就发个善心看看能不能给你配个对?”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嫁给我的么?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柳暮抬起头来,不由得感叹:“果然,我母亲说得对,男人心,海底针,热情来得太快的人都靠不住。” “你懂什么?”宋渊轻嗤了一声,“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有多喜欢你吧?” “不是……么?”柳暮听了宋渊的话,心中顿时五味陈杂,一方面为他不是真心要嫁给她而暗暗庆幸,另一方面被宋渊这么快抛弃,她想柳少主的身份是不是太不值钱了,柳暮又有些生气,还有一丝丝的说不上的难过。 宋渊白了柳暮一眼,一脸“傻女人果然好骗”的模样,摇起了手中骨扇,慢悠悠道:“若不是看在你是柳家少主的份上,我至于要贴着你么?” “你果然看上的就只是我的钱而已!”柳暮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肤浅!” “要不然咧?你长得比我还漂亮么?你比我还有才华些么?”宋渊一脸嫌弃地继续道,“你晚上磨牙说梦话睡相还不好,你心里没点数么?” “我有那么差么?”柳暮开始愤愤不平,谁别人当面说出了这么缺点还能心平气和啊。 “我不过是一群小倌馆的馆主,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打拼到现在有多辛苦啊,我实在是有些厌倦了,你想啊,反正我总是要嫁人的,干嘛不仗着自己年纪轻,挑个好的,能嫁给你,我干嘛还要嫁给别人?嫁给你我以后还用得吃苦么?”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眼眸中带着光,仿佛金山银山就在自己的眼前,“享乐就像是蜜糖,一旦尝过就不想再放手,食之入髓,嫁给你,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我自然想要多少就要多少啊,我还用得着天天去青楼点卯,管那档子的破事么?” “那真是对不住了。”柳暮冷笑道,“我怕是不能如你愿了。” “两个人都要拉出去喂狗了,在我死前还能不能让我有点美好的幻想了。”宋渊翻了个白眼,继续道,“再说了死都要死了我还管你怎么想么?” “随便你怎么想!”柳暮没好气地道,抓了一把地上的稻草朝宋渊扔了过去。 “不对啊,柳暮,你这么激动,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啊?”宋渊似乎想到了什么,追过来问柳暮。 “老子眼睛还没瞎呢!”似乎别戳到了痛处,柳暮大声吼了出来,不喜欢宋渊这件事柳暮特别坚信,诚然他是长得好看的,比柳暮见过的男子都漂亮,他帮助过柳暮,这一路上又对柳暮多加照顾,柳暮心里确实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他,甚至生出了别的一些情感,但柳暮清楚那不是喜欢,柳暮想和他做朋友,甚至若是能活着回去就能当生死之交了,而他一直口口声声地说要嫁给柳暮,说喜欢柳暮,柳暮也是相信的,现在突然和柳暮说这些,柳暮难免有些生气。 若是没什么交情的人同你讲些直白的话,柳暮可能笑笑就过去了,可现在宋渊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他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啊。 分卷阅读35 ☆、第二十八章 宋渊笑着躺在柳暮的身边,甚至心情很好的揉揉柳暮的头发,柳暮扭过头不想理他,他却伸手戳了戳柳暮的脸颊,柳暮伸手挥开他的手指。 “生气啦?”他像哄小孩似的,温柔道:“莫非真的被我说中了?” “中你个头啊,你以为我柳暮什么人,凭什么会喜欢你,你以为你长得好看就了不起了么?不过是个小倌而已,你以为你配得上我么?”柳暮吼完,没敢看向宋渊,她知道这话有些伤人了,可那一瞬间她没办法控制祝自己的脾气,柳暮握紧了拳头,不在说话。 宋渊没说话,也没发火,许久,他忽然一转身便覆在柳暮的身上。 柳暮想挣开他,他牢牢地压住柳暮的手臂,宋渊的力气比柳暮想象中的大,借着牢中些许光亮,柳暮可以清楚瞧见宋渊的面容,璀璨如星辰的眸子映着慌乱的柳暮,他低下头柳暮甚至还可以闻见他身上好闻的松木香气,周身是宋渊暖人的温度,他轻轻靠近柳暮,脸悬在柳暮上方约莫两拳的距离,柳暮紧张到不敢看他,也不敢大声呼吸,从来没有哪个男子与柳暮如此之近。 他静静地看着柳暮,然后温柔的笑道:“这么多年了,柳暮,我想说的不仅仅是谢谢你而已,我还喜欢你,想要嫁给你。” “纵然你是天上的仙子,宋渊还是想要嫁给你!”宋渊的眼眸温柔而坚定,他修长的手指抚上柳暮的脸庞,小心翼翼,怀中的人像是珍宝。 柳暮心跳得飞快,反映了半天柳暮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转眼的瞬间柳暮就成了他故事中的女主角,柳暮其实对这事其实没有一点印象,她年少习武的时候经常会受伤,带着金疮药也是平常事,“我救你也不是希望要求你什么,只是顺手而已,你先放开我。” “不放。” “你无赖。”柳暮手掌抵住他的胸膛,她还是不习惯与别人这样的亲近。 “都要死了,就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心愿么?”悬在她的上方,宋渊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道。 “不是我不满足,是我根本满足不了,你现在说的话,我都已经分不清楚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就像你这个人一样,现在我也分不清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宋渊,我没什么大理想,就想简简单单的,事情太复杂了我脑子不够也不愿意去想,你,并不适合柳家。” “我方才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适不适合岂是一句话就能带过的。” “那你刚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柳暮觉得宋渊翻脸的速度比翻书快多了。 他仍旧搂住她,额头轻轻碰了碰柳暮,柔声道:“我以为我们会出不去,想放弃,可我现在又舍不得死了,或者说真的要死了,也不想留下遗憾。” “宋渊你要明白就算出去了,嫁给我不是一个好选择。”瞧瞧她有婚约的已经是过去式的两位,哪一个能有圆满的结局?! 柳暮一直觉得宋渊是个聪明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不放弃,也许宋渊就是个执着的人,至少在要嫁给柳暮的这个事情上他很执着。 柳暮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暴喝:“格老子的,光天化日下你们在弄啥子哟?”柳暮听着这字正腔圆的蜀地腔,不由得愣住了,在那个地方她哪里还有什么认识的人?! 而此刻柳暮与宋渊的姿势在外人看来相当的暧昧,宋渊先反应过来,放开柳暮之前,迅速啄了下柳暮的面颊,低着声音认真地对柳暮说:“柳暮,我这个人不喜欢说谎,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如果你愿意试着了解我,你便会看见一个真正的宋渊,喜欢柳暮的宋渊。”说完轻轻放开柳暮,理理他的衣襟,拿着小扇子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法。 柳暮在他刚才亲他的事情里还没缓过来,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坐起身来,毫不在意来人,她瞧着宋渊那副当定的模样,心中飘出来四个字——人模狗样。 这个时候宋渊说喜欢她和原来之前他说喜欢他,对柳暮来说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他还要亲了柳暮,这是第一次柳暮被男子亲。 看着他淡定的样子,柳暮更是羞愤,走了过去,“啪”的一巴掌呼在了他脸上,宋渊站在那里,不躲也不避。 “你,怎么可以,你把我的初吻还给我啊?!你这个禽兽?!” 宋渊似乎愣住了,半晌他捂着自己的脸颊,才亲了一下就成了禽兽,手中的这扇指向柳暮:“我不过是亲你一下脸颊而已,你至于么?明明吃亏的是我好不好啊?!” “那你也不能亲我啊。”柳暮着急了,印象中柳暮记得谁和她说过,亲吻是互相喜欢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不是互相喜欢的那叫发泄。 “你还想怎么样,一个女子,连这点事情都不主动点,我若是还不主动些,黄花菜都凉了!” “你不要脸。”柳暮拍掉宋渊指着的骨扇,手指都要戳到他脑门上去。 “不对,你还想留给谁啊?”宋渊一脸不屑,“要我是你 分卷阅读36 ,你还得感谢我呢,都二十了初吻还在丢不丢脸啊你?” “丢不丢脸跟你有什么关系?”柳暮越想越难过,柳暮一直想象着能像话本子上一样,能把她的第一次留给喜欢的人,花本子里面才女佳男的故事不都是这么写的么? “柳暮,你初吻没啦?!”那个刚才还带着蜀地的音调人又换回字正腔圆的大周腔,有点吃惊地问道。 “管你屁事啊,跟你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么?!”柳暮转过头对着黑暗中那个黑影没好气地说道。 “就是,我跟我主君欢好,碍着你什么事啦,一点眼力价都没有,哪凉快哪待着去。”宋渊在一旁也吼了回去。 “我凭啥走,我是来救人出去的,不对,我来救柳暮出去的,你是哪根葱,你才是哪凉快哪待着呢,起开。”黑暗中的人影向柳暮伸出手来,还没拉到柳暮的衣袖,宋渊的骨扇就招呼上去了,毫不客气地敲到了对方的手背上,他语气不悦:“我主君的手只有我可以牵。” “你哪位啊,靠,都一道血印子了。”对方捂住自己的手背,生气地道。 作者有话要说:  续生这个是借了前面短篇皇家隐卫里面的设定 我就不要脸地当是把它们都串了起来吧 ☆、第二十九章 “别吵了。”柳暮走上前,朝那个人人影行了个礼,恭敬地问道:“敢问公子是不是与在下相识?” “是我呀。”那人走到有些光亮的地方来,激动地道:“柳暮,我是盛清潇啊。” “盛清潇?!”柳暮看向来人不敢相信,“你不是应该驻守在蜀地么?你怎知道我在这里?” “女皇派我来的,我都来这边好半年多了啊,不过这事基本上没人知道。”黑衣少年靠在门框上,剑扛在了肩头。 柳暮微微皱眉,觉得这事没有那么简单,女皇到底在打什么注意,继续问道:“女皇派你来这儿做什么?” “先别问那么多,你们把这个吃了。”盛清潇没有立刻回答柳暮的问题,从怀中掏出两粒药丸来放柳暮和宋渊的手中,”他们在这里的饭菜都下了毒,虽不致死也会慢慢消耗内力的。” 柳暮联想起她前几日确实容易昏睡的症状,她赶紧吃下解药,慢慢觉得内力在一点一点恢复,盛清潇又道:“这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伙也讲不清楚,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你们先逃出去,你自己被抓也应该清楚是怎么回事,其余的我也不能多说了,等下我来送饭,趁着用饭的时候看守的人少,你们赶紧走。” “那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没事的,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做,等事情结束了,我再回去京城找你。”盛清潇又掏出一些瓶瓶罐罐放在柳暮手上,接着火光,柳暮看清了都是药,还有些毒药。 “还有,这个是地图,你收好。”他又从怀中拿出地图放在柳暮手心,“现在上面全是人,你是走不了了,陈大人派了平日两倍的兵力看守,这里的地牢连接着地道,我也花了不少时间才画出来,地道的出口在辽州那边,你们先去那里,换好衣服就回京城,千万别耽搁。” “清潇,这地道你走过么?”柳暮不禁有些担心的问道。 “没怎么走过,里面有些机关,柳暮,你轻功好,我是不担心的。”盛清潇伸出手拍了拍柳暮肩膀,表示对柳暮很有信心,看了一眼旁边的宋渊,有道:“至于别的人,就别管那么多了,是生是死,都是命。” 宋渊在一旁把玩着手中的骨扇不说话,又看了看盛清潇,笑得为莫高深,“地道里有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有走完,但是这种边疆小族,有些东西我们中原人是见都没见过的,何况陈大人也掺和在里面,多少你们都防着点吧,我也只能帮你们到这了。” 宋渊点了点头,面上带有少有的严肃,柳暮以为他是在害怕,走过去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害怕,跟在我后面就好了,这个时候总比拉出去喂狗的好。” “你功夫好像也不行吧,连珍珠都打不过。”宋渊皱眉,柳暮赶紧道:“拳脚我可能不行,但我轻功是极好的,打不过我们就跑,别人都追不上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句话是有道理的,要不然当年柳暮干嘛拼死拼活地练轻功?她想现在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宋渊终于不再表示有异议,低头弄他的骨扇去了,盛清潇拉起柳暮到旁边,低低地问道:“柳暮,听说你又被女皇逼婚了啊?” “话说,你消息这么灵通的啊?”柳暮不由得有些诧异,难道她被女皇逼婚的消息连这样的地方都传到了。 “是啊,要不然这穷乡辟然我还能找到什么乐子啊?!”盛清潇说得一脸真诚,他表示虽然嘲笑柳暮被女皇逼婚不太好,但是真的很好笑啊。 “清潇,我们好多年没见了,你是不是太想念我揍你的感觉了。”她转着自己的拳头,阴恻恻地看向盛清潇。 “果然小看了你。”宋渊拉着柳暮指着盛清潇道:“暮儿,你瞧瞧,什么叫禽兽, 分卷阅读37 这人就是啊。” “我刚才都见你亲柳暮了,身为男子,礼义廉耻都不知,你丫才是禽兽呢!”说着说着盛清潇的剑尖便对准了宋渊,“你给我放开柳暮。” “我还偏就不放了。”宋渊毫不在意他胸口的剑,反而挑衅地看向盛清潇。 “你个辣鸡,不要以为我现在不敢杀你啊。”盛清潇吼了回去,转过头看向柳暮,神情忽然有点些害羞的模样,“柳暮,那个,那个……” 半天也没见他说出个重点来,柳暮不由得有些着急了,“有屁快放。” 千万别耽搁他们跑路。 “这么多年,云宜姐姐有没有提到过我啊?”黑衣的少年低头拿着剑在地上画圈圈。 看着他的这副神情,柳暮表示想要戳瞎她的眼睛,嫌弃地道:“你别这么恶心行不行?” “暮儿,你眼神是不是有点问题,这么明显的喜欢都看不出来?!”宋渊在旁边叹气,他的主君怎么在感情上这么迟钝?! “什么?你居然喜欢慕容云宜?!”柳暮忽然表示很震惊,慕容云宜那张冰块脸也有人喜欢她?!她看着眼前和他们一起长大,整日跟在她们屁股后面跑的小小少年,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中印象中的少年竟然长成了这副好颜色,剑眉星目,身材欣长。 “算了,你这里也问不出多花来,等事情还是我自己去问她吧,这么多年没见,她肯定想我了。”盛清潇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又从柳暮要带上拽下一枚玉佩,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红绳,仔细穿好拿给了柳暮,“这个你帮我交给云宜姐姐,就当是定情信物。” “不是,你……”柳暮顿时就生气了,拿着她的东西去做人情,她吼道:“尼玛,这是我的玉佩!“ “你不知道,我在这里,女皇不给我月银的啊。”盛清潇哭丧着脸,表死自己真的很穷啊。 “看在多年兄弟份上,你帮不帮这个忙?!” 柳暮没好意思和他说,这块玉佩不是他的啊,这是容初羽的玉佩,当初容初羽将这块玉佩给了梅音,而后闹出那些幺蛾子来,梅音不想再见到容初羽。托柳暮将这块玉佩还给容初羽,柳暮还没来得及给她就被绑到这里来了。 作孽哦。 ☆、第三十章 外面忽然有人的声音出进来,盛清潇推了推柳暮,“时间不多了,我也不和你多说了,柳暮,你记住了,任何时候命比什么都重要,必要的时候,”他指了指宋渊小声地说:“这个人,你就把这个拉出去挡剑什么的,千万不要有内疚感,我们到时候京城见哟。” “啪”的一声宋渊的骨扇又抽在了盛清潇将要伸过来的手背上,疼得他往后一跳,直接跳出了牢房外面,他对着自己红肿的手背吹起,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瞪着眼睛思思盯着宋渊。 宋渊和没事人一样,忽然将柳暮一扯抱在了怀中,嚣张地道:“我的主君是你能碰的么?你焚香沐浴了么?也不看看你那手有多脏。” “主君?”盛清潇缓了一缓终于开口道:“柳暮怎么可能是你主君?不对啊,大周哪有人敢嫁给她?” “我啊。”宋渊拿着骨扇指了指自己。 “你骗人,你谁啊?”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青楼楼主宋渊。”宋渊将手中的骨扇打开,潇洒地道。 盛清潇愣了愣,有人在打开牢房的大门,他立刻隐身道暗处,赶忙道:“柳暮,送饭的人来了,你别慌,这人我来解决。”说完他隐身在地牢中的暗处。 宋渊拉住柳暮的衣袖,和柳暮一起坐在干草堆上,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将脑袋靠在柳暮的肩膀上。 柳暮觉得有必要同他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哪里说起好,片刻后,宋渊忽然开口:“这个盛清潇是你什么人?” “就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啊。”柳暮听见他这询问的口气就有些不爽。 “你们从小就认识?” “对啊。”柳暮点点头,见他脸色不太对,柳暮心中不知为何有些发虚,可她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啊,只能闭嘴不说话。 宋渊冷笑了一声,继续问道:“青梅竹马?” “对啊。”她怎么觉得宋渊脸上表情有些不对劲呢。 “那你喜欢他么?”宋渊眯起眼睛盯着柳暮看,死死捏住手中的骨扇。 “没有。” “为什么不喜欢他?” “没啥感觉啊!”柳暮脱口而出,宋渊这时候的神色终于好看了起来。 “那现在呢?你们一别多年,模样都变了。” “除了激动好像也没什么了。”柳暮歪着头想了想道,在这事上柳暮不想欺骗宋渊,他从小就拿盛清潇当弟弟看。 “这样最好,又没我长得好看,除了四肢发达也没啥可取的地方,何况你眼又不瞎。”宋渊很满意地笑了起来,这时候有人将饭送了进来,一共两份,清水煮白菜,还有两个馒头。 那人转身的时候宋渊忽然以 分卷阅读38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出骨扇,柳暮还没看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来人便悄无声息地倒下,他抱住即将倒下的人,将其拖到一旁,柳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你原来会武功啊。” “你又没问过我会不会。”宋渊掏出一方锦帕来擦拭骨扇上的血珠,笑着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娇蛮横行,整天无理取闹。” 柳暮立刻摇摇头,咽了咽口水。 在暗处的盛清潇握着剑走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宋渊就将人一扇毙命了,他有些同情的看向柳暮,道:“宋渊真的是你的主君?” 柳暮正要否认,盛清潇忽然拉住她的手,道:“你不会有一天被他打死吧?!”他觉得这两个人的武力值根本就不在一个段位上。 “你胡说什么?”没好气地看了盛清潇一眼,柳暮“啪”的甩掉盛清潇的手,多年不见怎么还多了一个不会说话的毛病。 “宋,宋楼主,刚才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他立刻抛弃了柳暮转身投向宋渊,露出了狗腿般的微笑。 宋渊白了柳暮一眼,很满意盛清潇此时的态度,处理完尸体道:“好说好说,身为青楼一把手,没点功夫如何立足。”他拿出盛清潇给他的地图,对着光亮仔细地看了一会,然后对柳暮说:“往旁边站一下。” 柳暮点点头往乖巧的牢门处走去,随后看见宋渊踏出七步,在一块不起眼的地砖面前停下,用骨扇将地砖挑出,随后便看见一个造型奇特的开关,他伸手拉起开关,地牢的另一角便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条地道来,黑黢黢的洞口往外吹阴风,柳暮拿起油灯,往洞口照了照,深不可测,柳暮也不知道它通向哪里,在地道里有什么危险等着她,柳暮只知道她和宋渊现在还不能死在这里,她与宋渊对视一眼,坚定地往下走了下去。 “清潇,我们走了,你也保重。” “行了,别啰嗦了。”盛清潇不耐烦地挥挥手,似乎有时想起来什么,对着地道口又喊了起来:“玉佩,你别忘了玉佩。” 柳暮:“……” 他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宋楼主,我们京城见,到时候找你切磋切磋呀。” 宋渊:“好嘞。” 盛清潇看着他们走下去,动手恢复了这里的一切,甚至还拖出另外一具尸体,伪装成柳暮和宋渊还在这里的样子,这才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楼外的守卫见是他,皱着眉头问道:“刚才不是小六进去了么?” “是呀是呀,陈大人忽然找他有事,从后门走了。”盛清潇撒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甚至他还拿起碗中馒头来递到那人手中,带着讨好的笑容:“天天吃野菜吃腻了吧,吃个馒头吧。” 那人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拿起了他递过来的馒头,“天天吃野菜吃得人都要绿了,还是你小子上路子,行了赶紧走吧。” “谢谢大哥。”盛清潇立刻喜笑颜开,少年无害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纯洁可爱的小白兔。 待走到的自己的帐篷,终于舒了口气,坐在华丽的地毯上,他从怀中慢慢掏出一支玉簪来,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呢喃道:“云宜姐姐,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了呢。” 随着簪子一起飘出来一张薄薄的纸片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盛清潇眯起眼睛来,觉着有些眼熟,索性捡起纸片来,看清纸片上画的是什么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抽了起来,半晌,才呢喃道:“柳暮姐姐,你从小就是聪明人,肯定能想出来办法的。” 随即他将纸片仍在一旁的炭盆里,瞬间就被火舌吞没。 那是地图的另一部分,盛清潇忘了给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28 18:02:02~20191229 19:56: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刘小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三十一章 柳暮与宋渊一路走下去,地道中有油灯,方便柳暮们不少,这里七拐八拐的,柳暮本来方向感就不好,现在更是分不清东南西北,忽然走在前面的宋渊停了下来,柳暮见他皱起眉头,似有不适,便上前问他怎么了。 “我肚子有些痛,我要上茅房。”宋渊捂着肚纸,一只手臂撑在墙面上。 “这里哪有茅房啊,你要不忍一忍?”柳暮皱着脸问道。 “忍你大爷啊,这事能忍么?”宋渊转过头来,一脸愤怒地瞧着柳暮。 柳暮四周看了看,指了指他们刚过去的拐角,对他道:“你去那边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看了看点点头,“把油灯给我。” “给了你我怎么办,这里的油灯都坏了。”柳暮摇摇头,这地道里实在过于阴森恐怖。 “你给我。” “不行,你快去吧。” 争执了半天的结果,就是柳暮在拐角那边等他,等他 分卷阅读39 的时候,柳暮不禁想这难道是刚才的饭菜坏了,可他们刚才不是什么都没吃么?!还未等柳暮细细想明白,就传来宋渊的声音:“给点手纸给我。” 柳暮捏着鼻子随手递过去一张纸,“快点。” 过了一会,宋渊终于神清气爽地走了过来,柳暮头头瞟了他一眼,觉得他神色很正常,也就不去多想这件事情了,还是赶路要紧。 约是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岔路口,柳暮停下来摸向她的怀中,准备拿出地图来看看,可摸了半天竟然什么都没有找到,柳暮不禁有些发慌:“地图,地图在你那里么?” “怎么可能,明明就是你收起来了。”宋渊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柳暮翻找了一会还是没有找到,想了会不确定地问向宋渊,“刚才你方便的时候,看清了我给你的那张手纸了么?” 宋渊盯着柳暮看了一会,问道:“平日里你会看手纸画了什么花鸟在上面么?” “完了,宋渊,刚才我给出去的就是那张地图。”柳暮哭丧着脸对他道,没有地图他们还怎出去啊。 “柳暮,你怎么当上这个大理寺卿的,你怎么能这么蠢?” “我那个时候不是在想事情么,一不留神就给出去了。”柳暮想想没地图她们根本就走不出去,前面岔路口这一半对一半的概率柳她也不敢赌,谁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啊,万一那些人发现了柳暮们逃走了,又从这地道里追了上来,柳暮与宋渊又不是什么绝世高手,打不了长久战。 越想越害怕柳暮还是准备往回跑,宋渊拉住柳暮,叹息了一声:“你不仅蠢还是一根筋,要你有何用啊?” “那总比死在这里好吧。” “都记在我脑子里了。”宋渊指了指脑袋,没好气地道,说完便拉着柳暮往右边走去。 柳暮默默跟在送面的后面,走了一会觉得这里的地道似乎平坦许多,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了,于是便同宋渊聊起天来,“你既然有武功,为何当初还要跟在我后面,你完完全全可以逃走啊。” “我想知道万老板是怎么发财的啊,绿竹楼平日里生意不过尔尔,但是吃穿用度摆设装潢都比青楼高好几个档次,我就想看看他还有什么路子。” “那后来出了大周,你也可以跑回去的啊。” “后面我想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唉,要知道这么多做什么?”柳暮不免劝起宋渊来,“人知道太多反而死的快,有好奇心是好事,时而可止就行了,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总得为楼里的兄弟们考虑吧。” “或许我死了就更好了呢,这事谁说的定呢。”宋渊自嘲地一笑,只是瞬间骨扇将一只飞过来羽剑劈开,力度之大让柳暮不禁咽了咽口水,看着他不由得道:“宋渊,你武功蛮高的样子啊,男人要这么高的武功做什么?” “自己想。” “你不是说我蠢么?” 宋渊一边叹气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骨扇,很快柳暮们脚边就有堆积如小山的各种暗器的尸体了,柳暮挑了一把短剑暂时作为武器,等柳暮起身宋渊的声音从她背后悠悠传来:“青楼这种的地方,不是一个柔柔弱弱只要长得好看的楼主就行的,需要有心计,需要有武力,甚至需要一点权力才能活下去。” 柳暮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世间没有哪个事情是简单的,人人都说当皇帝是天下第一美差,可柳暮看女皇这么多年下来,觉得她其实还蛮辛苦的,防这个防那个还要干出点实绩来,忒不容易了,可宋渊不一样啊,他是个男人,男人还可以有第二个选择,“你就没想过嫁人?” “没怎么想过,但是我觉得就凭着我这张脸,怎么着都有人会要。” “也是哈。”这个时候柳暮倒觉得宋渊说得有几分道理可言,谁不爱美人呢,何况还是聪明美丽又独立的美人呢。 这边的地道相当宽敞,可未免暗器也太多了,柳暮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手上却不敢松懈半分,宋渊倒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可我觉得婚姻大事不能将就,柳暮,你也是,遇到一个该娶的人就要立刻娶他。” “什么是该娶的人?” “就是你发自内心爱的人。”宋渊拉着柳暮得手往前跑去。 “可是我是柳家的少主。”柳暮不禁皱起眉头来,“世家贵族娶亲之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权贵,皇家,利益盘根错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我爱的人是女皇派来的人,难道我也要娶?” “你哪来那么多可是,柳家少主又如何?你首先是一个人,才是柳家少主,只被柳家操控思想的人形木偶,那样的人生不要也罢!” “如果爱一个人,你却不能靠近,甚至连上前一步的勇气 都没有,这不是叫爱,这是懦弱。” “如果那人是女皇派来的,你就给他造一间屋子吧,将他放在里面,让他断了和女皇的联系,这样你爱的人就可以日日夜夜在你身边了啊。” “你这完全是心理扭曲!“柳暮表示她是正经女子,干不出这种事情来。 分卷阅读40 “你懂个屁!“宋渊挥着骨扇隔开暗器,没想用力过猛,头顶一块石头被他砸了下来。 ☆、第三十二章 “嗯,好痛。“柳暮捂着头顶叫了出来,那块石头跌落在她的脚边,咕噜噜地滚向旁边。 “喂,你没事吧。“收回骨扇宋渊匆忙跑到柳暮的身边,问了她半晌也不见她出声,不禁心中一慌,忙道:”柳暮,你不会被砸傻了吧?!“ “嘘,别说话,这块石头好像不对头。“接着光亮柳暮蹲在地上拿起石头仔细看了起来,又碾了些粉末在手掌心中。 宋渊提着油灯靠近柳暮,半晌她才抬头,沉声道:“我们有麻烦了。” “总不至于是挖到金子了吧?”柳暮的脸色不太好看,宋渊小心地问她。 “不是,但比金子更可怕,这里是座矿山啊。”叹了口气柳暮有些担忧地看向前方,但前方黑黢黢的一点也看不出究竟隐藏了些什么。 “盛清潇这个不靠谱的,搞了半天连这里是干什么都不知道!”宋渊一脸愤愤不平,到了京城他绝对要把他揍得三个月下不了床。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轰隆隆的?是不是这种声音?” 两人对视了一眼,宋渊提起油灯往前走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道路的尽头出现一丝光亮,宋渊面带喜色,拨开遮挡的树枝,半晌气得回头大骂:“别拦着我,我要回去削了他!” 柳暮连忙扯住宋渊的衣袖,一边安抚一边泪流满面:“冲动是魔鬼,你冷静冷静些。” 要是可以她现在也想把盛清潇揍得连他妈都不认识,这下面是什么鬼啊。 下面是瀑布! 柳暮哆哆嗦嗦地站在洞口看了向下看去,每看一眼生无可恋的感觉便多一分,巨大的落差产生迷蒙的水雾,碧潭像是张开了血碰大口等待着他们跳下去。 “暮儿,反正出去是要被拉去喂狗,跳下去也是溺水而亡,不如我们现在就把事给办了吧,省得死前留遗憾。”宋渊开始解开他外袍的系带。 看着宋渊飞快地脱了外袍,柳暮手中的短剑也飞快地甩了出去,钉在宋渊的脚下,她咬牙到:“你若是还不住手,我就先把你扔下去,要死你现在就去死!”盛怒之下柳暮已经完全忘了宋渊的武力值在她之上的事实。 忽然碧潭上略出一只飞鸟,扑腾着翅膀飞向远方,柳暮愣了愣,脑中像是抓住什么似的,忽然激动地道:“你快翻一下,包袱里面有没有绳索?快点。” 宋渊翻出绳索给她,柳暮将一头系在石柱上,她抓住绳索向下滑去,宋渊在洞口探出头向下看,柳暮滑的速度不算慢,不一会便消失在重重水雾之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柳暮终于攀爬了上来,她发丝上被打湿,衣服也没能幸免,面带喜色地道:“果然下面还有洞穴。”不过洞口被瀑布遮住了他们在山体的同一面上根本发下不了。 就在谈论两人谁先下去的时候,两人发现盛清潇就只给了一跟绳索,柳暮看着宋渊道:“下面岩壁很光滑,不太好站住脚,我轻功好,我带你一起下去吧。” 宋渊本想拒绝,但听这话明显是要柳暮背他下去的架势啊,二话不说立马装出一副娇柔小公子的模样,仿佛地牢中杀人的不是他。 看在他们是在跑路的份上,她忍! 果然下了不到十丈的地方,有一个一人多高的洞穴,轻轻晃荡着绳索,脚蹬在岩壁上,借力荡了过去,柳暮和宋渊稳稳地落在洞口,只在外面看柳暮感觉和上面的那条地道好像没什么区别,前方仍旧是黑黢黢的一片不知还藏着什么东西。 油灯没有办法带下来,宋渊拿出火折子点燃,或许是洞口离瀑布比较近的缘故,整个洞口的泥土都快变沉泥巴了,上面还留有新鲜的足迹,他们往里面走了进去,越往里面越是干燥,这一路上倒是没有什么机关障碍也没遇上什么岔路,柳暮估摸着他们的脚程的时候听见前方似乎有什么动静。 宋渊很快反应过来,顺手灭了手中的火折子,他们站在转弯处往里面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不远处看到两个穿着大周服饰的男子,嘈杂声似乎就是从他们后面传出来的。 看了半天两人确认了出口应该就在这边,不想惊扰门口的守卫,柳暮和宋渊对视了一眼,纷纷提气施展轻功向壁虎一样趴在山洞的顶端,他们小心翼翼地向内爬去,洞穴里每个人都认真地在做着事情,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顶头还有两个人。 整个被挖空的洞穴里明亮又闷热,洞穴的另一端人来人往而且戒备明显森严许多。柳暮聚精会神地看向下面,下面人声鼎沸,还有由韵律的打铁声。 “他们这是干什么呢?”宋渊用手肘碰了碰柳暮,小声地问道。 柳暮皱起眉头,面色深沉,低声道:“造兵器。”看来陈大人确实着急去死。柳暮的目光又飘向远处,那里一排排摆放着打造好的兵器,那些样式明显是大周士兵管用的,刀身细长略带弧度,薄薄的刀身上还有一道放血 分卷阅读41 槽。 他们又静静地看了一会,慢慢移到出口处,瞅见两个明显有些松懈的送货人,借助洞穴里面的横梁,慢慢探下身体,一人一记刀手将那两个人打晕,随即换上他们的衣服,假扮成送货人往出口跑去。 这条地道明显宽阔了许多,但柳暮明显低估了这帮人的脑子,入口和出口的地道一样丧心病狂,布满了机关和暗器。 宋渊是脑子好使的,破解了大部分的机关,顺利解决了一堆暗器的时候,他身体忽然一歪,手掌撑在墙边,墙面明显凹陷下去一块,他脸色一僵,暗器如雨般地从墙面里面射了出来,柳暮向前猛然将他拉了回来,却仍旧慢了一步。 宋渊跌向柳暮的那一刹那,忽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一只手撑在墙面上,脸色苍白,柳暮目光向下看下,半小截的小腿上全是暗器,向外滋滋地冒着鲜血。 柳暮蹲下身体检查他的腿部,好在暗器上无毒,宋渊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她站起了撑住宋渊的身体道:“估计也没多少路了,我轻功好,背你走。” 宋渊潇洒地抹了抹嘴唇的鲜血,挑着眉头问道:“前面还有个阵法,你行么?!” 这一世柳暮最听不得别人问她行不行,偏偏宋渊问得极其暧昧,她瞬间瞪起眼睛来,二话不说背起宋渊就向外走去,大声道:“世家子弟人人都会,你看好了!” 入阵法的第一步,柳暮就走错了,又一发箭雨,宋渊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空气中又一小会的沉默,然后他开口大骂:“柳暮,你怎么能这么蠢?第一步就能走错,我都不知道怎么夸你了?!” “那个,那个,一紧张我就左右不分。”柳暮陪着笑,不好意思地道:“你别放在心上。” 她不敢说,再相信我一次。 别人都快把命交她手中了,她怎么好意思让人再相信一次?! 柳暮沉住气只能小心翼翼地背着宋渊跌跌撞撞地再次走了出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终于走了出来。 柳暮放下宋渊顺势躺在草地上,大口的呼吸着空气,觉得这辽州的空气都是香甜的,她躺在草地上,觉得此时的天从没见过的蓝。 “柳暮,你没有抛下我。”宋渊也躺在一旁,和她一样,手枕在脑袋下,眯着眼看向蓝天。 柳暮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这一路上不知道是宋渊救她的多,还是她救他的多,两个人经历了这些事情,柳暮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好像不太一样了。 好像从此多了一个可以交心的人。 别人总是说性命分贵重,有先后,但柳暮不觉得,她觉得人和人都是一样的,每个人的性命都一样重要。 柳暮转过头,忽然记起宋渊腿上的伤来。 作者有话要说:  Happy New Year ☆、第三十三章 这里是辽州的边缘地区,以他们现在的体力支持不了他们走到最近的小镇,好在辽州山特别多,顾不上疲惫,终于让他们找到一个背风的山洞。 此刻柳暮仍旧当宋渊是个娇滴滴的贵公子,她扶着他靠着岩壁席地而坐,燃起火堆听见枯枝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柳暮终于舒了口气,拿起盛清潇给他们的包袱坐在宋渊的旁边。 柳暮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宋宋渊腿伤的暗器,半晌摸了摸额头上的虚汗,看着宋渊已经成暗褐色的长裤,皱着眉头道:“你自己换下衣服吧,换好了我再给你上药。” 只见宋渊曲起一条腿,拿着骨扇的手搭在上面,一上一下地晃着,抬头看向柳暮慢悠悠地道:“暮儿,我虚,换不了。” 温柔的火光印在宋渊的面颊上,为他苍白的面色染上淡淡的橘色光晕,柳暮蓦然地想起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宋渊亲她的情景,还有属于宋渊身上好闻的松木香,她的脸颊刷地变红,像只熟透的大虾。 宋渊绷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他又道:“其实吧,你帮我换了衣服,你也不亏,青楼楼主的身子都要被你看光啦,不过我也不会以这个为理由要你娶我的,我好歹也是青楼里的人,不在意这些的。” 想起以前宋渊对她做的那些事情,柳暮不太敢相信宋渊,他这个人说话太虚了,真真假假叫人分不清,她还是开口道:“你是个男人,这些终归是要在意的,哪怕这里没人你也要在意,宋渊,你迟早都要嫁人的。” 宋渊倏地冷笑了起来,语气也变得不太好:“堂堂柳大人礼义廉耻研究得真够通彻的。”说完他从包袱里拿出盛清潇给他们准备的衣服,拿起柳暮的衣服砸到她脸上,冷冷道:“柳大人怜香惜玉总是懂得吧。” 柳暮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弯腰拿起沾上了灰尘的衣服转身出去走到外面的暗处,宋渊受了伤,她怎么也不好意思让他走出来换衣服啊,话说这外面可真冷啊,换好了衣服等了一阵才回到洞穴里,若不是宋渊换好了衣服柳暮几乎以为他都没有动过。 她拿起包袱里面的青色瓷瓶,放在宋渊的身边,示意他自己上药。 “柳暮,这伤是我替你受 分卷阅读42 的。” 柳暮了然,若不是她没有及时拉住他,宋渊便不会受伤,这是她欠他的,她给宋渊上好了膏药,两个人静静围着火堆坐在两端,相对无言。 似乎是觉得太过沉默,柳暮决定打破它,可她刚问出问题来,她就想以后还是闭嘴吧,她问的都是些什么愚蠢的问题啊。 她问,宋渊,这伤口疼不疼?! 简直是废话,流了那么血,留下那么多伤口,说是不疼,这话能信么?! 宋渊开口却是平静的口气,“这点伤算什么,我给你讲,你以为我当楼主是当着玩得么,我们青楼过得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这点小伤我还不放在眼里。”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只是抖落肩上的灰尘般,受伤这点小事丝毫不用放在心上,柳暮又觉得奇怪,青楼楚馆之地明明就是玩乐之地怎么到了宋渊口中就变成了像是江湖战场般。 “可那么多伤口,怎么可能不疼呢?”柳暮皱起眉头,要是那些伤口划在她的腿上,她肯定眼泪就要流上三大碗了。 宋渊轻轻笑出声,忽然挪了下位置,挨着柳暮坐下,他抚上柳暮的发梢,温柔地道:“没事的,暮儿,有你在,我都不觉的疼。” 柳暮的脸颊又主动变红了,宋渊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她心里投下一颗颗小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嘴角。 宋渊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忽然戳在柳暮的脸颊上,调笑着道:“暮儿,你脸红了。” “瞎说。”柳暮听了他的话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吸了吸鼻子,解释道:“这里太热了而已,你别多想,快休息吧,明天进城了再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不仅要看看伤口,还要看看他的脑子。 “行吧,但是我要找个男大夫。”他不在逗弄柳暮,手肘撑在腮边外头看向柳暮。 “你不是不在这些的么?”听了他的话,柳暮不仅觉得有些奇怪。男大夫,女大夫,只要能看病不就行了嘛。 宋渊冷哼了一声:“我也看人的好吧,还有明天进了城,你去帮我买些胭脂水粉来,这么多天,我脸都糙了许多,我都要看不下去了。” 柳暮看着他,尴尬地笑道:“宋渊,其实我觉得你不用再打扮了,你已经够好看的了。”她真心觉得宋渊就这样就挺好了,水粉擦多了,太白了,她看得有点瘆得慌。 “真的?!”挑起眉头宋渊看向柳暮,眼神里带着不确定还有莫名的期待。 柳暮连忙点头,无比真诚地道:“真的真的。” 宋渊终于笑了起来,他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慢慢道:“暮儿还是你有眼光,不过我就知道,天天上地下,老子最美。”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柳暮必须要承认,宋渊是好看的,这么多年她见过美人小公子千千万万,没人能及得上宋渊,但这话她也只敢心里默默地说,以为她是宋渊么,脑子不正常一天到晚说话都不正经。 宋渊又叨叨絮絮地讲了许多。 柳暮在一旁听着,许久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宋渊啊,我发现一个问题。” “你说。” “我好像没有这么多银子啊。” “你还是个女人么?你不想给我花钱?!” “不是不是,我没这个意思,真的只是钱不够啊。” “柳暮啊,你能长这么大,真是不容易啊。”宋渊叹了口气,有些嫌弃地看向她,这么多年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她何用啊。 叹了口气当着柳暮的面宋渊拔下头上那根朴实无华的木簪,捏住簪子的一头,轻轻旋开,簪子里面被掏空,别有洞天,他抽出银票,在柳暮面前将三张银票数得哗哗作响,随后又抽了一张面值最小的扔给柳暮:“够了吧。” “够了够了。”柳暮看着手中的银票,她想宋渊还是个好人呐。 柳暮有些想哭,如此境况下,宋渊居然给了张银票给她! ☆、第三十四章 柳暮仔细将银票收好,又给火堆添了些柴火,才和衣而睡,地面上上冷冰冰,寒气透过衣衫贴在皮肤上,柳暮闭上眼睛,拼命地催眠自己快些睡觉。 过了好久她动了动僵硬的肩膀紧接着她就撞上一个温暖宽敞的怀抱。 瞬间她的背崩得像是拉满的弓,冷冰冰硬邦邦的,随后便听见身后宋渊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我一个受伤的人,又不会把你怎样,你紧张什么?” “没,睡不着而已。”柳暮尴尬地笑着,转念一想宋渊又看不见她面上的表情,瞬间嘴角便垂了下去。 宋渊好像翻了个身平躺了下去,还是懒散的声音:“睡不着啊,那挺好的,我来陪你聊聊天吧。” 明明是累极了,柳暮却睡不着,可此刻她也没什么聊天的欲望,这个天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起头才好。 “你小时候是个什么的呢?”还是宋渊打破了沉默。 柳暮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她想 分卷阅读43 了想才发现她小时候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是京城里面赫赫有名的纨绔,走鸡斗狗,吃喝玩乐,和容初羽两人并称京城双霸,都是荒唐事,现在拿出来讲都像是一个个笑话。 她就像一只风筝,高高在上自由又在地肥仔天上,后来风大了,便有人将她收了回来,当张华丽的窗户纸糊在窗户上,规规矩矩,再也没有上天的可能性。 说完柳暮这短短的小时候,她又开口问宋渊他的小时候。 宋渊没有动,他依旧看向黑色的洞顶,柳暮以为他能看出一朵花的时候,宋渊终于开口了。 “那时候年纪小,总是被人欺负,萝卜一样的身体艰难度日,后来机缘机缘巧合之下掌管了青楼,日子才好过了些,肯定没有你小时候精彩。” 柳暮想象不出宋渊被人欺负是什么样子,也想不出小萝卜似干瘪的宋渊是什么样子来。 “柳暮,其实我……” 嗫嚅着,宋渊斟酌着用词。 “嗯?” 他勾了勾嘴角,摆摆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宋渊想说其实他十二岁那年杀了一个人,那个人总是欺负的,欺负他欺得最凶悍的,原以为他杀了他心中就能处一口气,当他看到握住刀的那双手沾满血的时候,他只没有觉得舒坦只觉得疲惫极了。 他洗去手上的血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觉得睡一觉明天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可是过了好久他总是觉得能闻到手上的血腥味,那以后他就不再用刀用剑,挑了一把扇子作为自己的武器。 这样的夜晚好像并不适合说这么血腥的过往。 他不想让柳暮知道那个软弱的手中染上鲜血的宋渊。 好像聊着聊着周公就来找柳暮了,等到第二日早上,柳暮睁开眼睛,旁边的火堆早已熄灭,她眨眨眼睛才适应这光亮,下巴处好像有些异样的触感。 她伸出手来摸了摸,摸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吓得她剩下的三分睡意也去了,硬生生地将口中的尖叫吞了下去。 她居然将宋渊搂在怀中睡了一晚?!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宋渊睡在她的怀中,柳暮的一只手臂还自动充当了他的枕头,另一之后轻轻搭在他的腰上,她认真地回想着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想来想去好像就是她好像真的把宋渊给睡了。 片刻之后,柳暮决定趁着宋渊还未醒来,她悄悄地抽出她的手,然后当做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艰难地欲抽出自己的手臂,然后不过一点点小动作,她就听见宋渊无比愤怒的声音:“柳暮,你这个禽兽,你对我做了什么。” 柳暮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地镇定下来,笑着道:“宋楼主,早。” “早你个头,你怎么能如此丧心病狂,我还受着伤呢。” “误会,都是误会,我什么都没做,真的什么都没做。”柳暮拼命地解释,只是好像没什么可信度。 “什么都没做,我衣服的带子会自己解开?”宋渊带着杀气看向柳暮,他修长的手指捻起两根系带,指给柳暮看。 “这个,这个我真的不知道。”简直就是欲哭无泪,柳暮感觉就是跳井黄河也洗不清楚了。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你是我主君,对我做什么事情都是正常的。”宋渊飞快拉好带子,娇羞到,“下次可要给人家点提示啦,也要在人家伤好了的时候,主君太心急啦。” 听到宋渊这话,柳暮才意识到他们这档子事是绕不过去了,好半天才支吾地道:“你别这样,我,我,我不是……” 余光瞄到宋渊拿着他的骨扇在手中把玩着,眼神冷冽,柳暮就没那个勇气说下去了。 宋渊的武力值太可怕了。 “我们收拾收拾,赶紧赶路吧。”柳暮赶紧道。 宋渊放下手中的骨扇,似乎很满意,点点头道:“暮儿,进城了我们先去开间上房,好好睡一觉。” 他还说要吃香酥鸭,喝菊花茶。 还说要穿绸缎的衣服,买百花坊的胭脂水粉,去如意堂买玉佩头簪。 柳暮不敢说完,只能点头附和,宋渊这个男人她是搞不明白了,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反正出钱的又不是她! 等花了半日走到镇子上,早就过了饭点,宋渊表示很生气,绫罗绸缎胭脂水粉没有就算了,连饭都不让人吃了,这到底是什么破镇子。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镇子很奇怪?”柳暮站在一家酒楼的前面,仰头看向歪在一旁的招牌,风一吹框框作响似乎要砸下来似的。 “有什么奇怪的,这种边境小镇,条件差有什么奇怪的。”明显不耐烦的宋渊冷冷地道。 “不对,你没发现偌大的镇子基本上都没什么人么?”柳暮终于搞清楚心中的怪异处,这里也太安静了,除了呜咽的风声,似乎再也听不到丝毫人语。 “姑娘,半个月前这里发洪水把庄家都毁了,闹饥荒 分卷阅读44 呢,人都出去避难了。”门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柳暮心中只觉得不好。 辽州,水患,饥荒。 这里还是三皇女的封地。 ☆、第三十五章 紧挨着辽州的是青州,柳暮站在地破败的街道中间想了半天决定去青州,辽州是狭长的地形,她一边估算着日程一边拿出银票准备去换些粮食,问了好几家店面才知道如今这城里粮价高得吓人。 十个馒头六张饼,宋渊银票给出去的时候整个心都在滴血。 后面几日越是接近辽青州的边界逃难的流民便是越多。 街道上成群的流民,每每看到有华丽的马车经过的时候变忽然生出无穷的力气站了起来,扒车门,上马车,跟着马车跑。 经历过被人打劫,柳暮与宋渊不敢再穿那些光鲜的衣服只得换上和流民一样破烂的衣衫,换好的时候柳暮看着宋渊仍旧算是细皮嫩肉的皮肤,狠下心来摸了一黄土抹在他的脸上。 吓得宋渊花容失色一记老拳打在柳暮的脸上。 这下省事了,柳暮连黄土抹都不用抹了。 他们白天和流民一样在街道上席地而坐养精蓄锐,晚上赶路遮人耳目,这一日他们靠在一起喉咙干得快要着火似的,然而这个时候刚刚过去的那辆马车突然抛出一块馕饼来。 像是男子抛绣球般,那块馕饼瞬间赢得所有的目光,所有人就像是疯了般一样扑上去争抢那块小得可怜的馕饼。 宋渊只是掀起眼皮又合上去,漠然道:“愚蠢。” 不仅抛出馕饼的人愚蠢,枪馕饼的人也愚蠢。 很快马车里站出来一个穿着得体的小姑娘来,她站在马车上努力扶住门框,惊恐道:“你们,你们快下去,馕饼都给你们了,你们怎么能这样?!” “卧槽,一块馕饼怎么够?” “你这么有钱就再多给几块吧!” “行行好吧,我女儿都好几日没有吃饭了。” 这样的对话柳暮这几日听到的太多了,那些流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填饱肚子,他们疯狂地扒住马车不让她走,越来越多的人像浪潮一般涌了过去,那个姑娘被人粗暴地拽下马车,跌落在人群里。 她尖叫着大喊着,没有人能听见,然后慢慢淹没了在流民中。 柳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第一次她遇到这种情况宋渊拉住她,让她看着发善心的人死在了眼前,她除了无奈叹息一声什么都做不了。 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到底谁可怜谁无辜?! 宋渊把玩着手中的骨扇,哑着声音道:“若是有人对你这样,别心软。” 柳暮转过头看向他,低声道:“我明白。” 柳暮想,她会杀人么? 那些血是热的还是凉的? 像是知道柳暮心中在想什么似的,宋渊轻轻碰了碰柳暮握住刀的手,温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柳暮,杀人不过就是头点地,你睡一觉明天就是新的一天,渐渐地你就会忘了。” “那毕竟是杀人,怎么会忘了?” “你想要活下去么?如今你有想要做的事情么?想活下去就别心软,有想做的事情就别停留。” 柳暮从未觉得宋渊如此认真地和她说过话,其实她也能明白,只是杀人真的只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么?柳暮只觉得心口突然好烦闷,好像喘不过气来。 “你放心,你还有我呢,我保证那些人不能伤害到你。”宋渊握紧柳暮的手,他们一起看向刚才还混乱的马路中间。 那里已经恢复了安静,路面上掉落了鞋子,破碗,头巾。 还有一具白色衣衫变成灰色衣衫早已经没了言语的尸体。 刚刚开始他们还能吃上白面馒头,这几日能买到的馒头粗糙不已,吃一口能吃出来木糠来,宋渊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叨叨絮絮地道:“我不行了,我受不了了,我想吃肉。” “你再忍忍,我们很快就能出辽州了。”柳暮吃了半个馒头,叹了一口气。 宋渊看了她一眼,表情绝望,他已经忍了一天又一天的了,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一个人饿的时候就特别想吃某样东西,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柳暮,道:“暮儿,我想吃你府上厨子做的花生酥,特别想吃现在。” “除了吃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能啊。” “什么?” “钱啊。” 发现还是想吃的比较好一点,柳暮笑了笑对他说:“等回京城了,我让你一天三顿都能吃上花生酥。” 宋渊扭过头冷哼了一声,在柳暮看不见的地方嘴角慢慢上扬。 这点银子花得值。 这晚他们站在城墙脚下,只要过了这座城池明日便能到达青州,他们小心翼翼地避过流民,辽州很早就入秋,夜晚寒凉,秋风簌簌,他们贴着城墙竟有种紧张的感觉。 城墙外 分卷阅读45 和城墙里是不一样的天地。 宋渊抬头看了看高得似乎要耸入天际的城墙,认真地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慢慢道:“这里的夜晚和京城不太一样,连天上的星星都看得见。” “京城里面热闹。”柳暮亦抬起头看向墨染的天际,寒星像是碎钻布满整个墨蓝布上,这里不像京城,京城里面一到晚上灯火辉煌,那些火光像是火焰要燃烧到天际般去。 宋渊忽然呵呵笑了出来,“暮儿,你知道么,小时候我家也很大也很热闹的,可我的院子在最角落的地方,房顶上还有个大洞,我躺在床榻上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天空。” 他说得太过平静,柳暮觉得他想在叙述一件再平常在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她听了觉得有些难受,那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柳暮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像是要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宋渊似的,她笑着道:“以后我会去青楼多看看你的,每天都送你花生酥。” “那不管我做了什么,你能不能永远对我都这么好?” “看情况吧。”柳暮听了他的话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没敢一下答应他,“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宋渊靠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撒娇的软糯,在柳暮耳边轻声道:“其实那天我衣服的带子是我自己扯得,我自己躺进你怀中去的。” “宋渊!”柳暮气得立刻甩掉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你还能不能要点脸?” “看见暮儿还要什么脸,我就是想和你一起睡,再说了我都这么诚实了你不能再怪我了。”宋渊却反手将柳暮搂在怀中,死死抱住。 “你放……”柳暮欲要挣脱开他的怀抱,这个人果然有毒,接过耳边是宋渊软糯的声音,他的骨扇抵在她的胸口,柳暮咽了咽口水,慢慢平复她的怒气,宋渊的声音实在太酥了,听得柳暮骨头发软,可她更害怕那把骨扇,于是默默地她把那个手字吞入腹中,告诉她自己要冷静。 “再不走就迟了。”见宋渊静静抱住她不撒手,柳暮就只好赶紧催促他赶紧爬墙。 “暮儿,轻功好,带我上去嘛。”宋渊此刻就像一块年糕,紧紧地软软地黏住柳暮不放松。 柳暮忍住要将他打死的冲动,努力地告诉她自己抱的就是一块石头,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搂住宋渊的腰,飞身上城楼。 他们不过才堪堪落地,余光里就看见暗夜里城楼上的屋檐上站着一个人。 ☆、第三十六章 那人带着银白色的面具,发尾用同色的缎带束在脑后,长而轻的发带随着凉薄的秋风扬起在空中。 若不是他手中的双刃泛着银白的光,柳暮几乎以为他是画中来的仙人。 “凡是越过辽州的人,杀无赦。”那人口中吐出冷冰冰的话,扬起手中的双刃,空中划出一道十字来,便冲着柳暮和宋渊而来。 柳暮迅速推开静静贴着她的宋渊,抽出腰上软剑,迎刃而上,那人连续挽出剑花每一次都击打在软剑上。 剑与剑,碰出点点火花。 男女的力量实在悬殊,柳暮渐渐只觉握剑的虎口被震得隐隐发麻,软剑横卧在胸前堪堪躲过一击,银白的面具的人忽然欺身而来,面具之下露出诡异的笑容来。 “柳暮!”耳边传来宋渊焦急的声音,柳暮想起这人用的双刃,他左手的剑从她的下方向她袭击来。 “砰”慌忙之中宋渊投出手中的骨扇,原本袭击柳暮的那支剑半路中改变方向,骨扇被剑撞得钉在城楼的柱子上。 也就是这一刹那,柳暮卸下剑上的力道,侧身躲开,那人直接反应过来,左手的剑直接刺向柳暮的肩头。 那人下手毫不留情,柳暮的肩头直接被刺了个对穿,还有半截的剑直接没入城墙内,她被钉在城墙上,动弹不得。 那人空出手对付宋渊,而宋渊的骨扇还在那人身后城楼的柱子上。 “接住。”每一下呼吸似乎都能感受到那柄剑贯穿带来的凉意,柳暮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中的软剑扔向宋渊的方向。 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下起雪籽。 宋渊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死死盯住对面的人,他的身体不敢一动半分。 他手中的软剑贯穿了那人的肩头,然而同时银白色面具的人的剑也刺入他的腹部,他们互相僵直着手臂,保持住这一刺出的姿势。 整个城墙上,一时间只听见雪籽落下的声音。 宋渊小心翼翼地呼吸,他能感觉到腹部温暖的血正在汨汨流出染湿了衣衫,可他不敢倒下,至少不能再对方倒下之前先倒下。 “你居然能刺中我九剑,不容易啊。”那人轻轻笑了起来,血迹顺着他的嘴角蜿蜒下来。 他毫不在意地随手抹去嘴边的血迹,冷笑起来:“你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杀你么?”说完迅速抽出刺出的剑,同时左手直接扶着软剑的剑身,将软剑抽出肩头。 宋渊捂住自己流血不止的腹部,痛苦的弯下身体,他单膝跪 分卷阅读46 地,软剑撑起地面上。 那人走向不远处不断挣扎的柳暮,冷冷笑了起来,他用剑挑起柳暮的下巴:“柳大人,冤有头债有主,阎王爷那里可千万别找错了人。” 柳暮听了这话瞬间瞪大了眼睛,这是要杀她的节奏,她的心从来没这么慌乱过。 她这短短的一生像是走马观花地在她脑海中过了一遍,柳暮发现她好像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做。 这一趟辽州之行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吧。 她还没想到死啊。 那人只是冷漠地挥起自己的剑。 柳暮闭上双眼,然而疼痛却没有如期而来,她慌忙睁开眼睛,却发现带着银色面具的人痛苦地捂住胸口,轰然倒在她的面前。 城墙上的两边忽然多了几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城墙上面。 “属下见过楼主。” “大哥。” 这场景转化得太过突然让柳暮一时难以接受,甚至一时之间忘记她血流如注的肩头上的疼痛,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但柳暮知道她是不用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有些想哭。 柳暮捂住肩头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走向宋渊,方才的打斗她看得清楚,要不是那是敌人,她都忍不住要唤声好了。 宋渊也伤得很严重。 “你伤得怎么样?”宋渊抬起头问向走过来的柳暮,虚弱地笑了起来。 “先不说我,你怎么样了?”走近了看却发现宋渊的伤势远比她想象的要严重的多,她连忙蹲下身体,扶起宋渊。 “多谢你这把软剑。”宋渊将剑还给柳暮,虚弱地靠在柳暮的怀中,努力地吸着柳暮身上熟悉的味道,还好,她没事。 “大哥,我们还是先去青州吧。”旁边的少年站了出来,伸出手扶住宋渊的另一边。 柳暮看着少年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一时间又想不出他们在哪里见过,宋渊开口道:“这是宋清,我弟弟,你们见过的。” 柳暮想了一会终于记了起来,那是刚回京城的被逼成亲的那个晚上,他是那个站在宋渊旁边的白衣少年。 “幸会幸会。” “不敢当。”少年忽然将宋渊的手臂弯在自己的脖子上,将他的重量都往自己这边压,有道:“我大哥还是我爱照顾吧,男女有别,柳大人怕是不方便。” 直觉地柳暮感觉叫宋清的少年好像对她有些意见。 “暮儿是我主君,你怎么和她说话的。” 柳暮摆摆手,连忙表示不碍事不碍事,她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何况将宋渊交给他照顾也挺好的。 “小孩脾气,暮儿你别放心上。”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这仍旧飘着血腥味道的城墙。 站在青州的土地上,柳暮终于感到她的心踏实了些。 宋清请了女大夫来给她看伤势,等她处理好伤口,柳暮想去看看宋渊,刚踏出门却又想起宋渊现在的身旁肯定是里三层外三层,她明天再去看他好了。 却没想到宋清来敲她的门。 他站在柳暮的门口,看着她冷冷地道:“我大哥让你帮他处理伤口。” “嗯?不是有大夫的么?”柳暮站在门口想让宋清进屋来,看见他冷冰冰的眼神吞下后面的话。 宋清盯着柳暮的脸看了半天,她以为它不会说话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道:“再晚一点,柳大人就等着收尸吧。” 宋清现在真的很想揍一顿宋渊好么?!大半夜的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只想让柳暮给他看伤口。 还口出狂言,说什么再也不能再给别人白嫖了。 柳暮不敢不从,很快就和宋清一起来到宋渊的院子,这间院子明显比她的好了不止多少倍。 宋渊屏退了所有人,在柳暮踏进屋子的时候他就开始脱衣服。 “你干什么?”柳暮见他脱衣服下意识地就害怕,看了男子的身体是真的要娶他回家的。 “你再不过来绑伤口,你就等着我流血而亡吧。”宋渊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柳暮愣愣地站在屋门口,冷笑着道。 柳暮想起他的伤口,拿起放在桌上的药箱,走到他的床榻边。 一步一步走得无比沉重。 ☆、第三十七章 后面的事情便是养伤,也不知道他们给她用了什么药,柳暮肩头的伤愈合得很快,不过短短三日,她的肩头除了动起来有些疼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了。 她发现宋渊这个人真的好像无所不能,他不仅自己奢侈顺带把柳暮养得也奢侈起来,柳暮喜欢吃早茶前饮一杯浓茶,每日早茶前柳暮总能喝到上好的雨前龙井,柳暮还喜欢每日下午吃个下午茶,宋渊就每日给她备了各种精致的点心,好像她的一点一滴宋渊都极其清楚,丝丝毫毫都能给她打点好。 可是柳暮还有事情,这里事情一日不结束她就没法安心养伤,宋渊跟着她一路受尽了各种苦楚 分卷阅读47 到头来她还吃他的用他的,弄得柳暮十分不好意思。 只想走之前还是和宋渊告别一下吧。 走进宋渊的院子,她站在拱门下面,静静地看着躺在竹制摇椅上的宋渊,柳暮倒是有些不安起来,淡淡的月华照在他的袍子上,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松木香,柳暮瞧着他的模样,忽然有生出些难过来。 许久后,宋渊终于拿开覆在他脸上的书,开口问道:“你打算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 “嗯?我吵醒你啦?”被人发现,柳暮有些尴尬起来,她迈开步子走进小院中,坐在了宋渊的对面。 “你站那里我就醒了。”放下手中的书,顺手给他们倒了一杯茶,“你怎么过来了?睡不着?” “有点事情找你。” 宋渊喝了口茶,静静地看着柳暮,半晌他才开口道:“你要走了是不是?” 柳暮知道送原本就是个心思玲珑的人,他能猜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点了点头,又从怀中拿出一块羊脂玉佩来,放在石桌上推到了宋渊面前:“我伤也养得差不多了该走了,这块玉佩你拿着,若是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拿着去柳府就行。” 宋渊拿起推到他面前的玉佩,触手升温,确实是块好玉,“柳暮你觉得我缺这块玉佩?还是你就觉得我就只值这点钱?” 他轻笑了起来,饮了口茶继续道:“好像一直以来你都努力地和我保持距离,你是柳家的少主,我不过是一个风尘之地的楼主。” “不是的,若不是我你也不应该受这些苦,这一遭走下来我也拿你当做朋友的,只是以后你会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们这样就挺好的。” “好什么?”宋渊盯着柳暮的眼睛,冷冷地问道。 柳暮知道宋渊想嫁给她,“你也看到了嫁给我其实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柳暮想这次的经历足够了吧,能让宋渊打退堂鼓了吧。 “柳暮,我就问你一句,你喜不喜欢我?” 柳暮低下了头,他忽然这么问她柳暮倒是有些不知所措,她想起他们这一路相伴的日子,宋渊背起她追赶者马匹,他们一起躺在那个小小的厌仄的箱子中,他们肩并肩一起作战,他们一起逃亡,他们一起经历了生死,还有那个来得突然的亲吻。 她沉默了下去,不知该做如何回答。 平心而论,宋渊是这么多年她遇到的最优秀的男子了。 “呵呵。”宋渊拿起玉佩放在柳暮的手中,“柳暮,你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朦朦胧胧,似真似假呢?你连一句喜欢不喜欢都不能大大方方说出来。” 他说这话太直接,柳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心中乱糟糟的,那块玉拿在手中,渐渐变得滚烫要灼人手心,她很想说话,却发现什么也都说不出来。 这一次远行,她觉得他们之间还是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可她依旧没办法给什么承诺给宋渊。 或者说不敢。 宋渊接着月光静静地看着柳暮,他低喃着道:“柳暮,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你会喜欢我的,哪怕有一点也好。” “我这辈子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也没有这么久放一个人在心上,原来是我想多了。” “对不起。”柳暮下意识地开口,“若你,若你愿意,我们还是朋友。” “哈哈哈,朋友?!我长得这么好看还有钱,要什么有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向柳暮 ,冷冷道:“我宋渊虽然也是风尘之人,也不容让人随便践踏。” “既然不喜欢,柳大人。”他又分别给他和柳暮倒了一杯茶,他拿起茶杯轻轻地碰了碰柳暮茶杯,郑重地道:’就此别过吧。 柳暮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渊,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此时下垂着,看不出去什么情绪。 她便不敢再待下去了。 那枚玉佩柳暮没有带走,宋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拿起桌上的玉佩,狠狠地砸到了了地上。 柳暮回到自己的院子,觉得不能再呆下去,索性收拾起她的包袱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她所有的东西都是宋渊给的。 她坐在差榻上,静静地坐着,她忽然摸向自己的唇,想起地牢里面的那个吻来。 宋渊的嘴唇软软的,温温的,她整个人被他的松木香包裹着。 这个吻总是会出现柳暮的梦中。 她一直觉得他们迟早会分开的,早一天晚一天都是一样的结果。 对于他们来说,柳暮不会娶宋渊,也不可能一直去青楼包养他,以后她会娶一个小公子,他亦会嫁给别的女子,分开不是最好的结果么? 可是,她会什么有些难过呢? 她从后面悄悄地离开什么都没有带走。 办事情的路上倒是碰到了盛清潇。 柳暮心情不是很好,盛清潇也没什么眼色,只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一路上叽叽喳喳,讲得眉飞色舞。 后来盛清潇说道准备这次回京城要慕容云宜娶他,柳暮终于受不了了,回手打了盛清潇一个巴掌 分卷阅读48 。 她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盛清潇捂住他半边的脸颊,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半晌才委屈巴巴地道:“柳暮,你是不是生气我没给你那半张地图啊?” 什么?搞了半天还有另外半张地图,那他们受到的那些苦都是什么?想到这个柳暮就更加生气,抬手又给了盛清潇一巴掌。 捂住他的两边脸颊,盛清潇泪眼汪汪地道:“柳暮,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那个温温柔柔的柳暮小姐姐去哪里啊? “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柳暮站在巨大的府邸面前,敲了敲门,转过头看向盛清潇,“还有,你丫闭嘴。” 府邸的大门缓慢地被人打开,柳暮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青州,是六皇女的封地。 ☆、第三十八章 回到京城,柳暮连夜递了个折子给女皇,所有的事情详详细细地写了一遍,下朝之后女皇又单独留下她,柳暮又给她复述了一遍,其中隐去宋渊的事情,女皇听完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查到最后,三皇女勾结外族,私造兵器,辽州水灾之事故意隐瞒不报,欲挑起民怨,她有理由发兵,桩桩件件算下来,三皇女是完了。 朝中刚开始还有为三皇女说话的人,随着事情越查越多,新账旧账一起,折子像雪花般地飞向御史台。 女皇知道所有结果的那一夜似乎整个人苍老了许多,第二日早朝的时候便宣布了处置结果。 三皇女除去玉牒,贬为庶人。 陈家满门抄斩。 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流放三千里到九千里不等。 不过短短三个月而已,朝中的风向便变了,京城的人人都说倒下了一个辽州的三皇女,青州的六皇女隐隐有崛起的趋势。 柳暮真的是彻彻底底地忙了三个月,忙得她屁股都要着火了,好不容易这事情终于要落幕了。 这日柳暮被容初羽和慕容云宜拉去喝花酒,用容初羽的话来说,就是这几个月太苦逼了,她得好好放松放松下。 慕容云宜完全就是来过酒瘾的。 青楼楚馆这样的地方从来更新换代很快,真正能矗立在那不到的完全是凤毛麟角,比如青楼就是其中之一。 容初羽这人爱玩,正巧京城里新开了一家红袖楼,全场大酬宾,她高高兴兴地拉着柳暮,满是兴奋地道:“柳暮,今日敞开了玩,你瞧瞧你最近憔悴了许多,怎么老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跟你说,红袖楼的花魁长得可好看了,那娇滴滴的样子保准你喜欢。” “能长得多好看,还不是就那样,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两条眉毛,有什么稀奇的。”柳暮扯下被她拽的变形的袖子,叹了口气,她最近发现她总是想起宋渊来,他不在她似乎少了很多乐趣。 刚开始柳暮想起宋渊的时候,恐慌得不得了,于是拼命地干活企图把宋渊感触她的脑子,可后来她发现只要一停下来,宋渊的样子就无孔不入。 喝茶的时候会想起他,吃花生酥的时候会想起他,看见漂亮衣服的时候会想起他,遇到烦心的事情的时候会想起他,看到有趣的事情也会想起他来。 她知道宋渊已经回到青楼,可她不敢去找他,也刻意避开了他所有的消息。 有时候她都有种冲动去找宋渊,但最后一刻都放弃了,然后投入到各种事情中去。 她想时间长了就好了吧。 时间长了她就能把宋渊忘了吧。 “你最近不对劲啊。”她们三个人在二楼挑了个好位置,一人霸座一方,待坐定慕容云宜忽然靠了过来,眯起眼睛问柳暮,眼中迸射出不带好意的眼神。 “哪不对,我正常得很,你别瞎说。” “否定得这么快,你心里肯定有鬼。”慕容云宜喝酒十分豪放,就只有她一人换了小盏,她喝了一盏,笃定地说。 “就是,就是,看你这样子是不是害了相思病啊。”容初羽曲起一条腿来,捻了块茶点丢进口中,眼神飘向一楼的舞台上跳舞的小公子。 像是被人说中心事般,柳暮刚喝下去的酒瞬间碰了出来,慕容云宜躲闪得快,端着小盏转了个方向,容初羽就没那么幸运了,被柳暮喷了满脸的酒水。 “我靠,你看上谁了啊。”她不在意满脸的酒水,只是随意地抹了一把然后八卦兮兮地凑了过来。 柳暮没好气地推开她的脑袋,她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对宋渊抱着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有时候她觉得是只是不习惯了,有的时候她觉得是宋渊对她太好了导致的。 “不会是那个老是嚷着要给你的宋渊吧,你不是讨厌他么?”容初羽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眼神亮了起来。 慕容云宜则是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的柳暮心里发麻。 “谁说我讨厌他的。”宋渊这个名字像根刺,一提起来柳暮就觉得直戳她脑袋,“我讨厌他还是喜欢他,你管得着么 分卷阅读49 ?” 看着柳暮的样子,慕容云宜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在碟子中,又夹了些肚丝放在容初羽的碟子中,筷子瞧了瞧碟子的边缘,笑着道:“容初羽,人家说了少管闲事多吃菜。” 容初羽撇了撇嘴巴,偃旗息鼓,眼神老往柳暮这儿瞟。 柳暮想若是她喜欢宋渊,为什么思及到喜欢这事她便觉得茫然,又是期待又是不安。若是她不喜欢他,为什么一想到他们分别的那个晚上,她便觉得难过呢? 柳暮觉得在她二十年的人生,从来没出现过这么复杂纠结的事情,她自己想不明白,连饮了三杯酒,她终于决定要咨询下她的狐朋狗友们。 慕容云宜,大周难搞女性之一,柳暮排第一,她第二。 容初羽,京城一霸,向来花丛中过片片不沾身,渣女榜常年上榜。 死马当活马医呗。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了?! “容初羽,你和那么多小公子好过,你怎么知道你是喜欢他的?你真的对他们都是喜欢么?”柳暮决定先问向容初羽,这个人感情史比较丰富,或许刻意指点一二,为她解惑。 “我若是不知道我喜欢他,我干嘛要他在一起,我和小公子在一起当然是喜欢他了。”容初羽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说得一脸理所当然。 “可你常年上渣女榜。” 容初羽说道这个就生气,她砰地放下手中酒杯,拍着柳暮的肩膀道:“那些人懂个屁,我这个人只是比较博爱而已,博爱难道就不算爱了么?!” “柳暮,你还小,你不懂,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她又拍了拍柳暮的肩膀,满脸深沉地道。 这不是等于白讲么?! 柳暮嫌弃地挥掉容初羽搭在肩头的手,转过头问向慕容云宜,想了半天,才开口道:“云宜啊,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还未听见慕容云宜的回答,大厅里面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慕容云宜,你给老子滚出来,老子才刚回京,你就逛花楼,你对得起这么多年老子给你守身如玉么?!” 这声怒吼,中气十足。 ☆、第三十九章 一听见这个声音,柳暮伸长了脖子看向楼下,手指还戳了戳慕容云宜的胳膊:“我给你准备了多年的礼金估计能用上了。” 下面的大厅里面站着打扮的无比骚气的盛清潇。 慕容云宜却没什么反应,挑了挑眉继续喝她的酒。 楼下传来老鸨息事宁人的声音,盛清潇一把推开堆满笑容的老鸨,扬起下巴道:“你是哪根葱,我找人呢,一边去。一个个小狐狸精穿的都是什么衣服,都给我把衣服穿好,慕容云宜你给我把眼睛闭起来!” 他足尖一点便飞身上了二楼,满身的凶气见到慕容云宜的那一刹那又全部卸去,眨眨眼就变成一只纯情惹人爱的哈巴狗。 “云宜姐姐,你什么时候娶我。”他坐在慕容云宜的旁边,张口就问,问完殷切的看向她。 “嫁给慕容云宜,你配么?”慕容云宜头也不抬地道,语气淡淡地似乎还带着一丝嘲讽。 “我现在也是大将军啦,云宜姐姐你看看我,你看这是八岁那年你给我的定情玉佩。”拿出袖中的玉佩,盛清潇急切地放在她的手中。 他想嫁给慕容云宜,这事他从六岁的就开始想啦。 “真蠢,小时候的话也能当真?!你别打扰我喝酒。” 她的话中听不出丝毫重逢的喜悦,冷冷的只是在拒绝一个不喜欢的人,容初羽看着不对劲,笑着道:“你们是不是太久没见面,不太适应啊。” “对对对,多喝几杯酒就熟了。”柳暮给盛清潇拿了给酒杯,悄悄地掐了一把慕容云宜,示意她别太过分,这才刚见上面呢。 “小时候的话才是最真的啊,云宜姐姐,你这么多年没娶人,是不是不行啊?!”盛清潇这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在军营里面待得太久了,脑子也待得坏掉了,直来直去,说出来的话毫不避讳人,“没事啊,这种事情我不介意,你放心大胆地娶我吧。” 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慕容云宜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面上终于抽搐了下,她放下手中的小盏,对着盛清潇勾了勾嘴角。 砰。 盛清潇看着慕容云宜对他笑,还没反应过来,一记拳头又狠又准的揍在他的鼻梁上,瞬间他就感到有什么热乎的东西往下流。 “云宜姐姐。”他呆住了,他记忆是不是除了什么差错,他记忆中的云宜姐姐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他话还没说完,他就悬空起来,被人轻轻地往下一抛。 哗啦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啦。”一楼的大厅里面再次热闹了起来。 “盛清潇好想不太会凫水啊,你确定不下去看一下么?”慕容云宜的形象一下子编的更加高大起来,柳暮眼神复杂地看向她,她就是一介文官而已吧。 不是应该手无缚鸡之力的么? 轻轻松 分卷阅读50 松就将一个成年男子举起来是怎么回事?! 容初羽亦是眼神复杂地望向她,慢慢道:“你不会是真的不行吧?!”手中的筷子竟然挑了一块爆炒腰花放进她的碟子中。 “你们两想下去陪他?”慕容云宜抬眸看向容初羽又扫向柳暮。 “吃菜,吃菜。” “喝酒,喝酒。” 看着仍在下面扑腾的盛清潇,柳暮他们俩有志一同地决定无视他,反正有人会去救他的,不用操心。 在柳暮的印象中,慕容云宜一直都对盛清潇挺好的,有时候甚至好得令人发指,连她都有些嫉妒。 大周的盛家向来驻守边境,威震四方,他母亲忙于军务无暇顾他,在盛清潇很小的时候就被丢在了京城,跟着他们这群人混。 大周的男孩子,说起来只要恪守礼仪,模样周正,安安稳稳地嫁个人,一生也就算圆满了,大概盛清潇算个异类吧,女红,礼仪,读书他都不喜欢,他爱学武。 当初还是慕容云宜带他去拜的师傅,他师傅说他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料子,这么多年下来精长的只有武功。 虽然当年他还是个小胖子,但是现在盛清潇那张脸不丑啊。 算得上英俊潇洒。 不比红袖楼的小公子们差呀。 柳暮心中揣着疑问,也不敢问出口,只是沉默着吃着菜。 他们之间隔着不是一年两年而已,整整十二年。 这一段漫长的时光,长到足以将所有事情都变得面目全非。 而慕容云宜似乎终觉清净了下来,转着手中的小盏,看着印在里面的烛光,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她道:“喜欢过的,原来我也喜欢过别人的。” 半晌,柳暮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她说的,想了想她又问道:“那,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像是陷入眸中回忆似的,慕容云宜久久缓缓道:“喜欢一个人,会想要一直见到他,伤心的事情会想和他说一说,有趣的事情也会想和他讲一讲,吃到好吃的恨不得立刻买给他,漂亮的衣服忍不住买给他,你会想象你们在一起的样子,也会勾勒你们以后的日子。” 她似乎说累了,饮了一口酒,接着道:“见到他会紧张欢喜,不见他的时候会想念,若是分开会难过痛苦,你所有的情绪似乎只和那一个人相关,你会一直忐忑不安却又充满期待。” 慕容云宜每说一句,柳暮便觉得呼吸越不顺畅。 宋渊那张脸在她脑海中渐渐越来越清晰。 宋渊宽大的搂住她腰肢的手掌,宋渊给他出谋划策的样子,他们躺在小小的木箱中听到的彼此心跳,昏暗的地牢宋渊说他改变了心意突如其来的亲吻,逃亡路上他们分吃的一个面饼。 她想要见到他,甚至偷偷地考虑过娶宋渊的事情,京城这么小,她怕一不小心就碰上宋渊,京城这么大,她又怕永远都碰不到宋渊。 慕容云宜说得每一句话她都对的上号。 意识到这一点柳暮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她端着酒杯,静静地坐在一旁。 容初羽对这些能掉一地鸡皮疙瘩的话向来不能感同身受,她无聊地看向外面,眼神忽然亮了起来。 “快看,那人不是方临嘛。”她伸长了脖子,满是不屑地道:“我呸,还是朝中清流呢,不也和我一样爱逛这些烟花之地么?! 红袖楼的对面是青楼。 ☆、第四十章 方临去了青楼之后,柳暮便看见宋渊房间的烛光便亮了起来。 那一瞬间柳暮只觉得血气冲到了脑门,瞬间眼睛变红了起来,一口气像是憋在胸口喘不上来。 “我靠,你还真喜欢宋渊了啊?”容初羽看见柳暮这幅表情,再不明白也明白了几分,她伸手抹掉柳暮挂在腮边的泪珠,颇为遗憾地道:“早知如此,当初我还给你介绍什么小公子啊,留给自己多好看。” 柳暮在红袖楼和青楼之前已经来回走了十几个来回,看着她和无头苍蝇般地乱转,慕容云宜索性让人将他们的桌子搬到大堂内,顺带丢给柳暮下个小马扎,让她慢慢想,不着急。 容初羽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头还时不时地和台上的小公子互相抛着媚眼,她饮了一杯茶,皱着眉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你们有没有觉得方临最近有点胖啊?” 随着她这么一说,柳暮仔细想了想好像方临是长肉了,特别是她的那张脸。 柳暮不敢往下想了。 实际上柳暮不敢去找宋渊是有原因的。 他们在京城里消失了这么久,没点风言风语京城里的人那还有什么乐子。 柳暮本和青楼楼主花前月下,好不逍遥,只是总有人贪恋柳家的权势和宋渊的美色,两人双双被绑匪绑走。 绑匪将他们掳走之后,将宋渊糟蹋了一遍又一遍,柳暮拼死想要保护宋渊,却是双拳难敌四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渊被人糟蹋。 两人被救出来之后,堂 分卷阅读51 堂的柳家少主这个时候不去安慰宋渊而是选择抛弃他,宋楼主伤心欲绝几度想要轻生,却被方大人无意间救下来,在方大人的柔情的呵护下,宋楼主终于走出人生阴影,和方大人情愫暗生。 故事前面其实大致正确,越到后面越是无稽之谈,柳暮不由得感叹说书先生为了博人眼球是开了多大的脑洞啊。 “听说,今日下朝方大人去找了女皇,出来的时候满面春风的。”慕容云宜泯了一口酒,眯着眼睛对柳暮说道。 听到这话,柳暮惊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问道:“你的意思是方临要娶宋渊?” “不知道。”她将盏中的酒咽了下去,摇摇头表示只说出她看到的,其余的一概不知道。 那只旁边的容初羽“啪”的将手中的瓜子扔回小碟子中,快步走到柳暮的旁边,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道:“抢你喜欢的人,这种不上路子的事情方临肯定干得出来,不仅干得出来还能一脸正气凛然。”, “可她好歹也是朝中二品大员,怎么能娶一个小倌倌当主君呢?” 容初羽要着柳暮的肩膀,表示抗议:“柳暮,这就是你的思想觉悟不够高了吧,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不需要么?” “需要么?” “不需要。”容初羽真诚地看着柳暮,握住了柳暮的手,坑将有力地道:“柳暮,男人心海底针,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还不如直接问个清楚。” “万一,是真的呢,方临真的要娶宋渊呢?”她一想到这件事情就忐忑,真的出现这种情况,她站在那里会不会像个傻子,旁人会不会笑话他。 “你就再把他抢过来不就得了,方临能比得过你?” 方临能不能比得过柳暮,柳暮私心觉得,比不过的。 第一次方临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判定柳暮是纨绔子弟了,像这种随便给人下定义的人,柳暮向来是反感的,一个人怎么能随便随便就给别人下定义呢? 那天她不过扶了一把她哥哥,方临就说她是登徒子,还打了她一拳。 青红皂白都不问,这种人太武断了。 宋渊就是要嫁人,也不能嫁给她讨厌的人。 想明白了,柳暮拉上慕容云宜和容初羽一路杀上了青楼。 青楼她熟门熟路,直奔宋渊的房间,刚踹开门,便看见方临正扯开宋渊的领子,而宋渊神色淡然,只是抬着头看向方临。 门被踹开的那一刹那他,他们俩双双回头看向柳暮。 柳暮从来没想过,她和宋渊再见面,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看到宋渊裸露在外的雪白肩膀,涌上脑门的血觉得能喷出来的。 “方临,你这个禽兽,你干什么呢?!”柳暮握紧拳头,当场就吼了起来。 有时候听到是一回事,看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见到他们这个样子,那种感觉便化作了实质性的刀子,一刀一刀刺向了柳暮的心里。 方临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甚至还笑了一下,慢慢道:“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她缓缓松开手,还贴心地帮宋渊将衣服拉了上去。 这动作瞧在柳暮的眼中十分刺眼,他们竟然都已近好到如此程度了么,柳暮冷笑着道:“想不到方大人也会做这种事情,当年你打我一拳,今日我便还给你,我要打死你。”说完就向方临扑了过去。 方临这个人根本就没学过武,柳暮冲她扑过去,她也只有挨打的份,但是她刚刚挥出去的拳头,只见宋渊坐在那里只是轻轻一带,四两拨千斤,便化解了柳暮的力量。 柳暮即时收住力道,撑在桌在边上,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宋渊看了她一会,才将方临往后面拉了些,淡淡地说了句:“柳大人,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看着宋渊像是将方临护在身后,柳暮心中顿时酸涩无比,更多的是愤怒,当年王家公子拉着怀孕的女子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在陈家公子跳进明志的时候,她都不觉得有现在愤怒。 这种愤怒中夹杂着痛苦的情绪,让柳暮慌不择口,她吼了出来:“我不过是找方大人而已,干卿何事,你就这么心疼?” 宋渊皱了皱眉头:“柳大人平日在哪里闹都好,但在我青楼,是决计不会容忍这种乱找无辜人麻烦的行为的,柳大人还请自重。” 他起身又看向方临,低声道:“不如我们换个房间聊吧。” 方临看了一眼柳暮,点了点头道好。 柳暮便从她那一眼中读出了不耐烦,嫌弃还有不屑,柳暮抽出剑,挡住他们的去路,怒道:“谁都别想走。” “就是就是,抢了柳暮的男人,你还想跑,不要脸。”容初羽终于从门外蹦跶到了门内。 这话一出,柳暮便有一种先一剑劈死她的冲动,她愤怒地看向容初羽,那人却只在那里傻笑。 挑衅这种事情,谁先沉不住气亮出底牌,谁就先输了啊。 ☆、第四十一章 分卷阅读52 “要聊天大家一起聊聊好了,反正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情做做好了。”喝完酒的慕容云宜倚在门框上,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柳暮听得几乎都要热泪盈眶了,终于有一个能打的来给她撑场子了,宋渊和方临都没有反对,他们五个人又去旁边的房间的方桌,一个人坐一方,容初羽这个战五渣被踢到了旁边的软榻上。 其实就算宋渊反对也没什么,这三个人属于牛皮糖的,甩都甩不掉。 “聊天而已,大家放轻松,柳暮又不是来审案的。”慕容云宜说完便一个人面前都摆上一只青色的小酒杯,还从怀中掏出一个酒囊来,给每只酒杯都满上。 她喝完一口酒,觉得终于能开口了,便问向宋渊:“听说宋楼主最近和方大人走的挺近的,是真的么?” 宋渊点点头,手中转着酒杯,并没有饮酒。 “那你对方大人是什么想法呢?”她继续问。 “这个,好想和慕容大人没什么关系吧。”宋渊终于不转酒杯了,仰起头喝了一口。 “宋楼主,作为方大人的好友,只是关心她而已。”慕容云宜给她自己添上一杯酒,放下酒囊,继续道:“毕竟,大家都是俗人,也要在意一下外界的眼光。” “云宜,你不能这么狭隘。”容初羽在一旁痛心疾首地道,这种冲破世俗的爱情,多么令人今人敬佩啊,你们到底懂不懂它的可贵之处?! “闭嘴。”柳暮恨不得一剑先将容初羽劈死,只会拖后腿的猪队友,还有什么救。 “为何要在意,我中意一个人,想娶便娶了,旁人怎么想我不在意,感情这种事情旁人没法感同身受。”方临不在乎地笑了起来,“柳大人,不是么?” 看来宋渊和方临果然如外界传说的一般,好事将近了。 柳暮说不出话来,那把刀像是往心里更深处的地方去了,扎得她千疮百孔。 不是不喜欢的。 “你真的喜欢方大人?”柳暮看着宋渊,一字一句地问道。 宋渊没说话,只是垂下了眼眸,许久,终于笑了出来,他缓缓道:“柳大人,我也曾经一颗真心捧在你面前,你却不要,你既然不要,难道我还要继续作践自己么?” “不,不是这样的。”这一刻柳暮终于能对她自己坦白了,她一点也不希望和宋渊分开,只是现在她想要别人的一颗真心,是不是太晚了些? “你要和方大人成亲?” 大约是被问得烦了,宋渊皱着眉头道:“与柳大人无关。” 柳暮深吸了一口气,有认真地问了一遍:“宋渊,我再问一遍,你真的要嫁给方临?” 宋渊没有再说话,他的沉默在柳暮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承认,许久之后,她慢慢笑起来说道:“方大人,你从来都瞧不上我,说我是纨绔,今日便叫你看看什么是真的纨绔。” 说完,柳暮猛然站了起来,站到了宋渊的面前,伸手抬起宋渊的下巴,温热的指腹抚上他的唇瓣,她道:“这里,我亲过。” 她的手又一路往下,扯开宋渊的衣服,露出他雪白的肩膀,她手指颤抖着摩挲在他精致的锁骨上:“这里,我不仅看过还吻过。” 方临皱着眉头道:“柳大人,何必让人这么难堪。” 柳暮冷哼了一句,谁说她不能撒谎呢?她今日就要把假话当真话讲出来,她甚至拉起宋渊这个人,对着方临嚣张地道:“这个人是和我成过亲的,方临,你凭什么抢我男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只知道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人,仗着家里有权有势有点臭钱,就能到处走鸡斗狗寻欢作乐为虎作伥呢?”柳暮顿了顿,喘了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方临道:“我告诉你,我还就这点本事了,往后,你若多看宋渊一脸,我便挖出你那双招子,你哪只手碰了宋渊,我便剁了你哪只手,你再敢来青楼找宋渊,我便打断你两条腿。” 说完这一段气势如虹的话来,在场人所有人都愣住了,半晌,容初羽拍着手道:“柳暮,你今日太有女人味了!我原来怎么没发现呢?我都有点想嫁给你了。” 柳暮得意地对她挑了挑眉头,感觉终于扬眉吐气,腰板直了一次。 她母亲说过,不能护住自己男人的女人,不算女人。 方临却不紧不慢,她凝视着柳暮,冷笑道:“我或许就是贱命一条,但是这条贱命也不是你柳大人说能拿走就能拿走的,你柳家权势再大,我不相信真的能只手遮天。” “你要相信,她真的能。”容初羽在一旁好心地劝说道。 “方大人,这事发展到现在这地步,不如直接问宋楼主本人吧。”慕容云宜挑着眉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宋渊。 宋渊慢慢拉起他的衣服,安静的坐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争吵和他无关,柳暮上前拉起他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温柔地道:“宋渊,嫁给我吧。” “凭什么?” “我……”许久之后,柳暮终于说了出来:“我喜欢你。” 不想要和你分开,也 分卷阅读53 不想你嫁给别人。 宋渊端着酒杯,看了看外面:“天太晚了,柳大人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要娶我,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我想清楚了。” 他看着柳暮,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淡定,慢慢道:“柳暮,你想要什么真的想明白了么?你明白自己的心么?” 柳暮点了点头,带着无比地坚定,温柔地看着宋渊,道:“嗯,我知道的,在我没有喜欢上一个人之前,我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些什么的,但是,宋渊我与你未见面的三个月,我不能骗我自己,也不能骗你,我想要见你,想和你说说话,想把你放在我心上,一辈子爱你护你敬你,我有幻想过的,我们以后,一起好好过日子。” 宋渊愣愣地看着她,许久终于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有两个小虎牙,柳暮觉得可爱极了,她便也笑了起来。 她问他:“宋渊,你还是喜欢我的吧。” 他眯着眼睛笑着道:“从未变过。” 正是因为从未变过,所以他才要柳暮想明白,想明白她对他的感情,就算晚一点也没关系。 柳暮觉得她可以骄傲地宣布,她的思春期终于来了。 ☆、第四十二章 事情得到了一个完美的结局,他们三个人顺顺利利地出了青楼,柳暮甚至觉得脚下都是轻飘飘的,此时此刻,在她眼中什么都是美好的。 就连路口的小乞丐她还赏了一个碎银子,吓得小乞丐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这事就这么完了?”容初羽掐了一把慕容云宜:“我怎么感觉像在梦里呢?”今天晚上的事情,她以为遇上方临还不得唇枪舌战,大战个一百个来回总要的吧。 谁知道柳暮今晚战斗力异常地彪悍呢?! 慕容云宜这个人不喜欢别人碰她,她今晚虽然酒喝的有点多,脑子还是清明的,容初羽刚掐完她,她脚就往容初羽的腿上踹过去,容初羽当场就跪下去,她掸了掸身上的衣服,笑着道:“现在行了吧,还觉得是梦里么?” 柳暮拉起容初羽,今晚见识到慕容云宜这个人的武力值,她咽了咽口水。拉着容初羽,焦急道:“她喝多了呗,容初羽还快给慕容大人道歉。” 也不知道容初羽是不是酒喝多了,还是漂亮的小公子看多了,她昂着头,跟慕容云宜杠上了。 慕容云宜冷笑着看着她,不听话的人,打一顿她就听话了。 最后容初羽被慕容云宜拎着耳朵回府去了,道了一路的歉。 他们走得太快了,没来及看到青楼后面的情形。 楼里一个一个兄弟都排着队,等着宋渊发银票,他笑得春风得意,一边发一边道:“谢谢各位,这次卖力造谣,没有你们的出力就没有我的出嫁,本楼主宣布,明日起休假两日。” 听到这个消息,楼里像了炸了锅般的热闹,每个人都带着开心的笑容,仿佛明日便是过年。 梅音拿着银票,倚在围栏上嗑瓜子,他明日要去千金坊看首饰,还要去如意楼大吃一顿。 珍珠抱着宝剑,想着是不是该给这把剑的剑鞘上配了宝石,否则太不符合他的气质了。 方临坐在宋渊的对面,看着他发完一圈银票,脸上的笑容都没听过,她冷冷地道:“宋楼主真看得起自己。” 她以为柳暮那个人吧,怎么会容忍自己去一个小倌倌呢?结果呢,她的脸可真疼啊。 “方大人,这风尘之地的人下贱是下贱了些,可我自诩看人的眼光不会错,要不然你以为我这么多年的楼主是白做的么?”宋渊挑了挑眉头,喝了口茶笑着道,他早就看出来柳暮看他的眼神不对头了,他不过是下了点猛药推波助澜而已。 这次柳暮娶他总不是迫不得已了吧。 她是心甘情愿的。 “那就希望宋楼主得偿所愿吧。” “借方大人吉言。”宋渊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方大人,缓缓道:“其实吧,给你送花,陪你吃饭,对你言听计从,对你大献殷情的这样的人不难找,但是跟你一路风霜雪雨地共过苦的,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一辈子能遇到几个?柳暮活到七老八十,她都能想起我来,跟她躺在一个箱子里,分吃一个面饼,难么多生死攸关的时候,是我宋渊在她身边,女人是这样,男人也一样。”说完便不再看方临,合上眼睛小憩。 方临想了一会,眼神看向楼中央那个甩着水袖软糯唱着曲的男子,苦笑了一下。 谁说一个人真心实意地付出就能得到回报呢? 谁说两个人经历过那么多就一定会在一起呢? 方临觉得未必吧。 她这个人向来运气都不太好的。 柳暮心情异常的兴奋,她想今年终于可以娶小公子了,当晚回府,先是找到了她母亲柳风,然后将她与宋渊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末了坚定无比地道她要娶宋渊。 柳风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是坐在旁边的柳暮的父亲,一脸欣 分卷阅读54 慰又是骄傲地道:“不愧是我赵让的女儿,儿啊,父亲从小教育你要做一个正直的人,既然你决定要娶他,你要好好珍惜他爱护他敬重他,以后两个人就要好好过日子,懂么?” 她父亲又伸出手握住了柳风的手,似乎还红了眼眶。 那眼神分明在说,主君,我们养了一个好女儿啊! 柳风轻咳一声,倒是没有扶开赵让的手,半晌才道:“暮儿,你长大了,这柳家也迟早是你的,你既然决定了那就这么定了吧。” 柳暮得到父母的痛意,回到她的院子里面,第一件事没有去洗漱,反而提笔写折子,她写了好几遍,最后终于写出来一封让她满意的折子来。 写完后她满意地笑了起来,拿起折子还吹了吹,让墨迹快些干掉。 天还未亮,柳暮躺在床榻上,脸往里面转了过去,看着看着她便笑了起来,很快这边会多一个人。 她手伸出来,似要抚上想象中那人的脸庞,心中顿觉无线甜蜜,她的手中似乎还停留着昨日他们双手交叠在一起的温度。 整个空气都是香甜的。 果然下朝后,女皇将柳暮招到偏殿,手中拿着折子,沉默地放下,半晌才道:“柳暮,每次都这样,一有百花宴,你就有喜欢的人要成亲,你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陛下,喜欢也就一瞬间的事情,容不得臣多想。” “真是……”女皇酝酿了下措辞,终于讪讪道:“运气好啊。” 柳暮不敢说话,只能陪着笑脸,点了点头。她看见女皇那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桌子的边沿。声音很轻,听在柳暮的耳中却似敲鼓,一下一下敲打着她,她觉得这时辰怎么过得这么难熬呢? 久到柳暮以为女皇会说出拒绝的话,女皇饮了口茶,才笑着道:“柳爱卿,既然喜欢便娶了吧。”眼神却是讳莫如深。 这声音犹如天籁之音,柳暮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以为女皇思考这么久,肯定忙着想对策,想不允许这么门婚事,却没想到女皇轻飘飘地居然同意了。 “谢陛下隆恩。”回过神来的柳暮赶紧跪下谢恩,心想女皇这关总是过了,她可以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地去宋渊回家了。 女皇似乎是还要批折子,挥了挥手便柳暮走了。 刚出来便瞧见外面等着慕容云宜和容初羽。 她看见她们站在一块,想着今日太阳真好啊。 连风里都带着丁香花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手拉手,准备接刀。 ☆、第四十三章 偏殿内似乎只余翻折子的声音,冷香幽幽,站在一旁的连女官连呼吸都放轻些许多,她余光看向木窗外的天空,蓝蓝的天幕上偶尔一两只灰鸽掠空而去。 她低着头背微微弓起似乎随时准备好听女皇的差遣,女皇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她的心思谁都猜不中,大家到后来索性不猜了,女皇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女皇头终于从成堆的折子中抬了起来,她拿起旁边的茶放到嘴边吹了吹,半晌,才放在桌面上,又从暗格中抽出一份折子出来,这份折子和别的都不太一样,黑色的封面上画笔细细勾勒出一朵朵妖娆的红莲。 看着看着,女皇便笑了起来,面色平常声音带着阴狠:“小连子,你说这世上还有柳家不敢做的事情么” 连女官背上忽然一僵,哑着声音道:“柳家再大也不敢大过陛下。” “哼。”女皇挑眉冷哼了一句,“柳家何曾又将朕放在眼中,想做什么就做,谁都拦不住,仗着有续生,不想做的事情谁都不敢逼迫他们。” 片刻后,那份特殊的折子重新放进暗格中,女皇捏着眉心,道:“去,去把盛家小子招进宫里来。” 朕偏偏就不让你顺遂了。 连女官得了旨意,赶紧吩咐下去,随后又如一座雕塑般恭敬地站在一旁伺候着。 自从昨夜将话说开了之后,柳暮和宋渊之间的那点隔阂似乎也消失不见,容初羽仗着她是柳暮的至亲好友,找宋渊死皮赖脸地与他约定,以后她要是来青楼,价格必须是原来的一半,否则就是不给柳暮面子。 宋渊心情好,没有计较,随手扔了块玉佩过去,当做是信物。 “见了梅音,你不怕尴尬?”柳暮坐在容初羽的旁边,小声地问道,她反正是不会忘记这个混账玩意为了分手,青楼里的小倌倌们将她群殴的事情。 “有什么好尴尬的,我总不至于为了一朵花,就放弃整个花海吧,柳暮,你还是不是人?”容初羽摇头晃脑得听着楼下的淫词艳曲,一副很享受的恨不得天天来的表情。 好心当成驴肝肺,柳暮撇撇嘴,不去管她,只想和宋渊多说说话。 “容大人,用茶。”听到正兴起的时候,容初羽的面前多了一双手,恭敬的端着青色的瓷杯,里面茶色清亮,飘袅的烟气遮在他们之间。 那一双修长的手指,容初羽眼神再往上看去,看见整个人的时候,呆了半晌,才道 分卷阅读55 :“这位公子……” “容大人不爱饮茶?”话还未说完,那小公子便出生打断容初羽的话,端着茶杯的手将收未收。 “喝,喝,喝茶。”容初羽忙不迭地结果他递过来的茶杯,那眼神疯狂示意柳暮这是谁。 谁知柳暮只顾着和宋渊调笑,根本没有心思管容初羽,那小公子奉上茶之后便退了出去。 容初羽还想问些什么,那小公子便像是一阵带着香气的风,刮过风不再停留,倒是留下了满掌心的香味。 容初羽拉扯着柳暮的手袖,终于将柳暮拉了回来,她端着茶杯,问道:“刚才,那小公子是谁啊?” “哪位?”柳暮今日心思不在这个上面,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奉茶,她一脸茫然地看向宋渊。 宋渊打着小金扇,笑着道:“是我弟弟,宋清。” “弟弟啊。”容初羽挑了挑眉头,不怀好意地看向柳暮,接着又将眼神移到宋渊的身上,她问道:“我对他一见倾心,不知道宋楼的弟弟可有许过人家啊?” 这个发展速度是不是太过了,柳暮恨铁不成钢地道:“容初羽,你这个随处发情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若是可能,柳暮表示希望从来不认识此人。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懂什么?”容初羽翻了个白眼,表示不屑和柳暮说话,谁能和她一样,畏畏缩缩非要拖到最后,连句喜欢都不能大方讲出来,她是个行动派。 容初羽笑着看向宋渊,将他才给的玉佩扔还给他,道:“这个好处我不要了,你就都折在宋清的聘礼中吧。” “什么?你要……”酝酿了一会,柳暮才艰难地问道:“你要娶他?” “不然呢?” “你问过别人的想法了么?你就娶她?你当别人是个物件啊。”直觉宋清不是好搞定的人,柳暮更加嫌弃容初羽这种见一个爱一个的性子。 可能是思春期来得太晚,在柳暮心中一直觉得没办法太快喜欢一个人,又不是吃食物,吃一口觉得好吃一下就喜欢上。 人又不是东西。 只见容初羽拍着桌子,气势十足:“长得这么好看,我一定娶他过门,到时候我们就亲上加亲了啊。” 话音刚落,就听见房梁上有女子的声音传了下来:“主子,三思啊。” “主子,不可啊。” “家主会打断你的腿的啊!” “家主还会断了你的零花钱!” “闭嘴。”容初羽不复刚才的气势,尴尬地笑了起来:“宋楼主,误会都是误会,你别听她们瞎说,没有的事。” 宋渊皱眉看向房梁,随后又看向容初羽,道:“多谢容大人的太爱,只是嫁娶一事,容大人还是问下宋清的好,我这个弟弟啊,向来主意大得很。” 容初羽点头说好。 不过半盏的功夫,房间的门被人大力敲响,外面小厮焦急的道:“少主,家主让您赶紧回府,宫里来了传旨的女官呢。” 这个声音柳暮相当的熟悉,她想了一会,拉着宋渊的手,笑着道:“肯定是娶你的旨意下来了,宋渊,我很快就会娶你回家的。” 宋渊亦是笑着点点头,眼眸中含着无限风情。 回府的路上,柳暮眼皮一直在跳,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慌了起来,她笑着拍了拍胸口,肯定是要娶人了太紧张了。 那道圣旨像是一道雷,劈在柳暮的脑袋上,轰得她外焦里嫩。 圣旨上,指明了柳暮要同时迎娶宋渊和盛清潇,为两位平君。 柳暮跪在地上半晌回不过神来,直到柳分踢了她一脚,她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接过圣旨,叩谢圣恩。 连女官紧接着道:“盛公子已被陛下召入宫,听说冲撞了陛下,陛下大怒呢。” 柳暮的眼皮终于不跳了。 柳风站在一旁,好半晌才皱着眉头地问道:“女儿,你还好吧。” “进宫,我要进宫。”柳暮终于回了魂,头也不回地走出柳府。 盛清潇怎么能嫁给她呢? 他,明明不喜欢她的。 这圣旨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她要进宫问清楚。 柳风皱着眉头目送她出门,抬头看了看天。 怕是要变天了。 ☆、第四十四章 女皇好整以暇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她让人换了一杯普洱茶,入口略微有些苦涩,回味甘甜,像是她现在的心情。 “柳爱卿,你说不想娶盛清潇是什么意思?” “陛下,臣和盛大人并不合适,何况臣已心有所属,求陛下收回圣旨。”柳暮更加想说,她从小就将盛清潇当做弟弟看待,虽然中间隔着几年没见面,她还是当他弟弟啊。 这世上有姐姐娶弟弟的人么?! 虽然他们之间并不是兄妹关系,柳暮悄悄看了一眼盛清潇,脑中幻想了一下她怀中是盛清潇的样子。 柳暮抖了一下 分卷阅读56 ,感觉她就是一个禽兽。 最重要的是盛清潇喜欢的是慕容云宜啊。 “你好大胆子。”女皇当场砸了本折子过来,高声道:“朕赐婚,你说不要就不要,你眼中还有我这个朕么?” “陛下息怒,臣不敢。”折子砸在柳暮的额头上,但她不敢动,只得趴下去:“陛下九五之尊,臣不干忤逆,只是嫁娶之事也讲究你情我愿,还望陛下三思啊。” “三思?”女皇笑了起来,阴恻恻地道:“柳暮,仗着你手上的牌,就为所欲为是么?你以为我不敢动你柳家是么?” “臣不敢。” “你们柳家还有什么不敢的。朕告诉你,盛清潇必须嫁到你柳家,别跟朕讨价还价。” “臣……”话音未落,就见女皇扔了两本折子过来,一本落在柳暮的面前,一本落在盛清潇的面前。 “看完了再回朕的话,好好看看,想清楚再回话。”女皇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暮和盛清潇。 柳暮和盛清潇捡起地上的折子,一目十行将它看完,刚看完盛清潇手中的折子便跌落了下去,整个人脸色苍白,柳暮握紧的手中的折子,额角有冷汗流了出来。 大周战线吃紧,今年盛家的军饷减半。 柳暮想了想,今年大周的哪来什么战线吃紧这一说法,前段时间容初羽的吏部才盘点过,说是国库充盈。 盛家有三十万的盛家军,若是军饷减半,怕是又是一场祸事。 会死人的啊。 女皇这威胁来得高明啊,又不能明面上挑明她说谎,万一哪个州发生天灾人祸,全是花银子的地方。 她不能让盛家陷入这种地步。 旁边的盛清潇回过头看了一眼柳暮,眼神全是无奈和痛苦,最后任命地伏在地上,沉声道:“臣,遵旨。” 他也是盛家的一员,他的家族那么大,他不能毁了它。 即使他再不懂事,也明了,他一个人的情爱在放在了家族面前,也是无关紧要的。 女皇很满意盛清潇的回答,她点了头又看向柳暮,端着手中的茶平静地看向柳暮,似乎是胜券在握。 “臣,遵旨。”半晌,柳暮趴在地上,恭敬地回答。 她若是不娶盛清潇,女皇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若不是柳家的特殊,盛家何必要收到无辜的牵连,陷入此种境地。 书房中,安静地似乎能听到针掉落的声音,许久后女皇终于舒了口气,她放下手中不再滚烫的茶,慢慢道:“很好,事情就这么办,朕就等柳爱卿大婚之日,讨一杯水酒吧。” 跪安之后柳暮扶起盛清潇慢慢走出书房,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女皇的声音从背后又有传过来:“盛大人,公然抗旨忤逆朕,自己去领三十大板,柳爱卿就监行吧。” 盛清潇的背部骤然僵硬,脚下踉跄了一下,柳暮用力地扶住他,才让他没有跌倒在书房门前。 “要打就打吧,别动盛家就行。”盛清潇无声地惨笑着,他稳住身形,看着柳暮道:“打完,就带我走吧,宫里太冷了。” 三十大板,打废过多少大臣啊,甚至有些瘦弱的文臣当场死亡的,柳暮扶着他,站在风中,明白这顿板子应该是盛清潇替她受的。 女皇真正想打的是她吧。 板子一下一下落下,柳暮站在旁边,一下一下数着落下的次数,她看见盛清潇的背部开始慢慢洇出血迹,一丝一缕最后布满整个背后的雪白的里衣,先是一条一条的小溪最后满满聚在一起汇成大海。 那鲜艳的颜色词的柳暮眼睛疼,可她强迫她去看,去记住,这顿板子本应该是她受的。 还好盛清潇又学武的底子,挨住了这三十板子,她搀扶住盛清潇,亦步亦趋地走向宫门外,盛清潇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柳暮的身上,每一步他们都走得很艰难。 就在快要摔倒的时候,有一双手扶住了他们,她扶住她们,柳暮才有空看看到底谁。 看清楚来人之后,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来人是慕容云宜。 是盛清潇喜欢的慕容云宜。 柳暮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慕容云宜,她不清楚慕容云宜对待盛清潇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虽然她表现的不像是喜欢的样子。 可感情的事情谁知道呢。 半晌,盛清潇艰难的笑了出来,哑着声音道:“慕容大人,麻烦让一让,我背上现在很疼。” 他不再称呼她为云宜姐姐,柳暮见到慕容云宜的手指僵了僵,随后她松开手,垂下眼眸,看不清楚情绪,沉声道:“我差人送你们道宫门。” 她抬头叹了口气,又看向了柳暮,道:“快走吧,柳家的马车就在外面。” 柳暮不敢再多做停留,眼下还是盛清潇的伤势重要,慕容云宜她可以晚一点去找她谈谈。 柳暮将盛清潇放在马车内,然后坐在他的旁边,帮他理了理早已凌乱的头发。 “刚才,我是不是很帅。”他趴在马车上,笑着道 分卷阅读57 。 “清潇,对不起。”柳暮一瞬间难过涌上心头,柳暮觉得她真的是在外面待得太久了,久到忘记了京城本就是尔虞我诈的地方。 “柳暮啊。”盛清潇叹了口气,脑袋转了个方向,“不用道歉的,你也不用内疚的,我长大了,都明白的,反正就是命吧,想想嫁给你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啊。” 长大了,就懂得不能任性了,肩膀上就多了些重量。 毕竟世上能两全的事情太少了。 他那点感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柳暮没有言语,第一次觉得盛清潇,真的长大了。 ☆、第四十五章 下了马车柳暮将盛清潇背在背上,没有借他人之手,盛清潇趴在她的背上,搂住她的脖子道:“暮儿姐姐,你现在都背得动我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都二十了。” “柳暮,大殿之上我其实很害怕。”趴在柳暮的背上盛清潇垂下眼眸身心俱疲,他很害怕走错一步就将盛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害怕说错话柳暮会恨死他,他更害怕的是他的梦破灭了。 “我懂的,清潇,好好好一觉吧,醒来了就有力气了。”在院子的门口站定,柳暮双臂掂了掂背上的人,沉声道:“既然事情来了,不要害怕,我们除了面对别无他法。” 盛清潇的想法她不难理解,时至此刻倘若是换成柳暮做决定,她想她也会和盛清潇做出相同的抉择来,娶盛清潇只是怕他会伤心。 她将盛清潇放进床榻之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背部上好药的伤口,紧挨着他坐在床沿,柔声道:“睡吧,我就在旁边。” “柳暮,你现在对我真好呀。”盛清潇歪着脑袋说道,“我都受宠若惊了。” 他想起他小时候,整日跟在她们几个身后当跟屁虫的事情,柳暮和容初羽都不太爱跟他玩,只有慕容云宜去哪都带上他,也不叫他整日背锅,甚至还会板起脸教训柳暮和容初羽,看着她们两吃瘪的样子,他都能乐上好几天。 柳暮深吸一口气,忍住眼中的涩意,扯了扯嘴角:“现在你知道,嫁给我其实也不算差了吧。” “大周第一世家的嫡长女,自然错不了的。” 氛围太压抑,柳暮就挑有趣的事情和他说了下去,说着说着,也许是汤药发挥了作用,也是是大哭过后人特别容易累,盛清潇沉沉睡过去。 窗外风吹雨打,庭院中白茫茫的一片,看不真切,柳暮歪坐在雕花椅子上,想了一会才让小厮备车要出门一趟。 去青楼的路上,她想了好多措辞,想要怎么告诉宋渊才是最好的。 毕竟从主君当成平君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不高兴的事情。 柳暮结结巴巴地将整个事情说了出来,以为宋渊反应会很激烈,他只是安静地喝了一盏茶,才道:“挺好的,起码还是平君。” 柳暮惊讶地问道:“你不生气?”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他收起手中的小金扇,伸手握住柳暮的手,柔声道:“暮儿,你知道么,嫁给你这件事本来就像梦一样,我不敢奢望再多,你有你的难处,我都能理解。” 柳暮没想到宋渊能这么大方,毕竟他平日看起来就像斤斤计较的人,这件上倒是这么明事理,太出乎柳暮的意料了。 “我们以后还是好好过日子,盛清潇的事我会想办法,你放心吧。”颇受感动的柳暮伸手将宋渊搂在怀中,“宋渊,你真好。” “废话,娶到我就是你赚到了好么,长得这么好看脾气还这么好,上得厅堂下得了厨房还打得了流氓,你上哪找得到我这么完美的男人去?”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柳暮亲了亲宋渊的额角,心想总算还是有一件好事情的,舒了口气。 宋渊娇羞地低了下头,手指在柳暮的胸口划着圈圈,柔声道:“我和盛清潇同日过门,你去哪边都不好,要不,我们今日就把事办了吧。”说完作势要去扯柳暮的衣带。 吓得柳暮赶紧站了起来,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衣服,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道:“不了吧,太晚了。” 柳暮不太敢干这么超前的事情。 她还是挺传统的一个女人。 宋渊作势就要不高兴,嘴巴瞬间撅地能挂酱油瓶,柳暮没办法,一把搂住宋渊,吻了下去。 不就是亲吻么,能难到她么?! 看了那么多话本子,现在不就到了实践的时候了么。 藏着掖着干什么呀。 明显柳暮高估了她的水平,果然纸上谈兵就不行,不过几下柳暮便不行了,她欲推开宋渊,不想他却越搂越紧,不让柳暮离开。 唇齿纠缠在一起,柳暮哪禁得起宋渊的这种高手的挑逗,没一会便软在宋渊的怀中。 末了,宋渊终于松开柳暮,刮了刮她的鼻子,笑着道:“今日只是利息,过些日子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 柳暮脑子里乱糟糟的,周身都是 分卷阅读58 宋渊的松木香,薰得她不知如何思考,脑子中只剩下温热的感觉,尽管混乱却仍旧保持了一丝清明,幸好屋内烛光并不亮,柳暮摸摸自己滚烫的脸颊,似推未推:“我该回府了,你早些休息吧。” 说完一阵风似的落荒而逃。 宋渊目送她出门,看着她上了马车回府,他才慢慢坐回桌子旁,轻轻晃着手中的茶杯,垂下眼眸,看不清楚情绪。 外面的雨倒是越下越大。 慕容云宜的院子中,主屋中还燃着一盏灯,隔着雨幕,烛火隐隐约约,人影照在窗户上模模糊糊。 这间屋子和慕容云宜人一样,黑白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她手中静静握着一本书,时不时蹙眉,时不时又笑了起来,末了,竟是深深叹了口气。 夜深了,她放下手中的书,有风吹来,吹起书页的一角。 隐隐写着,云宜日记。 回到柳府的的院子中,柳暮看着睡不安稳的盛清潇,再也睡不着。 她想起小时候,三个人的小圈子有一天多了一个浑圆白胖的小胖子,长得煞是可爱,整日跟在她们后面“姐姐”“姐姐”的叫唤着,不是不喜欢他,而是慕容云宜对他太好了,好得她和容初羽生出了嫉妒,他们俩有志一同地决定不和小胖子玩。 她们甚至指示盛清潇做坏事,闯了祸就让盛清潇背黑锅。 这孩子太傻了,每次受了委屈,小拳头握得紧紧眼泪将落未落,过了一会慕容云宜给他一颗糖,他转头就笑开了。 柳暮从来没见过心胸那么宽广的人。 她想他怎么一点都不记仇。 她们欺负了盛清潇许多年,对他也不算很好,至少和慕容云宜相比,不能算是很好。 后来他们就天各一方。 柳暮闭上眼睛,眼泪不知不觉中滑落腮边,冰凉的。 像是这要入冬的天气。 丝丝毫毫侵入心肺,冰凉入骨。 ☆、第四十六章 刚下朝,慕容云宜和容初羽便凑了过来,容初羽表示对柳暮无限的同情,慕容云宜表示让柳暮放心大胆地去两位平君。 “云宜,真的没事么?”柳暮拽住慕容云宜的袖子,如果不问出来这件事情就是如鲠在喉,她没办法不问出来。 “你不用考虑我,一直以来我都把清潇当成弟弟来看,别想多了。”她站在柳暮的对面,说的风淡云轻,没有丝毫的难过。 “真的?” “你见过兄妹成亲的么?”慕容云宜翻了个白眼,表示慕容家还有别的事情,要先回府,有什么事情晚点再找她。 但不要拿这件事再来问她。 和她们告别之后,柳暮的母亲的和她同乘一辆马车,这马车里面别有洞天,茶水茶点话本子样样都有,柳风捻了一块精致小巧的荷花酥放入口中,然后道:“今日早朝之事你怎么看?” “陛下,应该开始了吧。”柳暮也饮了口茶,皱起了眉头。 今日朝堂之上,女皇忽然宣布让盛家的长女,盛清潇的姐姐盛清沅回京城。 “估计下一步就是换成女皇自己的人。” “能定下来么?” “定是肯定要定下来的。”柳风略微忧虑地道:“别看早上吵了一早上,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还有就是定下是谁的人去接替盛清沅的位置。” “那这事我们柳家要做何打算?”柳暮试探着问道,这事吧,估计到最后推谁都是一样,女皇肯定指自己的人去。 “不用管,反正最后的人都不是我们的人。”柳风伸手打开车帘,复又放下,慢慢道:“现在紧要的是盛家的事情,不日盛清沅便会回京城。” “然后再也出不了京城,盛清潇知道这事么?”有些担心盛清潇的状况,她想着要不要先压下这件事情。 “清潇那孩子,没你想象的那么软弱。” 世家贵族的孩子若真的软泥,早就被家族抛弃了。 柳风看了一眼柳暮,继续道:“清潇那孩子从小我也是看着长大的,人品是不会有问题的,嫁给你也是盛家最好的选择。” 柳暮不再言语,她又何尝不明白,盛家的兵权虽然只有三十万,也不算少的了,盛家这辈子就只又盛清沅和盛清潇两个孩子,盛清潇又是个异类,女皇肯定不会再让盛家再出个将军。 柳风叹了口气道:“盛清沅就这么一个弟弟,她还没有娶主君,女皇肯定是想在皇族给她找一个,趁机收回兵权,柳家和皇族关系微妙,更加不会轻举妄动,其实盛清潇嫁给你也是有好处的。” “是为了盛家军?” 柳风点点头,“柳家和盛家联姻也是好的,盛家不会不给自己打算的,起码三十万的盛家军从此和柳家同姓。” “这样一来,虽然不是明面上的,六皇女手中的兵力可增加一半。” 柳暮点点头,忍不住开口道:“可他不喜欢我。” 盛清潇一个男 分卷阅读59 子,不该背负这样的重压。 柳风皱着眉头,半晌才道:“陛下已经出手,我们不能不没有准备,现在柳家是风光,已然是大周第一世家,可以后谁能保证?暮儿,这世上只有人心最善变,你有权你有势才能护住你想要的,你能想明白,清潇这孩子也能想明白的。” 说完,她直直地看向柳暮,,眸中目光冷静,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柳暮的肩膀:“这世上不会所有的事情都能如愿。” 贵族世家的子弟,谁又能真的想和谁在一起就在一起呢。 能找一个互相喜欢的人,那人生便是圆满了一半。 没几日,女皇居然破天荒的一连几日都未上朝。 宫里面私下里都传着,不知道是谁大半夜将已经贬为庶人的三皇女斩首,人头放在女皇的枕边。 宫里人人如惊弓之鸟,没人敢打听这件事情。 本来就是被贬之人,也没什么好关注的,女皇也没有让人追查这件事情,很快就翻页过去。 没过几日朝堂便恢复了往常,柳暮的成亲日子也终于定了下来。 十二月初八。 而且要求宋渊和盛清潇都从宫里出嫁。 柳暮表示不明白,可女皇从来都不按套路出牌。 她不想在这件事上再和她作对了。 柳暮看着出现在她房间的容初羽,嫌弃地道:“这么一大早的,你来干什么?”这个人除了上早朝,那一日不是睡到日晒三竿才起床。 事有反常必有妖。 “你以为我想来啊。”容初羽趴在桌子上面,有气无力地说道:“还不是我掐指一算,算出你今日有血光之灾,我得来给你两肋插刀啊。” “就你?”柳暮冷哼了一句,翻起了白眼,“能不能盼我点好啊?我死了你能继承我全部家产还是怎么的啊?” “好啦好啦,不是我算的,慕容云宜算的,她的话你总能相信吧。”容初羽终于坐了起来,手掌撑在下巴上,笑得开心。 只是那笑容实在太过灿烂,有种看好戏的情绪在里面,看得柳暮心中一惊,又想是慕容云宜说得,心中更加信了几分,连忙问道:“我能有什么灾,你给我说清楚。” “柳暮,不是我说你啊,你都是成过两次亲的人了,你怎么还这么糊涂呢?”容初羽颇为惋惜地道:“你现在这个脑子啊,真是蠢到家了,你想想你这次是娶两个男人啊,三个男人一台戏,你占了两个,半台戏总要给你唱的吧,昨日我跟慕容云宜看了你的礼单就知道要出事,这不是派来给你镇场子来了么?” “能出什么事情啊?”柳暮表示怀疑,那份礼单没有问题啊,她和柳风都过目了啊。 “男人嘛,都是要面子的,何况一个有权一个有钱,就你那个礼单估计就要闹了。”容初羽点了点头,肯定地道:“肯定是要闹的。” 柳暮表示她的礼单绝对没有问题,因为柳暮下过两次聘礼,这次柳府的柳总管早就熟门熟路门清了,没两天就拟好了礼单,按照两个人的气质喜好之类的,做了两份,虽然东西不太一样但总价相差不大,她母亲点头同意之后,便差人送了过去。 “柳暮,你给我出来。”忽然院中传来两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吓得柳暮手一抖。 容初羽伸长了脖子,颇为开心地道:“看看,看看,我说什么了吧,人果然来了。”她同情地拍了拍柳暮的肩膀,眼中又是止不住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我太勤奋了。 ☆、第四十七章 柳暮终于能明白容初羽讲的话了。 此时此刻她的院子里面乌压压地站了两批人马,宋渊坐在左手边,身后站着一排美男,盛清潇坐在右手边,身后的墙上站着一排黑衣的暗卫。 这架势,是来打群架的么? 只见盛清潇亮了亮手中的银枪,声音洪亮,看着柳暮道:“我都嫁给你了,不能被宋渊比下去了,柳暮,这面子你得给我吧。” 对面的宋渊冷哼了一声,唰地打开手中的折扇,扬起头颅高傲地道:“我都成了平君了,再也不能被盛清潇比下去了,柳暮,这脸面你不能打吧。” “各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柳暮搞不懂了,她两边的面子都照顾到了,难道是嫌钱少?! “误会个屁。”盛清潇身后的一个暗卫,先骂了出来,他插着腰问道:“为什么宋渊有梅鹤送子图,我们小少主就没有?” 宋渊身后的珍珠笑了起来,他抱着剑,冷笑着道:“毛线个误会,为什么盛清潇有西蜀七珠宝刀,我们楼主就没有?” 像是个□□般,双方的战火犹如星星之火瞬间燎原,吵得不可开交。 “为什么盛清潇有金甲护胸我们楼主没有?” “为什么宋渊有云州的云锦我们小少主没有?” “为什么盛清潇有药谷的千年紫人参我们楼主没有?” “为什么宋渊有绿松石的如意我们小少主没有?” 分卷阅读60 就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真正吵了一个早晨,柳暮表示管家太能干也是种不幸啊,吵来吵去听得她头都快炸了,容初羽居然还从袖袋中掏出一把松子慢慢剥着吃。 柳暮对于这种场景相当熟悉,大致世家的男子闹起来都是这幅模样,虽然它的母亲洁身自好并没有旁的侍妾,可他的父亲总是疑神疑鬼,恨不得柳风的眼睛只长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一次两次就当是乐趣吧,次数太多了柳暮都对柳风产生了同情。 听了一个早上,柳暮终于忍不住打断他们,“各位,各位,有话好好说不行么?礼单都是差不多的,别在意这些细节行么?都是成年人了,能不能目光长远些,做事稳重些呢?” “我们楼主,都牺牲自己只当平君,柳大人还想怎么糊弄?”梅音冷哼了一句,挑着眉道:“这礼单上我们绝对不容许比盛清潇低一等。” “我家小少爷都放弃了自己的感情委屈当个平君,柳大人不能敷衍我们。”长得最结实的一个暗卫道:“礼单这事我们绝对不会放弃的。” “哈?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没资格提要求?!” “你说什么,信不信我削你?!” “怕你不成,小白脸将军一个,谁怕谁是小狗?”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渣渣,兄弟们,给我打。” 双方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纠缠在一起,院子内院子外,墙上池塘里全是纠缠厮打在一起的人,柳暮看着自己的小院子从精致变得破败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张了张嘴巴终于受不了了,随手抄起容初羽的茶杯,狠狠地砸了出去,伴着她的一生怒吼,“通通给我住手……” 话音还未落,只见她的院门被推开,茶杯就刚刚好砸到了她父亲的脑门上,血瞬间流了出来。柳暮的父亲赵让摸摸了额角,触手湿黏,看了一眼,尖叫着道:“血啊。” 随之白眼一翻便晕倒了过去。 柳暮的手扔僵在空中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她那个养尊处优连被茶水烫到了手指都要让人吹吹的父亲啊,这辈子应该是没人敢打过他了。 她居然打了她的父亲?! 容初羽也在一旁惊到了,随后呆呆地道:“算错了啊。” 原来不是柳暮有血光之灾啊,是她千娇万宠的父亲大人啊! 紧接着她的母亲就抱住晕倒在地上的赵让,心痛得眉头皱在一起,没过一会她差人将赵让抬回屋中,站在屋中,指着院中的一群人道:“反了你们!” 刚说完,宋渊从墙头飞身而下,扑倒在柳风的面前,哭着到:“柳大人,冤枉啊!” 宋渊本来就长得美,再配着他那泪眼朦胧的神情,柳风看清楚他的面容,愣了愣,半晌伸手就把他从地上扶起:“你,你先起来吧。” 晚了一步下来的盛清潇也不甘示弱,立刻扑倒在柳风的面前,眼泪汪汪地道:“柳姨,清潇命苦啊。” 柳风本来就对盛清潇不错,当下更是软下心:“清潇,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宋渊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推开盛清潇,将柳风扶到院中唯一能站脚的地方,柳风刚站稳,便问道:“刚才是谁干的?” 所有停下打架的人在下一刻心有默契地手指举向了柳暮。 “母亲。”看着那一只只指向她的手指,柳暮只觉得万箭穿心,这帮叛徒啊,还没有进门呢,就一个一个和她唱反调。 还能不能有颗关爱的心了? 说好的夫妻一条心的呢? 骗人,通通都是骗人的。 柳风眉头动了动,半晌,大吼了出来:“成个亲,闹成这样?!你是要上天啊?!不就是两个人男人嘛,柳暮,你还算不算女人,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 她颤抖着指了指周围,最后指尖戳向柳暮:“你造的孽,你给我解决好了,解决不好,你就和他们一起滚吧!” 柳暮咽了咽口水,觉得她母亲肯定是把气都撒在她头上,于是问道:“解决好了,您就别骂了行么?” “你还脸说?” 柳暮不在看柳风,她一脚踹开早已被打出一个窟窿歪在一旁的门,大吼一声:“礼单改了。” 珍珠立刻回头问道:“西蜀七珠宝刀给我们楼主是么?” 暗卫也不甘落后地问道:“云州的云锦给我小少主是么?” 柳暮看着他们满脸的期待,冷笑着道:“既然都这么中意双方的东西,就交换吧。” “什么?”双方的人立马发出质问,表示不理解。 看着他们精彩纷呈的脸,柳暮扬起眉头道:“谁敢这个问题上再瞎纠缠,老子就不娶了,听明白了没?” 话音刚落,整个世界都变得清净了。 看着破乱不堪,房顶多了一个大窟窿的院子,柳暮终于舒了口气。 当天双方都友好地表示原来的礼单就很好,再也没有过异议,柳暮表示很满意。 下午双方还很自觉地派人打扫了战场,该补的补,该换的换,该修的修,柳暮颇为 分卷阅读61 欣慰,一家三口愉快地吃了晚饭。 ☆、第四十八章 离柳暮成亲还有月余,柳暮感觉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完成,有时候拿不定主意她就去找柳风商量,但是柳风这个月似乎特别的忙,忙到柳暮怀疑到底是她成亲还是柳风成亲。 这日柳暮还是来找柳风商量成亲的时候用什么酒比较能凸显柳家的气质,柳风看了看单子,皱着眉头道:“以后这种问题不要来烦我,柳总管都懂的。” 柳暮讪讪地摸摸鼻子,她就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等她找完柳总管商量完事情,早就月上中天,她回到自己的小院,准备按时就寝。 睡到半夜的时候忽然感觉身旁好像有人,柳暮一睁开眼睛便瞧见宋渊趴在床沿边上看着她,一双桃花眼大晚上格外有神,格外地柔情。 柳暮当场就吓得差点拔出枕头下的匕首,然而看清了来人之后,抚着胸口,问道:“大半夜的,你来干什么?做鬼啊?!” “当然是想主君你了呗。”宋渊起身坐了下来,面上丝毫没有羞涩,手上挥着小金扇:“自从我们定亲之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看你啊,今日也一样。” 他居然快来了小半个月,而府中无人察觉,柳暮颤抖着问道:“你,你怎么进来的?” 宋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伸到柳暮的面前,接着光亮她看见他的指甲里面似乎有些东西,宋渊小声道:“其实就是你那个迷药的改良版,每次来的时候放些蜡烛里,一炷香之后梁上的暗卫自然会醒。” “你这是每天都要迷晕我一遍?”柳暮不敢相信地问道,幸好这个迷药也没什么毒性,否则她是不是说不定哪一天就会一睡不醒了。 “主君放心,这药我有数,对人的身体绝对无害。” 看着他那一脸,主君你就放心大胆地用吧的表情,柳暮表示生无可恋,可这人谁叫她自己喜欢呢? 只是这个人想法怪了一点而已。 “你不困么?已经很晚了。”柳暮索性换了一个话题。 “还行吧,楼里每天都闹得蛮晚的,有时候不到那个时辰你都睡不着。”宋渊忽然动了动身体,往里面挪了挪。 这个时候的天气,夜晚还是有些凉气的,柳暮便扯了一条薄毯给宋渊披上,顺便往里面挪了挪,让宋渊可以离她更近一些。 宋渊裹着毯子,半躺在柳暮的旁边,断断续续地说起了青楼里面的事情来。 他的话还是那么多,柳暮此刻却不觉得他聒噪,反而觉得宋渊说得越多她便更了解他一些,就和宋渊这个人更靠近一些。 待到第二日,柳暮起床的时候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宋渊早就没了影踪。 毕竟两个人还未成亲,大家都是要脸面的人,他大半夜的总是往她的房间跑,长久下来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柳暮对自己婚事挺上心的,礼部对她的婚事也很上心,反正女皇下令了,两位平君都要从宫里出嫁,礼部加班加点地将所有事情都搞完了。 成亲的日子来得很快,难得是个好天气。 柳暮还在沉睡,就忽然被人从被窝里面拖了出来,耳边只剩下容初羽尖锐的中气十足的声音:“柳暮,今日你成亲。” 柳暮睡眼惺忪地看向她,手正在床榻上,叹了口气道:“姐姐,你看一下外面的天,才子时啊,女皇上朝都没这么早,到底是你成亲还是我成亲。” “哎呀,一样一样,四舍五入等于是我成亲,快起来吧,早点去城门候着吧,别出什么岔子吧。” “天这么冷,要去你去。”作势柳暮就要缩进被窝里面。 “柳暮,我数到三,你还没起来,我就找人把你锁起来,宋渊和盛清潇,我和慕容云宜一人一个娶回家。”容初羽一手拉住柳暮露在外面的手臂,一面阴恻恻地道。 “我起。”熬不过容初羽这个人,柳暮只好认命般地起床梳洗,闭着眼睛任由容初羽在她面上涂抹。 等到差不多的时辰,柳暮终于出门了,柳府外面成亲的早就准备好了。 今日是柳暮娶亲的日子,按照礼制需着大红袍子,头戴玉冠。容初羽和慕容云宜算是送娶人,两人着朱色劲装,头发用珍珠簪束起,发尾垂下,腰间悬大周常用的细剑,两个人均是英姿飒爽站在柳暮的门下。 见到柳暮出来,慕容云宜眉毛挑了挑,对柳暮点了点头,道:“总算有点样子了。” 柳暮知道这是对她今日装束表示还比较满意,容初羽还在旁边邀功。 算着差不多的时辰,三人立刻翻身上马,长长的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等到她们终于赶到宫门的时候,柳暮却看见柳风早就带着她父亲站在那里了,柳暮不由地有些惊讶,下马之后跑到柳风面前,问道:“母亲,不是在家等我么?” “礼部给的流程单,你是不是没看?”柳风皱着眉头不禁问道。 柳暮眨了眨眼睛,不动声色地道:“看,看了。”礼部那给的 分卷阅读62 流程单嚒?那分明是一本厚厚的一本书啊,柳暮其实没怎么看,她想总归是有人都给她安排好的吧。 柳风一脸我就知道你没看的表情,叹了一口气,道:“站着吧。” 再聊下去柳暮可能觉得柳风会骂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恭敬地站在宫门下,等待吉时到的那一刻。 然而等待实在是太煎熬了,柳暮忍不住说起话来,她问道:“母亲,你说这次干嘛要这么大费周章,要人从宫里出嫁?” 柳风不动声色地道:“反正陛下做事醒来恣意。” “到底是给谁的面子么?” 柳风沉默了许久,风吹起她袍子,猎猎作响,半晌才道:“看到宋渊我总是觉得眼熟,总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来。” “眼熟?是谁?”柳暮皱眉问道,难道她母亲和宋渊从前见过。 柳风却没有再说话,这时候,宫里传来一声绵长的长鼓声。天边开始出现微亮的光,流云开始散去,浅金的光满便一寸一寸照在朱红色的宫门上。 有女官唱道。 吉时到。 宫门缓缓被打开。 ☆、第四十九章 毫不意外地宋渊和盛清潇盛装打扮站在宫殿的门外,女皇亦是盛装出场,她站在他们的身边,面上似乎不是在平日的冷漠,旁边的宫人提醒,她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送你们过去。” 两人同时伸出手,一人一边,手放在女皇的手掌中,由她慢慢牵引一步一台阶走到柳暮的面前。 柳暮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宋渊的身上,他今日按照礼制着大红喜袍,洗尽铅华呈素姿,眉目如画,薄唇不点而朱,他逆着阳光,一步一步向柳暮走过来。 柳暮不由得紧张起来,直至此刻,她才终于有些实质的感觉,意识到她成亲了。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照耀在他们的面容上,柳暮微微眯起眼睛,看见了站在盛清潇身后的盛清沅。 没有半点语言,盛清沅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无声地表示了她的谢意。 女皇拉住他们的手,郑重地放在柳暮的手中,面色平静,道:“柳暮,这两个人就交给你了,以后好好对他们。” “陛下放心。”一手执宋渊的手吗,一手执盛清潇的手,柳暮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女皇看了看柳暮,语气带着些许疲惫, 迎亲并没有出现什么岔子,回到柳府,柳暮明显感到柳风松了口气。 柳府的热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连和柳暮不对头的方临都笑眯眯地喝了好几杯酒。 容初羽和慕容云宜是柳暮的送娶的人,陪酒的事情也是她们二人的事情,对于此事慕容云宜明显没什么意见,容初羽只是担心喝多了被人看见呕吐的模样。 推杯换盏之间,柳暮刚从一桌上喝下来,没走几步路就被容初羽拉住,她皱着眉头叫道:“柳暮,别走。”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她一靠近,柳暮便闻到浓烈的酒味,忍不住道:“能少喝一点是一点吧。”想看看慕容云宜在哪里,去发现她一个人抱着酒坛子,喝倒了一桌的人。 “我高兴啊今天,柳暮,你终于娶人了。”容初羽随手抓住一个酒杯放在柳暮的手中,歪歪扭扭地倒了一杯酒给她:“打小我们就在一起了,不似姐妹胜似姐妹,柳暮,我是真的不会,不会……” 她踉跄了几步,话还没说完仰头就喝起酒来。 “你到底要说什么?” “别,别管我了,你成亲日子早点回去吧。”说完她提着手中的酒壶,口中喊着慕容云宜,踉踉跄跄地走近一群酒鬼当中。 看着她离开,柳暮皱着眉头,半晌才转身回到宴席中,言笑晏晏。 待到月上中天,一场盛宴操弄喧闹道安静,柳暮回到自己的小院中,刚推开房门,猝不及防一只酒杯带着内力直扑面门,瞬间吓得酒醒了一大半。 “今晚柳暮必须和我睡,否则以后盛家的脸往哪里放。” “放屁,暮儿必须和我睡,你又不喜欢他,何必找痛苦呢?!” “我们睡不睡不要紧,让别人知道洞房花烛夜柳暮是和我在一起的就够了。” “你说了不算,我真是平日对你太好了些,不打你一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说完,两人放下手中的剑,齐刷刷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柳暮。 被他们两个人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柳暮讪笑着:“今日太累了,要不明日再说吧。” “不行。”盛清潇立马摇头,作势要来拉柳暮。 宋渊瞪大双眼,怒道:“柳暮,你还是不是个女人?!”说完,扔出手中的小金扇,欲要隔开盛清潇伸出的手。 谁知道盛清潇抬起手臂挡住小金扇,那扇子便转换了方向,电光火石之间柳暮直接被击晕。 洞房花烛夜被一把扇子打晕,这种事情整个大周估摸着再也 分卷阅读63 找不出第二人来。 看到柳暮晕倒,盛清潇怒了,宋渊也怒了。 拔剑,两人又重新厮打在一起。 “你个傻逼玩意。” “你个蠢货。” 第二日有小厮进来想要梳洗敲门的时候,柳暮终于醒了。 她眨了眨眼睛,终于想起来这是成亲的第二日,迅速环视了一下屋内,发现床榻上四条腿垂了下来,她撑着手臂,终于从软塌略微艰难地爬了起来。 正准备要叫醒宋渊和盛清潇的时候,小厮们等的时间太长,怕是出了什么什么事情,纷纷破门而进,“少主,该……” 话还没说完,小厮们就愣住了,柳暮则是半跪在床榻上,僵硬的转过头去,还一手拉住一个人。 “该起了。”小厮终于还是将话说完了,经过刚才一闹,宋渊和盛清潇也迷迷糊糊地醒了,纷纷转头看向面前的柳暮。 柳暮只知道这个小厮是宫里派来的,洞房花烛夜没有圆房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女皇知道,闭上眼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左拥右抱一个人亲了一口,认真地道:“起吧,昨晚大家都辛苦了。” 小厮张了张嘴吧,抹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向柳暮。 刚刚少主说得是,大家,都,辛苦了。 没听错吧,都,那就是三个人啊。 那小厮的目光太过直白,直白到柳暮都不能忽略它。 大周成亲当夜不能圆房,这对男人来说是耻辱,柳暮不想让宋渊和盛清潇难做,小厮想说她荒淫那就荒淫吧。 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这时宋渊和盛清潇都清醒了过来,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将头枕在柳暮肩膀上,娇羞道:“主君,辛苦。” 顿时,小厮的表情更加精彩了,半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向着柳暮福了福,道:“恭喜少主。” 靠在柳暮右边的宋渊,趁着盛清潇打哈欠,一脚将他踢下床,盛清潇当场滚到地面上,柳暮瞎得下意识伸手准备去捞人,只听宋渊冷冷道:“体力不好的人就别丢人现眼了。” 盛清潇捂着自己的屁股,坐在地板上,伸手指着宋渊道:“宋渊,有种再和我大战三百回合,谁先趴下谁是孬种。” “哼,我的种说不定现在就在暮儿的肚子里。”宋渊搂着柳暮,冷笑着道,还伸手摸摸了柳暮的肚子。 见这似乎朝着不太好的方向,柳暮赶紧笑了起来,忙道:“还要敬茶呢,还是先梳洗吧。” 一听这话,盛清潇愣了愣,随后便迅速起身,让人伺候他去了,宋渊勾了勾唇角,懒洋洋对着外面打了个响指,就见宋清带着人鱼贯而入,开始梳洗更衣。 ☆、第五十章 两个月后。 柳暮坐在慕容云宜的对面,盯着面前的棋盘,半晌才落下一颗白子。 慕容云宜紧跟着很快地落下一颗黑子,淡淡地道:“说吧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想了会,柳暮低下头,敛下自己眼中的情绪,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为了宋渊吧。”她将手中的黑子收在手掌中,身子向后靠在软枕上,挑着眉头看着柳暮:“他是有什么问题吧,否则这两个月你怎么会不是留在宫中办公就是流连烟花之地,新婚燕尔啊,太反常了。” 柳暮不说话,叹了口气,落下一子。 慕容云宜的棋风和她这个人一样,缜密快速,连输几子都能算计好,她接着道:“柳暮,你输得起么?” “输不起。”柳暮直接回答,“你知道的,我们不仅仅是我们,身后还有六皇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赌不起,也不能输。” 她手袖中一直有张纸条,那是她成亲那晚,容初羽塞进她手中的纸条。 那上面不过寥寥数字,只写着,宋渊是暗庭的庭主。 那晚她的那颗心便如坠深渊,明明周围热闹极了,她却觉得忽然像是安静了下来,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震得她越来越清醒。 那天柳府满府的红色,刺得她眼睛疼。 宋渊是女皇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她亲自将一把刀悬在了自己的头上。 “输不起就不要赌。” 柳暮抬起头看向慕容云宜,惊讶的道:“我以为你是会劝我和宋渊在一起。” 慕容云宜摸摸了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地道:“情爱一事,我向来看得不重,看的不重不代表我不懂,慕容云宜会劝你和喜欢在一起,但是慕容家的家主的慕容云宜不会。” 一个月前,慕容云宜的母亲刚刚过世,慕容云宜正式接掌慕容家族。 慕容云宜开始收局,柳暮看着棋盘上的棋局渐渐明朗,索性随心所欲起来,笑着道:“我有没有讲过,我有时候真的嫉妒你,你知道你一直使我们同辈中的榜样。” “你看我们年纪差不了几岁,你已经掌管了慕容家,一切有条不紊 分卷阅读64 井然有序,我呢,为了一个男人就没了主意。” 慕容云宜将手中的棋子扔回盒子中,笑着道:“不过是被逼着长大而已,谁也不必羡慕谁。” 不过各自有各自的苦楚罢了。 回柳府的路上,柳暮心里那一点点侥幸和幻想终于被慕容云宜的话破灭。 她若只是柳暮,和宋渊能在一起,但是柳少主不行。 两个月,该有个了断了。 没过几日,柳府中忽然闹了起来,影一慌张地撬开柳暮的门,“少主不好了,外面闹了起来,您母亲让您过去。。” 柳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披上外套和影一赶到闹事的地方。 柳府的中庭有一个花园,闹事的地方就在那里,等柳暮赶过去的时候,所有人将宋渊围在中间,他手中握着骨扇警惕看着周围的人,他手中还提着一个人,是宋清,他的青色衣衫上全是血迹。 “让开。”他带着宋清试图冲出去,到底双拳难敌四手。 “宋渊。”柳暮拨开人群站到他的对面,看了看他手中的宋清,平静地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知道。” “你胡说,府中的人劫了一张纸条,上面说你有重大发现,约人在这里见面。”柳风吼了出来。 宋渊却没有动,眼睛却看向柳暮,冷静地道:“暮儿,我不知道什么纸条,不是我写的,分明是有人要陷害我。” “你知道这是哪里么?”柳暮笑了笑,接着道:“这里算是柳府的禁地,这水塘下面是柳府的地牢,里面只有柳家的家主才能进去。” “你不信我?”宋渊皱起眉头来。 “让人先将宋清带下去吧,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有危险。”柳暮挥了挥手,身后的影卫走了上去。 宋渊却没有移动半分。 柳暮看着他,苦笑了出来:“你看,你不也是不相信我么?” 他没有动,柳暮就知道他不信任她。 “宋渊,你是暗庭的庭主,对不对?”半晌柳暮看着他的眼神终于说了出来。 他的目光终于有了闪烁,开口道:“我不是,暮儿,你不要听别人乱说。” “呵呵。”柳暮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叠书信,扔在了宋渊的脚下,低声道:“我也很想相信你,可是这一封封书信,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宋渊,你的演技真是太好了,我到现在才识破。”柳暮轻声笑了起来:“我这个人虽然不是很聪明,也不能让你继续骗下去了,宋渊,我不为难你,今日你便回青楼吧,从此你我二人不相干。” “柳暮,你要做什么?”宋渊愣了愣,他向前走了走,想要伸手触碰柳暮的脸。 柳暮却往后退了几步:“合离而已,宋楼主不用太激动。” “你敢,柳暮,你敢?”宋渊吼了出来。 “我为什么不敢,你以为你是谁?凭着你做的桩桩件件,宋渊,你知道我本可以。”柳暮顿了顿,颤抖着嘴唇再度出口:“我本可以……”终是没有勇气说出口,她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她想说,她本可以杀了宋渊。 可是她知道自己喜欢他,舍不得他死。 “柳暮,你给我站住。”宋渊在她的身后吼了出来:“这么多时日,纵使我是暗庭的庭主,我也不曾伤害你一分,你不是喜欢我的么?你怎么就轻易放弃我们的感情?” 柳暮停下了脚步,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啊,我是喜欢你,可是喜欢你不代表你就可以随意伤害我,可以践踏我的感情,你知道喜欢这东西,会随时变的,或许明日我就不喜欢你了。” “你信我,我是真心的。” “谁不是真心的呢?!”柳暮吼了出来:“你的真心就是设计嫁给我而已,看着我们耍的团团转很开心吧,宋渊,在你设计之前就该想到你能有今日,你别有用心地接近我,嫁给我,利用我,柳家的少主,怎么能容下你?!” 不过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为非作歹而已。 “你若是再不走,柳府弓箭队不是开玩笑的。” 宋渊张了张嘴,握着骨扇的手最终垂了下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柳暮坐在台阶上,有雪花一片一片落了下来,盛清潇走过来,扫了扫地面上的薄雪,靠在她身边,递给她一壶酒:“柳暮,别把爱一个人看得太重了,这世上若是能有什么会永垂不朽,感情一定不是。” 他也举着一个酒壶,边喝酒边说起他父亲的事情。 柳暮在旁边,认真地听了起来。 哭累了就将头枕在盛清潇的肩膀上。 她发现今年第一个雪夜竟然如此的寒冷。 今晚不过是她亲自做的一个局而已。 豁口一旦撕开,便再也复原不了。 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 ☆、第五十一章 今日晴天霹雳,上午开视屏会议忽然被通知要 分卷阅读65 去东京出差做项目开发,周日就得走,这次出差时间也很长,没有空码字了。 所以这篇我只能写我大纲上面的东西,大致交代下情节,匆忙结束。 个人原因,给你们造成不好的看文的感受,抱歉。 但是我想说,这篇文算是我的码字的高光时刻吧(不接受反驳),从来没有写过这么长的文文,也没有断过更。写的过程中,我发现我还是不适合写长文,还是写短篇小故事我更喜欢些,想情节什么的还是挺痛苦的。 最后的最后感谢看文的小可爱们,还有会给我留言的雨歌,刘小喵小天使。 谢谢你们看到了现在。 愿他日山水再相逢。 ———————————— 后来,六皇女忽然死在了进京的路上,宋渊策反了盛清潇,联合盛家军围城。 宋渊与女皇对峙在议政殿。 宋清提前找到柳暮,用柳家上下作为威胁,让柳暮杀了女皇。 柳暮心灰意冷之下杀了女皇,女皇才缓缓道出,她知道宋渊给她下毒,也今日知道难免一死,用了焚醉香,大家一起玉石俱焚。 柳暮动用了续生,将她的命续给宋渊,剩了一年的光景带着柳风和赵让一起远走。 宋渊继承大统也没有活得太久。 最后将皇位传给宋清。 —————————— 宋渊 宋渊成为皇帝的时候,整个青楼都沸腾了。 只是他再也没娶过皇后。 每年除夕夜的时候,他只是端着一直酒壶,一个人飞身上宫里角楼的楼顶,一个人,一只酒壶,一只酒杯。 慢慢喝完等天亮。 他渐渐成为一位合格的帝王,他的一颗心渐渐冷硬。 只是再也没人闯入他的内心,劈开坚硬的外壳,看他内心的柔软。 再也没有人。 他这辈子,感情是真的,利用也是真的。 只是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宋渊的死的时候,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来,是很多很多年前柳暮给他的和离书,上面只签了柳暮一个人的名字,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颤颤巍巍地印了上去。 他想,下了阴曹地府,就不要再拘着柳暮了。 也愿柳暮下辈子别再遇上他了。 他这个人,真的不是好人。 —————————— 女皇 她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她姐姐的主君,赵承。 她争夺皇位的时候设局,她姐姐最后惨死,她娶了赵承。 可赵承怎么可能爱她,她便想两个人有了孩子就好了。 强迫之下,宋渊出生了。 可宋渊刚出生,赵承便自杀了。 她看着手中的小孩子,想着是不是没有宋渊就好了,赵承就不会死。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在深宫中活了下来,甚至一度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本是想要给大皇子铺路。 大皇子天生体弱,是她姐姐和赵承的孩子,她想用柳家的续生,让他继承皇位。 只是没想到除了宋渊这个变数。 女皇她死的时候,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宋渊。 她想,这个她没有给过一点爱意,甚至互相算计的孩子啊,终是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希望她下辈子不要再这么累了。 爱一个人好累,恨一个人也好累。 ———————— 赵让 他这个人一直不喜欢他的名字。 凭什么哥哥是承,他就是让。 一直让来让去的,把自己都让廉价了。 赵让是赵承的弟弟,虽然很早就知道他是赵家捡来的孩子,但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一直活在他优秀的哥哥阴影之下。 当初柳风娶他的时候,他一度怀疑是不是因为赵承嫁给了女皇,所以柳风退而求其次娶了她。 他一直以为柳风不爱他。 只是因为门当户对。 后来宋渊嫁了过来给他下毒,柳风二话不说拿出自己的续生,给他解了毒,给了他一半的性命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柳风却笑着说他是笨蛋,是傻瓜。 她告诉他,她从来喜欢的都是他呀。 赵让终于开始喜欢上自己的名字了。 ———————— 宋清 宋清本不叫宋清,他姓蒋,叫蒋清。 大周第一世家蒋家的嫡长子。 女皇下令放火的那个夜晚,他被宋渊从死人堆里捞了出来。 那人笑着问他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得时候。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是连天的火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他要帮他,帮他君临天下。 分卷阅读66 后来他们确实实现了。 宋渊太勤勉了,满身的伤痛,只挨过十年便去了。 他将皇位给了宋清。 他便娶了一直想娶的人——容初羽。 那个小时候一直护着他的姑娘,漫长的岁月中只想搂她入怀,顾她一生一世。。 ———————— 慕容云宜 凡是世家总有见不得人的事情。 慕容云宜便是这样的存在,她姐姐叫慕容云宜,她叫慕容云修。 她从小便是慕容家族禁忌般的存在。 雌雄同体。 真正的慕容云宜因为一次意外而丧命,她的母亲便让她作为慕容云宜存在下去。 她没有丝毫的反抗,甚至有些高兴。 这么多年,反正她就是影子一半的存在,府中唯一对她的好的也只有她双胞胎姐姐,慕容云宜了。 后来盛清潇回来,这个一直粘着慕容云宜的小胖子,她看着就讨厌。 她觉得他一点也配不上她姐姐。 在后来的宫变中,她被盛清潇缠住。 她战死在那场宫变之中。 倒下的时候,她笑了起来。 她终于可以去找她姐姐了。 她爱了她好多年。 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爱。 ———————— 柳暮 柳暮死的那一天,她躺在躺椅上仔细的回顾了她不算很长的一生。 也说不出来是恼是怨是欢还是喜。 淡淡地也没什么情绪。 反正她也爱过了,恨过了,想想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慕容云宜的墓也去过,和容初羽把话说开,知她当初的难处,也去瞧过驻守边疆的盛清潇,甚至和她一直不对付的方临,都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喝过酒。 她虽然远走,朝堂的消息也少过半分。 她想,其实宋渊也挺适合当个帝王的。 想着想着,便慢慢笑了起来。 她要去睡一个长长久久再也醒不过的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BGM——Wherever you are ONE OK ROCK 分卷阅读67 平方顶,倾斜而下,以钝锐角檐收尾,圆楼重阁,根根合抱粗褚灰色殿柱,皆以龙睛饕餮纹刻之。 宫女进去通报,他站在外头石阶上侯着。 没一会儿,宫女出来,让他自行进去,他没有迟疑,迈步走了进去,穿过敞台,越过大殿牌楼,转过怪石嶙峋,松木盖雪……等绕了一圈又回到敞台,他看到宫女目瞪口呆的神色。 “罢了,你既不认路,公主应会谅我擅入之过。”说完便当先走在他前头,要为他带路。 他不言不语,静静跟着。 等至一恢弘大殿,丈高殿门,殿前两侧崖石相挡,横生松枝斜桠,只余一条窄道让人通行。 透过崖石,隐约可见朱纸窗栏被山间水汽熏得微微湿润。 “也不怪你不识路,这是处偏殿,公主身份金贵,寝殿本不会安置在这,可自公主醒来后,执意要入住此地,谁也劝不得。” 宫女没再进,他独自一人穿过崖石,到了那殿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锦缎华案,玄帐赤盖,鎏金通天书架上,密密麻麻皆是尘卷厚书。 数十座沉重赤金乌木屏风,把殿内空地隔成了数块,屏面上尽绘千种万般尘世风情,或黄沙古道人马立,或曲径幽岭层叠深,或烟视媚行女子波……一幕幕形消立现,顷刻间把殿内寂冷空旷的气息摒除在外。 殿角以金水浇灌出四只引颈仙鹤,皆敛翅而立,仰天朱喙口溢出丝丝白雾缭绕,缕缕侵上垂幔落苏。 洞开窗前立一白玉角鹿,垂手踏蹄温顺样,鹿角延伸向一张矮榻,榻上铺着一床乌红色锦被,一只褚灰色浅枕。 他绕开几扇屏风,视野顿觉开阔起来,渐听人语声如烟轻拂来。 “公主,您莫要再为难奴婢,这事奴婢绝不答应。” 是一女子肃声,有些熟悉,却久没人答。他又往里走了些,这才见到人。 当先瞧见的是盘膝坐在一方矮案前的身影,雾发霜颜,眉深如墨扫,眸子瞌闭着如林叶盖雪,下巴瘦形,只唇心晕出一点血色,从无到有。 如此方觉,此人有些微生气在身。 他静立不动看了许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她面前跪着一女子,女官发髻,通身温婉如水,唯那挺得僵直的脊背透出一丝尖利意味。 正是齐妨。 “公主,听人说您找我?” 这里气氛太僵硬,他出声打破沉默。 跪着的女子齐妨猛地扭过头来看他,立马又转头回去,“公主,您这是何意?” 夜息已睁开眼,遥视于他,“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丝丝糯意,就是太凉了些。 他垂眸,只余孤意在眉,“我是阿揽。” 乌色阔袖下的雪白指尖刮了刮案面,夜息了然,“你就是阿揽。那确是我叫你来的。” “公主。”齐妨打断他们,“您与奴婢仍在议事,叫阿揽进来做什么?” 夜息双手搁在膝上,颜淡目冷,“我已说我意已决,还需议什么?” 齐妨脸色一白,却仍倔强地,“奴婢斗胆,求公主再仔细考虑一番!公主金贵之身,身边怎能无一人服侍?此举极是不妥!” 夜息嘴角隐忍嗤笑,让他捕捉到一丝极浅的讽意,即便是这个时候,她也在稳着自己,“金贵之身?” 忽说不清,道不明意味地一指立在原地的他,“便招这奴隶前来服侍!” “公主!”齐妨向前膝行一步,伏身在地,“……公主,您若有恨,往奴婢身上撒便是,何苦给自己找不便?公主千金之身,怎能将一男奴奉为近身下人,同进同出?” 夜息神色又恢复如常,淡看齐妨一眼,“我怎会恨你?你看,你不同意我把下人都遣走,我还特意留了一个。” 齐妨急色,似还欲再说,夜息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齐妨没法,只能离开。 夜息摊开面前一本折子看了起来,透白细长的指压着金边白宣的折沿,也不看他,只淡道:“坐。” 这被屏风围出来的空间不大不小,除正中那张矮榻,左右两边各设了四个蒲团,铺一方乌红色的锦面,四角缀着金色流苏。 就近选了个蒲团坐下。 “烧椿枝的事可还顺利?” “顺利。” 她指尖一顿,目光从折子上抬了起来,蹙了一丝眉看他,“为何撒谎?” 他略怔,低了头去,“奴没撒谎。” “那为何会有焦味?” 心头暗惊,他留下焦味了?怎么会,他明明是用……难道,因为发现她在做棺材,他烧的时候走神了? 见他不答,她视线转回折子上,“想好理由告诉我,下次再犯,便从哪来回哪去吧。” 心头慌了慌,赶紧抬头道:“公主放心,奴定不会再犯。” 他没随意找个理由打发,倒让她又抬起一半眼皮瞟了他一眼,“你退下吧。” “……是。”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8 转过几扇屏风后,传来了她的一声忍咳。 脚步停了下来,他在一架绘着远山青烟的屏面前久久驻足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我自己看了下文,发现每章章节内容分得不够恰当,影响阅读体验,故从今天开始,会调整一下之前的章节,可能一章会拆成两章,但内容不变,亲们不用回头去看。 ☆、赐食 她说要召他前去服侍的话语,自那日后,如石沉大海,再没下文。 心里本有些期盼,忐忑,终是化作了黯然。 乌国皇帝失踪多年,皇后亦疯魔许久,数年被囚禁于山峰顶的一座圆顶塔楼里。 偌大的王宫,数来数去,只有两位公主,故而今年除夕过得并不热闹,除长公主命人在自己的宫殿摆了个宴席之外,便再无其他庆祝守岁的仪式。 长公主不愿请外人,赴宴的人便只有二公主社,大女官齐妨以及公主名下一干奴仆。 两位公主在一席,由齐妨亲自在主殿服侍着,而他们这些奴仆,则被安排在旁边的偏殿,殿内摆了大几桌华食美肴,觥筹盘盏,供他们食时自行取用。 宴时,虽没有主子在一旁,奴仆门也丝毫不敢出格,皆自取了碗筷,坐在一旁静静吃着,尽垂首敛眉,恭顺沉默状。 他略吃了几口菜,便放下筷子不再食,从酒注子里拎起一樽酒,倒了一杯,细细喝着,眸光不时落到殿外漆黑的夜里,沉不见底。 春衣捧着一个碗挤到他身边,和他坐在一处,见他只顾饮酒的默态,目中渐浮起一缕忧色,“阿揽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摇头。 春衣知他不愿答,也不好再问什么,便转了话题,“听说公主已连续几日不曾去椿园了?” 他默然点头,见手中杯空了,又倒了一杯。 “阿揽每日等那么久,可会觉得累?”春衣吃了一口菜,咀嚼完又悄声吞下去。 这回他出声了,“不会。” 春衣点点头,面上现出了疑惑之色,“公主这三年日日去椿园,也不知是何意。” 他眉头一撇,没做声。 以前他也不知道,最近虽是知了,却仍是不懂她意。 公主三年夜夜子时回,原是为做一副棺材。这话,他又怎能说出口? 春衣吃得差不多了,也放下碗筷,转头看他,待看到他身上,眼中忽微微一亮,“阿揽,这新衣可还合适?” 他目光缓移,停在自己袖口的白线滚边上,“合适。” 不知是不是错觉,春衣总觉得他眼角好像多了一抹暗影,那暗影浸得他眉目愈发的冷,让她心下微慑,晃了晃头,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那就好。” 两人一时没再说话。 春衣双手托腮坐着,看了一圈殿内其他用食的下人奴仆,顿感乏味,也望了望外头夜色,“也不知道公主和二公主用得如何了。” 他不发一语,眸色映着外头殿廊下悬着的朱纸灯笼晕出的红光,仿佛在瞳孔深处印下一点红。 一夜平静。 次日清晨起来时,他坐在床上,久久皱着眉。 头隐痛如针刺,有如椿枝炙烤在火上,不强烈,却摧人心神。 天色阴沉,晴雨雪皆无。 他攀上山峰,遥望对面那座山头。 一道黑红的身影在深渊边徘徊,时而伫立,时而坐下,久久不去。 慌惧突兀出现在心头,他迅速下了山,又爬上那座山,路过居住的阁楼,一路继续往上,在那褚灰石阶前停住。 石阶外一片宽阔夯实的平坦石台,边缘长了数棵松树,遮天蔽日了一半石台,投下比天光更暗的阴影。 松树外即是深渊,那道身影便静静坐在边缘。 他走到松树下,远远看着没作声。 衣乌色底,朱色边,金缕袖口,那是乌国皇室才能穿的样式,她着这一身,光是背影,就足以让人心颤。 长发未挽,披在肩背上,浅色的黑,并不浓烈,如雾般蕴意深远。 巨大的宣纸铺展在地面上,四角压纸镇,她正挥毫作墨,缩略山水于股掌之间,砚里墨香随寒风飘散去,自流淌于山尖薄雾中。 一缕缕,如墨蛇缠峰。 纸面染了泥,她便作泥,浸了水,她便作水,落下松针雪沫,一一如是。 落下最后一笔,她连纸带镇拂入了深渊中,画于风中铺散开,恰似山中景。 她起身而来,他忙躲于树后。 身影步入宫殿中,他在深渊旁现身,倾身去看,可千仞崖壁,望穿岂能朝夕? 履风袖带雪,居于隐山,亦窥云天。 —— 公主又去椿园了。 他闻得消息顿觉轻松,待得日落,轻快上了路。 一如既往在椿园门口等上三个时辰,可时间一点点流逝,早已过子时,她仍一直未出。 僵冷的手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9 指动了动,贴在门上,却没推开。 天将亮时,门终于开了。 人影走出来,路过他身边,脚步停了停,“今日椿枝不多,下次再来烧吧。” 他脸冻得僵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她。 “公主……还有其他吩咐吗?” 一夜未归,若出了什么状况,他或可以……心下黯黯摇头,算了,便是出了什么事,她也不会说与自己听的。 她一身素黑的裙,戴雪白的幕离,透过一层白纱,他看不清她面上情绪。 她果然没说什么,走了。 他没听她的,在她走后,还是进去把椿枝烧了。 如她所说,椿枝少得可怜,似乎一晚上只是在原来的棺胚上雕磨,并没有用上新木。他在棺胚边细看了许久,棺身被打磨得光滑平整,四角都被削圆了,没有任何异样,他找不到她一夜不出的原因。 他躺在床上,浑身烧得滚烫,脑袋昏沉得无法思事。 居然得风寒了,他暗暗笑自己虚弱,可实在难受得紧,无力地爬下床,挪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起来。 喉头愈发作痛,头偏沉偏沉的,他抿着唇,强撑着换好衣裳,准备去药殿开点药,若今晚还要烧椿枝,他可不能就这样倒下。 可还没到药殿,就被人找到,“阿揽,公主今晚不去椿园,你不用去侯着了。” 他鼻子冻得通红,又堵得慌,也不认得和他说话的人是谁,只默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回来的路上,他在山石上坐了会,苍白指尖勾着细糙的药包绳,勒出一条红痕。 等他回到木廊下,脚底已沾满了松针雪泥,在木板上踩出一道道污迹。 门没关,一屋寒风灌灌。 他慢腾腾地挪来挪去,熬了药,又喝了药,最后关门躺上床睡去。 睡了多久不知道,他被敲门声吵醒。 是一个眼生的男奴,身后领了一众人,手里都提着个食盒。 男奴见他开了门,赶紧施礼,“阿揽大人,公主赏食,奴才来给您布食。” 他一手还扣在门栓上,半天没动。 男奴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他一眼,“阿揽大人?” 这才反应过来,让开了身。 男奴领着一干人进来,不一会儿,桌上就被摆得满满当当,空隙不剩。 一众人又浩浩荡荡而去。 他在门边立了会儿,才重新关上门,走到桌边,看着满桌锦色玉食,面上一片暗淡无光。 ☆、迁怒 次日,他早早起了,准备去谢恩。 如常在石阶外侯着,没多久,里头出来人,“公主让你进去。” 他这才迈步拾阶而上,不一会儿就来到那崖石相挡的寝殿前。 推门入,转过数座屏风,终于又见着那方矮案。 乌红色衣锦相连,她坐在案后,静静地看着折子。 闻声放下折子,朝他看来,“坐。” 他在她左手边的第一个蒲团上坐下。 “家中几人?父母健在否?” 乍然听到这样的问话,他愣了下,迟疑地答:“奴是孤儿。” 她视线在他身上转了几圈,“如此,先前烧火营的差事做了多久?” 他微微垂下眼,“十五年。” 她若有所思得点点头,“听下人报,你病了?” “是。” “因为那日等了一夜?” “不是,是奴身子虚。” 她唇角微平,问他,“拿到药为何不赶快回去,却坐在路上发呆?” “奴……走累了,歇一会儿。” 她眉头略蹙,刚要开口,却被外头通报声打断。 “公主,苏小姐来了。” 他抬头看向她。 她指尖在折面上摩了摩,“你去旁边棋室等一等。” 说是棋室,实则是四面屏风隔出的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中央置一张石底玉面棋盘,两个蒲团。绕过一扇屏风就是,她的寝殿中,如此这般的地方,不止这一处。 他刚站定,便有脚步声一路行来,先急乱后慢行,然后停下。 “苏禾见过公主。”一女子娇声。 “坐。”是她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苏禾这人,说来也颇有几分谈资,本是一平民之女,后来家中生意愈做愈大,父亲一跃成了乌国首富,苏禾便从一介百姓摇身一变成了商贾之女。长公主醒来一年后,一次去坊间巡查大小造梦者的生存境况,回来时身边就跟着这个商贾之女,还亲自把她安排住进了乌国王宫。 苏禾已在乌国王宫两年有余,这两年多,长公主不仅给苏禾请了乌国最好的教习师傅来教导她琴棋书画,礼仪修养,每月还必抽出两日时间来亲自指导兼考核她。 这两日时间,或初一十五,或上旬下旬随意,无一日相同,只看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0 长公主心情。 今日,正是十五,长公主这月还没见过苏禾,这苏禾便自己主动来了。 “公主上月吩咐我要看的书已经阅毕,教礼制的姑姑也说我上月进步颇大,公主可要考一考我?”苏禾声音放得软柔软柔的,是让人一听便觉得很舒服的语调。 他听到她不咸不淡地嗯一声,随意捡了个书名让苏禾说说自己的心得,又挑了几个苏禾行与坐之间的不当之处,等等诸如此类话题来回了几次,便听到苏禾告退的声音。 等再听不到脚步声了,他又回到她身前坐下。 她的面色比先前要凉了几分,看到他回来,也没再言其他,只翻阅着手中折子,半天不说话。 他整颗心都静了下来,指尖旋绕着蒲团上的流苏把玩,慢慢地思绪就飘远了。 “是我之前考虑不周,多日不去椿园,也忘了安排你做些其他活计,怕是以为我要遣你回去了吧?” 她开口说出这一番话,让他手上的动作立时一僵,她以为,他生病、买了药不回去是为了引起她注意的做法? 膝盖一点点从蒲团上挪到地上,他跪在她面前,声音沉且哑,“奴不敢。” 她把折子扔在案上,“起来说话。” 他站起身看她。 她亦回视他,目色一径淡漠,“且不管你敢不敢,我既说了要你前来服侍的话,自然不会失言。” 细白手指抓了支狼毫过来,又摊开一本空白的折子,唰唰写了会,狼毫“啪”的一声掉落案,折子一把砸给他,“回头给齐妨,她自会安排好。” 他把折子揽进怀中,就那样揣着一路退了出去。 —— 第二日,齐妨亲自来找他,若非他不是女子,只怕齐妨早已拉了他的手细细叮嘱,“阿揽,我本不愿把你扯入这些事,但公主意实难改。好歹要了你去服侍,摒退全部下人的话便没再提,其余的又怎样都不肯松口,我拒公主不得,无奈之下,至少有甚于无,你便去公主身前服侍,但只许做些身外事,洒扫拎重物什么的,近身伺候之事则由我来,毕竟男女有别,还望你谅解我一番苦心。” 他听了,只一一点头,也不多说。 齐妨见他面色如常,并无什么不满之意,便也放心去了。 当天他就被安排住进了她的宫殿,离她只有数墙之隔。 清晨,他早早起了,在她的寝殿门外扫落叶,没扫几下,身后就站了个人,眉目不悦,冷冷盯着他,身上只着一件单衣,松松垮垮披了外衫。“你在干什么?” 他把扫把杵在地上,答:“扫地。” 她转身就走。“以后早上不用扫地!” 他凝望着她的背影。 “是。” 齐妨果真没让他近她的身,午膳也是亲自在旁侯着,没让人来知会他一声。 然后听说晚间用膳时,夜息把碗砸了。 齐妨身边一个宫女匆匆忙忙来找他,脸上仍有未消散的惧色,“阿揽,公主叫你过去。” 他便过去了。 门外奴隶跪了一地。 地上碎瓷片片,齐妨正一声不吭地背对着夜息跪在地上捡拾,眼底隐有水光泛泛。 满桌华食早已冷了个透,一丝烟气也无。 夜息端坐在桌前,三指雅执一青玉盏,细口慢饮,“你说你堂堂乌国大女官,跑到我跟前来当奴才,是可怜我没人服侍?” 眼角瞥到进来的他,轻飘飘添了句,“你看,服侍我的人不就在这吗?” 齐妨沉默地收拾着地上狼藉,没吭声。 夜息饮完汤,放下青玉盏,也不见再食其他,只拿一双眼盯着他看。 他上前把桌上的丝帕递给她。 她接过,擦了擦唇,唇心的血色也仿佛被擦去,淡了不少,她垂目看着跪在地上捡瓷片的齐妨,神色暗了暗,又白了白,眉间氤染上一丝灰败的疲色。“这件事你别拦我,我不会再迁怒于你。” 齐妨身体晃了晃,咬牙说出的话语有如地上瓷片般碎,“你一直在迁怒……”仰起头,面上泪珠一瞬划入鬓角,“这么多年了。” 她闭了闭眼,道:“你退下吧。” 齐妨猛地站起身,不管不顾急步推门离开,本拢在袖里的碎瓷又摔了一地,终成渣粒。 他默声站了会,旋即去门口叫了几个奴隶进来撤下饭食。 她一直端坐在桌前,闭眼不语,有如一座石像。 —— 因乌国皇帝失踪,皇后疯魔,从小被寄予厚望的夜息长公主本是下一任乌皇的最佳人选,谁料天妒英才,夜息昏睡多年,执掌大权旁落于甲级造梦者,二公主社。 夜息已醒来三年多,按理本应尽快收回执掌大权,以社稷之身荣登国主一位,稳乌国上下臣民之心。然三年来,却迟迟不见其有任何行动,大权依然被二公主社握在手中,她却是日夜蛰伏不出,若非她确实醒了,乌国上下恐怕都要以为这位长公主仍在沉睡。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1 乌木矮案上堆满了笔墨纸砚,书折长简,右案边摊着一幅半干狼藉未完成的画,混乱压着几只墨迹干涸的狼毫,案中叠着几本翻开几页的书,用金圈兰花纹木签卡住,左案边一页扇面,绣了一条赤尾锦鲤,鲤身上插着数根银针。 雾发霜颜的女子目神淡冷,一拂案面,书和扇面都落到了地上,砸出沉闷的钝响。“坐。” 另一白衣笼袖的女子听闻,静静在她案前坐下,她亦盘膝坐于案后,从案底暗格抽出一方棋盘,“二皇姐今日得空,与我下盘棋如何?” 她口中的二皇姐一双叶抹凝眉,戚戚含寂,闻声抬了眸看她,“公主不必如此客气。公主为长,社当不起公主一声皇姐。” 夜息凝看她一眼,道:“二皇姐今日前来,有何事?” 社颔首,“确有要事。”一双戚目轻轻扫了一眼案上的物事,“公主计划何时即位?” 他端着托盘转过屏风来,在两人身前各放了一杯茶。 夜息没看他,只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那些人又催你了?” 社微微摇头,“并无,只是我不免感多年劳累,而公主既已醒来,应当重掌大权才对。” 夜息没答应也没否决,话语只一转,“听说这些年你为了让我醒来,费了不少心力?” “公主缪赞。” “这些年接了什么梦,说来我听听?” “社堪至甲级,不敢在公主面前妄言。” 夜息苍白唇角一垂,眼角略挑,沁出一丝讽,“二皇姐掌权多年,倒是越发明辨是非了。” 社雪白笼袖被拱起的手指压出褶子,面上表情不变,“公主教训的是。” 夜息漠然回,“我何时教训你了?” 黑白棋子被甩得飞落在地,一粒朝他飞来,他不动声色收在手里。 社膝头被砸得生疼,忍道:“公主,近日国中有不少棘手的梦,社恳请公主出手。” 她指尖噙着一粒黑棋,与透白指色一衬,黑白分明得宛若人的眼珠,“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让我造梦。” 社沉默不语,身上戚意仿佛多年月照冷院,已浸进了骨子里。 夜息没再理会她,只道:“说来听听,什么梦?” …… 社走后,她离了案前,几个转身来到那樽白玉角鹿旁,沉默地摸了摸光滑的鹿背,抚了抚窗栏,又望了望窗外险峰青松,最后上了矮榻闭眼休息。 他静静从屏风后走出,轻手为她脱了鞋,又慢慢扯过一旁的锦被为她盖上。 他正欲离时,她却突然开口。 “说来这桩梦,社曾请过古思太子出手……而在这之前,社以或可助我醒为条件,得以和古思合作一场梦,谁知再以此条件请他出手,他却拒了……如今我醒了,他却陷入沉睡,实在好笑,不若此梦我替他一去。” 她睁开眼,看着他的目光没什么情绪,“你且随我一同去,观一观造梦之事,看看寻常贵族勾当为何,开开眼界。” 他缓缓弯身行礼,“是。” ☆、行路 此次造梦需去中原,乌国较之堪国,离中原只远不近,光是去一趟,便要花上足足两个月的时间。既决定造梦,收拾行装一事不可谓不重要,长公主却只命齐妨一应准备,没让他过多参与。 冬日难得的月色,一弯勾悬于雪松顶,仿若近在咫尺,殿廊下朱纸灯笼还未撤去,晕着朦胧的红光,与清冷月色交相辉映,凭添幽芒。 一盏风灯在寒夜里摇曳,灰白粗糙的纸面,渗着一团黯色的光,有似灯中月,乌木短柄末端,延伸向一只透白泛青的手。 再往上,三千雾发披身,唇心一点血,素黑的裙外裹一面雪色狐裘。 乌黑色烟缸摆在廊台上,她一手捏三支红香,顶端火星有如磷光若隐若现,细白指尖不知何时染上一抹烟色,似没注意,又浑然不在意。 她没拜,只是漠然地把三支香插进了缸灰中,然后拎着风灯一动不动站着。 他无声走近。 风灯缓缓垂到地上,她靠着廊柱蹲下身去,像小小的一拢雪。“这里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你退下。” 他盘膝坐在她身边。“那我陪陪公主。” “陪?”她语气浸了疲样讥意,“你又懂什么?” “公主从门静楼归来便是这般,可是皇后恼了公主?” 皇后疯癫十数年,被囚禁在山峰顶门静楼,她今日去见皇后,怕是皇后又说了什么疯言疯语让她不悦。 她目色一片荒芜,“干你何事?” …… 服侍她睡下后,他拐到棋室拖了个蒲团过来,就搁在她榻前不远处,安静地坐着,眸光凝在她白若纸的脸上,眉间孤意涌动。 二月初一那日,夜息长公主的造梦车架启程前往中原。 他随侍在她身边,一同上了马车。整个队伍,总共只有三人,除她与他之外,还有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2 一车夫。 齐妨对此很不满意,按她原本的安排,应另有四个女奴,一列士兵,然而长公主二话不说就加以否决,言其是去造梦而非赏游,一奴一车夫足以。 齐妨苦劝数次不下,只能做罢,暗地里却找了他又是一通细叮咛慢嘱咐。 他一概应是,齐妨这才稍稍放心。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出发才几日功夫,长公主就把那唯一的车夫也赶走了,他没法,只能把驭马驾车的担子挑了过来。 如此,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一路快行慢行,头半月见不着丝毫人烟,等入了乌国属吴郡,才算是进了人群中。 远远便望见那城门,他心里想着应该进去休整一番,顺便添补下物资。 可还没到城门口,车里就传出她的声音,“不用进去了,直接赶路吧。” 他犹豫了下,“公主,车上用物怕是不够了。” 车门被她从内推开,素手撩开帘子,探出身来,挪到他身边坐下,“那你进去置办,我在这里等着。” 他手上顿了顿,终是别驳她,吁马停下,放好马鞭,又抬手摘了头上斗笠,搁在一边,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城门而去。 她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目光在他刚放下的斗笠上游移了会儿,缓缓伸手摸了过来戴在自己头上。 天地极静极远,就像只有她一个人。 等着等着,她竟渐感一种没来由的惶然从心底里溢漫出来。 他去了很久,才大包小包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店僮模样的人,亦抱着不少物事,恭谨地站在他身后。 她下了马车,立在一旁,看着他上上下下给马车上装补采买来的物事,多日赶车,他身上不免有些风尘仆仆,发丝微散,脸上亦有疲色,显得整张脸略有几分黯,可眉目间一如既往是渺渺色,让她看不清他真正的样貌。 东西全装理完毕后,他同那两个店僮结了钱银,店僮拿到银钱一一道了谢,然后便径自往城里回去。 她重新爬上马车,却没进去,坐在车门前不再动了。 他视线掠了掠她头上的斗笠,等了会,见她没打算还,也不出声要,就那样直光光地开始赶车。 黄土大道仿佛永无尽头,车轮碾了无数在身后,却仍是最初模样。 路过一个小村庄,他提议今晚在村庄里借宿,她这回没拒绝,点头应了。 他先进去找了家愿意借宿的农户,谈好后便出来接她,马车则被赶进那户人家的院子里。 其实已经不早,这户人家已用过晚饭,他用一锭银子,借来了厨房,几经折腾,给她做了碗素面出来。 她在农户家唯一一间空房里正要脱衣睡下,不防他还有这一手,冷不丁楞在了原地。 他面上愈发有些黯,声音却放得平静,“自出来后没吃过几顿热食,公主受委屈了,若不嫌弃且尝尝吧。” 她杵在床边没动,目光有些发飘,平常那股子漠色也消散不少,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有些忐忑。 “你放下吧。”她淡淡回他,走到桌边坐下。 他走近几步,把面碗搁在她面前。 她接过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不久后,她把空碗递给他,“你退下吧。” 他便端着空碗退下,给她掩上门。 半夜,他正靠在马车里昏昏欲睡,车门忽然被拉开,他猝地睁开眼。 有人爬了上来。 他迅速伸手去抓,被人一把格开。 他这才发现是她。 “公主,你……” 她满脸倦意,声音却平淡,“我睡不着,你带我走。” 他慢慢收回手,在她面上停了几瞬,捞过一旁的马鞭,“好。” 她躺在马车里侧,没再出声。 寂静深夜,马车慢慢步入道上,迎面吹来的风寒意料峭,让他忍不得也抖了下身子。 转身去关车门。 “别关,让我听听声音。” 顿了顿,只带上半扇门,“公主若觉得冷,再与我说。” 里头消声了。 他的唇紧紧抿着,被寒风吹得发白,握缰的手骨节突出,已有青意。 不知在沉沉夜色里行了多久,车帘刮到他身上,一顶斗笠被一只细白的手抓着递了出来。 他沉默赶着车,没注意,起得仓促,黑发未束,被风吹着拂到那手上,那手颤了颤,缩了回去。 斗笠掉在车栏上,声响引起了他注意,余光只一瞥,下一瞬已把斗笠捞了过来戴上。 天色见亮,他微叹一声,在路边勒停马车。 “公主,就地歇会儿吧。” “嗯。” 一来一往,两人没再说话。 他靠在身后车柱上,屈膝环胸,闭眼休息。 仅开的半扇门也被他挡了大半,她盘膝坐在车里透过纱帘看他的背影。 他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3 换了个姿势,向后坐了坐,腿斜斜放平,一手放在腹上,一手搁在身旁。 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修长青白指,略略收着,指腹有薄茧。 —— 自过吴郡,一路行来,时不时能看见城郭村庄,树林河流,亦是常见之景。 她虽执意不肯进城休憩,近人烟总归是好的,每至一处,她只需在车里等着,没多久便能吃到他特意进城打来的饭食,皆以质地厚沉的锦盒装了,入口时仍有如刚出锅般的热人心脾。 疑窦,却日益加深。 出身乱营,伏烧火营十五年的奴隶,不该有这样的细心处事,熟稔生存的手段。 是夜,万籁俱寂。 较之平常大上许多的素色乌木马车停在樟树林子外头。 他捡了几个樟果,用帕子严密地包好了,再以细绳捆牢,最后放进马车储物的各个暗格里。 她坐在最里侧的角落,捧着一卷书在看,偶尔抬头瞥一眼他的动作。 “公主,附近有几户人家,我去置些饭食。” 书靠在膝头,她双手按在书页上,表情没变。“嗯。” 他起身来到车门外,把卷起的纱帘放下来,又带上半扇门,这才稍理了理身上衣裳,自行去了。 他这次回来得很快。 见他提着食盒进来,她把手里的书翻面盖在一边,抽出收嵌在车壁上的矮桌。他把菜端出来一一摆好。 刚要出去,她叫住他,“一起吃吧。” 他没拒绝,在她对面坐下。 带回来的不过是寻常小菜,胜在新鲜甜口,在郊外能吃上这一顿,倒也十分不错。 “以前在烧火营做的什么差事?” 他默了会,“烧尸体。” 她面色如常,“一般是些什么尸体?” “大都是奴隶的,病死的,累死的,被打死的……”他抬眸看她,停了会,“还有些无缘无故身死的。各类此种,不计其数。” 她像是挺有兴致,眉梢微挑,“这无缘无故具体又有什么缘故?” 隐约觉得他面上表情应是变了,可她看不清他的眉目,便也无从知起究竟有何变化。 只能看见他的唇角平而有些微垂,“我曾认识一个人,在乱营里当杀手……如果是被杀手杀的,那便是无缘无故了。” “你身在烧火营,只是接触尸体,又如何与她认识的?” 他应该是在直视她,“许是,循着梦认识的。” 见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她眉蹙而目淡,“你是准备在我面前搬弄梦?” 他略垂了首去,“怎么会,公主还不曾带我开眼界。” 她漠眸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这是在做托辞。” 他微一弯身,“公主说得是。” 她目光在他袖口的白线滚边上停了停,“你可知道为何我不再去椿园?” “因为那一日我留下了焦味?” 视线往上,落在几粒结扣上,线扭成了藤蔓的弧度,一圈一圈,她有些走神。“你知道我在造棺。” 她的语气确定而不是疑问。 他没否认,“是。” 她点头,一手撑腮,面上表情添了丝不经心,“那你给我出出主意。” “公主请明示。” 唇心血色被她略略一扯,“棺上雕什么花纹好?” 他凝着那点血色,“什么?” 她目色漠静又遥远,“我不确定该雕什么纹,你若有好主意且说来听听。” 这回他听清了,却半天没说话。 她目光再往上些,花形尖领映入眼帘,再往上,是他喉头微动,声线溢出:“私以为,非大成花纹不可配也。公主此番去中原,却是赶巧了,中原地广物博,贵族世勋更是不少,衣料用纹也多是精妙,公主或可取之一二。” 她移开视线,“所言有理,有赏。” 他平静问:“赏何?” 她没回。 夜深,他兀自在地上生了堆火,坐在一旁。 她望见火光,从车上下来。 在地上捡了根树枝,起身时忽觉头沉如石,身子歪了歪,差点没站稳。 树枝掉在地上,她无声无息站着。 他抬头看了过来。 她栽倒向地。 他面色倏变,猛地起身过来一把扶住她。 “你怎么了?” 唇心唯一一点血色消失,她整张脸呈雪色。 他手微微颤抖,指色苍白。 ☆、杜蘅篇:金玉书(一) 鸟鸣雀叫声不绝于耳,她在各色花香中醒来。 恍惚了一瞬。 眼前近来一张脸,眉目渺色,面上黯色。 “公主醒了?” 她想起身,却没力气,他伸手过来,借着力这才坐起身。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4 “我睡了多久?” 他靠在车壁上,一手被她抓着,“七天。”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还好。” 他的声音平静得仿佛没有生命:“公主为何昏睡过去?” 她薄色唇角抿了抿,整个人像多出一丝莫名意味,“我睡了十多年你不知道吗?” “可公主已醒来三年有余。” 她抚了抚额,发丝垂到脸上,“我睡不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眸光一片漠然,“睡,醒,睡,醒,我不就是这样的么。” 他盯着那几缕分割开她脸庞的发丝,“公主就甘心?” 她没立刻答,径自从桌上端了杯水过去,一点点喝完了,这才开口,“不甘心过。但发现这年月时光对我无甚意义,所以才失去这许多。” 他没应。 良久,“公主是在为自己造棺?” 她淡淡看他一眼,不置可否,“没错。” “年月对你已无甚意义……那古思太子昏睡也是这般理吗?” 她眉一怔一弯一皱一冷,“怎么提起他?” “公主与古思太子齐名已久,如今公主醒了他却沉睡,我便想他或与公主一般无二。” 他的语调平平淡淡,说的话却叫人辨不出莫测。 她皱眉看着他没出声。 “他一直想与公主合作造梦,奈何公主昏睡多年,他怕是也要效仿公主为自己造一具棺。” “那又如何,造化弄人而已。” “公主也信造化……不该是信造梦的么?” 她眸色侵上冷意,“怎得,你这是在讽所有造梦者么?” 他垂首,抬手摁了摁额角,“怎么会?若我是公主,怕是也会沉迷于造梦不能自拔。” 她讽笑一声,“造梦做什么?” 他无言注视着她,伸手把那几缕发丝捋到她耳后,好半晌才道:“故人入我梦,为吾所愿尔。” 她侧首倚腮,只一瞬的忡然,久久的疏漠不语。 —— 一路平静到达中原,又是补给一番,依然没有在城中落宿,继续赶往目的地。 虞城远离京郊,是中原要塞之一,丝路茶马道皆会途径此地,战时更是各路军马补充粮草的重要供源之处。与堪舆师约好会面的地点便在虞城洛澜山腰的一座寺庙内。 寺庙名山作,有得道高僧数年如一日作持,寺名远扬岂非一般人得想,下至各处邻靠郡县的百姓,上至京城各家权贵府里的女眷,无一不以前往此寺焚香拜佛为荣。 此般声名俱佳,香火鼎盛的一处侍佛之地,他至得附近,只稍一问,便打听到具体去路,马不停蹄赶赴而去。 到得山作寺,正是春意最浓时,翠妍花丽色,柳树垂新绿,行人走过板桥,老木与人足共谱一曲淳朴步响,细流水色婀娜,汩汩声似秀唇歌脆。 寺外植了大片杏花林,杏花纷纷落菲华,洋洋洒洒遮寺颜,娇柔与佛蕴合于一景,竟让人迷醉其中,自甘不去。 重檐厚瓦,庄肃朴纯。殿门洞开,石阶行道上,各色百姓皆做虔诚颜,或一步一迈,或一跪一立,以己之法入殿而拜,香烟袅袅而上,凝成佛像金塑唇畔的一抹慈悲弧。 她不知何时出来了,与他同坐在车栏上,一同远远望着那处大殿,二人都未觉察出,自己眉目间罩上了一层渺渺色,似已脱世而去。 “从侧门进吧。”她望了许久,转头对他说。 “是。” 轻抖马缰,马儿垂首向前缓行,绕过正殿繁盛的香火,来到冷清的偏殿侧门。 他上前扣门而立。 门开,一小僧童笑侯在内,“二位施主找谁?” 他平静答:“此番应生相大师之请,为造梦而来。” 小僧童眉目微敛,笑容不变,弯身请二人进去,“贵客稍等,不妨先进来坐坐,我这就去请大师前来。” 二人进了寺里,被小僧童一路领至客院,奉茶就坐。马车也被另一闻声而来的僧童牵去安顿。 两盏茶的功夫后,小僧童回来道:“实在抱歉,前头香客盛多,大师实在抽不开身,施主若不介意,先在寺里逛逛如何?” 她放下茶盏,淡淡道:“无碍,车马劳顿,我也正欲休息,小师傅且去忙自己的,若生相大师得空了,再来知会我二人一声便是。” 小僧童听了,微笑恭身回道:“多谢施主海涵。” 小僧童离开后,他以为她真要休息,便也准备退出去。 “可还精神?”她突然问他。 “还撑得住。” 她起身过来,“那陪我出去走走吧。” 不等他回话,她已走了出去。 他合门跟上。 不比前殿香客熙攘的场面,寺内安静而开阔,殿院构造皆往朴实无华的方向走,几幢客院更是置办得简洁而清爽,一字排开来,又并列向后,以青石板铺延相连,数径间又多植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5 绿树盆草,置水缸眠莲。 几个穿行游目望,山作寺内景概已收入心中,二人在一签殿外驻足,只稍停片刻,便抬步迈了进去。 中殿屹立三樽金塑佛像,手指翻作莲花,慈眉善目,悲悯笑弧,袈裟衬珠串,自有浩浩荡荡佛□□韵笼罩而来。 像樽底座前,摆了三个蒲团,蒲团前居中搁一矮案,案上有盆灰炉,一只乌亮木鱼。 蒲团两侧又各置一功德木箱,木箱后数座悬签架并一座签文释簿架,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檀木签片与暗黄笺纸。 朱香溢出青雾缭绕,漫了满殿光景,一道芝兰身影静跪于正中蒲团上,执木鱼槌而敲,手悬珠而抚,着白裟青披,瘦而形,脸白似失血,眉清目淡泊。 殿外有脚步声依稀近来,一颀长男子步进殿中,立于那身影后。渺渺梵香中,只见男子着白衫黑甲,眼深眉冷却染尘迹,似才纵马匆匆至。 男子声音低沉醇厚,“若相大师?” 木鱼槌声乱了一瞬,停了下来。 “确也。”若相眉目微敛,“培公子此次前来,可是需焚香礼佛?” 男子久不语。 “大师本为翰林出身,正二品文较之子,若少时入仕,此番定是已得朝中陛下重用了吧。”环目四下望了望,又道,“如今屈于这一隅庙堂,可曾后悔?” 若相抬眸静视于男子,“若悔便不生相,便不成道,不成道亦不悔,只道人世之事,非人世可尽。” 这番话落,二人又不语。 男子转身欲离,若相犹豫而问:“公子此去前路为何?” 男子脚步一顿,答:“随靖夫征蛮夷。” 若相微怔,却道:“公子不焚一支香再走吗?” 男子停稍许,道:“若平安归,大师再为嵘焚一支香罢。” …… 男子走后,若相掩袖闷咳二声,再抬首时,唇下竟渗了血丝,目光定定地望着门外的方向,久久不动。 白灯灯灭,殿内雪纱飘飞,一幕荒凉景,可望不可触,她抚上心口,沉如实物重压。 怪哉! 一只手抓住她的,“公主。” 声音里含了疑虑。 她没挣开,顺势拉着他出殿。 清气吸入鼻中,这才好转许多,转身看了看,她目色沉冷下来,“方才怕是入了谁的障了。” 他眉梢一动,向来时路上望去。 小僧童跟在一人身后,正从那缓缓而来。 那人方额宽脸,横眉怒目,须发皆无,颅顶点十六道戒疤,着黄裟,项间挂一串巨大佛珠,色泽敛纯,只一眼便知不是凡物。 那人走至近前,见得二人,眉头挑了挑,疑道:“奇怪,竟都只差一步……” 话语轻不可闻,却被两人实实在在听入耳中,便知这人压根没想隐藏。 小僧童在一旁笑着替双方引见,“二位施主,这位便是生相大师。” 他眸色微闪。 生相,珍稀级堪舆师。 亦是下了邀贴请夜息来此造梦的人。 珍稀造梦者与珍稀堪舆师…… 手指下意识紧拢,指节尖韧得发白。 她不耐地抽出自己的手,上前一步拱手道:“乌国夜息,见过前辈。” 生相手中浮沉不咸不淡地托住她,“公主客气了,远道而来,不甚荣幸。” 他默声行了一礼。 生相一脸意味深长地受了。 他站回她身后,不发一语。 “前辈,此地是有何特殊不成?” 生相看向她,“此话怎讲?” 她面无表情道出先前所见之景。 听完,生相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殿内,“你二人竟都看到了,莫非……” 她正欲听他说下去,生相却止了话语,朝她道:“公主这是与若相有缘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个故事终于来了,如果说,谢薜篇是我最喜欢的故事,那么若相篇,是我写完之后心里难受的一篇故事,因为我所想表达之物,所欲释怀之事,皆借这篇故事完全说出来了。 ☆、杜蘅篇:金玉书(二) 京城有杜培二家,皆世代供职于翰林院,享清流正名,然这两家真正荣升时,得从《大远成典》编撰一事说起。 上德初年,帝召翰林院大小官员主持修撰一部攘括百家之学的文献集,编撰队伍从一开始的数百人增至后期大典初成时的三千余人,这部文献集,倾尽百官心血,历时十年终大成。成后帝甚悦,封赏翰林院全体大小官员无数,其中地位最高的一路升至正二品文较,共有两人,即《大远成典》主编,杜元,培玉。 说来也巧,杜元与培玉不仅同年举进士,更是一同被点了翰林,再往上追溯,祖家都在白鹤书院。 种种巧合下来,二人自是相交甚深,朝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6 堂之中,你来我往,皆互有照拂扶持之力。 两人虽不是同年成亲,却于同一日诞下麟儿,杜家儿为杜蘅,培家儿为培嵘。 京城中人凡知此事者,无不津津乐道,极是羡也。那培杜二家子,不仅身世大同,又皆生于书香辞海隽隽贵气中,以至那些年京城中广为流传这么一句话,“杜家若相,培家少嵘,姚黄并蒂,金玉书也,前程道道,尽铺赤锦处。” 其中若相是杜蘅的小字,因相较于其名,他的小字更为人所知,故有一言。 杜若相便是这次的东主。 “公主认为,最后若相为培嵘焚上香了吗?” 三人走近那蒲团,生相蹲下身拂了拂正中那只蒲团上的尘灰。 她静看着生相的动作。 生相看她不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培嵘此去,没能等到若相为他焚香。” “出了何事。” 生相一截横眉拧了起来,“他二人不愧是应了那句话。” “什么话。” “同生同灭。” 见她沉默了下来,生相把浮沉搭在手弯里,“这其中弯弯绕绕我也说不清楚,公主先随我去见两个人吧。” “何人?” “若相的父母。” —— 又回到客院,拐到靠里头一排院落,敲门告知来意后,杜家夫妇打开了门。 见到几人前来,杜若相的父亲还算平静,杜夫人却喜不自禁,像是绝望已久的人终于抓到一线希冀,提到杜若相时,更是泣泪涟涟。 十三年前,杜若相与培嵘刚满七岁,却传来培家犯事,举家被捕下狱的消息。剧变猝不及防,死亡更加如影随形,秋末的一天,培父培母并一双祖父母及府里一干下人奴仆尽数伏血街头,只余七岁的培嵘一早被托付至杜家,杜元不忍看挚友一家血脉就此断绝,领着一干翰林院官员在宫门口跪了三天四夜,这才堪堪保住培嵘的命。但也就仅此一人了。 此后,杜家把培嵘收作义子养在府中,仍与杜若相同伴同住同玩同食,两人情谊虽金坚,但培嵘少时遭此横祸,性情自然与往日里有些改变,其中之一便是日渐荒废了学识,立誓此生再也不碰书。 当时世人皆扼腕而叹,说杜蘅培嵘二人,本应前途光明,不可限量,若无此变,十年后,朝中定又是一对杜元培玉,说不得还青出于蓝更甚于蓝。 然幸与不幸,皆在这二人之间,因此后培嵘弃文从武,渐露锋芒,广受军中老将好评,而杜若相子承父业,极擅煮酒论诗,曾有一《纸上论》论遍天下,名动京城,朝中陛下阅毕,更是不惜吝赞。 金玉双书,变成一文一武,若任其继续下去,亦是仅次之美景,京城上上下下谁人不乐见之? 孰料,两人十五岁那年,杜若相于会考当日失踪,却是弃先前佳绩不顾,隐遁虞城山作寺,执意要剃度出家。 杜若相这一去,便是七年未归。 杜家一双父母,一夜之间愁白了头。 而据闻,杜家夫妇曾在杜若相剃度后,奔赴军营苦求培嵘前去相劝,谁知培嵘二话不说一言拒绝,杜家父母惊愕之下,是满满的遗恨难言,悔恨当初。 至于这究竟是憾何悔何,谁也不知。 后来,培嵘随靖国公出征边疆,经年累月不见回。 培嵘二十二岁那年,朝中最惨烈的一场征夷之战在边疆爆发,培嵘为给靖国公争取时间,以一己之身拖住敌军,拼死守城不弃,城破当日,战死沙场。 谁都没料到,当年那一句同生之语不过是世人戏言,岂知有一天它竟会实现得如此彻底。 就在培嵘身死之日,本于寺中侍佛的杜若相因久病痨疾,亦随之去。 旧人闻叹,不愧花开花谢之名,无先后也。 至此,才是真正应了那句同生同灭。 昔日金玉书,如今皆残卷。 赤锦亦染尘,此生难再复。 —— “他七年都不曾回过家……”杜夫人垂首落泪,眼圈氤得发红,“他自小便不开心,一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忽有所感,向门外看去,竟似若相长身遥立于院中静望来,眉目疏薄,默而不语。 她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目光在她面上停顿片刻,“公主,有何不对?” 她蹙眉而评:“此梦甚棘。” 他似暗叹一声,“是。” 岂止是一般棘手。 她转向生相,“梦主既已身死,难道要入回忆驱梦?” 生相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却是一根木鱼槌,“算不得真正的回忆,此物上凝了一丝若相的魂息,凭此息可入梦。” “可驱梦成功又如何,当事人并不知晓。” 生相听了,只淡淡一瞟院外,“他真的不知吗?” 她没去看,心头却是明了他的意思。 那杜若相怕是执念颇深,不仅徘徊此地不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7 去,还留下一缕魂息供以造梦。 “他生前便已托我此事,可彼时公主未曾醒来,这才拖到今日……他虽故去,我承他之托却是要为他了了这桩执念。” 她目色淡淡,“当初我国二公主欲请堪国古思共商造此梦。” 生相仍旧是那副平稳无波的语气,“他们造不成。” “为何?” “造梦者级别太低,堪舆师……”他话锋一顿,“怕是自己都自顾不暇。” “古思太子成名已久,又怎么会自顾不暇?” 生相扫了一眼漠然站在她身后的他,“这可不好说,他又不是出世之人,身在凡尘,总会自顾不暇的。” 她扯出一抹笑,“大师真厉害,了解这许多。” 生相显然不愿纠缠,“你若想知道,自己也可以。” “夜息不敢当。” 生相眉峰陷了一瞬,“若相此梦,还望公主全力以赴,莫要再说些什么不敢当的话。” “夜息自然省得。” 生相眼神沉肃地来回看了两人几眼,“那最好不过。” 杜夫人悲绪才去,听得二人之言,又激动起来,哆嗦地握住她的手,“那妾身就拜托夜姑娘了。” “你想要什么?” 杜夫人身子一颤,下意识看了眼杜元,杜元神色清肃,紧眉不语,见自家夫人询过来,便沉声道:“我们不妄求能让若相死而复生,只求让若相放下执念,再无遗憾。” 杜夫人忙不迭点头应道:“生相大师说,若相之所以留下魂息,是因心愿未了,若不能助其了断,恐会错过投胎转世。” 这时,杜元目中不免也多了一丝凄色,“这辈子,我们做父母的,没能让他开心,便怎样也要再给他一次为人的机会,或许下辈子结果会完全不同。” 她没多说,只应一句,“便遵尔等所愿。” 杜夫人难掩激色,挣扎着要给她跪下,却被杜元拉住。杜元闭了闭眼,“别叫夜姑娘难做。” 杜夫人一把扑入他怀中,哭泣不已。 …… 她身上气息变了几变,终化作一片沉寂。 垂眼不再看,转身离开屋子。 —— 天边霞光虚垂,树叶小径皆拢上昏黄之色,她微微仰起脸,暗红的光罩在面上,浮浮沉沉不可辨,唇心血色若隐若现,苍白唇角略略垂着,目色里也没什么情绪。 路过乌黑水缸,睡莲蜷着身子,还没绽放,她伸出手去摸了摸,扯开一片花瓣,粉白的内里脆弱不堪。 身后跟来的人无声无息,却一直都在。 “阿揽。” “嗯。” “你说若相有了第二次机会,会活得开心吗?” 他立在她身侧,“不会。” 她手上失力,花瓣弹了回去,轻“啪”的一声。 微糯的声色被她问得低低暗暗,“为何。” 他亦伸手触那莲,却是把花瓣理好,“他不再是若相,开心与否,与他无关。” 她目光飘忽地随着那修长手指移来移去,“那又如何,能重来一次,已是幸极。” 那手指一顿,“你不必羡慕这个,你还活着,你会比他开心。” 她失魂般缓缓抓住那手,“怎么会不羡,他即便是死了,也让我羡慕得紧。” 那手僵在她雪白的手心里,沉黯着,“那你换个人羡慕。” 她没回,一点点抓紧了,却怎么都包不全。 他反握住她的,拢在手心里,“好不好?” 她这才有些嗫嚅地回,“那个人,我不敢羡慕。” 他眸光一瞬黯下来,“那个人是谁?” 她的手在颤抖,像是怕极,剧烈得快要挣脱他的手心,“他杀了我。” 他缓缓趋近她,看进她眼中,“你怕他?” 她不住地摇头,眼含了泪光,“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不要他了。” 近若叹息的话语落入他耳中,几乎让他的心刺成两半。 他放开她的手,她呼吸稍缓,下一刻却被他揽在怀里,薄唇贴着她的耳畔,一声声仿若蛊惑,“我不许你不要他。” ☆、杜蘅篇:金玉书(三) 初秋的京城,仍延续了盛夏的暑意与春花的明媚,街道上人流如织,走没多久就渴累不已,这时,路边的简易茶棚就十分契人心意了。 一些不为银钱的免费说书先生口沫溅飞,说着时兴的话文八卦,亦或陈年犹经典的英雄往事,不管主题为何,只要有人喝茶,有人说书,便绝对少不了热闹。 “当年《大远成典》一出,培杜二家,啧啧……那真是如那大鹏,扶摇直上千里啊!本是白鹤书院落魄的主支,如今位居太子少傅,正二品文较,翰林院上上下下清流谁不敬重?这培玉杜元二人可真算是光宗耀祖了!”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8 “哎哎哎,你漏了一茬,那白鹤书院也起来了,每年送去的官家子弟数都数不清呢!” “你说得对,但是你们都还不知道吧……”说书那老头话尾长长的一拖,顿时叫周边人急起来了,“不知道什么,快说快说!” “嘿嘿,我这也是才知道,就是白鹤书院已被圣上亲自题名了,如今不叫白鹤书院,得叫岳山书院!” “为甚叫岳山书院?” “这是望天下清流官员都来为朝纲社稷效力啊!” …… 白鹤书院被改为岳山书院的前几日,恰是培杜二家小公子的七岁生辰。数年来,这两位小公子的生辰无一不是并在一起操办,今年也不例外。 两家一年一轮,今年正好是在培家开宴,杜家一早把小公子送到培家后,便开始忙忙碌碌个不停。 至于为何把杜小公子先送过来,一是乐得清净,二又正合了小公子心意,皆大欢喜。 此时,培小公子的院子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一颗大树下,窸窸窣窣地在捣鼓些什么。 “小蘅,我在书上看到,那些舍命断袍之交结拜之时,总要从土里挖出一坛子酒喝。今日我们把它埋下去,日后我们结拜的时候,也把酒挖出来喝。” 原是两个玉面小童,皆穿着白衣,裹红腰带,宛若仙姿。此刻说话的是左边的男孩,小小的剑眉,星目烁烁,唇红齿白,生得很是精致。 “可我们已经是兄弟了啊。”右边的男孩抬起头,眉目清轩,长眸挺鼻,亦是十分不俗,只是脸上的表情十分疑惑。 正是培杜二家的小公子,培嵘与杜蘅。 培嵘伸手摸了摸杜蘅的脑袋,“那就再结拜一次,亲上加亲。” 杜蘅也朝他脑袋上挠去,眼底闪过得逞的精光,“你这傻子,谁不知道啊,什么亲上加亲,是这么用的吗!” 培嵘醒悟过来,恼了,一把格开他的手,“哼,懂还装不懂,谁才是傻子?” 杜蘅笑嘻嘻地站起身,在被挖得凌乱的土面上蹦了好几下,“那我们几时挖出来喝?” 培嵘一愣,扳着手指数了数,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娘说等我到了十八岁才能喝酒,那还有十一年。” 杜蘅忽的一勾身,眼疾手快朝他头上抓去,“傻子,数这么久,功课又没好好做吧!” 成功抓到他的头,杜蘅笑得像只狐狸,飞快挠了好几下,一边挠还一边嘟囔:“今年生辰,我可比你好看!” 培嵘阻挡不及,反应过来时,头顶黑发乱飞,已是一片囫囵,连忙向后仰去。 杜蘅不甘心地再向前倾,一双爪子还在他头顶作恶,培嵘气急,一个起身把他飞扑在地,也要去揪他的发髻。 两人扭扯在地,不知滚了多少圈,院中的仆人终于闻风赶来,一见眼前景目瞪口呆。 赶紧上去把两人拉开,分别站好,已是灰扑扑泥人样,雪白衣衫上,尘污土渍不尽其数,一片狼藉。 杜蘅的红腰带还松了,两只小手尴尬地扶着,培嵘看他那囧样,笑个不停,杜蘅气哼一声,撇过了头去不看他。 “两位小祖宗唉,这可是专程为生辰宴定做的衣裳啊……” “才不要和他穿一样!”杜蘅气呼呼地道。 培嵘暗笑不止,也不示弱,“那你别和我生在同一天。” 杜蘅火冒三丈,作势要上前继续偷袭,却被仆人一把按住,腰带差点忘了扶,裤子摇摇欲坠,杜蘅大惊失色赶紧捞住。 培嵘噗得一声,笑得脸涨得通红。 仆人憋着笑:“杜小公子先消停会,先消停会……要不,先去换个衣裳?” 晚宴时分,两个人被收拾得齐齐整整,置在了满屋宾客间,皆白衣红腰,黑发束小髻,戴一顶红玉抹额帽,装扮得一模一样,任人见了,少不得要怀疑是对双生子。 只是这双生子,一个满脸闷闷不乐,一个怎么也藏不住笑意,倒是让人分得格外清楚。 培家夫妇坐在右手边,杜家夫妇则在左手边,所以两个孩子虽陪在各自父母身边,到底是被安排坐在了一处。 晚宴进行到一半,培嵘忍不住向他搭话,“小蘅,我给你剥个虾子做赔礼如何?” 杜蘅听了,没理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承认我比你好看。” 培嵘想笑,却看杜蘅正在瞪他,又硬生生止住了,“嗯,你比我好看。” 两个孩子,又是同日出生,总会被人拿来做比较,太小比较不出什么,便拿两人的相貌来做文章。他和杜蘅明明是不同类的好看,但可能世人更偏好他这类一些,所以两人在一起时,总赞他的样子比杜蘅生得好一些。 年年如此,杜蘅不免就放在了心上。 培嵘心下暗暗摇头,却也忍不住有些心疼杜蘅,便随着他的性子去。 杜蘅听了他的话,脸上终于崩不住了,又恢复笑嘻嘻的皮样,“那你给我剥一盘虾子,我就原谅你。” 培嵘醒悟过来他在装模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9 作样,终归年纪小,再好的脾气也气了,“不剥了,要吃自己剥!” “别!”杜蘅扯上他的袖子,不依不饶,“你说了要给我做赔礼的,下午的事我可没忘,不许反悔!” 最后,培嵘还是给他剥了一盘虾子,而杜蘅在一旁吃得像只餍足的猫。 贪食的下场就是,次日杜蘅流鼻血了。 培嵘听说后,连忙跑去杜家,嘲笑杜蘅,“你看看你,才是个傻子。” 彼时杜蘅躺在床上,头仰着不能动,鼻子里还塞着两团绢布,下人端着清火的药战战兢兢侯在一旁。 整个一副凄惨样。 杜蘅艰难地转头瞪他,“等我好了,定要和你一较高下!” “那我等着。”培嵘捧腹抖个不停,等笑够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扬长而去。 杜蘅气急,于是绢布顷刻间被染红。 下人忙拥上去为他换绢布。 —— 杜蘅没能等到和培嵘一较高下。 满朝风雨传的都是培家犯事,触怒圣颜,举家被抄的消息。 人人闻风丧胆,生怕被连累。 有牵连的赶紧撇开关系。 没牵连的试探性地扔个石头。 家被抄的前一夜,培嵘被暗中送进了杜家,杜元毫不迟疑接了,杜夫人却忧心忡忡,亦惧连坐之罪,但念及往日情分,理智暂时被抛却了脑后。 烛光被秋风吹得晃动不已,大开的门庭,小小的人独自坐着,手里捧着一盏冷透的茶水。 “培嵘,你说说话。” 杜蘅坐在他对面,一脸愁苦,双腿悬在凳脚旁,难得规规矩矩地放好,没有乱晃。 培嵘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倒还好,只是眼睛里蔫蔫的,满是忧色与迷茫。 他摇了摇头,喝了口冷茶。 杜蘅一把打掉他手里的杯子,“别喝,都冷掉了。” 培嵘怔忡地看着空空的双手,缓缓握成拳,放在心口。 “你别担心,培叔叔他们肯定会没事的。” 培嵘又摇了摇头,捂着心口弯下身子,眼神定定的,也不知是在想着什么。 “我不知道……”像是在喃喃自语。 母亲把他送出门时的神情语气,让他十分不安。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何要把他送到杜家来? 杜蘅见他那副模样,顿时慌了,跳下凳子,奔过来要扶他,“你怎么了?” 培嵘抓了几遍才抓住他的手,声音飘飘忽忽的,“小蘅。” “我在,我在,你哪里不对?哪里不对,你赶紧说!” 泪水终于决堤,培嵘鼻尖晕得通红,他抬起头,泪流满面,紧紧抓着杜蘅的手,很久很久,才轻不可闻的溢出一句:“小蘅,我害怕。” 无边的压抑一点点侵蚀内心,他不安,惶恐,惧怕,焦灼,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具体的点,大片大片扑过来的黑暗让他只想逃避,让他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不见天日。 腹内剧烈翻涌,像一只手在不断拨搅。 “哇……”他一下吐了出来,冷汗涔涔。 杜蘅呆若木鸡。 他难受地几乎要晕厥而去,腹中却鼓荡不休,吐得只剩下酸水。 杜蘅一把挣脱他的手,惊慌失措地向外跑去,尖声大喊:“来人!来人!” 院外的仆人听到喊声,一溜烟窜了过来,“怎么了,公子!” 杜蘅浑身颤抖,“赶紧叫大夫来!赶紧叫大夫来!” 仆人这时也看见了培嵘,面色大变,立即转身往外奔去。 其他仆人听得动静赶来,虽慌却有条不紊地冲进屋内收拾狼藉,另有女仆专门去安置两位小公子。 培嵘没有生病,只是一直吐个不停,什么也吃不下,一吃就吐,就连水也喝得极少。 短短几日下来,就瘦了一大圈,年纪本就小,再一瘦,整个人轻飘飘地像是风都能吹起来。 杜蘅整日整日的陪在培嵘身边,培嵘吃不下东西,他几乎也没吃,一双眼睛更是哭肿得好比核桃。 杜元从宫中带回了培嵘的赦诰,却没有一人开心,因为谁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秋后问斩。 便真是秋后问斩。 杜家满门上下伏血那日,培嵘的怪病终于有所好转,不再吐,也能吃下些东西。 “小蘅,你带我去看看。” 被仆人喂进半碗白粥后,培嵘对杜蘅这样说。 杜蘅愣了,“看什么?” 培嵘心下苦笑,他怕是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被保护得这样好。 挥退下人,他拉住杜蘅的手,一字一句地:“小蘅,晚上我想去街上看看,你帮帮我。” 杜蘅把另一只手放在他手上,“你想逛街,我陪你就是,只是为何要晚上。” 他抽出手,“这事不能让杜叔叔他们知道,只能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0 你我二人去。” 杜蘅满脸不解,却还是答应了,“那晚上我们偷溜出去。” 就像以前他们偷偷溜出去玩一样。 培嵘闭上眼,不再说话,尖削的下巴似乎能戳透人心。 杜蘅乖乖地坐在床前,看着他休息。 往日狡黠的眼里,平白添了许多不合年纪的愁绪与复杂。 深夜,万物无声。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两个小身影渐渐摸向近西城门的一条街。 到一个交叉街口,停了下来。 街口一个高台上还有残留的红巾酒坛,一张高案,台面上颜色暗沉,隐有腥气随风而来。 两道身影分开来,其中一道走上高台,缓缓跪了下来,跪着跪着,趴了下去,以脸贴着台面,极重的血腥味冲进鼻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跪的时间太久,另一道身影把他拉起来,他没挣扎,起了身。 两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像从未来过。 ☆、杜蘅篇:金玉书(四) 杜家多了一位义子。 京城中人对其身份来历无不心知肚明,但谁都没有说破。 又是一年中秋,杜家第一次单独举办生辰宴。宾客还是那些宾客,祝福依旧没变,也仍然是两位仙童般的小寿星,穿着一样的衣裳。 只是派发出去的请帖上,另一个名字永远消失了。 宴散,两位小寿星被下人领到后院漱洗,准备回房休息。 净房内,一扇屏风隔开两个浴桶,搭了两套待换的干净衣裳。 培嵘解开腰间的红带,安静地脱衣,待只剩下里衣,便朝左边的浴桶走去。 “培嵘……”杜蘅叫住他。 他脚步停住,微微转过头,“怎么了?” 杜蘅犹豫了一下,“我陪你一起洗吧。” 培嵘转身,看了看两个浴桶,又看了看他,笑了笑,“我们就是在一起洗啊。” 杜蘅小嘴一抿,“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培嵘沉默地笑着,却不应他。 杜蘅一声不吭,突然转身朝自己的浴桶爬去。 培嵘急走几步,拉住他,“你做什么,衣服还没脱,染了风寒怎么办?” 杜蘅扒在浴桶沿上,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培嵘,你比我好看。” 培嵘怔了怔,却仍不由分说把他扯了下来,“我当然比你好看。脱了衣服再进去洗,别任性,不然我……” 杜蘅在地上乖乖站好,嘴巴却撇了撇,“不然你干嘛?” “不然……我就自己洗了!”培嵘半天挤出这么一句话,可一说出来就后悔了,因实在太幼稚。 果然,杜蘅脸憋得通红,眉头抖个不停,就是不笑出声来,却比笑出声来更让人窘迫。 培嵘暗哼一声,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屏风后就传来哗哗的水声。 杜蘅敛了笑,沉默地脱去身上累赘,扑通一声窜进浴桶中。 巨大的水花声盖住了对面的动静。 “小蘅,你别又把地弄湿了,小心出来后有你摔的!” 泡在热水里,蒸腾的雾气掩住杜蘅的脸,懒懒应了一声,“晓得了,啰嗦鬼!” 对面水花声停了停,传来培嵘低低的一句嘟囔:“你这傻子。” 杜蘅无声地咧了咧嘴。 夜深,灯早已被下人吹灭,两人并肩躺在床上。 “培嵘,你睡了吗?”试探的一句轻问。 “……没有。”没好气的一声答。 “那我们起来玩玩吧。” “玩什么?” “要不来背诗?” “……” “我前几日写的文章被夫子夸了,你要不要听听?” “……” “最近有本书堪称妙绝,我们一起看吧?” “……” “培嵘。” “嗯。” “你怎么不说话?” “……” “培嵘?” “嗯。” “你怎么了?” “……我困了。” “……那我不吵你了……你睡吧。” “嗯。” 黑夜里,没人听见屋顶漾开一声轻叹。 一男一女坐在屋顶,夜风荡荡,吹得发丝纷飞。 女子低低略哑的声音响起,“两人这般性格,怕是要出事。” “……他们已经出事了。” 女子低嘲一声,“也是。” “公主想好如何驱梦了吗?” “再等等。” “是。” —— 昔日培玉之子培嵘的一句此生再不碰书的誓言传遍京城时,圣上召了杜元带培嵘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1 入宫觐见。 圣旨是午时到的,杜元领了旨,带着培嵘即刻进了宫。 回府时,已近傍晚。 正是厨房热火朝天,准备各院晚膳的时候。 培嵘回来时,就见杜蘅阴着一张小脸,杵在院子大门口。 穿一身白里青褂,布巾裹了小髻。 是岳山书院的学服。 “怎么下了学也不换身衣裳?”培嵘笑道。 杜蘅的语气却冲得很,“怎么,脱下来你穿吗?” 培嵘摇了摇头,调侃他,“你这傻子,这衣裳我也有。” “你有,可你在乎吗!”杜蘅气急败坏,大吼一声。 培嵘僵在了地上,笑容快要保持不住,“你知道了?” 杜蘅猛地推他一把,他趔趄了下,差点摔倒。“谁不知道?谁不知道?就我不知道!你真当我傻子不成!” 杜蘅蹲下身,不停地抹泪,“我又不是傻子……我又不是傻子……” 培嵘急忙跟着蹲下,“小蘅……” 杜蘅抬起头,瞪着他,“我听你解释,你说!” 培嵘沉默了。 “你说!”杜蘅一巴掌打在他膝盖上。 “……” “你说!” “……” 杜蘅站起身,用力踢他了一脚,他吃痛,坐倒在地。 杜蘅头也不回跑进了屋。 下人来送晚膳时,杜蘅闷在房间里,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培嵘孤零零地坐在饭桌前,半天都没扒一口饭。 下人忙去禀报了杜元夫妇,没多久,夫妻两人就赶了过来。 “小嵘?”杜夫人一进屋,就看见魂不守舍的培嵘,以及满桌分毫未动的菜肴。 培嵘直愣愣地抬起头,望着门口那对夫妻站在一起极为相称的模样,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 夫妻两人齐齐皱眉,这是吵架了不成? 杜夫人上前抚着他的背,“莫哭莫哭,以后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以后都不用再哭了。” 杜元神色复杂地道了句:“夫人,别对小嵘说这些。” 杜夫人手一僵,扯了扯笑,“是,夫君。” 又安慰了培嵘几句,便道:“夫君,你在这里看着小嵘,我去劝劝若相。” 杜元颔首,“去吧,叫他过来吃饭。” 杜夫人一边应,一边走了出去。 杜元伸手按住培嵘的小肩膀,“小嵘,若相可是对你发火了?” 泪干结在颊上,培嵘的声音嗡嗡地,“我不愿再读书的事,他知道了。” 杜元暗叹一声,摸了摸他的头,“知道了也好,你们要一起长大,瞒不住。” 培嵘怔怔点头。 “是我没保护好你。”杜元沉默了会,忽道。 培嵘一脸沉静地摇头,“伯父已经做得够多。” “夫君。” 杜夫人去而复返,身边还跟了一个别扭的小人。 培嵘飞快看了一眼,又垂下眼。 杜元向那小人招手,“若相,过来吃饭。” 杜蘅磨磨蹭蹭地挪到桌子边,选了个离培嵘最远的位子坐下。 夫妇二人也一同入座,杜元在培嵘身旁,杜夫人则陪在杜蘅身边。 “吃吧。”杜元发话了。 …… 饭毕,杜家夫妇便起身欲离去。杜蘅突然道:“爹,娘,我送你们吧。” 杜元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培嵘,拒绝了,“不用,你和小嵘早点洗漱休息。” 杜蘅坚决地摇头,“不,我要送你们。” 杜元皱眉,“别胡闹。” 杜夫人见状,挽住杜元手臂,“莫气,若相也是一番好意。” 杜元一甩衣袖,“他有什么好意,不就是生小嵘的气,却拿我们当借口。” 杜蘅定定地看着杜元。 意识到自家丈夫的怒火,杜夫人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忽瞥到一边默不作声的培嵘,忙道:“小嵘,你快帮若相解释两句。” 培嵘一动不动站着,看着他们没说话。 杜元瞟了一眼自家儿子,训道:“小嵘是你兄弟,你得好好待他,而不是动不动同他闹小孩子脾气。”杜蘅缓缓垂下头,“是。” 杜元见他应了,这才收袖,转身走了。 杜夫人看了看杜蘅,又看了看培嵘,忍不住连连叹气,摇摇头,后脚跟着出了门。 屋子里静了下来。 片刻后,杜蘅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脚追了出去。 “娘!”已经出了院子的杜夫人听得叫喊声,停了下来,转身望去。 杜蘅一把扑进她怀中,“娘。” 杜夫人轻轻拍他的背,“怎么了?” 杜蘅扬起头看她,“娘,我想问您点事儿。” “什么事?” 杜蘅脸色被灯笼照得暗暗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2 的,“培嵘他真的不读书了吗?” “这……”杜夫人迟疑了会,道:“其实这样对大家都好。” “那培嵘他自己想吗?” “什么?” 杜蘅整张脸扭在一起,说不出什么表情,“培嵘是不是被逼的?” 杜夫人一拍他的脑袋,“想什么呢?” 杜蘅拧着嘴不吭声。 杜夫人微叹,“若相,有些事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小嵘他……听说以前读书也不很用功,想来也是自己愿意的。” 杜蘅突然死命挣扎起来,迫得杜夫人不得不放开他。 八岁的孩子咬牙切齿地恨道:“什么不用功!那是他聪明!” “小蘅,你……”杜夫人被他的神色惊到了,“你说什么?” 杜蘅绷着一张小脸,连退了几步,倏地转身不管不顾跑了。 —— 屏风上只搭了一件换洗衣裳。 培嵘蔫蔫地坐在浴桶里,时不时拿澡巾搓搓后背。 一只手悄然落在他的肩上,他惊得一跳,脚底滑了一下,差点淹到水里去,幸好被人及时拉住。 来人半个身子探进来,两只手死死地抓着他,浴桶太大,以至姿势极为怪异和辛苦。 小小的长眸暗淡地瞅着他,稚嫩的嗓音有几分哑,显得疲惫,“你这傻子,洗个澡都能摔。” 他赶紧扶着桶沿站好,脸上掩饰不住的欣喜,“小蘅,你回来了!” 杜蘅从浴桶上滑下来,“不然呢?” 他有些期艾地,“我还以为你今晚和伯母一起睡呢。” 说话的功夫,杜蘅不知从哪拖出个凳子,爬上去坐下,“都这么大了,谁还粘母亲啊。” 培嵘小小的剑眉挤了挤,“人小鬼大!” 杜蘅小脸垮了垮,没再说话。 “既然回来了,赶紧去洗吧。”培嵘指了指屏风后头。 杜蘅摇头。 “不想洗?” 杜蘅又摇头。 培嵘不解地看着他。 杜蘅跳下凳子,开始脱衣服,脱干净了,却是朝他的浴桶爬去,培嵘惊得忙堵住他,“你干什么?” 杜蘅把他往旁边挤,“我和你一起洗。” “别!”培嵘用力抵着他,“我洗得差不多了,水都脏了。” 杜蘅不在意地摇头,“没事。” “那也不行!” 两人大眼瞪大眼。 杜蘅力气没他大,眼见要失败了,“你再不让我进去,我染风寒了怎么办?” 培嵘见他光溜溜的站在外头,脸一苦,“蘅大哥,算我求你了,穿上衣服吧!” 看他半天还是一动不动,索性自己从浴桶里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和他站在一起,“行,那就一起染风寒吧。” 十月末的天,晚间还是有几分冷的,培嵘才从热水里出来,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热气早已散得一干二净。 杜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晌,终于捡起衣服开始穿。 他松了一口气,从屏风上取下衣裳换上。 杜蘅穿好了就要走。 培嵘急忙追上去,“小蘅,等一下。” 杜蘅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培嵘上气不接下气,在房门口截住他,“小蘅,你跑什么?” 杜蘅越过他走进屋,“没什么,睡觉。” 培嵘侧身让他,脸色黯然。 半夜,黑漆漆的屋里。 “小蘅。” “……” “小蘅。”培嵘伸手推了推他。 “干什么!” 培嵘苦笑,“小蘅,若是连你都不理我了,这个家,我还待得下去吗?” 他猛地翻过身,盯着他,“……你要走?” 培嵘摇头,“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不准走!”他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你不读书我认了,你要走我绝不让!” 培嵘楞楞看着他,“小蘅……” 他眼角泛着泪光,声音一下软了下去,“培嵘,明明是你先抛下我的。” “什么?” “金玉书是笑话么,你让我一个人读书?” “……” “你比我聪明许多,却留我继续读书。” “……” “你说我不理你了你怎么办,可你让我一个人读书我又该怎么办?” “我以为你喜欢……”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喜欢读书?”他无声地淌着泪,气得头疼,“你这傻子。” “可是你有天赋……” “有天赋就一定要喜欢不成?” 培嵘哑然,不知该言何。 他气呼呼的,“你果然在惩罚我。” 培嵘下意识摇头,“没有。” 他几下抹干眼泪,不由分说去抓培嵘的头发,“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3 你这傻子,定是在惩罚我,看我不饶你!” 培嵘躲来躲去,实在躲不过,也去抓他的头发,两人又扭扯成一团。 她立在夜色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只觉悲从心来,隐有戚感。 夜色静谧,两人坐在廊下的木阶上。 院里的树叶簌簌落下不少,似是提醒人晚秋将至。 “杜若相太聪明了。”她夹起一枚落在阶上的叶片,细细摸着其上的纹路。 太聪明,以至什么都知晓。 又太懂事,什么都在心里折腾。 纵是心里千般万般动荡,剧烈地已经快要藏不住,给人看上去却还是个任性的小孩。 难怪即便身死,执念亦不灭不去。 “公主。”他轻声唤她。 “嗯?” “公主也很聪明。”他说,“但我是个笨人。” 叶子从她指尖滑落,“什么?” 他伸手抓住那片叶,“我是个笨人,如果我知道什么,我想要什么,我会说出来,而不是像杜若相那般。” “那又如何?” 他没说话,只凝视着她。 虽看不清他的眉目,却感觉到了深沉的灼意。 她移开眼不去看他。 ☆、杜蘅篇:金玉书(五) 秋末,青黄交加。 培嵘不再去岳山书院,杜元便给他找了几个教骑射的师傅,又把府里闲置的马场整新一番,供其训练使用。 从文入仕,对培嵘来说,已是一条再也不可望的出路。 清晨,培嵘送杜蘅出门去岳山书院。 两个孩子一白衣青褂,布巾缠髻,如幼月待圆;一布衫窄收,发丝高束,似雏鹰未展。 培嵘一路把他送至府门口,途中所见无一不是晚秋黯色景,竟引出一丝没来由的愁绪。 马车早已停在外头,下人躬身侯在一侧。 “上车吧。” 杜蘅嗯了一声,提着小书箱向马车走去。 “小蘅。” 杜蘅转头,“傻子,怎么了?” 培嵘失笑,小脸蒙上一层以往的润光,“下了学我去接你。” 杜蘅也笑了起来,嘲他挤眼,“不用,好好上你的骑射课吧。” “我课时比你短,不碍事。” 杜蘅嫌弃地撇他一嘴,“说了不用,你要是来了我才不理你!” 说完,转身一咕噜爬上了马车。 培嵘还欲说的话只能吞回肚里。 —— 培嵘十岁那年,主动提及要入军营历练,杜元亲自上折禀报陛下,得知陛下并无异议后,便欣然应了培嵘之请。 于是培嵘以最小新兵的身份入了京军营房。 有了兵籍,便不能再住在杜府,得搬去营房与其他同年入伍的新兵共住。 出发的前几日,杜蘅与培嵘之间第一次爆发了真正的、亦是最深刻的一次争吵。 这一日,培嵘从马场结课回来,就听说杜蘅把他所有的行装都给毁了,屋里屋外砸了一通。 整个院子已是一片狼藉。 他冲进屋,就见杜蘅歪坐在一堆碎物残渣中,发髻散乱,满身衣衫一片凌乱。 听到脚步声,杜蘅侧过头来,认出是他,膝盖在地面杂物上缓缓刮行,转了个弯面向他。 培嵘惊得难以言语,满目痛色地望着他。 杜蘅脸色铁青,又夹着苍白,一瞬不瞬地盯着培嵘,小手不知抓着什么,竟有血色渗出。 “小蘅……”培嵘上前,想把他扶起来。 杜蘅膝行着一步步后退,抗拒他的搀扶,从齿间迸出一句:“培嵘,这次我是真的生气了。” 培嵘不住地点头,声音颤抖:“我知道,我知道,小蘅,你先起来,你流血了。” 从未有过的架势,从未有过的阵仗,从未有过的让他害怕,他怎能不知道,怎能不知道他是真的气了。 杜蘅低下头去,五指张了开来,赫然可见躺在手心里的一小堆碎玉渣。 培嵘看清了,脸色霎时一白,“小蘅……” 杜蘅扯着嘴,笑得幸灾乐祸,翻掌把玉渣倒在了地上,“我不要当那鬼玉书了,你就做你的兵蛋子去吧!” 培嵘急忙去拢那玉渣,却被他一把推开,摔倒在地,手肘磕到了什么硬物,痛得很。 呆呆地坐在地上,喃喃道:“你在怨我?” 昔日,培杜两家公子出生时,初次被人比作金玉书,朝中陛下闻之,亦是一乐,深觉有理,当即赏了一贺礼下来。 只见锦盒彩雕,层层赤锦上,是一对上好的金玉雕葫芦。经两家一商议,决出培家得金,杜家得玉。此后杜家若相亦称杜家玉书,培家少嵘亦是培家金书。 如今,杜蘅却是把那只玉葫芦给毁了。 而他,也早已弃文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4 从武。 什么金玉书,分明就是个笑话! “是!我在怨你。”杜蘅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培嵘身边,“我为什么不怨你?你把我当兄弟了?你把我父母当父母了?” 培嵘异样地沉默,脸色惨白。 “反正我就是任性,我不听话,我没你好看,我没你聪明,你不要我,把我抛在后头,我谁不怨?我谁都怨!” 轻轻推他一把,“你说是不是?” “别说了!”培嵘挥开他的手,失控般地,“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不想听我说话,那你走吧。”杜蘅对着门口,“别再和我住一起,你给我走!” “啊!”培嵘痛苦地大喊一声。 杜蘅也朝他吼:“你给我滚!” 培嵘猝地爬起身,夺门而出。 她在一旁看着直皱眉,“他俩吵架怎得从来都不把话说明白?” 他摇摇头,“年纪太小,只知道气,哪里想得到这个。” “再看看罢……”她暗叹一声。 “公主不必急。” 她挥了挥手,不欲再说。 培嵘奔出院子时,正好撞见一堆人匆匆赶来,为首的赫然是杜元夫妇二人。 他抹了把脸,不愿与他们正面相对,闷头朝一边冲去。 杜元一个闪身挡住他,按上他肩膀,“小嵘!” 他低着头垂泪,不说话。 杜夫人这时也看清了院里的杂乱狼藉,脸色一变,赶紧朝屋里小跑而去。 杜元拧眉,没阻止她。 轻轻摸了摸培嵘的颅顶,“小嵘,若相可是冲你发脾气了?” 培嵘瘪着唇,小心翼翼抬头看杜元一眼,又垂下头,声音哽咽:“伯父,我能不能提前搬去营房住?” “为何?” “我……”培嵘脸色黯淡,“伯父,这对我们都好。” 杜元怔了怔,忽重叹一气:“你这又是说什么!” 尖尖的小下巴已初现坚韧的弧度,培嵘声音十分低弱:“伯父,我说的是实话。” 踟蹰地,“我……我不能再和小蘅一起住了。” 猛地捂住嘴,生生将泣声咽了进去,“我和小蘅,真的不能再住在一起了!” 突地跪下,脑门磕在地上,“伯父,我求你让我和小蘅分开吧!我们本就不应该再绑在一起!” “你……”杜元目光复杂地看着身前的人,那样趴伏在地上,像极了小小的一团。 培嵘不再吭声,只偶尔溢出一声压抑的气鸣。 “那便依你。”杜元闭上眼,“今晚你先去客院住,明日一早我就送你去营房。” 培嵘抬起头又磕了下去,“谢……伯父。” 站起身,只有杜元半人高的身体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地,向夜色走去。 杜蘅被杜夫人拉着站在门廊上,小脸阴沉地望向这边,一张嘴早已咬得血迹斑斑。 杜元大踏步迈上前,一巴掌就扇了过去,清脆声久久回荡,杜蘅歪着脸,血丝浸唇而下。 “夫君!”杜夫人大惊失色,忙挡在杜蘅面前,“你做什么!” 杜元冷言冷语:“把小嵘逼走了,这下你满意了?” 杜蘅缓缓转过脸来,隐在黑暗里的双眼惊人的亮,稚声平平板板:“怎么不满意,你们不当恶人,只有我当恶人。” 杜元蓦然一愣,等回过味来气得直要再打,“说什么浑话!” 杜夫人急急拉住他,“小孩子脾气而已,你又发什么火?” 好言好语的劝道:“都是小孩子,哪里说得清话,吵吵架也就过去了,没几天就和好了……你当父亲的,同他们置什么气?” 杜元铁着一张脸,不发一语。 杜夫人伸手去顺他心口,“别气了。若相和小嵘自小在一起,突然要分别就剩他一个人,总会不开心的,闹过了也就好了。” 杜蘅一脸漠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杜元似乎听进去了,淡淡点了下头,拂袖走了。 廊下,一女子蹙眉扶额,“我算是知道杜若相为何从小就不开心了。” 身旁的男子亦忍不住颔首。 ☆、杜蘅篇:金玉书(六) 如是又几年落黄纷飞,雁云直上,杜家两位小公子年满十四岁。 少年的身形皆生得挺拔颀长,幼时玉姿容面,也初长成两般不同模样。 杜家公子真正名扬京城,便是十四岁这一年,于中秋生辰宴上,以一人之力作出的《纸上论》,论遍朝纲社稷,军政农商;阴阳史理,天文地学亦无一不涉略,言之有道。 此论一出,着实惹得京城文人圈上下动荡了一番,引无数学子扼腕叹服,恨生同一代。更有朝中圣上听闻,命人专拓一篇亲自察看,阅后赞不绝耳,欣慰之情甚盈满于心。 杜家门楣时隔多年,再次灿灿生辉,有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5 意结交的人挤破门槛,上门提亲的更不在少数。 只可惜,凡上门求见杜家公子的人,不论身份权贵,不论家世底蕴,皆被本人一应回绝,置之不理。 这时,京城中开始有人忆起当年金玉书一言,亦不免想到培家仅存于世的小公子,心里下意识便比较起来,忽又觉培家公子已从武多年,不再是金书,实在没法相较。 但此番念头一起,又多年不曾听闻培家公子的消息,心头实瘙痒的很,于是那在军中有关系的,便立马托了人去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培家公子也不是个吃素的,人杜家公子在文人圈里叱咤风雨,这培家公子在军营里亦混得风生水起。 据说,入营不过两年,便被早年在战场上立下赫赫功名的靖国公看中提拔,还把人点进自己的旗下亲自教导,人不仅没骄傲自满,反倒愈发守礼自谨,勤奋刻苦,在三年一试的校场上夺得首名佳绩,凡于军中供职者,无人不知培少嵘。 更有老将言,若无差错,下一任靖国公也。 得,这一对昔年金玉书,如今虽一文一武,却也不曾落人于后,确是比当年的杜元培玉更加出色。 不知是谁把培少嵘在军中的名声透了出来,一时之间,京城众人津津乐道,道的最多的仍是以往的金玉书与如今的文武才。 《纸上论》一事半年后,培嵘从军中告假回家。 没有家,却是杜元的义子,所以回的是杜府。 杜元对培嵘归来十分重视,一早就命全府上下的仆人发动起来清扫布置,尤其在客院选了一间最好的屋子仔细装整,欲供培嵘暂住。 就在仆人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杜蘅走进了杜元的书房,杜元听到下人禀报的时候还有几分意外,等见了杜蘅,便真的有些惊讶了。 “难得来这里找我,有什么事吗?”许是因为近年来喜事不断,杜元心情很是不错,脸上带笑地问他。 杜蘅默看了自家父亲一眼,道:“儿子前来,是求父亲一件事。” “但说无妨。” “儿子院里已清整出一间房,希望培嵘能住进去。” 杜元先是一愣,又立马皱起眉,“不行!” 杜蘅淡问,“为何?” 又道:“儿子已经长大,不会再同他发脾气。” 杜元还是拒绝,“不行。” “儿子与培嵘多年未见,冲着这个也该住在一起。” 杜元沉眼看着他。 杜蘅面无表情地,“您答不答应,那间屋子也已收拾妥当,客院的房间亦可继续准备,只是儿子希望,您能让培嵘自己选一选。” 直视着杜元,“毕竟,他也长大了不是?” 说完,不等杜元回答,转身就走。 暮色降临,树梢枝头的花苞骨朵被昏黄的霞光照着,似被催熟,只等夜色渐拢时,悄然抽枝冒芽。 初春的寒气里,培嵘拎着个包袱走进院子,一眼便瞧见坐在院中,不知等了多久的人。 春衫潮润,隐透湿痕,衣摆垂在泥上,是淡青色的翠底。 初长成的清眉如剪刃,挺鼻丰唇,色面细腻,长眸微微眯着,似在打量他。 映着廊下的灯光,瞳色仿佛暗沉不见底。 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模样,叫他心下漫出一丝忐忑,眉眼却端得平静,道:“伯父说,这里有屋子给我住。” 那人眯着眼看了他许久,才慢慢站起身,“确有,跟我来吧。” 屋子就在杜蘅的隔壁,宽敞干净,各物家什一应俱全,床上的被褥有几分浮泡,像是晒足了才给铺上。 青瓷茶具碧波漾渺,映着黄花梨桌面的纹路,惹人舒心的惬意。 杜蘅细执慢煮,好一会儿才给他斟出一杯茶,他伸手接过,道了声谢。 杜蘅看着他喝茶,没说话。 等他喝完后,才道:“这个时辰回来,没用晚膳吧。” 培嵘颔首,“你用了不曾?” 杜蘅略一摇头,向外唤了声。 下人忙进来请示,“公子?” “去布膳来。” “是。”下人应了,立马出了屋去准备。 杜蘅执了杯茶慢饮,“你脾胃弱,在军营吃得可还习惯?” 培嵘的胃疾是七岁那年吐症发作之后患的,大夫特嘱咐饮食需多加注意,不然容易犯惯痛。 培嵘淡笑了笑,“这两年好了许多,不经常犯了。” 杜蘅定看了他一眼,“那就好。” 没多久,一众下人进来摆膳,菜不多,但都是瞧着清淡可口的,培嵘赶路至此,确也饿了,便吃得很香。 杜蘅给他舀了碗汤,“先喝口汤垫垫。” 他没拒绝,接过喝了起来。 吃了大半天,发现杜蘅几乎没动筷,不由道:“你怎么不吃?” 杜蘅笑着摇头,“我没甚胃口,你吃吧。” 培嵘在他脸上转了几眼,道:“难怪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6 瘦了不少。” 他眉头动了动,“我以前不是这样吗?” 培嵘点点头,“要圆一点。” 他抿着唇,眼角却透出笑意来,“那时却是你比我吃得多一些。” 培嵘但笑不语,久了才道:“现在也比你吃得多。” “我听说你在军中的事了。” “嗯?” “培少嵘什么的。” “……我也看了那篇《纸上论》,写得很不错。” 杜蘅抬起眸直视他,“那应是你的荣耀。” 培嵘搁下筷子,蹙眉回视他不语。 “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 他脸上清清淡淡的,“那就不说了。” 培嵘眉间沁出一丝冷意,“当年之事,你知晓多少?” “十之八九差不离,剩下的也能猜到。” 俊颜冷目,初成鹰姿,培嵘在军中蹉跎了四年的相貌,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锋锐不少。 他静静看着培嵘,“我知道,从武是你自己的想法。” 培嵘似是有些不悦,“我初次回来,你便要同我说这些?” 他神色尽敛,“这次准备待多久?” 话转得太生硬与无谓,培嵘皱了皱眉,“三个月吧。” 他唇间浮起一丝淡笑,“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回房了。” 说走就走。 培嵘坐在桌边,微微侧目去看杜蘅的背影,情绪几何不可辨。 —— 她不知道,杜若相从当年发生的那些事里得出了什么结论,但她知道,四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这样的改变,发生在杜若相身上,亦发生在培嵘身上,一个愈来愈无畏,一个愈来愈表面。 皇帝因难容忍朝中文人权盛当道,早已有削一虎之心,这一虎,不是培家,便是杜家。 得到的情报是培家为官谨言慎行,数年无一错,堪称清流正名之典范,培家未来继承人培小公子更是聪而不显,大智若愚,小小年纪自有一番忖度。 而杜家,旁支里总会有劣迹违律者,偶尔生个事,便叫杜元愁眉不展,坊间也多有坏杜家言誉者,杜家小公子亦是一副任性玩闹的脾气,虽有聪颖天资,却时时弃之不顾。 这两虎,其实选杜家会更好,既能维持清流一脉正名,亦不落坊间人口舌,未来培家公子或可又是一重臣,实皆大欢喜。 可多次密谋,商量来商量去,最终选定的却是培家。 既意已决,顷刻间便动手。 于是,培家一刹倾覆。 终是不忍培家从此绝脉,便留了培家公子性命。 然培杜二家皆不知实情,培家倒后,杜家首当其冲,人人自危,惶恐于诡诡皇威不可测。杜元顶着天大压力接下培嵘,杜夫人不是没有担忧,亦想劝丈夫拒绝,可培嵘父母皆为多年至交好友,就此不顾,实在狠心。 这便接了,伴随而来的却是日日夜夜的忧思与愁虑,以至先前还视若亲子的培嵘,再见却是如陌生人一般,心底里欢喜不起来。 表面的客套亲近如何瞒得住两个稚龄孩子?要知孩童之感最敏最锐,又人人疯传窃语,或许仍不知情,却已在心中转化成自己的一番思量。 杜若相知晓培家满门皆亡,只余培嵘一人,存了心要好好待培嵘,可见父母对培嵘面和心冷,久而久之,便开始怨起双亲,又知培杜二家曾大同无异,自己又与培嵘日渐生疏,分道扬镳,便开始暗恨培杜二家,为何不是杜家亡,而是培家? 杜家夫妇的忧虑在圣上召见培嵘后,消散一空,复杂的大人心思觉得只要培嵘放弃文官这一条路,杜家便可安然无事,却不知从武一事完全是培嵘自己所愿。 培嵘幼时突遭横祸,一夜之间家倒猕猢散,与双亲天人永隔,而与自家情况一般无二的杜家却一切无恙,如此,怎能不有一丝怨愤?怨培杜二家,何以就只培家倒,杜家安好? 若出事的是杜家,那眼前夫妻和睦,有子相伴的场景应是他与他自己的双亲,而不是日日夜夜看着这样的景象刺激双目,诱出内心阴霾……以至每每回想起昔日之景,愈发觉身处杜府,处之不泰,又暗嫌起自己阴私之念,怎能平白怨人?由是愈发想要逃离,欲发想要脱出以往桎梏。 种种因素,混合酵动,培杜二人在一起时还不觉有什么,只知时时争吵,频频气怒,可分开四年时间,各自为好,哪怕只是每夜夜深人静时思一思往事,便足以理清头绪,明晰自身。而脱离了杜府环境的培嵘,要比杜若相更甚一筹。 因为四年后,一个仍恨,恨到恨自己,一个仍怨,却开始摆上明面的怨,不再折磨自己。 杜若相是前者,培嵘是后者。 所以最后,执念未消的是杜若相,而不是培嵘。 杜家夫妇最大的错,就是把两个人一直当成孩子,而不细思其所言所想。 难怪,社曾经说,孩童之梦,不能仅凭年龄说事,孩子所求有时确与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7 大人所认为的差距甚远。 “若是社在,或许能更清楚一些。”她道。 他看着她,“为何?” “社接过多次此类梦。” “公主如何得知?” 她骤然一愣,等回过味来,眼色已沉。 ☆、杜蘅篇:金玉书(七) 杜蘅果真不再提当年之事,只是是否又搁在心里汹涌翻滚她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看上去还是无恙的。 培嵘在杜蘅院里安稳住了下来。 两人时不时一起出去走走逛逛,同桌吃个饭什么的,也是十分和睦。 杜元听说后,十分欣慰,便也放心让两人住在一起。 她看着看着,却觉得应该快要压不住了。 这两人,看着就不是能平静相处的。 而他总是跟在她身边,沉默地和她一同观望,时间久了,倒也觉得他在身边没什么不对。 偶尔,还能就眼前之事往来探讨一番,算是不错。 五月初时,杜蘅报名了今年的科试。 杜家夫妇自然又是一番欣喜慰藉,命下人好生服侍,切不可懈怠了,不得让杜蘅身体出了什么差错,以至影响科试。 京城中人听闻,又是另一番猜测,甚至有那好赌的,公然在坊间下了注,赌今年状元花落谁家,押杜蘅的不计其数。 —— 杜蘅回府时,下了马车,发现门口站了个人。 深眉冷目,俊容英姿,穿一身素白的衫,黑发绑束在脑后,翩翩少年郎的模样,极是悦目。 培嵘走上前来,微笑道:“日头还早,去怡丰楼喝杯茶?” 怡丰楼是个茶馆,以茶闻名。 他点点头,命车夫调转个方向。 培嵘却道:“不远,我们步行即可。” 杜蘅便叫车夫回去,转头看他,淡淡一笑,“好。” 两人一路慢行游逛,见到有趣的摊子也会近前流连一会。 如玉少年,正是生机勃发的年纪,街上人流穿行,侧目望他们的人愈来愈多。 两人加快脚步,进了怡丰楼。 小二初见他们,亦是一番惊艳,忙热情地招呼他们往二楼雅间而去。 “杜若相?”忽有人疑声叫道。 杜蘅循声瞥去。 一年纪相仿的少年急步过来,脸上溢了薄汗,神色却是拘谨钦佩欣喜,所杂之多,“你……你就是杜若相吧,去年中秋宴我也去了,我……我十分敬仰你的才学,能交个朋友吗?” 杜蘅眉目疏离,“你是谁?” 少年脸有些微红,“我叫李旭何,父亲是翰林院五品编纂,与令尊有几分相交。” 杜蘅漠然看他一眼,径自上楼。 培嵘见状,亦随之进了雅间。 “你方才那模样,倒是有几分像以前任性的时候。”两人在窗前坐下,培嵘淡笑地调侃他。 杜蘅依然是一片漠色,眸光淡淡的,“说是任性,我倒没真做成什么任性的事。” 小二进来上茶摆糕点,培嵘等小二退出去了才道:“难道《纸上论》不算?” 杜蘅看着他,不语。 “论朝纲那一部分,或有不当之语,圣上若细究,可治你罪。”培嵘指尖碰了碰杯面,感受了热度,觉得适口,便端起来喝。 杜蘅突兀地低嘲一声,“你果然比我聪明。” 培嵘顿了顿,未言。 “也比我好看,所以……”为什么出事的不是杜家? 杜蘅轻笑一声,面色恢复如常,捏了块糕点送进口中,静静品着湿润的甜意。 培嵘凝着他的眉目,出了会儿神,道:“你现在比我出色。” 大开的窗子不知被风吹来什么烟尘,有几分呛人,杜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尖发红。 培嵘起身望了望,关上窗子,又回到桌边,“许是到了哪家敬关公的日子,对面铺里有人在侍香。” 杜蘅微一点头,表示知道了。 两人又喝了会儿茶,吃了几口糕点,便下了楼,回府去了。 “杜若相写《纸上论》,怕是为了获取培嵘的近况。”他如是道。 她却道:“也是为毁了自己,可惜没成功。” 他和她相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了然。 他默了会,“有几分像公主和……” “嗯?” “公主和古思太子。” “是吗?”她莫名地笑笑,笑意却不及眼底,“那你说说,培嵘和杜若相分应谁?” 他眉间孤意浮光而掠,“我所指是,杜若相写《纸上论》,目的一可应古思,目的二可应公主。” “便是你觉得我要毁了自己?” “……” “古思又是为了获取谁的消息?” “……” 她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8 冷笑而评,“荒谬至极!” —— 六月,培嵘告假结束,需回营房。 出发是在次日早晨,杜蘅便在今日晚间为他践行。 中午是杜元命人摆了宴席,一大家子人,上得了台面的皆到场了,热闹归热闹,毕竟不熟,对培嵘来说,尴尬得紧。 好在晚上只有他与杜蘅二人,在院里铺张隔垫,摆个小桌,盘膝而坐,一壶清酒,已是足矣。 天公亦作美,皎洁月色晕洒而下,四处虽暗,却足够亮堂,并廊下两盏灯笼,人脸亦可辩。 “不知我们埋的那坛酒如何了。” 杜蘅晃着一杯酒,已有三分醉意,语气懒懒散散的。 培嵘脸色暗了暗,“旧宅已封,日后怕是要偷偷进去挖。” “那到时我去挖吧。” “不行。” “为甚?” “你不通武,伤了该如何?” 杜蘅笑了起来,“以前还有个江湖梦,如今却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挑的一枚文弱书生了。” “且莫这样说,书生也能报国。” “报国……”他眼里有一丝奇异的诡光,“培嵘,你说,若我一直这般走下去,最后还得走上报国的路?” “你若为文官,定会比你我父亲更出色。” 杜蘅忽笑出声,似觉得自己笑声太过嘲讽,又敛了神色,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或许吧。” 培嵘蹙眉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有些奇怪,但又不好说,于是道:“你别是醉了?” 杜蘅十分冷静,“不会,这酒不烈。” 培嵘颔首,道:“那也不必再喝,小心明日头痛。” 杜蘅倾转酒杯,把剩酒倒进了土里,“那便不喝了。” 惊讶于他的妥协,培嵘忍不住道:“小蘅,你是不是生气了。” 这回换他微微一讶,“这又是怎么说?” 培嵘久久注视着他,不语。 杜蘅把空酒杯搁在桌上,挥了挥飞来的夏蝇,“这回去多久?” “难说。” “为何?” “我快满十五了。” 杜蘅听到这,斜他一眼,“嗯,我快满十五了。” 培嵘失笑,“小蘅。” “你继续说。” “靖爷爷说等我满十五便可上战场。” 杜蘅手有些颤,不知怎么的又倒了杯酒,“靖……国公?” 培嵘点头。 鬼使神差地喝下那杯酒,声音被酒液浸出哑意,“你要上战场?” 培嵘再次点头。 他声音透着压抑的情绪,“去哪?” “边疆。” “去哪!”他带着怒气低喝。 培嵘停了会,道:“蛮夷之地,八猞。” 他僵在了原地,声音干涩,“何时出发?” 培嵘闭了闭眼,“六月十五。” 他缓缓掩面埋首在桌前,一声不吭。 “小蘅。” 等了许久,他的话语才像是透过沉重的木质传了过来,“我同父亲说过不会再朝你发脾气,你走吧。” “小蘅……”培嵘面上陡现痛色。 冷月照下来,逼人的死寂院子。 培嵘伸手去触他的肩,他身体颤了下,却没躲开他。 眼里哀色一下浓烈数倍,培嵘捂着心口,“小蘅,你别这样。” 杜蘅缓缓抬起头,脸上平静得可怕,“做什么。” 清疏眉目,长眸暗光浮沉,一张脸俊美又隐透寒意。 培嵘怔怔看着他的脸,只觉得十分陌生。 “……” “小蘅,你说说话。” “……” “小蘅,你骂我吧。” 他蓦地一扯唇,“好啊。” 培嵘满脸寂寥。 “你恨杜家的一切,我知道。” 杜蘅缓缓直起身,先拿起酒壶,慢条斯理地斟了杯酒,然后搁在他面前。“只是先前以为你不恨我,现下却是知道,你也恨我。” 培嵘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啪”的一声,酒杯重重砸在桌面。 他瞥了眼颤动不已欲裂的酒杯,笑了笑,“从武后,力气变大了嘛。” 把那杯子捡过来,自己斟了杯酒欲喝,才至嘴边,被人一把打开,酒液溅了满身,还飞了几滴在脸上。 杜蘅阴沉地看他,一拳呼了过去。 猝不及防,培嵘被打得向旁边一倾,嘴角红了一大块。 气氛静了片刻,培嵘突然扭身扑了上来。 杜蘅去挡,被拉扯在地,没一会脸上就挨了几拳。 顿时气急,反击猛打。 不吵不闹,不言不语,只闷声一顿打,这两人,果然和四年前不一样了。 她蹲在桌前,皱眉叹气。 两人打得有点狠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89 ,谁都没留手,索性没用凶器,不曾大伤。 只是一开口便是满嘴的鲜血,“没死在八猞,也不准回来!” “要你管!” “你讨厌杜府,还回来做什么!” “干你何事!” “你就是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 …… 她与他面面相觑,均是无言。 培嵘终究是学武的,杜蘅到底敌不过,被压制在地上。 有碎瓷散落。 两人手里各抓了片锐瓷,怒目相视,狠光毕露。 差一点,便要失控朝对方招呼过去。 被培嵘的膝盖重重顶在腹上,杜蘅只觉得气血翻涌,一口气几乎接不上来,急剧咳了几声,咳得像是要呕出血来。 培嵘心下一慌,赶紧放开他。 杜蘅佝着身子又咳了半天,这才慢慢平复了些,捂着喉咙,他的声音干哑艰涩,却带着丝嘲意,“你这是把我当成蛮夷来杀?” 培嵘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 真切的杀机,从心底一闪而过,毫不留情践踏这十五年来的纠葛。 杜蘅蹒跚地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朝屋里走去。 “去杀你的蛮夷吧,我们莫再见了。” 培嵘伸手,又颓然缩了回去。 她再看不下去,转身就走。 他跟上去,“公主怎么了?” “这个梦我解不了。” “……” “这个梦我解不了。”她蹲了下来,垂首在膝上,“太难,太复杂,太让人心烦。” 他想开口,却又不知言何,默声在她身旁蹲下。 他亦觉无从解起,似乎哪里都需改,又都不对。 “此前认为这两个人应是好的,只需从其他人事上下手,可如今却发现,他们本身问题就很大,居然都曾想杀掉对方。” 她像是很疲惫,“阿揽,我该怎么办。” 他沉默。 “太难了,我想回去。” 他终于出声了,“公主,我们再看看如何?” 寡色的唇角轻轻开合,说着慰意的话,“不管怎样,至少我会陪公主一起。” 她不发一语。 “公主是乌国夜息,公主且信自己。” 她声音里添了寂色,“那就再看看。” ☆、杜蘅篇:金玉书(八) 培嵘离开杜府这一日,杜蘅没来送。 培嵘正式随靖国公出征那一日,杜蘅亦无相送之举,却另做了一件事,使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 六月十五,科试之日。 今年状元候选人,杜家若相,公然弃考,隐遁出逃。 杜府上下尽出,全城翻找,寻其踪迹,未果归。 一月后,才在远隔京城数郡县外的虞城落澜山脚下的一座寺庙内,寻到了已然剃度的杜若相。 寺名山作,字为法号,称若相。 却再也不是杜家若相。 杜家夫妇二人连夜赶往虞城,杜若相却闭门不见客,好说歹说求了寺里主持来相劝,面是见着了,却是一副看陌生人的冷脸。 前因后果,愤怒不解,自责忏悔,并一番许诺求谅,饶是夫妇二人说破了嘴皮,杜若相仍是从头到尾一概沉默以对,丝毫未曾松口。 摆明了,就是不愿还俗,不欲回京,不认双亲的架势。 谁劝都没用。 彼时培嵘出征已久,前线战场生死莫测,便是想到若培嵘来劝或有一丝起效,也是无计可施。 杜家夫妇不可能在虞城逗留太久,只能带着满腔怨愤难言回了府,此后又是数次来回折腾,却全都无功而返。 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培嵘身上。 培嵘初入战场,便耗了一年多,之后被靖国公任以护送粮草之命途径虞城,有三日驻扎休整时间。 杜家夫妇听闻,又惊又喜,撂了一切手头事务,马不停蹄赶到虞城,在军营外高呼求见。 军纪肃厉,又是执行军务期间,非休沐散营之日,随行将士,不论位尊卑低,岂能随意与外人相通?如此与守营的士兵又是一番纠缠,几经折腾,这才堪堪见到了培嵘。 彼时培嵘正在与虞城太守相商核对粮草供补运送安排等诸事,脱不开身,在营帐外一通好等,这才传来了召见的消息。 进帐时,杜夫人被拦住不让进,说是女子不得入军营重地,让她一同跟来已是格外开恩,要入主帐却是万万不可。 杜夫人顿时急了,眼看又要起争执,里头发话了,“勿多言,让他二人进来便是。” 守营士兵这才□□一杵,让了路。 说是主帐,陈设摆放却十分简陋,当中是一长案,案上散乱着不少籍册账本,沾墨笔毫,培嵘正坐在案后,眉头微蹙地盯着他们看。 黑甲加身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0 ,身躯健挺,下颔布点点青渍,剑眉飞扬,一双眸子淬了厉光,黑得沉且冷,令人发悸。 若说以前的培嵘是雄鹰未展,敛而不显,此时的他却是极尽锋芒毕露,夺人慑目,仿佛刀沾了血,剑沥了骨。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皆在对方眼中看出了讶异与复杂之色。 杜夫人先开了口,却有些期艾,“小……小嵘。” 培嵘面色微松,显出疲色来,声音比起以前沉哑了些,“伯父伯母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虽是这样客套地说,其实心中已知来意,毕竟杜蘅的事他不是不知。 于是不等对方开口,便道:“若是为小蘅的事而来,抱歉,我帮不了忙。” 杜夫人一惊,下意识想上前,被杜元拉住。 杜元看着培嵘,还算冷静,“你与若相自□□好,你之言,他当听得进一二。” 杜夫人连连点头。 培嵘没有多说,仍是,“抱歉。” “为何?” 培嵘翻了翻一旁的簿子,似心有乱绪,眉间陷了陷,又展开,唇间浮起一丝淡弧,“他不会听我的,况且,我也不会去劝他。” 杜夫人忍不住道:“你怎么能这样说,你与若相从小……” “从小一起长大,情义堪比金坚?”他淡淡抢过杜夫人的话,目色冷然,“伯父伯母,且莫再多说,我不会去见他。” 杜夫人眼泪流了出来,“你……你怎能忘恩负义?” 培嵘缓缓抬眸望了过来。 杜元面色微变,抓住妻子的手紧了紧。“你与若相可是绝交了?” 培嵘伸手揉了揉额角,眉目间显出几分疲色,“算是吧。” 杜元脸沉了沉,二话不说拉了自家妻子就走。 自此,便是那最坏的结局,杜家一夕之间少了两个儿子。 杜府门槛日益冷清,坊间热议历经一年多,也渐消而去,每年中秋再也没有杜家公子的生辰宴,圆月团圆,金玉书,《纸上论》,培少嵘……终在时间的洗刷下一一褪色不复。 培嵘辗转于血色杀伐,蛮夷反背,城墙沙场,来回来回,一征复一征。培少嵘一名虽在京城黯色,却于八猞之地日渐声势,名头远扬,震蛮夷只需于百里之外。 杜若相虔伏于佛前身,不问世事,袈裟佛珠,一抚一捻,心神自在静。人传山作寺有一位若相大师,擅开解点化世人愚念,无数香客纷纭沓至,只为求见一面。 …… 中秋二十载,冠时少二人。 深夜,圆月当空,清辉皎色缀满杏花枝头,仿若开出点点花颜。静谧小径,莲瓣窈姿,有一人披着月色缓缓行来。 静入一小院,至得一门前,抚敲两声响。 “谁?” 人答:“是我。” 天地静了许久,木门才被人拉开。 来人有一双冷目,却淡笑看着门内立着的身影,“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培公子。” 来人把怀里抱着的事物亮给他看,“我把它挖出来了,一起喝一杯?” 他侧身让行,“夜深寒重,公子请进屋。” 屋内有一四方矮几,对设了两个蒲团。 两人盘膝坐于几前,培嵘把酒坛搁在几面上,静看他两眼,忽笑道:“不是说剃度了,怎得还有头发?” 他敛目微垂,“头一年确实剃了,后来嫌我脑袋太圆,不让剃,便又长长了。” 培嵘笑出声,“谁人嫌你脑袋圆?” 他面色平静,“法像大师。” 培嵘略一迟疑,“那位得道高僧?” 他颔首不语。 培嵘拍开坛口封泥,就着桌上的茶碗倒了两碗,一碗推至他面前,道:“我们喝一杯吧。” 目光落在澄澈的酒液上,他沉默了会,“我已出家,不便碰酒。” 培嵘手顿了顿,也没多说,拿过另一碗囫囵吞下,抹了把嘴,笑道:“那便不喝了。”四处望了望,忽道:“难得来一次,大师可否送我一样见面礼?” 他面色不变,“你想要什么?” 培嵘视线在他腕上佛珠转了转,沉思道:“这腕珠你戴了多久?” 他淡一扫过,“入寺时便有了。” 培嵘伸手笑,“那便要这个。我也沾沾若相大师的点化之气。” 他取下递过去,“公子谬赞了。” 培嵘笑而不语。 片刻后,“那边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他起身开门,“公子慢走。” …… 屋里复又安静如初,他关上门,回到原处坐下。 指尖缓缓贴上碗面,馥香似透指而来,眸色浮动间,他双手捧起茶碗,微微仰头,呛咳不已。 征途过山作,数过而不入。 忽有一日念,千里奔赴来。 —— 大雪纷飞之际,来山作寺礼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1 佛的香客锐减,落澜山呈一片颓冬之态。 若相从屋角拿了把纸伞,着装齐整地出了门。 在小径拐了几个弯,迎面见一小和尚正在扫雪,唇角不由微微一弯,这小和尚下雪时扫雪,莫不是在参悟什么道? 上前打了个招呼,小和尚抬头望来,然后笑道:“大师这是去签殿?今日无甚香客,何不在屋里休息?” 若相淡笑摇头,路过小和尚,径自继续走着。 小和尚亦是笑而不语,继续扫雪。 先在廊下抖了抖伞上的雪,收起搁在了角落,这才转身进了殿内。 就见一人正微微倾身细看着签架的签释,神情认真,格外专注。 听得声响,那人转过头来,深冷眉目,俊容略有苍白,黑发高束,着一身白衫,披玄黑色斗篷,只是立在那,便可隐隐觑见一方压城的气势。 那人看见他,浮起一丝浅笑,“若相大师。” 若相淡淡点头,“培公子。” 培嵘走上前来,“此次嵘来,是想焚一支香,大师可愿帮我?” 若相越过他,“自然。” 两人在蒲团上跪下。 若相从案下挡格抽出三支朱香,以香顶触碰香炉中其他香顶的火星,借以焚着,许久,香燃起青烟,飘缕而上。 往旁边递去。 培嵘接过,弯身拜了两拜,又递回给他。 若相静静接过来,缓缓插进了炉灰中。 “公子有何苦恼,不妨说来听听。” 仿佛说过无数遍,声调已平稳地没有一丝起伏。 培嵘搓了搓指上烟灰,侧头看他淡静的侧脸,“大师留我吃顿斋饭如何?” 他双眸微垂,眼尾现出狭长的弧度来,“那得侯到午时,现下我需在此处招待香客。” 培嵘点头,没什么异议,“那便等到午时。” 说着便闭上眼休息。 这一闭眼,便露出眼下一片青黑分外明显。 若相目光在他眼下略一扫,转了回来,沉默地看着青烟四溢。 整一上午,除了培嵘,再无其他香客前来,培嵘先是跪着休息,后来睡沉了,便无意识地趴在案沿上。 算是大不敬。 若相默然腹诽了句。 熟睡的俊颜没有那么尖硬,楞是添了丝平和钝圆,依稀瞧出几分小时候的影子来。 午时钟声一响,便伸手推他。 他猝然睁开眼,有厉光一闪而过,又瞬间隐没。 揉揉额角,培嵘歪着看他一眼,“饭好了?” 不知为何有点想笑,他抿住唇,淡“嗯”了一声。 “那走吧。”培嵘站起身,紧了紧肩上斗篷,旋即伸出一臂,要拉他起来。 他犹豫了会,借力起了身。 青裟雪袖下的手臂骨般瘦,培嵘定看一眼,皱了皱眉。 他默不作声掩手在袖内,当先步出签殿。 托膳房的小和尚摆了一小桌菜,说是要招待贵客。培嵘一直跟在身侧,却一路无言。 两人在桌前坐定。 “培公子请用。” “嗯。”培嵘点点头,执筷吃了起来。 两人静静吃了会,他舀了碗素菜汤递过去,“斋食可还吃得惯?” 培嵘放下筷子,双手接过,唇角微勾,“还不错。” 几口喝完汤,直视他,“倒是你,吃了几年素,可觉得乏味?” 他亦放下筷子,淡笑道:“也还好,头两年还吃圆了一些。” 培嵘目光掠过他布巾包发,苍白脸颊,清薄眉目,眼底起了点疑光,“那为何如今这般瘦?” 他微微摇头,“这两年会有些食欲不振,便吃得少了。” 培嵘蹙眉,“可有找大夫瞧过?” 他垂眸不语。 培嵘心下顿时了然,脸色冷了冷,道:“就该把你扔到军营里待几天,营里将士总饿得快,哪里会食欲不振。” 他笑笑,笑完又敛了神色。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不适之处?” “……时不时会泛个咳疾。” “还有呢?” “胸口总是滞闷。” 培嵘沉脸看他,“都这样了,还不找大夫?” 他想笑对,却笑不出来,“其实也还好。” “既然待在这里这样不舒服,为何不回去?” 他忽然忍咳一声,唇畔现出苦色,“怎么可能回去……我,好不容易逃出来……” 掩了掩面,自嘲道,“你能参军,我却不能……就成功做成这一件事,咳……我高兴还来不及。” 培嵘眼神复杂,“小蘅……” 他面色异色陡消,又恢复如常,敛眉淡道:“公子请称我法号。” 培嵘手撑在桌面,看着满桌残冷饭食,“我下次来,便是中秋了。” 他垂下眼,近一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2 年么。 “前线吃紧,蛮夷似有所谋,很是纠缠。” “还望公子小心。” “我隐有些危机,但不知为何。” “公子且莫多想。” “我……”他忽然顿住。 若相等着他说下去。 他捏了捏冰冷的指尖,神色微疲,“下次我来,大师再为嵘焚支香可好?” 若相颔首,“好。” —— 培嵘不好的预感成真,战线一路拉至虞城外的一座县郡,还未至中秋,培嵘带兵途径虞城,忽不管不顾,纵马离了队远去。 风尘仆仆,一路匆行。 等至得那座签殿,心才稍安。熟悉的身影跪坐在蒲团上,白裟青披,布巾拢了长发垂在身后,木鱼声沉沉脆脆,密麻签片与暗黄笺纸像极了两人的命运。 “若相大师?” 木鱼槌声乱了一瞬,停了下来。 若相膝行着转过身,脸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眉仍清疏,双目一片淡泊。 “确也。”若相眉目微敛,“培公子此次前来,可是需焚香礼佛?” 他久不语,终于问出那句,“大师本为翰林出身,正二品文较之子,若少时入仕,此番定是已得朝中陛下重用了吧。”环目四下望了望,又道:“如今屈于这一隅庙堂,可曾后悔?” 若相静静看着他,“若悔便不生相,便不成道,不成道亦不悔,只道人世之事,非人世可尽。” 气氛安静了片刻。 他转身欲离,若相忽然道:“公子此去前路为何?” 他脚步一顿,答:“随靖夫征蛮夷。” 若相怔了怔,却道:“公子不焚一支香再走吗?” 他停稍许,道:“若平安归,大师再为嵘焚一支香罢。” …… 中秋前夕,前线捷报传来,靖国公施妙计连退蛮夷三座城,不日将尽数赶回八猞,再做不得乱。 又传一丧报,培少嵘不负辱命,以身报国。 与此同时,一小和尚敲响了杜府的大门,言山作寺若相大师已病亡归天,特送生前物而来。 从此,金玉书彻底覆灭。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有两章,金玉书篇就完了,大家若喜欢本书可以先收藏起来哟~ ☆、杜衡篇:金玉书(九) 昔日培家旧址,满目疮痍。风尘阵阵,荒寂无人。 勾月悬空,培嵘少时的宅院屋顶上,她掀起一块瓦,朝漆黑的屋里望去,又盖上瓦。 “阿揽,你说若是当年培家未曾出事,培嵘与杜若相二人会否延续金玉书之佳话?” 他摇摇头,没说话。 她转头看他,“不会?” “不是。”他停了会,“我不知。” 她移开视线,“若是培杜二家一直共存,培嵘与杜若相一同长大,一同入仕,一同为朝纲献计献策,最后成就盛世文臣之路……” 自顾自地,“这该是最好的结局。” 低叹一声,“从培家灭亡开始,局面便不可控制,若能一开始就切断祸源,或许现下不会是这般结局。” 他静静听着,“公主已经有决定了么?” “嗯。” “若想培家平安无事,得从皇帝那处下手。” “我知道。” “公主想好该如何做了么?” “嗯……给皇帝下个障。” 他一怔,“下障?” 她按了按眉头,余光瞥他一眼,“嗯,给梦中人一个暗示,潜移默化他的行为举止,俗称下障。” 他蓦地失语,眸色几番汹涌变化。 “如此……岂不是造梦一事并不需要驱使卫,甚至……” 声音蓦地低了下去,轻不可闻:“也不需要堪舆师么?” 她听清他的话,不置可否,“确有此一说。” 笑了笑,“但这三者联系已久,堪乌二国谁人不依赖于此种牵连?若还说什么造梦其实只需造梦者一人便可的话,岂非断了堪舆师和驱使卫的活路?” 他听了,像是有几分嘲意,“所有造梦者都是如此,还是说只有珍稀级……” “这个得看造化,毕竟东西放在那,他能否发现,能否真正拿到,全赖他自己。” 他低笑一声,“原来如此。” “什么?” 他没答,目光落向远处,“何时给皇帝下障?” 她缓缓闭上眼,面色沉静,“当下便可。” 沉黯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久久不去。 远处一线天光乍现,黑夜裂了个口子。 余下夜色被逼迫向二人涌来,身后是无尽的亮堂白昼。 极黑,极暗,当头笼罩而来。 再也看不见彼此。 他心下幽幽一叹,倾身抱了过去。 她身入怀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3 ,这才觉心安意满。 她闭着眼正在施为,只轻轻一挣,没挣开,便由他去。 黑夜一点点从二人周身游掠而过,他把下巴搁在她肩头,眸子微开,天光刺眼袭来,复又瞌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大亮,凉爽秋风拂面而过,底下传来细微的人语声,他睁眼朝下望去。 两个白衣红腰的小人正蹲在一棵树下窃窃私语,一人拿一把小铲,又挖又拍。 这是,回到梦始了? 耳边传来她没什么情绪的声音:“松开。” 他闭了闭眼,慢慢退开去。 两人面对面相视,一时无言。 她目色沉冷复杂,一拍手就朝他打来。 他侧身避开这一击,直直望她,“公主,何不先看看新梦境如何发展?” 有一个恍然像是看清他的眉目,她微微一怔,看着他没出声。 那处,两个小身影已经开始扭打在一起。 她回过神来,默然望去。 下人赶来劝架,侍候杜蘅换衣。 宴席上,培嵘为杜蘅剥虾子。 杜蘅流鼻血。 培家……安然无事。 杜蘅与培嵘一较高下,又打了一架。 八岁时,两人同入岳山学院,皆白衣青袖,翩然如玉。 一年又一年中秋生辰宴。 □□书院有一对金玉书,声名远扬在外,才学渊博,但凡煮酒论诗,无不精尽绝妙,直惹旁人拊掌妒羡。 十五岁时,同年参试科考,后杜蘅取状元之名。培嵘仅次于他,为探花。 杜蘅入翰林院,及冠后与杜家断绝关系,分门立户,京城中自此有两座杜府。 培嵘入兵部,经年巡视各处营房,一年到头不留京城,两人日渐疏远,再无往来。 蛮夷之战爆发,杜蘅领翰林院上下主张求和,被皇帝驳回。后培嵘以监察官之身随靖国公一同征伐疆场,一次穿梭于两城之间传递军情时,意外撞见蛮夷密谋之事,被俘为质。因不肯屈从,自刎谢国。 培嵘死后,杜蘅叱咤内府多年。一朝被爆出通敌卖国行为,与蛮夷互通往来的书信被呈至皇帝案前,举朝上下震怒难言,三司会省,供认不讳,判以斩刑,追九族之罪。 杜家从此灭亡,京城中再无杜姓。 杜蘅被押跪在高台上,身边是刽子手高扬起的斩刀,酒液滑落而下,滴在他面上,浸着惨白的色泽,似泛青又黑。 他一眨不眨朝这望着,眼眸狭长的线弧幽暗如鬼。 她撞进那双眼中,心中蓦然一痛,一股难堪的绝望感汹涌袭至,让她近乎窒息。 刀落,血色如长虹。 梦裂。 四方空尘粉碎如渣,化作利刃急射而来。 顷刻间已至眼前,再躲不开。 巨大轰隆一声响,二人被摒弃而出。 风吹翻起无数黯黄签纸,满殿凌乱如飞雪。 她跪坐在地上,脸上一片恍惚,似分不清现世与梦境。 他紧握着她的手,亦是茫然若失的模样。 生相立在殿外,冷冷地看着两人,目中满是失望错付之色。 手心里是一团青色雾息,颜色已比他们入梦时要浅上许多。 “若相的魂息至多再供一次入梦,你二人回去思忖妥当了再来找我!” …… “公主。” 她失神太久,他忍不住摇摇她的手,轻声唤她。 她缓缓转头看他。 “阿揽。” “嗯。” “杜蘅是不是恨杜家?” 他垂下眼,“或许。” “培嵘不能死。”她眼神定定的,“他一死,杜蘅就彻底放弃了。” “那培嵘便不能进兵部。” “他二人也不能疏远。”她仿佛有一种执念,“他们必须一直在一起。” 他握住她的手紧了紧,“那培家必须倒。” 她似乎累极,“是啊。” ☆、杜衡篇:终章 杜蘅回忆中,最先恨起杜家是因杜元夫妇对培嵘心存暗嫌,未曾真心实意相待,在利益与感情之间选择了利益,逼迫培嵘弃文从武,最终导致二人友谊生了裂痕。 可在新梦境里,培家并未发生灭门惨祸,两人以金玉书名声多年齐头并进,然而杜蘅依然恨杜家,这又是为何? 难道杜蘅对读书已是如此弃之蔽履,最后不惜怨上了自家双亲,只因他们从小对自己施以绝对不容置喙的安排,以致自己不能追求己心真正所好之物? 终年怨恨难消,培嵘一死,便再无顾忌,一手倾覆杜家满门上下? 若真是此理,又该何解?该何解! 她难耐地翻滚不休,身下被褥纠成一道道,传来钻心的咯痛。 孩子为何会怨恨父母,亲子之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4 间又怎会有如此大的嫌隙? 该何解?该何解! 凹凸不平的触感引起她的烦躁,她猛地怒滚一圈,试图滚平整来,谁想势头太大,直接栽下了床去。 “咚”沉闷的钝声一响即消,接下来是久久的平静,然后是三声门扣响,“扣扣扣”,伴一声低问,“公主?” 她仰面躺在地上没说话。 外面静了片刻,门被一把轰开。烛光亮起,身影直走至面前,头顶出现一张脸,似长眉黯眸,可一眨眼,又是渺色。 他单膝跪地蹲下,倾身看她,“公主怎么了?” 屋里多了些飞尘味,她楞楞扭头看了眼歪在一边的门,“你做什么,门都坏了。” 他欲扶她起来,面色略有几分暗,“我担心公主。” 她摇摇头,“不用,地上舒服。” 托在她颈后的手一顿,“地上……怎会舒服?” 她闭上眼,似要就地休息,“地上平整。” 他默了片刻,抬眼扫过她的床,其上乱糟难言,不由微忪,又低下眼看她,“公主,地上寒凉,我把床铺好,公主再上去睡吧。” 她没睁眼,断然拒绝:“不用。” 他却强势地不容她拒绝,起身三两下把被褥铺平整,又蹲下身不管不顾抱她起来,往床上带。 她挣扎起来,一掌拍向他,他倏地一松手,堪堪躲开掌击,在她落地前又迅速抱回她。 她放弃了,瘫在他怀中不言不语。 又躺回床上,他给她盖好被子,调了调枕头的位置,把乱发轻轻捋顺了些,便要转身离开。 “身手真好。”她似叹似喟,尽是意料之中的语气,“你果然不是阿揽。” 他停住,却没回身,声音平静:“我是阿揽。” 她慢慢爬起身,眼睛黑白分明,“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么?” 他背影透出一股寂色,“公主不信我,还能信谁?” 她猝然冷笑,“狂妄!” 他转过身来,回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脸融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公主……即便是把我当成阿揽,也是完全说得通的。” 不喜这种弱势姿态,她伸手把他拽下来,目色淀着讥意,“在我身边潜伏三年多,你倒是说说,你图我什么?” 他顺从地弯下身,低声道:“公主,我们先把这桩梦了了好么?” 她脸色顿时灰暗下来,“这梦我解不了。” 他握住她的手,从衣领上扯开,在床边坐下,看着她,“为何?” “我不会。” “为何不会?” “我不懂杜蘅所想。” “为何不懂?” 她似被激了一下,猛地抬起眼,“哪有那么多为何?不懂就是不懂。” 他伸手,指尖触上她的额,“是因为公主也身陷囹圄吗?” 她被凉意冰了下,眉间一颤,眼微微垂着,如林叶盖雪,“我不知道。” 突然想起什么,又抬眼盯着他,唇心血色似要荡漾开去,“你说,如是古思,他会否解?” 他仿佛没看到她眼底的一丝希冀,虽浅却深。“他不会。” 她又想讽笑,却被他按住唇角,立时消了声。 他凝视着她,“既是造梦实只需造梦者一人,且公主位至珍稀级,只要公主尽力而为,应能驱梦成功。” 她怔看他半晌,忽笑出一声泣音,手指蜷缩在心口,一下一下地点着,“我不能啊……” 低下头去,“我哪里能……我哪里能……”眼角氤出淡色水光,鼻尖微红的模样,她整个人像化成了一片软弱无措,“我又没有爱我的一双父母,我哪里有资格给杜蘅驱梦?” 他手指无声陷进被中。 她略抬起一点头看他,手掩上雪白的额头,自顾自笑得无谓,“其实我压根不想知道你是谁,非问出是谁有甚意义?这样的人又不止你一个……之前那人不也是莫名其妙出现,你说他不是他吧,可他从未离开过,身体一直在那,难不成是换了魂……”呵笑一声,“也对,难保不是换了魂,毕竟不在现世。” 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这里是梦境?” 她忽浅笑莫名,去把他的手拿在手里,翻转一面,细细看着他的掌纹,声音倒没甚变化:“知道啊。” 他注视着她细白的手指在他手里摸索刻画,“那为何不醒来?” 她另一手握成拳,往他手心里一搁,“不想醒。” 他顺势包住她的手,“即便他杀了你?” “嗯。”她应,“他杀了我一次又如何,这是我的梦,他还能杀我第二次不成?” 他声音沉哑:“他一直想让你醒来。” “那又如何?” “这里有什么好。”他唇色几许苍白,“你要一直待在这。” 她从他的包拢中挣出手,摸向他的眉眼,“至少比现世好。”又道,“现世我控制不住。”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5 细细感受他的眉眼骨棱,“你到底是谁呢,我现下对你有些好奇了。” 他闭上眼任她为,“你觉得是谁,便是谁吧。” 她却摸够了,收回手,“其实那人一直在帮我,虽然他杀了我,我却不恨他,只是不想再见到他。” 他眼睫颤了颤,睁了开来,视线停在她沉静淡若的脸上,“现在这个你,才是真正的你么?” 她歪睨他一眼,“是吧。怎么,你认识我?” 他想抱她,手伸在半空又停住,“你对古思,怎么看?” 她却清浅一笑,主动偎进他怀中,“想抱便抱,你抱着我时,我还挺欢喜的。” 他坚持又问了一:“堪国古思,你听说过么?” 她微瞌着眸子,唇色如朱抹,却沉默不语。 他心中微叹,缓缓抱紧她,“公主。” “嗯。” “你藏得这样深……” “嗯?” “让我好找……” 她睁眼定定望着他,他不闪不躲,直面回视,却不知她压根看不到他的眉目如何。 她忽然嫌弃地撇开眼,“真是个怪人,长成甚样还不让人看。” 他低低笑了笑,为这盼了许久才找寻着的人,为这小女儿的姿态他不曾料见,心底压抑多年的潮绪鼓荡澎湃,愈演愈烈,竟一朝决堤,再难自控。 若一直未曾见过,可望不可即,终归有个念想。可一夕得见,这般称他心意,这般讨人欢喜……纵然是一触而幻灭,也不愿再放弃了。如果两人命途注定无所交错……那便终了这一场漫长的追寻之途,他随她永堕沉沦便是。 他低下头,覆上她的唇。 她眼中霜雪色蓦然震开无数囚鸟,只留下他清晰的身影,再无任何遮蔽。 她终于看清他的眉目,触及到的却是他黯色眸子深处纷杂□□的暗流。 这样的人,竟也会有如此深的魔障么…… 思绪消散一空,她闭眼昏去。 他放开她,埋手在她削瘦的肩上,双手隐隐颤抖。 真正的她,这样脆弱,这样胆小,他该如何,该如何才能让她在现世醒来? 还是说,应不应该让她在现世中醒来? 兰潜,夜息,皆是她的梦障化身,一个拥有超凡身手,一个享有绝佳智慧,却无一例外都在保护她。 所以呢,他想要她醒,难道是个错误? 他痛苦地闭上眼。 “阿揽?”怀中传来声响。 他敛去所有神色,慢慢松开她,“公主。” 她在他面上一扫而过,“你怎么了?” 他微微侧开去,“我在想杜蘅的梦该如何改。” 她皱了皱眉,似是不信,“那可有想到什么?” “不曾。” “不用担心,我已有头绪。”却是她安抚道,“这一次阻止培嵘从武。” “这……是否万无一失?” “按先前说的,培嵘必须与杜蘅一直交好,因培嵘是杜蘅心底的软肋,培嵘不能死,便不能从武……两人一同生活在杜家,也不能频生争执事端,故这次另得给杜元夫妇下障,让其真正视培嵘为亲子,这样一来,杜蘅最后才不会怨恨他们,以至想毁掉杜家。” 看似……万无一失,却总在有意无意避开那至关重要的一点,他心底叹息,却未言明。 “那便照公主所说。” 她目光微冷,“你觉得如何?” “公主认为杜蘅是因为培嵘才恨起杜家?” “难道不是?” “杜蘅自小不开心……培家未出事前,是什么惹他不开心?” 她眼神一凝,“是杜家夫妇本人,他们总拿他当小孩看。” “……” “那便让杜元夫妇换一个方式对待杜蘅。” “……”他静看她不语。 许久,才说出:“改动范围太大,难保不会生出其他因果。” “不会。”她似胸有成竹,“此非寻常造梦,而是下障,因果不由驱使卫推动,全在梦中人自身。” “那便依公主之见。”他不再异议,“公主准备何时开始?” 她却忽然问他:“你为何不劝了?” 他怔然。 她转过头去,“你退下吧。” …… 培杜二家于同一日诞下麟儿,培家取名为嵘,杜家取名为蘅。两子皆生于涓涓书海贵气中,故有人笑言,此二子可比金玉书也。 皇帝听闻,亦笑赞,命人送了贺礼前去。百日宴上,锦盒中,一对金玉葫芦熠熠生光,自成辉泽。 杜家得玉,培家得金。 自此,金玉书之名伴随了二人一生。 两人七岁那年,培家犯事,触怒圣颜,举家连坐,一干主仆尽数问斩于西街口,血流横地,腥味不散。 杜元倾翰林百官之言,留得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6 培家幼子培嵘一命,后收为义子,与自家子同吃同住,善待胜亲。 二子情谊深厚,为人热忱,同年考进岳山书院,同年参加科试,分取状元探花之名。杜府上下连摆宴席三天未散,杜元夫妇一张脸,更是笑开了花。 两人为官之后,兢业守礼,廉洁有道,兼孝敬父母有道,赢得朝中上下文武百官赞许不绝。 及冠时,皇帝赐婚三公主于培嵘,赐婚靖国公之女于杜蘅。帝心难测,暗中授命朝中官员弹劾杜家,又把杜元父子二人迁至兵部共事,其中更是任命杜蘅为各郡县参军指挥史。 杜家以文官出名,一朝得议军事,如何不捉襟见肘,几番下来,已是数次决策不妥或出错,终被最后一根稻草压下了马,杜蘅摊上耽误军情之罪,被收押入狱,问审之下竟又牵出杜家通敌之事来。皇帝大怒,遂灭杜家。而培嵘,因其已与公主婚配,算是皇家人,故赦免无罪。 杜家满门问斩之日,培嵘拖着妻子来到断头台下。几个人头落地,妻子已是吓得面色惨白,呕吐得几近虚脱。 培嵘却丝毫不放,硬迫着妻子继续看,妻子挣扎不得拖,被逼得直跪下求饶。培嵘却依然冷漠以对,甚至扭制住妻子双手,让她面对着刑台跪下。 妻子终于受不住,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培嵘没有丝毫要扶的迹象,转身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样一脸漠然麻木,眼中透着死寂荒芜,就那样隔着万千尘埃,直直侵蚀进她心中。 她霎时慌乱起来,拔足朝那奔去。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可才一迈步,脚下已裂出无尽深渊,没来得及惊呼,就已急遽坠落下去。他去拉她,反被一同拉下深渊。 满殿签纸轰然一声破碎成灰,洒了两人满头满身。 泪水倏然刷下两道灰痕。 瞥见一团青雾,眼中顿起希光,手毫不迟疑往心口一击,喷出一口血,朝那青雾罩去,指尖亦被她咬破,飞快按去。 目眦怒红,已有发狂之势。 被人用力挥开。 生相双手圈着奄奄一丝魂息,身形几个变换已然立在远处,冷怒道:“先前便觉你二人亦有心障在身,果不其然。若相魂息将无,若任你胡来,魂息消散一空,岂不是使若相死难瞑目!” 她颓然坐倒在地,面目惶然,泪流满面亦不自知,似濒临绝望之边缘,却无浮木可依,仿佛需要改梦的人是她,而非杜若相。 他默声抚去她泪水,只觉得无处安慰。 她喃喃自问:“该何解?” 他却只看着她,不说话,笼罩着积年浓重的戚色。 作者有话要说:  杜衡篇结束了,感觉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那么压抑了。 下一章开始真正男女主的交锋,对应到简介中最后两句话,好吧,还说不压抑了,其实应该仍会延续这种氛围下去,毕竟本书基调一开始就确定了,希望大家不要太受影响。 ☆、疯母 归来已近三月,去时初春的绿叶,落成如今满地黄尘。 山作寺的杏花,在启程回来的那一日,纷纷坠下枝头,零落成泥。含苞时分明为红,谢时却是雪样的白,像极了杜若相一生奉情,绝不容允春泥染指的固执。 他被遣回了先前住的地方。 她恢复了每日必去椿园的习惯。 确切说,是日夜蛰伏于椿园不出。偶尔回寝殿也是专挑夜半无人的时候,四处游荡在山道上,乌衣黑发白脸,幽魂般晃来晃去,已吓坏了不少起夜值夜的奴隶。 她不允许任何人服侍她,包括齐妨。 “公主。”午夜,在半道上截住她。 她手里抓着根枯枝在地上拨画,没搭理他。 “公主,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她还是没理他,背影透着强烈的疏离意味。 “公主……” “滚。”她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他走到她面前,“公主,杜若相之梦应还有一次机会,你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乌沉双眼盯着他,面白失色,说像鬼都不言过。“滚。” “公主。”他沉声道出,“你不能半途而废。” 她眼珠漫出一丝阴鸷来,尖锐细指扣住他脖颈,“滚。” 他静静看着她不语。 手下微弱的脉动跳跃在指尖,清晰可闻。 她忽然有些恍神,摇了摇头,松开手,“你来做什么。” 他面色不变,“我来送公主回去。” 她身子晃了晃,眼下一圈乌黑分外明显。“那你送我回去。” 他不动声色扶住她,“好。” 她闭眼沉沉睡去,身子歪向一边。 连忙揽住她。 …… 扯过一旁的黑红锻锦被,轻轻为她盖上。 他坐在床沿,缓缓掩面在手,久久沉默。 山道上碎石咯得脚板生疼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7 ,那座山顶仍是遥遥不可及。 门静楼建在乌国王宫最高的山峰顶上,是圆顶阁楼,悬无数风水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连绵不绝,无形中为他指引脚下的路。 又行了大半天,来到山脚下。 仰眺一眼,继续赶路。 到达时,取下腰间水袋喝了两口,喉间稍润后,这才推开数丈高的大门,迈了进去。 线光洒进幽暗的角落,映出一室滞尘。 当先空旷的大厅,一长桌两蒲团,墙面左右各设一扇门,分刻饕餮与龙睛纹。 他走近那长桌,指尖一揩,满手灰痕。 “阿揽求见皇后。”他的声音低低回旋在空荡的四周,激起阵阵尘埃。 锁链砸门的咣当声响,刻饕餮纹的墙门震了数震,也没开,冷哑的女子声传了出来:“何人求见?” “阿揽求见皇后。” “谁?” “长公主宫中奴隶,阿揽。” 女声讽了句,“她叫你来的?” “不是。” “那便是你擅闯门静楼。”女声掠着杀意,“本宫可治你死罪。” 他声色如常,“我来是有些事想请教皇后。” “你有什么资格。” “如果是堪国古思呢?” “古思……”女声冷问,“你是他的人?” “可以这样说。” “呵……他倒是有些资格,好歹是和我女儿齐名的人。” “……” “你想问什么事?” “事关长公主。” 女声不屑,“她又有什么事?” 他手指握紧,“她心存死志已久,近日更是……皇后可否帮忙劝之一二?” 女声消了会,再响起时却是猖狂放纵的大笑,“哈哈哈,她想死?要我劝?我劝她死得更快罢!她想死让她死好了,反正自小这么没用,死了也干净!” 他眼神凝住,“长公主位至珍稀级,堪乌二国唯她一人,怎能以没用一词称之?” “不就是没用……”女声先是低喃,一瞬尖刻如嘶,“……她父皇又不喜欢她,她就是没用!留不住她父皇,她就是没用!一个珍稀级而已,摆什么谱,又没做成事,动不动就睡,还把我关起来,我哪里对不起她了!” 他隐忍着怒意,“她父皇失踪了。” 女声又笑得像鸭泣,仿佛在嘲笑他明知故问,“有这样一个女儿,能不失踪么,他一生视梦如痴,谁成想生了个软弱的女儿……不赶紧避开,难不成还被她拖累?” 指尖深陷进桌面,再呆不下去,立即离开。 大门再度被封闭,他立在山巅,视线里隔了一座山,挡住了三面环渊的寝殿与万千苍松。 —— 晚间,她把他叫了过去。 他到的时候,她正立在一扇水墨远山屏风后,挥毫作画。 她气色很差,疲暗得很,眼神中透着果决与阴霾,脸依旧是极白,黑发乱糟糟地披着。 画的是她的宫殿,三面侍渊,渊中多了三双眼睛,目光阴鸷地盯着宫殿,是蓄势待发的架势。 他立在她身旁稍后一步,凝着那画。 “你觉得如何?”她搁笔结墨,问他。 他目光依旧凝在画上,“我愚钝,不甚明晰。” “你确实愚钝。”她把画挂起来晾着,金镶乌木画架横柱上晕着冷光,竟与画中景交相辉映。“这般清楚明了,你竟不知?” 他侧身,看进她眼中,“公主可否示之一二?” 她摇头,手中尺长金玉撑烦躁地一下一下敲在架上,“既是愚钝,还需要懂什么?” 他逼近她面前,却被她用金玉撑生生抵在心口,“给我一次机会。” 她手中用力,迫他退后了些,语气不屑,“为何要给?” 他抓住那金玉撑尾端,叫她动弹不得,“我是公主的奴隶,这般愚钝说不过去。” 她忽然愣住,手中金玉撑便被他扯了过去,自嘲自讽地,“其实我也很笨。” 他随手一扔,也不管那叮当的声响,“那我们两个笨人一起来琢磨下这幅画罢?” 她唇间晕红好似一点血,直晕出浓烈讥意来,“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这句话?” 他片刻无言,许久才道:“若是古思,可有资格?” 她正俯身从案上摸过一个纸镇,听得言也没起来,就那样半身伏在案上,哼笑一声,“古思倒是我钟意的人选,也一直想与他一同造梦来着,可惜他醒着时我在睡,我醒了他又眠,错来错去,总撞不上,实在恼人。” 他眸色变得微妙起来。 她用那纸镇砸自己的头,直砸出红痕来,“……我记得啊,他好像给我下过邀贴,但我的名字写不上去……我明明写了好多遍。” 他在她身旁蹲下,把纸镇抢了过去,“为何写不上去?” “还能为何?”她不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8 置可否,“他没有珍稀级呗。” “……” 她操起一方墨砚,眼中透着寂色的光,“好不容易醒来一次,他要是赶上多好,可还是走了……” 他眸色忽的沉黯下来,抓住她的手,“他没有走。” 她手用力一挣,他下意识松了松。 她轻飘飘抽出手,语调上上下下,辩不出情绪,“他虽是走了,我倒是偷偷见了他一面………” 他又抓住她,指节崩得发白,“你怎么见得他?” “湖边赏鱼的时候远远瞧了一眼。”她轻瞟一眼他抓着的手,脸色不变,只另一手抄了墨砚过来,往他头上一砸。 力道太大,他歪过脸去,再回首时,额上一片血色漫眼,晃荡不休。 她恍惚间觉得似是有几分瞧清了他的眉眼,沉黯得,像片将散的夜。 尖锐指尖撞上他的眉眼,粗暴地四处按动。 她笑嘻嘻地,“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不是要谈那画儿吗?” “其实吧,他都不知道,我本最羡他了,谁知,谁知……”她的话隐在突如其来的怒火里,像被人窃听了心事,怒不可遏,一掌轰向他。 哗啦啦得,他撞翻数架屏风,最后倒在一扇黄沙古道的屏面上,唇间咳出的血给黄沙缀上一抹残阳。 他眉目间的渺色即薄即浓,终是消散了些许。 她立在原处,笑得嚣张又美艳。 ☆、反复 “阿揽?” 他停住脚步。 后面的人绕到他身前来,将将看清他,惊呼一声:“阿揽,你怎么了?” 他半眯着眼看来人,是春衣。 “没事。”说完就走。 “怎么可能没事,你流了好多血!”春衣扯住他衣袖,“我带你去药殿。” 他想甩开,最终还是放弃。 一路被拖着来到药殿。 天色太晚,只有一个男奴在值夜,春衣把男奴摇醒,又说了几句,不一会儿,端了个托盘回来。 里头满满当当的药棉纱布。 眼皮被血液结的痂粘住,难受得紧,他索性闭了眼,任她在他额上一通清理包扎。 春衣一边裹纱布,一边把他的长发捋出来,语气听得出担忧:“阿揽怎么会伤成这样?” 他不想说话,但她毕竟在帮他,于是,“摔了。” 春衣吁了口气,“还好我碰着你了,不然你定是又不管不顾地晾着,你总是这样。” 她话中明显的嗔意让他皱了皱眉,直觉要避嫌,“不会。” 侧开头,自己探过剪刀剪断纱布。 春衣低呼一声,“你干什么,我还没包完呢。” 一团烛光渐行渐近。 他站起身,不咸不淡地,“已经够了,多谢。” 轻浅的脚步声传来,他眸光微动,朝那望去。 纤瘦身影从药架后拐了出来,手执一红烛,烛光微弱摇曳着,仅晕出一团亮光。墨发披肩,白衣乌衫,面色疲惫,是异域人的深刻线条。 另一只手拢在身前,宽袖遮了一半油纸药包。 沉静的眸子望着两人,唇心微抿,不言不语。 “阿揽,她是谁?”春衣见状,凑近他小声问了句。 他不动声色躲过,下一瞬却僵了身体,紧盯着春衣不放。 他身上气息变得太快,春衣有些惊惧不定,“怎……怎么了?” “你先回去吧。”他冷静开口道。 春衣点头,疑惑地看了他们好几眼,这才转身出了大殿。 他走上前,“公主。” 她淡淡颔首,“你跟我来。” 山中夜风大,她手中的蜡烛早已被吹灭,黑发凌乱地刮过脸颊,眼神还算清明。 他思绪几番起伏,没注意到她是何时停下的,等回过神来,已经是到了她寝殿门口。 她把他领进殿内,点了灯,让他在蒲团上坐下,然后把手中的油纸包放在案上,回身在他旁边坐下。 “本想给你抓点药……你拿回去下次换药时用吧。” 他点头,“好。” 气氛一时静默下来。 “公主。” “嗯。” “你回来了?” “嗯。” 他手指捏住蒲团上的流苏,“你……感觉怎么样?” 她按了按脑侧穴位,“不太好。” “哪里不好。” “就是……很累,不太想活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寂灭,“我虽是珍稀级,却帮不了杜若相,反害其魂息受损。” “公主。”他低叹一声,“让我帮你好么?” “好啊。”她应得爽快,声音低糯微哑,“但我等不及。” “不会。”他握住她的手,“我会帮你。” 她摇头,“没用的。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99 我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面色一霎黯了下去,“公主。” “你这样帮我……”她微微仰头,看着漆黑的夜色,“告诉我你是谁吧,若我死了,我想记住你。” “我……”他犹豫了。 “罢了。”她笑笑,“被死人记住也没甚好的。” 他手紧了紧,“公主。” 她回握他的,语气平稳,“没事,你别担心。”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若真的到了最后一步,我会放你出梦。” 他哑笑一声,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你还安慰我,你……”声音哽了下,“我不会放弃的。” —— 头倚着墙角,他闭上眼。 春衣已然忘了她是谁。 寻了数个曾服侍过她的奴隶百般试探,竟也是不再识得她! 从众人的记忆中消失,然后…… 隐秘的惧意从心底扩散开。 谢薜……便是这样的死法。 手抖个不停。 再这样下去…… 最后,是不是,他也会忘了她? 偌大空旷的地下密室,椿树横呈如狰狞巨虫,教人心底直发凉,怵意阵阵,青铜油灯锈迹斑斑,火星摇曳,连成一片。 “磕磕瞌……” 敲击声接连不断地冒起,一乌黑身影背对密道口坐着,右手握一把短刃,为身前一具棺胚细细打磨。 四周的地上散布着一抷抷灰烬。是他这三年所烧。 “公主。” 乌黑身影动作一停,回头轻慢一瞥。 刀背斜贴着棺身,往下一剐,木屑簌簌落下。“你来早了。”又剐一刀,“坐。” 他没坐,绕着棺身走了一圈,最后定驻在她身边。 她歪头仰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可觉得是杰作?” 他扫视一眼棺身,原先光秃秃的表面上已大变样,刻痕一层盖一层,百般雕饰,千种渲染,刻乌国惯用饕餮纹,饲花而坐,半睁半闭地懒态。 不由道:“确是杰作。” “你眼光不错。”她眸中幽暗淤结在一起,“如你所说,这花纹我在中原记下来的。” 见他仍站着不动,便用刀背在一旁地上刮了刮,又用掌拍了拍灰,客气道:“坐。” 这次他没拒绝,沉默坐下。 他直视她的面目,“公主想好如何驱梦了么?” 久不见日光的她,脸白的没有血色,像纸片一分毫不染,映出两团青黑,尤其渗人,“你要让他死不瞑目?” “我信公主。”他道,“当年谢薜之梦以极少的因果驱梦成功,此番杜若相之梦或可借鉴一二。” 她的发丝浸出深沉的黑来,“谢薜之梦……”刃尖抵上他颈间,“你是那层梦境的人?” 他巍然不动,“不是。” “那你是谁?” 他指尖触上刃面,生生挪了开去,“我是现世中人。” 她把刀扔在地上,用力之大到溅出火星,“不可能。” 阴厉的目光盯着他,“现世中人怎么可能在我的梦里。” 他轻叹一声,“你沉睡多年,把整个现世……”顿了顿,“把整个现世拉进了梦中,堪乌二国之人尽数伏睡,无一人清醒。” 她半信半疑地锁住他。 他不容错辨地回视他。 “整个现世……整个现世……”她像是觉得有趣,自言自语地,“这样也不错。” 又抬头漠然看他一眼,“怎么,你想当救世主?” “不。”他凝着她,“……我想救的人,只有一个。” 她径自转了话题,“之前那个人也是现世中人?” “是。” 她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那个人杀了我,你却想救我,你们现世中人,都这么奇怪么?” 他眸色深沉,“不会,他也想救你。” 她嗤笑,“那你们准备怎么救我?” “我知道,你在效仿谢薜。”他指尖血珠溢出,语色却透着执念,“我会继续在你身边服侍。” 她眼中升起一丝趣味,“真是忠心。” 他看着她不语。 “既然这么忠心……”她忽然倾身过去,“要不你现在就来服侍我?” 他一手撑在身后地上,仍是沉默。 余光瞟到他青白指尖,像是想起什么,“阿揽呢?” “我代替了他。”他回,声音很平静,“他消失了。” “像谢薜那样的消失?” “……是。” “那便是你杀了他。”她淡淡给出评断,“你占了他所有,不觉得生愧么。” 他声音终于有了丝波动,“我不曾逼迫,是他主动让却。” “为何。” 他静了会,“……他也想救你……自觉帮不上忙,便让我来。” “荒谬。”她面无表情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0 ,“你又凭什么认为你能救我。” 他声音哑了半分,似含了痛楚,“其实我不确定。” 仿佛全盘托出,再没了神秘,他眉目间渺色几经转换,终是彻底消散一空。 她定定看着他。 两人对视半晌。 她伸出手去,摸上他眉眼,那里沉黯难言,就像他这个人,寡语又内敛。 “你生得挺好看。”她低低道了句,“如果我出去了,能见到你么?” 他捉住她的手,放在心口,“可以的。” ☆、幼魔 夜色沉寂,山中人语尽数消弭,只留呼呼的风声与细微的虫鸣。 齐妨摒退房内女奴,熄了灯,闭上眼。 层层床帐掩住她略有几分暗淡的脸,细致眉目,明明分外的年轻,却染着过重的愁绪。 屋内无声落下一道黑影,静立了许久。 “齐姑娘。” 低低的男声透过床帐传进了齐妨耳中,她蓦地睁眼,扭头看了过去,眼中惊惧一闪而过。 “是谁!” “莫怕,我不会伤害你。”男声道,“只是有些要事相问,还请如实告知。” 齐妨揪紧被褥,“何事?” 隐隐约约望见帐外的身影颀长高瘦,透出几似熟悉之感,不由心神稍定,“你坐。” 黑影没坐,只径自道:“中原京城齐湖王是你什么人?” 齐妨愣住,“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是你什么人?” “放肆!”齐妨面色愠怒,“夜半三更闯入我房中,胆大妄为……但念事出有因,你现在走,我不会追究。” 黑影却没理她,又问了一遍,“你是齐湖王之女?” 齐妨陡然沉默了。 “当年发生了什么,你怎会在乌国做奴?”黑影自顾自继续说下去,“长公主刚满七岁那年,被乌皇带往中原造梦,回来后便昏睡不醒,那时你便开始在她身边服侍,至今已有十三年。” 齐妨面色苍白,仍是不语,指甲却在手心掐出印痕。 黑影淡淡做出总结,“能让京城皇族权贵之女远离家土甘做异国之奴,我想当年之事你定是牵扯在其中,且起了负面作用,故而以奴身赎罪。” 泪水倏地滑落,齐妨闭上眼。 “所以,齐姑娘,你不惜与本家断绝关系也要伏于长公主身下为婢,可是与当年长公主昏睡之因有关?”黑影语气一转,“或者说,是你参与导致了长公主昏睡?” “我不知道为什么……”齐妨抽噎一声,话语突然中止,再开口时已是破碎的痛泣,“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会有人在我面前指责我那件事。” 屋内静了一瞬。 “抱歉。”黑影在桌边坐下,“我本意不是为指责,而是找寻当年因果,以此来帮助公主殿下。” 齐妨情绪稍缓,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帮……帮她什么?” 黑影默了会,才道:“公主陷于当年之事泥潭不可自拔,近日已有寻死之举,我无能,没法助她解脱,只能来找齐姑娘问询。” 齐妨怔了怔,半天没开口。 黑影也不急,耐心地等着。 终于,“我十二岁那年,听父亲说京城会来一支异国的造梦队伍,我问父亲什么是造梦,他便拿家中的古籍给我看,之后我对造梦一事尤为热衷,日夜盼着那造梦队伍来我家府上。等他们真来了,却发现队伍里有个小女孩,他们说那是他们国家最尊贵的造梦者,我不信,女孩才几岁,怎会被一众大人奉为神明?后来却不得不信,便有些心疼那女孩,想跟她做朋友……” 齐妨语声轻了起来,“我接近她,她是真高兴,不仅把造梦的一干规则尽数讲与我听,还说要教我造梦,我也高兴,因为我想造梦……但她太忙,被她父亲拖着到处给人造梦,还专挑奇诡难造的梦,她都睡不够,总被人叫醒。她每回造梦归来,我都不懂她为何会那么累,后来才知梦境数十年,现世最多不过几天,她在梦境里的年岁叠加起来,怕是已经长大了……”自嘲地笑笑,“我还拿她当小孩看。” 黑影声音略起波动,“后来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想不起来,“他们走的时候,我求父亲让我和她一起回去,我想陪她玩几天,让她开心一点。父王答应了,他父亲也没反对,于是我就跟他们一起回去了。快到乌国的时候,开始频繁有人袭击队伍,后来知道那是乌国的低级造梦者,因级别太低,生存艰难,多年下来魔障颇深,总想抢夺高级造梦者回去繁衍后代,以此来改善血脉,让后代继承高级造梦者的能力。” 声音渐渐染上恐惧,“明知道这么危险,我还拉她出去玩,我没想到他们连七岁的孩子也不放过……” “你们被掳了?”黑影身姿有些僵。 她手紧抓着被子,却怎么也止不住颤意,“她太小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1 ,那些人对她不感兴趣,本想扔了,可听说她就是乌国长公主,就改了主意,把她圈禁起来,准备养大了再行事。” “那你呢。” “我?”齐妨惨笑一声,“我虽没及笄,好歹比她大,又不是造梦者,更是毫不留情准备往死里折磨,她想阻止他们,却被打个半死,和疯子关在一起。那些疯子全是血脉稀薄的低级造梦者,对乌国皇室本就恨怨得不行,她一入笼,虽不能碰最后一线,但又和完全糟蹋了她有什么不同?” 黑影异常地沉默下来。 她直哭得眼泪结疤,一层又一层,“最后她硬生生造梦,把所有人拖进了梦里,带着我逃出来,被她父亲找到。”呆呆地仰望着头顶纱帐,“那时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回去了。她受创太大,回到皇宫就大病不起,终日昏沉不醒,高汤热药下了好几副,却完全没起色……好不容易醒来,却是叫我走,说对不起我,毁了我清白,她会叫父王来接我。”泣声又起,“我怎么能走,我怎么能走?明明是我对不起她,她又昏睡过去,再也没醒来,我找到她父皇,请求留下在她身边为奴为婢侍候,不求原谅,只求心安,可她父皇却念及我身份,给我女官做……” 她仓皇地爬下床,跌跌撞撞地在他面前跪下,“她好不容易醒来,性情喜怒无常,总给我难做,还告诉我她一直在迁怒……” 他思绪万千,冷不防她有此举,被她撞着了正面,立即转过身去,给她一个黑沉的背影。 但显然齐妨浑然不觉他是谁,只一径泪流满面,双目红瞪,嘶声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每个人都该有一次被原谅的机会不是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她当年犹能不怪我,如今却变成这样?” 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黑影只是默看她一会,旋即走向窗边,准备离去。 “帮帮我!”齐妨神色凄惶地叫住他,膝盖布料在地上磨出刺耳的擦声,声音如泣如恳,“帮帮我?” 他未转身,只平静道:“我会帮她。” 帮她,便是帮你。 齐妨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中意,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 “贱奴小漆见过公主。”年轻的女奴布衣粗衫,跪首下来,恭敬地拜道。 她盘膝坐在矮案后,脸色阴沉望着身前跪着的人。 他站在女奴身边,淡淡道:“公主,这是新来的奴隶,叫小漆,手脚麻利,处事利落,故特派来此服侍您。” 她探身过去,抓那女奴的下巴,粗暴地转来转去打量,嗤嗤道:“这是第几个了?” 他脸色不变,“记不清,约是十来个吧。” 她一把甩开女奴的脸,冷睨他一眼,“你有完没完?” 他看着她,静静摇头。 气氛滞了一瞬。 她倏然出手,接连几掌,不是对他,却是对一旁巨大的鎏金书架。那书架上空空荡荡,所有的书早已被她烧得一干二净,且书架直通殿顶,却没固定,只脚下两侧堆重石以阻隔,她掌风所向,正是那数块重石。 他面色陡变,忙慌要去阻止她。她却笑得放纵,闪身躲了开去,又是几掌扫出。 石块暴碎飞溅,灰尘直荡三丈高,呛人的气雾中,“轰隆隆”并刺耳的摩擦声,巨大的鎏金书架缓缓倒下,朝三人直直压逼而来。 女奴惊恐地瞪大双眼,想逃却无处逃。 她忽然停住,就站在书架下,笑望着他,不躲不闪。 他几乎是惊骇失措,飞快掠身过去,一把抱住她就往旁边地上一滚,最后几乎是擦着书架被挤了出来,险险避开。 而那女奴…… 他放开她,爬起身,朝身后看去。 满殿屏风早已被她摔砸毁坏一通,被他命人清理了出去,仅剩几个蒲团,若非这样,数十座屏风略阻一二,那女奴或还有救,只是…… 人世之事,人世之事! 他向前走了几步,脚尖踢到书架顶。 岂能……一开始就算好? 她躺在地上,蜷起身子,掩面不语。 男奴来来回回走动,迅速清理着满殿狼藉,他把她扶到耳殿坐下。 淡声道出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再找人来。” 说完转身就走,要往正殿去帮忙。 她趴在桌沿,尖削的下巴戳在臂弯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 “你放弃了?” “不会。”他停下脚步,“我会留下来。” 缓缓回头对上她的眼,“就我一人服侍你,你若想杀,便来。” 她眼睛突地厉睁,怒气剧涌而上。 他毫不犹豫转头,再没回看一眼。 …… 终归是你我二人的事,不该牵扯到他人。 你恨我无故拉人识得你,使你不得从世人记忆中解脱,既然如此,便让我一人来记得你,只要我在,你就不能彻底离去,是苦苦相抗,还是互做维系,且看谁撑得过谁。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2 ☆、血欢 茶杯骤然飞出,砸在一男奴头上,掉在地上,碎成数片。 一干奴隶颤颤巍巍跪了几排,伏首连声乞求:“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他端着托盘过来,见这场面,顿时了然。 “你们先退下。” “是是是……”奴隶冷汗涔涔却掩不住喜意,赶紧叩头谢恩,膝行几步退后,这才慌忙爬起来远去。 他推开门,映入眼帘是一方新案,四个蒲团,以及尽头处半空中一座高床。 床身以万年松木制成,其上饕餮纹回旋环绕,点缀无数颗巨大龙睛。乌红色帷帐从殿顶一路垂落下来,贴地而放,中开一裂缝,通数十层玉阶,一直延伸至殿中央。 那才是属于她的真正卧榻,只是她从不在那睡,往往在窗边矮榻上休憩了事。 他在矮案上放下托盘,忽发现殿内一丝人影也无,安静得不寻常。 “嗬……”有谁喉间滚出一道闷音,似气被堵住,极是不畅。 声音从高床帷帐后传来,他眼神一凝,朝那望去。 裂缝处隐隐透出一小半背影,似乎还躺着什么人。 不妙预感突至,他身形猝起,三两步跃到玉阶尽头高床入口处,猛地一掀。 乌红色锦帐在空中层层叠叠散开,她把齐妨压制在床上,五指掐进女子纤弱的白颈,指甲已刺入肉中,流下五道血痕。 齐妨脸色青白,瞳孔如细针,已呈出气多进气少的死态。 他抬手就是一劈。 她一把甩开齐妨,立即回身格挡。 他看到她的脸,灰白如石,眼睛沉着一半没睁,唇色和脸色融为一体,一丝血色也无。黑发纠在身前打起了结。 两人瞬间过起了招,床极大,两人在里头打绰绰有余,但他内心担忧齐妨的状况,不欲与她多缠斗,寻了个空档捞起齐妨就急跃下高床,往殿外奔去。 匆匆寻到在殿外侯着的女奴,命其好生照料齐妨,接着又返回殿内,把门拴死。 一步步踏上玉阶,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在帷帐外站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撩开一线,“公主?” 一只手倏地抓住他,用力往里扯去。 他被拉得站立不稳,床沿又抵住膝盖,没处借力,一下给她拽了进去。 眼看就要扑倒在床,立时翻身一滚,侧开她的手。 她松开手,眼神一冷,倾身一掌拍了过来。 他再滚身,避开这一击。 她怒气上来,嗬嗬笑了会,一把朝他扑去。 他怕她摔着,没躲,硬生生承了她撞过来的重量。磕在坚硬的木上,锦衾厚褥挡不住的疼痛。 胸口气血翻涌,心跳鼓荡不休,还没能稍缓一下,就瞥见她五指成爪,迅疾如电向他脖颈抓来。 他猛地一翻身,把她掀开。她再聚力,不容他逃脱,又翻至他身上,两人在床上滚了数圈不止,争斗得难解难分。 她多日未眠,体力跟不上,但他有心让她,念及她身体,诸多顾虑拖累之下,终是被她压制。 他左手臂横在身前,挡住她尖锐五指,右手扣住她手腕脉门。若真要细究,该是他更胜一筹。 两双眸子紧紧对峙,一阴冷如鬼,一沉黯莫测。 他的样貌映入她眼中,投下深刻缩影。 眼中异光爆闪,她唇角斜斜一勾,笑得诡异。 他心中警铃大作。 谁料她没再攻击,反而卸下所有气力,软软低伏了下来,趴在他身上。 他双手下意识松了一瞬。 她抓住时机,暴如闪电抬起半身,对着他心口就是一掌。 “撕拉”一声刺耳脆响,擦着床面急速飞出,厚锦裂出一条狰狞大口,裹着人体在墙上闷声一砸,又无情吞噬回去。 佝偻着瘫趴在凌乱床被上,他蜷着身子连连呕出几大口血。 浓重的腥味溢散开来,诡异且肉眼可见的一点点包裹住身体,整个人渐渐化至透明,又变作实形,又虚实数个来回,最后被他堪堪压住不再变动。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全身肌肤尽成青白之色,黑发散乱在面上,透出一条条青灰色的脸皮。 她似看得愣了,怔怔挪上前,手伸出又倏地缩回,一张唇开开合合说着莫名的话:“你别再撑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你服个软,我立马放你出梦。” 他缓缓抬起头,静静看着她。 她似是被触怒,当即闭了口,脸上显出烦躁来。手在床上搓了搓,揪下一截破布来。竟是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而他仍是注视着她。 手“啪”的一声盖住他双眼,她这才满意地讥笑了起来。看着他仅露在外头的高鼻寡色唇,喉间忽然微动,灰白的唇抿了抿。 不耐地几下拨开他面上的发,眉目顿时清晰起来,是记忆中一直渴望着的模样。 心底缓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3 缓摇曳出一条麻绳,扭曲而妖娆。裹挟着内里深处隐匿多年的异样羡欲,一丝一丝溢散开来,仿佛毒气蚀身,满是斑驳与残缺。 如果接近他,能不能…… 不切实际的想法愈胀愈大,愈膨愈裂,眼中暗色缭绕,交织成厚重雾气,渐渐看不清面前的人。 她俯身吻住他。 他浑身僵硬,再动不得丝毫。 她越来越放肆,舌尖如蛇,手指若妖,仿佛烂在骨子深处的记忆被她生拉硬拽出来,□□裸地放在他面前供他蔑视。 嫌不嫌弃,笑不笑话,同不同情? 可能接受? 他伸手环住她腰,按向自己。 她娇笑一声,半边唇贴着他,微微离了些去看他。 他不许,他不愿,他疼怜,他接受。 一手摁住她后脑勺,重新吻回她。 满床血腥味中,黑发墨发交缠,打出难解的结。 她反应太过大胆,毫不生怯,双手在他胸膛滑移,落在他腰间,细细捏拧。 他气喘一声,微微侧开去,去吻她肩颈。 血色唇印氤染在她肤上,开出蛊惑的花。 她闭上眼,搂住他脖子。 他翻身在上,倾身继续吻她。 吻到她胸口,却突然停住,埋首在她肩窝,不言不语。 他的声音涩哑沉痛,“对不起。” 她脸歪了歪,贴在他发上,唇对着他的耳,“没事。” 他紧紧抱住她,声色虚弱无力,却坚定地唤她的名字:“瀛。” 乌国夜息长公主,单名瀛。 瀛洲的瀛,又怎会是他们口中的隐,梦中人皆忘却这名字,唯他一人记得,永不肯忘。 她亦回抱他,声音仿佛糯进他心里,“告诉我你是谁。” 他微微侧首,在她唇间捻磨辗转,终了溢出一句:“我是汀。” 她轻叹一息,“我就知道。” 他慢慢抬起头,沉黯的眸子黑如夜色,映着眉间满腔孤意,格外让人动心,“瀛,我……” 她却不容他说,手悄声滑至他颈后,猛然一击。 他眼中尽是惊痛绝望之色,却撑不住意识陡消,身子一晃,悉数压在了她身上。 她接住他,从他身下艰难爬出,把他拨弄躺平,又给他盖上被子,然后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 无意识的睡颜分外清晰,眉眼鼻唇,无一不是小心翼翼长成,生怕毁了一分俊好。 她看了很久很久,缓缓伏在他胸口,听着沉闷的心跳,“当年之事,总该有个了结,除却我死,没有更好的办法。” 笑了笑,“但是我已很满足,我羡慕你这么多年,总想着都是天宠幸儿,偏我受那许多痛楚,而你盛名在外,衣袖不染尘……着实让人嫉妒,可如今也算是有了结果。” 眼皮缓缓沉下一半,她蓦地站起身,一步步迈下玉阶。 双手拉开沉重的殿门,刺眼阳光耀目而来,她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眼,就瞥见一身影匆匆行来,至得近前,跪拜在地,口中大呼:“公主殿下!” 她微微眯起眼,“何事。” 来人是苏禾殿里专司护卫的武奴之首,乌甲加身,头带翎帽,脸上一片惶恐不安之色。“殿下,苏小姐与教习嬷嬷起了争执,还教人打了嬷嬷们几大棍,扔出了宫。” 阳光洒在她脸上,暖至深处化为暗,明暗交杂间,弯起了唇角一抹莫名的弧。“既是如此,便照着样打上苏禾几大棍,扔出宫去。” 武奴细一思,已明白了她意,脸上露出喜色,“是。” 说罢,匆忙起身,领命而去。 她立在阳光极盛处,全身上下晕着黄蒙蒙的光,像极了暗夜里昏色的烛光。 ☆、同棺 “阿揽大人,您不能进去!”一群男奴蜂拥上前拦住他,急急道。 他眉间拧怒,“让开。” 为首一男奴摇头,“阿揽大人,公主有吩咐,不能让您进去。” 他直直立着,沉色盯着一众人不语。 只一醒来便是无尽的恐惧,怕自己睡了太久,她已经…… 恐惧过后却是气得浑身发颤,气她,更气自己的,他怎么能犹豫,他怎么能差点放弃让她醒来的想法,如果结局是她彻底死去……那他这些踟蹰愁虑岂不是笑话? 他偏不让,不许,不准她就这样自私地一死了之。 你不想醒,我非要你醒! 他后退几步,遥望那紧闭的椿园大门。 乌黑厚重的门,无丝毫粉饰,地下的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是不是在雕最后一点花纹,又或者……已经躺了进去?! 他拼命压抑自己的负念,不对,这些奴隶还记得她,她应该还在。他得忍耐住,得寻更好的法子,不可盲目冲动地去劝,那对她亦对他,都没用。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4 四处一扫,迈步朝不远处一座小亭走去。 才坐定,就见下山路拐出齐妨一干人。他没动,自顾陷进自己的思绪中。 齐妨路过小亭,似乎向他扬声说了句什么,话语虽入耳,却完全没往心里去。 不知坐了多久,又有人路过小亭,还到近前来叫他,“阿揽?” 他皱了皱眉望去。 齐妨站在亭外,脖子裹了一圈纱布,手里拎着食盒,拿一双眼疑惑地瞧着他。 他站起身,“齐姑姑。” 齐妨点头,“阿揽,我问你点事儿。” “嗯。” 齐妨抬了抬手中食盒,问他:“阿揽,我先前来时和你说我要去给谁送点心来着?” 他沉默地看着她。 齐妨面上浮起一丝窘然,“阿揽,你想笑就笑吧,我也觉得奇怪,怎么前脚要做的事后脚就忘了。” 阿揽,我去给公主送盒膳房新出的点心,你要不要一起去? 话语这才从脑中分辨出来,但当事人竟已然忘却。 他心沉了沉。 就连齐妨,也开始忘记她的存在么…… 他看着齐妨目中清澈,眉间舒然的模样,忍不住微叹。对她来说,忘记或是一件好事。 微垂了眼,轻声问她:“敢问齐姑姑何时伤着了?阿揽都不曾去探望。” 齐妨愣了愣,下意识摸向颈间,“你说这个?我也正莫名其妙呢,一醒来就多了个伤口,怕是我夜间魇着了,自己给抓的……”尴尬地笑笑,“真是惭愧。” 他抬眸直视她,“不会。” 转身出了亭子,取过她手里的食盒,微微笑道,“这点心我来替齐姑姑送吧。齐姑姑且先回去好好养伤。” “哎……”齐妨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就是一空,嚅嚅半晌,只能无奈道,“……那便麻烦阿揽了。” 他略一摇头,转身离去。 既然齐妨都忘了她,那椿园门口守着的那些奴隶也撑不了多久,他只需静待便可。 只三天,所有人脸上便出现茫然迷恍之色,奴隶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甩甩手走了。 他上前推门进去。 密道墙壁上的油灯已熄了大半,余下的火光微弱,只能照清灯旁一小圈地方。他几乎是摸黑前进。 终于到了尽头。半边椿树已残留不多,几日时间,完整齐备的棺椁横陈在灰土中,内外棺盖叠在一起,盖了一半棺口。 没有瞧见预期中的身影,他心一慌,急忙来到棺前,探身看去。 一张灰至透明的脸,闭着双眼,长睫如黑针密盖,唇心苍色,嘴角是平平的弧。 他脸色发白,闭了闭眼。 指尖细颤不止,轻轻落在她面上,他推开棺盖,慢慢爬了进去,在她身旁躺下。 缓缓抱住他,唇紧贴她的面颊,细语如呢喃:“永伴不负,永记不忘。” 头侧了侧,吻上她冰凉的唇,声音带了尖锐的执意,近似咬牙切齿,“有我在,你别想死。” 苍白眼角缓缓溢出一丝水光,她唇瓣微颤,开口却无声。 他眼皮沉了沉,强烈睡意袭来,只来得及抱紧她,再也忍不住,昏了过去。 她依然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 上德三十七年,蛮夷举全族之力进犯,兵分三路,一直捣八猞关防重地,一绕道八猞,越深山跨水路,突袭金陵渡口。 最后一路恃叛徒奸臣之助,势如破竹,连夺三城不去,驻军于虞城辔县外,与辔县守军胶着不放。 靖国公原坐镇八猞督掌八方,忽闻巨变,急急召来各路重将谋士,几番深度密忖,数道军令连夜发出。明面上却只知其二,一是营下大将罗辉率援军一万不日将赶赴金陵,二为培少嵘将领三万兵换守辔县。 蛮夷闻风,攻势渐猛,大军数度压近,辔县岌岌可危。 落澜山,山作寺。 有人敲响了房门。 若相披衣而起,犹未下床,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眼中些微惊色一闪,“何人到访?” 一男一女走了进来,皆着黑衫,同分上下衣,宽袖阔裤,是与中原不同的样式。 两人站在一起,容华气度意外的衬合。 女子浅色发披肩,脸庞若异域人,声色略冷对他道:“培嵘守辔县你可知?” 乍听此名,又是从不识之人口中说出,更添疑窦困惑,“二位是谁?” 女子自顾自在桌边坐下,“且莫先问我二人是谁,你若想了却多年心结,还请回答我方才所问。” 他怔了怔,心思转了数许,再开口时面色已如常,恰如侍佛多年的若相大师:“培嵘守辔县之事略有耳闻,只是不知他已到了何处。” “战火一夜之间波及虞城,百姓惊慌之下,弃家远去的不在少数,寺里香火冷清,敢问杜公子是何时听说的?”女子神色泰然,自有一番尊容贵气。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5 他手微紧,“三日前。”未包布巾的黑发垂在身前,映出他脸色苍白,“姑娘可知他近况?” “他就在辔县。”女子淡看他一眼,给出解答,“一路急行军,于月前至辔县太守府,交接妥善守城之事,初与蛮夷交上手,险胜而归。至得如今,已是数战,因只守不攻,多呈劣势。” 他静了片刻,才从今夜之事回过味来,“多谢姑娘告知,只是二位前来又是具体所为何事?”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男子替她开口了:“虞城乃数路军马供粮重地,辔县若失,虞城便入蛮夷之囊,无异如虎添翼。靖国公料得此事,便绝无可能失辔县,然辔县战况严峻,难守易攻,若想逼退蛮夷,必得从他处入手。是以培嵘守城为假,拖延为真。” “那培嵘……”他的心一上一下,不安陡至。 男子眸色仍是平静,“靖国公命培嵘守城,所嘱为拖延三月便可,然为防万一,虞城上下所有粮草补物仍搬运转移一空,只留辔县守兵三月口粮,再不剩多。按靖国公所谋,原三月时间已足够其退八猞蛮夷,直捣蛮夷老巢,蛮夷闻风自危,不日即会守兵赶回,辔县危局便可解,但八猞关防内部走漏了消息,蛮夷提前做了准备。本也没什么,无非多花些时日……” 男子没再说下去,他却已了然,心突突直跳。无非多花些时日,可培嵘最缺的便是时间,三月一过,粮草尽断,疲军困兽,又能撑得过几日? “你想不想救培嵘?”女子突然发声问他。 他闻言苦笑,“你们来是为让我去救他?” “不错。” 胸腔骤地滞闷得难受,几近窒息,他涩然摇头,“我救不了他。” 男子淡淡问:“为何?” 他低下头,声音隐隐发飘,“我做不成事的。” 女子冷笑,“把你那劳什子的谦虚给我收起来,你做不成事?你若做不成事,你和培嵘能到如今这地步?” 他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嘴唇蠕动着说不出话。 “虞城太守私藏粮担足万,沿途埋于各乡县粮仓,你若有心,若相大师的身份或可能助你一二。” 女子抛下这一句,再没理会他,与男子一同离了去。 门扉开合,初秋的冷风钻了进来,他打了个战栗,仿若多年前两人偷溜出府疯玩,归家时却被吹得满面瑟缩。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就结局了,之后会有几篇番外,交代一下霁款,桥荔以及一些前尘往事。番外不保证更的时间,但会尽快更完。 其实最开始,这本书想以插叙的方式发出,但怕会对大家造成混淆,才把顺序撸正了。实际上,谁能说兰潜的故事就一定发生夜息与阿揽故事之前呢? ☆、香引 这一日,太守府接见了一位贵客。 来的是山作寺多年来神龙不见尾的传奇得道高僧,法像大师。非独身前来,身边跟了位青衣黑衫,玉簪束发的年轻男子,芝兰玉树,清俊姿容,惹得府里一干下人侧目连连。 只是太守大人来了后,不免腹诽这男子看自己的目光也忒冷了些。 中秋前夕,八猞战势突转,军中机密情报外泄,靖国公大计被阻,致辔县深陷险境,外有狼侍环绕,攻城不断,内无粮草供给,马匹做烹。守城士兵惶惶终日,竟生出奔逃之心,被培嵘当场斩于刀下,血溅于面,徒增可怖,震慑万军于杀威之下。 然一日无粮,便困局不解,数度战败,仓皇而逃,已呈必死之局。 唯培嵘日日脸硬如石,绝口不提,坚守城内,苦苦支撑。 人心绝望之际,前杜府公子今山作寺若相大师率虞城百姓运粮万担奔至,雪中送炭,全军痛哭高呼,感恩戴德。终撑至靖国公大胜八猞蛮夷王都,敌军得报,慌不择路原路撤回,撞上已解金陵危局正急赶而来的罗辉,又是一番激烈厮杀,被尽数全歼。 至此,蛮夷元气大伤,数年内再难起战事。 朝中圣上闻得捷报,喜不自禁,心情激荡之下,竟一时没能缓过气来,驾崩而去。 太子年十八,名正言顺登基称帝,改元一事推至明年正月。 初登帝位,新帝便连下封赏旨意,靖国公,培嵘以及罗辉一众人都得赏而归,其中培嵘拜将军位,赐府宅印玺。 而在辔县立下大功的杜若相,盖新帝不若先帝,对当年之事亦无甚感觉,特恩准其可入世归家,次年亦可参与科试,入朝为官。 杜若相一一受之,入宫谢恩。 次年揭榜之日,杜若相赫然位列一甲第七名,虽与前三甲失之交臂,但同考之人观其面色,似是满意甚佳,并无丝毫不甘之恙。 于是叹,不愧是出过家的,这一身不争不抢的佛性,实在比不得啊。 永安初年,培嵘独自领命前往八猞收拾残局,数战下来,赫赫声名,早已传遍天家土地,百姓无不敬佩尊崇。 而杜若相,期年下来,政绩非凡,已位至内府,文人以为首。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6 后培嵘凯旋而归,帝大喜,赞叹之际,更言昔年金玉书,如今文杜武培,一王佐之才,一卫国之梁,实乃国之大幸也! 赤锦再来,盛世江山,千古美名也。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 冬色雪景,薄冰封山,虞城山作寺外,光秃秃的杏树枝干再度开出娇颜。 两人在侧门前停住。 “你进去吧。”杜若相道,“小和尚会带你去签殿上香。” 培嵘眼露疑惑,“你不进去?” “你这傻子。”杜若相无奈地叹口气,“我对香尘有敏症。” 敏症…… 培嵘神色凝住,心下百转千回,已是明白往日所有,眉顿时皱得死紧盯着他。却不开口。 杜若相忽然蹲下身。 培嵘一愣,也蹲了下去,“你怎么了。” 青黑色交织的衣摆垂在雪面上,杜若相脸色略有几分苍白,唇淡淡抿着没说话。 培嵘眼中忧色飞快掠过,去抓他手,“可是闻着香尘就难受了?那我们走,不上香了,” 还没碰到他,颈间冰寒一瞬袭来,他激灵灵打了个抖,猝地站起身。 杜若相捧着肚子,笑弯了腰,一边笑一边骂:“哈哈哈,你这傻子!你这傻……咳咳咳……”还没说完,突然呛咳不止,佝着身子半天直不起来。 培嵘气急,刚抓一团雪就要反击,谁知突生状况,又惊又忧,忙扔了雪,上前按住他肩膀,腾出一手帮他顺气。 杜若相咳得眼角泛泪光,鼻尖通红,呼着白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这才扶着他的手臂艰难直起身。 喘了几下,他自嘲地笑笑,“得,现在彻底是个文弱书生了。” 培嵘气道:“谁叫你明知自己有敏症,那几年还……” 话没说完,蓦然停了下去,解释道,“我不是在责备你,只是你也该爱护一下自己的身体了,杜大人。” 杜大人三字被他说得一字一顿,杜若相忍不住想笑,幽幽叹道:“什么明知?当年我可不知。” 培嵘怔住,“你不知道自己有敏症?” 杜若相剔他一眼,“当然。我又不是想寻死。” 培嵘眉间忧色仍存,“可你现在咳疾不去,又谈得上多康健?” 杜若相微微一笑,笑意适然,并不见怨戚之色,“往事总得留下些什么,总是存在过,这才有今日,一味否定过往,难道就会活得更好些?” 培嵘听了,初时还没什么表情,后也淡淡勾唇,“小蘅说的是。” 两人对视一眼,相望而笑。 时间在这里凝定,周遭风语声顿歇。两人身影渐至虚无,化为一缕青色魂息,息再裂为两缕,一青一蓝,薄薄朦朦,游弋曳动。 两缕残息遥遥入天际,虚空一拜,散去归西。 所拜尽头是一对男女静而立,皆目色渺然,思而不语。 女子忽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 一只瘦形的手伸出层层厚帐。 似听物裂声传来,恍惚不知何处。 她无力趴伏在帐内,虚虚浮浮,仿佛被罩上化不开的浓雾,眼不能视,口吐无声。 唯耳畔物裂声一阵、一阵地响起。 寻声艰难爬去,下一瞬却如坠深渊,风声逼耳而来。 玉阶外不远处,他艰涩睁开眼,茫然骤现。忽望及高床上坠落的身影,顿时清醒过来,惊掠而起,扑飞而上,横臂抱住。 谁料浑身失劲,撞击之下,再稳不住身形,两人一路拥滚下数层玉阶,到了地面犹滚出一段,这才堪堪止住。 她仰面躺于他身下,眼前白茫茫一片,看不清任何事物,忍不住喃喃:“汀……” 他仍紧紧抱着她,不肯松开,轻颤着脸贴上她的颊,声音沉而稳:“我在。” “再杀我一次吧……”她空洞的目中浮出柔色,直熨进他心里。 他轻轻吻上她,音色亦柔带哑:“……好。” 物裂脆声渐清晰而至,顷刻间已到了近前。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有一个小尾声。 ☆、尾声:结网 尾声 窈窈花开,午时暖阳照人,青松雾针,山色掩映着亭台楼阁,清泉养鱼便做赏。一纤柔身影伏栏而靠,静视着池中鱼儿游动。 齐妨由远至近,手执一锦盒前来,“公主,堪国古思太子命人送贺礼来了。” 她接过,缓缓打开锦盒,竟是一篓渔网。 凝视着鱼网许久,又见池中鱼静止似倦了欢娱,唇角渐浮起一丝浅笑。 忽瞥见渔网下似还有他物,以手取出,是一素笺,乃一帖造梦邀书,其上堪舆师名处已落一字“汀”,而造梦者名处仍为空。 她笑而执笔,徐徐落下“瀛”,字落笺上,光华涌动,终显成迹。 齐妨立在一旁,怪道:“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7 公主怎不先看看是何梦再做决定?” 她淡淡一笑,道:“无碍。” 齐妨又道:“公主几时出发?” 唇角笑意转深,遥望远处,缓缓道:“不日吧。” 完。 ☆、番外一、古思太子 堪国,古思太子寝殿。 尘帐暗幔,冷椅凉案,皆静无人声。 光晕透窗扉而入,尽是细尘漫漫,鸟鸣不侵。 一只瘦长的手突然撩开床幔,人影下了床,坐在床沿。 黑发披了满肩,清瘦脸颊,寡色唇,眼睛仍闭着,似是意识还未完全醒来,正在缓一缓。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有一瞬大梦初醒的怔然。 目光一一掠过四周,清明之色渐起。 外头传来轻微的敲门声,他有心无力,没应。 那人推门走了进来。 衣白衿袖,面如宝玉,腰配长剑,装扮很是清俊风发,只是一双眼目色沉暗难言,有失洒脱意味。 来人脚步略有几分虚浮,停下来时身体还晃了晃,最后在床边人前跪下。 “……殿下。”嗓音干涩滞慢,仿佛多日未曾言语。 他看着来人不语。 “我一路……行来时,发现各处的人皆卧伏在地,沉睡不醒。” 偌大的宫殿,一丝人烟也无,各处奴仆仍有活计在身,却都睡了过去,面色安详如有美梦。 “只有你一人醒来?” “是。” “咳……”他忍咳一声,“原来如此。”看着仍跪在地的人,“你起来,坐。” 来人面色苍白,无力地爬起身,拖了个圆椅过来靠着。 “霁款,你醒来时是何感受?” 他问来人。 霁款脸色惨淡了几分,声音低哑难辨:“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沉默少许,才道:“……应不只是你,整个堪乌二国的人皆是如此。” 霁款怔忡,面若白纸,“怎么会这样?” “乌国夜息……她沉睡多年,竟是把现世也给拉进了自己的梦障中。” “把现世……”霁款脸上一片恍惚。 “人,物,景……现世中所有的一切都被她用来造梦。”他目中复杂之色渐浓,“这便是珍稀级么……” “桥荔大人他……殿下可有成功?”霁款低垂着头,像是累极。 他心头一暗,没答。 终于,成功去到她的梦中。 可他真正清醒却要从梦境中的兮旷来找古思后算起。 古思…… 眸色沉黯下来。 梦境里,另有一个古思太子,那不是他,应是夜息自己造的一个梦影。 这个梦影与他有十之八九分像,但终归不是他。 夜息对此梦影十分执着,他初入梦影之身,便遭受梦境的百般抗拒,硬是要把他逼出梦去。可他既见着了夜息,又怎甘心就此离去? 兰潜就是夜息。 不得已之下,他强制施咒留了下来,却并不完整,神思时常游离在外,因夜息欲逼他走的执念从未减少过半分,整个梦境无时不刻在施压,他坚持得十分吃力。 只能让梦中的霁款每日对他道出“瀛河之洲”四字,用以稳固神思。虽收效甚微,却能解危机之局。在他濒临脱梦之际,好歹能为他留下一缕神思,继续借那梦影之身寻找夜息沉睡多年的原因。 他想让夜息醒来,他盼了这许多年,好不容易一朝得入她梦,怎能不牢牢抓住这次机会?纵是从此就那般与她一同永堕梦障亦在所不惜。 他闭上眼,堪国古思,乌国夜息,就该是同生同灭才对。 然而夜息梦障之深,超乎他意料,解决之道更是毫无头绪,遥遥无期。 兰潜数次深陷险境,他既知那不是寻常造梦,自然对堪舆师不能出手一事不太在意,可每每他欲出手相救,她潜意识里的抗拒便会加剧百倍千倍,迫他不得! 像是有意无意要让自己处于危险境地,一门心思赶赴死亡,绝不容他人插手。 他真正清醒的时间太短了,短得他完全没办法去做其他事。 只能尽力稳住她情绪,给她承诺,暗示他才是汀,让她一点点放弃对梦影的执念。他察觉出这股执念应是她流连梦境,迟迟不肯醒来的关键。 可梦影那般像他,那她对梦影的执念就是对他的执念。他既觉欣喜又感难过,喜她竟这般在乎自己,又难过她在乎的不是真正的他。 因那说明,她之所以不肯醒,除却这股执念,另有其他事不能让她释怀,亦或这执念仅仅只是她不能释怀的表象,她在乎的并不是他。 但不论如何,他既然被牵扯进去了,不管她有什么执念还是有什么难以释怀之事,他非要她醒不可! 心里隐隐作痛。 她好不容易信他是汀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8 ,对他稍卸心防,稍言心中所想……可她仍是要朝着那条死路前进,倔强执拗地不肯回头。 “我怕一不撑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怕什么,她在乎梦境里的什么?为什么不敢醒来,又有什么是她怕失去的? 汤礼与承宛之梦,欲成之际却徒生波折。驱梦败而不出,乃因她也是造梦者,故梦不破。 谢薜与辛文狸之梦,她助谢薜入回忆,以至谢薜最后从所有人记忆中消失,彻底于“现世”中死去。第一次入梦失败,是因甲级造梦者根本无法行此事,后来又得以入梦,是因她挤掉了社,自行造梦。 而孟音殷之梦,一开始便生不顺,后梦主身死,死局陡生,呈他非杀她不可之局! 一切的一切,开头或许是好的,到最后总会演变成坏的一面。 她负念如此之重,她死志如此强烈! 她一开始不信她,故逼他杀她,后来她信他,却已难以逃脱必死之局,只能苦撑。 那之后呢? 要他看着她一遍遍身死,梦一遍遍重现? 她怎忍待他如此? 他会救她,但不是在那里,他必须先破了这死局,先从那该死的孟音殷的梦境中出来,只有她好好的,他才能救她。 他以三箭射杀她,她便彻底把他摒弃出梦。 她不要他了,就连那梦影也不要了。 他一个人在这现世中醒来,众人皆睡唯他独醒。 她是要他也来尝尝这么多年来,众人皆醒她独睡的孤寂吗? 而她呢,继续沉沦在梦障中,一层梦一层梦的轮回,再也不回来了? 她不回来,那他去找她好了,不管是几层梦,不管是哪,他也要找到她! 他会陪她一起撑下去,不管在什么地方。 —— 秋鸟鸣啼不止,柳树抽新芽,一个小院坐落在溪边的村庄里,一屋两房,贴着院墙搭个草棚,棚下一桌一长凳,几个藤架,盛着干草药材。 柳兴无背着一摞柴火,悠悠然然走向院子,可才一推开院门便惊在原地。 一道身影立在院子里,满身风华让人忽视不得。 白衣浅灰衫,薄纱尖领坎,腰垂紫束带,半臂广袖下一截墨色护腕,长发低束身后,额前玉玦下发丝飘缕,掠过他淡色沉黯的眼。 柳兴无呆立在原地,“古思……太子。” 他静视于柳兴无,“柳先生,许久不见,可无恙否?” 柳兴无回过神来,立即恭身行一大礼,“见过太子殿下。” …… 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柳兴无。 柳兴无先是堪舆师,再是造梦者,后又成失格之人,早已不受堪舆造梦的桎梏,与中原人相差无几,夜息的梦障困不住他。 果然,柳兴无说自己曾有一段时间嗜睡无度,但不久便得以恢复正常,醒来后见堪乌二国人人沉睡,难以生存,便赶赴中原,定居了下来。 柳兴无虽对他的突然造访感到很吃惊,但他说出来意后,柳兴无更是惊得不能自持。 他要柳兴无助他再入夜息之梦。 夜息是造梦者,他是堪舆师,没夜息的带领,他进不去她的梦,尤其是在她摒弃他之后,她潜意识里再不会去拉他入梦。 他只能反向强入她之梦! 这件事,非柳兴无来做不可。 “若柳先生能重掌堪舆之能,便可暂以汀为驱使卫领汀入梦,柳先生若想出梦,再弃堪舆之能即可,至于汀,则以堪舆师身份长留梦中。” 他轻言慢语,以汀名谦称自己,所说之言却叫柳兴无双眼大睁,难以置信。 “殿下……”柳兴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看着柳兴无。 柳兴无满脸苦涩,“殿下,老夫先后失堪舆之能与造梦之能,皆是不能自控之局面,又如何能轻易再得堪舆之能,殿下这忙,老夫怕是有心也无能为力。” “不,你可以。” 你已不受堪舆造梦之桎梏,便也莫再为之所累,一切且由心,此心堪舆,便为堪舆,此心造梦,便为造梦。 一番话让柳兴无又惊又疑,心神不定。 夜深,他在柳兴无隔壁的空屋住下,柳兴无犹自独坐在院子里,久久蹙眉深思。 次日,柳兴无早早起来,正拎个水桶在院子里打水净面,忽听马儿长嘶声,马蹄踏踏,远远传至,愈来愈近,直逼他院子而来。 柳兴无暗叹一声,又是何人? 下闩开锁,推门看去。 一年轻男子正牵着一匹马立在不远处,闻声侧过身望来。 窄袖白袍,长剑悬于腰际,长发高束散于身后,清容俊颜,色如白玉。待看到柳兴无,唇边便绽出一笑来,“柳先生,我来接我家公子。” 柳兴无略一皱眉,“你是……” 男子微一拱手,“我是公子身边的仪使卫,霁款。”b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09 r   说完又朝柳兴无身后行一礼,“殿下。” 柳兴无闻声,不由转头看去,果见汀正朝这儿而来。 汀淡一颔首,转向柳兴无,“柳先生,随汀一同走吧。” 柳兴无苦笑,“殿下这是连老夫考虑的时间都不给吗?” 汀面色有几分黯,淡色眸子里却孤意深涌,“柳先生,不是汀不给这点时间,只是汀怕已经来不及了……” 柳兴无沉默半晌,脸上纹路深刻如壑,“既是如此,老夫答应你便是。” 他垂眸拱手,“多谢柳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这片番外大家可以接到兰潜死后、阿揽出场之前中间看~ 所以说,前半部分文中,男主存在感低是有原因滴…… ☆、番外二、云销雨霁 柳兴无撑起几近腐朽的身体,最后看了一眼床上躺了许久的人。那人苍白的脸颊凹瘦,气息虚奄,显是在那头捱得极为辛苦。 到了这般程度,还是不肯出来么…… 摇摇头,暗叹一口气,用力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里一方低矮的草棚,横堆着木架子,旁边杂草丛生,青黄交加,地上坐了个人。白衣漫尘,灰迹隐隐,束带褪了颜色,边缘的毛须掺在发丝里蛰伏。 眼神空荡荡地落在土渣子上,手里抓着把石沙混杂,一点点倾泻而下。 听到开门声,也没反应,整个人木木呆呆的,好似对周遭事物失去了感觉。 “霁公子……”柳兴无忍不住担忧地唤道。 没反应。 柳兴无把手重搁在他肩上,猛喝一声:“霁公子!” 似被什么烫了一下,他浑身一个激灵,手一松,沙石漏了满地。 怔怔抬眼望去。 风声静,鹤唳无,浮絮在空中悠悠转了个圈,落在他单薄的肩上。 他缓缓扯出一抹笑,“先生?你回来了。” 柳兴无抓住他的肩,把他往上提,他被迫站了起来。 熟知造梦事如柳兴无,又怎能不知这是何种情况?不由面色凝重,问面前的人:“过了多久?” 霁款却只定定看着他,再不吐半字。 “过了多久?老夫与古思太子入梦,是多久前的事?!”柳兴无开始不停地摇晃他。 霁款像这才反应过来,慢慢格开他的手,无力摆手,比出几根手指:“……七年。” 柳兴无浑身巨震,一瞬松了手,面上久久惊色不去。 “你……霁公子,你……你受苦了!”许久,柳兴无叹息道。 两厢沉默不语。 “你,还要等下去么?”柳兴无声音有些复杂。 他闭了下眼,权当回答。 “会很苦的,等梦中之人,本来就……”柳兴无说到一半,止住了话语,因被他黑发下隐隐约约的白发刺痛了双眼,“你这又是何苦……”竟用自身生气保他现世之身…… 霁款却只安静地看着他。久了才道:“殿下在那头,会很辛苦,能帮他保住身体,已是我之幸……” “你会心力耗尽,早衰而亡……” “先生。” “嗯?” “她曾说失格之人比不得无格之人,如今看来我终究是比不得她的……”他的表情像是有一丝欣慰,“我不愿让她失去这份能力,既然生来即有,便一直拥有才是最好。哪怕我只能尽上这一份力。” “霁公子……”柳兴无只能拍拍他的肩,再也说不出劝慰的话。 …… 繁花开得饶好,绿树成荫,岁月如光穿梭,无尽变幻间,人世已逝。 垂垂老矣。 柳兴无佝偻着身体,蹒跚步进屋内,慢慢撩开破旧的布帘,人未见叹息已出:“霁公子……” 窗前的人影未曾转身。 柳兴无颤巍巍地倒了杯水,干涸堵塞的喉咙这才恢复了一些生机:“霁公子,姬王又派人来了……” 万数子民苏醒,两位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却身魂俱失,生死未知。 乱营出王气,姬姓男奴一朝翻身,统并堪乌二国,立姬国称新王,废除了两国延续百年的造梦堪舆商链,堪舆渐成堪风水之意,与中原相通无异。 立国甫定,姬王不知何故寻到了此处,殷请这位昔日古思太子的驱使卫前往姬国任史官之位。 一年四请,至如今,已来了十二趟。 “霁公子,殿下之身已失近十年……公子正值壮年,又何苦陪我这老头子在此处干耗光阴?” 话语早已消了色彩,而窗前的人依旧十年如一日静立不语。 …… 乌色马车一路疾驰进王宫,昔年熟悉的景致已变得分外陌生。宫门前立了一人,常服简冠,面容依稀可辩。 车夫“吁”一声喝停了马车,他慢步下车,并不愿细瞧眼前景色。 那人却迎上来,称一声:“霁公子。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0 ” 他缓缓眯了眼去看。 往事仿佛一点点而至,不浓烈,却晕得他直欲失魂。 那年桥荔初亡,乱营一夕之间试炼起。 低沉号角声像还飘荡在耳间,簿子上,三个人。 活下来的…… 她…… 以及那个男奴,姬重七。 一瞬明晰了所有事,他再睁眼,已是浅笑点头。 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 …… “师傅,已按您的吩咐都整理妥了。”小书童抽抽噎噎地道。 他缓缓点头,“记住我去之后,要做什么?” 小书童哽咽地回:“知道。师傅去后,给史稿添上最后一句话……” 他这才慢慢瞌眼。 “师傅……?” “师傅?!” 小书童慌声叫他。 颤抖地去探鼻息。 一霎哭喊出声:“师傅!” 好不容易哭够了,忽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未做,急忙忙扑到桌前,研墨找笔。 …… 搁笔,泪水汹涌而出,悲从心来。 仿佛多年前,师傅把他叫到跟前,幽幽地一声问:“你睡时可会做梦?” “会呀。” “做梦……是怎样的?” “师傅为何这样问,师傅不能做梦吗?” …… 泪水在黄册上晕开墨迹,密密麻麻的字迹末尾渐显出一句:“夜息之后,世人皆能梦,渐通中原,无二异也。” 史成。 ☆、番外三、荔者 《古二国史》有记载如下: …… 二国交壤之界,地处北郊,荔县以种荔闻名。有荔者,桥姓,妻早亡,留一子,名荔,字不详。子有一友,青姓,名平舆。友家环河溪,无定居所。父亡,荔与友相伴为生,互称兄弟。 彼时二国盛行造梦,凡掌堪舆、筑梦之能者,位尊。无能者为鄙。世家为民,贫蚁堕乱营,仕奴身。 吾曾与人有谈,言民或可为失格之人。闻甚异之,久震难平。 桥、青不愿为鄙,则入造梦途。因青成堪舆者,使荔之驱使卫,共相造梦事。 盖因堪舆非先天之能,与青共事者无数,先时卑多。青不甘,奋努也,期年时间,已超常人。荔亦随之不去。二人情深笃,如一人也。 堪国之类,乌也。国素产造梦者,时有珍稀级,名瀛,乌之公主,长也,号夜息。生来大成,无人不羡。如云端,如火尖,青亦慕之久。乃渐与其名,及太子之选,提名古思,以字做名,是为汀。旧弃之,世人忘。 然祸福倚,瀛眠多年,陷障难出,急煞一干人也。汀或因久不败,渐生独孤意,欲与瀛共事,奈何不得,心魔生。又多年蹉跎,视造梦为寻常,每每驱之不入心。飘忽如出世,喜怒无常,趋诡也!荔察之,日益忧甚。 待瀛二八芳华时,醒。汀闻之,日夜兼程,赶赴不急,瀛复眠也。恰国人闻古思太子踪,慕名前来,欲共相造梦。汀允,途中弃梦而去,致梦主身亡。人追讨之,反尽杀。吾亦骇,不知何故。 此后,汀痴于中原道术,听信谗言,以造梦者精血浇瀛之像,分日夜,共二坛,时十人之血才足一坛!数月如一日,眼见古思之名将崩。一日,荔见汀于殿中,紧闭不出,不知相商何事,隐约为入瀛障之法也? 后,吾进殿以侍,不觉荔之影,唯汀一人沉睡榻中,不复醒。又一年,吾渐感疲乏,困益甚,不多时,亦应睡也。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大家,这段时间太忙,也一直没能决定以怎样的方式交代一下桥荔。真的想了很久,一直在纠结,对于桥荔这个人物来说,是彻底澄清来路底细还是继续以扑朔迷离来概括,最终决定发出这一版番外,如此才最契合文章。 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还有最后一个番外尾声和一小篇后记,这本书就正式完结了。新坑不易,惟愿稍事愉阅。 若喜欢可以收藏,谢谢大家~ ☆、后记 古有哲学家董姓,谏后归家。过一河溪,见汀渊百姓皆视水中鱼,极羡之,却无一人欲结网而捕之!董思及堂上言,恨世风竟如此,长叹曰:“呜呼,临渊羡鱼,何不退而结网之!临渊羡鱼,何不退而结网之!” 民躁怒者,以破篓掷之,骂曰:“干汝何事,速去!” 篓及后背,摔。触地不起,异地下土硬如石。刨土观之,得一断碑,上言:“潜鱼羡渊,岂知他山之险。”以之为然。吾曰渊边人,竟曰水中鱼,双双羡之,终孰羡?有如醍醐,连连呼之:“妙哉!妙哉!”间以拍手癫笑,神情恍惚。 众人以为疯也,唯恐连坐,四散如惊雀。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还是希望每一位读者看过本书后能有自己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111 独特的画面,就不另再加有暗示性和自我性的小番外了,本书到这里正式完结,由衷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