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奸臣数学家》 分卷阅读1 《嫁给奸臣数学家》作者:花知否 【文案】: 应迦月最近做梦都想摆脱这个心如蛇蝎的天才数学家。 “大佬,你放过我吧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千万不要被美色耽误啊!” 秦九韶不屑:“你算什么美色?” 应迦月立刻怂:“我不算吗?那你还……” “还怎样?”他抵上她的额,温柔又阴冷。 她熟知后世对他的评价,想陪他走过孤独却灿烂的一生。 最后,她终于发现,无需证明,他一直是那个时代最优秀的人。 南宋数学家秦九韶X学渣穿越少女的故事,HE 排雷: 1、本文不代表真正的历史,是在现有的史实上进行的想象加工,考据轻喷。 2、女主是学渣,而且也不是聪明人设…… 3、据说是古早风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应迦月,秦九韶,赵昀 ┃ 配角:┃ 其它: ================== 第1章 穿越 窗外飘过了几片寡淡的云彩,悠闲自在,即使已经提前开过空调降温了,教室里却还有些闷热。 但是同学们显然并不在意,所有人都在为了高考拼尽全力。 应迦月一边漫不经心地转着笔,一边将试卷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作文题目——《“品德”与“才华”,哪个更重要?》 “请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作文。 数学史家梁宗巨评价:秦九韶的大衍求一术及高次代数方程的数值解法,在世界数学史上占有崇高的地位。那时欧洲漫长的黑夜犹未结束,中国人的创造却像旭日一般在东方发出万丈光芒。 同代人刘克庄评价:秦九韶为人“不孝、不义、不仁、不廉”、“多蓄毒药,如所不喜者,必遭其毒手”、“其人暴如虎狼,毒如蛇蝎,非复人类”…… 请同学们根据材料写一篇文章,谈谈你的看法。 【注意】立意自定,角度自选,题目自拟,不得写成诗歌,不得少于800字。” 看完这个作文要求,应迦月忍不住瘪了瘪嘴,秦九韶这个人她还是知道的,因为她数学成绩很差,每次数学课的时候都会开小差,买了一堆教辅材料,最后都只看里面的小故事去了。 小故事可比枯燥的数学题要精彩多了。 秦九韶,据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数学奇才,他的“大衍求一术”比西方的同余理论还要早上554年,但是秦九韶的人品很差,利欲熏心,骄奢淫逸,谁敢得罪他他就杀谁,甚至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儿子。 所以说,天才和魔鬼只有一步之遥啊,明明可以流芳百世,现在却声名狼藉,成了高考作文里被公开处刑的人物。 作为生长在红旗下的青少年,当然是弘扬正气,唱响青春主旋律啊。 应迦月拿起笔,开始唰唰唰写起了作文。 写到“秦九韶”三个字的时候,脑子突然微不可闻地嗡了一下。 她有些奇怪地皱起了眉,看着试卷上那普普通通的三个字。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她明明要写抨击秦九韶的话,却怎么也下不了笔,而且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心都揪起来似的难受,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阻拦她一般。 应迦月闭上眼睛,脑海里却隐约浮现出了一个宽袍大袖的背影,清风吹起他的衣袂,渐行渐远。 不知怎么的,一滴泪莫名掉在答题纸上,将那三个字晕染开来,恍如隔世。 应迦月眼眶模糊,却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心中烦闷不已。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困了,都困到打哈欠流眼泪的地步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决定补几分钟的觉再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周围沙沙的写字声渐渐模糊了起来。 这一睡,就是两辈子的事了。 意识渐渐涣散,却又渐渐凝聚了起来。那一刻,她似乎看见了很多的人,看见高中班主任痛心疾首的表情,看到暗恋的男孩子在走廊的灯光下失望的摇头,甚至看到父母牵着各自的新伴侣,和弟弟妹妹有说有笑的样子。 应迦月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摆在自己面前那厚厚的一叠纸,手中的毛笔不知什么时候坠落,在纸上染了一大片墨迹,和刚才在答题纸上晕染的形状一般无二。 她从造型简雅的桐木桌上支起身子,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看了一眼身上的窄袖褙子,迅速得出三个关键词:宋朝、傍晚、闺房。 该不会是穿越了吧,照这个场景,难道她穿成了宋朝某大户人家的小姐? 门外咯吱一声,衣衫简朴的绿衣丫鬟推了门,抱着一卷光滑的澄心堂纸走了进来,斜睨了她一眼,直接重重放在了桌子上:“贱胚子,竟敢偷睡,怕是不长记性了吧!” “???” 应迦月紧锁眉 分卷阅读2 头,思忖了起来。 不对啊,如果自己是个小姐,这丫鬟态度也忒差了点吧。如果不是,为什么坐在这里抄东西? 作为一个连六等奖的彩票都没有中过的人,应迦月很难接受自己穿越的这个事实,她宁愿相信自己现在是在高考的考场里睡着了,做了一个有意识的清醒梦。 之所以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是因为梦到的这些场景和她以前接触的东西还算沾边。虽然父母离婚之后,她的成绩一落千丈。但在父亲破产之前,也算是把她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方向培养了一段时间,所以她对汉服、书法、诗词的兴趣都比同龄人要更多些。尽管后来,拥有两份零花钱的她,去的都是咏春散打跆拳道之类的补习班…… 父亲是个暴发户,却一心想把她培养成当代李清照。 可惜一不小心把她培养成了当代李逵,不仅没什么才气,还很不好惹。 应迦月火气上来了,一挥手就掀翻了那摞纸:“说谁贱胚子呢?骂人很好玩是不是。” 绿衣丫鬟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你你你……” “你什么你,结巴就多练练绕口令。”应迦月才懒得跟梦里的npc多费口舌,直接走到书架上开始翻书,她没忘了自己正在高考,如果能从梦里的书架翻出来个秦九韶的资料书,那真是天助她也。 翻了半天,都是些《女则》、《女诫》、《内训》一类的书。应迦月不信,拿起来翻了翻,却被里面密密麻麻的内容给惊到了。 她竟然这么博学吗?能在梦里想象出这么多文字…… 三分钟后,后面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呵斥声:“迦月,你在干什么?” 应迦月听见声,回过头来,却见一娇蛮少女站在门口,杏眼瞪得圆圆的,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护肤品,整张脸上一点瑕疵也没有。 那绿衣丫鬟站在她身后,气势终于足了起来:“小姐问你话呢,还不快过来!” 于是应迦月就过去了。 一脸茫然:“咋的?” 贾似烟扶着丫鬟的手走上前来,斜睨了她一眼,声音清脆:“让你抄的《惠民简方》,都抄完了吗?” 应迦月想到了刚才桌子上那一摞纸,老老实实回答:“没啊。” “那你还不快去抄?竟还有闲心翻书。”贾似烟嫌恶地皱起了眉,“今日亥时之前必须抄完,若是抄不完,父亲怪罪下来,可别怪我不客气。” “小姐姐,我高考作文还没写完呢,哪有空帮你抄东西啊。”应迦月快被这些npc吵死了,索性走到角落,拿起竹把扫帚。 “你要干什么?”绿衣丫鬟连忙护住自家小姐。 “你们别怕,不是打你们。”应迦月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该醒了,再不醒就要去读技校了。”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应迦月就一竹把结结实实打在了自己头上,眼冒金星。 然而,眼前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小姐还是小姐,闺房还是闺房,傍晚还是傍晚。 “……” 应迦月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世界,终于相信,她好像真的穿越了。 **** “芭蕉,给我把这门看好了,没抄完之前不准她出房门半步。”贾似烟缓缓踱出了房门,吩咐道。 绿衣丫鬟连忙应道:“是,小姐。” 贾似烟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了密不透风的房门,嗤笑了一声。还以为她长本事了,敢出言不逊了,现下还不是乖乖听话,跟往常一般无二。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野种,非亲非故的,父亲竟给她住这么好的院子,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屋内,应迦月正在奋笔疾书。 想要弄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还是得先解决了眼前这件麻烦事才行,否则,以她现在的处境,连个门都出不去。 本来她是不想抄的,好在这些内容都是一些惠民的药方。虽然有一些偏方早就辟谣了,但大体上都是便宜易得,有些疗效的方子,其中用花椒盐水涂抹被蚊子咬过的地方,这个她小时候也用过。 甚至还有灾后防疫的办法,比如把雄黄和菖蒲缝起来挂在身上,烧雄黄熏屋子一类的。 这么一看,倒像是发给灾民的古代公益传单? 没想到这位大小姐看起来凶巴巴的,内心还是很善良的嘛。应迦月对她一下子没意见了,甚至还有几分好感。 看在她这么热心公益的份上,应迦月决定帮忙加几条现代的防疫方法上去,也让灾民们少走弯路。 抄完所有的内容之后,应迦月突然庆幸,还好自己被爸爸逼着学了几年书法,不然在古代还不知道怎么混下去。 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起身推了门:“收货啦。” 芭蕉将那一摞纸端出去的时候,很是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她在乐个什么劲。 **** 书房。 贾涉端坐在书桌面前,一身浅色的燕 分卷阅读3 居服看上去很是闲适,但鬓角的白发却暴露了他的年纪,常年戎马征战的他,手上带着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历经风霜的样子。 下人们静静守在门外,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贾似烟站在旁边,轻声细语地问:“父亲,烟儿可是全都提前抄完了,您答应我的玉步摇什么时候买给我呀?” 贾涉皱着眉将目光缓缓移到最后,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半晌,指着纸上画着的简图问她:“解释一下,什么叫简易净水器?” 贾似烟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什么?” 贾涉黑着脸重复了一遍:“用漏斗、石子、细沙、麻布、棉花制成的简易净水器,解释一下。” 下人们听到这个词的时候都一愣一愣的,贾似烟也是完全懵了,反应过来之后,简直恨的牙痒痒,没想到应迦月这个小贱人,竟然有这么深的心机,这不是明摆着让她在父亲面前出丑吗? 贾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要说这是你的字,我是万万不信的。” 贾似烟咬了咬下嘴唇,辩解道:“爹,烟儿最近勤学苦练,已是大有长进了。您不是也说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吗?” 贾涉看了看自己这个被惯坏的女儿,低低叹了一口气。 “把应迦月叫过来。” “爹!” 贾涉抬起眼皮,语气清淡,却不怒自威:“你聋了吗?”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贾似烟只得委屈应道:“是……” 第2章 赵昀 应迦月被带出房间之前,芭蕉强行往她头上簪了几朵看上去很贵的珠花,还恶狠狠威胁道:“一会儿到了老爷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想必你心中自有计较吧?我家小姐可从来没亏待过你。” 应迦月干笑了两声。 她倒是想说点什么,问题是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在什么朝代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能说出来个啥。 当务之急就是要先搞清楚五个W,也就是英语老师说的who、where、when、what、why。 不过,直接问对方我是谁我在哪现在是哪一年,估计会被当成疯子乱棍打死。 想了想,应迦月便问道:“你叫芭蕉?” 对方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毕竟是有求于人,应迦月的语气可以说是非常礼貌了:“芭蕉姑娘,能借我点钱吗?” 芭蕉翻了个白眼:“没钱。” 应迦月循循善诱:“就借一下,还你双倍。” 听了这话,芭蕉半信半疑地从兜里掏出一枚铁钱,小心翼翼递到了她手上:“说真的?可不许诓我。” 应迦月接过她递过来的铁钱,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却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嘉定通宝。 原来现在是嘉定年间啊……可是嘉定又是哪个朝代哪个皇帝的年号呢? 应迦月崩溃地看着那枚铁钱,欲哭无泪,只能将那枚铁钱还给了芭蕉,顺便把自己头上那土了吧唧的珠花摘了下来,一并还了回去:“给你,双倍。” 芭蕉:“……” 到了书房,发现贾似烟正跪在里面,一脸悲愤委屈的模样。 应迦月思考了片刻,便撩起裙摆跪在了她的后面,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她虽然是个现代人,但以不变应万变的道理应该是古今相通的吧。 “应迦月,你站起来。” 沉厚有力的男声响了起来,应迦月顺着声音看过去,就对上了那中年男子温和的目光,没有太多情绪,但总算是没有恶意。 于是她便站了起来,默默立在一旁。 贾涉缓缓走到贾似烟的面前,摇了摇头,语气微怒:“这次之所以让你抄写《惠民简方》,不只是让你知晓民间疾苦,更是为了磨练你的性子。你平时任性妄为也就罢了,如今正处非常时期,竟还敢这般胡来,糊弄于我!” 他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怒,在女儿身上费了这么多心思,一心想把她培养成德才兼备的闺秀,现在看来,怕是嫁人都难。 贾似烟从来没有被这样当众训斥过,几乎就要哭出声来:“爹,女儿没有啊。” 贾涉恨铁不成钢,怒斥道:“我贾涉身为大儒贾谊之后,竟然教出你这么个无才无德的女儿,让我以后如何去面见先祖!” ……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应迦月一下子惊了。 贾谊?就是写《过秦论》的那个贾谊??? 贾涉?南宋抗金名将贾涉?超级权臣贾似道的亲爸爸? 那这位…… 应迦月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跪在自己旁边梨花带雨的妹子,咽了咽口水。 这位应该就是宋理宗最宠爱的贾贵妃了吧。 苍天啊,她到底穿到了一个什么地方来……身边的人不是藏龙就是卧虎。 教训完了自己的女儿,贾涉转过身来,看向了一旁正在疯狂重组世界 分卷阅读4 观的应迦月。 “你从何时练得这样一手好字?” 应迦月愣了愣,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想到贾涉所处的年代,她才有些明白了,这个年代,赵孟頫应该还要过几十年才出生吧…… 而她正巧擅长赵体,因为赵孟頫的书法体态优雅,端正严谨,在从楷书过渡到行书的时候,她才选择了赵孟頫的《胆巴碑》,现在下笔还有几分接近赵体的韵味。 年代接近,审美接近,也难怪贾涉会欣赏了。 “就随便练练……” 应迦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侵犯了赵孟頫的知识产权……只能在心里默默拜了拜,希望赵孟頫先生不要跟她计较。 见她不愿意回答,贾涉也没有逼她,只是拿起一张她抄写的纸,走到她面前:“怎么会想到这种奇特的装置?” 应迦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也不好直说什么消毒过滤的话,只想着以前看电视剧里学到的台词道:“想必大人发放《惠民简方》的目的,是为了防止疫情,让灾民少受点罪。殊不知病从口入,而水源也是疫情传染的主要途径。这个装置能让浑浊的水变清澈,制作起来也费不了几个钱,灾民们自己动手就可以做,所以我才斗胆加上去的。” 贾涉欣慰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小小年纪,这般见解,颇有乃父之风。应兄若是见到你现在的样子,应当放心了。” 应兄?应迦月疑惑地抬眼,他口中的应兄难道是自己的父亲?不过这种时候她也不敢多问,免得引起怀疑。 “多谢大人夸奖。” 贾涉皱眉:“叫什么大人,叫叔父。” “噢……”应迦月立马改口,“谢谢叔父。” 不知道怎么的,她总觉得贾涉有一种亲和感,也许是因为他对自己较为温和的态度,也许是因为后世对他的评价——一个忠君爱国却壮志未酬的出色将领,。 贾涉将目光投向了贾似烟,态度算是缓和了些:“烟儿,往后你要多跟着迦月学学,整天除了吃就是玩,成什么样子。” 贾似烟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想了想,贾涉又嘱咐道:“明日我还有要事要忙,你代我去城外施粥,再把这些《惠民简方》派发给百姓,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贾似烟顿时觉得委屈:“爹,女儿毕竟是大家闺秀,怎么能随意抛头露面呢?” 清风穿堂而过,贾涉静静凝视着她,半晌,轻声道:“国难当头,个人的小节算得了什么,你是我的女儿,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听了那番话,站在一旁的应迦月都愣了片刻。 **** 第二日,粥棚设在了离城外不远的小径边上,应迦月出门之前被芭蕉换上了一身青绿色的对襟长裙,看上去像是她家小姐的衣服。 除此之外,还给她戴上了一个很丑的面纱,遮盖的严严实实,连呼吸都有几分困难。 应迦月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又是让自己给贾似烟做替身了。 此时此刻,贾似烟就坐在离她不到三米的里面嗑瓜子,咳的还是鼎鼎有名的信丰红瓜子。桌上摆满了各种珍贵的点心,另外还有三名丫鬟给她揉肩、捶背、扇风,五名家丁尽职尽责地站岗,日子简直逍遥又快活。 昨天贾大人说的话,她大概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而应迦月面对着面前长长的灾民队伍,只能硬着头皮拿起了手中的勺子,为他们舀粥。 说起来也真是神奇…… 本来正坐在考场写高考作文,转眼就跑到南宋给灾民施粥,世界上还有比她更忙的人吗? 只是看到面前那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小姑娘,应迦月的心还是软了几分,这个年龄的孩子如果在现代,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爹妈疼奶奶爱,安安稳稳地在学校读三年级吧。 这个年代不像和平的二十一世纪,战火纷飞,无数的百姓都在受苦挨饿,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她能穿到吃穿不愁的贾府,实在是太幸运了,至于怎么回去,还是先当完眼下的志愿者再说吧。 “来,拿好,别烫着。”应迦月温柔地将那碗粥递到她手里,“你在旁边等会儿,一会儿还有汤饼呢。” “谢谢姐姐!”小姑娘感动得泪眼盈盈,捧着珍贵的粥就跑到了一边,那里躺着快要饿晕过去的母亲,她小心翼翼地将粥一勺勺喂给了母亲,见她渐渐恢复了力气,这才抹了抹眼泪,振作起来。 “可以给我一碗水吗?”有人问道。 应迦月连忙从做好的简易净水器下面给他接了一碗水,这边也喊她,那边也喊她,整个人分身乏术。 忍不住看了一眼远处的棚子,内心咆哮:按个摩需要这么多人吗,稍微匀一个给我也好啊! 要不然给我发点工资也行啊!! **** “哥,你说,咱们这么走,能走到临安府吗?”赵与芮已经赶了三天的路了 分卷阅读5 ,整个人都累到不行,只希望哥哥能让他原地休息片刻。 “磨蹭什么?”少年不耐地瞥了自己的弟弟一眼,脚上的步伐始终没有停下来,“若是天黑之前还没有进城,你就等着在城外喂野狼吧。” 两人相差不过两岁,气度却是天差地别。 “可是我饿了……我想吃定胜糕。”赵与芮委屈巴巴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希望哥哥能心疼一下自己这个可怜的弟弟。 赵与莒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眉眼之间却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凌厉,他原想呵斥一句,可看见弟弟这番模样,还是收回了自己的话,只闷声朝前走着。 两人背着行囊朝前走着,赵与芮突然兴奋地大喊了一声:“哥,你快看啊,前面好像有个粥棚!” 顺着弟弟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排满了长队的粥棚,从他们的穿着来看,都是些因为战乱逃难的百姓。 少年皱起了眉,教训自己的弟弟:“怎么,你还要跟灾民抢食不成?” “管他呢,先填饱肚子再说。”话还没说完,饿到不行的赵与芮已经丢下行李跑了过去,左窜右跳地钻进了队伍。 赵与莒无奈,只得跟了过去。 应迦月把见了底的粥都舀了出来,总共只得了半碗粥,连忙吩咐后面的人继续熬。 正要继续发粥的时候,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上来就要去端她的粥,应迦月急了,连忙止住他:“你干啥玩意儿呢,不会排队是吧?” 赵与芮瞪着圆圆的眼睛,身上的衣服虽然不算华贵,但也是整洁干净的,通身上下也不像个吃不起饭的灾民,但此时此刻,他正可怜巴巴地看着应迦月:“我饿了,我想吃东西。” 应迦月表情很纠结,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那小男孩突然跟见了鬼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素衣少年从他身后走来,也许是因为他深不见底的眼神,即使风尘仆仆之下有几分狼狈,整个人也都带着难以忽视的贵胄之气。 他从弟弟手中夺过碗,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将那半碗粥递给了身后年逾六十的老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但却没有一丝傲慢,更没有谦卑之态。 赵与芮委屈喊道:“哥!” 应迦月清咳了一声。 小屁孩,看在你哥这么好看的份上就原谅你了。 主要是面前的少年长得真是好看,如玉如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放到现代那也是妥妥的流量鲜肉。 隔着面纱,应迦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没事的,下一锅马上就煮好了,你们可以坐在外面等等。” 微风带起他的衣袂,赵与莒回过头来,望向了声音的来源,却只看见一双带着好奇和探究的杏眼。 他敛了眉目,轻声道:“多谢,不必。” 第3章 折辱 在看到面前少年的那一刻,应迦月第一次觉得古代还挺好的。 至少可以近距离和这种极品颜值的小哥哥聊天,还不用花钱买门票。最重要颜值都是纯天然的啊! 没等她说话,远处便传来了稚嫩的呼救声—— “救命啊,哥!救命啊!” 这时候,应迦月才意识到,刚才插队要喝粥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面前的少年就顺着声音跑了过去,像一阵风似的没了影子。 真是个不省心的弟弟……和她家那几个有的一拼。 正要过去看看的时候,身后的厨子便喊道:“小姐,粥好了。” 应迦月叹了一口气,连忙继续着手上的事情。她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扮演的正是贾似烟的角色,为了给她树立一个善良仁慈的形象而努力工作着。 想来自己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没少被欺负。对付这种骄纵的大小姐,还真要想个万全的办法才行。 此时此刻,赵与芮被按倒在地上,四个家丁踩在他的手背上,按得他动弹不得,还有家丁拿着棍棒打他的屁股,痛到他泪眼汪汪,嘴里还一直喊着救命。 “哪里来的小毛贼,竟然敢偷我家小姐的点心,怕是活腻了吧!” 赵与芮哭嚷着道:“我只是拿了一块而已……你们别打了!我错了!” 赵与莒过去的时候,急急要护住自己的弟弟,却被家丁给格开了:“你什么人啊?” 被揍得的屁股开花的赵与芮连忙喊道:“哥!救我啊。” 赵与莒看着自己的弟弟,只恨不得他多挨几下打才能长记性。但毕竟长兄如父,父亲去世之后,他不得不担负起教养弟弟的责任,现在更不能不管了。 他心中焦急,面上却不能急,只上前拱手道:“这位姑娘,我弟弟年少不懂事,还望你饶过他这一回,改日定登门道谢。” 贾似烟原本满心厌恶,此时见面前少年清秀隽逸,面如冠玉,顿时心情大好。 “你是他哥哥?” “是。” “想让我放 分卷阅读6 过他,倒也好办。”贾似烟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他偷了我价值不菲的糕点,你总得抵给我吧?” 赵与莒从怀里摸了半天,也只摸出来几枚铁钱,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不着急,我瞧你身上这块玉倒是不错,你便将这块玉抵给我吧。”贾似烟瞥了一眼他的腰间,不紧不慢地说道。 赵与莒将那枚玉摘了下来,却紧紧攥在手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似烟仔细打量了那块双鱼纹玉佩,鱼身有鳞,雕琢技艺精湛,不像是凡品。 “你一个平民百姓如何用得起这么贵重的玉,必是偷来的吧。”贾似烟捂着面纱偷笑了两声,“果然有怎样的兄长便有怎样的弟弟。” 赵与莒语气微怒:“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玉佩。” “呵,你祖上算什么,这玉佩能落在我手上,那是你祖上的福气。” 赵与莒虽然平日从未受过这等欺凌,好歹也能压制住自己的火气,只低声说:“我祖先乃宋太.祖,岂容你轻贱。” 贾似烟瞧了瞧他的打扮,嗤笑道:“宋太.祖的后人成百上千,你算哪门子皇亲贵族?” “哎呦,哥,你快救救我啊,再打下去我就不行了!”一旁的赵与芮还在哀嚎,他到底不过是个孩子,哪里承受的了这样的毒打,没几下就要晕过去。 赵与莒正要与她分说,可看到弟弟这副惨状,心下一横,将那玉佩递了过去,转头没有再看。 一块玉哪怕再珍贵也是个死物,比不上弟弟的性命要紧。 贾似烟抬起手来,家丁们便停了手。 她将他手中的玉佩接了过来,佩在了自己的腰间,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了看他。 “算你还算识时务。”贾似烟瞧他长得一表人才,顿时生了几分玩笑之意,便缓缓坐在了身后的躺椅上,“只不过,点心钱是赔了,你该怎么平息我的怒气呢?” 赵与莒瞳孔收紧:“你想干什么?” 贾似烟轻轻一笑,媚眼如丝:“若是你跪下给我捶腿,我便放过你。”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贾似烟身边的丫鬟也有点担心了起来,却不敢出声来劝阻,毕竟她最清楚自家小姐的脾气,从小就被胡姨娘给宠上了天,人人都得顺着她的心意来。 赵与莒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她:“做梦。” 虽说是没落的赵氏宗亲,但多少也有些忌惮,芭蕉咽了咽口水,小声劝道:“小姐,要不还是算了吧?若是得罪了……” “不过一个远支宗亲罢了,我怕什么?” 贾似烟上前一步,不容置喙:“打,继续给我打!” 一旁挨打的赵与芮几乎都快要哭出声了,他原本也只是嘴馋偷吃,却没想到给自家哥哥惹来这样的祸事,一边忍着剧痛一边喊道:“哥,救救我呀……” 赵与莒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目光却直视着贾似烟,没有再看自己的弟弟一眼,似是不打算为他求情了。 他的声音清冽如坚冰不可摧,却难免带了几分寒凉之意。 “与芮,身为赵氏宗室子弟,宁可死,不可辱。” 贾似烟整个人呆住,随后恼羞成怒道:“你是什么东西,竟也敢给我甩脸色?”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身后突然响起嘈杂的议论声,她回头看过去,发现自己已经被灾民包围了起来。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对着她指指点点,面露鄙夷之色。 而后,应迦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木勺子。 “脾气这么大,容易长痘痘的。” 贾似烟没想到应迦月会突然站出来,还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样子,皱着眉正要呵斥她几句,没想到应迦月转身对着灾民说:“我身为贾府二小姐,天性仁慈,善良美好,看到这种事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言语恳切,表情夸张,让人闻之落泪。 赵与莒僵硬地回过头,看了应迦月一眼,便别过了脸,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应迦月抱着手站在原地,叹了一口气。这可怜的贾小姐,恐怕还不知道什么叫舆论的力量吧,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一人一口唾沫下来,怎么都得大伤元气。 贾似烟憋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面纱之下,脸涨得通红。 如果公然和应迦月唱反调,那就砸了自己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可要是咽了这口气,她又让应迦月这个臭丫头骑在了自己头上,平白叫下人看了笑话。 她正要呛声两句的时候,应迦月直接走到她身边,对着她的耳朵轻声笑嘻嘻道:“姐姐,你要是再欺负人,我就告诉叔父你一直在偷懒,让我扮作你的样子施粥,沽名钓誉。” 贾似烟咬牙切齿,却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爹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吗?” 应迦月依旧笑着:“你傻呀,我把面纱摘了不就完事了,上百只眼睛都看到是我施的粥,你还能照着我的样子整个容啊?” 什么整容不整容的…… 贾似烟虽然没 分卷阅读7 听明白,但也知道她这是在讽刺自己,她看了一眼周围议论纷纷的灾民,咬着下唇瞪了应迦月一眼:“今日先不跟你计较,你好自为之!” “我们走!” 家丁们连忙松开被打到不省人事的赵与芮,跟在小姐的身后走了。芭蕉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应迦月一眼,目光里除了惊讶,还多了几分佩服,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小姐吃瘪的样子。 应迦月目送他们远去,低头看见贾似烟吐在地上的瓜子壳,认认真真地思考了起来。 瓜子壳是干垃圾还是湿垃圾? 听到后面嘈杂的议论声,应迦月连忙回身拍了拍手:“好啦好啦,大家可以继续去排队了,下一锅粥马上就好。” 灾民们见无戏可看,纷纷散开了,只留下赵与莒、赵与芮两兄弟还留在原地。 一个是走不了,另一个是若有所思。 应迦月走到赵与莒面前,笑盈盈地望向他:“看看,这是什么。” 赵与莒低下头,看见了少女手心那枚玉佩,正是自己刚才给出去的双鱼纹玉佩,他惊诧地看向她。 原来她刚才凑近对方说悄悄话的时候,便将对方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藏在了自己手心里。 不等他出声询问,应迦月就自顾自地解释道:“我这也是为了她好。” 赵与莒不解:“为何?” “你也说了这是你祖传之物,她强行佩戴,会损阴德的。”应迦月嬉皮笑脸地抓起他的手,将玉佩放在了他的掌心,“收好了!这么珍贵的东西要好好传下去,以后能卖很多钱的……” 少女指尖温热的触感让赵与莒为之一震,刹那间便将手抽了回来,又急急背过身去。 絮絮叨叨的应迦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种行为在现代没什么,但对于古代人来说好像有点出格,便讪讪地挠了挠脖子:“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 “……” 赵与莒将玉佩仔细收了起来,这才憋出四个字:“多谢姑娘。” 双手藏进袖子,却没敢看她的眼睛。 “别说这些了,我看你弟弟伤得挺重的,这里也没有能用的药。”应迦月左右看了看,“我让府上的车夫先送你们去城里的医馆吧,一会儿让车夫再回来就成。” 没想到一个素昧平生的姑娘会这样帮自己,赵与莒敛了眉目,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应迦月愣了愣,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自己叫应迦月?那贾似烟的谎言就被拆穿了,回去肯定要找自己算账。 说自己叫贾似烟?可拉倒吧,凭什么白白让贾似烟捡个人情。 想到这里,应迦月微笑看向他。 “嘿嘿,我叫红领巾。” “……” 第4章 追星 赵与莒和车夫合力将不省人事的弟弟抬上了马车,应迦月又从身后递了些干粮给他:“你和你弟弟在路上吃吧。” 少年一脚踏在车架上,另一脚顿在原地,带着几分迟疑接过了那袋干粮。 “多谢姑娘。”他很是诚恳地道了一句谢。 应迦月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小事小事。” 不就是几袋干粮吗,反正也不是她的。 “在下绍兴府赵与莒。”对方看向她的眼睛,欲言又止。 应迦月一听是姓赵的,连忙对车夫说:“师傅,开快点,别耽误了伤势。” 这年头姓赵的可都金贵着呢,随便死一个说不定历史都要重演。 “开?开什么?”车夫愣了愣。 “没什么,说错了。”应迦月连忙打了个哈哈过去,朝赵与莒挥了挥手,“朋友,江湖再见啦。” 道了别,准备继续去粥棚干活,却在转身的时候踩到裙摆,差点摔了个大马趴。人虽然是没有摔倒,但这一踉跄之下,面纱也跟着脱落了一半。 清风吹起薄纱,露出半张姣好的面容来。 赵与莒怔怔看着,看她玲珑小巧的鼻尖,也看她娇艳可爱的唇珠,一时失神。 应迦月把面纱戴好后,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开始怀念起穿短裤运动鞋的日子来了。 目睹了这一切的赵与莒轻轻放下帘子,看了躺在旁边的弟弟一眼,默不作声。 马车动了起来,他却忽然掀开帘子,看向她的背影,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胶着在她背影上的目光温润而又绵长。 如同夜半打在湖面的月光,清凉遥远。 * 把人送走了之后,应迦月又忙活了一阵子。好不容易逮到时间休息,才在一旁的大石头边上坐了下来,伸了个大懒腰。 旁边坐着喝粥的灾民都纷纷围了上来,亲切地叫她“活神仙”。 对于这个玛丽苏的称呼,应迦月一开始还有点害羞,不过还是欣然接受了:“叫我神仙怪不好意思的,不如叫我仙女吧?” 分卷阅读8 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吹捧,应迦月十分满足地靠在石头上,懒懒地望着湛蓝的天空,边数云彩边听旁边的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太白昼见,上冲霄汉,这可是天将易主的征兆啊。” “朝廷颁了诏令严禁议论此事,你们可不要在这里胡说。” 昨日……那不就是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吗?根据经验判断,这种厉害的天象往往都和女主穿越有关!说不定还能找到回去的方法呢,应迦月一听到这些就来了兴趣,连忙竖起耳朵来听。 “哎……想我当年也是太史局的生员,若非乱世,怎至于流落到这个地步。” 周围人听说他这么厉害,连忙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道:“真的吗?那你说这天将易主的消息是真的吗?太史局的人是怎么说的?” 那人嗤笑了几声:“某些人的喉舌罢了,就现在太史局这些墙头草包,哪敌得上杨忠辅老先生十之一二。” 杨忠辅这个名字,应迦月听着有几分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忍不住转头问道:“杨忠辅老先生是谁呀?” “仙女姑娘,您有所不知,杨老先生乃是在下的老师,他学富五车,只因《统天历》与天象不合而被罢职,我就是参与了当年的历法修治,才被撤了职,沦落到现在卖字为生。” “这样啊……”应迦月为他感到惋惜,看来公.务员在南宋也不能算是个铁饭碗。 古代研究天象历法的学者,和霍金算是半个同行,说不定还能解释她穿越的原因呢。 她思考了片刻,问道:“那我若是有关于天象历法的问题,能去请教杨老先生吗?” “当然可以!”对方很是热情,“巧了,他就住在城外西郊,离这里不远!” **** 贾府。 贾似烟换好衣裳来到正厅,正要进去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她使了个眼色,芭蕉便迅速支开了下人,将她带到了能听清对话的角落里。 老爷平时接见外客的时候,是不允许有女眷在场的,只是贾二小姐向来飞扬跋扈,下人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忍气吞声地在一旁站好,也不敢进去通报。 “小姐,里头似乎是史大人。”芭蕉小声禀报道。 贾似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位史大人正是当下炙手可热的宰相史弥远,也是她父亲原配史氏的亲哥哥,可怜这位嫡母去世的早,没过几天享福的日子,便丢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撒手人寰了。 屋内,贾涉似乎对这位独揽朝纲、大权在握的大舅子并不客气,甚至还带了几分恼怒的意味。 “婉晴早就许了人家,婚姻大事岂能随意更改!哪怕你如今只手遮天,也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史弥远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婉晴是我妹妹留在世上唯一的女儿,作为她的舅舅,我自然要为她挑选一门最好的亲事。而祁国公赵竑早已是人尽皆知的储君,未来的皇帝。婉晴嫁给他,日后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般天大的好事,你跟我说不?” 即使是听到皇后两个字,贾涉面上也是不为所动的, 贾涉搁下茶杯,淡声道:“小女福薄,不敢奢求凤位,唯愿她一生平安。实在承受不起史相的厚爱。” 门外,贾似烟几乎要将下唇给咬裂。里面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难免对大姐心生嫉妒。凭什么她贾婉晴可以嫁给储君,而最受父亲宠爱的自己却不能?就因为她的娘是姨娘吗? 屋内,史弥远见他不肯松口,又放下身段劝道:“此事我也是无奈之举,赵竑近日是越发不听话了,若是日后登上帝位,恐怕不会服我的管教,若是能将婉晴嫁给他,也算是多了一双眼睛替我盯着他。” 堂堂天子竟然要服从宰相的管教,还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 贾涉听完,有些无语。又不好多说什么,只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史相还是请回吧。” “你!”史弥远有些恼怒地站了起来,忍了忍,还是压着火气道,“你再仔细考虑考虑,我过几日再来。” 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夫是个刚直不阿的性格,不是那么轻易听话的人,见贾涉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终于拂袖而去。 门外的贾似烟连忙躲了起来,见人走了,这才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爹。” 贾涉正烦着,看见女儿进来,便问:“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城外的流民现在怎么样?” “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就先回来休息了。”贾似烟清咳了一声,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爹,刚才舅舅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既然大姐姐已经许了人家,爹爹为什么不让我嫁给太子呢?” 贾涉横了她一眼:“你想得倒美,你可是史相的亲侄女?” 贾似烟没搭话,眼角却微微上挑,多了几分不甘与恨意。 她自然不是了,她再威风,也不过是在贾府里头威风罢了。 贾婉晴 分卷阅读9 虽然没了生母,处处忍让自己,但毕竟是正正经经的嫡女,是当朝权相史弥远的亲侄女,这么想来,真是令人讨厌的存在啊。 想到这里,贾似烟娇嗔道:“但我可是爹的亲女儿呀,女儿的婚事,爹总不能不操心吧。” **** 城外西郊。 应迦月站在院子的门口,看着面前乌泱乌泱的人群,一时不解。 她摘了脸上的面纱,使出高峰期挤地铁的劲儿,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你们……你们都是来找杨老先生的吗?” 一名打扮精致的姑娘回道:“当然不是了,我们都是来看孟衍君的。” 应迦月试探性地问了问:“孟衍君是谁呀?这里不是杨老先生的住所吗?” “天爷,临安竟有人不识孟衍君的?” 那姑娘上下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却还是耐心跟她解答道:“我们孟衍君乃是临安第一美男子,不仅样貌世无其二,更精通星象、历法、数学、音律……” 众人纷纷接话:“游戏、毬、马、弓、剑,莫不能知!” “这世上就没有孟衍君不会的东西!” 一人盖棺定论,语气里满是骄傲和仰慕之情。 “噢……这样啊。”应迦月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她大概知道这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古代追星粉丝团了。 “也难怪,孟衍君跟随父亲移居临安不过一年,你不知道也是正常。”为首的姑娘笑着道,“你要找的杨老先生应该就在里面,孟衍君最近在拜访历法相关的学者,我们都是听到消息才赶过来的,就为了见他一面。” “多谢多谢。”应迦月朝里张望了一下,“那我今天还有机会见到杨老先生吗?” “恐怕是不行了。”对方摇了摇头,“杨老先生 自从被太史局革职之后,终日闭门谢客,除了孟衍君,没有几个人能见到他。” “好吧。”应迦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开始活动筋骨,在墙上压了压腿,又做了几个蛙跳和单脚跳。 众人:“?” 应迦月热完身之后,瞅准了一棵连接院内的大树,“噌——”一声就爬了上去,没等身后的姑娘们惊呼,人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天爷!是我看错了吗?她一个姑娘家居然敢爬树!” “还爬过去了……” ※※※※※※※※※※※※※※※※※※※※ 杨忠辅制定的《统天历》取回归年长为365.2425日,比欧洲格里历(现在的公历)早了三百八十年,超厉害的~ 关于古代女粉丝们吹捧秦九韶的那些,都不是我编的哇,我们男主在历史上就是这么牛逼,无所不能哈哈哈哈哈哈 第5章 九韶 丞相府内。 “相爷,妾身说的句句属实啊。”跪在地上的柔弱美人细声道,“太子近日越发不将相爷放在眼里了,不仅摔碎了相爷进奉的珍宝,还经常当着下人的面咒骂相爷。” 史弥远黑着脸,眸色阴沉:“他都说了些什么?” “这种话,妾……妾身不敢说。”美人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道,“不过太子昨日还曾放话,等他来日做了皇帝,便要将相爷流放到恩州,让您也感受一下屈居人下的苦楚。” 幕僚余天锡紧张地问道:“相爷派你监视太子举动,此事他可有所怀疑?” “不曾。”美人摇了摇头,“所以太子才会当着妾身的面说这些话。” “赵竑这个养不熟的狼崽子,枉我费心费力扶他做皇帝,竟如此愚蠢!” 史弥远将玉杯狠狠砸向地面,瞬间溅起茶水和莹白的碎片,丫鬟小厮们都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收拾。 美人连忙跪在他脚下:“相爷别气坏了身子。” 史弥远头痛地按了按额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余天锡:“前些日子,让你寻找宗室子弟承嗣沂王王位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余天锡连忙答:“回相爷,下官遍寻大宋江山,终于在绍兴找到了两个合适的人选。” “哦,说来听听。” “兄弟两人一个名唤赵与莒,一个名唤赵与芮,是宋太.祖次子的十世孙,他兄弟二人早年丧父,生活与平民并无差别,然而两人却都品行端正,尤其是哥哥赵与莒,通身气度不凡,谦和有礼又不失风度,颇有天潢贵胄之态啊。” 余天锡掐指算了算:“如果没有出差错的话,两兄弟现在已经进京,最迟明日便可带来拜见相爷。” 史弥远问道:“你可同他们说明了真实的缘由?” 余天锡连忙摇头:“尚未。” “那便好。” “相爷,您的意思是?” 史弥远接过新沏的茶,扬眉道:“我能一手将赵竑扶上储君之位,也能制造第二个赵竑,取而代之。” 余天锡听罢,打了个冷颤,跟在史弥远身边多年,他太清楚这位权相的手段了。 当 分卷阅读10 今圣上没有皇子,收养的第一个养子——景献太子,对史弥远言听计从,却没活过二十九岁。 第二个养子便是如今的太子赵竑,向来不满史弥远擅权独断,以至于君臣两人关系僵硬,处处针锋相对。 余天锡悄悄抬起眼睛看了看史弥远,暗自想到,绍兴那两个孩子,会成为他的下一个傀儡吗? **** 应迦月一手抓在树干上,另一只手搂着自己的裙子,深吸了一口气便翻了进去,层层叠叠的树叶挠在她的脸上,还有几分痒。 低头一望,还挺高。 她虽然学过散打,但毕竟都是皮毛,跳楼还是不敢的。 院子里头的老槐树连接着这边的墙,应迦月决定沿着这棵槐树慢慢爬下去。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行为有点丢脸,光天化日强闯民宅,还公然翻墙爬树。好在这个世界没有熟人,就让她赶紧见到杨老先生,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吧。 应迦月伸出脚尖试探性地够了够树枝,正要下脚的时候,突然呆住。 她刚才踩到的,好像不是树枝? 虽然也硬邦邦的,却很厚实,带着几分温热。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踩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那人干净的衣衫上沾了浅浅的脚印,似乎也僵住。 应迦月吃了一惊,吓得立马把脚收了回来。 肩上的力道骤然抽离,那人抬起头来,看向了应迦月。 微风将叶子吹得簌簌作响,傍晚的日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毫不为过。 应迦月一时看愣了。 对方手上拈着棋子,就那么静静看着她,漆黑的眸子像是镶好的上古墨玉,不经意间便将她牢牢吸了进去。 隔着千年风雨下的惊鸿一瞥。 应迦月心神大乱,却只是紧紧抱着树枝,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招呼。 “……嗨?” 对方没搭理她,看回棋盘,落子,动作淡如流水。 仿佛只是经过了一只猫儿,无伤大雅一般。 尴尬的应迦月就那么抱着树枝,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索性一屁.股坐在了树杈上,看底下那两人下棋。 坐在紫衣男子对面的是一位胡须花白的老人,想必就是她要找的杨忠辅杨老先生了。 她对自己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向来没什么好感,唯一觉得他做对的事情,就是拼命想把她培养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好给自己脸上贴金。 正是因为这样,她现在在古代还能凑合过日子,虽然没有一个精通的,好歹都有所涉猎。 就比如他们现在正在下的围棋,应迦月也能看出点门道来,他们现在应该是进入了小官子阶段,白棋局势相当危险。 “罢了罢了,老夫认输。”杨忠辅大概是被对方杀得节节败退而心情不好,索性耍起了赖,“我年纪大了,自然是比不过年轻人。” 应迦月仔细看了看棋局,发现黑棋逻辑严密清晰,一看就是步步极致计算的绝世高手。好在培训老师专门讲过古代名局的固定思维,所以也并不是毫无破绽。 应迦月沉吟片刻,出声道:“杨老先生,别认输呀,走天元位左下一路!” 杨忠辅骤然被点醒,豁然开朗,直接下子。 棋局又回到了不相上下的态势。 院子里微风阵阵,将片片落叶吹落在地,一派闲适祥和的样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下来?” 男子清淡疏远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应迦月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我可以下来吗?” 杨忠辅被点拨之后,整个人气都通了,连花白的胡子都比刚才更柔顺了。连忙笑呵呵地把木凳子搬过来,慈祥道:“小姑娘,你怎么挂在树上呀?上面风大容易着凉,赶紧下来吧。” “谢谢杨老先生!”应迦月瞅准了凳子想跳下来,却发现还是差了一大截。 思前想后,便看向了那紫衣男子:“我下不来,你能帮我吗?” 作为一个标准的颜控,那人的长相完全就是按照她喜欢的样子长的,应迦月觉得自己多看几眼都要窒息,要是能被他抱下来,那可真是不枉此生了啊啊啊。 对方抬眸看她,顿了片刻,才站了起来。 眼看着就要和绝世帅哥来个亲密接触,应迦月简直激动到飞起。 却见他起身,将自己坐的凳子摞在了刚才的凳子上,高度刚刚够踩。 应迦月:“……” 仿佛被迎头泼了一盆凉水,实在太凉快。 她讪讪地踩在凳子上,正准备跳下来的时候,面前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指节棱角分明。 袖子带起松木般醇和的气息,抚平了那些嘈杂的情绪,应迦月的心跳都跟着漏了半拍。 轻轻伸出手搭在他的掌心,整个人便被牵了下来。 人一站在地上,应迦月便有些不敢看他的 分卷阅读11 眼睛,将脸别了过去,还掩饰性地挠了挠耳朵。 杨忠辅一边收棋一边笑着道:“看来这堵墙是挡不住孟衍君的风采了,临安城的姑娘家都被你收了魂,一个个追到我家宅子里来了。” 紫衣男子偏头看向应迦月,淡声教训道:“身为闺阁少女,怎能随意爬墙上树,私闯民宅。若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直接去临安秦府递名帖就是了。” 应迦月茫然地瞅着他:“我是来找杨老先生的,又不是来找你的,你是谁啊?” 大概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对方黑了黑脸,竟一时失语。 应迦月知道自己被当成门外的粉丝了,正要解释一下自己的来意,和翻墙上树的无奈,就被对方的一句话震在了原地。 “在下,秦九韶。” 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应迦月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都傻掉了。 秦九韶很是守礼地退让了一步,低敛眉眼,淡声道:“姑娘若是有事找杨先生,在下不便打扰,先行告辞。” 旋即转向了杨忠辅,拱了拱手:“今日不凑巧,改日再登门造访,同先生切磋棋艺,探讨历法之学。” 应迦月还傻傻站在原地,拼命从脑子里挖出所有关于秦九韶的信息。看人快要走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拽住了他的袖子:“等等等等!” 秦九韶回过头来,神情疑惑。 应迦月尽量让自己表现的不是那么夸张,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想一个只会出现在历史书上的人物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而且还和教辅书上的画像完全判若两人,当然会想办法多确认几遍。 “你真的是秦九韶吗?青营秦,机偶九,失嗷韶?” “就是数学书上那个秦九韶吗?就是那个杀了自己的儿子,中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秦九韶?” 对方沉默了很久。 半晌,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我没有儿子。” 应迦月知道自己现在跟外面的迷妹儿没什么两样,但是完全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大神,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 第6章 自从迁居到了临安,秦九韶就遇到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像这样见面先说一通胡话的还是第一次见。 不用猜也知道签名是什么意思。 他原本不想搭理她的,可对方死死抓着自己的袖子不放,眼睛里仿佛在放光,便一时心软道:“好吧。” 应迦月开心了,连忙松开他的袖子,跑到杨忠辅面前:“先生先生,您这里有纸笔吗?” 完全忘了自己这一次来的主要目的是找谁…… 杨忠辅摸着胡子哈哈大笑:“自然是有的。” 收了棋,便从屋里头取了纸笔递给她,还打趣道:“老夫还是第一次见孟衍君同一个姑娘家说这许多话,确实有趣。” 秦九韶拢着袖子,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带着几分骄傲睥睨之态。 只是边写边轻声嘀咕了一句:“还说不是为我来的。” “你在说啥?”应迦月没有听清,便凑近了听,“我没听见。” 秦九韶正认认真真地写着自己的名字,耳畔骤然传来小姑娘的呵气声,他偏过脸,便对上了她隽秀清丽的眼神,一时怔了怔。 应迦月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又出格了,只探出头,往近处看了看他的字,发现他的字迹略偏锋利,险劲有力,比起那些书法大家也绝不在话下。顿时感慨,果然优秀的人做什么事情都很优秀,都找不出啥缺点呢。 贪得无厌的地主婆应迦月开始压榨他:“多签几张,多签几张。” 秦九韶其实是想拒绝的,但看她兴奋雀跃的模样,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于是也没多说什么,给她多写了几张。 应迦月小心翼翼把签名收了起来,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突然灵机一动,一拍脑袋道:“我怎么忘了特签!” 她直接坐了下来,将自己的外裙轻轻一掀,微风扬起,便齐整地铺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下来,应迦月整个人有着说不出的风情娇媚,只是她长着一张清秀的脸,将这几分妩媚收的恰到好处。 秦九韶当即就愣在了原地,半晌,将脸别了过去。 一旁的杨忠辅也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连忙转过身去嘟囔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可视,可视!” 应迦月指着自己铺好的裙摆,轻声呼唤他:“大神,签这儿吧。” 秦九韶僵硬地拿起笔,在她面前轻轻蹲了下来,掀开眼皮看着她。 “你就签:TO亲爱的应迦月同学,古代超级学霸秦九韶在此祝你高考顺利,考上九八五,走上人生巅峰!” 秦九韶认真思考了一下这段话,总觉得说不出的奇怪。但念在这个姑娘神志不清的份上,也就没有计较,只疑惑了一句:“兔? 分卷阅读12 ” 应迦月点头如捣蒜:“对对对,TOTOTO。” 等秦九韶写完站起来后,应迦月看着自己裙子上的“兔亲爱的应迦月同学”,还是懵了一下,末了,安慰自己:“兔也挺可爱的,多萌啊,你说我们班的同学要是看到了,会不会很羡慕我?他们会相信这真的是秦九韶给我签的吗?” 没等别人答话,应迦月就自顾自地嘟囔道:“可惜,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考一次大学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呀,我平时也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在高考的时候把我弄到这里来……等我考完再来个暑假古代夏令营不行吗?” 她一个人坐在地上碎碎念了半天,好像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今天的目的,连忙站了起来,正正经经朝着杨忠辅拜了一礼:“杨老先生,刚才多有叨扰,其实我这次冒昧翻墙来找您,是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您。” 没想到这姑娘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是缠着人不放的女霸王,转眼间变成了知书达理的闺秀,两者之间切换自如,秦九韶抬眸瞧了她一眼,觉得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不过人家请教问题,他也不好在旁,便自觉道:“三七,随我进屋添茶。” 小厮三七连忙跟了上去。 “姑娘尽管问就是了。”杨忠辅自从刚才被一招点醒,便对应迦月大有好感,“老夫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应迦月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听闻昨日星象异动,先生可知其中缘由?” 杨忠辅摸了摸花白的胡子:“你一个姑娘家,竟对天象有兴趣?” “其实我也不懂什么天象,只是我本身发生了一件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好像要一辈子待在这里,永远也回不了家了。”应迦月尽量让自己的表述听起来没有那么骇人听闻,她要是说自己是从八百年后来的,这位老先生八成会把她当成疯子,别说解答问题了,不乱棍打出去都是好的。 杨忠辅抬头看了看天,轻声叹道:“太白昼见,主帝位动荡,这天下恐怕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啊。” “啊?跟我没什么关系吗。” 应迦月听罢,有些怅然,还以为自己找到了时空穿越的法门,却原来和自己并没有什么关联。也不知这帝位动荡,指的是现在这位皇帝,还是指南宋…… 杨忠辅将洞悉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有人穷尽一生逆转天象,有人生来便在天象之中。既来之,则安之。” 直到出了院子的大门,看见门口的人还没走,应迦月都没有反应过来杨忠辅老先生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逆转天象,什么叫天象之中。 她无端来到这里,究竟是因,还是果? “快看快看,她出来了!” 门口的女粉丝们一拥而上,把应迦月团团包围了起来:“你见到孟衍君了吗?” 应迦月被吓了一跳,连忙回答:“见到了。” 众人七嘴八舌问:“孟衍君怎么样?他有没有跟你说话啊?他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她挣扎了好半天都没能从人群里钻出来,只得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别围着我了,我这里有秦九韶的独家签名,一共五张,送你们了!” “送给我吧!我要!” “我出钱买,你卖给我吧。”“我出一百文。”“哼,我出两百文!”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堆里逃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里就被塞满了通宝,各式各样的永宝、兴宝、安宝、正宝,让人大开眼界。 她将怀里的签名给了出去,虽然有些不舍,但也不好反悔,只将那些钱收在了随身的布兜子里。 没想到古代第一笔启动资金就这么到手了,也挺好的。 应迦月正乐呵呵数钱的时候,感觉身上多了一道视线。 她冷不丁抬起头,就看到秦九韶那张冷淡的脸:“你很缺钱吗?” 应迦月小心翼翼抱着钱兜子,嘟囔道:“她们硬塞给我的。” 心情还有点小小的不爽,还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觉得他厉害,没想到在古代也有这么多人喜欢他。 秦九韶没有说话,只斜睨着她怀里的通宝,眼梢冰凉如水。 小厮三七悄悄告诉应迦月:“你把少爷的字随便送给别人,少爷正生你的气呢。” 应迦月恍然大悟,正要说些什么来解释,刚才抢签名的姑娘们看到秦九韶出来了,立刻转换目标,蜂拥而上:“孟衍君!孟衍君你何时娶妻呀!” “孟衍君,今年的上元节你会去吗?” 应迦月被这个阵仗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南宋妹子民风这么彪悍的吗? 只见刚才还对自己摆着张臭脸的秦九韶一撩衣袍,转身就钻进了马车。动作之敏捷,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了。 马夫一抽鞭子,车轱辘便转了起来,眨眼睛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原地鸦雀无声。 很快,那些少女们便反应了过来 分卷阅读13 ,纷纷又将应迦月围了起来,这一次态度便恶劣了许多:“说,你和孟衍君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又赠你字,又同你说话!” 求生欲很强的应迦月急忙解释:“我跟你们是一伙的,我也是他粉丝。” “什么粉丝面条的,别在这里糊弄我们……” 应迦月正困在这尴尬的境地出不去的时候,忽然看见刚才飞奔而去的马车又折了回来。 马蹄声渐渐近了,骏马一声长嘶,便稳稳停在了她面前。 帘子从里面掀开,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姿态很稳,带着几分客气和淡漠。 她见过那只手,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就见过。 不知道为什么,应迦月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无关风月,也非感动,只是隐隐觉得有种无从说起的熟悉。 应迦月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小厮三七都急了:“姑娘,还站着干什么,赶紧上来呀!” 她连忙往前跑了两步,搭上那人的手上了车。 温热的掌心像是上好的暖玉,触手生温。 进了马车,秦九韶便直接松开了她的手,拿起一旁的书看了起来,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车轮悠悠荡荡,他头上的发带跟着晃了起来,整个人宛若谪仙。剑眉恣肆张扬,眼底却如长天雪地般平静澄澈,将不羁和温润两个字完美结合在一起。 应迦月将手埋在了裙摆里,低垂着头,用余光看着他。 空气似乎有几分诡异的安静。 “那个,”应迦月咽了咽口水,“我刚才不是故意卖你的字,实在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对方便悠悠道:“如果是因为急事缺钱,大可不必如此。” 应迦月茫然:“啊?” 秦九韶放下手上的书:“你的棋艺绝不在我之下,改日你我手谈一局,若你赢了,我便赠你十金。” “那我要是输了呢?”应迦月有点怂怂的想,她可没银子输给他。 “你若输了。”秦九韶看向她,懒懒答,“便要每日陪我下棋,直到赢我为止。” ※※※※※※※※※※※※※※※※※※※※ 秦九韶:其实我真的只是想提高自己的棋艺【。 …… 1228年的时候一两银子换三贯三百文,米价每石2贯。 本文设定大概是:1两金子=3000元,1两银子=1贯铜钱=300元,1文钱=0.3元。 第7章 家宴 “便要每日陪我下棋,直到赢我为止。” 应迦月愣愣看着他,似乎在琢磨他这句话是啥意思,半晌,表情纠结道:“这……恐怕不太好吧。” “有何不妥。” “我要是到七老八十了还赢不了你,你媳妇吃我的醋怎么办? ” 秦九韶睇着她,神色不屑:“你想的可真远。” “本来就是嘛。”应迦月很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都等于变相卖身了,有本事你跟阿尔法狗打。” 她一个高中生,跟祖宗级别的数学家下形数结合的围棋,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秦九韶宠辱不惊,淡定问:“阿尔法狗是什么品种的狗,竟从未听过。” “AlphaGo,围棋人工智能程序啊。”说起对方不知道的东西,应迦月就热情了起来,“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无所不能的棋仙,它熟知一切规则和套路,你要是同他打,一辈子也未必能赢。” 秦九韶很认真地听她说完,眸中神色莫名,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下棋的乐趣,在于人与人之间博弈的过程,从布局和落子中洞悉对方的思路。倘若穷尽一生去挑战既定的规则,那么赢了也毫无意义。” 学霸就是学霸……应迦月有些发愣,这么一想,也确实有几分道理。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冲破规则,达到当时世界最高的数学成就吧。 她呆呆望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忽然很想告诉他,其实他的数学研究,在后世的很多建筑、程序、电子计算里都起到了或多或少的作用,也许微乎其微,但却不可或缺。长达八百年的历史中,一直漫长而持续地影响着世界的发展。 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 这么一想,应迦月竟然有几分想要流泪的冲动,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行收回矫情的眼泪。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大神!学你想学的东西,做你想做的事,你以后会特别了不起的!” 莫名其妙听到这么一段话,秦九韶的脸青了青,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应迦月还陷在自我感动中无法自拔,喋喋不休道:“也许你现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我真的突然从你身上学到了一个道理,人这辈子一定要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就像你一样,哪怕是死了……” 秦九韶的脸由青转紫,由紫转黑,终于在听到自己死了的时候出声道:“ 分卷阅读14 你太吵了。” 冷不丁被人嫌弃,应迦月愣了一下。 哼,明明是在夸奖他,竟然说她吵。 “不是我说你,你以后为什么不能青史留名你不知道吗?”应迦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是因为你这个暴脾气,‘蛇蝎’诶,都上高考作文公开处刑了!” 又在说一些疯话,秦九韶懒得搭理她,将刚刚放下的书重新拿了起来,决定无视之。 应唐僧自顾自地说道:“大家毕竟相识一场,我给你个忠告,以后千万要修身养性,普度众生。你现在还年轻,改变性格还来得及,只要你以后一心向善,还是能成为一个善良正直的好青年的!” 旁边的三七听两人聊天,听的昏昏欲睡,直接靠在车架就睡着了,马车颠得他脑袋一晃一晃的。 “哦对了!”应迦月一拍大腿,“我教你一个秘密法宝,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秦九韶虽然不想理她,但看在她这么兴奋的份上,还是客气地问了一句:“什么法宝?” 应迦月连忙安利给他:“我们老家那里流行一首诗,平时只要照着念几遍,就能平心静气,烦恼全消!” 秦九韶来了兴趣,从书后面抬起眼皮看向她:“有这等诗?” 应迦月深吸了一口气,饱含深情的念道:“莫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相扶到老不容易,是否更该去珍惜?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秦九韶:“………………” 应迦月被轰下了马车。 * 准确来说是被送到了贾府门口,她看着府门口的“贾府”二字,又看了看扬长而去的马车,瘪了瘪嘴。 这性格,难怪不受史学家待见,好心给他点忠告都不听。 不过,连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有,还挺遗憾的,也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三姑娘,您回来了。”门口的小厮看到她,便迎了上来。 听到三姑娘这个称呼,应迦月还疑惑了一下,看了看左右无人才确定这是在叫自己。 看来贾涉确实待她不薄,只是为什么自己姓应,却住在贾府呢?他之前口中的应兄又是谁? 应迦月想了半天,头都要大了,索性迈步走了进去。 “三姑娘,您这裙子上怎么污了,要不换下来让朱妈洗一洗?”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啊。”应迦月连忙提起裙子,宝贝似的藏起了上面的字,“你忙你的去吧。” 这可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秦九韶特签,还等着带回现代收藏呢,怎么能洗掉。 那小厮道:“老爷让我在这等着,说姑娘回来了便去前厅一同用晚膳。” 应迦月试探地问道:“有很多人吗?” “自然了,全家都在呢。” 贾府的全家……是什么概念。应迦月便走便打探道:“你给具体说说有哪些人呗,我怕我今日回来晚了,惹大家不快。” “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有老爷在,谁也不敢说您半句不是。”小厮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只乖乖答,“除了老爷和胡姨娘,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大小姐、二小姐都在呢。” “噢……” 应迦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到了前厅,果然看见一大桌子人。 一眼望去,男的个个俊秀贵气,女的个个娇媚动人,可见基因之强大。 她认认真真看了看那一排少爷,在猜测哪位是以后赫赫有名的贾似道,但单看长相也没看出来个名堂,只得收回好奇的眼光。 “月丫头到了呀?”胡姝站了起来,笑眯眯把她按在了位子上,“在外面可累坏了吧?快尝尝叔母给你准备的鱼羹。” 应迦月悄悄瞅了一眼她的打扮,见她穿着一件紫色绣花长褙子,翠玉发钗缀了满头,想来便是大家口中的胡姨娘了。 “谢谢……叔母。”她叫的有点拗口,但勉强还算亲热。 贾似烟一看到她就来气,放下手中的勺子,阴阳怪气道:“有些人这么晚才回来,也不知是去哪里野去了。” “烟儿,胡说什么!”贾涉横了女儿一眼,“你今日偷懒早回,还有脸说迦月的不是。” 贾似烟委屈地看着父亲,却不敢出声顶嘴,也不知父亲为什么总是偏心应迦月,当着众人的面给自己难堪。 应迦月没说话,她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还是少出声最好。与其跟贾似烟当众拌嘴,惹大家心烦,还不如多吃几口菜,感受一下南宋最地道的美食,这机会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众人正吃着饭,小厮便来通传了:“老爷,有客人到了!” “什么人?” 小厮回道:“是史丞相,说有要事见您。” 贾涉刚吃没几口,便放下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看向胡姝:“你随我一道过去。” 贾涉和胡姝离了桌,贾似烟一时也觉得没意思,听到史丞相来了,便将 分卷阅读15 目标转向了自己的大姐——贾婉晴。 “大姐姐,你相公近几日可有来看你?” 贾似烟知道史丞相这次过来,必定又要提及大姐姐和太子的婚事。一想到她这个常年唯唯诺诺的大姐姐有机会成为皇后,心里便生了一股无名之火,只想快快发出来。 贾婉晴正安静吃着饭,突然被问了这么一句,顿时红了脸:“妹妹,你……你瞎说什么,我何时有的相公?” 贾似烟捂着嘴呵呵笑:“反正都定了亲,过门还不是迟早的事情,叫一声相公又何妨,大姐姐何必害羞呢?” 这已经是明摆着想要毁对方闺誉了,应迦月抬眸看了贾似烟一眼,很是不解。 这么一个怼天怼地怼家人的女孩子,真的是历史上那个盛宠不衰的贾贵妃吗?宋理宗的眼光未免也太奇葩了。 女眷们吵得热火朝天,三位少爷倒是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似乎对这个场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贾婉晴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可能早就被妹妹欺负惯了,只是眼眶隐约有几分发红,也不知心里有多委屈。她亲娘死的早,爹爹又去会客了,现下无人替她主持公道,只得忍气吞声。 应迦月忍了好久,还是看向贾似烟,出声道:“二姐姐,你孩子打算取什么名字呀?” “???” 贾似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应迦月,你在说什么!” 应迦月学着她的样子捂着嘴呵呵笑:“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大家提前帮你想想名字,我也是一片好心,二姐姐何必害羞呢?” 第8章 嗣子 听下人说了一通话,贾涉在回廊处犹豫了一阵,还是对胡姝道:“你在此处等我,先不要进去。” 胡姝不知道为什么不让自己跟着,但她向来听话,便应道:“知道了,老爷。” 进了门,果然看见史弥远坐在那里,手上端着茶,若有所思的样子。 贾涉走到他面前,客客气气道:“史相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啊?” 对方抬眼看向他,道:“关于婉晴的婚事,我想和你再商议商议。” 贾涉摇了摇头:“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婉晴毕竟是我的女儿,她自小性情柔弱,遇事慌张无主见,绝不是国母的最佳人选。” “不,我要同你商议的不是这件事。”史弥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若你执意不肯将婉晴嫁给太子赵竑。那沂王嗣子,你以为如何?” 贾涉愣了一下,似是从没听过这个词:“沂王嗣子?” “沂王嗣子已经进京,不日便要入宫继承沂王王位。”史弥远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道:“我毕竟是婉晴的亲舅舅,她的婚事,我还是能做半个主的吧。” 他已经放弃了赵竑这枚棋子,而沂王嗣子,便是他今后独掌大权的倚仗,姻亲关系是笼络人心的最佳手段,他膝下无女,便只能将主意打到侄女的头上。当然,这些话他自然是不会告诉贾涉,以他这个妹夫的性格,必然又要唐僧似的劝自己收手。 果然,贾涉语气犹豫:“身份地位倒在其次,不知此人品行如何,是不是个可托付之人?” 史弥远故作玄虚道:“品行如何,还要看你怎么教。” “什么意思?” 史弥远摸了摸下巴:“我已决定让沂王嗣子拜在你门下学习兵法,到时候,你若觉得他不堪大任,我自会为婉晴另觅亲事。” 贾涉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叹了一口气:“看来我是没有拒绝的道理了。” 好在史弥远没有将这件事情说死,到时候如果这孩子确实不堪,便寻个由头退了便是。 “对了。”史弥远从袖子中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听说,这是你家二小姐的笔墨,小小年纪,书风秀逸不失大气。若是有机会,在教授兵法的时候可让她同时教授书法,也是两全其美。” 这史弥远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贾涉看了一眼那张纸,知道那是应迦月的笔墨,而非贾似烟的,却没有矢口否认,此时的他更关心另一件事情:“史相口中的这位沂王嗣子,难不成是个没读过几天书的乡野村夫,文不成,武不就,竟什么都要人教?” 史弥远抬头望了望天,没有说话。是不是乡野村夫,他也不知道。 他都还没见过呢…… 不过,哪怕是个傻子,也是他史弥远认定的傻子,抬也要给他抬到龙椅之上,做这天下之主。 * 家宴。 那几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贾婉晴向应迦月投向了感激的眼神,却不敢出声说话,只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饭,生怕惹祸上身。 应迦月的话就像一根刺般扎在了贾似烟的心上,她当即就站了起来,阴狠道:“你别以为父亲护着你,你就能在贾府说上话了!我告诉你,你不过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劝你最好夹起尾巴做人,否则……” “否则怎么样?”应迦月好像没听到她那些辱骂的话 分卷阅读16 一样,悠闲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二姐姐,你别劝我了,劝你自己好好做个人吧,你这个样子在电视剧里一般都活不过两集的。” 没等贾似烟答话,一旁默不作声的男孩子忽然来了兴趣:“三姐姐,何谓电视剧?” 男孩眨巴着好奇的眼睛,还带着稚嫩的童声,应迦月一下子被他萌到,慈爱地解释道:“电视剧是一种下饭神器,就比如你现在边吃饭边看我们吵架一样,身临其境,可有意思了。” 男孩笑嘻嘻从凳子底下掏出一个蟋蟀盒:“那我也可以让我的蛐蛐吵给你们看,比你们厉害多了。” “贾似道,你给我闭嘴!”贾似烟没想到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竟然偏帮他人,还和应迦月有说有笑的,越发生气了,眼睛里几乎都能冒出火来。 这下子,应迦月才是真的惊了。她诧异地看着面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奶娃,简直无法将他和未来叱咤风云几十年的权相联系在一起:“贾似道?” “嗯,喊我做什么?”贾似道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小心翼翼收起了自己的蟋蟀盒。 应迦月吃惊地看着他。 不愧是历史上第一个给蛐蛐出书立传的人,这兴趣原来是从小就有的啊。 两人一来一回,完全忽略了愤怒的贾似烟,被气到七窍生烟的贾似烟正要骂她两句,就听见应迦月笑嘻嘻道:“二姐姐,我吃饱了有点困,先回房睡了。” 贾似烟气道:“你……” 应迦月乐乐呵呵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也早点休息啊,晚安。” 贾似烟僵在原地,骂也不是,笑也不是,一张俏脸气得煞白。 * 夜半,闺房。 应迦月坐在圆桌面前,看着被换下来的那条裙子,上面的字迹隐约有几分晕染,好在这几天天气干燥,不至于完全散了。 她拿了剪刀,小心翼翼把那一块字迹捡了下来,决定想个办法保存起来。 那几个字劲瘦有力,意度天成,看着就觉得心情大好。 于是她便又多看了几眼。 “秦九韶。”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韶,是美好的意思。九韶,世间一切美好。 应迦月托着下巴看着那块布发呆,忽然感慨,古人真的是很会取名字呀。如果让她取的话,秦九韶就变成了秦三好。 “……”被自己这个想法无语到了。 应迦月对自己翻了个白眼,然后拿起剪刀,把已经剪的乱七八糟的裙子直接改成了超短裙。今天被裙子绊了一脚的仇她可没忘记。 穿上改造版的汉元素超短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模仿着超模们走台步的姿势,还不忘用掌声给自己配上土嗨的节奏。 “下面有请我们南宋第一超模维密天使应迦月闪亮登场——” 应迦月表情高冷地走向铜镜,扬起下巴,露出一个自认完美的笑容。 …… 一个人自嗨了半天,便只剩下了怅然。 她难道真的一辈子都回不去了吗?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亲人的陌生地方,无聊的时候只能自己逗自己开心。 应迦月越想越伤感,越伤感越多想。索性拉开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穿越就穿越吧,天大的事也比不上睡觉重要。 良久,枕巾微微濡湿,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 与此同时,秦府。 秦季槱推门进来的时候,秦九韶正端坐在书桌面前看《吴子兵法》,见父亲来了,连忙起身迎道:“您来了。” 秦季槱穿着一身常服,蓄了胡须,五官端正,依稀能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采,他拿起秦九韶桌上的书看了看。 “你在看《吴子》?” 秦九韶点了点头,将《吴子》递给了他。 秦季槱摩挲着那本兵书,掌心带着习武之人常见的老茧:“如今社稷将倾,我知道你一心想要建功立业,收复大宋河山,但你现在毕竟还年轻,很多事情不是靠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做到的。想学的东西太多,会反受其累。” 秦九韶温和的笑了笑,眼神明亮:“爹,你多虑了。” 秦季槱摇了摇头,十分无奈:“我近日都听说了,你师从李刘学骈俪诗词,又经常跑到城外跟工匠们学营建,还跟被太史局革职的杨忠辅学星象,现在回来又在看兵书,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学学学,学坏了身体如何是好?” “……” 秦九韶静默了片刻:“只是觉得那些有趣罢了。” 秦季槱并不认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这功夫,你倒不如上街转转,早日娶个贤惠娘子回来。” 屋内烛火通明,秦九韶不可置否地一笑,随即前言不搭后语道:“爹,当年巴州兵变其实并不完全是死局一盘,若处理得当,你也不至于弃城而逃了。” 突然被儿子提起了伤心往事,秦季槱的脸色黯了几分。 “罢了罢了,你想学 分卷阅读17 便学吧。”秦季槱转过身去,叹了一口气,“只是兵书毕竟是死的,若你真心想学,为父便去求涉兄,看在相交多年的情面上,不知他肯不肯收你这个弟子。” 秦九韶沉吟片刻:“可是太府少卿、淮东制置使贾涉贾大人?” “不错。”秦季槱点了点头,“贾涉起于非常,领兵期间,金兵不敢窥淮东,相继收复山东十余州,你若能跟在他身边学习,不出半年,定有小成。” 贾涉的名声在整个大宋如雷贯耳,秦九韶自然是知道的,能向他学习兵法,实在是幸事。 只是,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今日那姑娘下了马车之后,好像就是进了贾府。 即使没有细看,也知道她身上的装扮非富即贵,绝非府中丫鬟,想到这里,秦九韶忽然问了一句:“父亲,你可知贾府为何有个姓应的姑娘?” 秦季槱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回过身来,调侃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难不成,你看上贾府的姑娘了?” 秦九韶目光一闪,回想起今日同她见面的种种情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随即不加犹豫地回道:“父亲说笑了,绝无可能。” 第9章 同学 翌日。 史弥远下了朝,便直接回到了府中。今日是赵与莒、赵与芮两兄弟来拜见他的日子,不可谓不重大。 到了前厅,便看见两名少年。 一名身量尚小,稚气未脱,似是第一次来到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难免东张西望,这也瞧瞧,那也看看,时不时问身边的人:“哥,你瞧那个瓶子,好别致呀。” 一位负手堂前,虽然衣衫简朴,但通身气度不凡,眉宇之间依稀能看出皇室中人的大气和从容,对弟弟的喧闹颇有几分无奈。 史弥远走向主位,不等二人自我介绍,便直接发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赵与芮吓了一跳,想起昨日的事情,有些害怕被责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回答的时候,赵与莒便先他一步出声答道:“进京途中遭遇劫匪,弟弟舍身护我所致。”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神色带着几分高傲。不因自己是宗室子弟而目中无人,也不因对方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而唯唯诺诺。 原以为是个乡下一文不名的烂小子,现在看来倒是多虑,史弥远对他多了几分欣赏,便开门见山道:“想必你们也知道此次进京的目的,官家命我在宗室子弟中选拔一人作为沂王后嗣继承王位,兹事体大,我得先考考你二人。” 幕僚余天锡连忙将事先准备好的桌子抬了上来,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纸笔。 “写几个字让我瞧瞧。” 兄弟两人拿起笔,纷纷在自己面前的纸张上写下了字。 余天锡背着手走到他们面前,看见赵与芮的纸上写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字迹工整端正,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又走到赵与莒面前,一看见上面的字,顿时惊了,大喝出声:“大胆!” 史弥远被吓了一跳,皱着眉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余天锡犹自冲着赵与莒怒斥道:“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史弥远定睛一看,赵与莒的纸上写着四个大字——“朕闻上古!” 而那少年立于人群中央,犹自镇定自若,目光冷静:“此乃唐玄宗所著《孝经注疏》所载内容,有何不妥?” 史弥远定定看着他,眼神里爆发出巨大的惊喜,良久,喃喃道:“天命啊……” 他轻轻拨开一旁发愣的幕僚余天锡,走到赵与莒面前。目光冷森锐利,语气却十分温和:“沂王殿下,今后我便会为你遍寻名师,教你文治武功。” 赵与芮天真发问:“那我呢?” 史弥远笑了起来:“你也想学吗?” “想!” 史弥远眯起眼睛,不紧不慢道:“那你便跟在你哥哥身边陪他学,日后,做他的左膀右臂。” 赵与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自然是哥哥的左膀右臂。” 一旁的赵与莒始终一言不发,良久,他抬起头来,凝视着史弥远的眼睛,轻声发问:“敢问相国,一旦成为沂王,今后是否与相国福祸相依,休戚与共。” 史弥远回望他,答:“是。”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赵与莒长长的眼睫垂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与莒这个名字过于小气。”史弥远盘算了片刻,“昀,日光也。” “从今以后,你便叫赵昀。” **** “三妹妹,都日上三竿了,你怎的还未起床?” 应迦月正蒙在被子里睡大觉,冷不丁听见有人喊自己,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用赶早自习的速度飞快穿好了衣裳,打开了房门。 “大姐姐?” 贾婉晴见她蓬头垢面的样子,叹了一口气:“女孩子家,怎能这般懒散。” 分卷阅读18 应迦月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贾婉晴迈着小步走了进来,在椅子上缓缓坐下,这才出声道:“昨日之事还要多谢你替我解围,其实你也犯不着为我得罪她,似烟她的性子自小就是这样,骄纵惯了,忍忍便过去了。” 应迦月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大姐姐客气了,没什么的,她本来就对我有意见,也不差这一次。” 贾似烟上下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温柔道:“你我都是没有母亲的人,我懂你的苦楚。这么多年来,你房中都没有个丫鬟伺候,今日我把我的丫头樱桃给了你,你要好生待她。” “这……” 应迦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名叫樱桃的丫鬟便跪了下来,恭恭敬敬道:“三姑娘,樱桃从此便是您房里的人了。” “不用这么客气!”应迦月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连忙上前去扶她,尴尬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直接抬起了她的两个胳肢窝。 樱桃:“……” 贾婉晴被她逗笑,忍不住拿起帕子捂着嘴轻笑了两声:“瞧你。” “多谢大姐姐厚爱,”应迦月尽量学着她的样子,让自己也温柔一点,“只是我一个人自在惯了,就不劳烦……” “都是自家姐妹,你不用说这些。”贾婉晴笑着打断了她的话,直接吩咐道,“樱桃,快给三妹妹梳洗打扮一番,父亲让她去书房见客,别耽误了时辰。” 见客?见什么客?还没完全睡醒的应迦月一时发愣。 * 书房。 贾涉看着面前兄弟二人,一时不知是该行礼还是该受礼。 只轻轻咳了一声,说了些恭敬寒暄的话,便立在原地静默。 赵昀拱手,恭恭敬敬道:“我兄弟二人初来乍到,既在先生门下受教,便是先生的学生。若有不到之处,先生尽管责罚。” 赵与芮见哥哥这么说了,连忙跟着道:“是了是了,请先生赐教!” 见他二人这么说了,贾涉才松了一口气,没有再多顾虚礼,只道:“既然史相让你们跟在我身边学习兵法,那也不急于这一两日,史相先前同我说过,要让我府上的丫头同你们探讨书法,我已让她过来了。” 赵昀目不斜视,淡声拒绝道:“多谢先生好意,只是我二人毕竟是外男,男女授受不亲,此举恐有损令嫒闺誉,就不必了。” 应迦月被围上了面纱,站在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的对话声有些熟悉,一时好奇。不等她猜测,里面便传来了贾涉的声音:“是迦月来了吗?进来罢。” 应迦月连忙走了进去,刚一进去,便看见了书房里熟悉的两张面孔,一时瞪大了眼睛,唯恐是自己眼花,又凑近看了两眼。 诶嘿? 这不是她那天施粥时碰见的倒霉兄弟吗? 贾涉摸了一把胡子,看向她:“迦月,还不快过来见过沂王殿下。” 沂王殿下?应迦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上次见他还是被贾似烟欺负的落魄宗室子弟,怎么今天摇身一变就成了沂王殿下?之前是在cos王子变青蛙吗…… 那少年侧过脸来,正要说不必多礼,便愣在了原地。 目光相对,云停花开。 良久,他忽然笑了起来,嘴角的暖意似乎能融化冰雪,那笑容里面带着几分庆幸,微不可闻。 赵与芮看见应迦月也很是激动,正要喊她的时候,被赵昀用眼神制止了,只将要喊出来的话都咽了回去。 贾涉没听清他这句话,清咳了一声:“既然沂王殿下不愿意,迦月,你见个礼便先回房吧。” “先生,其实……倒也不是不可。”赵昀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自己也觉得有几分窘迫,他抬眸望了应迦月一眼,又低着头道,“我兄弟二人皆承蒙史相照拂,既是他的吩咐,我没有不从的。” 应迦月本来全程都在状况之外,听到这句话反而明白了。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舍不得我走就直说嘛,找这么个破借口。 “也好。我这丫头虽是小辈,但书法却能突破陈规,自成一家,也不算辱没了门楣。”贾涉松了一口气,他一向不擅长和这些王公贵族们打交道,比起你来我往的客套,还是上战场杀敌来得直接。 “迦月,这里有笔有墨,你同他们好好探讨书法之道,我得先去处理一些政务,申时再来。” “是,叔父,迦月知道了。” 眼睁睁看着贾涉离开了书房,应迦月这才转头看向了两兄弟,六目相对,场面一时尴尬。 但出于礼貌,应迦月还是抬起手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其实也没有好久。 不知怎么的,赵昀忽然觉得连日来的阴霾都散去了:“没想到是你。” 应迦月低头瞅了瞅自己,虽然还是戴着面纱,但打扮和昨天没什么区别,也难怪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对呀,好巧。”这次应迦月也不卖关子,直接拱手介绍自己,“我 分卷阅读19 姓应,名唤迦月。” 赵与芮乖乖道:“迦月姐姐,昨天的事情还没有谢过你呢。” “不用这么客气,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赵与芮大力拍了拍胸脯:“你看我能走能跑,自然是好多了!” 而赵昀只是远远睇着她,漆黑的瞳里神色莫名。良久,轻声笑道:“你不是说,你叫红领巾吗?” 应迦月讪讪,随口胡诌了个理由:“那是我行走江湖的艺名,就跟红拂女是一样的,我们都是红字辈的女侠客。” “原来如此。”赵昀也不戳穿她,只温柔笑着,“没想到临安竟盛行这等风气,看来我得取个同虬髯客一般的别名,方不显落时。” ※※※※※※※※※※※※※※※※※※※※ 在这里解释一下bug,其实赵与莒是在被立为皇子之后才改名赵昀的,历史上继承沂王王位的时候改名叫赵贵诚,我怕名字太多,容易看混,就直接略过了赵贵诚这个名字…… 第10章 应迦月自然是没想到,她这个培训班出身的半桶水,也有机会教别人书法了。 书法大家赵孟頫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生,她可不能捷足先登。 不然等到赵孟頫好不容易出生了,凭借着自己过人的天资一手独创了“赵体”,结果发现几十年前已经有人创过了?想到这里,应迦月就感到了深深的愧疚,默念了两遍:尊重知识产权,尊重知识产权。 “其实我的水平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应迦月抠了抠手,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无奈的学习委员,又要应付老师交代的任务,又不能显得自己太无能,“要不这样吧,你们先自己随便写写,我看你们哪些地方有硬伤再提,可以吗?” “啊?”赵与芮委屈地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她,“又要写字啊?” 他最是讨厌写字了,可这一日已经写了两回,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应迦月挠了挠头:“我这里有一首珍藏多年的好诗,你们先试着练几遍,不仅能提高自己的书法水平,还能平心静气,修养身心,一般人我不告诉他的。” 赵昀捧她的场,直接问:“什么诗?” 应迦月饱含深情地朗诵道:“莫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相扶到老不容易,是否更该去珍惜?” 赵昀的脸起先是黑了黑,随后微笑地配合道:“道理浅显易懂,且又朗朗上口,果然是好诗。” 听到这样的评价,应迦月简直太意外了,很是激动:“多谢沂王殿下不嫌之恩。” 赵昀笑道:“月妹妹的诗自然是好诗,怎会有人嫌弃?” 应迦月摇了摇头:“不不不,有些人就不识货的。” “哦?何人不识货?” “是我的一位朋友。”应迦月想到秦九韶那副冷冷的样子,叹了口气,“他的人生简直太可惜了,虽然天纵奇才,但却是个十足的杀人狂魔,不仅杀仆人,还杀了自己的亲儿子……” 赵昀皱起眉:“世上竟有这种人,他姓甚名谁?” 应迦月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可以知道他的秘密。”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被打断的应迦月随口问了一句:“谁呀?” 看清来人的样貌,应迦月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一张小脸吓得煞白。 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直接憋了回去。 “……大大……大神。” 秦九韶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整个人身处逆光之中,看不清神色:“贾伯父让我先来书房等他,说自有人招待。应迦月,你就是这么招待我的?” 他的声音低沉的可怕,仿佛从地狱递来一般,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阴冷之气。 应迦月做错了事,吓得不敢作声,只默默垂着头,恨不得把脑袋收进脖子里,又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陀螺滚出去。 秦九韶抬脚踏进门,略带阴鸷的眼神扫了过来,应迦月整个人都不行了。 她努力瞪大眼睛和他对视,却还是敌不过对方强大的气场,不到片刻便败下阵来,瑟瑟发抖,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我也要被灭口了。” 秦九韶见她委屈巴巴的样子,一时也是无语。 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在她心目中就成了杀人狂魔了,实在冤枉。 索性顺着她的话凉凉道:“行了,爷今日没空杀你。” 应迦月一开始还没有害怕到那个地步,听到这句话,反而真的吓到飙了几滴泪,好像自己真的即将大祸临头似的,战战兢兢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作为一个没有经历过生死考验的高中生,她这几滴泪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历史书上说秦九韶“多蓄毒药,如所不喜者,必遭其毒手”,别看他相貌堂堂,看起来光明磊落的样子,指不定就在袖子里藏了毒药,看见讨厌的人就直接毒死,说不杀就真的不杀吗?应迦月认为,他讲的话是 分卷阅读20 不算数的。 好在她看过史书,能提前提防一二,否则就要被他的外表给骗了。 遭到这样的对待,秦九韶脸都青了,全程一脸冷漠的看着她,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明明是这丫头先在背后造谣在先,他这个受害人反倒成了坏人。 起了逗趣之心,他冷声道:“随时有空。” 赵昀原本津津有味地听应迦月讲故事,突然看到这么一出,一时也是茫然。 他不知道两人之间的纠葛,见应迦月哭了, 连声安慰道:“月妹妹,你先别哭,有什么委屈便告诉我。” 应迦月被秦九韶这句话吓得够呛,根本听不进去赵昀的话,只委屈道:“没想到你和书里说的一样,是我看错人了,我一会儿就将你的签名从我的宝贝盒子里拿出来……” 听到这话,秦九韶神色变了变,眼底起了几层莫名的涟漪。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她的反应,忽然觉得她好像是真的被吓到了,便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或是,你认错了人?” “是了,是了,是我认错人了。”应迦月是个见好就收的,听到这话便连忙顺着台阶下,顺带赔上惨淡的笑容,“对不起,是我眼花认错人了。” 秦九韶原本也不打算同她计较,听她认错便没了脾气,只无奈道:“这样啊。” 应迦月快速擦了擦眼角丢人的眼泪,屁颠屁颠地替他搬来了凳子:“大神您请坐!” 秦九韶给她面子,坐了上去,淡声道:“既然是误会,那你我便就此握手言和,尽释前嫌罢。” “我同意!”应迦月迅速朝他伸出手。 秦九韶愣住,他说握手言和,又不是真的要跟她握手…… 但还是僵硬地伸出手,象征性地握了握她的手指。 应迦月这下才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她仔细想过了,既然他是以“杀了亲儿子”出名,那么很有可能是在后期才变坏的,年轻的时候也不一定就是个坏人,只要把他往好的方向引导,一切就还有转机。 往好的地方想想,说不定他以后就没儿子呢? …… **** 贾似烟已经坐在铜镜面前发了半个时辰的呆了,边发呆还边喃喃自语。她说的那些话,芭蕉倒着都能背出来。 “你说为什么大姐可以嫁给太子,我就不行呢?论样貌、论才情,我哪一点比不上大姐?” “爹平时最是疼爱我了,怎么偏偏在婚事上不肯顺着我?” 芭蕉撑着下巴,几乎都快要睡着了,眯了又醒,醒了又眯,见自家小姐还是坐在铜镜前唉声叹气,忍不住道:“小姐,要不您就放过太子吧。” 贾似烟横她一眼:“你什么意思?” 为了不挨骂,芭蕉决定给她出主意:“我听说老爷最近收了个了不得的弟子,是刚继承王位的沂王殿下,模样清俊,仪表堂堂,比太子赵竑可年轻多了。小姐不如趁他在府中的时候多同他走动走动,万一成就了一段姻缘,岂不是美事一桩?” 这话听着顺耳,贾似烟一时心动,可过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嫁给沂王殿下,最多不过是个王妃,还不是要被大姐压上一头。” “小姐……”芭蕉都无奈了,“您想想,就算不嫁给沂王殿下,若是同他相处融洽,日后必有机会通过他见到太子殿下,您说是也不是?” 贾似烟思虑片刻,点头道:“有道理。” 她站了起来:“芭蕉,我方才让小厨房准备的鹿梨浆做好了吗?” “做好了做好了。”芭蕉连忙道,“知道您喜欢吃,可不敢有一丝怠慢。” “快些给我端过来。” * 书房门外。 贾似烟抬手摆弄了一番发饰,模仿敦煌《飞天舞》的动作托着盘子,这才轻声细语道:“请问,沂王殿下可在里面?” 门打开,里头所有的人都齐刷刷看向了她。 贾似烟大惊失色,连忙站直了身子。回头横了芭蕉一眼,似乎在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书房里还有其他人?! 芭蕉满脸委屈,她也不知道自家小姐要来这一出啊。 贾似烟看见应迦月,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却难得没有主动为难她。 她用目光扫视了一圈,便看见了角落里的赵昀,对方也正冷冷睇着她,神色莫名。而那日偷她糕点的赵与芮吓得朝后躲了躲,一看就是被打怕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贾似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真是稀奇了,贾府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这些乡下人的避难所了,一个偷我的糕点,一个偷我的玉佩,竟还敢来招摇。” 赵昀没有说话,只勾起唇角,带着一抹有意无意的笑。 贾似烟才懒得搭理他,转身打量了一番在场的人,心中了然。 然后走到了秦九韶的面前,娇滴滴道:“沂王殿下,听父亲大人说你在这里,似烟亲手为你熬制了一 分卷阅读21 碗鹿梨浆,还望沂王殿下不嫌弃。” 应迦月看了看贾似烟,又看了看秦九韶,又看向了贾似烟。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善意提醒道:“二姐姐,你搞错了,他不是沂王殿下。” 贾似烟一愣:“什么?” 应迦月用眼神指了指一旁面无表情的赵昀:“那位才是。” 第11章 求解 目光顺着应迦月的眼神看了过去,贾似烟整个人便如遭雷击。 她整个人都慌了神,手上的汤碗直接砸落在地,碎瓷片四散开来,溅起粘稠的汤水,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朝后躲了一步。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此时此刻,赵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笔杆,并未正眼瞧她,好像她不过是一文不值的空气罢了。 贾似烟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一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他……他怎么会是沂王呢?那日见他的时候,分明就是个落魄的宗室子弟,粗布麻衣,穷困潦倒,浑身上下连盘缠也没有几个。怎么今日摇身一变,竟成了位高权重的沂王殿下?这不是在说笑吗? 方才认错人倒也罢了,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先前在城外欺辱他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只希望那日自己戴着面纱,他认不出自己才是最好。想到这里,贾似烟尴尬地清咳一声,微不可闻道:“似烟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便转过身,准备悄悄地退出去。 却在转身的一瞬间,听见少年讽刺的嗤笑声。 “不是专门为我熬制了鹿梨浆吗,怎么,贾姑娘见了本王,竟这般失望?” 应迦月抬起头悄悄看了他一眼,一时恍然。初见的时候只觉得他温和有礼,而此时听见他说完这些话,倒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贵气,似乎天生就该是这般睥睨的姿态。 “我……”贾似烟摇摇欲坠地立着,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想要辩解些什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是换在平日,贾似烟才不管是谁,直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可这人是沂王,是她父亲见了都要行礼的人,绝不能在他面前放肆。 赵昀嘴角笑意未改,眸色却越来越冷:“你弄脏了地,不打算收拾么?” 一旁的秦九韶抬眸,朝面前的男子投去了探究的眼神。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面前这个人不似他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有种隐藏极深的锐气盘旋在眉宇之间,无从参透。 贾似烟望着地上那一片狼藉,死死咬着下唇。半晌,她忽然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应迦月。 “三妹妹,姐姐方才端盘子伤了手,你帮忙收拾一下如何?” 她语气温柔,却隐隐带着几分威胁。 应迦月突然被cue,还没来得及回答,赵昀便伸手拦在了她的面前,神情漠然。 看见这番举动,贾似烟忽然轻笑了起来:“沂王殿下可真是心善,舍不得三妹妹吃苦。只是您有所不知,我们家三妹妹自小便心疼我,您要是不让她帮我,她回去之后定是坐立难安呢。” 应迦月最是受不了别人阴阳怪气,正要怼回去的时候,忽然顿在了原地,那一瞬看,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里,生无可恋,无牵无挂,当然可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可要是她以后有机会回到现代呢?那之前这个身体的主人该怎么办? 听贾似烟的语气,之前身体的主人向来是被她欺负惯了,若有一日她穿回去了,原来的主人该承受多大的怨气啊。 不管怎么说,应迦月还是希望能回到现代,恢复正常生活轨迹的,她也不希望别人承受无妄之灾。 不就是捡个垃圾吗?算了算了,爱护环境,人人有责。 想到这里,应迦月直接蹲了下来,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她的手还没有触到,就有人先她一步捡了起来。 应迦月愣愣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秦九韶,高挺的鼻梁离自己不过几尺,双唇弧度惊艳,气息平稳悠长。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他,窗外的风带了进来,吹起他鬓侧不经意的发丝,衬得他上扬的剑眉多了几分亲和。 她与他对视,便撞进了一潭深黑的眼眸,天地之间安静到只剩下彼此。 秦九韶别过眼,轻启薄唇:“别割着手。” 应迦月讪讪地转过头,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多跳了几拍。 修长的手指细心捡起地上的碎瓷片,秦九韶用手帕包了起来,才递给了身边的小厮三七,只是语气再不复方才温和,而是淡漠疏离的一句:“拿去扔了。” 三七有些心疼道:“少爷,这么好的帕子也不要吗?” 秦九韶淡声道:“已经脏了,留着作甚。” 应迦月全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九韶擦了擦手,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贾似烟,客气道:“我等在贵府听学,本属叨 分卷阅读22 扰,贾姑娘既然还有要事在身,便去忙吧。” 贾似烟整个人尴尬得不行,好不容易得了个台阶下,连忙道:“是了,我还有要事要忙,告辞了。” 说罢,便快步走了出去。芭蕉急急忙忙跟在了她后面,见她脸色不妙,便知大祸临头。 果然,还没有回到房中,贾似烟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应迦月这个死丫头,施了什么狐媚妖法?一个二个竟都护着她。” 没等芭蕉附和,贾似烟就劈头盖脸的责骂下来:“你这贱婢,出得是什么好主意?让我去讨好沂王殿下,现下可好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芭蕉委屈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心中却是十分憋屈的。只能腹诽道:分明是小姐你欺辱人家在先,我事先可是提醒过你的,你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如今倒又怪在我头上了。 贾似烟犹自省着闷气,只恨不得抽她几鞭子才解气。 “小姐,沂王嫁不成,还有太子殿下啊,您不是想做皇后吗?”为了转移怒火,芭蕉只能怂恿她肖想太子,“若是能够嫁给太子殿下,沂王日后可是要给您行礼的,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听到这话,贾似烟忽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她看向芭蕉,语气凉薄:“那你说说,我怎样才能嫁给太子呢?” 芭蕉缩了缩脖子:“这……芭蕉如何知道?兴许大小姐并不喜欢太子也未可知呢。” “你说得对。”贾似烟将目光收了回来,看向了一旁恣意开放的海棠花,神色阴狠,“若是姐姐嫁不成了,舅舅自然会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侄女,你说得对……” **** 屋内。 秦九韶拱手道:“原来是沂王殿下,九韶眼拙,未能及时见礼,还请殿下见谅。” 赵昀原本只是想教训教训贾似烟,也没打算摆架子,客客气气回道:“不必多礼,你我既同在贾大人门下受教,便不用顾忌这些虚礼了。” 秦九韶又与赵与芮互相见礼了一番,算是正式认识了。 等他们二人说完话,赵昀便走到了应迦月身边,关切道:“方才有没有伤着手?” 这件事总归是他引起的,多少有些愧疚。 应迦月连忙摇了摇头:“没有没有,我都没碰着呢,多亏了秦少爷给我解围。” 她抬眸悄悄瞥了秦九韶一眼,见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坐在原地,心里竟有几分失落。 “那就好。”赵昀松了一口气,也坐了下来,缓解气氛道,“方才你让我们抄的诗还未抄呢,不如继续吧。” 他还真是什么场都能捧。 “啊,那首诗,就不抄了吧……”应迦月讪讪地挠了挠头,想到那首诗就莫名尴尬,秦九韶要是知道自己拿这首诗出来让大家写,肯定又要无语死了。 “我看,申时也快到了。”为了丰富大家的自习时间,被临时任命为学习委员的应迦月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我给大家出一道题,若你们能在一炷香的时间答对,我便送上一个小小的奖励。” “好啊好啊,这个好玩!”赵与芮兴奋赞成,“答题可比写字有意思多了,迦月姐姐,你快些出题。” 应迦月偷偷用余光瞟了秦九韶一眼,清了清嗓子,才道:“小明和小刚同时从城北、城南两地相向而行,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距离城北四十八里,两人继续前进,到达对方的目的地后,折回,第二次相遇点离城南三十六里,请问城北和城南相距多远?” 赵与芮瞪大了两只眼睛:“这……我们怎么知道???” 话刚落音,便传来了秦九韶清淡笃定的声音:“一百零八里。” 应迦月:“……” 没有想过是这种问题,也没想到秦九韶竟然能这么快就答了出来。 赵昀愣了一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差了,便偏头看向了应迦月,求证道:“他说得对吗?” “等等。” 应迦月也懵了。 她还没准备好答案呢…… 刚才出题的时候,她是凭借着现代的记忆,回想了一下之前纸卷上某道应用题的内容,随便编了几个数字,是以她还不知道答案。 应迦月拿起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边打草稿边自言自语道:“设小刚第一次的路程为x……四十八乘以二等于x加三十六……” 十分钟后,应迦月从纸堆中抬起头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 “是对的。” 秦九韶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忽然问道:“城北城南这么远,小明为什么不坐马车?” 应迦月挠了挠后脖子:“可能……小明傻?” “小明不傻,出题人挺傻的。” “……” 秦九韶神情倨傲:“拿来。” 应迦月:“?” “不是说好,一炷香的时间答对,便有奖励。” 秦九韶伸出修长的手, 挑眉道:“我的奖励呢?” 分卷阅读23 第12章 小花 “我的奖励呢?” 应迦月整个人都傻眼了,她是万万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这道题虽然设未知数用方程做很简单,但解题思路比较巧妙,想到第一次相遇的总路程是随后直到第二次相遇的总路程的一半才是关键,原以为这种现代试卷里出现的题能够难到秦九韶,没想到他几乎是听完题目就直接答出来了。 宰牛用了个杀鸡刀…… 作为偏科偏到数学全班倒数第二的学渣,应迦月终于发现自己失策了。 带着深深的挫败感,应迦月取了把剪刀,从怀里掏出淡粉色的帕子。 咔嚓两下递给他,艰涩道:“奖……奖你一朵小红花吧。” 秦九韶看着躺在自己桌子上的那小块破布,嗤之以鼻:“有什么用?” 应迦月强行给小红花赋予意义:“你每答对一道题,就可以获得一朵小红花,听起来是不是很有意思。” “幼稚。”秦九韶决定不再理她,只将桌上那朵小花随意地收进了袖子,侧过身去。 应迦月模仿幼儿园老师的口吻,鼓励道:“你就当是个游戏好了,十朵小红花可以兑换一个小奖品,五十朵小红花可以兑换一次终极大奖,你现在已经有一朵了,已经很棒了呢!” 秦九韶终于产生了点兴趣,看她:“终极大奖是什么?” 应迦月托着腮静静思考着,像是也很头疼这个问题。 秦九韶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安静的模样,一时新奇,便多看了几眼。少女双眼滴溜溜转着,黑亮的发髻上,缀着一根镶贝的白玉簪,衬得俏脸越发明艳动人。 半晌,应迦月眼巴巴望向他:“你想要什么?” 少女忽然凑得这般近,秦九韶呼吸发僵,别开眼,下意识与她保持了一点距离。 然后生硬道:“听你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我要什么,你便能给什么。” “倒也不是。”应迦月又思索了半天,猛然想到,“不对,你就这么笃定你能拿到五十朵小红花吗?” 秦九韶下巴轻扬,睨着她:“试试。” 单单两个字,换了旁人,一定会觉得是大言不惭,但从他口中说出这这句话,却透着与生俱来的肆意张扬。 应迦月清咳了一声:“小明……” 秦九韶一脸不屑:“小明又要做什么傻事了。” 应迦月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问题:“若是有一支军队,七人一组剩四个,二十三人一组剩二十个,十一人一组剩八个,则军队共有多少人?” 空气静默三秒。 “一千七百六十八人。” “你怎么能算得这样快?”应迦月忍不住偷偷看了看他的手,看他是不是藏了什么计算器之类的东西。 看她鬼鬼祟祟的模样,秦九韶不禁好笑:“简单的同余问题罢了。” 应迦月追问:“那什么是复杂的?” 秦九韶:“任意余数。” “哇,”应迦月向他投去了崇拜的目光,“那你会吗?” 秦九韶很坦诚:“暂时不会。” “……” 在听到“不会”这两个字的时候,应迦月其实是想给他出一道任意余数的题目的,但她绞尽脑汁,穷尽毕生所学,也不知道该怎么出这道题……主要是出出来她不一定知道答案。 “覆杯水于坳堂之上?” “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 眼看着自己欠下的小红花越来越多,应迦月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只能拉下脸,有商有量道:“要不我还是陪你下棋吧……” 应迦月虽然有心想要难他,却没有出英语、化学、物理这些他绝不可能知道的题,那样也太耍赖了。 一旁的赵与芮都看傻了,向秦九韶投去了佩服的目光:“哥哥,你真厉害,方才你是怎么知道军队有多少人的?” 秦九韶但笑不语。 只是心里想着,虽然题目换了不少花头,但出题的人万变不离其宗,在什么水平他早已知晓。 “你若想知道缘由,我便讲给你听。” “想知道!”头号迷弟赵与芮跃跃欲试,直接搬来小凳子坐在了他面前,满眼都是渴望知识的眼神。 应迦月也想知道他是怎么算出来的,便悄悄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秦九韶取了一张白纸,在纸上写下了自己解题的逻辑过程,旁边两颗圆脑袋充满惊奇地看着,不时发问。 赵昀却没有去凑这份热闹,全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沉默不语。 没能插上话,只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回对答,面色有些奇怪。 “不成不成。”挫败许久的应迦月忍不住道,“我又想起了一道题,保证你解不出来。” 秦九韶已很是尽兴,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轻轻搁笔,淡声道:“非要一次问完吗,以后又不是不见面了。” 应迦 分卷阅读24 月呼吸一滞,望向他的眼睛,在想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秦九韶将袖中的小红花还给了她:“虽是游戏,也当认真对待,如此粗糙的东西我可不收。” 半晌,他又补了一句:“还有,记得把欠我的花补上。” 应迦月连忙点头:“一定,一定补上。” 秦九韶侧过身去,双眸无星无月,嘴角却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方才出的那些题,虽说难度不大,却都新奇有趣。也不知她一个闺阁少女,从哪里得了这些题,比他从前看过的书都要特别。 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了,贾涉带着三个儿子走了进来。 在场的人连忙站了起来,同声向贾涉问安。 贾涉点了点头,看向自己身后:“贯道、明道、似道,寻个位子坐下。” 应迦月看向那三位少爷,这才知道他们的全名叫什么。看来贾涉这是要让自己的三个儿子一同听学了。 贾涉忽然看向她:“迦月。”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应迦月连忙站起来应道:“叔父。” 贾涉犹疑了片刻,还是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先回房休息吧。” 应迦月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是在场唯一的女生,贾涉也并没有要自己听学的意思。她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是。” 在这个理学盛行的时代,让一个女孩子一起听军政兵法,任谁也会觉得不妥。 这么一想还是现代好,男女平等,想学什么就可以学什么。 但毕竟不能用现代的想法去理解他们,应迦月也没说什么,只是走的时候步子有点慢,颇有几分依依不舍的意思。 赵昀抬眸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等应迦月离开视线,贾涉才看向另外几人,沉声道:“你们都是临安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承蒙信任,我必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还望你们将来能够担当大任,匡扶大宋社稷。” 话落音,在场的人皆深鞠一躬。 “是,先生。” **** 应迦月回到房中,便道:“樱桃,快帮我找找有没有红色的布,要好看些的。” “有的有的。”樱桃从柜子里翻出一匹卷草纹浮光锦,“这匹如何?” 这匹布红的光彩动摇,应迦月接过来瞧了瞧,叹道:“好看。” 便裁下一块铺在了桌子上,果然绚丽夺目。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樱桃也是刚在她身边伺候,一时摸不透她,便主动要干活,“这种小事还是让樱桃来做吧,免得伤了小姐的手。” “没事,我来就行啦。”应迦月没有抬头,只小心翼翼裁剪着布料,将那块布剪成了一朵朵精致的小花。 虽说简单,但毕竟是个细致活,要做到每片大小都差不多还是有些麻烦的,剪到后面,应迦月的虎口都被剪子给磨红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看着面前成堆的小红花,应迦月终于松了一口气。 数了二十四片,找来一个雕贝镶珠的漂亮盒子装了起来。 樱桃迷茫不解:“小姐,你剪这些布花做什么用?” 应迦月笑道:“我在和朋友玩一个游戏,你也要玩吗?” 听了这话,樱桃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樱桃粗笨,哪里会玩这些。” “你不想玩这个的话。”应迦月沉吟片刻,粲然一笑,“那我们来玩你画我猜吧。” …… 樱桃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是头一回接触到这么新鲜的游戏。到了后来,一时忘了形,见应迦月猜不出来自己画的东西,竟嗔怪了起来。 两人打打闹闹,好不容易到了戌时。 眼见着外头的天色暗了,应迦月才道:“叔父教他们兵法,现下也该结束了吧?” 樱桃正玩的尽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道:“都戌时了,说不定公子们都回府了也未可知呢。” “也不一定。”应迦月想了想,还是抱着盒子出了房门。 一路小跑着到了书房外面,却正巧碰上了赵昀。 赵昀意外地顿住脚步,目光带着几分惊喜:“月妹妹……” “沂王殿下。”应迦月同他打了个招呼,便探头探脑地看向了他身后的书房,问道,“秦少爷还在里头吗?”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赵昀眼中的光黯了黯,艰涩道:“他已回府了。” “噢……”应迦月有几分失望,却没说什么。 “你来的正巧。”赵昀走到她面前,“我正想托人把这个带给你。” 应迦月抱着盒子,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什么?” 对方递过来一个东西,应迦月接了过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时不解。 赵昀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语调温柔:“今日贾先生讲了许多应变将略,我挑了些有意思的内容,抄录在这小册子上。” 不等应迦月说话,赵昀便继续道:“我知道你想听,没 分卷阅读25 关系,今后我都抄给你。若是有不懂的,你尽管问我就是了。” 应迦月一时怔住,对上他晦暗不明的双眸。 夜色幽凉,他静默地立在那里,苍黑色的衣袍被风吹起,单薄的身影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应迦月低下头,糯声道:“谢谢你。” 赵昀笑了起来:“谢我做什么,夜里风大,早些回去吧。” 应迦月将那小册子和盒子一同抱在了怀里,轻声道:“那我先回去了。” “好。” 目送着应迦月离开,直到视线内再看不见一点人影,赵昀才缓缓回身,进了书房。 门咯吱一声开了,屋内烛火晃了晃,秦九韶回过头来:“还以为你走了。” “怎会。”赵昀脸上挂着笑容,“这么晚了,秦兄为何还不回去?” 秦九韶朝他身后看了看,见他身后无人,才终于起身道:“是了,这便回去了。” ※※※※※※※※※※※※※※※※※※※※ 秦九韶:老子才不要你的小红花。 赵昀:不要你可以给我啊,我连一朵都没有…… —— 下一章更新出来之前,本章所有留言都送红包~ 站男二的小天使们慎重,赵昀属于那种表面看上去温和无害,其实想要什么都能得到的那种人。 第13章 意外 真德秀进来的时候,太子赵竑正卧在榻上听美人弹琴,见他来了,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老师。” 真德秀皱起了眉头,厌恶地看了一眼正在奏琴的人:“太子殿下,如今正是非常时期,您怎可日日耽于享乐。” 赵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挥挥手,让美人退下了。 “老师误会了,不过是与知音切磋琴艺罢了,莫非在老师眼里,本王竟是不学无术、提笼遛鸟之辈?” 直到房中再无他人,真德秀才沉声道:“若殿下还肯听臣一言,明日即向杨皇后明言,求娶太皇太后吴氏的侄孙女。” “为何这么突然?”赵竑不解,甚至还有几分抗拒,“此事能否暂缓几日?若是娶了太子妃,妙妙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真德秀冷笑了一声:“你可知,你口中的这位知音妙妙,曾终日出入丞相府,被史弥远奉为座上宾?” “什么?!”赵竑震住了,难以置信道,“这如何可能?妙妙她……” 反应过来之后,赵竑的脸色顿时气得通红,怒骂道:“史弥远这个奸诈小人,竟敢在本王身边安插眼线,等本王日后登基,一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真德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年逾四十的他,神情已是十分沧桑。 “殿下还请注意言辞,口无遮拦,必惹事端。” “我还怕他不成?奸相误国,待我执掌大权,定会好好治理大宋江山。”赵竑脸上尽是不屑,“对了,方才为何突然提到娶太子妃之事?” 真德秀神情疲惫,却还是照实答道:“史相从绍兴府找来了一个宗室子弟,作为沂王的后嗣继承王位。” “哦?”赵竑不以为然。 “太子难道不觉得此举十分眼熟吗?当年,您正是先被过继为沂王嗣子,太子询死后,您便被过继为皇子,成为储君人选。” 见他不为所动,真德秀还是勤勤恳恳劝道:“史相此举,定是有意栽培他,日后好夺您的势。据臣所知,史相已将他送往贾涉门下进学,还有意为他寻一门显赫的亲事。太子殿下!您在朝中无根无基,当务之急,唯有借助太子妃身后的势力,尚可一博!” 赵竑听得有些烦,摆了摆手:“什么沂王嗣子,也敢觊觎皇位,本王一剑杀了便是。” 听了这话,真德秀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在原地沉默地站了许久,才轻声道:“臣知道殿下胸有大志,日后定会成为一代明君。只是臣无能,实在禁不起殿下这般折腾了。” “老师?你……” 真德秀拱手,长鞠一躬:“真某,不配为太子之师,这便请辞而去。” **** 这日,应迦月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海浪的纹样,别致又好看。 她捧着盒子早早地等在了书房的必经之地,目光一直看向来时的方向,像低年级的同学给高年级的同学送礼物一样忐忑不安。 不对不对,应迦月摇了摇头,她可不是在送什么礼物,只是答应他的东西罢了。 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渐渐走近,深紫色直裾将他的轮廓勾勒的笔直修长,不是旁人,正是她要等的人。 应迦月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上前一步打招呼道:“可算等到你了,早安呀,大神。” 秦九韶顿住脚步,看向她:“怎么这么早?” 应迦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将东西递给了他:“昨日你早早便回去了,我想你们白日里功课繁忙,怕是只有来的时候能见着你,所以就等在这里啦。喏, 分卷阅读26 答应你的——独一无二典藏版小红花。” 秦九韶将那盒子打开来,取了一片,点评道:“嗯,确实比之前精致许多。” 因为还没有想好终极大奖是什么,应迦月决定诱.惑道:“十朵小红花就可以兑换一次小奖品哦,由本姑娘亲自冲制的姜撞奶一份,想不想喝?” “不。”秦九韶冷漠看她,“我要留着换大奖。” 计策失败的应迦月小脸一垮:“好吧……” 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嫌弃了,应迦月想了想,试探道:“不用小红花换也可以的,你想不想喝嘛?” “月妹妹真是偏心,这么好的东西,竟只做给秦兄一人喝。” 对方还未说话,远处就传来了赵昀的声音,未几,便到了跟前。 秦九韶看了他一眼,轻轻将盒子合上。 眼看着被人误会了,应迦月一时窘迫,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么一说,倒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空气安静了片刻。 见他拿自己开玩笑,应迦月也忍不住开了句他的玩笑:“沂王殿下有二姐姐亲手熬制的鹿梨浆,哪里看得上我的姜撞奶呢?” 赵昀没想到她会提起昨日的事情,一时怔然,复又笑道:“鹿梨浆不过是寻常之物,哪及月妹妹的姜撞奶更吸引人?不过,姜撞奶究竟是何物?竟从未听过。” 应迦月仔细想了想,姜撞奶在广东应该只有几百年的历史,所以他们应该是没有喝过的,这么简单暖胃又可口的饮品,商机,商机啊! 想到这里,应迦月骄傲的挺起小胸.脯:“所谓姜撞奶,乃是不才在下独门手艺,一两银子一碗,先到先得,售完为止。” 话还没落音,一张银票就落在了她的手中,赵昀目光凝视着她,轻笑道:“既是先到先得,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秦九韶原本也想说些什么,却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怔了怔,他抬眸看向了笑意满满、志在必得的赵昀,一时了然。 应迦月看着手里这张面额巨大的银票,瞪大了眼睛,还未来得及思考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秦九韶转身离去的背影。 她心中着急,连忙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也忘了这个举动在古代不合时宜,只小心翼翼道:“秦少爷,你不喝吗?” 秦九韶见她这般恳切的模样,冷硬道:“沂王殿下一口气定了这许多,若还有旁人的份,你怕是做不过来吧。”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不用小红花换也是可以的。”应迦月眼巴巴地望着他,很是紧张,“你不想尝尝吗?” 少女昂着头,目光隐隐期待。 秦九韶不忍驳了她的面子,只客气道:“ 随你。” 身后,赵昀的脸色有几分僵硬,却没有说话。 应迦月开心了,觉得自己的手艺得到了肯定。这才转身对自己的第一个客人赵昀道:“殿下出手阔绰,小店特意为您定制了包月套餐,每日一碗,健康快乐!” 听她这么一说,赵昀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的小厮便走上前来:“沂王殿下,贾大人让我带您去阁楼一叙。” “好,”赵昀向应迦月拱手,“月妹妹,我先告辞了。” “等等。”应迦月突然看向那小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刚才转回身来同赵昀说话的时候,就觉得他身后这个小厮不对劲,穿着和身量完全不匹配的小厮衣裳,长长的袖子包住了他的手,手肘之处还有什么东西凸出来的痕迹。 那小厮见没能瞒过她,猛然抬眼,短剑出鞘,直指赵昀。 应迦月没想到会有这种变故,惊呼道:“殿下小心——” 刺客步步逼近,嘴里大喊道:“赵氏野种,纳命来!” 赵昀神色大变,却没有立时反应过来,只抬手去躲。应迦月也懵了,她还以为是这人偷了什么东西藏在袖子里,却没想到是一把短剑! 这人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应迦月深吸一口气,拿出跆拳道侧踢腿的气势,用尽全力踹向了赵昀的胳膊! 海浪纹样的裙摆在空中绽放,电光石火之间,赵昀已被踹倒在地。躲过一劫的他惊魂未定,只按着吃痛的胳膊,愣愣地看着她。 应迦月粲然一笑,神情骄傲:“我都说了,我是红字辈的女侠客,没骗你吧?” 那刺客在原地石化,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子会有这般举动。见一刺不成,便决定先杀了这个半路跑出来的女陈咬金,他举剑向前,直向应迦月的脸刺来。 应迦月毕竟只是培训班的业余水平,路见不平一声吼还可以,面对这样的贴身肉搏还是吃力,眼看着剑已经到了眼前,她只觉得心都被吓得偏了几分,根本没有躲避的可能。 完了,完了,她这就要死了。 是不是死了就能回到现代了?她不禁想。 身侧忽然有人笔直掠来,衣袂迎风翩飞。刹那之间,应迦月只觉得自己被拥在了一个坚硬 分卷阅读27 的怀里,她睁开眼看着搂着自己的那片袖子,深紫色的宋锦在日光下透着异样的光彩,如梦如幻,像是一场浸透了酣甜岁月的大梦,让人沉醉不可自拔。 秦九韶单手护着她,顷刻之间便夺下了对方手中的剑,谁也没能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他身手极其敏捷。应迦月侧头看向他,却只看到他坚毅的下巴,逆光扬起一个冷然的弧度。 那刺客见自己身处弱势,便急急要往外逃,秦九韶丢开短剑,上前一步便反扣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摔在了地上。众人来不及细看,只听见关节咔咔错位之声。 原本是清雅冷峻的容颜,却在这一刻如阎罗再世。 秦九韶俯身看他,嗤笑道:“就这点能耐,也敢来行刺?” ※※※※※※※※※※※※※※※※※※※※ 穿越之我在古代开甜品店日进斗金 秦九韶剑术好是有史料记载的,而且十八岁就有了自己的私人武装力量…… 第14章 纸条 一切就发生在转瞬之间,大多数人都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刺客的脸被摁在地上,神情扭曲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我也是奉命行事啊。” 秦九韶单脚踩在他的背上,冷冷看着:“谁派你来的?” 被问到此事,那刺客闭口不言,不再说话了。 看见这一切的不止是应迦月和赵昀二人,贾府两位小姐也正巧从小径经过,都被这场变故吓得不轻。 贾似烟原本存了私心,好说歹说让姐姐陪她出来走走,想让姐姐和那几位公子来上一场偶遇,最好是芳心暗许,绝了嫁给太子的念头,却没想刚好撞上这样一幕。 她一看到应迦月就来气,更别提想起那日的窘事了。 “真不愧是个贱蹄子,光天化日之下,跟陌生男子搂搂抱抱,也就只配嫁个无名之辈了。” “无名之辈?” 听了这话,贾婉晴颇有几分无奈:“你可知那位是什么人?” 贾似烟轻蔑一笑,不以为然道:“不就是工部郎中家的公子吗?这等身份,临安没有上千也有上百,生得那样好相貌,可惜没个显赫出身,倒是可惜了。” 贾婉晴摇了摇头,看向了远处那人,无不憧憬道:“那是临安无人不晓的孟衍君,名唤秦九韶。论文,惊才绝艳,十岁破国手珍珑棋局。论武,十八岁即为义兵首,剑斩金兵。两年前跟随父亲移居京部,斗败四六名家李公甫,一战名动京华,多少女子想嫁呢……” 贾似烟黑着脸,腹诽道:临安无人不晓,这是在讽刺她不是人吗? 半晌,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笑道:“姐姐说得这般生动,莫非是心有所属了?” 贾婉晴嗔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是许了人家的,你以后别拿我打趣。” “是吗?”贾似烟也跟着笑,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味道。 …… 贾府两位小姐还在不远处闲聊,姗姗来迟的赵与芮看到这等情景,迅速丢下手中的书,跪在哥哥面前哭天抢地道:“哥,你怎么样,快醒醒啊!” 赵昀黑着脸拍掉了他的手,没好气道:“不过被踹了一脚,大惊小怪做什么。” 虽说是没有伤筋动骨,到底还是觉得诧异,应迦月一个闺阁少女,竟能将他一个七尺男儿踢出老远,也不知道是使的什么巧劲。 可不管她用了什么办法,这也算是第二次救他了。 “噢。”赵与芮没做声了,只将哥哥扶了起来。 赵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余光却瞥向旁边那两人,脸色有几分说不出的难看。 天真的赵与芮问道:“哥,你在看什么呀?” 赵昀:“……” 赵与芮顺着哥哥的目光看了过去,顿时大吃一惊,只见应迦月被秦九韶单手搂在怀里,嘴巴被袖子挡住,只露出两个圆溜溜的眼睛,像个惊慌失措的小兔子。 而这只小兔子,正昂着头满脸崇拜地看着秦九韶,动也不动,一副很不想从他怀里出来的样子。 应迦月定定看着他,眼中星光点点,只觉得体温都被暖热了几分。 没想到,大神不仅是个数学天才,打起架来也毫不含糊,难怪临安城有那么多迷妹儿追着他跑了。上帝真是偏心,说好的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呢?这下好了,把他的大门侧门窗户烟囱全打开了。 “迦月姐姐,你这……有失体统。”赵与芮看了半天,终于艰难地别过头去,似乎不愿再看下去了。 秦九韶正盘问刺客,听到这句话才反应过来,看了怀中的应迦月一眼,霎时间松开了手。 两人皆是尴尬一哂,四周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也不知在掩饰什么,秦九韶脚下隐隐用力,那刺客顿时呛得喘不过气来,求生欲很强道:“大侠,有话好好说!踩死我你就问不出来了。” “慢着!”应迦月想起了之前看的那些电视剧,连忙上前制止, 分卷阅读28 朝着一旁目瞪口呆的小厮道,“你们几个赶紧掰开他的嘴,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毒药之类的东西,以免他自杀。” 小厮们听令,连忙上前去掰刺客的嘴,一个两个仿佛牙医上身,在刺客嘴里翻来抠去半天,然后摇了摇头:“三姑娘,没有。” 刺客生无可恋地跪在那里,完全丧失了作为一个刺客该有的尊严,任凭小厮们在他嘴里掏来掏去。 我怎么都不知道我藏了毒药?! “哦,看来是我多虑了。” 应迦月闭了嘴,站在后面不说话了。 赵昀这才走上前来,轻瞥了那刺客一眼,方对秦九韶道:“秦兄,既然此人是为我而来,便交给我吧。” 秦九韶犹豫片刻,松开了脚上的力道,赵昀身后的人连忙将那刺客押了起来。 “将此人送到丞相府中,”赵昀微微侧过脸,余光轻飘飘掠过那刺客惊慌的神情,“是生是死,相国自有定夺。” 眼看事情解决了,秦九韶没有说话,只转身走向书房。 行至半路,弯下身来,捡起了刚才打斗之前放在地上的盒子。 应迦月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发愣。也不知怎么的,她有时觉得他很好相处,会认真聆听自己说话,哪怕在他看来可能是一些疯话。有时又觉得他很冷漠,常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即使,刚刚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 赵昀站至她的身侧,关切的问道:“月妹妹,你有没有伤着?” 应迦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自然没有伤着,倒是你……我刚刚那么大劲踹了你一脚,你别生我的气啊。” 赵昀生怕她误会:“月妹妹是为了救我才有此举,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生你的气。” “不生我的气就好。”应迦月挠了挠头,生硬道,“刚才那人看起来是下了决心要取你性命,也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要小心为妙。” 难得被她言语上关心,赵昀笑了起来,眼中带了几分温柔的暖意。 “好,我一定会小心。” 应迦月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袖子里依依不舍地取出了那张银票:“对了,殿下。我想了想,这个钱我还是退给你吧,你有这个钱不如多请几个保镖,人生在世吃喝玩乐不重要,保住小命最要紧!” 赵昀:“……” **** 贾府书房。 贾府混进来一个刺客的事情只不过是个小插曲,众人来这里的目的主要还是为了学东西,是以都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贾涉讲兵法的时候,言辞风趣幽默,常常引经据典,座下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讲到一半的时候,贾涉忽然兴起,问道:“如果你们是汉后主刘禅,在粮草未绝之时,可会向邓艾投降?” 贾似道是兄弟三人中最聪颖的一个,他思考了片刻,奶声奶气道:“如果我是刘禅,暂时打不过的话,我便先假意求和,即使东到白帝也无妨,至少能稳住魏军,日后再图大业。” 秦九韶沉吟片刻,看向他道:“若战略弱势,主和并非不可,但决不可投降。” 贾似道懵懵懂懂地看向他,没有说话。一旁的贾涉却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泱泱国土,寸不可失。若一心只求稳,必困顿于安逸之心。”秦九韶沉声说出了自己的主张,“若我是刘禅,当重整内政、军备,据险死守。” 贾涉摸了摸胡子,笑着看向他们:“其实主和主战,都是战略选择,难的是结合时局机变应对。然,绝不能降,一旦投降,便再无回天之力。” 说完这段话,贾涉顿了顿,看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赵昀:“沂王殿下,您为何不发一言?” 赵昀一直在认真听他们的对话,被问起的时候,眸中隐隐有微光闪动。 良久,他轻声道:“前有刘备坐镇,后有诸葛亮掌权,说刘禅做了一辈子的傀儡也不为过,若我是他……” 四周忽然静默,他抬起头来:“我必不可能是他。” **** 这日课下得早,秦九韶回到府中,洗漱之后,便坐在了书桌面前。 三七原本想问自家少爷要不要吃些茶点,见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书,便悄悄退了下去,不敢打扰。 秦九韶看的是刘徽所著的《九章算术注》,这几日,他每晚都在研读这本著作,有时看得入神,竟忘了时辰。 在看到其中一个篇章时,他竟没由来的想到了应迦月之前出过的一道题。 虽说浅显,但她一个女儿家对算学感兴趣,在大宋实属难得。至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 想到这里,他便不自觉地拿起了那个雕贝镶珠的盒子,白日人多,他没有细数,也不知这妮子有没有诓他。 秦九韶打开盒子,正要仔细数数,却意外发现其中藏了一张纸条。 他轻皱眉宇,缓缓打开了那张纸条。 结果发现上面写着: 分卷阅读29 秦郎,长夜漫漫,奴心寂寞。明日夜半子时,府中后花园一会。 ——迦月。 “……” 默默读完,秦九韶放下纸条,嘴角僵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影影绰绰的烛光下,脸色已不能用精彩来形容。 第15章 打脸 第二天大早,应迦月让樱桃采买了老姜、牛奶,一个人在小厨房里倒腾了半天,终于做好了第一碗姜撞奶。 虽然古代没有榨汁机,但好在厨房的厨娘们教了她一个办法,将姜捣碎之后,用纱布挤出浓浓的姜汁,这样味道比榨汁机榨出来的还要醇正。 应迦月尝了一口,大赞,果然是甜与辣完美融合的凝脂口感! 那辛辣却不冲鼻的劲儿,和她在学校门口甜品店里吃的一般无二,应迦月没忍住,两三口就全下了肚。 一旁的厨娘小厮咽了咽口水,应迦月见状,连忙又撞了几碗给她们:“来,你们尝尝!” 厨娘扭捏道:“这怎么好呢,三姑娘亲手做的东西,我们怎么能尝?” 应迦月直接递到她面前:“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厨娘小心翼翼看着一圈,这才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没想到姜汁和牛奶还能冻成豆腐块,又好喝又能驱寒,三姑娘,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手艺?” “从哪儿学来的不重要。”应迦月将剩下几碗分发了下去,笑嘻嘻道,“我打算开个甜品店,一开始规模不用太大,林婶负责做姜撞奶,大牛负责采购食材和送外卖,樱桃负责管账,童叔摆摊接单。我会按月付给你们工钱,你们愿意吗?” 那厨娘在贾府规规矩矩拿了半辈子的工钱,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一口答应:“我自然是愿意!” 那名叫大牛的小厮愣了一下,憨憨问道:“三姑娘,什么叫外卖呀?” 应迦月思考了一下:“就是跑腿的,要是生意好,我再给你配点人手。” “那我也愿意!” 听到众人的呼声,应迦月从荷包里拿了钱分发给他们:“这是开工利是,大伙好好干!干得好年底还有分成。” 看着大家雀跃的样子,应迦月不禁想到,能发得起第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亏了大神那几张签名啊…… 想了想,应迦月又让林婶多做了十几碗,其中几碗分别送到了贾府的几位女眷房中,另外七碗,则让人一并送到了书房。 临走前,她还特意多嘱咐了好几遍:“这碗飘着九片红薯的要放在秦公子的桌上,你可别弄错了,千万别弄错了啊!” **** 夜半。 贾似烟站在书房门外踱来踱去,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里头人影动了动,随后门便开了。 贾涉大概是还在忙公务,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他走出门外,疑惑地看着她:“似烟?天色这么晚,不去睡觉,跑到书房来做什么?” “父亲……我……”贾似烟捻着帕子,神色惶惶,一副很难以启齿的模样。 贾涉行军打仗多年,最是见不得这样,锁眉道:“有什么话便直说,惺惺作态,哪有一点将门之女的风范!” 贾似烟讪讪放下了帕子,这才出声道:“出了这等事情,烟儿原本是不敢告诉爹爹的,可您若是不管,烟儿以后便没脸做贾家人了!” “到底是何事啊?” 贾似烟抬起头来,眼中雾气氤氲,纠结万分:“您跟我去花园瞧瞧就知道了。” 赵昀从身后走了出来,轻声问道:“老师,发生何事了,可需要帮忙?” 贾似烟见他在场,倒是难得没有排斥:“沂王殿下不如一起去瞧瞧,也许是我眼花了也未可知?” 她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极响,这件事情如果只有父亲一个人知道,他势必会护着贾婉晴,到时候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了,平白做了个无用局。正好让沂王殿下在现场做个见证,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到时候,贾婉晴就算有十张嘴也是说不清了。 贾涉听她说了半天,约莫也能猜到是不好的事,本不想让赵昀这个外人跟着去看笑话,可贾似烟一个劲催促道:“快些快些,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贾涉叹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夜半子时。 后花园。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这边而来,贾似烟在前面提着灯,大老远就看见假山后面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扑来扑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暧昧。 贾似烟顿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呵,果然没有不偷腥的男人,略施小计便上了当。 贾涉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一看见假山后面的人影,顿时了然,立刻转身对赵昀道:“殿下,这是贾某的家事,还望殿下回避片刻。” 赵昀清咳了一声,拱手道:“是我唐突了,这便回避。” 眼看着赵昀就要离 分卷阅读30 开,贾似烟连忙抢先一步,义愤填膺道:“父亲,这已经不算家事了!秦九韶明面上是在贾府听学,私底下却悄悄勾搭大姐。两人私相授受,暗通曲款,败坏我贾府门风。若不是被我身边的丫头撞见他们今夜在这里私会,父亲恐怕就要被蒙在鼓里了!父亲,您可千万不能心慈手软啊。” 听了这话,赵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贾涉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带着浓浓的失望,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字一顿道:“似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烟儿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是真是假,一验便知!”贾似烟生怕再拖下去便没了戏看,拍了拍手,身后的小厮鱼贯而出,直接冲进了假山后面。 半晌,假山后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啊——!” 然后那些冲进去的小厮便丢盔弃甲地退了出来,嘴里求饶道:“大小姐,三小姐……失礼了,失礼了!” 众人皆是一愣,有些没闹明白。 却见应迦月搀着受惊的贾婉晴从假山后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发亮的琉璃罐子,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 贾似烟懵了,眼睛瞪得老大,几乎要把她们二人看穿。 不同于贾似烟的崩溃,身侧的贾涉明显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应迦月一边拍着贾婉晴的背,一边看向贾涉,满脸委屈道:“叔父……过几日便是您四十五岁的生辰宴,我和大姐姐为了给您准备惊喜,连觉也顾不上睡,就为了亲手抓上四十五只萤火虫放在寿礼中,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听了这话,贾涉大为感慨。看着她们手中发着微光的琉璃瓶,更是自责万分。 贾似烟还没有接受这个现实,她的目光直直看向她们身后,难以置信道:“秦,秦九韶呢?” 她的话刚落音,身后便传来了男子清冷的声音:“二小姐找我?” 贾似烟震惊地回过头,却见秦九韶从来时的方向走了过来,朝贾涉拱手道:“先生,学生不才,用了半个时辰才解出答案。若步卒人数不变,则最佳战术应是鱼丽阵法的九重圆阵,内径七十二丈,每隔九尺站一人。” “不错!”贾涉点了点头,他正为今日的糟心事烦心,还好学生争气,答出了他的题目,算是一件可堪欣慰的事情。 “想我当年,为了得到这个答案,用了整整六日,你已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 一旁的应迦月小心翼翼抬起头来,看向了秦九韶。原来他方才是在算题,难怪没来凑这个热闹。 见构陷不成,贾似烟咬牙切齿的看向了秦九韶:“你这个贼子,败坏我贾府家风不成,就在这里混淆视听……” 贾涉原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此时更是怒气难平,转身看向了贾似烟,怒斥道:“败坏贾府门风的,究竟是外人,还是你!” 贾似烟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贝齿都要咬碎了:“一定,一定是他们提前知道了……” 两个学生都在旁边看着,贾涉觉得今日之事实在太过丢人,扬起手便给了她一巴掌,喝道:“你这个不肖女!还敢狡辩!” 贾似烟被一巴掌扇到站都站不稳,捂着脸难以置信道:“爹,您打我……您从未打过我的。” 一旁的赵昀掀眼冷冷看着她,嗤笑了一声,只觉得这女人又恶毒又好笑,连半点脑子也无。他自知不是君子,痛打落水狗这种事也并不是不屑于做。 “老师,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请为贾大小姐的名声着想,息事宁人啊。” 明面上是在求情,实际上却将事态说的更为严重。 听到沂王这句话,贾涉越发觉得丢人,终于狠下心道:“把她给我关起来!” “爹……” “接下来一个月,不许出房门半步。你若是再敢信口雌黄,毁你姐姐清白,便再不是我贾涉的女儿!” 说罢,冷然拂袖而去。 贾似烟跪在地上呜呜哭着,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将她拉了下去,还连声哄道:“小姐,就关一个月,不打紧的……” 等到人都走了,应迦月松开了贾婉晴的手,问道:“大姐姐,你没事吧?” 贾婉晴摇了摇头,凄凉的笑了笑,连一句话也没有说。知道自己被亲妹妹设计,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她原本只当贾似烟是骄纵,却没想到她用心如此恶毒,连这样下三滥的法子都使了出来。 赵昀抬脚走了过来,正想同应迦月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她走向了秦九韶。 时间仿佛静止,赵昀的步子停在了原地。他转过头,看向了那两人。 月色之下,少女站在秦九韶面前,整个人娇小玲珑。 赵昀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听见自己漏了片刻的心跳声,于夜风中格外清晰。 “你是不是也收到了一封信,说我约你放花灯啊。”应迦月昂起头,好奇地问道。 秦九韶想了想,不可置否道:“嗯 分卷阅读31 。” 应迦月摸了摸鼻尖,语气隐约有几分不开心:“别人用我的名义约你,你却连来都不来。也太不给面子了,显得我这个诱饵很没有吸引力的样子……” 晚风夹杂着花香和她的鼻音,调子慵懒绵长。 应迦月犹自嘟囔着,却不知那人垂眼看向了她,眸中倒映着她碎碎念叨的模样。 “倘若真是你所写,我便去了。” 秦九韶将纸条在她面前展开,难得带了几分笑意,听不出是揶揄,还是认真。 第16章 开业 “倘若真是你所写,我便去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应迦月竟一时恍惚,生了些自己很与众不同的心思来。可看见秦九韶嘴边的笑意,她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低头看见纸上的内容,应迦月顿时就变了脸色,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呸呸呸!谁寂寞了?也太过分了吧,潘金莲都不写这么土的信!” 她很是嫌弃地将那张纸撕了个粉碎,像是还不解气似的,又放在脚下狠狠跺了两下。 看她又气又臊的模样,秦九韶实在觉得好笑,忍不住问道:“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写?” “我会写……”话还没说完,应迦月立刻反应过来,哼了一声,“我可是规规矩矩的女孩子,才不会随随便便写小纸条呢。况且自从换了班主任之后,我已经很多年不传纸条了。” 秦九韶噙着笑意,垂眸看她:“是吗?” 应迦月起了玩心,露出了一个阴险的笑容,凑近他道:“如果是我,我会直接把你摁在墙角说:‘公子,谈恋爱不?’” 刹那之间,四目相对,女孩的眼睛明亮而又真挚,秦九韶的耳根却微不可闻地起了一层薄红,他有些掩饰地偏过了头,转移话题道:“今日的姜撞奶,味道不错。” 声音很冷静。 但这个话题转换的实在太过于生硬,连基本的起承转合都没有,场面一时间更尴尬了。 应迦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分,悻悻然退了回去:“哦,好喝就行。” 为了挽救如此尴尬的场面,秦九韶清咳了一声,主动问道:“你今日在我碗中放九块红薯是什么意思?” 应迦月来了兴趣,笑嘻嘻道:“九苕啊,这是专门给你定制的特别版,可爱吗?” 秦九韶僵了一下,还没说话,应迦月就陷入了对未来的憧憬中,自顾自道:“从明日开始,月月姜撞奶甜品店就正式开业啦。我相信凭我的实力,一定可以日进斗金,财源广进。以后我就是宋朝的马云,甜品界的大佬!” 听罢,秦九韶皱起了眉:“马云?” 应迦月解释道:“是一朵很厉害的云。” 又是一些稀奇古怪的话,秦九韶无奈地摇了摇头,只道:“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那是自然,明日你可一定要过来捧场啊。”应迦月挤了挤眼色,“对了,朋友开业,不送点祝福语什么的吗?” 心中暗暗想到,大神送的祝福语,一定是非常有水平的。 秦九韶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轻声道:“那,古代超级学霸秦九韶就在此祝你日进斗金,财源广进,走上人生巅峰。” 应迦月:“……………………” 现学现卖够快的。 **** 第二日,应迦月坐在童叔身边,看着一整日都无人问津的摊位,一脸菜色。 西边刮来飕飕的秋风,几片破败的枯叶掉在她的身上,显得格外凄凉。 “暖胃又好喝的姜撞奶……有没有人尝尝啊?只要三十文一碗,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小厮们吆喝的声音有气无力,他们已经喊了整整一日了,别说是有人光顾,就连免费品尝也没有几个人来试喝的,大家都对这从未见过的古怪东西持怀疑态度,一个两个都避的老远。 初次创业失败的应迦月很是惆怅的坐在那里,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是广告词有问题吗?难道要换成“月月甜品店刚开业就倒闭啦,老板娘跟小姨子跑了”? “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应迦月站了起来,严肃道,“樱桃,我们去考察考察!” 街道上的商铺鳞次栉比,酒肆、瓷器铺、茶馆临街而立,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尽头,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这个时候,应迦月才有一种真真实实穿越到了南宋的感觉。 心中暗暗想到,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多多出来走走看看,以后万一回到了现代,这些可都是珍贵的一手资料啊。 不过眼下还是先把甜品店开起来要紧…… 她捏着下巴观察着周边的摊铺,发现大伙生意都还不错,而且街上的货品比她想象中还要丰富许多。有卖荔枝膏的,有卖雪泡缩皮饮的,还有卖冰雪冷元子的,可以称得上是南宋的冰淇淋了,难怪她这个没什么吸引力。不过好在现在是秋季,姜撞奶在秋天还是有一定市场的。 “ 分卷阅读32 小姐,这么好喝的东西,怎么会没有人买呢?”樱桃跟在她身边,也很是困惑,“大伙昨日都在夸小姐,今日看到无人问津,一个个都埋怨起您来了,我刚才气不过,和他们理论了几句。” 应迦月有些疲惫的看向她,自责道:“也不能怪他们埋怨我,是我太想当然了,我以为,只要是新花样就会有人捧场,没想到连累大家和我一起空欢喜。” 原来无论在什么时代,创业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是昨日还向秦九韶夸下了海口,眼下不知道他该怎么笑话自己了。 失落的应迦月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情忽然变得有些糟糕。 她正发着呆,身边便有个颀长的身影坐了下来,遮住了她脸上的阳光。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开业的大好日子,怎么躲在这?” 应迦月偏过头来,果然看见了秦九韶那张人神共愤的帅脸,只是她此时此刻情绪低落,实在是没有心情欣赏这近在咫尺的盛世美颜。 “哎,说来话长。”应迦月叹了一口气,“生活无情地给了我重重一击。” 秦九韶知道她没卖出去几碗,却也没安慰,只问她:“怎么会突然想做生意?” 应迦月想了想,很诚实的回答他:“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最好是能先赚到钱,接着我就可以做更多的事。” 她掰着手指认真的数道:“比如买衣服、买琴、学骑马、盘手串……吃喝玩乐、游山玩水。” 包养美男这种欠揍的话她就不说了。 秦九韶听她絮絮叨叨的说完,很认真的点评道:“倒也不失为一种充实的人生追求。” 应迦月犹豫了很久,终于问出了疑惑很久的问题:“那你呢,数学这么枯燥,你为什么会喜欢数学?” “枯燥吗?”秦九韶觉得奇怪,便反问她。 应迦月点头如捣蒜。 作为数学全班倒数第一的学渣,她真的是对数学完全没有任何兴趣,一看到那些公式、数字,她就难受的不得了。 秦九韶整理了一番褶皱的衣袍,似是做好了长谈的准备,轻声道:“数学在世人看来只不过是九九贱技,上不得台面。然在我看来,数学大则通神明,顺性命,小则可以经世务,类万类。①” “什么意思……”一知半解的应迦月挠了挠头,讪讪发问。 秦九韶偏头看向她,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数学精深微妙,却包含了大千世界、国计民生。如今大宋风雨飘摇,想凭一人之力兴国兴业,实在天方夜谭。但数学可以做到。” 他像是在倾诉什么似的,语速有些快,甚至没有在意应迦月有没有在听。 “无论是军事国防,还是土木水利、赋税徭役,都离不开数学。若是能总结前人的经验,推陈出新,势必能解决当下不少难题。所以对于我来说,数学并不是一个爱好,而是为国效力的工具。” 听了这些话,应迦月呆呆看着他,一时怔然。 这样一个济世报国、有着拳拳爱国之心的少年,会是后世口中所说的蛇蝎之人吗?她不敢相信。 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旁的三七还是头一次看到自家少爷讲这么多话,虽然他听得云里雾里,却难得觉得少爷多了些烟火气,不像从前那么不好相处了。 见她没有搭话,秦九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便站了起来,淡声道:“无论是钻研算学,还是做生意,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我相信你可以做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太多鼓励,却让人觉得格外安稳。 秦九韶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应迦月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良久,她收回自己的目光,抱着裙摆,蹲在石头旁边发愣,只觉得自己仿佛上了一堂很特别的课。 他说的对,绝对不能轻易放弃。 正发着呆,面前的街道突然躁动了起来,一群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不少人还在推推搡搡的,场面一度混乱。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应迦月站了起来,一头雾水。 樱桃也很疑惑:“是啊,前面不知道怎么了,大家都跑去看热闹了。” “我们也去看看吧。”应迦月拎起裙摆,跟着人群朝前面跑去。 “小姐,小姐您慢点!” 应迦月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好不容易挤到了前面,却在那一刹那定在了原地。 原本无人问津的摊铺面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童叔一边数钱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帮工的小厮们手忙脚乱,满头大汗:“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啊……小姐怎么还没有回来?” 人群里不少人都在高声喊道:“是孟衍君——” “我要一碗!”“孟衍君,我要五碗姜撞奶!”“你这无赖,明明是我先来的!” 而秦九韶站在人群尽头,一碗碗递给排队的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玄衣少年,不笑, 分卷阅读33 不说话。 隔着喧哗的闹市,应迦月隐隐鼻酸。 那一刻,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刻,世界却忽然氤氲如梦,腾焰飞芒。 ※※※※※※※※※※※※※※※※※※※※ 我们男主——南宋超级带货网红【。 ①引用出自秦九韶《数术九章》序言。 第17章 道清 人越涌越多,应迦月被挤到了角落。她想要挤过去一起帮忙,却被樱桃给拦住了:“小姐,这个时候您还是别过去的好,大家都是冲着孟衍君过来的,您要是过去了,恐怕会落人口实,说您和孟衍君不清不白……” 应迦月一愣,顿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她刚来宋朝不久,还没能适应,樱桃这话倒是提醒了自己。 于是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远处,看向秦九韶的方向,看他忙忙碌碌的身影。 似乎是心灵感应,秦九韶忽然抬眸看向了这边,漆黑的眼神掠了过来,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四目相对。 应迦月愣了愣,便看见对方冲她笑了笑,慵懒随意。 那样的笑意仿佛能融化冰川,在心头绽开一朵春日之花。 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不对劲,应迦月连忙别过脸,急急就要走开。 “小姐,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我回府给林婶打下手去!” **** 贾似烟在家中枯坐了好几日,每日的饭菜都由芭蕉送过来,再由芭蕉端出去,忍了许久,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 等到芭蕉将中午的饭菜端过来的时候,贾似烟直接烦躁地挥手,将那一桌菜都打在了地上。 “我不吃!整日被关在这屋子里,实在憋闷,阿爹什么时候才会放我出去?” 精美的瓷盘碎了一地,炖了好久的汤全都洒了个干净,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鸡汤的味道。 贾似烟横了她一眼:“还不赶快收拾了。” 芭蕉连忙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残羹碎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贾似烟愤愤不平地坐了下来,心中的怒气无处可发,恨恨道:“都怪应迦月这个死丫头,怀了我的好事不说,竟然害我到如斯境地。” 芭蕉跪在地上收拾东西,忍不住在心里道:人家三姑娘可什么话都没说,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不是你自找的吗? 但这种话她也就只敢在心里说说而已,收拾完之后,便站起来小声劝道:“小姐,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况且都说女子生气久了会影响容貌,您还得美美的嫁给太子不是?” 贾似烟小心翼翼地拂了拂自己的脸:“说的倒也是。” 她看了看镜子面前的自己,眉眼和母亲年轻的时候颇为相似,虽算不上是国色天香,倒也是不可多得的仙姿玉貌。父亲当时正是看中了母亲出众的姿色,才力排众议,纳她入府,这么多年也没有再纳过其他人。 忽然,她的手顿住了,盯着镜中人的眼睛细声道:“女子的脸这般重要……若是大姐姐毁了容,岂不是和失贞一样可惜?” 听完这句话,芭蕉站在她身后不寒而栗。 贾似烟缓缓转过身来,阴冷道:“我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走不脱,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做吧。” 芭蕉全身上下抖如筛糠:“小……小姐,奴婢怎么敢做这种事呢?” “你不敢?”贾似烟冷笑了一声,抬手掐住了她的下巴,“那我先划你的脸,权当练手了。” **** 这阵子,临安突然风靡起一种叫做“姜撞奶”的甜点,上至耄耋老人,下至三岁孩童,但凡喝过的人都赞不绝口。甚至连宫里头的贵人都听说了,还悄悄派人出来采买,人们一听宫里的人都来尝鲜,更是接踵而来。 月月姜撞奶甜品店名声大噪! 应迦月站在摊铺面前,看着长长的队伍,又是开心又是发愁。喜的是生意这么快就有了起色,愁的是摊铺太小,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她手里攥着银票,自言自语道:“我觉得,还是得盘个店面。” “小姐说的对。”一旁的樱桃憧憬道,“不过秦公子真是厉害,就那么一吆喝,竟然有这么多人来捧场!” 应迦月不由嘀咕道:“终于知道品牌为什么都要找明星代言了……” 优秀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是受欢迎的。 想到秦九韶那日嘴上没说什么,转身默默帮她站台打广告,应迦月就觉得心里头甜滋滋的。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似乎很不喜欢被人围观的感觉,逃的比兔子还快,这次却为了帮她把店开起来,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 自己在他心里,应该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凑在樱桃耳边,有点不好意思道:“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 人生三大错觉:我最好看、我能暴富、他喜欢我。 樱桃想了想,摇头道:“秦公子不可能喜欢你。” 分卷阅读34 应迦月很诧异:“为什么??” 樱桃道:“我那日悄悄帮你问过秦公子身边的三七了,他说他家少爷就没有喜欢过女孩子。” “…………”应迦月缓缓在脑子里打出了一个? * 在繁华的街道上转了一圈,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商铺,应迦月觉得自己腿都要走残了,决定找个茶楼歇歇脚,却正巧看见了前方的玉器行。 应迦月想起贾涉马上就要过四十五岁的生辰了,正好她赚了些银子,置办个寿礼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便问道:“叔父平时喜欢玉器吗?” 樱桃道:“只要是小姐送的,老爷自然喜欢。” 在玉器行里转了一圈,应迦月便看中了显眼处的和田玉料,质地润泽温腻,是块不错的玉料。便直接走上前道:“掌柜的,这块玉料能刻章吗?” 那掌柜连忙道:“可以可以,您真是识货!” 应迦月想起第一次进贾涉书房的时候,看到他桌上的印章碎了一角,过了这么些日子也一直没有换,便想着送他一枚和田玉印章。 “您这儿有纸笔吗?” 掌柜的连忙将纸笔拿了过来:“有的。” 应迦月在纸上写下了“贾涉之印”四个字,道:“麻烦您帮我在章上刻这几个字,我明日再来取。” 那掌柜的眼睛一亮:“姑娘,没想到您年纪轻轻,竟写得这样一手好字。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趣,为小店另外几枚印章也题个字呢?” 被人称赞总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但她最近忙着做生意,实在没空,便回绝了:“您过奖了,不过是春蚓秋蛇,恐怕不能胜任。” 那掌柜有些失望,但总不好勉强别人,于是没再多言。 贾涉之前夸过她的字,也不知道会不会喜欢这件寿礼。 应迦月正思考着寿礼是不是有些简单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名女子尖酸刻薄的声音:“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远近闻名的丑女谢道清啊。你长得这般黑,竟然也敢戴白玉耳坠?不怕让人笑掉大牙吗?” 应迦月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在和自己说话,转过身来才发现是两名妙龄女子在争执。 谢道清?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应迦月闭上眼使劲想了想,却只想到了谢道韫,可是谢道韫好像是东晋人…… 啊啊啊,总觉得谢道清这个名字在哪听过,她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只恨自己没把手机带过来查个百度百科。 那名叫谢道清的女子急急辩驳道:“怎么,黑便戴不得白玉首饰了?你长得这么白,不也长着黑头发么?” 听到这番言论,应迦月忍不住乐了,觉得她实在可爱极了。 人家骂她,她倒还夸人家白。 仔细一瞧,这位叫做谢道清的姑娘穿着也是非富即贵,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只是面色黧黑,眼角还有颗痣,第一眼看上去确实不符合南宋这个时代的审美,不过在应迦月看来,她的五官倒是挺好看的,有种超模的即视感。 那言语刻薄的绿衣女子用帕子捂着嘴,嫌弃道:“不想同你说话,也不知会不会沾染上你的黑气。” “你!”谢道清气得牙齿都发抖,却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似乎这种话也是听多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满心委屈的看了一眼那白玉耳坠,转身离开了这家玉器行。 应迦月看得目瞪口呆。 绿衣女子指着耳坠,以胜利者的姿态道:“掌柜,给我包起来。” “哇这个耳坠真是漂亮!”应迦月像个泼皮无赖似的走了过去,“掌柜的,卖给我吧,我出双倍价格。” 绿衣女子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不甘人后道:“我出三倍!” 应迦月微笑:“掌柜,我帮您写字。” 掌柜一拍手:“好,就这么说定了!” “我,我也可以写字的。”绿衣女子皱着眉道。 那掌柜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然后,绿衣女子就看着应迦月揣着盒子走出了玉器行,留下了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走出大门,发现门口停的马车还没有走,应迦月急急走上前去,将那耳坠递给了一旁随侍的丫鬟:“把这个给你们家小姐吧。” 给完东西,便准备回府。 身后忽然有人唤住了她:“姑娘留步。” 应迦月转过身来,便对上了谢道清真挚的眼神:“玉坠如此贵重,姑娘为何要买来赠我?” 应迦月挠了挠脖子,笑道:“我觉得很配你啊。” 谢道清垂下头,小声道:“可是我这般黑……戴上恐怕不会好看。若是戴上,她们又该嘲笑我了。” “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啦。”应迦月其实不是很会安慰人,但她还是道,“其实你的五官很美啊,眼睛也好像会说话一样,她们嘲笑你是因为她们瞎。” 谢道清感激地看向她,嗓音微颤:“真的吗?” 分卷阅读35 这还是她第一次除了家人之外,在陌生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心里不自觉起了几分暖意。 “当然是真的,每个人的眼光都不同,我们家乡还有人特意美黑呢。”应迦月越说越带劲,“你底子这么好,只要你平时多多注意防晒,多泡泡牛奶浴,敷敷珍珠粉什么的,你就是整条临安街上最靓的仔!” “啊不,是最靓的妞。” 第18章 赐婚 谢道清大概是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好看,一时哽咽的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其实她也不是生下来就很黑的,只是父亲去世的早,家道中落,她便早早的操持家务,长久下来,竟比同龄人都要黑上许多。若不是祖父援立皇后有功,她现在恐怕还在家里做农活呢。 “姑娘,你些快上来。”谢道清朝她伸出了手,“外头人多,你一直站着也不好。” 应迦月倒是很不客气的上了马车,坐在了她的旁边。 “我名唤谢道清,你呢,你叫什么名字?”谢道清带着淡淡的笑意,柔声问道。 “应迦月,你叫我阿月就好。” “阿月。”谢道清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脸上笑意不减,只叹道,“东坡居士有言,‘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清风明月,恰似你我。” 应迦月被她的才学惊到了,顿了顿,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道清,冒昧问一句,谢道韫跟你有没有什么关系呀?觉得你们的名字挺像的,而且你们还都这么有文采。” 实在太熟悉,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历史没学好,记错了名字。 谢道清抿着嘴,望向她的眼睛:“你可真聪明,谢道韫是晋太傅谢安的侄女。我祖父是谢安的第二十五世玄孙,也算是颇有渊源吧。” 应迦月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觉得眼熟了,原来是这个原因。 想说的话有些难为情,谢道清犹豫了很久,还是问道:“阿月,你方才说的那些,防晒、牛奶浴、珍珠粉……可是真有效果?” 见她对自己说的话感兴趣,应迦月连忙道:“虽然说不上是奇效,但多少应该是有些效果的。你要是相信我,我给你调几张面膜试试。” 她有段时间痴迷于自制面膜,没想到到了古代还能派上用场。什么芦荟牛奶面膜、蜂蜜珍珠粉面膜、绿茶面膜她都试过。虽然有些被辟谣说没什么效果,但她自己用着感觉还是有点用的,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 临安街上,一黑一白两少女开始了她们的血拼之路。 东市买芦荟,西市买丝绸,南市买珠粉,北市买蜂蜜。 买珍珠粉的时候,店里还兼卖一些小贝壳,形状各异,色泽迷幻。应迦月只花了十文钱就买了个月亮形状的小贝壳,觉得自己简直赚到了。 **** 东宫。 “太子,太子殿下饶命……妾身实在是迫不得已,并非有心背叛啊。” 苏妙妙颤抖地匍匐在地上,眼泪跟断了弦似的落个没完。 赵竑从未想过,眼前这个日日同他吟诗作赋、品竹调丝的知音,竟然是丞相史弥远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难怪史弥远最近对自己越来越不满,原来都是苏妙妙偷偷密报,亏他还曾经想过将她纳为太子良娣,安享荣华。 “你知不知道本王有多失望?” 他想要一剑杀了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可看见她泣不成声的样子,还是心软了几分。 “罢了罢了,从哪里来便滚回哪里去!本王不想再看到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赵竑的话虽然说的重,但却没对她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苏妙妙跪在地上,眼泪始终没能停下来。她自知事情败露之后,自己难逃一死,早就做好了必死的决心。 “妾身背叛了殿下,当自裁了之!” 她准备一头撞死在一旁的柱子上,却被赵竑一把拉住了。 赵竑见她主动寻死,语气稍微软了几分,眼里满是心痛:“说到底你也不过是史弥远的一颗棋子。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苏妙妙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治自己的罪,还拦住了自己,一时怔然,眼中雾气氤氲。 “殿下……” **** 秾华殿。 宫女向杨皇后通传之后,赵竑便抬脚走了进去,他这次来是为了自己的婚事。真德秀虽然请辞而去,但他说的话他却不得不听。真德秀让他娶吴氏,一定是为了自己好。 可当他进去的时候,却发现里面已经站了两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赵竑僵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史弥远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沂王嗣子。 算他命大,竟还留着狗命进宫面见皇后。 “哼。”赵竑冷笑了一声,一撩衣袍,抬脚走上前去,“儿臣给母后请安。” 杨皇后正说笑着,看见他来了,顿时没什么好脸色,只道:“太子近日竟有空过来瞧我了,实在稀罕。” 分卷阅读36 她同丞相史弥远走得近,这位太子一向不齿,曾在私底下说他们沆瀣一气,是以几乎很少过来请安,即便是来了,也多数是不欢而散。 史弥远似乎并没有将这个太子放在眼里,连头也没有回,神情颇为不屑。 赵昀长身直立,却还是恭恭敬敬道:“太子殿下万安。” 赵竑没有搭理他,只径自走到杨皇后身前,道:“儿臣此次前来,是恳请母后赐婚,将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吴氏许配给儿臣。” 杨皇后缓缓坐了起来:“选太子妃一事非同小可,本宫一人也做不得决定,此事还是待我同陛下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谢母后。”赵竑拱手谢礼后,便直接道,“儿臣告退。” 不等杨皇后答话,他便径自转身离去,仿佛在这秾华殿多待一刻都不愿意。 待赵竑的身影离开了视线,杨皇后头疼地抚了抚太阳穴,很是不悦道:“太子最近越发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了,该有的礼数都懒得做全,日后登基,还有本宫的容身之地吗?” 史弥远嗤笑了一声:“太子对你我忌惮之心由来已久,若是登位,定要清算,娘娘还是早做防备才是。” 说罢,对赵昀使了个眼色,赵昀连忙上前恭恭敬敬道:“臣侄赵昀见过皇后娘娘。” 眉眼平和温顺,刹那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 “你便是丞相千挑万选的沂王嗣子?”杨皇后撑开眼皮仔细瞧了他一眼,“相貌倒是生得不错,这眉目还同年轻时候的陛下有几分相似呢。” 赵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装作懵懂不知般笑了笑。 他自知比不过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天潢贵胄,对于他来说,言多必失,尤其是在这云谲波诡的深宫里,哪怕错了一个字,也会引起上位者的多疑。 史弥远要一个听话的人,他便听话就是了,太露锋芒,反遭猜忌。 杨皇后看到他的反应不由得也笑了起来:“倒是个淳朴的孩子,不像太子那般多刺。一夜之间成了沂王,恐怕也多有不适吧,以后多来本宫这里走动走动,也好陪本宫解解闷。” 赵昀连忙摆出喜不自胜的样子:“臣侄日后必时时进宫陪伴,不敢怠慢。” 杨皇后笑着道:“太子今日过来求本宫赐婚,你呢,可也有中意的女子?趁着本宫今日心情不错,便一道下了旨吧。” 听到这话,赵昀一时竟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或许,他尚能做主自己的婚事也未可知。 赵昀试探性看了史弥远一眼,见对方并没有阻拦的意思,才轻声道:“臣侄有意临安贾府……” 一旁的史弥远忽然大笑了起来:“殿下倒是比我这个亲舅舅还要心急啊。” 杨皇后不解:“哦?” 史弥远笑着道:“实不相瞒,我已同贾涉私下说定了这门亲事,打算将我的侄女配给沂王做王妃,既然殿下这般心急,还请皇后娘娘早日成全才是。” 赵昀愣在原地,一时哑口无言。 他当然知道,史弥远口中的侄女正是贾涉的大女儿贾婉晴。 杨皇后也笑了起来:“既然如此,本宫可不能做那棒打鸳鸯之事。传本宫懿旨,贾涉之女贾氏可配沂王,择吉日完婚。” 台阶之下,赵昀攥紧了双手,指甲几乎扎破了手掌的皮肉,可面上却带着感恩戴德的笑意,那种想笑又笑不出的神情,颇有几分滑稽。 史弥远皱眉道:“还不快谢过皇后恩典。” 赵昀深深低头,便看见了腰间的双鱼纹玉佩。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明媚动人的脸,近在眼前,却模糊不已,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不到片刻的工夫,自己的人生就已经被做了决定,容不得他拒绝。 他想要夺门而去,却只能咬牙道:“谢……皇后娘娘恩典。” **** 应迦月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她同谢道清聊得来,晕晕乎乎竟然忘了时辰。 是以她决定悄悄从后门回府,免得被贾似烟抓住了把柄,又要拿来大做文章。 可当她和樱桃踮着脚尖小心翼翼摸到后门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半躺着一个人,看身形竟然还有些眼熟。 应迦月皱着眉认了好半天,才发现那人正是赵昀,他半躺在门板上,旁边放了两壶酒,分量看上去还不小。 月光泻了下来,打在他玉色的衣袍上,有着一种别样的清冷光华。 赵昀不期然抬头,便看见了应迦月凑近辨认的脸。 嘴唇动了动:“果然是醉了。” 应迦月闻见他身上的酒味,叹了一口气,絮絮叨叨道:“年轻人啊,喝这么多酒对身体不好,伤心伤肝伤胃,还容易导致骨质疏松,引起各种心脑血管疾病……” 赵昀意识涣散,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大段的话里只捕捉到了“伤心”两个字。 他就那么凝视着她,声音沙哑:“月妹妹,你可知我为什么伤心?” 分卷阅读37 第19章 面膜 “你可知我为什么伤心?” 应迦月:我怎么知道…… 但面对看上去有些脆弱的赵昀,她还是给面子的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伤心?”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酒也醒了几分,赵昀大概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苦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话了。 樱桃有些担心的看了他们两眼,又四处看了看有没有人经过,犹豫了好半晌,还是忍不住走到应迦月面前,悄声道:“小姐,咱们还是赶紧回府吧。孤男寡女,黑灯瞎火的,这要是让外人看到了,免不了落人口实。” 应迦月一听,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心想大姐姐对自己还真是好,樱桃细心能干又谨慎,大姐姐竟然也舍得给自己,只怕身边少了一个贴心人。以后自己要是有什么好的,也得记着大姐姐才行。 应迦月半弯着腰,对赵昀道:“我让府中的小厮将你送回沂王府,你自己路上多多注意安全啊。” 说完,转身就要回府。 可她刚迈出去一步,却忽然感觉袖子被拉住了。 应迦月疑惑地回过头来,便看见了赵昀不舍的眼神,他轻轻攥着她的袖子,模样有几分可怜。 “别走,”赵昀就那么望着她,哑着声音,近乎祈求道,“陪我说会儿话吧。” 应迦月其实不是很想管这种闲事,但看见这样的眼神,还是心一软,收回了步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见她回来了,赵昀眼里仿佛蓄了些许萤火,亮晶晶的。他喃喃道:“烦心事……倒也算不得烦心事,是我自己的选择罢了。” “其实我一直挺想问你的,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好像还不是沂王殿下……”她问完这句话之后,便觉得有几分唐突,于是垂眸没再继续问了。 赵昀轻轻抿了一口酒,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她:“我以前虽是宗室子弟,但在进京之前,也不过是众人眼里的落魄旁支。若非丞相一力周旋,我恐怕还是绍兴府那个贫贱布衣,无权无势,无欲无求。” 他顿了顿,叹道:“可布衣赵与莒尚能左右自己的人生,沂王赵昀却再也不能了。” 听他倾诉完,应迦月顿时了然,出声道:“锄田舂米也好,封王拜相也好,只要跟着自己的心走,谁都不能勉强你,况且,你这样的机遇已经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了。” 赵昀摇了摇头:“我已不能跟着自己的心走了。” “害,别想这么多了。”应迦月也不懂这些事情,她充其量也就是个高中生,经历过最大的事情也就是父母离婚,所以比较擅长调节自己的情绪,“不开心就让自己开心起来呀。” 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今日在集市上买的小块丝绸,嘿嘿笑道:“要不我给你变个魔术吧。” 所谓技多不压身,应迦月以前经常被同学们戏称为“南中赵本山”,因为每年元旦晚会总有她的身影,不是表演古琴就是咏春。还经常在活动的时候写书法横幅,恭喜校庆圆满成功云云。 是以很多同学都认为她传统古板,毫无新意。被质疑的应迦月痛定思痛,决定给大家带来一场全新的魔术表演——大变活人! 最后她勤学苦练了半个月,只学会了空手变硬币这种无聊的小魔术…… “什么是魔术?”赵昀问道。 应迦月本来想说就是变戏法,但她还是决定卖个关子:“把手伸出来。” 赵昀便将手伸了过来,应迦月将那丝绸帕子铺在了他的手掌上:“你看,什么也没有吧?” 赵昀摇了摇头:“没有。” 应迦月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块帕子便跟着轻缓柔软的动了动,赵昀只觉得手心发痒,可他没有动,只那么静静看着她,心想若是时间定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专注在自己表演中应迦月没有察觉到他的眼神,只认真的在变自己的魔术。她又故弄玄虚的搞了几个花头,然后把帕子揉在了一起,放在了赵昀的另一只手上:“打开看看!” 赵昀配合地打开了帕子,原以为她只是在哄自己开心,却诧异的发现里面多了一个月亮形状的贝壳,在月色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怎么样,厉害吧?”应迦月的魔术表演大获成功,心情也跟着大好,随口道,“送你了!” 还好也不值几个钱…… 赵昀默然将那贝壳握在手心,有种难以言说的情愫在心底发芽,良久,他抬眸望向着,确认道:“是我的了?” 他眼中的炙热让应迦月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点了点头:“是你的。” 赵昀紧紧攥着贝壳,自言自语道:“嗯,是我的。” 夜风吹了过来,将那轻软的帕子带起,在空中打了个旋,便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 这日,谢道清如约到了贾府,樱桃将她迎进来后,便直接带她去了应迦月的闺房。 而这个时 分卷阅读38 候,应迦月的面膜也算是调的差不多了,她均匀的搅拌着那碗蜂蜜珍珠粉面膜,又将剪好的白色丝绸面膜浸了进去。虽然比不上现代的面膜布,但那块布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薄的蚕丝布了…… 展开面膜,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谢道清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两个洞:“这是做什么的?” 应迦月哄道:“闭眼闭眼。” 谢道清便乖乖闭上了眼睛,脸上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顿时惊奇不已。 应迦月轻轻抚平她脸上的绸布,一时竟有种在宿舍的错觉。这还是她穿越到南宋以来第一次有这么放松的时候。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眼前全是漆黑。 谢道清想说话,却又觉得嘴角被扯住了,忍了好半天才含糊不清道:“我现在可以睁眼了吗?” “可以呀。” 谢道清一睁眼,就被面前的人吓了一跳。只见应迦月满脸黑泥,只露出两个圆眼睛和嘴巴,活像个包公。 “阿月,你怎么……怎么比我还黑啊?” “嘿嘿,功效不一样,功效不一样。” 两人正取笑对方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通传声:“小姐,大小姐来了,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你商量。” “快接她进来。” 贾婉晴一进来,就被屋子里一黑一白两张脸吓得差点昏过去,应迦月连忙上前把她扶住,揭下脸上的面膜道:“大姐姐,是我是我。” 看清楚面前的人,贾婉晴这才松了一口气,嗔怪道:“你这丫头,弄得脸上黑漆一团,成什么样子?” 一旁的谢道清站起来同她打了声招呼,自报了家门,这才替她解释道:“是我让阿月为我调养容颜,她才想出这个办法来,大姐姐可千万不要怪她。” “罢了罢了。” 看在有外人在的面子上,贾婉晴便没再多说什么了,只将应迦月拉到一边,小声道:“三妹妹,姐姐现在也是没有办法了,这才来求你出个主意。” 应迦月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贾婉晴有些难为情道:“我父亲先前将我许配给了参知政事家的二公子崔愫,我与他虽是媒妁之言,却都彼此心仪,他对我也是颇多照拂。可……可前几日皇后娘娘却突然下了一道懿旨,要我嫁给沂王殿下!妹妹,你说这怎么使得?” 应迦月当时就愣在了原地,她想起那夜赵昀在贾府门外喝酒的事情,一时明白了前因后果,难怪他一直在说不能左右的人生,原来是因为这道赐婚的旨意。心想这两个当事人都不满意这桩婚事,事情也并不是没有转机。 “大姐姐,你先别慌,我们坐下想想办法。” 贾婉晴有些烦闷的坐了下来,喃喃道:“那可是皇后娘娘的旨意啊,若是不从,会不会影响到父亲的仕途……” 没等应迦月说话,她便将头上的翠玉步摇轻轻拿了下来,语气哀凉:“崔公子前些日子还差人送了这支步摇给我,若是知道我已经被许配给了别人,定要恼我。” 应迦月听了一时也不是滋味,这古代嫁人真是不容易,不仅要听父母的,皇帝皇后还老爱乱点鸳鸯谱,她想了想,道:“你要不要先探探叔父的口风,实在不行,装病?他们总不愿意让沂王娶个病王妃回去吧,等过上些日子,你的病痊愈了,说不定沂王早就成婚了。” “哎,”贾婉晴叹了一口气,“这样未免太过涉险,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还是再想想其他法子吧。” 一旁的谢道清没有听见她们在说些什么,她伸手将脸上的面膜揭了下来,照了照铜镜,惊叹道:“似乎,似乎真的白了许多!” 应迦月心道一定是心理作用,但这种心理作用往往会朝好的方向引领,便没有说破,只道:“以后我每天给你送新鲜的面膜过去,只要你坚持,应该会有效果的。” 都是女孩子,难免会对护肤养颜的事情感兴趣,贾婉晴瞅了一眼,忍不住问道:“当真有这么好用?” 见她主动问起,应迦月连忙道:“大姐姐想用的话,我这里还有许多,给你敷上一张,便知好不好用了。” 贾婉晴站了起来,柔声道:“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你让樱桃送去我房里,我得了空再试试吧。” 第20章 山药 贾婉晴走了已经有半个时辰了,应迦月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情,转头问道:“道清,你说嫁给自己想嫁的人为什么这么难?”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谢道清疑惑的看了她一眼,见她沉默不语,便将目光移开了。 偏过头,便看见了桌上那一叠厚厚的册子,有一本还开着,露出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谢道清不由得好奇道:“阿月,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也看兵法呀?” “啊?”应迦月随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便看见了赵昀每日送来的小册子,一时赧然。 “是我一个朋友帮我抄的。”她的声音小小的。 应迦月其实对兵法 分卷阅读39 也没有那么大的兴趣,第一次只是好奇罢了。可赵昀每日都抄录了下来,托樱桃带给自己,时间一久,她都不好意思起来了。好几次告诉他不用抄了,可他还是每次都照送不误…… 谢道清见她这般模样,一时了然,揶揄道:“瞧这洋洋洒洒的字迹,此人定是个英武男子。你瞧这里,他还用笔墨的浓淡给你区别轻重缓急……阿月,他对你的用心,连我这个外人隔着字都瞧出来了,过不了几日,定要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想起和赵昀那些客客气气的对话,应迦月挠头道:“你别说笑了……我跟他都不熟,顶多也就是同窗之谊。” 况且,过不了几日,他要娶的可是大姐姐啊,关自己哪门子事。 谢道清笑道:“阿月,你对这个人当真没有一点动心吗?” 听了这话,应迦月一时怔住。 不知道怎么的,听到动心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脑海里竟浮现出了秦九韶的脸,不深不浅,不近不远。 可是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秦九韶了,听说是病了,也不知身体好些了没。 应迦月偏过头,看向了桌子上那一摞刚剪好的小红花,一时怅然。 她新想了许多题等着他做呢…… 将谢道清送出了贾府,应迦月刚准备坐下来休息会儿,就听到樱桃急急忙忙冲进来的声音:“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 樱桃进来的时候慌张的都有些站不稳:“小姐,您赠给大小姐敷脸的那碗东西里……有没有加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应迦月仔细回想了一下:“没有啊,就是珍珠粉、蜂蜜那些啊……”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樱桃带着哭腔,连话也说不清楚了,“大小姐她,她她涂在脸上之后,不多时便开始发痒,听说现在满脸都起了红疹子!” 应迦月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会这样呢?还是因为涂了自己送过去的东西…… “请了大夫吗?”应迦月什么也顾不上了,撩起裙摆就往门外冲了出去,“快,我们快过去看看!” **** 书房。 “老爷,老爷!大小姐涂了三小姐送过去的膏药,整张脸都毁容了!” “什么?!” 贾涉原本正在讲淮东边务,听见女儿出事了,放下手中的书就跟着下人奔出去,在场的贾贯道和贾明道也是心急如焚的赶了过去,屋子里顿时空荡荡的。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赵昀先是吃惊,继而竟松了一口气。 毁容了……是不是就不用娶了。 很快他便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吓到了,只觉得自己自私又可怕,竟生了这样卑劣的想法。赵昀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这样庆幸的心态从脑子里赶出去,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下人通报时说的三小姐……难道? 赵昀没再多想,起身就跟了出去。 贾似道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从桌子底下掏出蛐蛐,开始逗弄了起来。 一旁的赵与芮奇怪道:“似道,你姐姐出了事,你怎么不过去看看?” “他们不是已经去了吗?”贾似道看也没看他一眼,只转身对赵与芮道,“趁着爹爹不在,我们来斗蛐蛐吧。” “我不是很会……” 面对着比自己大上许多的赵与芮,贾似道奶声奶气道:“我教你!” **** “大姐姐,你快开开门,别把自己锁在里面。”应迦月在门口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你先把门打开,让大夫进去看看,肯定是有救的!” 屋内,贾婉晴实在忍受不住,用指甲挠得自己满脸都是血,眼泪漱漱地落了下来,混杂在一起,让她越发又痒又痛。 她忍不住走到铜镜面前,想看看自己,可是一看见那张脸,她就吓得惨叫了起来。 现在的她就像是个可怕的怪物,连最亲近的丫鬟都不被允许靠近,又怎么会让大夫进来呢?要是让大家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应迦月急得不得了,直接就要踹门闯进去。 贾婉晴的丫鬟桐香也被锁在了外头,一看见应迦月就来气,直接伸手拦住了她,恶狠狠骂道:“你这个狠毒的女人,还想进去害我家小姐!连自家姐姐都下得了手,现在又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应迦月看到她,才是真的生气。 樱桃都告诉她了,当时面膜就是亲手交给了这个叫做桐香的丫鬟,樱桃当时人都还没走远,紧接着就出了事。 在这件事情里,也不知桐香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上前一把推开桐香的手:“你算什么东西,骂我大姐姐是耗子,给我滚一边去!” 这边正在僵持不下,门口便乌泱乌泱来了一大片人,胡姨娘首当其冲,带着贾似烟便迈了进来。 “把三姑娘绑起来,带 分卷阅读40 到前厅问话!” 一群人带着绳子过来绑人,樱桃在旁边阻拦,却被推到一旁起不来,只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家小姐。 应迦月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脸都涨红了,高声怒斥道:“你们有这么大的力气绑我,没空把门打开让大夫进去吗?是存心不让大夫救人?” 贾似烟缓缓走上前来,轻挑眉眼,细声道:“救不救人的,不劳你这个凶犯费心,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为什么要害我阿姐吧。” 双手被反绑了起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此时此刻,应迦月只想骂一句,我去你大爷。 **** 田地。 正是丰收的季节,可也免不了烈日当头,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稻谷和玉米地,许多年轻人在地里忙碌着。 秦九韶一身深色裋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挺拔。 可即使是身处田野之间,也如同站在天地中央,通身气度引人注目。 他跟着一个白发老翁,顺着浅浅的水沟朝前走去。 路过坑洼的地方,老翁提醒道:“公子千金之躯,可千万要小心着点。” “不妨事。” 秦九韶看了一眼前方那大片的稻田,心中感慨。 日光灼热而又刺眼,他久久的立在原地,却只透过丰收的景象看到了大宋的满目疮痍。 大宋偏安一隅,官吏权贵多有隐田漏税之举,是以普通百姓的田赋负担越来越重。 朝廷疲于应对外敌,根本无暇顾及底层的农民,长此以往,势必积弱。 老翁叹了一口气:“公子,您看看,这些田地起起伏伏,沟壑纵横,什么奇形怪状的样子都有,您想要测量田积是好事,可也实在天方夜谭啊。” 秦九韶轻轻笑起,声音疏朗:“只要你们支持重新测量田积,按核实后的面积合理纳税,便是造福乡民的大好事。至于如何测量,就交给我吧,我定竭尽全力,不使一人一田有亏。” “公子不必为了此事太过劳心劳神,即使有些差错也不打紧的。” 秦九韶在原地静默了半晌,拈起一粒稻谷,轻声道:“差之毫厘,谬乃千百。公私共弊,盖谨其籍。①” 那老翁听完,眼中隐约有雾气,他感慨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像公子这样的人还是头一回见。” 两人正在说话,三七从后面急急慌慌的跑了过来,还差点摔了个大跟头。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对秦九韶道:“少爷,有个事……三七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秦九韶睇了他一眼:“有话就说,别拐弯抹角。” 三七喘了喘气:“贾府……贾府的大小姐脸上奇痒,还出了红疹子。” “……”秦九韶有些无语,“那便去找大夫,找我做什么?” 心想这三七是越来越不会做事了,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事都过来烦他。 便转过身,准备继续同老翁商讨重测田积的可能性。 然后就听到三七一喘一喘道:“说是敷了迦月姑娘送过去的一碗东西,贾府的胡姨娘说迦月姑娘残害自家姊妹,怕是要动家法了。” “她害人?”秦九韶终于放下了手上的稻子,皱着眉道,“说她打人我信。” 虽说嘴上损了损,心里也是没底,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万一又说些疯言疯语,那胡氏可没自己这么好脾气。 秦九韶顿了顿,对身侧的人拱手道:“老伯,九韶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发痒,红疹子?”那老翁摸了摸胡须,似乎想到了什么,“我孙媳妇前几日削山药的时候也是这样,先是痒了一日,后来又红又肿,出了些疹子,但只要不用手去挠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多谢老伯告知,也许真是山药也不一定。” 秦九韶道了谢,便要离开。 “走,去贾府看看。” 三七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些担心道:“对了,少爷,您不是才向贾大人称病,说自己正在家中静养吗?” 秦九韶顿住脚步,没说话。 三七犹自絮絮叨叨:“贾大人如果看到少爷好端端的跑了过去,定会知道您撒谎的事情,那……” 秦九韶随手拿起地上的镰刀,在手背上随意割了道浅口子,横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三七:“可以闭嘴了?” 三七:“……” ※※※※※※※※※※※※※※※※※※※※ 下章更新出来之前的评论都发红包~ ①出自秦九韶《数书九章》序言 —— 大家都在忙着勾心斗角,只有秦九韶在认认真真种田hhhh 第21章 贾府,前厅。 应迦月全身被反绑了起来,跪在堂前,犹自笔直。 胡氏拿着鞭子坐在她面前,竖眉喝道:“应迦月,你知不知道今日为何会跪在这里!” 分卷阅读41 应迦月冷笑了一声,懒得理她。 这母女两个人明摆着就是故意为难自己,说不定就是心里有鬼贼喊抓贼。跟她们多费口舌,还不如省点力气等贾涉来了再辩解。 贾似烟站在一旁,娇声道:“好,看来你是默认了,你借口帮大姐姐调养,实际上却在里面暗中加了料,你好狠毒啊。” 胡氏端起一口茶,叹气道:“毕竟不是一个姓,哪来的什么姊妹情深?” 贾似烟走上前来,语气悲切:“应迦月,我们贾府可从来没有薄待过你,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毁我大姐姐的容颜?” “二姐姐,你禁足完了吗你就出来蹦跶,你会查案吗你就查?”应迦月瞥了她一眼,“有这功夫,不如把我送到官府,赶紧审了了事。” 贾似烟吃了一瘪,脸色倒是没变,因为她知道应迦月这一次翻不了身了。 这厢正在审人,那边贾涉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就进来了,看见应迦月被绑在那里,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胡氏问道:“婉晴她怎么样了?” “大夫已经进去诊治了。” 赵昀进来的时候,便看见应迦月浑身上下捆的跟个粽子似的,一时心疼,想上前帮她解开。可碍于自己外人的身份也不好说些什么。 况且,他现在与贾婉晴定下了婚事,若是当着众人的面和应迦月走得这么近,反而会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给了有心人一个拿捏的借口。 赵昀心中焦急,却只能站在原地,远远看着,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般无力。 贾涉看了看坐在一旁脸色不佳的胡氏,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父亲,您可算来了,您可要为大姐姐主持公道啊。”贾似烟缓缓走到贾涉身边,泫然欲泣,“应迦月她不知道在膏药里下了什么毒,竟把大姐姐害成这个样子。” “不是让你老老实实在房间里待着吗?”贾涉横了她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胡氏,压低声音道,“迦月毕竟是个姑娘,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你们把就她五花大绑,这还有外人在呢,你不为她着想,也要为贾府的名誉着想吧?” “老爷,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胡氏撩了撩鬓边的发丝,柔声道,“方才应迦月也已经默认了,事已至此,还请老爷做主,处置了这丫头吧。” 一旁很少说话的贾贯道、贾明道也扑通跪了下来,贾贯道为妹妹不平,声音又快又急:“父亲,母亲过世这么多年,婉晴从未有过错之处,即使如此也鲜少得到您的关注。如今她被人所害,还请父亲为她主持公道,不要偏私!” 贾涉一拍桌子,震得众人都滞了滞。 “都不要吵,容我仔细查问!”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应迦月:“是不是你做的?” 贾涉虽然问出了这句话,但心底还是相信她的,语气也是缓之又缓。 应迦月垂下眼,道:“毁大姐姐的容,于我有什么好处?” 贾似烟插嘴道:“定是你嫉妒大姐姐美貌,心生恨意,才下了这样的黑手。” 应迦月轻笑了一声,仰头看向她:“若是所有人都可以无凭无据指认凶犯,我是不是也有理由怀疑二姐姐你?前些日子你为什么被禁足,大家都心知肚明,要说心生恨意,二姐姐你更有理由不是吗?” “还有,”她转头看向一旁低着头的桐香,声音平和却有力,“你这么忠心护主,不在大姐姐房里伺候,反而跑到这里看热闹,莫不是心中有鬼?” 桐香急急辩驳道:“三小姐您可别胡乱攀咬人,我没有!” 应迦月直接向贾涉的方向拜了拜,绳子勒的她腰上生疼,可她还是坚持拜了下去:“请叔父亲自派人查验我赠给大姐姐的面膜……” “不必查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男声,区别于以往的亲和,这一次却淡漠而又疏离。 应迦月诧异地转头看了过去,便对上了秦九韶那静而深的眼神,此时的他正迈步走近,漫不经心朝这里看来。 对方一身裋褐,衣着在不同于在场的众人,却丝毫不显得突兀,倒显得是其他人都穿错了场合似的。 应迦月跪在地上,将脸别了过去,带着几分赧然和尴尬。 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在旁边看着的时候,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只当自己是倒了霉。可秦九韶出现的时候,她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底游曳,好像很不希望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 秦九韶走到她的身边,嘴唇动了动,声音笃定:“下毒之人便是应迦月,这位桐香姑娘是无辜的。” 在场所有人都惊了。 那桐香愣了一愣,大概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半晌,她惊喜道:“是是是,多谢公子明察秋毫!多谢公子还桐香清白!” 应迦月全身都定住了,她是万万没有想到秦九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原以为他就算不帮自己,也不会这样落井下石才对。 暖和 分卷阅读42 的日光穿堂入户,照在应迦月的脸上,她却只觉得刺骨的冷。 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她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和自己呆了十几年的地方完全不一样,有那么多有趣的事,还有值得崇拜的人。但这一刻,她却忽然怀念起现代完备的法制体系,至少不会这么轻易就冤枉一个人。 应迦月没有回头,她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方寸之地,艰涩问道:“你真的相信是我所为吗?” 秦九韶笑了笑,眉目清雅:“应姑娘,我方才已经说了,毒是你下的。” 他的语气那般笃定,仿佛是自己亲眼所见一样。 全程静默不语的赵昀忽然攥紧了手,死死盯着秦九韶的背影,只想冲上去给他一拳,问问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可沂王的身份却已是他摘不掉的桎梏 ,每做出一件事之前,都要再三权衡利弊。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是改口道:“秦公子无凭无据下此断论,恐怕让人难以信服!” 秦九韶淡淡瞥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却理也未理。 应迦月呆坐在原地,难受不已,连为自己辩驳的心情都没有了,心那一块抽抽的,她吸了吸鼻子,委屈道:“把我的小红花还给我。” 她才不要把自己亲手剪的小红花奖励给这种讨厌鬼。 她的声音小小的,小到只有身侧的秦九韶能听清,他明显僵了僵,却犹自站的笔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应迦月在说话一样,静默不语。 一旁的贾涉沉声道:“沂王殿下说得有理,既然下了定论,还得拿出证据才是。” “证据,自然是会有的。” 秦九韶径自走到桐香面前,问道:“三小姐身边的丫鬟亲手将那碗东西递给你的,是也不是?” “是,是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肯为自己说话的人,桐香的头点的比啄米还要快。 “三小姐平时就和你家小姐走的很近,就是为了方便下手,是也不是?” 桐香点头道:“是,是的!” 秦九韶温柔看她:“三小姐明知山药有毒,却还是做了这种恶毒之事,是也不是?” “是,是。”桐香快速点头,想到自己的嫌疑就要洗清了,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忽然僵在了原地,因为她看见了秦九韶唇边漫不经心的笑意,有几分凛冽,带着冰川之上的冷意。 秦九韶俯下身来,阴影笼罩着她:“你怎么知道山药有毒?又怎么知道碗里有山药?” 桐香吓得声音都发起抖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方才是未曾反应过来……” 身后的三七一看见这情况,就知道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便迅速掏出已经削了皮的山药,走到她面前,假装要去凃她的脸—— 桐香一看到那山药,顿时吓到尖叫:“不要啊!” 秦九韶轻声道:“既然不知道山药有毒,那你为什么躲?” 桐香整个人都吓疯了,抱着自己的脸蹲在地上,不住的嚎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放进去的。” 一旁看了半天的人都面面相觑。 赵昀皱眉问道:“山药,有毒吗?” 秦九韶冷笑起来,声音却清疏如风:“山药哪里有毒,毒的是人心。” 贾涉见自己家里出了这么个搬弄是非的丫鬟,自然是气得七窍生烟,站起来就喝道:“把这个贱婢给我捆起来!” “老爷饶命啊!”桐香越发慌了神了,她知道自己做了这种事情决计没有好下场,便慌不择路地出卖了其他人,哭天抢地道,“是二小姐逼我这么做的,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贾似烟瞪大了眼睛:“你胡说什么?!我几时逼过你?” …… 那边犹自争论个没完没了,根本无暇注意到这边。 秦九韶目光渐敛,缓缓走了回去,在应迦月的面前蹲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翻飞,便去解她身上的绳子。 应迦月呆滞地跪坐在那里,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满脑子的辩解之词、事情的细枝末节都还没有说出来呢。 手腕被勒出了红痕,可见捆绑时下手多重,秦九韶解绳子时,眼底闪过一丝不忍,终是放缓了动作。 应迦月没有说话,只怔怔地看着秦九韶为自己解绳子的手,也看向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然后,便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耳侧掠来轻软的风,还有他清朗疏阔的嗓音。 “不还。” 第22章 淮河 听到这两个字,应迦月怔了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话,心情一时微妙起来。 她生怕被对方看出自己上了当,假意嘟囔道:“不还就不还。” 秦九韶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一旁的人还在争论下毒之事,应迦月的嫌疑算是暂时洗清了,没有人关注这边发生了什么,她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是山药 分卷阅读43 ,万一不是呢?” 秦九韶闲闲道:“怕什么,我自有上百个问题等着她。” 谁知道那丫鬟这么不经问,三两下就问出来了,没意思。 “噢。”应迦月糯糯地答了一声。 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程序流程图的动画,还是带音效的那种,从不同的图形块“哐哐哐哐”往下走,最终全部都汇聚在同一个点——“招了吧”。 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以后不可以这样吓我了。” 她方才真的以为他说的话都是真的,还很是伤心了一会儿,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么好骗。 秦九韶轻笑了一下,半蹲下来,手上动作未停:“这便吓到了?如此胆量,还怎么行侠仗义。” 应迦月一听,就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救赵昀时自称女侠客的事。 “那不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没了底气。 低头看他给自己解绳子,竟有一种他在给自己系鞋带的错觉,一时羞赧。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每次看到秦九韶的时候,自己就成了个东想西想的怀春少女,完全没有一点穿越人士的自觉和自控力。 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却忽然注意到了他手背上的伤,像是刚刚添的新伤,都没有好好包扎一下,解死结的时候一用力便渗了些血。 应迦月眼神里满是关切,好像割开的是自己的手一样,语气担心地问道:“你的手怎么了?疼吗?要紧吗?” 秦九韶随意瞥了眼,答道:“你有工夫操心这个,不如先解决好这个烂摊子。” 应迦月又哦了一声,没说话。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殊不知有道异样的眼神一直打在他们身上。 赵昀已经在原地站了许久了,眸色幽深,脸色一分分冷了下来。 这里人多眼杂,秦九韶居然敢那样直接走过去为她解开绳子,不曾犹豫,也不畏惧任何人。 他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也得到了自己最想得到的眼神。 越看越觉得刺眼,连呼吸都不畅快起来,好在应迦月已经洗脱了嫌疑,也不需要自己的帮助,赵昀看了她一眼,索性转过身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 贾似烟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供出来,她分明许了她那么多银子,还扣了她的弟弟在手上,照理说是不会出卖自己才对,是以从没有想过事情败露的对策,一下子就彻底乱了阵脚。 此时此刻,她藏在袖子里的双手都在发抖,声音却强作镇定:“父亲,一个下贱婢女胡乱攀咬的话怎么能信呢?” 这时,小厮将那碗面膜带了过来,递给了座上的贾涉:“老爷,大夫看过了,这里面确实有山药的汁液。” 贾涉的脸色越来越差,阴沉着脸不发一言。 贾似烟一见到那东西,慌神道:“就凭这个,也不能证明此事与我有关。” 桐香狠狠磕头,哭道:“桐香什么都说,不求老爷高抬贵手饶我贱命,只求老爷救救我的弟弟!他现在被二小姐扣在手上不知死活,求老爷救命啊!” 贾似烟有些晃了晃,抿嘴不言,只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母亲,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似烟平白无故遭人非议,还请阿娘做主啊。” 胡氏也没有想到贾似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毕竟是她怀胎十月生的女儿,怎么也得护着。 连忙站起身来,扶着贾涉的肩膀劝道:“老爷,这桐香红口白牙污蔑烟儿,您可不能听信她的鬼话,烟儿她虽然平时娇蛮无理,却从未有过……” “住嘴!”贾涉直接挥开了她的手,只觉得胸口有一股郁结之气难以消散。他有些不稳的站了起来,指着贾似烟,嗓中发颤,“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好女儿!” “爹爹!” “老爷……” 秦九韶和应迦月蹲在一旁看了半天的戏,应迦月还不时点评两句,仿佛一个行走的弹幕机。 “我觉得二姐姐这里眼泪出现的时机不太对。” “胡姨娘不应该一上来就说她娇蛮,这哪里是在劝架?” 秦九韶跟在她身边蹲了半天,看了许久,觉得自己真是无聊透了。正事没干完,竟然在这里看起了热闹。 便偏过头对应迦月道:“毕竟是你们府上的家事,我一个外人呆在这里也是不妥。” “你这就要走了吗?”应迦月难得见上他一次,没话找话道,“还没结束呢……” “他们结没结束,与我何干?” 秦九韶说完这句话之后,大概是意识到语气有些生硬,瞥了她一眼,补了句:“只要你没事便好。” 听了这话,应迦月的脸颊起了两片霞红,她将脸别了过去,生怕对方发现自己的异样。 原来他是担心自己才特意赶来的,心底顿时雀跃不已。又不好在明面上表现出来,只装作一副正经样子,没再接话了。 “老爷……” 灰头土脸的小厮从门外走了进来, 分卷阅读44 情绪低落道:“大夫让我过来传话,说大小姐她,她的脸恐怕治不好了。” 原本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应迦月脸色一僵,站起来道:“怎么会治不好呢?” 她以前切山药的时候也过过敏,不到一天就好了,听到是山药的时候她就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剧毒的东西,兴许也没什么大碍,像她之前一样过几天就好了。 那小厮艰难道:“大夫说原本是能治好的,只是大小姐她悲愤之下将伤口挠得溃烂,又一直不让大夫进屋,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期。眼下只能尽力调养,但疤痕是避免不了了。” 若是疤痕消不掉,贾婉晴这辈子只能戴着面纱了。 贾涉一下子没站稳,一旁的两个儿子连忙上前扶住,同样也是心疼不已。 尤其是贾贯道,直接就对着贾似烟喝道:“婉晴她平日里待你不薄,什么好东西都让着你,你怎么能对自己的亲姐姐下如此毒手?” 贾似烟没有理会他,只跪在地上去拽贾涉的衣摆,哭喊道:“爹爹,我没有,我冤枉啊!真的不是我做的……” “不要叫我爹。”贾涉目眦欲裂,只觉得胸口有股火气直直往上窜,“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胡氏整个人吓懵了,连忙上前为女儿求情,眼眶都哭红了:“老爷您不能这样啊,您要是不认烟儿,她以后可怎么活啊老爷!” 屋子里闹哄哄一片,外面突然有戎装兵士急匆匆冲了进来:“报——” 那兵士大概也是没料到屋里是这么个情况,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禀报。 贾涉被人扶着看了过去,目光里带着些难以言说的无奈:“还有什么坏消息,一并说了吧,看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受得住。” 兵士眼中隐约有雾气,却依旧快速道:“禀告大人,金兵分三路渡过淮河犯我大宋,快要顶不住了!” 话刚落音,应迦月明显感觉秦九韶的身子一震,眼里浸满了寒意。 犯我大宋,听起来不过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背后却是成千上万个将士冷冰冰的白骨。 听到这样的消息,贾涉实在心力交瘁,一口腥气涌上喉头,只觉得无力又无奈。 他虚扶着身侧儿子的手,忍着喉间的腥气,问道:“如今正是大宋用人之际,你们谁愿意随我出征?” 贾贯道的眼神躲了躲,看向弟弟。贾明道便试探性地出声道:“父亲,眼下妹妹的事情还未解决,出征之事可否暂缓?” “是啊父亲,您刚才动了气,还需好好调理才行啊。” 贾涉看了看他那整日喊着要收复故土的两个儿子,眼神失望不已,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教子无方,才导致家门不正。 正在他痛心疾首之际,一旁的秦九韶回身拱手。 声音琅琅如玉石:“老师,九韶愿往。” “好,好。”贾涉大笑了两声,带着几分苦涩的意味。只是身体再也承受不住,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小厮连忙跑出去请大夫,场面混乱不已。 应迦月在身后看着秦九韶,他说完那句话后便静默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内犹自喊冤的喊冤,喊打的喊打,喋喋不休,以三寸之舌困顿于方寸天地。 而那人,于逼仄狭小的门框目放天外,不语,不动。 彼时的她,还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所想,他的所求。 那日,秦九韶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走了,颀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没有人知道,父亲从前让他学习兵法之时,他曾在心中暗暗想过。 “但愿永无用武之地。” 第23章 道别 贾涉第二日便生了大病, 在床上卧病不起, 府中上下急作一团。 眼看着就要出征了, 主将的身体却成了这个样子,皇帝忧心忡忡, 流水一样的补品送到了贾府,催令他速速调养身体。 朝中还有不少政敌认为贾涉是不想出征才故意装病,纷纷上书弹劾他,只是皇帝一概未理, 全都压下去了。 贾似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逗弄蛐蛐。他将盖子轻轻盖好,便站了起来, 正巧碰上了自己的两个哥哥。 贾贯道皱起眉来,摆出大哥的姿态指责他:“似道,父亲昨日急火攻心, 卧床不起, 你竟然还有闲心在这里斗蛐蛐。” 贾似道懒得理他, 抱着自己的盒子就要走。 一旁的贾明道也跟着帮腔, 语气讥诮:“你和贾似烟不愧是一母同胞,一个心狠手辣,一个不务正业。” “骂我姐姐就骂我姐姐,别带上我好嘛?”贾似道对天翻了个白眼, 小小的个头直接从两人中间钻了过去。 被最小的弟弟无视, 贾贯道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这个大哥说话?目无尊长, 整日玩乐, 你还配做父亲的儿子吗!” 贾似道回过头来,稚气的脸上尽是不屑:“外敌当前,临阵退缩, 分卷阅读45 究竟是谁不配做父亲的儿子?” “你们不去,我去。” 说罢,抬脚便离开了,留下两个面面相觑的哥哥。 病榻前。 贾涉听到小儿子要随自己出征的时候,没由来地鼻子酸涩。 心中长叹一声:天不亡我贾氏啊。 “爹爹,让我跟着去吧。”贾似道站在床边,和别人坐在那里一样高。他从腰间掏出小剑,有模有样地挥舞了两下,“我近日跟孟衍哥哥学了两招剑术,保护爹爹不成问题!” 贾涉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还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你想保护爹是好事,但你还小,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葬送了性命可怎么了得。再说了……就你这点三脚猫工夫,人家都瞧不上眼。” 贾似道在原地静了静,妥协道:“那儿子便在家中勤学苦练,等您回来!” “爹向你保证,一定平平安安回来。”贾涉咳了两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只是到时候若再让我发现你玩蛐蛐,便全给你放生了!” 贾似道一听要动自己的宝贝蛐蛐,委屈不已:“爹,你怎么可以这样?” 贾涉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又咳嗽了几声,心口隐隐作痛。 下人上前通报道:“老爷,秦少爷到了。” “快让他进来。” 贾似道见父亲有正事要谈,将枕头垫在了父亲的后背上,同秦九韶打了个照面便退出去了。 秦九韶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银灰色襕衫,看上去清俊儒雅,与昨日的形象大不相同。 他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老师。” “你来了。”贾涉看向了一旁随侍的人,道,“将我的灵影剑取来。” 小厮连忙小跑着将剑取了过来,珍重地捧在手上。 贾涉面带笑意,声音很慢:“我听似道说,你近日常常教他剑术,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不仅策论学的好,还精通剑术之道。” 贾涉指了指那把剑,身子虚弱,声音却激越不已:“这是当年我的老师赠给我的剑,今日我便将它赠给你,希望你能带着这把剑,随我一起上阵杀敌,匡扶大宋。” 秦九韶没想到他会如此厚爱自己,连忙接了过来:“九韶谢过老师赠剑,定不负恩师众望。” 贾涉叹了一口气,将自己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我麾下忠义军虽个个勇猛,但毕竟是由不同的叛金力量汇集起来的军队,饥则噬人,饱则用命。只能采取恩威并施、分化防范的方式来治理,这么多年来,为了带好这支军队,我一直在疲于奔命。可史丞相却要升李全为节度使,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自己写好的信,交给了秦九韶:“这是我写的信,你帮我转交给史丞相,让他收回成命。” 秦九韶沉吟片刻,道:“老师不可。” “为何不可?” 秦九韶理性分析道:“李全投靠我大宋之后,便数次打压忠义军的其他领袖。史相许以高官厚禄,李全确实容易生异心。但这封信决不能由老师的名义来写,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主将递了这封信,恐怕不止会有异心,甚至会加速他的反叛之心。” 贾涉皱起眉来,语气隐隐不悦:“你不愿送便罢了,我另外派人去便是了。明日出征,回去早做准备。” “老师……” “你不要再说了。”贾涉固执的摆了摆手。 秦九韶想要再次劝说,却见贾涉躺了回去,似乎是不愿意再听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转身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应迦月正端着汤药进来,两人骤然对视,稀薄的空气里呼吸皆是一滞。 贾婉晴在养伤,贾似烟又被关了起来,便轮到她来照顾叔父了。 “叔父,该喝药了。” 应迦月刚走到床边,便听见贾涉疲惫道:“不想喝,放下便出去吧。” 贾涉心中烦闷,家事、国事、军政大事像山一样压在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是以连药也喝不进去了。 “是,叔父,那您好好休息。” 应迦月将汤药放在了小桌子上,便跟着秦九韶一起出去了。 门外,秦九韶看了一眼她今天略素雅的打扮,没说话,只径自朝府外的方向走去。 应迦月抓了抓自己的袖子,追了一小步:“我送送你吧。” 秦九韶嗯了一声,任由她跟在自己身后,空气没由来的沉默起来。 一想到他马上就要跟贾涉一起出征了,应迦月就开心不起来,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像遗失了什么东西似的。 这里的战场和电视剧里看到的战场不一样,真实而又残酷,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保护好自己。 想了许久,应迦月还是在后面小声问道:“你真的要跟叔父一起出征了吗?明日便要走?” 秦九韶点了点头,认真告诉她:“金军来势汹汹,原本今日便要点兵出 分卷阅读46 发。只是老师现在身体实在虚弱,才缓了一日。” 应迦月垂下头:“噢。” 到了门口,秦九韶顿住了脚步,看向了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马上就要走了,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应迦月飞快地摇了摇头,艰涩道:“没有。” 她没有什么话要同他讲的,一句也没有。 “你快回去吧。”怕他看出自己眼中的慌乱,应迦月催促道,“行军打仗肯定要准备很多行李,你再不回去收拾就来不及了。” 秦九韶看了她一眼,语气略显失落:“好。” 转身便走了。 目送秦九韶远去的背影,应迦月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有些怅然若失,她是一个很不喜欢道别的人。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算了,就这样吧。 正要回府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人在门口踱来踱去,看打扮像是王公贵族的子弟,约莫二十六七的样子,模样正派,行为举止却甚是奇怪。 他似乎也发现了应迦月,抚了抚衣摆,便朝她走了过来。 “这位姑娘。” 见他唤自己,应迦月便走上前去:“请问你找谁?” 那人看起来很是有些着急,想向她打听点什么,却又犹犹豫豫说不出口,只在原地来回徘徊:“这,如何说得呢。” 应迦月见他有话说不出来的样子,实在看的着急,便又道:“你若是想找什么人,我替你通报一声。” 对方纠纠结结了半天,终是道:“姑娘可认识一位叫桐香的侍女?” 应迦月一愣:“桐香?认识认识。” 不过好像已经被赶出府了…… 那人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她:“还请姑娘代为转交。” “对了,还有这个。”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膏药,瓶身华贵,一看就是上等。 应迦月接过东西,看了他一眼,试探道:“敢问阁下可是参知政事家的二公子崔愫?” 崔愫一愣,他遮遮掩掩了半天,没想到居然被认出来了,只得承认道:“正是在下,姑娘是如何认出来的?” 应迦月讪讪道:“听大姐姐说过。” 她刚才看他腰间挂着的那枚翠玉玉佩,和贾婉晴头上的翠玉步摇似乎同出一个玉料,要找的人又正巧是贾婉晴的侍女,想必是大姐姐的未婚夫无疑了。 他方才不肯提及大姐姐的名字,像是怕有损她的闺誉,看来为人不错。 “大姐姐?”崔愫皱着眉念了一遍,随即惊喜道,“你是婉晴的妹妹?” “是。”应迦月点了点头。 崔愫急的连礼数也顾不上,上前一步便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别着急。”应迦月见他这么关心大姐姐,一时感动,“她现在正在房中安心养伤,父亲给她请了临安最好的大夫。” 崔愫原本一直紧绷着弦,听到这话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嘱咐她道:“婉晴她性子软,遇到这种事情一时肯定接受不了,还得麻烦你耐心相劝,好好开解她,崔愫在此谢过了。” “你不用谢我,她本来就是我的大姐姐,开解她是应该的。”应迦月眼神黯了黯,没有继续说话了。 如果不是她把那碗面膜给大姐姐用,也不至于被有心人利用,说到底,她在这次的事情里也是有责任的。 “我还有几句话,希望姑娘代为转达。” 应迦月连忙道:“你说你说。” 崔愫温声道:“若是沂王殿下退婚,还望她不要心灰意冷,千万保重自己的身子。皇后娘娘虽然下了赐婚的谕旨,但也未曾下令取消我同她的亲事。若是她不嫌弃,我定八抬大轿迎她过门,做我们崔家的娘子。” 他说的话字字诚恳,句句发自肺腑。 应迦月听得眼眶一热,真心为大姐姐能遇到这样的男人而高兴。见证了这样的爱情,总觉得心里特别温暖。 “好,我一定把话带到!” **** 沂王府。 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轻轻吹了吹上面还未干的墨迹,赵昀才将那张纸叠了起来,交给了身侧那位名唤唐见的侍卫:“照着这个方子配好药膏,一味也不得有错。” 唐见躬身道:“是。” 自从他上次在贾府遇刺之后,史弥远便将唐见赐给他做贴身侍卫,明面上是保护他的安全,实际上也不过是监视他的工具罢了。知道这一层关系,赵昀并没有告诉他药膏的用处。 那日他虽心头有气,却无意中看见应迦月手上勒痕明显,想起自己从前在乡下时用过的一些偏方,颇有奇效,便想着炮制一份给她送过去。若是让史弥远知道自己对应迦月心思不同,于她恐怕是件祸事。 赵昀在原地站了站,仔细回想起那日秦九韶与她说话时的场景,脸色还 分卷阅读47 是有几分古怪。 良久,他将唐见手中的方子又取了回来,眸子里浸了几分落寞之色:“算了,不必去了。” 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些自讨没趣,赵昀将看了看手中的方子,便揉作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纸篓里。 唐见毕恭毕敬道:“史丞相正朝这边过来,殿下可要出门迎接?” 赵昀顿了顿,将桌子上的东西收了收,然后道:“等他进来吧。” 史弥远走进来的时候,赵昀便站了起来,淡声拱手道:“史相。” 对方点了点头,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开口道:“婉晴的事情我听说了,毕竟是我妹妹唯一的女儿,没能保护好她,是我的过错。” 赵昀劝慰道:“此事与丞相无关,还请不必自责。” 史弥远叹了一声,看向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不会选个容貌有伤的女子做你的沂王妃,让你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既然皇后的谕旨没有明言是贾家的第几女,你便改娶贾涉的二女儿贾似烟吧。”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赵昀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赵昀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呼吸发僵:“难道丞相不知,贾似烟便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是她害了你的亲侄女。” 一定是因为史弥远还不知道真相,才会下这样的决定。 史弥远好像并不惊讶,只是那么静静看着他,良久,冷冷的笑了起来。 “你需要的是贾婉晴吗?不,你需要的是贾涉背后的忠义军啊。‘举诸七十城之全齐,归我三百年之旧主’,这是何等军威?”似乎想到了什么,史弥远补充道,“虽说忠义军的李全是个变数,但我已下令厚赏他,应该不会多生事端。甚至还能为我所用,与贾涉分庭抗礼。” 赵昀没有说话,只觉得眼前的人冷血又无情,让人不自觉胆寒。 史弥远看向他的眼睛,沉声道,“若你背后有了忠义军的支持,何愁不能成事。” 赵昀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我一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要兵权作甚。” 史弥远似笑非笑:“沂王殿下写下‘朕闻上古’四个字时,便已与我心意相通,如今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赵昀眼底起了一层波澜,哑着嗓子问道:“你想要我当皇帝?” 见他这么直白,史弥远索性与他明说了:“不是我想让你当,而是我要让你当。” 他的声音雄浑有力,不容置喙。 “赵昀,”史弥远直呼他的名字,“对于我的决定,你意下如何?” 赵昀静静地立在原地,神情复杂。 这天下妄图篡位的人多如牛毛,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龙椅上的九五之尊,成,则不过任史弥远拿捏的高贵棋子。败,则连同至亲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在这诡谲风云中左右自己的命运的人,实在如凤毛麟角。 他能成为那其中的一个吗? 赵昀沉默了很久,说出了那句影响他人生走向的一句话。 “绍兴老母尚在。” 这六个字,听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却含蓄的表示了同意,又不显得过于功利。 史弥远回过头来,很是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便真正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虽说那贾似烟是个蠢的,但你需要的只不过是个姻亲关系,待朝局稳固,大可让她无声无息消失。”史弥远随手翻了翻他书桌上的字,漫不经心道,“待你登基之后,我再为你重新挑选皇后。要知道……皇后之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坐的。” 赵昀呼吸一僵:“消失?” 史弥远摇了摇头,看上去很是失望:“看来,你的心还是不够狠。这般优柔寡断,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他拍了拍手,外面的随从便抬进来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赵昀愣了一下,认出那就是在贾府刺杀自己的刺客。 “丞相这是何意?” 史弥远双手背在身后,胡须动了动,道:“让我们这位单纯的沂王殿下瞧瞧你们的本事。” “是!”那几个随从应了一声,手起,那刺客便惨叫了一声,凄厉之声几乎能够穿透屋顶,伴随着剑落,惨叫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赵昀便彻底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 他看到那刺客的心脏被挑了出来,鲜红的血染满了地面。 “你要记住,这就是与你作对的下场。” 史弥远留下这样一句话,转身便离开了。 …… 赵昀几乎是跌跌撞撞着冲出这间屋子,双手颤抖不已,路过莲池的时候,忍不住趴在栏杆上干呕起来。 赵与芮路过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连忙跑过来扶住他,担心地唤道:“哥!你怎么了?” 他将哥哥的手臂抱得紧紧的,生怕他一不小心掉下池子。 赵昀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言。 分卷阅读48 “与芮,我们回绍兴吧……” 赵与芮有些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劝道:“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史丞相对咱们这么好,锦衣玉食供着,还教我们文治武功。况且,临安好吃的好玩的东西这么多,咱们还回绍兴做什么?” 听罢,赵昀便跌坐在地上,喃喃道:“是啊……还回绍兴做什么。” 他都是要角逐帝位的人了。 **** 应迦月带着信和膏药来到了贾婉晴的房间,敲了敲门,却发现无人理会。 “大姐姐,你在吗?” 她又唤了两声,还是没有应答。 应迦月顿时生了几分不详的预感,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正好看见贾婉晴上吊踢凳子的一幕! 被吓到瞳孔放大,应迦月冲上去直接踩在了她的凳子上,死死抱住了她的腿。她知道贾婉晴可能接受不了自己毁容的事实,但却万万没想到她会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 贾婉晴拼命的挣脱,却毕竟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那里敌得过应迦月的力气,即使拳打脚踢也无济于事,没几下便被她抱了下来。 两人一同跌在了地上,应迦月喘了好几口大气,惊魂不定。 她的腰还在慌乱之中被贾婉晴踹了两下,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贾婉晴戴着浸泪的面纱,细细哭道:“三妹妹,你何必救我?我这张脸还有何面目留在世上,不如让我死了一了百了。” 应迦月看着她的脸,顿时有些心疼,但仔细看了看露在面纱之外的伤处,却好像也并没有那么严重。只觉得要是能带她回现代就好了,上医院挂个号,说不定就治好了。 她没有说话,只飞快从兜里掏出崔愫的信和膏药,一并放在了她的怀里。 “大姐姐,你先看完这个。” “我都是将死之人了,看这些做什么。”贾婉晴的目光很空,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这是崔公子托我给你的。”应迦月将今日崔愫让她转述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了,若是你同意,定八抬大轿迎你进门。” 贾婉晴听完,眼睛恢复了几分神采,却还是有些不相信。 “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应迦月点了点头:“大姐姐,崔公子对你一往情深,他希望你能够好好的,就算是为了他,你也不能这么糟践自己啊。” 贾婉晴的嘴唇有些微微发颤,她屏住呼吸,轻轻拆开了那封信,读了上面的字,便又哭了起来。 “迦月,是真的……他说他会娶我。” 应迦月俯身抱住了她,安慰道:“是啊,除了崔公子,这个世界上爱你的人有很多,我们一起好好养伤好吗?” “好……”贾婉晴点了点头,泪眼婆娑。 **** 应迦月从贾婉晴房中出来的时候,心情有些微妙。她缓缓朝前走着,不时踩了踩地上的树叶,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事情。 如果她来晚一步,贾婉晴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崔愫一直在原地等着她。 有的人要是错过了,有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她自从来到南宋,每一天都是得过且过的状态,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突然穿越回去了会是什么样子,也从未思考过自己的以后。 也许这里和现代是两个平行世界,她在这里过了多少天,那边也同样过了很多天,高考已经结束了,她彻底从那个世界里消失了,成为档案库里的失踪人口。 或者说,有一天她还能回到现代世界,那以后又会从事什么样的职业呢?还能像以前一样生活吗? 她忽然很想去秦府的门口找秦九韶,同他好好的告个别,说上几句话。 这样即使哪天她突然回到现代了,也不至于太过遗憾吧? 应迦月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东想西想,却忽然踩上了一截枯枝,伴随着咯吱的响声,漫天的枫叶从天而降,一切就像慢动作的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她眼前播放着。 火红的枫叶飘洒在她的周围,时不时有几片叶子拂过她的脸,引得她微微发痒。 应迦月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着这样惊艳的画面,仿佛置身于梦境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枫叶雨下得有些发愣。 半晌,应迦月忽然听见头顶有声音传来,抬起头看了过去,便看见了正想要去见的那个人。 秦九韶靠在树干上,日光透过树影打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的边缘镀了一层柔和的绒毛,让人挪不开眼。 然后,她听他道:“这是我设计埋伏金兵的机关,让你体验一下。” 那些枫叶落在了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红色的绣花地毯,随性不失张扬,和他们的主人如出一辙。 应迦月不敢苟同:“他们怎么会怕你的几片叶子。” 实际心里想的是,这意思是要把金兵浪漫死? “你觉得我会用叶子糊弄他们吗?”秦九韶嘴里叼着根树叶,斜斜看着她,“伺 分卷阅读49 候他们的当然是尖针利刃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用手臂垫着头,轻轻闭上了眼睛。 感叹道:“不得不说,这树上面的风景确实不错,难怪你那日要爬墙上树了。” 应迦月朝他走了两步,犹豫了片刻才问道:“你不是回家收拾行李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虽然你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但是我仔细想了想,在走之前,你得陪我下一局棋。” 秦九韶翻身便下了树,衣袂翻飞,动作行云流水,看上去极具美感。应迦月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大神就是大神,爬个树都这么好看…… 他指了指自己方才布下的棋盘:“上次同杨老先生的残局。” 应迦月走过去一看,顿时惊了。她瞪大眼睛又仔细看了半天,发现好像真的是当时的残局。 可以说是瞠目结舌了。 “……你,你怎么全都记下来了。” 秦九韶的记忆力这么好吗?就连那么多天之前下过的棋局都能记下来,连一个位置都不差。这怎么可能啊,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连记二十个单词都要一天,还不一定能记住。 应迦月震惊地看向了这个南宋最强大脑,咽了咽口水。 秦九韶看到她反应这么大,略有些不解:“按照当时的思路再走一遍就是了。” 两人坐了下来,应迦月深吸了一口气,在脑海里组织好了所有的语言,才把自己之前破解棋局的理由说了出来。其中绝大部分还都是培训班的老师教她的时候说的原话。 秦九韶看着面前的棋局,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 “要不咱们下一局?”应迦月小心翼翼提议道。 能跟世界上数得上名字的数学家坐下来下一局棋,也算是此生无憾啊…… 秦九韶顿了顿,忽然发问:“赢了有小红花吗?” “……”面对这样的提问,应迦月点了点头,“有。” 五局下来,应迦月灰头土脸,疲惫不堪。 十多局下来,应迦月开始心疼自己的手,又要剪一堆小红花了…… 原以为能靠着在培训班学的破解古人残局的方式取胜,没想到他自从听自己讲了一遍破解缘由之后,便举一反三,堵住了她所有的道路,不管她从什么地方下手都是徒劳。 应迦月泄了气,索性认输道:“欠你的小红花,等你回来再补给你。” “你说的,可别忘了。” 话刚落音,天空忽然下起了细密的小雨,又快又急,打在应迦月的睫毛上,她连忙闭了闭眼,生怕眼睛里进了雨水。 “怎么突然下……” 睁开眼睛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被拢在了一道宽大的袖子下,将细雨挡得严严实实。 银灰色的袖子笼罩着两人,应迦月呼吸一滞,立即噤了声。 那人的清隽的脸近在咫尺,又长又密的睫羽上沾了几滴雨水。应迦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特别快,不同于看见喜欢的明星那样激动,而是那种情愫萌芽时的羞涩悸动。 她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她清楚的知道,一定很红…… 怎么会无端端有这种感觉呢,难道她喜欢上秦九韶了?可是,又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她现在特别想打开手机上知乎搜一搜,喜欢上一个智商甩自己十条街的数学家是什么体验?喜欢上一个已经作古八百年的古人是什么体验??? 应迦月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短短几秒间,秦九韶不知道应迦月的脑子里竟然生了这么多想法。 他只是眉眼平和地看着她:“下雨了,回去吧。” 那一刻,应迦月感受到他了近在咫尺的温热鼻息,甚至能预感到分别千里后的失落。 “等一等。” “怎么了。”秦九韶困惑,微雨濡湿了他鬓边的发丝。 应迦月没有继续说话,杏眼亮晶晶的。 她忽然很想做一件出格的事,不过……出格的事她好像也做了不止一件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壮起了胆,探身在他的额心留下了一个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破了谁的梦。 温软的唇,在他额上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秦九韶忽然就怔住了,连眼睛也忘了眨,就那么定定凝视着她。 应迦月也望着他笑。 微风细雨间,秦九韶心神大乱。 第24章 小雨 秋日的雨绵绵无声, 不像夏季那么来势汹汹, 只略微濡沾了秦九韶的袖子。 见雨势渐渐没那么大了, 应迦月连忙从他袖子底下钻了出来。 亲上去之前,应迦月脑子里闪过了几十部偶像剧里的经典台词, 亲完之后,话到嘴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瑟缩起来,一副刚做了坏事的模样,生怕被他责问。 秦九韶直起了身子, 看上去有几分僵硬。 分卷阅读50 良久,掩饰性地清咳了一声:“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尴尬了三秒,应迦月突兀地解释道:“是是是这样的, 我不姓贾,因为我是被叔父从外地收养来的。我家乡有一种风俗,如果有朋友要出远门, 就要亲一下对方的额头, 这是祝福对方平安的意思。” “……”秦九韶听了, 默了默, 倒也算能接受这个解释。但他还是郑重地教育了一句,“虽是风俗,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 在我这也便罢了……万不可再随意去亲其他男子了。” 应迦月快速摆手道:“再不亲了, 再不亲了。” 秦九韶这才饶过了她, 复而又想起了什么, 问道:“以前好像从未听你说起过家乡,不知是在何处?” “在,在……”应迦月一讪,这可怎么回答呢,总不能告诉他是在八百年后的某个地方吧? 见她默不作声,秦九韶瞥了她一眼:“嗯?” 这个时候再不回答就显得自己在撒谎了,应迦月干咳了两声,轻启嗓子唱道,“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可爱的故乡~啊~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 秦九韶瞠目结舌。 应迦月连忙打岔,试图把话题往对方身上引:“别光顾着问我呀,你的家乡是哪儿的?” “普州安岳。”秦九韶淡声答。 “!” 应迦月一下子惊了,没想到秦九韶居然是四川人? “我知道,你那儿的棒棒鸡很好吃!” “……”秦九韶不知棒棒鸡为何物,但他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哪里怪怪的,让人有一种诡异的感觉,于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两个人没话找话了半天,还是没能把场面给救回来。彼此都装作很淡定的样子,实际上内心或是小鹿乱撞,或是翻江倒海……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场面一时非常尴尬。 最后还是秦九韶先开了口:“回去吧。” “好,好。”应迦月连忙转身,却是一步三回头道,“那你一定要小心啊。” “嗯。”秦九韶面无表情,看上去波澜不惊的样子,等到少女的身影渐渐远去,他才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僵硬挺拔的背部也随着放松了下来。 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砰——”地一声撞在了身后的树上。 “……”秦九韶脸色一僵,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看到这个尴尬的场面,这才转身朝正确的方向走去,将手背在身后,气定神闲。 刚才撞树的人一定不是他自己。 **** 应迦月递了拜帖,便进了谢道清的房中,两人虽然才分开不过几日,却有许多的话要说。 此时正是傍晚,天边镶着一大片绯红的晚霞,像是少女羞红的脸。 两人窝在闺房里说着体己话,应迦月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她。谢道清捉着她的手,听的一愣一愣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应迦月叹了一口气:“总之,我以后不能每天给你送面膜过来了,一是怕有心人利用,二是也不太方便。” 谢道清想了想,提议道:“不如你就将配料方子写给我,以后我自己让丫鬟采买来做就是了。” “有道理!”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应迦月起身走到她的书桌面前,铺了一张纸,准备给她写面膜的配方。 谢道清站在一旁帮她磨墨,担心道:“你那位二姐姐的心肠实在歹毒,你待在府中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我倒是不怕她,她心里想些什么全都写在脸上了,使什么招数我都不怕。”应迦月执笔,边写配方边道:“我现在主要是担心我的大姐姐,她的脸受了伤,心里难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才好。” 谢道清笑道:“你看,我长得这么黑,被人笑话了十几年,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她们笑话你,你才要笑话她们没见过世面,遇到大美人都不知道欣赏。”应迦月放下笔,将配方递给了她。 “阿月,你又取笑我了。”谢道清接了过来,柔声道,以后我只要有空,就去贾府找你和你大姐姐玩,陪她解解闷。” 应迦月一时感动,看向她,轻声道:“谢谢你,道清。” “你谢我做什么,我还要谢谢你才是。”谢道清目光真挚,“你是第一个说我好看的人。” 应迦月挠了挠头,又继续写完配方,这才递给了她:“你只要照着这上面的步骤来调,再像咱们之前一样敷在脸上便是了。” 接过了应迦月递来的配方,谢道清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却好像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皱了皱眉头。 “阿月,你的字写的真是好看,只是我总觉得你的字有些奇怪,和我平常所见的字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应迦月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将自己刚刚递过去的配方又拿了回来,仔细一看 分卷阅读51 ,她居然把繁体字写成了简体字,也难怪谢道清觉得奇怪了。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样的错误也会犯,也许是有点想念现代了吧…… 应迦月讪讪道:“我再给你重新写一份。” 谢道清似乎发现了她的异样,走到她的跟前来,带着几分调笑的语气轻声道:“阿月,你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没有啊……”应迦月别过了脸。 “别骗我了,你从一踏进我这个屋子就魂不守舍的,恐怕不是只想着你家大姐姐的事吧。” 看来自己没能瞒过她的眼睛,应迦月无奈的坐了下来,有些害羞,喃喃问道:“道清,你有喜欢的人吗?” 谢道清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顿时愣了。过了好半天才回道:“我自然是没有的,只是阿月,你问了这样的问题,定是自己有了意中人吧?” 被人拆穿的感觉总是很难为情的,好在应迦月原本就打算坦白告诉她,也没有刻意隐瞒:“我喜欢上一个人,但是这个人马上就要走了,也许以后很长一段日子我都见不到他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想到真让自己给猜中了,谢道清坐了下来:“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劝你就在此地安心等他回来,若是他对你有心,也不急于一时。” 应迦月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他很抢手的,临安不知有多少姑娘都倾心于他,等他回来,估计连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谢道清觉得好笑,捂着嘴道:“难不成你一个姑娘家,还要跟着他天南海北的跑?” 应迦月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对哦,我可以跟着他跑啊!” “……”谢道清哑口无言。 “你说的对!”应迦月直接站了起来,暗暗下了决心。 反正她本来就是贾府收养的养女,影响不了贾府的声誉。多她一个不多少,少她一个不少,也没有人牵挂她。 况且贾涉现在身体状况不好,军营里也多是一些糙汉子,她要是去了,还能照顾一下叔父的身体。 **** 秦府。 三七正在疯狂的收拾行李中。 不到片刻,包袱上便已堆成了山。而三七还在不停的朝上面放东西,从秋日的澜衫到冬日的氅衣,从碗筷算盘到笔墨纸砚,应有尽有。 秦九韶在一旁看了半天,冷漠问道:“你是要把整个秦府都搬过去吗?” 三七仿佛一个老母亲:“少爷身子娇贵,外头又比不上家里,多带点东西总是没错的。” 说罢,三七又搬了好几趟,从外屋跑了进来,抱着一把古琴问道,“少爷,这个要不要带?” 秦九韶:“……” “是去打仗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秦九韶走上前去,将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挑了出来,顿时空了大半。 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将桌上那个装了小红花的雕花盒子拿了过来,放在衣服里面包好。又随手捡了几本未看完的书放了进去,动作很慢,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从应迦月亲他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哪怕是回房看书的时候,也总是不自觉的想起来。 秦九韶站在原地,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目光怔然。 三七疑惑问道:“少爷,您发烧了?” 发烧?也许真的有一点,他方才就觉得自己有些燥热,喝了几碗水也依旧口干,可能真的是发烧了也不一定。 “给我拿点水吧。”他淡淡吩咐了一声。 三七去倒水的时候,秦九韶就一直那么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忽然轻声道:“没什么。” 刚拿完水过来的三七:“?” 我啥也没问你啊? 第25章 出征 应迦月告诉贾涉自己的想法时, 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一个女儿家, 不好好在家里学绣花, 要跟着我上战场?”贾涉脸都歪了,“不行, 这绝对不行。” “可是叔父,你身体也不好,身边得有个人照顾才行啊。” 应迦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贾涉对她不错, 但历史上他的寿命不长,具体的原因她已经记不清了。所以她希望能尽自己的一点力量,照顾他的身体, 不求能够改变历史,只希望不留下太多遗憾。 “不行。”贾涉斩钉截铁,“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该如何向应兄交代?” 应迦月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应兄这两个字, 可她又不能直接问“应兄”是不是自己的父亲, 这样就穿帮了。 于是低头默默不言。 贾涉喝完最后一口药,将碗递还给了她:“早些回去歇息吧,你要是真的担心我这个叔父,明日便好好为我送行。” 应迦月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 半晌, 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轻轻递到了他的 分卷阅读52 手中。 “原本是想在叔父生辰的时候再送的, 既然是这样,迦月便提前送给您了。祝叔父身体康健,旗开得胜!” 贾涉将那盒子拆开,看见一枚玉制私印,认出来上面的字正是应迦月的笔迹,又是欣慰又是复杂道:“你若是同你的字一般沉稳,我也就不担心了。” 想象了一下沉稳的自己,应迦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贾涉看向她:“虽说如此,但在众多的儿女中,你已算是省心的。” 应迦月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没说话。 翌日。 贾府上下都出来给贾涉送行,三个儿子站在成一排,女儿却一个都没有出来。 胡氏拉着他的手哭成了泪人,满心满眼都是担心:“老爷,您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这么多人都在边上看着,贾涉一时觉得尴尬,将她的手挣脱了:“大军开拔的日子,你一个妇人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胡氏连忙收了声,立在一旁,不敢说话了 。 应迦月在后面一辆马车上忙前忙后,指挥小厮该带的行李一一搬了上去,皇帝体恤贾涉带病出征,劳苦功高,特意赏下来一堆药材、补品、皮货,是以这些御赐之物也有自己单独的马车,旁人只有艳羡的份。 贾涉被人抬上了马车,身上还披着一层薄薄的毯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们,浑浊的眼珠中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同贾似道细声交代了几句,然后看了看另外两个儿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走吧。” “爹!”贾贯道和贾明道异口同声的喊了一声,他却连头也没有回,任由随从将自己抬进了马车,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这些孩子,都是在安逸的环境里呆久了,不知内外忧患,不知身处何地。适时的分别,于他们而言也是一桩好事。希望自己回来之后,能看到他们独当一面的样子。 贾涉闭上了眼睛:“出发。” **** 大军开拔已有一日。 秦九韶坐在贾涉对面同他商议军事,马车摇摇晃晃,两人岿然不动。 “史相昨日驳了我的信,坚持要厚赏李全。”贾涉脸色很是不好,“独视独断,非贤相之道。” 秦九韶没有说话,只静坐在原地不评论。他之前劝过贾涉不要轻易写信给史弥远,非但不能打消他升迁李全的念头,反而会使李全对主将心生猜忌之心,如今事情已然这样,也只能另外想办法来补救了。 贾涉没有再提史弥远的事:“金将合连、时全兵分三路强渡淮河,放眼诸将,唯有张惠可与合连一战。” “没错,”秦九韶点了点头,认同道,“张将军虽是降宋金将,然作战勇猛,对金军的行动策略了如指掌,他所率领的花帽军,军队纪律严明,可为先锋。” “只是,起用金朝降将,难免会引起……”贾涉话还没说完,便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一张脸呛得通红,他想要继续说下去,却又呛了几声。 见贾涉此刻状态不好,秦九韶连忙站了起来:“老师,可是要喝药?” 贾涉摆了摆手:“已喝过了,你去后面的马车上把盖毯取来,身上的毯子太薄,觉得有些冷。” “是,老师好好休息,九韶先不在此叨扰了。” 秦九韶抬脚上了后面的马车,在最里面的箱子里翻了翻,便找到了贾涉口中的盖毯,准备出去的时候,突然听见周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在行军途中发现异样,不是件小事。秦九韶迅速直起身子,警惕地看向了声音来源。 停顿了片刻,没有再次听见响声,但这样却更显诡异。 秦九韶缓缓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空气仿佛凝固,他耐心等待了一会儿,才缓缓拔出了剑,寒光一闪,角落里某个箱子明显动了动。即使马车摇摇晃晃地朝前走着,但这晃动也确实过于明显。 他再无耐心,冷声喝道:“什么人?” 无人说话。 半晌,有个箱子的箱盖自己悄悄的顶了起来,露出半截圆脑袋,然后便停住了。 秦九韶直接一脚将箱子踢开,里面传来女孩子一声细细的尖叫:“啊!” “……”秦九韶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他就看见应迦月脸色惨白地坐在空箱子里,似乎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嘴巴都忘了合拢,一副被当场抓获的倒霉样子。 应迦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的秦九韶将盖子关上,停顿片刻,再次打开。 还是应迦月。 他睁大了眼睛。 秦九韶有限的人生里第一次遇到这么荒诞的事情,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怒,最后只能咬牙问道:“你是怎么跟过来的?” 应迦月被他刚才那一踹吓得魂飞魄散,好半晌才把自己的三魂七魄给找了回来,咽了咽口水道:“就……躲在箱子里跟过来的啊。” 分卷阅读53 秦九韶懒得跟她掰扯这么多,上前一步,压着怒气道:“出来,我快马将你送回去。” “我不回去!”应迦月死死扣住箱子的边缘,咬紧了牙关,一副誓与箱子共存亡的姿态。 秦九韶理都懒得理她,直接将箱子端了起来。 箱子里个头小小的的应迦月:“?” 眼看着已经落入了敌人的手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应迦月决定非常时期采用非常战略。 她昂着下巴,一副很冷酷的样子:“你要是把我送回去,我就大喊非礼,说你光天化日之下同我行苟且之事!” 秦九韶:“……” 沉思了片刻,将怀里装着应迦月的箱子放回了原位,面上却还是不为所动的神情:“别胡闹了!军营不是女子能来的地方,别以为你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能上阵杀敌了。” 应迦月瘪着嘴不说话。 秦九韶压低声音,隐隐威胁:“到了下一个扎营点,马上给我回临安。” “我不回!”应迦月怒目而视,坚守阵地,“你非要把我送回去,我就真的喊非礼了。” 秦九韶一脸不屑:“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秦大人,里头发生何事了?”听见里头有异样的动静,外面便传来询问的声音,“可需要帮忙?” 说时迟那时快,秦九韶直接把应迦月露在外面的头按了下去。 另一只手掀开帘子,淡淡解释道:“不过摔了一跤,无事。” 应迦月往上蹿了一下,秦九韶微微用力,又将她按了下去。 “别动。” 秦九韶只觉得自己的底线快被应迦月给拉低了三尺,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盖毯递给了外面的随从:“把这个交给贾大人。” 回过头,应迦月笑眯眯地看着他:“答应我,不要告诉我叔父好吗?” 秦九韶正要说话,却见对方将小拇指悄悄伸了过来:“拉钩。” 他在原地僵硬了很久,心中暗自盘算着。 现在这个情况,贸然将她赶下车确实不是什么好主意。应迦月毕竟是个姑娘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人看见,于她的闺誉也不是什么好事。 思前想后,秦九韶终是妥协地伸出小拇指,与她勾了勾手,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应迦月顿时惊喜,连忙道:“拉钩上吊,八百年不许变!” 秦九韶扬眉:“为什么是八百年?” 应迦月抿嘴不说话,心里却在偷笑。 因为……因为我比你年轻八百岁啊。 秦九韶下了马车,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却有意无意在马车附近盘桓了一阵子。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向三七招了招手,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未几,三七便拿着一个小包袱跑了过来,疑惑地问道:“少爷,你怎么刚吃完又饿了?” 秦九韶接了过来,瞥了三七一眼:“废什么话。” “我这不是关心您吗?”三七委屈地瘪了瘪嘴,退了下去。 秦九韶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摸了摸包袱的温度,还是热乎的,这才策马上前,在她周围停留了片刻。 确认没有人看见,才掀开侧边的帘子,将包袱丢了进去。 “哎呦!” 马车里面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惊叫,车夫以为自己听错了,还疑惑地回了回头。 ……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应迦月坐在箱子里思考人生,一个热乎乎的包袱突然从天而降,直接砸在她头上—— 她摸着自己的脑袋恨恨的想: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第26章 敌情 摸了摸吃痛的脑袋, 应迦月认为秦九韶一定是故意报复自己, 于是她决定不吃。 应迦月是个有骨气的姑娘, 说不吃就不吃,一直盯着那个包袱盯了半个时辰, 终于听到肚子里咕咕的叫声。 她长叹了一口气:没办法,这不是她要吃的,是她的肚子要吃。 迅速拆开包袱,掏出里面的大包子就吃了起来, 可谓是狼吞虎咽。 应迦月走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带吃的,只是都是些冷馍馍,看起来忒凄凉, 哪里及得上肉馅的热包子好吃? 马车在路上走了也有一两日了,秦九韶不时给她送来水囊和吃的,是以她的一日三餐竟都没有缺过。 这日填饱了肚子, 便又有些困了, 应迦月看了看四周, 悄悄缩回了箱子里。 她伸手用冷馍将盖子卡了个小缝缝, 这才安心地睡了过去,马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啊颠的,让她想起了以前坐卧铺的感觉,八岁的时候爸爸曾经带着她坐十几个小时的卧铺去首都玩, 当时的她年纪还小, 被火车颠的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这一次, 车轱辘哐叽哐叽地转着, 应迦月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昏昏沉沉之下,她竟然觉得马车变得平缓了起来,旁边传来 分卷阅读54 了嘈杂的吵闹声。 “饮料小吃充电宝,新鲜水果十块钱一盒啊。” 应迦月砸吧了两下嘴巴,正要用手捂住耳朵的时候,突然惊醒,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大爷,您脚让一让好不好。”推着餐饮小推车的乘务员站在逼仄的走道上,无奈道,“让我过一下。” 应迦月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正坐在火车的下铺,窗外景色飞驰,耳边播放着火车广播。 而她的爸爸就坐在对面的下铺,认认真真地看着报纸。 “爸???”应迦月吃惊地喊了一声。 应建国偏头看了她一眼:“干啥?” 应迦月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愣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这是又穿回来了吗?” “不然呢?当然要穿回去了。”应建国不耐烦道,“北方那么冷,你现在就把外套脱了,容易感冒知不知道!” “……” 应建国把报纸放在了一边,侧身躺了下去,催促道:“赶紧睡觉,明天还要去爬长城呢。” 走道上人来人往,应迦月还想跟他说些什么,忽然觉得有些想上厕所,便也顾不上许多了,直接穿好鞋子就噔噔噔朝厕所跑去。 **** 为了防止车夫被吓出什么病来,秦九韶决定先知会他一声。 他在一旁坐定,才道:“贾大人的小儿子在你的马车里。” 车夫张大了嘴巴,吓得手上的缰绳都松了松:“什么?!” 秦九韶清咳了一声:“倒也不必惊慌,不过是小孩子趁乱溜了进来,此事贾大人也是知道的。” 车夫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我会找机会将他送回临安。”秦九韶继续不紧不慢道:“此事千万不要让旁人知晓,除我和贾大人之外,不得让任何人靠近这辆马车,以免扰乱军心。” “是!我知道了。” 秦九韶抱着衣服进来的时候,没看见应迦月的身影,便走到之前的箱子面前蹲了下来,果然从缝隙里听见了轻微的小呼噜声。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衣服放在了一旁显眼的地方,转身就要离去,却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梦呓:“爸,你带纸了吗……” 秦九韶回过头来,没有动。 半晌,箱子忽然自己打开了,应迦月一脸仓皇的坐了起来,目视前方,大梦初醒。 “睡醒了?”秦九韶轻声开口。 应迦月转过头来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难掩失落:“原来是做了个梦啊,还以为……”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怅然若失地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距。 来到南宋多久了?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可直到刚才做梦的时候,才恍惚间发现自己已经在古代度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这辈子,她还有可能回去吗? 秦九韶见她在发呆,原本不想打扰,顿了顿,还是问道:“我方才听到你说,纸?” 应迦月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直接从箱子里钻了出来,可怜巴巴地捏着他的袖子:“大神,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秦九韶斜睨着她:“你说。” “我……我想如厕。” 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茬,秦九韶用眼神指了指一旁的士兵衣服,声音毫无波澜:“换上吧。” 转身便掀开帘子,出了马车。 **** 小树林,四周空无一人,只隐约能听见几声鸟鸣声。 应迦月看着不远处秦九韶的背影,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很是难为情地撩开了自己的裙子。 紧紧闭上眼睛,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经历这么尴尬的一幕,默默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秦九韶原本想走的更远一些,但这里毕竟都是兵士,难免会有人经过,是以也不敢走得太远。 所以当他听到细细的水声时,还是全身僵直,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只紧紧握着手中的缰绳,让自己的背影看上去泰然自若。 一旁的马儿低头吃着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应迦月挖了两抔土埋了起来,这才悻悻然地走到秦九韶身后,小心翼翼道:“我好了。” 秦九韶侧着身子,没看她,却压低声音教训道:“现在知道错了?”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眼神却未有多严厉,也许是太过于年轻的缘故。 应迦月心虚,没有说话。 “你当军营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若是旁人发现了你,早就将你当成细作处置了,哪里还会管你是死是活。”秦九韶说完,觉得自己最近的话实在是太多了些,便噤了声,看向她,希望她能自觉一点。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应迦月认错比认字还快,末了,抬起头为自己求情,“不过都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再往前便到建康府了,过了建康,便是宋金交界。”秦九韶 分卷阅读55 看了一眼前方,眼神凌厉,“若是在淮河遇上金兵,你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应迦月小声说:“我不怕死。” 死了说不定就能回到现代了…… 秦九韶转过身子,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淡声道:“听话。” 应迦月被这两个字的音色酥到原地呆住,顿了顿,却还是做着最后的挣扎:“我不会给你们添乱的,我保证。要不然我就呆在建康好了,离你们近一点……只要别让我回临安就成。” “你能保证?”听她说完,秦九韶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起来。 看来有希望!应迦月连忙道:“真的真的,我发誓!” “嗯,誓可不是这么发的。” 见他不相信,应迦月连忙转过身去:“我对天发誓……” 话还没说完,秦九韶对着她的后颈轻轻一个手刀。应迦月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眼看着她就要倒在地上,秦九韶迅速揽住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女孩身子软软的,又小又轻,像个贪睡的猫儿似的。 他垂眸看了一眼,此时此刻的应迦月看起来比平常乖得多,不闹,也不说话,细密的睫毛安静地盖了下来,投下一排朦胧的阴影。 秦九韶隐约有几分不自在,却依旧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 应迦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窗外天色已经黑了,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她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漂亮的匕首便掉落在了地上,发出铿锵的响声。 应迦月捡起来看了看,匕首的柄部刻着一个“秦”字,便知道这应该是秦九韶塞到她怀里的。 摸了摸后脖子,还有些隐隐作痛,忍不住腹诽他下手真重。 起身推了门,准备出去的时候,三七便直接堵了上来,毫不留情道:“应姑娘,你要去哪呀?” 应迦月一愣,没想到秦九韶把自己的贴身随从都派出来了,一时也觉得很不好意思,没能帮上忙也就算了,还让他少了个护卫。 “我出去走走,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吧。”三七迅速关上门,一脸警惕,“少爷可是特意嘱咐我们几个,要把姑娘平安送回临安,你要是缺胳膊少腿的,我回去可怎么交差啊?” “可是我不想回临安……拜托你了,就让我呆在建康好不好?”应迦月知道自己现在很讨人厌,明明可以安安静静呆在府中做个闺中女子,却偏偏要跟过来惹事,又帮不上什么忙还非要过来拖后腿,她知道三七现在心里一定是又嫌弃又无语。 可是她真的不想回去。 在马车上颠簸的时候她想起来了,贾涉是在班师回朝的途中病死的,最后一场仗他赢得很漂亮,可他没能活着回家,没能撑住最后一口气去见自己的亲人。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照顾好贾涉的身体,想办法提醒他治病。如果战功赫赫的抗金名将贾涉能够活下来,也许历史会被改写也未可知。 而且……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随随便便的一眼,可能就是最后一眼。 她真的很想离秦九韶近一点,至少能第一时间确认他的安全,这样才能安心。 “对不住了三七。” 应迦月直接对着三七的肩膀就是一拳,对方眼疾手快地躲开了,两人迅速缠斗起来。当跆拳道遇上古代功夫,一时间不相上下。两人在客栈的房间里打的热火朝天,外面自然发现了动静,有小二噔噔噔跑了上来,隔着门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应迦月占了下风,被三七抓住了胳膊,却还是由衷称赞道:“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 “那是!”三七露出骄傲的表情,“少爷功夫好,手下还能差到哪儿去?” 应迦月咧嘴一笑:“那你家少爷怕非礼,你怕不怕?” 三七一愣。 应迦月忽然大喊道:“救命啊,非礼了!” 听到里面传来呼救声,外面的小二迅速开门冲进来,几个壮汉迅速将三七捉了起来:“淫贼,哪里逃?” “淫.贼”三七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姑娘,你可别乱说啊……我哪儿敢非礼您啊!” 知道他还有同伴,马上就会上来救他,应该不会有事。 应迦月连忙带好匕首趁乱逃了出去。 出了客栈便提起碍事的裙摆一个劲朝前跑,一直跑到了小山头上,确认后面没有人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应迦月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歇了快十分钟才缓过神来,正准备通过天上的星辰判断东南西北的时候,忽然看见对面的山路上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看起来像是军队正在行军。 她顿时大喜过望,还好贾涉的军队还没有走远,就这么点路程,她应该能跟上。 看来秦九韶下手不重,她也没离开多久嘛。 “你在这儿等着我回来,等着我回来,看那桃花开……” 嘴里悠闲地哼着 分卷阅读56 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正准备朝对面赶去的时候,应迦月忽然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凉气从脊背后面升了上来,直戳脑门。 往南而来…… 这不是贾涉的军队—— 这是金军! 第27章 报信 垂拱殿。 赵昀跪在台阶之下, 几乎是匍匐在地了, 可却依旧没听见叫他起来的声音。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宫, 却是第一次面见官家,心中紧张万分, 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对方不快。 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宗室子弟,只能紧紧依附,不能出一丝差错。 史弥远站在一侧,也觉得气氛十分冷清, 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官家,这位便是承袭沂王王位的赵昀,来给您请安了。” 赵扩虽然对这位新侄儿没什么兴趣, 但还是愿意卖给史弥远几分薄面的。 他抬了抬眼皮,看向台下之人:“你就是赵昀?” “臣侄正是。”赵昀连忙磕了个头,也不敢将头抬起来, 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史弥远说官家不喜欢争权夺势的人, 他自然要装得像一些。 赵扩听杨皇后说这个沂王眉眼和自己长得有些像, 如今看到他这个怯懦的模样, 一时也没什么话想同他说的。 他先后九个儿子都夭折了,悲痛之余,先后在宗室中找了两人作为储嗣,感情都是淡淡的, 是以对宗室子弟都没有太大的期望, 只需要他们不惹事便好。 “史卿。” “臣在。” 赵扩将桌上的奏章放到一边, 沉声道:“你若是有空闲, 便多陪陪太子吧。自从真德秀请辞之后,太子萎靡了好一阵子,已经好几日都没来朕这里请安了。” 史弥远满口答应:“臣定当竭尽所能!” 他口中虽然答应了,私底下却是嗤之以鼻的,准备带着赵昀告退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又开口道:“官家,楚州太守应纯之一事,您考虑得如何了?” 赵扩皱着眉道:“虽说应纯之是个忠义之辈,深孚民望。但这几年却跟贾涉前后脚的请旨,多次要求北伐,收复中原,朕也实在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啊。” 见他左右摇摆不定,史弥远趁机道:“金廷要求我方将应纯之调离楚州,否则便要倾举国之力与大宋一战!官家万万不可再犹豫了,如今金军已经攻入淮河边界,若是我们不听从他们的要求,恐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啊!” “你说的朕何尝不知呢,但他毕竟是有功之臣……”坐在龙椅上的赵扩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昀原本跪在地上,听到这段言论,忽然皱起眉来。 他忍了很久,终是开口道:“史相此言差矣,楚淮之地乃是天下要冲,金廷要求调离应纯之,正是因为攻不下他所镇守的楚州门户,若是贸然将应纯之调走,岂不是自开大门放金军入关?” 赵扩原以为这个沂王只不过是个草包,此时见他有这番见解,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哦?” 赵昀直起脊背,声音清朗:“君不见,‘必杀飞,始可和。’而十年功废!” 他虽然不是在皇城脚下长大,却也知道岳飞在金廷威胁之下被杀害的后果,在这件事情上,即使是被史弥远记恨,他也不得不陈词。 “你懂什么?!这完全是两码事!” 似乎没有料到一向听话的赵昀居然敢反驳自己,史弥远震怒,下意识呵斥了一句。 赵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史弥远吓了一跳,迅速改口道:“官家的心思,岂是我等能揣摩的,殿下还不快快谢罪。” 赵昀与史弥远对视了片刻,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被对方阴鸷的表情给压了回去。 他想起那日被挖心的刺客,顿时脊背一寒。 终是又跪了回去,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臣侄失礼,一时多言,还请官家降罪。” 赵昀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实际上却带着细微的颤抖,漆黑的眸子里尽是身不由己的悲愤。 赵扩没有说话,只盯着自己面前的奏章,不发一言。 史弥远这才松了一口气,为了缓和气氛,他又上前道:“官家,上次的不老金丹可用完了?臣着人又炼了六十颗,这便进献给官家。” “可。” **** 应迦月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场景,慌神不已,她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竟忘了躲起来。 傻站了几秒,连忙趴在了地上,用野草把自己全身上下盖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头来看山那边的情况。 这个距离……对方会不会有98K和八倍镜啊? 应迦月心惊胆战地捂着自己的头,突然想起来这个时候热武器才刚刚起步,应该不至于被一枪爆头之类的…… 这才屏气凝神地观察了起来,远处的军队已经走了一小段 分卷阅读57 距离。她的视力不算太好,此时天色也已经很暗了,因此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和一些影影绰绰的火把。 到这个时候她才开始后悔,后悔总是半夜躲在被子里看剧看小说,把眼睛都看近视了…… 正发愁之际,突然灵光一现。 应迦月迅速将手卷了起来,把光线卷成了一个小小的点,视线顿时清晰了起来。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物理老师!! 透过这个小小的点,能看见那是一支骑兵部队。南宋的时候偏安一隅,没有北方的马匹供应,很少会有这么大规模的骑兵军队,所以应该是金军无疑了。 应迦月迅速弯着腰往山下跑去,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跑下山的时候,应迦月的腿都快要累断了,一打开客栈的门就开始狂喝水。 灌了一大口水,才发现三七被绑在角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应迦月连忙上前取下了他口中的布:“怎么没人来救你?” 三七委屈地蹲在原地,解释道:“我不是淫.贼……” “好好好,你不是淫.贼,你是小可爱。” 应迦月决定与他握手言和,一边解开他身上的绳子,一边快速道,“有金军偷袭,我们快回去报信!” “什么?金军不是还在强渡淮河吗?”三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在哪里?” “他们现在从长奕山往南而来,我们得赶在天亮之前回去报信,否则就来不及了!” 三七思忖了一下,提议道:“姑娘,这样吧,我让他们几个送你回临安,我一个人回去报信。” 没想到他这个时候还不忘了把自己送回去,应迦月对天翻了个白眼:“你觉得那几个人靠谱吗?你都在这被绑了这么久了,他们还在楼下睡大觉,万一路上不管我了怎么办?” 三七一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那,那我们就先回去?” “嗯。”应迦月点了点头,冷静道,“你让他们几个兵分三路,分别去通知建康、楚州、扬州的守城官员,让他们小心金兵夜里偷袭。我们两个马上出发去找大军汇合。” 三七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一个闺阁女子也懂这些,只应声道:“好。” 应迦月转身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赵昀将兵法册子递给她的场景,不由得怅然起来。 她之所以对周围的局势有所了解,正是因为看了那些册子的缘故。 走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起来同赵昀打声招呼……等以后回了临安,要给他赔个礼才是。 **** 军营。 应迦月穿着一身小兵的衣服,低垂着头,站在贾涉面前。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迎来一通劈头盖脸的教训,但这件事确实是她有错在先,不敢反驳,于是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但贾涉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迅速道:“立刻遣人通报建康知府、楚州及扬州太守,让秦九韶速速来我营帐!” 话说的太急,又咳嗽了两声,抚了抚自己的心口才缓和下来。 应迦月睁开眼,小声道:“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让人去通报三地的守将了……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贾涉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称赞她,而是呵斥道:“以后行事万不可再如此鲁莽!” “是……迦月知道了。”应迦月重新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你父亲镇守楚州八年,将你托付给我,我知道你思父心切,”贾涉叹了一口气,看着她道,“可你若是想见他,直说便是了!何必躲在马车里,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我该如何向纯甫兄交代?” 应迦月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父亲?楚州?纯甫兄? 难道…… 还没等她从这几个关键词里反应过来,秦九韶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一看见她便愣住,旋即冷声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应迦月再次紧紧闭上眼睛,瑟缩在角落里,一副生怕被他责骂的样子。 秦九韶懒得同她计较,走到贾涉面前:“老师找我何事?” 贾涉将刚才听到的情况同他说了一遍,秦九韶皱起眉来,看向应迦月:“把你看到的情况告诉我。” 应迦月支支吾吾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出来个所以然,索性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我当时在这座山上,看到对面长奕山上有长线的军队,从这个方向来的,火把首尾间隔大概是这样……” 秦九韶粗略地判断了一番,得出结论:“应当是从宿州五河入境,一万左右的骑兵急行军。需三千兵丁,设三道伏兵可破。” 贾涉听完,看了他一眼:“你可有把握?” 秦九韶拱手道:“定不辱使命。” 掀开帘子,秦九韶转身出了营帐,战袍迎风猎猎,在营帐的烛火下影影绰绰。 应迦月几乎是后脚就跟了出去,在 分卷阅读58 旁边惊讶道:“你是要去打仗了吗?” “不然呢?”秦九韶没有看她,脚步未停。 “怎么这么突然啊?”应迦月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跟在他后面喋喋不休,“那你一定要小心啊,千万要保护好自己,我听说那些金兵烧杀劫掠,杀人不眨眼……” 走了好几大步,秦九韶突然停了下来。 应迦月跟在他身后,冷不丁撞在了他的后背上,脑门一痛:“哎呦……” 秦九韶手中抱着凤翅盔,转身斜睨着她,阴恻恻道:“你不是说过,我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杀吗?” “啊?”应迦月捂着自己的额头,茫然地看着他,男人的侧脸在月色下晦暗不明,一双眸子却灿若星辰。 秦九韶俯下身来,看向她,声音滚烫。 “我这便去杀几个儿子给你瞧瞧。” 第28章 战起 秦九韶带领三千宋兵夜渡清溪, 接连安排了三处埋伏点, 自己则守在最险要的隘口等待着金兵的到来。 此时天已经快要亮了, 秦九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便沉声道:“再有不到半个时辰, 金兵的先锋部队便会到达此地,我们得赶在天亮之前速战速决,当头伏击。他们是急行军,定不会恋战, 便会从松岭口绕道而行,遇上我们的第二道伏兵。” 金兵有一万余人,路上不可能不吃不喝, 必有辎重营紧随在后,但最多也不过滞后二十里。 一旁的部将冉毅问道:“秦大人,您是怎么知道的?” 秦九韶随口道:“算的。” 冉毅顿时充满了敬佩的眼光, 感慨道:“没想到秦大人还会算命呢!” 一旁的小兵张牛一听这话, 顿时来了精神, 小心翼翼凑在秦九韶边上问道:“秦大人, 您既然会算命,那您算算,咱们这仗能打赢吗?” 冉毅连忙道:“去去去,还没开始打就在这里扰乱军心, 这么怕死, 上边上趴着去!” 张牛很是委屈地缩了回去, 小声道:“冉大哥有自家娘子送的护身符傍身, 当然不怕死了,可怜我孑然一身,眼见着就要上战场了,也没个人记挂……” 秦九韶原本在观察敌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应迦月一脸担心的神情,挥了半天也没挥走,叹了一口气。 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宿,她这会儿定是累的在营帐中呼呼大睡。 秦九韶顿了顿,从怀里摸出来一个东西。犹豫了片刻,才递给了身边的士兵。 张牛愣了愣,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小红花:“秦大人,这是何物?” 对方头也没抬,淡淡答道:“护身符,收好了。” 一旁的冉毅立刻羡慕道:“张牛,你运气可真好,有秦大人亲手送的护身符,可比我这个灵验多了!” “这,这可使不得啊,秦大人把护身符给了我,您自己怎么办?” “我还有很多。” 秦九韶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没等张牛说话,天上便下起了雨。 一开始雨势不大,大家都没说什么,但过了好半天雨也没停,众人都有些苦不堪言,开始小声议论了起来:“这下雨了还怎么打仗……” 雨水顺着脖子一路流了进去,秦九韶随手擦掉脸上的水,沉声道:“金军的骑兵在泥泞的山路上前行困难,这是天佑大宋,此战必胜。” “秦大人,不好了!” 他的话刚说完,身后有将士冲了过来:“埋伏在松岭口的守将杜留说天降暴雨,这场仗一定打不赢,不如提前投降,一千部众跑的跑散的散!松岭口驻军溃不成军了……” 秦九韶皱起眉来:“杜留现在人在哪?” “眼看他要往长奕山的方向逃窜,属下当机立断将他捆了过来!交给秦大人处置!” 秦九韶紧跟在那人身后朝后方走去,边问道:“怎么会这样?” 冉毅解释道:“秦大人有所不知,杜留的亲兄弟曾在十天前投奔了金军,被直接封为郎将。他跟在贾大人手下多年未有晋升,想必早就左右摇摆了……” 张牛恨恨道:“呸,一家子都是通敌叛国的小人!” 秦九韶面色愠怒,他走到杜留被扣押的地点,只见身边的宋军都在议论纷纷,将士们人心惶惶,不时有人朝长奕山的方向看去。 雨还在下着,只是势头比之前小上许多。 秦九韶大步走上前去,手中握着贾涉赠的灵影剑。 他站在杜留面前,目光发寒,轻声道:“临阵叛逃,你可知罪?” 那杜留知道秦九韶一向好说话,连忙道:“秦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宋被金国吞并,不过是迟早……”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完,便死死瞪大了眼睛,吐出一口血来。 秦九韶手起剑落,那杜留便直直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他的动作只在一瞬之间,快到让人 分卷阅读59 无从发觉。眉宇微微上挑,眼眸却平静如潭水,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清雅温和的人,一剑杀了刚才还在活生生说着话的杜留。 冉毅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将杜留的尸体拖了下去。 面对着众人惊诧的目光,秦九韶收剑,朗声道:“敌众我寡,如今伏击事败,惟出奇兵方可取胜。再有扰乱军心者,斩!” 当日天光。 秦九韶将余下数千宋军分为左右两翼伴随,自己亲率八百精兵突击,金兵度过隘口之时,被秦九韶率领的精兵左右夹击,被生生拖住了前进的步伐。 带兵的将领大吃一惊:“莫不是有细作走漏风声?!” 山上杀声四起,马嘶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金国人为攻城略地的快意而战,宋兵为保家卫国而一力拒守。 秦九韶冒着大雨身先士卒,快剑将数百人斩下战马,宋军一时士气高涨,数千人的队伍竟占尽了上风。 一场殊死硬战。 **** 自从秦九韶离开了之后,应迦月几乎是一整夜都没有睡着,全程睁着眼睛,永远都在翻来覆去。 反正也不可能睡着了,索性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熬早上的汤药,可熬的时候也是觉得心里头慌慌的,只在心里默念秦九韶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知道打仗这种事情没有不危险的,也知道自己的祈祷没有半点作用,可还是一个劲儿在嘴边念叨:“一定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眼看着火候够了,她将药罐子盖上,便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中,去写贾涉让她誊写的东西。 应迦月私自跟到军营里来,贾涉原本是很生气的,可这千里迢迢也不好再送她回去。念在她有一技之长的份上,便让她将功折罪,为他处理一些文书。 难得给她一个这样的机会,应迦月当然不会敷衍,可她写了不到五个字,就觉得自己的手腕一直在抖,虽然也能下笔,但字迹歪歪扭扭的甚是难看。 她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心里装着事情,就没办法静下心来做别的事。 应迦月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再一次下笔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大动静,人声嘈杂,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连忙搁下笔站了起来,直接冲了出去。 焦急地抓住一个路过的将士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不知道吗?”对方诧异地看着她,“秦大人击退了入境金军,缴获了三百匹战马,我大宋将士们缺少战马,现下都在抢呢!”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应迦月忽然觉得提了一宿的气终于松了下来。 击退了,击退了…… 她就知道秦九韶无论做什么都是最厉害的,只要是他承诺过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 应迦月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急急忙忙追问道:“那秦大人现在在哪儿?”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对方想了想,“应该是在他自己的营帐里吧?” 应迦月连道谢都忘了说,直接便朝秦九韶的营帐奔了过去,一路撞到了好几个人。 被撞的士兵们议论纷纷:“这谁家的孩子,瘦成这样也来参军?” 秦九韶的营帐和贾涉的营帐连在一起,所以非常好找,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应迦月上气不接下气地到了他的营帐面前,正好看见三七端着东西从里面出来。 应迦月抓着三七便问道:“你家少爷可在里面?” “在是在,”三七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便直接消失了,他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我还没说完呢……” 应迦月掀开帘子,正好看见了秦九韶的背影,他身上沾了泥土和血,雨水将他的头发全部濡湿,背影看上去有几分狼狈。可他却依旧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如同冬日里浸了雪的松柏,整个人挺拔而又笔直。 看到这样的情景,应迦月心疼不已,眼泪夺眶而出。 一整夜的患得患失,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绷不住了。 应迦月直接冲上去就抱住了他的后背,声音哽咽不已:“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在雨中冻的冰凉的身体,冷不丁遇上一片温软的怀抱。 秦九韶整个人顷刻间僵住。 他垂眸,看见自己腰上那一抹白皙的手腕,心上有根弦微微颤了颤。 应迦月的眼泪和鼻涕都蹭在了他的后背上,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感受着他的存在。可下一秒,她却几乎能察觉到他在一点点石化。 然后,她就听到来自正前方贾涉勃然大怒的斥责声:“应迦月!?”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应迦月瞪大了眼睛,脸色涨成猪肝色。 贾涉坐在凳子上,一拍桌子:“立刻给我撒手!” 外面刚刚端着东西出去的三七悄悄掀开帘子看热闹,压低声音幸灾乐祸道:“我都说了我还没说完,贾大人在里头呢……” “叔,叔父……” 应迦月立刻松手,扑 分卷阅读60 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把脸埋的很低很低。太尴尬了,太尴尬了,她这下子是完全不敢抬头看贾涉,也不敢抬头看秦九韶了。 她怎么给忘了呢?秦九韶回来的第一件事,肯定是要给贾涉汇报军情的啊…… 一旁的秦九韶偏头瞥了她一眼,原本淡漠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笑意。 连夜激战,紧绷的心情都随着她的一个拥抱而消散了,整个人像是长舒了一口气,轻松了许多。 只是,什么时候抱不好,偏在这时候。 这下他也不知该怎么替她解围了。 第29章 负责 贾涉气得吹胡子瞪眼, 好半天都没有缓过气来:“光天化日之下, 搂搂抱抱, 成何体统!你到底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叔父放在眼里?!” 话刚说完,便猛烈地咳嗽了两声, 一旁的人连忙给他端药。 贾涉是真的被气到了,家里头教的三个女孩子,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 “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就是为了你在临安能够修身养性, 静恭女德。不想让你跟着他在楚州过兵荒马乱的日子,你可倒好?跑到军营给我丢人现眼来了。” 应迦月跪在地上紧紧闭着眼睛,只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给埋起来。 别说是礼教森严的古代了, 就算是现代,她这行为也能被家长给定性为早恋。 不管怎样还是认错为上:“叔父,我知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 贾涉万万没想到自家养的孩子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尤其还是当着外人的面, 这让他很是丢面子。 教训了半天也觉得不解气, 脸色阴沉地坐在原地道:“来人,取我的鞭子来。” 秦九韶本来站在原地没有动,毕竟难得看见应迦月吃瘪的样子,一时也觉得新奇。 可一听要拿鞭子, 心里咯噔了一下, 连忙上前道:“老师, 金军虽然被暂时击退, 但是淮河以北的金军尚在大肆进攻,还望老师以国事为重,先部署兵力才是要紧事。” 这话任谁听都知道是在故意岔开话题,帘子后面偷偷看热闹的三七摇了摇头,腹诽道:少爷啊少爷,你平时的聪明才智都哪儿去了,这话题转的也太生硬了。 听到秦九韶帮忙转移话题,一旁的应迦月连连点头,非常惜命的认同道:“是啊是啊,叔父你把我打死了是小事,万一误了国家大事就不好了!” 贾涉不为所动,狠下心道:“拿鞭子!” 说罢,横了秦九韶一眼,心想:你也不是什么好的。 早在临安的时候他就名声大噪,听说临安不少未出阁的少女都对他芳心暗许。自从进了贾府受学,先前和婉晴闹了一出私会的事,现在又和迦月纠缠不清,就算不是他的错,也是个男颜祸水。 要不是看在他刚刚大胜归来,稳定了军心,又缴获了战马辎重无数,他连秦九韶也一起打! 手下很快就将他的鞭子取了过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他的手上。贾涉睇着应迦月:“手伸过来!” 应迦月耷拉着脸,两只膝盖从地上一路跪了过来,十分委屈地把手伸了出去。 贾涉狠狠一鞭子抽在了她的手上,吓得应迦月连忙缩了回去,还痛得大叫了一声。 “躲什么躲,现在知道错了?《女训》《女诫》都读到哪里去了?” 贾涉气得不轻,高高扬起鞭子便又要打下去,却没及时收住,直直打在了秦九韶的肩膀上。 “呲——” 皮鞭在铁甲上抽出奇怪的响声,贾涉皱起眉来,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秦九韶:“你这是干什么?” 他穿着战袍,鞭子抽下来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轻声劝道:“老师息怒。” 应迦月偏过头来,愣愣地看着旁边的秦九韶,一时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这是,替自己挡了一下吗? 应迦月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只是心里忽然有些羞愧了起来,秦九韶刚从前线浴血奋战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要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都怪她一时大意,惹恼了叔父…… 应迦月沉浸在自责的世界中,没有注意到旁边有一道视线打在她的身上,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软。 秦九韶顿了片刻,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九韶身无长物,亦非世家显贵之后,”良久,男人低沉清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若蒙老师不弃,愿对令嫒负责。” 这话说完,不只是贾涉诧异,连跪在地上的应迦月都惊呆了。 “……???” 她没有听错吧? 这个负责,是她理解的那个负责吗? 秦九韶居然说要对她负责?应迦月惊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贾涉立刻呵斥道:“让你起来了吗?跪下!” 应迦月复又跪了下去,只是呆呆地盯着秦九韶,嘴张的老大,几乎能生吞了一整个鸡蛋。 贾涉紧紧皱着 分卷阅读61 眉头,看着地上那个面色波澜不惊的年轻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说句实话,秦九韶这个孩子他还是知根知底的,他的父亲秦季槱是自己多年的至交好友。 除了自己之外,真德秀、魏了翁、许奕这些学识渊博、刚正不阿的大儒们,全都是秦季槱的同年,在这样的坏境中成长的秦九韶,人品学识之优秀是毫无疑问的。这段日子的接触下来,他甚至觉得秦九韶的军事才能也远在诸将之上,假以时日,定能成为大宋的股肱良将。 只是…… 贾涉看了一眼应迦月,内心怅然不已。只是应迦月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的婚事自然得是她的父亲说了才算。 应纯之从一个掌管文书的小吏做起,一路受尽白眼,才坐到京东经略按抚使的位置,他驻守楚州多年,辗转经年,深知为将者的艰险和无奈。曾嘱咐自己要为应迦月在临安寻一门平安顺遂的亲事,不为党同伐异所累,不看他人眼色行事,不受颠沛流离之苦。 而秦九韶,一看就是不会安于享乐的人,应纯之会同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吗?他不知道。 于是,贾涉直起身子来,看向秦九韶:“你想得美。” 秦九韶愣了一下,没说话。 眼看着到嘴的肥肉就这么飞走了,应迦月快要急死了,直接出声道:“不美不美,我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啊。” 应迦月上前,再三诚恳地劝道:“叔父,你再考虑考虑吧!” 言辞之恳切,心情之焦急,就差跪在地上大喊“我嫁我嫁我嫁”了。 高贵冷艳的秦九韶居然主动说要对她负责,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稀罕事。 没想到叔父居然一口就回绝了,应迦月实在觉得委屈的很,只恨不得自己能变成贾涉的嘴,来替他给答应了。 贾涉横了应迦月一眼:“胡闹,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是不是鞭子还没有挨够?” 应迦月连忙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了,只是在心中暗暗委屈。 “你若是能说服迦月的父亲,我自然是没有意见。”贾涉虽然表面上不同意,却还是向着他道,“不过,你刚才的一仗打的漂亮,不仅击退了金军,也解了楚州之围,纯甫兄对你的印象应当不会太差。” 秦九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眸忽然亮了几分:“老师的意思是说,楚州太守应大人是迦月的父亲?” 贾涉道:“不错。” 应迦月听完,终于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了,一时也是松了一口气,好在以后提起来不会露馅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父亲,她会穿帮吗? 然后便听身侧的秦九韶言辞诚恳道:“多谢老师提醒,九韶不才,年少时曾在应大人门下启蒙受学。如今途径楚州,理应前去拜访才是。” 眼看着他们不提这件事了,应迦月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一副失望懊恼的样子。 说句实话,她突然真的好像被包办婚姻残害一次啊…… 无人说话,空气就此归于寂静。 直到两人出了营帐,应迦月还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她跟在秦九韶的身后,欲言又止。 秦九韶觉得好笑,问她:“怎么了?” 应迦月再次欲言又止。 见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秦九韶摇了摇头,转身便要离开。 眼看着对方就要离开了,应迦月连忙牵住他的战袍一角,面色羞赧,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真的不打算再去争取一下吗?” 秦九韶抬眸瞥了她一眼,戏谑道:“争取什么?” 应迦月扭扭捏捏地站在原地,很是难为情地开口:“就是刚刚,你说的,负,负责的事情。” 秦九韶原本想多逗逗她,可见她支支吾吾的样子实在可爱,终是笑道:“老师方才不是说了吗,应大人对我印象不会太差,你还担心什么?” 应迦月一怔,眼底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原来,他并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你的意思是,你要去向我父亲提亲吗?”应迦月的声音亮的像是一只百灵鸟,雀跃不已,“你……真的要娶我吗?” “嗯。”秦九韶扬眉,“你不愿意?” 应迦月生怕他反悔,连忙眉开眼笑道:“愿意愿意愿意!我太愿意了!” 秦九韶不语,嘴角隐约有几分无从掩盖的笑意。 有一句话他憋在心里没有说。 在应伯父门下受学的时候,应伯父曾经夸赞自己“惊世奇才”,向父亲提议结为亲家,后来父亲回到巴州任职,此事也就作罢。 看来,他与应迦月之间倒像是有一股无形的线在牵引着。 早娶晚娶,都是娶。 只是父母之命、与心甘情愿之间的差别。 第30章 更衣 贾似烟枯坐在房中, 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头发散落不 分卷阅读62 堪,已经许久没有人为她打理了。 现在的她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倒像是在冷宫待了许多年的可怜人。 胡姝在门口哭哭哀求着,可守门的人却依然不动如山。 “胡姨娘,不是我们不通融,这是老爷临走前下的吩咐, 若是我们不按老爷的吩咐办事,日后可是要被军法处置的,您请回吧。” 胡姝已经完全放下了架子, 不顾下人丫鬟嘲笑,将大把的银子塞到了守门人的手上:“老爷回来了一定会收回成命的,你就当是提前行善事……” 两人双手动也未动, 银子便全部滚落在了地上。 胡姝依然没有放弃, 还在想尽办法要进去见见自己的女儿, 可守门的人却直接拔了剑, 银光一闪,吓得胡姝连连倒退了好几步。 这些人都是跟着贾涉上过战场的兵,向来心硬如铁,不如平常那些家丁小厮一样好收买。 胡姝泄了气, 退而求其次道:“这是我给烟儿做的一点小菜,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好的了, 总可以带进去吧?” “自然可以, ”对方接了过来,上下查验了一番,便严肃道,“请回吧。” 贾似烟从盒子里拿出了自己平日里最喜欢的胭脂,慢慢涂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可她双手颤抖,怎么涂也涂不匀,便直接将胭脂砸在了地上。 此时听见门外传来胡姝的声音:“烟儿,烟儿你听得见吗?” 贾似烟目光一颤,没有回应,只默默听着。 “沂王殿下很快就要迎娶你做王妃了,你父亲也已经答应了,他现在只是还在气头上,等他打完仗回来就一定会放你出来的。”也顾不上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了,胡姝直接在门外流着泪道,“烟儿,你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不要灰心丧气啊。” 沂王殿下? 贾似烟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想起自己与赵昀的初见,和此后种种,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娶自己,能安什么好心? 原以为大姐姐毁了容,太子便会娶自己,谁知道太子早就娶了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吴氏为妻,而大姐姐定下的是沂王的婚事。 沂王有多讨厌自己,她比谁都清楚。 说到底,这可真是作茧自缚啊。 也不知道女儿有没有听见,胡姝在门口黯然神伤了一会儿。一步三回头,这才离开了贾似烟的院子。 **** 一路上,应迦月就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鸟儿一样,跟在秦九韶身后说个不停。 他本来很少关心周围的人和事,只偶尔抬眼看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可现在,哪个士兵年过四十还没有娶亲,哪个副将总是在背后夸自己神机妙算,哪个早上又是伤风又是肚子痛,他比谁都清楚。 一开始觉得琐碎,听到后来,便也跟着忧心忡忡起来。 “如今正值秋分,伤寒在所难免,你在临安的时候不是会做姜撞奶吗?”秦九韶提议道,“既可以预防伤风,材料也易得,若是有空的话,不如让伙夫做些分发下去。” “有道理!”应迦月非常赞同这个提议,可转念一想,又道,“姜虽然易得,但是牛奶应该不容易弄到吧,尤其军中有这么多的将士,哪里够呀?” “你说的是。”秦九韶眼中的光忽然黯淡了下来,“如今北地尽失,我大宋已经没有多少优质的牧场了,战马奇缺,马政怠惰,更别提牛羊了。” 他举目望向北边,透过连绵的山川看见了无尽的悲凉。 “没关系的,你别担心。”应迦月见他这般模样,连忙柔声安慰道,“单单喝姜水一样可以防治伤风,咱不用牛奶也成,一样能让大家们免受风寒。” 秦九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微不可闻地笑了笑。 正当应迦月茫然不知其意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丝温热,伴随着令人发痒的摩挲声。 原是秦九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知道照顾将士们,可见是长大了。” 他的声音温雅而又清淡,像是远山外传来的神仙耳语。 应迦月的脸没由来地一红,不知怎么的,被秦九韶表扬的时候,比考试拿了满分还要有成就感,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天大的善事一样。 为了得到更多的表扬,也为了不让他失望,应迦月决定以后多多搜刮脑子里的现有知识,为宋军贡献一点微薄的力量。 大概是为了体现自己贤妻良母的一面,应迦月直接催促着将他推进了营帐:“你快将身上的战袍脱下来,上面这么多血污,又重又沉,穿着多累呀。” 一直将他推到了里面还在絮絮叨叨道:“快些脱下来好好休息一下,我去帮你给洗干净了。” 秦九韶忽然抬眸,玩味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洗?” “那是自然,别看我笨手笨脚的,洗个衣服还是不在话下的。管它铁甲还是丝绸,到了我手里,通通洁净如新!”应迦月骄傲地挺起小胸脯,说完之后,忽然觉得这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 分卷阅读63 骄傲的,于是闭上嘴不说话了。 “好。”秦九韶只是笑着看她。 应迦月在原地疑惑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任何动静,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脱呀?” “……”秦九韶似是滞了一下,清咳了声,才道,“你在这里,我怎么脱?” “噢。”应迦月讪讪地挠了挠头,连忙迈着小碎步退了出去,站在门外跟罚站似的一言不发。 换个衣服神神秘秘的,她才不稀罕看呢。 半晌,看到三七端着茶水要进来,还忍不住上前制止道:“你家少爷在里头换衣服呢,你别进去。” “我家少爷换衣服我怎么不能进去了?”三七有些困惑,甚至还觉得挺委屈,“我还给少爷洗过澡呢,又不是没见过……” 应迦月一听,更嫉妒了。 “反正现在就是不能进去!” 看来应迦月铁了心要拦住他,三七索性将茶水放在一旁,跟她唠起了嗑:“应姑娘,刚才我可都听见了,少爷他真要娶你啊?” “咋,不服气?”应迦月昂起下巴,俨然一副正宫娘娘的样子。 “没有没有,这,三七哪儿敢不服气啊……” 应迦月凑在他耳边小声透露道:“大神亲口说的要娶我,才不是风言风语,以后要是有人勾引他,你可要偷偷告诉我……” “是是是。”三七捂着嘴偷笑,提前叫上了,“谨遵少夫人吩咐。” 这声少夫人叫的她实在是受用,应迦月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还是一副很淡定的样子:“我没听清楚,你刚才叫我什么呀?” “少夫人少夫人少夫人!” 应迦月:“诶!” 秦九韶笑了笑,看了一眼关上的营帐帘子,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便开始解身上的战袍。 他将战甲解了下来,便看见了手臂上那一道不算太深的伤口,和里衣粘连在了一起,想来是刚才和金军对战的时候不慎划伤的。 他从屉子里抽出一块布,将手臂随意包扎了起来,这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走出了营帐。 三七见他出来了,也顾不上和应迦月聊天,上前道:“少爷,沐浴的水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秦九韶手上抱着刚换下来的战甲,应了一声:“嗯。” 看到上面的血污应迦月就心疼,连忙殷勤地伸手去接。 “我来拿,我来拿。” 不等秦九韶说话,应迦月便直接从他手上把战甲抱了过来—— 结果刚抢过来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沉重的战甲压在地上,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 一旁看热闹的三七没忍住,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秦九韶偏头横了他一眼,三七连忙收住自己放肆的嘲笑声,还打了个嗝。 “步人甲重达五十八宋斤,寻常男儿都嫌繁重,你哪里受得住。”秦九韶弯下身子将她扶了起来,又向三七使了个眼色。 三七连忙把那身战甲接了过去:“这种粗活怎么能劳烦少夫人做呢,三七来做就好了!对了少爷,水已经准备好了,记得沐浴哦。” 说完抱着战甲直接溜了,不敢打扰他俩的二人世界。 应迦月一听到少夫人两个字,顿时又尴尬地把头偏了过去,刚才在外面的时候这么叫她挺高兴,如今秦九韶就站在自己面前,这么叫……还是挺难为情的。 秦九韶见她这副样子,沉重的心情也跟着大好了起来,忍不住逗她道:“衣服是没得洗了,不如沐浴吧。” 应迦月瞪大了眼睛,对这句话产生了误解。 “这,恐怕有点操之过急了吧。”她偏过头去,红着脸道,“我还没有准备好呢。” 虽然她确实挺想和秦九韶洗个鸳鸯浴的……但她毕竟是个正经女孩子,这种事情还是留到以后再说吧。 “……” 到了这会儿,秦九韶才终于明白她在想什么。 手指轻轻敲在了她的脑袋上:“军营里头沐浴的机会可不多,让给你了,想什么呢!” “啊?”应迦月捂着头,这才发现是自己想歪了,羞得恨不得和三七一道溜了。 第31章 楚州 连日来的奔波, 劳心劳力地节制忠义军、三线抵抗外敌, 导致贾涉的身体每况愈下, 喝了不少药也不见奏效。 到了后来,几乎连床也下不了, 只能是坐卧在原地指挥。 战事胶着,宋金两军很快就要到了决战前夕,将领们每每从他的营帐中出来,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随行的军医过来的时候, 应迦月正端着喝完的药碗走出来,焦急地问了一句:“大夫,叔父已经喝了这么久的药了, 怎么还是一点转好的迹象都没有?” 那军医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应迦月连忙又跟着走了进去, 随着军医立在一边, 担心地看着贾 分卷阅读64 涉。 军医为贾涉把了把脉, 叹了一口气, 道:“大人,您这病来势汹汹,本需静养,可您日夜劳心劳神, 再加上阴雨天气候寒冷, 若是再拖下去, 恐怕已非寻常药物能医啊……” 贾涉不以为然道:“我能把金军打回老家, 难道打不过区区小病?” “可大人唯有将身子养好了,才能一心一意对付敌军啊。” 贾涉摆了摆手,虚弱道:“不必再说了,金兵撤军之前,我是不会离开此地的。”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说话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应迦月在身后看着心疼不已,哽着嗓子问道:“大夫,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那一刻,她真的恨不得自己是学医的,至少还能看明白贾涉的病因。 那军医同贾涉对视了一眼,忽然咳了声,道:“办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应迦月眼底顿时燃起了希冀的光,追问道:“什么办法?您请说。” “若是能寻到‘百延草’,制成一剂百延养心汤,或许能治好贾大人的病。” “这种草在哪里可以弄到?”应迦月将碗放在了一遍,语气急切,“我这就去给叔父摘来。” “莫急莫急,倒也不必亲手去采摘,这味药在淮南十分常见,楚州的黄熙堂就有的卖。”军医转头看向躺在一旁的贾涉,恳请道,“还请大人派人前往楚州取药,不能再耽搁了。” 贾涉顿时皱起眉来,喝道:“如今金军犯境,正值危急存亡之秋,我大宋的将士们都是要留在此地保家卫国的热血男儿,怎可因我个人的缘故擅离职守。” 应迦月听了这话,便请求道:“叔父,不如让我去吧!我并非军中将士,算不上是擅离职守。” 贾涉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望向了她的眼睛,脸色有了几分缓和,却还是没有同意:“你一个女儿家,东跑西跑的成什么样子,给我好好待着。” 说罢,便躺了下去:“我要休息了,回你的营房吧。” 应迦月垂下了头,没有说话,只哦了一声。 心底却是暗暗盘算了起来。 **** 等到应迦月离开营帐多时,秦九韶掀开帘子进来,贾涉才再次睁开了眼睛。 秦九韶是来向他汇报战况的,是以没有通报便直接迈了进来,他声音颇为急促,显然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 “老师,金军的前锋水军已经横跨了淮河,穿过了层层防线朝我们扑来,西南的平咽河道,是我军最薄弱的环节,还请老师早做决定。” 贾涉不过四十多岁,声音听起来却垂垂老矣:“该来的还是来了,我等这一刻也等很久了。” 秦九韶站在原地,神色黯淡:“淮河河道网的天险,是我大宋最后一道防线。一旦淮河失陷,平原无险可守,金军便会长驱直入。” “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呢。” 外面有人进来,朝贾涉行了个礼,看到秦九韶在旁边,没有说话。 贾涉忽然问道:“迦月出发了吗?” “回大人的话,应姑娘已经收拾行李前往楚州,属下已经命人暗中保护,都是一挑一的精兵,等应姑娘进了楚州再回来复命。” 贾涉这才松了一口气,摆手道:“去吧。” 他就知道迦月这孩子,总是有自己的主意,如果派人将她送回楚州,肯定走到半路又跑回来了,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诓她楚州有神药,她定然会想方设法自己溜过去,都用不着自己一遍一遍的劝。 秦九韶惊讶地看了贾涉一眼:“老师这是何意?” 应迦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去了楚州?秦九韶皱起了眉,隐隐担心。 贾涉叹了一口气,这才告知他缘由:“金军入淮,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迦月她总归是个女儿家,从来没见过大风浪,跟在我身边出生入死像什么话?若是胜了倒还好,若是败了……” 贾涉忽然停顿了片刻,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改口道:“不管怎么说,楚州毕竟是大宋的门户,一时半会儿还算太平。我已经通知纯甫兄,他会派人将迦月接回府中好生照看,那可是他的女儿,他必不会亏待。” 秦九韶看向贾涉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和怅然,没想到他看上去对子女严苛,其实心细如发,早就为身边的人安排好了后路。 她去了楚州,也好,这样自己便不会分心。 贾涉说完这段话后,咳嗽了几声,复又将目光投向了秦九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你要是真想娶她,就活着去楚州见她。” 秦九韶顿住,生出了些异样的心情来,半晌,喃喃道:“除非战死殉国,我一定活着见她。” 贾涉大笑起来,朗声道:“取我的战甲来。” **** 应迦月带着自己的小包袱下了船,向船家递了钱,又朝东走了好几里地,这才算是到了楚州。 这一路上还算是顺利,没有遇到金军,也没有遇到流寇。 只是有几个 分卷阅读65 人高马大的男人一路尾随……她抱着自己的小包袱担惊受怕了好久,生怕他们要抢劫。 到了人多的地方,那几个人不见了,她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楚州看上去比她想象中要兴盛得多,虽然不及临安那般繁华,但是街道上各种店铺鳞次栉比,一路上还看到了不少儒学校舍,百姓的脸上大多是平和的神情,没有面对战争的恐惧。 她还以为楚州连年征战下来,街市上肯定是清清冷冷的没有多少人,看这个景象,可见治理的官员有多么出色。 转念一想,治理的官员,好像是她爹? 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古代应迦月的爹。 应迦月叹了一口气,她至今也没搞清楚自己和这个身体之间的关系,要说是魂穿,可她偏偏和以前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叫着一样的名字。要说是身穿,怎么会以这个应迦月的身份醒来呢? 她每每照镜子的时候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显然她没有想通,如果能想明白的话,也许她都可以当个穿越学家了。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以后机缘巧合的时候才能弄清楚吧。 应迦月边走边打听黄熙堂的所在,她可没忘了自己来楚州的正事,为叔父找到百延草,做成百延养心汤来治他的病。 走了快一个时辰,问了近十个路人,终于在一处拐角的地方找到了这个传说中的黄熙堂。 她满怀惊喜地走了进去:“请问有人在吗?” 只要一想到贾涉的病有救了,她浑身上下就有着使不完的劲,感觉再多走几个时辰也不成问题。 这个时候她要是带着手机,微信运动一定是毫无意外的第一…… 听到有人说话,黄熙堂的掌柜走了出来,热情问道:“姑娘要带点什么药?” “你们这有没有百延草?” 那掌柜的愣了一下,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草?” “百延草,一百的百,延续的延,草书的草。”应迦月生怕他拿错了,很是认真地给他重复了一遍。 黄熙堂的掌柜摇了摇头,以为她是在故意作弄自己,昂着下巴道:“我开店几十年了,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味药,你还是去别家问问吧。” “怎么会呢?”应迦月皱着眉头道,“就是百延草,我亲耳听到的,绝对不会有错。” 掌柜隐约有几分不耐烦道:“那你定是记错了,回去问清楚再来吧。” 应迦月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自言自语道:“没错啊,就是百延草……” 她愣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叔父这是故意调她离开吗?故意让她离开危险的前线,到没有战火波及的楚州避难。 应迦月隐隐鼻酸,她转过头来,看向西北的方向,却只看见一片湛蓝的天空。 而她看不到的地方,正是无数浴血奋战的宋军。 …… 那掌柜一开始态度还算温和,见她怎么催都催不走,便直接道:“你若是不买,就别在这里挡着我做生意了,快走吧。” 应迦月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便有戎装将士走了进来,掌柜一见到那人,连忙弯腰道:“刘统制,您来了,快请进请进!” 被他称为刘统制的人一看到应迦月,便是眼前一亮,直接上前恭恭敬敬道: “末将刘禀,奉命在此迎候大小姐回府!” 第32章 父亲 应迦月忐忑地坐在前厅, 面对众人或是好奇或是饱含深情的眼神, 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她并不是这个在古代长大的应迦月, 对于这些人也都是陌生的,是以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他们, 也不知接下来见到“父亲”要说些什么。 虞嬷嬷给她端了茶水,眼泪婆娑道:“多年没见,小姐竟长这么大了。你走的时候头发还没有这么长,现在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她说完, 又悔恨的补充了一句:“真是后悔没有随着小姐一同去临安,这些年,定是受了不少苦吧?” 应迦月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她, 却也被她的情绪所带动,心中酸涩不已,便柔声安慰她道:“嬷嬷别担心, 迦月过的很好, 未曾受什么苦。” 两人正说着话, 有人通报说应大人到了, 应迦月连忙笔直地站了起来,忐忑不已,甚至还有些僵硬。 完了完了,要见亲爹了。 他会不会看出来自己是穿越来的?她又没有从前的记忆, 万一说漏嘴了怎么办? 就算侥幸没有被他看出来, 那这位应大人又是什么性格呢, 会不会很不好相处? 正在原地胡思乱想着, 外面就传来了应纯之爽朗的大笑,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迦月在里头吗?” “回大人的话,正在里头呢。” 然后应纯之便大步踏了进来,一走到应迦月面前,先是大大吃了一惊,旋即咧嘴笑道:“这是哪里来的俏丫头?” 虞嬷嬷一 分卷阅读66 脸嫌弃道:“老爷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可是您心心念念的掌中珠。整日在嘴边念叨着,今日怎么就不认得了呢。” 应纯之挥了挥手:“胡说,我应纯之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哪里生得出这么貌美如花的女儿?” “那不是您的女儿,还能是谁的女儿啊?” “贾涉这老小子,我女儿在临安待的好好的,偏要将她带到楚州来,待我见了他,定要好好同他分说分说。”应纯之不再同虞嬷嬷说笑,直接转头看向了应迦月,眼神微微有些飘忽。 一别八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儿相处,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责怪自己。 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清咳了一声,故作轻松道:“八年不见,可想爹爹?” 应迦月站在原地看傻了眼。这个父亲,看上去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应纯之的长相有些粗犷,胡须丛生,久经沙场的他脸上沟壑纵横,看上去和江南二字完全不沾边。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见她点了头,应纯之还算是高兴,却忍不住问道:“都进屋这么久了,怎么不见叫爹爹?” 看到他满怀期待的眼神,应迦月哽了哽嗓子,柔声唤道:“爹爹。” 应纯之顿时大喜过望,哈哈大笑了起来,拍了拍手道:“快把我准备的东西抬进来。” 不到片刻的工夫,小厮们便将箱子一个个抬了进来,摆在了应迦月的面前。 应迦月看着那些厚重的箱子,不明所以。 应纯之望着她道:“为父错过了你的八次生辰,心中总是遗憾,每年六月初八,便会为你准备一份礼物,盼着你能喜欢。” 手下的人将那些箱子打开,第一个箱子是女儿家的珠宝首饰,那些首饰的样式一看就是应纯之亲手挑的。 后面几个箱子接连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上好的笔墨纸砚、棋盘、古琴,甚至还有不少珍贵的书画。 “我带了一辈子的兵,也不知道临安时兴什么,这些东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应纯之看着她笑道,“虽说我是个大老粗,但我女儿可不能跟我一样,得是琴棋书画样样都会才好。” 应迦月忽然愣住。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爸爸,他给自己报了一大堆培训班的时候,也说过相同的话,他说:“迦月啊,老爸做了一辈子的生意,总是被人说没文化,你可得替你爸争气啊!做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才女,这样你爸爸才能在朋友面前抬起头来!” 应迦月偏过头,看向那一箱箱的东西,忽然有几分鼻酸。虽然她这是第一次见到应纯之,可不知怎么的,总有一种熟悉感,不善同女儿交流的父亲,笨拙的想要把全部的爱都给女儿,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 难道这是她的前世吗? 应迦月想着想着,眼眶就有些湿润了,她穿越到南宋来已经很久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回到现代的机会也越来越渺茫,也许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父母和以前的朋友了吧。 应纯之原本是等着她惊喜的反应,看见她哭了,顿时慌了神:“怎么了这是?怎么哭了。” 以为是自己送的东西不被喜欢,连忙让人撤了回去,显然有些手忙脚乱。 应迦月连忙伸手抹了抹泪,小声嘟囔:“没什么……眼睛里进砖头了。” 应纯之没有哄人的经验,也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只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咱们吃饭去,都多少年没有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了。” …… 厨房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膳食,只听他一声吩咐便上了菜。 桌上的菜一半是楚州当地人常吃的菜,另一半则是在临安贾府经常吃的菜,应纯之一口气给她夹了三道菜,边道:“怕你吃不惯楚州菜,特地问过你贾叔父了,他说你在临安就好吃这鲜虾蹄子脍,我特意找来了会做这道菜的厨子,怎么样,可还能下咽?” “好吃!特别好吃。” 应迦月坐在圆桌面前,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满脸笑意的应纯之,心中却有几分困惑。 她一听说吃饭,还以为和在贾府一样,夫人姨娘、少爷小姐一大堆,热热闹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些有的没的话题。 可是她都吃了半个时辰了,除了嬷嬷和丫鬟之外,便还是只有应纯之一个人坐在自己对面,不时给自己夹菜,说一些这些年的经历,看上去颇有几分萧索。 自从她觉得应纯之和自己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之后,便也生了些别样的心境,真的把他当成了父亲一样,同他说了许多在临安的见闻,还有贾涉平日里是怎么待她的。 同为一方守将,如果说贾涉的性格带了些点文人的傲气,那么应纯之则更像是个纯粹的武将,性情豁达疏狂,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 “看来这老小子还算是重义气,没有辜负了我的重托。”应纯之一副很是欣慰的样子。 应迦月连忙道:“叔父他如今重病缠身,随行的军医都束手无策,爹 分卷阅读67 爹能不能想想办法?” “他病了?”应纯之愣了一下,这才道,“楚州虽说钱粮不足,大夫还是有的,我这就派人寻访名医!” 话刚落音,外面便有人冲了进来:“应大人,有一小股金人乔装成宋人偷偷潜入楚州做生意,其中有一个被我们的人截获,大概还余几十个金人在楚州流窜。” 应纯之听罢,一拍桌子,怒斥道:“小畜生,敢来你应爷爷的地盘做生意?脑袋不要了?” 桌子被拍的震天响,应迦月吓了一大跳,筷子都忘了放下来。 见自己把女儿给吓到了,应纯之连忙收敛了几分,放低了声音,安慰道:“别怕,爹爹去处理点事情,一会儿再回来陪你。对了,刘禀!” “属下在!”刘禀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出列。 “迦月从来没来过楚州,你陪她上街转转,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申时便回来。” “是,大人!” 应纯之言罢,披上披风就跟着手下走了出去:“被截获的金人现在关在哪儿?” **** 楚州的大街上。 应迦月左右看了看,觉得和来的时候上街没什么差别,唯一的差别大概就是自己身后跟着的这一群戎装的士兵……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看她,又是羡慕又是议论纷纷,好奇这排场是个什么来头。 不知道怎么的,她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不过是随便上街熟悉一下环境,居然这么大张旗鼓的派这么多人来保护她,想到两淮的宋军还在打仗,她就越发觉得不安了起来,转身对刘禀道:“要不你让他们都回去吧,我一个人来楚州都没遇到什么危险,不需要这么多人保护的。” 刘禀温和笑了笑:“小姐体恤将士是好事,只是应大人的吩咐,末将不敢不从。听说城里有几十金兵流窜,万一出了事,属下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应迦月见劝不动他,只得作罢。 “刘统制,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应迦月犹豫了很久,还是出声问道。 刘禀连忙拱手道:“大小姐但讲无妨。” “爹爹他,只有我一个女儿吗?”应迦月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她毕竟八年都没有见过父亲了,这么多年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清楚,所以好奇也在情理之中。 刘禀以为她是问应大人八年都没有再娶的事情,神色黯了黯,道:“自从十几年前,夫人和大少爷、二少爷相继死在金军的屠刀之下,大人便从未想过再娶。” “这八年来,小姐您不在的时候,大人都是一个人吃饭的。” 第33章 献策 应迦月听说了这件事之后, 心中不免有几分酸涩, 没想到父亲表面看上去开朗豁达, 却有着这么沉痛的经历,想必他心中一定是对金军恨之入骨的吧, 难怪他会成为驻守一方的守将。 刘禀憨厚的笑了笑:“小姐回了楚州,大人别提有多高兴了,他准备的那些礼物都是属下陪着他精挑细选的,在楚州城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才挑到满意的。” 应迦月顿时有一种无以为报的感觉, 忍不住问道:“那你知道我父亲平时喜欢什么吗?” “这,属下可不清楚。” 应迦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楚州的街道,在后世, 她并没有听说过“应纯之”这个名字,也许他的名气没有那么大,但楚州在战后依然一片祥和, 百姓安居乐业, 想必也是父亲苦心经营多年的结果。 一想到五十多年后蒙古铁骑会将这里夷为平地, 应迦月就觉得难受不已,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些什么。 在跟着刘禀在城中转了一圈之后,看到那些隔得不远的大湖小塘,应迦月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回到府中的时候,听说应纯之在启延堂, 应迦月便直接朝启延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刚有人进去通报, 她便听见了里面的高谈论阔, 想来是楚州的大小守将正在里面商议大事,自己出现的有些不合时宜,应迦月便识趣地准备回去。 可通报的人却将她留住了:“大小姐,老爷让您进去呢。” 应迦月进了启延堂,里面的人纷纷转头看向了她,有几分困惑不解。 应纯之是个武将,没有太多礼教的束缚,笑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骄傲地介绍道:“这是小女迦月,一直养在挚友淮东制置使贾涉的膝下,如今算是回到我身边了。” 应迦月学着古代闺秀的样子一一见礼,众人接二连三的说笑道:“应大人真是有先见之明啊,将女儿养在临安,出落得这般温婉娴淑,若是养在大人身侧,岂不要成为折太君再世了?” 众人皆捧腹,应纯之也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可说不准。” 应迦月放低声音,柔声道:“父亲同诸位大人有要事相商,迦月便不在此打扰了。” “无妨无妨,”应纯之很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宠溺道,“我们在商议如何重建楚州的防御体系,你在旁边听听也是有益,万一金军 分卷阅读68 攻城,心里也好有个底。” 一旁的官员大多没什么意见,有的倒是颇有微词,无非是一些女子怎可旁听的话,应纯之一概置之不理。 那些官员和应纯之站在沙盘面前慷慨陈词,分析利弊,无一不是为了楚州的存亡而考虑。应迦月认真听着他们的谈论,只觉得受益匪浅,那一刻,她看到的不只是史书上的只言片语,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鲜活人物。 应迦月默不作声地看他们讨论,忽然发现应纯之的眼睛似乎不太好,他每次看沙盘的时候都把头垂的很低,似乎靠近了才能看清楚似的。 难道他近视了?按照这个距离来看,起码有三百度。 在这个没有手机电脑的年代,想要近视也挺不容易的,可见应纯之平时有多么操劳。 在一旁听了好一会儿,大多数都是加固城墙的建议,眼看着马上就要结束了,应迦月终于忍不住小声道:“诸位大人,迦月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隐约有几分期待,但也难掩忐忑。 众人纷纷将头转了过来,看向了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 大多数人都是嗤之以鼻,但碍于应纯之的面子,没好直接说什么,只问道:“你能有什么想法?” 应迦月知道他们定然看不上自己,所以态度放的很谦卑:“迦月见识粗鄙,还望诸位大人不要见笑。” 应纯之偏袒女儿,直接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面对着众人犹疑的眼神,应迦月缓缓走到那沙盘面前,伸手指了指那几片相隔甚近的湖,献策道:“无论是金军还是蒙军,他们的骑兵都有一个弱点,那就是不善水路。我以为,这些大大小小的湖可以通连起来,变平地为天险。”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皆愣了愣,应纯之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应迦月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生怕自己提出来就被否决,没想到应纯之竟然认同了自己的建议。 其实她是有私心在里面的,作为八百年后的现代人,她虽然对历史算不上精通,却也知道南宋联蒙抗金灭了金国之后,蒙古铁骑南下灭了南宋,所以对于此时的楚州来说,不仅要防御金国,更要防御未来的蒙古。 而蒙古未来的回回炮作为冷兵器时代的巅峰,打城墙就跟玩儿似的……加固城墙基本没什么用,对付他们,水路才是最有效的防线。 一众官员虽然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佩服:“令嫒真是聪慧过人啊。若是能将这些湖连成一片,接通运河,筑垒湖岸,虽说要花费一定的人力,却可以长期有效的牵制骑兵!” “身为女子竟有这等见识,不愧是应大人之女!” 应纯之骄傲到不行,抚着胡须笑道:“虎父焉有犬女?” 他随即下令道:“即日起,军民开凿湖荡,既是为了保卫楚州,从此就叫做管家湖!” **** 金军将领孛术鲁答哥躺在榻上,一边听着小曲一边道:“楚州最近有什么动向?” 他便是那日偷袭楚州未成,被秦九韶打退的金军将领。行军途中还不忘了享乐,也是不可多见。 底下一副汉人打扮的人恭恭敬敬道:“楚州城内倒是风平浪静,同往常一样在加紧布防。只不过……听说应纯之突然多了个女儿,常常跟在他身边进出。” 孛术鲁答哥向来好.色,一听便来了兴趣:“哦?此女相貌身材如何?” 手底下的人答:“曾在城中有幸一观,姿容秀美,楚腰纤纤,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孛术鲁答哥坐起了身子,猥琐道:“枉我征战多年,还没有尝过宋国女人的滋味,就算是为了这个美人,我也要一举拿下楚州!” 跪在地上的手下献计道:“将军,与其攻下楚州再收了她,倒不如现在将其掳来,既可以消磨应纯之的斗志,还能够利用她的身份劝降楚州。到时候,将军温香软玉在怀,何愁不能大胜?” “你说的有道理!”孛术鲁答哥忍不住流了流口水,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一刻。 看到手下还跪在地上,孛术鲁答哥直接踹了他一脚:“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给我抓人啊!” **** 应迦月坐在椅子上已经等待一个时辰了,昏昏欲睡。 这是一家琢玉的店铺,面前坐着的,正是方圆百里内最擅长揉光的匠人。 作为应纯之唯一的女儿,应迦月自然是不愁银子的,但她平时也没地方花钱,便用这些银子在街上买了一块透明澄澈的水晶石,找了好久才在城西找到一家能打磨玉器的店。 没错,她要给应纯之打造一副眼镜! 准确来说也不能算是眼镜…… 考虑到这个时期如果戴眼镜会被当成异类,应迦月决定做成一个放大镜形状的吊坠,可以挂在脖子上的那种,这样应纯之平时看书的时候可以拿在手上,旁人也不会觉得奇怪。 “不行不行,你这 分卷阅读69 还是太厚了。” 应迦月在纸上画了半天,又用手比划了几下:“我要的是这种形状的,大概这么薄。” 那工匠从来没做过这么奇怪的东西,急得满头大汗,忍不住道:“姑娘,您这要求也太精细了,我恐怕做不到啊。” 应迦月又递了一张银票过去,为他鼓劲道:“加油!你可以的!” …… 申时,应迦月拿着简易近视镜回了府,直奔应纯之的书房。 进去的时候,应纯之正在看兵书,眼睛离书不过半尺的距离。 “当当当当——” 应迦月将那镶着铜边的水晶片递了过去,直接放置在应纯之眼睛和书的中间,应纯之原本眯着眼睛艰难地看着书,世界冷不丁清晰了起来! 他大惊失色,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看到应迦月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奇道:“你这是个什么东西?” “我见爹爹眼睛不便,让人用水晶石磨了这个出来。”应迦月嘿嘿一笑,将绳子挂在了应纯之的脖子上,“以后看书便清晰许多了。” 应纯之待她好,她自然要待他更好。 应纯之如获珍宝,将那水晶石凑在自己面前看了又看,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好东西,真是个好东西!” 他转头看向应迦月,心中感动的无以复加,却又不太愿意在面上表现出来。 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道:“好,爹爹知道你的孝心了!” 此后的日子里,应纯之就连睡觉也不曾摘下来过。 无论是指挥作战,还是看书,总要拿出这个东西放在眼前,身边的人一开始觉得奇怪,到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至于这个水晶镜片后来在贵族士绅中流行开来,也都是后话了。 第34章 重逢 淮东制置使贾涉的大女儿出嫁, 乃是临安城最近的大喜事。 贾涉在淮河抵御金军的攻袭已经数月了, 捷报频传, 不仅杀退了敌军,更缴获了京河版籍、金银铜印上交临安。 和金国对峙了这么多年, 两淮战区有这样的胜利实属不可多得。 皇帝大喜过望,下令大操大办崔愫和贾婉晴的婚事,流水一样的赏赐送进了贾府,听说贾婉晴不幸毁容的事情, 特下旨封她为安淮县主,也算是给足了排场。 贾涉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用军功为女儿挣回了一个县主的名号, 让她在夫家能够堂堂正正抬起头来。 而史弥远也给自己的亲侄女添了一笔厚厚的嫁妆,贾涉不在临安,他便负责操办这场婚事。达官显贵们大多忌惮史弥远的权势, 皆备了厚礼来贺喜, 以至于这桩婚事在临安传得沸沸扬扬, 无人不晓。 赵昀坐在茶楼上, 看着楼下迎亲的队伍,抿了一口茶。 “真是风光啊。” 唐见知道沂王曾经同贾婉晴有过婚约的事情,以为他是在可惜自己没有娶到贾婉晴,便出声劝道:“贾大小姐没能嫁给殿下, 是她自己没有福分。” “不。”赵昀摇了摇头,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感情。 “嫁给我, 才可怜。” 唐见愣了一下, 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索性低着头不发一言。 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穿街而过,不少街坊邻居都跑出来看热闹。 “恭喜恭喜啊!” 崔愫高坐于马上,脸上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马上要迎娶自己心爱的人,自然是高兴的。 赵昀将目光从下面收了回来,手中把玩着着一个月牙形状的贝壳,轻声道:“贾涉打了胜仗,月妹妹也该回来了吧?” 他曾经去贾府找过应迦月,却被告知她随贾涉一起出征了,一开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赵昀是有些惊诧的。对于寻常女子来说,别说是出征了,就连听到打仗这两个字也是战战兢兢的,他没想到应迦月竟然主动跟了过去,一去就是数月。 说起来也是佩服。 她想要做一件事情,于是便去做了。 而自己少年立志要收复失地建立不世之功,却选择龟缩在临安做一个前路未卜的傀儡,苟且偷安,偏离本心。 “应该快了吧。”唐见看向了北边的方向,推算道,“最迟不过半月,大军便班师回朝了。” 赵昀将贝壳轻轻搁下,艰涩道:“你说,我是不是还不如一个女子有担当?” “殿下何出此言?”唐见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声音极轻。 赵昀将头偏了过去,没有再说话了。 **** 经过数月的血战,两路金军都已被击败,金兵被斩杀了近两千人,只剩下孛术鲁答哥的一支残余部将还在淮河以北徘徊,再没有要强渡淮河的意图,贾涉便率军返回楚州,而应纯之作为楚州太守,自然要出来迎接。 应迦月跟在父亲的身后,一看见不远处的军队就满是喜色,探出脑袋张望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分卷阅读70 很快,她就在一行人中看见了秦九韶的身影。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么冲动,而是抿着唇站在原地等他们过来。 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贾涉被人抬下了马车,一看到应纯之,便是老泪纵横:“纯甫兄。” 应纯之快步走上前去,见对方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也是心中一酸:“贾老弟啊,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数年未见,两个年仅半百的老朋友没有太多的话说,却都在寥寥的几句话中读到了无尽的苍凉。 秦九韶下马步行,三七连忙将他的马牵了过去,退到了一边。 应迦月远远地看着,见他全身上下完好无损,没有在这场战争中受伤,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心中只恨不得立刻奔向他,可碍于周围有太多人,面上还是一副温柔贤淑的样子,憋得十分难受。 秦九韶自然也一眼就看见了她,扬眉笑了笑,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于千万人中无声对视,两人眼底仅剩彼此。 很快,应纯之便发现了一旁难掩风华的秦九韶,觉得有几分眼熟,皱着眉问道:“这位是?” 秦九韶一笑:“应伯父,您不记得我了?” 眼前的人逐渐和记忆中的那个神童重合,应纯之一拍脑袋:“秦九韶?我的个天爷,都长这么大了!” 秦九韶淡淡笑着,态度谦和有礼:“久闻应伯父在楚州主持边防事务,深得官家信任,年少时曾有幸在伯父身前受教,竟一直没有时间前来拜访,九韶实在惭愧。” “哪里的话!”看到自己的门生已经开始独当一面了,应纯之一时激动,上前就将秦九韶抱了个满怀,“听闻你在两淮战区屡出奇兵,打得金兵鬼哭狼嚎,真是给我长脸啊!” 秦九韶冷不丁被紧紧抱住,一时诧异了下,浑身僵硬。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应伯父还是把他当成孩子看待…… 众人知道这是应纯之一贯的风格,大笑起来:“经略相公悠着点,别吓着人家了。” 应纯之嗤道:“去去去,酸什么,你打胜仗回来我也抱你!” 一旁的应迦月黑着脸,腹诽道:爹,你怎么可以抢我的戏?? 她小心翼翼伸手扯了扯应纯之的袖子,小声道:“爹,这么多人看着呢。” 应纯之大笑了两声,这才松开了秦九韶,拍了拍他的肩膀,亲切问道:“一别数年,季槱兄如今过得可还好?” “多谢应伯父记挂,家父如今在京中任职工部郎中、秘书少监,日子过得还算松快。” “好好好,待我有空去临安,一定要同他喝上一杯。”应纯之同他聊了半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将一旁傻站着的应迦月拉了过来,殷勤介绍道,“这是小女迦月,今年芳龄十七,尚未许配人家。” 应迦月:“……” 老爹,你这语气好像倾销什么库房里的滞销品一样。 好没面子啊! 秦九韶原本神情还算严肃,听到这话,憋住笑道:“伯父,我同迦月早在临安就认识了。” “哦?”应纯之吃了一惊,左右看了看两人,“早就认识了?也好也好。” 应迦月想说些什么,但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讪笑了声。 于是秦九韶打圆场道:“伯父,外头风大,有什么话不如回府再说吧。” 贾涉终于在一旁清咳了几声,瞥了瞥应纯之:“是啊,纯甫兄,你就打算让我们在城外干站着啊?” 应纯之夸张地鞠了一躬:“下官哪里敢怠慢制置使大人,快请进城!” **** 应府。 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小厨房开始忙活了起来,端上来的大多都是楚州的特色菜,应迦月还未坐定,就被应纯之神神秘秘的拉了出来。 应迦月几乎是懵懵地跟着他走了一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爹,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方不答话,一直走到回廊处,应纯之才小声训道:“你看看你,穿得成什么样子?” “啊?” 应迦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普通的浅色上襦下裙。 “怎么了?我觉得挺好啊。” 应纯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摇了摇头道:“爹前些日子送你的首饰呢?都拿出来戴上啊,留着吃灰么?你瞧你,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穿的跟藕一样素净,那人家秦九韶能瞧得上你吗?” 应迦月黑人问号脸:“???” 她爹这是啥意思? 见女儿还是不明白自己的苦心,应纯之索性直白道:“秦九韶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人正派,才华横溢,乃当世不可多得的俊才,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应迦月顿时眼睛一亮,抱拳道:“爹爹,英雄所见略同啊!” 应纯之严肃道:“我打算将你许配给他。” 听到这句话 分卷阅读71 ,应迦月简直热泪盈眶,觉得自己的人生太顺利了,还以为父亲这里是最难过的一关,然而…… 先是自己强行碰瓷,再是父亲举家倒贴,碰上这一家子奇葩,秦九韶一定觉得心很累吧? 见女儿没有反对的意思,应纯之才敞亮道:“实不相瞒,爹早就找高人相过面了,这个秦九韶不简单啊。声名籍甚,百世不磨。只要他愿意,封王拜相就如探囊取物!” 应迦月颇有些嫌弃的瘪了瘪嘴,什么高人,江湖骗子才对吧,秦九韶啥时候封王拜相了?在她有限的记忆力,他好像没做过多大的官。 不过这个声名籍甚、百世不磨说的还挺准的,他的名声在后世确实大。 哪怕你再讨厌数学,你也不得不在数学书上看到这个名字…… 可以说是非常痛苦了。 应纯之左右看了看,继续苦口婆心道:“你要是能嫁给他,爹这辈子也就不用操什么心了。” 应迦月扶额:“爹,你不用再劝我了。” “怎么?”应纯之皱起眉, 以为是自己的劝说不够诚恳,仍在酝酿新的说词。 应迦月讪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这次来,应该是向你提亲的……” 第35章 提亲 饭桌上, 应纯之和贾涉多年未见, 各自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此时又正值天下动乱之际,两人聊起来简直叫一个忘乎所以。 贾涉虽然身体不好, 却也难得和挚友促膝长谈,硬是强撑着身子道:“金国内政衰弱,民愤渐起,外有蒙古鹰视狼顾, 竟还想着从我大宋补血,真是痴心妄想!” 应纯之放下手中的筷子,义愤填膺道:“此时便是北伐收复失地的最佳时机, 若是等蒙古灭了金,中间再无缓冲之地,我大宋岂不是岌岌可危?” 旁边吃着饭的应迦月佩服的看向应纯之, 觉得她爹实在是高瞻远瞩, 居然一眼就看出了几十年后的形势。 “我何尝不这么认为呢?”贾涉叹了一口气, 神情黯淡。 应纯之摇了摇头:“可惜啊, 咱们这位史丞相实在胆小如鼠,不仅驳回了我的北伐之请,还向官家递折子,要将我调离楚州!你说他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指望他?”贾涉一听到这个人, 便胸闷不已, “我与史弥远虽为连襟, 可政见却是完全不合。他担心李全背叛, 便百般讨好重赏,导致李全拥兵自重。完全打破了忠义军之间的平衡,咱们苦心节制多年,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众人沉默,秦九韶望着自己的碗没说话。 应迦月虽然不知道李全是谁,却也能听懂个大概。 贾涉越想越觉得心中悲凉,忍不住继续道:“待李全坐稳山东,势力绝非我一人能控制,若是他起兵反宋,那我就彻底成了大宋的罪人……” 应迦月夹了一块青菜到他碗里,安慰道:“不会的,叔父,你为了大宋付出了这么多的心力,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至于史丞相,自有后人去骂,咱们就不浪费唾沫了。” “就是就是。”应纯之又给他夹了块肉,“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养好身子,我把楚州最好的大夫都给你找过来了,就不信治不好……”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突然顿了一下,一拍脑袋道:“是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想到什么?”贾涉轻轻抬眼,有气无力地问道。 “冲喜啊!”应纯之道,“我先前在洪州任职的时候,有一户人家的父亲生了重病,儿子当月娶亲冲喜,这病立马就好了。” 一听到冲喜两个字,应迦月的表情就有几分嫌弃,心想她这老爹还真是有点迷信,又是看相又是冲喜的…… 没等应迦月发表自己的看法,应纯之就看向了坐在旁边的秦九韶,搓了搓手道:“贤婿,你打算什么时候提亲?” 秦九韶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眉梢抽了抽:“……” 应迦月听到这话,差点一口饭喷出来。整张脸憋得通红:“爹,你胡说什么呢……” 一向严肃的贾涉顿时大笑起来,连日奔波,这还是他第一次笑得这么痛快。 “我觉得,冲喜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秦九韶立刻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应纯之面前拜了下来,诚恳道:“原想万事俱备、一应礼数俱全之后再来求亲,是以还未曾准备聘礼,实在委屈了迦月,万望伯父见谅。” 应纯之连忙将他扶了起来,摆了摆手,声音粗粝豪迈:“不妨事不妨事,都是些虚礼!我同你父亲相识多年,聘礼什么的,我自个回头找他补上!” 秦九韶站直,目光斜睨了应迦月一眼。 应迦月顿时怂的将头垂了下去,脸都快要红到脖子根了。看现在这个情况,他一定知道是自己提前跟父亲说了,心里指不定在想些什么呢! 苍天啊。 太丢人了。 秦九韶虽然恼应迦月乱说话,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半点准备都没有就 分卷阅读72 “被”提亲了,却还是垂下眼睑,拱手道:“请伯父放心,九韶日后定会好好珍惜迦月,今生今世,绝不负她。” 他的声音像是松木与玉石相遇般温润醇和,那样一句平静的话,当时说来,只是寻常。 可在往后无数的岁月里,他终究是每个字都做到了。 听他说完,低着头的应迦月心底泛起甜蜜,虽然知道他只是在长辈面前这么说说而已,却也极受用。 “好,好!”应纯之简直太高兴了,“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后日吧!” “……” 应迦月和秦九韶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两个巨大的问号。 眼看着自己的终身大事这么草率的就被决定了,应迦月决定还是稍微矜持一下:“爹,会不会太着急了?” “怎么会着急呢?好了好了,我同你叔父还有话要说。”应纯之将女儿拉到一边道,“你就带着秦九韶在楚州转转,好好同他培养培养感情。” “爹……” “快去吧。” **** 秦九韶走出房门,应迦月紧紧闭着眼睛跟在他身后,她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狂风暴雨的责骂。 可没想到对方停下脚步,只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声。 “你呀。” 应迦月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咬了咬下唇,诚恳道歉:“我没想到我爹他……对不起,你若是不想娶我,我这就回去求我爹收回成命,放你一条生路……” 话虽然这么说,但应迦月心里还是很不情愿的。 我就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啊,你别真让我去求我爹啊。 秦九韶淡淡睨着她:“行,你去。” 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应迦月脸一垮:“……好吧。” 然后磨磨唧唧地转过身,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试图打动他的铁石心肠。 见她口是心非的样子实在可爱,秦九韶索性抱拳倚在柱子上:“我若不想娶你,方才便直接拒绝了,何必等到现在?” 应迦月一听,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跑了回来:“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秦九韶摇了摇头,没说话,只转身往前走。 “你要去哪儿?” “不是让咱们培养感情吗?还愣着干什么。”秦九韶没再多言,大步朝前走去,应迦月连忙提起裙摆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说好的让她带着他逛楚州,怎么好像反了似的? 这已经不是应迦月第一次逛楚州城了,比起秦九韶还是更熟悉几分,她终于找回了东道主的场子,一路给秦九韶介绍道:“这里是楚州重建的书院,这里的湖荡马上就要连成一片了……这条巷子里有家特别好吃的面馆,要不要去尝尝?” 秦九韶睇着她道:“不是刚吃完吗?” 应迦月终于察觉到自己有些没话找话,摸了摸鼻子道:“是哦。” 不知道该怎样打破这样尴尬的气氛,只好带着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路过一家店的时候,应迦月不自觉地顿住了脚步。 年轻的相公笑吟吟的站在那里,从身后掏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看着面前的佳人道:“娘子,我为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那佳人定定地回望他:“只要是李郎送的,茉儿都喜欢。” 被唤作李郎的年轻男子闻言,轻轻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木簪:“我为你戴上可好?” 那木簪的木料极其名贵,雕刻也是精美非凡,佳人看了喜不自胜,羞涩地别过脸去。李郎为她戴上木簪,衬得她的脸更加明艳动人。 才子佳人,如诗如画。 应迦月站在原地,默默观看了一场原生态的现场古装大戏,不由得心驰神往。 由衷感叹道:“真好。” 忽然开始怀念起在现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剧的日子了,现在想看剧只能跑到大街上在线观看…… 而秦九韶自然也目睹了全程,清咳了一声,颇有些不自然道:“你也喜欢木簪么?” 应迦月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要送自己礼物,差点喜极而泣。 心想秦九韶送给自己一把防身的匕首,她都当成宝贝随身带着,睡觉还要压在枕头下面辟邪,这要正儿八经送自己一个礼物,还不得供起来啊。 但是簪子这种东西,她确实没什么兴趣,主要是她也不太喜欢梳妆打扮。 想到这里,应迦月道:“不是很喜欢。” 秦九韶从来没有送过女孩子东西,顿时扬眉:“那你喜欢什么?” 应迦月学着那佳人的样子,别过脸羞涩道:“只要是秦郎送的,月儿都喜欢。” “……” 被这句秦郎震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秦九韶恢复了神色,忽然开口道:“想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是这世上东西便可。”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倨傲,颇有些睥睨之态,好像这世上 分卷阅读73 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一样。 应迦月生了刁难之心,凑近他道:“我想要乐高,你能送我吗?” 她从小就喜欢玩乐高,房间里堆了一大堆没来得及拼完的。穿越到南宋之前,还差半个月就是她的生日了,她老爸本来奖励她高考完就送她一套乐高,可惜这辈子都无缘得到了。 秦九韶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由得问道:“乐高是什么?” 应迦月目光狡黠,睫毛忽闪忽闪:“你可以理解成一堆小积木,通过拼接,可以任意变幻造型,比如小房子啊、小桥什么的。” 秦九韶沉吟片刻,看向了她的眼睛,勾唇道:“那简单。” “?”应迦月顿时僵住,“你你你会做乐高吗?” “试试。” 第36章 榫卯 刘禀刘统制在楚州威望极高, 不少百姓都同他打过交道。进了院子, 只稍微说了几句, 又给了些银子,那木匠老张头便连忙腾出了一块地方, 让给了应迦月和秦九韶。 老张头辛辛苦苦做活多年,还是头一次招待这么多贵客,搓了搓手,有些紧张道:“家中简陋, 还请各位贵人不要嫌弃。” “怎么会呢?”秦九韶看了看老张头未做完的那些家具,由衷道,“张伯手艺精巧绝伦, 技艺高超,有机会定要向您讨教一二。” 老张头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怎么敢?怎么敢?诸位光临寒舍, 已是荣幸啦。” 应迦月笑嘻嘻道:“是我们要多谢张伯才是。” 老张头知道她是楚州太守的女儿, 原以为和那些高门大户家的女眷一样不好惹, 没想到是个平易近人的姑娘, 这才放松许多:“院子里的东西你们尽管用,缺什么就来找我!我就在前头忙活。” “欸!您忙去吧。” 此时,院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微风阵阵, 木香四溢。奔波数月, 难得有这样安逸清闲的日子。 “想要个什么。”秦九韶开口, 打破了这份寂静。 应迦月看了一眼这座院子, 只觉得若不是战乱年代,住在这样幽静的地方,每日喝喝茶看看书,也算是一桩逸事。 于是糯糯道:“我想要个小房子。” “嗯,好。” 秦九韶捡了块趁手的木料,在手中掂了两下,这才坐了下来。 应迦月连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拍了拍身上的灰,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原以为他起码要构思一下再动手,没想到那坚硬木料到了他的手中,竟像巧克力一般柔软。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拿着工具,刨、凿、锯,不到片刻就做出了两三个部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边。 作为一个捏橡皮泥都要深思熟虑的人,应迦月不禁问道:“你……不需要画图纸吗?”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眼的日光,秦九韶从容道:“自在心中。” 他认真做事情的时候很少和身边的人攀谈,即使是应迦月也不例外。整个过程毫无互动感,如果不是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应迦月几乎怀疑自己正在看某档匠心纪录片。 哎,这颜值加上这手艺,要真是纪录片,恐怕弹幕都要刷屏了。 她支着下巴,近距离看着眼前这个充满魅力的男人,从他翻飞的手指一直看到凸起的喉结,从线条硬朗的下颌看到那双专注的眼眸。细密的睫毛拢了下来,很好的掩盖了他眼中的傲气,整个人显得亲近了许多。 “别看我了。”显然意识到了某个游手好闲的人正在打量自己,秦九韶偏过头来,善意提醒道,“你有这工夫,不如看看制作过程,省得一会儿拼不起来。” “怎么可能拼不起来?我玩乐高很厉害的。”应迦月拍了拍小胸脯,嚣张道,“我小时候参加乐高比赛还拿过一等奖呢。” “是吗?”秦九韶嘴角扬了扬,“那么,拭目以待。” 虽说夸下了海口,但是应迦月还是偷偷瞟了好几眼,看着看着,表情就从诧异到震惊再到瞠目结舌。 似乎跟她想象中的乐高有点不太一样? 她想象中的乐高,虽然形状各有不同,但每个部件上都有一样大小凸起的小圆点,所以很好拼。 然而秦九韶做出来的这些部件…… 每个连接点都是完全不同的形状,长方体、梯形体、多面体也就算了,竟然还有十字、锯齿,以及她无法命名的各种层峦叠嶂体……复杂程度已经超过了她毕生所学。 她甚至怀疑秦九韶只是随便雕雕而已,这些奇形怪状的木头怎么可能拼出来一个个完整的房子嘛,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院子里,重复而又枯燥的动作还在继续着。 以学渣之心度学霸之腹的应迦月很快便看累了,强撑着眼皮昏昏欲睡。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所有的构件都已完成,秦九韶终于放下手中的圆凿,看向了一旁睡得正酣的少女。 想叫醒 分卷阅读74 她,却又将手收了回去。 薄暮时分的太阳并不算张扬,淡金色的日光微微洒在她的脸上,朦胧的轮廓柔和而又美好。 秦九韶复又拿起凿子,捡了块浅色的木料雕刻了起来,不到片刻的工夫,一个栩栩如生的小姑娘就成了形,憨态可掬,和一旁呼呼大睡的应迦月极其神似。 微风悠悠吹了过来,一缕头发调皮的横在应迦月的嘴唇上,随着呼吸不住地起伏。 秦九韶凝神看了半晌,喉结滚了滚,伸手将那缕发丝轻轻别开。 嘴上一痒,应迦月顿时动了动。 察觉到她醒了,秦九韶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把手收了回来。 应迦月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了过来:“咦,我怎么睡着了。” 秦九韶轻咳了一声,表情不自然道:“都没什么兴趣,可见你也不是真心想要这个礼物。” 听到这话,应迦月一下子清醒了,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是真心想要的!” 说完才发现,秦九韶刚才那句话怎么觉得有点傲娇呢? 秦九韶剑眉扬了扬,用下巴指着面前的作品道:“拼吧。” “好!看我的!”豪气冲天的应迦月撸起袖子就要开始拼房子,可目光一转到桌子上,整个人就傻眼了。 看着面前毫无章法的木头块,应迦月的心中缓缓升起了一个“?”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应迦月和那堆木头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秦九韶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应迦月不想在秦九韶面前丢人,决定和木头王国斗争到底,于是拿起了其中两块形状接近的构件,试图合到一起,可却怎么也拼不起来,她又换了好几个,终于成功拼出来了一个正方形。 然而对于那一堆木头块来说,这个成功的部位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应迦月瘪着嘴,可怜兮兮地看向了秦九韶:“大神,要不你先给我示范下?” “可以啊。”秦九韶坐正,剑眉微微挑起,“一个构件一个小红花。” “成交!”应迦月满口答应,顿了顿,问道,“你怎么还记得小红花?” “收集起来很有成就感。” 应迦月不作声了。 然后她就看到那堆木头在秦九韶手里像是活了一样,卡槽一个对准一个,严丝合缝,宛如天成。 伴随着咔咔咔的声音,手指上下翻飞,一个精美绝伦的园林就逐渐成了形,有亭子和假山,有木屋,有院子,甚至还有一片回廊。 他一边动手,一边不忘向应迦月解释道:“凸出的地方叫榫,凹进去的地方叫卯。这个叫勾挂榫……这些叫托角榫,都是榫卯中比较常见的连接方式。” 其实应迦月并听不懂,但还是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 秦九韶耐心讲解道:“嗯,你看这里,用这个小舌入槽,就可以固定。” 看着看着,应迦月差点就要给跪下了,流下了没有见过世面的泪水。 到底是收到了个啥啊…… 这哪里是乐高,这简直就是终极加强版鲁班锁sssss。 大神……我只是想要个普普通通的积木而已,你真的太高估我的智商了。 头号迷妹儿应迦月对秦九韶的崇拜又深了几分,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还会这个啊?” 在她心目中,秦九韶就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神,每天钻研学问还来不及,居然实践能力也这么厉害。 秦九韶淡声道:“我父亲是工部郎中,你说我为什么会。” 应迦月有点没听懂,沉思了很久,还是问道:“工部郎中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秦九韶瞥她一眼,“工部掌管天下营造之事。” “噢,”应迦月这才反应过来,化身八卦记者,星星眼看他,“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吗?” 秦九韶认真地想了一下,答:“不想做的事。” 有道理…… 秦九韶没有再与她闲话,而是取出刚才做好的木人小姑娘,轻轻放在了木屋前面的院子里。 于是原本略显冷清的园林多了几分烟火气,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送你。” “谢谢大神!”应迦月感动的热泪盈眶,将那园林端在手上仔细欣赏了起来,奇怪的是,整个结构连一个钉子也没用,却稳如泰山,就算是用力去拽也不会散架,顿时佩服起古人高超的智慧来。 应迦月撑着下巴,感叹道:“要是能住在这样的家里,也算是此生无憾了吧。” 秦九韶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心中暗自思量了起来。 不知道秦九韶把这句玩笑话当成了真,应迦月仍旧在欣赏这辈子收到的最神奇最珍贵的礼物。 看了半晌,忽然觉得那一个小木人杵在院子里实在孤独,便问:“小姑娘是在等她的相公吗,她的相公去哪里了?” 秦 分卷阅读75 九韶的语气颇有几分嫌弃:“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应迦月觉得委屈,小声道:“我好奇嘛。” 秦九韶只雕了一个小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看见应迦月满怀期待的眼神,心中低低喟叹一声。 “小姑娘的相公,忙着做木工,还未回呢。” 第37章 保护 秦九韶的声音很低, 应迦月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咬着下唇, 心中泛起一丝别样的甜蜜,没想到他平时看起来一板一眼的, 内心也不似表面看上去那么薄情,还会说这样的话来哄她高兴。 等在院子里的小姑娘,在外头做木工的相公。是指他们两个人吗? 就算他不是这个意思,她也默认了! 想到这里, 应迦月抓着秦九韶的袖子,小声央求道:“那你快让他回来吧,小姑娘等得着急了。” 秦九韶无奈, 便又随手雕了个小人给她,三下两下便搞定了。 只是这一次的小人看上去颇有几分粗糙,除了发髻和衣裳能勉勉强强看出来是个男的, 其他地方都不忍直视, 连嘴巴和眼睛都没有…… 应迦月接过来, 拿起两个小木人做了个对比, 感叹道:“大神,你对自己也太狠了。” 这么粗糙的小人怎么配得上秦九韶的神仙颜值…… 秦九韶瞥了一眼,不以为然道:“你好看就行了。” 应迦月又被甜齁到,攥着他的袖子又紧了几分, 还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撒娇道:“你怎么这么好呀!” 少女的香气隐隐拂来, 像个猫儿似的蹭着自己的肩膀, 有些发痒。 秦九韶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外人在场,这才维持原状没有动,只神情冷漠道:“我不好,只是今天心情好。” 原来是这样。 “我全拼好了多没意思。”秦九韶提议道,“要不我拆了,你再来试试。” “不了不了不了!”应迦月黑着脸,用尽全身力气在拒绝。 就算再看上几百遍,她应该都拼不回来吧…… 趁着他心情好,应迦月蹬鼻子上脸道:“咱俩再要个女儿吧。” “……”秦九韶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胆的女孩家。哪有还没过门就商量着要生孩子的道理?比自己这个大男人还要殷勤。 于是轻声斥道:“这话要是传到你父亲耳朵里,看他不教训你一顿。” 应迦月没皮没脸地笑道:“我只说给你一人听,你不告诉他不就成了。” 秦九韶无法反驳,忽然想起,依应伯父的性子,非但不会责骂应迦月,说不定还要带头鼓掌才是。 于是别过脸去,默默雕小人,懒得同她计较了。 应迦月兴致勃勃地看着,边在一旁叽叽喳喳道:“我连咱们女儿的名字都想好了,叫秦天柱,你觉得怎么样?” “……”秦九韶沉默了一秒,毫不留情地点评道,“真难听。” 末了又补了一句:“儿子叫这个名字还差不多。” 应迦月突然沉默了下来。 原本在旁边喋喋不休的人忽然不说话了,倒有些不习惯起来,秦九韶偏头看她:“怎么了?” 应迦月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聪明如秦九韶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联想到之前的几次对话,淡淡问道:“为什么只生女儿,不生儿子。” 应迦月愁眉苦脸,如临大敌。 这个要怎么回答呢……怕哪天不小心就被你杀了? 虽然就目前看来,史书上说秦九韶性格残暴几乎就是无稽之谈,她所认识的秦九韶,用现代的话来说,那就是一个根正苗红的斜杠青年。 忠君爱国、才华横溢,关心国计民生,也对身边的人温柔以待,完美的不像是这个世界上会存在的人。 可是她就是觉得心里头没底,毕竟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被史书写成那样……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执拗,秦九韶直接将儿子女儿一同雕了出来,小巧玲珑,憨态可掬。 他轻轻放在了小姑娘和小相公的身边,固执道:“儿女双全才是最好。” 看着他清隽的眉眼,应迦月一下子就有些鼻酸,深深自责了起来。既然选择了要嫁给这个男人,那她就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同他最亲近的人,如果连她都不信任他,那还会有谁相信他呢? 如果可以,她愿意陪他经历往后的种种。如果他真的是被人污蔑的,她便陪着他洗脱冤屈,就算穷尽毕生心力,也要努力为他正名。 想到这里,应迦月母鸡护崽似的,将那木雕的园林搂在自己怀里,谁也不能从她手里抢走。 秦九韶有些疑惑地扬眉:“你做什么呢?” 应迦月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坚定道:“从今以后,我保护你!”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分卷阅读76 秦九韶怔了怔,复又轻笑了起来:“我身手又不差,哪里用得着你保护?” 应迦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搂着怀里的木雕,心酸不已。 有时候并不是身手好就能保护好自己的,那些躲在背后的流言暗箭才是最可怕的武器,几篇信口胡诌的污蔑文章,就能让一个人万劫不复。 看到应迦月独自黯然神伤的模样,秦九韶有些不明所以,以为她同往常一样,在担心他打仗受伤之类的问题。 于是柔声安慰道:“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 这日,贾涉写完辞表之后,便用应迦月送给他的私印在左下角盖上了章。 他神色凝重地看了一遍,轻轻吹了吹还未干的墨迹,只觉得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他深知朝廷积弊已久,单靠个人的力量是无力回天的,尤其史弥远如今势力如日中天,与他作对便是死路一条。 时至今日,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与其拖着病体同史弥远、李全、许国等人苦苦斡旋,倒不如辞去一身官职落得个轻松,等日后养好了身子再重返朝堂也不迟。 “大人,轿子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好。”贾涉将那封信收了起来,被人搀扶着,缓缓上了软轿。 到了管家湖开挖的地方,秦九韶早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和身边人在说些什么。 应纯之正在给手下分配任务,看见贾涉到了,便走过来道:“贾老弟啊,你说你,明明身子不好还非要过来,好好休息不成吗?” 贾涉摇了摇头:“我身为淮东制置使,管家湖又是淮东防务大事,怎么能闲在家中呢。” 辞表还未递上去,只要还在职一日,便要在其位,谋其政。 应纯之拿他没办法,索性也不劝了,只转身看着秦九韶的背影感叹道:“你还真别说,我这贤婿真是个人才,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长的,这错综复杂的湖荡到了他的手上,竟不到半日便有了具体的规划,你瞧,大伙个个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贾涉睇了他一眼,颇有几分嫌弃:“迦月都还没有过门,你就一口一个贤婿,也不怕旁人听了笑话。” “那还不是迟早的事嘛。” 贾涉凝视着秦九韶的背影,沉声道:“我已经上表向朝廷举荐他为新任制置副使,希望他将来可以接替我的位置,守住大宋国门。” 应纯之吃了一惊,诧异道:“什么?” “怎么?”贾涉斜了他一眼,“以他的才能,做宰相都是绰绰有余,区区一个制置副使,我还觉得亏待了他。” 秦九韶看见贾涉到了,便放下手中的事走了过来,朗声道:“老师,学生有个建议,管家湖将来是楚州重险之地,九韶认为,可借管家湖的便利大力训练舟师,以备战时之需。” “你说的没错。”贾涉赞赏的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远处突然飞来长剑,直直朝他刺来—— 贾涉惊得连连朝后躲避,秦九韶紧皱眉头,腾空而起,随着“咣”一声巨响,直接用胳膊将那飞剑打出三尺之外,动作之快令人咋舌。 劫后余生的贾涉这才缓了口气,牢牢抓住身边的扶手,可也吓得不轻,气都有些没喘上来。 秦九韶凌厉的眉眼扫了过去,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那一群人很快被应纯之的手下控制了起来,为首的人直接冲着贾涉骂道:“贾涉狗贼!您这靠忠义军卖命所得的制置使之位坐的可还舒服?史丞相重赏李全李大人,你却屡次上书称李大人为盗贼,如今又秘密上报李大人谋逆,究竟是何居心?” 这语气一听便知道是李全的部下。 贾涉气得手抖:“你胡说什么?李全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部下,我怎么可能污蔑李全谋逆!” 那人恨恨道:“不是你还有谁?你蓄意分化忠义军,处处提防李大人,军中谁人不知?” 秦九韶皱着眉听了片刻,分析了一下局势,转头对贾涉道:“秘密上疏之人定是荆鄂都统制许国。” “没错。”应纯之沉声道,“许国一心想要取代你的位置,也不是第一次上这等折子了。既能挑起李全的反心,又能给你一记重拳,定是他所为!” 贾涉听罢,顿时了然。 强撑着身子要站起来,虚弱道:“你回去告诉李全,我贾涉若是……” “我呸!你这狗贼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快快受死吧!”那人朝贾涉吐了一口唾沫,挣脱了兵士的手,便要朝贾涉扑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秦九韶一脚踹翻在地,连牙齿都掉了两颗,鲜血直流,惨叫不已。 秦九韶冷眼看着他:“把人带下去。” 此时,心力交瘁的贾涉却再也受不住了,他目光悲怆,仰天喷出一口鲜血,便直直朝后倒了下去。 众人连忙冲了上去:“大人!” 秦九韶和应纯之见状,也顾不得处理李全的手下,连忙冲上去扶住 分卷阅读77 了他:“快,快去请大夫!” ※※※※※※※※※※※※※※※※※※※※ 前五十条评论有红包~ 因为没有详细写李全、史弥远和贾涉之间的恩怨(大家应该也没兴趣吧哈哈),所以可能会有点看不懂,总而言之就是奸臣史弥远的昏庸决策导致了这一结果……历史上的贾涉就是在打完胜仗之后决定辞官,最后被这些人气死的。 ———— 上一章推荐的基友籽潋的文文改名叫做《大魔王的金丝雀》啦,怕大家搜不到,我重新挂一下下~ 文案:历劫反复失败后,路烟被迫嫁给凡间那位权倾朝野的皇叔 一切都不太顺利地进行到第二次洞房花烛夜 路烟哆哆嗦嗦,痛哭流涕:MMP真是日了狗了! 独孤或:本王属虎! 路烟的任务是迷惑独孤或,说服他做掉昏君一统天下,可是美人计根本不管用 今天又是被拒绝的一天,我明天再来TAT 飞升后,路烟也一直不愿相信自己会穿成了一只金丝雀 直到嫁给红枫林那位大魔王,生下一颗金蛋,孵出个小人儿…… 路烟咬着手帕哭唧唧:他一定是出轨了,这个孩子一点都不像我QAQ 她瞥向男人,委屈巴巴道:“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独孤或扔了蛋去抱娇妻,从她眼睛里读出了问题所在:“这蛋不是你生的吗?” 她更是委屈:“是你孵的呀。” 蛋:我只是个意外。 第38章 被掳 应迦月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 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提着裙子就朝里屋狂奔而来。 她跑的太急, 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给绊倒了,膝盖被地面磕破了一小块。看见躺在床上生命垂危的贾涉, 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膝盖也痛心上也痛。 秦九韶上前将她扶了起来,难掩哀色,轻声道:“老师有些话要同你说。” 应迦月几乎是踉跄着走到贾涉面前的, 她趴在床边看着叔父,原本是四十多岁年纪,短短几个月下来就苍老的如同花甲老人, 整张脸苍白又憔悴。 贾涉原本睁着眼睛看着帐子的顶端,呼吸微弱,听见她来了, 这才缓缓将头转了过来:“你来了……” 应迦月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 凑上前去听他说话:“叔父, 我在, 我听着呢。” 也许是因为回光返照的缘故,贾涉说话的声音也顺畅了许多,脸色也跟着好了几分,他甚至还想要强撑着坐起来, 可实在没力气, 最终也只能是侧着头轻声道:“我的这几个孩子里……贯道和明道资质平平, 婉晴性子软, 似烟心胸狭窄……唯有似道天资聪颖,却同他的胞姐一样容易走偏,你毕竟同他们一起长大,若是有机会,替叔父看着点……” 为了托付自己的子女,不惜拜托一个晚辈,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让人看着酸涩不已。 应迦月呜呜哭着:“迦月知道了。” 她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第一个对她表露出善意的人,便是贾涉。抄的第一份东西也是贾涉为百姓收集的药方,这样一个 内仁外义的亲人就要离开了,焉能不难过? 贾涉缓缓从胸口摸出了一封信,看向秦九韶,叹道:“原本想辞官举荐你做淮东制置副使,可眼下淮东这个情况,反倒会害了你……以你的人品才学,也不必我多此一举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要好好对迦月……” 立在一旁的秦九韶心中悲痛,喉头哽咽道:“学生谨记在心。” 听到贾涉临终前还不忘嘱托秦九韶照顾自己,又看到那封信落款的私印正是自己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应迦月就又没由来的一阵鼻酸。 贾涉看向应纯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道:“史弥远纵容无度,李全势力已然坐大……我已下令,将原驻屯镇江的八千兵士转移到楚州城,交由你统帅。纯甫兄,别让我失望……” 应纯之眼眶通红,握着老朋友的手,宽慰道:“贾老弟,你放心吧,哪怕战至一兵一卒,我也会守住大宋国门。” 贾涉这才欣慰地笑了起来。 亲人、学生、至交,该嘱托的都已嘱托了,只可惜,没能死在战场上。 恍惚间,他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人,看见自己远在临安的子女,听见史氏去世前的叮嘱,还想起胡姝年轻的时候在溪边的那一抹笑。 他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一个纯臣,为官多年也有自己的私心和打算。父亲仗义执言,被奸臣报复含冤而死。少年的他奔走十年为父亲翻案,终得以平反。没有功名,没有煊赫的家世支撑,做到如今号令淮东的朝廷大员,个中艰辛,唯有他自己知道。 可对于大宋,他却是从头到尾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点懈怠。至于奸佞当道,内忧外患,已不是他一人之力可以颠覆的了。 分卷阅读78 贾涉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精疲力尽的他,最终闭上了眼睛。 …… 嘉定十六年,贾涉殁于班师途中,享年四十六岁。 宋宁宗痛失良将,悲恸万分,下令追赠贾涉为龙图阁学士、光禄大夫。 **** 应迦月穿着一身素衣,几乎是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眼神空洞,泪痕还挂在脸上。却不知道自己该往什么地方走,连脚下的路都不像实地似的。 虞嬷嬷心疼她,柔声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小姐节哀啊。” 应纯之知道自己的女儿自小跟在贾涉身边长大,感情定然深厚,是以特意让她避开了贾涉的后事,不让她见到这样伤心的场面,只让虞嬷嬷带着她在外面散散心。 应迦月没听清虞嬷嬷说了些什么,自顾自地往前走着,心情沉重。远在临安的大姐姐他们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更难过吧。 来到临安的那段日子,她之所以能够无忧无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开自己想开的店,正是因为贾涉护着她的缘故,所以感受不到这个时代的痛苦,体会不到什么叫做战乱。 这是她穿越到南宋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 她明明知道历史,却改变不了。 虞嬷嬷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变着法的想要哄她开心:“小姐,你看那边,那是楚州城里最会捏面人的‘面人孙’,要不要去瞧瞧?” 应迦月摇了摇头,有气无力道:“不了。” 见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虞嬷嬷心疼不已,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道:“嬷嬷知道前面有家店里卖洗心糖,只要吃了这糖呀,心里的烦恼便都消了,嬷嬷去给你买去!” 应迦月看着自己的鞋面,喃喃道:“谢谢虞嬷嬷。” 见她总算是给了自己一个回应,虞嬷嬷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面的店铺去给她买了洗心糖,只盼着她能心情好点,别太难过。 可买了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原地空无一人! 虞嬷嬷满头大汗,四处找了半天,急急唤道:“小姐?小姐!” 可是原地哪里还有应迦月的影子? 她正急得跟什么似的,却突然发现周围的百姓都在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人跑到她面前,问道:“嬷嬷可是在找一个穿着素衣的姑娘?” “是啊是啊!”虞嬷嬷急得不得了,连忙问道,“小哥你可见着了?” “刚才有一伙人骑着马将她掳走了!” 虞嬷嬷一听,差点就要昏过去,可着急也没用,只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瞧着好像是往北边鸡冠山的方向。” 虞嬷嬷得了确切的消息,这才火急火燎地回府禀告应纯之。 **** 应迦月整个人被套在麻袋里,被人拦腰搁在马背上,那马跑得又快又急,颠得她隔夜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眼前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可骑马的人还不忘了揩她的油,隔着麻袋在她背上摸来摸去。 应迦月心中简直有一万个草泥马在奔腾,破口大骂:“我X你大爷!!你再摸,老娘把你的猪手剁了腌泡菜!” “哈哈哈哈,小娘子性子真烈啊。” 骑马的人说完,又和旁边的人说话,然后一群人哄堂大笑了起来。叽里呱啦一大堆她完全听不懂,总之不是汉语。 她本来在原地等着虞嬷嬷回来,突然一个麻袋就套在她身上,直接就被人从空中捞起,呼救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什么也看不见的应迦月心中绝望,只能靠大喊来壮胆:“一群人欺负我一个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我单挑啊!” 那伙人并不搭理她,只加紧朝前策马狂奔。 眼看着已经过了多时,估计都快要出城了,再不自救就真的来不及了。 应迦月狠下心来,用手肘大力朝下一顶,那马嘶叫了一声便扬蹄而起,策马的人见势不妙迅速控马,却还是连同应迦月一起被马掀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 应迦月屁股摔痛,好在滚落之时麻袋的绳子散落开来,她推开旁边的人,掀起身上的麻袋拔腿就跑——朝着前面的树林狂奔而去。 那群人口中大喊着什么,其中唯一会说汉话的人喊道:“别跑!” 应迦月完全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也根本不care这伙人到底是什么人,只抱起裙摆奋力朝前跑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保住小命最要紧! 边跑边将耳环摘了下来,朝地上丢去,只希望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有人能找到她。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非常感谢体育老师,感谢学校开设了八百米长跑这样有益身心的运动。 那群人没想到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竟能跑得这么快,一时怔愣了下,却也没忘追上去。说到底男人的体力总是要强过女人,更何况他们这些连年征战的人,不到片刻的工夫便将应迦月围在了中间。 分卷阅读79 应迦月见逃跑无望,便 假装摸了摸后脑勺,将簪子拿在了手上,不住的喘气。 她凝神打量着眼前这三个人,穿着似乎有点像是金国的女真服饰,只是她又没和 他们打过交道,怎么就被金国人盯上了? “%*%*%……” 应迦月没听懂,只冷冷道:“快闭嘴吧,我听不懂你们这些满嘴喷粪的强盗在说什么。” 她对这群人真的是厌恶至极,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其中唯一会说汉话,也最矮小的那人走上前来,劝道:“小娘子别怕,我们将军就是想请你过去作客,大家刚才说的是女真语,你要是听不懂,我可以译给你听。” 应迦月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刚才和她一起滚落在地上的人,也是趁机揩油的猥琐男。 心中厌恶不已,呸道:“管你说的是什么语种,老娘今天让你鼻青脸肿!” 不说她前世练的蹩脚咏春和跆拳道了,这段日子她跟着父亲也学了不少拳脚功夫,比起从前很是上进了许多,虽说不能一挑三,但打面前这个瘪三还是绰绰有余的,就算打不死,也不能白让他占便宜! 看到她略显凶狠的眼神,对方显然愣了一下。 应迦月活动了一下手腕,扬眉道:“孙子,过来挨打。” 第39章 金军 一旁的金人看到应迦月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 都被她给唬住了, 忍不住用女真话窃窃私语道:“她可是应纯之的女儿, 将门之女,身手应该不差。” “就算身手不差, 也不过是个女人,你难道打不过?” 被应迦月骂得狗血淋头的人名叫杜扎,虽然穿着金人的服饰,却是个彻彻底底的汉人。 他正是前些日子叛逃到孛术鲁答哥手下的宋兵, 也是被秦九韶亲手斩杀的杜留的亲哥哥,孛术鲁答哥的军队之所以会出现在长奕山,就是他带的路。就连掳走应纯之的女儿, 也是他出的主意。 像杜扎这样的一个带路党、墙头草,不只是宋人不喜欢,就连金人也看不起他, 众人都等着看他出丑的样子。只可惜他现在是孛术鲁答哥身边的红人, 众人都不敢小觑他。 发现大家都在看好戏, 杜扎只能是硬着头皮上了:“臭娘们儿, 怕你不成!” 应迦月见旁边的金人没打算帮忙,立刻摆出一副进攻的姿态。 输人不输阵,就算打不过,气势也不能输。 杜扎大吼一声就要朝她扑来, 应迦月瞅准了他的肚子, 直接一脚踢了上去, 没等杜扎捂着肚子去捉她的手, 应迦月便将他即将要伸过来的手反折了回去,只听咔嚓一声骨节错位声。 她顺势一拍,那快要折断的手又笔直打在了杜扎自己的脸上,啪—— 伴随着惊天惨叫,应迦月的膝盖直接狠狠顶向杜扎的裤.裆,一系列的动作快准狠,毫不拖泥带水,整个过程都没有几秒钟。 最终,杜扎捂着裤.裆倒在地上哀嚎不已,应迦月拍了拍手,将没用上的簪子插回了头上,问道:“服不服?” “服,服了!女侠,饶我子孙一命啊!” …… 一旁的两个金人看到她这么厉害,都被她的身手所折服,生怕她下一个打的就是自己,各自牵着马就屁滚尿流的遛了。 以上是应迦月想象中的画面。 事实上,杜扎被她打趴下之后,旁边的两人哄堂大笑起来,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嘲讽了一阵。然后窃窃私语了一番,得出了一致的决定:将应迦月直接劈晕,扛起来就再次丢在了马上。 被杜扎这个蠢货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万一宋人追上来了,他们还要不要交差了? 可怜的应迦月由于语言不通,听不懂对方在商量着劈晕自己,彻底丧失了主动权。 是以,第一次逃跑计划宣布失败。 **** 应迦月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子悠悠晃晃的,不像是在实地。 她吓得惊坐起来,诧异地看见周围的环境,这里的一切都和她平常所见不同,床上四边垂悬着大带子,纹样别致的地毯、甚至还有不少用鱼皮做成的篓子。 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是在一艘很大的战船上,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宽阔的河流,还有油布做成的风帆。船靠着岸,却也不知是哪国的岸…… 应迦月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和刚才是一样的,这才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悄悄朝门口走去,只希望能够找到机会溜走。 “美人儿,可是急着要来见我?”孛术鲁答哥刚饮了酒,说着蹩脚的汉话,醉醺醺的朝门里走进来。 看样子这人就是刚才那些人口中的将军了,应迦月心中一惊,连忙从身上扯了块素布蒙在了自己的脸上,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迅速思考起对策来。 孛术鲁答哥步子晃晃悠悠,身上带着刺鼻的酒味,看样子很是高兴。 应迦月呆呆看着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的胖子 分卷阅读80 ,正在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你认真的吗? 孛术鲁答哥喝醉了酒,看不太清面前的人长什么样子,但闻见少女甜腻的香气,自然也是极为享受的。他上前便坐在了应迦月的身边,暧昧地闻了闻,道:“看来杜扎所言不虚,这中原的女子果然别有一番风情。” “……我与将军无冤无仇,将军为何掳我到此地?”眼看着对方就要搂上来了,应迦月迅速捏尖了嗓音,摆出一副柔弱怯生的样子。 她知道这会儿应该自称奴家才不惹人怀疑,可面对这样一个令人作呕的人,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小娘子是同我无仇,可宋金却有仇啊,嘿嘿,谁让你父亲是楚州太守呢?”佳人已经到了囊中,孛术鲁答哥也不急,透过面纱捏了捏她的嫩脸,慢悠悠道,“有了你这张王牌在手,还愁楚州不敞开大门迎我金军入城?” 应迦月心中呸了一声,面上却装作一副娇弱可怜的模样:“将军真是说笑了,应大人不过是小女子前几日认的义父,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您拿我来威胁他,有些失策了吧。” 孛术鲁答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带着醉意嗤笑道:“你们汉人向来巧舌如簧,这么诓骗我,当我是傻子?!” “不信的话,您大可派人打探打探,就在半个月前,楚州的百姓可从未见过我这个人。” “我管你是不是应纯之的女儿,先让本将军爽了再说!”孛术鲁答哥的酒气上来了,懒得同她废话,迷迷糊糊凑了过去,直接便要将她压倒在床上。 “将军且慢!”应迦月心跳的飞快,迅速捂着脸上的面纱道,“将军方才那位说汉话的手下,将奴家的脸划开了,吓着将军倒没什么,只是我们宋人有个说法,若是同脸上有伤未痊愈的女子行.房,这晦气便会跟一辈子,将军往后打仗,那可是十战九败啊!” 孛术鲁答哥一听这话,立马松开了她,吓得弹开了一丈远,好像真的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杜扎这个狗.娘养的,竟然坏本将军的好事!” **** 还未从贾涉逝世的悲痛中走出来,虞嬷嬷便哭着来报信了。 听到这个消息,秦九韶和应纯之当即都愣住了,应纯之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震惊道:“你再说一遍?!” 虞嬷嬷哭哭啼啼道:“小姐被人掳走了,有人看见他们朝鸡冠山的方向去了!” 带着小姐出门散散心,结果把人给散丢了,虞嬷嬷知道自己难逃责罚,可眼前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把小姐给救回来,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快,立刻去追!”应纯之话刚落音,刘禀便迅速带着一群人冲了出去,不敢有一丝懈怠。 吩咐完之后,应纯之便觉得眼前一黑,一听到鸡冠山三个字,准是兴兵来犯的金人无疑了。至于为什么专门挑他应纯之的女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什么原因! 说来也是他自己疏忽!明明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城中又有金人流窜,他竟然还放心让应迦月单独出门!想到这里,应纯之就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拳头。 不多时,刘禀的部下便返回府中,禀告道:“应大人,鸡冠山一带没有找到大小姐的踪迹,似乎已经出了楚州……” 一听这话,应纯之几乎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走来走去,若是迦月已经被掳到了宋金边界,那就不是几个人能解决的事情了,这已经上升到国与国之间的事件了。 应纯之担心女儿安危,想找个人商量对策,可转头一看,秦九韶却早就不见了踪迹。 “……” 应纯之立刻大喊道:“把秦九韶给我叫回来!” 秦九韶得知应迦月被人劫出了楚州城,一时间心跳得飞快,只担心迟了一步她就会有危险,不等应纯之下令便径自决定去救人,却又在半路被人截住,被迫返回。 不等应纯之说话,秦九韶便直接开口质问:“迦月如今生死未卜,应大人半路截我是何用意?!” 应纯之向来只见过温文尔雅、谦和有礼的秦九韶,何时见过他这样大失分寸的样子?心中顿时明白了应迦月在他心中的分量。 却还是一拍桌子,喝道:“你着急,我这个当爹的比你更着急!宋金交界局势复杂,你如此贸然行事!不仅救不回迦月,万一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怎么办?!” 一盆冷水迎头泼了下来,秦九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慌乱,一听到她出事,便来不及思考对策,直接冲了出去。现在想来,他确实是没有什么计划的。 于是秦九韶神色缓了缓,冷硬道:“还请伯父示下。” 一旁的三七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免感叹,他们家少爷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即使心中有任何波动,也很少这样显露在脸上,今日这般冲动,可见是真的心慌了。 只希望应姑娘能够平安归来,不要被那贼人伤了才好。 应纯之来到地图面前,圈出了一个地方,快速道:“鸡冠山的方向只有可能是孛术鲁答哥驻扎在淮 分卷阅读81 河以北的水军,既然他敢明目张胆掳走我女儿,势必是冲着楚州来的,看来这一仗是躲不过了。” 秦九韶点着头,却完全听不进去,上百条清晰的线都无法连在一起,只觉得头皮发麻,嗡嗡一片,无法冷静下来去思考对策,只要一想到应迦月落入了金军的手中,他就烦躁不已。 应纯之说完自己的想法,便问他的意见:“你觉得如何?” 秦九韶愣了一下,没说话,他根本就没听见应纯之说了些什么。 直至这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叫关心则乱。 可这么干着急也不是办法,越拖下去应迦月就会越危险。秦九韶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金兵水师往往会用易燃的油布作为风帆,我军可在箭簇上绑上火.药,借助风势用火攻之。” 应纯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秦九韶眼中的光聚集在了一处,声音掷地有声:“我有个计划,若伯父肯调兵配合,我有十成把握将她救回来。” 第40章 琴师 秦九韶言罢, 当即修书一封递给了三七:“无论如何都要将这封密信送到金国将军阿速台的手中, 但不要暴露是谁送的。” 三七将信收了起来, 道:“少爷放心,我一定送到。” 应纯之皱起眉头道:“你同阿速台怎么还有交情?” “伯父多虑了, 我怎么会同敌军将领有交情。”秦九韶思路清晰,声音冷肃,“只是这阿速台是孛术鲁答哥的顶头上司,又向来同他不睦, 此次金国已然撤军,他却罔顾命令窥伺楚州,这位阿速台将军心里必定不好受, 我们大可利用一番,给他们制造些内乱,总好过从外部强行攻破。” 应纯之点了点头, 表示认同, 却还是困惑道:“你说的有道理, 只是要如何从内部制造动乱?” 秦九韶侧身看向了北方, 目光如炬。 “自然是,将计就计。” **** 孛术鲁答哥下了船,正巧看见了过来邀功的杜扎,没等对方凑上前来, 孛术鲁答哥就狠狠一鞭子抽了下去, 打的杜扎满地找牙。 杜扎不敢躲, 只跪在地上鬼哭狼嚎, 他刚才被应迦月那泼辣小娘们儿毒打了一番,还没来得及养好伤,就又被打了! 孛术鲁答哥高涨的浴.火被迎头浇灭,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猛抽一鞭子便骂道:“狗东西,自作主张,坏了本将军的好兴致!” “???”杜扎心想,自己明明把应迦月从楚州城中劫了出来,算得上是大功一件了,原以为将军会赏他个殄寇中郎将做做,没想到他非但不赏赐自己,反而上来就打,实在委屈极了。 “小人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还请将军明示啊!” 当着一众手下的面,孛术鲁答哥也不好说自己没能得手这种隐秘的事情,只愤恨道:“你送来个这么晦气的女人,是要看着我兵败如山倒吗?!我看你投诚是假,为宋廷着想才是真!” “晦……晦气?”杜扎也不知道这个女人那里就晦气了,却也不敢多问,只跪在地上想着对策。 看来自己这是被那女人摆了一道了。 还没等孛术鲁答哥继续说些什么,远处就有人慌慌张张来报:“将军在长奕山兵败之后又私自出兵,阿速台将军很生气,说您擅作主张……这就要带着人过来治罪了。” “什么?”孛术鲁答哥吃了一惊,“他从哪里知道的?” 阿速台一直压着他一头,束手束脚的,原本想趁着这个机会出兵,速战速决,一举拿下楚州,到时候再以良机不可失的理由搪塞过去,谁知道阿速台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 一旁听了半天的杜扎终于找到了机会,跪着爬过去道:“小人有个主意,不知将军……” 孛术鲁答哥烦躁地一挥手:“赶紧的,有屁快放!” 杜扎干笑了两声,连忙道:“既然将军觉得应纯之的女儿晦气,倒不如送给阿速台将军享用,如此佳人,既能平息了阿速台将军的怒气……也能将这晦气转移出去,若真能让他兵败如山倒,将军正好取而代之。” 对方细想了片刻,大概也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算你小子还有几分聪明!只是,献上区区一个美人,他就能放过我?” “阿速台将军喜汉女,通晓中原琴音,若是能让那女人为他奏琴,不仅能投其所好,还能一振军威!” 孛术鲁答哥听罢,笑声震天如雷:“哈哈哈哈,你说的没错,宋军守城大将的女儿都给我们奏琴了,焉有不胜之理?” **** 应迦月坐在空无一人的船舱里,脸色惨白的看着面前的陈设,刚才同孛术鲁答哥一通胡扯的时候,没觉得有多可怕,现在人走了,反而是吓得冷汗涔涔。 要不是刚才随口胡诌了个理由,现在她恐怕就要失身于这个金国将领了,一回想起那人油腻的脸,应迦月就打了个哆嗦。 她再也不鄙视封建迷信了,封建迷信救了她一命啊…… 分卷阅读82 应迦月之所以突然想到这一招,是以前学校来了个拍青春电视剧的剧组,还把她选过去当了几天的群演。当时的应迦月啥也不懂,什么都觉得新鲜,经常蹲在旁边看他们拍戏,有一次她不小心坐在了摄制组的苹果箱上,结果被工作人员大骂了一顿。 原因是来了大姨妈的女孩子不准坐在苹果箱上,这样会导致这部电视剧赔的血本无归……听说剧组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可以追溯到戏班的时候。 现代人都相信这个,更何况是古人呢? 说起来,这个孛术鲁答哥也真是够奢靡的,行军打仗,自己的战船布置的这么奢华,仿佛是来这里度假的,竟然还明目张胆的找女人享乐。看来金国内部腐.败的问题也很严重,难怪不到二十三年就被蒙古灭了国。 正在左思右想,思考着逃脱的办法,那边就有人推门进来了,应迦月迅速戴上面纱背过身去。 杜扎刚刚被狠狠揍了两顿,心中的火气没处发,便趁着这个机会找她算账来了。 “不愧是将门之女,诡计多端,几句话就唬住了将军,让他不敢动你。” 应迦月冷笑了声:“过奖了。” 杜扎实在是对这女人恨得牙痒痒,在鸡冠山的时候被痛打了一顿,让他在众人面前威信全无,又差点失去了将军的信任,如果不好好教训她一番,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是汉人,别想用你那套说辞来糊弄我。等到阿速台发现你不是完璧之身,可有好戏看了。” 杜扎直接上前解开了她腰上的系带,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大胆,应迦月顿时大惊失色,抬脚就要朝他身上踢去,可却被杜扎直接握在了手上,应迦月奋力挣扎,大喊救命—— 对方阴险的笑道:“我知道你是有些工夫在身上的,只是这船上都是金人,看你有几个嗓子能唤到人救你。” 应迦月气得浑身发抖:“呸,你这不要脸的汉奸!甘愿做金人的狗我不拦着你,但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让你知道什么叫C位出殡!” C位?什么玩意儿? 杜扎才懒得同她多费口舌,上来就要扒她身上的褙子,应迦月同他过了几招,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落入了下风,一是体力不支,二是那杜扎之前可能太过轻敌才被自己偷袭成功,现在单拼力气,她还真不是这汉奸的对手。 眼看着自己马上就要陷入危险的境地了,应迦月心中绝望不已。她嘴上放着狠话,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突然想到他口中的阿速台三个字。 难道自己马上就要被献给这个叫阿速台的人? 说时迟,那时快,应迦月直接拔下簪子对准了自己的脖子,昂着下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的用处还大着吧?如果让你们将军发现我死在了你手里,你觉得你还能安然活过今天吗?” 杜扎一愣,顿时收回了自己的手。 转念想了想,语气就变得客气了起来:“小娘子,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她这话倒是说对了,要是她死在自己面前,依孛术鲁答哥的脾气,不把他给活扒了才怪! 应迦月的簪子仍旧抵在脖子上,声音不卑不亢:“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进了我的船舱,我就算是死了,能换你一命,也是值的很啊。” “哪里的话!”杜扎朝后退了两步,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我是特意来通知小娘子,明日要给阿速台将军奏琴,须得好好准备一番,我可从未有过不轨之心啊!” “奏琴?”应迦月翻了个白眼,“不会!” “话都放出去了,不会也得会!” **** 酒楼前的面摊里,几个金兵正在窃窃私语着,知道他们不好惹,来来往往的行人都避开了走。 其中一个金兵高声道:“你们听说了吗?将军从楚州掳来了个漂亮的小娘子,那身段,那相貌,啧啧啧……怕是要把将军榨干了吧?” “什么小娘子,那可是楚州太守应纯之的女儿,虽说是有些姿色,不过听说孛术鲁答哥将军已经玩腻了,要把她献给阿速台将军,在城中遍寻琴师教她抚琴,可真是……” 其中最年轻的金兵叹了一口气:“你们还是少说些吧,这战乱年代,宋国的女子也是不易,换作是你们的亲人被人掳走,你们作何感想?” 一旁的人虽然不认同他的话,却也还是道:“是啊,别说了,再怎么说也轮不到咱们啊。” “那可不一定,听说叛宋的那个杜扎就尝过滋味了。”那人边说边两眼放光,“他说那小娘子身上软乎乎、滑溜溜的,摸一下都觉得销.魂!” 这人的话刚落音,酒楼突然有瓦片骤然坠落,接连砸在了那几个人的头上,金兵们头破血流,纷纷捂着自己的脑袋,惨叫声此起彼伏:“什么人!” 可抬头一看,酒楼上面哪里有人的影子? 只剩那一个年轻的金兵安然无恙地坐在原地,瞠目结舌:“见鬼了……” 四块瓦片,四个人,如此精准,难道这就是 分卷阅读83 传说中的天谴? 巷口,刚刚计算完角度的秦九韶收回袖箭,手背上青筋暴起。 听完那些难听的话,秦九韶脸色铁青,眼中的寒光几乎能穿透云层,不仅没有半点温度,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只剩下深入肺腑的自责和痛心。 是他来晚了,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秦九韶的背影明显晃了一下。 第41章 吻你 这日, 成衣铺的老板娘正百无聊赖地用铜熨斗熨衣服, 这是她新得来的好物什, 听说是宋国人常用的,不仅能将衣裳熨烫平整, 还兼有熏香的作用,费了她不少的银子呢。 哼着小调,余光却瞧见一清隽男子走了进来,长身鹤立, 让人看见就移不开眼睛。 老板娘顿时红了脸,正要上前询问他要置办什么衣裳的时候,却发现那英俊的男子径直走向了一件女子的衣裳。 “哎。”那老板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看来不是有夫人就是有意中人了。 秦九韶脸色不是很少,侧身淡淡道:“这身衣裳,让我试试。” “好嘞。”老板娘连忙准备取下来递给他, 然后跟中了邪一样僵在原地, 上下打量了秦九韶好几眼, 难以置信道, “……您说啥?” 一个看起来哪哪儿都正常的男子,对着一身女装说试试? 老板娘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 然而秦九韶就那么站在原地,面不改色,甚至隐隐有几分不耐:“要等多久?” 大概是心情不太好的缘故,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可怖, 短短几个字便拒人于千里之外。 老板娘这才回过神来, 苦着脸道:“这就给您拿!” 她很快便将那身素净的衣服取了下来, 递给了他,忍不住道:“恐……恐怕小了些吧?” 迦月现在生死未卜,秦九韶面露冷色,只觉得旁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多余。 睇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客官别着急,我这就给您改改去!”老板娘活了半辈子都没有遇到这种奇事,生怕做不成这单生意,拿了衣裳就进去改,加了同色系的布料,这才改到适合他的尺寸,毕恭毕敬地递到了他的手中。 秦九韶顿了顿,语气生硬道:“可否借妆奁一用。” “可,可以……” 此时此刻,老板娘的内心是崩溃的,可又实在无法拒绝,最终把自己的妆奁贡献了出来。 …… 日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了进来,秦九韶手执铜黛,只停顿了一瞬,便描向了自己的眉,他的手指骨节硬实,动作也是极其利落的,可那眉眼一上了妆,便多了一种难言的的美感,阴柔与阳刚完美结合,惊为天人。 目睹了全过程的老板娘呆呆的站在原地,看傻了眼。 秦九韶在桌子上放了二百贯交钞,一句话也没有多言,转身便离去了。 这里虽然属于金国的国土,但百姓其实并不密集,其中大部分也都是汉人,若不是街上混杂着女真话和汉话两种语言,还真难以区分自己在哪国的地界。 用面纱遮住了一半的脸,又戴上了帷幕,秦九韶穿上了刚改好的素白衣裳,独自一人抱着琴走上了高台,旋身坐了下来。 人们很快被这奇怪的人吸引了视线,纷纷驻足观看了起来。 微风扬起秦九韶的帷幕,露出他弧度狭长的桃花眼,贵而不矜,艳而不妖,那一刹那间,众人只觉得天光都跟着黯了黯。 “哪里来的女子,真美啊……” 高台之上,白衣少年茕茕孑立,漆黑的瞳孔倒映着满座惊艳的目光,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半晌,琴音骤起,那是汉人熟知的名曲《胡笳十八拍》。 昔年,蔡文姬身在胡地,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故国,于是便有了这首传世之曲。 如今,山河凋零,故国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台下能够听懂这首歌的汉人无不潸然泪下。 这首曲子,只有生活在金国的北人才会懂,旁人只觉得动人罢了,再加上秦九韶琴艺超然,所以引起了许多人的围观,众人纷纷啧啧称奇。 远处,一股金兵看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驻足。 其中一伙人窃窃私语道:“将军让我们寻找技艺高超的琴师,眼前这不现成的吗?” “你又不懂中原琴音,怎知他技艺高超?” “你傻啊,看大家的反应不就知道了,那些北人都流眼泪了呢……” **** 应迦月看着面前这张名贵的伏羲式古琴,琴身浑然天成,却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一直梦想着拥有这样一把好琴,好不容易有了,没想到却是为敌国的将军助兴,想到这里她就郁闷的慌,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难受不已。 心想她爹她叔父她未婚夫三个武将为了抗金不遗余力,浴血奋战。 分卷阅读84 她却在这里给敌军助兴?别说宋人要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连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她这几日每天都战战兢兢。虽然表面看上去很是淡定,内心却是如履薄冰,生怕哪天那个肥头大耳的孛术鲁答哥就钻进来要强.暴她,猥琐的杜扎、还有接下来等着自己的阿速台,这船上几乎没有一个好人,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简直太痛苦了。 还不如死了算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再说了,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死了就回到现代了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应迦月缓缓从一旁取来剪烛芯用的剪子,放在了自己的手上。 明明也不冷,可手臂上的汗毛却根根立起。 凝视了很久,她忽然开始背起了课文:“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背完这段话之后,应迦月才是真的懂了这段话的意思,往常在语文课上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只觉得晦涩枯燥又无趣,但在这一刻,她忽然能理解那些亡国之际以身殉国的人了。 从前不懂的东西,到了懂的时候,却是因为被逼到相同的绝境。 应迦月苦笑了一声,心想这个时候让她考语文,分数肯定也不会低吧? 端看着手中的剪子,起了念头,却没有真的打算下手,毕竟她还没有真正陷入死局,一切还有希望。 正准备将剪子收起来的时候,一道素白的身影掠到她身前,快到无从反应,只一瞬间,手上的剪刀便被夺了下来,在地上摔出沉闷的响声。 应迦月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过去,却跌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帷幕的轻纱随着动作被微风带起,那女子带着面纱,只露出上半边脸,眉眼稍显轻薄,带着一种不屑万物的睥睨之感,琥珀的瞳仁却又斑驳陆离,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弯了弯了…… 应迦月心想,倾国之姿也不过如此了吧? 此时此刻,那位美到不可方物的女子正用愠怒的眼神看着她,不发一言。 应迦月整个人都有点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这位美人有着说不出的熟悉感:“你……你是?” 对方没有说话,只倾身紧紧抱住了她—— “……?” 应迦月全身僵住,如遭雷击。 那人体温源源不断的传递了过来,暖热了她因为害怕而冰凉的身子,应迦月被紧紧拥在怀里,却没有感受到属于女子的柔软,而是被坚硬如铁的胸膛压到喘不过气来。 是的,这是一个男人。 应迦月崩溃了,心想这又是哪里来的登徒子?正要想办法反抗的时候,对方却紧张地问道:“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这声音…… 秦九韶的声音! 应迦月直接伸手扯掉了他脸上的面纱,看到朝思暮想的人,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了:“秦九韶,你来了……你来救我了吗?” 秦九韶目不转睛,声音隐约能听出几分沙哑。 “是,我来了,别怕。” 应迦月反手抱住了他的宽阔的后背,鼻子顿时酸涩不已,抽抽搭搭道:“你别担心,他们没有拿我怎么样……我可厉害了,他们才不敢欺负我呢。” 秦九韶越听越心疼,手上搂得更紧了几分,只想将她裹在自己怀里,不愿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似的。 方才看到她完好无损的坐在原地的时候,原本是松了一口气的,可当他发现她拿着剪子意欲轻生的时候,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将她拥在怀里,不让她胡思乱想,做这样的傻事。 她这样的年纪,原本是在闺中绣花的闲适年华,却被金军掳到这里,寻常男子都受不了这种屈辱,何况是她?这些日子以来,也不知道她每日都过着怎样提心吊胆的日子。 秦九韶已经两天一夜都没有合过眼了,心急如焚,唯恐晚了半分。也只有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才恍然间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不知在何时何地情根深种。 他看向怀中的人儿,忽然恍然大悟般道:“时至今日,我终于发现,原来我早就心有所属了。” 应迦月没想到他会忽然说出这句话,一时愣了愣,难道是自己离开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又遇到了什么更好的人,这是来坦白找自己退亲的? 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说自己呢? 应迦月不敢确定,便试探性地问道:“那……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秦九韶轻笑了一声:“才分别了几日,你的脸皮竟厚了许多。” 应迦月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秦九韶便胡乱的吻了下来。 男子松木般醇和的鼻息扑面而来,应迦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第42章 殿中。 空气沉闷不已, 众人正在激烈的争辩当中。 赵扩捂着帕子咳了两声, 旁边的人听着 分卷阅读85 都是胆战心惊的, 这段日子以来,官家上朝的状态都很是糟糕, 身子显然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除了官家本人不曾发觉之外,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定然是史弥远进献的金丹在作祟,只是没有一个人敢说, 只要说错半个字,也许第二天就没命了。 可怜赵扩还以为这金丹能让人长命百岁,在咳嗽之际, 又吞下一粒金丹,却果然缓和了几分。 “行了行了。”赵扩叹了一口气,疲惫道, “这金廷的要求, 也不得不考虑, 处置应纯之之事, 就交由史相一手经办吧。” 史弥远顿时大喜,拱手道:“既然交了应纯之的人头便可和议,依臣之见,不如这就赐死应纯之, 好让金军早日撤兵, 如此, 应纯之也算死得其所了。” 底下几位大臣都敢怒不敢言, 神色卑微,想要劝说几句,却又担心被史弥远视为眼中钉,于是只能立在原地不发一言。 在场之人,唯有太子赵竑站了出来。 他高昂着下巴,怒气冲天道:“史丞相用韩侂胄的头颅向金廷议和,奴颜婢膝,民间已是多有微词!金廷为什么要应纯之的命?那是因为他们打不过!杀了应纯之,你以为金军就会乖乖撤军了吗?若是守不住楚州城,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临安!” 当着官家的面,史弥远不敢当众同太子翻脸,内心却是极其恼怒。 却只是阴险的笑道:“臣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百姓着想,为了大宋的太平着想,实在担不起太子殿下这句‘奴颜婢膝’。” 赵竑冷笑了起来,眼眶通红:“不知道大宋还要献出几个忠臣良将的脑袋,才能换回史丞相口中的太平啊?” 一旁的官员们看到这样的场景,眼眶顿时都热了几分。 这些话,他们也想说,却也无人敢说。 他们这位太子嫉恶如仇,一腔热血,只可惜脑子缺根弦,太过于冲动激进,公然与官家宠幸的史弥远对敌,能有好下场吗? 赵扩凝神看着自己面前的青白釉小碟,沉声道:“休要再言,就按丞相说的办吧。” 身为大宋的皇帝,他何尝不知道这个决策有多失民心,可却也实在无奈。大宋连年征战,民间怨声载道,两淮、荆襄、川陕庞大的军费压的国库喘不过气来,能用一个将领的头换来几年的太平,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了。 一锤定音,太子赵竑眼底顿时黯然,一些臣子也只是叹气。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传来。 “臣侄以为,大可不必赐死应纯之。” 众人纷纷侧头看了过去,却见是向来少言寡语的沂王赵昀,以往这个时候,他都是默不作声地站在史丞相后面,可这一次却突然开口直言政事,众人都很是吃了一惊。 赵昀长身鹤立,温文尔雅道:“金廷要的,从来都不是应纯之的人头。应纯之是个不可多得的良将,又深孚众望,杀了实在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继续道:“不如明面上杀之,暗中派他改镇东广。若是金廷不讲信用,再犯楚州,还有余地将应纯之调回,如此还可试探金廷议和的诚心。” 史弥远听到他要给应纯之求情,原本很是生气,可听他说完之后,却是暗自沉思了起来。他本身和应纯之并没有太大的仇恨,这个建议也未尝不可。 赵扩原本正在欣赏自己面前的瓷器,听到赵昀说出这番言论来,神色微微动了动。 史弥远见官家表露出几分欣赏的目光,便没有计较赵昀自作主张,顺势夸赞道:“沂王殿下高明啊。” 群臣连忙附和道:“沂王殿下高明!” **** 船舱。 应迦月已然沉浸在这个突然的吻里。 准确来说,是她人生中的初吻。 她上学的时候虽然叛逆过一段时间,暗恋过学校的校草,也被人追过,可却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谈过恋爱,顶多也就是对着电视剧里的男神犯犯花痴。 偷亲秦九韶额头的时候,还想着自己是思想开放的现代人,要掌握主动权。 可真的被秦九韶吻下来的时候,却还是心神大乱,完全忘记了呼吸的节奏,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秦九韶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大手托着她的后脑,以掌控者的姿态把握力度。可显然也没有什么经验,只是轻轻舔.舐着她的唇,迫切地想要确认她的存在,又怕弄痛了她。 整个过程不带一点旖旎的色彩,有的只是心安。 他的唇舌温柔缱绻,应迦月如坠云端,下意识环抱住了他的背。 良久,秦九韶才轻轻松开了她的唇,抬眸凝视着她。 大概是发现自己这个举动太过突兀,秦九韶的声音都有几分生硬,他清咳了一声,喉结滚动。 “脱衣裳吧。” “……”应迦月瞪大眼睛,“???” 这么快??? 知道她误会了,秦九韶才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神色,快速 分卷阅读86 道:“我们互换衣服,你下船,我替你。” 难以自持,却也没忘了正事,毕竟现在还在金人的手里,一切都是被动。 应迦月在原地僵了好半晌,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喃喃道:“难道你……你要替我留在这里吗?” 秦九韶淡声道:“不然你以为,我大费周章穿成这样是为了什么。” 应迦月顿了顿,忽然很有骨气道:“既然是这样,那你还是走吧,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不能拖累你。” 秦九韶曾经以少胜多,率兵击退过孛术鲁答哥,让他颜面尽失,如果落到了孛术鲁答哥的手中,下场很难说。 她知道秦九韶是为了救她才不惜把自己打扮成女子,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才来到这里。可她也知道秦九韶在历史上的举足轻重,他的研究影响了后世许多行业的进程,如果他有危险的话,定然会产生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与其是这样,她更宁愿处在危险中的人是自己。 秦九韶不知道她想了这么多,只轻声道:“哦?你怎么解决。” 应迦月握拳,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坚定道:“不就是弹琴吗,也不是没有学过。他们要欺负我我就跳河,又不是不会游泳。” 听到这样的话,秦九韶有几分心疼,却还是偏过头,故作嫌弃道:“就你这琴艺,阿速台怕是看不上。” 应迦月瘪了瘪嘴,小声嘀咕道:“说的就好像你多会似的……” 受到了质疑,秦九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伸手抚上了那把伏羲琴。 旋即便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一段炫技,如同月下逐浪的波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应迦月顿时汗颜,看着他惊艳的侧脸,默了默。 想起自己那培训班速成的三脚猫技能,突然发现,好像确实有点拿不出手。 秦九韶随手奏罢,扬眉道:“现在可以换了吧?” 应迦月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金兵的声音:“杜大人,您来了?” “杜扎?”应迦月皱起眉来,困惑地嘀咕了一声。 秦九韶听见杜扎这两个字,立时便抬起头来,他想起那日在岸边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不免皱起眉来,目光隐约有凌厉的光芒闪过。 他将帷幕和面纱重新戴了回去,端坐在琴前,目不斜视。 只低声道:“别担心。” 应迦月知道秦九韶在自己身边,就没有之前那么忐忑不安了,于是静静坐在原地,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杜扎一向是个好.色的,听手下的人说来了个美若天仙的琴师,顿时就来了兴趣,不等吃完饭便急不可耐地想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间绝色? 既然应纯之的女儿动不了,那这个无根无基的琴师,他还是可以想想的吧? 杜扎很快就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了那蒙面的琴师,虽说……身材是高挑了些,但那双眼睛,却非普通姿色的女子能比,一眼看过去就能勾了人的魂,杜扎顿时眼前一亮,上前便道:“果然是个美人。” 秦九韶:“……” 应迦月:“……” 应迦月是个非常护短的人,看到这个猥琐的杜扎竟然在肖想秦九韶,顿时来了气,站起来就怒道:“你想干什么?” 杜扎横了应迦月一眼,声音讥诮,显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怎么,应大小姐又要寻死觅活?还是要教她寻死觅活?” 应迦月被噎了一句,无话可说,可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抬起手来。 对着杜扎竖了个标准的中指—— 杜扎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手势,皱着眉问道:“你这什么意思?!” 应迦月非常温柔地笑道:“当然是夸您的意思啦。” 杜扎才不认为这个女人会夸自己,却也没打算同她计较,只将目光移到了一旁静坐不言的女子身上,他轻轻俯身,挑起了秦九韶的下巴。 “美人为何一言不发?” 秦九韶抬眸,看向了杜扎。 对方瞬间被他眼中的寒光怔住,手也跟着下意识缩了回来。 第43章 为你 应迦月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场景, 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可真是一个尴尬的画面…… 然而秦九韶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眼看着杜扎将右手收了回去, 他却忽然伸手与那杜扎十指紧扣了起来,嘴角微微勾起, 带着淡淡的讥诮。 应迦月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那杜扎一开始也以为是美人欲拒还迎,正面露惊喜之色,可下一秒他却听到了咔咔骨节错位之声,仔细一听, 居然是从自己手上传来的,十指连心的剧痛骤然传来,杜扎顿时惨叫了起来:“啊!!!!” 杜扎连连后退, 痛得险些要晕厥过去,托着已经近乎残废的右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明明只是个女人的手, 分卷阅读87 却比上了夹板还要惨烈! 应迦月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自从被掳到这鬼地方, 这应该是最大快人心的一件事了。于是发挥了痛打落水狗的优良传统, 上前补刀道:“说了要拿你的咸猪手腌泡菜,你以为我开玩笑啊?” 应迦月心想,我们家大神的手放在现代那可是天价保.金,跟你个汉奸握手都是抬举你了。 杜扎原本想过来找个乐子, 没想到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顿时气上心头, 胸口郁结:“好, 好,敢跟我作对是吧?我就不信一个女子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上前就要去掀开秦九韶的帷幕,可还没来得及掀开,就有金兵突然冲了进来,用女真话同他说了些什么。 “这个时候将军怎么会突然找我?”杜扎愣了愣,道:“正好,我正要向将军禀报!这个琴师定是个奸细!” 说罢,转身就迈步踏出了房门。 屋内,应迦月傻眼了,心中顿时慌张了起来,拉着秦九韶的袖子焦急道:“大神,怎么办呀?杜扎好像看出来你不是女人了。” 秦九韶静坐在原地,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帷幕,淡声道:“知道就知道呗。”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想到秦九韶聪明一世,却在这个时候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应迦月急得跟什么似的,快速道:“要是让孛术鲁答哥知道此事,那可就危险了!你还是趁现在赶紧走吧。” 秦九韶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侧头问道:“对了,你刚才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应迦月俯身在他耳边,悄悄告诉了他竖中指的意思。 秦九韶的脸顿时黑了黑,责备道:“女孩子家,成什么样子,以后不准用了。” “好……不用了不用了,谁叫他刚才羞辱你呢。” 听了这话,秦九韶脸色一哂,没有说话。 应迦月皱着眉,很是困惑地问道:“他马上就要去揭穿你的身份了,可是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啊?” “我为什么要着急?着急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秦九韶睇了应迦月一眼,见她还是不解,便明言道:“你刚才不应该对他竖中指,你应该挥挥手,跟他永别。” “……” “好了,”秦九韶可没那么多时间跟她掰扯,只问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换衣服?”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换……” 对方沉默了片刻,沙哑道:“听话。” 应迦月目光坚定,没有动摇的意思:“如果是一命换一命的话,我宁愿是我自己。” “谁说是一命换一命了?”秦九韶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所谓谋定而后动,我同你父亲已经制定了周密的计划,里应外合,势必全歼孛术鲁答哥和阿速台这两股水师部队,你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我们怎么打?” 应迦月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秦九韶扬眉,冷然道:“怎么,你不相信我?” “我……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 杜扎捂着自己已经半废的右手,走进了孛术鲁答哥的房中,船身晃晃悠悠,导致他的步子也有些不稳,方才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措辞,定要让那琴师死无葬身之地! 刚走进去,杜扎便跪下道:“将军,小人有一事要禀告!方才小人遇到……” 话还没落音,头上便响起阴沉的质问声:“杜扎,你可知罪?!” 杜扎愣了一下,舌头都差点打结:“小人,小人不知自己何罪之有啊?” “念在你也曾经出谋划策的份上,本将军给你一个辩白的机会。”孛术鲁答哥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人端着笔墨纸砚走了过去,放在了杜扎的面前。 孛术鲁答哥身子前倾,问道:“你是汉人,又曾经在贾涉统帅的忠义军中任职高位,想必字写得不差吧?” 杜扎急着要为自己证明,跪在地上忙不迭的点头道:“小人会写字的!” “好,那你就写几个字来瞧瞧。” 杜扎的右手刚才被秦九韶给废掉了,几乎完全提不起笔来,思前想后,便用左手拿起了那支狼毫,趴在地上写起了字。 孛术鲁答哥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不等他写完第一个字,便直接将那份密信甩到了杜扎的脸上,怒骂道:“好你个杜扎,枉我一心重用你,竟敢将本将军周密的计划透露给阿速台!无耻贰臣,叛变了宋廷,如今又叛我!” 他之前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原本还不信,可现在眼见为实,却是不得不信了。 杜扎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磕的额头上全都是墨迹,求生欲满满道:“将军这是何意?小人实在不明白啊……” “我手下的人窃来阿速台收到的密信,发现上面全是汉字,知道本将军计划的汉人唯有你一个。”孛术鲁答哥冷笑了一声,“原本想给你个辩白的机会,若是你的字迹同这封信不一样,本将军便饶过你,可你竟然用左手写字,意图蒙混过关! 分卷阅读88 你当本将军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吗?!” 杜扎顿时瞪大了眼睛,联想起来那琴师的笑意,顿时脊背发凉。 他虽然背叛了大宋,可现在也是真心实意的在为大金办事,从来没有偷偷送过什么密信。 想到这里,杜扎连忙爬过去抱住了孛术鲁答哥的腿,大喊道:“将军不要被人蒙蔽了啊,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小人是冤枉!小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孛术鲁答哥一剑刺死了——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也染湿了他最后留下的那几个字。 孛术鲁答哥嫌弃地踹开已经死掉的杜扎,皱着眉道:“把他丢到河里喂鱼。” **** 楚州,应纯之正在集结大宋水师,准备与金军决一死战。 天色渐渐黑了,成千上万的火把照亮了深蓝的夜空,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应纯之凝视着前方,那里也是汴京故土的方向,而如今却是金国的属地,一道淮河割开了大宋的江山,不知还能守住几时。 应纯之偏过头问身边的人:“照秦九韶说的办了吗?” “回大人的话,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应纯之点了点头,正要点兵之际,远处却突然有轻骑掠来,笔直的停在了他的面前,却是刘禀刘统制:“大人,不好了,临安来人了。” “什么事情这么大呼小叫的?”应纯之皱起眉头,“慢慢说。” 刘禀快速下马道:“史弥远称您驻防楚州多年战功赫赫,特请旨升任您为兵部侍郎兼东经略使,即刻就要去东广上任!” “即刻?”应纯之一向是个暴脾气,听到这样的旨意便来气,大骂道,“我上他娘的头,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金军都打到家门口来了,让我去东广?楚州不要了?” 刘禀叹道:“史丞相这是明升暗降啊……” 应纯之毫无形象,破口大骂:“史弥远这个没脑子的搅屎棍,他懂个屁!” 刘禀:“可是应大人,圣旨不可违,若是抗旨的话……恐怕会引起官家的猜忌?” 应纯之摆手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必理会!” 战事一触即发,若是临阵换将,这一仗必败无疑,势必保不住楚州的十万百姓,那可都是活生生的性命啊,再说了,他女儿女婿还在金军的船上呢! 刘禀没有再说话了,只默默站在了他的身后。不管怎么样,他只听应纯之一个人的调令。 有人来报:“应大人,那些金军叫嚣的实在难听,前锋的兵士都听不下去了。” “说什么了?” “说……说应大小姐现在在他们的战船上,为他们助兴,让将军立刻开城投降,否则……否则就……”后面的话实在太难听,又涉及到应大小姐的闺誉,那人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应纯之仰天长叹,老泪纵横:“难道是天要亡我吗?” 刘禀看着难过,只能安慰道:“秦大人已经去救大小姐了,他武艺高强,足智多谋,一定能把大小姐救回来的。” 应纯之眼眶通红,心痛不已,却还是沉声道:“就算能救回来,她也不能再做我应纯之的女儿了,否则,这下半辈子该怎么活啊……” 将士们听了都露出了哀伤的神色,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天色越来越暗了,风势也更大了些,旌旗随风猎猎作响。 应纯之看向了远处河面上汹汹而来的战船,目光坚毅,沉声道:“点兵吧!” 第44章 获救 两人正在交谈之际, 有金兵从门外走了进来, 将一身金国服饰放在了桌子上, 语气冷冷道:“将军命你即刻改大金梳妆,赶紧换上!” 应迦月低头看了看那身衣裳, 便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们是想让自己穿着敌国的服饰,好用来羞辱全力抵御金军入侵的应纯之。 想到这里,神色便黯了下来, 也不知父亲现在怎么样了,都怪自己拖累了大家。 那金兵将衣服放下便离开了,出门的时候, 还与看守在门外的人耳语了几句。 秦九韶听得懂一些女真话,听说金军的将领阿速台已经到了战船上,正在和孛术鲁答哥谈话。 顿时觉得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便再不与应迦月理论, 拿起那人刚才带过来的金国服饰, 径自走到房间右边的角落里, 伸手去解自己身上的衣裳。 说到底还是个战船,虽说孛术鲁答哥平时骄奢淫逸,但周围还是简陋不已,没有能够遮挡的屏风, 他顿了片刻, 将帷帽放在了与腰平齐的地方, 长长的纱摆垂了下来, 遮住了他的身体。 应迦月没想到他直接就去换了,还没等她开口,那边换下来的衣裳便扔了过来,旋即是秦九韶带着几分沙哑的叮嘱:“你穿上这身衣裳之后,会有人送你下船。三七会在岸边接应你,见到他之后,马上跟他回楚州。” 应迦月背对着他的方向闷闷道:“好。” 分卷阅读89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对秦九韶的了解虽然不深,却也明白一点。 秦九韶很少承诺什么,但只要他说出口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他让她相信,她便相信。 自从叔父过世之后,她便明白,历史不是轻易能够撼动的,这也正说明秦九韶一定会平安,毕竟他未来还要钻研数学,成为闻名后世的大数学家,所以他一定能够全身而退的。 …… 等到两人换好衣裳之后,秦九韶才取下大帷帽,走到她的身前,动作温柔地给她戴了上去。 应迦月掀开帷帽的纱帘,定定看着秦九韶。他穿着一身绣满了全枝花的黑紫色襜裙,虽然紧了些,但因为裙摆较大,倒是掩盖了他的身形。 在她这样的现代人看来,穿这种衣服也许是好玩,也许是cosplay,总之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可是对于一向重衣冠的汉人来说,前有靖康之耻,穿金人衣冠,几乎可以视作一种耻辱。 他原本那样一个骄傲的人,为了保护自己,不仅扮作女相,还穿上了金人的服饰。 应迦月望着望着,眼眶就忍不住红了,豆大的眼泪滚了下来,她嗫喏出声:“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们……要不是因为我大意,怎么会被人掳到这里来要挟你们?” 秦九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柔声道:“国难当头,怎么能怪你呢。” 他越是安慰,应迦月哭得就越是厉害,止也止不住,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可又怕哭声引起外面金兵的注意,于是只能压抑着自己,肩膀一抽一抽的,委屈极了。 秦九韶的目光掠过一瞬的心疼,可眼下时间紧迫,不是互诉衷肠的时候,只低声道:“来之前给你做了双特制的鞋子,虽说身量还是有差距,但不至于太过明显。” 他蹲下身子,抬起应迦月的脚,将那特制的鞋子给她换了上去,动作轻柔而又仔细。也不知道为什么,秦九韶这一次竟然出奇的耐心,该交代的事情都一并交代了,生怕她大大咧咧的性子闯了祸,没等下船就被金军给逮回来了。 应迦月全都牢牢记在了心上,在他的催促下快要踏出门外的时候,还是没有忍住心中的酸涩,转身飞奔回来抱住了他,喊出了他的名字:“秦九韶!” 秦九韶怔了怔,神色莫名。 帷帽七零八落,硌的他有些发痒。 总是被她大神大神的叫着,还是难得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被她这么唤着,竟觉得自己的名字也有几分好听。 应迦月紧紧抱着他,手指扣在他的腰间,嗓中发颤,哭着表白道:“秦九韶,我爱你!” 秦九韶心中五味杂陈,夹杂着几许甜蜜的心酸,却只能暂时将一切都埋藏在心底,生硬道:“你再不走,咱俩就得一块儿死在这。” 然而应迦月只是紧紧抱着他的腰,脚就跟黏在了地上似的,怎么都挪不走。 秦九韶无奈,只能从后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目光静如寒潭,直至将她推开,脸上都再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向来不是一个喜欢告别的人,唯有沉默才让他心安。 秦九韶凝视着应迦月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印刻在心底,可最终只是平静的说了四个字。 “一切小心。” 应迦月最终还是走了,穿着琴师的素白衣裳,戴着帷幕和面纱,跟在金兵身后一步一步下了船。 因为杜扎一系被孛术鲁答哥连根拔除,他手下的人都被兴师问罪去了,所以送她下船的人和当时带秦九韶过来的人,并不是同一拨。再加上天色已晚,视线模糊不清,是以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同。 应迦月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依附金国的顺民,态度也是恭恭敬敬的。 金军虽然对宋军残暴,但琴师毕竟是在金国的属地找来的汉人,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百姓。所以也没有对她过多盘问,搜了搜身,确认她没有带什么密信密函一类的东西,这才放行。 双脚着地的时候,应迦月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这几天经历的事情都是在做梦一样,她回头看向了那连绵的战船,却已经认不出秦九韶在哪一艘了。 三七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一看到应迦月还傻傻站在原地,上前就劝道:“应大小姐,您还站在那儿做什么,赶紧跟我回楚州吧。” 他都在这里等了一日了,好不容易才看到应迦月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本一直提心吊胆,生怕事情出了什么纰漏,两人都回不来就糟糕了。 应迦月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担心的问道:“他一个人在船上真的没关系吗?爹爹会有办法救他吗?” “您就放心吧,少爷已经和应大人计划好了,绝对不会有事的!”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三七心里也没底,毕竟凡事都有例外,可是少爷临走前叮嘱他无论如何都要稳住应迦月,他也只能这么说了。 **** 应迦月随着三七到了楚州,便要来城外的营帐找应纯之,刘禀没能拦住,只能去和应纯之通报:“大人,大 分卷阅读90 小姐已经朝这个方向过来了。” 应纯之得知女儿被成功救出来了,四十多岁的人了,激动的老泪纵横,心中的大石头也算是落地了:“她可还好?有没有哪里受伤?” 刘禀摇了摇头:“看上去只是担心秦大人,神思恍惚,并未见哪里受伤。” 应纯之这才松了一口气,可还是没忘了训斥刘禀:“不是让你们接到人之后,立刻将她送回临安的吗?把我的话当放屁吗?!” 刘禀也觉得委屈:“那毕竟是大小姐,她执意不肯走,我们实在拦不住啊。” “哎!”应纯之重重叹了一口气,拂袖就准备避开,却迎面碰上了朝这边赶来的应迦月。 看到应纯之的那一刻,应迦月的眼中也是雾气氤氲,上前喊道:“爹爹。” 这一声又急又快,却包含了太多的辛酸。 可应纯之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并不像方才欢喜的神情,只冷冷道:“什么人擅闯军营?” 没想到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应迦月一下子懵了:“爹,我是迦月,您不认得我了吗?” “胡说八道什么?”应纯之怒道,“胆敢冒充我应纯之的女儿,我女儿早已和金军玉石俱焚了!” 应迦月瞪大了眼睛,这才反应了过来,看着周围那些兵士异样的眼神,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这些天以来她一直在担惊受怕,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名节的问题,她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捂紧了自己的面纱。 周围的将士们虽然没有恶意,却都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了过来。一个失贞于敌国的女子,对他们来说就是耻辱的存在。 感受到这样的眼神,应纯之痛心疾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迦月,都是爹害了你……” 为了她的闺誉,为了她以后能够好好活下去,他只能不认。 应迦月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不已。 打定了主意,应纯之沉声道:“我应纯之的女儿被金军将领掳走,已是世人皆知的事实。我这就派人送你回临安,你从来都不曾是我应纯之的女儿,一直都是已故的光禄大夫贾涉的养女,听明白了吗?!” 应迦月 喉头哽咽,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她不说话,应纯之提高了声音,皱眉道:“我问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应迦月喃喃道。 **** 此时已是亥时,淮河的水又寒又凉,战船笔直地朝南驶去,像是无数条吐信的毒蛇,在夜色下徐徐前行。 眼看着离岸边越来越远,秦九韶皱着眉看向了楚州城的方向,不知道她是否平安回到了楚州。 身后的金兵催促道:“磨蹭什么呢!还不快点,阿速台将军都等急了。” 秦九韶低头不语,只抬脚朝甲板的方向走去。 丝竹管弦之声越来越近,有舞女在甲板上跳舞助兴,酒香、肉香混杂在一起,和严阵以待的士兵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见孛术鲁答哥为了稳住这位阿速台将军,费了不少的心思。 “咱们这次夜袭楚州,那肯定是要大获全胜的!那些个没骨头的宋人,遇到我们还不是得鬼哭狼嚎?” 孛术鲁答哥为阿速台斟了一杯酒,见他脸色依然不是很好,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楚州守将应纯之的女儿就在我船上,我特意让她准备了表演,要不要看看?” 听到这话,阿速台才终于来了点兴趣,昂着下巴道:“看看。” “还不快过去!”金兵用鞭子抽了一下秦九韶的背。 秦九韶身子僵了僵,可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他走到离孛术鲁答哥四丈远的地方,旋身坐了下来,卑躬屈膝为其抚琴。 琴音响起,激越流畅,精通中原琴艺的阿速台不由得眼前一亮,身子也跟着前倾了几分,只为能听的更清楚些。 起风了。 面纱随着夜风掀起,秦九韶抬眸,看向连绵数十里的一字阵型战船。 莹白的月光倾泻了下来,照在了少年惊艳却凉薄的眉眼上。 第45章 再见 开战在即, 应纯之让人将应迦月送回去, 并承诺她一定会将秦九韶顺利救回来, 应迦月放心不下,便央求道:“我就远远看着可以吗?” “可以什么可以?”应纯之呵斥道,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一个女孩子家,万一伤着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有火把晃动, 不等看清来人是谁,便有人高声呼道:“大胆应纯之,竟敢抗旨!” 应纯之深深皱起眉来, 自知逃不过这档子事,便起身迎了上去:“余大人。” 来人正是史弥远的亲信余天锡,自从他从绍兴找来赵与莒、赵与芮两兄弟之后, 在史弥远的身边很是得脸, 不少王公大臣都上赶着给他送礼, 连应迦月都曾经在赵昀的身边见过这个人。 余天锡下了马, 沉声道:“史丞相体恤你劳苦功高,这才请旨升你 分卷阅读91 做兵部侍郎,还不快快领受告身!” 应纯之站在原地,言辞诚恳:“此时正是非常时期, 金军水师压境而来, 还请余大人通融则个。” “这道告身由官家御画, 中书舍人宣行, 要你即刻赶赴东广赴任!史丞相说了,若是应大人抗旨不尊,可就地斩杀!” 身边的应迦月一下子惊了,心绪如潮,愤愤不平道:“这是什么道理?” 她往常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情节,可亲身经历了才觉得悲愤不已,那人口中的史丞相史弥远降金乞和,招权纳贿,在后世评价就是个跟秦桧齐名的大奸臣,连谥号都跟秦桧一模一样,贾涉郁结而终也跟他逃不开关系。 应纯之伸手,示意应迦月不要说话。 随即他拱手,不卑不亢道:“那便杀了臣吧。” 余天锡挑了挑眉眼,厉声道:“应大人自是不惧生死,可你也要为了应氏宗族着想,为了忠义军万千将士着想,这手握重兵,抗旨谋逆的罪名,你一个人担待得起吗!” 应纯之震了震,隐约有几分站不稳,应迦月连忙伸手扶住了他,小声唤道:“爹……” 听到这样的话,应纯之的神情疲惫不堪,他一个人的生死确实可以置之度外,但是他也不得不考虑其他人…… 明知是史党的阴谋,可是这僵死的局面却没有任何办法突破,他是个手握重兵的武将,一旦抗旨不尊,就会被扣上谋反的罪名,株连九族,祸及三军。 眼看着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却无法按照计划出兵,也不知秦九韶那边是什么情况……想到这里,应纯之的眉头便深深皱起,双拳死死攥了起来。 ***** “如何?没让你失望吧?”孛术鲁答哥仰头饮了一口酒,居功道,“有应纯之的女儿助兴,将士们都是士气高涨,而宋军定是溃不成军,这也正是汉人所说的‘攻心为上’。” 阿速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你可曾听说‘哀兵必胜’?”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孛术鲁答哥愣了一下,下意识将酒杯放了下来,收敛了狂傲的神色,他虽然一向不服阿速台高自己一头,可还是要给他几分薄面的。 随着琴音逐渐进入了尾声,阿速台听得入神,竟情不自禁起身朝秦九韶的方向走去。 直至走到他的面前,才缓缓附身道:“你的琴艺不错,不如跟了我如何?” 阿速台身居高位,在军中颇有威望,屈尊纡贵同一个俘虏说话,已是看得起了。 秦九韶轻抬眉眼,看向了他,没有言语。 烛火映照在他的眼中,整个人显得有几分鬼魅和阴冷。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了,没有听到援军冲锋的号角,可金军倒是离宋境越来越近了,不知道应纯之那边是出了什么问题。此时已经错失了天时,再拖下去,恐怕只能是一场死战。 楚州人口密集,是大宋边境的关隘重镇,一旦被金军攻破,基本就是一泻千里,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应纯之不出兵的话,那他唯有靠自己放手一搏。 “怎么不回本将军的话?”阿速台原本有些不耐烦,可看见对方眼中骤然收缩的瞳孔,顿时心惊不已。 面纱之下,秦九韶忽然勾唇,冲他挑眉一笑。 阿速台皱起眉来,质问道:“你是什么人,怎……” 不等他说完这句话,秦九韶便趁他意志最为薄弱之际,直接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不算太重,却直接扼住了要害。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飞来横祸,阿速台陡然瞪大眼睛,嗓中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毕竟是个武将,该有的身手也还是有的。阿速台暗自发力,迅速伸手,可秦九韶却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直接改用琴弦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阿速台的意识一点一点涣散,双手在空中胡乱的挥舞了两下,睁大了眼睛,死不瞑目的看着他。 少年附身在他耳边,眼中尽是不屑与无情。 “在下,宋民秦九韶是也。” 阿速台背对着看台的方向,只留一个脑袋还在操控之下麻木的动着,远处的孛术鲁答哥正在喝酒,还以为阿速台在调戏美人,乐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但很快便有人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有金兵大喊道:“将军?阿速台将军?!” 一群金兵顿时大叫了起来:“那抚琴的是个男人啊!” 孛术鲁答哥定睛一看,满脸震惊,也顾不上喝酒了,立刻下令道:“快快快,把他给我抓起来!!” 金兵蜂拥而上,秦九韶抓起事先藏好的箭矢凌空而起,从烛台借了火,以琴弦为弓弦,瞬间射向侧边的船帆。随着几声划破长空的琴音,那带火的箭笔直穿越夜空,油布做的船帆瞬间烧起了一大片,熊熊燃起。 崩溃的孛术鲁答哥怒吼道:“不用抓活的,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金兵们迅速上前砍杀,箭矢密密麻麻的射了过来,秦九韶拎着阿速台的的尸体在空中转了个圈,挡住了接二连 分卷阅读92 三的攻势。 东风浩荡,火势越来越大,红光在河面反射出血色的光影,燃烧的战船蔓延数十里,金军慌不择路,纷纷落入水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嗅见血腥味的空气,孛术鲁答哥的脊背骨髓都在发寒,见自己的命都快要保不住了,也顾不上要杀秦九韶,只迅速带着佩剑准备乘小舟逃走:“快,快随我突围!” 秦九韶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落荒而逃的孛术鲁答哥,冰凉刺骨的夜风从耳边掠过,他忽然轻轻抬脚,踹倒了一旁的烛台,所在的木船骤然燃起,这个为数不多没有起火的战船也瞬间化作了一片火海,将他自己也笼罩在其中。 眼看着自己的主将不主持大局,反而要先逃命,金兵们也顾不上要杀秦九韶了,纷纷朝小舟的方向涌去,孛术鲁答哥被慌乱的人群推倒在地,哇哇惨叫了两声,在各自逃命的金兵的推搡踩踏下渐渐没了呼吸。 一片狼藉的战场,准确来说,也不能算作是战场。 漫天的火势扑面而来,秦九韶的身影与黑夜融在了一起。 他转身,静默地看向了南面的方向。 记忆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那一片雾色茫茫的对岸,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偏安一隅,饱经沧桑,一次又一次承受着战火、劫掠、屠戮。那里住着他珍惜的亲人、友人、爱人,有正直渊博的良师,也有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昏聩或是有志的君王。 也许再也回不去了吧。 透过火光,秦九韶似乎能看见岸边那人焦急等待的眼神,但他终究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喃喃道:“今生缘浅,来世见吧。” 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随着落水的巨响,秦九韶的身影消失在了茫茫的淮河之上,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最后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守住楚州的防线,身死何惧? **** 远处火光通天,这边的宋军都纷纷探头看了过去,议论纷纷,有惊喜也有困惑。应纯之面露哀伤之色,紧攥的手指几乎能将拳头戳穿。 身经百战的他,已经知道了秦九韶的结局。 余天锡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转身道:“应大人,撤军吧。” 应纯之没有说话,只紧紧咬着牙关,强忍住眼泪。 是他无能为力…… “应大人也看到了,金军出师不利、自乱阵脚,可见是天佑大宋啊!”余天锡笑着摸了摸胡子,接着道,“应大人还是快快赶赴东广上任吧,若是迟了,我可是要向丞相禀告的。” 应迦月呆呆的看着远处的场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也不安了起来,哽咽道:“爹,爹,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事先计划好了要救他出来的吗?!” 应纯之看到她悲伤的样子,叹了一口气:“皇命不可违……是爹无能。” 大概已经料想到了结局,应迦月呆呆地看着远处那一片火光,想到秦九韶也许就在那片火光之中,眼泪就那么直直淌了下来,双唇颤抖。 她忽然跪倒在地,不住地朝余天锡磕头,眼眶通红,涕泗横流:“余大人,求求您了!求您收回成命吧!” “去去去,哪里来的野丫头。”余天锡嫌恶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忍心将她踢开。 见求他没有用,应迦月又朝着应纯之和刘禀等人不住的磕头,额头都磕出血来了,泣不成声地哭喊道:“求求你们救救他吧!秦九韶他一个人在船上啊!他肯定还活着……你们救救他好不好?!” 应纯之心疼不已,看向余天锡,恳求道:“余大人,不如让刘统制领兵三百人前去搜救?如此……”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余天锡直接打断了:“应大人说的哪里话?这金军自乱阵脚,原本与我们无关。如果派三百将士过去,金廷就有了出师的理由再次伐宋,应纯之,你想做大宋的千古罪人吗?!” 应纯之皱着眉,正要与他辩驳,却突然发现跪在地上的应迦月不见了,连忙厉声道:“刘禀,快去把人找回来!” 应迦月什么也顾不上了,摘掉了面纱,脱掉了鞋子便奋力朝前跑去—— 夜风在她脸上刮得生疼,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不管不顾地跑了许久,终于在岸边找到了一叶搁浅的竹筏,眼中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上前便撑着那竹筏朝北边划去,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谁:“秦九韶,你别怕……我来救你了。” 应迦月双手颤抖,却努力地往前划着。 “我马上就来救你!” 从来没有划过船的她几乎没划出几丈就翻了船,整个人跌进了淮河里,冰凉的河水呛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用双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 刘禀带人远远追了过来:“小姐,小姐!” 见她情况危急,便纷纷跳入湖中去救人。 等刘禀一众人将她从水中救出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晕了过去。月色之下,应迦月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 ※※※※※※※※※※※※※※※※※※※※ 分卷阅读93 《宋史?贾涉传》:金人大败,答哥溺死淮河,陷失太半,细军丧者几二千。(此战原型贾涉部将张惠)嘉定十六年,应纯之在史党阴谋下明升暗降,升任兵部侍郎兼东广经略使,从楚州改镇东广。 第46章 临安 教室里, 光线明亮而又通透, 周围传来同学的打闹声、八卦声, 有人在争论最近最火的流量小花是不是整容了,也有人在讨论填志愿的事情。 应迦月趴在桌子上, 看着自己面前的课本,神思恍惚。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被拉变形了一样,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清楚课本上“秦九韶算法”五个字。 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总觉得这五个字不单单只是数学书上的一个名词,对于她来说,倒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熟悉, 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只要用力去想,便觉得揪心般疼痛。 于是她就只静静看着那一页发呆,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 王真真端着陶瓷杯走了过来, 关切地问道:“迦月, 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 王真真是她高中最好的朋友,也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成绩一直都很好,两个人早就约好了要考同一所大学。 应迦月抬起头来, 轻声道:“真真, 你能给我讲讲秦九韶算法吗?” “啥?”王真真皱着眉在她边上坐了下来, “什么秦九韶算法?” 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应迦月愣了一下,将手中的课本递到王真真面前:“就是这个……陈老师刚讲过的,我没听懂。” 王真真接了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傻月月,哪里有什么秦九韶算法?看仔细了,这个是英国数学家霍纳提出的霍纳算法,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应迦月定睛一看,却见自己盯了半天的那五个字凭空消失了,变成了“霍纳算法”,顿时从椅子上坐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刚才明明就是秦九韶算法啊?” “秦九韶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王真真愣愣地问了一句。 应迦月站在原地,思维混乱,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在急剧的变化着,她好像站在教室里,又好像站在淮河的岸边。 王真真见她神思恍惚,摇了摇头:“一定是快要高考的缘故,压力太大了才会看花眼,我觉得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不是的。”应迦月很肯定自己没有看错,也不会记错,她固执道,“这里原本是南宋数学家秦九韶。” 数学老师从门外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原地失魂落魄的应迦月,忍不住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老师,您来的正好。”王真真连忙求助数学老师,满脸困惑,“迦月她不知道怎么回事,非要说霍纳算法是秦九韶算法,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啊。” “老师,南宋时期的数学家秦九韶,提出了中国剩余定理、三斜求积术和秦九韶算法,全世界各国的课本里都能接触到他的定理,您上一堂课刚刚讲过的对不对?”应迦月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眼期待地看向数学老师,希望他能肯定自己的说法。 数学老师皱着眉,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最终告诉她:“没有的事,我国古代数学史上从来都没有过这么一个人。我上节课明明讲的是霍纳算法,你是不是偷懒睡觉去了?” 应迦月愣在了原地,茫然无措。 大概是不确定的缘故,数学老师从自己的牛仔裤兜里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这三个字,这才肯定道:“确实没有。” 听到这样的话,应迦月险些没有站稳,记忆铺天盖地而来。她想起来了,想起来那些甜蜜青涩的相处岁月,想起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也想起了那淮河之上漫天的火光…… 他死了。 连同他存在过的痕迹,他的思想,他的抱负,一并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应姑娘?”她感受到自己脸上有冰凉的眼泪划过,也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在唤她,身子昏昏沉沉的,也不知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周身晃来晃去,没有半点力气。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也知道自己是睡着了,可是她就是不愿意醒来,只想把自己困在梦里,不要去接受这样的现实。 很快,眼前的光便越来越强烈了,强行撞入她的视线,应迦月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的马车顶。 “应姑娘,你可算是醒了。”三七在一旁拍了她好久,见她醒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你都睡了两天了。” 三七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沙哑的,双眼红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偷偷哭过了。 他从小就跟在秦九韶身边,即使是仆从的身份,可秦九韶始终待他如弟弟一般。现在他就要去临安禀告老爷和夫人了,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消息。 应迦月霍然坐了起来,双目失神地看着前方:“秦九韶呢?” 三七面露哀色,喃喃道:“少爷他回不来了,他……他已经……” 分卷阅读94 “不会的。”应迦月揪心般的难受,她拖着滚烫的身子,起身就掀开帘子跳下了马车,却是一个踉跄,“他不会死的,我们赶紧回去救他。” 马车之外,一直骑着马跟在旁边的刘禀连忙追了过来,劝说道:“大小姐,再有几日就要到临安了,您这个时候回去也是于事无补。况且应大人赶赴东广之前,派了无数熟悉水性的好手去淮河找人,连他们都找不到,更何况……” “你不懂的,他不可能死的!”应迦月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推开他的手就要往回走。 刘禀怎么拦也拦不住,终于忍不住了,直接道:“大小姐,你清醒一点吧,秦大人他已经殉国了!!” 应迦月的心顿时如坠深渊,像是被石头碾过一般的钝痛。 她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秦九韶在火海中孤绝的身影,眼泪就那么淌了一脸。 像是再也受不住了一般,她忽然悲声大叫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怎么可能死?他可是秦九韶啊!怎么可能呢? 他还没有娶她回家,还没有写下举世闻名的《数术九章》,还没有和她过一辈子呢…… 三七从下了马车,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似乎也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悲痛。 “应姑娘,你现在还发着烧,千万别这么作践自己。少爷如果还活着,肯定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应迦月枯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泥土,心如死灰。 都怪她不懂事,要不是因为救自己,秦九韶也不会死。不,是她不应该穿越,不应该无缘无故的闯入这个世界,她妄图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历史,自不量力,所以害死了秦九韶,是这样…… 她忽然伸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冷声说出了一个名字。 “还有,史弥远。” 三七愣了愣:“什么?” 应迦月没有再说话了,只是目光渐渐有了焦距,她缓缓攥紧了双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 唐见走进来的时候,赵昀正在作画。他画的是江南山水,行人在树下匆匆避雨,远处群山烟雾朦胧,近处的树丛被风吹的四处摇曳。 看得出来,在史弥远请来的一众名师的指点下,他已是进步良多了。 赵昀似乎对自己这幅画很是满意,放下手中的笔,问道:“何事?” 唐见恭恭敬敬道:“殿下,应姑娘回临安了。” 也许是时间过去的太久了,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赵昀竟没有立时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确认道:“月妹妹回来了?” 唐见道:“是,属下打听到应姑娘已经在回临安的途中。” 这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消息。 赵昀展颜,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是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忽然有些犹豫地问道:“我穿这身衣裳去接她如何?” 唐见脸色僵了僵,顿了好久,才诚实道:“殿下的衣裳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个颜色,属下觉得,没差?” 赵昀睇了他一眼,懒得同他计较,便转身就要朝房中走去,边自言自语道:“一别数月,月妹妹恐怕都忘了我长什么样子了,再穿得这般素净,怕是更入不了她的眼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赵昀又回身道:“对了,临安城南最近新开了家酒楼,色、香、味俱是一流,你速速去订一个雅间。” “是,殿下。”唐见看了一眼赵昀的脸色,又补充道,“其实,属下还得知一个消息。” “说。” “殿下曾经的同窗,工部郎中秦季槱之子秦九韶好像过身了。” 赵昀也是吃了一惊,顿时皱起眉来,神色莫名:“怎么回事?” “听说是死在了金军的战船上,属下猜测,那夜孛术鲁答哥百余艘战船上的火,可能与他有关……” 赵昀紧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毕竟也是曾经和他有过数月交情的同窗,听闻这个消息,不是不悲痛的。 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倒是可惜了。 唐见早就听说过秦九韶的名字,对他也有几分佩服,忍不住为他打抱不平道:“秦公子舍身取义,到头来却连个褒奖都没有。” 其实不用听唐见细说,赵昀便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孛术鲁答哥的战船无端起火,朝野震惊,都说是天佑大宋。 可事实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朝廷选择隐瞒,也是为了促成和议。 赵昀的步子停了下来,看向了窗外,淡声道:“既如此,也算是他的选择吧。” “我相信,他也不是为了这些虚名。” 第47章 回府 贾府。 自从贾涉去世之后, 府中的光景已是大不如前了。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大户人家的体面和尊严, 可实际上却很是有些拮据。原先贾涉在世的时候, 一家人大手大脚惯了,虽谈不上是一掷千金, 可也受不了这样束手束脚的 分卷阅读95 日子。 好在官家念在贾涉子女都尚且年幼的份上,赏了不少金银,还赐了一座位于临安城武林门外卖鱼桥的宅第给他们,才不至于被外面的人轻看。 况且, 当朝丞相史弥远毕竟是家中的亲舅舅,平时多少也会帮衬着点,日子才能好好过下去。 胡姝将自己的女儿私自放了出来, 守门的人见贾涉已经身故,也不好多说些什么,自请离去了。 此时, 一家人正在用午膳, 素白的衣裳十分扎眼。丫鬟仆人明显比贾涉在世的时候要锐减了大半。 贾似道舀了一口汤到自己碗里, 小脸皱巴巴的, 还挂着泪痕,这几日他每晚都会从梦中惊醒,然后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父亲临走之前答应过他,等他练好剑术就会回来的。可谁知道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众人的情绪看上去都有些低落, 一顿好好的午膳, 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胡姝也是整日以泪洗面, 她才四十不到的年纪就守了寡,这往后的日子,孤儿寡母,不知有多难啊。 “好妹妹,多吃些菜。”贾明道将新鲜的芦笋夹到了贾似烟的碗中,殷切道,“这些日子你被关在房中,也没吃些好的,要多养养身子啊。” 贾贯道看到弟弟突然大献殷勤,皱起了眉来,却也没多说什么。 虽然他知道,贾似烟被关,是因为她害婉晴毁了容,可现在这个家里头,兄弟三人都无功名在身,唯有贾似烟能够依靠。 毕竟,她很快就要嫁给沂王殿下了。 说起来还是史丞相之前向官家求来的旨意,说贾涉是沂王赵昀的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请官家给沂王赐婚,迎娶贾似烟做他的王妃。 贾似烟过了几个月暗无天日的日子,骤然被放出来,又被家人众星捧月,从前骄纵傲慢的性子非但没减,反而变本加厉了,甚至比以前还要烈上几分,她横了贾明道一眼,嗤之以鼻道:“清汤白水的,连虾元子都没有,要怎么下咽?” 贾明道连忙偏头,对一旁侍立的丫鬟道:“听见了吗?咱们未来的沂王妃要吃虾元子,还不快去做!” 那丫鬟正是樱桃,自从应迦月走了之后,她便一直在府中做一些粗活。听到贾似烟要吃虾元子,便连忙转身去了厨房。 胡姝见女儿还是没改这娇蛮的性子,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吵闹声,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样吵?” “是……是三小姐回来了。” 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贾似烟便忽然站了起来,目光凌厉,启唇道:“应迦月?” 被关了这么长时间,她无时无刻不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那日如果不是应迦月和秦九韶坏了她的计划,她何至于过得这么惨?想到这里,贾似烟就恨得牙痒痒,千刀万剐难消心头之恨。 胡姝这才反应过来,盘算了一下平时的吃穿用度,皱着眉道:“她都已经不是我们贾府的人了,还回来做什么,家里可没有闲钱养她这口人了。” 贾似烟提起裙摆,笑道:“娘莫急,我去会会她。” 她起身便朝门口走去,众人见她这架势,也连忙跟了上去。 在淮河冰冷的水里泡了那么久,再加上颠簸了一路,忧思过度,应迦月的身子已经很弱了,下马车的时候都有些站不稳。 男女授受不亲,刘禀没敢上前去搀扶她,见她好不容易缓过来了,这才将马车上的行李一一搬了下来,温声道:“大小姐,东西就放在这里了,属下还得赶赴东广,应大人还在等着我。” 应迦月咳了两声,声音微弱道:“见到了父亲,替我好好照顾他。听说那里的民兵多有不服,他又是个性子急躁的,遇到事情千万不能跟人硬碰硬,免得吃了亏……” “知道了,大小姐。”刘禀点了点头,又嘱托道,“应大人说让你每个月都给他去一封信,他会找机会来临安看你的。” “好……” 见刘禀已经走了,三七这才轻声道:“应姑娘,我该去见老爷夫人了,你自己一个人多多保重啊。” 老爷,夫人,是秦九韶的爹娘吧? 亲生儿子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该有多难过啊? 应迦月的眼神没有焦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上又扯着痛了痛,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口就要撕裂似的。 她想要去看看他的父母,替秦九韶好好照顾双亲,可却又不敢……她怕一见到他们,就心生愧疚,痛不欲生。 三七已经离开了,应迦月愣愣地站在原地,双目失神,似乎早就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贾似烟尖锐的声音在身边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讥诮:“哟,原来是三妹妹回来了,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应迦月偏过头来看向了她,没有说话。 贾似烟还是第一回 看到她这么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由得乐了起来,指桑骂槐道:“我从前听闻临安城西有条大黄狗,被主人丢到了绍兴,可你们知道吗 分卷阅读96 ?那大黄狗竟通人性,自己又跑回临安了!” 应迦月何尝不知道她这是在骂自己,可她已经完全提不起精神来和她吵架了,此时此刻,她全身上下就靠着一点力气支撑着,全无斗志。 胡姝大概也是觉得女儿这话说过分了,上前道:“迦月,不是我们不愿意收留你,只是……府上的光景你也看到了,全靠你叔父从前的家底撑着,实在养不起你这个外人了。” 应迦月在路上其实就已经料想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父亲不知道临安的状况,以为她在临安会比在战乱的地方过得更好,所以才执意要将她送回来,可叔父过世之后,她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贾府了。 她垂眸,轻声道:“好,我走就是了。” “站住!”贾似烟明显还不觉得解气,她走上前来,拦在了应迦月的面前,“你是可以走。但败坏贾府的门风,这笔账是不是该算算?” 应迦月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向她:“我何时败坏贾府门风了?” “我听说,你私自逃出临安,是为了同秦家的少爷私奔,可谁知这秦家的少爷半路死了,我猜,你定是走投无路了才想着回来吧?”贾似烟咯咯笑了起来,“我说的没错吧?” 贾明道在旁边看了半天的热闹,听到这话,连忙帮腔道:“就是,说是随军照顾父亲,照顾什么了?父亲还不是过世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跟外头哪个野男人鬼混去了。” 周围刺耳的议论声从耳边传了过来,应迦月抬起头来,看着头上“贾府”两个大字,想起自己刚来到这里的那些时光。她从未想过,那短短的几个月竟然是最无忧无虑的日子,整日玩乐,不知人间疾苦,还想着做生意、学兵法。 那个时候,她以为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还有大把的时间去适应这里的生活,谁知道世事会如此难料。 见她这个反应,贾似烟不由得感到奇怪,以往这个时候应迦月都会跟她吵上两句,或是将她噎回去。可现在她连这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应迦月却好像是聋了一样,没有半点反应,这让她觉得很是不习惯。 贾似烟厌恶地看了应迦月一眼,漫不经心道:“要我说啊,这秦九韶死得好,可见老天是长了眼睛的。” 那日秦九韶逼问山药汁一事,她一直耿耿于怀,若不是因为他多管闲事,她也不会失去爹爹的宠爱,也不至于被关了这么久。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应迦月霍然偏过头来,看向了贾似烟。 “你再说一遍。” 贾似烟不以为然道:“我说,秦九韶,死得……” 她的“好”字还没有落音,脸上就传来重重的一巴掌,生疼无比,打得她眼冒金星,一个踉跄就坐在了地上—— “你……贱蹄子!你竟然敢打我!!” 也不知道应迦月看起来这么虚弱的模样,是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贾似烟只觉得自己脸上都被打出了血,她蹙起眉头厉声道:“来人啊,给我打死她!” 府中的下人现在大多数都听命于贾似烟,听了吩咐,连忙上前将应迦月摁在了地上,棍棒接二连三的落了下来。那些人其中有些是见过应迦月的,也没有下重手,只装作力气很大的样子,雷声大雨点小。 应迦月的身子本来就已经很弱了,饶是被放了水,但这一顿打下来,也几乎能要了她的半条命。 身上被人打着,她却忽然笑了起来,那苦笑里带着涩意,仿佛身上越痛,越能压住心里的痛。 贾似烟在胡姝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脸,喝道:“爹爹过世了,大姐姐出嫁了,我看看谁还能护着你!给我打!” 一直没有出声的贾似道看了半天,实在是看不过去了,皱着眉,奶声奶气地劝道:“姐,你这么做恐怕不妥吧。既然你都不认三姐姐是贾府的人了,为何还要动用家法?” 贾似烟横了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亲弟弟一眼:“我可是未来的沂王妃,打不得一个应迦月?” “未来的沂王妃真是好大的口气啊,若是过了门,岂不是连本王也要一起打?!” 男人如雷霆般暴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众人忙不迭地问安:“沂王殿下!” 贾似烟脸色煞白,心上突突的一跳,下意识跪了下来:“似……似烟见过沂王殿下。” 赵昀一句话也没有说,直接从她面前迈了过去,快速走到应迦月面前,一脚踹开了那些下人。 他俯下身,将奄奄一息的应迦月抱了起来。 声音急切而又慌张。 “月妹妹,你怎么样了?!” 第48章 帝后 赵昀心疼的看着虚弱的应迦月, 不顾众人的眼光, 将她抱在了怀里, 她身上很烫,像块点着了的软炭, 隔着层层的衣衫也能感受到她异常的体温。 听唐见说她回临安的时候,还在纠结穿什么衣裳去见她,可如今见了她这幅样子,只恨自己来迟了一步, 也不至于让她遭这样的罪。 贾似烟跪在原地,心上 分卷阅读97 像是被针扎过一般。她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看着自己未来的夫君正抱着别的女人,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了,那焦急的眼神骗不了别人。 她知道沂王也许不会心甘情愿的娶自己, 却从未想过, 他心上已经有了人……贾似烟的目光看向了奄奄一息的应迦月, 嫉妒、愤恨、不解, 她应迦月何德何能,凭什么能够轻易得到她想得到的东西? 应迦月半睁着眼睛,意识模糊,她知道自己被人抱起来了, 可她却没有力气去看究竟是谁, 她想要回答, 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恍惚之间, 她看到月形贝壳淡淡的光泽照了过来,在日光之下轻轻变幻着。背上的疼痛侵袭而来,应迦月的头轻轻垂下,毫无征兆地倒在了赵昀厚实的臂弯里。 赵昀什么也顾不上了,抱着她起身就朝门外走,一旁的唐见连忙跟了上来,小声道:“殿下,要不还是属下来吧?这里人多眼杂……” “费什么话!”赵昀横了他一眼,“还不快去把梁太医请到王府来!” 唐见愣了一下,道:“是……” 赵昀前脚刚要踏出门外,就看见了跪在一旁战战兢兢的贾似烟。对方似乎很是忐忑,想要说些什么来解释,可又不敢靠近,于是在原地扭扭捏捏,好半晌才跪在他面前道:“殿下,您误会了……似烟原本没有要难为她的意思,是迦月她先出手伤人的。” 说罢,还捂着自己红肿的脸,一副委屈难过的样子。 府中上下如今都指望着贾似烟能嫁给沂王,自然都纷纷上前帮着她说话,贾明道最是积极:“是啊,殿下。应迦月她败坏贾府门风在先,动手打人在后,咱们这是在处理自家的家事呢,您可千万别误会。” “家事?”赵昀嗤笑了一声,觉得这家人倒是有些意思,为了将应迦月赶出去,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外人。如今被自己抓了个现行,倒又扯出家事这面大旗来。 “你们不认她这个家人,本王认。”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贾涉还在世的时候,沂王殿下和他们也算是同窗,所以贾明道才敢这么说话,可瞅见赵昀那深如冰窖的眼神时,才恍然间意识到,这个人是天潢贵胄,与他们再算不得是一路人了,这才堪堪噤了声。 赵昀看向了状似娇弱的贾似烟,眼底尽是厌恶之色。要不是史弥远跟官家求了旨,想改都改不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娶这个蠢女人的。 从临安城外的第一次相见,他就再也无法对贾似烟这个女人提起一丁点的兴趣,只要看到她那张脸,赵昀就觉得恶心。 于是,赵昀斜睨着她,连一句多的话也没有说,抱着应迦月就直接出了门。 感受到那样冰冷的眼神,贾似烟愣在原地,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他这样无视她,是想告诉她,她贾似烟在他眼里根本一文不值,连讨厌都谈不上,是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浪费时间的陌生人…… 府中上上下下都看到了这一幕,少爷们都觉得脸上无光,丫鬟小厮们都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都觉得沂王殿下和这位已经被赶出府的三小姐关系不一般。 “那……二小姐这算是什么呀?” “嘘,别说了,二小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敢议论?” **** 眼看着赵昀就要把应迦月带回王府了,一向冷静自持的唐见顿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上前劝道:“殿下三思啊,这应姑娘可是个未出阁的女子,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她,已是于礼不合了。若是擅自将她带回王府,恐怕有损她的闺誉啊……” 就像是自己的某些小心思被突然拆穿了,赵昀顿时皱起了眉。 良久,他忽然扬眉道:“那又如何?本王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月妹妹就是我的人,谁也欺负不得。” 语气跟个任性的小孩没什么差别。 唐见愣了一下,他还是头一回见沂王说出这样近似赌气的话来,一时恍然,却还是劝道:“殿下难道这般肯定应姑娘愿意进王府吗?” 赵昀知道自己私心太重,可他如今身居高位,早已习惯了轻轻松松得到一切的日子,如今自己爱慕的女子就躺在怀里,难免会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来。 若是,他先斩后奏…… “如今正是非常时期,殿下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朝局,若是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事情恐怕会功亏一篑。”唐见忽然跪了下来,直言不讳道,“若是殿下执意如此,属下只好去禀告相国大人了!” 唐见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殿下不要忘了,丞相的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赵昀僵在了原地,将步子收了回来。 这些事情他又何尝不知? 唐见虽然是自己的护卫,可他也同时是史弥远派来监视自己的亲信,有些话不得不听。官家如今病入膏肓,朝中正是多事之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赵昀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 几个月没有见,应迦月 分卷阅读98 明显瘦了一圈,抱起来很轻,像个瘦弱的小猫似的蜷缩在自己的怀里,如同落水之人抓住了一块浮木,让人心疼不已。 “罢了,找家客栈将她安顿下来吧。” **** 梁太医收起了自己随诊的药箱,叹了口气,道:“这位姑娘倒是个可怜人,身上风寒未愈,又兼忧思过重,身子已经是很差了,哪里还禁得起这棍棒的毒打?” 他的医术在整个太医院都是排的上号的,向来只给宫里的贵人看病,要不是沂王殿下亲自差人来请,他这会儿还在家中品茶听曲呢。 赵昀一听,心中更是心疼:“还请梁太医多多费心,缺什么药只管说,多少银子都无妨。” 梁太医摇了摇头,缓缓道:“这哪里是银子的事?这位姑娘缺的是求生的心思,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比身病难医啊。”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赵昀的神色变了变,没有说话,只偏头看了应迦月一眼。 梁太医开了方子,起身便要离去了,却好像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声提醒道:“殿下,有句话,梁某不得不言。” “请讲。” 梁太医清咳了一声,在他耳边说道:“这位姑娘刚落过水,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尽之前,不宜行房.事,还请殿下暂且忍耐数月。” “……”赵昀僵了僵,脸色微不可闻的红了几分,连忙辩解道,“梁太医误会了。” 他不说这些还好,一说,更觉得哪里都不对。 心中忽然升起几分燥热之感,让他坐立难安。 梁太医没有拆穿,只默默告退了。 在临安生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他还是懂些的,像这些权势煊赫的王公贵族们,哪个不养几个外室?沂王殿下年轻气盛的,到现在都未娶妻。又这般宝贝那位姑娘,定是得宠的外室无疑了。 将梁太医送了出去,赵昀便坐在了应迦月的床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尽管已经昏迷过去了,可她的双手依然紧紧的攥成了拳头,也不知又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赵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掰开她的拳头,好让她放松几分,可他刚一触碰到应迦月的手,就被对方死死攥住了。 失去意识的应迦月力气竟大的出奇,牢牢握着他的手指,喉咙发出些奇怪的声音,她好像很着急,身子也止不住的颤抖,像是要去拉什么似的。 赵昀看到这样一幕,连忙伸出两只手回握住她,喃喃道:“月妹妹,别怕。” 那“别怕”两个字就像是个魔咒一眼,刚刚落音,应迦月的泪水就从紧闭的眼眶里溢了出来,喉中艰涩的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别走……” 赵昀心疼不已,轻声道:“我不走,我就在这。” 她的眼泪就跟断了线似的,没过多时,枕巾便尽湿透了。赵昀正想唤人取帕子来,门外却忽然传来了清丽的女声,大声唤道:“阿月,阿月你在里头吗?” 赵昀皱起眉来,朝门外走去。 霍然打开了房门。 这几个月里,谢道清一直和贾婉晴走的很近,自从贾婉晴出嫁之后,她便也没怎么去过贾府了。 可一听说应迦月回来了,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就着急的跟什么似的。托了好些人连番打听,这才知道了应迦月的住处,于是便找了过来。 听到了噔噔噔的脚步声,以为开门的是应迦月,谢道清连忙走上前去。 可一看见面前那个俊朗的陌生男人,她便骤然愣在了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昀同样也看见了她,然而他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伸出手指,抵在唇边,发出微不可闻的气音。 “嘘。” 男子清隽的容颜近在咫尺,谢道清的脸忽然有些发红,她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想必是我走错了罢。” 第49章 相府 方才听到她唤“阿月”的时候, 赵昀便知道她没有走错了。 沉吟片刻, 道:“她就在里头, 只是先前受了惊吓,还未醒转。” 眼前之人通身气度华贵, 看上去非富即贵,却没有上位之人独有的骄矜冷傲,说起话来也是平易近人的。 “多谢公子相告。”谢道清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心中鼓点阵阵, 不知道他和阿月之间是个什么关系。即使不是很亲密的关系,也应当是朋友了,否则也不会将她安置在这么好的客栈里, 还亲自照料 。 两人进了房,谢道清将自己亲自炖的小鸡元鱼羹搁在了桌子上,还有几道厨房做的小菜, 都是补身补气的好东西。赵昀睇了一眼, 这才放下心来, 应迦月有个这样真心待她的朋友, 倒是令人羡慕。 谢道清将菜摆好,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泪痕满面的应迦月,不免觉得心酸。她还记得应迦月走的时候, 说是要去找自己的意中人, 目光热烈而又真挚。离开临安的时候, 阿月还是个明艳灿烂的姑娘, 回来的 分卷阅读99 时候,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也不知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谢道清看了许久,轻声问道:“公子可知阿月她何时能醒过来?” 赵昀淡淡道:“我也不知。” 空气一时间凝滞,两个人的面色都很是有些尴尬,谢道清这次来主要是来找应迦月的,同这位陌生的公子也无话可说,便小声道:“既然有公子照料,奴家便先告退了,改日得了空再过来。” 赵昀也没多话,只嗯了一声。 谢道清便要离去,临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鼓起了勇气,想要告知对方自己的闺名,可她刚一回过头,却发现那人已经走到了应迦月的床头,坐在一旁静静望着她。 一切都已明了。 谢道清的目光顿时黯了黯,收起了自己那些奇怪的心思,转身便下了楼。 赵昀在床头已经坐了多时,久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竟靠在一旁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如果不是唐见过来唤他,恐怕就要在这里睡到深夜了。 “什么事?”赵昀压低了声音问道。 唐见轻声道:“曹大人为丞相准备了五名良家子,现下已经送到了相府的门口,就等着丞相挑选几个合眼缘的留下做侍妾,殿下,您看咱们是不是也送几个?” 赵昀皱起眉来:“送什么送,不必搀和!” 也许是因为杀伐太重,史弥远年逾六十,却至今没有子嗣,膝下别说是儿子了,就连个女儿都没有,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堂侄史嵩之身上。 所以朝中有些想要走史弥远门路的人,都会想方设法的送些女人过去,若是能怀上个一儿半女的,这门路也就走通了。 赵昀不愿趟这浑水,一是看不惯靠女人博位的做派,二是……史弥远如今权势滔天,自己虽然形同傀儡,却也是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若是史弥远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天下,究竟还会姓赵吗? 唐见又道:“殿下,郑大人邀您过府一叙,可要推掉?” “不必推掉。”赵昀偏头看向一侧,应迦月依然躺在床上,丝毫没有醒转过来的意思,便起身出了房门。 等到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四周安安静静的时候,应迦月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也许是因为哭的太久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目光有些对不上焦,过了好半晌才看清这屋内的场景。 赵昀将她安置在这里,她内心不是不感激的,只是她现在脑子里实在容不下太多复杂的事情,不知该如何开口感谢,于是便假装自己还未醒来。 应迦月掀开了身上的被子,身子虚晃,缓缓下了床。 她从楚州带回来的行李,都被一一放在了桌子上,整整齐齐,没有被任何人动过。应迦月慢慢走到其中一个箱子面前,取出了里面的东西——秦九韶送给她的那栋小屋子。 一路颠簸,那小木屋却始终维持着原样,只是四个小人东倒西歪。应迦月心疼的将小人摆回了原位,然后把小木屋抱在了怀里,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在原地静默了很久,应迦月终于发觉,这么做也骗不了自己。 应迦月偏头看向了桌子,那上面是谢道清为她准备的饭菜,尽管已经凉了,可香气却还是飘了过来,提醒着这一切有多么真实。 谢道清对自己的好,她都记在心里,她知道谢道清这是想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好好爱自己。 可如今,她却要让她失望了。 应迦月轻轻闭上了眼睛,睫毛微颤,从箱子里又拿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秦九韶派人送她回临安的时候,塞给她的那把匕首。 应迦月放下小木屋,将那把匕首藏在了自己的怀里,然后起身,走出了客栈的大门。 **** 史丞相的府邸气势恢宏,院墙庄重肃穆,门口甚至还有重兵把守,比起王府来都是毫不逊色,可见其权势之通天。 应迦月看了一眼这座府邸,心中冷笑。 将士们在前线用肉身搏命,有些人却靠着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安享富贵,真是讽刺。 大门紧闭,应迦月左右打量了一圈,果然在一侧看见了唐见口中的那些人,五顶轿子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停在相府门口,为首的人正在和守门的人说些什么,样子殷勤而又谄媚,轿夫们都坐在一旁闲聊,看上去已经等了有许久了。 应迦月走近,听见一顶轿子里传来了呜呜的哭声,声音虽然隐忍,却也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左右看了一眼,见暂时无人注意到这里,便直接掀开帘子捂住了那女子的嘴,小声道:“嘘。” 那女子受到惊吓,差点就要尖叫出声,见来人也是个跟她一般大小的姑娘,这才堪堪收住了,只眨巴着一双含泪的大眼睛,望着应迦月。 “你不想被送进去,对不对?”应迦月开门见山的问道。 那女子很是急切的点了点头,应迦月这才松开了她的嘴,对方便道:“我是被骗到这里来的!” 应 分卷阅读100 迦月皱起眉,有些没有想到,便问道:“怎么回事?” 那女子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也顾不上眼前的人是谁了,自顾自道:“小女子本是扬州人氏,家中双亲身故之后,便来临安讨生活,原以为进了曹府是去做丫鬟的,谁知第二日就被送来相府了。听说丞相是个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子,我……我不想给他做妾啊……” 应迦月轻声道:“你走吧,我替你去。” “女侠,你说的可是真的?”那女子眼中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她原本就是孑然一身,若是有机会逃走,便直接回扬州,旁人也找不到她,“只是,你……” 哪有人上赶着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做妾的? 除非是看中了丞相的权势。 想到这里,那女子便也不多问了,只当是一个为权、一个为自由。 **** 一直等到了入夜时分,轿夫们都昏昏欲睡了,那边才终于说通了,只是不许她们走正门,只让他们从后门悄悄的抬进去。 后院参天古树枝繁叶茂,衔水环山,廊腰缦回,不少人都悄悄掀开帘子打量,都是啧啧称奇。 相府很大,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到地方,良家子们下轿站在了一处,一个个都是忐忑不安的模样,她们从前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却也没见过多少世面,原本有一些还在打退堂鼓,可看见丞相府中富丽堂皇的模样,这才安下了心。 除了刚才一起进来的那几个人,一旁还站着六七个容貌出众的姑娘,也不知又是谁送来的。 应迦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觉得很是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丞相选侍妾,竟比皇帝选秀的阵仗还大。 很快,相府里的江嬷嬷便迈着小步走了过来,到了她们的面前,厉声道:“你们都是各位大人精挑细选的良家子,想必也是知道些礼数的,能进相府,也算是你们的福气,可也不是谁都有这个福分。” 江嬷嬷一边训话,一边用目光扫视着在场的姑娘。 应迦月此刻身子虚弱,脸色有些苍白,可这样娇弱的姿态更让人觉得楚楚可怜,再加上她本身就生的好看,在一众人里也是格外显眼。 那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忽然开口道:“若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入了相爷的眼,日后也有做姨娘的机会。” 说完这句话,江嬷嬷心底忽然叹了一口气,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史丞相的那位夫人可不是个好惹的主。虽说史丞相在朝中呼风唤雨、独揽大权,平时在府中却是个惧内的性格。 丞相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子嗣,府中美妾多遭惨死,与当家主母的手段可脱不开干系。 所以,江嬷嬷看见应迦月的时候,基本上就是看一个死人的眼神了。 可应迦月听罢,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在江嬷嬷看不见的地方,那笑容里带了几分诡异的森凉。 第50章 侍妾 相府。 唐见去问了几句, 回来复命道:“殿下, 听说丞相现下已经休息了, 咱们要不还是改日再来吧?” 赵昀原本想去和史弥远商量郑清之的事情,听到这话, 只能应道:“嗯,那明日再来吧。” 他边往回走,边问道:“他今日怎么休息的这样早?” 唐见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左右看了一眼, 才道:“曹大人今日不是送来了一些良家子吗?想必是有几个中意的,被相爷留下来了。” 赵昀心底嗤笑了一声,背着手就要朝门外走去, 余光却看见了一群女子从回廊处经过,便问道:“那些就是了吧?” 唐见道:“只是一部分。” 一个年逾六十的人,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 竟然还有兴致纳这么多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做妾, 想来也是不可思议。赵昀皱着眉, 对史弥远的行径实在不敢苟同, 可他如今只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自然也不能说什么。 正要迈步离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其中一名女子的侧脸有些许眼熟,他怔在原地, 正要细看的时候, 那一行人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赵昀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神情莫测。 他越想越觉得奇怪, 总觉得方才的那个侧脸和应迦月有几分相像,小巧玲珑的鼻尖,收敛至恰到好处的下巴,就连身形也有几分相仿。 便问唐见:“你有没有觉得,方才其中一人,有些像应迦月?” 唐见愣了一下:“殿下说笑了,应姑娘还躺在客栈养身子,尚未醒转,怎么会跑到相府里头来?” “说得倒也是。”赵昀摇了摇头,心想或许是自己眼花了,便拂袖离去了。 **** 到了地方,江嬷嬷清咳了一声,让众人把身上多余累赘的坠饰都取了下来,统一交到了另一个嬷嬷的手中。 “要伺候丞相大人,首先要身心干净,不能有任何的异心,在外头的那些个习性也都给我收起来。”江嬷嬷缓缓走到第一个人面 分卷阅读101 前,上下摸了摸那姑娘的身子,对方吓得一个战栗,江嬷嬷横了她一眼,“怎么?怕我搜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嬷嬷哪里的话,奴家怎么敢呢?” 江嬷嬷摸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才走到下一个人的面前。 轮到应迦月的时候,江嬷嬷明显搜的更仔细了些,毕竟这位可是其中难得的上等姿色,保不齐就是第一个当上姨娘的人,可不得上点心吗? 应迦月张开双臂,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面色波澜不惊。 不得不说,这江嬷嬷搜身的时候比机场过安检还要仔细,还要人脱鞋子看看有没有藏暗器之类的。 看来史弥远之奸天下皆知,想要杀他的人不计其数,所以才会如此严格防范。 好在她来的时候将匕首藏在了路边的花丛里,才不至于在没见到人之前就被搜出来,得找个时机取回来才是。 有人走过来朝着江嬷嬷耳语了几句,她转过头来看向了众人:“相爷今日繁忙,还在书房处理政事,没空瞧你们,平嬷嬷会领你们去各自的房间。” 这话一出,有些人松了一口气,也有人不情不愿。 应迦月面无表情地跟在众人的身后走去,心想史弥远的狗命又能多留一日了。 可她刚刚转过身,江嬷嬷忽然问道:“等等,你们谁会写字的?” 在场的姑娘们都摇了摇头,她们大多数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能识得几个字已是不易,更遑论写字了。 应迦月步子一顿,转回身去,压低了声音娇媚道:“奴家会一些的。” 江嬷嬷上下看了她一眼,越发觉得此女前程不可限量,语气也变得客气了起来:“好,你跟我过来。” 现下是没有办法回去取匕首了,应迦月只能硬着头皮跟在了那江嬷嬷的身后,朝丞相的书房走去。 对于她来说,杀死史弥远的方式远远不止一个,就算是先取得他的信任再下手也不迟。 到了书房,应迦月便被带到了屏风后面,江嬷嬷脱下了她的外衫,命她小心侍候着。 应迦月偏头看了一眼四周,于是便看见了书架上那些精美的瓷器,生了用碎瓷片行刺的念头。有凉风吹过,应迦月觉得身上有些冷,却还是端坐在原地,目光直视着面前的剪影,隐有寒光。 史弥远抬起头来,看了过去,即使是隔着一帘薄薄的屏风,也能看出来女子婀娜的身形,他有些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中的那一摞琐碎的文书递了过去:“念来听听。” 他这些日子眼神有些不济,看东西的时候总是恍惚,便想着叫个貌美的姑娘来念念,也算是 有劳有逸了。 应迦月皱着眉,没想到会是这样,便将那些文书一一打开,却发现是一些底层小吏人事变动、三衙马政 整改之类的内容,于是清了清嗓子,照着上面的话念了出来。 “……马死半数,得良驹一分三厘,是以,当整顿三衙马政,改以往旧制……” 因为身子还未养好,所以应迦月的嗓音有些沙哑,可听起来却别有一番味道。 史弥远笑了起来,在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问道:“那你觉得当改不当改?” 应迦月没想到他处理政事的时候竟然这般随意,心中厌恶,便道:“奴家不敢枉言。” 隔着屏风,史弥远看不见她脸上的鄙夷之色,只道:“是个懂事的。” 良久,他放下了手中的笔,淡声问,“叫什么名字。” 应迦月从容答道:“奴家名唤忆秦,楚州人氏。” “哦?楚州人。”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史弥远的脸色变了变,却忽然笑道,“听闻楚州女子多貌美,过来让本相瞧瞧你。” **** “姣娘,要不咱们还是放弃吧,看他这样子,怕是醒不过来了。” “那怎么成!”阎姣娘皱着眉护道,“前前后后都已经花了这么多银子了,现在不治了,岂不是全都打水漂了吗?” 班主一听,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没有再劝说,转身便出去了。 她将目光转了过去,看向了躺在床榻上那个俊朗非凡的男子,眼神也变得流连了起来:“更何况,此人生得这般好相貌,就这么让他死了,未免太可惜了。” 阎姣娘一行人正是远近闻名的祺祥杂耍班,走南闯北几十年,在江湖上很是有些口碑。此前他们正顺着淮河往东而去,打算在扬州落脚,谁料这么不凑巧,竟然遇上了来势汹汹的金军水师,可那战船竟然接连失火,在淮河上烧的一片通红。 他们便立刻调转船头,朝岸边驶去,只希望能避开这样的祸事,可还是有不少金军的小舟朝他们撞击而来,船身被破坏的不成样子,费了好大的劲才逃了出来。 淮河上浮尸千人,几乎都是金兵,可没想到其中还有个女子……祺祥杂耍班一向不搀和打仗的事情,可看到有女子落水,还是生了怜悯之心,将她捞了上来,可捞上来一看,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儿身! 想到这里,阎姣娘的目光 分卷阅读102 就变得奇怪起来,上下打量了那男子一眼,心想等他醒过来,一定要仔细问问他的来头。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呢喃。 “水……” 阎姣娘眼睛一亮,连忙对外面唤道:“快去把王大夫找回来,他好像醒了!” 她迅速将桌上的水拿了过来,想往他嘴里倒,却又怕水漏出来,于是将干净的棉帕子濡湿,沾了沾他的唇。男人的唇形生得完美,喉结上下滚动,阎姣娘的手一时顿了顿。 悲欢大梦,一枕黄粱。此前的种种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却不甚清晰,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 忽有天光闯入,秦九韶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想到他命不该绝,居然活了下来。 “你醒啦?”阎姣娘连忙将王大夫煎的药端了过来,“快先把药喝了,你都好几日没进水米了,万一再饿过去就不好了!” 秦九韶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一眼四周,疑惑地问道:“你是……” 他虽然大病初愈,可毕竟身体底子好,虽然脸色苍白了些,但看上去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把你从水里捞起来的。”对方笑了起来,“我姓阎,你可以叫我姣娘。” “多谢姑娘相救。”秦九韶目光感激,“日后但有所需,定全力相报。” “不用等日后了,你现在就可以回报。”阎姣娘一笑,“咱们杂耍班正缺个耍酒坛的伙计,等你把身子养好了,就跟着我们走江湖吧!我们每日给你五十文的工钱如何?” 秦九韶清咳一声,道:“多谢姑娘美意,只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多在此地逗留。” 听到这话,阎姣娘顿时皱起眉来,心里空落落的。 “那你可走不了。”阎姣娘掏出算盘,哗啦啦一响,“这些日子的房钱、药钱、照料钱,怎么说也有七十两银子了,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秦九韶心中虽然感激,可也实在放心不下南边的事,只快速道:“待我处理完事情,自会亲手奉上一千两酬金,还请姑娘通融。” 他昏迷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应迦月现在怎么样了,一心想回楚州确认,哪有时间在这里盘桓? 听到一千两的时候,阎姣娘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可她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道:“那可不成,万一你路上跑了怎么办?” 秦九韶无奈,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争执的声音:“你是怎么搞的,这么大个码头,连修船的工匠队都找不到,十日之内赶不到扬州,你就给我滚蛋!” “班主,这不能怪我啊,前些日子金军的百余艘战船损失殆尽,附近修船的工匠几乎全都被抽调过去了,你让我上哪儿找人啊……” 听罢,秦九韶抬眸看向了一旁的阎姣娘:“或许,我可以试试。” 第51章 刺杀 赵昀回王府的时候, 看见了路边的月亮灯, 鬼使神差地便买下了一盏, 转身便往客栈的方向走去:“月妹妹醒来,若是看见这盏灯, 心情应该会好些吧。” 唐见跟在他的身后,颇有几分无语,心想你要去探望就直接去好了,何必还找个借口。 到了客栈, 见屋子里漆黑一片,赵昀便点亮了那盏月亮灯,挂在了房中最显眼的地方, 正要上前看看应迦月好些了没有,却见床上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糟了。”赵昀顿时一惊, 想起刚才在丞相府中看到的熟悉身影, 立刻转身就下了楼。 唐见原本已经做好了在门口睡一宿的打算, 靠在门上刚准备眯一会儿, 忽然发现眼前有道影子快速的闪了过去,再探头一看,自家主子已经消失了。 “……”可真是风一般的男子。 **** “过来让本相瞧瞧你。”史弥远的声音听起来极富威严,久居上位的他即使语气平平, 也是不怒自威。 “是, 相爷。”应迦月压低声音, 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投向了史弥远头顶的青白釉梅瓶,那瓷件莹润如玉,胎骨厚重,看上去就不是凡品,若是砸下来,也足可让人头破血流。 应迦月缓缓朝一侧走去,心跳如鼓点阵阵,带着一瞬间的犹豫。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知道史弥远是个大奸之臣,虽然谈不上是南宋灭亡的罪魁祸首,却也鹰犬遍地,疯狂印造新会子,使得物价飞涨,害得百姓民不聊生。许多有识之士都在他的打击下被贬黜,叔父贾涉间接死在他的手中,父亲也从楚州被调到东广。 还有秦九韶…… 只要一想到这三个字,应迦月便觉得喉头哽咽,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大步朝前走去—— 没等她下一步动作,门外忽然传来通报的声音:“大人,沂王殿下来了!” 史弥远正起了兴致,皱眉道:“他这个时候过来作甚,让他明日再来吧。” 分卷阅读103 “殿下闯进来了,小人拦不住啊!” 话刚落音,赵昀清朗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恭喜丞相,贺喜丞相!” 史弥远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这个赵昀虽说表面上恭顺,可总觉得深不可测,不似之前那些宗室子弟一般好掌控,这个时候突然跑到这里来,也不知道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史弥远问道:“哦?本相何喜之有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屋子里的烛火却忽然一盏接一盏的灭掉了,史弥远心中顿时慌乱了起来,以为赵昀要图谋不轨,正要高呼大胆,却忽然听见了丝竹管弦之声。 应迦月见四周突然黑了,心想真是天赐良机,正要趁着一片混乱之际刺杀史弥远,可口鼻却忽然被人捂住了,对方的武功明显比她高了不止一个水平,轻轻松松便将她拖了出去,应迦月手脚并用,却挣扎无果。 屋内,奏乐之声悠扬而又动听,随着音律的起伏,一群姿色艳丽的美人托着烛火缓缓走上前来,跟随着节奏扭动着腰肢,个个都美若天仙。房间里一点一点的明亮了起来,暖黄的烛光配上这妖娆的舞姿,让人心旷神怡。 史弥远活了六十岁了,从未有过人给他准备过这样的惊喜,一时间,竟有几分感动。 他膝下无子,也未感受过什么天伦之乐,此时赵昀的举动让他很是受用,竟有一种把赵昀当成了儿子的冲动。 那些女子边舞边走到了史弥远的身侧,有的给他捏背,有的卧在他身上给他捶腿,一时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然而史弥远只是轻咳了几声,面不改色:“沂王这是何意?” 赵昀走上前来,余光瞥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文书,附在史弥远的耳边轻声道:“听说,官家……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 这消息倒是真的,只是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告诉史弥远。 或者说,他只是在等史弥远自己发现。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依附于史弥远,可赵昀却从来没有把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他一人的身上,这些日子以来,他也暗中培养了不少心腹,朝中官员也多有熟络,而这个消息,正是梁太医向他透露的。 官家三日未曾进食,虽说还强撑着身子上朝,可身子已经糟到了极点,这一切,都是史弥远进献丹药的缘故。 想到这里,赵昀不免抬起眼皮看了他几眼,心想这个人正是狠绝了,连皇帝都敢明目张胆的进献毒药,日后若是自己做了皇帝,岂不是也要提心吊胆,生怕有一日也会死在他手里? 史弥远哈哈大笑了起来,看了四周的美人一眼,笑道:“既然如此,那应该是老臣要恭喜殿下才是啊,哈哈哈哈哈。” 赵昀嘴角微微勾起,只道:“同喜同喜。” **** 相府里头丢了个侍妾的事情,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水花。史弥远当夜左拥右抱,完全将应迦月这号人忘在了脑后。事后想起来丢了个侍妾,也只是自认倒霉,那些姑娘原本就是别人进献的礼物,总不好再去找送礼的人要回来。 左右原来的女子也是曹大人抓来充数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个所以然。 此事也就作罢。 当晚,赵昀头一次对应迦月横眉怒目。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赵昀同史弥远一直周旋到了后半夜,见应迦月饭也不吃,就坐在那里,心中更是来气,“刺杀?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工夫,你刺杀一匹马都成不了事!” 然而应迦月只是将自己蜷缩在角落,看着桌上的小木屋,一言不发。 赵昀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当他知道应迦月有可能要去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整个人都慌了,一是担心她的安危,怕她真有个什么闪失。他费尽心思照顾她,不是为了让她去送死的。 二是如果史弥远真的死了,那之前谋划好的一切都变成了泡影,别说是登上皇位了,没了史弥远这个柱子,他恐怕连个闲散王爷都做不了。 他从来都不是个圣人,担心她的同时,也要为自己考虑。 应迦月全程看着前方,目不转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她忽然道:“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①我今日要杀的,是大宋的奸臣。”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奸臣?”赵昀蹲在她身前,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只有你一人想杀他吗?” 应迦月没有说话。 赵昀冷声道:“嘉定十四年,殿前司华岳谋杀史弥远不成,被处死。罗日愿、殿前司步军司杨明、张兴,谋杀史弥远未成,全部都被处死!这些人大多尸骨无存,被丢到乱葬岗活埋了事。你今天的事要是被史弥远知道,我都不能保你全尸!” 应迦月抬起头来,眼眸水汽氤氲:“那就任由他坏事做尽,颐养天年吗?” 一代奸相,害了无数的人却得以善终,她咽不下这口气。 看到这样令人心疼的眼神,赵昀的脸色忽然柔和了几分,沉吟许久,他忽然道:“他也不是坏事做尽的,我知道你为什么恨他……可若是他 分卷阅读104 不将应纯之撤走,金军便会大肆南下,到时候苦的还是百姓。” “可笑。”应迦月于是便嗤笑了起来,“金军从来不是因为朝廷答应了条件才撤军议和的,是秦九韶以一人之力焚毁了上百条战船,金军实在无力南下,这才使楚州城十万百姓免遭战火,这才守住了大宋的门户!” 听到秦九韶三个字的时候,赵昀忽然愣了愣,神色晦暗不明。 听唐见说起此事的时候,他还觉得没什么,只当听听了事。可当他看到应迦月拿命护着秦九韶的时候,还是觉得心头一酸,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秦九韶所做的一切不被承认也就算了,可笑你们还在为史弥远歌功颂德,认为一切都是他‘促成和议’的功劳。”应迦月眼眶中充斥着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一味的忍耐,只会失去所有的退路。” 赵昀没有说话,只那么近距离的看着她。 尽管她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秦九韶,可却也有几分道理。 他忽然有几分佩服起应迦月了,原本以为她只是有趣,脑子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和那些循规蹈矩的闺秀不同。可如今看来,她竟也是个有血性、明是非的姑娘,虽然做事有几分冲动,但格局却不闭塞。 想来,她的主张和自己是一样的,唯有以攻为守,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他身在史弥远的阵营,从来不曾说出口而已。 他日若登基为帝,有这样的妻子在自己身边时时提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赵昀忽然看向了她的眼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如果我说,我能帮你除掉史弥远,你可愿意?” 应迦月霍然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知道赵昀和史弥远关系一向亲近,从他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来,颇有几分怪异,于是她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 赵昀的目光在她姣好的脸颊上流连了一圈,眸色越来越深。 良久,他轻声道:“嫁给我,我替你杀了他。” ※※※※※※※※※※※※※※※※※※※※ ①出自《三国演义?第九十三回 》 宋理宗亲政之后是主战的 第52章 船坞 “嫁给我, 我替你杀了他。” 赵昀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有考量的, 他本就不甘心做史弥远的傀儡, 只是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机,他还要靠史弥远爬上那至尊之位, 成为天下的主人。 等日后羽翼丰满,无需旁人多言,他第一个便要杀了他。 这话一出,应迦月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有些吃惊地望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半天没说出话来。 嫁给他?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一直以为赵昀是拿自己当好朋友的, 就像班上的同桌,偶尔会帮忙抄笔记,开心和不开心时会跟对方倾诉, 一直以为是这样的关系。 赵昀这个人, 她其实是有些看不透的, 从初见时落魄的宗室子弟, 到如今手握权柄的沂王殿下,他虽然不争不抢,却总是能游刃有余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能感觉到他的城府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深,可却从来没有想过, 他居然会提出这种话来。 “殿下真是说笑了, 我听说殿下马上就要迎娶我的二姐姐贾似烟做王妃了, 何必跟我开这种玩笑?”应迦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攻击性。 “贾似烟?”这个名字从赵昀嘴里吐出来, 颇有几分滑稽,“我有多讨厌这个女人,你应当很清楚才是。” 当初贾似烟在临安城外羞辱他的事情,除了应迦月和赵与芮,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 “殿下喜不喜欢贾似烟,与我无关。”应迦月将头偏了过去,眸色渐冷,“我已经同秦九韶定了亲。” “可他已经死了。”赵昀淡淡嗤笑了一声,“难道你要嫁给一个死人?” 应迦月哑口无言。 良久,她忽然道:“我会替他活下去的。” 她早就想过了,如果杀了史弥远还能苟活的话,她会照顾秦九韶的父母双亲,去走他曾经走过的足迹,了解他生前的抱负。就算所有人都忘记了他,就算后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她也要完成他的心愿。 她还要去拜访历法学者、山中隐士、道士高僧,如果能够修复这个时空漏洞,将她送回现代,那么秦九韶也许就不会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算秦九韶不记得她这个人了,只要他能够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做他想做的事,她就毫无怨言。 赵昀原以为她只是逞一时之快,才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举动。可看到她眼底的决心,却忽然有几分不悦了起来,那秦九韶他也是认识的,虽说才华横溢,到底不过是个普通人,也不知有什么值得她这样喜欢的? 思前想后,赵昀还是不放弃道:“你可知,以你一人之力,想要刺杀史弥远,便只有死路一条。” 应迦月淡声道:“可今日若不是你 分卷阅读105 赶到的缘故,我就快要得手了,不是吗?” 赵昀的语气听起来很温柔,可细听之下,却又带了几分森凉的威胁:“我暂时还要保史弥远的命,若你执意要去送死,我只好先关你几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放你出来。” 说罢,赵昀忽然凑近,离她的鼻尖只有寸余。 “月妹妹,我这也是为了你着想。” 在他眼中,应迦月虽然态度强硬,到底是个女儿家,若是能将她关上几日,把性子磨平了,也许就能想明白以卵击石的后果是什么。 应迦月忽然有些讽刺的笑了起来:“殿下这么做,和史弥远又有什么区别?” 赵昀皱起眉来:“你说什么?” 应迦月依旧笑道:“史弥远对不服他的人,常常处以私刑,看来殿下在他身边待得久了,这些手段做派也都学了个十成十呢。” 听了这话,赵昀的脸色顿时有些不痛快起来,却又无法反驳,他虽然表面上依附于史弥远,但内心却一直是不齿史弥远行径的。应迦月将他和史弥远比作一类人,这让他很是不悦。 他一展衣袍,站了起来,语气生硬道:“把饭吃了。” 便起身就朝门外走去,一句话也不愿同她多说。 唐见在门口都快要睡着了,冷不丁看到赵昀从里面走出来,连忙跟了上去:“殿下?” “派两个人把门守好,只准进不准出。”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么做也有些过分,赵昀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放缓了语气道,“她要是在里头闷坏了,就来禀告我一声。” 他若是不忙的话,便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过她一人在里头胡思乱想。 **** 烈日高照,此时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秦九韶吃了几口饭菜,垫了肚子,这才走到了船坞的一侧。 他仔细查看了一遍他们口中的船,船身被撞击得残破不堪,好在没有伤及龙骨,修补起来也不是难事。 自从偏安淮河以南,宋军多依靠水师。再加上丝绸之路被金、西夏、蒙古断绝,所以往来贸易多走水路,甚至将目光投向了海洋,这直接导致了造船水平的成熟。 正是因为知道掌握水路的重要性,秦九韶此前曾向船坞的工匠请教过造船的工艺,想要改进当下的战舰,使行驶速度更快更稳、无视风速,行动便捷。 只是金军入侵淮河,他随着贾涉出征之后,这个想法也就暂时搁置。 秦九韶看向了一旁拿着红缨长.枪的杂耍班伙计:“借来用用。” 那伙计便直接丢给了他,秦九韶用那尖头的部分在沙地上画起了结构图,用计算的方式找出了最快捷的修补办法,一旁的人都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他这是在画什么呀?” “你瞧他,长得可真俊哪。” 一群小姑娘在旁边窃窃私语,那些个汉子顿时就不服气了起来:“嚯,故弄玄虚罢了,这哪家修船不要几十个工匠的?” “就是就是,这修船可是门技术活,没个十年八年的工夫可不敢上手,一个年轻书生也敢揽这活儿?” 码头上聚集了许多围观的人,有的似乎是准备看笑话,也有的是冲着他这张脸来的,班主见人多,便趁机做起了生意来:“你们几个,去表演个吐火给大伙瞧瞧,阿英,去收点赏钱。” 秦九韶懒得理会周围的眼神,捣制完油灰之后,径自上了船,开始修理木叉上的主桅杆,并让杂耍班的伙计按照他的要求去定制所需的舱盖和木质构件。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也不似刚才那般毒辣了,秦九韶的额头上起了几层薄汗,可依旧难掩清贵之气,举手投足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班主一脸捡到宝的表情看着他,一旁的阎姣娘更是露出倾慕的神色,怂恿班主道:“咱们得想个办法让他留下来。” 班主斜睨了她一眼:“哎呦,姣娘,莫不是你见他一表人才,自己瞧上了人家?” “班主,你胡说什么呢,我是看他能生钱!”阎姣娘白了他一眼,道,“你瞅瞅他这相貌,坐在那里啥也不干就能引来一群小姑娘,还愁咱们这招牌打不响吗?” “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那班主点了点头,看着秦九韶就像是看着一个移动的钱袋,深深思考了起来。 “真厉害!”“居然这么快就修好了,真是小瞧他了。” 前方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船身在众人的喧哗声中入了水,一切功能恢复如常,不少客商纷纷围住了秦九韶:“这位公子,也帮忙瞧瞧我们的船吧,要多少银子直说便是!” 金军将船坞的修船工匠都抽调走了,许多客商原本打算在这里等上十天半个月再出发,这一来一回就得损失不少的银钱,此时见到秦九韶这么一号人物,都是眼前一亮,纷纷上前抢了起来:“你这人,分明是我先说的,自然先要修我们的船了。” 众人正在争论着,那班主和阎姣娘带着手下拨开人群,径直走到了秦九韶的面前:“诸位,这凡事都有 分卷阅读106 个先来后到,咱们这位公子的手可金贵着呢,要请他修船,定金最起码三百两起。” “成成成,我这就付给你。”那为首的客商做的是几十万两的大买卖,一听才三百两银子,顿时就答应了。 秦九韶皱起眉来,看向了说话的班主,语气隐约有几分愠怒:“我可没答应,要做这生意。” 他答应替他们修船,一来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二来也是希望能早日乘船回去,免得家人和迦月担心,谁知道他们竟然利用他做起了买卖,教人寒心。 那班主愣了一下,小声劝道:“咱们五五分,如何?” 秦九韶沉下脸来,冷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后会有期了,至于千两酬金,我自会如数奉上。” 他转身便朝码头的方向走去,经过沙地的草稿时,他微微眯起眼睛,直接从上面踩了过去。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刻,秦九韶忽然抬起手来,将身后丢过来的绳子牢牢抓在了手心,风声掠耳而过,那偷袭的人瞬间栽到了沙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那一瞬间,完全不像个昏迷了好几天的人。 他回过头来,看向了身后一脸吃惊的众人,神情淡漠而又清冷。 “我敬你们是救命恩人,不愿伤了和气。可若你们一意阻拦,我也奉陪。” 第53章 矫诏 这日, 谢道清又亲自做了几道补身子的好菜, 来客栈找应迦月, 走到门口的时候,略微将鬓边的发丝捋了捋, 这才轻轻敲了门。 只是觉得奇怪,这应迦月所住的客栈门口,怎么会有这么多看守的护卫? 应迦月开了门,见是她, 这才松了一口气,唤道:“道清!” 谢道清见应迦月身子已经大好,心中激动不已, 将饭菜放在了桌子上:“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几个月不见了, 一回来就成了这幅样子。” 应迦月心中感动, 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朋友关心自己, 便挤出几丝难得的笑意:“我没事的, 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末了,她有些诧异的看了谢道清一眼:“道清,你似乎真的白了许多。” 谢道清捂着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道:“这几个月以来, 我每日都照你给的方子敷脸, 也不常出门, 整日在家中研究菜式……是以看起来白上许多吧。” “不说这些了, 赶紧尝尝,一会儿就冷了。” 谢道清将碗筷拿了出来,一一摆好,桌上的菜式很是丰盛,有脆琅玕、鱼羹,还有七宝素粥,看上去就让人胃口大好。 应迦月心中感激,却疑惑的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碗,便问道:“这是?” 谢道清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问道:“昨日那位公子呢?他不在吗?” 应迦月想了好久,才明白她说的是沂王赵昀,脸色僵了僵,道:“……他不在。” “是吗?”谢道清便将那碗收了起来,喃喃道,“以为他今日也在,特意多做了些,我看他照顾你也挺辛苦的。” 应迦月想起了赵昀之前的言论,心塞塞,没说话。 谢道清犹豫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应迦月的眼色,这才装作不经意般问道:“那位公子,可是阿月曾说的意中人?” 应迦月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不是,我跟他……只是朋友。” 或许,以后连朋友也不一定能做了吧。 谢道清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许多。 应迦月将两人的饭菜盛好,坐在了她的对面,尝了两口,由衷夸赞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好的手艺呢!有机会教教我吧?” 她上辈子也吃过不少连锁的杭州菜馆,也吃过那种仿制的南宋菜,没想到现在竟然有机会尝到这么地道的临安美食,果然和之前的味道大不一样,口感更加细腻鲜美。 应迦月甚至在想,既然她有这个机缘来到南宋,何不借这个机会好好探访一下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以后要是回到现代,还能带回去不少的一手资料,也不算是白来一趟。 “你想学,我自然教啊。”谢道清柔声笑了起来,正要说什么时候,忽然轻轻拍了拍脑袋,“哎呀,我怎么把这个事给忘了。” 应迦月满脸疑惑的看着她:“什么事?” “我前些日子去贾府找你的时候,没找见人,却遇见了你的丫鬟樱桃,她说这是你之前开的那家姜撞奶铺子的一部分收益,让我转交给你。”谢道清将怀里的一叠会子拿了出来,递到了应迦月的面前,“樱桃说,姜撞奶铺子的生意原本做的好好的,生意很是红火。可贾大人去世之后,那胡姨娘便找了个借口将铺子收了回去,自己另外指派人经营,樱桃这也是好不容易才给你藏了点,让你以备不时之需。” 应迦月愣愣的接了过来,看着手里那一叠厚厚的会子,有些不是滋味。 她之前开铺子的时候原本就是一时兴起,也没想着能有什么收益,可她跟着叔父去了楚州,樱桃却一直在为了这家铺子奔走,冒 分卷阅读107 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为她留下这笔钱。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的人在关心自己,在担心她的安危。 应迦月连忙问道:“樱桃她现在怎么样了?” 谢道清叹了口气:“哎,别提了,我上次见她的时候,瞧她手臂上都是伤,便送了些药膏给她。想来日子过得是不太舒心的。” 应迦月听见这个消息,眼中酸涩,她这些日子一直沉溺在秦九韶死讯的悲痛里,根本没有想过身边的人。 她身为贾府的养女,都能被当众殴打,作为自己曾经的丫鬟,贾似烟会给她好果子吃吗? “不行,我要振作起来。”应迦月从悲伤的心绪中走了出来,搁下筷子,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我要保护好身边的人!” 见她终于恢复了从前的状态,谢道清欣慰地看了她一眼,轻轻笑起,没有说话。 看来有时候治疗心病的最好方式不是药,而是一个小小的事件,一个能让她找回从前的事件。 **** 赵昀进来的时候,史弥远正在同余天锡说着什么,见他来了,脸色忽然变了变。 余天锡连忙起身向他见礼:“殿下。” “天锡,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同沂王说。” 余天锡大概是觉得自己多嘴了,吓得立刻噤声,生怕沂王怀疑自己在背后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连忙就退出去了。 赵昀上前坐在了该坐的位子上,皱起眉来,只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怪异,他拈起天青色的茶杯,正要放到嘴边的时候,忽然听到史弥远道:“听说你养了个外室。” 赵昀脸色顿时一黑,将茶杯放了下来:“不知是哪里传来的谣言,竟入了丞相的耳朵。” “谣言?”史弥远冷笑起来,“你沂王还未成婚就养了个外室的事情,如今临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还要瞒我到几时?” 要不是他的侄子贾明道前些日子同他说起,他甚至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原以为这个赵与莒和那些草包宗室子弟不一样,没想到也是个好.色之徒,怪不得之前给自己准备了那么多的美人,想来是推己及人啊。 赵昀顿时哑口无言,可在他心里应迦月根本不是什么外室,而是他想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被史弥远直接打断了:“你知不知道,如今正是你笼络朝臣,赢取民心的重要时机,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累及名声呢?!三日之内,马上把这个事解决了。” 史弥远下完最后通牒之后,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赵昀一眼,忽然厉声道:“待你坐上龙椅之后,你就是学汉武帝金屋藏娇、学那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在宫里头养上十个八个金丝雀,本相也不会说你半个不是,但现在,绝不可坏我大事!” 赵昀看了身边的唐见一眼,怀疑是他透漏的风声。 唐见连忙摆头,用眼神疯狂解释: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赵昀深吸了一口气:“丞相误会了,其实……”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尖锐的惊呼声给硬生生掐断了,生生将后面的话都收了回去。 “大人,不不不不不好了!”门外有侍从一路冲了进来,惊慌失措,大失体态。 看到手下这么个德行,史弥远顿时震怒:“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那侍从匍匐在地,全身抖如筛糠:“官家……官家他……” 这两个字一出,赵昀和史弥远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的信息。 史弥远看向了身侧的亲信,沉声道:“立刻派殿帅夏震派兵看守皇宫,监视赵竑一切动向。” “备马,入宫!” **** 临安宫。 此时此刻,福宁殿中跪满了妃嫔和宗室子弟,大多都面露哀戚之色,嘴上不住 地祈祷官家能够挺过来,可私底下却是神色各异,想什么的都有。 赵扩平生节俭不惜奢华,宫中几乎从不燃香,可此刻的空气里却弥漫着沉重的气息,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杨皇后见史弥远来了,连忙朝他使了个眼色。 史弥远淡淡觑了地上的赵竑一眼,问道:“官家如何了?” 杨皇后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轻声道:“官家有些话要同你说,快些进去吧。” 史弥远这才走了进去。 赵竑跪在地上,心中悲痛不已,可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用余光瞥向了史弥远的背影,紧张之下,双手都有些不稳。很快……很快他就要登基为帝了,他终于要成为大宋的皇帝了,等他登基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史弥远发配到恩州,让他永世不得回临安! 他还有很多很多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要颁发的诏令,不过不着急,这一切都可以在他登基之后慢慢的做。 赵昀跪在了赵竑的身后,微微抬起头来,看向了他颤抖的手指。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怜悯。 分卷阅读108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谁输谁赢,都只在顷刻之间。 良久,寝殿里头传来了太监尖细而又悲痛的声音:“大行皇帝驾崩了——” 殿外哭声震天,史弥远一脸沉痛地从寝殿中走了出来,和众人一起跪伏在地上,大哭道:“陛下啊!” 杨皇后被人扶住,哽咽地问道:“史丞相,陛下可有遗旨?” 史弥远点了点头。 赵竑连忙站了起来,皱眉道:“既然如此,丞相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宣旨?” “殿下莫急。”史弥远假意叹了口气,哀痛道:“明日百官立班之时,臣自当宣读陛下遗诏,还请皇后娘娘、祁国公宽心。” 第54章 登基 翌日。 史弥远站在大殿之上, 看着身侧的一脸困惑的太监, 厉声道:“宣沂靖惠王府皇子赵昀进殿奉召。” 那太监手脚发颤, 想要问些什么,却是哑口无言。 在原地站了好半晌, 才惶恐不安的问道:“难道……不应该是万岁巷的皇子吗?” 史弥远狠戾地瞥了他一眼,那太监立刻吓得噤声,转身便赶紧去宣沂王了。 台下官员都开始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史弥远行事一向胆大妄为,群臣不少都在暗自观望中。 一旁的杨皇后忽然皱起了眉头, 看向了站在身侧的史弥远,小声质问道:“你是怎么回事?那赵昀不过是个旁支宗室,何时就成了皇子了?” 史弥远淡淡觑了她一眼, 高声道:“皇后娘娘, 大行皇帝早就在上个月认了沂王赵昀做嗣子了, 您身为一国之母, 竟不知此事?” 杨皇后没想到史弥远竟然会这么大胆,竟然敢对皇嗣做手脚,看了一眼底下的群臣,心中鼓点阵阵, 连忙侧过身去, 用气声道:“不可不可, 无论如何, 赵竑都是先帝亲手立下的太子,岂能擅变?” 史弥远忽然笑了起来,看向她道:“杨皇后,莫不是忘了韩侂胄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彼此能够听清,杨皇后听得心头一惊,连忙回头看看有没有人听见:“你,你好大的胆子……” 却不敢再有其他异议了。 十七年前,她连同史弥远设计将韩侂胄秘密杀死在玉津园,才有了史弥远后来的权倾天下,才有了她如今的皇后之位,他们早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只能紧紧绑在一起。 半晌,赵昀从殿外踏光而来,缓缓走到台阶之下,长身鹤立,一派帝王气度。 看见自己一手教导起来的储君来了,史弥远眯起眼睛:“皇子赵昀接旨。” 赵昀跪地道:“儿臣接旨。” “朕以缵承大统以来……”史弥远拿起手中的遗旨,语气平缓,只捡重点的部分高声道,“皇子赵昀,即皇帝位,入奉宗祧。皇子赵竑进封为济阳郡王,判宁国府。” 台下一片哗然,杨皇后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将脸别了过去。 这也太形同儿戏了,所有人都知道沂王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宗室子弟,先帝平时也并未多高看他几眼,对赵竑的太子之位也从未起过废立之心,怎么就忽然传位给赵昀了呢,这一切实在经不起推敲。 群臣敢怒不敢言,少数几个人站出来指责他染指立嗣之事,都被史弥远强行镇压下来,此时殿帅夏震已经将整个皇宫全部包围,一旦在这个时候说错了话,很难活着走出朝堂。再者,朝中大臣多数都是史弥远的党羽,平时就连税务、水务这样的事情也不敢忤逆他的话,更何况是帝位这样的大事? “丞相敢对天发誓,这遗昭真是先帝所言吗?!” 真德秀曾经是太子赵竑的老师,尽管后来自己主动请辞,但此时竟然是第一个站出来质问他的人。 史弥远淡淡看了他一眼,念在他在民间颇有名望的份上,只是道:“自然是先帝亲口所言,难道真大人以为,本相还能做出那矫诏篡位之事?” 面对众人的质疑之声,赵昀只是静静的立在史弥远的身后,不发一言。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 面对盛气凌人的史弥远,他更应该韬光养晦,保存实力,做一个合格的傀儡,由着史弥远为自己出头摆平这路上的一切荆棘。 就在这时,殿帅夏震将赵竑带了进来。 众人看见赵竑的时候,纷纷露出惋惜的神色,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赵竑身子笔挺的走向了台阶之上,却被夏震直接拉了下来:“殿下,您应当站在台阶之下才是。” 赵竑一身狼狈,顿时皱起眉来:“我乃先帝亲封的太子,凭何要位列臣班?” 史弥远朝着自己的心腹使了个眼色,几位朝臣便顿时跪了下来,朝着赵昀的方向恭贺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见大势所趋,虽然心中不忿,却也都跟着跪了下来,甚至连史弥远自己也跪在了赵昀的脚下,态度谦卑,恭恭敬敬。 分卷阅读109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天的呼声从殿内一直传向了殿外,赵竑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大骂道:“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谋逆叛乱!你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夏震就直接捂住了他的嘴,抓住他的头狠狠按在地上,强行让他给赵昀下跪。 可怜的赵竑被迫朝着赵昀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都被磕红了,这样的屈辱让他心中悲愤交加,他想要破口大骂,但整个嘴都被堵得死死的,不容他说出一句话来。 “唔……唔唔呜哇!!” 赵竑原本就不是正经的皇子,在朝中根基浅薄,哪里及得上史弥远通天的权势? 是以整个朝堂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就连真德秀也只是悲痛地垂下了头,叹息不止,这样的局势,已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扭转。 被摁在地上跪拜的时候,赵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反抗,可那夏震毕竟是武将,对付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那是绰绰有余,反抗不成,反倒让自己受了大罪。 赵竑喊不出话来,只狠狠的瞪着前方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赵昀,几乎涕泗横流,眼泪顺着鼻子淌了下来,整个人狼狈至极。 他恨!为什么!他才应该是新皇帝啊!凭什么就被那个乡下来的破落宗室抢了皇位? 不应该是这样的! 而赵昀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似乎在欣赏这位曾经的太子如今的狼狈之态,又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的下场,只以一种玩笑的心态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他是大宋的皇帝了。 这一切来的如此之快,如此易如反掌,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直到整个大殿中,除了杨皇后之外,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赵昀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天子,什么叫皇帝。 那一刻,赵昀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他的手藏在袖子中,却难以自持的轻颤了起来。 史弥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示意着什么。 面对这样的眼神,赵昀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史弥远操纵的一个傀儡,有什么可欢喜的? 他想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于是便平静了下来。 看着阶下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轻声道。 “众卿……免礼。” **** 楚州。 自从和祺祥杂耍班在船坞一别之后,秦九韶帮着客商修船赚了些路钱,便孤身一人乘船回了楚州。 一路上遇到的百姓们神情平和,务农桑、挑着满当当扁担上街的比比皆是,像是没有遭受战火的痕迹,秦九韶这才放下心来。 这个曾经千帆相接的“淮水东南第一州”,总算是抗住了这一劫。 原以为会在楚州见到自己想要见到的人,可当他迈进楚州城门,却得知了楚州太守应纯之改任东广的消息,此时的淮东安抚制置使正是曾经和贾涉政见不合的许国。 那一刻,几乎不用谁解释什么,秦九韶便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他深知应纯之的为人,并非是他不愿出兵,定是时势所迫,无奈之举。 而对于许国这个人,秦九韶也是早有耳闻的,此人阴暗自大,经常上书诬告忠臣。又常常偏袒南人,但凡军中有摩擦或是争执,不论是非曲直,他一概都会处罚北人。 心中顿时生了几分无力之感,但这个时候,他并没有闲心和此人有什么接触。 只抱着应迦月还在府中等他的一线希望,径自去往应纯之曾经的府邸。 可没想到府中早已是人去楼空,大多数老人都跟着应纯之去了东广,其余人不是遣散就是另谋生路,好好一个高门大户,愣是生了几分倾颓的气象来。 取了自己的东西,秦九韶有些疲惫地找了个石头坐了下来,轻轻皱起眉头。 难道应迦月也跟着她的父亲去了东广?亦或者是回了临安? 他不知道,也无法确认。 于是从包袱中拿出自己珍藏多时的木雕盒子,取出里面一片完好无损的小红花,放在了自己的手心上。 奔波多日,秦九韶的目光终于在这一刻柔和了下来,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润与安心。 他静静凝视着自己掌心中那一小片花,出声询问。 “小红花,你的主人去了哪里呢?” 男人的声音清亮又不失温柔,像是一盏上好的琼苏,让人甘愿沉醉其中。 四周很安静,无人可以回答他这个近乎玄学的问题。 可他依旧那么静静看着,好像在等什么似的。 良久,有清爽的微风从北边吹来,秦九韶手中那一片轻薄的小红花便立时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便径自朝着南方飞去了。 那是临安的方向。 秦九韶笑了起来,嘴角带着少年式的意气。 “好,便信你一次。” 他怎么可能全然信这些呢,不过是赌一把运气罢了。 这 分卷阅读110 世上信息流通不便,即使是快马书信也要好些日子,更何况他也不知道对方具体的位置,一来二去实在不方便。 七精回穹,人事之纪。凡是信息,必定有逻辑可言,若能在这世上织就一张隐形的网,能将林林总总的书信文字排列成有规律的数字,沿着各自的轨迹运行,天大地大,瞬息即达,那该有多好? 想到这里,秦九韶忽然有些豁然开朗,汉字的数字表达实在太过于复杂,虽有算筹计数,却无符号可言,确实不利于算学的发展,不如运用一些简单的符号来表示自然数、分数、小数、复数,这样也可大大减少繁琐的计算过程。 他思忖了片刻,拿起一旁的小木棍,在空白的地上写写画画了起来。 —— 圆零○ 、|、||、|||、||||、X —○、|○、X、|X、*…… 那一年的蒙古并金国鹰视狼顾,而临安的权贵正忙着争名夺利,攻击弹劾那些奋战在前线的忠臣良将,为个人私利争得面红耳赤。 那一年九月,大宋的皇权摇摇欲坠,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波谲云诡,不知将要倾向谁家的天平。 皇图霸业、尔虞我诈、数不清的权臣与帝王,在这片土地上上演着一幕又一幕相似的剧情。 而秦九韶正坐在楚州一个不知名的石头上,全然忘记了“祖宗家法”,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那一刻,他突破了中国古算中极少创用符号的僵局,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个时代最为先进的数学符号。 良久,秦九韶将树枝搁在了一旁,垂下眼眸,不动,不说话。 清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袖,也掀开了世界数学史上光彩夺目的一页。 ※※※※※※※※※※※※※※※※※※※※ 最近评论点击骤减,写的好寂寞啊哈哈哈 是不是因为男主死了大家都被吓跑了TAT ps:秦九韶创用的数学符号不只是那几个简单的,只是因为输入法实在打不出来哈哈哈,那个*其实是类似一个甲骨文的火字。 其实秦九韶使用符号在现代人看起来很平常,但是在那个时代思想还挺超前的,比如说清朝有个督学黄潄兰在主持算学考试中,发现有一名考生没有使用一、二、三、四、五……,而是用12345,就把他大骂了一通,还停了那个考生的津贴,最后可怜的考生直接气死了= =。中国古代数学本来很领先的,西欧非常重视数学符号,后来者居上,逐渐甩了中国一大截,可惜啦。 第55章 纵火 赵昀身着一身较为朴素的绛纱袍, 坐在案后, 耐心听着台下的争论。 他刚刚下朝回来, 听了太多的朝政,这才知道历代先皇平日里要处理这么多的政事, 想到日后再也离不开案牍劳形,一时也觉得头大。 “丞相,金军率军大举入侵东广,守将应纯之不敌, 将士死伤过半……” “什么!”史弥远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大惊,“不是已经在和谈了吗?金军怎么又大肆进攻了?” 赵昀早就想过会是这样, 淡淡瞥了史弥远一眼,沉声道:“蒙古主力西征去了,金国国库空虚, 亟待补血, 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大宋的头上, 怎么会同意议和?” 郑清之看了看史弥远的脸色, 又道:“想必那金国皇帝听说应纯之到任东广的消息,知道我们没有杀他,便故意来了个下马威。” 赵昀闻言,抬眸觑了郑清之一眼, 对方连忙噤了声。 郑清之这才想起来, 不杀应纯之的提议, 正是眼前的新帝提出来的……顿时吓得后背汗如雨下。 赵昀思考片刻, 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朕以为,应卿刚刚到任东广,千头万绪还未理清,那些守将不听节制也是在所难免,更何况东广那个地方流寇猖獗,常常和金军内外勾结,局势实在不明朗……” “哼,”史弥远才没有注意旁边的暗流涌动,只是不屑道,“这应纯之果然无用,连屈屈流寇都打不过,留他有何用?!” 赵昀默了默,看了一眼史弥远,还是道:“当务之急,还是迅速派兵增援为上。” 史弥远瞪了这位年轻的新帝一眼,毫不客气道:“增援?官家这话真是孩子言论,我大宋兵源紧张,每一处防线的兵力都要用在刀刃上,哪有援兵给应纯之?” 提到应纯之这个名字,史弥远的脸色就不是很好。 那日他抗旨不遵,强行要出兵迎战的事情,他可一点也没忘记。 这样子不服命令的刺头,就该好好整治整治才是! 想到这里,史弥远缓缓走近,在赵昀的耳边轻声道:“陛下,这没用的棋子,就该早些扔了才是,留着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陛下已经吃了一次亏,可不能再吃一次了。” 赵昀皱起眉来,他知道史弥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却还是不忍心,再次试图劝道:“可是……” 史弥远根本不等他说完接下来的话,只背 分卷阅读111 过身去,厉声道:“东广有天堑可守,不过是些不入流的金军,不足为虑,就让应纯之自生自灭吧!” 不同于先帝在位的时候,众人还要看先帝的眼色行事。 可如今,史弥远的意思,就是官家的意思。 **** 客栈。 此时此刻,贾似烟正一身红衣盛装堵在门口,发髻上插满了玉髓宝簪,通身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华丽的孔雀,光是随身侍候的丫鬟就有四人。 守门的护卫得了赵昀的命令,任何人都可进去探视,唯独贾府的人不可。 这贾似烟虽说与赵昀有亲事在身,毕竟也姓贾,护卫们犹豫不决,只好先将她拦在了门外。 “你们好大的胆子啊。”贾似烟的语气倒没有之前那么尖刺了,她尽量让声音变得平缓,却反而生出几分毒辣来,“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今日敢拦我,来日可要想想自己的下场。” 自从知道赵昀登位的消息,整个贾府上上下下喜极而泣,都道是老爷在天有灵,保了贾府一世富贵。而贾似烟觉得简直就是老天开眼,这样的好事都能落到自己身上,之前所受的苦难都是值得的。 她处心积虑的想要嫁给太子赵竑,做那一国之母,却阴差阳错的成了沂王的未婚妻。可谁能想到,原本尊贵如天的太子,一朝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落水狗,而曾经默默无闻的沂王,摇身一变,做了那龙椅上的九五之尊。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整个贾府的人都来恭喜她,什么好东西都往她的房间里送,甚至连临安那些曾经瞧不上她的名门贵女都登门造访来了,姐姐妹妹唤个不停。自从父亲去世之后,贾府落败,可鲜少有这么多人登门,一时间,贾府的门槛都快要被踏破了。 想到这里,贾似烟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可这些恭喜的声音都未免无趣,她倒是很想瞧瞧应迦月如今的脸色,想看看应迦月跪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行礼,唯唯诺诺地道一声:给皇后娘娘请安。 毕竟,前些日子那一巴掌,她可一直都记在心里头呢。 那门口的护卫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连忙让人去请赵昀的意思。 贾似烟斜睨了为首的人一眼:“既然你们不让我进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莲玉,把人给我熏出来!” 身后的侍女连忙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折子,走到房门口就开始点火,拿着火把蹲在门缝下面晃了晃,打算用浓烟把屋子里的人熏出来,一看就是事先说好的。 护卫被这疯女人的举动吓了一跳,大声道:“不可,不可啊!姑娘如此行事,万一伤着了里头的贵人,属下可怎么向主子交代啊?” 贾似烟心道:就是要伤到她才好! 那日赵昀把应迦月从府中带走的时候,贾似烟只觉得自己颜面扫地,连府中的下人都在耻笑她,可如今好了,她可是未来的皇后,想做什么不可以?想要什么不能得到? 就算赵昀迁怒她,也不敢不娶她,毕竟这可是先帝亲口定下的婚事,若是不承认这桩婚事,就等于不承认先帝的遗昭,那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帝位可就不稳了。 贾似烟嘴角噙着笑意,声音刻薄而又怨毒:“有何不可?我又不是要取她的性命,不过是想将她熏出来而已,她若是想要活命,就快些爬出来向我行礼问安。” “砰——”一声巨响,房门直接从里面被踹开了。 应迦月一身素衣穿戴齐整,齐腰襦裙勾勒出她偏瘦的曲线,没有其余多的饰物,倒显得清冷如月,与她从前张扬的性子不太相符。 烟雾从她身后升起,整个人宛如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就连熏黑的裙摆也像是水墨一般自然。 看着这样的画面,门口看守的几个护卫都有些愣神。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神情寡淡的人,正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睇着贾似烟,几分冷意穿透人心。 贾似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只觉得她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正要出言讥诮几句,忽然觉得脖子一紧,吓得立时尖叫起来。 应迦月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轻轻松松抓起她的领子,便直接往里头一拽。 贾似烟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瞬间拎了过去—— 应迦月在楚州被父亲指点过后,功夫已是大有长进,寻常男子都未必是她的对手。贾似烟再怎么无法无天,到底不过是个闺阁小姐,在她面前就像个新手村的小怪,平砍都用不上。 应迦月可没打算和她在里头共患难,一脚将她踹翻在地上,自己淡定地走了出来。 贾似烟猛然被踹翻,被里头的浓烟呛得头晕目眩,又找不到出路,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应迦月你这个贱……咳!咳!” 一旁新来的丫鬟莲玉看到这副场景,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救,只拿着火把傻站在原地,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应迦月瞥了她一眼,直接挥手将那火把淹在了旁边的水桶里。 “嘶—— ”的一声,那火便熄灭 分卷阅读112 了。 “这家客栈市值起码也值几万两银子吧?要是不小心烧着了,你觉得自己赔得起吗?”应迦月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什么叫市值,只颇有些惋惜道,“你家小姐本来就蠢,也不劝着点。” 那叫莲玉的丫鬟心中一惊,却不敢同她说话,只连忙爬进去救贾似烟。 贾似烟被拖出来的时候,依旧不住地咳嗽着,整张脸已经被烟熏的乌漆墨黑,看上去狼狈极了,活像个被拔了毛的乌鸦。 一旁的吃瓜护卫本来在认真地看热闹,一看到贾似烟出来成了这般模样,顿时哄堂大笑了起来,就连一旁贾似烟带来的的四个侍女,也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你!”贾似烟一出来,便气急败坏地站起来,“你这个贱人,竟敢用这样下作的法子害我!” “?”应迦月露出茫然的神色,“这烟不是你自己放的?” 贾似烟被噎住,转而道:“ 应迦月,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现如今是什么身份!” “哦,什么身份?”应迦月似乎很好奇。 贾似烟亟待找回场子,高高昂起下巴道:“你可知先帝驾崩后将皇位传给了谁?” 听了这话,应迦月皱起眉来,却答非所问:“先帝……驾崩?” 没想到她在里头不过关了几日,这外头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宋宁宗是哪一年去世的她记不太清了,只是没想到日子竟然过得这样快。 她当然知道传位给了谁,宋宁宗去世之后,继位的是宋理宗。这个宋理宗倒是个可怜的人,死后十几年,头骨被元代一个僧人拿来做了酒具,直到朱元璋收复了中原,才被重新安葬在宋陵,得以安息。 可悲,可叹。 应迦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忘记了贾似烟还在等自己回话。 见她不正面接腔,贾似烟便主动解释道:“看来你还不知,先帝将皇位传给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对方一句话噎回了喉咙里,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先帝驾崩,举国哀痛,二姐姐却穿的这般招摇,不知是何居心?” 第56章 公婆 应迦月这句话怼得很妙。 贾似烟正想要告诉她, 自己马上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了, 可她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那她便不能这么说了。 否则,以她未来国母的身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才更落人口实。 想到这里,贾似烟忽然清咳了一声,沉下脸来解释道:“我也是刚刚才得知此事,还未来得及更衣罢了。” “哦。”应迦月点了点头, “那你赶紧回去换吧。” 然后便转身准备离去。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没想到贾似烟就过来神助攻了,说到底她应该感谢这位二姐姐才对, 要不是她,自己可连这个门都出不了。 “你给我站住!”贾似烟厉声喝住她,上前便拦在了她面前, “我可没有让你走。”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今日过来, 是想看着应迦月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的可怜模样, 却没想到被这贱人反摆了一道,让她颜面尽失,若是就这么把应迦月给放走了,以后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没想到应迦月真的便停了下来。 她静静看着自己面前的贾似烟, 目光平静的像是一泓泉水, 没有波澜, 却深不见底。 “贾似烟, 其实我同你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贾似烟忽然愣了一下,皱起眉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应迦月和从前的应迦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却从头到尾都像个陌生人。 “叔父在前线殊死拼杀,积劳成疾,就是为了让他的家人能够过上好日子。”应迦月垂下眼眸,絮絮道,“他在去世之前,让我好好照顾你们兄妹几人,虽说我比你们小,可我一直都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贾似烟站在原地,脸上漆黑一团,神色却很凝重,似乎想听听她到底要说些什么。 应迦月看向她,沉声道:“我不会眼睁睁看着贾府出事,但同理,我也绝对不会容忍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以往的事情,我看在叔父的面子上不同你计较,但倘若你以后再敢来找我的不痛快,我会双倍奉还。”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客栈的走廊上显得格外清晰。 贾似烟眯起眼睛,原本就不多的眼白顿时挤作一团,咬牙切齿道:“应迦月,你这是在教训我吗?你也配教训我?” “没错,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教训你,请你以后好自为之。” 应迦月撂下这句话,转身拿着包袱便离开了。 门口的护卫相互对视了一眼,愣了好半晌,才突然发现自己看守的人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溜了,为首的护卫连忙下令道:“你,快去禀告主子。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上去啊!”b 分卷阅读113 r   应迦月站在秦府的门口,看着匾额上面气势十足的“秦府”二字,又看着四周挂了白的场景,眼眶不由得又酸涩了起来。 门口的下人已经进去了多时,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人才又走了出来,对着应迦月摇了摇头:“姑娘,你还是走吧,我们家老爷不愿见你。” 说罢,他将秦季槱刚才给他的银两递到了应迦月的手中:“这是老爷让我转交给你的,说你一个女儿家在外头不容易,也需些银子傍身,以后啊,别再来了。” 没有想到,秦九韶的父亲非但没有怪罪自己,反而还担心她在外面生活困顿。 应迦月没有收那银两,直接在府门口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劳烦再去通报一声,请秦大人见我一面。” 那门口的老伯叹了一口气:“姑娘这是何必呢?我们家大人因你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日夜悲痛。不与你计较,已经是宅心仁厚了,你又何必在此处纠缠不清呢?” 鼻子一酸,应迦月的眼泪便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我想要弥补,我想照顾他的父母双亲。” 她的话刚刚落音,三七便从门口钻了出来,一看到她便是大惊失色的模样,上前心急火燎道:“应姑娘,您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应迦月带着泪痕,茫然地看着他。 三七一边说话一边回头张望,担心道:“夫人听说您来了,现在带着家丁要过来教训您呢,应姑娘,快走吧。少爷要是还活着,定要心疼死了!” 应迦月心如死灰,跪在原地道:“若是教训我一顿能让伯母减少些悲痛,也值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郑氏便带着一群家丁走了出来,她的眼睛显然已经哭肿了,整个人都瘦脱了形,一看到跪在地上的应迦月,便是没好气道:“你就是应迦月?你还有脸来?” 郑氏早就听说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甚至早在月前,秦九韶就在家书中提起过这个女人,说要娶她为妻。当时她和秦季槱还很是高兴了一阵子,觉得自家儿子开窍了,可没成想,这才一眨眼的工夫,就等来了儿子身死淮河的噩耗。 秦九韶是她怀胎十月所生的独子,三代单传,从小就是放在心尖上养大的,如今为了一个女人殒命,焉能不恨? 不等应迦月有任何辩解,郑氏便带着哭腔道:“给我打死这个女人,让她给我的韶儿陪葬!” 郑氏出自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平时在府中从来不曾苛待过下人,此刻就算是这样恶毒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也是温温柔柔的,让人怀疑自己听错了,于是府中的家丁都有些犹豫不决,看着跪在地上的应迦月,茫然四顾。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打呀。”郑氏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自己动手才好,那些家丁连忙一哄而上,拿着扫把就朝应迦月的身上打去。 应迦月忽然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没想到自己回到临安,在贾府挨了一顿打,又在秦府挨了一顿打。也好,这样也能让自己清醒清醒,不要再浑浑噩噩的过下去了。 于是挺直了腰板,目视前方。 “伯母,若您不嫌弃,迦月以后便是您的女儿。” 郑氏原以为勾引自己儿子的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可如今看到眼前的女子面不改色地挨打,甚至还说出这种话来,顿时心中也是一软,却还是道:“你……你少用这些花言巧语哄骗于我,你害死了我的儿子,该拿命来偿!” 三七见那些人果真动起手来,连忙上前护住了应迦月,喊道:“你们别打了,这是少爷心爱之人!你们忘了平时少爷对你们多好了吗?别打了……” 三七的话淹没在了嘈杂的人声里,此时,忽然传来一声浑厚的呵斥声:“住手!” 却是秦九韶的父亲——秦季槱。 众人见状,连忙散开了,连扫把掉在地上也不敢拿。 郑氏看见自家相公来了,顿时迎了上去,哭着道:“老爷……” “好了!在家门口哭哭啼啼,喊打喊杀,成什么样子?”秦季槱皱着眉横了她一眼,那郑氏连忙缩在了他的身后,不敢再出声了。 秦季槱将目光移到了应迦月的脸上,缓缓朝她走了过来。 那些人虽然动手打人,但下手都不重,不过是象征性地完成夫人的吩咐罢了,是以应迦月还能挺直脊梁跪在地上,看着面前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色虽然苍老了许多,可一双鹰目却坚毅如铁,隐约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样子。 “你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秦季槱看着 她道,“只不过,我们秦家不缺女儿,也不缺望门寡。” 应迦月垂眸,没有说话。 然后便听对方淡声道:“这是他自己舍身取义的结果,与你无关,无需歉疚。” “怎么能无关呢?”郑氏在身后小声说道。 “你闭嘴。”秦季槱皱起眉来,郑氏连忙噤了声。 四周很安静,秦季槱凝视着应迦月的眼睛,轻声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分卷阅读114 听到这句话,应迦月整个人都愣了愣,忽然觉得心头的郁结之气都通畅了许多,而那多日的悲痛,也在这一刻找到了出闸口。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与其执着于不可挽回的过去,不如抬头看看广阔的世界。 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父亲,才能教出来秦九韶这样近乎完美的人吧。 **** “陛下。” 唐见刚说完,忽然看见了一旁的赵与芮,不知道下面这句话该不该说出口。 自从新帝赵昀登基之后,便追封自己的生父为荣王,而赵与芮作为新帝唯一的亲弟弟,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荣王嗣子,他年纪尚小,向来对哥哥敬重,虽然曾经也顽皮无知过,可现在也收敛起了性子,安安稳稳地做起了富贵荣王。 赵昀没有搭理唐见,只搁下手中的笔,问向自己的弟弟:“画得如何?” “哥哥……皇兄的画技越发出神入化了。”赵与芮还没完全改口,说错了话,一时慌了神,生怕赵昀责怪自己,抬头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 以前,哥哥是带着他上山打兔子、下河捉泥鳅的赵与莒,可如今不同了,他是天子,同天子说话的时候,须得恭恭敬敬,斟酌再三。 赵昀轻笑了一声,摸了摸赵与芮的头:“与芮,你这是怎么了,开始怕朕了?” 赵与芮讪讪地笑了笑:“皇兄说笑了,怎会呢?” “不必如此拘谨,往后还像从前一样便是了,你可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赵昀笑了笑,这才看向一旁的唐见,漫不经心地问道,“何事?” 见他不介意赵与芮在一旁听着,唐见便拱手道: “回陛下,属下已经查明,当日散布陛下养外室谣言的人,出自贾府……贾府二小姐贾似烟花重金收买了临安城的乞丐,让他们四处造谣……” “是吗?”赵昀面上没什么表情,手中的宣纸却被毫不留情地揉成了一团,良久,他轻喃道,“咱们这位贾二小姐,嫌命长了呢。” 第57章 凤印 离开了秦府之后, 应迦月没有先回贾府接樱桃, 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保护身边人的能力。秦九韶父亲的那一席话, 让她在晦暗的世界中豁然开朗,渐渐找到了一点点活下去的理由。 的确, 这世上千千万万个人,谁没有绝望悲痛过?多少人经历过比她更要痛苦百倍的事情,也不见像她这样寻死觅活,喊打喊杀的。 应迦月缓缓侧过身来, 看向了丞相府的方向,忽然有些自嘲的笑了起来,想起自己那日竟然还想着混进去给史弥远当侍妾, 就觉得幼稚又好笑。除了一腔热血的送死,没有半点作用。 古往今来,像史弥远这样祸国殃民的奸臣、权臣比比皆是, 也没见几个皇帝动手暗杀的。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清楚的知道, 一个权臣所代表的绝对不只是他一个人, 而是他背后成千上百错综复杂的势力。就算杀了一个史弥远, 还会有第二个王弥远、李弥远,这是历史的必然选择。 那一刻,她忽然能理解秦九韶了,理解他为何苦心钻研数学、营造、军事。 那是因为他清楚的知道, 唯有依靠自己的实力, 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据她所知, 史弥远虽然构陷忠臣、贪腐乞和, 称得上是为所欲为,可非但没有被列入《宋史》的奸臣传,甚至还粉饰了他的罪行。 没关系,他们不写,她来写。 在南宋做一个记录真实史料、探访风土人情的古代记者,倒也不错。 短短一日下来,应迦月逛了好几家现代从未听说过的商铺,见到不少在后世渐渐失传的新鲜玩意儿,又在茶楼听了会儿说书,甚至还在燕馆歌楼周围转了转,漫无目的,却所获良多。 实在走累了,这才找了个面馆,寻了个舒舒服服的角落,用刚购得的空白书册,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记录了下来。 闻见四周传来的葱香味,应迦月喊道:“小二,来碗阳春面。” 一旁原本只是想盯着她,结果跟着她走了整日的几个护卫,几乎都快要累散架了,好不容易在远处找了个位置歇脚,大口大口地喘气道:“这姑娘怎么这么能跑啊……” “谁说不是呢,这客栈哪里关得住她?” 应迦月哪里知道自己被人跟踪了,只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写着笔记,她的字本来就写得极好,除了大气规整的赵体,簪花小楷也不在话下。想到在茶楼里听到的一个八卦,说某某官员犯了罪,从辖地被流放到了苏州…… 从穷乡僻壤的三四线城市直接发配到富庶的鱼米之乡? 哈哈哈真是太惨了。 因为南宋国土面积不大,若非重罪,发配流放的距离大都很短,不像清朝动不动就流放宁古塔,大多时候就是公费某省一月游。 虽说好笑,但不免也有几分心酸,只将这些见闻都一一记录在纸上。应迦月正坐在原地怅然的时候,忽然有素衣男子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松竹般的气息隐 分卷阅读115 约有些熟悉。 应迦月抬起头来,正正对上了赵昀探究却专注的眼神。 “……” 看见来人,应迦月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我听说你在记录临安的所见所闻。”赵昀温柔地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没想到月妹妹竟有如此闲情雅致,不知你这册子里,都记了些什么?” 他将目光投向了应迦月的册子,一眼看去,上面的字迹秀美端方,一看就是她平日的风格。看多了枯燥乏味的奏章,此时看到这样的字,颇有些赏心悦目。 赵昀听说贾似烟在客栈放火的事情之后,立刻放下手中的政事便出了宫,生怕她出什么意外。可一路上听说了应迦月对付贾似烟的法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才巴巴地赶了过来。 可谁知应迦月并不欢迎他,只没好气地将手中的本子合上,敷衍道:“没什么,不过是些谁家公子新置了一房外室,谁家夫人昨日受了风寒之类的无聊小事,不值得沂王殿下挂念。” “是吗?如此无聊的小事,却难得见你笑得如此开心。” 赵昀并未介意她的态度,只觉得她能从自己的世界走出来,已是上天恩赐了。 应迦月瞥了他一眼,冷漠又疏离:“被殿下关了这么多日,好不容易逃出来了,自然是开心的。” 赵昀干笑了两声,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小二便端着阳春面走了过来,搁在了应迦月的面前:“客官,您慢用~” 应迦月接过面,直接开吃,好像自己面前根本没有这号人似的。 远处,默默跟在赵昀身后,乔装打扮的暗卫都是冷汗直下,默默为这胆大包天的姑娘捏了一把汗。 赵昀却并不在意,相反,这几日被宫人们恭恭敬敬伺候着,一言一行都要用君王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此刻在应迦月面前反而自在了许多——即使她态度并不好,他却找回了些许从前的感觉,仿佛他还是绍兴府那个无人问津、一穷二白的小子。 “月妹妹。” 应迦月虽然不想搭理他,却还是抬眸,问道:“又怎么了?” 赵昀弯唇笑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戏法,想让你瞧瞧。” 他犹自记得那日醉倒在贾府门口的时候,前路迷茫,情绪低落,那时候应迦月还没有如今这么疏远自己,她用随身的绸布给他变了个戏法,送了他一个小而精致的贝壳。 应迦月喝了一口热汤,肚子吃饱了,这才道:“你变吧。” 赵昀拍了拍手,身后乔装打扮的侍卫便立刻站了起来,将面馆中的客人一一打发走,那些客人正吃着汤面,冷不丁被人驱逐,原本要起来吵嚷几句,可当他们拿到赔偿的银钱后,纷纷喜笑颜开,不到片刻的工夫,整个面馆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应迦月皱起眉来,很是无语,“殿下,您变戏法就变戏法,干嘛不让人家吃饭?” 赵昀没说话,只心道,若是让世人知道他堂堂天子在面馆变戏法,恐怕要丢尽了赵氏的脸。 他亲自伸手,将应迦月面前的空碗收拾了,动作自然地就像是相处多年的民间夫妻一般。直到应迦月面前的桌子上空无一物,他才缓缓俯下了身子,打算用帕子去擦拭她嘴角的汤汁。 可应迦月却忽然朝后一躲,皱起眉来,面色尴尬地看着他。 赵昀无声一哂,将帕子收了回来,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轻轻那么一挥,就道:“我变完了。” “?”应迦月一脸莫名其妙。 赵昀用眼神指了指她面前的桌布,脸上笑意不减:“揭开看看。” 应迦月带着满心的困惑,缓缓揭开了自己面前那平平无奇的桌布,却忽然惊讶地张开了嘴。 摆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原本的桌子,而是一个和桌子一般大的木盒子。她有些好奇地将那盒子打开,随着咯吱的闷响,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技艺精湛的工笔人物画。 画中是一位衣着飘逸的妙龄女子背影,衣衫多用青绿着色,是极有功底的阑叶描,看上去出尘脱俗,而这位女子也的确不在凡间,她身后是一轮敷金的明月,色泽控制恰当,在纸上散发淡淡的光辉。 细看之下,她的脚下正踏着层层渲染的水墨云彩,整幅画明艳与朦胧并存,细腻与意境同在。 也……太好看了吧? 应迦月僵在了原地,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而是真的觉得有些神奇。 “这是……?” “新学了些技法,便想着画来送你。”赵昀的目光看向了画中的云与月,笑道,“思前想后,为之取名为《皎月出云》,你觉得如何?” “云”、“月”,取两人名中各一字,也不知她能不能明白他的心意? 应迦月静静地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不是傻子,必然知道赵昀为何要送这幅画给她,可她的想法也清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于是应迦月抬起头来,直视着赵昀的眼睛,轻声道:“皎月出云,美 分卷阅读116 则美矣,未免太过冷清。若是换成九天揽月,想来更符合这画中女子的心境。” 她这句话的意思,赵昀隐隐能猜出,却假装听不明白,只顺着她道:“好,就依你的,既已是你的画了,名字自然由你来定。” 应迦月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赵昀道:“既然月妹妹都为这幅画命名了,何不在上面盖上印章?” “……”应迦月有些无语,心想我又不是盖章狂魔乾隆,为什么要在画上盖印啊? 便道:“未曾带私印在身上。” 赵昀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带了。” “?” 面对应迦月疑惑的眼神,赵昀伸手,身后侍卫立刻递来一个古朴华贵的木盒子。赵昀将那盒子缓缓推到她面前,亲手为她打开,却是一枚温润华贵的四方印章。 “这凤印,朕今日便交与你了。” 听到这句话,应迦月脑子里“轰”的一响,瞬间就站了起来,险些碰倒了面前的盒子,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僵硬,从前一些解释不通的事情一下子就明白了。 卧槽……赵昀,就是宋理宗?! 第58章 归来 怎么会这样呢?赵昀就是历史上的宋理宗? 也许是因为现代电视剧里几乎没有多少拍宋朝皇帝的, 所以除了鼎鼎有名的那几位, 她也记不住其他宋朝皇帝的名字。 一想到之前经历的种种, 应迦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一直冲到了脑门。 对啊, 她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赵昀和史弥远走的那么近,史弥远又在宋理宗登基之后继续独掌大权,这两人明摆着的关系啊! 应迦月不可思议地咽了咽口水,看向了自己面前负手以待的赵昀, 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 比如。 陛下您为什么要搞端平入洛啊??? 为什么要立弱智的侄子当下一任皇帝?像你自己一样找个正常的宗室子弟继位不好吗? 当然,宋理宗是个毁誉参半的人,端平入洛的出发点也是为了收复大宋故土, 她又不是史学家,没办法客观的评价这位皇帝的一生。 于是话到了嘴边,最终全部都忍了回去。 应迦月一撩裙摆, 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客客气气, 恭恭敬敬道:“是民女有眼不识泰山, 还请陛下降罪。” 赵昀皱起了眉,有些不悦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是这么个反应。 原以为应迦月得知自己就是新帝之后,会有几分惊喜, 却没想到她的目光比方才更要疏离许多。好在对方虽然感到意外, 却并没有因为自己是皇帝就惶恐不安, 唯唯诺诺, 也算是一件可堪欣慰的事情了。 “为何要降罪呢?”赵昀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凤印,“朕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民女自然明白。” 赵昀方才赠画的时候,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了他,她不爱他。 可看他现在这个反应,显然是不接受这个理由的。 于是应迦月低垂着头,故作玄虚道:“天道循环,周而复始。民女原本就不在这天道之中,若是擅闯擅入,恐怕有所不妥。” “恐怕?”赵昀想起了她那日独闯丞相府的事情,声音不免沉了沉,“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做朕的皇后吗?” 什么天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道。 若是有的话,他赵昀也就不会来做这大宋的皇帝了。 自从知道赵昀就是宋理宗之后,应迦月对他的态度就大有改变,倒不是因为他是皇帝就高看一眼,而是想到了他之后的结局,难免觉得可怜又可叹,是以看向他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怜爱。 应迦月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陛下现在还年轻,一时贪图新鲜也是在所难免,只是这世上大多数事情都比想象中复杂。您认为只是选了个枕边人,可事实上,却有可能影响,影响……” 她不知道如何跟赵昀解释蝴蝶效应这种事情,唯恐暴露自己穿越的事情,只能将“历史进程”这四个字又咽了回去。 “……”赵昀听这话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仔细一想,才发现应迦月这句话不像是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口中说出,倒像是一个看尽了世事变迁的耄耋老人,在向晚辈传授人生经验。 于是他便闲闲地坐在原地,想听听她接下来还会吐出什么话来。 “更何况,民女那位二姐姐虽然性子骄纵了些,却到底是先帝下旨赐的婚,姐妹共侍一夫这种事情,实在做不来。” “月妹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赵昀终于浅浅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阴寒之气,“难道你还不知道么?贾似烟已经于今日未时,自尽身亡了。” “……………………” 应迦月本来在一本正经地拒绝赵昀,骤然听到这句话,吓得差点没站稳。 妈呀,贾似烟,就这么死 分卷阅读117 了??! 尽管她同贾似烟一向不合,但毕竟也是她来到南宋认识的第一个人,是叔父曾经最疼爱的女儿,是个鲜活的生命,突然听到死讯,难免觉得心悸和震惊。 应迦月仔细想了想来龙去脉,有些难以置信地道:“怎么可能呢?她今日还同我说过话……” 还扬言要她爬出来行礼问安呢,那样狂妄的姿态,一点也不像是轻生的前兆。 再说了,贾似烟这种见不得别人好的性格,巴不得别人都死在她前头,怎么可能自杀呢? 赵昀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有意无意地摆弄着面前的杯子,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朕听说,是畏罪自尽。” 应迦月皱着眉问道:“畏什么罪?” 赵昀叹了一口气,似乎也是有些惋惜。 “贾似烟与朕虽有婚约在身,不想却是个不检点的女子,她与济阳郡王赵竑暗通款曲、私相授受,自知无法隐瞒,便跳河自尽了。” 应迦月顿时惊了,她这一天,先是得知赵昀是宋理宗,又得知了贾似烟的死讯,现在又听说贾似烟和先太子赵竑之间还有这样的关系? 整个人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月妹妹恐怕有所不知,你这位二姐姐犯下的罪行,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赵昀将茶杯端了起来,轻轻抿了一口,用余光看了眼应迦月的反应。 贾似烟和赵竑,其实彼此并不相识,但据他手下人从婢女芭蕉那里得来的消息,这位贾二小姐曾经扬言要嫁给当时的太子赵竑。陷害应迦月,毁了亲姐姐贾婉晴的脸,也正是为了取代贾婉晴,好让自己嫁给赵竑,做那至高无上的太子妃。 既然有这样的把柄,为何不顺水推舟? 应迦月忽然站了起来:“我不信。” 赵昀道:“月妹妹若是不信,大可去贾府看看,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应迦月便真的转身就离开了,似乎急着要去确认,连自己留下来的笔记都忘了带走。 眼看着应迦月离开了自己的视线,赵昀便将目光移到了桌上,那幅用尽心思的画,那至高无上的凤印,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替皇后收起来吧。” 身后的侍卫对视了一眼,连忙上前将那两个珍贵无比的东西收了起来,丝毫不敢怠慢。 赵昀勾起唇角:“是你的,躲不掉的。” 贾似烟犯下了这样的罪过,按理说应该是要诛九族的,不过,看在应迦月的面子上,他会给贾府一个求生的机会。 若是贾府知道轻重好歹,就该恭恭敬敬把应迦月迎回去,让她代替贾似烟进宫。 如此一来,贾氏不用被诛九族,还能保全族一世的荣华富贵。 月妹妹不必受那颠沛流离之苦,可以跟着自己在宫中享尽殊荣。 而他赵昀,就算在政事上束手束脚,却也终于能决定自己的婚事,娶到自己心爱的女人。 万一,万一贾府那群蠢货没有想到这一点,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赵竑如今虽然只是个济阳郡王,但毕竟是先帝亲封的先太子,在朝中多少也有些残留的党羽,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铲除他在朝中的势力,让赵竑再无回天之力。 而贾似烟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女人,留了她这么久的性命,也是时候该除掉了。说起来,这还是史弥远教给他的道理——没用的棋子,就该早些扔了才是,留着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想到这里,赵昀心里便起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畅快之感,翻了翻应迦月留下的那一册笔记。他伸手,缓缓抚摸着上面的簪花小楷,似乎在欣赏自己的心爱之物。 无论如何,他都是这场闹剧中的最大赢家。 **** 临安。 秦九韶整了整衣衫,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秦府”二字,这才抬脚走了过去。 门口挂着白色的丧幡,显得格外凄冷。 守门的老仆人正倚在一旁打盹,这些日子处理少爷的丧事,进进出出的客人实在太多,他已累的不行了,好不容易闲下来,自然要休息片刻。 “齐叔。” 忽然有道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那被称作齐叔的老仆人这才慢悠悠睁开了眼睛,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谁啊?” 话刚落音,齐叔看清了面前的人,吓得几乎要晕过去,险些就要被门槛绊倒,却被秦九韶稳稳地托住了。 怎么回事?! 少爷不是在楚州身亡了吗?怎么会好端端的出现在这里? 齐叔是看着自家少爷长大的。此时此刻,就算秦九韶真的是鬼,他也不会躲开,只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试探着问道:“可是少……少爷回来了?” 他的手是温热的,看样子,不是鬼…… 齐叔喜极而泣,什么礼数都顾不上了, 分卷阅读118 推开身后的门就大喊道:“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少爷没死啊!老爷,夫人,你们快来看看啊!!” 秦九韶有些无奈,只将身上的行李取了下来,缓缓走了进去。 院子里面冷冷清清,四处挂白,就连曾经开的极好的花都败落了,萧条不已。 秦九韶知道自己失踪了这么久,父亲和母亲定是伤心至极,尤其是母亲,她身子一向不好,得知这个消息定然承受不住,所以一路上快马加鞭,只为了早日见到他们,告诉他们,自己没死。 秦季槱和郑氏互相搀扶着从里头冲了出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秦季槱,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踩着泥土就朝这边赶来,一看到秦九韶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千言万语瞬间哽在了喉头。 秦季槱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的儿子,眼泪夺眶而出,从后面只能看到他隐隐抽动的背部。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从未见过父亲哭。 秦九韶只觉得心口酸涩,看着面前苍老了许多的双亲,声音哽咽道:“爹,娘,我回来了。” 郑氏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难以置信,险些就要昏过去,却被身边的丫鬟给紧紧扶住了。 “没死……我儿没死……” 郑氏泪如雨下,也顾不上下人们笑话了,上前便紧紧抱着儿子哭喊道:“我的韶儿啊……娘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老天爷啊,是老天爷把我的儿子还回来了!” 第59章 死因 应迦月原打算一路小跑着过去, 谁知道赵昀早就在店门外为她准备了上等的软轿, 恭恭敬敬请她上轿, 应迦月急着去确认,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直接便上了轿子。 坐上去的那一刻,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心头抽了那么一下。 应迦月愣了愣,忽然掀开了轿帘, 满心期待地朝街上看了过去。 可却只能看见形色匆忙的行人,和往来吆喝的小商小贩。应迦月有些失望地坐了回去,将帘子放了下来, 心弦颤动。 到了贾府,有人哈着腰将她扶了下来。这些人都是赵昀精心挑选过的人,知道应迦月是当今皇帝爱重的人, 自然不敢轻易怠慢。 贾府外头看上去无风无雨, 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应迦月这才松了一口气, 心想也许可能是谣传也未可知, 便抬脚走了上去。 谁知还未等她唤人通传,贾府的大门便直接从里头打开了—— 胡姝、贾贯道、贾明道和府中上上下下的丫鬟小厮尽数跪在地上,那些曾经眼高于顶的头颅,在此刻深深低垂, 四周安静的像是被冰封了一样。 应迦月被这副景象吓了一跳, 险些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正要询问的时候, 却见胡姝抬起了头,那通红的眼眶已然说明了一切。 “迦月……” 这是胡姝十几年来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同她说话,她骤失爱女,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可即使再痛苦再难过,她也要为了保全自己的儿子放下一切尊严。 胡姝眼中含泪,跪着爬到应迦月的面前,嗓中发颤:“迦月,求求你,救救你的家人,好不好?只要你替似烟进宫,大家都能活命!” 之前贾似烟不知好歹,不分青红皂白将应迦月毒打了一顿,已经是彻底得罪了她,现在求她帮忙,恐怕不会如自己所愿,可现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能救全家人的性命了。 “……”看到胡姝这番举动,应迦月抿唇不言,瞬间就明白了。 贾似烟,是真的出事了。 而贾府,是真的会被满门抄斩。 “迦月,你叔父向来将你视如己出,如今贾氏有难,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一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跟着丧命,胡姝就浑身战栗,上前就要去抱应迦月的腿,“迦月,你发发慈悲,救救你的兄弟姐妹吧。” 眼看着胡姝就要碰到应迦月的裙摆了,赵昀派来的几个侍女迅速挡在她的身前,生怕胡姝再往前一步。 应迦月依旧一言不发,这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让她头疼不已。 “为何不找别人?”应迦月犹豫了很久,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按理说,贾氏如今家门显赫,从族亲中找来一个像贾似烟的表姐妹,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何必来求她? 胡姝忽然近似凄凉的笑了起来,心道,若是能找别人,她也不至于这么低三下四地跪着求一个晚辈了。 “官家说了,旁人不行,他只要你应迦月。” 胡姝彻底豁出去了,磕头道:“贾似烟犯下这般不可饶恕的罪过,实在是家门不幸,可是官家心善,愿意放我们一条生路……还念你看在过去的份上,救我们这一回吧。” 应迦月心中不悦,便嗤笑了一声:“道德绑架。” 凭什么要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去弥补贾似烟犯下的错误? 身后的贾贯道也哀求道:“迦月,你曾经代贾似烟写过无数的书信,尤其是《惠民简方》,在大宋流传甚广,世人 分卷阅读119 皆识得这贾府二小姐的字迹!只要你肯替她进宫,那是最合适不过了!你就是如假包换的贾府二小姐啊!” 《惠民简方》?那还是自己刚穿越过来的事情,那会儿她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不仅替贾似烟抄书,还替她去粥棚施粥,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些事情。 应迦月想起了临走时赵昀的眼神,忽然觉得心惊胆寒,头疼欲裂,这一切就像是个设好的局,就等着她往火坑里面跳。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怎么这个坑就等着自己来填补? 正在她疯狂消化这些信息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有一道眼神打在了自己的身上,应迦月转过头去,看向了西侧的角落。 年纪最小的贾似道躲在柱子后面,悄悄打量着她,眼中的光晦暗不明。 她记得自己在贾府挨打的时候,这个被后世归为奸臣的小男孩,曾经为自己说过公道话。 而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除了胡姝、贾贯道、贾明道之外,还有许多她曾经熟悉的面孔,有樱桃……还有帮着她开店的童叔、大牛、林婶…… 如果自己真的袖手旁观的话,他们所有人都会没命。 可为什么一定是要这种方式? 想到这里,应迦月缓缓朝前走去,停在了芭蕉的面前,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芭蕉曾经是贾似烟最信任的侍女,可那日贾似烟上门来找自己麻烦的时候,却并没有带她,可见早就失去了贾似烟的信任。 芭蕉低垂着头,眼看着应迦月的鞋子停在了自己的面前,不由得心中一颤。 “三……三小姐。” 应迦月站在她面前,轻声问道:“告诉我,贾似烟到底是怎么死的?” 芭蕉轻微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四周的主子,声音吞吞吐吐道:“小姐她……她收到了济阳郡王的信,邀她去烛心桥相会,谁知道被官家的人抓了个正着,小姐唯恐祸及全家,便当场跳河自尽了。” 听罢,应迦月冷笑了一声:“她不是这样的人。” 贾似烟绝不是一个会同失了势的皇子私会的人,她那日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大概也正是知道赵昀做了皇帝的事情,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做皇妃了,过来摆摆架子。上赶着讨好赵昀才是正事,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同赵竑私会?这绝不是她的做派。 芭蕉心中紧张,说话也是磕磕巴巴的:“三小姐,您有所不知,二小姐她原本就倾心于济阳郡王,在济阳郡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一心想要嫁给他。” 应迦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 芭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将头埋得很低很低,生怕对方怀疑自己。 …… 半日前。 贾府。 贾似烟在丫鬟莲玉的侍候下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上了自己平日里最爱的那身衣裳,还不忘骂道:“应迦月这个小贱人,竟然敢摆我一道,还敢明里暗里的嘲讽我。等我做了皇后,定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莲玉小心翼翼地为她穿好衣裳,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这时,芭蕉从门外走了进来,看了贾似烟一眼,恭恭敬敬道:“小姐,您的信。” 贾似烟瞥了芭蕉一眼,将那封信接了过来,冷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夜壶倒了。” 自从出了山药汁那档子事之后,芭蕉因为办事不力,就彻底失去了贾似烟的信任,一直在做最累最脏的粗活,还动辄打骂,连府中新来的丫鬟都不如。今日这样的态度已经算是难得了,芭蕉垂下眼眸,咬着贝齿朝屋里走去。 贾似烟将那封信拆开,映入眼帘的却是新帝赵昀的字迹,她有些惶恐,连忙直起腰来,郑重地看了起来。 信里,赵昀温柔地唤她“似烟”,邀她未时在烛心桥一会,说是从前怠慢了她,想要好好同她说说话,最好是冰释前嫌,往后也好舒舒坦坦地过日子。 赵昀那么不喜欢自己,竟然也会说出这么温柔的话来,也许,他也是被繁琐的朝政弄得焦头烂额,不愿再和自己的枕边人心生嫌隙吧? 贾似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又不愿说给身边的人听,只吩咐道:“莲玉,快,替我梳妆打扮。” 莲玉是个少说话多做事的性子,连忙细心为她打扮了起来,不到片刻的工夫,一个俏丽张扬的美人便跃然于镜中,看着镜中的容颜,贾似烟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到贾似烟离去的时候,芭蕉才缓缓端着夜壶走了出来,将那份留在桌上的信撕了个粉碎,轻轻丢进了夜壶之中,语气隐约有几分尖刺。 “呸,什么东西,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 **** 秦九韶坐在前厅,还未来得及更衣,三七就好似箭矢一般飞了过来,只是他可不敢像夫人那般直接扑上去,而是抱着他的腿哀嚎道:“少爷啊!!!” 秦九韶无奈接住他:“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一惊一乍的。” 三七从小跟在他身边,一向与自家少爷感情深厚,原以为他死了,可没想到还有能见到他的 分卷阅读120 一天:“少爷……您快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应大人派了无数人去救您,可却连个影子都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呀?” 秦九韶可没工夫跟他在这里闲聊,直接问道:“临安可有迦月的消息?” 三七似乎是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朝外头望了望,这才道:“应姑娘曾经来过府上,只是被夫人给打出去了……” “……什么?”秦九韶脸都黑了。 三七一看他这个反应就害怕,垂着头紧张道:“夫人说,都是应姑娘害得你回不来,非但不让应姑娘进府,还让人将她乱棍打出去。应姑娘回临安的路上身子就弱,受了这样的苦,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秦九韶越听越着急,面色阴沉,头一回不分青红皂白便迁怒于他:“母亲做出这样的事,你怎么也不拦着点!” 三七委屈又小声:“这也不能怪我啊。” 少爷,这一个是夫人,一个是未来的少夫人,我哪有这个本事去拦啊? …… “少爷,”外头的丫鬟急急忙忙过来通报,一脸的喜气,“老爷和夫人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就等着您呢,咦……少爷呢?” 那丫鬟说完,忽然发现厅中只站着三七一个人,便问道:“少爷方才不是还在这呢,这是去哪儿了?” 三七站在原地,朝天叹了一口气:“大概,哄媳妇去了吧。” 第60章 重逢 日头毒辣, 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贾似烟在烛心桥中已经等了多时了, 却没有看到赵昀的身影,心中不免焦急, 只一个劲儿地跺脚,原本轻盈的衣衫此刻也是汗津津的。 莲玉远远地站在河岸,根本不敢靠近, 因为莲玉虽说娇娇怯怯的, 却也有几分姿色, 贾似烟担心赵昀看上了自己的丫鬟, 自然不会给她接近的机会。 贾似烟又耐心多等了一会儿, 实在是没有见到人影,这才提起裙摆, 准备先下桥, 回亭子中去休息一会儿, 她身子娇贵,实在受不住这毒辣的日光。 正要下桥的时候,忽然被裙角绊了绊,贾似烟惊呼了一声:“啊呀——” 就要朝桥下跌过去。 可就在这时候, 一双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将她稳稳地扶住了。 赵竑原本也是在这里等人, 谁知碰上这样的意外,出于风度, 将那姑娘扶住之后, 便径自退开了, 只轻声道:“唐突姑娘了。” 贾似烟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连谢谢都忘了说,过了好半晌才低下头,生疏紧张地说道:“多谢公子。” 在旁人看来,贾似烟向来骄横无礼,甚至可以说是目中无人,但赵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只觉得是个温柔知礼的姑娘,一时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他原本在此处等真德秀,自从先帝去世之后,作为名义上的废太子,他受尽了世人的冷眼,心中早已是多有不服,听曾经的老师真德秀说要助自己一臂之力,自然马上就赶来了,谁知会在此处遇到贾似烟。 他们二人此前从未见过,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贾似烟若是知道这就是她曾经心心念念想要嫁的人,恐怕心情也会复杂几分。 两人正客套着,还未来得及自报姓名,远处的余天锡便找准了时机,上前状似惊讶般大喊道:“呀,这不是济阳郡王吗?” 他迅速上前,看见了站在赵竑身后的贾似烟,又惊讶道:“这……这,你们二人怎会在此处!” 贾似烟认出来这是赵昀身边的人,顿时上前问道:“余大人,官家可来了?” 她在这里等候了多时,连赵昀的半个影子都没见着,心中颇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余天锡皱起眉来,震惊至极:“贾二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官家,自然是在宫里头,怎会来这偏僻的烛心桥?倒是你们二人,偷偷摸摸在此幽会,就不怕我上禀官家吗?!” 赵竑和贾似烟对视了一眼,这才意识到可能是中计了,赵竑当即便上前向余天锡解释道:“本王不过在此地等候故人,何来幽会一说?” 余天锡挑了挑胡子:“方才大伙儿可都瞧得清清楚楚,郡王您同这贾二小姐眉来眼去,动手动脚,怎生不是幽会?” 这场景,怎么觉得似曾相识? 贾似烟皱着眉头,忽然想起了自己陷害秦九韶的纸条事件,不由得面色一黯,看来这赵昀果然从来都没有真的信任过自己。说到底,他不过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看来赵昀对应迦月那小贱人还真有几分心思,连这样卑劣的招数都舍得用。 贾似烟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算计,心中愤懑不已,上前就要与他争辩,可还没来得及过去,脚下就猛得被人绊倒—— 猝不及防之间,贾似烟惨叫了一声就朝河中栽了进去,她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挥舞着,似乎想要去抓什么东西,可最终,她什么也没有抓到。 听见扑通一声巨响,赵竑惊讶地回过头来,正要唤手下去 分卷阅读121 救人的时候,便听见余天锡凉凉的话语在耳边想起:“奉劝郡王一句,此事还是袖手旁观的好。若是郡王将这未来的皇后救了上来,场面恐怕会更不好看吧?” 贾似烟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大声地呼救,可当口鼻都进了水之后,连呼救声也听不见了,只能听见她疯狂拍水的动静。 过了片刻,连这样的动静也听不见了…… 半晌,有人从水中将贾似烟的尸体打捞了上来,很是悲痛道:“大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有人用事先准备好的白布草草直接盖了上去,就像是在完成任务一样,有些水透过白布渗透上来,看上去颇有几分凄凉。 生前享尽宠爱,目中无人,为所欲为,死时却如此卑贱。 赵竑眼睁睁看着刚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只觉得心中又冷又寒,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那个躺在地上的尸体是他自己。 也许,这就是他将来的结局。 **** 眼看在芭蕉这里问不出什么话来,应迦月只得转身看向了跪在一旁的胡姝和贾贯道。 “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觉得此事还有蹊跷。”她对着胡姝道,“那毕竟是你的亲生女儿,难道你不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胡姝跪在地上,牙齿都在打颤。 她想知道,她当然想知道,她甚至已经知道了。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这里是大宋,若那个人是大宋至高无上的君王,她能说半个不字吗?岂非拖着自己唯一的儿子下水? “无论如何,似烟都已经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追查这些没有意义。”胡姝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面前的应迦月,“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住贾氏满门的荣耀,保住我的孩子。” 应迦月就那么看着她,无话可说。 她甚至不愿意在这个地方再待下去了,到这一刻为止,她都觉得自己没有能处理好这件事的能力。 心想,要是大神在就好了。 他一定能告诉自己,该怎么做。 “我要再想想。” 这个时候最容易感情用事,在一切都没有思虑清楚的时候,应迦月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只转身走出贾府的大门。 她的脚步似有千斤沉,像是被绑了沙袋似的。 可当她刚迈过门槛,身后的大门便被重重地落了锁,一直守在外面的禁军瞬间就将贾府包围了起来,全副武装。应迦月皱起眉来:“你们这是?” 为首的人不敢得罪她,只恭恭敬敬道:“官家有令,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一个都不能放跑。”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应迦月心中顿时生了几分苦涩之感:“贾大人毕竟曾是官家的老师,他这般苛待恩师的家人,未免不妥。” “这……我们也是按吩咐办事。” 应迦月知道跟他说没有什么用,便要回方才的地方找赵昀分说分说。 可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却忽然僵在了原地,呼吸都在一瞬间凝滞了。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于是便闭上了眼睛,过了大概有十秒,才又缓缓睁开了眼睛。 隔着喧哗人群,那人依旧站在原地。 应迦月不可思议地朝前跨了一步,想要将他看得更清,眼睛却突然阵阵刺痛,有日光肆意照来,想要流泪又流不出,可她还是很努力地看了过去,于是便看清了那人。 目光穿透八百年漫长时光,最终定格在他温柔的眉眼。 那一瞬间,只有彼此,唯有彼此。 秦九韶身上的衣衫看上去风尘仆仆却无比整洁,他抬了星眸,凝望着台阶之上惊慌错愕的少女,良久,轻轻绽开了一个释然的笑意。 千里奔赴,昼夜不歇,终于在这一刻见到了你。 看到那样的笑意,应迦月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了起来,两行清泪笔直流下,强撑了那么多日的无力,假装自己一切都好的假象,都在此时烟消云散。她突然不顾一切地朝台阶下面奔了过去,险些就是一个踉跄,身边的禁卫都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纷纷朝旁边躲避,路人诧异地看着这个毫无礼数可言的女子,啧啧声不绝于耳。 可应迦月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径自奔向了那人。 随便说什么好了,她不在乎。 她害怕这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个梦,就像她曾经做过的那些回到现代的梦一样,一旦错过,就连泡影也不复存在了。 秦九韶张开了双臂,将飞扑过来的少女稳稳接在了怀里,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直到感受到那样真实而又温热的胸膛,应迦月才终于心安下来,微弱地抽泣着,紧紧抱着他的腰:“你没死……” 应迦月心中难受,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苦苦支撑的痛苦,便恨恨道:“你这个骗子,你说好会活着回来见我的,你就是个大骗子。还说什么让我相信你,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听到 分卷阅读122 这样悲痛到气愤的话语,秦九韶心疼到无以复加,却抿着唇一言不发。 是他理亏,是他没有做到自己答应的承诺。 于是便用力抱着她,在喧哗的闹市中央,将她紧紧拥在自己的怀里,再也不要松开。 男人的声音艰涩晦暗,却很轻,在风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没死,我回来了,没事了,再不骗你了。” …… 远处,一顶不甚起眼的轿子停在了原地,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可周围的人却都能感受到那顶轿子周围的低气压,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沉重之感。 赵昀缓缓放下了帘子,一双手攥得泛白。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神色,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痛,倒不是因为多爱这个女人,而是有种无力挫败的感觉。 朝堂上,他无法挣脱史弥远的操纵,任由世人嘲笑他是个傀儡皇帝。 而这一次,就算他费尽心力,层层布控,占尽了一切先机和上风,也得不到一分…… 哪怕只有半分她的心。 第61章 吻啊 杨桂枝如今已经是太后了, 虽说也不过只是挪了个宫殿, 换了个名头, 可新帝感念她的扶立之恩,不仅对她毕恭毕敬, 更让她垂帘听政,这在世人看来,已是作为太后无上的荣耀了。 “太后娘娘,谢姑娘到了。”宫女茉芹上前通禀道。 此时此刻, 杨太后正在专心抄写《道德经》,她的字迹秀丽妍媚,算不上大气, 却也极具美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才缓缓抬起头来:“哦?快带她进来。” 杨太后年轻的时候虽然是因为美貌才获得先帝喜爱, 可也是通古博今的大才女, 无论是政事还是雅事都很有见地, 宫中上下都很佩服。 谢道清被人带了过来, 一看见帘子后面的杨皇后,就连忙跪在了地上,拘谨道:“道清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这几日她原本在家中研习厨艺, 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 可忽然来了宫里头的人过来宣她,说是太后宫里的人,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 谢道清头一回进宫,但言行举止都不失大气,让人看着很舒服。 宫女茉芹掀开了帘子,杨皇后便瞧见了底下那女子的容貌,心中虽说有几分失望,却没再面上表现出来。心想,后宫之人太过于貌美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尤其新帝现在年轻气盛,若是沉溺在后宫里头,便不是件好事了。 好在她虽然皮肤不算莹白,却胜在端庄有福,这才是顶要紧的优点。 杨桂枝搁下手中的笔,缓缓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是个不错的孩子。” 她当年之所以能当上皇后,谢道清的祖父谢深甫功不可没,当时的右丞相谢深甫还是个鹤发老翁,转眼间就已经过世十几年了,可无论过去了多久,她都一直记得这份恩情。 如今新帝继位,她便想着从谢深甫的后人中挑选一位乖巧的女子,作为新帝的后妃,这样一来,谢氏一门也不至于衰败凋零了。 “太后娘娘……”外头有大宫女欢天喜地的进来,看见有外人在场,这才住了嘴。 杨太后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了。” 那宫女道:“太后娘娘,您命奴婢去坤宁殿,奴婢正巧看见有鹊来巢,这可是祥瑞之兆啊。” 听到这样一句突兀的话,杨桂枝忽然愣了愣。 良久,若有所思地看了跪在地上的谢道清一眼,继而问道:“你,多大了?” **** 在穿越到南宋之前,应迦月一直以为,这个只出现在数学书里的秦九韶是个自私、残暴、草菅人命的冷漠之人。 直到她被那人紧紧拥在怀里,才知这世上还有如此温热胸膛。 应迦月眼眶通红,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秦九韶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托住了她的脸,发出两个字的轻叹:“瘦了。” 这段日子以来,应迦月是真的瘦了,一来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心中苦涩,吃不下饭。被赵昀关起来的时候,虽说有谢道清经常来送吃的,可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此时看上去倒比从前更要惊艳几分。 她从前虽说也好看,却有些婴儿肥,此时倒像是“抽条”了似的,脱去了从前的几分稚气,更多了少女的纤细明艳之感。 “都怪你,这么久才来见我,等我更瘦些你就认不出我了。”应迦月死死抱着他不肯撒手,不愿再离开他一分一秒。 “是啊,都怪我。”秦九韶眼中疼惜,却也没忘伸出袖子遮住了她的脸,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都在朝这里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有人认出来了男子是秦府的独子秦九韶,却也不太确认,便指指点点道:“你们快看,那不是秦九韶吗?我听说秦府都挂了白布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怀里的是谁家姑娘啊?天爷!你们快瞧瞧,这可真是,光天 分卷阅读123 化日之下,毫无廉耻之心!” 众人纷纷看了过去,似乎想知道是谁家姑娘这么不知矜持,竟然敢在大街上搂搂抱抱。 可他们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究竟是谁,又不好硬凑上来看,议论了片刻也就转身离去了,毕竟都是有正事要做的人。 也有一些姑娘家捂着脸偷看:“虽说伤风败俗,但也实在羡慕啊……” 宽大的袖子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应迦月昂着头,却只能看见秦九韶的脸,和他身后淡金色的日光。 微光从他身后照了过来,依稀能看见朦朦胧胧的一圈金色绒毛,整个人像是梦境中的谪仙,不够真实。 鬼使神差地,应迦月便踮起脚尖,轻轻在秦九韶的下巴上落下了一个吻。 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央,一个躲在袖子后面蜻蜓点水般的吻。 秦九韶怔了怔,尽管多日来的疲惫都在此刻一扫而空,可还是有些不自在道:“上次是祝愿平安的意思,这次又是什么?” 应迦月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道:“是还愿。” 谢谢老天爷,把她的秦九韶还回来了,她再也不随随便便骂老天爷了。 “这样啊。”秦九韶微微垂下头,钻进袖子里问道:“不过,不怕被人瞧见吗?” “不怕。”少女清亮的声音响起,肆意而又大胆,“他们爱说就说去吧,我就是要抱你,就是要亲你,看在你在临安这么出名的份上,没把你按在墙角狂吻已经很给你留面子了。” 秦九韶忽然笑了起来,觉得他的小姑娘率真又可爱。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他也已经看淡了这些世俗礼教,决心随性而活。 于是大袖一挥,转身将她掉了个个,将她按在了身后的墙上。 “不必留面子。” 应迦月愣住:“什么?” 秦九韶没有回答,直接俯身吻了下来,姿态强势不容抗拒。 鼻息撞入,应迦月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几分,不同于之前在船上的那一次,两人都没有什么经验,既生涩又担心当时的处境。 这一次,秦九韶却再也不想压抑自己了,他想她,很想很想。 大袖堵住了四周投来的目光,秦九韶放肆吻着怀里的人,似乎在诉说着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想念与情意,唇舌交缠,应迦月逐渐迷了心智,忘了自己身处的朝代,深深陷在了这个温柔而又大胆的吻里。 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旁从手指缝里偷偷围观的小姑娘们都快要昏过去了:“怎么会这样?秦公子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嘴上虽然在骂秦九韶,但事实上都很希望自己才是那个被按在墙上的姑娘。 这样肆意张扬的爱情,恐怕一生都很难遇到一次。 天旋地转之间,应迦月扶住了秦九韶的臂膀,问出了同样的一句话:“你这么做,不怕被人瞧见吗?” “那便瞧见好了,这样除了我,谁也不敢娶你。”秦九韶笑了起来,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可是却把应迦月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生怕有人来抢走了似的。 “我不是说我……我是说你。”应迦月只是忽然想到了他后世的名声,其中有一点就是说他为人豪宕不羁,我行我素,从不在意世人的眼光。 秦九韶凝视着她,声音清朗如月:“我做我想做的事,爱我想爱的人。至于旁人所思所想,又与我何干?” 听到这样一句话,应迦月愣住,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被那些流言蜚语所困扰吧。 *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不同于两人重逢的甜蜜,轿中的赵昀却是嫉妒的苦涩,手中把玩的瓷件也被暗力捏碎,听见里头近乎关节响动的声音,轿外的护卫们纷纷汗如雨下,不知这位脾气古怪的年轻帝王会不会迁怒于他们。 谁能想到啊? 谁能想到天子脚下还能看到这样的画面,实在是让人春心萌动,想立刻婚配。 但里头那位也许就不是这么想的了。 唐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恭恭敬敬走到轿子门口,轻声问道:“官家,可还要……” “不必了!” 里头传来冷漠生硬的三个字,吓得外边的人皆是一颤。 赵昀的目光移到自己腰间的贝壳挂饰上,那淡淡的光泽此刻却是刺眼无比,于是他的声音也更冷了几分:“去查一查,应纯之在东广的战况如何了,朕今日便要知道。” 唐见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官家会突然提到应纯之,仔细联想了一下,应迦月、应纯之,这两人的姓说不定还有什么关联。想到这里,唐见更觉得心中发寒了,这位看上去不苟言笑的新帝,原来早就暗中查访应迦月在楚州的事情了。 没有通过自己…… 想想也是有些心惊。 赵昀没有继续说话了,只是轻轻靠了回去,闭上了眼睛,可刚才看到的画面却 分卷阅读124 始终在脑海中盘桓不去,让他烦躁不已。 秦九韶,他居然没有死? 可即使是这样,一切也都晚了。 月妹妹,既然你对我无情,那也别怪我用更无情的手段,来得到你。 第62章 棋子 临安宫。 赵昀回到宫里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宫人们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 这位新帝才刚刚登基没多久,在没摸清楚他的脾气之前, 谁也不敢胡乱揣测。 “陛下,太后娘娘让奴婢过来传话,问陛下今日可有空同她一起用晚膳?”说话的人正是太后身边的宫女茉芹。 赵昀原本脸色不是很好,听见太后两个字的时候, 才稍稍收敛了态度。 他如今根基不稳,全仰仗着杨太后和史弥远的势力才坐稳这龙椅,一旦这两人有一人对自己心生芥蒂, 那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 于是,赵昀转过身来,看向了跪在地上等候回话的茉芹, 柔声道:“朕这便去。” 茉芹一下子就愣住了, 脸上隐约泛红, 不敢抬起头来瞧他。她在太后身边做了六年的宫女, 这宫中皇嗣凋零,除了太子,连个正当壮年的男子都很少见,此时看到新帝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同自己说话, 一时也生了几分旖旎的心思来。 赵昀不过是想在杨太后面前装个乖巧的样子, 哪里知道茉芹心里想了这么多, 转身便朝太后宫里走去。 远远瞧着年轻天子迈步走了进来, 谢道清慌张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他的正脸,打算朝屏风后面躲避,杨太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轻声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抬起头来说话。” 谢道清没了法子,这才抬起头来,可心里还是不自觉地在打鼓。原以为今日过来面见太后已经是三生有幸了,谁知到了晚饭时分,太后还不肯放她走,现下可好了,连陛下都来了…… 赵昀走了进来,谢道清连忙上前恭恭敬敬拜道:“臣女道清给陛下请安。” 没想到太后宫里竟然还有其他女子,赵昀面露惑色,却也没多问,淡淡看了她一眼:“起来吧。” 经过了这日的事情,赵昀心情实在是不好,就连想要在杨太后面前装装样子都觉得累,给太后请安之后便直接坐了下来,一句多的话也没有。 “皇帝刚刚登基,要处理的事务繁多,实在辛苦,哀家给你准备了江瑶清羹,皇帝快尝一尝。”杨桂枝轻轻咳嗽了一声,用眼神示意谢道清,谢道清这才缓缓站了起来,从宫女的手中接来那温热的汤,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赵昀的身边,怯生生道:“陛下。” 看到这样一幕,赵昀已经隐隐猜到了杨太后的用意。 自己才刚登基不过几日,后宫空虚,前朝甚至有不少大臣在得知他出宫的时候,特意让自家千金等在他必经的道上,以制造偶遇。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将这些投机取巧的官员名字一一记在了自己的小本本上。 多少人眼巴巴的盯着,更何况是太后呢? 是以,赵昀连看都没看那女子一眼,便将那江瑶清羹接了过来,只当是在品尝太后的心意。 那江瑶清羹看上去莹白,却并没有海鲜的腥腻,口感是一种香甜清爽的感觉,赵昀喝了两口,这几日的烦闷便也消除了许多。 “不错,是宫里哪位御厨做的,朕要好好嘉奖他。” 谢道清不敢看他,低着头道:“回陛下的话,这清羹是臣女用江瑶柱、猪棒骨、净鸭熬制而成的。” 她近日一直在学做菜,近日听太后说自己胃口不佳,寻常的汤粥吃不下,便想着做来这道海鲜汤羹,也好让太后换换胃口,谁知道杨太后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竟让她端给这位新帝。 赵昀闻言,这才重新注意到身边的女子,于是他便转过头来看了谢道清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僵住了,认出来这是那日给应迦月送饭菜的姑娘,于是便急急将目光收了回去,好像生怕这谢道清回去跟月妹妹说些什么坏话似的。 刚转过脸,赵昀便又反应了过来,应迦月都根本没把自己这个人放在眼里,他在这躲个什么劲儿? 谢道清自然也看清楚了赵昀的容颜,触及眼神的那一刻,心口上猛地震了一下,继而开始砰砰直跳。 没想到,他竟然是皇帝…… 应迦月那丫头性命垂危的时候,竟然是这大宋天子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么? 心中又惊又怕,可转念一想,也有着几分艳羡之感。 赵昀清咳了一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道:“嗯,那便好好嘉奖这位姑娘吧。” 杨太后将他们初见的画面尽收眼底,笑了笑,终于开口道:“皇帝,这是谢深甫的孙女谢道清,哀家打算让她做你的皇后,你觉得如何啊?” 谢道清听到这话,心中一惊,吓得有些没站稳,一旁的赵昀更是面色不佳。 原以为不过是送进后宫做个普通的妃嫔,谁知道太后张口就是“皇后”二字。 分卷阅读125 可皇后之位他已经许给应迦月了,如何能够食言? 赵昀无奈之下,连忙拒绝道:“母后,这恐怕不妥。” 杨太后皱起眉来,这皇帝未免拒绝的也太快了,连基本的深思熟虑都没有,实在是驳了她的面子,让她有些下不来台,于是沉下脸来,淡淡唤道:“皇帝。” 杨太后虽然已是中年,可毕竟是先帝的正宫皇后,又同史弥远一起把持朝政多年,此时不过轻轻的两个字,却是极有分量的存在,赵昀顿时就被这两个字叫回了神,想起了自己如今皇权被架空的处境,于是低下头,一言不发。 “哀家知道,皇帝定是要提那贾氏。” 这几日,皇帝刚刚登基就不停地朝宫外跑,是去做什么事情,杨太后也大概有所耳闻,只是这宫里头向来是容不下真情的,若正宫皇后正好是皇帝心爱之人,必然会有外戚之乱,自己不就正好是这个例子吗? 再说了,这谢道清也是名门贵女,不过自祖父之后家道中落,年轻一辈都没个可用之材,这样中规中矩的人家,才是后位的最佳人选。 贾氏? 呵呵,这贾氏跟史弥远沾着亲带着故,贾涉生前又是一方武将,节制忠义军战功赫赫,留下来三个儿子,虽说不知道品性如何,但个个都是跟在贾涉身边耳濡目染,日后定然也差不到哪里去,若是他家出了个皇后,几个儿子一旦荫封,再积累大小战功,这大宋恐怕就要姓贾了。 再者,那贾氏二小姐她早有耳闻,为人骄纵跋扈,实在不是国母之风。 杨太后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你喜欢贾氏那孩子,收进宫来做个妃嫔,也不算辱没了先帝的赐婚旨意。” 赵昀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他用余光看了身侧的谢道清一眼,满脸俱是厌恶之感。其实他原本并不讨厌这个人,甚至还想过通过她来打听月妹妹的喜好,只是太后强行要将她安在自己身边,便只有无尽的排斥与无奈。 月妹妹若是知道新皇后是自己的闺中密友,不知会作何感想? 罢了,她大概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吧。 杨太后放下了茶杯,声音不怒自威:“皇帝,怎么不说话了?” 赵昀抿唇不言,他无法做到拒绝,便只有沉默以对。 “既然如此,道清,你就先回去。”杨太后缓缓站了起来,“哀家也乏了,得去歇息会儿。” 两人恭送太后。 直到殿中只剩下了皇帝和自己两个人,谢道清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自己接下来一句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哪里知道自己这次进宫,竟然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原以为不过是来陪太后说说话,解解闷。 她?皇后?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落在自己头上。 正在谢道清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赵昀忽然挥手将那碗江瑶清羹打在了地上—— 谢道清惊呼了一声,直接吓得坐在了地上,浑身战栗。 身后伺候的宫人全都被这一幕吓得噤了声。 赵昀冷冷看着她又惊又惧的样子,忽然道:“朕不喜欢你。” 什么谢道清,王道清,李道清,通通不喜欢。 可是在太后面前,他却一个字也不敢说,一个字也说不得。 上好的瓷器顿时四分五裂,莹白的清羹缓缓流了出来,渐渐蔓延到了她的裙摆之上,谢道清连忙跪在地上,低着头发抖:“陛,陛下……” 赵昀平时在史弥远和太后这里受够了气,才没有闲心同她生气。 看见她跪在地上的可怜模样,就像是看到了自己。 于是,赵昀轻轻蹲了下来,像从前帮母亲在家中收拾杂物那般,轻轻捡起了地上的碎片,动作温柔而又仔细:“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太好了,一个原本无关紧要的人,一朝飞上枝头,走到权力的中心。” 谢道清低着头不敢说话,他这话说得太过于直白,让她心惊胆战。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段话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身后的宫人看见皇帝亲自捡碎片,都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想上前去收拾,又怕被迁怒,只在后面踌躇不决。 赵昀捡起最后一块碎片,在手中把玩了片刻,这才将目光移到了谢道清的脸上。 然后,他轻声道:“可怜啊可怜。” “其实,你同朕,都不过是被人摆布的棋子。” 第63章 聘礼 这日, 应迦月有些忐忑不安, 因为她正面临着前世从未经历过的重大人生事件——见家长。 如果说上一次来秦府是因为秦九韶的事情, 想要照顾他的父母,那这一次就是正正经经地见家长了, 秦九韶全程将她护在身后,将一切都与父母说明了。 郑氏之前将应迦月好一阵乱打,此时见儿子平安归来,也觉得自己当时的行为实在过火, 便躲在房中不肯出来见她。郑氏原本就是大户人家出生,脸皮薄,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 分卷阅读126 , 也觉得没脸面对小辈,只让人给应迦月送去了上好的人参,给她好好补补身子。 郑氏是这样想的:毕竟是未来的儿媳妇, 若是哪里伤着碰着, 影响以后抱孙子可怎么办? 前厅。 “没想到, 你竟然是纯甫兄的独女, 看来这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自从秦季槱得知了应迦月的身世,脸色也跟着和缓了许多,他早年与应纯之交好,还曾经把秦九韶送到应纯之门下受学, 两家算得上是通家之好。 当年应纯之曾有意将自家的女儿许配给秦九韶, 不过当时巴州战乱, 事情紧急, 一切便作罢,不过秦季槱一直都惦记着这件事情,只当是两家没有结亲的缘分。 于是秦季槱看应迦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满意:“既然你们彼此已经表明了心迹,我这个当爹的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做我秦家的儿媳妇,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我这个儿子向来喜欢钻牛角尖,什么事情都要求个透彻通明,希望你能多理解他。” 应迦月深吸了一口气,生怕在未来的公公面前露怯,便道:“迦月明白,无论如何,都会支持他的。” 其实,做秦家的儿媳妇有什么难的。 她的丈夫可是未来震惊中外的国宝级数学家,将来他要走的路一定比常人更加艰辛,而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想要陪他一起完成他的所愿所求。 秦九韶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自己,清咳了一声,小声提示道:“爹,阿月她才刚来,都还没住安稳,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大概还是头一回看到儿子这幅样子,秦季槱也觉得怪有意思的:“怎么,这才多说了一句,就不愿意了?” 这护短的样子,跟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秦九韶脸色一哂,没说话。 不知怎么的,秦季槱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的往事,忍不住打趣道:“哎……有些人还真是心口不一,我问是不是瞧上了贾家的哪位姑娘,还跟我说绝无可能,这不,还不是领回来了?” 为了让老爹不在媳妇面前揭自己的短,秦九韶扬了扬眉:“父亲,数月不见,工部土木兴造众务的难题已经堆积成山了吧?” “……”秦季槱听到这句话,顿时横了他一眼,半是玩笑半认真道,“你还说?以后可得把自己的命给拴好了,否则出了事,你爹我都不知道该找谁帮忙。” 秦季槱虽然是进士出身,但毕竟常年带兵,不擅长经营工部事务,移居京部之后遇到的难题不下上百。得亏自己有个通天晓地的聪明儿子,帮着处理工部事务,每回都处理的妥当极致,自己才得以步步高升,儿子出事这段时间以来,他心中忧思过重,也无心政事,确实堆积了不少难题。 “安顿好迦月之后,赶紧给我处理了去。”秦季槱撂下一句吩咐,转身便离开了,他身上还有诸多事宜要忙,尤其是当下这个时候。 将父亲送走之后,秦九韶在桌子上缓缓展开了一副地图。 应迦月好奇地看了过去,看见上面画着的府邸图,问道:“这是哪里呀?” 秦九韶指着其中的一片区域温柔道:“成亲之后,你我便住在这里。” 应迦月点了点头,一副夫唱妇随的姿态:“你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虽然表面看上去没什么波澜,但看着那一大片区域,应迦月心中还是感慨不已。 如果不是看到这张地图,她还不知道秦府竟然有这么大,甚至比贾涉的府邸还要大上许多,房屋错落有致,一看就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与她在临安见过的其他府邸有所不同。不过据她所知,秦季槱的官职比贾涉要小上几阶,却能有这样丰厚的家底,也许秦家早在四川定居的时候就已经是累世高官,书香门第吧? 但无论是贾府还是秦府,随随便便一个小耳房,在现代都够她奋斗一辈子的了。 这么一想,应迦月忽然就开始沉思了起来。 真要放在现代来比的话,别说数学家了,就单单说秦九韶的家世,也是万万看不上自己这么个普通人的啊。 换算一下,祖父和父亲都是国家中.央高级公务员、在首都二环内有几千平的房子、国内数一数二的教授学者都是他的小课老师。 这……别说在一起了,平常见都不可能见到吧。 应迦月咽了咽口水,有些尴尬地看了秦九韶一眼。 “大神。” “嗯?”秦九韶哪里知道她心里想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只专心地研究着自己面前的图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会觉得我配不上你吗……”应迦月弱弱地问道,“我什么都做不好,现在在临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在临安娶一个高门大户的姑娘家,更有利于你以后的升迁。” 末了,应迦月觑了他一眼,小声补充道:“若不是因为大宋现在没有公主,尚公主都绰绰有余了。” 也许是因为前世的那些记忆,让她对秦九韶这个人有了滤镜,也可能 分卷阅读127 是自己的不自信,应迦月觉得自己必须要说出来。 秦九韶大概是没料到她会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时诧异,好看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轻声道:“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一路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郁郁葱葱的小花园,秦九韶都在她耳边絮絮道:“知道你喜欢写书法,给你在东院留了一间敞亮的书房,那儿有个两尺见方的泉眼,泉水清冽幽香,用来研墨是再好不过了。” “天啊,你家里居然有泉眼……” 这家里头就是个天然的景区了,应迦月咽了咽口水,小声道:“那完全可以开个小饭馆了,得吸引多少人过来啊。” 应迦月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秦九韶就想起来她之前鼓捣姜撞奶的事情,于是轻声道:“对了,你喜欢做菜的话,这儿还有专门的小厨房,我会给你配齐人手。侧边还有琴房,你那琴技实在是不堪入耳……有空我好好教教你。” 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秦九韶又改口道:“罢了,难听也不是坏事,省得招人惦记。” 应迦月嘟嘴道:“怎么就难听了,我弹琴可好听了。” 她虽然古琴弹得不咋地,电子琴还是会一两首的,什么小星星、甜蜜蜜都不在话下! 算了,似乎也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两人说着话,秦九韶顿住步伐,最终停在了一扇门前。 那是图纸上所标注的一处房子,也是秦九韶刚才指给她看的地方。 “打开看看。” 应迦月站在那扇门外面,心中带了几分忐忑,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样子,只是秦九韶特意将自己带到这间屋子面前,定然是有些不一样的。 于是在心中默默猜测道:他不会给自己准备了一个积木房吧,毕竟自己那天非要他给自己造积木。 刚一推开门,应迦月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几十个大箱子就那么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房间的中间,除了喜庆的花茶果物、绫罗绸缎,更有大箱大箱的官会银锭,其中几箱里装着定制而成的金钏宝簪、璎珞禁步,随便拿出一个都代表了那个时代最in的审美,几轮看下来,几乎要晃花了应迦月的眼睛。 最神奇的是,两只大白鹅就那么雄赳赳气昂昂地卧在笼子里,看到来人,还嘎嘎地叫了几声。 应迦月和那两只鹅对视了两眼:“这些是……” 日光之下,秦九韶的眼神几乎能融化冬日的冰雪:“这些是我给你准备的聘礼,应伯父虽然人在东广,但是礼数不可废。” 应迦月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这是被求婚了吗? 秦九韶垂眸看向她,似乎是在回答她刚才在前厅所问的问题:“什么高门大户的姑娘,什么公主,我统统不稀罕。” “我的阿月,配得上这世上一切最好的。” 应迦月怔在原地,看向他真挚澄澈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不待她说话,秦九韶便缓缓伸出手,将那长长的礼单亲自交到了她的手中。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净而认真:“阿月,你可愿嫁我为妻?” 应迦月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像是在看一个不真实的人间梦境,喉头哽咽不已:“我……” 第64章 援兵 嫁给他吗? 从此留在秦府做他的妻子, 知晓他未来的所有事情, 陪他经历荣耀、低谷和结局。 为他做好吃的菜, 生个漂漂亮亮又聪明的娃,在史书上留下一个“秦九韶之妻”五个字。 她也想要过这样的日子, 可她不能忘记贾府的事情,那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收拾。 贾似烟身上带着先帝亲自赐婚的旨意,竟然和济阳郡王发生这样的事情,她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也就算了, 还连累整个贾府通通受累,性命不保。况且,事情看上去颇有些蹊跷, 叔父若还在世,一定会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还贾府上上下下一个公道。 贾涉既然将贾府托付给了自己, 那她就不能不管不顾, 将他们弃之不管。 想到这里, 应迦月抬起头来, 望向秦九韶满怀期待的眼睛里:“我愿意……但不是现在。” 秦九韶似乎是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自己,便问道:“为什么?”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应迦月低垂着头,“是很棘手的一件事。” 秦九韶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 却又不知是何缘故, 便轻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可以告诉我, 我帮你想想办法。”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感觉,只要听他说话,应迦月就觉得心安无比,仿佛自己正身处高大的树荫之下,被庇佑,被保护。 可是,告诉他吗? 这样的事情说出来总是有些奇怪的,如果只有自己嫁给赵昀这么一个解决办法的话,秦九韶应该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吧。 分卷阅读128 可眼下,似乎已经走到了这样的绝境。 她就好像钻进了一个为她设计好的怪圈里,没有入口,只有出口,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她甚至知道,这些事情很有可能是赵昀一手策划的,即使不是,他也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秦九韶此刻的处境也很危险,甚至最最最危险。 除非和赵昀本人对峙,否则她也无法判断这件事情的真正性质,再者,冒然将秦九韶牵扯到这件事情里面来,对他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我需要一点时间。”应迦月垂下头,目光很淡,她想起了这段日子以来的种种,她早就已经爱上了这个人,不愿意他再受到一丁点的伤害,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愿意将他牵扯进来。 和至高无上的皇权作对是什么下场?她一个外来的穿越者,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可秦九韶不一样,亲人、家族、师友、仕途、他要顾忌的东西太多了,秦伯父再也不能承受一次失去儿子的痛苦了。 改变历史会是什么后果,她已经尝试过一次了不是吗? 应迦月忽然甜甜地笑了起来,直白的告诉他:“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只爱你。” 秦九韶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似乎想要透过她的目光读出她的真正想法。 可他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应迦月转身的时候,手腕却忽然被他攥住了,那力道有些紧,带着些不好的预感。 她回过头来,却只听见秦九韶故作轻松的语气。 “好,我等你回来。” **** 应迦月带着东西去了一趟贾府,看见门口的封条和锁都还未拆下,便深吸了一口气,上前问道:“几位官爷,里头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吃过一顿饭吗?” 那些禁卫看她态度不错,又兼上头之前交代过,不能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怠慢,这便恭恭敬敬地回道:“是的,不过也不至于将他们饿死,咱们的人每日都会送些吃食进去,姑娘就放心吧。” “什么样的吃食?”应迦月问道。 那禁卫道:“白米饭、馒头。” 应迦月皱起眉来:“光吃这些东西怎么顶用啊,里头还有在长身子的小孩呢,以后可否由我来负责送菜?不浪费你们的钱粮。” “这……”虽说这家人好像犯了什么大罪,但上头明令交代过,这件事情不许声张,也不能闹出人命,所以他们也都明明白白地按吩咐行事。既然这姑娘主动提出来要送菜,倒也不是不可以,这样还省了他们的事。 于是妥协道:“送菜可以,但必须检查过后才可放行。” “那是自然,多谢官爷通融。”应迦月拍了拍手,她身后挑着担子的人便走上前来,那些担子里装着鸡鸭鱼肉,还有许多新鲜的蔬菜,她知道贾府里头的小厨房一定还能开火,只不过是没有新鲜的菜送过去。 这些钱,是那日樱桃托谢道清给自己送来的,是她开姜撞奶店铺的时候所赚得的银子。 应迦月清咳了一声:“对了官爷,这贾府里头有个叫樱桃的丫鬟,是负责府中食物采买的,我以后每日将这些都亲自交给她可好?如今这个当口,没个信任的人清点,我不放心啊。” 对方听到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丫鬟,也不姓贾,便对身边的人说:“去,把那个叫樱桃的丫鬟叫出来。” 然后上下打量了应迦月一眼,心想,要不是上头亲自交代过,哪能容你跟回自己家似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很快,樱桃就被带了出来,应迦月连忙将她拉到一边,看到她憔悴的样子,不免心疼。这才几个月没见,樱桃就已经瘦了一圈,连眼睛下面都青了,一看就是受了苦的。 樱桃看见应迦月和她带来的食材,眼眶都红了,差点就要哭出声来:“小姐……” 应迦月抱了抱她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里面是什么情况,你快告诉我,我好想想办法啊。” “胡姨娘和几位少爷先前那样对您,如今出了事,又想着拉您下水,这本来就是二小姐作下的孽,同您又有什么关系呢……”樱桃心中虽然为应迦月不平,可毕竟自己的命也和里头的人绑在一起,只泪眼婆娑道,“小姐,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樱桃都会支持你的。” 听了这话,应迦月心中复杂。 就算把樱桃一个人救了出来,可里头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只因为贾似烟做错了事情就要活活断送性命,而这一切,只需要自己嫁给赵昀就可以避免。 她到底该怎么办? 正在应迦月和樱桃说话的时候,唐见配着剑从身后走了过来,神色凝重的看着她:“应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在此处已经等候多时了。 应迦月跟着他走到了一侧的角落,问道:“什么事?” 唐见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信,递到了她的手中:“姑娘看过便知了。” 看清那封战报内容的时候,应迦月险些有些没拿稳,她呼 分卷阅读129 吸发僵,颤声问道:“这是真的吗?” 唐见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低低喟叹了一声,心想官家真是下对了这步棋。 “没错,东广流寇成患,局面早就是一盘散沙。应大人赴任不到一月,金兵就再次大举南侵,已经先后占领了沿线防区,声称要活剐应纯之。应大人……眼看已经撑不住了。”唐见看了她一眼,故意放缓语调道,“时间紧迫,史丞相执意不愿增援,可官家一直在努力争取。”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应迦月喉头哽咽,她知道自己的心理防线已经同东广一般被层层击垮了。 如果说贾府的事情让她左右摇摆,那父亲的事情则是给她的致命一击,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事情不管,只顾着自己一个人的幸福。 唐见却没有停下来,自顾自地说着自己该说的话:“官家说了,只要应姑娘进宫,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派兵增援,护住应纯之的性命,如果他愿意的话,官家会将他接回临安荣养。” 荣养,是指儿女赡养父母,赵昀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你不用说了。”应迦月又重复了一次。 她太了解父亲了,即使是官家亲自下旨,他也决计不会回临安的,他曾经答应过贾涉要守住大宋的国门,就不会贪图临安的悠闲日子。可如今他正在为了大宋鞠躬尽瘁,死守城池,却迟迟等不到援兵,心里该有多绝望?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来,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神色复杂的唐见:“你能带我进宫见见官家吗?我有话要同他说。” “自然可以。” 唐见松了一口气,他还生怕这位应姑娘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如果应纯之的事情都不能改变她的决定,那官家恐怕会将手伸到秦府的头上了,以他这些日子的手段看来,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这位新帝,说他心狠手辣,偏偏又勤政爱民,处处为了百姓着想,甚至为了不少良臣多次和史弥远作对。说他是个明君吧……偏偏又在这种事情上阴招层出,不计后果,仿佛得不到就不罢休似的。唐见默默叹了一口气,心想,也许是因为他被史弥远逼的太狠了吧,若是处处都不遂心意,该有多痛苦啊。 “应姑娘。”唐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忽然莫名其妙地开了口。 “这皇宫幽深似海,一旦进宫,想要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你说是不是?” 第65章 进宫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赵昀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就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起身就朝殿外走去, 太监刘谊原本倚在旁边打盹,冷不丁见皇帝站起来了, 连忙跟在他身后追了出去。 应迦月静静地立在那排书架面前,看着上面的各种字画古籍,还有从前只能在博物馆见到的陶瓷珍翫。 原来这就是临安宫,这就是天下军机政务总决之地。 应迦月往前走了两步, 问道:“这个是?” 知道她是当今天子的客人,一旁的小太监连忙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这是陛下心爱的天青釉折肩瓶。” 青如天,明如镜, 实在美极了,仿佛大声说一句话都惊扰了这件美好的瓷器。 应迦月专注地凝视着面前那精美绝伦的折肩瓶,心中生了几分奇异的感觉。宋瓷的流畅和谐之美, 艺术水平之高, 她不是不知道, 可传到后世的宋瓷却是少之又少, 所以远远比不上明清瓷器的热度,此时能够亲眼观摩这些举世无双的宋瓷,难免心潮澎湃。 赵昀走近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身着天青色绣花褙子的少女静静立于书架之前, 收敛了平时的锋芒, 仿佛与那面前的瓷器融为了一体, 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恬静。 赵昀不愿打破这份美好, 便径自走了进去,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那太监看到官家走进来了,正要行礼,见对方做了个“嘘”的手势,这才堪堪噤了声,依旧站在应迦月的身边,为她解答问题。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应迦月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句,旁边的小太监没有听清,便精着耳朵细听了一遍,“您说什么?” “没什么。”应迦月自嘲地笑了笑。 就算能拍下来又有什么用呢,她也传不回现代啊。 于是只能是驻足在原地,远远欣赏着这些珍贵无比的“文物古董”,只希望能用自己的眼睛将它们画在心里。 看得出她很喜欢这个地方,赵昀缓缓走上前去,站在了应迦月的身后,那小太监见状连忙退了出去,生怕打扰到他们二人。 “你若喜欢这些,朕便为你寻来这大宋最名贵的瓷器,着人放在你的宫里,每日醒来都可以瞧见。” 赵昀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应迦月却并不觉得意外,她转过身来朝他行了个礼:“民女给陛下请安。” 赵昀连忙扶住了她的手:“没有外人在,就不必拘礼了。” 应迦月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不是名贵的东西就是最好的, 分卷阅读130 有时候,瓷器也是要看眼缘的。就如同眼前这折肩瓶,民女读不懂它,却自然有人愿意去读。” 赵昀却没有因为她的反应而恼羞成怒,只是淡淡笑了起来,自嘲道:“朕是个再俗气不过的人,自小便出生在乡野田间,比不得在宫里出生的皇子,自幼便博古通今、眼光独到。哪怕只是简单的山水画,也要比旁人费上三倍的力气才勉强入门。可若是你喜欢,朕会为了你去学,就算读不懂你的心,只要能多靠近一点,便足够了。” 赵昀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应迦月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分感动的,毕竟这样的话从一个帝王的口中说出来,着实不太真实。可她也清楚的知道,对方并不是真正的喜欢自己,因为她见过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子的。 “陛下。”思考了很久,应迦月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这天下女子千千万万,为什么一定要缠着我不放呢?我自问只不过是个普通人,既没什么本事,也不爱你。不过是一具躯壳进了宫,平添一双筷子吃饭,有何意义?” “这世上不爱朕的人何止你一个?既然一定要有人进宫,为什么不挑一个朕喜欢的?”赵昀俯下视线,凑近了她,嘴边扬起一丝诡异的笑意,“更何况,朕每日哄着你,惯着你,宠着你,总有一日你会爱上朕的。” 听到这样的话,应迦月一下子便愣住了,旋即皱起眉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 以前相处的时候还没发现,现在怎么觉得他的想法越来越畸形了,甚至有些可怕…… 看见她这副表情,赵昀却并没有失望,他收敛了方才的笑意。 转过身来,冷声道:“考虑清楚了吗?贾府的人头都悬在你的手上,应纯之还在东广苦苦坚守,你忍心看着自己的父亲就这么白白战死吗。” 应迦月双手缓缓攥起来,眼眶也微微发红。 他的声音陌生而又疏离,不再是从前那个客气明朗的少年,会为了几袋干粮便诚恳道谢,而是多了几分帝王的凌厉果决之感,不容拒绝。 “朕听说,秦九韶回来了。”赵昀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状似不经意地提醒道,“朕还以为他死了,很是伤心了一阵呢。淮河的水那么凉,可得好好补补身子啊。” 他这句话,力度拿捏的刚刚好,不用细想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一个一个威胁的筹码压了上来,应迦月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通身无力又疲惫。 在这样皇权至上的时代里,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她既不是运筹帷幄的政客,也不是武功盖世的刺客,为了保住身边的人,只能乖乖走进这个为自己设定好的圈套里。 良久,她抬起头来,轻蔑地看着赵昀,目光里隐约带着几分恨意。 “好,我进宫。” 应迦月深吸了一口气:“还请陛下遵守诺言,放了贾府的人,派援兵救我父亲。” 如果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势必会觉得嫁给赵昀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一旦进宫,一辈子就和他拴在一起了。 可她是个出生在21世纪的现代人,见过了太多恋爱分手、结婚离婚的事情——就连父母也是离婚后各自重组家庭,所以她对婚姻这件事情反而看的没有那么重。 不就是进宫吗?不就是缓兵之计吗? 大不了等事情解决了再假死好了,总有办法出去的。 只要她嫁给赵昀。 贾府上上下下平安无事,父亲在东广会等到救命的援军,甚至还有机会对付史弥远。 可是秦九韶,他会怎么想呢? 听到这样令人满意的回答,赵昀一下子便笑了起来,也不管她是不是心甘情愿,都觉得舒心无比:“月妹妹,早些想明白,朕又何必费这么多心思?” 应迦月没有跟他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要朝殿外走去,却被太监刘谊一把拦在了门外。 赵昀凉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要去哪儿?” “自然是先回府了。”应迦月头也没有回,直视前方,语气毫不客气。 赵昀摇了摇头,叹道:“月妹妹,那贾府的人也没将你当做自己人,回去作甚?这段日子,你就在宫里头好好呆着,想要什么,朕都给你寻来。” 他何尝担心她回贾府,只是怕她去见秦九韶罢了,这世上私奔的男女还少吗? 应迦月没想到他会直接把自己扣在这里,顿时一惊,回过头想同他争执的时候,却忽然想起了唐见先前说的那句话,心中顿时凉了一大截。 是啊,进了宫,再想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 随着锁被解开的那一瞬间,大门传来咯吱一声响,贾府里头的人都纷纷探出头来:“这是,肯放我们出去了吗?” 里头的人都饿了好几宿,个个面色都十分憔悴,尤其是胡氏,她自从嫁给贾涉,何时受过这样的苦?看到外头的官兵纷纷撤走了,心中松了一大口气,险些直接坐在地上。 贾贯道仰天长叹:“她总算是答应了,天不忘我贾氏啊。” 分卷阅读131 一旁刚吃完应迦月送来的新鲜饭食的贾明道,心中愤懑,直接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应迦月这小娘们儿,能够进宫侍奉官家,心里头恐怕早就乐开花了,白白让我们被关上这么多日,就是存心报复我们!” 他的话刚说完,贾贯道便横了他一眼:“住嘴!” 没想到大哥会突然教训自己,贾明道有些茫然:“怎么了大哥?” 贾贯道看了看门口,附在弟弟的耳边小声道:“这应迦月是代替贾似烟进的宫,你嚷嚷这么大声,是生怕我们贾府不再一次被满门抄斩吗?” 贾明道一听,连忙吓得噤了声,不敢再大声叫唤了。 贾贯道又继续道:“再说了,三妹妹如今已经飞上枝头了,你这些话要是传到她耳朵里,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管她日后是否受宠,咱们都必须攀住这根柱子,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贾明道连连点头。 “谁是樱桃?” 众人正吵吵嚷嚷的时候,门外忽然有官兵过来询问,众人连忙将樱桃推了出去。 樱桃看见门开了,便知道应迦月如今是什么样的处境,正躲在角落偷偷地抹眼泪,此时被众人推了出来,吓得连话也说不清楚了:“我,我就是……” 那官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丢给她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宫里头的贵人给你的,现在,你自由了。” 第66章 立后 饭菜已做好了。 府中的厨娘想给自家少爷补补身子, 做的都是些让人胃口大开的菜, 灸鲚鱼、花梅球儿、还有用藕、莲、芋做成的云英面, 个个都是香气扑鼻,让人胃口大开, 就连站在一旁的三七都暗中咽了咽口水。 秦季槱坐在主位上面看着自己的儿子,只巴不得再多看几眼,生怕一不留神便又没儿子了。 看着看着,心中便来了气。 “我当时就劝过你, 让你不要去楚州趟浑水。当年在巴州的时候,你就险些送了命,这教训还不够?打仗有多危险你不清楚吗, 要是真死在淮河,咱们秦家的香火可就断了!” 秦九韶放下筷子,看向了自己的父亲:“怕死便不打了吗?若是大宋的社稷断了, 小家的香火又有什么意义呢。” 秦季槱知道自己说不过儿子, 却还是怒目而视:“说你两句你还有理了?总之以后不许再掺合这些事了, 你不是喜欢研究算学、营造吗?爹以后给你请更多的老师, 咱们就在家里静心钻研学问,一样是报效国家。” “行了,老爷,别再数落咱们儿子了, 这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吗?”郑氏嗔怪地看了秦季槱一眼, 又夹了一块酥肉到秦九韶的碗里, “只要韶儿能活着回来, 我便什么也不求了。” “说的倒也是。”秦季槱也不是个听不进话的人,尤其是自家娘子的话。大概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道,“对了,韶儿,你可知道当今的皇帝是谁?” 秦九韶神思恍惚,有些没听清,便没有答话。 秦季槱心中高兴,自顾自道:“当今天子便是你昔日的同窗——沂王殿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情啊,日后出仕为官,想必官家也能高看你几眼。听说,咱们这位新帝可是个念旧的人呢。” 一旁的郑氏叹了口气道:“哎,说起来这世事也是实在难料,曾经的太子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过街老鼠,绍兴来的穷小子竟然一朝登基为帝,这龙椅竟是这么好坐的?” 见自家娘子口无遮拦,秦季槱立刻喝道:“无知妇人,这等话岂是你能说的!还嫌世道不够乱吗?” “老爷,我……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郑氏吓得立刻噤了声。 父亲母亲的话断断续续传进了耳朵里,秦九韶看着自己碗里的那块肉,拿着筷子,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口。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便也没有太好的胃口。 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心里头揪着一根线,又细又长,线的那头连着一轮小月亮,像是风筝似的,渐渐飘向了他看不见的方向。 “三七。”秦九韶忽然唤道。 “诶,少爷,怎么了?”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颤音:“她回来了吗?” 三七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便回道:“还未呢。” 秦九韶再一次将筷子搁在了旁边,声音艰涩:“那你还愣在这做什么,去打听打听……” 他自己的话还未说完,便站了起来:“算了,我还是自己去瞧瞧吧。” 郑氏没想到会这样,连忙皱眉道: “这怎么行呢,张妈做了这么多你爱吃的菜,你连一口都没吃,饿着肚子可如何是好?” “爹,娘,你们先吃吧,我吃不下。”秦九韶也顾不上许多礼仪了,起身便下了桌,径自朝门口走去,心里那根线仿佛在无形中牵引着他,一点一点的,带着他朝外走。 三七连忙跟了上去,轻声唤道:“少爷。” 可转眼间,秦九韶 分卷阅读132 的背影就已经匆匆消失了,只留下一句喃言,带着淡淡的余温,一如往常。 “若是她忘了回家的路,我便去接她回来。” **** 贾府。 樱桃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伴随着众人艳羡的眼神,她连忙上前道:“官爷,我家小姐她……” 忽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樱桃便改口道:“宫里头的那位贵人,身边可还缺服侍的人?” 对方横了她一眼,颇有些不屑:“这宫里头的宫女多得是,哪用得上你伺候?你还是拿着钱赶紧走吧,迟了可就不一定了。” 樱桃知道这一定是应迦月给自己求来的恩典,这几个月以来她在贾府饱受欺凌,脏活累活都甩给她干。现在不但自由了,还有这么多的银子傍身,不怕被人欺负了。 她心中感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这府中上上下下没有一个真心为着应迦月的人,他们都巴不得攀上这根高枝,日后好过的更快活舒坦,做官的做官,荫封的荫封。 见多了这样的事情,樱桃自己也觉得心寒无比,想着府中本身也没有太多东西要收拾,索性转身便走出了贾府,可刚跨出去,便看见了站在门外的秦九韶。 对方似乎也是才看到这样的景象,看着门口的官兵皱起眉来。 “秦少爷!”樱桃快步走了过去,很快就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喘了口气,神色焦急道,“您可算来了,我们家小姐她已经进宫了!” 秦九韶的神情里闪过一丝错愕,仿佛听错了似的,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么?” 樱桃哽咽道:“小姐她进宫了,以后恐怕……就是陛下的人了。” 听清楚了这句完整的话,秦九韶彻底僵在了原地,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便扯断了,带着嘶嘶的疼。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说话的人,却又不知道透过她在看谁。 怎么会这样? 樱桃有些惧怕他这样的眼神,声音也小了几分:“秦少爷,小姐她也不想的。” 往常温文尔雅的样子都不知去了哪里,过了好半晌,秦九韶便有几分失魂落魄地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仔细说清楚,她好端端地怎会进宫?” 从未见过这样的秦九韶,樱桃一时间有些慌张,好半天才缓下神来。 她先前一直跟在应迦月的身边,知道应迦月和秦九韶之间是有些感情的,换句话来说,这个世上最不希望她进宫的人或许就是秦少爷了。 思索了许久,樱桃便冒着杀头的危险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他:“二小姐同如今的陛下明明有先帝亲赐的婚事在身,却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和济阳郡王私会,被官家的人抓了个正着,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啊!胡姨娘没了法子,便一不做二不休求到了官家的面前,求他看在先师贾大人的份上放贾氏一条生路。” 樱桃说着说着,看见旁边有人经过,声音便又小了几分,低垂着头细声细气地说道:“可谁知道,二小姐她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丑事,官家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只同胡姨娘说,这婚事还是作数,只要是贾大人膝下养的女孩儿便行了,这样还能堵住悠悠众口。小姐为了保全府中上下,便进宫去了……” 后面的话,秦九韶几乎没有怎么听进去,唯有“进宫”两个字格外清晰。 联想到应迦月之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一下子便全明白了。她怎么这么傻,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不同他商量一下。若不是身边的丫鬟告诉他,她还要瞒到几时? 只恨自己回京太晚,临安发生这许多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新帝是个念旧的人……果然念旧,这便将他的阿月念走了。 秦九韶面色如灰,浑身僵直,就好像是被迎面浇了一盆刺骨的冰水,将他原本燃起的希冀都统统浇灭了,那间曾经在脑海中设计好的园林,那些与她共度一生的美好画面,都随着这一刻变成了泡影,渐渐不成形了。 “哥哥。” 身侧忽然有稚嫩的童声唤他,秦九韶恍然转过身来,便看见了站在自己身侧的贾似道,眼眶通红的说:“我姐姐绝对不是自尽身亡的,她一定是被人害死了。” 贾似道即使心智再成熟,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骤然失去父亲和胞姐,心中难免痛苦。可府中的人无人在意贾似烟究竟是怎么死的,大家只关心日后如何巴结应迦月。此刻看到了秦九韶,就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似的。 贾似道小声啜泣着,也顾不得秦九韶是不是在认真听自己说话,自顾自道:“我姐姐前些日子还同我说,她若是做了皇后,便让我做宰相,若是做了贵妃,便让我做大将军。虽说只是玩笑话,可她那么渴望嫁给官家,便断然不会有寻死之心啊。” 秦九韶俯下身来看向他,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 良久,轻声道:“巧了,我也不信。” 他几乎能想象到应迦月以什么样的心情走进宫中的,定是委屈、不甘、难过,可她宁愿一个人去承担这一切,也不愿告诉自己她有多难。 分卷阅读133 贾似道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从他脸上看到其他多余的神情。 “哥哥的意思是?” “贾似烟是被人害死的。”秦九韶几乎是断定了这一点,良久,他抬眸看向了贾似道的眼睛,像是往常在书房中那般问道,“若杀你姐姐的人权势通天,你我该当如何?” “公道不是自在人心吗?”似乎觉得自己这句话没有半点底气,贾似道咬着下唇,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秦九韶道:“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 贾似道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秦九韶站了起来,淡声道:“哪怕那人只手遮天,不是他的,便不是他的。” **** 临安宫。 在场的几乎都是大宋说得上话的皇亲国戚、肱骨之臣,但此时此刻,众人却都面色凝重,因为这一日是不太平静的一日,任何一道旨意,都会影响整个大宋的进程,而有幸站在这里的人,都是历史的见证者。 史弥远重咳了一声,旁边议论的声音便小了下来。此时不同于平日上朝,人不多,杨太后便直接开口道:“今日召诸位前来,乃是要宣布大宋皇后的人选。” 话刚落音,立刻有人将谢道清搀扶着走进殿中,缓缓立在了杨太后的身侧。谢道清今日的穿着是杨太后特意选的,就连凤钗也是杨太后昔日曾经用过的,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和稚嫩,整个人看上去雍容华贵,颇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想必这就是今日要宣布的皇后人选了吧,众人心中顿时一片了然。 谢道清虽然表面上看上去端庄持重,可毕竟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安的,只在面上浅浅笑着,却根本不敢去看一旁赵昀的脸色,只要想起那日在太后宫中发生的事情,她就浑身发抖。 这位新帝,绝对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好相处的。 “慢着。”赵昀忽然站了起来,一身绛纱袍迎风而起,“谢氏虽然端庄规矩,不过,朕要立的皇后,另有其人。” 这话一出来,底下顿时哗然一片,跟炸了锅似的吵闹无比。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会同时有两道旨意?” “这究竟该听太后娘娘的,还是以陛下的旨意为准呢?不过陛下口中的另有其人又是何许人也?” 没等众人议论完,应迦月便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不同于谢道清紧张中夹杂着一丝期待,她的眼睛里几乎连光都没有,就好像是过来吃顿饭似的简单随意。 你让我来,那我就来吧。 只是,她此时此刻在赵昀的授意下穿了一身绛色的礼服,盛妆翠冠,领子和袖子上都绣了红色云龙纹样,和天子身上所着的绛纱袍倒像是成双成对似的,格外和谐,反倒是一旁的谢道清显得格格不入了起来。 尤其应迦月皮肤白皙,又因为消瘦了几分,盛妆打扮之下,整个人看上去惊艳无比。冷漠的神色又为她平添了几分清冷的仙气,于是赵昀便多看了她好几眼,几乎有些陷进去了。 这样的细节自然逃不过底下那些毒辣的眼睛,不少人都纷纷交头接耳:“瞧官家那喜爱的样子,这可是祸国妖妃的征兆啊。” 谢道清看见应迦月进来的时候,先是没有反应过来,当看清楚她的脸之后,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便要将头偏过去。可这一偏,便直接对上了杨太后不满的眼神,谢道清便又连忙站稳,装作平静的样子。 可是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 官家看应迦月的时候,她也瞧见了。 他看她的眼神……那么深情缱绻,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只是,应迦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应迦月自然也看见了站在自己身边的谢道清,一直没有波澜的眼神这才突然动了几分,想要出声唤她,却又碍于这么多人在场,没有出声。 应迦月的表情看上去很是有些诧异,大脑快速搜索着自己已知的信息,良久,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将这个名字和记忆中的历史人物对上了号。 难怪觉得谢道清这个名字这么眼熟…… 南宋末代太后谢道清啊! 大殿之中,两位昔日的闺中密友站在了人生的对立面上,尽管有一方不是自愿的,却也难免有几分尴尬,于是两人很有默契地选择了沉默不言。 当然,在这场皇帝与太后、新贵与旧派的交锋中,她们两人就算说什么,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皇帝,这是说的什么话?”杨太后轻轻笑了起来,声音温温柔柔的,却不怒自威,“谢氏端庄有福,宜正中宫。哀家已经相中了道清做大宋的皇后,莫非,皇帝连哀家的话也不听了吗?” 这些日子以来,虽然朝政多被史弥远把控着,但朝中大臣对史弥远早就心生不满,不少人都暗自投靠到了赵昀的阵营,再加上赵昀年纪虽轻,处理政务却得心应手,朝中还是有不少大臣愿意支持他的。 于是,赵昀底气硬了几分,据理力争道: 分卷阅读134 “将贾氏许配给朕,乃是皇考在世时就授下的旨意,况且贾氏的父亲贾涉为大宋鞠躬尽瘁、以身殉国,他的女儿难道担不起这皇后之位吗?” 听到这话,众臣便又开始左右摇摆了起来,的确,先帝的旨意摆在那里,岂能擅动? 杨太后见自己这边势单力薄,便连忙朝着史弥远递了个眼色,他们两个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谁也推不开谁。 于是,一旁沉默不言的史弥远终于出声道:“陛下,不立真皇后,难道要立‘贾’皇后吗?” 史弥远说话的时候,应迦月将脸稍稍别了过去,生怕他认出来自己曾经出现在他的府中,还险些就行刺了。 她倒不在意谁当这个皇后,毕竟她迟早是要走的,只是没有想到谢道清就是历史上的谢太皇太后。 那这么说来,今日的事情其实早就有定论了,至少在自己看来是这样。 “贾”与“假”同音,这个理由实在是太充分不过了。 众人见史弥远发话了,也不犹豫了,纷纷跟着道:“史丞相说的有理,立后大事,还请陛下三思啊!” 眼看着局势已经站在自己这边了,就因为史弥远轻飘飘的一句话,众人便纷纷倒戈,赵昀几乎气得七窍生烟,却又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只能看着史弥远,心中咬牙切齿,语气却温和道:“既然丞相都发话了……朕,也无话可说。” 杨太后再厉害,也不过是仰仗史弥远的权势,就如同没牙的老虎。 可史弥远,却是真正有獠牙的猛虎,打不得,骂不得。 —— 十二月,丁卯,谢氏被册命为皇后。 贾氏被册立为贵妃,仅次于皇后。 第67章 密道 众人很快便散了, 杨太后同赵昀、史弥远留在了殿中, 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应迦月行了个礼便告退了, 就好像今天只是过来参加一个颁奖典礼之类的,结束就走。 谢道清倒是提起裙摆跟了上来, 两位妙龄少女立在庭院中,颇有些赏心悦目。 她的声音也很轻:“阿月……” 应迦月顿住脚步,目光平和地看向了她:“恭喜你呀,道清……不, 恭喜皇后娘娘。” 她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是真的为谢道清感到高兴。 只是因为最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心累, 所以笑不起来罢了。 “阿月,你在生我的气吗?”谢道清心中有些不安,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那日在客栈的时候, 她分明看见了赵昀是怎么照顾应迦月的, 可自己却成了赵昀的新皇后, 也不知道阿月会不会就此讨厌自己。 “说什么呢, 我怎么会生气呢?你当了皇后,我高兴还来不及。”应迦月调皮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这才有了点从前的样子,“你喜欢陛下是吗?” 被人戳中心事, 谢道清有些赧然:“我……” 历史上的谢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其实记不太清了, 只知道在那个时代是个长寿的人, 只这一点,便可堪欣慰了。 “我的好朋友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应迦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心酸,也不知道远在宫外的秦九韶此刻在做什么,他若是知道自己成了赵昀的贵妃,会难过吗? **** 济阳郡王所住的院子,说是个郡王府,却到底不过是个破败的小院子,比起东宫要差得远了。跟打发人似的,门外就连守门的小厮也是懒懒散散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临安哪位员外的府邸。 要不是因为赵竑娶了太皇太后的侄孙女吴氏,赵昀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不好让他太难堪,否则,恐怕连这样的小院子都没得呆。 秦九韶来的时候,那小厮懒洋洋地打量了他一眼,还打了个哈欠:“您找咱们郡王什么事啊?说与我听也是一样的,待郡王回来了,我再转述于他。” 听了这话,秦九韶皱起眉来,只觉得这小厮颇有些不懂规矩,寻常的下人哪里敢打听主人家的事?可转念一想,这济阳郡王如今已经失了势,身边必然都是各方势力安插过来的眼线,正所谓人走茶凉,小厮们敷衍也是寻常事。 于是便没有再多勉强,转身便要离开,却意外遇见了正回府的赵竑。 那赵竑自从搬到这偏僻的地方以来,旁人对他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已经许久没有客人登门拜访了,此时见秦九韶立于门前,还很是惊讶了一阵。 “你来这里做什么?” 两人曾是旧识,赵竑虽然曾经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却也与秦九韶有过几面之缘,毕竟他们都有共同的老师——真德秀。 赵竑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眼睛一亮,上前抓住秦九韶的袖子问道:“是不是老师让你来的?老师可有让你带话于本太子?”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赵竑便又急急忙忙噤了声,左右看了看,生怕有人听见这太子二字。 秦九韶瞧他 分卷阅读135 这个样子,心中觉得有几分心酸,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拂开了他的手,直奔主题:“郡王,在下此番前来,乃是为了前些日子烛心桥一事。” 听到烛心桥三个字的时候,赵竑的眼神明显变了变,身子也跟着一晃,旋即喃喃道:“那位姑娘死得着实可惜,我原本在烛心桥等候老师,谁知道……都怪我不该伸手相扶,倒是让她白白冤死了。” 秦九韶摇了摇头:“并非是巧合,有人故意栽赃陷害,郡王纵有通天的能力也无可奈何。” “你是说?”赵竑虽然心中隐隐猜到是有人陷害,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却没有人来郡王府找他的茬,这些日子一直都是风平浪静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可听秦九韶这么一说,心中便也跟着疑惑了起来。 “你说原本在烛心桥等候真先生?”秦九韶问道。 “是啊。”赵竑叹了一口气,“沂王……不,新帝继位那日,唯有老师帮我说过公道话,我也只能寄希望于老师身上了。那日他派人告诉我说有要事相商,我便径自前去了,谁知一整日都没有瞧见老师的影子。” 秦九韶没有多说闲话,直截了当道:“史丞相已经将真先生调离了临安,如今他是湖南安抚使知潭州,怎么会约你在烛心桥见面呢?” 赵竑一听,顿时惊了,他这些日子如同过街老鼠一般,平时交好的大臣也纷纷与他划清界限,是以许多事情知道的还不如秦九韶清楚。这样看来,他确实是被人陷害了,赵竑越想越觉得后怕,只觉得自己现在处在了孤立无援的境地,随时都会被新帝给害死。 病急乱投医之下,赵竑又上前抓住了秦九韶的袖子,言辞恳切:“秦兄,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帮帮我。” “我帮不了你。”秦九韶再一次将他的手放了下来,眉眼间皆是看透人事的淡漠。 只是这一次,他的语调拖得很长,“成王败寇,大局已定。郡王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让自己形同废人,只有威胁不到新帝的情况下,才能勉强活命。” “这……我是太子,不是废人!”赵竑一下子就崩溃了,那些伪装的自傲都在顷刻之间崩塌,“那个赵昀不过是个野种,他身上有没有流着赵氏的血脉还未可知,这皇位迟早还是会回到我手上的!” 秦九韶看着他,心中低低喟叹了一声。这位济阳郡王,早在先帝在位的时候,便什么想法都表现在脸上,不知韬光养晦,不肯妥协与退让。若非如此,史弥远也不会急急忙忙找一个宗室子弟来替代他。同他比较起来,赵昀确实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也难怪他能在这场权力的斗争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后的赢家。 “秦某不才,无法帮郡王重回太子之位,所能做的,唯有保住郡王的性命。” 赵竑听罢,这才缓缓垂下头来,神色黯然,似乎渐渐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是啊,眼前这朝不保夕的日子,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人一剑杀了,就像他曾经派人去刺杀赵昀时那样。 能勉强苟活,已是最大的幸事了吧? 良久,他问道:“众人都唯恐与我沾上关系,你为何要帮我?” 秦九韶回望着他的眼睛,神色晦暗不明。 “因为,我也需要郡王的帮助。” 他这次来找赵竑,一来是为了确认事情的真相,二来,赵竑虽然失了势,可毕竟作为东宫太子在宫中住了些年头,对临安宫了如指掌,且身边总有些信得过的宫人,于自己来说,是个不错的切入口。 听了这样直接的话,赵竑其实是有些失望的,还以为自己有个坚定的拥护者。 可理智也告诉他,自己现在还能有些利用价值,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哦?你要我帮你什么。” “我的新婚妻子被官家掳进宫了。”秦九韶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语气是没有太大变化的,可他的眼神里却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像是一块被镇压在雪山里的墨玉,细看之下,颇有些心惊。 听了这话,赵竑便多看了他几眼,感叹道:“没想到,秦兄还是个多情种,同在老师门下受学,你我二人可都逃不过一个情字啊。” 此时此刻,他想起了曾经在史弥远的吩咐下接近自己的苏妙妙,一时间也对秦九韶多了几分同情。 “你知道吗?”赵竑缓缓转过身去,看向了临安宫的方向,神色悲凉而又恍惚,“父皇去世之前,曾经告诉我,临安宫中有一条直通城外的密道。” 秦九韶顿时僵了僵,没想到赵竑竟然将这样的事情告诉了自己,看来他对赵氏的江山已经是失望透顶了。 赵竑叹了口气,继续道:“靖康之耻,不只是皇族、更是整个大宋的奇耻大辱。当时的金国虎视眈眈,临安宫建成之后,便在地下留了个只供一人进出的密道。以便在遭遇不测的时候,赵氏皇族能留下血脉,东山再起。这个秘密,只能由上一任君王传给要继位的储君,而父皇,也只告诉了我这个要继位的太子!” 想到这里,赵竑便咬牙切齿道:“那些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永远都不会 分卷阅读136 知道这个秘密,这便是他史弥远矫诏篡位的最有力证明!” 然而…… 证明了又能如何呢?秘密也好,密道也好,又能如何呢? 他手上一没兵权二没钱财三没靠山,空有头衔和真相,还不如那起义的农夫。 赵竑转过头来,看向了立在自己身侧的秦九韶,颇有些讽刺的笑了笑:“既然我永远都用不上这个密道了,倒不如成全你。如此,也能在史书上留下一段佳话吧?” 第68章 贵妃 “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昀皱起眉来, 神色中闪过一丝慌乱, 甚至有几分不祥的预感。 对方小心翼翼看了看他的脸色, 这才道:“陛下向守备军下达秘旨的事情,丞相听说之后, 直接派人拦下了……昨日夜里还将信使秘密斩杀了。” 赵昀的眸色顿时深了几分:“怎么会这样,不是让你办好此事的吗?怎么会走漏风声?” 对方吓得连忙跪了下来:“陛下息怒,这丞相大人在临安耳目众多,防不胜防, 小人也是力不从心啊。” “可是,朕都已经答应她了。” 答应的事情却做不好,显得他这个皇帝做的无能又窝囊。 赵昀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一时也着急了起来,毕竟,他当时可是信誓旦旦地告诉应迦月, 会派援军保住她父亲的性命。 赵昀在殿中来回走了两步, 忽然道:“这样吧, 你马上在禁军中挑选十名武艺高强的人, 立刻奔赴东广,一刻也不得耽误。” 赵昀的话说完了,那官员始终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也不说话。 “哑巴了?”赵昀皱着眉道。 对方战战兢兢地咽了咽口水, 抬起头来慌张地看了他一眼, 这才道:“陛下, 丞相料到您会有此举,这禁军……您也动不得了。”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赵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手中的折子直接便摔在了地上,“难不成,要朕亲自去东广救人?” “陛下这是说的哪里话,您可是万金之躯,怎能去东广那危险之地。”跪在地上的人语气也很是疲惫,劝说道,“依臣之见,陛下还是莫要同丞相争这一时之气了,那济阳郡王可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他这话倒是提醒在点上了,赵竑的前车之鉴,他也不是不知道。 赵昀朝门口看了一眼,这才满心不甘地坐了回去,神色晦暗不明,只是没有再说什么气话了。 **** 当年靖难的时候,为了节省国库的开支,所以东宫、帝后的宫室是连成了一片的,并没有单独修建。而此时因为没有太子,临安宫东边的东宫便空落落的,一路荒芜。 北边则是皇后、妃子居住的后苑,应迦月以前经常游故宫,感受过明清时代的皇城,此时看见南宋的皇宫,也难免觉得新奇。铜瓦、金钉、拒马杈子,与巍峨厚重的紫禁城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多带了几分江南的独特气质,雕梁画栋,雅致秀美。 贴身随侍的宫女名叫杏娥,一双眼睛弯弯的,确实跟杏似的。 只是这个时候,应迦月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去管身边的人好看还是不好看了,她走进那座名叫慈元殿的宫殿,上下打量了一圈周围的布置,只觉得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 “贵妃娘娘真是好福气呀。”杏娥是皇帝派过来伺候她的大宫女,在宫中也算是老人了,此时见这位贵妃丝毫架子也没有,心里头也跟着定了定,笑着道,“这慈元殿是杨太后还是皇后时所住的地方,离陛下的福宁殿最是近了,可见陛下对娘娘的恩宠啊!” 听到贵妃两个字的时候,应迦月心里头简直打了个哆嗦,到现在为止,她都还没能接受自己成为了赵昀的贵妃这个事实。 “你……别叫我贵妃娘娘。” 杏娥慌了慌,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连忙跪下来求饶道:“奴婢知错了,还请娘娘恕罪!” “……”应迦月一头雾水的看着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杏娥咬着下唇,看了看四周,很是为她打抱不平道:“娘娘生得如此貌美,又得陛下宠爱,皇后跟您比,那可是差得远了。只怪那些大臣们见风使舵,让娘娘受委屈了。” 哦…… 敢情她是以为自己没选上皇后,所以不乐意被叫贵妃娘娘。 看来这姑娘的消息还挺灵通的呀,前殿刚发生的事情,她脚后跟就知道了,这宫里头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应迦月很是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清咳了一声:“算了,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出去吧。” 杏娥连忙行了个礼,便起身告退了,末了恭恭敬敬地为她带上了门。 等人一走,应迦月就直接转身,躺在了身后那把檀香木做的搭脑扶手椅上,整个人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白日里端了一整天,总算可以歇会儿了。 虽说这椅子带着幽幽的檀木香气,却硬邦邦的,到底还是想念现代的沙发啊… 分卷阅读137 … 贵妃,贾贵妃。 这也太扯了。 谁能想到她居然是历史上的贾贵妃?还真担得起这个 “贾”字啊,太假了。 隐约记得这位贾贵妃寿命不长,年纪轻轻的便撒手人寰了,如此一来,她假死是不是不会改变历史? 想着想着,应迦月便看向了天花板上面的横梁,开始思考自.杀的一百零八种方式,上吊?不行,这个难度系数太大了,稍微没控制好真死了怎么办? 吃药假死?这样得先跟太医院的太医打好关系,这么大的事情谁敢帮她?再说了,这里可是赵昀的地盘,她本来就人生地不熟的,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结交太医,确实是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左思右想,也没能想出个正经法子来。 于是应迦月索性又躺了回去,翘着二郎腿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研究上面的纹样与材质。 正看得入神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通传声,还没听清楚是谁来了,赵昀的身影便直接出现在了门口,随着咯吱一声门响,应迦月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扶手椅上,然后对着这位新帝露出了八颗牙齿的标准职业微笑。 “……” 自从应迦月回京之后,这是赵昀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哪怕只是假笑,也可堪欣慰了:“月妹妹今日心情不错?” 应迦月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给他行礼,要不是他身上这身衣服时刻提醒着她,她甚至很难想起来,赵昀如今是大宋的天子。 依稀记得,赵孟頫好像还是他侄子? 书到用时方恨少,应迦月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学历史,要是能把南宋的历史背个滚瓜烂熟,现在也不至于被牵着鼻子走了。 “心情……”应迦月抬头看了他一眼,仍旧是冷漠的神情。 可四目相对之时,应迦月心中忽然动了动,好像有什么想法在脑海中逐渐成形,清晰明朗了起来。 是啊,赵昀现在为什么追着自己不放,不就是因为她对他爱理不理吗? 有首歌不是这么唱的吗?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啊!男人都这样,更何况是什么都能得到的皇帝。 一旦她变得和别人一样仰慕他了,也许他就对自己不感兴趣了,自己再作一作,让他彻底厌弃自己,最好是打到冷宫,到那时候,想走还不比现在容易多了? 什么上吊,什么假死,都是下下策。 让赵昀主动嫌弃她,才是上上策! 想到这里,应迦月忽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微微收敛了下巴,含情脉脉地看向了他,嗲声嗲气地撒娇道:“陛下~臣妾今日心情的确不错,不如,臣妾给陛下唱首歌吧?” “……???” 赵昀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皱着眉,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般,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应迦月。 应迦月的脸离他很近,也许是光影的缘故,脸上细腻的连一点瑕疵也看不见,通透澄澈,是他朝思暮想的模样。 半晌,赵昀伸出手,难以置信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吗?” “哎呀,臣妾没有发烧。”应迦月娇嗔着挥开了他的手,抿了抿下唇,将他按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柔声道,“陛下今日同那些大臣周旋,定是累了吧。” 赵昀神思恍惚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一朝天子,应当是喜怒不形于色,可此时此刻在她面前,赵昀仿佛又回到了在绍兴做普通人的时光,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时间一点点过去,赵昀的眸子渐渐沉了下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端坐在椅子上,就那么看着她。 半晌,他的喉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只要有你在,朕便不觉得累。” 这一回,换应迦月愣住了,原本想要说出口的那些假话也噎在了喉咙里,显得有几分尴尬。 应迦月清咳了一声,捋了捋自己散落的头发,转移话题道:“陛下先前答应过我的,给我父亲增派援军的事,不知如何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赵昀忽然僵了僵,没有看她的眼睛,只道:“朕答应过你的事,当然会做到。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朕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应迦月神色黯了黯,她如今被困在深宫之中,想去东广找父亲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的人:“真的吗?” 赵昀偏过头来看向她,语气笃定。 “朕可是天子,天子说的话会有假吗?” 第69章 将军 临安街。 “你们听说了吗?宫里头新封那位贾贵妃, 可是大有来头哩。” 茶馆酒舍议论纷纷, 八卦之心熊熊燃起, 不多时便都聚集在了一起,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说这位‘贾贵妃’并不是贾大人的女儿, 而是他的养女,原本应该嫁进宫的人 分卷阅读138 是贾府的二小姐贾似烟,可这位冒牌货为了顶替她的位子,便暗中将那二小姐给杀了!” “还有这样的事!”众人都被这样离奇的消息给震惊到了, 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那官家枕边岂不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竟然杀人……官家的处境岂不是也很危险了?” “可不是吗?你们是没瞧见贾府那几日, 外头全都是官兵,那阵仗……”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店小二便齐齐过来赶人了, “吃完了赶紧走!少在这里头嚼舌根, 议论天家是什么罪名你们不知道吗?” 说话的人就不服气了:“凭什么赶我们走?!” 那店小二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就点了一小盘花生, 几个时辰之前就吃得精光,还赖在这不肯走,便道:“刚才有位爷花大价钱把咱们小店给包下来了,对不住了各位, 请吧!” “他花了多少钱, 我出双倍!”那人立刻抬杠。 店小二淡淡比了一个数字, 在场的人顿时溜了个精光,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秦九韶穿着一身月色的袍子缓缓走了进来,坐在靠里的位置,神色晦暗不明。 刚才那些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百姓竟然这样诋毁她,句句刺耳,如鲠在喉。 贵妃,她已是官家的贵妃了。 只要一想到宫里头如今是什么样的光景,想到赵昀会同她相处,秦九韶就觉得自己心里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个小口,并非剧痛,却疼得绵长,艰涩难耐。 知道了密道的秘密,不是不想进宫去找她,可这件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皇宫里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外人,牵涉实在太广,他自己的名声倒在其次。可是应迦月,她会同意自己这么做吗? 万一,她不愿跟他走,那他该怎么办? 万一她愿意跟 他走,那贾、秦两家又该怎么办? 那里毕竟是皇宫,整个大宋最繁华最至高无上的地方,她做了贵妃,身边必然有许多人伺候着,每日赏不尽的奇珍异宝,她去了更好的地方,还瞧得上自己吗。 这么多年以来,秦九韶第一次举棋不定,左右摇摆。 正思考对策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俏的女声:“秦公子,别来无恙啊。” 秦九韶皱着眉回过头去,却见是那日将自己从淮河中救起来的阎姣娘,神色便稍微缓和了些,只是自己心情实在不佳,便客气又疏离道:“许久不见。” 阎姣娘很是不客气地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一般:“秦公子派人送来的一千两银子酬谢,我们可都收到了,没想到秦公子果然言而有信,不愧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啊。” 秦九韶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自己面前的茶水出神。 阎姣娘一身桃红色襦裙,头上带着夸张的簪花,絮絮叨叨道:“秦公子,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出现在临安?” 秦九韶便问了:“为什么?” 阎姣娘很是骄傲道:“说到这里,还多亏了公子那一千两银子,我们祺祥杂耍班靠着这笔银子招了不少能人,在扬州名声大噪,连宫里头的贵人都听说了。这不,陛下过几日举办宫宴,指明要咱们祺祥杂耍班进宫去表演呢!”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秦九韶忽然抬起头来,双眸都亮了起来。 “进宫……?” **** 东广。 金军已经将这座城池围困了十日,应纯之统帅的兵士大多都是一些招安的土匪,早在金军打进来之前就已经一哄而散了,留下的几支队伍虽然一心守城,可毕竟都是些伤弱之兵,只能死守,无法突围。 “将军,您这东西真好使吗?”刘禀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应纯之挂在脖子上的东西,每次到了晚上,日光昏暗的时候,将军总是会将这个奇怪的东西放在眼睛前头。 应纯之横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地图放了下来:“去去去,少在这里酸,这可是我闺女送的,自然是天底下最好使的东西。” 刘禀挠了挠头,知道应将军一向心疼自己的女儿,便也没再说什么了。 想起应迦月走的时候的状态,应纯之的神色便有几分黯淡了下来:“也不知迦月现在怎么样了,我如今身陷囹圄,无法突围,都不能去临安瞧瞧她。” 刘禀一向忠心耿耿,耐心劝道:“大人,您就放心吧,大小姐她在贾府都住了那么多年了,不会有事的。您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这城中矢尽粮绝数日,您把自己的口粮省出来让给了将士们,身子可怎么吃得消啊?” “我身子好着呢,铁打的,饿不死。”应纯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等援军到了再吃也不迟。”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下来,空气微妙而又寂静。 良久,一个站岗的士兵小声问道:“大人,援军……真的会到吗?” 应纯之一拍桌子,声音中气十足:“那是自然,朝廷不会白白将东广拱手于人,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再耐心撑住几日 分卷阅读139 ,援军便会到了。” 话刚落音,外头突然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有传令兵快速奔了进来:“将军,金军集中火力列阵于直邑门外,我军死伤无数,城快守不住了!” “什么?!”应纯之几乎破音,直接套上战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道,“刘禀,既然金军集中火力猛攻直邑门,你便率一千精兵护送百姓从榆北门突围,相机而动,能跑多少是多少!” 刘禀眼中含泪,立刻领命而去。 金军这一次不同于往常小打小闹式的试探,显然是做好了一切充足的准备,金国在北边被蒙古人揍得死去活来,国库空虚,急需在宋国啃下一块肉来补血,所以金兵纷纷杀红了眼,像是饿极了的野狼,见人就杀,见人就砍,城门顿时喊杀震天。 所以,即便宋军的先进武器在当时有代差优势,配备了长矛和火器结合的梨花枪、能够喷射火焰、毒烟,但奈何擅长这种火器的士兵寥寥无几,流寇草莽又在军中鱼龙混杂,混淆视听,应纯之接收东广连一月都不满,哪里有时间彻底整肃军队? “守不住啦,金军打进来了!” 应纯之一看到这个情况,就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了,他在城中苦苦支撑了十日,明知朝廷不会派援军过来,却依然没有放弃突围的希望,毕竟城中还有五万军民。应纯之红了眼睛,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迅速上城楼指挥作战,佯装镇定:“步兵上斩马刀!” “西侧弓箭手速换神臂弓射杀金军重甲!” “死守城门!死守城门!” 可宋兵们却纷纷大喊道:“还打什么啊,快跑啊!五千人怎么打得过五万人!” 应纯之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了人潮之中,东广的军队没有凝聚力,看到金军杀进城门之后便是一溃千里,落荒而逃,不少饿了五六日的宋兵都趁着城门大开之际往外突围,却也都被金军直接砍死。 看到这样的场景,应纯之仰天长叹,看向了临安的方向:“臣已尽力了……” 为了给榆北门的刘禀突围争取时间,应纯之弹尽援绝,心如死灰之际,依然战至了最后一刻,只是最终,也没能逃过城破的命运。 金军鱼贯而入,在叛军的指认下,很快便控制住了城楼上的应纯之,将他团团包围。 城楼上尸体横陈,数不清多少是宋人,多少是金人,天空也似乎被染上了血一样的颜色,通红刺眼。 应纯之站在原地,看着这样的画面,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去看,不愿去想。 金军的将领缓缓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客客气气道:“应大人,宋廷弃你如敝履,围城十日,连一个援兵的影子也无,实在是令人扼腕啊。” 眼看着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应纯之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不发一言。 对方大概也不想放过这个劝降的机会,上前一步道:“我看,应大人不如投靠我大金,保你官运亨通,一世富贵!” 应纯之眼神轻蔑而又不屑,良久,沉声道:“我大宋将士,乃至上下臣民,宁死,不降!” 旁边那些同样被金军制 住的将士们纷纷落泪,大喊道:“应将军——”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贾涉在不远处朝他招手,还有许许多多以身殉国的战友,应纯之双目通红,直直地看着前方。 不等对方动手,他便直接举剑自刎,一瞬之间,血洒城墙。 脖子上那镶着铜边的水晶片也随着这一剑被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格外清晰。 城破之后,金国将领砍下了他的头颅向朝廷邀功。应纯之殉国的消息传回临安,举国悲痛。 自然,这个消息也传到了应迦月的耳朵里。 第70章 梨容 慈元殿。 杏娥一边为应迦月打扇, 一边絮絮道:“娘娘, 您说这应将军也真够可怜的, 死后连个全尸也没能留下,生生被金军剜去了头!也不知那些金军怎么做得出如此残忍的事情来……娘娘, 您怎么了?” 听她说完最后那句话,应迦月的眼泪直直落了下来,怎么收也收不住,仿佛自己亲历了那样的场景, 却没有办法去阻拦。 不……父亲他怎么可能死?赵昀不是说了会想办法的吗?怎么会被金军围困至死,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她忍住心中的剧痛,佯装镇定地看着杏娥, 逐字逐句地问道:“你口中的应将军,可是前楚州太守、如今东广的守将应纯之?” 杏娥还是头一回看到应迦月这幅样子,愣愣道:“这, 奴婢可就不清楚了, 兴许是, 也兴许不是?这天底下同姓的人可多了呢。” 应迦月立刻站起身来, 心中仍抱着一丝父亲还活着的希望,眼泪都在眼眶里打着旋儿。她要去福宁殿找赵昀仔仔细细地问清楚! “娘娘这是要去哪儿?”杏娥连忙跟在她身后,“这天色已经晚了,娘娘可是要去月岩走走?” “去福宁殿。” 分卷阅读140 杏娥这才明白她是要去福宁殿找官家, 连忙劝道:“陛下这个时辰恐怕不在福宁殿, 还是让奴婢先去问问吧, 娘娘千金之躯, 不宜奔波啊。” 不待应迦月答话,杏娥便起身出了内殿,小心翼翼为她关上门。 当她跨过慈元殿的门槛,准备去福宁殿问问情况的时候,就被拐角处的人吓了一跳,险些失声叫出来。 贵妃娘娘要找的陛下,此刻就站在自己身后,一脸沉重的模样。 好在杏娥在宫中待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知道陛下出现在这里便是不愿意通报,便立刻温温柔柔地行了礼,然后装作不经意般扬起了下巴,她知道自己这个角度看上去最为娇弱可人,兴许能博得陛下的青眼也未可知。 新帝刚刚登基,后宫空虚,除了皇后和贵妃,宫里头连个地位份的才人也没有,像自己这样得脸的大宫女,还是有些机会的。 毕竟,这样单独和官家相处的机会,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看来这个贵妃主子算是跟对人了,也不枉她送了那么多银子。 然而,赵昀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搔首弄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轻声问道:“贵妃心情如何?” 杏娥愣了一下,想要同陛下多说几句话,便事无巨细地回答道:“贵妃今日心情原本还算不错,还同我们讲了许多宫外的趣事,可不知道怎么的,自从听了应将军殉国的事情之后,便哭成了泪人,奴婢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她这句话完整的说完,赵昀便气到一脚踹向她的肩膀:“谁给你们的胆子乱嚼舌根的!” 那杏娥身子娇弱,直接就被踹翻在地。却不敢有一丝怠慢,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嗓子又尖又急:“陛,陛下,奴婢不知何错之有啊……” 赵昀的眼神几乎能冒出火来,看着她冷冷道:“说,谁把这个消息告诉贵妃的?” 杏娥被踹了一脚,心已经是砰砰直跳了,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情急之下,她便小声推测道:“回陛下的话,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个消息还是梨容说给大家听的,也许是梨容告诉贵妃娘娘的吧?” 赵昀眸色阴沉,横了她一眼,没有再多和她说一句话,抬脚便踏进了慈元殿。 杏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了一眼四周,心中慌张不已。 她在原地坐了半晌,这才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殿外一名正在扫地的宫女面前,趾高气昂道:“梨容。” 那名叫梨容的宫女拿着扫把,笑着问道:“怎么了,杏娥姐姐?” 杏娥皱着眉看着她,训斥道:“我听说你在背后乱嚼舌根,以后断不可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慈元殿了,听见了吗?” 梨容神色有一瞬的茫然:“杏娥姐姐,我没有啊……” “在贵妃娘娘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用我来教你吧?” 杏娥在慈元殿是有头有脸的大宫女,难得看到她这么生气的样子,不一会儿的工夫,慈元殿不少的宫女太监都围了过来,纷纷对着梨容指指点点。 梨容心中委屈,只当是被误会了。可眼下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好反驳,让杏娥难看,反而更让自己下不了台,便小声道:“梨容知道了。” * 赵昀一进殿便看见了应迦月略显落寞的背影,一时间心疼不已,却换上了一张带笑的眼,柔声问道:“月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他喜欢这么唤她。 应迦月冷冷回过头来,连站也懒得站起来,只是那么斜眼瞅着他:“陛下今日来,是想告诉我父亲战死的消息吗?” 那一刻,他看到了她眼角的泪痕,那样刺目,让人疼惜。 赵昀故作轻松地走了过来:“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只言片语?” 应迦月怔了怔,没说话。 他稍微敛了敛神色,道:“朕此番前来,就是来向你解释的,的确是有位姓应的将军殉国不假,但不是你父亲,而是荆鄂副都统制手下的副将应巩,朕已下令厚赏他的家人,也不枉他为了大宋英勇奋战。” 应迦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潜意识里还是愿意选择相信父亲没死的,尽管,这样的希望很渺茫。 于是,应迦月将头别了过去,轻声道:“听说这位应将军的头颅被金军削去立功,还请陛□□恤,不要令将士心寒。” 赵昀的语气很镇定,声音却酸涩无比:“贵妃放心,朕已命人铸了一颗金头给他陪葬,愿他来世生在自己拿命打出的太平盛世,一生富贵无忧。” 应迦月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赵昀,看着自己面前的檀香木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昀没话找话道:“对了,过几日母后大寿,朕特意请来了扬州有名的祺祥杂耍班,你也去瞧瞧热闹吧。” 应迦月头也没回,语气也冷冷的:“国家刚吃了败仗,没这个心情看杂耍。” 也不知她这句话是不是在骂自己,赵昀顿时讪讪, 分卷阅读141 胸口一阵没由来的发闷,却还是道:“你若不肯来,朕不勉强,只是若母后因为此事怪罪下来,朕也保不了你。” 四周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良久,应迦月一脸冷漠地回过头来,抬起眼皮,沉沉发问:“陛下又能保得住谁呢?” 赵昀几乎是一瞬间便僵在了原地,脸色铁青。 也许是触碰到了内心最脆弱的地方,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刚硬的女子,愤然拂袖而去,连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赵昀离开了之后,应迦月将头上的珠花通通都取了下来,缓缓走出了寝殿。 果不其然,刚一出门便听见了宫女哭喊哀嚎的声音,应迦月提起裙摆朝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沉声道:“住手。” 几名太监正用棍子处置“乱嚼舌根”的梨容,看见贵妃娘娘来了,连忙住了手,跪在地上行礼,那梨容被打得奄奄一息,在看到应迦月的那一刻,眼里都带了光。 杏娥连忙小跑了过来,语气慌张道:“贵妃娘娘怎么来了,这样的事情,怎能脏了娘娘的眼?” 说罢,便对着那几个太监道:“还不快把人拖下去,吓着贵妃娘娘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然而应迦月只是将目光投在了杏娥的脸上,带着探究和审视的眼神,仿佛能洞悉她心中所想,杏娥连忙 跪了下来,低垂着头,不敢说话,生怕被看出自己内心的慌乱:“是奴婢失言了。” 然后,她便听见来自头顶的声音,清冷又淡漠。 “以后不许进我的寝殿半步。” 杏娥难以置信,狼狈地跪着朝前爬了两步:“娘娘……” 应迦月并没有理会她,只是看了远处的梨容一眼,吩咐道:“好好给她养伤,用最好的药。” 她转过身的时候,两行清泪就那么顺着双颊流了下来,濡湿了妆面。 当她知道赵昀要处死这个叫梨容的宫女时,她就知道,父亲是真的以身殉国了,像他曾经向叔父承诺过的那样,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她知道,无论是叔父还是父亲,他们早就以身化作社稷山河,和他们守护的大宋子民同在。 人在最悲痛的时候,反而没有太多言语,只是心里空落落的,看不清前路。 其实,这件事情怪不得赵昀,即使他曾经承诺过自己什么,也怪不到他的头上,只能说历史就是这样,这就是父亲一生的命数,战死沙场,为国效忠。 如果一定要说什么的话,只是让她看清了赵昀这个人的本来面目。 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个毫无实权的傀儡皇帝,史弥远一日不死,他说的话就跟放屁没什么区别。可就算他自己清楚明白的知道这一点,也还是骗她、诓她,甚至不惜编造这样迟早会被拆穿的谎言。 与其相信他,倒不如相信自己。 第71章 寿宴 杨太后今年已经六十有二了, 但因为常年养在深宫之中, 皮肤看起来还像是四十岁的状态, 若不是细看,完全瞧不出来她已经是花甲之年。 尤其台下表演南曲戏文的角儿举止生动, 惹得她哈哈大笑起来,更让她多了几分人情味。 杨太后边看便乐,对一旁端坐的谢道清道:“快瞧那 赵贞女,真是妙极了。” 台下演的是《赵贞女蔡二郎》, 讲的是负心汉的故事,谢道清不知道杨太后在乐什么,只能跟着干笑了两声。 虽说先帝刚刚过世不久, 一切都不宜大操大办,可这也是她登上太后之位的第一年,不想从简, 以免失了大宋太后的体面。 赵昀从旁人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 便想着法子要将这寿宴办得有趣几分, 也算是给宫里换换新气象, 于是,便专门从扬州召来了祺祥杂耍班,南戏、影戏名家,虽然戏文在当时文人的眼里被视为亡国之音, 但太后一直喜欢, 赵昀便为她破例了这一次。 看着看着, 杨太后便不自觉地将目光移到座下那块空位上, 皱起眉来,问道:“哀家今日寿宴,这贵妃怎么还不来?” 谢道清离她最近,连忙小声替应迦月解释道:“贵妃妹妹这些日子身子不爽快,像是着了风寒。” “哼,风寒。”杨太后用气音冷哼了一声,“她怕是诚心要哀家不痛快吧。” 自从那日皇帝同她在皇后一事上争执之后,她便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贵妃,只觉得是个祸国妖妃,狐媚的种。 “不来也好,眼不见为净。”杨太后将谢道清的手抓了过来,慈爱道,“还是咱们的皇后贴心,心里装着哀家。” 谢道清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劝道:“贵妃妹妹不善言辞,肯定没有怠慢母后的意思。” 赵昀虽然心里头还在生应迦月的气,可听太后这样说,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于是对贴身太监刘谊使了个眼色,那刘谊便立刻悄悄溜了出去,去慈元殿请贵妃过来了。 南曲戏文结束之后,便是祺祥杂耍班登场 分卷阅读142 了,这杂耍班不亏是在扬州名声大噪的班子,刚一亮相,就惹得众人连连惊叹。 吐火、吞刀、耍酒坛子,那些江湖人士平时在民间表演的时候就十分卖力,如今进了皇宫,更是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一旁的侍卫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生怕这些江湖人士中混进来什么刺客,毕竟现在可不是太平盛世。 杨太后本身出生就不高贵,是靠姿色才坐稳了后位,对这些民间的玩意儿最是感兴趣。 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在宫中明令禁止这些,哪里有机会瞧见几次? 此时此刻,杨太后眼睛都瞧直了,抓着谢道清的手连连道:“哟,瞧这个一根手指头倒立的……那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吐火的人正是阎姣娘,她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带着半面精巧的孔雀面具,为台上的赵氏皇室表演着吐火,就像是一扇火孔雀的尾巴,耀眼又夺目。 赵昀见杨太后这么喜欢,便笑道:“既然母后喜欢,便让这位女子在宫里多留几日,专门表演给母后看如何?” 杨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皇帝想的周到。” 阎姣娘所站的位置离赵昀很近,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便在表演的间隙好奇地打量了这位皇帝几眼,没想到传说中不怒自威的龙颜,竟是这样清隽俊美,笑起来如春风拂面般温和,和坊间传闻不太一样。 于是便更为卖力的表演了起来,毕竟,若是有幸能被皇帝看上,飞上枝头变凤凰,可比在外头风餐露宿,走街串巷去卖艺要容易多了。 随着音乐转急,杂耍班的人忽然同时向后撤了出去,在瞬时之间便搭好了一个高耸的人梯。 应迦月在宫女的搀扶下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名白衣面具男子凌空而起,踏着众人的肩膀一跃而上,脚步轻盈如点水,片刻之间便已站在了大殿的最高处。 像是在以前电视剧中看到的那些侠客,飞檐走壁,惊鸿游龙。 应迦月站在原地愣了几分,然后看着那个有几分熟悉的背影,皱起眉来。 看到这样的场景,在场的皇亲国戚们都纷纷惊呼了起来。只有赵昀一眼便看见了站在远处发呆的应迦月,连忙唤人下去,将她接到了自己身边的座位上。 “一会儿宫宴散了,给母后赔个不是。”赵昀微微侧过身子,小声对应迦月道。 即使那天她说了那样过分的话,他也没办法完全放在心上。 可应迦月就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似的,全程直直地看着高处的那人,试图将他和自己脑海中的那人重叠在一起。 像是心灵感应一般,那人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电光石火,四目相对。 银制的面具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却遮不住他专注执着的目光,就像是从前他看着自己那样,深情温暖,不带任何旖旎的色彩。 是秦九韶! 应迦月差点就要站起来了,可她知道不能这么做,于是她只能僵直地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秦九韶放下一个文人的庄重自持,为台上的达官贵人们表演杂技。 想见的人再也见不到,能见到的人却只能远远见一面。 应迦月背对着赵昀,眼眶里的泪花打着旋儿,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她走的那天,都没来得及和秦九韶解释清楚,她甚至以为秦九韶会就此恨自己的不告而别,可没有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跨越层层阻碍,来深宫见她。 “他是怎么上去的?”作为一个合格的观众,杨太后一直没忘了点评,拉着谢道清的手好奇地问道,“这要是摔下来可如何是好?” 谢道清有几分无奈,解释道:“母后,这些都是训练过的江湖艺人,不会那么容易摔下来的。”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停留的时间有些长,秦九韶便在空中表演了一个花式舞剑,他本身就擅长剑术,加一些花里胡哨的动作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在高空舞剑罢了。 男子动作之快之复杂,惹得众人连连惊呼,值守的侍卫们严阵以待,生怕出现什么差错。 就在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秦九韶便一剑挑开了怀中的布袋,火红的布花便从空中洋洋洒洒的飘了下来,美得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杂耍班的人齐齐对着太后恭恭敬敬道:“恭祝太后万寿无疆。” 杨太后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赏,赏,统统有赏!” 在场的所有人都齐齐对着杨太后祝寿,只有秦九韶的目光一直停驻在她的身上,专注而又绵长,仿佛这是专门给她准备的礼物,而不是给太后的贺礼。 那一刻,应迦月想起了很久很久前的那个白天,那时她还是贾府无忧无虑的三小姐,秦九韶正要跟着叔父一起去淮河迎战金军。 那时的她也是这么仰视着他,看着漫天火红的枫叶从天而降,看他坐在树上笑得一脸肆意张扬。 那时的他颇有些骄傲地说道:“这是我设计埋伏金兵的机关,让你体验一下。” 但此时的他 分卷阅读143 们,彼此相望,却不能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思绪恍惚之际,一枚小红花不经意落在了应迦月的手心,她低头看着那熟悉的小红花,有种说不出来的奇异感觉。 良久,她悄悄将那枚小红花揣进了自己的心口,贴身放好。 杂耍班的表演结束了,除了阎姣娘要被留在宫中为太后表演之外,其余的人都要撤出去了,秦九韶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大概是没想到只能见上这么短短的一面,脚步比旁人都要慢上许多。 就在这时,应迦月忽然站了起来,下了台阶,却没有径自走到秦九韶的身边。 而是转过身来,对着台上的太后恭恭敬敬道:“母后今日寿宴,臣妾来迟了,还请母后责罚。” 赵昀见她终于肯服软,这才松了一口气,侧过身对杨太后道:“贵妃刚刚进宫不久,礼数不周在所难免,还望母后见谅。” 杨太后虽然对她多有不满,可皇帝都已经开口了,也不好真的当着众人的面让她难堪,于是颇有些不悦道:“贵妃言重了。” 应迦月弯了弯唇角,自谦道:“臣妾嘴笨手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技艺来给母后祝寿,不过,倒是有个小小的提议。” 秦九韶的脚步停在了原地,缓缓回过头来,看向了她姣好精致的侧脸。 第72章 心意 “哦?贵妃有什么提议, 不妨说来听听。” 作为应迦月的头号粉丝, 赵昀一向是最积极的那个, 他带着笑意看向说话的少女,眉梢里都是难以掩饰的喜爱。 这样的眼神何其眼熟?彼时的应迦月, 也曾这么眉梢带笑的望着自己。 秦九韶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酸楚,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只是在大袖掩盖之下, 众人看不见他这样细微的举动。 只是一瞬,他便将自己逾越的目光收了回来,不敢在应迦月的脸上停留。 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了, 必会多生是非。 看到皇帝这么捧场,旁边的杨太后内心嗤之以鼻,表面上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心想这皇帝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净围着贵妃转了。 应迦月环顾了一周, 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 轻声道:“今日母后大寿,若只是看表演,未免太过单调。不如来一场数字飞花令,也好叫母后瞧个热闹。” 听到这个词, 杨太后忽然来了几分兴致:“数字飞花令?” “便是含有数字的诗句接龙。”应迦月从头上摘下一朵玉簪花, “臣妾便以这玉簪花作为彩头, 若是有在飞花令中胜出者, 便可得了这彩头,也算是沾沾喜气。” “听起来倒是新鲜有趣,既然如此,朕也添上一份彩头。”赵昀命刘谊将一柄玉如意递了过去。 见皇帝都参与了,在场的皇亲国戚们纷纷从身边掏出些值钱的物什添了进去,生怕自己落了人后。 什么耳珰、玉佩、手镯,都是宫外难得一见的上品,顿时晃花了众人的眼。 应迦月用余光看了身后一眼,她不知道秦九韶有没有在听。 良久,声音艰涩地起了个头:“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二号粉丝谢道清便立刻顺着她这句话接了下去:“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在场的众人为了在新帝和太后面前表现表现,纷纷使出了浑身解数,几位有才华的女眷还现场作诗,对仗工整,颇有意境,惹得杨太后赞不绝口,只觉得今日这个寿宴确实是有些意思。 杨太后还暗中留意了几位年纪合适、又有些才华的女子,想着给新帝扩充后宫。 众人玩的开心,应迦月自然也参与了其中,几轮下来,她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可当她坐稳的时候,杂耍班已经在禁军的催促下匆匆离开了大殿。 她就那么静静目送着秦九韶离去,看着他清瘦了几分的背影,连挽留的话也没有机会说出来,只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默不作声。 等到秦九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之后,应迦月低垂着头,撑着自己的半边脸颊,长长的袖子垂了下来,很好地掩饰了自己微微泛红的双眼,她多想就这么冲出去,拉住秦九韶的手,和他一起走,但现实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只希望他能读懂自己的那句话。 秦九韶跟随杂耍班朝殿外走去的时候,连头也没有回,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他不会让应迦月承担一分一毫的风险。 他今日前来,不过是想要证明一件事。 此刻,无需言语,他已确定了她的心意。 足够了。 台上的赵昀很快注意到了应迦月的异样,顾不上与杨太后说笑,便侧过身来,有些担心道:“月妹妹,可是身子不舒服?朕这就送你回宫休息。” 场中坐满了人,却又空无一人。 应迦月不愿与不相干的人强颜欢笑,虚与委蛇,便直接站起身来:“谢陛下关心,臣妾有些薄醉 分卷阅读144 ,自己回去便是了。” 语气之冷硬,仿佛刚才提出要玩飞花令的是另一个人,赵昀怔了怔,却没有多说什么,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自己腰间解下了那块双鱼纹玉佩,轻轻递到了她的手边。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彼此能够听清:“月妹妹,朕这里还有一份彩头,是单独留给你的。” 应迦月怔了怔,看着那块熟悉的玉佩,想起与赵昀在临安城外初见时的场景,神色顿时晦暗不明了起来。 依稀记得,这是他祖上留下来的玉佩,自幼便佩戴在身上。 沉默了片刻,应迦月将那玉佩推了回去,淡声道:“我不能收。” **** 阎姣娘跪在殿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打量着太后居住的慈宁殿,这座宫殿看上去肃穆祥和,不甚华贵,很难想象这里是大宋皇太后的住所。 很快,茉芹便出来宣她了:“你就是方才祺祥杂耍班表演喷火的女子?” 阎姣娘连忙匍匐在地,恭恭敬敬道:“民女正是,民女名唤阎姣娘,姑姑唤我姣娘便好了。” 茉芹听到这一声姑姑,很是受用,便让她起了身,嘱咐道:“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乏了,没空见你,你就先安置在偏殿吧,等太后娘娘有了兴致再召见你。” “民女知道了,谢过姑姑。”阎姣娘虽然平时在杂耍班性子泼辣,可平日里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进了宫,多少还是知道些分寸的。 “对了。”茉芹似乎想到了什么,回身同她说道,“陛下今日会过来陪太后娘娘用晚膳,你可得注意点,自己在偏殿呆好,免得一不小心冲撞了陛下。” 虽说这阎姣娘有些本事,可毕竟是宫外的人,从来不曾学过宫中礼仪,万一真冲撞了陛下,那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阎姣娘抿唇笑了笑,声音清脆:“姑姑放心吧,姣娘知道该怎么做的。” **** 秦府。 三七一边为秦九韶更衣,边试探着问道:“少爷,可见到应姑娘了?” 他从小就跟在少爷身边,知道自家少爷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如今竟然为了应姑娘混进了杂耍班子,回来的时候看起来不开心,也不低落,整个人平平静静,就像是出去走了一趟刚回来似的。 秦九韶没有说话,他只要一想起赵昀看应迦月的眼神,心中便颇有些不是滋味,可眼下也不是着急的时候。 若是可以不顾忠君爱国、纲常礼教,事情反倒很好解决。 可从小读着圣贤书长大的他,从未想过做那翻江搅海的乱臣贼子。 秦九韶摘下了面具,缓缓搁在了桌子的一角,然后取了笔墨,缓缓在冷金笺上写下了七个数字。 五二零一三一四。 这是应迦月方才在飞花令中接的几个数字,不知道为什么,他总隐隐觉得这几个数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毕竟应迦月曾经同他探讨过算学,不可能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出。 可他用正负开方、同余式解法反复验算了很久,也没能破解其中的意义。 三七在旁边认认真真看了很久,看的瞌睡都要来了,也没看明白少爷到底在算什么东西。 “难道是互乘对减法……”秦九韶自言自语道。 可他换了一个思路来计算这几个数字,也同样没有得到任何规律,秦九韶有些失落地将手中的笔放了下来,看着那七个字出神。 或许并没有什么意义吧。 主仆二人正在为这七个普普通通的数字发愁,外面便有人来唤秦九韶了:“少爷,老爷让您去前厅一趟,说是有贵客来了。” 秦九韶静静看着那张纸,终是有些无奈地将纸叠了起来,转身跟着小厮去了花厅。 到了花厅,却并没有瞧见父亲的身影,反而见到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坐在客座上,一瞧见他的模样便是满脸通红,羞得恨不得用团扇将脸遮起来。 另一侧,有位衣着华贵的妇人坐在少女的旁边,上下将他打量了一圈,看上去很是满意,却还是装作清高自高的样子,淡淡问道:“你便是秦大人的独子秦九韶吧?” 秦九韶:“……” 礼数不可废,秦九韶还是应道:“正是。” 一旁的小厮连忙跟他耳语了几句,介绍了这两人的身份。 连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秦九韶站在原地,动作颇有几分僵硬。 一旁侍候的婢女小厮也都是心知肚明,自从那位应姑娘离开之后,老爷和夫人便一直张罗着少爷的婚事,希望能断了少爷对那位应姑娘的念想,早日成家收心。更何况,整个临安待字闺中的少女没有几个不知道秦九韶的,知道秦府正为儿子张罗婚事,也顾不上许多了,总是借着探望的名义登门造访。 这不,这位齐夫人就带着自家女儿来拜访郑夫人来了,只是郑夫人知趣,没出现,特意想给年轻人留个单独相处的空间,齐夫人原本还有些不放心,可在看到秦九韶的那一刻,才松了一口气。 齐夫人 分卷阅读145 看着秦九韶,絮絮叨叨道:“我和你娘早在做姑娘的时候便认识了,那时候我们就约好了,若是都生了闺女,便义结金兰,若是生了一儿一女,便结为夫妇。” 秦九韶 静默不言。 他自幼和母亲生活在家乡,从未听她说过还认识这么一号姐妹。 相貌堂堂,才华横溢,文武双全,累世簪缨。 这样的女婿在临安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了,齐夫人是越看越满意,还忍不住给自己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拘着。 “我瞧过你们二人的八字了,那实在是天作之合啊,没有比你们二人更般配的了。” 秦九韶始终漠然的看着母女二人,面无表情,却耐心地听那夫人说话。 对方滔滔不绝的话刚落了尾音,便听见那清冷少年一字一顿道:“失礼了。” “在下已有妻室,齐夫人、陆小姐请回吧。” 第73章 宫规 这日, 赵昀换了一身常服去慈宁殿陪太后用晚膳, 毕竟是太后的生辰, 也该来尽尽孝道,他本就不是太后亲生的, 在这种事情更是马虎不得。 人还没踏进殿中,便被一阵奇怪的鸟叫声给吸引了注意。 说是鸟叫,又有点像是柳叶吹出的哨声,活泼俏皮, 一会儿像是干净灵动的百灵鸟,一会儿又成了喳喳的喜鹊,布谷鸟、画眉, 还有啄木头发出的沉闷的笃笃声,仿佛置身树林深处,让人心情大好。 赵昀皱起眉来, 有些好奇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什么人在哪里?” 还没等刘谊过去问话, 那里头便有一名紫衣女子慌慌张张地探出头来, 一看清来人是谁, 便立刻跪在地上请罪道:“民女不知陛下在此,惊扰了圣驾,罪该万死!” 赵昀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几眼,认出来她正是在殿中表演吐火的女子, 便柔声道:“天籁之音, 何罪之有啊?起来回话。” 不知怎么的, 这姑娘给他的感觉竟颇有几分熟悉。 有点像是刚认识应迦月的时候, 一样有趣,一样无畏。只是应迦月如今对自己越发冷淡了,常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再无从前那样亲近的感觉了。 “谢陛下。”阎姣娘缓缓站了起来,却不敢直视赵昀的眼睛,只垂着头不紧不慢道,“民女名唤阎姣娘,父亲去世之前,曾将他拿手的口技倾囊相授。今日在这深宫之中,民女想起了早逝的父亲,一时情难自禁,还请陛下恕罪。” 阎姣娘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有自信的,就算是皇帝,那也是男子,只要是这世间的男子,就不可能不动心。 听到这话的时候,赵昀忽然怔了怔,但他想的事情却和面前的人无关,而是想到了应迦月。她的父亲刚刚过世,可她却只能以贾似烟的身份呆在宫中,在自己的隐瞒之下,都不能去送父亲最后一程。 想到这里,赵昀便生了几分愧疚之心,只想要好好弥补她,不要让她再受到一丝伤害。 于是赵昀转身便朝殿中走去,想快些用完晚膳,好去慈元殿陪应迦月。 “陛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那阎姣娘正等着皇帝乖乖跳进自己设下的温柔陷阱,没想到他居然转身就走了,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竟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当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阎姣娘瞬间吓得跪在了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一旁的太监刘谊对她投去了几分不屑的眼神,在宫中呆了这么多年,这些简单的路数他一看便门清。宫外头下九流的女子能进宫的机会不多,能有机会一睹龙颜的更是少之又少,多少人使尽浑身解数想要飞上枝头,到最后有几个成了的? 赵昀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阎姣娘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很是有些失落。 难道她这一辈子就只能跟着祺祥杂耍班,在外头过着颠沛流离、看人脸色的生活吗? 难道自己天生就没有做皇妃的命吗?不可能啊,她五岁的时候就有人给她算过命,说她日后贵不可言呢…… 杨太后在寿宴上尽了兴,心情也是大好,和皇帝多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还跟他讲了不少宫里以前的趣事:“……那曹美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除了一张会告状的嘴,便什么也没有了,偏生先帝就吃她这一套。” 赵昀本身就是半路进宫的落魄宗室,没有当过一天正经的太子,听她讲了这些话,也觉得距离拉近了不少,殿中不时传来几句笑声,一派母慈子孝的场景。 过了一会儿,茉芹小心翼翼地走到杨太后的身边,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 杨太后顿时皱起眉来,恼羞成怒道:“竟有此事?!” **** 慈元殿。 应迦月一身缟素,面对着东广的方向半跪在地上,对于烧纸祭奠这种事情,宫里头其实是明令禁止的。 只是入宫本身就非她所愿,如今父亲尸骨未寒,她不能以女儿的身份送他一程 分卷阅读146 也就算了,若是连烧纸这样的事情都做不了,那她还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好受些。 父亲……不止是原身的父亲,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她却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般看待。这些日子她在宫中也得知了不少的消息,父亲原本有机会突围出去的,只是史弥远因为之前的事情心生怨怼,不肯增派援兵。 兵少援绝,力战而死。 她难以想象父亲在那种场景下该有多绝望。 应迦月就那么呆滞地坐在原地,看着自己面前那燃着火焰的炭盆,一点一点将纸钱洒了进去,这些日子哭的次数都赶得上以往十几年的总和了,眼眶总是红的,也没个止境。 “爹,说出来你会不会很惊讶?其实我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从七百多年后穿越过来的,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应迦月对着面前那团火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也没什么重点,“可能是以前的日子过的太舒坦了吧,每天吃了睡睡了玩,都不好好学习,老天才把我送到这里来……我有时候都觉得我是不是参加了一个穿越变形计,尝遍人生一百种苦之类的,要不然,我最近怎么会这么难过呢?” “爹,如果能够投胎的话,你跟孟婆多说说好话,让她把你投胎到二十一世纪去,咱们这一身本事,上将级别不是问题吧?”应迦月又烧了几叠给他,“实在不行给孟婆送点礼什么的,缺多少钱我给您烧。有我这穿越人呢,精准投胎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总之,别再投胎到南宋了……” 应迦月一个人神神叨叨的说着话,梨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确认四周无人,这才跪在她身边劝道:“娘娘,咱们还是别烧了吧,这万一被人走漏了风声可就不好了。” 自从那日被打了之后,梨容养了几日的伤,身子其实还未全好,可她还是执意要过来伺候。应迦月没办法,便由着她来了,只是没让她干太多累活。 被她这么一劝,应迦月失神地在原地静了静,这才道:“撤了吧。” 梨容刚准备收拾,殿门就被人直接推开了—— 应迦月立时便站了起来,抬眼看了过去,却见杨太后带着几名太监站在殿外,目光阴沉地看着她道:“贵妃,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宫中私烧纸钱!” 没想到就这样被抓了个现行,应迦月无从辩驳,也没打算争辩,就那么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杨桂枝看出了一丝端倪,便朝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问道:“贵妃,哀家今日生辰,你给何人烧纸钱?” 应迦月直视着杨太后,准备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自己是在给刚刚殉国的应纯之烧纸,可还没等她说出口,赵昀的声音便从殿外传来:“是朕同意她这么做的。” 应迦月皱着眉看了过去,便正好对上了赵昀复杂的眼神。 当看清楚应迦月一身缟素的时候,赵昀就知道,自己没能骗住她。 她最终还是知道了,知道了应纯之以身殉国的消息,知道他是个无能的皇帝,没能实现自己的承诺。其实,早在谎言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 杨太后转身看向了皇帝,蹙眉道:“哦?” 赵昀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应迦月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身后。 “今日是贾涉百日,朕担心贵妃思念亡父,便特许她在宫中祭拜,母后若要罚,便罚朕吧。” 杨太后一时气得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本来寿宴上心情不错,对赵昀也有了几分改观。 谁知道晚上会有这么一出,看来这皇帝儿子倒也不是真心为她这个母后着想,竟允许宫里头的人在她的生辰上烧纸祭拜,比起她这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母后,他倒是更护着这个祸国殃民的贵妃! “皇帝……你也确实该罚。” 赵昀没有说话,只低垂着头,默默忍受杨太后的滔天震怒。 杨太后觑了他一眼,冷声道:“原想着过些时日,将你的生母从绍兴接来宫中休养,可眼下,恐怕要缓上些日子了……哀家可听说,你生母这些日子受了风寒,怕是病的不轻呢。” 站在他的身后,应迦月明显看到赵昀肩头一僵,她自然也明白杨太后这句话的意思,她并不是真的在说将赵昀的生母接来临安的事情,而是以赵昀的母亲来威胁他,让他乖乖听话,不要再惹事。 “儿臣明白了……” 认识赵昀这么久,应迦月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么脆弱的样子。 于是,原本什么都无所谓的应迦月,也生了几分莫名的内疚,虽然这件事情是赵昀欺瞒自己有错在先,但扯到人家的母亲就不太好了。 赵昀对不起她的地方,她自有计较。 但一码归一码,一人做事一人当,纸钱确实是她烧的。 于是应迦月轻轻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赵昀的身边,直视着杨太后道:“此事与陛下无关,是我一人所为。” 第74章 穿越 “此事与陛下无关, 是我一人所为。” 分卷阅读147 听见这样的话, 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不小,赵昀原本正为那句威胁自己生母的话而暗自担心, 想着怎样才能护住自己的母亲,就看见应迦月这么站了出来,眼神清亮, 字字清晰地说出了那句话。 那一瞬间, 赵昀诧异地偏头看向了她, 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 有些不可思议, 也涌出了一丝莫名的悸动。 原来,长长久久被坚冰包裹的人, 得到些许温暖后, 竟会这样不知所措。 她是想护着他的, 对吧? 而杨太后就不同了,她原本就不是真的打算针对赵昀,不过是想借着这件事情杀杀贵妃的锐气,现在有这么个台阶摆在自己面前, 倒也乐见其成。 “好, 好。贵妃是个有担当的, 既然如此,哀家也不能置宫规于不顾, 平白让贵妃破了这个例!”杨太后冷笑了一声, “来人, 取鞭子来。” 应迦月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朝着殿外的方向跪了下来,看也不看杨太后:“臣妾听凭处置。” 看到她这般样子,杨太后就想起了当年和自己作对的曹美人,明明地位卑贱,却总是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根本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中火气更甚,厉声道:“行刑。” 眼看着杨太后是动真格的了,赵昀上前就护在了应迦月的背后:“母后,不可啊!” 应迦月原本跪在地上,后背忽然被温热覆盖,下意识朝前躲了躲。 那些太监见皇帝护在了贵妃面前,都愣住了,别说是用鞭子打人了,就连上前一步也不敢,纷纷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杨太后横了他们几个一眼,将鞭子一把夺了过来:“没见识的东西,哀家亲自来。”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杨太后上前一步高高扬起鞭子来,到底没能落下去。 且不说赵昀将那妖妃护得严严实实,根本无处下手,万一这件事情传出去了,不止她一人没脸,更是让整个赵氏蒙羞。 于是,杨太后将鞭子丢到一边,看向那些个战战兢兢的宫人:“还不快滚出去。” 太监和宫女们顿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殿中便只剩下了三人。 “皇帝!你身为一国之君,如此是非不分,偏听偏信,不怕天下人耻笑吗?”杨太后皱着眉看着眼前的人,心中颇有些不屑,甚至还有些看不起。 果然是穷乡僻壤长大的宗室子弟,上不得台面。 没半点帝王气概也就算了,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个女人自降身份,同自己作对。想到这里,杨桂枝便对这个贾贵妃更为厌恶了,只想早早将她赐死了事。 “那便笑去吧。”赵昀忽然仰起头来,直直看向了杨太后,“如果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朕又要如何去保护天下苍生?!” 赵昀这句话铿锵有力,杨太后一下子便愣住了,站在原地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赵昀的手将应迦月牢牢圈在怀里,那样固执的力道,甚至有几分生痛。 应迦月怔了怔,回过头来正视着他的眼睛,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见他内心的声音。 被掌控、操控、忽视、利用,便隐藏、压抑、伪装、欺骗。 也许只有这一刻的他,才是真实的自己吧。 那个瞬间的应迦月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也许赵昀并不是多么爱自己这个人,他只是把她当成了从前那个自己仅剩的初心,他的世界早就在登基的那一日便被摧毁坍塌了,于是固执地想要守住最后这一片净土,以此来证明自己并非无能。 他真的爱她吗?不,他爱的是他自己,从前的自己。 说到底,赵昀也是个可怜人。 **** 应迦月最后还是被罚了半年的俸禄,对于杨太后来说,这已经是最仁慈的处置了,她不想将事情闹大,免得传出去让世人笑话,但放过应迦月,不代表她的气就消了。 “咱们这位贵妃可真是能耐了,在哀家的生辰烧纸,让哀家晦气也就罢了,现如今皇帝就这么护着她,日后还不得翻了天?”杨太后坐在软榻上,杏眉竖起,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皇帝这几日,可曾去瞧过皇后?” 谢道清是她亲手挑选的皇后,皇帝怠慢她,也就是在怠慢她这个太后。 茉芹摇了摇头:“回太后的话,陛下一次也未曾去过。平日里只要有工夫,便只会去慈元殿瞧贵妃。” 想了想,又补充道:“咱们这位皇后娘娘是最为良善之辈,也不同贵妃计较,还每日都送新鲜玩意儿过去,看上去比陛下还要紧张贵妃呢。” 杨太后嗤笑了一声:“果然是个狐媚子,跟谁都交好,和当年的曹美人如出一辙。哀家能治住背后有韩侂胄的曹美人,难道制不住一个没了靠山的假贵妃?” “陛下就是一时被贵妃给迷了心窍,平时还是很爱重您的。”茉芹小心翼翼看了左右一眼,轻声道,“照奴婢说啊,那贵妃生父已故,左右不了朝局,太后娘娘何不直接拔了这颗眼中钉……” 茉芹之 分卷阅读148 所以能被杨太后看重,就是因为她有眼力见,常常顺着太后的话来,当年曹美人的事情她也参与其中,事情办的极好,所以深得太后信任。 可没想到杨太后直接横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还用得着你说?哀家早就想到了。” 茉芹一惊,连忙噤了声,不敢再说话了。 原来太后早就不声不响的下了手…… 和她当年密杀韩侂胄时一样,杀伐果决,说一不二。 ***** 应迦月用过膳之后,便准备去坤宁殿找谢道清说说话,她这些日子一直没空去见谢道清,对方倒是送来了不少东西,时时刻刻挂念着她。 她想,谢道清算是她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无论如何,总要把话说清楚才好。 更何况,在她的认知之中,谢道清和赵昀本来就是官配,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的。 因为她在进宫之前就和谢道清熟识了,这件事情不便让太多的人知道,所以没有带梨容在身边,换了身素净的衣服便直接去了。 快要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绞痛,肠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似的,钻心刺骨般的疼痛。 没想到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意外,应迦月脸色苍白地撑着一旁的树,汗顺着额头滴了下来:“救……” 痛到极致的时候,话也说不出来,应迦月顺着那棵大树坐了下来,用力地捂着自己的肚子,试图减轻自己的痛苦。 怎么会突然这样呢?难道是吃坏肚子了?可这样钻心的疼痛又好像不是吃错东西。 “有人吗……” 她的声音很微弱,十米之外就听不见的那种。 要是在现代,她直接就能掏出手机拨打120,但现在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寄希望于有人经过,这里毕竟是殿门口,总会有人经过的,总会有人经过的…… 于是,便有人经过了。 先前被罚在院中做粗活的杏娥正巧抱着木盆经过,看见应迦月躺在地上痛苦的模样,吓得立刻躲在了另一棵树的后面,小心翼翼观察着。 换作在之前,她一定会冲出去,好让自己立个头功。 但眼下不一样了,贵妃救了梨容之后,对自己十分厌恶,就算她现在冲出去,人家也未必会领情。说不定还会记恨自己看到了她最狼狈的模样,宫里头的贵人都是这样的,她见多了。 杏娥躲在树后面悄悄观察着,看她垂死挣扎的样子,心里还有些暗爽。 应迦月靠在树下微弱地呼救,声音却越来越小。 她渐渐有些看不清面前的画面了,意识一点一点的涣散,最终昏迷了过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她一样,不止是肚子在痛,全身都开始痛了起来,脑子里面快要炸裂了,黑暗之中,应迦月几乎觉得自己快要被吸变形了。 穿越到南宋之后的种种就像电影一样在面前播放着,速度极快,每一帧都很模糊。 那一瞬间,应迦月在想,她是不是又死了? 被肚子给痛死了,也真是千古奇冤啊。 看到贵妃彻底昏了过去,杏娥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树后走了出来,小声嘀咕道:“贵妃娘娘啊,你也有今天……” 她的话还在嘴边,瞳孔却忽然惊恐的放大,额头突突一跳! “砰——”的一声,装满衣服的木盆就那么掉在了地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杏娥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棵树。 此时此刻,那里空无一人。 原本应该昏迷在那里的贵妃,不见了…… 她的木盆掉在地上的声音太大,有几个宫女都朝这边走了过来,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杏娥姐,发生什么事了?” 杏娥抖着手指着面前的那棵树,就跟失了神似的,直愣愣地看着前面。 那些宫女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你怎么了?” 杏娥整个人都被吓傻了,站在原地,全身颤抖。 “鬼,有鬼啊!” 第75章 高考 杨太后这几日心情不好, 宫女太监们都是叫苦不迭, 茉芹便提议让那祺祥杂耍班的阎姣娘过来表演, 私心想着能逗太后开心开心,底下的人也好过许多。 阎姣娘等了多日,终于等到了太后的召见, 便使出了浑身的解数, 什么走索、倒立、吞刀、变戏法,通通给杨太后表演了一遍。 杨桂枝原本心中烦闷不已,见了这样的表演, 脸色才终于缓和了下来。 “你从小便学这个的?” 杨桂枝从前也是贱出身, 所以对这样的女子, 反倒没有太多敌意。 “回太后的话,民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走江湖的。”阎姣娘的语气有些忐忑,生怕太后多追问两句, 其实她算不得纯粹的宋人,宋金交界打了那么多年,家乡今儿姓完颜, 明儿又姓赵, 来回拉锯, 她自己都说不清 分卷阅读149 自己到底是哪国的人。 “可曾婚配?” “回太后的话,民女未曾婚配。” 杨太后仔细打量了一眼她的容貌, 虽说有几分小气, 但还算娇蛮可爱, 若是皇帝实在不待见皇后, 那她这颗棋也就算是走废了,不如先让这个阎姣娘去探探路,至少能为她所用,背后也没有牵涉的实力,到了该丢掉的时候便可轻而易举地丢掉。 “皇帝这些日子心情烦闷,哀家瞧着也不是身子不舒服,许是有心事的缘故,你在宫外见识广,应当有些法子的吧?” 阎姣娘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声音隐约有几分颤抖:“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力。” 这姑娘,眼皮子浅,心里藏不住事。 杨太后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茶:“嗯,你先下去吧。” 阎姣娘这才恭恭敬敬地告退。 茉芹看着阎姣娘的背影,感叹道:“瞧她那背影,多像贵妃啊。” 听到这话,杨太后愣了愣,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远去的那人:“还真是有些像,不过,可比贵妃顺眼多了。” **** 光影重重,眼皮沉重,应迦月被那刺眼的光线照得睁不开眼睛来,全身上下就像是被灌了铅,好像是睡了很久很久一样。 应该是有人来救她了吧?毕竟宫里来来回回能经过那么多人。 “同学,同学。” 监考老师原本正在巡逻,见这小姑娘竟然在考场上睡着了,一时也是心惊,思前想后决定还是上前提醒一下,万一是生病了就不好了。 拍了好几下,应迦月才慢慢醒转过来,监考老师摇了摇头便离开了。 然后,应迦月就那么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试卷,上面有几滴还未干透的水渍,似乎在提醒着她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应迦月僵硬的抬起头来,看向时钟上的数字。 整个人都傻了。 她这是回来了? 还是从来都没有去过任何地方?没有穿越到南宋,没有去过楚州,没有被孛术鲁答哥掳到金国的战船上,也没有进宫。 究竟是在现代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回到了南宋,还是在南宋做了一个短暂的梦回到了现代? 毕竟之前也不是没有做过这种梦,只是都没有此时此刻这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抓起了旁边的笔,想要借助一个实体来确认自己究竟是在哪儿。应迦月将那支笔攥的很紧,终于确认了不是梦境。 然后,她看向了试卷上那道作文题目,唏嘘不已。 秦九韶…… 我现在在八百年之后写关于你的作文你知道吗? 在此之前,她原本是想写一篇议论文,来证明品德与才华缺一不可,但现在她却没有办法按照原来的方向去写了。不管怎么样,先考完试再说。 应迦月是以秦九韶的口吻来写这篇作文的,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么出现在眼前,他的经历,他的抱负,他的所思所想,还有他钻研数学的初衷。 马克思曾经说过:“一个人只有为同时代人的完美、为他们的幸福工作,自己才能达到完美。如果一个人只为自己劳动,他也许能够成为著名的学者、伟大的哲人、卓越的诗人,然而他永远不能成为完美的、真正伟大的人物。” 她以前不能理解这句话,只是背下来应付政.治考试用的。 现在想来,秦九韶,就是这样一个人。 写到最后的时候,应迦月觉得难受极了,一直到交卷之后,心里还是久久没有缓过神来,跟她在同一层楼考试的朋友真真拿着笔袋过来找她:“迦月!考得怎么样啊?” 明明才过去几个小时,却好像有几年没见似的,应迦月上前就抱住了王真真,呜呜的哭了出来。 “真真,我好想你。” “……”王真真一脸懵比,以为她是受什么刺激了,“你怎么了?是不是没考好啊,你昨天晚上失眠了,肯定是在考场上睡着了是不是!” 见她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王真真连忙把她推开,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给她擦眼泪:“干啥呢,怪尴尬的,这么多人看着呢!别哭了别哭了,没考好也没关系,大不了我陪你复读嘛。” “你说秦九韶为什么这么惨啊?”应迦月边抽泣边委屈道,“咱们要是被冤枉了,还能去打官司,他被冤枉了,都没有办法给自己讨回公道,因为他已经死了啊,他已经死了……” 周围路过的同学跟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这孩子,写个作文而已,入戏太深了吧? “……”王真真这下连纸都不敢给她递过去了,只能安慰她,“没事没事,他反正都死了,别人冤枉他也跟他没关系啊,他又不可能知道。” 听到这话,应迦月哭得更大声了。 王真真没了办法,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要不咱们去校门口喝碗姜撞奶吧,你不是最喜欢喝那个的吗?考场空调开得太低了我都快被冻死了,想去喝一点暖暖胃。 分卷阅读150 ” 这三个字就像是魔咒一样止住了应迦月的情绪。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秦九韶站在自己那个小摊面前,隔着远远的人群朝自己微笑的模样。 “好。” 校门口的姜撞奶店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老板娘为了犒劳高考学子,说只要出示准考证就可以打半价,所以一时间整个店都爆满了,坐都坐不下,应迦月和王真真还是很努力的朝里面挤了半天才挤到两个座位,点了两杯姜撞奶,很快便被端过来了。 应迦月有些出神地看着那碗姜撞奶发呆,也不说话,也不喝。 周围的人都在讨论今天的题目。 “啊啊啊我为什么要选C啊,这么简单的断句我都能搞错!” “我就知道要考《逍遥游》,昨天晚上我做梦梦到会考这个,半夜爬起来背了好几遍。” 四周嘈杂的声音都没办法传进她的耳朵,应迦月就那么发着呆。 程隶骑着单车经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单脚踩在地上,喊了一声:“应迦月——” 应迦月抬起头来看了过去,发现是自己高中暗恋的男孩子,脸上顿时一哂。 程隶出来的时候,店里不少小姑娘都开始尖叫了起来,说起来他还算得上是南渊中学的校草,因为长得好看,亲妈又是娱乐圈的人,所以还参演了几部校园片的配角,在校园名声大噪。 应迦月是个不能免俗的人,和大多数女孩一样暗恋他,只是程隶的爸爸和自己的爸爸曾经在生意上有过来往,所以比旁人多熟识了几分。 程隶看着她,笑着扬了扬手:“下午考试加油哦。” 旁边的人都对她投来羡慕的眼神。 换成是从前,应迦月应该会心花怒放,但这一刻的她也只是对他报以一笑,平静道:“你也是。” 也许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内心淡了许多,没有从前那样跳跃的思绪了。 程隶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见她兴致寥寥的样子,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多说,便欲言又止,踩上单车离去了。 王真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哪些地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我感觉,程隶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你说。” 应迦月将目光收了回来,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姜撞奶,已经凝结成了块。 良久,答非所问道:“真真,你说,一个人能做一辈子那么长的梦吗?” 王真真摇了摇头:“不可能吧。” 应迦月用勺子尝了一口,轻声感叹:“果然还是广东正宗的姜撞奶好喝。” 王真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有些担心的问道:“迦月,你没事吧,你是不是真的病了?姜撞奶可是地地道道的杭州特产啊。” 应迦月愣住:“什么?” 王真真抬头在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指向了店铺南边的墙上:“你自己看那,都写着呢。” 应迦月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那一行字映入眼帘,忽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姜撞奶:源于南宋临安的特色传统甜点小吃,口感滑嫩,嘉定年间开始风靡,距今已有八百年的历史。 “……” 此时此刻,应迦月就跟吞了个鸡蛋一样瞠目结舌。 原来,不是梦。 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姜撞奶是真的,楚州是真的,赵昀是真的。 他也是真的。 第76章 才人 金军势如破竹, 大宋接连战败。 赵昀在前殿处理了一整日的政事, 有心想要与金军力战到底, 可最终却还是敌不过以史弥远为首的主和派,只觉得自己坐在朝堂之上就像个被人操纵的木偶一样,疲惫不已。 外患还未平, 盐贩子又起兵了。 朝中那些大臣叽叽喳喳吵吵嚷嚷没个对策, 又是全权将此事交给了史弥远,涉及到盐商,史弥远要求从国库下拨巨款, 否则无法完成这一次的平叛, 众人心知肚明, 这钱最终应该还是要进他史弥远的腰包。 经过慈元殿的时候,想要进去瞧一瞧应迦月,盼着见到她的时候心情会好些, 可站在门口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踏进去。 赵昀知道自己去慈元殿的次数越频繁,太后对应迦月的敌意也许会越大, 她的身份原本就有些敏感, 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她身处危险之中, 反倒不好。 于是便转身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宫人在前面小心翼翼提着灯, 赵昀背着手缓缓经过曲径通幽的御花园, 正要往前的时候, 却忽然驻足在原地, 看向了假山后面那个俏丽而又熟悉的背影。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动静,身边连个丫鬟也没跟着,不少萤火虫都围在了她的身边,星光点点,宛如仙子。 贴身太监刘谊抬眼觑了陛下一眼,连忙笑着道:“可巧了,陛下方才去寻贵妃,谁知贵妃娘娘就在这儿等着呢 分卷阅读151 。” 赵昀站在原地未动,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他忽然间想起很久之前,那个时候他和弟弟赵与芮还在贾府听学,那一天的应迦月也是穿着这么一身衣裳,和她的大姐姐在假山后面抓萤火虫。 刘谊见陛下这副样子,便心知肚明了,蹑手蹑脚地朝后退了出去,给陛下和贵妃留下独处的时间,身后的宫人也跟着朝后退去,悄无声息。 赵昀抬脚朝假山后面走了过去,轻声开口道:“上回捉萤火虫是为了寿礼,这回又是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是风一样轻,清朗却又带了几分绵软,格外好听,和平时听见的完全像是两个人。 那背影陡然听到这样的声音,当下便僵在了原地,不敢出声。 阎姣娘其实是有几分犹豫的,她想要见好就收,回过头来让陛下看清自己的容颜,却又贪恋这样梦境一样的温柔,哪怕只是片刻。 赵昀没有注意到她身子的晃动,只垂下眼眸,凝望着她的背影:“那日你站出来的一瞬间,朕心里……”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不太好说出口,赵昀便欲言又止,良久,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语气轻声问道:“月妹妹,我可以抱抱你吗?” 他说的是“我”。 背对着赵昀的方向,阎姣娘的眼神诧异而又惊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作,她甚至有些怀疑站在身后的人是不是自己在等的官家。 赵昀试探性地伸出手,见她没有反抗,便轻轻从后面环住了她。 属于帝王温热的体温骤然传来,阎姣娘一下子受不住了,连忙挣脱了他的怀抱,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抖着声音道:“陛……陛下,您认错人了。” 赵昀看到面前正是那日在慈宁殿门口学鸟叫的女子,顿时一惊,下意识便朝后退了两步,为自己的失态懊悔不已。 “陛下……”阎姣娘低垂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道,“民女自知身份卑贱,可到底也是正经人家出生的姑娘,就算陛下贵为天子,可……可女孩子家的名声最是要紧,这日后出了宫,民女无颜见人啊陛下……” 赵昀虽贵为帝王,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 他在宫里头呆的时日还没有身边的太监刘谊长,一时间进退两难,看阎姣娘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心中顿时烦躁不已,径自便朝后退了去。 刘谊见皇帝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从小花园里出来了,惊奇不已,连忙迎上去问道:“陛下这是?” “你是眼睛瞎了不成!贵妃的背影都能认错?”赵昀浑身的火气无处散发,只能将罪责安在刘谊的头上,毕竟刚才说那背影是贵妃的人正是刘谊。 刘谊听到这话,吓得连忙跪在了地上:“奴才该死!是奴才白长了眼珠子!” 只是语气跟排练过似的,很是到位,似乎早就有所准备了。 赵昀正在气头上,并未想太多,朝前快速走了两步,又停在了原地。 “里头那位……” 他朝假山那头看了一眼,神色懊恼,极为抗拒道:“封为才人吧。” **** 2019。 高考已经结束了,南渊中学所有的同学都跟获得了新生一样,在校园里又是撕书,又是抱头痛哭。 操场上飘着各种各样的碎纸片,甚至还有部分小情侣在跑道上散步,堂而皇之地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牵手,充斥着青春的甜蜜色彩。 应迦月婉拒了聚餐的邀请,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出了学校的大门。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用手机,她甚至都有些忘记输入法是怎么用的了,M178公交很快便到了站,她坐上车,看着窗外斑驳的城市光影,一切就好像是在梦里一般。 手机收到了很多条微信,是父母问她高考考的怎么样,只是没有人来接她,因为她的弟弟好像正好今天生日。母亲去了国外,微信里面上一次的聊天记录是四个月之前,打了2000块钱的记录。 她原本想要给父母各自打一个电话,却在这一刻心凉了半截,没有勇气拨出那样的电话,就算打通了,又能说些什么呢? “爸,我很想你?”“妈,我很想你?” 于是应迦月静默地看着手机里的对话框,缓缓打出了两个字:“还行。” 确实也就只是还行吧,都忘得差不多了,能正常发挥已经不错了。 南渊图书馆。 这个点很少会有人来图书馆,过了安检便没看见几个人影了。 应迦月缓缓朝前走去,步伐沉重,终于在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中找到了历史的那一栏。 那些厚厚的典籍,以往她从未注意过,更别说耐心去阅读了。 她的目光在那一栏书架上流连,最终定格在《宋史》两个字上。 昏黄的灯光下,应迦月坐在地上,捧着其中厚厚的一册埋头看了起来。 玻璃窗倒影着应迦月单薄的背影,窗外灯火喧嚣,室内安静如斯。 曾经的她觉得史书是枯燥又 分卷阅读152 乏味的存在,如今细细读来,却觉得温暖又残酷,温暖的是那些记忆中鲜活的人还能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后世,残酷的是,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在史书中不过是只言片语,寥寥数笔。 而最残酷的是,五百万字《宋史》里有她熟悉的赵昀、史弥远、贾涉、贾似道、谢道清、赵与芮…… 唯独没有秦九韶。 **** 绍定元年,秘书省。 “少爷,又来咱们这儿看书了?” “嗯,多有打扰。” 南宋时期的秘书省主要负责掌管古今典籍,天文历算资料,甚至还有本朝和前朝的珍贵史料记录,是那个时期藏书最多,涉猎最广的地方。 秦九韶的父亲,就在秘书省任秘书少监。 是以众人看见他来了,都纷纷尊称一声少爷,还特意为他掌灯带路。 秘书监的人都很喜欢秦九韶,因为每次只要他来,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问他准没错。 这一次,秦九韶似乎没有什么心情和他们交谈,径自便朝最里面的方向走去,之所以在最里面,是因为鲜少有人感兴趣,可那里头的书却代表着历朝历代算学集大成者的最高水平。 《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张丘建算经》…… 秦九韶知道应迦月还在宫里等着他,但此时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晏梦彪带着几百名盐贩在潭飞漈起兵反宋,一路招兵买马,朝廷派了无数精兵镇压,反倒激起了民愤,宋军节节败退,大有一泻千里之 态。 秦九韶深知这次民变并非是军事镇压能压下去的,而是关乎盐政,唯有从经济的根源着手,才能真正解决这场灾祸。他毕竟还年轻,经验不足,所以才会来秘书省寻找盐政与算法的典籍。 虽说是为了大宋,但却也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 若是能不费一兵一卒,从盐政方面着手消弭这场无妄之灾,龙椅上的那位会答应他的请求吗? 他知道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 先礼后兵,若是不能,便只有那一个法子可走了。 长长的甬道有夜风掠了过来,掀起了他的衣袍,轻盈 如蝉翼。 也许是心灵感应,也许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牵引着他。那一刻,秦九韶忽然怔了怔,脚步停在了书架的最前方,透过缝隙朝另一头看了过去。 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目光穿透千百年,与另一个时空的她遥遥相望。 第77章 真相 阎姣娘这是头一回来坤宁殿给皇后请安, 她本身就生的娇俏, 眼睛忽闪忽闪的, 仔细打扮过后更是显得清丽可人。 谢道清是个再和善不过的性子,听说了那在御花园里发生的事情,也未多说什么, 只是赏赐了一些东西, 便叫她出去了。 这太后娘娘想要往陛下身边塞人,也知道比着应迦月的风格来选。 “谢皇后娘娘恩典。” 阎姣娘其实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露锋芒, 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隐藏自己。 她知道自己身世卑微, 皇后压根就瞧不上她, 若是能够攀附皇后,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一条最好的路。 可贾贵妃就不一样了,她若是知道自己是怎么当上这个才人的, 无论如何也会对她心生芥蒂。 阎姣娘正要告退的时候,外头便传来了通报声:“娘娘,慈元殿的宫女杏娥求见。” 谢道清放下茶杯, 皱起了眉头:“慈元殿的宫女, 来坤宁殿做什么?” “也许是贵妃娘娘让人过来传话呢?”身侧的宫女小声道。 “让她进来吧。” 杏娥进来的时候, 小心翼翼地看了旁边的阎才人一眼,不知道皇后宫里有人在, 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道清对她的态度倒还算是不错:“发生何事了?可是贵妃叫你来的?” 整个临安宫的人都知道新皇后脾气好, 人又和善, 说话细声细气的, 杏娥在贵妃那里没讨着好,便想着来投奔皇后,正巧那日又撞见了那样的事情,心下一横便来了。 “皇……皇后娘娘,奴婢有急事禀告。” 眼见着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上掉了下来,谢道清柔声安慰道:“别急,有什么话你慢慢说与本宫。” 杏娥深吸了一口气,犹犹豫豫道:“贵妃娘娘她……她消失了!她凭空消失了!” 话刚落音,旁边的阎姣娘也跟着愣了一下:“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阎姣娘立刻噤了声,站在一旁看谢道清的脸色。 谢道清几乎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脸色很是奇怪:“贵妃消失了?” 不同于旁人的惊诧,谢道清是知道些内情的。应迦月姓应,是光禄大夫贾涉的养女,却替贾似烟进了宫,其中缘故她不太清楚,可却也从未想过去拆穿。 她也知道,应迦月和秦 分卷阅读153 九韶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慈元殿的宫女说她消失了,难道……难道她跟秦九韶私奔了吗?!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想到这里,谢道清便冷下脸来,看向跪在地上的杏娥:“混帐东西!” 谢道清本身就长得有些黑,此时严肃起来,倒生了几分莫名的气势。 宫人们还是头一回见慈眉善目的皇后娘娘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都惊了,纷纷跪在地上:“娘娘息怒啊。” 阎姣娘也跟着跪了下来,有些不明所以,她偏头看了身边那宫女一眼,总觉得她说的不像是假话,更何况,谁也不敢拿这样的事情来开玩笑啊。 那杏娥整个人都愣住了,哆哆嗦嗦道:“奴婢不知何错之有,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谢道清冷冷地看着她:“贵妃现下就在本宫的宫里,你却在这里妖言惑众,污蔑贵妃凭空消失,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贵妃,就在皇后的宫里? 杏娥这下才是真的吓傻了,她可是亲眼瞧见贵妃就那么消失在了树下,确认了贵妃不在慈元殿里头,这才敢过来给皇后娘娘报信的。 她听说先前贵妃和皇后因为后位一事闹得不可开交,知道这两人定是水火不容,才敢铤而走险,谁知会是这样…… “你身为慈元殿的宫女,本应恪守本分,忠心为主,却在本宫这里搬弄是非。”谢道清看上去气得不轻,她转身看向了自己身后的宫女,有模有样地吩咐道,“一会儿就将此事告诉贵妃,看她怎么打算怎么处置这丫头吧。” 谢道清这句话实在太过于真实,以至于杏娥都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她吓得直接趴在了地上,冷汗直下:“皇后娘娘恕罪,贵妃娘娘恕罪啊!奴婢不是有意的!” **** 高考结束之后的几天,应迦月几乎每天都待在图书馆里,没日没夜的看史书,图书馆的工作人员都快要认识她了。 “小姑娘,这高考都结束了,怎么不趁着这个时间和家人朋友出去旅游啊?”正在整理编号的老伯看了她一眼,慈祥的问道。 应迦月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手上的书:“我的朋友都在这里头呢。” 那老伯以为她是在说书是自己的朋友,也跟着笑了起来:“就冲你这学习的劲儿,肯定能考上一所好大学!” 和老伯聊完天之后,应迦月将那本书轻轻合上,封面写着四个大字——《数书九章》 著作人:南宋数学家秦九韶。 她以前对秦九韶的人生只是一知半解,觉得他就是个蛇蝎心肠的天才数学家,毕竟天才有时候就是很偏激的,可这几日下来,她总算是知道了一些事情的始末。 记载秦九韶的负面文字主要出现在两个地方。 一个是周密在《癸辛杂识续集》里说的秦九韶杀了儿子的妾。 一个是刘克庄的《缴秦九韶之临江军奏状》,这里记录了秦九韶杀死了得罪过自己的儿子,谋夺上级的田产,随身佩戴毒药,见到讨厌的人就杀掉,甚至还和宠爱的姬妾在院子里交、欢。 应迦月默默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寒。 这两篇文章其实有些奇葩,一个说是杀儿子,一个说是杀了儿子的妾,可见这两个作者也是搞不拎清的状态,根本就不知道真相,只是为黑而黑。 她曾经学过一篇课文叫《观潮》,就是周密写的。周密和刘克庄看起来没什么关系,可仔细翻阅史书之后就会发现,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是主和派贾似道的追随者,而秦九韶跟随的却是当时的主战派吴潜。 主战派在这段历史中并没有占据上风,吴潜坚持抗击蒙古,可他那一派的官员或是遭贬,或是冤死,秦九韶也不例外,一路被贬,最后被贬到梅州,在梅州郁郁而终。 也就是说,这两篇定性了秦九韶人生污点的文章,都是出自他的政敌之手。 应迦月扶额,内心思绪万千,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看来,秦九韶很有可能是因为政治立场被打压,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被世人误解了八百年。 正陷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是父亲应建国给她发过来的。 “还在图书馆吗?在停车场等你,中午一起吃个饭。” 应迦月沉默了片刻,最终收拾好书包下了楼,去了停车场。 其实算起来,和父亲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了,只是自从父母各自重建家庭之后,应迦月就觉得自己像个边缘人物,在哪里呆着都觉得尴尬。 “小月啊,多吃点,今天阿姨请客,可别给我省钱啊。” 这里是家很高档的餐厅,坐在她对面的是父亲后来娶的妻子,以及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应迦月一个人坐在角落,也不和他们搭话,只是默默地玩着自己的手机。 弟弟妹妹跟她也不亲,平时也没什么话聊。 “小月啊,准备考 分卷阅读154 哪所大学啊?”阿姨一边摸着自己儿子的头,一边笑着道,“我听说今年高考题目特别难,你对自己有没有信心啊?” 应迦月吃了一口青菜:“还行吧。” “没关系的。”对方安慰道,“就算没考上也不怕,阿姨跟隔壁技校的副校长很熟的。” “……”应迦月的青菜哽在嘴里。 “你这说的什么话。”应建国用余光看了自己女儿一眼,也觉得有几分尴尬,便往她碗里夹了块肉,“刚考完试,补补身体。” 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凝固,安静到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谢谢爸。” 应迦月放下筷子,看了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一眼,笑了笑:“也谢谢阿姨的好意了,不过这么好的机会,还是让给弟弟吧。” “你!”对方被怼了一下,脸色立刻就挂不住了,看向了旁边的应建国,“建国,你看看你女儿,我好心为她着想,怎么这么不尊重长辈呢?” 应迦月才懒得跟她废话,本来吃饭也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来走个过场。 当下便直接站了起来:“爸,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走到弟弟身边的时候,应迦月的脚步顿了片刻,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乐高的套盒,轻轻放在了弟弟的面前,语气平静。 “生日快乐。” 然后便推门离开了。 外头起了一阵凉风,在这燥热的天气里让人心静了几分。 高楼大厦伫立在原地,道路上车水马龙,来去匆匆。 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可她却忽然很想念临安,想念临安的每一个人。 第78章 预知 阎姣娘仔细回忆了一番和秦九韶的对话, 总觉得他和这宫里的某一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否则他为什么要跟着杂耍班进宫?她先前试探性地问过几次, 只是没能问出个究竟来。 只是那杏娥的话听上去不像是空穴来风,联想到先前听过的一些流言蜚语,只觉得这贵妃的失踪肯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杨太后吃着茉芹剥好的荔枝, 一边睇着座下的阎姣娘:“哀家听说, 你刚从皇后的宫里出来?” “臣妾是去请安的,皇后娘娘赏赐了不少新鲜玩意儿下来。 ”阎姣娘掀开眼皮小心翼翼看了杨太后一眼,装作不经意般提道, “不过, 臣妾倒是听了一件趣事。” 杨太后来了兴致:“什么趣事?” “臣妾听说, 贵妃娘娘不见了……” 阎姣娘的语气放的很轻,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不至于显得太刻意。 果然, 杨太后顿时皱起眉,神色还有些古怪:“竟有这样的事?” **** 应迦月沿着长长的人行道朝前走着,漫无目的, 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 对面广告牌上挂着明星的巨幅照片, 格外闪耀, 手机上的时间写着2:00。 可这里的一切对于她来说,竟然有些陌生。 手机铃声响了, 是王真真给她打来的电话:“迦月, 你在干什么呢?要不要来KTV唱歌啊, 程隶也在哦。” 应迦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你去吧, 我就不去了,我还有事呢。” 电话那头的王真真沉默了半晌,忽然道:“迦月,你到底怎么了啊?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啊,我总觉得你考完试之后就怪怪的,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要是心里头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哦,我们大家都会陪着你的。” 王真真关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在街头凉风中带来了一丝暖意。 “我没事。”应迦月垂眸,“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现实。” “ 没事就好……” 嘟嘟嘟—— 电话被挂掉了,应迦月怔怔地看着前方,心里突然咯噔一声,有根弦突然断掉,眼前的一切就那么黑了过去。 **** 坤宁殿。 杨太后带着一行人朝这边走来,一路上的宫女太监都急急避让,不敢有一丝怠慢,谢道清赶忙出来迎接,神色闪过了一丝慌张:“母后,您怎么来了?” 杨太后有些不悦地觑了她一眼,原以为这个皇后是自己亲手选中的,性子和善,谁知道竟也是个不懂事的:“皇后,这样的大事,你也敢隐瞒?” 谢道清跪在地上,垂着头道:“臣妾不知自己隐瞒了何事,还请母后明言。” “你明知道贵妃她……” 杨太后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厢应迦月就提着裙摆从坤宁殿内踏了出来,跪在了谢道清的身后,恭恭敬敬请安道:“臣妾更衣来迟了,还请母后恕罪。” “……”杨太后愣愣地看着她,嘴里的话就那么直接憋了回去,连平身都忘了说。 阎才人过来禀告,说贵妃失踪了,其实她还觉得有些奇怪。 她分明是让人在贵妃的饭食中动了手脚 分卷阅读155 ,这种毒药无色无味,就算是事后暴毙身亡,也绝对查不出来是什么原因。原以为能等到她过身的消息,却等来了她失踪的消息…… 眼下,这贾贵妃就好端端地跪在自己面前,一点事情都没有,甚至脸色红润,比以往更要精神许多。 怪了,怪了。 谢道清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母后,您方才说……?” 杨太后清咳了一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指桑骂槐道:“新帝登基不久,宫中嫔妃单薄,你身为六宫之主,更应该做出表率来,别让有些人得意忘形。” 良久,她回过头来狠狠瞪了阎姣娘一眼,似乎是在责备她搬弄是非。 阎姣娘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知道是自己判断失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她知道等待着自己的将是杨太后的震怒和责罚。 四周安静如夜,应迦月低敛眉眼,在脑海里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史书。 这个杨太后,原本对她没什么太大印象,也不记得历史上有这么个人,只是因为知道和自己有关,才多看了几眼。 杨太后坚持要立谢道清为后,而只将贾氏封为贵妃,宋理宗赵昀对此很是不满。 后来,《宋史》里是这么记载的:“辛巳,皇太后不豫。壬午,大赦。皇太后崩。”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史官采用了春秋笔法告诉世人,杨太后之死,和宋理宗有关,也和立后之事脱不了关系。 等到杨太后一行人离去之后,应迦月才瘫坐在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 前一秒还在现代的人行道上,后一秒就回到了大树下面,要不是梨容带着她一路朝坤宁殿赶来,事情恐怕真的瞒不下去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古代和现代来回穿梭,想不明白是什么契机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只觉得头都要炸裂了。 谢道清将应迦月拉到内殿,让宫人关好了门窗,这才仔细问道:“阿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应迦月捂着自己的肚子,想起之前痛到失去知觉的场景,皱着眉道:“我可能是被人给下毒了。” 谢道清惊讶地看着她,眼中尽是关切之意:“谁会给你下毒?你是得罪何人了?我还以为你像上回跑去楚州那样,什么也不顾了呢……” 应迦月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来看向了她的眼睛,对她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道清,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这一刻,没有皇后与贵妃,只是临安街上认识的好朋友,彼此懂得。 她隐约猜到了自己穿越回现代的原因。 也许是在濒临死亡的时候,自己就能回到现代。 而之所以现在又回来了,很有可能是毒性不够,没死成。 穿越这件事情本身就很玄乎,她只能将南宋和现代这两个时空想象成一条长长的线,也许是这根线在无意之中打了个结,而自己正好钻到了这个结里,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一切就会顺利很多。 在图书馆看过谢道清的一生后,应迦月看向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甚至还有些心疼。 她忽然唤了对方一声:“道清。” “嗯?怎么了?” “你以后……”应迦月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说什么呢?说你以后会活到七十四岁,在元大都被俘了七年,是大宋的亡国太后? 话语哽在喉间,应迦月轻声道:“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 谢道清听到这样的话,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知道两人之间再无间隙,便伸手轻轻抱了抱她的肩:“我要是有什么难处,自然是要说与你听的,别忘了我们是好姐妹啊……到时候你可不许嫌我啰嗦。” “我怎会嫌你呢?” …… 出了坤宁殿,梨容在身后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说道:“娘娘,陛下昨日封了个阎才人,就是前些日子太后寿宴上表演吐火的那位,说是背影跟您长得极像。” “我知道。” 应迦月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意外,似乎比梨容还要早知道这件事。 梨容愣了一下,没敢说话。 应迦月朝前走去,脑海里浮现出一行行清晰的字。 理宗朝恃宠乱政的阎贵妃,骄横跋扈,阴险毒辣,陷害忠良。 她望着天空叹了一口气:“阎马丁当,国势将亡。” 梨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也不敢问,只小心翼翼跟在应迦月的身后,步子迈的很碎。 **** 勤政殿。 赵昀静静坐在原地,有些复杂地看着台阶之下那张熟悉的脸,心中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诡异感觉。 最终,还是赵昀先开了口。 “上次贾府一别,已有半年未见了吧?” 说是半年,其实在贾府门口的时候, 他便见过他一次了,那时候他怀里搂着的,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而这一刻,却是恰好相反。 赵昀有那么一瞬间在好奇他 分卷阅读156 心里是什么滋味,是不是和当时的自己一样,辗转反侧,如鲠在喉。 秦九韶抬眸看向了帘后的年轻帝王,两人之间只隔着几块砖,却仿佛横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将地位、名利、权势笔直割裂开来。 “陛下。” 秦九韶没有太多废话,直奔主题道:“晏梦彪集结百名盐贩作乱之事,还请陛下暂缓出兵。” “哦?”赵昀忽然轻笑了一声,“朕没有听错吧,福建左翼军将邓起刚刚被杀,上下诸将磨刀霍霍,这个时候,你让朕暂缓出兵?” 秦九韶微微侧过身,将演算了无数遍的手稿递给了一旁的太监刘谊。 “微臣有个法子,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停止这场动乱。” “朕信你有这个本事。”赵昀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不过,朕凭什么要听你的?” 不等对方开口说话,赵昀便倾身看向了他:“秦九韶,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有什么图谋吗?” 然而秦九韶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直视前方,眼角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时间定格了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为自己的位卑言轻,也为大宋的时运不济。 第79章 相逢 秦九韶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不发一言。 赵昀反倒觉得对方是被自己给震住了, 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将那本演算的册子搁到了一边:“朕听说,你近日和济阳郡王走的有些近啊……” 他拖长了尾音,显得意味深长。 秦九韶微微抬起头来, 不甚在意道:“济阳郡王在琴技上造诣极高, 微臣确实时常与他切磋琴艺。” 一句话打消了赵昀的猜忌,还委婉的表明,济阳郡王赵竑如今在府中只知道抚琴作乐, 不问政事, 根本不会威胁到他的帝位。 “是吗?”赵昀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这句话的真假,可他凝神看了许久,也无法从秦九韶的神色上看出一丝差错, 他就像块玉石,立在那里,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和破绽。 很难想象, 这样的一个人, 在面对应迦月的时候, 竟会流露出那样令他嫉妒的爱意和温柔。 “可朕怎么听说,赵竑把你当成了救命稻草, 一心要你助他夺位呢?” 赵昀这句话其实说的很重, 即便他语气很轻, 可这一句话便能直接定了秦九韶的罪, 让他从此万劫不复。 可秦九韶却好像没有跟着他的情绪在走,面对权势远在自己之上的帝王,只是动了动嘴唇,淡声道:“陛下若是得来问心无愧,又怎会担心被抢走?” “秦九韶。”赵昀索性将一切都摊开,倾身向前,“朕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明面上指责朕得位不正,其实是在拐弯抹角地觊觎朕的贵妃!” 却没想到,秦九韶直视着他的眼睛,干脆而笃定地答道:“是。” 赵昀愣住了,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那种大无畏的神情,势在必得的骄矜,让高高在上的赵昀感到了一瞬间的害怕。 “只是,陛下有句话,微臣不敢苟同。”秦九韶的语气依旧恭恭敬敬,谨守着一个臣子应有的规矩,只是那些话却如惊雷般震耳,“是陛下您,觊觎了微臣的未婚妻子。” “你……!”赵昀气到直接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似乎没有料到他竟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风透过窗户的缝隙灌了进来,秦九韶就那么站在原地,微微昂着头,声音清越如玉树琅琅。 “大宋之所以区别于蛮夷诸国,乃是因为仁义、法理,群臣百姓人虑利害,而以其私心举措,则法制毁而令不行矣。陛下身为天下之主,岂会不知这个道理?” 如果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只顾着自己的私心,任意妄为,那大宋便没有法制可言了。 秦九韶之所以敢这么说话,是因为拿捏住了赵昀的度,他知道赵昀并没有什么实权,生活在史弥远的操控下,表面上平静如水,内心却是惶恐又空虚的。史弥远虽然擅权越政,却是极重理学的,为了挽回自己在某些方面失掉的民心,不仅恢复了理学的地位,还为朱熹追赠官号。 他的祖父秦臻舜曾官至通议大夫,政声斐然。父亲秦季槱尊崇理学,与理学大儒真德秀、魏了翁皆是至交,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没有寻到实质性的错处,赵昀也不敢轻易定他的罪。他登基至今在政治上尚无建树,不会让自己留下这样的把柄。 果然,赵昀虽然气得心中郁结,面上却没有暴怒之色,只冷声道:“秦九韶,以你当世少有的才华和能力,封王拜相本是寻常之事。但你可知,你今日说出这样的话来,朕完全可以治你大不敬之罪,让你永世不得踏入朝堂半步!” 秦九韶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臣知道。” 赵昀追问:“为了个女人葬送仕途,不觉得可惜吗?” 没想到他会问的这么直接, 分卷阅读157 秦九韶便也更直接:“那不是普通的女人,是微臣心爱之人。” 赵昀气得发抖,指着他道:“秦九韶!你就不怕朕真……”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厢刘谊就急匆匆过来:“陛下,贵妃娘娘来了。” 赵昀将手收了回来,皱着眉问道:“她来这里做什么?” “奴才不知,只是瞧见贵妃娘娘身边的宫人手里拎着食盒,想必是来给陛下送茶点的。” 刘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也不信…… 赵昀心中酸楚,冷笑了一声:“她倒是来得巧。” 送吃食是假,见她心上的情郎才是真吧? 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原本平静的秦九韶心里一个咯噔,竟下意识想要回头去瞧,可他却生生忍住了心里这点念头,笔直地站在原地,目不斜视。 她来了。 是给官家送吃食,还是来见他的? 思念在脑海里一点点聚集起来,渐渐交织在了一起,他想要见到她,太想太想了。可他不明白她的心意,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爱上了面前这位天子。 “朕不饿,让她回去歇着吧。”赵昀嘴角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他侧着头,似乎想看看秦九韶的反应。 秦九韶的目光只是黯淡了一瞬,便恢复了方才的淡然,他与面前年轻的皇帝冷静对视,不动,不说话。 “娘娘,娘娘,不能进啊,贵妃娘娘!” 两人无声的对峙在这一刻被打破。 身后传来太监匆匆忙忙的阻拦声,众人嘈杂的声音似乎都无法进入他们的耳朵。 应迦月就那么大步踏了进来,没带什么食盒,也没有精心妆扮过自己,就那么走了进来,像是踏着春日里的风,随心而来。 听到秦九韶来觐见官家的消息后,她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曾经她也想过忍耐,想过屈服,可当父亲殉国的消息传过来的那一刻,当她坐在图书馆阅读着冰冷文字的那一秒,一切都变得可笑了起来。 如果有一天她老了,回想起自己的人生,跟旁人们讲起自己的故事,说她年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叫秦九韶的男人,她爱这个男人爱的要死,爱的死去活来,被他的长相和身材吸引,又被他的才华和人品折服,看见他的时候满天繁星都亮了。 可到了最后,她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嫁给了另一个人,一辈子郁郁寡欢。 这个时候大家也许就会唏嘘感叹:真可惜啊。 她不要别人可惜,不要别人伤感,她只要现在就圆满,只要现在就来见他。 所以,什么狗屁皇帝,什么皇权君权,统统都去他妈的吧。 老娘一个穿越人士还怕你们这些npc吗? 刘谊跟在身后喘着气,生怕被责骂,连忙上前解释道:“陛下,贵妃娘娘非要进来,奴才拦也拦不住啊。” 见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赵昀愣在了原地,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大胆。有几分心虚,姿态却依旧强硬:“贵妃不在自己宫里待着,跑到勤政殿做什么,难道忘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知道心上人也许就站在自己身后,秦九韶连喉咙都有些发紧,手心紧紧攥着衣摆,眉梢里都带着想见的思念。 可他没有回头,只静默地站在原地,短短片刻,心中已经生了无数杂念。 应迦月侧头看了看那道熟悉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没有回答赵昀的话,只是看着那道清瘦了许多的背影,问道:“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秦公子。” 一旁的刘谊偷偷看了一眼赵昀的脸色,吓得冷汗直下。 秦九韶忍住心中的酸涩,轻声道:“不知娘娘有何见教。” 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应迦月都有些呼吸发僵,她深吸了一口气,试探性地问道:“你相信时间会错位吗?” 面对这样的问题,大殿之中无人说话。 赵昀抓着手边的镇纸,眼睛里多了几道鲜红的血丝。 “你相信,多年以后的人会见到多年以前的人。过去的事情,会重新再发生一遍吗?”应迦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可她更害怕,如果再不说,也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说了。 秦九韶转过身来,与她对视,这一眼,像是间隔了许多年。 空旷的大殿中,传来他笃定而又清晰的回答。 “相信。” 应迦月没有说话。 秦九韶凝望着她的眼睛,好像真的在跟她探讨学问一般,淡声道:“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它的轨迹,或线、或方、或圆,星辰往复,生死交替,包括时间也是如此。九韶略知天文,也曾想过解读其中规律,只是学识浅薄,未能有幸探知其中真理。” 应迦月有些释然地笑了起来:“不愧是孟衍君啊,不过,你说的那些太深奥了,我听不懂,我只知道,若这命定的轨迹是圆的,那就算相隔再远,也会在某一天重逢。” 秦九韶身子僵了僵,良久,终于释 分卷阅读158 然地放松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了她的心意。 他们相互对视,仿佛站在无人之境,无视了周围所有的人,好像一切都不存在。 她看他的眼神温柔,他看她的目光深情。 只有赵昀,这个坐在龙椅上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成了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从秦九韶说出那句话的一刻,从应迦月不顾一切闯进来的一刻。 赵昀便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第80章 撕破 自从官家和贵妃从勤政殿回来之后, 众人就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赵昀阴沉着脸, 不发一言, 空气里都是□□味。 向来温文尔雅的官家这一次发了大火,而少言寡语的贵妃竟然直接跟官家吵了起来,还冒出不少旁人从未听过的奇怪词汇。 皇帝和妃子吵架, 这在临安宫是从未有过的奇事。 “我是如何进宫的, 陛下应当很清楚才是。你口口声声说会救我父亲,可最后是什么样的结局呢?弹尽援绝,以身殉国!请问陛下派的援兵是去叙利亚救人了吗?” “贾似烟是怎么死的, 她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投河自尽?陛下您一句畏罪自杀能解释的清楚吗?一日为师, 终生为父啊!叔父他可是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啊, 陛下杀掉恩师女儿之前不怕夜里做噩梦吗?”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一个起于贫寒的宗室子弟,到如今坐拥天下的皇帝, 会是个多么单纯的少年吗?我竟然还傻傻的相信你是真心想要救贾府,真心想救我爹。” 应迦月也实在不愿意在宫里待下去了,一刻也不想再留在这里, 于是便将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这一说, 便觉得自己好像丢掉了几十斤的重担,整个人如释重负。见到秦九韶的那一瞬间, 她内心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什么也顾不上了。 里头的声音太嘈杂, 外面根本听不清楚。 可守在外面的宫女太监都快要吓哭了, 以为贵妃是得了什么失心疯,连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出来。主子出了事,底下的人都要跟着遭殃,不少宫人已经开始求神拜佛了,只希望贵妃能够好起来,别再发疯了。 **** “秦大人,请回吧!” 勤政殿内,秦九韶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心如刀割。 从赵昀把她带走的那一刻,他心中便生出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以他的身份、权势、地位,根本没有办法去阻止这一切。 宫外盛传贵妃受宠,百般渲染新帝对她的恩宠,他几乎能想到宫里头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他甚至曾经想要放过应迦月,放弃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如果她在宫里也足够快乐的话。 可他今天听到了回答,她说命运的轨迹是相逢。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找回她。 “秦大人,天色已经不早了,您还是请回吧。这要是迟了,奴才们可担待不起啊。” 秦九韶攥紧了拳头,望向了应迦月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话的人是个太监,声音尖细,可却有理有据。 “奴才知道秦大人能文能武,剑术出神入化,寻常的禁军都不是您的对手。可您别忘了自个儿在什么地方,别忘了家里还有父母双亲。” 禁卫军警惕地看着这边,手上按着剑,屏气凝神,似乎只要秦九韶有什么出格的动作,他们便会一拥而上,治他个谋反之罪。 **** 慈元殿。 赵昀睁着血红的眼,死死盯着她,似乎不敢相信那些话竟然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应迦月昂着头看着他,冷静了下来:“真心话。” 听到这三个字,赵昀眼神忽得一软,大概是因为不甘心,便近乎委曲求全道:“月妹妹,做朕的贵妃有什么不好?若是你不愿意屈居于皇后之下,朕会想办法……” 他的话还没说完,应迦月便直截了当道:“陛下,您应当清楚,我并不爱你。在被你用卑鄙的手段骗进宫之前,我便心有所属。” “你……” 赵昀被这句话噎得半天没缓过神来,他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为自己接下来的举动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为什么不爱朕?要如何你才会爱朕?” 原本直视着他的应迦月,瞳孔骤然放大,惊惧而又不安,因为她在赵昀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诡异的杀气。 很快,应迦月便被对方摁在了床边,男人力道之大,让她无从挣脱—— 房门被狠狠关上,慈元殿上上下下慌作一团,梨容在外面急的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灵机一动,便立马去坤宁殿求见皇后去了。 “陛下,官家,赵昀!赵与莒!你放开我——”应迦月慌得连他从前的名字都叫出来了,她用力拍打着他的手,可男人的力量对于女人来说本身就有代差优势,她那点力气,充其量 分卷阅读159 也就是小孩子的打闹,无济于事。 赵昀将她压在身下,伸手便去解她身上的衣带。从应迦月进宫到如今也有不少日子了,他一直都是尊重她的意愿,想要哄着她,捧着她,心想她就算是块冰,也总有一天会被自己融化,到那时再幸她也不迟。 可今日在勤政殿中看到两人眼神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深深刺痛了,他不想忍,也不想等下去了。 这一刻便要让她真正成为自己的女人,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 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应迦月扯着嗓子破口大骂:“赵昀我去你大爷!” 赵昀俯身吻住了她,将她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不容抗拒。 她越是那样骂自己,他反倒越讨厌自己,越讨厌自己,就越不想放她走。 被言语刺激的他,近乎发疯般地吻她,少女清甜的香气近在咫尺,他从未这么近距离地感受过她的气息,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应迦月疯狂地挣扎,找准机会便咬向了他的唇,不带半点犹豫。 骤然吃痛之下,有腥气传来,赵昀这才清醒了几分,他睁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应迦月,意识一点点的找了回来。 想起她是自己的月妹妹,想起她也曾温柔过的每个瞬间。 他这是在做什么?强人所难吗? 应迦月剧烈地喘着粗气,见他没有什么动作了,也不敢说话了,生怕他一个兽性大发便又发了疯,只抿着唇恶狠狠地看着他。 赵昀松开她,坐在床沿边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站了起来,抬脚踏出了慈元殿,从外面传来了他阴沉无比的声音:“半个月内,不许贵妃离开慈元殿半步!” 殿内,应迦月咬着牙,像只刚打完架的小兽,不敢大声,却极其的凶。 “姓赵的,你别以为你姓赵就可以关我一辈子……” **** 夜半,子时。 头顶的月亮藏在了云层里,不见踪迹,殿内安静地只能听见太监的脚步声。 “陛下,阎才人到了。”刘谊低垂着头,有些担心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才短短半日的工夫,他眼底的光彩便只剩黯淡了,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憔悴了这么多。 照他来说啊,这皇帝能有什么烦心事呢?山珍海味吃着,后宫佳丽捧着,要什么便有什么。而且他和先帝还不一样,先帝还时常因为政事发愁,可如今这位陛下倒是免了这个清闲,毕竟政事也烦不到他的头上,通通去了史丞相那里。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没了皇帝这个身份,也比他这没了根的阉人要有意思多了。 哎,真是不懂啊。 “陛下?”见对方只是发呆,刘谊斗胆又唤了一声。 赵昀这才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来,淡声道:“让她进来吧。” 不同于平日里的浓妆艳抹,今日的阎姣娘未施粉黛,穿着琥珀色绣海棠的褙子便缓缓走了进来,她手里捡了块又软又细的帕子——这是陛下身边的人吩咐她带着的。 阎姣娘缓缓躬身,给赵昀行了个礼,末了,柔声唤了一句:“陛下。” 赵昀看也未看她,只问了一句:“会变戏法吗?” “臣妾……会一些的。”阎姣娘愣了一下,不知道官家为何会突然问她这个。 赵昀从自己腰间拽下来一块散发着淡淡光泽的贝壳,递到了她的手上:“把这个变给朕看。” 阎姣娘低头一看,那贝壳是月牙状的,玲珑生辉,很容易便让她想起一个人。今日的事情闹得很大,她也得了消息,是以知道陛下在烦心些什么。 面对这样的要求,阎姣娘没有办法拒绝,她有些好奇地看了赵昀一眼,见他像个平民百姓一样坐在角落里,竟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也拉近了许多。 于是,阎姣娘便用那帕子给他变起了戏法。 阎姣娘自小便是学这个的,动作自然要比应迦月的魔术要有趣的多,花样也更多,一旁的刘谊看着啧啧称奇,心想不愧是风靡苏杭的祺祥杂耍班,这功底,就是不一样啊。 可赵昀却是一脸冷漠地看着她:“再变。” 不知道他是哪里不够满意,阎姣娘战战兢兢地又变了一次,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熟练,完全看不出一丝破绽来,她心想陛下这次应该是满意的吧,可赵昀却还是那样平静的神情,淡淡看着她。 “再变。” 四周安静的有几分诡异,除了不断翻动手帕的摩挲声,几乎听不见其他的声音,众人都屏气凝神,生怕帝王的怒气降落在自己头上。 “再变,再变,再变。” 赵昀的语气渐渐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到了后来,阎姣娘只觉得自己双手都开始有些拿不稳了,麻木到没有知觉,她用尽全身力气在表演,赵昀却还是不满意。 最后,赵昀直接将那月牙状的贝壳从她手中拿了回来,似乎觉得她没资格碰 分卷阅读160 这个东西。 面对阎姣娘不安的眼神,赵昀轻轻吐出两个字。 “滚吧。” 听到这样直接的话语,阎姣娘感到有几分委屈,只是她低微的身份不足以支撑她这点委屈,便小心翼翼躬身:“奴家告退,还请官家保重龙体,切莫忧心啊。” 等阎姣娘离去了之后,赵昀看向了一旁面露担忧之色的刘谊:“你也退下吧。” 很快,大殿之中便只剩下了他一人,空空荡荡,心里没半点着落。 他原本想要一阵风,吹熄心中的火苗,可没想到火势越来越大,收也收不住了。 第81章 妖精 阎姣娘从皇后那里得来了不少赏赐, 其中有一枚螺纹金发簪她不太喜欢, 觉得俗气, 便赏给了跪在自己脚下的杏娥。 杏娥就是那日向皇后禀告贵妃失踪的丫鬟,如今就在慈元殿做一些洒扫的粗活,也不知怎么的, 竟又投奔到自己这里, 可见也是实在没了法子。 “多谢才人娘子赏赐,只是这金簪太过贵重,奴婢愧不敢收啊。” “你只消收着便是。”阎姣娘睇了她一眼, 装作不经意般问道, “你上次在坤宁殿说的那些话, 可是真的?” 阎姣娘之所以在意这件事情,是因为那日太后回宫之后,对她好一顿责罚, 说她道听途说,搬弄是非,害得太后当众出丑。 原以为有太后这么个靠山, 以后也算是能平步青云了, 谁知道会栽这么个跟头。 杏娥咽了咽口水, 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贵妃知道自己去皇后那儿告了状,必定会记恨于她。原以为皇后娘娘和贵妃是死对头, 能护着自己, 谁知道她们二人关系竟那般密切, 看来看去, 这宫里头也就只有阎才人能救她一命了。 虽说阎才人位份低,可听说陛下登基这么久,只召幸过她一人,瞧这势头,也不比皇后和贵妃差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杏娥肯定道:“千真万确!奴婢当时亲眼瞧见贵妃娘娘就那么消失在了树下,就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没了。若有一个字的假话,奴婢愿意被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瞧你,说这些话做什么?”阎姣娘轻轻笑了笑,伸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杏娥有些受宠若惊,细声细气道:“谢才人娘子,奴婢自己起来便是了。” 阎姣娘这个举动,便是接受自己的示好了。 山贼招安都还得有个投名状,杏娥认定了她,索性豁了出去,敞开了道:“奴婢还听说……贵妃娘娘她根本就不是光禄大夫贾大人的亲生女儿,而是他的养女……原本姓应。原来的贾家二小姐,被她推下河,已经过世了呢。” 阎姣娘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也惊了,瞠目结舌:“竟还有这样的事?那贵妃她岂不是冒名顶替入的宫?” 杏娥怕消息不准确,特地补了一句:“这些话,奴婢也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外头都是这么传的,奴婢也不知真假。” 阎姣娘听了这样惊天的消息,半晌都没能缓过神来,皱着眉思索着。 良久,她看向一旁的杏娥,问道:“你方才说,贵妃她凭空消失了。你可知是因为什么原因?” 杏娥回忆了一下当时的画面,犹犹豫豫道:“那时候,奴婢瞧着贵妃似乎是在喊救命,捂着肚子,很是难受的样子,然后……然后她就昏迷了过去,奴婢正要过去的时候,她便消失了。或许当时她快要死了吧?” 救命?昏迷? 阎姣娘皱着眉,无数种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她不是在京城长大的名门贵女,而是从小就闯荡江湖的卖艺人,对于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那可听得多了,比这更离奇的事情都有。 杀了原本要进宫的贾二小姐,冒名顶替进了宫,享尽了帝王的宠爱,受了伤还会凭空消失?事情败露之后,还能让皇后帮着一起圆谎。 这不是话本里的狐妖是什么?! 阎姣娘有些吃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没想到自己还能遇到这样的事情,一时也是惶恐又惊讶。若是这样的话,陛下那样迷恋于她,也就很好解释了,一定是她使了什么妖法,才让官家神魂颠倒,无法自拔。 阎姣娘知道自己不过是贵妃的一个影子,皇帝之所以会宣她,也是因为她的性子和贵妃有几分相像,若是这个贵妃是个狐妖的话?别说陛下容不下她,放眼天下,谁能接受妖妃误国的事? 既然是妖精,那就得现原形才是! **** 慈元殿。 “阿月,你这是何苦来,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谢道清带了上好的膏药,坐在床前轻柔地给她的手臂上着药,边上药边责备道:“他可是皇帝啊,你跟他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这不是给自己找苦吃吗?” 梨容赶到坤宁殿去通报的时候,赵昀其实已经离去了,得知应迦月受了点轻伤,谢道清便将娘家准备的上好膏药都带了过 分卷阅读161 来:“这是我表姐夫亲手调制的膏药,治瘀伤最是有效,陛下既然罚你禁足半个月,你呀正好就这个机会养好身子,把脾气也收一收。” 谢道清说话的时候温温柔柔的,在太后的教导下,举手投足也比从前多了几分气度,在应迦月面前更像个大姐姐。 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好受的。 无论怎么说,赵昀都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就算自己是后来的,就算他对自己没有一点的情谊,可心里总归是觉得酸涩。 可对于应迦月,她也是真心拿她当妹妹看待,希望她能过得好。 应迦月半躺在床上,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殷切地看着她:“道清,我想逃走。” 谢道清吓得药膏都有些没有拿稳,震惊地看着她:“你这是在说什么?” 四周无人,只有彼此。 应迦月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过了,上次如果真的有人给我下毒,想要我死,那这宫里我肯定也是呆不长的,与其被莫名其妙的害死,还不如我自己想办法死掉。” 她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有自知之明。 就算在现代看了一打又一打的高质量宫斗剧、宫斗小说,她也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宫斗的料,别说是在后宫杀出一条血路了,大概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退一万步说,要是真的哪天不小心被人害死了,说不定自己就回到现代了。可回到现代之后,再想回来,恐怕也是一件难事。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穿越的契机到底是什么,不能轻易冒险。 “你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问过你的那个问题吗?”应迦月眸子亮晶晶地看着她,“我喜欢上一个人,如果我不去见他,那我很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道清,你说我该怎么办?” 谢道清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咽了咽嗓子。 眼前这个女孩子,总有一种让她惊奇的力量,她总是有一些大胆突兀的想法,却热烈而又张扬,带着一种追逐的美好。 谢道清喉头有几分哽咽,重复了当初的回答:“你一个姑娘家,难道要跟着他天南海北的跑?” “是啊。”应迦月点了点头,眼神真挚,盛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我不要在宫里做一只断了翅膀的金丝雀,我要跟着他天南海北的跑,去哪儿都行,做什么都行,只要是跟他在一起便好。” 谢道清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她,手中的药膏都忘了放下来。 良久,她轻声道:“或许我能帮你。” “真的吗?”应迦月顿时眼睛都亮了,上前就抱住了她的肩膀,哭唧唧道,“道清,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谢道清叹了一口气:“我表姐夫是个大夫,医术高超,在民间小有名气。过几日我会寻个由头宣他进宫,假死一事事关重大,我也不能保证他能不能办到,这一切还是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没关系的,你肯帮我,已经很感谢你了。”应迦月望着她,目光真诚道,“道清,谢谢你。” 谢道清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半晌,她将头偏了过去,有意无意地拨弄着自己的药膏,神色恍惚。 其实她何尝不是在帮自己呢? 成全应迦月,也是在成全自己啊。 第82章 就计 赵昀没有采纳秦九韶的建议, 近乎赌气一般, 甚至都没有翻开过他演算的那本册子。 招安失败之后, 盐贩起义军的规模便日益扩大,宁化、清流、莲城等县均被攻破,建宁、泰宁、沙县、将乐等地也被起义军占领, 宋军节节溃败, 朝中一片哗然。 这样的局面是赵昀万万没有料到的。 史弥远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一连贬了好几个办事不力的官员,一时之间, 朝中人心惶惶。 秦九韶心灰意冷, 在家中看着自己那些废弃的草稿, 唯剩叹息。 也许世上最难的事情不是找出问题、解决问题,而是明明能够有所补救,却偏偏报国无门。 秦季槱推门进来的时候, 看到儿子神色不佳,也不知该不该同他说这个消息。 “父亲?”秦九韶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您怎么来了?” 秦季槱犹豫了片刻, 终是道:“过了六月, 爹可能就要去潼川任职了,调任的消息来的突然, 很可能下个月便要去赴任了。” 秦九韶怔了怔, 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朝堂中发生的事情, 不由得恍惚了起来, 将那日的事情说给了父亲听,可秦季槱只是摇了摇头:“此事与你无关,近日朝中局势复杂,为父不过是趟了浑水,有因有果罢了。” 潼川,乃是川蜀地区重镇之一,天高路远,许多被调任到川蜀地区的大多都是被贬。 但由于川蜀地区地形复杂,往往被贬去的都是德才兼备的良臣,也算是件讽刺的事情。 秦九韶忽然对自己的某些决定产生了怀 分卷阅读162 疑。或许,他选择的道路是错的? 数学救不了国,身居高位才能改变朝局?毕竟,在其位才能谋其政,居庙堂之高和处江湖之远,意义总归不同。 秦季槱叹了一口气:“你好好收拾一下行李,和你母亲一起随我去潼川赴任……也是难为你们了,这才搬来临安不久,便又要跟着我四处奔波。” “父亲,我不走。” 听到这五个字,秦季槱愣住了:“你说什么? 秦九韶将目光移到了一旁的书架上,做出了一个足够影响他一生的决定。 他决定考科举,入仕为官。 **** 慈元殿。 四周的氛围有些奇怪。 梨容忍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娘娘,宫里最近盛传一个流言……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应迦月给自己调了一碗古代版木瓜奶昔,自从和谢道清聊过之后,她的心情也比从前要好了许多,至少不会觉得生活无望,甚至还对未来无限期待,一想到很快就要离开这个沉闷的临安宫,她就觉得心情无比畅快。 于是,应迦月舀了一口木瓜汁,随口问道:“什么流言啊?” 梨容很是有些担心,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细声细气道:“宫里头都在说,说贵妃娘娘您……是狐妖变的。” “噗——” 话刚落音,应迦月差点一口喷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梨容:“啥?你说啥?我是狐妖?” 梨容点了点头,表示了肯定。 应迦月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碗,转身看向了铜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张说小也不小的脸,说媚也不媚的脸,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出生到如今十几年了,还是头一回得到这么高的评价。 狐妖诶? 倾国倾城的美人才会被称为狐妖,大家这是拐弯抹角地夸她好看呢。 想不到她应迦月也有被人说是狐妖的一天,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梨容没想到贵妃竟然会是这个反应,有些愣了愣神,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被昨日的事情刺激到了。 她想了想,还是将事情的始末详细地说了一遍:“一开始就是从咱们宫里传出去的,说是有人瞧见娘娘您突然消失了,化作了一缕白烟。到后来越传就越邪乎了,有人说瞧见宫里头有白狐的影子,每到夜半子时就会钻进咱们慈元殿……” “只是这样也便罢了,还有更难听的呢,有宫人说瞧见您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会露出狐狸尾巴,勾得陛下神魂颠倒,专吸陛下的阳气……” 说着说着,梨容的声音就越来越小,说的自己都有些害怕了,后背冷汗直下。 应迦月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那你信吗?” 梨容给自己壮了壮胆,直视着应迦月的眼睛道:“就算娘娘是狐妖,那也是善良的狐妖,不会害人的。” 否则那日也不会救下自己了。 应迦月伸手,握住了梨容的手,温度便源源不断的传了过去。 然后,她一本正经道:“我是人。” 只不过呢,是个穿越人。 这传说中祸国殃民的阎贵妃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还是才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对自己下手了,看来她是知道自己消失在慈元殿的事情了。既然是这样,倒省了她不少的事情,原本还想着寻个由头,没想到直接被人铺好了一条路。 想到这里,应迦月便笑着对梨容道:“既然流言都到这个地步了,那咱们就再加上一把火,让它烧得更旺些。” “娘娘?这怎么成!这不是在拿娘娘的名声说笑吗?”梨容实在是觉得不解,不明白自家主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当晚,流言变成了现实。 不少人都亲眼看见有道白影子在深夜跳上了慈元殿的宫墙,还有人听到了狐狸的叫声,时断时续。 一时间,贵妃被白狐附体的言论甚嚣尘上,不仅太后皇后听说了,连勤政殿也传的沸沸扬扬。 这流言之所以大胆,是因为连着皇帝也一起编排了。赵昀龙颜大怒,杖责了十几个胆大妄为的宫人,严禁宫中再谈论此事,可事情越是遮拦,反而传的越快…… 这日,杨太后、皇帝、宫中妃嫔齐聚在慈宁殿,只是大家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瞟向了右前方的应迦月。 也就是这次狐妖附身的当事人。 宫里头在杨太后的张罗下进了不少新人,大多数连皇上的面都没有见过,却对这个传说中的贵妃十分感兴趣,都想知道她是怎么狐媚皇上的,一时间都大胆地看了过去。只见应迦月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通身素雅,头上别着一朵淡蓝色的珍珠玉簪花,倒真有种狐仙的气质。 应迦月今日特意将眼睛画的上挑了些,显出了几分狐妖的精明感来,就连坐在一旁神色阴冷的赵昀都难免多看了她几眼。 面对众人形形色色的猜忌眼神,赵昀心底冷笑了一声,心想若应迦月真是狐妖便好了, 分卷阅读163 至少她还会来勾引自己。 “陛下……”阎娇娘看了杨太后一眼,有些委屈地擦了擦眼泪,开门见山道,“奴家昨日原本在路上走的好好的,忽然被路上一道白影给冲撞了,吓得奴家一整夜都没有睡好,这宫里头莫不是有什么邪祟在作怪?陛下万金之躯,可千万要当心啊!” 她这话太过于直接,在场众人没有人听不懂的。谢道清有些担心地看了应迦月一眼,怕她招架不住,还打算帮她说几句话,可没想到应迦月却笑了起来,看着座下的阎娇娘道:“把陛下的万金之躯和自己拿来做比较,阎才人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赵昀黑着脸一言不发,阎娇娘身后有太后做靠山,说话有恃无恐。 “贵妃娘娘言重了,奴家可不敢有这样的意思,不过是担心陛下的龙体才慌不择言。倒是您这么急着出来辩解,难道这邪祟和贵妃娘娘您有关系?” 应迦月还没有说话,赵昀便横了她一眼,阴沉道:“够了!” 冷不丁听到这两个字,阎娇娘吓得脖子一缩。 不过她自小就混迹在人群里,懂得怎么见风使舵,也知道看人下菜碟,举手投足拿捏有度。此时此刻,她便连忙请罪道:“奴家失言了,还请陛下恕罪!” 她知道就凭她一张嘴,官家是断然不会相信这个说法的,不过她要的只是在官家心里头横上一根刺。如今贵妃冷淡,倒还能说得过去,倘若有一日贵妃突然开始对官家不那么抵触了,这个时候,只要陛下心里想着她是狐妖,是有所图谋的,一切便好办多了。 除了谢道清在担心以外,在场的不少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来瞧这件事的,似乎都在等着看应迦月如何收场。 这时,应迦月轻咳了一声,缓缓站了起来。 “陛下,宫中这些流言,臣妾也略有耳闻。” 赵昀原本有些烦躁,见她主动站起来,想起自己那日荒唐的举动,不免也有几分愧色:“朕已经杖责了那些嚼舌根的奴才,贵妃不必理会此事,是真是假,朕心中自有计较。” 杨太后掀开眼皮看了赵昀一眼,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护着她的。 可应迦月仿佛没有听见似的,自顾自道:“虽然有陛下的信任,却毕竟难堵悠悠众口。还请陛下秉公处置,还臣妾一个清白。” 赵昀皱起眉来,有几分不解地看向她:“哦?怎么个秉公处置法?” “听闻有人污蔑臣妾狐妖附体,能在将死之时化作白狐青烟。” 应迦月抬头,眸子亮晶晶的:“那便请陛下杀了臣妾吧。” 第83章 毒药 “那便请陛下杀了臣妾吧。” 应迦月这句话掷地有声, 众人皆变了变脸色, 谢道清先是一惊, 继而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这才堪堪敛了神色,暗自松了一口气。 阎姣娘倒是完全在意料之外,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应迦月, 似乎没明白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胡说什么!”赵昀拂袖站了起来,皱着眉看向了应迦月, “贵妃怕是疯了不成, 什么狐妖不狐妖的, 不过是底下人胡言乱语,朕自然不信那些流言。” 他方才分明已经给了应迦月台阶下了,就算是当着杨太后的面, 也是极护着她的。可她偏偏不知好歹,自己要往这个石头上撞,现下连他这个皇帝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臣妾没疯。”应迦月犹自昂着头, 目光直视前方, 一字一顿道, “不过是想自证清白罢了,还请陛下赐死臣妾, 这一杯毒酒下去, 是死还是化作白烟, 简单明了, 一看便知。” 赵昀想起自己那日对她的所作所为,便开始猜测应迦月是不是故意在和自己赌气,想到这里,心里便又软了几分。 “说的倒是轻巧,若你真有什么闪失,朕岂不是……”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出来不太好,赵昀便噤了声,只难言地望着她。 月妹妹,不要逼朕。 应迦月跪了下来:“还请陛下不必顾念往日旧情,所有后果,臣妾一力承担。” 她这副样子,让赵昀又爱又恨。 爱她的担当,又恨她的无情。 杨太后在一旁看了半晌的好戏,此时也忍不住开口了:“皇帝,这贵妃要自证清白,也是为了皇室的脸面着想,你又何苦拦她?若是皇帝下不去手,那哀家来担这个责。” “母后,万万不可啊。”赵昀急了,也顾不得许多了,便将事情揽下来道,“人命关天,此事容朕再想想。” 赵昀所谓的想想,其实也并没有真的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能性,他以为只要将这件事情压下来,就不会有人提起。 但万万没想到,流言愈演愈烈,竟然从宫里流传到了民间。 就连上朝的时候,也有几位朝臣状似不经意般提起,到了最后,连史弥远都来过问了,言辞之间,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态势。 “盐贩之事,朝中已经多有不满。还请 分卷阅读164 陛下妥善处理此事。”史弥远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看着他,皱纹里都写着无情,“那位贾贵妃,也不过是个无关痛痒的小角色,若是压不住,赐死便是了。” 他从前就对贾似烟印象不太好,毕竟贾婉晴才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侄女,如今她是狐妖的事情闹得满朝皆知,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往小了说,不过是个流言。往大了说,是这位新帝得位不正,才会招来邪祟。 而作为一手把赵昀推上皇位的人,史弥远断然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面对史弥远这几句话,赵昀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资格。 后宫不宁,前朝必定不安,赵昀虽然年轻,却也是知道这个的。 “朕……再想想。” **** 夜深人静的时候,连风也无,只能听到窗外几声不经意的蛙叫。 赵昀并未去寝殿歇息,而是看着自己手里那白色的小瓷瓶,神色晦暗不明。 “真的只能如此了吗?” 那是他让太医院的院判亲手研制的“毒药”,说是毒药,其实根本无毒,只是会让人昏睡过去片刻罢了。 他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却更舍不得让应迦月真的饮下毒药,自从她从楚州回来之后,身子就比从前虚弱了几分,要是真的饮了毒药,身子可怎么吃得消? 万一,万一伤及根本,日后如何生个漂亮的小皇子? 于是才想出这么个折中的法子来,对外宣称这瓶毒药有专门配制的解药,吃了解药便可苏醒,同时暗中召来诊脉的太医,让他们不要露出马脚来。 堂堂的天子,居然要臣子配合自己说谎,也算得上是个旷古奇闻了吧? 刘谊靠在门口昏昏欲睡,赵昀审视的眼光掠了过来,这件事情他没有交给刘谊去办,是因为他知道刘谊很有可能是太后的人,万一太后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那月妹妹可就危险了。 与此同时,慈宁殿。 太医院院判就跪在地上,头上冷汗直下。 杨太后捂着嘴嗤笑了一声,神情颇为不屑:“咱们这位皇帝啊,到底还是年轻了些。” 太医院院判在宫里呆了至少也有几十年了,虽说表面上更依附于皇帝,但当年曹美人的事件里,他也起了几分推波助澜的作用。皇帝让他研制无毒的毒药之时,知道自己无法绕开这一劫,便早早地来告知了太后。 “太后娘娘,微臣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阎姣娘站在杨太后的身侧,恭恭敬敬地为她捶腿。自从上次她判断失误,失了杨太后的欢心,反而比以往更殷勤了几分,仿佛自己就是她的亲生女儿一般。 杨太后原本就瞧不上她,觉得她不过是个卖艺出身的女子,翻不了什么大浪,索性就受了她的讨好。有什么不方便亲自动手的事,也好让她去办。 “阎才人,你是如何想的?” 突然被问了这么一句,阎姣娘也愣了愣,手中的动作停了几分,柔声道:“依姣娘的意思,陛下让院判研制的毒药本就是毒药,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她这句话说的委婉,实则毒辣到了极致,让皇帝亲手杀死自己最宠爱的嫔妃,又轻轻松松撇清了关系。 杨太后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办。” 院判这才六神无主地站了起来,准备领命而去。 这时,阎姣娘略显尖刺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似乎刚刚想起了什么,笑嘻嘻道:“臣妾听说,民间有一种叫做碎心草的药,吃下去的时候,也像是昏睡了过去,其实啊……五脏六腑早就碎成渣了。” 听到这样的话,太医院院判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心想这后宫的女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杨太后也微微皱起眉来,有些奇怪地看了阎姣娘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 坤宁殿。 谢道清确认周围无人,这才小心翼翼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这还是她头一回做这么大胆的事情,双手都有几分颤抖,倒是失了一国之母的风度。 “这里头的,便是我表哥专门为你研制的假死药,你喝了它,便会形同死人,只是……我表哥他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毕竟还从未有人试过这东西。” 应迦月郑重地接了过来,盯着那小瓷瓶看了半天,很想拿回现代去研究一下这里面有什么成分。 “道清,谢谢你,我绝对不会让人发现是你帮我的。” 谢道清摇了摇头,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且不用担心我的安危,还是再考虑考虑吧,人命关天,若是……若是这药不管用,该如何是好啊?” 她是真的担心应迦月有什么闪失。 一来这药无人验证过效果,二来,就算应迦月真的假死了,怎么带她出去都是一个问题,万一在棺材里给闷死了怎么办?再者,就算应迦月能够顺利逃出去,日后被人认出 分卷阅读165 来,一样是死罪。 “若是这药不管用,那也是我的命数。”应迦月不知道如何跟她解释自己是穿越人的事情,便也没有多言,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 谢道清有些不安地看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你的那位情郎……真的会护你一世太平吗?将你留在身边,便是和陛下作对,和整个大宋作对,你能保证他一辈子都对你矢志不渝吗?” 听到这句话,应迦月倒是怔了一瞬。 良久,她扬眉道:“我相信他是爱我的。若是有一天他被我拖累,到时候我再离开便是了。” 谢道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阿月,你再好好想一想,再深思熟虑地想一想。” 谢道清虽说已经做了皇后,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姑娘,从未处理过这样的大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她。 反倒是应迦月这个当事人要比她镇定得多。 “道清,你别担心我,我可是狐妖附体啊,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的?实在不行我就化作一缕青烟飞走了,什么流言蜚语,就让世人去说好了。” 应迦月的语气故意说得很轻松,想要调节一下紧张的气氛,可没想到谢道清一下子眼眶就红了,看着她道:“阿月,你的命怎么这样苦?” 听到这样的话,应迦月的鼻子也有些发酸,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在南宋收获一个这样真心的朋友,于是伸手抱了抱谢道清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我不觉得苦。” 至少,她还有一条路可以选。 或许是因为她本身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所以才会比旁人更坎坷一些。 但没有关系,这就是她选择的道路,一条通向秦九韶的路。 死地 第84章 死地 整个大宋话题度最高的热点, 莫过于狐妖贵妃事件了, 几乎可以说是全民都在讨论了, 怎么压也压不住,越压传的就越玄乎。 要是那个时代就有微博的话,一定能牢牢占据热搜第一。 百姓们都对皇室有一种莫名的好奇, 平日里哪里有机会听到这样的事情?贵妃是狐妖变的, 这几个字就非常有噱头和神秘感,比话本里头的故事还要精彩几分。 “你们可听说了?官家要在今日日头最盛的时候赐死贵妃!” “竟有这样的事?” 众人议论纷纷。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贵妃娘娘主动提出来的,说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也不知是真是假。”说话的人好像还有几分惋惜, “这贵妃娘娘倒是个性情中人。” “这么说来, 贵妃娘娘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了,否则,谁会拿自己的性命说笑呢?你会吗?你会吗?” 街头众说纷纭, 一个颀长的身影明显晃了晃,几乎有些站不稳。 秦九韶站在人群的尽头,听着那些或是惋惜或是嘲笑的话语, 心中冰冷无比。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话, 她很有可能等不到自己想出办法的那一日了。 赵昀这个软骨头, 偏听偏信,毫无主见。 他得到了迦月, 却不肯珍惜, 让她每时每刻都冒着这样的危险。 三七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家少爷, 他离得近, 当然也听到了那些人的闲言碎语,想起在楚州和应迦月有说有笑的时光,一时间心里头也很不是滋味。 真是造化弄人啊,原以为是秦家少夫人,到头来成了尊贵无比的贵妃娘娘,偏偏还是陛下最宠的那一个。 “少爷,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老爷和夫人在府中收拾行李了,您不过去帮帮忙吗?” 三七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转移少爷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再去想那个人了。 秦九韶垂眸,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先去一个地方。” 三七颇有几分不解:“少爷,您要去哪儿?” “你不必管。”秦九韶没有看他,嗓中发颤,“你跟在老爷夫人身边,好好保护他们,若是这几日出了什么意外,便说我死了。” “……”三七瞠目结舌,“少爷,您……” 三七不知道少爷要去哪里,但是直觉告诉他,一定是为了应姑娘。 **** 烈日高悬,照的人眼睛都有些晕,宫里头的贵人几乎很少这样在日头底下晒着,渐渐传来一些不满的声音。 杨太后坐在帘子下面,轻轻抿了一口茶,仿佛接下来要登场的是什么大戏,颇有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在宫里闷了这许多年,勾心斗角着实腻了,正好来个狐妖解解乏。 很快,应迦月便在梨容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这日的她盛装打扮了一番,穿着妃色的苏绣褶裙,一步一步像是盛开的芍药,让人移不开眼睛。 正中央的赵昀痴痴地望着她,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笔直地朝自己走来。 只是心中的美好并没有持续多久,应迦月走到跟前,便直 分卷阅读166 挺挺跪了下来,生硬道:“臣妾给陛下请安,给母后请安。” “行了。”杨太后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奔主题道,“都这个时候了,也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贵妃,你可知道,这一杯毒酒下去,你就要原形毕露了?” “是啊。”阎姣娘掩住口鼻,有些嫌弃道,“臣妾听说狐妖身上都是有些味道的。” 似乎想到了一些不好的画面,杨太后捂着心口道:“若真是狐妖,哀家可怎么受得了。” 应迦月掀开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杨太后一眼:“母后可真是戏多啊,《甄嬛传》不找您去拍真是可惜了。” 杨太后:“???” 应迦月调皮一笑,闭上了嘴。 这是她最后一次逞嘴皮子了,以后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赵昀觉得心中有些不舒服,看了杨太后一眼,语气愠怒:“事情还未清楚之前,还请母后慎言,以免毁了贵妃的清白。” 杨太后急着看好戏,也懒得与他计较,便没再说话了。 刘谊一挥手,便有人端着白瓷小瓶走到了应迦月的旁边,恭恭敬敬道:“贵妃娘娘请用。” 谢道清有些担心地看着应迦月,双手紧紧攥在了一起,几乎要把指甲折断,手心里都是紧张的汗,心里头不住的祈祷: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 赵昀看着身边太医院的太医,时刻准备着让他们上去喂解药。 而阎姣娘的嘴边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像是一条隐匿在深林的毒蛇,没有半点感情色彩——贵妃娘娘,只有您死了,奴家这个影子才能替代 您啊。 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头是毒药。 却无人知道,是谁准备的毒药。 应迦月也不知道。 **** 宫墙的某处角落传来了一丝细微的响动,这里地处偏僻,几乎无人经过。 秦九韶缓缓打开了头顶的盖子,从那幽深的密道中爬了出来,身上混杂着泥土青草的味道,看起来狼狈不堪,只是再多的污迹也遮不住他清隽的容颜,反倒显出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来。 这便是之前济阳郡王赵竑告知他的密道,可以从临安宫中直接通往城外。 反之,也可从外面直接通往深宫,有利有弊。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径自朝南面的方向走去,双手藏在了袖中。 “什么人?!”一名正在巡视的侍卫很快便发现了这个陌生的男人,骇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谁能想到在宫里头会出现一个这样的男人!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男宠?偷情?私生子?无数种念头在脑海中闪过,那侍卫还没来得及盘问就被打晕在地,毫无还手之力,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对方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被打晕也就罢了,不到片刻的功夫,身上侍卫的装束便被“借”走了。 “侍卫”秦九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朝慈元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无数小宫女都纷纷侧目,倾慕不已。 似乎在好奇这是什么时候来的新侍卫,如此挺拔英俊,以往竟然从未见过。 ****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了,赵昀的额头都流了几滴汗,他就那么目不斜视地望着应迦月,生怕她连这无毒的毒药也受不住。 应迦月定定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毒药,深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她自己也在赌,赌她不是个短命鬼,赌她和秦九韶之间缘分未尽。 “贵妃,你还在犹豫什么?”杨太后渐渐开始不耐了起来,“莫不是你心中有鬼,不敢喝?” “母后说笑了,臣妾怕寒,不过是想将这毒药晒热一点再喝。” 应迦月也顾不上许多了,上前一步就拿起了那小巧玲珑的白瓶子。 “慢着!”赵昀的声音骤然响起,众人都有些愣了愣,应迦月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她偏过头,直直看向了赵昀。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腰间月牙状的贝壳在半空中晃了晃,隐约能看见几道炫光。 赵昀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太过于强烈,几乎要撞出了嗓子眼。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想到这里,赵昀急急走了过来,声音急促道:“月妹妹,咱们不喝了。” 在场的众人都对这声月妹妹产生了疑惑,纷纷猜测这个月字是不是贾贵妃的小字。 杨太后皱着眉,对赵昀的举动很是不满:“皇帝未免太偏袒贵妃了,哀家可没时间在这里陪你们玩闹!” 应迦月叹了一口气,抬头对上了赵昀的眼睛,面对这个或许有些复杂的人,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起那瓶毒药一饮而尽—— 就像是饮了一小盏酒,入口辛辣,余下的便只有怅然。 没想到她的动作会这么快,赵昀近乎吃惊地看着她,空气似乎停滞了片刻。 谁也没有说话,众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结果的到来。 所有人心 分卷阅读167 中都有着同样的疑问:贵妃她究竟是不是狐妖?如果不是狐妖,那她会不会死? 应迦月就那么站在原地,目视前方,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结局。 就在她准备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人群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她日夜魂牵梦萦的脸,此时,那张脸的主人正焦急地、慌张地朝这边走来,半点也不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看到那人,应迦月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不知道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众人都被这样的笑容晃花了眼,却也都在接下来的那一刻瞠目结舌——应迦月的嘴角渐渐有鲜血涌出,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气息,让人觉得有些许可怖。 谢道清骇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双眼瞪大,她最害怕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 “阿月!”她惊叫道。 赵昀浑浑噩噩的看着她,直到她嘴角的血渐渐滴了下来,直到她的身子渐渐无力,瘫倒在自己的怀里,赵昀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嘶吼道:“解药,快拿解药!人呢!!!” 杨太后和阎姣娘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样的信息,阎姣娘瞳孔冷漠,却装作慌张的样子赶了过来:“贵妃姐姐,贵妃姐姐,您这是怎么了!” 杨太后叹了一口气,轻轻抿了一口茶,很是惋惜道:“原来是哀家错怪贵妃了,真是可惜了。” “月妹妹,你别怕,太医过来给你诊治了,你千万别怕!”赵昀也是一下子慌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这么傻傻地搂着应迦月的身子,嗓音都开始发抖,全然不像个刚刚登基的冷峻帝王。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失去应迦月,他知道自己或许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心,但至少不会失去她这个人。 但这一刻,他清楚的知道,他可能要永远的失去她了。 鲜血一点一点从喉头涌了出来,应迦月却还是努力地转过脖子,想要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她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没有看到。 秦九韶,他是来接她了吧? 他一个平民百姓是怎么进宫来的啊?不怕被砍头吗? 意识一点点涣散,应迦月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只隐约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疯狂的呼唤。 赵昀慌得伸手去拍她的脸,急得眼眶都红了:“睁眼!朕命令你睁眼!” 干嘛打我?好痛啊。应迦月有些委屈地在想。 恍惚之中,觉得自己脸上多了点湿湿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下雨了。 秦九韶飞快地朝前挤去,努力地想要离她更近一些,可宫人也都被这样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到了,场面一时间混乱不堪。秦九韶心急如焚,顾不得被人发现的危险,伸手用力地拨开人群。 他想要喊些什么,全身却好像脱了力,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唇色苍白到没有半点颜色。 只怕自己晚一步,只怕自己没能救回她…… 等他好不容易冲到最前方,能够看清一切的时候,却彻彻底底僵在了原地,心脏漏跳了半拍。 哪里有什么应迦月?哪里有什么贵妃? 偌大一片空地,无数双眼睛看着。 大宋皇帝赵昀怀里,空无一人。 ※※※※※※※※※※※※※※※※※※※※ 白天还有两更~ 喜欢 第85章 喜欢 消失了。 就这么不见了。 秦九韶一身侍卫戎装, 彻彻底底僵在了原地,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于是紧紧闭了闭眼,又看了过去,却还是和刚才一样的场景。 其实, 秦九韶是个不信鬼怪的人, 比起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他更相信逻辑严密的算学法则、律典纲纪。 但这一切就这么真实的发生了,而这个人, 还是他愿意用命去保护的人。 浓烈的日光照在他挺拔的肩头, 秦九韶的神色看上去有些迷惘和不解。 恍然间想起与应迦月的初次相识, 彼时的她挂在一棵郁郁葱葱的树上,从天而降,像是老天爷为他准备的一件礼物。 她走的时候, 却这样悄无声息,就像从未来过一样。 这一刻,风吹的寂静无声, 秦九韶强撑了许久的意志力, 骤然崩塌。 …… 都说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可在场所有人都是眼睁睁看着贵妃中毒之后, 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也许是因为做贼心虚, 阎姣娘的姐字还在嘴边没说完, 就彻底僵在了原地。怎么回事, 她怎么真的消失了?难道杏娥那丫头说的全都是真的?难道她真的是狐妖变的! 她没死吗?她会回来报复自己吗? 阎姣娘望着四周的空气,只觉得应迦月随处都有可能忙下来,几乎不敢再想下去了。 杨太后原本还在假惺惺地惋惜,见贵妃真的不见了,吓得直接背过气去。旁边的宫女茉芹连忙上来拥着她:“太后!太后——” 分卷阅读168 这确实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在场所有人顿时慌作一团,兴许是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连平日里规规矩矩的太监宫女们也吓得四散逃离:“贵妃娘娘是狐妖变的啊!” “原来传言是真的,贵妃真的是狐妖啊!她会不会杀人啊……” 就算有人觉得自己是眼花看错了,难道是所有人都一起眼花了吗? 谢道清原本也在应迦月凭空消失的震惊中没缓过神来,见太后晕了过去,也顾不上其他的事了,她本就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在这样慌乱的时刻反而能够镇定下来主持大局:“章太医,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给母后瞧瞧!李统领,把局面给本宫控制下来,吵吵嚷嚷成什么样子?刘谊,立刻封锁消息,扰乱宫中人心者,宫规处置!” “是!”众人领命。 谢道清这才将目光移到了赵昀的脸上,这一看过去,心中便生了几分怅然。 此时,年轻的帝王正全身僵硬地坐在地上,抱着什么也没有的空气,双唇微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或许应迦月会死在他亲手给出的毒药之下,想过也许她会恨他,却从未想过,她……她真的是狐妖。 可就算她是狐妖又如何呢?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前一刻的时候,他真的害怕她就这么死了,就这么彻底离开自己了。 但这一刻,只要月妹妹能够活着,他倒宁愿她是狐妖变的。 **** 这一次被时空吸走,反倒没有上一次那么强烈的感觉了。 就好像是早晨定了个八点半的闹钟,而生物钟又恰好同时醒了,一切都正好。 微风吹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应迦月迷迷糊糊拿起手机,上面的时间停留在两点整。 对面广告牌上的明星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她记得她刚刚挂掉了王真真的电话。 心中升起了一丝奇异的孤独感,她想了想,又给王真真打了个电话回去。 “喂,迦月,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噪杂,似乎是在一个很吵闹的地方,王真真对着手机断断续续道,“我们在星乐KTV这边……也有一些其他班的同学。没事没事,你就站在那里别动,程隶说要去接你,嗯嗯大概二十分钟左右。”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应迦月面前就停了一辆车。 程隶从车里走了出来,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笑道:“想要找个机会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程隶也算是半只脚踏进娱乐圈里的人了,开家里的车也不奇怪,只是他面容比起成年人来说还是有几分少年的稚气,所以做这些事的时候稍显生涩和别扭。 “谢谢你。”应迦月客客气气地道了一声谢,上了车。 她害怕一个人独处,经历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实在不想一个人站在街头吹风,只是想着去人多的地方呆着,越吵越好。 程隶一边开车,一边找话题道:“你准备报哪所大学啊?什么专业?” “还没想好。”应迦月确实根本没想过这件事情,顿了顿,忽然道,“可能是历史专业吧。” “学历史干什么?感觉就业面很窄的样子。”程隶有几分不解,“你要去当历史老师吗?”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应迦月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向了窗外的风景。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啊。”程隶大概也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救道,“学历史也挺有意思的,可以扩充自己的知识面啊。像我这种记性不太好的,就只能去读表演了,哈哈哈。” 程隶的干笑没能挽回这尴尬的局面,空气比刚才更安静了。 直到程隶将车停在了KTV的门口,两人连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偏过头来,只看见了应迦月一个人默默发呆的侧脸,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程隶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喊了她的大名。 “应迦月。” 应迦月这才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了?” 程隶解开安全带,从后座的下面拿出一捧鲜花,有些拘谨地递给了她:“送给你的。” 应迦月有几分讶异地看着他递过来的鲜花,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程隶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带着少年独有青涩腼腆,正是如今青春校园剧里最受欢迎的长相。 “只是我妈不让我早恋,而且万一被发现,对我以后的演艺生涯也不太好。”程隶终于敛了神色, 一字一顿道,“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也喜欢你。” “应迦月,做我女朋友吧。” “……”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应迦月有点懵。 说句实话,在南宋呆了这么久,其实她都忘了自己曾经暗恋程隶这件事了。说是暗恋,其实也就是不怎么走心的那种,纯粹是对长得好看的男孩子有着天生的好感。 分卷阅读169 这件事之所以会被程隶知道,是因为她还收集过他的明信片,同学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拿着明信片在班上起哄,那个时候应迦月还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索性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就是喜欢程隶——随你们怎么说吧。 在她的时间线里,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不过是人生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对于程隶来说,却是刚刚发生不久的事情。 车内灯光昏暗,照在应迦月略有些复杂的脸上,换作是以前,她可能还会脸红心跳一下,但这一刻,她的内心却没有半点波澜。 良久,应迦月偏过头来,对他笑了笑:“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啦。” “???”程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明明不久之前她还说喜欢自己的,怎么这么快就变心了? 程隶有些不安地看着她:“你喜欢上谁了?” 应迦月咧嘴,带着几分故意的语气:“这个人你也认识的。” 不会是七班的学霸祝意吧,也有可能是她们班的体育委员李扬……程隶的猜测还没有结束,应迦月便郑重其事道:“我喜欢的人是南宋数学家秦九韶。” “……” ? 提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应迦月的嘴角和眉梢都带着笑,那种为之骄傲的感觉,就像是与生俱来的一样,程隶看着看着都愣了。 但是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松了一口气,觉得她只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喜欢一个历史人物算什么拒绝理由啊。”程隶不太在意地笑了笑,“我还喜欢秦始皇,喜欢吴彦祖呢。” “这就是理由啊。” 应迦月理所当然道。 她将头微微侧了过去,透过车窗,看向了天边。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去世七百三十九年。” “……”程隶大概率是觉得这妹子生病了,开始说起了胡话,居然为一个 作古了七百年多年的人拒绝了身边的人,这不是在胡扯吗,电视剧都没这么扯。 还是说她都已经懒得找一个像样的借口来拒绝自己了? 程隶在学校小有名气,早就习惯被人高高捧着了,一时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挠了挠头,还是补了一句:“那你喜欢人家秦九韶,人家也不知道啊。” 应迦月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知道。” “……”程隶这下是彻底懵了,“行吧。” 程隶脸都有些青,总觉得秦九韶的棺材板要按不住了。只能在心里默默念道:秦大神,请原谅我们应迦月同学的冒犯,她肯定不是有意的…… 程隶的母亲和应迦月的父亲相熟,所以知道很多应迦月家里的情况,她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大大咧咧,什么也不计较,其实心里头是很没有安全感的。 也许她只是暂时还不想谈恋爱吧。 “不过,这花你还是收下吧。”程隶有些别扭道,“就当是,祝你……毕业快乐。” ※※※※※※※※※※※※※※※※※※※※ 皇宫副本完结啦~等下还有一更 时间 第86章 时间 阎姣娘哭哭啼啼地看着赵昀, 若是换做平日, 一定是梨花带雨, 惹人怜爱。 但是赵昀如今看到阎姣娘就会想起应迦月,只要想起应迦月,情绪便一下子就上来了。更何况, 他如今可不是个睁眼瞎, 有些事情他可清楚得很。 “你这个贱妇!没想到你竟是这么个心狠手辣之人!朕真是错看你了。” 赵昀越想越气,一脚踹向了她的肩膀,阎姣娘便直接倒在了地上, 捂着自己的肩膀哭道:“奴家不知何错之有, 还请陛下明示啊。” 赵昀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那药里动了什么手脚?太医院院判已经全都招了, 碎心草,你可真是厉害啊,日后是不是还要给朕也来上一根?” 阎姣娘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忙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跪着爬过来解释道:“陛下,陛下您误解奴家了, 那药奴家是动过不假!只是, 奴家是为了帮贵妃娘娘啊!” “哦?”赵昀眯起了眼睛, 似乎想听听她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将陛下无毒的毒药替换成碎心草,那是太后娘娘的主意!奴家一个无根无基的浮萍, 哪里会有这样大的胆子?”阎姣娘一边抽泣, 一边解释道, “太后娘娘对贵妃姐姐恨之入骨, 姣娘想尽办法阻止,可太后娘娘她就是不听啊。” 阎姣娘的泪水都快流到脖子里了,每一句话都是真情实感,让人心疼:“姣娘只好将计就计,明面上是顺着太后的,可是却偷偷将那有碎心草的毒药又换成了无毒的毒药,只是贵妃姐姐最后为何还是饮了真正的毒药,臣妾也不得而知啊!” 阎姣娘是个聪明人,她在江湖摸爬滚打了多年,知道怎么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确实是暗中替换过,只要陛下顺着蛛丝马迹往下查,就一 分卷阅读170 定能查出来。 只不过,这只是她为自己留的一个后手罢了。 该死的人,还是得死。 **** 秦宅。 “搜。” 随着一声令下,纪律严明的禁军鱼贯而入,秦府的不少侍女都吓得四散逃离,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季槱带着家人跪在地上,惶恐不安,迎接着帝王的滔天怒火。 “陛下息怒啊!” 他马上就要赶往潼川赴任了,这行囊还未收拾完毕,陛下就亲自带着禁军来他的宅院搜人来了,这说出去都几乎不会有人相信,什么事情能让天子亲自来这一趟? “秦卿不必惊慌,朕不过是想来找个人罢了,不会动你府上一草一木。”赵昀背着手,却并未看向秦季槱,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秦九韶的身上。 “若是有人敢私藏宫中女眷,朕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秦季槱顿时浑身一震,连忙道:“还请陛下明察,我秦氏家风严明,断然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郑氏一向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头一回面见圣颜,难免有些局促。听到这些话,顿时便想起了之前听到的那些传言,说是应迦月进了宫,摇身一变成了皇帝的妃子,如今,皇帝都亲自来秦府抓人来了。 可见这应迦月也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街上到处都是她的流言蜚语也就罢了,还要搅得秦家天翻地覆,也不知韶儿究竟是看上她哪一点了…… 很快,带头进去的统领便又带着人撤了出来,对着赵昀禀告道:“陛下,并未找到人。” 秦季槱和郑氏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赵昀淡淡觑了秦九韶一眼,走到他的跟前,沉声道:“你把她藏到哪里了?” 秦九韶抬起头来,神色有些不屑:“臣愚钝,不知陛下口中的‘她’是何人?” “少跟朕装不懂!”赵昀也顾不上许多了,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放低了一部分姿态,“你若是……知道她的下落,便告诉朕。” 其实此时的赵昀只是想要确认应迦月的安危。如果她真的是狐妖,这宫里头她是呆不下去了,毕竟无数双眼睛都看着她凭空消失了,他就算是个有实权的皇帝也保不住她。 他这些日子根本无心处理政事,满脑子都是应迦月口吐鲜血倒在自己面前的画面。 他只想知道应迦月是不是还活着。 秦九韶喉结滚动,内心闪过万般复杂的情绪,通身无力,只从喉间挤出三个字。 “臣不知。” 他比任何人更想知道应迦月的下落。这段日子以来,他去过深山老林,去过道观,甚至还去拜访了狐妖异记的作者,他什么办法都用尽了,没有半点用处。 到了这个时候,才觉得自己学识浅薄,竟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穷尽毕生所学,却连心爱的人都找不回来。 赵昀觉得,秦九韶一定是在故意隐瞒什么。 他很清楚秦九韶和应迦月之间的感情,即使他并不想承认这件事情。 良久,赵昀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妥协,吩咐周围的人全都退下,然后对着秦九韶道:“朕给你银子,给你很多很多银子,你把月妹妹找回来好不好?” 秦九韶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居然轮到别人托他找应迦月了。 也许他对应迦月也曾真心过吧,只是用错了方式。 赵昀深吸了一口气,终是道:“朕不求她待在宫里,哪怕待在你身边也好,不认识朕也好,朕只求她活过来。” 秦九韶神色漠然,心中却隐隐作痛:“她想要呆在什么地方,是她的自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话刚落音,秦九韶忽然僵了僵。 不为别的,只是突然间想起了一件事情,想起那日在大殿之上,应迦月看着自己说出的那句话——“你相信时间会错位吗?” “你相信,多年以后的人会见到多年以前的人。过去的事情,会重新再发生一遍吗?” 时间,错位,过去,从前。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束光照了进来,灵光乍现,秦九韶瞠目结舌地立在原地,心中思绪万千,和应迦月一起经历的种种都在眼前浮现,想起她偶然间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行举动,想起她曾说过的那些听起来很古怪的话。 …… “我怎么这么倒霉,为什么在高考的时候把我弄到这里来……” “就是数学书上那个秦九韶吗?就是那个杀了自己的儿子,中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秦九韶?” “AlphaGo,围棋人工智能程序啊!” …… 秦九韶就那么僵硬的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狐妖,而是时间。 应迦月,消失在了时间里。 天机 第87章 天机 杨忠辅老先生的院子 分卷阅读171 还和之前一样, 没有太大的变化, 此时此刻, 他正坐在树下自己与自己对弈,自得其乐。 月亮已经出来了,院子里只是点了一盏油灯, 黯淡地有些看不清棋局。 “稀罕事, 孟衍君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杨忠辅先前听说过秦九韶在楚州的事情,当时还为自己失去了个忘年交难过无比,后来秦九韶归来, 特意过来报了个平安。秦九韶出生于官宦世家, 前途一片大好, 记得自己这么个远离朝局已久的孤家寡人,已是难得了。 秦九韶揖了一礼,这才坐在了他对面的石凳上, 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九韶此次前来,乃是有一困惑,还望先生赐教。” 杨忠辅抚了抚胡子:“怎么, 名满临安的孟衍君也会有困惑的时候?倒叫老夫好奇是何事了。” “先生可还记得此前来过这里的一位姑娘?她似乎……不是属于此处的人。”秦九韶神色有些复杂, 声音也不似往日那般笃定沉着, 反倒显得有些失态。 杨忠辅但笑不语。 秦九韶顿了片刻,忽然转换了话题, 问道:“先生相信时间会错位吗?” 杨忠辅忽然沉默了, 他静静看着自己面前的棋局, 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 良久, 杨忠辅忽然突兀地问了一句:“孟衍,你知道回归年长度是多少吗?” 秦九韶凝神道:“先生曾在《统天历》中写明,测得回归长度为三百六十五又二分四釐二毫八丝。” 《统天历》是庆元五年开始所推行的历法,是杨忠辅老先生的得意之作,但他也正是因为《统天历》才会被贬。 杨忠辅摇了摇头:“不,你错了。” 秦九韶有几分不解,便站在原地认真聆听杨老先生的教诲。 “回归年长度不是亘古不变的,而是在不断变化着的。”杨忠辅抬头看向了满天的星辰,看上去浑浊的双眼却通透无比,“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在更新变化的。” 秦九韶似乎被这句话击中,垂了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日太白昼见,气冲霄汉,老夫便知她不是寻常女子,亦或者说,她并不属于这里。”杨忠辅转过头来,看向了秦九韶,“于是便告诉她,有人穷尽一生逆转天象,有人生来便在天象之中。” “天象之中的是何人?逆转天象的又是何人?” “你觉得是何人,便是何人。” 杨忠辅抬起头来,看向了头顶的夜空。 “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天外有天啊。” 日月星辰,亘古不变。 秦九韶跟随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向了天边的繁星,漆黑的夜空寂静而又沉默,像极了一个神秘的时间老人。 那一瞬间,秦九韶眼里的光,已经超越了世俗所能看见的维度。 冥冥之中,他像是窥见了未来的某一个节点,向那个遥远的时代投去了惊鸿一瞥。 **** 两年后。 梁州大学图书馆。 …… 随着笔记本被放在桌子上的轻微响动,安静的图书馆里突然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你们快看,那个就是历史系的应迦月,年纪轻轻就出了两本历史著作,还被省台邀请去录历史节目的那个。” “在哪儿在哪儿?”有人用气声问道。 “那不嘛,穿黑色裙子的那个,第三排最左边。”说话的人声音难掩羡慕,“好牛掰的女孩子啊……才大二就已经名利双收了,可见学校一般也没关系,人家有的是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半晌,又补充了一句:“老天爷真是不公平,给了她这样的才华就给了呗,为啥她还这么好看啊??你看那脸小的,说好的打开一扇门就要关上一扇窗呢?” 坐在她旁边的女生叹了一口气:“你就别羡慕人家了,赶紧把你的单词背完吧,马上就要考四级了,还有空在这里操心别人的事。” “哦。” 两人这才噤了声,开始复习了。 应迦月静静合上手中厚重的史册,坐在电脑面前,盯着文档发起了呆。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言文,看得她头有点晕。 得益于之前赵昀的默许,她在宫中也见识了不少当世珍贵的瓷器、玉器、漆器……也对那个时代的建筑、家具、饮食、人文风俗都有了一定粗浅的了解,这样的人生际遇是可遇不可求的。 应迦月趁着记忆还算深刻的时候,将这些东西都一一记了下来,记着记着便又摸到了章法,于是顺着逻辑线将这些内容整理成了几十万字的一手资料,投稿给了出版社,很快就过了终审,一经上世,反响巨大。 这本书叫《南宋穿越手册》。 世人都以为她取这个名字只是营销的噱头,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是真的穿越了。 应迦月选择写物而不是写人,是有原因的。一来她去的时日不多,那么短暂的日子对于那些历史人物 分卷阅读172 来说不过是人生中的匆匆一瞥,那么她浅薄的认知不足以全面的评价这些人物,二来…… 要写也是写她最想要写的那个人。 查阅了浩如烟海的典籍,又去拜访了不少历史学者,去过了秦九韶出生的地方、任职过的地方,甚至还去了他去世的梅州,应迦月才动笔开始写这本书,到了现在,全文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可她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 这个地方就是湖州。 湖州这个地方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对于秦九韶来说,绝对是一个重要的存在。他在湖州建造了“极其宏敞”的豪华园林,成了后来被口诛笔伐的重要罪证,也就是在湖州,他完成了惊动世界的数学专著——《数术九章》。 这周三和周四都没课,应迦月买了去杭州的机票,准备到了杭州再转湖州,想要跟着他的脚步去探寻他曾经的故事。 在学校图书馆呆了一下午,出了大门准备回宿舍的时候,门口便有几个人围了上来,其中一个男生还扛着机器,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校园里的风景,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请问是应迦月吗?”说话的人也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对方朝她递了一张名片,“我是《梁州日报》的记者小漪,之前有跟你联系过的,不知道你现在方便接受一下采访吗?” “方便的,辛苦你们了,大老远跑这么一趟。”应迦月想起来自己之前曾经答应过这个采访,便笑着道,“我们找个咖啡厅吧。” 学校对面的咖啡厅是新开的,来来往往的人不多,算是个比较僻静的地方,收音也不会显得太嘈杂。 小漪打开了录音笔,笑道:“我记得节目里给您定的抬头是‘全国最年轻的历史学家’,应小姐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了名,真是了不起啊。” “其实这个称呼有点过誉了,是节目组抬爱。”应迦月垂眸道,“我只是把自己对南宋那个时代的一些理解写出来了而已,不能算是历史学家,只能算是历史兴趣爱好者。” 长时间的研读资料,让应迦月的性子变得沉稳了许多,说话也不似从前那么跳脱了,看上去倒还有几分文静。 “应小姐为什么会对历史感兴趣呢?” “是因为选择了历史专业才爱上历史,还是因为喜欢历史才选择了这个专业?” “应小姐频繁参加电视节目活动,又要发新书,平时用在学习上的时间肯定很紧,会影响到学业吗?” “据我所知,《南宋穿越手册》这本书其中有很多内容其实已经达到了学术标准,应小姐提出的一些概念都是自成逻辑的,涵盖了南宋理宗执政期间的民间风土人情、宫廷文化、甚至还有战事的分析,有著名历史学者称这本书为南宋百科全书。那么……” 记者小漪画风一转,问道:“我们都知道应小姐现在只是大二的学生,这些内容,难道都是应小姐一人完成的吗?” 到了后来,记者小漪问的话其实是有些尖锐的,明显觉得以应迦月的人生经历、资历,不足以支撑她写出这样的作品,认为她背后或许有资本的运作,或者是某些教授在背后帮忙。 应迦月却没有掉到她的套子里,而是就记者的问题一一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应迦月的口红涂的很浅,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的:“我刚才也说了,我只是个历史爱好者,凭着兴趣爱好写了点通俗读物,得到大家的喜欢是我意想不到的。历史的真相只有一个,但却有千万种解读,我的解读虽然浅显,但都是独自完成的。” 记者小漪看了看她的眼睛,清咳了一声,终于问道:“对了,我还听说应小姐最近在创作一本新的作品,是关于南宋数学家秦九韶的。” 应迦月抬起头来,目光平和却笃定:“是的。” 小漪伸出话筒,问道:“请问是什么原因,让应小姐产生了给秦九韶洗白的想法呢?” 第88章 意义 绍定四年, 秦九韶高中进士, 结识了对他仕途生涯产生巨大影响的吴潜, 两人治国的观念一拍即合,成了年龄跨度甚大的至交好友。 同年,丑诋秦九韶的《癸辛杂识续集》作者周密出生。 秦九韶中进士后并没有受到重用, 反而在某些授意之下逐渐远离权力的中心——临安。 此后, 秦九韶辗转数年,先后在潼川、蕲州、和州任职,从县尉到通判, 从州守到寺丞,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 都会将毕生所□□用在当地的民生建设上,听说秦九韶来任职,百姓们无不欢呼雀跃。 嘉熙元年, 秦九韶定居湖州。 时年二十九岁。 …… “秦大人,城南贺家贺公子派人来请,说是给您办了个接风宴, 请您赏脸。”说话的人还有些没有摸清楚秦九韶的脾气, 听说新来的这位大人性子有些清冷, 不太喜欢搭理人,也不知是不是和以往那些大人一样, 好面子, 讲排场。 这贺家是湖州当地最有名望的氏族, 分卷阅读173 自然也轮得到他们来办这件事。 想到这里, 下属周涯便斗胆补充了一句:“听说贺家将接风宴定在了湖州最好的摘月楼,那里一道‘龙井虾仁’都得十两银子呢。” 秦九韶合上了手中的书,淡淡看了他一眼:“走。” 数年光阴转瞬而过,秦九韶的容貌脱去了几分少年的稚气,反倒平添了些男人独有的英气与明澈,再加上那几分淡然的笃定,几乎就是行走的腹有诗书气自华。 听到这个简短的“走”字,周涯顿时松了一口气,立刻便去准备软轿了。 可跟着轿子走了一路,没见到夜夜笙歌的摘月楼,反倒到了一片坑坑洼洼的草荡里,眼看着新上任的秦大人脱了鞋袜朝泥地里走去—— 周涯:“……”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这是一片长满了野草的浅水荡,秦九韶用脚试了试深浅,目光微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远处,三七带着几名百姓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赶过来:“少爷,少爷,我把人找来了,这就是您要找的田老七和马小二。” 这几年,三七跟着秦九韶东奔西走,人长膘了不少,声音也跟着粗了几分。 那几名百姓在这片浅水荡的附近居住了几十年,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基本上秦九韶问什么便回答什么,一个字也不敢落下。 田老七还是头一回见到秦九韶这个级别的官员,语气磕磕巴巴的:“回大人的话,咱们这片草荡广三里,纵一百八十里……啊,不,是一百十八里。” 秦九韶用手试了试水深,问道:“这浅水湖荡里的水,是一向这么浅吗?” 旁边的马小二抢话道:“回大人的话,夏季的时候水深基本和溪面是平齐的,但是到了冬日,这水就枯了许多,大家可以在草荡上任意行走,就像现在这样。” 秦九韶看向他:“有多浅?” 对方回忆了一番,答道:“约莫深一尺左右。” 还未等秦九韶开口,三七便非常自觉地给他递来方便书写的纸笔,默契无比。 秦九韶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纸垫在掌心计算了起来,边算边轻声道:“于长久来看,若是趁着冬日水枯,将浅水荡围裹成田,开大港一条,小港二十四条,取土筑堤①,这片浅水荡也就不至于荒废了。” 三七认真听了半天还是云里雾里,挠了挠头,打趣道:“虽然三七听不懂,但少爷说的一定是没错的。” 秦九韶用笔敲了一下他的头:“不许吹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秦九韶又跟那几位百姓了解了一些浅水荡的基本情况,在纸上修修改改,周涯好几次努力想要插话都没能插进去,只能闭嘴站在一边默默看着,茫然无措,仿佛他才是那个刚刚到任的官员。 好不容易熬到了太阳落山,这位下地的秦大人终于准备打道回府了。 彼时的周涯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边跟在秦九韶主仆二人的身后,边苦着一张脸赔笑道:“大人,您想了解这片浅水荡,为何不告诉下官?下官直接让这几个村民到大人跟前回话便是了,何必辛苦您跑这么一趟?” 秦九韶的脚步停在了原地,半晌,他回过头来,打量了一眼正在说话的周涯。 “你说什么?” 周涯被这样的眼神看的有些慌张,便补充道:“属下的意思是,这日头这么烈,晒着大人便不好了。” 一旁的三七嗤笑了一声,似乎对这句话很是不屑,鼻孔里都写着鄙视。 秦九韶倒是没说什么,只将手中的纸递给了他。 周涯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接过那张纸后,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看到上面那个密密麻麻的复杂田地图形,又是横又是竖又是圈,瞬间觉得头都大了,饶是他识字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日光之下,周涯拿着那张纸,有些尴尬的站在秦九韶身后,只觉得后背都有些开始冒汗。 在湖州呆了这么长时间,还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官员…… 见他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秦九韶却没有与他计较,只是淡声解释道:“若是围田成功,旱涝保收,至少能解决一千两百四十四户百姓的耕地问题。” 听见这个数字,周涯一下子便愣住了,呆呆地看向秦九韶的眼睛,那样贵而不矜的神情,让周涯一瞬间恍惚地觉得,这人和他往常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太一样,他眼里装着的,真的是百姓。 “下官,下官……”周涯声音有些结巴,“下官学艺不精,不甚求解,何德何能与大人共事?” 秦九韶将那张纸收了回来,语气冷冷清清。 “没事,重在参与。” “……” **** 咖啡厅。 “洗白”这个词一出来,应迦月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半晌都没动静。 她想要说什么来解释,但看着记者探究的眼神,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有些无力。 任凭记者小漪刚才的问 分卷阅读174 题有多尖锐,她都不觉得难受,因为她觉得那些问题基本属于正常范围的猜测,但“洗白”这个词,是真的有点难以接受。 应迦月无声一哂,静静看着小漪的眼睛:“我不是在洗白秦九韶,我只是对他的人生做一个合理的推测,希望大家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了解他。对了,我记得‘洗白’这个词是指为反面人物洗刷辩白,秦九韶,不是反面人物。” 小漪心想这不还是洗白吗?但她感觉到应迦月的情绪有点不太好,便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是清咳了一声:“看来应小姐对秦九韶有很严重的滤镜啊,身为作者如果对人物过分喜爱,会不会容易在创作中夹带私货?” 应迦月放下手中的咖啡,眉眼微挑:“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嗯嗯,应小姐请说。” “有个高三的女学生,在高考那天突然穿越到了南宋,认识了当时还是少年的秦九韶,并和他相识相爱,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甜蜜的日子。后来,老天爷决定修正这个bug,把那个已经适应了古代环境的女生又给送回了现代,回到现代的女生每天都在想念秦九韶,想着想着,就打算把他写成一本书,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的想念寄托在文字上。” 应迦月顿了顿,看向对方的眼睛:“对了,这个女生就是我。” 她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一旁扛着机器的摄像好几次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大概是觉得这段内容录进去也没什么意义,镜头也随着他的笑声晃了晃。 小漪也跟着笑得前俯后仰:“应小姐真会开玩笑啊,现在晋江穿越小说都不写这样老套的情节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也觉得很荒谬吧?” 应迦月始终眉目平和,没有太多的情绪,“我不曾穿越,也不是秦九韶的后人,所有的历史人物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又何来你口中的滤镜一说?” 小漪的笑容有些僵在了脸上,没有说话。 应迦月整理了一下手边的东西,语气淡淡的:“我下周三会去一趟湖州,考察完道场山的多宝塔之后,这本书应该也快完稿了,我会尽量做到公正、严谨地还原秦九韶的一生,至于会有什么样的评价或是反响,我都能接受,谢谢你们今天对我的采访。” 道了别,应迦月去了一趟洗手间,将水龙头开到了最大。 她接了一捧水,想要洗把脸,可是却没办法将眼泪收回去。 你们都不知道他有多好,这个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 刚才在给记者讲故事的时候,应迦月一直都是很平静的语气,可是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在她心里都是无比清晰的细节,一点点将她的回忆勾起。 她关上了水龙头,缓缓抬头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里头那张脸比过去要成熟了许多,也许是那些经历赋予了太多意义,也许是无法和现在的现实世界产生共鸣,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连同灵魂都留在了那个时代。 应迦月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冥冥之中,她似乎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声音。 我带着21世纪的习惯和观念幼稚地爱你,你却拿起笔和剑,告诉我什么叫家国天下。 我这一生没能改变南宋灭亡的结局,没能救回贾涉、应纯之的性命,没能扳倒史弥远,没能改变谢道清既定的命运,因为那些都是过去的历史,谁也改变不了。 但我可以改变当下,我可以用我的力量改变世人对你的偏见和误解,让大家知道历史上曾经有你这么一个近乎完美的热血少年。 你不曾贪赃、不曾枉法、不曾鱼肉百姓。 相反,你用自己的生命和全部的智慧守护着这个国家,即使是在八百年之后,你研究的成果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发挥着余热。 这便是我想写这本书的意义,这便是我穿越的意义,这便是我爱你的意义。 ※※※※※※※※※※※※※※※※※※※※ ①前面秦九韶在田间的故事原型来自《数术九章》第三章田域类“斜荡求积”的题目,特此注明~ 第89章 出题 “看过我女儿的节目吗?省台每周六黄金档播出的《历史有话说》, 我女儿应迦月可是里面最年轻的历史学家呢。” 应建国的现任妻子李梅涂着朱红色的口红, 牵着自家儿子的手, 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们家基因好,一个女儿都能有这样的成就, 更何况是儿子了, 陈老师,别看我儿子现在成绩不好,以后肯定是得诺贝尔奖的料!” 陈老师一脸冷漠的看着她:“……” 应迦月她知道, 隔壁南渊中学拿来招生的人物, 平时名不见经传, 上了大学出了几本历史读物就出名了,很是励志,她还专门当做例子讲给班上的孩子们听。 不过…… 据她所知, 这家似乎是个重组家庭,应迦月是李梅丈夫和前妻生的孩子,这李梅充其量也就是个后妈, 听说平时待应迦月也一般, 如今一口一个女儿, 倒是 分卷阅读175 亲切的很。 陈老师清咳了一声,委婉道:“您作为一个母亲, 渴望孩子成材的心情, 我能够理解, 但是我们学校实验班的名额是有限的, 您家孩子的成绩实在是上不了实验班,我也没这个权力给他调班啊。” 听了这话,李梅顿时就来气了,她本就长得有些艳丽,生起气来五官都有些夸张:“老师,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儿子这么好的苗子,读你们学校那是给你们面子,更何况,你们学校分这个实验班,那就是在搞歧视,搞区别对待,你信不信我让我女儿在节目里提一嘴,把你们学校名声搞臭啊!” 陈老师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蛮不讲理的家长,默默为那个叫应迦月的女孩子感到不值,然后她冷起脸来:“请便。” 李梅这下子是真的气着了:“你!” 见陈老师转身离开了,李梅直接拉着儿子走到一旁的角落里,拿着手机就开始给应迦月打电话:“儿子别怕,妈一定想办法让你进实验班!” “哦。” 应迦星似乎不是很关心这件事情,只默默坐在一旁,从书包里拿出之前姐姐送给自己的乐高,有一搭没一搭地玩了起来。 对于他来说,上实验班这件事,还不如玩乐高重要。 此时,应迦月正在宿舍和室友们一起安装洗衣机,安装的人上不来,全靠几个小女生自己动手。 回不去南宋,生活也还是要继续下去。 “迦月,这洗衣机一看就很贵,你肯定花了不少钱吧!”同宿舍的室友感叹道。 应迦月笑了笑:“没花钱,是商家赞助的,节目组给每个嘉宾都送了一台。” “真好……”室友投来了羡慕的眼神,“我要是也像你这么有才华就好了。” 应迦月正要说些什么,手机电话就想了,看清楚上面的名字之后,眉头皱了皱,却还是接了起来:“喂,阿姨。” 李梅嫁给她父亲应建国已经很多年了,她却从来没叫过一声妈,这人心眼太多,什么想法都摆在脸上,她实在是叫不出口。李梅早早瞅准了应建国的钱,而应建国也是看中了她的皮相,自从她嫁给应建国以来,应迦月和父亲的关系就越来越差,越来越疏远,远远没有从前那么亲近了。 以至于她在南宋的那段时间,几乎很少想过回家。 “宝贝女儿啊,在做什么呢?”电话那头,李梅的声音有些腻人,应迦月不自觉皱起眉来,心想李梅平时跟她爸撒娇估计也是这个语气吧。 “装洗衣机。”应迦月的声音很冷淡,像是在接一个推.销电话。 “哦哦,在装洗衣机呀,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真的很辛苦呢。”李梅看着在一旁玩乐高的儿子,不自觉放低了声音,“阿姨有件事情要求你呀,就是你弟弟应迦星,阿姨想把他调到实验班,你能不能帮帮忙呀?” 应迦月:“?” 将手机开了个免提,应迦月继续跟室友一起装洗衣机,边道:“这事你应该去武姜山啊。” “啥?”李梅茫然不解。 “武姜山有个很灵的庙,你可以去拜拜。” “……”李梅火冒三丈,“这孩子,你懂不懂事,阿姨这可是头一次找你帮忙!” “头一次找我帮忙?”应迦月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难以置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上个月让我借你五万块钱,上个星期让我带你儿子上节目,想让他当童星,三天前让我帮你搞明星签名,拜托,我又不是阿拉丁神灯。” “应迦月,你讲话怎么这么难听呢,我好歹也是你爸娶……”李梅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直接挂断了。 “嘟嘟嘟嘟——” 李梅气得恨不得把手机给摔了,一旁的应迦星却因为拼好了乐高,哈哈大笑了起来。 应迦月一脸无语地放下手机,将最后一个螺丝拧好:“应该能用了。” 旁边的室友有点震惊地看着她:“迦月,你这个阿姨有点奇葩啊。” “是挺奇葩的。”应迦月点了点头,语气也颇有几分无奈,“我倒不关心她怎么样,就怕我弟弟跟在她身边学坏了,有时间还是要跟我爸谈一谈这个问题。” “是啊是啊。”室友也觉得惋惜,“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弟弟喜欢玩乐高,比赛还拿过奖呢,看来是有点天赋的,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个工程师呢。” 乐高两个字一出来,应迦月倒是愣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想起了在楚州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贾涉还未去世,应纯之也还是楚州的太守,秦九韶还有工夫给她古代版“乐高”,一晃,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 秦九韶最后还是去赴宴了。 他虽然平时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却也不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新到湖州上任,有些交道还是要打,若是无意中得罪了某些势力,于自己的仕途无益。 他原本就因为得罪天子的缘故,在朝中有意无意被排挤,行事则更要灵活一些。 分卷阅读176 湖州贺家在当地很有些地位,老一辈有在朝为官的,年轻一辈也有经商从政的,势力盘根错节,这一次,贺家给秦九韶接风洗尘,其实是有些打算的。 秦九韶在田间见了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此刻的摘月楼里却笙歌燕舞、浆酒霍肉,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眸色便微沉了下来,只是里头光线晦暗,众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几场寒暄下来,贺家最能说得上话的大少爷举杯敬道:“久闻秦大人事迹,今日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卓尔不群!” 秦九韶饮了一口酒,随口应和了几句。 贺家大少爷话锋一转,试探性地问道:“只是,秦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当是妻妾成群才是,为何至今都未娶妻呢?” 秦九韶忽地抬起眼眸,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贺家大少爷瞬间住了嘴,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大概是不想说太多,免得心中难过,秦九韶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娶妻与否,乃本官私事。” 贺家大少爷连忙附和道:“是是是,秦大人定是心有报国之志,无暇分心。” 说罢,朝旁边一名穿着湘妃色绣花裙的女子使了个眼色:“茗儿,你不是说有几句诗词要请教秦大人吗,还不快过来。” 那名被唤作茗儿的女子娇嗔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大哥……” 然后抬眸小心翼翼打量了秦九韶一眼,很快便将头低了下去,小脸涨得通红。 秦九韶这才明白了贺家的意图,他抬眸瞧了那女子一眼,神情毫无波澜。 请教诗词这个借口,实在太生硬了。秦九韶知道自己虽然仕途不顺,但结交之人大多都是朝中栋梁,贺家想要和自己结亲,无可厚非。 在场其他宾客大多都跟贺家关系不错,瞅准机会,开始捧哏:“贺家二姑娘是湖州第一才女,秦大人又是梅亭先生李刘的弟子,这可真是珠联璧合啊。” 贺茗咬了咬唇,羞涩道:“诸位过奖了,奴家不过徒有填词之才罢了。” 她身形尚小,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娇俏柔美,惹人怜爱,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 贺茗还未来得及将自己的问题问出口,秦九韶便先她一步斩断了这段无谓的姻缘,声音冷漠的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好几天,没有半天温度。 “秦某是个粗人,只知舞刀弄棒、推策算学,对诗词骈文一窍不通,远不及梅亭先生十之一二,姑娘若是有问题要请教,秦某可代为转交。” 他不可能娶她,所以从态度上便要绝了这样的苗头。 贺茗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贺家大少爷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算,算……”贺茗没有放弃,声音结结巴巴道,“奴家自小看着哥哥管生意,也是会算些账的。” 秦九韶以为她听了这话便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倒觉得自己有些凶恶,于是清咳了一声:“是吗。” 贺茗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道:“若是不信,秦大人可以考考奴家。” 秦九韶喝了点酒,心下也是比平时要嘈杂许多。 处理政务的时候,很容易压抑自己的情感,可一旦饮了酒,有些回忆便源源不断的涌上心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听了这样的话,秦九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叫来纸笔,接着酒意字迹潦草地写了一段话,着人递给了她。 贺茗满心欢喜,将那张纸攥在了手心里,她有自信能答出来。 而后,借着昏暗的烛火,贺茗看清楚了纸条上面的内容—— “小明和小刚同时从城北、城南两地相向而行,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距离城北四十八里,两人继续前进,到达对方的目的地后,折回,第二次相遇点离城南三十六里,请问城北和城南相距多远?” “……” 贺茗傻眼了。 第90章 佛缘 勤政殿。 赵昀揉了揉眉心, 看着那些令人焦头烂额的奏报, 便转头看向了一旁专心为自己磨墨的宫女茉芹。 茉芹是太后身边最得脸的宫女, 这几年却频繁出入官家的寝宫,众人不得而知,只有茉芹自己知道是为了什么, 但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母后身子可好些了?可还吃得下粥食?” 赵昀这句话问得有些奇怪, 但茉芹心中却是了然,轻声答道:“奴婢近些日子给太后娘娘换了新的香料,太后娘娘的身子已经是大不如从前了, 眼看着已是油尽灯枯, 没有多少时日了。” “嗯。” 赵昀这一声应的很轻, 可威严却丝毫未减,比起刚刚登基的时候,赵昀如今明显深谙帝王之道, 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茉芹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默默立在原地。 她知道自己知道太多帝王的秘密, 或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她却还是义无反顾的这么去做了,在宫里做了这么多年的宫女, 分卷阅读177 也见过不少肮脏龌龊的事情, 她太想要一个地位了。 贾贵妃过世之后, 官家便认定是杨太后调换的毒药, 认定是杨太后害死了贾贵妃,于是找来自己,让她每日在太后的膳食、起居、香炉里动手脚。杨太后在贾贵妃生前便多有刻薄,再加上阎贵妃从旁煽风点火,想让陛下不相信都难。 茉芹自认是个聪明人,杨太后年事已高,就算她一心护主,可这主子也护不了自己多时,倘若得罪了官家和阎贵妃,自己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是的,阎才人如今已经是仅次于皇后的阎贵妃了,只是这个贵妃可不比从前的贾贵妃,她出身低贱,做事不择手段,宫中人人惧怕。 官家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但奈何阎贵妃有一个致命的优点,她太会效仿已故的贾贵妃了,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简直就是比着贾贵妃的模子来的,谁都没有办法。 或许,贾贵妃仙去之后,官家只有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在阎贵妃身上,才能稍稍安心吧。 得知太后时日不多的消息,赵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随意捡了一本诗集递给了她:“在里头挑一个喜欢的字吧。” 茉芹一下子怔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心开始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官家的意思,是让她给自己挑一个封号吗? 这样天大的恩赐,竟轮到了她的头上! 茉芹一刻也不敢怠慢,翻了翻那本诗集,轻声道:“奴婢喜欢这个‘颖’字。” “好,过些时日,朕便封你为颖贵人。”赵昀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就像是在随便给身边人安排个职位一般,不带半点感□□彩,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他对办事得力之人的一点奖励罢了。 茉芹连忙跪在地上谢恩,心中激动,却又不敢太过得意忘形:“奴婢谢陛下恩赏!” 赵昀随意地挥了挥手:“退下吧。” 话刚落音,小太监便急急忙忙地小跑了过来:“陛下,史丞相求见,说是有事要同陛下商议。” 赵昀乜了他一眼,有些不悦:“这都几时了,朕没工夫见他。” 换作以往,这是断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如今赵昀羽翼渐丰,就算当众驳了史弥远的意见也屡见不鲜。 “可是,陛下,丞相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小太监试图劝说赵昀,还未等他说完这句话,那厢史弥远便直接闯了进来,若是换做旁人,仅这一条罪责就能定他的罪,可这人是权倾朝野的丞相,无人会觉得奇怪,甚至连曾经的赵昀自己,也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赵昀看了史弥远一眼,有意无意地把玩着腰间的络子:“究竟是何等要紧的事,让丞相大人这么晚过来,不惜闯宫?” 史弥远年事已高,早已不似从前那么精神了,脸上的褶皱写满了岁月的痕迹,可眼神里却藏不住野心:“赵竑这厮,自从上次谋逆之事败露后,狼子野心不减,处处同老臣作对,到了湖州还不知收敛,还请陛下早日下旨,将其赐死了事。” 赵昀缓缓饮了一口茶,轻声道:“那便依从丞相的意思吧。” 史弥远听了这话倒是愣了愣,这位自己一手扶上皇位的天子,近年来是越来越不好掌控了,常常有自己的主见和主意,朝中不少大臣在他的经营下多有倒戈,自己在朝中的权势也大不如从前。原以为要劝说很久才能让赵昀同意,可没想到他竟然一口答应了。 赵昀的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既然丞相都这么决定了,朕又能说些什么呢。” 内心却是有些高兴的,他等史弥远提出来这件事,已经等了数月了。 朝中上下都知道自己和史弥远之间的关系,有些政令虽然出自他的旨意,背后却是史弥远的授意,对于赵竑这个烫手山芋,赵昀比任何人都更想要除了他,但这件事又绝对不能是自己亲自下的令,否则,自己在史册上便会留下弑兄的污点。 这个黑锅,史弥远非背不可,可他居然主动提出来了,可见年纪大了,人也容易糊涂。 “朕听说丞相前些日子头风发作,可好些了?”赵昀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这么一句。 史弥远摇了摇头:“怕是愈来愈严重了,人一旦老了,就不中用了,哪及陛下年轻?” 赵昀勾起唇角,眉梢都带着关怀:“朝中诸事繁忙,丞相还是要多多保重身体,朝中还指着您主持大局呢。” 如果不是赵昀嘴角边上那一抹笑意,史弥远几乎相信他是真的在关心自己了,但他好歹也是纵横朝堂几十年的政客,哪里会听不懂赵昀的言外之意? 史弥远正要说些什么时候,门口有太监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哭喊道:“陛下,大事不好,太后娘娘崩了——” 听到这个消息,史弥远当下便震住了,可看到赵昀脸上那了然的神情,心中不由得生了几分寒气。 赵昀这反应,看上去,倒像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莫非……?” 史弥远这句话没有说完,赵昀也没有回答。 可史弥远一下子便猜了出 分卷阅读178 来,赵昀是史弥远和杨太后一手扶上皇位的。这几年来,赵昀和杨桂枝几乎形同陌路,毫无母子情分可言,如今杨太后既已死,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想到这里,史弥远便怒斥道:“陛下贵为天子,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来!” 他这句话很重,几乎称得上是僭越。 可赵昀只是冷冷地看着 他:“废棋勿用,这个道理,不是相国你教给朕的吗?” “你!”史弥远一下子气都没顺上来,眼睛瞪得老大,可此时的他,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真要是和赵昀硬碰硬起来,他未必有胜算。 朝中的许多大臣都是有盘算的,算着他史弥远没有几年可活了,算着这位天子才不过二三十岁,一个一个倒戈的比投降蒙古的叛军还快。到了最后,史弥远只是目光阴狠地看着赵昀,看着这个被自己从乡下捡回来,亲手扶上龙椅的落魄宗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早已变了,变成了和自己一样,不,比自己更要狠绝的帝王。 …… 史弥远已经离去多时了。 寂静的殿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赵昀觉得身上有些冷,也没有唤人,只捡了件披风披在了身上,转身走出了大殿。 外头的夜风比殿中更甚,抬头只能看见重重叠叠的宫墙檐角,再就是浓云之上那轮高悬的明月。 赵昀只是静默地立在那里,和这个寂静的夜晚融为了一体,披风被萧瑟的夜风掀起,那些含垢忍辱的痛苦、皇图霸业的念想,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渺小。 ……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绍定五年,杨太后崩于慈明殿。 次年,史弥远病死于家中,谥忠献。而上一个谥忠献的人,是著名的奸臣秦桧。 史弥远死后,宋理宗赵昀开始了他的亲政生涯。 **** 湖州。 秦九韶一杯接着一杯饮了下去,杯空杯满,手起手落,直到意识渐渐开始模糊,这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在此之前,他几乎很少会在这样的场合饮酒,常常只是应付了事。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喝,只有醉了才能压住他心底蔓延了那么多年的想念,才能让他看起来是个正常人。 贺家大少爷没想到这位秦大人这么赏脸,一时也有些得意忘形,不断地向他敬酒,还时不时让自家妹妹贺茗过去斟酒。 “秦大人,再来一杯,小弟再敬您一杯。” 贺茗的神色看上去有些羞赧,她虽然没能答出那道题,却没有改变她想要接近秦九韶的想法。她在湖州怎么说也是小有名气,贺家在湖州更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多少世家子弟来提亲,她都没瞧上眼,可偏偏眼前这个秦九韶,她是越见越欢喜,越瞧越心动。 他不止长得一表人才,而且年纪轻轻政绩就极佳,深受百姓的拥戴,除此之外,更是文武双全,精通星象、营造、剑术、琴艺、诗赋,毫不夸张的说,若是能够嫁给秦九韶,等于嫁给了七八个优秀人才的结合体,难怪父亲和大哥一定要带着自己出席这场接风宴。 “秦大人……”贺茗小心翼翼为他斟了一杯酒,抿了抿唇,在心中思量了好一会儿才道,“奴家敬您一杯。” 秦九韶其实已经有些薄醉了,但意识还算是清醒,于是抬起眼眸看向她。 贺茗举着酒杯,吞吞吐吐却无比坚定道:“奴家虽然现在解不出秦大人出的题,但来日方长……总有一日能解开这道题的谜题,就是不知秦大人愿不愿意给茗儿这个时间?” 她这句话其实说的很委婉,再加上她温柔的声调,任凭哪个男人听到这样的话,都会忍不住想要多看她几眼。 但秦九韶似乎没有被她的真诚所打动,他只是轻轻放下酒杯,平静、生硬地说道:“要解一道题其实不难,只要想通其中的关窍便可,花费不了什么时间。可若是一开始便用错了方法,选错了方向,那即使解一辈子也未必能解开。” 我,不是你要找的方向。 听到这样的话,贺茗有几分失落,却依然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秦九韶,被他那晦暗不明的眸色深深吸引。 那一瞬间,她忽然真的很想要解开秦九韶这道谜题。 …… 秦九韶辞别在座众人之后,上了三七早早准备好的软轿,准备打道回府。 他的酒量其实并没有太好,所以他会尽量减少参加这样酒局,从前跟在父亲身边的时候,也是能避则避。 到了桥边,秦九韶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石头压住了一般,有些喘不过气来:“停轿。” 轿夫们不明所以,连忙将轿子停了下来,三七上前掀开帘子问道:“少爷,您怎么样了?” 秦九韶下了轿子,没有同三七说一句话,只径自朝前走去,嗓中发颤:“别跟过来。” 三七便真的没有跟过去,跟着轿夫们站在原地,有些担心地看着秦九韶。 散 分卷阅读179 席的时辰已经很晚了,桥上都没有行人,放眼望去也只能看见秦九韶一个人朝桥上走去,背影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有些单薄。 秦九韶就那么慢慢朝前走着,带着零星的醉意,他背对着众人捂着自己的胸口,想要把那些郁结之气给赶出来,想要把那些压抑在心头的思念宣泄出来,可是他做不到,他能算赋税田积、星象历法,甚至连人心都能算得明明白白,偏偏算不透自己。 明月高悬,洒下淡淡的清辉,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秦九韶趁着那几分醉意,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靠着桥堍赏起了月。 边看边喃喃自语道:“如今的你,和我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吗?” **** 机场。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起飞,请系好安全带……” 客舱响起了广播声,应迦月这才将手机开到飞行模式,收起了笔记本电脑,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她在做这两日的行程计划表,不到48小时的时间,已经被排的满满当当,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她把酒店定在了离道场山比较近的地方,到时候也好省点时间。 秦九韶在《数术九章》第四章中曾经写过一道题,这道题叫做“表望浮图”,是他曾经修复扶正的一座佛塔——多宝塔,这座塔直到八百年后的今天依然屹立不倒,在湖州道场山上接受着佛教弟子的朝拜。 这座塔,也是她去湖州的主要目的地。 旁边座位上坐着的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全程很安静,没有太多的交流。 飞机起飞之后,应迦月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了窗外。 因为时间比较赶,所以她坐的是晚上的航班,此时窗外云层稀薄,灯火通明的城市就在云层之下,路灯连起来的道路就像是一条条金色的带子,煞是好看。 她就那么撑着下巴,静静看着云层下的瑰丽风景,思绪万千。 **** 桥边。 三七在一旁看的心疼无比,他跟着自家少爷也有十几年了,还从未见过他这么失态的模样,想要上前去宽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知道,少爷此时此刻定是在想应姑娘吧。 可是都已经九年了,九年过去了,应姑娘还是没有回来。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便罢了,哪怕在皇宫里头也好啊,至少是个看得见的念想,可应姑娘现在怕是已经投了胎、喝了孟婆汤,早已不在人世了。 少爷却还是一直忘不了她,甚至觉得她还活着。 三七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秦九韶靠在那里已经靠了半个时辰了,不吵不闹,不动,不说话。三七思前想后,还是迈步走到了他的跟前,劝道:“少爷,外头风大,咱们还是回去吧?” 稀薄的云层挡住了不少星星,但依稀能看见一两颗,远处的湖水和天际连成了一片,苍茫壮阔。 秦九韶没有搭理他,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爷,三七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三七其实很早就想说这句话了,不等自家少爷说话,便迫不及待地说了出来,“三七知道少爷对应姑娘一往情深,只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应姑娘她不可能再回来了,说句不好听的,她若真是狐妖……人妖终究殊途啊。” 三七不知道少爷到底有没有在听,他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说道:“应姑娘进宫为妃在先,当众消失在后,就算她哪天真的回来了,夫人也是绝对不会允许她进门的。秦家世代书香门第,老爷夫人怎么能接受这样的儿媳妇呢?少爷,这几年来,老爷和夫人为您的婚事操碎了心,他们也不年轻了,就盼着早日抱孙子呢,您忍心看着秦家绝户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秦九韶始终平静的眼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他垂下眼眸,有些失落地看着自己的衣摆:“是啊……我可真是个不肖子孙。” 三七的情绪也跟着低落了起来,他虽然也很喜欢应姑娘,很希望她能成为秦家的少夫人,可他更想看着自家少爷成家立业,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过着有儿有女的圆满生活。 “少爷,贺家那位姑娘看上去对您是真心的,夫人也喜欢这个模样的……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啊。” 三七的话刚落音,旁边便有醇和温厚的声音传来:“因缘际会,皆有定数,施主又何必勉强他人呢?” 秦九韶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是身披袈裟的佛门中人,便起身行了个合十礼。 那僧人看向秦九韶,嘴角带着悲悯的弧度:“这位施主的心中,想必有很深的执念吧。” 秦九韶低低喟叹一声:“师父说的没错。” 那僧人手持佛珠,徐徐道:“依老衲看来,施主与那位执念之人尚有缘分未尽啊。” 听到这话,秦九韶眼中顿时升起了点点星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近乎失态地上前问道:“师父的话,在下有些不明白,还请师父不吝详告。” 僧人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了。 分卷阅读180 “自有佛缘。” 佛塔 第91章 佛塔 “您就是应迦月应小姐吧, 久仰大名, 江教授让我在这里等您。”穿着西装的负责人卢先生上来和她握手, “我在电视上经常看到您的节目,本人果然比电视上还要漂亮啊。” 应迦月连忙和他握了握手,有些不好意思:“您真是太客气了, 辛苦了, 这么大清早就要过来等我。” 卢先生挠了挠头:“其实我有买过你的《南宋穿越手册》,应小姐回去之前方便给我在书上签个名吗?” 应迦月笑了起来:“没问题,不嫌弃我字难看就好。” 多宝塔位于湖州道场山上, 威严耸立, 带着佛门独有的肃穆与慈和。 卢先生边带着她朝前走, 边介绍道:“这里就是多宝塔了,不过我们当地人也会叫它道场塔,这座塔是在北宋元丰年间修建而成的, 距今已经有九百多年的历史了。” 应迦月顺着他的手势看了过去,多宝塔的檐角微微向天空翘起,顶端是雕刻精美的宝瓶, 和周围的城市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风风雨雨九百年, 见证了无数王朝的更迭, 却始终沉默地立在这里,如果这座塔是个活生生的人, 想必一定有诸多感慨吧。 “巧了, 应小姐, 您现在所站的这个地方, 正是八百年前秦九韶测算的地方。” 骤然从别人口中听到秦九韶这三个字,应迦月一时恍惚了起来:“什么?” “我说,这里是八百年前秦九韶扶正多宝塔的时候所站的地方。”卢先生笑了起来,指着地上的一个标记说道,“这里原本是有一个竿子的,后来被拆除了,听说秦九韶就是站在这里‘遥望浮图’的,我们本来想把这个竿子复原,打造成一个标志性的景点,后来这事给耽搁了,就没有搞。” 到了后面,应迦月都没有认真在听他说话了,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浅到无法察觉的小标志,说是标记,其实就是一块不算太大的石头,半埋在土地里。 应迦月缓缓蹲了下来,不自觉地想要伸手去触碰,却终究停在了半空中。 八百年前,秦九韶也曾站在这里,和自己看向同一个地方吗? 卢先生好像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便将事先准备好的手提袋递给了她:“应小姐,这是多宝塔的一些图片资料,还有之前专家测量的一些数据。湖州的县志比较多,我到时候会专门快递寄给您。” “这也太麻烦您了。”应迦月没想到他会准备的这么齐全,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轻声道,“等这本书上市了,一定给您寄一本。” 卢先生很是高兴道:“那可真是太荣幸了,这样吧,我再带您仔细转转这座塔,兴许有什么发现也不一定呢?” **** 宋,湖州。 周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抱着一摞书籍就去了书房。 儿子周密正巧抱着一册书从里头出来,一看到他便欣喜地唤道:“爹爹,您回来了!” “哎呦我的乖儿子。”周涯放下手中的书,直接把儿子抱了起来,“到爹的书房里来找什么书呀?” 周密小手一伸,将书名指给父亲看:“柳永的词集《乐章集》。” 看到儿子这么懂事,周涯也不由得感到欣慰:“咱们家阿密真是不简单,小小年纪便博览群书,这以后还不得成为一代文豪啊?” 周密抱着父亲的脖子咯咯笑了起来:“那是自然。爹,您这看的又是什么书呀?” “我呀?”周涯顺着他的目光朝书桌上看了过去,叹了一口气,将儿子放下来道,“咱们湖州来了个古怪的秦大人,逼着手下的官员学什么算学,说这是为官为吏者必须精通的门类。这不,你爹我呀,一大把年纪要回来重新学习了。” 周密踮着脚翻了一两页那些书籍,稚嫩的表情颇有些不屑:“连我们小孩都知道,这些都是不入流的贱技玩物,父亲身为士大夫,何苦要去学这种东西?” 周涯忽然怔了怔,面对着儿子直白的言语,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密自小颇有文采,常常被人称为神童,和同龄人比起来更是要成熟几分,他摊了摊手:“这位秦叔叔自己自降身份也便罢了,为何还要拉着手下的官员一起?儿子实在不解。” “这……”周涯不知如何跟儿子解释。 其实在秦九韶来湖州到任之前,他也觉得算学是门不入流的学科,可自从跟着他一起共事之后,却越发觉得将算□□用在各类政务上是一件有益的事。从管理国家的层面来讲,无论是正统官学还是不入流的贱技,只要是能为百姓做实事,那就都是有用的东西。 不过儿子还小,跟他讲这些大道理他也听不懂,等他长大之后自然就懂了。 周涯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好好好,爹就随便看看,快去找你母亲吧。” **** “秦大人,您可算来了。”满头 分卷阅读181 大汗的马提举将秦九韶迎了过来,“前些日子,这多宝塔突然产生了大幅度的倾斜,眼看着就要倒了,路过的百姓们都惴惴不安,下官实在没了法子才向您请示的。” 秦九韶上前看了一眼,只见那座佛塔倾斜幅度巨大,摇摇欲坠,看上去确实是岌岌可危。 马提举见他没有说话,便提议道:“大人,这多宝塔已然成了隐患,百姓路过的时候多有不便,要不要直接将其拆了?” 秦九韶淡淡觑了他一眼,简短吐出一个字:“拆?” 对方吓得立刻噤了声:“下官只是出了个下策,具体要如何,当然要看秦大人定夺了。” 秦九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近那座多宝塔,仔细探查了一番,只见这座塔虽然是八角楼阁式的建筑,但却没有楼梯和走廊,和往常见到的那些佛塔还有些不一样。 马提举跟在他的身后不敢吱声,忍了好久,还是小声劝道:“大人,其实这座古塔年久失修,拆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一百年的佛塔,说拆就拆? ”秦九韶有些不悦地看了马提举一眼,“其实只需拆换塔心便可扶正,不是什么难事。” 这座塔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倾斜严重,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扶正的,无论怎么说,这都是先祖留下来的宝贵财富,轻易拆除,太过于草率了。 其实除了这些,秦九韶也是有自己一部分私心在的,他想起那日桥上的僧人同他说的四个字——自有佛缘。 若是强行拆除这座佛塔,也许便没有这样的佛缘了。 他虽然不太信这些,但为了应迦月,他愿意去信一次。 马提举听完,神情颇有些不可思议,大概是觉得眼前这位新到任的官员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哎,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马提举决定给他讲讲道理:“大人,这拆换塔心四个字说起来容易,真正要做到却是个极大的工程,不是一个萝卜倒了扶起来那么简单的!再说了,塔身高度、倾斜程度,这些也不是轻易能得知的啊。除非这会儿有神仙帮忙,飞上天帮咱们测算,否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大人……大人?” 马提举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话,面前的秦九韶却早就离开了,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哎,跑的真快。” 马提举叹了一口气,他猜想的果然没有错,这位秦大人和之前那些大人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只知道为难手底下的官员,下个令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可苦了他们这些底层的小官。 眼下这可怎么办啊? 马提举正愁眉苦脸地望塔兴叹,后面很快便传来了动静。 他有些惊讶的回过头去,却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立了根杆子,几名手下围在秦九韶的身边忙活来忙活去,在这根杆子上工工整整地钉了十四根抓钉。 而那个他有些看不起的秦大人,正站在杆后三尺的距离,通过每一个抓钉,一次次抬头望向了多宝塔的塔尖、塔身,不时在地上写着什么。 半晌,像是忽然间察觉到了什么,秦九韶的手顿在了原地,那根树枝也跟着他的动作停住。 有一阵温柔的风吹过,将他鬓侧那缕发丝轻轻吹起。 像是一种遥远的触碰,无从言说,只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冥冥之中,有种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秦九韶缓缓伸手捂住了心口,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马提举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秦九韶。 马提举的声音将出神的秦九韶拉回了现实,他终于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树枝,侧头看向他道:“塔高一十一丈七寸,相轮高三丈,塔身高八丈七尺。①所以,当用九丈的塔心木换之。” 在如此简短的时间内听到这么精确的数字,马提举目瞪口呆:“大,大人……” 秦九韶 轻咳了一声,声音晴朗如月。 “叫什么大人,叫神仙。” ※※※※※※※※※※※※※※※※※※※※ ①出自秦九韶《数术九章》 古董 第92章 古董 卢先生跟她熟起来了, 在临走之前, 便也想着说点心里话:“其实啊, 这塔看多了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在这里都呆了好多年,平常也没有什么人来, 冷冷清清, 怪无聊的。” 应迦月下了台阶,转头道:“也许就是因为名气不大,才变相地保护了这座多宝塔吧。” “诶, 应小姐这话说的没错。”卢先生很是赞同, “你看, 人家雷峰塔有白娘子许仙代言,咱们这多宝塔有啥?就一个修复的秦九韶,还不怎么出名。不过也幸亏他不出名, 否则这游客一多起来,任你几百年几千年的古建筑,那都要去了半条命。” 应迦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便没有说话, 她现在很少对外人表露自己的心声了。 两人准备原路绕下山, 却意外在道路旁边碰见吆 分卷阅读182 喝的村民:“小哥小妹,买古董不?” 那穿着白色毛衣的村民神神秘秘地凑上前来, 粗着嗓音道:“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好东西, 还热乎着呢, 跟你们有缘分, 便宜卖给你们啊,只要五千块钱就可以了。” “不用了,谢谢。” 卢先生转头小声对着应迦月道,“这条路上都是卖假古董的村民,很多外地人都容易被骗,我爸之前就被忽悠着买了一个‘刚出土’的玉镯子,裹着泥土有模有样的,回家一看就是染色的假玉,你可当心点,别被骗了。” 那村民见这男的不相信自己,便转移目标,看向了应迦月:“小妹,我不骗你的,真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 应迦月之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于是礼貌拒绝道:“谢谢,不过我对古董不是很有兴趣。” 应迦月是真的没有兴趣。 她在南宋见过的“古董”也算是成千上万了吧,更何况还是假古董。 正准备离去的时候,那村民又喊道:“真的不瞧一瞧吗?我不是骗子,这是我和我爹刚从老家山头挖出来的,看上去可有些年头哩!是个古代建筑的模型……这么复杂的东西我造假也造不出来呀!” 听到古代建筑模型六个字的时候,应迦月整个人都僵了僵,很快,她便转过身来,满怀期待道:“拿来给我瞧瞧吧。” 卢先生拦了半天没拦住,扶了扶额。 那村民欣喜过望,连忙跑到自己的三轮车上,小心翼翼将东西抱了过来。 大概是怕被人偷走,他用花布在上面缠了一道又一道,拆开的时候都花了好一会儿工夫。 看到这村民煞有其事的样子,卢先生很是有些无语。 他知道现在的小姑娘最容易被骗,怕应迦月一时冲动,便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道:“还是让我先帮你看看吧,万一他待会儿强行要你买就不好搞了。这些村民有时候会强买强卖的,你要是不买,他们叫上一大帮人围过来,你还是站远点比较好。” 应迦月想了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想着这位卢先生毕竟是当地人,不会受欺负,于是退到了一边。 可即使退到旁边,却还是忍不住想看。 等那位村民打开了包袱,卢先生倒是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你别说,这假古董做的还有模有样的,而且看上去倒是种名贵的木材,都没怎么腐烂呢。” 他左右看了看,突然被一行字吸引了目光:“这里刻了一行字,咦,好像是数字,五二零……” 卢先生疑惑的声音突然顿在了半空中。 半晌。 “哈哈哈哈哈哈将将哈哈哈哈哈!” 卢先生笑得前俯后仰,指着那堆木头,笑得快要站不稳了:“兄弟,真当我傻呀,你自己看看这木头上刻的数字,五二零一三一四!哈哈哈哈哈古代人会写这么非主流的东西吗?你拿出来买之前不仔细看清楚吗?” “啊?”那村民挠了挠头,似乎也没料到这古董上面会出现这样的数字,一时间眼神也茫然了起来,“那可能是我搞错了吧。”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旁边一个娇小的身影奔了过来,紧张而又急促地问道:“你刚才说上面刻着什么?五二零一三一四?”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慌张,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期待。 “是啊!”卢先生指着那行字,“你说好不好笑,刻着这样的字,还跟我说是古董,这不是扯呢吗?” 应迦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看向了那个小巧精致的木制模型,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眼也不眨的看着,直到看清楚那熟悉的轮廓,心才猛然揪了起来。 不用一颗钉子的榫卯工艺、木头小人、假山、木屋、庭院。 别人认不出来,她却不可能不认得。 那是秦九韶送给她的礼物啊。 五二零一三一四,是她曾经在宫里给他的暗号,希望他明白她的心意,这一切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巧合。 只是没有想到,这份礼物在土里深埋了那么多年,偏偏就在这一天被挖出来,偏偏就被自己遇到,不早不晚,不近不远。 也许这就是她和他之间的宿命吧。 应迦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掷地有声:“我买。” 那村民原本以为这东西没什么价值了,一听她要买,顿时乐不可支:“好嘞!我这就给您包起来啊。” 卢先生惊呆:“应小姐,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要买。” 应迦月的眼神里写满了 坚定,她深信这个东西一定和秦九韶有关,她会将这个东西带去做放射性碳素测定年代,如果真的是他留下来的东西,也许……也许就可以找到回去的方法了。 卢先生惊讶地看着她,甚至对她的专业性产生了质疑:“可是,这显然是个假古董啊!” 连这么明显的骗局都看不出来,居然还写《南宋穿越手册》这样的科普读物,还有那么多权威专家赞不绝口,卢先生简直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 分卷阅读183 。 他甚至都不想要她的签名书了…… 应迦月偏头看向了他,眸子亮晶晶的:“这不是假古董,这是秦九韶的东西,我认识,我知道。” **** 这段日子,秦九韶暂时就在离多宝塔不远的山腰上,这里每日过去都很方便,而且周围树林茂密,比较僻静,鲜少有人打扰。 他原本也想趁着这个机会整理一些笔记,倒是挑了个不错的地方。 马提举如今对他佩服的是五体投地,尽职尽责地监督修复工程,还每日过来讨教。 他当时不过是随口开了个玩笑,马提举竟叫起了“秦大神”,虽然这个称呼听起来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头一回听到除了应迦月之外的人叫他大神,于是秦九韶便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 随着急匆匆的脚步声,马提举从远处赶了过来,一进门便道:“大神!光法寺有个师父说要见您,我便把他带到这儿来了。” “来来来,把东西放在院子里就行了,辛苦大家了。” 秦九韶放下手中的笔迎了上去,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是那日在桥上遇见的僧人,不由得一惊。 对方也没有料到是他,于是便慈和地笑了起来:“看来老衲与施主颇有些缘分啊。老衲今日前来,是代明心方丈感谢施主恩德的,多宝塔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无足轻重,但对于佛门中人来说,却是不容亵渎的圣地。施主如今修复了多宝塔,便是同佛门结下了善缘。” 秦九韶拱手道:“能与佛门结缘,是九韶之幸。” 那僧人缓缓侧过身去,指着身后那一块木头道:“这是从多宝塔中换下的百年塔心木,素有圣檀之称,明心方丈让老衲转赠与你,至于施主拿来做什么用途,全随施主自己的心意而定。” 秦九韶看着他身后的木头,心生感激,轻声道:“多谢明心方丈,九韶改日必登门拜访,谢方丈赠木之谊。” 那僧人双手合十,声音平静。 “明心方丈已于昨夜圆寂了。” 秦九韶怔了怔,没说话。 …… * 待僧人走后,秦九韶便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块木头,沉思了起来。 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显得他整个人更加成熟,秦九韶的气质原本就有些偏冷,如今在这僻静的小院里,倒真像个隐居的谪仙,不问世事。 那确实是上好的檀木,历经百年而不腐,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恍惚间,他想起在楚州时和应迦月一起遇到的那个院子,那里满园都是这样的木香气,僻静清闲,闲适而又美好。 那时候的迦月对自己说:“我想要个小房子。” 于是他便给她造了个小房子。 他曾经想过把那样的房子变为现实,给她一个想要的家,谁知道后来世事难料,想见也难见到了。 秦九韶伸手抚上了那块木头,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头升起。 木头和人是不一样的,人会死,肉身会腐朽,但木头不会,这块塔心木已经在湖州伫立了上百年,也许还能存在几百年、几千年。 如果他把自己想要说的话刻在上面。 她,会有机会见到吗? ※※※※※※※※※※※※※※※※※※※※ 没错,马上要相见了,接下来就是甜甜甜了~~ 端平 第93章 端平 史弥远去世之后, 宋理宗赵昀亲政, 改年号为端平。 在史弥远背后做了这么多年的傀儡, 赵昀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面对台下群臣百官,赵昀第一次觉得如此敞亮。 那些史弥远的党羽, 在失去了顶梁柱之后都是树倒猢狲散, 自顾不暇,不着急,他有的时间来收拾他们。 史弥远去世不过半月, 金国便在蒙古、宋国的腹背夹击之下, 覆灭亡国。 大殿之上, 群臣激愤,各执一词。 时京西、河北路制置使赵葵拱手上前:“陛下,如今金国世仇已报, 蒙古已经退回了草原,何不趁此机会一举收复开封、洛阳、商丘三京?” “赵葵!你怎能有如此想法,难道大宋将士们的血流的还不够多吗!”京湖史嵩之是史弥远的亲侄儿, 在朝中说话分量颇重, “如今大宋国库空虚、兵力不足, 粮草更是不足,谈何收复?休养生息才是正道!” 史嵩之作为史弥远的亲侄儿, 赵昀一向对他是不喜的, 认为他们就是惧战, 畏首畏尾。 但朝中不少曾经和史弥远唱反调的大臣也和史嵩之持同样观点, 这样局势便有些奇怪了,以往在朝堂上争论不休的两派竟出奇的友好,一唱一和了起来。 史弥远死后,赵竑曾经的老师真德秀重新被起用,在朝中有些话语权,此时他也站出来道:“陛下,所谓量力而知攻,如今蒙古大军虽然已经撤走,可三京也已经成了残破不堪的空城,我军无法就地补给 分卷阅读184 ,此时若是贸然出兵,恐怕于大宋不利啊!” 淮西总领吴潜沉声道:“陛下,金国百姓也未必全都民心向宋,臣听闻洛阳如今只剩六七百户,此时贸然出兵,恐怕会激起当地的民愤,还请陛下三思。” 看到曾经主战的臣子反而畏手畏脚,赵昀冷声道:“三思?还要三思多久!大宋皇陵在河南被金人占了百年,实在奇耻大辱!如今金国既已覆灭,夺回三京乃是顺应天命。吴潜,你以往最是痛恨蒙金,为何今日反倒变了个人?” 听到这样的话,吴潜竟有些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位帝王终究还是过于年轻,血气方刚,看不到许多背后的局势。 陛下被史弥远压制多年,急欲有所作为,而这一次蒙军北撤正好给了他施展的机会,看来是难以劝服了。 “臣……吴潜请辞淮西总领一职。”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声音传了过来。 “臣史嵩之请辞京湖制置使一职。” “臣请辞!” 赵昀坐了下来,额侧青筋暴起,眼神如鹰。 其实他们说的弊端这些赵昀又何尝不知,大宋实力如何,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可赵昀不是傻子,也不是个从小在宫里养尊处优、金尊玉贵娇养的皇子,他从小在民间长大,又在史弥远的操控下当了十年的傀儡皇帝,深知居安思危的道理。 他深知,大宋和蒙古之间的这一仗,迟早都会来。 况且眼下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联蒙抗金之后,宋军退守在邓州唐河淮河一线,与从前一般无二。若是一味休养生息,除了变成更肥的羔羊,便只有坐以待毙。 可要是真能一举收复三京,那么和蒙古之间就有了缓冲的地带。一味退让,下一个被灭亡的就是自己。 他是帝王,他要看的更远,决不能被这些臣子各有私心的言论所影响。 年轻气盛的赵昀一拍桌子,眼里有光,声音洪亮:“不必再说了,朕心意已决。踞关守河,收复我大宋百年山河故土,一雪靖康之耻!” …… 小时候,乡里的人都不愿和他玩,觉得他是宗室之人,高不可攀。 后来,他成了沂王的后嗣,可朝中贵族也多不愿同他打交道,觉得他是从乡下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再后来,他成了至高无上的君王,却始终活在史弥远的影子之下,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而这一刻,他的雄心壮志,他的宏图霸业,终于有机会得以施展了,他要将大宋丧失了一百多年的河南失地夺回来,建立不世之功! 赵昀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大殿之中。座下,有长叹一声的忠臣智者,有磨刀霍霍向蒙军的热血将领,有左右摇摆的投机政客,也有沉默不言的七八十岁老臣。 但没有一个人清楚,大宋的未来将会如何。 **** 飞机上,应迦月抱着手中的小木箱子,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过安检的时候还有些忐忑,直到坐定的时候才敢打开来看一看。 她近乎温柔地注视着那些木头,将自己所有的思念都倾注在了这一刻。 对于这个世界的她来说,秦九韶已经死了,这只能算是他留下来的遗物。可她却相信,另一个平行时空的秦九韶,也正专注而又仔细地雕刻着这些木料,一如当年。 “姐姐,这是什么东西呀?” 一旁的小男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捧在手里的东西,想要伸手去触碰,又有些不敢的样子:“是模型吗?好破呀。” 应迦月侧过身,对着他的耳朵小声道:“是文物。” 小男孩来了兴致:“哇!真的假的?” “这个姐姐也不知道,要去做完检测才知道。”应迦月用手比了个嘘的手势,“不要告诉别人哦。” “我不告诉别人。”小男孩也压低声音说,“你是盗墓贼吗?从墓里面挖出来的?” 应迦月笑了笑,耐心跟他解释道:“文物也不一定只是墓里才有的。” “那这是什么时候的文物呢,三国?还是清朝?!” “应该是南宋吧。”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应迦月的眼神都温柔了许多,“是个有点冷门的朝代……” 她静静注视着盒子里的东西,思绪都陷落了进去。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五二零一三一四”下面还写了一排小字。 应迦月愣了一下,戴上两百度眼镜凑近看了看。刚一看清那一排字,心里某一处柔软的地方被猛然戳中,鼻酸到险些落泪。 那块小小的匾上还刻着一行小字,上面写着—— 九天明月长心。 忽有光束透过机舱的窗户照了进来,应迦月只觉得刺目,她想要努力看清眼前的一切,却只看到白茫茫的世界,于是她便用力抱紧了手中的木盒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阵眩晕过去之后,应迦月才堪堪扶住了身边的把手,大口大口的呼吸。 “姐姐,你刚刚好像突然消失 分卷阅读185 了一下,你会变魔术吗?” 应迦月愣住了。 “是吗?我刚才……消失了?” **** 宋,临安。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有人指着天空上那一处光亮大喊道,“何等的奇观啊!” 听到这样一声吆喝,众人纷纷抬头望向天空,皆惊奇不已。 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煞有其事道:“白虹贯日,此乃兵祸之象啊!” 众人纷纷朝他围了过来:“这位相公,此话怎讲?” 那人叹了一口气,带着洞察世事的语气道:“官家力排众议,下诏北上收复三京。如今这白虹贯日,便是上天启示,意指此次出兵,我军必败无疑。”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对他投来了敬重的目光。 当然也有不信的。 “啧啧啧,说的跟真的似的。” “就是,你算什么人啊?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议论当今圣上的决策?就不怕官兵将你抓起来问罪吗!” 那中年男子昂头毫不客气道:“要抓就抓吧,在下当年就因天象之事被罢职过一次了,再入一次牢狱又如何?” 大家纷纷对他的身份感到好奇:“你曾经有过牢狱之灾?” 那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叹气道:“哎……想我当年也是杨忠辅老先生的得意门生、太史局的生员,若非乱世,怎至于流落到这个地步?” 白虹渐渐散去,男子的背影也越走越远。 “十年前太白昼见,气冲霄汉。十年后白虹贯日,兵拏祸结。乱世,乱世……” 此时,杨忠辅正坐在小院之中闭目养神,听见外头的喧哗声,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举目望向天顶,浑浊的双目无星无月。 “风雨如晦啊。” **** 湖州。 “孟衍,孟衍。”吴潜披着一身尘土踏了进来,看上去风尘仆仆,“要不是你手下的官员带路,我竟不知你住在这样偏远的地方,你这是要避世修行吗?” 看到至交到访,秦九韶这便站了起来,欣喜道:“吴兄怎么突然来了?” 两人相差十三岁,相识时间也不长,却是一见如故,彼此兄弟相称。 此时,吴潜略有些嫌弃地看着他面前那些木匠工具,拿起其中一个构件,沉声道:“天下都要大乱了,你居然还窝在这里雕木头?大材小用!” 秦九韶清咳了一声,不知该如何解释,于是便沉默不言。 吴潜仔细看了看那木制的小院子,细看之下倒是精美绝伦,独具匠心,不由得道:“你呀,想要这样的院子还不容易?直接跟我开口就是了,何必雕这些没用的玩意儿。我在西门外有一块风水宝地,直通太湖,便赠与你置办湖州的住宅吧,省得你每日住在这样逼仄的地方,找你一趟可不容易。” 秦九韶愣了愣,连忙站起来推辞道:“吴兄无端赠地,九韶实在愧不敢受。我父亲在湖州有个老宅,找时间将老宅修缮一番便是了,就不劳……” “不给你吴兄面子是不是?”吴潜一拍他的肩膀,佯装生气道,“设计这么好的院子,不付诸实践倒是可惜了,可惜啊可惜!” 秦九韶还要说些什么,吴潜直接便打断了他:“此事就这么定了,多说无益!我这次来找你,其实是因为陛下执意要出兵收复三京之事。” “我也听闻了此事。”秦九韶叹了一口气,“虽说踞关守河的构想是好的,但以大宋如今之国力,不过是空想罢了,反倒给了蒙古出兵南下的借口。” “我也劝过陛下了,可陛下如今刚刚亲政,急欲证明自己,谁劝也不听。”吴潜神色疲惫,“听说白日里有银色长虹穿云而过,太史局官员说是上天示警,立刻就被罢官了。” 秦九韶了解赵昀的性格,倒也不觉得奇怪:“出兵的诏令已下,官家是断然不会更改的。” “我又何尝不知?”吴潜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郑重其事道,“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更改,两害相较取其轻……我打算向朝廷举荐你为监军,随军出征。以你在军事上的才能,至少能将我军损失降到最低,甚至力挽狂澜也未可知?” 在这种事情上,吴潜几乎是无条件相信他。 秦九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动了动,但只是一瞬,便归于平静。 良久,他的喉结滚了滚,艰涩道:“陛下恐怕不会用我。” ※※※※※※※※※※※※※※※※※※※※ 一点碎碎念:所以说历史是有因果的,端平入洛的时候蒙军为了拖垮宋军,在撤退之前掘开了黄河金堤,形成了大面积的黄泛区,民不聊生,一百年后,元朝也是因为治理黄河不当而导致覆灭。 再贴一小段来自政敌周密的史料(真假无从考据) 《癸辛杂识续集》周密 (秦九韶)与吴履斋交尤稔,吴(潜)有地在湖州西门外, 分卷阅读186 地名曾上,正当苕水所经入城,面势浩荡,(秦九韶)乃以术攫取之。遂建堂其上,极其宏敞,堂中一间横亘七丈,求海筏之奇材为前楣,位置皆自出心匠。凡屋脊雨翚搏凤,皆以砖为之。 拍戏 第94章 湖州贺家。 贺茗端坐在院中的小石桌上, 痴痴地看着面前那张纸, 上面正是秦九韶留下来的那道题, 她已经解了好几日了,可始终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翠玉叹了一口气,她也不忍心自家小姐这样为难自己:“小姐, 何必费这样的工夫呢?您只消告诉大少爷, 他自会想办法找人帮您解开这道题的。” 翠玉是从小跟着贺茗一起长大的,比旁的丫鬟都要亲一些,所以说起话来也是口无遮拦。 贺茗温温柔柔地看了她一眼, 摇了摇头:“你不懂, 这道题, 必得由我自己解开才行,只有这样我才能读懂秦大人的心思。” “诶!”翠玉一拍脑袋,“小姐不如找来两个家丁, 从城南城北出发,这样不就能知道答案了?” 翠玉犹自在为自己的机灵感到开心,不知道已经被小姐嫌弃了。 “……”饶是贺茗再有涵养, 也觉得有些丢人, 于是道, “要解开这种题,只要想通其中关窍便可, 倘若一开始方法就用错了, 那是一辈子都解不开的。” 想了想, 贺茗又补充了一句, 神情天真而又明媚:“这句话是秦大人说的。” 翠玉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说,可看到自家小姐那股子沉迷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小姐,我都打听过了,秦大人是有心上人的……” “什么?”贺茗一惊,直接便站了起来。她的起身带起一阵微风,将石桌上的纸张吹落在地,“秦大人他已经有了心上人?那他为何至今都未娶妻?” 翠玉连忙去将那张纸捡了回来,边捡边道:“其实,我也是听临安过来的人说的……秦大人以前在临安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了,还,还和当今圣上争过同一个女子呢!这件事情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那位年纪轻轻就仙逝的贾贵妃是狐妖变的,把官家迷得鬼迷心窍的,还有人说贾贵妃其实是跟秦大人一起走了,就被他藏在深林里……” 想到这里,翠玉突然一惊,慌慌张张跑到小姐耳边道:“秦大人这几日独自一人住在山腰上,也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 贺茗不愿意相信,便别过脸去,别扭道:“你胡说,我怎么从未听过此事?” “那可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小姐当时还小呢,怕是听过也不会放在心上。”翠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便道,“还有人说,那贾贵妃早在十年前便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秦大人这么久都未娶妻,怕不是在等着她回来吧?” 贺茗听到这样的传言,自然是有些失落的,饶是哪个女子知道意中人心里还记挂着别的人,都会有些难受吧。 “他在等那样一个人吗?” 贺茗的语气轻轻的,像是从心底发出的叹息。 翠玉最是看不过小姐难过,出声安慰道:“小姐莫怕,就算那女子再是人间绝色,迷了官家又迷秦大人,可回来还不是三十岁的老妖婆了,哪里及得上小姐您年轻貌美啊?” “翠玉,你住嘴!”贺茗蹙眉呵斥道,“这样的话你也说的出口?” 翠玉吓得立刻噤了声,不敢说话了。 虽然明面上斥责了翠玉,可贺茗心里头却隐隐动了动,是啊,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再风华绝代的人,到了如今恐怕也不似往日那般光彩了吧。 贺茗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脸,神色晦暗不明。 **** “陛下恐怕不会用我。” …… 吴潜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当下便愣了愣。 “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吗?” 他常年在京中,自然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关于那个神秘的狐妖贵妃,关于秦九韶和官家之间的那些传言。 秦九韶将最后一个构件打磨平整,然后轻声道:“半真半假吧。” 吴潜从前是不相信这些事情的,直到从秦九韶嘴里亲口说出来,才觉得震惊无比。 秦九韶在政事上的才能是有目共睹的,名气不小,身边更是从来不缺举荐之人,可却始终得不到官家的重用,至今做过最高的官也不过是副职通判。别说是自己的举荐了,就连参知政事真德秀屡次向官家提起,也都没有任何回应。对于这件事,吴潜一直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若真是这样,一切倒也说得通了。 于是便为他感到惋惜:“以你经世之才,本该平步青云才是,何至于此?” 从吴潜的角度来看,这个女子实在是害人不浅,让朝廷不得不埋没这样一个人才。 “仕途不顺,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秦九韶淡淡笑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桌面上那一堆书稿,平静而又温和。“曾经有一个人跟我 分卷阅读187 说过一句话,她说,学你想学的东西,做你想做的事。如今看来,至少我还有想做的事情。” 吴潜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看见了他随意放置在桌上的书稿,便走过去翻阅了起来,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还有不少清晰明了的图示,诸如田地、佛塔、军阵等等,无一不详。 “这些是?” 秦九韶解释道:“这些日子我在湖州钻研算学,也有些像样的进展,悟到了些许数学和世间万物的联系。我打算将这些日子处理整理成册,以便后人察看。若是我这些浅显的算理能造福后世,也算是幸事一桩了。” 吴潜心中感动,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的比自己还要通透。 他只想着朝廷埋没人才,可秦九韶的心中所想却超脱于庙堂之上。 历经十年兵祸动荡,他的思想维度已经从一个横向的国家上升到纵向的时代,而不仅仅只是在关注眼前的得失。 吴潜低低喟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固然重要,可也别忘了自己的婚姻大事!” 肩上传来沉沉的力道,秦九韶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于是便笑了起来,声音澄澈明净:“不急。” 秦九韶不知道吴潜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走上前去,将那些书稿整理了起来。 他所写下的那些题目,皆出自实践,无一不是自己亲身经历。 而其中问答的形式,其实还是从应迦月那里所得到的启发。如果按照自己的逻辑将开方运算和大衍术写出来,恐怕会太过深奥,不利于普及,连自己手下的官员都没有耐心去学习,寻常百姓就更不会花时间去翻看了,这也就违背了他的初衷。 而应迦月当初用小明和小刚的故事给自己出了一道题,角度新奇有趣,如果从国计民生中挑选一些例子作为题目,再给出详细的解法,也许这本书能流传下去也未可知…… 比起容易腐朽的木头,知识恐怕更容易流传到后世吧? 他不求高官厚禄载入史册,却不想那些算理同自己一样被历史遗忘。 **** “卡——”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了起来,对着演员喊道:“刚才那个语气不行,要再来一次,这场戏是精华知道吗,是精华所在!你要大声喊出自己的梦想,要让观众感受到你的情绪啊,你这平平淡淡的跟吃午饭有什么区别?” 男主角是演校园戏出身的,气质清俊,无论从长相还是人气来说都不差,偏偏就是演戏上欠点火候,总是需要导演讲好几遍的戏才能悟到。再加上他成名比较早,一直被身边的人高高捧起,心里头总有些傲气,觉得自己演的特别好,是以这部电视剧拍的十分艰难…… 对了,男主角的名字叫做程隶。 导演说了半天都没有效果,索性放下对讲机,直接走了进去,对着程隶问道:“你来说说,你为什么要写《数书九章》?” “我?”程隶睁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没有写《数书九章》啊,那不是秦九韶写的吗?” “你就是秦九韶!”导演气得差点拍桌。 “哦。”程隶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假发,开始催眠自己,“我就是秦九韶。” 导演现在还算是比较温和,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跟他发作,只是耐心教道:“程隶啊程隶,你一定要先对秦九韶这个人物产生共情,才能演出那种真情实感来,要先把自己代入进去,去体会这个人物,不然你是怎么演都演不出来的!” 程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导演。” 因为自己的缘故一直过不了,他也觉得有点窘迫。 经过数年打拼,程隶如今已经是演艺圈的当红小生了,虽说名气越来越大,但是演的也都是些青春校园剧、都市爱情剧,在观众面前形象都已经固定了。所以听说新剧《韶光八百年》是历史正剧的时候,程隶几乎是满口就应下来了,将其视为自己演艺道路上的转型之作。 当看到男主角的名字叫秦九韶的时候,程隶愣了一下。 当看到原著及历史顾问的名字叫应迦月的时候,程隶沉默了。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 回家 第95章 回家 程隶至今还记得自己当时问应迦月的那个问题—— “你是要去当历史老师吗?” 他也记得应迦月拒绝自己的那个奇葩理由:“我喜欢的人是南宋数学家秦九韶。” 谁能想到, 应迦月后来为她的古代爱豆出了一本书叫《韶光八百年》, 成为了近年来最畅销的历史读物之一, 不仅被拍成了纪录片、电影、电视剧,连秦九韶这个名字也成了近年话题度最高的历史人物,有骂她洗白的, 也有被秦九韶吸粉的。 不可否认, 秦九韶已经不仅仅是周密和刘克庄笔下那个片面的秦九韶了,他以另一种有血有肉的姿态出现在了电视荧幕上,被观众喜欢或讨厌着。 分卷阅读188 真实的秦九韶到底是一个好人还是坏人?没有人知道。 但荧幕上秦九韶的正面形象渐渐开始深入人心, 一些历史研究所都在来研究最近大热的“秦九韶”现象, 试图为世人还原一个真正的南宋数学家秦九韶。而程隶主演的这部同IP电视剧, 急着要赶上这股热潮,所以导演才会恨铁不成钢,拼命雕琢他的演技。 “卡——再保一条吧。”导演摘下头麦, “程隶!走点心,争取一条过啊。” 十分钟后。 “卡——” 导演拿起对讲器,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也顾不上要给他留什么面子了。 “行吧, 程隶!你自己过来看看回放, 看看你自己演的什么东西。” 应迦月刚下了车就朝这边走了过来,一路上山累得不行, 进来就被灯光晃了晃眼睛, 应迦月从包里拿着新修改的道具资料, 走到导演的旁边:“导演。” 导演看到她来了, 打了声招呼:“迦月来了?你快来看看,程隶这小子今天演的都是啥玩意儿,跟个面瘫似的,秦九韶能跟他一样半点表情都没有吗?” 应迦月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她心想,还真是。秦九韶可不就是没什么表情吗? 应迦月将碎发拢在了耳后,客气道:“导演,这是关于道具还有服装的反馈,不符合朝代形制的地方我都用红笔标出来了,后面是我附上的参考图,您看一下。” 导演从她手里接了过来,随便看了一眼:“好,辛苦你了,我一会儿让服化道导演过来拿走。”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导演转头对着她道:“对了迦月,待会儿拍完去旁边餐厅吃点东西不?想跟你聊聊新合作。” 应迦月见他不是很在意自己改过的资料,倒也没说什么,只道:“谢谢导演,不过我定了下午的机票去国外,要去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可能要去很长一段时间,有什么合作咱们可以电话联系。” “好好好。” 导演话还没说完,程隶正好从里面走了出来,刚一看见应迦月就准备后撤,却被导演一把喊住了:“你不看看自己演的画面怎么知道哪里要改?其实你最后这一遍演的还是可以,就是人物的厚重感还不够,还要再磨练磨练。” 程隶看完回放,终于有了休息口。 于是耷拉着一张脸,慢慢朝应迦月走了过来:“嗨。” “嗨!”应迦月倒是大大方方地跟他打了一声招呼,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明信片,笑道,“我室友非要托我跟你要个签名,你看你现在都火成什么样了,真是恭喜你啊。” 程隶这才松了一口气,接过来给她签了个名,字迹龙飞凤舞:“是我要恭喜你才对,没见那个粉丝追星,把本命给追红了的。” 他要是有这样的粉丝,肯定乐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应迦月知道他指的是秦九韶,不自觉笑了起来,像是在说自己的一个老朋友:“他才不需要红,他需要的是被理解。我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你要走的路?”程隶耿直地问了一句,“你要去哪儿?” 应迦月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多宝塔,理所当然地说了两个字。 “那儿。” 听到这样的回答,程隶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曾经因为家庭原因成绩一落千丈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话语中带着与生俱来的笃定与自信,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 她曾经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不相信。 她现在说这些话,他相信。 * 剧组用了道场山上的多宝塔作为真实取景点,力求完美还原当年的历史。曾经带她参观的卢先生也是这次的主要负责人,应迦月上前跟他握了握手:“卢先生,好久不见了。” “也没有多久啦,应小姐还是这么的年轻漂亮。”自从上次的古董事件之后,卢先生就对她的专业性产生了质疑,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跟她联系,直到这一次剧组来多宝塔取景,两人才又重新取得了联系。 “你上次不是让我帮你找那个卖古董给你的人吗?我帮你找到了。”卢先生指了指后山的某一个方向,“他就是王家村的村民,要不我带你过去看看吧?” “当然好啊,麻烦你了。” 卢先生边走边问道:“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见他?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应迦月偏头道:“我过几天要去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上次那件文物我打算捐赠出去,但有些事情还没弄清楚,想去看一看,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现。” 王姓的村民果然就在原地等着了,一上来就热情道:“应小姐,我听说您要来看我们挖东西的地方是不是?我带你去看!” 自从应迦月花钱买了那个“假古董”之后,王姓的村民的日子就好过了许多,拿着钱买了一辆摩托车。靠着这辆摩托车出去跑货,也挣了不少钱,村里好多人都羡慕不已。 应迦月跟着 分卷阅读189 他走了过去,发现那是一个被荒废了很多年的小木屋,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王姓村民将木屋里面的木柴搬开,露出里面一个被石板压住的大坑:“你看,我们就是从这里挖出来的,后来还想挖,但是啥也挖不出来了。” 木柴被搬开之后,屋子里面顿时尘土飞扬,卢先生被呛得呆不下去,直接就退了出去:“应小姐,我有鼻炎,我在外面等你啊。” 应迦月将身上被缠住的蜘蛛网摘了下来,站在小木屋里头喊道:“没事,你去忙你的就好!” “也行。”卢先生咳了两声,“那我就先回剧组了,待会儿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你就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赶过来啊。” “嗯,你去吧。” 王姓村民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在原地呆了一会儿也觉得帮不上什么忙。说了两句便也撤了,不到片刻的工夫,就只剩下应迦月一个人留在小木屋里面,望着那个坑发呆。 其实,她不是为了什么学术研讨会才来的。 她只是突然很想念他,又没有地方可以去罢了。 应迦月从自己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也正是时下最畅销的那本《韶光八百年》。她将那本书放进了那个大坑里,然后继续蹲在原地发呆。 应迦月这个举动没有任何目的,她心里明白,秦九韶的东西被埋在地下八百年能够被自己看到,可她将这本书埋在地下,几百年,几千年,他都不会再有机会看到了。 “大神,你看,我给你写了本书。” 如果此时此刻有旁人在场,一定觉得她奇奇怪怪,神神叨叨的。 的确,她现在的行为看上去就是有些怪异,可最怪异的事情都在她身上发生过一遍了,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虽然没有你的《数术九章》有名,但是也拍成电视剧还有电影了呢,有好多好多的人都想要去了解你,要是你能上网的话,就能看到很多关于你的帖子,有好的也有坏的,不过还是夸你的人比较多。至于那些骂你的,反正你都被骂了几百年了,就别跟他们计较了吧?”应迦月弯起嘴角笑了起来,“虽然现在还没有定论,但是我相信历史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你不相信?”应迦月有些不高兴,“有我在呢,我能做到的。” 阳光透过屋顶的缝隙照了进来,无数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洋洋洒洒,恍如隔世。 恍惚间,她想起那日趴在树上看见他的第一眼,枫叶飘落,四目相对。 只此一眼,从此一生沦陷在秦九韶这个名字里,再也逃不掉。 应迦月低低叹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咯吱一声,推门而出—— 忽然有天光闯了进来,应迦月用袖子挡了挡眼睛,然后便怔在了原地。 推开门后看到的依然是山,依然是坑坑洼洼的小道,却看不到远处的楼房建筑,唯一能看见的,是那座伫立了千年的古塔。 应迦月的心脏忽然开始狂跳了起来,背后似乎有一道目光紧紧黏在她的身上,她想要回头,却又不敢,害怕下一秒发现这一切只不过是个梦境。 于是应迦月便紧紧攥着门把手,一刻也不愿意放开。 不要是梦…… 不可能是梦。 相见 第96章 相见 王姓村民伸了个懒腰, 从睡梦里醒了过来, 他刚才靠着草垛准备小眯一会儿, 没想到直接就这么睡着了,腿上都被咬了三四个蚊子包。 路过的张婶停下了脚步,问他:“你怎么在这儿睡觉啊, 怎么不回家去睡?” 对方挠了挠头, 有些发愣:“啊?对哦,我怎么跑到这里睡着了。” 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木屋, 停顿了好半晌才道:“哦对, 我是要过来拿东西的。” 于是便走了进去, 从破旧的小木屋里拿了些工具便又出来了。 张婶觉得好笑,便问道:“我听说有个剧组在旁边拍戏,你咋不去试试, 听说群演每天都有一百块钱的补贴呢。” 王姓村民憨憨地笑了笑:“这么好的机会哪里能轮得到我啊。” 张婶啧了一声:“哎呦怎么轮不到你,你运气这么好,上次那个假古董你不都能卖出去。” 王姓村民挠了挠头, 语气听起来还有些愧疚:“你说的也是, 毕竟是个假古董, 不能骗人家的钱。下次要是让我见到她,我就把钱退给她……” * “卡——” “卡——” “程隶, 你到底行不行啊, 你要实在不想演的话我可以换演员。” “导儿,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一定好好演!” 程隶虽然人气高,但毕竟根基薄弱,在导演面前不过是个小辈,不敢多说什么,可结束了之后还是忍不住跟身边的助理吐槽道:“这个秦九韶真是的,好好的跑到这里来修什么塔,为什么不在家里面休息, 分卷阅读190 拍这种外景真的好难啊。” “……”经纪人有几分无语,忍了半天还是提醒道,“隶哥,你以后还是少说这种话,人家秦九韶的粉丝说不定比你还高呢。” “是吗?”程隶眉毛都扯起来了,“他一个作古了八百年的人,粉丝能有我高?” 助理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可能真有,我就是其中之一。” “……好吧。”程隶皱着眉,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秦九韶只有应迦月这么一个粉丝呢……” “应迦月?”助理有些好奇地问道,“隶哥您认识《韶光八百年》的原作者啊?” “那当然了。”说到这里,程隶还有点小骄傲,“应迦月高中暗恋我三年,疯狂追我,我没答应。” 经纪人将咖啡放在一边,睇了他一眼:“别吹了。” 做经纪人做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个没长大的孩子,一看就是被家里人保护的太好,演戏的本事没有,找事的本事可大着呢。 “是真的。”程隶拍着胸脯保证,“以我现在的咖位还用得着吹吗?应迦月她真给我写过情书,还疯狂收集我的明信片,整个南渊中学谁不知道?” 一旁的助理用嫌弃的目光看了程隶一眼,没说话。 心想,以人家应迦月的学识能看得上你?除了一张帅脸还有啥。 程隶还在解释:“你们居然不信我,我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虽然好几年没见了,但她肯定会给我作证的。” “下一场,准备了!” 助理连忙喊化妆师给程隶补妆:“行了隶哥,我们信我们信,特别信!” 可别给应迦月打电话了,丢不起这个人。 **** 宋,湖州。 多宝塔已经被修复的差不多了,若非天灾,至少可以保证千年不倒。 秦九韶开始慢慢收拾桌案上的手稿,多宝塔被扶正之后,他便要搬离这里了,毕竟如今还是湖州的地方官员,在这里办事也多有不便。 将所有的书稿都归置在一处,正要打开箱子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门口有咯吱的响声,像是有人推门的声音,力道很轻,微不可闻。 秦九韶以为吴潜刚才走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下了,于是便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他这句话。 于是秦九韶便转过身去,看向了门口,这一看,整个人便直接怔在了原地,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了。 那个背影,那个熟悉的背影…… 像极了他朝思暮想的人。 秦九韶的目光近乎痴了,他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怔怔看着门口的背影,不动,不说话。害怕一切只不过是海市蜃楼一场空,是自己太过思念而产生的片刻幻觉。 其实,哪怕是幻觉也好,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 对方似乎也有些难以置信,扶着门缓缓转过身来。 秦九韶不敢与她直视,便迅速侧回身子,将手放在了那些书稿之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收拾,可这不整理还好,一整理反而全都乱了套。原本整整齐齐的书稿顺序全都被打乱,就连未干的笔墨都被他给收进了箱子,把箱子的内壁都给染黑了。 秦九韶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许是一个人在山上住久了,竟生了癔症。 与其说是整理东西,倒不如说是在掩藏自己心中的慌乱。 “是,我又回来了。” 胡思乱想之际,秦九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清亮悦耳,一如当年。 心头猛的一震,不知该如何回应。 自从那天在飞机上无端消失过一次之后,应迦月便知道自己是有机会回来的,只是她一直在试图寻找这个契机,况且对于她来说,时间没有过去太久,一切都还不算陌生。 可对于他来说呢? 应迦月默默凝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雾气氤氲,他好像瘦了一点,又好像高了许多。 她刚才看见了外面的多宝塔,看见了工匠们正在清场,自然也知道秦九韶现在大致处于生命中的哪个节点,如果连这都猜不出来的话,她就白研究了那么多年的南宋历史了。 “秦九韶。”应迦月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却艰涩无比,几乎带着哭腔 。 “我只是回去上了几年学,你怎么就三十岁了啊?” 空气似乎凝滞了很长一段时间,秦九韶始终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有些发僵。他只是慢慢整理着面前的手稿,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再平静一些。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望向了她的眼睛。 “高考顺利吗?” 那句话语调温和的像是在问“你吃饭了吗?”,可就是这样一句话,应迦月的眼泪却丝毫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一下子就像毁了堤坝的洪水,怎么收也收不住。她想起自己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强迫他在自己裙子上写下的那句话。 ——亲爱的应迦月同学,古代超级学霸 分卷阅读191 秦九韶在此祝你高考顺利,考上九八五,走上人生巅峰。 秦九韶没想到她会哭,上前便想要为她拭去眼泪,可刚刚朝前迈了一步,便顿住了脚步,右手堪堪停在了半空中。 在他的世界里,十年都过去了,面对一个十年都未曾见过面的人,秦九韶显得有几分拘谨,即便他心里想见这个人想得快要疯掉了。 但应迦月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礼教约束,她什么都不管,上前就抱住了秦九韶的腰,将眼泪一股脑儿地蹭在了他干净的衣衫上:“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秦九韶穿了一件檀色罗衫,薄如蝉翼的纱罗蹭的应迦月鼻子痒痒的,于是她便使劲蹭了好几下,闻见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整个人如坠云端,像是流浪多年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怀中的温热那么真实,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切都不是假象,秦九韶用力将她整个人按在了怀里,声音艰涩:“这十年,你去了哪里?” 无数次的验算,踏遍州郡的寻觅,遥望星月的日夜。 都只化作了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你去了哪里? “我哪儿都没去,我一直就在你身边。你做什么我都知道,你做好事我能看到,做坏事我也看得到。”不等秦九韶回话,应迦月便恶狠狠道,“我还知道你后来娶了个貌美如花的妻子,还和她生了儿子,秦九韶,你是不是变心了?你这个渣男!” “我没有。”秦九韶语气颇有几分无奈,“我没有变心。” 其实应迦月根本就没有生气,她就是故意想要这么说他,就是想要把话说得更难听一些,就是想要作一下。 “你就是变心了。”应迦月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蛮不讲理道,“我在八百年后都看到了,我看到你和别的女子过了一辈子,我快要气死了。” 听到八百年这个词的时候,饶是秦九韶再冷静自持,也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过或许应迦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从未想过有八百年这么遥远。 秦九韶垂下睫羽,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眸:“没有其他女子。” “什么?”应迦月哭得正带劲,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便昂起头来看向他。 “我不会和其他女子过一辈子。”秦九韶伸手轻轻擦去了她眼角的泪痕,语气温柔到极致。 “你看到的那个和我共度一生的人,应该是你自己。” 情敌 第97章 情敌 贺茗想要自己解开这道题的初衷是好的, 但可惜她实在是做不到这一点, 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是有限度的, 她在诗赋上有才学,不代表在算学上也有天赋。 于是,贺茗还是求助了自己的大哥, 在大哥花了重金酬谢的前提下, 得到了这道题的标准答案。 一百零八里。 贺茗在那位先生的指导之下,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弄明白其中的缘由,不至于被问话的时候露了馅。 “翠玉, 这支金凤步摇好看吗?” 翠玉摇了摇头:“不好看, 配小姐这身衣裳显得有些俗气, 不如戴这支翠玉簪吧?秦大人如今在山里,戴翠玉簪更灵动贴切呀。” 贺茗敲了敲她的脑袋:“让你选簪子,你选了自己, 真是不知羞。” 翠玉乐得哈哈笑了起来,连忙为自家小姐别上了耳坠:“咱们家小姐生得美,戴什么都是好看的。” 贺茗拎着亲手熬的莲子粥, 带着翠玉一起上了山, 这件事情她哥也是知道的, 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派了几个家丁暗中保护, 由着她去了。 贺茗从小就被家里宠着, 又因为诗赋上的才华在湖州名声大噪, 自然是瞧不上寻常男子的, 凡是来贺家提亲的,大多也不抱什么希望。 对于贺家大少爷来说,妹妹能对秦大人主动上心,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 贺茗是个娇生惯养的性子,哪里上过这样的山路?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额上便起了一层微微的薄汗,翠玉连忙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寻个轿夫吧?这山路颠簸,累着小姐就不好了。” 贺茗咬着唇,固执地摇了摇头:“这怎么可以呢,秦大人在山上每日辛苦督造多宝塔,我上山给他送粥,却还要乘轿前去,岂不是平白招他的笑话?” “小姐一片真心,日月可鉴。”翠玉上前搀扶着她朝山上走去,感慨不已,“这位秦大人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夫妻,能讨到咱们家小姐这么好的娘子。”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前走去,终于瞧见了一个小院子,和大哥口中所描述的院子如出一辙。 “翠玉,你快瞧瞧,可是那一处院子?” 翠玉点了点头:“应当是了,这外头还晾着秦大人的衣衫呢。” 贺茗拎着食盒,有些羞赧地整了整衣襟:“你且留在此处,我自个儿去吧。” 翠玉虽然担心那位秦大人表面君子背后小人,可看小姐这番样子,也不好阻拦 分卷阅读192 什么,便留在了原地。 贺茗在心中想了许久,如何告诉他自己解出了这道题,又如何告诉他自己亲手为他炖了粥,她迈着小步,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怯姿态走上前去,整个人却如遭雷击。 屋内,他的秦大人正搂着另一个女子,长身鹤立,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动作轻柔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汝瓷。 贺茗傻了。 从她的角度,正巧能看清那女子的侧脸,莹白如玉,和自己比起来并不逊色多少。 难道传言都是真的吗……秦大人他真的将那位贾贵妃养在了深林里?可眼前这女子看上去绝对没有三十,反倒和自己差不多。 对了,狐妖,狐妖的容颜是可以变化的。是啊,秦大人他新官上任,为何要住在这么僻静的地方,若不是因为狐妖,又作何解释?! 贺茗连忙退到一边,捂着心口不住地开始喘气,她没想到自己会撞见这样的一幕,原本想着今日过来给秦大人送上一碗热粥,会让他对自己产生些许情意。 可回想起刚才秦大人看那女子的眼神…… 贺茗觉得心里头有些难受,那样的眼神,恐怕一辈子也不会落在自己身上吧? 翠玉看到小姐的状况有些不大好,连忙跟了上来,正想出声询问的时候,贺茗却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翠玉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也不敢做声,只默默站在原地等待着小姐的吩咐。 良久,贺茗垂下眼眸,低声道:“我们走吧。” 贺茗是个骄傲的人,她看见了那样的眼神,便是了然于心。纵然自己付出再多的真心,也终究抵不过那人的一滴眼泪。 屋内,秦九韶并没有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的眼里已经容不下旁的事情,仿佛少看她一眼都觉得亏。 直到这个时候,秦九韶才真的仔细看清楚了她如今的样貌。 十年过去了,应迦月还是和当时初见时一样,没有半点变化,澄澈的目光里倒映着自己的脸,秦九韶才意识到自己和她之间已经差了一大截年龄,忽然之间,心有戚戚。 果真是应了那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应迦月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好不容易再次见到,她连一秒也不愿意松开,异地恋已经很辛苦了,异时空恋简直就是痛苦。 好像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秦九韶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责怪道:“你呀,我没说你,你倒先数落起我来了。” 应迦月愣愣地看着他:“我,我怎么了?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你还说?”秦九韶强忍着心中的酸涩,“我在的时候,你便抛下我进了宫。我不在的时候,谁知你有没有瞧上其他男子?” 秦九韶说进宫的时候,应迦月忽然将眼神偏了过去,没敢看他的眼睛:“我那……我那还不是局势所迫吗?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别的办法……我没有抛下你,我每天都想着你,你不要生气了。” “再说了,见过你之后,我怎么可能瞧得上其他男子?” 应迦月到后面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只能听见个哼气。 秦九韶没有真的想要追究她什么,低低喟叹一声,有些自嘲道:“我怎会生你的气呢,我只是怕你忘了我。” 八百年,足够忘记很多人了。 他是个凡夫俗子,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以他如今的局面,也无法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在地位上更是远远不及赵昀。 他曾经还想过,应迦月如果真的是后世的人,会不会只记得赵昀而忘了自己? 十年的时间,足以磨平他的棱角,还有曾经的肆意张扬。从前的他是绝对不会担心这些事情的,但十年后的他却会如此。 “我怎么会忘了你呢。”应迦月感到很不可思议,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爱你啊。” “不止我会记得你,历史也会记得你……” 应迦月抬手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望进他深邃而明亮的眼眸:“历史会记得很多人,开拓盛世的英主君王、长袖善舞的政客美人……可记住你的不只是历史,还有每一砖每一瓦,那些亭台楼阁倾斜的角度都留着你的影子,商人的账本记得你,数学课本记得你,程序算法记得你,你是无处不在的。” 秦九韶眸光微动,声音微微发颤:“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应迦月一字一顿道:“我只知,这世上王侯将相无数,却仅有一个秦九韶。” 喜事 第98章 喜事 应建国在楼下签了字之后, 带着李梅一起进了宿舍楼, 爬了好几层楼梯才找到518号宿舍。 他敲了敲门, 里面无人应答。 李梅翻了个白眼:“我就说肯定不在学校吧,费这么大劲过来,还不如带迦星去把疫苗打了。” “你闭嘴, 说的什么话?”应建国皱着眉, 看上去有些恼怒。 李梅嘟着嘴道:“本来就是嘛,上次找她帮个忙都爱答不理的。老应啊, 分卷阅读193 你女儿现在可是红人了, 哪里看得上贫贱的父母啊?” 李梅对上次的事情一直都很有意见, 听说应迦月联系不上了, 她心里非但不着急,还开心得很,心想终于没有人跟自己孩子争遗产了。 两人还在外面拌着嘴, 过了好半天才听见有拖鞋在地上嗒嗒嗒的声音。 嘎吱一声,门打开了,穿着睡衣的女孩子懒懒地问道:“请问找谁呀?” 宿舍里头声音嘈杂, 有人在打游戏, 还有人在看电视剧, 看的正是时下最火的周播剧《韶光八百年》。 那姑娘齐耳精灵短发,抱着键盘啪啪打弹幕—— 我们程隶哥哥演技怎么差了, 怎么差了!他才不是面瘫, 数学家本来就是很高冷的! “同学你好, 我是应迦月的爸爸。”应建国朝里头探望了一下, 神色有些焦急,“我这里打她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说是不在服务区,这微信也联系不上人,我就想着来学校看看她,看她是不是在学校里呆着?” 应迦月的室友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女人,一看那不耐烦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是她那个后妈,清咳了一声,说:“哦,迦月她现在不在学校,她好像是出国去参加了一个什么研讨会,所以可能打不通电话吧。” 应建国愣了一下:“国外?” 这孩子,如今出国都不给家里打声招呼了,可见自己平时对她的关心也不够,想到这里,应建国不免有些愧疚了起来,自从他再婚之后,的确很少照顾女儿的情绪了,整日围着李梅和儿子转悠。 “那谢谢你,如果你有她的消息,能不能跟我们联系一下?”应建国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的电话。” “好,没问题。”室友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神色变了变,“对了叔叔,迦月之前告诉我,要是有天联系不到她了,就打这个电话。” 她从手机里找出手机号码,应建国连忙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李梅在一旁斜着眼睛看着,让人心烦不已,应建国索性拿着手机走到了宿舍走廊的尽头。 接电话的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听他说完情况之后,用标准的普通话回道:“您是应小姐的父亲应建国先生吧?” “是是是,我是。” 对方似乎在翻什么东西:“我是应小姐的律师,我姓张。您要是有空的话,方便来一趟吗?” 应建国愣住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应小姐说过,如果有一天您主动打了这个电话,就让我把此前保管的一些东西转交给您。应小姐联系不上之后,我一直在等您的电话。” 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应建国心中便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听起来像是划清界限,也像是最后的告别。 走廊的尽头,应建国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微微发颤,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预感。 也许父女之间的缘分也是需要维系的,这头不抓紧,那一头就松开了。 恍惚间,他想起迦月还小的时候,自己跟前妻闹了矛盾,带着女儿踏上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就去了首都,一个跟着老爸逃课,一个带着女儿逃班。那时候没有李梅,也没有后来的迦星。 后来火车开着开着,就变成了高铁,变成了飞机。 他和女儿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 **** 秦九韶要娶亲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湖州,从家大业大的贺氏到街头巷尾都讨论的热火朝天。 甚至还有不少人都在看贺家的笑话。 贺家大少爷忙着安慰自家妹子,没空理会外面那些闲言碎语,看着贺茗泫然欲泣的模样,急得跟什么似的:“都是大哥不好,大哥不该乱牵红线,没打听清楚秦大人早有婚约在身啊,我要是知道这件事,怎么也不会让你去敬这个酒的。” 贺茗将帕子紧紧攥在手心里,眼眶红通通的:“什么婚约,不过是借口罢了,茗儿不信。” 她那日亲眼所见,秦九韶将那女子养在深山之中,借着督造多宝塔的名义来掩饰,分明就是传言中失踪的狐妖贾贵妃,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已故京东经略安抚使应纯之的女儿,还同他从小便有婚约在身? 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 贺家大少爷叹了一口气,只当是自家妹子伤心过度,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便好言相劝道:“大哥已经去证实了,已故的应伯父与咱们父亲交好,生前的确说过……曾有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秦九韶。如今应伯父以身殉国,只留下这么个女儿,咱们这些晚辈,理应祝福他们才是。” 说罢,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又宽慰了几句:“是大哥错了,不该乱点鸳鸯谱,日后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别难过了,啊。” 外头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难得有这样的大喜事,人群都跟着喧闹起哄,一时间好不热闹。 丫鬟翠玉站在一边,心中愤懑,为小姐打抱不平道:“咱们家小姐金尊玉贵的,他秦九韶不娶是他自 分卷阅读194 己没这个福气,亏得小姐为解他一道题,冥思苦想这许多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翠玉句句都戳在痛点上,不说还好,一说完,贺茗更难过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这厢哭着,另一处也有人哭。 樱桃手上托着胭脂,小心翼翼为应迦月梳妆打扮,眼睛里却蓄满了泪水,又怕在大好的日子里触了霉头,生生不让眼泪落下来。 “小姐……樱桃还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应迦月的目光从镜子里收了回来,移到了樱桃那张稍显成熟的脸上,嗔道:“瞧你,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怎么还动不动说哭就哭。” 樱桃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感慨良多:“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姐竟还和当年一样年轻。” 那年贾府被查办的时候,应迦月给了她一笔钱财,秦大人又多次托人照顾她,后来她便嫁给了一个成衣铺的掌柜,日子过得还算是富足,有儿有女,夫妻和睦。 可谁能想到,当年和自己年龄一般大的小姐,竟一点变化也没有。 “害。”应迦月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开了个玩笑,“狐妖嘛,总要有些看家本事,小小的驻颜术而已,费不了什么事。” 樱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刚才的悲伤冲散了许多。 这些话,应迦月也只敢在亲近的人面前说,而对于那些不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她是万万不敢多言的,流言有多么可怕,她早在宫里便见识过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便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樱桃连忙起身去开门,却见是个六七十岁的嬷嬷,并不认识。 应迦月登时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惊喜道:“虞嬷嬷!” 对方一听见这熟悉的称呼,也是老泪纵横,上前握着她的手道:“小姐啊……” 多年不见,虞嬷嬷看上去比从前要苍老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只是那样亲切的眼神始终没有变化。应迦月想起那次在楚州掳走的事情,历历在目,隐约觉得才过去不久,可对于眼前的虞嬷嬷来说,却是整整过去了十年。 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虞嬷嬷从兜里掏出来一把东西递到她手上,絮絮叨叨道:“嬷嬷给你带了六果铺的洗心糖,这东西啊,经不得放,快收好。” 应迦月连忙将那糖收了起来,便又听虞嬷嬷道:“快坐下,嬷嬷给你梳头啊。” 虞嬷嬷动作很慢,声音却很急,似乎怕再晚片刻就来不及了。 “应大人要是能亲眼看见小姐出嫁便好了……他还活着的时候,整日跟老妪念叨,说盼着月儿出嫁,盼着月儿出嫁,如今月儿真的出嫁了,他也该看见了吧。” 虞嬷嬷提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应迦月的眼眶渐渐有些濡湿了,那些名字就像是一片片冰凌,遥远深刻,一旦触碰上去,却又转眼消失不见。 她如今以应纯之孤女的身份出嫁,也是父亲对她最后的庇佑吧,他生前对自己百般宠爱,临走前也不忘给她留下一条可以走的路。 还有爸爸,他知道自己消失之后会是什么心情呢,也会为她这个女儿难过吗? 她其实早就做好了自己回到南宋的准备,所以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计划自己的后事了,《韶光八百年》其中的一部分收益她捐给了慈善事业,另外一部分留给了父母,他们彼此都有自己另外的完整家庭,得知自己失踪,应该只会难过一阵子吧……她在那个世界,本身就是多余的存在。 发梳在头上细细摩挲着,传来令人心安的沙沙声,恍如隔世。 出了这扇门,她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以应迦月这个名字,嫁给秦九韶这个人。 ※※※※※※※※※※※※※※※※※※※※ 给大家道个歉,一次性拔了下面两颗阻生智齿,脸肿成猪头,好几天只能吃粥和米糊糊,想码字也码不出来,今天回归啦~ 大婚 第99章 大婚 “哼, 本宫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这贾贵妃还真是个得道的妖精啊, 都十年了还能回来!那毒药竟没能毒死她么?” 阎贵妃如今脾气见长,一挥手便打翻了桌上的茶盏,尖刺的指甲在桌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杏娥皱着眉, 又不敢去捂耳朵, 只能小心翼翼道:“娘娘仔细着手。” “没用的东西。”阎贵妃横了她一眼,“还不快收拾了!伤着本宫的玉足你担待得起吗?” 顾着手没顾着脚,杏娥这才反应了过来, 连忙跪在地上将那些碎瓷片一个一个捡了起来, 心中苦不堪言。自己当初背叛了贾贵妃, 原以为跟了阎才人便能过上呼风唤雨的好日子,谁知只是外人看着风光罢了。 要说这个阎贵妃,从才人之位到如今宠冠后宫, 手段用的不少,性子也是越发古怪了。若是官家哪日给了她脸色,她便要想出各种歹毒的法子来折磨身边的宫女, 远远不及皇后娘娘宽厚仁慈。曾经跟在贾贵妃身边的宫女梨容就被皇后娘娘要了去, 如今 分卷阅读195 身上穿得好, 吃得好,教人羡慕不已。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 自己怎么就靠了一棵歪脖子树呢? 杏娥正小心地捡着地上的碎瓷片, 双手却突然被踩住了。那瓷片尖锐, 直接戳破了她的手掌, 杏娥“啊”地一声喊了出来:“娘娘!贵妃娘娘……” 早知道会如此,她怎么也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阎贵妃,还省了诸多事端。 阎贵妃弯下身来,柔声道:“你的狐主子要回来了,你说,她是不是要把陛下抢回去了?” 求生欲非常强的杏娥连忙道:“娘娘独占圣宠十年,宠、宠冠后宫,那狐妖再怎么使出浑身解数,也比不过娘娘的恩宠啊!” “你说的是。”阎贵妃将脚从她手上慢慢收了回来,慢悠悠道,“只是这狐妖终究是狐妖,过了十年才现身,必定会追究当年毒药之事。得找得道高人将她镇住,让她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说到底,阎贵妃还是有些怕的,她总归是个凡夫俗子,怕是斗不过这种会凭空消失的妖精。 杏娥急欲在阎贵妃面前有所表现,立刻献策道:“奴婢听宫外的人说,若是想要镇住这等有修为的妖精,大可去找云海禅师,建一座功德寺,借无边佛力收服那狐妖。” “你说得可当真?”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阎贵妃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倒没有多言,只是沉思了起来,她从前也是在宫外走江湖的,这样的说法多多少少也有耳闻,至于那个云海禅师,听说德行和道行都是极高的,真能镇住她也未可知。 思量了片刻,阎贵妃心中便打定了主意,决定去一趟勤政殿,在陛下面前吹吹枕边风才好。 可她刚一站起来,那厢就有人进来通禀道:“禀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差人来请,说是让您挑选几匹平江进贡的锦缎。” 阎姣娘冷哼了一声,腹诽道:“这黑脸婆,偏偏在这时候叫本宫过去,是不是也得到了消息?” 杏娥垂下头:“这,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 湖州。 按照南宋的婚嫁风俗,应迦月下了轿辇就开始撒谷豆,她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能盲洒,然后便听到旁边传来小孩起哄的声音:“新娘子,撒谷豆,扬扬手,长久久!” 听见这样的祝福声,应迦月满心欢喜,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是啊,她跟秦九韶一定能长长久久的。 那斗里不止装着豆子和稻谷,还有不少糖果和钱币,是以不少人都上来哄抢,刘禀大老远从川蜀赶过来,可生怕应大人的女儿有一丁点的闪失,连忙上前护在了应迦月的面前。他如今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仗打得多,官也升了,挡在应迦月面前就像一堵厚厚的人墙,严严实实。 应迦月双足踩在柔软的青布条上,那是秦九韶提前派人准备好的,樱桃在一旁搀扶着她往里头走去,也忍不住心潮澎湃了起来。 “还要走多久呀?”踢了一捆草,又跨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应迦月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 樱桃捂着嘴偷笑道:“小姐别着急,这礼数不可废,一辈子可就繁琐这么一次呢。不过,秦大人应该比小姐还要着急吧。” …… 酒过三巡,送走了宴请的宾客,秦九韶终于到了新房。 他轻轻关上门,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那个等待已久的身影。 烛光影影绰绰,将整个房间映照的昏黄而又温暖,像是在梦里才能见到的光彩。 应迦月自然也听到了这边的声响,心里顿时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她虽然曾经是宗理宗的贵妃,却也算是人生中头一回正正经经的嫁人,而且嫁的还是自己所爱之人,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四周的声音很安静,应迦月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神聚焦在自己的鼻尖,忽然觉得有些想哭,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秦九韶了,都已经做好了要在21世纪怀念他一辈子的准备,可没有想到,老天爷还是将她送回来了。 旁边的床忽然塌了塌,应迦月感受到自己身边传来温热的体温,秦九韶在她身边坐下来了。 空气凝滞了片刻,两人皆是无话。 “月儿。” 她听见那人轻轻唤她的名字,温柔地像是春日山林中那一泓甘冽的泉水。 应迦月似乎是第一次听见秦九韶这么称呼自己,一时间心尖都软下来了几分,于是垂眸应道:“我在。” 那两个字给秦九韶带来了十万分的安心,他没有去掀盖头,转身便直接将应迦月紧紧搂在了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托在她的后背,力道极重。他似乎再也不想克制自己,再也不想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冷静自持的姿态。 陡然被他拥在了怀里,应迦月愣了一愣,随即便懂得了他的不易,可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太过幸运,何德何能遇到这样的人? 秦九韶就那么紧紧抱着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分卷阅读196 这样一个简单的拥抱,他整整等了十年。 同年们娶妻生子,他却始终孑然一身,顶着父母宗族的压力,等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无望之人。若是等不到,他也不知自己将来会如何。 男人压低的声音沙哑而又缱绻,近乎梦呓:“我好想你……” 应迦月心中低低喟叹了一声,她又何尝不想他呢?在图书馆的时候看资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看到建筑会想到他,看到数字会想到他,听到琴声会不自觉回头,就连晚上做梦也多半是梦见他。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应迦月忽然抬手,像是恶作剧似的,将自己的盖头掀了起来—— 直接将秦九韶也一并拢在了盖头里。 男人独特的气息近在咫尺,周身的世界都是火红色的,像极了两人炙热的心跳。 “我也想你。” 应迦月在盖头里吻住了秦九韶的双唇,勾着他的脖子一点点地进攻,从他的唇角到坚毅的下巴,从修长的脖颈一直到耳垂,动作轻柔中带着一丝调皮。 秦九韶没想到她会有这般举动,一时间心神大乱了起来,只觉得她双唇经过的地方像是触电一般,浑身颤栗。尽管如此,秦九韶却也不愿失了男子的主动权,反手将她双手扣住,托着她的后脑便强势地吻了回去。 他原本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跟她说,可想想,也不急于这一时。 还有大半辈子的时间跟她说呢…… 应迦月轻轻“呀”一声,就被他压在了喜床上,力道悬殊,根本动弹不得。 对方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瞬间,应迦月忽然间想起……秦九韶不只是个智商超高的学霸,他还是个剑术高超的习武之人,十八岁统领私人武装,征战沙场多年,身材自然要比旁人更魁梧些。 秦九韶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的怀里,专注地吻着她的每一寸肌肤,目光渐渐涣散了起来,似乎害怕应迦月喘不过气来,秦九韶还有意无意地支着手臂,连后背都弓了起来。 衣衫一件一件剥落,被褥散乱,帐中旖旎一片。 应迦月心中甜蜜又紧张,除了对未知的担心,也有着隐隐的期待。只因为这个人是秦九韶,所以她甘愿。 随着一声隐忍的轻吟,秦九韶整个人动作都僵住了,满眼的不敢置信。 “你……” 应迦月死死咬着下唇,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我,我怎么了……” 秦九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漆黑的眸子就那么看着她。 他原以为……原以为…… 自从应迦月入宫做了贵妃的那一刻起,他便每夜心如刀绞,久久不能入眠。同样是男人,他自然知道宫里会是怎样的光景,更何况官家对迦月的感情并不比自己浅,是以,他一直以为,她早已经是官家的人了。 可今日才知……他的月儿竟还是完璧之身。 ※※※※※※※※※※※※※※※※※※※※ “天寒日晚被生温,我与学神不出门。” 我没有在开|车,真的。 —— 怎么这么巧刚好是九十九章!那我给大家发红包吧,沾沾喜气哈哈哈 婚后 第100章 心意 阎贵妃进来的时候, 谢道清正在挑选中意的料子, 和梨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十年过去了, 谢道清的性子也比从前要沉稳许多,越来越有一国之母的风范了,在御医的精心调理下, 脸上的斑点也消了不少, 几乎看不太出来了。 阎姣娘上前漫不经心地请了个安,便立在一旁,下巴微微扬起。 谢道清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竟头一回拉下脸来, 冷声道:“贵妃如今是越来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听闻前些日子,本宫宫里的丫头冲撞了贵妃,便是一顿棍棒伺候, 本宫的人,何时轮到你来管教了?” 这件事情都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没想到皇后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 阎姣娘愣了愣, 有些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半天才连忙请罪道:“都是臣妾不好,臣妾当时正在气头上, 还请皇后娘娘莫要见怪。” 她面上服软, 心里头却恨得牙痒痒。按理说现在宫里头最受宠的便是自己, 别说宫里, 就连宫外也是只知阎贵妃而不知有皇后。皇后向来是个宽厚的性子,对这种事情几乎不怎么上心,没想到却突然把这件事情抬出来教训自己,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谢道清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既然贵妃诚心认错,本宫就罚你禁足半月,此事已经知会过陛下了,就不必向陛下求情了。” 阎姣娘霍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禁足?竟在这个时候将她禁足? “皇后娘娘,臣妾……” 谢道清随手捡了一匹妾妾的颜色,打断了她的话:“这块料子不错,贵妃领去做身衣裳吧。” 阎姣娘气得快要晕过去,却又不敢说些什么,她 分卷阅读197 现在虽然受宠,毕竟也只是个贵妃,即使朝中有不少势力支持她,可也不敢太过于明显,只咬着牙道:“谢皇后娘娘恩典。” 杏娥跪在一旁,看见自己的主子受了气,心里居然有些畅快,觉得皇后娘娘终于给自己出了一口气,这样嚣张跋扈的人,就该狠狠教训一顿才是,禁足半个月倒是轻了。 待到阎姣娘和她的宫人离开了大殿,谢道清才缓缓坐了下来,抿了一口参汤:“还好你提前过来禀告,要是再晚些,她怕是又要惹出什么幺蛾子了。” 梨容赧然一笑:“是皇后娘娘心细如发,奴婢不敢居功。” 谢道清的目光在那些贡品上流连了一圈,看中了一匹正红色的云纹丝绸,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这匹料子做成衣裳,阿月穿着定然好看,只可惜,没能亲眼瞧瞧。” 她虽然久不问世事,可在宫外到底是有些耳目的,秦九韶迎娶应纯之孤女的事情,她一听便知道,定是应迦月回来了。十年前她凭空消失的时候,自己还难过了好长一段时日,如今,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下来了。 她这里能知道消息,阎贵妃那里定然也会得到消息,以她的性子,不兴个风作个浪就不是阎贵妃了,是以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拖延她的枕边风。 就算陛下那里迟早会得到消息,没有人从旁煽风点火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谢道清的神情渐渐恍惚了起来:“梨容,我挺羡慕她的。” 默默立在一旁的梨容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便轻声道:“娘娘贵为一国之母,天下的人羡慕娘娘还来不及呢。” 一国之母? 谢道清惨淡地笑了笑,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内忧外患,大厦将倾,这个一国之母,恐怕也没有旁人想象中那般风光。若是能重来一次,她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恍惚中,她似乎听见十年前应迦月在自己耳边说过的那句话——“道清,你有喜欢的人吗?” **** 湖州。 缎子上沾了些红,刺痛和快乐隐隐传来,应迦月紧紧咬着下唇,望着头顶轻轻拂动的帐幔,心中的烛火也跟着摇曳了起来。 似乎是怕她难以承受第一次的痛处,秦九韶搂在她腰间的力道加重,可动作却是轻柔无比,即便是如此,应迦月也被撑得差点抓破秦九韶的背。 烛光昏暗,看不太清彼此,但应迦月也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这个尺寸…… 满意,满意啊。 未来的幸福生活不用愁了。 作为百年难得一遇的数学奇才,生得这样一副清隽俊美的好皮囊,也就算了,毕竟世上皮相好看的人也不在少数。肌肉恰到好处的的绝佳身材,也算了,毕竟也是他后天勤练的成果。可是为什么连……也这么优秀啊! 被老天如此宠爱,秦九韶上辈子可能是造福了全人类吧,啊,不,他好像真的造福了…… 见她这般难受的模样,秦九韶深吸了一口气,将身子抽离。 应迦月愣了一下,半晌,十分难以启齿地问道:“你怎么,怎么不……不动了。” 话刚问出来应迦月就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居然问出这样的话来,秦九韶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秦九韶捧着她的脸,吻了吻她的眼睛,温温柔柔道:“怕我的月儿疼。” 听到这样的话,应迦月心里头甜滋滋的,咬着唇不发一言,只觉得也没有那么疼了。 秦九韶将整个头埋在了应迦月的肩窝里,喃喃道:“月儿,你是我一个人的,我知道之后,心里欢喜。”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藏在云层里,听不大清。 两世为人,应迦月的心境早已和从前不太一样了,见到秦九韶这般震惊讶异的样子,不免觉得有些心酸,原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和赵昀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可即使是这样,他也始终在等着自己。她何德何能遇到秦九韶这么好的人? 思及此处,应迦月微微偏过头来,凝视着那人近乎完美的侧脸,装作嗔怪道:“可不就是你一个人的吗?秦九韶,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像上次一样回娘家,让你找不到我。” “好,好,不欺负你,别走。”秦九韶将她拥得更紧了,似乎真的怕她像上一次一样凭空消失,再也寻不见了。 应迦月得逞的笑了起来,心里头却有些艰涩:“骗你的啦,这一次,我再也走不掉了。” 哪有什么娘家,不过是再也回不去的21世纪,八百年后的遥远世界。 秦九韶其实是有些担心的,先前的事情给他造成了太大的阴影,让他觉得应迦月就像是个不真实的人,虚无缥缈,并不存于这个世间,但此刻听到她这样说,心里竟隐隐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想法有些自私,可他真的希望她再也走不掉,就这么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 “走不掉,正好。”秦九韶望进她的眼睛,一声轻叹,“反正我也没有多少个十年可以耗了。” 这一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分卷阅读198 应迦月鼻子一酸,只觉得这气氛低落的很,缓和道:“就是,我们大神的时间最最宝贵了,一秒钟都不能浪费。” 对方愣了片刻:“一秒钟?” 应迦月顿时骄傲道:“是我们那边的计时时间,就相当于眨眼的那么一下,可精确了,只要有手表或者手机,就能随时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现在这会儿可能是我们那边的九点钟吧,也不知道有没有时差。” 秦九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大概已经能理解她口中“那边”是一个多么先进的世界了。 应迦月还在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其实我们那边,就是八百年后的世界,那个时候没有宋朝,临安变成了杭州,人们出行也不是骑马,而是坐车、坐高铁、坐飞机,从临安到楚州也就半个时辰的工夫吧。” 微风将纱帘柔柔地吹了起来,秦九韶就那么撑着手,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新鲜事,眉眼平和,也不说话。 应迦月忽然顿了顿,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我还知道未来会发生些什么,知道大宋的结局,知道以后会有人对你不利……”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秦九韶便轻轻用食指抵住她的唇:“这些不必告诉我。” 唇上温热,应迦月一愣。 “你所在的世界,对于你来说是过去,对于我来说,却是当下。”秦九韶柔声道,“就算知道自己未来的结局,又有什么意义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倘若提前知道了一切,想尽方法去逆天改命,那未免也活得太辛苦了。” “这一生,我只想听从自己的心意。” 应迦月明白他所表达的意思,可还是不免有些委屈:“除了未卜先知的能力,我便什么也没有了,我没有办法帮到你,是不是很没用……” 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放在人堆里也就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不特别,也不重要,如果不是老天爷给了她穿越的机会,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想什么呢?”秦九韶刮了刮她的鼻尖,眸光微动,“我的心意便是月儿啊。” 孤女 第101章 孤女 应迦月偷偷抬起眼皮, 正正对上了郑氏打量她的眼神, 连忙又把头低了下去。 她现在正处在婚后生活最重要, 也是最艰难的一刻——见婆婆。 郑氏有多么不喜欢自己,不用三七说,她自己也是十分清楚的, 这点自知之明应迦月还是有的。哪家婆婆愿意儿子娶一个已经嫁过人、还被传言成狐妖, 动不动就消失的媳妇啊。 也不知道秦九韶当时是花了多少工夫才把他娘亲哄好的,想必也是经历了不少波折吧。 郑氏抿了一口茶,摆出婆婆的架势, 一本正经道:“别以为韶儿喜欢你, 便能高枕无忧了, 我可不似他父亲那般好说话。” 应迦月低眉顺眼道:“儿媳日后定好好孝顺您和爹,把相公照料得妥妥帖帖。”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郑氏见她这么乖觉的样子, 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况且她从前还打过她,到底是不占理的:“你有这个自觉便是最好……哎, 韶儿到底瞧上你哪一点了, 实在是不明白。” 大宋好人家的姑娘多如云烟, 偏偏钻在这个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郑氏原本是想给她来个下马威的,可是想到儿子先前在自己面前说的那些话, 却又不敢冒这个险。 秦氏原本就人丁单薄, 自己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个独苗苗, 要是真按着不让他娶, 让秦家绝了户,那自己可就真成了罪人了。这新媳妇儿是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嘴上批评两句,至于管教儿媳这种事情,也只能是重在参与了。 见她惆怅万分的样子,应迦月忽然神神秘秘道:“娘,儿媳有个东西要送给您。” 郑氏有些不耐烦,却还是问了一嘴:“什么东西?” 应迦月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恭恭敬敬递到了她的面前:“最近天气见谅,儿媳给母亲做了几条围巾。” 头一回听到这么稀奇古怪的词语,郑氏愣了愣:“围巾?” 看见实物,这才不屑道:“这可不就是披帛吗?” 虽说语气有几分瞧不上,可还是伸手摸了摸,这料子倒是极好的料子,绝非凡品。 应迦月收到了谢道清送来的新婚贺礼,心中感动得不得了,裁来做了一身衣裳还余下来不少,便想着给婆婆做几条围巾,在21世纪的这个季节,已经是围巾的天下了。 “说是披帛倒也没错……”应迦月装起胆子,上前帮婆婆把围巾给围了起来,“这围巾有好几种戴法,可以这么戴,还可以这么披,还能这么裹……” 那料子柔软轻盈,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郑氏忍不住站了起来,披在自己身上左看右看:“不错,不错。” 瞧见郑氏这般高兴的样子,应迦月抿着唇偷笑了起来。 看来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妈妈们都对围巾这种东西没有抵 分卷阅读199 抗力啊。 **** 临安。 “如今,粮草军需不济,骑兵更是不足,还请陛下早日撤军,一旦宋军主力消耗殆尽,必将陷入两难境地!” 大殿之中,群臣慷慨陈词,赵昀端坐于前方不发一言。 他信心满满想要收复三京,可是战事却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顺利,全子才艰难度过淮河到达城父之后,昔日堪比临安的城市却只剩下十几户人家,几近空城。军队不仅无法就地补给,反而遭到重重阻拦,占领了汴京之后,更是举步维艰,运粮的军队更是被黄泛区死死拖住,寸步难行。 有人主张及时撤兵,好保存大宋的实力。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大军开拔不过数月,你便在这里打退堂鼓,扰乱军心,究竟是何居心?!陛下,战事拖沓,实乃全子才无能之过啊。” 听到这样的话,赵昀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几分,仿佛战事失利只是因为将领无才,而不是自己判断失误的缘故。 赵昀沉吟片刻,忽然道:“贾涉过世十余年,他的次子贾似道,如今也年满二十一岁了吧。” 座下无人答话,似乎有些摸不清官家的意图。 良久,真德秀站出来道:“臣斗胆举荐秦九韶,此人智勇双全,屡出奇兵,或可力挽狂澜。” 听到秦九韶三个字的时候,赵昀皱起了眉毛,有些不悦的样子。 很快便有溜须拍马的人看到了他的反应,上前顺着赵昀的意思,讽刺真德秀道:“真大人,听闻这秦九韶曾是您的得意门生,真大人此举,莫不是假公济私?” “你……老夫不过是为朝廷举荐人才,绝无私心!”听到这样的小人之言,真德秀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很快,便有吴潜的死对头出言道:“这秦九韶新婚燕尔,纵使有通天之才,恐怕也没这个闲工夫带兵打仗吧?” “新婚燕尔?”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连赵昀都愣了片刻,心想这秦九韶多年未娶,竟也放下了? 没想到官家竟然会发问,那人连忙上前拱手道:“回陛下的话,秦九韶前几日娶了应纯之应大人的孤女,湖州人尽皆知。” 赵昀霍然站了起来,桌上的镇纸被衣摆掀翻在地:“你说什么?!” 群臣都被官家这激烈的反应吓到,纷纷跪了下来:“陛下息怒啊——” 而赵昀只是满脸震惊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回荡着刚才听到的那句话:秦九韶,娶了应纯之的孤女…… **** 湖州。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正在你侬我侬。 天气如今越发寒冷了,可房间里却是暖融融的,仿佛彼此眼中的光都能取暖似的。 秦九韶写东西的时候,应迦月就在一旁替他磨墨,她本就擅长书法,磨墨这样的小事自然不在话下,只是磨一会儿就忍不住歇歇,撑着手在一旁看着他,看他认真专注的眉眼,修长绵密的睫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你别磨墨了,去做些自己的事情罢。” 忍了半晌,秦九韶还是忍不住说道。 应迦月顿时垮下脸来,作天作地道:“哼,这就开始嫌弃我了,你们男人果然得到了就开始不珍惜了!” 秦九韶将手中的笔放了下来,无奈地笑道:“这么美的月儿在旁边杵着,我哪有心思做学问,脑子里净想些不正经的事去了。” 应迦月讶异地看着他,没想到大神嘴里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你也会想不正经的事情吗?” “何止会想?”秦九韶勾唇一笑,伸臂将她直接揽了过来,应迦月失措地“呀”了一声,便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察觉到某种异样的突起,应迦月瞬间乖乖地不敢说话了,这秦宅虽然僻静,但丫鬟小厮也有一大堆,若是让人瞧见他和自己白日.宣.淫,传出去还要不要名声了?想到这里,应迦月突然怔住了,恍惚间她想起周密诋毁秦九韶中提到的那个片段,说他和女眷月夜庭院交.欢,说的不会就是自己吧………… 以眼下这个势头来看,真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啊! 没想到她应迦月英明一世,竟然以这样的情景出现在史书中,不堪,不堪的很啊。 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权,同时不给秦九韶留下把柄,应迦月清咳了一声,故意转移话题道:“你这是在写什么呀?” “数学大略。”秦九韶将其中一页翻开,耐心与她解释道,“前段日子,对物不知数的推衍有些不错的进展,我为之取名为大衍求一术,只是单我自己一人知道也是无用,便想着详细地记录下来,好供后人察看。” 应迦月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写《数书九章》了,只是那个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连忙侧过身去看向了他面前的手稿,心中感慨不已,没想到她还有机会看到这本划时代巨著的原稿。 “原来,这就是数学大略……” 见她惊奇的样子,秦九韶便也觉得得到了某种认可, 分卷阅读200 声音也更沉着笃定了些:“以往不少算学专著都太过于精深复杂,不便于普通百姓阅读,我特意将这本书划分为九大类别,分别是大衍、天时、田域、测望,还有赋役、钱谷、营建、军旅、市易,无论是哪种行业,都有一定的参考意义。” 说罢,秦九韶偏过头来,看向她的眼睛,带了些骄傲的神色道:“月儿,你说,后人会如何评价这本书,他们能理解我想要表达的东西吗?” 应迦月怔怔地听他说话,有着一瞬间的恍惚。 秦九韶将目光收了回来,眸色沉沉:“我这一生不求功名,不求富贵,只要这本书能流传于世,便再无憾了。” 应迦月眼中雾气氤氲,鼻子也有些泛酸,因为据她所知,这本书在当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响,不仅没有引起朝廷的重视,在民间也是无人问津的。 书成之后,一直都只是在少数人的范围中传抄,原稿在宋元战乱中流失殆尽。就算明代被收进《永乐大典》、清代被收进《四库全书》,也一直都是传抄的形式,六百年后,也就是1842年宋景昌校订的时候,才终于被印刷出版,闻名天下。 而秦九韶本人,也一直被世人歪曲误解,直到清代才有人为他鸣不平。 无论是书,还是人,都是一样的曲折。 秦九韶原本以为应迦月会为自己开心,没想到她却哭了,连忙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急切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应迦月想说些什么,却又不能说,憋在心里难受极了。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骄傲,替你高兴。” 秦九韶自然是不信这个说法的,却也没有追问,只将她轻轻抱在怀里,柔声哄道:“好啦,知道你对数学没兴趣,再不同你说这些。” 应迦月埋在他胸口,嘟囔道:“你说,没关系,我想听你说一辈子。” ※※※※※※※※※※※※※※※※※※※※ 啦啦啦,这本书大概还有两万字左右就会完结啦,悄悄推一下自己的新坑《超时空客栈》 完结秦九韶之后会无缝开这本哦,感兴趣的妹子可以从专栏戳进去收藏 【文案】 大梁朝就没有不知道开阳客栈的。 比开阳客栈更有名的是老板娘谢如织,传说她是个千年女鬼,专吸男人阳气。 少年权臣为她神魂颠倒。 京城第一纨绔为她散尽家财。 上京赶考的清隽书生为她彻夜苦读。 就连当今天子微服私访,也只访她这一个地方。 …… 此时,谢如织撑着下巴,机械般重复道:“观众朋友们,您正在收看的是全国首档穿越真人秀《超时空客栈》,本节目由开阳时光机独家冠名播出。” 那人不管不顾,附身吻了下来,带着干净冷冽的气息。 谢如织:糟糕!还在录制!!! 剪辑生无可恋地看着从古代传来的素材:这TM剪还是不剪? 身世 第102章 身世 刘禀和虞嬷嬷原本就是大老远从川蜀赶过来的, 家中还有不少事情需要料理, 也不便在湖州久留, 再待个三日左右便要回去了。 应迦月想让虞嬷嬷留在湖州颐养天年,可虞嬷嬷挂念家中子孙,执意要回去。 秦九韶为他们定好了回程的马车, 应迦月却还是担心虞嬷嬷, 她如今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舟车劳顿,于是在湖州新定了一张舒适的棉毯, 好让她在路上不那么颠簸。 毕竟南宋可没有那么方便的高铁,又稳当又舒适。 除此之外, 应迦月还准备了不少湖州才有的特产,准备给他们带回去,毕竟来一趟可不容易。 刚准备敲门的时候, 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了谈话的声音,隐约还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应迦月愣了愣, 便立在了原地。 虞嬷嬷的声音欣慰而又释然:“月姑娘这一出嫁, 老身日后便没有什么念想了,九泉之下, 也有脸面去见老爷了。只是这一次,怕是最后一面了。” 刘禀叹了一口气:“小姐如愿嫁得如意郎君,应大人必定欢喜, 只是……嬷嬷真的不打算将小姐的身世告知与她?” 里头似乎沉默了片刻, 应迦月有些发愣, 身世,什么身世?她不是应纯之的女儿吗? 良久,虞嬷嬷缓缓道:“老爷是个没福气的人,夫人、大少爷、二少爷相继死于金人屠刀,他活着没能看见金国灭亡,死了,还要被削去头颅邀功。就剩月儿这么一个念想,又何必让她徒增烦恼呢。” “哎,嬷嬷说的也是。”刘禀再三叹气,“当年应大人满门被屠,心如死灰,一度消沉。自从在战场上捡到了被遗弃的月姑娘,当做自己的亲生闺女悉心照料,这才慢慢有了些生气。” 里头传来椅子嘎吱一声,虞嬷嬷道:“这乱世,都是苦命的人啊……” 门外,应迦月僵在了原地,满 分卷阅读201 眼都写着震惊。 原来她并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而是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弃婴。 她缓缓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脸,难怪初见应纯之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和他并不相像。难怪他镇守楚州的时候,执意将她送去临安避难,生怕她陷入一丝危险的境地。 若不是偶然间听见,她全然不知道此事,可见自己被保护的有多好。两世为人,在21世纪没能感受到这样的父爱,却在原本陌生的南宋得到了。 应迦月的鼻子有些微微泛酸,隐约中,她仿佛看见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一拍桌子,声音洪亮道:“胡说,我应纯之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哪里生得出这么貌美如花的女儿?” …… 经历了那样痛苦坎坷的命运,却还是豁达地热爱着这个世界,保护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 临安宫。 “陛下……”阎姣娘哭哭啼啼地跪在一旁,声泪俱下,控诉着皇后的暴行,“臣妾前几日不过是罚了个宫女,便被皇后娘娘禁足半月,臣妾好歹也是贵妃,又不似皇后娘娘那般有氏族撑腰,日后如何在宫中立足啊?” 阎姣娘断断续续哭诉了半天,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回音,却也不敢抬头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只得跪在地上蹙起了眉。 按理说,她这段话是极有分寸的,既告了谢道清一状,还不动声色坑了她娘家一把,怎么官家到现在都还不出言宽慰? 思前想后,阎姣娘又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娇娇弱弱道:“想必陛下也听闻湖州秦大人迎娶应纯之孤女一事了,皇后娘娘还特意将宫中进贡的缎子作为贺礼送去了湖州,这恐怕于理不合吧?” 阎姣娘话刚落音,还没来得及提及狐妖之事,便被飞来的奏章砸中了脸,吓得惊叫了一声:“啊——” 对方力道不轻,阎姣娘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被划开了些许,痛得不行。 察觉到自己殿前失仪,阎姣娘连忙匍匐在了地上,瑟瑟发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赵昀站起身来,冷哼了一声:“朕的皇后,还轮不到你来管教。” 阎姣娘这才发现自己的僭越,跪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余光看清了那奏章上的字,更是吓得不轻。 “皇后有氏族撑腰又如何,哪及你阎贵妃分毫?” 赵昀脸上挂着森然的冷笑:“这么些年来,朕竟不知你有如此手段,朕的贴身内侍董宋臣、兵部侍郎马天骥、大理司直丁大全,皆为你鞍前马后!阎姣娘,朕不如让你出仕为官吧,也好过在这后宫中埋没人才!” 赵昀讥讽的话让阎姣娘彻底慌了神,她从前也勾结过外臣,只是官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没想到今日竟会如此发难,难道是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话? “臣妾,臣妾冤枉啊,臣妾是和他们几人相识不假,可那都是为了替陛下分忧解难啊……” 阎姣娘还在试图为自己洗脱罪名,可赵昀的心思似乎完全不在她身上,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眸色阴沉:“朕不想再看到你,滚吧。” **** 应迦月这几日很是惆怅。因为,秦九韶已经好几日没有回过家了。 身边的丫鬟小兰都察觉到了异样,不敢上前去碰钉子。 应迦月怀疑秦九韶出轨了。 但,这是一个没有手机的时代,没有办法从蛛丝马迹里找到证据,只能旁敲侧击地去问秦九韶身边的人,得出的结论是,他也没有在加班! 男人果然是靠不住了,一结婚就马上现原形。 又不是在办公务,又经常不回家,那还能是干嘛呢?新婚妇女应迦月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在湖州呆了这么些时日,自然也是听说了不少关于秦九韶的八卦,比如说之前险些要嫁给秦九韶的贺茗贺大小姐,那可是湖州第一才女,才情容貌俱佳。 应迦月托着腮,好奇地问道:“小兰,你前些日子说的那个贺大小姐,她漂亮吗?” 小兰非常肯定:“自然没有夫人漂亮!” 应迦月又开始沉思了起来。 小兰瞅了瞅她的脸色,斗胆道:“夫人,依小兰看,这女子的容貌最是重要,夫人虽然年轻貌美,但每日不施粉黛,未免还是清淡了些……” “哼。”应迦月嗤之以鼻,“我看起来像是会讨好他的人吗?!” 说罢,应迦月打开了妆奁,将口脂、石黛、香膏、簪钗,摆满了整整一桌。 她就不信了,看着这么多美妆视频长大的,还能画不好一个美美的妆? 折腾了好几个时辰,终于画完了,应迦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由衷觉得:还是现代的化妆品方便好用,现在想夹个睫毛都没办法。 小兰揶揄道:“夫人今日这么美,肯定能迷死秦大人。” 话刚落音,外面传来了丫鬟的通报声:“夫人,秦大人回府了。” 一听到这句话,应迦月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桌子上的东西通通 分卷阅读202 收了起来,抓起小兰的手就要朝外走:“走,咱们出去溜溜弯。” 她的步子还没能迈出房间,就听见秦九韶清朗的声音悠悠传来:“月儿这是要去哪儿?” 小兰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将手从应迦月的手中抽了出来,然后蹑手蹑脚地朝门外走去,生怕打扰到这两位的二人空间。 应迦月将头扭了过去,哼道:“我去哪儿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我去湖州街上泡汉子看美男气死你。 秦九韶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将外衫脱去后便拉着应迦月坐了下来,轻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秦九韶不这么温柔还好,一问这话,应迦月就觉得更难过了,好像自己真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秦九韶,你是不是想纳妾了?” “……”对方没想到她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一时愣住,半晌,哑然失笑。 “你还笑,你肯定就是想纳妾了,不然为何接连几日都不回家。我们才刚成婚几日你就要纳妾,你这个渣男!”应迦月越想越气,那史书里可不就是这么说的吗?同姬妾月下交.欢,姬妾! 秦九韶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生气自己好几日都未曾回府的事情,正要出言解释,便听对方严肃道:“我想好了。” 原本准备解释的秦九韶也不免好奇道:“你想好什么了?” 应迦月深思熟虑了一番,郑重其事道:“我们离婚吧。” “……”秦九韶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新鲜的词汇,一想便知道肯定是八百年后的词,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便很容易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将掌心的木屑拍了拍,秦九韶柔声道:“那可如何是好,大宋律例里,可没有离婚这一说。你既已嫁与我为妻,便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应迦月哇地一声哭出来:“万恶的旧社会——” 秦九韶瞧她这副模样甚是可爱,忍不住想要逗逗她,拖长了尾音道:“你倒是提醒我了,这纳妾一事嘛,倒也不是不可。” 宅院 第103章 宅院 听了这话, 应迦月更难过了, 她果然是看错人了! 可惜现在在人家南宋的地盘,又不是自家的主战场, 想找个律师打官司都不成。想到这里,应迦月只得低头服软道:“不行不行,我方才什么也没有说, 我可没提到纳妾二字。” 要是现在是用微信聊天, 一定能看到一长串的——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重新编辑]” 秦九韶低低一笑, 凑近她道:“前些日子陆大人新纳了一房小妾, 温柔聪慧, 又识大体,为夫可是羡慕得不得了。” 应迦月委屈地快要哭了:“秦九韶!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你这个三心二意的陈世美, 白眼狼!” 秦九韶叹了一口气, 摆出一副可惜的样子来:“哎,看来我家夫人没有这个容人之量,原想着今日便带你去见见,现下看来, 还是过几日再说吧。” 见见?! 应迦月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她居然猜对了, 秦九韶还真的在外面养了一房小妾,这……这叫她怎么接受这样的现实! 虽说之前赵昀也是皇后贵妃昭仪贵人一大堆, 可毕竟自己不爱这个人, 又是无奈之举, 所以也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当秦九韶说出来的时候,应迦月还是觉得心里头酸酸的,委屈又难过。 说到底,秦九韶就算再优秀,思想学问再超前,也是从小在封建社会里长大的士大夫,哪里有什么一夫一妻的概念,就算哪日他真的三妻四妾了,自己也是没有一点办法的,难不成还能去法院告他吗?可拉倒吧,人家大理寺的官员说不定都娶了十几房了。 想到这里,应迦月狠下心来,咬咬牙道:“见见就见见。” 看她不把这个小妾打得满地找牙然后再把秦九韶这个负心汉扫地出门! 应迦月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头都快要扭成90度了,宁愿看着窗外的街市发呆,也死活不肯看秦九韶一眼。而秦九韶似乎并不着急,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阅读书卷,嘴角还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应迦月心想,还好自己方才化了个妆,不至于被比下去,也不知这位小妾是个什么来头,竟然让她这个正室亲自来拜访?不对,她是正室啊,她为什么要纡尊降贵来见一个小妾!想到这里应迦月就来气,直接横了秦九韶一眼道:“停车,我要回去。” 她话刚落音,外面便传来小厮的声音:“大人,到了。” 秦九韶似乎根本没听见她方才说了些什么,直接放下书卷,起身下了马车,然后站在原地,缓缓朝应迦月伸出了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却又不似王公贵族那般白皙矜贵。 应迦月搭着他的手,气呼呼地下了马车:“人在哪儿呢,不是要我见见吗?” 三七大概是刚刚得了消息,忙不迭地跑了出来,见到应迦月,一脸喜色道:“夫人来 分卷阅读203 了,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三七还要说些什么,秦九韶使了个眼色,便连忙住了嘴,站在一旁什么也不敢说了。 虽说不知道少爷在卖什么关子,但三七从后面瞅着两人站在一起的模样,还是觉得心里头热热的,他家少爷和应姑娘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修成正果了,虽然少爷空等了十年,他对应姑娘也曾颇有微词,可如今看来,只要他们二人能够幸福,自己便也无憾了。 应迦月这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她的前方是一座宏敞的宅院,高大宽阔却又不失匠心,屋脊的两端都是精美绝伦的陶制雀鹰雕件,砖瓦的颜色也是朴素简约的。浩浩荡荡的苕水从门外缓缓流过,水声入耳,令人心旷神怡。 最重要的是,总觉得这宅子看上去有些眼熟,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她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你,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秦九韶握着她的手,轻声解释道:“此地名为曾上,是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吴兄赠与我做家宅,我便精心设计了一番,月儿可还喜欢?” 应迦月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焉知你不是用来金屋藏娇的……” 秦九韶不禁哑然失笑,伸手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傻月儿,我就你这么一个娇,还能藏谁啊。” 也只有从他嘴里亲口说出这句话来,应迦月才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原来他这几日不是出去寻欢作乐、流连烟花之地,而是在曾上督造自家的宅院,难怪他每次回来的时候不是一身尘土就是一手的木屑。 虽说误会解除了,可还是气他用小妾这件事来捉弄自己,应迦月别别扭扭道:“我才不要被你藏。” “好好好。”秦九韶无奈,用眼神指了指面前的宅院,“你就不想看看咱们的新宅子吗?” 应迦月点头如捣蒜。 “要看!” 跟着秦九韶的脚步踏进了宅院,应迦月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七间堂屋通过长廊连成了一片,浑然一体。园中种满了江南花卉,清香扑鼻。单单正堂的前楣就长达七丈有余,皆是用最上等的木材制成,那些木料被雕成了各种精巧的形状和图案,栩栩如生,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气,让人放松而又安心。 若是不论面积,单论匠心巧艺,怕是连临安宫都要被比了下去。 秦九韶牵着她缓缓朝前走去,边柔声道:“这间是琴房,可处管弦丝竹,闲暇之余,我便可在这里授你琴艺……旁边这间还未想好,待咱们的孩儿出生,看他们喜欢什么,便再置办些什么吧。书房离得不算太远,平时我做学问便在此处,你要唤我也方便,都不用劳烦丫鬟小厮。” “这间屋子是专门留给你梳妆打扮的,我听说临安有一家铜鉴做的极好,过几日便能运来。” 铜鉴其实就是铜镜,因为宋□□的祖父名叫赵敬,为了避讳这个名字,就把铜镜改成了铜鉴,学历史学了这么多年,应迦月自问这点知识还是清楚的。 没想到秦九韶竟然暗中为她做了这么多事情,能嫁给这样一个人,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看完了书房,又来到了居室,说起来也不过就是两间房的事,可中间却隔了一道长长长长长长的连廊,顶上都是镂空的花鸟鱼虫纹样,阳光透过空隙投下斑驳的影子,煞是灵动好看。 一路上,应迦月走的腿都有些酸了,心想这面积要是放在现代,得值多少钱啊……公园都没这么大吧? 呜呜呜秦九韶,其实咱俩住个两居室就挺好的,整这么大阵仗,咱也住不满啊。 跟着秦九韶在院子里转了这么一大圈,应迦月终于知道刚才那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了,除去那一片郁郁葱葱的后山,这座宅院的结构几乎和先前秦九韶赠给自己的院子一模一样! 恍惚间,她隐约想起自己当年跟秦九韶说的那句话:“要是能住在这样的家里,也算是此生无憾了吧。” 原来,自己当初随口说出的一句玩笑话,他竟一直都记得…… 应迦月回过头来,正正对上秦九韶略有些期待的眼神。 男人喉结滚动,试探性地问道:“月儿喜欢吗?” 面对这样的温柔,应迦月完全把持不住自己,只觉得鼻子酸胀酸胀的:“喜欢,特别喜欢……” 听到这样的回答,秦九韶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这些日子亲力亲为,大到庭院的结构框架,小到房中木凳的花样,无不要求尽善尽美,生怕有一处瑕疵,好在月儿喜欢,他所做的努力便没有白费。 日光透过纱窗照了进来,空气中的浮尘洋洋洒洒,秦九韶的眸子里仿佛盛满了星河,他垂下眼眸,淡声道:“还要离婚吗?” 应迦月疯狂摇头:“不离了不离了!” 秦九韶挑了挑眉,邀功道:“为夫可是辛苦了好些日子,才建成这院子,就没有什么奖励吗?” 应迦月看了看自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于是伸手抱住了秦九韶的脖子,大言不惭道:“妾身无以为报,唯有抱你!” 分卷阅读204 温热的双手缠上了自己的脖子,像是懵懂无知的春风经过,撩起一片火苗,秦九韶喉头艰涩,目光渐渐深了起来:“那,我既然都兑现了我的承诺,你是不是也要说到做到?” 听到这话,应迦月愣了一下:“啊?我说什么了?” 对方提醒道:“你先前跟我说,要同我生个女儿。” 应迦月在脑海里想了一圈,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好像真的说过这句话,于是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好像……好像是说过。” 话刚落音,应迦月只觉得自己脚上一轻,整个人就脱离了地面,吓得连忙勾紧了秦九韶的脖子,喃喃道:“你要做什么?” 秦九韶将她打横抱起,附身在她耳边,语气温柔缱绻。 “自然是将那夜未完之事做完啊……” 没想到他居然大白天要干这种事,应迦月脸一红,将脑袋埋进了秦九韶的胸口里,只恨不得连红透的耳朵都不要露出来才好。 流言 第104章 流言 “哼, 这狐妖果真不是省油的灯, 我当陛下那日缘何大发雷霆,原来应纯之孤女竟就是那狐妖本人!” 阎姣娘气得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了, 丁大全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能宽慰道:“娘娘息怒。” 听到这千篇一律的息怒息怒,阎姣娘眼眸一挑, 将目光落在了丁大全的脸上。 丁大全虽已年近四十, 可相貌却是俊朗出众的, 安抚使史严之就曾经因为他这张脸将他独自一人留下, 殷切攀谈, 而出身卑微的丁大全更是懂得顺杆爬,通过巴结董宋臣攀上了自己的关系, 办事还算是利索, 如今, 已经成了她在前朝的得力帮手。 只是,再如何得力,也不过是为她卖命的一条狗而已。 要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 阎姣娘的目光带着淡淡的讥诮, 冷言道:“丁大人如今入为太府司簿, 仕途可是坦荡的很啊。” 丁大全纳头便拜, 语气恭恭敬敬:“小人平步青云,全都仰仗娘娘提拔, 娘娘但有吩咐, 小人莫敢不从!” “本宫怎么敢吩咐你啊。”阎姣娘拿起一旁的杯子, 语气很淡,“听说你构陷朝中大臣,有人一道奏章告了上来,说你‘绝言路、坏人才、竭民力、误边务’,若单单是这样也便罢了,竟还把本宫也给拖下水了!害得陛下对本宫大发雷霆,你说,本宫该如何谢你啊?” 听了这话,丁大全吓得连头也不敢抬,后背冷汗直下:“娘娘,小人办事不力,还请娘娘责罚!” 他这些日子确实得罪了不少人,朝中大臣对他颇有微词,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竟在背后摆了他一道。 他虽为外臣,却也是知道这位阎贵妃的手段的,跟在她身边总是要做不少违心之事,若是做得好,自然有好处可得,可要是做不好,便只有死路一条。 阎姣娘轻轻笑了起来:“眼下便有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且看你要如何了。” “娘娘请讲。” “湖州秦九韶,新娶了个貌美如花的美娇娘,你可听说了?” “臣听说了。” 说到貌美如花四个字的时候,阎姣娘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她自然不会是真心夸赞,而是从心里头透着恨意。 她深知自己的相貌有几分酷似那人,陛下正是凭着这几分微不可闻的相似而对她宠爱有加,她恨极了这几分相似,又不得不加倍模仿,好去争取那原本该属于贾贵妃的宠爱,和皇后分庭抗礼。 要是连这点相似都没有了,她便什么也没有了。 这些年,她一直活在贾贵妃的影子里,像个可笑的傻子。原本以为时间慢慢过去,陛下就会一点一点忘掉她,可谁知道,那人一回来,陛下的眼睛里便再也没有旁人容身的地方了,往日的恩宠就像是空中楼阁,顷刻崩塌。 阎姣娘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带着强烈的恨意道:“杀了她,本宫要她死!” 听到这样的吩咐,丁大全简直吓了一跳,犹犹豫豫道:“娘娘,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阎姣娘眼刀飞了过去:“虽说陛下前些日子生了本宫的气,可本宫到底还是贵妃,你这势利之人,不愿为本宫办事了?!”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对方连忙跪在地上道:“臣遵旨,定不负娘娘所托!” 阎姣娘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带着几分满意的语气道:“还有那不知死活的秦九韶,你身在朝中,也多瞧着点,可别让他得了势。本宫的眼里已经容不下沙子了。” **** 湖州。 周涯摇了摇头,态度坚决道:“不可,不可,这绝对不可。” 周涯是秦九韶手底下的官员,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也曾生了些讨好奉承的心思,但这些日子他跟秦九韶共事以来,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为人处世的态度,面对这样的要求,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况且,他深知秦九韶的为 分卷阅读205 人,这样一个处处为了百姓着想的好官,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对方冷哼了一声:“周涯,你别不知好歹,我家大人上面可是你吃罪不起的人。” 周涯一听,越是有些胆战心惊了起来,他何尝不知道,这种事情一旦找上自己,便没有拒绝的可能,可他也实在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他躬着身子,试探性地问道:“要不,您再找别人问问吧?” “你当是在买东西吗,讨价还价不成还能换一家?”对方显然觉得他有些可笑,压低了声音,隐隐威胁道,“事情若是办妥了,秦九韶这个位子便是你来坐,可你要是敢拒绝……” 周涯额头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没想到自己在湖州混了这么多年,居然会遇到这么棘手的事。 凭空诬陷自己的顶头上司,从小读圣贤书长大的人,谁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犹豫了很久,周涯还是拱手道:“在下虽然位卑言轻,可空口白牙陷害他人之事,实在做不出。” “这秦九韶原本就品行低劣,染指宫妃,更是为陛下所不喜,你办好了这件事,不止我家大人会多多关照,连陛下都会龙颜大悦,这样的好事,哪有拒绝的道理?”那人从临安过来,显然有些瞧不起湖州这种小地方的官员,昂着头下了最后通牒,“周大人,莫要让我家大人失望。” **** 秦宅。 腰酸背痛的应迦月双手撑在秦九韶的肩膀上,悲愤地控诉道:“秦九韶,你是吃鹿鞭长大的吗?” “……” 秦九韶不知道这是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话,只满眼宠溺地看着她:“没吃过,好吃吗?” 应迦月瘪着嘴,拒绝搭理他。 呜呜呜,她的背,她的腰,都快要被秦九韶给震散了,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还能动了。 “我觉得我被榨干了,我现在只想瘫在沙发上睡死过去……” “沙发是什么。”秦九韶又从她嘴里听到新鲜词,一时好奇了起来,“可是一种床?” 应迦月解释道:“不,是一种软绵绵的椅子,可以把整个人都包裹进去,回到家那么一躺,啧啧啧,快活似神仙!” 秦九韶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这种陌生的事物,然后问道:“那,可以包两个人吗?” 应迦月扬眉道:“别说两个人了,包三四个人都没问题。” 刚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一敲,然后便看见秦九韶微微蹙起的眉,应迦月这才反应过来——他一定想歪了,看来秦九韶是尝到某种甜头了,还想跟她沙发play?! 回想起刚才激烈无比的战况,应迦月脸都黑了。 大神,要不你还是纳个妾吧…… 秦九韶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三七的声音:“少爷,周涯周大人有事禀告,已在院外等候了。” 听罢,秦九韶皱起眉来,自己还未乔迁,这周涯怎么就知道来曾上找他? 可还是得以政务为重,秦九韶吻了吻应迦月的眉心,这才将一旁的衣衫拿了过来:“我有些事要处理,你闲来无事可在此处逛逛,有什么事便让三七寻我。” 应迦月点了点头,体贴道:“你去忙你的便好。” 周涯和儿子站在院外的时候,瞅着这座奇巧雅适的宅院啧啧称奇,门口的苕水穿园而过,波光倒影,清澈广阔,与岸上的柳树错落映衬,别是一番人间奇景。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块风水宝地原本是吴潜所有,怎么竟成了秦九韶的私宅了? 难道这秦九韶果然如临安来人所说,原本就是个品行低劣、贪赃枉法之人? 周密弯下腰来,从苕水里舀了一捧水:“爹,这里的水好清澈呀。” 周涯连忙把儿子拉了起来,低声道:“秦大人马上就要出来了,可不能让他瞧见你如此无礼的模样。” 两人正说着话,几个扛着石材的工匠从宅子里面走了出来,边走还边窃窃私语道:“你们刚才可听清了,那动静,可真是……香艳无比啊。” “也不知屋里的女子是何等姿色,竟让大人白日里都把持不住,真想进去瞅一瞅。” 几人讨论的热火朝天,也有不屑的人反驳道:“你们几个,偷听壁角还有理了?要是让秦大人知道,还不剥了你们的皮。” “何必这般较真,也就是过过嘴瘾罢了,就凭咱们几个,再过几十年都未必有这福气。” 听到这些污秽之言,周涯老脸一红,可自己儿子却瞪大了眼睛听得津津有味,周涯连忙上前,捂住了儿子的耳朵:“你这孩子,听这些做什么!” 那几个工匠发现了父子二人,连忙扛着东西快步离去了,生怕被问责。 周涯的动作实在是鸡肋,周密已经把那些工匠的话都听进了耳朵里,并且,这件事情还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久久不能忘却…… 于是,秦九韶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周涯父子二人远远 分卷阅读206 站在苕水边上,一高一矮,一站一蹲,同时对自己投来匪夷所思的目光。 书信 第105章 秦九韶清咳了一声, 走到周涯身边, 问道:“周大人, 何事找我?” 周涯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秦九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原地踌躇了很久,终是带着儿子迈步上前:“秦大人, 这段日子以来承蒙您的照拂, 受益颇多。只是……下官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今日,是特地来向大人请辞的。” 秦九韶没想到他会突然请辞, 皱眉道:“可是政务上遇到麻烦事了?” 周涯这个人一开始确实有几分投机取巧, 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 秦九韶对他也渐渐多了些了解,虽然为人处世上有几分油滑, 但大义不亏,也是实打实为百姓着想的官。 周涯摇了摇头,不知该从何说起。 “其实, 国难当头, 下官本不该有这等退缩之心的。只是如今蒙古鹰视狼顾, 陛下又……哎, 吴兴终究不是太平之地, 下官想带着妻儿前往福州一带避祸, 还望秦大人准许。” 周涯说出这些话的时候, 秦九韶其实是能够理解他的,人各有志,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为上位者的决策赴汤蹈火。 他敛了眼眸,沉声道:“这一次,大宋六万精兵丧失过半,引狼入室,给了蒙古宣战的借口,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是国家都保不住了,你纵使逃到福州,也是无用的。” 周涯叹了一口气:“如果尚有胜算也便罢了,如今蒙古之势,已成定局,下官不得不为周氏血脉之延续而考虑。” 况且周涯虽然官职低微,可祖上却是钟鸣鼎食之家,金石、藏书无数,眼见着金国灭亡之后,百姓被蒙古人屠戮殆尽,唇亡齿寒,难免心惊不已。 秦九韶知道再劝下去也是无用,略加沉吟,终是同意了他的请求:“既然如此,我也不便留你,你去了福州之后,可以带着我的书信去找福建安抚使吴渊,吴兄为人正派清廉,你在他那里定能一展身手。” 吴渊是吴潜的亲兄弟,与他也曾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想必也会善待于他。 周涯原本是为了逃避朝中大臣胁迫之事而请辞,却没想到秦九韶还在为了自己的后路着想,一时间心中有愧,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儿子周密站在一旁,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忽然拉着父亲的袖子说道:“爹,我们为什么要去福州,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周涯心中有苦说不出,不知该如何向儿子解释这个原因。 秦九韶撩起衣袍蹲了下来,平视着周密的眼睛,声音清雅而又柔和:“因为,你父亲希望你能远离战火,平平安安活下去。” 这话一说完,周涯心里头便是长长一声喟叹,他犹豫了很久,终是走上前去,将手中攥了许久的书信递到了秦九韶的手中。 “大人……有件事情,下官不得不禀告。” 秦九韶愣了一瞬:“什么事?不妨直言。” 周涯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这是临安太府司簿丁大全遣人送来的书信,目的是为了让下官构陷大人,置大人于死地!” 秦九韶顿了顿,好看的眉心也蹙了起来:“竟有这样的事?” 他将手中那封书信打开,越看越心惊,这里面的内容实在是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如果不是周涯拿过来给自己看,恐怕他就真的钻进了这个圈套,怎么也洗不脱了。 丁大全这个人他是听说过的,只是知道此人品行低劣、寡廉鲜耻,外号叫做“丁青皮”,靠着阎贵妃在官家面前煽风点火而手握大权,只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竟让他如此记恨。 “难为你了,肯将此事告诉我。”秦九韶看向周涯的目光也不免多了几分感激,他自然知道,丁大全找上周涯,定是许了他天大的好处,否则,对方也不肯冒这个险的。 周涯摇了摇头,自嘲道:“丁大人以为许我高官厚禄,我便会应下这等违心之事。孰不知……下官祖上曾随高宗南渡至此,也曾光耀显赫,也曾落魄如斯,对功名利禄并无太大兴趣。下官平生所愿,唯有妻儿平安罢了。” 听了这话,秦九韶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佩服,心中感激,拱手道:“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求,九韶必定尽心尽力。” “秦大人,您言重了。” **** 桌上,那封书信就那么静静躺在那里,平平整整,仿佛上面写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应迦月托着腮,看着上面的文字,感慨万千。 “想要让一个人万劫不复,原来只需要一封这么短的书信。” 说完这句话,应迦月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贾似烟陷害秦九韶时所写下的那封信,和现在这件事简直如出一辙。只是如今说起贾似烟这个名字,倒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秦九韶坐在一边,似乎也有些心事重重:“周 分卷阅读207 大人冒险将此事告知与我,必定顶着重重压力,我已经派人在暗中保护他们父子,只是,不知该如何感谢他。” 顿了顿,他又道:“周密这孩子天赋异禀,从小便才气过人,此番去了福州,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原来这个时候就已经叫福州了呀?”应迦月觉得有点神奇,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愣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她才把头偏了过来,嘴角微微抽搐:“你刚才说……周密?” “周密?!” 秦九韶原本在想事情,没想到她听到这个名字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是啊,周涯之子周密,五岁遍览群书,七岁便出口成章,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怎么,你也听说了?” 应迦月整个人都傻了,半张着嘴坐在原地,仿佛中风。 “何止是听说啊……” “嗯?” “这位神童,和你秦九韶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呢,你两的恩怨,那可真是缠缠绵绵几百年。” 秦九韶也是没办法把自己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联系起来,伸出手指敲了敲她的脑袋:“整日都在瞎琢磨些什么,在和你说正经的呢。” “我现在就是在跟你说正经的呀。”应迦月放下手中的东西,捋了捋头发便站了起来,雄赳赳气昂昂道,“不行,趁他们还没有走远,我得去跟他谈谈,把那些传了几百年的流言扼杀在摇篮里!” 秦九韶淡淡斜了她一眼:“你跟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谈什么?” 应迦月委屈巴巴地坐了回去,憋着嘴道:“那我还能怎么办,明明都知道他长大之后会丑诋你,害得你被世人误解,却只能眼睁睁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吗?” 秦九韶望着她懊恼的样子,不免觉得心里有些暖意,于是便倾身向前,笑道:“月儿不必为我担心。” 应迦月抬起眼眸,带着几分委屈望着他,嗓中发颤:“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误会你,想让大家都看到你的努力,看到你的好。” 微风吹过,掀起她散落的发丝,秦九韶伸手为她轻轻别了回去,语气温柔不已:“只要月儿知道我的好,别人误会我又有什么要紧,我又不同他们过日子。” 应迦月心里软软的,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索性把身子别了过去,不再搭理他。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无人说话。 最后还是应迦月开了口:“你不让我找周密,那这封书信总能给我吧?” 秦九韶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你要这书信有何用。” 应迦月沉声道:“虽然没有署名,可凭着这字迹总是能找到人的,究竟是谁要害你,背后又是什么人指使的?我总觉得,这件事情很可能跟我有关系。” 而且她总觉得,这送信之人没有达到目的,是不会轻易罢休的,秦九韶后面的很多污名,八成就是这个人搞出来的。 而且,秦九韶说过,这十年来他虽然不受重用,但大多是因为官家不喜,众人对他心生排挤,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明目张胆陷害的事情,而这封信既然是从临安来的,很有可能跟临安宫里的人有关系。谢道清都知道自己回来了,赵昀、阎贵妃焉能不知? 秦九韶道:“这封信的主人,我已知晓是谁,只是朝局复杂,暂时还不能作为罪证。” 其实如果想要靠着这封信揪出背后之人,也不是不可,但秦九韶知道,这件事情不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在事情没有完全明朗之前,若是自己贸然出手,很可能会让应迦月处于危险的境地。 他自己被人构陷并不可怕,只怕连累月儿,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应迦月正要反驳他,却忽然愣了愣,脑子里有个极快的想法一闪而过。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秦九韶皱着眉问道。 难道她还要为了自己跟临安的人决战不成? 只是应迦月心中所想并非是此事,她扬眉道:“若是这封信能流传到后世,考古学家发现它的存在,那些关于你的流言便不攻自破了。” 有喜 第106章 有喜 要说时下最火的剧, 当属《韶光八百年》了, 走在路上随时能听见这部剧的主题曲, 网上铺天盖地讨论的也都是秦九韶这个人,不过,也不只有一种声音出现, 喜欢秦九韶和黑秦九韶的人几乎是一半一半,毕竟他人品不好这件事已经深入人心, 不是靠一两部电视剧就能轻易扭转局面的。 不过, 一些数学老师倒是乐见其成,这一波风潮之下, 不少同学都对数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这数学成绩也是蹭蹭蹭往上涨。 对于他们来说, 管他是好秦九韶还是坏秦九韶, 能间接提高升学率,那就是好秦九韶。 校园外,奶茶店。 “马上就要大结局了,我好怕我妈不让我看啊,也不知道秦九韶最后有没有得到重用啊。”说话的女孩子一脸焦急,似乎是真的在为这件事情发 分卷阅读208 愁。 男生喝了一口奶茶,不屑道:“有啥好看的, 反正都是作者瞎编的,你想知道他什么结局, 直接上百度百科一搜不就知道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意思啊。”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很是不高兴地反驳道, “那你要是想看小说, 直接翻字典就好啦。” “……”对方没料到她会有这个比喻,心中不服气,便说,“反正我就不爱看这种电视剧,花钱给历史人物洗白,一个个好像穿越回去见过本人一样,没意思。” 小姑娘一瘪嘴:“哼,你爱看不看。” 这边两个人在争执不下,不少人却都围在了电视机面前:“哇靠,真的假的?” 男孩女孩都是喜欢凑热闹的人,放下书包便围了过去,然后便看到电视机里面的画面—— 在《韶光八百年》电视剧、电影中频繁出现的多宝塔,如今已经成了著名的景点,游客也是越来越多。这人一多起来,就必然要考虑安全问题,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在千百年风雨的洗刷之下,塔身有不少地方都存在安全隐患,于是当地政府便请来了专业的古建筑修复队伍,来对多宝塔进行修缮。 也许是因为机缘巧合,一名负责修缮塔尖的专家无意中发现了隐藏在塔尖的古老秘密——一个被藏在塔心木中间的铜盒。 在专家的妥善处理下,铜盒在不被破坏的情况下被打开了,竟然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带着满心的好奇,专家采用温水淋洗法将这封古老的书信清洗了一遍,由于这件纸质文物年代久远,脱酸加固的时候都有些困难,但上面的文字还是依稀能够辨认出来的,尤其是其中“秦九韶”三字更是让人震惊不已。 这是一封构陷秦九韶的书信无疑。 这件文物的问世,几乎掀起了轩然大波,各种考古专家、纪录片导演、收藏家纷至沓来,都希望能从这封神秘的书信里找到历史的真相。 这封书信的主人为什么要构陷秦九韶?信中提到的周涯是何人? 为什么这样一封原本私密的信件又会被藏在多宝塔的塔心木中呢?谁也不知道答案。 但毋庸置疑的是,在人们的讨论和研究之下,秦九韶在历史中的模糊形象开始渐渐鲜明了起来,那些只言片语中掩盖的真相,终能有大白的一天。 …… 作为把信件藏在多宝塔中的幕后之人,应迦月正坐在院落中央吃葡萄,现下并非葡萄成熟的时候,虽说颗颗饱满,却酸得牙都快掉下来了,应迦月砸吧砸吧嘴,将葡萄放回了盘中。 尽管四处危机重重,但日子总还是要过的,过得好也是一天,过得不好也是一天,何必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发愁呢? 小兰在一旁乐不可支:“夫人,这葡萄可是稀罕东西,您要是不吃啊,小兰可替您吃了。” “吃吧吃吧,随便吃。” 听了这话,小兰好似得了天大的恩惠,拿起葡萄小心翼翼道:“多谢夫人,奴婢可以带回去给妹妹尝尝么?她从未吃过。” 应迦月愣了好半天,这才想起来,葡萄原本就是从西域引进来的水果,南宋的时候,由于国土狭小,产葡萄的地方都在北边,诸如太原等地都已经沦陷了,所以这种时候还能吃到葡萄的人,非富即贵。 陆游就曾经说过:“如倾潋潋蒲萄酒,似拥重重貂鼠裘。” 可见葡萄已经稀罕到了什么地步…… 在现代的时候,想吃什么水果叫个外卖立马就到了,葡萄这种水果更是遍地都是。应迦月居然都没想到这一层,看着面前的葡萄,心中也甚是心疼了起来。 也不知秦九韶是从哪里给她弄来这葡萄的,定是费了一番周折。 小兰抱着葡萄,心中有些犹豫,踌躇了很久,还是出声问道:“夫人,您说您最近这么嗜酸,该不会是……” 这话一出来,应迦月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接过话道:“对哦,我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按时间线来说,也应该是怀上了呀,不然后面那些事情可怎么发展?人家可怎么拿秦九韶的儿子做文章? 小兰原本还只是猜测,没想到自家夫人居然这么直接,就跟真的怀上了似的,顿时脸红了起来:“夫人……这,奴婢也只是那么随口一说,要不咱们还是找个大夫瞧瞧吧?” 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哪里懂什么有喜不有喜的,不过是看家中长辈有孕时也是这样,这才嘴快说了出来。 “不必不必,我自己先看看!” 说时迟那时快,应迦月搭上了自己的脉。 过了很久很久,应迦月缓缓将手放了下来,摆出一副凝神思索的神情。 小兰连忙问道:“夫人,结果如何?” 应迦月偏过头来看向她,沉声道:“看不出来。” “……哦。” 看电视剧里面把脉好像很简单,什么如盘走珠、流利圆滑,结果她自己一摸,跟平时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应迦月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 分卷阅读209 道:“害,反正把不把脉,我都知道自己是要生儿子的,没意思,没意思。” 小兰诧异的看着她:“夫人怎知自己会生儿子?莫非是问过菩萨?” 应迦月将食指放在唇边:“天机不可泄露。” 正在院子里面吃葡萄逗丫鬟,那边便传来了小厮的通报声:“夫人,大人请你去瞧个东西。” “什么东西呀?” 那小厮笑着道:“大人说,您去了便知道了,这东西可没办法拿到您的跟前来。” 应迦月托着肚子站了起来,仿佛很吃力的样子,装模作样对着肚子说道:“走,娃儿,咱们去瞧瞧你爹爹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那传话的小厮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傻傻的问道:“小兰,咱们夫人这是有喜了吗?” 小兰捂着嘴偷笑道:“没有没有,夫人这是提前彩排呢。” 小厮又傻了:“彩排又是啥意思?” 小兰学着应迦月的样子,摇头晃脑道:“天机不可泄露。” 她才难得同他解释许多,她这些日子跟在夫人身边,可学了不少新鲜词,有时候夫人说的话连大人都听不懂,她却能听懂,也算是她和夫人之间的小秘密了。 应迦月到了门口,见小厮想推门又不敢推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到底是什么东西呀?神神秘秘的。” 小厮挠了挠头,憨憨笑道:“夫人,要不还是您自己进去瞧瞧吧。” 他越是这个样子,应迦月越是浮想联翩,难道秦九韶洗干净在里面等着她?呸呸呸,最近思想怎么越来越龌龊了,简直把大神拉下了神坛,神格都降到负数了! 应迦月深吸了一口气,将门推开—— 日光随着她开门的动作漏了进去,将屋子照得亮堂无比,秦九韶的脸上光影斑驳,听见推门的声音,便朝门口看了过来,目光深情款款。 应迦月有些愣愣地站在原地,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让她吃惊的不是她的相公,而是他身下的那张沙发…… 那是一张用上好的锦缎制成的沙发,看上去又软又舒服,从靠背到扶手都和现代的沙发差不多,要是这沙发能留到21世纪,恐怕就要成为历史十大未解之谜了。 她当时只不过是随口那么一提,从来没有跟秦九韶具体描述过……沙发究竟是什么样的结构,什么样的尺寸,可他就那么做出来了,完全和她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如果说以往也有感动的时候,那么这一刻的应迦月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以为是她为了秦九韶放弃了先进繁华的现代社会,孤注一掷,飞蛾扑火。而眼前这个男人,却愿意在这个久远的年代里,将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放在心里,为她亲手编织每一个大大小小的梦境。 秦九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微微勾起唇角,朝她伸手—— “月儿,过来坐。” 大结局 第107章 大结局 勤政殿, 底下的群臣吵得不可开交, 赵昀却始终面无表情, 自从上次为收复三京失利之事下了罪己诏之后,他便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再无从前的凌云壮志。 “陛下, 若不是吴潜连夜度过长江天险,击退蒙军主力, 恐怕三川此时已经成了蒙古的囊中之物, 刘大人,你蓄意攻击吴大人, 究竟是何居心?” “哼,你如此这般为吴潜辩护, 焉知是不是被他收买?我可听说吴潜在湖州赠了秦九韶一块风水宝地, 江大人,你是不是也有一份?” 那些大臣总是各有各的说辞, 各有各的立场。有些是真心为国为民的老臣, 有些是为了某些势力的私利,他岂会分辨不出真的善恶忠奸?只是有些奸臣,恰恰也与赵氏宗族的利益紧紧绑在了一起…… 就如同今日有人弹劾吴潜, 便立刻有人攻击与他一派的秦九韶,只是攻击之人, 无一不是主和派。 “说起这秦九韶, 我可记得他是吴潜营垒中最善谋划之人, 性喜奢好大, 我听说他和吴潜勾结在一起,利用手中的职权贩盐,百姓苦不堪言。”说话的人看上去颇有些愤慨,口水都要喷出来了,“否则以秦九韶那点微薄的俸禄,怎么能造出如此宏敞雄伟的宅院?陛下,您可要明察秋毫啊!” 赵昀就那么坐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下立之人,不动,也不回应。 立刻便有主战派的人回击了过去:“杜老,这‘苦不堪言的百姓’在何处呢?你可有胆将此人带上朝堂,让大家看看,真正强行贩盐的奸恶之人,究竟是秦九韶,还是杜老您的亲信?” “你!老夫问心无愧,江大人红口白牙出言污蔑,老夫可万万受不起。” 座下激烈的争辩声几乎能穿透耳朵。 这一刻的赵昀,是真的觉得有些累了,他伸手扶上自己的额心,声音略显无力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陛下,那这吴潜和秦九韶……” 对方的话还没 分卷阅读210 有说完,赵昀便疲惫地抬起手来:“朕信他们的为人。” 官家都这么说了,朝臣即使心中还有微词,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驳了官家的面子,于是便没人再做声了。 他恨秦九韶,甚至可以说,在这个天下政务总决之地,没有人比他这个君主更恨秦九韶,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嫉妒。 可赵昀同时也知道,秦九韶是个纯粹的君子,他想自己的少,想百姓的多。 否则,应迦月最后,也不会选择那个人。 * 临安城外,有一处破败的粥棚伫立在原地。 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去修缮了,虽然没有人施粥,可却也成了来往百姓歇脚的地方。 悠远的记忆传来,飘渺如烟云。 “这么珍贵的东西要好好传下去,以后能卖很多钱的……” “嘿嘿,我叫红领巾。” …… 有时候,人常常会因为一点美好的记忆执念终生,因为他们知道,这种美好极其奢侈,一旦错失,多一点,多一分都不可能再有了。 哪怕他坐稳了江山,手握天下生杀大权,也再也换不回当年那个女子……于面纱之外的片刻回眸。 “陛下,按照您的吩咐,贵妃派去湖州的刺客已经在途中被全部擒获,其中大部分都收了丁大全的钱财。”唐见站在赵昀的身后,神情严肃,“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赵昀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不用留了。” 唐见愣了愣,听命而去。 而赵昀始终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粥棚,想了很久很久。 跟在阎姣娘身边的宫女杏娥前些日子犯了错,被阎姣娘处以私刑,手筋挑断,容貌尽毁。凭着最后一口气,杏娥将当年毒药的真相告诉了皇后,而自己自然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原委。 因为她的手段,应迦月得以借死之名,离开皇宫这个囚笼。因为她胡乱攀咬,自己对太后下了手,在史书上留下被人诟病的把柄。 恨吗?倒也算不上有多恨。 于他而言,阎姣娘只不过是个影子而已,她骄纵恶毒也好,用尽心思讨好也罢,影子始终是影子,没有办法在他心里掀起半点波澜。 罢了,就这样吧。 朕就当你死在十年前,从未回来过。 赵昀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睫毛上忽然沾了些东西,他抬眸瞧了瞧,却发现是下雪了。这个冬日比以往每一年都要冷些,可雪却来得很慢,不知淮河的江面会不会被冻住,蒙古的军队会在这个冬天踏冰南下吗? 他不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 他只是静默地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影和天地融为一体,任凭飞雪白了头,任凭身后岁月纷纷落地。过往种种,都如同这些纷飞的雪花一样,绽放时极美,消散时极快。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头顶忽然多了一把伞,赵昀有些诧异地回过头去,却见谢道清撑着伞站在自己身后,眉眼平和而温柔。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皇后,也是他第一次专注的听她说话。 她说:“陛下,该回去了。” “好。” **** 四年后。 湖州。 “夫人夫人,不好了,小少爷他又不见了!” 小兰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的时候,应迦月正在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书,听到这话的时候直接把书撂在桌上:“啥,又跑了?” “是啊,奴婢方才去寻先生,先生说小少爷今日就没来过,也不知又是去哪儿玩了。” 应迦月恨铁不成钢道:“这孩子,不跟着他爹学点好的,非学我这个学渣逃课,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小兰嘴角抽了抽。 “快,咱们赶紧去找找。” 应迦月拍了拍衣摆站了起来,正要行动的时候,突然听到头顶有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 “嘿嘿,娘亲不用找了,我在这儿呢。” 应迦月黑着脸抬起头,果然看见自己那捣蛋儿子坐在树杈中间,一边说话,还一边朝她做了个鬼脸。 于是,整座院子都能听见应迦月的咆哮声:“秦——天——柱——你给我下来!” 奶娃娃很凶的反驳道:“秦天柱这个名字太难听了!” “小名难听才好养活,没叫你狗蛋已经很给你爹面子了。”应迦月转头对小兰道,“快去找几个人把少爷弄下来。” “是,夫人。” 应迦月走到树下面,仰着头批评道:“听先生说,你都好几日没去听学了,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啊?” 秦天柱小脸一扬:“先生教的东西,我爹早就教过了,不信你可以考考我呀。” “考就考,答不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应迦月撸起袖子准备考他,突然愣了愣,不知道该从何考起。 “娘亲,你可以考我九经明法。”秦天柱很好心地提示道。 “……” 所以九经明 分卷阅读211 法是什么? “或者考我治槽测候钱谷也行。” “……” 测候就算了吧,你娘看看天气预报还是可以的。 “兵法也成!” 这个……你娘也不太懂啊。 应迦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为儿子遗传到了秦九韶的智商感到欣慰,也为自己未来的家庭地位忧心忡忡。 一妈一孩正在对峙的时候,传来了小兰欣喜的通报声:“夫人,秦大人回来了,现下已经到前厅了!” 话刚落音,某个原本还在树上扒拉着的小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树上爬了下来,拉着母亲的手就往前厅跑,边跑边欢呼:“爹打完仗回来啦!” 应迦月,身为上辈子女子八百米冲刺的佼佼者,不甘示弱,很快就将儿子摔在了身后。 啊不,是甩在了身后。 自己刚说完话,两人就瞬间消失在了视线里,小兰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 秦九韶刚将身上的甲胄卸了下来,就看到应迦月和儿子朝这里奔了过来,心中一暖,正要迎上去的时候,双腿突然无法动弹了。 低头一看,秦天柱正抱着自己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爹,儿子好想您啊!” 还没来得及哄儿子,那边应迦月就抱着自己的胳膊哭道:“爹,我也好想你啊!” “……” 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秦九韶有些无奈地笑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儿子一起胡闹。” 应迦月是真的有些想他了,占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委屈巴巴道:“有人一走就是好几个月,除了跟儿子一起玩,我还能跟谁玩……” 秦九韶弯下腰来看着秦天柱,板起脸来:“这段时日有没有惹你娘不快,每日功课可有做?” “这孩子可不听话了,就等你回来收拾呢。” 说到这里应迦月就来气,正要告一状的时候,秦天柱插着腰道:“爹,我娘前些日子在小厨房……” 应迦月一怔,连忙捂住了儿子的嘴:“哎呀,没有没有,咱儿子可乖可乖了,又善良又可爱又聪明又伶俐,能生一个这样的儿子真是娘亲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不能让儿子告状! 前些日子她有点怀念现代的炸鸡腿汉堡,想要做几个来解解馋,顺便让儿子见识一下自己的手艺。结果在厨房里试验了一下午,汉堡没做成,差点把柴房都给烧了,这要是让秦九韶知道了,肯定要训她! 大概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秦九韶抿着唇轻笑了起来:“炸鸡腿汉堡?” “?”应迦月吓了一跳,“你,你什么时候学的读心术?” 秦九韶但笑不语,他虽然人在外面,可府里的事情他知道的是一清二楚,听说应迦月在厨房里又是和面又是油炸,行军打仗的他也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就比如这“炸鸡腿汉堡”五字,他也是想了很久很久,问了好些厨师,才琢磨出来是个什么东西。 “爹,你吃过炸鸡腿汉堡吗?”秦天柱昂起小脸,有些好奇地问道。 “没吃过,这东西应该只有你娘吃过。”秦九韶摇了摇头,将他抱了起来,缓缓走到一旁的桌子面前。 “这里面是什么呀?” “你打开看看。” 秦天柱哦了一声,够着手将上面的盖子掀开,惊呼了一声:“哇!” 喷香扑鼻的鸡肉味忽然传来,原本在原地看热闹的应迦月忽然愣在了原地。 桌子上,是三个用馒头片做成的“炸鸡腿汉堡”,又丑又香。 (正文完) ※※※※※※※※※※※※※※※※※※※※ 到这里正文就完结啦,月儿和九哥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后面还会有番外,关于儿子这件事还有一些没交代清楚的,有感兴趣的妹子可以着看~(其实不是很想写,让我再纠结一下,因为那个时候儿子都能娶媳妇儿了,我们月月九哥年纪都大了哈哈哈) 谢谢大家陪了我这么久,总算是把这个故事给完结了……TAT下一本我一定要写架空,历史文真的好难圆,各种卡卡卡卡 悄悄求一个作收,希望妹子们可以从专栏戳进去点个收藏哟? 第108章 番外一 南宋。 “金人已经进城了, 大家快逃命啊!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城中慌乱不堪, 乌云密布,只能听见哀嚎声和哭喊声, 许多和家人走散的小孩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穿着浅灰色裋褐的男人慌乱地从人群中冲了过来,手里牵着孩子, 对正在捡包袱的女人喝道:“你这蠢婆娘, 还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金人见人就杀, 再不逃就没命了!” 被喊话的人正是他的妻子, 此时此刻,她怀里捧着一些银钱和首饰, 慌里慌张地跟了上去:“走走走, 快走。” 几个半大的孩 分卷阅读212 子跟在父母身后, 扯着袖子往前跑,其中最大的孩子边跑边高声问道:“爹,娘,妹妹呢?” 那男人突然愣住, 面如死灰:“糟了!妮儿还在家里头!” 女人也跟着慌了神, 全身都在颤抖:“这……这可怎么办, 南巷已经被金人占了,到处……到处都是尸体, 要是回去救妮儿, 咱们全家都得死……” 那最大的孩子快速挣脱了父母的手:“我要回去救妹妹!” 他的话还没说完, 整个人就被男人死死拖住了,只能听见绝望而又悲怆的声音:“你回去做什么,回去就是送死!金人杀人不眨眼,咱家可不能绝后!!” “可是,妹妹,妹妹她还那么小……” 男人将儿子的手交到了妻子的手中:“走!你们快走,马上跟着周叔出城,我回去看看!” “那你一定要小心啊,我和孩子们在城外等你。”妻子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拉着孩子们往城外的方向逃去。 男人朝着反方向跑去,可还没走两步,便听见身边的路人冲着他高声喊道:“东巷南巷都已被屠尽了!可别往那边去了。” 听了这话,男人如遭雷击,傻站在原地,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道路的尽头,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推推搡搡的人群中央,男人就那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妮儿——!” * 援军到的时候,整座城池几乎已经成了一座空城,听不见哀嚎与痛哭声,路上也看不见人行走的身影,幸存的百姓都拖家带口逃到了城外,往南而去,更多的人则是死在了金人的马蹄之下。 铁骑所到之处,血流成河,街上都是惨不忍睹的尸体,甚至还有一些衣不蔽体的女人,可见金人有多么残暴凶狠。 应纯之隐藏在袖中的双手隐隐颤抖,可在将士们面前,却不能表露出来。 他缓缓蹲了下来,脱下身上的披风,盖在了那陌生女子的尸首上。 旁人不知,可跟在他身边七八年的刘禀自然知道,将军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还有儿子……他们也是一样死在金人的屠刀之下,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此时看到这样的场景,将军心里一定比旁人更痛吧? 身后有人叹息:“应大人,看来我们还是来迟了……” 更有将领义愤填膺道:“马太守隐瞒不报,贻误军情,老子回去定要上奏,看官家不摘了他的脑袋!” …… 应纯之忽然皱起眉来:“嘘,别说话。听见声音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没听见啊,什么声音?” 这城里头安静得只能听见军队的动静,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声音,要是有的话,才叫诡异。 应纯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朝巷子的尽头走去。 一路上尸骸遍地,无数张狰狞而又痛苦的脸汇成了人间炼狱,饶是见多了战争的应纯之也不免觉得触目惊心。那些人也都曾经是普通的百姓,也曾在这条巷子里幸福地生活着,谁知会在一夜之间遭到这样的灭顶之灾。 这样的乱世,究竟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走近了,应纯之终于听清了声音的来源,那是婴孩的哭声—— 刘禀愣愣道:“将军,好像是孩子?” 应纯之没搭理他,径直朝哭声的来源走去,很快便发现了一处坍塌的痕迹,什么话也没说,快速将上面的瓦片木板清理开来,身后的将士们连忙上前来帮忙,几个大男人力气大,不一会儿的工夫便把坍塌的地方给挪开了。 被裹在襁褓里的婴孩躺在缝隙中间,在光亮照进来的那一瞬间停止了哭声,用懵懂而又好奇的眼神望着那些奇奇怪怪的人。 也许是因为神明庇佑,也许是这孩子命不该绝,那坍塌的木框非但没有砸中她,还恰好形成了一个保护的空间,让她免遭金人的屠戮。应纯之心里头一处柔软的地方被戳中,上前将她从缝隙中抱了出来,喃喃道:“你可真是命大。” “是啊,这孩子可真是命大,也不知是多狠心的父母,竟丢下孩子自己逃命去了。” “也许是在战乱中走失了也未可知……” 小小的孩子什么也不懂,懵懵地望着面前这个陌生人,好奇地伸出小手去揪他脸上的胡子,应纯之哎呦了一声,那婴孩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灿烂纯真,与这冰冷的世界格格不入。 应纯之鼻子一酸,不知该说些什么。 **** “妈,您怎么还在这坐着呀,快开电视快开电视!” 程隶进来的时候,亲妈还坐在沙发上用电脑,一看儿子回来了,没好气道:“干什么,要看电视自己开去,你妈忙工作呢,哪有空看电视!” 程隶的妈妈是业内有名的经纪人,一手捧红了好几个小花旦,在娱乐圈也算是小有名气,年轻的时候就貌美如花,生了两个儿子也是俊的,人见人夸。 大儿子随了爸爸,喜欢经商,常年在国外做生意, 分卷阅读213 几乎不怎么回家。好在小儿子黏人又听话,跟在自己身边拍了好几部校园剧,家里头的资源都可劲往他身上堆,也算是小有名气,就是演技一直不见长进。 程隶有些委屈:“不是不是,您儿子主演的电视剧马上就要在青北卫视开播了,还有半个小时,这可是我第一部 在上星卫视播的剧,您就不支持支持吗?” 亲妈挥了挥手:“没空没空,自己看就行了。” “妈,您在忙啥工作啊?看个电视的空都没有。” 程隶歪着头,往母亲电脑屏幕面前瞅了一眼,然后惊讶的发现,他妈正在看另一部和他同期竞争的电视剧…… “是亲妈吗?!!” 对方白了他一眼,翘着兰花指批评:“谁叫你演技那么烂,把人家秦九韶演成了面瘫,也就年轻的小姑娘吃你这套,你妈我可看不上。”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她其实早就把儿子的作品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了,确实进步了不少。现在看这部同期竞争的电视剧,也是为了做对比,看看儿子身上还有没有什么进步空间,不过,这种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免得骄傲自满,红不了几天。 “哼。”程隶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不看就不看,我去喊爸来看总成了吧。” 刚一说完,转头正好看到自家的保姆从楼上往下走,程隶连忙追了上去:“虞阿姨,看见我爸了吗?” 虞阿姨手里拿着扫把,想了想:“应该是在阳台吧,我刚瞧见在阳台。” “好嘞!”程隶正要过去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又说,“对了虞阿姨,我这次回来也给您带了礼物,听说是传承了好几百年的古法洗心糖,待会儿我助理就会送过来哈。” 说完,直接往阳台的地方跑去。 眼看着这孩子刚说完话就跑没影了,虞阿姨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隶果然在阳台找到了父亲,只是他好像在看一本什么书,看的有些入神,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到来。 父亲宽阔的背部对着自己,看不见神色,但程隶总觉得气氛有些凝重。 他看书的时候,总是喜欢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然后用手支着看,明明不支着也掉不下来,不知是个什么习惯。 “爸,您在忙吗?” 程挚放下手中的书,回过头来,看见是自己的小儿子来了,笑着问:“舍得回来了?” “那当然了,拍戏再忙也不能忘了家人啊。”程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父亲身边,讨好似的给他捶腿,边捶边说,“爸,您看了我的新剧吗?有没有什么意见可以给我提一提的?” 程挚重新翻开手上的书,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倒是没有。” “啊?”听到这样的回答,程隶整个人都懵了一下,“那这是说我演得好还是演得不好啊。” 惜字如金的程挚给出了三个字:“还行吧。” 此时此刻的程隶严重怀疑自己不是爹妈亲生的,朝着老爸投去了幽怨的目光。 看着儿子委屈的眼神,程挚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不是他不想提意见,现在年轻人的剧他是真看不进去,就算是自己亲儿子主演的提不起兴趣,看了两分钟就关掉了。 “没办法,我不爱看这种剧。你要是去演个什么谍战片、军旅戏我还能提提意见,这古装剧,还是讲数学的,爸真的没兴趣啊。” 程挚的语气很诚挚,听得出来是发自肺腑的。 “好吧好吧,既然是这样,那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孤独的去等首播吧。”程隶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正要离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于是便回过身来,有些试探性地问道,“爸,您是不是跟应迦月的爸爸很熟来着?咱们两家之前一起吃过饭,您还记得吧?”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程挚没什么太大反应,手中的书却被微风掀翻了一页,像是蝴蝶抖动的翅膀,轻盈而又奇妙。 “生意上有往来,怎么了?” “哦……”程隶拖长了尾音,喃喃道,“没什么,就是好久都没听到应迦月的消息了,我听说她好像是去国外参加什么研讨会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人去了国外怎么直接联系不上了,啥消息都不回,又不是去月球了。” 程隶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爸,你要是有空,帮我问问伯父啊。” “好。”程挚应了一声,“有空帮你问问。” 程隶离开的时候,还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害,说起来可惜,本来还想把她带回来做我程家的媳妇儿呢,可惜啊可惜。” 等到儿子离开了阳台,程挚才将手中的书合了起来,缓缓靠向了椅背,看着面前澄澈高远的天空,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那本被合上的书,作者处写着三个字:应迦月。 念的时候觉得有些熟悉,可单看这三个字的时候,却并不觉得哪里特别。 那是一本以南宋为背景的科普类读物,没有掺杂太多个人的情绪,只是深入浅出地在讲述一些南宋的历 分卷阅读214 史文化、风土人情。一开始他只是为了支持儿子的电视剧才去买了这几本书,可读着读着,却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读一封来自很久以前的信件。 程挚活了快五十年,从未有过这样奇怪的感觉,只是那种感觉毕竟太过于久远,不如当下这般真实。 望着面前空旷的景色,男人低低喟叹了一声,良久,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朝客厅走去。 “儿子——” “诶,爸!怎么了?” “咱们一家人坐在一起,看你的首播吧。” **** 2008年。 女儿刚刚满八岁的时候,应建国带着她去了一趟昭华庙。 听说那里的香火很旺,无论是求学业还是求财,都能如愿以偿。 应建国没有什么别的愿望,只希望家人能够平平安安,永不分离。 八岁的应迦月当时也很乖,不吵也不闹,不像别的小孩子一样到处跑,就安安静静地跟在自己身边,爬山也不喊累,应建国很是觉得欣慰。 拜过了佛,准备下山回家的时候,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找上来了。 “这位先生,我看你印堂发黑,口眼偏斜,看来是有血光之灾啊!要不我给你算上一卦?” 做生意的人最是听不得这种话了,应建国翻了一个白眼,拉着女儿的手就走:“不算不算。” “嘿,别走啊,打个折,收你一百!”算命先生还在后面穷追不舍,应建国挥开他的手,径自朝前走去,可却不小心踩了块石头,一个踉跄栽到了地上,膝盖都磕破了。 应迦月连忙跑上去看他的伤势,担心的问道:“爸!没事吧?” “没事没事,皮肉伤,贴个创口贴就好了。”说完,应建国有些诡异地看了算命先生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说他不神吧,这血光之灾倒没说错,要说他神吧,这显然是因为他追着自己才摔了一跤…… 算命先生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好事啊,您看,这血光之灾不就破了吗?” 应建国最后还是心甘情愿掏了一百块钱。 此后,他常常在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掏这个钱,倒不是因为觉得被骗钱了,而是因为那算命先生说的话。 “你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跟女儿缘浅,只能是眼睁睁看着她弃你而去了。” 听听,这都是什么破话? 关于算命先生“弃你而去”这四个字,应建国想了很多种可能—— 身体不好经常生病? 那就拼命给女儿报武术班,什么跆拳道啊、散打啊、女子防身术啊,通通往应迦月身上招呼。 青春叛逆离家出走? 那就多给迦月报几个修身养性的兴趣班,比如说练书法,下围棋,学诗词什么的,总有一个能管点用吧。 一开始的时候应建国还为这件事情担心不已,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自己都快把这件事给忘了,再后来,和李梅组建了新的家庭之后,他就更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了。 …… “应先生,大致的情况我已经跟您讲完了,这是应小姐让我转交给您的东西还有信件,您看看。” 此时此刻,站在律师事务所的应建国,神思恍惚地看着女儿给自己留下的那封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应迦月,竟是以这种方式……弃他而去。 ※※※※※※※※※※※※※※※※※※※※ 这一章跟主线没什么关系所以标注了下,可以跳过哈。就是想给应纯之一个比较圆满的结局,不然总是觉得意难平,因为他上辈子真的死的太惨了,夫人和两个儿子都被杀了,自己也殉国了,还被砍头。 所以下辈子的他生在和平时代,和老婆、两个儿子幸福美满,做点小生意,算善有善报吧~ 下一个番外预告:假如秦九韶在现代!或者大家有什么想看的内容可以留言喔 —— 推一下基友米子的新坑!《等你那五年》by籽潋 颜氏集团老总的掌上明珠颜姝从小骄纵,性格酷似男孩,父母决定采取以暴制暴的措施将她送去暴脾气干妈家寄养。 没过多久,干妈不堪负重:“姐们儿,你家闺女连我儿子的房间都霸占!我搞不定啊。” 颜太太不以为意:“谁家的儿媳妇儿谁养。有什么问题吗?” 颜姝喊伍岑“哥哥”。 少年垂眼,淡声说:“我不是你哥。” 颜姝看到自己的贴身衣物,跑去书房门口问:“伍岑,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都是你洗的吗?” 伍岑淡淡“嗯”了一声。 她红着脸低头掐手指头,“以后别洗了。” 颜姝20岁那年嫁给了伍岑。 离婚那天,她想看他冷静外表被撕碎后的狼狈,踮起脚尖亲了他。 她如愿以偿看到了伍岑失控的样子。 “谁教你的!”他从 分卷阅读215 来没有教过她怎么接吻。 【金枝玉叶X创作鬼才】 第109章 番外二假如秦九韶来到了现代 应迦月伸了一个懒腰, 从课桌上爬起来的时候, 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怎么回事,儿子呢老公呢? 老娘辛辛苦苦生活了这么多年, 怎么又回到高三了啊!!! 不会吧,要是真的又回到现代,那自己前面那些事情不就白折腾了?这也太让人挫败了吧…… 无法接受现实的应迦月缓缓转过头, 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 僵硬道:“真真, 你打我一下。” “啥?”正在偷偷看小说的王真真愣了愣, 虽然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却还是伸出手打了她一拳。 还好,不痛, 一点都不痛。 应迦月又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 毫无感觉。太好了, 应该是在做梦,不是穿越回来了。 但这还不能证明她真的是在做梦,于是应迦月在纸上画了一个正方形,凝神盯着那个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 正方形变成了等腰三角形, 又变成了圆形,最后变成了一个镜子, 倒映着自己的脸。 一切都是跟着自己的意识在变化的。 应迦月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来真的只是个梦, 而且还是一个有意识的清醒梦。既然是这样,那她可就无法无天了! 讲台上坐着纪律委员,负责自习时的课堂纪律,应迦月举手说:“报告,我想上个厕所。” 纪律委员很不耐烦地说:“还有半个小时就下课了,你等下课再去不行吗?” 在自己梦里的应迦月很是嚣张,鼻孔都仰到天上去了:“不行!” 纪律委员白了她一眼,转身在黑板上记下了名字。 违纪:应迦月。 “……” 在我的梦里竟敢欺负我? 作为本次梦境的主人,应迦月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用黑板擦擦掉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对着纪律委员做了个鬼脸:“接下来我要逃课了,你快去报告老师吧。” 话刚说完,原本坐在讲台上的纪律委员摇身一变,变成了高中时期的班主任,饶是知道在做梦的应迦月也吓了一跳,朝后退了一大步。 班主任单手插着腰,凶神恶煞地拎起她的耳朵:“听说你要逃课?!” 应迦月感受不到痛觉,却还是被提了起来:“哎呀哎呀,老师,都七八年没见了,您怎么还是这么凶啊。” 虽然老师凶巴巴的,可应迦月到底还是觉得亲切,能在梦里见见从前熟悉的人,已经成了一种奢望,毕竟,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了。 这做梦的时间再长也不过就几个小时,要是一直在这里被揪耳朵,难免觉得浪费,应迦月没有多加解释,用意念说道:大街大街大街。 很快,人就凭空消失在了教室里。 留下一脸懵逼的班主任和目瞪口呆的同班同学。 应迦月站定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一个广告灯牌下面,上面挂着的居然是程隶的海报,带着半张面具,一副很酷的样子。 她挠了挠头,有点奇怪地打量着这张海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高三的时候,程隶还没这么红吧,这时间线也对不上啊,看来自己梦境里的记忆绳打了结,这都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应迦月站在马路边上思考着人生,她在想秦九韶这会儿是不是在自己边上呼呼大睡呢?于是闭上眼睛往旁边摸了摸,结果什么也没有摸到。 应迦月有点失望,又试着喊了两声:“秦九韶,秦九韶,你在我边上睡着呢吗?你能听见我的梦话吗?” 无人回应。 “哎……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不过,这样也好。 应迦月决定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放个假,把南宋吃不到的美食通通吃一遍,打游戏逛商场,烫头发做美甲,再舒舒服服地做个spa,要是还有时间呢,她就去看看球赛什么的,上次回来净想着秦九韶的事去了,都没有跟身边的朋友好好放松一下。 应迦月正扳着手指头,美滋滋地想着接下来的梦境规划,突然发现对面的马路上多了一个人。 定睛一看,这人居然还有点眼熟。 应迦月皱着眉上下瞅了好几眼,突然反应过来:“秦九韶——?!” 此时此刻,穿着宽袍大袖的秦九韶正站在马路中央,茫然四顾,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像是凭空降落一样,衣摆都还在惯性地晃动着。 前方大卡车上的司机看到马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根本来不及刹车,紧张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你这人,快跑啊!” 就在这时,时空突然暂停,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卡车停了,广告停了,就连漫天的雪花也停了下来,一切都是那么唯美而又浪漫。 应迦月就像曾经在韩剧中看到的情节一样,带着英雄救美的豪情, 分卷阅读216 飞快奔向了秦九韶:“我来救你!” 就在她想要学都敏俊把秦九韶抱到马路边上的时候,突然发现…… 她抱不动。 这就有点尴尬了。 最后还是秦九韶自己慢慢走了回去。 回到马路边上,秦九韶抬头打量着这光影斑驳的世界,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和迷茫:“这是哪里?” 应迦月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用意念把秦九韶给召唤过来了! 没想到在梦里居然可以这么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跟玄幻世界一样,要什么就可以变什么,要是能一直生活在梦里该有多好啊。 不,一直生活在梦里也未必是件好事,虽然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可到了最后都是一场泡影,没什么意思…… 不过,现下最要紧的是跟秦九韶解释清楚。 应迦月昂起下巴,带着几分骄傲的神色介绍道:“这里就是我原来生活的地方啊,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以前都是她在南宋,那里可是秦九韶的地盘,自己充其量也就是个异乡人,可现在来到了自己的主场,总觉得多了几分底气:“看在你近日表现不错的份上,我就勉勉强强带你21世纪一日游吧!不收你导游费。” 秦九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她。 良久,缓缓吐出三个字:“你是谁?” “……”应迦月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梦里的秦九韶居然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不对,真是有了儿子忘了媳妇。 应迦月理直气壮:“我是你老婆啊。” 也许是因为应迦月的意念产生了变化,原本冷漠的秦九韶好像忽然变了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她,温柔地唤道:“哦,月儿。” 应迦月踮起脚尖,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耳朵:“这才是我的大神嘛。” 被摸了耳朵,秦九韶也不恼,只问她:“你原来的世界,就是这样子的吗?” 他抬眸看向那些高耸入云的塔楼,还有快如闪电的马车,目光惊奇,却并未显得有多么慌张。 应迦月连连感叹,大神就是大神,沉得住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秦九韶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复杂多变的世界,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应迦月歪着头问道:“你笑什么呀?” “我在想,无论这世界如何变化,月亮倒是从未变过。” 应迦月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向了天际的明月,忽然怔了怔,觉得他这话也不无道理,斗转星移,花开花落,变的始终只有人和人事罢了。 半晌,应迦月好像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要不我请你看场电影吧,我们这儿的情侣都必须要一起看电影的,否则就不是合格的情侣了。” 向来博学的秦九韶对这个名词感到困惑:“情侣是什么意思?” “嘿嘿,情侣情侣,就是要亲驴啊。”应迦月狡黠地笑了起来,踮起脚尖就朝他脸上吧唧了一下。 “……”秦九韶感到无语。 应迦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还穿着南宋时期的衣服,便开始思索了起来,这走在路上会不会有些奇怪呀? 于是乎,应迦月闭上眼睛,默念道:“西装西装西装。” 很快,站在自己面前的秦九韶摇身一变,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西装,长身直立,配上干净利落的短发,帅到惨绝人寰。 秦九韶皱着眉看着自己身上这奇怪的打扮,似乎不是很满意:“你给我穿的什么衣裳,如此难看。” “哪里难看了?”应迦月感到不可思议,她捏着下巴欣赏着自己的男人,连连感叹,“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妥妥的一线明星,咱们别做梦了,直接出道吧。” 跟他一比,程隶那小子简直弱爆了。 “什么是一线明星?” “就是一颗工作在一线的星星。”时间宝贵,懒得解释太多,应迦月拉着他就朝电影院的方向跑去,“走,咱们约会去。” 看了一眼前台电影的排期,没有一个是应迦月喜欢的,于是她闭上眼睛,转动意念,很快,出现了一堆她喜欢的电影。 “秦九韶,我们看《泰坦尼克号》吧?” 秦九韶哪能说不,这可是应迦月的梦,他做不了决定。 于是柔声道:“你喜欢,我们就看。” 影厅里,应迦月抱着爆米花和可乐和秦九韶坐在一起,边吃边推销:“你尝尝这个,这个叫可乐,就跟茶一样,喝了就停不下来。” 秦九韶皱着眉看着那杯黑色的汁液,摇了摇头。 “不是毒药,很好喝的,喝不死人。”应迦月苦口婆心地劝说。 “不喝。”秦九韶依旧很嫌弃,连看也不看一眼。 就算是在应迦月的梦里,他也是这么抗拒,可见秦九韶本人的意愿有多么强烈了,应迦月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没有勉强他,却飞快塞了一颗爆米花在他嘴里:“不喝可乐,爆米花总可以吃吧。” 秦九 分卷阅读217 韶嚼了两口,似乎觉得味道有些新鲜,便自己又拿了几个,正要放进嘴里的时候,面前的屏幕突然出现了几个庞大的人,咬着爆米花的秦九韶顿时愣住,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应迦月简直快要笑岔气了,要不是因为是在电影院,她就真的要笑出声了,没想到平时不食人间烟火的秦九韶也会有这样蠢萌蠢萌的瞬间,简直太可爱了。 保护欲很强烈的应迦月拍着他的背:“别怕别怕,这些人都是假的,不会过来吃了你的。” 大概是觉得有些丢面子,秦九韶横了她一眼,解释道:“我岂会怕这些?不过是有些突然罢了。” 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应迦月就更想笑了。 但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这些人为何都是金发碧眼?” “既然他们都非活人,那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大海辽阔如斯,你们是如何将其装在这块黑色长盒子里的?” 好奇宝宝秦九韶像是在问十万个为什么,有些问题甚至应迦月自己也答不上来。 “你一个梦里的人,我跟你解释这么多干啥?自己百度。” “百度?”秦九韶更茫然了。 应迦月直接将手机丢给了他,可怜的秦九韶将那手机举在自己面前,瞧了半天也没瞧出来个所以然,用手触碰了几下,竟误打误撞地打开了相机。 应迦月连忙凑了过来,按下定时拍照功能,抱着秦九韶的脖子比了个心。 照片里,黑色西装的男人眼神天真迷茫,淡蓝色连衣裙的女孩笑得天真烂漫,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定格。 一切都是刚刚好,刚好是你,刚好是我。 “秦九韶,你想不想去游乐园逛逛?” “游乐园又是什么地方。” “嗯……”应迦月抿着嘴唇想了想,不知道如何同他解释这个问题,于是便道,“咱们直接去吧,你闭上眼睛。” 秦九韶如她所愿闭上了眼睛,很快,电影院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热闹非凡的游乐园,大人带着小孩在他们面前穿行而过,一些情侣也在吵着嚷着要玩海盗船。 应迦月拉着他跑到过山车前面:“你刚才在路上不是看到很多车吗,我现在就带你坐一坐,很好玩的哟。”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头却在打着坏主意。 秦九韶一直生活在古代,虽然身体素质好,可毕竟这辈子从来没坐过车呀,上了过山车肯定吓得够呛,到时候下来肯定要痛哭流涕,哭爹喊娘,虽然现实生活里是见不到这一幕了,在梦里见见也挺有意思的。 想到这里应迦月就直乐,拱了拱他:“怎么样?要不要去坐坐?” “好啊。”秦九韶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上前便坐在了过山车的最前头。 “……”应迦月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秦九韶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了,你不坐吗?” “我我我,我当然要坐了。”应迦月紧张地声音都有点结巴了,她虽然怂恿秦九韶坐过山车,可自己也没这个胆子直接坐第一排…… 不过,她可是现代人啊!怎么能因为过山车在一个古代人面前丢脸?! 应迦月雄赳赳气昂昂走上前去,坐在了秦九韶身侧,豪气冲天地喊道:“来吧!” 过山车嗖地一下就飞了出去,空中传来了凄厉无比的尖叫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秦九韶一开始也被吓了一跳,到后来竟觉得十分有趣,迎着风的速度就像是飞鸟在翱翔,畅快无比。 如果身边没有这个恐怖的尖叫声就更好了…… 应迦月紧紧闭着眼睛,喊到嘴都差点歪了,这可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过山车的车头啊,总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甩出去了,心慌不已,正在惶恐不安的时候,左手忽然被人紧紧攥住了。 是秦九韶的手。 他的手温热而又宽厚,不像是在梦中,显得真实无比。 慌乱之中,她听见他在耳边说:“别怕,我在。” 下了过山车,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应迦月整个人都站不稳了,扶着秦九韶的手晃来晃去,跟喝醉了酒似的:“秦九韶,我走不动道了……” “看出来了。” “你背我吧,我找不着北了……” “好。”秦九韶背对着她弯下腰,眉眼也弯了起来,“上来。” 第110章 番外三 番外三甜甜的婚后生活/最终章~ “妈呀——” 从睡梦中惊醒的应迦月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秦九韶,久久没能缓过神来,坐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的气。 刚才那个过山车实在是太刺激了, 就这会儿工夫她都没能缓过来,好像刚才真的去坐了一趟过山车似的。 这一声实在是太过凄厉, 秦九韶半梦半醒地翻了个 分卷阅读218 身, 有些懵懵地睁开了眼睛:“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刻,应迦月顿时觉得心安无比, 搂着他的脖子就又躺了回去,呢喃道:“不算噩梦吧,是个奇奇怪怪的梦, 秦九韶, 我梦到你穿越到现代了!” 秦九韶还没有完全睡醒, 睡眼惺忪地望着她:“现代?” “嗯!就是我老家。”应迦月的脸埋在他身上, 声音闷闷的,“你跟个傻子一样问东问西的,可烦死我了。” “是吗?”秦九韶带着怀疑的语气,“我在你梦里这么笨?” “可不是?你在我们那,连路都不会走了, 一直嚷着要我背。”应迦月睁着眼睛说瞎话,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哪里还有一点数学家的样子?” 秦九韶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便问道:“那你背了吗?” “自然是背了!”应迦月偏着头, 神色骄傲道, “你忘了?我可是练过功夫的,别说一个你, 就是两个三个我也能背起来。” “是吗?”秦九韶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眸色沉沉,“那你试试,能不能把我推开。” 男人的肌肤贴了上来,应迦月脸顿时红了起来,即使是这么多年的老夫老妻了,也还是每次都会被他撩到面红耳赤:“床,床太软了,我施展不开。” “那去沙发?”秦九韶提议。 应迦月脸更红了:“沙发更软。” 秦九韶捞过她的腰,应迦月嘤咛了一声,整个人便动弹不得,原本装模作样想推他的手也没了力气,浑身上下都跟没了骨头似的,酥软无比。 …… 而后几天,应迦月经常撑着酸痛无比的腰感到后悔,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半夜把他吵醒…… 事后,秦九韶蹭了蹭她的头发,发出几声满足的叹息。 “月儿,下次做梦,梦点好的。” 应迦月懒懒地嘟起嘴:“我怎么没梦到好的了?” “什么也不懂,走路都要你背。若是常常做这种梦,为夫在你心里的印象可就不好了。” 应迦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没有将实情告诉他:“俗话说得好,梦与真实相反嘛,这说明我家大神天纵英才、神机妙算、智勇双全、举世无双!” 用尽了毕生成语储备量的应迦月忽然噤了声,神色也有些黯淡了下来。 她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明显不太合适,毕竟秦九韶的至交好友吴潜刚刚遭到政敌的攻击,被赵昀罢了官职贬到了循州,而秦九韶受到这件事情的牵连,也解官离任,哪里谈得上举世无双四字? 关于吴潜,其实应迦月还知道很多事情,吴潜被贬之后,贾似道还是不肯放过他,派刘宗申暗中给他准备了毒酒,吴潜不知道贾似道会这样赶尽杀绝,最终死在了他的手中。 秦九韶自然知道她为何突然不说话了,只是他自己并未想太多,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我这一生,宦海浮沉,起起落落,多遭贬谪,对官场早就心凉了大半,却也因祸得福,有机会研究算学的奥义。” 应迦月想起一些事情,嗓音有些微微发颤:“都是我连累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赵昀也不会那么对他,许多朝臣也不会借此大做文章来攻击他。如果没有自己,或许秦九韶能够青云直上,成为一代名臣。 “不,是我应当感谢你才对。权力的斗争是无休无止的循环,若是我这辈子热衷于做官,也就不会潜心研究数学了。”秦九韶就那么望着她,“人这一辈子太短,若是想要的东西太多,往往会什么也得不到。” 秦九韶说那段话的时候,眉眼平和,像是无风无浪的湖面。 她抬眼看向那人敛起一切锋芒的双眸,仿佛看见他一撩衣袍,穿上笔挺修身的西装,站在车水马龙光斑点点的街道上,借着夜色静静回望着这喧闹嘈杂的人间。 “秦九韶。” “嗯?” “你穿西装真好看。” * 月色透过窗缝照了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淡淡的清辉,四周静谧,只能隐隐听见窗外的蝉鸣与蛙声。 秦九韶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像是在哄小孩睡觉一般,生怕再次惊扰了她的梦境。 应迦月睡觉的时候很乖,不吵也不闹,也不踢被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下一排均匀美好的影子。秦九韶起了几分玩心,俯下身去吹了吹,那睫毛却纹丝未动,只是主人家却皱起眉,鼻子哼了哼,似乎是觉得有些发痒。 看着渐渐沉睡过去的应迦月,秦九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想起许多白日里的事,想起不少亟待解决的问题,于是便轻轻为她掖好四周的被角,起身下了床。 他穿好鞋子,走到隔壁的房间门口,想要推门的时候,却还是犹豫了起来。 这个点,儿子怕是已经熟睡了。 若是贸然进去,恐怕会打扰到他的休息,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眠尤其重要。 于是秦九韶转身去了另一个 分卷阅读219 方向,推开书房,点燃了几盏夜灯,便看见了那些停留在桌上的书稿。 也是时候收尾了。 就像是每个故事都有结局,一本书,也终有写完的一天。 那天夜里,秦九韶始终没有放下过手中的笔,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将他毕生研究的心血都倾注于此书。而停笔的那一刻,就像是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使命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字迹工工整整,仿佛印出来似的。 ——愿进之于道,倘曰艺成而下,是惟畴人府吏流也,乌足尽天下之用,亦无瞢焉。时淳祐七年九月鲁郡秦九韶叙。①他想告诉世人的,想要留给世人的,都写在这本书里头了,哪怕这一生得不到重用,无法在朝堂之上施展抱负,也总算是给后人留下了一些自己浅薄的研究成果。就算有人觉得数学无用,不过是下品小吏才会去学的东西,也不会让这本书黯然失色。 那一年,欧洲漫长的黑夜还没有迎来文艺复兴的曙光。 那一年,蒙古正忙着东征西讨,扩张掠杀,整个世界闻风丧胆。 那时天边微微发亮,隐约能听见很远处的鸡鸣声,那天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天,属于数学的火光却在这个宁静的书房微微亮起,照亮了东方动荡不安的时代,也照亮了此后八百年的崎岖岁月。 秦九韶望着自己面前的手稿,沉思了很久很久,然后,在纸上郑重其事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数,学,大,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没有很好的讲出来“王朝更迭,数学长存”这个最初想要表达的立意,不过秦九韶能完成自己平生所愿,和迦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后世的名声也被正名,我觉得已经算是比较圆满的结局啦哈哈哈,再次谢谢妹子们的陪伴~希望大家都能像秦九韶一样找到自己热爱的梦想,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也能像月儿一样找到心之所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