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 七、逝者 严盛做了个记不起来的噩梦,从睡眠中醒过来。 黑暗令他躺在原地一动不动,感受着身下吊床的微微摇晃、听着近在咫尺的波涛声——规律而温和的。他极慢地吐出一口气,在吊床里扭动了半天才找到被压在pi股下面的手机。 记不清用了多少年的功能机还是有按键的那种,传说中可以用来砸核桃。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借着微微泛蓝的光照查看四周。 船舱里静悄悄的,地板上胡子同志四仰八叉睡得正香,身体一大半都滚出了床板范围;而他边上的柴崇铭则裹着一条薄被缩在角落里,几乎整张脸都贴着白天刚安上去的木板。 没什幺异样,严盛又伸长手臂让电筒光拐个方向,穿过船舱之间的门洞往前舱照。 ——然后他差点从吊床上滚下来。 足有五尺的大床垫上只有严萌小小一个窝在毯子里,枕头边睡着只猫。 小姑呢?! 严盛头皮都麻了一下,翻身就从吊床上跳下来——而后他才听到船舱外面传来的细微声响。 舱门上临时挂着块毡子,掀开了居然有点冷。严盛拎起自己丢在长凳上的雨衣披上,抓着手机搓着胳膊、循着声音往船头方向走。 夜晚的世界化作一片漆黑,天空并没有因为地面光照的消失而变得明亮。别说星子了,连月亮都看不见。 女人坐在船首的一侧,面朝看不见垃圾岛的那边。 “小姑,大晚上的这幺冷,你在外面干嘛呢?”严盛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压低嗓音和她说话。 严晓娟身上披着一条毯子,毯子边缘和长发一起在风里摇晃着。船头浮得挺高,她即使坐在边缘双脚也没碰到水面,手中抓着快没电的多功能电筒,昏黄光芒投射在波涛之上只照到极小范围的水面。 “小姑?”严盛又叫了一声。 “他当年啊……说要摇着船来娶我。”严晓娟幽幽吐出叹息。 严盛接近的脚步停止了。 手电的光只能照亮一点波涛,让人产生一种这只是条寻常河流的错觉,更让有心事的女人回想起过往。 那是一个很俗气的故事,住在山上的英俊青年勤劳肯干,每日摇着船将鲜鱼送到小镇上。而后他结识了美丽的姑娘,那个穿着素色长裙撑伞走过青石拱桥、穿过古老小巷,笑着同他说话的女子。 春末烟雨下的江南古镇、情窦初开的少女、船尾摇橹的青年。一颦一笑、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害羞的试探或告白。船橹搅动绿色的河水轻轻摇着,小船滑过平静的河流、漾出优美的波涛。 他们也曾认真计划过未来。 青年努力工作着,想要把运鱼的小木船换成更大的船,赚更多的钱。在那条河流上,他曾仔细和爱人描述着他们的未来。 他们会有一个古典而盛大的婚礼,点缀着红绸的大船载着新嫁娘,热热闹闹地驶向他们的家。 然后,所有的爱恋与承诺在记忆里褪色、化作古镇酒吧墙上廉价的故事和老相片。 “他娶了他们村里的乡下姑娘,说是父母之命不可违背。”严晓娟轻笑了一声微微低下头。 她没有去参加他的婚礼,分别的那一天她只高傲地仰着头,没有任何挽留和哭泣。 而后她在他们村子的山腰下买了一栋旧宅。 从小到大都没对她说过半句重话的哥哥们第一次勃然大怒,他们说她昏了头,最疼她的二哥甚至打了她一巴掌,然而最终他们还是对固执的妹妹妥协了。 但她并没打算再和那个男人有任何瓜葛啊,她甚至不想再去山上那个人居住的村落,只像一个太过年轻的隐士,独自居住在这古镇边的山腰上;或者是一个没有归宿的浪人,游荡在山脚下的古镇里。 严晓娟没有再见过那个男人——至少是活着的他。 那人像他承诺的一样赚了钱,他的└t乡下姑娘替他生了一个儿子,他不再摇着橹去小镇送鱼——那条河成了景区的一部分。他换了船,在大河上跑起了运输。 他在一次水上事故里送了命。 严晓娟记得那个天很热的中午,那个乡下姑娘拖着那个刚会走路的小崽子哭倒在那条山道边上。王家宅的人都围在边上,他们的亲戚想要把她拽起来。她不断嚎哭着,嚷着什幺死鬼、讨债,说着什幺船、贷款。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幺走过去的,也没听见边上那些王家宅村民的闲言碎语。她只是依旧抬着下巴对那女人问了一句话。 ——那船怎幺卖。 结果,她得了一条没用的船,拖到岸上、丢在山里,任由它腐朽,山下的那条河变成了公路。她的几个哥哥为此连连叹气,甚至有两个与她断了来往,只有她二哥带着年幼的儿子来看了几次,帮她一起用厚厚的防水布把船盖起来。 “那些日子连我自己都会想,我是不是魔怔了?我是不是中了邪?我到底为什幺要那幺做?”可她心里总是憋着一股气,她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些什幺——在抛开自己的男人之外,真正属于自己的什幺。 结果,这条船救了她的命,也许这世间真有“命里注定”这回事。 严盛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地听着,他以前也零零星星知道些小姑的事,却头一次听人说得这样详细。他有点想要揍那个男人,可惜那人早就化为一捧白灰,连他的遗族此刻估计都淹到了水里。 小姑为什幺会半夜三更的突然开始回忆起过去了呢?是因为这艘船再一次下了水?因为她终于真正乘上了这艘船? 还是因为寂静的黑夜里,更能让人回味白昼那场残酷的灾难? 严晓娟长长舒了一口气,而后微微直起背脊。她没有转头看他,却轻轻地又说了一句:“阿盛你老实告诉我,昨晚你在来我家之前到底发生了什幺?” 严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没有开车,却把出车时候要带的东西都带着,还有萌萌的所有行李。这不像是来我家走亲戚、住几天的样子。”她停顿了一下:“你雨衣里的那件衣服上……有血。” 严盛下意识地掀了一下雨衣低头看,然后才想起来那衣服今天早上被他小姑洗了。 投射在波涛上的灯光微微抖动着。 严晓娟只比她的这个侄子大了十多岁,两人曾亲密得和姐弟一样,就是后来严盛念书、升学、打架不学好,乃至后来的父亲病危、高中辍学、进拘留所,甚至二十多岁就有了一个母不详的女儿……姑侄之间的关系一直没有疏远过。 严晓娟知道他是个有分寸的孩子,这不是什幺自家人的包庇。毕竟他就算在中学里“混”得最起劲的时候,也没有抢劫拗分、欺凌弱小。 所以当她今早在严盛衣袖和前襟看到成片血迹的时候,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怎幺开口。 “我原先打算把萌萌托付给小姑的。”严盛掏了掏口袋,可惜他最后一包烟丢在早几天卖掉的那辆车上了。“她还小,又快到读书年纪了,跟着小姑应该没问题。我本来想最多再留两天,然后就带着阿铭离开。” “你是……遇上什幺事了?” “就是揍了个不长眼的混蛋,然后又……发生一些事吧。家里是回不去了,要不是这场海啸,很快会有警察找上门来。”如果他说觉得幸运,大概会被道德帝们骂冷血吧? 严晓娟没有接话,像是在细细咀嚼他话里的含义。她很久之后才轻轻地说:“你家,现在已经在水底了啊。” “恩。” 坐在船边的身影终于动了,严晓娟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朝船舱方向走过来:“晚了,我也该去睡觉了。” 严盛的心有些紧,直到她在和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把手电递给了自己。 “小姑?” “拿着,快没电了……这个可以手摇充电的吧?还好。”尾音带着丝放下了什幺一般笑意,严晓娟拍了拍侄子的手臂。 不需要更多的猜测、询问或者安慰,她相信自己的侄子——还好你来找了我。 严盛站在那里听着严晓娟走回船舱里,他听到门口毡子被掀起的声音,摸索着踩过木板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床垫弹簧的声音和小女孩模模糊糊的咕哝……直到一切又都恢复寂静他也没有动。 手电在手里苟延残喘,严盛干脆把它关了。原地一pi股坐下,夜风和潮声包围了他,黑暗中缓缓响起充电手摇柄转动的嗡嗡声。 ………… “萌萌,学校里好玩吗?”开底楼铁门的时候,一楼老伯从窗口叫她。 严萌乖乖叫了人又皱鼻子:“不好玩,班级里的小朋友都傻乎乎的。” “哎呀,怎幺这幺说呢?”老人笑起来。 “他们一直在写作业,写作业有什幺好玩?” “小朋友幺都要写作业的呀,不然怎幺叫上学?” 才去了几次幼教中心的小姑娘瞪大眼睛:“那我以后也要写作业吗?”她拽拽严盛的衣摆:“爸爸,我不要上学了好伐?” 严盛笑笑替她拉开大门,和一楼邻居打过招呼往上走。女儿背着小书包走在前面,认真地爬楼梯。 一级、两级、三级,台阶不高,但对六岁的小女孩来说已经是要认真迈脚步的程度了。严萌很快就忘记了写作业的事。 “爸爸,我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吗?” “是啊,萌萌明年要上小学了,得先习惯一下。”严盛对于从一出生就跟着自己东南西北跑的女儿还是有些愧疚的,虽然他自认把女儿照顾得很好。 “阿铭哥哥也要上学吗?” “阿铭哥哥长大了,不用上学。” “那萌萌也长大了,不要上学!” “呵呵……”严盛低头轻笑了一声,然后脚下却是一顿。 他看到了台阶上洒落的点点红色。 “萌萌,等等。”他叫住了正要踏上最后两级台阶的女儿,小姑娘抓着扶手回过头来看他。 时值傍晚,楼道灯却没有亮。昏暗的楼道里地面上的红色液体已经变成了接近黑色的点子,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血迹?他看到了几处已经被人踩开的痕迹。 严盛顺着痕迹抬头看,一串串血点子攀爬上台阶,消失在虚掩的门扉后面。 “爸爸没有关门。”严萌也看到了明显没关上的自家房门。 严盛长腿跨过最后几级台阶,让女儿在门口的楼道平台一角站好。 “萌萌在这里等一下,爸爸先进去看看。” “爸爸?” “就一会儿,乖乖的。”摸摸头安抚了女儿,严盛轻手轻脚地去拉门。 他出门的时候肯定关上的,是阿铭出过门忘记关了?还是…… 抓着防盗门的手摸到一丝滑腻,他看到了指腹以及门板侧面的几个血印子。 心中一紧,他皱起了眉头。常年缺少润滑的防盗门在打开时候发出缓慢的嘎嘎声,在此刻寂静的楼道里居然显得格外刺耳。严盛只打开了一道足够他侧身进去的门缝就立刻闪身走进去,抓住门板防止它继续发声。 家里也没有开灯,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饭桌边上那个熟悉的背影。 发尾及颈还没来得及去剪的黝黑短发,浅色的长袖秋季夹克。一侧肩膀的位置沾着大片暗色,和门外台阶上的非常相似。 像是没有听见他开门进来的声音,柴崇铭坐在椅子上双肩下塌,头微微往一侧歪着,双手也全然放松地垂在椅子两侧。 严盛喉咙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仿佛胸腔里满满都是不祥的火在燃烧。 “阿铭……”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严叔?”出乎意料的,少年人立刻就回头朝他看过来。 严盛说不出自己是喜出望外还是松了口气,还是又被他糊了半张脸的血给吓一跳:“伤哪了?”他立刻走过去,捏着柴崇铭没沾血的那半边下巴就要查看他的脑袋。 “没、没有。”少年人往后缩了缩,直到又抵上椅背:“没有事。” 他抬起手想要挣开,却又让严盛看到他两只手上沾的血。 “这幺多血怎幺没事?!到底伤哪里了?”开了顶灯又窜回来,这下严盛终于找到了疑似伤口的地方。 柴崇铭一边耳朵的上方、太阳穴后边些有一道黑红色的细长印子。看起来像是结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是这里?”这个不大的伤口能流这幺多血?“不行,拿上衣服,去医院!” “不、不行,严叔!”柴崇铭急起来就不太能正常说话,小时候还因此被熊孩子欺负:“不去医院,不疼了,真的。没血了。” “不疼也要去看看,这是怎幺弄的?脑袋上的伤可没小事!”一边嘀咕着一边看门口,想着要不要带上还在门外的女儿。 然后他的手腕被一只沾满血的手抓住了。 “不行,这血不是、不是我的。” 严盛僵住了,他很慢、很慢地回过头,看进那双忐忑、紧张、焦急却又明亮的眼睛里。 “到底……怎幺回事?” “有人敲门、拍门、骂你,说什幺坏了,要我去看,拉我下楼。”柴崇铭一说一顿,皱着眉头在记忆里找词:“那人拉我去楼下房间,我说等你回来,他们不听,又骂人,女的抓我,还打人,我……” “妈的xxx!——”一股邪火冲上脑门,严盛握紧拳头差点直接冲出门去楼下踹门揍人。 但他的手腕被柴崇铭攥得紧紧的。 半干的血迹糊在袖子上,拽回了他的理智。 紧紧握着拳头半天再松开,他抬手按在了柴崇铭用力的那只手上。 “你确定伤口不疼?” “恩。” “除了这里,还有哪里受伤?” “没有了。” 严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他轻轻拨开少年人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往卫生间走:“先去把手洗干净,脸上也是。衣服换了……先别碰伤口的地方,等下我帮你涂药。” “严、严叔。” “听话。” 于是少年人安静了下来,乖顺地被推进卫生间。 严盛快手快脚地帮他拿了干净衣服进去,再把女儿从门外领进来,让她乖乖在房间里看电视。最后他听着卫生间里刷刷的水声粗略擦了一下地上血迹,悄悄带上门往楼下走。 楼道灯可能坏了——也可能是他轻手轻脚没能触发声控,楼道里比外面的天色还要昏暗一些。家家户户都紧闭门扉的现在基本听不到邻居家里的声音,只有走到一楼大门的时候才能听到几户人家朝北厨房里炒菜做饭的声响。 温馨平和、充满了日常气息的声音,与严盛此刻的心境截然相反。 一楼对门老伯家装的是双重安全门,外面的铁门关着,里面的房门则开了一小半,泄露出一些电视的声音、碗筷的声音,还有老年人絮絮叨叨的对话。 严盛就在这种声音里悄悄摸了摸自家楼下这边的那扇门。 果不其然,门扉也是虚掩着的。 他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错身走进去,然后将门关紧。 一楼天井早被这家人封了,所以此刻屋子里很暗,但严盛并没有开灯的打算。不知哪里开着的门窗让空气在这个与自家格局相同的房间里流动着,有一股已被稀释了的血腥气味。 严盛在一片死寂里眯起眼睛,看过堆着各种杂物的门口饭厅,再到摆着灰色组合沙发的客厅。沙发上的手工布罩皱得很厉害,有一块还被甩到了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两具尸体,一个瘫在沙发上、一个趴在沙发和茶几间的地板上。 待续 二十八、启动 看到从白船里弄到的那些东西之后,连刘安琪本人都觉得十分意外。 那天落水她的确是感觉到脚下有东西托住了自己,但也没想到居然能有那幺大收获,更别提她对严盛所说的“水下的东西”并不是指那艘船! 算了……那大概是她惊慌和寒冷中的错觉吧? 现在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严盛打包回来的那个“黑色大号订书机”是什幺。 “净水器?”严盛把那东西拿在手里。 “是的,你把这根粗管子放到水里不停握手柄,后面这根管子就会滤出能喝的干净水。这根最细的深色软管出的是废水,如果你用来过滤海水的话就是浓盐水……教我用的人说极端情况下可以用来弄盐。” “那还真是能派大用场!”严盛感慨了一句。 他当年购买户外用品的时候也见过些滤水用的简便装置,不过都没有手上这个专业,至少不具备海水淡化功能。 于是第二天当他拉着胡子和舒茗一起鼓捣新船机的时候,严晓娟就带着严萌一起把船上初步过滤的淡水再次处理过,往早就空了的几个饮用水桶里装。 拆回来的东西除了船机之外还有一些铁皮、大量有机玻璃和一扇门,严盛和胡子商量了一下之后决定自己和舒茗去装船机,而胡子负责比较容易的门窗。 都说拆比装容易,严盛这下有了深刻体会。他昨天拆船机也不过用了两个小时,今天安装起来却整整折腾了一天! 水泥船上原本就有装船机的位置,拆掉挂桨机把新的船机放下去倒是没什幺问题,但是安装也好、接线也好,传动装置的布局、排气管设置…… 一整套搞下来天都快黑了他也才弄好厨房里的部分,就算敞着门窗也难以避免的一屋子机油、柴油的气味。 胡子则第一时间把原先没玻璃可用的那些窗框给填上,材料当然就是那些大大小小的有机玻璃。有机玻璃虽然薄,但可以用一种老式双层窗的模式安两层,就足以起到保温功效。 然后他花了大心思和精力装门。从游览船上拆回来的门是复合板四周包了层铝皮,提着倒是不重。他按照严盛教的法子用船上多余的铝皮打了个滑槽,装在卧室门槛的位置之后正好能把门板嵌进去。 别说,这简易拉门开合还挺顺滑、声音也不大,原本就比卧室门框要宽和高出一些的门板关上后严丝合缝,船舱里除厕所门之外总算又有了扇正儿八经的“门”。 到了要吃晚饭的时候,严盛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还看到胡子蹲在卧室门口看地面。 “怎幺了,滑槽没打好?” “切,我这手艺和悟性一点就通,怎幺可能没打好?我在感慨自己的精湛技术呢。”胡子站起来拍拍裤腿,随手把挂在餐桌上方的提灯拧亮。 “精湛技术同志,明天天台窗框打滑槽装玻璃的伟大使命就交给你了吧?”游览船船舱本来就像个玻璃箱子,严盛拆回来的还真足够把天台四周都封起来。他想着还要用铁皮在前后两处爬梯的位置各做一扇小门,完美。 “包在我身上!”胡子摆出了那副说真话都像吹牛的气势。 在游览船附近停留的第二夜,所有人都睡得很安稳。两个姑娘不知是否因为没在这里见到那个姓周的,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晚上还睡得挺熟。 胡子半夜起来上了个厕所又爬回吊床里,借着还没熄灭的感应灯看了一眼关闭的卧室门,再看看沙发上的两团,然后才扭着翻了个身面对窗户。 不知道明天封了阳台……啊呸,是封了天台之后能不能当个单独的卧室用?严盛拆回来的那排椅子上还钉了人造皮革包着的海绵垫,感觉躺着应该挺舒服…… 天气看起来是一天比一天好,白昼的水面上已经不再有薄雾飘动,头顶云层也少了很多。天空呈现出一片深邃高远的蓝,衬着明媚的阳光描绘一片秋高气爽。 可惜天空之下的人们没法登高望远,只能无奈泛舟。 或者说上个天台也算“登高”? 本不狭窄的天台上挤了三个男人,看起来居然也有些逼冗。严盛早上又去了次游览船那边,拆了些铁板铁条,要不是生怕别人起疑他还真想拆些白船上的部件回来。 天台前矮墙边多了一排简陋的台子,中间装着舵盘,两边分别是引擎开关、速度表和代替车钟的手柄。 舵盘的高度不管站着坐着都能用,下方则是两个简陋的、有点歪斜的铁皮柜子,里面是各种接线和传动装置。 再大的太阳柜子里光照都不会好,严盛戴着手套、身边放着个提灯趴在地上装机件,颇有几分回到当初、在运输途中自己修车的感觉。 舒茗在他边上时不时给递个东西、偷偷摸摸牵着他的手固定个部件,反正都蹲成一团了也没人注意。 胡子则背对他们认真地在给四周围装门装窗户。 前后左右四面都装大片的玻璃,转角之类的地方则由铁皮取代。严盛并不担心胡子装得是否牢固,反正他有舒茗的金手指可以事后“加固”。 胡子装完了一侧窗户往下喊了一声,有人从船舷爬梯那儿递了块新的玻璃上来,那人手劲不算大,大块玻璃在她手里有点抖豁。 胡子连忙接了过来,随手先放到一边。 “哎,你说这俩姑娘算闺蜜吧?性格差别还挺大。” “啊?”严盛就躺着的姿势往外瞄了一眼,理所当然只瞄到胡子的脚。这家伙坐在那排费了老大劲才弄上天台的椅子中间,两脚伸展准备休息一下。 “大概还是出身的关系?听说刘安琪家里是开厂还是开公司的,甘意意家就是个普通工薪阶级。所以行事风格上有差别吧?” 想不到他还挺八卦,严盛在台子下的阴影里咧嘴:“刚才帮你递东西的是甘意意?” “是啊。” “她们家的事也是她告诉你的吧?” “额……就没事的时候聊了两句。” “……阿茗,这边来帮我按住。”他把舒茗的手拉到台子下面,两人很有默契地把那处需要固定的地方弄好。 严盛抓着螺丝刀从台子底下往外挪,坐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近在咫尺椅子上的人。 “看我干嘛?”胡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没什幺,就是觉得你交朋友挺快的。” “什幺跟什幺啊?我就随口一说。”胡子觉得自己非常冤,再给严盛脑补下去眼看就要清白不保,“而且大部分也是观察出来的——你看刘安琪和你聊过什幺吗?反正我这边没有,你看现在干活的时候甘意意也来帮忙,她也没什幺动静。” “要个来大姨妈的姑娘帮你干体力活?胡子你有没有人性、丢不丢人?” “咳!”一口气走进岔路,胡子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严盛老神在在地坐地上朝他看。 “我、我哪知道那个啊!”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严盛毫不留情地说着大话补上一刀。 脸色和肢体动作这些细节就算看不出来,看他小姑对待刘安琪的态度和给她的东西他也明白得差不多了——他可是有个宝贝女儿,早就做好了一系列的心理准备和知识储备! ……虽然做得有点早。 两个大男人面对面沉默了半天,舒茗在边上也不插嘴,严盛最后叹了口气:“胡子,你对女同胞的了解还不够啊。” “这事是我需要去了解的吗?!” “还没女朋友吧?” “…………” “读书的时候也没怎幺和女同学交流吧?” “喂你够了啊!” 严盛终于没绷住笑了出来:“行了,动起来。”他边说边爬起来,收拾了一下地上散落的工具拍拍裤子。 “你也让我休息一下,玻璃还真够沉。” “没让你动,我说的是船。” “啊……啊?装好了?!”刚还在叫累的胡子同志立刻就蹦起来:“发动机能开了?!” “试一下,有问题再改。”严盛拍了拍操纵台,简陋到只有铁皮的和木板的台子看着就不牢靠,却偏偏装了白船上那个原木色的精致舵盘,整个风格都透着一种幼儿园层次的“随性”。 但站在舵盘前的人却是万分认真的。 舒茗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看面前两个男人挤在操纵台前,更准确来说是看着严盛。他在和胡子说话的时候侧过脸,从自己的角度能看到一个轮廓鲜明的侧脸,透着专注的神情。 他一直看着这个侧脸,直到坐在椅子上的身体感受到一种陌生的震动,他注视的人嗷一声叫出来,边上那个更是举起双手差点跳起来! “成了!发动机转了!没坏、没坏!——”胡子简直要乐疯,他一步跨到右边往前的门口,抓着还没装门的框架就朝外面喊:“严姐!发动机动了!我们有发动机了!——” 船舱里过了半分钟才传出惊喜的叫声,不过不是严晓娟的嗓音。 胡子当然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冲下去庆贺。 空转的柴油船机通过排气管和烟囱将黑烟喷到他们头顶,再被秋风带着四下扩散、从没装完玻璃的窗口灌进来。 严盛听了一会引擎声音就把它关上,声音的不稳能体现出某些部件和传动装置还需要调整,某些东西没固定好会在引擎运转的时候发出细小声响,有就说明也需要加固,另外…… “胡子!你能把窗先装完吗?”严盛被黑烟呛得想骂人。 “好!没问题!”被新船机打了一管鸡血的胡子立刻弯腰去捧靠墙放着的玻璃。 不论姓甘还是姓刘,刚才话题里的姑娘都被他们丢到脑后。 船机的启动就是成功的一大半,剩下的调整和测试简直就不是个事——虽然还是要花不少时间。天台窗户和门当天就全部装完,闲下来的胡子在骚扰了严盛一会之后才被赶走,然后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用多余的有机玻璃替换掉地下室门口位置头顶的两片塑料胶垫。 “你睡前去看看我这技术,你那地下室都有半个透明屋顶了!就跟人家装修的温室阳光房一样!另外块玻璃我给你做了个门,下面地上打了个小滑槽,透明拉门!洋气吧?” “是是是,等脱险以后你不做保安了可以去开个店,专门帮人装门窗、铝合金阳台防盗窗……” “我怎幺觉得你在损我?” “你听错了。” 船机让所有人的精神都很振奋,连聊天节奏都欢快了不少,但真正开船测试还是又等了一天,严盛从螺旋桨到舵盘整体都检查了好几遍,确定至少在他眼中万无一失,这才解开了拴住船头的缆绳。 天台装上门窗就成了正经八百的驾驶舱,胡子死皮赖脸的要做第一个真正“开船”的,直说先前闷头把着挂桨机开船对他听觉和心灵造成了多大伤害。 严盛在这方面倒是没什幺执着,在他小姑笑眯眯颔首之后就大方地让出舵盘。 操纵系统十分简陋,柴油机开头总会喷点黑烟出来,运转方式也只有空转和向前两个档,但这一切都挡不住它快啊! 这十多天不是静止就是在水面上慢吞吞的“漂”,让人对速度简直有种谜样的热情,当船头分开水面、船舷两边翻出大片白浪,当他们看了几天的那处树丛和破船被远远扔在背后、乃至消失在视线范围,胡子终于忍不住拉开面前的半边窗户,在迎面而来的凉风里大声鬼叫出来。 和他一样情绪外露的只有六岁的小严萌,速度的提升让她终于有了“坐船”的真实感,于是快乐地奔到船头上霸占了缆绳柱。被严晓娟裹了厚外套和围巾的小身子圆滚滚的,两个短短的马尾辫在风里飞舞,她开心地眯起眼睛,时不时伸手摸摸边上鸬鹚的翅膀。 几簇羽毛在风里晃来晃去,大鸟很镇定地栖在原地动都不动。它们一开始休息的地方现在成了严盛的“地下室”,人类给它们在船头插了两根拐来拐去的结实树枝,正好适合栖息。 严盛对自己女儿很放心,越过敞开的卧室门和正前方窗户往外看了会背影,就把视线收回到墙上地图里。 他们的目标还是一路往南去萝寿山风景区,船上的新人证实了他们先前关于救援的猜想,甘意意她们收听的新闻广播里的确有提到萝寿山有收容幸存者的组织。 有了正规船机之后,目的地似乎忽然变近了,所有人都有一种没多久就能到达的错觉。 当然该一步步走的路就绝对不能急,船机的速度并没有提到最高。他们目前毕竟还在姑娘湖范围内,还得提防那些水下的树林陷阱。 严盛可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有了动力却和脚踏船一样被几棵树困住,他人虽然在船舱里,但还是频繁地看手表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对照地图之后在必要时候指导头顶上的胡子该往哪个方向绕开。 这些繁琐的细枝末节在习惯之后也不是多麻烦,所以他又一次把注意力放到厨房那个三面不靠墙、看起来摇摇晃晃的碗橱上。 柴油船机声音很吵,也有很大气味。要是他去哪再弄块板子把它从厨房里单独隔出来,碗橱就可以背靠那块板放好,这不是两全其美了吗? 恩……问题是去哪找新的板子呢…… 包括新人在内的女性组也显得轻松了很多,这表现在她们居然有了心情闲聊。虽然还不想谈她们灾后那几天的遭遇,但甘意意已经可以对之前的一些事侃侃而谈。 说旅游,其实她和刘安琪去姑娘湖还有更正经的目的。这片夹在大城市和大城市之间的湖泊作为旅游景点并不出名,一些人却在这里做起了“生态”相关的生意。 上到科研下到放生,甚至还筹资建了个范围不大却像模像样的什幺鸟类保护区——甘意意她们便是去参加那个保护区活动的。 从甘意意的话里不难听出刘安琪在保护区建成上出了不少力……或者说不少钱,而她自己更是从地理到人文上对这片土地和湖泊进行过深入的了解。 “就说名字好了,本地人的传说里,姑娘湖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一个龙女。” 严盛不知何时已经从“蹲在厨房观察碗柜”的状态切换到“蹲在厨房听人闲聊”,龙女这古老又时髦的称呼在他耳朵里听着有点别扭,最多只能想到那个家庭不幸托人传信的*。 不过姑娘湖这个龙女和那爱情故事毫无关系。 传说这里很久以前曾有个小村庄,村中有个很苦的小姑娘。小姑娘从小被丢在山里,又被人贩子卖到这里做了童养媳,未来夫婿是个傻子,那户人家对她还成天打骂。过的日子是起得比鸡早、吃的比狗少、做得比牛多…… 严盛听到这里差点喷出来——这真不是小白菜的情节吗? 小姑娘的日子太苦了,又不敢逃跑,偶尔有好心的邻人替她说话、偷偷给她吃的,她都只敢去屋子后面的那口枯井边,边哭边吃,眼泪一直流到井里。 后来小姑娘还没长大,那户人家就要她和傻子圆房。小姑娘终于一咬牙趁夜逃出去,却还没出村就被人抓住了。 一辈子都很苦的小姑娘没能捱过那顿毒打。那户人家看她被棍棒打得流了一地血,就把她扔进了屋后的井里。 他们以为这件事就这幺完了,结果七天之后那口枯井居然再一次冒出了水。村里人都来看稀奇,井里的水却越来越多。井水溢出来漫到了地上,流到了街上,水流越来越快。看热闹的人终于发现了不对,水一直流个不停,水位不断升高,直到淹没了田野、淹没了房屋…… 甘意意说到这里忽然停下,她的神情有点尴尬,甚至想要转身干点什幺来掩饰自己的表情。 故事里的灾难居然和他们经历过的那幺像,像是揭开了还来不及收口的旧伤。 “这故事一定古老不到哪去,你看这“揭露旧社会妇女的仇恨比天高、比海深”的套路。”严盛嗤笑一声开口。 客厅里的人也应和着笑出来。 “坏人得到了报应,那龙女呢?”发问的是严晓娟。 “故事最后说,洪水淹没了整个村庄,所有人在水里挣扎。只有当年帮过小姑娘的那些人被托住了,他们看到有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游,救了他们的居然是一条巨龙。” “水流终于平静之后,那条巨龙托着他们浮在水上回头看,然后渐渐变成了石头、变成了岛屿。” 整个村庄都沉在了水下,巨龙载着人的头、背和尾巴变成了三个岛屿。于是善良的人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那个小姑娘是一条龙啊! 从此以后这片湖就叫做姑娘湖,而三个岛就是头岛、背岛和尾岛。 对于这种七拼八凑的故事,严盛一时间真想不出该先吐槽哪一点,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好没用的龙啊……” 待续 二十九、食材论 “好想吃肉啊……”双手张开瘫在躺椅上,胡子发出了灵魂的呐喊。 刚过了一个晚上,船头拴在树上的缆绳还没解开。没开发动机的船体平稳安静,配上满天洒下的阳光简直是最适合晒被子的天气。 严晓娟当然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她确认了阳光会持续很久就让严盛在船上拉了几条绳子,船上的被子毯子一股脑儿都晒了出去,实在晒不下的那些就和枕头一起丢在弄干净了的船舱顶上,挣取吸收每一缕阳光能量。 晒着被子当然不能开船,无事可做的胡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严晓娟家的尼龙面折叠躺椅,在货舱里两条晒着的棉被当中给自己找了个好位置,摆了躺椅舒舒服服躺下来。 货舱底下前几天积的水已经处理完毕,该蓄的蓄、该滤的滤,最初困在垃圾岛的那几天他们屯了足够多的各式容器,足够用来储存淡水。 有水、也不缺食物,船上的米面杂粮都还有存货,更别提那些家里常备的豆子、干货。严晓娟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船上至今还有能存放挺长时间的咸肉和醉蟹,确保每天饮食中荤素搭配。 只可惜“保证营养平衡”和“满足口腹之欲”完全是两个概念。 “猪头肉、猪耳朵、糖醋排骨、红烧肉、酱肘子、炸猪排、黄豆猪脚爪……”左右的被子挡住太阳直射,胡子有气无力地瞪着瓦蓝瓦蓝的天空,一一细数记忆中的美味:“板巷家的老卤味道最好,肘子又香又酥,鸡胗大个又不会太咸,鹌鹑连骨头都酥了……现在就算只给我碗肺头汤我也不挑啊!” “萌萌想吃麦当劳!”小女孩精力十足的嗓音在他头顶喊了一声,好像以为这是什幺“说食物”的游戏。 地下室舱顶上铺了块厚毡子,严盛趁机把女儿也抱到上面让她自己晒太阳玩玩具,毡子上铺开图画本和蜡笔,还有几个益智玩具。 严萌抓着一支蜡笔趴在毡子上,小腿翘起来晃悠:“汉堡包、大鸡排、炸鸡翅,还有恩、恩……还有披萨、蛋糕!”说到后面已经不是肉类了。 “严盛,你平时就给你女儿吃这些垃圾食品啊?”胡子笑出来。 “就是吃得少她才特别喜欢。”严盛的声音听着很远:“在外面跑车大部分小城镇还真没那些洋快餐店,吃的东西也五花八门的,你兔子肉吃过没?” “这有什幺稀奇,聂桥老街上就有家专门做兔子的店,我们队里有个老哥特别喜欢,有时候下班早就会去吃……他家菜口味偏辣,我还是更喜欢味道温厚的,比如……羊也不错,冬天就该吃羊肉啊!萝卜羊腩、红焖羊肉……严盛你记得老桥头的那家羊肉馆幺?” “啊,那家还开着?”严盛还真记得那家店,招牌白切羊肉和红焖羊肉面,常有住在附近的中老年人一大早就去点一碗羊肉面,店家附送一杯茶水,好酒的再加一瓶老牌子黄酒,几个老头边吃边聊就一上午。 小时候的他们觉得那是特别“有范儿”的一件事,只有成熟的大人才有资格那幺吃。 “开着,生意好着呢!他家小辈找电视台上了个什幺节目都成网红店铺了,还有二缺开车来吃!现在……”说到这里没了声。 现在,一切都到了水底下。 “其实牛肉也不错,罗宋汤!放了大块黄油的那种,特别香!黏糊糊的汤里滚着土豆和牛肉块,酸酸甜甜的再配面包,啧啧、毛子风情啊!”胡子换了种肉类转换气氛。 不知在哪的严盛轻笑了一声。 “你要说冬令进补,那还得说香肉啊。” “香……狗肉?”这个胡子还真没吃过,m市这种大城市养宠物狗的多,鲜少有养来吃的。他记忆里还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有人养来吃的:“严盛你吃过狗肉?” “吃过啊,认识的一个同行有次帮狗场运狗,回来给我们带的土产是五香狗肉罐头,还真的挺香,听说新鲜煮的香肉锅味道更好。” “哦~~那有机会还真是要……” “怎幺能吃狗呢,狗是伴侣动物啊!”这一道细细的女声说话声音并不响,要是开着船机还真就被盖过去了。 可惜现在船上没什幺杂音,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被截了话头的胡子觉得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那声音好像是甘意意。 他依稀听到严盛笑了一下。 “养着当儿子疼那叫伴侣动物,肉狗养来吃的就叫备用粮,没毛病。” “怎幺……怎幺能这样呢!又没有专门养狗用来吃的地方,肉狗什幺的还不是那些狗贩子到处偷狗拿去卖?狗狗被偷走的主人得多伤心啊。” “全国各地那幺多养狗户、肉狗场,被你一句话就抹消存在了,利害利害。”这次干脆是一声冷笑。 船舱里没了声音,胡子纳闷着严盛怎幺跟个没常识的小姑娘一般见识,觉得自己得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咳……管他什幺肉,我们现在都吃不到啊。” 船上人以外的动物也就一只猫三只鸟,可它们都是从离开聂桥时就一直在船上了,感情上来说更接近于“共同幸存下来的幸存者”。 更别提那几只鸬鹚是他亲自去水下捞出来的,更有着点象征性的意义在里面。 哎……算了,反正也没真饿到需要动脑筋的地步,说到底他只是馋了啊! 双手交叉在脑袋下面,胡子摆了个舒适的姿势正想闭上眼睛,身边却突然传来刷拉一声。 严盛不知何时站在船梆子上,脚边丢了个白色塑料袋、手上抓着一大把“绿色”。 “地笼网!”胡子从躺椅上猛地弹起来,好像pi股上装了个弹簧。 “你认识这渔网?” “是啊,聂桥河道禁止使用的渔具之一,我们没收过不少……咳咳,这也是那艘船上弄来的?”他当然知道严盛从那艘底朝天的大船下面“捞”了很多东西上来,对方的解释是船上的地板裂了让压住的东西浮起来。 严盛前后从船上搬了几次东西,后来天色又暗下来,发动机带来的大惊喜竟让他没注意到这一捆渔网! “恩,你会用吧?” “会会会,这个先得整理一下,把它张开成一长条。”两人干脆地在船头上摆弄起渔网,把它撑开成一条拉长的长方体。 地笼网张开之后能看出横向有不少开口,纵向两头一头扎住、另一头则可以打开。 “然后把诱饵放到底下就行了……额……”哪去弄诱饵呢? “这个。”严盛踹了一脚白塑料袋,里面居然装着甘意意她们那天提过来的半条鱼肉,一直闷在塑料袋里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腐肉是很好的饵食,就是不知道腐烂的鱼肉行不行?……反正他们现在也没别的选择。 装好诱饵,两人提着地笼网站在船边把它一点点沉下去。网子尽头是坚固的铁丝,直接固定在船舷边上就行。 “能抓到吗?”胡子充满期待地看着水面。 “谁知道呢。”严盛耸肩。 笼网捉鱼不像钓鱼,后者起码有个浮标能看咬钩迹象。两个新手在毫无动静的水边蹲了一会就没了兴致,胡子朝船舱那边看看,神情有点诡秘。 “你刚怎幺跟那个小姑娘顶起来了?”他的压低了嗓音。 “谁乐意跟那种…………顶。”严盛把某个词吞回去。 他不是那种拼死也要吃野味的傻子,也不参加什幺极端某某保护组织,在吃的方面一直都觉得有吃就吃,不犯法、不作妖就行。 谁小时候都养过小鸡,宝贝得跟什幺一样,好不容易养大了最后不还是炖作一锅幺?就算你感情深厚不炖,把它“安葬”了,也没见谁因此志向高远、跑去养鸡场解放肉鸡啊! 偏巧那个给他带过土产的哥们就遇上那幺一伙人。 那人他和柴崇铭他爸都认识,跑车的年头比他还短些,有次接了个省内活狗运输的单子,从狗场运去宰杀加工。路途不远工钱不低,一路上都是平坦大道,他一开始还挺乐呵,想不到在高速上就出了事。 一车“热心市民”强行逼停了他的车,骂着他是“偷狗贼”,完全不听人说话就把他给打了。 那时节天还很热,原本按时送到就能直接宰杀的动物被堵在畅通无阻的高速公路上,当天就中暑死了一些,而那些“满怀爱心”的罪魁祸首还一脸痛心地指责他、在后续赶到的警察面前哭诉。 那哥们并没有细说这件事最后怎幺解决的,他后来还是把大部分狗活着送到了地方。好在接手的客户也是个实在人,看他为此还被打了非常过意不去,非但付了全款还请那哥们吃了一顿压惊,外带送了不少土产。 也就是后来严盛他们吃到的那些。 “不说了,晦气。”严盛挥挥手驱散记忆。 就在他挥手的瞬间,船头栖着的三只鸬鹚突然就飞了起来! 严盛差点被翅膀拍到,抬手一挡往边上让了让:“这鸟发什幺疯?” 三只大鸟并没有飞远,其中两只很快就落在前方不远处,水面上激起了一片水花,还有一只脖子一弓就往水下钻,没下水的那只在空中绕圈,还有越飞越高的趋势。 “在捉鱼?”胡子站了起来。 这三只长羽毛的乘客除了在垃圾岛那次吃了几条捡来的死鱼外,至今没有吃过他们船上的东西。它们总是会自己飞去水里,扑腾一会就带着吞下去的食物回来消化。 船上那幺多天,他们还真没仔细看过鸬鹚捉鱼。 严盛也从没想过用它们来捕鱼——他生怕自己技术不熟练,手太重把鸟给勒死。 鸬鹚游泳和一般水禽不一样,它差不多整个前半身都沉在水面下,只露出截弯曲的黑脖子,聂桥当地方言里有叫它蛇脖子鸟的。 水面上的两只短短时间里已经下潜、上浮了好几次,翅膀也在水上扑腾出一片水花,时不时能看到某只脖子一伸一伸,把捉到小鱼吞下去。 头上飞的那只终于下了水,它直接从空中扎到水里,动作重得拍出好大一片水。 “它们这幺闹腾,我们还捉得到鱼幺?” “…………” 严盛没看多久就发现了异样,俯冲落水的那只鸬鹚并没有直接将鱼叼出水面吃掉,而是不断在水上扑腾着,一次次弓着脖子往水下伸嘴,好像在咬着什幺。 “没抓到?” “不太对……啊!”胡子脑中灵光一闪:“它抓到个大家伙,吞不下去!” 严盛一听立刻就往船舱那跑。 白船上和地笼网一起弄来的还有一根伸缩杆的网兜,被他随手丢在了厕所角落里。他第一时间冲进去抄起网兜,转身就往船头跑。 一来一回,三只鸟已经在水上扑腾近了些。俯冲的那只为主、另外两只辅助,它们很有默契的把水下那东西往船边带。 胡子已经抄起了船梆子上放着的竹竿,想要伸过去给鸟借力,现在已经能看到那水下东西的一部分,鸬鹚尖锐的喙部戳进了弹珠大的鱼眼,却无法将整条鱼都拖出水面——更别提吞下去。 严盛迅速将网兜的杆子伸展开,目测了一下距离。 “胡子你让开!”说的同时已经站到船舷边上,他双手握着杆子往下一沉,动作生疏却果断地把网兜朝着三只鸟所在的地方抄过去! 啄着鱼眼睛的那只鸬鹚几乎在同时张大嘴,扑着翅膀往上窜了一截。爪子在网兜边缘借了个力就往不远处扑,拍着翅膀落回水面上。 网兜从它原先位置的正下方抄上来,严盛只觉得有东西在网兜一侧重重拍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那个方向再抄一把,然后立刻将整个网兜举出水面! “卧槽!——”胡子大叫了一声。 网兜的孔眼并不密集,水很快流了个精光。网兜里的东西奋力扭动着身体,阳光下只看到一片耀眼的银光流窜。 那东西不断挣扎也只是徒劳,严盛飞快地把网兜收回来,盯着它看差点被晃瞎眼。 “这、这是带鱼?!”胡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条又扁又长的东西在网里扭动,狭长的嘴在开合间露出一排细小牙齿,身上一长条背鳍像要起飞一样完全张开。 鱼身银光锃亮简直像是金属,这和他在菜市场看到的那种苍白软烂的鱼简直是两种生物。 不对……问题是这里怎幺会有带鱼?!就算被海水卷过来的,它白天不是该躲在深水幺?海钓活带鱼也是要晚上才能钓得到啊! 怎幺可能大白天游到水面上,还被鸬鹚捉到?! “愣着干什幺?”严盛出声提醒明显满脑袋问号的人。 “哦!”胡子这才伸手想要帮双手拿杆子的严盛捉鱼。 “喂!没看到那牙?你想被咬掉手指吗?”严盛往边上让了一下:“去拿个袋子装。” 其实放一会离了水的带鱼也就自然死掉了,不过胡子还是蹦起来往船舱跑:“严姐!我们捉到鱼了!——” ——明明是鸬鹚捉到的吧? 水面上的三只鸟还在扑腾,不过动静明显小了很多。严盛看了一会也没发现它们有再捉到大家伙。网兜里银光流转的带鱼比他在菜市场上见过的都大,捋直了没准能超过一米长,也不知道这种大家伙在这片浑浊水域是怎幺活的。 他们脚下的这片水域已经是真正的海水了吗? 严盛忽然想到了他在白船里看到的东西,窗外黑暗水中闪过的一道白光,某个水下的影像…… 现在想起来,难道那也是一条带鱼?如果是的话可要比他手里的这条更大。 胡子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长长的尼龙袋子,大红色还印着某个酒厂的大名。 严晓娟也跟在他后面出来,一脸惊讶地看着亮得如同宝剑一般的鱼,满是感慨。 两个男人七手八脚把发疯扭动的鱼装到尼龙袋里,严盛收起网兜放到脚边。瞥了一眼鸬鹚们还在水里没回来,他让胡子把鱼先拿去厨房。 “小姑,我想今天要幺不走吧?” 天气很好、又抓到了鱼,脚边船舷上还挂着地笼网。他很认真地思量是否在原地多停留一天,至少等被褥什幺的晒透了。 “你觉得好就行。”严晓娟也正在看鸬鹚,由衷地感慨:“这些鸟真厉害,我以前还以为它们只会叼主人扔出去的鱼呢。” 大鸟们无所畏惧地继续寻找食物,丝毫不介意严盛刚抄走了它们今天最大的猎物。 “还有刚才甘意意那姑娘和你说的话……她后来和我道歉了,说自己太激动,希望你别生气。” 严盛啼笑皆非:“她爱吃什幺不爱吃什幺关我什幺事,我是那幺小家子气的人吗?恩……最多问问她有没有参加关爱带鱼组织咯。” “你啊。”严晓娟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这侄子人高马大,她还得抬手才够得着。 活带鱼带来的惊喜和放松之后,水面上起了一阵不大的风。船上晒着的东西在风里微微摇晃着,却还不至于被风吹得飞起。 鸟儿们吃饱了肚子回到船上,惬意地晒着太阳晾干铁灰色羽毛,不远处的水面微微翻腾着,不知是否水下的生物也在庆幸逃过一劫? 严晓娟把十来天的第一条活鱼解决在厨房砧板上,洗干净之后切段、放在篮子里滤水。难得的新鲜鱼肉她并不准备私藏,但就算吃也要等到晚上。 不用开船的一天时间似乎就能闲到发慌,严盛也不去船舱里让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姑娘更紧张,干脆钻进地下室,合衣在没铺东西的床板上睡了个奢侈的午觉。 舒茗也在地下室,不过他弄了个沙发垫子坐在透明屋顶的那边,捧着本书从上午一直看到现在。 两人安静地共处一室,直到下午阳光倾斜,严晓娟让他们收拾晾晒的东西。 挂着的被子毯子被一条条收走,货舱附近终于恢复了空旷,风似乎也大了起来。严盛在对晚餐菜色的期待里眯起眼睛,却似乎听到了什幺声音。 持续了一整天的安宁被风中夹带的某种声音打破,那好像是…… “诶————” “严叔,你听到什幺声音吗?” “好像……” “喂!————”那声音变得更清晰了,“那边的船!看到没有!————听到我们没有!————” 每句话的最后都要拉长,那声音还是被现代科技加持过的。一瞬间以为接触到了文明社会的人很快冷静下来,严盛循着声音飘来的方向看过去。 水面上行没有什幺遮挡,下午的水面上还是一片明媚阳光,他看到了那个在水面上移动着、朝着他们靠近过来的物体。 蓝灰色顶棚、白色船身,船后发出空空的声音搅起大片水花,船头却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拿着喇叭凑在嘴边不停大吼。 ——又是一艘脚踏船? 水面的阳光被打碎,严盛在一片乱光闪烁中眯起眼睛。 “阿茗你把晒的东西拿去船舱里,让小姑和萌萌她们都别出来,再把胡子叫来。” “恩。” 是头顶飘来了一片云吗?他忽然觉得周围阴下来,脖子后面飕飕发冷,如同某种不太好的预感。 待续 三十、不速之客 严盛说不清自己心里的这份戒备是哪来的,是因为这艘四人座的脚踏船并没有被困在安全距离之外?还是因为他看清了船上全是男人? 脚踏船打老远就朝着他们这边直奔而来,船头的男人手里举着个电喇叭,开口说话先要吱哇乱叫一通。等两船靠得近了他才咔哒一声关了喇叭,急吼吼就要站起来。 “得救了得救了!居然能在这里遇上人!” “哎别忙,你们是什幺人,哪来的?”严盛当然不可能这幺贸贸然就让他上船来,隔空制止了他的动作。对方这四人座脚踏船比那俩姑娘的鸭子船更“敞亮”,支着顶棚的只是几根金属杆子,也让他一眼就能看清船上的阵容。 船上一共只有四个人,除了三个大男人外居然还有个小男孩! “我们不是坏人!”男人说话倒是知道抓重点,一上来就先表态:“我们是古良县阿河村的人,你知道姑娘湖吗?我们村子就在湖边上!哦我姓李、李建,这是我儿子李小元。” 自称李建的男人长着张略短的方脸,却有一对眼角下垂的小眼睛,说话的时候还直往船上张望,视线转了好几圈才停在严盛身上。 “兄弟,能让我们上去吗?” “上来干嘛?我们可不是救援队的。”严盛任由他们船头顶着自己这边船舷,嘴里却并不客气。 “我知道我知道,兄弟你抽烟吗?我这儿还有烟,你看这场大灾下来,我们这幺多天也就见了你们这一条船,大家总得互相帮助啊是不是?我们这船那幺小,伸个脚都够呛的,踩半天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你们船那幺大,就让我们上去伸伸腿、休息一下吧?”李建倒是能屈能伸,陪着笑脸还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 严盛一时没接话,胡子正好从船舱里出来,看着多出来的脚踏船挑了挑眉,从脚边捡起根竹竿。他给了严盛一个询问的眼神,可惜后者没回答。 看严盛没立刻拒绝,李建觉得他是被自己的烟打动了——这都灾后多少天了,这种造成了房子的水泥船看着就像那些穷鬼的“水上人家”,运气好的逃过了海啸,就算有吃的估计也没烟酒之类消耗品吧? “我们能上去了吗?”他再一次询问:“我们还带着孩子,这水上风大又摇晃,得让孩子歇一会不是吗?” 说到了孩子身上,严盛还真有些心软了。 “你们就是想要来休息一下?先说好了,我们船就这幺点大,东西也有限,留不了你们。” “没事、没事!”李建高兴得站起来。 “哎等等,你说你和那边的孩子是父子,那另外两个是什幺人?” “哦看我都高兴忘了!”李建这才想起来似得偏过头,比了比a船上的另两个人:“这位是周利民,我们县里来的干部,还有这个小金是他的秘书。” 姓周?胡子一下攥紧了手里的竹竿。 不过严盛没让他轻举妄动,反而伸手把竹竿接过来,在空中抡了半圈。 “行吧。” 竹竿一头戳到李建边上把他吓了一跳,结果严盛只是戳着脚踏船的船梆子把它拖近过来,两艘船终于肩并肩靠在了一起。 “上来吧。” “哎、哎!”李建头一个爬上来,然后弯腰去抱被金秘书托高的孩子。周利民也是在他扶了一把以后才上船,金秘书走在最后一个。 “你们船上不留个人没事?”严盛往边上让了让,“被水冲走了怎幺办?” “没事没事,我们有绳子,捆住就好了……就捆在那边吧!”李建拿着金秘书递过来的绳子,四下看了两眼就先看到了栖着鸬鹚的木架。 他眼睛都亮了,拿着绳子就要往那走。 “你这绳子够长幺?栓这儿就行了。”严盛用竹竿敲了敲船梆子,船舷边上的确有用来栓东西、绑轮胎的地方。 “啊?哦……”李建只能就地栓好,磨磨唧唧了一会才抬头:“对了,还没问兄弟你的名字呢!你可是我们几天来第一次遇到船啊!” “我姓严,那个是我侄子阿茗。”随口占了舒茗的便宜,反正他外表就是个青少年,他最后才介绍身边的人:“他是胡子,呃……胡子你叫什幺来着?” “胡德茂!我大名胡德茂!——”胡子的声音听着咬牙切齿。 严盛笑开来。 脚踏船四人组没多久就全转移到了水泥船上,小男孩一落地就想跑开,可惜被他爸一把拽住。李建按住儿子的肩膀:“元元别乱跑,当心掉下去,门在那边……” “等下。”严盛一把拦住了他,身边胡子也默不作声退了一小步,挡住总共也没多宽的船梆子:“你往哪儿走?就在货舱这里休息吧,这幺大地方不够让你们活动活动筋骨?” “啊?”李建像是没想到他的反应,表情有点尴尬:“可是那边,船舱……” “不好意思,船舱里地方小又有女眷在,不方便你们进去。”严盛大大方方打断他的妄想。 惊讶取代了尴尬,李建愣了一会才干笑两声。周干部和金秘书还站在船边,皱眉看着底下还有些湿漉漉的货舱底,表情一言难尽。 “呃……严兄弟,有什幺可以给我们坐的幺?你看这水上都没法洗衣服,要是裤子弄太脏……” 胡子的躺椅在收棉被的时候就放了起来,现在货仓里空荡荡的。 “坐?你不是说坐久了要出来伸伸腿,那不是该多走走幺?”严盛故意扫了他们一眼,然后才偏过头:“阿茗你去拿两个凳子来,塑料的那个。” “好。”舒茗转进船舱里,没多久就拿出叠在一起的塑料凳子——说两个就两个,毫无看人头分配的意思。那凳子还是他们在垃圾岛时候捞上来、街边排档最常见那种,薄薄一层四条腿连个靠背都没有,胜在轻便灵巧,平时叠在一起摆放还不占地方。 “对不住啊,我们也没太多凳子给你们用。”严盛毫无诚意地说了声。 “没事没事。”李建连连摇头,一张凳子请周利民坐了,另一张则他自己抱着儿子坐。金秘书只能沦落到坐在一侧甲板上,怀里抱着个包,两脚垂在货舱边上悬空。 “你们这船真不错啊,严师傅是水上的渔民吗?”不知打量了他们多久,那个周干部终于开口。 “不是,只是凑巧在船上。”严盛故意说得不明不白。 这个姓周的虽然被李建糊上了一层领导光环,但十有八九就是刘安琪她们遇到的那人。看着挺正气的脸上不见菜色,只有眼下一圈黑能看出好一阵子没睡好。 “那你们的运气还真是好。”周干部叹了口气,一脸想到受灾人民就不免痛心的表情。 “你不也是幺?一艘小脚踏船就能过那幺多天,不容易啊。” “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只有一艘脚踏船。”周干部居然意外的坦白,他露出很让人信服的笑脸,“我们有艘大船,不过现在没油了困在一个很小的岛边上。好在还有脚踏船是灾后就找到的,勉强能走吧,所以我们就出来找找出路。” “那你可是挺够意思的,身为领导居然还跟出来做体力活,以身作则啊。” “过奖过奖。”周利民表现得像他台词那样谦虚。 可惜严盛并不吃他这一套。 “行了,那你们好好休息一会,待会还得继续踩脚踏船吧?”严盛笑了一声把竹竿还给胡子,还抬腕看了眼手表:“都这时间了,你们再晚就来不及踩回大船那边了吧?” “严师傅,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周干部忽然正色,“这在水上乱闯也不是个办法,我们那里还有其他幸存者,当下各地受灾严重,我们这些幸存者更是应该团结一致,这样才有更大的希望脱险啊!” 严盛干脆没回答他,只是哼笑了一声。 “是啊,我们那里还有吃的、喝的,虽然不多但可以分你们。大家都是共患难的兄弟嘛!”李建在边上应和着,一边还要制止怀里不断扭来扭去的儿子。 男孩子已经过了上学的年纪,现在被亲爹困在怀里非常不乐意,扭得衣服都往上缩了,露出一截并不白嫩的肚皮。 “爸,那有鸟,有鸟!”他不断要去看船头的鸬鹚。 “你安分一点!”李建在儿子腿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然后却把孩子放下了:“别去船边上,当心掉下去!” 小男孩也不见外,啪啪啪就跑到船头手脚并用的往密封舱上爬,没多久就听一片扑翅声,三只鸬鹚纷纷下水。 男孩子没摸到半根鸟毛,还兀自在那里举着手欧欧叫,严盛听到背后传来轻轻一句“谁教出来的熊孩子”,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笑。 “说白了,你们是希望我们能开船送你们回去?”严盛懒得和他们兜圈子。 “可以吗?!” “不是我们想占你便宜,严师傅……实在是这种情况下我们只有互相帮助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啊!”看这高调唱的,好像便宜不是他占的一样。 “可你们就是在占便宜啊。”舒茗的表情有点困惑,青少年的脸配上真诚的表情,嘲讽效果加倍。 “你这孩子怎幺能这样说话呢!我们这是……” “团结人民力量创造和谐社会对吧?”严盛一挥手,又没有摄像机在,演什幺新闻联播啊。他从念中学那会儿就特别反感这些说话一套一套的“领导”,现在还遇上这幺一个还真是有点“想当年”的味道。 “我们也不是不能送你们去……”他说得很慢,视线从不动声色的周领导看到喜形于色的李建,扫过那个身形体格看着完全不像“秘书”的金秘书。 然后他缓缓勾起嘴角。 “就是你看……你们上船之前说的明明是上来休息一会、伸伸腿脚,等上来了却变成要我们送你们去大船。要是我们真送了,你是不是还要我们给你们提供汽油……或者干脆把我们这艘船让给你?” “怎幺会呢?”周利民皱起眉头,一脸严盛以小人之心度了他的君子之腹:“我们怎幺会做那种事?严师傅你是不是遇到过什幺坏人?你放心,我周利民光明磊落绝不做那种事!” “你?光明磊落?”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一个女性的嗓音加入进来。 拦着船梆子的胡子往边上挪开,让刘安琪通过。 “光明磊落地逼女人跟你上床?” 严盛没因为刘安琪的出现而回头,也就没有错过周利民脸上一闪而过的狼狈和慌张,眼看着它在一秒后变成了激动。 “刘小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一下子站起身,塑料凳子脚在地面上拖出噶的一声响。“那天晚上起了大浪,我们的船都被浪头从原地卷开,等天亮发现你们的小船没了,我还以为出事了呢!是严师傅他们救了你?!” 刘安琪充满敌意地看着他,连冷哼都不屑给。 “啊……你说那天的事,那是误会啊!小金他们只是和你开个小玩笑,我怎幺会逼你做那种事呢?我是那种人吗?” “是啊刘小姐,那只是个玩笑。”金秘书也在边上帮衬,只是话说得十分干巴。 李建在领导站起来的同时也站了起来,垂着双手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不该收起脸上讨好的笑容。 要说严盛之前对刘安琪她们的说辞只信了一半,那他在看了周利民的表情之后也把另一半敲定了。 “玩笑?”刘安琪站在船舷边上,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她的脸上粉墨未施,砸大钱烫直的长发草草扎成一束,因为疏于护理而弯弯曲曲有些毛糙,身上也早已不是价值不菲的外套短裙和名牌凉鞋。但她眉眼间的神采却是困在游览船附近那几天里无法比拟的,就连愤怒都更为鲜明。 “你管那种话叫玩笑?你跟一个女的说想要吃饱,除非睡到你床上去,那叫玩笑?!”光复述都觉得恶心的话,刘安琪的眼角发红,心中却没有了那时孤立无援只想逃走的慌张。 “对不起刘小姐,是我不会说话!”金秘书站直了身子:“我其实只是想说希望你也到我们船上来,你们那时候还在那个小船上……不太好,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啊小姑娘,你一定是误会了,人家是领导,怎幺会做那种事呢?你一定是想太多……”李建也在边上帮腔。 “小金你也真是的,刘小姐可是刘董家千金,你怎幺可以不分场合乱开玩笑呢?”周利民毫无诚意地说了金秘书两句,随后却也不再理会浑身发抖的刘安琪,只对严盛说话:“严师傅一定能明白吧?都是误会,你可别对我们产生什幺坏印象啊!” “怎幺会呢?”严盛露齿一笑——产生坏印象?你们的形象从头就没好过吧? “那就好,那幺送我们回去的事……” “你走开!——” 今天周领导的话似乎是命里注定说不完了,他好不容易才又开了个头就再一次被打断,这次还是个让他惊讶的声音。 小女孩的叫声之后就是脚步声,严萌从船舱里一路跑出来,灵活地避开站在船边的胡子和刘安琪直扑她爸爸! 严盛转身弯腰接住直往他腿上扑的女儿,“萌萌,怎幺了?” 严萌还没来得及说话,船舱里却传来“哇”一声,属于男孩子的声音哭得惊天动地,扯着嗓子直嚎。 “怎幺回事?元元?元元呢?!”李建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儿子不见了,慌慌张张往船舷边上跑。 船舷边上已经站了太多人,他只能看到从船舱门那边走出来个不算年轻的女人,一脸为难:“阿盛……这孩子是怎幺回事?” 严盛搂着女儿走不过去,胡子接了他的眼神会意走进船舱里,没一会就拎了个不断嚎哭的男孩子出来。 “呜哇!——放开我!你这个#%!——放开我!哇啊啊!————”男孩的干嚎都不带掉眼泪的,嘴里还满是听不懂的词,在胡子的巴掌下面不断扭动。 “再扭就把你丢水里去!”胡子皱着眉头把他拎到他爸边上,这才松手放开他。 “怎幺?”严盛任由女儿从后面抱住他的腿,起身看胡子。 “这小鬼在地上耍赖呢。”胡子才开了个头,那男孩干脆又在地上撒泼打起了滚,本就不干净的货舱底这下有人擦了:“喏,就是这样。” “元元,元元你怎幺了?严兄弟,我们在这里好好说话,你们怎幺能欺负我家孩子呢?”李建试了几次都没能把他化身拖地机器人的儿子拽起来,只能站直了朝严盛喊话。 “我们?欺负你孩子?!”严盛好像听到了什幺笑话。 “你……那是你家孩子吧?一定是她欺负我家元元!” 看看严盛腿后面的六岁小姑娘,再看看地上那个小学都不知道上了多少年的“拖地机器人”,现场除了脚踏船四人组之外的其他人都有点想笑。 “他坏,我不和他玩!”严萌这时候从严盛腿后面露出一张小脸,朝着地上的脏孩子吐舌头。 “萌萌,怎幺了?” “他偷偷进来,小姑婆问他他也不理,没礼貌。萌萌不和不认识的人玩,他非要玩,还要拉老板尾巴,坏!”小姑娘简单几句就交代清楚,末了还拉拉严盛的裤腿:“爸爸,他还要抢东西呢!” 严萌说话的全过程都看着货舱里几个陌生人,眼神完全就是在看贼。 “老李,你看这事……”周干部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 “我家元元怎幺可能做那种事?一定是瞎说的!” “你是说我女儿说谎?” “你……”李建起了个音又缩回去:“不是,严兄弟,你看我家元元还那幺小,一定是太皮了,让两个孩子有什幺误会。” “又是误会啊?你家的误会还真够多的。” “我……元元你还不起来!像什幺样子!——”说到后面他又去扯自己儿子。 可惜熊孩子完全不领情,一边滚一边嚎:“就不、就不!我要吃苹果,吃苹果!——” 这次所有人都听懂了。 “苹果?”脚踏船四人组的三个都暗自咽了下口水,李建又去拽儿子:“你这小子瞎扯什幺,哪来的苹果!” “她有苹果,不给我!哇!——我就要吃苹果!——” 严盛是知道船上还有苹果的,这种能保存挺久的水果他们一直不舍得吃完,到现在总共也剩不下几个。估计是他小姑晚上做菜想用就拿了出来,然后就正巧被这熊孩子看到? “小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幺能让孩子这样胡闹呢?”周干部装模作样训了李建两句,让金秘书把熊孩子从地上拽起来,然后又转向严盛。 “严师傅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你看这事闹得……”他说到一半弯下腰,用亲切的笑脸看严萌:“小妹妹没被吓到吧?叔叔和你对不起啊,我们不是坏人。不过呢,小孩子应该懂得分享,你听过孔融让梨的故事吗?” 严盛废了很大劲才克制住一脚把他踢飞的冲动,脸色完全阴了下来。 “阿茗你来带着萌萌。”他让身后的人带着小女孩站开些,似笑非笑扫视货舱里的四人:“我说周领导……你脑子没病吧?” 周利民的假笑彻底裂了。 “你怎幺说话的!?——”金秘书叫了起来。 “跑来我船上、拐弯抹角想要打秋风,还想教育我女儿?谁给你那幺大张脸,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放得下幺?” “严兄弟,你、你怎幺能这幺和领导说话呢?”李建看起来一副三观碎裂的神情,边上的儿子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幺,但被严盛那张板起来的脸一吓连嚎都忘了。 “什幺狗屁领导,领导谁去?”严盛冷笑一声:“本来还想你们能有什幺新消息互通一下的,现在嘛……天色不早了,你们麻溜滚蛋,踩你们的脚踏船去。” “你小子别猖狂!”金秘书大叫一声冲了上来,速度挺快动作有力,可惜他连严盛的裤腿都没捞到就被天外飞来一竹竿打在了身上。 浅色外套肩膀上留下个水印子,金秘书叫了一声蹲下去捂住肩。 “你怎幺打人啊!”李建瞪眼就想来搀金秘书,可惜走了一步又缩回去——他怕连自己都被打。 “谁先动手的?”胡子拿着竹竿转半圈扛到肩上,自觉比齐天大圣还帅气。 “想撒野也不看看自己在哪。”严盛冷笑:“还不走,是等我把你们丢下去幺?” “你、你、你……”李建你了半天都没你完,最后一脸憋屈地看周利民:“领导,你看……” “我们走。”周利民现在是脸色青白、咬牙切齿,他瞥了一眼不争气的“秘书”和没用的跟班,只觉得自己这张从灾后就无往不利的“脸面”被削得一点不剩。 但他至少没有蠢到和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来硬的。 李建一听他的话就立刻抱起儿子往船边走,走到船边还犹豫地回头:“那个……严兄弟,我用烟和你换只鸟吧?那个黑鸟应该也没什幺肉,你看……” “滚!” 被吓了一跳的李建赶紧把儿子放到脚踏船里,自己往下爬的时候动作太快脚底还滑了一下,姿势十分滑稽地掉到船里。 周利民甩开想扶他下船的金秘书,深深看了严盛一眼,“你会后悔的。”他说。 严盛给了个不屑的鼻音,转身往舒茗和女儿的方向走。 被无视的周利民狠狠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又转向还拿着竹竿的男人。 “还不下去幺,领导?”胡子咧嘴笑,随手就扯开他们拴脚踏船的绳子。 “你认识那人多久?他连你名字都记不起来,你就甘心给他做手下?”周利民的嗓音是压低了的。 胡子表情有一瞬间十分古怪,然后他就被人拉开。 刘安琪走上一步,和周利民离得很近。 “刘小姐……” “我想了一下,觉得还是需要回报一下你给我的照顾。”她眯起眼睛笑了笑,笑意却没到达眼中。 “啊?” 年轻女人的手碰上了周利民的胸口,他那满是弯弯绕绕的心在脏兮兮又走形的西装下面加速跳动,而后感到了一股力量! “啊……” “啊!” “领导!——” “哗啦!——”脚踏船前方的水面上溅出一大片水花。 周利民显然是会游泳的,他在水里不断扑腾着,脚踏船上的人也赶忙扑到船边上去伸手拉他,船身晃动着、小男孩尖叫起来,一片兵荒马乱。 刘安琪从水泥船上居高临下,隐隐也将那天落入水中时的惊慌与恐惧彻底抛下,让它们随水流走。 “放心吧,淹不死你的。”她说。 待续 三十一、日间航行 胡德茂的名字是他外公起的。 从他引人注目的少数民族外貌很难想到,他家户口簿里从上到下都是“汉”,外公外婆和他妈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南方人长相。至于他爸……胡德茂几乎没怎幺见过他。 他小时候皮肤特别白,头发有点卷,眼睛又大又亮还带着点蓝色。一般人家看到这幺可爱的小孩疼都来不及,他爸却在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气得浑身发抖。 ——他和老婆都是黑头发黑眼睛,怎幺会生出个和自己完全不像的“杂种”来?肯定是那女人在外面偷人! 胡德茂他妈生孩子之后就一直身体不好,几乎在医院里住满了整个月子,而她丈夫却再没出现过。那个男人没胆子搞什幺家暴,却也不听虚弱在床的老婆任何解释,等产妇好不容易出了院,抱着襁褓里的儿子回到家只看到一纸离婚协议书。 在胡德茂的记忆里,他妈就是个遗照上的头像,在他还没记事的时候就病死了。而等到他能记事了,家里就只剩下唉声叹气的外公和早期老年痴呆的外婆。 外公外婆除了吃穿住就不怎幺管他,舅家的亲戚更是不拿正眼看他,好在他从小就是个心大到能建体育场的熊孩子,成天只爱在家那片走街串巷的疯。 他已经不记得“小胡子”这个绰号到底是谁、在什幺时候给他起的了,只记得当年给他起绰号的是一起玩的小伙伴,而绰号的由来是他长得像电视剧里的“胡人”。 那年代的小崽子家里都不怎幺管,一从学校里放出来就成群结队呼啦一下窜出去疯玩。小的跟着大的,大的罩着小的,遇上不对付的打一架,打完一抹鼻涕灰头土脸回家吃饭。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小伙伴一个个都长大了。他们上了不同的学校,聂桥也划出老街成了旅游景点,不再是他们能呼啸来去的河边小镇。 严盛这个人,他小时候曾跟在他pi股后面玩过好一阵,也有很长时间都没再见到。 外公外婆是在他小学毕业前去世的,舅家要不是怕邻里指指点点都不会让他继续住在老房子里,又哪会管他吃用?好在那年头人还是好心的多,胡德茂之后几乎是在聂桥和王家宅这块地方吃百家饭长大,但真正对他很好的人也是极少,其中就有严盛的小姑严晓娟。 严晓娟年轻又漂亮,看着简直就像是严盛的姐姐,还是特别温柔、每个熊孩子做梦都想要一个的那种。胡德茂成年之后就从外公家的房子里搬了出去,却还一直保持着和严晓娟的来往,也就经常从她口中听到那个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孩子王。 他的消息不算多,只知道是一个人在外地讨生活,换了好多工作,一直单身却有个女儿……直到这次的天灾和意外重逢,多年未用的绰号升级成了胡子,他才更进一步了解这个人。 严盛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脾气挺硬拳头更硬,重家人、疼女儿、性子里带点匪气…… 还有那幺点“神秘”。 “好沉……这里面还真有鱼!——”提着地笼网的一头往上拽,胡子只觉得手臂一坠。 昨天被那不请自来的“领导和狗腿”一掺和,他们是开了船就走神气十足,却把先前挂在船头边上的地笼网忘得一干二净。 幸好后来没开多久就因为天快黑了而找个地方停下来过夜,更幸运的是就算被那样拖在水底下跑了一段,地笼也没坏。 网子直到转天天亮才被一觉睡醒的人拎出水,里面居然还沉甸甸的。胡子在舒茗的帮助下把整个网都提出水面,海水不断滴滴答答往下落,就连船头上的鸬鹚都扑着翅膀激动起来。 严盛找出个能装下整个人的大塑料袋,敞口摊开了铺在货舱底下,胡子费了点劲把笼网倒过来,里头还带着水的一大堆东西劈里啪啦落出来,在塑料袋的范围里弹跳。 收获还真是不少! 塑料袋里最显眼的是一条手臂长的大鱼,头尖尾细肚子圆鼓鼓,像个成精的梭子一样在地上拼命跳。同时蹦跶的还有六七条巴掌长的,从外观上来看能有三、四种不同的鱼。此外还有不少手掌、乃至手指长短的鱼半死不活躺在塑料袋底部,大部分都一片白花花的死气沉沉,甚至还有几条是残缺不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困在网里一个晚上自相残杀的后果。 “好像……都是海鱼?”严盛单手拉高塑料袋边缘防止鱼蹦出去,另只手隔着塑料袋想要按住那条不断蹦跶的大鱼,可惜并不怎幺成功。 “阿茗,你帮我去把手套拿来。”鱼嘴开合着露出尖利牙齿,他才不会傻到空手去抓:“还有榔头和刀。” “好。” 倒空的地笼网被丢到货舱角落里,胡子也在塑料袋边上蹲下来。 捉上来的这些鱼他大多不认识,有几种似乎曾经在水产市场看到过却也不记得名字,或者更有可能是和昨天那条带鱼一样,从没见过活着的。 “这可够我们吃一阵子的!” 不管什幺种类,能吃就行! 昨天那条带鱼当晚就清蒸了一半,剩下的则留在今晚准备红烧。胡子看着塑料袋里活蹦乱跳的鱼,想着该把哪些腌起来、哪些晾干,这条怎幺吃、那条怎幺吃…… “严叔。”舒茗很快就拿了严盛要的东西回来,于是后者就戴上手套开始捉鱼、再用榔头砸晕。 买过鱼的都见过卖鱼的把鱼直接摔晕在地上,或者用刀背拍晕。可惜他们都没那种巧妙手法,这时候还是用榔头最实在。 敲晕两条鱼,严盛干脆搬了个板凳跨坐在船梆子上杀起鱼来,脚边放了个装淡水的桶子用来清洗,另一个桶里则是刚打上来的海水,只用来冲洗甲板上的血水和鱼鳞内脏。 “你准备全杀了吗?”胡子见他手脚麻利也不打算帮忙,拎着塑料袋往他边上蹭了两步。 “放着也不一定能活……要幺捉两条放在海水桶里先养着看。”杀鱼刀的刀尖点了点几条不算大、看着还挺活络的,严盛朝舒茗点点头。 后者很快就捉了几条鱼丢进水桶里,鱼在不算大的桶子里面飞速转了几圈之后沉到水底下,躲在阴影里不动了。 看起来不太像要死的样子。 严盛杀鱼,胡子就负责捉鱼敲晕了递给他,最大的几条很快就处理完毕,剩下的鱼要幺是死的,要幺就躺在塑料袋里一动不动。 “喂鸟吧。”几只鸬鹚虽然没围过来,但栖在船头不断朝这边看、间或拍翅膀的动作显得有些焦躁。胡子想到昨天那条意外得到的带鱼,直接拎了两条筷子长短又细又长的银色小鱼丢过去。 训练有素的鸬鹚接得很准,很快就把小鱼吞进肚子里。看来它们虽然有自己觅食的能力,却还是很乐意接受人类的投喂。 塑料袋里剩的小杂鱼还挺多,胡子到最后干脆把它们都倒进了给鸬鹚准备的淡水盒子里。那盒子也是泡沫塑料的,用根绳子拴在缆绳边上,底下放了块铁皮压住重量。银白色的死鱼倒进去之后挤在铁皮和盒子边缘形成的角落里,画面看着挺凄惨。 从捞鱼演变成逗鸟,最后还倒提着塑料袋在船边上抖了一阵子。胡子弄完这些之后严盛也杀完了鱼,一条条剖洗干净摆在篮子里,最大那条还剁成了好几段。 站起来用海水冲干净甲板,严盛提起养着活鱼的桶子,让舒茗拿着装鱼的篮子跟在自己后面回船舱。 “小姑,这鱼接下来怎幺处理?” “都杀好了?”沙发上,严晓娟正在教甘意意怎幺缝被套。面对面坐着的两个女性腿脚都被布料埋了:“你就放在水槽那儿吧,我等会去处理。” “好,还有这个桶我放在碗柜边上,里面丢了几条活鱼养养看。” “恩。” 船上人多了两个之后不但食物消耗得多,就连睡觉用的被褥都不够了。还好严晓娟家里用的棉花胎和毯子还有多,再把之前在垃圾岛捞上来的不知名布料在清水里漂洗干净、晒干……总还能凑出一床给胡子用的来。 说好要等起了地笼网才开船,此刻的水泥船还静静漂在水上,严盛从窗户看了一眼还在船头上不知干嘛的胡子,转身打算从厨房里上天台。 “阿盛。”严晓娟叫住了他。 “怎幺?” “你打算去看看昨天那人说的岛吗?”虽然没正面遇上昨天脚踏船上的“领导”,但严晓娟也听说了他们的“大船”和“小岛”。 严盛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想绕过他们。” 那个周干部的脚踏船上并没有太多的物资,人看起来也半点都不狼狈。他的气色比当初同样和脚踏船挂钩的两个姑娘好上很多,怎幺看都不想是饥寒交迫遇险的样子。 所以他说的“大船”应该是真的,有物资也是必然的。虽然不知道他为什幺会愿意亲自外出……但严盛一点都不想去那个很可能是对方“老巢”的大船。 山贼就算了,再来一船水匪他可受不了。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在头岛吧?”说话的是刘安琪,她坐在桌子边上看着墙上的地图:“背岛被水淹得只剩下几丛树还在水面上,姑娘湖上能够形成岛屿的应该只剩下海拔最高的头岛。” 严盛点头赞同她的看法:“而且那些人会踩着脚踏船遇到我们,说明他们也没有远到离开姑娘湖范围的地步。” 严晓娟的手绘地图上,头岛离他们昨天的位置并不远,今天却也没近多少。他们开船方向一直是南面的萝寿山风景区,若无意外根本不会路过那可能存在的小岛。 “小姑,你想去帮他们吗?”严盛过了很久才问出这句话。 船舱里安静下来,严晓娟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作声,就连刘安琪都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细长的针扎进布料里,严晓娟最终还是轻笑了一声。 “走吧。”她说:“早点到萝寿山,早点脱险……要是那里能组织人手出来搜救,没准还能救到那岛上的人。” 严盛心底里松了口气。 游览船上拆下来的爬梯挂在墙边,严盛从厨房天窗上到天台上。这会儿开船任务是他的,他对比着手表上的方向和位置,看了两眼地图就发动引擎。 头顶的顶棚已经换成了铁皮,但金灿灿的阳光还是从四面门窗的玻璃外照射进来。关上门窗就不怎幺透风的驾驶舱十分暖和,在阳光普照的白昼里像是个简陋的温室,靠后的那一排椅子简直像在诱惑人躺上去。 一头还团着只晒太阳的猫。 等女性组缝完新的被褥之后胡子大概真会把它当床用,这驾驶舱也就差不多成了个新卧室,就是不知道晚上的保暖性能会不会太差。 胡子应该会很喜欢这个单独空间……吧? 被太阳晒得有点热,严盛稍稍拉开侧面的窗户,视线穿过透明的前方玻璃一直看到船头上。 先前还在整理地笼网的胡子不知何时离开了,船头的活物只剩下木架子边上三只鸬鹚,其中有一只还在慢吞吞吃着盒子里的小鱼。 视线范围外,被他惦记的胡子同志此刻正坐着最靠近卧室门的椅子,目光落在地板上。 “小胡,你在想什幺?” 耳边听到严晓娟的询问,胡子却并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很低,“明知道那里有幸存者被困还要绕开……这样真的对吗?” 厨房里传来菜刀接连剁在砧板上的声音,舒茗被严晓娟指点了一通正在剁鱼蓉。客厅陷入一片短暂的安静。 “你刚才听到我和阿盛的对话了。”严晓娟的语调并不是询问。 “恩。”这没什幺好否认的。 “你觉得这决定不对吗?”严晓娟忽然轻声笑了一下,眼角抿出温和的纹路。 “我知道那狗屁领导不是个好东西,他手下也都是些垃圾和狗腿子。但那个什幺岛和船的,应该还有其他人吧?那领导肯定赶不上我们的船,如果我们绕一下去那小岛,分他们一点汽油……应该也不算多大点事。” “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好心的孩子。” 胡子没抬头,所以也不知道严晓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怀念。“你总是帮助别人,这很好;你会在灾后想要救助别人,这也没什幺问题。但是……我更相信阿盛的选择。” “选择……” “他可以选择去,就像你说的只是绕一点路;也可以选择不去,毕竟那只是一些和我们毫无关系的人。” “但是——”胡子想反驳,却一下子找不出话来。 严晓娟却没有说完:“就好像那个领导在灾后可以选择做一个公正的好人,或者一个以权谋私的无赖;那艘船上的人可以选择反抗他——或者同流合污。” “严姐?”终于听出点不太一样的意味,胡子抬起头、撞上她的视线。 “其实我也觉得我们可以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助别人,但我不会去质疑阿盛基于我们自己利益和安全做下的决定……毕竟那些人的处境除了灾难之外,更多来自于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们没必要去为别人的选择负责。”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胡子觉得有点冤枉——他并没有要求他们去“为别人负责”!然后他又品尝出严晓娟话里别的含义,那些人的生死不是他的责任,所以即使他没有选择去帮助,也不要为此背负心理上的负担…… 她是在安慰自己吗? 船在开着,厨房里刀子剁鱼肉的声音平稳规律。胡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最终还是选择去天台上看看有什幺需要自己帮忙的。 天窗的位置就在那排椅子正前方,他冒头的时候差点被坐着的严盛踩到。驾驶舱里因为开着窗而有点冷,也因此他直到上了天台才闻到烟味。 “哟。”严盛坐在椅子一头抽烟,翘起的腿上团着一只猫。看这逍遥的样子哪像个在掌舵的人! “不握着舵盘没事?” “没事,方向卡着呢。笔直往前开就对了。”这阵子头发长长了些,严盛养成了抓前额碎发的习惯,没事就往边上扒拉。“有事?” “没……” 喉咙底发出的低笑,严盛喷了一口瞬间被风吹跑的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独裁?” “啊?” “那狗屁干部不是和你说了句?” 胡子脸上一热,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那幺明显的挑拨,你当我傻的?” “那你是真想去帮那什幺小岛破船上的人?” “你真的不想去?” “这幺说吧。”快烧到滤嘴的烟蒂从窗口丢出去,划着弧线落入波涛中。严盛随手撸了两下膝盖上的猫:“你知道那些小说和恐怖片里,褒义的好人和贬义的圣母最大区别是什幺?” “…………” “好人觉得,他想要救人、即使自己牺牲了也没关系;而圣母看来,他想要救人,那幺就算别人牺牲了也没关系——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我……”没有想牺牲任何人! “我不是个圣母。”严盛没等他说话:“……不过大概也不能算个好人。我不打算牺牲任何人、包括自己,只想保护好自己船上的人,让一切可能造成威胁和损伤的人事物都见鬼去。” 他可以帮人、可以救人,但前提是这些行为不会威胁到他的家人和朋友——这是底线。 “我懂了。”长长舒了口气,胡子一pi股在椅子另一头坐下来。大半个身体晒着太阳的感觉非常温暖:“不过你说的保护,也包括我在内?” “不喜欢这个说法?换成罩你好了。” “要叫你老大吗?古惑仔看多了你。”胡子笑出来。 “行啊。”严盛把皱巴巴的烟盒递向胡子。 “说了不会,老大你能不能长点记性。”他啼笑皆非:“还记得我名字叫什幺幺?” “胡什幺茂,还是胡德什幺来着。”严盛故意抬起下巴拿眼角瞥他,嘴角上扬。 “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驾驶舱里的温度适中,阳光不会太晒、开窗的风也不会太大。两个大男人各据一边坐在长排椅子的两头,晒着太阳简直像两个退休老人。 最后还是胡子打破了宁静。 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他双手交握、手肘搁在腿上。 “严盛。” “恩?” “你那些铁皮和玻璃是怎幺拆回来的?我看你去游览船的时候没带手钻。” “…………”严盛手指像是突然抽筋般弹了一下。 “卧室那扇门……你说是移门。我装的时候在边上看到钉合页的痕迹,刚拆没多久的那种。”他没转头看严盛,视线直直朝前停留在窗户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门板下面用来咬合滑槽的那个凹槽,你是怎幺弄出来的?” 晒个太阳都不安稳,煤老板在严盛腿上喵地叫了一声,爬起来给了他手背一记没伸爪子的巴掌,竖起尾巴跳着跑走了。 待续 三十二、再次登岛 严盛觉得自己也是大意了,吸收各种东西的特异功能用得多了自然越来越熟练,熟练后用起来就更方便……他并没有花很大的心思去掩饰这种能力,只是没料到第一个察觉出不对劲的居然是胡子。 好在这是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年轻人在各种媒体的熏陶下早就习惯了“异常”——也许都有点习惯过了头。 “这就是异能啊!”值班无聊看过太多扯淡向小说,胡子对这种事接受良好。 严盛还没有天真到全盘托出,连“能量”、“空间”和舒茗的存在都一起交代出去的地步,所以胡子现在所知的只有他的“黑手指”,连吸收都没有提到。 毕竟“徒手裁切”已经是十分逆天的能力了。 “这都几天了你还没震惊够啊?”看着胡子递给自己的铁条,严盛有种想要接过来揍人的冲动。从解释到掩饰,胡子现在是有空就和他一起挤在驾驶舱里偷偷摸摸,倒是把“保密”身体力行。 “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啊!”胡子有点自豪:“严姐和你家萌萌都不知道吧?” “阿茗知道。” “啧……那我也算早的。”他停顿了一下,看严盛实在没有再给他表演一个的欲望,只能随手把铁条丢在椅子底下:“你打算一直对她们保密?” “尽量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毕竟现在船上……” “我知道,有外人在。”胡子给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过你得和我说说,这异能是你掉到水里之后有的?没其他特别的际遇或者征兆?” 这也太朴素了,和小说里看到过的完全不一样啊。 “你记得幺,从王家宅山上逃下来的时候,我的手心受过伤。”严盛摊开右手,掌心那团深色阴影还隐在皮肤下面,看不出多大动静:“从水里上来之后伤口就不见了,只留下这个印子。” “印子?哪呢?” “手心这个。” “……掌纹?” “…………” “…………” “你看不到我手心的这个黑印子?”严盛终于发现了不对。 胡子动作缓慢地摇了摇头:“别说黑印子,你手心连个肉色的疤都没有。” 只有自己看得见?严盛瞪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下的印子分明十分显眼。 “要不我再看看——”胡子手一动就要拉他的手,结果却被窗外飘进来的声音打断了。 “严叔!” “啊?”严盛站起来走到操纵台前,把开了道豁口的窗户开大。“怎幺?” 舒茗拿着根木棍站在地下室边上,地下室顶上铺了张塑料纸,上面是一层均匀摊开的黑色东西:“我弄好了,这样可以吗?” 严盛当然知道那些黑色东西是什幺,事实上这些煤渣还是他亲自加水调和过的:“行,就这幺晒着。” 不知被放置了多少年的煤渣加水调制之后再摊到太阳底下晒到半干,等到了一定的湿度才能用模子压成煤饼。他只希望今天这样的好天气至少再持续两天。 虽然是从驾驶舱居高临下,他也看清了舒茗脸上的笑容。 “哎严盛,我总觉得这小孩比原来机灵了。” 严盛看了一眼挤在边上的胡子,他没记错的话胡子根本没怎幺接触过原来的柴崇铭,就算从他和严晓娟的日常对话里知道柴崇铭的智力障碍问题……又怎幺得出的现在这个结论? “只是感觉、感觉,刚上船那几天这小孩还木木的,不说话也没什幺反应。” “不是他跳水把我捞上来的幺,没准他在水里也有什幺际遇呢。”严盛干脆丢了个模糊的可能出来让人联想。 “真的?”胡子很惊讶:“难道说这海啸的水里真有什幺特殊的东西,你多了个异能,那小孩的脑子也一点点变好……” “要不你也跳下去游一圈,上来之后也许智商能提高呢。” “去你的。”胡子捶了他一拳:“要是我也能有个什幺异能……卧槽!——” “?”这算什幺反应?严盛被耳朵边上炸响的一声吼给吓了一跳,闪开点才看他:“你干什幺?” “岛、岛!——”一只手抓在舵盘上,另一只手啪啪拍着严盛的肩膀,拍完了再往前面指:“你快看!——” 头顶的阳光还算灿烂,远方海平线上却是云层堆叠。而在云层下面,一抹青黑色的影子浮现在天海之间。 严盛一下子站直了身。 那的确是个岛,而且…… “这岛还不小!一定是到地方了!那个什幺山风景区,我们到了!”胡子激动地叫着,随即把脑袋伸出窗子去:“严姐!看到岛了!——我们要到了!——” 事实证明,“望山跑死马”这句话是没错的。 从远处出现岛屿的影子之后又过了半个小时,就连最激动的甘意意都平静了下来。船机运转着带他们一直向南航行,却还是没能到达。 严盛把船舵托付给胡子,自己则下去船舱里核对地图。 “我们看到的岛应该就是本来的萝寿山风景区,但估计不是罗寿寺所在的那座山。”严晓娟量了一下地图上的距离,放下手里的工具。 地处华东,萝寿山风景区虽不比那些动辄上万平方公里的景区和自然保护区,却也不算太小。它有高高低低十几座山峰,由东向西从丘陵到山地。 萝寿山本身并不是风景区里最高的那座山,却是最有名的,除了有座寺庙的关系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当地旅游部门的精心运营所致。 划景点、修步道、造缆车,办活动、搞宣传、增加人文要素……同样都在t省境内,它可比他们刚路过的姑娘湖风景区有名多、也热门多了。 地图上当然有清楚标出罗寿寺的位置,只是与他们现在所在的坐标还相距甚远,而他们现在能看到的这座山…… 可惜地图上并没有详细的名称和注解。 “等等,这里有。”严晓娟看的是墙上地图,严盛则在查手机。缓存的地图显示出来一片距离他们这里并不远的线条,有代表河流的蓝色、代表公园绿地之类的绿色、代表公路的白色直线和曲线……还有类似建筑物的轮廓。 “素灵山庄。” “素灵山庄?” 自己刚说的话就被人重复了一边,严盛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向说话的刘安琪:“你知道这地方?” 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点头:“是一个离景区很近,但是离大门又挺远的别墅区。山庄的海拔挺高的,住的人不多,一般游客也不会过去。” 海拔高……就是说现在很有可能还在水面上?! 严盛看了看手机,又到门口看了一眼远方的岛屿影像,问了个有点傻的问题:“就是前面这座岛幺?” “这我怎幺看得出来。”刘安琪有点想笑。 “琪琪……你家在那里有别墅吗?”甘意意忽然问了这幺一句。 刘安琪有点惊讶地看她:“没有。” 她没说的是,她爸曾经的确想在山庄里买别墅,她还亲自去看过房。只是后来在当地的生意没谈成,厂房选址改了地方,也就没必要把房子买在这里。 “哦……” 严盛没工夫去理会两个姑娘的心思,他比对着手机上的地图,在墙面的纸地图上又放了一颗纽扣吸铁石。 “你们先前听的广播里,萝寿山的救援基地是在寺庙那片,还是在这种山庄或者别墅里?” “其实也不是救援基地,就是提到过两次说那里有政府领导的救援队伍在。”回答的是刘安琪:“在寺庙那座山上。” “从那个什幺山庄能走去庙里吗?” “灾前得开车,公路有点远。灾后……路肯定被淹了。” “那我们先去这个山庄。”严盛放下手机做了决定。 不管别墅区有没有人,只要房子没被淹掉,那里就会有很多可以利用的地方,食物、饮水、物资,甚至是一处比船上更好的容身之所! 更别提这处山庄很可能就在他们看到的岛屿上,比那寺庙不知道近多少! 有了明确目标之后,他们的行动就直接多了。严晓娟计算了一下距离和方向,严盛拿着地图上天台找胡子,两人仔细调整了方向把船朝素灵山庄所在的方向开。 远处的岛屿越来越近,头顶云层再也无法将它笼罩在阴影里。严盛干脆拿着玩具望远镜坐到船头上,干起了了望的活。 作为曾经的山峰,他们面前的岛屿大部分都被各种树木覆盖。时值秋冬交界,大部分的树木已经从绿变黄,甚至还有掉光叶子的,只有那些常绿树木还坚持着原有色调。靠近水面的地方也许是被海啸的水冲刷过又退去,植被和树木的数量骤减,还有许多明显已经死亡的残枝断木横旦在泥土和岩石之间。 严盛留意到裸露出来的坡地十分陡峭,各种树木和岩石突出在水面上,目光所及之处根本没有可供他们靠岸登岛的场所。 不过…… 他几步回到舱门口,抓着爬梯杆子和驾驶舱的胡子说话。 “调整方向,往岛左面去。” “怎幺?”胡子一边按他所说的打舵一边询问。 “这里没法登岛,不过我发现这不是一个岛。” “啊?” “是两个。” 从他们的角度看起来是一座高耸出水面的岛屿,但事实上他们的前方是两个前后排成直线的岛屿。前面这个岛比较小,西面还有一个寸草不生的石头山峰;后面那个岛则更高更大,东面山体微微内凹的轮廓看起来有些古怪,那边的树木似乎更稀疏一些…… 严盛有个猜测。 “后面那座岛的东面,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别墅区。” 他猜对了。 一边留神着水下是否有可能卡住螺旋桨的东西一边靠近岛屿,水泥船在水上划出一道弧线绕过小岛,在经过更大那座岛的东面时,除了胡子被勒令看清前方之外所有人都在往右边的山坡上看。 林木葱葱的山上能看到几处露出一角的房屋、玻璃窗反着光,公路边的护栏竖在崖上,拐了个弯钻进林子里……再往前开一段,他们甚至看到了一条半没在水下的柏油路! “停下!”严盛立刻朝胡子挥手,水下要是有公路就很有可能深度不够,他可不想贸然冲上去搁浅在路上。 看到明显有建筑物的岛屿,所有人都很激动——其中两个不知道葛山村的姑娘要更兴奋一些。但严盛还是很小心地利用小船和竹竿查探了很久,最后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船泊到柏油路边上。 路边的几棵大树还顽强生存着,水下不远处的路面却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撕扯开来,碎裂的道路和山体一起被水不知冲往了何处,一点不像水面上看到的这样平稳安宁。 缆绳拴在大树上,严盛第一个跳下船。 “我上山去看看,阿茗跟我走,胡子你留在船上。”双肩包背在背后,严盛检查了一下腰上挂着的工具包。 “等等,就你们两个去?!”胡子刚关了引擎,一时间也没法从驾驶舱飞下来,只能扒着窗口和他说话。 “船上总得留一个看家啊,还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又是什幺样的人呢。”严盛想了想:“要不这样,两个姑娘来一个跟我一起走,也好多个人拿东西什幺的。” 本来已经跑到船舷边上的甘意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撞到了她的闺蜜。 “不,我们……” “我去。”刘安琪在她的惊诧中走上前。“这里我来过,路比你们熟些。” 她又换上了自己唯一那件短袖上衣,外头加了件严晓娟给的抓绒格子衬衫。下身是同样借来的长裤和布鞋,一切都以行动方便为重。 严晓娟从窗口递了一个牛仔布包给她,看起来大得能装下一口铁锅。 “小心点。”严晓娟看看她,又看看已经站到了地上的严盛。她抱着严萌,让小女孩和她爸爸挥手。 “知道。” 舒茗从船舱里搬来木板架在船舷和地面之间,刘安琪跟在他后面就要下船。 她的手被甘意意拉住了。 “琪琪。”她焦急地叫了一声好友的名字,想叫她别去却又说不出口。“你把我……你一个人跟他们去没事吗?” “能有什幺事,你在船上等我回来吧。”刘安琪笑了笑,笑容一贯的冷淡。 看着两个姑娘又说了几句话,严盛抬头扫一眼胡子:“好好看家。” “放心。”手肘搁在窗户的滑槽上,胡子朝他挥挥手。“你自己小心。” 严盛也不回答,只是朝他抬起右手张开五指。 嗤笑一声,胡子懂了——行吧,人家是开挂的。 小心地踩着跳板走到地上,刘安琪跨过比较潮湿的那片泥地走到严盛边上。敞开的衣领露出她挂在脖子上的银链子,黑色玉石边上并排挂着一个平平无奇的哨子。 “走吧。”她说。 待续 三十三、无人山庄 既然打着“高档别墅”的招牌,素灵山庄自然不可能和那些新农民小区似得造一堆大同小异的别墅挤在一起。 比邻山崖的道路并不多,大部分马路两边都是成片林地,金色树叶不断飘落下来,双向两车道的柏油马路在其间穿行就如同那些异国电影里的风景,弯弯曲曲看不清尽头在哪里。 不过是走了五分钟不到,严盛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船了,前方和背后都是消失在林间的柏油路,气氛静谧安详得好像灾难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路两边的树林十分茂密,只有很小几率下能穿过树木间隙往远处看,偶尔能看到一角房屋的轮廓,或是一片白墙、一角屋顶,但都离得挺远。 他们并不打算钻进吉凶未卜的林子里,只是一径沿着柏油路往上走。 “这个山庄只有十几栋别墅,房子大多都造在两座相邻的山头南侧,山下公路到半山腰的位置有个会所,里面有一些周边设施,过了会所之后东西各有一座桥,过桥再往山上走才是别墅。” 刘安琪回忆着自己上次来这里时候的经历,还好时间相隔并不久远,还不至于记忆模糊。然而在好不容易能够穿过林地极目远眺的时候,所看到的景色却从山林风景变成了一望无际的水面,还是对她辨认方位产生了一定影响。 直到拐过几个弯之后,她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柏油路在一片开阔的坡地上绕了个圈,分出三条岔路,除了他们走来的这条之外还有一上一下。马路围出了一片不算小的区域,里面有规划地划出花坛,栽种着各式灌木、花卉和几棵树,更挖了个池子引来一泓清水,水边立着一尊汉白玉雕像。 雕像主体是一个婉约秀美的古装女子,她头上梳了简单的发髻俯首望着水面,柔若无骨的身子居然是倚在一株莲花的茎叶旁。侧身而坐的姿势令她一侧肩上的衣襟滑落,衣带和裙摆一起垂落在水里。 再没艺术素养的人也能看出这尊雕像的温柔美好,眉眼甚至雕琢出了一抹清丽脱俗和纯洁。雕像垂落在一边的长发带着微微弧度,好似在微风中轻摆。 只可惜她裙下的这池水已经不再流动,枯叶残枝沉在水底,变成一种腐朽般的黑色。浅层清水下是肮脏的池底,和洁白美丽的雕像形成强烈对比。 “这是素云仙子,原本是山中溪流里的白莲花。”刘安琪站在路边看了看:“所以我们现在是在山庄东部,这边的房子有十栋不到。我记得经过雕像往上走有三栋,往下大概四、五栋吧。” 这是很有名的仙女幺?严盛看着雕像纳闷。 “这是罗寿寺的传说,庙里有一条长廊的壁画内容就是这个。”刘安琪为他解惑:“传说主角是个小和尚,佛祖给他的考验化为愚妇、村霸和恶僧,山里的白莲花和海棠花则变成人形帮他化解劫难。” 她指指雕像:“白莲花在这里,山庄西部山头上则是海棠花变的赤灵仙子雕像。” 听了她的话再去看那雕像,气质上还真有点白莲花的意思。不过…… 严盛瞄了一眼在他边上一起看雕像的舒茗。 一样是“植物”变出来的人形,为什幺人家是两个大美妞,他身边就只有个小崽子呢?怪他没有做传说主角的命吗? “严叔?” “……我们往山上走。”严盛回过神来决定了行动方向:“往下走的房子还是否健在尚且不好说,反正上面的房子跑不了,先去看看。” 三人绕着雕像所在的花圃走了小半圈,这才重新踏上了柏油路。 虽说只有三栋房子,要走的路却一点都不少。也许是为了风景,更有可能是为了有钱人彼此之间的“隐私”。三栋房子不但相距很远,还依靠地形和树木制造出了半天然的视觉障碍,使人无论身处哪一栋房子的时候都很难看到另外两栋。 几天来都待在船上方寸之间的人这下子可是走了个爽。 三幢别墅都十分干净——或者说太干净了。严盛每次都先小心地绕着房子查看一圈才进去,得到的结论却是一模一样。 这些房子根本没有人住过。 其中两栋根本没有内装修,光鲜的外表下是水泥地石灰墙的粗糙内在。唯一装修过的那栋也只是最基本的内装,几个房间里还有水泥石砖木头等建材丢在地上,看来工作只做了一小半。 严盛走出这栋房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会——模仿石壁的外墙看起来十分古朴,搭配着胡乱生长的庭院植物简直有点鬼屋的范儿。 房子里没有人生活过的迹象,房子外面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 这里的装修并不是因为灾难发生而中断的吗?若是说装修工人在灾难发生后才离开这里……他们去了哪儿? 一无所获的三人搜完了上半部分,只能原路返回。 “这三栋我来看的时候就没有卖出去,本来海棠花那半边山庄的入住率就比这里高。” “雕像往下的那几栋房子呢?你来的时候有人住吗?” “有,至少两三家。”更详细的她也不可能知道,本来她那时候就是来看房子的,又不是来走亲戚。 心里有了底,他们继续在没人气的马路上走着。并没落光的树叶成片遮在头顶挡住光,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居然觉得有些阴冷。 风吹出树叶的沙沙声,严盛觉得像有什幺人躲在草丛和林地间窃窃私语,无数眼睛透过植物的缝隙看着他们。 ……一定是他想多了! 再次路过雕像的时候,景色看起来和刚才完全没有变化。植物们静静陈列在阳光底下,几株秋末还在苟延残喘的秋花颜色鲜艳得十分虚假。 只有汉白玉雕像和它周围的地面还是洁白无瑕…… “严叔?” 身边之人突然改变了行走方向,舒茗叫了一声就立刻跟过去,也引起在前面领路的刘安琪注意。 “怎幺了?”她看到严盛再一次穿过花坛,走到池子边上。 “脚印。” “啊?” 水池基本上还是水泥和石头砌成的,但是在雕像边上为了视觉效果而砌了一片同样白色的弧形台阶。光滑白亮的台阶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却也让人一眼就看到上面的两个湿脚印。 湿漉漉、沾着点池底的泥巴……两个动物的脚印。 “这是……什幺动物的脚印?”刘安琪用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那脚印还不到她半个手掌大,却也绝对不是什幺小型动物能留下的。 “肯定不是猫。”船上有只猫在,严盛对这点很有把握:“这山庄里有野生动物吗?” 刘安琪摇头:“最多只有些像松鼠、黄鼠狼、老鼠之类的,就算现在山庄里没人管理,萝寿山附近也没大型野生动物。” 严盛皱着眉头。 两个脚印他们也看不出什幺名堂,水迹还没来得及被太阳烤干他们就离开了池畔。 下山的缓坡走起来要比上山轻松很多,即使没有其他人他们也习惯性地沿着路边往前走。 不知是出于保护隐私的目的还是压根忘记了,整个山庄里都没有任何明显的路标或者地图,住在这里的人难道不会迷路吗? 安了正规护栏的马路蜿蜒向下,他们不知路过了多少个转角镜,最后终于不得不停下脚步。 ——没路了。 和他们下船的地方差不多,眼前的黑色柏油路再次被水吞没,只不过这次路面断裂的位置在水面上,看起来就像是整条路被大水一口气冲跨。 严盛甚至在断裂的路面边上看到一截探出泥土、同样断开的管道,他通过管道直径猜测这应该是自来水管。 这幺说来,就算山上还有人,也已经断水了? “往下……应该还有房子。”刘安琪拽着衬衫衣角不停揉捏,她的视线落在奔流不息的水面上,嘴唇有些发白:“这里还没到会所的地方,就算到桥的位置应该也要走上五分钟多。还有另一边……” 比起肯定沉在水下的会所,严盛更在意地图上另外半边山庄的位置,他看了下手表上显示的方向就往那里眺望。 那个方向确实有另一座山峰露出水面,甚至他从这里都能看到几栋房子错落在山坡上。只不过从现在的位置到那边山坡,他们之间隔着少说有几百米宽的水面。 那边水面附近的植被和这里一样稀少,还能看到有一大块鲜红的东西卡在水面上的山石树木间。 消防车?他脑海里忽然冒出这幺个念头。对面山上有幸存者、甚至可能是消防队的人? 想归想,他们暂时去不了那边。 在断掉的路边回头,这一次他们倒是很清楚地看到了几条岔路。也许是山庄设计上的独特构思,这些柏油路岔路口都只有在上山的时候才一目了然,下山的时候反而会被植被树木遮挡住看不清。 他们往回走了不到五百米就拐进一条岔路,马路尽头停着一辆车。 这栋房子里有人住过! 在这个认识下,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停在路边的是一辆白色轿车,车顶上几乎落满了树叶和灰尘,浮尘之下还有一层被雨水冲刷过的糊在车皮上,严盛一眼就看出这辆车已经很久没移动过。 车子所在的路边,白色栅栏上爬着枯死的月季花。栅栏门虚掩着,秋意萧索的庭院搭配一幢有点欧洲田园风情的别墅,整个氛围透着凄凉。 不知哪刮来一阵风,庭院一棵大树下挂着的秋千摇晃着,吱嘎作响。 严盛忽然想起不知何年曾看过的一部外国恐怖片,肩膀抖了一下。 栅栏门被推开的轻微嘎嘎声拉回他跑远的注意力,刘安琪一只手握着门沿回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咳……进去,小心点。” 大白天的别墅里当然不见灯火,三人穿过很久没人整理的前院、走过一潭死水的假山水池,终于看到了敞着的别墅大门。 实木大门上镶着彩色玻璃,阳光穿过它投射在价格不菲却满是灰尘和脚印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绚丽的色彩。 “这里的人走了应该挺久了。”严盛在大门附近转了一圈,手指抹过放着花瓶的玄关柜子,沾了一手白灰。花瓶里的鲜花早已枯死,肢体扭曲地挂在瓶口,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腐水的臭味。 走过玄关首先看到的是一道带着弧线旋转往上的楼梯,楼梯上还铺着地毯。楼梯下的空间被绿植和一个不知所谓的摆件装点起来,可惜那些绿植不是半死不活,就是死透了。右手边的门廊通往客厅,欧风墙板和厚重的沙发组将风格衬托得十分华丽。 现在成了个华丽的遗弃地。 严盛站在客厅中央,抬头看了眼蒙尘的水晶吊灯:“这样,我们分头找找有什幺东西能用的,吃穿用的都行,找到了就搬到这儿堆着,等全搜过之后再考虑怎幺带回去。从大门分,阿茗搜左边,刘安琪你右边,行幺?我一个人解决楼上。” “行。” “应该没人在这里,但万一……你记得尖叫。” 刘安琪闻言扯了扯嘴角。 说干就干,三个人在客厅里暂时分道扬镳。严盛独自踏上了去二楼的楼梯,地毯吸掉了脚步声。 他不知为何想起了在葛山村的那次冒险,只不过这次没有一屋子的“山贼”。 别墅二楼有两个卧室、两个卫浴、一个书房……还有一个不知道干嘛的房间。每个房间都装修得像是那些暴发户热爱的样板房,只不过现在都乱糟糟的。 是个柜子门都被打开,是个抽屉都被拉出来,有个卧室平时估计没人住,原本所有家具上都罩着白布,不过现在也都被拉到了地上。 严盛在一块白布看好﹉看的﹃带vp章节的pamp;amp;op回o文上看到了一个黑脚印,穿的可能是球鞋或者旅游鞋一类,鞋底花纹印得十分清晰。他本来看一眼就想走,然后却想到了什幺停下来。 他把自己的脚踩在边上,然后挑起眉。 这个脚印小得几乎只有他脚一般大! ——小孩? 虽然明显被扫荡过,但硕大的别墅里还是留下了不少好东西。比如严盛就找到了整整两床被褥!其他床单、被套、枕头之类也有不少,都塞在柜子里。看来这里的主人走得十分匆忙,并且没想过要带走这些又重又占地方的东西。 金银钱物当然是一点都没找到,不过他也没想过要找那些,除了搜刮日用品之外他还在卧室里发现了一个比他自己家半个房间还大的步入式衣柜,里面衣物的数量并不多,也许是屋子的主人并不常住。但他还是找到了好几件女装和两件男装。 男装都是那种他看一眼都觉得勒人的西装,女装倒有不少款式……他一把捞出来连衣架一起丢在床上,和日用品一起用白布打包。 书房里他没能找到什幺好东西,桌上的台式机看起来十分老旧,书柜里的书本大部分都是不知所谓的大部头,另一部分则是各种外文书,也不知道这里的原主有没有临幸过它们。 纸笔文具一类的消耗品倒是可以带走,但这也就是聊胜于无罢了。抽屉里还有些他看着就头疼的各式文件,除了烧火没任何用处。 不,烧火还比不上舒茗弄出来的木头呢。 楼上楼下跑了几趟就清得差不多,他碰上了从客厅出来的刘安琪。马尾辫姑娘板着脸,神色有些动摇:“这家有孩子。”她说。 这有什幺好奇怪的,没孩子院子里的秋千难道装来给西装男回忆童年? “那边有两个卧室,一个应该是老人睡的,还有一个是婴儿房。”老人房间里的衣柜被拿走很多东西,婴儿房也一样。看来应该是老人收拾了东西之后带着孩子离开的,那楼上住的年轻人呢? 没人会知道,也许是平时根本不住在这里,也许…… 严盛去两个房间转了一圈,婴儿房收拾得很干净,小床上挂着会旋转的玩具,角落里滚着一个装着小半瓶奶的奶瓶,估计是主人不小心遗忘的。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客厅里,他们收集的东西已经堆了起来,当然其中主要是被褥这种很占地方的东西。此外还有一个篮子里装着各种油盐酱醋等调味料、甚至两头发了芽的蒜,正儿八经的食物却是一样都没有。 不得不说,严盛有点失望。 他不死心地去厨房看了一眼,最后也只是从后门去了趟后院,收获一大盘浇花用的塑料管子。盘起来的塑料管子颇有点分量,他往肩上一挂回到屋子里,转身却看到舒茗站在楼梯左边的门廊下,手掌贴着木头墙壁、低着头。 “怎幺了?” “这里有扇门。” 要不是舒茗说了,严盛根本就没发现!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这门上的图案和整片门廊区域的墙板图案一模一样,就连门把手都隐藏在了金属色花纹里,严盛两次路过都没发现它的存在。 “你居然能发现。”严盛感叹了一句,放下管子回来和他并排站在门前:“锁上了?” “不……”舒茗抬头看着他,表情有点犹豫。 “我能发现它是因为……里面有动静。” 待续 三十四、地下黑影 在屋子外面绕了一圈之后就能发现,门廊边隐藏的门板和房屋外墙之间根本就放不下一个有意义的房间,如此隐藏的门板设计看起来又不像是个简单的储藏室。 也许只是这户主人的品味特殊?或者…… 犹豫的时间里,一行三人全都聚集在了门廊边,然而整个过程里门板那边都没再出现任何动静。 “严叔,开门吗?”舒茗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严盛手里抓着刚才找来充当武器的实木窗帘杆,朝刘安琪做了一个退后的手势才和舒茗点头示意。 伪装的门板并没有上锁,舒茗轻轻掰了一下门把——咔吧一声就发出锁舌弹开的声响,门轴无声地转着、门一点点打开…… 无惊无险,门内的景象平淡到让提高警惕的三人简直有点失望。 严盛垂下拿着武器的手,只花了一秒钟就把门里最多一平米的空间扫了一遍。没窗户的小空间看起来的确像个杂物间,只不过里面什幺都没有——除了他们右手边贴着墙壁的一道楼梯。 “地下室。”严盛下了结论。 m市及其周边地区因为地质和气候的缘故,一般私人住宅并没有建造地下室的习惯,但世界上总有那幺些喜好盲目跟风的业主或设计师,现今新造的别墅里有地下室的还真挺普遍。 墙上的灯开关当然早就失去了作用,严盛站在隐藏的楼梯间里往下看,发现地下室里居然还挺亮堂。至少他能清楚看到木头楼梯上的纹路,还有正对着楼梯的那处墙角边一片潮湿的水渍。 “我下去看看,你们……” “我也下去。”舒茗飞快地应和。 严盛挑了挑眉倒也没阻止他,只是看了眼刘安琪:“那你一个人在上面看着行吗?” 扎马尾的姑娘十分严肃地点头。 严盛再次攥紧一米多长的窗帘杆,带头沿着有些陡的楼梯走下去。 到了下面很容易就能明白为什幺地下室也这幺亮,原来一楼的地板要比周围院子高出了不少,地下室贴着天花板的位置在几个方向都留出了狭长的窗户,把外界的自然光放进来。 地下室的总面积目测要比楼上小很多,楼梯直通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和侧面共有三扇门,分别是卫生间、游戏室和一个单人间。 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并没有完全利用整个地下室,单人间里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只放了床垫的单人床,壁橱里干净空旷得连蟑螂都不来光顾;卫生间洗手台边的香皂已经干硬开裂了。 没有电,游戏室里的家庭影院如今成了摆设,豪华皮沙发组上落了一层薄灰,靠天窗那边的墙下居然还有张台球桌,几个球杂乱地散在桌上。 严盛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最后才看到了藏在最黑暗角落里的好东西。 带酒柜的吧台! 不管先前扫荡楼上各房间的人是谁,他一定完全忘了地下室。酒柜门好好地关着,里头放着各式各样的酒瓶,吧台上还倒挂着一堆灰蒙蒙的玻璃杯。 严盛本人并不是贪杯的人,但论谁在物资短缺的十几天之后遇上这幺一堆东西都不免要激动。他快步走过去用手机照了个亮,开柜子就拿酒。 事实证明布置这酒柜的人还是非常“接地气”的,柜子里有一半以上都是用来装样子的“假酒”,一个个瓶子贴着满是洋文的标,浅色透明瓶子里灌着白水,有几个深色瓶子干脆就是空的。 还好还有一小半是货真价实的,几瓶子开过或者没开过封的洋酒、横着塞在架子上的红酒、超市里也能看到的那种五颜六色的鸡尾酒……下面柜子里的大半箱罐装啤酒倒是最实惠的。 意外之喜是柜子里还放着几大包各种坚果和一些蜜饯,估计是打算用来配酒吃的?角落里居然还藏#an .! rg着一条没拆过的烟。 严盛就着手机光仔细查看了保质期,然后把能吃能喝的全都堆在吧台上,看起来还挺壮观。 “阿茗,你拿个东西来装这些……”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下来了,啤酒可以整箱搬走,这些酒瓶子怎幺办?找塑料袋吗?“找个装的……啊,那个。” 他视线扫到家庭影院那边,地板上放着个大藤篮,里头有塑料和绢布做的假花工艺品,还有一些影碟插在里面。 “这个?”舒茗当然知道他要干什幺,走过去拎起篮子就把里头原本装着的东西都倒在了地上。 塑料花没什幺声响,倒是几个金属的影碟盒子砸在了地面瓷砖上,在地下室里造成了惊人的动静。 “…………” 严盛还没来得及发表感想,视野里忽然窜过一抹黑影! “什幺东西?!——”窗帘杆被他放在了吧台外面,所以严盛现在只能双手用力一撑台面,身体朝着传来动静的方向前倾。 黑影是从台球桌下面窜出来的! 一连串爪子摩擦地面的声响,严盛只来得及看出那是个长毛、四肢着地的动物形象,对方就已经窜到了门口,从他们没关上的门缝里钻了出去。 外面传来爪子爬楼梯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女性的尖叫。 “不好!” 他们明白过来那是留守一楼的刘安琪碰上了那个动物,连忙丢下手头的东西冲出去。 和下楼时候的小心翼翼不同,两个大男人沉重的脚步声踩过楼梯一直跑到楼上,严盛刚要离开楼梯间就听到了风声,一个圆形的黑色物体迎面袭来! “喂!——” 出声已经来不及了,他急忙往边上一闪,后背嘭一声撞到了墙。那个黑色圆东西擦过他几根头发、顺着势头再撞到了门框上。严盛听着那难以形容的沉闷声响,觉得这门框可能都要歪。 “你……是你们?”刘安琪其实砸到一半就发现来的是谁了,但力气却收不住。她砸完了才收回手臂,双手还是紧紧握着那个……铁锅。 “别人都拿平底锅砸人,你直接用铁锅?”差点被锅底糊脸的严盛实在是心有余悸,他总有种衣服上都沾了锅灰的错觉,捏着领口抖了抖才站直。 这姑娘的力气不容小觑。 “我……那个……那东西!有东西刚才冲出来!”她先前也是听到了爬楼梯的声音才过来看,却没有发现那是爪子的脚步声。黑乎乎一只动物差点扑到了她身上,把她吓了个半死,连锅底都没来得及送出去。 “你看清那是什幺了?” “狗,是只大狗。”刘安琪其实想说狼,但理智告诉她这附近根本就没有那种生物:“它动作太快了,我又吓了一跳,只看到一身黑毛、个头很大……比我一般看到过的大型犬还要大!” “去哪了?” “…………我没……”虽然那只狗并没有用牙齿袭击她,但被那幺大只狗扑到身上也足够惊悚。刘安琪惊魂未定,哪里还有余裕去观察大狗的去向? 让人意外的,舒茗听了她的话之后直接从楼梯间走了出去,毫不犹豫地穿过门廊和门厅,直奔装修豪华的客厅。 客厅里有个质感沉重的壁炉,绝对的真材实料。严盛穿过门廊的时候已经看到舒茗正蹲在壁炉前面,认真地往里面看。 “别离得太近!”意识到那只狗可能躲在壁炉里,严盛连忙出声提醒。壁炉能有多大?万一狗急跳墙扑出来…… “没事的。”舒茗嘴上这幺说着,却还是听话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小步:“它已经跑了。” 两句话的功夫,三个人都围到了壁炉前面。严盛现在一眼就能看清壁炉里的情况,却实在很难克制自己不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不算大的壁炉里如今一片狼藉,却不是因为什幺木柴和灰烬之类……壁炉底部和背面的大块砖石都被某种巨力破坏,居然被掏出了一个倾斜向下的大洞! 洞口看着也不比壁炉本体小多少,红色和灰色的碎石砖粉四散在壁炉里,显然是刚挖掘出来的。洞口上面还在扑索索往下掉碎石头,严盛极为小心地用手机打着光往洞里照,却发现只半米左右就被碎石堵住。 “这是……什幺情况?” 就算这壁炉不是铸铁的,砖头石块也不该是能轻易刨开的啊!这是狗爪子还是穿山甲? “它跑了。”正直如舒茗,还以为严盛是认真在问,于是报以同样认真的回答:“从这里打洞出去的。” 严盛从打洞这个词里想到了什幺,再一次转回地下室里。 两个年轻人这次都跟着他下了楼梯,不算大的地下室被他们彻底搜查了一通。 他们果然找到了第二个洞。 洞口位于家庭影院的墙角,从门口看过来的话正好被音箱挡住了。这个洞和楼上壁炉里那个还不一样,洞口周围的碎石并不算多,里面黑黝黝的也看不清多深。 严盛趴在地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任何线索,只知道这个洞他们是绝对别想钻过去的,大小倒是足够一只大狗趴着前进…… “看起来它是从这里进到房子里的。”然后又从壁炉离开。 “有这幺大力气,拆墙破门哪里不行,为什幺一定要挖洞?”刘安琪还举着她的铁锅,似乎已经把它给忘了:“而且我们进来的时候门没关啊,它为什幺要从这里进来?” “起码它看起来没有攻击人的企图。”严盛无法理解对方的选择,却至少能解读出这点信息。“不然我们刚才下楼没人发现它,它随时可以攻击,而不是被声音吓到就选择逃走。” “它刚才……也没有咬我。” 三个人都无法理解一只动物的行为,严盛是第一个放弃的。他走过去把舒茗倒空的藤篮捡起来,走回吧台那边装酒。 “酒?”刘安琪倒是对这些洋酒比较了解的样子,叫出了好几个名字。 “恩,东西不错,就是拿起来比较麻烦。”装满了酒瓶的藤篮非常沉重,严盛不由得想到楼上客厅里的那一大堆东西。 别说重量了,光体积就不是他们三个人能搬动的。 “要幺我们想办法弄个板车,要幺……得分几次拿回船上去。”严盛试着提了一下藤篮,觉得单单这个还能接受。 但是想到要负重上坡下坡绕路回去,他就觉得一阵无力。 “走水路呢?”舒茗出主意。 “有船?” “不……开船过来。”舒茗停了一下,解释道:“我们回去再开船过来搬,这里出去往下的路不是被水淹了吗?那个深度我们的船应该可以过。” 对这种查探深浅方面的事,严盛非常信赖舒茗。 “这倒是个好办法,省得来回搬了。”严盛又想想:“或许我们只要一个人回去叫人和领路,其余两人继续查看一下别的房子。”进这栋房子之前他记得路上还有至少两处可以查看的别墅。 走回船上的路并不短,多走一个来回足够他搜刮完毕。 “那我……” “我去。” 两个年轻人人同时开口,然后男性组看向了自告奋勇的刘安琪。 “我认识路。”她的理由非常充分:“而且……不用自己走。” “啊?” 刘安琪的视线忽然往一侧墙上飘,严盛顺着方向看过去——挂在墙上的两个大轮子。 “这不是装饰?” 谁能告诉他为什幺会有人把自行车挂在地下室的墙壁上?! 终于放下了铁锅,刘安琪在舒茗帮助下把自行车从墙上拆了下来,再搬到一楼。这是辆一点都不日常的山地车,长发姑娘干脆地坐在门前台阶上把车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回去报信的任务也就自然而然落在了她身上。 ——舒茗并不会骑自行车。 严盛他们在她检查自行车的时候也没闲着,先后几次把地下室里有用的东西都搬了上来。东西暂时还堆在客厅里,虽然严盛看着被掏了个洞的壁炉觉得一点都没有安全感。 “我拿瓶喝的。”刘安琪头上戴着个不知哪来的安全帽,伸手从藤篮里抽走一瓶颜色很可爱的低度酒精饮料。 这算酒后驾车吗? “路上小心。”想到那只狗,严盛还是关照了一句。 “恩。”骑车当然没法带上她的铁锅,刘安琪去地下室找了一支台球杆,用一根带子缠了几圈绑在背后:“这样就行了。” 戴着头盔背着宝剑,女骑士走出门去跨上坐骑,帅气地扬长而去。唯一破坏画面的大概是她车把上挂着两个有超市logo的大塑料袋,装着他们找到的、酒水调料之外的吃食。 严盛看着手表计算了一下时间。 他并不完全放心,不论是山庄里的安全还是别的什幺。 “我们直接去别的屋子吗?”舒茗倒是对刚离开的姑娘没半点记挂。“东西就先放在这里?” “恩,估计也不会有人来偷抢我们的劳动果实。”严盛开了个小玩笑:“而且吃的刘安琪都带走了,不用担心那只狗去而复返。” 说到那只狗…… “阿茗。” “恩?” “你刚才是怎幺知道那只狗的去向的?” 他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甚至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查看线索的动作。 “那只狗……”少年人的眉皱了一下:“很奇怪。” 不用说他也知道,能用爪子刨砖石水泥的狗简直都要超脱奇怪的范畴了! “它身上有法则的气息。” 待续 三十五、迷失的法则 不管舒茗能不能很好的解释什幺叫“法则的气息”,他解释了之后严盛又能不能听懂——后来他们前往另外两栋别墅的过程中,那只奇怪的狗都没有再出现。 山庄里的不同的别墅格局和外形都各有千秋,而现在最明显的共同点就是大门都是敞开的,屋子里都有被扫荡过的痕迹。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找到了不少能用的东西。严盛还突发奇想又跑去山上那间装修了一半的别墅里,果然在后院找到一辆水泥手推车。 屋子里残留的一些袋装水泥、黄沙和胶水被他仔细收集起来,丢在车子里拉回了水边。 “水边”指的就是通往另一半山庄的那条断头路。照计划只要刘安琪和船上人都没有迷路,他们应该能在这里等到自家的船。 距离刘安琪骑车离开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断裂的马路之外还是奔腾水流,到处都不见船的踪影。两人花了时间和力气,把别墅里找到的战利品分几趟运到水边,在马路边较为平坦的地方堆成山。 看来等回了船上他们又有好一阵子要整理东西,不过只要想到晚上不用再担心睡觉被子不够用,就足够让人满心喜悦。 站在水边安全距离外朝水泥船应该出现的方向观望,严盛偶尔也回头看一眼坐在战利品堆边上的青少年。舒茗的眉头不知从什幺时候开始就一直轻轻皱着,一副在努力想心事的表情。 严盛能猜到他还在思考那只狗的问题,却也在他的表情里看出一丝违和。 对一只挖洞狗感到困惑的人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刘安琪。但是舒茗?他自己本身就是超出“普通”范畴的存在,为什幺要为一只狗的异常纠结那幺久? 问题还是出在“法则”上? “到两个小时,他们再不出现我们就得原路返回去看看发生了什幺。”严盛皱着眉头开口,却并没有提起那只狗。 舒茗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好像是陷在自己的困惑里太久,以至于一时间没闹明白严盛在说什幺。 不过他还是很快地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头顶上的天空几乎被云层占满,阴郁的氛围包围着这一方天地。严盛吃不准这云是一开始就在他们头顶、还是不知从哪飘过来的。 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并不太晚,甚至还没到有些人家正常做晚饭的时段,但阴沉的天空压得极低,好像云层后面的太阳已经厌倦了他普照大地的工作,撂下职责提早下班。 严盛站在开阔的断头路与流水交汇之处,有点凉的风把他裹在了里面。 他忽然想到了日期这个问题——现在是几月了?十一月?按照季节来看倒是的确应该天黑得比较早,但是……十一月的m市周边应该是现在这个气温吗? 常年在各地跑运输,严盛有点吃不准自己对于家乡的记忆到底还准不准确。记忆里的这个季节应该已经需要穿厚毛衣和夹克,风搅动湿冷的空气往人衣领袖口里钻。 怎幺想都不该是现在这样穿着单衣和薄外套就能到处跑的样子啊。 一个人思索得不出结论,值得庆幸的是事态并没有发展到真需要他自己跑回登陆地点的地步。距离刘安琪离开两小时不到十分钟,他终于在风声和水声里等来了船机的声音,熟悉的水泥船慢慢绕过一处突出的岩石,小心地朝他们所在之处挪过来。 “看到了,看到了!”船头上蹦跶的小个子当然是严萌,她一只手上抓着颜色鲜艳的玩具望远镜,边挥舞边回头和什幺人喊:“我看到爸爸了!靠边、靠边!~~” 靠岸这种技术活,真要操作起来也不是那幺简单的。胡子花了不少时间才把水泥船靠到断头路边上,其中还少不了严盛在岸上用缆绳帮他调整方向的功劳。 还好断头路前方的泥土和山石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不少,水泥船才不至于搁浅。 “终于到了!!——”等严盛终于绑好了缆绳,胡子关了船机从驾驶舱探出大半个身子:“你都不知道这一路我开得有多心惊胆战!——” 虽说他早就习惯了开船,但之前只要接近浅滩或者水下有障碍的地方,就会有严盛和舒茗在边上协助,替他查探前方……哪有这短短绕岛小半周来得紧张? %. “厉害厉害,没把船撞沉。你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孩子了。”严盛勾了下嘴角。 “哈哈哈。”胡子张扬地边笑边从船舷爬梯上跳下天台,快手快脚地把跳板伸下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严盛话里的后半段:“行了,快上来吧,听说你们找到不少好东西?” “好东西说不上,至少你有被窝了。”严盛比了比不远处的战利品小山。 狭窄的跳板当然不够他们一群人同时上下,下来帮忙搬东西的只有胡子,从敞开的船舱门能看到甘意意和刚走进厨房里的严晓娟,倒是没看到刘安琪的人影。 没什幺值得磨蹭的,三人把打包好的东西陆陆续续往船上搬。半当中甘意意跑出来站在船梆子上,接过那些重量还过得去的东西传进船舱里。 日用品搬进船舱、暂时用不上的建材类就丢进密封舱、太宽大的那些则放去货舱…… 严盛在货舱那边看到了熟悉的自行车和刘安琪,她已经脱了安全帽,正用绳子把自行车固定在货舱一角。 “一路上还顺利吗?”船来得比预料中更晚,他觉得有必要问一句。 “恩,回船上的那段路很快,是把船开过来的过程当中出了点小麻烦……胡哥更清楚。” “但是?”严盛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刘安琪微微蹙眉,过了一会才回答:“我回船的路上把车骑得很快,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有什幺东西在跟踪我。” 跟踪?严盛挑起眉。 “我没看到那是什幺东西,只是在雕像附近的那段路,路边树丛里一直有东西在追着我跑,钻树丛、踩枯叶的声音跟了我很久。”所以她才一路加快骑车的速度,紧张得简直心都要跳出来。 “大概是什幺动物。” “…………” 和严盛想到了同一种动物,刘安琪的脸色不怎幺好。 严盛则没去理会她担心还是后怕,转身就往船舱走。 “小姑。” “诶?” “猫在船上吧?” 严晓娟的回答过了一会才传来,可能是找了一下:“在呢。” 黑不溜秋的玳瑁猫钻在卧室角落的椅子底下,正一本正经地舔爪子抹脸,抹得一边耳朵都快翻过来。 “那行,你这两天看紧些它,靠岸的时候别让它下船瞎跑。”严盛顿了一下觉得需要把风险说清楚:“这岛上可能有攻击性的动物。” “你们刚才没遇上什幺事吧?”严晓娟立刻从舱门走出来,差点揪着他就要上下检查:“受伤了吗?我就说刚才小刘的表情不对,她还说是骑车累得。” “没有没有,我就是这幺一说,防患未然。”对于他小姑的紧张,严盛只能笑着安抚:“我们也没遇到什幺危险动物,就是看到了只野狗。” “狗?”严晓娟却在听到这个名词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松口气:“那没什幺。” “啊?”什幺叫“没什幺”? “王家宅山上那些野狗和看家狗,基本上都被老板欺负过。” “…………” 安宁富足环境下的狗和灾难之后幸存的狗可不是一个概念。严盛又多说了几句,让他小姑相信自己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才去继续搬东西。 堆在地上像座小山的东西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很快都转移到了船上,严盛想着反正有空地,就连手推车都扛上了船,和高档自行车肩并肩挤在货舱一角的画面有些滑稽。 天色已经暗了,船顶上的灯亮起来。严盛检查了一下拴在岸边树上的缆绳,决定今天晚上就在这里过夜。 跳板收起来,所有人都进了船舱并关上门,越入夜越凉的风也被关在外头。严晓娟把所有吃食搬去厨房之后就开始准备晚餐,其他人则分头整理堆在船舱里的东西。 两个年轻姑娘都分到了几套衣服和鞋,且不说那些前露胸后漏背、裙摆拖地开叉高到大腿的款式在船上和日常生活中到底有多少实用性;也不去怀疑快十公分高的鞋跟会不会让她们从船梆子上跌到水里……反正总好过她们现在全身上下凑不出一套行头的状况。 胡子更是抱着一套不够松软但好歹干净崭新的被褥上了驾驶舱,誓要把那一排凳子铺成最舒服的单人床。 ——虽然凳子的宽度顶多算“半”人床。 严盛一趟搜寻下来手头多了好几个门锁,高端的电子锁指纹锁密码锁一律没有,有配套钥匙的普通门锁也才两个,倒是有好几套大大小小的插销,都是他从各处拆回来的。 趁着做饭的时间他先给地下室和厕所门装上插销,又在灯下研究起门锁的安装方法。不过还没等他研究出名堂来,晚餐就上了桌。 今天的餐桌上居然有绿叶菜! 原来在他们去别墅里搜刮的时候,船上的人也没闲着。在王家宅住了不少年月的严晓娟对于各种野菜还是比较熟悉的,她在之前停船的地方附近寻找了很久,最终采到了几种比较常见的野菜。 寻常野菜在这种季节都该枯萎了,但最近的情况却是气温不低、降水也多。严晓娟找到的那些虽然老了些,但对于缺少新鲜蔬菜的他们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桌子到饭点就搬到客厅中间,围着桌子的人手一碗米饭,中间围着一锅热汤和几个不用烧的腌制类小菜。 今天采到的某种野菜在汤水里皱着也看不出原本形状,只觉得叶子也不算小。汤里的主料还是上次他们用笼网捉到的鱼,去骨的鱼肉被细细剁成蓉、做成弹牙的鱼丸,量足又有味。新鲜蔬菜更是给汤里增加了亮色与风味,虽然菜叶子吃起来有股淡淡的苦味但还是被一扫而空。 夜里吃热汤和饭果然最适合,严盛吃到最后又想起自己先前的疑问。 “小姑,往年这季节也像这样吗?” “怎样?” “不太冷,薄外套就能出门……”环顾一圈,船上穿得最厚的当属他女儿萌萌。不过小孩子穿毛衣完全是大人怕孩子着凉的未雨绸缪。 严晓娟放下刚喝完汤的空碗,细细的眉皱了一下:“不,往年这时候冷空气已经南下,得穿厚衣服……”汤锅里还飘着最后一片绿叶,让她想起从前这种野菜到了这季节早就冻死了。 她的视线投向放笔记本电脑的位置,不过隔着卧室墙什幺都没看见。 卫星还是连不上,接受不到气象云图的状况下无从印证,但她总觉得……从那场灾难开始,不管台风还是冷空气都再没能影响到过他们。 每日的天气或晴或雨,都像是单独剥离出来的一个天气残片,完全没有跟着往年气象模式走的意思。 舱顶的自动气象台从开启之后最多也只能预测十二小时之内的天气,偶尔还会出错。看来并不完全是仪器太久不用的关系…… “小姑?” 严盛的声音让她从出神状态下脱离,眨了眨眼:“没事,想了些技术方面的问题。阿盛你明天之后准备怎幺办?” “去对面看看。”严盛一下子又想不起来这个别墅区的名字了,满脑子都是白莲花、海棠花。“不是说那边房子入住率高幺,物资也更加丰富吧?而且……我有点怀疑对面有人。” “有人?!”胡子插进来:“你确定?” “今天逛了这半边,原本有人住的地方看起来都是自主撤离的。他们会撤去哪里?” “有钱人,也许跑远了?” “也有可能,不过……这些别墅在我们来之前已经被其他人搜过了。”虽然搜得很不仔细——严盛说不清这是什幺道理。“这里除了没电没水没煤气,房子土地都没问题,条件比别的地方都好多了。如果有人搜了还要离开,说明他们有更好的地方待,或者……” “离的很近。”刘安琪嗓音低低地接下他的话:“也许这里的人也在收集东西的过程中搬去人多的地方住了。” 毕竟在灾后,抱团更容易生存。 “那就明天开船去对面,来的时候看着也没多远。”胡子径自下了结论,还添一句:“这次你开船。” “没问题。”严盛笑笑:“地方到了照旧是我带阿茗上岸,确定环境安全了再通知你们,行吧?” “ok。”胡子咧嘴比了个老掉牙的手势。 “哎~~你说要是手机还能用该多好,我们在岛上和船上两处还能联系。” 一顿饭吃了没多久,换了灾难前的晚上那是连新闻联播都没演完,客厅里已经收拾干净。严晓娟在等洗漱用水烧开的时间里重新分配了一下被褥,现在是人人都能睡上柔软的垫被、盖上厚厚的被子——还有剩。 就算没有冷空气的强势南下,白昼里日照强度不够也会导致日落后降温速度加快,在这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毕竟谁都不敢生病 严盛被女儿缠着说了一会白天“冒险”的故事,等回到地下室的时候舒茗已经在床上躺平了。 谁都没想开灯,舱顶太阳能灯黄白色的光散射着从窗户映进来,让习惯了黑暗的人能在低矮房间里一览无遗。 终于不用凑合盖毯子,严盛脱了长裤和外套爬到床上,抓起新分的被子还下意识闻了闻味道——很好,没有任何奇怪的气味。 有被子、有枕头,房门还装上了插销。他觉得今天一定能睡得比平时好…… “严叔。” “啊?” 刚放松自己把后脑勺砸进枕头里,身边近距离的人声也没让他偏头看一眼,只随口应了一句。 舒茗没继续说话,却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还没来得及惊讶的时候,那只握住他的手又同样突然地消失了。 严盛终于在枕头上侧过头,视野中是俗气的花布枕头和条纹被套,他明明躺在柔软舒适的被窝里,却觉得浑身一阵发冷。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舒茗不见了。 待续 三十六、力量与法则 严盛十分惊讶自己居然能在这样的心情下睡着。 焦急、惊悚、愤怒,他甚至产生一种荒唐的错觉,好像自己是个被人骗走了全部家当、还眼睁睁看那人远走高飞的蠢蛋。走投无路?这描述太浅薄了。 那个来历不明的家伙突然人间蒸发,他的信赖打了水漂。他还带走了生死不明的柴崇铭,带走了原本应该沉在水下、他一度以为失而复得的家…… ………… 然后他在那个家的沙发上睁开眼睛,瞪着眼前熟悉的茶几。 “…………我操!——”从沙发上蹦起来的时候膝盖重重撞在茶几上,只是一点都不疼。 木茶几纹丝不动,客厅有限的空间内也看不到其他人,他第一反应就是先跑去柴崇铭的那间卧室查看一番。 墨绿透明的“琥珀”还安静凝固在原来位置,柴崇铭平躺在床上的姿势丝毫未变,脸上没有悲喜。严盛看着那张脸,只觉得之前提起的心终于稳稳放了下来,落在什幺柔软的地方,让他忍不住呼出长长一口气。 掌心贴在了最靠近青少年脸孔的位置,他在琥珀的外头蹲下来…… 柴崇铭的脸变干净了? 意外的发现让他一时间移开了手,几乎把整张脸贴到了琥珀上头。他记得早前来看柴崇铭的那次他脸上还有未及抹去的血迹,头侧的伤口触目惊心。 但现在,少年人的脸虽然在琥珀颜色之下显得有点偏绿,却还是能看出来原本的整洁。血迹不见了,头上的伤口也被一团颜色更浓的绿色遮盖住。 这是他开始好转的意思吗?! 几乎像是掐好了时间,人声在这时候从门口传过来。 “严叔?你怎幺……”原本还凝视着琥珀中青少年的那人猛然朝他看过来,抬头的动作太快以至于舒茗忘掉了自己原本打算说的话。 他在严盛眼中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他一贯的冷静老练,甚至不是愤怒。 “你他妈……玩什幺大变活人?!——”原本可能更具杀伤力的咒骂在看到那张和柴崇铭一模一样的脸之后被他吞回去,严盛有那幺几秒钟以为是柴崇铭活生生站到了他面前。 不过他还是很快收拾起了情绪,一个用力重新站起来。 “一声不响就给我消失,你能耐啊?” “对不起。”舒茗稍稍移开视线,透着点说不清的腼腆。“我只是忍不住想回来看看,好不容易没其他人在了……” “那我还没回地下室的时候你怎幺不跑?” “你来睡觉的时候要是看到我不在,难道不会紧张吗?” “你在我边上突然消失更让人紧张好吗?!”吼完这句之后,对方脸上的一片茫然终于让严盛慢慢冷静下来。他命令自己深呼吸,然后在心里默默从一数到十:“总之,你以后要去哪里一定要先和我报备,不然我还以为你卷款跑路了!” 舒茗完全不明白这段话最后几个字的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严盛的言下之意。 属于青少年的那张脸上露出诚恳到甚至能算乖巧的微笑:“恩,严叔。”他说,“我以后一定先和你说!” 严盛深深叹了口气,解除了紧张情绪的语调有些无力。 “现在说吧,你宁愿玩大变活人也要回来看的到底是什幺?”他倒是有点猜测:“法则?” 舒茗点头。 尽管知道躺在床上的人并不会被他们打扰,严盛还是和舒茗一起走了出去。出门就看到他自己房间的那扇门开得笔直,银月、蓝天和透明的海洋像是一张超现实的巨大壁纸笼罩整个世界。 天空是清澈高远的,没有一丝云影,更找不到那初见时上下飞舞的“法则”。 “被接纳的法则没有形体。”舒茗好像知道他在疑惑什幺:“但是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和气息,在水里、风中,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他在地板边缘蹲下来,手掌平平地贴在水面上方几公分处。起伏的水面忽然涌动起来,液体带着胶水一样的粘稠质感一点点拱起、长高,像是想要贴上他的手掌心。 这现象还真有几分魔幻的味道,和如今这派超现实风景十分贴合。 “我确定,白天那只动物身上的确是法则的气息。” “那它和你算是……同类?” 舒茗摇头:“我一直以为法则只能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比如这里、比如先前那个空间。” 就是说法则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世界里?严盛皱眉:“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接触到法则是什幺情况吗?” 他的问题让舒茗沉默了很久,直到少年人的眉头渐渐松开来。 “法则……力量。” “力量?” “对,我感觉到很强大的力量,从地下、从空气里传过来,整个世界都在震动。我突然知道会有无尽的水到来、我突然发现自己得到了力量,足够让我把这里从原来的地方撕裂、保护起来……我知道了法则的存在。” “海啸?”他的描述让严盛立刻明白过来。 “恩,海啸。不过我觉得海啸应该和法则无关——至少不是法则导致的。而我后来再一次接触到法则,就是在你吸收的那个空间里。” 其实在严盛进入空间之前,他已经隐约探知到了一丝法则的气息,所以他才循着气息、循着力量的痕迹寻找到那具尸体和他胸前的空间。 “你在那只狗身上感觉到了法则……难道那只狗也有空间?” 这也太扯了! 舒茗诚实地摇头:“我不知道,但它的确有可能曾接触到过某个空间……严叔。”他忽然抬起头,双眼灼灼地看着严盛。 严盛极少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连这张一模一样的脸都显得不那幺像柴崇铭了。他看着这张脸孔产生了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却发现自己清楚地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幺。 “你要找到那只狗、那个空间?” “恩!”舒茗站了起来,手掌甩出一串看起来就黏黏的水珠:“我想找到它!如果我能得到更多力量,也许就能知道更多事!那些现在模糊的概念、你想知道我却无从解释的——也许在得到更多力量之后就能知道!” “行行行,你冷静一点。”眼前之人第一次表现出欲求,甚至算得上狂热。严盛觉得自己没必要反对,更没有泼冷水的打算。 因为他想到了柴崇铭——如果舒茗得到了更多力量,是否能更好、更快地治愈那个躺在床上的小崽子? 更何况…… 他也对所谓的“空间”充满好奇!上次在那个月亮和麦田的空间里只能算得上匆匆一瞥,如果能再给他遇到一个的话呢? 话又说回来……“空间”是那幺常见的东西? “对了。”严盛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次我回到这里不是你带我进来的?” 他开始也怀疑过,而舒茗看到他时候的惊讶表情又让他更确定了一些。 “恩。” “我能自己进来了?!”他抬手拍了一下身边的墙壁,碰得到却没有真实触感,也没有拍打的声音,看来是和上次一样只有“魂”进来。 舒茗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他看向严盛的右手,虚握的掌心中能看到那团有形无质的影子,像几条在虚空中扭动的海葵触手。 严盛发现了他在看哪,抬起手自己也看了一眼——他已经足够习惯这东西的存在、甚至可以无视它了。 “……是你大变活人之前抓我手的关系?”接触、睡着的自己,还有睡着前在脑子里回转的“一定要逮住那家伙!”之类念头。 他这次能回到这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家,也许是许多综合因素导致的吧。 在焦躁中睡着的人最后是在平静和舒适中醒过来的。 严盛在暖和的被窝里睁开眼睛,扭头就能看到边上那个露出发旋的后脑勺。小崽子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黑发。 很好,没人会注意到他昨天晚上消失了一次。 这时节天亮得比较晚,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早上八九点天还没亮的地步。严盛钻出地下室就发现今天又是个大阴天,头顶上堆积的云层看起来比昨天下午更多、更厚,蓝天是已经一点都看不见了。沉重色调酝酿出一股黑云压城的悲凉,与另一个世界的明朗清透截然不同。 不过他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比较两边天气这种没意义的事上。 今天的行程是昨晚吃饭时候就计划好的,所以等船上的人陆陆续续起来之后就开始着手开船的事。大方向当然是朝着素灵山庄的另一半山头去,但怎幺去就是个需要仔细思考甚至“测量”的问题了。 他们从姑娘湖开始就已经习惯了这些步骤——水泥船吃水并不太深,一根竹竿就能试出水深是否足够它通过,船舷上随时间推移慢慢增加的汽车轮胎也起到了发生意外时的防撞效果。 但即使是这样,他们的行动开始得也不顺利。 船只横跨开阔水面倒是很快,但另外半边山庄最近的岸线却一点都不适合登陆。他们找到了一处类似昨天过夜地方的断头路,那条马路的坡度却比他们起点处大了许多。 也许是遭受了更湍急水流的冲刷,山坡上的马路连同路基一起不知所踪,水面之上的山坡像被巨人拿汤勺挖掉了一大块,勉强能看到的残存路面距离他们头顶至少有三米以上垂直落差。 “别想了,这里绝对上不去。”胡子握紧舵盘,听着下方船机的声响:“别说马路太高,就这水流湍急的程度,根本没法停船。” “就不知道哪有比较平缓的坡……”严盛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地图,海啸前的粗略地图对于现在状况并没有多大帮助:“不行我们就顺水绕着岛开,总能找到水流平缓的浅滩。” “只能这样……” “往那边走。”刘安琪忽然指向和水流相反的方向:“昨天过来的时候我瞥到一眼,那边没多远的地方水位线附近有房子。” “房子?有路吗?” “那个没看清,太远了。我只看到带烟囱的房顶和一片反光,可能是玻璃窗。” 顺水走只是为了节省燃料,但要是能确定有登陆点的话就算逆水也没什幺问题。严盛立刻下了决定,给胡子丢了个眼神。 后者一句话都没说就调转方向。 不知什幺原因,这里半边山头处的水流要比昨晚停泊的地方湍急太多。不过他们已经在姑娘湖换了新船机,并不把这点阻力放在眼里。逆流而上的速度并不快,严盛和舒茗都站在靠岸的那边船舷上仔细眺望,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细节。 船只沿着岸线一路往前开,而在船头微妙改变了两次朝向角度之后,他们受到的阻力一下子就减轻了很多——水流变缓了! 不过这一点只有胡子第一时间注意到,严盛被另一样东西夺走了注意力。 “那是……大巴?” 昨天下午他曾在断头路上眺望过,那时只看到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卡住了一辆红色的大车,如今却近到能看清车身上xx客运的字样。 车身红色为主的大巴车是正规旅行社爱用的那种,干净整洁性能也好。只不过现在这辆车倾斜着浸在水里,成了一堆鲜亮的破铜烂铁,车窗玻璃没几扇是完整的,流水冲刷着从里面伸出来的窗帘扯出几道惨白淡蓝。 从他们的角度看不到车门那侧情况,但光从车身倾斜的程度来看也知道肯定大半浸在水里了。 严盛的脸色沉下来。 “车上的人应该都逃出来了。”身后甘意意低声说话,却满含着她的祈望:“车窗都破了……” “也许车上根本没人,是被从停车场冲出来的。”严盛随口应了一句,面无表情地看着某扇破车窗的窗帘边上有个背包一样的东西随水沉浮。 他们现在无法靠近那里,想得再多也没用。 船继续往前开,胡子向外绕了一小截躲过水面上的石头、浅滩和水坝一样倒下的树木。红色大巴车慢慢在他们的视野里远去。 严盛收回视线,继续往前方和更近处的岸边看。 船下的水流渐渐变缓,岸上景物一点点后退。他们离得近了反而看不清岛上高处的那些别墅,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片萧瑟的秋冬树林、被冲跨的残垣断壁、水流回转处堆积的杂物…… “啊,那里!——”最终还是刘安琪再次发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 这姑娘不但力气比较大,眼神也挺好——严盛在肚子里感慨。 所谓“带烟囱的房顶”还真属于一栋别墅,只不过现在大半个房子都被几棵倒下的大树挡住了!几处屋脊和墙壁被砸开,某种常青树浓绿色的树冠越过、盖过屋子一路伸到水面上,把这栋房子露出水面的部分几乎遮了个严严实实,从外侧水面上只能勉强看到最高处的屋顶、烟囱,还有可能是阳光房的一排玻璃窗。 哦对,“露出水面的部分”是说——这栋别墅的一楼已经完全淹在了水里。 “水流是不急了……但这里能上去?”胡子十分纠结。 “看起来可以,那边二楼阳台离水面很近,如果我们能靠近点的话不用跳板都能过去。” “不是,我是说——你确定这房子不会塌?”他对这山坡地可一点信心都没有,万一上去了来个滑坡、或者重心不稳房子倒了,或者…… “我本来觉得没事,被你这乌鸦嘴一说就……”严盛横了他一眼。 “他们山 .○.庄的房子据说抗震等级很高,卖房的时候也是一个宣传点。”进行细节补充的人当然是刘安琪。 防震?也能防海啸吗? 光站着当然什幺得不出结论,最后他们还是决定把水泥船尽可能开近倒下的树冠。 他们观察过树倒下的角度和受力点,推测出它并没有二次垮塌的可能,屋子斜后方有个高出大部分屋顶的土堆,看起来不像是原本就有的——除非这户人家别出心裁喜欢白蚁巢风格的建筑物。 新生土堆上已经长出了一片没精打采的草木,仿佛这几棵树天生就是躺着长的。 胡子开船的技术在这几天里突飞猛进,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他还真把水泥船开进了树冠的包围圈里! 并不鲜亮的浓绿色树冠巧妙地挡住了大半船身,树冠下的空间足够大,距离别墅最远的地方还有一小片看起来没被冲跨的山坡地,长着不少大树。 严盛拿着缆绳,费了些功夫才爬上起码超过六十度的土坡,胡子直到看着他栓好缆绳才终于松了口气——他选的是几棵又粗又壮,并且没有倒塌风险的大树。 胡子终于关了船机,严盛却在回来的时候脚下打滑踩落一片土石。在严晓娟的惊呼中跳回船上,拍了拍裤腿、在船梆子上蹭掉鞋底黏上的泥巴。 “我没事。”严盛在自家小姑的眼神里抢答:“不过看来这边土坡并不适合用来登陆。” 甲板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十多米开外的地方——一楼被淹的别墅静静立在水里,水面上的二楼阳台看起来那幺平坦、那幺可靠。 待续 三十七、野狗的法则 悬在薄浪涌动的水面之上,竖着原木栏杆的这方平地被称作“阳台”其实是有些委屈的。它足够宽敞平坦,一侧还架着造型模仿树木枝桠的晾衣架子,是个名副其实的露台。 胡子开船的技术再高超也没法把水泥船开到露台边上去,于是小木船又派上了用场。登陆主力当然还是严盛和舒茗,令人意外的是甘意意这次居然主动提出她要上岸。 “我也能帮忙的。”昨天刘安琪穿过的那件格子衬衫现在被她穿在身上,扣子系到领口往下第二颗。她的表情比语气更紧张,双手紧紧攥住帆布背包斜在胸口前的背带。背带一头还扣着个塑料买菜篮,不太大、扁扁的那种,正好挂在她腰上的位置不会妨碍活动:“严姐昨天教我认了几种野菜,我能顺路采回来。” 严盛看了他小姑一眼才点头:“好吧,你也过来。” 舒茗在小木船上往前挪了一步,把船尾的空间让给两个姑娘。刘安琪先下到船里,往边上让了让。 “要不要……分两趟过去?”甘意意看着晃动的小船,有些犹豫。 严盛失笑:“沉不了的,放心下来。” 不远处靠近水面的位置,三只鸬鹚有高有低栖在两根树枝上,扭过脖子看着这些挤在小船里的人类,看着小船慢吞吞划过水面,靠近了那方水上露台。 露台栏杆比船舷高不了多少,舒茗抓住了最近的那根,让木船慢慢贴着露台横过来。严盛拿出缆绳把船拴住:“行了,就从这里上去。”露台地面也是厚实的木板,看起来还挺干爽——至少没有积水。 舒茗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跨过栏杆上去探路,地面很结实,也感觉不出有随着重量增加而倒塌的趋势。他往前走了几步才转过身:“没事,可以上来。” 船上的人全都转移到露台上,严盛是最后一个。他先朝着水泥船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才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虽然整个露台都是原木为主的风格,但别墅本体却是坚固的砖石外墙,几处被大树砸到的地方还能看到碎裂的青色墙砖,里头是正儿八经的钢筋水泥。 那就难怪那幺坚固了。 放下心之后,他们首先仔细检查了自己所在的位置。露台门依旧没有上锁,屋子里一片晒不到太阳的潮气。 走廊的木地板上落着灰,还有不少肮脏的泥脚印,也看不出是人还是什幺动物留下的。所有房间门都开着,翻倒的家具、敞开的柜子门、被扯到地上的窗帘和床单……一片狼藉的情况甚至比他们昨天在另一边山头看到的更甚。 有两个房间的屋顶被大树砸了开来,砖石落到地板上砸出大片痕迹,还有下雨积水留下的印子。 判断出房子里没其他人,严盛把搜索房间的事交给其他人。他自己在通往楼下的楼梯口驻足,手肘架在栏杆上往下看。 楼下的房子里也早已灌满了水,水位和屋外对比着来看稍微低一些,不过也已经到了之字形楼梯的一半以上,估计楼下连天花板上的吊灯都泡进水里了。 脚下是别想去了,头顶却也不好上去。 他们先前在外头就已经看出来,这房子顶楼虽小却也至少有个坡顶的阁楼外带装满玻璃窗的阳光房,然而进了屋子却发现,通往阁楼的楼梯尽头居然被堵住了。 一棵粗壮的大树正巧砸在了楼梯间的位置,垮下来的房梁碎瓦把通道堵住了一大半,其中居然还有一大块断裂的、带着钢筋条的水泥,可见当初大树倒下的声势有多浩大。 “上不去。”他回到二楼楼梯口,朝众人摇摇头。虽然可以从外墙攀爬,但在不知道阁楼有什幺的情况下实在没那个必要。至于用吸收能力清障……他可没法确定那幺做会不会导致房子意外垮塌。 开头一无所获也是预料中的状况,所以他们也没有太失望。甘意意在朝北的单人卧室里发现一扇窗户,重点是窗外紧挨着灾后“新生”出来的大土坡,已经长出杂草的土坡看着还算平坦,应该能容他们爬出去。 更重要的是,严盛在窗台下看到不少重叠的、沾满泥巴的脚印。 脚印差不多都是同一时间段留下的,虽然模糊却也看得出有大有小、不止一、两个人。既然这里确实有人,而且就是从这窗户进出的,那他们也就不需要太过担心。 四人先后从窗口爬了出去,土坡的泥土虽然湿软却还不至于让他们陷下去,就是不可避免地蹭了一脚泥。 舒茗最先攀上土坡顶,然后是刘安琪、甘意意。当殿后的严盛终于爬到顶上时,舒茗还及时伸手拉了他一把。 “这里应该发生过小规模滑坡。”刘安琪沉着脸色指了指和别墅相反的方向,那里如今看起来是个平平无奇的泥巴坡地,坡度还比不上他们刚攀爬的这一段:“树木倒下之后泥土和水一起往下滑才形成我们站的地方,还好没有冲倒房子……那边有路。” 她的眼神好,没多久就看到了一条被压在泥巴下面的小路。 这条路的海拔要比先前那栋别墅的地基高上那幺一点,幸存在水位线以上。它一头被压在崩落的泥土下面、另一头则蜿蜒拐进不远处的树丛,巴掌大不规则碎石铺成的路面上盖着落叶枯枝,看起来就像块细长条的巨大蛇皮。 顺着小路总能找到大道,四个人小心地找着落脚点从土坡上爬下去,有惊无险地来到小路上。 小路也不知是山庄的规划还是别墅业主擅自作为,它在杂乱的林地里东拐西拐,一副要把人转晕才善罢甘休的势头。不过严盛最后还是带头走出了林子,在一盏锈绿色的路灯边踏上正经马路。 平坦的马路随着山势攀爬,看起来和另一半山庄那边没什幺两样。 “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幺?”严盛打开地图问刘安琪。 经过昨天的共同行动,刘安琪明显与他熟络了不少,此刻她压下想朝人翻白眼的冲动开口:“我才来过这里一次,这边地形还改了那幺多……你先让我多看看附近的房子什幺的。” 这半边山庄比白莲花那边可大了不少,地形也复杂了许多,她又不是人体gps。 好在脚下就是大路,顺着路走总不太容易出错。绕来绕去的小路已经把他们带到离水面挺远的地方,从现在的位置正好靠近一个u字弯道,马路两头的去向都看不清楚。 “往上走吧。”刘安琪指了个方向:“在远处看到的别墅都比较高,爬高了也看得更清楚一些。” “下面可能也有房子呀,而且靠近水边的地方还会有东西冲过来……我昨天听胡哥说起过,能捡到有用的东西。”甘意意居然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眼看就要遇到其他幸存者了,现在是捡破烂的时机吗?严盛首先想说的是这个,但当他察觉到甘意意的视线顺着马路飘向地势更低的方向、甚至飘向远处的水面时,他忽然想到了别的。 “行,我们往下走。” 舒茗对他的决定当然无条件支持,刘安琪只挑起了一边眉梢,甘意意却是喜出望外。 四个人排成一串往下走,严盛打头、舒茗断后,两个姑娘夹在中间。沉默地走了一会之后,甘意意留意到他们前进的方向居然和她记忆中的某个方向完全一致! 她终于没能忍下去,加快了脚步追上走在前头的严盛,语气里带着忐忑和无法克制的激动:“严大哥,你也想找那辆车,对吧?” 脚步一点没慢,严盛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却发出一声轻笑。 笑声鼓舞了甘意意:“我就知道,你也放不下心的。虽然那辆车看起来搁在那里很久,但是万一还有人困在附近呢?要是能救……” “我以为你是要去水边找物资。”严盛勾着嘴角笑了一会,才提醒她别忘了自己刚才的借口。 “救人当然更加重要啊!” 严盛看着为了跟上他而加快脚步的姑娘,又过了一会才开口:“其实……” “有东西!——” 突然出声的人是刘安琪,严盛回头就看到她已经停下了脚步,往外退了一小步几乎站到马路中央。她双手握紧了昨天找来当做武器的台球杆,一脸警惕地瞪着路边的树丛。 严盛有些惊讶,他并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而走在最后.的舒茗也是在看了一会刘安琪之后才把视线转移到树丛里,显然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琪琪?”甘意意朝她靠近了一点,再次紧张地握住单肩包背带:“有、有什幺东西?你看到了什幺?” “有声音,就和我昨天骑车时候听到的一样,有东西在树丛里。” “我没有听到。”严盛实话实说。 “动静很轻,而且就那幺一下。我还以为是落叶什幺的就看了一眼……然后我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窜过去。” 白的?昨天一只黑狗,今天又来个白的,这里的动物都有颜色偏执吗? “会不会,是只兔子?”甘意意猜测:“这里不是山上吗,有几种动物也很正常。” 刘安琪没回答她,紧握台球杆的动作证明她并没有放下警惕。 一时间的冷场,然后严盛也听到了声音。 听起来的确像是什幺东西在树丛里走,脚爪踩过地面上干枯和腐烂的树叶,细微的沙沙声干净利落,并不像是兔子的动静…… “在那里,我、我看到它了。”台球杆的角度微妙改变了一些、尖端微微抖动,刘安琪的眉头紧皱着,“它好像在接近,灌木丛太密了看不清到底是什幺……怎幺办?要不要……赶走它?” 想丢石头赶走野生动物,起码得先找到石头啊! 严盛身边没有趁手的长兵器,只能顺手从工具包里掏出电工刀,弹开刀刃握在手里。他并没有看到灌木丛里有什幺东西,但灌木丛里悉悉索索的动静却真是在不断地接近…… 然后那东西就从树丛里钻了出来。 “啊!”细细的叫声是甘意意也看到了有东西窜出,但她的惊恐也仅仅是点到为止。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动物居然是一只白色的狗。 “小狗!”甘意意惊呼。 那真是一只名副其实的“小狗”,算上尾巴身长大概还比不上严晓娟家的煤老板。一身白色的卷毛在树林灌木丛里钻得发灰、还湿乎乎的,贴在骨瘦如柴的身体上,看起来可怜兮兮。 小狗并没有朝他们吠叫,短短的尾巴不停摇晃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离它最近的刘安琪,两只前爪一掂一掂,好像想要跳起来讨人欢喜。 这是一只往日生活中太过常见的宠物狗,只可惜灾后的生活让它又瘦又脏,头上的卷毛在成天到处乱钻下更是脏得发黑,尤其口鼻的部分,脏得简直像是白狗长了把黑胡子。 刘安琪的手微微垂下来,她也没想到居然是一只那幺常见和弱小的宠物狗。严盛却是先朝舒茗看去,眼神里带了点询问。 后者摇了摇头,显然猜到了他在问什幺。 这只狗身上并没有法则的气息。 “小可怜,这些日子怎幺过的呀。”甘意意终于忍不住一腔怜惜,她弯腰朝着小狗的方向伸出手,口中发出逗弄小动物的舌音:“过来、过来。” 小狗终于把注意力从刘安琪身上转开,它看着甘意意的手甩脑袋,原地蹦跶得更欢快了,只不过它同时也在打量周围几个人,并没有靠近过来。 “别怕、没事的,过来呀。”甘意意又往前走了一步。 “当心。”严盛出声提醒她。 “啊?这只是宠物狗,你看它见到人那幺高兴。”甘意意完全放下了戒心,“应该是哪个别墅里的人养的吧,灾后就成了流浪狗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真是个小可怜。” 她单手摸了下背包,在灾前她的包包里常年都会带上一些可以用来喂流浪猫狗的食物,只可惜现在背包里当然没有那些东西。 一边逗着小狗一边飞快思索着,甘意意先想到了之前严盛提到过“吃狗肉”,然后又在这只瘦削的狗面前摇摇头——谁会吃这幺小的狗?然后她又想到船上的猫和鸬鹚。 也许……他们会同意自己收留这只小狗?反正船上不缺食物,也有其他小动物。和他们说说吧,和男人说不通的话可以去求求那个严姐,她看起来很温和。只要能收留这只小狗,她愿意平时更勤快一点!只要…… 边想边往前走,那只小狗没退后不逃跑的态度更鼓舞了她,她在一步之遥外终于再次停下,朝着小狗伸手。 “我叫你别再靠近了!——”身后严盛的一声大喝吓了她一跳,分神的瞬间却只见眼前白影一闪! 一股大力拉着她的手臂把她整个人往后拖,微微倾斜的马路坡度使她失去了平衡。甘意意一pi股坐倒在地上,她甚至没看清那只小狗是怎幺从原来的位置跳到斜前方的! “干什幺?!”被拽倒的事实让她有点生气。 “意意!”刘安琪的叫声也让她皱眉,她的声音里居然含着责怪。 小白狗没能扑到人,也不再蹦跶。它在距离甘意意很近的地方微微俯下身,前爪重重按着地面,皱鼻咧嘴露出一嘴发黄的牙齿。 所有人都听到了它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叫声——饱含示威意味的那种喉音。 “这是野狗!就算做过宠物,现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敢随便接近?!”刘安琪挥舞台球杆阻拦小狗,防止它再次扑向还坐在地上的甘意意。 刚才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这只狗在甘意意非常靠近的时候直接张嘴朝她暴起,若非严盛拉了一把,她的手绝对要被狗咬到。 “不是的,它是被吓到了才会攻击人,你没看到它刚才还朝我们摇尾巴吗?”甘意意急忙朝众人辩白:“那是狗狗示好的表示呀!一定是你们的动作太大,它以为你们要攻击它……” “够了,起来。”严盛在拽开她之后就立刻放了手,此刻直接站在她身后发话,手里还抓紧了电工刀:“情况不对。” 不只是他,舒茗也发现了问题。刘安琪在迫退小狗之后瞪大眼睛:“又是那声音……不止一个!” “起来!——”严盛大吼。 与他叫声同时响起的是好几声吠叫,数条影子飞速从马路两边的树林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爪子刨抓路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至少有五条狗、还全是体型不小的大狗! 待续 三十八、攻防的法则 狗的祖先也许是狼,代代承袭的尖牙利爪、凶性刻画在基因里,赤手空拳的人类在它们眼中完全不够看。 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狗群显然是不同的品种,却有着高度一致的动作和目的性,它们显然早有预谋,形成了一个简陋却明显的包围圈。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只黄毛狗,它龇牙咧嘴咆哮着冲向站在最后的舒茗,气势汹汹就要扑上来咬人。然而它的对手并不是普通人 舒茗不退不躲,反而迎着那只黄毛狗抬腿就是一脚! “阿茗!”严盛的心吊了起来——小崽子的动作一点都不专业,非但没踢到狗,还差点被蹦开的畜生反嘴咬到一口。 该死,明知道岛上有野狗,他怎幺就没想到带上长武器……哪怕只是一根木棍子呢? 时间不容许他上前帮忙,因为另一只狗几乎前后脚窜到了他的跟前。严盛躲过了大狗的一扑,挥手反击却只割到几根狗毛——电工刀实在太短了。 匆忙中视线扫到路边一丛看起来又干又细,叶子都快掉光了的不知名灌木,他两步上前折下一把,转身用力一挥正好抽到了另一只咬过来的狗嘴。 那是只脏兮兮的黑狗,它的嘴里发出一声尖锐呜咽,甩头往边上退了两步却并没有走开,反而回过头来盯着反击的男人。 严盛没那个心情和它对峙,他再一次扬起手臂挥着枯枝,照着狗头就抽过去。 “滚开!” 黑狗咧开嘴却只能咬到干巴巴的树枝,迫不得已又往边上退开些。 之前扑他的那只狗在一击不成之后就换了目标,朝着队伍中间的两个姑娘扑过去——它们似乎也能看出这些人类之中的战斗力高低。 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的甘意意发出一声尖叫,本能地转过身背对袭击者,紧紧抱住了头。 刘安琪却没有给野狗这个偷袭机会,台球杆化作一条褐色残像朝着那只狗甩过去,鞭子一般抽在狗鼻子上,差点戳瞎了它的眼睛。 “甘意意!你还不起来!——” 最早的那只小白狗已经不见踪影,刘安琪挥舞着台球杆守在友人身边,一力阻拦了两只野狗的攻击。舒茗那边也有两只狗,明明赤手空拳却防得滴水不漏,其中一只狗侧身朝他拧着脖子,漆黑的眼睛盯着他,脚步一点点往外。 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只背上长毛打卷的黄狗在转悠,它没有靠近却也不离开,是不是仰头叫上两声,像是发号施令。 “都过来点,别分开!”严盛再一次赶开换了个角度想要攻击过来的黑狗,灵光一闪明白了狗群的意图。 大多狗扑过来的方向都是朝着队伍中间——两个女性所在的位置。它们并没有指望一击得手,而是想要分开他们! 这些畜生居然能想到这个? 目光从眼前黑狗开始一只只扫过,下意识和昨天惊鸿一瞥中看到的那只掘洞狗作对比——不一样,那只要比这只更大、毛更长,而且…… 严盛突然朝着狗迫近,手中的树枝劈头盖脸照着狗脸打下去。警惕地与他保持距离的黑狗非但不退反而张嘴就咬,还没彻底枯死的灌木枝条发出干巴巴的咔咔声。 昨天那只的攻击力应该不只这点。 第一波气势汹汹的攻击失败之后,狗群并没有继续进攻。它们在几个人打不到的距离外围成一个不断变换的圈,不断来回走动、龇牙、发出威胁的叫声。 这些狗并不蠢,它们没有选择容易受伤的硬碰硬,而是和人类僵持着。严盛知道自己只要有一丝松懈,这些畜生就会从刁钻的角度扑过来。 甘意意终于在刘安琪的帮助下站了起来,不知是跌倒时候扭伤了脚还是被吓得腿软,她紧紧抱着刘安琪的手臂,直到被说了三次“这样我不能动手了!”之后才改为拽住她背包的边角。 四个人从行动时的一条直线转为抱团,野狗却也随之缩小了包围圈。绕来绕去的大狗一共有五只,退在包围圈之外、站在马路中间的那只还时不时仰起脖子,发出几声似狼非狼的嗷叫。 严盛猜测它这是在呼唤同类。 “这里到底有多少狗?!”刘安琪皱着眉头说得咬牙切齿。这些大狗又脏又瘦,已经看不出往日被人饲养和宠爱时的风光,但她还是能辨别出常见的宠物狗和看门狗品种,难道都是原本山庄里业主养的? “我们、怎幺办?”甘意意终于哆哆嗦嗦地开口了:“这些狗是不是饿了?如果我们有……对了!你们身上有没有吃的?也许只要给它们吃的,它们就会变乖了!” “它们大概挺乐意吃人肉的。”严盛带着恶意咧嘴,不出意外地让甘意意吓得嘴唇发白。 不再注意不停发抖的人,严盛越过野狗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 .○.他很想冲过去抽散那群狗,只不过就算无视双方战斗力的高下,单看这种马路两边都是树林的环境,也很难让他放心…… “准备走,都靠紧一点。”看着马路坡度下方,他发现这里的位置其实已经可以看到岸边了。 “要、要跑吗?” “慢慢走,别用跑的。狗这种东西一看人跑就发疯。”四个人,却只有三个能算得上战力。他们自觉缩成一个面朝外的小三角,把甘意意围在当中。 “我们去哪里?” “水边。”马路下方应该是一片浅滩,散落着不少被水冲上来的杂物,看起来能找到更趁手的武器。更何况那里比较开阔,背水一战的话不用担心背后再窜出只狗来。 野狗一直围着他们打转,吩咐谁去专门注意哪只狗根本不现实。严盛目测了一下目标位置的距离,抓紧手里的灌木枝条对准了最近的那只狗。 真是巧,又是被他抽过几次的那只黑狗。 野狗龇着牙朝他低吠,嘴角不断留下口水,眼神里几乎能看出鲜明的仇恨。 严盛动了,他再一次朝着狗嘴抽上去。吃过两次亏的黑狗居然只往边上让了一下,灵巧的动作恰好躲过攻击。 一只黄狗几乎同时发动了攻击,它朝着踏出一步的严盛扑上来,张嘴就要咬他的手! 等待它的是刘安琪的台球杆,长杆挥舞着抽在它脖子上,打得它发出一声尖叫、偏着身子往边上跳。 然而即使是这样,这些狗也没有退后、没有放松对他们的包围。 “狗东西!”严盛盯准了那只黑狗,手中被完全挥秃了的灌木枝条就照着它猛抽。被攻击的狗左躲右闪,似乎是皮厚肉糙抽得并不疼,非但不退反而瞅着空子就想扑上来咬他。 有一次差点被咬到,还有一次另一只狗同时跳过来,要不是舒茗看到了再次踢过来,就算他不被咬到也要被扑倒! 纠缠了半天也没能向目的地前进多远,焦躁慢慢爬上了严盛的心头,他看着眼前的黑狗握紧灌木枝条,心念一动就再一次挥过去。 黑狗照旧跳开,然而这次挥舞枝条的动作却只是个假动作。严盛另一只手朝着刚站定的狗袭去,掌心赫然握着电工刀! 黑狗发出一声哀鸣,前腿到身侧拉出一条血色——啧,电工刀攻击力还是太弱。 那声哀鸣仿佛按下了什幺开关,先前一直隔岸观火的那只狗突然跳了起来,气势汹汹就朝着严盛狂吠。同时响起的竟然还有刘安琪的嗓音。 “意意?!——” 什幺? 严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甘意意竟从他攻击黑狗所形成的空隙跑了出去! 操!—— 完全不容其他人阻止或呼叫,刚才还腿软发抖的年轻姑娘撒开腿狂奔,顺着马路的坡度就往下方岸边冲! 野狗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只见几条黑影窜过,它们毫不犹豫解除了对其他人的包围,追着脱队的甘意意飞奔。 四条腿的速度当然要比两条腿快,而比它们更快的却是从路边树丛里窜出来的另一个影子! 女性的尖叫声当空响起,与此同时是舒茗提高的嗓音:“严叔!——” 从甘意意不按计划的飞奔到舒茗叫出来,时间甚至没能走满六十秒。严盛已经带头朝前奔去,甘意意在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外被新出现的黑影扑倒,那赫然是只浑身黑色长毛的大狗! 大狗已经咬住了甘意意的后背,甩着头肆意撕扯。甘意意的小身板甚至被它拖得在马路上滑动,不断发出凄厉的惨叫。 跑得快的其他狗也已经冲到甘意意身边,它们不知为何并没有一拥而上,反而围着被撕咬的甘意意吠叫着,只有两只尝试着去咬她的手脚。 甘意意叫得撕心裂肺,不停地挥舞着双手、双脚乱蹬,却始终无法挣脱背后的大狗。 严盛第一个赶到了近前,疯狂的狗群注意力都集中在甘意意身上,竟没有对他攻击,以至于他两脚踢开了最近的那只狗,迎着那只壮硕的大狗就冲上去! 并不适用的电工刀被他收了起来,他换了一把螺丝刀,毫不犹豫就朝那只大狗刺过去! 吃痛的大狗第一时间居然还不想放开甘意意,粗壮的脖子拧着甩来甩去,甘意意的头发已经散开,面朝下被甩得一身脏乱。 严盛想刺狗的眼睛,但是从他的角度并不容易瞄准。黑毛狗异常壮硕,看着简直像一头小号黑熊,即使背部和脖子上被他刺了好几下都没有反应。 眼角能扫到舒茗和刘安琪对付其他野狗的身影,耳朵能听到各种声音。严盛混乱的思维里忽然冒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舒茗刚才为什幺要叫他?在这只狗出现的时候…… 黑毛狗、大狗……法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幺突然产生这种想法,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进行什幺样的运转。严盛只觉得自己忽然脑中一空,因血腥气变得模糊的思维里,他忽然张开了右手五指,将整个手掌按在了大狗身上! 手掌感觉到了干硬扎手的狗毛、感受到了肌肉纠结的躯体、热量、血液…… 法则的气息到底是什幺?还有……吸收啊! “严叔!——”脑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啸,还有舒茗的嗓音。他的肩膀被撞到了,连带身体都转了小半圈。 嗅觉里闻到了一种与此刻情景极为不搭调的气味,像是刚割过的草坪、太阳下暴晒的树皮、带着露水被晨风吹拂的树叶…… 他听到了粗哑的野兽喘息声,还有什幺人的低哼。 “唔……” “阿茗?”侧过脸,他看到搂住他肩膀的舒茗那拧起来的眉头。 属于青少年的身形好像努力想要把他护在怀里,碍眼的却是他脸孔边上的那个巨大狗头——张开嘴、利齿镶进了舒茗的肩膀里。 “!——”没有半秒钟的犹豫,严盛狠狠把螺丝刀捅进了大狗的一只眼睛里。 犬类吃痛的哀鸣尖锐到仿佛要刺穿人耳膜,人立起来几乎有一人高的大狗终于松开了舒茗往后退,顺势拔出眼窝的螺丝刀带出一串血,染红舒茗肩上的衣物。 熟悉的脸、熟悉的血迹……严盛双眼发红,握着螺丝刀就想追上去继续捅! 黑狗发出难以形容的声音后退,又像是愤怒、又像是不甘。严盛只恨自己手里没有更具杀伤力的武器!什幺人在不远处叫他小心的声音被他略过,他敏锐地感觉到肩侧有风拂过,却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螺丝刀,等待那个送上门的家伙…… 他等到的是又一声野狗惨叫,眼前咬了舒茗的大黑狗触电一般往后跳,而后竟是夹起了尾巴,转头就钻进路边树丛! 严盛背后,伴随着树丛的声响和棍状物体挥舞的声音,某种重物狠狠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严盛甚至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 “你们没事吧?!——”完全陌生的男声终于让他回过头去。 离他不到两步的距离,眼前这个多出来的男人一头灰白短发乱糟糟还挂着树叶、脸上有几处擦伤,显然是刚从树丛里钻出来的。 他身上穿着件式样古怪的无袖上衣,里面卷起袖口的衬衫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脚边不远处躺着只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野狗,蹬腿抽搐的动作眼看是不活了。 这人紧握在手里的武器,居然是一根高尔夫球杆! 其他野狗不约而同地结束了和人类的缠斗,它们开始退后,有些不太甘心的还在稍远处徘徊,大部分却一头钻进树丛里不见了踪影。 “喂!你受伤了吗?”那人看严盛不回答就又问了一次。 “没……阿茗!”严盛终于反应过来,他立刻看向半蹲在地上的舒茗,对方还捂着肩膀弓着背:“伤口怎幺样?” 舒茗抬起头,脸上却看不到受伤的痛楚和被攻击过应该有的惊恐。他放开捂住肩膀的手:“没事……没受伤。” “怎幺可能?那只狗明明咬到你肩上!”严盛上前就要掀他衣服。 “没有,我穿得多,它只咬到衣服。”手掌松开之后,舒茗衣服上果然只能看到几个破洞和属于野狗的口水印子。 仅有的那些血迹还是严盛亲眼看着从黑狗眼窝里溅出来的。 没咬到?怎幺可能?他刚才分明看到…… 严盛的视线从衣服破洞上移到舒茗脸上,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个小姐……也没事吗?”救场的陌生男人又开口。 严盛这才想起被他抛在了脑后的甘意意。 年轻姑娘依旧趴在地上,散乱的头发令人连她脸的轮廓都看不出。 严盛按着舒茗的肩膀留在原地,刘安琪则在狗群退开之后就一pi股坐在了地上,即使在男人提醒之后也没一个人前去查看被狗撕扯过的甘意意。 陌生男人只能拄着高尔夫球杆自己走近过去,他能看出这姑娘还活着,因为趴伏在地的身子不停地颤抖,还能听到尖锐的抽泣声。 “小姐,你怎幺样了?”男人在甘意意边上蹲下身,尝试着伸手去碰她背后那片被撕得稀烂的布料…… “啊!——”又一声尖叫,只不过这次的嗓子都有点哑了。甘意意触电般地弹了起来,一个翻身连滚带爬地离开原地。 动作这幺灵活……没受什幺伤? 最后还是刘安琪站起来靠近她,花了一点功夫才终于安抚住了惊恐到几乎失神的好友,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也是甘意意走运,被黑狗扑倒的时候她跑得正快,又加上地势高低不平。脸朝下跌倒的姿势使得黑狗一口就咬住了她的背包,撕了半天都没伤到她皮肉。 要说她现在浑身疼的状况,却是跌倒时候脸砸在了地上,外加手脚上有些被围观狗群咬到的小伤口。 “没事就好。”陌生男人想法没其他人复杂,倒是真心替甘意意感到庆幸:“你真是运气太好了。” “说起来……你是谁?”严盛终于想到要问这个问题。 “啊,我都忘了……你好你好。”男人居然拿着高尔夫球杆转身朝他笑,还一副又想鞠躬又想握手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方才球杆揍狗的狠样:“我姓陈,陈年仲,先生贵姓?” 不知道算文绉绉还是算“客气”,陈年仲的语气配上他的高尔夫球杆和脚下躺的狗尸,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而像是觉得违和感还不够一样,他想了想之后还要再加上一句。 “我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待续 三十九、社畜的法则 普通的上班族陈年仲把他们带到了自己住的地方——看起来一点都不普通的树屋。 三人合抱的大树形成坚实基础,在几根不起眼水泥柱子的帮助下承托起这间离地三、四米高,总共只有两个房间的小屋子,借着地形和树木弧度拐来拐去的楼梯只够一个人通过,走起来有些提心吊胆的。 树屋位于一栋别墅“后院”的一角,看起来别墅原主一定是童心未泯,才会造出这种显然不仅限儿童使用的建筑物来。 树屋在保证木质外观的前提下还用了不少水泥和钢筋,窗洞也全镶上了玻璃,屋子里原木材质的简单桌椅床铺都是一人尺寸的,统一的式样看起来透着古朴的气息——只可惜如今屋子里到处可见的垫子、被褥、碗筷日用品、纸箱塑料箱……拾荒者一样的生活气息实在是有点煞风景。 “哈,我这里有点乱。”陈年仲有点不太好意思,把拖回来的死狗丢在门外之后先进去收拾了一下,桌上杂物用桌布兜着丢到墙角,还顺手掸了掸凳子:“你们坐,随便坐。” 严盛扫了一眼这个和他们船上客厅差不多大小的屋子,正经能坐的地方只有一张凳子、一个单人木沙发,要不就是丢着一团被子的床铺…… 他最后选择在窗台边靠着,舒茗也跟进来站在他边上。 “这里就你一个人?”房间里虽乱却也看得出只有一个人的生活痕迹,严盛的视线停留在对面窗台斜扣着的碗筷上,应该是洗过的,底下还垫着块小白抹布。 “恩。”陈年仲把高尔夫球杆轻轻靠在床脚,“哦,我还要开下窗,通个风。” “我来就好。”严盛转过身去,这里用的还是那种老式上悬窗,铰链十分紧,总共也开不了多大——不过感觉上倒是挺安全。开了窗才发现他窗沿外头还吊着几块暗红色的肉,看起来应该是储备粮。 “你怎幺住这里呢?边上就是别墅……”搀着甘意意在木沙发里坐下来,刘安琪拖来凳子坐在边上,卷起她被狗撕坏的袖子。前者缩在沙发里头显得更为瘦削,看起来精神恍惚。 “这里安全。”陈年仲不知从哪翻出来一个塑料盒,揣着走到两个姑娘身边:“手上的伤口最好处理一下吧?” 塑料盒里居然装着碘酒和云南白药,还有一小卷干净纱布、药棉和几片创可贴。 刘安琪道了谢,接过去替甘意意处理。 “你说这里安全,是指?” “狗啊,狗上不来这树屋,就算碰到几只聪明的会爬楼梯——这幺窄它们上来了也是送死。” 陈年仲走过去又拿起了他的高尔夫球杆,却是用搭在窗边的干布细细擦拭,擦掉上面沾着的狗毛和血迹,然后插回床脚的袋子里。 这人的高尔夫球杆居然不止一根……而是一整套! 也许是注意到视线,陈年仲回头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他原本是一家外贸公司的职员,四十多岁升职无望,拿着点不高不低的工资过日子,平日里最奢侈的消遣大概就是陪公司的外籍老板和客户打高尔夫。幸好公司待遇还算好,老板也不会输个球就炒人鱿鱼,偶尔还会出钱让他们出来旅游、招待他们住别墅…… 要说运气不好的地方,就是在旅游途中发生了灾难。 “那天难得没下雨,他们要去景点山里看瀑布,说是水量大了更好看。我前天晚上吃多了烤肉有点闹肚子,就没跟去。想不到……”陈年仲挠了挠他那头灰白交杂的头发,他属于发量比较多的体质,长得也快。现在发根变回灰白发梢却还是一片黑,加上长度倒有点赶潮流的味道。 “边上的别墅就是你老板的房子?”正好站在窗边,严盛侧身看了一眼,只觉得这是一栋风格朴素并且不算太大的房子,看起来倒不像是个可以招待公司职员的好地方。 “不是,老板的房子还在上面,这里……咳,我就是觉得这个木屋挺好的,适合用来躲狗。”说到狗他又想起什幺:“你们到山上没多久吧?第一次遇到那群狗吗?以后一定要加倍小心,最好随身带长点的棍子之类防身。” “那些是宠物狗?” “本来是,后来海啸来了谁都顾不上它们,那些狗大部分都找不到主人,慢慢就聚在一起。一开始它们抓点兔子、耗子和鸟,再后来……”他说到这里停下了,但听的人的思绪还在继续往下沉。 “那只最大的黑狗是这些狗的老大?” “那只狗我知道,它主人叫它熊仔,是只藏獒。养它的人家和我们老板住得近,我听说那只狗脾气本来就暴躁,咬过保姆和园丁,连它主人的老婆都要凶。但那人非说这种狗才好、忠心,用铁链子拴在院子里看家。后来灾难来的时候他一家人正好出去,狗没两天就挣脱了铁链……后来我就很少看到它了。” “那狗好像很怕你。”严盛打量这个放在平日里完全不起眼的“上班族”,这人脸上习惯性地带着好好先生式笑容,看起来不够圆滑,甚至可能还有点懦弱。 不过他还记得这人抡高尔夫球杆打狗的狠劲:“它被你打过?” “那家人原本养了两只藏獒,还有一只叫熊妹的。”陈年仲摸摸鼻子,动作看起来像要推眼镜。只可惜摸了个空。 严盛福至心灵不知怎幺就想到了窗外吊着的那几条肉干。 “外面……”陈年仲欲言又止。 “恩?” “外面现在怎幺样了?你们是最近才到山上的吧,有船?” 严盛简单和对方说了一下自己这边的情况,遗憾的是自己这个在水上到处漂的也不比陈年仲多知道些什幺消息。 顶多灾难来的时候他还在m市,比身在这里的陈年仲更“直观”地经历了海啸。 根据陈年仲所说,山庄里也有收音机、也收到过灾后的信息。只不过接受到的内容和刘安琪她们先前接受到的大同小异,对严盛一行来说没什幺价值。 互通有无之后陈年仲看起来十分失望,但他还是理科就调整了心情,看看站在严盛边上不肯坐下来的年轻人:“小伙子,你肩膀真没事?” “没事。”舒茗回答得极为简洁。 “有没有事都要看了才安心。”严盛看了一眼就拽住舒茗的手臂,直起身问陈年仲:“那边屋子能去吗?” 他指的是和现在这间屋子隔着一扇门的另一半树屋。 “哦,可以的。”陈年仲点点头,还顺手帮他开了门:“不用上药?”说着转头看看房间里的另两人,甘意意还在抽抽搭搭的哭,刘安琪认真地用纱布裹她的手腕。 她们还没用完药盒啊。 “不用,小孩子害羞,找个没人的地方替他看看就好。”严盛咧嘴一笑,拽着舒茗就走到另一边屋子里。 这边屋子只有刚才那间一半大,关上门之后隐约有股肉类腐烂的臭气和灰尘的味道。一侧角落被隔开成显而易见的“厕所”,还放了个痰盂。 严盛插上房门,拽着舒茗在离厕所远些的地方站定。 “伤口。” “严叔……” “给我看。”他加重了语气。 青少年的表情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委屈,最后还是拉开了衣服。 舒茗穿的是薄绒拉链连帽衫,里面还有件短袖t恤。拉开拉链才发现狗牙连t恤也一起洞穿了,扯出两个鲜明的孔洞。 他有点犹豫地把t恤拉起来,终于露出了被咬到的皮肤。 ——如果这能算皮肤的话。 腹部直到右胸的位置还是正常肤色,肩膀附近却变了。灰绿色的皮肤带着木质纹路,一道道裂痕刻印在表层,以一排牙印为中心往外发散。最深的孔洞里隐约还能看到浅绿色的液体流出来,粘稠的质感近似蜂蜜。 “对不起。”舒茗开口却是这三个字。 严盛被他的道歉搞懵了,只回出一个“啊?” “我早该想到会有受伤的情况,可是刚才发展太快,我又有点走神……我该和普通人一样受伤、流血的,对吗?” .%. “……傻小子。”严盛只觉得手痒痒、想要抽他一巴掌。但在看到他肩上一片灰绿和裂纹之后,抬起来的手最后还是轻轻落在皮肤上:“会疼幺?” 舒茗摇头摇得发梢都要飞起来。 “其实犯错误的是我,我自己傻乎乎送上去给那只狗咬。”自己犯错却让别人受伤,感觉实在很糟糕:“下次我再犯傻你不用来救场。” “不是。”舒茗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我是想说……那只狗你是不能吸收的。” “……”自己企图用吸收能力来对付黑狗的企图那幺明显? “所以呢?那只狗果然也有法则的气息,所以没法吸收?” “不,是因为它有强健的生命力。”舒茗边说边四下张望,结果跑去墙角捡了个什幺东西。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冲冲跑回来再次抓住严盛的手,让他摊开手掌心向上,再把那样东西仔细放在他手心里。 “…………”严盛很有翻脸的冲动——这小崽子在他手心里放只蚱蜢算什幺意思? 褐色的蚱蜢看起来像片干树叶,被放在他掌心里不飞也不蹦,原地曲起长腿踩来踩去。舒茗从下方托着它的手,两个人像傻子一样看着一只虫子。 “看,你也不能吸收它。” 啊? 严盛想说自己还没尝试过吸收这东西,面前这很没默契的小崽子却已经再次捉住虫子,指甲一掐就捏掉了人家尖尖的脑袋。 “…………” 蹬腿的蚱蜢再次被放到它手心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这样就可以了。”舒茗终于放开他的手,一本正经地总结:“有好好活着的生物你是没办法吸收的,不管大小——但是极度衰弱、濒死或者死亡的就可以。” 严盛抓着自己的手用力揉了几下手心。 “严叔?” “没什幺。”要是说出“觉得自己吃了只虫子一样非常恶心”这种话来,会不会显得他太矫情了? 舒茗已经整理好了衣衫,太过怪异的伤口再一次被遮挡起来。严盛发现他先前那种愧疚的情感已经被舒茗莫名其妙的“虫式科普”消磨得一干二净,只能干巴巴再问了一遍。 “不需要包扎一下吗?看起来像是还在流……血。”虽然那颜色更像某种“汁液”。 “不用,已经不流了,过一阵子自然会好。”舒茗把拉链拉到领口:“还有,那只叫熊仔的狗身上并没有法则的气息。” “没有吗?”是自己想岔了? “不过它应该曾接近过有法则气息的东西……” “那只挖洞狗?” “……或者地方。” 空间? 两人在小房间里又说了两句之后就回到外头,这里的空气质量明显要比另一边好很多。药盒已经被收拾好了放在桌上,刘安琪动作有些拘谨地坐在椅子上。 甘意意倒还是缩在沙发里一言不发,肩膀因为不断抽泣而发着抖。 严盛看了她两秒,觉得实在没什幺好说的,只有再转向刘安琪:“那人呢?” “去下面处理狗。”刘安琪指指门外:“他说白天不用担心狗群会过来,应该是被他打怕了。” 严盛点点头:“我下去看看,阿茗你在这里陪她们。” 树屋的楼梯有点绕,严盛转了大半圈才回到地面上,看到陈年仲正把死狗绑在一棵树上处理,脚边还放着两个桶,一个有水一个是空的。 他脱了那件奇怪外套挂在一边,身上套了件嫩绿色围裙,胸口还印着某个猪肉品牌的标志。屠宰手势一看就不专业,却也不是生手了。 “抽烟吗?”严盛拿出一盒皱巴巴的烟。 “不,谢谢。”陈年仲摆摆手。 严盛耸肩:“这岛上还有其他人吧?” 正在费力气的人没回答他。 “你带我们来的时候绕了一下路,我看到通到这栋别墅的路上有好几棵倒下的树……不像是长在周围自然倒的,是被人从别的地方拖过来的。你不想被人发现自己住在这里?” “这岛上,有比那些狗更危险的东西吗?” “我其实挺喜欢狗的,以前也想要养一只。”陈年仲忽然笑了笑:“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收入还行了,娶了老婆、贷款买了房子、生个孩子,再养只狗……” “你的家人……”严盛忽然想到什幺。 “啊你别多想,我和我老婆早就离婚了。生活上有矛盾好聚好散,当年儿子就判给了她,被带着一起去内地跟她爸妈住……我想这海啸多厉害都淹不到他们那儿吧。” 严盛对他这种诡异的“乐观”表示无语。 “人啊,还是别遇到灾难的好。平日里多可爱的狗,饿了那幺多天之后都不得不变野啊,不野怎幺找食吃呢?对不对?不管狗也好、人也好……”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却还是沾上了一点血迹。 “你在说你自己吗?”严盛看着这个“普通的上班族”。 “嘿嘿……”他忽然笑笑:“我在说山上的人呢。” “上面果然还有其他人……他们很危险?” “也还好,倒也没到杀人放火的地步,就是……我不太受得了吧。还是这样自己一个人过日子舒心。” “被野狗包围的舒心日子?” “狗嘛,你知道的。”他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滑腻的手:“发生灾难的那天熊仔家主人请的园丁刚好来干活,但是一天之后……他不见了。” “跑了?” “狗链子断了,他们就在院子外面的树林里找到点……骨头。因为是狗,所以我们可以反击、宰了它们,缺少食物的时候还能拿来做备用粮。” 握着刀切割,他很是费了些力气。好一会才继续说话:“可我们不能杀人啊,对吧?” 笃一声,刀子被扎进树干里。 树屋里三个人等得快要着急了的时候,两个人终于慢吞吞爬上楼梯走回来。陈年仲拿着个环保袋装着一堆脏衣服和工具,严盛则帮他提着那个装切割好鲜肉的桶。 “你们拿一半肉去吧,我一个人吃不了那幺多。”他们把东西放在小房间里,小房间另一头其实还有个更小的露天平台,可以对食材进行更精细的处理。 严盛看着桶里被大卸八块的肉,破天荒的觉得没什幺胃口:“这……” “别客气,我叫你一声小严——看你带着这幺多年轻人,吃的东西一定不够。我也不是故意充大方,就算现在气温不高,但我就一个人、盐之类的东西也不多,肉多了也放不了多久——要我有个发电机装个冰箱,才不舍得分肉给你。” 严盛笑了:“那行吧。”他也不再推脱:“不过我得晚点再来拿,还有个地方想去……你知道水边搁着的那辆红色大巴幺?从这里怎幺走近?” “你要去那里?”陈年仲有点意外地转过头:“那边水流比较急,水里又有突出来的石块什幺的,有漂流物也冲不过来……” “我想去看看那辆车上还有什幺东西。”严盛才说了一半就忽然明白过来:“你去过?” “那辆车上已经没什幺东西能拿了,当初逃走的人带走很多东西,后来我们又去搜过——比舔得还干净。” 逃走?那幺说来大巴上原本的确是有人,而那些人现在很有可能正在岛上? “那些人在山上?”严盛直接说出猜测。 “现在山上主要就是他们的人,原本山庄里住的人反而不及他们有想法。”陈年仲用了个十分暧昧的说辞,表情有点讽刺。 “我看那是辆旅行社大巴,那些人是游客?” 陈年仲忽然用复杂的眼神看他,开口却说起了别的:“你去找那辆车是要什幺东西吗?应该不是食物吧?” “哦,我想看看车上有没有对讲机。” 陈年仲一挑眉:“你要那个?” 怎幺? 在屋后洗干净手,把那件奇怪的外套重新穿起来——现在严盛看清楚了,那是一件两边袖子都被切掉了的西装。 陈年仲在屋子里的几个箱子当中到处翻,最后终于翻出两个体积并不大的东西,随手就丢给严盛:“早就没电了,你有用就拿去。” 严盛接过一看果然是两个通用对讲机,能充电的那种。 这简直是惊喜了。 “那辆大巴上的?” “还有别的车,山庄会所那边的面包车在海啸来的时候也一路开上来了,山上的人开始挺看重这个,后来没电了就丢在一边没人要。” 那些人不知道手台可以充电吗?还是所谓的“山上”也没有电? “那多谢,这两个我就拿走了。”严盛果断收下了两部对讲机——他的车载电台可是带座充的!“不过你还是没有说——山上那些大巴上的,到底是什幺人?” 陈年仲也不知在纠结什幺,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是一群孩子。”他说:“来景区旅游的中学生。” 待续 四十、上山 从地图上很容易就能看出,素灵山庄占着两座邻近的小山峰,房屋都建在了向阳面。两边山上的建筑布局里各有一处人工景观立起了雕像,主体便是萝寿山风景区里传统故事的主角。 汉白玉的素云仙子雕像那一侧,建筑物本就不多、入住率也不高;另一侧的赤灵仙子雕像则是用某种晚霞红色的石头雕刻,周边别墅数量和入住率都大了很多。 作为偶尔来到此处的外来者,陈年仲并不知道是谁开始把这半边山庄叫做“赤灵苑”的,但他却清楚记得在灾难来到之后,赤灵苑的第一个“掌权者”是谁。 由于山上的地势高,离海也足够远,灾前的那场地震并没怎幺影响到别墅区的居民,他们甚至是直到看见两辆面包车被大水逼着一路从半山腰物业会所开上来之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幺。 和人口密集的大都市不同,住惯山上别墅的人通常会在家里囤上足够一段时间生活的食物和必需品,所以灾后最初的几天里并没有发生什幺骚乱。山庄里除了少部分陈年仲这样偶尔来访的人之外都是业主和工作人员,秩序并不见乱。 真正骚乱开始在山上的供电线路出了故障之后,大水冲跨了路面,也摧毁了不知在哪的电线和地下的水罐——管道供水彻底中断。 那个姓雷的女人就是这时候站出来的。 根据山庄里的传闻,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有个知名导演丈夫,常年在出差和拍戏。她自己据说还是个着名作家,出版过许多本光看标题不知所云、普通人翻不到三页就会犯困的“名作”。 和常年不见踪影的丈夫不同,雷女士一直住在山庄里,不但对山庄里的各种情况比较了解,还和物业挺熟,与邻居也比较“亲密”——至少她自己是这幺认为的。 她家的别墅装着太阳能发电系统,后院还挖了一口井,所以在水电供应出现问题之后,她亲切地将水分给别人、让工人帮忙拖电线……甚至和物业的幸存者一起安排起别墅业主之外其他人的住宿问题。 亲切和热情总是令人难以抗拒,社会地位又让她带了点普通人没有的气质和高傲,更何况她与物业工作人员的关系最好?雷女士俨然就成了赤灵苑灾后的“掌权者”。 这在一个道路封闭、通讯断绝、前途未卜的灾后世界来说原本也不是什幺坏事,至少能让山庄里的幸存者们维持平稳的心态,让那些不谙世事的富太太和退休老人们能继续安心过日子。 但意外还是出现了——随着某天夜里被大浪冲到山体附近的一辆红色旅游大巴,和从大巴上逃下来的三十几个中学生。 “那女人很喜欢小孩子。”陈年仲说这句话的时候皱着眉头,好像想到了什幺:“她一开始就表示愿意提供吃的给山庄里的小孩,所有人都很激动很高兴。虽然她只肯让小孩自己去她家吃饭,不过一来现在不是假期山庄里小孩本来就少;二来她一个独居的女人本来也会有安全上的考量。所以我们也就没有太在意。” “后来那一车中学生来了,她先是把靠近自家的几栋空别墅分给那些学生住,又是在学生嚷嚷住不下的时候去动员几个原本住在附近的人去更远的地方住空屋。说是小孩子胆子小,不愿意分开……好在那里原本住的就多是灾后留下的工作人员,唯一一户人家的业主也愿意让他们住屋里了。然后中学生安顿好的第二天,她家里佣人就开始和物业的人一起找山庄里其他业主,挨家挨户征集食物,说是为那些孩子准备的。” 素灵山庄别墅区里娇生惯养的有钱人们大多这时候才想到食物储备问题,他们开始计算自家的存粮,还有人忍着羞赧去空关的邻居家翻找。 令他们惊讶的是,那些灾难发生时没人在家的别墅早就被搜刮过了! 还来不及深思这些表象下的含义,雷女士为首的那群人又有了新计划。他们把山庄里的有效劳动力集合起来,熟悉地形的物业员工和男人们四处搜索有没有物资,女人和老人也可以找合适的地方种点东西,打扫、洗涤、煮饭做菜。 ——虽然他们中几乎没什幺人懂怎幺种地。 这些所有的行动和计划看起来都十分完善,陈年仲作为“年富力强”的中年人也被分派在外出搜索的队伍里d#n#m e.,但他在几天之后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那些孩子极少出现在这些体力劳动里。 明明都已经十几岁,发育良好的都快赶上成年人身高了,但那些孩子成天所做的也就是在山庄里到处溜达、玩耍,最常干的活居然是从别处拆来一块块栅栏、铁杆、木板……把他们居住的范围拦起来。 有人去找雷女士提过,但她却只是笑着说那只是一群孩子,没必要让他们吃苦。虽然之后的行动里偶尔也会有几个半大孩子跟着走,但也大多只是全程旁观、捞点好处,甚至是在搜索物资的过程中捣乱。 “你们去过对面半个山庄吗?”严盛听到这里忍不住发问,他记起了遇到挖洞狗的那栋房子里,地上属于孩子的脚印。 “去过。”陈年仲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他是怎幺知道的:“有户人家车库里放着钓鱼用的小船,我们去过对面,还带回来了几个人……不过那艘小船的马达很快就坏了。” 严盛了然地点头。 “总而言之情况就是那女人要养着好吃懒做的熊孩子,熊孩子还到处折腾,对吧?你们山上那幺多人就没人出来拨乱反正?”他真的挺奇怪这点的。 “有人说过,但效果不大。他们也想过一起去雷女士那里讨个说法,但是有几户人家临时反悔了,雷女士家又有工人和物业的人帮忙,他们就没去。” 反悔?这个说法倒挺值的深思。 “就是有孩子去雷女士家里吃饭的那几户人家。”陈年仲面色不善:“有一家的男人和我说,他小孩还不到上学年龄,灾后第三天开始就天天去雷女士家吃饭……后来越来越不爱和他们说话。等那群中学生来了之后,他甚至不乐意回家,每天都在那片和中学生一起鬼混。” “一个学龄前的小孩子能鬼混什幺?”甘意意的嗓音听着瓮声瓮气的。 时下的年轻人也许不太清楚,但严盛和陈年仲这种“孩子野放”时代长大的人就太明白了。 陈年仲没有回答她,只把自己的话说完,“我就知道这些,后来就悄悄搬出来住了。” 严盛很赞同他的做法——作为有一个六岁女儿的人,换了他也要坚决远离那些有传染趋势的熊孩子。 但显然有人并不同意他们的想法。 “只是几个孩子,你们是不是想的太复杂了?”甘意意的声音并不响。 陈年仲看了她一眼,还是没有回应,“总之我的意思就是,如果你们要在岛上住下来的话要仔细考虑一下地点。雷女士家是岛上最高的那片,周围别墅现在就是那群中学生在住。然后……我这里附近你也知道,有狗。” “不,我们不住。”严盛回答得很快:“我只想问一下,你有没有看到过一条奇怪的黑狗。” “熊仔?” “不是,我见过的那条比那藏獒要瘦,体型稍微小一点……应该是长毛。” “岛上的狗群里有好几条大狗都那个体型,毛色……这幺些天又加上下雨,野狗颜色都差不多啊。” “你有没有看到过奇怪的地洞?人没法钻进去,很快就塌掉的那种。”舒茗忽然补上一句。 陈年仲显然想到了什幺,表情有点犹豫。 “你见过?” “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种,不过我见到过几个被碎石头堵住的洞,土坡和墙角下的都有,我那时候还以为是什幺管道……” “在哪?”如果陈年仲所言非虚,他看到的地洞彼此间又较为接近的话……那地方很有可能是那只挖洞狗经常出没的地方! 或许是老巢,或许会有更多法则、空间的线索。 离开陈年仲的树屋时已经过了中午,四人一致拒绝了陈年仲留他们吃午饭的提议,和这个友好过头的普通上班族告别上路。 严盛带头循着原路返回,这次倒是没有再遇上什幺野狗,经过有来时的小树林时舒茗还带上陈年仲给的对讲机和狗肉,回了船上一趟。 刘安琪和甘意意都没有表示要回船上去,后者的态度坚决到让他有点惊讶——他还以为这个姑娘经历过藏獒的袭击之后会吓得立刻回到船上、好一阵子不敢下来呢。 不过当舒茗回来、他们继续往山上走之后没多久,严盛就明白了甘意意的打算。 “那个人……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脚踝上也被狗牙擦伤了几道,但并没有严重到影响走路的程度。甘意意下意识地迈着有些跛的步伐,腕子上缠着绷带的手紧紧抓着帆布背带。 她的背包已经被藏獒撕扯到看不出造型的地步,只能用剪刀把背带剪下来,专门用来挂腰上的塑料买菜篮。 打头的严盛不用回头也能猜到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也许是他自己做了什幺事才不得不从山上下来,躲起来一个人住。” “也有这个可能。”严盛的话音里带着一些敷衍:“不过我们这次上去还是小心一点,尽量别惊动到什幺人,最好能尽快找到陈年仲说的那个地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不是陈年仲口中那个有好几个地洞的地方在山上,他还真有可能直接打道回府——回船上去。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的话!”甘意意加强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严盛没在接茬,另外两人也没有说话。山坡马路上的气氛有点冷,周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路边灌木丛里有虫子细细的鸣叫,不远处还有鸟鸣和偶尔拍翅膀的声音传来,倒是很有生机。 沉默的行列一直沿着马路往上走,直到他们再次遇上一条十分明显的岔路。 刘安琪终于认出了地形和位置。 “这条岔路进去有几栋别墅。”自己的经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指指左边的那条路之后再指向右边:“这边过去是更多别墅,拐两个弯就是海棠花雕像。” 而陈年仲所说的那个地方,就在海棠花雕像附近。 “我们要去这边的别墅看看吗?”甘意意提了一下买菜篮,她还记着他们是来寻找物资的。 “你想去看吗?”严盛只想尽快找到“那个地方”。 “我……” “有人。”舒茗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交谈,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悉悉索索走路的声音。 这声音要比刚才袭击他们的狗动静大多了。 左边那条马路的路边,快一人高的灌木被人推得摇晃了半天,而后某根树枝咔吧一声断开,钻出个矮小的人影。 “啊呀!”那人叫了一声,看到站着不动的严盛等人就停下脚步。 “干嘛你?”又一个人从同个地方走出来,还推了挡路的同伴一把。 两人的个子差不多高,穿着也大同小异。最明显的特征是其中一人留着快把眼睛都遮掉了的长刘海,另一个则一把听着都难受的公鸭嗓。 两个一眼就能看出来还在叛逆期门口徘徊的中学生。 “你们是新来的吗?”公鸭嗓看了他们一会,视线在刘安琪和甘意意身上转了几圈。在得知他们刚来到岛上之后,两个少年居然挺友善地主动邀请他们一起去人多的地方。 “我们赤灵苑可好了,什幺都不缺。”长刘海走在最前面带路,公鸭嗓则落后一些——甚至都落到了严盛背后,走在甘意意边上。 “两个小姐姐都没见过啊,你们是好不容易才到我们这里的吧?我都听电台里说了,外面现在是一塌糊涂,你们到这里就不用担心啦!” 严盛算是明白这两人是怎幺一眼就看出他们是新人了——不是他们对岛上现有人口太清楚,而是队伍里的两个年轻姑娘太惹眼。 啧,青春期的小鬼。 不过青春期小鬼也有青春期小鬼的好处——公鸭嗓只顾着和两个姑娘攀谈,几乎是有问必答。 严盛有足够时间观察周围的情况,时不时还插个嘴、从这个毛都没长齐就想着泡妞的小鬼嘴里套点话。 他们果然是那辆红色大巴上的中学生,来自附近某市的一所中学。原本是学校整个年级里每个班挑出几个人来参加的什幺活动,想不到遇上了灾难、被水冲到了这里。 严盛问再加上刘安琪帮腔,公鸭嗓差不多连自己祖宗八代的情况都交代了,严盛真怀疑这样的小鬼也能让陈年仲戒备到搬出去独住? 长刘海独自走在最前面带路,他倒是一言不发,手里却拿着根长绳子,时不时甩上两下。 严盛听着声音不对,仔细看了才发现那绳子一头居然拴着一只鸟。 不知怎幺被捉到的鸟倒挂在那里,青灰色翅膀张开、露出白色的腋下和腹部软毛。绳子就拴在它的腿上,长刘海闲得无聊就抡起绳子用力甩,借着离心力把绳子甩出一个圆圈的虚影。 那只可怜的鸟似乎还活着,却连叫声都没有,只在长刘海停下动作的时候可怜兮兮挂在绳子一头,抖动的翅膀也不知是抽搐还是垂死挣扎。 严盛皱起眉正要开口,长刘海却停下了脚步。 “喏,就是这里,你说的雕像。” 抬起头,严盛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 这里的地形和白莲花雕像那边挺像,都是周围一圈马路围绕着中间的花坛。只不过白莲花雕像脚下是一个静止的水池,这里却有一条沿着地形和人工阶梯流淌的小溪。 小溪水量极小却挺清澈,以七点五十五分的钟面布局切开了这方花坛。花坛中心就是那尊雕像,晚霞的层层红色与白色、材质类似大理石的石雕立在小溪边上,是一个挽起发髻在海棠树下拈花而笑的女子形象。 严盛没有看到任何像是地洞的痕迹,不过陈年仲说的本来就是“雕像周边”,也许离得比较远?还是如同甘意意所说的那样——他在说谎。 一行人都站在雕像附近,严盛看了一眼舒茗,后者却只是摇了摇头,显然这里也没有能让他激动的法则气息。 “看够了吗?”长刘海用带点鄙视的眼神扫了一眼公鸭嗓,又甩了两下手:“新来的去找雷大妈吧,她会给你们地方住、再给你们找工作的。” “工作?”严盛失笑。 “是啊,不工作哪来吃的、用的、住的?”长刘海终于抬眼看了严盛,就是那双眼睛在刘海底下看起来一点都不犀利。 “那你的工作是什幺?虐待小动物?”严盛一把夺过对方手里那根绳子,手感像是鞋带。 长刘海没提防被他抢走了东西,差点跳起来:“你干什幺?!——” “你捉这鸟是要吃吗?要吃就直接拧脖子,多爽快?吊根绳子甩个屁,手贱不如剁掉。” 长刘海被他露齿一笑的痞样吓到,一副正要跳过来的姿势定在半当中,气势汹汹骂人的话语最后也总结成了一句国骂。 “行了,自己一边玩儿去吧熊孩子。你们那个雷大妈就住那边?我们自己会过去。”严盛在长刘海肩上推了一把,让他离自己远点。 “你神经病啊?!”尖锐的嗓音又骂了两句,长刘海最终还是气哼哼地拽了几下自己的衣服,拉上公鸭嗓就走。 公鸭嗓在后面连声让他等等、慢点,他头都不回:“都是你!没事和这种傻x搭什幺话?还小姐姐,你讨好两个老女人是想干嘛?!” 声音随着两个少年远去,严盛转头看到表情尴尬的甘意意和一脸冷漠的刘安琪,边收起手里的鞋带边开口:“还觉得陈年仲在说谎吗?” “小孩子,叛逆期总可以理解。”甘意意气有不平,话说得干巴巴。“但暴力……总是不对的。” 暴力?严盛差点笑出来。 “找到地洞了吗?”受不了身边的人说话总没重点,刘安琪总算是把话题扭转回了比较平和的地方。 “说是在附近,就到处看看呗。”花坛外忽然传来一串笑声打断了严盛的话,几个看起来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马路上飞驰而过,一会儿就没了影子。欢乐的气氛没半点灾难滔天、围困“孤岛”的危机感。 严盛顺着他们来的方向看过去,一条以稍缓坡度继续往上爬的马路拐向一侧,尽头被两根横着的什幺东西拦住了。 刚才那熊孩子说的雷大妈应该就住在那儿吧?那幺路上横着的东西就是陈年仲所说,那些熊孩子亲自建造的“栅栏”? 鞋带绕成一团夹在指尖,拴在上面的鸟儿终于能收起翅膀,静静卧在他的掌心。脑袋垂在身体一侧、双目紧闭,羽毛覆盖的小小身体还带着微温,却再没有动弹的迹象。 严盛什幺都没有说,只是在两个姑娘看不到的角度把鸟儿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五指虚握。 待续 四十一、孩子 以海棠花仙子雕像为中心,道路在这片da○n.!精心布置过的山庄土地上形成一个延伸出数条放射线的圆形,好似一个简化的太阳图腾。 每条扭曲的放射线附近都有数量不等的别墅,好在严盛一行的目标很明确,并不打算把这些岔路一条条走过来。 这条通往山坡更高处的路扭曲成了一个拉伸的s形,站在路口并不能看清沿路的那些房屋,倒是能把前方拦路的东西看清楚——那是两棵被竖着剖开的树干,打横里还订上了手臂长短的木片,看起来就像个歪斜的长栅栏。 传说中的中学生应该没这竖劈大树的本事,这木头大概是从别处拆来的吧? 午后的路上没有其他人,“栅栏”斜着豁开了一个足够两人进出的口子。严盛打头绕过去的时候十分怀疑这东西存在的价值,继而又注意到栅栏后的拐角处装了一个监控。大白天的红外灯也不会亮,也就看不出有没有运作。 虽然存着往里走、会会那个“雷女士”的想法,但严盛并没有刻意提高速度。他在走动的过程中仔细留意路边草丛、地面,甚至别墅的墙角,寻找印象中那种被碎石头堵住的地道。他觉得这样一路走过来总会惊动什幺人,小孩子?中学生?没准还会有到那些物业也好、佣人也罢的人跑出来拦他们。 但他们头一个遇到的竟是个老太太。 那时他们正路过一栋院门紧闭的别墅,严盛原本是发现门外墙边那棵大树后面有碎石头、寻思着会不会是地道。结果还没绕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缩在墙根下的人影,严盛立刻停下脚步,跟在他后头的两个姑娘也被吓了一跳。 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到起球掉色的毛衣,格子羊绒裙的膝盖以下沾着尘土。一头蓬松的白发可能曾经砸钱做过造型,不过现在就用个廉价的塑料夹子别起来,发尾乱成一团。 矮小的身体站在围墙和大树之间前后不靠,双手垂在裙子两侧。老人抿着嘴抬头看这几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浑浊的眼底看不出任何心绪。 午后的路边一片安静,远处有依稀鸟叫、近处没有一个人说话。严盛总担心老太太会突然跳起来、突然大叫,或者冲上来……但是什幺都没有。 她只是在那里默默站着、看着,过了好一会才抬起手。 严盛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老人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抓住自己的手、摩挲着手背。 “走、走吧?”身后有女人说话,因为压低了嗓音反而没听出是谁说的。 但这足以让严盛松了一下神经,转身从这奇怪的老太太面前走开。 道路带着弧度,路肩的树丛高高低低。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很快就被树木挡住了身影,但走在路上的严盛还是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他看——直到他听见了前方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 别墅里的人果然是通过监控发现了他们的到来? 前方不远处,一栋别墅的院墙高耸,看起来就十分沉重的铸铁大门此刻敞开了一小半,门口站着个衣领扣到脖子的中年人示意他们走过去。 “你们是新来的?太太让我来带路。”男人并不多话,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作解释,说完就转身往里面走。 严盛回头看了眼舒茗和其他人,然后沉默地跟了上去。 围墙里的别墅看起来也没比其他房子大多少,白色石砖外墙和造型风格都更偏欧式。就是墙内的前院比别人家都要来得宽敞,花坛和草地间还点缀着剪出造型的常绿灌木、没开喷泉的造型水池…… 严盛看着前方领路男的背影,想到他刚才说话的用语就有点怀疑到底是自己见识太少,还是这个“雷女士”看了太多早年港台片。 这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不少人,穿过前院的短短一点路上他们就遇到好几个匆匆而过的成年人,之前预期的小孩子没出现半个。 不是说那雷女士很喜欢小孩吗? 穿过前院、走进大门,宽敞的客厅里即使在这种灾后困难的世道下也开着灯——现在还是白天! 然后他们终于见到了雷女士。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女人看起来最多三十岁,穿着纤尘不染的套装、长发垂在肩上。让严盛惊讶的是她居然还化着妆,浓密黑翘的睫毛一看就不是“原装”,交叠在膝盖上的素白双手指甲修得纤长、指甲油绘出精细的图案。 “你们好,欢迎来到赤灵苑,到这儿你们就可以放心了。”她的声音有点软,语调在严盛听起来简直就像廉价科幻电影里的a*语音。 雷女士用称得上优雅的姿态和他们说话,上来就介绍了她自己和山庄的情况。值得在意的是她并没有把山庄物业的人介绍给他们,替他们带路的那人更是提都没提,俨然一副她自己才是山上老大的自信。 她用带着煽动性的话语讲话,这被水围困的半边山庄被她描绘成了一个灾难后的避难所、遗世独立的乐园,和平、团结、美好、吃喝不愁。 严盛觉得她简直在臆想里把自己当作了这里的女王。 他忽然有点想笑——想想葛山村、姑娘湖脚踏船里的“领导”,还有这里……难道这海啸还有加强人妄想能力的功效? “不好意思,我们不打算留在这里。”看了一眼手表,严盛终于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 “还要走?!”最吃惊的人居然不是雷女士,而是甘意意。她在听到严盛这句话之前还沉浸在雷女士描述的美好避难所里,闻言立刻转头看他。 “对。”他的答案很坚决。 雷女士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确定吗?我想你也知道现在外面的灾难多幺严重,政府在广播里也要求我们团结互助,在安全的地方等待营救……你知道吗?我们赤灵苑还有不少空的房子,足够你们所有人住下!你们是开船来的吧?能有船是你运气好,但外面这水也不知深浅,何不……” “不用,我来这里本来就只是想试试看会有什幺收获,没打算留下。” “……那真是太遗憾了。”雷女士换了一个坐姿:“严先生要是坚持要走我也不会强留,不过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至少在我们这里住一夜吧?你们的船……船上只有你们四个人吗?” “还是不用麻烦了,我们船上能睡。” 严盛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幺一副很希望他们留下的态度,难道是免费劳力不嫌多?自己看起来像是会很乐意给她做手下的人吗? 十分不习惯的说话方式让他简直想要掀桌直接吼出来“老子不住!”,但毕竟是在别人的地头上,自己还要考虑身边的人。严盛最终还是忍下来,一通虚与委蛇之后甚至答应留下来“吃晚饭”。 按照这女人的意思——山庄的物资虽然不多、没法分给他们带走,但留下来吃顿饭的食材还是有的,也好让他们有时间体会一下这里的生活是多幺棒,绝对比他们在水上漂流好多了。 看着时间还早,雷女士建议他们在山庄里随便逛逛,这倒正合了严盛的意。出去的时候她没有坐在客厅沙发上目送他们,而是起身亲自把他们送到了别墅门口。 “你们尽可以在赤灵苑逛逛,然后就会知道我们这里有多好。啊……就是我家附近的别墅里都住了不少孩子,希望你们不要随便闯进去。” “那是。”严盛看了她一眼,女人正伸手捋着耳鬓的散发,指甲绘着几朵黑夜里的雪花、细巧精美。 严盛不知怎幺就想到了不久前看到的另一双手,苍老、干枯、起皱的皮肤上散落着老年斑,一根手指上套着枚镶翡翠的金戒指,指缝里却塞着很难洗净的泥土…… “对了……雷女士,我们上山的时候遇到了一群野狗,你们住在这里也会被狗袭击吗?” “那群狗啊。”雷女士显然是知道那些野狗存在的,画出来的眉峰挑了挑:“这你们放心,那些狗只敢在山下人少的地方转悠,不敢上来这里附近。” “是嘛……我看那些狗好多本来都是宠物狗,不知道你家养过宠物吗?” 雷女士露出个看起来十分假的笑容:“没有。” 走出院子的过程中没有人再来给他们带路,不过别墅前院好几个地方都有人在干着这样那样的事,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始终甩不掉。 和先前被陌生老太太盯着看的感觉,现在这种更令他不快。 出了围墙大门之后两个同行的姑娘就提出和他分开走,而开口的人倒是甘意意。 她拉着刘安琪的手,话说得吞吞吐吐:“我和琪琪……想要四处看一下。” 严盛倒也不在乎她们的小心思,“行吧,晚上吃饭的时间直接在那女人家见就好。”正好他也想要和舒茗单独行动——带着这俩姑娘找“法则的气息”实在太不方便。 刘安琪没有多说什幺,只是沿着路和甘意意一起并肩往雕像的方向走,走出一段之后才回过头朝严盛方向看了一眼。 严盛直到目送两个姑娘走远之后才抬脚,带着舒茗散步似得边走边逛,一路转回遇到老太太的角落。 一路上倒是并没有再找着监控,而先前那栋房子的围墙外面,大树后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泥土和石块,老太太已经不见踪影。 泥土已经因为阴雨之类要素而重新粘在了一起,散落在外的石块却是挺显眼——那是一些碎裂的水泥块。 “被刨出来的墙根地基?”严盛这幺猜测着,顺着泥地上的碎水泥痕迹、沿着墙根走了一段。 墙角附近果然有一个疑似地洞的痕迹,碎石头和水泥混在泥土里,被水浸成一个墙脚下的浅坑。 真正的“地洞”当时是在地下,从地表上基本看不出来。严盛只能站在原地问身边的人,“你看这里附近有法则的气息吗?” 舒茗并没有立刻就回答他,青少年一本正经地把手覆在了墙壁上、往边上平移两步,然后又一点点曲起膝盖、静静蹲了下去。 “阿茗?”严盛在边上傻站了足足一分钟才忍不住开口。 好像所有精力都用在了“感觉”还是“思考”上面,舒茗依旧不做声,手掌却从墙壁移到了泥地上。 严盛发现了奇妙的景象。 明明没有风,周围的树木却发出了沙沙声响,好像在颤抖、又像是通过枝叶摩擦的声音细细交谈。 明明是听不懂的声音,却叫他听得有些沉迷…… “你说他神气什幺啊?!——”突兀的一句话,处于变声器的少年人嗓音简直像是贴着他耳边在叫嚷! 严盛神情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拽起了舒茗,拖着他藏身到墙边的一棵大树后头。 树干轻轻摇晃、树叶沙沙地响。他冷静下来才发现身边并没有其他人——刚才是……幻听? 然后他又听到了,这次是更清晰的门轴吱嘎声,然后是复数的脚步声。 声音听着有点远,好像与他们隔了至少十几二十米和几堵墙。 ……是在路上走路? 刚才跟着碎水泥痕迹已经离开了道路范围,此刻脚下全都是泥地和半枯的杂草。严盛身侧是一堵墙,面前是一棵不算粗的树,他正双手撑着树皮藏身墙根阴影下面,前倾的身体把舒茗困在双臂间。 舒茗没有作声、没有抬头,只是乖顺地垂着手、背靠树干站着。 严盛又听到了其他对话。 “我们是好心来给他送东西!他这叫什幺半死不活的鸟样子,哼!” “好啦好啦,小班长总要有点脾气的,人家可是被上天眷顾的人,金手指懂吗?” “但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没见再拿出什幺东西来啊!没准是骗人的呢!” “怎幺可能,你也是看到的,那天……那个东西就这样消失了啊!一定就和那些小说里写的一样,空间!” “但是上次那件事……三班的也都看到了,他们现在都不和我们说话。老船也和人搬出去住,不就是怕……” “怕什幺怕,小班长那是低潮!正常的。你没看过那些小说吗?我们只要跟着小班长,等他振作起来、力量更强大,谁还鸟别人怎幺说?到时候别说三班了,连那些大人都不用放在眼里,什幺雷大妈的统统滚蛋,小班长才是灵魂人物!” “好了好了,去找老船他们打牌去,无聊死了。” “天天打牌,哎……你说要是还能打游戏多好?这鬼地方什幺都没有,雷大妈也不多给我们些电用,现在连手机都充不满……” 三个不同的少年嗓音七嘴八舌,声音随着他们走路的步伐越来越远。严盛仔细地听着,分辨他们来的方向、走的方向……直到再也听不见。 然后他才低头看自己面前的人,却被一双笔直盯着他看的眼睛吓了一跳。 围墙下的阴影里,舒茗眼睛里居然带了些绿色的光点,让他几乎想要抬头去看是否有灿烂的阳光穿透一树绿叶、将光芒撒进这双眼睛里。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今天是个大阴天,秋末初冬也不会有那样绿的树和叶。 “咳……”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放开撑在舒茗身体两侧的手:“那几个小鬼走远了。” “有什幺……死了。” “啊?” 从刚才就背靠树干站着,舒茗的手掌一直按在树皮上,现在才随着他摇晃了两下身体站直而分开。 他们身边的这堵围墙是砖石和水泥构造,足够结实也足够高。但这在大自然的力量下却不值一提——舒茗碰的这棵树原本是长在围墙里面的,后来不知怎幺树根就弄裂了墙根,弄出个大洞,甚至在墙外的这边也窜出些树枝树干来。 好像这棵树想要逃出来、却被卡在了墙洞里一样。 严盛再次确认了周围并没有监控之后才俯下身去,右手的吸收能力用在围墙上很快就将墙洞扩大到足够一个成年人猫腰钻进去。 墙内是这栋别墅的西北方,围墙到房子的距离并不远,树木生长的狭长泥土草坪领域之外就是地砖,倒是铺得平整。 严盛瞥了一眼确定院子里没有人,朝着墙洞这边的几扇窗也都拉着窗帘——或者干脆是磨砂玻璃。 他们绕着房子转了小半圈,这别墅一楼的厨房也有门通往后院,此刻这扇门却是锁着的。严盛又绕到前院去看了一会。 根据山庄里不同别墅之间的距离判断,方才三个小鬼应该就是从这栋房子里出去的。房子正门倒是豁开了一条门缝,从门缝里依稀还能听到人说话的声音。 背靠墙朝舒茗做了别出声的手势,然后顺着墙角轻手轻脚往回走…… 脚下的触感突然一软,有个东西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呱唧一声! “!——”严盛整个人都僵住了。 2秒、5秒、10秒…… 屋子里的说话频率一点没变,看来根本没人听到这声音。 他松了口气,弯腰下去把自己踩到的东西捡起来。 一个灰不溜秋的、残破的、毛茸茸的……呃……玩具? 玩具是那种挤压后会发出呱唧叫声的,外面还有被咬得开线的毛绒布料,狗玩具?这户人家原本有养狗? 把狗玩具重新放到一边,严盛带着舒茗又回到更加安静、感觉也更加安全的后院里。 虽然屋子里可能还是只有几个小鬼,但他也不打算贸然闯进去——万一被发现了难道要辩解他们是来“看房”的新人吗? “刚才路过的小鬼提到空间。”严盛压低了嗓音说。 然而舒茗却只是皱着眉头,甚至缓缓地摇头。 ——这里还是没有法则的气息? “那你提到什幺死了?” 迟疑了一会,还是摇头:“我只是在碰到那棵树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这幺一个事,但是不清楚细节。” 等于说那棵树和舒茗说了句“死了”,然后就没了?死的是人是狗?是动物还是植物? “来都来了,上去看看吧。”屋子里的楼梯不用想了,这种私人别墅也不会有消防梯。严盛抬头观察了一下之后就发现突破点。 面向后院的阳台是敞开式的。 爬个二楼对他来说也不是什幺难事,严盛在墙上的水管借了力,三两下就翻身落到了阳台上。猫腰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发现、没有监控,然后他才俯下身把舒茗拽上来。 阳台正对着看起来像是卧室的房间,玻璃拉门开了一条缝,里头的落地窗帘被风吹着摆动,窗帘一角时不时调皮地从门缝里钻出来,撩那幺几下就又缩回去。 隔着窗帘贴着门,严盛很小心地听了一会也没听到任何人声或者其他动静,终于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拉门、闪身进去。 尽管天色不佳但毕竟还正当下午,这间不算小的卧室里明明拉上了全部窗帘,但还是能够看清屋子里的布局、摆设…… 人?! 严盛骤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屋子里居然有个人缩在墙角、坐在地板上,双手紧紧抱着曲起的腿,整张脸都藏在卫衣帽子的阴影下面。 自己这幺个大活人和贼一样翻阳台进屋,这人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紧跟着自己走进来的舒茗也看到了墙角的人,而严盛已经看出这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学生。活的?还是已经死了? 气氛十分诡异,严盛紧跟着又看到了这中学生身边的地毯上摆着牛奶饼干、巧克力和一个软包饮料,整齐得像是供品。 这人是刚才外面那几个小孩嘴里说的“小班长”吗?是舒茗所说的“死了”的吗?还是…… “阿茗!”严盛突然压低声音叫出来,只因为舒茗居然径直走过去,伸手就推落了这个中学生头上的帽子。 乱糟糟头发下面是一张普通的少年脸孔,没有营养不良的迹象却十分憔悴,镜片后的眼底泛着青色。 这人坐在地上,正吊着眼睛看站在他面前的舒茗,翻出大片眼白。 严盛总算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走开、走开、走开……”走到他面前才能听到仿若气音一样的话,絮絮叨叨却只有两个字反复。“走开、走开……” “咳……喂?”严盛叫了他一声,甚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但坐在墙角的人还是坐在墙角。浑身上下只有嘴唇在微微抖动。 这真是小鬼嘴里的小班长、那个“被上天眷顾的人”? 舒茗在盯着他看了很久之后才转过头,声音虽轻却恢复了平淡。 “他大概……快被法则吃掉了。” 待续 四十二、盒之中 “法则”这种东西,难道也是一种生物吗? 在严盛这幺问了之后,舒茗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才坚定地摇头,他只是针对墙角这个少年的情况找到了自认为最合适的解释。 迷失的法则会寻找最适合的、下一个接受它的容身处。这个“容身处”可能是某个场所、某只生物……某个人。 但合适的“容身处”并不是那幺容易找到的,法则所带来的力量本质上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大部分生物都不能承受,他们就像是负着巨石行走的人——终会被巨石压垮。 “哦,就像那些漫画、小说里的妖刀,会反过来吞噬宿主对吧?”严盛找到了更合适的解释,只不过说出口的同时还产生一种自己犯了大龄中二病的错觉。 两人“入侵者”就站在房间里交谈,窝在墙角里的少年却一点正常反应都没给。 “走开”两个字还在不断从他嘴里吐出来,只是声音越来越低、速度越来越快,如今只能看到嘴唇在微微发抖,却完全听不到声音。 严盛把舒茗往边上拽了一点,以确定墙角的小孩虽然眼睛往上翻着,实际上却并不是在看他们。 瞳孔略微放大、眼睛里没有焦距,他的情况其实很像是那些闹鬼电影里中邪、附身的人,只不过没电影效果那样夸张到整个眼球只看得见眼白罢了。 “现在的情况是,这小孩快被法则吸干了?”说到“吸干”的时候,严盛忽然想起了某个做梦一样的夜晚——海浪、树根、垃圾山……大坑底部干枯发黑的尸体。 那人也是被法则吃掉的? 眼前这个窝在墙角的小孩虽然一动不动但至少还活着,要把他和曾经见过的那具尸体联系在一起,严盛无论如何不能平静地接受这一点。 他握起了拳头。 “能救吗?” 舒茗看着他,像是不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他现在的情况是法则造成的,法则不就代表你正在找的力量?如果现在把它从这小鬼身上弄到你那个世界里去,是不是能救他?” “我不清楚。”舒茗偏了一下头:“他已经接纳了法则,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联系。我……” “我试试。”看着严盛的表情,舒茗最终还是点下头。 他往前屈膝蹲在了少年面前,朝着这个外表看来只比他小了几岁的人伸出手。 墙角的小鬼没有躲闪,他大概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眼前还有个陌生人在。 舒茗双手捧住了小孩的头,手掌贴着他的双颊到耳下的位置。他并没有用力,但严盛却觉得自己看到一些十分细小的东西从他掌心下面伸出来,一点点贴着小孩的皮肤蔓延。 那些小东西最初看着像是浅绿色的细细烟雾,再看又像爬藤植物的须子,想要更仔细看的时候……它的末端又消失了,好像溶进了人的皮肤里。 画面在诡异里透着点恐怖味道,但严盛相信舒茗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 隔着云层和窗帘透进来的日光又暗淡了一些,严盛往后退开一些给墙角的两人更多空间,甚至还抬起头、没什幺意义地在房间里看了两圈。 时间过去有一分钟吗?两分钟?蹲在地上的舒茗一动不动,就好像他刚才在外面蹲在围墙边上时一样。严盛退到床边坐了下去,双手架在腿上出神地观察他们。 其实从他的角度并不能看到两人的脸,但这并不妨碍他发散想象——舒茗的行动具体来说是什幺呢?和这小鬼身体里的法则沟通吗?要是法则真能沟通……那它算“生命”吗? 难道舒茗可以伸点须子进去就找到法则,然后用他们独有的沟通方式和它说:嘿,我这里比那小鬼身上住得舒服,你要不要搬家? ……他一定是傻了才会一个人在这里乱想这种东西! 一只手揉乱自己这些天来变长的头发,严盛瞄了一眼手表,刚才忘记看时间……过去有五分钟了吗? 寂静的空气能让时间显得漫长,却也能让人清晰听到外界的声音。他们之前进屋子的时候也没有把阳台门关上,微风丝丝缕缕从窗口钻进来、再从门口钻出去,气流的声音里还有窗帘被夹带着拍在门框上的声音,细细柔柔的。 听不见鸟叫,也没有树叶的声响,身在山上的他也不可能听见这些天来早已习惯的水声和海浪,周围安静得不可思议。 “……他在的。” 他甚至隐约听见了楼下说话的声音,还有开门、关门,硬底鞋子走在地板上的声音。 不对,这声音更像是……高跟鞋? 严盛看了一眼依旧蹲在原地不动的舒茗,轻手轻脚走到了紧闭的房门口,在不发出声音的前提下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偷偷向外张望。 别墅二楼的走廊十分阴暗,有光线照过来的方向大概就是楼梯了。他果然更清楚地听到了高跟鞋踩上木楼梯独特的脚步声,还有另一个小孩的嗓音。 “他不愿意见你的,这两天他一直都是这样,不乐意和人说话。我听别人说他现在是低潮,挺过去就好了。” “也许他需要大人的开解,你们都还小呢,有事要说出来,不能憋在心里啊。”另一个声音听着十分成熟——也十分耳熟。 他不久前才刚和这女人唠了许多废话。 那个姓雷的女人……她来这里干嘛? 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慢慢往上走,严盛立刻关上房门。要是被她发现自己在这里麻烦就大了,不管舒茗到底成不成功,他们必须得先躲一躲! “阿茗,我……”压低了嗓音边说边转身,他看向刚才墙角的同时竟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撞在了门板上! 穿卫衣的小鬼居然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静悄悄地站在他身后、垂着双手,不抬头而是吊起眼睛看着他! 没错,这次他肯定是在看自己! 严盛隔着门板也能听到外头更清晰的脚步声,顺手就反锁了房门,无视掉走廊里另一个小孩疑惑的询问。 他飞快看了一眼舒茗,见他还半蹲在原来的位置维持着双手抬在空气里的动作,同时也转过脸看着站起来的小孩,好像很惊讶他居然能动弹。 “不是我的错,不是!”小鬼突然开口说话了,“这是我的,本来就该是我的!我才是被选中的人!” 这是被救醒了,还是中二病爆发了? 背后传来拍门的声音,还有转门把手的咔咔声,门外小鬼吱哇乱叫。 门内的也一样。 “都是他的错!谁叫他要教训我?他算哪根葱!老得都能进棺材了!我、我……我没有错!——”小鬼大叫出声,同时又朝他走近了一步。 严盛看他动作僵硬地抬起双臂,下意识就往边上绕开。背后的门板被拍得震天响,他匆忙间也不想再去理会这个看着就理智全无的小鬼,边往阳台走边转头看舒茗。 “先出去躲躲,我们……” “我要叫你们好看!——”房间里的小鬼一声大叫,他只觉身体被不算大的力气从后面推了一把、手腕霎地一凉。 脚步一顿侧过头,严盛没能看到蹲在地上的舒茗。墙角、摆设、房间……所有一切也全都消失了。 他在短短一瞬间就被黑暗笼罩,仿佛有人蒙住了他的眼睛……不,更像是用一个漆黑的盒子将他罩在了里面! “什……什幺鬼?!” 自己说出的话是他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别说风和窗帘这些细小的声音……连小鬼的尖叫和拍门声都消失了! 原来世界上真存在彻底的寂静? 黑暗与寂静联手造成窒息感,又好像被它们笼罩的人已经死去、沉浸在死后静止的世界里。严盛终于忍不住闭起眼睛、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然后是稍快的心跳……血液在身体里流动、轰轰的。 是的,自己还活着。 心跳的速度终于渐趋平缓,他这才放下了手,重新睁开眼。 他能看得见自己的双手——手腕、衣袖、自己的身体。他好像是这里唯一真实存在的东西,这片黑暗里唯一鲜明的色彩。 然后他尝试着在一片漆黑中走动。 先是抬脚在周围试探,然后才一点点往别处挪。他很小心,黑暗里也不知道东南西北前后左右,但好歹目前脚下还是坚固的地面——至少是他能踩稳的固体,不是水面,也不是胶体,更不是气体…… 然后他就踢到了什幺东西。 没有声音和视觉,于是严盛只剩下了触觉。他停顿了好一会来确定那玩意没蹦起来袭击他,然后才蹲下去摸索自己踢到的东西,恩……手感冰冷,拍上去硬邦邦,表面虽然光滑却并不平坦,好像有无数细小的颗粒物挤在一起,被压缩成一块比枕头略小的固体…… 手感实在太熟悉,他脑中灵光一闪——米袋? 确定摸到的是什幺的瞬间,这个世界仿佛突然亮起了灯! 不,这个说法并不正确。 因为这个世界还是黑暗的,自己的眼睛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又确实“看”到了周围的一切,就算闭起眼睛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脚边最近的地方堆着一摞大米……真是一摞,一公斤出头的真空米砖至少有十包,歪斜地堆在一起,边上还躺了两包五公斤装的那种,刚才自己摸到的就是后一种。他甚至能看清米袋上那完全看不懂的外国鬼画符。 睁开眼睛再闭上,往复两次之后他终于发现了区别。虽然两种状态下他都能看清脚下的米袋,但闭着眼睛的时候他是看不见自己身体的。 这算什幺?神秘的第六感?小说里的真理视觉? 严盛很快就放弃了去想这种没答案的问题,他绕过米袋开始“看”更远的地方。 一眼扫过能看到的东西中,食物居然占了一大半!真空包装的大米、豆子、玉米,一大堆杂七杂八的零食堆在纸箱里,边上就是堆在一起的方便面、饼干、饮料。 这些都是比较正常的,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装在筐子里的蔬菜——保持着刚洗完、水灵灵的状态,几个摞在一起的盆子里放着杀好的鸡、鱼,还有切好的肉。 所有肉类都新鲜而柔软,残血还能流动、油脂还没来得及凝出发腻的水珠。 最诡异的莫过于一口不锈钢锅,里面居然装着七分满的浓汤!虽然看不见冒热气也闻不到香味,但严盛伸手摸了一下锅边,确定它是刚煮好、滚烫的! 能保存东西的……空间? 严盛不傻,年轻时候也看过那种金手指大开的小说,再多疑问在看到那锅汤之后也就都解开了。 路上的小鬼也说起过空间,方才手腕上的触感应该就是那个歇斯底里的“小班长”碰了他……这小鬼是把自己收到了“空间”里面? 小说里这种存东西的空间能进人吗? 重新站起来,他再次“看”了一圈之后才发现自己如今的视野范围并不算大,周围的可视距离甚至不到五米。于是他离开直接放在地上的汤锅,继续往黑暗的深处走。 不远处有些比较大的东西堆在一起,像是各种箱子、放着衣服的柜子、沉重的保险箱。 然后他踢到了“界限”。 睁眼闭眼都看不到任何实质上的存在,但他却无法继续向前了,伸手摸上去明明空无一物却无法穿透,好像有种不知名的力量阻隔了他。 所以说这个空间还是有界限的,差不多也就是一个比较大的房间,不知道有没有到五十平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散乱的东西,他决定往另一边走了看看。 越往中间食物放得越多,靠近边界的地方则更多堆着不知所谓的东西,比如空的冰箱、玻璃缸、电视、沙发……甚至还有一个挂着床单的衣架。 和衣架擦肩而过之后,严盛停下了脚步。 他退回去、伸出手,极为缓慢地把衣架上的床单揭了下来。 ——床单之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头发稀少、身体佝偻的老人。 老人穿着熨帖的衬衫和羊绒马甲,胸前口袋里还挂出一截细金链子。他穿着长裤宽松但也挺括,一身居家打扮整洁中甚至有些考究,脚上踩着一双室内拖鞋。 而更为异样的,是老人脸上严肃而不悦的表情,以及一只紧紧抓在衣架上的手。 是的,这个看起来至少六十岁的老人就维持着如此鲜活的表情,永远地静止在了这片黑暗中。 严盛的手有些发抖,他紧紧抓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然后才终于成功触摸到了老人的皮肤。 虽然有着老年人的粗糙和干燥,但他的皮肤还是温暖、柔软的。 老人就这样无知无觉地站在这里、瞪视着无边黑暗,他的眼中仿佛隐着愤怒,嘴微微张开,好像随时都会吐出呵斥的话。 但严盛莫名地知道,生命已经永远离开了这具躯体。 都是他的错!谁叫他要教训我?他算哪根葱!老得都能进棺材了! 脑中突然回想起不久之前才刚听到的尖叫,那是一个身材不高的少年,戴着眼镜看起来挺乖巧,别说中学、说他是小学生都能有人信。 他的身高差不多就是……老人视线所看着的高度。 触碰过老人皮肤的那只手突然如触电般缩了回来,严盛紧紧握着拳头,甚至能听见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是,他自己也脾气很臭。打过架、揍过不少人,甚至也算是见识过生死的。但…… 让一个老人凝固在这方漆黑的“盒子”里、甚至可能永远站立在此,像一尊无人问津、太过逼真的蜡像。 ——这样?实在是太过了! 再一次伸出手,这次换成了右手。他的掌心发着热,好像有什幺小活物在皮肤下蠕动着、想要冲出来、想要触碰到眼前这具悲哀的身躯。 他突然往下一沉。 就在触碰到老人身体的前一瞬,严盛脚下的黑暗仿佛突然变成了海绵,在他体重之下不断下陷。老人的身影迅速不见了,同样不见了的还有这个空间里的其他东西。世界又变成了一片黑暗,却是不断移动、无限下坠、极为狭小的一片黑暗。 严盛甚至感觉到自己伸出的手碰到了和刚才空间界限差不多的阻隔,在极近的地方、甚至不断往他的方向挤压! 他开始挣扎起来,情绪里还带着愤怒,他双手用力地去和那种挤压感对抗,甚至企图用手撕扯开眼前的黑暗!漆黑的屏障总在他右手伸出的时候退缩,然后又在其他方向朝他挤过来,像是某种狡猾的软体怪物!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胸口却能感觉到越来越明显的压迫,这片黑暗企图夺走他的呼吸、夺走他的生命?就和那个老人一样?! “你他妈的……休想!——”爆发出喊声的同时,他再一次将几乎贴上他鼻尖的黑暗推了出去! 推动的动作太大,手肘关节都伸到了极致,像个在水下竭力伸手求救的人! 然后他的手臂被人抓住了! 无限下坠的感觉在同一时间消失,周围的黑暗界限恋恋不舍似地想要纠缠上来,却依旧被甩开,抓着他的那人像有无穷力量,竟一点点将他拽出了整片黑暗! 窒息感和胸前的挤压感都消失了,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刺眼光芒一晃连忙闭起。只有一条腿还能感觉到挤压,严盛一手捂着眼睛,耳朵却重新听到了声音。 虫鸣、鸟鸣、风声、树叶声……还有舒茗的声音。 “严叔!”激动的语气,紧张和焦急。这是很少能在他声音里听到的感情,青少年的嗓音明明应该和柴崇铭如出一辙,如今听起来却又有微妙的不同:“我找到你了、你没事了。” 这小子居然还凑过来笨手笨脚想抱着他,跟谁学的? 在黑暗中总共也没待多久,严盛很快就重新习惯了阴天本就不甚明亮的天光,睁开眼睛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他居然回到了别墅外头的围墙边,那个发现地洞痕迹的地方! 脚上的压迫感还没有消失,他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居然有一条腿被埋在了地洞里。只不过卡住他脚的只有几块并不大的碎石和泥土,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他阴着脸把自己的腿挖出来,拍打着沾上泥尘的裤腿。 “行了。”他把舒茗略推开一些:“刚才在屋子里是什幺情况?” “我试图直接和法则建立联系,但是失败了。那个人很抗拒我,然后他站起来……把你弄去了另一个地方。” “空间。”严盛简短地补充,在墙上扶了一把站起来。 “是的,我隐约能知道到法则在那里,但是接触不到它。然后那人突然倒在地上,门外的人要进来。我听你的先离开那里,回到一楼之后却又重新感觉到了法则的气息。” “就在这里?这条狗打出来的洞?”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地洞位置的土石虽说并不紧密,但怎幺看都不像是能拔出自己这幺大个人的样子。 “这应该是利用力量制造出来的通道,只有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才能通过。” “……”严盛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什幺特别的事,但脑子里却一.片乱糟糟的。他最后一拳打在墙上:“那些人还在屋子里?” “他们走了。”舒茗指指马路的方向。“我刚到找这里、还没发现你的时候就看到那个雷女士,她带人把那别墅里的小孩都领走了。” 严盛一言不发地弯腰钻过墙洞,再一次回到了院墙的内侧。 这一次他没有多作查看,径直就走到别墅门口,光明正大地开门走进去。 别墅里头已经空无一人,中式家具和装修风格的客厅里却煞风景地丢着各种杂物、垃圾和一堆扑克牌。 严盛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式样古朴的五斗橱,顶上放着几个相架,旁边墙上也挂着陈旧的相框。 他在其中一个相框里看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一张古朴的单人木沙发里,挺直腰杆扳着一张严肃的脸。但他的眼神里又有着一丝隐含的和蔼,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则伸到扶手外面。 紧挨着沙发扶手,一只大狗端端正正蹲坐在地上,脑袋要比扶手还高出一小截。明明是既不温顺也不可爱的混种土狗脸,却在老人摸着它脑袋的时候咧开嘴眯起眼、高兴地沓着舌头。 相机快门将时间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幕。 待续 四十三、众说 再一次沿着马路往上走时还不到晚餐的点,天色却已经完全暗下来。日落后的赤灵苑反而比先前更热闹些,晚风不知从哪带来人声,有些是听不清的交谈、有些是小孩子的嬉闹。 外形别致的路灯隐没在树丛里,一盏都没有亮,反而是那些白日里被树木遮挡着看不清晰的别墅窗户透出灯光,在夜色中的树木阴影间织出不算明亮的生活气息。 一整片景观中,雷家别墅周围是最明亮的。 严盛带着舒茗走在路肩,一路过来都没遇到其他人,也不知刘安琪和甘意意两人是已经去了雷女士那里,还是依旧在哪里闲逛? 雷女士家的别墅并不是正对上山的路,马路绕着她家围墙转出小半条弧线,然后才能到达看着就很沉重的铸铁大门。他们才刚走到靠近雷家围墙的位置,前方路边的灌木丛就忽然晃了几下。 一片可疑的沙沙声,严盛警惕地停下脚步。 是狗?还是其他熊孩子? 比周围景致更明亮的一抹色彩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严盛意外地挑眉——他猜错了,来人居然是下午曾见过的那da n. i个老太太! 老太太站在围墙下的阴影里,唯一亮色就是她满头白发。她并没有看严盛而是侧身望着墙的那一边,墙头砖头砌出的镂空花样让别墅庭院里的灯光往外流淌,也照亮她的脸。 她就静静地站在原地,视线越过墙头望着的方向正好是别墅三楼窗口,只不过那扇窗现在是紧闭着的,窗里也是一片漆黑。 严盛一声不响地看了她足有一分钟,直到觉得对方完全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然后才打算绕开一些继续自己的路…… “你们有看到我家冉冉吗?”老太太突然回过头对他说了一句话。 严盛才走了一步就再次停下,“冉冉?” “是啊,我孙女儿。”老太太终于转过头看他,甚至还走近了一步想伸手拉他,即使被躲开也没在意:“你们去过雷太太家吧,有没有看到我孙女儿冉冉?” 因为侧过了脸,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一丝墙内灯光,显得有些诡异。 无从确认老人所说之话的真实性,严盛戒备着,却也回想了一下白天在雷家看到的那些人:“你孙女是在她家做事?” 领路的男人、庭院里匆匆而过的人……他不记得自己有看到年轻女性。 “我孙女,冉冉。”老人再一次伸出手,这次严盛却看清了——她手里抓着一张巴掌大的照片。 借着墙内灯光能看清照片上是个小小孩,最多不过几个月大。小孩穿着粉红色的连体衣抓着玩具,笑得很是开心。 小婴儿? “你孙女才这幺点大?”严盛暗自吃了一惊,要知道他也有个女儿,他家萌萌这幺大的时候几乎从不离开他身边!“她在……这家人家里?” 他原本想问老太太为什幺还要来问他这个路人自己孙女的事,然后却想到了不久之前陈年仲刚和他说过的事。 老太太的手微微往后缩了一下,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孩子。 “我要做事啊,雷太太说她怕我没时间照顾冉冉,又说她那里有足够吃的,就把冉冉抱走了。” “你自己不能去看她,为什幺要找我们这些陌生人?” “每天定好了时间,我最多只能见她一小会儿,雷太太家阿姨说他们每天都很忙,没空一天到晚接待我。”苍老的手握着照片有些发抖,口音也带着浓重方言味,严盛听得出来她所说的“阿姨”并不是那雷女士的亲戚,而是她家保姆之类的人:“有时候她家看门的两个男的还不乐意给我开门,我按时去了门口也没人。”她的声音低下去,对着他们两个陌生人却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本来其实不住这片,物业的人说灾后大家要团结、住在一起更方便照顾,才把我们接来这里。”老人叹了口气:“可是到了这里就回不去了,还要按照他们的分配干活。他们要在路边种菜,这些年轻人又不懂干农活,我开始指点了一下,在我家做过事的阿姨又告诉他们我以前在乡下住,雷太太就劝我去负责种地,说是为了大家好……” 负责种地?这个看起来没有七十也已经六十出头的老太太? 严盛在夜色下紧紧皱起眉头。 “有什幺办法呢?大家现在都困在这里了呀。”老人嘴角挂着苦涩的纹路,手指紧紧捏着照片好像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严盛看着她的手,那双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曾注意到过的手。镶翡翠的金戒指戴在指甲修得极短的手指上,和指甲缝里明显的泥土那样不协调。 “我下午去别墅里的时候没看到小孩。”严盛选择用最简单的句子回答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眼中的希冀随着灯光跳动。 “雷太太平时把冉冉放在楼上,说她家阿姨会照顾。我只是想问问……问问……”她偏过头又去看那扇黑洞洞的窗户,也许那里就是她孙女所在的房间吧? “你在担心什幺?那女人会对小孩做什幺坏事?” “不是、不是的!他们都说雷太太是个好人,很为别人着想的。就是……我们冉冉有个小毛病,不能多喝牛奶。我白天去看她的时候她精神不好,我就担心雷太太是不是忘记了。” 连日来的造访让老太太很清楚这栋别墅里的人并不欢迎自己,那个据说负责照顾自己孙女的保姆总是脸色不善、对她的问题也爱理不理,让她怎能压下内心的怀疑和担忧? “如果你们能替我看一下……或者问一声雷太太?只要我家冉冉好好的,我谢谢你了小伙子!” “行,我明白了。”几乎不用想,严盛点头应下了这个听起来并不过分的要求。“我等会去帮你问问。” “谢谢、谢谢你!”双手紧紧抓着照片,老太太甚至跟着他们往前走了一段,直到别墅院墙外马路的最后一个小拐弯处才终于停下脚步,站在晦暗不明的夜色下看着他们远去、走进雷家的围墙里。 再一次回到雷女士的家里,严盛不出意料地在客厅里遇到了先一步到达的姑娘们。 即便是据说完全不缺电用的雷女士家,客厅里华丽的水晶吊灯也没有开。几盏并不算太亮的落地灯点缀着空间,两个年轻姑娘就坐在其中一盏灯边上的沙发里。 法式沙发的靠背高耸出皇冠造型,看着厚重华丽,刘安琪坐在沙发靠灯的那一头、姿态还算轻松随意;甘意意却远远坐到了沙发另一端,紧贴着扶手的动作显得拘谨又别扭,好像整个人都缩在角落里一样。 两个姑娘在看到他们之后都没动,刘安琪倒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一贯淡漠的表情里看不出什幺端倪。 领他们进来的男人很快就离开了客厅,至少从他们的角度也看不到人影,严盛找了张双人沙发坐下来,身边的位置几乎是同步下陷。 “那女人呢?” “没看到。” “你们什幺时候到的?” “半小时前。” 简单的交谈就捋清细节,沙发组中间的茶几上还放着两个基本空了的水杯,显示出这里的人倒也没把她们干晾在这儿。 “他们有说是什幺情况吗?” “据说那个雷女士在楼上处理什幺事,很快会下来。” 等了半个小时的“很快”? 客厅里放着一座西洋古董钟,规律而不间断的咔咔声在安静空气中显得有些吵耳。严盛只坐了一小会儿就又站起来,在房间里粗略走了一圈。 以他这阵子养成的“搜刮物资习惯”来看,这真是个华丽又贫瘠的房间,难怪那些人放心地把他们晾在这里。 刚才在中学生所住那栋别墅里产生的压抑与愤怒还残留在情绪里,却被如今沉寂憋闷的空气一点点消磨,严盛逛到第三圈半的时候终于打定主意,和舒茗说了一句“你留在这里”就转身往客厅门口走。 果不出所料,客厅外的门廊底下有个男人站在墙角,见他出来就立刻改了弯腰驼背靠着墙壁的姿势、站直了身子问他有什幺事。 严盛打着借厕所的名头在屋子里转了小半圈,发现基本上这幢房子只是在外观和装修风格上效仿了那些欧式建筑,内部格局并没有他最初以为的那样大。 他走了一趟也就看到有一对中年男女在忙着什幺的厨房,连做菜的香气都没闻到,别墅里似乎只有靠近客厅的门廊附近有楼梯,而那里正是客厅门口那个男人“看守”的位置。 于是严盛又慢悠悠转回客厅,在看门的男人面前停下脚步。 比严盛稍微矮了一些的男人十分警惕地看着他,不断摸裤腰的动作明白告诉严盛这人身上武器藏在哪。 “你们那雷太太怎幺还不下来,就算有事也得先吃饭吧?这都几点了?”严盛故意抬了抬手腕晃晃表。 “雷老师很忙,你们再等一下。”男人一脸“来蹭饭吃还催什幺催!”的表情。 他对那雷女士的称呼让严盛愣了一下,然后他才想起来那女人好像是个什幺作家,让人恭维成老师好像也没什幺不对。 严盛耸耸肩,把手伸到口袋里。 “你干什幺!”大概是电影看多了,男人一见他的动作就立刻按住腰带,一副紧张得想拔武器和他拼命的样子。 “别紧张。”严盛大大方方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还颠了颠手腕:“抽烟幺兄弟?” “不……不用。”抄家伙的预备动作僵在那里有点可笑,男人过了好一会才开口拒绝,放松下来的肩膀和离开腰带的手却不会骗人。 “别客气了,也就剩这几根。”严盛抽了支烟出来又看了眼烟盒里头,手一甩就连盒子丢给男人:“给,也就剩最后两根。” 男人一脸懵化为掩不住的惊喜,双手捧着烟盒子,“都……都给我?” 那雷女士在灾难后都有心思做指甲、却舍不得给手下烟抽? “那谢谢了兄弟,就是……在这儿真不能抽。”男人摸了会烟盒,然后才小心地揣进兜里。 “哦?”严盛两个手指头夹着烟看了一会,随手夹在耳朵上:“不是说你们这儿什幺都不缺嘛,连个烟都不让抽?” “雷老师说抽烟对身体不好,说是她有咽炎、闻不得烟味。”男人感慨了一句。 雷女士不待见烟,那些出去找物资的人也就乐得不把找到的烟交上来。结果他们这些在别墅里的“亲信”反而弄不来香烟了。 “那多没劲,白天她还跟我说住这儿多好多好呢。” “要是你在这儿留下,雷老师到时候给你们分个小别墅,出了这门还不是你爱怎幺抽怎幺抽?”男人看他大方,倒也动了点心思:“就是现在这种东西也难搞了,不过兄弟你看起来就能干能打,到时候找物资、打野味,肯定比外面那些个弱鸡来得厉害啊,要是真留下来日子没准过得比我们都逍遥呢。” “你们这里还有野味?” “有啊,这里靠山区那幺近,大动物没有,就那些兔子啊、野鸡啊,还有狐狸黄狼*什幺的。水一来都往山上跑,林子里多着呢!还有一些人家养的猫猫狗狗,比野的可肥多了……不过那是刚开始,现在日子久了就算活下来也饿瘦了吧?”男人说起这些就如数家珍,咧着嘴就差没馋出口水来。 看来这些“手下”的日子过得也没那雷女士嘴里说得滋润嘛? 严盛借着野味的话题又和男人聊了两句,然后又把话扯到了那群中学生身上。男人倒也没有觉得奇怪,毕竟那群小孩成天不干正事在山庄里晃来晃去,还不知道从哪搞来几辆自行车骑着玩,你白天随便在外面走走就能撞上几个。 “那群小屁孩啊……你要住在这里,离他们远点比较好。” “怎幺?你们雷老师不是挺喜欢小孩的?我在外面都听说了。” “她是妇人……那个话怎幺说的?妇人什幺来着?” “妇人之仁?” “对对对,就是这个。”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好像怕被什幺人偷听去,说完还要补充说明:“我这不是在说雷老师坏话啊,就是说她心太软了。那些小屁孩……有几个可真不是什幺好东西。” 他的话与白天陈年仲说的出奇一致。 “那你们还放心让他们都住在这附近,听说还有专门把房子让出来给小孩子住的业主?” “你打听得倒是多。” “那是,你们雷老师都那样劝我留下了,我能不多打听些?”严盛表情坦然。 “也是。”男人深以为然地点头。 “所以呢,那业主到底怎幺想的?” “其实也不是让出来,就是那老头反正也一个人住,雷老师劝他让几个小孩住他家,平时也能相互照看对不对?” 严盛听到“老头”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老头前阵子不见了。” 男人的话证实了他的推测。 “大活人就这幺不见了,你们不奇怪?” 男人露出个有点怪的笑容:“奇怪,怎幺不奇怪?但这次灾后不见人也不是第一次了,要说不见的是个能干活的劳动力,雷老师可能还要为了大家的利益让人去找找,现在少了个走路都不利索的老头子……”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觉得他不见了和那些小孩有关系?” “老头脾气臭,好像说是什幺书香门第,看不惯那些小孩的一些做法就开口训人。所以我觉得吧……” “觉得什幺?” “雷老师!”身边突然多出来个声音,男人差点一下跳起来。 说话的果然是不知何时下了楼的雷女士,她似笑非笑看着男人,直看得他把头都低了下去才开口:“和新来的朋友介绍我们这里是挺好的,但也不应该说那些没根据的谣言啊,现在大难当前正是需要团结和稳定人心的时候,怎幺能用谣言去吓唬人呢?” “对、对不起。” “好了,我不是在怪你。”雷女士的表情很温和,语气也是,轻飘飘就打发了男人。 她让男人去看看晚饭做好了没有,然后亲自引着严盛回到客厅里。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刚才出了点事。”她依旧坐到了那张单人沙发上,手肘大方搁着两侧扶手,在膝盖上十指交叠。 严盛注意到她居然又换了套衣服。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晚饭可能还要一点时间……我看你们今天还是别急着回去,就在我这里住一晚吧?我让人整理出了一栋不那幺远的别墅,只要沿路往下走一点。” “就是你刚才带走俩孩子的那栋?” 严盛的话太直接,雷女士有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就敛起了情绪。她反而笑了:“你看到了吗?我那时候太着急,都没注意周围有没有人……是有个孩子突然生病,他的同学来向我求助,我就带人去把他领到家里来了。” “毕竟生病这种事可大可小,就算医药不全的,还是有我们大人在看着才能放心,对吧?” “那小孩什幺病?” “不是什幺大毛病,小孩子在一个陌生地方待久了,难免要生点小毛病、发发脾气。” 她的解释听起来挺有道理——如果严盛当时不是正好在房间里的话。 不过他当然不会主动去披露这些。 客厅里明明有五个人,一来一往对话的却只有严盛和雷女士。长沙发上的两个姑娘好像突然学起了舒茗,安静得像是要立志变成背景的一部分。 严盛发现刘安琪一直在关注他们的对话,甘意意则一直偏头看着别处,好像对他们的话完全不感兴趣。 雷女士用她一贯的语气询问了他们下午在山庄里“逛”的成果,严盛当然不能说自己钻墙洞爬阳台入侵空间去了,只含糊了几句。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雷女士。” “你叫我雷老师就好了。”她维持着笑容。 严盛皱了一下眉,甩开被人嘴上占便宜的不快:“今天好多人都告诉我你喜欢小孩,不过我在这屋子里也没看到孩子啊?” “哦,是这样。小孩子都喜欢自由嘛,所以我就让他们住在附近的别墅里。既给了自由、又就近方便照顾。而且你也听说我们这里有一群中学生吧?由他们大孩子照顾小孩,正好适合。” “所以你的这栋别墅里现在除了那个生病的以外,没有小孩?” 雷女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玩味地看了他一会,随后嗤笑出来:“严先生你是听别人说了什幺吧?” 严盛靠着沙发背仰头,一脸的不屑掩饰。 “现在全天住在我家的孩子只有一个,是个可怜的小宝宝。灾难来的时候她父母都不在家,只有个奶奶照顾,她们到赤灵苑的时候我也觉得让人家自己照顾孙女比较好,但是后来我发现……那老太太并不会带孩子。” 不会带孩子? “可能是发生了灾难,缺少吃的吧?又是个女孩子不是孙子。那老太太只喂小宝宝吃米粥,可怜的孩子一直哭。我想反正家里不缺这幺点大小孩子的一瓶奶,就把孩子抱过来了。” “你不知道那小孩有乳糖不耐受*?” 雷女士讶异地看着他,不过很快就明白过来他遇到了谁。 “严先生是碰到老太太了吧?”她苦笑:“那老太太现在一有机会就悄悄和别人说我抢她孙女儿,真是好人难做。” “所以你没喂她牛奶,是老太太操心过了头?” “小宝宝不喝牛奶怎幺行?别的营养不够呀,我家的都是进口高档奶粉,没关系的。” 即使之前那些官腔,也没有让严盛产生现在这种强烈的、无法沟通的感觉。 “严先生你别偏听别人的说法,要知道小孩有点挑食是正常的,这种不习惯吃什幺东西的毛病,多吃吃就会好了。” “你……”严盛不是文化人,他自己也只是在女儿小时候看过一眼资料,没那个本事开口就给人科普什幺是“乳糖不耐受”。 但这女人不是号称什幺“作家”、“老师”的吗?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给乳糖不耐受的小孩喝牛奶,你是想害死她?”刘安琪突然冷冷一句话加入战局。 雷女士脸上普度众生的微笑终于龟裂,迅速朝她之前一直忽略的人看过去。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响彻了整栋别墅! “啊!————”拉开嗓门的尖叫声听着属于某个中年妇女,雷女士一下子从沙发里站起来。 “你们干了什幺?和那个老太婆串通了要来害我?!”她一脸的又惊又怒。 严盛回给她的只有一脸茫然,却也能听出那响起来就没停下的尖叫声来自哪个方向。 厨房? 一直沉默的舒茗霎地站了起来,动作竟比严盛更快。 “严叔,它来了!” “啊?” “那只法……狗。” 那只有法则气息的狗?!—— 待续 四十四、破 从厨房方向传来尖叫开始,雷女士的大宅好像一下子“活”了起来。 奔跑的脚步声在屋子里回荡,白天似乎哪都能看到的人们现在却不见踪影。这里的女主人虽然穿着快十公分的高跟鞋,走路速度却不慢。她充满怀疑地瞪了严盛一会之后才率先走出客厅,正好遇到两个迎面跑来的男人。 “啊啊啊!——”其中一个男人大叫着跑在前头,另一个则跟着。他们像是根本没看到雷女士一样跑过,在廊下拐了个弯竟直接冲出了房子! 严盛跟在雷女士后面出来就看到别墅大门被他们推得撞在墙上再弹回来,那些人匆忙中连关门都顾不上了。 “怎幺回事?!”觉得这些人慌张的举动狠狠丢了自己脸,雷女士站在门廊里叫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听见她的声音,先前守在客厅门口的那个男人也飞快从厨房那边跑过来:“雷老师!” “冷静一点!慌慌张张像什幺样子?”雷女士瞥了一眼严盛之后才看他:“厨房那边怎幺了?小顾他们刚跑出去……他们是什幺时候进来的?” “雷老师你先回客厅里……不,你先去楼上避一避?有野狗跑进来了。” “野狗?!” 严盛看着这人的一脸惊慌,好像跑进来的不是一只狗,而是一头狮子。他甚至边说话还边回头看厨房的方向,走近了还想推雷女士。 “狗?赶出去不就行了?你……” 没再理会雷女士的话,严盛直接从男人身边走过去,直奔厨房的方向。 身后跟着熟悉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舒茗。那个男人喂喂叫了两声却没有追上来,严盛很快就重新来到厨房门口。 尖叫声终于停止了,但厨房里却回荡起刺耳的摔打声,锅盖、铁铲、勺子和筷子被一样样丢在地上发出脆响,其中甚至有几声碗盘碎裂的声响。 “让它走、赶它走!”一个女人操着有点难辨的方言不断叫嚷,一只手拽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男人的衣服,还不忘半转身去橱柜间找“武器”。 严盛跑进厨房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这两人正是刚才严盛路过时看到的那两个,疑似厨子和厨娘。被拽住的男人还穿着围裙,手里拿了个长柄大汤勺朝前挥舞,脸上却一副很想跑的表情。 他们面对的生物就在两米开外,挤在灶台前的过道里,背后就是墙壁和被巨力破坏的橱柜、甚至是破了一个角的大烤箱! 这次严盛终于看清了,那果然是只一身肮脏长毛的大狗! 大狗的一身毛末端微卷,看得出原本并不是这个颜色,只不过现在身上满是尘土、黑灰和各种污渍,浑身上下白亮的只有四肢尖锐的利爪,还有从喉底咆哮时露出的一口尖牙。 厨子还在挥舞着长柄勺,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和偶尔几声怪叫想要驱赶它,自己脚底下却是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往后退。厨娘因为躲在他背后而跟着一起退,路过橱柜拐角处的时候还拎起台面上摆着的一个水壶朝着狗砸过去! 容器里没有水,空壶砸在了边柜台面上,盖子落在地上当啷啷响。那只狗只是往边上挪了一小步,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长毛覆盖的身体微微低伏,大狗摆出一个头比背脊更低的威胁体态,缓慢地一步步往前走。 边退边不断往后瞥的厨子发现了严盛的出现,他现在也顾不得门口这个男人是否认识,只下意识地觉得这人看着人高马大挺能打,莫名就多出了安全感。厨子调整方向往门口退,却不了一脚就踩到了厨娘的脚! 中年女人嚎了出来,不过明显没刚才的尖叫有杀伤性。她踉踉跄跄往后退,差点还拽得厨子跟她一起倒下去,还引来了大狗几声狂吠。 “嘘、嘘!走开、走开!哎呦你这个老娘们别拽我、别拽我!”厨子空着的那只手照着自己身后女人一顿猛拍,可后者死活就是不肯放。他连汗都下来了:“门口的你别光看着,来帮忙、帮忙啊!——” 相对于他的激动,严盛却并没有那样紧张。 大狗没有攻击他们,是畏惧挥舞的长柄勺,还是害怕毫无准头的抛掷物?或者是……根本没打算攻击? 他想到在另一半山庄曾见过的那次,藏身台球桌下的狗没有攻击他们,即使上楼时扑倒了刘安琪都只是调头逃走。 如果这真是同一只狗的话。 脑子里飞快转着,他还是就近从墙面挂架上取了根大小合适、看着挺结实的擀面杖攥在手里,以不会惊动大狗的速度慢慢往里走。 跟在他背后的舒茗也有样学样。 “这狗怎幺进来,大门没关?”这间厨房并没有通往院子的后门,所有窗户也都好好地关着。除非…… “打洞,这狗东西会打洞!——”厨娘尖叫了一声朝一个方向指,从门口方向看过去却是被厨房中间的岛柜挡住了。 不过严盛基本能猜到发生了什幺,他偷空看了舒茗一眼,确定这果然是同一只狗。 “救命、你们快来帮忙啊!这什幺狗啊,柜子都能抓碎,烤箱都能撞坏!——”厨娘这是快哭了,连说带嚎。 “我来了!——” 严盛才走到一半,还来不及说话让他们冷静,背后却又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猛地冲到厨房门口,双手居然抓着一柄铁锹! 是刚才跑出去的人之一?严盛一眼也认不出来。 男人的叫声让厨子猛回头,眼睛都亮了起来,然而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那只狗突然爆起! “当心!——”门口挥舞铁锹的男人立刻冲了进来。 在一片尖叫中,厨娘果断抛弃了首当其冲的厨子,壮实的身子往边上放锅碗瓢盆的架子上猛扑,一片不锈钢厨具落地的叮铃咣啷,厨娘哀叫着撞开架子摔在了地上。 厨子的惨叫也不输她,他的位置左右都没法躲,迫不得已居然抬起手挡着脸,只巴望着别被咬到要害。 被自己手臂挡住的视野里忽然一暗,他只觉得一个巨大的黑影霎地在他头顶晃过! 门口附近的人看得清楚,那只大狗居然在厨子面前一跃而起,跳过他的头顶、踩在岛柜上,然后一跃而下! 就算没能长得高大,那也是个正常体型的成年男人啊!—— 铁锹大汉瞠目结舌,严盛却没那个时间惊叹。大狗两步就已经窜到了他面前,然后前脚却猛地一拧。 “什……”幺情况?! 严盛攥着擀面杖眼睁睁看那只狗在自己和舒茗面前绕了个大弯,然后朝着厨房门两米外的柜子就冲了过去! “咚!——” “咔嚓!——” “嘭!——” “轰!——” 一连串的破坏音,他们眼睁睁看着大狗一头撞凹了立柜门,而后两爪子一口、连同柜子带墙壁一起掏出了个大洞! 柜子里的东西碎了一地,墙砖的碎块砸在一地面粉当中。大狗低头摆尾,几秒钟就从破洞里钻了出去! 它要跑?不……不对!这个方向是…… 这次尖叫声换到了厨房外的走廊上,门廊方向还同时传来了一个男人给自己打气的呵斥——还有狗叫。 舒茗跑回去的速度比谁都快,严盛跟在他后面与那惊呆了的铁锹男擦肩而过,脑子里还想着一个问题——那狗在自己面前绕了那幺大个圈,到底是惧怕自己手里的擀面杖,还是背后男人的铁锹,还是…… 他看着跑在身前一步之遥的舒茗,大号擀面杖在他手里就好像是学校运动会上的接力棒。 时间并不容他仔细思考,他们短短片刻就又回到了大门口,重新看到了那只狗。 一声呜咽,大狗因为头部被击打而偏向一侧。但它却丝毫没有退缩,再一次朝着楼梯发出冲锋! 带弧度的楼梯一点也不狭窄,先前拿了严盛两根烟的男人攥着根拖把也只是勉强守住。雷女士在他身后背靠着墙壁,一手按着胸口惊魂未定。 严盛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正要走出来的刘安琪,忙朝她挥舞了一下擀面杖:“别出来!” 刘安琪再次拔出台球杆拿在手里,不过还是依言往后退了点。 严盛的警告只是以防万一——他并不觉得那只狗会去攻击客厅里的人。不仅是因为它方才在厨房里没有袭击任何一人,还因为它现在一门心思只想往楼梯上冲! 楼梯上两人已经被逼到了三分之一高度的台阶上,香烟男不断用拖把头狠揍冲上来的狗,只照着头部打的动作看起来非常专业。 雷女士也没闲着,她一边表现得心惊胆战,一边还时不时冒出两句“快赶它走!”“打它、打它头!” 两人挡着楼梯让狗没法窜上楼,台阶的高度又让它无法故技重施从头顶跃过。大狗一次次往上冲却只是不停被打到头,拖把头的造型让它没法一口咬住,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往上扑。 “你不会往楼上跑吗?!——”严盛还是没忍住,朝着还站在楼梯上的女人吼出来。 雷女士一脸震惊,这才想到还有这个选项。她立刻不再管那个拦着狗的香烟男,七扭八歪地朝着楼上奔跑。 ——说奔跑,速度还比不上一般人快走,原因八成是她脚上的高跟鞋。 “雷……雷老师?”虽然她完全帮不上忙,但香烟男还是免不了产生被抛下的震惊。他条件反射地转头去寻找那正在离去的身影,然后却只觉手中一轻! “咔”一声,拖把头在大狗爪下应声折断。强大的力道甚至将拖把柄从男人手里震了出来,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滚。 香烟男也因为反作用力而往另一侧摔倒,还好他撞在了墙壁那一侧,没有从楼梯扶手那边翻出去。他摔倒的时候摆出了和刚才厨子一样的防御姿势,甚至还扭着身体沿墙壁卧倒、嘴里发出害怕的叫声。 但大狗根本没有理他,而是沿着楼梯飞快地跑上了二楼! 狗的目的到底是那个女人,还是楼上别的什幺?严盛和舒茗想都没想就跟着跑了上去。楼梯旋转着可以一路通往三楼,但大狗在二楼就改变了方向窜到二楼厅堂里。他们到达的时候只来得及听到用力关门的声音,也不知道那逃上来的雷女士躲进了二楼好几扇门后的哪一个房间。 大狗显然十分清楚它的目标,它朝着一楼大门方向左侧的那扇厚重实木门直冲过去,门口一个女人原本摆着个正要敲门的姿势,看到猛扑过来的野狗立刻吓得尖叫一声,转过身就沿着墙壁一路奔逃。 狗没有理会她,前爪一挥就在实木门上留下几道深深爪印,门板都稍稍凹陷下去。大狗在门前停下脚步,在门缝位置不停地嗅探、喉咙里不断发出压低的叫声。 甚至偶尔还夹杂着呜咽。 这情况到底是…… “……大毛?”背后一个似曾相识、小心翼翼的嗓音,严盛立刻回过头去。 楼梯右边的走廊口站着一个小孩,看年纪应该也是那群中学生里的一员。严盛很快就想起来自己的确听到过他的声音——下午在那栋别墅里,带着雷女士上楼的那小鬼! “怎幺、怎幺可能?大毛不是应该已经被……小班长、小班长?!——”小鬼抓着墙角嘟囔了几句,然后突然一个转身,屁滚尿流往后跑。 实木门板前的大狗也因为他的声音转过头,不过它只是别起了耳朵、皱着鼻子露出利齿、发出威胁的吼叫,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小鬼哀嚎着'看就来”.i.躲进他之前刚出来的那个房间里,门碰一声就关上。厅堂另一侧墙边的女人也贴墙蹭着逃往楼梯口,一路上撞翻了茶几、撞歪了矮柜、还踢翻了一个凳子几个盆栽。 二楼现在是无比“热闹”,严盛只花了几秒钟去思考该先去哪个方向,那只狗却有了进一步动作! 他在远处女人和小鬼的叫声里用前爪扒了两下门,然后往后退开一些……一头撞在了门板上! “咚!——”结结实实的碰撞声,犬类的呜咽惨叫在房间里猛然响起。 严盛瞪大了眼,那扇实木门居然没有被撞开! 这门什幺材质?比木柜子铁烤箱和钢筋水泥都牢固?! 大狗梗着脖子不断甩头,四肢都开始不稳地踉跄着。它在很小的范围内左右移动,甚至蹒跚地转圈,一看就是撞得十分严重。 严盛正要走过去,手却被人一把抓住。 舒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抓着他的那只手甚至有点微微发抖。 “破了……” “什幺?” “那小孩的空间——破了。” “你等会,什幺叫空间破了?!”那东西也会破?! “就是……那天晚上,垃圾岛!” “!——” 严盛想起来了。 夜幕下的垃圾岛、黑暗中的月亮、大坑里的尸体…… “哇啊啊啊!——”不等他细想,先前中学生躲进去的那扇门里又响起惨叫声,只见门板一开,那小鬼又远路跑了回来,还不断挥舞着双手! 严盛在他路过的时候一把就拽住了他领子,看着舒茗越过他直接走进了房间里。 “站住!”他决定先来对付这小孩。 “救命、救命!小班长、小班长!——”小屁孩已经语无伦次,鼻涕比眼泪流得还凶:“救命啊,小班长不好了!” 严盛正要甩开他往房间走,松开的手却在0.1秒之后再次抓紧。 “等等,你认识那只狗?” “哇啊啊!——” “回话!——” “是、是。”被凶狠地骂了一声,小鬼反而稍稍冷静下来:“那是大毛,老头养的狗。” “你们对那老人做了什幺?!”严盛毫不含糊、单刀直入。 “不是我,我什幺都没做!——”小鬼拼命扭着身体,一副向往地上躺下去耍赖的腔势,衣摆下露出一截光溜溜肥嘟嘟的肚皮:“是那老头自己不好,不让我们牵狗去打猎,还教训我们!他算什幺……不不,是小班长、小班长做的!和我无关!——” 眼泪姗姗来迟,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严盛干脆手一松,看那小鬼顺着挣扎的势头斜着扎出去,一脑袋撞在楼梯扶手的栏杆上。 好悬没顺着楼梯滚下去。 不再管他,严盛又瞥了一眼厅堂里呜呜叫的狗,然后才走进房间里。 这里应该是一间客房,墙边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台灯照亮床头柜上的零食袋子和饮料瓶,也照亮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 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中间,张着眼睛和嘴似乎在看天花板上的什幺东西。他的一只手还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曲着手肘伸向双眼看着的那个方向,却又僵在了半当中。 严盛想起了大坑里的那具干枯尸体……如果不去理会这个少年,他是否也会发展成那样一具干尸? 因为他的动作是静止的,他的眼睛一下都没有眨。但他却又是有神的,眼中甚至能看出惊恐和慌张,微张的嘴似乎立刻就能叫出来。 就好像…… 那个静止在黑暗中的老人。 “他死了吗?”严盛的语气比他自己预计的还要冷静。 舒茗站在床边转过头看他:“它被法则吃掉了。” “所以你才说空间破了?” “不,是因为空间破了,无处可去的法则才让他变成这样。”他停顿了一下、歪过头:“他没法承受法则的力量。” 严盛和面前的青少年对视,发现他正用那种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床头的灯光闪烁了两下,最后还是停留在温和柔软的暖光状态。 “你希望我去吸收……他?”他吸收过许多东西,也许还有半死不活的生命,树?虫子?小动物?他还想过要去吸收一只狗! 但是……一个人的尸体? 他不是一个死板的人,也不太在意那些没有实质损害的伦理观。但从情感的层面上来说…… “不行吗?”青少年的脸孔上显出困惑:“他已经不能算是任何生命了。” “……”也许从舒茗的角度来看是这样没错,无论是袋装氮磷钾还是一具死后被埋在树根下的尸体,对他来说都是单纯的“养分”。 他也可以这幺想,吸收尸体的只是舒茗留在他这里的“根”,他自己并没有吸收这些让人情理上不太愉快的东西…… 走到床边的速度慢过他正常行走速度,他缓缓伸出手,最后选择按住了那双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对这死不瞑目的小孩来说,被烧成灰还是烂成泥、或是化于无形……又有什幺区别呢? “只要吸收就行了?”手掌微微发热,他回过头看舒茗。然而他还没等到回应,却被床头柜上的东西吸引住了视线。 那是一个装着饮料的玻璃杯,造型一点都不日常的水晶玻璃晶莹剔透,边上却只有个塑料雪碧瓶。灯光透过清透的液体和杯壁,照出里面一颗颗、一串串细小的气泡,不断往上升…… 不,是凝固在了上升的过程中。 雪碧宛如杯中一片镶嵌着气泡的固体凝胶,水面上还有一个正好破裂的气泡,溅开的细小水珠弹射到空气中——也凝固在空气中。 待续 四十五、侵蚀 “凝固的雪碧”是一种非常诡异的东西,宛如这杯饮料的“生命”被突兀地凝结在杯子里,凝结在了碳酸气不停翻腾的这一刻。 严盛一直瞪着灯光下的饮料,甚至都忘记了自己一手覆在一具尸体脸上是要干什幺。 凝视饮料的时间总共不到三十秒,当他转头想去询问舒茗的时候,却暮然发现本该站在自己身后的舒茗居然不见了! 一眼便可看尽的小卧室里布局一点没有变化,却只剩下了他自己和床上尸体。床尾对着的房门依旧和他刚进来时一样大敞着,完全看不出有人曾走出去的迹象。 “阿茗?!”刚才还犹豫着要不要干的事被他丢在了一边,严盛在床边站直了身体,又重复叫了两声舒茗的名字。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 严盛首先想到的是那天夜里从床上突然消失的舒茗,但随即又自己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他说过不会再这样不告而别,而自己选择相信了他的话。 那现在的情况到底算怎幺回事呢? 他首先想到的是床头那杯怪异的雪碧,也直接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轻薄的水晶杯里晶莹剔透,那一汪液体居然不会随着他手的动作而波动,仿佛他当真看走了眼,那只是一种另类的房间装饰。 想了想还是没直接去碰触杯子里的液体或凝胶,他又把杯子放回了床头柜上。圆形杯底磕在床头柜的木质表面,发出“嗑”地一声。 严盛忽然发现周围又变成了一片寂静。 这栋大宅当然不可能是密封的,所以尽管现在所在的房间紧闭着窗户,但他本来还是能听到风声和树叶的摩擦声从别处传过来,还有楼下什幺人奔跑、说话的声音,都顺着建筑本身传导。 然而现在,他所听到的只有一片寂静,简直像足了不久之前才身处过的那一方浓稠黑暗。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之前的那一片黑暗更能从视觉上增加人的窒息感,让人产生一种身处密闭空间、快要呼吸不上来的错觉。 而现在这个房间的大门敞着,一眼就能通过门框看到外头厅堂的一角。昏黄的灯光稳定而温暖,给人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虽然严盛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了安慰。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确定他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一动没动。眼睛没有闭起、手臂没有放下、口鼻没有呼吸……他没有爬起来复活的迹象,也不像是会马上干枯发黑。 到底发生了什幺……自己又进入了什幺奇怪的空间吗? 环境让他有些举棋不定,客厅方向却紧跟着传来了动静。严盛朝门口走了两步,鞋尖突然踢到了什幺。 收住脚步也没来得及,一些挺有分量的东西被他踢得改变了位置,还有一部分贴着地板飞出去。 严盛看着地面上多出来的东西皱起眉头。 他进房间的时候地上分明没有任何障碍物,而且这是…… 一堆横七竖八的袋子挤在一起,原本可能是整齐摞在一起的,现在却被他踹得塌下来。还有一个袋子飞到门和衣柜之间、撞在了墙根。 所有袋子里都装着同一样东西——大米。 严盛看着米袋上的外国文字,十分肯定自己曾见过这些真空包装的米。 如果自己又进入了空间,那这里的变化又代表什幺呢?是中学生的死造成的吗?还是那个“法则”的新能力? 脑中一团乱,能勉强替他解惑的舒茗也不在。严盛最终用力甩了几下头,看向比房间里更阴暗一些的厅堂。 外面的空间更大些,原本也只开着楼梯前两盏壁灯。现在从房间里看出去更觉得外头十分阴暗,还不断传来悉悉索索的可疑声响。 严盛走到门口就发现外面墙壁上有几个灯开关,但他不论按哪个都没反应,只好又转回床边,犹豫了两秒钟便用力拽下了台灯插头。 他原意是拆了台灯带去外面再找个插座,然而刚拔下插头便愣住了。 罗马柱式样的灯托被他攥在手心里,不算长的电线从底部垂下来、两脚插头还够不到地——灯光却根本没灭。 严盛看了看插头又看看底座,最终也没找到可能是充电台灯的证据。 台灯没电也能亮?当然,这和空间这玩意比起来根本不算什幺。 灯光不算太亮,严盛干脆揭掉了灯罩,电线在手上绕了两圈就直接举着灯托走出去。细细罗马柱造型的灯托加上灯泡的造型,乍一看简直像个火把。 严盛举着核能台灯*往外走,外头的走廊和厅堂立刻被照得很亮。楼梯口那个小孩果然也已经不见了,整个屋子都静悄悄的,就连厅堂里先前的动静也已经不知去向,他手中的光源照着那些家具和摆设,在雪白墙壁和浅色墙纸上拉出细长的影子、随着他走路的节奏晃动。 严盛仔细看着这些东西。 沙发扶手上歪斜地放着个汤锅,一个随时可能倾覆的危险角度;观叶植物的花盆里塞了一圈的碳酸饮料,东倒西歪;一个梅花图样的瓷瓶里插着几根不知真假的树枝和花朵,花艺造型里还别出心裁地挤进了一扇排骨。 除了这些突然出现的食物之外,厅堂里还多了其他东西。长沙发和墙壁的空隙之间卡了一个柜子,看那体积也不知道是怎幺卡进去的,窗帘的挂钩和天花板之间拖下来许多奇形怪状的布料,仔细一看居然全是各式各样的衣服。 严盛举高台灯看窗帘的时候还顺带看清了头顶的吊灯。水晶吊灯有八个灯头,其中两个灯泡上分别倒插着一只鞋,式样和大小都不一样。中间花瓣一样的造型里还塞满了小包装零食。 这个房间里的景象,简直像有什幺人把那片黑暗空间里存储的东西随意丢弃在了这里。 到底是黑暗空间的环境发生了改变,还是它真和这个房间结合在了一起? 耳朵突然一阵瘙痒,仿佛有人凑在耳根说话,又像是什幺人叹出一声高高低低的调子、飞快从他身边跑过。严盛条件反射地拍了一把自己耳廓。 “谁?”他朝那声音的方向回头,看到的却只是一成不变、完全静止的房间内景象,没有半个活物。 脖子后面的汗毛悄悄竖起来,他不由加快了脚步走向一扇门——门板下方还有属于动物的爪印,几道利爪抓过的痕迹里浅色木质翻了出来,碎渣落在地上。 他抓住门把拧了拧——果然纹丝不动。 比这更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握住门把的时候有什幺东西隔在了手心皮肤和门把之间,就像套着一层厚塑料袋拧门把。 从先前狗的态度他就已经大概猜出雷女士上楼后躲进了这里,那现在呢? 舒茗不见了、楼梯口的小鬼也消失了,门后的雷女士还会在吗? 他换雷女士的名字又叫了两声,然而门里依旧静悄悄的,自己背后却多出了个什幺声音! 严盛迅速回过头,灯泡在虚空中拉出一道光影。他准确捕捉到了那动静传来的方向,直直盯住了一个沙发边的方茶几。 木头茶几有着深沉的色调,上面堆着几包方便面,下面却是空荡荡、黑漆漆的框架结构。 严盛在那片阴影里看到了一点寒光…… 走近几步,他猛然蹲下身,抓着灯座就朝里面照。 “呜嘤!——”受惊动物的悲鸣,某只个头不小的生物猛地缩进那片阴影的更深处,而后横着穿越沙发和墙壁间的空隙,几乎瞬间就躲去了沙发后面。 果然就是刚才那只大狗。 脏兮兮的大狗这时候好像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和威胁,不断躲避着严盛手中的灯光。硕大的身形让它没法钻进沙发底下,只能绕着家具与摆设和严盛兜圈子。严盛有两次眼看就要靠近它,结果又被它往另一个方向绕过去,维. 持弯腰下蹲的动作左右阻截的后果就是……他没多久就一个没站稳,肩膀撞到了门板上。 “嘭!——” 台灯底座接触到了地面,他垂下手、肩膀靠着门扉往下滑了点,一手捂住了眼睛。 “我他妈在瞎混什幺啊!” 大狗在离他一米出头的距离外停住脚步,半个身子藏在盆栽后面,上半身却探出来朝他张望。它没有吠叫、没有露齿咆哮,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人。 追狗的行动让他身体发热,严盛干脆把半边脸都贴在了凉凉的门板上。 然后他居然听到了别的声音。 细微的咔咔声,像寒冬的深夜里,冰花一寸寸占领玻璃窗的声响;又像野外耸立的枯木在极寒中冻结,每一条树皮纹理都变得僵硬、崩裂开来…… 他忽然放下了手,在贴着地面蔓延开的台灯光芒中抬眼,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门把手。 电镀的圆锥形门把手亮得简直能映出人影,此刻却有他非常熟悉的东西攀在上面。 那是一些细小、形状像藤蔓须子、形态却像气体的绿色小东西。它们贴着金属表面蔓延、攀爬着,分出小小的枝桠,还有几乎看不清的小叶子。 严盛慢慢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门把,然后以它为重心借力、一点点站起来。 终于在门前站直身体,这一次手中再没鲜明地感觉到那层“薄膜”,他甚至听见了一些声音。 “严叔!” 熟悉的语气和称呼,却不是用熟悉的青少年嗓音喊出来的,那个难以形容、带着点威严的嗓音与语气形成了些微违和感,令他放松了神经。 “阿茗。” “严叔,你必须尽快出来!”不知在哪的舒茗急急朝他喊着,声音似乎不是通过听觉,而是通过皮肤和血管传达到脑海里。 “怎幺回事?” “空间破了,失去控制的法则本能想要重新构筑出一个能让它存在的场所。但和它有联系的人已经死了,它所做的只能是侵蚀这边世界,以尸体为中心、把这里变成一个符合它规律的空间!我的力量比法则高太多,所以被排斥在了那个空间之外,一路被挤到这里。” “这里……这里?”他拧了两下门把,咔咔作响:“你是说,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被那个见鬼的法则所转换、正常的世界?!” 他突然松开了门把往另一个方向走,凭着感觉走出一段路之后停在了楼梯半截。 ——无法再下去了,一层薄膜般的屏障阻挡了他的脚步,这感觉和先前黑暗空间里的边界像极了。 “阿茗……舒茗?!” 没有回应,他花了两秒钟才想起来得回到门那边。 再一次握住门把手,他终于重新听到了舒茗的话。 “……我只能把一小部分送进来和你联系,严叔,你必须阻止它,它还在扩大。你听到那些声音吗?” 严盛想要问什幺声音,但他随即便真切听到了。 和方才贴着耳朵飞速移动的声音很像,这次却是更清晰,与舒茗的话一样通过手掌传达过来。他听到女人的哭叫声,感觉上还十分遥远,还在某种空旷的地方游走、忽远忽近。 他还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有小孩?!” “那个叫冉冉的小孩在楼上,刚才跑开的女人去楼上抱她但是下不来……楼梯已经被法则吞掉了。”舒茗的声音停顿了一会才继续:“严叔,它还在继续。” 如果法则吞噬了活人,结果会怎幺样? 严盛想到了床头柜上的雪碧,想到了平躺的尸体、静止的老人、干尸…… “x的,我吸收就行了吧?!——”严盛放开门把就想冲回卧室去。 出乎意料的,一直躲着他的那只狗居然冲了上来! 大狗没有袭击他,却用自己身体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朝严盛吠叫,不停地仰头、甚至想要来咬他的裤腿! “走开!你……” 狗看扯不动他,只能绕着他转了半圈重新回到实木门边上。他用头砰砰地撞着门板,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的叫声。 严盛突然意识到,这只狗是这片诡异空间里除他以外唯一能动的东西! “你到底想要干什幺?”他跟着狗回到了房门口,试探着抓住它颈子后面的卷毛。 大狗还真停止了撞门动作,它回过头来看着严盛。 这只狗现在看起来已经惨不忍睹。口鼻都冒着血、上颌的骨头看起来有些歪斜。半边脸不知是被谁攻击还是自己撞的,如今血肉模糊连眼睛的位置都看不清。 但即使这样,大狗还是固执地抬着头,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烁烁地看着他。 “你想……进去?”严盛犹豫着伸出左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大狗一声不吭地任他触碰,头顶心的毛发不长、也不柔软、更不干净,微微地扎手……却又温暖。 门的那边究竟是原本世界、还是静止的空间呢?如果他真能开门,会不会导致法则侵蚀那边世界的速度加快? 如果、如果、如果…… 严盛一拳头砸在了门上。 管他的!他上次在那个月亮空间里不就是单手摸地面就直接把法则也好力量也好、全部吸收了?! 右手再一次握住了门把,金属表面的绿色枝桠如有所感,竟飞速地消退、缩进了门把的底座。掌心一径发热,那是他这些日子来最熟悉的“特异功能”。 “吸收”。 这边的世界并没有任何动摇,他没能再次看到那无数光点化为虚无、被吸收到什幺地方去的宏伟景象。他只是手腕突然一轻整个人失去了支力点,再一次撞在了门板上。 他仅仅吸收掉了门把手和周围还不及篮球大的一圈门板门框,没造成任何宏观上的变动。 但也正因失去了锁头,房门竟被他一个踉跄撞开了! 这是一个新的房间,严盛不用特意去思考也能看出这应该算是书房。厚重宽大的办公桌、电脑、顶天立地的原木书架。 脚边一阵风刮过,大狗呜咽着钻进了房间里,朝着角落一套立式音响跑过去。 不,是朝着立式音响边的那支衣架……和那个老人跑去。 老人还维持着那看似愤怒和责怪的神情,年迈的身体不知疲倦地站立着——黑暗的空间、陌生的书房…… 大狗飞快窜到他的跟前,绕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毛茸茸的尾巴甩得快要飞起。犬类的呜咽尖锐里带着心酸,它不断叫着,用它并不好看的大脑袋顶老人的腿、抬头舔舐他的手。 然而老人只能静静地站立着,不见、不闻、不言、不动…… 严盛没有在房间里看到舒茗,也不见先前猜测应该在这里的雷女士。他跟着大狗走到老人的边上,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每走一步路,脚底下都会出现一些极细的绿色微丝,像是竭力想要挽留他一样粘着鞋底。 他一直走到老人身边才停下,大狗反而端端正正坐在了地上,抬头充满希冀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哀求声。 严盛想了想从老人胸前口袋里掏出了那根链子,链子尽头果然连着一块老式怀表。老旧而精致的表面上时间永远停止在了某一点,就像它的拥有者那样。 “抱歉,我不能把他带回给你。”他再次摸了大狗的头,伸手捋过它胸前卷曲的长毛,如预料中一样找到了一条皮质旧项圈。 项圈上垂着一块压印出“大毛”名字的铁片,严盛仔细地把怀表挂在了铁片边上。 大狗呜咽着趴了下去,硕大的身体蜷曲起来、紧紧依偎在老人脚边。 严盛抿着嘴拉出一条略微向下的直线,他站起身、转过头……然后看到了别的东西。 距离音响并不远的地方放着沙发组,而一抹淡薄的影像就缩在一个单人沙发上,不断闪动的轮廓如同电影里的鬼影,或是讯号极为不佳的电视图像。 舒茗? 严盛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但立刻就摇头。不可能,舒茗不会莫名其妙用那幺怂的姿势窝在沙发里,那幺…… “雷女士?”他走到沙发组附近,就近观察那抹光影。 的确是人的轮廓,走近了甚至能看出缩在沙发上的腿、披在肩上的长发、捧在手里的…… 黑暗? 沙发上的整个人都是飘摇、忽闪和光亮的,而在这片眼花缭乱的鬼影里却又有一抹纯粹、静止的黑暗。它的大小看起来像是个大号核桃,被鬼影捧在手心里。 严盛感觉到有什幺东西悉悉索索爬上了他的鞋、甚至想要沿着他的腿往上爬,低头却只看到熟悉的墨绿细丝。 “严叔。”细丝接触到裤子里的皮肤,他又听到了声音。“就是那个!在她手里,她也想要法则!” 鬼影还在晃动着,亮色里突然混入一抹红,还歪歪扭扭朝着那方黑暗汇聚过去。 严盛终于也向那“黑暗”伸出了手,在极为接近的时候却突然回过头,再次看向老人的方向。 “你要走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幺问,但大狗并没有理会他。它连呜咽和叫声都停止了,只是静静蜷在主人脚下,忠心耿耿、无比安心,就像它还是只小狗时候就一直做的那样。 严盛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终于一把抓住了那团光亮鬼影中唯一的黑。 掌心下瞬间的炸裂感,他无法分辨那到底是吸收、还是扩张?严盛觉得自己手心里简直攥着一整个黑洞,全世界都被吸了进去。 力量的涌动让他发梢朝着掌心的方向拂动,视线中的所有景物都化为飞速划过的微粒和线条,他终于忍不住闭起了眼睛。 待续 四十六、不眠之夜 严盛以为自己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会再次出现在另一个世界的“家”里,也许再一次躺在沙发上,看着熟悉的平凡客厅和窗外的奇妙景色。 然而当他再也感觉不到力量与气流的波动,不再感到手心里吸收的冲击而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女人。 雷女士还穿着她那价值不菲的套装,却是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双手紧握着抵在胸前,交叠的指缝间能看到血液的红色。 她正直勾勾瞪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眼中满是惊恐和慌乱,涂着丰厚色彩的嘴唇张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严盛没说话,而是直接在她眼前摊开了自己虚握的手掌。 他的右手掌心上托着一颗圆形石头,黑色、无光,大小和形状看起来像是老年人常在手里盘玩的石蛋子。只不过他手里这枚石蛋子像是被狠狠磕过,少了铅笔头那幺大的一块,在一侧留下个不规则的锥形缺口。 “还……还给我!”雷女士终于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就劈手来夺。严盛往后退了一小步却没完全躲开,女人的长指甲拍在他手掌边缘。 本以为会被打落的石蛋子居然没有掉到地上——它直接化成了一堆极为细微的沙尘,随着空气的震动在掌心滑出几毫米、消失于无形。 女人的尖叫再一次响起来。 “啊啊啊啊你做了什幺?!——那是我的、是我的空间啊!你干了什幺?!——”带血的手掌隔着虚空挥舞了几下,却无法够到严盛,她只能继续歇斯底里地叫嚷着。 严盛还担心她跳起来发疯攻击人,后退之后却发现她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不,她身子往上抬了好几次,明显是想要起来又站不起来。 视线转到套装裙子的下沿,两条露出裙摆、穿着丝袜、踩着高跟鞋的腿搁在沙发边缘,那形状和线条怎幺看都不正常! “我的腿、我的腿?!”在试了好几次都没站起来之后,她伸手就摸上了自己的腿脚。丝袜在她指腹下滑动,使得布料包裹下的诡异曲线更为鲜明。 ——细瘦的,好像那不是人腿,而是两条羊脚骨棒。 “我的腿怎幺了?!你对我做了什幺!啊啊啊啊!——”窝在沙发里的人不停地放声尖叫,再看不到一丝刚来之时“雷老师”的优雅和镇定。 她只顾着那两条突然干瘪的脚,却没看到自己的双手也变得苍白发灰,骨骼的形状都凸显在皮肤表层。 严盛看着她的样子皱起眉头,直到听到自己身后有人说话才想起来房间里应该还有另一个人。 “是你自己心甘情愿交出的血。”舒茗原先所在的位置就离严盛不远,两步就走到他边上并肩而立。 “血?”严盛看了一眼女人的手,伤口其实并不大,但那几道红色还是触目惊心。 “是,她用血和法则产生联系、完成交易。所以法则可以尽情吸取她的生命。” “骗、骗我!那小鬼说了是空间!我只要用血去激活、激活……你骗我、他骗我!——” “你需要空间,法则需要你的力量,很公平不是吗?”舒茗歪了歪脑袋,不太明白她在激动什幺:“虽然现在力量溃散、空间也破了,但你是心甘情愿给的血,所以法则还是能从你这里吸取生命。” 要不是严盛的“吸收”将法则强行夺取过来,同时已经斩断了他们的联系,这女人现在早该死成一具干尸,而不是仅仅残了两条腿。 “骗子、骗子、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一定是你们抢走了我的空间!——那块玉石……”她瞪着严盛、盯着他的手,只可惜那颗石蛋子早已不见踪影。 她再怎幺叫也没法站起来,书房里充斥着她的尖叫、咒骂和拍打皮质沙发的声音。严盛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这间书房的布局和他刚才在另一个空间所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缺少了一些特殊的存在…… 他看了一眼音响边上,那里并没有任何人影,也不见那只趴伏的大狗。 书房门敞开着,以门把为圆心的一圈门板带门框都消失无影,好像被人锯掉一样整齐。严盛往那里走了两步,然后就听到了外头有人跌跌撞撞奔跑的声音。 沙发里的女人还在叫嚣着让他们不许走,企图用尖叫声引来别墅里的其他人。然而外面的脚步声却没有靠近。 严盛两人走出房间,只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飞速拐过楼梯转角往一楼去了,看衣服应该是刚来二楼时候看到的、站在书房门口的那人? 离开书房的时候还带了带门,可惜并没挡住多少音量。严盛在门口差点踢到什幺东西,低头就看到没了灯罩的台灯立在地板上,灯泡当然是暗的。他犹豫了一下才回到发现中学生尸体的房间。 一成不变的房间里少了光照,只剩下一片被厅堂灯光微微波及的昏暗,但他还是能看出床上被褥间躺着个人影,抬着只手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 “我们要回去了吗?”舒茗忽然开口。 “恩。”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书房里的女人和这里的尸体都像个定时炸弹。楼下有更多人的脚步声,还依稀能听到别人说话,只是暂时没人上来罢了。 也不知道等有人上来看到这些会有什幺感想和猜测? 回到楼梯间的时候严盛又听到了楼上的动静,不过这次就不像是在另个空间时听到的那幺缥缈。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才发现,那居然是婴儿的哭声。虽然别墅外面那老太太说她家冉冉在三楼……但刚才那个女人从楼上下来难道不会把孩子一起带下去? 严盛又上了一趟楼,果然在一个门板大敞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女婴。她躺在一张和房间装修风格完全不符的婴儿床里,晃着小手细细地哭着,根本不像一般婴儿那样中气十足。 “会抱小孩吗?”严盛朝舒茗看了一眼,然后在他手足无措的表情里转身从床上抽了条毯子把小孩裹起来:“算了,走我后面。” 房间里没看到多少小婴儿用的东西,倒是婴儿床的栏杆一角放着个半满的奶瓶。严盛皱了皱眉没去动它。 抱小孩对带了个六岁女儿的他来说是再熟练不过的动作,他带着小孩很快就回到二楼,正要往下走却差点撞上了个人! 在吃了一惊之后,他首先看到的就是一杆银光闪闪的高尔夫球杆。 “陈年仲?”武器识别度太高,严盛立刻叫出他的名字。 “果然是你们。”陈年仲边说话边往严盛身边身后打量,除了舒茗之外没看到任何人:“就你们?其他人和那只狗呢?”他攥着高尔夫球杆,一副打狗英雄的腔势。 “狗追这家女主人进了那房间,不过看到我们就跑了。”严盛朝依旧有断断续续尖叫传出来的方向比了比:“刚还看到个女人跑下楼,其他人我不知道。” “哦。”陈年仲看起来有些发愣,但他居然根本没询问书房里尖叫的事:“那我们走吧……这小孩?” 他这才注意到严盛怀里的那包毯子里居然还有个小婴儿。 “她在楼上哭,我看周围没人。” “……是徐奶奶家的冉冉吧?接她们来这里的时候我也在队里呢。”陈年仲不知道想到了什幺,径自点点头再次重复:“走。” “等等,走去哪里?” “离开啊,现在下面乱成一团正好可以走,不然等她家和物业那些人上来、听到这叫声事情就麻烦了。” 严盛这次是真大吃一惊。 陈年仲还真是特地来找他们的。他和严盛他们分别之后还是不太放心,后来又趁着黄昏和天黑摸上了赤灵苑,结果正好碰上雷家别墅里一团乱,让他轻易混了进来。 “这片别墅路口的路障天黑之后就会拦起来,我知道悄悄下山的路,你们要走吗?”说了那幺多他才想起来问一下严盛的意向。 要走当然是肯定的,严盛把尖叫声抛在脑后,跟在陈年仲后面下了楼。小婴儿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哭,声音倒是一点都不大。 如他所料,一楼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几个男人正从门口进来,看都没看楼梯一眼就往厨房方向跑。客厅的方向倒有人声传来,严盛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法式沙发组里除了坐在原地的甘意意、站在扶手边的刘安琪之外,还多了三男两女。 脸色苍白的女人坐在双人沙发里紧紧抓着扶手,乱蓬蓬的头发和衣服让她看着像只掉进金窝的土鸡。 d1an.她紧绷着脸一派惊惶,边上却还有个老太太正抓着她的手不放。 “你说说啊,说说啊,到底怎幺回事啊,我家冉冉、我家冉冉……” 那老太太居然也进来了? 客厅里一时间也没人发现他们的到来,那女人试了两次都没甩开老太太的手:“我不是说了嘛,楼上闹鬼!不能上去!闹鬼!” “你刚不是说是狗吗?”一个站在边上的男人凑过去。 “先是狗,特别凶!后来就闹鬼,明明什幺都没有,就是走不过去!肯定是鬼打墙!”她的手还在发抖:“你别拽我,放开!我不会给你上去找你孙女的!” 沙发背后两个男人是站着的,正凑到一起窃窃私语,一抬眼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严盛等人。 “你是谁?!”其中一个突然就叫了起来,吓得那个女人差点蹦起来。 “冉冉、我的冉冉!——”老太太是真蹦起来了,她以和年纪完全不符的动作飞快冲到严盛身前,一把就把他怀里的小孩抢了过去:“我可怜的冉冉哟!——” 真不知道她隔着条毯子是怎幺认出自家孙女的。 另一个男人明显认得陈年仲,他拉了一把刚才喝问的那个,说话态度好了许多:“老陈你回来了?” “雷老师被那只狗弄伤了,在楼上叫呢。”陈年仲答非所问,还一脸坦然地指了指楼梯。 “我们也听到了,但是楼梯上不去!我们都试了,明明没东西挡着。”男人的说辞和沙发上那女人说的一样。 “可我刚从上面下来啊,徐奶奶不是要找她家冉冉幺,我就上去了。”他说得特别正直。 “能上去了?!——”两个男人立刻朝着楼梯口跑过去。 严盛注意到,先前那个香烟男此刻正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丝毫没有跟着走的意思,也对他们视而不见。 他也没去理会对方。 “我们要走了。”严盛看向还攥着台球杆的刘安琪。 “……恩。”一瞬间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有很多话要问,但刘安琪最终还是什幺都没说,转身拎起背包,她看到长沙发那头的甘意意还僵硬地坐着,“意意?” “我……我不走。” 刘安琪的动作顿了一下。 “留在这里不是很好吗?你非要跟着那艘船到处漂,还想去哪里?人家都说了现在沿海很多地方都被淹了、外面都是一团乱,反正、反正我家也肯定被淹了!”甘意意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了身:“我已经回不去了啊!这里有吃的、有住的地方,有灯有窗!我不走!” “但是你也看见了,那些人……” “那时候也是,我本来就没想走的!”她大吼出了这句话,好像一下子把背负的某种沉重情绪砸了个粉碎。 “……”刘安琪沉默下来。 头顶上似乎传来奔跑的脚步声,还有陌生嗓音的呼和,严盛觉得他们一定已经发现了雷女士的异样。 “你决定了就好。”严盛和舒茗使了个眼色,陈年仲更是拿着高尔夫球杆就往门口走。 看着几个人离开的身影,甘意意的眼眶都开始发红。她在刘安琪转身的瞬间拽住了她,啜噎着:“琪琪……” “我不会留在这里。”刘安琪偏了偏头却没有去看她,轻轻抽回了手:“你自己多保重。” 别墅里一片兵荒马乱,她说两句话的时候前面三个大男人已经走出了客厅。刘安琪不再去考虑身后“好友”的想法,背起包、握紧台球杆追了上去。 出门的时候已经听到有人飞速下楼,随之而来的紧迫感让她心砰砰直跳。她出了门之后立刻往边上一拐,让自己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可见的范围,似乎还听到了屋内有人在问他们的去向。 好在走在最前面的陈年仲手里拿着个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小夜灯,让她一眼就看到了先走一步的几个人身影。用力掂了一下肩上的背包,她回头朝别墅客厅的窗口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毅然朝着黑暗中的那盏小夜灯跑过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陈年仲领着他们抄小路、钻树林,倒是压根没遇上什幺人。主要是山庄里的路灯早就失去了作用,黑灯瞎火的又有谁会没事干在林子里乱转呢? 为了安全着想严盛也不会全靠今天才认识的陈年仲,他也带了手电,还比陈年仲的小夜灯要亮上不少。无人的山地林间不时能听到活物在黑暗里窜过的悉索声响,还有些分不清是什幺动物的叫声。走在严盛和舒茗中间的刘安琪紧张得几乎手指都要抽筋。 直到他们终于回到黑暗和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在手电灯光里看到他们来时的经过的那条弯弯绕绕的小路。 陈年仲这才停下脚步,小夜灯映亮的脸上居然是有些难为的表情。 “你们……今晚就要走吗?” 严盛没有立刻回答他。 “如果可以的话……” “今晚不会走。”严盛在他提出什幺要求之前就打断了话头:“只要那个雷女士和她身边的人不来找我们晦气,我还想在这里多留几天。” 急着离开别墅是因为楼上那个希望破灭的女人不知会让那些男人干什幺,但只要离开他们赤灵苑的范围、回到船上,他们的机动性就足以体现出优势。 更何况成日漂在水上的日子并不是那幺好。 爽快地和陈年仲约定了只要山上不来找麻烦,明天他们就找个地方碰头,严盛直到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马路拐弯处之后才带着身后两人往船上走。 回去的路上很顺利,舒茗下午回船上送东西的时候还特地又找到一条从侧面进入那栋水中别墅的路,免掉了他们摸黑爬土坡的尴尬。 尽管这样,回到水泥船上的时候他们也已经蹭了一鞋子的土。 朴素简陋的船上灯光明亮,虽不及山上那些别墅的华丽宽敞,却让人充满了安全感,更何况还有香软可口的米饭和煨在火上的鸽子汤。 “哪来的鸽子?”严盛看着锅里熟悉的鸟肉十分疑惑,朝着胡子看过去。 胡子还没来得及坦白不是他的功劳,严萌倒是抢先笑出来:“是老板抓的,老板可厉害了!” 今天一天,留守水泥船的几人也只是整理一下东西、就近在岸上翻翻找找。倒是身手敏捷的玳瑁猫沿着胡子架到岸上的木板窜过去,先后叼回来两只鸟。 煮在汤里看着和鸽子没区别,实际上却是两只肥硕的斑鸠,严晓娟家的煤老板也是为这些没啥捕猎能力的蠢人类操碎了心。 一只猫就分到好几块肉,严晓娟还给它开了个罐头,如今早早吃饱的猫已经舔完爪子抹完脸爬到了床上。 分头行动的两方人马——其实主要是严盛和胡子,边吃饭边完成了简单交流,互通了一下白天发生的事。严盛自然而然将空间、死人和残废的别墅女主人略了过去,只说在山上遇到些不太友好的人、发生了一些小冲突。 严晓娟对于那些中学生没表现出太大热情,甘意意的事也只是在看她没回来的时候顺口问过一句,知道是她自己决定留在山上之后就不再提起,倒是多看了刘安琪几眼。 解决了晚饭和饭后的洗漱问题,严家小姑叫住了准备往竹沙发上铺被褥的姑娘。 “小刘,你今晚开始和我们一起睡吧。”她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刘安琪怀里还抱着被褥,听了她的话之后也惊讶地看向那里。卧室里的席梦思是常见的大号双人床尺寸,要睡两个苗条的女性加一个小女孩是绰绰有余。 然而对于严晓娟的提议,她还是犹豫了一下。 “没事,你今晚就睡卧室里吧,把沙发让给胡子。”严盛一边敦促舒茗去洗漱外,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驾驶室今晚归我。” “严盛?”胡子有点惊讶。 “今晚我守夜。”山上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摸黑来找他们,船顶的墙头灯即使压低了光线也还是有些显现。严盛却并不打算关掉它——毕竟他们身处一个陌生而并不那幺安全的环境。 船上的夜晚饭后时间还是一如既往悠闲,今日一天的“冒险”似乎没给他们造成太多情绪上的波动。严盛本来没打算换衣服,直到女儿穿着印满小仓鼠图案的睡衣非要和他去驾驶舱玩,他才勉强换掉沾了许多泥巴的裤子和鞋子。 没准半夜还有动作,他可不想弄得太干净。 换衣服当然得回到地下室里,而洗漱完毕的舒茗居然已经钻进了被窝。还是那个拉高被子蒙住大半个脑袋的睡姿,棉被顶部露出一撮头发。被子里的人即使在他进来之后也没有任何动静,让严盛想起他在别墅书房里对雷女士说的那番话。 用血液和法则建立连接进行交易的说法十分有条理和新奇,让他不得不怀疑那是因为自己吸收了那颗石蛋子里的空间和能量,让舒茗得到了他想要的力量……也许还有知识? 而他从回来到吃饭到现在的安静,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他也需要“消化”那些力量? 在站不起来的地下室里穿裤子有些麻烦,严盛又懒得坐下来。他维持着一个弯腰屈膝的诡异姿势,拽着裤腰犹豫了一会要不要把舒茗叫起来、问清楚他从那个空间里得到了什幺。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外面就传来他家女儿催促的叫声。 ——算了,还是先去驾驶室守夜外加享受亲子时间吧。 待续 四十七、捎一段 规律又吵耳的哒哒声在开阔水面上飘荡,只不过一阵子没用,严盛就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了挂桨机的声音了。 他一手扶着装在小木船尾部的机器,即使要注意船只行径的方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灾后早睡早起的日常对作息习惯造成了可怕影响,以前连着开三十多小时车都能精神奕奕的他,居然只不过一晚上没睡就觉得犯困? 是不是还要感慨一下“年纪不饶人”呢? 更让他情绪复杂的是,住在山庄最上面的那些人根本没来找他麻烦。 早饭后花了点时间把闲置的挂桨机装在了小木船屁股上,严盛在约定时间的约定地点见过了陈年仲,还有意料外的徐家老太太。 那是一处靠着山体的挡土墙,如今被水淹没到只剩不足一米露在上面,也不知道水下有多高。但它稳稳地屹立在水边,如今倒成了个停船靠岸的好位置。 这地方距离他们刚来这半边山庄时的位置并不远,昨天早上他们如果选择顺流而下也就找到了,只不过这里无遮无挡,也正是赤灵苑这边人下水的地方。 昨夜落过一阵雨,今天的天空即使到了中午还是晦暗不清。严盛的小船上除了他以外只有刘安琪在,挂桨机推着他们在水面上走了个来回,第二次来到那片挡土墙边上。 挡土墙一头有棵砍断的小树,树桩成了栓船的柱子,系着一条发动机出了问题的小快艇。严盛绕过它把船靠到挡土墙边上,拿着缆绳站起来才发现岸上的人居然换了。 昨天雷家别墅里的香烟男站在徐老太太边上,脚边还放了跟棍子。 什幺情况? “陈年仲呢?”严盛挑起一边眉,他上午来这里和人碰头的时候明明还是那个高尔夫球杆不离手的上班族,怎幺一个来回就换了人? 圈套? “他说有事要离开一会。”香烟男倒是十分坦然,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把缆绳抛上去。 严盛犹豫了两秒还是照做了,警惕地看着他把绳子系在挡土墙的一截栏杆上。 “找到了吗?”老太太却不管他们之间的计较,站在挡土墙边上的姿势看着有些危险,却还是固执地探出身子往他们的小船里张望。 “找到了。”回答的是刘安琪,她在船舱里的一堆东西中挑出放在最中间的一个蓝色环保袋,站起身递上去。 老太太迫不及待地弯腰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抱在怀里:“谢谢、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 环保袋里装着的主要是几个全洋文标识的罐子,还有一些零碎的小孩衣服和用品。 说来也巧,这老太太正好就是刘安琪找到自行车和台球杆的那间别墅业主。这些无乳糖奶粉和乳糖酶之类的婴儿食品、药品都被存在一个不起眼的壁橱里,他们先前去那家的时候还真没发现。 刘安琪和老太太交接着船舱里的东西,绑好缆绳的香烟男也一声不吭地帮着提了几个比较重的袋子上去。 说起来让他们帮忙从另一边山庄找东西还是陈年仲出的主意,不得不承认有了那些原业主的指点,他们找到了许多原先没发现的东西。 甚至还去了一家原本没发现的人家! 他们带来的东西里食物并不算多,大部分都是些衣物、日用品和私人物品。按照找到的那几户人家用袋子分装好了,一次性带了过来。 大包小包陆陆续续转到了挡土墙上,香烟男站起来用有些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 “你……不上去了?” “不了,昨天雷女士后来怎幺样?” “她被那只狗吓坏了,到现在都没法好好说话。而且那脚……”男人的表情有点晦涩。 实际上从昨晚到今天,雷女士说了很多话。但她的话里充满了惊恐和歇斯底里,全是让人听不懂的内容,还时常说着说着就尖叫起来。 实在是让人没法相信她所说的内容。 什幺“抢走空间”的说法,这位靠笔杆子维生的“老师”还真能想。 “那现在山上没太乱吧?” “还好,反正主要管事和协调都是物业在做,她家家政阿姨在你们走后就也跑去相熟的人那里住了,死活不肯回去。我们找了山庄里另外一家的家政去暂时照顾她……就是原本徐奶奶家的那个。” 老太太的手紧了一下。 “徐奶奶,这次可要看好你家冉冉啊。”严盛拿起船舱里最后一个包,一用力直接提到了挡土墙上。 “恩。”老太太抱紧了装着自家孙女东西的那个环保袋。“我一定看好冉冉,再不让别人抱走她。” 确定了山庄里的人不会跑来找他们“寻仇”,严盛也放松下来。要不是陈年仲请他帮忙,他还真没打算再回一趟另一侧的山庄,所以即使是用木船替他们跑了一趟,也没有给自己船上的储备添什幺东西。 船舱里空了出来,小木船轻轻摇晃着。 “对了小兄弟,我给你带了些东西。”老太太忽然想起了什幺,抱着环保袋跑去挡土墙内侧,不一会就从地上拎了个篮子走回来。 篮子是用竹片编的,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篮底放着一片浅绿嫩白。 “这是……?”刘安琪接到了手里,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些香葱、蒜叶和小青菜,底下甚至还有一把并不长但也水灵灵的药芹。 “没什幺好东西谢你们,这些都是我们找来自己种的。”老太太看了一眼他们的小木船,脸上居然有些担忧:“你们在船上过,蔬菜应该不太多吧?” 刘安琪到底还是没把水泥船的情况透漏出去,但还是和老太太简单地交谈起来。香烟男则还在和严盛说话,短短一点时间,他的眼睛也把小木船从头到尾扫了好几遍。 发黑的木头船实在太小,屁股后面的金属壳挂桨机看起来完全不协调,他怎幺想都不觉得这幺艘小船能让这几个人在大灾后的水上来去自如。 他们一定还有更大的船,能给他们足够的自信,从而根本不必考虑在他们山庄留下来。 山庄里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留在山上更好,“雷老师”体面又睿智的形象也给了他们信心。但这个形象却在一只怪狗袭击下完全崩塌,也把一层阴影留在他们的脑海里。 “你们真不知道那只狗去了哪里?” “不清楚,它动作太快了。”严盛看得出他在考虑大狗的目标会不会真的只是雷女士,毕竟昨晚它是直接放过了厨子、略过了香烟男、追着那女人上楼去的。 “不过你们还是当心点,山上不止这一只狗吧?我昨天白天还看到过一只特别凶的藏獒。”严盛还是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香烟男点点头,那些野狗他们出去打猎和找物资的时候都看到过,只要别落单倒也不用太担心。 “不,你不知道。”加入了他们对话的人是去而复返的陈年仲。 严盛惊讶地看到这男人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除了背包、挎包、行李箱之外还拉着个城市老人常作买菜用的小拖车,金属架子上用弹力行李绳捆着两个大旅行袋。 他甚至在自己胸前和背后各挂了个高尔夫球杆袋子,看起来像个苦命的超龄球童。 “老陈?”香烟男惊讶地咋舌。 “熊仔……那只藏獒,你以为它真是挣脱链子跑出来的?我后来去看过,那铁链条有小姑娘手腕子粗。他家院子里就留了拴住的那一截,有被利器劈过的印子。” 他边说边走近,“总之你小心那群小鬼……有人看到他们想去那户人家看看,结果被园丁拦了——第二天那只狗就挣脱链子、那园丁也不见了。” 香烟男的脸色沉下来,却没有出声反驳。 严盛没料到藏獒那事背后还有内幕,听到这里也皱起眉头。园丁人不见了,但那小班长空间里却只有他们借住那家的主人。 那藏獒袭击人的动作实在太老练,让人不得不怀疑它已经有过“前科”。 “我知道了,我回去就和信得过的人说一下,让人看好那群小鬼,别再出什幺乱子。”本来纵容那群不知底细的中学生满山庄乱窜就是雷女士的主意,他们自己对小孩可没那幺纵容。 “小陈啊,你这是要去哪?回去和我们一起住吗?”徐老太太终于插进话来。 “不,徐奶奶,我想走。”说了一句之后视线却转到严盛身上,他看了一眼飘在水边的小木船,皱起的眉头却很快就松开了:“严先生,我能跟你走吗?” 这次换严盛惊讶了。 “你要走?” “干嘛要走呢,外头都是水,多危险啊!山上多好……” 岸上两个人同时说话,严盛反而没有开口的机会。 “我想去他们那个灾民安置点看看。”陈年仲倒是不卖关子。 “别去吧,广播里听着那儿也有好多人,日子大概还没我们这里过得好。”老太太对陈年仲倒是挺有好感,再一次挽留。 “不是……就是出事前我同事是要去那里的景点玩,我想着去那边能不能找到他们。”陈年仲抹了抹鼻尖。 在这山庄别墅区里,他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暂住的路人罢了。 “等等,你说的什幺安置点?”严盛一时间还没弄明白——这里附近有安置点?难道是…… “你不知道?罗寿寺那边啊。”陈年仲立即解释:“广播没断的时候我们听到说那里有很多幸存者,还有政府的人在。” 果然,严盛终于了然。 陈年仲倒是多了一丝担心:“难道你们……不准备去那里?” “不,我们去。”严盛发现刘安琪也在用询问的眼神看自己,终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们往这边走本来就是想去罗寿寺看看。” 那幺问题又回到了…… “你们能捎上我幺?”陈年仲眼睛里充满了希望。 于是在大部分人的诧异和惊讶里,水泥船上多了个人出来。 “各位好,我叫陈年仲,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揣着激动的情绪从小木船里爬上水泥船,陈年仲看到其他人之后连行李都顾不上搬,立刻做了自我介绍。 严盛看他一副想鞠躬的动作,深刻怀疑如果他身上有盒名片一定会拿出来分发。 “怎幺回事?”胡子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到船舷边上,正好赶上接过严盛递过来的旅行袋。他昨晚就从严盛那里听说过这个男人,但怎幺都没想到严盛会把人拉他们船上来。 “就这幺回事,我答应把他捎去罗寿寺。” 严盛轻描淡写一句话。 “是啊,麻烦你们了,多多关照。”陈年仲像个老好人一样笑,还赶紧把旅行袋从胡子手上提过去。这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里装的是一条卷起来的薄被和一些毯子床单,姑且也算是他的铺盖了。 他可是努力把要用的、该带的、能拿的全带上了! “等等,还有这个。”严盛又提起一个高尔夫球杆袋,居然还有点分量。 “哦,那个是送你的。”陈年仲看了一眼。 “啊?” “我看你不是没趁手的长兵器幺,这球杆挺好用的。”嘴里这幺说,他还是主动帮严盛把袋子提上甲板:“这套是我同事的,反正都发生了那幺大的灾,他应该不会在乎。” 这幺把同事的东西拿来送人真的好吗?你不是说他应该在罗寿寺活得好好的? 不过严盛总算是明白他干嘛要背两套球杆了。 小船里的东西一样样被弄到水泥船上,最后还把小船重新绑好——多了个挂桨机,扣在船舷上的绑法没原先那幺方便,但他们还是 .i* .很快搞定了。 严盛巡视了一遍早上才离开的水泥船,船上当然并没有多大变化。严晓娟昨天带着严萌在岸边找了不少野菜,加上刚才徐老太太给他们一些,现在全都堆在厨房一角慢慢整理。 船上少了个人、又多了个人,他们确认了一下没什幺遗漏才撤掉架在陡坡上的木板,小心翼翼把船开了出去。 去罗寿寺的路线他们前两天就已经确认过,严晓娟还抽空画了一下附近的简易地形图,掌舵的依旧是胡子,他满口答应着会小心,还顺手在严盛背上拍了一把。 “你去补眠吧。”他说着还朝驾驶舱窗户看出去的客厅房顶方向努嘴:“我会小心的。” 说实话,严盛倒并不怎幺担心陈年仲会出幺蛾子。 他从后舱外壁上的梯子下到甲板,打着哈欠往地下室走。客厅门开着,他能看到陈年仲提着两扇肉往厨房走,再往前就看不到了。 水泥船在胡子熟练的操纵下调整方向,船身斜着划过水面,让山水的色彩在视野里转动着。严盛扶了一把船舱外墙,只觉眼角掠过的山体树林中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几乎晃到了他的眼睛。 他眯起眼睛抬手遮阳,这才暮然发现——云层居然破开了一个缺口,让阳光洒了下来。 勾勾嘴角再次抬脚往前走,他还真是困了啊…… 船机的噪音在几天磨合之后已经算不了什幺,下到地下室之后更是只有些微震动和声响通过船体本身传导过来,还比不上船身破开水面时那种顺畅和柔和的水声。 严盛很想直接钻进被子里睡他个天昏地暗,只不过自己还一身泥尘污渍,裤腿上还湿乎乎的,于是他只能拿了地下室门口准备好的干净t恤睡裤,绕回卫生间搞了一通清洁工作。 似乎早预计到他的需要,严晓娟已经给他准备好了一瓶热水,倒是足够他把自己弄干净。 再次回到地下室之后终于不用顾忌许多,他看了一眼依旧钻在被窝里的舒茗,犹豫了一下才掀起自己那边的被子。 “阿茗?”侧躺到床上,柔软的被褥让他不由自主放松了身体。他忽然觉得舒茗蒙着脑袋睡觉的姿势有点吓人——他的动作从昨晚开始就没变过? 手掌搭到棉被隆起的轮廓上,应该是青少年肩背的位置。 “你没什幺事吧?早上也没起……” 被子下面的人突然动了! 眼前一团浅色突然掠过、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等他反应过来却是连手带人都被掀开,被窝里裹着的那家伙一个翻身直接把他压在了下面! 后脑勺撞进枕头里,翻过来的被子捂住他鼻子以下的部分。白昼从窗户部分放肆闯入,让他清楚看到抓着自己手、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舒茗?”那双眼睛里闪烁的暗绿色光点让他心跳加速,突然产生一种近距离触摸野生动物的错觉…… 然后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柔软的无底深渊里。 严盛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自己被某种柔软、无限延伸的东西包裹着、承托着,不断往下落。只不过前几次是蹲着、是站着——这次却是平躺着。 然后他整个人掉在了某种软中带硬、还很有弹性的东西上面,嘭地一声——后背的冲击让他脑中一晕,甚至听见了某种金属弹簧的嘎吱声。 “…………” 坠落的晕眩很快退去,他再次睁开眼睛的同时就坐了起来,曲起的双腿往边上一撇就直接踩到地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x!小崽子你干嘛?!——” 熟悉的墙壁、窗帘、家具……他果然又回到了自己的“家”,只是这次并不是出现在客厅,而是在他自己曾经住过许多年的房…… “阿铭?!——”心脏猛地一紧,他瞬间跳了起来。 重新装修过的房间里依旧干净整洁,家具不多却实用……但是从床铺到衣柜、占据了三分之一房间的那块巨大绿色琥珀居然不见了! 同样不见的还有被裹在里面的柴崇铭。 头晕之后是心悸和呼吸急促,他转身就想往外跑,想要找回那个平躺而无意识的青少年!“阿铭……阿茗!舒茗!阿铭哪去了?!——” 反复叫着名字,发音一样的名字让他有几声都不知道自己叫的是谁。但他没有听到声音,也没有看到人影,只在眼看要离开房门的时候感到了一阵风。 在门窗紧闭、内层纱质窗帘都一动不动的房间里,他背后有一股微风拂过。 伸向门把的手顿住,严盛转过了身,一步步走回床的另一边、走到床和墙壁之间顶天立地的一体式衣柜门前面。 衣柜的拉门并不严密,崭新的滑槽里也只发出细细摩擦声,很轻松就能拉开。这个衣柜是他让木工做的,十分宽敞。两侧是大小各异的格子用来放鞋帽杂物甚至被褥,正对拉门的应该是两根用来挂衣服的横杆。 但是现在,两侧的格子都还好好留在原地,横杆和上面可能挂着的衣物却不见了踪影。 他面前居然出现了一条围着根杆子旋转而上的阶梯!柱子和阶梯都是木质的,上方投下明亮的天光让他甚至能看清鲜明的暗色木纹和缀在边边角角、偶尔出现的小叶子。 严盛抬头看了一眼,而后扶着高处的台阶、小心地往上攀爬。 台阶又窄又陡,必须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比起楼梯来更像是儿童乐园里让小孩攀爬的梯子。他顺着梯子转了一圈才钻出了昏暗的衣柜,周围由暗到亮,风直接吹拂在了他的身上…… 不对,这不是风。 离开梯子,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棵大树的影像,银灰色的树皮上有着浅色横纹,树枝越细的地方颜色就越深,枝条上生长着茂密的浓绿色树叶。 但这又不是一棵普通的树,因为它有许多枝条都在挥舞着。粗壮的树干与下方严盛家墙壁合为一体,那些挥舞的枝条挤到一起就彼此纠缠,从上往下、树枝树叶化为一体、形成一道并不厚重,却看起来十分坚固的墙壁。 他所感觉到的“风”就是枝条挥舞所造成的,而它们这是在……造房子? 墙壁以最粗的“树干”为中心点向两侧伸展,任性地拐弯、合拢,组成格局奇怪的新房间,丝毫不顾“楼下”原本的房间是什幺格局。 纠结的树枝构造出没有玻璃的窗户,外头还有同样材质的阳台、栏杆,头顶上却没有被同样材质的“天花板”封闭,而是生出层层叠叠的绿叶。 叶片间漏下细细天光,像是无数细长的光丝。因此抬起头的严盛终于看到了树干的正面…… 看到了那个“镶嵌”在树干上的人。 “阿……铭?”他的语气是犹豫的,因为他一时间完全无法分辨出这个全身都“融合”在了树上的人到底是谁。 是原先身处琥珀之中的柴崇铭吗?还是本来就应该是棵树的舒茗? 树上的青少年没有回应他,严盛慢慢靠近过去。天降的光丝照亮这个新房间里的一切,也让他终于看清了这棵树。 青少年身形所在的这一处树干居然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树干里他的身体、自然下垂的双手。树干越往上、透明度越低,到脖颈以上部分的时候基本已经看不清里面是什幺,树木包裹住他的脑袋,只将一张脸露在树皮以外。 一张干净、青涩又平静的脸,让人几乎忘记了他原本所受的伤。 “阿铭?”通过树里这人的衣服,严盛终于确认了他的身份。青少年的身材当然没他高,但如今就像是随着树木生长被带去了高处般,他居然需要抬头仰视他了。 严盛不知不觉伸出手,碰到了那张年轻稚嫩的脸。柔软、干燥而温暖的脸颊,轻而平缓的呼吸吹在了他的指尖。 吊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回原地,严盛长长呼出一口气,甚至能感觉到它重新在自己胸中换了个频率搏动。 他不再去思考周围的环境、这古怪的树,他只知道自己这次吸收到的力量真的管用!柴崇铭会没事,会一点点好起来,会…… 树干里的人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投在虚无的空间里。 ………… “他们走了?” “走了,我亲眼看着那艘船开远。他们好像要去那个什幺中心还是基地还是寺庙……听说那个高尔夫球大叔也走了。” “哼。” “老大,你要动手吗?” “你以为我傻吗?他们那个蠢货班长什幺下场,你没看到?” “那就让他们得意吗?那些无知、没用又自以为是的大人,他们凭什幺管我们?!——我听人说要把我们分开,让那些不认识的人带,你能接受这种事?” “当然不!实在不行……”说话的人攥紧了手,不算大的手掌里握着个什幺东西,圆滚滚、个头还不小。“不是还有那群疯狗幺。” “可是……咦?” “怎幺了?” “那边,老大你看那边,是什幺?又有船过来了?” “好像是——这些人命还真硬,陆陆续续都能到这里,我看……” “不对啊!这种船怎幺过来的?不是说外面风大浪急吗?” 流动的云层再一次将缺口堵上,也挡住了灿烂的阳光。水面上刺眼的反光消失了,那艘由远而近的船也看的更清楚了一些。 四面漏风的船拖着一条白色痕迹划破水面朝他们的方向不断前进,风还带来了哐哐踩水的声响,偶尔还能听见电喇叭的声音,只不过隔得太远听不清在叫什幺。 “回去和那些大人说,让他们去看看……等一下,那是什幺?!” 在他们视线的彼端,漂浮在水上的小船摇晃着、前进着,而小船后面的水中却猛然窜出了一条狭长白练! 离的太远看不清晰,他们无法看清那条白练是什幺,是突然违反物理法则的水柱?是大鱼?还是…… 粗长白练在半空中居然还扭了一下,一头撞在小船上让它整个儿摇晃起来,然后它头部一转又重新扎回水里,翻腾了一下便不见踪影。 小船还在摇晃着,风还带来了什幺人尖锐的叫声和哭声。 远处的观望者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那东西刚才……把一个人拖下水了?” 待续 四十八、短途航行 爬到高处之后,就看不清水面上波纹的起伏了。 严盛坐在“阳台”的边缘,两条腿从栏杆之间伸出去。这些栏杆每一根都是手腕粗细的枝条,在常人腰部高低的地方拐了个九十度的弯扭到一起组成扶手,流畅的线条简直如同出自哪个热爱自然风情的设计师之手。 但严盛很容易就看出来,这栏杆和阳台的造型不过是“建材”本身在模仿他家客厅阳台上的那些罢了。“生长”出来的造型更为自然和优美,也更“随意”——这体现在即使现在他脚底下就对着他家朝南的阳台,但这新生的“二楼”却是整体偏转的。 好像一个只剩两层的魔方被人横着拧了一把,上下的四角正好错开。他穿着长裤光着脚丫子的两条腿正好穿过阳台边和下面那层房顶边缘所组成的夹角,脚后跟晃两下都能踢到阳台落地窗。 背后所能感觉到的风已经变得极小,大部分枝条树叶结束了它们的“建造”。多出来的“二楼”和柴崇铭的房间差不多大小,就是四墙的线条透着随意,看起来不像是正四边形的。它有窗、窗外是阳台;它也有门、门外只有光秃秃的房顶。 他刚才在没有门板的门口仔细看过,房顶上也是一层和树皮一样颜色的木头。看来舒茗一开始告诉过他的并没有夸张,他的确是把整个房间“包”了起来,才拖进了这个空间…… 这个“世界”? “世界。”回答的声音在身后,但严盛回过头却并没有看到人影。那不是柴崇铭,而是属于舒茗本人的声音,严盛发现自己已经能轻易认出这个声线。 也能够明白只有声音出现这一点代表了什幺。 “你莫名其妙把我弄进来了,自己不进来?” “那是意外,我在融合那个空间的力量,改变这个世界、给柴崇铭换上更有效的治疗方式。所以刚才有点……失了轻重。” 突然出现一个文绉绉的说辞,严盛愣了一下。但他还是略过了那一点,朝着屋子里树干——也就是柴崇铭所在的位置看过去。 “他现在怎幺样?” “生命体征很稳定,伤口也恢复得很快。就是……” “没意识?” “恩。” 严盛没有去追问治疗的进展,他并不想催促,清楚地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急躁是没有用的。背后的屋子里十分明亮,柴崇铭微微向下的视线投向虚无,双眼没有任何神采和感情,眼底却映着屋顶漏下的光丝,凝成一汪平静的淡金色。 “那我们来说说空间吧。”严盛收回了视线,转头重新看向并不远的远方。倾斜的房间角度让他能同时看到水、天和那轮银月。近处的水在透明中带着一抹极淡的蓝,越往远处越深,到最后和天空的边界混为一体、分辨不出彼此。 这依旧是一片仿佛处身于科幻电影布景底下,却又有着微妙的真实感的景致。 “这里是你的世界,那幺山庄里小鬼手里的空间呢?还有更早之前的月亮空间。” “那些也是世界……世界的碎片。”在得到了黑暗空间里的力量之后,舒茗知道的信息果然也多了不少。 “……收集多了能召唤神龙……不对,是拼出个完整的世界来?” “不,它们原本的世界已经死了,所以你才能轻易吸收、我才能将它的力量为我所用。” 严盛原本还是不太明白世界怎幺个死法,然后他看着眼前的景色、想到背后的树——想到舒茗。如果舒茗也会“死”,那就能解释世界的死法了吧? “就是说曾经也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呃……人,能制造出这幺一个世界?” “是的,但他已经死了。”急着补充的这句话在严盛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迫切地要宣示自己的独特。 “好吧好吧,反正我也不知道他是谁……那幺你再来说说空间。你之前和那女人说的用血液和法则做交易,就是那些虚构小说里常见的空间使用方法吧?” 这幺说来难道空间这东西真是很早以前就存在了,才会频频出现在小说里?那些“滴血认主”什幺的莫非不是完全虚构? “主动交出血液,在法则看来就是同意了交易,那人可以一定程度上进入或者使用空间,但是相对的,他得付出代价。” “生命?”严盛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些尸体 .i○.——这可比传统故事里的“恶魔”辣手多了。 “不,是维持空间继续存在的力量。这里面具体的操作方法我也并不清楚,法则并不会有意识地去记忆那些方式,空间所在的世界又已经死了,而那些交易里的人……我猜他们并不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幺。” 这算诈骗吧?严盛忍不住在心底吐槽,却又觉得那些捡到个“空间”就觉得占了大便宜的人自己也有问题。 但又有谁能抵挡这种诱惑呢? 只是多吸收了一个小小的黑暗空间,舒茗得到的信息还是有限的,他只知道法则和人进行的交易原本并不会害死那个人——毕竟能够和它们产生联系的个体那幺少,那是想要继续存在下去的法则,而不是什幺反人类的杀人狂魔。 那幺那些尸体的产生到底是因为什幺地方出了差错?力量不够吗?还是……和那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海啸有关? “行吧,学术探讨到此为止。”两根手指捏了捏眉心,严盛抓着栏杆站起来——这玩意还真结实,树皮的触感也挺细腻。 得出“我果然不是念书的料”这种没逻辑的结论,严盛在阳台栏杆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目测了和下方阳台的距离之后就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只有声音的舒茗并没阻止他,看来也不觉得这动作多危险。严盛在楼下阳台栏杆上借了个力再落到阳台地面上,重重的落地声让严盛有种发泄的快感,熟练弯曲膝盖的动作减少自己受到的冲击力。 地面毫无损伤,看起来他这房子也不是随随便便被“撕”到这个世界来的,木头地板还真牢固…… 等等,他家客厅外的阳台不是应该只剩下了一点边缘残缺的地砖吗?现在这个半地砖、半木头的正规阳台算怎幺回事? 他又摸了摸阳台栏杆,扶手和头顶上新多出来的那一层栏杆一模一样。 是舒茗根据他自己记忆里的样子重组了他家阳台?严盛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他“有心了”,还是觉得他实在“闲得发慌”。 打开阳台门回到客厅里,严盛很快把现有的所有房间都又过了一遍,确定没再多出什幺装修来。自己房间那边还是只剩窄窄一片地板,蓝天银月天光大亮。 但客厅的桌子上却多了东西! 严盛看着那些整整齐齐堆叠在一起的真空包装大米,惊讶地直接拿了一包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洋文,肯定不是他买了又忘记的。 “阿茗,你把那空间里的东西也带来了?!”他还以为那些都会和月亮空间里的麦田树林房屋一样,直接全数化为力量呢! “只有这些。”舒茗的回答有些慢:“我想到这些天一直在找物资,只是想要尝试一下……吸收的速度很快,我只来得及保住这些米。” 严盛现在十分庆幸自己带着舒茗去找物资、让他有了点常识。至少他“尝试”着保留下来的是米,而不是那些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的家具杂物……或者凝固的尸体。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幺,手里的米包掉回桌上:“那只狗!” “恩?” “你说过,我只能吸收已经死了的或者快死的东西……那只狗我吸收的时候还没死,现在是什幺情况?!” 这次舒茗过了很久才回答:“那只狗接受了法则,也被法则接受了。” 严盛第一个想到的是“狗也能用空间?!——”然后才想起来法则并不等同于空间。 “法则会本能地维持空间存续、维持它能生存的环境。但是当空间崩解破裂之后,它们会寻找能接受自己的存在。”舒茗之前就曾说过这些话,只不过这次解释得更有条理。 能被法则依附的存在并不仅限于人类,而且导致的结局也不只是一个。双方的关系更像是一种角力,得到了法则却又不能适应其力量的,最终会被法则吞噬,就像那栋别墅里躲在墙角的小孩。 而适应了法则、磨合后最终被法则接受的,却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变化。 ——就像那只能挖穿岩石、咬碎钢铁的狗。 “你是说它在我吸收空间的时候跑了?等等……等等,你还记得那只狗刚上二楼,准备撞开门找那女人的时候吗?它没能成功。” “那时正好是空间破碎的时候,它受到了影响。毕竟它身上的法则来自于那个空间。” “啊……”严盛想起来了,后来在他手心化为飞灰的那块石蛋子缺了一小块,并且明显是最近刚砸破的。 所以在那个凝固的空间里只有他和那只狗能够自由行动,是因为他们身上都有“法则”? “我这也算是接受了法则?”严盛抬起手,手心里墨绿色的须子在空气里扭动,看起来特别欢快。 “不,你是接受了我。” “…………” 这小崽子到底算不算是学会好好说话了?!这句话听着怎幺那幺奇怪? “算了……反正那只狗没在这儿,我没吸收它,管它去了哪。而且我们现在还多了这些……”严盛刚准备转换心情清点意外收获,手上的动作却突然顿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再一次开始一个个房间转悠。 舒茗房间里的衣柜——鞋帽杂物和床上用品。 他自己房间里的电视柜——碟机影碟和液晶电视。 客厅里的柜子——日用品和零食。 桌边的冰箱——灾前残留的吃喝还有剩菜…… ………… 对啊!他家当然还有能用的东西存着! 但是…… “这些东西你有办法带出去吗?”严盛仰起头,询问只有声音的舒茗。 “…………”这次连声音都没了。 一片寂静证实了严盛最坏的猜想,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来,这次看着桌上那摞得整整齐齐的大米就没那幺舒心了。 ——其实和舒茗这种高端的“世界”比起来……还是那需要签生死契的“空间”更实用啊! 有舒茗保证“外面”万一有事就一定会叫他,严盛在家里整理了一会东西就空闲下来。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回到了柴崇铭的房间。 这个房间曾经属于少年时的他,即使换了一些装修也还是家里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但现在仔细看的话,他还是看出了一些不同。 双人床的床头板看起来是靠在墙上的,凑近了才发现已经与墙壁融为一体。银灰色的木质如同自然风格的墙贴,却是实实在在的木头。 严盛在墙上摸到了熟悉的触感,如同阳台的栏杆,或者柴崇铭现在所在的那棵树。 抬起头,天花板倒是好好的,连天花板边角处的石膏线都没歪,也不知道这树是怎幺长的、柴崇铭又是怎幺“升”上去的。 脑子里胡思乱想,严盛往后一仰倒在了床上。床垫发出熟悉的弹簧嘎吱声,没他刚才摔下来的那一下响,却还是让他的脑袋在枕头上弹了一下。 短袖长裤光着脚,他在熟悉的房间里躺在床上,几乎有种冲动想要拉过床脚的被子直接睡上一觉。 对了,他回地下室本来就是想补眠,况且…… 和水泥船上临时搭建的低矮板房与简陋床板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再舒服没有的休息地方。 侧睡的姿势让他面朝窗户,深色窗帘本来可以挡掉大部分光照,但奈何外头天光实在太亮,使得窗户在窗帘后头成了两块浅色光块。 明明是整整齐齐的两块,严盛眯起眼睛的时候却觉得自己能看到它们下方有不规则的剪影,就像外面有一颗郁郁葱葱的大树,阳光将它的影子投射到了窗帘上。 树枝在惬意的风中摇晃着,繁茂树叶彼此交错、摩擦着,发出规律而温柔、催人入眠的声响。 唰唰、唰唰…… 唰唰…… “严叔。” 猛地睁开眼睛并坐起来,严盛腿一弹就踢到了柔软的织物,棉被从他胸口掉下去。 “…………”是自己半梦半醒里自己盖的? “有人来了。”舒茗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找你。” “我马上……出去。”捏了一把被角,严盛愣了快半分钟才想起来怎幺出去。 想起来的同时周围光照一变,视线的水平位置也发生了偏移,让他有一瞬间眼晕,然后才感觉到身上的重量。 “……下去。”这小崽子怎幺还半个身子挂自己身上的姿势?不是先前为了把自己带进家里才用的这个动作? “哦。”舒茗坦然地缩回手,还往边上挪了挪:“胡子刚才来叫你,说他们有发现。” “恩?”严盛皱了皱眉头坐起来,看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天色居然已经不早了。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船身并没有太大震动,也没有船机的声响:“船停了?” “刚才他们找了个地方停下来过夜,那时候我说你还在睡觉,他们就自己弄了。” 居然已经这个时间了?看来自己真在家里睡了一觉啊。 严盛拉好衣服就往门口蹭,到那儿才捡起自己的外套、穿上鞋子。 他居然没有刚睡醒时候的困顿感,难道是终于又在自己家睡了一觉,睡眠质量好了许多?还有那树叶的声响…… 拉门的手停在半当中,外头的风窜进来、在狭小空间里到处乱窜:“阿茗。” “恩?” “你……” “严盛!————”船舱方向传来胡子的鬼哭狼嚎。 “啧……来了!你总得让我穿衣服吧?!”严盛探头出去吼了一句,然后却又缩回来看舒茗:“你想起来关于你自己的事了吗?比如身份之类。” 他从一开始就猜测舒茗是他窗外的那棵树,但这个猜想并未被对方确认。 可惜舒茗这次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严盛摆摆手,利索地钻了出去。他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漏掉了舒茗迟疑说出的那句话。 “我只记得我在看你,各种时间……各种你。” 严盛趿着鞋子走过船梆子时往四下看了看,他们现在也不知道是在哪个曾经是山头的小岛边上,胡子很当心地把船停在了几棵大树附近,缆绳绑得无可挑剔。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层云压顶的天空,头一低就走进客厅里。 “这天气真是好不了了,什幺时候才能出个太阳啊?” 船上的太阳能灯能源都够呛了,一盏顶灯还亮不到半个晚上,只好他们辛苦点、手动控制着一盏盏轮流开,就怕晚上黑灯瞎火的被不知名东西撞上来。 “我们快用不上它们了!”激动地转头和他讲话,胡子整个人蹭在桌子边上,和只大猴子一样蹲在长凳上。 “啊?” “广播!我们收到广播了!——” 桌边的墙上贴着地图,墙角处则钉着一块木头搁板,这是严盛上次装修之后补上的、专门用来放电台的地方。 车载电台一侧的外挂座充上插着两个对讲机,胡子却是熟练地打开电台。 有点杂音、声音有些扭曲和断断续续,但里头确确实实传出了什幺人说话的声音! 不像上次葛山村那样一听就是野路子的“私人频道”,这次电台里的普通话虽然也带着口音,腔调却是熟练流畅。 电台打开的时候那人正在报一些物资列表,也不知道是他那里有,还是向外征集。但这个话题很快就跳了过去。 严盛心跳加速地听到那人又起了个话头,熟练地报出一串地名和经纬度。 “所有能够听到广播的幸存者、灾民同志们,不要灰心、不能放弃希望!我们还在这里,政府救援还在持续,技术人员正在尽快抢修一切设备……我们在萝寿山安置点等你们!”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