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太监她权倾朝野》 分卷阅读1 《女太监她权倾朝野》作者:安二十四 文案 顾安喜乃四合院一霸,打遍邻居家小朋友无敌手。 后被送入宫,当了个小太监,娘亲特意嘱咐她:要小心谨慎 顾安喜一直记得,处处小心,可是,偏偏麻烦找上门来。 边疆邻国的阴谋,娘亲又为何要送她入宫? 在她身边的男人更是对她虎视眈眈。 对此,瑟瑟发抖的顾安喜表示:等我变成大灰狼就把你们全吃咯! 其他人:? 排雷:前期剧情在皇宫,中期在江湖,后期家国。男主未定,谨慎入股,当然作者君是亲妈粉,肯定HE。进来看几眼!说不定就喜欢呢! 。 内容标签: 强强 乔装改扮 励志人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安喜 ┃ 配角:广钰、慧静 ┃ 其它:侠士 第一章 入宫 漫天大雪飒飒地下,天空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皇宫静静守卫着这片土地,已经许多年,或许它还要继续见证下去。 在大地的另一边,有一个黑点缓缓出现。待小黑点缓缓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的牵着小孩的手,小孩很乖,他们静静地走,只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没留下任何话语。 老人牵着小孩的手来到皇宫的一扇偏门,他推开了这扇沉重的大门,站在门口。 小孩抬头看着那高高的门楣。 “我们要进去了。”老人和蔼的说。 小孩点点头,又回头看那漫天的大雪。 “进去了,何时再能出来?”小孩一说话,竟是稚嫩的姑娘音。 “若是运气好,十四五岁就能出来。”老人说。 小孩又点点头,说: “走吧。” 老人牵着她的手,跨进了那高高的门槛,朱红色的大门在她身后关闭,发出历史的叹息。 他们走着,这偏门本来就偏,再加上大雪的缘故,路上自然是没有什么人的,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一栋低矮的建筑物前。 “海公公。”有人在这里恭候多时了,见到老人忙走过来福礼。 “这孩子命苦,家里人感染瘟疫,死了个干净。我见他底子也好,索性带他进宫,日后也算有了个着落。”海公公说道。 那人仔细打量了下小孩,见她确实眉清目秀,眉眼之间竟然难得有一股英气,也是暗暗认同这是一个好苗子,最起码用来服侍主子们,外貌挑不出毛病来。 “若是瘟疫之地来的,恐怕……”那人有点担忧地说道。 “他在我身边已经半个多月,若是真的感染瘟疫,也早已暴毙。我办事,你难道还不放心?”海公公虽然是平易近人的解释道,可是话语却有一种问责的意味。 “不敢。”那人连忙把头伏了下去。 “海公公是在外行走的大监,操办小太监的事,已是极为费心的了,又哪里轮到奴婢说话呢。” 海公公点点头,说: “他就进你们大院了,他是全切的,我已安排妥当,日后也无须照料。他今年八岁,在外的名字勿用多说,从今开始,就叫小安子吧。” 海公公看着小安子,对她施以眼神的安慰,又对她说: “这是小金公公,你以后就归他管,你要好生听他的话。” 小金公公闻言也看着小安子,他觉得这个孩子实在长得精致极了,玲珑剔透得像个瓷娃娃。 他既替小安子觉得心酸替他觉得可怜,做太监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小太监在小的时候还好办一些,系一根红绳儿将那活儿坏死就成。再长大些这样就不成了,得像阉猪一样将两颗“俗物”切去,但这样仍然会有荷尔蒙的残留;全切是最残酷也是最稳妥的办法,切完后将人扔进全黑的房间里熬个几天,这个过程其实就是怕他感染细菌而死,若是侥幸没死,就在血肉模糊的□□插上一根鹅毛,用以排泄。 “小金公公。”小安子细声细气的叫了他一声。 “哎,这孩子真乖。”小金公公眉开眼笑地说道。 他摸了摸小安子的头。 海公公又对小金公公交代了一番,这才急匆匆的走了。 他一走,小安子明显感到身旁的小金公公松了一口气。她这时也有些迷糊了,娘亲在她出门的时候说过,凡事多听海公公的,事情若是到了最后一刻,也可以去找海公公,但平时是要等海公公来找她的。 海公公就这么放心把她留在这里吗? 海公公说我以后就要当小太监了?可我明明是个姑娘啊。小安子迷糊的想着。 “走吧。”小金公公摸着她的头温和的说道。 小安子不言语,只是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一个小孩子来到陌生的环境总是慌张害怕的,她什么也不懂,娘亲也没 分卷阅读2 有多说什么,只说要她听海公公的话,要她做大人了。 做大人,大人们总是要我做大人,娘亲也告诉我要做大人了,海公公来接我的时候也告诉我今后要做大人了,可是我本来就是一个小孩啊。小安子踩着厚厚的雪,心里很是惆怅的想到。 “小安子,你家住哪里?”小金公公问她。 “北平。”小安子想了想说道。 “那离这好远,我还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小金公公喃喃道。 “那里也下雪吗?”小金公公又说。 “下,有时候比这里下的雪还大,铺天盖地的雪,见不着人的雪。”小安子伸手描述了下,她比划了下,示意雪真的很大很大。 小金公公露出了一丝很复杂的神色,既像是在羡慕,又像是在幻想这么大的雪是怎么样的。 “真想去看看啊。”他感叹道。 说来也奇怪,他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不到二十岁的样子,语气竟像垂暮之年的老人一样充满着无限的怀念与得不到的向往。 他们本来距离宅院就很近,奈何这里实在太大了,小安子也实在太小了,他们走了好一番才走到大院门口。 才站在门口,小安子就听到了独属于孩子们的吵闹声,尖叫声与嬉戏打闹的声音混在了一起,在这雪地里颇有一丝生气。小安子一下就打起了精神,小孩子心性总是爱玩的。 小金公公推开门,就有眼见的小太监看到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在玩什么,一个个叠罗汉似的叠在一起,还有人在旁边扔雪球。 “小金公公!”有孩子大喊。 “小金公公,来陪我们打雪仗~” “小金公公,我要听故事~” 小孩子们的声音叠在一起,镇的人耳膜发颤。 “你们这样成何体统!”小金公公却是板起脸厉声说道。 小太监们这才从叠罗汉的状态下来,一个个站成一排整理自己的衣衫,他们一下就知道自己干了错事,于是低下头不敢说话。 “说了多少次,这是在宫里。在宫里就要有在宫里的样子,你们这样毛毛躁躁的,将来冲撞了主子,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小太监们噤若寒蝉。 小金公公也知道小孩们玩心大,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训也训过了,于是假意咳了咳,语气稍缓地说道: “宫里不比外边,你们刚进宫里,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咱家也不是刻意要刁难你们,训你们也是为了你们好,要是换了个眼里的大公公来,轻则处罚,受些皮肉之苦,重则发配去当苦力,倒夜香!” 小太监们一听倒夜香,顿时打了个寒颤,显然是都不想倒夜香的。 小金公公见效果很好,也是很满意。 就在这时,有些小太监看见了小安子,顿时又热闹了起来,他们都在嚷嚷: “小金公公小金公公,他是谁啊?” “小金公公,他好漂亮啊。” “你是谁?” 小金公公见小太监们又有吵起来的架势,顿时很头疼,他用盖过孩子们的声音大叫道: “停!” 小太监们很听话的都停了,纷纷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小安子。 “他叫小安子,是新来的小太监,以后就和你们一起生活了。你们不许欺负他。” 有几个小太监看见小安子长得粉嫩可爱,顿时拍着胸脯说绝对不会欺负她,他们明明还是小孩,却在用大人们的方式发出宣言,甚是可爱。 小安子半个身子躲在小金公公后面,好奇的看着眼前的小太监们。 一共有十几个小太监,年龄看上去在八岁到十岁不等,再大年龄的就没看到了,可能是去了其他地方。 “好了,小安子你过去吧。”小金公公对小安子说道。 小安子听话得缓步走了过去,小太监们一下就把小安子围了起来,七嘴八舌的做着自我介绍。 “我叫小六子。” “我叫小叶子!” …… “哇,你好漂亮啊。” 有小太监伸出手想摸小安子瓷器一般的肌肤,可是却被小安子一下躲开了。 他们以为小安子害羞,嬉嬉笑笑的也没在意。 “好了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快点去睡觉吧。”小金公公赶小太监们进屋。 小太监们一哄而散,抢也似的争着进屋,小孩子就是这样,做什么都像是在比赛。 小金公公摸了摸小安子的头,示意她也进去。 屋子里是一个大通铺,分成了两排,中间是过道。小太监们正趴在通铺上铺床,他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干这些家务活自然算不得什么,只是小安子看着他们撅着屁股,忙忙碌碌的忙活着,就觉得有点好笑。 “你身子弱,这天又不好,你就睡在我旁边吧。”小金公公不无怜爱地说道。想必他是想到小安子刚刚“全切”,身子骨肯定还没缓过来,又恐怕这天寒地冻,小安子一病不起。 分卷阅读3 小安子却是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觉得小金公公是她进宫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人好像也不错,很是怜惜她,睡他旁边自无不可,于是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也要睡在小安子旁边咯!”原本睡在小金公公旁边的小叶子却是很兴奋,仿佛这是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其他小太监也是很羡慕的看着他。 小金公公就是这群小太监的管事人,管十来个小太监,他本身年龄也不大,只有二十岁左右,叫他管理一群不到十岁的小太监,倒也不算什么。宫里还有些人和他一样,管着不到十岁的小太监,有些太监年岁大了,也要去各个司局办差了。 小金公公睡在铺头,也就是最靠近屋里的位置,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福利吧。 “都躺好了吗?”小金公公问。 不管躺好的还是没躺好的,都连忙把被角掖好,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小金公公见小太监们都已躺好,噗的一下就吹熄了灯。 房间里一下就入了夜,但其实窗外还有一些薄暮的色彩。 小安子盖好被子,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她的手安安分分的放在了被子里,因为她知道,晚上娘亲再也不会帮她把手放进被窝里了,也不会半夜起来帮她把踢开的被子掖好,所有事情都要她一个人做了。 “娘亲……”小安子呢喃,缓缓闭上了眼睛,她今天走了一天,已经极累了。 第二章 叫哥哥 金陵的冬天,天亮的很早。 当小安子醒来的时候,已经比平时起床的时间晚上一些了,她打了声呵欠: “娘亲——” 声音在不大的房间传播,尚未回荡,小安子已经真正的醒了过来了——她已经不在娘亲身边了。 这个事实像是闪电般击中在她柔软的心窝,她仿佛这时刻才想起自己已与娘亲分开的事实,才蓦然反应过来,几乎是同时,眼眶就红了。 “你怎么了?”小叶子躺在旁边假装睡懒觉,实则是在观察小安子的睡颜,一见小安子一副几欲哭泣的样子就连忙过来问道。 “我没事。”小安子将还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擦去,娘亲说,要她做大人了,大人是不会轻易哭的。 “小安子,你不会是想家了吧?我当初进来也很想家,缓缓就好了。” 小叶子靠过来轻轻抱着小安子。 小金公公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他毕竟是个有事做的太监,不像这些小太监们没事干,所以一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其他的小太监们本来三三两两的在通铺上打闹,一见小安子发生了状况也是很快的围了过来,纷纷道: “是啊,我们都很想家。” “缓一缓就过去了,宫里很好的,还有大馒头吃!” “是啊,我在家里都没吃的这么好。” 小安子眼睛通红的看着这些小太监们,他们可能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然也不会来到宫里当太监。有些可能是被家里人卖到宫里的,有些可能干脆是父母双亡,被宫里的主事公公吸纳进来的。 小太监们见小安子看着他们,纷纷做起了鬼脸。小安子看见他们龇牙咧嘴的,觉得好笑,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声。 小太监们看见小安子笑了,也跟着傻兮兮的笑。 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快乐的气氛。 过了还一会儿,有小太监好奇地问: “小安子,你是从哪里来的?” “北平。” “北平?北平在哪里?小叶子你知道吗?” 小太监们自然是不知道离金陵这么远的地方的,于是他们问整个屋里最见多识广的小叶子。 “我当然知道,北平在北边。”小叶子其实并不知道北平在哪里,可是他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下,很是笃定的说道。 “哇,那肯定很远。”有小太监感叹道。 “是啊,我都没有听过,一定很远。”另一个小太监说道。 “你们家都是在金陵吗?”小安子眨眨眼问。 “是啊,我家在金陵刘家村!” “我家在张家村。” 小太监们纷纷说道。其实他们并不知道,金陵那么大,光是这种以姓氏命名的村落就不知凡几,要在前面加上详细的地方名才能确定在哪里。 “小金公公呢?他去哪里了?”小安子问。 “小金公公他去准备早饭去了!” “不对,他是去交差去了。”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他和上面的大公公站在门口说话!” 小太监们七嘴八舌的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原来小金公公虽然是总理这些小太监的,可是上头还有一个总理所有小太监的大公公,他要定期的向大公公汇报情况和进度,以便安排。 除此之外,小太监们的吃穿用度都需要他打点,一般的这个时候,他都在打点小 分卷阅读4 太监们的早饭。 “小金公公!”有小太监大喊。 小安子扭头一看,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人,正是小金公公。他手里拿着一套衣物和一些什物,笑着催促道: “快,快换衣服,准备吃早饭了。” 小太监们欢呼了下,连忙换衣服,他们脱至身上只剩下亵衣,然后换上青黑色的棉袍,再戴上一顶黑色的棉帽,把头发扎紧梳在身后。小安子看了,又羞又恼,把头蒙在被子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看。 “还睡啊,快起床吃饭了。”却是小金公公来到了小安子的铺边,轻声说道。 小安子把头伸出被子,她一头乌黑的头发就铺满了小小的枕头。 “你这头发,也不知道该艳羡多少人。”小金公公摸她的头发轻声说。 小安子眨眨眼睛。 “好了,快起床吧。这是小太监的统一服装,明儿我再给你领一套,轻易不要弄破了,不然会受责罚的。还有这些什物,你仔细点用,用完和我说。” 小安子探头看了看,衣服倒是和小太监们一模一样,什物就是两条细细小小,不知是毛巾还是手绢的东西,还有一个小杯子,一个小刷子,一个小梳子。这些都是日常清洁使用的,到了宫里做太监,自然不能邋里邋遢。 于是小安子便坐起来穿衣服,小金公公服侍着她穿。小金公公想着,孩子们几乎都是第一次穿这种衣服,都要教导一番,于是他一边服侍小安子穿衣一边教导。 小金公公梳着小安子的头发,他梳着格外轻柔。 “你以前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吧?”小金公公语气很平淡的问道。 小安子被梳着头,感觉很怪异,以前都是娘亲为她梳头的,她自己当然也会梳,可这些都与小金公公梳头的感觉不一样。此时听到了小金公公的问话,又格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以前是穿过这种材质的衣服的,甚至印象中再花哨、材质再好的衣服都穿过。 可她不知道怎么说。在小金公公的眼里,小太监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或许他自己也不例外,问那一句也只不过是平常的寒暄而已。 小安子想了想,最终轻声的嗯了声,没有做回答。 “我看你的手,也是个吃过苦的孩子,那么小就要干农活。以后就在宫里好好享受吧,宫里比外面好太多了。好了,出去吃饭吧。” 小金公公停下手。小安子也回头看他,他的眼神深邃而又幽静,他的语气平静又哀伤。 小安子又低头看了看双手,手上是小小的剑茧。 是了,小金公公不会武功,把练剑练出来的茧看作劳作的茧了,小安子心里想到。 小金公公也和其他小太监一样,是被家里人卖进宫里的吗?他在家里一定过得很不好吧?小安子又想。 他们走出大门,小太监们早已在长桌前排好了队。小金公公也算教了他们一些礼仪,不排队就没有饭吃,于是他们也格外遵从。 小太监们眼巴巴地看着膳房的胖厨子拎着大桶,他们虽然已经进宫有一些日子了,可是毕竟是穷苦出身,宫里的吃食是他们以前怎么也不敢想的,现在也是怎么也吃不够的。 小金公公对胖厨子点头致意,几个太监就开始发粥。他们先是每人发了一个木褐色的陶碗,再打一勺白粥,恰好能装陶碗的八分满。 然后有一个太监便走过来,发筷子。先前发粥的那个太监又折了回来发一些咸菜和白馒头。 一人一碗微稠的白粥,几瓣小咸菜,这些咸菜是风过后再腌的,味道不是咸苦咸苦的,而是带有甜味,小太监们都很爱吃。 小太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保不齐将来就要分到干苦力的司局里办差,所以小金公公也不敢怠慢。 小安子也分到了一碗粥,她家在北方,不常喝粥。这粥也甚是寡淡,想来用的米并非什么好米,无甚味,只是饱腹而已。白馒头倒是有点甜香气,也够厚实,用力捏也只能捏至她拳头大小。 小安子吃完,还有点意犹未尽,她昨天走了一天,平时也是练武的,这一天吃食根本不够。 “小安子,你还要吃吗?” 小安子扭头一看,却是小叶子殷勤的举着一个白馒头对她说。可他自己却忍不住把目光不断的瞟向白馒头,喉头也是时不时的滚动,显然自己也很想吃。 小安子看了觉得好笑,没好气的问道: “你不饿吗?” “不饿,不饿。”小叶子一叠声的说道。 小安子倒是有点犹豫了,她确实没有吃饱,饥饿的感觉在她的肚子里打转,这种感觉很清晰。 就在小安子犹豫的时候,小叶子眼睛滴溜溜一转,略带痞气的说: “叫哥哥,叫哥哥就给你吃。” 小安子一下就愣住了。 “你年纪比我小,理应叫我哥哥。”小叶子见小安子不说话,颇有点局促的说。 小安子听了,简直想大笑三声。 她娘亲是个很豪爽的人, 分卷阅读5 在北平住的时候,别说她叫人哥了,都是别人叫她哥。得益于此,小安子在周围同龄人里也是一直被叫“哥哥”。 想到娘亲的种种事迹,小安子一时也心生澎湃,她拍了下小叶子的肩膀,吓得他抖了抖。 “你多少岁了?” “九、九岁。”小叶子有些结巴的说。 “那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拳头大的人才是哥哥。”小安子说完,捏起拳头。她举着小小的拳头,有种莫名的滑稽。 “你的拳头也不大啊。”小叶子喃喃道。 “你说什么?”小安子杏眉一挑。 “安哥哥!”小叶子一哆嗦,说道。 “这才乖。”小安子眉开眼笑的说。 小叶子哭丧着脸,一手拿着馒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安子看出来了,故作豪爽道: “我是你大哥,这些就留着你自己吃吧。” 第三章 星海 吃过饭的小太监们也看热闹似的围了过来,他们调皮地问: “小叶子,你怎么当了小安子的小弟?” 小叶子不是他们之间年纪最大的,而是最见多识广的。他是来自金陵的一个村庄里的小富农家庭,家里从小殷实,可是某年水涝,恰好冲垮了他家的田,又适逢朝廷强征粮食救援中南,小叶子这样的小富农之家一下就垮了。 无奈之下只能卖掉最小的儿子。 小叶子自小与乡里的孩子厮混,打架也是能手;况且他从小就受到家里的宠爱,吃穿用度都没亏待他,因此见识在一众穷苦人家的孩子里也算拔尖。 小叶子本来在小太监里隐隐有做孩子王的架势,可是却认了一个新来的孩子做“大哥”,所以声势一下就下去了。 小叶子一听这个问题,脸就涨红着说不出话来,他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叫了那声“哥哥”。 一定是小安子长得太漂亮了,小叶子心想。他这么一想,又想起早上偷偷在被窝里看到的小安子的模样,小安子在被窝里一脸恬静,日头还算光亮,她眼睫毛好长啊,里面好像长着光,或是在家乡里看见的金黄色的麦穗。 小安子见自己的小弟竟然受欺负了,当即站在小叶子面前。 她恶狠狠地说: “怎么?不服气,要不打一架?”说完举起小拳头。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他们都打过架,可是在宫里经过小金公公的□□,已经不敢打架了。一打就几天不能吃饭,实在是太亏了。 于是他们齐齐摇头,表示不打。 “不打?那以后你们就都是我的弟弟了。” 小安子很满意,一下就收了这么多小弟,仿佛又回到了在家里做孩子王的时候了。 她这么一说,就有小太监顿时不乐意了。这十余位小太监也有分三派,几个年龄大的小孩自然是不服只有九岁的小叶子的,他们自成一派,其中以小六子为首。还有一派就是亲近小叶子的这派,这派当然唯小叶子马首是瞻。最后一派是中立派,他们还没有党派的意识,平常也是一起在玩。 “凭什么啊。”小六子说。 “走,我们自己玩去。”小六子哼了一声,很傲娇的走了。中立派的也一哄而散,去玩了。 “老大。”一个小太监凑上前来叫了声小叶子,小安子认得他,他叫小石子。 说起来也是有趣,在北平,小石子不念小石子,而是念“小石子儿”,有个儿化音。但在金陵,就没有这个事了,只是普普通通的念小石子,不知道他家原本是不是干木匠的,所以买办他进来的大监取名为小石子? 小安子听见小石子喊小叶子作老大也没什么反应,她深深地知道,确认孩子王这个地位不能靠别人,只能靠自己。 “小顺子他们好拽啊,我们要不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小石子撺掇道。 他们这个年龄也已经懂得什么是面子,什么是派系,这宫里可真是一个大染坊。 小叶子有些犹豫,他是没有一点想法的,可是小石子既然说了出来,就不好什么也不做了。领头者可不是完全自由的。 “宫里不能打架,你要怎么做?”小叶子说。 “我们把他的馒头藏起来,让他找不到。”小石子很兴奋的出谋划策。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饭看得很紧,怎么让你有藏起来的机会。” “我们可以先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再偷走他的馒头。”小石子又说。 小叶子摇了摇头,显然认为这不是一个好计策。 “他肯定会怀疑是我们偷的,到时向小金公公告状,大家都没好处。” “那怎么办?”小石子咬着手指苦思冥想。 “会有机会的。” 小安子听了小石子和小叶子的对话,心里也是很讶然。这些小孩比她更像大人,乡里之间的小孩子的憎恨很明显,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流于表面,也用表面的暴力来解决。可是宫里的小 分卷阅读6 孩已经向着更深层次进发了,他们已经懂得开始用计谋,也更像大人了。 “我们去玩吧!”小叶子忽然展露笑颜,向着庭院奔去。 雪已经在昨晚就停了,而且看情况,这应该就是冬日的最后一场雪。此时已经有宫人在扫雪了。 阳光下,小孩们正在堆雪球,打雪仗,嘻嘻笑笑的享受着他们作为孩童最后一段自由快乐的时光。 小安子也跟着他们痛痛快快的玩,大家也逐渐接受了这个新来的小伙伴。 小安子从小就练基本功,手脚功夫自然比同龄人要好一些,再加上她性格爽朗,几乎是一下就融入了这个集体。 小安子玩儿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小金公公站在旁边看他们,于是她跑过去和小金公公搭话。 “小金公公,我们以后会去做什么呀?”她显然特别关心这个问题,她对于自己的未来特别茫然,娘亲似乎也没有交代。 “等入春了,就会有各司局的大监们来教你们做事、规矩。再之后,有天赋的就被司局的大监领走亲自培养,没天赋的就分配到各司局干杂事。”小金公公说。 “那海公公呢?”小安子忽然想到了海公公,娘亲说有要事可以找海公公,那他想必会照顾我的。小安子心想。 “海公公是采办司的大监,地位比其他几司更高,而且采办司都是由年纪大的太监去做事的。”小金公公哑然失笑道。 宫里的日常吃穿用度自然有专门的商贾家族负责,谓之“进贡”,而宫里也有各司局负责一些简单、低阶太监宫女们的吃穿用度。采办司只负责检查这些物品的质量,没有选择由哪些商贾家族进贡的权力,采办司另一职责就是出宫买一些杂物,由各司局列出要购买之物品的清单,专项购买。尽管看起来权力不大,干的也都是买办的杂事,可采办司的地位极高,要知道,可不是每个太监宫女都能出宫的。 一些太监宫女要买一些私人物品,就得央采办司的买办太监去买,虽然这是明令禁止的,可是宫里的市场极为庞大,上面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里面油水极大,因此也不是小太监能干的。买办太监也有份额之分,对宫里的市场进行了把控和切分,在这一层利益链之下,采办司自然极难进,也极为排斥外人了。 而采办司的大监,也就是海公公,作为采办司的领事,他除了司内事务要处理,也要天南地北的去考察各地的奇物、吃穿用度方面的好材料,上报给上面以作为进贡的参考。 小安子眨了眨眼,这才知道海公公原来是这么个了不得的人物。 转眼前,她又开始苦恼起来了,海公公那里若是不能去,那我去哪里呢? 小金公公看着小安子的脸变成了苦瓜,也是乐呵呵的笑了,他调侃道: “小安子,你在想以后做什么?要不要去服侍主子呀?” “不要不要。”小安子连忙摆手,她自己知道自己性格跳脱,怕冲撞了大人物,到时候就完了。 “我怕说错话,被人责罚。”小安子说。 “你要是去当大主子的差?那还轮不到你哩。小主子的差才轮到你。”小金公公点了点小安子的鼻头,仿佛知道了她的小心思。 宫里的妃嫔自然算是大主子,她们在自己的小宫有自己的规矩,也不会放底细不清楚的人进去做事。 “那就是说,还有小主子?”小安子眼睛一亮。 小金公公点点头。 “大太子、三皇子、四皇子、五公主都与你同龄。还有一些皇子公主年岁太小,现在尚由主母照料。” “我们这么小,也可以去给他们当差吗?”小安子好奇的问道。 “当然可以,他们的吃穿用度自然有宫人专人照料,现在需要的只不过是同龄的太监做贴身太监而已。”小金公公笑道。随后,他又充满希冀的看着小安子,说: “小安子,我真希望你能当皇子们的贴身太监。你与皇子从小一同成长,将来境况也一定不差。最重要的是,你还能蒙学。”他露出了向往的神色,对他来说,蒙学本身比成为皇子们的亲信更重要。 小安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小金公公想她去当皇子们的贴身太监,也是为她好。在这一点上,小金公公和海公公、娘亲并没什么两样。 “蒙学?”小安子歪着头问道。 小金公公摸了摸他的头,看向远方,说:“你还不知道蒙学吧。” “你若当了皇子们的贴身太监,便能跟着他们一同去国子监蒙学,若不然,太监是万万不能学天文地理、经算儒家的。你要当个有知识的人,这样才能改变命运,若是将来出宫,也有着落。皇子们的贴身太监除了伴读之外,其他诸事都像是一个朋友、伙伴,好的朋友像一面镜子,照出缺点;坏的朋友像一面泥潭,不仅找不出缺点,还使人一身不干净。 所以皇子的贴身太监会慎重挑选,选的不好,将来纵然可以再换,可是冒冒然换了皇子经久的伙伴,也是不太合适的。” “当皇子们的贴身太监 分卷阅读7 很难么?”她又问。 “难,也不难。”小金公公略带苦涩的说道。他要是晚生个十年,也许也能争一争这个位置了。 “难,是因为贴身太监自然要和皇子们同龄,这一下就几乎筛选出宫里九成的太监了,剩下的人选也不过五十。不难,是因为当贴身太监无非是考察品性、聪慧与否,这本是不能也不用练的,自然也毫无准备之法。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那小金公公你看我行吗?”小安子很兴奋的说道,她小时候就经常被乡里乡亲夸聪明,虽然娘亲经常说她笨。 小金公公深邃的目光扫了过来,忽然露出了笑容。 “你知道来问这些问题,已经足够聪慧了,但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主子们的心思不是我们能猜透的。” 其他小太监天天玩耍,无忧无虑,以为可以一辈子都天真无烦恼,自然也不会去问小金公公他们的前途未来如何。他们以为宫里实在幸福得紧,每天吃着以前很少吃的吃食,却不知世间所有事物都被命运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他们付出的代价,也是自己难以想象的,也许他们一辈子也不会觉得这样又如何。 短视和胸无大志才是人的常态,星星点点的远见已经足够你超越许多人了。然而若你想站在顶峰,就需要比天空更广阔的先见。 第四章 无乡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月,小安子已经与小叶子、小石子他们彻底厮混熟络了。可是他们和小六子的关系还是依旧,小六子自持年岁较大,已经渐渐不把小叶子他们放在眼里,而且还在拉拢大院里的中间派。 此时已经入春了,可是小太监们被限制在这片大院里,不能乱跑出去,所以也只能从伸进院子里的树,来观察春天到来的痕迹。 又是一天开早饭的时候,小太监们已经规规矩矩坐好在位置上了,他们已经不像以前那般急躁,可是眼里还是止不住的渴望,毕竟是小孩子,动得多,饿的也快。 小六子看了一眼装着粥的大木桶,不经意扫到了小叶子他们,于是他不屑的哼了一声,把头扭到另外一边。 粥发下来了。小金公公今天很罕见的不在大院里,不知道是不是去交差了。 “老大,你吃。”旁边有人孝敬小六子一根咸菜,他爱吃这种甜甜的咸菜。小六子一派的几乎都献上自己的一根咸菜,小六子的陶碗顿时铺满了咸菜。 小六子很得意的看了看小叶子这边,夹起一根咸菜咔嚓咔嚓的大嚼。 “得意什么啊,也不嫌齁的慌”小石子嘀咕道。小叶子没什么反应,也不准备说什么,小六子的挑衅日渐升级,他也没什么应对。因为小安子告诉他,以后大家就要分到各司局了,争这些实在没意思。 就在大家专心吃馒头喝粥的时候,大院的门忽然开了,夹杂着风雪,让人忍不住夹紧了脖子。 只见门口站着几位太监,锦缎袍子,一看身份就不俗,而小金公公紧随他们其后。能让小金公公如此恭敬的,想必是司局领事的大人物。 他们一进来,尚膳司的几位厨子就连忙站到一旁,喊道: “陶大公、池大公、阮大公、向大公。” 小太监们愣在那里,有些拿着馒头手足无措。 他们来的实在不凑巧,小太监们正在吃饭,一时竟什么都忘了。 有大公公见小太监竟然没有站起来行礼,脸色也是一变,但他还没有说话,小金公公就抢着说: “快进来,像大公公们问好。” 小太监们有机灵的已经反应过来了,带头领着喊: “见过——陶大公、池大公、阮大公、向大公。” 大院里顿时响满了小太监们尖尖细细、疏疏落落的声音。 那位大公脸色稍霁,他也明白这些小太监还没学礼仪,眼下也没有发脾气的条件了,于是他哼了一声,说: “这么不懂规矩。向大公,你可要好生教啊。” “我怎么办事,自然不用阮公公教。”向大公回道,语气也是冷中带刺。 阮大公显然也知道自己多嘴说了一句,也不好再说下去,只是仔仔细细地看眼前的这些小太监。 这些大公公依次是膳食司陶大公、尚衣司池大公、御用司阮大公、钟鼓司向大公。尚膳司和尚衣司如同其名,是宫里负责膳事、造衣、织染等事务,御用司负责御前所用诸玩物,也负责宫里相应的娱乐。至于钟鼓司,又称礼仪司,主要掌管宫人礼仪。 几位大公来大院里自然是教他们做事,若是看到手脚利索,又有天赋,自己又钟意的,就领走当作“小儿子”培养。大公公都年岁大了,将来也恐怕要在宫里度过余生,他们也想有个儿子在老年的时候照顾自己,这也许也是他们残存的父爱吧。 而钟鼓司的向大公,就纯粹是来教小太监们礼仪的。 这些小太监在学习过后,若是有一点天赋也还好,会被直接派到司局里做事,也算是个手艺活。若是毫无天赋,就只能干些杂役的工 分卷阅读8 作,像什么扫地洒水、司库运输,甚至是服侍其他太监的活儿。 大公公们此次来只是亮个相,他们贵为司局的总管领事,日常要处理的事务很多,自然也不可能手把手教导小太监们。 自春分时节,小太监的训练正式开始了。所有课程都由各司的掌事小公公轮流来教导他们,其实课程都是浅尝辄止的,是想考察他们有无天赋。礼仪才是主要想教导的内容。 所谓礼仪,就是宫中规矩。在宫中,万事要讲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 教规矩的第一天,钟鼓司的小宁公公就说: “不做到大公公,就别想把腰挺直了。在主子面前,要含胸挺背,低眉顺眼,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切记不能引人注目。” 这是在教站立的姿势,站位要体现尊卑,不但要处于下首,而且要尽量的不引人注目。 这一站,就是站了大半个上午,小太监们像扎马步一样低头站着,还不能把头完全垂下,腰也要直,小宁公公在周围巡视,一看见有小太监站的不好就拿小尺子轻轻的点他一下,这个姿势一站久了就全身不自在。好在此时才春分,日头也不算大,免了小太监们一层罪受。 “好了,今天就练到这里吧,吃饭去吧。”小宁公公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话,小太监们顿时如蒙大赦,全身像泄了一口气般又矮了半分,他们本身就矮,此时经过站礼的摧残后就更矮了。 小宁公公颇为讶异的看着在人群中矮矮小小的小安子,心里暗道:想不到他年纪小小的样子,竟然是这群孩子里面坚持最久的,而且看样子还仍有余力。 他自然想不到小安子从小就练基本功,这样的马步当然是不在话下。 学站礼的日子对于小太监来说很累,当他们站好不许动的时候,脚边的青草,耳边被风拂动的树叶,都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可是当他们轻轻抬一抬脑袋,小宁公公的尺子就会不知从哪里来的点一下他们的头,他们顿时不敢再动了。 前几天小六子被小宁公公连点三次,可他还是趁小宁公公背对他的时候对他做鬼脸,被小宁公公发现了自然是揪了出来。 这些小太监不归他管,他也懒得管,于是找来了小金公公。 小金公公来的时候脸色很吓人,掏出尺子就叫小六子伸出手来,小金公公一边打,小六子一边缩。小六子越缩,小金公公就越打。 小金公公打完了还说:“我这是为你们好,与其被主子们杖责还不如被我打醒,若是被我打死了也好。” 小金公公从来没有发过这么重的脾气,小太监们这才明白小金公公都是为他们好,若是在主子面前犯了这种错,比小金公公的责罚要重十倍不止。 一连练了好几天,站礼的练习才告一段落,小安子和小叶子疲惫的躺在铺上,此时还未熄灯,小金公公也还未回来,可是通铺上已经歪歪斜斜的躺满了小太监。他们实在是太累了,不止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有长期的静止也让喜动的孩子们饱受精神的折磨。 窗外的余晖还未散去,小叶子躺在小安子旁边,靠着小安子,他说: “小安子,你想去哪个司局?” “你呢?”小安子歪了歪头,反问道。 “我不知道……”小叶子很迷茫。你问一个小孩未来的人生路怎么走,他们多半会嬉笑着混弄过去,而只有少数小孩才会认真思考,得出“不知道”这个答案。毕竟,这个问题就是给大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回答的。 “尚膳司好像很好,伙食应该不错。”小叶子又说。 “不如去当皇子们的贴身太监吧?我们一起去。”小安子说。 “贴身太监?我行吗?”小叶子迷茫的问道,他其实并不知道贴身太监是什么意思,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听名字像是服侍皇子的。 “我觉得你能行。”小安子不确定的说道,或许小金公公才有判断的能力,可是他也说这种事情要看运气。 “如果不行的话,御用司应该也不错,反正不去尚衣司。”小叶子说道,他心里还是觉得造衣这种事情是女人做的。 “御用司的阮大公很凶。” “他是个大公公,我肯定做不了他的儿子的。”小叶子说。 “你以后会出宫吗?”小安子忽然又问道。 “出宫?”小叶子又露出了迷茫的神色,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第几次露出这种表情了。 “出宫干什么……”他好似想起了什么,正在回忆过去。 “你没有家吗?” “家?”小叶子凄凄然的,好像一下醒悟过来一样,声音充满了哽咽。 “我的家在哪儿?我没有家了。”他嚎啕大哭,声音充满着哀伤。 他一哭,整个屋子里本来懒懒散散的小太监们也感受到了那股悲哀的情绪,不禁悲从中来,也跟着哭了起来。他们也许还有家,可是如果他们有家的话就更可怕了,他们都是被家里卖到宫里的,他们再大一点,就会懂得他们出宫后回到的家已经不是童年的家了,他们的兄 分卷阅读9 弟也许会欢迎他们回来,可是都是为了他们的钱财,乡里乡亲也会对这个阉人指指点点。 小太监们现在虽然不懂得这个道理,可是小孩的情绪是同质感染的,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小太监的哭声。 小安子听了哭声,心里也很难过,她也想娘亲了,可是娘亲说过,大人们都是不哭的。小安子要当大人,所以小安子也不能哭。她这样想,可是一看到小叶子张大着嘴哭,哭得那么畅快,都能看见他嗓子眼里晃动的“小钟”。 她忽然很羡慕小叶子,于是她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娘亲,我不想做大人啦。 娘亲,我好想你。 第五章 皇子 小金公公一进大院,就听到满院的哭声,吓得他以为出了啥事,连忙过去好一阵问候,后来才发现不过是一群孩子思乡了。他没好气的训了罪魁祸首的小叶子一顿,可是一看见小叶子泪眼婆娑的样子,又下不了口了,只是点了几句既然来了宫里,就该好好继续自己的生活,别想其他的事情。 小叶子滴着泪点头。 时间又过去了好几天,尚膳司和尚衣司、御用司都派了小公公来教导小太监们一些粗浅的手艺,其实是为了通过这种方法来挑选出其中有天赋的小太监。最为奇异的是,御用司教的不是它物,而是戏曲。 原来宫中娱乐非常匮乏,珍稀奇玩也不是时时都有,唯有戏曲经久不衰。戏曲本就男人唱的多,而太监们的嗓子更是一绝,所以御用司这一负责宫中娱乐的司局,自然会大力寻找这方面的好苗子,而御用司的大监阮大公,更是唱戏曲的妙伶人。 而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小太监里面嗓音最好的,竟然是小六子。本来小安子的小姑娘嗓也很不错,可是她对阮公公实在没好印象,于是就没有好好表现。 另一件让小安子高兴的事是小石子居然也显露出做厨子的天赋了,那天尚膳司的小平公公来教小太监们捏馒头,小太监们都很喜欢吃馒头,于是做的都很认真。其他小孩子心性总是不持久,看见白白的面粉和同伴们白白的脸就想把面粉往对方的脸上招呼,小石子却耐得住寂寞,硬是捏出了个雏形来了,虽然棱角分明,可也算是个馒头。 小平公公非常感叹,说:“一看这认真劲儿就是个当厨子的料。” 小安子当然非常高兴,小石子若是去了尚膳司,那他以后说不定能开个小灶。 这一天,小太监们刚吃过早饭,在院子里等着今天来授课的小公公。忽然,门外传来几声喧嚣,来皇宫越久,小太监们就越知道规矩,平常这宫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宫女太监们说话也是很小声,突然有人用正常偏大的声音说话,一下就觉得非常不习惯了。 是谁?小太监们心中暗想,忍不住把视线投到半开着的大院门。 “这里就是那些小太监们的住所?”门被很轻巧的推开,一少年郎昂首进入,一身描金锦绣玉袍,腰系玲珑翡翠,后面有几个稍小的少年郎紧随其后。 小太监与少年郎大眼瞪小眼,小太监们是不知来者何人,少年郎是没人回应陷入了尴尬。 就在这时,小金公公自屋里奔出,只见他恭敬地垂首道:“大太子殿下,四皇子殿下。” 四皇子瞪大了眼,有些气愤兄长问话竟无人回应,指着一众小太监说:“这些奴才竟敢如此不知好歹?方才我兄长问话竟无一人回话!” 小金公公简直是冷汗直冒,任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小太监在正式“出院”前,都会教他们宫里各主子贵人的样貌,甚至是靠穿什么服装来分辨是何等官阶,以防冲撞了主子。可是现在还没教小太监们这些东西,谁曾想皇子们竟然大驾光临这小小的太监大院。 “四皇子息怒,他们并不知皇子们大驾。”小金公公把头低的更低的说道。 这位四皇子,长得甚是英气,一双眉毛不怒自威,一看就是个将军相。他见小金公公还敢回嘴,当下就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兄长轻轻制止了。 “慧静,是我们冒昧造访,休要怪责他人。”大太子轻咳道。 四皇子慧静的一双好看的眉毛就皱了起来,像是两根斜竖的筷子。 小太监们还一脸好奇的看着眼前闪闪发光的、似是初升的朝阳般的男孩,也许他们在心里暗自好奇,为什么这些男孩和他们好像不一样,他们是那么的器宇轩昂、英武不凡;他们站在一个庭院,像是两种人。 “快,快跪下。快跪下叫殿下。”小金公公此时终于发现小太监们居然还傻愣愣的站着,连忙焦急的叫小太监们跪下。 “不必了,一切从简。”大太子又发话了,他烟波一样的眼睛扫了一眼小金公公,又回到了一众小太监。 “谁会珠心算?”他问。 小太监们面面相觑,最后由小金公公答道:“他们不曾学珠心算。” 大太子很失望,但他想了想又说道:“前日太傅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若是回答得出亦可有赏。” 小太监 分卷阅读10 们听到有赏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他们在没有眼力见也知道眼前的是皇子,是大人物,于是纷纷高声叫好,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 大太子有见于此,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到底还是少年,掩不住心中的得意。他轻咳一声,说: “有两根不均匀分布的香,但恰好都能烧半个时辰,要怎么才能确定一刻钟(约十五分钟)的时间?” 此时小太监们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他刚说完,就有急智的人准备说“将香对折再对折就是一刻钟燃烧的时间了”。可是他还没说,就又想到了题目里“不均匀分布”的条件,一时又张嘴又闭嘴,急的抓耳挠腮。 若是不均匀的香,烧到一半自然无法确定是不是单纯的两刻钟时间了,如此,一刻钟的时间自然也不能确认了。 不断有反应慢的小太监“恍然大悟”,随后想深了一层又沉默不言,他们始终还是懂点规矩的,没有贸然做出回答。 小安子见同伴们都沉默不语,心里也是讶异的很,如此简单的问题用得着思考这么久? 于是她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脆生生的说道: “这问题简单得很,我来回答。” 四皇子慧静见这么快有人站了出来,心里也是很讶异,要知道这个问题他和兄长可是思考了整整两天啊,于是他轻蔑地说: “你知道?这题可不是单纯对折再对折就是的。” “自然不是。”小安子笑容可掬的说道:“将两根香同时点燃,第一根香同时点燃两端,待第一根香燃尽,此时已经过了两刻钟。再将第二根香的另一端点燃,在第一根香燃尽之时至这根香燃尽之时,就是一刻钟的时间。” 她一说完,四皇子慧静下意识就想出言嘲讽,可是细细一琢磨,发现事情并不简单,所以他也一下就沉默了。 一根香不均匀,烧多少与时间自然是不对等的,可是两根香都是一样的,一根香烧完的时间也是固定的半个时辰,这就有了计算的基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大太子抚掌赞叹道,他先慧静一步验证了答案,所以才会如此真诚的赞叹。 “想不到小小的太监大院也有如此聪颖的孩子。” “皇兄,我就要他了。”四皇子慧静也想通透了答案的奥妙所在,他两眼发光,一手指着小安子一边说道。 “唔”大太子一下皱紧了眉头,他们兄弟两本是想来面见小太监们的,这才来了第一个太监大院。虽说贴身太监都是由大人们选择的,可是毕竟是要相对好几年的玩伴,他们还是偷偷跑过来看看。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大太子说道。他也很想要这个聪颖的小太监,可是皇弟率先发话了,他也只能故作老成的说稍后再议。 四皇子慧静也很矜持的点点头。 “你学过珠算?”大太子对小安子问道。 “不曾。”小安子摇头。 “那你如何想到这题的解法的?”大太子好奇。 “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聪明吧。”小安子瞪大眼睛认真的回答道。 全场谜一般的寂静,然后哄堂大笑。 大太子看到小安子瞪着一双眼睛却一本正经的答出这个问题,觉得既是可爱又是可笑。 “那好,我再问你一道问题,若你能答出,那便就是真的聪明。”大太子不知不觉间用了一种哄小朋友的语气说道。 “那奖赏也是双份的吗?”小安子奶声奶气的问道。 “哈哈。”大太子哑然笑道。 “你若是答得出,奖赏自然是双份,若是答不出,那便是一份也没有了。” “大太子殿下请讲。”小安子目光熠熠,显然对自己能答对问题很有信心。 “一对双胞胎,如何辨明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大太子问道。之前太傅把这个问题当做娱乐来问,他回答依性格、依个头,太傅摇了摇头说这是下策。所以他现在问出了同样的问题,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题方法。 “这有何难。姐姐的旁边是妹妹,妹妹的旁边是姐姐。”小安子胸有成竹的说道。 “你这……你这。”大太子指着小安子说不出话来。 他刚想说小安子这个方法极为取巧,可是题目里既然说了要分辨,那直接问双胞胎哪个较大就没有意义了。同样的,既然是双胞胎,那想必个性和个头也难以分辨,也无怪乎太傅说这是下策了。 如此说来,小安子这一看起来取巧的方法也有了一丝哲理的意味在里面了。 他终于收起了对小孩子的那种天然的轻视,认真的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安子。” 第六章 盟 “这算什么答案。”四皇子慧静嚷嚷道。 大太子本想按照承诺给予两份奖赏,可是听了皇弟的话,却是一时玩性起了。他说: “没错,这算不得什么答案,所以也算不得答对。”他狡黠的对 分卷阅读11 着小安子眨眨眼。 小安子却是一下子急了,本来的两份奖赏现在有可能一份也得不到了,于是她急切的说: “方才大太子殿下问了我两个问题,不如我也问大太子殿下一个问题如何?” 大太子看出她的想法,说:“我若是答对,那自然是一笔勾销;我若是答错,你的两份奖赏照旧。”他说的极有信心,脸庞上闪耀着光芒。四皇子慧静也在旁边附和。 “那好,大太子殿下请听题。宫里有两扇门,一扇去御花园,一扇去寝宫,你要去御花园,但不知道哪扇门才是去御花园的门;两扇门前各站着一名仆人,一名只会说真话,一名只会说假话。你只能问一个问题,来判断哪扇门是去御花园的门,你要怎么问?” 小安子笑容越发憨态可掬了,可是大太子却眉头紧锁。这道题是娘亲说给她听的,她只不过是换了些名词,原本娘亲说的是什么天使、地狱,她还傻呵呵的问娘亲这些是什么。娘亲却是摸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 “仆人竟敢说假话?竟敢不照实回答?”四皇子慧静诧异的问,他的关注点明显不同。 “四皇子殿下,这只是个问题。” “说真话的仆人后面的门是御花园还是寝宫?”大太子问,他已经摸到了一些窍门。 “不知。” “不知?”大太子眉头皱更紧。 说真话和说假话的仆人身后的门不定,因此问题从找出谁说假话变成找出对的门。 四皇子慧静一头雾水,他还在梳理问题的逻辑当中,还没懂这题问的是什么。 大院里一时异常的安静,只听见风细细的吹,院里的大小太监都不敢打扰大太子的思考,只是站着静静的等,也不敢离去。早春的金陵还是骤寒骤冷的,给人一种还在冬天的错觉,小太监们被冷的打了个寒颤,却不敢说些什么。 大太子仍在思考,可是这时竟起了一阵风,卷动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终于从沉思中惊醒,看见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们。 “这题有意思,这里没纸,我要回去算一算。”说完他兴奋的拉着四皇子走了。 小太监和小金公公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安子瘪着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小金公公一下拉着了。 “进屋,都进屋。”小金公公招呼道。 “你还想要奖赏?”小金公公训诫地说道。 “他还没给我呢!”小安子嚷嚷道。 小金公公都被她气笑了,没好气的说:“他可是大太子殿下啊。” “他是大太子也得‘愿赌服输’!”小安子理直气壮的说。 小金公公被他的童言稚语逗乐了,又感叹地说道:“四皇子和大太子似乎都很属意你,看来你确实有机会当他们的贴身太监了。” 小安子的一双眸子都发光了,她这段时间知道了可以当贴身太监的事情后,满满想的都是好吃好喝和好玩的。跟太子或者四皇子混,吃的肯定不差吧?小安子歪着头想。 “完了!”小安子大叫一身。小金公公疑惑的看着她。 “那我的奖赏不就没了吗!”小安子苦恼的说道。小金公公忍俊不禁,原来这个小子竟然还在想奖赏的事情,她也不想想,以后当了皇子们的玩伴,奖赏还会少吗? 另一边厢,大太子表面上是兴冲冲的冲回寝宫算题,但其实他现在冷静的很。他自沉思中醒来已经看到了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也实在是不忍心他们还在寒风中等待,于是借故离开,也免去他们行礼的繁琐,使他们能够快点回屋里。 “皇兄,方才你为何让我教训他们,那帮奴才实在可恶。”四皇子惠静还念念不忘刚才发生过得事情。 “皇弟,我们此次出来,本就瞒着母后和……皇叔,若是把事情闹大,恐怕会传到皇叔那里,到时就得不偿失了。他们还没被教导规矩,不知你我的身份亦属正常,皇弟不必太过在意。”大太子耐心的解释道。 “还是皇兄思虑周到。”四皇子赞道。 “你很喜欢小安子?”大太子忽然问道。 “他未经蒙学便已如此聪慧,想必蒙学后更甚,皇兄你也是知道我的,我功课不行,若是小安子辅导我,我也能少被夫子骂。”四皇子不好意思的说道,语气倒是很诚恳。 “唔。”大太子习惯性的摸了摸光洁的下巴,他这个习惯也不知道和谁学的,他还没长胡子呢。 “既是皇弟你喜欢,那皇兄也不好夺人所好,只是我见小安子也确实有趣,以后倒是可以多多走动。”大太子说。他自己明明也很喜欢这个小太监,却不好意思和皇弟抢。 “皇兄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兄弟本该多多亲近,你来找我玩随时都可以。”四皇子大大咧咧的说道。 大太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时之间竟有些感动。 晚上,小太监吃过饭,由于有皇子来太监大院,他要去向上级去汇报。大太子和四皇子还傻傻的以为自己来太监大院会没人知道,殊不知这皇 分卷阅读12 宫里一举一动都被掌权者牢牢掌控着。 小叶子躺在床上,非常迷茫,他的“小弟”和“对头”都有着相应的天赋,而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有一些其他的天赋,将来被分配到喜欢的司局的可能性非常大。一直以来,也只有他和小安子做什么都不太行,可如今小安子也意外的收到了皇子们的青睐。 可自己呢?自己难道真的要被发配去擦拭门殿、倒夜香这种杂活? “小叶子,你在想什么呢?”小安子靠了过来,眨巴眨巴眼睛。 “小安子,你就好啦,我恐怕要去倒夜香了。”小叶子苦涩的说道。 “怎会如此?”小安子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 “我身无所长,怕是只能倒夜香了。”小叶子悲从中来。小孩子什么也不懂,以为自己知道的就是整个世界,还因此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也不知是该好笑还是赞扬这种认真。 “你是我小弟,你若是不想倒夜香,我绝不会让你倒夜香的。”小安子很大气的按着他的肩膀说道。 “我也不要去倒夜香,我要去尚膳司!” “我也要去!” “我要去尚衣司!” “尚衣司是女人做的!” “你有种别穿衣服!”其他小太监们围过来起哄。别看他们年纪小小,却早已经在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规划了,而在这十几天前,小金公公还感叹,小安子懂得提前打听自己未来的去向,已经领先了其他小太监一大截。 可是如今,这些小太监成熟得让人难以想象。 “我娘常说,一根筷子容易折断,一把筷子难折断。我们来自五湖四海,只有团结一致,才能不会被人欺负!”小安子忽然站了起来,豪情万丈的环视四周说道。 其他人都目光炯炯的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我们都是金陵来的啊,哪里来的海。”被小安子凌厉的眼神看的低下了头。 “不若我们今天结为异姓兄弟,歃血为盟,指灯为誓!”小安子一手指灯,一边豪气万千的说道。 她的话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又或许这些大男孩还残余着男人的天性。他们很兴奋的附和着,当下就要取出喝水用的小杯子,装了点水,就用来歃血为盟。 歃血为盟原本是用牲畜的血涂在嘴唇上,以表结盟的诚意。小孩子既不懂结盟的含义,也没有牲畜的鲜血,可是这些都不能阻挡他们歃血为盟。 他们用尚衣局小公公留下来的针刺破手指,滴到杯子里,他们年纪虽小,可是一腔兴奋却冲散了对于疼痛的可怖。实在怕痛的,也在同伴们的鼓励下,刺破了一个小口,蹭到杯子的壁沿。 小安子也很兴奋,她早就从娘亲那里了解到这种充满着武侠义气的事情,现在能实现,怎么能不兴奋呢。 她是最后一个刺破手指的,只见她隆重的把水杯举高过头顶,朗声道: “今我们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互相帮助!谁要是以后有能力,也要帮助兄弟,若有不从,逐出盟!” 说完大饮一口,大呼痛快。她把杯子递给下一顺位的小叶子,小叶子喝过后递给了小石子。无形之中,小安子已经成为了这一群小太监的头领,而这个神圣的誓约,也在这些小太监的心目里留下来重重的痕迹。 旁边的小六子看了也十分羡慕,他对于这种宣誓十分感兴趣,只不过他是想做老大,也不愿因此就和小叶子他们和好,故此也只是干看着。 “小安子,我们这个盟叫什么名堂?”有人在等待喝“誓血”的间隙问道。 “人生何时不飘零,天涯何处不是家。”小安子忽然喃喃的想到这句娘亲经常念叨的句子,也不知是诗还是顺口溜,只是觉得颇有意境。 于是她灵光一闪,说:“天涯盟!我们就叫天涯盟。” 小太监们不知其意,只觉得天涯似乎有种海一般的广阔之意,颇为大气,于是纷纷叫好: “天涯盟!” “我们就叫天涯盟咯。” 第七章 摄政王 小太监们赶在小金公公回来之前就把东西收拾好,假装无事发生,他们已经很清楚这样会被小金公公责罚,也很清楚小金公公是最关爱他们的人,但这些都并不矛盾。 小六子始终冷眼旁观,不知是念及通铺情谊,还是觉得打小报告很可耻,他也没有向小金公公通报今天小安子和小叶子做的事情。 第二天,本来还是早饭时间,可是小金公公却连忙把小叶子和小安子带走了,也没说要去干什么,只是嘱咐他们跟上,一路上不要抬头,就急急的在前面带路。 小安子和小叶子依言跟上,一路上只看见小金公公疾走的脚后跟,小金公公穿着黑底湖蓝色的靴子,精致是精致,可是看上去也不是特别暖和。 小安子这般想着,却差点撞上小金公公的背脊,原来是小金公公倏地停了下来。 小安子只觉得小金公公的脊背非常 分卷阅读13 僵硬,像是一块直直又弯曲的生铁。 小金公公恭敬的对着前方福了一礼,随后稍微退了一小步。 小安子悄悄抬起头,只见眼前花团锦簇,到处都是一副生机昂扬的样子。这是一个传统的中式园林,周围可见青石板路、提着东西的太监,一片绿意包裹着他们,小安子他们就站在树下。 不远处,是一座水榭,里面人影绰绰,小安子依稀看到了大太子和四皇子的身影。 而旁边,也有几个大小太监同样站着,大的和小金公公年岁差不多,小的,则和小安子年岁差不多。 “带他们上来罢。”水榭里有一道威严的男音说道。 小金公公和旁边的小公公连忙带着小安子他们上前,带到了差不多的位置就稍稍退后,把小太监们留在前面。小太监们多少对这个场景感觉有点不适,想看又不敢看。 只有小安子毫不避讳的看着前面的人,水榭里坐着五个人,两个贵妇人,一个男子,还有两个小皇子。那贵妇人自然雍容华贵,不怒自威,而那位男子穿着暗金色蟒袍,一头长发用冠冕束起,想来身份亦是不俗。 四皇子看见小安子非常欣喜,喊道:“小安子!” 小安子也福了福,回道:“四皇子殿下。” 妇人和那位男子的目光随之扫来,那男子眉毛挑了挑,说:“你就是小安子。” 虽然男子明知故问,可是小安子却不得不答:“是。”她答得落落大方,很是坦然。 “我知道你。”男子悠然说道。 小安子疑惑的看向大太子,发现大太子也同样疑惑的看着她。显然对这件事都非常疑惑,为什么男子会知道小安子呢? “贴身太监不比其他,首重品性,其次才是能力。”那男子半是训诫半是劝勉的对着大太子和四皇子说道。 “是,皇叔。”大太子和四皇子低头称是。 原来这男子竟是皇子们的皇叔,当今的摄政王。传言这位皇叔乃是先帝的弟弟,也是一位大将军,先帝临终前将这个江山托付给他,代太子摄行政当国。 “你们可有属意?”摄政王喝了一口茶,慢悠悠的说道。 大太子和四皇子很是犹豫的看向面前的小太监们,要是他们说已经有所属意了,那不就暴露了自己偷偷去太监大院的事情了吗?可若是只是简单的看面相,又怎么有所属意呢? 于是大太子摇摇头,说:“不曾。” 摄政王嘴角浮现出一丝莫名的笑意,他对着站在后面的小公公说:“这里面可有滋事斗殴,不服管教的?” “奴才们挑选的,俱是品性、聪慧上佳的小太监,不曾有滋事斗殴的。”有一位小公公连忙说道。 摄政王点了点头,对大太子和四皇子说:“你们去看看哪个合眼缘,就是哪个了。” 他看似说的随性,可事实当然并非如此,到场的小太监都是暗中调查过的,起码得是身家清白,于皇宫内也要品性良好,再加上小公公们的举荐问责,这三重保障之下,其实皇子们挑选哪个小太监都大差不离。 这件事情对于皇子们来说是个不小的事,可对于他们大人来说着实很小,摄政王办到这般地步,已经算是思虑周到了。 他话刚说完,四皇子就很兴奋的跑到小安子身边,叫她的名字。 小安子也很开心,虽然她不太喜欢这个一张嘴就叫他们奴才的皇子,可是若是被选了就有好吃好喝的了。 大太子缓缓踱步到小太监身边,仔细观察他们,他有点心不在焉,只是闲闲散散的看。 小安子见状,连忙推销道:“大太子殿下,你看我这个兄弟怎么样?”她指着小叶子说道,她当然没忘记自己昨天的诺言。 小叶子闻言露出了狗腿子的笑容。 “你兄弟?”大太子好奇的问道。 “是啊,我歃血为盟的兄弟。”小安子认真的点点头,说。 大太子觉得好笑,这般大的小孩子也懂得歃血为盟?他看了看其他小太监,也不知是不是被小公公教了规矩,颤颤巍巍的低头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毫无生气。选这个有笑容的小太监似乎也是一个好的选择。 于是他随意的点点头,说:“好”。 他不知道这个随意的决定对于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小叶子简直觉得自己像是一下飘进了云端,心里有道声音在不断的问自己:我当了大太子的贴身太监?成了?我不用去倒夜香了? 他稳住心神,道:“谢大太子殿下。” 大太子对他随意的挥挥手,转身回到了摄政王的身旁。 “你们选好了?”摄政王问。 “嗯,就他们。”大太子点了点小叶子和小安子。摄政王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说来三皇子智沐年岁也大了,今儿不若一并找个贴身太监如何?”一贵妇人提议道。 “智沐天生眼疾,性格孤僻,若是寻个玩伴能开解下他也好。”摄政王捏着杯子犹豫道:“可是先前有 分卷阅读14 宫女贴身服侍他,竟被乱棍打了出来,可见他不想与人相处,找个贴身太监给他不太妥当。不若多找些特制的书籍、玩物予他,等他自我开解再说罢。” 贵妇人点头称善。三皇子的母妃早殁,这些贵妇人关心他也只是例行关心,以此体现自己母仪天下而已,若不是三皇子天生眼疾不能视物,她们说不定还会把他当成自己儿子的竞争者呢,更别说关心了。 见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摄政王手一挥,自有宫人端上茶食,献上歌舞,水榭一下就变成了一个小型宴会。 小公公们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妨碍主子们的雅兴,带着小太监们走了。 一路上,其他小公公对小金公公表以祝贺,他一共就带了两个人来,却都成了皇子的贴身太监,又怎么能不让他们羡慕呢?他们虽说是祝贺,可是语气都酸溜溜的,但是为了面子好看和人事交往,还是勉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说些吉祥的话。 小金公公好不容易打发他们,走到一条僻静的道路,心有余悸的说: “我今儿忘记教你们面见主子们的规矩,没想到却因祸成福了。”他虽然语气是惶恐的,可是脸上却有一丝自得的神色。 其他小公公教了自家的小太监面见主子的规矩,可是这些小太监哪里掌握得好?一个个像鹌鹑般缩着,自然没有给皇子们留下好印象。其实他们也把主子们想的太过可怖,只是一点不懂规矩就喊打喊杀的,这种人心里也是极为阴暗,恐怕宫中生活也并不如意。 “你们当了贴身太监,一定要万分小心。回去我传授你们在宫里生活的一些法门,你们要仔细听。”小金公公转过头来又嘱咐道。 贴身太监意味着接近了皇宫的权力最中心处,自然波涛汹涌、暗礁处处。犯了错,无论是大错还是小错,都比其他地方严重。 小安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小叶子还沉醉在云端之中,没回过神来。 “你们若是以后飞黄腾达,只求你们莫要忘了太监大院里孤寡的小金公公。”小金公公半是凄凉半是沧桑的说道,说完还别过脸,拭了拭眼角。 “小金公公,我们肯定不会忘了你啊,你照顾我们这么多,没有你就没有我们。”小叶子终于从被选作贴身太监的美妙之中回过神来,把胸膛拍得震天响,说道。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小金公公欣慰的说,一边走着一边还拿眼角的余光看小安子。 小安子却是觉得有点奇怪,她看得分明,方才小金公公眼角明明没有眼泪啊。 小金公公最为欣赏的,还是小安子。他今天也不能免俗的叫小安子和小叶子别忘了他,其实就是想他们以后做了大公公也能提携自己一把。眼下见觉得最有前途的小安子不言不语,心中有些焦急。 “小金公公对我们这么好,我们定然不会忘记你的。”小安子回过神来,也说了句。 她想了想,无论小金公公想的是什么,他对自己很关照、照顾自己许多也是真的。自己肯定不会忘记小金公公的,小金公公也何必多提一句呢? 小金公公得到了小安子和小叶子的承诺,心中安定。 一时之间,寂静非常。只有脚踏在青石板路上的滴答声和风婆娑树叶的声音。 第八章 一眸 小金公公回去教了小安子和小叶子一些皇宫生活的法门,无非是擦亮一双眼睛,靠服饰、打扮分清一个人的地位,一些皇宫里的稀奇古怪的秘史、传闻,用以告诫他们千万要小心。 这皇宫里妃嫔无数,哪些是好相与的,哪些是不好相与的。先帝在驾崩之后,按照祖制,所有未有子嗣的妃嫔都随先帝去了,其实就是陪葬。而剩下这些妃嫔,也大多是温良之辈,说不上多温和善良,可也不是那种如蛇蝎美人般的存在。 况且现在先帝已死,她们也没什么好争的了。只是暗自希望自己的孩儿能当上未来国君,可是既然有摄政王把持朝政,她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就很少了。皇子们尚且年幼,她们在伺机而动,未来朝堂的局势将会更加动荡。 小金公公絮絮叨叨的讲了很多,这些都是这么多年来在宫里的所见所闻,甚至是以血与泪换来的经验。小安子和小叶子迷迷糊糊的听着,他们不懂宫里面的人心险恶,也不懂小金公公话里最为核心也是最为血腥的要素。 小金公公讲的兴起,却看见他们两个小家伙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他们去玩。 小叶子和小安子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去玩了。 接下来几天,太监大院里都在学“规矩”,等学完规矩,他们就会被发配到各司局做事了。一般来说,小太监进了司局也要干几年最基础的工作,这个时候自然有宫里的老人教导他们。 而那些被司局领事收作“徒弟”的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们有大监教他们做事、“规矩”,同样前途无量。 反而最为需要担心的是小叶子他们,他们没有宫里的老人专门传授经验,光靠小金公公是远远不够的。 可是 分卷阅读15 小孩子哪里会想的这么深远呢? 此时的小太监们已经在大院外面四周闹腾了,他们学完了规矩,终于可以走出大院,在附近玩耍了,只不过这宫里理所当然的有些禁区是他们不能去的。他们也因为恐惧而不敢去太远的地方,只是在大院附近和其他院的小太监嬉戏。 有好奇的小太监围了过来,看着小叶子和小安子,小石子警惕的看着他们,问他们要干嘛。 其中有一个指着小安子和小叶子说:“我认识你们,我们见过。” 小安子仔细一看,原来是那天在水榭里的低着头的小太监之一,也不知道他们低着头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她笑眯眯的说:“我也认识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顺子。”那人老老实实的说道。 “我们去捉虫子吧!”他提议道。于是他们高高兴兴的去玩游戏去了,这些游戏可能很无厘头,也很幼稚,可是却十分对小孩子的胃口。 他们在大院附近发现了一个小花园,小花园里面很是僻静,还很细小的竹子、开的不太茂盛的花,草倒是挺多的,绿莹莹的布满了整个旁道,有些还伸到青石板路上来了。 小安子他们仿佛发现了新天地,在茂密的杂草里面找花看,寻找蚂蚱和蝴蝶。他们在这一刻仿佛又做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在灿烂的下午肆意玩耍。 忽然,小顺子叫唤了一身:“小安子、小叶子,你们快来看呀。” 小安子和小叶子连忙跑了过去,只见小花园的角落倒了一颗歪脖子树,把墙壁的那角压塌了,依稀可见墙对面的景色。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大的院子,而这角塌方提供了一人走过去的空间。 小安子看着对面的风景,只见对面稀稀落落的种着些大树,看上去很有些年份了,只是疏于管理,显得树木大而无当。她顿时很兴奋,说: “要不我们进去玩吧。” 小顺子很犹豫,说:“这,不太好吧,万一有人住呢?” 小安子摆了摆手,说:“你看对面那么多的落叶,一看就知道没人打扫,肯定没人住的。” 小顺子还在犹豫,小安子已经带头爬墙了。 其他小太监见有人带头,也跟着爬墙,小顺子见大家都爬墙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跟随他们一同进去了。 这果真是一个好大的院子,满院子没有扫掉的落叶,枯黄而萧瑟,然而新长出来的花草树木不知是不是由于这些枯叶作为养分,长势也格外好。在这个院子里,死亡和新生仿佛是一体的,又奇妙的融合。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院子里是有主人的,而他在小太监一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一个瘦弱的男子觉得房间里的闷得慌,打开窗透透气,一瞬间,树木的喧嚣、花草的嘶喊都涌进了他的耳朵。 上天在剥夺你一项能力的同时,会加强你的另一项能力。 他虽然天生不能视物,听觉却很灵敏。可是如果让他来选择的话,他宁愿不要这种能力的加强,因为这些声音实在是太吵了。灯火燃烧的哔啵声,树叶落下的刺啦声,甚至是植物生长的细微声音,他都能听见。这些声音无时无刻不存在于他的生活当中,让他非常烦躁。 忽然,他听到了不属于这个院子里的声音。以往他是不想听见不属于这个院子里的声音的,因为这意味着会有恶毒的宫女来对他指指点点,说一些难听的话。其实他也懂,被分配到这里的宫女意味命运的凋敝,他这里可没有什么油水可捞,说出去在这里办差,也天生比别人低一级似的。 可是今天这些声音却不一样,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小孩子的呼喊声、嬉笑声。 他的眼睛上蒙着白布,站在窗前仔细听,听着这不属于这个大院的声音,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幅画面。一个姑娘嗓子的小孩正在招呼别人快点上来,她自己正嘿咻嘿咻的爬墙。 他似乎想象到了一个画面,一个扎辫子的姑娘和一群小子正在爬树玩,而那个小姑娘一马当先,却爬的很是笨拙,一只脚先放上去,而后身体不断的向上拱。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抹微笑。 小姑娘终于爬上墙了,她坐在墙上对着小伙伴们说:“来。”然后跳下了墙。 她发出了一声惊叹,是在惊叹院里的景色吗?院里的景色是怎么样的?他在心里想。 小姑娘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她在追逐小动物吗?抑或是院子里有什么新奇的事物?他想着,心里第一次有了好好逛逛自己的院子的冲动。 小姑娘身后的人也进来了,他们的声音更加细碎,只有小姑娘的声音又大又明亮。他情不自禁的凑的更紧窗户一些,捕捉着小姑娘发出的声音。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动听,像是偶尔飞来这个院子里的小鸟。她的声音是那么的清脆,仿佛玉盘上滴滴答答滚动的小珠子。 他沉醉在这种声音,一下子连其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的心绪随着这道声音起伏波动,她惊呼一声,他就好像在心里 分卷阅读16 发现了一只蚂蚱;她发出笑声,他就好像躺在夏日的屋檐下,吹着凉爽的风,听着风铃慢悠悠的摇,自己也好像快睡着了;她在草地上奔跑,他就好像置身于秋日的草坪,她就在旁边放风筝;她的笑声那么的多变,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人的笑声有那么多的层次,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之多、如此之细微的情绪变化。 他越听越醉,像是饮了一坛子老酒,浑身发烫,飘飘欲仙。他在前几天就身体小恙,如今在窗前站了许久,恐怕要病情加重,可是他却不管不顾,只是一味的听着、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天色也晚了,小太监们看着一下子变黑的天色,连忙说要走,不然被小公公抓到,肯定没好果子吃。于是他们一窝蜂的奔向那颗倒下的歪脖子树。 他听见这些小孩说要走,心里也是一下子发了慌,他还想继续听那道声音,他甚至还没有问她的名字。他急忙想要冲出门去喊住他们,可是他不常出门,一时激动之下竟然找不到门。 他不慎在屋子里摔倒了,可是还想着摸索着找门,直到她们的声音完全消失,院子里又只剩下那股萧瑟、如寒冬般的氛围,那些细细碎碎,让他愤怒、怨恨的声音又重新充斥着他的耳畔。 他在此刻无比怨恨自己眼瞎,不仅只能听音看不见她的容貌,现在废物得连门都找不到了。他忿恨的锤着自己的双腿,两行泪,自白布缓缓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粉衣宫娥提着食盒来到他的院子。一打开门,发现他就在门口的不远处坐着,她惊讶的说:“三皇子……你怎么,怎么在这。” 说完就要去扶他,虽然她心里很是不屑这位三皇子,可若是照料不周,要是这位三皇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也脱不了干系。 “滚!”三皇子一下子推开了她的手,她正想出言讽刺,却看见了他的双眼。他竟然取下了那块白布!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他的父王一模一样! 她恐惧的退后,而后低下了头颅,低声说了声:“是”。放下食盒悄声无息的走了。 第九章 海公公 如此,小安子他们上午学规矩,下午就在大院附近疯玩,但他们再也没有去那个树倒了的大院了。一则是因为觉得太僻静了,有点瘆人,二则是因为墙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太高了,有些人翻不过去。这一来二去就渐渐把这个地方给忘了,这宫里这么多的花园、假山,都是风景如画的好去处,何必记着一个萧瑟枯黄的院落呢? 蒙眼的三皇子从那天起就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只不过他心里还念着那把声音,这像铭刻在心尖尖上一样。 这天,小安子吃过午饭就要往外跑,一拐弯就撞到了一个胖胖的肚子,她抬头,看见一张很熟悉的慈祥老人脸。是海公公。 小安子那个激动啊,像看见了亲人一样。海公公像是一道关系的链子,一边连着她,一边连着外面的世界,如果要说谁是小安子在皇宫里最亲切、最信任的人,那绝对是只和她相处过几天的海公公。 “找你好几天了,今天才算是碰着你了。”海公公亲切的说道,一边帮她把凌乱的刘海儿理好。 “我怎么,我怎么不知道啊。”小安子惊讶地说,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她想不到海公公已经来找她几次了,更为凑巧的是几次来找她,她都在外面玩,这次海公公挑着吃饭的时间这才找到她。 “傻孩子,我们去旁边说。”海公公依然和蔼的笑着,把她带到了一个隐秘点的地方。 “我们不能让别人看见么?”小安子擦着眼角小声说。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虽然来宫里没怎么吃苦,可是离开了熟悉的家的苦,和止不住的思念在这一刻都宣泄出来了。 “看见了对你不好。”海公公柔声说道,看见她落泪,一只手帮她去擦。他没有细细解释,而是说起了其他事情。 “本想着你学完规矩后就接你去采办司当差,我也好照应你,可是没想到小金公公……”海公公欲言又止,他当初挑小金公公想来是有原因的,小金公公为人不坏,心思细密,是个照顾人的,可是想不到他这人好的有点过头了,把小安子送上了贴身太监这条路上。 贴身太监对于一般太监来说,那绝对是飞黄腾达、前途无量,可是对于小安子来说,是一道枷锁,存有些隐患。 “小金公公对我很好。”小安子说。 “我知道。”海公公摸摸她的头,又说:“事已至此,也只能让你去当四皇子的贴身太监了。四皇子本性不坏,就是过于桀骜,不懂人间疾苦,有什么事,你顺着他的意就行,千万不可硬碰硬。” 小安子点头。 “大太子生性柔和,你可以多与他相处,若是被四皇子欺负了,也可以找他帮忙。”海公公又嘱咐道。 小安子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她一直以来只有欺负别人的份,哪里轮得到别人欺负她呀。 “摄政王此人,颇有些善良,可是毕竟是皇帝,捉摸不透。你平时也得多担待些。” 分卷阅读17 小安子点头。 “大太子和四皇子的生母,德妃和淑妃,虽然人如其字,可还是少接触些为妙。” 小安子又点点头,海公公这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而海公公是必定不会害她的。 “你近来可还有练武?”海公公想不想,还是很犹豫的问了这个问题。 “宫里事务多,我也不好在人前练武,进宫以后就没练了。”小安子说。不知为何,海公公听到后却松了一口气。可随后,他既担忧又犹豫的说: “你若遇到了危险,若身边有武功高强之辈,你就大声喊你娘的名字,说你是你娘的女儿就行。” 娘亲?小安子迷糊的想,和娘亲有什么关系呢?武功高强之辈就一定认得我娘亲吗?那我娘亲也是一位大人物吗?可是我自记事以来就和娘亲生活在北平的小镇上啊。 “若真的遇见了危险,你再说,平时万万不可说出去。”海公公认真的看着她,补充道。 小安子点点头,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几次点头了,她在离开家的时候,娘亲也是这样一长串的嘱咐。 她想起娘亲,眼泪就又止不住的往外涌。海公公叹了口气,伸出宽厚的大手去抹她的眼泪花儿。 “娘亲,她最近还好吗?”小安子问出了这个她一直都很想问,却又一直不敢问的问题。她来到皇宫,每个睡不着的夜晚都在想,为什么娘亲要把她送到皇宫里来,是不是娘亲生了重病?甚至,是不是有仇家追杀她们?所以才要送到皇宫里来。每次想到各种可能性,她都不敢深想,她想不问,这样就不会收到噩耗,可是她现在还是问了。 海公公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叹息、犹豫、思虑、哀伤,种种情绪在他那张遍布沟壑的脸上挤在一起,小安子几乎以为她会收到一个不好的答案,可是在这个时候,海公公说话了。 他说:“你娘亲很好。” 小安子喜出望外,顾不得海公公表情上的疑点,连忙又问:“娘亲她去干嘛了?” “她去杀人。”海公公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已经说了许多,就不妨把这个也说了。 “杀人?是杀坏人吗?”小安子还不知道杀人的涵义,只知道善恶,在她眼里,娘亲是好人,那她去杀人肯定是去杀坏人。 “是,她是去杀坏人。”海公公说,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小安子喜笑颜开,顿时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可转眼间,她又苦恼的问道: “那娘亲会有危险吗?” 一说起这个,海公公似乎对小安子的娘亲有无限的信心,他很大气的说: “只要你娘想,任何危险对她来说都不是危险!” “娘亲这么厉害!”小安子露出了星星眼。 既然娘亲这么厉害,那为什么要把我送进皇宫里呢?小安子心里暗想,还是琢磨不透。 “虽然你当了四皇子的贴身太监,可是我想你还是会需要这个的。”海公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令牌,铁质,银灰色,上面刻着一个“安”字,背后还有一行模糊的小字——“奉令采办予以通行”。 小安子接过令牌,仔细看着这上面的字。 “你闲时可以出去采办,买些想买之物,只不过每次份额宜少不宜多。”海公公又说。这块令牌就是采办司的买办太监出宫用的令牌,给小安子的是小太监专用的。出宫买东西,每次回来都需要仔细的检查,怕混进什么毒物,而每个买办太监都是负责相应的司局之日常的购买,因此份额也不一样,份额少意味着每次能带进宫的东西就少。 小安子的令牌是最少份额的,当然,她也不负责任何司局的采办,买什么东西都相对自由。 “那我是不是以后可以出宫玩了。谢谢你,海公公。”小安子一边把玩着令牌,一边天真无邪的说。 “哈哈,不能在外面玩太久的。”海公公哈哈大笑。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娘亲呢?”小安子用一种很期许的眼光看着海公公。 “很快的,也许两三年,也许要等到你出宫的时候。”海公公看向远方,那里有一只大雁飞过。 小安子在心里盘算,十四五岁就能出宫,而今她已九岁了,满打满算也只不过要五六年的时间就能再与娘亲相见了。五六年,感觉是好久远的时间啊,那得打多少次雪仗、抓多少次蝴蝶才能与娘亲相见呢?小安子板着手指头盘算。 “好了,你回去玩吧,记得把令牌藏好。”海公公又摸了摸她的头。 小安子还沉浸在兴奋当中,闻言蹬蹬蹬的跑开了。海公公摇了摇头,他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竟然把和她品性如此相像的女儿送进宫,她难道就不知道会惹出祸来吗? 小安子蹬蹬蹬的抛开,想起了什么,又蹬蹬蹬的跑回来,用力的挥手,说: “海公公再见!” “诶。”海公公满佈沟壑的脸绽放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甜甜的回应道。 小安子说完就又蹬蹬蹬的抱着令牌跑远了。b 分卷阅读18 r   海公公的脸上还残留着刚刚的快乐,心里却叹了一口气。希望你没有把那东西给小安子吧,不然……你是真的有可能死的,希望到时还能见到你们母女团聚。也不知道你把小安子留在宫里是福是祸,你的想法我大概也懂,可是……他就值得你花费那么大的精力,舍弃那么多的东西吗?海公公在心里想道,在这一刻,这个睿智的老人露出与他年龄相匹配的沉稳。 此时刚过晌午,可是天上的太阳却在不知不觉间被厚厚的云层遮挡起来了。这天,要变了。 海公公走到一个转角处,一位宫人已经在那里候着他,见到他过来,连忙低下头以示恭敬。 “司内事务已经处理完了?”海公公问。 “已经安排妥当。”那人低声说。 “那我们立即赶赴北平,就今天。” 那人听了没有丝毫异议,只是把头低的更低了,说:“是。” 第十章 空 转眼间,小太监们上午学习规矩,下午到处玩耍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天,小金公公同样也是早早的起身。而小太监们也似乎感受到了与往常不同的气氛,一个个也起的很早,沉默的洗漱,有些坐在通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则和小伙伴们在说悄悄话。 小安子他们也和天涯盟的兄弟说悄悄话,大致是安慰他们将来都将会有好去处,遇见什么事情,大家都会互相帮助,所以不必太过担心的。有些话已经反复说了许多遍,可是也只能再说一遍安慰别人了。 到了寻常吃早饭的时间,小金公公终于回来了,与他同行的还有各司局的大公公和领事,这些领事都是给小太监上过课的,待会就决定了这些小太监的命运。 这些小太监都归小金公公管,而现在要把他们送到各司局,也将由他来送,所以各司局都给他面子,让他有始有终,最后讲一下话。 “今天各房的大公公都来了,待会你们表现好点,拿出点精气神来,进去各司局也要机灵点。你们得乖巧点,见了人多喊人,听大小公公们的话,公公们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待会公公们选中你了,得喜庆点,露个笑脸,这样公公才喜欢你。知道了么?”小金公公一边打着官腔,言语里却满是好话,提醒小太监们等会要做什么。 这些小太监待会要是表现好点,说不定就被司局领事图个笑脸喜庆带回司局里了呢?总比去杂活好。小太监心里总会有想去的司局,但又不确定哪个司局会挑他,当被不是自己心仪的司局挑了的时候,难免会露出诧异、失望的表情,这被大公公们看到了,虽然明面上不会说什么,可是面子上过不去,即使背地里什么也不干,也会有下面的人帮他教训一下小太监。 小太监们恭恭敬敬的点头,他们都听出话里的意味来了,也在心里由衷地感谢小金公公。 首先进来的是尚膳司的陶大公,其次是尚衣司的池大公,最后是御用司的阮大公,他们进来都对小金公公点点头,开始挑自己的徒弟,说是徒弟,其实就是半个儿子,当然得挑一个天赋、品性、品相俱佳的了。 小太监都用期许的眼光看着他们,看见尚衣司的池大公没有动静,心里不免有点失望,可是一看陶大公和阮大公都向他们走来,眼睛里都发出了光芒。连忙都作出一副乖巧的样子,他们已经渐渐懂得什么是地位,什么是前途了。 大公们心里暗自好笑,他们挑选徒弟当然极为严格,都是由各领事提前留意些好苗子,再暗中观察一番,打听好品性之后做出的选择。他们在心里已经有了目标,自然不会被他们想着表面的乖巧迷惑。 阮大公款款走来,他衣服面料颇为精致,走路姿势也像一个女人。他在小太监们里转了一圈,大家都很紧张,却又不敢抬起头来看他。最终,他走到小六子身旁,用衣袖打他,说:“六儿,走吧。” 小六子抬起头对着他笑,腆着脸应了声:“哎。”然后随他出列,站到了他的身后。看来他们私下也有一些接触。 陶大公则目光有些飘逸不定,在几个小太监不停打转,显然这几个都是好苗子,他也不确定挑哪个好。最终,他来到小石子身旁,说: “小石子,你可愿随我去尚膳司?”说完又不等小石子回话,又继续说:“尚膳司的厨房又闷又热,而且常常是最后才吃饭的,饭菜做的不好还时常被主子们责罚,你还可愿去?” 小石子几乎是想也不想,当即回道:“我愿去。”说完可能是觉得回答得太过仓促,又补充道:“我能吃苦。” 陶大公满意的点点头,带着他出列去了旁边的位置。其实哪有什么考验,只是问一个问题求自己一个心安而已,若是小石子在那一刻犹疑了片刻又如何?若是他想也不想就回答了,是不是又在说明他根本没有思虑过? 大公们挑好了自己的徒弟,接下来由各司局的领事来挑选有天赋的小太监,他们显然早有准备,一个接一个的唱名,被喊中的小太监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站到领事公公的身后。虽然偶有几位公 分卷阅读19 公同时看中一个小太监的情况,可是都是轮番唱名,况且也只是小太监学徒,他们都不大在意。 被喊中名字的自然喜不自胜,没被喊中的站在原地惴惴不安。喊到后面,有几位已经快哭了,直到没有公公唱名了,他们才崩溃地小声哭泣,小金公公叹了一口气,他自然是不愿意看见这种情况的,可是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做,这些司局的公公虽然可以把他们全挑走,但这样就没人干脏苦累活了,他们肯定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小安子和小叶子也站在这些“落选”了的人里面,小金公公已经打过招呼,这两个是皇子要了的,所以公公们也没选。看到这种情况,小安子就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偷偷的抬起头看,旁边的小太监哭的稀里哗啦的,面孔都较生,可能都是小六子那派或者中立派的吧,反正里面没有天涯盟的。 再抬头一看,天涯盟里的那些小子正笑着对她做鬼脸呢。 眼见招的也差不多了,小金公公说:“都去收拾行囊。” 小太监们连忙去收拾自己的行囊,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只是一些进宫就带着的小物件,一些宫里统一发的物品而已。 那些没被挑选中的小太监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只是哭,小金公公陪在旁边,没有安慰他们,也没有说什么。这宫里残酷的事情比这多的多,他们必须适应。 小安子站在小金公公身边,看着小太监们收拾行囊,他们从一开始的兴奋,慢慢变得有些不舍和哀伤,他们要离开这个生活几个月乃至一年的大院了,他们要即将告别生命中最后一段童年时光了。 陶大公见收拾的差不多了,大手一挥:“先回尚膳司,把肚子都留着,中午吃顿好的。” 阮大公也说了类似的话,这算是一种宫里的传统吧。每回这种司局里迎来新人的日子都是大日子,也不是年年都有,当然,也不止小金公公这一个大院,有好几个大院的小太监加入司局。 于是各司局大公都把这天当作一个庆祝的日子,也不敢张灯结彩,只是尽量的准备些好吃的,让大家一起乐呵,值班的同事们也可晚上来吃。既欢迎了新来的小太监,又凝聚了人心。 小安子看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小太监收拾行囊,看着他们随着司局的公公们离开,他们有些依依不舍的回头看她,或者看这个大院,或者看小金公公。 他们在回头看这个大院的时候,会想起什么?想起的是小金公公牵着他们的温暖的手?想起的是曾经在大院里嬉戏打闹的快乐时光?想起的是初到皇宫的彷徨与无助? 偌大的太监大院,迎来了一批人,现在又送走了一批人;它曾经无比的热闹,现在又重归寂静。未来它或许又将如此往复循环。 看着他们已经走远了,小金公公的目光这才收了回来,极其复杂的看着小安子和那几个未被挑中的小太监。这里面的两批太监,一批将成为太监里面最底下的存在,一批将成为太监里面最高贵的存在;即便他们干的活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可能现在也无法理解他们未来身份上的区别,可是小金公公了解,他无比了解,因此也比他们更加感叹。 “你们也回去收拾下吧,吃完早饭我送你们走。”干杂活的敬事房当然没有这么大的手笔,迎接新人也是平平淡淡、公事公办,别说设宴了,就连派人也懒得来。 “小金公公,我们不想走,我们想跟着你。”有一个小太监冲过来抱着小金公公的腿号丧道,其他小太监见状也纷纷围了过来。 “小金公公,我们不想走,让我们留下吧。” 小金公公却是脸色一变,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喝道:“放手!你们想干什么!” 那些抱着小金公公大腿的小太监没想到平时和善的小金公公如此发怒,一下吓得松开了手站在原地。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大善堂?福利院?这里是皇宫!每个人都要去干活,你们到了年龄也要干活,不去干活明天就有敬事房的公公来‘请’你去,知道是用什么‘请’吗?用板子,用鞭子! 你们还以为能够在大院里耍一辈子?以为跟着我就不用干活?我也要干活,而且干的不比你们少。你们想要偷懒,也得够资历。”小金公公冷笑道,他已经提点这些小太监许多,这些小太监际遇如何,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他问心无愧! 小太监似乎终于懵懵懂懂地明白自己现在的状况已然不同,畏畏缩缩的站在原地不敢动,他们和善的小金公公也已变得不同。究竟是这个世界变了呢,还是他们没有跟上时代的变化呢? 第十一章 简单的吃过早饭,小金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去了敬事房,回来之后又带着小安子和小叶子离开了太监大院。 这宫里有许多地方对于小太监来说都是禁区,没有其他小公公带着,他们少不了被宫里巡逻的侍卫盘问。 他们穿过迤逦的青石板路,有些路旁边充满了一颗颗明黄色的小花,那必然是鲜少有人路过的地方,有些路旁边光秃秃的,那必然是经常 分卷阅读20 有人走过。小安子低着头,数着青石板路上的石砖,和旁边出现的小花。 小金公公终于在一个院落里停住了脚步,他上前扣了扣门,一个白眉毛的老太监开门了,他眉毛极白,也极长,胡须也有相应的长度。 小金公公见了他,恭敬的对他说:“福公公。” 福公公点了点头,看向了小安子,说:“就是他?” 小安子也看向他,福公公长相很慈祥,一张脸平平常常的看着也好似面带笑意,让人忍不住亲近。 “是,他叫小安子。”小金公公说。 福公公点点头,道:“倒是个看着喜庆的小家伙。” “福公公喜欢便好,今后就全仰仗您了,我这边就先行告退了。” 福公公知道他还要去再送一个人,也没额外说什么,只是颔首。不知道他是不是年纪大了,怎么总是喜欢点头呢?小安子在心里想。 她看向小叶子,对他挥了挥手,做无声的告别。 “进来吧。”福公公说,率先走近了屋子。 这间屋子是一间偏堂,屋子里放着一套桌椅和茶具,想来是休息的偏堂。 “坐。”福公公说道,一边坐下给她倒茶。 “谢谢。”小安子捧着茶杯,也没客气,一口气就喝干了,她走了一会儿的路,实在是渴了。 福公公看她一副自然的模样,心里也是欣喜的,他当了多年的太监,守规矩的人见了太多。可是给皇子当贴身太监,太守规矩就不太好了,皇子们这么小就把贴身太监当成奴才,容易骄纵,因此他对小安子很和气,也没想过给她一个下马威。 他作为宫里的老太监,服侍过先皇,后来又到了四皇子的母妃淑妃那里当差,经验自然是老道,淑妃也觉得由他来打点四皇子的大小事务也非常合适。 “福公公,四皇子殿下的贴身太监要做些什么呀?”小叶子捧着茶杯脆生生的问。 “你们还小,现在也就是陪着四皇子一起读书、写字,玩耍而已,他去哪里,你就去哪里。”福公公笑呵呵的说,他的眉毛一抖一抖的。 小安子听出了话语里面的潜意思,又问: “那再大些呢?” “再大些——就有许多事情办了,四皇子要开始处理一些公务,你就要负责叫他起床,还有就是要记录一些男人的事情——小安子,你知道男人的事情是什么吗?”福公公对她挤眉弄眼的,想不到这个老太监如此不正经。 “男人的事情,是什么?”小安子迟疑道。 “男人的事情就是太监没有的事情,你以后就知道了,到时候我会教你的。”福公公看到小安子那副未经世事的样子,也不好再逗她了,急忙忙的收住了话题。 他站起身,说:“走,我带你去看看四周。” 福公公一边带着小安子逛着这个偌大的宫殿,一边为她介绍着。 这是四皇子居住的汉阳宫,福公公一路为她介绍四皇子的寝宫、书房,她作为贴身太监,当然要负责内侍,所以睡得地方和皇子的床很接近,就在隔壁屋子,或许就隔着一盏屏风,皇子一咳嗽都能听见。 “你要卯时起身,卯时一刻叫四皇子起身读书,早读至辰时四刻。你辰时就得通知尚膳司准备早饭,若四皇子没有额外说什么想吃的,就吩咐‘照常’即可。吃过早饭,就往国子监赶,此时大概是巳时。读到未时,便要去吃饭,吃过饭午休一阵,便到了申时。骑射、武术、书法、绘画等修行,或看戏游玩等娱乐就安排到下午。戌时吃晚饭,四皇子若是还有闲情,也可以做自己做的事情,不过到了亥时,你便要提醒他歇息了。”福公公笑眯眯的说道。 四皇子,或者说皇子们的一天的行程大概是5:15被叫醒,早读到8点,吃早饭。9点到国子监上课,下午1点吃午饭,午休到3点学骑射等运动类课程。7点吃晚饭,9点睡觉。 皇子们的日程排的密密麻麻,贴身太监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会比皇子们起的更早,睡得更晚。 小安子听了后懵懵懂懂的点点头,这作息虽然比在太监大院里要早起了不少,可是也还尚可。 “还有一些其他的杂事,如更衣、净须、暖床,这些我日后再慢慢教你。”福公公对她和气的说。 小安子正想说什么,旁边就传来一把兴奋的声音:“小安子!你终于来了!” 随后是蹬蹬蹬的脚步声,小安子扭头一看,是四皇子慧静。他跑过来,欣喜的拉着小安子的手。福公公悄无声息的退后了一大步,面带微笑的看着他们。 “我等你等得好苦啊。”四皇子叫苦道,离他当初在水榭见到小安子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多月了,他本以为会很快见到小安子,却没想到等了这么久。 “四皇子殿下竟还记得我?”小安子眨眨眼。 “我当然记得你,皇兄直到现在还没把题给解出来!”他对着小安子悄声说,还对着他挤了挤眼。 小安子恍然想起大太子当时说要回去解题,可是到了现 分卷阅读21 在还没有消息,是不是解不出来?小安子狡黠的对着四皇子笑,说: “那我要找大太子殿下要双份的奖赏。” “今天就行,我下午约了皇兄蹴鞠,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四皇子很积极的说道,又转头对福公公说:“福公公,我饿了。”他语气竟然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显然对福公公也是十分亲近。 “老奴已经吩咐过尚膳司,想必快要准备好了,请移步内堂。”福公公恭敬的说,他虽然很得四皇子亲近,可也未持宠生娇,语气依然很尊敬。 “好!”四皇子高兴的应了声,他今天看见小安子来了,心情十分好。他又转头对小安子说:“我们进去等吧。” 在等待的途中,四皇子向小安子抱怨起最近学的课程。一般来说,孩子启蒙是学《三字经》、《千字文》、《苍颉篇》、《千家诗》、《幼学琼林》、《格诗联璧》等等,可是皇子们略有不同,他们蒙学也比别人早,现在已经跨过这个识字的初步阶段,一边学习四书五经或者古文,一边学习不认识的生僻字。 而最近四皇子学的古文就让他十分头疼。 “我真不知道太傅怎么想的,之乎者也的念得我头疼。”四皇子说道。 “殿下慎言。”福公公在旁听到了,连忙提醒。太傅是四皇子的老师,而现在四皇子说的话已经有点不尊敬太傅了,若是被有心人抓住了辫子,告了状,总归不太好。 “知道了,知道了。这里都不是外人,无妨。”四皇子挥了挥手说道。 说话间,有宫人来布菜,九道热菜,分别是鸡烧鸭、烧豆腐、燕窝熏鸭肉丝、细切锅烧鸡、三鲜肉丸子、烧鹿筋、盐渍鸭、烧鲈鱼、清鸡汤,四道凉菜,花椒油拌茄子、腌黄瓜、苏州腌菜、蚝油小青菜,三道主食,米饭,小馒头和枣泥白糕。 小安子坐在桌边,看着菜一道一道上,那香气一阵一阵的冒,令她忍不住要流口水了。特别是主食离她最近,她甚至能闻到馒头和米饭传来的阵阵香气,这米想必是极好的米,粒粒饱满、晶莹剔透、颗粒分明,而且未吃便有香甜之气,吃进嘴里想来更加香甜。 四皇子提起筷子,笑呵呵的对小安子说:“看你那谗样,你也吃吧。”宫人闻言添上了碗筷。 小安子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福公公,他刚才进来就站着了,他年龄那么大了,同样是太监,福公公的资历比她还老,她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福公公……”她轻声叫唤。 “你吃罢,老奴先前已经吃过了。”福公公对她温和的笑了笑。 “福公公就是这样,守规矩守惯了,你要他坐下来一起吃饭呀,比登天还难。还是不要为难他了。”四皇子随意的说道,已经提着筷子夹菜了。 小安子心里了然,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自在,可是美食当前,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当下就不客气的吃了起来。她本就是长身体的阶段,况且从小练武,消耗也大,吃的也就多,以前一直处于吃不饱的状态,现在就一顿猛吃。 吃食虽然多,可是装菜的碟子却很小,虽然也够两个人吃,可是对于两个饿极了的人就不太够了。不是有那句老话么,抢着吃的饭菜才是最香的。 四皇子见小安子吃的又急又快,那颗争强好胜的心也被激了起来,只见饭桌上筷来筷往,桌子上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少了下去,四皇子竟然比平时吃多了不少。 小安子把最后一口汤泡饭喝掉,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瘫软到椅子上,四皇子也先她一步靠在了椅子上。有宫人来为他净手。 “方才还说要老奴一起吃,现在看,幸好老奴没吃,这都不够殿下吃的呀。”福公公难得的调笑道,他实在是欣喜,四皇子一直形单影只,同龄的同伴也少,如今来了个似乎可以说上几句话的同伴,他这个忠心的老奴心里也欣慰。 “哈哈哈。福公公,你竟然也会说这些俏皮话?”四皇子大笑。 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第十二章 蒙学 凡幼童蒙学,乃至科考,无非是学文字、经义、辞章,幼时学小学,是学识字的基础学问,其中细分为文字学、音韵学和训诂学。分别指向了文字的研究当中的三个方面:字形、字音和字义。 至于皇子,学的东西肯定也不止这么少,他们也不用科举考试,所学的东西不用苛求于某些方面某些类别的学识的固定累计,而是尽量的扩宽自己的知识层面。所以皇子也会在下午学习算术、农事、食货(经济)等各方面的知识,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培养他们于各地执政时的能力。 小安子和四皇子一同走着,听他在讲最近太傅所授的课。太傅上午讲的是《左传》里面的《郑伯克段于鄢》,什么春秋笔法,让人头疼。 小安子听着也没说话,她也很茫然,她娘亲虽然教了她识字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可是正儿八经的经义却是一点没讲。 “四皇子殿下,我也要和你一同学习,学习这‘春秋笔法’ 分卷阅读22 么?与寻常的毛笔字有何不同?”小安子问。 “诶,你既然来了,就莫叫我四皇子殿下了,叫我慧静就行。”他摆了摆手又说:“当然,我们并无不同,甚至你也要太傅布置的功课。”他简直想哈哈大笑,太傅布置的功课又难又怪,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做,可是小安子来了一切就不同了,小安子肯定会呀,四皇子在心里暗想道。 “与你们并无不同?”小安子歪着头问。 “没错。”四皇子说:“虽然国子监来的人都是达官贵人之子,可是你与我们并无不同。太傅说过,无论在课堂外你们是谁,可是在课堂内都是一视同仁的,我们是同窗,是好友,下了课,才是侍郎之子。”四皇子笑道。 言谈间,他们已经到了国子监上课的地点,这是一片颇大的庭院,院子里放着一些草垛和木制的兵器,庭院里是窗台几净的讲台和课桌。这里简朴得不像是一个在皇宫的地方,而是一个随意地在乡村私塾能找到的学堂。 小安子和四皇子到的时候,大太子正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 “大太子殿下,题你可解出来了?”小安子一手撑桌,一手向大太子摊开,虽然问的是“可曾解出来了”,可是摊开的手却说明她根本没想过他能解出来。 四皇子哈哈一笑,说:“皇兄,愿赌服输,你就把奖赏给小安子吧。” 大太子微微一笑,缓缓把书合上,说:“谁说我不会解那道题?” 小安子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四皇子,又看向了大太子,那惊愕的表情像是在说:“慧静老兄,你的情报有误啊。” 四皇子也是紧皱眉头,喃喃自语道:“我昨天问皇兄你,你还摇头说不曾解出啊,怎么今天突然解出了呢?不应该啊。” 这时候,一个白袍老书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胡子花白,垂到了胸前,他似乎很自得这一把又长又密的胡子,一边走一边捋。 四皇子眼睛一亮,说:“莫太傅!是莫太傅教的?” 莫太傅是国子监的老师,主要负责教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稀奇古怪是他自己说的。如果说小学还算是大众的事物的话,那他所教的算术、农事等,就是小众之中的小众了。 “何事呀?”莫太傅摸着胡子说。 “太傅,皇兄可曾向你问过一道有关于御花园的问题?”四皇子说。 大太子轻咳了两声,接过话头:“那道题是我找太傅问的,当初可没说不能找人问吧?” “你!你耍赖!”小安子瞪着大太子说,这种问题怎么能问别人呢! 大太子别过头,心里也有点尴尬,他实在是答不出,才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现在一下被人无情揭穿,觉得非常丢脸,索性不去看她。莫太傅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也不说什么。 小安子一直瞪着他,也不管什么坏了规矩,大太子被她瞪得有些臊了,尴尬地从腰间取出一块贴身的玉佩,别过头递了过去。 小安子接过玉佩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才一个啊,不是说好的两份奖赏吗?” 大太子被气的几欲吐血。四皇子哈哈大笑。 莫太傅捻着胡须暗自惊奇,这个小太监真大胆,连大太子也敢叫板,想来也是童言无忌,不知厉害。 门外走进来十几个人,具是穿着华美的少年郎,其中一人隔着远远的就说:“慧静,你在笑什么呢?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你的笑声。” 他们走进来,发现太傅已经到场,连忙喊人:“莫太傅好。”莫太傅对他们随意的挥挥手,然后走到了讲台上,一众刚进来的学子们连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小安子正茫然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呢,却一下看见小叶子正站在后面,于是她也心里了然般走到了后面。四皇子拉住了她,对她悄声说:“今天不知道你们来,没有安排位置,明天我差人搬两张桌椅来。” 小安子点点头。 她走到小叶子旁边,小叶子正低着头,对她悄声说:“你胆子可真大啊,大太子殿下你都敢直接呼喊。” 小安子想了想,说:“慧静说了,在国子监里面,我们地位是一样的。” 小叶子大惊失色:“你竟敢直呼四皇子殿下姓名!” 小安子有些烦闷,她觉得小叶子有点不一样了。说:“是他叫我喊他名字的。” “那也要谨言慎行,你们知道,别人可不知道。”小叶子劝诫道。 讲台上,莫太傅捻着胡须,悠悠的说道:“你们还记得这课堂第一节课的规矩吗?” 有人道:“莫不是‘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莫太傅颔首,又说:“可是如今有学生坐着,有学生站着,这是何意?”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站在后面的小叶子和小安子,小叶子本来在和小安子讲话,见状连忙低下了头,耳根子红了一片。小安子却是抬头挺胸,与他们对视。有人看见他们身上的太监服面露不屑,有些人无甚表情,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回过头。 “君君臣臣,有所区 分卷阅读23 别才属正常。”有人随意道。他们大概都是第一次见陪读的小太监,因此对他们的态度也和对其他太监并无不同。 “那你应该站起来上课。”他指了指之前说话的那个人,又指了指除了皇子的所有人,说:“你们都应该站着上课。” 有人面露沉思,有人满脸通红,他们被拿来与太监作比较,实在让他们觉得羞辱。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股气。”莫太傅晒然笑道:“今天大太子殿下问了我一道题,正是站在后面的其中一位出的,大太子解不出,你们觉得如何?” “术业有专攻,大太子虽然聪慧,若有不会的题也属正常。”有人不服道,言下之意就是大太子做不来的题,他们也不一定做不来。 “那好,我且问你们。宫里有两扇门,一扇去御花园,一扇去寝宫,你们要去御花园,但不知道哪扇门才是去御花园的门;两扇门前各站着一名仆人,一名只会说真话,一名只会说假话。你们只能问一个问题,来判断哪扇门是去御花园的门,你们要怎么问?” 莫太傅说完又转头向大太子,说:“广钰你不要说出答案。”大太子颔首。 众学生苦苦思索,然而这道题本来就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出的,所以他们一个个面露沉思却无人说话。 莫太傅露出了笑容,说:“你们可以回家再想想,如何解题永远不是最重要的。站在后面的那位学生,他不消一刻钟便解出了‘两柱香’的题目,你们比之如何?若是你们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天下能人如此之多,你们干脆把承继你们父亲的官爵都辞掉算了。” 众学生这才知道莫太傅的深意,连忙站起身来,一些人对小安子和小叶子作揖,一些人对莫太傅作揖,连声说:“受教了。” 小安子和小叶子连忙回礼。莫太傅则是满意的点点头,虽然学生们不一定都认同他的做法和观念,可是表面上的维持依旧代表着一种态度和观念。 “我们今天就站着上课。” 学生们稀稀落落的站了起来。 “今天我们学刚才讲过的那道题。”莫太傅微笑道。 他的声音忽远又忽近,众学生忽然发现站着听似乎听得格外清楚,就连莫太傅讲解的深晦复杂之处也有了一丝头绪。他们越听就越佩服起当初出这个题的人,自然也不免多看起后面站着的两位太监几眼,虽然他们知道这小太监也必然是从他人那里听过来的,可是这种佩服依然存在。 “此题关键,在于问一而知二三也,须知一人说真话,一人说假话,那问题则必定相互牵连,以此避免被一叶障目。”莫太傅摸着胡须为自己今天上的课做总结。旋即又说:“这题就交与你们回家思索。” 台下顿时有学生哀嚎:“先前那道‘两炷香’的题可还未解出呢。” 莫太傅却是不管不顾,只是把书一夹,悠悠闲闲地说:“下课。” 第十三章 太傅一下课,就有人马上围了过来。有人好奇的问:“你们两谁是出这道‘御花园’题的人?” 旁边有人不等小安子回答就替她答道:“自然是这位看起来器宇轩昂回答的了。” 小叶子骤然见到这么多位平时难得一见的主子,一下子紧张的在原地低着头瑟瑟发抖,而小安子则是坦然的与他们对视,她闻言看了过去,只见说她器宇轩昂的是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很是年少书生气。 “正是在下。”小安子学着江湖人作揖。 有人看了哈哈大笑,先前那位少年书生气的人不以为忤,微笑着又问:“这题是谁说与你?” 小安子有些犹豫,这道题是她娘亲问她的,她就记下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说出:“是我娘亲。” “你娘亲?”那人有些惊讶,如果是一个女人想出这道题倒是让人很惊讶,而且现在这个女人的儿子在宫里当太监,就让人更加不解了。 “书昕,说不定他娘亲也是从他人那里听来的呢?”有人在旁说道。 书昕,也就是那书生气的少年,点点头,心里暗道有这种可能,可是还是对小安子的身世有了几分好奇。眼下也不好多问一个小太监的身世,只好默默的把他的容颜记住。 “你是谁家的小太监?”有人又问。 “是我,怎么了!”四皇子推开人群,没好气的说。这群人真是没眼力见,宫里能带太监伴读的除了皇子还有谁?眼下这么机灵的小太监除了是他四皇子的,还能有谁? “原来是四皇子殿下的呀,怪不得脾性如此相似。”有人调笑道。他们小孩的阶级观念还不重,况且阶层也差不多,故关系也很好。 四皇子叉腰得意:“那是,都聪明伶俐。” 书昕接过话头,说:“童超怕是在说四皇子你脾气大跑,四皇子居然听不出来?” 四皇子瞪大眼睛,看着童超:“怎会如此?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大太子不忍自己的兄弟被人傻乎乎的调侃,笑呵呵的插嘴:“你们都是 分卷阅读24 脾气大的,还想互相分个大哥二哥不成?” “若是大哥,那自然广钰你是大哥。”书昕一语双关。 大太子摆手,示意自己说不过他,旋即又说:“课业繁忙,大家都散了吧。”又对小叶子说:“走罢,小叶子。” 小叶子听了连忙跟着他。四皇子也不想多留,也追了上去:“皇兄,等等我,一起走。”小安子当然不能落后,小步跑的跟了上去。 书昕看着小安子的背影,目光中有着说不清的意味。旁边的童超看见他在发呆,说:“你今天是怎么了?也开起这种玩笑了?” 书昕摇摇头。他平时是不参与这种课后的聊天互相调侃的活动的,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也加入起其中了,最为奇特的是,他竟然调侃到皇子的头上了。 “今天看见比较奇特的人。”书昕迟疑地说。 “有什么奇特?不过就是一普通的小太监。”童超不在意的说。 “你有没有想过,他若是普通,为什么他娘亲会用那么高深的问题用作他的蒙学?你之前可曾见过这题?若是家境不凡,他又为何进宫当了太监?”书昕一股脑的说。 “说不定……这是他娘亲偶然得之。”童超也有些迟疑了。 “他娘亲识得此题,必然是大家闺秀,他如何又家道中落,竟入宫做了太监?”书昕胸有成竹的说道。 “这……确实有点蹊跷,可是,你莫不是怀疑起皇宫有人作祟?这可不是我们能够质疑的。”童超说。 “我父亲最近告诉我一些有关于家族的秘闻,这皇宫,说不定还真不太平。”书昕目光如海,看向远方的城墙。 “令堂告诉你什么了?快说道来听听。”童超兴奋的说,显然对于八卦这件事,每个人都很积极。 书昕报以微笑,说:“你也长大了,令堂肯定会在最近的时日告诉你的,何须求诸他人呢?” 童超听出书昕言语里面温和的拒绝,只好就此作罢。可是心里还是对皇宫的秘闻非常感兴趣,这秘闻要等他们长大了才能告诉,显然是有关于家族发展的,那皇宫究竟有什么秘闻?竟然又和各家族有关? 大太子在前面走,小叶子、四皇子和小安子在后面疾步追着,大太子虽然和他们年岁差不多,可是从小锦衣玉食,倒也高上一个头,腿也长些,走的也快。 “皇兄,皇兄,你走那么快作甚?” 大太子停下脚步,四皇子也顿住了,说:“莫不是生气了?” 大太子摇摇头,说:“不至于。只不过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四皇子疑惑不解。 “书昕平时只是看书,今天怎么会过来与我们说话?” “这又怎么了,他今天见着了小太监,心里好奇,不也是很正常吗?”四皇子还是不解。 大太子摇摇头,他最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这皇宫好像一下子从他熟悉的家,变成了权力和势力斗争的中心。他也足够大了,要承担起一些责任。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四皇子的身上,他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说: “可能是为兄多虑了,为兄最近睡眠不太好。” 四皇子一脸担忧:“皇兄,你可要多加休息啊,我大凉的江山就靠你了啊。” 闻言,大太子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说:“多谢皇弟关心,你也要多加努力才是,我见你最近功课做得不是很认真啊。” 四皇子有些羞愧的挠挠头,大太子又说:“这天下,并非我一人的天下,你也要好生努力,日后辅佐我才是。我们兄弟一起,大事可成。”他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四皇子一时听了也十分感动,连忙说:“我必努力用功。” 大太子又看向后面正在赶过来的小安子和小叶子,喃喃道:“希望这个小太监能确确实实帮到你吧。” 后边,小叶子一边低头疾步走一边和小安子低声说着话。 “方才真是要吓死我了,那么多人,里面说不定都是什么尚书、侍郎的儿子,要是开罪了一个,那可真就完了。” “小叶子你真是胆小,别人不过问你几句话,你怕什么。”小安子不在意的说道。 “我能不怕么,规矩,都是规矩啊,坏规矩的事儿,干了有什么后果你不知道吗?”小叶子被说胆小,声音也有些急促了。 他们就这么一路走到了汉阳宫,在此分别了。 四皇子回到了汉阳宫,心里还燃着那团被皇兄激起的读书之魂,连忙就要读书。小安子看他读书也很好奇的在旁看,四皇子见状,说: “你可识字?” 小安子点头:“娘亲教过一些。” “那你可识得上面写的是什么?”四皇子把书递了过去,小安子定睛一看,正是《郑伯克段于鄢》。这是一篇出自于《春秋左传》的名篇,讲的是郑庄公与其胞弟共叔段为了争夺王位而产生的斗争。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小安子童声朗朗的念道,字正腔圆。 分卷阅读25 四皇子瞪大了眼睛:“你真的会念,来,你看看这本。”小安子打开一看,是《晋灵公不君》,说: “晋灵公不君,厚敛以彫墙。从台上弹人,而观其辟丸也。”同样是念第一句,也同样是字正腔圆。 四皇子很兴奋的跳了起来,小安子识字大大超乎他的预计,他原本还以为小安子不识字,就算再怎么聪颖也只能以后再辅导他,可是现在看来,这个日子要提前不少了。 “太好了,小安子,你快随我一起看。对了,你之前不会学过这些吧?”四皇子一脸兴奋的说。 “以前没有学过。”小安子摇头,娘亲以前教的东西和这些完全不一样,这些东西实在是太“稀奇古怪”了。 宫娥从外面进来,正想看看四皇子是否要用晚膳,却一下在门外的阴影处看见了福公公,她有些惊恐地对他福了福礼,说: “见过福公公,可是要上晚膳?” 福公公转头看她,对她微微颔首,说:“不急,再等半个时辰。” 宫娥顺着他的目光向屋内看去,只见到两个小孩正在摇头晃脑的读书,架势倒也像模像样的。她有些惊奇的说:“真是怪了,四皇子殿下今儿竟看起书来了。”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来,以往这个时候,四皇子不是在外面玩就是在屋里玩一些新奇的玩物。 “这人啊,果然有了同伴就不同一些。”福公公感叹道。 “那是,中午四皇子殿下饭菜都用的多了些。”宫娥应道,她平时可是很少有机会和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打交道,现在有话聊自然也得多说几句。 “对了,以后的饭菜吩咐尚膳司多准备一些。” 宫娥应了声是,就悄声离开了。 福公公在门外看着他们,心里也是不住的感叹,小安子刚来,四皇子就起了这么大的变化,怪不得先帝有这种贴身小太监的想法,真是大才。 第十四章 眠 小安子和四皇子吃过了饭,他们依旧吃的很饱,看得福公公喜笑颜开。吃过了饭,就有宫娥来服侍四皇子沐浴。四皇子本来不想洗澡,可是目光一凛,看见了小安子,于是他拉着小安子的手说: “来,我们一起洗。”他说得笑嘻嘻的,不像是去洗澡,更像是去玩水。 一起洗澡!小安子在心里敲响了警钟,她虽然不懂男女之事,可是娘亲在她临走前特地嘱咐过男女有别这件事。眼下被四皇子拉着,也不好拒绝,只能跟着他去洗澡了。 宫娥们将他们引进一个房间,房间里用屏风隔出一个小空间来,周围还有火盆炭火,十分暖和。 宫娥为四皇子宽衣,脱下精致的锦衣,四皇子小牛犊般的身材便显现出来了,他的骨架和肌肉并不是特别健壮,但有一种精气神的力量在里面流动,像是有无穷的力气一般。宫娥一帮他把内衣脱掉,就马上抱着他放进浴桶里,对他来说,浴桶还是太高了。 四皇子游到浴桶旁边,在浴桶的边缘伸出头来,对小安子说:“小安子,来。” 小安子很是扭捏:“殿下,太监残缺之身,怕污了殿下的眼。” 四皇子毫不在意的说:“这又如何?我根本不怕,你快些上来吧。” 他这话说的甚是坚决,一说完就有在旁的宫娥来为小安子宽衣。小安子不习惯别人为她宽衣,连忙拒绝了宫娥,自己脱衣服,她把外袍、外衣、中衣和裤子都脱掉了,只剩下亵裤,这也是娘亲说的女人和男人最大的不同的地方。 宫娥们尚有些犹豫,小安子轻声解释道:“毕竟残缺之身,不好污了殿下眼睛。”宫娥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知道太监和正常男人有何不同,也怕这一点不同引起四皇子的好奇,导致不好的结果,于是也微微点了点头,抱着小安子进了浴桶。 一进浴桶,微烫的水温就让小安子舒服得叹了口气,她在太监大院可没有这么好的福气,小太监们洗澡都是烧一大锅水,然后每人一小盆,拿毛巾擦拭身体。天寒地冻的,都是草草擦拭完就算了,哪里还能享受这么大一桶热水。 这个浴桶对于两个小孩子来说实在是大得很,四皇子游了过来,桃色的花瓣在他身边环绕旋转,空气中的水蒸气还带着香味,小安子看着四皇子,迷蒙的水烟气使她看不太清晰四皇子的面孔。 “你怎么穿着亵裤啊?”四皇子游到她身边对她说。 “我娘亲说,男孩子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会长针眼的。我要是脱了亵裤,殿下看了就得长针眼了。”小安子认真的说。 这话却是是她娘亲说的,但也不止她娘亲一个人说,周围的邻里都这么说,不过是对那些半大小子说的,原话是让他们不要偷看女孩子撒尿的。小孩子没有性别观念,做什么都不知道避讳,但身体又确确实实有差别,于是大人们就编排一些这样那样的谎话。 四皇子果真信了,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正在浴桶下试图用脚指头去勾小安子的脚指头。小安子怎么会让他得逞,于是他们就在水底下玩起了用脚指头去夹对方的 分卷阅读26 脚指头,但又同时不让对方夹到自己的脚指头的游戏。 没过一会儿,四皇子扑通打了下水,高呼:“哎呀,我脚抽筋了。” 还没等一旁的宫娥上去查看的时候,四皇子又得意的大笑起来,原来他趁着小安子发愣的功夫,一下就把小安子的脚指头夹住了。 “哈哈。我夹住你了,我赢了。” “你耍赖!”小安子气呼呼地说。 “我这叫‘兵不厌诈’。”四皇子得意地说道。 “我们再来一把。”小安子不服道。 “来就来,谁怕谁。”四皇子同样也是意犹未尽。于是又一场“水底大战”就又开始了。 一直到水逐渐变冷,宫娥们才上前为他们为他们涂抹香皂洗澡。他们这玩水玩了好一会了,可还没有洗澡呢,他们洗澡的时候也不安分,互相瞪着对方,好像随时都要再“搏斗”一番。 洗完澡,宫娥们连忙用毯子把他们包裹住,送去隔壁四皇子的寝室,生怕他们冻着了。宫娥们把他们放在了四皇子的床上,又取来了他们各自更换的衣物,为四皇子更衣。 小安子裹着毯子,看见四皇子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就说:“不许看,不然会长针眼的。” 四皇子切了一声,但还是别过了脸。小安子生怕暴露,于是钻进了四皇子的被子里换衣服。宫娥们有见于此,个个都欲言又止,她们有心训斥小安子不懂规矩,却又怕四皇子反过来训斥她们,毕竟他们刚刚还玩得很开心,而小安子又是四皇子贴身太监,自然也亲近些。权衡再三,既然四皇子都没有说什么,她们自然也不会说什么了。 小安子躲在被子里,把亵衣亵裤都换好,又把换下来的亵裤扔下床。 四皇子一换好衣服,就张牙舞爪的扑向小安子,把她按在被子里,又疯闹了起来。小安子自幼习武,虽然比四皇子年岁要小一些,可是女生本来就比男生发育快些,所以竟然能打个平手。 此时离熄灯睡觉的时间还差一些,宫娥们也就没有催促。 四皇子和小安子玩了一会,觉得累了,就躺在床上喘气。没过一会,他就又兴致勃勃地拿出一个机关,说: “小安子你看,这是孔明锁,相传是诸葛孔明发明的。” 孔明锁是一个小巧的木制机关,它由木条构成,用榫卯结构咬合而成为一个外观看上去严丝合缝的十字立方体。这个小机关拆除难,要把它拼回去也难,是一个十分考验脑筋和动手能力的智力玩具。 “哇,我还是第一次见。”小安子惊叹道。这个孔明锁无论放到哪里都算是制式精良的了,它外表也涂着华丽的色彩,很吸引孩子的目光。 “可以给我玩玩么?”小安子充满希冀的看着四皇子,说。 四皇子很是犹豫,他这个年龄的小孩心性本就有一种天然的自私,不要说让自己的玩具给别人了,就连交换玩玩具都不愿意,生怕自己的玩具别人玩的比自己还要开心。而且四皇子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也没有遇见这种情况,他的皇兄皇弟有的东西也不比他少。 可是在他看见小安子那一双水雾一般的眼睛之后,一切的犹疑都烟消云散,他快乐地说:“我们一起玩吧。” 小安子也很欢快的回应好,于是他们埋着头开始研究起孔明锁来。孔明锁设计精巧,组装比拆卸难很多,他们也就不敢冒冒然拆开,只是在观察孔明锁的结构,争取拆开后能装回去。 他们玩了好一会儿,直到福公公进来催促是时候要歇息了。 四皇子啊了一声,他觉得不过才玩了一会儿,怎么就到时间睡觉了? “我们再玩一会儿。”他对福公公说。福公公早已料到四皇子会这么说,宫娥们之所以不来催促四皇子早些歇息是因为她们的催促根本不管用,只有他的催促才行,于是他轻声道: “不可,已经很晚了,殿下明日还有早课,应早些歇息。” 四皇子嘟起了嘴,每次他这么说,福公公就这么回应,偏偏他还没有办法。他母后虽然宠爱他,可是更加听信福公公说的话。 他眼珠子一转,指着小安子说: “小安子今天陪我一起睡。” 福公公如何看不出四皇子心里所想,他语气郑重的说:“明日还有早读,小安子你一时可能还未习惯,明日就由我来叫殿下起身。今夜早些歇息。” 这番话表面看没有什么,可是暗暗包含着警戒,四皇子留下小安子无非是想晚上陪他继续玩,如果小安子陪着他玩了,那明天早上肯定起不来,如此纵容皇子的行为也不适合当贴身太监。如果小安子明天起不了身,福公公表面上也许也不会说什么,可是在心里就认为小安子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指不定就趁着他们还未熟悉,建议四皇子的母妃重新择过一次人选。 福公公说完就走了,他一走,宫娥们也就熄了灯,悄声退走了。这对于她们来说是下班了,皇子们的起夜属于贴身太监的职责。 四皇子见福公公没说什么重话就走了,连忙凑了过 分卷阅读27 来要和小安子玩。福公公言语里的涵义小安子当然听不懂,可是她从小就被娘亲教育大,说要睡觉就得睡觉,她察觉到四皇子的意图后就恶狠狠地把四皇子推到,用被子捂住他,说: “睡觉!” 四皇子还以为小安子在和他玩游戏,咯咯笑的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小安子见状,说:“你再动我明天就不和你玩了。” 这招出奇的有效,四皇子一下就不动了,小安子也不动了。她趴在四皇子上面,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被子,过了好一会儿,四皇子才闷闷地说: “小安子,你进来睡好不好。”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小安子正觉得有些冷意,闻言马上钻进了四皇子的被窝里。四皇子感觉到小安子软软的身子后,这才开心的靠了过去,重新喜笑颜开。 “不要说话,不然明天我不和你玩了。”小安子抢在四皇子说话前说道。 四皇子郁闷的瘪了瘪嘴,却又不敢说话。他睁大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正在努力分辨房梁上精致的花纹。 “闭上眼睛。”小安子又说。 四皇子一下侧过了头,想问小安子为什么知道他没闭上眼睛,可是一下就又想到了不能说话,于是马上用手捂住了嘴。 他侧头一看,只见小安子侧对着他,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他捂嘴也掩盖不住笑意,小安子伸手点了点他,闭上了眼,四皇子见状也闭上了眼。 他闭上眼没过一会就又睁开了眼睛,想看看小安子是否睁开了眼睛,可是小安子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并且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正睡得香甜。四皇子终于放下心来,闭上眼睡觉了。 第十五章 福公公来叫四皇子起身的时候,一开始看见的,是小安子那双明亮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大且有神,饱含灵气。 小安子看见福公公,连忙推了推身边正睡得香甜的四皇子。四皇子虚抱着小安子,上半身是趴在小安子身上的,他含糊的嘟囔了两声: “小安子真软,抱着好舒服。”还用脸蹭了蹭小安子。 “四皇子,起身啦。”小安子对着四皇子说,也许是呼出的气在他耳边顽皮的挠痒痒,他倏地睁开眼睛。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坐了起来,对着福公公打了个含糊的招呼。 “殿下,要起身洗漱了。”福公公对他轻声说。 四皇子还处于一种懵然的状态,他坐在床上咂摸回味了一会,又回头看了看小安子,露出一个孩童的天真笑容。 “小安子!” “四皇子殿下……” “不要叫我四皇子殿下,叫我慧静。”四皇子说,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强调了。 “好吧,那我就叫你慧静吧。”小安子从善如流。 福公公见四皇子已经梦醒,随即就吩咐宫娥上前为他洗漱更衣,这些事也本就是宫娥们干的。至于小安子,当然是回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了,她的房间在四皇子的寝宫旁边,就隔着一堵墙,当然,她平时理应睡在四皇子的寝宫的,四皇子的床隔着一扇屏风也有一张小床,那就是她的床。她还要记录入夜后四皇子的身体情况,例如有无咳嗽,有没有起夜等等。 更衣洗漱之后就是早读,小安子没人伺候,服饰也不繁琐,当然也就比四皇子换衣服换的快,正当她准备去四皇子那里的时候,却在转角处遇见了福公公,想来他应该是早就在这里等着她了。 “福公公。”小安子福礼。 “昨日可还睡得好?可还习惯?”福公公笑眯眯的说道。 “四皇子殿下的床比通铺大多了,也软多了,小安子昨日睡得很香甜。”小安子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她这么说,福公公的脸上就又多了一丝笑容:“你昨天做得很好,贴身太监本就是指引去皇子们去正向的。”他说完,又转向看小安子:“你应该懂的。” 小安子当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他说的理念她一早就知道,当初小金公公训诫他们的时候,就说过贴身太监的意义所在。 虽然不知道福公公具体在说什么,可她也老老实实的点点头。 福公公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早熟的可怕,又或者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可是又不太像,于是福公公也陷入了自我怀疑当中。 小安子回到房间里,四皇子正由宫娥披上外袍,他一看见小安子,就迫不及待的说: “小安子,快来,我们要早读了。” 早读的篇目一部分是复习以前学过的经典篇目,一部门是预习最近夫子要讲的篇目,最近夫子要讲的篇目正是《郑伯克段于鄢》。而早读的内容就是摇头晃脑地把文章读出来,俗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朗读文章,也对记忆非常有用处。 而四皇子有小安子陪着一起朗读,似乎连声音也大了不少,大大提升了积极性。 早读完就是早膳时间,早膳比较素淡,有一些糕点和各式粥,还辅以豆腐花 分卷阅读28 、各色小咸菜,还有清油拌的素菜。 吃完早膳,他们就往国子监赶,国子监大致处于外宫,而皇子和妃嫔的寝宫在内宫,所以也相距颇远。 小安子他们赶到国子监的时候,学生已经到了一大半,而上首处正有一位老先生坐在那里慢悠悠的喝茶,他每喝一口茶,就要眯一下眼睛,他胡子不是很多,头发也不是很白,但脸上却很老气,看上去与莫太傅差不多年岁。 “茂太傅。”四皇子对着他恭敬一礼,茂太傅对着他颔首,也不说什么。而四皇子似乎早已知道他的脾气,去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昨天这里还只有几列桌椅,可是今天却平添了两张新的桌椅,它们就在旁边,显得格外别扭。小安子知道这是给她和小叶子准备的,于是也走了过去毫不犹豫的坐下,虽然位置很偏,但幸好也在前面。 他们刚坐下,就陆陆续续有几位锦袍公子哥赶了进来,国子监上课的时间不太确定,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不同人的路程不一样,所以实际上也就有了半刻钟的偏差。 茂太傅扫了一眼班上的同学,说: “有无请假?” 他这是在例行问同学有没有家里有事要请假的,这种事情要提前和太傅说的。而班上自然是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茂太傅点了点头,又说: “先前叫你们回去预习古文,可有谁没有预习呀。” 四皇子低声嘟囔:“老家伙又玩这一套。” 茂太傅见还是无人回应,又说:“既然无人回话,那就是都预习了?好……” 他话还未说完,讲台下就有一位学子颤颤巍巍的站起身说:“学生愚昧,没有预习透彻,恐怕太傅问起问题来也是答不出的,不如就先站起来。” 他当然不是没有预习透彻,而是根本没有看过茂太傅佈下的古文功课,也怕到时候茂太傅问他问题,他答不出,不如就先站起来。 茂太傅见他站起来主动承认,一张老脸看不出悲喜:“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坐下吧。”他又继续刚才没有讲完的话:“没有说话的是不是都预习了?慧静,你呢?”茂太傅突然向四皇子问道。 四皇子一脸坦然:“预习了。” 茂太傅依旧老神在在:“知错能改……什么?你预习了?”他一脸诧异,四皇子对他真诚的点了点头。 茂太傅咳了咳,他觉得这样对他的形象有很大的影响,于是他又假装平静地说:“预习了是件好事,那你背一遍古文吧。” 四皇子自然是怡然不惧,振振有词的念道:“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 他早上读了一个时辰的古文,这篇文章也不是很长,以正常小孩的记忆来书,背诵是没有问题的。 直到他背完,茂太傅饱含欣喜的说:“四皇子殿下,想不到一日不见,你竟颇有些长进。” 四皇子也欣欣然:“那是当然,夫子曾经说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过去一日,我的变化也着实不少。” 茂太傅话锋一转,示意四皇子坐下,又继续讲文章了。《郑伯克段于鄢》出自《左传》,讲述的是两兄弟争权的故事,郑伯就是郑恒公,也就是春秋五霸中的“初霸”,他是长子,但他母亲生他时难产,而不受母亲所喜,母亲武姜喜欢二儿子共叔段,并希望共叔段继承国君的位置。郑武公以长幼有序拒绝了她,郑武公死后由郑恒公继承国君,武姜与共叔段则谋划取而代之,共叔段被分封在京城,他不断僭越祖制,修超出规格的城墙、把旁边的领土划为自己的领土,最终,郑恒公在共叔段最为骄傲自大之时一举击溃了他。 在故事里面,武姜和共叔段固然有罪,可是郑恒公也不是什么好人,他阴险狡猾,先麻痹对手,引蛇出洞再一击即中。如果他是真的为共叔段好,应该一早就以各种方式警醒他,而不是放任他,直到他犯下弥天大罪。而剿灭共叔段,也是郑恒公一手策划、最想要的结果。 茂太傅徐徐讲完文意,听得众学生一脸默然,他们已经开始接触一些权力斗争的东西了,都在代入文章里面不同的角色,去思考当中蕴含的道理。 “慧静,你如何看武姜氏呀?”茂太傅状若无意的问。 四皇子老老实实的回答:“武姜氏为人偏心,不守祖制,是导致这场兄弟相残的悲剧的主要原因。” 茂太傅点点头,这一点争议不大。 “是也。可是若是武姜氏必须要帮公子段争取国君之位呢?” 四皇子不解道:“这于礼制不合,况且,武姜氏偏心本不应该呀。” 茂太傅眼中闪烁光芒:“若武姜氏是公子段生母,而非郑恒公生母呢?又该如何?” “这……这……应该无可厚非吧……”四皇子一下说不出话来。 茂太傅的话充满了暗示,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尽力争取这没什么,就算有私心,违反了祖制也说得过去,可是这争的是国君之位啊。如今皇位悬空,大太子虽然为太子,可是这谁也说不准,现在说 分卷阅读29 这个也非常敏感。 “武姜氏偏袒幼子,共叔段野心勃勃却又无比短视,郑伯虚伪又狡猾,这里面分明全无一个好人。”就在气氛非常凝固之时,一把细细的声音响起了。 人们都把目光投了过去,只见一个戴着黑色锦帽的小太监昂首站立,正是小安子。她记得分明,在这个课堂,她与其他学生并无不同,所以也应该起来答题。 课堂的气氛顿时因为这句话有所缓和,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不知在讨论什么。而茂太傅的目光也扫了过来,浑不在意的说: “郑庄公此举为帝王之术,有何不可。” 茂太傅对于小安子说的话不怎么在意,只是对于她说郑伯虚伪又狡猾的观点加以点评,显然,他认为郑庄公的做法是帝王之术的一种体现,并无不可。 “郑伯此举,并非王道。” 小安子短短一句话,就引起了茂太傅的注意,本来他在偷偷观察大太子广钰,闻言立马转头看向小安子,等待她接下来的言论。 第十六章 王道 “王道,仁道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出乎礼义。可郑伯又做了什么?潜藏在暗,杀弟、置母于颍城,这又是王道、仁道的做法了吗?若郑伯出生于一个普通人家,又或是贵族子弟,那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可他毕竟是一位国君。 一位国君,杀弟弃母,全然不顾礼义,于德行上有失,又怎么做一个好君主呢?所以郑伯也只能止步于霸主了。” 小安子侃侃而谈,而茂太傅的眼中却有闪亮的光芒迸发。 “好一个王者仁道,好一个止步霸主。口气真是大得很呢。”茂太傅虽然话语满是揶揄,可是神态和语气却是极为赞叹的。 “那依你之见,如今朝堂该如何?”茂太傅又问,他在这一刻已经没有把人当做小孩子了,用的是一种与朋友交谈国是的语气。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小孩。”小安子老实地说道。 茂太傅哑然,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自己真是老糊涂了,竟然和一个小孩商讨国是。 “坐下吧。”茂太傅揉揉眉心,对着慧静和小安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坐下。他缓缓走回讲台,同学们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鸦雀无声。 他站在讲台上,扫视着每一个学生,有的人接触到他的目光怡然不惧的与他对视,有的人与他对视马上就缩了缩,还有的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他的内心古井无波,却在心里感叹这个古老的帝国即将到来的磨难。 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他的目光透过琳琅的琉璃瓦,看向远方澄净的天空。 良久,有人提醒道:“太傅……” 茂太傅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来,说: “人老了,容易走神。今天的课就先到这里,下课吧。”茂太傅说完就背着手,摇摇晃晃的走了,留下一众学子在课堂里凌乱。 “这好像是太傅第一次提前下课吧?” “真的下课了?”有学生惊疑不定的探头去看茂太傅是否真的走了。 又过了片刻,学生们这才确认茂太傅是真的走了,纷纷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怎么就下课了?” “刚才谁说这是太傅第一次提前下课的?那是你来国子监晚,我记得上一次太傅提前下课是家里告丧。” “王道,啧啧。”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不以为意,收拾好东西就起身往外走。 书昕好奇的打量着小安子,说: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居然也懂什么是王道?” 小安子没好气地回道:“你也不比我大多少,还叫我小孩咧。” 书昕哈哈大笑,他的好友童超在旁搭话: “小公子着实厉害,竟然能与夫子论道。”他的语气甚是恭敬,毕竟在他眼里,能与夫子聊得来的人都是厉害的人物。而小安子竟然让夫子提前下课了,这就更厉害了。 “哪里哪里。”小安子摆摆手,又狡黠地说:“是慧静教我的,我都是照着他教我的说的。” “慧静殿下真是厉害。”童超抚掌感叹。 四皇子慧静一脸错愕的指着自己,仿佛在说:“我?”,发觉到童超他们看向自己后,又很得意的挺直了腰板,做出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小安子捂着嘴偷乐,慧静也咧着嘴笑,还和小安子挤了挤眼睛。 场面本来是十分和谐的,可是这时候大太子广钰突然站起了身,他的面色阴沉的可怕,像是快要暴风雨的天空。 “慧静,我与你有事要说。”他说完就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慧静楞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后对众人说:“失陪一下。”就去追兄长了。 小安子反应也慢了半拍,还是小叶子记得自己还是贴身太监,连忙抓着小安子也追了上去,只留下书昕和童超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童超感觉莫 分卷阅读30 名其妙。 “是啊,这是怎么了?”书昕也感叹道,只不过他感叹之物似乎另有所指。 “是因为今天太傅说的话么?若是太子殿下心胸如此狭隘,怕是难当大任啊。”童超咂摸出味道来,随口说道。 书昕闻言惊惧的看了看童超,又惊疑不定的觉得童超是无意之间说出这些话的,他看了看四周,觉得旁边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心有余悸地说: “童超兄,有些话可是不能乱说的呀。” 童超看见书昕反应如此剧烈,心里也是怕犯了禁忌,连忙请教道: “怕是有什么话说错了?请哥哥指教一番。” 书昕小心翼翼地说:“谁能继承大统,自然不是我们应该、也不是我们能关心的事情,以后还是不要再谈。”顿了顿,他又说: “童超兄,你今天回去还是得将此事一字不落的讲与令尊的好。” 童超也是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也是大为感叹:“上次我回家问父亲朝廷的事,他推说我年纪太小,今日险些犯下大错,这下他可不能再推脱了。幸好今日只说与书昕兄你听,不然就闯大祸了。” 书昕宽言道:“你我家族世交,不必见外。” 回景阳宫的青石路上,太子广钰和四皇子慧静在前面走走停停,他们有时候走得很快,有时候又停下来大声争吵,但更多的时候是广钰在讲,慧静在听。 小安子和小叶子远远地跟着,她们不好跟得太近,所以只能远远地跟着,前面停,他们也停。前面走,他们也走。 “你说他们在说什么呢?”小安子好奇道。 小叶子摇摇头:“不知。上课的时候,太子殿下的脸色就不太好,太傅说下课他也没什么反应。” “上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小安子又问。 “大概是太傅问四皇子殿下如何看待武姜氏那里。”小叶子回忆道。看来他上课并没有把注意力完全放在课堂上,而是观察太子的行为举动,不得不说这样是比较符合贴身太监的准则的。 小安子若有所思,可是小叶子却苦着脸说: “小安子,到底咋回事啊?我感觉宫里比我想象中复杂多了,我好想回到太监大院里啊。” “这件事不太好说,可能是太傅多嘴说多了几句,也有可能有其他原因。但这些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用干好分内事就行,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多操心了。”小安子宽慰道。 小叶子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么个道理,展露笑脸:“说的也是,我们人微权轻,也干不了什么,还不如什么也不想,就什么也不烦。” 小安子也开心道:“是了是了。他们走的好快,我们快跟上去吧。”说完拉着小叶子一溜烟的往前跑。 有些人适合大舞台,有些人适合小舞台,有些人只适合阴暗的角落,在灯光打下来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又该穿上一件怎样的衣服,做怎样的事才是对的;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的是,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和表演,才能上演一出好剧。 太子广钰与四皇子慧静分别的时候很沉默,广钰对着慧静一路上说了很多话,现在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却发觉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慧静也想说些什么,可是一路上听到的消息实在令他错愕,话在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 “回见。”广钰说。 “回见。”慧静干巴巴地回应。 广钰又深深的看了眼他的兄弟,扭头走了。 慧静回到寝宫,脸上还是有点呆滞。 “小安子,我可以信你吗?”他忽然问道。 小安子虽然十分不解,可还是说:“当初是慧静你选的我,你当然应该信我。” 慧静恍然:“我也是被皇兄弄糊涂了,我当然要信你,这个皇宫我能信的可能不多,但你绝对是其中一个。” 小安子不言,等待着他的下文。 “小安子,你说人为什么会想做皇帝呢?”慧静忽然又说道,这番话如果让外人听了去,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可慧静还是说了。 小安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虽然做皇帝可以吃好吃的饭菜,可是不当皇帝也能吃到,当了皇帝就要忙好多事情,你看摄政王叔叔的头发都花白了许多。所以可能当皇帝有我想不到的好处,不然我是不想做皇帝的。” “是啊,做皇帝又累又烦心,谁会想做呢?别人想做也就算了,可是别人想你做那该怎么办?”慧静喃喃自语道,忽的,他眼蓦然一亮,似有光芒闪过。 “小安子,皇帝给你做好不好?” “我?我不行的!”小安子喜滋滋的摆摆手,有一点得到肯定的小得意。然后又摆正脸色,说:“我真的不行的,皇帝不是谁都能做的。” “是啊,皇帝不是谁都能做的。”慧静捏紧拳头,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殿下,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门外有人轻声问道,是福公公。 慧静想起了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奴,心里也是一暖, 分卷阅读31 这个宫里终究还是有些可信的人的,可是又忽然想起他是由母妃派过来的,一颗火热的心顿时又冷了下去。 母妃、福公公、摄政王,还有许许多多模糊的脸庞,他们有些是舅父,有些是姨夫。这些人的面孔在慧静的脑海里旋转,他们的目光都是热烈的,就像望子成龙的父母。 这个皇宫,还有谁可信呢? 第十七章 渐进 晚上,慧静闷闷不乐的坐在床上,他这样已经持续很久了,午饭和晚饭也是随便打发的,下午本来是他爱看的戏曲,他也没去,吃完饭就在床上坐着。 小安子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中午没事她就去睡了午觉,睡完也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她走到慧静的身边,正想说些什么,还未开口,慧静却先一步说话了: “熄灯,我要睡觉了!” 这话不是对小安子说的,而是对在旁边的宫女说的。宫女们有些犹疑,因为现在实在是太早了,也就刚吃完饭没多久,可是这些好像也不归她们管,她们也乐得早些歇息,于是温言道: “殿下消消食再睡。” 就吹熄外殿的灯,一个接一个,悄声的走了。说是熄灯,其实还是零零散散留了几盏灯,特别是殿下床边有一盏灯,这个是由贴身太监熄的,而贴身太监的床旁边,也挂着挂灯,就是防止皇子起夜看不清路。 小安子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午觉睡得很饱,现在是绝对睡不着的了,幸好慧静又开口解决了她这个忧虑。 “小安子,来,我想和你说说话。”他的语气沉着而冷静。 小安子闻言坐到他身边,却被他一把抱住了。 “殿……下……”小安子遇此突变,身子顿时僵硬了。 “嘘~”慧静的气息喷到小安子的脖子上,他的嗓音沙哑,像是醉了酒。 良久,久到小安子觉得慧静是不是睡着了,她试探性的叫了叫殿下,慧静予以嗯的一声回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安子忍不住问出她今天最想问的问题。 慧静依然抱着她,用一种浑不在意的语气说: “虽然小安子你不想当皇帝,可是有很多人想当皇帝,他们自己当不了皇帝,就想推能当皇帝的人当皇帝。” “那你想当皇帝吗?”小安子轻声问。 “我?”慧静迷茫了,他松开小安子,与她对视,灯光迷离,他的目光更加虚幻。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以为皇兄才是未来的皇帝,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想不想当皇帝。” “你是怕你皇兄误会吗?”小安子温言道。 “今日,皇兄待我已于以往有所不同了。他和我说了许多,分析朝政、利弊,叫我不要听信族老的话,他说了这么多,分明是不信我!”慧静的语气满是委屈,不见一点悲愤。 小安子叹了口气:“我小时候很喜欢一个玩具,谁来我也不借,也很怕有人会来抢走它。太子殿下可能想当皇帝,也怕人来抢走。” “这些我当然知道,可是我想不明白,要是别人误会我,那也罢了。可是他是我最亲近的皇兄啊!他是最了解我的皇兄啊!我伤心的是他居然对我也产生了误会,他居然也不了解我!” 慧静情绪激动,一双眸子快要滴出水来。 小安子用力抱住她,予以相当的抚慰。 “你打算怎么办?”小安子又问。 “我不想要的,过去不想要,现在不想要,未来也不想要。我既不会抢别人,也不会眼睁睁的被人抢。”他的眼睛似有星辰闪烁,充满了做了大决策后的智慧。 “可是……那些想推你当皇帝的人都是大人啊,他们可不会管你想不想当皇帝。”小安子不无担忧的说。 “我已经想好了,母妃很疼我的,我说不想当皇帝,她肯定也不会硬要我当的。至于其他叔叔舅舅,他们就管不了我的。”慧静说。 小安子懵懵懂懂的点点头,她觉得也是,娘亲也很疼她,想来慧静的娘亲也应该很疼他吧? “可是我还是好难过啊。”慧静又抱住了小安子。小安子的身子软软的,抱起来真舒服。 小安子拍拍他的后背:“说不定你皇兄也不想当皇帝,但是他娘亲想他当。” 慧静瞪大了眼睛:“应该是这样的,德妃经常对着皇兄说:‘广钰,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怎能如此?’”他模仿着德妃威严的语气。又说:“皇叔应该也很想皇兄当皇帝吧?不久前皇叔还把皇兄叫了过去,下午或晚上他都时不时地过去学习如何处理政务。” 他顿了顿,又皱着眉头纠结的说:“我觉得皇兄应该是想当皇帝的,只是不知道他觉得当皇帝有什么好。” 一个人从小被灌输做某事,那他便坚信不疑的去做某事,又怎么会想着自己应不应该做这件事,又或者不做是不是可以呢? 慧静说着,又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小安子好软啊,抱着好舒服。”他把小安子当做软软的被子,半躺在上面。 分卷阅读32 “摄政王……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他为什么能当摄政王呢?”小安子听慧静说起摄政王,就想起第一次见摄政王的样子,那一个威严又俊美的中年男子。 “皇叔是父皇的胞弟,也是镇北大将军,掌管着大凉最大的军事权柄。父皇死后,本该由皇叔交出权柄,可是没想到父皇竟在遗诏里面宣皇叔做摄政王,想来对皇叔也很是信任。” 小安子叹息:“你父皇去世了,你应该很伤心吧?” “不。”慧静在她怀里摇摇头。说:“我其实一点都不伤心,父皇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母妃也说,父皇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皇叔议事,也很少来后宫这边。不过皇叔应该也是一个值得父皇托付的人,母妃说,若是皇叔想要自己做皇帝,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是皇叔并没有这么做,我好几次路过养心殿,那里很晚都还亮着灯。” “那说明摄政王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信守了他和你父皇的诺言。”小安子说。 “咦,那小安子的父亲呢?我只听过小安子说过娘亲。”慧静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每当我问起娘亲,她都不说话,可能也和慧静的爸爸一样,死掉了。”小安子说,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白雪簌簌的梅花。 慧静紧了紧抱着小安子的手,说:“我们都没有爸爸,但没事的,我们都能过得很好的。” 初春的天气还是有点凉,两个不大的孩子相拥着,这天地虽大,可是在这一刻,似乎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第二天,福公公如往常一般准备去叫慧静殿下起身,虽然已经有贴身太监顶替他的这份工作,可是他还是放心不下,一方面也怕小安子耽搁了。 “你别闹了,快点穿好衣服,福公公要来了!”稚嫩的童声假装严肃的说道。 “福公公没那么快来的,都怪小安子,都不会穿衣服还那么早把我叫起来。”另一把声音说道,他的话虽然有抱怨的意味,可是语气却是撒娇居多。 “吱~”木门发出轻微的声音。 屋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与刚进来的福公公大眼瞪小眼。 小安子也瞪着慧静,仿佛在说:“你刚才不是说没那么快来吗?” 慧静被两个人看的有点慌了,连忙说:“福公公,这才卯时呀,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福公公看了看屋子里的环境,只见床上被子凌乱,显然是刚起身不久,而慧静身上的衣服也歪歪扭扭的,他这身衣服虽然已经不算复杂,可是对于两个半大的孩子来说还是有些难度的。 福公公笑着说:“我见殿下昨日睡得也早,想必也是睡饱了,不若今日就早睡起身读书。可没想到我早来了,殿下也早起了。” 慧静和小安子都面有得色,小安子昨日便被教着规矩,今日便想做多一些,做好一些。而慧静也来了性子,想看看他早起后福公公惊讶的表情。两人一拍即合,寅时七刻便起身,学着平时宫娥服侍那样穿衣。 昨天太傅的提前下课,这在皇宫政治学来看着实是暗潮涌动,稍微有些眼力见的小公子都回家报告家长了,他们被责令少说多看,任何情况都不许多说话,若是必须要说,则说:“兹事体大,在下愚钝,有所不知。” 并且还须多带两只眼睛,把课堂上的一切举动都观察清楚,尤其是大太子和四皇子的举动。 可事实往往出人意料,今天的太傅无比和蔼,像是昨天的事儿压根就没发生一样,照常讲文章,讲大义里面的仁义礼智信,引经据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说起来也是好笑,太傅问学生们问题,问得非常简单,可是这些人却想起了父亲的嘱咐,再简单再纯良的问题都不敢回答,只是迟疑的说不知道,然后请求太傅责罚。太傅今天心情本来很好,头几个说不会的还让他们坐下,当人数越来越多的时候,他就有些生气了,罚这些答不出问题的回家把这篇《郑伯克段于鄢》抄上个十遍。 学生们叫苦不迭,另一方面也在苦思今天怎么回去跟父亲交代,四皇子还是老样子,回答问题险些没回答上来,若不是太傅问的实在简单,他说不定也要抄书了。大太子今天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老是走神,可也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实在可气。看起来,今天的课堂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上午的课就在太傅的一声冷哼中悄然结束了,有人愁眉苦脸,还忍不住多瞟了四皇子两眼,试图从他的表情当中解读出什么,弄得四皇子莫名其妙,直问小安子他今天是不是衣服没穿好。 大太子一下课就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 “昨儿有你最爱看的戏,唱的是《武松打虎》,阮公公还问你怎么没来。” 阮大公,小安子记得是御用司的总管领事,负责御前玩物,包揽宫里诸娱乐,宫里也没什么有趣的,唱戏算是一种宫里上至妃嫔下至宫女都喜欢的娱乐,自然很受欢迎,也得阮大公这位总管领事亲自打点。 四皇子面色郑重:“昨日我想了一天,也想得很明白了。皇兄 分卷阅读33 乃是嫡长子,也较我聪慧许多,这天下大统不管怎么说都应该你来……” 大太子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此时屋里人还未走光,四皇子堂而皇之的说这些话,实在让人错愕,他打断道:“皇弟,不如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 他尚未说完,就又被慧静打断了:“皇兄,这件事情没什么的,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 广钰看见他坚定的眼神,目光变得柔和了起来,柔声道:“是我昨天说得太急了,把你吓着了吧……其实事情还没这么严重……” 慧静道:“我不懂什么治国大策,今后若能当个将军什么的,也算是辅佐皇兄了。” 广钰也露出释怀的笑容:“我们兄弟同心,定能克服险阻!”他伸出手,与慧静的手重叠,紧紧地握住了。 他没说什么险阻,但他们兄弟两其实都懂,其他仍在屋里的小公子哥们如果回家问了父亲,也应该懂。 慧静此刻笑得极为灿烂,可是他却没想到,他与皇兄的对话很快就传到了皇宫某地,引起了他意想不到的结果。 ______ 太妃太嫔所在的寿康宫,一位宫娥自偏门走出,她穿得极为朴素,可若是细心查看,就不难发现这竟是淑妃的贴身宫女。她步履匆忙,向着养心殿走去,此刻,摄政王应该在那里办公。 晚上,御花园某处偏僻的位置。两队人马悄声无息的回合了,正是淑妃和摄政王,若是让人知道他们在此见面,宫里少不得传些不好的丑闻。 淑妃一见摄政王就迫不及待的说:“阳……皇帝,广钰也不知给慧静下了什么迷魂药,慧静竟然当众说不与广钰争,这可如何是好?” 摄政王充满威严的眼睛扫了她一眼:“这话自然是说得的,不然说要与皇兄一较长短?慧静若是真这么说了,保管明天折子多得堆满我的案台!” “明里是不能这么说,可是慧静这么说,那他可就真这么想了呀。”淑妃担忧地说。 摄政王聚精会神地看树旁的一株花:“按我说,你这个母亲的是怎么做的?慧静不想当皇帝,你是否也有责任?”他的话虽是疑问,可是语气却是极为肯定的,他如此漫不经心的说出来,又带有一种悄然的责难。 “慧静那孩子从小与我便不亲,我本想着迟些与他多说道说道,可没想到竟会变得如此境况。” 摄政王冷笑一声:“迟些?京城最近抓了好几个狼图国的奸细,你竟还说迟些,是想迟到什么时候?迟到大凉亡种灭国吗?” 淑妃一脸惊恐:“狼图国的奸细?怎么会?” 她显然是没想到情况竟变得如此糟糕了,旋即又用希冀的目光看着摄政王,说:“阳朔……我知道你病得不轻,心里也是想追寻着先皇去的,可是现在毕竟还不是时候。我知道你最喜欢慧静那孩子了,眼下大凉风雨飘摇,只希望你能多撑两年,待慧静继承大统再走。” 摄政王一席白衣,看上去完全不像大病的样子,可是他眼里却有深深的疲惫。他对淑妃的话不甚在意,也对她话里明里暗里的暗示不在意,只是捻着花轻笑着。他白衣胜雪,拈花微笑,一如当年先皇还在的时候的模样,淑妃看着,心里就起了忿恨,当初就是这个男人,如此在树下微笑,抢走了她最心爱的那个男人。 这后宫的女人,没有一个是胜利者。而真正的胜利者,却一心想着随先皇而去,不得不说真是讽刺。 “我还没到死的时候,还能再撑几年。”摄政王淡淡地说道。 “如此便好,若无事,臣妾便先行告退了。”淑妃说完,福了福礼,便准备走。 “慧静那边,便交给我吧。”摄政王突然说道。 淑妃背对着摄政王的身子抖了抖,低声说了句:“是。”旋即加快步伐走了。 此时此刻,这隅小天地便只剩下摄政王一人了。他把手里的花一点一点捏碎,抬头看向天空,天空是清冽而又光亮的,光秃秃的没有星星,可是月亮却被一朵黑云遮得透透的。他叹了口气,自语道: “你是撂下摊子就走了,怎么不把我也带走。大凉无新皇登基,狼图又虎视眈眈,你是知道的,我一介武夫,这可如何是好。”他说完重重的咳了两下,又用一种虚幻的语气说: “慧静那孩子真是越来越像你了啊,我看到他,就想起了你。由他做皇帝应该很合适吧?现在你不在,就算你不同意也不行了。”他说完,就俏皮的笑了,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 忽然,一阵风吹来,就像情人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庞。他在风中露出虚弱而又和煦的笑容,美极了。 第十八章 女气 时间又过了一个多月,太傅终于讲完了《郑伯克段于鄢》。此时刚刚入夏,天气还微有凉意,摄政王拟在宫里举办一场酒宴,名义上是再普通不过的节气宴会,宴请了朝中有地位的大臣,可明眼人却从这里面嗅到了粉饰太平的意味。 这些东西都与小孩子无关,白天还一起上课的同学们,现在正坐在小桌子上吃饭喝 分卷阅读34 酒。他们年纪还小,并不允许喝浓烈的酒,只是给他们喝西域产的葡萄酒,这种酒胜在清凉,有一种独特的西域风味,就算喝个几大杯也不会醉。 大太子微微挺起身,举起酒杯:“今日入夏,诸位赴宴,共襄此举,当浮一大白。”说完就一口把杯中酒给干了,他如此大人的做派也引其他孩子的关注,也是一饮而尽杯中酒。 慧静嘻嘻哈哈,故作豪放:“干!”说完也把酒一饮而尽。 坐在慧静旁边的小安子看着他们喝酒,余光里却在偷偷观望着桌子上的菜,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她已经很饿了。 广钰又讲了些话,宴会才在歌声戏曲中开始了。 小安子一直等啊等,等到慧静起筷子才拿起筷子呼啦呼啦地开吃。 慧静在旁边看见小安子吃得欢快,有些尴尬地说:“小安子,你,你吃慢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没给你吃饱饭呢!” “我中午本来就没吃饱!”小安子咬着食物含含糊糊的说道。 “你说什么?”慧静没听清。 “我饿了。”小安子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说。 慧静的心一下都被萌化了,说:“吃吧吃吧!多吃点。” 宴会的设计是由近到远排列桌子的,每位宾客都有一个小桌子,桌子与桌子距离不太远,这样的排列是按照身份地位来的,地位越高的大臣,则与摄政王坐的越近。当然,他们这些小孩不在此列,是另外坐的。 宴会自然少不得戏曲歌赋,可是小安子在头几轮表演当中都在闷头吃东西,好不容易抬起头,却见一位女子穿着厚重的戏服上了场,她脸上搽着白白的粉,又很精心描绘了淡淡的鹅黄。 她上来便唱:“啊董郎,你看~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她的戏腔婉转动人,一叹三转,极为抓耳,而她整个人也眼波流转,眉眼之中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小安子一下愣住了,问慧静:“这个人是谁?是请的宫外的角儿吗?” 台上唱戏的肯定不是某位妃嫔,虽然她们爱听戏也听得来戏,可是如果让她们上台表演,她们恐怕又觉得这是对她们身份的轻贱了。 慧静笑了笑:“你没认出来?台上唱戏的正是阮公公呀。” 阮大公?小安子愣住了,想起了那个在太监大院里说他们不懂规矩的阮大公,那个收了小六子做徒儿的阮大公,他竟如此美艳?让人一时误会了他是女儿身。 慧静看她发愣,笑眯眯道:“我第一次见阮大公这幅打扮也是和你一样的表情。” 就在这时,台上演董郎的人也咿呀咿呀地唱了起来,只不过他的水平就和阮大公差远了,虽然听起来也是戏腔,也饱含技巧,可是让皇宫里的人一听就知道是太监的嗓子,一点儿董永的阳刚气都没有。 “阮大公……真的好美啊,完全看不出是他。”小安子感慨道。 “阮公公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慧静好奇地问道。 “我与阮公公接触得不多,他给我一种感觉,就很像我以前家附近的那个年轻的寡妇,那个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可她却十分泼辣,街上少她一角菜她都要骂,有时候骂的很难听,大多数都是骂别人欺负她是一个寡妇。”小安子说。 慧静听后也点点头,说:“我娘亲也说,阮公公这个人有股‘女气’。” “比翼双飞在人间~”随着阮大公和同台人的一句戏文结尾,这首黄梅戏的《天仙配》就算结束了。小安子分明的看见,阮大公在台上的活灵活现,眉眼之中都有一种喜气,举手投足都是戏,含羞得真就像一位姑娘。现在他唱完戏了,也得不到一声好,就在台下观众们的窃窃私语中退了场。 小安子看见一位小太监迎了上去,似乎是递上了一杯水,对着他说了什么。隔得太远,小安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六子。小安子忽然很想上去打个招呼,问他最近怎么样了,虽然他们在太监大院里不太对付,可那终究是小事,她对阮大公的所有偏见,都在这一出剧里面烟消云散了。 于是她小声的对慧静说:“慧静,我要去方便。” 慧静小声回道:“叫你吃这么多,现在肚子受不了了吧!快点去吧。” 小安子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她才不会告诉慧静,她其实还没吃饱呢。 她离开桌子就往后面跑,旁边站着很多服侍的大小太监,宴会开始的时候是最需要人手的,待会这里人就会变少的了。 小安子往戏台那边跑,那里似乎正在准备着下一个节目的表演,小安子看见阮大公以一副七仙女的打扮在指挥事务,旁边一个小太监坐在花坛旁边,托着腮看着阮大公。小安子定睛一看,这个小太监不是小六子还有谁? 于是她悄悄跑到一个树旁边,小声的叫他:“小六子!小六子!” 也不知道是小六子在发呆还是确实没听见,他一直都没有回应,直到小安子稍微大点声他才回过头看了一眼小安子,很惊奇的跳了起来,说: “小安子?你怎 分卷阅读35 么在这里?” 小安子叉腰:“我刚刚叫了你半天,你都听不到吗?” 小六子如梦初醒般拍拍脑袋,说:“原来你刚才叫小六子是叫我啊,我早就换名字了,先前那个名字我师父觉得不好听。”他说完憨憨的拍了拍脑袋。 “那你现在叫什么呢?”小安子问。 “算了吧,你还是叫我小六子吧。”小六子憨笑。 “咦,你的其他小弟呢?”小安子问。 小六子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说:“我还想问你有没有见过他们呢,御用司很忙的,师傅天天看着我,我都没有办法去找他们玩。” 小安子一下来了性子,问:“你在御用司通常做什么的呀?” 小六子苦着脸说:“我师父想要把我培养成他的接班人,我就天天练嗓子。” 接班人?是接戏曲的班吗?小安子又想起阮大公白衣粉袍在台上咿咿呀呀的样子——那真是极为美艳,然后她又把小六子代入进去,想象他举着兰花指含羞唱着小曲儿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果然还是无法把以前那个跋扈嚣张、恨不得把鼻子戳上天的小六子和“有女气”的小六子联合起来。 “我觉得我不行的,戏真的好难唱的,特别是还要练打戏,真的好难好难,我每天练得腰都酸死了。”小六子不住的抱怨道。 小安子又和小六子聊了会御用司的日常,突然,小六子问:“听说你和小叶子当了殿下们的贴身太监是吗?小叶子呢?” 小安子刚刚在宴会上光顾着吃,根本没注意到小叶子是不是也在那里,于是她有些羞愧地摇摇头。 好在小六子问起小叶子也不是真的有事要找他,他继续感叹道:“听说你们当了贴身太监还能蒙学,真是好啊。” 小安子说:“你不也能学唱戏吗?” 小六子说:“不一样的,我天天被关在大院里,院子里只有师兄和师父,日子很苦闷的。”他说着,又有了抱怨的趋势。 忽的,他神秘的凑近小安子的耳畔,说:“听说四皇子以后要当皇帝,你是他身边的贴身太监,到时候要多关照关照我啊。” 小安子闻言悚然一惊,忙问:“这是谁告诉你的。” 小六子看她这么大反应,吓住了,下意识地说:“宫里都是这么说的啊。” 宫里?小安子皱眉,四皇子殿下明明已经和太子殿下说清楚了啊,为什么还会传这些假消息。她正想问得清楚一点,却一下被旁边的一把声音打断了: “小楼,你在干什么?师父叫你去台下看着,多学点东西。”一个青年太监走了过来,充满戒备的看着小安子,他面白无须,长相也颇阴柔,他看了看小安子,又转头对小六子说:“快去!” 小六子似乎很怕他,连声招呼都没有打就慌忙的跑开了。 那个青年太监用探究的眼光看着小安子,似乎没认出她是谁,索性冷哼一声,也走开了。 小楼?这是小六子新的名字吗?小安子默默地想。 一段时间没见,小六子也变得成熟了很多,这就是娘亲所说的变大人吗?不知道我是不是也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变了大人呢?我还有多久才能变大人呢?小安子苦恼地想,变了大人就能出宫去找娘亲了。 夜已经黑了,身后的小树林似乎藏着巨大的异兽,可是小安子却毫不犹疑的钻了进去。 第十九章 路遇 小安子回到酒宴中,现场的气氛已经有些微醺,小安子看着满是狼藉的桌子,心里直叹气。你们又不吃,糟践这些食物干嘛呢。 慧静已经不在自己的位置上了,他去广钰的桌子上喝酒去了,一边喝还一边说着什么,他们那桌还围着几个相熟的公子哥,里面就有小安子说过几句话的童超和书昕。 小安子见慧静在喝酒,也不好打扰他,转头想去找找小叶子今天有没有来。可是左看右看都看不见小叶子的踪迹,想想小叶子可能是“站岗值班”得累了,应该是去吃东西了。 小叶子也真是的,吃东西居然不叫上我,我还饿着呢!小安子恨恨的想。 太监宫娥的吃食都是由寝宫膳房供应的,可是今天宴会就有所不同,是由尚膳司统一供应的,当差的太监宫女在不太忙的时候就可以去御膳司的耳房吃点饭菜,大多也是宴会上的边角料,或者干脆是剩菜。可是尽管如此,也比太监宫娥们平时吃的好上不少,所以他们都乐意宫里开宴会,尽管稍微忙些,可是也能吃些好的。 小安子正在去尚膳司的路上走着,忽然看见一戴帽小太监提着食盒疾步走着,他低着头,小安子只能看见他半张脸,小安子觉得眼熟,可是又不好确认,只是待走得近了,快要擦肩而过了,她才辨认出:嘿,这是小石子儿啊。 “小石子儿!真的是你啊!”她高兴的大叫道。 小石子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是小安子,又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四周,这才擦擦额头上的薄汗,说:“吓死我了。小安子,你还是这么喜欢吓人。” 分卷阅读36 他的话虽然是埋怨,可是语气是欣喜的,他拉着小安子的手,欢喜道:“小安子,你怎么在这里?啊,对了,你是四皇子殿下的贴身太监,肯定是跟着他来赴宴的吧!” 小安子微笑,他还是那般迷糊。 她尚未说话,小石子就又“啊”了一声,说:“我得快点把这个东西送过去,先不和你聊了。” 小安子注意到他手里的食盒隐隐有些升腾的热气,显然是不能放太久的,于是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小石子是去给一位大人送一道独特的吃食的,想来这位大人身份不低,但也应该高不到哪里去。因为小安子在旁看得分明,他旁边围着的人是以他为主导的,也就是说他是这里面身份最高的人,然而这是摄政王开办的宴会,举目四望竟不见摄政王的身影,可见这个人还未到与摄政王议论国事的地位。 小石子去到他身旁,小声地通报了下,那位大人正高谈论阔地起劲,闻言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手随意向着桌上某个角落指了指。小石子见状连忙布菜,步完后退至一旁,见那位大人依旧在高谈论阔,毫无进食的打算,悄然福了福礼,退下了。 他走到小安子身旁,小安子好奇的问:“这是什么菜?怎么催的这么急又不吃?” 小石子有些难过的摇摇头:“那是花雕蒸鲥鱼,师父费了好大一堂功夫做的,很好吃的,可是只能热吃,一凉了就有股很冲的鱼腥味,根本下不了口的。”他看了看那道摆在角落的鱼,觉得很惋惜。 小安子歪了歪头,似乎在想这道菜是如何的美味:“应该很好吃吧?” “很好吃,真的很好吃,可是我也没吃过,但光看我师父的做法就知道很好吃。” 小安子在幻想这道鱼是怎样的美味,口水都快要掉下来了。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小石子说。 小安子的眼睛简直要放出光芒来,她觉得收小石子这个小弟实在没错,于是她连忙说:“快走快走!” 小石子不愧是尚膳司里的人,他们吃饭都有自己的小灶,比起其他太监宫女吃的,要好了一个级别,此时宴会所剩的边角料也能让他们玩出花儿来。 小石子说:“一会儿我先进去,如果没人我再喊你进来。” 小安子点点头,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吃东西了。 小石子拿着食盒大摇大摆的进去了,一边喊着他师父和几位师兄、同仁的名字,没有回应,过了会儿,他确认里面没有人了,才探头出对小安子招手。 小安子进了屋子,屋子不大,墙壁上都是黑灰的火燎痕迹,但整间屋子却是极为干净的。最为显眼的是屋子里有几口大小灶,上面放着不同厚度和大小的铁锅或瓦罐,一旁还挂着几条辣椒和大蒜。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要高一些,充斥着奇异而又淡的香味,像是香料,又像是各种肉的本味。 “小安子!”一串声音和一股香味同时呼唤还在四处打望的小安子。 她扭头一看,只见白花花的鸡在金灿灿的鸡汤里,而后,才注意到小石子傻呵呵的笑容。 “哇!”她发出一声惊叹,而小石子已经轻车熟路的拿出碗筷分鸡汤了。 瓦罐里鸡比汤多,小石子一夹就是一大块鸡,这鸡一夹就骨肉分离,想必熬了很久。小安子看着小石子把一碗满满的鸡肉递过来,傻了:“这……这真的可以吃吗?小石子你不会被你师父骂吧?” 小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鸡是用来制作高汤吊味的,这鸡已经没用了,快吃罢!” 小安子一看,果然汤只有一两口的光景。可她还是有些担忧的说:“你师父师兄不吃吗?要不要给他们留一些?” 小石子又笑了:“他们才不会吃这些哩,师父老了嫌肉硬,你放心吧,他们还有很多吃的。” 小安子想想也是,尚膳司的总管领事肯定不缺吃食,于是开开心心的夹起肉大嚼起来。 “呜呜,我怎么吃出一些其他的味道,感觉有点烟熏的香味~”小安子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感叹。 “是云腿,师父用了云腿来调味。”小石子看着小安子吃得如此满足,脸上也浮现出笑意,对于一个厨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做出让人满意的菜更开心的了,尽管这道菜不是他做的,可是他仍然与有荣焉。 “小安子,你慢点吃!你晚上是没吃东西吗?” 小安子愣了愣,然后拼命点头:“嗯嗯嗯!” “真可怜。”小石子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了小安子的碗里,又说:“当贴身太监是不是很忙?你和我说说呗。” 小安子一边吃一边与小石子说起平时当差的日常,后来嫌麻烦直接用手拿着啃。 “那太傅不但讲四书五经,还讲治国大策,听说摄政王都要听他的,可厉害了。” 小安子侃大山,把小石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还不算,另一个太傅那才叫厉害,他不讲四书五经,也不讲治国,他讲算术,算术你知道吗?”小石子摇了摇头。b 分卷阅读37 r   “那农事你肯定知道吧?”小石子呆滞的点点头。 “莫太傅讲,譬如天上的星星与农事密切相关。” 小石子忍不住问:“星星与农事又有何关联?” 小安子摇头晃脑:“有道是:‘春东移律吕,天地换星霜。’、‘一二三四五六七,万木生芽是今日。远天归雁拂云飞,近水游鱼迸冰出。’”她背着背着,不知不觉间偏到了爪哇国去了。 小安子把最后一根骨头啃完,扔到碗里,发出叮咚的清脆一声。小石子像是一下如梦初醒,慌忙道:“啊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万一我师父师兄们回来就完了!我们快走吧!” 小安子也懂,尚膳司的人若是乱带别人去厨房,肯定是坏规矩的。 她咬咬嘴唇,感觉上面还有鸡汤的味道,好像肚子还是有点饿。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小石子,你还有吃的吗?” 小石子大惊:“你还没有吃饱吗?”小安子看着碗里一大堆骨头,也是有点不好意思,小石子把大部分鸡都给她吃了。她羞赧道:“我……我晚上吃。” 小石子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说:“汉阳宫这么惨的吗?宵夜都没有?” “我这有些素包子,你拿出吃罢。”小石子打开旁边一口大锅的锅盖,又取出里面的蒸笼,把里面白嫩嫩、还带着热气的包子装进食盒里。 他把食盒递给小安子,说:“食盒不用急着还我,若看见尚膳司的厨人,交于他们就好,他们分辨得出的。” 小安子感激地看着他:“多谢你,小石子。”然后提着食盒欢快快的走了。 __________ 在御花园一条幽静的路上,一个小太监提着食盒蹦蹦跳跳的走着,她咬着包子,哼着她娘亲教给她的调子。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给警察叔叔……” 她穿过门廊,声音戛然而止。 天呐,她看见了什么?几位锦袍的中年人用夜一般的眸子看着她,领头的那人她还认识——是摄政王。 她因为惊讶而停止了咀嚼嘴里的包子,随后分泌的唾液却又使得这个包子“咕咚”一下吞进了她的肚子里。 “瞧,一个偷食的小太监。”摄政王轻笑道。打破了此刻的尴尬。 周围的人都报以配合的轻笑,小安子这才反应过来:“见过陛下。” “小家伙在吃什么?”摄政王逗乐道。 小安子把食盒打开,献宝道:“素包子。是香蕈馅儿的,陛下要吃吗?”虽然她心里隐隐不想摄政王吃她的包子,可是被抓到了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她以为摄政王起码会自持身份不吃的,可没想到他哈哈一笑,却是随手拈起一个包子放进了嘴里。 摄政王微微点头:“陶公公做的香蕈饺子也很不错,他用黄豆芽吊的汤——下次你有机会得试试。” 小安子心中一紧,糟糕,被发现了。这个男人吃个包子都能吃出是谁做的吗? 第二十章 香蕈 小安子歪着头想这样的一个场景:热腾腾的饺子汤,她吹开上面的香菜,然后一口一个饺子,她被烫得直吐舌头,却舍不得口中的美味,咋咋呼呼地吃着。娘亲看着她的憨样哈哈大笑。 娘亲做的虾籽饺子真好吃啊,不知道和陶大公做的香蕈饺子哪个更好吃一点。她出神地想着,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周围的大臣、太监们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不一的想着:摄政王在和这个小太监说话?还吃了一个他的包子?这个小太监还在发呆?他到底在想什么?摄政王在想什么?我是谁?我在干嘛? “在想什么呢?想得口水都快掉下来了。”摄政王轻笑,弯腰抱起小安子。 小安子连忙去擦嘴边不存在的口水,这行为又惹得摄政王一阵轻笑。旁边的人看见摄政王抱起一个小太监,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一旁一个老太监见状担心的上前一步,轻呼道:“陛下……” 摄政王抱着小安子转身,不理他。八岁的小孩大概五十斤,对于一个患病的人来说还是有点沉重。 “我在想娘亲做的虾籽饺子,娘亲做得虾籽饺子也很不错,她是用——是用不知道什么菜吊的汤,下次你有机会也得试试!”她学着摄政王的口吻说道。 摄政王哈哈大笑,他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转身向花园的更深处走去。 剩下的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他们刚聊到狼图国的事情,气氛正是凝重,此时摄政王陛下似乎也不想继续聊下去了,再追上去也显得不识趣了。于是他们犹疑着,没有上前,只看着摄政王的背影逐渐没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小家伙,你不怕我么?”摄政王问道。 小安子脆生生地回道:“原本是怕的,可是现在不怕了。” 摄政王不解:“为什么原本怕,现在又不怕了呢?” “宫里的大小太监都说‘万事要小心,礼要做足’,连史书都说 分卷阅读38 ‘国君无情’、‘为大义、灭□□’,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不让人害怕呢?”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海公公提的那句醒。 摄政王有些失神,仿佛在咀嚼小安子说得话,片刻后,又笑着问:“那你为什么现在又不怕了呢?” 小安子很欢快的说:“我娘亲说的,一个喜欢吃的人也许不是一个好人,但绝对不是一个坏人!陛下你对吃的很有研究,那和小安子一样,都是好人。” “哈哈。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自己。”摄政王点破小安子的小心思,这让小安子不好意思的把头埋在了摄政王的肩膀上。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摄政王有些累了,开始轻轻的喘气,小安子连忙就要下来自己走路,摄政王也没拦她,只是把她轻轻的放下来。 “陛下。”小安子突然叫他。 “嗯。” “宫里是要发生什么事吗?” 摄政王闻言顿住了身子,平静的看着小安子,用手摸了摸她的脸蛋,说:“你是听谁说了不好的消息吗?” 小安子想到了小六子,宫里的人都在说四皇子要当皇帝,就算慧静已经明确地说了不会去争,可还是有这样的流言在传。而小安子在宫里也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就像是下大雨前,人们会看见很多惊慌失措的蚂蚁一样。 摄政王看着这个小孩,她的脸上带着独有的童真。这个问题大臣们不会问,广钰不会问,慧静也不会问,他们只会察言观色的收集信息——这是大人政治舞台上的潜规则。可是现在,这个面带纯真的小孩问了,问的很直白,他却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犹疑再三,最终说:“是要发生一些事情,可是这些都是大人们的事情,你大可不必管的。” 小安子点点头:“娘亲也经常说,这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可是她们往往处理不好这个事情,还没我处理得好。”小安子咧嘴笑。 “你说的很对,大人们也有处理不好的事情,可不管怎么样,事情都是要去做的。” “那陛下有信心处理好这个事情吗?”小安子又问。 “也许吧。”摄政王的声音带着无边的萧索,似乎又将飘去很远的地方。 他们走啊走,走到宴会所在的地方,这里依然灯火明亮,有宫人在不停的来往,补给着各样物资。 小安子和摄政王告别,然后蹦蹦跳跳的跳着跑开了,她已经把香蕈包子吃光了。她把食盒给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厨子的太监,央他回尚膳司的时候顺路把这个食盒送去给小石子。 慧静他们还在喝酒,而且气氛愈涨愈烈,他们嚷嚷着,全无公子哥的架势了。其实酒也没那么易醉,只是他们自醉而已。 “狼图国的探子来多少我杀多少!” “童超你不行啊,换做我,我去狼图国杀个痛快!” “你怎么杀?你还会武功不成?” “我带兵去杀!我要当大将军!” “你?你不行的,我才是当大将军的料。”小安子认出这把声音了,是慧静。 “可现在朝廷到底是什么想法啊,也没听说要发檄文啊?” “应该是朝廷还在顾忌十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还要再查探情况再做决定。” “都十年了,这件事情的风波还没过去吗?” 他们聊着,小安子顿时从聊天中得到了大量信息。原来最近宫里一股风雨欲来的样子是因为狼图国的入侵,说是入侵其实也不准确,现在大凉只是缉捕到狼图国的探子而已,可是探子竟然都安插到一国之国都来了,事态着实有些严重了。 狼图国是大凉北方的游牧之国,以狼图腾为信仰,故名狼图,其实这个名字也是大凉根据自己的语言作出的诠释,如果根据狼图国自己的语言翻译的话,他们的国家名字应该叫:草原上的狼。 狼图国作为一个游牧之国,其中的政权也并非固定,是由一个个部落、部族汇聚而成,由大部落统领,长久以来的草原生活使得他们个个骁勇善战,擅长马战与弓箭。狼图国一直与大凉国保持着友好的关系,狼图国进贡优秀的战马、宝石与生铁,大凉国回赠予丝绸、粗粮等日常之物。 本来两国关系友好,各取所需,可是十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情却让两国的关系降到了冰点。狼图国照例前来朝贡大凉国,就当大凉准备照例予以回赠之时,狼图国的使者却死在了大使馆,这让狼图国异常震怒,扬言要大凉国给出解释;大凉国自然也是高度重视,可是查来查去却无发现一点踪迹,仿佛狼图国使者是自杀一样,大凉国交不出凶手,给不出解释,狼图国自然不干了,要派人来查,大凉国本就对狼图国抱有戒心,卷宗虽然任由查看,可是人员调动却完全不自由,大凉国查不出的东西狼图国自然也查不出。 狼图国对此颇有微词,认为是大凉国想要挑起两国之间的战争。而大凉国内部也有微议,认为这件事情是狼图国主导的,使者也是其他使者杀的,可是理由也说不过去,大凉国与狼图国交好本就是双赢的事情,为什么要刻意挑起这 分卷阅读39 场纠纷呢? 若是有其他组织参与这件事,又竟会有如此能量让人消失得毫无踪迹?这件事情的疑点很多,有些细节也碍于两国调查的原因没有公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猜测。这件事情导致的结果是:狼图国直接与大凉国的关系踏入冰点,两国也取消了交易的惯例,狼图国更是与大凉国展开了边境冲突,偶尔在秋天时分入侵大凉国,掠夺一番就离境。近年更是传来狼图国频频练兵的消息,直至最近,狼图国排遣探子探查大凉国国都金陵。 两国的关系愈趋紧张,交战看起来似乎难以避免。 可这些都是所处于政治风暴中心的公子哥们思考的事情,大凉国承平已久,百姓们很难想象大凉的北面有个国家正对大凉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开启战争。他们在歌舞升平中忘掉了战争的残酷,忘掉了懈怠的地方军力;他们在想明天要不要买二两肉,在想后天亲戚家娶妻要随多少份子钱,在想今年的收成如何。 朝廷也有意营造这样的环境,一旦让百姓知道目前的政治形势,对于还未准备好的大凉来说是一场不小的内乱挑战。 百姓们在糊涂的过着幸福的生活,贵族们勾心斗角、绞尽脑汁的想要在这场斗争当中投靠对自己有利的阵营,谋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夏夜里,公子哥们还在高谈论阔,发表着稚嫩无比的政治观念。在一旁的小安子心里却是一阵冰凉,狼图国在北边,北平也在北边,如果大凉边塞失守,那她的家乡也将遭遇战火。 那些可亲可敬的乡亲,那幽静的桂树大院——还有娘亲,这些人和事物都将如何呢? 小安子捏紧小拳头,心中似乎也和那些公子哥们一样,有了什么了不得的理想。 第二十一章 五年 风从门廊外吹进来,门廊上挂着的红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磕磕碰碰敲在墙上。小安子一手扶着帽檐,忽的有些愣神。她的面容大了五岁,五年的时光像是催熟剂,她的脸蛋像一颗毛桃,她的眼睛像葡萄,她的嘴唇像樱桃。宫里相熟的姐姐经常会抱着她,摸着她的脸蛋说,好俊俏的人儿啊。 五年过去了,小安子今年十三岁了。 朝廷依旧没发生什么大事,昔时公子哥那句“不知朝廷想法”放在如今也很合适。有关于狼图国的消息也好像自那天宴会之后就如烟一般散了,宫里又回到以往那般世事无可撼动的模样。 只有贴近皇权的中心,又能出去采办的小安子,才能从和平的气氛当中,察觉到一丝诡谲。 “安公公?安公公?”眼前的侍卫连连呼唤好几声,这才把愣神中的小安子给唤醒。如今能叫她小安子的人也不多了。 小安子回过神来,连忙说:“昨日没睡好,今日竟是有些走神。” 侍卫满面笑容:“不打紧不打紧,这你可收好。”说罢递过去一个小牌子,银灰色,铁质。 “谢谢则个了。”小安子伸手去接牌子,手里多了一张粉白色的小手帕。 侍卫喜笑颜开的接过手帕,小安子又说道:“香姐姐托我交给你的。” “她还说了什么?”侍卫喜不自胜。 “香姐姐呀?哎呦,起初什么也不肯说,待我再三确认没有话要带给你了吗?香姐姐才羞答答的用手帕遮住脸,你是没看见,她脸红的呀……”小安子使坏故意吊起侍卫的胃口,引得侍卫连连追问:“她说什么了?她说什么了?” “‘等我’” 侍卫听完一颗心都醉了,他仿佛看见心爱的女子站在阳光灿烂的日子,用手绢遮住害羞的脸庞,用柔的能把铁化成水、把情郎化成水又化成铁的声音说道:“等我”。这哪里是叫他等她呀,她这样说只会教人恨不得马上去见她好吗。 小安子捂着嘴偷笑,正好衣服就出宫门了。香姐姐的限期今年就要到了,限期到了就能出宫正常嫁人了,一般来说宫女离开宫归回原籍也不是每年都会有的政策,通常都是作为仁政和恩赐实施的。摄政王如今每年都会裁减一部分适婚的宫女,使她们归回原籍,可纵然如此,宫女们嫁人依然还是一个大问题,一般人怕招惹宫中辛密,也不敢娶。 香姐姐机缘巧合下与侍卫相识,互相也有了好感,双方都只差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而现在,就由小安子代劳了。 走出宫门,随着宫门缓缓合上,小安子来到了墙外的世界。墙里墙外也许是两个世界,墙里的世界自然不必多说,墙外的世界多少多了几分生气。 这是小安子第十几次出来采办了,说是采办其实也不属实,她根本不属于采办司,也无需向采办司交差,她出宫游玩一番,然后带点什物,只要不是太多太可疑,侍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小安子拿着一张清单向着大街走去,整个京城的格局当然是以皇宫为中心的了,皇宫附近就是京城最繁华的那条街道,那里有最热门的小说铺子,有不远万里穿过沙漠的西域商人,有时下最新的款式布铺,有名气最大的酒楼。 小安子这次出宫,除了来游玩一番之外 分卷阅读40 ,其实也是为了给相熟的几位宫女姐姐带上一些小物件。 时值春日,小安子散漫地在街道上走着,她不急着去采办。 街上,各式各样的吆喝声不断,你可以看到升腾的热气和人们随之而来的笑脸,这是一种皇宫所没有的生活的气息。 小安子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对所有事物都觉得很新奇。 忽的,旁边传来一声呵斥:“哪来的小酒鬼?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没钱还来喝酒?快滚!” 一个青年男子扑通一声被人抛到在地,一旁像是掌柜又像是打手的魁梧汉子正是说话者。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酒!酒啊!”那个青年男子嚷嚷道,一边拿起已经空了的酒瓶试图往嘴里倒进几滴没喝完的酒。 “呸!也不知从哪里逃亡过来的酒鬼,真是晦气。”魁梧汉子不满道,说完就走回店里了。这里是京城,他也不能当街就打人,只能怪自己运气太差,看这个少年郎衣服整齐,没想到兜里竟一文钱都没有,真是稀奇。 “酒,酒啊!”那个青年男子还在嚷嚷,小安子好奇的打量着他。他脸上有淡淡的青白胡须,但脸蛋却是极为稚嫩,面容秀气,身穿青衣,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位邻家的哥哥,这位哥哥做什么都不稀奇,他可以是书生,也可以是铺子里的小帮工,甚至可以是码头上卖力气的小力工。 可唯独不像是一个醉得躺倒在地的人,而现在,这个人正躺在小安子面前。 “喂。”小安子想了想,叫了叫他。 那人飞快的睁开一只眼睛,看见小安子的方向后又飞快的闭上,然后他一下跳着站了起来。有些鬼祟的说:“他走了吧?” 小安子恍然大悟:“哦~原来你装醉!” “嘘~”那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嬉笑道:“好哥哥,别告发我,我是真的没钱了。” “你没钱喝什么酒啊?”小安子好奇道。 “初来贵宝地,荷包却被人偷了,无奈只能来酒家‘化缘’一下,吃顿酒饭了。”他话说的嬉皮笑脸,小安子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可是见他穿着打扮也不像如此落魄之人,心里也就信了三分。 她皱了皱小鼻子:“那你怎么样也是一个酒鬼。”她不了解酒鬼,只是对其莫名没有好感:“我要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 “诶诶,你要去干嘛?我们可以一起去嘛。”那人连忙跟上她。 “我要去买点东西,你跟着干嘛?你又没钱买。” 那人嘿嘿笑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眼力见还是有的,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小安子打量了他一眼,完全没看出来这竟是个走遍大江南北的人。她半信半疑道: “真的?那你去过哪些地方?” 那人打了个哈哈:“我去的地方可多了,北平、塞北都去过。” 小安子一听就来了兴致,便与他聊起了北平与塞北的风光,没想到他还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于是他们便一边走一边聊。 “你的家人呢?”小安子好奇问道。 “我没有家人,就一个师傅,老家伙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就是追着他的消息才来到金陵的。”那人依然是嬉皮笑脸的,可小安子却觉得他的嬉笑更像是一层面具。 “你叫什么名字?”小安子问。 “裘北归,北归尘土变衣裘,当中的裘北归。” 这首诗小安子还记得,恰好诗也与时下有点关系,是张耒的《怀金陵三首》。曾作金陵烂漫游,北归尘土变衣裘。芰荷声里孤舟雨,卧入江南第一州。 小安子觉得好玩极了,可她的名字却没有什么诗词依据,她扁了扁嘴,说:“我叫顾安喜,平安喜乐的安喜。” “好名字!”裘北归抚掌赞叹道。小安子这才想起自己竟然没有夸他的名字,于是连忙说:“你的名字也很好。”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裘北归喜滋滋的说道,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你说你去过塞北,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小安子又问。他们走的这条街快要走到尽头了。 “在我还小的时候那里挺好玩的,那可真是‘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晚上躺在草地上,周围是暖和和的羊堆,天上的星星很大很亮,风也很柔和,一下就能叫你睡个美觉。” “哇~”小安子发出赞叹,她能想象草原的风景,广阔无垠的天,与天同高同阔的草原,让人心胸也跟着开阔起来了。 “可是现在就不一样了。”裘北归的声音一下变得冷峻:“现在你再去塞北,只会看见大凉的军队,看不见牛羊了。” 小安子的心咯噔一下抽了起来,大凉与狼图的关系自然不会悄声无息的和好,只怕是各方都有所动作,只不过瞒着普通百姓罢了。 “听说狼图国也会入境劫掠粮食。”小安子说。 “那是自然,不然大凉也不会排遣军队戍守边境了 分卷阅读41 。”裘北归笑了笑。 小安子和他聊了聊,这才发现事情比她想象中严重。狼图国与大凉国的交界处的形势日渐紧张,甚至大凉国边境境内都被下了夜禁和门禁,对于闲杂人士也进行了管制,这已经是备战状态的做法了。 “我在宫……京城可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听到啊。”小安子感叹道。 “那可不是,塞北到金陵可得走不短时间,关键也不是谁都能走的。要不是我武功高强,估计路上就被当奸细给抓了。”裘北归洋洋得意道。 “你?武功高强?”小安子看着他那小胳膊小腿,怀疑道。 裘北归大感羞耻:“我看着难道不像武功高强的样子吗?” 小安子先是摇摇头,随后又觉得打击人不好,细声安慰道:“再练练,再练练就像了。” 裘北归大受打击,嘟囔道:“我真的很厉害好吧。” 第二十二章 妸荷 “不过我与许多人说过大凉国与狼图国边境冲突的事情,可是他们要么不信,要么对此嗤之以鼻,说狼图对大凉毫无威胁。”裘北归摇摇头,说道:“你是第一个没有反驳我的。” 小安子突然对此有些哑口无言,在她看来,大凉和狼图的冲突是实打实存在的,无论日后会不会开启战端,狼图国的一举一动都是值得重视的。可是百姓们明显不这么看,他们承平已久,对于狼图国与大凉国的冲突没有清晰的认识,对于狼图国的实力也没有清晰的认识。 老实说,小安子自己也不知道狼图国的实力与大凉国相比又如何。 “我其实也不懂国家大事,不过我想,如果两国一旦开战,必定会生灵涂炭、百姓不得安息吧?”小安子略带担忧的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十五年前的狼图国使者之死你知道吗?这件事情直到现在还很蹊跷,而且我觉得这件事情很有可能与大凉国无关。” 小安子心里一动,这和五年前她在宴会上听的论断差不多,但她还是装作不知的问道: “此话怎解?” 裘北归哂笑:“大凉国为□□上国,比起狼图国来历史、底蕴、物资都要好上不少,如果大凉要攻打狼图,直接派兵攻打就是了,又何必多此一举杀几个使者导致关系破裂呢?更何况,大凉与狼图交恶对大凉没有任何好处。” 小安子说:“那这件事会是狼图自己干的吗?” 裘北归摇摇头:“于情于理都说不通,他们自己人杀使者确实可以不留下任何踪迹,可是每年狼图都与大凉有着诸多粮草方面的交易,与大凉交恶对狼图同样没有任何好处。” 小安子灵机一动:“那会不会是西域诸国派来的奸细,故意杀害狼图国的使者,想要挑起狼图与大凉的战争?” 裘北归说:“是有这个可能,可是宫里也有高手在,使者也不是完全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要做到没有任何踪迹,要么此人是西域的高手,武功在中原排的上名号,起码也是前十的存在;要么是西域有奇功奇物,能杀人无形。可就算如此,使者为西域诸国派人所杀也不合理,西域与我们隔着一条恒古的大沙漠,他们要穿过河西走廊才能来到大凉,如此超远距离作战,能否渔夫得利不说,获胜也无法管理中原如此广阔的土地,得不偿失。” 小安子了然的点点头,裘北归分析的比她那天在晚宴上听到的清晰得多。可越是清晰,就越是觉得这件事情的疑点就越多了。 一时风云起,小安子也没有生居高位,不能做出改变,只能感叹一声命运无常,不知未来风云变幻。 “你之前说你是来找你师傅的?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小安子转移话题道。 “哈,如果你看见一个老酒鬼,老得都是花白的胡须了,可还是要喝酒,那就是我师傅了。他老人家指不定去哪儿找酒去喝了。” “怪不得你喜欢喝酒,原来是学你师傅的啊。”小安子说。 裘北归一提到酒就与有荣焉,有种莫名的骄傲感:“在下青莲小酒仙裘北归!” 小安子一听也来劲了,连忙做辑道:“哦哦!失敬失敬!在下……额……在下北平小狮子。” “小狮子?” “是的,在下的娘亲是大狮子。”小安子一脸认真。 裘北归愣了愣:“阁下娘亲的外号真别致。” 小安子喜滋滋道:“是呀是呀,大狮子可威武啦!听说是西域才有的猛兽,我还没见过哩!” 裘北归感叹:“你娘亲肯定很爱你。” 小安子和裘北归走到一家饰品铺子,这条街与她上次出宫看到的光景已经大有不同,许多店铺都已经换了门面。在这里做生意,要么经营不善很快倒闭,要么生意红火修缮门面。 这家饰品铺子门面上就有股西域风格,匾额上的花纹充满着异域色彩,光是探头朝里面看,就能看见色彩鲜艳的锦缎。小安子一下就被吸引住了,宫里的姐姐在她出宫前特意央她买些新奇的小物件,最好是宫里没见过的。 分卷阅读42 小安子带着裘北归大大方方的走进这家店铺,一个女人正在屋里算账,见小安子他们走进来连忙站起身,以笑脸迎接他们。 “两位可是面生得很呀,不知想要买些什么?” 小安子四处打量:“想替家里的姐姐们买些首饰。” 屋里的货品极多极杂,款式和风格都不一样,有金属状的雕像张牙舞爪,似乎是一只不知名的野兽;有五光十色,却又凹凸不平,像是被打碎的瓦片;有镶满宝石的钗子,款式是中原款式,可质料却是西域货色;有各色大小不一的珠子;有金、银、不知名材质的链子。这家商铺像是一家以供人们寻求异域猎奇的店,所展览的物品也千奇百怪。 “我们这里有许多首饰,你可以看看。”那个女人示意她们看向一旁的架子,上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项链、钗子和手环。她的口音也像是一个西域来客,有着浓厚的鼻音。 小安子上前仔细挑选首饰,而裘北归却状若漫不经心的拿起一尊雕像,说: “这雕的是什么?又出自哪里?” 那女人依旧展露笑容:“据说是由大食那边传来的,寓意‘第九尊雕像’,意味‘神灵赐予的财富、权柄以及爱情’。” “据说?”裘北归好奇的反问道。 “是的,大食离我所在的国家也很遥远,我也是听把东西卖给我的商人说的。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买下它。”女人热情的推销。 裘北归把雕像放下,很光棍的说:“没钱。” 那女人闻言咯咯咯的笑了,被裘北归的神态动作逗乐了。 裘北归与这个女人谈笑风生,又拿起其他东西一一问起来历和背后的故事。这个女人也不知是太闲了还是被裘北归俊俏的脸庞吸引住了,竟然也一一答了。 小安子看上了两个具有异域风情又不花哨的首饰,问道:“掌柜的,这两个怎么卖?” 那女人看了看小安子拿着的首饰,报出一个合算的价格。这个价格比小安子想的要低一些,比起其他中原人开的店也贵不了多少,小安子自然是买了。 那女人微笑着把首饰拿过去包装,在这空当儿,小安子小声的问裘北归: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裘北归小声回道:“这姐姐可能看我生的俊俏,逮着我一顿好聊。” 小安子噗嗤笑出了声:“就你嘴贫。” 那女人将包装好的首饰递给小安子,又收了小安子的钱,旋即将目光放在了裘北归身上……说:“客官下次如果还有需要可以再来呀。” 裘北归打了个哈哈:“一定一定。” 他们转身欲走,裘北归却突然回头:“敢问好姐姐名讳?” 那女人闻言笑了笑,抿着一张薄唇道:“妸荷荷。” 待小安子和裘北归走后,妸荷荷一双眉毛都皱了起来,喃喃自语:“中原武林和宫里的人怎么掺和到一块儿了?不行,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说完,她就重新回到座位上,提笔写信。 小安子和裘北归走走聊聊,把街上的地方逛了个遍,又购置好所有的什物。 裘北归咋舌:“你家姐姐真够多呀。” 小安子笑嘻嘻:“只是家姐不常出门,须由我一次代劳罢了。” 他们又去了茶馆,买了点街头小吃就着茶水一边吃一边聊。他们聊北平的风光,聊北平的雪景,也聊聊江湖。 关塞极天唯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 裘北归说,江湖是一个很虚的东西。这芸芸众生是江湖,在垂钓的渔翁也是江湖,这红尘滚滚,凡有人叹息、有人讴歌、有人伤悲、有人喜不自胜,皆是江湖。皆是渔翁挥杆而下的江湖。 “我曾见一人,家人尽被仇人所杀,奈何他武功低微,不是仇人的对手,只好潜心修炼武功。他到处拜师学艺,寻求高人指教,后来自山林间得一真经,埋头苦读,如痴如醉。” 小安子眨巴眨巴眼睛:“他后来报仇了么?” 裘北归喝了口水,没好气的说:“这位听客请不要打断说书人的工作好吗!” 小安子:“哦哦。”然后用手托腮看着裘北归。 “那人在深山中修行,自觉功力业已大成,就出山找仇家报仇。说来也是奇怪,他出来后向人打听,竟无人知道他仇家的去向,连名字都未曾听说。他虽暗自诧异,却也道天道好轮回,杀人者亦人恒杀之。可后来,他竟在偶然的情况下知道了一个仇家的去向。 待他找到那位仇家之时,却发现仇家躺在床上,垂垂老矣。原来他自深山修行,竟不知时日,等他出山,重回人世间,早已过了数十年,与他同时期的仇人都快要老死了。” 小安子托着腮:“哇!你说你见过他,那他是不是很老了?” 裘北归想了想,说:“应该是很老了,只不过他不知道他已经很老了。” 小安子又说:“你不是说你见过他吗?怎么说‘应该’呀?他到底是不是很老?胡子有没有这么长?”她伸尽双手比划 分卷阅读43 ,示意胡子应该很长很长。 裘北归被揭穿了有些恼怒:“‘我曾见’只是一个比方,说书人都是这么说的。” 小安子顿时有点沮丧:“原来你没见过呀。” 裘北归咳了咳:“江湖比我说的还要精彩,我也遇见过比这还有趣的事情。” 小安子露出向往的神情,她距离当初海公公说的十四五岁只有一两年了,她曾多次想象外面的江湖到底是怎么样的,可是就算是出宫,也在皇城里头,与江湖差得远了。 “你若有机会,得出去闯荡一番,好男儿志在四方!”裘北归勉励道。 小安子点头。 天色已晚,街上的行人们已经变得稀落落的了,此时你若再看,生活的气息自街道上消失,转而投向千家万户——处处都飘起了炊烟。 小安子说:“北归兄,我要走了,今天很开心。你得少喝些酒才行。” 裘北归说:“也多谢安喜兄你请在下的茶水和吃食了。” “对了,你荷包被偷了,应该无甚钱财了吧?我这有些钱财,可供你应急。”小安子从她的小荷包里面掏出一些私房钱来,这些钱都是宫里的姐姐央她去买东西时,塞给她让她去买糖吃的。 裘北归也没客气,接过钱:“那就多谢安喜兄了,日后有机会一定还你。不知安喜兄住在哪里呢?有机会找你出来玩啊。” 小安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家教甚严,恐怕不能出来玩了。” 裘北归也不在意,哈哈笑道:“无妨!只要人在江湖,便有见面的机会。安喜兄!就此别过!”他说完,做了个辑,转身大步走。 “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世事相违每如此,好怀百岁几回开。”他的声音随着他的声音渐行渐远。 小安子看着他的背影,仿佛看着一叶江湖的远去。她收拾收拾心情,向皇宫走去。 另一边厢,裘北归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喃喃道:“怎么今天逛遍京城都不见老家伙的踪迹呢?难道他跑去皇宫了?上次听老家伙说皇宫有几坛好酒和几位老友,说不定就是在皇宫。” 第二十三章 我想去北平 守门的侍卫已然换了一批,这批侍卫小安子不太熟络,可毕竟是按照规矩来的,他们也没难为小安子,只是检查一番就放行了。 小安子走在漆黑的门廊,不远处是稀稀落落的光,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于是裹紧身上的袍子向汉阳宫疾步走去了。 她到汉阳宫时,慧静正在无精打采的看书,照他这个状态,估计是把书倒过来于他而言也无区别。 慧静听到响声连忙往门外一看,叫道:“小安子!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 说完把书一放就站了起来。小安子没好气的说: “我不是和你说了么?我得傍晚时分才回来。” 慧静有些委屈的说:“我想你了嘛。” 五年过去了,此时的慧静已初现峥嵘之气,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有着说不出的英气,就连他嘟着嘴故作委屈的样子,也别有一番英气。 “你功课都做得怎么样了?”小安子说着,就要去翻他的书。慧静连忙拉住她,说: “我饿了,我饭还没吃呢!小安子,你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小安子愣了愣,她虽然在外面用过一些茶点,可是到现在竟也饿了,于是她说: “那我们先用饭吧。” 慧静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可小安子旋即又说:“吃完饭我再看你的功课。” 慧静的脸顿时垮了下去。 慧静果然没做好太傅交待的功课,小安子把他一顿好训,见慧静心不在焉的听着,小安子就又说: “既然四皇子殿下不想做功课,那我就先行告退了。”小安子说完就要走,慧静见情况不对劲,连忙拉住小安子,连声说: “做的,我做的。小安子你教教我嘛~” “这可是你说的哦。”小安子翻开书,讲起经义来。 五年过去了,慧静还是如以前那样不喜读书,甚至学业也稍稍落后于人,可是他做出的决定却丝毫不差——小安子却是聪慧过人,太傅布置的功课她都完成得很好,也能教慧静完成功课。 这一切都很好。慧静苦着脸想到,只是太傅布置的功课太难了,好想去玩啊。他又开始神游,目光投向了旁边的什物。 “慧静!”小安子喝了声,慧静连忙把注意力放了回来。 小安子讲了好一会儿,讲得口干舌燥,顺手就拿起旁边的茶杯一饮而尽,待喝进嘴里才发现是温温的蜜糖雪梨。她一下惊觉身后竟然站着一个人,是福公公。 福公公一脸笑意,对小安子也很是满意,四皇子不喜读书,这些年全靠小安子把太傅教的内容揉开了掰碎了喂给他,也全靠他督促才致使他的学业也只是稍稍落后于人。要知道,和他一起蒙学的同学可都是名门贵族,家教自然也是严的。 分卷阅读44 小安子心里也是非常惊讶,这位主自从她正式接管四皇子的贴身太监这一工作后,就神龙见首不见尾,老是看不见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如今却为她倒了杯茶? “累了吧,休息会吧。” 慧静闻言几乎是欢呼起来,抱着茶杯就滋遛滋遛的喝水。他歪着头看福公公,好奇的问: “福公公,你去哪儿了?最近都没见着你,我去问皇叔,他说你有事去做。” 福公公俯首向他福了福礼,眯着眼,白眉毛一抖一抖的说: “回殿下,老奴奉旨出宫行走,花了一些时日。” “哦?可是宫外有什么事?” 福公公仍旧笑眯眯:“老奴奉旨调查十五年前狼图国使者之死一案。” 小安子陡然一惊,狼图!又是狼图!又是这件满是疑点的案子。 “啊?这件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为什么还要你去查?”慧静惊讶道,这也是小安子想问的问题。 “因为这件事情有了新的线索,老奴陆陆续续追查了将近五年,终于查出了点眉目。” 五年前,恰好是小安子进宫的那年。 “可是查出谁是凶手了?”慧静抚掌叹道:“我们大凉可是被冤枉十五年了啊,福公公,你给说说,这凶手不会真是我们大凉人干的吧?” 福公公说:“具体还未查清,只是确定不是狼图国其他使者干的。” 慧静惊讶的快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怎会如此?那岂不是说凶手正是大凉人?” 按照他的想法,凶手必然是狼图国的人,这一切也都是狼图国的阴谋,可是现在事实却好像恰恰相反。 福公公颔首:“按目前的调查来看,应该是。可凶手是大凉人却不一定是件坏事。” “啊?”慧静又懵了,狼图国使者之死可是直接导致了两国的交恶啊,怎么说这件事情不是件坏事呢? 福公公却是不肯再说了,只是露着神秘的笑容:“摄政王陛下肯定会和殿下仔细说道的,老奴也只是调查部分线索,殿下与其听老奴的无端猜测,不如在陛下那里求一个答案。” 慧静闷闷的点点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外面的宫娥已经熄灯了,小安子掌灯来到慧静床前。 慧静正在发呆,一如五年前那天,小安子见状,把灯放下,坐在床沿,轻声问道: “怎么了?” 慧静苦着脸望着她:“我想不明白。” 小安子握住他的手,他继续说:“我想不明白十五年前皇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虽然皇叔没有说,可是我也感觉到了,最近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了,我无论什么时候路过养心殿,那里都是灯火通明的。以前皇叔还会时不时考察我们学的怎么样,可是进来越来越少见到他了,各地的折子越来越多,皇叔上朝时的眼底也越来越黑。” 他苦笑道:“皇叔应该一早就找皇兄说道了吧?狼图……狼图与大凉冲突这么大的事,竟然都不和我说。” 小安子安慰道:“摄政王陛下说不定还没和大太子殿下说的,你想想,福公公也是才回来不久,想必也是刚通报。” 慧静顿时精神一震:“是了!福公公应该是今天才回来,他应该才和皇叔通报。” 说完,他又自己乐了。他虽然已经十三四岁了,可还是像一个大小孩似的,喜怒哀乐都喜形于色。其实小安子都懂,慧静觉得自己像是遭受了某种背叛,皇叔与皇兄对他隐瞒了一些事情,他像是被隔离在阵营之外,找不到归属感。 慧静自我开解之后,就抱着小安子的手,他们刚洗过澡,身子还是清清凉凉的。 他说:“小安子,今天我们一起睡罢,我们很久没一起睡了。” 小安子有些为难,她已经隐约知道娘亲所说的男女之间的不同,可是毕竟还未经历过,这些东西就好像隔着雾看镜子,看不真切。慧静摇了摇她的手,露出一副很期许的样子,小安子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他们躺在床上,略有些凉意,很是惬意。慧静说: “小安子,你今天出宫有碰见什么好玩的吗?” 小安子忽然想起裘北归,那个自称走南闯北的年青江湖客,想到这,她的嘴角就蜿蜒出一道笑意。 “有,碰见了一个酒鬼。” “酒鬼?你怎么会遇见酒鬼?”慧静很天真的问,在他心目中,酒鬼都是出没在晚上的。 小安子也是暗自发笑,是啊,谁会还在白天就去喝酒呢?可他就在白天喝酒。 “我以前也没见过,可是今天就见着了。我不仅白天喝酒,还喝很多酒,喝了酒还能正常走。” 慧静哂笑:“这可真是个奇人。” “还有更奇的呢,他说他自塞北而来,一路走走停停来了金陵,塞北到金陵,你说奇不奇?” “还有这种事?那他是不是长得魁梧非常,满脸络腮胡子?那他是狼图人吗?” 小安子想了想,裘北归面容清秀,除了风尘仆仆点之外也没有 分卷阅读45 北方大汉的特色。 “非也,他如你一般高大。他是大凉人,也有一个大凉的名字。”小安子回道。 她侧了侧身,用好奇的语气问道: “慧静,如果你将来能够选择,你要选去哪个地方生活?” “唔,我想去北平。” “北平?” “是啊,小安子你的家乡就在那里啊,我想去经历你经历过的东西,去看看你看过的风景。”慧静也侧过身来,他的眼睛亮闪闪的。 小安子有些害羞,拖长了音说:“干嘛啦~” 慧静依旧很认真的说:“我记得你说过北平的冰粉,北平的一百零八片烤鸭,有三种酱料。我记得你家有一颗大梧桐树,我记得你家附近还有四平八方的胡同巷子,你邻居家有一只大鹅,白色的,你还经常被它撵着跑。这些我全都记得,我全都想去看看,那些我未参与进去的生活,我都想在未来补足。” 小安子大为害臊,可惜在黑暗里看不见她红红的脸。 她一下子把被子拉过头顶,恶狠狠的闷声说:“睡觉!” 过了一会,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她现在的身份可是个太监啊,四皇子殿下……难道喜欢上了一个太监?这可如何是好?我要不要向他坦白呢? 她想着想着,越想越热,索性把头探出被窝。只见慧静已经闭上眼睛,在微弱的光照下,他的脸部分被阴影笼罩着,他的眼睫毛很长,微微晃动,小安子马上就闭上了眼睛。 慧静睁开眼,看着小安子的睡颜,嘴角向上弯了弯。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庞,伸到一半却又停下了,只是看着,看着。 第二十四章 重逢 睡了一晚上,金陵的春天亮的格外早,小安子感觉有些光在眼皮子底下涌动,稍微打个呵欠就醒了。她拍拍旁边裹成一团的慧静,说: “慧静,起床啦。起床早读了。” 慧静一脸懵的坐起来,还未从睡梦中醒来,过了好一会才吧唧吧唧嘴,像是咂摸出味儿来。 小安子照例陪着慧静读书,又吩咐了早饭,一切都和如常般进行。 他们走进课堂,这才发现今日与往常有点不同,不大的课堂里,竟然多了一副桌子,说来也是奇怪,只有桌子不见椅子。 慧静好奇的问童超:“是京城哪位神童又到了蒙学的年龄?” 正常来说,这京城里蒙学的人都是一批一批来的,此时他们都差不多十五岁了,要是同龄人则早就来蒙学了,若是哪家氏族里面出了神童,敢说自己能跟得上进度,也可以来这个班。 童超也是奇怪:“没听说啊。” 正当他们纳闷的时候,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 “皇上驾到!” 话音刚落,就有一小群人已经到了。是摄政王和他的随从太监,摄政王走得很急,一见面就挥手示意不必多礼,旁边传令的太监暗自喘气,想必是累的不轻。 太傅还没到,学生们在旁屏息静神,偏偏摄政王也好像在等什么,一时场面非常安静。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睡午觉时有人在隔壁屋子打开了一扇木门的声音。轻微却又在现在的环境里如此明显。 一辆木车从人群后面缓缓驶向人前,说是木车其实也不准确,它更像是一把太师椅下面装了四个牛车的轮子。太师椅上面坐着一个人,他眼睛上蒙着白布,一手扶额,似乎是不太习惯众人的目光,他面容儒雅,薄唇,眼下还有一颗泪痣。后面有一个半大太监推着太师椅。 “智沐,这就是国子监了,今后你要好好读书。”摄政王说。 听到摄政王的话,众人才恍恍惚惚的想起宫里还有个三皇子,从小就目盲不能视物,所以不像其他皇子般早早就被送进来蒙学。众学子打量着三皇子青涩的脸庞,有些人就在心里不无恶意的想:他现在学还能跟得上吗?要是太傅一问全不知道就闹大笑话了。他不是只是眼瞎吗?怎么又一副不能走路的样子? 三皇子智沐抿了抿嘴唇,没有回话。 摄政王看了眼众学子,嘱咐道:“你们好好相处。” 众人连忙应好。想当然,摄政王特地来这里就是为三皇子说上几句话,也算是为他撑腰,毕竟皇宫里一个失势落魄的皇子也仅仅比被冷落的妃嫔好上一点点而已,少不得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受到一些势利眼的欺压。 摄政王又深深的看了眼三皇子智沐,这位皇子与他父亲倒有些气质上的相似,可毕竟也只是个盲眼的。摄政王在心里叹了口气,甩开步子又急匆匆的走了,他还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 那太监将三皇子智沐缓缓推进课堂,太师椅又咯吱咯吱的响了起来。来到了慧静面前,慧静和他打了个招呼: “三皇兄。” 智沐昂了昂头。慧静又想起自己与他许久未见,智沐恐怕记不得他的声音了,正想自我介绍之际,智沐却突然说话了。 “四皇弟,近来可安康?” 分卷阅读46 慧静愣了愣,老老实实的回道:“安康,安康。” 智沐颔首。那太监又推着他继续向前走了,慧静看着他这位陌生的兄长,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智沐路过大太子广钰那里,那太监又停下了,广钰笑道: “三皇弟难得想出来,是件好事。日后也可多出来走动走动。” 智沐又点点头,说:“日后都会来国子监上课,还望大兄多多关照。” 广钰欣喜道:“那是自然。” 那太监又推着太师椅继续向前,在广钰和众人的目视下来到了课堂里只有桌子的那个位置。那太监把人送到点后就垂着头去了课堂外候着了。 此时太傅还未到,大家都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聊天,聊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可目光却一直在智沐这里。他们嘴上没有说什么,却被眼睛用另一种形式出卖了,就连他们的心里也在揣测这位奇怪的皇子来国子监的目的,是不是带着政治意图,又或者自己能不能在这个事情上挖掘到好处。 茂太傅来了,他比之前更老了,可是精神更加矍铄了。他有好几次想告老还乡,可是都被摄政王请了回来。 他扫视这个不大的课堂,也未在智沐的脸上刻意停留,学生们都已坐好。这些学生以一种说不清楚的目光看着他,他教过许多学生,大多数看他的目光要么带着对知识的期许、要么带着对他的尊敬、畏惧抑或是胆怯——这是没好好完成功课的;但从未有哪一班学生如这班学生般复杂,他们的目光中带着父辈的政治家色彩,带着初生猛虎般的圈圈野心。 ——或许还有其他,无论怎么说,这些都不像是一个对知识殷切的学子、一个读书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告老还乡的原因当然并非是老了,教不了书了。而是他的这些学生实在不像读书人,还不如回到家乡,带带那些聪慧的幼童,岂非更好? 他的目光在学生当中一个一个扫视,这里面只有几个人算作半个读书人。他的目光停留在小安子天真的脸上,心里暗道:这算大半个。 “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茂太傅照旧讲起了经义,出自于《孟子》的《梁惠王》篇,他取了第一章和第三章的开头组成了起始语。这两句话组合起来配合起他的哂笑,极具政治讽刺的意味。 因为当梁惠王说完“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等一大句话后,孟子反问的是那个著名“五十步笑百步”的典故——战场上逃跑了五十步的人,却在笑逃跑了一百步的人,这样可以吗? “不违农时,不竭泽而渔,不焚薮而田,王道之始也。”茂太傅又吟道,他忽然想起来当年有个小太监很认真的讲:王道,仁道也。 他露出笑脸,转过头去找那个讲王道的小太监,这个小太监长得越发挺拔英俊了,可是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阴柔美来,说是温文如玉却又少了点意味。她也正好看了过来,与茂太傅对视。 茂太傅讲到这里已经将这篇梁惠王经义讲了三分之一了,他停了下来,问三皇子智沐: “三皇子殿下可还跟得上?要不要先讲些‘小学’适应下?”茂太傅捋着自己的小山羊胡子说道,他的胡子过了五年,可还是不长。 “不用。”智沐昂着头回道,顿了顿又说:“此篇经义我之前读过,尚能理解。” 茂太傅欣慰的点点头:“可曾学过《尔雅》?” 智沐回道:“自学了一点皮毛。” 《尔雅》是儒生研究经学、古词古义的经典,它囊括字义词义、生活用物、天文地理、动物植物,除了是一部词典之外还是一部博物之书。也是学习经义、音韵、训诂、文字学等的启蒙之作。 茂太傅心中暗自认可,要是一个这般大的毛头小子就敢说读通个七八成,就真的贻笑大方了。 “有什么不懂,可以多问问。”他和善的说。智沐抿了抿嘴唇,没有回话,他终究有点孤僻,不懂与人相处,礼仪也不是很到位。茂太傅像是早就知道,并没有深究。 “五年前这课堂有人讲王道,五年后不知道是不是还有那个胆量再讲一遭!”他话说得很有张力,可是看向小安子的眼神却是极为鼓励的。 小安子知道这个人说得是她,也怡然不惧的站起来,朗声道: “孟子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又曰:‘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此可见仁政之威,王道之强,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使万民归崇,他国来战,必举国众志成城反之,焉有不胜之理?王道,仁道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小安子一开始引用的是孟子对于仁政的具体措施,是说如果一个国君施行仁政,那么天下所有士人、所有农民都会想到这个国君的国土下任职、耕作,所有的商贾都会来这里做买卖,旅客们都想去这个 分卷阅读47 国君的国土,痛恨其他国家的国君的人也会来这里向这个国君倾述。做到这种程度的话,还有谁能阻止这个国君大一统呢? 后面则添加了她自己对于仁政、王道的解释,中间那句“王道,仁道也”其实也是她当初说“王道”的开头,也算是对于太傅的一个回应。这件事有着小小的机锋,茂太傅忍俊不禁的露出了笑脸。 第二十五章 惊 智沐自来这间屋子就觉得不自在,他听见许多细细碎碎的声音,这些声音有别于鸟儿、花儿等自然的声音,它们是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这声音很是讨厌,尤其是这些人话语中的“三皇子”、“智沐”、“目盲”等字眼一直往他的耳朵里钻,他讨厌这些称呼,他能感觉这里面带着的恶意。 他与皇兄皇弟打招呼,虽然表面上是淡淡然的,可是心里却有些激动。 他们可能不记得了,可是他还记得十分清楚,小时候还未蒙学前他们一起在御花园瞎玩儿,虽然他目盲,玩蒙眼抓人的也总是做抓人的那个,可这些时光终究是他难忘的童年时光。等到他们再大一些,他母妃也死了,就没有一起玩过了。 他心中有些懊恼自己平平淡淡的说了两句话就过了,没有好好叙旧,虽然他也知道自己也不会讲话,很大可能还是那几句单调的问候。 唉,都怪小楠子那么快就推他走了。智沐在心里暗暗埋怨。小楠子是推车的小太监。 屋里子怎么静下来了?是茂太傅来了吗?听说茂太傅很得尊敬,会不会很凶? 啊,听见太傅的声音了,好洪亮,完全不像是一位老人。 唉,这篇经义我早就读过了,好无聊啊,可是又不能不听课。 咦,茂太傅的这个见解很有意思,我回去得叫小楠子搜集些这类的书。 呼,刚才太傅叫了我,幸好我早有准备,没有被问住,真是太惊险了。 三皇子智沐一时神游天外,一时胡思乱想,他的眼睛看不见,耳朵却能听得很分明,甚至不用脑子多加去思考,可以分一半去想其他的事情。 ——直到,他听到另一把声音。 那把声音像一束光,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 蚂蚱、喜鹊、风铃、草坪、舒缓的风,这些美好的事物都从记忆的匣子里崩了出来。 他是多么珍惜这些珍贵的记忆啊,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快乐,他把它们留在记忆里,像是一个穷小孩把存在蜜罐里的蜜一点点的挖来吃,生怕挖多了,尝到一点甜味就马上把盖子盖上。然后靠着那点甜味乐呵半天。 他只有那么点快乐啊! 智沐想着,一双眼睛泪眼朦胧,他的眼睛蒙着布,别人也看不出来。 这是五年前的那把声音!这是那个姑娘嗓的小姑娘!五年前缘悭一面的小姑娘!他如今又遇见了,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汹涌又澎湃的情绪压的智沐几乎透不过气来,他颤抖着手,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课堂上讲的王道也好,国事也好,其实都有些表面化了。孟子再厉害也是几百年前的人物,当今的大凉的□□势比之更加复杂,也不是几句简简单单的仁政,和“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就能解决的,落实到实际的国是层面,则需要更加细微的政策。 大太子已经协助摄政王处理政务几年了,对于这种国政事务也有自己的看法。 于是茂太傅就点名,问他对于如今大凉的形势有何看法。 大太子当仁不让,站起来就说:“大凉如今之形势,我认为有三件紧要的事情要做。” 茂太傅有了点兴致:“愿闻其详。” “第一,摆明车马!若大凉与狼图必有一战,那便战!大凉要做好与之一战的万全准备,亦要抱有死战不退的决心;割地议和等事是绝对不能做的。” 茂太傅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捋胡子的动作又快了些。 “第二,查清当年狼图国使者之死一案。” 茂太傅的手顿了顿,说:“十五年都查不清的案子,还有必要查清么?” 广钰颔首道:“有!越接触这个案子,就越发觉不对劲,现有的证据指向刺杀一事很有可能是宫外的高手所为。宫外高手竟然能够绕过重重检查,混进宫中,杀了人还能全身而退,怎么看都是值得细查的事情。” 小安子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这件案子有了新的进展,已经将凶手的范围缩小到宫外高手了。这也说明,摄政王确实先找了广钰说这件事,而没有找慧静。她看向慧静,却发现他听得很入迷,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三,肃清内政。攘外必先安内,皇叔筹划多年,对狼图国避而不战,就是为了先肃清内政,待国内安定再一致对外。一些乱臣贼子到了现在还想投机取巧,甚至还有些人私通狼图以谋划利益,真是可笑至极!” 他说完,环视周围,有些人很茫然的看着他,有些人也许是已经参与父辈的决策了,对这个帝国的未来掌权 分卷阅读48 者露出适当的、敬畏的神色。 众人这才明白,这哪是回答问题啊,分明是一场大清洗的前奏,而大太子今天所讲的,俱是宣言。 摄政王五年来都没什么动静,且刻意地隐瞒了与狼图国局势紧张的事实,就是在下一盘大棋,一举把内贼外患一并消除。 茂太傅的神色依然平静,虽然课堂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他招了招手,示意广钰坐下,又缓缓的说: “我看你们都无心听课了,不如今天的课就到此结束罢。” 他说完就夹着一摞书优哉游哉的走了,他只是个讲经义的老头,又不是掌实权的宰相。他虽然不怕被牵扯进政治风波,可是也不想无缘无故的牵扯进去,而最重要的是,他也只喜欢经义,是个较为纯粹的读书人,这也是他在这政治的风暴中心一直安然无恙的原因。 座下的学生面面相觑,好一会才有人站起来,假装不慌不忙,实则动作麻利的收拾好东西,向同伴们告了个别就走了,还有好几位是一起走的。 慧静一脸兴奋的凑了过来,说:“皇兄,皇叔终于要对狼图动手了?” 广钰勾住他的肩膀:“来,我们路上慢慢讲。昨日皇叔才收到的消息,恰巧我在养心殿,就大致和我说了说……” 他们勾着肩膀一边兴奋地说起今天的事情,一边向外走着。 小安子和小叶子对视一眼,连忙追了上去。这俩不安分的主儿,走也不说一声。 屋子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三皇子智沐才仿似梦醒般敲着桌子大叫: “小楠子!小楠子!” 小楠子反应很慢,别人都走了他还没进屋子接他的主子,他听见主子的呼唤才急匆匆的进来,途中还避讳了一下出门的公子哥。导致他进来颇慢,智沐已经喊了他好几声了。 他进来就看见他的主子挣扎着要站起来,主子的脚是好的,可是由于长期在室内枯坐,脚就有些不灵光,再加上他看不见路,又恐怕有危险。索性叫匠人做了能动的椅子,由小楠子推着走。 智沐扶着扶手抖着要站起来,他的手在抖,脚也在抖,浑身像是筛糠。嘴里还在喊: “小楠子!小楠子!你在哪儿?!” 小楠子连忙冲上去扶着他,应了句:“哎!哎!” 他惊惧自己主子的状态,要知道在这之前,主子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上次他看见主子夹了一筷子苦瓜,竟然面不改色就吃掉了,怎么现在这么慌张了?他正胡思乱想着,智沐突然抓着他的手,又喊道: “姑娘!那个小姑娘!刚刚上课的那个小姑娘呢?” 小楠子一头雾水,哪里来的小姑娘?刚刚上课的除了皇子、公子哥和太傅外就两个小太监。难道是主子年纪到了,想“那个”了?他被老太监分配来三皇子这里的时候,那老太监额外交代,若是主子想女人了,又或者起夜要换裤子,那就是想“那个”了,得向老太监禀告,由老太监安排女人。 小楠子虽然还在胡思乱想,可还是实诚的回答:“回殿下……这里是国子监,是没有女人来上课的。” 智沐有些恍神,是啊,国子监是没有女人来上课的,连宫女也不会有,这里只是外宫一个教书的地方。那自己听到的姑娘嗓是怎么回事呢?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听觉产生了怀疑。 他定了定神,扶着小楠子半立着,又问: “你可知课堂上谈及‘王道’的是何许人?” “回殿下,奴才在外听得不真切,不过站起来与太傅交谈的只有一太监和大太子殿下。” 智沐侧了侧头,又问:“你如何得知那人是太监?” “回殿下,那人穿着杏色蟒袍,与其他京城公子哥的打扮都不同,就是太监呐。”小楠子回道。 智沐笑了笑,把小楠子吓了一跳,他极少见智沐笑,现在见了尤其奇怪。 “她是哪家的小太监?” “奴才见着是追着四皇子殿下去了。” 智沐又笑了,如同晨间清爽的风,如同山涧一抹清澈的活水。 “她长得如何?好看么?” 小楠子有些犹疑,心想主子不会想找太监“那个”吧?这个老太监可没交代啊,但想归想,他还是老老实实交代: “奴才没怎么看清,只见那太监唇红齿白,长得很是聪明伶俐,脸上有说不出的喜庆,让人看了直乐呵。是很好看。” 智沐哈哈大笑,那笑里有说不出的豁达与释然,像是寒窗苦读十年的学子终于高中,像是边疆尚在浴血的战士得知胜利的消息。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第二十六章 广钰突然在课堂上讲起大凉的□□势,其中当然包含了一些政治隐喻,对于氏族算是警醒也算是敲打。一时间,宫外各氏族的串门都多了起来。 宫里依旧还是那副祥和的模样,广钰还很好心情的和慧静一起用午膳,这是他们两兄弟近年来为 分卷阅读49 数不多的共同用膳。广钰总是太忙,日常上完课还得赶去养心殿帮着摄政王处理公务,还得复习功课,总之就是忙得经常在他寝宫也见不着人。 桌上排着一桌子菜,宫娥们还在不停的往上加,小安子规规矩矩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两眼亮晶晶的看着桌上比平时丰盛一倍的菜。心里想,大太子不愧是大太子,这伙食就不一样。 可她眼巴巴的等了好一会儿,却见两位殿下还在兴高采烈的谈着事情,她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菜,这些菜仿佛一个个都在像她招手,又看了一眼仍在聊天的两位殿下,似乎一点起筷的动作都没有。 她轻咳一声,状若无意的说:“殿下,菜快凉了。” 慧静无言的看了眼刚上的菜,又看了看一脸正经的小安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广钰却是轻笑一声,率先拿起筷子,说:“慧静,我们边吃边聊吧。” 说完夹了一筷子松露豆腐。 慧静没好气的瞪了小安子一眼,却也是抄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鲈鱼。 他们俩夹了一筷子就继续聊天了,反而是小安子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开心大嚼,吃得不亦乐乎。 广钰叫慧静晚间时分一起去摄政王那里,摄政王要对朝野上下采取些措施了,也想亲自教他们有关于政治和治国了理念,毕竟这个江山未来还是属于这两兄弟的。其他皇子年岁还要稍小一些,暂时还不能指望。 等到慧静发觉有些肚饿,正欲夹菜的时候,却发现桌上的菜依然所剩无几,而旁边的小安子正兴起的啃着一乳猪肘子。 小安子见慧静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看了看桌上杯盘狼藉,打了个哆嗦,把桌上唯一完好的“酥炒花生”递了上去,讨好的对着慧静笑。 慧静瞪着她,小安子犹豫的把正在吃的乳猪肘子试探性的递了递,这个举动把慧静都给逗笑了。 广钰逗趣道:“看来小安子在汉阳宫吃得不怎么样啊,要不要随我去景阳宫再吃一些?” 小安子正在想再去景阳宫再吃一顿好像也不错,却听见慧静没好气的回道: “皇兄莫要再打小安子的主意了,我怕到时候小安子去了景阳宫,皇兄你反而养不起。” 广钰好奇道:“哦?小安子竟能吃这么多?顿顿如此?”他指的是今天这顿饭的饭量。 小安子大为困窘,连忙解释道:“以前没吃这么多的,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胃口特别好。” 慧静说:“虽不是顿顿如此,可是每天吃的也着实不少,有时竟比我吃得还多!” 慧静下午要时不时进行武术、骑射的锻炼,再加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饭量着实不小,可小安子的饭量竟与他差不多。 小安子忙道:“在下每天跟着殿下到处跑,也是很累的!吃……吃多点也很正常嘛!” 慧静翻白眼:“是是是,很正常。说来也是奇怪,小安子吃了这么多也没变成个小猪,也不知道肉肉长到哪里去了。” 他的目光在小安子宽大的锦袍上扫视,仿佛想钻进去看下小安子这个瘦排骨怎么吃得下这么多饭的。 广钰关切的说:“皇弟你还好吧?如果你养不起,不如给我养如何?” 慧静一时失语,他万万想不到原本严肃的皇兄这时竟然和他开起玩笑来了,忙说: “不劳皇兄费心,小安子吃这么点我还是养得起的,就算她再吃多一些,我还是养得起的。”他当然不可能被皇兄挖了墙角,他越与小安子相处,就越懂得小安子的好,就越不可能放手。 广钰微笑不语,只是目光转到了小安子身上。小安子听到慧静说她再吃多些也养得起,就很放心的继续啃起肘子来,他的目光含蓄而内敛,如同那个酱肘子般温柔。 晚膳过后,慧静显得有些兴奋,他整个下午都是如此。自从广钰和他聊过之后他就是这样了,陷入了一种好男儿应该奋战疆场的兴奋情绪之中。 不过想想也是,大凉国对狼图国容忍了这么多年,一直对狼图国的诸多问题悬而不解,现在终于执剑在手,恐怕要做一番了断,无论结果如何,都让少年郎兴奋非常。 “小安子,景阳宫的太监来了么?” 小安子端着板凳坐在门口,闻言无精打采地说:“还没呢。” 这已经是不知几次慧静问这个问题了,广钰说晚上和他一起去面见摄政王,他就一直期待着。他从凳子上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嘴里喃喃道:“怎么还没来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小安子打了个呵欠,她中午被慧静吵醒了,没睡好。再加上刚用过午饭,此时还有些犯困。她砸吧砸吧嘴,忽然想念起糍粑的味道来了,金陵特产,红糖糍粑,热、烫,吃起来有点黏嘴,甜而不腻,有一种乐滋滋的喜意。 她如此想着,忽然看见一个超大的糍粑竖着走了进来,头顶还浇着红糖。她擦了擦嘴,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哪里是糍粑呀,分明是小叶子。红糖是他头顶戴着的 分卷阅读50 红缨帽。 小叶子额头带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小安子连忙迎了上去,向后面一招呼: “慧静!大太子殿下来啦!在外面候着呢!咱们快走。” 她嚎了一嗓子,高高兴兴的迎着小叶子,却没听见动静。她往后一看,却见慧静此时才踱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扇子,不慌不忙的摇着扇子说: “小安子,凡事莫要急躁。”他扇子一摇,露出上面的字来“风轻云淡”。 小安子无言,刚刚明明是你那么急的好吧! 她转身对小叶子笑嘻嘻的说:“既然殿下不急,那我们做太监的急罢!小叶子,我们走。” 说完拉着小叶子往前跑。 身后传来慧静急切的叫声:“诶,小安子你等等我啊。” “咯咯咯,你又不是不知道养心殿的路,你自己走过去咯。” 小叶子听见他们俩的交谈,心里很是羡慕,同时亦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他便又露出了宫里常见的笑容。 小安子他们嘻嘻哈哈地便到了养心殿,这座宏伟又肃穆的宫殿让人情不自禁的静下来,规规矩矩的进去。 来到端严肃穆的大殿,却见有两人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上正在聊天。 慧静连忙上前,兴奋地说:“皇兄,你怎么也不等我一起就来了。” 慧静微笑:“皇叔叫得急,只来得及通知声皇弟便要赶来了。” 在旁的摄政王却是面色不悦道:“慧静,你怎就如此毛躁?得好好学学你兄长般沉静!” 慧静自知理亏,刚刚过于兴奋在大殿里喧哗,实在不应该,于是从善如流的大点其头。 摄政王训斥慧静一顿后又看向小安子,对着她露出一个笑容: “你来啦。” 小安子对这个喜欢吃香蕈饺子的大叔很有印象,可是他刚刚很凶的训了人,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拘谨的点点头。 慧静被训了一顿还是很兴奋,转眼就把训言都忘光了,对着一旁的沙盘感叹: “皇叔皇叔,这是哪里的沙盘啊?” 摄政王沉声道:“大凉与狼图的边界。”他手指一处,道:“这里,是卢龙城,抗击狼图之首地。” 又手指一处:“这里,便是狼图河间。”河间为狼图的政治核心所在,狼图国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而是由一个个游牧民族组成,所以他们并没有首都,大凉习惯将狼图每年“祭天大会”的地方归为政治核心,事实上这也是狼图大首领的地盘。 慧静看着便吸了一口凉气,这两地隔着实在不算远,若不是两地之间隔着层叠的山脉,恐怕从卢龙城去河间只需要骑兵奔袭一天。 而河间并非一个固定的地方,它只是狼图大首领祭天所召集部族的地方,而这也自然成为了狼图的政治核心之地所在。狼图将河间定在与大凉如此之近的地方,其所思所想已然昭然若揭。 慧静舔舔嘴唇:“皇叔,若是两国真的开战,我们有几成胜算?” 摄政王闻言轻笑:“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们要多少时日能将君临河间呢,静儿你是真的长大了。” 曾几何时,慧静还是那个叫嚣着狼图的人来多少杀多少的少年,不知国与国的角力之间,不单止靠武力。 慧静傻呵呵的笑了:“那是自然。我近来都有用功读书,希望将来能报效国家。” 摄政王饱含期望的目光又看了过来,先看看慧静,又看看广钰,最后越过小安子去看外面如火烧般的晚霞。 第二十七章 天人 摄政王没有实实在在的回答慧静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说: “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十五年前狼图国使者之死一事,是怎么一回事吗?” 广钰忍不住了,搭话道:“其实我们老早就想问了,可是皇叔你没透露的意思,我们也就没问。” 摄政王回过头,看见慧静和广钰殷切的目光,温和道: “之前不告诉你们是因为你们年岁太小,如今,你们要承担社稷的大任了,恰好这事有了新的进展,索性一并告诉你们吧。”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梭子,将整件事情娓娓道来。 “大约是五年前,朝廷在各地安插的密线传来一则消息:退隐江湖多年的第一高手顾三娘疑似重出江湖,重新在各地有所活动。” 慧静常年待在宫中,对江湖没有概念,却是好奇了:“江湖第一高手竟是个女子?” 摄政王说:“是。是不是真的第一高手有待商榷,可是江湖里排在前列的高手都认这个第一高手,那就自然说得上第一高手了。” 小安子听后也是暗自惊奇,她对自己的姓氏格外敏感,眼下这位天下第一高手居然和她同姓。小安子在心里板着手指头算,五年,恰好是她进宫那年。 广钰问:“这顾三娘有何厉害之处,竟称得上第一?” 他这几年帮 分卷阅读51 着摄政王处理公务,对朝廷、江湖,乃至整个世界都有着一些了解,这江湖上的草莽汉子,称得上武林中人的,对付起未习武的地痞流氓,仅靠双拳便能打趴下十来个。若是对上服役多年的甲兵,双方各有武器的情况下也能以一敌三不落下风。武林中人如此,其他武林高手就更不用说了,那第一高手该厉害到什么程度? 朝廷和武林形成了对立和统一,一方面朝廷也有大内高手坐镇,另一方面武林自有武林的规矩。在一些穷乡僻壤,朝廷管不了的地方,武林的规矩好使。再加之武林的活动范围永远都远离朝廷,武林中人亦不常与朝廷中人打交道,这股民间力量的固有存在也影响不了大凉朝廷的统治,更何况武林中人也不会治国,双方就这么奇妙的共存了。 摄政王此刻却又说起了其他:“你们可知,大凉乃以剑为尊。” 广钰颔首道:“剑乃君子之器,百兵之王,攻守兼备,为武林中人所喜亦很正常。寻常君子亦会佩剑,以彰显其翩翩气概。” 摄政王突然说道:“然而这位第一高手却是用刀的好手。传闻她的刀式只有一招,名唤‘咫尺天涯’,刀既出,无迹可寻,无处可挡,不知多少英雄豪客败在这一招之下。” 慧静咋舌:“这么厉害?不过这位顾三娘难道年岁颇大?竟能打败老一辈的高手成为天下第一?” 摄政王笑道:“非也,五年前她也只是三十多岁,不比我大。” 慧静叫奇:“那她难道是自娘胎里开始修炼的武功?怎会如此厉害?” 摄政王:“虽则不是,可是倒也差不多。江湖中盛传有一种奇药,此药唤作‘苍生’,只能由未习武之人服用,若是修炼出一丝内力,服用此药亦会经脉寸断、骨骼全废,成为一个废人。” 慧静第一次听这种带有传奇性质的传说,很兴奋的搭话道:“这药有如此严重的副作用,那是不是很厉害,吃一颗就能抵得上别人十年苦修?” 摄政王回道:“那倒不至于,不过这药说起来比抵十年苦修要厉害得多,但也可能一点儿用也没有。这药只有一颗,乃是世代相传,吃了此药就好比师傅为徒儿施加了灌顶大法,功力全在这颗药里,不仅是师傅的苦修,甚至连历代师傅的苦修都在里面。 若顾三娘真的服用了此药,那她的内力至少以几十、几百年计算,自然是无人能敌。最起码也是内力无人能敌。” 慧静一脸纠结:“这药若是吃了,又怎么给下一个徒儿吃呢?难道像是妖怪那样结出内丹么?” 摄政王哈哈大笑:“妖怪自然是不曾有的,这‘药’自然也只是个说明,他们以何种方式传承,具体以什么传承,甚至有无这个传承,都只有他们知道。传闻这种传承一生只能传承一人,并且也只能由‘苍生’的持有人主动传与下一代徒儿。 江湖当中自然对这种说法半信半疑,还有些不入流的蟊贼想要杀死顾三娘,以此获得‘苍生’,从此一步登天。” 慧静有些不解道:“顾三娘有常人修炼几甲子的内力,朝廷难道不怕她做出对朝廷不利的事情来么?” 广钰却突然搭话道:“这顾三娘难道和十五年前狼图国使者之死有莫大的关联?” 摄政王抚掌颔首:“是也,狼图国使者十有八九是顾三娘杀的。她当时是天下第一高手,杀个人不留痕迹也是想当然的事情。” 慧静恍然大悟:“是了!我们之前就猜测这事是高手所为,可是顾三娘为什么要做这个事情呢?她不是中原高手么?” 摄政王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开了话头: “其实早在二十年前,大凉与狼图的矛盾便有了苗头。” 广钰和慧静闻言多多少少有些惊讶,在他们的想象之中,狼图国使者之死之前两国的关系应该是不错的,虽说不上蜜里调油,可总算得上友邦。 “狼图若有了些实力,便觊觎中原,他们的先祖也曾挥鞭南下,试图征服整个大凉当做他们的牧马场。然后就是战争,把这只狼打怕了,打伤了,它就会自己回去舔舐伤口。你们的父亲,也就是先帝,生前正面临着狼图强大的这一周期。” 慧静忍不住问:“那为什么不干脆灭掉狼图呢?” 摄政王淡淡的回道:“一个民族可以被征服,但不能被磨灭。马背上的狼图更是如此,大凉难以征服草原上的狼图,就算征服了也难以统治,就算统治也难以磨灭他们民族的特性。只要他们在草原一天,他们就是狼图。” 顿了顿,他的语调高昂了些:“你们的父亲想改变这一切,战争是永无止境的,这些对于大凉来说也毫无意义。如果能和狼图达到一种相对和平的关系,联姻、和亲、两国称兄道弟似乎也并无不可。 但狼图的野心也是我们一开始没有想到的,在狼图国使者之死一事发生后,其实局势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直到他去世了,这件事才变得不可控起来。” 慧静他们默然,摄政王显然在怀缅他们的父亲,而父亲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唯独不是一个活 分卷阅读52 生生的人。他们认识这个符号,却不懂他的意义。 摄政王轻笑:“所以说,狼图意图染指中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而中原高手杀了狼图国使者也不是一件坏事。” 慧静有些急了:“这怎么不是一件坏事呢,本来两国还能缓和几年,可是现在就将开战了呀!” 摄政王反问:“难道维持虚假的关系狼图就不会开战了吗?狼图国使者之死一事已经过去五年了,你可见狼图有什么大动作?慧静,你要知道,国家的和平靠的是自身的实力,而非外交。” 慧静若有所思:“若狼图国使者真是顾三娘所杀,那她的目的是什么呢?又为何一声也不说就此离去?她能在京城杀人不着痕迹,朝廷就真的不怕她偷偷潜入宫么?” 慧静又问出了这个疑惑,这次是广钰回答的,他轻咳两声,说: “慧静,可能你对于武林中人有这么一些误解。毫不客气的说,天下高手,朝廷独占一半,这一半还只是朝廷的粗略估算,实际情况可能更多。我上次翻卷宗就看到一件事情,说京城有一捕快赶赴江南办案,途中在酒楼遇见五个人,双方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他把这五个人抓了起来,后来才知道这五个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南五怪’。” 广钰一脸忍俊不禁的笑意。 慧静呆了呆,想象这个奇怪的画面:京城捕快去江南办案,路遇一家酒楼就进去吃饭,隔壁桌的五个中年大爷打扮奇怪,一见来了个穿捕快飞鱼官服的人,自然少不得调笑一番,这京城捕快在京城活动哪里受到过这种消遣,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五个老怪打趴下了,押送到地方衙门才知道是什么络子“江南五怪”,那京城捕快也是讶异得很。 整个场面滑稽又可笑,却又真实的反映起所谓江湖的真实状况。 广钰说:“这下你知道了吧,顾三娘若是来宫里,绝对有来无回!” 这一下就把慧静对于江湖的幻想击破了,他恹恹的应了声“哦”。 摄政王把慧静和广钰叫来当然不止是为了说这个事,剩下还有一些事情还需要他们配合,而且,这个帝国也将交给这逐渐成年的两兄弟了,现在铺垫,也正是时候。 第二十八章 对食 小安子听了个半吊子,觉得他们讲的国家大事太没有意思了,一个个地名和人名接连蹦出来,主要她还都不认识,她听的昏昏欲睡,忽然想起小叶子来,转头一看,小叶子果然不在大殿之中。 小安子在心里嘀咕,这个小叶子,出去玩居然也不叫上我。 她见仨叔侄正聊得开心,手里还来回的比划那个沙盘,也没人注意到她,于是悄悄摸摸的往门外跑。 她跑到门外,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缩了缩。她也不熟养心殿,也不知道小叶子跑到哪里去了,只得随便挑了一个地方走去。 养心殿人很少,到处都是巡逻的侍卫,他们见了小安子也不以为意,只是走过。正当小安子百无聊赖的时候,她突然在前面的亭子看见了一张熟悉的侧脸。 是小叶子。旁边还有一个戴大帽子的太监,他们俩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凑得很近。 小安子也凑了上去,喊道:“嘿!小叶子,你们在干什么!” 小叶子正在往嘴里塞东西吃,闻言被吓得抖了抖,手里的糕点都快掉了。 见是小安子,小叶子松了一口气:“小安子,你吓死个人了!” 小安子对他扁了扁嘴,往旁边一看,只见亭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个食盒,那个戴大帽子的太监正是小石子。 “小石子,你也在这里啊!”她高兴的说道。 “是啊,我给小叶子送点东西来吃。”小石子说,露出了招牌式的憨笑。他发福了些,看上去是一个很讨喜的小胖子。 “你们吃的什么?”小安子探头往食盒看。 小石子把食盒打开,里面放着几碟子红绿相间的糕点,晶莹剔透,表面上还有一颗颗饱满的红豆和绿豆。 “是红豆糕和绿豆糕,我还特意叫小石子准备你这份呢,本来想着主子们说话我们就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可没想到你竟然也进了大殿。”小叶子说。 他经常和大太子来往养心殿,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所以对此经验丰富,早早地就叫了小石子送点能垫肚子的吃食来。 小安子看着小叶子递过来的糕点,心里有点犹豫,她是吃过晚膳的,可是眼下又饿了,看见糕点又有点馋了。 她忍住馋念,说:“小叶子你还没吃罢?你快吃吧。” 小叶子温和的笑了笑,说:“我刚吃了许多,已经不甚饿了,这里面有好一些本来就是准备给你吃的。” 他以为小安子和他一样都没用膳,可是却不知只有大太子才这么事务繁忙,经常连饭都不能准时吃。 小安子轻轻拈起一块糕点,一口咬了大半,软糯可口,清香袭人。顿时,她的眼角弯成了一道月牙,上面满带笑意。 小安子吃得 分卷阅读53 欢快,一边和小叶子、小石子聊天,一边吃。 时间过得飞快,小石子见天色不早连忙提起食盒要走,小安子有些念念不舍的舔舔嘴角,那上面还有些残存的甜意。 “小石子,这糕点是你师傅做的吗?”她问。 “啊?是我二师兄做的。”小石子回道。 小安子了然的点点头,对他说:“你快回去罢,路上小心点。” 小石子按下帽檐,头也不回的闯进了夜色。 他们仨人关系不错,小石子也经常借着尚膳司的便利给小叶子和小安子送去些吃食,给小叶子送吃食是因为大太子经常在养心殿与摄政王用膳,而小叶子就只能自己解决晚膳了,这边与尚膳司隔着好一段距离,他也不好随意走动,只得叫小石子为他备着一些容易又方便的吃食。 至于小安子,小石子老是觉得她应该遭受某种虐待,或者汉阳宫的伙食特别糟糕,以至于每次小石子给她送点东西吃她都吃得佷兴起。虽然看着她吃饭很是满足,可是一想到小安子这孩子在汉阳宫吃不饱穿不暖的就有些心疼。 小安子和小叶子回到大殿,在门外觑见摄政王他们仍在兴致勃勃的聊,只不过由站着变成了坐着,几案上还放着茶水。 小叶子对小安子小声说:“大太子殿下一早吩咐过了,一般到了这个时辰,如果殿下还在与摄政王商议国事,我就可以先回去了。小安子,我们先回去吧。” 小安子也对着小叶子小声问道:“大太子殿下经常晚归么?” 小叶子:“是啊,有时候宫人熄灯了才归。” 小安子暗自咋舌,比起大太子来,四皇子承受的压力可就要小太多了,平时的日常便是由她督促着做好太傅交代的功课,再加上一些骑马、射术的锻炼,偶尔去看戏,缠着她讲些故事。也是,一个是承继大统的未来皇储,一个是无忧无虑的皇子,有些区别才是寻常。 小安子和小叶子在回去的路上聊了聊,大太子事务繁忙,他们除了上课之外在其他地方也见不到几次,而上课他们也因为身份问题甚少聊天。 小安子:“大太子殿下是不是平常都这么忙?” 小叶子:“是啊,有时候我起夜还能看见他坐在床上看书,我过去问,他说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便先看看书,在书中寻找答案。” 小安子感叹道:“那他未来应该是一个好皇帝。” 听到小安子说这话,小叶子有些小心的问: “你家主子最近可还好?” 小安子随意道:“他当然好,日子过得很逍遥,吃喝不愁,玩乐不愁。” 她见小叶子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明白他想问什么,当即说道: “放心吧,慧静真的没有当皇帝的心思。” 听到小安子说得如此直白,小叶子连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 可是看见小安子弯弯的眉眼,又放下心来,这宫里他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小安子怎么样都算一个。他斟酌语气道: “我只是为大太子殿下担忧,他那么努力……” 小安子说:“我懂,你主子想当皇帝,你便希望他的愿望成真,是不是?” 小叶子点头。小安子又说: “我的主子不想当皇帝,我也希望他的愿望成真。” 小叶子似乎略微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小安子啊了一声,连忙从身上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了小叶子的手里。 说:“上次你托我买的东西,我买回来了。话说你买这个东西作甚?” 小安子偶尔出宫采办,当然是看心情也看四皇子放不放行,但一年的次数都不会多,小叶子就托了她买了点什物。 小叶子捏了捏手中的物件,是一个软软的锦囊,里面硬硬的,是一段手掌大的梨花木。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小叶子很开心,他说: “景阳宫里的老太监教我,说有种事情叫‘对食’,只要送给宫里漂亮的姐姐们好看的物件,她们一高兴就会和我‘对食’了。” 小安子疑惑道“‘对食’?‘对食’是什么?” 小叶子一本正经的解释:“老太监说,对食就是两个人很特殊的关系,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做的事情。” 小安子恍然大悟:“所以你想刻个东西送给宫里漂亮的姐姐?” 小叶子有些羞涩的点点头,他没告诉她,其实他想送的不是宫里漂亮的姐姐。也没告诉她,老太监说对食其实就是俗世里的夫妻关系,当然他更没说他还问了老太监,太监能不能和太监对食,那时候老太监惊愕又无言的样子。 “你想刻个什么?宫里那么多树,为什么非得去买木材?”小安子问道。 小叶子回道:“当然不一样,梨花木好看些,也香些,不仅如此,它还是一味中药,加水研磨或磨粉外敷能止痛止血。” 他说完又顿了顿,说: “至于刻什么——不告诉你!” 小安子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不告诉我, 分卷阅读54 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 小叶子连忙摆手:“不是,只是……只是我家乡有个习俗,若是送礼之前告诉别人的话就不灵了。” 小安子啊了一声,说:“那我知道你会送木雕会不会不灵啊,你找不到人对食怎么办?” 小叶子说:“啊……你不知道我刻什么,应该不会不灵吧。” 小安子说:“那万一不灵了呢?你就不应该告诉我的啦!” 小叶子挠挠头:“重点在于‘送’啦,灵不灵其实是看心诚不诚的。” 他宽慰道,尽力圆这个他随口说出来的谎言。 他们在岔路口分道走,小安子摸摸自己的肚子,心里想着自己今天明明中午和晚上都吃了许多,也没怎么走动,怎么刚刚又能吃下许多糕点了呢? 她有点忧愁的想,要是变胖了怎么办?娘亲也我小时候也老是摸着肚子担忧的说:最近好像变胖了些。可见变胖是女人最害怕的事情,要是我也变胖了怎么办? 她如此忧愁的想着,便回到了自己的寝居,这个小房间离慧静的房间很近,她平时也不在这里睡。她今天在外跑了一天,便换了宽松的衣服准备去洗个澡,她换衣服的时候摸着自己胸前的鼓胀,很是忧愁的想: 哎呀,好像又长胖了,拿布裹起来也没用,还是长。怎么办呢? 第二十九章 暴露 唉,都怪小石子师傅做的菜太好吃了,害得我忍不住吃了好多。现在已经要用裹胸裹着了。小安子在心里忧愁的想。 “小安子!你躲在房间里干什么,一早就走了,也不等等我,是不是回来偷吃……” 慧静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随即是门急促被推开的声音,小安子正果着身子,手里拿着裹胸,听到声音连忙随便拿了件衣物遮住了身子。 可是已经晚了,待她慌忙之间回过头,只见慧静站在门口处,张着嘴,也不知看见了什么。 “你!你干嘛!”小安子又羞又怒,她记得小时候娘亲就对她说过,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女人换衣服、洗澡和尿尿都不能让男人看见,无论这个男人是谁。还小的时候她和慧静一起洗过澡,可那也是穿着衣服的,就和戏水差不多。 慧静张着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我、我我。” 小安子用衣服遮着,用后背对着慧静,用一剪侧脸看慧静。 见到慧静还在傻愣愣的看着她,不禁心中又羞又急,道:“你还看!” 她却是不知道,她慌忙之中只顾着避开慧静的目光,将整个背部露了出来。 慧静看着那光洁白滑,如同上等的脂玉,在微黄的灯光下动人心魄,暖暖的。 慧静反应慢了半拍,忙不迭的说:“我、我” 他说不出话来,却是用行动来表述出自己的话,只见他转过了身,面向了依旧敞开的大门。也许是觉得这门开着会冷着小安子,他脑子一抽就把门嘎吱一声从里关上了。 屋子里在这嘎吱一声后就陷入了死寂,慧静暗自后悔怎么把门关上了,应该自己出去的。心里却不断在想那抹摄人心魄的白,如同月光皎洁明亮。 身后传来簌簌的声音,慧静猜,应该是小安子在穿衣服吧。 屋子里的时间仿佛是停止了,过了好一会儿,小安子才结结巴巴的说: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抖,还强装着冷静。 “我……”慧静张着嘴,这才发觉喉咙干涩无比。 “事情太多了,一天说不完,皇叔叫我们先回来。”最终,慧静干着喉咙说道。 “那、那你看见了什么?”小安子期期艾艾的说。 “白、白色的……”他还没说完,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接近他,带起一阵风。 他转头一看,只见小安子穿戴整齐,张牙舞爪的向他冲来。 他“哇呀”的怪叫一声,飞快地打开门向外面跑去。 “死慧静!你别跑!” “啊呀,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推看门就看见了——” 小安子大怒:“你还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慧静又结巴了。 可是这都不影响小安子追着他跑,他们绕着慧静的寝居跑,光是慧静的那张大床,就绕着跑了好几圈。 小安子还是个小姑娘,平时虽然大大咧咧,可是脸皮子薄得很。 她虽然是什么也不懂的懵懂年纪,可还是觉得羞涩非常,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事情,只是一股劲的追着慧静,可是追到了又该怎么办呢?是打两拳泄愤还是咬他两下? 这点小安子也搞不清楚。 也许是慧静跑累了,他一下停住了步伐,转过身来,刹不住脚的小安子“咚”的一下便撞进了他的怀里。 闷在慧静怀里的小安子愤怒又无力的锤了几下慧静的胸口,慧静却是不管不顾,把她紧紧的抱住。小安子手被一并抱住了,有点生气的想用头去 分卷阅读55 撞慧静。 可是又被慧静用下巴给抵住了,其实现在只要小安子轻轻往上一撞,慧静轻则脑袋震荡,重则下巴就脱臼了。可慧静用下巴把小安子的脑袋抵住之后,她反而又不动了。 慧静身体长得快,年龄也比小安子大些,所以比她高些,但也高不了多少,此时他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却也是要昂着些头才能做得到。 一时间,屋里寂静非常,只有两个人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声。 良久,慧静才闷闷的说:“你听我说,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他抱着小安子,身体运动后的余热正在互相传染,混合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他们拥抱着,觉得时间过得很缓慢,又觉得每一个感官都被放大,能感觉到对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身体微微的摆动。 房间里,他们刚回来,本应是冷冷清清的,可是此时两人都觉得有些热——又都不觉得热,不然为什么还会抱着。 “哦。”小安子应了句,声音有点委屈。 慧静抱着她又认真的说:“我真不是故意闯进去的——我以为你在里面偷吃东西。” 小安子大囧,几乎想要挣脱出他的怀抱了,可是慧静连忙抱紧她,没有让她得逞。 一时间,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慧静恐怕自己的解释不够诚恳,连忙又说: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小安子大为困窘,羞怒道:“别说了!” 慧静弱弱的“哦”了一声,屋子里又重回寂静。 慧静忽然发现这样抱着小安子也很舒服,不比他平时抱着小安子睡觉差,说起来,他也很久没有和小安子抱着睡觉了。可是,眼下发生了这种事情,以后还能抱着小安子睡觉么?慧静一边抱着小安子,一边在脑海里胡思乱想。 他们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又在屋子里追逐了好一会儿,眼下也正是休息的时候,已经是十分累了。可是小安子被抱着也不说话,慧静也不好动。 过了一会儿,慧静可能是觉得小安子莫不是睡着了,低声叫了叫:“小安子?” 小安子也低低的应了声:“嗯。” 慧静:“小安子你困了吗?” 小安子:“嗯” 慧静:“要不我们睡觉吧?” 小安子像是受到了刺激,猛然挣脱出慧静的怀抱,大叫道: “要睡你自己睡,我才不和你睡哩!” 说完蹬蹬蹬的就跑回自己的寝居了,慧静拦都拦不住。 慧静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在原地干瞪眼。他也没想和小安子一起睡来着啊,好吧,他刚才确实想过。 小安子本来作为贴身太监应该睡在慧静的寝居,睡在离他床隔一个屏风的位置,可是现在小安子却跑回自己的寝居了。她的寝居只在生病、睡午觉等时间才会睡,平常晚上都在慧静这边睡得。 慧静坐在自己的床上,这时候已经很晚了,没有宫娥为他宽衣了,本来这种情况应该是贴身太监为他宽衣的,可是他现在只能要么自己换,要么就不换衣服睡觉了。 他叹了口气,觉得没有小安子在的屋子甚是空虚,翻身就躺在了床上,把手臂枕在了脖子下,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心里又不自然的不断想起他刚开门看见的风景。 这一夜,他注定无眠。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这个问题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过从他说:什么也没看见起,他就已经下定决心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了。 小安子跑到自己的寝居,用后背抵住门,剧烈的喘息着,仿佛她还未从刚才的运动中缓过来。她用手捂着脸,刚才慧静抱着她,没有发现她的脸一直都是红彤彤的。 啊,好丢脸啊!小安子在心里叫道。 她扑向自己的被窝,把身子裹进被子,在被子里打滚,用手锤软软的枕头。 啊啊,好丢人啊! 都怪慧静!她一边锤着枕头一边想着。 她在被窝里翻滚着,又不住的胡思乱想。 她始终是个小姑娘,虽然不懂男女之事,可是也从宫女姐姐们那里知道一些东西,再加上早慧,对什么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思考,自然也对男女之事有着模糊的认识。 忽然,她把头探出被子,心里想: 慧静是不是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啊呀,肯定不是呀,如果他什么也没看见会是那种呆滞的模样吗?一想到这,小安子就又羞涩的锤起了枕头。 不过,也说不定呢?她又想。 哎呀,怎么可能啊。她把头埋进枕头里。 那我该怎么办?娘亲说不能被男人看见,慧静自然是男人了,可是娘亲又没说被男人看见了该怎么办?那我该怎么办呢?小安子把头埋进枕头里忧愁的想着。 哎呀!不管啦,就当慧静没看见吧。小安子用力蹭了蹭枕头,觉得无比烦心。她完全想象不出怎样以女儿身的角色和慧静相处,她又要以怎 分卷阅读56 样的态度面对慧静,索性想当只鸵鸟,在未捅破这层窗户纸前照常应对了。 啊呀,睡觉睡觉,不然明天早读肯定起不来了。她这般想着,闭着眼睛就想睡觉。 可是刚刚慧静开门时的困窘还历历在目,慧静拥抱她时的体温似乎还在萦绕,她如此想着,身体又似乎发起热来,脸蛋也烫了起来。 屋外风还在吹,夜已经浓了,在这皇宫里,今夜注定有几个不眠的人儿。 他们想着自己的心上人,心里既甜蜜,既烦恼,可也甘愿受着爱情的苦。 第三十章 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甘愿受苦的人纷纷吃到了苦头,他们在凌晨的时候才昏昏沉沉的睡去,这和没睡基本没两样。 小安子一觉醒来觉得很难受,她觉得没睡醒,可是常年练就的习惯令她不得不醒来。她往窗外一看,顿觉不妙,此时天已大亮。 她连忙爬起身,蹬上靴子就往门外跑,慧静的寝居外已有几位宫娥捧着洗漱脸盆、毛巾、衣物在敲门了。 她们见着了小安子,略有些奇怪的问: “小安子,你怎么在这儿?我们都敲半天门了,还以为你在里面呢。” 小安子连忙做辑,一边灵巧的从她们之间钻到门前。 “罪过罪过,今儿睡过了,辛苦各位姐姐则个了。” 小安子平时讨人喜欢,现在偶尔犯错,这些姐姐也只是看着她,娇笑几句: “咯咯咯,小安子,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去偷油了?” “哪里是偷油呀,是去尚膳司偷吃了吧?” “哈哈哈。” 在一众宫娥姐姐们的调笑声中,小安子面红耳赤的推开了慧静的门。 慧静睡姿凌乱,睡得正香甜,被子乱成了一个麻花。 小安子见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想到她昨天睡不着而他又睡得香甜就更加气了。 她跑到慧静的耳朵旁,对着他的耳朵大喊: “慧静殿下!起床啦!” 慧静一个扑楞子的坐了起来,一脸懵的看着小安子。 清晨的一切都很美好,不在于微煦的阳光,不在于清爽的风,不在于适宜的温度,而是在于你。你让这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了。 慧静呆呆的看着小安子,恍若在梦中,他昨天也确实梦到了小安子,只是梦已不记得了。 “殿下,殿下!”小安子摇了摇慧静,心里纳闷是不是一嗓子把慧静给吼傻了。 慧静终于反应过来,对她傻呵呵的笑: “小安子,你来啦。” 旁边的宫娥姐姐们却是不给他们“叙旧”的机会,连忙就要伺候慧静洗漱更衣,这时候已经不早了,要是被福公公发现了,少不得训斥她们一顿。 “小安子,我……”慧静一边被伺候着洗脸,一边想说什么,可是说了个“我”后就欲言又止了。 小安子抿了抿嘴唇:“别说了,一会儿还要早读呢。” 慧静像是明白了什么,闷闷的应了声“哦”。 对于他们俩来说,无论看没看到,都当做没看到自然才是最好的。 他们照旧早读、用早膳,慧静显得比平时乖巧,都没怎么捣乱。 只不过他看书的时候偷偷看小安子都动作,都被小安子无视掉了。 他们掐着点来到了国子监,此时茂太傅已经老神在在的站在讲台上了。 他们连忙坐好,见他们来了,茂太傅点点头,说: “有几位学生告病了,今天就这么多人,上课罢。” 小安子扭头往四周一看,果然多了很多空位置。不过奇怪的是,昨天离她很远的三皇子如今却坐在她旁边,这个位置原本是一个小王爷的。 也许是感应到了什么,这位双眼蒙着白布的三皇子对着她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可是小安子还是下意识的对着他点头示意了下。她点完头就回过头继续上课了,可是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位三皇子好生奇怪啊,他能感觉到我看他吗?小安子心里暗想。 与此同时,三皇子也在心里暗自狂呼:她、她看我了?是她吗?我没感觉错吧?我叫小楠子把我的位置搬到她旁边,应该是没错的吧?可是万一小楠子冒冒失失的搬错了呢? 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想着,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茂太傅自然不管这么多,多少学生来上课对他来说并无影响,甚至全部不来更好,他也乐得归隐山田,做一寻常人家。 “国是……” 茂太傅今天讲的是最枯燥无味的国策,其实单纯国策并不枯燥,只不过讲国策自然不能干讲,得结合前代的政策讲解。国策不是单独存在的,它必然依附当时的政治、社会、宗教乃至经济环境,这样一来所涉及的方面就很多,若是对国策的时代和国家没有长足的了解,指挥室一头雾水,什么也听不懂,自然也就对所谓的 分卷阅读57 国策倍感枯燥无味了。 好不容易到了下课的时间,有些公子哥顿时就松了口气,起身走动走动。 三皇子智沐暗暗激动,却装作无意的朝着小安子那边问道: “敢问这位可是小安子?” 小安子疑惑的看了过来,有些迟疑的回道: “我是……不知三皇子殿下所为何事?” 听到那把熟悉而又朝思暮想的声音,三皇子智沐简直乐得要发狂,可是他忍住这股情绪,假装淡然的继续说道: “不必叫我三皇子殿下,直呼我名‘智沐’就行。” 他平时就是个面瘫,所以装作淡然竟然也没什么破绽。 小安子心里转的飞快,暗想没有和这位三皇子接触过啊,嘴上略有些迟疑的说: “是……” 这位三皇子心里着急得恨不得把眼前的小姑娘抱起来,可还是假装淡定的继续套近乎: “你认识我么?”我在说什么啊,她肯定认识我啊,她刚才还喊我三皇子殿下呢! “认识,你是先帝的第三子,名智沐。”小安子居然也老老实实的答道。 “额……吃过了么?”我在说什么啊,她肯定吃过了啊,不吃早膳怎么来上课啊?! “吃过了,早上吃的小馅饼、红豆粥和些许咸菜。殿下呢?”小安子一唠吃的就来精神了。 智套近乎大师沐阴差阳错的聊到了小安子喜欢的东西,被她反问也是顿时精神一震,中气十足的说: “吃过了!” 那个劲儿像是官员慰问贫苦灾民。 他想了想,觉得只回答吃过了过于简单,于是又加了一句: “我早上吃的豆腐花、煎包子。” 小安子“啊”了一声,艳羡的说: “智沐殿下的伙食这么好的吗?” 智沐很来精神的说:“你喜欢吃哪样?我下次给你带。” 小安子觉得这个提议很是诱人,可是转念一想吃太多也不好,到时候胸口肉又长多了就不好了,于是有些可惜的说: “还是不要了,太傅肯定不让我们在课堂里吃的。” 智沐急了:“你可以下课了来我那里去吃呀!” 小安子眨眨眼睛:“智沐殿下,我是汉阳宫的人。” 她觉得有点奇怪,这位三皇子殿下对她有些过于热情了。 智沐喃喃道:“是啊,小安子是四皇弟的人,该怎么把她弄过来呢?” 他说得很小声,小安子一时没听清。 “智沐殿下,你说什么?”她问。 智沐回过神来,一旁的慧静却是过来搭话了。 “在聊什么呢?”慧静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小安子,小安子回了个无辜的眼神。 “四皇弟。”智沐微笑着打招呼。 “三皇兄,你们刚在聊什么呢?”慧静说。 “刚才说到今天的早饭呢。” 慧静瞪了一眼小安子:就知道吃。 智沐依旧微笑道:“四皇弟这位贴身太监可真是聪颖过人呢,不知是否愿意忍痛割爱,让与皇兄呢?” 慧静惊诧的看着小安子,没懂为什么智沐会问这种问题,小安子继续回以无辜的神情。 “这……这贴身太监非寻常死物,又何来割爱之说?” 智沐笑容不变:“是皇兄一时唐突了。” 慧静本能地觉得有些不舒服,于是对着小安子使了个眼色,对智沐说: “皇兄,我们下午还有点事,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就带着小安子走了。小安子走到门外,忍不住回头看这位奇怪的三皇子殿下,只见他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却好似又有些不同了。 总是慢人一拍的小楠子终于过来了,他推着智沐离开了课堂。 在路上,他觉得今日的殿下似乎比昨日要沉默,昨日殿下似乎很高兴,是他见殿下以来见到殿下最为高兴的一天,今早出门的时候也捯饬了很久,精神面貌也很好,这么上了上午课之后就变得这般了? 他有些不解,坐在太师椅上随着地面的不平而摇摇晃晃的智沐却说话了。 “小楠子,如果我想要一件东西,而她又在别人手里,这我该如何是好?” 小楠子低着头,细声细语的说:“殿下是皇子,想要什么又没有呢?除非那件东西非常稀有,全天下只有那么一件。” 智沐喃喃道:“确实非常稀有,全天下只有那么一件。” “那想必是当今圣上才能拥有吧。”小楠子不假思索的说道。 对他来说,皇权自然是至高无上的,而他常年在宫中,虽则地位卑微,可愈卑微就愈加认可这套封建的体制。 他无心的一句话却为智沐带来启发,智沐喃喃道: “皇帝——当皇帝就能拥有她了么?” 他说得很小声,小楠子听不清:“殿下,你说什么?” 智沐振 分卷阅读58 奋精神:“我说,你今日去把广南府的广南王请过来,切记不可声张。你去广南府通报时,就说母妃最爱的花儿要开了。” “是”小楠子应了句,心中暗暗叫奇。 之前广南王来求见殿下,殿下见了一面就不见了,之后一直不理广南王的求见,连他送的礼都原原本本的退还,广南王好歹是殿下母妃的弟弟啊,也算是娘家人,殿下避见广南王着实奇怪,更奇怪的是今个儿又想见了。真是奇了怪哉。 第三十一章 睡前故事 皇城,郊外。 一队镖客押送着货物来到了皇城外,他们看上去风尘仆仆的,坐在马车上的人也大多围着面巾,面容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 他们一到郊外便有人下车整理起货物来,在大多数人整理货物的当儿,一个围着黑色面巾,眉毛极粗的男人却来到了被马车围拢的中央,找上了他们的大当家。 “妸姐,我们来了”他小声的叫唤了声,他的中原话不太好,嗓音听上去也像是被沙子磨过似的。 被唤作妸姐的那个女人披着丝巾坎肩,状若无意的抚摸着身旁马车的货物,轻启朱唇: “货物都运过来了吧?” 那男人极粗的眉毛挑了挑,粗着嗓子道: “妸姐,放心。这里没外人。” 那女人回过头来,正是与小安子和裘北归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店老板娘妸荷荷,她柳眉轻挑:“这里有没有外人我不知道?还要你提醒?” 那男人不说话了,不知道他们的大当家又在发什么颠。 妸荷荷叹了口气,又问:“‘货’呢?我要的货呢?可一件没少?” 那男人连忙答道:“一件没少,我们都很小心,也没让人发现。” 妸荷荷又叹了口气,愁绪仍在:“那人呢?可汗这次派了多少人来?” 男人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一共来了百来个草原上的兄弟姐妹,有十多个高手。” 妸荷荷听了心稍稍放宽,这起码说明可汗对她的行动还是支持的,后方也是有支援的。 那男人本来笑得灿烂而纯净,可是看见大当家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就问: “妸姐,刚才还没来得及问,你这次叫我们来得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妸荷荷回道:“皇宫里面恐怕要出点事。” 那男人大惊失色:“妸姐,可汗不是说明年夏天再征战么?你可不要提前行动,破坏了可汗的大计啊!” 妸荷荷咬唇道:“我当然知道,可是现在的境况大有不同,皇宫里面恐怕有大动作,摄政王命不久矣,里面的皇子也不安生,怕是要上演一场九龙夺嫡。正是我们出手的好时机,说不定直接铲除了几个大凉的关键,可汗的征战自然也手到拈来了。” 她又补充道:“反正我们与大凉的关系本来就很差。” 那男人刚进中原就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却是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妸姐,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妸荷荷:“确实没这么简单,先不说我们能不能潜进皇宫,就算潜进去了,也一定出不来了。” 那男人忽的明白了什么,也明白这位大当家为何一直愁眉苦脸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说:“我们草原儿郎,生来就不怕死,也早已做好了死的准备!” 妸荷荷见他如此反应,心里既是不舍又是欣慰,心里百感交集: “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中原武林的人也参与进来了,若我想的不错,那嗜酒的疯道人也来了京城,甚至‘苍生’也在京城!” 那男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那个疯婆子也来了?” 妸荷荷低垂眼睑:“未必,但说不准。”又说: “我不会让你们白白送命的。可若是有一丁点机会,我们也会杀入皇宫,拿我们的命,去换那些达官贵人的命。” 那男人看着四周正在卸货的人,这些都是一起从草原来的兄弟姐妹,他们关系很好,或许也将一起客死异乡。他深吸一口气,用仿佛替他们一并回答的力度点了点头。 一直到傍晚,才有几列马车驮着货物进了城,它们比起在郊外轻便了不少。坐在马车上的人扶着帽子,昏昏欲睡。 —————— 小安子和慧静已经一天没说话了,就连吃饭的时候,小安子也只是一股劲的刨饭,吃饭的声音都变小了不少。 慧静觉得有些事情冥冥之中改变了,却不知道如何挽回。 到了要熄灯的时间,小安子来到慧静的床前低低的叫唤了句,便要熄灯了。 慧静半躺在床上,似如梦初醒,半跪站起来一把就把小安子抱住了。 小安子的身子一下就变得僵硬起来,而慧静的身子却是有些战抖。他们在拥抱时离奇地觉得心安,于是都放松了起来。 慧静说:“能给我讲讲故事吗?就像以前那样。” 小安子想了想,钻进了 分卷阅读59 慧静的被窝,慧静也乖乖躺好,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小安子。 他们似乎回到了从前。 慧静时常听小安子讲故事,许是奇奇怪怪的故事听得多了,反而没有小安子那些平易的小故事有趣。又或许是晚上听人讲故事额外生趣,又或者是讲故事的人本身很迷人。谁知道呢? 小安子想了想,开始讲: “这个故事,是我娘亲讲与我听的。” 慧静用手枕着脖子,说:“怎么又是你娘亲说的?” 小安子瞪他:“听故不要驳故!” 慧静连忙闭上嘴巴。 小安子继续讲: “传说人老了会得一种病,这种病会忘记很多事情,有可能是忘记近的东西,也有可能是忘记远的东西;有可能是忘记自己住哪儿,也有可能是忘记自己是谁。” 慧静在一旁搭话叫惨:“啊,我感觉我也得了这种病,我老是记不住夫子讲的话。” 小安子继续瞪他:“你这是脑子笨!” 慧静扁扁嘴。 小安子继续说: “在一个客栈,小二正在上菜,一个老爷爷坐到了一个老奶奶的旁边。 老奶奶很警惕的看着他,说:‘你是谁?为什么要坐这里。’ 老爷爷说:‘小美女,旁边都没位置了啊,只有这里有位置,不坐这里坐哪里?’ 老奶奶往旁边一看,果然都是喝酒吃肉的侠客,满满当当一丁点位置都没有了。也许也是他那句小美女把老奶奶逗乐了吧,她也就默认了老爷爷坐在她旁边。” 慧静眨眨眼,似乎在思考叫小美女的作用。 “老爷爷坐下了,便笑呵呵的要讲一个故事。而老奶奶也仔仔细细的在听。 老爷爷说:‘从前从前,有一个小伙子,他勤劳又诚恳。一天,他背着锄头路过山那边的小溪,一眼就看见了小溪那头浣衣的姑娘,那姑娘唇红齿白,河面上的波纹印着她娇俏的脸庞。小伙子觉得心热热的,又觉得日头不大,那姑娘好生刺眼,可又教人挪不开眼。 小伙子失魂落魄的回到家里,一颗心却全然没有回来,做什么都不在调子上。他去问父亲,父亲看着这个平时聪明而又能干的儿子,把烟斗重重的一嗑,说,你这是爱上她了。去,把家里那头牛牵上,提亲去。小伙子大惊失色,这头牛可是家里的命根子啊,怎么能送出去呢? 父亲却笑了,说,你与那良女子结合,才是多少钱都难换的哩。你快去,莫教你的心上人再等候。小伙第二天连忙牵着自家那头牛去了溪头,良女子尚未出来浣衣,小伙就靠着树放牛,想起良女子,他想把良女子变作新妇,对她好。 他正想着,便被一人拍了肩膀。那人说,这是你的牛?毛光水滑的,正是一头好牛。小伙子回头一看,只见良女子正站在身边,而牛亦站在她身旁吃草,良女子摸着牛。小伙子有些紧张,他说是。 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就又说,你若是喜欢,送给你也行。良女子看着他,嬉笑道,楞个好的牛,你说送我就送我,也不怕被老父骂死。她不以为意,以为是开她玩笑。小伙子没骗过人,急红了脸,说,我是真心送与你,你真想要尽管拿去。 良女子沉默着摸着牛,说,你到底想作甚?不说我可走了啊。说完转身就要走,小伙子一紧张就想抓住她,可是又不敢抓,只是哎了声。良女子回头看他,他憋着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说,你把牛拿去你家吧,你和我回家过日子。 良女子这才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她噗嗤笑了,说,呆瓜,哪有你这样的。’ 老奶奶在旁听着,忍不住问了:‘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老爷爷笑了:‘小伙子用牛献给那给他血的神,小伙父亲果然没说错,用牛来换良女子的贞,怎么都是最值当的。’ 老奶奶似乎松了口气,也为这美好的爱情稍加自己的祝福,她说: ‘这良女子才叫好哩,肯与小伙子走。’ 老爷爷满脸温柔的笑容,说:‘是啊。’” 慧静静静听着小安子讲故事,故事中老爷爷也在讲故事,在故事外听故事里的人说故事,似乎也是别样的一种体验,不知应该代入听故事的老奶奶,还是应该代入说故事的老爷爷。 小安子见他在发呆,轻轻摇了摇他: “你还在听么?” “在啊,我只不过是在想,真好啊,他们都能与爱的人相结合。” 他又补充道:“而我没有牛该怎么办。” 小安子被逗乐了,哈哈大笑。 “这和牛完全没关系的!” 第三十二章 睡前故事2 小安子顿了顿,继续讲故事: “老爷爷看着老奶奶,说,我的故事怎么样? 老奶奶意犹未尽,说,还成吧。 老爷爷说,那我再给你讲个。 从前从前,有一对夫妻,男的叫阿壮,女的叫小妹。他们很 分卷阅读60 恩爱,在河边搭起了房子,还养着一头青灰色的大水牛。每天早上,阿壮吃过早饭就跨过小河带着水牛去耕田,而小妹则在家喂鸡和料理家务,偶尔还替阿壮纳一双新鞋底,修补他的破衣服。 到了中午,小妹就做好饭给阿壮送过去。他们会在树荫底下,一边看着水牛甩尾巴一边吃饭,他们结婚七年了,还是很恩爱,小妹会特意把为数不多的荤腥放进阿壮的碗里,有时候是一把豆子,有时候是一把咸菜。她总是说,壮,你是干卖力气的活儿,多吃些。 而阿壮只是笑,然后什么也不说,就把碗里的好菜分一半给小妹。村里的人见了,纷纷笑他们矫情,这些老夫老妻却是不会互相夹菜,可他们的生活如同一滩死水,夫妻之间更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当然也就不懂阿壮和小妹的恩爱。 他们本以为他们的生活会这样平静而又幸福的继续下去,可是好景不长。他们的国家与邻国开战了,一卷军书把阿壮召上了战场。 阿壮与同村的年轻人换上偏大的戎装,小妹和一群妇人在后面看着。军官们催促他们快点走,小妹在后面追着喊。 壮,你一定要回来!你死了我就改嫁!我不会为你守寡的! 阿壮忍着眼泪头也不回的走了,小妹在后面哭成泪人。 阿壮走了不久,小妹就开始吐,她怀孕了。村里开始有些风言风语,说看见谁谁谁进了小妹家,谁谁谁一大早从小妹家出来。 人常言寡妇门前是非多,可是小妹还没成寡妇,是非也开始多了起来。 小妹不管这些,也管不了。家里少了男丁,她又有了孩子,日子过得很辛苦,怀孕的女人当男人用。经常是烙几张大饼,早上干完活就着热水囫囵下去,这样就算是一餐了。挑水、耕田、施粪、拔草,做不完的事等着小妹去做。 若不是小妹家还有一头大水牛,这日子真就神仙也过不下去。有好几次,小妹抱着大水牛哭,只是哭,也不说什么,也不像一般妇人抱怨自己命苦,哭完就继续干活。 小妹逐渐变成了干农活的好手,她干农活总是又快又好。孩子也出生了,是一个如他母亲一样健壮的男孩。 村子外不断传来消息,哪只军队打赢了哪只军队打输了,今天邻国攻占到了哪里,明天本国收复了哪里。他们的村子比较偏,所有的消息都是由归来的乡兵带回来的,战争到了后期,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了,有些部队被歼灭了就原地解散,幸存下来的人也就回乡了。 还有一些则是兄弟参军,甚至父子参军,大战前将军就遣散一些人。兄弟参军的哥哥回去,父子参军的父亲回去。 小妹也没希望阿壮当什么将军,荣归故里。只希望他平平安安,最好连块皮都没擦伤,哪怕是脏兮兮的回来,当个逃兵也行啊。那时候小妹就笑着骂他,叫他去洗澡,然后告诉他儿子都老大咯。 她这么想着,可是阿壮却一直都没回来。同村的人回来了大半,没回来的人也由其他人带回了死讯,只有阿壮一直没有消息。同村的人说他被另一个将军相中啦,去了最危险的前方打仗。小妹听到这个消息几欲昏厥过去。 这个死男人,怎么就不念着点家,竟然还敢跑去前线?小妹想。 同村回来的男人说起战争的残忍和艰辛,都说阿壮肯定死啦。小妹不信,还是在等待。 小妹很能干,家务和农活都能干,也都干得好。经常干农活可是衣服干净整洁,破的地方也用针线好生缝了起来,针脚很密,就连孩子的尿布和小衣服都是自己做的。 可一个女人独自生活还是很不容易,粗活重活全靠着大水牛也不是个事儿。谁家要是没个男人就要遭欺负,今天田里的地界少一寸,明天灌溉用的小河就被人给截了。以前这还不是个事儿,可现在男人们都回来了,摩擦也就慢慢多了。 村里的老大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纷纷劝小妹再嫁。一些丧妻或者打光棍的男人也起了心思,小妹长得水灵,就算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素布也掩盖不了她眉间的喜善。这样的一个女人,带着拖油瓶似乎也没什么,反正孩子还小,当自己养也行,再养一个也行。 有这样的一个女人,家里一下就能调理的很好。 男人们拜托了老大妈去说媒,老大妈对着小妹说,你不是说要改嫁么?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也不方便,还是赶紧嫁个好人家吧,我看村头的小李就不错,他虽然跛脚,可是手艺好啊,你嫁给他也不会吃亏。 小妹总是笑笑,也不说话,只是照旧奶孩子、换尿布。 老大妈走后,她就一边摇着孩子,一边念叨,壮啊,你快回来吧,再不回来我就真的要改嫁了,真的。我快坚持不足了。她说着,泪就落了下来。 另一边厢,阿壮确实过得很辛苦,军旅生活比他想象中艰难。 没日没夜的奔袭,每天都有兄弟倒下,今天还和你唠着家乡方言的人,明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带阿壮来前线的将军,其实只是个百夫长,他来前线不久就死啦,是活活流血而死 分卷阅读61 的。死前他紧紧握着阿壮的手,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阿壮就代替他的长官,当上了百夫长,这在战场上完全不是个事儿,也许今天任命一个长官,明天就死了。死了的人封个十夫长百夫长又有何妨呢?只有活下来的长官才是好长官,若是活下来,功勋自然也够升长官的了。 阿壮就一直这样,带着兄弟在战场像只苍蝇一般随着长官的命令来回奔袭。 渐渐地,他的长官发现这个小伙意外的活得很久。 再过久一点,阿壮的长官也被熬死啦。邻国也不堪长久以来的战争消耗,退兵了,本国与邻国恢复了建交与和平,甚至还互相派遣了公主联姻。 他们这些打拼的将士们仿佛做了无用功,也像是被遗忘了的人。 清算战功的时候,阿壮跑满了一整场战争,正式成为一个百夫长啦,还在县城里有几亩薄产。县城里的富农想把女儿嫁给他,一为他的权,二是慕他的英勇。 可是阿壮早已不在县城啦,他向战友借了一只小毛驴,就嘚嘚的向家里跑。 小毛驴太小了,家离县城又太远了,小毛驴在路上就拉了肚子。 在路边歇息的时候,阿壮遇见了一个隔壁村的人,他们是来参加一个寡妇的婚礼的。 阿壮不以为意,笑着说,怎么寡妇结婚还要大办婚礼。 路人说,可不哩,那寡妇生得乖得很,她前夫还是烈士,身份总归是不低的撒,而且那寡妇说要风风光光的嫁人。她新丈夫宠她得很,就由得她了。 阿壮起初还看笑话似的跟着笑,后来就觉得不对劲了。问路人具体情况,路人也不知道,只知道那寡妇是阿壮村里的,她家门前还有一条小溪。 阿壮疯了似的骑上小毛驴就跑,那小毛驴屁股蛋上还夹着青绿的屎,一边跑一边掉,非常凄惨。 阿壮一路骑回了家,路上也没遇到迎亲队,只见家门紧闭,干净得像没人住似的。 阿壮跌坐在院子前,万般思绪在心头,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小溪那边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吹喇叭的声音,那是迎亲队。 阿壮觉得烦躁且愤怒,就在此时,门开了。 吵死人了,来回几圈了?至于这么炫耀么?门里的声音大骂道。 阿壮看见了门里的小妹,小妹看见了院子里的阿壮。棚里的水牛跑出来看见了院子里的毛驴,趴在地上蔫蔫的小毛驴也看见了大水牛。 他们的姿势离奇的统一。 阿壮和小妹互相看着,再也忍不住心中激荡的情绪,朝着对方跑了过去,这段距离不长,可是他们却跑了很久。 他们拥抱着,小妹打他,你个负心的,这么久也不知道托人带个信,你知道我在家多苦吗?打着打着就哭了。 阿壮什么也没说,任由她打,只是把头埋在小妹的脖颈,很深,很深。 老爷爷说到这里,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又说,那个迎亲队就是气小妹的,本来那户新丈夫想娶的是小妹,那住在上游的寡妇是备选的,她气不过,就叫迎亲队在全村多绕了几圈,还刻意往小妹门前凑,就是想气小妹。 老奶奶也笑了,说,这个小妹硬气得很,她一个女人也很不容易。 老爷爷感慨道,是啊,我都不知道她怎么熬过去的。 老奶奶说,之后呢? 老爷爷说,之后阿壮就把小妹接到了县城,在那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老奶奶满意的点头,说,真好。” 第三十三章 睡前故事3 慧静眼睛亮闪闪的,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这是他为数不多记得的诗句,虽然大凉并没有什么关山五十州需要收复,可是当中富有文人侠客气的豪情壮志还是深深的感染了他,也就成为了他记忆深刻的诗句。 他是懂阿壮的,阿壮可能一开始也是想着浑浑噩噩的就度过自己的军旅生活,可是当真正面临外敌入侵,真正面临战争和死亡,才激起了那种保卫家国的意志。在那一刻,他不只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更是一位七尺男儿大丈夫。 打完仗后,他或许也很后怕,怕永远见不到小妹,也怕战场上无数刀光剑影中总有一只插进了他的胸膛。 小安子盈盈笑嫣,问: “慧静,如果你是阿壮,你会怎么办?” 慧静有些沉默,说: “我不知道,我又没有小妹。” 顿了顿又说:“你快继续讲罢。” 小安子见时辰不早,而慧静似乎也无睡意,也就继续说故事了。 “老奶奶意犹未尽,说,你还有故事么? 老爷爷说,那我讲一对老夫妇故事吧。 老夫妇年龄挺大的了,他们成亲四十多年了。男的叫老赵,女的呢,叫老张。 他们也互相老赵啊老张啊这么的叫。 老赵刚搬进县城的时候,是干着穿街走 分卷阅读62 巷的卖卤料的营生。后来攒了些钱,就开了个铺面,专门卖卤料,也卖熟藕,这藕是他老伴儿老张做的。很是费功夫,得用微火煮三四个时辰,才煮得透,吃起来满嘴喷香。 后来他们年纪大些了,就把卤料铺子扔给了儿子,儿子娶了妻,就一起料理着这家铺子。只不过他们再也不做熟藕了——嫌麻烦。他们除了卖卤料也做新的营生,卖些酱菜和果脯给小孩当零嘴。他们爱吃,也愿意花钱。 老张和老赵呢,撂下摊子后就到处去玩,县城里和县城外都跑了个遍。老赵走的总是要快些,而老张总是走的慢些,他们虽然步调不一致,可是一个从来没有放弃等待,一个也从来没有放弃追赶。 有一次,他们去九华山,去看那里明亮而又新鲜的日出。 日出很美,九华山附近有一寺庙,那天也是香客们上香和庙会的日子。 他们看完日出就去看庙会,老赵看着各种各样新奇的东西,高兴坏了,想着等会给孙子也买一个。 他走着走着,却发现老伴儿老张不见了。 他吓坏了,附近的人很多,可是都没有老赵的身影。 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庙会里,焦急寻找着自己老伴儿的老赵格外突兀。 他沿着下山的路找啊找,终于在山顶往下走的路上找到了老张,她脚崴了,走不动了。 老赵捏着老张的脚,脚踝肿了一大块,又心疼又自责,你怎么回事啊。 老张却是很兴奋,说太阳要落山了,要老赵带着她回到山顶看落日。 老赵拗不过她,只好背着她去了山顶。 日落比日出美多了,天空就像一张缓缓收起的渔网,将那绚丽的光芒融于一霎。 天就黑了。 老赵背完老张上山,就那一小段路,腰病却是犯了,只好双方互相搀扶着回了家。 老张的脚好的倒是很快,老赵的腰足足躺了好好几个月。 可他们都很满足,不止是看到了很美的落日,而是双方在这一次互换了角色。换另一边等待,另一边追逐,无论是等待还是追逐,他们都愿意为对方做。 可能做得不是很好,可是让人很暖心。 老太太听完了故事,心满意足,就和老爷爷告别,回家了。” 小安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下: “故事里的故事,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慧静说:“那你讲的故事,是不是还没完?” 小安子说:“是还没完。” “其实老爷爷讲的就是他和老奶奶的故事,他叫赵阿壮,小伙是他,阿壮和老赵也是他。 而听故事的老奶奶,叫张小妹,良女子是她,小妹和老张都是她。 他们成亲很久了,也想着一起走过这人生并不漫长的岁月。 可是老奶奶这次却停在了原地。 几年前,老奶奶就得了那种怪病,会忘掉很多东西的怪病。她忘记了老爷爷,就算老爷爷坐在她面前,她也认不出了。 老奶奶每天都会来这家客栈吃点东西,老爷爷就每天过来给她讲故事,讲小伙与良女子相恋的故事,讲阿壮与小妹相爱的故事,讲老赵和老张相老的故事。 他不知道要讲多久才能使老奶奶重新记起来,他只知道,从前从前,都是老奶奶在等待,现在换他等待了。 从前从前,也都是老奶奶在追逐他的脚步,现在她停在了原地,就换他去追逐她了。 他不知道要等待多久,也不知道要追逐多久,但他会一直等待和追逐下去。 时光荏苒,又过去一些时日。 这一天,老奶奶照常来到这家客栈,这里的小二已经熟络,也已经打过招呼,她一坐下就奉上茶水和糕点。 此时,一位年轻人坐在了老奶奶的旁边,说,小美女,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他的身上带着熟悉的卤料气息,似曾相识。 老奶奶看着年轻人,有些出神,说,我看你觉得好眼熟。” 慧静的眼里隐隐有些泪光,说: “真的有这种病么?” 他这个年龄,本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咋听见这种感人的故事自然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小安子隔着被子摸了摸他,说: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娘亲,娘亲也没告诉我。想来是有的。” 慧静泪眼婆娑的说:“可是,忘记一个人,还是忘记最亲密的那个人,光是想想就好痛苦啊。” 小安子宽言道:“忘光了的反而不痛苦,痛苦的是仍然记得的那个人。他独自守着过去快乐的记忆,只能眼见伴侣虚无的生活在自己的身旁,她却一点儿也不认识你了。你把希望寄托在终有一日能唤醒她的记忆上,追逐虚无的缥缈。” 慧静愣了愣:“那我还是做忘记的那个好了。” 小安子依然用宽慰的语气说道:“没事,你现在忘东西也很快,算是提前适应这个病了。” 慧静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后 分卷阅读63 来又发现有什么不对,张牙舞爪的扑到小安子上面。 一时间,房间里又充满了欢声笑语,散去了刚才的淡淡的忧愁。 他们玩了一会儿,又毕竟是小孩心性,也是小孩习惯,一会儿就惓极了,睡了。 慧静抱着小安子的手臂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片广袤的草原,日头也是正正好好的,不晒却又很温暖。他和小安子在草原上奔跑,欢快得像一只小马驹或者小羊驼。 累了,就躺在草地上,草地上软软的,风也柔柔的,吹得人眼皮往下掉。 慧静旁边躺着小安子,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却不想睡,他看向小安子。 小安子已经睡着了,眯着一双眼睛,长长的眼睫毛一眨一眨的。 慧静把目光往下移了移,小安子好看的鼻梁,小安子好看的嘴巴,小安子好看的下巴,小安子好看的锁骨,小安子好看的…… 唔,锁骨再往下就被衣服覆盖住了,可慧静是见过里面的光景的。 嗯,也很好看。 他如此美滋滋的想,却突然感觉下身一哆嗦,像是儿时尿床的感觉。 他迷迷蒙蒙的醒来,感觉裤子黏糊糊的。 小安子依然在旁边睡觉,在昏黄微醺的灯光下,小安子的睡颜似乎和梦里没什么两样。 慧静觉得有点奇怪,猛然又想起福公公教过他有关于“变男人”的事情,里面似乎就有讲到现在的这状况,福公公说,这是变成一个男人的必经阶段。 慧静觉得有些兴奋,又觉得刚刚的感觉十分羞耻,腿根似乎还隐隐残留些快感,他连忙换了一条裤子,把旧裤子扔到床下,等着明天宫娥来收。 他看着小安子的睡颜,这次很快就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小安子起床后给宫娥姐姐们开了门。 宫娥伺候好慧静更衣,一位宫娥拿着慧静的衣物准备去洗,却发现床下还有一条裤子,她随意地捡了起来,扑鼻而来一股草腥味。 她若有所思的看向慧静,却见他紧张的看向其他方向。 她恍然大悟,将裤子和换下来的衣物放到一起,抱着走出了门。 这时,小安子正好换好衣服走进来,她轻轻撞了撞小安子,用很神秘的语气说: “殿下,那个来啦,你昨夜有没有发现?” 小安子一头雾水:“什么?来什么了?” 那宫娥姐姐急了,说:“大公公领你进来没教你的么?就是梦泄啊,要是殿下一个月多次梦泄就不得了了。” 她这么一说小安子就恍惚想起来了,福公公是模模糊糊的说过,且是要她记录在册的。 于是,小安子正色道:“谢谢姐姐提醒,昨夜儿应该是第一次。” 宫娥姐姐掩嘴轻笑:“这么个年龄的主子可不好伺候,小安子你悠着点。” 说完就婀娜着身姿走了。 这些宫女年岁大了小安子他们一整轮,是稳重能干事的,就算要找给殿下“开荤”的宫女,也找不上她们。所以她们也能优哉游哉的看个乐呵。 第三十四章 鳜鱼无刺 小安子一进屋,慧静就高兴的喊了她一声。 小安子应了一声,就回自己的床边翻起了小本本,这个小本本是记录慧静有无起夜、咳嗽等记录的,万一慧静生了什么病,也要把小本本给太医看,所以也很重要。 “小安子,你在做什么?”慧静看小安子翻小本本,好奇的问。 小安子一边写一边认真的说:“你昨夜起夜了吧?为什么不和我说?” 慧静囧了,本来他也应该说的,可是一想到要把自己“变成男人”的事情和小安子说,他就觉得不好意思,特别是他那天无意间看过小安子之后。 慧静不知道说什么,就凑过去看她写什么。 只见小安子一手涓滴小字写着:昨夜慧静殿下初次梦泄。 慧静有些羞涩:“这,这怎么能这么写呢?” 小安子瞪大了眼睛:“不这么写怎么写?” 慧静不知道怎么说了。 一股长大的真实情绪萦绕在他心头,像是春天破开土地的一颗新芽,浅浅的,淡淡的,却又很坚定的在生长着, _____ 小安子背着小书包就和慧静去上课了,三皇子智沐老神在在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感觉到旁边有人落座,抬头“看”了过来。 小安子发现他蒙眼的白巾似乎比起昨日有所不同,今天的白巾微微发青,还隐隐有些云纹,煞是好看。 “小安子今天吃了什么?”自以为掌握了聊天的诀窍,可实际上并不会聊天的智沐问出了类似“你吃了吗”的问题。 可偏偏小安子却是挺吃这一套的,她振奋精神道: “吃了!我早上吃了素丸子、八宝粥和南瓜糕!” 智沐仿佛受到了激励,也同样很振奋的回道: 分卷阅读64 “我早上吃了干贝粥、蟹粉包子。” “哇!”小安子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心想同样是皇子,怎么慧静和智沐差这么远呢? 智沐微笑道:“今儿吃的这些是由广南府的厨子做的,他家厨子也算是京城一绝,与宫里的口味不太一样。” 他说完,顿了顿,又很期盼的说: “他家的菜真的很不错,要不你来我那儿试试?” 小安子自然是大为心动,可是她毕竟是慧静的贴身太监,没有慧静的允许也不好擅自答应。 智沐也似乎早已料到小安子的反应,他胸有成竹的继续说道: “说起广南府的厨子,可真是妙人也,里面的大主厨是江浙人,一手江浙菜出神入化,南炒膳、清汤越鸡、宋嫂鱼羹都尤为拿手。这宋嫂鱼羹极为讲究刀工,须将鳜鱼完整剔骨后再煮,对火候、刀工、调料的搭配都要炉火纯青才行;火候多一分则软烂尽失口感,少一分则外熟里不熟;少一分刀工则肉烂或有刺,等于砸自己的招牌;而调料则各家有各家的法,不可统而言。 而广南府的大主厨,妙就妙在他的宋嫂鱼羹放入汤中,果真宛如活鱼在水中游,乃视、味、食的饕鬄盛宴也。” 小安子翻起了星星眼,转头对着慧静说: “慧静!我们晚上去智沐殿下那里吃饭吧!” 慧静早就好奇他们在这里嘀嘀咕咕的说什么了,闻言连忙过来问怎么回事。 当听到小安子为了吃而想去智沐那儿做客,顿时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仿佛在说:平时是没给你吃么? 小安子委委屈屈的低了低头。 慧静看着他这位皇兄,心里也想和他多亲近亲近,于是点了点头,说: “皇兄邀约,那自然是要去的,不如今晚叫上大皇兄共聚如何?” 智沐其实只想和小安子吃饭来着,可是他也知道这样不太现实,况且能够和她一起吃饭已经很好了,于是他温和的说: “那我晚上扫榻相迎。”又特意嘱咐: “小安子你可一定要来啊。” 小安子心心念念广南府上的宋嫂鱼羹,连忙大点其头,点了一会儿又想起智沐是看不见的,于是又说: “会的会的。” 她话说起来很含糊,因为她嘴里都是口水,说完她又不自觉的吞了下口水。慧静和智沐顿时发出了善意的笑。 小安子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 智沐格外重视这场只有四个人的宴会,把小楠子吩咐的团团转,要不是广南府派去些人,小楠子估计得累死。饶是如此,这场宴会也从中午准备到了晚上。 慧静他们远远的就看见了小楠子揣着一双手门前等着,一见着他们就连忙跑了过来,说: “四皇子殿下,安哥儿。三皇子殿下在屋里等着呢,他特意吩咐我在这侯着,说是自己不方便接待,便由我代着接待了。” 慧静颔首,智沐这做法倒是礼法周全。 倒是小安子摆摆手,说: “过了过了,我哪里担得起‘安哥儿’啊,叫我小安子就行。” 他们同辈之间的叫法当然不拘,可是叫“哥儿”的,最起码也得是小安子叫小金公公的份儿,她被这么叫,刚进宫的小太监也还行,可是被同辈这么叫就有点不合适了。 小楠子木木的说:“你是主子的贵客,是得这么叫的。” 他说完,手一伸,就引着慧静他们向里走去。 小安子不懂自己这么就变成了三皇子的贵客了,又对上了慧静促狭的笑容,她无辜的对他眨了眨眼。 智沐正坐在主位上喝茶,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就连忙站了起来,说: “可是三皇弟来了?”其实他早就吩咐过小楠子,若是三皇子先到就与他们一起进来,若是大太子只需引至门前,由他们自己进来,他是早已熟悉小楠子的脚步的,一听就知道小楠子已走进堂里。 慧静上前寒暄:“是我。许久没来皇兄这儿了,没想到这里已经大有不同了。” 大凉皇室的惯例就是在皇子们稍大的时候就分配好住所宫殿,与其母亲分离,以培养其独立能力。而智沐的生母早逝,再加上他性格孤僻,也没住进分配给他的寝宫,只是一直住在他母妃生前的寝宫。 智沐神色不变:“人总是要长大的,而我已经稍迟了。” 慧静不明所以的接话茬:“人任何时候成长都不晚的嘛。” 智沐露出笑容:“是啊,所幸一切都来得及。” 大太子殿下总是事务繁忙,所以也是来的最迟的,不过他表示摄政王听闻智沐开宴,特地叫他多留会,所以他今晚很空。 男人们吃饭总是要来点酒,智沐拍拍手,就有宫人奉上温好了的黄酒。 小安子也有些跃跃欲试,可是被广钰和慧静一齐用眼神制止了。 智沐仿佛早有预料,微笑着说:“小安子你喝竹叶青吧,口味很清淡的。” 小安子得令 分卷阅读65 ,连忙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竹叶青,又偷偷看慧静他们的脸色,见没什么反应便放心的喝了。这竹叶青确实很淡,像极了竹叶泡在一汪幽清的水中,口感清冽而绵柔,入口极顺,几乎喝不出酒味。小安子捧着竹叶青,美滋滋的喝了好大一杯。 小安子终于见着了被说的神乎其神的宋嫂鱼羹,只见一白袍白帽的男人走进堂里,他长得有些胖,可是面貌却很干净,衣服整洁而无一丝皱褶。他身后有两徒儿捧着人宽的海碗,一碗装着鱼,那鱼怒目圆睁,仿佛还在挣扎努力吸着气,另一碗则装着满满当当的“水”。 说来也是奇怪,这水无一丝热气冒出,可那徒儿却捧得极为小心,额头上有着细密的汗。 胖厨子示意他的两徒儿把海碗都放到案桌上,而后就做辑福礼: “各位官家,草民卢大有。” 说完他就端起放着鱼的那海碗,哧溜一下就把那鱼滑进了装水的海碗里,只见鱼破开水的瞬间,有丝丝热气浮动,小安子这才随着涟漪的拨动注意到,水面其实浮着一层薄薄的油,也正是这层油锁住了热气。 那鱼一进水里,仿佛真就活了起来,在水里尾巴打了个摆就游了起来,优哉游哉。它晃了好几圈,这才沉在水底不动了。 慧静啧啧称奇:“这是怎么回事,你这厨子莫不是拿条活鱼骗我们?” 卢大有不慌不忙的说:“草民不敢,殿下请看。” 他说着,便用筷子去挑水面,只见筷子接触水面,拨开了一层油,蒸腾的热气便齐齐涌了上来。 “这是热汤,活鱼一进去就非得跳出来不可,草民哪里敢欺上。” 广钰也来了兴致:“那为何这鱼进去了竟会游动?” 卢大有答道:“回殿下,这鱼去鳞剔骨之后就放进油锅小火酥炸至半熟,再在鱼身开几个口,待放进热汤时,热汤自鱼嘴灌进,再由口子透出,把未熟的部分烫熟,而鱼也自然随水流摆动,如鱼龙舞。” 卢大有说得简单,可广钰却听出了里面的功底,鳜鱼去鳞剔骨后还能保持原貌,难也。炸至半熟考验对火候的把握,多一分则烂熟,少一分则夹生,难也。而最难的是最后的“鱼龙舞”,炸完后在鱼身上开口也不是随便开的,一则需要旁人看不出来,二则需要热汤灌进从口子流出时,带动整条鱼的摆动,要做到真如活鱼般的摆动,极难也。 无一不需要精湛的刀工,无一不需要丰富的经验,无一不需要老辣的掌控。 第三十五章 月色如我 这宋嫂鱼羹果然鲜美非常,夹一筷子,吹灭上面的热气,送进嘴里。简直是入口即化,汤汁混着肉便化在了嘴里,鱼肉的鲜甜、汤汁的的浓郁融为了一体。刹那间,满口生香,只觉人生美妙。 这时,丝丝暖意才从嘴里下到心头,如同寒冬喝热茶,人生一快。 这里没有热茶,只有暖暖的黄酒,慧静他们便以酒代茶,举杯畅饮。 小安子也跟着他们端起自己小小的杯子,碰杯,然后喝光,发出可爱的哈气声。 广钰温言道:“小安子,你别喝这么急。” 智沐不能视物,所以都是由小楠子在旁布菜兼帮他夹菜,不过他想来不怎么饿,都是在喝酒。 他喝酒的方式也很奇特,举起杯子就说: “来,大兄、三弟,我们来喝一杯。” 广钰和慧静也举杯与他碰杯,但是智沐喝酒实在是太快了。一喝完小楠子就帮他们添酒,然后智沐就又举杯。 广钰和慧静哪里见过这喝酒的架势啊,喝了一会儿就开始说起其他事情转移智沐的注意力。他们说起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智沐是天生目盲的,但也在他母妃的照料下有一段还算快乐的童年,那时他与其他皇子一样,无忧无虑的玩耍。 别的皇子都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他眼睛上蒙着一块白布,一直都不见他摘下来。有一次,慧静调皮的取走那块白布,急的智沐连忙追了上去,可是他看不见,走路也因摔怕了比寻常人小心,一时就追不上慧静。 皇子们也是第一次见他取下白布的样子,智沐闭着眼,神色很焦急,喊着慧静的名字,叫他不要闹了。可是慧静打小就是个皮孩子,又哪里肯听,嘻嘻哈哈的站在远处看着智沐。 忽然,智沐睁开了眼睛。慧静愣住了,他自父皇那里见过这双眸子,这双眸子和父皇的一模一样,冰冷而严酷。也或许是父皇带给他的威慑太大,他愣在原地没有动弹,被智沐轻易的追上取回了那块白布。 慧静喝着酒,用轻松的语气说: “我那时候少不知事,不知道皇兄的白布是不能轻易取下的,第一次见皇兄的眼睛真是吓死了,和父皇的一模一样。后来才知道,其实皇叔的眼睛和父皇的眼睛也很相像。” 广钰点点头:“皇叔的眼睛确实和父皇很相似,我小时候还错把皇叔当成了父皇。” 慧静哈哈大笑:“我还记得那次!皇叔披甲征战得胜归来,一进宫就遇见了皇兄你,结果被你抱住了大 分卷阅读66 腿,连声喊父皇,把皇叔尴尬的要死。” 广钰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哈哈,我还记得皇叔把我提溜了起来,说‘这是哪家的小孩儿。’” 慧静揶揄道:“你那么小哪里记得呀,肯定是别人讲与你听的。” 他们热烈的聊着,菜也一道一道的上,酒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他们喝的都有些醉了,小安子一直在吃菜,喝得也最少,可是她毕竟是第一次喝酒,现在已经憨态可掬的捧着杯子了。 小安子觉得有些尿急,就先出去了上个了茅房。 正当她摇摇晃晃的回来时,忽然看见智沐站在月光下。 丁香一般的月光打在了他的脸上,屋檐的阴影帮他遮住了一半儿的月光,他仰着脸。一半儿是朦胧的月,一半儿的醉人的夜。 小安子憨憨的说:“殿下怎么出来了?” 她往他身后看了看,却没看见其他人的身影,连他的贴身太监小楠子都没看见。 “我来找你。”他说,头也转过来“看”着她。 小安子呆呆的说:“找我作甚?” 智沐突然笑了,那笑容的绽放仿佛温暖了时光。 “你还记得这个小院么?” 小安子闻言看了看这个小院,这小院的花草树木茂盛得吓人,像是累积了许多年都没打理,任由他们自由生长似的。小安子看着这片院子,忽然有种记忆里的熟悉,可是她却始终抓不到那个闪光点。 智沐没等她想起来,就自顾自的说了: “五年前的这个小院,有一个小女孩带着她的小伙伴进来了,她活泼又开朗,叽叽喳喳的像只喜鹊,为这个院子里添了另一分生气。” 小安子听到这里心里蓦地一惊,她心中隐隐觉得这个小女孩说的是她自己。 智沐继续讲: “小女孩不知道的是,院子里有个男孩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他虽然看不见,可是却从其他方面感受到了她赤诚的心。” 小安子现在已经肯定小女孩说的是她,而男孩说的是智沐了,可她依然想不起来自己哪天来过这个院子。 她依然沉默着,她酒喝的有点多了,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不太清楚智沐说这些的缘由和目的。 智沐一股脑的继续说: “她可能已经忘记曾经来过这个小院吧。可男孩还记得,他永远都记得,五年前的那个春天,一个小女孩踏进了小院,如同踏进了他的心。” 小安子此时已经有些慌乱了,这近乎宣泄的告白令她慌乱,此时酒又似乎上了头。 她慌慌忙忙的说:“殿、殿下。” 智沐温和的说:“怎么了?” 小安子一脸傻白甜的说:“我、我能看看你的眼睛么?”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她刚刚明明听到慧静说起,智沐不会轻易取下蒙眼的白布的呀,可是她脑子一抽,却还是问了。 智沐笑了笑,毫不犹豫的取下了白布,那块白布一取下,便在风中飘扬。 而智沐,就在那飒飒飘扬的白布中,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慧静一直说他的眼睛和先皇、摄政王的眼睛很像,可是小安子现在才发觉,这是一双温柔的眼睛,他的眼睛似乎带着笑意,像弯弯的月牙儿,冲着你笑。月光很柔和,他的眼睛也很柔和。 这么一双美丽温柔的眼睛,又怎么会让人害怕呢? 小安子忽的有些伤感,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却不能看见东西,她情不自禁的抚上了那一双眼睛。智沐的眼睫毛抖了抖,依然定定的“看”着她。 小安子有些哀叹的说:“你所看到的,岂非是一片黑暗?真可惜,这世界很美好,你却看不见。” 她说的十分诚恳,全无一丝嘲笑和揶揄。 智沐捉住了她的手,依然温和的说:“也不全是黑暗。那是一片比黑暗更深邃的虚无。如果你闭上双眼,你‘看见’的将会是黑暗,可如果你张开左眼,而闭上右眼,你右眼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世界,那是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 小安子闻言照着他说的张开眼睛又闭上眼睛,果真看到的是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 常人就算是闭上眼,眼睛也是感光的,所以也就有了黑暗和光明的分别,可是盲人的世界是不感光的,没有光明,自然也就没了黑暗的区分,他们的眼睛像是不存在的。就如你没了手,自然也就摸不到东西了。 小安子忽然很心疼,忘情的用另一只手摸着他的眼睛,说: “那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智沐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小安子的这只手,喃喃道: “以前是很辛苦的,可是现在不辛苦了,遇见你就不辛苦了。” 小安子有所感觉,连忙抽出了手: “殿下言重了。” 智沐愣了愣,笑了,说: “是我孟浪了,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小安子不知 分卷阅读67 他说的是她是“小女孩”的事,还是今天的事,又有点好奇他为何知道当天进来的是“小女孩”,于是借着三分酒意问道: “殿下怎么知道那天进来的是‘小女孩’?” 智沐说:“我虽然天生不能视物,可是听觉还是很灵敏的,那声音我一听就知道是小姑娘。” 小安子呆住了,说:“这么厉害?” 她跃跃欲试,模仿布谷鸟的声音“布谷布谷”的叫。 “你猜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布谷鸟?”智沐机智的猜测道,他其实没听过布谷鸟的声音,但从书中学到过。 小安子又呆住了:“这么厉害。” 她又模仿狼的声音“嗷呜嗷呜”的叫。 智沐哭笑不得的说道:“你这叫的,有点像小狼狗,但应该是狼吧?” 小安子喝了酒,智商直线下滑,又呆住了:“你怎么这么厉害,这都能猜得出来。” 智沐配合道:“咳咳,在下就是这么厉害,所以一听你声音就分辨出来了。” “哇!好厉害。”小安子露出星星眼。 智沐觉得她醉得实在是可爱,可是他自己,又岂非也醉得厉害,竟然吐露了多年来的心声。他本是封闭的人,可是小安子的到来,让他封闭的心,稍稍敞开了些。 这一夜,他们全都醉了,醉在了儿时的记忆,醉在了往日的美好。 这月色也这么美好,会不会也是喝了酒,才致使自身也美了几分。这月下几人的醉,又是不是也与这月色有所关联?都怪月亮惹的祸,使人醉,又使人迷。 第三十六章 青春烦恼 人一喝了酒,就会醉,就会做梦,梦里的光怪陆离让人脱离现实,让人梦到自己想要见到的事物,让瞎子梦到自己幻想中的那个人。这一天,许多人都醉了,他们各自做着自己的幻梦,可惜梦尤不能控制,一到梦醒时分,就要不可自得的醒来了。 少年们或多或少都有些烦恼,每到早晨,心里的萌动像是一颗长势极快、破土而出的胡萝卜,胀鼓鼓的让人难受。偶尔还会伴随着“长大”的烦恼,他们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又“长大”了呢? 这个年龄的少年总是让人感叹,真是一个如花般的年纪啊。 无论如何,时间仍在少年少女的烦恼中飞速划过,不管他们日后会如何怀缅。 ____ 距离上次喝酒已经好些日子了,他们几乎都喝了个烂醉,被摄政王训斥了一顿。慧静和广钰自然搞不清楚,怎么自己比平时喝多了这么多酒,也不会知道智沐为了灌醉他们花费了多少心思。 不知道为什么,小安子经常在逛花园偶遇智沐,他被小楠子推着“太师椅车”走,苍白的脸色在阳光下有一抹温暖的渡光,然后笑着和小安子打打招呼,聊一下最近广南府的厨子又新做了什么菜,又或是其他菜系里面稀奇的菜,渐渐的,小安子与这位三皇子熟络了起来。 一天清晨,太傅难得有事,放假一天,于是小安子就一个人跑到花园去看花,正当她对着落花发呆的时候,旁边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是小楠子推着智沐来了。 还没等智沐开口,小安子就突然很灵精的说道: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很好玩!我带你去吧!” 说完就挤开小楠子,推着智沐的“太师椅车”飞一般的跑走了。 小楠子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小安子的行事逻辑在那里,她就好像莫名其妙想起一件事情,然后就去做了。要不是三皇子殿下特意嘱咐过,只要是小安子做的事情都不加阻拦,他早就跳起来叫侍卫了! 小安子推着智沐,微风拂过他的长发,一丝一缕在风中飘荡,与蒙眼的白布纠缠、又落下。 她们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这时候智沐才慢慢的说: “小安子,你带我去了哪里?” 他好似一点儿也不担心,或许小安子令他很安心,就算是被卖了也很值得。 小安子踹了踹气:“呼~呼,这里是养心殿外面的小城墙。” 养心殿是整个皇宫的中心点,也是受到拱卫的最高处,一般宫人要进养心殿也得上一百来道阶梯。所以从这里可以向下俯瞰大半个皇宫,宛如真龙就在脚下。 智沐说:“来这里干什么?” 他灵敏的知觉让他在脑海里勾勒出这样一幅场景:小安子张开双手,似乎在迎接新生的朝阳,大口地呼吸着早晨的空气,随后看着更远的远方。 她说:“智沐,我知道你看不见,但你应该能感受到清晨的阳光吧?” 智沐点点头:“我能感觉到。” 他当然能感觉到,阳光虽然洒在了他的身上,可是他却并不喜欢这种感觉,阳光对于他来说还是有些刺痛,说不上多好,可是为了小安子,这些刺痛也不算什么了。 小安子的语气突然变得欢快起来: “你看不见,那我就暂时当你的眼睛,和你说说一些有趣 分卷阅读68 的事情吧。” 智沐忽然愣住了。 小安子自顾自的说:“我呢,也是在无意间发现这个地方的,只要有空都会来这上面看看。应该再等不到半刻钟就能看见啦!” 智沐于是静静的等,小安子在此刻就和他描述这里的风景,天空、大地、旁边低矮的水榭、身后雄伟的宫殿、太阳透过薄薄的云层射出的金黄色光芒、树叶互相摩擦着因而有的像是雨滴在上面的声音。 智沐听得渐渐入迷了,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些,也从未有人将这些风景如此细致的讲述给他听。就像——就像他真的长了双能看见的眼睛。 小安子忽然兴奋道:“来了来了!” 智沐不明就里,小安子解释道: “我以前在这里发呆的时候,就偶尔看见两队巡视的太监走到养心殿这里的时候,两个在各自队伍里面最后的那个人就会‘斗牛’。你知道‘斗牛’吗?就是两个人把自己的一条腿盘起来,然后单脚跳着去撞另一个人,被撞倒的那个人就算输,特别好玩!” 智沐失语,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 “近了!”小安子压低声音兴奋的喊。 “两队太监,一队是从左往右走的,一队的从右往左走的。” “啊呀,他们碰头啦!每个人都低着头,好紧张啊,他们今天会不会‘斗牛’呢?万一不会怎么办?应该不会不会的。” 智沐仿佛能想象到这样的一个画面:一个扎着大辫子的小姑娘,戴着对她来说很宽很大的太监帽,趴在城墙上的栏杆上,或许还得垫着脚尖,一边焦急的等着,一边很唠叨的对着同伴说着发生了什么。 “啊呀,两队最后那个太监碰头啦!啊~他们怎么没‘斗牛’啊?” 智沐听见小姑娘那句拖长了的音调,顿时恨不得上去指着叫他们“斗牛”。 他还没来得及付诸于实际,小姑娘充满欢快的声音就又响起来了。 “他们‘斗’起来啦!原来他们得腾出一些地儿来才‘斗牛’。左边来的太监好厉害,一下就把右边来的太监撞得退后了好几步!可是右边来的太监也不甘示弱,还没站稳就又冲上去啦!左边来的太监也朝右边来的太监使劲撞。哇!真是想不到,左边来的太监竟然转了个弯儿,右边来的太监一下用力过猛没缓过来,被左边来的太监一下就撞倒啦!形势真的是瞬息万变啊。” 小姑娘感叹,又意犹未尽的说道: “啊呀,就这么结束了。” 听得智沐几欲想把那两个太监抓回来继续“斗牛”了。 不过小姑娘倒是缓和的很快,又很正常的说: “你看这两个太监,可能他们就是一个太监大院里的,稍微长大了点就被分配到不同的司局,平常也可能很难见到面。可能在偶然的情况下,他们发现早上巡视的路线竟然有一点重合。可是两个人见面又不能说话,怕被领头的太监听到,于是就玩起了‘斗牛’,权当做感情的维系,和深宫里与别不同的慰藉吧。” 她说完,又补充道: “也有可能是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偶尔有一天走着互相撞了一下,然后就斗起了牛。” 她的话多多少少让智沐有些沉默,里面孤独的情绪他感觉尤为清楚。两个不起眼的太监每天早晨在养心殿前巡视交错的时候会“斗牛”,这是何等的孤寂?于茫茫冷冷清清的宫中寻到了一个能共鸣的人,是一种幸,也是一种不幸。 他们那么孤寂,而孤寂得只能看他们的人又是何等的孤寂呢?恐怕只会比之更甚。 想到这里,智沐的心一阵一阵抽痛,只想把小安子抱进怀里好好呵护。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就连他自己,又岂非是这冰冷冷的宫中的又一孤寂的人儿? 气氛在小安子说话后有些沉闷,于是智沐说: “你知道一个瞎子在梦里会梦见什么吗?” 小安子回过头,下意识想说出答案,可是又觉得没那么简单,于是沉思道: “瞎子的梦……和平常人的梦有什么不一样吗?他们看不见桌子,是不是也就梦不见桌子了?可是我在梦里也想象过没有见过的野兽诶,那说明就算是瞎子也能想象出没有见过的东西啊!可是智沐这么问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小安子嘀嘀咕咕道。 智沐微笑不语。小安子当然不知道,像智沐这种先天就失明的人,没有感觉一刹那的色彩和光明,也就无所谓的梦了,他根本不做梦,或许做的梦也是黑漆漆、乃至于虚无的一片,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意识做了梦。 可是之前喝酒那天,他真真切切的做了个梦,他梦见了小安子,她是一片炽热而温柔的白光,看不清面目,有两根大辫子,戴着大帽子,穿着很宽大的衣服。 他笑了笑:“好了,小安子你把我推回去吧。” 小安子怪怪的推着他走,途中不断地问瞎子做梦到底会梦到什么,可是智沐却只是微笑,不告诉她答案。 小安子把智沐送到了小楠子手 分卷阅读69 里,再由小楠子把智沐送回了自己的寝宫。 重新回到了这个幽静而又暗淡的地方,智沐多少有点安心,虽然这里静的可怕,可毕竟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小楠子凑上前来:“殿下,广南王今儿又送了信来。” 智沐回道:“明天你去找广南王,叫他尽快入宫见我。” 小楠子应了声“是”,下去安排了。 智沐对着窗外飘零的落叶,喃喃道: “快了,快了。小安子,你要等我……你要等我……小安子……” 三十七章 惊变 小叶子觉得最近宫里有些不对劲,老是有一些宫外的人在宫里进出,一问,原来是三皇子宫里的人,可这些人也不是阉人,只是一些厨子、伶人、耍杂技的。说来也是奇特,摄政王竟然也肯,莫不是觉得三皇子小时候过得太苦,想要弥补一番? 小叶子在心里按照揣测,又觉得实在是摸不清帝王心术。 他正在宫里走着,忽然离远就看见了两个人。他们穿着宫外的服装,戴着能遮住眼睛的帽子,正对着一旁的水榭、园林指指点点,一看见小叶子就停住了,也不往前走,只是在原地等他先走。 小叶子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正好看见一人帽子下锐利的眼睛,仿佛带着兵器般的霜寒。 小叶子打了个哆嗦,又在心里暗自埋怨守门的侍卫竟然会把他们放进来。 他加快步伐,心里想着回去得快点把那个梨花木木雕做好。 ____ 时间又一天天的过去,距离冬天也不差多久了。 摄政王照例在宫里举办了宴会,由于摄政王偶感风寒,略有小恙,这次的宴会由大太子广钰主持。 许多有政治嗅觉的士人都从这次宴会察觉到了不同的意味,或许,一个新的王朝即将建立。 宴会那天,整个皇宫如一台机器般严丝合缝的运作起来,每个人各司其职,皇宫犹如蜂巢,他们就是蜜蜂。 在这个情况下,慧静和小安子反而不知道要干啥。 小安子默默期待着晚上能吃什么,暗自流口水。 慧静却是有些感慨:“广钰马上就要当皇帝了啊。” 小安子讶然: “啊?!已经定了吗?” 慧静说:“册封大典还未定,不过估计得向狼图宣战后,战事稳定了才举行册封大典。” 小安子默默点头,她不怎么关心国事,本来这么明显的事情她经常与慧静在一起,怎么也能听出个一二的,可是她愣是到现在才知道。 上位者的言辞何其冷酷,一句开战要费多少国力,要使得多少人的丈夫、多少人的父亲永远地留在前线?这句语言拥有冰冷的力量,让人不寒而栗。 她有些感慨:“已经过去好久了啊,广钰想必也是一个适合的皇帝了吧?” 她说得有些不明不白的,可是慧静却是懂了。五年前,广钰初初接触皇帝的工作,慧静还因此有些小委屈,而如今,广钰处理起政务来也越加得心应手,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慧静面露微笑:“他当然合适,我们兄弟里面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晚宴准时开始,大小太监引着满带风霜的客人从宫门缓缓而入。他们神情既高傲又谦卑,在面向不认识的人时谦卑,在面向宫娥太监时高傲,在看向水榭庭院时又露出复杂的神情。 在这些人以贵族姿态寒暄的时候,暗处里已有不同的人对暗号,他们都戴着能遮住眼睛的帽子,走到极近的时候才对一对眼神。他们身份很纷杂,有厨子、瓦匠、耍杂技的,甚至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人。 小安子正坐在位置上吃着一些甜豆,慧静和广钰正在一旁与皇亲国戚们寒暄,和他们说话最多的是他们母妃家那边的人。 不过让小安子有些奇怪的是,她没看见智沐,不知道他是在自己的寝宫还是在哪里。 宴会进行到一半儿,很多人已经没把心思放在吃东西上面,虽然他们本来也不是为了吃而来的,这里只有一位纯粹的食客,那就是小安子。 摄政王也来了,虽然广钰是本次宴会的主人,可摄政王还是要为他撑一撑场面的。 他出来喝了几杯水酒,就在大太监的提醒下,裹紧风衣准备回去了。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几乎是瞬间,亮出的白刃和喧哗声是同时出现的。 那白刃是刺穿黑夜的光,几刀就砍灭了烛光,它便成为黑夜里唯一的光。 尖叫声、刀刺穿布的声音、碗碟被打破的声音、厚重的脚步声、慌乱的脚步声,像是一出闹剧。 “保护陛下!”有人抽剑大喊,黑夜里又多一片剑光。 这出闹剧又添上了惨叫声和打斗声。 “保护陛下!推进!推进!”有人大喊,他那个方位马上就有数人扑了上去,可还没站稳,就被那高声呼救的侍卫几刀就去了性命,那侍卫还想再说什么,已 分卷阅读70 被一人捅了个对穿。 在他的掩护下,侍卫和太监护送着摄政王悄悄的往另一边走了。 小安子正吃着鱼,遭此突变,一筷子鱼就掉到了地上。她在此刻想的不是害怕和慌张,而是刚才掉了一大块鱼肚子,好可惜。 几双手几乎是同时抓住了小安子。 “走!” “小安子,我们快走!” 小安子回头,借着远方微弱的光,看清楚来者是慧静、广钰和小楠子。 奇怪,小楠子怎么在这里,他不用照料行动不便的智沐吗? “快走!”小楠子又说道,他平时极少说话,就算说话也不太利索,此时这两句话倒是情真意切,像是经过许多次的排练似的。 “小楠子?智沐呢?”她大声回道。 “殿下……殿下在另一边,我们快走!”小楠子抓住小安子微微使劲,可是他就算使劲也没什么力气。 广钰沉声道:“是智沐叫你过来的是吧?小安子就跟着我们了,你快回去照顾你的主子。” 他们自然而然的认为小楠子是智沐派过来的,可是也同时不放心把小安子安置在智沐那里。小楠子欲言又止,他当然说不出口,目前宫里最安全的地方当属三皇子殿下那里了。 这里始终不是一个聊天的地方,于是广钰便拉着小安子的手和慧静向着一个方向走了。 小楠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心里暗自懊恼没有多坚定一下,回去又要被三皇子殿下责罚了。 周围很黑,似乎到处都是敌人,也到处都是侍卫,他们有时候甚至不知道,眼前跌跌撞撞,正和他们一起逃窜的下一刻会不会抽出武器向他们刺去。 所幸宫里的暗卫比他们想象多,也似乎对这种情况有着应对的方法,他们一路走来,都没有反贼能进他们身边两丈。 慧静看着广钰牵着小安子的那只手,悄悄的把小安子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沉声道: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禁军和都尉都是吃干饭的吗?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贼人?” 广钰也一头雾水:“这事发生得实在蹊跷,莫不是狼图派来的刺客?” 慧静大怒:“狼图国的刺客竟然如此大举攻入宫中,莫不是整个禁军都是他们的奸细?” 广钰摇摇头:“定不会如此,宫里的禁军不是那么好收买的。” 慧静叹了口气:“现在当务之急应是去寻一处安全的地方” 广钰说:“哎!我们刚才应该去智沐那里的,也不知道他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慧静温言道:“他那里素来平静,应该不会出事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冷:“反倒是我们才需要小心。” 他话音未落,一蒙面人持着一掌长的小刀已经冲进两丈之内,原来是被侍卫击杀,尸体带着余力进来的。慧静冷哼一声,把蒙面人的面罩揭下,却见这人浓眉大眼、脸部轮廓极为明显,皮肤粗糙而又满带风尘。 “哼,狼图果然掺了一脚。”慧静说。 广钰却是松了一口气:“若真是狼图,那情况还好。他们能混进宫里,想必付出了不少代价,也不可能大军入侵皇都而无一点消息。我们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去皇叔那里,共剿反贼!” 他的想法很简单,宫里的侍卫要保护他们这些皇子,就势必要减少其他地方的侍卫数量,与其散乱的被动防守,不如聚在一起,让侍卫们得以腾出手来反攻反贼。 他们说走就走,迅速往摄政王走的那个方向靠拢。那个方向有一座宫里最显眼、最宏伟的建筑——养心殿。养心殿的侍卫也是最严密的,反贼们当然也知道冲击养心殿就要先耗费大部分力量,所以才在摄政王出养心殿后再行刺。 这座宫殿如此雄伟,自然也是有着最多的反贼埋伏行刺。 一群人往养心殿杀,一群人在路中埋伏,一时间去养心殿的路是步步杀机、血撒满地。 有摄政王在前面顶住压力,所以小安子他们走的还是比较轻松的,可是越走,广钰和慧静的面色就越沉。 他们看见侍卫成双成对的倒下,手中的刀剑还砍在对方的身上,这意味着宫里某只禁军又或者侍卫队叛变了,把刀剑往曾经的兄弟身上看。 “果然有其他势力掺和进来了。”慧静和广钰对视,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这一层意思。 他们加快步伐,迫切的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哪股势力与狼图有了勾结。要知道,他们在之前已经完成了一次清洗,目的就是清除大部分有异心的人,可是现在发生了这种事,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 第三十八章 养心殿之变 他们赶到养心殿时,只见几群人正在僵持,摄政王站在养心殿前,脸色极为苍白。 见摄政王脸色不太好,广钰惊呼出声:“皇叔!” 说着就要走过去,却被摄政王一摆手,喝令他待在原地。 摄政王大口呼吸, 分卷阅读71 胸腔起起伏伏,宛如一只风箱。 养心殿前有好几群人,一群人蒙着面,所持的武器也大多短小,有的甚至只是一个铁片一样的东西。一群人穿着宫内侍卫的制式布甲,却把刀刃对住了摄政王那一边。还有一群人簇拥着摄政王,他们大多负伤,面容警惕的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更远处,就是慧静这边以及保护他们的侍卫,旁边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人,不知是哪一边的。 “阳朔,你当皇帝也够久了,还不把位置让出来,是想自己当皇帝吗?” 兵刃对着摄政王那边的侍卫里,走出一锦衣男子说道。他体型稍胖,面容还带着少许酒意,应当也是宴客之一。 摄政王喘了口气,不屑道:“哼,广南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罢,你想做什么?我做不了这个皇帝,难道你想做皇帝?” 广南王轻咳一声:“你我自然都做不了,皇帝乃九五之尊,非大凉皇室正统不可。” 大凉皇室正统自然是由上一任皇帝来决定的继承者,死时传子嗣,没有子嗣则考虑侄子或兄弟。现在先帝还有几位皇子,那摄政王自然算不得正统了。 摄政王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正统?你找了哪个皇子?” 大太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年岁较长,勉强算作成年,剩下几位皇子都是后生辈,年龄差了一截。 广南王又咳了一声:“你霸着皇帝的位置又迟迟不肯让出来,我们只是‘清君侧’罢了。” 摄政王又看向那群蒙面人:“你还联合了狼图。” 广南王矢口否认:“我与他们素不相识,想来也是同样不满你霸政的义士!” 摄政王突然笑了,只不过他极为虚弱,这一笑就好似风中颤颤巍巍的小白花。他已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早前肃清国内异端的时候就没有注意到广南王竟然有异心,他也确实没有造反的条件,就算是叛国投效狼图,凭他在大凉这么高的地位,狼图根本无法给予他更多。 而现在就不同了,他找到一位皇子,扶持皇子上位后,他的地位至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甚至这位皇子还需要他辅佐,他的实际权力也与皇帝无异了。至于狼图的掺和,应该也是广南王的一步闲棋,他派人把消息送了出去,狼图的奸细知道后自然也会觑准时机。狼图无法排遣军队大举入侵,所以只能排遣一小撮人进宫作刺客,双方各自为战,但目的都是一样的:这皇宫,越乱越好。 摄政王说:“广南王,你想造反,但你弄错了情况。第一,你低估了狼图,你以为四分五裂的大凉就必然能战胜狼图?第二,你小看了我,你以为凭借着这点侍卫就能稳胜我吗?” 他脸色涨红,说这些话很是费力。 广南王却是不以为意:“也许吧。” 他顿了顿,发出了尖利的嘲笑:“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低估谁呢!” 随着他一声令下,自黑暗处又出来一对装备精良的军队,并且呈扇形把所有人都围了起来,当中甚至有一些人还配备了弓箭。 摄政王脸色不变:“哦?你还串通了禁卫军,是有点本事。” 广南王露出得胜的微笑:“当然不仅如此,你看。” 一个穿锦袍的高瘦男子走了出来,他面白无须,手里拿着一把铁扇,抿着嘴唇,双目略有些无神。 摄政王的脸色在此刻终于有了些变化:“寿公公,你……” 福禄寿海,朝廷四大监,除了掌管宫中要务之外,也是宫中最高武力的存在,是皇帝的最后一层屏障。皇帝如果有机密想要去调查,也是排遣这四大监,他们不但武功高强、办事妥帖,更是忠心耿耿,死忠于皇帝。 这样的人自然不好培养,都是由上一任大监亲自选些有根骨的孩子,打小就培养他们的忠诚与办事能力,就算如此,最后能成为大监的也是十不存一。 可就是如此忠诚的大监,此刻却出现叛军阵营里面,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而更重要的是,四位大监,海公公外出办事,禄公公常年不在宫中,只有一位福公公刚回宫交差,只不过他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此刻应该知道皇宫里发生的事情,正赶过来。 摄政王脸色凝重,寿公公向前俯首低头,如同行礼一般低声而坚定的说: “奴才是大凉的奴才,是皇上的奴才,也是仪妃的奴才。” 仪妃是三皇子智沐已故的母妃。 听到这话,摄政王忽然懂了,大凉的奴才、皇上的奴才、仪妃的奴才。前两个是说他不能代表大凉,也非皇帝正统,后者则是说他想为那个以前侍奉过的人的儿子,争一争皇位,这是私心,但也建立在公心之上。 摄政王点点头:“原来是那位想当一当皇帝啊,以前没怎么注意他,现在注意倒是有些晚了。” 三皇子想争一争皇帝之位,那他就和摄政王是同一身份层面的了,他也不能把三皇子当成小孩后辈看了。 只不过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叹息:不值得啊,真的不值得,这皇帝谁当都好,你要想当,早说了拿 分卷阅读72 去也罢。 他心里百转千回,可依旧还是淡淡的说: “你肯定不会只有这些准备吧,还有什么一并使出来吧。” 广南王得意道: “果然一切都瞒不过阳朔兄,剩下几位一并亮个相吧。” “草民卢有胜,见过摄政王。” “洒家西山霸天虎。” “在下东沟小王李。” …… 好几个自人群中出来,他们还穿着在宫中工作的衣裳,厨子袍子、花匠、挑水的粗使布料。 慧静惊呼出声:“那个不就是那天那个厨子吗!” 他说的正是上次做宋嫂鱼羹的厨子,只不过上次他自称卢大有,这次自称卢有胜。 广钰则是抿紧了嘴唇,他从摄政王他们的对话中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心情五味杂陈,他以前甚至没有想过这种事会发生,智沐是他的兄弟,争的是他一直视为己物的皇位,他想不通智沐为什么会干这种事情,但同时又觉得似乎为了皇位,无论是谁、无论有没有理由,皇位本身就让人发狂。但更多的,是一时的不能接受和默然。 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宫里,他们大多是江湖草莽,好几位在前几年就盛传死了,原来是被广南府招安了。他们的武功虽然比不上四大监,可也是一等一的,在现如今这个局势,有决定性的作用。 摄政王轻笑,面对着对峙的刀枪怡然不惧,他举起双手,放开怀抱。一轮孤高的圆月正升到高处,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就好似他抱住了月亮。 他的脸色如同月一样白,披风自他的身后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广南王的手向前狠狠地一挥,军士们都向前冲去,一时只有一把声音,那就是:“杀。” 摄政王闭上双眼,喃喃道: “来吧,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打斗一触即发,广南王那方毫无疑问是占上风的,他们的人手更多,再加之摄政王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宫里很多暗卫都没来得及调遣过来。 在一开始,广南王这边的高手一拥而上之下,就把摄政王他们逼进了养心殿。 广钰他们急了,正欲带人杀进去,好歹也要救出摄政王。 可是,此时突然有道身影阻止了他们,是身上带着血迹的福公公。 慧静见了他又惊又喜:“福公公,你快去救皇叔啊,寿公公叛变啦!” 广钰也同样着急的看着他,可福公公只是摇头。 他说:“陛下命我送你们出宫。” 慧静傻眼了:“怎、怎会如此,你去打寿公公啊,你们一对一,拖住等援军来就行了啊。” 他还想着如何在这场纷争中以最小的代价获胜,明日又该以什么姿态面对相熟的群臣,可现如今竟然叫他们出逃? 海公公悲愤而伤切的说: “殿下,时代变了啊!” 说完重重的咳了下,吐出一大片血来,慧静他们这才发现,原来海公公也受了伤,身上的血迹不单有其他人的,也有自己的。 广钰转头去看不断有人攻防的养心殿,又看到保护他们的侍卫不断缩小的圈儿,脸色这才惶惶然变了。 广钰有些呆呆的说: “无论如何,至少也得把皇叔救出来才行。” 福公公此时已是老泪纵横:“殿下,快走吧!陛下他已经活不久了,才决意用生命去拖住他们的。” 广钰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 “怎、怎么会,他身体怎么会糟糕如此。不、不,我早该想到的,他最近连处理公文都不行了,还要我念,我早该想到的……” 第三十九章 新皇 在宫中一处偏僻的宫殿之中,这时候比以往都要热闹,仿佛恢复了这个宫殿最鼎盛的时期。 不断有人提着东西进进出出,大多是拿着装饰品,又或是用托盘装着几件高贵的绸缎、玉件。 一人正站在巨大的铜镜前,张开双手任由侍女穿戴打扮。 这熟悉的屋子里混杂进来太多不相干的人,致使他甚至不能听清小楠子独特的脚步声,他多少有些烦躁。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正确,心里又很急切的想要听到自己一直很想听到的消息。 终于,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是小楠子。 可是小楠子明明站在他身后,却一言不发。 良久,小楠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房间里顿时静得可怕,他轻声说: “追。我要见她,伤她一根毫毛,唯你们是问!” 小楠子什么也没说,膝行着走了出去。 他紧紧攥着身上的袍子,上面的五爪金龙被捏成了五瓣衣服上的皱褶。 ———————— 也许是知道摄政王已是插翅难逃,慧静这边的压力陡然增加,他们从越来越少的增援当中,才真的惊觉福公公所言都是事实,他们真的已经到了非逃不可的地 分卷阅读73 步。 福公公把双掌印在了一蒙面人的胸膛上,喷薄的内力汹涌而出,那人如同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可是就在此刻,又有一队人冲了出来,领头那人拔刀大喊: “陛下有令,都要活的,其中特别要留意……”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听到“陛下”二字而冷哼一声的福公公用暗器绝了性命。他们在路上就交代了任务,此时再讲只是一种战前的说辞,既然福公公率先动了手,那这些侍卫就一窝蜂的冲了进去。 福公公带着剩余的暗卫顶了上去,嘴里大喊: “快走!” 广钰和慧静正牵着小安子,忽然一道凌厉的刀光斩了下来,他们不得不缩手闪避。这人蒙着面,用刀极快,只不过这刀似乎是随意捡来的,他砍完还扭了扭手腕。 “狼图国的刺客!”广钰他们暗暗心惊,只不过他们手中既无刀剑也无武功,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 福公公见状目眦欲裂,忍着伤又爆发了几次内力把正交手的几人逼退,纵起纵落就来到广钰旁边,一掌就击毙了那个狼图刺客,可是已有更多的刺客从后面来了。 情况危急,已容不得多想,福公公接连爆发内力,捡起地上的刀逼退了众人。 他暴喝:“快走!” 广钰他们连忙跑了,他们慌不择路,也不知道跑去哪里才能顺利出宫,只觉得四周都是黑乌乌的,似乎藏着噬人的鬼兽。 一路上又有几波零散的刺客,在零星暗卫的协助下,他们都逃过一劫,可是也因此而走散了。 小安子气喘吁吁都躲在一颗树后,她身后有一个侍卫头领追着她,似乎认准了她。让她奇怪的是,明明有好几次他都有机会打伤她的,可他都没有下手。 树旁躺着一具尸体,睁着一双眼,刀也在旁边,还很新,甚至都没有血迹,不知道是不是一个被暗算的人。 侍卫头领小心翼翼的走着,一边观察着小安子留下的痕迹,他似乎很确认小安子就躲在这里。 他东张西望道:“小太监你快出来吧,我保证不伤你。” 小安子不知道他为何致意要找她,可是他的声音很近,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她闭上眼,仿佛想起了娘亲的教导。 她伸出手,慢慢的捏住了尸体旁的刀。 侍卫头领被明晃晃的刀光闪了闪,悄步往小安子这边走去。 小安子握住了刀,一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又回来了。她已经五六年没握过刀了,她从小握刀的感觉又回来了,刀柄上的纹路似乎又和快要消失的剑茧契合起来了。 她想起娘亲教过的一招刀法,她就学过这一招刀法,说是刀法也不准确,因为一套招法才算是刀法,而剑有剑招,刀却并无“刀招”,所以只有一招的刀法还真不知道怎么称呼。 侍卫首领慢慢走来,他已经觑见了小安子侧露的衣物。 小安子心如止水。 侍卫首领抽出了剑,准备作战。 就在此刻!一道凌厉的刀光似天外飞仙霎时而过。 侍卫首领只见那如新月的刀光代替了天上的圆月,就连他倒地了,心中也还在疑惑:怎么月亮变了样子。 小安子剧烈喘息,倒不是因为消耗太大,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的心有点乱,可是握着刀又很平静,这是她从小练就的本事。她看到了刀上的血迹,下意识的把刀扔掉,于是心就更乱了,她又看见了死去的侍卫首领,他的死状并不可怖,只是眉间有一道尾指大小的伤口。 她想了想,又拿起刀,头也不回的走了。她抿着嘴唇,淡淡的苦味这才涌了上来,她有些反胃了。 先去找慧静他们再说,她想。 在她走后,侍卫首领的眉心伤口才缓缓渗出鲜血。 宫里很大,尤其是现在黑灯瞎火的,小安子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去了。 幸好她穿着太监袍子,不太引人注目,再加上她刻意躲藏之下,还算是安全。 她来到一个花园,这里似乎没发生什么战斗,她心中暗自焦急找不到慧静他们。 “小安子~小安子~” 正当她焦急的时候,似乎听到一声声低呼,她扭头四望,看见一个小脑袋从假山那里伸了出来。看见她看了过来,连忙又缩了回去,又小心翼翼的伸了出来,确认是小安子了,这才摇手示意她过来。 小安子走过去一看,这假山嶙峋,恰好构成了一个能容纳几人的小洞。洞里就站或蹲着几位太监,都是熟面孔:小叶子、小石子,还有几个以前太监大院的人。 小安子见到小叶子很是惊讶:“小叶子,你怎么在这里?” 小叶子回道:“我去尚膳司找小石子用晚膳,可没想到还没吃完就发生了变故,我们觉得尚膳司不安全,就出来了。” 小石子连忙接话:“是啊是啊,好几个师兄都出去了,都没回来,不知道怎么样了。小安子,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小安子摇头 分卷阅读74 :“我只知道有叛军入宫,禁军的侍卫也叛变了许多,似乎是争夺王位的。” 小安子看向剩下几位太监,想来也是他们路上恰好碰见,就一起躲在这里了。 小石子有些不知所措:“现在我们怎么办啊?” 小安子说:“福大公叫我们逃出宫,想来宫里也不安全,可是出宫的路肯定被他们把持住了。” 一位太监忽然说道:“我知道一条出宫的路,很偏僻没人知道。” 小安子惊道:“你怎么知道的?在哪里?” 那太监老老实实回答:“在后山,离这里不远。我是听宫里的老太监说的,那里本来打算修建一座大型避暑园林,可是因为先帝突然驾崩,兴建到一半就停止了,现在那里荒凉得很,几乎没人去。因为兴建到一半就停了,所以应该有很多漏洞可以通向宫外。” 皇宫的范围其实并无实际的划分,就连正门处的城墙也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平常通往后山的路自然是有侍卫把守的,可是现在侍卫互相攻伐,自然应该无人看守了。 小安子毅然决然道:“那我们就去吧,怎么样?” 说完,她看向其他人。 场面突然沉默了,没过多久,小石子也决然地说: “我们天涯盟,一条心!兄弟有难,我们肯定帮!” 他说完,剩下几人也被感染了:“天涯盟!走!” 太监们有时候想要偷懒,于是对小路特别熟悉,知道哪些小路僻静、少人。他们沿着小路往外走,倒也平安无事。 可是他们走着走着,来到半座未建好的阁楼,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整整一队的侍卫坐在阴影处,太监们僵在原地,一时分不清他们是宫里的侍卫还是反叛的侍卫。 他们对视着,领头的人唰一声就拔出了刀,后面的人也齐刷刷的拔出了刀。 小叶子连忙摆手:“等、等等,大哥,我们是太监。我、我们很弱的……” 领头的侍卫丝毫不在意,只是像执行军令般加快了步伐,也许他们得到的命令就是看守这里,不让任何一个人通过。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是反叛军的人。 一片片白晃晃的刀刃刺人眼睛,侍卫们越走越快,极有压迫性。太监们脚都在抖,嘴也在哆嗦,似乎走不动路了,小安子手中握着刀,对于这一整队侍卫毫无办法。 是她连累了这些太监朋友们,她手指捏得发白,心中发恨。 难道真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吗? 她忽然想起了海公公嘱咐她的一句话:“你若遇到了危险,就大声喊你娘的名字,说你是你娘的女儿就行。” 她灵光一闪,也顾不得什么了,扯起喉咙就喊: “我乃顾三娘之女顾安喜!” “我乃顾三娘之女顾安喜!”声音在一片残垣中回荡。 侍卫们却是不管不顾,直直地举起了手中之刀。 第四十章 酒剑仙 太监们紧闭双眼,引颈受戮。小安子眼神发直,正欲出刀。 “慢——”一道声音慢悠悠的传来,一个葫芦恰好撞在了侍卫的刀上,打得侍卫一个趔趄。 小安子抬头,这才发现在阁楼上面,有一老道人正半倚着残垣。阁楼兴建到一半就停工了,上面只有个孤零零的让人倚靠的栏杆,这老道人就躺在栏杆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老道人就像睡在月亮上,仿佛下一刹那就要乘月而去了。 领头的侍卫被打乱了行动,本来可以继续出刀的,可是他却停住了。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那老道人如同一片树叶般轻飘飘的就下来了,刚看还在上面,一眨眼就到侍卫的面前了。 侍卫们纷纷捏紧了刀,身子略略向前倾,神经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出刀。这个老道人对于他们的压迫感可想而知。 那老道人却是不管不顾,落到地上好似喝醉了般摇摇晃晃,好半天都没站稳。 他醉眼惺忪的看着小安子,嘟囔道: “你是顾三娘的儿子?这个疯婆娘难道把自己儿子阉了?” 这老道脸色红润,发髻散乱,像个鸡窝搭了个发髻。 小安子无语凝噎,她刚才说的,这位是没有听见么? 太监们此时才哆哆嗦嗦的睁眼,也不知道刚才有没有听见小安子的那声大喊。 老道人醉醺醺的又道:“你们几个小娃娃,来这里干嘛啊?” 小安子依稀记得海公公交代她遇见危险就大喊的时候特意交代过,得同时遇见有武功高强之辈才算得数,她刚才情急之下忘记了,眼下这位是认识她娘亲的,想来也是武功高强之辈了,于是她大着胆子回道: “前辈,宫里都乱了套了,狼图国的刺客、叛军和侍卫都杀起来了。我们想出宫。” 她不知道老道是否知道宫里出了事,也想着这位前辈武功高强,或许加入战场能缓解慧静他们的 分卷阅读75 压力。 老道人一边听着,手也不停,去抹胡子上的酒水喝,闻言哂笑道: “我如何不知道?你以为你眼前这些侍卫是来讨酒喝的吗,他们是来看着我的!看着老道不让老道去酒宴喝酒!” 他越说越去,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 小安子恍然,怪不得如此偏僻的地方会出现一队侍卫,原来是看着这位前辈的呀。 她问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老道人摆摆手:“好说好说,青莲酒剑仙是也!” 他前半句语气平和,后半句却气势陡然而起。 小安子觉得这个语气和说辞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一拍手,脱口而出: “青莲小酒仙裘北归!” 老道人喜笑颜开:“诶?你也认识我那好徒儿?” 小安子老老实实回道:“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掉了荷包,我借了点钱给他。” 老道人睁大眼睛:“那小鳖孙儿不会是又骗酒……” 他话没说完就打住了,又露出笑嘻嘻的脸:“那说起来咱们可真是有缘分。” 小安子一肚子疑惑未解,连忙问道: “前辈你可知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有人要造反当皇帝?” 还有一些她没问:慧静他们能逃出宫吗?智沐和摄政王现在怎么样了? 老道人还没说话,远方就有一道声音先发制人。 “这个老道疯疯癫癫的,还是我来说罢。” 一个微胖的身影自深夜中浮现,他一出现小安子就认出他那张慈祥的老人脸了!是海公公! 只不过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有血迹,神色疲惫。 小安子激动极了:“海公公!” 她蹬蹬蹬的跑过去,却发现她已经高了许多了,无法像之前那样把头装进海公公软软的大肚子里面了。 她离近了才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她心里咯噔一下,又看见了他身上显然的血迹,心里又是一咯噔。 “海公公,你没事吧?”她关切的问。 海公公温和的说:“没事。”一只手想要像以前那样摸她的头,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上有血,就又收回来了。 “哟,老太监你怎么来了。”却是一旁的老道人说话了。 小安子回头,老道人的神色、姿态倒是没变,可旁边的侍卫却都变了脸色。一些年轻的侍卫认出来者正是四大监之一,吓得刀都握不稳了,一个老道人他们一队人还能勉强应对,尤其是在老道人不会全力出手的情况下。 可现在又多一个海公公,哪怕他是带伤的,也毫无胜算。他们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海公公随口回道:“你能来这儿,我就不能来?” 又转头细细看小安子的眉眼:“小安子,你清减了不少,我记得你小时候脸圆圆的,现在变瘦了。” 小安子五年未见海公公了,此时见了他,触及了思念,眼中也不由得涌出了泪水。 她抹了抹眼角:“哪、哪里,我都有好好吃东西,怎么会瘦呢。” 老道人见不惯重逢,在一旁嘟囔:“七尺男儿,竟然还流马尿,顾三娘把儿子阉出事儿了。” 小安子却是不管不顾,连忙又问道:“海公公,慧静他们呢?他们逃出宫了吗?” 海公公回道:“他们已经安全逃出宫了。” 小安子闻言松了一口气,心中有千头万绪的疑问。 海公公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可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他顿了顿,正色道: “你听我说,你现在赶紧出宫,用尽一切办法去找你娘亲。你所有的疑惑都能在她那里找到答案” 娘亲!一提起娘亲,她的音容面貌似乎一下就浮现在小安子的脑海里,思念连同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把小安子淹没在一片汪洋里。 “进去了,何时再能出来?” “若是运气好,十四五岁就能出来。” 她现在已经十四岁了,可是娘亲在哪里?她茫然地想着,孤独就包围住了她。 海公公看她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也是有点于心不忍。 他轻声说:“小安子,去吧,你出宫找你娘亲吧。放心吧,这里没人敢拦你。” 他说完,凌厉的目光扫向那些侍卫,吓得他们齐齐后退了一步。 小安子还觉得迷糊,她梦幻般地想:我现在就要出宫了吗?我现在就要出宫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又踏出一步,她前面走得踉跄,后面就越走越坚定。 她走了许多步,有回头看自己的小伙伴。 小石子、小叶子他们都看着他。 “你们不走么?”她问。 其他太监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小石子回道:“我们就不走了吧,出宫也没个去处,还不如待在宫里,也算有个待的地方。” 他这话说的有些心酸,可 分卷阅读76 是语气却是极为平静。其他太监也认同的点头。 小安子心中了然,同时也有一丝感动。他们或许一开始就抱着留在宫里的想法,打算等这阵乱过后继续当自己的太监,反正谁当皇帝都需要太监。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出宫,却愿意陪着小安子走这危险的一遭。 小安子转身继续走。 “小安子!”有人叫她。 是小叶子,他噌噌噌的跑过来,递过来一个木雕。 木雕还未刻完,眉眼模糊,依稀看得出是在笑,戴着大帽子,眼睛大大的。 小安子摸着木雕:“这是……” 小叶子说:“送给你!本来想雕好再送给你的,可是现在来不及了,你要走了,就把它一并带走吧!” 小安子顿时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这下她真的要走了,她踽踽而行,一步一步,拨开黑暗,缓慢而又坚定。 目送她走远了,老道人才撇了海公公一眼:“你就这么放心他一个人走?” 海公公感叹道:“没办法,她终究要学会长大,终究要学会一个人走的。” 他说完,转过身面向其他人:“好了,我们来办正事吧,贼老道,我们得快点了。” 侍卫们听到这话顿时很紧张,握紧了刀。 老道人说:“行吧,现在去还能讨杯残酒喝。” ———— 金銮殿前,东方的天空露出晨曦。 一个年轻的身影穿着华贵的龙袍款款而行,周围还有些血迹、碎肢没有清理,他却视若无物。 最终,他站在那尊贵的宝座前,他的手抚过上面的一个个纹路,也不停留。 随后,他坐了上去。他坐得那么高,让人心里生出敬畏感来,也不知是坐在那里的人赋予这个宝座无上的权力,还是宝座赋予了坐上去的人无上的权力。 他的眼睛上没有蒙着白布了,他扫视周围,说出了登上皇位的第一句话: “她呢?在哪儿?” 这一天,皇宫里发生了许多事,不太太平,宫里的老太监都对此忌讳莫深。就算是干儿子问起最后发生看什么,他们也都没说,只有在喝多了酒,才会多说几句: “陛下,陛下魔怔啦!他说要拿一个女人换皇位!你要是能找到这个女人,说不定能换个皇帝当当哩!不过有命当,没命享,还是不要想了,老老实实当个太监罢。” 第四十一章 青牛与诸景 小安子走得很安稳,她知道后面有人帮她拦住困难,虽然只是暂时的。 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她这才恍恍惚惚的发觉自己已经走了一夜。 这一发觉使她如梦初醒,一时疲惫与知觉皆至。 她倚在一颗树旁,用大帽子盖住脸,借着手中的刀带来的残余的安全感,睡着了。 叮铃铃~ 一阵铃声从远到近缓缓而至。 小安子睁开了眼,阳光透过帽子的间隙洒在她的脸上。 今天的阳光很好,是个适合在外面晨读的日子,她这般想着。又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出宫了,昨天的变故来的如此匆忙,宛如一次梦境。 她把帽子取下,发现日头不是很大,正是上午中日头最小、最暖和的时候。 她挣扎着起身,一只青牛慢悠悠的走过,它脖子上的铃铛叮铃铃的响,还瞟了她一眼。 青牛后面跟着一个戴草帽的老农,同样也拿着一条用野草编的绳子慢悠悠的走。 这里的老农是不打牛的,他们珍重牛如同自己的家人,草绳只是用来示意牛走哪边的。 昨日夜色太暗,她都没发现这里已是一片农田和荒野的交界,老农赶着青牛是去下田的,而远处,几家炊烟正缓缓升起——这里的人家早饭大多是烙好的饼,只有一些是生火煮些面条。 青牛、老农、几家炊烟、农田悠闲,这本是富有诗意的场景。 可是小安子却满腹茫然,她昨天还是宫里的一个太监,现在就提着刀要在外面闯荡了。 “娘亲。”她呢喃道,握紧了刀,心中的信念逐渐坚定。 “小娃娃,你是哪家的?” 老农问道,草帽下露出了一张满是沟壑的脸,像极了干旱时候的农田。 “啊、啊?”小安子这才意识到这是在问她,她回道: “是在那边的村子的。”皇宫姑且算作一个村吧…… 老农看了眼那边的大山,惊奇道: “你是山那边的?可远哩,小伙子走了几天吧?” 小安子回头看来时走过的路,晚上走还不觉得什么,现在一看是真挺远的,她竟然在一夜走了这么长的距离。 她点点头:“是啊,走了好久。” 老农多看了她几眼,觉得这个细皮嫩肉的孩子走了这么久也没个伴,心里便有了些猜测。 他问道:“莫不是家里出了事,来这边 分卷阅读77 村子找亲戚帮忙?” 在他看来,只有家里出事才会让家里的孩子跑这么远,其他诸如买卖东西都会叫多几个人一起办事,只有家里出事了,实在抽不开人才喊孩子一个人跑来求助。 小安子一时也不知找什么借口,就木木的说:“是、是。” 老农闻言热情道:“你找谁?说不定不是我们村子的,还得去隔壁村子找。” ———— 小安子和老农聊了聊,说起这个村子,这里已经不算作皇城的区域了,但仍归皇城管辖,算是皇城的郊区的郊区。 小安子也想好了,娘亲没有来找她,她就去找娘亲,她准备先回北平老家看看。 她问赶青牛的老农,北平怎么去? 老农掏了掏耳朵:“啥?” 小安子:“北平。”她想了想,没想到用什么词修饰,就又说:“北平,就是北平。” 老农似乎耳朵不太好,想了想。说: “北坪?是山那边的吗?”他指了指另一座山,在他们眼里,似乎只有这座山和那座山,村子也是围绕着山来的。 小安子摇摇头,她印象中北平老家距离金陵很远,坐在马车上也咯吱咯吱走了很久,咯吱咯吱是车轱辘滚在雪上的声音,中间还有一段路是没有雪的。 老农说:“那你肯定得去县城——我们这里出远门都得去县城。” 小安子连忙问县城在哪里,老农说县城距离这里也不远,沿着路一直往前走就是了。路都是村子里的人赶集踩出来的,这里的人兴赶集,把家里种的庄稼、山上打得野味拿去县城卖,再买一些盐、糖、布头和过年过节的所需。 告别了老农,小安子就独自前往县城了,她觉得自己手上的刀实在是太显眼了,这路上都没人提着刀的,于是她想了想,捡了几块树皮把刃口封上,然后用外套把刀包了起来。 她把外套的两只袖子绑在了胸腹处,这样她就像个背着刀的侠客啦! 当然,从外表上看,小安子就像个不知道背着啥、刚进城东张西望的小傻子。 县城确实没有多远,她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她这里看看,那里望望,对于县城里的风景感到惊奇。 不高的房屋,行人不算很多,大抵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 这里的青石板路也不算齐全,总是某些地方少上一块,在地上歪歪曲曲和泥土混成同一个颜色。 低矮的房屋偶尔也会飘出几缕香气,有些是寻常人家,有些则是家庭作坊似的铺子,卖烧饼的散出丝丝炉火的镬气、卖小面的逸出些葱花的香气。 种种气息混在了一起,便是生活的味道。 小安子看着道上的行人,闲着手的是本地人,神色轻松,背着、提着东西的是外地人,总是很匆忙。她深呼吸一口气,心里想: 原来这就是宫外的世界。 她背着刀,肚子饿得叽里咕噜的响,以往这个时候她已经喝下两碗粥和三个鲜肉包子了,可是她现在颗粒未进。 她走着,来到了一个码头。 码头上有两艘船正在卸货,旁边还停着几艘船在水上晃晃悠悠。 好些个挑夫上上下下的挑着担子走,他们一二十个人走成一串,担子连成了一串儿,步子很快且均匀,一路“啊嘿啊嘿”的走远了。他们不知挑着什么,担子上挂的袋子不大,却是极重的模样。 有些人挑完了,来码头这边领筹子——一掌长、两指宽的竹片,一头红,一头白,红的那边钻了小孔,绑着穗子。 也许是看她站在旁边看得久了,有一穿着白背心的大汉走了过来。 小安子看他长得高大,浑身肌肉结实又不粗大,就知道这肯定是挑夫里面的好手,连忙问道: “大叔,这里有去北平的船吗?” 大叔看见了她背着的布包,问道: “兄弟混哪个道上的?” 小安子不明就里,稀里糊涂的指了指来时的那条路:“就从那座山过来的。” 大叔说:“既然是道上的兄弟,那大家都当交个朋友,我也不问朋友你去北平做什么,可我们这里是小地方,没有去北平的大船。或许平江府那里有去北平的大船。” 小安子连忙问道:“那这里有去平江府的船吗?” 那大叔叫住了一个提着扁担的年轻人,用方言和他快速地交流了几句,说: “今天恰好有去平江府的船,喏,你看那艘船,今天傍晚就会出发,到平江府捎几件货,也不停,就直接去下一个地方。你要是想去平江府,可以坐这艘船,一到地儿就赶紧下船,不然就晚了。” 他说的很是诚恳,可小安子却很是犹豫,她出宫时走的匆忙,什么东西也没拿,只带了几件贴身物品出宫,她现在身无分文,实在是窘迫。 她说:“这里坐船到平江府要多少钱?” 大叔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豪爽道: “都是江湖儿女,要个什么钱,待 分卷阅读78 会我和船上的兄弟说声,你今晚上船就得了。也不是什么运人的船,还收个什么钱,就是船上都是货物,多少有些不方便。” 小安子正色道:“有个地方已经不错了,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大叔摆摆手:“江湖儿女本应互相帮助,莫要说这些。” 大叔叫小安子先去他家歇息一下,待下午再上船。 大叔家在码头东边,是一家草房,茅草作顶,黄土打墙,进了门口就见到一瓮水。 她婆娘正在烧饭,码头上卖力气的人家都是用的黄泥矮瓮,没有灶台,一烧火,烟就横溢出来,飘到水面上,所以你在码头上会看见这样的一个奇景:早上水雾大,中午烟火重,到了晚上呢?晚霞又印着水面烧的整个天空都是,所以码头上一整天都是迷迷蒙蒙、朦朦胧胧的。 大叔家的小孩一看见大叔回来就蹬蹬蹬地跑去里堂,和她妈汇报: “妈,爸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哥哥。” “什么?”里堂的女人操起菜刀就出来了,见到大叔旁边的小安子,没好气的瞪了大叔一眼,不过好歹有客人在,多少给了他点面子。 在她背后,一个小姑娘正扑闪着大眼睛看着小安子。 大叔哈哈一笑,伸手叫小姑娘过来:“巧云,你去隔壁你叔家打两斤酒、切半斤猪头肉来。” 叫巧云的小姑娘瞪着大眼睛:“没钱啦!家里没钱啦!你给我钱我就去买。” 大叔听后有点生气,小安子连忙拉住了他: “诶,吃个便饭就行,平常吃什么今天就吃什么。” 大叔还要再说什么,小安子就装作生气道:“朋友来你家吃个便饭,你还加菜,是不是不当我是朋友!” 大叔的脸几度变换,最终也没再说什么了。 第四十二章 水雾 码头上的女人大抵地位较高,大叔的婆娘自小安子进门就没给过大叔好脸色,吃饭也是自己端着碗去邻居家串门去了。 大叔有些尴尬,可什么也没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中午的饭是一海碗的紫红米饭,是粗粮和红薯混合做成的,菜是煮得烂烂的青菜和小鱼,是用清水焯的,还有一些腌辣椒、渍好的蟛蜞、小螃蟹。这种蟛蜞和小螃蟹没什么肉,只是味道很咸,嘬一口就能下一大口饭。 大叔吃饭吃得很快,几乎是在他嘴里滚上一滚就进肚子了。 小安子虽然饿极了,可长年的宫中礼仪还是使得她吃的有条不紊,显得慢悠悠的。 旁边的小姑娘也在慢悠悠的嘬着螃蟹上面的黄膏,吃得津津有味。 大叔吃完后就开始搭话: “小兄弟是哪里人?” “北平。” “敢问是哪位大师门下?又学的是什么?” 小安子摆摆手:“大师说不上,就是学些家族功夫,练的是刀。” 她小时候在娘亲的敦促下,也算是学过一点功夫,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学得怎样,可是就在昨天,她第一次杀了人,虽说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杀,但心里多少还是多了些底气。 “练的是刀!”大叔有些惊讶。 他们这些县城地方,莫说练刀了,就连真的使武的刀也很少见。大多和他一样自称江湖儿女的,其实也只不过是小时候在族老又或是地方民兵团练了几年身体,学了几式招架。在码头上也只是用来自保。 “这才是真江湖。”大叔感叹道。 看来他也有一个少年的江湖梦。 “爸爸,我吃完了。”小姑娘放下碗筷蹬蹬蹬的跑了出去。 “诶,慢点跑!”大叔喊道,可是小姑娘已经跑远了。 他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 他们吃过饭后,大叔和他婆娘都去做工了,这里的女人也是能挑货的,而且挑的不比男人少。小安子就坐在门前,和小姑娘一起看家。 她坐在门口,看着路过的行人,手里也不停,织着芦席。 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岁的样子,也要尽自己的一份努力帮补家计了。 小安子看她眼睫毛扑闪扑闪的,有心调侃她: “巧云,你几岁啦?” 巧云眨眨眼:“十岁。” “你这么小就这么能干啦,那你会读书认字吗?” 巧云摇摇头:“读书认字都是记账才学的,我们不学的。” 小安子张了张嘴,想说不记账也能学啊,可是又想到她家的情况,一个码头的挑夫,又如何让女儿去学读书认字呢? 巧云自顾自的织席,仿若什么也没发生。 小安子又问:“你可有钟意的人?” 巧云瞪大了眼睛,摇了摇头。 小安子有些不怀好意的说道:“是真没有吗?” 巧云又摇摇头:“没有。” 又说:“我们码头的女人,不拘这些的,只要是喜欢,自己情愿就 分卷阅读79 行。” 她和小安子说起她妈的故事,码头的人家婚嫁很少明媒正娶,媳妇也多是自己跑来的,姑娘和一个男人是好,还是,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情愿。 巧云的爸爸和妈妈就是这样结合的,她爸爸是个忠厚的挑夫,老实且不善言辞,他虽然健壮,干活也很有一手,可是码头上的女人都能干活,所以也不看这些,不会说话的巧云爸爸快三十了也还没成亲。 那天他照旧挑粮食,忽然看见一个女人自船上走下来——他们这里的船都是货船,通常是不载人的。这个女人留着长长的刘海儿,一直到了眉毛上,她的眉毛儿弯弯,眼儿也弯弯,笑起来就像是几轮月牙儿。 一向不善言辞的巧云爸爸居然也会上去搭话了,他问女人是来干什么的,女人说回来找亲戚的,巧云爸爸就说,是哪个村的?我带你去罢。 他带着女人去了她所说的那户人家,可是那户人家门前长满了草,一副很破败的样子,他们敲了很久的门,直到旁边的邻居说这户人家早就死光啦,剩下的也都走了。 女人一下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巧云爸爸就说,你和我过吧。女人说,好。 他们就扯伙过日子了,没过几年就生下了巧云。 小安子有些感叹:“这样真好啊,平平淡淡,亦见真章。” 巧云说:“好么?街上的人都说码头‘风气不好’。” 小安子:“街上?” 街上就是县城,县城自然也囊括了码头,县城除了码头的地方就都叫“街上”,他们遵循着传统的公序良俗,婚嫁要明媒正娶,要请花桥吹鼓手,要打几件锡器,或许还要先请媒人来看一看,两家也要找双方相熟的人了解对方的品性、有无疾病等情况才会娶嫁。 而码头这边呢? 实在是有些随便了,姑娘们在家便生私孩子,一个媳妇在外和另一个男人好,也是不稀奇的事。她们高兴,便会找男人要钱买花戴,也有的反而把钱给男人花,全凭一个高兴。 于是,街上的人说码头“风气不好”。 巧云问她:“这样风气真的不好吗?风气又是什么呢?” 小安子也不知道。她想了想,说: “他们说‘风气不好’只是不喜欢而已,风气就像一面旗帜,有时候它往左飘,有时候它往右飘,左飘的时候露出正面,右飘的时候露出反面。有人喜欢正面,有人喜欢反面,所以就有了有的人喜欢左飘,有的人喜欢右飘的区别,但旗帜本身往哪边飘,并无所谓。它飘向你不喜欢的那面了,你换个方向看不就行了吗? ——换句话说,如果你照着街上的风气生活,你喜欢吗?” 巧云想了想,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他们的‘风气’我有些不是很喜欢,但是有些很喜欢。” 小安子问她:“你喜欢他们的什么?” 她不假思索:“每顿都能吃正经饭,还有烧菜和正经肉吃!” 小安子被她逗乐了,她还小,也被大叔保护得很好,还不知道码头与街上的区别,不仅仅是“风气”带来的。 傍晚的时候,大叔还想留小安子吃过晚饭再上船,可是小安子执意不吃晚饭。 大叔多说了几句,小安子就说,她晕船,吃多少吐多少。大叔这才作罢,但他还是吩咐了随船的兄弟多照顾小安子。 随船的兄弟和大叔一样热情,可是他们毕竟是船上最底层的帮工,忙着把要运走的货物搬上船,又要腾出位置来。所以他们只是把小安子带到一个干货仓,说到时候开船了她就在这歇息一晚。 乘着船上的挑夫还在搬货和核算的功夫,小安子和巧云告别。 巧云:“大哥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小安子的思绪一下飘到了五六年前的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她入宫,从此名字就叫“小安子”了,而今她出了宫,她又想起那个就不曾用的名字。她的目光随着思绪,看向来时的路,仿佛穿过那座高山,那高山上的层层密林。 最后,她回过头,展颜一笑,说: “我叫‘顾安喜’,平安喜乐的安喜。” 巧云又问:“那安喜哥哥,你去北平做什么呢?” 顾安喜说:“回家。” 巧云惊讶道:“原来安喜哥哥的家在这么远啊!” 顾安喜笑道:“是啊,我离家五六年了,今年终于要回家了。” 巧云:“那你一定很想家吧?你快点回去吧,你的家人一定也很想你。” 顾安喜用力的点点头,回道:“会的。” 船快要开了,顾安喜和巧云挥手告别,再远一点,挑东西的大叔挑着担子正往码头外走。 这是一群多么可爱、善良的人啊,顾安喜在心里想到。 随后就回了干货仓。船上大叔的兄弟送上来两片陈皮,说如果觉得晕船的时候可以含在舌底,顾安喜谢过后就收下了。 干货仓没有其他人,只有她 分卷阅读80 和码的整整齐齐的干货,干货很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鲜干货的味道。 她随意挑了个地方坐,然后开始清点自己身上的东西。 一把刀、一块木雕、多年前他和大太子打赌得到的玉佩、宫里的身份令牌,没了。 她出宫出得匆忙,私己钱都没带上,只有这几样东西,她也暗暗发愁。 她靠着一个软袋子,躺了上去,心里又不期然的想起了娘亲,想起了皇宫里的朋友:慧静、广钰、智沐、小叶子、小石子,还有海公公、福公公、小金公公,许许多多的人。 她很多事情都没弄明白,如今要懵懵懂懂的踏上行途了,她要找娘亲,可是也不知道娘亲是否还在北平的家里。 她有许多的疑惑,宫里的这场突变到底是因为什么?想当皇帝的皇子又是谁? 她想着想着,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在梦中,她又迷迷糊糊的想起昨天第一次杀人的场景。那个侍卫、很多侍卫、到处是血的皇宫、很黑的皇宫、兵荒马乱的皇宫。 场景在她脑海里交织,她朦胧中,又觉得一切都好似一个梦。 第四十三章 北平北平 顾安喜睡了一晚,直到第二天才被杂乱的脚步声吵醒。 “咚咚咚”,有人在门口重重的敲了几下门,她稍稍清醒了下,就去开门。 却见门外并没有人,只有船上的帮工在忙碌的搬东西。 她知道,下船的时候到了。 她是随着船上的帮工们一并下船的,她最后甚至没有见到那位大叔的兄弟,想来他也很忙,却心思细密得记得敲门叫她起床。 清晨的曦光照射在船舱上,船上的帮工们在搭板上来回忙碌着,他们下完货就要去下一个地方。有早起的摊贩做起了船家的生意,在码头卖一些便宜的粥点,大多是生滚热辣的汤类和只有几颗小鱼的粥。 顾安喜在心里默默的和这艘船告别,背对着朝阳展开了新的旅程。 平江府的繁华明显要胜于来时的那个小县城,这里做外来生意的店很多,她随便逛逛已经看见好几家酒楼和客栈,还有些是两者兼是,布店、酱园、卖米的、卖糖的、卖油盐的,应有尽有。 早饭的香气弥漫了整个街道,这里的人显然是生火做早饭的,顾安喜有些饿了。 她终于在街尾发现一家典当铺子,她昨天已经想好了,她现在身无分文,身上能典当的无非刀和玉佩,玉佩毕竟是大太子送给她的,她也贴身戴了很久,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典当,所以她想把刀当掉。 她跨进这家典当铺子,这家铺子门口挂着大大的“当”字招牌,不是横着的匾额那种,而是竖着的那种,站在街上一下就能看见。 她拨开布帘,进去了。铺子里很空,一进去便对着一面墙,墙上开着窗洞,通过洞可以看见里堂,窗洞被铁栏杆围住了,墙上还有一个小台子,供来客把需要典当的物品放上去。墙把整件屋子隔开了,她站着的位置只能供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站,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窗洞处有一老头正在吃早饭,看他的架势像是在喝粥,看见有客人连忙把粥放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么早就有客人,不过倒也不惊奇,做典当这行什么时候有客人来当东西也不稀奇。 顾安喜把包裹着的刀排在了台上,说: “老板,当东西。” 老板看见布包裹着的形状,心突突的跳了跳,说: “贵客要当点什么?还请亲手打开给我看看。” 顾安喜也不在意,直接把布包揭开了,她来之前擦过刀了,上面已经没有血迹了,簇新簇新的。 老板“嘶”的吸了口凉气,连忙往门外看,发现没什么动静后又连忙对顾安喜说: “快收起来!不要命啦!” 顾安喜不明就里,却还是伸手把刀给盖上了。 老板松了口气,痛斥道:“这可是朝廷管制刀具啊!我这里哪里当的了!你快走吧!” 顾安喜事先没有想到这茬,但听老板这么说就不太乐意了。 “咋就不能当啊,谁还没有个应急的时候,我就不信就没人当过刀。” 老板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人是个江湖草莽,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苦笑着说:“侠士,平江府离皇都近,在这里是不能行你那套江湖做派的,刀呢,也是当不了的。你就莫要难为老头我了。” 他说着,就把刀轻轻往顾安喜那边推。 顾安喜有些郁闷,老板又悄悄拿出几个钱,说: “侠士或许有小许困难,本店小本经营,只能提供零星的帮助,还请侠士多多见谅,莫要为难。” 他这是怕顾安喜以后犯了事牵连到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安喜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把刀一拿,系在了自己背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此时,她的回应才缓缓传来:“不用。” 老 分卷阅读81 板看愣了,摇摇头,端起碗,夹起碗边的一根咸菜,咯吱咬了一口,又呼呼的喝了一口粥,慢悠悠的摇着椅子嚼着。 顾安喜离开了当铺,忽然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的计划全然被打乱了,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叫。 她随意的坐在一旁的青石台阶上,抬头看天上的云,天上的云很软很大,很像娘亲说的龙须糕。 突然,一个大脑袋出现在她眼前,把她吓了一跳。 “顾安喜,你怎么在这里?” 她定睛一看,裘北归正笑呵呵的蹲在她前面看着她。 她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裘北归大手一挥:“走,咱边吃边聊,我请客。” 他说的很是豪爽,顾安喜一说到吃就来劲儿了,一下就站起来了,顿时肚子也不叫了、腰也不酸了。 此时已过了吃早饭的时候,又还未到吃午饭的时候,酒楼里只有几个喝茶的大爷阿伯,他们通常会喝很久。吃完早饭就开始喝,直到把早饭消化了,才算是完事,他们把这个叫“喝通透”。 裘北归叫来了小二,小二报了几个招牌菜,顾安喜听着和缘便点了几道菜,再由裘北归垫底又点了几个菜。 点的菜分别是:焖松子酥鸡、炒芙蓉鸡、松鼠黄鱼、三丝苋菜汤、虾子茭白、海棠冬菇。三荤两素一汤。小二一边记,一边问: “客官后面还有几位呐?” 裘北归把一件布包的东西“当”的一下放上来台面: “就我们俩。” 小二瞬时会意,这两位应该是习武之人,消耗大,吃得也多。 连忙说:“我这就吩咐后厨马上做。” 裘北归嘬着茶水,一边看顾安喜。顾安喜听见他又多加了几个菜,顿时很紧张的问: “诶,我们吃这么多,待会儿你有没有钱给啊?我可是一文钱都没有。” 裘北归说:“嗨,我可是习武之人,你忘啦?当然得多吃点,放心吧,我有钱。” 顾安喜听了,也想到自己平日里吃得很多,昨日在大叔家就没吃饱,又饿了一个晚上加一个早晨,现在饿得很。但不好意思直说,于是便说: “我、我也是习武之人,也吃得很多的。” 裘北归瞪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说:“你怎么不早说!” 又连忙大喊:“小二,再加一碗清水面,饭来两桶。” 小二还未走远:“诶!” 顾安喜大囧:“我以为你点的够多了。” 裘北归叫苦道:“外面这种酒楼分量很少的,主要靠吃饭填饱肚子。” 顾安喜点了点头,又问:“你还没说呢,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裘北归本是在皇城去寻他师父的,可是他寻了大半年都没寻到,又听说他来了平江府,于是便一路追了过来。 顾安喜哎呀呀的叫了起来,说: “我好像在宫里见过你师父,他是不是叫‘青莲酒剑仙’?一副道士模样,时常醉醺醺的?” 裘北归抚掌:“对对对!对极了,就是这个老家……老头子。” 顾安喜回忆道:“我是在前天晚上见着他的,他躺在栏杆上,最后海公公来了。你知道海公公吧?” 裘北归说:“朝廷四大监之一。既然四大监都出现了,那老……师父想必也在那里。” 顾安喜:“你不是要找你师父吗?现在知道你师父在皇城了,你要不要回皇城?” 裘北归摆摆手:“他们办事,我去干嘛。倒是你,你又要去干嘛?” 顾安喜捧杯喝水:“我要回北平老家一趟。” 裘北归:“去作甚?” 顾安喜:“找我娘亲。” 裘北归点点头没有说话,因为菜上了。 先上的是两道素菜,另外几道菜都颇费些功夫,说是素菜也不准确,虾子茭白要用一两虾子,海棠冬菇要用四两鲜虾肉、二两猪肥膘和一两熟蟹黄。虾子茭白需用鸡油炒香,煸烹之后再加入鸡汤使之入味收水,吃起来味道鲜美而清香,虾子、鸡油和鸡汤的组合使得茭白的清甜与鲜味儿完全出来。 海棠冬菇材料听起来复杂,但大部分材料都是做馅儿。将冬菇泡开煮过后,放入抹过猪油的盘子内,再将馅儿酿入冬菇内,中间放一小撮蟹黄,周围铺上香菜叶做点缀。蒸的时候也有讲究,须将鸡汤、原汁和盐放进去蒸,最后还得淋上鸡油。 冬菇蒸出来后,形状酷似海棠花,故有海棠冬菇之名。冬菇醇厚,鲜虾鲜美,肥膘油润软糯,蟹黄提味,加之颜色美观,令人胃口大开。 顾安喜尤其喜欢海棠冬菇,一口一个简直太过瘾了。馅儿是软的,而冬菇也不硬,入口软糯,一进嘴里,鲜香和肥美便一并出来了,配料的种种味道融入了冬菇之中,虽则入口最先吃到的是馅儿的味道,可是细嚼之下才发现冬菇才是主角。融合了多种味道的冬菇再配合其他配料,使得口感、质感都有了层次的提升。 分卷阅读82 顾安喜饿极了,连忙刨饭。后面上的菜也各有特色,尤其是炒芙蓉鸡特别下饭。 他们两个人,硬是把这五个菜都吃光了,就连汤也半泡饭半喝给清空了。一旁看热闹的小二都愣住了,以前也有江湖侠客过来吃饭,但都是吃得久又没他们吃得多,他们是吃得又快又多。见他们吃得差不多了,连忙把那碗清汤面也送了过去。 顾安喜也没客气,一筷子挑走一半就把碗推给了裘北归。 裘北归接过了碗就呼噜噜的吃。 他们几乎是同时吃完,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筷之余也对对方很是满意。 他们两个似乎建立了吃饭的友谊,有了点惺惺相惜的意味。 第四十四章 慢船去北平 他们吃饱喝足,结过账,就坐在位置上慢慢的沏茶喝,和旁边的老大伯一样。 顾安喜有些羞赧的说:“北归兄,我有些事情想要拜托你。” 裘北归痞里痞气的随口道:“说罢。借钱免谈,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顾安喜瞪大了眼睛。 裘北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解释道: “平常说习惯了,如果是安喜兄要借钱的话,我肯定会借的。之前安喜兄就在我危难之际救济我于水火之中,你若有困难,我肯定是要帮的。” 他一咕噜的说完,又在心里舒了口气,要是让老家伙知道他这么痞气的对顾安喜说这话,免不了一顿打。 顾安喜说:“那、那北归兄可否借些钱?我走得匆忙,忘记带钱,眼下又要回北平,想借点路费。” 裘北归很大方的说:“这点事自然不算什么,不过安喜兄一个人去会不会不太方便?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吧。” 顾安喜:“不不不,这太麻烦你了。”她连忙摆手。 裘北归很诚恳的说:“没事的,反正我也很久没去北平了,想去那边散散心。” 顾安喜:“北平的风光是很不错,好吃的也有很多……” 裘北归抚掌道:“是了,到时还要安喜兄你多推荐一些吃食才是。” 顾安喜大拍胸脯:“这事我在行,包在我身上。” 他们就此说定,一起去北平,便饮尽杯中茶就出发去这边的码头。 平川府联通六路,有颇大的港口,往来的货船、坊船也很多,他们在码头找人打听了下,便知道今天就有去北平的船,不过依旧是货船。 裘北归看向顾安喜,以眼神询问她的想法。 顾安喜浑不在意的说:“就货船吧,有个地方歇息就行了。” 这里不是小县城,就算是坐货船也得收钱,不过价钱确实便宜一些,很多家境窘困的要么选货船,要么选小船。小船适合短途,会快些,但容易出事,货船则容易不顺路,如果去些穷乡僻壤得再换小船。 他们和挑夫的头头说好了,便上船候着了。 挑夫的头头大多是族老,很有威望,老了干不了重活,就管船和筹子。谁做工都要他安排,也都服他,这些头头大多是没有子嗣的,把族内的年轻人都当做自己的孩子,也能一碗水端平,故很得人尊敬。 他们在船舱里歇息了会儿,待差不多开船的时候又出来吃了碗饺子面,从从容容的上船了。 在挑夫们的吆喝声中,船起锚,趟开一阵阵水波,走远了。 与此同时,平川府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队铁骑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他们稍微打听了下情况,就兵分两路,一路去了当铺,一路去了酒楼。 当铺老板正噼里啪啦的算账,帘子被蛮横的拉开,一抹光亮自外面刺进,他只看得清来者有好几个。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领头那人把刀连着刀鞘狠狠的拍到了案台上,吓了他一跳。 他连忙说:“官大爷所为何事,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领头那人展开一张羊皮画卷,在他面前抖开,说: “看好看清楚了,今天有没有看见过这个人。” 当铺老板有点老花,再加上室内光线太足,一下不适应。他颤颤巍巍的凑上前,好不容易才辨析清楚上面画的是什么:扎着两个大辫子的小姑娘,眉眼之中很有英气,眼睛很大,相貌有点面熟。 他苦思冥想,觉得似曾相识可是今天似乎没见过女人。 领头那人等的不耐烦了:“就今天的事儿,用得着想这么久吗?” 老板灵光一闪,想起了早上的那个人,同样把刀拍在案台上的那个人,他越发觉得两者很是相像,于是他说: “回大人,今早是见过一个样貌相似的,可是是个男人,单看脸貌,有七八成相似。” 领头那人把羊皮画卷收回到怀里,说: “那便是了。你把他来的所有事情都好好交代清楚,一个字、一点细节都不能落。” 老板是个惜命之人,而且这个客人也不是什么贵客,当下就一五一十的说了,连自己试图给点小钱消 分卷阅读83 灾的事情也说了。 老板:“然后他就背着刀走了,走得很快。” 领头那人:“他去了哪里?” 老板摇摇头:“我在屋子里,看不见。” 领头那人:“没了?” 老板想了想:“没了。”又补充道:“他来这里不过待了喝碗水的功夫,也没做特别的事情。” 领头那人用危险的眼神看着他:“最好是这样,别让我发现你有隐瞒。这件事接下来该怎么做你应该知道吧?” 老板连忙大点其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守口如瓶,当各位官大人从未来过。” 领头那人披风一扬,又带队走了。 老板松了一口气,心里还在嘀咕:明明是个男人,为什么画的是个女人? 领头那人也在心里犯嘀咕:画本来经宫里的画师画出来了,可陛下却执意要加上两个大辫子,也不知道是为何。 另一边厢,酒楼的小二也遭到了盘问,他就要惨一些了,接待过那么多客人,谁还记得画像是女实则做男生打扮的客人呢? 他说实在没见过、想不起来,那人就叫他“好好想想”,一时生意也不能做了,他就在这里苦思冥想。 直到另一队来了,提醒了句“他应该带着刀”,他才灵光一闪的想起今天来的两个武林中人。这里临近皇城,很少有江湖草莽往来,所以他一下就想起了是谁。 他说:“啊,是他啊,他今天和一白衫青年一起来的。点了五个菜,两个人都有带刀。” 铁骑军士盘问了些细节,又问: “你可知他们后来往哪儿去了。” 小二迷迷糊糊道:“好似听他们说,要去北平。” 军士:“北平?” 小二振奋精神道:“是,就是北平。是画中那人说的,他说他家就在北平。” 军士:“他们还说了什么?” 小二:“他们还说一起去,说吃完饭就去找船。” 军士大叫一声,甚至来不及交代小二不要把事情说出去,就招呼兄弟骑上马往码头跑。 他们到码头的时候,那艘货船已经走得看不见船杆了。 他们问下一趟去北平的船什么时候开,挑夫头头说最早得后天,也是艘货船。 领头的军士恨恨地拍了下码头边的栏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旁边似乎是副统领的人走过来问他怎么办,他稍稍平复情绪,快速分配任务,叫了几个兄弟回皇城回话,又叫了几个兄弟去平江府府尹处,问能不能尽快安排艘快船,自己则和剩下的兄弟去调查未调查的线索。 —— 船舱里。 除了顾安喜和裘北归还有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大多神情静然,充满了旅途的疲惫。 这船载了很多货物,吃水很深,因此也走得很平缓,只有轻轻地摇晃,像极了妈妈的怀抱。 此时还未入夜,睡觉又太早,他们席地而坐,裘北归就提议说: “安喜兄,你不是北平人吗?你说道说道北平的吃食呗。” 顾安喜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便说:“好勒,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你想听哪一样?” 裘北归说:“还有这么多门道?北平最出名的不是烤鸭吗?” 顾安喜:“是倒也是,可是一说北平就说烤鸭就有点‘俗’了,北平好吃的海了去了,没必要就揪着烤鸭不放呐。” 裘北归:“那你随便说说。” 旁边的人顿时竖起耳朵静静听。 顾安喜想了想,说:“那我说个‘冰糖肘子’吧。 做冰糖肘子,一定要用三斤的肘子,还得是前肘子。前肘子大小适中,皮包着肉,肥肉也少,是做肘子的好肘子。冰糖要八两,菜心要十颗,其他配料盐、料酒、酱油、姜、花生油什么的少许。 首先将肘子洗干净,再将菜心抽筋削皮。” 裘北归:“菜心抽筋?菜心还有筋?” 顾安喜:“对,一般菜心煮烂后,你吃的时候有些东西嚼不动,吐出来那些就是‘筋’,不但菜心有筋,萝卜什么的也有筋。平常吃倒也没事,难咬一点而已,可是做菜不行。” 裘北归:“讲究。” 顾安喜继续道:“肘子用水煮透捞出,在肉的那一面划个大口子,皮的那面抹上酱油和料酒。烧热花生油,将肘子皮朝下炸至变色即可。 随后将肘子放在扣碗内,加入冰糖、料酒、盐和姜片。放上笼子用大火蒸一个时辰。将菜心煮透后再用鸡汤和盐烧入味,然后把这些菜心均匀的放到肘子旁就可以上菜了。” 她顿了顿又说: “做得好的肘子是炖的极为烂熟的,用筷子轻轻一夹便可以骨肉分离。吃肘子一定得趁热,你一筷子分开大骨和肉,肉的香气和热气便喷薄而出,蒸好的肘子里面也是冰糖的蜜色。夹起一块,静置于眼前,你会发现这块肉又 分卷阅读84 如春风中微摆的柳叶,不住的轻轻摇动。这是因为熟透的肘子极为软糯,稍微一动便会‘余韵不断’。 夹起一块放入口中,一抿即烂,再稍微嚼动,便满嘴生香。可即便如此,你也能吃出皮、肥肉、瘦肉的层次感,皮的弹性、肥肉的糯、瘦肉的充实。冰糖的甜在一个时辰的蒸煮之下已经完全渗透进肘子,这肘子甜而不腻、肥而不腻,甜与肉香如同盐溶在水,悄无声息又妙到天成。 最妙的是这菜心——” 裘北归好奇道:“这菜心有什么妙?” 顾安喜笑道:“你可知这三斤肘子是几人份?” 裘北归想了想:“若是寻常人家,得两个人吃罢。” 顾安喜:“这三斤的‘冰糖’肘子都是一个人吃的哩!正因为是一个人吃,这个人这顿吃了这个肘子,也不用吃饭和其他菜了,所以需配备菜心。要知道纵然肘子炖的再好、再肥而不腻,一个人吃三斤还是有些发腻,这菜心就是解腻的。 炖好的菜心爽口无渣,一口一个,清甜甘香,这种甜又与冰糖肘子的甜不同,像大夏天从深井挖出一碗凉滋滋的水,一喝,是甜的!非常解腻,就着菜心吃肘子,一个人便可以吃三斤。” 她绘声绘色的描述,让大家都好像真的进了饭店,亲眼看见厨子做了一个多时辰的冰糖肘子,又一个人吃了这三斤肘子一样。只不过“吃”完发觉自己还在黑漆漆的船舱里,肚子又饿了一些。 裘北归抚掌赞道: “听安喜兄所言,真宛如身临其境也。安喜兄是真真的吃过这道菜?” 顾安喜点头:“我和我娘亲吃过,我娘亲爱吃,她也经常做来吃,久了我也会了。” 裘北归感叹道:“安喜兄小时候可真幸福。” 顾安喜有些不好意思。 船舱里有小孩拉他妈妈的手,轻声问道: “妈妈,肘子是什么啊?” 妈妈回:“就是猪腿。” 小孩轻轻的“哦”了声,不说话了,或许在心里默默的馋,又或许在想三斤的猪肘子做出来是什么样的光景。 妈妈把他拉到怀里,轻声说:“睡吧。” 小孩乖乖的闭上眼睛。 入夜了,船舱一时静默的只听见人们均匀的呼吸声。 船儿晃晃,波涛轻轻的拍在船上,浪花儿和人们道了声晚安,就散了。 船外,一轮明月高高的挂着。 正应了那句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第四十五章 风光 北平离着平川府不算很远,若是走水路,就要再近些。 货船走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终于在第二天上午到了北平。 这次没有挑夫兄弟来敲门了,船上的帮工搬搬抬抬了很久,船舱里面的人以为快要下船了,结果过了好一会儿才到。 下船的时候还要等帮工们把第一批货先搬下去,在搬第二批货的间隙连忙下船。 北平的码头,顾安喜小时候不常去,娘亲说码头人杂,不让她多去。 但她下船的时候看见远方熟悉的建筑,依然感动得泪盈于睫。 她站在码头上,迎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佯装伸懒腰,其实是拭去眼角的泪水。 裘北归说:“安喜兄重回故乡的感觉如何?” 顾安喜带着笑,说:“很久没回来啦,虽然才回来没多久,可是感觉一切都和从前一样,都没变。” 裘北归说:“那我们走罢,去看看安喜兄的故乡。” 顾安喜说:“北归兄,我也听了一路的‘安喜兄’了,你我关系大可不必这么生分。” 裘北归说:“我也听你喊了一路的‘北归兄’了,不如我们一起改口如何?” 顾安喜说:“好” 裘北归:“那我们一起把新称呼喊出来吧。” 顾安喜:“好。我们三个呼吸后一起说出来。” 顾安喜屏息,三个呼吸后。 顾安喜:“裘北归。” 裘北归:“小狮子!” 顾安喜:“?” 他们走过码头,码头一旁的小摊有对母子正在喜滋滋的吃着虾籽酱油汤面,就两个插酥芝麻烧饼。他们吃得很香,妈妈夹了几筷子汤面去儿子碗里,对着他说: “怎么样,不比肘子差吧?” 儿子其实没吃过肘子,一边点头一点喝汤一边说:“香!”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慢点吃。” 他们走在街上,街上的风景一如顾安喜儿时一样,一点也没改变。 低矮的墙,胡同小路,高门大院,静默的朱红色大门。大街上人不多,也大多是在悠闲的走着,他们穿的可能不是特别富贵,可是行走打扮之间都带着一股子“讲究”劲儿。 顾安喜和裘北归一路走,一路说起街边的铺子。 “这家是酱园,里面卖一样叫‘佛手酒’的酒, 分卷阅读85 你闻到佛手泡出来的香味儿了吗?不过我到没有喝过佛手酒,我爱吃酱园里面的麒麟菜,麒麟菜就是酱菜,不过白嘴就能吃,也很便宜,我小时候出去玩就买一包来吃,从这里走到家,也就差不多吃完了。” “那边是烤肉李家的馆子,虽说叫烤肉李,可是他们家很早就不做烤肉了。老板李老头也不知从哪里学会一些西域菜的做法:黄焖羊肉、大葱炮羊肉、烤全羊。很是得一些老饕喜欢,因此他那里一到晚上就很多人,如果我们晚上过来,就能闻到很香很香的羊肉味啦!” “那边呢,是个熏烧铺子,娘亲不做饭的时候就会过去买些熏烧的牛肉和蒲包肉。啊,你知道熏烧吗?熏烧其实就是卤肉,他们家的豆腐干也很好吃……” 顾安喜叽叽喳喳的说着,对街上的一切都如数家珍,她在这条街度过了整个童年。 也得益于她的娘亲,带她吃过这条街每个馆子,去过每一个地方,说每一个故事给她听。 她现在把这些故事讲给另一个人听,就像当年她娘亲把故事讲给她听一样。 原本离家越近,她应该就越多话才是,因为越近的地方越熟悉,可是她却是越加不讲话了。她看见了那些熟悉的场景,就越发的想起家,想起娘亲。 阔别经年,很多东西都变得模糊。场景还能确认,风景也能辨识,可是,那一份爱呢? 顾安喜停在了一扇大门前,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北平人家的大门。上面的喜联已经有些残破了,门外的石缝也顽强地钻出几颗小草。 顾安喜抚过门,又抚过喜联,最终轻轻的叹了口气。 “小狮子,你家就在这儿?” 顾安喜回道:“是啊,可是娘亲不在家。” 裘北归不明所以:“啊?你还没敲门就知道她不在家?要不要问问邻居她去哪里了?” 顾安喜兴致缺缺。裘北归敲开了邻居的门,这才知道顾安喜的娘亲已经出去好几年了,这几年都没回来过。 酒楼二楼。 顾安喜坐在窗户旁,一脸忧郁的看着窗外的风景。 裘北归点了几个菜,又点了一壶茶。 他问道:“诶,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你知道你娘亲去干嘛了吗?” 顾安喜依旧一脸忧郁:“不知道。” 裘北归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吃完再想办法吧。” 顾安喜点点头,毕竟吃饭也很重要,而且她也很饿了。 他们还未吃完,隔壁桌就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陈兄你可是在开玩笑尔?皇城发生了政变?” 一人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他那桌坐了很多和他一样的年轻人,穿着白衫,一副公子哥的打扮。 他对面的白面书生苦笑道:“千真万确,我随家父赴金陵办事,听到这个消息,便马上乘着自家商船,快船回来了。 金陵那边,出大事了。” 他语焉不详,又语出惊人,整个二楼的人都被他朋友的那声惊叹吸引了注意力。 有人连忙问道:“这位小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政变?快快讲与我们听。” 那白面书生见有这么多人都在问,也顾不得什么了。 站起身,朗声道: “在下刚从金陵回来,对这件事也只是一知半解,若有知情的朋友,请当面纠正。” 他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 “大概是前日晚上,三皇子连同广南王发动政变,逼宫摄政王。大太子和四皇子以及部分大臣、部下出逃,摄政王已死。现在三皇子做主皇城。 诸位,大凉的天,要变了!” 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炸的人手足无措,人们一下就炸开了窝,不住的讨论。有人去追问那白面书生更多的详情,有人在与身边的人激烈讨论。 顾安喜也如遭雷击,大太子和四皇子能成功逃出宫她是知道的,有一个皇子最后入主皇城她也是知道的,可是她不知道这个皇子是三皇子,也对摄政王的死无甚心理准备。 福公公说他病了,也命不久矣,想尽自己生命最后的余光帮助她们逃出宫。 这样一个操劳国政的大叔,这样一个喜欢吃香蕈饺子的大叔,这样一个她很有好感的大叔,死了。死在宫里,死在冰冷冷的宫里,月光下他拥抱月亮的身影成了最后的光景。 三皇子,三皇子为何又是叛变的那一个呢?他又为何叛变呢?是不是被人胁迫? 她一时心乱如麻,说不出话。 裘北归似乎早有预料,伸出手用力的握住了顾安喜的手,给予安慰。 旁边的人还在争执,大太子和三皇子出走,是不是会在其他分野再立政权。又讨论起三皇子这一政权是否正统、北平府尹又该如何抉择、现在该不该逃去其他地方。他们说着说着,便有一些人戴上帽子、披上外衣冲了出去。 顾安喜想了又想,最终用力的回捏裘北归的手。 分卷阅读86 说:“我想好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我娘亲。” 海公公说,要她去找娘亲,找到娘亲就一切明白了。她现在就要去找她娘亲。 裘北归问:“怎么找?” 顾安喜说:“我娘亲应该是个江湖人,裘北归你也是个江湖人,你觉得江湖人应该会去哪里?” 裘北归想了想,说: “江湖里面最有名的当属巴渝的凤满楼,那里是天下第一高楼,也是最多江湖人去的地方,平常也聚集着很多江湖人士。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一下子便能传遍整个江湖。” 顾安喜点点头:“那在那里找个人应该也很方便。” 裘北归:“也不一定,去的人若是没有名气,就什么也不是。” 顾安喜:“那就创出个名堂!大闹凤满楼!” 她说着,举起杯中茶一饮而尽,那姿态,说不出的豪爽。 裘北归看傻了。 顾安喜拿起刀,招呼了声:“我们走罢。” 裘北归坐在位置上,一时没动静,从怀里掏出了个荷包,这荷包是宫里的款式。 他喃喃自语:“老家伙,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你给我的这些钱去巴渝可不太够啊,怎么一下变这么复杂了呢?大闹凤满楼?怎么闹?” 末了,他又摩挲自己的下巴:“好像是挺有意思的,大闹凤满楼,嘿嘿。人有意思,干的事也挺有意思,嘿嘿。” 顾安喜见他没有下来,站在楼梯喊他。 他应了声,把荷包往怀里一揣,回道: “诶,来啦来啦。刚才有两个人打起来了,你没看见,可精彩啦。” 说完就拿好东西往楼下追去。 楼上吵得热闹,楼下两个人一边聊一边走着,他们的身影淹没在吵闹声中,竟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时代的孤独,远离众人的孤独。 而他们自己,却一点儿也不孤独。 第四十六章 巴渝 顾安喜和裘北归商量着如何去巴渝,巴渝可就远多了,那里是江湖的中心,自然也就离皇城远。 从北平去巴渝,差不多就是狼图国的河间到巴渝的距离。 去巴渝,走水路要经过长江、巫峡。走陆路,则要起码走几千里路。思来想去,还是走水路要方便一些,可是水路也不是这么好走,一来是距离太远,几乎没有船去,二来是部分流域水流踹急,就算是当地的船也不愿意跑。 他们商量了会,最终由经验丰富的裘北归拍板:先去太原,再在渭河坐船至巫山,再由巫山坐船到巴渝。这中间来来回回还要转好几趟船,也视乎天气情况、有无发大水等。 而由北平去太原,也有一段距离。 裘北归问:“我们骑马还是坐马车?” 顾安喜反问:“哪个更快?” 裘北归想了想说:“骑快马,不换马的情况下,得走十天十夜。马车的话,我赶马车也很厉害,但时间要翻一倍。” 顾安喜惊到:“要十天?这么久?” 裘北归哂笑道:“上千里路呢,不是那么容易跑的。所以说能走水路就走水路,哪怕绕一些,水路顺风、顺水的话,千里两天两夜就能到。而骑马的话,毕竟是牲口,也要休息,也会累,一天百里已经很多啦!” 顾安喜表示了然的点点头。 裘北归见状就问她:“说了这么多,你会骑马吗?” 说了这么多,你会骑马吗?顾安喜想起自己看过慧静骑马,也看过他们打马球,虽然是在场外看,可是看样子应该不难吧。况且裘北归这语气就让她有点不爽,于是她说: “我当然会啊,骑马又不难。” 裘北归充满意味的望着她:“是嘛?” 顾安喜挺起胸膛:“就是。” 他们在北平找起马来,北平的镖局和驿站都很少,这里近海,传信送货都用船,少用马车。 他们找了老半天都没找到,裘北归看着附近的一家商铺,那里是家豆腐店,院堂里绑着两只不知是毛驴还是骡子的小矮马,一个正踱着正步嘿咻嘿咻的绕着石磨走,一个正在一旁吃草料。 他手一指小毛驴说:“要不我们骑这个?” 顾安喜抬头一看,这两匹小骡子,站起来也就和她一般高,哪里骑得了啊。 她说:“我知道有个好地方,应该能找到马。” 她要去找的正是娘亲的旧识,北平周家。北平周家是高门大户,可是不知怎么,对顾安喜这对孤家寡母十分尊敬,每逢家里婚嫁丧娶要宴请诸客的,都会送上一份请柬到顾家。顾安喜的娘亲则有时去,有时不去,但就算是不去,也会封一封“贺仪”、“奠仪”,礼数是尽到的。 周家管事的是是周老先生,他们家出过几位进士,也有些田产,盖得房子也很有讲究。规规整整的四合院,磨砖对缝,屋顶的瓦也是青瓦的板瓦,各房间的窗也用的是描花的玻璃。 周老 分卷阅读87 先生觉得直呼顾安喜的娘亲顾三娘名字有些不合宜,每次顾三娘带着顾安喜赴宴的时候他都会喊:“顾老太,您来啦。”顾三娘直说他把她叫老了。 周家在乡下养着一些马,纯粹是周老先生自己的喜好。 周家离顾家不是很远,他们走了一会儿就到了。 周家门前屹立着两只石狮子,很是威武,不过他们家大门紧闭,门口也很素净,只有一旁挂着的灯笼,很新,说明这家是住人的。 顾安喜上前扣了扣门,门“豁牙”一声开了,一个老门房从门后面探出头来: “谁呀?” “聋子叔,是我啊,顾安喜,你还记得我吗?”顾安喜说。 老门房叫周聋子,他是个孤儿,从小就在周家生活。老了就做门房。他并不聋,只是耳朵有点背。 周聋子凑近了仔仔细细的看,恍然大悟:“原来是周家大小姐,快请进请进。” 说着,就把大门敞开,把顾安喜和裘北归请了进来,带到了供客人喝茶的地方。道了声担待不住了,就去请当家主事的了。 周家的礼数向来周全,不会像其他高门大户一样,有人拜访,还得叫人在外面干等着,由门房进去通报,有时候主人不见还得假惺惺的说:主人有事出去了,晚点再来。当家的出去了你门房会不知道? 周家就不同了,向来都是把人请进来规规矩矩的奉上茶,再由门房去请管事的。 周聋子刚走,裘北归就一脸促狭的说: “周大小姐?”他模仿陈聋子的语气道:“周大小姐你来啦,快请进请进。” 顾安喜有些羞恼,她当了六年的太监,出宫了还未习惯自己女儿身的姿态,于是她脸色燥红地说: “家母、家母从小就想要一个女儿,所以把我当女儿养了。” 裘北归可能也是这么猜的,得到这个答案后也是哈哈大笑。 顾安喜捏紧了拳头,想锤裘北归一顿。 他们没等多久,就有一戴羊皮帽的小老头来了,他有一把山羊胡,比较矮,看面相很和气。顾安喜和裘北归连忙站了起来,他眯着眼睛打量着裘北归和顾安喜,最后又看向裘北归说: “安喜啊,你怎么都长这么大了,我都不认识了。” 顾安喜在一旁囧囧的说:“周老爷子,我在这里……” 小老头儿看向顾安喜,这才在她眉眼中发现熟悉的影子。 他“噢”了一声,感叹道:“安喜啊,你都长这么大啦。你这孩子……” 他顿了顿,想了想夸词:“长得真健康啊。来,坐。” 他坐下去的时候还在想,怎么现在的小姑娘这么奇怪了,怎么做男人打扮呢?一下子还没认出来。 顾安喜和周老先生介绍了裘北归,然后就着茶水开始叙旧。 从周老先生的口中了解到,她娘亲和她几乎是同时离开北平的,周老先生甚至以为是她娘亲带着她搬家了,顾三娘只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信,只说是有事要离开北平一段时间,甚至没说多久。 几个与顾家交好的大户都知道这个事情,可是也了解得有限。 顾安喜见叙旧叙的差不多了,便说起今天此行的目的。 周老先生一边喫茶,一边说道:“马?我是养着几匹,待会我叫世邦带你们去看看。” 世邦是他的二儿子,他的大儿子在管他们家的一些生意。 顾安喜真诚地说:“那就真的谢谢老先生了。” 周老先生放下茶杯,说:“还有其他事么?” 顾安喜摇摇头。周老先生听完马上就站了起来,说: “晚上留下来吃饭。”说完就往门外走。 顾安喜连忙说:“我们还有些事,就不在这里吃了。” 周老先生的脚步顿了顿,瓮声瓮气的说:“你们先去忙吧。” 他话说完,人已经踏出门了。 老先生不善交际,但能帮上的一定帮。他和顾安喜叙完旧,爽快的答应了她的请求,见没什么好说的了,索性就走了。要是换上别的当家主事的,保不齐还得先聊个一下午,把客人留到吃完晚饭才说正事。 顾安喜她们还没在厅内坐多久,世邦就来了。世邦做着一副公子哥的打扮,穿的是月白云纱长衫,上面罩着玫瑰色的黑缎马甲,看起来有点“艳”。手里提着折扇,腰间佩着玉佩。 顾安喜和他认识,但不是很熟,他们小时候玩不到一块去,顾安喜喜欢和邻里的小孩胡胡闹闹的玩。世邦把扇子一展,就说: “我爹已经吩咐过了,叫我带你们去看马,看好哪只骑走就是了。不过马厩在乡下,我们得走一段路。” 顾安喜自然无不可,连忙道谢,请世邦带路。 乡下不是很远,走上半个多时辰就到了。这里的大户不大兴养轿夫,他们出行都不坐轿子,只有在婚嫁的时候才用得上,有的大户甚至懒得买轿子,一有婚嫁就去别人家“请”过来一顶。因为轿子放在家其实也要保 分卷阅读88 养,干放着容易坏。 世邦公子哥打扮,也公子哥做派,他悄咪咪的问顾安喜,是怎么和他爹说的,北平的马不多,收集起来就不容易,他爹又是个爱马的人,宝贝的不得了,他平时想骑马,他爹都不允。说他太招摇,怕伤着马。 顾安喜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周老先生这么好说话。 她在心里暗想,是不是娘亲和周老先生很熟络,所以周老先生也对她多有照顾? 世邦摇摇头,说他爹真是偏心。 他们又聊起其他的事情,世邦问他们知不知道大凉皇城的事情。 裘北归就说今天在酒楼听到过。 世邦问他们对这个事情怎么看,裘北归说: “眼下局势还未明了,大太子虽说出逃,可也不知道逃到了哪里。在分野府尹的支持下,或许能成立一个政权,到时候大凉可能会有两个叫‘大凉’的政权,大凉就会陷入分裂的局面。” 世邦大点其头:“是极是极。” 裘北归:“这些还没什么,关键是狼图国虎视眈眈,他们肯定会趁着大凉分裂的局面而大肆进攻。” 世邦有些不信:“狼图国?他们为什么会进攻大凉?” 裘北归:“看来你的消息不太灵通啊,二十年前的狼图国使者之死一事就导致大凉和狼图决裂,其后每年狼图都会在边境和大凉有所摩擦,经常过境劫掠粮食。最近几年就差直接开战了,你觉得狼图会放过大凉内乱这么好的机会吗?” 世邦一脸震撼,一时想要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如何说起。 第四十七章 名马 世邦一路上向裘北归问了好多问题,好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大门外的大凉,已即将要是“山河破碎风飘絮”,覆巢之下无完卵,那个人的命运,又岂非暴雨中的萍草,“身世飘零雨打萍”?。他平时被保护得太好,竟然连这些都不了解。 他带着顾安喜她们来到乡下的马厩,还是一脸懵然,猛然接受这么冲击的消息,一时怕是缓不过来的了。 这马厩很是宽当,外面还有一片草地,以供马儿平时消食踱步。 裘北归一进马厩,顿时被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吸引住,这马有一片红色的鬃毛,长得高大英俊,时不时还喷气,看起来性格比较暴躁。裘北归看见了这马,连眼睛都转不开了。 一旁的养马人见状连忙介绍道: “此马名为‘赤烈风’,是西域种和大凉平原马的后代,它有以前西域进贡大凉的名马血统,经过与大凉马的品种改良,其外观、发色、速度都有进步,可是它性格极其暴躁,难以驯服。” 裘北归恍如没有听见般,依旧盯着这匹马:“我就要这匹马了。” 他直愣愣的目光也吸引了赤烈风的注意力,顿时一人一马对视,空气中似乎有较量的火花。 养马人欲言又止,他为周老先生养马多年,自身也是懂马的,和赤烈风相处这么久,当然就更加了解驯服这匹烈马属实不易,可是裘北归一眼就看中了赤烈风,让他有些为难,想多劝劝裘北归。 顾安喜见裘北归挑好了马,就笑着对养马人说: “大爷,他都挑好了,我还没着落呢,您帮我介绍这马吧。” 养马人心想让裘北归和马接触一下也好,让他知难而退,就带着顾安喜逛起了马厩,看其他的马。 周老爷子养的马不多,但都是好马,当中大部分都是混血马,是经过几代的媾和的了。不过说来也是,在北平这个地方,养西域或是其他地方的纯血马太难了,没有好的种马还不如混血马呢。 养马人介绍道:“你看见那通体黑色,只有四蹄是白色的马没有,它叫‘踏雪’,和西楚霸王项羽的乌骓是一个样子,可是这只马就和乌骓马差得远啦,只是形似,跑起来并不快。” 顾安喜点点头,看见了一旁一只灰青色的马,它静静的站在角落,一副很温顺的样子。于是她问: “大爷,那只马叫什么名字?” 养马人说:“这只叫‘羲和’。古人把月另唤作‘夜光’,就把月御唤曰‘望舒’,日御唤曰‘羲和’。它是大凉平原马的纯血种,性情比较温驯,是一只母马。它擅长跑大凉较为平坦的地形,耐力好。” 顾安喜看着它,它亦看着顾安喜,顾安喜走了过去。它有一双大眼睛,看上去眼波流转,似有无数话想对眼前人说,顾安喜尝试性的伸出手,放在了它的头上,它打了个响鼻,与之静默的对视。 顾安喜对养马人说:“就是它了。” 养马人:“这样也好,‘羲和’温驯的很,你若不把它惹生气,它也不会尥蹶子的。不像‘赤烈风’,那匹马到现在还没套上缰绳呢!你待会去看你那位朋友,肯定……”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裘北归牵着赤烈风走了过来。赤烈风身上套着缰绳,显然有些不太习惯,不时摇摆身体企图把缰绳摇下来,可是裘北归就在它身边站着,脸上洋溢着笑容,一副“ 分卷阅读89 哥俩好”的样子。 裘北归:“你们在说什么?” 顾安喜:“没什么,我也挑好马了,它叫‘羲和’。” 裘北归看了看羲和,点了点头:“也是匹好马,不过比我的赤烈风差了点。” 他说完,就搂了搂马头,很是骄傲的样子。 顾安喜不与他多计较,转身去为羲和披上缰绳马镫。 他们收拾好,就与世邦告别,世邦连忙说: “家父叫你们留下吃过晚饭再走。” 裘北归骑在马上正色道:“世邦兄,人各有胜业征途。此处别离,各自去寻。” 世邦想起了今天裘北归说起的大凉局势,又想起之前十几年的升平快活,一时百感交集: “千万保重!” 顾安喜说:“今日多谢周老爷子和世邦兄的招待,实在是感激不尽!” 裘北归与顾安喜策马,向着远方逐渐下沉的落日。 养马人心里很是不舍,他养马养了很久,对马厩里的马都有感情。可是他也明白,这些马养在这里就是养在这里,它们除了存在并没有任何价值,只有出了这片狭窄的草地,才能拥有整片天地去奔腾。 它们长大了,也要遇上几位明主,才能成就自己辉煌的历史,如同它们的先辈——赤兔、乌骓、的卢、绝影、照夜玉狮子。 孩子们,跑吧,外面的天地很大。养马人在心里暗想,回到马厩后,又觉得剩下的马似乎都目光炯炯的,流露出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顾安喜是第一次骑马,她看别人骑马好像很轻松的样子,事实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开始骑马是感觉坐得高了,视野也开阔了,马跑起来也也一跳一跳的很好玩,可稍微跑久了点,就觉得大腿和马背在摩擦,有些火辣辣的。 她为了分散注意力,找话头和裘北归说话。 顾安喜:“诶,我们往哪儿走的啊?裘北归你知道路吗?” 裘北归错愕的回过头:“啊?我是跟着你走的啊,我以为你知道路!” 顾安喜抓狂:“什么跟着我走!你走在前面的啊!” 裘北归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开个玩笑嘛,我当然知道路啦,这里去平原就一条大路,没理由走错的。” 顾安喜有些不好意思的问:“裘北归,问你一个问题。” 裘北归:“嗯?” 顾安喜:“你们骑马,大腿会感觉一阵一阵的疼吗?” 裘北归哈哈大笑:“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你该不会是第一次骑马吧?” 顾安喜大怒:“我骑过很多次的!只是羲和是平原马没骑过而已!” 裘北归哈哈大笑。羲和喷了个响鼻,心说关我什么事。 顾安喜见他也不解答,就有些生闷气,也不说话了。 裘北归自顾自的笑了会,还是回来解答: “一般觉得大腿有疼痛感,要么是骑马姿势不对,要么是骑得太久了,大腿与马背摩擦,自然会疼。当然,还有一种,第一次骑马也会疼,因为大腿内侧太娇嫩。 一般人对付这种情况是没有办法的,只能每天敷药,尽量不碰到伤口,有些信使奔袭几千里送信,回来双腿都溃烂了。然而我们武林中人就不同了,时常骑马,若是伤了大腿,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什么也做不了了。 所以遇见这种情况,我们就可以用运内力通行双腿经络,保护大腿不被马背磨伤。” 顾安喜连忙问道:“那怎么用内力护住大腿啊?” 裘北归纳闷了:“你不是习武之人吗?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 顾安喜说:“我的武功是我娘亲教给我的嘛,你也知道的,我和她分开好几年了,所以后面的东西她没教我啊。” 裘北归:“怪不得你一副毛头小子的样子,什么江湖规矩都不懂。你娘亲都没教你几年武功,那想必你的内力也高不到哪里去,还是算了,你老老实实的骑马罢。” 顾安喜有些不服气:“你就说怎么看自己的内力吧!” 裘北归见她执着,就吁停了马,说:“内力无形无状,是‘看’不出来的,倒是可以‘比’出来。我由童子便开始练功,至今已有十年有余,风吹雨打都不断练功,日子有功,单算内力,已比得上常人十五年的苦修了。 你与我比一比,我就大概知道你的内力有几年水平了。不过你要是一点‘气感’都没有,那还是别比了,那说明你一点内力都没有。” 顾安喜其实一点所谓的“气感”都没感觉出来,可她还是说: “怎么比?” 裘北归伸出双手:“来,你与我双掌相对,我慢慢使出内力。你就使劲推我就行,若你有内力,会自己使出来的。” 顾安喜闻言伸出自己的双手,贴着裘北归的手。她的手很小,也很秀气,对上裘北归的手就矮了一截,显得很滑稽。顾安喜的手一贴上来,裘北归就发现有点不对劲,他的手被她手掌咯了下,他知道,那是年少练剑 分卷阅读90 磨出来的剑茧。 裘北归:“我要来了。” 他缓缓运出内力,顾安喜顿时感觉一股微弱的力量自他的掌中喷发,似有人在轻轻挠她的手心。她照裘北归所说的,用力推了过去。 “啪!”裘北归顿时飞出老远,倒在地上。 他一下就跳了起来,大骂:“一下运这么多内力,这不欺负人吗!” 顾安喜看着自己的双手,嗫嚅道:“我也不知道。” 刚才裘北归运出内力,她就好像一下懂了内力是什么了,心中好像点燃了一束火苗,顿时身体有力气多了。她借着这股子劲,就在推裘北归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气,结果裘北归就飞了出去,把她也吓了一跳。 第四十八章 凤满楼 裘北归犹不信邪,叫嚷道:“再来。” 说完伸出了双手。 内力就像一缸水,运功使出内力就像往外放水,他刚才对掌时的运功就像是从水缸里用手泼出几捧水一样,算不上什么。 他觉得顾安喜是蒙蔽了他,让他以为她没什么内力,然后趁机一下运功使出大量的内力,才把他弹飞出去的。 顾安喜也想测试一下自己内力的深浅,于是也把手放了上去。 依然是大手和小手,可是裘北归的脸上却露出无比认真的神情。 裘北归说:“开始罢。” 说完立即运出内力,这一次,他运出的内力已经平时打斗时,使出一次招式运出的内力接近了。 “砰!”裘北归依旧飞出老远,倒在地上。 不过这次他没站起来。 顾安喜连忙跑了过去,关切的问:“你没事吧?” 她刚才想着用和上一次差不多的力度的,不过她运用内力,还不太熟悉,一时就比上次所用的力度大了一些。 裘北归躺在地上,张大着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嘴里喃喃道:“不应该啊,怎么差这么远?老家伙不是说我是武林中百年一遇的武林奇才吗?难道老家伙在骗我?不应该啊,武林中的青年才俊是比我差一点的啊……” 他叽里咕噜的说着,声音很小,顾安喜都没听清。 顾安喜上前摇了摇他:“你没事吧。” 裘北归坐了起来,摇了摇脑袋:“有事,我脑袋好像被你震坏了。” 顾安喜已经知道他耍宝的性格,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便白了他一眼,说: “没事就快站起来,我们还有好多路要赶呢。” 裘北归一咕噜的爬了起来,追着顾安喜道: “你这身内力是怎么练的?莫不是从娘胎开始修炼?还是说你有什么运内力的窍门?” 内力就像一缸水,如何运用就像是从水缸里取水,每个人的水缸大小不同。人们常说的一甲子内力就是在说水缸之大,用了水,水缸就不满,人在休息或运功便是重新填满水缸。而运用多少内力也是会使得下一招的威力截然不同,除开在战斗正酣时的状态爆发之外,人运用内力都是有极限的。 而一些杀招,一下就要用自身水缸一半的水。这种杀招有来无回,非得决出个胜负出来,虽然很极端,可是里面运功的诀窍还是可以学的。打架的时候,在关键时候多使出比常人极限多两分的力,可是左右战局的。 顾安喜已经坐上了羲和,正在调整位置,和试着运功在大腿附近。 面对裘北归的追问,其实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想了想,认真的说:“可能是我从小就天赋异禀吧” 说完,羲和轻轻的跑了起来,留下一脸错愕的裘北归。 运功之后,顾安喜确实感觉大腿好受了许多,好像有一股轻柔的力,轻轻托起大腿,让大腿和马背的摩擦减少。 她运着功,感觉身体似有一个火炉在熊熊燃烧,有时又像是一个太阳,在发光发热。 此时已将近冬天,她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好似有无穷的力气可以使出来。 他们策马又跑了两个时辰,月亮和星星都出来了。 他们在郊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幸好是在郊野,得以看见如此明亮的月光和星光熠熠的繁星。 裘北归停住马,感叹道: “有如此美景,我们今晚就在这儿睡罢。” 顾安喜也觉得有些乏累了,而且马也要休息,于是点点头,同意了。 她站在地上,一股大地上的厚重感便油然而生,她在马上晃了两三个时辰,现在站在地上,才知道这股厚重感的得来是多么的不易。 裘北归把马系好,已经率先躺在了一颗大树旁。他枕着双手,半躺在大树旁,看着天上数不清的繁星。 他说:“小狮子,你怎么这么慢呐?快过来,我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顾安喜“哦”了一声,慢悠悠的把羲和系好,也像他那样躺在树旁,看着天上的繁星。 他们看着天空,静默良久。 分卷阅读91 星星那么多,而那天空,会不会也是一颗垂死的星辰? 裘北归:“你在想什么?” 他语气平常,甚至没有转过头。 顾安喜也没转过头,只是略带迷惘的回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时候人生好复杂。” 裘北归:“你年纪轻轻,懂什么人生。” 这是他惯常的揶揄语气,可是此时却有种说不出的羡慕。 他在羡慕什么?羡慕顾安喜还小,可以不用受人生的苦? 顾安喜:“那你呢,你就懂人生了吗?” 裘北归:“如果我真的懂就好了,最可惜的是现在半懂不懂。” 顾安喜:“那你起码懂了一半,也起码能告诉我一半的人生。” 裘北归:“既然你想听,那我就随便说两句吧。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有时候也会认识一两个朋友,譬如屠夫家的儿子,譬如想考取功名的穷书生。 屠夫家的儿子,他最大的心愿是以后当个药店的学徒,然后升上去当个‘同事’,最后年纪大了当个‘管事’。他父亲想让他继承他那把杀猪刀,虽说杀一辈子猪,可是荤腥是不缺的,猪头肉和酒也总是不缺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而穷书生呢?他母亲是个快瞎眼的老妇人,在外面接了些缝缝补补的活,来供他念书考功名。他们家出过几个举人,他母亲也想他考个举人,最不济也考个秀才。他父亲死得早,是靠母亲养活他的,他其实也想出来做事,可是他母亲不允,怕他分心,不能好好读书。他其实不想考秀才,他想去放羊、想去卖工笔画、想提着担子满大街的卖糖。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因为人生这操蛋东西就是这样,外人一点忙都帮不上。这就是一个怪圈,你无可奈何的要继续走下去。” 顾安喜:“我还是不懂,这和人生有什么关系呢?” 裘北归:“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生活,这就是人生,可是每个人都可能不会得偿所愿,这也是人生。” 顾安喜:“就像你的两个朋友那样?” 裘北归点点头:“就像我的两个朋友那样。” “那你呢?”顾安喜问道:“你的人生又怎样呢?” “我?”裘北归露出迷茫的神情: “我也不知道我的人生会如何,所以我才说我只懂一半。” 顾安喜问道:“那你想做什么呢?就像你的朋友想当药店学徒,想去放羊,人总得有些自己想去做的事情。” 裘北归想了想,说:“我想当个小客栈的小二,每天闲着就站门口,问:‘客官你是住房还是打尖’。没事就偷偷懒,打烊了就去厨房炒两个菜,就着散酒喝,喝完了就去房顶上躺着看星星。最好还有一个未婚的老板娘,她算账,我擦桌子,我炒菜,她端碗。然后在我偷懒的时候大喊;‘裘北归,你死哪儿去了!’” 顾安喜被逗得乐不可支,笑道:“你这哪是当小二啊,我看你是想当老板吧?” 裘北归不说话,他看着诸天星辰,眼睛里也倒映着漫天的星光,璀璨非常。 裘北归转过头,问她:“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顾安喜:“我也不知道,我以前想见识一下这个江湖,可是我现在就在江湖之中了,又感觉没什么。” 裘北归哂笑道:“你现在还早着呢,你连江湖的边都没摸到。等你去到了凤满楼,见识到了江湖最繁华的地方再说罢。” 顾安喜好奇道:“听你说了这么久凤满楼,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呢?” 裘北归:“凤满楼其实就是个妓院。” 顾安喜:“妓院?” 裘北归点头:“那里既是妓院,也是销金窟。” “哇!”顾安喜惊叹道,她看过许多这样的传闻逸事,大多是宫中封存多年的古书,如今听到类似的消息,自然很是兴奋。 她说:“是不是只要有钱,就能在那里买到任何东西?甚至是可以做一天皇帝?” 裘北归面色古怪:“你从哪里听过来的这些?” 顾安喜:“难道不是吗?我从书上看到的都是这样啊。” 裘北归没好气的说:“当然不是。凤满楼虽说是一家妓院,可也是做正经生意的,那里也按着正经的江湖规矩来的,和你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凤满楼其实就是家老牌妓院,在巴渝那个前不着村的地方就成了江湖客歇脚的地方,客栈啊,酒楼啊,其他什么生意也都发展起来了。也因为巴渝这个地方易守难攻,山路崎岖复杂,朝廷也难以管辖,久而久之就成了江湖人聚集的地方。” 顾安喜:“那现在去还能找姑娘吗?” 裘北归回道:“虽然很多人去凤满楼都不是为了找姑娘,不过这么多年来她们都没有放弃自己的主业。小狮子你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去,只不过想你这样的,第一次去还要姐姐们给你一封红封包吧?” 顾安喜不明就里:“什么红封包 分卷阅读92 ?” 裘北归哈哈大笑:“没什么,睡罢睡罢。” 第四十九章 追兵 他们如此走了几天,累了就在田野上休息一下,困了就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席地而眠。偶尔路过一些乡镇,就去里面讨碗水喝,讨个地方洗澡,再吃顿热乎的家常饭菜。 他们会去正经的客栈酒楼,在哪里休息一晚上,也让马儿舒舒服服地过一晚上。实在没有客栈,他们也会找户人家,当然也是给钱的。 裘北归不愧是经常在外漂泊的浪子,经验十分丰富。他教顾安喜在跑马的时候用布包裹着口鼻,这样风沙就拂面而过,少吃一些沙子了。 他们策马于林间小道,策马于阡陌之间,策马于开罗大道,背后是魏巍青山。他们在骑马时很快乐,疾风知意,山色无边。 微风拂面,身边的景色在不断流转,而前面又是新的、未曾踏足过的新的风光,让人心旷神怡,暂时放下心中的一切烦恼。 他们在一条小溪旁停下,让马儿喝喝水休息下,自己则就着清澈的溪水吃干粮。这干粮就是大饼,这种大饼刚烙出来很香很软很好吃,可是放久了就会变硬,硬得可以打人,必须用水泡软了才可以吃。但是这种大饼能放很久,天气干燥的话能放一个多月,所以顾安喜她们带了很多。 顾安喜大嚼着饼,问道:“裘北归,我们还有多久到太原?” 裘北归想了想,说:“还有三四天。” 顾安喜:“原来我们已经跑了这么久了。” 裘北归笑道:“是不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顾安喜感叹道:“是啊,这是我第一次骑马……骑这么久的马,路上许多风景也是第一次看,所以也觉得格外新奇。” 裘北归:“真羡慕你还能感受这当中的乐趣,我已经觉得这固中的风景,没什么出奇的了。” 顾安喜瞪大眼睛:“为什么?” 裘北归又说:“当你在外奔波几年,见惯了西域的黄沙,见惯了北境的积雪,见惯了平原山川,见惯了孤烟枯树,你也会觉得沉闷的。” 顾安喜拾起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平滑、有三种颜色的鹅卵石,而此时,正好有一只斑斓的蝴蝶落在她的大帽子上,她说: “怎么会呢?这无尽的风光,进一寸自然有进一寸的欢喜。” 她拈石微笑,蝴蝶在她身上驻足,身边溪水汩汩流过。在这一刻,裘北归恍惚觉得是春天来了。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这风景怎如人美?这风景有人陪伴又有另一层美。 连带着,四周的颜色似乎都鲜艳了不少。 他们让马儿饮了些水,正准备再休息一会儿就走。 忽然听见对面树丛中窸窸窣窣的响,不多会,从里面钻出来一个人。他军士打扮,看起来风尘仆仆,身上穿着轻铠,拿着几只水壶似乎是要来溪边装水。 他看见顾安喜她们,顿时愣住了,顾安喜她们也愣住了。 她们对视着,顾安喜忽然觉得这幅铠甲有些眼熟,似乎是宫廷侍卫的制式。 那人定定的看着顾安喜,忽然厉声尖叫起来,把顾安喜她们都吓了一跳。 裘北归说:“他是疯子么?在做什么?” 那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求援!求援!”声音穿破水面和树林,惊起几只飞鸟。 他说完,就扔下水壶,提着刀踩着水就往顾安喜这边冲。 顾安喜说:“不对劲!他是宫里的人。” 说完就抽出刀迎战,因为那人已经冲到面前来了。 可是有人快她一步,裘北归已经和那人对了两招,一脚就把他踢进水里。 那人在水里一时挣扎着起不来,树丛里又钻出了几个人,都是和那人一种打扮,手里都拿着刀。 水里那人很兴奋的指着顾安喜:“就是她!” 裘北归喊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宫里的人。” 那些人看见顾安喜,顿时精神一振,领头那人手势一挥: “切不可伤人。” 顿时,几个人就提着刀往顾安喜这边冲。 裘北归连忙喊道:“诶!兄弟,等等!是不是认错人了啊,有话先好好说。” 那些人却是不管不顾,兀自挥刀。 裘北归低低的骂了一声,伸展拳脚,乘他们在水里还没上岸,占着地利先打倒了两个,这两个人滚作一团,稍稍阻挡了后面的人。 他对顾安喜招呼一声:“走!” 说完就去把马放出来,骑上马就要走。 那几个人已经趁着势头追了上来,领头那人更是声势惊人的直劈一刀,目标就是正在放缰绳的裘北归。 而就在此时,顾安喜挥刀,站在了裘北归面前,那人似乎有所顾忌,没有确确实实的砍下来。 顾安喜再挥刀,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腾出位置,剩下几人也有顾虑,一下竟然让出一大片空间来。 分卷阅读93 裘北归已然上马,赤烈风扬起前蹄,那几位军士顿时不敢上前。 顾安喜乘机也上了马,两人马头一转,就从后面跑了。 军士们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面面相觑。 领头那人恨道:“那人看起来是个书生样子,可是竟然如此厉害。” 他方才和裘北归交了两招手,顿时觉得不对劲,现在胸口被他打着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旁边也说道:“不单如此,那宫里掏出来的小太监竟然也有些武功底子。” 有人忍不住问了:“那小太监究竟了偷了宫里什么至宝?竟然要我们如此大费周章的去寻。” 领头那人猛然回头,狠狠的盯着他,目光尖锐:“不该问的别多嘴。” 那人顿时噤声,其他军士也顿时不敢说话了。 领头那人又回过头,目光看着顾安喜她们离开的方向,说: “来两个人,快马将我的口信送去宫里,就说情况有变,小太监有了一武功高强的白衣书生陪同,我们需要增援。剩下的人,随我追,万不可惊动她们。” 他话音刚落,其他几位军士就动了起来,有条不紊的去牵马,收拾残局。领头那人最后深深的看了眼顾安喜她们离去的方向,转身呼喝道:“快点,再快点。” 另一边厢,顾安喜和裘北归骑着马一通跑,马儿都累了。 她们稍稍放缓脚步,裘北归率先道: “小狮子,咋回事啊?你咋惹上宫里的人了?” 顾安喜也纳闷:“我也不知道啊。” 她虽然是四皇子的贴身太监,可是地位也没那么重要吧,值得派一小队人来追她吗?而且他们见面问也不问就直冲她而来,看来是早有准备的。 裘北归摩挲着下巴道:“难道是我在宫里拿东西的事情被发现了?” 顾安喜惊道:“你在宫里偷东西?” 裘北归辩解道:“是拿,不是偷,不一样的。” 顾安喜不管不顾的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裘北归解释道:“其实,我是受人所托来照顾你的。皇宫大乱那天我也在皇城,后半夜我就趁乱摸黑进宫找我师父,后来看见他和海公公在一起,海公公和师父叫我去照顾你,他们那边不用担心。还给了我一袋子钱。” 裘北归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荷包是宫里的款式。 顾安喜一看顿时有点感动,这个荷包她见过,是海公公一直别在腰上的。 顾安喜:“那你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人没事吧?” 裘北归耸了耸肩:“他们武功比我们厉害多了,当然没事,我进宫没多远就碰见他们了,他们也差不多突围出宫了。” 顾安喜心中大定,又问道:“你在宫里偷了什么?” 裘北归又辩解道:“是拿,不是偷,都是些没人要的东西,我随便在房间里拿了点。” 他把几样东西在顾安喜面前晃了晃,顾安喜看清那些都是珠宝。 顾安喜有些迷茫了,难道这些宫廷侍卫真的是来追她的?可是捉拿她有什么意思呢?她和四皇子又不是一起跑的,她也不知道四皇子跑去哪里了呀。 裘北归拍拍她的肩膀,故作豪迈道: “嗨,别想了。他们一队人一起上都打不过我的,现在他们应该知难而退了。” 顾安喜反驳道:“那你那时候怎么不把他们全都打趴下?” 裘北归气结道:“我那时是没用兵器,赤手空拳对上他们有兵器,当然不能硬碰硬了。” 他这么一说,顾安喜才回想起,刚才的打斗中,裘北归确实全程都没有用兵器,只用一双肉拳去对抗侍卫们。 顾安喜:“那你怎么不用兵器。” 裘北归得意道:“我的兵器,不轻易示人,一示人就必须见血。为了不造成不必要的死伤,我一般都不用的。” 顾安喜见他随身带着的东西里面,也放不下刀剑这类的长兵器,于是啐道: “我看你是忘记带兵器出门了吧?” 裘北归抗议道:“一个武林中人怎么会忘记带兵器出门,你这是对一个武者的不尊重!” 顾安喜摊开手:“那你给我看看你的兵器。” 裘北归气结,想要真的把兵器亮出来给她看,可是他想了想,又停住了。 他颇有些意味深长的说:“以后你会见着的。” 第五十章 幼稚鬼 有宫廷的侍卫追杀她们,她们担心出事,也不敢多做停留,休息了下就快马加鞭的赶赴太原。 太原三面环山,一面环着黄河,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有“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的说法,所以一直以来也是朝廷的军事重镇。与此同时,这里也是北方水运的的重要补给点,所以商业、文化发展也很不错。 又是一天晚上,他们距离太原只有一两天的路程了。 没有看见宫廷侍卫追 分卷阅读94 赶的身影,也让他们稍稍有些放心,于是决定好好休息一晚上。 此时已经将近冬天了,逐渐变冷的温度也在不断提醒他们冬天的来临。 他们偶然打到了一只野鸡,这只鸡被马蹄声惊着了,从树上扑棱着翅膀乱飞,竟然慌不择路的跳到了他们面前,还把自己的翅膀折断了,再也飞不起来了。 裘北归捡起这只野鸡,笑着说今天晚上能加餐了。 裘北归驾轻就熟的生起一团篝火,不断把一些易燃的枯叶投进去,让下面的木头也能得到燃烧。 顾安喜眼巴巴的看着野鸡,眼瞳里印着火苗,嘴里不断的冒口水,这几天都是在外餐风饮露吃,都没有好好吃一顿正经饭,她看见鸡就想起之前吃到的美味,恨不得面前马上出现一桌子大餐。 她直愣愣的看着野鸡,说:“裘北归,这只鸡你打算怎么做啊?” 裘北归颇有些得意的说:“我要做的,是一道民间传承百年的美食——‘叫花子鸡’,你吃过没?” 顾安喜愣了愣,老实答道:“确实没有吃过。这叫花子鸡是什么来历和说法?” 裘北归得意大笑:“哈哈,你就看着罢。” 他向顾安喜借来了她的刀,一刀就结束了本来奄奄一息的鸡的性命。开膛破肚、放血,把鸡的内脏都取了出来,颇有些可惜的说: “这些炒个鸡杂碎多下酒啊,可惜这里既无调料,又无酒。” 他又去河边取了些湿润的泥土,将那只鸡也不去毛,就这样涂上黄泥,混着点柴草,埋在了篝火下面的土中。 他做完这些,拍拍手上的泥,然后迎上了顾安喜探究的眼神。 顾安喜:“这、这就好了?” 裘北归点点头:“好啦,等它熟我们就可以吃啦!” 顾安喜:“那我们要等多久啊?” 裘北归说:“得将近一个时辰吧,如果火够旺的话,半个时辰说不定也行了。” 顾安喜闻言连忙往里面加了些容易燃烧的枯枝,希望加大火势。 裘北归哭笑不得:“现在火已经够旺了,火再大也不好,可能会表面糊了里面没熟的。” 顾安喜闻言连忙停手,用手托着腮,静静的看着篝火,一副等吃的乖宝宝模样。 可他们毕竟不能真的就这么干等半个时辰,于是顾安喜开口道: “裘北归,你去过凤满楼吗?” 裘北归:“去过。” 顾安喜:“那凤满楼是什么样的?” 裘北归:“凤满楼啊,准确的来说,凤满楼只是一个楼的名字。然而江湖人提到凤满楼,大多指一个地方,凤满楼方圆十里都叫凤满楼,人们说去凤满楼,虽然也是真的去凤满楼,但是一般都不会长住在那里。” 顾安喜好奇道:“为什么?那他们住在哪里?” 裘北归:“因为住在凤满楼实在是太贵了,那里确确实实是个销金窟,人们大多住在凤满楼方圆十里的小镇——姑且就叫凤满镇。每天有数不清的人来到这里领略天下第一高楼的风光,文人墨客、江湖侠士,他们大多都进不了凤满楼,只是在凤满镇上喝上几杯酒,住上几天,听着这里光怪陆离的江湖传言,然后回到老家吹嘘自己去过凤满楼。” 顾安喜:“你之前不是说凤满楼是个妓院吗?怎么现在听你说好像很难进去?” 裘北归点点头:“它虽则是个妓院,可也不是什么客人都欢迎的。” 顾安喜更加好奇了:“那它欢迎什么客人?” 裘北归:“第一种,自然是文人骚客,风流才子。他们多金有才,风流倜傥,自然也很受里面姑娘们的青睐,可以在底楼逍遥快活。” 顾安喜打岔道:“这么说来,凤满楼还有分底楼高楼?” 裘北归拍了下脑袋:“怪我没说清楚,凤满楼分九楼,形似阁楼。不过一般时候这个分楼是没用的,一楼最大,分两层,一层供人打尖住宿,一层供人喝酒听曲。一楼大得让没有去过的人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一层楼是能做分隔成两层的呢?怎么会有一层楼比寻常两三层楼高的酒楼客栈还要大呢? 可凤满楼就是这么个奇怪的地方。 最为奇怪的是她们的二到九楼,平常客人住宿喝酒听曲,都是用不到的。只有一种情况下才能用得到。” 顾安喜被挑起了兴趣,连声问道:“到底是什么?你快说!” 裘北归笑道:“这二到九楼,只有在喝花酒的时候才用得到。” 顾安喜疑惑道:“喝花酒?” 裘北归兀自解释道:“凤满楼的姑娘卖艺不卖身,若是姑娘们自己喜欢,那才子佳人共度良宵自然也无不可。可是二到九楼就不一样了,这里每楼都住着一位姑娘,你若是能打赢她们,就能在她们那里住上一晚。事后若是姑娘有意,你就能娶她们回家。” 顾安喜好奇道:“这么说来,那里的姑娘好吃亏啊,可能人都没见着结果打输了就要陪着过一晚上。” 裘北归哈哈 分卷阅读95 大笑:“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她们练武、习武,自然也尊武,崇武,上去挑战的,自然也都是武林才俊,下手时自然也要顾忌一番,可在这种情况下仍能胜出,说明这位武林才俊实力非凡,这样的人,楼上的姑娘怎么不爱呢?” 顾安喜辩解道:“可若是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洋大盗之辈也去呢?岂不是糟践了一个姑娘。” 裘北归没好气的说:“凤满楼是江湖人士的聚集地,天下正派共聚,每年都有正派人士去杀江湖上刚出名的江洋大盗,来做好自己的名声。江洋大盗自己不露面还好,还敢去凤满楼?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顾安喜暗暗咋舌,裘北归又说道: “至于其他正派前辈,大多是有家室的,自然也不会玩这些花的,他们都在各地有自家的事业,平时也不会去凤满楼。要是他们还去凤满楼喝花酒,会被同辈们笑的抬不起头的。” 顾安喜有些懂了:“所以说,能去喝花酒的,都是武林的青年才俊,他们实力非凡,自然万众瞩目?” 裘北归点头:“是极。有很多武林才俊和楼上的姑娘互相看对了眼,但碍于规矩,不能结合。于是姑娘就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对才俊说:‘初七,五楼’这样的话,意思是她在初七那天坐镇五楼,希望才俊能力排困难,来到她身边。 若是才俊真的有意,也会在那天闯一闯这凤满楼。前面楼的姐妹们自然也会使出浑身解数考验才俊是否真的有实力,是否配得上她们的姐妹,但考验得差不多了也会稍微放水,毕竟后面还有几楼,车轮战之下,再厉害的才俊也吃不消。” 顾安喜:“按你这么说,每天每楼坐镇的姑娘都不一样?” 裘北归:“楼上的姑娘众多,每天的姑娘自然要换上一换,相近楼的姑娘们实力接近,今天坐镇四楼,每天坐镇五楼,也是不不出奇的事情。但越高楼实力自然相差得越大了。” 这种爱情是顾安喜第一次听说,郎有情,妾有意,但脉脉无限情的她们却要靠着这个形式才能结合。可是细细一想,这些姑娘若去得凤满楼,自然也说得上是孤苦无依,她们既无父母,终身大事全凭自己做主。 闯楼规矩下,就像比武招亲,姑娘们其实喜欢上一个人,就叫他们来比武,其实暗暗提供了些帮助。待抱得美人归之后,世人皆称赞郎才女貌,喜结良缘。闯楼赋予了姑娘们的爱情一种传奇的神圣色彩,使她们免于世俗的苦难。 不然你仔细想,若是一无父无母女子,说要嫁给某人,又该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她们可能从小丧父丧母,自幼便去了凤满楼,在凤满楼学艺学武。日后若是能找到心仪的才俊,自然也会琴瑟和谐。 裘北归拨弄了下篝火,有些得意的说道: “方才我说凤满楼欢迎两种人,第一种就是在一楼听曲住宿的多金才子,第二种就是像我这样实力非凡的武林才俊,不知有多少楼上的姑娘喜欢我,叫我去闯一闯楼呢。” 顾安喜瞪大了眼睛:“你?那些姑娘们叫你去闯楼怕不是想要打你一顿哦!” 裘北归有些恼怒,大叫道:“小狮子你欺人太甚,看剑!” 说着就捏着一细树枝像她刺去。 顾安喜哇哇大叫:“你耍赖,我手上都没有兵器!” 她们追逐打闹,一时气氛非常活泼。 第五十一章 叫花子鸡 篝火逐渐熄灭,余温还在灼烤着大地,裘北归传承百年的秘制叫花子鸡终于要“出土”了。 裘北归和顾安喜一脸凝重,裘北归用顾安喜的刀拨开篝火,露出了下面松松软软的土地。他从土里面把一个土球挑了出来,包裹着叫花子鸡的土球由于加了些草灰,所以还算凝实,很轻松的就挑了出来。 一个约莫有人头大的土球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顾安喜问:“这怎么吃?” 裘北归仿佛想到了等会的美味,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说: “你就看好罢。” 说着,他双手运上了一丝内力,直接就把土球剥开了。 一时间,内里似乎有黄金般的光芒闪动,色彩与热气、香味一并飘了出来。 “哇!”顾安喜无意识的赞叹道。 暖黄色的鸡肉在土球中,在微弱的篝火和皎洁的月光下,表面浮动的光芒似是黄金。鸡毛也早已与泥壳合一,轻轻一剥就脱落了。鸡的香味尤其动人,没放调料也有一股肉的本香。 顾安喜顿时激动了,眼巴巴的看着鸡,眼睛都挪不开了。 裘北归轻笑,对她说: “去,小狮子,把大饼拿过来。” 顾安喜愣住了:“拿大饼干嘛?” 他们带的大饼又硬又干,这个坏家伙不会让她吃大饼,看着他吃□□? 裘北归无语道:“拿大饼过来烤着吃啊,这个鸡不够我们吃的。” 顾安喜一想,也是,这个鸡虽然很肥,可连皮带骨也不过两三斤,确实不够他们分。b 分卷阅读96 r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拿了些大饼,在篝火上把它们烤软。 烤软了的大饼表面微焦,散发着一股大麦谷类的香气。 裘北归凑了上来,他已经把泥壳和鸡分隔开来了,只见他轻轻把鸡撕开两半,内里的鸡油顿时往下滴,他就把鸡油滴在大饼上。 离得近了,顾安喜更能感受到这道叫花子鸡对于她的冲击。 她又“哇”的一声叫了出来,眼巴巴的看着,说不出其他话了。 裘北归看着她这幅馋极了的样子,觉得既可爱又好笑。 没好气的把一半鸡放到了一堆涂好鸡油的大饼上,对她昂了昂头,说: “吃罢。” 顾安喜抬头看她,一双大眼睛明媚如秋水,里面仿似水波流动,也好似再说: “真的吗?” 裘北归再次重重的说:“吃罢。” 顾安喜这才一下拿起鸡,一口咬了下去。 “啊,吼烫吼烫!” 顾安喜龇牙咧嘴的说着,一边叫唤,一边又不愿意把嘴里的肉吐出来,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裘北归指着她哈哈大笑:“你是不是傻瓜,这烧好没多久,当然很烫啦。” 顾安喜被他嘲笑,一时气愤得想要锤他,可是手里拿着鸡和大饼,又不想放下,只是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顾安喜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肉吞下去,眼泪汪汪的说: “真的好烫。” 她一副有些柔弱的样子,反而让裘北归没有了取笑的心思。 他凑了上去,柔声道:“吹吹就不烫了。” 说着轻轻吹着顾安喜手里的鸡。 柔和的月色下,橘黄的篝火旁的两个人。 月白和暖黄印着他们的脸庞,为他们的脸上度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们的脸贴的很近,中间只有半只鸡的距离。 他们四目相对,看见了对方脸上的光,也看见了这独特月光下的风景。 他们看见了对方眼中的自己,彼此知道对方也在看自己。 这气氛忽然变得旖旎起来,一时间,只剩下篝火剩余的枯枝在哔啵哔啵的响。 顾安喜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下就把面前的鸡藏在了身后,大声嚷道: “你自己不是有吗?别想来抢我的鸡!” 裘北归也回过神来,他恼羞成怒: “谁想抢你的鸡吃!我自己当然有!” 说完他坐回了原本的位置,拿起鸡,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啊嘶,吼烫吼烫!” 他也被烫着了。 顾安喜看他那副滑稽的样子,也指着他哈哈大笑,把刚才被笑的报复回来。 裘北归也觉得自己实在是蠢,本来有点恼怒,可是在顾安喜银铃般的笑声中,又忽然不生气了,跟着大笑起来。 树林里,两个傻子拿着鸡傻笑。 不得不说,裘北归的秘传叫花子鸡确实有一手。 虽然无甚调料,可是淡淡然有肉的本味,鸡肉也嫩滑多汁,表皮微焦而内里嫩熟。一口下去,只觉得满口生香。鸡肉软嫩,鸡骨头轻轻一错便能取出,这只鸡像是没骨头般,一下便能吃到大口大口的肉。 顾安喜和裘北归两三天没吃肉了,吃着就得来不易的鸡肉,一时感动非常。 吃一口鸡肉,再就一口大饼,大饼被火烤得软了,再加上鸡油,整个饼像是升华了一般。就像是炒饭里面下鸡蛋和酱油,清汤面条里面下葱花和番茄。 他们大嚼着大饼和鸡肉,一时甚至连话都没有说。 他们没有说话,连空气都很安静,可是他们同时也很安心,因为他们知道不远处就有同伴,这种陪伴的感觉让他们觉得很安稳。 裘北归吃完了东西,颇有些感叹的说: “要是现在有酒就好了。” 顾安喜也吃得差不多了,他们都吃得很快。 闻言顾安喜看了他一眼,说: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喝了很多酒的,既然你这么喜欢酒,为什么没有带上一些呢?” 裘北归擦了擦手,说: “我虽然爱喝酒,可是也知道喝酒会耽误一些事情。我们要是在平川府,又或是在北平,那我就喝酒了,可是现在在赶路,就不能喝了。” 顾安喜有些惭愧,因为裘北归是陪着她才准备去巴渝的。 她说:“要不我们去太原了喝上几杯?” 裘北归毫不在意的说:“再说罢。喝酒有喝酒的时机,为了喝酒而喝酒,不可取。” 顾安喜知道他虽然表面看起来放荡不羁,可是实则非常有原则,也不多强求,只是轻轻点头。 裘北归把头枕在手上,躺平了看着星空。 说:“今晚月色真好。” 澄净的天,像是一块夜的幕布,上面的繁星与月都是点缀,一时竟不知是星与月更迷人,还是这夜更迷人。 分卷阅读97 顾安喜也擦干净手,抬头看了看天: “是啊,今天天很干净,没有云,月亮和星星都很明亮。风也柔和。” 裘北归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仿佛消逝在风中。 而一旁,赤烈风轻轻碰了碰羲和。 这匹暴躁的公马此时像一个温柔的中年人。 然而羲和却并不领情,拿马尾扫了扫被它碰过的位置,似乎是觉得有点痒。又转过了身,拿屁股对着它。 赤烈风尤不死心,那马头轻轻碰羲和的后臀,喷了个响鼻。 羲和扬起后橛子,踢了它一脚。 这一晚,顾安喜和裘北归枕着篝火的余温,看着天上美丽的月夜,渐渐睡去。 而距离千里之外的皇城,此时却有人无眠。 养心殿,下面跪着一个前来通报的太监,他来传达了侍卫们传过来的口信。 可是自他汇报完后,上面那个人就没有说话了,沉默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 他跪在下面,瑟瑟发抖。 “你是说,她会武功?还有一个朋友陪着她,武功还很厉害?” 上面传来一把稚嫩但威严的声音。 那太监很想说不是我说的,是侍卫说的,可是这些话都说不出口,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是。” “她们打伤了那群废物,随后扬长而去?”那声音又说。 依稀间。太监甚至听到了些许脚步声。 “是。”太监来不及细想,连忙回道。 那把声音忽然变得暴怒,几乎是疾风骤雨。 “你们这群废物!整整一个小队的人,连个人都抓不到,居然还有脸回来?还有脸求援?废物,都是废物!” 太监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喘,他依稀想起那个传口信的侍卫跑死了几匹马,回来的时候大腿都磨破了,走路都走不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能面见圣上,有碍观瞻。他来的时候像太监大吐苦水,说上面要求不能伤人,他们头头刀都劈下去了,硬是收了回来,这才没有抓到。 这些太监都不敢说,只是把额头磕在地上,宛如一座沉默的雕像。 “好了,智沐,别发怒了。” 另一把声音从旁边传来,太监认出来这是广南王的声音,他的声音有点疲惫和虚弱。他在前几天的大变中受了点伤,这几天又在处理各种琐事,已经几天没有休息了。 “哼。”智沐冷哼一声。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稳定各地势力,大太子……” 他还未说完,就被智沐冷冷的打断了。 “传我命令,加派高手去把他们抓回来,两个都要。” “智沐,你……”广南王气急。 智沐转过身,那身影说不出的高大。 “我,乃大凉皇帝。” 广南王被噎了一下,急火攻心,双眼一黑。恍惚中,他从这伟岸的身影里,看到了那位雄才伟略的先帝。他知道,他的这位皇帝侄子,失控了。 “是。”太监几不可闻的回了句,跪走着离开了养心殿。 养心殿又重回寂静。 第五十二章 太原 他们又骑了一天一夜,终于在一日的清晨,来到了太原城。 这是座雄起宏伟的大城,它盘踞在这个地方,守护着这里的百姓已经数百年了,扑面而来就有股历史的厚重感。 他们随着城外挑着货物的乡下人一起进了城。 在一家街边的摊子吃早饭。 裘北归看了一下旁边桌的人吃什么,心里就对这家店做了下评估,这是家老店。 顾安喜刚想问问小二这里都有些什么吃的,裘北归在一旁已经练贯口一般报道: “诶——‘头脑’配烧麦、羊杂割、老豆腐多韭花、打卤面、面油茶——都来两份。” “得——勒——” 这家摊子其实就是家夫妻店,夫妻两人共同操持,压根就没什么小二。主厨的丈夫一听,这叫的都是太原特色啊,得,铁定是遇上懂行的了。 他连忙叫妻子把一些现成的给他们端上去。 顾安喜听到裘北归一连串的报菜名,有些惊奇道: “哇,裘北归,你来过太原吗?你报菜名好熟练啊。” 裘北归得到夸奖,顿时有些得意道: “那是,小爷我可是常年在外行走,光是这太原,就来了不下这个数。” 他举起一只手在顾安喜面前晃了晃。 “哇,好厉害!”马上就有得吃了,这让几天来只吃过一顿肉的顾安喜很好心情的奉承道。 裘北归挺起胸,更得意了。 先上的是现成的老豆腐,这豆腐是早就做好的,客人要就从大锅里剜表面的一层到碗里,每次只剜最上面的一层,剜到碗里,也是层层叠叠的堆了几层。再浇上一层棕色的卤子,浇上一勺韭花。外乡人看见漂浮在老豆腐上的青色,经常误以为这 分卷阅读98 是葱,还在心里嘀咕这太原人怎么吃豆腐也要放葱,但韭花和葱,确实是两个滋味。 顾安喜不管不顾,菜上了就先喝一口,这老豆腐烫而鲜,有一股淡淡的豆子味,配上卤子和韭花,半是汤汁,却又一抿而过。它虽烫,可是却能下嘴,只觉一口一口停不下来,浑身暖洋洋的。 顾安喜呼噜呼噜,连喝带吃的就把一碗老豆腐喝光了,意犹未尽的擦擦嘴,出了一背的汗。 裘北归慢悠悠的喝,看顾安喜像看一个后辈一样,慢悠悠的说: “小狮子啊,你那儿吃老豆腐都是吃甜的还是咸的啊?” 顾安喜愣了愣:“豆腐还有甜的?我在北平和金陵都是吃的咸口的。” 裘北归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说:“这你就不懂了吧,这豆腐脑和老豆腐当然也分咸甜,在巴渝还有辣的——当然,你要是分不清豆腐脑和老豆腐的区别,那这些都白说了。我就在广府吃过甜豆腐脑,他们那里吃豆腐脑放杏仁、蜂蜜和白糖。” 顾安喜没想到吃个豆腐也有这么多的分别,老老实实的问: “豆腐脑和老豆腐有什么区别?” 裘北归“嗨”了一声,随口道: “豆腐的老嫩,取决于‘点’,这个‘点’就是‘点卤’。点的比较老的,是北豆腐,点的比较嫩的,是南豆腐,这只是南北口味的惯常之分。而我们现在吃的老豆腐,就是南豆腐点的老一点,豆腐脑呢,就是比南豆腐点的再嫩一些,此外,还有豆花和水豆腐,都是老与嫩的区别。” 顾安喜又不懂了:“老与嫩有什么不同?” 裘北归笑了,说:“你看。” 只见他手一震,手里的半碗老豆腐抛飞至空中,他抄起一双筷子,准确地夹住了其中一块大豆腐。他把这块豆腐夹到顾安喜面前,这块老豆腐摇摇晃晃,可是又竟完好无缺,没有丝毫断裂的痕迹。 “若是老豆腐,则可以夹起,若是嫩豆腐,筷子一下去就像遇见水一样划开了。北平常吃老豆腐,所以他们吃这样的一碗老豆腐说‘吃一碗豆腐’,而广府则常吃嫩豆腐,故他们常说‘喝一碗豆腐’。” 他说的兴起得意,一看顾安喜,却发现她又唏哩呼噜的不知道在吃什么。 “喂,小狮子!”他敲了敲顾安喜面前的桌子。 顾安喜茫然的抬起头,看见裘北归夹了一筷子的老豆腐在她面前,顿时会意,连忙伸头一口就把豆腐吃下肚子。吃完还不忘露出眯眯眼的傻笑,一副很多谢的样子。 裘北归人都傻了。 此时,店家把剩下的几道菜都端上来了,一时热气升腾。 裘北归觉得顾安喜的傻笑在热气中时远时近,始终清晰的,是她那黑得发亮的眼睛,和一口洁白的牙。 “真是傻到家了。” 裘北归嘀咕了声,旋即扒拉过一碗打卤面,大口吃了起来。 他们吃的都是太原地道的早饭,其中打卤面自然不必多做介绍,各地用的卤子都不一样,只是各地口味的分别而已。羊杂割其实就是羊杂碎,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讲究用料而已。“头脑”就值得说道说道了,这是太原独有的,又名八珍汤,就是由八种主料熬成的,当中也有黄芪、长山药等药材,也算是药膳汤。 “头脑”配烧麦,是太原人每天早上必吃的东西。而油茶,则是用面粉“炒”出来的,加什么辅料就算是“什么油茶”,顾安喜她们吃的是“面油茶”,里面自然也是放面。 她们这顿早饭其实吃得很是奇怪,“头脑”算是汤,老豆腐也算半个汤,羊杂割也是汤,打卤面是面,面油茶也是面。他们早饭就这样半汤半面的吃完了。 他们在吃早饭的时候,听到吃早饭的人在闲谈。 他们说到,原三皇子智沐在金陵皇都不日将会登基称帝,而出逃的大太子广钰和四皇子慧静,在洛阳自立正统,指责三皇子并非正统,而乃叛逆。而皇都的广南王则出面,称大太子弑杀摄政王,事情败露而出逃。 摊子上有两人在聊天。 “诶,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摄政王到底咋死的?” “嗨,这哪知道是谁杀的啊,两边都说是对方杀的呗,这账算不清。按我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政权问题,大太子出逃到洛阳,看来也是要称帝的,那大凉就有两个‘大凉国’了,这算个什么事儿?” “话说回来,大太子出逃,还真有府尹支持他啊?” “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大太子和四皇子的母妃,背后靠着的不是家族?就没有势力?各地的府尹靠墙头也得选地儿靠吧,还真有府尹支持他,不然你以为洛阳府尹会把自己的辖区拱手让出来?洛阳府尹就是大太子的大舅!皇后的亲哥哥!” “那照这么说来,哪边的势力大一些?” “不好说,各地府尹也有很多中立派,一直在地方勤敏政务,只认大凉正统,可眼下两位皇子都算是正统,这就不好说了。还是看最终哪位皇子更能笼络人心,获得更多支持吧。” 分卷阅读99 “那你说他们会开战吗?大太子和三皇子总要分个胜负。” “就算他们真的打起来,其他府尹也不会参战的,最多是他们的直属府尹参战,分个胜负。然后其他府尹乘机称臣。” “就没有府尹想自立为王吗?” “可能有,那些大人物的想法我怎么知道。” “那你说我们太原府尹,是支持哪一边的,太原距离洛阳可是很近……” 他们吃完饭,放下几个钱,一边聊着一边走远了。 顾安喜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听完他们说的话,忽然叹了口气。 眼下这个局势她是有想到的,毕竟三皇子如果不想称帝,那他发动政变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可是她听到三皇子即将登基称帝,心情还是很复杂,以前那个清清冷冷,却又和她聊各地吃食的三皇子,如今要当上皇帝了,而且这是踏在摄政王的尸体上登基的。 她又不期然的想起那个喜欢吃香蕈饺子的摄政王,想起最后见他的场景,他双手抱月,也像是想要拥抱谁,要追随别人而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想,这难道就是娘亲说的大人模样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变大人。顾安喜有些闷闷不乐的想。 她又想起娘亲,不知道此去凤满楼能不能找到娘亲,娘亲会不会出来。 娘亲,你在哪里呢?顾安喜茫然的想到,她抬起头,天空上有一抹青云正缓缓舒展而开。 裘北归也默默听完邻桌的讨论,只不过他一言不发,也好像对顾安喜的闷闷不乐视而不见,只是吃完面前的菜,放下几个钱。拿起桌子上所有的包袱行李,对顾安喜说了一声: “走罢。我们去看看有没有船坐。” 顾安喜应了一声,两人牵着马向着码头那边走去。 就在他们去码头的时候,太原城城外迎来了一对装备精良的铁骑,他们风尘仆仆,你甚至还能从他们身上看到一些树叶的碎片。 领头那人眯眼看太原城,对旁边的人说:“去看看增援到了没有?最好今天就能行动。” 旁边那人得了命令,策马往后跑去。 第五十三章 游 太原这个地方有些与众不同,这从他们的方言可以得知,太原人讲话很快、很急速。听着像是着急的邀请你去他家吃饭,而他家的饭快烧糊了一样。 所以在顾安喜去问一老船工的时候,他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通,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顾安喜很茫然的转头去看裘北归:“他是不是叫我们去他家吃饭?” 裘北归给她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对着老船工大声说:“老大爷,这里有去巫山的船吗?附近差不多点儿的也行,要能带马上去的。” 老船工好像听懂了,楞了一下,随即更加快的叽里咕噜起来,手上还比划了起来。 裘北归无奈的看着顾安喜,顾安喜依旧很茫然:“中午吃吧?现在也吃不下了。” 裘北归知道是指望不上她的了,对着老船工又大声道: “老大爷,你会说官话吗?官话。” 老船工似乎耳朵不好,听完又是一愣神,旋即恍然大悟,着着急急的走了。 顾安喜“哎呀”了下,说:“我还可以吃下一个饼的,别走啊大爷。” 裘北归对着她翻了个白眼。 老大爷着急的走了,不是为了回家吃饭,而是找来了一个中年汉子,他穿着短衫短裤,皆是麻布织成的,不过胜在针脚很密。这个汉子似是他的后辈,一直也在用太原方言和他在说什么。 老船工指着他们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中年汉子点头。 顾安喜扯了扯裘北归的袖子:“你还能吃多少?” 裘北归已经懒得理这个眼里只有吃的小傻瓜了。 那中年汉子走了过来,用一口带着方言的中原官话说道: “两位可是要找船?” 裘北归连忙道是:“我们在寻去巫山的船,或者去哪附近的也行,货船和客船都无所谓,能坐人就行。还要能带马上去的。” 中年汉子思索片刻,说:“去巫山的船太少了,去三峡的船倒是有一些。” 三峡就在巫山旁边,隔着也不远。 裘北归欣喜道:“那也成啊,最近可有船?” 中年大汉回道:“有,商队们都赶着秋老虎的尾巴呢,这段时间船特别多。去三峡的都是大船,去运些货过来这边的,所以位置空得很!你们的马也能带上去。” 说完,他打量了下他们牵着的赤烈风和羲和,赞叹道: “真是好马。你们这是要去凤满楼?” 被说中了,裘北归也不隐瞒,大大方方的点头,又说道: “大叔,想来也有很多人从这边去凤满楼吧?” 大叔也点点头,用手比划道:“每年都有很多人去,春天去的多,秋天去的少。小娃伢子呢,都想去见识见 分卷阅读100 识江湖。” 他说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熏黄的牙。 见中年汉子与顾安喜她们说好了,老大爷才满意地与中年汉子又说了一通,这才走了。 中年汉子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说: “我叔整天都在这个码头,你们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裘北归感激的做了做辑:“一定一定,感激不尽。” 他们刚从中年汉子那里得知,虽然这几天就有去三峡的船,可是现在这段时间船太多了,所以船抵埠的时间也不定。他们也只能每天都来问问,看看有没有新船到。 太原是南北东西的交界,很多商船到了太原就卸货,再运货回去。也由于太原后面一系列都城的繁荣,由三峡那边来的船大多都是运三峡那边的货去太原卖,然后再买一些新出的时髦货又或者当地贵族预定的货,去给他们尝尝鲜,所以一般满着船来,空着船回去。 这当然对于顾安喜她们来说是好消息,他们以后还要用马,能带马上船是件好事。 中年汉子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去追他叔去了。叽里咕噜的,不知道是不是叫他叔晚上去他家吃饭。 顾安喜很茫然的看着叔侄俩离去的背影,说: “诶?不吃啦?” 裘北归狠狠地敲了下她的头:“就知道吃吃吃!” 说完转身就要走。 顾安喜捂着大帽子委屈道:“好痛!” 看见他要走,又连忙问:“你去干嘛?” 裘北归没好气的说:“去客栈打尖住宿,顺便叫点吃的填你的嘴!” 顾安喜拿好东西,牵着羲和追了上去:“诶诶,不要走这么快嘛。” 裘北归没停,顾安喜扶好从肩上掉下来的包袱,又问道:“——我们等会吃什么?” 朝阳升到很高了,虽然没照出他们的影子,可是他们的身影还是在这个街道上被岁月,拉的很长,很长。 —————— 他们的钱也不多了,挑了一个客栈小店,也不知道要住几天,就先一天一天的交钱。 客栈老板也见怪不怪了,打着算盘就问他们开一间还是两间房。 裘北归很自然的说:“两个男人,开一间房就行。” 老板没说什么,只是噼里啪啦打算盘。而顾安喜听到这话,却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脸也慢慢红了起来。 裘北归交了两天房钱的押金,把马缰绳交给了一旁的小二,就率先往楼上走去,走到一半,却发现顾安喜没有跟上来,于是便站在楼梯上问她: “小狮子?你走不走。” “啊?”正在胡思乱想的顾安喜抬起头。 裘北归促狭的笑道:“你不会真的想在就想吃饭吧?” 顾安喜大怒,张牙舞爪的追了上去,道:“我吃你个大头鬼!” 他们来到这家客房,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一张桌子几个凳子一张床,几个柜子,还有扇关着的大窗,除开这些,屋内还有人走动的空间。 他们刚放好包裹行李,就有人敲门,门外小二说: “客官,我们这儿也可用饭,早午晚饭到点了下来吃就行,钱另算。想要在楼上客房吃说一声就行,若要用热水,也得晚饭的时候提前说,过时不候!热水钱也另算。” 裘北归经常在外打尖住店,对于这些规矩当然知道,所以他回道: “知道了,你下去吧,有什么事再喊你。” 那小二没了声息,不知道是不是喊完话就走了,连裘北归的回应都没听。 裘北归一骨碌的躺在了床上,鞋都没脱,直直的搭在了床架上,双手枕在脑后,发出了一声舒坦的叹息。 这十几天他们风餐露宿,路上鲜有睡好觉的时候,常常都是跟着马的休息时间来的,有时候睡不了多久就又要启程了。就算是睡觉,硬邦邦的地也睡不舒坦。 他转头看向顾安喜,纳闷道:“你不来睡会儿?你不困吗?” 顾安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害羞,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嗫嚅道: “我、我不困。” 裘北归不明所以,只是当她不习惯,温言劝慰道:“睡会吧,睡完我们下楼吃个饭,下午出去逛逛。” 顾安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和裘北归餐风露宿的时候也睡得很近,可是现在睡一张床却又感觉不合适。她的心像蹦跶出一个小女孩,告诉她这样不行。 她扭扭捏捏道:“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 裘北归朝她翻了个白眼:“真麻烦。” 说着骨碌碌的翻了个身,背朝着顾安喜。 顾安喜正欲发火,却见裘北归又骨碌碌的又转了回来,多转了一圈,直接抱着被子掉到了床下。原来他刚才翻身就是为了抱一床被子。 他貌似很帅的摔在了床下,可是被子却没有按照他预想那般垫在他身下。 他装作不在意的把双手枕在脑后,被子在他身上胡乱绕作一 分卷阅读101 团。 漫不经心的说:“现在去睡吧。” 他虽然装作不在意,可是顾安喜明明看见他摔在地上,脸疼的扭曲了下。 她忍住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跨过躺在床下的裘北归,躺在了床上。她本来还想和裘北归说几句话,可是脑袋一挨上枕头,困意就止不住的往上来,她一下就睡着了。 裘北归也以为顾安喜会说些什么,这位平时可是有很多问题,最起码也要问下午去买什么,太原有什么特色。可是意外的没有听见顾安喜说话,仔细听,却听见一阵细密的小呼噜声。 裘北归翻起身,一看床上,顾安喜正睡得香甜。 “这个傻小子。”裘北归嘀咕道:“连鞋都不知道脱。” 他说着,就帮顾安喜把鞋脱了,露出了被足衣包裹的小脚。 裘北归愣了愣,伸手捏了捏顾安喜的脚。 “这小子的脚好小啊,走路不累吗?” 他捏了一阵,又怕顾安喜醒了锤他,有些爱不释手的放下。 他躺在地上睡觉,闭目的时候,还想着顾安喜那小脚的奇妙手感。 他们睡醒后,在楼下随便吃了点,就兴冲冲的出去逛街了。 太原城很大,人也很杂,贩夫走卒、商贾掮客。挑夫们提着一扁担糖敲着什么,叮叮当当的走过,现在虽然已经是下午了,可是街上还有一些残留的繁荣。 顾安喜和裘北归他们就逛着街,看见一个新奇的事物,顾安喜就指着大喊:“哇,裘北归,你看那是什么。” 裘北归虽然一开始觉得解释起来很烦,可是又渐渐的沉浸其中,和顾安喜一起惊叹起这街上的不同景色。 第五十四章 大雨 裘北归一脸惊叹的看着街角的一家糖人摊子,说: “小狮子你看!糖人!你要不要吃?” 顾安喜歪着头思考了下,糖人她在北平老家的时候吃过很多,已经觉得没什么新奇的了。正当她准备说不要的时候,却看见了裘北归放光的双眼,他的眼睛盯着糖人师傅的手上下翻滚。师傅的手灵巧翻滚,做出了个福气娃娃。 顾安喜看他一副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大声嚷嚷道: “裘北归,是你自己想吃吧!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裘北归擦了擦嘴角,什么也没擦到。又好似没有听到一样,一边往糖人摊子走一边说道: “你要是吧?行,给你买两串,就两串啊,多的别想。多大人了啊,还吃糖人,真是的。” 顾安喜气得跳脚:“裘北归!你有没有一点大人样!” 裘北归买了两个糖人,一个是胖乎乎的福娃,这是师傅刚做出来的。还有一个是只糖兔子。 裘北归走了回来,递给顾安喜那串福娃糖人,说: “这个胖乎乎的像你,你吃。” 顾安喜咋咋呼呼的说道:“我哪里胖了!” 又说:“多大人了还吃糖人儿,还拿小孩当借口!你——唔唔唔。” 她还未说完,嘴里就被裘北归塞上了糖人。 “吃吧你,这么多话。”他说完又轻蔑的打量了顾安喜一眼,说: “就你还小孩呢,我像你这么大已经闯荡江湖了。” 顾安喜气鼓鼓的把糖人从嘴里□□,正欲反驳,又觉得糖人似乎甜得很合她心意,于是舔了一口,又连忙反驳道: “我现在不也在闯荡江湖吗!” 裘北归专心致志的在吃糖人,闻言只是抽空“啧”了一下,以表不屑。 顾安喜也和他比赛似的连忙吃,一边还说他: “我像你这么大已经不吃糖人儿了!” 裘北归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没有去纠正她的意思,只是一个劲的吃着糖人。 顾安喜和他并肩走着,此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她们向着晚霞走去,一时天地间的所有色彩都向她们涌去。 顾安喜终于反应到不对劲,一边吃着糖人一边歪着头说道: “不对,我还没到你这个年纪,不过我到你这个年纪肯定不会吃糖人了。” 夕阳西下,她的声音被拖得很长,在他们走过的路,留下来一串声音的影子。 ——“裘北归你耍赖!吃糖人不能用咬的!” —————— 他们又在太原留了好几天,每天早上都去吃个早饭,然后晃晃悠悠的去问今天有没有三峡来的船靠岸。可是老船工经常只是摆摆手,然后说一堆他们听不懂的话。 就算听不懂,顾安喜她们也知道这是在说船还没到。 就在这天,顾安喜她们依旧吃过早饭后又去了码头,老远就看见老船工在指挥着其他船工们搬东西。他们等了会,直到老船工指挥完,去一旁喝口水的时候才凑上去。 “老大爷!我们又来啦。”顾安喜很是喜庆的大喊道,对着老船工挥手。 老船工一看见她喜庆的脸就开始笑,连忙示 分卷阅读102 意她喝水。 顾安喜摆摆手,拍拍圆滚滚的肚子说:“我喝过啦,我喝了好多汤才过来的。” 裘北归插话道:“老大爷,昨天有去三峡的船靠岸吗?” 本来以为今天的答案和前几天一样,可是老船工却出乎意料的点点头,手指了指刚刚他指挥其他船工卸货的船。现在这艘船还有人进进出出,搬着一些杂物。 顾安喜愣了:“啊?就是这艘吗?这艘就是去三峡的船?” 老船工说了几句他们听不懂的话,可他们还是从话里听出了肯定的意味。 “太好了,终于等来了。”顾安喜兴奋道。 老船工也笑着看着她。 裘北归连忙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上船?” 老船工指了指日头,啊呀啊呀的说了几句话。 裘北归试探道:“中午?” 老船工点头。 这下裘北归就明白了,这船昨天抵埠,今天上午卸完货,又没什么货要运回去,所以只待一天就会启程回三峡。之所以不马上启程,是因为还有一些像顾安喜这种要坐船的人,管船的人也想多载一些货物或船客,好补贴回程的费计。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傍晚就开船。不过他们如若无事,当然最好早点上船。 又要坐船了,顾安喜显得很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这一上午他们本来要采购些船上要用的吃穿用度,可是顾安喜对要买什么都不关心,只是一直在问他们坐船会经过哪里,风景怎样。 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连饭都没吃,顾安喜就催着裘北归先把行李和马先送上船。裘北归拗不过她,只好饭都没吃就把行李和马先送上船。 顾安喜跑到甲板上,兴奋得哇哇叫。这里和岸上看码头,又是另外一层风景,远方是一条蓝色的线,与天同高。 裘北归无奈的跟了出来,他刚把马和行李放好,他加了钱,好说歹说才让管船的让他们把马带上船,又给他们单独分了一个小仓库——这是艘货船,除了让船员休息的地方外,就没有能正经住人的。 他又是好一通说,说以后几天都能看,也止不住顾安喜那兴奋劲儿。最后说今天中午多加两个菜,这才半拉着意犹未尽的顾安喜回去客栈。 “咱们以前不是坐过船吗?你嚷嚷啥啊。”裘北归一边倒水一边说道。 “你不懂!”顾安喜往嘴里夹着前菜的花生米,一边说道: “这能一样吗?北平的码头这么小——连船也小一些。太原的码头就大多啦,站在船上看很不同的!”顾安喜伸开双手,先比划出一根筷子的长度,再伸尽双手,示意太原的码头真的比北平的大很多。 “而且太原的船能站在上面看风景诶!北平的船就好小,不能站上去的。”顾安喜补充道。 裘北归翻了个白眼,又说道:“我们等会睡个午觉再去吧?在船上可没床给你睡,享受这几天最后一次安稳觉也好。” 顾安喜想了想,说:“你想睡就睡吧,我去船上看海!船差不多开我就回来喊你!” 裘北归纠正道:“那不是海,只是一条大河。” 顾安喜摆摆手,正欲说什么,可是“夸嚓”的一声雷响,打断了她想说的话。 天陡然变黑,一并而来的,还有雨水哗啦滴在地上的声音。 裘北归有些幸灾乐祸:“这下就都去不了了。” 顾安喜“哇”的一声几欲哭出来。 裘北归一下就慌了神,手足无措的站了起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略有些狼狈的说:“哭啥啊,吃——吃菜啊。” 此时已经是午后,窗外还下着雨,只是比之前小了很多。 顾安喜闷闷不乐的坐在窗边,用手沾着飞溅进来的雨水,在窗台无聊的画着什么。裘北归面对着窗台躺倚在床边。 “裘北归,这下这雨船会不会不开啊?” “不会。这雨就是短时间的暴雨,很快就停的,对航船没有影响的。” 顾安喜“哦”了一声,换作平时她肯定会问裘北归他是怎么看出来这是短时间的雨的。 顾安喜又问:“一直下着雨,那我们怎么过去啊?” 裘北归随口道:“我们等雨停了就过去。” 顾安喜:“那要是雨停不下来呢?” 裘北归:“不会的。” 雨一直在下,窗外是黑色冰冷的雨,窗里的两人在等着雨,气氛暖和而又慵懒。 而另一边厢,街角的某处,平常叫卖的摊贩全都走了,大街上空空的。 几个披着蓑衣的人静静的伫立着,雨丝溅在他们一手虚把着刀的手上、刀柄上。他们戴着蓑帽,让人看不清脸,就算这时还有摊贩,也早就对他们退避三舍,早早离开了。他们貌似随意地站着,可是目光的中心却隐约都围绕着街上那间不出彩的客栈。 忽然,一人从另一边跑来,迅速归队,他也和这几人作同样的打扮。 “那位名满天下的 分卷阅读103 捕快大人,到了么?”一人开口道,语气却是有点不屑。 归队那人回道:“还没,说是已经在赶来了,还有一天的时间。” 一开始那人不满的冷哼了声:“可是我们已经等不了了,现在就行动罢。” 归队那人犹豫的劝道:“可是上面派高捕快来,毕竟是有些道理的,我们还是等他到了再行动吧。” 那人隐隐有些怒气:“等?我们又不是御林军那群废物,连个初出茅庐的江湖小毛孩都让人跑了。多他一个高捕快,也与成事无关!走!” 他说完,就招呼着兄弟往客栈处疾走。 归队那人知道,他们老大心中有气。他们本来是宫中精锐,祖上甚至都是大官出身,不然御林军摆不平的烂摊子,也不会叫他们来收拾了。可是老大也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今次追捕的人不是什么江洋大盗,也不是什么狼图奸细、西域来客,只是两个十几岁的小毛头,老大心里有火气也属正常。 只是,希望这次别出什么岔子才好。归队那人暗想,他把蓑帽低了低,连忙跟上了队伍。 第五十五章 月剑 他们吱呀一声就推开了客栈的大门,正在打瞌睡的小二和算账的小胡子老板被风夹着雨吹了一脸,正欲说什么。 只见领头那人“唰”地抽出了刀,那刀在黑压压的天色中,亮的吓人。 “退避!” 领头那人宣布道,提着刀就往楼上走。 小胡子老板心疼的看着这一队陌生来客把身上的雨水滴的到处都是,可自己却是很熟练的往后堂躲,心里还不住的在祈祷最好别打烂什么东西。 裘北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昏昏欲睡。 忽然,他听见了一阵细密的脚步声,它们一开始是重重的敲在二楼的木地板上,随后由远到近,又由重到轻。最后到门口的时候,只剩下浅浅的脚步声。 “客官,热水来了。”有人在门外喊。 裘北归一个猛子从床上弹了起来,觉得有点不对劲。 坐在窗边的顾安喜回过头疑惑的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问:“你叫热水干嘛?” 裘北归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高声道: “我们没叫热水啊。” 门外那人沉默了下,又说道:“那可能我记错了,反正现在水都烧了,就送与你们吧。” 裘北归慢慢站了起来,顾安喜也不明所以的站了起来。裘北归对她进行眼神示意,顾安喜用很茫然的神情看着他。 裘北归依旧高声道:“那多不好意思啊,这热水多少钱,我们按价买罢。” 裘北归见顾安喜没懂他的眼神,连忙来到她身边,示意她站到旁边,然后开始轻手轻脚的开窗。 门外那人:“就一点热水,不用钱,你们用就是了。端着水也蛮累的,你们快开下门吧。” 裘北归把窗户大开,一边试着身子能不能通过,一边高声道:“哦,我穿件衣服就来,你等等啊。” 顾安喜不明所以,扯了扯他的衣角,用眼神询问他在干什么。 裘北归用口型和手势比划:待会我们从这里跳下去。 他用两根手指比作一个小人,做了个跃下窗台的动作。 顾安喜也跟着他做了这个动作,小声道:“跳下去?” 裘北归点头。 门外那人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客官,你热水还要吗?” 他说罢,还未等屋里的人有所回应,跟着他的几人抬腿就是猛然一脚。 屋门“砰”的一声应声而倒,他们几人提着刀就往屋里冲。 楼下小胡子老板听见砰的一声,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心疼。 他们一进屋,就看见裘北归和顾安喜半屈着身蹲在窗口,裘北归一手扶着顾安喜,一手扶着窗沿。 裘北归对着他们微笑:“下次记得放聪明点再来抓小爷。” 他说完,扶着窗沿的那只手松开,他们的身子就一同向后倒去。 领头那人疾步直追到窗前,细碎的雨打在他的脸上。只见在迷蒙的烟雨中,裘北归一手搂着顾安喜,脚步轻点,在屋檐墙壁上纵横起落。 “该死。”那人恨恨的锤了下窗沿,又厉声道:“追!” 顾安喜被裘北归搂在怀中,虽然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多少有点不舒服,可她看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房屋,自身又有如雨中幻蝶般飞舞。顿时感到又兴奋又刺激。 “哇!裘北归我们在飞诶!你有这个本事怎么不早说!”她抱着裘北归大叫。 裘北归几欲吐血:“大哥你别乱动好吗,这样很费内力的。” 顾安喜好似没听见,依旧东张西望的到处看:“哇!好高好高!再飞高点!裘北归,你好厉害呀,这个叫什么?” 裘北归崩溃道:“大哥,算我求你了,别动了!这就是普普通通的轻功啊,你不会吗?” 顾安喜一边在天上 分卷阅读104 飞,一边高呼过瘾道:“我不会啊!这怎么玩?” 裘北归无奈道:“运内力至足尖,待足尖与地面接触时,爆发内力,同时用力往前、往上蹦。” 顾安喜兴奋道:“我试试!” 他们从一处屋檐上落下,眼看就要到地了,裘北归甚至已经收了些内力,准备落地跑路去码头。 可是就在此时——顾安喜暗自蓄力,猛地一蹬腿。 他们就像一二脚踢子般蹦起老高,比前几次裘北归轻功跳起的加起来还要高。如果此时有月亮,又有人从地面上看的话,那他们就如同那月中而来的谪仙,梦幻而又瑰丽。 “啊啊啊——”这是顾安喜兴奋的大喊。 “啊啊啊啊啊啊——”这是裘北归惊慌失措的大喊。 他们迅速升高,到了一定的高度后才缓缓向上升。 “哇!好高好高。”顾安喜的头像个小陀螺似的,打从飞起来就没有停过,一直都在东张西望。 “你跳这么高干嘛!”裘北归惊恐的大喊道。他从来没飞这么高过,四周的雨滴不断打在他的脸上,举目四望,看不见远方的光景,而近景又无高耸的房屋,他们在此刻,仿佛真的就置身于天地之中,宛如蜉蝣。 顾安喜刚才那一脚虽然用力,可是用错了力,她们只是向上蹦,没有向前。所以他们升高到一个高度后就停住了。 在滞空的那一瞬间,裘北归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们在下一刻就迅速往下掉。 “啊啊啊——”顾安喜兴奋的大喊,她觉得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 裘北归也在喊:“我怕高啊啊啊——” 两个人的声音在雨中交织,使得附近的人又紧了紧自家的门窗。 裘北归拦住了一脸兴奋,还想再玩的顾安喜。 “别玩啦,我们现在在被人追杀呢,得赶紧上船才行。” 顾安喜一脸茫然:“诶?原来我们在被追杀吗?” 裘北归没好气的说:“不然你以为刚才提着刀进来的是帮你切菜吗?” 顾安喜紧张道:“那我们赶快跑吧,是不是用轻功会快点?完了,我的刀放在船上了。” 裘北归拉着她一边向码头跑一边解释道:“用轻功赶路确实会快很多,可是这样除了很费内力外,也得练。就像我刚才用的轻功,只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用法了,也只能在屋檐房顶上跳来跳去,其实比平地跑快不了多少。而练得好的轻功,就是真正用来赶路的了,江湖中有一轻功绝技,名曰‘八步赶蝉’,一步能迈出数丈。而长时间赶路和短时间奔袭的轻功路子,自然也不一样,‘八步赶蝉’属于短时间奔袭,讲究杀敌。” 顾安喜听得认真,连忙问道:“那我刚才那一招叫什么?” 她说的是她带着裘北归蹦的老高,但实际除了高一点用也没有。 裘北归想了想,良久才憋出一句:“你这招在江湖上也有名号,叫‘窜天炮’。” 顾安喜兴奋地摆了个架势,嘿嘿哈哈的喊:“在下北平小狮子,使得这招叫‘窜天炮’,你可得小心啦。” 裘北归憋着笑,不愿去戳穿这个小傻蛋的江湖梦。 他们虽然聊得很欢快,可是脚下却一点没闲着,迅速往码头处赶去。 等走近了才发现,在迷蒙的烟雨中,那艘要去三峡的船已经一副快要出船的样子了。 穿着蓑衣的管船的看见他们俩,连忙向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赶快上船。 顾安喜她们正欲上船,可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响起,由远至近,须臾而至。 一批穿着蓑衣的人骑着马提着刀向他们冲去,为首那人正是客栈那假扮小二的人。他的刀泛着光,显然是一把快刀,他的眼睛更亮,死死的盯着裘北归。 他盯着裘北归,而其他人的目标赫然是顾安喜。 领头那人速度不减,显然是想借着势头一举拿下裘北归。 顾安喜的刀放在了船上,而裘北归手中也并无兵器,他们离船还有一段距离。 眼看他们就要被追上了。 顾安喜焦急地想,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马背上那人的刀带着冲势快要斩在裘北归的背上—— 一轮新月自裘北归身上缓缓升起,那月带着煌煌浩然之威,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就连雨滴也避开了这轮孤高的月。 时间在下一刻恢复正常,马儿们似乎收到了什么惊吓,高高的扬起前蹄,冲势就此渐缓。 裘北归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剑,那间细细长长,轻薄得像一卷纸。 裘北归搂住顾安喜,对她低声道:“用内力!” 顾安喜马上反应过来,连忙往脚下运力,裘北归也用了些内力,控制好方向就往船上跳。 船连着铁索,离码头有数丈远,他们这一跃,竟然一下就跃到了船上。 顾安喜搂着裘北归,出客栈的时候还感觉他的身体里 分卷阅读105 有一团小火焰,可是现在这团火焰几乎干枯了,她知道,这团火焰其实就是裘北归说的内力。裘北归刚刚用了这么多内力,现在肯定很难受吧?顾安喜有些心疼的想。 “快开船!”裘北归对着管船的人喊道,管船的看见刚才他们那一跃,愣住了,直到被裘北归吼了吼才回过神,连忙叫收下的人放下铁索,开船。 这种江湖的纠纷,还是不要参与的好。他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又快了些。 “轰”又有一声雷响,裘北归的剑上,有一滴血混着雨丝,往下滑落。 第五十六章 成长 那轮新月自绽放到顾安喜他们逃离,也只是几个呼吸的事情,穿着蓑衣的几人刚安抚好自己的马,就见他们的老大伫立在大雨中,目送着那艘船启航。 他们当中有练武之辈开始回味那轮新月,那是那个男人斩出来的剑光。 任谁也想不到如何去躲老大当时砍下的那一刀。 任谁也想不到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出剑。 可是那个男人做到了。 回首,出剑,逼退众马。 他出剑简直如同呼吸般自然。 众人在此刻才有了感觉,难怪御林军摆不平,还真不怪他们。 有人把目光放在了他们老大身上,有些奇怪他为何毫无反应。就算那道剑光如何惊艳,可是他们毕竟也有几个人,真打起来也说不准。 不说马上追上去,可最起码也要查清楚她们去的哪里,然后坐船跟过去吧。 众人看着他们老大的背影,惊疑不定。 而领头那人,看着船消失在蒙蒙烟雨中。 他的手情不自禁的抚上了脖颈,有些颤抖。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红线。像是警告。 他的手刚摸上去,就被刺得稍微缩了缩,他的身体还残留着刚才那剑意的锐利。 他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这么一个年轻的男人,又有这般武功,绝非江湖无名之辈。 “走。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先歇息一晚上,等明天高捕快来了再说罢。” 领头那人掉转马头,语气轻松的随口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平时易怒的老大今天又吃错了什么药。 可老大已经骑着马在前面慢悠悠的走了,有人甚至在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了他在哼小曲。 怎么老大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啊?众人眼中带着疑惑。 有趣,真是有趣,好久没有遇见这么有趣的人了。老大心情愉悦的想到。 方才只有他与裘北归贴着面,所以也只有他看得最真切。 裘北归斩了不止一剑。 另一边厢,裘北归几乎耗空了内力,顾安喜连忙扶着他去了属于他们的小仓库。 顾安喜亮起一盏小灯,只见裘北归的脸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越发显得苍白。 她关切的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你没事吧?” 裘北归略有些虚弱的说道:“我没事,只是内力用光了而已,过一会儿就好多了。” 顾安喜多少放心了些。 裘北归又说:“做我们这行在江湖混,内力用光是经常的事情,不得不习惯。真正生死情况下,能多用一分内力又有多一分不同说法的可能。” 顾安喜点点头,她的江湖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像是身为一个江湖人,居然没把兵器随身携带,这点已是大忌。她之前还笑话裘北归没带兵器出门,没想到他是藏在了腰带里面。 她方才看见裘北归把那把长剑往腰上塞,都惊呆了。他手一收一放,那剑就像没入水的鱼一样不见了,而且从外面看完全不觉得异样。 这招实在是太高了,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他耍什么兵器了。顾安喜暗想。 “用内力呢,讲究松弛有度,既要练一招能用多大的内力,也要练一招能用多细微的内力。前者是提升招式的爆发,后者是提升对招式的掌握。”裘北归又说教道。 他捏着顾安喜的小手,暗想着这小子的手真小,真软。 顾安喜受教的点点头。 “我知道你一招能用大量的内力,是常人数倍的爆发,可你还是需要提升你对招式细微的掌控,这不单只是节省内力,更是你对招式的一份理解。像我小时候,我师傅就叫我用一尺长的铁筷子夹豆子,就是……” 裘北归一边侃侃而谈,一边捏着顾安喜的小手,不住地摩挲。 顾安喜被揩着油而不自知,还懵然的听着裘北归的“教诲”。 忽然,裘北归似乎想起了什么,认真的对着顾安喜说道: “他们是来找你的。” 顾安喜很茫然:“诶?” 裘北归:“你认真和我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上事了没告诉我?” 顾安喜想了想,依旧没觉得自己是惹来那么多人的。上次他们在河边,被奇怪的人追杀,难道不是因为裘北 分卷阅读106 归拿了宫中的一些东西吗? 裘北归见她思索,耐心的引导道: “你好好想想,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出金陵的时候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他这么一说,似有灵光在顾安喜脑海中闪过,她又想起早餐摊上旁人的对话,说三皇子不日将会登基为帝,大太子也将在洛阳自立为帝。那这么说来,一切都似乎有了解释。 顾安喜垂下眼睑,说: “我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我其实是宫里四皇子慧静殿下的贴身太监,前几日,四皇子已然和大太子出逃去了洛阳。而那日河边和今日追捕我们的,想来都是宫中的禁卫。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还害你用光了内力。” 顾安喜抽抽鼻子,觉得有点委屈又难过。 裘北归在听到顾安喜说她是一个太监的时候,握着她的手抖了抖,又听到她后面委屈又难过的声音,一颗心都要化了。 他一下就想通了关键,无论三皇子与大太子关系如何,可是现在已然是对立的局面了。那属于大太子那一派的四皇子,就也成了对立的那边了,而他的贴身太监,自然可以利用一下。 这个小子还挺惨,裘北归用大手裹着顾安喜的小手,有些感慨的想着。 顾安喜想的和他差不多,只是想的更深了一层,三皇子本来与她交好,他们还一起喝酒吃饭,在顾安喜眼里,这就是吃过饭的交情啊,吃过饭就是朋友了。可为什么三皇子要抓她这个朋友,这让她既难过又委屈。 裘北归柔声安慰道:“我们江湖中人,本身就与官府偶有打斗,刚才那些都不算事。我们去到了三峡,再往里走走,就是巴渝,那里是江湖的地头,官府的人也就管不到我们了。” “嗯”顾安喜应了声,心里多少也有了丝慰藉。 她茫然的问道:“裘北归,你有曾经的朋友现在不是朋友了吗?” 裘北归沉默了片刻,才沙哑着声音说道:“有。” 顾安喜追问道:“为什么呢?” 裘北归:“他们死了。” 顾安喜缩成了一团,不说话了。 裘北归的朋友死了,所以才做不成朋友了,那他心里肯定很难过吧?顾安喜在心里想。 我现在也失去了朋友,是不是也像朋友死去一样呢?如果大太子死了,如果四皇子死了,如果三皇子死了,又或是小叶子、小石子,他们任何一个人死了,那我肯定会很难过吧?她这样想着,又想起摄政王是真真确确的死了,心就开始抽痛起来。 原来失去朋友的感觉是这样难受的。 不知道我死了,他们会不会难过呢?顾安喜在心里胡思乱想。 小仓库只有一扇极小的窗,照进来一小片夜,已经是晚上了。 他们就这么蜷缩着,睁着眼睛,一夜无话。 裘北归最后也没有放开顾安喜的手。 他们不知道的是,皇宫内里需要整肃,外面又和大太子那边时有冲突,各有死伤。如此用人之际,又怎么会派一小队精锐来仅仅是抓个贴身太监呢? ———— 东都,洛阳。 这里的府尹官府正在修葺,不停有人进进出出,或是前来通报,或是带着密令。 相较于大太子的繁忙,四皇子就显得非常清闲了。 他不是干政务的料,帮不了他的兄长,对于各地方势力的调节拉拢也不擅长。所以在这个每个人都十分忙碌的情况下,他居然百无聊赖。 他想要随处看看,可是一去外面,那些修葺的匠人就恭恭敬敬的对他行礼,就算他叫他们不用在意他,可他们也还是有些畏手畏脚的。他知道,这是因为他在场。 他回到空空的屋子里,这间屋子和以前住的宫殿有很大的不同,走的时候也匆忙,几乎所有东西都没带。面对着陌生的屋子,他忽然有点想用膳。 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道:“小安子!小安子,你去御膳司叫……”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他这才突然想起来,小安子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为什么,脸颊上有凉凉的东西划过。 他这才恍然想起,今天似乎连早膳都没吃。 原来,不是想用膳,而是想和她一起吃饭。 海公公告诉他小安子去找她娘亲了,有些事情自己未必忘记了,可是身体却只有诚实的习惯。 他在自己屋子待了一下午,打开房门就去找福公公,连路上向他行礼的下人都没理。 福公公似早已在等他了。 福公公:“你比我预想中来的还要早。” 他虽有些疑惑,可还是单刀直入道:“福公公,我不想闲着了,我想学点东西。” 福公公递给他一本书,这本书有些发卷,显然它的上任主人经常翻阅。 他接过这本书,只见封皮靛青色,无字。 “这是……” “这是摄政王陛下一生的心血,是他所观的所有兵书而有的感悟和经验。” 分卷阅读107 他抬起头,只见福公公苍老的笑容。 那笑容仿似在说:孩子,你终于长大了。 他坐在书桌前,现在已经没有小安子在旁敦促了。 可是,她又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过。她气呼呼的说,你怎么这么笨;童声童气的和他一起被古文;在他开小差逗乐的时候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板着脸叫他认真点。一切都好似昨日,音容宛在。 他露出微笑,翻起了手中的书。 第五十七章 吃好吃的 在船上的第二天,管船的就小心翼翼的找来了。 说是要把他们给的钱都退回去,还说什么身不在江湖,但亦仰慕江湖好汉,希望能尽力行些方便。 他虽然说得诚恳,可裘北归还是从话里感觉到了疏离。这么一个跑船的,不可能和江湖完全的隔离,但也不能走的太近,不然江湖里的大哥有事找你,又讲究江湖义气,你不帮也不行,若是小忙倒也好,可若是力所不能及,那就有些左右为难了。 这些裘北归自然是懂的,于是她也就笑了笑,收下了。 若是不收,管船的又要提心吊胆一阵,说不准到了三峡还得去当地的帮会打听打听,看看这次船载了哪号人物。 他内力耗空,也得花几天恢复,可是船还要跑好几天,也不急着这一时。 他有时练了会儿功就出去看顾安喜在甲板上练“窜天炮”,她似乎把裘北归的话听进去了,用这招“窜天炮”的时候都细心揣摩。 只见她站在甲板的桅杆旁,似模似样的扎起马步。 船上的水手和帮工都站的老远看着她。 她深呼一口气,抬起双手,然后呼气的同时瞬间跺地。 她整个人就直直的飞了起来,裘北归一看这架势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小子,搞得架势似模似样的。 但其实这招也不用讲究什么“起手式”,也怪不得顾安喜做出这个不伦不类的架势后,裘北归会笑了。 水手帮工们看着顾安喜升高,头也随着她慢慢向上仰,嘴也不自觉的长大了。 顾安喜飞跃至空中,她的升势渐渐收缓,就在此刻,她闭上了眼。 她在此时似乎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有风,有不同的风。 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过来,每一阵风都是不一样的,甚至同一方向的风都有细微的不同。 它们有些只是轻轻吹拂你的衣角,甚至不会让其摆动;有些则猛烈得多,非得吹乱你的头发;有些则缠绵,要绕着你几圈才会走;有些则孤傲,你感觉它来过,却没有任何痕迹。 顾安喜在空中的升势几乎停了,在这时,她听见了远方一声海鸥的啼鸣。 她带着沛然之势又直直的往下掉,就在水手船工们担心她是否会砸烂甲板的时候,她又足尖轻点,在甲板上止住了身形,带起一阵气浪。 揪起心的船工们终于把心放进肚子里,又觉得这一招跳得很高的功夫实在是厉害,虽然看不出有啥用,但总之是之前没见过的。一个二个顿时像街上看卖艺一样,叫起“好”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顾安喜也喜滋滋的抱拳,那架势,就差扯着喉咙喊:“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捧场,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了。 裘北归摇摇头,觉得这事儿奇怪得不像样子。 在船上的几天,顾安喜有事儿没事儿就在船上练这个“窜天炮”,而每次闲的没事干的水手船工们就在旁边津津有味的看着,看完还要叫好。 他们渐渐培养出一些卖艺者与看客的友谊,就像听说书的每天风雨无阻的去听说书人说书,而说书人也每天风雨无阻的来,说的差不多了就板扇一收,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析。”还有些地方规矩不同,说书先生在后台休息的时候,喝完茶放下一个扣子就走,跑堂的茶房高喊一声“明日请早。” 道理都是一样的。 顾安喜练武,他们就在旁边看,熟络了之后,也会围上来,问顾安喜这练得是什么武功。 顾安喜往往会很认真的答道:“这是轻功,有个名号,叫‘窜天炮’。” 水手船工们走南闯北,也见识多,有些人听了后就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窜天炮’不就是炮仗吗?那炮仗飞的可没你高!” “你那是炮仗么?我那儿的炮仗咋是往前飞的?” “原来轻功是这个样子的,那这个轻功能干啥?” “能飞那么高,摘个桃子肯定没问题。” “人飞恁高,就给你摘桃子?你害不害臊,额看这分明是爬悬崖用滴。” “爬上房顶顶也行嘛。” “那肯定可以撒,只不过呢个啷个只能跳高,不能跳远哦?” 顾安喜这句听懂了,连忙解释道:“在下武功还没练到家,暂时只能跳高的,不能跳远的。” 船工们表示了解,安慰道:“没事的,娃儿。你还年轻 分卷阅读108 ,还可以练,还有机会,不像我们一把老骨头了,想练也练不咯。” 旁边有人反驳道:“你说寡说你个人就行了,说我们做啥子,别个不说,我肯定还可以练撒。” “嘿,你练?你练啥子,你怕不是把骨头都给练断都练不出个球哦。” 船工们日常用方言拌嘴,顾安喜也乐呵呵的听。 船上的活计不多,船工们干完后就在甲板上天南地北的聊。 聊巴渝的吃食,一聊这个顾安喜就不困了,端起小板凳就在旁边认真的听。 “灯影牛肉你们晓得不?” “哎,你要说就说嘛,问恁个球做啥子。” “好嘛,我说。有一回我去通州去办事,听人说那里有一道菜很抢手,一直去都没吃成。那会去就吃成了,就是今天我要说的灯影牛肉。一说起这个灯影牛肉,那真是不得了,死贵死贵的,不过没得办法,该吃还是要吃的。 菜一上,我就晓得今天这个钱没白花,这个灯影牛肉真是不得了。薄薄的一片,跟张纸差不多,拿在灯下一照,霍耶,真的是可以看到灯的影子。一入口,又香又脆,麻辣生香。香,太香咯,我觉得肯定是用香油整的,不然不可能这么香。” 有人砸吧砸吧嘴:“耶,跟张纸一样薄,那要吃好多才填的饱肚子。” “你个宝器,吃这个是配酒喝的,不是寡吃的。” 他们又说起辣子鸡丁。 “鸡丁只有手指尾尾那么小,辣子鸡丁要用大红的辣椒一起炒,辣椒比鸡丁还要大,还要多。如果你一眼看过去,一片的红色,这就对了,说明你吃到正宗的辣子鸡丁了。这个菜也是喝酒吃的,在辣椒里面慢慢拣鸡丁吃才是最有意思的,吃到尾声,翻辣椒的时候突然看见一大块鸡丁,那个安逸劲,比平时吃饭要爽多了。” 顾安喜默默流口水,心想以后如果和裘北归喝酒,一定要点这两个菜。或者是点了这两个菜后,一定要叫点酒喝。 但船工们说的最多,最家常的,还是麻婆豆腐。 “一定要弄南豆腐整,但又不能太软,放在手板上切几刀。锅烧热后放油,油热后放猪肉末,要用瘦肉,煸几下卷球了就加豆瓣酱、辣椒,炒几下后,再把豆腐放进去。这时候就不要炒了,免得把豆腐炒烂了,煮得没得水了,就再加点花椒面、盐巴和辣椒面,就可以出锅了。 哎呦,那吃起来就五个字‘麻、辣、烫、鲜、香’,一锅麻婆豆腐,再烧一锅饭,一家子都要吃两碗饭才得行。每次吃不用半刻钟就吃完了,就是因为这个麻婆豆腐要烫的才好吃,也因为这个麻婆豆腐太好吃了。豆腐是又滑又嫩,酱料那是又麻又辣,每次吃都要吃出一头的汗,巴适惨了。” 麻婆豆腐几乎是每个船工都会做的菜,也几乎每家的做法都不一样。有的偏好用半肥瘦的猪肉,煸炒的时候炸点猪肉混着吃,有的偏好用牛肉——这是比较富的。有的辣椒面下的很重,油热了也要下辣椒面,总共下三次辣椒面。有点喜欢加豆瓣酱的同时加点豆豉。 但他们对于这道菜的热爱是一致的,对于这道菜的五字要素的追求也是一致的。天热了小孩没什么胃口,做麻婆豆腐准没错;不知道做什么吃的,做麻婆豆腐准没错;懒得做菜,又想吃顿好的,做一锅出的麻婆豆腐准没错。 顾安喜被他们这么一说,又有些嘴馋。她又不期然的想,为什么大凉人民总是能做出这么多、又都很好吃的豆制品呢,前几天吃的老豆腐,以前吃过的豆腐花和卤的豆腐干,听说再南方一点,还兴吃干丝,就是豆腐切成丝。豆腐切成丝怎么吃?顾安喜纳闷的想。 “顾安喜——回来吃饭了。”她正想着,裘北归站在舱门那里高声喊她。 裘北归在别人面前不喊她外号。 顾安喜连忙应了声,和船工们抱拳告了声别,就跟着裘北归回到他们那小仓库里。 他们多数是吃大饼和一些易存放的糕点,再配一些腌咸菜,就着水吃。 他们在船上消耗不大,所以吃得也不算多。 顾安喜咯吱咯吱的咬着大饼,对裘北归说: “我们到了巴渝去吃灯影牛肉吧?” 裘北归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搞什么鬼,哪次在城里吃的不是吃好的? 但他还是说:“好。” 顾安喜又说:“还有辣子鸡丁!” “好。” 顾安喜:“还有,还有麻婆豆腐!” “好。” “还要喝酒!” “顾安喜你有完没完!吃你的饼!” 第五十八章 结巴 货船辗转数天,终于来到了三峡。 这或许也和管船的开足马力有关,只不过是想快点交货,还是有其他的原因就不知道了。 他们到达三峡某个码头是中午的事,顾安喜牵着羲和下了船。 她转身,对着船工们挥手: “老吴再见!老张再见!老李再见!老 分卷阅读109 黄再见……” 她一个个的喊了过去,都是在船上捧她场的朋友。 他们有些人在搬货,有些人在核数,见状也连忙挥手。有些人搬着货一副懵然的样子,旁人拍了下他才反应过来。 一群中老年船工热情的挥手回应道: “小顾再见!一路顺风!” 他们已经知道顾安喜要去凤满楼了,也以为她是去参加什么比武大会,还敦促她一定要好好表现,最好拿个名次。 顾安喜囧囧的,不知道说什么。 顾安喜和船工朋友们道完别,心情很好的牵着羲和蹦蹦跶跶的走。 裘北归在后面也暗自咋舌,这小子人缘不错啊。 他们虽然来了三峡,可是人生地不熟,对一切都很茫然。 裘北归虽然走南闯北的去了很多地方,可是没怎么来三峡,也不知道从这里怎么去巴渝。 若进了巴渝,那就是江湖人的天下,连朝廷也难以管辖。一来,那里山地多,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朝廷若要平定则需要耗费大量军力。二来,那里山地多,也不是课税重地,朝廷也相对不重视。三来,那里民风彪悍,长久以来也是遵守的江湖那一套规矩,民心不可用,强行收复不可取。四来,朝廷一直的军事重心都放在边疆狼图上,对于稳定的巴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止是巴渝,其实各地都有些武林宗派的影子,不过这些都几乎是以家族为主,也讲究道义,在地方上充当着乡长、绅长的角色。部分衙门摆不平,法律顾不到的地方,都得去托这些人去说理,他们有声望,也有人听,对于地方的稳定很有帮助。 而三峡近巴渝,所以江湖气息也很重。 顾安喜和裘北归一到街上,就看见一人背着刀路过,他的刀很大,用布缠了很多圈,但露出一整个刀柄。路上的人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照常行走。 不单如此,街上还有更多背着兵器的人,他们的兵器各异,但最常见的还是剑。佩剑的公子哥在看一件首饰花;旁边包子摊的菜板上明晃晃的放着一把菜刀,一伸手就能拿到;有人抱着剑在看人卖艺,看的津津有味;卖艺那人表演的是硬气功,先用木板招呼,后面就用铁器往身上砸,他鼓着上身,扎着马步,嘿哈嘿哈的喊,铁器都砸弯了。 他的同伴把这件铁器给围观的人看,有人想摸也给别人摸,摸的人发出一声惊叹,显然这是真的铁。 此时卖艺那人麻利的拿出一大盒膏药就开始推销,说这个大力贴,祖传秘方,平时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健体,力大如牛。看客们看见他的本事,也见这膏药乌黑发亮,也似乎是不同寻常的,也不贵,三五个钱,一些人当下就掏钱买了。 顾安喜看着这不同寻常的城池风景,慢慢长大了嘴: “哇,裘北归,那个大力贴真的有那么厉害么?”她摇了摇裘北归。 裘北归不假思索道:“假的。” 也许是怕自己说的声音太大,他又凑到顾安喜耳边小声解释道: “他们这种硬气功是从小就练的,水磨功夫,别看着现在厉害,将来老了有罪受的。他们又不是大夫,啥药能通治百病?啥药能强身健体?都是虚的。” “啊?那他们卖的是假药?我们为什么不去揭穿他们?”顾安喜傻乎乎的说道。 裘北归小声回道:“也不是假药,这些药只有一点止痛消肿的功效,没什么副作用,也吃不死人。他们就一个码头一个码头的卖艺,卖个十天半个月的,等有人发现他们卖的药不灵,他们早就去下个地了。 这样虽然说不太仁义,可毕竟卖的便宜,也就赚点辛苦钱。他们是有真功夫的,没靠着一身武去干龌龊事,也算可以,就没必要揭穿了。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 顾安喜恍然的点点头。 裘北归又说:“也就在这里他们能这样说道说道,要是在巴渝玩这个,早就被其他练武的轰出去了。” 顾安喜一看,果然看客中有几人抱着剑,面带笑意,显然是看破不说破。而那卖艺汉子也不往他们面前招呼,径直越过他们往后面的人卖药。 原来这也是江湖。顾安喜心想。 他们来到一酒楼吃饭,这里的酒楼也格外不同,比中原地区的要高峭,楼上还设有临窗的看台,奇崛的伸出来。 这么设置是方便食客们听戏,这里尤其喜欢听戏,三国、水浒、岳传,杂着听。 此时是正午时分,酒楼是要做正经生意的,所以不设听戏。不然客人听戏就少做很多生意了。 顾安喜本来想点辣子鸡丁、麻婆豆腐和灯影牛肉,可是裘北归说前两个三峡这边都做得不正宗,第三个是通州特产,其他地儿也没有。顾安喜扁扁嘴,于是作罢。 他们吃完饭,便寻了一家客栈准备小住一晚,第二天再启程。 他们在船上好几天都没办法洗澡,来了客栈当然要洗澡。于是裘北归和顾安喜商量,他先去打听怎么去巴渝,而顾安喜先洗澡,他回来后就到他洗。 分卷阅读110 顾安喜叫了桶水,把帽子取了,头发盘了下来,一头长发就搭在肩上。她坐在床边等,两只小脚摇摇晃晃的,还哼着小曲,显然心情很好。 她长发飘飘,又把外衣脱去了,此时竟然有股说不出的清纯妩媚来。 小二来送水的时候也奇怪,来的时候是男的,怎么现在又变成这幅模样了,他对于顾安喜是男是女又有点疑惑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小二该想的东西,他把水送到就走了。 顾安喜看着这一大桶水,心情雀跃。 她脱去衣服,又把裹胸去除,顿时觉得松落了许多。 她有些苦恼的摸着小馒头,又长大了,害得她缠了好多圈才勉强遮住看不出来。 她舒坦的躺在了木桶边,热水把她包围,她足足躺了小半刻,才直起身。 她用小手捧起一捧水,缓缓的浇在头发上,如瀑的长发垂在水面上,几滴水珠一下就从头发上滑了下去,没有留下一丝踪迹。 她唱起了娘亲小时候给她洗澡时唱的小曲:“洗呀洗呀洗澡澡,我是一个乖宝宝,洗洗手呀,洗洗脚,大家都是乖宝宝~” 她这边厢以为裘北归要去很久,所以不慌不忙的慢慢洗。而裘北归却比想象中快得多——他直接去向客栈老板打听好了。 裘北归来到客房门前,正欲推门而进,忽然听见房间里有细碎的歌声。 裘北归的面色变得古怪了起来,这小子,洗个澡还唱起歌来了? 他本想直接推门而进的,可是又想到之前顾安喜和他说她是太监的事情,鬼使神差的,他慢慢贴近了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顾安喜正哗啦呼啦的往身上浇水,她背对着门,露出半个光洁的背和细长的脖颈,她的长发拨到了一边。 袅袅的热气使得她的背影有些许梦幻,她的肌肤是那般发白发亮,像是白翡翠,又像是黑夜里刚擦白的天空。 裘北归一下就愣住了,他从未干过偷窥人的事情,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风光。 他的心砰砰砰的跳,比第一次杀人跳得还快,比一把刀差点砍下他的头的后怕还要快。 黑的头发,白的肌肤,它们那般的柔和,如同黑夜里温柔的月色。 裘北归艰难的咽了下口水,他这时才有了思考的能力,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其他,而是:宫里的人皮肤都这么好的吗?第二个想法是:这小子果然不一般,不但全身上下都软软的,小手和小脚都很好捏,连皮肤都很好。 就在这时,顾安喜转过了身。 “砰”裘北归关上了门,发出一声响,他背靠着门,剧烈的喘息。他这关门的速度比出剑的速度快多了,要是让他的师傅知道,指定要骂他不可。 顾安喜听到了,连忙大叫道:“裘北归,你别进来,我在洗澡呢。” 裘北归背靠着门,一手抚心,一边咽口水,好一会儿才干巴巴的回道: “哦、哦,我在外面呢,我不进来。” 顾安喜没听出他的不对劲,只是游到桶边拿起衣服开始穿,又不放心的威胁道: “你要是敢进来,我打死你!” 裘北归:“放、放心吧,我不进来。” 顾安喜套着衣服,隔着门问道:“打听好去巴渝的路了吗?” 裘北归:“打、打听好了,我们先骑马去山城,然后再坐船,转上两次船就差不多了。” 顾安喜擦头:“哦。” 裘北归想起刚才的风光,那惊鸿一瞥实在是太短暂太惊艳了,他有心想再偷窥,可是心里却隐隐有些抵触。刚才还能说是偶尔外加巧合所为,可现在若真的偷窥,那就是人品问题了。 他想看得再真切一些,可是又觉得这样做不对。 就在他烦恼之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穿戴整齐的顾安喜正歪着头看着他。 裘北归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出来了。” 顾安喜疑惑道:“你今天怎么结巴了?” 第五十九章 梦里 顾安喜觉得裘北归今天洗完澡后变得怪怪的,不但老早就开始在床下铺地铺,一入夜更是乖乖的躺着了。 看他那样子,顾安喜甚至还有点怀疑是不是他内力还未恢复。 可是当她问裘北归今天怎么了,裘北归却是结结巴巴的说没什么。 顾安喜皱着小鼻子,不去管这个人今天是怎么了。 他们坐了几天船,本来也就没睡好,再加上裘北归今天奇奇怪怪的,也就没有细聊,一入夜便都睡下了。 顾安喜是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可裘北归是睡不着的。 狭小的门缝中,能看见的东西有限,而在那狭小的光景中,正好觑见顾安喜。美人出浴,佳人转身,那一瞬,胜过人间无数。 裘北归反复想着,身子也是倦极了,便缓缓睡去了。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是一个劫富济贫的任性侠盗, 分卷阅读111 某一天不知怎么就听说宫里有一宝物,甚是稀奇,一念之下便想去借来玩几天。 他潜进宫中,可是宫中花园宫殿众多,他一时不察便迷了路。 他为了躲避宫中巡逻的侍卫,来到了一偏僻的住所。看风格打扮,很像是太监住的地方。 他推开大门,听见里面有欢快的歌唱声和戏水声。 他忍不住去一探究竟,他推开一点门缝,只见有一人在大池子里戏水洗澡,那人把水面上的花瓣拾起,放在自己眼前对着灯光看。又把这边的花瓣拨到那边,把那边的花瓣拨到这边,把水连带着花瓣泼起,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水池的一旁,挂着太监的衣服,青黑色的蟒袍,一顶能盖住头的大帽子。 他不由得看的有些痴了,这太监怎如此好看。 他把门打开得大了些,想看得再仔细一点,门却吱呀一声响了。 他一惊,那人猛然回首,在迷蒙的水气中他看清了她的脸,分明是顾安喜的模样。 忽然,她从水面跃起,一同升起的还有那蟒袍。 蟒袍遮住了他的视线,只觉得那蟒袍好大,遮天蔽日。 待他回过神来,只见她身子一转,已经穿好衣服。再一转,已经不止从哪里抽出一把刀就要砍向他。 他连忙躲避,慌忙的解释道: “兄、兄弟,不,姑、姑娘,我不是有意的,我什么也没看见。” 她却是眉间寒意更甚,一把刀不依不饶的连连向他砍去。 他自知理亏,也只是躲避,不敢反抗。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呐,你听我解释……” 那女侠当然没听他解释,在他说话之间一刀向他腰下砍去。 “呼呼呼。”裘北归被惊醒,一下坐了起来,剧烈的喘气,这都快要冬天了,可他却被惊出了一身的汗。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渐渐缓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他又回味起那个梦来,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不期然的想,顾安喜应该没那么凶吧。 他看向床上正睡得安稳的顾安喜,她睡得香甜,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 裘北归长舒一口气,又睡了。 梦里,女侠正转身回池子,看见裘北归,顿时柳眉一挑,提起了刀。 那神情仿似在说:“你竟然还敢回来?” 裘北归看了看四周,又看着女侠摩拳擦掌的走了过来,慌忙道: “诶?不是不是,我怎么又在这里?这是个误会,你听我说……” 女侠当然没听他说,只是一刀斩下。 这次裘北归有经验多了,纵起回落的就躲开了这一刀。 他跳到远处,示意女侠冷静一点,说: “女侠你听我说,这一切都是误会,我是个好人。” 女侠面带寒霜:“我在宫中从未见过你,你现在一身黑衣,又怎么会是好人。” 裘北归看了看身上穿着的衣服,还真是一身黑,他这才想起他梦里是来宫里“偷”东西的。 “冤枉啊……”裘北归有冤说不出。 女侠挽了个刀花:“这下你没什么好说的了吧,受死!” 说完又冲上前来要砍他。 裘北归拔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问: “我死可以,但我要做个明白鬼,你是谁?你是太监还是宫女?” 女侠脸上寒意更甚,直直的向他追去。 裘北归哇呀哇呀的躲,忽然,他想起自己是会轻功的啊,这皇宫宫殿楼阁这么多,正是用轻功的好地方。 于是他暗用内力,用力一蹬,整个人就飞了起来,站到了一处宫殿的飞檐上。 他正暗自得意,还未喘好口气,就见女侠高高的飞起,已经到他身后了,而且从她的轻功水平来看,比他更高更快。 裘北归都快要崩溃了,叫了声“妈呀”,想也不能想的就往前跑。 ———— 第二天清晨,顾安喜已经睡醒了。 平时早早起床练功的裘北归此时却还躺着。 顾安喜趴在床上往床下看,只见裘北归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双目紧闭,不住的摇头,口中小声的念念有词: “不要……饶命……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他的手和脚有时候也会轻轻的动一下,仿佛在梦中正经历什么事情。 哈,裘北归不会做噩梦了吧?顾安喜乐呵呵的想。 她将衣角卷成一卷,小心翼翼的来到他旁边,用衣角去挠他鼻子上的痒痒。 她还未挠几下,裘北归就猛然醒了,他一睁开眼,看见顾安喜那熟悉的脸庞,几乎是刚反应过来就往后缩。 “女侠饶命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听见里面有歌声,这唱的实在是太好了,我一听就觉得不得了,马上想进去结识一下。这才进去的,我啥也没看见,你要相信我。” 裘北归抓住机会,一轮嘴 分卷阅读112 的说了一大串。 他说完,迎上了顾安喜促狭的目光。 “裘北归,想不到啊,你居然还会唱歌?” “呃……”裘北归愣住了,他觉得有些东西好像有些不同了,他伸出双手,发现穿的衣服已经不是黑色的了。他又看了看顾安喜,她的样子没变,可是眉间没有了那股子寒意,恢复了之前的天真烂漫。 “裘北归,你不是说你会唱歌吗?你唱个来听听。”顾安喜打趣道。 裘北归哪里会唱歌啊,刚才都是他的说辞罢了,可是他刚醒,在梦里也被追杀来一晚上,一时没有回过神,脑海里竟然想起的是顾安喜唱的那首不伦不类的童谣。 他脑子一抽,怪异的唱道: “洗呀洗呀洗澡澡,我是一个乖宝宝,洗洗手呀,洗洗脚,大家都是乖宝宝?” 顾安喜本来还乐呵乐呵的听着,可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这怎么是自己从小听的歌谣呢? 她眉毛一竖,说:“你从哪里听来的?” 她这神情裘北归在梦里见过太多次了,下意识的就要逃走。 顾安喜见他站起来,也是不依不饶的问道: “裘北归你给我说清楚,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裘北归一站起来,与梦里不同的感觉这才占据了他的身体,脑子开始昏昏沉沉的疼,他恍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在梦里了。 而顾安喜已经咄咄逼人的又上前一步了。 最后裘北归花了好长时间,这才让顾安喜相信他之前唱的曲子是北平古老的童谣。 顾安喜半信半疑,嘀咕道:“是吗?可是我怎么从小只从我娘亲那里听过?” 裘北归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把这位给哄好了,一想起他在梦里被这位追杀了一整晚,他就有种淡淡的忧伤。 想他虽说不是武功盖世,可也超凡于同龄人,可是竟然被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姑娘追杀了一晚上,这说出去真的一点面子也没有了。 顾安喜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她说:“裘北归,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裘北归在那一瞬有想过坦白不小心偷看到她洗澡,可是又想起梦里顾安喜斩向他腰下的一刀,顿时一哆嗦,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坚定而肯定的摇了摇头。 “没有。” 顾安喜和裘北归既然打听好了去巴渝的路,便一大早备好干粮,吃过早饭便出发了。 三峡和太原又有不同,这里水多、山多,但水边很少住人,这里经常泛滥,除了大城之外哪里都不太安全,所以小村庄也离水稍远一些。 这里的水也很急,部分水域特别浅,踩下去只到脚踝,所以不适宜走船。这里也有很多奇石,怪异的长在水里,或是屹立在山上,远远看去就像是山突然秃了一块。 这里有一条恒常的河流,峡谷也总是很深,路过的老农告诉他们,这么深的峡谷是当年大洪水冲刷出来的。顾安喜从高耸的峡谷旁看下去,峡谷中央有一条小溪汩汩的往下流,很普通的一条小溪,如同其他地方随处能看见的小溪一样。 真想不到当年这条小溪也有这么大的时候,顾安喜心想。这条峡谷真是大极了,她在峡谷的这边去峡谷的那边,如果搭上一座桥,也要走不短的时间。 “这小河,没有停过哩,一直流,一直流,你们夏天来看,还能看见发大水的样子。” 老农笑着说,露出一口大烟牙。 第六十章 凤满镇 他们辗转数天,在船上和马上兜兜转转,每天都有说不出的快乐。 巴蜀的风光极好,山多水多树也多,他们有时候走累了,就搭个顺风船。 峡谷的中央有一条蜿蜒的河流,上面有一叶扁舟飞驰而下,所有的景物便被抛向脑后,而在峡谷上方,有两匹马正优哉游哉的跑着。 顾安喜看着这波澜壮阔的峡谷与河流,看见无数绿色飞快的向后飞驰,一时心生豪迈,她把手合拢成一个喇叭状,对着空旷的峡谷大喊: “喂——” 峡谷也回音道:“喂——” 顾安喜喊道:“你是谁——” 峡谷回道:“你是谁——” 顾安喜兴致勃勃道:“我叫顾安喜——” 峡谷回道:“我叫——”后面的声音渐弱,几不可闻。 顾安喜没听清,于是又问:“你叫什么——” 峡谷回道:“你叫什么——” 顾安喜:“我问你呢——” 峡谷回道:“我问你——” 顾安喜有些小脾气了,她气道:“你个傻瓜——” 峡谷回道:“你个傻瓜——” 顾安喜气急,连忙就要再反驳。 这时候,裘北归的一双大手摸上了她的小脑袋。 裘北归无语道:“咋回事啊这是,咋还和自己掐上了。” 顾安喜委屈的指着前面道:“它骂我。” 分卷阅读113 裘北归摸着顾安喜的小脑袋,心想这真是一个傻小子。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摸顾安喜脑袋的手顿了顿,或许,现在不能叫她傻小子了。 顾安喜见裘北归没有回应,回头锤了下他胸口: “你在想什么?” 裘北归回过神来,正色道:“它骂你,你就骂回去呗。” 于是,两个小傻瓜对着涛涛的河水大喊: “喂——” “你是傻瓜——” “傻瓜——” 他们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卷起几道浪花。 站在船头的船夫咧开嘴笑。 风和日丽,今天是个好天。 “羲和——你跑快点,你要被追上啦!” 顾安喜对着岸上的马喊道,然而羲和却好似没听到似的,依旧优哉游哉的以小碎步跑着。而在它身后,赤烈风低着头,一副狗腿子的样子,永远比羲和慢半个身位。 巴蜀这边风很是喧嚣,风呼呼的吹,有时候顾安喜她们坐在马上,顺着风,觉得自己像是坐在船上。如果是逆着风,便装作风势很大的样子,伏在马上,一副躲避风雪的做派。其实哪里来的雪,只不过是顾安喜少年心性罢了。 而裘北归竟也乐得陪她一起玩,两人时而装作冲锋的骑兵,时而装作船上摇杆的船工,乐此不疲的玩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一路玩着,便到了巴渝。 顾安喜看着眼前的一块石碑,这是一块极大的青石碑,上面古朴的写着两个大字:有凤。 青石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形状有些怪异,像是被人截去了一块,但青石碑看上去又像是天然生成的,不知道是本身形状如此还是真被人截去一块。有凤后面有无跟字,自然也就没人知道了。 顾安喜眺望前方,问道:“前面就是凤满镇?” 裘北归笑道:“你竟还记得我说过的凤满镇,没错,前面就是凤满镇了,不过还要走上一会儿。” 裘北归摸着青石碑:“这块石碑,除了告诉来者前方就是凤满镇地界了,也告诉所有官府人,就此止步。” 顾安喜好奇道:“为什么就此止步,莫非凤满楼和朝廷有什么恩怨?” 裘北归:“这事儿谁说得清呢,据说当年朝廷与凤满楼祖师爷那辈在这里有过一场大仗,惊天动地,连这块碑都削掉了一块。自此凤满楼便干起了皮肉生意的营生,偏居一隅,互不干犯,这谁又能说得清楚是不是一种妥协呢?” 顾安喜点头。 也是,江湖的中心,最有名望的地方竟然是一处青楼妓院,怎么想也是格调不高的样子。凤满楼的“自甘堕落”,也换取了一线生机。 顾安喜好奇道:“那江湖和朝廷是对立的吗?” 裘北归笑道:“当然不是,据我所知,钱塘李家、山城王家……额,说这些习武世家你也不认识,反正你只需要知道,有许多习武世家都是地方乡绅,和地方官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需要正式的身份,而朝廷也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管治地方。” “只有这里。”裘北归拍了拍青石碑,“是完全没有朝廷势力的存在的,这么说有些绝对了,或许有些朝廷的人潜藏在里面,但名义上是没有官员负责的。” 顾安喜了然的点点头。 朝廷和江湖本就是互惠互利的存在,即便没有了凤满楼,也会有其他的江湖势力代替,所以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们摸了摸青石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便走了。 他们要去这江湖里最享负盛名的地方了。 为了欣赏沿途的风景,顾安喜提议下马走。 他们没走多远,便看见前面有一处小摊。 顾安喜不知道是什么,蹦蹦跳跳的走上前去,一看,发现那摊子只有一人高。里面放着两桶水,上面还有两个布幡,写着粗茶、水。水桶上飘着两个木碗。 顾安喜惊奇道:“裘北归,你快过来看啊,这是什么?” 裘北归似乎早就知道这是什么,慢慢的走了过来,懒洋洋的说: “这有什么出奇的,不过是茶歇罢了。” “茶歇?”顾安喜疑惑道。 “对啊,茶歇。如果你喜欢爬山,而且喜欢爬有道观、佛庙的山,那你就会经常看见这个。茶歇说白了就是供人停下来喝口水的地方,山上喝水的地方少,便会有有心的香客每天挑水至半山腰,供口渴的爬山客们喝上一口水。 说的是粗茶,还真是粗茶,只放一些茶沫子。” 说完,他就拿碗舀了一碗粗茶,咕噜咕噜的喝了。 顾安喜觉得奇妙极了,有一些人不辞辛苦,从很远的地方挑水过来,只为来往的人有一口水喝。他们或许只是附近普通的佃户,又或是猎户,却俨然把凤满楼当做一种信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借此表达内心的尊敬。 这便是江湖吗?顾安喜心里想,她又看见了不一样的江湖。 他们喝罢水,便继续往前走。 分卷阅读114 青石碑之内,是和青石碑之外是完全两样的风景。 这里有一条笔直的黄泥大路,已经不知道被修葺多少次了,踩在上面结结实实的,想来就算是下雨也没有影响。每走一段路,便会有一处“茶歇”。 而在大路的远处,偶尔能见几户炊烟,又或是一片农地,完完全全的随心意,又仿似不着痕迹。 他们又往前走了没多久,便见路似乎走到了尽头,而前面出现了一处房舍。 他们再走前,其他的房屋建筑便如山水画一般慢慢自纸上抖落,呈现在他们面前。 眼前像是突然出现了一处极热闹的集市,到处都是人在说话。 人很多,也很杂,既有看面相似乎完全不会武功的书生,拿着一把扇子转悠,也有一把年龄的老大爷拎着鸟笼老神在在,更多的是背着或拿着武器的人,他们想买菜般拎着武器,又真如女人买菜般议价,希望摊主能便宜点。 “这,便是‘凤满镇’。”裘北归目光熠熠,“走!” 说着,便牵起赤烈风向前走去。 他们刚进去,人群中便钻出一只小鬼头,手连忙去牵赤烈风,嘴里也没闲着,奉承道: “大爷,欢迎来到凤满楼。您是第一次来吧,那你可就需要一个向导了,这凤满楼表面与其他地方无异,可是里面学问多着呢,你肯定需要我,我在这里好几年了,有什么问我准没错。” 小鬼头一轮嘴的说了一长串,裘北归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赤烈风头往后一扬,躲开了小鬼头去牵它的手,还打了个喷鼻。 小鬼头愣住了,裘北归趁这个机会,连忙说道: “不用了,我们熟路。” 说完便拉着顾安喜走了。 小鬼头愣了愣,喊道:“别走啊大爷,我不求什么,给口饭吃就行。” 这里面人实在是太多了,裘北归紧紧的拉着顾安喜,生怕她丢了。 在人群中,顾安喜悄声问道:“裘北归,刚刚那个小孩是干什么的呀?” 她看那个小孩年纪颇小,看上去甚至没她大,而且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平时没吃好。 裘北归头也不回的说道:“要么是孤儿,迫于无奈在这做向导的营生;要么是离家出走,想来拜师学艺,无奈盘缠花光,只好出来干点活。” 顾安喜奇怪道:“他们这般瘦小,习武的根底已经天生不好了,若是孤儿,又为何不在外面安心种田营生呢?” 裘北归:“这里来往的要么是富豪子弟,要么是江湖豪客,都是不缺钱的主儿。他们要是能从这些人手里要到个一星半子而,一天赚的比外面一年都多,你就别可怜他们了,想好我们自己吧,我们的盘缠都快花光了,凤满镇这边开销又特别贵。” 顾安喜闻言很紧张道:“那怎么办?” 裘北归回过头,目光带笑:“怎么办?把你卖进酒楼洗碗去——” 第六十一章 圣女 盘缠快用光了当然是个大问题,可是也没有想象那么大,最起码他们还能在凤满镇的酒楼上吃上一顿好的。 凤满镇上的东西果然比外面贵一些,裘北归只是随随便便的点了两荤两素,便赶上在外吃一桌子菜的钱了。 “我们吃完这顿,便只能去凤满楼蹭吃蹭喝的了。”裘北归对顾安喜说道。 顾安喜正襟危坐:“请裘兄讲,如何去蹭吃蹭喝?” 裘北归看了他这正经样子就乐呵,打趣道: “你不是要大闹凤满楼吗?眼下正好,你去‘吃花酒’,去闯楼,闯到哪层是哪层,那姑娘都陪你过夜了,自然也不会吝啬一顿酒饭。这吃喝不就来了吗?” 顾安喜眼睛一亮:“是这个理,要是我没饭吃,就天天去闯楼。” 裘北归哭笑不得,这楼哪是那么好闯的,就算好闯,你一天糟践一个姑娘,外面也早就有看不惯的义士把你拖出去打了。 就在顾安喜幻想以后蹭吃蹭喝,还有漂亮姐姐伺候的日子的时候,旁边那桌忽然有些轰动。 “陈兄快说,圣女长得如何?又有何本事?”一人急切道,旁边的人连忙附和。 他对面那人似乎就是陈兄了,只见他优哉游哉,还漫不经心的喝了口酒,佯装无意道: “呀,酒喝光了。” “小二!上酒!上好酒!”当下就有几人喝道。 顾安喜看着自家桌上的菜,凤满镇的菜不但价钱贵,就连菜码都比外面少,只不过看卖相倒是精致许多。她又看向那蹭酒喝的人,只见他不慌不忙的为自己斟满酒,还笑着对周围的人举杯示意,完全不顾他们听故事的急切心思,顿时心里有了些想法。 陈兄喝了一大口,才舒舒坦坦的叹了口气,道“说起那凤满楼的圣女,那可真是风华绝代,顾盼之间似有流光……” 凤满楼的圣女?顾安喜支起了耳朵,她听裘北归说过,凤满楼有九楼,这九楼平时是用不到的,只有在闯楼 分卷阅读115 的时候才有作用,而二到八楼,都有凤满楼的姑娘轮流当值,每天的姑娘都不一样,二楼的姑娘也可以去三楼当值,反正武功相差无几。但只有第九楼,是固定只有一位姑娘坐镇的,她就是凤满楼的圣女,自坐镇第九楼那天,便已经确认其是凤满楼下一任的掌舵人,意义非凡。 按理说这么高地位的人不应该坐镇第九楼,因为这意味着一旦有人按规矩来闯楼,并打败她,那她就要与其共度一夜了。 但吊诡的地方就在这里,凤满楼的圣女被人打败虽然很丢脸,可是陪人一夜也不影响什么,只要她不嫁做人妇,那她就还是凤满楼的圣女。 陈兄见越来越多人围观,便开口解释道: “新来的朋友可能不知道,圣女平日深居简出,寻常是见不到她的,有豪客在凤满楼豪掷千金,住了一年都没见上圣女一面——我说的可是凤满楼本楼,不是其他地方。” 按大部分的说法,自踏入青石碑地界开始,就算是凤满楼地界了,可按裘北归的说法,那只是踏入了凤满镇的地界。凤满楼之于凤满镇,就犹如刚踏入皇城,而皇宫还远着呢! 人群中有人嘶的抽了一口气,在凤满楼住了一年,这得多有钱呐,而住了一年都没见着圣女,这圣女又是多难见啊。 陈兄得意道:“而在下不才,就恰巧见着过一次圣女,目睹过她的绝世风采。” 旁边有人冷哼道:“口说无凭,你拿什么证明?” 陈兄气急道:“我拿什么证明?我的眼睛就是证明!” 有人插话道:“那你说说,圣女长什么样,又有何特征?” 陈兄有些支吾道:“圣女脸上蒙着一块面纱,看不清样子。” 有人哂笑:“看不清样子就说风华绝代。” 陈兄急了:“光是那双眼睛,光是圣女那清冷的气质,就算不知道样子,也可知其为绝世无双。你们若是见过圣女,便会有如我一般的想法!” 他说完,稍稍冷静了下,继续道:“至于特征,我却是知道她会抚琴。” “这位兄台说的不错,圣女却是弹得一手好琴,不单如此,圣女还精通音律,其他乐器也都有涉猎。而她修的功法,也与音律有关。”一人朗声应和道。众人马上把目光转了过去,只见一白袍剑客,星目剑眉,很是英俊。 他见众人看了过来,便举杯对着陈兄示意。 陈兄见有人应和,而且一看就是有见识的,连忙高兴的附和道: “是极是极,这位兄台说的不错,想必是见多识广之辈。” 白袍剑客旁边还有一位小厮,他们桌上有许多菜,看上去也是不缺钱的主。 他说道:“陈兄方才有一点说错了,圣女的气质绝非清冷,而是近乎于‘仙’,她仿佛就是月下而来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下一刻便要登月而去了。尤其是她素手抚琴之时,不用功法内力,便能让人陶醉其中,不能自拔。说是风华绝代太俗了!这样的仙子根本不是人间应有的!”白袍剑客陶醉道,后尾的语气稍重,以至于有点训斥的意味。 陈兄连忙附和:“是极是极,是在下太俗,描绘不出仙子三分气质。” 白袍剑客夸得比陈兄还厉害,众人却是没有了质疑,脑海里顿时有了画面。 一人自高楼上抚琴,期间偶有微风拂过,撩起一点她的面纱。她的琴音哀瑟动人,明月自她后面升起,她仿佛下一刻便要乘月而去。如此这般,起码说上一句风华绝代还真是不过分,众人心里暗暗感叹。 “你们说的圣女,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她的武功如何?”一稚嫩的声音响起,众人顿时又把目光转了过去,只见一戴大帽子的年轻人站起身说道,她个子不高,看上去年岁也不高,正是顾安喜。 白袍剑客有些发怒:“圣女是圣女,又怎能与那些打打杀杀的武夫相提并论呢!” 顾安喜无辜道:“圣女能坐镇第九楼,那想必武功定然很高吧。” 白袍剑客仍有薄怒:“那是自然。” 顾安喜:“比起天下名士如何?” 白袍剑客回道:“若是单轮武功,圣女自然是比起他们来都不差的。” 顾安喜随口道:“那比起四大监如何?” 四大监!众人此时又惊又疑,凤满楼虽然禁止朝廷的人入内,可有关于朝廷的话还是能让说的,四大监可是朝廷里最享负盛名,也是武功最高的存在。尤其是里面几人常年在外行走,声名赫赫,一提到他们便让人心惊。 白袍剑客有些迟疑:“你见过四大监?” 顾安喜随口道:“在下不才,见过其中三位。” 白袍剑客又问道:“哪三位?” 顾安喜:“四大监中见过福寿海三位大监,只是没见过禄大监。” 白袍剑客有些默然,寻常江湖人都见不着这四位大监,一来是有些大监常年在宫中不出来,二来是即便是经常在外行走的,也大多是执行秘密任务,能见到意味着受到牵连,一般第二天就在牢狱中了。 分卷阅读116 他手指笃笃的敲在桌面上,问道: “你是在哪见到他们的?” 顾安喜毫无机心道:“不久前,皇宫。” 众人一惊。他们已经联想到了什么,约莫一个月前,皇宫发生一场政变,具体的事情他们当然不知道。可是后来的事情大家都清楚,大太子和携四皇子出走,在洛阳自立为帝,而同时,三皇子在皇都也自立为帝,双方暂时对峙,未有大动作。 白袍剑客问道:“那日皇宫政变,你可在?” 众人都在等顾安喜的答案,所幸她也很快回了。 “自然。” 众人屏住呼吸,白袍剑客代他们问出都想问的问题: “那日皇宫政变,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安喜:“那日,福寿海三位大监皆在,甚至还有狼图国的奸细,整个皇宫乱成了一锅粥……” 众人听得心悬,可顾安喜却话锋一转: “哎呀,却是无菜下酒呢。” 她面前的两荤两素当然不够他们吃的,现在桌上已经只剩下四张碟子,根本看不出先前装的是什么菜了。 当下就有几人招呼道:“小二!上菜,上些硬菜,钱算我账上!” 那小二本是倚在旁边听得入迷,闻言连忙端了几盘菜出来,这小二也是性情中人,这几盘菜分明是别桌的,却是先端去了顾安喜的桌上。不过此时都在听顾安喜说话,倒是无人在意有无菜吃了。 顾安喜美滋滋的招呼裘北归吃菜,自己却是大口吃了些菜,便继续说事儿了。 “那日乃皇宫的秋宴,朝廷上群臣都有赴宴。待群客酒意正酣之时,摄政王出来喝上两杯水酒,异变突生,大群侍卫和蒙面刺客就要杀摄政王。” 顾安喜不紧不慢的说着,她虽然一开始抱着其他想法,可是说到摄政王的死时,神情还是异常的严肃。在座的酒客都不知道那日皇宫发生的事情,她有必要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 第六十二章 顾安喜大致的讲了下当日的经过,没讲自己的身份,也没讲自己是如何逃出宫的。 听到皇宫政变竟然有狼图国的影子,众人都有些默然,他们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白袍剑客敲着桌子轻声道:“你是说,皇宫政变系广南王所为?” 顾安喜点头:“正是。” 白袍剑客轻笑:“这可未必,我听到的可是大太子意图弑君,被广南王撞破,后来事情败露,大太子不得不出逃。” 顾安喜辩驳道:“当时摄政王已病入膏肓,连秋宴都只是出来露个面。大太子如要登基,又何必多此一举!” 白袍剑客浑不在意的说:“摄政王为何病入膏肓?或许他早已下毒谋害摄政王,只是在秋宴目的败露,这才不得不出逃。” 顾安喜怒道:“你强词夺理!” 白袍剑客哂笑:“真理永远不怕辩驳。” 他顿了顿,又说:“四大监加起来,当然是少有人能敌,可若是单个计算,圣女也未必不能打得过。朝廷四大监互相大打出手,可见也并非好人。” 顾安喜气急而笑:“原来你还在想你的圣女,是不是还担心四大监堕了你圣女的威风?” 她知道江湖与朝廷有着某种对立,可是没想到竟到了这种地步。 白袍剑客闻言冷笑:“夏虫不可以语冰。” 顾安喜站起,拂袖而去:“且看你的圣女之后如何吧。” 顾安喜愤愤然离去,裘北归当然也紧随其后。 走在大街上,顾安喜还是有点生气。 “那个人怎么这样?”她半分愤怒半分奇怪的说道,既像是问裘北归,又像是问自己。 裘北归看着她愤怒的侧脸,心里有些感慨,想不到这丫头竟然也有独当一面的时候,看惯了她傻气,刚才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哭鼻子呢,结果倒是出奇的硬气,表现也算得当。 他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慰道: “别人也未必知道真相,他们关注的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想的也都是自己的事,你与这样的人说,自然是他不懂你,你不懂他了。” 顾安喜想了想,有点委屈的说:“那我错了吗?” 裘北归略略俯身,看着她的眼睛道:“你说的都是你所见的事实,你自然是没错的。可是他不信,甚至也不关心,自然也不能说错,这些事情本没有完全的对错,所见的都是个人的不同而已。” 顾安喜似懂非懂,她从小便觉得对的事情便是对的,错的便是错的。如今有些东西模糊于两者之间,她就有些迷糊了,谁都没错,那到底是谁错了呢? 得益于方才那位白袍剑客,顾安喜对于那位未曾谋面的圣女印象实在不算好。 她愤愤然的想着,要是能见到圣女,一定要和她说:圣女啊,你有位仰慕者,可是不咋地啊。她恶趣的想着,露出傻呵呵的笑容。 吃完了这顿,他们按原计划就要去凤满楼。 分卷阅读117 凤满楼距离此处尚有些距离,他们走过去,也恰好差不多到晚上了 顾安喜兴致勃勃的要去“闯楼”,不知道除了去蹭吃蹭喝以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心思。 裘北归笑了笑,没当真,他估摸着顾安喜能闯上第二三楼,就是不知道二三楼的姑娘看见顾安喜会不会觉得这孩子这么小,懂个什么。 顾安喜在前面走着,他看着她稚嫩的肩膀,兴高采烈的一抖一抖的,又不禁恶趣的想:凤满楼的姑娘们若是知道她一个姑娘跑去喝花酒,不知道作何感想。 他们向着凤满楼走去,也无需刻意的去寻凤满楼的方向,所有的旗帜、建筑都隐隐朝着一个方向拱卫,那个地方就是凤满楼的所在。 他们一路走马观花,就算是没钱也逛得很是欢快。 凤满镇与他们之前所待的所有城镇皆有所不同。 顾安喜在北平待过,也细细的逛过皇城,可是凤满镇给人的感觉就很不一样,这里几乎没有重复的装潢,没有一家店是完全卖一样东西。 那家门口挂着一串布艺的繁星,走进一看,原来是卖奇石的,价格贵的吓人,不过顾安喜也从未想过石头有那么多形态,有些竟宛如真人。 另一家没有窗户,店前包着一圈的铁,只露出一扇门来,进去一看,原来是卖兵器的。这家前堂卖兵器,隔着一层布帘的后堂就在生火打铁,一进来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子热浪。顾安喜看着形态各异的铁坯、剑穗、铁片,心里有些痒痒的,不过在知道最便宜的那把刀多少钱之后,又顿时觉得还是自己背着的那把最好。 自兵器铺走出来,顾安喜感叹道: “这里真的有好多东西啊,什么都有,但是都好贵。 裘北归,你不是说想当一个小客栈的小二吗?要不以后等我们有钱了就在这里开家客栈吧?我们还能在前堂卖些吃的,比如熏烧啊、酱菜啊什么的。” 顾安喜目光熠熠的说道,她甚至连以后副业的营生都想好了,客栈太小了肯定不怎么赚钱,还是要有副业营生的。 裘北归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想什么呢!凤满镇地界很贵的好吧,根本租不起的,我们刚才吃的那家主营酒楼,副营住店才能赚钱,只开客栈怕是要亏死的。” 顾安喜捂着脑袋大叫道:“好痛!不行就不行嘛,你打我干什么!” 裘北归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也有点奇怪,好像就是打顺手了,莫名其妙的就打了。 他背着手,大步走在了顾安喜的前面:“我们快去看下一家店吧。” 顾安喜张牙舞爪:“裘北归,你别跑!让我也敲一下你的脑袋!” 他们一路顺着人潮走,越是往前走就越是多人,可也越是有序。 毕竟这里是凤满镇,虽然没有官府,也没有官兵捕快,可是身边都是江湖侠士,一般的小偷也不敢造次。 忽然,人流停住了。 顾安喜见前面的高大个好久没动,急的要死。裘北归拍拍她的小脑袋,示意她向上看。 顾安喜往上一看,终于明白为什么人流停住了,因为他们到凤满楼了。 只见满目数不清的红灯笼挂着,隔远望,犹如星星之火在莹莹燃烧。 高耸的木楼宛如一把剑,插进了一片夜。 有姑娘在阁楼高处往下看,或梳妆,或对着楼下的客人笑,或对着熟稔的客人挥手帕。 木楼极高、极宽、极大,它大概有过百米高,底下最宽,宛如一座小城,越高就越细,最高处更是只有一座小阁楼,有女子闺房那般大。 整个木楼极尽奢华,用的是上好的黄华木,雕栏玉柱,只是这一座木楼本身,就不能用凡世的钱财计算。 顾安喜看着这一座豪华至极的大楼,它外表挂着的灯笼之多,已经把这片区域照的如同白昼。她的嘴巴圆成了一道弧,显然很是震惊。 裘北归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可是每次看都会惊讶于这座不夜楼的宏伟、高大。 他有些感慨的对着顾安喜轻声而有坚定的说: “这,就是凤满楼。” 凤满楼前面聚集着一些人,当中有些是开销不起,但又想和诸多豪客在外面聊聊天的,有些是在外面叫卖一些简单的吃食——若是进去里面吃,又得贵上不少了。 凤满楼自然是不在意这些的,外面聚集的人之多,甚至还有几名公子哥兴致来了办上了诗会。在凤满楼外面,永恒的主调就是热闹,永远少不了宴会、诗会甚至比武大会。很难想象,这些暂时囊中羞涩的才子、江湖豪客去不了凤满楼,也愿意在楼外快活。他们见识不差,也吸引了好些人在旁边看热闹。 他们并不排斥有人进楼,还空出一条道,以便其他人进楼,也不时有人进楼出楼。 眼前的人很多,裘北归拉着顾安喜的小手,说:“走,我带你进去。” 顾安喜看着一眼看不到顶的高楼,又看着前面汹涌的人潮,心里忽然对那亮着光的楼门有些恐惧。 裘北归 分卷阅读118 轻轻的拉住了他的手,她顿时心里安定了不少。 他们拨开人群,缓缓地向着楼门走去。 旁人对着他们行注目礼,或许是对眼前两位年轻人有些惊讶。 顾安喜被裘北归带着走进了楼门,里面又是一个新的世界。 楼里是“口”字一样的四合楼,中间是空的,四边都是楼。 他们一进门,就有漂亮的姐姐迎了上来,莹莹的笑道: “两位小哥儿可是面生得很。” 裘北归嘻嘻笑道:“不但面生,是不是还面白?” 漂亮姐姐用手帕捂嘴笑道:“小哥儿说笑了。” 又说道:“小哥儿可有相熟的姑娘?” 裘北归无所谓道:“没有,就你吧。” 他显然来过几次,也算是熟门熟路了,知道像是这种地方,最起码会有姑娘陪着喝酒看戏。 而门口的接待,也通常是刚出来的姑娘,还没有相熟的客人,只能靠着新来的客人点个面熟。 漂亮姐姐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那就多谢两位小哥儿了,请跟奴家来。” 第六十三章 海上花 漂亮姐姐把他们带去了第二层,这里的一楼分了两层,很是奇特。 她在前面款款的走着,一边介绍着:“奴家叫希绫,不知两位小哥儿如何称呼?” 裘北归不愿用真名,于是随口道:“老裘。” 顾安喜左盼右顾的看四周,一时没有留意,裘北归连忙捏了捏她的手。 顾安喜反应过来,连忙道:“老顾。” 希绫掩嘴轻笑:“哪里是老裘,分明是小球。” 裘北归知道这里的人说话没个正经,也不在意: “大球还是小球,试试才知道。” 希绫眼角的余光撇到了裘北归捏顾安喜的手,掩嘴轻笑,不言语了。 希绫把他们带到了二层的雅座,从这里能看到“口”字中央的位置,那里有一处看台,会有一些姑娘们表演。 顾安喜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喝酒的客人,此时看台上没人表演,似乎正好是轮换。 二层的座位和一层就不太一样,一层的桌子就和寻常酒楼差不多,有桌子有凳子,有菜有酒。 二层的座位就只有一张不高的桌子,人要席地而坐。 希绫跪坐在一旁,微笑道: “两位小哥儿要喝点什么酒?吃点什么菜?我这就下去吩咐。” 趴在栏杆上的顾安喜回头看裘北归,目光很是犹豫,似乎在问他:我们没钱怎么办,还要不要点?不点好像又说不过去,主要是不好意思啊。 还是裘北归脸皮厚,就算不点东西也很淡定道:“暂时先不用,先看看表演再说罢。” 顾安喜回过头,继续趴在栏杆上看外面。心里还有些奇怪,裘北归不是很喜欢喝酒的么?一路走来没喝也就算了,怎么现在也不喝呢? 希绫抿嘴笑,没有说什么,只是为他们倒上了两杯茶水。 随着希绫纯熟的手法,茶水滚烫,飘溢出一丝一缕茶香。 “这是桐木关小种,不知两位小哥儿喝不喝的习惯。” 希绫奉茶说道。 茶杯晶莹剔透,茶汤发红,显然这是一杯红茶,是最适宜冬天喝的,也最适宜胃寒脾虚之人喝。 裘北归浑不在意拿起其中一杯:“好说好说,不挑。” 说着便喝了一口,看向栏杆外。 看台上,上来了一绿衣女子,她抱着一琵琶,人还在走,便露出浅浅的笑。 看台下有客人顿时欢呼雀跃,很是追捧的样子,显然是熟客了。 绿衣女子对他们浅笑,低头俯身示意了下,便坐在看台的正中央,拿起琵琶摆好了架势。 此时有小厮送上花篮,这些都是客人送的,可里面却不是放着花,而是放着亮目的金银珠宝。这凤满楼,也与外面的青楼妓院无异,也是有豪客打赏,甚至捧姑娘以此彰显自己的财势。 希绫看他们看得入神,主动解释道: “台上那位,正是我们凤满楼的名角儿,唤作紫苔,弹得一手好琵琶。” 裘北归随口道:“唤作紫苔,可却喜欢穿一身绿衣,也是有趣。” 希绫抿嘴轻笑:“也是名字没起好,紫苔姑娘最不喜紫色。” 就在此时,紫苔姑娘缓缓拨动纤纤玉指,婀娜顿挫的琵琶音便高高低低的响了起来,一声高,一声低,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小珠子弹得高高的,大珠子落得低低的,撩动着听客们的心。 一曲终了,余音未散,紫苔闭眼,似乎还在感受其中的韵律。 希绫搭话道:“小哥儿觉得如何?” 裘北归真诚道:“好是好,可是我一届粗人,却也只能说句好了,也说不出其他。” 希绫偷笑道:“小哥儿说笑了,小哥儿如此风流倜傥,一看就非凡人。” 裘 分卷阅读119 北归突然道:“她是几楼的?” “啊?”希绫很讶异的看着他,有点没听懂。 “就紫苔啊,她是几楼的?”裘北归补充道。 希绫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闯楼”,在问紫苔是坐镇几楼的。 “二楼。”她懵然回道,心里还是有点没缓过来,已经很久没人“闯楼”了,久到她都已经有些忘了。若不是这些姑娘每天还会如常的坐镇,她或许都要忘了凤满楼还有这个规矩了。 外面的看台又恢复寂静,下一次表演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顾安喜坐了回来,乖乖坐好,捧上自己的那杯茶喝。 她看见希绫的手腕上有条红绳,于是好奇的问道: “希姐姐,你手上怎么有条红绳呀?” 希绫摸了下手腕处的红绳,说道: “这是我们最后的尊严。” 她迎上了顾安喜不解的目光,于是笑着解释道: “做我们这行呢,一般来说是没有尊严的,可是做哪一行都须由尊严,总不能总是让客人糟践。这条红绳,也是尊严的最后一点遮掩,若是去了床上,浑身没了衣物,也不算□□的在这人间,总算还有点慰藉。” 顾安喜自然是听不懂的,可是她看希绫的模样,虽然仍旧是笑着的——希绫自迎他们进来就是笑着的,可是这笑容竟也有些不同。 像是苦海中的微笑,又像是微笑着,却又快要静默的落下眼泪。 她再看仔细一点,希绫的表情却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希绫说的这些话,又像是无意间顺口说的,再普通不过了。 她又有些糊涂了,搞不懂了。 她想了想,还是说道: “凤满楼不是讲究你情我愿的么?希姐姐若是不愿意,又有谁能强迫你呢?” 希绫:“世事哪有那么容易,我不像楼上的姐姐那般会武功,究其一生,也只能趁着年轻赚些钱,再用这些养老了。凤满楼说是你情我愿,可哪有那么多心仪的情郎供你挑选呢?还不只是挑些个看得顺眼的人,于火堆中取些暖,像只飞蛾。” 她依旧笑着,看着顾安喜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精神稍稍振奋,继续道: “凤满楼算好的了,若是其他……终其一生也在被压榨,还有没有晚年都难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既无家人,也无牵挂,小时家乡洪灾,冲走了我的家,只余下我和邻家的小翠。小翠没我这副好皮囊,但也只能和我一样做这行。这年头,没个地位,当小妾都难。 小翠在巴渝那儿做,年纪轻轻便出了台,我们先前还通过信。她说她日子过得很是不好,身子虚,但没钱看病,客人们也动辄对她打骂,仿若她就不是一个人了。遇上些对她好的客人,变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可最终也只是伤了心。 最近,我已经没有她的回音了。” 她说得轻巧简单,可顾安喜却从她的话里窥出了她们简单的一生。 小翠如同她们这行普遍写照的一个影子,薄有姿色,却又非倾国倾城,赚了些钱财,却又被老鸨分去了大半,剩下的也要购些时髦紧俏的首饰衣物、妆粉鹅黄。她们寄希望于找到一位心上人,可青楼里缠绵的情话又怎能当真,最终也只是青楼旁的流水一直往外流,带去多少相思和寄托。 到了中年,气色衰败,又染了一些女人病,或许身下还有一儿半女要养。此时她们终于攒够赎身的钱了,又不懂营生,又或许遭了骗,又或许把辛辛苦苦攒来的钱坐吃山空了。 辛辛苦苦养的一儿半女,也可能不太孝顺,心里还暗暗埋怨自己有个娼妓的娘亲。她们学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手工活,晚年还在浆洗衣服,撑起这个家。岁月揉碎她们早年青春的脸庞,子女把她们的双手挤出血来,一道道裂缝,如同豁疤。 她们临死前浑浊的眼睛流着泪,心里叫着命苦,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个娼妓就这么死了。 希绫或许要好一些,最起码这里习武的姑娘都有一丝“闯楼”的盼望,最起码赚的钱财也多些。可是又能好多少呢? 顾安喜细细看希绫的眉眼,发现她的眉眼稚嫩非常,眼角都没长开。 只不过在妆容的打扮下,有股成熟的风味来。 想来也是,她左右不过刚出来接待,定然是楼里的妈妈刚教完规矩,年纪也自然很轻。 若非如此,她又为何这么轻易动情,说了这么多? 顾安喜在电光火石前想了许多,心里暗暗想帮助她,恍然间下了一个决定。 她轻声问道:“姐姐,你告诉我,你之前叫什么,我说的是还在家的时候。” 希绫恍然,家?好久都没听见这个字了,凤满楼的姑娘都没有家,说起这个字来,大家的脸都会沉、不高兴,年纪大一点的妈妈辈人物就会出来打圆场,说凤满楼就是大家的家。 她语气复杂的说出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淑媛。” 顾安喜嘴里念了念,这个名字包 分卷阅读120 含了她父母对她的殷切盼望,或许还是殷实之家,有点文化底子。如果没有那场洪水,她一定有更好的未来。 顾安喜叫了声好,站起了身子。 希绫仰着脸看她,有点吃惊,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希绫心里隐隐后悔说了这么多,她不该说这么多的,客人来这里是寻开心的,她这样不好。 第六十四章 闯楼 顾安喜转头问一直闷头喝茶的裘北归: “世事总是这么艰辛吗?还是只是我这个年龄如此?” 裘北归头也没抬:“总是如此。” 顾安喜点头:“我懂了。” 又说:“那我去了。” 裘北归依旧埋头喝茶:“去罢。” 顾安喜自二层纵身一跃,脚下生风。她已经算准了距离,一下就落在了看台上。 看台下的人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弄哪出。 顾安喜深吸一口气,准备说什么,可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发觉自己手里空空,顿时又泄了气,很困窘的对着二层喊道: “裘兄!把刀递一下,我刀忘拿了!” 希绫看着顾安喜唰的一下飞了下去,连忙趴到栏杆那里看,又惊疑不定的跑回来,看着裘北归,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唰的一下飞下去。 裘北归正很酷的在喝茶,享受着希绫惊疑不定的目光,突然听到顾安喜的求助,顿时差点把嘴里的茶吐出来。 他一看,顾安喜的刀裹着布,还在他旁边呢。 这个江湖白丁,真是有够傻的。 他探出栏杆,对顾安喜说:“接着!” 说完把刀一抛。刀在空中打了几个滚,最后落到顾安喜的手里。 顾安喜把外面裹着的布去掉,露出光闪闪的内里。 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在下北平小狮子,前来闯楼!” 她连喊三遍,声音在凤满楼里荡漾。 顿时,楼里若有若无的乐声没有了,看台下的客人轰的一下炸开了锅,热烈的讨论起来。 要知道,他们可是很久没有看见闯楼了。以往的闯楼往往是提前知道的,青年才俊想闯一番,也会提前告知好友,也算博一个支持,博一分名气;楼里的姑娘想让心仪郎君闯楼,也会提前暗示一番。总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总有人知道。 往前闯楼都会吸引一大批人来看,比寻常热闹多了。 现在,看台下的客人也在热烈讨论,眼下这位年轻人是什么来头,报的“北平小狮子”又是什么来头。他们互相问,却都没有知道的,在北平做过生意的人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听过这号人。 不过倒是有人觉得方才为这位“北平小狮子”递刀的人有点眼熟,似乎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莲小酒仙”。 楼里靡靡的氛围一扫,多上了几分莫名的意味。 众人都在等,等凤满楼的回应。 终于,二楼传来一把清脆的女音: “方才表演,回来梳妆打扮,却是有些迟了。贵客是要闯楼么?还请上来进一步说话。” 二楼的那扇门打开了,一绿色的身影出来了,说话者正是刚才表演过的紫苔。 顾安喜缓步从看台走到紫苔的正下面,一边说: “不知姑娘正梳妆打扮,却是有些唐突了。” 她之前练过好一会的轻功,总算是能控制一下跳多高了,但依旧不能跳远,只能稍微偏一下。但也比之前的直上直落好很多了。 众人看她的架势,心里暗猜这位年轻人该不会是要用轻功跳上去吧?这多费内力啊。 他们正想着,没想到顾安喜一下就飞了起来,直窜三层到了二楼,真是兔起鹊落,宛如游龙。 台下顿时有人叫好,顾安喜没用任何明显动作,却能一下跳这么高,帅气非常。 也有老成的人暗暗摇头,闯楼本就是车轮战,现在耍帅耗费大量内力,只是得不偿失,这年轻人会为自己的耍帅付出代价的。 顾安喜唰的一下站到了紫苔的面前。 紫苔看着顾安喜英气的脸庞,顿时眼中异彩连连,这公子好生英俊,轻功也好,以前怎么没听过? 顾安喜稳住身子,心里暗道侥幸,刚才恰好算准了,要是多使一分或少使一分内力都上不来。 紫苔内心欢喜:“公子可是要闯楼?” 顾安喜:“是。” 紫苔做出“请”的手势,示意入内讲话。 看台下的人顿时又热闹了,有人哀嚎:我的紫苔女神,怎与那小白脸说话。有人兴致勃勃的讨论:他们到底会不会打起来。有人又说:看那人年轻得很,估计武功不高,很快就会知难而退的。他们讨论不出什么东西来,干脆下了个盘,赌顾安喜能闯上第几楼。 压二楼的最多,三楼次之,压一楼都过不了的和打不起来的也有,反正这里豪客多,也就图一乐呵。 分卷阅读121 裘北归也来了兴致,压了中午吃饭剩下的一点散钱——他们最后的盘缠。 “压她能闯到第九楼。”他说。 众人哗然。 有人摇头晃脑:“这就是真正的赌徒,从来只压赔率最低的,我也压点!” 他说完也压了一些。 裘北归挠挠头:“其实也不是,只是不习惯兜里有钱,索性全送出去算了。” 刚刚夸他的那人顿时几欲倒地:“原来大哥你没有独家消息啊!” 他还以为顾安喜和裘北归一路的,那裘北归压她能到第九楼肯定是有原因的,于是索性赌一把。 “哈哈哈。”众人笑了,楼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二楼内。 紫苔目有异彩,问道:“公子可是为楼里的哪位姑娘而来?” 顾安喜想了想,说:“算是吧。” 紫苔闻言叹了口气,有些哀怨道:“不知是哪位姐妹如此好运,紫苔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顾安喜想了想,认真道:“第九楼,圣女。” 她来凤满楼就是为了寻娘亲,她要寻到娘亲,就非得闯个风头不可,这样娘亲就知道她来了。 紫苔瞪大了眼睛:“圣女?” 顾安喜很认真的点点头。 紫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喃喃道:“圣女,啊?怎么会是圣女。” 忽然,她又想到了什么。 以前有一些人,虽然不是江湖邪道,可能是为了出名,又或者单纯贪图美色,就会来贪心的闯圣女的楼,但都没有好下场。 紫苔的目光渐渐变冷,她以为今天又会有哪个好运的姐妹脱离凤满楼,寻到自己的好归属,没想到又是一登徒子。 她语气也变冷,没有之前的客套:“既然公子要闯楼,那就不要浪费公子的时间了,现在就开打吧。” 顾安喜不知紫苔的态度为何忽然转变,但也觉得她说得对,于是摆好刀式。 说:“请。” 紫苔柳眉一竖,自墙上取下一把挂着的剑,挽了个剑花:“请。” 顾安喜一看,顿时在心里大摇其头,一个武者,理所应当的应该随身带着自己的兵器,就像裘北归那样。紫苔把兵器挂在墙上,说明她还是个外行,算不得武者,充其量只是有些武功。 既然紫苔说请了,顾安喜也毫不客气,起手便是声势力钧的一刀。 紫苔毫无防备,见状大惊,连忙出剑去挡。 可是仓促之下哪能挡下这带着浩荡之势的一刀,叮的一声剑就被击飞。 那把刀向她砍来,她吓得闭上了眼睛。 顾安喜的刀,带着一阵风,却只吹动了她额前的刘海儿。 紫苔等了半天,臆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她缓缓睁开眼。 只见那明晃晃的刀刃后世顾安喜的笑脸。 “得罪了。”顾安喜说,收刀。 紫苔这时候才大口大口的喘气。 刚才她都要吓死了!以前来闯楼的哪有这么凶!都是些相熟的公子哥,讲究礼仪风范,让她先出手,而且到了关键时刻还会提醒她小心。 哪有刚刚那么危险,刀刃加身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会死! 紫苔面色发白:“你你你……” 她半天都没“你”出个什么东西来。 顾安喜歪头疑惑道:“紫苔姑娘,我这算赢了么?” 紫苔气急跺脚:“算!” 这个公子哥真是不解风情! 顾安喜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个坐镇第二楼的紫苔姑娘实在奇怪得紧。 她老实的应了句:“那我走了。” 于是便向外走去。 她打开门,又是引来外面的一阵骚动。 外面的客人疑惑道:“她这是被赶出来了还是怎么?” “我猜是想和紫苔姑娘套套近乎,结果被赶出来了。” 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顾安喜却是听不见,吸气大声喊道: “北平小狮子,前来讨教第三楼!” “她赢了?!”众人一阵哗然。 “居然这么快就赢了?!”有人难以置信。 反应快的已经挥着钱要加注赌顾安喜能闯去更高楼了,可是开盘的庄家反应更快,连忙大喊道: “买定离手!现在封盘了!” 众人们这才惋惜,惋惜自己看走了眼,倒不是说亏了赌的那点小钱,而是少了点对赌的乐趣。他们砸吧砸吧嘴,又忽然觉得今晚的闯楼变得有趣多了。 怎么一个年轻且武功高的人,她是从哪里来的呢? 裘北归看见顾安喜已经闯过了第二楼,笑了笑,心中大定。 这个小姑娘已经能照顾好自己了,看她的架势,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裘北归在心里感叹道,记忆里留着口水等吃的身影,和刚才意气风发,说前来讨教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他心里恍然有种养的小猪长大了 分卷阅读122 的错觉。 也是时候做自己的事情了。 第六十五楼 大瓮酒 裘北归喝干手中的这杯茶,对希绫说:“我要出去见一位老朋友,茶钱回来再付。” 希绫有些犹豫,凤满楼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销金窟,你在这儿可以点到你想要的一切,可是相应的,一切都要钱,你坐下就要开始花钱了。 裘北归他们虽然没有吃饭喝酒,可茶也要钱,甚至接待他们的希绫也要钱。 希绫没说什么,只是浅浅的点了点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顾安喜在闯楼是不假,可就算是闯楼成功了,也只是接下来的帐不用算,可闯楼之前的帐还是要算的。 如果裘北归跑了,她自己一晚上没钱也就算了,还得帮着垫付今天他们开销的一切。 她刚出来,没什么钱,可还是鬼使神差的点了头,答应裘北归了。 裘北归一言不发的出了凤满楼的大门。 他走出去时,有位白袍人擦肩而过,正是刚才在酒楼遇见的那位白袍剑客。 他自一片光亮繁华中走出来,而白袍剑客正走进去,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 白袍剑客一走进去,就有相熟的朋友招呼。 白袍剑客诧异道:“怎么今儿这么热闹?” 有人答道:“今儿可是有人闯楼呢,有位小公子,刚进了紫苔姑娘坐镇的第二楼,不消半刻钟就出来了,现在正在第三楼呢!” 白袍剑客又说了些什么,不过裘北归已经听不清了。 他走到凤满楼旁的一处偏巷,这里很是奇怪,凤满楼本就是不夜楼,连带着旁边也是一片光亮,就连凤满镇本身也明亮非常,晚上在街上走也无需照明的灯笼。 可是这里却是一片黑,连个灯笼也没有,旁边的光也照不进来。 他熟门熟路的走到一处,富有节奏的敲起上面的木板: “哆哆,哆哆,哆哆哆哆。” 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就开了,一颗头发凌乱,满是胡须的头探了出来,与他对视。 裘北归很淡定的收回自己敲错门的手,一副没这回事的表情对眼前这个人打招呼: “老沈,出来喝酒。” 老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砰的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 裘北归摸了摸鼻子,还没来得及尴尬,门就又打开了。 老沈拿着一堆东西,对他昂了昂头:“过来帮忙。” 裘北归连忙过去打下手,老沈手里拿着一些零散的物件,他们把这些东西搬了出去,竟然在外面搭出一个小摊来。 老沈把一盏微弱的油灯挂在了小摊上,这条巷子顿时亮了一些。 老沈抹了抹汗,说:“坐。” 说完就又去屋子里了。 裘北归左看右看,没有看见凳子,正当他烦恼的时候,看见了一旁废弃的大酒坛子。 他眼睛一亮,把酒坛子搬了过来,坐在了上面。 老沈拿着两个凳子和其他东西走了出来,正准备说什么,却一下看见了坐在酒坛上的裘北归。 裘北归也看了过来,双方再度对视。 他坐在上面,酒坛子对比他人显得很小,于是他整个人都缩着了,显得很是滑稽。 老沈欲言又止,裘北归惊恐的站了起来。 老沈在凤满楼旁边开着一个一家酒馆,或者叫酒肆也行,如果这个破摊子能叫“酒摊”也可以。 他只在夜里开摊,也只卖酒。 按理说只卖酒的摊子挣不到什么钱,特别是在凤满镇这个地方,可是老沈也不稀得挣钱。 裘北归坐在凳子上,往兜里掏了掏,说: “最近有没有酒?” 老沈在摊子后面忙活,头也不抬:“有新酒,也有旧酒。” 裘北归来了兴致:“新酒是甚,旧酒又是甚?” 老沈有些暴躁,骂骂咧咧:“那么多酒,我哪知道。” 裘北归知道他就这个脾气,不以为忤,而是又起了一个新话题道: “你之前酿的‘三点血’可有着落了?” 老沈嘿然一笑:“这文人武客,凤满楼多的是,可是傻子却难寻,这酒自然也就酿不出来了。” 他说起酒时,老眼像是陈酒一样浑,又从中折出一些光来。 裘北归好奇道:“凤满楼是难见到傻子,可你若是走出去,也不难寻到傻子啊?” 老沈没好气的说道:“我眼前倒是有一个傻子! 你以为这事有那么容易嘛?文人武客我要寻最好的,凤满楼就有,那傻子可不是这么简单就寻到的。所谓傻子,不是真的天生愚笨,如同痴儿孩童,而是用情、用心至深,乃至物我两望! 这样的人,如果是情种,那必是为情为爱死不足惜,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若是一个剑客,那必是一生清苦,唯剑而已,剑断人亡,与剑同穴。” 分卷阅读123 裘北归咋舌:“这还真是傻子,还真不容易寻。” 老沈眼中的精光稍稍收敛,懒散的说道:“所以说这酒不是这么容易喝上的。” 就在裘北归和老沈东聊细聊的时候,有一黑袍人悄无声息的坐下来。 他浑身笼罩着黑袍,就连脸都藏在黑暗中,看不清,他露出两只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桌子,裘北归顿时留意到他了。暗道这人好厉害的轻功,他竟一直没有发现,若是黑袍人没有发出声音,恐怕他最后也不会发现旁边竟然坐了一个人。 老沈见到黑袍人,顿时忙活起来,斟满了一壶酒就给他送了过去。看来也是熟客了。 裘北归一直暗暗的在留意着黑袍人,老沈送上了一壶酒,他就略微点头示意了下。 他拿起杯子,斟上了半杯酒,就送到黑袍下开始喝。 裘北归这才留意到,黑袍人的手细且白,给人一种无比怪异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女人的手。 他稍稍打量了几眼就不敢再看了,这位黑袍人轻功之高,起码也是他师傅那个级别了,怎么说也是一个前辈,还是不要冒犯的好。 老沈对裘北归招呼了下,说:“小子,你要喝什么酒?” 裘北归想了想,说:“之前喝的‘醪糟酒’,挺好喝的,现在有吗?” 老沈懒洋洋的回道:“没酿醪糟,没有。” 醪糟就是甜酒,也叫米酒,是用糯米做的,做一次需得十几天。 裘北归又想了想,说:“‘薄薄酒’呢?这个有吗?” 薄薄酒就是粗酒,见于苏老的《薄薄酒二章》,言:薄薄酒,胜茶汤;粗粗布,胜无裳。 在老沈这里,薄薄酒就是粗酒,味道很淡,入口很容易,但很容易上头,喝到喉咙里就特别冲,像是着火了。 这种酒估计在码头打拼的人很爱喝,因为便宜,劲大,想醉的时候也能醉,是消遣的好酒。也是力工们忠诚的朋友。 老沈依旧懒洋洋的回道:“没有。” 他这次连借口都没找了!裘北归心里暗想,这个惫懒汉子,怎么什么酒也不酿! 他有些无奈道:“那有什么酒可以喝?” 老沈随口说道:“那就喝‘大瓮酒’吧?” 裘北归连忙问道:“这酒是什么来头?” 老沈说:“你可知‘一饮尽江河,再饮吞日月’,这‘大瓮酒’就取其意,倾江河湖海,分日月星光入壶中,置入大瓮,是为‘大瓮酒’。” 裘北归嗜酒如命,一听就嘴馋了,连忙叫道: “来一瓮!” 老沈露出神秘的微笑:“莫急,这时间还未到。” 大瓮酒,江河湖海、日月星光,差的就是这最后一味月星之光。 这酒属新酒,当然得喝之前才酿好,才是最最得宜的。 于是裘北归就仰着头等,等星月之光最盛之时。 裘北归傻等着,老沈问道: “你来着凤满楼,可不只是找老夫喝酒这么简单吧?还所为何事呐?” 裘北归易燃仰着头:“陪一个朋友来闯楼。” 老沈:“闯楼?他看上了哪个姑娘?” 裘北归:“并非是看上了哪个姑娘,而是为了其他事而来。” 老沈:“闯楼无非是情爱,还能为什么事?还能办成什么事?” 裘北归低下了头,与老沈对视,认真道:“你想,若是圣女在第九楼嚎上一夜的‘找人,吾友老沈,你在哪里’,会是怎样的效果?” 老沈只是稍微一想,便笑出了声,他哈哈大笑道: “是很有趣。”顿了顿又说: “这么说来,你朋友是来寻一个人?” 裘北归舔舔嘴唇,有点想酒喝了:“是。” 老沈点点头,没问是来找谁的。找谁对他来说不重要,他只是觉得这种人有点酷,无论是谁,敢闯一闯凤满楼,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老沈说:“他下来了,你把他带过来喝酒。” 裘北归愣住了,心里又不期然的想起顾安喜也说过他想喝酒,最好还配点下酒菜。不知道她能不能喝酒,又能喝多少,喝完酒是不是一副醉醺醺、娇憨憨的样子。 他心里颇有些痒痒的想着,嘴里却毫不客气的回道: “喂喂,老沈,过分了啊,我这酒都还没喝上呢,就叫别人。” 老沈哈哈大笑。 不知为何,在他们说起有人闯楼是去寻一个人的时候,旁边黑袍人的手微不可查的抖了抖,一滴清澈的酒就滴在了她的手上。 酒很清,手很白。 第六十六章 顾安喜提着刀来到第三楼的时候,面前的美女姐姐笑着提醒她,可以从一旁的楼梯走上来,不用每次用轻功。 顾安喜有点窘,可还是很淡定的点点头。 面前的美女姐姐穿着素白的衣裳,看着年龄比紫苔稍大,透露出一股子 分卷阅读124 成熟妩媚的气息来。 她笑道:“公子所来,必有所图。奴家也不多说,免得浪费公子时间。” 她说着,就亮出了自己的兵器,是两柄娇滴滴的峨眉刺。 她依然眉眼带笑:“公子小心。” 她话音刚落,整个人就如一片落叶飞絮般飘来,那两枚娇滴滴的峨眉刺也在螺旋中,像是一只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那峨眉刺就是它的牙。 她凶猛而来,可是却有极大的破绽。 猛兽露出了血盆大口,那张嘴便是弱点。 顾安喜站定,纹丝不动,待那野兽欺进了身子,才缓缓劈出一刀。 野兽的扑食戛然而止,因为顾安喜的刀就悬在了它的脖颈上。 美女姐姐若是再往前一步,手中的峨眉刺就能刺到顾安喜。 可若是再进一步,顾安喜的刀就会刺破她的喉咙。 从美女姐姐动身,到顾安喜出刀,她就像自己扑到刀刃上的。 她已经输了。 她慢慢的把峨眉刺抽回来,尽量不引起大家的误会。 脸上扯起一抹笑容:“公子好功夫。” 顾安喜收刀,虽然心里喜滋滋的,可表面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说道: “承让了。” 自顾安喜走出第三楼的那一刻,楼下又沸腾了。 “这才过去多久?” “这不是刚进去吗?” “小伙子是不是刀落在二楼啦?” 有人调笑道。 可是这些都影响不到顾安喜,她已经提着刀上往四楼走去了,这一次她知道走楼梯了。 美女姐姐走了出来,楼下的人问她是怎么被打败的,七嘴八舌,甚是热闹。 其实连闯两楼也不算什么,楼下有这本事的人多得是,可是他们没有闯楼。 闯楼里面的也少有顾安喜这么快的。 美女姐姐苦笑着说:“他只用了一刀。” 楼下的客人开始认真的讨论起顾安喜用的是什么功法。 人群中,有一人正目瞪口呆的看着顾安喜上去。 正是那白袍剑客,他喃喃道,是他?他要做甚? 顾安喜只会一招刀法,应该说娘亲只教了她这一招刀法。 娘亲说,虽然只有这一招刀法,可也只需要这一招刀法。 刀既出,那便无所畏忌,那便落子无悔,那便生死一瞬。 不用多想,只需要劈出这一刀,剩下的,便由刀告诉你。 顾安喜自小便练这一刀,在宫中的岁月虽然没有练刀,可是如今把刀握在手中,依然有股血脉相连的感觉。 对她来说,出刀不是难事,也不是值得犹豫的事情。 出刀便是出刀,在适合的时机出刀,像是一种本能,也是一种无须思考的东西。 而对于出刀,她很熟悉。 第四楼,顾安喜出了一刀,道了声承让,便去了五楼。 第五楼,顾安喜出了一刀,道了声承让,便去了六楼。 第六楼,顾安喜出了两刀,道了声承让,便去了七楼。一刀劈开坐镇六楼姑娘的护身剑,一刀架在了她的眉间。 楼下的众人已经有点屏息凝神了,去七楼可不简单,这里的人单对单对上六楼的姑娘或许还有机会获胜。可是正儿八经的闯上去,那就不可同日而言了。 凤满楼的姑娘都是有根骨的,又是从小练武,那武功自然比江湖上的青年才俊差不了多少。再加上凤满楼武功功法繁多,姑娘们所选的必是适合自己的,那武功自然又在上一层楼。而顾安喜一路挑战上去,姑娘们也无放水的道理,那便说明这闯楼的年轻人,已经冠绝群雄,起码是同龄人无敌的存在。 众人们忽然惊醒:他才多大? 凤满楼自第七楼开始,就不是年轻一辈坐镇的了。 她们有些是楼里的传功长老,负责教导楼里年轻一辈的武功,有些甚至是上一代的圣女,最后却没做成凤满楼楼主。 顾安喜走上第七楼。 如果说前面几楼她们还抱着教训顾安喜一番,没有沟通的打算的话,那坐镇第七楼的“姑娘”就散发出充足的善意了。 顾安喜刚走上第七楼,就看见一月色长衫的富态女子正对着她笑。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放着一盘茶具。 她说:“前面的姑娘们也太不懂事了,贵客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请杯茶喝。 公子,来,喝茶。” 她说着,就开始斟茶,斟了七分满。茶汤发红,依旧是红茶。 她虽说有富态之相,可其实也不胖,只是面容比楼下的姑娘多了一丝福气。 岁月没有自她的面庞上带走,或是增加什么,她浅浅的笑着,脸上却无一丝皱纹。 顾安喜自然是不渴的,可也无谓弄僵关系,也是上前捏起杯子喝了。 她不怎么会喝茶,只是三两口便灌进胃里 分卷阅读125 ,觉得胃里暖洋洋的。 便大声道:“好茶!” 一口热气便从嘴蒸腾而喷薄而出。 富态女子眯着眼对她笑:“贵客来我们凤满楼,也没怎么好好招待,这说出去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她手一扬,顾安喜便瞧见桌上多了些茶点酥糕,花的粉的摆了几盘。 见顾安喜没有动静,富态女子又吃吃笑道: “贵客怎地不吃?莫不是嫌弃凤满楼的茶点?” 顾安喜摇摇头,把刀收了收,半抱着刀去捏糕点吃,那模样说不出的奇怪。 她见对方示好,自己也想示下好,毕竟自己无缘无故闯楼,虽说在规则之内,可是莫名其妙打上一场,可能为人所不喜。 富态女子见她吃了糕点,一双眼睛便弯成了一双月牙儿,她模样不差,可是笑起来眼睛会眯,倒是别有特色。 她又斟了七分茶,缓缓道: “紫苔说,贵客是来寻圣女?不知所为何事?” 她有些试探口风的意味,毕竟能上第七楼的人,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大多是为了一些事情而来。他们在前几楼还可以无视,现在就不太好了。 如果是她们凤满楼有些的罪人的地方,又或是有些地方处理不周到,别人是来寻仇的,那还是早些解决为好,弄到圣女那里已经是最后的地步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有些隐士高人教出些好弟子,偏偏又是个愣头青,什么也不交代便来闯楼。 偏偏还让他闯到很高的位置,他打不过就摇摇头走了,大煞风景不说,凤满楼也有些哭笑不得。 顾安喜吃了几块,觉得糕点略带凉意,说不出的美味,连连塞入口中。 她随口道:“想和她说句话。” 她想到了那个倨傲的白袍剑客,现在还有点气。 富态女子好奇了,下意识就接话道:“什么话。” 顾安喜嬉笑了下:“若是见到了,那说出来才有意思,若是见不到,那也没说出来的必要了。” 富态女子哑然:“也是。” 她的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多了股其他的意味来: “贵客吃完了么?吃完了我们就可以开打了。” “嘎?”顾安喜抬起头,满嘴都是糕点,却见她已经摆好了架势。 她有点糊涂,怎么这个女人翻脸这么快。 另一边厢,裘北归依然在百无聊赖的等着,有一朵乌云正好遮住了月亮。 老沈忽然说:“你那朋友能闯到第几楼?” 裘北归:“第九楼。” 老沈惊讶道:“他真这么厉害?” 裘北归:“说不准,可能没这么厉害。” 老沈:“那他怎么闯到第九楼?” 裘北归似是懒散,又似是无心道:“有我。她闯不上的话,我会亲自送她去第九楼。” 就在此时,明月拨开乌云,露出一片皎洁的月光与浩瀚的星光。 老沈一拍桌子,整个人飞也似的便飞到了屋顶之上,他手里还带着一个酒坛。只见他手一挥,一汪酒水便像一条蛇般被扯了出来,老沈旋转着,那汪酒水便绕着他转。 他转着,那酒水也转着,如同水袖一般上下飞舞。裘北归看着这奇景,只觉奇妙非常,又觉得空中有三条水袖在转,他定睛一看,只见老沈的袖子竟是真的水袖,与那一汪酒水同舞。 月下,一个老男人,一个有些邋遢的老男人在与酒水共舞。怎么说都是奇幻的事情。 那酒水印着星月,闪闪发光,里面竟然有星星点点闪动,宛如星河。 老沈舞了一会,从屋顶上一跃而下,他携着漫天星河与月光,浩浩荡荡。 他来到裘北归面前的桌上,那里已然多了一个杯子,那星河便如同怒龙般轰入杯中,未溅起分毫。 老沈又站回他原本站的位置上,整个人又恢复颓唐的神色,像是刚刚月下舞的并不是他。 他说:“喝罢。” 裘北归神色古怪的看着面前的这杯酒,说是杯,就真的只有一小杯,还没有拳头大。 他在心里腹诽:不是说大瓮酒吗?还以为是真的用瓮来装呢,怎么只有一小杯? 他面色古怪的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老沈,说: “我说老沈,你刚刚水袖那么一通舞,该不会是酒渗进去了吧?所以只剩这么点。” 老沈大怒:“爱喝不喝!” 第六十七章 一剑破七楼 裘北归终于知道大瓮酒为什么叫大瓮酒了。 他有些托大,竟将一整杯大瓮酒一饮而尽。 老沈指着他哈哈大笑。 裘北归只觉得内心澎湃,身体里有热气在乱涌,酒上直接进了脑子一样,天南地北的晃,他捏着酒杯,使尽全身力气与之对抗。他全身紧绷,身子也忍不住的发抖,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恢复正常。 他长舒了 分卷阅读126 一口气,一道热气柱便喷薄而出。 感觉浑身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裘北归看了看手中的酒杯,说道: “这酒劲真大!” 老沈笑道:“这下你可知道为什么叫大瓮酒了吧。” 裘北归把酒杯往桌子一放:“确实是讨教了。” 他转身纵起,整个人便如飞燕般走了。 他去了凤满楼,那股酒劲还是很猛烈。 他刚进楼,被楼里的灯光刺了刺眼,手一抖,他那把薄如蝉翼的剑便出现在手中。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一把声音犹如游龙怒吼道: “青莲小酒仙,前来闯楼!” 一道剑光直冲天际,连破数楼! 凤满楼出现了几个大窟窿,从一楼一直破到第七楼。 凡是有人闯楼成功,那这一楼坐镇的人便要轮换,所以二到七楼的人刚刚轮换,便见地上被戳了个大窟窿。 有姑娘在楼下小心翼翼的往上看,有姑娘恰好往下看,便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坐镇第七楼的那人也吓了一跳,她刚进来进行轮换,便出了这个事。 面前那人提着剑,剑身上是莹莹的白光,显然不是个好惹的。 她看了眼大窟窿,有些不知所措: “这……客官,这……” 裘北归刚用了大量内力,此时内力尚在激荡,他却是不管不顾,剑花一闪。 “青莲小酒仙,前来讨教!” 意思就是准备好没有,要开打了。 顾安喜奇怪裘北归怎么一直没有喝酒,如今他喝了,便一剑闯上了七楼。 顾安喜面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的红色劲装的女子,她红发红衣,连一双眉毛都是红色的。 她已经闯到第八楼了,坐镇第八楼的就是眼前这位红发女子。 她本是上代圣女,却不知为何没有做成本代楼主。有说是她不想待在楼中,想游历江湖,所以主动放弃圣女身份,外出游历江湖了,游历一番后却又觉索然无味,便又回来了。又有说法是,她还是圣女的时候,有一惊才艳艳的才子闯过第九楼,她也心甘情愿的追随而去,不料这人却是个负心汉,最后也只能心伤而归。 无论如何,她现在坐镇第八楼。 第七楼的富态女子输了后,就对顾安喜说,别看前几楼轻松容易,但越往后越难,这一代的圣女更是厉害得不同寻常,简直超越历代圣女。 顾安喜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点点头,把刀紧一紧,说:“多谢姐姐提醒,我会小心的。” 富态女子有些无奈,她当然不是提醒顾安喜小心,而是想要挖出她想要做什么,也好做出些针对。 红发女子已然摆好了架势,连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她一言不发,可是顾安喜却不能什么都不说,这些都是前辈,还是要尽些礼仪的。 于是她说道:“前辈,叨扰了。” 红发女子的脸色依然冷冷的:“你不来,倒是还有别人来。你来也好,倒是看得稍微顺眼,比其他男人好。” 顾安喜有些尴尬,心道莫不是传言是真的,这位真的被负心汉抛弃过? 红发女子又说道:“你报的名号是‘北平小狮子’,你师承里面有狮吼功?” 顾安喜不知道狮吼功是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答道: “不是,只是我娘亲号称大狮子,那我自然是小狮子了。” 红发女子愣了:“你师承你娘亲?” 顾安喜很认真点头:“是。” 红发女子来了兴致:“这么说来你的一身武功都是你娘亲教的?那她的武功何等厉害。” 顾安喜想了想,在她的印象里,娘亲鲜少显露武功,但怎么说也比她厉害,于是她说:“我娘亲的武功自然比我厉害。” 红发女子:“你娘亲这么厉害,在江湖上不会没有名号,大狮子这一名号我却是未曾听闻。你娘亲可还有其他名号?” 顾安喜又想了想,她与娘亲自八岁就开始分离,小时候的记忆她虽然都很珍贵,可也毕竟隔得久远,她记忆中娘亲经常带她去吃东西,到处玩,也经常在院中学习,和江湖根本搭不上边。 于是她说:“不曾听闻娘亲有其他名号。” 红发女子自然是不信的,按顾安喜现在表露出的武功来看,在江湖上也不会是寂寂无名之辈,她娘亲能教出这般人物,那自身肯定是不差的。偌大的江湖,又怎会没有一点风声呢? 可是顾安喜说没有,她也只是当顾安喜不愿意说,心中虽然理解,可是脸色却不见好。 “你想闯楼,那闲聊到此为止吧。” 她扬起一只手,那只手戴上了蚕丝手套,她一身红衣,手套却是雪白雕花的,看起来就有点不协调。 红发女子说:“冰脉掌。” 说完便摆好了起手式。 顾安喜自报了家门,她也自然按规矩来,也 分卷阅读127 自报了自己使的是什么门路。 只是这“冰脉掌”听起来既像是顾安喜那种名号,又像是使的功法,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不过顾安喜也想不了那么多,因为红发女子已然攻来了。 她双手大开大合,却并未展露破绽,摆动之间像是在画一个弧,却又处处在封顾安喜出刀的路子。 顾安喜没有办法,只得先做守势,把刀横在前面挡住红发女子的攻势。 刀一接触她的手,当中传来的触感便让顾安喜暗道不对。 这哪里是蚕丝手套,传来的质感分明如同玄铁,也不知道是如何打造,这如同玄铁的物质竟然能打造成一对手套,当中还能雕花。 顾安喜心里吃惊,手和脚却是没闲着,且战且退。 她专心应对,可没过一会却又发现了不对劲。 这屋子里的温度在不断下降,一开始她还没感觉出来,其后就觉得明显了。 就像是屋子里放上了几块冰炭,便冷了些。只不过冰炭是夏天放,而如今是冬天,便多少感觉出一些寒意了。 不单如此,她感觉刀挡在红发女子的手套的触感也有些不同,像是砍在了坚冰寒铁之中,不但坚韧,而且还隐隐有些回弹之力。 屋子里的温度逐渐下降,顾安喜已然觉得有些凉意了。 她现在哪里还不懂红发女子之前说的“冰脉掌”的含义,心里暗道这武功真是神奇,竟然能使温度也凭空降低。 她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周围冷飕飕的,已经有些影响她出刀了。 她大喝一声,运内力至全身,劈出数刀。 红发女子早有防备,一个侧身便躲过了。 顾安喜趁此一转攻势,每刀都声势力均的挥砍下去。 红发女子却任由她攻,竟然转换了守势,只是来回转迂,用一双掌防住了上半身。 红发女子来势汹汹,可是谁也想不到,她竟然擅长的是守势而非攻势。 就如谁也想不到她一身红发红衣,性格也如此火爆,可一身功法却是无比冷静慎密,是与之截然相反的冰。 她迂回来转,一身红裙子转出了花儿来,用了最少的内力便防住了顾安喜汹涌而连绵的刀势。 按照这样下去,顾安喜不但要运内力驱散寒意,还要用大量内力维持攻势,一旦用光内力,那是必败无疑。 ——红发女子是这般想的。 顾安喜连连催刀,可是都不中,她也不恼,娘亲就教过她,出刀不在于早和迟,而在于恰好。 正如去别人家蹭饭,去早了没饭吃,去晚了别人吃完了,得去的刚刚好,才赶得上饭。 她想起娘亲说的,觉得说的对极了。 她现在虽然不断出刀,可是也不是在出刀。 娘亲只教过她一招刀法,那招刀法便是决胜负的刀法,现在还不是用的时机,她也就没有用过。她现在不断出刀,都是寻常的刀,是凡刀,俗刀,如同屠夫砍肉的那一刀,如同主妇切菜的那一刀,如同柴夫劈柴的那一刀,它们虽然带着万钧之力,带着充沛的内力,可都是平凡俗气的。 与人的刀又怎能与柴火、菜蔬和死肉相比呢? 她现在不断出刀,就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机会去出娘亲教她的那刀,那招唯一的刀法。 顾安喜觉得屋子里又变冷了,若是有人恰好在外面进来,一定会打个哆嗦。 她索性又大喝一声,把运转周身的内力再度提高。 这屋子里冷的吓人,顾安喜的头上竟然冒出薄薄的水热气来。 她再度向红发女子攻去,此次竟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来,竟然全然放弃了防守,一味的猛攻,那攻势竟然比开头还要猛烈。 红发女子被顾安喜充沛的内力吓了一跳,要知道她可是连闯了六楼,又在前面耗费了大量的内力,可现在竟还有余力爆发,可见她的内力着实充沛。 她在心里打定算盘,要在顾安喜力竭之时一举击破。 第六十八章 登高 顾安喜疾风骤雨般的猛攻,她越攻,红发女子就在心里越惊。 这人是什么怪物,鏖战到第八楼竟然还有这么充沛的内力,竟然毫无衰势,这人莫非是从娘胎就开始修炼内力的不成? 红发女子守的艰难,心里有些后悔把这场比试拉到比拼内力的境况,也实在想不到顾安喜竟然会以最难最费劲的方式破局。 要是顾安喜一直这么保持攻势,不消半刻钟,红发女子的内力就会不济,进而被顾安喜猛攻而下。 红发女子感受到自己的内力不断飞速下降,心里正暗暗焦急。 忽然感觉顾安喜的攻势稍缓,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迟疑了片刻,可是她何其老辣、何其敏锐的触觉,一下就从顾安喜的迟缓中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内力已然不济,就是现在!红发女子心里大喜过望,连忙觑准时机,一双冰脉掌直探顾安喜一味猛攻,进而大开的中 分卷阅读128 门。 她这一掌来的迅速,也是无比精心的一掌,她从顾安喜进门以来,除了刚开始进攻了会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维持着守势,可是这一掌之刚劲、之猛烈,让人又恍然想起这位毕竟是武林中的前辈,让人想起她一身红发红衣的赤烈。 她觑准了顾安喜露出的破绽,终于进攻,那她自己岂非也是放弃了守势,露出了破绽。 她快,可是有人比她更快! 她那掌直取顾安喜中门,端的是疾风迅雷,秀发飘逸。 可是却迟了。 顾安喜自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就劈出了娘亲教她的那一招刀法,仿佛红发女子必定会进攻,必定会露出破绽一般。 她出手比红发女子快,刀也比红发女子长,而最重要的是,她的刀比红发女子快。 红发女子一掌攻去,只见一刀清冽而又冷的刀光,竟然比她的冰脉掌还要冷三分。 空气中那道刀光似乎化成了一块冰,发出索索的声音。 而红发女子攻去的那掌似乎握住了那道几近实质的刀光,略有点冷,然而那刀光只是残影。 真正的刀已然架在了红发女子的脖颈上,上面还有仓促只见斩下的一根发丝。 红发女子感到脖颈上微微刺痛,攻去顾安喜的手顿时就不敢动了。 她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这位小狮子哪里是快要用光内力,分明是露出破绽引她进攻,再一举拿下。 想不到她谋划许久,依然上了顾安喜的当。 她叹了口气,缓缓敛去一身内力,把举起的手也放下了。 屋子里开始慢慢回暖。 顾安喜收刀:“承让。” 红发女子有些不甘的问道:“你从一开始就想着这样破局?” 顾安喜回道:“前辈的功法着实厉害,竟能凭空改变环境,如此一来,自然需要些谋划。” 得到顾安喜的亲口承认,红发女子也是有些感叹: “想不到你不但武功了得,一身内力更是非凡,连才智也过人,真是了不得。” 顾安喜有些害羞,摆摆手道:“前辈谬赞了,都是靠着些运气。” 红发女子认真道:“你不必谦虚,你这个年龄,又有这般实力的,得有些傲气才行。” 她顿了顿又说:“无论你是为什么而来,但我观你并非恶类,只希望凡事都好商量,莫要坏了友谊。” 顾安喜没有明说自己是为什么而来,她也就不多问了,但这般高手,也不好直接撕破面皮,一些能帮上忙的,还是得帮。但如果顾安喜提些过分的要求,那也不虚,凤满楼可不是善堂,到时间就让她知道凤满楼为何是天下第一楼。 虽然闯楼里顾安喜连战全胜,可是真正生死之战却又是另一个道理了。 顾安喜点点头:“这是自然。” 她有些纠结要不要把自己前来是寻娘亲的目的告诉红发女子,可是又觉得尴尬,娘亲在哪儿?她最后出现在哪里?她最近穿什么衣服?又有何突出的特征?她是一概不知,这又如何寻起呢? 她暗暗的想,还是打赢了第九楼的圣女再做打算吧,这样就有底气多了。 红发女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个时代,是属于你们的。你去罢。” 她输了,言语里面有些挫败,但更多的是面对新生一代的无力。若是再打一次,她也未必会输,可是顾安喜年岁毕竟小了她很多,和一个小孩去争,又有什么意思呢? 顾安喜向她行了一个晚辈礼,就往门外走去。 她方才不计损耗的用了许多内力,可现在依然觉得浑身内力充沛,用使不完的劲儿。她觉得有些奇怪,裘北归说她内力远超常人,连他这个自小修炼的天才也比不过。 她问了裘北归是如何修炼内力,这才发现自己从小就没有修炼内力,只是随着娘亲学刀,就连内力的激发和用法也是裘北归教她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里疑惑自己的内力是从何而来,她模模糊糊有个答案,自己这一身的内力必然是和娘亲有关。娘亲,你在哪里呢?她这般想着,坚定心态,一步一步往第九楼走。 在她去第九楼的时候,第七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鲜少有人踏足第九楼,所以这里比前面几楼都要冷清,都要少了些人味。 凤满楼第一楼最高,两层加起来足足有十几米高,第二到第八楼就比较均匀,每楼都有三四米高。而第八楼去第九楼的楼梯则最长,足足有上百阶,而且它不是规规矩矩的盘绕上去的,而是自第八楼延伸出去,在楼外一路往上,最后接到第九楼。 这第九楼就像是空中楼阁,与第八楼有些距离。 上百阶的楼梯要是出现在山上,抑或是庙堂则一点儿也不出奇,可是如今却出现在一处木楼。 这第九楼就是凤满楼最高的地方了,她踏上第九楼就等于登顶了这方圆百里最高的地方。 顾安喜一路向上走去,每走一步,就有簌簌的风吹过,如同登 分卷阅读129 天。 她旁边就是漆黑一片的夜,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今天恐怕就白爬一趟了。 若是胆小一点的人走这百阶楼梯,一定会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 她一开始走还有些兴奋,她打败了诸多前辈,登上了这天下第一楼之顶,心里不说激动是假的。 可她走这楼梯,被凉凉的夜风一吹,心里便渐渐平稳了。 她心里不期然的想起裘北归,不知道他这么恐高的人走这楼梯会怎么样呢?她摇了摇头,心想裘北归肯定打死也不会走这楼梯的。 顾安喜慢慢的走,虽然入了夜,可是一片又一片的灯笼,红红火火的煞是好看。天空上还有繁星与月,与凡间的灯笼互相辉映,这夜就变作了一个池塘。 她终于走到了第九楼,这里比她想的还要冷清不少。 四周只有风声,她登上了这高楼,心境也有不少的变化,斯是高楼,观天地之大,月夜之纯净,又怎能没有变化呢。 眼前有一扇门,半掩着,透过门的缝隙,可以看见里面素净的装饰。 圣女想必就在里面,就是不知道她又如何能忍受这寂静的环境的呢?她难道不会觉得孤独吗?她难道不会觉得寂寞吗?这里如此冷清,走上来都要费好久,想必也没什么人上来找她聊天罢?顾安喜心里想着,莫名的就有些可怜这位未曾见面的圣女。 她敲了敲眼前的门,门内响起了一声若有若无的琴声,像是在回应。 顾安喜想了想,觉得圣女应该知道她来闯楼,也就进去了。 只见屋子里素净非常,连物件也少。 圣女就坐在正中央,穿着一身流云浅白的袍子,正随手撩拨着琴弦。她面上戴着一层面纱,影影绰绰的能看见她的唇,她的眼睛很冷,不同于前面几楼坐镇的姑娘们,她们脸上带笑,虽然第八楼的红发女子没有笑,可是她不说话就像是在笑,可见脸上已经有了些笑的习惯。 可是圣女没有,她的脸淡淡的,眼睛也很淡漠,全然没有笑的痕迹,像是从未笑过一样。 难怪白袍剑客称她为仙子,如此没有人味,到还真的像一位仙子。 顾安喜看见圣女这幅“仙气”的样子,心里莫名的想看她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 于是顾安喜对圣女的第一句话是:“圣女啊,你有位仰慕者,可是不咋地啊” 顾安喜没能忘圣女那微凸的双目,想必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想不到这位一开始指名道姓要找她,辛辛苦苦闯了八层楼来见她的人,第一句竟然会是这么个无厘头的话吧。 圣女犹豫了下,有心想问清楚。可是顾安喜摆摆手,却说无事了。 提到白袍剑客只是她的恶趣味,要真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两人观念都不同,只是言语争执,不是深仇大恨,不值得细讲。 圣女年纪不大,再加上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就更不显老了,看起来和裘北归大不了多少。 只是第七楼的富态女子说圣女厉害得不同寻常,倒是颇有些奇怪。 按理说练武乃是一辈子的恒常事情,一般是中年最厉害,老年虽然内力强劲,但年老体衰,气血不足,再加上隐有暗伤,所以武力有所不如。但武道还是限于内力、功法和经验这三者的,年纪越大,这三者就练得越厉害。 第六十九章 天涯刀 高手对战之前,都得说上一些话,譬如什么: 你来了。我来了。你不该来。我是不该来。但你还是来了。但我还是来了。 然后双方飞起一剑,双双错位,随后一人吐血,倒地身亡,另一人也吐血,身受重伤。 顾安喜自认不是高手,可眼前的这位圣女可是实打实的高手。 顾安喜一直没明说闯楼的原因,圣女自然也很是疑惑,她在此之前并未见过顾安喜,也不怎么出楼,若是为她而来,想要寻香作乐便很是奇怪了。若是为她“圣女”的名头而来,逞一下威风,倒也说得过去。 于是圣女低垂着眼睑,询问顾安喜所为何事而来。 顾安喜想了想,还是说出自己的目的。 只不过圣女眼睑未抬,淡淡的说: “凤满楼只在这一片营生,在外既无分部,也无香堂,若要是寻人,凤满楼并不在行。 况且,凤满楼也不是做这个的,客官找错了地方。” 顾安喜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是眼下并无其他办法,这江湖并不像她看的那些奇书里面的江湖,有专门私职寻人和情报的组织。 顾安喜咬了咬嘴唇,她也没有其他办法,只是头一热便说来凤满楼,现在到了最后了,又觉得放弃实在可惜,于是她说:“在下还是想试试。” 圣女轻叹,手便抚上了琴:“你这又是何必呢?就算你打赢了我,凤满楼也没有这个规矩,还是没有办法帮你去寻你的娘亲的。况且,我们出巴渝都难,更何况说到处寻人呢?” 想不到圣女看起来清清淡淡的,可说话却是 分卷阅读130 情真意切,陈述利害,颇有一颗赤子之心。 原来裘北归的猜测是真的,凤满楼果然受了朝廷的限制,没办法出巴渝。 顾安喜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她开心道:“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行!” 圣女轻轻拨动琴弦:“什么办法?” 却不想顾安喜抽出了刀,认真的说: “如果我现在说了,那圣女或许便想着留手,虽然只有一点可能,那也违背公平。不如我们打完再说,若是胜了,那便一切好说,若是输了,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转身就下楼。” 圣女叹道:“胜负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不过大家都看得那么重要,哎,也没什么不好。 你放心吧,我不会留手的。” 顾安喜稍稍定心,却见圣女依然坐在那里,双手按琴,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难道圣女使的兵器竟然是琴? 她猜想着,还未有所动作,便听见一阵脚步声自楼梯间而来。 是谁?圣女与顾安喜不约而同的想到。 “哟嚯,还没打呢?”一把男声随着他的推门,一同进来了。 是裘北归。 顾安喜瞪大了眼睛:“裘北归,你怎么在这里?” 裘北归很潇洒的整理了下头发:“你怎么来的我就怎么来的。” 顾安喜的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啊,不是。我是说你不是在下面吗,怎么上来了?” 裘北归挑眉:“顾安喜,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情,我才是江湖新秀、武林高手。这楼当然是由我来闯。” 顾安喜皱皱小鼻子:“可是我已经打到这里来了……” 裘北归打断道:“那剩下的便交与我吧。” 他没想到顾安喜能闯到第九楼,他想着只是让顾安喜历练一番,剩下的便由他去做,毕竟这一路上都是他在照顾她。 可是现在。裘北归抿了抿嘴唇,圣女的实力他是清楚的,他担心顾安喜对付不来。 他感受了□□内的内力,已经不多了,他在心里暗暗盘算,打算在短时间内制敌。 顾安喜有些纠结,她一路闯来,当然不想就此放弃。 她忽然道:“裘北归,你走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畏高?” 裘北归:“哈?” “裘北归,我想试试。”她有些试探又有些坚定的说道。 你试个啥啊。裘北归下意识的就想说道,可是看见顾安喜那双坚定的眼睛,就说不出话了。她一路走来,从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变成现在独当一面,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她坐在台阶上埋着头的狼狈样子,与今晚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喊:“我来闯楼”的身影合在了一起。 他最终点了点头。 圣女倒是有些难做,一晚有两个人来闯楼倒不是没有遇过,可是两个人都闯到了第九楼就真的没有遇过了。哪有高手成堆上的啊。 她要是都赢了,那就省事,要是第一个就输了,可就不知道怎么办了。输了可是要陪着过一夜的,哪有陪两个这种荒唐事。 所以她不能输。 裘北归站在一旁观战,顾安喜已然摆好了架势,而圣女依然坐着。 顾安喜深吸一口气,本来好好的大战气氛被裘北归破坏了几分,但亦使她冷静了几分。 顾安喜捉紧了手中的刀,心中暗想:看来圣女的兵器确实是琴,只是不知道怎么使。 她没有贸然进攻,而是慢慢接近。 圣女显然没想着藏掩,素手一拨琴弦,便使出了自己的功法,露出自己的底细。 顾安喜只觉得一声峥响,一道疾风铺面而来,顾安喜连忙用刀去挡,只听见“当”的一声,竟然发出了金铁交接的声音。 顾安喜连忙后退,难以掩盖内心的惊讶。 圣女拨动琴弦发出的音律,竟然又如实质! 圣女毫不停歇,接连拨动琴弦,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音律,有些如同鹤唳,有些如同蝉鸣。 这些音律虽然如同实质,可是无形无色,顾安喜看不清,只能凭借这些音律刮过的风声而躲避。 这些音律力大声沉,顾安喜每挡一下都会被打得稍稍退后。 这些音律虽然劲头很大,可是四周都是虎啸龙鸣之声,倒是不好判断声音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结果就是顾安喜察觉到面前又一阵风,便险之又险的躲开,抑或是挡下。 情况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在向她挥刀,她只能在刀临身的那一刻才做出反应。 裘北归在旁观战,每次看见顾安喜有危险身子都忍不住动了动,有心想上去帮忙,抑或是提点几句。可是他心里也知道,江湖上都是要长大的,他现在出手帮她,不是在帮她,而是害了她。 所以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出手。 她边挡边退,连连退后,竟然退到了阁楼的边上,她后面便是栏杆,往下一跃便能跃至那看台之上。 若是一直这么守势 分卷阅读131 ,那边必输无疑。 顾安喜一脚踩在栏杆边上,刹住了力,下一刻便借助这股子力往前一窜。 向圣女的方向窜去。 她要反攻! 顾安喜绕了一圈,跑出了一道弧线。 而圣女接连拨动琴弦,发出一声声不同的声响。 这些声响都慢了顾安喜一步,都打在了她跑过的身后,不断发出“噗噗”的声音。 近了!顾安喜左闪右避,好不狼狈的躲过了几道近在咫尺的音律,换来的却是距离进一步的拉近。而圣女竟然没动,只是停留在原地不断的拨弦。 她捏紧了刀,一跃而起,她的刀重重的劈下,目标就是仍坐在原地的圣女! 顾安喜一出手,便是绝技,便是娘亲教与她的那招,这一刀之下,别无退路,一下便要绝出个胜负来! 这一刀煌煌然如同天神下凡!煌煌然如同日照星河! 圣女望着那飞跃而起的身影,还有那劈出的一把刀。 眼前的刀似乎与多年前的一把刀重合,她一下便想起了那把刀,那个人,那个风姿绰约的人,那把无处可躲的刀。 她杏目微凸,手却也没闲着,十指硬生生的往下按,发出几道尖锐而又错乱的声音。 “轰!”空气中发生一道爆响。 顾安喜被炸得老远,轰破了栏杆,飞了出去。 她勉力用刀卡在栏杆上,这才避免了掉下去的命运。 方才圣女十指按弦,不知使出了什么,竟然使得数道音律一同炸开,威力不同凡响。 顾安喜的那一刀,也斩在了爆炸之间,没有劈在实处。 裘北归见顾安喜掉下楼,连忙上前。 他刚走进,就看见顾安喜用刀卡着栏杆,另一只手使劲,慢慢地爬了上来。 见顾安喜自己爬了上来,他松了口气。 圣女连连咳嗽,方才她被迫使出了秘技,对自己有所损伤不说,还处于爆炸的中央,受到了一些伤害。 她的衣服有些破了,琴弦更是全断了,一双纤纤玉手也有几道红痕,往外慢慢的淌出血来。 她的面纱早已不能起到遮挡的作用了。 她掩着嘴咳了几声,既震惊,又震撼地说:“天涯刀!” 她的功法未散,因此这一声便借着功法响彻了整座楼。 楼下早已挤满了人,都是闻讯而来的客人。 他们听说有人竟然闯上了第八层,还未有所反应呢,便又见一人一剑破了七楼! 他们虽然看不到最高楼战斗的光景,却也听见上面的铮铮琴鸣。 而此时此刻,楼上传来一把清冷而又震惊的声音:“天涯刀!” 于是楼下沸腾了。 第七十章 重出江湖 在十几年前,江湖有这样一号人物,她使得一手好刀,说是好刀其实也过于绝对了。 因为她只会一招刀法。 但这一刀,一出便是鬼神惊泣,一出便是日月无光,一出便是山河变色。 多少人见着了这一刀脸上失了颜色,见着了这一刀便失去了一颗武林心。 如果称她为“天下第一”,想必楼里有许多人摇头,他们虽然可能打不过她,可嘴上还是不服的,他们会说哪位不出世的老先生能与之一战,哪家家主剑法盖世,能与之一战。这些人都功成名就,自然不肯出来较个高低,这天下第一也就决不出来了。 但若果称她为“天下第一刀”,那就都没意见了。 江湖上少有用刀的名家,大多是使剑,或以其他偏门武器为长,刀被视为市井之器,为江湖人所不喜,下意识就排斥在外。 直到这位“天下第一刀”的出现。 她于二十五年前横空出世,她在那时还是一个青春少女。虽则如此,脾气却很是泼辣暴躁,路见不平就会拔刀相助,可是地方的帮会都有自家的规矩,她横插一手,自然不合规矩,加之她脾气暴的很,觉得是非都有定论,黑是黑,白是白,世界都无比分明,觉得自己所做的都是对的。 地方的帮会见她功夫了得,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派人过来说情,也被她当做怯弱,更加坚定自己的心态,打得他们屁滚尿流,都轰回去了。 于是乎她的人缘很差,走到哪儿都偶有矛盾,但是她武功确实了得,帮会的人一起上都不见得能打赢她。 她油盐不进,帮会的人请来有声望的族老、江湖里面的老者,来评理、讲和,她一开始还去,不过后来就觉得这些人倚老卖老,说不过几句便吹胡子瞪眼,仗着自己是年老便要上手打她,博个下马威。 她当然打回去了,也没用多大力气,只是一掌便把那些个族老打得四丫八叉的躺在地上。 后来别人再叫她去,她也懒得去了,嫌浪费时间。 她仍旧在江湖上南南北北的走,也交过一两个知己朋友,不过这江湖承平已久,既无动荡,也无波澜。 分卷阅读132 她劫富济贫,闯荡江湖。她仿佛有使不完的内力,也得罪了许多人,有些看不惯的遗老都说她是得了一了不得的传承,那传承能凭空增加逾百年的内力,一下子整个江湖都沸腾了。 都想寻到她,去抢她的传承。 各路人马,明的暗的,甚至十足十的正道人物,都在找她,要么诘问她是不是得了这个传承,要么就不加掩饰的想要夺取这个传承。暗地里波涛汹涌,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都想着一步登天。 她武功再好,也似乎有些不够看了,江湖上的任何人都禁受不住这种诱惑——年少成名的诱惑。 逾百年的内力,差不多等同于天下第一,纵然未必算得上真正的天下第一,可是到了那个程度,自称天下第一是没人来争的。 她在那段时间着着实实的过了一段苦日子,无论去哪儿都要人暗暗的观察她,等她露出破绽。他们下毒、用计,无所不用其极。她在那段时间连喝个水都要小心翼翼,每去一个地方都要万分小心,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意味着要打很多场。 她打得最多的一场,是找一位老朋友的时候,行踪泄露,从码头就开始打,一路杀出去,杀到城外,杀到郊野。 她也是在那个时候闯出了自己的赫赫凶名。 任何人面对她那把刀都会胆寒,她的刀不过是一块凡铁所铸造的凡刀,却在她手里有无穷的威力。 刀既出,无论对手在哪儿,面对他们的都是迎头一刀。 她打架通常只需一刀,一刀便能决出个生死,别人死,她生。 如果出刀的时候有太阳,那她的刀就是太阳,照出熊熊的火焰,人总是无法直视燃烧的太阳,那他们就在刺目中丢了性命。 如果出刀是在晚上,有月。那她的刀就是一轮弯月,勾人心魄,让人无处可躲,只得丢掉性命。 这场席卷江湖的闹剧持续了一段时间,于是整个江湖都知道这招刀法的名字了,它叫:天涯刀。 当其时还有几句顺口溜:天涯一出,家人伶仃;一见天涯,半生成空。 她当然不是嗜杀的魔头,有时候取人性命只是为了突围迫不得已,她只杀该杀之人。 她四处藏躲,活得筋疲力尽,有心思的人也渐渐淡了心思,实在是被她杀了太多人,没有这个实力一切都白瞎,有这个实力的也无须争这百年内力。 就在这场闹剧渐渐平缓的时候,几位不出世的长老、族老却不约而同的表示,江湖上是有这种奇药,唤作“苍生”,乃是世代相传,功效也与大家猜想的差不多,确实能凭空增加多年内力,略等于师傅为徒弟施加“灌顶大法”。 当然,“灌顶大法”只是戏曲小说里的说法,实际上是没有这个功法的。 只不过“苍生”有几样限制,第一是内力全来自师傅,这“苍生”也得师傅主动施加给徒弟。第二则是这徒弟也并非全无要求,需得全无内力的人来继承。 这样一来,那些有这些想法的人自然扼腕叹息,全然没了机会和想法。 众人回过头来却是有些奇怪,她自然是知道这所为“奇药”的功效与限制的,却并未做出解释。也许她一开始是不屑于解释,后来是解释了也没人听,人在红了眼的情况下显然是什么都听不下去的。 说来也是世事难料,她与这些所谓江湖上的族老名门多有不屑,后来却还是这些人出来为她说话。他们或许是不想江湖就此纷争动乱,可也确确实实的帮到了她。 若非这些族老在年少时见过或听闻过她师傅的故事,他们也不会实打实的打包票为她说话。 自这件事之后,她就销声匿迹了,后面更是没了踪迹。 有人说她去了西域,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踏着海,去了西洋。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她的名号,和她的刀,却让无数江湖人都记得,影响着这一代的江湖人,成为了一个传说。 而今,这个传说回来了。 一声“天涯刀”,唤起多少人的回忆。 时隔十五年的天涯刀,回来了! 时隔十五年的天涯刀,回来了? 楼下的客人有些已经功成名就,颇有些名号,可是现在都像之前那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样,瞪着眼看着第九楼,希望能看见个星星角角。 圣女咳着声,说出了那句天涯刀。 她的脸上依然难掩震惊。 她和许多人或许都有了一些想法,上一位天涯刀在十五年前隐逸,眼前这位年岁似乎也不大,这位会是她的徒弟吗? 顾安喜慢慢拄着刀站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一直使的刀法叫“天涯刀”,也不知道圣女喊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这场比试还没结束。 她稍稍平息了下内力,走了几步感受下有没有哪里受了伤,发觉还能走路的时候,便缓缓加速,向圣女冲去。 见顾安喜来势汹汹,圣女也顾不得想那么多。 她身形一转,首次站了起 分卷阅读133 来。 再面对顾安喜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一把从墙上抄下来的琵琶,她素手一拨,几个急促的音律已经向顾安喜冲去。 顾安喜不管不顾,她在这刻有着前所未有的战斗直觉,连躲了好几个音律,已然欺进了圣女身旁。 圣女哪里想得到顾安喜的速度陡然加了这么快,大惊失措,五指搅动琴弦攥成了一个拳头。琵琶发出一声凄厉而又古怪的声音,像是幽鬼呜咽,又像是母狼失子的惨嗥。 十余道音律向顾安喜奔袭而去,这音律近在咫尺,若顾安喜再往前便躲无可躲,非得吃上几记不可! 裘北归目不转睛,几乎要大喊出声来。 好一个顾安喜! 只见她手腕翻动,竟然在一息之内接连使出了天涯刀,斩掉了数道音律。 还有几道音律则是擦肩而过。 圣女精心打算,本想封掉顾安喜旁边的门路,却在此时成为了败笔! 圣女还想着转身再去取墙上的其他乐器,可是万万没想到顾安喜竟然以力破之。 她还未来得及转身,一把破烂不堪的刀便出现在她的余光。 她停住了身形。 屋子里一时寂静非常,她甚至能听见后面细细的喘息声。 圣女慢慢放下乐器,苦笑着回头。 她的头发丝接触到顾安喜的刀,那刀竟然啪嗒一声就断掉了,可见当时挥砍之强劲,砍的那音律又有多坚硬。 顾安喜发丝凌乱,还有一些已经被割断,帽子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她难掩兴奋,有些雀跃:“我赢了。” 她这么年轻,如此青春,像是朝阳。圣女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你赢了。” 她的功法再怎么巧妙非常,再怎么占尽优势,可是如今还是输了。 这江湖,本就没有必输必赢的道理,端的是世事难料,让人感慨。 这一天,天涯刀重出江湖的消息像插着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江湖。 第七十一章 星辰 圣女满脸不甘心,可输了就是输了,她叹了口气,也就缓了过来,恢复那股子清冷的劲儿。 只不过,她看了看同样雀跃着冲过来的裘北归,有些犹豫。 是不是还要再打一场呢?她方才连连使出了两招秘术,对自己的内力消耗很大,而且也对内力的调息有影响,再打一场恐怕不合适。 “我赢啦我赢啦!”顾安喜像个小孩子一样跑过去抱住了裘北归。 裘北归在她打架的时候一颗心是揪着的,现在她赢了自然也替她高兴,可是被她一把抱住,心里又猛然突突地跳了几下,有种异样的感觉。 “我赢啦我赢啦!”顾安喜在他怀里一边蹭,一边说着。 裘北归这才发现顾安喜只矮了他一个头,他若是一低头,正好可以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顾安喜蹭了一会儿,没留意到裘北归的异样,仰起头对着裘北归说: “叫你小瞧我!现在我赢啦!” 她皱着小鼻子,露出小虎牙憨笑。 这个小傻瓜,她刚才还觉得她成熟了不少了,看来还是那般傻。裘北归没好气的想。 可是嘴里说的却是: “哇!好厉害!” “那是当然!”顾安喜小尾巴翘起老高,骄傲的一甩马尾就挣开了裘北归的怀抱。 裘北归陡然之间失去了温香软怀的感觉,心里还有些失落。 一抬头,却看见了圣女幽深而又忧虑的眼神。 他当然是懂的,连忙说道:“我与她是一同前来的,所为的也不是那龌龊之事,圣女不必担忧,好好休息罢。” 知道不必再打一场后,圣女明显松了口气,她调息了内力,又整理好身上的凌乱,便问顾安喜之前所说的“好方法”是什么,又需要她做什么? 顾安喜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摆摆手说:“这个不急,打了这么多场,我们也饿了,不如吃点茶饭吧。” 客人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客人在凤满楼吃饭需要姑娘服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圣女就没有学过服侍男人。所以圣女现在又有些迟疑了,不知道该这么说才好。 顾安喜像是早已料到似的,又摆摆手说: “圣女金娇玉贵,这种事情当然不能你来,我知道楼里有一个姑娘,做这些就很在行。” 圣女:“谁?” 顾安喜:“她叫‘淑媛’。哦,对了,在楼里她有另一个名字,叫‘希绫’。” 希绫被叫了上来,还很错愕懵然,缩着肩膀惴惴不安,心里不住的在胡思乱想,一时在想是不是没收客人的钱被发现了,一时又在想是不是白天又做错了事。 她颤颤巍巍的来到第九楼,推开门,却发现两个脸熟的人。 那两个自称是老顾和老裘的人。 他们正坐 分卷阅读134 在桌子旁,自己斟着茶喝。 希绫睁大了眼,欣喜道:“是你们!” 顾安喜见她来了也很欢喜,她白了眼裘北归,对希绫说:“好姐姐你终于来啦,这家伙笨手笨脚的连泡个茶都不会,还是姐姐泡的茶香。” 裘北归白了她一眼,静静吃茶。 希绫诚惶诚恐的走了过来,还看了一眼坐在上位的圣女,圣女又戴上了面纱,脸上看不出表情。 希绫略略放下心来,对着顾安喜展露笑颜: “老顾说笑了,奴家的茶艺不过凡凡,泡出来的茶又哪会香一些。” 她这般说着,却是很顺从的坐下来为他们泡茶。 其实目的哪里是喝茶与泡茶,希绫心里明白,就算是凤满楼的姑娘,一般人也走不上第九楼,换个说法也成立,走上第九楼的都不一般。她借着机缘上了第九楼,人生便有些不一样了。 在楼下喝茶未结的账,如今结了。 希绫为他们斟茶,心情复杂。 圣女的目光低垂:“人是找来了,茶也喝了,饭菜也吩咐下面在做了,阁下要我作甚?” 同时,裘北归探究的目光也追了过来,想看顾安喜究竟想出了什么办法。 顾安喜嬉笑搞怪道:“你们且附耳过来,听我一言。” 楼下的人屏息以待,都在等一个结果。 谁都没想到,天涯刀在今天重出江湖,这让一切都有了变数。 无数人翘首以待,十五年前的天下第一刀的继承者,天下第一刀之后的新生一代的江湖领军者。 今天的碰撞,将擦出一片夜的火花。 众人等着,忽然看见第九楼的栏杆处出现一个款款的身影。 她脸上带着面纱,手里拿着一副古筝。 众人哗然,最后竟是圣女胜了么? 他们还未有所反应,便见顾安喜捏着茶杯出现在圣女的旁边。 众人一脸懵,这到底是谁胜谁负。 下一刻,圣女就抚起了古筝。 只听悠扬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凤满楼,那声音初时如同莺鸟鸣啼,复时如同珠落玉盘,回音往复,络绎不绝。 古筝声透过圣女的功法传开,越过一层层的月光,和月光下的一座座楼,铺满了整个凤满镇。 圣女轻启檀口,于是她的声音便传满了凤满镇。 那声音依稀唱的是: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嘴巴~真奇怪、真奇怪。” 顾安喜在旁静静的听着,圣女的声音有股子清冷劲儿,不像她娘亲唱的那般欢快。 这首童谣是娘亲哄她睡觉时候唱的,她儿时就在这一声声缓慢而又清澈的时光中入眠。 她还记得吃完饭的午后,太阳很大,一切都昏昏沉沉的,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她和娘亲躺在床上午睡,她们家开着后门,一阵一阵的微风吹拂进来,很舒服,顾安喜就在娘亲的蒲扇和童谣声中进了梦乡。 她是多么怀恋这一声声的童谣啊。 如今听起来,既像是回忆中的声音,又好像不是那种感觉了。 顾安喜感慨万千的想着,思绪飘到了很远。 在这之前她还专门问过裘北归,问他有没有听过这些个童谣。裘北归说他听过“洗澡澡”这首童谣,让她多少有些疑惑和忧虑,她一直都以为娘亲唱的都是独一无二的,她也从未在别的地方听过。 她也担心如果这些童谣是北平惯有的,那娘亲听了就一点儿反应就没有了。 幸好裘北归说这个童谣他没听过,让顾安喜多少有些放心。 殊不知裘北归哪里听过这些童谣啊,这些童谣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圣女的声音浅浅的传遍了整个凤满镇,此时已经入夜,无数人自梦中醒来,半梦半醒的听着这一首不是送给他们的童谣。 楼下的人也在静默的听着,他们没有明确知道到底是谁赢了,可是现在结果却是显而易见的。他们品味着这首曲子有何离奇之处,心里也在感叹江湖上又出了一个少年天才。 或许在接下来的几天,这首曲子的调子将会传遍半个江湖,成为后面半个月江湖人士的谈资。说起一江湖新秀闯第九楼成功,就必然会谈起这首圣女唱的小曲儿——就会说起这江湖新秀性格古怪,打赢了其他的啥也不干,就要圣女弹琴唱歌。 这也是顾安喜的目的,若是娘亲在哪里听见了,也就知道顾安喜在找她了。 楼下那白袍剑客目瞪口呆,丝毫不敢相信自己奉为谪仙的圣女正在上面为一男子抚琴,而那男子,就是之前在酒楼与他辩驳的毛头小子。 他感到一股浓浓的羞辱,他虽看不清楼下顾安喜的神情,可是却分明感觉她的目光轻佻而又做作的在他身上停留。他气得发抖,顿时又觉得四周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一言不发的推开身边的人,走了。 而楼上,顾安喜喜滋滋的看着楼下众人,第九楼距离第一楼甚高,她 分卷阅读135 从高处看下去,只看见一个个小黑点,连人都分辨不清。 她努力辨识着楼下的人,看着这些平时看不到的风景。 忽然,她有些乏味,于是她问圣女: “你平时住这么高,不会觉得寂寞吗?” 圣女刚弹罢一首曲子,闻言浅笑道: “我自幼便住在高楼,倒也没觉得什么孤独寂寥,反倒是能与日月星风作伴,又是常人得不到的体验。” 她功力如此深厚,乐器的造诣也如此之高,未必没有这样的原因在里面。 顾安喜点头,说道: “这里是很静,风吹过的一点点声音都能听见,可是我就不行啦,要是住几天还好,住久就不行了。” 圣女:“其实不止是风声,若是再晚点,运气又好的话,还能听见星辰的声音。” 顾安喜:“星辰的声音?” 圣女:“是啊,星辰移动的声音,他们不停歇的走,从这边走到那边。” 顾安喜:“那星辰走的声音是什么声音,是牛车拖着货的声音吗?” 圣女想了想,说:“我没听过牛车的声音,不过想来是差不多的,星辰走的声音是慢慢的、轰隆隆的声音,它们走的很慢,可是走的很坚定。” 顾安喜“哇”了声,开始想星辰走过的声音是怎样的。 天上恒古的星辰缓慢地走动,自这边走到那边,不知要走多少年,却也丝毫不停歇。 第七十二章 相见 顾安喜和圣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很多事情,聊在这里的生活,聊巴渝的名菜。 圣女最想知道的当然是她这身武功从哪里学来的,她看得很分明,顾安喜所使的无疑是“天涯刀”,这招刀法隐逸了十五年,可现在一出世,还是让人惊艳,还是让人想起它当初的赫赫威名,想起它那咫尺天涯,生死永隔的名号。 圣女问她这“天涯刀”是和谁学的,她一脸茫然,连自己使的刀法叫“天涯刀”都不知道。 圣女忍不住问道,你难道不知道天下第一刀的“天涯刀”? 顾安喜甚少闯荡江湖,根本不知道这天下第一刀的名头。 圣女向她讲起了十五年前的天下第一刀,那位江湖中少见的女侠客,她的故事。 顾安喜听得眼睛发亮。 一刀纵横天下,直舒胸臆。 世间纵有不平事,但有一刀破之。 这就是她想的江湖生活啊!顾安喜感叹连连,对这位天下第一刀表示了充分了尊敬与崇拜。 可是想归想,她还是诚实的摇摇头,说圣女是不是看错了,她这招刀法虽然不知道名字,可也只是娘亲教与她的,哪里说得上是“天涯刀”呢? 圣女欲言又止,旁边一把声音却替她说了。 “宝宝,你不爱我了。” 这把声音出现得很突兀,且很幽怨,像是一群人夜谈的时候有女鬼在旁听。 圣女和裘北归同时起了鸡皮疙瘩。 是谁?能在他们毫无发觉的情况下进来,直到说话才发现她在这里。 他们看了过去,只见一黑衣人静静的站在不远处。 她全身笼罩在黑衣黑袍之下,连脸和手臂都没有露出来。 圣女在此刻忽然有了些后怕,这人轻功之高,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她竟然一点儿也没发觉。要是她出手,那绝非可以简单就抵挡得住的。 顿时,她心念百转,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裘北归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黑衣人他见过,就是之前在老沈酒馆喝酒的那个人。轻功非常了得,和老沈也好像很熟稔的样子。 反倒是顾安喜,在黑衣人发话后,慢了半拍才扭过头去看。 她觉得这把声音很熟悉,却一时想不到在哪里听过,只觉得很熟悉,非常熟悉。 黑衣人揭开了她的头巾,露出一张成熟而又疲惫的脸庞。她是美丽的,岁月似乎宽容地没有在她的脸上雕刻任何痕迹,可她脸上深深的疲惫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但在此刻,她的脸上只有喜悦,只有开心。 她脸上的情感之纯粹,甚至可以让人忽略掉她的美丽与疲惫。 顾安喜的脑袋轰的一下变成了空白,她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会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没有一点准备。 黑衣人笑着对她张开了双臂,顾安喜就如乳燕归巢般向她飞奔而去。 “娘亲!”顾安喜大叫。 黑衣人也情真意切的呢喃道:“宝宝,我的宝宝!” 她们俩激动的抱在一块,不住的重复喊自己刚刚说的话。 顾安喜被黑衣人抱在怀里,比黑衣人略低一个头,她抱得紧紧的,同时也使劲的蹭,好像特别怕眼前的人下一刻就不见了似的。 顾安喜投入在娘亲的怀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 同时,她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材味,这药材味 分卷阅读136 像是小时候有一阵子,她发了高烧,娘亲煲完药,摇醒她喝药时,她躺在娘亲怀里闻到的那股味道。 娘亲也生病了吗?顾安喜迷迷糊糊的想。 两母女激动相认的时候,一旁的圣女也目瞪口呆: “顾、顾三娘!” 还说你不是天下第一刀教出来的徒弟!现在抱在一起,又情真意切的喊娘亲和宝宝的是谁? 裘北归也很吃惊,没想到一直以来的目标这么轻易的就实现了,他还想着要多跑几个地方才会有顾安喜娘亲的线索呢,最起码西域和边塞要跑一趟。 如今顾安喜的娘亲找到了,本应该是高兴的事情,可是他却不知怎地有种淡淡的失落。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前辈居然叫自家孩子作“宝宝”,真是想不到。裘北归面色古怪的想。 顾安喜蹭了一会儿,抬头看娘亲,泪眼婆娑的说: “娘亲,真的是你么?” 她到现在还如梦如幻,上一刻还在一片碧丽堂皇的灯影之中和圣女闲聊,下一刻就见着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怎么说都有些不真实。 顾三娘摸她的脸,嘴唇一阵哆嗦: “是我,宝宝,是我啊。” 她终于也忍不住了,脸上大颗大颗的泪珠掉了下来。 顾安喜嘴一咧,也大哭起来: “娘亲啊,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在顾安喜还是小孩儿的时候,她娘亲,也就是顾三娘将她送进宫。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记得陪她进宫的海公公对她说的话:若是运气好,十四五岁就能出来。 十四五岁便能见到娘亲了,她如今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当时想的很好,还有几年就能见到娘亲了,说的很是轻巧。 可是事情往往不如想的那样,这日子一年比一年难熬,倒不是皇宫生活特别艰苦,而是有娘亲和无娘亲的生活完全是两样的。 宫里的小太监大多是无父无母的,就算是有父有母也都是被卖进宫的,和无父无母差不多,他们经常想家,可是毕竟没了希望和念想,久了也就不想了。 可是顾安喜不同,她一直都有娘亲,也一直都知道再过几年就能见着娘亲了。 她扳着手指头算啊,想啊,想还有几年几个月才能长大,才能见着娘亲。 便觉得眼下的日子越发难熬了。 有希望,日子便有了盼头,可是也变得难熬。 顾安喜第一次哭的这么畅快淋漓,终于像是个有妈的孩子。 顾三娘抱着女儿,同样嚎啕大哭。 圣女和裘北归就看着她们俩大哭,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位江湖上的前辈……如今却像个市井妇人? 她们哭了好一会儿。 顾三娘摸着女儿的脸,说:“宝宝都廋了。” 顾安喜一双泪眼无语凝噎:“娘亲,我都胖了这么多了,你咋还说我瘦了。” 顾三娘抹了抹眼泪,看清楚了顾安喜的脸,又上手捏了捏。 顾安喜一张圆脸竟让她捏出许多肉来,想不到她脸上这么有肉。 “好像是挺胖的,宫里伙食挺好啊?” 顾安喜别捏的咧开了嘴:“是挺好,天天有鱼有肉的,我还和皇子抢吃的,感觉可开心啦。” 顾三娘若有所思:“那好像还挺不错的啊,改天我去去蹭饭。” 这时圣女终于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顾前辈?” 顾三娘抬头去看圣女,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的疑惑道: “你是谁?” 圣女:“前辈或许是不记得我了,十几年前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亦是在这凤满楼。我年岁颇小,躲在楼中长辈后面。” 顾三娘想了想,恍然大悟道: “原来你是那个毛丫头,现在都这么大啦!你师傅现在是不是做了凤满楼楼主啦?” 圣女浅浅的笑道:“师尊现在确实是楼主,可是她早已不管楼内事务了。” 她师傅不是上任圣女,却依旧做了楼主,现在又不管楼内的事务,看上去颇为怪异,应该有些故事。可是顾三娘却也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多说。 顾安喜有些迷糊,怎么圣女喊娘亲做前辈呢?她们俩好像认识的样子。 圣女继续说道:“晚辈还记得前辈的风采,那可真是世间少有的真人。还以为前辈归隐就了,没想到如今却是又见到前辈了,万不曾想到还是在凤满楼中见到前辈,可见是有些缘分的。不知前辈此次出山是为何事呢?” 圣女的话里带着些许试探的意味,这位天下第一刀前辈莫名又恰好地出现在凤满镇,实在是可疑,让人不禁想她来这里的目的。这位前辈阔别江湖十五载,如今不知道是否出山,但首站却是在凤满楼,江湖的最中心,实在是耐人寻味。 顾安喜忽然“蹭”的一下想起了什么,圣女说她的刀法叫“天涯刀” 分卷阅读137 ,还说之前使这刀的就是江湖上有着“天下第一刀”之称的前辈。而教这刀法的就是她娘亲,如今娘亲站在这里,圣女叫她做前辈,一切串联在一起,她忽然就都懂了。 她不禁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娘亲你都没有来看过我!” 她在宫里五六年,一直想着娘亲,想着出来就能看见娘亲。 万万没想到娘亲武功非凡,那娘亲为什么一直都没进宫找她! 顾安喜越想越委屈,可是一双手却很诚实的箍住了顾三娘,不住的往她怀里蹭,很是撒娇的样子。 顾三娘没想到顾安喜竟然想到这茬,连圣女的话都没回就急忙安慰道: “宝宝,不是娘亲不去找你,而是……嘶……”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像是被触碰到伤口般倒抽了一口凉气,疼的眉毛都皱了起来。 顾安喜也发现不对劲,连忙去摸刚才蹭过的位置,急道: “娘亲你怎么了,你受伤了么?” 第七十三章 秘史 顾安喜小心翼翼的拨开顾三娘的衣服,看见她黑衣之下,内里却有星星点点的白布露了出来,那是受伤了缠裹的白布,用来包裹伤口。 顾安喜的眼泪顿时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 “娘亲你怎么了?” 她轻轻的摸了摸白布: “疼么?” 顾三娘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上。说: “没事的,宝宝。有你在,我心里就有了着落,就不疼了。” 她看向圣女,坦然笑道: “既然你问起,那也正好和你说道说道。” 她旋即又低下头对顾安喜说:“也和你说说我这些年在做什么。” 顾三娘朗声道:“十五年前,狼图国使者带着一封密令入皇城……” 十五年前,狼图国使者带着一封密令入皇城,在皇城里进行着秘密任务。当其时还是先帝当政,对狼图国也采取着绥靖政策,每年说是互惠互利,交易出去粗粮、茶叶、丝绸、食盐等日常之物,惠利以生铁、战马和宝石。 表面上看是双方互惠互利,但其实大凉支出的粗粮和食盐非常大量,甚至占了狼图每年所需的不少份额。而生铁、战马于大凉虽然也有战略价值,可是大凉中原也有自产战马和生铁,也能自给自足,狼图的互利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圣女已经联想到了什么。 十五年前,正好是狼图国使者在皇城被杀,然后狼图与大凉决裂的那年。 狼图国使者之死到现在还是个未解之谜。 圣女隐隐猜到了什么,她轻声问道: “那封密令上写了什么?” 顾三娘回道:“倾国之力,结大凉之友邦。” 那封密令除了写着交好大凉之外,还嘱咐使者要与大凉的各大臣密谈结交,当中着重提了几个名字。这样搞好关系的目的就是想提高大凉对狼图每年粮食的供应量,最好在往年的基础上翻上一番。 狼图国愿意以联姻、称臣的方式结好。 圣女忍不住问道:“这样又有什么问题?” 狼图国国弱,须依附大凉才能生存,那么投其所好,甚至谄媚臣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顾三娘淡淡道:“你那时还小,不知道以前的狼图是怎样的,你如果知道,就不会这么说了。” 十五年前的狼图,就如她的名字一样,是个信奉狼图腾的马背上的民族。由于狼图是由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组成,而每年的使者团也有部分是由各部落派人组成的,那么每年的建交方针亦很凌乱。 在这之前,各部落派遣的使者根本没有想着与大凉充分交互,他们依然保留着相当的草原习性,信奉武力至上,对于相对来说“瘦弱”的大凉人甚是不屑。 这部分使者团甚至不懂政治,觉得大凉每年给予的粮食可有可无,更不用说刻意争取。他们当中甚至有人觉得被派遣来大凉,是一种草原的耻辱。 ——狼图的祖训,草原人只能以一种方式来到这片土地,那就是骑马的征服。 这样的状况直到狼图国现任国王上位,正式稳固了狼图的政权。狼图国是由一个个游牧民族组成的大游牧国,当中最大、最强的部落作为领导,部落里面的王是为国王,统领各大部落。 十五年前,就是狼图国国王统一狼图、肃清国内的那年,他派遣了一只完全由亲信组成的使者团来到了大凉。 圣女此时哪里还不懂当中的利害,狼图国的前倨后恭,必是有所图。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道:“那封密令……” 顾三娘接过她的话:“那封密令就是写着狼图国王的阴谋,先要多点粮食,明年依情况再借粮食,为此,他们的使者团甚至做了长住的打算。” 狼图国王虽然统一国内,可是狼图毕竟是由一个个部落组成的,部落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部分部落甚至还有仇恨和摩 分卷阅读138 擦。 这些仇恨和摩擦大多是牧场的地盘所导致的,每个部落的地盘是部落赖以为生的东西,就靠着地盘来捕猎和放牧,维持着生活所需。强势的部落就会想着多占一些地盘,少不了侵害别的部落的利益,而有时候部落里面的年青人“过界”捕猎,也是矛盾和摩擦的原因。 这些部落终年在马背上生活,所思所想的也只有放牧和狩猎,不懂得与大凉外交所获得的粮食带来的意义。 狼图的土地是盐地,无法像大凉那般大范围的种植粮食,他们虽然很羡慕大凉,可是他们的想法就如同他们的先祖。一有机会便大举进攻大凉,以此获得广袤的牧马场。 他们当中有些人可能知道与大凉外交便会获得粮食,可是他们既然对大凉不屑,便认为与之外交也是一件低下的事情,那么为了获取粮食而向大凉称臣,便是一件耻辱的事情。 这些都在狼图国王上位后改变了,这位草原的明主敏锐的发现了历代祖先失败的原因。 粮食不足,部落的勇士作战便难以为继,而狼图并非铁板一块,各部落都独立统治,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虽然或许都想着攻陷大凉,可是具体实施起来就有了许多分歧。 而狼图国王虽然表面上臣服于大凉,可待到粮食齐备之后,又是换一个模样了。 圣女何等的聪慧,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狼图国在国王的统治下换了一个方针,以暂时的称臣来换取粮食,维系国内的安稳,或许度过几年安稳日子后,待到人口进一步扩充之后就会再度兵临大凉。 她在面纱下的唇抖了抖,说:“所以你把狼图使者杀了,直接导致了两国的决裂?” 顾三娘却是叹了口气:“当时行事还是不太成熟,想通了这些关键,可做出来的事情却很糟糕。” 当其时顾三娘还在闯荡江湖,终于摆脱了江湖中人对她身上所谓“奇药”的觊觎,准备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散散,兴起之下便去了皇城。 她随着使者团进了皇城,却在夜晚瞎逛的时候看见有使者深夜出动,她好奇之下跟了过去,却见这使者竟来到了一肃穆的府邸。一看就是朝廷重要官员的府邸。 她觉得当中肯定有猫腻,便在墙角等了半宿,这才等到那使者回去。 她随着使者回去,等他刚关上门,便一下把他打晕了,她等了半宿心里恼火得很。她搜索屋子里,这才发现原来这个使者就是本次来访大凉的使者团首领,带着密令前来,已经和几个大凉官员初步有了磋商。 顾三娘看着这密令是又惊又怒,狼图竟然出了如此明主,如果按照他理想的发展话,那么过不了几年,狼图便能积攒力量,进攻大凉了。 顾三娘捏着密令,心念急转,常年的江湖生涯和年轻气概让她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把这个狼图使者杀了。然后迅速逃离皇城,待走离了好远,才发现身上还带着那封密令。 圣女喟然一叹,这长达十五年的谜案终于在今天揭晓了。 她叹道:“若是把这封密令交给大凉朝廷,情况或许会好些。” 顾三娘也叹道:“是啊,当初还是太年少了。” 顾三娘拿着密令,因为她本身是江湖中人,所以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通报给大凉朝廷,她天然的抵触与之接触。那么剩下能做的,最简单也是最粗暴的就是把使者干掉,这样依照狼图的习性,就算狼图国王再怎么能忍,也不可能说冒天下之不韪,对这件事情不闻不问。 可是这样也不能说狼图和大凉百分百就决裂,当中还是有了些运气的因素的。 只能说顾三娘当时行事不成熟,却也歪打正着。 不过,她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大凉查了十五年的凶手是谁,对于狼图密谋的事情也处于被动。 而顾三娘也因为自己的鲁莽,而不得不连夜逃离皇城,从此销声匿迹。 圣女安慰道:“前辈所作所为也是为国为民,倒是一片好心,也不用懊恼。” 顾三娘又叹了口气,像是把生命吞掉了一口。 “要是事情都这么简单就好了。虽然狼图和大凉是决裂了,那年狼图也没得到粮食,可是狼图内部有粮食危机,便要借着外部来缓解压力。 这十五年来,虽然狼图迫于压力没有大举进军,可是每年都会越过边境,掠夺边境城镇的粮食储备。这些城镇常常是妻离子散,无粮过冬,便弄得家破人亡了。” 圣女有些沉默,良久才开口道: “我还记得,十年前大凉边境有一城池被夺,是这些年唯一一次狼图大举进军。” 顾三娘认真道:“今后只会越来越多。” 这次冲突,起源是大凉边境的一些乡兵,忍无可忍,也越过边境偷袭了狼图的一处放牧地,抢掠了一些牛羊回来。狼图国大为震怒,大举进军,夺了大凉的一处城池。大凉自然也大为恼怒,驻了重军在边境,可是由于先帝刚死,大凉国内震荡,便没有出兵收回那座城池。 顾三娘幽幽的说道:“那座城池,我记得,是叫‘ 分卷阅读139 安西’。” 第七十四章 成长 圣女陡然一惊:“前辈所说‘今后只会越来愈多’是何意?” 顾三娘:“十五年前,狼图国王上位,他的一切对大凉的作为都是为了粮食。” 粮食有了,便国内四海安平,缓和国内矛盾,便能积蓄力量,提升人口,以后要做什么事情都方便了。 可是狼图使者之死是一场突变,导致狼图没了大凉这一粮食来源,如意算盘自然也就打不响了。按理说狼图在国内有限的放牧和狩猎资源下,只会内斗然后消磨力量,一如他们的先祖。 可是这一代的狼图国王不愧是雄图伟略,只上位了一年便肃清国内,使者团都是自己的人。因为没粮食而带来的国内震荡,也通过铁腕手段解决了。 这十五年,狼图在狼图国王的领导下,不断积攒力量。 而狼图各部落,也被他整合成铁板一块,起码名义上做到了挥如臂使。 这样的狼图,谁不害怕?这样的狼图,又岂是现在风雨飘摇的大凉能抵御的? 十年前的“安西”城,将不会是个例。 圣女却是有些不信:“前辈或许是过虑了,大凉兵强国盛,狼图来犯,只会教他有来无回。” 圣女虽是江湖派系,却也对大凉抱有充足的信心,她在这刻反而不像是江湖所谓的首领领袖,而像是一个普通的妇人。 顾三娘哈哈大笑,甚至一下牵动了伤口,嘶的一声又敛去了笑意,惹得顾安喜瞪了她一眼。 “你睁开眼看看这天下吧!看看这大凉! 如今的大凉,四分五裂,一国之内再分两国。还有多少个府尹在观望,有多少个府尹甚至暗暗抱着自立为王的心态,你是真的不知道么?” 顾三娘锐利的眼神直视着圣女,仿佛要把她的面纱照出一个洞来。 “若狼图过完这个冬天,便挥军南下,且当如何?” 顾三娘质问道。 圣女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可是她心里却无比的清楚,若狼图有着进攻大凉的心,那么明年春天便是最好的时机。 天气回暖,草木丰盛,这是狼图的骑兵出征的最好季节。 他们祖上几十、逾百年的夙愿,或许真的就在明年就能实现。 狼图的骑兵,将踏足中原,入主中原。 圣女不寒而栗,狼图入主中原,这群只会骑马,也以放牧为主的民族来到中原,会是一场怎么样的灾难? 她不敢细想,只是带着残余的信心,说: “虽然府尹各自为政,大凉四分五裂,可是我们有稳固的边线,边疆大将依然固守边境,可保国内无忧。” 大凉的边境确实稳固,一直以来狼图都没有完完全全的攻进来过,最多也只是十年前“安西”城失陷。 可是寄希望于别人,总归有些虚无,不知如何去努力。 顾三娘轻笑一声,不去打击圣女残存的安全感,而是找她要了两间房。已经和圣女聊得差不多了,该说的也都说了,至于圣女要怎么想,也都由得她。天色不早,她想要歇息了。 顾安喜半听不听,其实一副心思全在娘亲身上,娘亲和圣女说了什么,她也只是囫囵的听了个大概,记在了脑里,却也没思考。 她见顾三娘要歇息了,连忙喊道:“娘亲,我要和你一起睡!” 娘亲摸摸她的头:“今晚我们好好聊聊。” 圣女心绪不宁,但还是给这位前辈安排了一间客房,这倒也是方便,凤满楼本就是干这个的。 至于裘北归,顾安喜有了娘亲就把他忘了,他本来坐在一旁喝茶,看见顾三娘就下意识的站了起来,结果顾安喜没有介绍他,顾三娘也忙着和顾安喜母女团聚,后来也忘了他。 他就站在那里,一时也不知道改故作无事坐在喝茶,还是该上去打个招呼。 不过后来顾三娘说起十五年前的秘案,他也就专专心心的听了。 现在顾三娘抱着顾安喜要去睡觉了,他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干啥,只好也和圣女说了声,给他也安排了一间客房。 晚上裘北归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有些空空落落的不习惯,他这几天他都是睡在床下的,现在猛然睡上床了,有点不舒服。 他辗转反侧,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叹息了声,终于合上了眼睛。 另一边,顾安喜坐在床上,看着忙忙碌碌的娘亲,觉得还是有些梦幻。 她迷糊的问:“娘亲,真的是你吗?” 顾三娘走了过来,抱了抱她,说: “宝宝,真的是娘亲。” 她一说话,眼泪就不停的往下落。 “我的好宝宝,娘亲对不起你,让你这些年受苦了。娘亲也是第一次做娘亲,娘亲这些年也一直在想你。娘亲实在不是一个好娘亲,让你吃了许多苦头罢。” 顾三娘抱着顾安喜,躺在了床上,泪眼婆娑的说着。 顾 分卷阅读140 安喜抹了抹她的眼泪,安慰道: “没事的,娘亲。我在宫里交了许多朋友,也吃了很多好吃的,还能念书,其实也算不得苦,就是有时候夜里实在想娘亲,咬咬牙也过去了。” 顾安喜说着,内心的酸楚便要溢出来了,她此时有了娘亲的保护,是个有妈的孩子了,也终于卸下了那层坚强的面具,尽情展露自己心里真实的一面了。 她抱着娘亲,一时心里的酸楚与现在的甜蜜交织,百感交集。 顾三娘摸她的头:“娘亲本来也想着早点办完事,然后去找你的,可是娘亲娘亲没用,迟迟办不好那事,就没能来找你。” 顾安喜又迷糊了,她刚才听圣女和娘亲聊天,好像说娘亲是了不得的人物,是天下第一刀。虽然她很迷糊娘亲怎么突然变成天下第一刀了,可娘亲有什么事情要离开她好几年去做的呢? 于是她迷迷糊糊的问道:“娘亲,你去办事为什么不带着我呢?安喜也可以帮帮小忙啊。” 顾三娘摸摸她的头,很是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真相,便顾左右而言他的问起顾安喜在宫中的事情。 顾安喜真是个傻孩子,一见着娘亲就啥也不记得了,兴高采烈地就说起自己在宫里面的事情。 说起带自己进宫的海公公,说起一开始管自己的小金公公,小金公公对她很好,教会了她许多宫里面的规矩,可是后面知道她要去当皇子的贴身太监,好像就有些变化了,和以前的小金公公不一样了,再后来就很少见了,小金公公似乎谋得了一份好差事,在后宫做事,与在前宫的她很少见面了。 说起后面遇见的四皇子,说起大太子,说起摄政王,说起莫太傅,说起茂太傅,还有太多太多的人。顾安喜絮絮叨叨的说着,恨不得把之前每一件事情,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说给娘亲听。 顾三娘静静的听着,心里对顾安喜这几年的生活有了一些了解。 “再之后,我就往在宫里到处躲啊,那时候特别可怕,到处都是人,我、我中间还杀了个人……” 顾安喜惴惴不安的说道。 顾安喜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了这件被自己忘掉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当时发生得太快太急促,导致她下意识的把这件事情忘掉了。如今想起这件事,心里还是有点后怕。 “嗯?”顾三娘懵了。 顾安喜连忙解释道:“当时那个人想要抓我,我、我也没想那么多,我不想被他们抓,心里就想着反击,不自觉地就用了你教我的那招……” 顾安喜的声音越说越小,她想起了自己仓促之间杀掉的那个人,虽然她很快就跑掉了,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死,可在她心里,依然很是恐惧。 顾三娘用手拍她的后背。 顾安喜不安的问道:“娘亲……我、我当时的做法对么?我杀了人,这样对么?” 顾三娘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问道:“娘亲也杀了人,杀了那个使者,你觉得娘亲做的对么?” 顾安喜脑子一片浆糊,她从小学的仁义礼教告诉她杀人不对,可是她潜意识却又觉得娘亲做什么都是对的。 “对的……吧。” 顾三娘把她的脸扳了过来,与她对视。 “世间没有绝对的对错,也没有绝对的是非黑白。那个侍卫遵守命令,要来抓你,甚至杀你,那他对么?说不上错。那你反抗,杀了他,对么?同样也说不上错。狼图使者带着密令来大凉,想要为大举进攻大凉铺路。娘亲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把他杀了。是谁错了,我错了还是使者错了?” 娘亲一如以往的说起了大道理,顾安喜虽然早已不是五六年前的小女孩了,可是她还是年青得过分,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太早了。 顾安喜想了想,摇摇头:“娘亲,我不懂。” 顾三娘没有再解释,反而怜爱的抱了抱她。 “没事,你以后就会懂的。” 顾安喜瞪大眼睛:“娘亲,以后是什么时候啊?” 顾三娘笑了笑:“你长大的时候。” 人人都说长大,大人们都说长大,我也长了许久了,怎么不见长大。 长大究竟是要长多大呢?顾安喜迷迷糊糊的想。 第七十五章 一时无话,顾安喜昏昏沉沉,快要睡着了。她今天打了好几场,累极了。 顾三娘沉默了好久,却在此刻突然说道: “宝宝,你不是想知道这些年我去干嘛了吗?” 顾安喜一下就醒了,说: “对诶!刚刚娘亲你都没有说!” 傻傻的顾安喜终于反应过来,摇着娘亲就要她讲当初为什么把她送进宫里,这些年又在干嘛。 顾三娘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她之前不说是因为怕顾安喜过于年幼,受不得这些。可是转念一想她迟早要经历这些。 “娘亲去了刺杀狼图国王。” “啊?”顾安喜满脸不可置信。 狼图国虽则 分卷阅读141 不比大凉,可也是一国之尊。顾安喜常年在宫中生活,自然知道宫中的戒备之森严程度,要潜入宫中刺杀一国之君,不亚于火中取栗,素手摘星。 “娘亲为何要去刺杀狼图国王?” 顾三娘摩挲着顾安喜的头发,淡淡的说: “虽然娘亲自以为是的以为杀了使者便能破坏狼图大举进攻大凉的计划,可是这也直接导致这些年来狼图因为没有粮食,从而越过边境,劫掠边境村镇。 那些农户辛苦一年,被夺去粮食,甚至妻儿,有些人因此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那片土地的伤痛、流的血,我也有责任啊! 我杀了使者后便逃离了皇城,待我知道狼图劫掠边境的时候,那时候已经有了你。你小时候调皮可爱,离不开我,娘亲又何尝不是离不开你呢。 等你到了八岁,稍稍能讲些道理了,我就知道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狼图亡大凉之心不死,等到他们积蓄起力量,便又是一场纷争,我要去制止纷争。 我把你托付给了海公公,便只身去了北方。” 顾安喜像听故事一样,屏着呼吸,生怕一不留神就错过了什么。 “然后呢然后呢?” “我去了北方,先花了三年伪造自己的身份,把自己装作一个大凉商人。狼图虽然看不起大凉商人,可是毕竟也需要大凉商人的货物。这些商人都是从大凉走私过去的,卖的货都很紧俏,价格都很贵。 接下来的两年,我靠着货物的物美价廉在狼图有了些人脉,层层引荐之下认识了些狼图的权贵。也就是狼图这个放牧之国不讲究规矩,不然同样的谋划,在大凉就要多花几年时间了。 终于,在一个月前,我等到了一个机会,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们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顾三娘慵懒的说着故事,顾安喜两眼发亮的在听。然后顾三娘好像睡着了,一时没了话语,顾安喜便催促她快说。 “后来呢后来呢?” 在顾安喜的认知里面,娘亲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小时候不论她看见邻居家孩子玩什么,只要她咬着手指露出一点想玩的意思来,娘亲第二天中午便会从背后拿出同样的什物。还有一些别家都没玩过的东西,堆满了她的小屋。 所以娘亲要干的事情,也一定会成功吧。 顾三娘说:“后来——事情败露了,但我逃出来了。” 她说的极为轻巧,像是在说一件诸如明天吃什么的事情。 可是任谁都知道,这当中的凶险。 古时候的刺客,无论刺杀成功与否,自身这条命也总是要先舍去的,若刺杀的是大人物,便要早早做好有去无回、同归于尽的打算。顾三娘在事情败露后,依然逃了出来,且不论她是不是合格的刺客,但她绝对是当世的绝代强者。 顾安喜“啊”了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小心翼翼的又摸了摸顾三娘身上的白布,顾三娘换了身宽松的袍子,能看见里面裹的整齐的白布,从左肩到小腹,密密实实。 “娘亲就是掏出来的时候受了伤么?疼不疼?” 顾三娘“嗯”了声,握住顾安喜的手: “有小喜在,不疼。” 顾安喜小心的把脸凑近了顾三娘,声音闷闷的说: “娘亲以后不能一声不吭的就跑了。” 顾三娘又抱了抱她,却什么也没说,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顾三娘抱着顾安喜,觉得自家闺女真的长大了,抱着实沉沉的。 她忽然觑见闺女的脖颈下有一点点白色,像是小衣。 她捏住那块露出的衣物,疑惑道:“宝宝,这是什么?” 顾安喜闻言坐起了身,她的外衣便因为顾三娘捏住那块衣物宽松松的划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裹胸。 顾三娘也连忙坐了起来,惊奇道:“宝宝,你这是什么?” 顾安喜低头看了看自己裹了好几圈的裹胸,有些不好意思。 顾三娘看着自家闺女的表情,便大概知道什么了,她严肃道: “自家娘亲,你怕什么,有什么便同娘亲说——来,先让娘亲看看。” 顾三娘脱去那一层层的裹胸,边脱边暗暗着急: “傻孩子,你这样会影响发育的。” 顾安喜不言语。随着顾三娘轻柔的动作,那裹胸之下便露出了两只小鸽子来。 微黄的灯光下,顾安喜坐在床上,她的身子便覆上了一层黄蒙蒙的光,如同玉一般。 顾三娘小心翼翼的检查着自家闺女的发育情况,惊呼道: “天呐,宝宝,你怎么发育得这么快?” 顾安喜呆了呆:“啊?” 顾三娘把裹胸抓到一边,说:“你为什么要用这个?” 顾安喜有些扭捏的说:“觉得痒痒的,不太舒服,便用了这个裹住。后来觉得有点大,便多裹了几层。” 顾三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以后别用这个了,会影响 分卷阅读142 发育的。” 顾安喜傻傻的:“哪用什么?” “用这个。”顾三娘从一旁的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拿出来一块布料子,这块布料子很是奇特,像是两根布带提住了了两块半弧的布片儿。那布片儿很厚实,但摸上去又有些弹性。 顾三娘把这个帮顾安喜戴上,还教了她怎么用。 顾三娘帮她把后面那部分系好,顾安喜呆呆的问:“娘亲,这是什么呀?” 顾三娘回道:“这叫胸衣,也是亵衣。” 顾三娘系好后一看,只见那胸衣松松垮垮的挂在顾安喜的胸上,那两块半弧的罩足足比她的胸大了好几圈。 顾三娘顿时囧了,连忙又把胸衣取下来。 “这个不适合你,赶明儿我找几件你合适穿的。” 顾安喜“哦”了声,只觉得这娘亲说的胸衣好生奇怪,和她见过的宫女姐姐的亵衣完全不同。 顾三娘很是疑惑的盯着顾安喜的小鸽子,嘀咕道: “不应该啊,咋长这么大的。” 顾安喜有些脸红,小声道:“可能是在宫里吃得太好了。” 顾三娘:“你在宫里吃的啥啊?” 顾安喜于是就把在宫中的吃食一一都说了,还说起经常去小石子那里加餐,小石子的师傅老是多做很多饭菜,她每次去吃都有东西吃,还有好些后宫娘娘们不吃的补品补药,小石子的师傅都做成甜口的了。她爱那甜丝丝的味儿,就吃了许多,没过多久,胸部便胀鼓鼓的有些痒,后面更是大了不少。 顾三娘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自家闺女因为贪吃而早发育了。 自家的傻闺女早发育了,便要和她普及一下知识了。 顾三娘在这方面还是很开明的。 于是她附着顾安喜的耳朵,说了许多初次月潮的事情。 顾安喜虽然有种莫名的天然的害羞,可还是竖着耳朵认认真真的听了。 顾三娘嘱咐了一番,又想起了什么,略有些不安和局促的说: “宝宝,今天你旁边是不是还有个人?好像是在喝茶的那个。” 顾安喜“呀”了一声:“是裘北归!我今天都把他忘了!他是和我一起从北平过来的,他在路上可照顾我啦,对江湖上的事情也很了解,一路上的客栈住宿都是他找的……” 顾安喜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把他们从北平的相遇一直说到闯凤满楼。 顾三娘面色奇怪的问:“那……他有没有对你做奇怪的事情?” 顾安喜眨了眨大眼睛:“什么奇怪的事情?”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一看就想欺负。 顾三娘突然伸出双手,袭击顾安喜的胸前,又揉又捏。 顾安喜以为娘亲在和她玩,咯咯的发笑。 “娘亲,痒~” “就是像这样,有没有?” 顾安喜摇摇头:“没有,睡觉都是他睡地上的。” 顾三娘稍稍舒心,她以前疏忽了这方面的教育,于是现在便抓紧机会补。 她把灯吹熄,絮絮叨叨的抱着顾安喜说起了以后要注意的事情。 “宝宝啊,你现在不比小时候了知道吗,所以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像今天你的那位朋友,他就是男人,男人你知道吗?” 顾安喜点头。 顾三娘又说:“而我们,是女人。男女是不一样的……” 顾三娘说着。顾安喜就又犯迷糊了,我不是太监吗?太监是男的啊。不过我当太监前好像是小姑娘,娘亲说的也对。 顾三娘说了许多男女的不同,顾安喜越听越迷糊。 “……就是这样,你知道了么?宝宝?” 顾三娘轻声说道。 而顾安喜已经睡得香甜。 顾三娘笑着骂了一句:“傻丫头。” 也抱着她很从容放心的睡下了。 这一天,她们都睡得很是香甜,一如以前的那个蝉倦了的午后。 第七十六章 所谓宿命 第二天,顾安喜迷迷糊糊的醒来。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粉绿相间的帷帐,上面细细的画了些花纹,弯弯绕绕,玄妙非常。 她脑子还没清醒,一时只在看上面的花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觉得被暖床软,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她想了一会儿,摸了摸旁边的被子,这才哀嚎道:“娘亲!娘亲!” “一大早嚎个啥啊。”顾三娘自偏堂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没好气的说道。 顾安喜顿时不嚎了,傻呵呵的看着自家娘亲。 顾三娘把水盆放好,拧了一条毛巾就往顾安喜脸上招呼。 那架势,跟擦桌子似的。 顾安喜被擦的东倒西歪,连连叫疼。 顾三娘瞪了她一眼:“疼什么,你看你脸上多脏!” 顾安喜嘿嘿傻笑。 一切都仿 分卷阅读143 佛回到了她小时候,一大早起来先嚎一声娘亲,然后问今天早上吃什么。虽然娘亲每次都对她咋咋呼呼的有所微辞,可是这里面却有十足十的暖心。 早晨的空气很好,外头有一阵阵的喧闹传进凤满楼里,那是外面的闹市开始热闹了。 凤满镇永远不缺热闹,也永远热闹。 顾安喜忽然觉得很幸福,她一直以来没什么目标,小时候过得无忧无虑,和娘亲分开后虽然也过得很好,可总也少了些什么。现在她找到娘亲了,生命里好似圆满了一截。 顾三娘又将毛巾过了两遍水,仔仔细细的擦了擦顾安喜的脸、脖子、耳后。 顾安喜被擦得摇头晃脑,说: “娘亲,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是回北平么?” 顾三娘的手顿了顿,又仿似无意的问: “那你的那位朋友呢?他好像叫裘北归是吧?” 顾安喜也想到这位不辞辛苦,陪着自己一路从北平到巴渝的小伙伴。 小脸顿时皱了起来,略有些犹豫的说: “裘北归他……他应该也有自己的家吧?我们可以请他去北平玩儿。” 顾三娘给她穿衣服,一边又说道:“那你的其他朋友呢?慧静、广钰和智沐他们呢?” 顾安喜想了想,更苦恼了。 她宫中的经历占据了她成长重要的一部分,慧静他们与其说是她的主子,更像是朋友,况且顾安喜在宫中也很自由,到处瞎跑瞎逛。 在她至今为止不长的人生里面,有一小半是在宫中度过的,这也是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可无论如何,她只有一个家,和娘亲的家。 皇宫再怎么堂皇瑰丽,那也不是她的家。 如今问起她该如何,她却是烦恼得要紧,不知如何是好。 顾三娘没有追问,反而是一边梳着她的头发,一边说道: “宝宝,你有没有听过‘苍生’的事情?” 顾安喜记得昨天圣女说过,还说娘亲就是天下第一刀。她便把那烦恼的问题抛诸脑后,兴致很高的问道: “我记得!昨天圣女说过,她说娘亲你就是天下第一刀,还说你得了一种奇药,叫‘苍生’!很是神奇,她说的是真的么?” 顾三娘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 “是真的。” 顾安喜“哇”了声,眼睛变成了崇拜的星星眼:“娘亲你好厉害!” 顾三娘微微一笑: “圣女所说的大体不差,可是有一点说错了,那就是‘苍生’并非一种奇药,它甚至算不上药。” 顾安喜歪着头:“那它是什么呀?” 顾三娘:“苍生……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无形无状,看不见也摸不着。它只有一种功效,那就是积蓄内力,并种下一颗种子,这颗内力的种子慢慢发芽,长大,到后面就有很多的内力可用。” 顾安喜想了想,摇头:“不懂。” 顾三娘噗嗤一声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用更通俗的话解释道。 “娘亲在你年幼的时候把‘苍生’传给了你,这样就在你体内种下了一颗内力的种子,待你发觉‘气感’后,这颗种子就不断长大,不断有源源不断的内力可使,更能提升内力,待种子长完全后,那就抵得上常人几甲子修炼出来的内力了。” 顾安喜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小时候一点也没像裘北归那样练内门功夫,内力却比他高深多了,而且用了内力之后也不想裘北归那样要打坐静养,只需要睡一觉便觉得内力满满的了,第二天甚至觉得内力长进不少! 可是她又有新的疑惑了:“那娘亲的‘苍生’是哪里来的?” 顾三娘笑道:“我的‘苍生’是师傅给的呀,算是你师公。” 顾安喜好奇道:“师公!师公是什么样的呀?都没听娘亲你说过。” 顾三娘有些落寞:“你师公……不说他了。” 顾安喜看娘亲没有兴致,便很乖巧的说起其他的事。 “那‘苍生’怎么看啊?我可以给别人么?” 顾三娘整理她的发髻,笑道: “傻孩子,‘苍生’给了别人便要不回来了,不能轻易给的。 况且你那颗种子还未完全长大,一日未完全长大,一日就不能给别人的。” 顾安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完全长大呀?” 顾三娘摸了摸她晃晃的脑袋,说: “等娘亲这边的内力全部去你那里,那颗种子就长大啦!你多用内力,娘亲这边的内力便能去你那里快些。” 她这边的内力涨,娘亲那边的内力就少了,等于说此消彼长,内力还是那么多内力,只是换了个地方。 这么说来“苍生”却确实神奇,要知道“灌顶大法”只存在于戏文折子里,实际上江湖武林中是没有这种功法的,而“苍生”却能达到这种效果。 顾安喜朦朦胧胧好像抓住了什么,想起了重要的事 分卷阅读144 情,可是被娘亲拍了拍脑袋就又忘了。 顾三娘忽然正色道:“那你知道‘苍生’为什么叫‘苍生’么?” 娘亲突然变得很严肃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顾安喜照旧啥也不懂的摇摇头,反正她是真的不懂。 顾三娘说道: “‘苍生’之意,取自万物苍生,得此传承者,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必须心怀天下苍生。若天下太平便隐居田野,逍遥自在,若天下大乱,便拨乱反正,使一切重回正轨!” 顾安喜回头看娘亲,只见她面色肃穆,脸上有种异样的光彩。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高昂: “而你,小安喜,你是‘苍生’第七十六代传人,我是第七十五代。 我们都肩负着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的大任!大凉虽然表面上还承顺安平,可暗地里早已波涛汹涌。即可预见的是,明年春天,狼图便会大举入侵大凉,有多少人还抱着仅靠大凉边疆便能守卫如狼似虎的狼图? 可如今的大凉如何?政权分立,国不似国,还有多少府尹在暗中观望,心里甚至想着自立为王,又或是成为乱世英雄。到时候大凉山河破碎,大凉百姓生灵涂炭,权贵政客们所思所想,到最后苦的却都是百姓。 我们有责任制止这一切的发生,安喜,念你太过年幼,那救生灵于水火之中的事情会由我——‘苍生’第七十五代传人去做。” 顾三娘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她甚至少有的喊了顾安喜的名字,而不是喊她宝宝。 顾安喜的脑子里一片浆糊,她比大凉百姓,甚至比圣女更加清楚现今的局势,可如今被顾三娘□□的摊开来,又是另一种震撼。 这些都是其次,关键在于顾三娘话语中隐含的另一层意思。 她还要去尝试拯救苍生,最简单,也是最卓有成效的便是她之前失败过的行动——刺杀狼图国王。 顾安喜感到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对着顾三娘大声道: “为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偏偏是我们、是你去拯救苍生,明明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 顾安喜有些语无伦次。 “……这些事情应该是朝廷去做,我认识大太子和三皇子,我去找他们,他们肯定不会不管的。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是娘亲你去做呢?” 看着自家闺女逻辑混乱,话都说不好了,顾三娘心里有些不忍,想照往常一样抱抱她,可是又抿了抿嘴唇,没动,她也是时候长大了。 顾三娘闭上眼睛,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顾安喜崩溃了,大吼大叫的流着泪道: “可是我们才相聚一天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残忍! 凭什么啊!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又不是我们俩的天下,凭什么非得我们去拯救。” 顾三娘看着闺女哭,自己也很难受,可也只能硬起心肠道: “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顾安喜大叫:“去他娘的狗屁宿命!” 她浑身发抖,却头也不回的冲出屋子了。 门外,一大早就起来了的裘北归正在顾安喜的门外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正在心里打着腹稿,盘算着进去怎么和顾安喜的娘亲套近乎呢。 忽然门就啪的一下开了,顾安喜气冲冲的跑了出来,脸上好像还带着泪珠? 裘北归懵了,看了看屋里,顾三娘的面色似乎也不好。 这是吵架了?裘北归摸不着头脑的想。 第七十七章 缓和 这是她们母女俩第一次吵架,或许也将会是她们第一次冷战。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突如其来的责任,也不在于顾三娘又要去刺杀狼图国王。 她的愤怒源自更深层次、更复杂、更纠结的原因,这些原因像一张破网一样纠缠在一起,扰乱着她的心绪,可能就连她自己也理不清楚问题的核心在于什么。 她生活了不过十几年,对这天下了解的不多,说归属感和爱都勉强。 她说不上爱这片土地,要她去承担付出的责任亦很突然。 她本想终于找到娘亲了,可以和和美美的又和娘亲在一起了,她又有家了,可是现在这个希望被打破了。 这几年她没有娘亲照顾,三更半夜,又何尝没有心中泛苦,想起娘亲呢? 多年前娘亲没有解释清楚便冒死去刺杀狼图国王,她虽然和娘亲相聚了没说什么,可是心里还是积攒着些愤怒和哀怨的,愤怒娘亲的不告而别,哀怨娘亲抛下她一人。眼下这股子愤怒劲儿便积攒着经年的怨气一同爆发出来了。 她们相聚才一天,她心里甚至还带着些许的患得患失,害怕又再失去娘亲,可眼下或许真的要分离了。 这个希望还未结成果实便幻灭了。 顾安喜跑了很远,她跑去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才停下。 她坐在湖旁、大槐树下,闷闷不乐的扔着石子到水里。 分卷阅读145 一边扔还一边说:“臭娘亲,坏娘亲。” 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她还没扔多久,一双鞋便踏在了她后面的大石块上。 那个人蹲下,用很平常的语气说道: “你果然在这里。” 顾安喜一看,是裘北归。 可是她现在心情不太妙,郁闷得很,一时也不想理人,就没有说话,只是在扔石子。 裘北归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难办。 他在心里措辞了千遍万遍,待会敲门后要怎么和顾三娘说话,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与顾安喜娘亲的对话会是这样的。 他一想起顾三娘对他说的话就有些头疼。 顾三娘叫他去安慰一下顾安喜,但不要为她说好话。 这个“她”是说顾三娘。 现在的情况谁都知道她们母女俩吵架了,吵架了必是一方或双方都做了错事、坏事,现在不让他为她说好话,这怎么安慰嘛? 总不能顾安喜骂,他也跟着骂吧? 裘北归叫苦不迭,暗暗头疼。 顾安喜生了好一会儿闷气,又觉得把裘北归晾在一边实在不好,这才鼓着脸问道: “裘北归,如果狼图入侵大凉,你会参军去前线么?” 裘北归几乎是想也不想,说: “会啊。” 他说的如此决然毅然,顾安喜忍不住惊愕出声。 裘北归看她一副很惊讶的样子,笑道: “我难道就那么像国家有难,束手旁观的人么?” 顾安喜支支吾吾道: “那倒不是……只是多少有点惊讶你的不假思索。” 裘北归倒也清楚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哈哈一笑,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乃江湖中人,断不会轻易帮助朝廷?” 顾安喜点头,有些不好意思:“你生性洒脱,我觉得你不会想与朝廷中人为伍,所以起码不会参军,没想到……” 她还有半句话没说,没想到你这么果断。 裘北归了然笑道: “你倒是理解错了,一来,天下百姓虽然名义上归大凉朝廷管束,可大凉朝廷并非等于大凉,我乃大凉人民,国家有难,自然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须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若狼图攻破大凉,苦的还是百姓呐,这个道理我还是省得的。 二来,朝廷和江湖虽然有所龌龊,可也并非完全没有合作可能,就以我来说,虽然不屑朝廷行事,可大凉边境的军人和朝廷又不可同一而言。边境军人,驻守边疆十几年如一日,乃镇国之魂!这样的人,我裘北归心里只有敬佩,参军加入,也只是率性而为。” 裘北归说得坦荡,顾安喜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她有些莫名的羞愧,裘北归这么不羁潇洒的人,对于参军去前线却毫无犹豫。而她呢?对于自身的“责任”却不愿承担,甚至还向娘亲发怒。 她怒气犹在,可是却也理智了三分,心中很是犹疑的在思索自己是对是错。 她没想出个什么来,于是转头扭扭捏捏的问起裘北归来。 她将“苍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下,连娘亲去刺杀狼图国王的事情也毫无保留,最后,她还向裘北归表达了自己的疑惑,有些羞愧又有些茫然地问自己有没有做错。 这种情感问题裘北归当然不好多加置喙,只是温言劝慰道: “你还太小,没有什么家国之分,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若果问三岁小儿,想必他也不愿参军。” 顾安喜龇牙咧嘴道:“我才不是三岁小孩!” 裘北归哈哈大笑。 顾安喜敛去笑意:“三岁小孩不懂的道理,我没理由不懂的……” 见自己的冷笑话反而起到反效果,裘北归顿时很是尴尬。 裘北归尴尴尬尬的看向水波不兴的湖面,一时场面有些沉默。 突然,裘北归开口道: “小狮子,我记得你娘亲是一个月前才刺杀狼图国王的是吧?” 顾安喜不明所以,但还是回道:“娘亲虽然五六年前就开始谋划,可一个月前才动手。” 裘北归颔首,又说道: “一个月前我们正好由北平来巴渝,途中你觉醒了内力的‘气感’。” 顾安喜还是一头雾水:“是啊。” 裘北归继续道:“你在途中还练了好久的招式。” 顾安喜有点茫然: “是啊,在船上练过几天‘窜天猴’。” 裘北归想了想,有些委婉的说道: “你家传承的‘苍生’确实神异,能将一人之内力凭空传给另一人身上,以此生生不息,绵绵不绝。只是此消彼长,一人强便一人损。” 顾安喜突然想到了之前闪过的那个念头,顿时愣住了。 娘亲将“苍生”传给了她,等于说将一身的内力亦传给了她,只不过这个过程相对缓慢。 分卷阅读146 若想加快这个过程,便需不断使用内力,就会加快恢复,同时也会加快内力的传递。 她觉醒了“气感”,有了内力,便等于分摊了娘亲的内力。一直以来的练习,便进一步分走了娘亲的内力。 这些在平日里都没什么,将“苍生”传给顾安喜本就是顾三娘心中所想,后果她自然也是考虑过的。 可是一个月前顾三娘正值刺杀之时,那就不同说法了。 裘北归见顾安喜没有反应,以为她听不懂,便欲再解释道: “令慈一个月前……” 他还未说完,顾安喜便急急忙忙打断道: “若是一武林高手在需用内力时,内力凭空少了一截会怎么样?” 裘北归回道: “若是寻常时刻,对付些宵小之辈,自然无甚影响。可若是需要全力出击,天气、环境甚至心态都是决定顶尖高手胜负的因素,更别说内力凭空少了一截了,正如常人手短一截,得需适应一段时间才能‘挥如臂使’。” 顾安喜双目失神,喃喃自语道: “是我害了娘亲……” 顾三娘筹备了五年,最后却失败了,就算逃了出来,可也留下了一身伤。 想起顾三娘那裹满了上半身的白布,顾安喜心中忍不住的懊悔,懊悔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瞎用内力练习,懊悔自己对着娘亲大吼大叫。 裘北归本就想调和她们的关系,也深知吵架最需要的不是讲道理,而是其中一方的退让。他和顾三娘不太熟悉,顾三娘也是长辈,不好叫长辈退让,所以他就想着叫顾安喜稍稍让步,起码让双方有缓和的空间。 “令慈没有说内力削减对她的影响,想必是有这方面的考量的。” 他斟酌用词,虽然想缓和她们俩的关系,可是也不想伤害到顾安喜。 他又说道:“虽然不知道令慈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可是你们眼下好不容易相聚,更应该珍惜相聚的时光,而非其他。” 顾安喜似有所悟,又似发呆,不言不语,只是看着湖水。 她们终究没待多久,便回去了。 凤满楼里,上午的客人比较少,可是这段时间有很多客人恰好起床,正在外面喝茶吃饭。 顾三娘正焦急的等着,但表面上还是淡定的在喝茶,只是频频往外看的动作出卖了她。 她内心焦灼非常,这可是自家闺女第一次“离家出走”啊,又怎么能不重视了。 她心里暗暗后悔自己用词过于激进,没有徐徐渐进,一时又有些“女儿叛逆了,居然还离家出走了”的酸楚。 终于,她看见了裘北归和顾安喜出现在了门口。 顾安喜穿着男装,头发却是长发女子打扮,有些怪异,相貌稚嫩,分不出男女相。她旁边的裘北归一声素雅袍子,端的是丰神俊朗,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顾三娘看着裘北归是越看越喜欢,觉得这小子真是不错,一会儿就把“离家出走”的闺女劝回来了。当下心中大定。 第七十八章 吵架 顾三娘见他们来了,连忙伸手招呼, 又觉得动静太大了,现在正“吵架”呢,于是又冷冷静静的坐下喝茶了。 裘北归拖着顾安喜来到顾三娘面前,甜甜的,又有些小羞涩的喊了声“伯母”。 他在之前就想好了,叫尊称过于生疏,顾三娘看上去是个江湖人,还是叫得亲热些好。 可顾三娘一副心思都放在自家闺女身上呢,根本没有留意他的小心思,只是“嗯”了声,示意他们坐下。 裘北归拉着顾安喜坐下,不知是耍小脾气还是心里扭捏,顾安喜摆着一张冷脸,居然也不愿意和顾三娘说话。 她们娘俩有诸多相似的地方,尤其是这倔坳的脾性。顾安喜不肯主动服软道歉,那顾三娘自然也不肯服软,都摆着一张冷脸,不肯多说话。 裘北归看见这幅场景,暗自叫苦。 他没有处理这个的经验,却又不得不坐在这里。 ——他可没钱吃饭了。 一说到这个,他又想起之前和人赌过顾安喜能上几楼,还没有去拿赌赢的赌资呢!吃完饭得去拿,还没人敢欠他小酒仙钱的呢! “伯母,点过菜了么?”裘北归见气氛尴尬,主动开口道。 “尚未。”顾三娘回道。她刚在等她的宝宝,又怎么有心思吃饭。 裘北归顺口道:“那晚辈做主点些巴渝风味的菜吧?” 顾三娘淡淡道:“可。” 顾安喜一听要吃饭,顿时急了,可是又不好在娘亲面前多做表露,她们正吵架呢! 只好巴巴的看着裘北归,一双眼睛闪动着渴望的光芒。 裘北归忍俊不禁,道:“小狮子,我知道你想吃麻婆豆腐、辣子鸡丁,可是现在是早饭时间,吃这些不合适。” 顾三娘惊疑道:“小狮子?” 她一时惊疑,甚至忘了自己还在和闺女吵架,后来 分卷阅读147 反应过来,又轻咳了两声,又恢复冷脸的样子。 裘北归解释道:“安喜兄说你的外号叫‘大狮子’,故她的外号叫‘小狮子’。” “什么?!”顾三娘气的牙痒痒,狠狠的瞪了顾安喜一眼,可是又碍于“正在吵架”,不还发作,只是瞪她。 真是的!乡里人取得诨号怎么能用呢!你娘我当初闯下那么多好听的名号,什么“素手阎罗”、“咫尺天涯客”、“惊天刀客”怎么不用呢! 顾安喜虽然不明白这个外号怎么了,可还是被瞪得缩了缩,可又想到“正在吵架”,于是又很硬气的挺直了腰板。 裘北归见势头不对,连忙叫来凤满楼的小厮点菜。 来的不是小厮,却是昨天的那位希绫姑娘。 她款款而来,眼波流转,巧笑倩兮道: “几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顾安喜惊喜道:“希绫姐姐!” 希绫报以笑容,饱含情意道: “多亏了‘老顾’小哥,奴家身价水涨船高,行事也有了些自由,奴家在这里要多谢‘老顾’小哥。” 她说着,身子便莹莹拜了下去。 顾安喜哪里见过这个架势,连忙把她扶了起来。 希绫虽然知道“老顾”不是顾安喜的本名,可还是依照昨天的叫法称呼。 她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凤满楼女子了,命运自然比不上那些有根骨可以习武的姑娘,她们习成之后可以镇守二到九楼,也受到江湖上习武之辈的追捧。 不过眼下她的命运改变了,昨日许多客人都见到她在第九楼服侍人喝酒,都在打听这位姑娘是谁,他们在楼下看时,竟隐隐觉得这位姑娘有些出尘之意。去了一次第九楼虽然算不得什么惊世大事,可是也薄有谈资,在凤满楼这个地方自然也会引起酒客们的注意,受人追捧。 她一下便从那个寂寂无名的新丁,登上了要奋斗好几年了位置。 她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谁带来的,也许眼前的这位客人浑不在意,也是信手而为之,可是自己的礼貌要做足。跑腿点菜的小厮功夫当然轮不到她来做,可是这也是一种态度的表现。 于是她眼睛亮亮的,问: “小哥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顾安喜的脸还有些红扑扑的,还没说话呢,裘北归便接过话头道: “来点早饭,油茶、红油抄手、峨眉豆腐脑、叶儿粑、米粉,都来一些,其他的看着上。” 希绫看了看裘北归,昨天他们也见过面,自然认得是和顾安喜一起的,于是粉着一张俏脸道了声“是”,福了福礼就下去了。 裘北归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他们和希绫姑娘自然没什么,可是凤满楼毕竟是喝花酒的地方,在长辈面前不好多做展露,也怕顾安喜与希绫多说了几句,引起桌上这位长辈的注意。 顾三娘犹疑的看着他们,觉得“老顾”这个名字实在怪异,但又不好多问。 只是暗暗觉得现在的年青人真是古怪,取得称呼都奇奇怪怪的,这么小叫什么“老顾”! 裘北归点了菜,对顾安喜笑道: “油茶虽然听上去很是平常,可是巴渝这边的口味却是独特一些的,这里的油茶是用米粉调和成米浆做的,而且这里喜加辣椒面,别有一番风味。而豆腐脑呢,也和之前吃的咸甜口不一样,这里是辣口的,里面有酥肉、牛肉和花椒,是‘荤’豆腐脑,也很特别。至于米粉、叶儿粑和抄手,都是巴渝特色,你吃过就知道不同寻常了。” 他跟往常一样,介绍这里的美食特色。 原本顾安喜应该很是欣喜雀跃的表示期待,然后就叽叽喳喳的问起这些美食的由来、特点,最后菜一上来就咋咋呼呼的吃。可是现在她和顾三娘“正在吵架”,就很是顾虑了,只是抿了抿嘴唇,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不说,裘北归却不能不说,为了缓和气氛也好,为了在顾三娘面前挣个好印象也好,他开始说起巴渝美食的一些风格特色。 凤满楼做事很快,不一会儿希绫便端着食盘款款走来。 希绫浅笑道: “巴渝口味重,不知道客官们吃得习不习惯,奴家自作主张叫厨子口味做轻了些,若是不合口味还请责怪则个。” 她放下盘子,后面的小厮也跟着放盘子,把一桌子都摆满了,除了裘北归点的那些菜之外,还有一些寻常的糕点和粥。 裘北归知道希绫这是怕他们吃不惯巴渝菜,所以上了些哪儿都有的糕点,这样纵然不合口味也总归能下肚。 他点点头:“姐儿考虑周全,是这个理。” 希绫很知趣的告退,不打搅他们吃饭了。 希绫一走,顾安喜就眼巴巴的看着一桌的美食,很是眼馋。 裘北归咳了咳:“请长辈先动筷。” 然后顾安喜就下意识的看向了顾三娘,这是她进门以来首次正眼看顾三娘。 顾三娘也看着顾安喜,她们俩的视线交汇,一会儿又各自错 分卷阅读148 开。 “吃饭。”顾三娘抄起筷子,淡淡的说道。 她开始觉得裘北归这孩子礼貌很好,又很有眼力劲。 顾安喜很是兴起的抄起筷子就吃,她本来还想着保持那股子冷淡劲儿,可是一下嘴,就觉得凤满楼的吃食真是不错,酌情清淡了口味,于是一大口吃下去也不齁,再加之麻辣开胃,凤满楼的出品当然不俗。 一下就吃开了,把和娘亲正在吵架的事抛诸脑后了。 本来顾安喜吃的欢快,若是平时,顾三娘也只会温柔宠溺的叫她吃慢点。可是今天她和顾安喜吵了一架,又是她们第一次吵架,心情难免糟糕,又觉得女儿叛逆,眼下又有裘北归这个外人在,坏了吃相。 她不假思索道:“吃没吃相,很饿么?” 顾安喜愣了下,旋即大声回道: “饿了六年了,当然饿!” 她这是在说六年顾三娘都没照顾她的事。 随后她一拍筷子,蹬蹬蹬的就跑上二层的房间里去了。 话一说出口,顾安喜就隐隐有些后悔,可是她还年青,心里的怒气压得很重,就趁气走了。 幸好她们也吃得差不多了。 顾安喜这么一说,可就真的戳到了顾三娘的痛点了。 她心里一时既委屈,又觉得女儿不体谅她,又觉得确实对不起安喜,乱成一团。 裘北归也惊呆了,刚刚还吃得好好的,怎么一两句话的功夫就吵起来了。 他看见顾安喜跑上楼,下意识的想追上去,但又看到顾三娘一副暗自神伤的样子,想了想,没走。 “伯母,其实在路上的时候安喜兄经常提起你,说很想你。言语里面更是没有一丝抱怨,她一点也不怪你的,只不过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太突然了,她一时接受不了,也拉不下面子,才会这样,希望你别在意。” 顾三娘听后更是心里乱成麻,只是勉强应了声。 “那我先去找安喜兄了。”裘北归试探道。 “嗯。”顾三娘心里还是很乱。 直到裘北归上楼了,她这才咀嚼裘北归刚刚说的话。 安喜兄?他这是还不知道安喜的身份吗?顾三娘心又乱了,有心想问顾安喜到底和裘北归怎么说的,一时又烦恼现在和顾安喜的状态。 第七十九章 关心 裘北归慢慢走到顾安喜和顾三娘的房间,敲了敲门,里面没应,他喊了几句,等了好一会儿,里面都没反应。他只好走回自己的房间,可是却惊见自己的房间门却是半掩的,这才想起自己出门觉得凤满楼安全非常,没有锁门。 他推开门,却是看见顾安喜扑在他的床上,把头埋进了一团被子里面。 他走了过去,坐在床沿上。 顾安喜扑躺在床上,一头秀丽乌黑的长发便从身后披到了床沿。 他轻声唤道:“小狮子。” 顾安喜闷闷的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着?” 见顾安喜的情绪稍稍平复,甚至还有心思说些小俏皮的话,当下心中大定。 也是笑道:“我看你把头埋进被子,而正常睡着了都会自动自觉的把头伸出来呼吸的,所以以此判断你没睡着。” 他当然不会说:你才进来多久就睡着了,你是小猪吗? 顾安喜闷在被子里“哦”了声。 裘北归想了想,委婉的说道: “之前不是和你说好了么。” 他说的是之前在湖边和顾安喜说的话,他叫顾安喜珍惜相聚的时光。 顾安喜猛地把头探了出来:“可我就是气!” 她说完又闷闷的坐在被子上,像是觉得生闷气有点丢脸。 裘北归温言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气也实属正常,你还没发过脾气吧?发脾气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坏事,有些东西说清楚会好一点。” 顾安喜闷闷道:“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我见到娘亲就不自觉的摆出一副冷脸。我、我感觉好奇怪,娘亲也是一副冷脸,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好陌生。我、我是不是不爱娘亲了,娘亲也是不是不爱我了?” 顾安喜越说越急,慌慌张张,患得患失。 见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裘北归反而松了一口气。 要是一直都冷冰冰的,那才难解决。 于是他决定加把火,状若无意道: “昨天好像听你说你娘受伤了?严重么?我看见你走后她掩着心口,似乎很疼的样子。” 这话一说,顾安喜果然大惊失色,连忙站了起来,坐不住了。 她喃喃自语道:“坏了坏了,我肯定是气着娘亲了,她旧伤复发了。” 她急的团团转,有心想下去找顾三娘,可是又有顾虑。 她一跺脚,决定下楼去找娘亲,可是这时候,裘北归却拦住了她。 “下面人多嘴杂,暴露了前辈受伤的事情恐怕不好,不如我先下去看看情况,把伯 分卷阅读149 母叫上来,你看如何?” 他这话说的漏洞百出,可是他猜到顾安喜关心则乱,心急如焚下必定失去思考。果然,顾安喜咬了咬唇,没有细想便推着他说: “快去快去!” 裘北归出了门,还不忘嘱咐道:“回你的房间里等!” 他的嘴角蜿蜒出一道笑意,此时,计划只差最后一步。 楼下,顾三娘双目无神的看着戏台,此时正是上午,当然没人表演,所以戏台上是空的。 桌子上的吃食更是一点没动,顾三娘捏着筷子,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裘北归把这一切都收进眼底,缓慢的接近顾三娘,然后突然加速到她面前,神情焦急道: “伯母伯母!不好啦!安喜兄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我看她躺在床上似乎病恹恹的!” 顾三娘手中的筷子一下就掉了,她站了起来,浑身气势尽展,席卷了整个凤满楼。 这股气势虽然没有针对裘北归,可是裘北归离她最近,竟然被这股气势震得几欲跌倒。 外面客人虽少,可还是有几桌子的,当下都露出震惊的神色。 “宗师气势!”此人是大宗师! 裘北归也心下狂震,这就是宗师之力?这就是宗师气势?竟然如此恐怖,仅仅是气势就难以抵御。 顾三娘没有多做停留,脚尖一点便飞似的上了楼。 裘北归从震惊中收了心,连忙跟上。但心中还是狂震,这便是大宗师么?武林中最顶尖的强者名宿。 她们的房门虚掩,顾三娘一掌便推开了。 在她的视角里,只见顾安喜神情呆滞,“面色苍白”的坐在床边,似乎真的急火攻心,害了病。 其实顾安喜只不过是关心则乱,慌了心神,故神不守舍,状若呆滞,而面色苍白也只不过是顾三娘先入为主的臆想。 顾安喜抬头看顾三娘,一张小脸失魂落魄,弱弱的喊:“娘亲……” 她声音柔弱,在顾三娘看来就是身子虚弱,连忙凑近了顾安喜。 急切道:“宝宝,你没事吧?” 顾安喜看见娘亲近在咫尺,胡思乱想的心顿时有了依托,急急忙忙的抱住了娘亲,柔声道:“娘亲!” 她们俩紧紧抱住对方,情感交结,一时之间之前的委屈、愤怒、彷徨、无助都在此刻烟消云散,在拥抱的共情中互相冲击、抚慰。 “娘亲!”、“宝宝!” 她们深情喊道,全然没有了芥蒂。 而门外,促成这件好事的裘北归面带笑意,轻轻的合上了门。 他隐隐自得,心道,不愧是我,机智聪敏的青莲小酒仙啊。 她们抱了会儿,随后又问起对方的状况,顾安喜问娘亲伤口怎么样了,顾三娘则摸了摸顾安喜的额头,关切的说: “好像是有点烫,是不是发烧了。” 顾安喜很迷惘的看了看顾三娘,摸了摸她的伤口: “娘亲,你这里还疼不疼。” 顾三娘方才一直捏着筷子,现在摸顾安喜的额头,自然觉得有些热。 她回道:“娘亲不疼。傻孩子,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顾安喜破涕为笑:“看到娘亲哪里都舒服。” 顾三娘放心了些,又摸了摸顾安喜的头:“傻孩子。” 裘北归坐在楼下,喝着残茶。 心里面悠悠然想:两人吵架,最需要的不是其他,而是两人能做到起码的沟通,在这之前需要的是其中一人的让步,让两人能接触。让步可能意味着妥协,而这又会在人心下留下芥蒂,难免会把一件小事弄得复杂,最后又变成诸如态度、理解等的问题,然后又再翻起一些陈年往事,事情就变得没完没了了。 世事啊,总是诸多烦恼,而关系再好的一对人,也少不了龌龊和争执。一吵起架来就忘了之前的美好,反而是把些许的摩擦放大,乃至变成仇恨,说得多了,好像也就真的变成仇恨了。 又有谁像安喜和她娘亲一样,有着一颗玲珑清澈的心,能够坦诚、能够率真、能够关心对方、能够在乎对方,乃至一调和就破除矛盾呢? 他如此想着,心境好像有所突破,仿似突然破开了一层壁垒,眼前皆是明晃晃的天空。 浑身内力激荡,脑海中有关于剑的种种皆在重组、幻灭,最终,只剩下一剑,破开了新的天地。 裘北归难掩自己心中激荡,“唰”的一下抽出了剑,在堂中开始舞剑,他的剑光清冷迷人,一时又像醉酒之人胡乱挥舞,一时又像是初学剑之人,每一剑都犹犹豫豫,拙劣无比。 在外面的酒客还在震惊和讨论刚才的那位大宗师,此时看见裘北归舞剑,当下就有人笑了出声,随口道哪里来的小鬼,剑都没学抓稳就出来闯荡江湖。 可是看见同桌有见识的人皆面色凝重,眼珠都不转的看着他,又多看了几眼。 这才发现裘北归的每一剑虽然质朴,仿若随手挥舞,可是都暗含法理,犹如天 分卷阅读150 成,寻不出一丝破绽。 有些人把自己代入当做裘北归的对手,不一会更是齐齐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他们都惊异的发现应付不了几剑便会败下阵来。 之前小看裘北归的人脸上皆是一片羞红,自己见解太低,竟然看不出眼前的这位高手。 眼前的这位,虽然年青,可是一身剑法却已然由简入繁,再由繁入简,已臻化境。是一位剑法大成的高手,若是假以时日,让他再修炼几年内力,打磨打磨,又是一位宗师。 宗师,众人心中火热,又是感慨,今日这是怎么了,竟然看见一大一小两位宗师,真是难以相信。 而裘北归长呼一口气,缓缓收剑,他感觉到自己的剑法有了很大的突破,去了一个新的境界,欣喜非常。还在细细回味舞剑时的玄妙之感。 他今日受顾三娘大宗师之气势影响,她渊渟岳峙,一站一立,挥手之间宛如天成,就像是天地在随之而动。 见识到大宗师之风范,又近距离感受到了这股气势,处理顾安喜的这件事又有了些感悟,竟然引起了心境的突破。剑法上的瓶颈居然也破了! 而今剑法由繁入简,已是少有人达到的境界了。 真是世事难料啊,裘北归暗想。 师傅他中年才习剑,可是剑法到由繁入简之境也花了将近三十年,自己虽然是从小习剑,武功底子好,可是和剑法境界无关,却也只花了不到二十年。 端端是世事难料啊,想必师傅知道也很是惊愕。 裘北归这么想着,又想到自己又有感悟,不会又突破吧? 他这么一想,又哑然失笑,自己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了。 第八十章 好时光 顾安喜与顾三娘冰释前嫌,着着实实的过了一段日子的好时光。 当然也不是把问题解决了,而是把问题隐藏起来了。 她们都知道顾三娘迟早又要去刺杀狼图国王,但都很有默契的不提起这件事情。 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顾三娘心志坚定,说要去做的事情肯定要去,常人无法改变。顾安喜不想让她去,可是也无可奈何,总不能真的歇斯底里、撕破面皮,还不如正如裘北归所说,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桌子上红当当的摆了一片,顾安喜正在埋头苦吃。 除了有她一直想吃和麻婆豆腐和辣子鸡丁以外,还有一道灯影牛肉和其他几个菜。 灯影牛肉是通州特产,其他地方也偶有流传,可是都不地道。 凤满楼确实厉害,只要有钱就能满足客人的一切要求。 这灯影牛肉是专门请的一位通州厨子做的,端的是薄如蝉翼,在灯光下能照出纹路。 麻婆豆腐呢,看上去其貌不扬,可是每个豆腐块都大小均匀,豆腐块之间的肉末也分散均匀,让人一勺子舀上来的豆腐和肉末相差无几,口感富层次变化之余,于盘上的排列亦整齐划一,有一种特殊的美感。 辣子鸡丁最为抢眼,因为满盘子都是红色的大辣椒,间中还有小辣椒和花椒,星星点点的只有一些鸡块在外面。所幸盘子很大,也应该有一整只鸡的分量。 顾安喜埋头苦吃,一张小脸吃得红彤彤的,与满桌子的辣椒相互辉映。 她吃得鼻头冒汗,嘶呼嘶呼的小喘气。 顾三娘给她倒了碗水:“吃慢点。” 顾安喜嘶哈嘶哈的喘气,委屈道: “我吃得也不快啊。” 她吃得确实不快,只不过这些菜对她来说颇辣,所以吃起来嘶哈嘶哈的喘气,看上去吃得很是急切。 这些菜虽然辣,可是也辣的过瘾,辣的开胃,顾安喜刨了好几碗饭。 顾三娘摸摸顾安喜的头,笑道:“傻孩子。” 顾安喜从碗里抬头,露出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眨巴眨巴道: “娘亲你也吃呀。” 裘北归在一旁说道:“伯母受了外伤,是不能吃太辛辣的吃食的。” 他在一旁夹着辣子鸡丁吃,显得优哉游哉的。 桌子上还有一大碗汤面,比较素净。是给顾三娘吃的。 “这样啊。”顾安喜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娘亲不能吃辣的太惨了,这些菜明明都很好吃的。 她左想右想,最后小心翼翼的夹起自己碗里的一块辣子鸡丁,这是快很大的鸡皮,辣子鸡丁里面鸡皮炒得很脆,而且很香,是里面最好吃的一部分了。这么大的鸡皮,也很是少见,能吃到就像是吃到一个只有一层薄薄的蛋白,而且里面的黄是流心的咸鸭蛋一样幸运。 她把这块鸡皮夹到顾三娘的碗里,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娘亲吃这个,这个好吃!” 她又看见裘北归的目光扫了过来,连忙解释道:“这个不辣的,这个不辣的,娘亲可以吃!” 裘北归觉得好笑的摇摇头,辣子鸡丁怎么可能不辣,不过受了伤也不是一点辣也不能吃,只是需要多加注意而已。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 分卷阅读151 ,他越发觉得这俩母女就像两个小孩儿,有着长不大似的任性。 这不,顾三娘看自家闺女给自己夹菜,顿时大为感动,但是她眼珠子一转,甜腻腻的撒娇道: “我要宝宝喂我吃~” 顾安喜皱了皱小鼻子,说:“咦~娘亲这么大了还要人喂,羞羞!” 顾三娘娇嗔道:“我就要宝宝喂嘛!你小时候都是我喂你,现在要宝宝喂下我怎么了!” 娘亲好像说的有道理,于是顾安喜夹起那块酥脆鸡皮,凑到顾三娘面前。 “啊——”顾安喜长大了嘴,像哄小孩子一样,好教小孩儿模仿。 “啊——”顾三娘也长大了嘴,好像真的是小孩儿一样。 顾安喜神情专注的把那块鸡皮送进顾三娘口中,完成后舒了口气,欣喜道: “好了。娘亲快吃,吃了娘亲也是个乖宝宝!” 乖乖,在一旁的裘北归都看愣了,哪有人这么说话的,哪有人这么对长辈的。 他和师傅虽然都不拘小节,百无禁忌,可是也讲长幼尊卑。 如果那天他喂小老头一颗蚕豆,还夸他是好宝宝,那他肯定会被打残废。 裘北归想了想自己叫自家小老头好宝宝的情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三娘咯吱咯吱的咬着鸡皮,看她吃都觉得鸡皮酥脆香美,她也眯着眼,一副被自家闺女称呼乖宝宝很是受落的样子。 在一旁的裘北归震惊了,这还是个宗师么? 这还有宗师气派么?这还有长辈风范么? 裘北归面色古怪的想,可能世外高人都有些怪脾气,而这位大师的脾气特别一些吧。 “娘亲你看,你看不看得见我的眼睛?” 顾安喜夹起一块灯影牛肉,放到自己眼睛前面,对着顾三娘说。 顾三娘说:“看得见!我看见宝宝的眼睛了,还在眨眼!” 顾安喜很是疑惑的眨眨眼,说:“可是我方才没有眨眼啊。” 顾三娘说:“你眨了,还眨了好几下。” “是吗?”顾安喜不做辩解,把这一块灯影牛肉送进口中,然后夹起另一块。 “这块呢?这块好像厚一些,娘亲你能看见我的眼睛么?” 她香香的咬着灯影牛肉,咕哝着说道。 “唔……”顾三娘陷入了沉思,仿似在仔细辨识。 “你这只是想吃吧!” 顾三娘恍然大悟道,毫不留情的揭穿顾安喜的“阴谋”。 顾安喜咬着牛肉,含含糊糊的答道:“哪有。” 顾三娘嚷嚷道:“你就是!” 顾安喜:“娘亲,先别说这个了,你看看这片能不能看见我的眼睛。” 顾三娘:“哦哦,这片看得很清楚~” 裘北归扶额,对这两位“宝宝”很是无语。 任旁人如何去看,这对母女都像一对古灵精怪的姐妹而胜于母女。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眼睛眯着的少妇是一位大宗师。 裘北归想起这位大宗师对自己的指点,感慨万千。 有一天他在月下抱剑思索,巩固自身刚突破的境界,旁边忽然轻飘飘的来了个人。 能有这番功底的,这楼里只有一人。 他也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回身见礼。 顾三娘摆摆手,说:“你在练功,那就好好练,不要被我影响。” 她面色清冷,在此刻才有一丝高深的高手风范,玄妙非常。 裘北归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在大宗师面前练功当然不是练功,而是一个让宗师纠正自身武功缺陷的机会。 他缓缓拔剑,每一刻都有残影掠过,那剑露出的锋芒每一寸都与上一寸整齐划一。 随着剑的锋芒越来越光,裘北归的气势也在一截一截的提升。 到了最后,整把剑都被拔了出来,裘北归的气势也到了最盛。 就在此刻!他挥出了一剑,这一剑妙手天成,在气势最盛的那刻挥出,带着沛然的莫名之势。 那剑在月空中划了一个圆,半空中似有人在幽幽的叹息。 这剑,就是裘北归目前最巅峰的一剑,也是他极精气神的一剑。 他收剑,面有得色。他也确实有自傲的资本,寻常的练剑侠客是看不透他这一剑的,世间也少有人能把剑练到这个程度。 顾三娘观后劈头一句便是:“何为剑?”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劈在了他的心里,在他气势盛极之后,在他自傲之后。 裘北归内心激荡,当下就要脱口而出回答,可是他毕竟知道眼前的是大宗师,故还是思索一番,答道: “我手中之剑便为剑。” 顾三娘不管不顾,继续劈头一句:“何为你?” 我?裘北归内心狂震不已,反复咀嚼。 最后,他似有所悟,对顾三娘行了一礼,道: “多谢前辈。” 分卷阅读152 顾三娘嫣然笑道:“你资质之好,我生平少见,可是,你也得明白‘刚极易折,慧极必伤’的道理。” 她幽幽而去,空中似乎还有几声叹息的疑问:“何为你,又何为剑?” 裘北归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有所感悟。 顾三娘问何为剑,表面上简单非常,亦是千人千答,可也能从中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品质。 而裘北归答:我手中之剑便为剑,两个“剑”虽然都用“剑”字,可是前者指的是“剑”这个器,而后者指的是由剑衍化的理念、意志,是“我”的体现。这个回答合起来就是裘北归对剑乃至剑道的理解,他手中的剑是达到目的的“方法”,但他的个人意志,却是无比坚定。 随后顾三娘又再问何为你,是细问裘北归对于己身的明悟,若他以剑释道,以剑释我,那他又是什么呢?他又怎么能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呢? 这是近乎法理的有关“我”、“道”和“剑”的纠葛。 裘北归似懂非懂,好似有万般头绪,又好似无从下手。 但这也正常,若是他真的弄懂,那他也就明白了心中之道,了悟“剑”与“我”的关系。那就是真正的大宗师了,不在拘泥与手中之器,万物义理,了然于心。 第八十一章 雷动 如此过了三四个月,她们到处游玩,把凤满镇都逛了个遍。 春天来了,不过巴渝这边四季如春,春天的到来似乎也对凤满镇影响不大,只是来往的豪客侠士愈加多了,不过凤满镇常年热闹,无论多少人来似乎都不太影响。 被影响的只有来凤满镇的人。 凤满镇虽然地界和北平相差无几,可是这里比北平繁华许多,每一处商铺都是新发现,每一处新商铺都值得流连。这里很少有民居,大多是来这做生意的,又或是来见识的。 换句话说这里都是花钱和赚钱的,因此商贸气息很浓厚,商货的质量也很高。 这里的人也都是面容和善,举止优雅,有江湖气却也不俗气。 顾安喜每天都玩的很开心,今天去游湖,明天去后面的那座山去爬爬,后天去街上新发现的几家食肆吃上一顿。 有久未相见的娘亲,有相逢知己的裘北归,顾安喜觉得无比的快乐。只觉得时光跑慢些好,让这些日子在她的记忆里过久一些好。 —————— 大凉边境,镇北城。 此处是大凉极西北之境,是大凉能掌控的最为西北的城池。 再往西北走,虽然几十里内都算是大凉境内,可是实际上那里已经脱离大凉的掌控范围了。而再走一些路,就到狼图的边界了。 镇北城与安西城,是两处边境重镇,两地离狼图边界距离相间,一处偏北,一处偏西。 两城就像大凉伸出的两颗孤零零的獠牙,前面几十里是狼图,后面几十里才是大凉其他城池。 它们的存在,象征着历代大凉君王意图西征狼图的野心,也象征卫国的前哨。 自十年前,安西沦陷,镇北似乎也成了孤掌,只有每年春秋两季由大凉送来必须补给之外,镇北像是已然沉寂而泯然了。 承平许久,纵然有安西城的沦陷,大凉也似乎不当回事了。 此时刚刚入春,镇北城正是无比繁忙的时候。 积雪融化,“猫冬”猫了一冬天的将士、罪民们开始播种、擦拭兵器、清扫大街、晒粮食等事务。 这里距离大凉甚远,运输粮食多有不便,因此能够自给自足的还是由镇北人自己来。 这里除了镇守的将士外,只有罪民,也就是人们常言的被“发配边疆”的罪人,他们通常是收到牵连,一族被流放边境。 他们半农半兵,除了要做养活自己的农活外,还要协助这里的将士,进行日常的操练和兵务。 尽管如此,他们和这里的将士相处了几年乃至十几年,早已熟络。而边境人文粗狂,将士们性子也直,所以他们日子倒也过得滋润。 “老将军,刚忙完啊?”一个老农杵着锄头歇息,随口和路过的一人闲谈道。 他对面那人满头白发,只有星星点点的灰黑,穿着简单的甲胄,脸上的皱纹很重,可是却有一股精气神在。 “嗨,别说了,城门那儿有处墙塌了,估计是雪给压的。” 老农点点头:“今年春天来得挺早,立春快到了吧?” 头发花白的老将随口回道:“明天就是立春。” 又说:“小老哥,我讨口水喝。” 老农指了指树荫下的水桶,示意老将军自己去喝。 老将军也不多说话,径直走过去打开盖子,也不避讳,用里面的大木勺舀了瓢水就喝。 在这里,老农像一个老农,普普通通的老农,任谁也想不到他曾经是个官,被儿子牵连举族来了镇北,已有十余年。老将军不像一个将军,反倒是像一个地方上的伍长、保长之类的小官,和老农打很深的交道。 分卷阅读153 老将军灌了好几瓢水,水珠在他的胡子往下掉。 他还没喝完,就听见老农几声急促的呜咽: “老、老将军,你快看,你快看呐!” 老农的声音无比惊恐,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老将军目光炯炯,并未惊慌。 他扭头向老农的目光所处看去,只见一抹孤烟,缓缓飘上青天。 敌袭!有敌袭!老将军陡然一惊,狼图居然已经进了前哨?不然为何前哨燃起了狼烟。 他心里思考如电,可是身体却是跑动了起来,招呼身边的兵士召集各将士。 城楼上,老将军已然全套武装。 他的眉毛皱的比脸上的皱纹还深,因为眼前的情景实在蹊跷。 三十六处前哨,只燃起了一处狼烟,还是距离镇北最近的那处前哨燃起的,而极目远眺处,已然是灰尘滚滚,那是狼图铁骑踏在尚未长草的地上所溅起的灰尘。 是狼图奔袭太快,来不及反应,还是前方出了什么岔子? 此时刚过冬天没多久,他们还没和前哨建立联系。 狼图的骑兵近了,老将军已经能看见狼图前锋了。 他眉头皱的更近,狼图此次出兵之数量、兵甲之精良,绝对是几十年之最,看到前锋将士那副精美的铠甲,就知道狼图已经暗暗筹备了许多年了。 难道狼图想要全面进攻了?老将军心下一沉。 他招呼来一个耳将,问他下面的兵士准备得怎么样了。 镇北城饱经风霜,将士们都经历多场战役,所以很快就已经准备就绪,要迎战来敌。 狼图的兵士在距离镇北城远处停下了,出来了一人。 老将军目力极好,能看见此人头发也有些斑白,似乎也是位老将。 这位狼图老将不解面盔,一手遥指镇北城。 用草原语大吼道:“狼图等了五十年,我也等了十五年,如今大凉镇北城就在眼前!草原好男儿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为了历代草原先烈!为了我们的王布巴固德!杀!” 随着他的一声号令,狼图的兵士杀声震天,如同潮水般向镇北城涌去。 而镇北城城楼上,老将军亦怒瞪圆目,高声喝道: “全军听令,出击!” 镇北城城门大开,镇北兵士亦如潮水般向外涌出。 狼图若要战,那大凉便无避战之理! 大开城门,出城迎敌,与敌人在城外厮杀。 一般来说,守城方不能轻易陷入守城战,因为守城战相对来说消极,除了把战局拉进死耗战之外毫无意义。而这是守城方最后也是最无奈的决定,因为这意味着除了枯守城池、等待救援之外别无他法。 所以他们选择城外迎战,把狼图杀退。 狼图的骑兵时隔多年终于再度在这片土地上驰骋,带着草原的火焰,带着草原的星光。 镇北城的兵士几乎是一开始就开始折损,狼图的骑兵在平原上的冲锋无人能挡! 可镇北城的兵士也是经验老道之辈,出击只是为了引敌,镇北城是内陷之势,再加上平日里构筑的防御工事,骑兵到了城外的某个距离便难以冲锋。 镇北城的兵士就是利用这点,把狼图的骑兵引进来,再进行厮杀,后来的骑兵止不住冲锋之势,被地势和地上的尸体绊倒,然后仓促掉下马,就会任由大凉士兵点杀。 狼图老将也意识到这点,无奈让将士们放弃冲锋,以步兵在内作战,骑兵在边上回旋绞杀为战术。 这场战役从上午打到黄昏,陆陆续续打了好几个时辰。 见人马疲累,夜晚也要来了,唯恐镇北城还藏着一队奇兵精力充沛,借着夜色出城作战,狼图老将只能下令鸣金收兵,退守十里结营收兵,稍作安顿。 他虎目含泪,为自己攻克不下而暗自懊恼。也为夙愿如此接近,却不得展而忿恨。 他深深的看了眼镇北城,发誓自己肯定要踏破这个城池。 镇北城内,老将军全副武装的坐在府内,将军府他寻常是不用的,只有在战事时期才入驻,为的就是方便发号施令,引领战局。 他面容疲倦,铠甲浴血,正在听耳将对于我军伤亡人数的汇报。 他先前也下城冲杀过两回,可惜身体年迈,体力不支,被副将劝了回来。 他叹了口气,对于局势有些头疼。 眼下正是初春,镇北城要播种务农,事务繁忙,而狼图的牧羊也需要放牧至水草丰盛的地方,两边可谓是都很忙。可狼图此次大肆进攻,岂非没有依仗? 他细细嘱咐耳将有关于伤兵的处理,嘱咐今晚得需加餐,且要见荤腥,嘱咐今晚要安排几只小队在外巡逻。 待到这些都嘱咐完了,他犹豫再三,还是写了封密信,叫了传令兵把这封密信传给后方城池的府尹。 镇北城是没有府尹的,这里没有民生,自然也没有府尹,况且只要有点势力,谁会被发配到这个 分卷阅读154 地方? 老将军做完这些,喟然长叹,这真是一个多事之“春”。 黄昏的余晖照在他的脸上,他此时没有皱眉,可是却仿似比白天又老了十年。 一封密信辗转几处,去了洛阳和皇城。 洛阳和皇城偶有兵乱,这封信似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双方依旧互相倾伐。 与此同时,狼图出兵大举进攻镇北城的消息传到了另外几个地方。 出于某些考量,这则消息没有传达到民间。 民间依旧一副升平的模样,还在春节庆祝的余韵之中。 第八十二章 风采 洛阳,某府邸。 一封抄送的密信送到了广南王的手里,他仔仔细细的看,只有几十个字的信他看了足足半刻钟。 他放下信,手指开始无意识的敲起了一旁的桌子。 他的心腹在旁低声道:“王爷,狼图在此时突然出兵,必有所图,我们要如何?” 广南王沉吟片刻:“自是不管,不过要加快讨伐逆反的进程了。” 他口中所说的逆反自然是大皇子那脉。 心腹担忧道:“只怕一时半会解决不了逆反……” 广南王沉声道:“本王自是知道,可攘外必先安内,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待本王连同各府尹,形成天下大势,逆反自然只手可覆,再腾出手来反攻狼图,建历代大凉王之莫及的千秋伟业!” 他说得心潮澎湃,仿似已然是一位千秋霸主。 心腹也献上适时的赞叹奉承。 广南王正陶醉着,心腹突然说道:“可皇上那边……” 皇上自然说的是新皇智沐,也就是原来的三皇子。 广南王的神情忽的一变,他哼了一声: “他眼瞎心又不瞎,若是心也瞎了,那我这个做舅舅的就好好教他一些局势二字怎么写。” 他话说得狠厉,语气中带有不屑。 他想了想又问道: “他最近在做什么?” 心腹把头低的更低,回道: “回王爷,皇上最近都把自己锁在屋内,鲜少出来走动。实则暗地里派人四处寻找一个小太监的踪迹。” 广南王皱紧眉头:“这个小太监就是之前那个小太监?” 心腹回道:“是。” 广南王眉头舒展,不屑之意更甚:“和他父亲一个德行。” 他喃喃道:“这样也好,他们不配做明君,自然会由有德之人取而代之。” 他又陷入自我的幻想之中,仿佛自己已是千秋万代、唯我独尊的明君,四海咸服,八方来拜。 他这般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心腹露出了一个诡谲而又阴森的笑容。 另一边,洛阳。 慧静在帐中端坐,正在看一封信。 这封信已经由广钰打开过了,可是上面却没有任何批注和意见,原封不动的又送到他这里来。 慧静叹了口气,明白皇兄的意思。 洛阳位处于东南之境,与西北的狼图正好相对。 无论怎么说,中间也还隔着个皇城金陵,狼图就算大军入境,先打的也是皇城那边,最后才会打到洛阳。 所以是战是和都轮不到他们来决定,就算他们想抵御狼图,也无法绕开金陵,出兵边疆。 此时他在离洛阳稍远的一处郊野,这里不比皇城,周围没有贼匪。洛阳四处的郊野有很多贼匪,当中不乏有金陵方的暗中支持。 他们此时不好直接出兵与洛阳拼个你死我活,但也乐见地方的贼匪势力消耗一下洛阳军的兵力。 而慧静,就正是前来讨匪的。 几个月的军旅生活已经让他的精气神有了质的变化,他就坐在帐中,像一支旗杆。 慧静把密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去看营中的沙图,暗下决定明天要剿灭附近的一处匪窝。 他忽然又叹了口气,想起了小安子,他暗中派人足足找了几个月,甚至金陵都派了密谈去寻。可是都没有结果,小安子好像露水一样消失了,寻不到踪迹。 小安子,你在哪里?慧静迷茫的想。 凤满镇刚过完新年,顾安喜还穿着一身红棉袄,看上去非常喜庆。 她捡起地上的一朵红花,对着后面的人说: “你们看!” 她红色棉袄和红花互相辉映,小脸蛋好像也洋溢着红红的笑意。 顾三娘看着她,露出慈母的微笑。 她们正享受春天的气息,却感觉有人从后面缓缓接近。 顾三娘回头一看,竟然是戴着面纱的圣女。 顾三娘不明所以的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何今天居然下了楼。 圣女精神有些恍惚,但还是很坚定的说道: “有人自称是前辈你的朋友,托来一封口信,说‘狼图殊死一搏,镇北危’。” 她这话一 分卷阅读155 说,在场的人精神都有些恍惚,没想到这一天居然这么快来了。 顾三娘几乎是片刻之间就回复镇定,目光又变得坚定起来,但她做的第一个动作却是回头看顾安喜。 顾安喜一手拿着花,表情还未从震撼中走出来,她下意识的想要说什么,可又看到了娘亲坚定的目光,她的嘴唇抖了抖,最终只有几个字: “娘亲,你要小心,不能拼命。” 顾三娘得到顾安喜的回答,面带笑意:“好。” 她转身就走,竟然没有丝毫留恋。 顾安喜在她身后大喊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顾三娘的身影顿了顿,大踏步走了。 顾安喜的脸上,有一滴浅浅的泪,流了下来。 小时不知离别意,长大已是别离人。 顾三娘是马上走的,她只交代让圣女多照顾照顾顾安喜她们俩,留下了足够的资费,收拾好行李就走了。她的行李也恐怕只有两三件。 她甚至没有和顾安喜在见上一面,也没让她送送,不知是不是不敢让她送,怕离别意,怕自己不忍心。 中午,裘北归躺在床上,幽幽的叹了口气,也有些许茫然。 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呢?是去前线,还是留在这里照顾顾安喜呢? 顾前辈也没个指点,甚至一句这方面的话都没有多说,这又是不是一种考验呢? 前线的战事到底怎么样呢?怎么其他地方都没有传来消息,顾前辈就收到消息了呢?镇北城危的消息准确吗? 他越想越心烦,忍不住在床上打了个滚。 “笃笃笃”有人敲了三下门。 是顾安喜么?裘北归心想,旋即过去打开了门。 只见顾安喜神采奕奕,神情神秘,身上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像是偷摸着准备离家出走的大小姐。 “你这是怎么回事?”裘北归惊讶道。 “进去说。” 顾安喜很是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示意他小声一点,然后推着他进了房。 进了房,裘北归不明所以的看着她,不明白她鬼鬼祟祟的要做什么。 顾安喜认真的说:“我要去洛阳或是金陵!” “啊?你去那里做什么?”裘北归懵然。 顾安喜耐心解释道: “娘亲的传承特殊,我用的内力多了,她那里就少了,是不是?” “是。”裘北归点头。 “那我在赶来巴渝的路上经常练功,消耗内力,是不是?” “是。”裘北归依旧点头。 “那娘亲刺杀狼图国王时,正好是我经常练功的那段日子,是不是?” “是。”裘北归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所以娘亲因为内力不足而刺杀失败,是不是?” “伯母没明说,但应该是。”裘北归点头,心想这些之前不都说过了么,还是我给你提的醒,如今又说是为了什么? 顾安喜的眼睛发亮: “那娘亲刺杀失败,就有我的一半责任,身为‘苍生’的传承者,又有一半的拯救苍生的责任,那我于情于理都要为这件事情负责!” 裘北归想了想,好像没毛病,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想怎么做?” 顾安喜捏紧拳头,大声道: “所以我要去洛阳和金陵,去劝和,让大凉重归大统,抵御狼图!” 裘北归惊呆了,连忙说: “哪有这么容易,且不说前线战事如何,是否到了非统一国力、共同抵御狼图不可的程度。就说洛阳和金陵,本身肯定也有不想讲和统一的权贵。如若狼图真的兵强马壮,甚至里面的派系还会分出主战主和派出来,当中权力关系复杂,你又不是宿老又不是纵横家名士,又怎能办到使两地讲和?” 他这话乃老成之言,不说其他,就说目前掌政金陵的广南王,就肯定不肯讲和,他辛辛苦苦谋划许久,如今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讲和对他来说不但没好处,洛阳那边肯定也会因为他叛变而没有好脸色看。 顾安喜脸色不变,依旧捏着小拳头: “为什么不试试呢?若真的前线紧张,甚至镇北城沦陷,那么就有了讲和统一的机会。若前线不紧张,那么娘亲也就不危险,徐徐图之亦可。你以前也说我闯不到第九楼,我不还是闯了过去么,讲和或许很难,但,我想试试。” 原来她是不想顾前辈再次冒险,裘北归心下了然。 看来顾安喜是真的想分轻顾三娘的责任。 如同她之前所说,天下也不是一两个人的天下,也是皇室的天下,大凉有难,自然要皇室出马,举国之力抗衡。若是前线紧张,那就更需要派出兵马,若是前线不紧张,那么想必顾三娘也不会再次轻易冒险。 裘北归想明白这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又想到顾安喜竟然还记得他说过她闯不过第九楼,居然记到现 分卷阅读156 在。 以前是大闹凤满楼,如今是讲和二分之国的大凉,皆是常人难以做到甚至难以想象的事情。裘北归不免心下火热,一时之间又想起之前顾安喜捏着拳头说试试的神采。 果真……还是那般帅,还是那般风采夺人。 裘北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好,我陪你试试!” 顾安喜摸了摸脑袋,傻笑道:“当然,最主要的是,大皇子和三皇子都是我朋友。” 第八十三章 重游 太原。 这里是水路上三峡的中转站,亦是巴渝地区货船的终点站。 自太原往西走,便是江湖所在的巴渝,往东走就是金陵、北平或是洛阳。 这里虽然有很多江湖人来往,可是实际上属于朝廷的管辖内,只不过太原府尹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不大理会。 此时的太原街上,刚刚有了一些热闹,街上的小摊贩春节大都回乡,现在才陆陆续续的回太原城谋生。 街上零零散散的只开了几家铺子,其中有一家米铺。 一位巡查的捕头自街头走到街尾,他装束整齐,佩着刀,可是神情懒散。很像是那么回事,毕竟刚过春节,刚过休沐,有些懒散很正常。 他走走看看,最后走进了那家米铺。 米铺里有一个量米的学徒工,同样是神情懒散。米铺通常春节前最忙,一来是欠的账会在春节前夕还,毕竟都想过个丰盛年,有能力的都不想把债留到来年。二来是买些好米以备丰年。 所以春节后的米铺是最清闲的,只是偶尔有些人来称些米。 见捕快进了米铺,那学徒不慌不忙的站了起来,那样子像是想问官家所为何事。 到现在,这条街,这个巡捕,这个量米学徒都似乎正常无比。 可是接下来,他们所做的却不像自己的身份。 只见那学徒对着捕快苦笑道: “高捕快,今天有收获么?” 捕快抓起米簸里的黄米,回道:“一路巡过来,暂时没有,一会去码头那边问问。” 学徒似乎对这个回答丝毫不感到意外,反而有些感慨的说: “幸好高捕快你教我开个米铺子,这样比码头的兄弟轻松多了。不过话说回来,还是高捕快你辛苦,天天巡查,就像个真的地方小捕快一样,家长里短,琐事极多。” 捕快淡然回道:“都是为官家做事,大家都辛苦。” 学徒似乎还是苦恼,说道: “高捕快,你说我们这么有结果么?我们这帮兄弟都在这里潜伏几个月了啊,前些天我和老郑喝酒,他说他在街头卖糖葫芦,连着好几天一串都卖不出去,都快亏死了。” 捕快依旧淡淡的回道:“这些自然有公家补贴,不必担心亏钱。至于结果,我们在这儿以常人自居,几个月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也足以融入太原城。只有融入一个地方,才能不被人发现蛛丝马迹,也才能发现一些外来人的蛛丝马迹。 我们潜伏得越久,他们就越想不到我们还在等,还在暗中等他们。” 由于长期的烦闷,学徒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以来都想问的问题: “高捕快,你怎么就那么确认他们会来太原呢?” 在那一瞬间,学徒似乎看见了捕快的眼里发出了光,那光转瞬即逝,捕快的表情又变成了那副淡然懒散的样子,只不过嘴角多了一丝笑意。 他拍了拍学徒的肩膀,说: “这是我吃饭的本领,你要是知道了,那你也能当个好捕快了。所以我是个捕快,你是宫中禁军。” 学徒被他拍了拍肩膀,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这位大人虽然只是个捕快,可是品阶极高,故平时他们也轻易不敢得罪,稍稍有些疏离。 捕快说完这句,就走了,去下个地方了。 学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还在嘀咕:所以怎么那么确认他们一定会来太原呢?如果不来,那我们的功夫不就白费了么? 这个学徒就是当初追捕顾安喜的禁军一员,他们小队被抽调来专门负责此事。 由于巴渝的江湖人士众多,也无官府府尹,所以潜入难度极大。他们就在太原这里住了下来,本来只需每天检查来往船只和新进城的可疑人士就行,可是这个总览事务的高捕快却叫他们融入大街小巷,当了诸如码头筹头子、米铺学徒、街头摊贩这些角色。 眼下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一点结果都没有。 学徒也不无感慨的想,要是之前在船下就把他们拦下就好了,就不用花这么多功夫了。 老大的追捕失了利,只能由高捕快全权负责,凭白多出许多事端来。 他有些恼怒的想,要是再过一个月都没结果,就要连同兄弟们把事情报上去,不能再怎么白费日子了。 —————— 顾安喜和裘北归是连夜走的,为的就是不惊动圣女。 怎 分卷阅读157 么说圣女也是长她们半辈的人物,顾三娘托她照顾,也不知她是否肯让她们走,只好偷偷的走,不让圣女知道,免却烦恼。 她们却是不知,她们走的时候,圣女坐在第九楼怔怔的往下看。 看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意: “年轻真好。” 裘北归走的时候还拜访了下老沈,老沈的酒馆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冷清,但又永远有一两个客人。 此时老沈就在靠在门前喝酒。 裘北归说:“我要走了。” 老沈心情似乎很好,抬起一双醉眼:“走了也好,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裘北归也还有心情插科打诨:“我觉得这里也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怎么不走?” 老沈似乎喜静,可是凤满镇却热闹无比。 老沈吐出一口酒气:“我有不得不待在这里的原因。” 他说得沧桑,可是裘北归却无意打探别人的秘密,随口说道: “你今天似乎心情很好?” 老沈:“嗯,我今天酿成了一坛酒。” 裘北归眼睛里放出来光:“什么酒?是你之前说的‘三点血’么?” 他对这个“三点血”尤其眼馋,用文人武客和“傻子”酿成的酒,不知是什么味道。 老沈哈哈大笑:“正是,某酿此酒酿了将近十年,如今终于酿成。” 他仰天大笑,一身乌渍渍的黑袍无风自动,竟是心生豪放,内力激荡之下的反映。 裘北归心下一动,这或许和老沈一直留在凤满镇有关系。老沈看来也是个高手。 裘北归不动声色:“恭喜啊老沈,终于得偿所愿。” 老沈脸上含笑,摆手道:“过了过了。” 裘北归搓了搓手:“不知……” 他一副馋相,老沈一看便知何事。 老沈说道:“你想要‘三点血’?倒也不是不可以给你——” 他语调拉长,裘北归猛点其头,谢字都要脱口而出了。 可老沈又话锋一转道:“说起来,这酒酿成还有你的一点因缘在,喏。” 他信手一抛,只见一小坛子酒向裘北归飞来。 裘北归接住了,这小坛子只有一拳大小。 他心下疑惑:“这酒和我有什么关系?还有啊,老沈你这太小气了吧?就这么点怎么喝啊?” 老沈却是不答他前面的问题,反而勃然大怒道: “不要就还我!这一点酒已经是极为不易,拢共才一点点!” 裘北归还想再说什么,可老沈却袍子一卷,冷声道: “无事就快滚!” 老沈已然谢客,裘北归也不好再留,只好把心底的疑惑按下,悻悻的走了。 这最后一点“傻子”之血究竟是谁的呢? 裘北归揣着一小坛子“三点血”和满腹疑惑,走了。 他走后,老沈却是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他不常笑,所以笑起来面容有点扭曲。 “还真是多谢这个小子了。” 一片船拨开重重的波涛与水面上的薄雾,缓缓驶进了太原的码头。 顾安喜与裘北归正在甲板上。 更深露重,夜已经快要亮了。 裘北归劝道:“小狮子,我们还是回去罢。” 顾安喜摇摇头:“我睡了好几天,如今却是睡不着了,还不如看看日出。听说船上的日出别有一番风味,我们看完日出也差不多到太原城了,到时顺势去吃太原的早饭!我还要吃上次那家摊子!” 裘北归本来听着顾安喜前面的说法,连连点头,可是后面顾安喜三句离开不吃的,他又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了。 不过这些都并无不可,裘北归也只觉得顾安喜娇俏可爱,当下就同意了。 他们没等一会儿,便见东面的水面上初时有一抹金光浮上,后来金光便越来越盛,随后更是把一方苍穹都染上了一层光。 一轮大日从水面上缓缓升起,浑身散发着和煦而又温暖的光,虽然耀眼,可却不刺目,有一种初升朝阳的温和。 天空的鱼肚白渐渐染上了一层金色,那大日更是以一己之力让天地都换了个颜色。 让天地都有了另一层光。自我以后,照耀万世。 此时天上无云,没有什么能遮挡那轮大日。 顾安喜和裘北归看着这日出,觉得无比震撼。 他们呆呆的看着大日,知道太阳升高,已经有些微微刺眼才收回目光。 船轻微的震了下,有船工自船舱里鱼贯而出。顾安喜和裘北归对视一笑,这才发现船已经靠岸了。 顾安喜笑嘻嘻道:“走罢!我们去吃早饭!” 他们看完日出,心情平和,裘北归点点头,和顾安喜回船舱拿自己的包裹,然后和管船的打了声招呼,便下船了。 他们看着阔别了几个月的太原城,心里有些感慨。 又回到 分卷阅读158 这里了啊。 第八十四章 惊变 在早起的码头工里,有一人格外显眼,他虽然和其他码头力工是同样的穿着打扮。可是别人都神采奕奕,他却是一副惫懒的样子。 在码头做力工,做的灰头土脸了那当然不怎么讲究仪容,在小城当力工也不讲究仪容,反正活都是固定有的。可是在太原城这种地方,就得精神一点,好让船上的管事选你去搬货,若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船上的管事觉得你不行,就不让你去搬货了。 力工都是做一天算一天,做一天工开一天饭,手停口停,因此都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而这位奇怪的力工,虽然早起,可是却似乎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船管事选上,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他旁边的力工暗暗摇头,起初他们还劝他起码洗把脸,精神些。可是这位爷似乎浑不在意,一副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模样,有工就做,没工就坐在码头旁歇凉。他们也就渐渐不管了。 这位力工打了个呵欠,心里暗自叫苦。 他哪里是什么力工啊,他可是正儿八经吃皇粮的宫中禁卫。 谁知道高捕快吩咐他来码头上看着,码头上可不比其他地方,这里虽然人多眼杂,可是同时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那是相当排外。 没有办法,他只能当了力工,每天磨磨洋工,装出疲懒的样子。 他在正常力工眼里绝对是个怪人,只要有船靠岸都会过来“碰碰运气”,可是作为力工,又“卖相”不好,大多都是在浪费时间。 他此时也在心里叫苦,春天来了,靠岸的船多了不少。他每天都要看船上的人,是不是之前追捕的那个,很是辛苦。 希望这艘船是吧,这艘是三峡来的,说不定有可能。 他在心里暗想。 突然,他在仓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白衣,说不出的英俊潇洒。尽管他只见过他几面,可是早已通过画像牢牢记在脑子里了,连做梦都忘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见了他旁边有一位戴兜帽的人,心中已然确定。 白衣人就是一剑逼退他们的侠士,而他旁边的,就是他们要追捕的小太监。 他掩盖心中的激动,一边跟着他,一边按照之前约定的那样,留下暗号和一路上的标记。 顾安喜和裘北归去了早饭摊子吃饭,他们哪里有被跟踪的经历,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他们还没吃完,另一边已经完成了集结。 力工的身边多了好几个人,他们当中有小摊贩、米铺帮工和跌打店帮工等等,最后来的是高捕快。 米铺帮工看高捕快的眼神都变了,高捕快果然说一不二,他们追捕的人果然来了太原城。 他们激动的看着高捕快,等着高捕快下命令,干完这个终于能好好休假了。 高捕快看见他们急切的眼神,当然也知道怎么一回事。 他看向顾安喜和裘北归,他们正一边吃一边说笑,他说道: “你们之前说那个白衣的,他的剑很厉害?” 力工不知高捕快深浅,以为他起了争斗之心,连忙说道: “很厉害,以我们的眼力当时居然没有看出他出了几剑,还是头儿和我们说我们才知道。头儿说,他的剑法几近宗师。” 这话力工之前说过,高捕快回道: “那么我们便需引开他,才好行动。” 力工闻言大喜,连忙说: “高捕快所言极是,可是该如何做?据之前御林军所说,那小太监身手亦不错,我们不能伤她,那便难以一下制服。” 本来他们失败后朝廷增援了高捕快和另一个小队,对付那白衣人自然不虚,可是如今过去了几个月,那个小队和他们小队的头儿都走了。剩下的人就有点不够看了。 高捕快露出浅淡的笑容:“本捕快自有妙计。” 顾安喜和裘北归吃过早饭,并没有急着走,他们的马还在另一条船上,还得等一两天才会到。 左右无事,他们便逛起太原城来,可是此时刚过春节,很多铺子都没开。所幸他们也不是真的要买东西,少开几个铺子其实影响也不大。 路上他们听说太原城府尹似乎与三皇子方比较亲近,算是靠了山头,去支持三皇子那一派系。 他们走着走着,忽然在街上看见一根高耸的棒子,上面插满了糖葫芦,甚是显眼。 顾安喜扯了扯裘北归,嚷嚷道:“糖葫芦!这个时候居然有卖糖葫芦的!” 她虽然没说要吃,可是眼中狡黠之意浓厚。 裘北归哪里不知道她的想法,摇了摇头,就走过去买。 那卖糖葫芦的人却是个中年人,看见裘北归走过来,虽然仍在高声叫卖,可是一双眼睛却有意无意的放在他身上。 生活真是不容易啊,这时节还要出来卖糖葫芦。裘北归心里感叹,可是心里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卖 分卷阅读159 糖葫芦的人看见他来买糖葫芦,很是高兴,热情洋溢的招呼他,一边问他吃什么,一边又有的没的问些其他事情。 裘北归好不容易买好了糖葫芦,一回头,距离他只有十几步之遥的顾安喜却不见了身影 他一下愣住了,正欲冲过去寻找一番,可一旁突然冲出一大群人,他们有男有女,正捡着街上散落的铜钱。 裘北归忽然心有感触,看见了街角的转角处正好有一抹身影没入,那人戴着大帽子,正是顾安喜。 小狮子怎么会去哪里?裘北归心感蹊跷,连忙就要追上去,可是他这时感到身后有一道风劲袭来。 他连忙躲开,却见那卖糖葫芦的中年人圆目竖瞪,挥舞着那插满糖葫芦的棒子虎虎生风的向他攻去。 裘北归又惊又怒,“铮”的一声,腰中的软剑出鞘,与卖糖葫芦的中年人对拼起来。 他心里急切,不顾内力消耗的使出剑招,几招就把那棒子削断,糖葫芦滚了一地。 捡铜钱的人们看见街头居然有械斗,连忙躲开灾祸,大街上顿时空了。 裘北归一剑刺在中年人的肩上,那人失去战斗的能力,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伤口。 裘北归没有心思理他,连忙向顾安喜消失的那条巷子追去。 他提起轻功,脚下连点。不一会便追上了那戴大帽子的人,只见她一人急急忙忙的往巷子里面跑,裘北归叫她她也不应。 最后还是裘北归拦下了她,她才停下,可是裘北归见到她时,心却是一沉,因为她穿着打扮和顾安喜相差无几,甚至看背影也差不多,可是一看脸,却完完全全的两个人,眼前的这位只是一位普通的女子。 裘北归脸沉的快要滴下水来,下意识的就问: “你跑什么!谁指使你的!” 女子看上去年纪不大,看见裘北归气势汹汹便什么也说了,她慌忙道: “我也不知道,有人给了我一笔钱,叫我披上这身衣服往巷子里跑就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她还颤颤巍巍的撇了两眼裘北归手提的剑,那剑还在往下滴血。 裘北归看她的神情,判断她是真的不知情的群众。 他心下一紧,大叫道:“糟糕!” 连忙回了之前和中年人打斗的街上,果然,那中年人已经不见了身影。 远处,人声鼎沸,太原城的捕快正在赶来的路上。 裘北归心中泛凉,知道自己已然中计。 他连忙施展轻功,逃离了这里,要是被太原城的捕快围住了,又是一顿麻烦。 好一招“声东击西”!裘北归心惊。 他看见顾安喜消失在巷子,解决掉了那中年人便追了过去,没想到却是声东击西,让留下来断后干扰的中年人也跑掉了。如果他当时留下来盘问那中年人,起码也能问出一点线索来,可是如今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裘北归在屋檐上奔跑,脸色阴晴不定。 时间拨到裘北归卖糖葫芦的时候。 顾安喜在路旁眼巴巴的等着裘北归,一旁却来了个慈眉善目的中年汉子。 见中年汉子凑了过来,顾安喜喜滋滋的摆摆手:“没钱。” 中年汉子愣了下,知道顾安喜把他当成过来推销的了。 他按原计划行事,露出怀中的一块玉佩。 “阁下请看。” 顾安喜看着中年汉子怀中的玉佩,愣住了。 这块玉佩她也有一块,是之前她答对了大太子的题,大太子送她的,她一直贴身携带。 两块玉佩乍一看完全一样。 中年汉子低声道:“故人想请阁下见一面。” 故人?这么鬼鬼祟祟的,难道是大太子派来的人? 她连忙问道:“你们是谁?” 中年汉子低声道:“阁下去了一见就知。” 顾安喜心惊,难道大太子竟然来了太原城?这里可是三皇子地头啊,他到这里不会有危险吧? 顾安喜越想越惊,来不及多想,便说道:“请带路。” 中年汉子喏了一声,把顾安喜往另一边带。 顾安喜满脑子都是大太子的安危,一时竟然忘了裘北归。 等到她猛然想起的时候,身边已经多了好几个人。 他们服装各异,带头者穿着朝廷的玄黑色捕快服。 第八十五章 中计 他们站在顾安喜旁边,隐隐有合围之势。 顾安喜迟疑道:“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穿粗布的码头力工顿时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他早就对这个追捕许久的小太监不满了。 领头的穿捕快服的人却是和善道: “我们家主子想见见你。” 顾安喜左盼右顾道:“他……他在哪里?他来了么?” 顾安喜这时候还以为说的是大太子。 捕快服回道: 分卷阅读160 “主子在皇城扫榻相迎。” 顾安喜这时候还是没听出异常来,皇城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城,而是皇帝居住的城就叫皇城,以前只有一座皇城,那便是金陵皇城。而现在,多了一个洛阳皇城。 顾安喜点头道:“他没来就好。我正好要去找他呢,不过我的朋友还在等我,我去喊他一起去吧。” 顾安喜说完就想走,可是却发现人墙一点动的意思都没有。 一抬头,看见几人明灭不定的眼神,当下顿时眉头一紧。 捕快服轻声道:“主子没请其他人,我们也不好私下做主,还是请阁下单独赴会吧。” 顾安喜此时才品出一些其他的意味来,她看着那几位做寻常百姓打扮的人,突然觉得有些面熟。 她读过很多书,记忆力也很好,此时朦朦胧胧的有了些回忆。 他们的脸庞与几个月前雨中的脸庞重叠,只不过,那时他们穿着蓑衣。 顾安喜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明白眼前人的身份。 她自北平到太原,他们追了她一路,她和裘北归有过猜测,应该是广南王派来的。 她把手伸到背后,握住了刀柄。 她的刀在与圣女一战的时候碎掉了,这把刀是后来买的。 经过之前雨中被追杀,但她却没有带刀的教训之后,她就把刀背到身后了,只不过她是反着背的,刀柄在下,自腰间伸手轻轻一抽便能抽出来。 “若我不去呢?”顾安喜握着刀柄,暗含警惕的说道。 那几人闻言目露凶狠,也纷纷把手放在兵器上,形式一触即发。 可就在此时,捕快服却幽幽的叹了口气: “我家主子真的没有恶意,我们也没有恶意,故人相请,阁下难道不去么?” 他说的情真意切,顾安喜又有点迷糊了,难道他们不是广南王派来的? 捕快服又拿出那块玉佩,继续说道: “主子拿出这块贴身玉佩,足以证明其诚意。” 顾安喜细看捕快服手中的玉佩,发现上面的纹路虽然与自己的同出一系,可是又有着细微的差别。 她蹩了蹩眉,暗想,难道这是三皇子的贴身玉佩?他们皇室子弟每人都有一块?是了,我好像也看见慧静身上有一块类似的。可是三皇子找我作甚? 她又想起三皇子与他舅父广南王于几个月前的政变逼宫,那场皇宫的血腥。越来越想不透,心里也捉摸不定。 见顾安喜思索不定,那几人穿寻常百姓服的人顿时眼闪凶光,不住的用眼神交流。 他们乃朝廷禁军,行事果敢之余也讲求效率,本来他们在太原城等了几个月早已心生怨气,按他们所思所想,当然得乘眼下时机一举将顾安喜擒拿,纵然顾安喜薄有身手,可是又怎么能比得上他们几个大汉呢?只需小心一点,莫要弄伤她就行。 他们用眼神示意,却见捕快服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们虽然极尽凶狠,可是也不愿在高捕快面前违抗命令,只好盯着顾安喜,一有异动就将她拿下。 顾安喜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她握紧刀的手松了松,说道: “我思索片刻,觉得——” 她停顿了一会儿,捕快服微笑问道: “觉得如何?” 顾安喜浑身紧绷,准备在说出自己的答案的同时拔刀。 可是,她最后却是全身一松,很平静的说道: “我觉得还是和你们走一趟,当是去见见老朋友。” 捕快服闻言喜道:“如此甚好,想必主子知道也甚是开心。” 顾安喜的语气依然平静:“麻烦带路。” 在最后一刻,顾安喜本来想拔刀,眼前的人虽然说不上“无一合之敌”,可是她逃脱也不算难事。但她却放弃了,因为她想起来娘亲。 她在这里用一分内力,娘亲那里就少一分内力。 她已经害了娘亲一次了,不能再害她第二次了。 捕快服微笑着对她低声道: “阁下这边请,我们此行还要经水路。” 顾安喜跟着捕快服往小巷深处走去,她后面跟着另外几个人,防止她逃跑。 顾安喜心情平静,心里却在想:娘亲此时应该还在路上吧? 顾安喜不知道他们的意图,可也察觉到他们在掩盖什么。 他们兜兜转转,还未出城,已经有一架马车在等待了。他们一上马车,穿力工和米铺帮工打扮的就坐在了前面,充当车夫。 而捕快服则和顾安喜坐进了马车,如此利索,看来他们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 顾安喜的眼神游移不定,捕快服则是面带微笑的说道: “这里去皇城还要好几天,换言之我们还要相处好几天,先认识一下吧,我姓高,你可以叫我高捕快。” 顾安喜惊诧道:“你竟然真的是捕快?” 她之所以有这个疑惑,是因为其他几个人虽 分卷阅读161 然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可是眼神中的狠厉之气却是一样的,完全不像是平头老百姓。 高捕快含笑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顾安喜想了想,又问道:“你家主子是谁?叫我去又是为了什么?” 高捕快的神情忽的严肃起来,他想了想,觉得实在难以捉摸,上面那位主子根本没有细说,他连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和顾安喜说。 他沉吟片刻,道:“你去了便知晓。” 他如此模模糊糊,倒是和顾安喜想的一样。 她冷哼了声,盯着高捕快,过了会又问道: “你们在太原城部署了多久?” 高捕快微笑道:“自阁下前去巴渝三峡那日起,至今已有四个月零五天。” 顾安喜紧盯他:“为何我之前没有见到你?” 她说的是那次雨中,有一队人马前来追捕他们,可是当中没有高捕快的身影。她记得很清楚,高捕快也着实很显眼,若他当日出现过,那顾安喜必定记得。 高捕快淡然回道:“那日我在赶来的路上,错过了。” 顾安喜追问道:“你从哪里赶来?” 高捕快回道:“我在西北地那边追查一个案子,收到消息后就马上赶来太原城。” 顾安喜皱眉:“你原来那个案子办好了?” 高捕快:“没有,我追查那个案子三年了,才刚有了一点消息。不过王命更加重要。” 长途奔袭只为查案子,从西北地到太原城可不近。 顾安喜眉头紧皱,觉得不太对劲。 忽然,她恍然道:“你就是那个‘神捕勘星’?” 神捕勘星,是江湖人给的称号,在一众“剑神”、“刀狂”的称号中,这个称号倒算是风雅。他统领官家大大小小的捕头,当然如果只是这样,那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捕头头子而已。 事实上他的能力也非常出色,有许多朝廷和江湖的案子都是他破的,所以在黑白两道都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勘星,反而往了他姓甚名谁了。 高捕快闻言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都是朋友夸的,做不得真,你叫我高捕快就行。” 顾安喜眉头皱得更紧,能驱使这位神捕的只有朝廷,也只有朝廷才能满足这位神捕到处查案,无须管其他的心愿。 可是,这个朝廷,又是哪个朝廷呢? 顾安喜心里有了答案,可是又觉得不合理。 若是三皇子寻她,又寻她做什么呢? 高捕快待在马车里,见她不说话了,自己也不说话了,老神在在的。闭上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安喜皱眉,越发觉得眼前这位高捕快高深莫测。 他们辗转数日,都是坐马车,马都换了好几批。 不知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驾车的车夫也换了一个。 那是一个有胡须的中年人,他的肩膀上似乎有伤,裹了白布,可是马车颠簸,他肩膀上的白布时不时的就会渗出血来。 顾安喜本来还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会叫一个伤员驾车,后来这个人经常面带不善的回头看她,她这才觉得面熟,恍然想起这个中年人正是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顾安喜默然,这个神捕真是厉害,从她一开始说要吃糖葫芦开始,她就中了局。 顾安喜乘坐的马车拐着弯的往金陵走。 而另一边厢,裘北归捏了捏地上的泥土,这里是太原城外,这里有一条浅浅的辙痕。 他抬起头,看着这条路通往的方向,他无比确认带走顾安喜的人是从这条路走的。 因为他已经找遍了城内的所有线索,当中都指向了城外。 他不可能再中第二次计中计,因为他已经打起了万二分的精神去检查。 “不管是谁,都要承受我的怒火!” 路旁的一棵树无风自动。 他说完,就转身往城里走。 他的马还没到呢。 第八十六章 再见三皇子 时间一晃好几天过去。 顾安喜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马车上过的,只有偶尔让马休息喝水才会出来放放风,透透气。 连睡觉都是在马车里面。 顾安喜当然也表示过抗议,可是高捕快只是微笑的看着她,并不说什么,她也就知道抗议没用了。 所幸他们似乎也只是赶着回去交差,吃食什么的都没有短她。 她实在闷得受不了,就拉着高捕快扯起了江湖事。 说起来高捕快也真是能熬,要知道他看着顾安喜可不能松懈,不然随时都有可能功归一篑。 顾安喜从高捕快有限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些信息,原来高捕快也对本次活动知之甚少,只知道要抓谁,相貌如何,穿着如何,标识如何,不能有一丁点伤害。 对于其他,为何要抓,犯了什么事,就一概不知了。 分卷阅读162 不过高捕快也办过这种事,大多是帮权贵们处理些“不干净”的事,当然也就闷头办事,不好过问了。 顾安喜心中了然,渐渐有了一些猜测。 马车在城外的荒郊停了下来,顾安喜自马车走下来,看了看离这有一段距离的城池。 她没有走过这条路,附近的风景也很陌生,可她看见了那城池的标示性的高塔,便知道眼前除了皇城不会有第二座城池了。 高捕快对她笑道: “要请阁下稍作乔装。” 说着递给了她一套衣服,请她进马车换。 顾安喜把衣服展开一看,无语凝噎,这套衣服不就是太监服吗!还是贴身太监那个级别的太监服!她经常穿,熟悉得很。 顾安喜换好衣服,一出来就看见高捕快大大的笑容。 “我的任务至此已然完结,感谢阁下一路上的配合,接下来便由这位公公带你进宫。” 高捕快面带微笑道,他旁边站着一位高瘦、面白无须的男人,面色阴沉。 用得着这么高兴么?顾安喜心中暗槽道,一看他旁边的那位公公,更是了不得,这位公公不就是当日政变支持三皇子的寿公公么? 朝廷四大监之一,福禄寿海中的寿公公。 “随洒家走一趟罢。” 寿公公一甩拂尘,潇潇洒洒的往前走了,全然没管顾安喜有没有跟上来。 你就这么放心我会跟上来么?顾安喜心中暗槽。 可是旁边的高捕快还没走,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寿公公了。 金陵城中本来在戒严,可是城卫一看是宫中的大监,一下就放行了。 又回到这熟悉的金陵城,顾安喜还在城里小小的逛过,都是借着采办的机会逛的,虽然逛的机会不多,可是眼下没走几步都能发现自己熟悉的事物、景物。 一时感慨万千。 她离开金陵城已有半年,她没想过自己会回来。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她又回到这里了,还穿着出宫采办的太监服。 半年前的自己也是和如今一样在这街上走着的吧?可是人却有点不同了。 哪里不同了呢?说不上来。 他们一路无话,待走到快到皇宫的时候,寿公公却突然发话了。 “你一路没想着跑,这点很好,省却了洒家一番功夫。” 顾安喜不说话,她才不会告诉寿公公,其实只是她一路光顾着感慨,压根就没想逃跑的事情。 “不过,半年前你为什么要跑呢?”寿公公自顾自的感叹道。 顾安喜一脸疑惑?半年前宫里那么乱,不跑才怪呢! 寿公公却是没想她回答,又自顾自的说: “如今你回来也好,最起码他心里好过一点。” 他?他是谁?三皇子么?顾安喜心中暗想,一头雾水。 “唉,孽缘啊。”寿公公又叹了一句,说完却是进了宫门。 顾安喜稀里糊涂的也跟了进去,侍卫检查了寿公公的令牌,随后就放行了。 顾安喜跟着寿公公往后宫走,脑子里还迷迷糊糊的在想寿公公说的话是何意。 寿公公在前面带路,却是越走越偏僻,起初还能见到一些宫女太监,可后面便人迹稀少了。顾安喜隐隐记得这不就是刚入宫的太监大院附近么,怎会来这里? 寿公公兜兜转转,终于在一处院子前停了下来。 这处院子看上去颇为老旧,可附近的草都是新拔的,装饰也是新的,看起来宫人很是精心打理的样子。只不过墙壁日久没有维护,终究还是有些破败。 顾安喜朦朦胧胧记得这里好像来过,但又有些记不清了。 寿公公只把她带到院子前,轻轻的说:“进去罢。” 院子是再寻常不过的院子了,光站在门楣前往里看,和其他后宫的院子相差无几。 已经来了这里,顾安喜自然没有放弃的理由,怎么也得弄清楚到底是谁请她过来。 她稍作停留,没有回话,便进了院子。 寿公公目送她进院子,也没说话。 这个院子是再寻常不过的院子了,顾安喜以前也偶尔随着慧静去过她母妃的院子,又或是一些后宫妃嫔的院子,那些院子都比这个院子装潢精美,处处透露着贵气。 这个院子虽然和那些院子一般大,可是里面的花草杂而无章,长势虽好,可是长的却有点“疯”,反而不美。 这院子处处表露着无人打理的事实。 顾安喜走近了庭中,看见了屋舍,顿时有些熟悉的记忆扑面而来。 半年前,三皇子和她喝醉了酒,在院子里对着月亮说话。 “你还记得这个小院么?” “五年前的这个小院,有一个小女孩带着她的小伙伴进来了,她活泼又开朗,叽叽喳喳的像只喜鹊,为这个院子里添了另一分生气。” “小女孩不知道的是,院子里有个男孩在关注着她的 分卷阅读163 一举一动,他虽然看不见,可是却从其他方面感受到了她赤诚的心。” “她可能已经忘记曾经来过这个小院吧。可男孩还记得,他永远都记得,五年前的那个春天,一个小女孩踏进了小院,如同踏进了他的心。” 这是三皇子之前住的寝宫,顾安喜完完全全的想起来了。 她没去想为什么三皇子成了皇帝,却还是住在已故母妃的寝宫,也没去想三皇子之前说的话是多么的旖旎,她坦坦荡荡的进了屋子。 正如半年前她应三皇子的约,坦坦荡荡的赴宴。 她是来见朋友的。 她进了屋子,发现屋子里一片明亮,还未完全进去便闻见一股子扑鼻而来的菜香。 一个男子正端坐正堂,他面容青涩,眼睛上蒙着一块白布。 他虽然梳洗过了,可是脸上还是有些许苍白憔悴。 他似乎听见顾安喜进来了,一双耳朵微微的动了动,连忙迎了上来。 “小安子……我……”他知道眼前的就是顾安喜,他思念了无数遍的小安子,他记得所有人的脚步缓急轻重,也可以忘掉所有人的脚步声,但他唯独不能忘,也不会忘掉一个人的脚步,那个人就是小安子,他心心念念的小安子。 他想了千般话语,千句对白,千种他们相见的场景,可是到真的相见的时候,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在此刻无比痛恨自己的目盲,也无比怨恨自己为什么看不见。 看不见小安子,看不见她的神情,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是不是在恼我?是不是在恼我把她抓进宫里?路上有没有短她的吃食? 他的心情无比的纠结复杂,一时之间声音竟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 “智沐……我能叫你智沐么?”顾安喜说道。 三皇子喜出望外,一叠声的回道:“能!当然能!你这么叫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半年前,智沐就嫌叫“三皇子”太生疏了,于是叫顾安喜叫他“智沐”,顾安喜也是花了好久才改口。 顾安喜微笑道:“我看你准备了饭菜,是为我准备的么?” 智沐当然并无不可,还有些激动得口齿不清道:“当、当然,我、这饭菜就是为你准备的……” 顾安喜:“那我们边吃边聊吧?” 智沐愣了愣,惊道:“额,好、好!” 说完连忙去了桌前坐下。 顾安喜也落了座,只见桌上的菜异常丰盛,凉菜、热菜、卤的、烧的、蒸的、煮的,琳琅满目摆了一大桌,当中有很多都是顾安喜以前在宫中吃过,并大赞好吃的。 这桌子菜别说给他们两个人吃了,就算是叫十个大肚汉来吃,都未必吃得完,而且桌上的菜还都是皇家菜式,以量少精美为特色。 顾安喜收回了目光,噗的一声笑了:“你准备这么多菜,我们哪里吃得完。” 智沐却是有些憨傻道:“小安子你一向吃得多,路上也没吃好,我就想着准备多点,让你吃得过瘾。” 顾安喜又笑了笑,假装抱怨道:“我又不是猪,怎么可能吃得完。” 不料智沐竟然慌忙解释道:“不用吃完的……要是你嫌太多的话,我叫他们撤一些下去。” 顾安喜连连说不用,这才制止了智沐的打算。 这屋子里寂静都很,连个太监宫女都看不见,也不知道智沐说叫人,人在哪里。 第八十七章 表露 虽然智沐尽心尽力准备了一番,心态也是诚惶诚恐的,可毕竟还是有种莫名的疏离。 谁也说不清这种疏离来源于什么,也许是半年的分隔,也许是自他发动皇宫政变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关系就不同了。 小安子还是那个小安子,可是也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还是那么爱吃,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如同春天里的黄莺,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娇憨,如同多年没有长大的小女孩。 她还是那么的美好纯净,仿佛是别人心底里最美好的事物的集合。 是啊,一看见她,才恍然春天到了。 智沐的眼睛看不见,可是他的心灵之眼比谁都看得透彻。 他们动了筷子,玉筷子与盘碟碗的声音便碰撞到一块,叮铃东隆,声音脆脆的,像是在嚼一块时令的春笋。 智沐终于放松了些,可以和顾安喜聊起饭桌上的菜了。 他们和以往一样,聊着这些菜的吃法、特色、味道和背后的故事。 智沐吃饭吃的很少,因为他不喜下人服侍,他又目盲,看不清眼前的菜盘,但他骨子里却是高傲的,不愿自己像个真盲人一般,一双筷子瞎“指点”。 他小时候和长辈用膳,就有一次不小心夹到一块姜块,那姜块切的非常大,他夹的时候没有注意,待吃进嘴里才发觉。可是他不愿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硬生生把那块姜块吞进肚子。 从此以后,他就只吃面前的菜盘了。 可是他 分卷阅读164 和顾安喜吃饭却没这些问题,因为每当顾安喜吃完一个菜,就会大呼小叫的说: “智沐,你快吃这个,这个好好吃!” 智沐就会微笑而从容的伸出筷子:“是么?我尝尝。” 就算他的筷子离那道菜相距甚远,顾安喜也会半是娇嗔半是埋怨的指正道: “在这边啦!” 然后把智沐的筷子移到正确的方向。 智沐微笑,不气也不恼,任由顾安喜把他的筷子移到盘子上,然后说: “是么?” 夹起一筷子菜,在顾安喜满是期待的眼神中,把菜送进嘴里,缓慢的咀嚼。 顾安喜兴奋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品尝美食,这些菜在他口中色彩缤纷、五味杂陈,咸酸苦辣甜应有尽有,每种味道都被放大,可他就是不喜欢。但还是装作很受落的样子,笑道: “很美味。” “是么?那你就要尝尝这个了!这个也很好吃!” 顾安喜兴起的支持抓住他的筷子,为他“指路”,到后来,更是直接帮他夹菜。 而智沐也不生气,一直微笑着。 直到他吃的差不多了,而他一戳碗里,竟然还是慢慢的一碗,顿时慌了。 连忙一叠声道:“够了够了,我差不多吃饱了,不用再夹给我了。” 顾安喜听到他说吃饱了,顿时脸色不善的说道: “夹进碗里的你要吃光!听到没有!不能浪费!” 她语气奶凶奶凶的,智沐听了也没生气,甚至隐隐有些暗喜,但表面上还是苦着脸,把自己碗里的东西都吃了。 顾安喜见状满意的点点头,说:“这才乖嘛。” 顾安喜刚和顾三娘分离,还未从和娘亲的俏皮对话中走出来,而智沐听见这略显“冒犯”的话,竟然也没生气。 这一顿,智沐吃得比以前都多,要是小楠子看见了一定是又惊又喜。 智沐吃好了,可是顾安喜却还没吃完,他吃罢自己碗里的吃食后,就坐在一旁面带微笑的听着顾安喜吃东西。 虽然顾安喜受过皇家礼仪,吃饭声音很小,可是智沐的耳力何其敏锐,再加上顾安喜在宫外几个月,吃饭也渐渐随心所欲,没有了章法,所以他还是能听出一些微小的声音,小小的呼噜声就是小安子在刨饭,咯吱咯吱的声音就是小安子在大嚼桌上那道酥炸小黄鱼,咔嚓咔嚓的声音就是小安子在吃那道香油藕芽拌莴笋。 智沐听的愉快,脸上也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仿佛能看见一个大辫子的小姑娘,在他对面兴高采烈的吃着菜,她胃口很大,也吃得下,经常是吃着这个菜,眼里就看着那个菜,旋即又觉得嘴里的这道菜好吃,又想再夹一块,不断陷入这种幸福的烦恼当中。 智沐虽然自己不爱吃饭,可是却“听”顾安喜吃饭,听她吃饭,感觉就像自己也在感受那些美食一样,就像通过她的眼睛来感受酸甜苦辣,一瞬间人生便拥有了许多滋味。 他是看不见的,可唯有在面对顾安喜的时候,他才能在脑海里朦朦胧胧的想象出一个人物来,那个小姑娘,有着一双大辫子,眼睛明亮亮的,有着无尽的活力,她的脸或许是模糊看不清的。可是这个人毕竟是他真实“看见”想象的。 顾安喜大吃特吃,好一会儿才满意的放下碗筷,发出一声轻叹。 听见小安子放下碗筷,智沐连忙问道: “小安子,吃饱了吗?” 顾安喜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可惜智沐看不见,说道: “吃饱啦!都怪你,菜都没吃完!” 智沐放松道:“吃饱了就好,吃饱了就好。” 吃过了饭,就要说正经事了,智沐不由得有些紧张,一如小安子刚进门的那时候。 顾安喜一边玩着茶杯,一边犹疑的问道: “智沐,半年过去了……你,你还好么?” 没有你在,我怎么会过得好? 智沐暗想,可还是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让人放心的笑容:“还行,也就老样子。” 顾安喜低低的“哦”了一声,终于问出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半年前,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呢?” 她说的当然是智沐联合广南王发动政变,导致摄政王身死,大太子和四皇子出逃的事情。 智沐早有预料她会问这个问题,可是在她面前,所有的答案都羞于启齿,所有的遮掩都无所遁形,他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屋子内陷入了静滞,良久,智沐才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的说道: “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顾安喜反问道:“你不知道一旦发动政变,摄政王会死?” 智沐艰难点头。 顾安喜又问道:“你不知道一旦发动政变,大太子和四皇子都有可能死,最后很是艰难的才逃出宫?” 虽然这很难让别人,甚 分卷阅读165 至自己相信,可智沐还是点头。只不过这次点头异常沉重。 智沐声音哑涩的说道: “舅舅告诉我,我们只是拿回我们应有的东西,也不会伤到他们的性命,最多也只是让他们吃点苦头。” 顾安喜又深呼了一口气,一时竟不知是智沐天真受骗,还是他演技高超,此时还在骗人。 又或者那广南王花言巧语、巧舌如簧,骗得智沐相信了他的鬼话,其实那天的政变都是他一手策划? 顾安喜说道:“先不说这个,你就那么想当皇帝么?竟连几年都等不了?” 她有股抽离的愤怒,摄政王那么好的大叔,为了大凉国尽心尽力,连身子都熬出病了,就等着皇子们成长起来,好把大凉托付给他们。结果就是这么好的人,有些人连多一刻也不想等! 智沐怔怔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安喜见智沐不说话,状若发呆,情绪当场就爆发了: “你说话啊!为什么!为什么!” 智沐的情绪也仿似被点燃,她的话像一把火,同样燃烧着他这半年来经受的不解、愤怒、委屈和孤独。 “为了你!”智沐突然说道。 顾安喜一下就愣住了。 “为了你,我才答应的舅舅。为了你,我才兵变养心殿!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智沐越说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气势勃发。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愿被顾安喜见到他这一面,于是把头转了过去,但身子因为激动还在微抖。 顾安喜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印象中这是智沐第一次这么生气。 她消化了会,略有些不解道: “可是……关我什么事呢?” 智沐的胸腹急剧起伏,像是少男被窥破了心事。 他的头依旧侧向一边,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开口道: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母妃就因为生我的时候落下病更子去世了。我天生目盲,本就不得人喜爱,我母妃去世时,抓着我的手哀叹,她走了之后还有谁会爱我。 果然,母妃说的没错。皇宫比任何地方都要现实,父皇勤政,事务繁忙,虽然一有空就会抽查我们的功课,可是我毕竟目盲,学习起来很是费劲,父皇喜欢的摔跤、骑射我都不能学。我天生就比别人差一些,父皇对我也说不上喜欢。 后来父皇也去世了,宫里就更加没人喜欢我了。摄政王不敏于政,政务处理得也很艰难,宫里的事物也由德妃管。她们也说不上喜欢我,因为她们只喜欢自己的孩子。 宫里的其他宫女太监也不喜欢我,因为我目盲,无权无势,她们捞不到油水,等同于发配冷宫。也因我目盲,好糊弄,那段时间我吃了好些苦头。” 第八十八章 心意 智沐的语气初时羞涩,可后来说开了,便像是正经的在讲一个故事了。 “那段日子我过的很苦,可偏生哪里都不能去。那些奴才借口外面危险,其实就是不想带我出去,不想照看我,又怕我独自出去受伤他们担责。 书也看光了——有盲文的书都是特制的,数量很少,有些我都看了好几遍。 实在是无趣啊。 那段时间我就在想,想为什么会这样,母妃为什么会死,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不带来一双眼睛。有时候也会想起母妃说的话,她的话我大多不记得了,印象中母妃也很少说话,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窗前,不知道在等什么,或许是在等父皇。 母妃说,没人爱我了,或许我也找不到我爱的人。爱与被爱本就是相互的,如果没人爱,又怎么去爱人呢? 小时候我听这个话,不懂,那段时间我也不懂。 后来我再大一些了,或许是对我目盲的补偿,我的其他四官的敏锐程度超乎常人。我能听见一些常人无法听见的声音,我能嗅到院子里的枯荣腐朽,我能尝到饭菜比昨天多用了一颗辣椒。 但这些敏锐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依旧被困在这个小院子里,我的世界依旧黯淡无光,也永远没有色彩,甚至还因为只能呆在院子里而有一些烦闷。 久而久之,就连我自己也不愿出去了,终日便待在屋子里,不知怎地便过了一日。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好像被吞掉了一般,是一片空白。 我开始觉得很吵,万事万物的声音在我耳朵里都被放大,冬日里炭火的哔啵声,秋日里树叶掉落,在地上咔嚓一声碎掉的声音。这些声音是那么的巨大,每时每刻都在我的脑海里轰隆隆的响,就算我躺在床上,用枕头把耳朵捂住,也会听到这些声音。 我无比的苦恼,无比的忿恨,可是这些都无济于事。 那段时间,我甚至听到了母妃在我耳边呢喃,如果我能追随她而去,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这种状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个小姑娘踏进这个院子。” 顾安喜屏息,她朦朦胧胧记得智沐似 分卷阅读166 乎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这次更加真切,也更加细节。上次说这个,似乎是喝醉酒的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 智沐像是一个温柔的西域吟游诗人,用平和的语调在讲述故事,或许配上胡笳和一壶缠绵的酒,在刚入夜的时分最为合适。 在他的述说当中,主人公的伤痛似乎和他并不是一体的,明明那么痛苦,却还是那么温柔。 可说到小姑娘的时候,他就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那炽热的情感恨不得把屋顶烧穿! “在我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下午。 一个小姑娘的笑声进了这个院子,她的声音是那么的清澈动人,是那么的婉转流连,是那么的清脆明亮。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我学到的所有有关于美丽的字眼,全部用在她的身上都不过分,我甚至还觉得自己所学太少,词汇不够描绘出她声音美丽之万一。” 智沐说到这里,顾安喜忽然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智沐继续声音高昂的宣泄自己的情绪道: “小姑娘发现了一处墙壁的坍塌,便兴高采烈的向同伴们宣告这件事情。她吭哧吭哧的爬墙,骑在墙上招呼同伴们上来,对着破败不堪的院子发出惊叹。 小姑娘玩得多开心啊!她在院子里抓蚂蚱,在枯叶上踩来踩去,追逐小动物。 我从未想过破破烂烂的院子里有这么多可玩的东西,也从未想过有这样的一个小姑娘,在我生命中最灰暗,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像一道光照进我的世界。 我听着她的院子里大呼小叫,好像自己也在广阔的草原上奔跑,乘着大风放风筝,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和缓的风把我们包围,而远处,响起一阵又一阵的风铃声。 自此以后,我就永远忘不了这个姑娘,这个大辫子的小姑娘。 我的生命中被光照射过,又怎么肯蜷缩在黑暗中死去。” 智沐足足讲了一刻钟,他讲自己童年生活的时候,语气平缓,讲到“小姑娘”的时候,情感炽热了许多,几乎是在演说。 而顾安喜更是听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几年前无意中进入的一处院子,会有这样的结果,也完全没有想到智沐会因此有如此炽热的情感。 但更多的心惊。 有很多东西都是智沐自己臆想出来的,比如说小姑娘的大辫子,但其实顾安喜根本没有编辫子的习惯,宫里自然也不许太监编辫子。 既然他看不见,那又有多少东西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呢? 顾安喜突然觉得不寒而栗。 她又想到一个可怕的事情,于是她声音颤抖的问道: “所以你兵变皇宫就是为了……” “对!”智沐斩钉截铁的打断道,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眷恋与浪漫。 “自那以后我虽然没再见过那位小姑娘,可是心中有了光,便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与责任。 直到再后来,我又在皇宫里遇见了她,只不过,她已经是四弟的贴身太监了。 四弟与她的关系极好,我问他是否愿意割爱,他自然是不肯。也是,这样的人间事物所美好之极,换做是我,我也不肯割爱。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她,也没有什么值得与她交换。她是世界珍宝之最! 我想,这世间唯有一种方法能够得到她,那就是当皇帝。 当皇帝自然能四海咸服,自然能拥有世间珍宝,自然就有了一丝能拥有她的可能性。” 智沐说的冠冕堂皇,如同一个演说家在说及自己的梦想。 而顾安喜则听的浑身冰凉,她难以置信的问道: “难道、难道这就是你兵变的理由?你就为了这个,为了这个想当皇帝?” “是!”智沐掷地有声的回道。 顾安喜听傻了,她来之前想过无数条智沐政变的原因,也想过无数条他想做皇帝的原因,可是万万想不到他竟是为了她。 智沐沉声道:“我当皇帝只有一个原因,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得到你。” 面对智沐最为炙热,也是最为热切的表露,顾安喜却是一下子接受不了。 摄政王之死,数百名宫人之死,大凉国分两都,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在几年前进过今天这处院子。 顾安喜脑子里一片浆糊,混乱的喃喃自语道: “为了我……为了我?” 智沐激动地冲了过来,抓住了顾安喜的双手,满是热切的说道: “小安子!这六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有时候怕想你想得太多,有关于你的记忆反而会变淡,所以我每天都严格限制想你的时间。 半年前我又在遇见你,你知道我有多开心么?我当时快要激动的跳起来,可是又怕是自己听错,也怕是自己幻听。等到最后确定是你了,那一刻我想的是:真好啊。 在你离开的半年里,我天天都在想你,没有克制的想你。六年前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半年前又失去你第二次,我很难过,只能通过想 分卷阅读167 你来纾解。 我想你,想你爱吃的菜,想你对我说的‘斗牛’的故事,想你说的家乡。 我们可以一起每天早上去看‘斗牛’,天天吃不同的美食。如果这些你都不喜欢,我们可以去你的家乡,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 智沐的话里满满都是情意,也满满都是哀求,他虽然没有一个字说请求,可是话语语气里都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可顾安喜却是心乱如麻,智沐所说的事情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可是智沐的热烈又近在眼前了。 他眼睛里的火光像是要把她燃烧! 顾安喜避开他的眼睛,用力的抽了抽自己的手: “我、我不知道,我现在心很乱。” 智沐的手像是钳子一样,紧紧的抓着她,她也忘了用内力挣脱,竟然没有挣脱掉。 智沐已经表露心迹,此时正是情感勃发,热切得忘乎所以的时候。 他眼睛里的火光稍稍内敛,可是那份浓浓的爱意却是一点儿也没消散。 他低下头,用浓得化不开的声音说道: “小安子,我、我爱你。” 顾安喜更加慌乱了,她还没面对过这种事,没有任何经验不说还对此非常慌张。 她更加用力的去挣脱,可是智沐像是用尽一生的力气去抓紧她般,她还是挣脱不了。 智沐没有继续说话,静静的看着她,他在等一个答案,或者回应。 顾安喜感到手腕处一阵刺痛,大叫道: “放手!你弄疼我了!” 智沐倏地一下松开了手,慌忙道: “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说完就要拿起顾安喜的手检查,可是他又看不见,顾安喜下意识的就躲开了他的手。 智沐的双手挥了挥,最后不安的停在了自己面前。 小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顾安喜的呼吸声。 第八十九章 夜见我 智沐的眼睛清澈无比,宛如一只小兽,希冀的看着顾安喜。 上天让他目盲,可是并没有收回这双漂亮的眼睛。 他的眼睛像是由两块琉璃拼成,用黑曜石和鎏火点缀铸造,单看他的眼睛,炯炯而有神光,绝对想不到他是个目盲的人,可是若仔细看几息,你就会发现他的眼睛虽然亮丽,可是却没有焦点。 无论智沐的眼睛再怎么好看,在此时此刻,顾安喜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双手交错,互握着被捏红了的手腕,茫然而无措。 她轻声说道: “你发动政变,只为了数年前只听其声的小姑娘?”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天上的云。 她没有说“我”,只是用“她”来代指那个小姑娘,尽管这个小姑娘就是她。 “是。她对我无比的重要,她是我余生所追求的全部!” 智沐的声音却是很坚定,宛如厚土。 “甚至不惜弑杀掉自己的叔叔,差点害死自己的兄弟,导致上百人身死?” “皇叔之死,非我所愿也。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觉得值得。只不过我会做得更好。” 智沐的声音依旧坚定,只不过用词稍稍有些模糊。 他没说兄弟,也没说上百死去的人,说明他觉得这些没什么。 他说再来一次也值得,只是说再来一次会做同样的选择,做得更好是指避免摄政王之死?还是避免她逃出宫呢? 很多事情不忍细细去想,想来都是生命中的蚤子。 察觉到智沐话语里面的坚定,顾安喜哀叹: “其实不用这么激进的……” “不!”智沐斩钉截铁。 “别无他法。”他缓缓说道。 他依旧坚定,顾安喜却有些木然。 智沐缓缓说道: “四弟与你关系匪浅,你们又是多年友谊了,如无意外,皇兄继位大统,四皇弟被封为王爷。而我,一个残废的皇子,不被重视也是想当然的事情,甚至连封王爷都未必。既然是这样的境况,又何谈得到你呢?” 她终于懵懂的反应过来,智沐所做的一切遵循着何种道理,她隐隐有些怒气的质问道: “我岂是一个物件,一方器物?又何来得到一说!” 智沐感受到她话里的怒意,柔声道: “我重你,爱你,当然不是说你是物件器物,而是说你对我有多么重要。” 顾安喜依旧发怒道: “不管怎样,你这样冒昧行事,致使那么多人死掉,大凉国分二都,狼图虎视眈眈,是不对的事情!” 智沐像哄小女孩般哄道: “是我错了,我不该这样的。” 他声音轻柔,可是也无法减缓顾安喜心中的怒气。 任何人遇见这种情况都会无名火起 分卷阅读168 ,当日皇宫政变的后续影响极其重大,顾安喜之前只不过是宫里的一个小太监,虽然和诸位皇子们关系不错,可在这件事情上也不过是不足轻重的小配角而已。 现在突然变成了这件事情的□□,变成了这件事情的主因,说不心乱是假的,说没有内疚、自责、愤怒也是假的。任何人被掺和进这件事情,都会感到由衷的愤怒。 智沐继续哄道:“现在你在我面前了,我就肯定不会再犯错啦。” 他此刻的语气不像是哄人的人,而是要人哄的小孩,在撒娇。 顾安喜心惊。 他又有多少悔意?恐怕不足一丝,这一丝还是后悔当初没有布置安排好,导致她最后还是出了宫。 他又怎么可能后悔,他当初就是想得到她,就算当上了皇帝也没有马上得到,可如今却是靠着身份与实力得到了,如果他现在还是宫里的盲眼皇子,又怎么可能指挥得动朝廷神捕,又怎么可能要皇宫禁军在外执行几个月的任务。 这一切岂非他政变皇宫的明证,岂非是他心想意成的良证? 顾安喜现如今就在他面前,这就是一切的结果。 顾安喜看着智沐,他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很陌生。 以前那个智沐,虽然沉默寡言,不通人情世故,可是冥冥然有股真挚天真的意味,如今看来,这股真挚天真依旧没有消逝,可却是有点过头了。 他的心想必与常人不同,没有世俗的仁义道德,也没有人伦五常,他只记得谁对他好,以及他想对谁好。 顾安喜有些畏惧的推了推智沐,他靠得太近了。 颤颤巍巍的说:“智沐,你让我觉得好陌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智沐嘴角的笑意停滞住了,他低下了头,浑身像是埋进了阴影里。 “我以前……虽然没有你,可是日子里有那么一丝希望,让我可以过活。其后再次遇见你,你就是我的希望了。你在,我还能凭借着你传递过来的点点希望之光生活,你不在,那我的世界就真的灰暗一片了。 如果这样算是改变的话,我确实有些变化。” 顾安喜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智沐凑近她,在她的耳边低声而缠绵的说: “小安子,小安子。我好想你,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他这般说着,就抱住顾安喜。 顾安喜猛烈挣脱,可智沐抱的实在是太紧了,她一时竟然挣脱不开。 “你,你放开我!” 智沐在她耳边喃喃道: “我之前便不小心把你放跑了,现在又怎么可能再把你放走。” 智沐的喃喃低语在她耳边响起,让她寒毛竖立,更加剧烈的挣扎起来。 智沐依旧死死的抱住她,只不过脸上多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顾安喜此时终于想起自己是个习武中人,是会武功和内力的,情急之下用了点内力便挣脱掉了智沐的怀抱。 智沐本就身子骨虚,被内力一震便摔在了地上,不住的咳嗽。 顾安喜见智沐摔在了地上,更加慌乱了,她有心道歉,可是又不知如何面对,下意识的就选择先跑远点。 她用力去推门,却发现门微丝不动。 不知何时,门就锁上了。 “小……咳咳,小安子,你、你为什么要跑?” 智沐挣扎着坐了起来,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顾安喜背靠着门,茫然无措道: “我不知道,我感觉你好陌生,我感觉你不是那个我认识的智沐了。” 智沐一边咳嗽,一边慢慢的站起来,说: “你是不想留在宫里吗?” 顾安喜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后来反应过来智沐看不见,于是便说: “是。” 她没来由的不想待在宫里,虽然这宫里富丽堂皇,瑰丽非常,可是待久了便觉得有股子死气。这里的人规矩得不像话,让人生出一种疏离感来。以前还有四皇子他们可以陪着玩,可是如今什么也没有了,她也在外面见识到真正的自由了,当然不想待在宫里了。 智沐点点头,没有追问原因,继续问道: “我们可以在外面游历,或是去一个地方定居,去你的家乡北平,去你提到过的广府,去你想见识的西域,甚至可以坐船去海外,去你任何想要去的地方!” 智沐如此退让,让顾安喜有了一种不知道说什么的犹豫,她突然脱口而出道: “那你不做皇帝了?” 智沐笑了。 “这皇帝本就是为你才当的,为了你再舍去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顾安喜犹疑的说道: “可是、可是我不想和你……” 她后半句没有说出来,今天的智沐实在是陌生,陌生得让人害怕。 可如果还是以前的智沐,说想要和她一起,她可能会兴高采烈的说好啊,然后痛痛快快的 分卷阅读169 玩上几个月。但智沐可不是只想玩几个月。 智沐听了后当下就变了颜色,一张脸浮现出懊悔、痛苦、哀求、恼怒、纠结等神色,他痛苦的说道: “你难道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顾安喜不知如何去答。 “我等了你那么久!”智沐痛苦的抱住头,“你是我的光啊!” 他惨叫,顾安喜依旧不知如何去答。 智沐踉踉跄跄的退后,他脸上的神色只剩下一种,那便是受伤。 他一边退后,一边心绪不宁的断断续续说道: “你、你好好想想。” 他退到一处,却是把那里撞开了!那里竟是一处小门。 顾安喜下意识的追了两步,只见一个高瘦的身影把智沐扶住了,正往顾安喜这边看来。 是寿公公。 他看见智沐一副受伤的样子,脸上顿时冷了,看向顾安喜的眼神也冷了。 他重重的“哼”了声,把智沐的一只手搭到自己的肩膀上。 门就在寿公公冰冷的目光下,缓缓关上。 顾安喜如遭重击,寿公公的那声闷哼没什么,主要是他气势勃发,竟然有种锐利感。当下顾安喜便知道寿公公绝对是位武林高手,并且数倍于圣女,难怪朝廷一直对江湖不以为意,这样的高手在江湖上是宿老级别的人物了,大凉皇室在全盛时期足足有四位,这还是明面上的数字。 她心乱如麻,也没心思去验证那扇门到底能不能开。 当下便跌坐在地上,不住的想起今天的事情。 第九十章 转圜 智沐一走出门,便心力交瘁的半晕在寿公公怀里。 他本就身子骨弱,还被顾安喜推了一下,精神也强崩到了极限。 寿公公扶着智沐,脸色铁青,而智沐嘴里还喃喃道: “小安子……不要,不要离开我。” 智沐自困顿中醒来,他摸了摸身旁的被子,认出这是养心殿偏殿的蚕丝被。 他坐了起来,而旁边高瘦的身影便轻轻的上前一步。 “陛下,你觉得身子怎么样?要不请太医……” 智沐冷淡的打断道:“无妨。” 殿内又陷入寂静,养心殿的偏殿是给皇帝处理政务到太晚,将就一夜的,又或是平时累了,稍作休息的。这里比他的寝宫更大更空,也更孤独寂寞。 智沐用手托着头,把手支在膝盖上,状若无意的问: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寿公公回道:“已经办妥了,这几天就能实施。” 他恭恭敬敬的说完,顿了顿,又有些犹豫的说: “那广南王……该如何处理?” 智沐脸色不变,几根发丝从他的脸庞滑落,他依旧用淡淡的语气道: “他始终是我的舅舅,也帮了我许多。嗯,就给他个善终吧,留他一个旁系侄子,也算是保全他的血脉了。” 寿公公不敢用正眼去看床上的那位,哪怕他的姿势非常随意,哪怕知道他看不见。他现在君威如海,寿公公甚至觉得比之他的父皇更甚。 于是,他把头埋得更低了,谦卑的说:“是。” 另一边厢,裘北归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赤烈风和羲和抵埠的当天,裘北归就架着它们上了路,途中把羲和寄放在了一个朋友那里。 可惜赤烈风不知是和羲和分离后闹情绪,还是说吃不习惯太原这边的草,竟然拉肚子。 本来马是要比马车跑得快的,可是这么一闹,再加上路况斑杂,一下就失去了掳走顾安喜那辆马车的线索。 裘北归气愤得大骂赤烈风,骂它中途拉胯,途中拉稀。还骂它分不清时候,被情情爱爱弄昏了头脑。 赤烈风委屈的看着裘北归,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似乎在说着什么。 裘北归大怒:“你看什么!你是不是在反讽我!” 可不是么,到底是谁被情情爱爱弄昏了头脑,现在竟然还在骂马。 气也气过了,裘北归做好打算,选定了一个方向,牵着马上路了。 马不靠谱,但他青莲小酒仙靠谱啊! 顾安喜过了好几天的沉静日子,每天只有宫女送饭来,那些宫女都对她避如蛇蝎,每次来只在窗户上敲几下,然后轻轻叫唤几声,收走上一顿的餐盒,也不等顾安喜回应,就走了。 那窗户被封住了,只开了一个小洞,连头都伸不出去。 顾安喜实在闷得慌,有次心血来潮,故意掐着时间,等那宫女敲窗户的时候连忙凑近小洞看。 那宫女看见顾安喜,就像看见鬼一样,连忙把食盒扔下就走了,连上顿的食盒都没拿。 顾安喜多多少少有些郁闷,最主要是那食盒被扔下的时候,离她有些远,她够不到。 第二天,送饭的人就换了一个,是一个尖细声音的太监。 顾安喜趁他走了, 分卷阅读170 偷偷看他的背影,是个不认识的。 太监敲了窗户,叫唤了几声,没等到回应,便恭恭敬敬的行礼,说“小的先行告退”,然后就走了。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他知道屋子里的人会注意他吗?顾安喜暗想,心里有些好奇,但有了上次的教训,就没有和他打招呼,也没有让他看见自己。 智沐让她好好想想,但其实她也不知道想什么。 想什么呢?如果说是犯了错,那她犯了什么错呢? 如果说她不应该,那她应该怎么做呢? 智沐的爱意表露过于直接和猛烈,她到现在反而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在此之前智沐不过是她的好朋友而已。 顾安喜每天在智沐寝宫里发闷,把里头能翻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除了一些寝宫里都有的装饰器皿之外,智沐的私人物品中大部分都是书,不过书上面都是盲文,顾安喜也看不懂。 后来捣鼓其他东西也实在捣鼓不出什么花样来,就还是去看那些盲文书,有些书是四书五经,顾安喜也学过一些,所以可以依照自己的记忆和盲文做出对比,从而辨析出一些盲文所代表的字。 智沐一连好几天都没来,平常也没有人经过这个院子,外面的门又上了锁,顾安喜无聊得紧,就真的一副心思沉浸在盲文书里面,探寻里面的知识。 就在顾安喜专心看书的时候,金陵皇城传出来一件大事。 金陵皇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皇帝的舅舅,广南王,死了。 这位权倾金陵皇城朝野的男人死了,满门被屠戮一空。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他主张先攘内后安外,不断联络拉拢各地方府尹,打压洛阳皇城,无所不用其极。 他分裂大凉国,行事又极其嚣张,仿佛已经是金陵皇城之主,大凉国之主,当然惹得许多人不满。 还有很多人认为他已经是金陵皇城的实际掌权人,三皇子智沐名义上是金陵皇城的皇帝,可其实只是傀儡。 可不满归不满,金陵皇城的势力囊括极大,得到好一些“只认皇都国君为正统”的老腐朽府尹的支持。想要做掉他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可现如今他们听到什么?这么个一方主宰,放在山贼里面也是一方豪雄的人,死了? 当天,金陵皇城的皇帝宣布,广南王欺下瞒上,意图谋反叛逆,已被诛杀! 大凉国的舆论炸开了锅,这个被认为是傀儡皇帝的三皇子,竟然在暗中积蓄力量,然后一举将广南王拿下? 各方势力心惊之余也在暗暗揣摩形势,不知接下来智沐想要做什么,他的决定直接关系到大凉国未来的实际走向。 几乎是同时期,边塞传来几封加急的密信。 染血的密信上,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却让收到信的人几乎跳了起来。 镇北城失守,镇北城残军退守十里。 这封信除了说镇北城失守之外,还表达正在和其他边塞军商议反攻,夺回镇北城的想法,最主要的还是求援以及请示朝廷中央的看法。 说要夺回镇北城,其实也只是说辞,丢了镇北城可是大败,要受罚的,可是提一下反攻的事宜,不说最后会不会反攻,能不能反攻,起码说明自己有这个心。 毕竟他们只是边塞将士,只管打仗,除了汇报战果之外还是要请求朝廷中央的意见。 是战是和,死战还是试探为主?这些都要请示。 这封信除了只是简短的报告情况,后续更详细的战损比、分析、敌人情况正在稍后赶来的路上。 所有收到这封信的人都缓缓折起信,脑海里警钟长鸣。 狼图来了!骑着马带着锋利的兵刃来了! 他们已经积蓄好力量,要入主中原了! 上一次大凉国土沦陷,是十年前,安西城。 而如今,又有一处城池沦陷,只不过不知道狼图的意欲究竟如何。是像之前那般骚扰,还是真的大举入侵呢? 所有收到信的人都在沉思,随后露出老成或稚嫩的狠意。不管狼图意欲如何,十年内连夺两城绝对是国仇大恨!这次要让狼图有来无回! 他们恨恨的想,可随即又意识到如今的大凉亦非昔日的大凉,国分二都,又怎么攥起拳头,挥向狼图呢? 他们暗暗心惊,揣度金陵那位与洛阳那位的想法,又对大凉的未来十分担忧。 和镇北城破消息同时而来的,还有一位骑马的白袍客。 他风尘仆仆,似乎已经在外奔波许多天了。 他一下马,就有好几个对他虎视眈眈的士兵刀剑相加,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袍客嬉笑着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士兵厉声道:“你是谁?来做什么?” 白袍客嬉笑着正准备说什么,可是旁边的马却踱着步一副要走的样子,白袍客连忙去拉,这一下又引得士兵们非常紧张,唰唰唰的又是一片抽刀声。 分卷阅读171 白袍客连忙道:“别别别!” 他牵好了马,嬉笑道: “敢问小哥,这里可是洛阳皇城?” 士兵一脸警惕的看着他,心道这人莫非是路痴?这里戒备森严,哪里是什么洛阳皇城,分明就是四皇子慧静在城外的驻扎。 士兵说:“不是。” 白袍客继续道:“我看这里也不像,敢问这里离洛阳还有多远?” 士兵手指一个方向,说:“往这走,走上一天。” 白袍客谢过士兵,就要骑马上路,可是却发现士兵们还是兵戎相加,没有让路的意思。 那个士兵说道:“问你话呢,你是谁,哪里来的!” 白袍客正准备说些什么,可没想到这些都是那士兵的缓兵之计,只见他使了个手势,其他人便一拥而上,当下就把那白袍客制服了。 白袍客“哎哎哎”的叫,一边还在说怎么这么不讲理呢,却没有反抗。 他被压着去帐营里,一边还在说:“诶诶,我的马!照顾好哇,别让他跑了!” 第九十一章 哈什 镇北城的详细汇报传了过来,里面的内容令人骇然。 众人皆觉得镇北城是鏖战数日,最后在狼图付出巨大代价后才退守十里的,又或是狼图采用了奇异的战术,逼得镇北城军士暂时放弃镇北城。 但谁都想不到,狼图竟然是以强大的实力,几乎是摧枯拉朽般就取得了胜利,镇北城军士十不存一,只有部分突围成功。 看到这封汇报的人都默然,其中有些深谙用兵之道的更是难掩心中骇然。 镇北城作为守方,虽然较为被动,可若论守势当然占尽天时地利。 一般来说,攻城方要有数倍于守城方的实力才能碾压守城方,直接就是毫不讲理的平推。 可若是双方实力差距不大,哪怕攻城方的实力要比守城方略高五成甚至一倍,也会陷入久攻不下的情况。 若是拖到守城的拉锯战,那又起码是以月为单位的战役时间了,拖个几年攻陷一座城池也是等闲。 镇北城虽然没有险要的地势可以依赖,可是狼图不善攻城,其最为锋利的骑兵在攻城战里面毫无用处。 狼图攻陷镇北城,除了说明狼图有绝对的实力之外,也为这些掌权者们敲响了警钟。 在大凉的边疆,有着一座又一座的城池,充当着防护链,也是屏障。 一旦这些屏障都沦陷了,那接下来可就是狼图长驱直入的时候了。 狼图的骑兵将会在一大片平原里发挥优势,直接打到中部。 不但如此,中部地区的巴渝也并非由大凉朝廷管辖,虽然那里山地颇多,是绝佳的防守位置,可是仅靠江湖的势力,绝对无法抵挡。 过了巴渝,大凉朝廷就只能依靠黄河与长江进行防守。 届时,大凉已经丧失一半的国土,剩下的力量也龟缩在南部,随时都面临着狼图南下的威胁。 而被狼图打下的那部分国土,里面的百姓也将会变成下等人。 大凉本身的耕田,将会被狼图圈做放牧场,实现他们祖祖辈辈以来一直想实现的愿望。 每个收到信的有识之士都露出担忧的神色,若是大凉边疆的屏障都失守了。他们毫不怀疑接下来凭借狼图骑兵之利,会直接把大凉压到南部去。 现在的问题,又变成了老问题。 大凉朝廷一日不驰援前线,一日不就前线表示态度,狼图这把利剑就一日在每个大量国民头上悬着。 除了这些讯息之外,他们还在汇报中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 汇报中说,一开始领军的是一位狼图的老将,镇北军出城迎战,还颇有斩获,将他们打退。 镇北军乘势追击,没想到竟然一击得手,斩杀数百人。剩下的狼图士兵一哄而散,就当他们追敌深入的时候,没想到这就中了狼图的诡计。 数千士兵列好方阵埋伏他们,待他们醒悟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镇北军损失惨重,这才逃回了镇北城。 而领导这场战役的,就是狼图国国王布巴固德的儿子,哈什。 这位狼图王子异常年轻,至今也不过双十年华。 可是他的手段却异常狠辣,据说他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作为狼图排行较后的王子,他的地位和势力都不如自己的几个哥哥,可是他凭借着手段和毒计,把几位哥哥都杀害了,剩下的那个弟弟也残废了。 布巴固德只剩下他这位有能力的子嗣。 对于哈什弑兄,布巴固德非但没有训斥哈什,反而隐隐有些赞同。 赞叹这才是草原上的雄鹰,有勇有谋,心狠手辣,是下一代引领狼图的首领。 此次进军大凉,哈什也作为前锋,可想而知他在狼图的势力与声势。 看完汇报的众人刚看到引领狼图的将领先付出了几百士兵作为代价,引镇北军上钩,还有些惊讶,因为无论镇 分卷阅读172 北军上钩与否,这几百士兵都是弃子,都是要舍弃的。 几百活生生的兵士,说舍弃就舍弃,还不一定能致使胜利,这怎么说都很残忍。 可是看到这个将领是哈什,他们就不奇怪了。 哈什为人残暴嗜血,更甚其父。 他当时肯定也对几百士兵做诱饵毫不在意,若成功,便是天大的胜利,若失败,那也只是损失几百士兵。这对部落国体系的狼图影响不大,因为先消耗的永远是小部落和外围部落的人。 只有他们自身的部落和部属部落才会是精锐。 他们当时听说哈什弑兄,还喜悦的讨论哈什会不会弑父,最后导致狼图内乱。 可如今,这位残暴的狼图下代君王兵临大凉了。 众人的面色变得苦涩,现在的问题,又交到金陵皇城与洛阳皇城手上了。 就在各势力首领、各府尹收到边境密信和汇报时,这件事最应该回应的两方已经早他们一步收到了。 可他们都没看。 金陵皇城的智沐收到密信,浑不在意的扔到一边,继续指挥着对广南王残余势力的清缴。 洛阳皇城的广钰收到密信,手指在上面画了几个圈,闲散的敲了敲,最后还是没有开启,夹在了一本书里。 旁边的一位老太监恭恭敬敬的问: “皇上为何不看?” 广钰不急不忙的回道:“驰援之事,并不在我。信,自然也是到该看的时候再看。” 老太监定睛向他夹信的书封皮看去,只见上面写着“资治通鉴”四个大字。 当下更恭敬的弯腰低头:“皇上真乃明主也。” 洛阳皇城与金陵皇城一日不和平,那洛阳皇城就一日无法派遣势力前去前线。 所以这件事并不在洛阳皇城方,自然也就无需看信了。 就在大凉各势力暗潮涌动的时候,慧静的军营里面押进来一个人。 那人一边挣扎一边大叫:“诶诶诶,你松手啊,我会走路,不用抓着我。” 他的声音由远到近,就没有停过。 “诶诶诶,你手放哪儿呢?真没想到你长得人高马大的,还有这种爱好。” “旁边这兄弟我和你说啊,你这朋友爱对人动手动脚的,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要小心点。” 他们终于走进了慧静营里,只见押着白袍客的其中一个兵士面带愤怒,已经有点扭曲。 而另一旁的兵士正憋着笑,表情很不自然。 兵士们反抓着白袍客的手,白袍客还絮絮叨叨的和憋笑的兵士说着话,大抵是叫他要提防另一个兵士,他爱好不正常,喜欢摸人。 “报!”面带愤怒的兵士叫道,“此人在营外鬼鬼祟祟,怀疑是奸细!” “诶诶诶,你别瞎说话啊,我就问个路,怎么就奸细了。”白袍客夸张的说道。 坐在大营正中的慧静也笑了,这个白袍客实在太逗了。 那愤怒的兵士正准备再说什么,可是慧静一挥手,他就闭嘴了。 “那,阁下是何人?又要去做何事呢?”慧静微笑道。 白袍客胸一抬,很是傲气的说: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莲小酒仙是也!” 慧静惊讶道:“你与青莲酒仙前辈是何关系?” “老……正是在下的师傅!”白袍客依然傲气道。 这白袍客正是裘北归,他表现夸张,实则在暗暗观察这位年轻的皇子。 还没等慧静继续说什么,那位愤怒的士兵连忙道: “你被我们几个人就拿下了,怎么可能是酒仙大师的徒弟!” 慧静面色一变,缓缓道:“本将军还未说话,尔敢越俎代庖?” 士兵连忙行礼:“属下不敢,请将军定罪。” 慧静面色稍缓:“谅你一片心意,只是行事过急,这次只罚明日操练加倍,下次切不可再犯!” 士兵又是一通行礼感谢:“谢将军,谢将军,下次一定不会再犯。” 裘北归暗暗点头,管中窥豹,以小事而见其他,这位四皇子比传言要好很多,起码军纪严明,治下有方。 “还不快松手?这位可是酒仙前辈之徒,怎么可以如此对待!” 两位士兵犹豫了下,还是松手了,只是更加戒备,随手都准备出手把裘北归拿下。 慧静笑呵呵的说:“不知的酒仙前辈高足,有所怠慢,还望海涵。” 裘北归拱手道:“将军客气。” 慧静:“不知小酒仙要去何处?” 裘北归回道:“去洛阳,寻皇子慧静。” 慧静惊讶道:“在下正是慧静,不知小酒仙寻我有何事?” 裘北归等的就是这句,假装瞪大眼惊讶道: “你就是皇子慧静?” 一旁的士兵剑拔弩张,听到他明知道前面是皇子,还直呼“你”,正欲上前怒斥放肆,可慧静好似早有预料,一挥手, 分卷阅读173 示意他们不要妄动,他们也只得按下怒气。 慧静说:“正是在下。” 裘北归拢了拢长袍,摆足了架势,说道: “今故人有难,不知皇子慧静肯不肯相助。” 慧静皱眉:“哪位故人?” 裘北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北平小狮子,顾,安,喜。又叫:小,安,子!” 慧静大惊失色,一旁的兵士一下就抽出了刀,以为裘北归要对将军不利。 帐营里一时气氛诡谲。 慧静失神,裘北归胸有成竹,兵士握刀,目露警惕。 第九十二章 谋后而动 帐营里,慧静屏退了两位兵士。 那两位兵士临走前还不断回头,生怕裘北归要对将军不利,可是自己又不好点明。 裘北归在心里暗暗点头,这两个兵士军纪严明,明明对慧静的决定有所异议,但也不违抗,甚至还默默担忧慧静的安全。可以想象的是,他们出帐之后,必定会在帐前守候,一有动静便会进来。 慧静难掩心中震撼,开口道: “酒仙前辈曾说已安排他的徒弟与小安子一起,但是语焉不详,不曾想如今这么巧。” 说完,又喉咙有些干涩的继续道: “小安子……她还好么?” 裘北归沉声道:“不怎么妙。” 慧静顿时就紧张了,连忙追问道:“怎么了?” 裘北归缓缓道:“我与安喜兄前往巴渝去寻她的母亲,未曾想在途中遇见两拨追杀的人,应该是宫里禁军。我们没想太多,年后从巴渝回来,途经太原,没想到对方潜伏在太原城,施计把我引开,随后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安喜兄带走了。” 他们两个一个叫小安子,一个叫安喜兄,倒也和谐非常。 慧静有些失魂落魄:“禁军?怎么会有禁军掺手?你们是不是认错了?” 裘北归:“他们纪律严明,行事缜密,江湖势力我都认识一二,若非不是宫里的禁军,我真不知道还有哪个势力有这么一只小队。” 慧静紧皱眉头,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怎么会有禁军的人来抓你们?” 裘北归回道:“会不会是想要通过安喜兄来威胁你们?你们当时应该正在去洛阳的路上。” 慧静茫然道:“可是我们当时并没有受到金陵那边的阻力啊。” 裘北归大惊失色:“什么!” 慧静解释道:“广南王虽然谋反,清扫皇城,可是也并非铁板一块,当其时他急着清扫皇城参与势力,哪有闲工夫阻拦我们,路上也只有闲散的地方势力阻拦而已。换言之,我们前往洛阳是广南王希望见到的,因为这样就方便他稳固金陵皇城的势力,又怎么会大力阻拦呢?” 裘北归想清楚了当中的关键,当时他和顾安喜判断金陵皇城那边想要置大太子这边于死地,于是就算一个贴身太监的线索也安排了人手追查。可如今四皇子告诉他,当时金陵皇城的势力没这么大,连在路上剿灭大太子一方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分出一部分人手来追查他们呢? 慧静和裘北归双双皱眉,都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裘北归“嘶”了一声,不确定的问道: “金陵的那位,和安喜兄关系如何?” 慧静知道他说的金陵那位指的是智沐,慧静想了想回道: “皇……家兄他与小安子以前接触得不多,在大概一年前,家兄才在国子监上课,这才和小安子有了些接触。” 慧静也琢磨出不对味来了。 “家兄平时虽然孤僻,但细想起来,竟是与小安子交流最多、关系最好的。他来国子监半年来,多次邀请小安子去他寝宫赴宴。” 裘北归皱眉:“那会不会是金陵那位派人来抓我们?” “不可能!”慧静立马回道,可是又想起智沐已然叛了皇室,又觉得这个兄长实在陌生,犹犹豫豫的说:“或许……有那么一丝可能。” 他又说道:“可是,他抓小安子做什么呢?就算他们关系不错,可是也没好到哪个程度吧?” 裘北归看了他一眼,说:“如果你和金陵那位身份对调,情况对调,你意欲如何?” 慧静愣了愣:“我与小安子关系匪浅,她因乱逃出宫,我去寻她,自然也是派人说句话的事。” 裘北归毫不客气的说:“你看,你也会去找她,那金陵那位你如何猜得透他的性格呢,他去找安喜兄,不稀奇。” 慧静刚想说自己与智沐不一样,可是又觉得争论这些没意义,便沉声道: “你有几成把握小安子在金陵那里?” 裘北归施施然道:“七成?” 慧静:“只有七成?” 裘北归看了他一眼:“若是有十成,那我便已经在金陵了。” 慧静眯眼,露出些许危险来:“你与小安子的关系很好?”b 分卷阅读174 r   裘北归不屑道:“起码比你好,若我是你,有七成可能,早就大军压上金陵城了。” 慧静压下心里愤怒,说道:“大军开拨,岂是儿戏!现在洛阳与金陵关系微妙,又怎么可能轻举妄动呢,万一家兄以为我们要与其开战怎么办?” 裘北归眼中不屑之意更浓:“所以你们,还有你,就在这里当缩头乌龟?也怪我所托非人,高估了你们,告辞!” 说完便转身要走,毫不拖泥带水。 “慢着!”慧静勉力压下心里愤怒。 “有何指教?”裘北归慢悠悠的转身,脸上嘲讽之意更甚。 慧静缓慢开口道:“裘兄一路照顾小安子,本皇子甚是感谢。不过,去金陵一事,还须商议。” 他也是为大局着想,在这之前,大太子广钰也和他说了很久的天下局势。 他知道现在最好当然是按兵不动,一方面是积蓄力量,培养势力,一方面是谋后而动,看看金陵那边有什么想法再做决定。 裘北归却突然开口道:“你知道安喜兄其实是女辈吧?” 慧静大惊失色:“什么!” 裘北归嗤笑一声:“原来你不知道,那我真是对牛弹琴了。” 慧静脑中急转,心如乱麻,他知道小安子是女的,可之前因为小安子不喜,所以便把这件事情埋藏在心里,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 如今被裘北归挖了出来,一时情绪纷呈,竟多了一种淡淡的情愫。 很莫名。 慧静强装镇定道:“本皇子当然知道,倒是你,是如何得知?” 他目露警惕,眼神有些不善。 裘北归一挥袖子:“那你觉得金陵那位,会不知么?” 慧静的心咯噔了下,脱口而出道:“他怎么会知道?” 裘北归淡然道:“我有七成把握,金陵那位已经知道了安喜兄是女儿身。” 他前面说“安喜兄”,后面却说她是女儿身,颇为怪异。 慧静皱眉,刚想问为何只有七成,这七成又是如何推算的。 可又觉得这个数字有些熟悉,是刚刚裘北归说小安子在金陵的把握。 对于裘北归来说,七成已然很高。 慧静眉头皱得更紧。 小安子是女儿身这件事如果智沐是知道的,还抓走了她,那这件事情就完全不同而言了。 性质就不一样了。 慧静抬起头,眉头依然紧锁,可是却多了些坚定。 “七成把握足矣!我和你同去金陵!” 而裘北归却慢悠悠的说:“四皇子去金陵,不怕金陵那位误会是要开战?” 这是慧静之前用的话术。 慧静愣了愣,当下便明白裘北归的意思,认真道:“大丈夫,有所去,有所不去,吾去也!” 裘北归哈哈大笑:“不急,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裘北归虽然说的尽是调侃玩弄之意,可是毕竟也没说错。 最起码大军开拨过去金陵是不行的。 于是他和慧静一通商议之后,由慧静先回洛阳与大太子广钰汇报、请求。 此时广钰还未正式登基,并且如今局势暂缓,也无立马登基的必要,登基可能会进一步延迟。 可他却实实在在的掌握着权力,与皇帝无异。 慧静赴洛阳,向广钰提议,以他为首组成一个小队,前往金陵探访智沐。一来是探究他的想法。二来是商议狼图入侵之事。三来是智沐此时刚杀了广南王,正在肃清其残余势力,力量稍弱,便有了商讨的空间。 而由慧静出马,也是最合适的人选。一来他们是兄弟,二来他代表着皇室,三来他也能够全权代表洛阳这边议事,换其他人广钰也不能完全相信。 广钰听着自己的弟弟凯凯而谈,陈其弊害,谋略详尽。 他大点其头,笑道:“四弟,这点子是你想出来的么?” 慧静想了想,觉得说出裘北归有些不妥,并且事情牵涉到小安子的女儿身,便拱手道: “禀皇兄,是弟与谋士共同商讨出来的。” 广钰笑着点头:“慧静你真是长大了呀,我最近也在想这个事情,还打算怎么叫你去一趟金陵,没想到我好没说,你便来了。” 慧静回道:“皇兄深谋远虑,我只不过是歪打正着。” 广钰:“那便叫福公公……他们和你一起去吧。” 他又点了几个大内高手的名字。 慧静惊讶道:“这么多高手同去?不必了吧……” 广钰笑道:“尽管金陵内乱,消耗大量力量,可还是有些许危险,还是要小心。派些高手,最起码三弟翻脸的时候,你也能回来。” 慧静大为感动。 他们又商量了下这批“使者团”进金陵的注意事项,以及最近军务、政务的事情。 谈了好几刻钟,最后慧静连夜赶了回去。 他的营帐在城外 分卷阅读175 几十里处。 其他人,会在明天去他那里报到。 他走后,广钰看着他走的方向,不知为何,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第九十三章 至神至圣 没过多久,一队十数人的人马前往金陵。 他们光明正大,毫无遮掩,他们带着洛阳方的诚意,想就大凉的未来议出个结果来。 没有人知道,表面上急切的四皇子慧静其实初衷并不是这么高尚。 也没有人留意到,他们这只队伍里,多了个青衣白袍的年轻人。 他们没有遮掩,正正是想告诉天下人,和谈的诚意。 他们携天下之势,直指金陵,浩浩荡荡。 各地府尹、势力首领,都将目光投向了金陵。 现在,就看金陵那位如何想的了。 金陵,皇宫,一处僻静的小院子。 今晚迎来了居住在这里十几年的主人。 “哗呀”一声,门开了。 智沐站在门外,面带笑意。他的旁边站着寿公公,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正恭恭敬敬的在一旁候着。 他极为高大,就算是躬着腰,低着头,也和智沐差不多高。如此高大,又躬身弯腰,显得有些滑稽。 智沐面带笑意,对着空旷的屋子说: “小安子,我来了。 好几天不见了,这几天我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没来找你玩,你不会怪我吧?” 他状若无事的问道,甚至还略略开了个小玩笑。 而屋子里却没有响起回应。 智沐依然微笑,细细感受屋子里的声音。 他听见背后传来“咚咚咚”的心跳声,那是寿公公。 又听见绵长的呼吸声,离得很近,似乎是睡着了。 智沐看不见,需要用耳力去“看”,可是寿公公却是能看见的。 只见一人趴在地上,地上铺满了华贵的褥子、床帘、窗帘等一应布料,她支起双手,捧着头,正在看面前摊开的书。 那书是智沐所看的盲文书籍,其实不是看的,而是用手指感知的。上面所载的不是字,而是一个个凸起的盲文,也因为盲文书籍材质特殊,一个“字”占的篇幅也多,所以书都很大。 可那人却真的在看盲文,而不是用手指去“读”。 她看的津津有味,那比她头还大的书摊在前面,竟有种说不出来的幼童求学的感觉。 寿公公看到这奇怪的境况不明所以,可也不敢多言,唯有沉默。 智沐咧嘴笑了,心想小安子不会在睡觉吧? 他正欲说话,却又发现有些不对劲,小安子呼吸绵长,只是不紧不慢,远远达不到睡觉那种缓慢。 他的笑容消失了,隐隐有些不悦。 “小安子,你知不知道,慧静他们快要来了。” 慧静?小安子看书的目光一怔。他怎么来了? 智沐察觉到小安子的呼吸有些凌乱,又笑了。 “你知道他们来做什么么?” 顾安喜被扰乱了心神,看不下去书,索性把书“啪”的一声合起,然后端坐起来。 “哼。”顾安喜发出一声冷哼,还是不说话。 智沐莫名有些心酸委屈,问道:“小安子,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顾安喜丝毫不领情,说道:“你又是怎么对我的呢?把我抓到宫里来?囚禁我在这里?” 她这些天已经想明白了,无论智沐有着再真再切的情意,有些事情错的就是错的。 智沐的胸膛急剧起伏:“我、我这不是怕你在外面有危险么。” 顾安喜反唇相讥:“在外面唯一的危险就是你派来追杀的人!” 智沐大怒:“早已吩咐他们不许伤你一根寒毛,没想到竟然还是伤到了?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顾安喜没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竟然把无辜的人也牵涉进来了。 她顿了顿,闷声说道:“其实也没有伤到我。” 智沐面色稍霁,对身旁的寿公公说: “寿公公,你去外面等我。” 寿公公面色微变,低声说: “陛下,这恐怕有所不妥……” 他和智沐可是知道的,顾安喜有着不俗的拳脚能力,虽然不知道实际情况,可是对付四肢不勤的智沐绰绰有余。 “在外面等我。”智沐斩钉截铁道。 寿公公顿时急了,连忙低声道: “陛下独留,恐有危险!” 智沐知道寿公公所思所想,可依旧斩钉截铁道: “我的命,早已是她的。若她要取,那就尽管拿去!出去!” 寿公公无奈,深深的看了顾安喜一眼,停留了几息时间,最后还是出去了。 “如若有事,大声喊老奴就行。”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顾安喜和智沐了。 寿公公一 分卷阅读176 走,智沐就茫茫然跑到顾安喜面前,他知道顾安喜的大概位置,但却不知道他是躺着。他站在顾安喜面前,顾安喜只能看见他的下摆。 顾安喜眨了眨眼睛。 智沐对着空气说话。 “小安子,我、我不是有意的,实在是想你得紧,一时乱了心智,才会派人去寻你。也是怪我,没有和他们好好说,是不是他们把你吓着了?” 顾安喜慢悠悠的回道: “是有点,主要是他们上来就来抓我们,啥也没说,让人慌得很。” 智沐察觉到声音是从下面传来的,意识到自己站错了,于是连忙蹲下。 这下他们的高度一致了,顾安喜看着智沐年轻的脸庞,看着他急切的神情。心里有些安稳,暗道这才是应该有的沟通交流方式。 先前智沐一上来就一通说,她连为何把她抓回来,情况究竟如何都不知道。 智沐蹲稳,咬牙切齿道: “那我把他们都杀了!” 顾安喜一下慌了,连忙阻止道: “不不不,别这样。他们没有伤到我呀,你想想,他们一句话没说就来抓我,是不是你没讲清楚,那你是不是也有责任?” 智沐杀心稍敛,点头: “我当时确实疏忽了,没有同他们说清楚。可是他们应该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哪怕一点点的疏忽照顾也不应该!此事,死罪可免,但必须要罚!” 顾安喜暗暗咋舌,智沐说的好像已经对其极为宽恕了,可怜那些禁卫,辛辛苦苦潜伏几个月,把她抓了回来,却还要受罚。可是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已经求过一次情了,再说可能惹得智沐生气。 智沐对着顾安喜,情真意切的说着老话。 “小安子,不要走好不好? 我已经正式掌握金陵,是皇帝了,你要吃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你要去哪里我都可以满足你,只要你陪着我,陪着我。” 顾安喜没有听懂他正式掌握金陵的含义,不知道这后面隐藏着一份血腥。 她歪着头,问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就非得是她,非她不可,又为什么非得是这种形式,非得要和他在一起。 这一切,数不清的为什么。 智沐像是很奇怪她这么问,又像是觉得自己所做是理所应当。 于是,他坚定而又坚决的说:“因为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顾安喜摇头,像是看见了一个溺水的人。 “你爱的是谁呢?” 智沐没想到她这么问,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答道:“是你,小安子。” 顾安喜继续摇头:“小安子只不过是一个名字,是一个代号,就像是我出了宫,改回了以前的名字,叫顾安喜。” 智沐回道:“无论你叫什么,你也还是你,这点不会改变。 我爱的,是那个六年前进这个院子的小姑娘,是那个于我生命中带来希望之光的姑娘,你就是你。” 顾安喜依旧摇头:“那不是我。你说的那个小姑娘,她有着两条大辫子,但我没有。” 说着,她就把智沐的手放在自己的头发上。 智沐触手一片滑腻,如丝绸一般,他分明感觉到这些头发是披散的,不是辫子。 他的手开始有些抖。 顾安喜又说道:“你爱的,只是一个想象,一种希望。 只不过你当时把这个想象,这个希望寄托在那个进院子的人上。这几天我不断回想以前的事情,终于想了起来,那天其实还有好几个小太监同我一起在这个院子里玩耍。 而你却独独认为我才是你的希望,因为那时我的声音最出众?最尖细?还是最像女声? 那段日子你过得辛苦,于是你抓住了一些希望,便把它发光发热,自以为是别人拯救了你,把那人也变得至神至圣。 其实不是,是你自己拯救了自己。 如若不然,人又怎么可能仅凭听了几刻钟的声音,便使那个人的身影能在心里活那么久,还一直作为仅存的希望呢?” 顾安喜认真的说,没有讥讽,没有嘲笑,也没有充满利益的说服。 只有对朋友的真诚。 智沐捏着顾安喜一绺头发,手止不住的抖。 在他心里,那个大辫子、眼睛明亮的光影在不断闪烁,那双眼睛依旧温柔的看着他,只不过快要消失了。 智沐闭上眼睛,垂下头,一滴泪水从他的眼睑滴下。 顾安喜伸出手,静默的为他擦去这滴眼泪。 智沐忽然觉得心里很难过,撕裂般的痛,手里的那绺头发也像是火烧一般。 他一下就松开了顾安喜的头发,转身就走。 “不……不是这样的……对不起……我想静一静。” 他推门而出,寿公公连忙迎了上来。 智沐一个踉跄便摔在了寿公公的怀里,寿公公扶着智沐走了,一如几天前一样。 分卷阅读177 只不过这次,他没有看顾安喜。 顾安喜歪了歪头,觉得人长大了真是奇怪,有了许多烦恼。 当下也不想去想,便趴下继续看书。 第九十四章 相见 慧静一行人一路兼程,花了几天功夫终于到了金陵皇城。 慧静看着岿然的城门,心里感慨万分,他以前住在皇宫,很少出来,自然也看不见这岿然的城门。半年前他于夜中逃窜出宫,黑夜中,这城门像一只屹立着的猛兽。 如今再看,又是另一种风景了。 他们走到城门了,没有人来接,也没有人来拦。 他们就这么默默的走,只是旁边似乎多了一些看客,他们也默默的看。 对于大凉国的未来,他们无法做出任何决定性干预,所以也只能默默的看着,希望事情能向好的方向发展。 一行人一直走到皇宫前,他们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领头的慧静不说话,他们更是不敢说话。 皇宫的侍卫看见他们,似乎也丝毫不意外,只是默默的把宫门打开。 这个门是正门,普通的王公贵族觐见是不能走正门的。 慧静一行人颔首示意,随后便进宫了。 侍卫们也行礼示意,只不过依旧沉默。 看客们聚集在宫门外,目送慧静他们进宫,也是静静的。 整个过程沉默得像一出没有声音的剧,上演人是这个国家的臣民社稷。 进了宫,也许是宫里空净无人的环境和鸟语花香、树木茂盛,让慧静一行人的气氛有所缓和。 裘北归悄悄对慧静说:“你们京城人这么奇怪的么?怎么都不说话?” 慧静苦笑:“他们哪里是不说话啊,他们是把话都憋在心里。” 裘北归叫奇:“怪哉怪哉,为何不说出来?” 慧静苦笑:“他们呐,永远都是沉默的大多数,可一旦发声,那就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了。” 慧静意有所指,裘北归若有所思。 他们一直走,一路上既没有人来迎接,甚至连宫女太监都很少。 他们来的似乎是以前的皇宫,似乎是政变以前的样子,一切都没变。 直到走到养心殿前,都没人出面,既无通报,也无告知。 他们既不像客人,也不像此地的主人。 “使者团”们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裘北归凑近慧静,低声问:“这什么情况?都到这里了,下一步要进去了啊。” 慧静低声回道:“这事情恐怕不简单,一路上没有阻拦,说明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可是也没有通报和告知,说明家兄没有吩咐,他们也不知如何是好。” 养心殿的地位很微妙,朝议大事有金銮殿,使者团来访有鸿胪寺。养心殿就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议事也有些勉强,更不用说其他。 可慧静一行人直奔养心殿,涵义就更微妙了。 裘北归问道:“现在怎么办?” 慧静深吸了一口气:“进去!” 说完便带头走了进去,养心殿还是以前的模样,只不过少了很多人,少了巡逻的侍卫。 他们沿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上走,往上走,终于走到了殿前。 那殿前有一太监百无聊赖的等着,一见他们一行人上来连忙迎了上来,说了他们进宫以来听到的第一句话。 那个太监说:“陛下已经在舒容殿候着了。” 舒容殿是智沐母妃的寝宫,但由于她早早就离世了,所以智沐也一直住在那里,没有搬出来。 慧静和裘北归互看了一眼,如果去智沐的寝宫商议,那么事情又变得不一样了。 慧静微笑道:“那就请小公公带我们走一遭。” 太监看上去年纪不大,闻言连忙躬身道: “是。” 太监带着一行人走向后宫,一路无话。 待走到舒容殿门前,那太监一躬身,道:“就是这里了。” 这里比养心殿还荒凉,周围更是没有人。 慧静谢过太监,正要推门而入,一旁的侍卫却拦住了他。 “殿下,这里面恐怕有诈,还是等卑职先行探路吧。” 慧静自然并无不可,微笑着示意他开门。 侍卫警惕的把门打开,迎面是花园假山,同样看不见人。 他正准备进门探路,那太监却面有难色的说:“殿……殿下,里面恐怕不方便这么多人进去。” 慧静面露讶异:“哦?那进去多少人合适?” 太监回道:“殿下可带两人进去。” 侍卫连忙说道:“殿下,只带两人怕是不能保障你的安全。” 又对着太监怒道:“有些人恐怕居心叵测,不知心里作何想法,还是要防一防为好!” 太监咬唇,嗫嚅着说:“里面也只有陛下和寿公公,别无他人……”b 分卷阅读178 r   侍卫早就对这个太监左一个“陛下”,右一个“殿下”不满了,训斥道: “谁知道你说的有几分真假,你……”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慧静打断了。 “行了。你们便在外面等着吧。”他往后看了一圈,连那个侍卫也包括在内,这句话是对他们说的。 只有两个人离他最近,也没有被目光扫到,一个是福公公,一个是裘北归。 侍卫看着裘北归,面露不甘,这个人这几天都和慧静殿下形影不离,连只能带两个人进去也有他的一份,真不知道出了危险状况,能保护慧静殿下么?他恨恨的想着,可是对于慧静的权威毫无办法,只得和其他人一起恭恭敬敬的喏了声,在外面候着了。 他们进了去,往后一看,不曾想那太监也在外面恭恭敬敬的候着,没有进来。 慧静轻笑道:“倒是有意思多了。” 裘北归却是催促道:“殿下,快走罢。” 说完便带头探路,慧静摇了摇头,心道:还不一定能见着小安子呢,急什么呀。 这座寝宫不大,绕过园林便是主宫了,只见主宫前的庭院,赫然有着一站一坐的两个人。 坐着的那人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正自斟自饮。 站着的那人站在亭外,高高瘦瘦,穿一身玄黑色太监服。 慧静和裘北归大为错愕,本以为进了屋才能看见智沐,没想到他竟然就在庭院里等着了。 见慧静来了,寿公公俯身对智沐说道: “陛下,他们来了。” 智沐颔首,表示已经知晓,可手上动作不停,又斟满了一杯。 慧静走上前来,朗声道:“智沐!我来了!” 他没有口称兄长,而是直呼其名。 福公公也盯着那道高瘦的身影,怒火中烧道:“寿大公!当日一别,历历在目,如同昨日!” 寿公公却是没有回他。 智沐喝尽杯中之物,很是慵懒的回道: “原来是慧静啊,不知你来做什么?” 慧静掩下心中的愤怒与质问,在这几个月的“逃难皇子”的经历中,他的成长无比迅速,知道现在并不是发火和质问的时候,所以清清冷冷的答道: “当然是与你共商国是!” 一旁,裘北归没看见顾安喜,心中焦急,可是又不好在两大监面前轻举妄动,只好东张西望,如坐针毡。 “哦?什么国是?”智沐举着杯子,端详着水面的花纹,慵懒的问道。 “狼图已然攻破镇北城,整个边境岌岌可危,难道皇兄你不知道么!” 慧静大声质问道。 “竟然有这种事,我还真不知道。”智沐懒洋洋的回道。 慧静见他如此态度,大为恼怒,一方面觉得智沐没可能不知道,这是托词,一方面觉得智沐态度散漫,根本没有商讨的诚意。 “你怎会不知道?你去看看城外面!有多少人忧心忡忡,不能寝食!狼图都打到边境来了!再下一步,便是长驱直入,直取巴渝!”慧静恼怒的大声道。 可智沐却是面色一冷,把杯子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冷声道: “与我何干。” “你!”慧静肺都要气炸了,指着智沐气结。 而屋子里,顾安喜本来在安安静静的看书,却听见了一些其他的声音。 她的耳力没有智沐好,可是这院子长期安静非常,外面的声音听得很清晰。 她凝神仔细听,似乎是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很大,还有些耳熟。 她一下就来了兴致,扒着门想透过门的缝隙看外面。 可是门关着,根本没有缝隙,顾安喜急了,用力一推。 只听见门竟然“哗呀”一声打开了,门外朗朗的光透了进来。 外面本来在争吵说话的声音也没有了,外面的人都呆呆的看着她。 顾安喜也呆呆的看着他们,外面除了有智沐和寿公公,还有福公公、慧静和裘北归?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顾安喜愣住了。 “小安子!” “小狮子!” 两把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带着喜悦。 顾安喜呆呆的回道:“慧静、裘北归,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慧静和裘北归喜形于色,哪里顾得上回顾安喜,只是一轮嘴的说自己的话。 “小狮子你没事吧?” “小安子你还好吧?” “你当天怎么被抓的?连反抗等我回来都不行么?竟然那么快就不见了。” “我可知我寻你寻得好苦啊!” 他们一叠声的自说自话,顾安喜顿时有些晕乎乎的。 而智沐听了慧静和裘北归对顾安喜的关心,脸色铁青,几乎要把手中的杯子捏碎。 他大叫道:“够了!” 第九十五章 皇位 b 分卷阅读179 r   在智沐大吼后,众人一时陷入短暂的寂静, 可是马上,裘北归便冷声道:“哼,我还以为是哪个在说话呢,原来是个抓人的鬼。” 他见了顾安喜,自然很是确认是智沐派人,把顾安喜抓走的。心中忿恨的很,嘴里也没好话了。 慧静也反应过来了,怪异的盯着智沐,说道:“皇兄,你抓小安子作甚?” 本来一副浑不在意的智沐,此时却面色微红。 他拂袖道:“此事与你们无关!” 裘北归又冷哼了声,没有再管他,而是过去顾安喜那边嘘寒问暖。 顾安喜看着过来的裘北归和慧静,眨巴眨巴眼睛: “我没事,倒是你们,你们怎么过来了?” 慧静仔细观察,发现顾安喜除了面容长开了些,其他并没有什么变化,身上没有伤,精神也算饱满。 于是他松了一口气,面带笑意道:“不日前收到边疆急信,说狼图已经攻破镇北城,边境告急,亟需驰援。所以我们便来找皇兄商议应对的事。” 他面带笑意,不是狼图的事情让他觉得轻松,而是见到了顾安喜,整颗心便放下来了。无论有多么棘手的事情,也要开心过这阵子才行。 他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可竟也都藏在了心里。 当然是为了你才过来的,一听见你有事就过来了。 可他没有说,他觉得这样说不好。 裘北归问起当时顾安喜怎么一下就没影了,顾安喜便絮絮叨叨的说,说自己不想用内力,不想娘亲又少了内力,致使生命受到危险。说自己也想见见,到底是谁一直想要见她。 她没有说智沐对她说的那些话,也没有说这些天是怎么过的。 慧静听到顾安喜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什么娘亲,什么内力,又看见裘北归似乎与她和熟络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觉得顾安喜一部分的人生没有他参与,像是吃饭少了饭,变得不完整了。 顾安喜和裘北归唠完家常,转身去看智沐。 智沐还没走,只是一脸倔强的侧对着他们,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安喜眼珠一转,义不容辞的说道: “我从巴渝过来,也是为了此事!狼图侵我大凉,大凉焉有不伸之理!依我之见,大凉不但要抗击狼图,更要狠狠的打,把狼图打回老家!” 顾安喜这一说,就把事情定了性。 现在朝堂上虽然没有明着讲这个事儿,可是不同官员都有不同的看法,有的认为现在大凉国内四海不平,一旦开战,能用之兵、能用之国力亦少,所以趁与狼图并未全面开战,率先议和,以保国稷,待到四海皆平时,再做打算。 而有的则认为,狼图野心勃勃,此次来势汹汹,必没有议和可能,纵然能议和,也是割地称臣,而一旦失去了边境的护卫,大凉将任由狼图宰割。割地事狼,犹如抱薪救火,如今之大凉,必不能做出此等之事。 分歧就在于大凉如今的环境与狼图势力之强大。 若是抵抗,由谁来抵抗?金陵皇都?洛阳皇城? 只由一方势力能对抗狼图么? 狼图只展现过一次实力,而镇北城也输得干脆,输得彻底。让人震撼之余,也生出无法反抗之心。 而顾安喜这么一说,就是妥妥的主战派,换在朝堂之上,肯定会有大把阁老、吏使跳出来与之对辩。可这里并不是朝堂,这里站着的几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慧静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我的想法和小安子差不多,不仅要打,还要好好的打。可是如今大凉这般四分五裂,自然是打不了的——不知皇兄有何看法?” 他紧盯着智沐。 智沐转过了身,“看着”顾安喜,他的目光空洞洞的,可是给人感觉就是在看顾安喜。 “小安子,你也是这么想的?” 顾安喜不知道他细指什么,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啊?打大凉么?打啊!” 智沐被顾安喜逗乐了,发出低低的笑:“我说的不是这个。” 裘北归看不惯了,在一旁冷冷的说:“他说的是大凉两都合并的事。” 慧静来自然也是为了这个事,现在的情况是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但关键是怎么合,是和还是合。 洛阳皇城那边无法绕过金陵去支援前线,而主动权就在金陵这边。 之前广南王就想着先肃清国内,甚至要清扫掉洛阳的势力,再抗击狼图。 当然,他连金陵都没肃清完就死了。 而现在,如何合作,就变成了一个大问题。 如何保证双方不在关键时候捅对方刀子。 顾安喜愣了愣,斟酌语气道:“单独一都对抗狼图肯定会很吃力,而且我觉得狼图的实力肯定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厉害,所以应该是合作比较好。” 智沐皱眉:“我不喜欢现在这样的你,你以前不是这么吞吞吐吐的。” 顾安喜一竖眉, 分卷阅读180 毫不客气的说:“那我就说了!当然是合并最好,最好是并成一国,再无两都之分!” 她说的轻巧,可是裘北归和慧静心里同时跳了跳。 这个当然是抗击狼图最好,也是最优的方法,无论狼图势力多大,汇聚一国之力对抗总是没错的。 若还是输了,那就是大凉命里该绝,别无他法。 这个法子固然很好,可是对于各方来说都不太妙。 合成一国,再无两都之分,说起来容易。 那么两都的官员呢?要知道两都为了收买人心,可都论功行赏,封了许多官。 若是合并,有些官职就会重复,自然就得取缔一位,到时又该取缔哪位呢? 这些都还是次要问题,主要是金陵这边智沐已然登基称帝,洛阳那边大太子广钰虽然还没登基,可是也只是时间问题。 合并的话,谁来做皇帝? 这些种种问题在裘北归和慧静的脑海里回旋,他们都屏息等着智沐的回复。 智沐轻笑,仿佛这样的顾安喜才是他想见到的,他轻轻的说道: “好。” 好?裘北归和慧静同时皱眉,好什么?这就同意合并呢? 在他们心念巨震的时候,没有听见智沐更低声的喃喃道: “既然是你想要的,那我就都给你。” 慧静回过神来,率先大声问道: “在下有一事不明,皇兄的‘好’是为何意?” 智沐淡然回道:“自然就是小安子说的意思。” 慧静目光炯炯的看向顾安喜,顾安喜一脸懵的看回他。 慧静说道:“小安子似乎也不太清楚,请皇兄细说。” 智沐谓然一叹:“小安子说是什么,那便是什么,就算她叫我不做这个皇帝,也无不可。” 两都合并,虽然有很多问题,可是当中最关键的当然是帝位。而且广钰和智沐都是皇室,就更加难分难解了,这个问题解决了,其他问题虽然棘手,可是也不算大问题了。 裘北归讶异的看着顾安喜,那眼神像是在问:你干了啥?怎么他这么听你的?你该不会给他喝迷魂药了吧? 顾安喜还在迷糊,可慧静却忍不住转头去看她了。 “小安子,这是怎么回事?” 顾安喜想起了什么,觉得实在难以解释,一时难堪得说不出话来。 智沐却是粲然一笑:“我已经想好了,慧静,只要你把小安子给我,我可以马上退位,甚至洛阳收复金陵我也可以配合。” 慧静却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智沐淡然回道:“我说得还不够准确么?拿小安子,来换我的皇位。” 慧静终于被激怒了,怒气冲冲的回道:“先不说这个皇位并非你的,就算是你的,我又怎么可能拿小安子来换呢!” 他在来之前,广钰就嘱咐他不要提这件事情,智沐的反叛当中有很多疑点,但当中可以肯定的是,智沐想当皇帝,不然也不会在肃清广南王的势力后和洛阳毫无联络了。 可是智沐的势力既成,而现在大凉风雨飘摇,他们是来寻求合作的,当然最好不要激怒智沐。此次前来,只谈合作,不质问他为什么反叛。 可现在,慧静忍不住了。 智沐依旧淡淡的:“是么?我想广钰来肯定会换吧,他是个当皇帝的料,肯定懂得名义上的皇帝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实权的皇帝。” 他“扫视”全场,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而我,已然全境掌握金陵,连同太原城之内,共有五个府尹支持我!这,就是实权!” 慧静震惊,他们之前只知道太原府尹投效了金陵皇城,广钰猜想应该还有一到两个府尹也投效金陵了,可是现在智沐说足足有五个!要知道,支持洛阳的府尹也才三个,这还是包括让出位置给他们的洛阳府尹。 而大凉国除开守卫边境的府尹,和贫困少人,称不上府的地方,也只有十几府。 慧静沉默了,智沐的势力已经超乎他们的预计,别说合并了,就连合作都少了些基础。 可是……现在就有一个合并的机会,而且还是最有利与他们的合并。 他看向小安子,目光纷杂。 第九十六章 合作 一旁的裘北归却是不屑道: “安喜兄岂是一件物件,任由你们差遣驱使?” 更重的话他没说,怕有些话说出来不雅,伤害到顾安喜,但是意思到了。 智沐:“哦?小安子难道不是慧静的贴身太监么?若果是,那自然是受慧静统辖。” 裘北归气得牙痒痒:“安喜兄早就逃出宫了,算不得宫里人!” 智沐据理力争:“只是离开宫半年而已,现在又回宫了,怎么算不得宫里人了?只要她一天是宫里人,就一天受宫里管辖。” 裘北归忿恨不已,可是也难以反驳。 顾 分卷阅读181 安喜在此之前是贴身太监,身份就如同地主家的奴仆丫鬟,若是主子不开恩,那是差使终生的。 裘北归看向慧静,眼下只有慧静说得上话了,他不会因为顾安喜能换皇位就答应了吧?裘北归心中焦急。 慧静思索片刻,最终缓缓道: “拿小安子换皇位,听起来很是一劳永逸,费了许多烦恼。” 裘北归脸上的焦急之色逾显浓厚,智沐则露出浅浅的笑容。 可慧静话还没说完,只听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可是,大凉国又岂是如此无能之国,需靠一人来换取社稷平安!” 他说的斩钉截铁,没有转圜空间。 智沐脸色变得阴沉:“你就不问问广钰此事该如何处理?如果是他,我想应该识得大局,会换的。” 慧静义正言辞道:“不用了,皇兄已然命我全权处理此事,不用再请示他了。况且,就算皇兄在这里,也不会换的。” 智沐脸色越发阴沉,像是笼罩着一片阴影:“是么?那还是我小瞧你们了。” 顾安喜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不无悲伤的看着智沐。 智沐何其幼稚,竟然觉得慧静把顾安喜让给他就能高枕无忧了,又或者他还单纯的以为,顾安喜是属慧静之物,而现在的交换就是个交换。 如果能换顾安喜,那当然是最好的。 所以他面色阴沉,却不是因为被违逆了,而是因为他的计划失败了。 慧静看着顾安喜,犹豫道:“小安子,她既然出了宫,那她就是纯净自由的了,再也不是宫里人了。” 慧静自然是为顾安喜考虑,她是女儿身,已经不适合在宫里待了。 智沐听到这话,脸色越发阴沉。 一旁的裘北归却是笑道: “安喜兄,当初你在巴渝说要劝和洛阳与金陵,让大凉重归大统,一同抵御狼图。如今看来,却是不容易呢。” 顾安喜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慧静惊讶的问道:“小安子,此事怎么和你又扯上关系?” 顾安喜回道:“这件事情说起来很复杂,你们知道‘苍生’么?” 慧静思索片刻,恍惚答道:“我依稀记得摄政王提到过,只不过隔得太久了。好像是一种江湖传言的秘药,能使得人内力大涨,不下于江湖顶尖高手。” 顾安喜不好意思的摆摆手:“没那么厉害。” 顿了顿,又解释道:“其实我前阵子找到娘亲才知道,原来娘亲是‘苍生’第七十五代传人,而我是第七十六代传人。我们‘苍生’传人,背负着拯救苍生的职责,如今狼图入侵,大凉首当其冲,所以娘亲就去了前线谋取机会,而我也想尽一分力,帮我娘亲。” 慧静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昔日的小伙伴居然成了‘苍生’的传人。 他竭力回想摄政王和他们说的江湖杂闻,摄政王也是偶尔提一提,提到的内容不多。如果广钰在这里就好了,他能翻阅宫里的卷宗,想必知道很多信息。 慧静想了想,问:“你娘亲是顾三娘?” 顾安喜点头。 慧静又好奇的问道:“那个什么‘苍生’,真的这么神奇?” 顾安喜:“如果你说的神奇是指拥有大量内力的话,‘苍生’确实神奇。” 慧静双目放光道:“小安子,那你是不是会武功?你表演两手来看看!什么胸口碎大石,什么吞剑啊,你会么!” 他自小就接触这种江湖传闻,自小也爱看这些,可是一直没有切身体会的机会,想习武也不被允许。练功习武终究是小道,他们这种皇家子弟当然有更重要的事做。 场上还有福公公和寿公公两位大监,他们除了一开始说了句话之外,就没有再出声了。只是在一旁垂首听着,而听到顾安喜说的‘苍生’之后,他们的目光一亮,可因为低着头,在场的其他人都没发现他们的异常。 顾安喜羞赧的挠挠头:“我是会武功,可是不会那种耍起来很好看的武功。” 慧静说的其实算是杂耍,而顾安喜说的不会耍起来很好看的武功,其实说的是武功的招式与套路,如果招式与套路过重,就会变成花花架子,没有实战性。如果轻招式和套路,那就打起来不好看,唬不住人。 慧静一脸可惜,不知是不是因为不能看见胸口碎大石和吞剑了。 智沐一直在听,此时却突然问道: “你来金陵,就是为了此事?” 他虽然没有明指,可是大家都知道问的是顾安喜。 顾安喜老实回道:“是。以我个人之力,当然不足以抵御狼图,于是便来这边求援,想由大凉出兵,平复兵患。不过我一开始想的是先去慧静那边的。” 智沐听了也不恼,只是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么——”他的声音朔乎变得高昂,如同天边的雷霆。 “慧静,你可有与我合作之心?” “啊?” 慧 分卷阅读182 静睁大眼,一脸茫然。他之前果断的拒绝了智沐的交换要求,本以为合作之事也要泡汤,没想到现在智沐竟然主动说要合作。 “你不是说全权负责和谈事务的么?怎么?现在又做不了主了?怎么不说话?”智沐微笑道。 慧静还是很懵然:“合作当然并不不可,可若是要用小安子来换,那就不用谈了!” 他的声音由迷茫变作坚定。 智沐冷哼一声:“既然小安子已经不算宫里人了,我自然不会再提。你我之合作,只谈合作,不谈其他。” 慧静高兴道:“那好!我们便谈合作,不谈其他!” 顾安喜也很高兴,傻呵呵的笑。 裘北归看见顾安喜解决心头大患,也替她感到高兴。 智沐听到顾安喜的笑声,也觉得很高兴。 一时之间,庭子里的人都好像挺高兴的。 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金陵皇城和洛阳皇城虽然原本是统一的,可是如今毕竟分隔开来了,那么政权也实际上二分了,要谋求合作也变得不那么容易了。 怎么合作,如何合作,具体合作细节,这些都是要细细商谈的。 于是跟随慧静来的谋士终于派上用场了,与智沐的谋士商谈合作的诸多细节。 这件事情很大,也不可能短时间就商议完成。 智沐找到顾安喜,对她说想单独聊一聊。 顾安喜本来有些犹豫,可是想到智沐今天十分配合,什么也不图,想了想还是单独见了他。 智沐屏退担心他安全的寿公公,对着顾安喜温柔的笑。 “小安子?”他轻轻柔柔的唤道。 “嗯?我在。”这句是顾安喜用鼻音轻轻哼出来的。 “我知道你在。”智沐也发出轻轻的笑声。 “这次合作,全是因为你。你想大凉出兵抵御狼图,那我便全力支持,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现在是皇帝了,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智沐“看着”顾安喜,眼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我只希望,你能多看看我,多看看我。” 智沐情意绵绵,顾安喜不知如何回应,只能面前“嗯”了声,算是应了。 而智沐也不紧逼,只是又笑了笑,后撤着走了。 他平时看不见,走路也很谨慎,可是此时步伐中竟有种说不出的轻快潇洒。 顾安喜刚出院子,裘北归就从一旁的假山上跳下来。 “小狮子,他和你说了什么?” 裘北归盯着智沐的背影,满脸敌意的说道。 顾安喜正在想事情,闻言只是回道:“啊?没什么啊。” 裘北归狐疑的看着顾安喜,却是没有追问了。 金陵方人手不够,又派了几位谋士幕僚过来。 正当双方扯皮不断的时候,边境又来了一封加急密信。 又有一座边境城池失守了。 知道消息的无比大惊。 边境到金陵,就算是千里加急,不停换马,也要将近十天的功夫。换言之,这座城池起码是在十天前就失守了的。 镇北和安西失守还情有可原,因为这两座城与其他边境城池隔得很远,相对来说是孤立无援的,遇见数倍于守军的兵力的时候,就难以抵御。 可是后面的边境城池不同,它们在边境上星罗密布,整体呈弧形的拱卫状,相互之间的支援也快。 可是就是这样的城池,居然也被狼图迅速攻下了! 算算时间,狼图攻下镇北城与这座城池沦陷,时间相差不到半个月! 所有人的心里都响起了警号。 大凉危矣! 第九十七章 小将军 这封密信一下就惊动了金陵和洛阳两方的幕僚谋士,谈判的进度加快了许多。 新来的洛阳方的谋士带着广钰的善意,自然相让了不少,而金陵方探寻智沐的底线,发现他们的陛下几乎没有底线,对于什么都无所谓。 甚至,他们探到了一丝口风,陛下的底线是退位以求真正的合并。 他们吓得不敢再打探,只是和洛阳方的谋士商谈的时候,又谦恭退步了些。 毕竟,他们还是依赖金陵朝廷生存的,如果洛阳方接管了,他们肯定没有现在的位置,一切都要重新打拼,甚至还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谈判在和和美美中火速完成,双方几乎是能退则退,在两天内便敲定了诸多细节。 当中还有主和派大着胆子去问智沐有没有议和的打算或想法,结果智沐轻描淡写的说,没有,至少她没有说。 进宫询问的主和派是弯着腰出来的,后背全湿了。 他们不敢问,也不敢想智沐话里的“她”是谁,是男是女。 只是这个意思透出来已经让人吃惊,智沐陛下一点儿也没有议和的打算,那他们自然 分卷阅读183 连体都不敢提。 毕竟,坐在养心殿的那位君主,可是在皇城发动过两次政变的人。 想起广南王王府的惨状,不禁齐齐打了个寒颤。 现在才刚刚初春,他们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连忙回家了。 金陵与洛阳两都商议已经出了些结果,由金陵与洛阳管辖的离边塞最近的府尹,派出府尹地方军,支援边境,再由双方共同发出律令,命令中立的府尹也组建一只军队,共同前往边境。 排遣的军队商量好了,但统领三军的大将军却没有人选。 大凉国承平多年,上一辈最厉害的大将军是摄政王。 自他以后,大凉和狼图曾经有过一段“蜜月期”,当时摄政王直接带兵把狼图国的部落王给斩了,逼得他们把河间推后百里。 河间是狼图国的政治核心,是祭天大会的举办点,也是狼图国部落王的地盘,相当于大凉的首都。 狼图国被斩了部落王,反而对大凉好了不少,那段日子是狼图与大凉关系最好的日子。 可惜后来狼图新的部落王崛起,随着势力的增长,狼图和大凉也日益有了摩擦。 再之后,便是狼图国使者之事,狼图与大凉没什么来往,双方兵戎相见的情况也不多。 现今最厉害的将军在戎守边疆,不日前才打了败仗。 谋士们嗟乎叹息,为大凉的未来感到深深的茫然。 而就在此时,顾安喜在和慧静聊天。 他们走着以前去国子监的路,像老人一样感叹过去流逝的时光。 他们走累了,就到一处亭子里休息。 亭子外的花开的很灿烂,一些早春的花已经开了,混着没开的花骨朵,格外娇美。 顾安喜看着花,慧静看着顾安喜。 花美,但人比花美。 慧静淡淡的笑着,说:“你还记得吗?我有一次问你,问你喜欢什么花,你说喜欢桂花。” 顾安喜想了想,一双眸子闪了闪:“好像是又这么回事。” 慧静笑道:“然后有一天,我在路上看见园子里有桂花,便摘了一大捧回来给你。结果你倒好,欢欢喜喜的捧过来,埋头进去吃了一口,居然说这花怎么不香。 那桂花多冤枉啊,好端端的被我摘下来,还要被你吃,结果倒还落得个‘不香’的说法——它那哪里是给你直接吃的呀!” 顾安喜用手撑着头,仿佛也回忆起那段日子,露出浅浅的笑容: “我哪里知道啊,从小就吃什么桂花糕,白的,粉的,黄的,各种做法。糕点里面我最喜欢吃桂花糕,所以你一问我喜欢什么花,我就答桂花,其实我就是馋桂花糕。哪曾想到那桂花生吃起来竟是毫无香气,也毫无甜味,倒是让我失望好久。” 慧静也微笑感叹道:“是啊,你从来便是这般率真,是什么便说什么。” 顾安喜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就是馋嘴。” 慧静哈哈大笑。 慧静笑完,定了定,状若不经意的说道:“你来金陵是为了劝和金陵洛阳的,现在这件事算是成了,下一步打算去哪里?做什么?” 他貌似问的漫不经心,仿佛随口一问,可实际上拳头攥住了衣服的下摆,对顾安喜接下来的答案颇有些紧张。 顾安喜的眼睛闪闪发亮:“我想随军去前线!当个小将军!” 她自两都敲定合作以来,便一直想着此事,可是她也知道自己并无将兵的本事,于是只想着当个小将军,什么伍长、什长、小队长就很满足了。 慧静心一惊,连忙道:“打仗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不要觉得好玩就去前线,会出事情的!” 顾安喜摆摆手:“放心吧,我可是会武功的呀!” 慧静面色稍沉:“那也不行,就算是会武功也可能有危险的,战场上瞬息万变,哪怕是江湖高手也会因为粗心大意而丧命。打仗比你想象的要残酷得多,喊杀震天,血流涂地,许多新兵第一次上战场都会呕吐!” 慧静离宫这半年来也没闲着,除了学习摄政王留下的兵书之外,还领兵剿匪,也算是打过仗。他比顾安喜更加清楚打仗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情,而大凉与狼图兵戎相见,是更为浩大的战役,残酷程度数倍上升。 顾安喜眨眨眼:“我……我见过死人的,我应该比那些新兵适应得还要快些,况且新兵最后都能适应,上战场打仗,那我就更没问题啊。” 慧静下意识的就要反驳:你是女子,怎么一样。可是这句话在嘴边转了转,还是没有说出口。 顾安喜见他不说话,嘻嘻笑道:“我说的对吧!” “我觉得小安子说的没错。”一旁有人插嘴道。 顾安喜和慧静扭头向声音来源看去,只见智沐坐在太师椅上,由寿公公推着过来了。 智沐昂着头,说道: “慧静、小安子,晨安。” 智沐统一合作后,他们的关系有所缓和。慧静和顾安喜也点头和智沐道 分卷阅读184 晨安。 智沐继续道:“我觉得,小安子上前线没什么问题。” 顾安喜顿时大点其头。 慧静微怒道:“智沐,你不要纵着她!你纵着她就是害了她!你以为上前线战场是过家家么,一个不察是会死的!” 他一怒之下,竟然直呼其名。 智沐依旧微笑道:“战场固然危险,可是,你难道保护不了她么?” 他继续说着,可是脸色逐渐变冷:“还是说,你根本保护不了她?” 他冷哼一声,转头对着顾安喜和颜悦色道: “我觉得你去当个小将军也正合适,只是不要太冒进即可。” 慧静被训斥,面色微沉,可是顾安喜也顾不得他不高兴了,去前线的想法牢牢占据她的内心,她连忙附和道: “是极是极,去前线也不一定危险的,有些新兵赶赴战场,到处爬,结果一场战役都没打就回来了。” 慧静冷哼了声,把袖子抖的震响:“我当然能保护好她,这点皇兄就不用费心了。” 他话里有话,表面上是对智沐说的话做个回应,实则是宣示主权。 智沐也不气恼:“如果你能保护好她,也不会让她半年来在宫外流离。” 慧静大怒,正想说还不是你兵变养心殿,才致使当时宫里这么乱,可是这些都不能说。 现在只能憋着,他恨恨的瞪了智沐一眼,甩袖子走了。 “诶……”顾安喜见慧静走了,想要去追。 可是智沐却是把她叫住了。 智沐轻轻道:“只要是你想要做的,我都会帮你,当小将军的事情你不用管,我会安排好的。” 顾安喜愣了愣,轻轻的回道:“谢谢” 智沐笑了:“不必如此,你帮我的,比你想象中多很多。我现在的付出多么微不足道,甚至不够你当初帮我的一丝一星。” 顾安喜神色复杂,她自认没帮智沐什么,可是智沐却对她很好。 她纠结道:“智沐……我这样对你,你会讨厌我么?” 智沐的笑容依然温和:“不会哦,我只有你一个喜欢的人,如果讨厌你的话,那就没人喜欢啦,所以我是不会讨厌你的。” 智沐的笑容淡淡的,彷若梅花的香气。 “别想太多。” 在顾安喜愣神的时候,智沐却是走了,他的声音浅浅的飘了过来。 第二天,洛阳与金陵的谋士那里传来了大消息。 金陵城的皇帝将御驾亲征,而洛阳城的四皇子将担当三军大统领。 无数人惊得说不出话来,金陵与洛阳虽然同出一门,可是毕竟是政变而分隔开来的,眼下虽然又再度合作,但大家都在打量思索他们的合作诚意。 御驾亲征,外加三军元帅,这样的安排倒也平衡。 此时边境又一城池失守的消息才刚刚传到各府尹、势力头领的手上,金陵皇城与洛阳皇城合作抗敌的消息一同传了过去。 大多数人没有留意到,元帅与御驾亲征的任命通知中,夹杂着一则不起眼的消息:顾安喜任小将军、元帅裨将。 第九十八章 力士 谈判结果送到洛阳的当天,洛阳方就派兵部的人送来的善意,并洽谈派兵的细节问题。 出征西北,虽然还在大凉的境内,可也离之甚远。 大军出征,不是一件小事,当中的粮草、军备、士兵的征集都需要细细安排。 还必须尽快安排,因为狼图已经两下两城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再下一城。着实让人心惊。 不过这些都与顾安喜关系不大,因为她此时正在检校军队。 按照商定的计划里面,金陵皇城出一军,洛阳皇城出一军,然后其他未站队的府尹同出一军。一共三军,而此时,三军大将军慧静正和顾安喜检视属于金陵皇城的这一军。 这一军属于京军,即便是在智沐兵变养心殿的时候也未曾出动,只会在平反外事的时候才会出动。 慧静虽然没有任何金陵皇城的官职,可是毕竟身份特殊,掌三军大权,所以此时检阅金陵皇城的这一军倒也合适。 三军里面,以金陵军为最强,毕竟是京军,就算人数较少,也是兵强马壮,以一敌二也能不落下风。 京军是精兵,一军不过三万,而另外两军将会抽调闲时的农兵,这些农兵都是富农中农,在不是农忙的时候也会组织操练,在国家有战事的时候便会出战,保卫家乡。他们几乎不领俸禄补贴,可是每年课的农税也较其他人少,在闲时算是美差。 三军加起来预计兵力约十五万,这里面还包括了战时的伙夫等杂兵。但就算如此,维护这三军后勤、辎重、军备、粮草的人也是一个天文数字,这里面要用到的人几乎与这十五万大军均同。 这另外的十五万人将以官方的力税为原因,抽调地方的贫农服役。 虽然他们不会上战场,只是负责后勤,可是路途 分卷阅读185 艰辛,也可能有生命危险。 顾安喜与慧静正视察着金陵城外的一处兵营。 同行的除了慧静的幕僚之外,还有裘北归。 慧静对这个吊儿郎当的裘北归很是不满,可是顾安喜与他有旧,这半年来又蒙他照顾,所以对于他来一同检阅也没说什么。 这处兵营不是很大,属于一军中的精锐。 而此次慧静前来,是想挑选组建自己的亲卫。他虽然也有自己的亲卫,可是无论规模和质量都还没达到三军大将军的位置,所以此次还要挑选一些精锐中的精锐纳入麾下。 亲卫除了直接受将军命令,属于将军的心腹,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可以交由去做,在战时更是起到保护将军的作用。 如果说一只军队不幸被歼灭,而将军突围成功的话,那随他突围的将士里面必然有这些亲卫。 他们一行人刚走进这个营地,就有一位将士迎了上来。 “末将不知将军今日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此人便是此处营地军衔最高的人,乃一都尉。 慧静摆摆手,官威浓厚:“无妨,我此次前来,意在挑选亲卫,勿要声张。一切操练,按照寻常即可。” 都尉喏了声,便带着他们往营地里走去,一路上介绍这营地的相应事情。 这处营地从外面看起来没什么,可是一走进去,便处处见到军人作风,很是粗犷。到处都是盘着的大柱子,干净空无的地面,以及各种样式的军用训练器械。 营地里大多数人都在训练,有的人在跑步,有的人在练□□,还有的人在打磨身体,对着一些石盘子使劲拿起放下。 顾安喜看的很是兴奋,一路上都是扭来扭去的看。 那些训练的士兵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心中暗暗猜测究竟是谁能使他们的长官在一旁陪同,还是身居后位,致下属礼。 都尉说道:“将军,要不要属下召集部下,让将军好好挑选?” 慧静扫视这些训练的士兵,他们没得命令,只是多看了这边几眼,并没有很涣散的过来围观。 他缓缓道:“不必,本将军先巡视一番,待会再召集。” 都尉又喏了声,没说话了,只是跟在一边。 他倒是毫无惊惧,毕竟是京城军方的人,没点关系底细也当不了这个位置,当然在这个位置也干不了啥坏事。要是真扯起来,他说不定还和慧静能扯上一点亲戚关系。 一路往里走。 训练的兵士更多,而且大部分都是以小队形式训练的,也大部分都是进行专项训练,什么梅花桩、搬沙袋。 顾安喜看得兴起,悄悄的问裘北归:“你玩过这些没有?” 裘北归白了她一眼: “你以为我是你?” 他说的不清不楚,可是顾安喜却听明白了他的潜意识,顿时很兴奋的问: “那你就是练过这些咯?” 裘北归无奈道:“我辈习武中人,怎么可能不练这些。这些都是打磨身体的基础,是练武的童子功,是要小时候就开始练的。” 顾安喜兴奋的问:“那你小时候练的是什么?是扎马步吗?” 裘北归想了想,说:“那倒不是。世人对练武多有误解,以为第一步就是练扎马步,其实不然,扎马步练的是下盘。下盘稳健对于练武来说固然重要,可是也没必要一开始就练。 主要是扎马步耗费时间太久,动辄要一两个时辰,练的是下盘,同样也是耐性,对小孩来说事倍功半,所以一开始不练扎马步。” 顾安喜连忙追问道:“那小时候第一步练的是什么?” 裘北归笑道:“当然是遵循天性,再辅以引导。我记得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玩,师傅也不带我练武,就叫我出去玩,去山里玩。我有时候不愿意出去,他还不肯,非得把我往山里赶,还不给我饭吃。所以我从小就往山里跑,爬树掏鸟蛋、趟河抓鱼,无所不精。 就这样,小时候放我到处野,我反而身子骨比同龄的孩子康健,并且灵活、有力许多。我师傅说,这样就算打了个好底子了。” 裘北归凯凯而谈,顾安喜若有所思。小时候娘亲似乎也经常带着她出去玩,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她在沉思,而裘北归继续说: “到了再大一些,就要开始打磨身体了,这时候练武、练内力都是事半功倍的……” 裘北归继续说着,而慧静看了这边一眼,又有些不满的看回训练的士兵。 这营地共有数千人,但此时在外面训练的只有一两千人,并且没有以方阵的形式训练。 慧静观察了好一会儿,心里也渐渐有了决断,便对着都尉说: “本将军已经视察完了,你去召集吧。” 都尉喏了声,下去召集部下派方阵了。 慧静对着顾安喜招招手,和颜悦色的说:“小安子,来。” 顾安喜探头探脑的走了过来,好奇地问:“ 分卷阅读186 什么事?” 慧静说道:“你不是要当小将军么?将军就要领兵的,待会我挑亲卫队的时候你也可以挑一些。嗯,你就挑十个吧。” 顾安喜闻言顿时很兴奋,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一叠声的说好,她幻想了会,连忙问慧静怎么挑,怎样的兵士才算是好。 慧静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他在和顾安喜聊的时候,一双眼睛仿若不经意间的瞟向裘北归那里,好像还有一丝挑衅的促狭的笑意。 裘北归耸耸肩。 都尉很快就召集好了兵士,以方正的形式排列好,前面还放着一些器械。 他安排得很妥当,虽然单看一个人的骨相、面相能看出许多东西,可是始终不如真操实际的演练来的有说服力。 都尉站在台上说话:“这位!就是大将军,这次来是挑选亲卫的,你们一定要好好表现!” 他训完话,又看向慧静,慧静示意自己没有话说,他便示意台下的方阵结队演练起来。 顾安喜也兴致勃勃的看着台下的演练,她也要从里面挑自己的亲卫呢! 台下的方阵有条不紊的演练起来,刀阵、枪阵、盾阵俱有,那些兵士虽然还是按照平时的训练来,可是表情都热切了不少,手里的动作也更起劲了。 台下的一个高大的身影引起了顾安喜的注意,那个身影极为高大,约八尺(两米五)。就算是平常成年男子也只不过六尺而已,他光是站在那里,就显得鹤立鸡群。 他不光高大,还特别壮实,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一样。 他不像别人那样演练方阵,而是拿起石盘子上下挥舞,军中最大的石盘子在他手里竟然跟玩具似的。 慧静看顾安喜目光炯炯的看着那个大高个,于是转头问都尉大高个的详细情况。 别的人都尉还不一定记得,只不过这个人实在特别,都尉也很有印象。 “他叫大牛,疑似有西域血脉,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竟然生得如此高大。他没有父亲,母亲也死了,他母亲临终前叫他来参军,他竟然直接来到营地这边,结果被我的护卫拿下,他表明来意,我看他体格健壮,便收下了。谁知道他虽然力大无比,可是也无比愚钝,教起方阵来怎么也学不会,教了很久才教会他用刀剑。” 第九十九章 开拔前 慧静颔首:“倒是个亲卫队的好苗子。” 不懂方阵不要紧,只要有一技之长,或异于常人,那便在亲卫队里有用武之地。 都尉犹豫道:“大牛愚笨不堪,恐怕难以管教。” 慧静说道:“哦?他不服管教?” 都尉回道:“那倒不是,长官的命令他还是听的,只不过这个人是个憨货,一个东西要教好几遍,甚至十几遍才明白,有时候还要反复得教。我想,将军的麾下要的应该都是聪明人,这样的憨货怕是不妥。” 慧静优哉游哉,笑道:“这倒是不劳都尉费心了。” 都尉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道:“是属下僭越了。” 慧静把目光投向顾安喜,说道: “小安子,看上哪个了?” 顾安喜毫不犹豫的指向那个高大个,脆生生道: “就那个大高个!” “好!”慧静回道,又对都尉说: “你把他叫来。” 本来选亲卫队是一件很繁琐的事情,因为要选的人很多,备选的人也很多,一般来说是不会逐个逐个叫上来询问的,可是眼下这是第一个,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下去叫人了,他堂堂一个都尉,此时却像一个跑腿的小兵,着实无奈。 那高壮汉子被叫了上来。 离远了看,他鹤立鸡群。离近了看,那更是高得不得了,也壮得不得了,有常人并排那么宽,站在人面前像一堵墙,能把太阳遮的严严实实的。 他手里还提着一把石锁,一脸的莫名其妙。 裘北归噗嗤一声笑了:“你这憨货,怎么提着石锁就上来了。” 高壮汉子反应过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手一松,那石锁就径直往下掉。 “咚”的一声落在地上,尘土飞扬,足以显示这石锁是多么的沉实。 在场的人都暗自咋舌,有人报以轻笑。 高壮汉子反应自己又闹了笑话,挠头对着裘北归憨笑。 慧静看了裘北归一眼,似乎对他先出声有些不满,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高壮汉子先是看了看裘北归,似乎觉得他是自己未来的长官,犹豫着没有答话。 都尉咳了两下:“大牛,你这憨货,将军问你话呢,你怎么就哑了?是不是早上吃的馒头多,把嗓子齁住了?” 高壮汉子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回道:“俺叫方大牛。” 他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回将军。” 在场的人都被他的憨劲逗乐了,开始有些细细碎碎的笑声。 分卷阅读187 慧静的嘴角也扬了杨,方大牛倒是很茫然。 慧静继续道:“我观你举重若轻,平素这样的石锁能举多少个?” 他在军中待过一段时间,自然认得出来这样的石锁已经是最重最大的了,可在方大牛手上依然如小儿玩物。 方大牛回道:“回将军!若是没吃饱饭,那一手只能举一个,若是吃饱了饭,那一手能举两个。” 慧静好奇道:“为何吃饱了饭只能一手多举一个?” 方大牛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主要是多了,手也拿不过来。” 他的手虽然很大,可是石锁也不小,拿住两个已是极限。 众人又是一通大笑。 慧静又问道:“那你吃饱饭后,力气能有几何?” 方大牛:“能与公牛角力。”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回将军,是一手一个。” 慧静微笑道:“不用每句话都叫我将军。不错,力胜牯牛,确实有一身神力。” 他转头问顾安喜:“你觉得怎么样?” 顾安喜两眼放光:“就他了!” 慧静面带笑意:“不再想想?” 顾安喜摇头。 慧静对都尉说:“行,就他了。把他安排到我这位裨将的亲卫队吧。” 都尉没想到选的第一个亲卫是给裨将的,心里更是惊诧这位裨将与慧静的关系,看来关系也匪浅啊。都尉压下心底的惊诧,喏了声。 方大牛第一次看向那位一直看着自己的“小兄弟”,觉得这“小兄弟”目露精光,可是“瘦瘦小小”的,说是个书生也像,说是个将军那就和方大牛心里差远了。 方大牛甚至怀疑自己说话大声点都能把这位“小将军”吓着。 别人都在审视这位裨将与慧静的关系,可是方大牛却犹豫了下,说道: “这位小将军,亲卫队是干啥的呀?俺怕干不好。” 顾安喜闻言愣了愣,向慧静投去求助的目光,她还真不知道亲卫队是干嘛的!特别还是她这种小将。 慧静问弦歌知雅意,回道:“亲卫,古意为侍卫,又有亲侍、勋侍、武侍之分……其实说白了就是平时保护小将军的安全,小将军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方大牛本来一脸茫然,但听到慧静后面的话后一下就懂了,挺直胸膛就以军中做派回道: “是!长官!” 都尉摇摇头,笑骂了句:憨货。 方大牛不明白自己怎么又被骂了,不过眼神却一直往那位“小将军”瞅去。 看她弱不禁风的样子,方才问她也没个主见,心里不免嘀咕这“小将军”是将军的什么人?怕不是来军中历练镀金的。 不过他性格向来耿直,这方面的事情一想就过去了,没细想。 接下来,慧静挑好了自己的亲卫队,他原本就有亲卫队,这次来只不过是填补人数的。毕竟掌印三军,亲卫队要比之前多出一个量级。 他也帮顾安喜挑了几个,都是些聪明机灵,新入伍不久的。他怕那些老入伍的兵油子欺负顾安喜。 顾安喜过了一把瘾也就随慧静挑选了,毕竟她对此一窍不通,完全只是看缘分。 他们挑好人后,就开始训话。 这件事情只能由顾安喜自己来,慧静在一旁看着,看她会怎么训话。 顾安喜看着自己眼前的十余个人,他们都很年青,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中间却有一人格外高大壮实,面相也老成不少。 青涩的面容下洋溢着兴奋,他们也许刚参军不久,就有机会担当亲卫队,以后的前途当然不可限量。 顾安喜学着那些位高者轻咳了两声,下面的那群新兵蛋子顿时噤声,一脸严肃、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的将军。 以后她将是自己的长官。 虽然小将军的脸庞好似比他们还青涩,可是长期以来的军旅生活让他们压下心里疑惑。 顾安喜说道:“以后,你们就是本将军的亲卫队了。 跟着本将军,本将军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新兵蛋子们顿时很给面子的欢呼起来,顾安喜也很受落的点头。 随慧静围观的幕僚们顿时无语,在慧静这位大将军面前自称小将军,还说要带下面的人吃香的喝辣的,真真是当大将军为无物、当军纪为无物。 可是看着慧静一脸微笑的模样,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而慧静却是在心里暗暗点头,心道这才是小安子,那个不着调的小安子。连训话也这么奇里怪气,可是又偏生很对这些新兵蛋子的胃口。 顾安喜按照慧静之前的指导,又说道: “现在,我要选一个亲卫队的队长。” 新兵蛋子们顿时兴奋起来,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你们谁想当这个队长?” 新兵蛋子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第一个冲出去。 他们可能性格比较 分卷阅读188 跳脱,可是在军营里,比较跳脱的人都被那些老兵油子给整治了,所以他们此时也拿不准顾安喜究竟是什么意思,也就没有声息了。 顾安喜一一看过去,只见他们脸上充满犹豫,可是等了好几息都没有出来。只有方大牛一脸憨状,似乎谁当队长对他都没关系,他只关心能不能吃饱饭。 于是她一指方大牛,说道: “方大牛,你来当这个队长吧,你力气最大。” “啊?”方大牛一脸错愕,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被选作队长了。 其他人也面有不甘,似乎对方大牛当队长有点不服气。 顾安喜又说道:“你们有谁不服气,可以出来和大牛比划比划,谁赢了就当队长。” 方大牛闻言站出来,鼓动自己的肌肉,扫视着其他人。 新兵蛋子们顿时蔫了,他们或许先前属于不同小队的,可是都知道这位猛人,这位猛人随随便便就能把他们举起,然后摔在地上,这怎么打? 顾安喜见没人反对,又说道: “既然没人不服,那大牛你就当队长。大牛你要记住,队里的都是兄弟,凡事要想着兄弟,兄弟有事,一定要管。不要惹麻烦,也不要怕惹麻烦,知道了么?” 方大牛收起脸上的凶意,露出招牌式的憨笑,总结道: “说白了就是大家都是亲兄弟呗。” 顾安喜笑道:“对!” 方大牛继续憨笑,可是心里渐渐对这个“柔弱”的小将军,有些改观了。 他们今天来只是挑选亲卫队,但目前大军尚未开拔,这些亲卫队还是要留在营地里面的。 等到大军开拔,就会随建制行军,这些亲卫队也会跟随将军。 所以待慧静训完话后,他们就回皇宫了。 第一百章 在路上 自边关传来狼图入侵的消息整整一个月,两京终于筹备好人马,浩浩荡荡的往西北进军。 这种大型的军事活动当然是要准备很久的,一路上也需要不输于兵士数量的农夫运粮、军备。 顾安喜兴致勃勃的坐在马背上,这边看看,那边看看。 她的周围都是行军的兵士,而她骑着马,稍显有些突兀。 此时的顾安喜穿着甲胄,布甲、护手、内甲、软胄一应俱全,就连骑着的羲和,也披上了战马的胄甲,看上去很是有那么个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当兵,也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盛大的场景。 举目四望,皆是穿着甲胃的兵士,他们威武不凡,英姿勃发,所过之处尘土飞扬。给人一种震撼感。 大军正缓缓向前进军,由于军中大部分都是步兵,所以速度十分缓慢。 可顾安喜却不觉得无聊,喜滋滋的左望望,右看看。 在她的右手边,是她的亲卫队。 而在她后面,则有一辆马车。 随军的马车通常以朴实、容量大为佳,只有一架马车是繁琐豪华,带着帷幕和大帐的,里面甚至可以躺好几个人睡觉。 这辆马车就是主帅出行的马车。 此时马车里坐着三个男人。 他们的表情应该配上一壶热茶,可毕竟是在马车里,就算是有一张小桌子,可也放不了一壶茶。 慧静轻咳了两声,打破了寂静。 “咳……小安子在外面,现在正好说事情。” 他不等另外两人回话,就问裘北归: “北归兄,你也想去前线么?军中可没职务给你。” 他的目光闪闪发亮,藏着警惕。 他们因为顾安喜而串联,此时却有些不同了。 裘北归笑了笑:“前线,我自然是很想去,可是就不与三皇子同路了。” 他说的很是生分。 慧静闻言松了口气,又把目光转向智沐,问道: “那皇兄你呢?你真的也要上前线,此处去前线可要驰行千里,路途很是辛苦。” 他话里倒是有几分真心,他这位皇兄从小就身体不好,有时候出来逛逛也要坐在椅子上,要人推着走。 而且金陵还需要他把持,于公于私,他都应该坐镇金陵为佳。 现在的大凉,已经不能再乱了。 智沐报以淡然一笑:“我不放心,当然要跟着看看。” 慧静一时语塞,不放心什么? 车厢里重归寂静。 裘北归却是突然幽幽然说道: “不知三皇子将如何安排安喜兄?” 瞬间,智沐和慧静的头都转了过来。 智沐“看”了“看”裘北归,又把头转过去了,只是脸上多了些莫名的笑意。 慧静定了定神:“还能怎么安排,小安子只不过是贪玩而已,我断然不会让她去到真正的前线的。” 裘北归依旧面带笑意的看着他:“最好如此。” 智沐也面带微笑,她也断然不会让顾安 分卷阅读189 喜有危险的。 慧静低垂眼眸:“我去叫小安子。” 他拨开帷幕,冲着骑着马哒哒哒跑的顾安喜喊道: “小安子,快回来!” 顾安喜回头,冲他喜滋滋的摆手:“我再玩会儿。” 慧静笑呵呵道:“给你准备了好吃的。” 顾安喜连忙道:“我来了!” 她招呼了下,亲卫队里的二林很有眼力见的凑了过来,顾安喜让他把马牵好,自己一拨帘子就上了马车。 马车里的小桌子果然放着几碟她爱吃的糕点。 顾安喜熟门熟路的找个位置坐下,抓起糕点就吃。 她身上的甲胄乒铃乓啷的响作一团。 她美滋滋的吃了一个桂花糕,从桌子上又拿了一个,这才发现车厢里气氛有点不对。 众人都面带笑意的看着她。 顾安喜愣了愣,举起手中的桂花糕:“吃啊!你们怎么不吃?” 智沐柔声道:“你吃罢。” 于是顾安喜心安理得的吃了起来,她又吃了好几块,发现他们仍旧望着自己。 顿时也没了吃糕点的心思。 糕点细碎的粉末在她的嘴旁绕了一圈“胡子”,她迷迷糊糊的问道: “你们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离她最近的裘北归说道: “安喜兄,恐怕你我不日就要分道扬镳了,不过我终究还是会去前线的。” 顾安喜瞪大了眼睛:“你要去作甚?” 裘北归笑道:“我要去做一件大事。” 顾安喜歪头:“有我们之前‘闯楼’那么大么?” 裘北归正襟危坐,严肃道:“勉勉强强有一半吧。” 顾安喜露出开心的笑容,然后假装严肃道:“那也很大了。” 她抬起头,糕点胡子让她似乎多了些成熟的意味来。 “你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罢。” 裘北归忍住嘴角上扬的一抹笑意:“想不到小安喜也有老气横秋的一天。” 顾安喜捏起一块桂花糕,张牙舞爪道: “我本来就长大了好吧!” 另外两个男人忍俊不禁,都被逗笑了。 可是笑完之后,脸色都沉了下来,只不过他们都没意识到。 大军依然浩浩荡荡的往西北走,引起了各方的注意。 此时狼图攻破镇北城的消息还没传到内陆,别说百姓了,就连各府尹都知道得有限。 这事儿属于机密,当然要稳定民心,不让百姓知道,不然各地山贼知道朝廷无暇讨伐,少不得兴风作浪。 可是毕竟大军出境,于是百姓们纷纷揣测。 有的说大凉是要清扫江湖人士了,有的说西北荒凉之地出了一伙盗贼占山为王,朝廷这是去征讨他们的,有的说大凉是去讨伐狼图的。 百姓众说纷坛,没有个完全的猜测,城里的茶馆坐满了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看客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可是底下的百姓就惨了。 朝廷出征,还是如此大规模的出征,可是要征集许多民兵的。 这些民兵只有在正规军大幅消耗的时候才会上战场,战时的工作就是运送辎重、各类物资。 有多少军队,便需要同等或者多于军队数量的民兵。 此时恰好是播种农忙的日子,而民兵也大多由普通农户家庭抽调,播种的事情就耽搁了。 不知有多少农民忧心忡忡的带上老母或是妻子准备好的干粮,随着同乡人和衙役踏上了路途。 他们若是运气好,便只用运送辎重出本境,大概几十里的路程,一来一回得大半个月。 若是运气不好,就得随队运送辎重,起码得大半年。 老农磕了嗑烟枪,对着自己的大儿子说: “还是我去吧,恁个小伢子去了怕是回不来。恁在家跟恁娘好好干活,恁力气比我大,也正合适。” 说着,就要去接过大儿子手中的包裹。 不曾想大儿子还没发话呢,小儿子却上前抓住了包裹。 “达达,哥,还是我去罢,我力气小,种田出不了什么力,而且我机灵,在外面跑得快,不会出事的。” 小儿子一脸兴奋,仿佛要去做的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大儿子狠厉的瞪了弟弟一眼,吓得弟弟缩了手。 “恁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事哩,呢事辛苦得很,要拖着东西在水里趟,在地里走,恁去怕是要做坏身体,不行的。达达,恁听我讲,家里种田少了恁不行,家里的人情世故还是要靠恁,恁忙就叫几个叔叔多帮忙,大家互帮互助就过去了。” “儿子不孝,先走了。” 外面已经有人张望了,是同乡的人。大儿子说完就紧了紧包裹,迈开了步子。 “伢!伢!”有人叫住了他,却是他娘。 他娘冲了上来,塞了两个鸡蛋到他 分卷阅读190 怀里。 “莫说走,也莫说上路,就是出个门而已。你要好好的,莫出风头,也莫到处跑,早点回来。” 大儿子看着自己的老母,眼睛里已经隐隐有了水光。 他重重的嗯了声,捏着那两个暖呼呼的鸡蛋,心里也暖呼呼的。 他大步向前走,步伐里似乎有这个国家光明的未来。 这样的场景,在各乡各地重复着。 没过两天,裘北归就悄声离开了大军,单人匹马的走了。 他走后,大军继续前进,还没到太原,军中又出现了新的状况。 御驾亲征的皇帝智沐病倒了。 车厢里,慧静问愁眉的太医:“如何?” 太医回道:“启禀将军,皇上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舟车劳顿外加水土不服,略为难受而已。” 慧静:“如何治理?” 太医回道:“这……并无治理之法,皇上的身子本就不适合长途奔袭,外加路况颠簸不平,皇上头晕脑胀、水土不服,因而生病。若说治理,其实方法也有……” 慧静喝道:“快说!” 太医紧张道:“此病乃不病之病,皇上只需静养即可,万不可再劳顿了。” 慧静:“只有这一个办法?” 太医想了想,回道:“是。” 慧静突然一改之前的严酷,露出笑容:“你先下去吧。” 太医诚惶诚恐的做辑行礼,道了声是,便下去了。 顾安喜也在一旁旁听,她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帷幕里,传来两声悠长细密的喘息声。 那把声音刚喘了两声,慧静便说道: “小安子,你去看看,怎么我叫的粥还没来,是不是那群奴才怠慢了。” 顾安喜回过神:“哦。” 也下车了。马车车厢里顿时只剩下智沐和慧静两个人了。 第一百零一章 卤水泡菜 待顾安喜下了车,慧静才从从容容的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说道: “皇兄身体抱恙,怕是不宜御驾亲征了,还是留在金陵处理政务为好。” 帷幕里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那个太医是你的人吧?” 此时三军还未汇合,这只军里自然都是京军的人,而太医也是随皇帝而来的。 慧静回道:“最起码他所讲的都是真的,而皇兄你的病也不是我害的。” 智沐低笑:“这是自然,若你能害我,这金陵皇帝我不当也罢,你我也断然不会端坐于此。我只是好奇,这短短几天,你便能收买太医,手段见长啊!” 慧静谦逊的回道:“只是让他说真话而已,算不得收买。人嘛,总是会成长的,正如皇兄你,不也成长得让我陌生吗?” 智沐也不多作解释,直问道:“你想怎样?” 慧静字句铿锵:“皇兄留守金陵,由我代行君权!” 皇帝御驾亲征,虽然军权还是在大将军手上,可是君权高于大将军,关键时候可以全权接管。当然,前线打仗出了什么事也是皇帝负责,一个不好便是上天罪罚,要下诏罪己的。 这件事情关键不在智沐留守金陵,也不在代行君权。智沐留守金陵,那军队自然由慧静全权掌握,君权是否代行也毫无影响。 智沐沉默了片刻:“你可以代行君权,但我还是会一路北上,去前线。” 慧静惊道:“你身子如此差,怎么能去?” 智沐:“慢点走就行。” 慧静喟然叹息:“何必呢。” 在他看来,智沐拖着病体去前线很不理智,尤其是他受不得舟车劳顿,越赶路就越辛苦。 而最主要的是,智沐说让他代行君权,可是却又坚持北上,那到了地方,谁掌权还不是他一句话的功夫。 智沐缓缓道:“我要小安子陪着我。” 慧静又惊又怒,犹疑的看着智沐。 心里不期然的多了些荒唐的想法,智沐执意要北上赶赴前线,该不会是满足小安子的心愿吧? 心里想着,可是嘴上却断然的说:“绝无可能,小安子必须随我一同赶赴前线。” 智沐端正道:“我可以把虎符给你。” 慧静心里又是一惊,要知道虎符一出,统辖三军。 这里的三军是虚数,实际上是指能统御的不止三军。 虎符是大凉国军事的最高象征,虎符一出,军队景从。有些偏远地方的军队,甚至是只认虎符不认朝廷的任命,而边疆诸城,也算是这种地方。 朝廷莫名其妙派去一些将领管辖他们,他们根本不会认。这些地方铁桶一块,上下齐心,极难管理。 慧静沉默不语,如果智沐把虎符给他,那他至少不怕智沐去了前线和他争权了。 虎符的象征意义和实际意义并重,虽然怎么大也大不过君权,可是这已经显现出智沐的诚意了。b 分卷阅读191 r   要知道,虎符给出去简单,收回来可就难了。 慧静缓缓吐出一口气,道:“皇兄,你可能不知道。小安子之前出宫,辗转去了巴渝,就是去寻她的娘亲,而此次去前线,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去寻她的娘亲,若是跟你一路走,少则晚到几个月,多则打完仗才到,那时候就晚了。” 智沐微微昂起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点我确实不知道。” 慧静连忙道:“所以小安子不能随你一路走。” 智沐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就让小安子和你一路吧。” 慧静不知智沐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好说话了,连忙想让他打消去前线的念头,可是话在嘴里还没说出口,就见智沐又说道: “但前线我还是要去的,无论要走多久也要去的。至于小安子——” 他顿了顿,表情与语气一下变得狰狞无比:“你最好不要让她有什么闪失,不然,我让你!十!倍!奉!还!” 他躺在软垫上,面容憔悴,脸上的狠厉之死像是病魔在索命。慧静何曾见到过这样的智沐,一下竟然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才难掩心中的震惊回道:“我、我自然不会让她出事,于情于理都不会让她出事。” 他话刚说完,背后的帘子就被掀开了。 顾安喜端着一碗粥进来了:“你们在说什么呢?” 智沐一脸微笑:“没什么,在说国事呢。” 顾安喜仔细端详智沐,放下碗:“你看起来好多了。” 智沐笑道:“和皇弟聊了会儿,感觉是好多了。” 慧静也才回过神来,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顾安喜不明就里,只是盯着他们,心里很是狐疑。 刚刚明明听见声音很大的,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智沐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准备慢慢的奔赴去前线。皇帝在外可是大阵仗,军队花了一天的时间整顿,留下了足够的护卫队。 智沐本来身子骨就虚,还要硬撑着赶路,估计得多花几倍的时间才能赶到前线。 顾安喜不知说什么,想了一会儿,便冲智沐挥挥手,说前线见,就骑着羲和走了。 智沐“看”着她的背影,苍白的面孔下露出一个极为寡淡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雪中的白梅。 ———— 接下来的日子里,慧静都忙得不得了,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抽调地方的农民、民兵,搬送辎重。要和地方的长官沟通交流,还不能透露风声前线打了打败仗,只是说要往西北走。 两京合一的事情倒是可以说,只不过未来的局势他也说不准,对此就忌讳莫深了。 除此之外,军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向他汇报,还有两军会在途中与他相会。 他的亲卫队用起来不顺手,很多事情都需要他亲自动手,所以时常忙得脚不沾地。 顾安喜倒是自己玩得很开心,骑着马到处跑,只不过行军的时候不好乱走动,扎营的时候也不好乱走动,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大部队里面瞎晃悠。 她有时候也会和她的亲卫队天南地北的侃,她的亲卫队的人不多,除了方大牛之外都很机灵。 他们和顾安喜相处了几天就知道顾安喜是个不着调的主儿,于是也和顾安喜嘻嘻哈哈的。 他们此时已经吃过晚饭了,正坐在营帐里面闲聊。 亲卫队里面除了方大牛和二林之外,都是父母健在,家里有兄弟姐妹的。其实这完全说得过去,京军本就是精锐,他们还是精锐中的精锐,光是吃饭都比寻常人多吃两碗,还得天天有肉,这个可不是吃百家饭长大能比的。 事实上,他们大部分都是有点小背景,由家里人送来参军,想着打拼几份功绩的。 方大牛和二林是例外,方大牛自然不用多说。二林也是个孤儿,只不过收养他的人是个什长,还是个没儿子的鳏夫,这个什长把他寄放在军中养大,后来就随军调动去了西北。 二林这是追随着他养父才去的西北。 二林把火堆架好,又在上面架了壶水,然后坐在角落,用饱含期待的眼神看着“哥哥”们侃天侃地。 一个叫陈大头的小兵拍了拍肚皮,说:“今天我们讲‘泡菜’。” 二林:“泡菜有什么好讲的?” 陈大头笑了:“二林,你这就不懂了吧,这泡菜可是最有讲究的。” 二林好奇道:“泡菜又有什么讲究?” 陈大头转头对顾安喜谄媚的笑:“让我们老大先说两句。” 顾安喜点点头:“泡菜确实很有讲究……” 陈大头顿时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就说吧。 其他人则是专心致志的看着顾安喜,想听听她到底会说什么。这些天无论他们天南地北的侃些什么,顾安喜都能找到话讲,也都讲得好,能讲些他们没见过、没吃过的东西。他们这些小兵早就对见多识广的顾安喜折服啦! 分卷阅读192 “大凉各地都有吃泡菜的习惯,但吃泡菜的习惯、腌泡菜的材料都不一样,有的地方也叫咸菜、酸菜。有的地方分得很清楚,有的地方是不分的。 吃泡菜就像地方的水土一样,有地方的记忆味道,有的人离乡多年,吃到一口家乡的泡菜,泪如雨下。各地的泡菜是不一样的,东北叫酸菜,喜欢用大白菜腌;巴渝喜欢腌泡椒、酸角豆;西南比较能吃辣,喜欢泡大红辣椒;广府那边吃的味儿轻,吃梅菜。 做泡菜的坛子和水,都是有讲究的。老妈妈挑坛子都会仔仔细细的翻看,坛子有没有砂眼和裂痕。泡菜的水叫母水,也就是老盐水。一坛子老盐水就和老卤一样,是会传承下去的,女儿出嫁,做母亲的就会送一坛子老盐水,供女儿做泡菜吃。你们吃过卤水么?” 顾安喜问道。 小兵李全由连忙回道:“吃过!”他的嗓音黏糊糊的,说完咽了口口水。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吃过。只有二林一言不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顾安喜。 顾安喜笑道:“这就是了,你们吃的卤水是不是有的咸有的淡,还有的说不出来的好吃?这就是老卤水的好处,有些老卤水熬了一二十年,每天熬,每天都加进去新的材料,煮出来的卤鸭卤鹅都特别好吃。那些味道是多重、层次的,吃这些卤味,就像是吃一二十年卤煮过的鸡鸭鹅猪一样,每一口都觉得香。” 营帐内顿时响起大片大片的口水声。 第一百零二章 大战前夕 顾安喜笑着继续道:“老盐水的道理和卤水一样,越久味道越醇厚。就算是同一个地方,每家做出来的泡菜都不一样。 泡菜与卤水不同的是,卤水只是做卤煮摊子的人会做,而泡菜则是家家户户都会做。在农忙的时候,在不想做饭的时候,去泡菜坛子里夹上几根泡菜,就能美美的吃上一顿饭了。这时候的泡菜,是一顿安稳舒坦的饭。 新婚夫妇在第一年秋天要做的事情很多,但最为重要的还是腌泡菜。嫁做人妇的少女会学着母亲的样子,仔仔细细的挑选品相好的白菜、萝卜和辣椒,仔仔细细的洗干净,再鞣制,然后把这些东西放进老盐水里面,合上坛盖子,再封好水,放点盐巴。等到冬天,就能吃了! 其实泡个十来天也能吃,这时候的泡菜还很硬,口感很是爽脆,一口下去咔嚓咔嚓的,味道也很淡,用来和面吃很好。” 营帐里的口水声更甚,他们大多是十来岁就出来当了兵——太晚不收!军队怕年纪大的孩子吃几年军队闲饭偷摸跑回家,年纪小的好管教。 顾安喜的描述让他们一下就回忆起儿时的记忆,酸口或辣口的泡菜,就着米面吃,甚至是偷摸着拿了几根,净口白嘴的吃。 “不过我影响最深刻的还是梅菜扣肉。” “梅菜扣肉?”方大牛心里一动,下意识的问道。 “对,就是梅菜扣肉。”顾安喜笑着继续道: “这道菜是广府那边菜,你们可能没听说过。梅菜就是那边的干咸菜,但放的盐不算多,所以味道很轻。 梅菜用大肥肉一起蒸,肥肉的肥油都流到梅菜里面去了、这样蒸出来的梅菜扣肉肥而不腻,一口气能吃三大‘张’,对了,梅菜扣肉的大肥肉是论‘张’的,一张有巴掌大,小拇指粗细那么宽。” 顾安喜说完,这些小兵连忙举起自己的手,在篝火下仔细地看。想象一张这么大的肥肉吃起来是什么光景。 方大牛感叹道:“能吃这么大一块肉,那可真是美死了。” 其他小兵纷纷应诺。 顾安喜却是笑道:“这道菜最好吃的不是大肥肉。” “不是大肥肉还吃什么?”小兵们纳闷了,还有比大肥肉还好吃的么? 顾安喜理所当然的说:“当然是梅菜啊!” “啊?”小兵们傻眼了。 “梅菜扣肉,梅菜在前,当然是梅菜更重要啊。” 小兵们面面相觑,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顾安喜又说道:“梅菜混着肥肉里面的肥油,沾了荤腥。梅菜又是特别吸味的菜,一起蒸的酱油、卤料都没白白蒸走,而是留在了梅菜里面,而梅菜吃起来干爽又不肥腻,吸收看肉油和汤汁,味道还特别好,当然是里面的重头戏了。 梅菜口味偏甜,混着荤腥格外好吃。在广府,若是宴请宾客,吃这道菜的人第一筷子夹的绝对是梅菜,而不是肥肉。 这道菜最讲究的是梅干菜,肥肉嘛,五花肉和大肥肉都可。但梅干菜可不能马虎,需得选当季最新鲜的梅菜腌制,很看重材质。切段还是切粒、切菜状,都是有区别的。 所以去吃宴,宾客吃一嘴梅干菜,就知道设宴人的水平和功夫。” 小兵们张大了嘴,美美的想,那论张算的大肥肉,那融入了汤汁和肉油的梅菜又是如何的好吃,顿时觉得刚吃过饭的肚子又饿了。 他们除了想这些吃的,还对吃过这道菜的顾安喜无比的羡慕,羡慕她能说的头头是道 分卷阅读193 ,也羡慕她见多识广,吃遍四方。 二林在旁听了一轮,这时候才饱含殷切的问道:“小将军,你说的这些你都吃过么?你肯定吃过吧?” 顾安喜想了想,然后点头:“我说的当然都是我吃过的,不然和你们讲也没什么意思。” 二林充满希冀的说道:“我以后也想像小将军你这样,能走遍大凉的山河大川,能吃遍大凉的米面菜肴。” 顾安喜鼓励道:“你能这么想就很好,有自己的目标,就有努力的方向。不过你可要加把劲了,因为我也没吃遍大凉。” “啊?”二林挠挠头,“小将军都没吃遍大凉,那我肯定不行的。” 顾安喜正经道:“人的一生贵在追求与坚持,没有第一步就失败的。” 二林依稀听得出来这是鼓励的话,也诚恳的点点头: “我会加把劲的,等我找到了张叔,就和他说我的志向。” 张叔就是他的养父,在他十岁出头的时候调去了西北边境。 他说的意志坚定,也很诚恳,其他小兵居然没有出言调侃。要知道从顾安喜“讲故事”的那天,二林就说自己要到处去看看,做一个像小将军这样的人。可是二林在这些新兵里面年纪最小,当天就被调侃:小将军是什么身份,你个新兵蛋子是什么身份,你也想当小将军? 二林不知怎么辩解,一张脸涨得通红。 如今这些新兵们都没有再嘲笑调侃他了,一张脸在篝火的映照下忽隐忽现,不知在想什么。 或许他们暗地里非常羡慕二林,至少能将自己的想法毫无顾虑的说出来。 其实他们这个年龄的男人,又怎会没有一颗四处闯荡的男儿心呢? 二林抬起头,发现营帐里气氛不对,于是笑道: “好哥哥们,怎么都不说话了?莫不是都没吃过泡菜,你们不说我可往下接了啊。” 话题都是由顾安喜做开头,然后一个个接着讲下去,有什么说什么,听过的神鬼异志、民间传说、所见所闻都可以讲。二林年纪最小,见识最少,一般都是在旁边听的,没有讲的份,如今竟然调侃起他们没话讲了! 于是兵哥哥们顿时不干了,调笑道: “二林,我吃咸菜的时候,你丫还没出生了!” “咸菜谁没吃过啊,二林你吃的咸菜保管没我多。” …… 营帐里的气氛很快又变得欢快热闹了起来,二林待在角落,一张稚嫩的脸浮现出认真的神色。 顾安喜看着这个年纪最小的新兵蛋子,忽然有了种奇妙的感觉。 她觉得二林在一瞬间长大了,长大了许多。 她欣慰的想着。但她不知道的是,有多少人期盼着她长大,也期盼着她不要长大,她欣慰的觉得二林长大的同时,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比二林大。 他们并不会聊到很晚,因为军营里面有宵禁,到点了就要睡觉。 顾安喜当然不和这些新兵睡大通铺,她去慧静那儿睡。 如此,他们行军了将近一个月,终于来到了大西北。 其实按照行军速度的话,大概二十五天就能由金陵到大西北,不过路上整合三军、搬送辎重,花了不少时间,所以比平常多走了十来天。 顾安喜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精力,天天骑着羲和乐呵乐呵的。 不过后来她就不行了,因为她不想用内力,大腿就难免有些磨损,一来二去就只能呆在马车里了。 此时终于到了大西北……她也能出来透透气了。 顾安喜兴奋地跳下马车,只见天地空荡,眼前是一片广阔无边的平原。 她兴奋极了,抓住旁边一个慧静的亲卫问道:“这是哪里?” 那亲卫回道:“回小将军,我们正在去玉泉城的路上。” 玉泉城离真正的边境有些距离,适合扎营驻寨。 前不久慧静接到消息,又有两座城池失守,不过这次失守的城池与之前不同。 之前失守的安西城、镇北城,是边境三城的其中两城,他们隔得很开,离后方的城池也有点距离。在地图上,这三城就像三颗獠牙咬在狼图身上,属于前线中的前线。 这次失守的城池不是边境三城中最后那座城池,而是安西和镇北城后方护卫的城池。 慧静收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大皱其眉。 狼图的这个决策堪称绝妙,边境三城,本就是驻守重地,铁桶一块。 寻常的战术、围城之法根本不能动摇其根本,因为这三城都能自给自足,哪怕被围城数年也能抗敌。 狼图花了数年才啃下安西城,又以绝对的力量打镇北城一个措手不及。于是整个西北的前线压在了最后一座城——定中城上,这座城理所应当的成为了防守的重中之重,就连镇北城的残兵也驻扎了进去。 这时候去打定中城,得不偿失,就算能打下来,也要耗费大量兵力和时间。 而狼图反其道而行之,不去啃 分卷阅读194 硬骨头,反而去打后方的城池,卓有成效。 一方面可以扩大战果,一方面可以斩断定中城的补给,慢慢啃定中城这块硬骨头。 狼图攻陷所有西北前线城池之后,那就真的宛如无人之境,整个大凉就暴露在其铁蹄之下了。 慧静冷哼一声,察觉到了那位狼图王子在背后运作的痕迹。 看来这位狼图王子也很懂兵法。 接下来将会是一场硬仗,慧静信心满满,召集部众加快步伐,他要尽快去玉泉城,与众将商讨对策。 第一百零三章 将将者 玉泉城的将军府。这里很宽敞,可是又有种大而无当的感觉。 巨大的房间里,放着沙盘、旗帜、桌椅,最让人惊叹的是墙上的装饰物,没有字画,也没有花瓶古董,只有一把把刀剑,或残破,或锈迹斑斑,或只剩一截。它们被随意地挂在了墙上,无声的诉说着自我的峥嵘岁月。 沙盘和旗帜是新放置的,但这房间却明显是玉泉城本身的将军府,造得很大,也有紧急时候作为军情枢纽的意思。 此时,沙盘前面有十几号人,他们大多头发斑白,穿着甲胃,额头上的皱纹能夹死一头牛。 他们往哪儿一站,就让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国之栋梁,什么是真正值得敬重的老将。 门外熙熙攘攘,许多人正在跑来跑去,做着交接的工作。门内却是气氛沉稳,老将们只皱眉头,不说话。 老将里面还有一个小将,正是顾安喜。她当然不懂战略,过来只是旁听,也想听听有没有娘亲的消息。 在上首位置的慧静看着下面的老将,一个个地扫视过去,这里面大多是守卫边疆十数年的老将。十数年如一日,他们熬过来了,他们是大凉国的第一道屏障,也是最后一道屏障,他们是大凉的脊梁。 看着这些老将斑白的头发,慧静深吸一口气,忽然取下头盔,深深的鞠了一躬。 “诸位为国奉献大半生,辛苦了!” 愁容惨淡的老将们本来不看好这个空降下来的将军,却见他说的倒是真情实感,也没想到他会鞠躬,倒是连忙上前阻止。 一番推让后,慧静直起了身。 他从怀里掏出一玉润圆滑的物件,那物件曲润有致,外形酷似一只黑虎。 所有老将看见这物件都变了神色。这是军事上的最高象征,虎符。 智沐最后还是把虎符给了他。 只见慧静拿出虎符,又轻轻放到了一旁。 “这是陛下出征时所赐,陛下心系大凉,本来准备御驾亲征,奈何中途染恙。我曾劝陛下注意身子,可陛下执意要来,预计不日之后将会赶到。这虎符本是陛下所赐,可是我见识浅薄,不如诸位叔伯智谋,所以还得依仗各位叔伯了,至于这虎符,我想应是用不上的地方比用得上的地方多。” 他和智沐不太对付,可是带兵最忌讳二主,因此他还是称呼智沐为陛下。 听慧静这么一说,老将们顿时松了口气。 虎符本就代表着军权,他这么一说,至少是肯听老将的话的,也至少是为大凉着想的,不是来争权斗利。 他拿出虎符,又表现出谦逊的样子,即表明了态度,又表明身份。若真的有人倚老卖老,仗着资历老为所欲为,那他也不会客气。 但这些都在老将们的心理预期之内,他们本就只是怕来人是个心高气傲、不听建议的主儿,如今看见好商量那自然是最好的。 于是有一位老将走上前去,他是这里除慧静之外军衔最高的人,叫陈西康,他俯首行礼: “依仗不敢当,只是在其位谋其事而已,今后,末将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末将唯大将军马首是瞻!”众将齐声道。 慧静面带微笑,虚扶了为首的老将一把。 他知道,初步的收心已经成功了。 一番表忠之后,他们终于踏入了正题。 慧静一边检视沙盘,一边问道:“一切从简,禀告时无须多礼。各位叔伯,不知如今战况如何?” 为首那老将苦笑道:“战况不妙,非常棘手。” 慧静:“哦?愿闻其详。” 慧静在路上只知道又有两座城失陷,却不知具体情况。 具体情况比他想的还要严峻。 从沙盘上来看,西北之地多是平原,安西、镇北、定中三处城池自然不用多说,前线中的前线。 而后面称得上关隘只有两座城池,如今这两座城池皆以沦陷。 整个大西北,俱暴露在狼图的铁蹄之下。 慧静皱眉:“那玉泉城也在狼图兵刃之下?” 陈西康回道:“末将不敢隐瞒,事实确实如此。若狼图奇袭,由驻扎之地到玉泉城,不过一日。” 慧静皱眉不语。 陈西康看慧静的脸色,斟酌道:“玉泉甚是危险,不如将军退居后方,再做从长计议。” 分卷阅读195 慧静:“退?往哪儿退?” 玉泉处在边境诸城较后的位置上,而边境诸城都算是边境的护卫之城,除开这边境诸城外,离得最近的城池是正常的小城,有一百多里远,中间还都是山路。 可以说退去后方,那就别想着打仗了,因为光是由后方驰援,都需要一两天的路程。士兵筋疲力尽,要么休息一天再打,要么拖着疲惫之躯打仗。 陈西康:“可以在玉泉城十里外驻扎,那里有处山谷,易守难攻。” 慧静:“我领三军,共十数万人。十数万人,人吃马嚼,还要扎营驻地,又要搬送辎重。这仗,还打不打了!” 陈西康还想再说什么,可却被慧静决然打断: “不用说了,我意已决。本将军势与玉泉城共存亡!” 虽然在一众部下面前被断然回绝,看上去很没面子。可其实众将心里都乐开了花,慧静越是果断决绝,就越是表达他的坚定。 试想,一个由皇室来的养尊处优的皇子,又怎么肯将性命压在这荒凉的大西北,与他们这些粗人共生死? 他们那些怂货,一听到狼图有可能明天就打上来了,怕是马上吓得退去了后方,哪管仗怎么打啊。 老将们纷纷对视,都暗自点头,觉得这个皇子是个有卵蛋的。 接下来便是讨论战略,乃至战术的时候了。 战术主要还是由老将们去制定,毕竟慧静再怎么天纵奇才,也不可能有这些老将经验丰富,所以此次还是讨论战略。战略是大方向,决定一场战争,战术是小方向,决定一场战役。 慧静请老将们畅所欲言,老将们一开始还扭扭捏捏的,一边说话一边看慧静脸色。 直到看见慧静面带微笑,对于所有说法都不置可否,老将们这才放开来,一边陈述己见,一边吹鼻子瞪眼的称呼对方的小名。整个现场无比激烈,差点没把狗脑子吵出来。 房间内有好几座城的主将、偏将、裨将,他们都是多年老友,关系不俗。可这毕竟是大事,当然不能以交情论。 等到他们都讲过一轮了,慧静大概听听清楚他们的看法和主张后,才咳了咳。 于是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刚才还吵得很凶的人都目光炯炯的看着慧静。 慧静微笑道:“诸位叔伯的想法我大致也了解了,但,我以为,这仗必须打!还要打得漂漂亮亮的!不但不能死守玉泉城,还要出城迎战!” 他这么一说,下面同样主张出城迎战的老将顿时眉开眼笑,而主张先防守,再观望观望的老将们顿时苦了脸。 主张防守的老将也无可厚非,毕竟自开春以来,狼图的攻势就无比凶猛,几近于摧枯拉朽,根本看不出其真实实力。兵法常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不能知彼,贸然压上大军,有些不妥。 这些老将上前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慧静摆摆手,说起了其他。 “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叔伯们解惑。不知狼图此次意欲如何?” 有些老将立马就皱起了眉头,都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会问这么基础的问题。 但陈西康还是回道:“自然是意图侵占大凉国土,将大凉全境都圈做他们的跑马地!” 慧静点头,继续道:“所以狼图必定会举倾国之力?” 陈西康一头雾水:“想当然耳。” 慧静:“既然如此,那狼图想必也必定殊死一战,会出万二分的力。” 陈西康已经懂他要说什么了,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慧静:“因此,大凉绝无议和之可能。” 众将又点了点头,不是没有议和的可能,而是狼图根本没给这个机会,如若真的要议和,那也要先打个胜仗,或是缓和了狼图的攻势再来议和。狼图都打到城下了,议和只是给了狼图剥削的机会,等到他们吸够了血,还是会再打。 慧静问道:“如今大凉能抽调的兵力有多少?” 众将没人回话。 慧静自顾自的说道:“我来告诉你们!除去驻守地方的必要军队,除去实在偏僻抽调不过来的军队,除去边境诸城驻守的几城军队。大凉举国之兵力,俱在于此!狼图举国来袭,我大凉亦不会做那被宰的羔羊!此战,必不能退! 狼图是举国之力,我大凉亦是举国之力。双方交战,唯气势耳。狼图携连胜之势来袭,我大凉若是再闭守枯城,只会讲仅剩的士气消耗殆尽。若败,我大凉已举国御敌,毫无办法。若胜,则大凉反攻狼图,就在明日!” 慧静说的字句铿锵,有一股将将者的气势。众将说不出话,心里很是服气。 慧静又露出那个后辈的笑容:“诸位叔伯。边境的诸位将士们连败之下,都憋着一股劲呢!而我带来的三支军队,也有好些个新兵蛋子,都渴望上阵杀敌,此时正是军心可用之时!” 第一百零四章 奇袭 其实慧静说的一点儿也没错,大凉表面上又许多退路,可实际上已经到了决策的最关键的 分卷阅读196 时期了。 若是玉泉城也沦陷,那么整个边境诸城区沦陷也是迟早的事情。 边境诸城是抵御狼图的最后屏障,一旦沦陷,那整个大西北就等于拱手送与狼图。 虽说大凉可以以长江、黄河为分界线,在中部地区进行防守,可一半的国土沦陷,那大凉这个国,又算是什么国呢? 虽然先守城,以静制动,观狼图之真正实力再做决定的策略仿似亦可。可实际上防守就意味着先把胜利抛向了一边,全力去争取不要打败仗,将士们那股子劲,就泄了。 况且这一仗在所难免,大凉也无更多可抽调的兵力了。与其持有看似老成的守城之计,还不如乘着军心可用之际全力出击。 慧静作为大将军做下了决策,那下面的老将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们沉默了片刻,用心咀嚼慧静话语里的意思和决心,随后便开始讨论起战术了。 这场仗,该怎么打,什么时候出兵,前期如何运作,如何奠定优势和胜势,都是战场上领兵打仗的学问。 慧静则又恢复面带微笑,还时不时颔首示意的样子了。 这场讨论持续到了晚饭,慧静一挥手,伙房的伙头兵端上几大盆菜。 他们吃过饭,又讨论了小半天,直到夜幕降临,才讨论出一个章程来。 慧静抱拳,叫各位老先生先回去休息。老将军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也有说不完的东西要讨论,直到慧静叫他们走,他们还惴惴不安,拼命回忆,生怕有重要的东西漏了点,耽误了军情。 慧静假意发了下火,他们这才告退。 出了房间,几个老兄弟就勾肩搭背的抱在了一起,说是好久没见了,今天好不容易见着了,必须得喝两杯。脸上的表情也活灵活现起来。 慧静这才知道,原来有些人是今天才赶到玉泉城的。也模模糊糊的知道了,原来有些将军一守城就是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没有相聚的日子。 慧静叹了口气,大凉真是欠了这些老将许多。 待房间里的人走干净了,他才对慧静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对她温和的笑道: “听一天的讲了,闷坏了吧?” 顾安喜摇了摇头:“挺有意思的。” 慧静:“是了,从小你念书就好,这点东西想必是难不倒你的。” 顾安喜没有回话,而是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块方帕,把方帕打开,露出里面叠高着的糕点。 她露出很纯真的笑脸来,说:“你刚才没吃东西,现在吃点桂花糕垫垫肚子吧。” 慧静心中一动。 方才吃饭的时候,有许多老将军并没有吃饭,而是一轮嘴的在讲话,这样他就也没吃。等到这些将军讲完吃东西了,又有其他人吃完要讲了,所以他就没吃饭。 他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怜惜极了。 顾安喜这么爱吃的一个人,居然也会把吃的留给别人? 顾安喜看他没反应,顿时有些急了:“你咋不吃啊。” 慧静笑了:“好,我吃。” 他捏起一块桂花糕,上面的粉扑簌簌的掉了下来,他把桂花糕放进嘴里,很甜。 “你也吃罢,我吃不完。”慧静说道。 顾安喜狐疑的看着慧静:“怎么可能吃不完?” 说完就把一整帕子的桂花糕塞进了慧静怀里。 慧静哭笑不得,只好抱着一帕子桂花糕吃。 “对了,赶明儿你就去昌平城。” 昌平城在镇北城的后面,整体位置比较偏,属于狼图怎么也不会打的后方小城。它虽然和玉泉城同属后方,可是玉泉城交通便利,四通八达,所以通常作为后方军事主脑,而昌平城则太偏了,加上又是小城,更没什么人去了。 顾安喜问道:“为啥啊。” 慧静手一指沙盘:“你看,这里的后方城池不多,玉泉城算一个,昌平城算一个。你娘很可能就在昌平城,就算不在昌平城,也在昌平城附近。” 顾安喜想了想,觉得慧静说得有道理。 娘亲既然答应她不会贸然行动,那想必是在寻找机会。狼图那边已然成军,没那么容易混进去,那么娘亲在后方城池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毕竟前线城池戒严,也不好混进去。 顾安喜点点头,又有些担忧的问道:“那你怎么办?” 慧静笑道:“你还担心起我来了。这么多老先生和我一起呢,不会有事的,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这些老先生么?” 顾安喜想了想,觉得说的也是。慧静带来了将近十五万军队,再加上这里的几城守军,浩浩荡荡的一只大军,就算分出胜负也要一段时间,而作为领帅,慧静只要不冲锋陷阵,可以说很安全了。 慧静把桂花糕吃干净,又拍拍手把手上的粉排掉,仔仔细细的嘱咐她要紧的事项。又把去昌平城的路线讲了又讲,还给了她一则地图,才放心地叫她回去召集亲卫队,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 分卷阅读197 顾安喜好不容易听完唠叨,慧静叫她回去她如蒙大赦,连忙就出了房间。 一出门却恰好碰见陈西康这位老将,他们只是打了个照面,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错身而过了。 陈西康对这个面容稚嫩的小将很是惊奇,他方才在屋里已经看见她了,一进屋,又看见慧静手里拿着一条帕子。他也懒得去想皇家的那档子事儿了,公事公办道: “将军,末将有一事禀告。” 顾安喜回到自己亲卫队的营帐中,把没睡的人都喊了起来。 神秘道:“你们今天晚上收拾一下,明天我们要出去一趟。” 小兵们面面相觑,他们今天才进玉泉城,收拾了一下午的东西,这才歇息。结果小将军一进来就告诉他们,明天就要出去?出去?出去干什么? 倒是二林很是兴奋的喊道:“小将军,我们出去做什么?” 顾安喜神秘道:“我们去执行秘密任务。” 二林兴奋惨了,大叫了一声,又意识到这是秘密任务,连忙小声道:“小将军,是什么秘密任务?啊,我懂我懂,现在肯定是不能说的对不对?那能小小的透露一点吗?就一点!” 二林上蹿下跳的,可顾安喜只是微笑,不说话。 其他小兵心思也活络起来,他们知道,这位小将军可是大将军眼前的红人。眼下说要去执行秘密任务,恐怕是真的,只是不知道去做什么,危不危险。他们这样想着,兴奋和担忧并重。 顾安喜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吩咐他们带上几天的口粮,轻装上阵,便回去睡觉了。 ———— “什么?”慧静皱紧了眉头,自从他接管军队以后,皱眉头的次数明显比以前多多了。 “末将绝无隐瞒,只不过末将也不敢肯定。”陈西康连忙道。 陈西康带来一个大消息:安西城可能还未失守! 安西城是五六年前就失守的城池,是近几十年来大凉第一座失守的城池。本来安西城失守是一件板上钉钉、毋庸置疑的事情,他的作战计划也都是按照安西城已经失守的情况下构思的,可现在陈西康居然告诉他安西城可能并未失守?! “安西城与其他城池不同,位于万仞险地之中,那里易守难攻,因此我们都不相信安西城会失守。可是我们连年向安西城传递消息,发送的暗号均未得到回应,那块区域也都是狼图的探子,因此才传去安西城已经失守的消息。” 慧静皱眉:“这么多年,你们都没有派大军向那里查探么?” 陈西康迟疑道:“实在是人手不够……” 光听语气就知道这位老将的窘迫与尴尬,慧静没有再追问了。 他敲着自己的下巴,思考着安西城并未失守对于整体战略的变化。 既然暂时联络不上安西城,那现如今也暂时无须考虑安西城。 只不过,安西城到底有没有失守,这是要确确实实弄清楚的事情。 慧静打定主意,冷静道:“我知道了,现在定下的战略不要改变。探清安西城的事,以后再说罢。” 陈西康得令,喏了声,退下了。 慧静看着沙盘,一边敲着脑袋一边苦思冥想自己有无遗漏。 直到外面的夜色更浓了一分,他才复盘完整个作战计划,对接下来的战役更有把握了。 他又想起了小安子,他叫小安子去昌平城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她娘亲可能在哪儿,而是因为昌平城是边境诸城里面最安全的城池。 他来的时候没想到前线状况这么恶劣,竟然连玉泉城都不安全了,只好把小安子派往去安全的地方。 他转头去看浓浓的夜色,只有在无人的房间里,他才会卸下信心满满的面具,露出一副愁容来。 他不能在人前显露出任何颓势,因为他是主将。 但其实,在他内心深处,充满了对这场战争的担忧。 狼图用数十年的时间磨尖了自己的爪牙,承平已久的大凉能否抵御得住? 第一百零五章 梦魇 顾安喜第二天起床时,她的亲卫队已经收拾好了,就准备出发了。 她连忙随便吃了点东西,换好甲胃就去校场了。 玉泉城的校场还在修葺,但里面已经候着百十来号人了。 领头的那十数个,正是她的亲卫队。 见她过来,队长方大牛“小声”汇报道: “老大,他们说是同我们一起去的。” 他装作小声的样子,可是他人高马大的,讲起话来也中气十足,声音还是很大,大家都听见了。 后面领队模样的人上前道: “是顾小将军吧?在下姓赖,大将军特意吩咐过了,此次一同去昌平城。” 二林在一旁一脸警惕,他们可是接到秘密任务的,怎么能随便讲出来呢?是了,他们一定不知道秘密任务是什么。二林这般想着,脸色稍缓。 姓赖的领队从甲胃款式和 分卷阅读198 打扮来看应该属于偏将,昨天就没在房间里看见他。 顾安喜笑着回道:“赖将军,还请路上多多照料了。” 赖偏将连忙道:“可不敢称将军,小将军叫我赖偏将就行。” 顾安喜知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尤其是军纪,所以只是眨了眨眼,没有再客套下去。 他们还没聊上一会儿,就见慧静来了。 慧静脸上客客气气的,又把昨天嘱咐过的事情又嘱咐了一遍。 原来是慧静不放心顾安喜一个人带队,所以叫上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偏将,也正好运送些许物资、传达消息去昌平城。 赖偏将一看大将军居然亲自送行,连忙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顾安喜却是听到耳朵起茧,见慧静居然还要再嘱咐一遍,连忙推了推他: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我都快会背了!” 慧静笑道:“总之,你要小心点。” 又转头对赖偏将说:“赖偏将,也请你多劳心。” 赖偏将受宠若惊,连忙称是。 总之,顾安喜终于在大西北踏出了第一步。 她走得很潇洒,还往身后挥了挥手。 她觉得慧静比老妈子还老妈子。 —————— 大西北,边境诸城偏北,某处山谷。 这处山谷在遍地都是平原的西北尤为突兀,但它低顺的矮了下去,从远处看很隐蔽。 此时山谷里驻扎着一只军队。 他们人数只有五百人,穿着奇怪、扭曲的甲胃。他们大多随意的躺在、坐在地上,脸上都是胡子,甲胃里面的衣服也都是破破烂烂,质地像是麻。 可他们的眼睛很亮。 他们当中有一人,正站在山谷的医一颗石上,眺望远方。 “阿达,你猜的果然不错,有一队约一百人的人马正由玉泉城往昌平城方向去。” 那个被称呼作“阿达”的人扭过头来,对汇报的人笑了笑。 他的穿着打扮与其他躺着、坐着的人并无两样,不同的是他脸上的胡子要少一些,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的眼睛,他的两只眼睛里面竟然都有两个瞳孔。 汇报那人又崇拜地问道:“阿达,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往这边走的?” 重瞳之人回道:“由大凉来的皇子,出身高贵,自然是不肯死在这儿的。就算是死,也不和我们这些下贱的人死一块,所以他肯定会去更安全的后方。” 他虽然自称下贱,可是却昂着头,有种说不出的骄傲。 他的嘴角扯起一个夸张的幅度:“明天,狩猎大凉的两脚羊!我要拿那位皇子的头骨做我的酒器!” 他大声疾呼,身边的人顿时跟着嚎叫,宛如一群疯狼。 那一开始汇报的人脸上的崇拜之色更浓。 “阿达”是狼图语里面“大首领”的亲切别称,除了称呼本部落的部落王以外,只会用来称呼大部落王,也就是狼图国王。狼图国王自然不会在这里,也不会这么年轻,出现在这里的是狼图王子,哈什。 难以想象这位年轻的王子会带着五百人的军队孤军深入后方,要知道这里离他们的大部队有两天一夜的路程,要是大凉从玉泉城和昌平城两边包夹,他则必死无疑。 五百的军队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若是再多些,则无法隐蔽的潜入边境诸城的后方。若是再少些,则有可能让被追猎的人跑掉。 这位狼图王子,胆大包天,又心思细密。他不放心别人来做这事,同时又觉得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他没有托大只带两三百人,也没有因为对方是大凉皇子就收起内心的张狂。 此时,顾安喜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丝毫不知路中间有只躲在暗处的狼窥视着她。 顾安喜骑着羲和,在夕阳下不紧不慢的走着,她的前面和后面都是士兵。 赖偏将运送着一些物资,看上去也不轻便,他们走的不快。 看天色不早了,赖偏将也骑着马从侧面赶了上来。 顾安喜知道他想说什么,连忙叫停了整只车队,叫大家就地扎营休息。 不多会,西边远远的太阳落下了,篝火也生上了。 平原的晚上格外冷,似乎连太阳的余晖都比其他地方要消散得快。 赖偏将在清点运送的物资,而顾安喜和她的亲卫队,已经坐在篝火旁了。 顾安喜问旁边坐定的方大牛: “大牛,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方大牛很是迷茫:“打算?” “对啊,这场仗迟早都要打完的,打完仗你要去做什么?” 方大牛很是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很是认真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方大牛憨厚的笑了:“是啊,俺也不知道俺可以干啥。” 顾安喜又问亲卫队的其他小伙子,问他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伙子们顿时七嘴八舌的 分卷阅读199 说了起来,他们的父母大多都是有正经生意的,参军也只是为了建功立业。有了一点功劳后就靠着朝廷赏下的天地,着着实实的过日子,是长子的就回去子继父业,不是长子的也被父母们铺好了路,回去就和村里会手艺的叔伯们学手艺。 “还有娶个大媳妇!”不知是谁大声的说了这句话,他们一下哄笑作一团。 年纪小的那几个,脸上还绯红绯红的,就算是年纪较大的,脸上也是兴奋之色居多。 他们当中或许已经订了婚,可与女方只见过两面,所以羞涩得很。 聊到了这个话题,小伙子们一下就不困了,表面羞涩其实躁动的互相打听对方有没有订婚,嫂子长得怎么样。 一直聊到篝火快将熄灭,小伙子们才有了些困意。 方大牛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才结结巴巴的说道: “原、原来,人生是这个样子的啊。我以后能种上几亩田就好了,最好能顿顿吃得上饱饭,再有一个大媳妇就美了……” 他的声音几近嘟囔,可顾安喜就坐在他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顾安喜一行人继续前往昌平城。 途中,她突然问赖偏将:“哪里是什么?” 赖偏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极远处有一凸起,在平原上尤为显眼。 赖偏将笑道:“只不过是一处山谷罢了,小将军却是有些紧张了。” 顾安喜奇道:“平原之地怎会有山谷?” 赖偏将:“我亦不知,不过这处山谷由来已久,我几年前路过此地看见它已经在这里。” 顾安喜随口道:“这山谷倒是挺标识的,这里距离昌平城还有多远?” 赖偏将回道:“左右不过半天功夫。” 顾安喜忽地突发奇想道:“赖偏将,你说会不会有人藏在山谷里伏击我们?” 赖偏将哭笑不得:“怎会?” 顾安喜认真分析道:“怎么不会,你看这四周都是平原,只有山谷能藏人。” 赖偏将解释道:“这里处于后方,狼图士兵是过不来的,就算过来,他们怎知今天我们会路过此地?” 顾安喜只是随口一说,闻言也不反驳:“这样啊……” 不过,顾安喜这么提了一嘴,赖偏将还就真的多加小心了些。 本来准备是进山谷稍作休息的,现在直接绕着那处山谷走了。 他们绕着山谷走,山谷里面的人就急了。 一人趴在山谷里往外看,急切的喊道: “阿达,他们没往这边走,怎么办?” 哈什手持大斧,大摇大摆的坐在一块巨石上,他的眼睛原本是阖上的,听到报告后顿时张开,里面闪过如同兵锋一般的锐利。 他霍然站起,露出残酷的笑容:“无须再等,把他们全杀光!” 他举起斧头,山谷里响起了海啸一般的叫杀声。 这五百人的狼图军队就是在这海啸一般的叫杀声里冲出来的,而一百余人的大凉军地也是在这海啸一般的叫杀声中看着狼图军队向他们奔来。 赖偏将惊骇莫名,眼前的狼图士兵数倍于他们,最主要的是,他认出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狼图王子哈什。 他随军去支援的时候见过哈什一面,那时他们去晚了,狼图军队已经将大凉军队屠戮一空,哈什正以残酷手段扭断了一个将士的脖子。 哈什的军队从从容容的撤退,而哈什向他那边看了一眼,用手刀在脖子上比划了下。他在恐吓这些支援而来的大凉士兵。 而如今,哈什又来了,五百比一百。 第一百零六章 勇士 五百穿着破烂的狼图士兵向一百的大凉士兵发起冲锋,他们状若癫狂,手里拿着什么都有,缴获而来的大凉兵器,上了年头的兵器,甚至是铁块、木棒。 然而,就是这样的军队,在这片平原上有赫赫战功。 他们没有骑马,可他们与大凉军队相距不远,几乎是转瞬就要到了。 赖偏将目眦欲裂,大声疾呼道:“所有人抛下物资,只带必要的干粮,快跑!” 事实上,不消他多说,他的部下已经抛下正在运送的物资,一股脑的往另一边跑了。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句:“是哈什!快跑啊!”他们就跑得更快了。 赖偏将见自己的部下跑得这么快,也是暗拍大腿。 光是跑又怎么能逃脱这些草原上的追捕好手,从一开始,大凉这边就没有了战心,所以当狼图士兵追上他们时,情势呈现了一边倒。 仿佛一块热刀刺进了凝冻的猪油。 大凉这边的溃散是瞬间完成的。 赖偏将大为后悔,从一开始就不该自乱阵脚,随意下了命令。 将军慌乱,底下的兵自然更加慌乱,就更不好控制了。 看着狼图的士兵肆意屠戮着大凉的士兵,而大凉的士兵只顾着逃跑,丝毫不在意身旁的伙 分卷阅读200 伴的惨叫。赖偏将咬了咬牙,抓紧武器,喝道: “全体都有!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有卵蛋的和我杀回去!” 大凉这边除了几头搬运重物的驽马之外,只有他和顾安喜骑着马,其实若是他不管不顾的话,有很大机会能跑掉。 赖偏将那边的部下如鸟兽四散,而顾安喜这边都是新兵,反而没有慌慌张张的逃命,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顾安喜。好似在问:将军,怎么办? 她见赖偏将已经做了正确的决定,当下也紧跟着他,大叫道: “赖偏将!我来助你!” 四周都是盲目四窜的大凉士兵,顾安喜又喊道: “想逃命的随我冲锋!冲过去就是昌平城,到时候就有支援了!” 她的想法就是赖偏将此时做的决定,这个决定无比正确。因为往回逃,就是他们来时的路,起码得走一天一夜才到玉泉城,运气好遇上斥候队就能保命,运气不好被追上了就送命。一味的逃跑只是等待被屠宰而已,正确的做法是先突围,昌平城离这里只有半天的路程,到了昌平城的辐射范围,获得救援的机会就大了。一边反抗一边逃跑,比一味的逃跑更能保命。 赖偏将见顾安喜前来应援,大喜,高声招呼着部下随他一同突围。 狼图士兵们也大喜,他们就怕大凉的两脚羊到处跑,追起来麻烦。 就在此时,顾安喜看见了一个人,他静静站在狼图兵士的部队里,宛如湍急河水里面的一根老木。他也恰好把目光投了过来,与顾安喜打了个照面。 顾安喜来不及多想,连忙调转马头向赖偏将汇合。 扭头的一刹那,她看见他嘴角裂到了耳根子处。 兵荒马乱中,顾安喜与赖偏将汇合了,他们现在只有三十余人,却毅然而然的对狼图方发起了反冲锋。 其实狼图那边因为要追杀四处逃散的士兵,所有也有些分散。此时顾安喜她们的冲锋反而有三分威力。 哈什看到顾安喜竟然组织反冲锋,顿时来了几分兴致,对身旁的部下说: “那位皇子登场了,我们也不能怠慢啊。” 顾安喜和赖偏将,两骑加三十余人,对上哈什率领的上百人,旁边还有一些散兵游勇。 就像针尖对上了麦芒。 就像两处洪水决堤。 他们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顾安喜抽出背后的刀,她左边是敌人,右边也是敌人。 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不能使用内力的想法了,当下便是几刀挥出。 她一刀砍在左边那敌人的身上,那人躲闪不及,胸前出现了个长长的口子,一下就飞了出去。她又是一刀,右边那持斧的人却反应迅速,把斧挡在了身前,可是没用,照样飞得老远。 哈什看见眼前这位“皇子”声势力均的一刀,本能的用斧护住了要害,这一下救了他的命。可他还没来得及暗道侥幸,就被一股巨力击飞。 哈什一脸懵,什么情况? 顾安喜不知道自己一下把对面的领头人物打飞了,她正忙着突破。 平原上骑兵的作用是巨大的,尤其是对面只有步兵的情况下。 她和赖偏将充当着前锋,同时也肩负着大部分突围的压力。 顾安喜还好,虽然没什么经验,可是内力充沛,一刀拍飞一个,进展顺利。赖偏将毕竟是老兵,经验丰富,所以也是进展顺利。 他们竟然一轮冲杀便破了道口子,原本乱窜的大凉士兵看见突围有望,顿时跟了上来。 赖偏将大喜过望:“快走!” 说完便清扫着沿途的狼图士兵,为后面的人减少伤亡。 “阿达!”有人过来扶哈什。 哈什看着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顾安喜,面色沉得像锅底一样,他的胸口还隐隐作痛。 “取我弓来!” “是。”旁边那人立马去拿弓。 哈什接过弓,这是一张半人高的长弓,草原上能拉开这把弓的勇士也是少数。而这把弓未拉到满盈,射出去的箭则软绵软绵、歪歪扭扭。 顾安喜她们已经跑出百余米了,哈什拉开了弓。 只见弓瞬间弯成了一道盈月,哈什开始侧身瞄准。 顾安喜她们又跑远了几十米。 哈什松手,那箭便飞也似的向顾安喜冲去。 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几声响,竟然是箭飞过的声音。 顾安喜还未反应过来,左肩上便结结实实的中了一箭,她发出一声闷哼,几欲从羲和上掉下来。幸好箭的势头太大,把她带向前,所以她只是趴在了羲和上。 顾安喜趴在羲和上,痛得说不出话来,也痛得动弹不得。 赖偏将大惊失色,连忙呼喝道:“不要停,继续走!护住将军!” 方大牛他们顿时站在羲和后面,把顾安喜挡得严严实实。 羲和也不愧是神骏,遇此惊变也没发惊,还是规规矩矩的往前跑。 分卷阅读201 哈什强忍手上的酸痛,连忙又想开弓,可是看见那些士兵迅速的挡住了顾安喜,于是作罢。 此时战场上还有些零散大凉士兵在逃逸,哈什手一收拢,大声道: “停下所有行动,全力追杀大凉皇子!” 他这样说着,可还是有人在扒死去士兵的装备,哈什脸色不变,一斧头便把那人的脑袋砍下。 “追!” ————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狼图上演着一场追逐捕猎的大戏。 他们本就是草原上最优秀的牧民、最优秀的猎手,追逐二三十人的部队,是很小的一件事情。 可就是这样一件很小的事情,却让他们屡次铩羽而归。 每当他们快要形成包围圈,快要得手的时候,那趴在马上的身影便会坐直了身,轻描淡写的几刀,便在他们还未完全形成的包围圈破开一道口子。他们便又逃出去了。 那人明明快要不行了,脸色苍白,就连眼睛也闭上了,可还是能迅速而精准的拔刀,斩下几人,然后又倒在了马上。 他们不信邪,一次次的尝试,却见那人一次次的拔刀、挥刀。数次的突围战里,也在她的身上留下了许多伤口,她或许下一刻就要死了,可是这一刻还在战斗,还挥着刀。 终于,在他们又一次被突围的时候,他们把目光放在了哈什身上。 山谷离昌平城只有半天的路程,而疾跑之下,他们已经追得有些深了,哈什看向自己的部下,发现他们沉默的目光里带着尊敬。 不是尊敬他,而是那个马上的人。 哈什深吸一口气:“继续追!把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赶。” 顾安喜她们在往偏东偏南的方向跑,目的地是昌平城,哈什把她们一点一点的往反方向赶。 这也是他们草原人的绝活,一个优秀的草原人,能把羊绕圈似的赶,最终把羊跑死。 赖偏将察觉到狼图的追兵把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赶,心急如焚。 他看了看趴在马上,紧闭双眼的顾安喜,有心和她说,内心却涌现无限的悲凉,他要怎么和她说呢?她数次逼退敌军已经实属不易,又能多做些什么呢? 最终,他咬咬牙,决定还是让她好好休息,没有多说。 心里在暗自祈祷附近有巡逻的斥候。 又是数次包围、突围,马上的那个人似乎连刀都提不稳了。 刀淌下的血把她的手糊成了一块,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她身上的血是那么的多,让人怀疑她会不会下一刻就因为血流光而死。 在她旁边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护在她身旁的只有十数人了,人人都带伤,血水把他们的眼睛和头发都糊住了。有个大高个,正面看没有大的伤口,可是一转身,就能看见他背后的甲胃已经被砍坏,上面已经没一块好肉了。 而另一个小个子的,更是像一只血猴子,分不清嘴脸了。 狼图的士兵看向她的目光已经满是尊敬。 无论她是大凉人还是狼图人,她都是勇士。 第一百零七章 香菇疙瘩汤 狼图的士兵又在看哈什了。 哈什左手抓着斧头,右手耷拉着,他的胸前有一道从肚子到脖颈的血痕,不深。脸上也破了几道口子。大伤口都是顾安喜给的,小伤口则是慌乱中不知是谁划的。 “阿达。”有人轻轻的喊,脚下的行动慢了些。 哈什眯起了双眼,他看见他们奔向的正前方,有一些细小的黑点。 他认出那是大凉的矮马,这种马轻、瘦、小,但速度极快,一般都是大凉斥候骑的。 “阿达!”又有人轻声喊道,多了丝急切。 他知道,决断的时候来了。 他们已经看见大凉的斥候,若是不管不顾,继续猛追的话,一盏茶之内能解决的话到还好,若是解决不了,大凉大部队追出来,他们又没马,必死无疑。 “撤!”他当机立断,喊道。 “阿达!”有人杀红了眼,有些不甘心。 “我说,撤!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哈什压着愤怒低吼道,在今天,他的权威已经屡次收到挑战。 没人说话了,也没人表示抗议。 他们突地放缓了脚步,然后慢慢地后退。警惕的看着赖偏将他们,防止他们反冲锋。 赖偏将他们忽然听不到背后的追赶声了,连忙回头看。 接着,他们看到了此生最难忘的一个场景。 一群人,就像一群狼一样,小心翼翼的后退。他们脸上的凶狠和残忍都未消退,可他们的步履是那么的小心,仿佛发出一点声响就会引来真正的野狼。 他们隔着一道缓坡,狼图士兵退到了安全距离,便转头飞也似的逃离了。 大凉士兵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还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取得了胜利。 直到风中传来细微的马蹄声——大凉的斥候已经离他们很近了。b 分卷阅读202 r   赖偏将才如梦初醒的喊道:“是我们的人!我们逃过一劫了!我们撑过去了!” 他在路上不知说了多少次:再撑撑,再撑一下,再走一会就会看见自家的人了。如今终于兑现了。 其他的士兵都发狂了似的跳、吼,然后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可嘴角还是裂得开开的。 我们赢了,我们逃出来了,我们在哈什的追杀下逃出来了。 他们还在兴奋欢呼,却听见扑通一声——顾安喜从马上摔了下来。 顿时,叫喊声和惊呼声又响起。 —————— 慧静在外面跑了一天,此时刚回到营帐里坐下。 他觉得有些心乱,于是便拿起兵书翻看。 这是本封皮靛青色的书,是皇叔留给他的,他在以后也学过许多兵书,可始终觉得这本更好,也更适合自己。这本书已经被他翻得有些卷皮了,封皮的颜色也淡了不少。 他还没翻几页,便听见账外有人喊了声:“将军。” 他听出这是亲卫队里的朝群,他定了定神,问道:“何事?” 朝群:“前日出发去昌平城的那只队伍,不知道你还记得么?刚有个士兵灰头土脸的回来了,说是那只队伍的,出了事。” 慧静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顿时觉得目眩眼花。 “你去把他喊进来。” 朝群喏了声,把那人喊了进来。 那人一进来就径直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朝群说他灰头土脸真是说轻了,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连是不是大凉的制式装备都看不出来。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仅仅是额头,已经有好几道血痕和血斑。 慧静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说罢,到底发生何事。” 那人一边抖一边说道:“小的、小的是赖偏将的属下,奉命运送物资至昌平城,不料在途中遇见了哈什。哈什带着五百人,我们不敌哈什,便四散逃去了。” 慧静沉声道:“那赖偏将和顾小将军呢?” 那人回道:“他们带人突围向昌平城方向去了。” 慧静自然能听出他话语里的隐瞒,无非是逃跑装作不敌,减少处罚罢了。 可是他眼下心乱得很,也懒得理这回事。 “然后呢?” 那人支支吾吾道:“他们突围后,接下来的事情我便不知道了。” “你没跟在一起?” “小的一开始便与他们隔开来了,之后哈什便去追他们了,小的想着回来报信,便没有跟上去。” 慧静皱眉。 那人见慧静不说话了,急急忙忙道:“大人,你可能不知道,哈什就是狼图国王子,是此次的主帅,也是前些日子连克三城的人。” 慧静顿时不高兴了,涨敌人威风,灭自家士气,只为了逃脱罪名,这是何等道理。 那人瞧见慧静面色不悦,连忙伏在地上,喊道:“请大人明鉴,小人所言非虚。” 慧静心乱如麻:“滚下去吧。” 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下去了。 慧静紧皱眉头,忽然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他恨恨的拍了拍桌面,骂道:“好一个哈什!” 他原本来前线定的计策便是集结精锐,与狼图先战上一场,要止住颓势,打出气势。可没想到哈什竟然出现在后方,这虽然是场突然袭击,可是也代表着狼图换了策略,将由原本的猛攻,变作打持久战了。 这样的转换让他本来的打算落空,对于战况来说也是利大于弊。 而最让他担忧的是,哈什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袭击了小安子,小安子如今也不知状况。 唉,早知就让小安子待在玉泉城,好歹是在眼皮子底下。 他这般想到,当下脚步腾挪,想要先下令派兵弄清顾安喜的状况。 一人进来了,却是陈西康。 他不无焦急的对慧静说道:“将军,狼图军已经在集结了,声势颇大。” 他们与狼图大部队相距颇远,就算是集结也不会闹出大阵仗,如今声势颇大,说明是有意让他们知道。 慧静恨得牙痒痒,狼图这一举动又令他的打算落空。 不过说不上坏消息,因为狼图集结,他们就要真真正正的打上一场了,事情又回到了最初的打算。 慧静当机立断,命令道:“传我命令,全军戒备!” “是。”陈西康一脸兴奋的下去准备了。 他觉得大凉翻身的时候到了。 慧静一个人待在营帐里,呢喃道:“小安子……” ———— 顾安喜迷迷蒙蒙的醒了,在醒之前,她做了个梦。 她梦到了她的小时候,娘亲给她做香蕈饺子,一边看她吃,一边摸了摸她的头,问她将来想做什么? 小安喜歪着头嚼着饺子想了想,说了很多答案。 娘亲就叫她只能选一个。 小安喜皱 分卷阅读203 着脸,苦恼道:娘亲,我能选两个么? 娘亲好奇地问道:哪两个。 小安喜奶声奶气的扳着手指头说道:我要去闯荡江湖,去当大侠,然后去前线,当个将军! 娘亲噗嗤一声笑了,说:你当了大侠怎么当将军? 小安喜瞪大了眼睛:当了大侠为何不能当将军? 娘亲也歪着头想了想,说: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以前从来没有过。 小安喜闻言顿时很放心的拍了拍胸脯,说:我来当第一个! 娘亲又噗嗤一声笑了,连声说好,又往她碗里多夹了几个饺子,嘱咐她多吃点。 小安喜根本不用娘亲多说,舀起饺子就吭哧吭哧的吃。 浅浅的做了这个梦后,顾安喜才迷迷蒙蒙的醒来。 她最先看到的是昏黄迷雾般的光,像是晚上升起的篝火。 她的眼睛张得开些了,才发现这是灯光。那灯,就在她头顶不远处蒙蒙的发着光。 然后,她发觉身上盖着一张被子,或者说是毯子。 原来她躺在了床上。 她侧头往旁边看去,发现有一只“瘦猴子”倒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似乎是睡着了。 她定睛一看,原来那不是只“瘦猴子”,而是二林。 她一扭头,便发出了声音,二林也醒了。 她很委屈的看着二林,冲她喊着什么。 只不过她的声音又沙又哑,二林一时没有听清。 二林见她醒了,非常高兴,连忙凑了过来。 “小将军,你说什么?” 顾安喜又说了一遍,声音稍大了些,只不过二林还是听不见。 “小将军,你说什么?你说大点声。”说着就把耳朵贴的近近的。 顾安喜嘶哑着声音说道: “饺子……我要吃饺子,香蕈馅儿的。” 二林顿时无奈了。 “哎呦我的老祖宗,上哪儿给你找饺子去啊?” 顾安喜更委屈了: “我就要吃……我要吃饺子……” 二林没办法了,连忙出去汇报,说小将军醒了,还嚷着要吃饺子。 赖偏将知道顾安喜醒了,非常高兴,进来和顾安喜说了几句话,结果顾安喜不依不饶,耍脾气就是要吃饺子,香蕈馅的。其他的话都不说,都不答。 赖偏将顿时发愁了。 可没办法呀,要不是顾安喜大发神威,顶住了大部分突围的压力,他们都不能安安全全的在这里。 顾安喜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呐! 于是赖偏将苦哈哈的去弄香蕈饺子了,可这儿连年征战,哪儿有香蕈啊。 最后没有办法,只得从库房里寻了些干菇,给顾安喜做了一大碗干菇疙瘩汤。 顾安喜唏哩呼噜的把汤都喝完了,这才舒舒服服的叹了口气。 第一百零八章 西北有孤城 顾安喜舒舒服服的喝过汤后,二林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那人满头白发,穿着甲胃,只是没戴头盔。 他面容和蔼慈善,脸上的沟壑深深的,若不是穿着甲胃,倒是更像一个农夫,而非将军。 “老夫镇北城守将,赵亦。” 顾安喜连忙做辑:“见过赵老将军。” 赵亦虚扶了下顾安喜,示意她不用多礼,随意地问道: “顾小将军感觉好些了么?” 顾安喜有些羞赧的点点头,她想起刚刚自己嚷着要吃香蕈饺子的事。 赵亦感叹道:“你这一睡,却是睡了好几天啊,要是这两天都不能醒,事情就大了。” 顾安喜惊呼道:“原来我睡了这么久!怪不得这么饿。” 二林在旁笑道:“是啊,顾小将军,你不知道我们这几天有多担心你,连医师都说你失血过多,恐怕……不过幸好你醒过来了。” 赵亦抚摸着他花白的胡须:“他们把事情都和我说了,顾小将军一人一马,屡次逼退哈什,冲出重围。真是神勇非常,江山时代能人出,了不得啊!” 顾安喜喜滋滋的摆了摆手:“全仗着马的便利,算不上什么。” 赵亦正色道:“那哈什之能,我比别人更了解,你能从他手上占到便宜,说明你之智、勇。我们当兵习武之人,不必过谦,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顾安喜知道这些当兵的人,特别是将军,讲究实际,都是实心眼。当下也不辩驳了。 她忽的想起了什么,问道:“赵老将军,我方才听你说这儿是镇北城?可我之前听说镇北城早就沦陷了啊。” 赵亦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 “这事儿说来话长,镇北城沦陷的消息大概是多久之前传开的?” “大概是五年前。” 赵亦老将军说起了一个漫长的故事,说漫长其实也不长,对于有些人来说,只是五年,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却 分卷阅读204 是一辈子。 大约是五年前,一只新军来到了镇北城。 这对镇北城来说可是件大事,要知道军费年年砍,西北各个城都是老兵,都缺新兵,今年终于轮到镇北城了。 镇北城的大将军为了庆祝,把库存的十几大麻袋黄米搬了出来,还煮了一大锅腊羊肉。 当天,镇北城是飘香四溢,整座城的人都闻着香过来了,不过他们也没白来,这人提着一捆菜,那人抱着一袋子黄米,最后来了锅大杂烩。 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新兵蛋子们着着实实的感受到了大家庭一般的氛围。 大将军赵亦说这是军民同乐。 副将撇了撇嘴:屁的个军民同乐,都是自己人。 镇北城里战时都是兵,闲时都是民,根本没有军民之分。就连赵亦,在农忙时候也要下地干活。 没办法呀,不干活就没吃的。 新兵蛋子们只感受了一天的大家庭温暖,后面就愈发难受了起来。 因为西北地的主食是黄米,也就是黍。 偏西北地区的新兵还好,偏中部地区,吃稻米的新兵压根吃不惯黄米。 不过好在他们可以出去打猎。 当然是偷偷的去。 镇北城处于西北大草原的一处奇崛的山峰上,背后是一片悬崖,只有正门的一处狭小的山路。最狭窄的地方只能供一马走过。 山峰上有一些大雁,山下的草原上有很多兔子。 这些新兵们还学会了抓草里的虫吃,只不过这些虫吃起来太费油了,他们都是攒上个几斤,然后一起炸来吃。 大将军赵亦看在这些新兵会把打来的野味孝敬给他的份上,对于他们出城打猎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吃起来喷香的炸小虫也有相当的功劳。 这些新兵为这座老城注入了新血,带来了很多新鲜玩意,新的玩乐方式,外面新的见闻,新的江湖传说。 戴着草帽的赵亦老将军,务农完正在大愧树下休息,他看着另一棵树下,几个新兵正和老兵在说些什么。年龄和方言口音都没有成为他们聊天交谈的阻碍,他们几乎是一边比划一边说的在聊天。 赵亦想,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可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 令军人们又爱又恨的战争来了,军人们爱战争,是因为他们在成为军人的那一刻,就在等待战争,这是荣耀,亦是归属。军人们恨战争,因为他们的战友有些在战争中死去。 是爱,还是恨?赵亦觉得自己想不明白,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必须站出来,因为自己的国,和家都在背后,需要他们来守护。 狼图来了。 对于镇北城来说,一切和往常并无不同,要真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新兵们无法出城去打野味了。 镇北城仗着天险,再加上城内自给自足,根本不虚狼图。狼图强攻不下,只能采取围势。 赵亦一边守城,一边试图寻出狼图突然进攻镇北城的原因。 以前狼图虽然偶尔侵犯边界,但那也只是打打秋风,掠夺过冬的粮食罢了。镇北城在西北偏北处,就算是怎么打秋风也打不到镇北城这里啊。 难道狼图穷疯了?赵亦心想,还有些乐滋滋的。 情势是在哈什来之后发生变化的。 赵亦是从狼图士兵那里知道哈什的,他和狼图人打过几十年交道,也懂一些草原语和草原的礼节。 那天哈什到来,狼图士兵迎接哈什的的礼节就不对劲,他依稀认得这是欢迎部落王的大礼 ——上一次见,还是他当新兵的时候,在狼图的“首都”,河间。 他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然后,他听到那些人大声喊:“……布巴固德……草原王……雄鹰之子。” 布巴固德是草原语里勇气之雄鹰的意思,雄鹰是草原上最为尊崇的动物,如果说狼是狼图的图腾与精神内涵,那雄鹰就是对于一个人最大的夸奖。 赵亦心下一沉,知道草原王的儿子来了这里了。 他忧心忡忡的回去,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宣布哈什的到来,并叫大家要多加小心。 老兵们对此不太在意,因为镇北城坚不可摧,狼图根本攻不进来。 新兵们本来被吓了一跳,可是看见老兵们浑不在意,便也嘻嘻哈哈起来了。 赵亦对此有些发愁,但也觉得镇北城牢不可破,想不通狼图为何要在此做无用功。对新兵老兵的怠惰没有多加训斥。 可事实证明,哈什不愧是雄鹰之子。 残酷的、智谋的、狡猾的、凶狠的,狼图国雄鹰之子。 哈什一来,便又展开了猛烈的攻势,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狼图的进攻用上了大量的弓箭和攻城利器。 镇北城很快就有了伤亡,里面大多都是新兵。 赵亦及时转换策略,制出对应的防护装备。 哈什分批分阶 分卷阅读205 段攻城,想骚扰镇北城,不让他们休息,最频繁的那次,一天吹了十二次号角。 赵亦也变换策略,采取轮更制,让部下得到充分休息。 只不过在此期间又死伤了一批人。 哈什不知从哪里抓来一些大凉人,在城下极尽侮辱,嘲笑城内的都是没卵蛋的大凉人,一边把抓来的大凉人挑筋放血,哀嚎声响了一整天。 血气方刚的新兵哪里受得了这个,纷纷请缨出城作战,赵亦深知这是对方的计谋,狠狠的驳回了他们的请求,并严令他们不许出城。 当天晚上,就有一队新兵出城妄图救下被抓的大凉人。 第二天,他们一些人的头颅挂在了旗杆上。 有一些被活捉的和先前被抓的大凉人一样,在城外被侮辱,用来嘲笑城内的人。 那些新兵义愤填膺,血涌上头,要出城决一死战。 赵亦痛陈利害,叫他们不要意气用事,并严令老兵们看管新兵,不要让他们出城。 那一个月,总共三只半小队出城,一个都没有回来。 老兵们经验丰富,饱经风霜,这些事情虽然能动摇他们的内心,可是他们已本能的不会意气用事的做出行动了。 剩下的新兵虽然没有再出城了,可是心里都憋着一股子气,和愤怒。愤怒狼图人的残忍,愤怒赵亦的不作为……甚至,愤怒自己的无用。 又过了半个月。 狼图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乐师,演奏起各地的家乡小曲。 残酷的战争,死去的战友,于夜中飘散的熟悉的歌谣,都无时无刻不在撩拨着这些新兵们的心弦,他们流泪了,想家了。 连续好几天,狼图都在演奏家乡小曲。 终于,在多重的精神折磨和压力之下,再加上思乡的情绪,城内营啸了。 狼图军仿佛早有预料,在那时发起了进攻。 镇北城手忙脚乱,好不容易应付了过去。 天一亮,营内满地的尸体。 这些尸体大部分都是新兵的,他们不是被狼图人所杀,而是死于自己人的手上。 剩下的新兵也都畏畏缩缩,一有风吹草动就缩起来,显然是受到了创伤。 赵亦发了狠,把城中的军纪又整治了一番。 又防微杜渐的制定了一些措施,打算与哈什斗到底。 “五年。哈什在这边待了两年,狼图又陆陆续续进攻了三年,在不久前,他们才退军。” 赵亦淡淡的说道。 第一百零九章 满城白发人 他没有继续说接下来的两年里哈什又做了什么。 也没有说这五年内这城里又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说他们是如何抵抗,是如何撑过来的。 也没有说那些新兵怎么了,最后还剩多少。 狼图后来的退兵,自然是因为他们要集结兵力从正面进攻大凉。 镇北城始终太偏,也实在是久攻不下。 后来,镇北城也防范再三,没有贸然出城。 直到最近,才派斥候出城巡视,这才恰好碰见了顾安喜她们。 赵亦讲完这个漫长的故事,停下了。 他似乎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或许是人老了,回忆起从前就出不来了。 他怔怔的看着挂在墙上的那盏昏黄的大灯,久久不语。 “所以,我们来了。”顾安喜突然道。 顾安喜字句铿锵道:“五年前,一批新兵来了镇北城。五年后,我们来了。来了,就有希望!” 赵亦看着顾安喜那张朝气蓬勃的脸,这张脸虽然稚嫩无比,虽然看着并不牢靠,可是却充满着希望。她的脸与五年前一张张同样年轻、同样朝气蓬勃的脸重合。 赵亦突然觉得灯光有些刺眼,眼睛发热。 妈的,果然是老了,眼睛不行了。赵亦拭去眼角的湿润,心里暗道。 他有些意兴阑珊的说:“你刚醒,身子骨还弱得很,又被老头子我拉着唠了半天,快好好歇息罢。我先走了。” 说着,站起来便向门外走去。 他或许是真的老了,虽然站得直直的,腰、膝盖也都是直挺挺的,可是站起来毕竟有些困难了。 见他向门外走去,一旁的二林连忙朝顾安喜使眼色。 顾安喜没学过“眼语”,也不知道二林这个暗号是什么意思。 二林顿时急了,手往门外指,手舞足蹈的。 顾安喜似懂非懂,也往门外走,她一站起来,二林就连忙扶住了她。 赵亦和顾安喜一前一后的往门口走去,只见赵亦推开了门。 门外先是两团亮簇簇的篝火,围着篝火,也围着这个房间的,是一个个人。 他们样貌、身高、体长都很不一样,但相同的是,都穿着甲胃,都戴着头盔,脸上的沟壑像一道道农田的阡陌。 赵亦在他们中间沉默的走,顾安喜也在 分卷阅读206 他后面跟着走。 在外面的老兵一个接一个的脱下自己的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 他们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既有对儿孙辈的期望,他们在期望儿孙辈能完成自己的梦想与抱负;也有对新生光芒的希望,他们在希望有新兵会延续他们的城。 顾安喜跟着赵亦,他的头发是花白的,周围人的头发也是花白的。 一眼看过去,竟都是花白斑驳的头发。 五年,别人都以为镇北城已经沦陷,可他们依旧孤独的守着这隅城。 这里或许很偏,偏到有人已经将他们遗忘。 可是他们自己!他们自己没忘,这里,是大凉! 看着这些老兵,顾安喜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又怎么能不泪流呢? 她直起身,缓缓行了一个军礼。 此情此景,端的是:山河皆浮沉,西北有孤忠。万里一孤城,满城白发人。 就当场景只剩下篝火哔啵哔啵响的时候,一抹青衣却突然闪了出来。 “你怎么出来了?刚能站起来就出来吹风,不要命啦?” 一把声音随着青衣窜到了顾安喜面前,她定睛一看,眼前的却是一青衣女子,说是女子有些勉强,观其面向,应该说是妇女才对。 她手里提着一个大木箱,整个人风风火火的,扶着顾安喜就要往屋里走。 二林连忙在旁说道:“小将军,这是这些天一直照料你、救治你的赵秀秀,赵姑娘。” 原来是医师,顾安喜心里想着。然后就被她拖着进屋了。 赵秀秀把顾安喜拖到床上坐下,顾安喜连忙道:“多谢赵姑娘这些天的照料……”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赵秀秀一边把二林往外赶,一边说道:“去去去,给你家将军烧盆水来,一个个都没点眼力见的。” 二林很委屈也很懵然的被推了出去,屋子里一下就剩她们两个人了。 赵秀秀回过头来,把顾安喜塞进被子里,训道: “你也不看看是什么环境,你是什么身份,就穿着这身蹦跶出去。” 顾安喜懵了,我什么身份啊?在外面那些老兵老将面前就是小兵啊。 赵秀秀一边给顾安喜掖被子,一边絮絮叨叨的训道: “……穿那身衣服也不显勒得慌,怎么能穿那身衣服呢……” 听着赵秀秀的念叨,顾安喜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换了身衣服。 她原本穿着的是甲胃,内里还有内甲,内甲里面还穿着亵衣,里面裹着裹胸,如今却是一身宽松的白衣,亵衣和裹胸全然没有了。 顾安喜呆呆傻傻的看着赵秀秀,脑子里在不停瞎转,她知道我是女儿身了?还有谁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赵亦老将军知道么? 赵秀秀看见顾安喜那痴傻的样子,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她隔着被子捏了捏顾安喜的大馒头,笑道: “想不到你这个小家伙,裹着胸也能长这么大,不过你以后莫要再裹了,对身子骨不好的。” 顾安喜欲言又止,赵秀秀似乎看出来了,笑道: “放心吧,小家伙,他们都不知道。” 接着,她又摸了摸顾安喜的脸庞,很是柔情怜惜的说道: “你这个小家伙,身上那么多伤,差点就救不回来了,我光是看那些伤口都觉得疼,也不知道你这个小家伙怎么挺过来的。不过也是,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战胜哈什吧。” 顾安喜怔怔的看着她,不明白自己只是从哈什手上逃出来,怎么就变成战胜他了。 这个大大咧咧的西北女人在此时此刻展现出别样的柔情,仿佛她抚摸的脸庞不是一个照料中的病者,而是她的情人。 她的一切似乎都经不起细看,看她的眉眼面骨,是一个美人胚子,可是她的眼角皱纹很重,头发也有些斑白,皮肤很差,隐约可见毛孔。就连她的手,顾安喜也能通过脸感受到她手的粗糙。 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西北女人了,也许她在战时是个医师,但平时则是个农妇,干的农活也不比男人少。她和其他西北女人一样,粗犷大方,却又有着别样的柔情。 就在这时,二林端着一盆水进来了。 赵秀秀抽回手,一边站起身,一边骂骂咧咧的接过水盆:“你个没眼力见的,你家将军刚醒,也不知道给她端碗鸡汤来,快去!” 二林懵了:“将军刚吃过啊……” 赵秀秀没好气的说道:“叫你去你就去,快去!” 二林哦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又一拍脑袋:“我先帮小将军擦擦身子吧。” 赵秀秀又骂道:“这里要你作甚,你快去端鸡汤就是了。” 说着把水盆放到地上,把二林往门外推。 二林一边走一边看向顾安喜,面色怪异,那眼神好像在说:注意身体。 顾安喜自然知道赵秀秀是想帮她隐瞒,脆生生的说了声谢谢。 赵秀秀把 分卷阅读207 她扶了起来,叫她不要乱动,声音柔和得和方才判若两人。 赵秀秀伺候着顾安喜,用毛巾把她上上下下都擦了一遍,又换过了药,浑身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了。 她刚收拾完,二林就端着鸡汤急急忙忙的过来了。 他对着赵秀秀点头哈腰的笑道:“好姐姐,喝个汤这样的小事还是让我来吧,不劳烦姐姐你了。” 赵秀秀白了他一眼:“瞧把你能的哟。” 端起水盆就出去了。 二林把鸡汤送到顾安喜手上,又跑到门外确定赵秀秀走远了。 这才回来对顾安喜又是挤眉弄眼,又是面色燥红的说: “将军,赵姑娘……没对你做什么吧?” 顾安喜很是淡定的吹开鸡汤上的浮油:“能做啥啊,别瞎想。” 二林的脸红了红:“没做什么就好……” 顾安喜继续淡定的喝汤。 二林想了想:“那个赵姑娘,其实就是赵亦将军的女儿。她是个寡妇,丈夫在几年前就战死了。” 顾安喜沉默了,这短短几句话说明了很多事情。这个地方女眷很少,也不太方便,赵亦若不是不得已,也不会把女儿带到西北来。她的丈夫死于几年前,恰好就是哈什带军进攻镇北城的时候,她的丈夫或许就死在哈什手上。 这也说明她为什么对顾安喜照料非常,除了把她当做顺心顺眼的晚辈之外,也有她让哈什吃了个大亏的原因。 顾安喜不说话,二林的脸色又变得诡异起来,他扭扭捏捏道: “所以,头儿,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你也别答应赵姑娘。你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人赵姑娘也不容易……” 顾安喜把空碗往二林手上一塞,翻白眼道:“滚!” 二林急了,还要再说什么,顾安喜把被子往头上一盖:“快滚!” 她心道,什么赵姑娘啊,这“赵姑娘”要是有孩子,孩子都和你这个小萝卜丁差不多高了。你还操心别人! 第一百一十章 男儿西北有神州 顾安喜昏迷了好几天,醒了后又在床上养伤歇息,如是又过了一个多月。 她的伤比她想象中严重,但恢复也比她想象中好。 她的身上有很多道伤口,大部分集中在上半身,最严重的是哈什一开始射的那箭。 那箭把她的左肩洞穿,并且箭头是特制的,有倒钩。当时在战场上不能拔出,一拔出会导致整个左肩溃烂,所以当时赖将军只是做了简单的处理,把箭羽砍断。 在来到镇北城后,赵秀秀把她左肩的伤口挖开,然后把残余的箭弄出来,清理好后就敷上草药。 其他的伤口也大多只是刀伤,伤口都不深。 最为危急的是当时顾安喜出血过多,整个人都没有意识了,不过现在人既然醒来了,也就没有大碍了。 只是血流得太多,面色看起来很苍白。 赵秀秀就经常过来,给她端来一碗鸡汤,又或是一个腊猪脚,怜惜的摸着顾安喜的脸蛋。 一边看顾安喜吃东西,一边说:“瞧把孩子给瘦的,多吃点。你的这些伤口呀,保不齐要结疤,长了疤就不好看啦!不过你年轻,身子骨好,多吃点疤就自然掉了,最后还是看不出来的。” 顾安喜喜滋滋、香喷喷的吃完,赵秀秀也很乐呵的收碗: “小家伙真乖,胃口真好。” 说完就火急火燎的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顾安喜心满意足的摸了摸肚皮,心想赵姑娘真是个好人。 每次赵秀秀一出门,二林包管马上窜进来,他对于顾安喜能吃上赵姑娘开的小灶这件事很是羡慕,一双眼睛很是犹疑的看着顾安喜。 他闻着屋子里残存的香气,小声嘀咕道:“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赖偏将在顾安喜醒后便着手准备回玉泉城,他在办差途中遇上了哈什,导致没有完成任务,人也差点没了,这可是件大事。 虽说哈什不可力敌,可真要治他的罪,也是可以的。 于是他急忙想要回玉泉城述职,最起码报告途中极其意外的遇见哈什这件事,说不定就破解了对方的阴谋,将功补过了呢? 可是镇北城去玉泉城颇远,而且途中也有零星的狼图军队,不太安全,所以他决定还是先去昌平城。 看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作何打算。 而顾安喜呢,她原本就像去昌平城找娘亲的,如今却是来了镇北城。 镇北城偏僻非常,最近除了他们之外也没外人来,所以她就只能等赖偏将回来后,又拜托他下次去昌平城的时候,了解一下情况。 顾安喜在镇北城养伤,玉泉城这边可就没那么太平了。 大凉和狼图打的不可开交。 大凉一开始是憋着一团火气,打法异常凶猛,而狼图似乎是抱着拖延的心态,所以竟然大凉占得了先机和上风。 随着时间的拉长 分卷阅读208 ,狼图也打出真火了,大凉也冷静不少,双方就基本持平,打起了持久战了。 而就在战局焦灼的时候,智沐来了。 他是在下午来的,只有一队护卫跟着他,没有仪仗队,也没有华丽盛大的登场。 他和慧静见面的时候,他没有穿龙袍,只是一袭青衣,他就坐在椅子上,由寿公公推着走。 而在他对面,是穿着一身将军甲胃的慧静。 智沐脸色平静,定定的“看着”慧静。 慧静脸色疲倦,眼底有一圈乌圈。 他也看着他的皇兄,但没有说话。他知道,他的皇兄虽然看不见,可已经知道他在了。 他们互相看着,时间过去了一盏茶。 他们之间仿佛有看不见的气压,让旁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终于,智沐开口了: “小安子呢?今儿怎么没看见她?” 慧静嗓子眼发涩:“她……她在去玉泉城的路上,被狼图军队袭击,生死未卜。” 他最终还是将事实老老实实的说了。 他本来也想去探寻小安子的去向,可是狼图不知发什么疯,把战场拉在了玉泉城偏西北处,这样一来就把玉泉城往西往北的来往和通讯全部截断。 他们暂时没有办法联络上昌平城了。 他也派出过一些小队沿途去寻小安子的痕迹,可是前线战况激烈,西北平原又大,搜索情况很不理想。 智沐仿佛早就知道,神色不变,他轻轻的说道: “生死未卜?嗯?” 慧静突然觉得这样皇兄好恐怖,他咽了咽,有些心虚的说道:“是。” “那你怎么不去找!” 智沐的声音陡然提高,夹杂着一股出离的怒气。 慧静突然觉得言语是那么的苍白,解释是那么的无力,可他还是说道: “狼图堵在前面……我也派过人找过了,没找到……”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智沐狠狠的打断。 只见智沐整个人跳了起来,跳到慧静的面前,指着慧静的鼻子发恨道: “那你就带兵杀过去!把他们全杀光,拦路的全杀光!实在不行你就自己去找,哪怕是爬着,也要,一!寸!一!寸!的!找!完!”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慧静的脸了,声音发颤,后面几乎是一字一顿,怒气非常。 他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后面的人呼啦一下跟上了。 慧静苦笑,他知道智沐不是真的要他一寸一寸爬着去找。 而是怪他没有照顾好小安子,没有在小安子出事的时候保护她,也没有在小安子出事后第一时间找到她、呵护她。 智沐骂他是骂他这些,而他确实没有做到,也没有做好。 慧静心里说不出的苦涩,他最近很是心急,想要打出一道口子能恢复与玉泉城的通信。 他觉得由玉泉城附近开始找,希望要大不少。 可是他越是心急,战况就越是焦灼,他曾经一天之内下了三道军令,老将军们看出他不对劲,都纷纷劝他慢慢来,不要急着立功,战事打个几个月一年都很正常。 只有他和智沐知道,他们眼下哪里是想打胜仗啊。 他收了收心,脚下往军营将军府走。 他准备再加猛攻势,烈火烹油。 小安子,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无论你在哪里,也无论是不是一副骸骨。 —————— 金陵的一处酒楼。 此处酒楼能登高凭栏而往下望,下面是围城的一道水。 水的那边是舫楼,依水而建的楼船,上面有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此时都在歇息。 她们要等到晚上才会活跃,届时整座舫楼都会挂上五颜六色的灯笼,美丽非常。 书昕和童超应约而来,酒楼上靠窗那边已经坐了许多人,都是京城里的公子哥。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高声的呼喊叫嚣。 静的呢,就在一旁摇头晃脑,吟些酸诗作些腐对。 见书昕和童超来了,他们顿时停下手中的动作,为首那人嘻嘻哈哈的端着一杯酒,笑道: “书昕兄和童兄可是晚到啊,要罚一杯才行。” 书昕一看这些人一副赢奸卖俏的样子,顿时很无奈的拱了拱手:“不知徐兄叫兄弟某来所为何事。” 那徐兄一边笑一边扶过书昕的肩膀: “这不好久没聚了么。京城的公子哥,属你们俩最难约,你们说是不是?” 其他人顿时醉醺醺的举起酒杯,响应一片。 那徐兄也不叫他们罚酒了,拉过他们便按在了座位上。 书昕和童超也只能无奈的坐下,这个徐兄是这里家世最显赫的公子哥,不好不卖面子。 可是,他们的脸却慢慢的冷了下来。 这些人一到下午就在这里喝酒,他们会一直喝到傍晚,然后去对面的舫楼狎妓买笑 分卷阅读209 、寻欢作乐。 那徐兄一坐下便招呼大家喝酒,其他些公子哥,也很给面子的把酒杯喝干,亮出杯底。 书昕和童超也拗不过众人的面子,也着着实实的喝了几杯。 酒过三杯,他们开始谈起风月,这家的姑娘笑起来嘴角有一颗痣,最是动人,那家的姑娘身子骨柔软,声音也柔。每当说起这些,他们就齐声嘿然的笑。 书昕越听越头皮发紧,越听越不自在。 他有些突兀的说道:“听说狼图已经兵集西北,而陛下也已御驾亲征了。” 场面顿时一冷,徐兄一边打哈哈一边对书昕笑道: “书昕兄,今儿是来喝酒的,别说那些扫兴的话。” 书昕装作不懂道:“国家大事怎么就扫兴了?” 徐兄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这些东西在家听到耳朵都起茧了,难得出来喝酒,还说起这些,不是扫兴是什么?” 书昕哑然失笑,他们天天在这里喝酒狎妓,又怎么是难得出来喝酒呢? 其他公子哥听后竟然很是认同的点头。 书昕一个个的看过去,发现大部分公子哥一脸无所谓,只有少数面有愧色。 他知道和徐兄没什么好讲的了,拢了拢袖子,愤然离席了。 童超也跟着他走。 他们走过鸦雀无声的酒席,丢下了一句话: “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 他们走后,面有愧色的人或借口肚疼离开,或借口家中有事离开。 而那些没走的人,却不去管这些人。 他们举杯痛饮,像是要把这辈子都喝在这里。 他们譬如水上的蜉蝣,朝生梦死。 第一百一十一章 西北,去西北! 时间总是匆匆流过,年轮也不曾停下它的转动,又是三个多月过去了。 无论是盼望长大的孩童,还是额外珍惜时光的老人,他们都感受不到时光,只有在某个瞬间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多数人会感到蹉跎了岁月,甚至有些惶恐不安。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岁月能干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但却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应该用时间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大凉和狼图已经在前线打了一整个春天。 夏天的草原很干燥,将士们打仗都没精神气力,拿起武器也病恹恹的。 每到日头最高、最晒的时候,不消得双方多做暗示,便齐齐的停战歇息。 有时候隔得近了,还会互相在巨大的帷幔荫下看对方,指着对方滑稽的一面哈哈大笑。 无论慧静和智沐怎么急,都没能在春天的时候打通一道通往昌平城的口子。 智沐甚至在一个月之内七次临阵御驾,主持大型战役,可是收效甚微,边关的将士们对他们的主将很亲热,对皇帝就不怎么感冒了。 智沐不懂行军打仗,既无帅才也无鼓舞士气之用,频繁临阵御驾反而累了身子,终日躺在床上。 他本来为了尽早来到玉泉城已经是费心费力,一路上为了反应不那么大,甚至没怎么吃东西,全靠一股子信念吊着。 如今来了前线,又着急打通关口找小安子,急火攻心,病状反而好了七七八八。 不过这也是回光返照,一个月久攻不下,他的身子一下就吃不消了。 反而比以前的症状更严重了。 他这病说不上病,也治不了,只是要注意饮食,少些活动,精心修养就可。 不过太医斟酌再三之后,又看了看智沐的脸色,又说陛下这是心病,就算养好了身子也是病恹恹的,心病还得需要心药来治。 首要的还是让陛下心中郁结顿消,起码要开心快活起来。 太医说了半天,其实也大多无用。 让一个不开心的人开心起来,说容易,做起来难。 慧静也不好过,他虽然有帅才,也有想当的军事才能,可是哈什也不是易于之辈,战况很是焦灼,他担心忧虑之下也休息不好,眼底下的乌青这两个月来就没有消过,也没有睡过超过两个时辰的好觉。 智沐虽然没有再指责他,可是也没和他说话,这样他反而更内疚了。 无论慧静和智沐如何去想,如何去做,时间都来到了夏天。 这个时候毕竟不是打仗的好时候,就算是这边的将领,想要指挥动大热天下的军队,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就算是兵士们愿意在大热天下行军,不消两个时辰,也保管有一小半中暑,其他人也病恹恹的,接下来的仗根本打不了。平原的夏天,白天实在是太热太晒了。 就在双方默契的停战之时,狼图却在悄悄地对着西北的边防线进行渗透。 说是渗透,那可真如水滴石穿一般,一开始是零星的几只小队越过边线,进入大凉的西北之地,后面便是十几支小队十几支小队的了。 原因也很简单,狼图的粮食不够了。 分卷阅读210 他们穷兵黩武、准备这场战事了一二十年,也才勉强能打而已,他们毕竟是游牧之国,准备这么久的粮食,数十万大军两个月就烧的差不多了。 这些小队都是带着任务的,他们越过边境诸城便会在大凉的乡镇劫掠粮食,然后尽可能的往回运。 这个事情非常危险,要穿越大凉的防线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纵然大凉的边线很长,可要安全穿过也要翻过几座山才行。 所以这些小队都是些大胆粗壮的汉子,他们为了粮食不择手段。 他们不敢劫掠大城市,就往周边的小村庄跑,往往把那些农家的牲畜劫掠一空,没长好的嫁妆也拔了,存着的口粮也抢了,甚至连没来得及播下的种子也没留下。 这样一点活路也不留,当即就有些农村的小伙子和他们拼了。 当然没打过,那些狼图壮汉把胡刀一侧,壮壮实实的小伙子便如田里的麦苗,一寸寸的倒下。那狼图汉子持刀冷笑,血溅在他脸上的皱褶,很有些阴森发冷的感觉。 然后他们继续装东西,直到把马上大大的行囊装满,才一个呼哨的又走了。 就这样,还是比较讲理的了。 更有些不讲理的狼图人,一进村子什么话也不说,埋头就杀,杀了一小半人后把行囊袋子往血泊里一扔。 那棕黑的袋子沾在湿哒哒、粘稠稠的土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它绵绵软软的瘪了下去,好像正一点一点的往土里沉似的。 生还的人战战兢兢的看着这些狼图人,不知作何动作。 狼图人指着他们,又指了指袋子,叽里咕噜的吐出一段狼图语。 他们听不懂,面面相觑。 狼图人又指着他们和袋子大叫,还扬了扬刀,刀上的一趟血顺了下来,变成一丝线。 有的人好像听懂了,浑身发抖着去拿袋子。 狼图人指了指一户门前的田里的菜,示意他们装进袋子里。 这下他们就都懂了,拿起袋子就往里面装粮食。 有些人还想糊弄了事,往里面连根带土地装些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菜,结果被狼图人一刀了断了。 其他人顿时老老实实的装粮食了,等到把那些有一人高,装满也有几百斤的袋子装满后,那些狼图人才骑马离开。 剩下的人才敢抱着无辜被杀的人嚎啕大哭,整个村子于是陷入了悲哀的气氛中。 若是这些狼图人一年来一次,或者定时来,他们也能坚持得久一些,兴许还能坚持到秋天。大凉人民多么朴实,只要还有一点活路,还有一口饭吃,就会努力活下去。 可是这些狼图人真的一点活路都不给啊,来的密不说,有些脾气不好的还要杀人,还有些汉子,不知在军里忍了多久,抱起村里的姑娘就往地上滚。 那姑娘的丈夫哪里受得了这个,血盈于瞳的冲了上去,最后也还是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每次狼图人来,运气好的村子死几个人、被糟践几个姑娘就算完了;运气不好的,或者稍加抵抗的,半个村子的人就没了。 这样是活不下去的,村子里的村长,又或是大族的族长纷纷一合计。 狠狠的一拍大腿,走!离开这片土地,往南走,往东走! 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逃难,亦或者说迁徙就开始了。 大凉大西北的小村镇的人都动起来了,他们锅碗瓢盆的带了一大堆东西,把自家的黄牛系上纤绳当做牛车,拖家带口带上十几口人,在村子或族长的带领下,往东南方向走。 那里,是朝阳初生的地方。 他们有的往偏南的大城市走,觉得大城市能庇护住他们,或许还存着战事过后还回家的想法。有的则往更远的地方走,他们觉得狼图迟早都要攻克西北,还不如早做打算,他们的目的地,是中部巴渝地区,甚至是太原、金陵这些地区。 他们有的人一辈子都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一出门就把一辈子出门的量都走完了。 他们要陆陆续续赶几个月甚至一年的路,他们走的很慢,路途也比他们想象中困难。 他们当中可能只有一半的人能到目的地,可是他们走得坚定,也走得有力量。 他们坚信,这片土地没有生的希望,下一片土地一定有,只要有希望,就能活下去。 就在这批“难民”陆陆续续的到了中部、东部地区之后,前线的战事也渐渐传到了这些后方地区的人的耳中。 有些人此时才知道原来大凉的将士已经在前线和狼图打了起来,家中有当兵的人马上兴奋地说,他家有个哥哥,前几个月就随大部队走了,想必是去了前线。 有越来越多的传说传了出来,有的人似模似样的说:狼图人个个身高九尺(约合2.25米),凶神恶煞。 还有的更神乎其神:前线打成一锅粥,他们在后方也能看的清清楚楚,有连绵一片的金色电光,那是大凉的道士在作法。另一边则是阴风阵阵,天空上的云化作巨狼,那是狼图的大萨满 分卷阅读211 在施术。 按理说如此多的难民涌进其他地区,必然会造成普通百姓的惶恐,酿成社会动荡。 特别是智沐不在,国无国主的时候。 但这个时候,广钰站了出来,他联合除了投靠智沐的所有府尹,积极开展动员。 声称大凉已经在前线占据了优势,但要打赢也需要一段时间,号召所有青年参军,届时论功行赏,不但把西北之地空出来的耕田赏赐下去,还要把打下来的狼图牧田也赏下去。 这一下就平复了民众的担忧,觉得大凉已经胜券在握了,赢只是赢多少和什么时候赢的问题。 于是,无数被激起保家卫国之心的青年,积极的组成队伍,往西北去。 朝廷沿途只发放基础的干粮和装备。 当然,大凉承平已久,而这些大凉热血男儿也不是仅仅只是为了一纸政令。 有许多真真的好男儿,听到前线有战事,国有国难,便召集同窗、兄弟,与父母告别,托付兄弟姐妹好好照顾父母后,就赶赴前线了。 有的人与父亲告别,与家里佃户家的儿子一起骑着马,便向前线奔去。 有的人在码头看了半天告示,最后由旁边一个秀才念出,解出其意,随后一拍脑袋,把兄弟们都喊上,凑上所有的积蓄,包下了一座大船。他们平时只是在船上跑上跑下的力夫,今天也能正儿八经的坐一回船了。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可能看不懂告示,可能正在马上、船上擦着宝剑,可能有人心怀将军梦,有人只想着功成归来有一间大房子。 但此刻,他们都有着同样的一股信念。 西北,去西北!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万里长征人未还 大量新兵的涌入为前线提供了强有力的新生力量,这些新兵虽然不能未前线带来即时的助力,可是却为前线的战士们带来无限的士气和信心。 他们很充实的觉得,他们后面是有人的,是站着一个国的。 这是以前没有过的感觉。 在大凉士气高涨之后,狼图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们毕竟是盘踞在玉泉城和昌平城之间,可以说是腹背受敌也不为过。 没处着脚的地方,就连使力气也比平常困难些。 所以他们还是把通往昌平城的路让了出来,慢慢回到以往背靠狼图的戒备状态。 在他们背后,是狼图的河间 ——狼图的大部落王布巴固德已将他们的政治、权力和经济核心迁到了边境线上。 其目的,已然是昭然若揭。 要压上全部的力量对抗大凉。 就当狼图缓缓后撤,并随时准备应对大凉的突然袭击的时候。 大凉军队一拥而上,不过却不是为了抽冷子偷袭,而是分批集队的沿途搜索,好像狼图后撤的路上有金子似的。 狼图人先是一愣,然后指着那些焦急的大凉人哈哈大笑。 他们也不着急走了,只是维持守势,然后看着大凉人到底要做什么。 大凉士兵在路上捡来大量有人使用过痕迹的物品,不管好坏在中间地带放了一堆。 这里面有大量狼图士兵撤退的时候扔下的废品,此时却被大凉士兵们再度捡起。 狼图士兵指着他们大笑,嘲笑他们要用自家不要的东西。 大凉士兵虽然听不懂草原语,可也能看出狼图士兵的鄙弄之意,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 待收集得差不多了,又有士兵去报告智沐和慧静。 慧静和智沐都出来了,只不过智沐依旧坐在椅子上,由别人推着走,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慧静一路检查那些收集回来的东西有没有小安子留下来的,他检查得很认真,旁边的智沐也一脸沉默的跟随者。 慧静检查完,发现没有特别明显是小安子留下来的东西,她的甲胃和靴子都是特制的,所以也到容易辨认。 他长舒一口气,旁边顶着大黑脸的智沐脸色也稍缓。 这里没有小安子留下的东西,最起码说明她没死在这里,也没被狼图禁锢。 与他们隔着几百米的狼图士兵有些蠢蠢欲动了,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些大凉人在做什么,可是都知道那两位是大凉的主将和皇弟。 就在此时,哈什来到阵前,手一挥,制止住了蠢蠢欲动的狼图士兵。 他用草原语高声喊道:“大凉小贼,你们的皇子,你们的血生弟兄,已经被我亲手射死!不必再找啦!” 他说的就是顾安喜,也当然没有亲眼看到顾安喜死,虽然他觉得在那种状况下没人能活,可毕竟没见到她死。 不过他虽然心中暗暗警惕,可还是于阵前说出这番话挑衅。 如果能引来大凉士兵不顾一切的反攻就好了,他正觉得对方是摆下陷进,吸引他们上钩呢,不然对方的主将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出现在阵前。 大凉的两脚羊又不是他们勇武的狼 分卷阅读212 图子民。 慧静知道小安子兴许没死的消息,心情好了许多,他听不懂哈什的叫嚣,于是问陈西康: “那个跳脚小子在说什么?” 陈西康的草原语也不是很好,再加之隔得很远,也听不真切,于是回道: “没听清楚,好像是‘皇子’、‘亲手射杀’什么的,估计是寻常的阵前叫嚣吧。” 慧静点点头,命传令官回话:“我们将军说:‘他会等着你的,也请你洗干净头颅,莫要被别人轻易取了性命!’” 他说的当然也是大凉中原语。 也不知哈什是不是听懂了,只见他哈哈一笑,就骑马转入军中了。 狼图军队也不在停留,缓缓后撤。 慧静缓了口气,下令全军进军,目标昌平城。 到了昌平城,小安子没见着,倒是见着了赖偏将。 他往返昌平城和镇北城数次,最终还是决定留在这里,等大部队来,也好第一时间汇报。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他战战兢兢的把事情完完本本的说出来,等着慧静的审判和处罚。 没想到慧静没说话,他一旁坐在椅子上的人却说话了。 “把你们逃亡的事再说细一点。” “啊?”赖偏将看了看这个眼睛蒙白布的人,见他坐在旁边,有些琢磨不透他的身份,但又见慧静一句话也不说,于是又把他们逃亡的事再说了一遍,这次加上了许多细节。他本以为他们的关注点会在镇北城尚未沦陷的事上,却不曾想会关注这个。 小顾将军如何神武,他们如何厮杀,如何保护着小顾将军一路撤离,突围中有多少好弟兄舍身。 说完他就又战战兢兢的等着。 “小顾将军如今在镇北城么?”却是慧静发问。 赖偏将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是,前些日子见她身子已无大碍了,已经能四处走动。” “咯吱—咯吱”却是智沐一刻也不想停留,自己转动着椅子往外走。 慧静也连忙甩下一句话:“你做得很好!去领赏罢!” 说完就连忙跟上智沐。 赖偏将站在原处一脸懵,不明白自己有过之身为什么就变了有功。 慧静和智沐的亲卫队还未歇息,便又花了小半日急行军去了镇北城。 镇北城上,已有好些日子没有部队光顾了。 眺望台的老兵原本有些懒洋洋的靠在城墙上,一见远处那毫不掩饰的的滚滚烟尘,顿时惊得马上翻下身子,趴在城墙上细细地看。 他看了好几眼,才确定来者穿的是大凉的制式装备。 他是队里最好的神射手,眼力那是没说的,闲时就派他守城门,连飞过一只大雁都能看清。 他怕是敌人的诡计,又细细的多看了会,终于确定来者都是纯纯正正的大凉人,连旗帜都是大凉的,若狼图连这些细节都能点点滴滴都伪造出来,那早就不用打这场仗了。 于是他慌慌忙忙的奔下楼,高声如同小时候听戏般唱道: “报——我军终于等来支援啦!有新兵来我们镇北城啦!” 后面那句是他加的,可他也真真觉得是这个理,他们镇北城五年没有新兵,如今也是添新兵的时候了,他们苦守镇北城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于情于理都应该把新兵往他们这边发。 于是他大大方方、喜滋滋的说了。 他这一说,其他的老兵就炸开了窝: “老瘸子,你说什么?有新兵来我们这儿了?” “你可别瞎说啊,不然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他们把那老瘸子齐齐围住,要他给个说法。 老瘸子连忙往外挤:“嗨,我骗你们干嘛呀,你们登上城墙往外看就知道了。” 说着就要挤出去把这个好消息到处去传。 那些老兵一听,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于是纷纷登上城墙。 他们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凉军队,直至他们身上的盔甲都清晰可见。 本来他们越来越近,看的也是会越来越清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一切却渐渐模糊。 直到他们的泪水滴了下来,他们才发现模糊了眼眶的是泪水。 他们连忙拭去泪水,怕老战友又笑他们流马尿,可其实大家都流马尿了,自然也没人去调笑别人。 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默默的站立,默默的掉泪。 五年了!五年啊! 他们守着城,五年,没有新兵,没有希望。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倒下的时候有没有新兵蛋子来接他们的班。 他们不知道下一次敌人来袭的时候还能不能举起手中的武器,他们希望能战死在战场上,可是也希望能有兵接过他们手中的武器,到时候再杀他个娘的! 可五年,他们等了五年了! 原本的希望也在慢慢变淡,他们看着战友们的白发,也嘲笑他们老得不像话了, 分卷阅读213 穿的战甲也走模变样,可是嘲笑之后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毕竟,他们真的老了。 如今,希望来了。 他们守的城,也有人来接班了。 于是,他们以最挺拔的军姿,站好迎接这群“新兵”,不能让新兵看了笑话。 城墙上,站的整整齐齐的大凉老兵,过半的老兵都来了,还有一些在城下,就连赵亦老将军也穿戴好甲胃来到了城墙上,他们的白发随风飘扬,一如城墙上恒古飘扬的大凉旗帜。 ——来者只是慧静和智沐的亲卫队,其实里面并没有新兵。 不过慧静来了,木木傻傻的被顾安喜说了好久,于是真的新兵就来了。 新兵们是傍晚到的。 那一夜,满城的灯火。 那一夜,城外满眼望去的兵,排成长蛇,半唱半吼着一首苍茫的曲子: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他们拿着火把,每个人真真如火一般,烧着生的希望。 镇北城,从此以后就不再是孤城。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再相见 屋子里,赵秀秀给顾安喜开了小灶,两人正美美的吃着饺子。 “秀秀姐,外面在干啥?怎么这么吵?” 赵秀秀撇了她一眼:“你管那么多干嘛,赶紧吃你的。” “哦。”顾安喜吭哧吭哧的舀饺子来吃。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了几个人。 赵秀秀看着这些陌生来客,一双剑眉慢慢的竖了起来。 “秀秀姐,你怎么不吃了呀?” 顾安喜抬头,看到了智沐和慧静。 “呀!”她惊呼了声,把勺子往碗里一扣。 “你们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她语无伦次的问道,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他们。 慧静和智沐看到了顾安喜,心也就定了下来,脸上绽放出笑容。 他们面带微笑,只是静静的看着顾安喜,一时沉浸在久别重逢的静宁之中。 赵秀秀狐疑的看了看慧静和智沐,又转过头看顾安喜。 发现他们都一动不动,特别是顾安喜,连饺子也不吃了,一双眼睛莹莹闪闪的,好像已经变成了星星。 她一声不吭,趁着顾安喜发呆,把她碗里的饺子都夹到自己的碗里。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顾安喜又问了一遍,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来看看你,现在你没事就实在是太好了。”智沐温和的说道。 顾安喜懵懵懂懂的点头,发现慧静没有回话,他的脸色有点僵。 她说道:“我没事呀,天天吃得好好的,多亏了秀秀姐……嗯?秀秀姐?!” 顾安喜一低头,终于发现自己碗里的饺子已经所剩无几。 我的饺子呢?我还有大半碗的饺子呢! 一瞬间,心塞、委屈、难过涌上心头,顾安喜都快“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叫你不好好吃饭。”赵秀秀瞪了瞪她,却是很心软的把碗里的饺子都倒到顾安喜的碗里。 “唔……谢谢秀秀姐。”顾安喜连忙舀起两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的道谢道。 门外的二林看得心惊肉跳,这秀秀姐,居然在两位大人面前“欺负”小顾将军,连忙对赵秀秀说道: “秀秀姐……这两位是慧静大将军和皇帝陛下。” 赵秀秀的眉毛又竖了起来,她把筷子往空碗上一扣: “将军和皇帝又怎么了?连个人都照顾不好。” 她说的自然是顾安喜一身伤的事。 说完,就端着空碗走了出屋。 “闪开。”她对着门口的侍卫们说,侍卫们乖乖的让路了。 二林心惊肉跳,连忙跟着赵秀秀,生怕这个姐又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 顾安喜吃着饺子,后知后觉的喊道:“秀秀姐再见。” 慧静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的说道:“咳……没事也不往玉泉城报个信,害得我们一阵担心。” 顾安喜眨了眨大眼睛,颇有些无辜的说道:“我也想报信来着,可是,这里去玉泉城的路上都是狼图国的人,根本过不去呀。” 慧静猛烈的咳了两下,更加尴尬了。他不知说什么才说的这句话,就好像问“吃了么”一样,没想到顾安喜却是认认真真的答了,把情况弄得好不尴尬。 顾安喜疑惑道:“慧静,你是病了么?” 说罢又看了看智沐,又说道:“你们两个的面色好像都不太好,是不是染了热寒?” 慧静连忙摆手:“没有的事,只是军务繁忙,耗费心力罢了。” 顾安喜一边埋头吃饺子,一边从碗里尽力把眼睛露出来去看他们,闷闷的回道:“这样哦。”b 分卷阅读214 r   一时无话,慧静和智沐都默默的看着,或听着顾安喜吃饺子,她吃得唏哩呼噜的,显然已经把宫廷的那套规矩忘光了。 可就是这样的顾安喜,让他们觉得真实。 即便她什么也不做,只是认认真真的吃饭,也让他们觉得莫名的心安。 仿佛这两个多月以来的焦虑、不安和心慌,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顾安喜吃了没好一会儿,就吃完了。 她把面汤也咕噜咕噜喝了下去,权当做解咸了。 随后发出一声美妙的赞叹,擦了擦嘴,把碗放下。 “我吃完啦!饺子真好吃,我们出去逛逛吧,正好消消食。” 她兴高采烈的说道。 慧静和智沐自然并无不可,于是一行人便沿着镇北城慢慢的走。 此时正是午后,日头最猛的时候,其实不太适合散步,只适合午睡,可是散步的精髓不在于时间,而在于一同散步的人,所以日头晒不晒与否并不重要。 他们一行人,除了智沐和慧静之外,便只有推着智沐的寿公公和慧静的两个亲卫了。 城里的人此时本应在歇息,可是因为慧静他们的到来有了另外的繁荣,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外人到来了,他们迫切的需要知道外界的一切消息。不过这些当然有下面的人来解决,倒也无须慧静他们出面。 他们一行人沿着镇北城慢慢的走,顾安喜叽叽喳喳的为他们介绍镇北城的风景,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这家其实是个倔老头子铁匠,那家庭子后面种着葫芦,做汤喝很好喝。都是一些很琐碎的东西。 尽管琐碎,可是说的人不同,听的人也不同,便有了一些其他的意味。慧静和智沐都听得津津有味。 “诶,对了,现在战况怎么样了?你们能来这里,想必情况应该很好吧?”顾安喜突然问道。 慧静回道:“狼图撤兵只是战略性撤兵,情况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好,但我们已经有大量的新兵援助过来了,所以形势还是很喜人的。” 顾安喜喜滋滋的回道:“那就好。打仗的事情我不太懂,形势喜人当然是最好的。” 慧静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顾安喜忽的有些扭捏的说道。 “何事?” “我想上前线,是真真正正的前线。我想上阵杀敌,出自己的一分力。” 慧静不假思索,霍然到:“不行!” 顾安喜争辩道:“为什么!我可是会武功的!之前哈什不也没拿我怎么样么,说明我就算对上他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她说的倒也没错,她武功确实很好,换作是慧静,在当时那种情况或许也无法全身而退,这些慧静当然知道。 慧静有些气结:“上次只是他们为了隐蔽,没有骑马,下次可就没这种事了,狼图人骑上马,是最优秀的猎手和骑兵……” 顾安喜眨了眨眼:“我又不会再傻呵呵的被他们围堵了,我肯定会服从军令呀。战场那么大,不一定会碰到哈什的。” 慧静语塞,顾安喜遭遇围堵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他考虑不周。按正常情况来说,正面战场虽然经常死人,可那都是战争正常死亡,没有大规模的一军被围堵的事出现,也没有类似顾安喜遭遇哈什围堵的事情出现。 顾安喜又说道:“我托赖偏将帮我看过了,娘亲没有去昌平城。所以我想,娘亲一定在战场的某处,说不定我去了真正的前线就会看到她。而且,这么多人和娘亲都在为大凉而战,我又怎么能不站出来呢?” 智沐在一旁说道:“大凉还没到非你这个小萝卜拯救不可的程度。” 顾安喜反驳道:“可我打赢了哈什!” 智沐:“你只是从他手上跑了。” 顾安喜理直气壮:“那也很了不起了,你行吗?” 智沐笑而不语。慧静则是毅然决然的说道: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以大将军的名义命令你,顾安喜,驻守镇北城。” “啊?”顾安喜哀叹。 “我以大凉皇帝的名义命令,顾安喜任运送辎重职务。” 却是智沐慢悠悠的说道。 “啊?”顾安喜懵了,没反应过来。 “皇兄,你!”慧静瞪着智沐,满脸诧异。 智沐微笑道:“你若是一味压她,反而不美。她留在镇北城,而你我又要赴前线,她说不定会偷偷溜走,反而难管。” 慧静郁闷道:“那也不必如此,命赵亦好好看着就行。” 智沐依旧微笑:“赵亦看不住她的。” 这不知是夸顾安喜还是说她皮得很,反正顾安喜喜滋滋的回道: “是呀是呀,谢谢智沐!” 她倒是没有想到偷偷溜出去,不过智沐倒是提醒了她,如果回家实在不肯她上前线的话,她就带着亲卫队偷偷溜走! 想到这,她就装作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分卷阅读215 瞪着慧静。 慧静无语,但一想也确实,这个小倔驴指不定干出什么不靠谱的事情。 就拿此次哈什围堵的事情来说吧,最稳妥,也是最安全的方法当然是乘着哈什尚有些距离,调转马头就跑,这样哈什铁定追不上。虽然牺牲了大部分亲卫将士,可起码保全了性命,采用此次突围之法,虽然或许能保全一部分亲卫将士,可若不是顾安喜武功高强,那全军怕都是要折在那里。 慧静想了又想,顿时觉得脑袋疼得很。 况且把顾安喜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于是纠结再三,他也点了点头。 “太好啦!”顾安喜欢呼道。 第一百一十四章 寡妇巷 顾安喜获准可以上前线,一时美得不像话,连走路都是蹦蹦跶跶的。 他们慢慢的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城区。 镇北城是典型的兵镇,设计也和兵镇无二,一般的兵镇分里城和外城,外城一道城墙,里城又一道城墙,最大型的兵镇甚至有六道城墙,这主要是方便一层层驻守和层层撤退,目的是尽可能的杀伤攻城战的敌人。 外城通常不是贫民区便是驻守区,最容易受到波及。 而镇北城虽然也有里城和外城,但实际上两道城墙是连在一起的。 顾安喜她们却是走到了里城的最里面,如果说城主府是一座城的行政中枢或头脑,那它必然在一座城的中间位置,方便传达命令。 而里城最里面,虽说相对安全,可如果城破,大家的命运都是一样的。而里城最里面,是最为荒凉的地方,如果不是去办事,就连路过也不会路过那里。 此处风景倒是很好,有一些田,还有一条小溪蜿蜿蜒蜒的流过。 一颗大愧树下,一个老妪坐在树荫里,叭叭的抽着水烟。 她年迈的脸庞在迷蒙烟雾中朦胧,当中如农田一般的沟壑却无比的突出明显。甚至是她拿烟的手,那粗大的关节和发黄发黑的手指,也让人下意识的注意。 这显然是一位经常做农活的老太太,她的双手很大,穿的架势也像是刚从田里下来,趁着午间歇息一下。 她抽着水烟,手势很熟稔,却让人觉得莫名的祥和。她就像是谁的奶奶,就这样坐在那里。 她把头转了过来,透过烟雾看到了顾安喜一行人。 “女娃娃,过来。” 抽烟的老太太对顾安喜一行人招手。 顾安喜回头看了看,身旁的慧静和智沐自然不像是女娃的样子,更别说后面的亲卫了。一看自己,穿着宽松的白衣,头发也披了下来,倒是这里面最像女娃的了。 顾安喜很心虚的没敢看慧静和智沐,然后屁颠屁颠的向老太太跑去。 “老奶奶~你在叫我吗?” 老太太眯起眼,很和善的笑,用一口浓重方言口音的中原话回道: “你个小女娃,不是叫你还叫谁。” 顾安喜心虚的回头看慧静和智沐,小声辩解道: “老奶奶,我不是小女娃……” 老太太笑道:“你个小女娃,我还没老到看不清人的地步。” 顾安喜小声道:“老奶奶,咱能不能不说这个……” 老太太狡黠的眨了眨眼,小声道:“是因为那两个小男娃吧,放心吧,老奶奶懂的。” 顾安喜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这个老奶奶懂了什么,不过她还会耍怪,倒是可爱得紧。 离近了才看见,老奶奶的牙齿和嘴唇都一片黑黄,像是染上了烟草的颜色。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烟草味,烟味倒不是很浓,反倒是草味很突出,她抽的水烟,也未必是烟,更可能只是梗叶子。 老太太一边打量慧静和智沐,一边悄悄的对顾安喜说: “喜欢哪个呀?是左边那个还是右边哪个?你悄悄的对奶奶说,奶奶不会说出去的。” 顾安喜无奈道:“老奶奶你说什么呢!” 老太太又眨了眨眼,露出一副“老奶奶懂的”的表情:“好好好,奶奶不说了。” 顾安喜岔开话题道:“老奶奶,你住这里啊?” 老太太指了指旁边一扇合着的门扉:“我住那儿。” 一老一少就这么聊开了,这里之所以鲜有人迹,是因为这里是“寡妇巷”,又或者叫做“女子街”。顾名思义,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寡妇和女人。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寡妇受人苛责,女人在这满是军汉的地方也处处不方便。 于是,寡妇巷和女子街应运而生,她们互相协助,倒也自在得很。 她们大多是军人的寡母、军人的遗孀,或者两者兼有。她们是军人世家,父亲当兵,丈夫当兵,就连儿子也当兵,待家里的男丁都死光后,她们就会搬到寡妇巷来。 女人不上战场,这是对女人的宽容,也是一种女人的悲哀。上了战场死了倒还一了百了,可就算是不上战场,这些女人也用着自己的方式 分卷阅读216 为镇北城做着贡献。 也许从老兵的角度去想,他们在战场上奋力厮杀,不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孤儿寡母么,若是连这些孤儿寡母也上了战场。那是镇北城无一有卵蛋的汉子?还是镇北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老太太就是这样的一个军人世家,她的爸爸,她的丈夫,她的公公,她的儿子,甚至她的孙子都是军人,也都死在了战场上。如今,她就和儿媳住在这里。 老太太说起自己上战场的父亲、丈夫,但更多是说起自己的儿孙辈。说他们小时候多顽皮,秋天去打兔子,然后兔子没打着,自己浑身草的回来了;说起他们一个个嚷着要吃要喝的,她偷偷的给了小孙子一个煮鸡蛋,小孙子美美的吃了,还差点噎着。 她说起这些,言语里面满满都是怀念,只有淡淡的哀伤。 或许她不是不悲痛,只是说了太多次,眼泪都流干了,说起这些便再无悲伤了。又或许悲伤本来就没那么大,他们给她带来的,还是快乐居多。 她们说着说着,那扇合着的门扉打开了,里面传出一把中年妇女的声音: “娘,娘,你在外面吗?快回来帮我看火。” 老太太连忙高声回道:“诶,在呢。妮啊,中午的剩饭剩菜随便吃点就行了,也别烧火了。” 老太太说完,连忙拉着顾安喜的手低声说道: “小女娃,你可要好好选,女怕嫁错郎啊。两个男娃都长得挺俊的,左边那个是长官吧?虽然现在风光,可战争就是说不准啊,说不定明天人就没了。右边那个男娃是个残废?虽说跟着残废汉子生活苦了点,可他不用当兵呀,花点心思学门手艺,生活就有保障啦,若是个体己人的,会守着你过一辈子的,两个人和和美美的,再好不过啦!” 说完,老太太又狡黠的对着顾安喜笑了笑,拿着水烟就回屋了。 顾安喜一时大囧,想不到老奶奶居然比较看好智沐…… 看到老太太走了,慧静他们才过来,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见老太太说的话。 顾安喜把老太太说的有关于寡妇巷、女子街的故事又说了一遍,大家都有些沉默。 顾安喜自己也在想,战争到底是什么呢? 大凉与狼图的战争,持续的时间比她们想象中还要久,不是几年、十几年的事情,而是几代人、十几代人的故事,当中横跨了百年。 对于无数个像是老太太这样的人来说,她们的一生,大部分都奉献在了边关,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没出过镇北城。也许有的人持有着一种执拗,出镇北城,不是征战到死,就是彻彻底底的打胜了狼图,他们终于可以“回家”。 可是,他们的根在这里,在大西北,在一个个镇北城。他们又可以回哪里去呢? 百年来,他们便被灌输着一个理念,这里就是他们的根,他们要守候的地方。他们的父辈如是说,他们的祖辈如是说,就连他们自己,也是这样对着儿孙辈说的。 如果有哪一天,大凉真真正正的打赢狼图了,他们祖辈坚守百年,固然守的一片云开见落日。但是,他们会不会又有一层更深的迷茫——他们的根、他们的魂去哪里了? 而战争,战争又是什么呢? 狼图费尽心机,就是为了踏上大凉这片土地。 而现任的狼图国王布巴固德,更是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去筹划,就为了如同他的先祖那样,再次让狼图的骑兵踏上中原这片土地。 他们又是为了什么非得踏上这片土地不可呢?是先辈留下的宿命?还是布巴固德自己的野心? 而战争,战争本身要死好多人。 多到让人难以想象,多少如老太太一样的人,她们的父辈、丈夫和儿孙都死于战争。 战争就像是人的另一个母亲,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呼唤你,又什么时候连上你与她的脐带,让你与你本来的母亲毫无瓜葛。 顾安喜忽的有些迷茫,战争的意义是什么呢? 她来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时代居住在镇北城的老太太的意义是什么呢? 未来更多的居住在这里的“老太太”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她们又多悲伤?又有多怀念? 想着想着,顾安喜便说不出话来了。 慧静和智沐也不说话,只是和她慢慢的走,他们便一同乘着光,回去了。 一直到晚上,顾安喜也还是沉默不语。 直到吃完饭后,顾安喜才突然问道: “我们会赢么?” 饭桌昏黄的灯光下,慧静和智沐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慧静和智沐就在这温暖的光中,露出浅浅的笑容: “一定会的。” 他们异口同声,语气却并不相同,一个自信昂扬,一个温吞润泽,却同样有着让人感到安心的魅力。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中调 顾安喜走的时候,赵秀秀依依不舍的挥了好久的 分卷阅读217 小手帕。 离别的前一夜,赵秀秀和她说了好久的体己话,好生交代了女子在外需要注意的地方。 又小心翼翼的为她裹了胸。 最后,顾安喜还给她展示了她们家传女不传男的“稀世珍宝”。 看得赵秀秀惊呼连连,对着小布片翻来覆去的看…… 顾安喜去了玉泉城,此时正是夏天,前线的战事根本没什么波澜。 而玉泉城也迎来了新一批的新兵,这些新兵大多是中部,乃至东部地区的人,来的比较慢。 在这个夏天,将陆陆续续迎来一大批来自各地的青年兵。 而顾安喜,也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故人。 “世邦!你怎么来了!” 顾安喜惊喜道,她面前一身软甲,面容飒爽的,正是周世邦。 周家和顾安喜家是故交,她初到北平,要去太原,正是周家老爷子赠的马。也正是世邦带着她去选马的,那时的世邦一副公子哥的打扮,手里提着折扇,腰间佩着玉佩。穿的是月白云纱长衫,上面罩着玫瑰色的黑缎马甲,看起来很“艳”。 如今的世邦,虽然风尘仆仆,面容也有些疲惫,可雄健飒爽,特别是穿着软甲,已经有点军人的做派了,与以前很两样了。 世邦含蓄的笑道:“某自家中听闻西北有战事,便召集弟兄朋党,共赴国难!” 顾安喜感叹道:“你与之前真的好不一样了。对了,周老先生身体可安康?” 世邦:“家父身子尚算安健。” 他们又聊了会,叙了会旧,世邦便于顾安喜告别了,他还要去前线呢。 “多谢你们,让我看清了这个世界。” 他离别之时,抛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他说的“你们”,自然是裘北归和他普及的有关大凉险境,家国之难的事情。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好鲜衣、好骏马”的世家大少。 世邦走了,不远处就是他的弟兄们,那些人手中都牵着一匹马。 这些马都是周老爷子一辈子的收藏与积蓄,他舍不得二儿子世邦碰的马,如今是一匹不少的全来了前线。世邦的弟兄也有些是家中佃户的子侄,从小与他玩到大。 大凉以农耕为主,马匹不算多,而西北是大平原,平原作战骑兵很占优势。 他们虽然只能组成一支骑兵小队,可毕竟也算不小的助力了。 他们被一同编去了一只前线的队伍里。 顾安喜怔怔的看着世邦远去的身影,觉得自己也要努力了。 ———— 如是又过了两个月,大西北迎来了萧瑟的秋天。 大凉与狼图的战况也越来越剧烈了,狼图本就粮食短缺,过冬就更不好过了。 秋天大凉丰收,他们要抢掠一番,才能过冬,于是双方的战事就加剧了。 慧静去了前线,每天忙得看不见人。 在枯黄的细草中,一对马蹄慢慢略过。 顾安喜坐在马上,脸上蒙着丝巾,西北的秋天风格外大,有时还夹着沙。 她看了眼队里的状态,高声鼓励道: “还有不到十里,加紧步伐!” 整只队伍没有回话,只是把头埋低,继续使着劲。 他们是去运送辎重的,可边关不但却辎重,也缺运送辎重的牲畜,于是这只队伍只有一些矮牛驽马驮着大件货,其他的都由人来驮运。 他们还没走一个时辰,便见前面已经能看见一处临时营地了。 顾安喜乘机说道:“前面就是目的地了,到那里就可以休息!” 队里的步伐又加快了一丝。 这处营地不算少,从外面看能容纳数千人。 顾安喜刚到营地,正卸货的时候,就见一高髻小少年走了过来。 “军爷,咱将军就在来的路上,您先候着。” 顾安喜点头。 高髻小少年好奇道: “军爷,面生得很啊,敢问军爷怎么称呼?” 顾安喜道:“我姓顾。” 高髻小少年做辑道:“顾军爷。” 顾安喜兴致缺缺,但也回了下礼。 高髻小少年又问道: “敢问顾军爷,这里可都是咱们要得货?” 顾安喜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卷公文:“是。你们要的,都在这里了,应该是不差的。想来给你是一样的,就由你清点清点罢。” 她本来想等此处的将军来交接,可是这个小少年明显是亲信,交给他也无妨。 高髻小少年接过公文,一边看一边惊道: “此次居然批了这么多战甲箭矢!” 他连忙就去检查交接,看看运送的实际数量与公文数量是否一致。 不久,他一脸感激的回来对顾安喜说道: “顾军爷之恩,宣统军没齿难忘。” 说着,就把交接文书双手奉上。他们在前线打 分卷阅读218 仗,物资经常短缺,就算向后勤要,后勤也是扣扣搜搜的,就算运来了,也有可能被运送的军爷扣下一些。所以他一见面就称呼叫军爷,这些运送物资管后勤的人可都是爷啊,一个不高兴不运物资过来,或者给你扣上一大半,找谁说理去?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们宣统军之前申请的物资竟然全然批了下来,实际运到的也与文书上的一点不差。 顾安喜摆了摆手,似乎还没习惯自己的角色: “不必如此,你们为国杀敌,后勤辎重是要到位的。” 高髻小少年半是感激半是激动的说道:“话虽如此,可实际却大不相同……您是真正的仁义!” 顾安喜:“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高髻小少年还想再说什么夸奖顾安喜的仁义,可又觉得说这些又像是在说其他军爷的不是,于是张了张嘴,没有回话。 顾安喜当然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虽说大家同为大凉军士,可实际上又分为四个派系,分别是本地的西北军,慧静的洛阳军,智沐的金陵军,还有一只地方军。他们的主将领当然是矢志抗敌的,可下面的兵士往往有了地域和派系的分别。 不同派系的军爷当然想往自家派系的军中多分一些物资,其他派系的军少分一些物资了,毕竟物资辎重就那么多。 可顾安喜从来不管这些,接到运送的任务都是仔仔细细的看,看要求的军备有没有多报,看看战损,看看位置,再拨出合适的军备运过去,不会扣下任何应该发放的物资。 她仔细地检查过交接文书过后,便把文书折叠好放进怀里。 对着自己的部队说: “今晚在这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回去!” 高髻小少年连忙说道:“我这就给军爷您准备住所,吃食。军爷还有什么,尽管吩咐。” 交接完意味着任务完成,顾安喜也是松了口气,心情愉悦不少: “打盆热水,我要擦擦身子——这一路,风沙太大。吃食就按寻常准备,我这些部下一路走来,也没个吃上热乎的,你安排一些热乎汤饭,晚上升起篝火就成。” 高髻小少年没想到顾安喜这么好说话,连忙一诺声的下去准备了。 平原的晚上来的格外快,天色像是一下子就昏暗下去的。 顾安喜擦过了身子,觉得浑身清爽了不少。她也不敢解开甲带,只是把脸和手脚脖子细细的擦了擦,擦出了不少沙尘来。 她来到自家部下的篝火前,正好二林帮她把她的那碗饭端来了。 一碗汤饭,一张大饼,碗沿还放着一小块黑乎乎,不知道是什么的肉。 “霍,今天伙食不错啊。”顾安喜接过碗,笑道。 大牛说道:“嗨,这算什么呀,还没将军你说的好。小将军快开始吧,我们就等着你说故事就饭呢!” 其他人连忙和声,她的部队除了自家的亲卫队之外,又扩充了不少人用以运送物资。此时正都用殷切的目光看着她。 “说了几天的大荤了,今天就来说个素的吧。你们吃过藕芽么?” 其他人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怎么吃过的。 顾安喜继续道:“所谓藕芽,就是刚抽芽的藕,是最嫩的藕,如同春笋一般。是道不折不扣的时令菜,你们可别小看了这藕芽。池塘里的藕能有多少?一只藕能采多少藕芽?又有多少藕芽才能做成一道菜?这里面,太老不能老,太大也不能要,一来二去的,这道菜的本钱就上去了。” 其他人暗暗点头,心道怪不得自己别说吃藕芽了,听都没听说过,原来是道富贵菜啊。 “说回这藕芽,藕芽虽然鲜、嫩、爽、脆,可要论最好的做法,还得是腌。” 其他人顿时“啊”了一下,这么鲜嫩爽脆的藕芽,腌了不就浪费了么,他们心想。 “腌是得腌,可是不能腌太久,只能腌三天,还得用泡椒腌。三天过后,取藕芽出来,依然是爽脆鲜嫩,口感和三天前没一点变化,这就是藕芽。这时候,就能做菜了,靠湖海的取半头鱿鱼,只要鱿鱼肚,不靠的用鱼肚也凑合。鱿鱼肚和鱼肚先烹再煮,弄至口感烟韧即可。再切一头莴笋,太老不要,太里的也不要,只取口感最好的那块儿,煮熟放置一旁。 将腌制后的藕芽、鱿鱼肚或鱼肚和莴笋放一起,滴上二两香油、一两花椒油、半两胡麻油、几滴蓖麻油,搅拌均匀,再将油细细地沥干。这道菜就做完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力士之死 大牛傻眼了:“这就做完了?” 顾安喜“噗嗤”一声笑了:“左右不过是道凉拌的前菜,你还想怎样?” 其他人暗暗咋舌,这道菜倒不是说工序有多复杂,不过选材很精细,而且还是道凉拌的前菜,那上这道菜的宴会得多威风啊! 他们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顾安喜又说开了: “这道菜的口感呢,是层次分明的,藕芽、莴笋片、鱼肚,虽然都是爽脆,可都有些不一样。鱼肚是 分卷阅读219 带着些烟韧的爽脆,需得多嚼几下,莴笋片也爽脆,可毕竟有些厚,不如藕芽。藕芽那吃起来可是一口一个,张开嘴吃,咔嚓咔嚓的。而味道呢,虽然藕芽是腌过的,可口感竟是里面最淡的,莴笋片吸味,本身也有味道,所以味道比藕芽重,最吸味的还是鱼肚,混合花椒油、香油、麻油,层次感也一下出来了。不太吃辣的浙江人,吃过这道菜,鼻子也会冒出一层细细的汗哩!” 其他人顿时陷入了美好的幻想,幻想这道菜是多么好吃,幻想这道菜的口感如何。 待他们被顾安喜大声的喝汤声惊醒时,这才发现手中的汤和烧饼已经有些凉了,又连忙乘着饿意吃了起来,只不过有些不是滋味。 有些人就很精了,一边就着顾安喜的故事,一边大口喝汤,大口吃饼,吃的可香甜啦。 他们吃过饭,就着篝火的余温,在旁睡下了。 也许在梦里,他们还会砸吧砸吧嘴,享用今天顾安喜描绘的这顿“大餐”。 顾安喜也浑身发暖的睡下了,她盖上几片薄毯,靠在一大团蓬松的幕布之类的东西上。在她身下,是她的刀。 ———— 顾安喜是被浓烈的血腥味冲醒的。 她睁开眼睛,首先现于眼前的,是篝火的余烬的零星的火焰。 再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剧烈的血腥味,像是有道斗大的口子横于她的鼻下。 巨响、轰鸣和人声是一起来的。 “轰!” “敌袭……” “狼图人!” “有奸细!” 几句不成文的话叠在一块,短促的响起,又短促的消逝了。 随后是更加鼎沸的嘈杂,营地里的所有人都醒了! 几句响亮的胡语响起,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也许有人知道,但注定没有人告诉顾安喜。 顾安喜看见一个大胡子的狼图人提着刀冲了过来,一声不吭的提刀就砍。 他们这边虽然人都醒了,可还是很懵然,不知道发生何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大胡子的狼图人的刀快要砍到二林的身上了,顾安喜抽刀了。 在场的所有人只看见一道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那大胡子,便像是追随着这道亮光般扑到在地,但他再也没有站起来。 所有人还在发愣,但顾安喜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刀: “狼图来袭,全体迎战!” 众人赫然发现,那刀上,有道殷红的痕迹。 顾安喜带着人往外跑,他们睡的地方是整个营地的较里面。 情况比她想的还要遭,她们一路走过去,竟都是血腥和残破的尸体,偶尔有几个活人,也是大惊失色、踉踉跄跄的不知往哪儿跑去了。 顾安喜的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夜袭虽然难以提防,可也不至于被杀成这样。 依她一路所看,竟是几乎在全无防备之下被杀,许多人可能在睡梦之中毙了命。 顾安喜突然脚步一顿,手往上一扬,做出了个停顿的手势,后面跟着她的亲卫就也停下了。 一时场面寂静得可怕,甚至能听见火燃烧的哔啵声,和不远处的惨叫、惊呼。 顾安喜凝神静听,像是在努力分辨出那些声音的方位。 声音几乎都是从更里面的方位传来的,那里是核心区,主将和辅将歇息的地方。 顾安喜目光炯炯,眼中似乎映照着火焰: “撤!我们走!” 大牛不解道:“将军?” 顾安喜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于是断然决然的说道: “此处已被狼图攻陷!传我令下,速速逃离!” 大牛他们还是不解,甚至觉得顾安喜就是在避战,是逃兵。 可是此时战令已下,他们就得听!于是他们喏了声,转身就随着顾安喜向营寨大门跑去。 他们还没走多久,就听见不远处若有若无的呼喊声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隆隆的脚步声,起初还是浅浅的,后来便是一阵阵的了。 众人脸色微变,知道顾安喜说对了,就算方才主将那里没有沦陷,现在恐怕也被杀干净了。而背后脚步声,就是去杀想要逃离此地的人的。 他们提起心肝,加紧步伐,恨不得马上逃离出去。 可是现实又给予他们狠狠的一重拳,营寨的大门处有人,有很多人。 许许多多大凉士兵和狼图人厮杀在一起,这些大凉士兵都是漏网之鱼,想要逃出去,可是大门处同样有许多狼图人,在拦着他们的生路。 顾安喜的心又是一沉,她能想到大门处必然有狼图人在拦着,可没想到有这么多。 把守大门虽然能瓮中捉鳖,可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攻进营寨的核心,尽量杀伤敌人。 可如今,狼图人似乎两样都做到了。 顾安喜往后看,只见黑夜中,有一大批人滚滚而来。正在厮杀突围的大凉士兵似乎也看见了,顿感绝 分卷阅读220 望,开始不计死伤的向外冲。 顾安喜捏紧了手中的刀,暴喝道:“杀!” 就在此时,一道灰青色的身影如闪电般冲了过来,是羲和! 顾安喜高兴的大喊道:“羲和!” 羲和转瞬就来到了她身前,她也纵身一跃,上马了。 只见她动作不停,手一旋,便向着大门外冲去。 众人顿时精神振奋,抓紧脚步拥着顾安喜向大门处杀去。 他们热血沸腾,觉得如几个月前的那一幕,又回来了。 过程确实很顺利,顾安喜骑在马上,几无一合之敌,挡在她面前的狼图士兵都被一刀砍在马下。 正当他们要突围成功之际,后面的追兵赶到了。 顾安喜一刀劈走一个人,回头一看,发现追兵之首竟然是哈什! 只见哈什弯弓似圆月,这情景很是眼熟。 顾安喜瞳孔微缩,连忙把刀横在身前预挡。 那箭“嗵”的一声射出,方向却不是她这里,甚至偏得有些过分。 难道哈什射偏了?顾安喜心想。 却听见那箭射中了什么,发出一声脆响,而又有什么东西急速下坠,有一阵破空声。 顾安喜连忙转头看,只见她面前的大门正在往下掉,而她却绝无在大门掉下前跑出去的机会,若是封死了门口,那他们就都得死在这里! 营寨的大门酷似木栅栏,平常大部分时间都是吊起的,只有在守寨的时候放下。可没想到哈什臂力如此巨大,竟能射断吊起的大门的绳子,那绳子可是足足有婴儿小臂宽! 顾安喜脑海里百转千回,却想不到任何办法,营寨里只有这一处大门,就算有其他出路,如今追兵在后,也赶不及了。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么?顾安喜绝望地想到。 羲和冲锋起来很快,可在此时,有人比它更快。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旋风一般冲向向下掉的木门,像是冲向一道洪流。 向下掉的木门停住了!有人用□□凡胎顶住了洪流! 那人是大牛,方大牛。 这道木门何其锋锐,顶端都是被削尖以便于扎进土里的。而这道木门又何其大,何其重,乘沛然之势,断然不是人能抵挡住的。 可是方大牛顶住了,滚圆的木柱扎进了他的肩膀、手臂,甚至有些位置扎穿了。 巨大的重量把他一下就压得跪下了,他咬着牙,血便从他的牙齿中迸发出来。 羲和已经越来越近了,方大牛脸色通红,血从耳朵、眼睛如泉水般汩汩冒了出来。 他浑身颤抖摇摆,却用尽了全力,站了起来,举起了木门。 羲和像一道风一样穿了过去。 泪水一下就模糊了顾安喜的双眼,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哭喊,也来不及告别。 她猛然回头,只见方大牛依然如同巨人般屹立,他浑身颤抖,可终究没有倒下。 而在他两侧,无数个大凉士兵往外冲。 方大牛双目圆瞪,看着前方,也看着顾安喜。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甚至说不了一句话,做不了一个眼神。 他只是看着,就这么看着,仿佛要看着顾安喜安然离开。 “嗵嗵嗵”,有十数只箭射在他身后。 他抖若筛糠,依然勉力坚持。 “嗵嗵嗵”,又是十数只箭射在他不曾弯曲的脊背上。 他终于跪倒了,可就算跪倒着,也依然把木门支起半人高。 他的脊梁,始终没有断。 羲和已经跑远了,越过了一座山坡,她已经看不见那处城寨了,也看不见那高大的声音了。 身旁跟着她的亲卫队皆是一片默然。 今天,今夜,一个力士死了。 远处,一轮朝日,正缓缓升起。 顾安喜的眼泪也被风吹干,她的手心有一块木门的碎屑。 她面容平静,手却缓缓攥紧,木屑刺进手心,漫出血来。 顾安喜这才面容狰狞的低吼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追杀与反追杀 直到远方的朝阳已经完全升起了,天也完全亮了,顾安喜才整顿好周围零散的逃出来的大凉士兵。 左右不过上百人,这就是数千人的营寨中剩下的人了。 顾安喜觉得很是悲凉,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她没想过会这么快就再度面对哈什,也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形式。上次她被哈什追杀,害了一身的伤,她也当做战争的谋略,对哈什并不算恨得咬牙切齿。 可此时不同了,她这才恍然懂得,所谓战争并不是借口。或者说,战争本身就是借口,让双方完全敌对、漠视、厮杀的借口。 现在她与哈什已经是完完全全的仇人了,她不能忘记大牛的背影,也不能忘记他圆瞪的双目、淌血的七窍。 分卷阅读221 甚至她一闭上眼睛,也是大牛的那张脸,那流着血的七窍。 他没来得及说任何话,可顾安喜已全然懂得他的意思,活下去,活到胜利。 她知道哈什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会放过任何的到手机会,也不会放过任何逃散的敌人。 夜袭营寨是第一步,将里面的人“清扫”干净是第二步,若是腾出手来,想必哈什也不会介意做第三步——把她们这些残兵也追杀怠尽。 她与哈什的旧仇未算,新恨又添,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逃出去,或者说,活下去。 他们还未逃离死亡的阴影。 她聚合起来的上百人,几乎都是小兵,只有一个士官。 不过想来也是,如若不是离大门近,又怎么可能逃得出来,住的越里面,便越容易死。 顾安喜竟是这群人官阶最高的,再加上她是主力突围的,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受她恩惠,便很容易地获得了统领权。 她和那唯一的士官聊了聊,对他们眼下的处境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们的处境比想象中更糟糕,他们这处营寨位处于靠近安西城的方位,属于战略性的屯兵点。安西城位于大西北偏西部,是已经沦陷的城池,也是大凉近百年来第一座沦陷的城池。 此时的前线还是在正中、正前方,双方在此开战,也很少波及到安西城这边。 营寨驻扎得与安西城有一段距离,只是一个屯兵点,甚至还没有下一步的任务,却没想到被哈什奇袭,一下就丢了。 顾安喜看着已经完全升上去的朝阳,心知苦战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只有大概一个白天的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高声道:“集结!” ————— 哈什从营寨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这次的奇袭非常成功,营寨内的数千将士业已全歼。 若不是后面胜局已定,为了避免那些散兵残勇奋起一战,他们会结束得更快。 不过,倒是有一件事情出乎他的意料。 之前追杀过的那个“皇子”,居然也在这里,这次居然又让她逃了出去。 哈什皱了皱眉头,对传令官说:“去,传令下去,把昨晚跑出去的大凉人都杀掉。” 传令官下去了,而哈什则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他从昨晚开始指挥,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其他的狼图士兵就没这个待遇了,他们刚打完一场夜袭,又清理了数千人,就算是数千只猪,一只一只杀也砍得手都累了。 他们带着怨气和疲惫,准备早点追杀完大凉的两脚羊,再好好休息。 数千狼图士兵,分成十几个小队,呈网状向外扩散搜索。 一只上百人的狼图小队,正沿着官道吊儿郎当的往安西城方向走,这理所当然的是最不可能的逃跑路线。 安西城,如今已经是他们的阵地,大凉的两脚羊再蠢也不会往这个方向跑的。 他们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言语粗鄙的讨论最近虏获的大凉姑娘是如何的鲜美,如何的嫩,从各种角度上的。 他们大声谈话,大声笑。 蓦地,路旁的一处灌草猛然一动,一个人慌不择路的往另一边跑。 他浑身的甲胃破烂不堪,头盔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头发像干草一样蓬松的乱着,血迹倒是很少。他看见狼图士兵就像见了鬼一样,一边怪叫一边跑了。 他们愣了愣,然后高兴得哈哈大笑。 他们居然在这里见到了一只大凉的笨羊! 抓到一个大凉的逃兵,也算是能够交差了,说不定还能得一些封赏。 他们这般想着,一般很兴奋的向那个人追了过去。 他们怪笑怪叫着,像赶羊一样追着那个人。 那个大凉士兵看样子只是一个小兵,已经是崩溃得抱头乱窜了。 他们不知不觉间追了一炷香的时间,待到他们觉得有些不对劲,想要把那个小兵拿下的时候。 却听见一声呼哨,一道灰青色的光如疾风般冲来,马上那人戴着面盔,如同地狱而来的索命阎罗。 那人转眼即至,一刀便是一颗大好头颅旋转上天。 她一刀一个,如虎入羊群。 一瞬间,喊杀声震天,从前后两侧涌出大量的大凉士兵。 一瞬间,狩猎者和被猎者的角色调换了。 他们似乎被喊杀声震昏了头脑,抑或是未从困顿中醒来,待同伴的惨叫声响彻耳边,他们才恍然举起手中的武器反抗。 可是这一切都太迟了,那灰青色的光如若无人之境,在她的带领之下,上百人的狼图小队被分割、切碎,直到支离破散。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只狼图小队已然被全歼。 顾安喜把面盔打开,轻吐了一口气,她的盔甲上都是敌人的血迹。 浑身脏兮兮、邋里邋遢的二林跑了过来,贼兮兮的说道: 分卷阅读222 “将军,怎么样?我演得怎么样?” 顾安喜一本正经的点头:“演得不错,只差一点便能去剧台子演戏了,再加点劲!” 说完,她就骑马去其他人处高呼道:“休整半刻,再来!” 二林傻愣的呆在原地,好半天才嘿然一笑:“嘿,我也能去演戏了。” 他的脸抹了些泥,很是黑不溜秋的,但一双眸子却无比的亮。 哈什休息了两三个时辰,日头已经全然黑下去了,若是平时,此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 他睁开双眼,询问逮了多少大凉人,却被告知只有零星几人,都是跑了很远,力有不逮然后被抓住的。 他眉头一皱,那个“皇子”难道跑得这么快? 一旁的士官又汇报道,去安西城那个方向巡查的几只队伍都没有回来。 哈什没回话。 士官又轻声道,许是没抓到人,不好交差,便向更深处追去了。 哈什冷漠道:“那大凉皇子可不是好对付的,传我令下,全军向安西城方向进军!” 士官急了:“阿达,弟兄们一天都没吃饭了!” 哈什:“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士官声音带颤:“阿达!” 哈什转头凌厉地注视着那士官,透过士官,他看见了许多狼图的士兵,他们身上还有昨夜大战留下的血迹,很是殷切的看着他。 昨夜此时,他们战前只是吃了些干粮便展开了夜袭,算下来已有一天一夜没吃饭了。 哈什喟然叹道:“罢,就地炊火吧。” 士官得令,连忙下去宣令。 哈什又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的士兵吃过饭便叫不动了,他们奋战一天,吃完饭后肯定会一动不动的躺着。 可他又不得不放他们去吃饭,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担心营啸。 果不其然,狼图士兵用最快的速度弄好了晚饭。 一人领了一碗混杂的粥,和一些干粮,在篝火旁处一躺,便话也不聊得吃完睡去了。 而一些搜查完回来的人,也顾不上再去一趟了,把俘虏草草交接后便领着自己的晚饭歇息了。 唉,也罢,那“皇子”这次就放她一马吧。哈什心中叹了口气,神色却是不变,招呼来侍从也吃起了晚饭。 就当大部分狼图人吃完饭,舒舒服服的找了个地方歇息的时候,四野突然响起一连片的喊杀声,夹杂着数声用蹩脚、奇怪的草原语的话: “大凉援兵来啦!” “快跑啊。” “好多大凉人!” 许多狼图人尚在睡梦中,一下惊醒了,提起刀就往外面冲。 只见四野都是火光,秋天的灌草那是一点就着,他们在火中看见许多影影绰绰的人,当下也顾不得仔细分辨,就要往外杀出一条生路。 他们背后就是营寨,吃过饭也只不过是想在这里暂住一宿,所以也没想到扎营排阵,所有小队都乱哄哄的找个地儿就睡了。如今四处都是火光,又到处都是同伴的呼喊,一时找不清方向,只顾着兵荒马乱的瞎跑。 哈什脸色铁青,他已在第一时间上马高呼指挥,可是现场人太多太乱,也没有阵型,一时竟然抑制不住军中的骚乱。 这场骚乱足足持续了两三个时辰,才彻底平息。 虽然火光冲天,喊杀震天,可他们实际上也没有人员折损,当然也没有抓到人。 他们只是很莫名的瞎跑,看见许多人,以为是大凉的援军,有些人想去抗敌,有些人想跑,有些人原地等待命令,最后导致更大的混乱。 第一百一十八章 劫后 所有狼图士兵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数人刚睡着就被叫醒,然后东奔西窜的寻敌、救火。如今累得刀都提不稳了。 而此时,也以来到了深夜,明媚的月光将所有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银。 哈什面色沉得快要滴出水,他命令道: “安排一只小队交替巡逻,其余人就地休息!” 一只小队有上百人,已经不少。 被选中巡逻的人自然是苦不堪言,而其他人也累得说不出好话了,骂骂咧咧的躺下休息了。 一时之间,鼾声一片,如同夏夜蛙叫,络绎不绝。 被选中巡逻的小队也很累,可是架不住长官的命令,只得在篝火旁搓搓手,然后绕着附近的路巡视。 而在狼图士兵歇息的地方的不远处,有一不高的山坡。 上面正趴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他仔仔细细的观察狼图人的动静,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去禀报道: “将军,你猜的真不错,他们果然派了一个小队巡逻,其他人都睡下了。” 二林有些崇拜的说道,“将军,我们要再骚扰一次么?就像你说的那个敌啥……” 顾安喜补充道:“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二林惊喜道:“对!就是这个 分卷阅读223 !” 顾安喜微笑道:“不急,我们晚点再去,也是时候‘收网’了。二林,你吩咐下去,叫弟兄们好好歇息,两个时辰后我们动身。” 二林虽然不懂,可还是察觉到顾安喜话语里的决战意味,很是激动地下去通知了。 寅时,草原的天空刚露出一丝鱼肚白,很轻很淡,得再有一个时辰,一颗金灿灿的太阳才会跳出来。 这个时辰是人睡得最熟的时辰,也是人最疲惫,神志最不清醒的时候。 顾安喜一行人,就悄咪咪的摸下了山坡。 巡逻的狼图士兵已经累得眼皮子打架,有些人干脆站着靠在某处,装作木桩似的睡着了。还有些人睡在暗处,他们虽然警惕大为减弱,可还是起着守卫的作用,一有风吹草动便高声呼喊。 ——如果他们没有遇见武林高手的话。 只见顾安喜一挥手,示意后面的人暂且停步。 她兔起鹘落,在半空中已然将周身内力运转,然后轻轻落地,几刀便把几人毙命。 他们或躺或靠,倒也省去了安置的烦恼,他们就这么静默地安眠了。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顾安喜便回来了。 二林马上靠了过来,他发现顾安喜面色红润,鼻尖也有了汗意。 顾安喜是第一次运这么多、这么足的内力,她现在浑身发热,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按原计划行动。” 二林忍不住问道:“都解决了?” 顾安喜轻轻的点了点头。 其他人暗自咋舌,整整上百人的巡逻队啊,就这么被轻易的解决了? 他们按原计划猫手猫脚的进去的时候,还很是担心,担心那些看样子像是睡去的人会突然醒来,大声地用胡语说些什么。 可是,那些人始终安详地睡着,并没有起身,他们也就安心了。 他们一直来到偏里的位置,已经能看见好些人躺在燃尽的篝火旁,正在熟睡。 他们很是兴奋,心脏砰砰地跳,隐约觉得自己将要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顾安喜做出了个狠狠往下劈砍的动作,这在他们制定的暗语中是“动手”的意思。 他们当即选定自己的目标,捂住对方的嘴,然后一刀捅进他们的心脏。 拔刀,然后下一个。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所以老练的像乡里的屠夫。 没过多久,一个狼图人许是被血腥味刺激到了,浑身抖了抖,然后睁开了眼睛。 在那一刻,他看见了一双冷漠的、戴着面盔的眼睛。 下一刻,他便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这一声惨叫惊醒了一些人,但大部分人仍在睡梦中。 惊醒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了眼前迥然不同的景象,又发出了几声惊呼。 到最后,一小片的狼图人都醒了,沸沸扬扬的吵了起来。 “大凉人来了!” “死了好多人!” 有人高呼道。 有些人当即就爬了起来,一下子竟然没爬起来,后背的脊骨一阵阵抽疼。 还有些人,竟然听到这些话就烦,索性蒙头大睡,全然不顾了。 顾安喜一见事情败露,也在意料之中,当即就呼喊撤退。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一个人冲了出来,竟然是哈什。 他手持大斧,不由分说便是声势力沉的一斧头。 顾安喜心下一沉,他居然一直没睡? 手中的刀也运转内力,迎战而去。 “当”的一声,顾安喜仓促迎战的一刀居然拼了个五五开。 顾安喜心中大喜,恍然想到,是了,哈什可没有内力啊! 当下也不再留手,全力施展内力和刀法。 哈什除了第一斧之外,竟再也砍不下一斧,只能仓促格挡。 顾安喜连攻数刀,可哈什经验丰富,也只能在哈什身上留下几道血痕。 有许多狼图人都冲了出来,顾安喜有些心急,运足了内力就是一记“咫尺天涯”,这刀没有任何花式,也没有寻求刁钻的角度,只是一味的往哈什中门攻去。 “当”一声巨响,哈什手中的巨斧已经飞出,他自身也被震得退了几步,一个趔趄差点站不稳了。 就是现在!顾安喜眼前一亮,正欲追上前又是一记“咫尺天涯”。 可就在此时,数把兵器,刀、枪、棍,甚至黑铁块一同架在了她面前。 顾安喜只得调转目标,将那几人统统扫飞。 可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有好些人驰援而来,站在哈什旁边扶住了他。 “阿达!” 哈什用手拭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看着面前带着面盔的身影,心里有些懊悔。 他安排了一只巡逻队,于平时自然是够够的,可是今天大家都乏累得紧,又不知出了 分卷阅读224 什么差错,竟然待到敌人杀到了跟前才知道。 他怒火中烧,盯着那双从面盔下露出的双眼,恶狠狠道: “你!罪该万死!” 顾安喜一怔,哈什说的竟然不是草原语,而是有些蹩脚的中原语。 她一边警惕的后退,一边回道:“想不到堂堂王子,竟也是个输了就打嘴仗的人。” 顾安喜的后面也有一些大凉人向她这边靠拢,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哈什居然笑了。 “这次,是我棋差一著。先生,之谋略、胆识,确实高超。我学到了。” 他断句奇怪,语调滑稽,但说完却着着实实的一拱手一鞠躬,行了个大凉的下士礼。 顾安喜没有放松警惕,她见弟兄们聚集得差不多了,一个呼哨就把羲和唤了过来,领着其他人冲杀出去了。 狼图这边阵型散乱,根本没有包围圈可言,她们一下就突围出去了。 直到顾安喜骑马绝尘而去,哈什还保持着鞠躬的下士礼的姿态。 旁边有些人顿时急了:“阿达,他们要跑了,我们要不要追?” 哈什缓缓站了起来。此时,才有一些狼图的士兵姗姗来迟,黑压压聚了一片。 哈什没有回话,只是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捡起自己的斧头,把几个来迟了的士兵砍倒。 随后,他向问他话的人露出一个极其残忍的笑容。 大家顿时噤若寒蝉,都懂了,聚集得这么慢,怎么去追?已经失了先机,如果再追,遇见了大凉的援兵埋伏怎么办?现在黑灯瞎火、一片混乱,他们既无斥候查探,又无军情知晓,极其被动。 顾安喜带着一帮人往外跑,他们起初还跑得战战兢兢的,生怕狼图的人追上来,可后来他们越跑越远,后面也没有丝毫追兵的痕迹,他们也就放下心来。 有人开怀大笑,笑称好久没有杀得这么痛快了。 也有人说哈什怕了,怕得不敢再追上来了,他说完就哈哈大笑,说不出的畅快。 他们回味起刚刚那场大战的痛快,互相调侃对方慌得刀都拿不稳了,又吹嘘自己趁黑杀了多少多少。 当然,他们说的最多的还是顾小将军,他们一致夸奖顾小将军是本次的大功臣,如果没有顾小将军,他们根本走不出这里。 在一片夸耀声中,顾安喜骑在马上淡然的笑着。 这次的胜利,是建立在同胞们的鲜血之上的。 二林凑上来问:“小将军,哈什他怎么没有追上来啊?” 顾安喜回道:“怎么?你很希望他追上来么?” 二林连忙捂住嘴,旋即又嘻嘻笑道:“当然不是。只是觉得很奇怪,难不成哈什真的怕了小将军吗?” 顾安喜轻轻地回道:“问我我怎么知道,问哈什去。” 二林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又不言语了。 其实顾安喜心里也犯迷糊,哈什最后对她竟然有些恭敬的意思,他是有什么阴谋吗? 传闻哈什嗜杀,喜怒无常,又才智过人,对于领兵打仗尤其有一套,今日一看,好像也并非这样?顾安喜想不通透,索性不再去想。 他们又行军了一两个个时辰。 终于,在一片灿烂的金光中,遥遥的看见了一片驻地。 想必,那是大凉的驻地。 劫后余生的将士们这才拥抱着欢呼,他们度过了最漫长的一天。 在昨天这个时候,他们一度绝望,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剑 她们回去时,驻地那边甚至都不知道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这么惨烈的战事。 哈什带兵攻下了驻扎在安西城方向的营寨,这自然是件大事。 这里面蕴含着什么战略意图,对未来战局又有什么样的影响,这些自然有上面的人去考量。 顾安喜把事情完完本本的交代完,就回去歇息了, 她虽然没受很严重的伤,可是磕碰和小伤在所难免。 顾安喜躺在床上,浑身乏得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但她还是伸手右手,把它放在自己面前细细的看。 有光,透过指缝。 顾安喜看着自己的这双手,指骨处都是老茧,掌心、掌背和虎口,遍布着小小的伤口。战场上刀剑无眼,被划个口子很是正常。 她身上也有许多这样的口子,总有护甲保护不到的地方。 她累的不想动,不想换衣服,不想处理伤口。 她很累,可是却睡不着,脑子里的思绪胡乱的纷呈,像一朵五颜六色的花,旋转着。 她想起方大牛临终时的脸,想起他的背影,想起初次见到他的情景,想起他的憨厚,想起最后的那种无力。 更多的思绪纷杂的涌来,她来边境是为什么呢?是为了找娘亲?还是因为娘亲说的“得‘苍生’者,兼济天下,担拯救苍生之责任”?还是兼而有之? 死人,死了好 分卷阅读225 多的人,她杀人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待到现在又觉得迷惘了。在战争中,谁杀谁都是说不准的事,但那些人,又会是谁的丈夫,谁的夫君,谁的儿子呢? 顾安喜又想到哈什,他为何一定要入主中原,又为何一定要挑起战事呢? 她越想越多,越想越乱,思绪像一张大网般交织,她捋不清,也看不透。 最终,她沉沉地睡了过去了。 在门外,有一道身影走了进来,他看着沉睡的顾安喜,轻叹了一口气,给她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 时间又过去了两个月,慧静自从顾安喜运送辎重又遇袭后,就说什么也不准她出去了。 哪怕她据理力争说这是偶然事件,而她明明也能顺利逃出来了,可慧静就是不听。并不由分说的把她赶出了司事的营帐,而她也没有办法再从后勤那里接到运送辎重的任务了。 就连广钰也沉默不语,不为她说话了。 她一下就变成了一个闲人。 两个月的时间里,大西北的气候也渐渐变冷,所有的绿色都慢慢变成了干枯的焦色,或者灰色。仅有的一些树,也变得光秃秃的,像是大地上突兀伸出的枝桠。 阔别了将近一年的裘北归就是乘着大西北的第一场雪而来的。 顾安喜坐在屋里子正在看书,门忽然被推开,混杂着雪气的冷风吹了进来。 顾安喜缩了缩身子,往炉火旁靠了靠。屋子里有架着一个小小的火炉,上面放着一个铁罐,里面煨着一锅老汤,火堆里煨着两颗烤山药。 “二林,和你说了多少次了,进来的时候把门开小一点,你是想冷死我吗?” 顾安喜头也不抬的说道。 门依旧开着,门外的风雪依旧呼呼的吹。 顾安喜气了,把书一放,咋咋呼呼的说道:“诶,二林你是不是……” 她一抬头,只见门外是皑皑的雪。 那雪上似乎带着光,连同那站在门口的人,也像是逆着光了。 那人穿着大衣皮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顾安喜激动地站了起来,他瘦了,脸也清减了不少,也黑了不少。 “外面下着雪,怎么不出去玩?”那人说道,语气暖糯得像她煨的烤山药。 顾安喜这才注意到,外面竟然下起了雪,这是她来西北以来的第一场雪。 她本来叫了二林一下雪就告诉他的,可是二林此时正躲在裘北归身后,探头探脑的朝她看。 顾安喜忍住心里的激动,不知怎地心里就一酸: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要出去玩雪?” 他们最终还是坐到了火炉旁,并没有真的出去玩。 顾安喜辛勤地给他拿碗盛了汤,又从火堆里拿去那个煨了半早上的烤山药,叫裘北归吃。 裘北归也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顾安喜端着头,兴致勃勃的看裘北归吃东西,好奇地问道: “你去作甚了?之前你说要去做一件大事,问你,你又不肯说,到底是去做什么?” 裘北归一边剥烤山药,一边笑道: “我呀,你绝对猜不到。” 他神秘的说道:“我去把凤满镇那里的人带过来了!” “呀!”顾安喜惊出了声。 她之前闲时也不是没有想过,现在正值大凉危难之际,理应利用起一切可利用的人力物力。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以凤满镇为代表的江湖派人士。他们武功不低,或盘踞一方,或是地方望族,有很大的影响力,也能带来相当大的的助力。 可是江湖和朝廷自古对立,尤其是凤满镇和金陵,就连凤满镇的茶馆,也贴着“莫谈国事”的纸糊想。要他们出手相助,抑或是双方合作,那必然是很难的事情。 当然,朝廷派没有驰援前线并不是什么都不做的,她就听说凤满镇那边正积极备战,以自己的方式迎战 ——他们准备在朝廷军失守西北的时候,以巴渝为界限,将狼图的铁骑挡在巴渝的重重大山之外。 只不过这些都是过去式了,现在,裘北归已经把他们都带过来了。 顾安喜连忙问裘北归,他是如何办到的。 裘北归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便将他这大半年以来,在凤满镇的事一一讲来了。 他自与顾安喜她们分道扬镳之后,便连夜赶往了巴渝凤满镇。 得益于之前的闯楼成功,他也算在那里小有名气,也很是顺利的见到了凤满楼的主事人——第八层层主,也就是那位前圣女,使一手冰脉掌的红衣女子。当代圣女平时是不主事的。 凤满楼作为江湖之枢要,对于大凉和狼图的战事自然是知道的,而当裘北归问道她们会如何做时,却被她呛声告知她们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裘北归知道这位使冰脉掌的前辈的性格与她的功法完全相反,很是暴烈,当下也不多问,只是多花了半个月时间,才终于把 分卷阅读226 她们的打算和想法慢慢磨了出来。 她们想联合所有的江湖人士,以凤满镇为战争的大后方,在巴渝建立起一道防守的“长城”,凭借巴渝之高山险要,将狼图抵御在巴渝之外。 这样或许可行,可是谁又能说得准呢?大凉的朝廷军在西北抵御不住狼图军,她们又怎么抵御呢?就算抵御住了,西北到巴渝的一大片国土就这样拱手相让?如若狼图久攻巴渝不下,绕过巴渝去其他地方怎么办? 裘北归当即陈述利弊,想劝这位前辈放弃固守巴渝的想法,带领诸位江湖豪杰驰援西北,可是却被她断然拒接了。 整个状况一下就僵住了,到了后来,他甚至求见这位前辈都会被挡在门外,每天只能看见众多应召而来的各地江湖豪杰来到凤满镇。 顾安喜听到这里,饶有兴致的追问道:“那后来呢?后来呢?” 裘北归笑道:“哎呀,你还是这么心急,你听我说下去嘛。” 裘北归没有办法,一颗心却是越等越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又劝不过来,怎能不恼火呢? 后来有一天,裘北归想起了老沈,就是那个在凤满镇后面开酒肆的老沈。他准备去他那里喝闷酒,却发现老沈已经不在那里了,那里成了一个真正的冷清的地方。 喝不到好酒,裘北归心里发闷,猛然想起老沈和他告别之前送了他一小坛子酒,说是什么“三点血”。 裘北归拿出那一小壶酒,他对这酒极为眼馋,但他和顾安喜在一起时是不喝酒的。现在当然没了这个限制,于是剥开封泥,一饮而尽。 这“三点血”虽然只有一小坛子,但是他喝的却是极为痛快。这一小坛子酒下去,四肢五骸仿佛在伸缩收放,说不出的畅快;丹田五脏有一道“气”,轰的往上窜,直把他轰麻、轰醉了。 而最为关键的是,他的内力竟然又有了一层突破,受此影响,他的剑法境界也由“由繁入简”变为“变换自如”,这已经是大宗师的境界了。虽然他的大宗师境界是新入门,极为浅显,可毕竟已经是大宗师之境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宗师。 他头脑清醒,又像是蒙着一层醉意,他对自己的突破枉然未觉。 这层醉意似乎为他的问题带来新的解决方式,他一下子就知道要怎么做了。 他喜不自胜,发出一声响彻凤满镇的长啸。 那一夜,凤满镇的人都听见了一声长啸,以及一道遮天蔽月的剑光。 他是剑客,自然应该用剑的方式解决问题。 凤满楼刚修好没多久的地板,又被破了七层。 裘北归来到第八楼,眼前的就是那位使冰脉掌的红衣前辈,裘北归展露大宗师气势,两剑便破开她的防守。 他固然能一剑上九楼,可是毕竟要给前辈一个交代。 “你……大宗师!”红衣前辈大为震惊。 而裘北归却哈哈一笑,头也不回的往第九楼的长楼梯走去了。 第一百二十章 风雪夜归人 顾安喜抚掌感叹:“不愧是你!” 又问道:“然后呢?” 裘北归美美的喝了两口汤,答道: “然后见到了圣女,事情就解决了。” 顾安喜傻眼了:“怎么就解决了啊?你倒是说清楚点啊。” 裘北归逗了下她,感觉很快乐,哈哈的笑了。 “说起来,圣女那边还有你的一份助力。” “什么?”顾安喜越发迷惘了。 裘北归解释道,凤满楼的老一辈自然对朝廷很是敌视,可当代圣女清心寡欲,对于朝廷也无甚喜恶。 裘北归和她明明白白地说了,她也就基本上同意了。 可基本同意和实际上又是两说,凤满楼这么大一摊子人,总不能被裘北归说道说道就都糊弄过去了。 于是裘北归提起顾安喜,提起她是顾三娘之后,“苍生”的传承人,又提到她现如今已是西北朝廷军的小将军。 不知怎地,说到顾安喜,圣女顿时放心多了,双方又洽谈了一些细节。便由圣女牵头,言辞恳切的叫她们去西北。 红衣前辈虽然不太情愿,可圣女毕竟是凤满楼的实际掌权人,她师傅不出就她最大,于是不甘不愿的还是来了西北。 裘北归说道:“说起来,还要你再帮个忙呢。朝廷军那边,还得你去说道说道。” 顾安喜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哪有那么大面子,你说罢,要我去作甚?” 裘北归正色道:“这事还真得你去不可,也只有你有这么大面子了。” 原来,凤满镇的江湖派虽然答应驰援西北,可是也做了许多要求。当中的第一条,便是不编入朝廷军里面,独立作战。第二条,便是有权不听令。其他的还有,但就这两条最为关键,也最为重要。 不编入朝廷军里面,意味着朝廷对这只“部队”的掌控力下降,而有权不听令,这是直接把朝廷军的指挥权都否了。当然,他们 分卷阅读227 兴许也会执行朝廷军的合理指挥,可这毕竟不安稳。 这样的一支部队放在军队里面妥妥的是叛变,不听军令、不听指挥,这怎么行呢? 顾安喜在这边待了大半年,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关键,军队讲求令行禁止、服从指挥,若是战场上要你向敌人发起冲锋,你胆怯了,然后把刀一扔,说:我不干了,你把我的粮饷都扣掉吧,我回家种田算了。这怎么能行呢? 若是这样的一只部队的出现,更是开了一个坏的口子。 她皱眉:“这可不太好办。” 裘北归解释道:“也没办法……毕竟凤满楼和朝廷新仇旧恨的,谁也说不清楚。她们怕朝廷故意派她们去送死,所以才提出这个要求。当然,她们并不是怕死,有些人甚至拖家带口的来了,还有些人把全部家产变卖,买了好些刀剑、辎重过来,他们是把抵御狼图看作真正终生的事业的。” 裘北归说的极为恳切,顾安喜也大为感动,她觉得裘北归说的没错。 如果这些江湖派人士无心抗敌,那大不了不来西北就是了,既然费尽周折来了西北,那肯定是有这颗抗敌的心的,更别说那些拖家带口、变卖家产的人了。 于是她霍然起身:“他们现在在哪儿?” 裘北归也跟着站起身道:“我把他们安顿在了城外。” 顾安喜果断道:“我们马上去找智沐。” 慧静去了前线,那自然只能去找广钰了。 智沐这大半年都留在西北,金陵那边快催疯了,最开始的一个月里发了二十二封密信劝他回京。说他要是再不回去,恐怕就要被广钰无限制的扩展势力下去,最终连金陵也做不了主了。 可智沐却好似一点儿也不在意,密信一概不会,同行部下的劝阻也权当做听不见。他好像只剩下一个心愿,那就是留在这里,留在这里陪着他的小安子。 而实际上,他的身子一直不好,这半年以来也大多卧病在床。 说不上什么病,反正需要休养,也许是这边的水土的问题,也许是心病。 顾安喜倒是偶尔过来和他说说话,不过智沐的精神时好时坏,虽则每次见到她都会强打精神、露出笑容和她说话,可顾安喜念到他毕竟需要休养,所以去的也不算勤。 他们来到智沐的营帐,门外的侍卫一见是她,也就没有阻拦,这是智沐打过招呼的。 不过裘北归就没这个待遇了那侍卫也不认识他。所以顾安喜就叫他先在门外等一下,如果说不好再叫他。 智沐的营帐自然与其他的营帐有些不同,一进去就看见一个屏风,上面花鸟走兽,应有尽有。屏风后面的空间,则大抵是按照他之前居住的宫殿布置的。 智沐躺在床上,床边则另有一张屏风。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似乎是听到她来,屏风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顾安喜看见屏风内的身影支起了身子。 “你来啦。”那道声音仿佛是刚起身,还带着些睡意和慵懒。 顾安喜蹦蹦跳跳地穿过屏风,来到智沐床边坐下。 他依旧是淡淡的表情,穿着素白的衣袍,眼上也蒙着一块素白的布。 顾安喜的到来不仅为屋内带来些许欢快,更为屋内带来外面的冷意,顾安喜看见智沐的身子似乎缩了缩,于是连忙把挂着的皮裘披在他身上。 顾安喜有些兴奋地说:“智沐,你知道吗,外面下雪啦!” 智沐露出浅淡的笑意,如同屋外的白雪:“是么?” 顾安喜:“是呀,我还给你带过来了。” 说着,她就伸出了手。她的手上赫然是一团雪,她把雪小心翼翼的放到了智沐的手上,眉开眼笑地说:“怎么样?感觉到了么?我和你说呀,外面雪下的可大啦,树上、山坡上,满眼看过去,到处都是雪……” 智沐细细的感受着手中的雪团,他在金陵是见过雪的,也摸过雪。可从没有人和他讲过,雪是怎么样的,现在就有个小人儿,在他面前絮絮叨叨的讲,雪是怎么样的。 虽然手中的雪冰凉,可是他却感到另一种暖意。 直到雪开始融化成雪水,慢慢从智沐的手中漫下来,顾安喜才如梦初醒的打掉智沐手中的雪。 “哎呀,你怎么这么傻,觉得冷不会把雪丢掉么。” 说着,她就把智沐手上的雪水擦干净,然后塞进被褥里。 “可惜我下不了床,不然真想和你出去,去看看雪。”智沐颇为遗憾的说道。 顾安喜歪着头想了一会,说道:“唔,你还是多休养休养比较好。不过也没事呀,我在这里和你说也是一样的嘛!” 智沐也微笑颔首。 他们聊了一会,顾安喜便说起来这里的正题,她刚说完凤满楼的江湖派来了,还未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协调方阵,便被智沐一口打断了。 “你想让她们来么?” 顾安喜回道:“毕竟是一份助力,可能会为大凉带来新的转机呢?” 分卷阅读228 智沐毅然道:“那就答应她们的要求,共同抗敌。” 顾安喜惊喜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可是……可是……” 智沐笑道:“只要你欢喜,只要你想要,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顾安喜这下彻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在这一刻,她感到沉重而莫名的压力,如同外面的雪一样,在厚厚的压着她。 智沐伸出手,捏住了她的手,颇为怜惜的说: “许久没捏你的手,感觉比以前瘦了不少,也粗糙了不少。手都这样了,身子骨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呀,真得好好吃东西才行。” 他捏得很温柔,像是娘亲捏她的手一样。 顾安喜支支吾吾的说,说她有好好吃东西,每天还额外吃了好多零嘴。 智沐也不辩驳,只是笑道:“那便是边陲之地,没什么好吃的了。” 顾安喜小声道:“其实西北这边也有许多中原不曾有的吃食,还是可以的……” 屡次被打脸,智沐也不生气,反而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质问”道: “那你的手为何瘦了这么多?” 说着,微微捏紧顾安喜的手。 顾安喜又支吾的说不出话来。 他们又闲七杂八的聊了好一会儿,直到智沐猛咳了好几声,顾安喜才恍然她进来许久了,而智沐想必是需要休息的。 “哎呀,是不是不舒服?还是觉得冷了?怎么不和我说呀。” 于是她连忙服侍智沐躺下,就要告别,说下次再来看他。 她还未走到门口,便被智沐叫住了。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屏风,只见智沐又咳了几声,勉强道: “你放心去做吧,我都会支持你的。” 顾安喜怔了怔,良久才说道: “等你养好身子了,我们一起去看雪。” 顾安喜走出来的时候,觉得漫天的雪下得更大了,仿似整个天空都是雪了。 旁边的一个“雪人”抖掉身上的雪,过来问道:“怎么样?” 顾安喜定睛一看,原来是裘北归,他眉眼上都是雪。虽然他已经站得很靠里,可大风依然把大雪吹到了他身上。 顾安喜忽然说道:“裘北归,我们去玩雪吧,就现在。”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冲锋! 大概谁也没想到决战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迅猛。 就在凤满镇的江湖派安顿下来不久,前线就传来狼图国国王布巴固德亲自披挂上阵的消息。 这位已经踏入耳顺之年的老人,也许是最后一次上战场、手执兵器了。 当天,狼图发起了大总攻。 江湖派得到消息后,连忙收拾东西,又急急忙忙的准备去前线了。 顾安喜也趁着兵荒马乱的,带着自己的亲卫队一起去了前线。 同时前往的,还有一大批驻守在玉泉城的将士、民兵。 他们一走,这个城顿时就变得有些空荡,留下来的除了维护运转和守城的兵士之外,就只有一些残疾的老兵、伤兵和女眷了。 营帐里的智沐有些艰难的坐了起来,咳了两声,问道: “她走了么?” 一把苍老而有些尖锐的声音回道:“走了。” 智沐露出浅淡的笑容,目光深邃而悠长的“看着”远方,似乎是透过营帐,看到了她。 “把窗户打开吧,我想看看雪。”智沐说道。 寿公公犹豫再三,还是搬开了屏风,把斜对面的一扇小窗打开了。 寒风吹了进来,智沐把头转向窗户的位置,怔怔的。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连上我的那份。” 他刚说完,就迸发出几声剧烈的喘息和咳嗽,他咳得那么剧烈,仿佛要咳出肺一般。 寿公公连忙关窗,又把被子给他裹了厚厚的一层。 待寿公公服侍他躺下时,赫然发现被面上有一朵新开的梅花。 殷红如血。 玉泉城去前线的路程并不远,若是以八百里加急送信的速度的话,一个白昼就能到。 若是以急行军的速度的话,一天一夜也能到。 可这次去玉泉城的队伍参差不齐,所以第二天午间才到。 所谓的前线其实是一个不定、占地颇广的地方,大概是边境三城的中间地带。 上面星罗密布的驻扎了好些营寨,今天你拔我一处营地,明天我攻占你一处驻守。既无定式,也无道理可讲。 顾安喜她们一行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大凉的大本营的。 她们刚进去,就有小将端端正正的行了个军礼,然后带着所有的高级军官前去将军府议事。 顾安喜、裘北归和几位凤满镇的老前辈,也作为江湖派的代表,一同前往将军府。 在他们到的同时,早有人向慧静汇报大凉朝廷军和江湖派达成合作的事情了,由于 分卷阅读229 这事儿是智沐下的令,他此时也不好反驳,而此时也确确实实有更重要的事要面对,他也就点了点头,默许了。 慧静在议事上讲了许多谋略、分工,显然是早有准备的。 布巴固德的挂帅出战让大家都非常紧张,眼下也来不及从长计议了,所以几乎都是划定战区,各部队分管任务,领命作战。 顾安喜和裘北归都在后面,以他们的地位也站不到前面。 顾安喜摇了摇裘北归的袖子,示意他把耳朵靠过来。 “诶,裘北归,我和我的亲卫队,跟着你们打仗好不好?” 裘北归闻言顿时眯眼笑了,指了指上面正在讲话的慧静:“他不知道你来这里了?” 顾安喜缩了缩身子,她还记得前两次受伤,慧静的那副震怒的样子。 “没……没告诉他。” 裘北归又笑了,他拍了拍顾安喜的肩膀。 “顾小弟啊,放心吧,你以后就跟着大哥我混吧。” 顾安喜想了想,她来了前线如果跟着大凉朝廷军的话,指不定被慧静发现,思来想去好像也只能跟着裘北归混了,于是低眉顺眼道: “裘大哥多关照小弟一下。” 听到这话,裘北归简直想叉腰大笑三声。 慧静把事情和战略都交代了下去,其中,由于江湖派是新加的部队,慧静斟酌再三,放到了对战局不太重要的侧翼位置,一出情况就会有旁边的部队补充。 脾气暴躁的红衣前辈闻言眉毛一挑,当场就要发作,可是被旁边一稳重的老妪拉住了,对她不停的使眼色。 于是她也只能作罢,接受了这个决定。 慧静安排好事情后,就雷厉风行的走了,临走前,他瞥到了人群中的裘北归。他还在心中暗想,他怎么会来,可是也没当回事,连忙去准备正面战局的事务了。 江湖派领命之后就前往安排好的驻地位置,此外,还有一些大凉部队和他们一些协防此地。 虽然她们说是不编入大凉的朝廷军,可是几只部队一同协防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她们也不能多说什么。话说回来,她们没有打仗的经历,驻扎营地、建造营地等相关事务其实也需要朝廷军负责。 和江湖派一同驻扎的,是宣威军。 这里虽然不是正面战场,可顾安喜也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 几乎每天都有残军流窜到这边,有时候的狼图那边不知名的部落,有时候是朝廷军,不同派系、不同部队的朝廷军。如果是狼图军,那就出营寨围堵一波,他们通常都会一哄而散,没死的也不知逃去了哪里。 而朝廷军的人,大部分都会在此地逗留几天,要么收拢残军回大部队复命。要么就地合并成一只部队,有长官的能保留部队的番号、旗号,长官阵亡的残军就直接加入别人的部队,或者被驻扎在这里的宣威军收拢。 战争让所有人都紧绷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都做着自己的本分工作,默默关心着战场上的形势,为每一次细微的胜利欢欣鼓舞。 而时间也渐渐地来到了隆冬,战争进入了白热化。 作为战局侧翼的宣威军也数次赶赴周边的战区增援,而这只部队,几乎换了一半的血,换言之宣威军里面有一半都是别的部队的人。 对比来看,凤满镇的江湖派在这些天以来都没什么动静,连朝廷军的人都在暗自嘲笑,说这些所谓的江湖豪杰遇见了战争,腿都吓软了。 —————— 离宣威军驻扎营地十里之外,一只狼图的部队正紧紧追赶着一只大凉的残军。 两只部队都是纯粹的骑兵,狼图的部队数量完整,数倍于大凉的残军。大凉这边只有十余骑,而狼图那边则有上百骑。 狼图骑兵士气饱满,眼看两者的距离越来越近。 突然,大凉骑兵中一人对领头那骑说道: “世邦兄,我的马不行了!” 他这一说,顿时应者众多。 “我的马也不行了!” 领头那骑一扫,只见所有人的马嘴边都有白涎,全身冒汗,背脊止不住的发抖,一脚踩下去都会发抖打滑。 他知道,这是马匹力竭的前兆,若是不管不顾,再跑一会马就会径直摔倒,然后死掉。 虽然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可是却没有马上回话,而是又翻过一个山坡后才吼道: “我们离大凉的驻地不远了,大家再坚持一下!” 一开始那人却突然勒马:“世邦!你的马最好,肯定还有余力,你快跑吧!还有谁的马有余力的,也走!来时还做兄弟!” 说完,他就调转马头,迎着风,也迎着奔袭而来的狼图骑兵。 “来时再做兄弟!”一个人忽然应道,然后同样勒马,调转马头,与那人并排。 又是几声同样的话语,除世邦之外的所有人都并肩停住了。 其实世邦也早已停住了马,到了此时此刻,他原本凝重的脸 分卷阅读230 忽然放松了不少。 “你们这群家伙,我们可是一支队的啊。” 他笑道,驱马踱步到阵前。 狼图的骑兵已经在他们数十尺前停下了,此时再调转马头跑已经来不及了。 另外几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仿佛觉得矫情得很。此刻,他们的脸上虽然一片灰,一片黑,可气氛,却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刚参军的那时候。 他们还都是毛头小子。 对面狼图的骑兵已经拔出了武器。 世邦也正色道:“弟兄们,拔刀!” 哗啦啦一阵拔刀声,大凉十余骑,对上狼图上百骑。 狼图的骑兵也举起了武器。 “宣德军,骑兵队,听我命令!进攻!”世邦举刀,一马当先。 “杀!”后面的弟兄响应,也都发起了冲锋。 狼图骑兵也同样发起了冲锋,一瞬间,马蹄声、叫杀声、厮杀声、兵器捅进身体的声音、血汩汩流的声音、倒地声、兵器碰撞声、大吼声,有且只有这些声音。它们交织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两只骑兵队一阵冲杀,互换了位置。 战场的中央多了十几具尸体。 世邦不去看战场中央的那些兄弟的脸,他看着的是对面狼图人的脸。他身边已经只剩下数骑了。 他摘下父亲送给他的皮裘帽子,父亲说,西北冬天冷,你总会用上的。他走的时候还是春天,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把帽子放在刀锋上,用它来擦拭刀上的血,然后摔在地上。 这么好的皮裘帽子,给狼图人用可惜了。 他微抖着双手,举起了刀。 “宣德军,骑兵队,继续进攻!” 双方的声音又交织在了一起,这次很快就停下了。 双方交错,又互换了位置。 只不过这次,只剩下世邦一个人了。 就连他自己,也不是全须全尾的了,他的左手被连臂砍去。 他喘息着,脸上是兄弟和敌人的血,已经糊成一块,看不出眉毛了。 “宣德军,骑兵队,继续进攻!” 他大叫着,就这么一个人一匹马,向着狼图的上百骑,孤独的发起了冲锋。 双方交错在了一次,只不过这次,只响起了零碎的两声。 世邦倒下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朗朗乾坤 顾安喜赶到的时候,只见满目疮痍,两块不大的山坡中间,胡乱排列着二三十具尸体。 他们生前或许是敌人,可死后却也不再做分别。 一阵飒爽的冬风吹过,只剩下几匹大凉马唏聿聿的叫。它们在嘶鸣,它们的主人为何在此长眠。 顾安喜心中悲凉,她以为已经见识过战争的残酷与血腥了,没想到那些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 数不清的陌生人,他们形态各异,有的年轻,有的年迈,但这些人的脸她都不记得了。他们神采飞扬,他们垂垂老矣,他们面容带血,可是这些人她都不记得了。 死的人太多了。今天来到营寨的部队,可能明天回来就剩下残部了,那些冰冷带血的脸庞,顾安喜下意识的不想去回忆。 可现在,世邦的遗容就像是一道冰刺,狠狠的刺进她的内心。那些陌生人的脸庞一下就又出现在她脑海里了。 随她一起过来的裘北归也沉默不语,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不是我们来早点,世邦就不会死了?是不是?”顾安喜悲哀的说道。 裘北归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 说完,他就揽着她的肩膀,正欲离开这里。可是顾安喜的肩膀虽然小,虽然稚嫩,可在此时此刻却停住不动了,硬生生没被他揽动。 裘北归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小倔驴又犯毛病了。 于是认认真真的说道:“是,但也不是。我们如果能早点来,早上半天,甚至早上一天来,他们可能就没事了。可是,这是战争,是战争就要死人。他们可能会活过今天,可是还有明天要去拼命。只要战争继续,每个人都有可能死,无论是谁,包括你我。” 裘北归说的很冷酷,他没有再安慰顾安喜,因为这就是现实的一种,顾安喜需要认清。 顾安喜沉默了良久,最终说道: “把他们的遗体带回去吧。” 顾安喜的亲卫队沉默的带着这二十四具尸体,回到了营寨。 他们将会在西北的隆冬里安眠,直到春天才会下葬。 回去的当天晚上,红衣前辈就找到了顾安喜。 她跟着红衣前辈进了一处营帐,只见里面暖盈盈的,满是昏黄的灯光。 顾安喜一进去就呆住了,里面全都是江湖上的名宿,身份最低的也都是山庄庄主,年龄最低的除了她和裘北归之外,反倒是红衣前辈了。 把她带到后,红衣前辈很自然的就走到了上首。 分卷阅读231 “人都到齐了,那么,今天的议事就开始吧。咱们都来了一个多月了,对现如今的状况都有了解了,大家觉得怎样?” 几位坐在上首的宿老互换了下眼神,轻轻颔首。 “那么,大家各抒己见,先定出个章程来。”红衣前辈说道。 随后,下面的人开始说话。 顾安喜很自然的是和裘北归坐在下面的位置,她摇了摇裘北归: “啥情况啊?” 裘北归也纳闷:“不知道啊。” 随着讨论,顾安喜和裘北归也了解到了他们的想法和打算。 他们竟然想组织一只精锐的部队,直接出击,灭掉狼图的军官,甚至是哈什和布巴固德,他们称这个行动为“斩王”。 这只精锐部队在江湖界来说堪称豪华,除了凤满楼没来圣女和主事人之外,其他的江湖宿老几乎都来了,并且都担当这只部队的一线人员。第二线是他们的弟子、子侄辈,第三线才是现在游历江湖的主力,也是未来江湖的希望,都是些他们的孙子辈,年龄和裘北归差不多。 裘北归和顾安喜越听越惊讶,这群老前辈的想法堪称简单粗暴。 有些人竟然提议直接出击,从前线一路杀过去,杀到布巴固德帐前,把他生擒! 这样粗暴的想法,竟然还得到了一些人的肯定。 当然,这样做肯定是不行的,他们虽然是武林高手,虽然是江湖名宿,可也不能以一敌千。 狼图的前线少说也陈兵十数万,就算是站着不动让他们杀,也得杀个几天几夜。 所以他们讨论的重心渐渐换成了从哪个方向进攻。 上面吵得热火朝天,裘北归和顾安喜在下面听着,顾安喜戳了戳裘北归: “这么大的事儿,你不知道?” 裘北归也郁闷:“我不知道啊,我还说呢,他们怎么老神在在的,一点儿也不想着主动出击,原来准备着这么一出啊。” 顾安喜用余光瞥他:“这你也不知道,要你何用!” 裘北归顿时很受伤。 突然,上面有一老人说道:“小裘啊,你有什么看法?说说。”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过来了。 “呃……”裘北归霍的一下站了起来。 “我以为,从正面进攻不可取。需从侧翼最薄弱处入手,直捣黄龙。” 这话很对老前辈们的胃口,于是他们纷纷抚须颔首。 “那依你所见,从哪个位置进攻最佳?”又一慈眉善目的老人和蔼的说道。 裘北归也不含糊,当即就走到了上首的位置,那边靠着的墙,有一副巨大的战略沙图。 “各位前辈请看,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而这里是前线,狼图在这里陈兵十数万,是战争的中心地带……” 裘北归侃侃而谈,显然这些想法他早已揣摩很久了。 “……各位前辈请看,这里是镇北城,离整个中央战局比较远。可是,从镇北城的这处绝仞往西走,就是狼图驻扎的腹地,而布巴固德就在这里!老先生们矢志不渝,一心报国,必可毕全功于一役!” 屋内,有人沉思他说的可能性,有人面带微笑,对他这个后生十分满意。 “镇北城不是已经失陷了么?”有人问道。 裘北归解释道:“那是之前的消息,其实镇北城并没有失守……” 裘北归把镇北城的事情完完本本的说道了一番,这才打消了老先生们的疑虑。 “后生可畏呀,后生可畏!”有人赞叹道。 “嘿,这是谁家的孩子呀?生的如此俊俏。” “哈哈,李老八,你又惜才了?你该不会是想给你那孙女找个孙女婿吧?” …… 老先生们顿时哄笑,场面好不热闹。 裘北归装作很害臊的样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顾安喜又戳了戳他:“小裘你挺受欢迎的呀。” 裘北归瞪了她一眼:“没大没小的!” 顾安喜笑嘻嘻的。 裘北归说的毕竟是一家之言,还有其他的二策、三策,此时也一并讨论了。 知道深夜,他们才讨论出个章程,把后勤、各门派、各庄出多少人都给大致的定了下。 末了,老先生们揉脑袋,都觉得有些头疼,一个老者微笑着说: “就用我二十年之寿,换大凉朗朗乾坤吧!” 老先生们都很熟,年轻时还是一起闯荡江湖的小伙伴。 此时都没有嘴损,反而是感慨道:“二十年之寿,不亏!我也活不过二十年啊哈哈哈。” “愿以二十年之寿,换大凉朗朗乾坤!” “愿以二十年之寿,换天地浩然正气!” 一个个老者喊道,神情坚毅,声音铿锵有力。 不知不觉间,顾安喜的眼睛湿润了。 这些老先生可都是要上前线,奋斗在第一线的 分卷阅读232 啊,他们是真真要用自身的肉躯,为大凉开辟出一个未来。 不惜此身,无问西东! 顾安喜已在心中做了决定,要随他们一同前去。 事情的进展比人们想象中还要快,所有人几乎都是带着一股子劲,当下就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完成了。 做好了交接,这只只有几千人的队伍便上了路。 目的地,正是镇北城,老先生们已经决定用裘北归提出的计策了,只不过还有些细节处微调了下。 这只几千人的队伍在西北平原上没有引起任何像样的注意,毕竟在军方眼里,正面战场是数十万人级别的大战,最起码要有上万的人马才会让他们注意起来。 而这只从偏僻的侧翼赶赴更偏僻的镇北城,自然也不会引起狼图的注意了。 他们便在一片风雪中赶到了镇北城。 由于江湖派是自行出动的,所以也没有相关的军令,不能宿在镇北城内。 不过他们也不需要进镇北城,只需要绕过这座城池,去它的后方就行。 所以,江湖派这边还是叫了顾安喜去好好说道了一番,亮明了是自家大凉人的身份,叫他们别阻拦就算完事了。 在漫天大雪中,有数不清的年轻一辈正在那处绝仞捣鼓下去的路。 顾安喜搓了搓手,有些嘟囔的抱怨道:“这么冷,刀都握不紧了。” 裘北归轻笑道:“叫你别来的。” 顾安喜:“你们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裘北归:“哎,你能不能为自己想想,你要遵从你自己的内心,而不是看见我们来你就跟过来。” 顾安喜小声嘟囔:“我就是遵从内心而来的呀。” 自从听过老先生们在营帐里的一番话后,她似乎朦朦胧胧的懂了娘亲说的“得‘苍生’者,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须心怀天下苍生。”的意思了。 顾安喜见裘北归不说话,于是又挨了挨他: “裘北归,你紧不紧张?” 裘北归转过身,帮她裹紧了身上的衣裘。 “这雪,要下得更大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布巴固德之死 漫天大雪下,人只能看清眼前数尺,再远,就是茫茫的雪。 在这大雪之下,一行人彳亍的走着。 年青人扶着老者,老者拄着柺杖,还有更多的人,手里提着,或背上背着东西。 他们沉默地走着。 “阿公,咱们休息会吧?”一个扶着老者的年青人说道。 那个老者顿时不乐意了:“还休息?都休息好几回了,我们都落到最后了。” 年青人无奈道:“可这也没办法呀……您老越走越慢,还不如休息……” 老者用柺杖跺了跺地:“怎么?嫌我老啦?” 年青人更无奈了:“不是……阿公,我不是这个意思,哎。” 类似的一幕不停的在镇北城后的万仞山下显现。 扶着老者的年青人大多是他们的孙子辈,而且是最宠爱的孙子。 不然这一老一小也不会吹鼻子瞪眼。 老人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想要人陪的呀。 “阿公,要不算了,您老这么老了,我觉得去狼图营地那边都够呛,要不我们回家得了。杀狼图狗这些事情就交给我们年轻人去做吧。” 老者气呼呼道:“咋了,觉得你阿公不行了?我告诉你小兔崽子,我身体好着呢,上阵杀敌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年青人嘀咕道:“还说没问题呢,都冷的直打哆嗦……” 老者大声道:“小兔崽子你说啥?说大声点。” 年青人顿时堆笑道:“哎!阿公,我刚才说啊,您这么年轻,不如留待有用之身,多培养几个人才高手。” 老者气得直用手指头去戳年青人的脑袋:“瞧你这嘴贫的,只会贫嘴了,你要是把这功夫放在练功上,那这次还有我啥事啊,还用得着我们这些老头子出来么?” 年青人不说话了,他阿公说的倒是实话,搬出这些老头子其实挺臊的,虽然也不是他们想、他们决定的,可这仍然是不争的事实。 老者的语气稍缓:“小兔……阿燊啊,等会开战你站后面点,以后北平林家,就交给你爸和你舅了啊,你们要好好练武,不要堕了林家的名声!” 年青人顿时泪目。 这已经是遗言和托付了,老者显然已经在出征前就把身后事交代好了,只不过这时才和年青人说而已。 “阿公,我不,我要和你一起!”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愚笨!”老者训斥道,末了,又用柔和的语气说道: “我们这些老骨头出战,不就是想要保护你们么,你们可不要让我们白费功夫啊。” 年青人说不出话了,老者也不说话了,他要开始保存体力了。 一行人走了半天,便陆陆续续的停 分卷阅读233 下了。 在他们眼前,就是一座大而无边的营寨,从这边看,还依稀能看见营寨前面巨大的缘木。 一个个老者和年青人都在这里停下了,都望着那座巨大的营寨。 “老家伙,你还走得动路不?” “嗨,老林,你还没死在雪地了啊?” “去你的吧,你死我都没死呢。” 一群老者嬉笑,哄作一团。 有一个有威信的老者用内力轻咳了声,场内顿时静了下来,一时间只有雪在飘。 “大家按计划行事吧。” 场内动了起来,年青人站在了最后面,中年人站在了中间。中年人手里除了拿着刀剑之外,还拿着一些其他东西。 那老者轻笑:“老朋友们啊,我们又相聚了啊。” 其他老者顿时露出怀念的神色,上一次聚得这么齐是什么时候?好像是顾三娘那码子事儿。 那老者继续说道:“过了今天,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但是,天道好还,大凉有必伸之理。今日,我与诸公皆赴死!哈哈哈哈!” 他说完,提着剑就上了。 他在闯荡江湖的时候,有个名号,叫“君子剑”,他老了,这个名号自然也没人提了,见到他都是恭恭敬敬的叫他前辈。 而现在,他迎着雪风跑,他忽然觉得身子发热,剑也发热。 他知道,他的老伙计回来了,那个“君子剑”也回来了,以前闯荡江湖的日子,回来了。 他长啸一声:“狼图小儿,出来受死!” 在他身后,是无数跟随呼喊的老者、沉默和年青人和中年人。 在这个大雪的日子里,一群老年人向一座巨大的营寨发起了毅然决然的冲锋。 营寨里的狼图士兵居然因为大雪而没有注意到。 待到他们注意到的时候,一声巨响已经炸开了营寨的侧翼。 狼图士兵们懵了,发生了什么? 在老者临近营寨的时候,紧随其后的中年人从背着的大包里取出一些黑漆漆的包,然后猛然掷出。那黑色的大包接触到营寨的木墙,便爆裂开来,炸开了一道口子。 越来越多的黑色大包被掷出,那道口子也越来越大。 到老者到营寨跟前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了一道能容纳十数人的大口子了。 一开始说话的老者大笑三声,然后率先踏了进去,一把剑挥舞了几下,就把出来查探的狼图士兵给杀掉了。 待到老者都进了去,投掷黑色大包的中年人连忙聚到那道口子,疯狂的把这道口子破到更大。 接着进去的中年人和青年人都对他们行注目礼。 这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门派,但他们提供的“火雷”,却是此处突袭的重中之重,而这次突袭,也几乎把他们门派中所有的“火雷”消耗殆尽了。 老者一进营寨,定了定神,就按原定计划向一个方向杀去。那个方向,自然是狼图国国王布巴固德的营帐。 顾安喜和裘北归也进了营寨,只见眼前一片狼藉,而不远处,一些年青人在和闻讯而来的狼图士兵厮杀。 中年人和老者自然去了更加紧要的地方。 “老裘,怎么说?”顾安喜扭头看裘北归。 裘北归轻笑道:“你能用内力吗?” 顾安喜:“当然可以啦,我娘亲都不知道在哪儿,用了就用了吧。” 裘北归深吸一口气:“那行,让哥带着你往里闯,让你见识见识,青莲小酒剑仙的实力!” 说着,只听见一声剑啸,一道剑光破开雪花,裘北归已经上了。 顾安喜也抽出刀:“哎,等等我啊,你们怎么都说完话就上啊,啥习惯啊。” 营寨里喊杀声震天,这只只有数千人的江湖队伍的破坏性是巨大的。 无数狼图士兵在营帐里缩成一团烤火取暖,却听见外面扎呼呼吵成一片,一出去就送了命。 武林人士的战斗方式非常迅猛,一剑破开对方的防御,或者一剑劈飞对方的兵器,然后再一剑取他性命。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狼图士兵终于发起了有力的反击,再不是等死了。 江湖派的处境顿时变得危险起来。 而顾安喜和裘北归,仗着狼图士兵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沿着老前辈们打开的那条路,一直向前,已经到了很深入的位置了。 一个老前辈又一剑刺死一个人,用手抹了抹脸上的血。 蓦然,他看见了不远处,一群人护着一个大胡子的老者出来了,他身穿草原里为尊贵的金甲,围着皮裘。 “布巴固德!哈哈哈,老贼,我来杀你!” 说着,他就长啸一声,提剑就向布巴固德杀去。 其他人顿时看了过来。 “布巴固德?” “真的是他!” “哈哈哈,快去杀!” 一时间,场面非常乱,所有人都 分卷阅读234 在往那边靠,不光是大凉的人,还有狼图的士兵。 “咱们也过去。”顾安喜说道,奋力举刀向那边杀去。 裘北归不做言语,可是手里剑如自飞,流转不停,在他们旁边的狼图士兵一个一个倒下。 可是狼图士兵实在是太多了,他们面前一眼望去,竟然都是狼图士兵。 所有的大凉人都奋力往布巴固德那边靠,就像是一条条在冰里游泳的鱼。 一个老前辈喘着气,把剑刺进一个士官的胸膛,可是反应慢了半拍,被一个狼图士兵在后背砍了一刀。 他立马转身,一剑把那个士兵扫飞,可是反应慢了就是慢了,又有几把各式各样的兵器砍到了他的脊背。 他喘着气,忍着痛,猛然转身,把那数人都扫飞。 但是,越来越多兵器砍到了他的身上。他闭着眼,七窍流血,大吼了声。 “咿呀!” 那一瞬,只见无数剑光自他所在的位置向外迸发,穿透数十个狼图士兵,清空了一大片的位置。 这一剑,是他最后的一剑,也是最绚丽的一剑。 “老郑!”有和他相熟的人大喊,拼了命的想向他的位置冲去。 那里,铺着一条路。 在场的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血腥味弥漫。 布巴固德在侍卫的护送下一直往外走,可是现场人太多,也太混乱,他走得艰难。 眼看到场支援的狼图士兵越来越多,而布巴固德也快脱离险境。 就在此时,他侍卫站着的一块地突然暴起。 草皮纷飞,一道凌厉的刀光代替了漫天的雪,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白。 那道光转瞬即逝,而众人赫然发现,这道光之后,布巴固德停下了步伐,而他旁边也多了一道身影。 在他的头上,戴着草原王的桂冠,而此时,却有一条血的小蛇自上蜿蜒而下。 他的目光仿佛停在了眼前的那道身影上,又仿佛去了很远的天际。 “我只是想……” 他话还没说完,便整个人倒下了。 布巴固德,毙命! 第一百二十四章 真人 布巴固德一死,场面顿时陷入了短时间的凝滞。 随后,便是更加混乱的欢呼、叫喊、惨叫。 “哈哈哈,老贼已死,再杀小贼!” 有人爽朗的笑道。小贼自然说的是哈什。 而顾安喜也呆住了,那道身影不就是娘亲么? 在大西北找了大半年都没找到的娘亲,竟然在这里? “娘亲!”她大叫一声,却又被汹涌的人潮淹没了,恍然间,她好像看见了娘亲回头看了眼她。 场面更加混乱了,无数狼图士兵涌了过来,发了疯,要为他们的王报仇。 大凉的高手想往外突,而周围都是狼图士兵,往里面涌。 “娘亲!是你吗?”顾安喜大叫,往那边冲去。 “小狮子!”裘北归惊道,无奈也挥剑为她开路。 大凉的老者们斩灭心腹大患,竟然有几人哈哈大笑,迸发出猛烈的剑势,随后整个人便没了声息。他们知道,他们的目的已经完成了。 另外有几人,被汹涌的人潮冲击了个措手不及,身上也挂了几道彩。 “各位老哥老弟,某先行一步!” 随后,他们也化作猛烈的剑势,生生的为其他人开出一条路来。 剩下的人,几乎都是眼眶里含着泪,浑身发着抖,冲出去的。 外面是一片更乱的景况,有些狼图士兵大喊大叫的往外跑,说部落王已经死了。 有些狼图士兵凶神恶煞的往里面冲,要为他们的王报仇。 还有一些中年人、老者在奋战,有些人在往外冲,要去将哈什,抑或是其他狼图的部落首领杀掉。 “娘亲!”顾安喜急道,她一眨眼的功夫,娘亲就已经不见了,她急的不行。 裘北归也追了上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快走!” 说着,就把几个近身的狼图士兵斩飞。 “去哪里?”顾安喜懵然道。 “你娘亲肯定去哈什那里了,走,咱们也去!” 裘北归凌然道。 “好,咱们走!”顾安喜回道,手中的刀连连翻转,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来。 眼前的路并不多,也并不难走,那都是前辈们开出来的路,顾安喜和裘北归就沿着这条路继续走。 不久,他们便已经走到一处偏门。 这营寨极大,所以除了正大门之外,还另有几处偏门。 他们到时,便见这里已经杀成了一锅粥。 而一人,正策马往外跑,在他身后,偏门的正慢慢的往下落,眼看就要落下了。 “小贼哪里跑!”有人高声呐喊,想要冲过去把骑马那人斩于马下。 可是有好些狼图士 分卷阅读235 兵拼死把他们挡下了。 而就在此时,一人疾射而出,正是顾三娘! “轰”偏门落下了,骑马那人跑远了,而门内的人,也犹如做困兽斗了。 门内除了奋战的大凉江湖人之外,就是源源不断增援过来的狼图士兵。 “走!”一个老者怒吼,一马当先冲在前面,不计损伤的挥剑、拼剑,很快的就打开了一条路,可是他身上也伤痕累累。 众人连忙聚在他身后,向外冲杀。 可人实在是太多了,密密麻麻的狼图士兵挤压着他们,就像是海一样。 一个误入此地的大凉年青人颤抖着双唇,被吓坏了:“我、我们,走不出去了。” 一个中年人瞥了瞥他,但没有说什么。 另一个老者则温言宽慰道:“没事的,年青人,你是哪家的?” 年青人依旧颤抖着回道:“太、太原黄氏。” 老者:“没事的,年青人,你还有大把前途,你会没事的。” 虽然老者的言语里似乎什么也没说,可是却为这位年青人带来莫大的安慰。 他们一行人在追赶与压缩中被赶到了一个角落。 他们看着高耸的木墙,有些人的目光里就流露出了绝望。 突然,一个稍年青的老者把背上的东西甩到了地上,背对着他们,也背对着木墙,迎着前来的狼图士兵。 “你们快点,我们能拖他们一刻钟。” 几个中年人顿时会意,连忙捡起地上的包袱,取出一些黑色的大包来。 在场的几个年青人顿时眼前一亮,是“火雷”!他们有救了! 狼图士兵们把这群大凉人围住,人也越聚越多,可是他们都不敢贸然出手。虽然这些人已经是瓮中捉鳖,可是临死还是能带走几个的,谁都不想做死的那个。 中年人把“火雷”扔到木墙上,木墙发出“轰”的一声,被炸出了一道人头大小的口子。 狼图士兵顿时哗声一片,有人见识过“火雷”破门威力的,纷纷出来叽里呱啦的解释,很是愤慨。 于是所有狼图士兵都跃跃欲试,想要出击,可是又不想做头个。头个上,就意味头个死。 那位扔出包裹的老前辈傲然持剑站在他们面前,接着,便是一位又一位老前辈上前,与他并肩傲立。 他们身后,是一边用“火雷”破墙,一边用剑扩大口子的中年人,和迷茫无措的年青人。 裘北归看着他们坚毅、枯瘦的背影,突然坐不住了。他们的背上,花白的胡须上,都是血迹,里面很多都是敌人的,可毕竟有些是自己的。 他突然懂了那个老者之前对年青人说的那段话的含义。 他们已经很累了,接下来应该交给我们。 所以他站了出去,与前辈们并肩站。 “老先生们好,今儿我和你们一起罢。” 顾安喜也亦步亦趋的跟上了。 老先生们,有人皱眉,有人浑不在意。 最后,还是扔出包裹的老前辈和蔼的说道: “你还是回去吧,这儿有我们就够了。” 裘北归举起手中的剑:“在下裘北归,师承青莲酒剑仙,日前侥幸踏入了大宗师之境,想必是能帮到诸位前辈的。” 老前辈轻咦了声:“倒是小瞧了你,如此年轻的大宗师,看来酒剑仙那老头,收了个好徒弟啊。你若是还有内力,不如去破墙,早一分出去,也早一分活下去的机会,也是好的。” 裘北归有些急了:“可是,前辈……” 他还没说完,便被老前辈轻轻的打断:“你看前面的那些人。” 裘北归闻言看了过去,眼前的是狼图士兵,他们互相推搡,撺掇着对方上,自己却畏畏缩缩的。 “你觉得他们如何?”老前辈问道。 裘北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老前辈看着气氛越来越焦灼的狼图士兵,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很恐惧,很畏惧,很怕死,很无知?” 裘北归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老前辈似乎没在看他,只是继续说道:“他们呐,其实都是凡人。是凡人,就有凡人的恐惧,就会怕死。” 老前辈把头转了过来,看着裘北归,笑了:“可是,今天我们就要死在这群凡人的手里了。” 裘北归大为触动:“前辈……” 老前辈继续说道:“从前我习武的时候,我师傅就告诉我,只要习武,就能从凡人变成真人。从此有了力量,便可以摆脱凡尘俗世的制约,而他也有一个绰号,叫‘白庐真人’。后来啊,我师傅死于仇人儿子的剑下。我没有替他报仇。” 老前辈看着裘北归,又笑了笑:“到了现在,我还是恐惧,还是怕死。我到现在可能都不是真人,可是你有机会,你有机会成为真人。所以啊,带着我们的希望,好好活下去吧。” 他说完,就把目光转了回去,狼图士兵已经冲上来 分卷阅读236 了。 他抓着剑,浑身内力激荡,衣袍鼓起,须发怒张。 裘北归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在他看来,老前辈在这一刻已经是真人了。 “走!”他最后深深地再看了老前辈们一眼,随后就拉着顾安喜回去了。 而在他们身后,老前辈们向着数不清的狼图士兵迎了上去。 木墙边,“火雷”已经用光了,他们正在用内力一刀一剑的砍,想把口子砍宽敞一点。 而那道口子目前只有半人高。 许多人用尽内力也只能砍出一道缝儿,然后在旁边焦急的回复内力。他们在这之前就已经耗费太多内力了。 “我来!”裘北归上前,猛地挥出一剑,那道口子多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的突破。 “换我!”顾安喜也上前,猛吸一口气,然后悍然斩出一刀。 咫尺天涯!那道口子顿时多了一个脑袋大小的口子。 在旁回气的人倒吸了口凉气,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好家伙,他们一个个轮流来也比不上她一刀之威啊。 顾安喜又吸一口气,再斩出几刀,那道口子被扩大了小半倍。 在旁的中年人连忙过去,把木屑和摇摇欲坠的碎片清理掉,现在这道口子已经能供稍矮的人通过了。 “小子,快过来试试!” 一个中年人喜形于色的对一个年青人喊道。 那年青人连忙过来,弯腰,很是勉强的钻了过去,随后,又钻了回来。 喜滋滋的说道:“能过去!” 中年人骂道:“你傻呀,还回来干嘛,快出去!” 年青人连忙应声,随后出去了。那中年人招呼着其他人快钻出去。 而他们身后,无数狼图士兵已经与老前辈们对上了。 喊杀声震天,兵器碰撞声络绎不绝,可却没有一点余波波及到他们。 中年人似乎恍然不觉,只是一味的加快手中的动作,一边扩大口子,一边招呼人排队钻过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木雕 见他们已经开辟出一道能过人的口子,狼图士兵们顿时急了,一个劲的往这边冲,可是都被老前辈们拦住了。 气得他们大骂道:“你这老匹夫,快死!” 老前辈看着他们的窘态,虽然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想来也是那些,只是淡淡的笑着,并不回嘴。 可是,狼图士兵们毕竟人多,且又发了狂,他们渐渐难以护全,只得护住身边一两尺的位置。 “刺啦”一个老前辈因为一个狼图士兵即将突破他们的阵线,连忙站出圈把他斩掉,肩膀处顿时吃到一记,划出一道血口子。 旁边的人关切的看了过来,他面不改色,一剑划过旁边那人的脖颈,回道:“无事。”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狼图士兵能过他们的阵线,迫使老前辈们不断出阵将其斩杀,他们身上也平添了几道伤口。 他们已经忙不过来了,连看对方一眼的功夫也没有了,只有身边不断响起的喘息声和后面零碎的声音,在提醒他们此时还不能倒下。 但人力终究有穷尽的时候,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个人倒下了。狼图那边顿时响起一阵欢呼,而大凉这边则没有声息,老前辈们默默补位,堵住了那道缺口。 “前辈!”有年青人哭喊。 “快走!”中年人把那人塞进狭小的豁口,强忍着眼里的泪光。 狼图士兵们终于发现,眼前的拦路者都是劲敌,要想直接越过他们去追杀其他人,难。 有人当即大喊:“老匹夫!把他们都杀了!” 于是,狼图士兵们的重点转变成了老前辈们,越来越多的老前辈倒在他们的围攻之下。 他们组成的阵线已经被破了好几道口子,挡不住人了,已经有人杀到裘北归这边来了,而他们这边,还有数人未出去。 裘北归拔剑,欲与上前来的狼图士兵战上一番,可是却被一旁的中年人喝住了。 “你们快走,我来!” 说完,便直接纵身向冲杀过来的狼图士兵杀去,随他一起的,还有另一个中年人。裘北归记得,这两个都是掌“火雷”门派的人,他们的手和脸都黑黑的,方才用起“火雷”也很熟练。 裘北归咬牙,还是想上,他不愿眼前的两人送死而自己毫无作为。 “老裘!”有人喊他,拉他的衣袖,不消多想,这是顾安喜。 他猛地抬头,看见前方已经多了好些手持大弓的人,有些手中的弓已经圆盈如满月。 再不走,他和顾安喜都要留在这儿! “你先走!”裘北归斩飞一个来犯的敌人,对顾安喜说道。 顾安喜也知道现在并不是客气的时候,于是协助剩下的年青人离开,自己也半钻到那道缝隙里。 “老裘。”她又喊了声,裘北归知道时候到了。 分卷阅读237 他最后看了眼他的前辈们—— 老前辈们已经几欲被狼图士兵淹没,但还是坚毅的抵御在正中的位置,如同一块瀑布中的顽石,而两个中年人在两侧对抗着散溢的狼图士兵,他们使兵器的动作多多少少有些生疏,想来不常用寻常兵器杀敌。而不远方,狼图的弓箭手已经松手,有数只箭被射出。 他没有说话,没有说报仇,也没有放下狠话,没有怀缅前辈们的付出,言语在此刻多么的苍白。他要永世都记住这个场景。 顾安喜在缝隙外对他招手,他一下就弯腰钻了进去。 忽然,他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从那缝隙爬了出去。 顾安喜连忙扶起他:“快走!” 他刚站起来,后面的缝隙却突然发出“嗵”的一声。 却是一个人用肉身堵住了缝隙。 裘北归和顾安喜都认得这身衣服,那是其中一个中年人穿的。 “哈哈嘿嘿哈嘶……” 他发出几声大笑,里面夹着几声似惨叫又似咒骂的呜咽。 裘北归突然想哭。 他们隔着一面木墙,那边是狼图士兵的咒骂和一片混乱,这边是风雪的静默和一片荒野。 木墙那边又传来几声闷响,顾安喜分明的看见,堵着缝隙的那前辈已经没了声息,但是他的肉身却“突突”地漫了出来。 他的脊背夸张的扭曲拱起,脊骨已经断裂,把那缝隙堵得严严实实的。 她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然后扶着裘北归向着漫天的大雪小跑而去。 他们跑了好一阵子,顾安喜这才发现不对劲,她竟然一直扶着裘北归,而裘北归也一直没有挣脱。 “裘北归,我们现在准备去哪……”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准备松开手。 可是她一转头却迎上了裘北归苍白的面容,他一手被顾安喜搀着,一手扶着自己的后腰。 在他手盖住的位置,插着一支箭,不断有汩汩的鲜血从他手的缝隙往外冒。 顾安喜一松手,他就几欲摔倒了。 “呀!”顾安喜连忙又扶住了他,这才使他没有摔倒。 “你怎么不和我说!”顾安喜看着他的伤口急道。 裘北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没事。” “你这还没事呢,血都流成这样了!”顾安喜急道。 往来时的路望去,竟有着点点的血梅。 这是流了多久的血啊!顾安喜着急了。 不行,不能这么走下去了,得找个地方。顾安喜心想。 可是一抬头,只见偌大的荒野,满是雪白,有哪里看得见其他的景色? ———— 顾安喜最终还是半背着裘北归找到了一处能躲风雪的地方。 说来也凑巧,那是一块突起的岩石块,形状就像是“叵”字,恰好是背风的那面朝外,挡住了风。 顾安喜为裘北归扫干净积雪,连忙扶着他坐下,结果裘北归一下就躺下了。 “裘北归,你怎么样了?”顾安喜慌道。 只见裘北归腰间依然在淌血。 裘北归也低头看了看伤口,虚弱的笑道:“没事,等会血就停了。” 顾安喜急道:“可你都流这么久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的!” 她又等了会,却发现裘北归的伤口没有一点止血的架势。 “要不把这只箭□□吧,不然血止不住啊!”顾安喜急切的提议道。 裘北归已经虚弱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不行……没有止血……的药……拔……会大出血……” 他说的一句话里面已经有些字模糊不清了。 “裘北归!你别睡啊!你别睡啊,你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顾安喜摸着裘北归的脸庞说道,可是却发现裘北归的脸庞居然比她的手更冷。 止血,要止血的药! 顾安喜慌忙的想着西北有什么止血的药,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可是外面一片雪白,又哪里去寻草药呢?顾安喜连忙把身上的东西翻出来,胡乱的翻找一番,可是她只带了些干粮,别的东西零零散散的放了一地,就是没有药。 她仗着自己身手了得,也从未想过带药。 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去翻裘北归的随身之物,可是裘北归腰间的袋子竟不知什么时候破了,除了他的剑和戴着的饰品之外,什么也没有找到。 她颓然的坐在裘北归旁边,脑子里乱哄哄的。 在她的面前,摆放着她身上零零散散的贴身之物。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那散乱放着的东西里面,有一块很模糊的木雕,正咧着嘴对着她笑。 往事像闪光一样闪亮,她脑海里一下就飞过一些回忆。 “你想刻个什么?宫里那么多树,为什么非得去买木材?”幼时的小安子问道。 幼时的小叶子回道:“当然不一样,梨花木好看些,也香些,不仅 分卷阅读238 如此,它还是一味中药,加水研磨或磨粉外敷能止痛止血。” “小安子!”有人叫她。 是幼时的小叶子,他噌噌噌的跑过来,递过来一个木雕。 木雕还未刻完,眉眼模糊,依稀看得出是在笑,戴着大帽子,眼睛大大的。 幼时的小安子摸着木雕:“这是……” 幼时的小叶子说:“送给你!本来想雕好再送给你的,可是现在来不及了,你要走了,就把它一并带走吧!” 顾安喜猛地将木雕抄进手里。 “小叶子……” 往事历历在目,手中的木雕忽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这是小叶子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见证,她的回忆,她的过去。 可是,又有什么比得上一条人命呢? 顾安喜捏紧手中的木雕,木雕的顾安喜对她咧嘴笑着,依稀有小叶子的神色。她逐渐下定了决心。 裘北归朦胧中觉得非常冷,他的意识一片涣散,只觉得冷。 他后腰的伤口也不怎么痛了,只觉得麻木和冷。 “冷……”他呼喊着,可嘴张了张,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忽然,后腰一阵松快,一片暖热贴了上来。 他被刺激得一哆嗦,下意识的喊:“冷……” 朦胧中,一具温热的暖体靠了上来…… 裘北归只觉得浑身都被包裹在一片温暖之中,脸颊暖暖的,手也暖暖的。 他舒了一口气,终于疲惫的睡过去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风雪 裘北归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春天,他正坐在一个桌子旁。 一把女声伴随着“蹬蹬蹬”的下楼声,自楼上传来: “老裘,干嘛呢,咋还不开门?” 只见一女子上穿桃红色对襟衫儿,下着白娟挑线裙儿,白生生、娇滴滴,恰是一朵鲜嫩的牡丹花。 那女子径直走到他面前来,对他竖眉瞪眼:“怎么不动?莫不是傻了不成?” 裘北归果真是傻眼了,因为待女子走近了他才发现眼前这人是顾安喜。 她换了女装竟如此娇艳,让人一时分辨不清。 “你、你……小狮子……”裘北归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女子的眉毛竖得更直:“好你个老裘,你竟然敢叫我诨名,命不想要了?” 说完她便抄起旁边的鸡毛掸子作势要打。 可她既无功架,又没使内力,所以裘北归下意识的一下就躲开了。 女子叫喊道:“你还敢跑?” 说着就要抓着鸡毛掸子去追打他,裘北归愣了愣,果然张腿就跑。 待他左闪右避跑了两圈,这才发现自己竟身在一个客栈之中,他先前坐的桌子,便是客人用膳的桌子。而顾安喜下来的地方,就是二楼的厢房,后面还有厨房,一盘石磨子,几间杂房,一间稻草的马房。 裘北归懵了,他怎么会来到客栈里?而老板娘还是顾安喜?他好像还只是个跑堂的? “裘北归!”女子久追不下,已然动了三分真火。 裘北归茫然回头,只见一物迎面而来,“嗵”的一声撞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依稀间看见那物是木状。 这一下便把他确确实实的惊醒了。 “啊……嘶……”他只觉得头痛欲裂,竟然有种火辣辣的灼烧感。 “别打我脑袋啊……”他小声嚷嚷道。 他一抬头,只见顾安喜正拥着他,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明困顿非常,可还是轻轻念道: “裘北归……裘北归……裘……呼噜……” 裘北归强忍头痛,往四周望去,只见不远处便是一片雪白。 他们这一隅,便恰似一处温暖的孤岛,顾安喜拥着他,便有着无限的温暖。 裘北归忽然舒下心来,连带着头也似乎没那么痛了。 “小狮……顾安喜?”裘北归轻声唤道。 顾安喜猛然抬起头:“裘北归……别睡啊!” 她呆呆地看着裘北归,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呀,裘北归你醒了!” 顾安喜语气中有说不出的惊喜和欢快。 说完,她又很紧张的往外看,说道: “你好点了没?我们要快点走了,这里离狼图大本营没有多远的。” 裘北归试着动了动身子,苦笑道: “我腰完全动不了。” “啊?”顾安喜懵了,一下停了手中正收拾东西的动作。 不料裘北归忽然看着外面的大雪,笑了。 “无事的,外面这么大雪,他们不会追上来的,就算追上来了,也未必能找到我们。若真的那么不幸,也是我们的造化。” 也许是裘北归的乐观感染了顾安喜,她也是松了一口气,接话道: 分卷阅读239 “是啊,眼下又跑不了了,倒不如歇一歇。” 说完也是轻松地往四周看了看,伸展了下身子。 她是坐在地上,靠着岩墙,然后裘北归就躺在她的腿上。先前裘北归在梦中,她怕裘北归冷着了,便半抱着他,而裘北归的脚也蜷缩回来,放在她背脊与岩墙之间。她还将两人的外衣披在腰腹之上,避免冷邪风进伤口。 裘北归忽然问道:“顾安喜,你冷么?” 顾安喜愣了愣,回道:“不冷啊,怎么?” 裘北归厚着脸皮说道:“可是我冷。” 顾安喜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痴痴傻傻的应道:“哦。” 裘北归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你能抱抱我么?” 顾安喜闻言马上抱紧了裘北归,半晌后又惊道:“为啥啊,你还小啊,还要人抱。” 裘北归略有些理亏道:“咳咳,我这不是伤了么。” 顾安喜抱怨道:“还说呢,路上一直不吭不响的” 裘北归咧嘴嘿嘿傻笑:“当时只顾着跑,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顾安喜虽然嘴上抱怨,可仍旧把他抱得紧紧的。 “你留那么多血,把我吓死了……对了,我看看你的伤口,血止住了没有。” 说完就叫裘北归别动,她慢慢侧过身,探头去看裘北归的后腰伤口。 顾安喜已经将箭拔出,又把梨花木碾碎敷了上去,此时看伤口看上去已经止住了血。顾安喜不放心,又伸出小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包扎伤口的布块一片干燥,显然是早就止住了血。 她回过头来,见裘北归不安分的侧身想要看自己的伤口,连忙按住了他: “别动!不然等会伤口会裂开的。” 见裘北归还是乱动弹,她索性严严实实的抱住了他,让他动不了。 裘北归的身子一下变得僵硬,然后缓缓松了下来: “好,我不动了。” 顾安喜喜滋滋道:“这才乖。” 可依旧没松开手。 两人一时没了话说。外面的雪继续静默的下着,也许下雪也有声音,但在这一刻,这一隅,他和顾安喜只是普普通通的两个人。他们此刻不肩负家国重任,不肩负将士安危,只有他们两人,和这漫天的风、雪。 良久,久到裘北归以为顾安喜睡着了,却听见她说道: “裘北归,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裘北归觉得自己好多了,回道:“不饿,你吃罢。” 顾安喜说:“你不吃,我也不吃。我现在没有胃口。” 裘北归笑了:“我知道你想吃什么,你想吃热腾腾的饭菜,用油炒出来的饭菜,是不是?” 顾安喜眨了眨眼睛:“是呀!这天寒地冻的,我都许久没有吃到过热乎乎的饭菜了,只有油,就更别说了,这大西北的大冬天也见不到油水呀。” 裘北归继续道:“那我就用嘴给你做道菜罢,你且听好了。” 于是顾安喜瞪大了眼专心听。 “先备好一些猪肉,半斤瘦肉,一两肥肉。再来一些蒜苗、莴笋、豆芽、青菜、豆腐叶,不用特别新鲜,也不用太好,够用就行。再来一些生姜、大蒜、辣椒面、花椒、豆瓣酱。这些都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做菜了。” 顾安喜好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菜?” 裘北归笑道:“你听下去就是了。” “先将肉切片,再将其他菜切段,调料切碎。先将配菜炒至断生,不要炒熟。再将肥肉下锅爆炒,炒出油来,放豆瓣酱、花椒一同炒一会儿,直到变色。加入清水煮开,煮开后不要停,再煮一会,径直端上桌就是。” 顾安喜好奇道:“这样就行了?难不成这是道汤菜?” 裘北归哈哈笑道:“这哪儿能啊,吃的时候将配菜和瘦肉片推到汤里就是了。” 顾安喜:“这样就能熟了?” 裘北归回道:“熟了!你别看这汤端上来连热气都不冒,上面隔着一层油,把热气都隔着了哩。瘦肉和配菜放下去一躺,就熟熟的了,再将蒜末和辣椒面撒在面上,就可以吃了。 此时的瘦肉是烫熟的,无比的鲜嫩,配上蒜末和辣椒面,非常开胃。配菜也爽爽脆脆,莴笋尖尤其。这道菜就是讲究吃个鲜嫩,所以要放到桌子上,等人齐开饭了,再把菜推进汤里,真是一刻都不想浪费。” 裘北归说得兴起,来带着身体都感觉好多了。 忽然,他听见了吞口水的声音,于是他笑道:“小狮子,怎么样?好吃么?” 顾安喜歪着头想了会,说道:“感觉有点辣。” 裘北归回道:“不会的,一开始吃,瘦肉片只是沾了一下热汤,并不十分辣。等到你开胃了,虽然肉片泡了一会汤有些辣,可你已经能吃得下了,最多不过是像只小馋猫一样呼哧呼哧的吐舌头,然后又夹起一块——” 顾安喜被他逗得咯咯笑,仿佛已经将这道菜吃进了嘴里。 分卷阅读240 “这道菜叫什么名堂?” 裘北归轻轻说道:“这道菜叫‘水煮肉片’,是道川菜。巴渝那边的做法是放花椒,吃不惯花椒的不放也行。” 顾安喜点点头:“我记下了,以后一定会去吃的。” 裘北归却是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上次答应带你去吃灯影牛肉,还没实现呢。” 顾安喜疑惑道:“上次我们不是在凤满楼吃过了么?” 裘北归回道:“傻孩子,那次吃的其实并不正宗,但我也不好和你说。本来想闲下来便带你去通州吃正宗的,可一直都忙啊。” 裘北归喟然叹道,只见小石室里有一道热腾的白气划过。 顾安喜紧紧抱着裘北归,把头靠在他的胸脯上。 “是啊,忙啊。” 是啊,忙啊。他们好像又变回那个关心家国大事、将士安危的青年。一切都要等到打完仗再说,打仗、打完仗,究竟什么时候才打完仗呢?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又还在不在呢? 顾安喜把头靠在裘北归身上,想着。 外面,雪还在下,一点儿也没有停歇。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好快刀 顾安喜和裘北归是被一阵一阵的呼喊声吵醒的。 他们拼杀了一天,太累太乏了,听到声响只刚来得及反应,支棱其身子还没做什么,便见一人趴在地上,探头进来,随后很是兴高采烈的对外边喊道: “在这里!小将军在这里!” 顾安喜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小猴子似的二林。 见二林还要往外跑,顾安喜连忙抓住他,道: “二林?外面什么情况了?” 二林喜滋滋道:“小将军,你恐怕还不知道罢?大将军带兵攻了狼图的老巢,前线各地都发起大总攻啦!狼图那边好像出了什么状况,乱成一锅粥。大将军嘱咐我们前来寻你,这里毕竟离狼图老巢近,怕兵乱祸及,你有甚危险。” 说着,便看见石室里还有一人,愣了愣神,说道: “怎么还有个人?小将军你受伤了?” 顾安喜喊道:“不是我受伤了,你快来帮衬扶着一下。” 于是二林连忙进来帮忙把裘北归扶着出去了,顾安喜还在旁边叫他小心一点,千万注意后腰。 二林一边扶,一边还愣愣的说道:“小将军你们这是去作甚了?” 他还不知道顾安喜她们大闹了一把狼图老巢哩。 顾安喜出了来,才发现外面有许多人,一看都是些熟面孔,除了她亲卫队的人之外,都是宣威军的人。宣威军是当时一起与江湖派驻扎的军队。 顾安喜叫二林把裘北归扶好,又寻了几件皮裘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转头便问道: “你可知前方主战场在哪里?” 二林懵然的指了一个方向。 顾安喜再问:“羲和可来了?” 二林摇了摇头,那匹大爷马。平时谁使唤都不好使,非得小将军使唤才行,怎么能喊得动过来? 顾安喜于是又说道:“可有驽马?” 二林连忙点头,对着一旁的人喊道:“牵马来。” 很快,旁人便牵来一匹大凉的矮脚驽马。 顾安喜得了马,对靠在二林身上的裘北归点了点头,上马,招呼了声:“我去也!” 便马蹄声嘚嘚,向着二林指的主战场方向去了。 当真是英姿飒爽,胆气逼人! 二林惊得目瞪口呆,就连旁人也想不到,让她径直去了。 二林口直直道:“小将军,她、她去哪儿?” 虚弱的靠在二林身上的裘北归却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是露出一个轻轻浅浅的笑。他知道顾安喜要将去哪里,可他没有阻拦。 因为一切都该要有个了结,他不能去,便由她去罢。 顾安喜骑着驽马,却不是去主战场,她这幅小身板去了也翻不起什么波浪。 她还记得哈什逃跑的方向,她要去追哈什! 这一切的冤债,都应该要有一个了断! 她骑着马,风簌簌的吹,雪已经快要停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还在下。她和裘北归也不知在石室里睡了多久。她的内心非常平静,。 她尽量避开正在交战的军士们,一心只往那个方向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路上的兵士逐渐稀少,只看得见雪。 突然,前方出现了几大摊血迹,还有一些胡乱丢开的兵器、杂物,显然是不久前有人在这里激战过一番。 顾安喜连忙振奋精神,继续策马往前走。 没过一会儿,只见前方有两队人马激战,一方穿着彪悍破烂,正是狼图军士,他们身上都有血迹,面容疲惫迟缓。一方则是装备精良的大凉士兵,他们背对着顾安喜,顾安喜也看不出什么,只觉得他们游刃有余。这场战斗似乎没什么意外了。 顾安喜细看,却见有两人没有战斗,一人面容 分卷阅读241 颓势,手中的大斧也半杵在地,正是哈什。一人身穿黑衣,与他相对,却是双手横插在胸前,一副惬意的样子。 顾安喜仔仔细细辨认黑衣人的背影,忽然惊喜的往她那边跑去。 “娘亲!娘亲~” 黑衣人转过身,果真是顾三娘。她露出喜容,一把接住了顾安喜,动情的喊道: “我的亲亲宝宝!我的亲亲宝宝!” “娘亲~”顾安喜把头埋在顾三娘怀里使劲蹭。 她们旁若无人,对面的哈什脸色却又黑了黑。 “是你?”他用怪异的草原腔中原语说道。 顾安喜见到哈什,怒火中烧,用一双杏眼狠狠瞪他,咬牙切齿道: “哈!什!” 哈什两次偷袭她所在的军队,令她损失惨重,好些亲卫队的好青年都死了。 如今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哈什居然还笑的出来,只见他微笑道:“没想到你伤好得这么快。” 顾安喜愤然亮刀,怒道:“哈什,你也有今天!” 哈什岿然不动,脸上多了丝洒脱的笑:“只是可惜,未能一统中原。” 顾安喜质问道:“你们为何要入侵中原?” 这也是她一直想问的,草原土地广袤,为何非得入侵中原呢? 哈什哈哈笑道:“我草原男儿身强力壮,中原之大,为何不能去!” 他说完,脸上又一悲:“可叹我狼图好男儿,竟落到如此境况。” 顾三娘冷哼道:“杀人者人恒杀之,先启战祸,焉有完存之理。” 哈什不知听不听得懂如此复杂的中原语,但见他仰望天空,虎目含泪: “你们又如何懂,狼图非是要开启战祸,而是不得不战。数万狼图人,已无存生之地,祖辈说过,生路,只有南方。” 他说的极为铿锵有力,连带着眼神也坚定起来。 他勉力举起斧头,高声道:“来吧,大凉皇子,我与你单打独斗。” 顾安喜先是看了看顾三娘,见她没有反对,随后提起刀回道:“我可不是什么大凉皇子,我只是一个大凉的小将军。” 哈什的神情略微落寞,可能是觉得自己之死也得不到一个宏大的落幕吧。 但他还是振奋精神,说道:“倒也无妨,你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他哈哈笑道:“闻君刀最快,斩首无二割,求!杀!我!” 说罢,便提斧率先朝顾安喜冲去。这是他最爱的聊斋先生的话本的一句话,无数个夜里,他都是抚此卷而眠的。可惜此生身在狼图,惜哉此身,叹哉此生。 顾安喜屏息,也向他冲去。 出刀,正是一刀“咫尺天涯”! 刀毕,哈什停步,豁然头落顿首,犹自在雪地上滴溜圆转而赞道:“好快刀!” 他随行的军士见他死了,也心中悲起,纷纷被杀的被杀,被虏的被虏。 而顾三娘看着顾安喜的背影,眼神复杂的喃喃道: “孩子,你长大了啊。” “什么?”顾安喜霍然转过身来,脸上欣喜道。 顾三娘温柔道:“没事,我们快回去罢。” 顾安喜“哦”了一声,把小手放在顾三娘的大手里。 冬日的阳光很淡,几乎照不出她们的影子。 “喜,你长大了,不用再牵着我的手了。” “是么?我还觉得我还没长大。” “你已经很棒了,比一般大人做得还要好了。” “是么?可是我还是想牵着亲亲娘亲的手呀。” “无事,娘亲也想牵着亲亲宝宝的手。” “娘亲。” “嗯?” “哈什说的‘数万狼图人,无存生之地’是什么意思?他们的草原不是很广阔么?” “这个说起来很复杂,回到营地里晚上慢慢和你说。” “好。娘亲。” “嗯?” “你是不是躲在狼图营地的草皮下面?” “嗯。” “娘亲。” “嗯?” “战争是不是完了?我们是不是再也不用分开了?” 顾三娘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 她们的身影和声音,都慢慢消失在冬风之中。 —————— 狼图是依靠部落凝聚起来的,如今部落王一死,部落王子也死了,自然是群龙无首,最为精锐的部落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其他部落想法纷杂,既有想回草原的,又有想提前和大凉决一死战的,甚至还有投诚的。乱哄哄战作一团。 尽管如此,数十万人的大仗也是一场硬仗,没有个几天是打不完的。 隆冬最冷的日子里,这片西北的雪原不知埋下多少具尸体,又不知有多少热腾腾、滚烫烫的鲜血在这里凭白干淌。 将士们血积刀柄,滑不可 分卷阅读242 握,犹大呼杀贼。 他们每呼出一口气,便是一团白圈,数十万人呼出一口气,天上便莹莹多了些雾,好似要凭空下起雨雪来。 大凉的装备优于狼图,指挥也优于狼图,渐渐地,胜利的天平便向着大凉倾斜。 无数狼图士兵经凭着一腔孤愤在作战,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什么时候倒下,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什么时候转身就跑。 终于,一个狼图士兵丢下残破的刀,骂骂咧咧的转身就跑: “打个屁啊,我们死的人比大凉新来的援军还要多。” 不远处的什长一刀将他砍死,可这已经像是一道豁口,挡不住汹涌的潮水了。 越来越多的狼图士兵往回跑,往他们的草原跑。 最后,是全军都往回跑。 不知是谁起头,大凉士兵欢呼起来。 为胜利欢呼,为自己仍活着而欢呼,为大凉欢呼。 霎时间,气冲斗牛,平野星动。 指挥官见士气可用,剑指狼图士兵们逃跑的方向,令传令官传令道: “斩戮屠尽,扬我大凉之威!”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吾乡 大凉与狼图,一个追,一个逃。如是过了三天三夜,狼图残军已经逃离大凉国的西北,回到了他们的草原。 至此,大凉与狼图的这场战争已然宣告全盘胜利。 虽然大凉正筹备攻进河间,可这些都与顾安喜她们无关了。 她和数万应召而来的各地人士,已经踏上了回乡的旅途。 他们已经在外待了太久太久。 顾安喜她们先去的是北平。 她捧着一个庵子,敲开了一扇大门。 一个老门房来开门,睁着一双昏花的老眼看顾安喜。 “你是……” “聋子叔,是我啊,顾安喜。” 老门房恍然大悟:“噢噢,顾家大小姐,那可是好久不见了,快请快请。” 说着又招呼后边的人一俱进去。 他把顾安喜一行人带到客间,便去找当家主事的了。 临走前,他还很是揣揣然的说了句:“世邦……世邦他也去了前线,可有信?算了。” 他摆摆手,没有多问,走了。 不过一会儿,周老先生便来了。 他的面容比之前更加苍老了,眼袋有些浮肿,一把山羊胡子也多少显得有些稀碎。 他看见了顾安喜,看见了顾三娘,但都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又看见了顾安喜抱着的庵子。 他一瞬间仿佛懂了什么,眼眶便湿润了,手也颤抖起来。 他用手指了指庵子,似乎想触碰,但终究颤抖着没有碰到。 “这……这是” 顾安喜垂下头:“世邦兄连同其兄弟,共三十五口,皆在于此。” 周老先生的面容一下又老了十岁,他的左脸颊跳了跳,脚下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但还是站稳了。 他缓缓接过顾安喜手中的庵子,说道: “为国捐躯,也算死得其所。” “周老先生……”顾安喜还想再说什么。 可是周老先生已经摆摆手,转身走出客间了。 他瘦小的身影在此刻更加瘦小了,仿似只有背脊了。 顾安喜一行人都沉默了,他们此前兴许还沉浸在打胜仗的欢庆之中,可此刻才确确实实感觉到战争给人带来的苦害。 良久,周聋子进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今日不便待客,招待不周。” 顾安喜轻声道:“周老先生他……还好吧?” 周聋子“唉”了声:“生死有命,老爷也应该早有预料了,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他见顾安喜欲言又止,又接着说道: “你们也不必如此。孩子大了,总要有自己的路,少爷说要去参军,老爷虽然担心,可大抵的态度还是支持的。就是……世邦那孩子着实命不好。” 他又叹了口气,便引着他们往外走。 今日周府有哀事,不便待客。 顾安喜她们往外走,觉得甚是迷茫,她们为之奋斗了一年,得到了什么呢?又失去了什么呢? 她们逐渐走到城郊的位置,一条护城河蜿蜒出城。 几个小孩就在河边玩耍。 突然,一个小孩突然跑过来抱住了二林的大腿,仰头对着他喊道: “爹爹,爹爹。” 小孩口齿不清,似乎只会喊这两个字,可这两个字却异常的清晰。 二林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的说道: “你这小孩……咋乱叫爹呢?” 那小孩却不依不饶,依旧喊道:“爹爹!爹爹!” 门外的闹况引起了门内人的注意,一个梳着髻子的妇女推开虚掩的门。 她面带错愕,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二林的面 分卷阅读243 容,似乎在辨认是不是自家的夫君。 发现不是后,又很失望的把孩子抱了回去,狠狠地打了那孩子的屁股,对二林说: “让官人见笑,这孩子许是见官人穿军装,与奴家夫君的身材又有几分相似,便胡乱认了一番。” 二林尴尬地摆了摆手,说没事,不打紧。 那孩子被打了,一边哭一边打滚道:“爹爹!我要爹爹!” 妇人好不尴尬,只好一边扶着他,一边哄他:“哦,乖,宝儿乖,等会娘给你捏点白糖吃,宝儿乖。” 一顿好哄,那孩子才静下来。只不过还是对二林“虎视眈眈”的,似乎就认定二林是他爹了。 顾安喜来了兴致,便上前去问她家夫君的情况。 原来她家夫君也是应召入伍的,可都去了半年了,还没个声信。 她见顾安喜她们面容不凡,又有穿军装的,连忙问道: “敢问军爷,如今前线是何光景?大凉可打了胜仗?” 二林回道:“回嫂子,大凉打了大胜仗!已经把狼图小儿统统赶回去了!我们只是先一步回来,稍后,就应该有朝廷正规的文书下来了。” 妇人顿时大喜:“原来这般,那可真是太好了!官人门要不要喝口水,奴家去与你们乘一些来。” 顾安喜她们连忙把她劝下,言称不用喝水。 妇人笑过之后又有了些愁容,归来的将士是应该比文书更早回家的,文书带来的除了打胜仗的消息之外,还有讣告。 她们拜别了妇人,那孩子最后还想追上来,还想要再去抱二林,结果被他娘狠狠的抓了回去。 她们一边走,一边听着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心里都有些不好过。 走出了城郊,顾安喜就对她的亲卫队说: “你们回金陵述职罢,不用再跟着我了。” 她轻呼出一口气:“我们这个小队已经解散了。” 有人展露出回乡的欣喜,有人流露出不舍的神情,最终,他们向顾安喜告别,道了声珍重,便结伴着走了。 “你呢?”顾安喜见二林没有动,问道。 二林犹犹豫豫的说道:“我再等等吧,我想等朝廷的文书下来再说。” 顾安喜还想说什么,顾三娘却是上前止住了她的话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二林一眼。 “由他去吧。” 把世邦也“送”回家后,顾安喜忽然觉得有些迷茫,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要去那里呢? 于是她问顾三娘:“娘亲,我们现在要回家么?” 顾三娘微笑道:“哪里?” 顾安喜迷糊道:“城里的那个大宅子啊……” 那里是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如今已经完全变了些模样,萧条匮乏了不少。 顾三娘问:“你想回去么?” 顾安喜迷糊的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还要不要留在北平呢?这里已与小时候很两样了。 顾三娘摸了摸她的头:“那就慢慢想,想好了再做决定。” 顾安喜气愤地抓住顾三娘的手,抗议道:“娘亲!我已经长大啦!” 顾三娘笑了笑:“长大了我也能摸你的头啊。” 顾安喜说道:“可是,不留在北平又能去哪里呢?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顾三娘抬起头,她的目光深邃地穿过云层,似乎去到了远方。 “人生何时不飘零,天涯何处不是家。喜啊,只要身边有重要的人在,哪里不是家呢?” 她回过头看自己的女儿,眼神温和。 人生何时不飘零,天涯何处不是家。这句话是顾安喜从小就听到的,如今听来,却好像又有了一丝其他的意味。 顾安喜作恍然大悟状:“噢,我知道了,我要四海为家,吃遍大凉美食!” 她举臂作振奋状。 又忽地被顾三娘打了一下脑壳。 “你还四海为家?!” 顾安喜捂着脑袋:“哎呀,疼!” 她和顾三娘的身影渐渐消逝在一片薄暮之下,她们要去城外。 行动不便的裘北归在马车里等着她们。 苍茫的天地,雪停了。 正文完还有几章番外 第一百二十九章 番外:孤城 遥远的西北渭南城,忽然来了一架驴车。 驴车摇摇晃晃,吸引了小孩们的注意。他们光着屁股,拥护着这架驴车前行。 驴车的到来为这座寂静的小城平添了不少热闹,要知道,这里已经许久没有生人来了。 小孩们嘻嘻闹闹,止不住的去攀弄车上挂着的灰布,想要看清车里的人。这驴车倒也不大,只是零零碎碎的放满了东西,显得有些拥挤。小孩们便也能从外面影影绰绰的看见里面有两个人了。 他们嬉笑着,胆子大的孩子用方言问着话,问里面的人 分卷阅读244 是谁?是哪家的?来做什么?是不是大凉人?胆子小的便只是跟着队伍,簇拥着前行。 忽然,一双细嫩白滑的手撩开了灰布,围观的小孩顿时“呼”的一下跑开了老远,又忍不住好奇停下矗足观望。 只见一人探出头来,朝外细细张望。那人生的明眸皓齿,一水溜的黑发从他的肩膀披下,浑身散发着说不出的韵味来。他的眼睛黑秋秋的,只是面容有些疲惫,身上也略带风尘。 他放下灰布,朝里面的人说道:“师傅,这儿便是渭南城了吧?” 他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却不刺耳,反而带着一丝腔调的婉转。 里面那人睁开阖着的双眼,撩开旁白的布块,略作分辨,便说道:“应许是。” 他很是振奋,欢呼道:“太好了,可算到了,坐这么些天车,都快把骨头坐散架了。” 说完,他连忙去拨开灰布,更加仔细的去看这个他未来生活的小城。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对师傅说道:“师傅,这里人好少……” 他话还未说完,便看见有几滴老泪从他师傅的眼角滑落。 见他回过头,师傅连忙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他担忧的喊了声:“师傅……” 师傅对他摆了摆手,“师傅这是太高兴了,这才落了两滴马尿。” 他无限感慨的望着外面的街景,感叹道:“终于回来了啊。” 他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里面似有一生的期许,半生的遗憾,和涓滴的眷恋。 他忽然有些好奇,于是问道:“师傅,只听你说你家乡是渭南城,具体则个倒是全不知情。” 师傅迷蒙了眼,说起了从前。 从前从前,那时候西北还听戏,还唱秦腔,西北诸城隔着一条大秦岭。 渭南城虽是个不大的城,可也有个戏班子,能支棱起一个梨园,供这城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看个戏。 这戏班子也到处搭台子,哪家喜丧也叫他们去唱个热闹。一年淡季旺季的算下来,倒也能维持个根本,养一些好苗子,咿呀咿呀的唱些戏,供老班主们摇着蒲扇,晒晒太阳。 现在的阮大公,当时的阮三斤也是渭南城戏班子好苗子中的一员,父母托了他大舅的关系,把他送到了渭南城戏班。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往上还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 他稀里糊涂的对着黄大班主磕了三个头,就算拜过师了。 黄大班主对他招了招手,他抬起头,迷迷糊糊的看见黄大班主后面的神像,好像黄大班主也变成那座神像了。他后来才知道,那座神像就是戏曲界的祖师爷,唐明皇。 黄大班主给的东西不多,只有一条宽板带,说是练功的时候用得着。除此以外就只有些许吃饭洗漱的用具了,他认过师兄,便算是成为戏班子的一员了。 唱戏的日子不比家中的日子好,天刚亮就要到院子里练功,他们还小的,只是练“拿大顶”、劈腿。年纪大的师兄,就是在练武打戏,他们把刀枪棍棒耍的团团转,像是一坨云在飘。阮三斤经常压着腿,然后看呆了,被黄大班主打了好几下板子。 早上拿大顶、压腿练功,吃过早饭后便得“开嗓子”。“开嗓子”是戏班子的说法,师兄们不用练开嗓子,都是一大早起来“咦啊咦啊”的喊,有时候阮三斤还没起床,便能听见这些咦啊咦啊的声儿,就知道要起床练功了。 教“开嗓子”功的是林班主,班主是戏称,这个戏班子不大,班主实际上只有黄大班主一人,其他班主虽然资历和黄大班主一样老,也管一些不要紧的事,可这戏班子还是黄大班主说的算的。戏班子里的师兄喜欢称呼这些老资历的为“班主”,黄大班主也升格为“大班主”了。 林班主先亮了下嗓子,别看他年纪很大,嗓子可是一点没落下。 他一出声,便如那小鸟叽叽喳喳,婉转往复,几欲震翅而飞。 他一亮嗓子,下面的毛头小子们便安分不少,都听着他教。 林班主一个音一个音往上唱,越唱越高,唱完便叫他们唱。 阮三斤去看另外的几个人,他们年岁和他差不多大,有两个比他早来几天,便不露怯的跟着唱了。还有两个和他一起进院,一起拜师的,许是觉得丑,低着头不肯唱。 那两个唱完,林班主便叫他们三个唱。 阮三斤看着另外两个人,他们低着头涨红着脸,嘴角还能看见一丝斑白,那是干掉的面糊糊。阮三斤突然替他们捏了把汗,尽管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唱啊,快唱啊。他在心里呐喊,此时,他们都有种说不出的恐惧,离家来到了这么一个陌生的境地,不知道会不会因为什么又被抛弃,心里七上八下。 他这么想着,便也憋红了脸,终于放声唱了出来:“咦啊啊啊——” 他这么一唱,其他两个便也小声的跟着唱了出来。不过此刻已经没人留意他们了,因为都被阮三斤镇住了。 林班主示范的时候唱了七个音,阮三斤闭着 分卷阅读245 眼睛唱了十个音,一个比一个高,到了最后已经高到了云巅,引得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在看他了。 黄大班主本来刚吃过早饭,正阖着眼睑补回笼觉,被这把声儿惊得差点掉下摇椅。 他霍然睁开眼,看见了阮三斤憋红的小脸。 余音缭绕,黄大班主惊愕道:“雏凤初鸣啊!” 渭南城这处没有名字的戏班子确实出了个金凤凰,黄大班主喜不自胜,就连出去闲逛的时候腰杆也直了不少。 当然,黄大班主还是非常懂得“藏器”这个道理的,他们学唱戏的便不能夸,一夸孩子就骄傲起来,灵气便一点一点没有了。要等到孩子真的“器成了”,定型了,才全无拘束。 眼下阮三斤只是声底儿好了点,离“器成”还远着呢。 虽然黄大班主自那声“雏凤初鸣”后就没有再夸过阮三斤了,可时不时的就会给阮三斤捎带些吃的,就连戏班里的师兄弟都说,黄大班主是把他按正旦角儿培养哩。 渭南城这个草台戏班子可不比大戏班子,所有角儿都是分饰多角的,这部戏演正旦,那部戏就顶个碗演丑角。说到底还是人太少,戏路子也就野起来了。 一个戏班养一个角儿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儿,主要是资质的问题。 戏子是下九流的阶层,正经人家谁会把孩子送来戏班呢,就连穷苦人家,也更倾向于把孩子卖个大户人家当个丫鬟仆人,能赚笔钱不说,孩子也不用受苦,不比戏班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又苦又累好多了? 那天唱过之后,那两个唱不出声的也艳羡地围了过来,一个脸胖身瘦的说道: “师兄,你可太厉害了,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的声儿。” 另一个浑身上下都很瘦,跟个旗杆似的迎合道:“是啊,师兄你太厉害了。” 阮三斤飘飘然如梦,他这才进门第二天,这就当上师兄了? 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一天,后来的日子便真如白水般枯燥平淡了。 每天就是练功,早上松筋,吃过饭后便练声,下午便练把式,直到晚饭后,他们才有一点点的自由时间,这还是练得好的人,练得不好的,便会被黄大班主罚着晚上接着练。 练功可真苦啊,练腿,就俩俩劈着叉,想要自己省点力就要使劲往对面劈,把对面的腿压得下去一点,自己就能松落些。可往往都是两边都使劲劈,两边都不松落,练完站在平地上两条腿直打摆摆。 至于练把式,他们现在都是在练身手,是黄大班主亲自督促的。 黄大班主说了,这些都是童子功,只有小的时候把身子骨练柔软了,大了才能当个角儿。就算是当上角了,这些把式功也不能丢。 “你一天不练功,只有你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功,师傅和师兄弟们就知道了,三天不练功,看官们就都知道了。”黄大班主告诫道。 把式的一个考验是“卧鱼”,人慢慢地卧下去,直到人完全卧倒在地,整个卧鱼过程要在三十息以上,极度考验腰腿的功力。 黄大班主给新进的师兄弟都改了名字,姓到没换,阮三斤改叫阮有忠,脸胖身瘦的实地叫孙有孝,瘦旗杆师弟叫袁有义。另外两个同期的师兄,一个叫陈有礼,一个叫杨有仁。 如是又过了三个月,阮有忠同期的师兄弟已经可以上台客串群演了,就是那种从台上一闪而过,或者打两个筋斗的小角。 可阮有忠始终没有上台,一直都是在台下练,戏台子有戏的时候就在旁边一起看。 对于戏班子来说,能演戏的时节就是好时节,戏班子上上下下都很高兴,只要上台演戏,都能分到一些戏钱,就连走个过场的小萝卜丁,也能分到一两个铜板。 又是一天梨园演戏,阮有忠看了个囫囵便早早回到大通铺,给师兄弟们铺好铺,便侧躺着睡下了。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嘻嘻哈哈的声音,几个人的吵闹声混着食物的香气,一齐进来了。 “有忠师兄?有忠师兄?你睡了么?”这是孙有孝师弟。 他的嘴努努囔囔的,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阮有忠一下就支起了身子,“你们在吃什么?” 他看见几个师兄弟手里都有东西,烧饼、粉果,甚至还有半条卤煮的猪尾巴。 色香具有,阮有忠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 见他看过来,孙有孝对他扬了扬手里的猪尾巴:“有忠师兄,你要吃么?先说好啊,只能给你吃一小节。” 旁边传来有礼师兄的低笑:“有孝师弟,刚才我想吃一口,你可是死活没给呀,怎么一到有忠师弟这里说法就不同了。” 孙有孝讪讪道:“这那里一样,你不是买了吃的么?” 陈有礼瞥了一眼阮有忠,“别人天天都有大班主送吃的呢,要你呈好心意,也不怕自己饿得慌。” 孙有孝不管陈有礼话语里的揶揄,巴巴的看着阮有忠,向他又走了两步:“吃吧?吃两口吧。” 阮有忠看着那节色泽诱人的猪尾巴,陈有 分卷阅读246 礼略带嘲讽的脸庞又在他眼前闪过,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涌上心头,他一下就盖上被子捂住了头,几乎是同时,他冷硬的说道: “我不吃!” 房间里众人一下就尬住了,杨有仁师兄出来打圆场,“咳咳,吃完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 陈有礼嘟囔了两声,小声的又抱怨了几句。 其他人渐渐活动起来,就在他们洗漱完准备上铺睡觉的时候,阮有忠突然打开被子叫道: “我明天就找大班主!我也要唱戏,我也要分钱!” 他说完就又盖住了头。 “这货……”陈有礼又嘟囔了句,被杨有仁拉了下,止住了。 杨有仁吹熄了灯,一屋子人摸着黑上了铺,心思各异。 第二天,阮有忠果然早早地就找上了黄大班主。 “大班主……我、我也想唱戏。”他鼓起勇气。 黄大班主眼睛在他身上虚晃一眼,“有忠啊,你根骨还浅,再练练,再练练。” 阮有忠委屈道:“可是其他师兄弟都已经开始跑台了……” 黄大班主端正道:“你与他们不同,有忠啊,你以后是当角儿的命,当跑台的是浪费。” 这话黄大班主先前已经明里暗里说了好几次了,可都没如今说得这么确切。阮有忠忽然觉得委屈极了,他根本不想当什么角儿,他只想和师兄弟们一起跑台,一起拿跑台的钱买东西吃,他并不想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可是黄大班主盛情确确,他又不好说出这番话了。 黄大班主勉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起身视察其他人的练功进度。 就当他站起身的时候,阮有忠突然说道:“大班主……我、我想现在就开始练戏。” 他用期盼的眼神看着黄大班主:“可以吗?” 黄大班主突然笑了:“你现在就练戏要多吃很多苦,你受得了么?” 阮有忠忙不迭的点头:“受得了,我受得了。” 黄大班主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 阮有忠待在原地,恍似梦中,成了?我以后也能和师兄弟一起唱戏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斥在他心里,连带着他今天练功都起劲不少。 黄大班主当天就宣布戏班子要排练一出“大戏”,秦腔《打焦赞》,这是《杨排风》里面的一幕独立戏,前面还有《打孟良》。故事的主人公就是杨排风,杨排风是杨家府的烧火丫头,其时西夏进犯北宋,威震一时的杨家将死的死,老的老,只剩下杨家女流。穆桂英挂帅征战边关,而杨排风就是先锋。 黄大班主宣布完要筹备排练《打焦赞》,大院里顿时一阵哗然。 他虽然没明说谁当杨排风,可师兄弟们的眼睛都止不住的瞥向阮有忠了,任谁都能看出黄大班主的心思。 当天夜里,寝食难安的阮有忠就想去找黄大班主,可却意外地在门前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师兄,你让有忠当角儿,是不是太早啦?娃儿还小哩。”阮有忠听出来这是林班主的声音。 “是啊,娃儿还小,根骨还没张全哩,怕是不好演。”这是另一个班主。 “娃这么早就演角儿,以后怕是傲气的很,不好管哩。” “师兄……” 阮有忠细细听来,发现说话的大部分班主都表达反对的意见,都对他不太看好,觉得他虽然声儿好,可是身子骨还需要打磨练练,现在排戏当角儿容易傲,效果也不好。 阮有忠听完,心里苦涩涩的。 黄大班主等到屋里的人都说完话了,才慢悠悠地说道: “有忠年纪是小,可杨排风在打焦赞的时候也就是个烧火丫头,年纪也不大,这不是正好嘛。” 他刚说完,屋里又是一阵嘈杂,还不等别人说话,他就又继续道: “身子骨不行也可以练,我看这个娃儿有潜力着哩。 至于这么早当角儿就心气傲,哪个角儿不心气傲?没本事哪个能当上角儿?我还巴不得有忠他演完《打焦赞》就心气傲哩,这说明我们养这个角儿养成了,养好了!” 屋子里又乱哄哄的响了几下,最后由黄大班主一锤定音: “行了,都别说了,先由有忠练着,实在不行再把他换下来嘛。” 他这么一说已经堵死了其他人的嘴,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在门外的阮有忠已经感动得落泪,使劲捂着嘴不让声音出来。大班主对他是多么的好啊,他一定好好练功,就算戏演好了也不傲,不辜负大班主的期望。 他这么想着,一番心思就定了下来,也没有再找黄大班主的必要了,便回去歇息了。 第二天,阮有忠是第一个起来练功的。 其他班主们的担心不无道理,《打焦赞》里杨排风是绝对的主角,戏里杨排风有不少的武戏,高潮的时候甚至有将近十个人围攻她,刀枪棍棒,需要她一一化解。 而阮有忠实在是太 分卷阅读247 小啦,七八岁的身子,营养不良,还比寻常同龄孩子瘦。其他配角的师兄们都比他高上一个头半个头。 这些倒也不算什么,阮有忠根本没空去想这些,因为练功实在是太苦啦! 光是练把式、功底已经比之前练功要累上数倍,更不用说打戏了,第一次练打戏的时候,师兄把一只矛刺了过来,他被吓得愣在原地,任由师兄把矛点在他身上。 他已经顾不得想其他东西了,每天练完功,一到通铺就倒下睡着了。 阮有忠练完功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腿也走不了路了,手一直抖,端碗吃饭都艰难。每当他觉得累得不行的时候,都会想起大班主的那番话,想起他对自己的期许,也就咬咬牙坚持下去了。 院子里的人都冷眼旁观,想看阮有忠什么时候放弃,可阮有忠始终都坚持着,他虽然也会喊累,也会在压腿的时候嗷嗷直叫说不行了,可到了第二天,他还是最早到院子里练功。 他们虽然明里没有说什么,可都暗自认可阮有忠的努力,觉得他能把杨排风演好。 时间一晃三个月,这个时间对于一出戏来说已经不短了,可黄大班主依然还想再练练,把戏再磨一磨,务必各方各面都尽善尽美。 这一天,大班主突然来到阮有忠的大通铺,他推开房门,“有忠,你晚点……” 他话还没说完便愣住了,只见阮有忠慌慌忙忙的把裤腿拉下来,可是黄大班主看得分明,阮有忠的小腿紫黑乌青了一大片,已经看不见肉色了。 “大班主……”阮有忠嗫嚅着站起来。 “娃啊!”大班主连忙过去扶着他坐下,要撩开裤腿去看他的小腿,阮有忠挣了下没挣脱开,就由得他了。 只见阮有忠的小腿上满佈伤痕,紫青的是淤血,乌黑的是伤口结痂结脓。他小心地缩了缩,又把裤腿放下去了。 黄大班主怜惜的收回手:“娃啊,你怎么不说、不喊痛呢?” 阮有忠怯怯一笑:“不疼。” 黄大班主更加怜惜了,“娃啊,你是个好娃,你有这么个练戏的心,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完便站起了身,阮有忠也跟着站起了身。 “娃啊,练戏就该这样,狠死心去练,下死功夫去练。戏就没有练不好的。” 他又嘱咐了几句,就急急忙忙的走了,阮有忠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大班主又折了回来,手里还拿着跌打淤伤的药。 黄大班主嘱咐他多搽药,把药藏好,就躲也似的走了。 阮有忠心里暖洋洋的,他知道大班主这都是为了他好,不想戏班子里出现差别待遇。 经过这件事情之后,演出的事情便排上了行程。 这是黄大班主最得意弟子的初演,戏班当然非常上心,黄大班主上上下下打点了好一番,把自己的老友、老主顾都通知了个遍。 到了正式演出那天,梨园人声鼎沸,似乎整个不大的渭南城的看官们都来了。小孩们拿着粿酥蒸糕,在梨园里到处跑,好不乐哉。 阮有忠第一次不是在看台前和客人们等着开幕,他此时正端坐在后台,由着黄大班主细细地给他化着妆。 这事儿本来应该是由一个专门负责化妆的班主干的,可当黄大班主接过那位班主手中的妆盒的时候,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 看着黄大班主给阮有忠上妆。 黄大班主画得很慢,他已经很老了,也很久没有上台了。 他的手依旧很稳,可画了好几次都不满意,又擦了重画,直到后面有人提醒,黄大班主这才收手。 他仔细端详着阮有忠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又叹了口气: “实在是没时间了,只能这样了。” 他捏了捏僵直的手腕:“还是老了啊。” 此时的阮有忠已然换了个模样,粉面红腮,一剪柔情秋水眸,端看得人眼突突心慌慌。 旁边化好妆等着登台的师兄弟们都愣住了,这还是那个平时弱不禁风的小师弟(兄)么,这分明是一个女子。 阮有忠还想细细看铜镜里的自己,可是时间已然不多了,他马上就要登台了。 于是他站起身,对着黄大班主莹莹一拜,娉娉婷婷的走了出去。 师兄弟们都瞪大了眼,他什么也没说,可他们都感觉这位师弟一化完妆就换了个人似的。 阮有忠全幅头面的站在幕后,头面有几斤重,包大头也把他的头箍得紧紧的。他有种想吐的冲动,可包大头是黄大班主给他箍的,是故意给他箍得紧紧的。这一箍,让他整个脸都活灵活现起来,眉一动,神色飞舞。 他恍然又想起黄大班主的话。 “娃啊,你忍着点,上了台就好了。上了台专心表演,就感觉不到了。” 他思绪纷杂,意识也渐渐模糊了起来。 恍然间,他仿似听到背后无数的声音,有人对着他耳边大声的说些什么,可是他听不见。 有人在他后面猛地推了他一把 分卷阅读248 ,他信步踏出,真如杨排风做先锋。 演得怎么样,演得好不好,阮有忠全然不知道,他只是一门心思地投入表演,一板一眼地按照排练的来。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随着舞台而舒展,秦腔的大鼓呛才呛才地响,阮有忠就在舞台上闪转腾挪。 最为精彩的是整个故事的高潮,阮有忠扮演的杨排风对上数个配角的大武戏,他不但要一一对付攻过来的刀枪棍棒,还要把他们都打到在地。 这些动作可都是实打实的打在阮有忠身上的,虽然师兄们下手不重,可是棍子一甩,谁有能确切地知道使了几分力呢?因此阮有忠的小腿、腰上已然是淤青一片。 只见杨排风一声娇叱,面对围上来的数人怡然不惧,身子一摆便躲开了当头一击。 数个敌人齐齐伸出的兵器,尽管是表演的武戏,可也让台下的看官捏了一把汗,可杨排风随着鼓点一转,便使得那些兵器在她腰间交错开来,她又是一枪甩出,一个敌人应声倒下。 杨排风在呛才呛呛才的鼓点中,不断腾挪,做出夸张而富有张力的戏曲动作,而敌人就随着她的动作作出反击,或倒下。 衡量一出戏优劣的关键在于台下看官的叫好声,旦角戏唱得好,台下的看官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叫好声;旦角功底到家,台下的看官也会奉上叫好声;他们是舞台忠实的见证者,最为毒辣的批评家。他们会关注台上旦角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可他们唯独不会吝啬自己的叫好声。 阮有忠一副心思沉浸在舞台上,就像黄大班主说的,一唱戏,包大头的恶心感便消失不见,只剩下把戏唱好的心思了。而他更是除了戏之外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的是,匍一出场,看官们便被他的扮相给惊艳到了,这杨排风虽然瘦瘦小小的,可眉眼倒也庄正,是个唱戏的好胚子。 直到戏唱开了,看官们的声音更是把梨园的房顶子都掀开了,几乎是一句三叫好,而阮有忠也确实担得起这样的叫好声。他的声音虽然青涩无比,可声音高亢,一句三叹,一音三转,展现出极高的天赋。 至于打戏,也能看出他的用心,一刀一枪都是实实在在的想要打在他身上,也被他实实在在的躲开,这样的打戏呈现得更加真实,也更加富有张力。看官们都沉浸在了舞台上,一颗心跟随着杨排风的步伐,慢慢捏紧又放松,叫好声便是从好不容易有的缝隙中流露出来的。 而幕后,听着台下轰然的叫好声,黄大班主已然泪流满面。 他似乎从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个人比他更有天赋,也更刻苦。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外行只能从旦角的功底、声音作出评断,可内行却能看出更多东西。阮有忠演绎的杨排风有一种别样的韵味,虽然在台下的看官们看来,也许他的演绎非常青涩,还需要磨炼。可黄大班主知道,杨排风首先是一个女人,再来才是一个性格固执火辣的烧火丫头,随后又即将是杨家女将的急先锋。 阮有忠固然对烧火丫头、女先锋无甚体验,演得不好,可是他有着许多名旦名伶都没有的东西。他演得像女人,或者说,他在台上,便真如一名女子在台上唱戏。这是许多名旦名伶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们固然演杨排风演得像模像样,性格刻画入木三分,可是他们跳过了中间演女人的步骤,便使得戏少了骨头。能咂摸出味儿,但不能细品。 黄大班主擦了擦浑浊的老眼,“好娃啊,好娃。” 这场演出无比轰动,当阮有忠慢悠悠地唱完最后一句唱词,满堂的喝彩声轰然响起,持续了十数息。阮有忠站在台上都懵了,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看官,也是第一次从台上看看官,第一次受到这么热烈的追捧。 原来这就是当旦角的感觉么?阮有忠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喷薄而出,热烘烘又暖洋洋的。 直到有人压着他一起谢幕,他这才如梦初醒。 当天的所有看客都说,渭南城的戏班子出了个金凤凰,老班主后继有人了! 事实上也确实,这出戏的成功为戏班子注入了新的活力,接下来的日子里开的戏台子场场爆满,就连喜丧事来请的人也多了,个个都点明要听阮有忠的《打焦赞》。 盘活一个戏班子就是这么简单,一个旦角能顶半个戏班子。 能接更多活,戏班子的师兄弟就能分润更多钱,整个戏班子都喜洋洋的,连带着看阮有忠的目光都柔和不少,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师弟是大功臣呐。 就在戏班子紧赶慢赶跑场子,日子也渐渐向过年迈进的时候。 有一天,黄大班主又摸进了阮有忠的屋子。 阮有忠正独自一人在屋子里看话本,一见黄大班主登时慌忙把话本收好,惶惶不安的说道:“大班主……” 黄大班主眯眯眼对他招手道:“娃,来,跟我走。” 阮有忠惴惴不安的跟了出去,俩人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娃啊。”黄大班主对阮有忠慈眉善目的说道,“娃啊 分卷阅读249 ,你是个好娃,你这些天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别担心,你以后就算我的亲传弟子了,赶明儿你早点起来,我教你唱下部戏。” 黄大班主塞给他一纸包糖糕,对他和善的笑。 阮有忠懵懵懂懂的接过糖糕,问道: “大班主,明天学啥戏啊?” 黄大班主摸摸他的脑袋,说道:“《李慧娘》。” 两人站在阁楼下,一人吃着糖糕,一人絮叨地说着。 “娃啊,你知道《李慧娘》不?” 娃摇摇头。 “就是吹火那个。” 娃好像想起什么。 “想起了吧?《李慧娘》就是有吹火的那出戏,吹火哩,李慧娘最后变成了鬼,连吹三十六口火,火烧楼阁哩!” 娃来了兴致,问道:“那大班主,我也能学吹火么?” 大班主笑呵呵的,“你想学吹火?” 娃点点头,“想。” 大班主又摸了摸娃的脑袋,“想学我就教你……” 直到后来阮有忠才知道,秦腔的吹火是不传外人的绝技。 而那时的时光,也让他回忆一生。 小楼子听得入神,忽然听到师傅用极淡的语气说道:“到了。” 小楼子回过神来,自己仍在渭南城,可毕竟与师傅说的渭南城又有些不一样了。 他怔怔道:“师傅……后来呢?” 师傅复杂的说道:“后来啊,后来我进了宫,一晃多年,就到了现在。” 说完,他不等小楼子回话,就率先撩开驴车的布帘子,往下走。 “到地儿了,下车罢。” 师傅略去了太多东西没讲,也许那些都是他生命中的痛苦所在,小楼子没有追问,连忙半站着虚扶师傅下车。 师傅下了车,腿脚晃了两下,对车里的小楼子说: “既然出了宫,那以前的名号就不方便再用了,你换个名头罢。” 小楼子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以后,他就叫阮小楼了。 阮小楼随着师傅下车,发现驴车在一破落的庭园前停下。 有几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从庭园里伸出,庭园的门前已经有不少落叶了。 阮有忠看着这处庭园感慨万千,而阮小楼也扶着师傅细细打量。 “师傅,这就是以前你们戏班子的梨园么?” 阮有忠微不可查的颔首了下,大踏步往里走,阮小楼只得连忙跟上。 这庭园根本没门,只是一处圆拱的洞,任谁都可以进。 进了梨园,才知道这里的破落不止于表面,里面的杂草、落叶随意地飘着长着,但细细一看,这里除了杂草落叶之外,又无其他杂物了,似乎是任何有点用的东西都被人收走了。 他们继续往里走,拨开几数桂花海棠,终于看见了建筑,几处零零散散的屋子拱卫着一出大的戏台子。 而就在台下,应该是看官们坐着看戏的地方,已经没有桌椅了,不过此时放着一张摇椅,一个秃了顶的老头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咿咿呀呀的在唱着什么。 待到他们走近了,这老头依然没有察觉,他微阖着眼,嘴里念念有词,身体随着唱词微微摆动。 阮小楼心头一动,这人难道是师傅的师兄弟? 于是他走上前去,摇了摇他,“老人家,老人家,请问你住这儿么?” 那老头不满地回头,嘿,他前半额也秃了一大半。 “谁啊,大白天的也扰人清净。” 他侧了侧身,可是他有些肥胖,只能看见阮小楼的半张脸,于是他索性从另一边侧身,但他的身子动了动,连阮小楼都看不见了。这把他给气的呀,一下就站起来了,可他身子太胖,没站稳,差点一个趔趄摔倒,还是阮小楼把他扶了一下。 他头晕眼花,正欲对来人一顿斥责。 突然,一张老脸充斥在他眼前。 阮有忠热泪盈眶,一双手就握住了那老头的手,“有礼师兄!是你么?” 老头疑惑的看着阮有忠,迟疑的回道:“你是……有忠师弟?” 双方多年不见,一时感慨万千,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感。 老头说道:“老屁股,原来你还没死啊。” 阮有忠登时被噎了下,他收回手,擦了擦眼泪,“没变,一切都没变,看见有礼师兄你还是这么无礼我就放心了。” 陈有礼擦了擦眼角,“你这个老屁股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宫里混不下去了?” 阮有忠也擦擦眼,露出笑容,“是啊,这不是回来找师兄你了么。” 陈有礼被噎了下,但还是嘴硬道:“回来也好,反正师兄这里总有几口粥水给你喝喝的。” 阮有忠向陈有礼介绍过自己的徒弟,就又开口问道: “师兄,戏园子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荒凉啊。” 陈有礼翻白眼:“能不荒凉么,人都走光了,就我一个老头儿 分卷阅读250 了。” 阮有忠急了:“那咱师傅呢?” 陈有礼梗着脖子回道:“死了。” “有孝师弟呢?” “戏班子落魄后,把老头子的棺材本卷跑了。” “有义师兄呢?” “投靠狼图,当汉奸去了。” “有仁师兄呢?” 陈有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别说了,就他最狠,把戏班子仅剩的一点钱都卷走了。戏班子第二天就垮了,当场解散,值钱的东西分了分卖了卖,大家各回各家。” 阮有忠无语凝噎,又不死心的问了问,这才确定这个戏班子除了陈有礼之外都不在了,并且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戏唱了,戏园子也破落得不成样子了。 阮有忠稍稍定了定神,叫陈有礼带他去看看师傅,于是陈有礼把他领去了祠堂。 多年以前,他就是在这里向祖师爷磕头拜师,进了戏园子这个门。 多年以后,再进这个祠堂,祖师爷的旁边赫然供奉着师傅的灵牌,他取过三炷香,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把香奉上香炉,又磕了三个响头。 他此刻的心情无比平静,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就连他自己,也老得不像话了。 他捏起衣袖擦干净大班主灵牌上的灰,想说些什么,嘴唇蠕动,最终只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师傅,我回来了。” 他走出祠堂,陈有礼看着他,面色古怪的问道: “真不走了?” 阮有忠颔首:“嗯,不走啦。” 拜祭完师傅,了解了心里的大事,阮有忠展露笑脸,“师兄,我们把戏班子重新办起来吧。” 陈有礼一惊,“骑驴把你的脑子颠坏了吗?咋重办啊,就我们两……仨?” 他身子一转,指了指牵着驴车进来的阮小楼,那头驴应和般的咩了声,场面说不出的滑稽。 阮有忠依旧温和道:“师兄,大衣箱还在么?” 戏班子的用具都用箱子分门别类专门放好,大衣箱就是放蟒袍、衣袍、官衣、大戏服的箱子,此外还有二衣箱和三衣箱等等。渭南城这个戏班子不大,所以也仅止于三衣箱。 陈有礼回道:“早没了,分了换钱卖了,就二衣箱三衣箱零零碎碎的,卖不出去钱,还剩着大半。” 阮有忠颔首:“没事,我带了。” 陈有礼说道:“哎,所以说嘛,没事就别瞎折腾,大衣箱都没有,这玩意有钱都买不了……” 他说完愣住了,“什么,你带来了?” 他的声调都变了,显得有些好笑。 阮有忠依然不紧不慢的笑道:“是啊,就在哪儿呢。” 他指的当然是驴车。 陈有礼连忙扑到驴车前,扒拉开布帘子,当下就打开了一个箱子,露出了里面金灿明黄的绸布。他伸出手细细感受,绸布丝滑柔顺,是真正的上等货。而这样的箱子,还有四五个,装满了驴车。 陈有礼觉得难以置信:“你把宫里的大衣箱偷出来了?” 阮有忠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有阮小楼知道,陈有礼说的并没有错。 当时情况紧急,整个皇宫乱成一团,到处都是禁卫和蒙面刺客,许多宫女太监也往外面跑。师傅、几个师兄和他就带着几个唱戏的衣箱往外跑,存下来的金银赏物只是胡乱装了一箱子,多的也没拿。现在他想起来还是有点感慨,师傅一早就想到了这些。 这些衣箱都由阮有忠保管,也由他带出了宫。 陈有礼沉默了会,又说道:“有大衣箱也不顶事儿啊,只有咱们仨,加一头驴,能唱啥戏?” 阮有忠又笑了:“师兄,看得出来你还是很想重建戏班子的,你和我说实话吧,来不来。” 陈有礼怅然若失的把衣服放下,把衣箱合上,“我就是想,也办不到啊,唉。” 阮有忠说道:“我在路上看见有一台野戏班子,我们把他们买下来不就成了?” 阮小楼看得分明,师傅这话一说,陈有礼的眼睛陡然迸发出一团火焰。 这团火焰,已经烧了许久,如今仍未停歇。 陈有礼从来没想过重办戏班子会是如此之简单,阮有忠出钱把那台野戏班子买下,再雇人把这处梨园修葺一番,重新搭了台子,添置了桌椅,又在梨园门口挂出告示,说这处小梨园又重新营业,就算是把戏班子办起来了。 说到那台野戏班子,其实也就比乞儿好一点,渭南城生意不景气,养不起乞儿,一个做奴仆生意的把一堆半大孩子砸手里了,索性叫他们卖艺卖武,帖子膏药什么的乱卖一起,也办哭灵唱点滑稽戏,有点戏路子的功底,但也就比寻常人好点。 阮有忠溢价把这些人买进戏班子,那人也乐得有人接手,欢天喜地的收钱、给卖身契,钱货两讫,回乡买地当地主去了。 戏班子算是办起来了,就差一个能镇得住场的旦角了,阮有忠当即拍板决定,一个月后,梨园正式开张。 当天看 分卷阅读251 戏不花钱,还附送瓜果茶水,而当天压轴的重头戏,正是将由他做旦角的《李慧娘》! 阮有忠唱了几十年的戏,从小唱到老,一身技艺炉火纯青。 非但如此,他常年任宫里御用司的大公,对于□□新人也很有一手。 只是他以前在金陵唱的是昆曲,如今则要换成秦腔了。 倒是陈有礼,多年没唱戏,如今大腹便便,只能唱些黑脸、丑角了,技艺也需磨炼。 整顿了一大番,阮小楼终于服侍着阮有忠睡下了,他自己躺在床上的时候也在想: 自己以后就要在这座城生活了? 师傅故事里的渭南城,和今天自己所见的渭南城重叠,使得这座城的样子变得清晰起来。 这样,好像也不赖。他这般想着,嘴角浅浅的蜿蜒出笑意,睡过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阮小楼作为戏班子里的大师兄,几乎和他师傅一样忙,每日不但要督促师弟们练功,还要到处跑腿,添置一些日常之物。 不过他倒也乐在其中。 这座小城虽然不大,可是很有人气,走在街上,烙饼的米面气息扑鼻而来,夹杂着葱花、辣油、醋的香气,好一副市井之气。阮小楼深深地吸了口气,愈发觉得心情好了起来。 转眼就到了戏园子正式开张那天,陈有礼已经和自己的老友打过招呼,这座小城的人也大多知道梨园又重开了,都对新梨园很感兴趣。 免费入场外加附送瓜果茶水,很是吸引人,当天梨园还没到点已经坐满了人,后面甚至还有人站着看,连平素不听戏的人也来了,大人一边吃着瓜果一边闲聊,小孩们追逐打闹、四处穿梭。 随着大鼓当当当的几声巨响,这场新梨园的首次演出宣告开始。 一开场便是由陈有礼带来的滑稽戏,此时看官们还没收心,唱些大众乐呵的有助于吸引注意力。 随着一个个戏目演出,看官们也愈加不吝啬自己的叫好声。 小城里的人要求哪有这么高,宫廷出身的阮有忠随便露几手已经让他们大饱眼福,更别说还有免费的瓜果茶水,台上如此精美的服装了。 气氛逐渐热烈,而阮有忠的李慧娘扮相出现在舞台上,又引起了一轮高潮。 “啊哟,恁个扮相,怕是请了个真女子唱戏唷。” “哎嘛,这是唱的哪出戏?” “好似是《李慧娘》呐。” “《李慧娘》是啥子戏?” “你不看戏,和你说了也不懂。” 看官们热切讨论,而阮小楼也悄悄的来到了台下,搬来了一个凳子和看官们一起听戏。 他方才服侍着师傅化了妆,以前都是由着几个师兄一起帮师傅化妆的,师傅老了,皮肤松弛,妆也不好化了,师傅要求又极高,往往要画几遍才行。如今只有他一个人帮着师傅手化,也是在快要上台,不得不停止的时候,师傅才收了手。 “哎,老了啊。”阮有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感叹道。 “师傅,你不老,我看呀,你还能再唱十年呢。”阮小楼一边整理着阮有忠的头面,一边奉承道。 “你呀,净瞎讲。”阮有忠噗嗤一笑,眉眼流转,竟有种说不出的妩媚。 阮小楼一时看得发愣,待发觉后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师傅的脸。 师傅……每次化好妆,就好似变了个人似的。 “行了行了,别弄了,你去台下候着,听听他们有没有什么说的。” 毕竟不是老本行昆曲,阮有忠心里有点忐忑。 “是。”阮小楼喏了声。 “喂喂!”有人摇了摇他,把他从回忆中惊醒。 他连忙往台上看,发现师傅还在唱白,说明戏曲刚刚开始,他松了口气,看向刚才摇他的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素净的淡黄色衣衫,一对如烟眉,一剪秋水眸,一拢乌丝,颇有种邻家女子的感觉,她身上有淡淡的豆子气息。此时,她的眉毛拧做一团。 “喂,你听不见吗?” “啊?” “原来不是聋子呀?”那女子凑了过来,她身上的豆子气息愈发明显。 感受到女子近在迟尺的脸庞,阮小楼登时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戏班子里的人吗?”女子问道。 阮小楼点点头,“是呀,台上的是我师傅。” 女子的眼睛转了转,兴高采烈的和他聊了起来。 这女子和他一般大,是街上豆腐店的女儿,叫小茹。 小茹不经常看戏,但她觉得今天看的戏很有意思,她知道阮小楼是戏班子里的人后,就兴致勃勃的猜他在哪部戏有扮相。 “之前顶碗的那个,是不是你?” “不是,那是我的师弟,我不会顶碗。” “为什么你师弟会顶碗,你不会?” “……术业有专攻,每个人会的都不太一样。” 阮小楼当然不会说,他不会顶碗是 分卷阅读252 因为顶碗是秦腔派戏曲的技巧,他学的是昆曲。不然小茹又要问了。 小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转头问起了其他问题。 她好似一个好奇种子,总有些问不完的问题。 台上,戏曲的剧情走向已经渐入佳境,李慧娘的凄苦慢吟深深的牵动着看客们的心,几乎是每一句都能得到两三声叫好。 “你师傅唱得真好。”小茹目不转睛的看着阮有忠,说道。 阮小楼点头,没有回话。 “你以后也能唱成这样么?”小茹回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阮小楼哑然失笑:“我差得远了。” 小茹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加油,我觉得你一定可以的。” 阮小楼被这眼神看得心乱如麻,莫名觉得自己又行了,居然嗯了声。 台上阮有忠浅唱慢吟,而台下小茹也在絮絮叨叨的说话。 “你们不是渭南城本地人吧?以前没见过你们。” “嗯,我们从金陵来。” “啊,金陵好远啊,我都没出过城的。那你们来渭南城,是想长久定居这里吗?” “嗯,师傅说不走啦。” “这样啊,那你一定要好好逛逛渭南城,我可以带着你逛呀,这里我熟。” 小茹一脸得色,而阮小楼也莫名心头火热。 “那就这么说定啦,我带你进戏园子听戏,你带我逛渭南城。” “好噢。”小茹也很兴奋。 戏台上,李慧娘已经变成幽鬼,一口气吐出三十六口火焰,要火烧楼阁。 这是秦腔绝技之一——吹火! 这座城已经多久没有出现吹火了?台下的看官一脸震撼,少数老辈眼角泛湿。 秦腔吹火,再现人间! 台下一阵哗然,小茹也一脸震惊,疯狂的摇阮小楼。 “哇!你师傅好厉害,好厉害啊!” 阮小楼也与有荣焉,他知道师傅会表演吹火,但师傅都是私下练习吹火,所以他今天也是第一次看见。 “这叫吹火,是秦腔不传绝技!” 阮有忠的这出压轴大戏有足够分量,也足够震撼,看官们反响热烈,纷纷都说秦腔戏曲回来了,城里有了一家靠得住的戏班子了。 《李慧娘》也来到了尾声,阮小楼和小茹交代了两声,便往后台跑,他还有要紧的事要做。 果不其然,后台里,师傅被一群人扶着,阮小楼连忙过去拿出水,供师傅清洗口鼻。 秦腔吹火要用到松香,松香碾成粉末,含进嘴里,吹火时喷出,可是这些粉末对于口鼻的危害极大,不慎吸入便会极其难受,而吹火就不能不吸入。 阮有忠洗漱过后,又好一顿干呕,这才好了点,阮小楼这才扶着他坐下。 阮有忠喘着粗气,“还、还成,没给师傅的手艺丢脸。” 阮小楼拿水给他喝,劝慰道:“师傅,你少说两句吧。” 阮有忠摆摆手,“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陈有礼兴奋道:“师弟,外面都闹疯啦!” “看过的都说好!”阮小楼补充道。 “这下我们总算是打开场面,不愁没有生计了。”陈有礼说道。 阮有忠闻言就要站起来,“走,我们再去谢个幕。” 阮小楼担忧的说道:“师傅……要不算了吧,你现在不舒服啊。” 阮有忠登时严厉的说道:“我们就是靠看官吃的这碗饭,哪有这个道理!” 说完补了补妆,就拉着戏班子一群人上台谢幕了。 看官们都没走,还在下面叫好欢呼,阮小楼站在师傅旁边,师傅不断致谢。 他看向台下,一张张脸,一个个表情映入眼眶,他们大多神情激动,有着说不出的欢喜,而在一个角落,小茹也向疯狂他挥手。 这些看官……这些看官是多么的可爱啊。 他忽然懂得师傅坚持出来谢幕的道理了。 戏曲,本就是应人而生,戏里的悲欢离合也承载着人间的悲喜。 戏里世人,戏外也世人。 自那次演出之后,新梨园的活计算是打开了,每逢城里的赶集日都会有演出,还承接城里的喜丧事表演。 自那以后,小茹也应诺经常来找阮小楼玩,她常常来梨园看阮小楼他们练功,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撑着自己的脑袋。 等到阮小楼练完功了,得去外面置办物件了——日常吃的米面杂粮、蒸粿酥糕都是他去买的,她就跟着一起去。 小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从城外来赶集的农民大叔今天带来了新鲜的瓜果,再到城里哪家大嫂新发明了一道美味的零嘴。 如果可以,这个姑娘恐怕还会把城里有多少只鸟,哪只鸟最近生了小鸟一并说出来。 这是阮小楼前所未有的体验,宫里人很多,可总是很冷清,人和人的隔阂很大。 每个人侍奉自己的主子,如同不同的派系 分卷阅读253 ,不但要堤防其他人的陷害,还要服侍主子,压力很大。 而这个小城虽然不大,人也不算多,可自有一份暖意在。 因为,这里有重要的人。 阮小楼看着叽叽喳喳的小茹,突然说道: “小茹,我们去吃你之前说的那家大娘面条吧。” 小茹的眼睛弯成月牙,“呀,好呀,我老早就想吃了,快走快走!” 日子就这么平淡的过去,阮有忠抢了陈有礼的摇椅,慢悠悠的晃,一如他的师傅。他也忍不住想,是不是时光就会这么过去,自己也能安度余生了。 当然,他也只能享受这么一会儿美好的时光了,他是戏班子绝对的台柱子,硬活和大戏都要由他来当旦角,再加上监督其他人练功,自己也要练功,任务很重。 最近阮小楼发现师傅有点不对劲,他开始密切的拜访城里的老人,甚至有时候会跑到附近的村落去拜访老人,阮小楼也跟着跑。 师傅好像是为了把一些失传了的话本复原,再排成新戏。 阮小楼好几次都劝师傅悠着点,慢慢来,可师傅好像憋着一股劲,总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但依旧坚定的做着自己的事。 甚至,有一天,师傅把他叫进他平日练吹火的地方,叫他好好看着。 阮小楼问师傅是不是要教他吹火了,师傅摇摇头,说他太小了,吹火得吃很多苦,还是晚些练。 阮小楼不懂,学唱戏本就要吃很多苦,他也吃了不少苦,再学吹火,又能苦到哪里去了? 这一天是赶集日,梨园惯例有表演,压轴的还是阮有忠的戏,这次是老戏《打焦赞》。 可不知为何,临化妆的时候,阮有忠又突然换了个戏目,说是要唱《李慧娘》,阮小楼拗不过他,只得出去把戏牌子换成《李慧娘》,算是告知看官们今天的压轴戏换了。 今天阮有忠化妆化得格外认真,不仅不要阮小楼打下手,还不许他催,直到陈有礼在台上多表演一个戏目了,他这才左看右看,施施然的站起身,出台唱戏了。 师傅今天这是怎么了?阮小楼不解。 阮有忠上台,一丝不苟的唱起了戏,赢得叫好声一阵一阵。 外行挺热闹,内行听门道,阮小楼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今天师傅唱得格外卖力,每个音都唱得足足的,每段唱白都深情饱满,就连动作都浑然到位。 外行人可能只觉得赏心悦目,而内行就能看出这里面的积累与沉淀,这是阮有忠从艺五十多年来的心血与精华。每一个细节都蕴含着他对戏的思索与探究,单就这次他的表现,可以说是完美无瑕。 越看他就越心惊,种种情况都显示着师傅的不正常。 终于,台上的戏到了高潮环节,李慧娘火烧楼阁! 不过这次,阮有忠吐出了足足七十二团火焰! 这一举措引得台下惊呼连连,叫好声没有停过,都快把梨园掀塌。 随着戏曲结束,阮有忠也向着台下莹莹一拜,算是谢幕了。 而后台,担忧不已的阮小楼早已备好水和毛巾,等到阮有忠一进后台便扶着他给他擦拭口鼻。 不料阮有忠口鼻上的松香末还没有搽干净,便齐刷刷地涌出血来。 阮小楼急了,“师傅!” 阮有忠紧紧捏住阮小楼的手,不让他搽。 他化好妆的脸此时有种异样的神采,油彩在他脸上陡然亮堂了不少。 “小楼,松香半碗、肉桂……” 阮有忠艰难的说着,阮小楼知道,他说的是吹火的配方,这是不传之秘。 此时阮小楼已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师傅,你别说了。” “……都记住了么!”阮有忠瞪眼。 阮小楼流着泪点头,“师傅,我都记住了。” 阮有忠闻言笑了,永远地合上了自己的双眼,手,也从阮小楼的手上滑落。 “师傅!”阮小楼哭喊着,可阮有忠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而前台,一阵又一阵的叫好声、议论声,仍然热烈地响着。 阮有忠死了,那么新梨园的问题就又显现出来了。 其实新梨园一直都是亏钱的,梨园的运作还未走上正轨,平日里赚的钱只是勉强够日常开销,还是靠着阮有忠的积蓄度日。 此外,戏班子是靠着阮有忠一力维系的,他唱旦角,他当大班主,他如今一去,这个戏班子便没有能撑得住场的人了。 陈有礼闻讯赶来,嚎啕大哭,眼泪把他脸上的油彩画出了几道沟壑。 “老屁股啊,你怎么就死了……你才回来不久啊,我就说你回来是想落叶归根的……” 阮小楼怔怔的抱着阮有忠的遗体,一动也不动。 戏班子在梨园里为阮有忠举办了简单的丧礼,阮有忠离乡多年,在渭南城没什么朋友。陈有礼也一直隐居,所以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少。 阮小楼披麻戴孝,正在阮有忠的灵堂前烧 分卷阅读254 纸。 陈有礼从外边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也同样拿起一摞黄纸,缓缓放进盆中烧。 “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棺木明天上山。” 阮小楼点点头,表示知晓。 陈有礼问道:“师侄啊,你打算……怎么办?” 阮小楼反问道:“戏班子能开下去吗?” 不料陈有礼竟很干脆道:“不知道。我打算回乡下了。” 阮小楼忍不住问道:“师叔,你不打算留下么?” 陈有礼叹气,“留在这伤心地作甚,徒留伤感。师傅在这死的,就连比我小的师弟也在这死的,再待下去,恐怕我也死在这。” 阮小楼登时有种麻木的茫然,师傅死了,戏班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办下去了,这世间仿佛就剩下他一个了。 陈有礼又烧了会纸,站起身,拍拍浑身紧绷的骨头。 临走前,他留下了两句话:“师侄啊,如果你想留下,那这座梨园子就给你吧。不过最好还是走罢,最近不太太平。” 陈有礼走后,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出现在梨园。 “小楼哥哥。”那小小的身影喊道。 阮小楼回头,来人正是小茹。 “你来啦。” 他想扯起一个笑容,却发现脸僵僵的。 “小楼哥哥……节哀顺变,你也不要过于伤心。”小茹担忧的望着他。 “我知道。” 小茹待在这里,忽然觉得什么话也不好说了,什么话都显得空白无力、不合时宜。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谁也没想到战争离自己这么近,在人猝不及防的时候,战火便如一团火烧云,暴力的把天空舔舐出血。 狼图进攻大凉边境了。 渭南城人人自危,一时鸡飞狗跳,都收拾东西准备出城。 这座城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鸡鸭鲜活,人声鼎沸。 不一会儿,这座城便开始空了,所有人拖家带口,东西都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牛车、驴车。 “咚咚咚。”梨园的屋子外传来一阵拍门声。 “小楼哥哥!小楼哥哥!”小茹急急拍门道。 门似乎从里面锁了,无论小茹怎么拍门都没有回应。 “小楼哥哥,快走啊!狼图国快要打过来啦!” “哐哐哐。” 梨园里的梅花桂树跌落几许,可屋子里还是了无生息。 “小茹,你在作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个中年人咋咋呼呼的进来,惊起几只飞鸟。 小茹也明白不能就待,于是把手帕从门缝下塞了进去,希望阮小楼看见,能明白她的心思。 最终,梨园又安静下来,仿若阮小楼当初来时的模样。 阮小楼梳妆打扮,在铜镜前面贴上鹅黄,抿上红纸。 这套妆台是师傅留下来的遗物,他无数次看着、服侍着师傅在这套妆台前梳妆,如今他也坐在这套妆台前了。 他一丝不苟的为自己化妆,铜镜里的人也渐渐丰满,眉眼柔顺。 甚至,他还有心思哼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师傅经常在心情好的时候这么做。 铜镜里的人戴上了全幅头面,阮小楼仔细打量,里面的他眉眼展开,有数不尽的盛情。 他从未见过自己这番模样,他以前大多演些跑堂的角色,穿堂而过,给师兄们打打杂。如今他换上一副旦角妆容,竟然被自己惊艳。 这是扮相最好的年纪,青葱水嫩,年龄赋予了这张脸别样的意义,使他们能享受看官的荣光。 他看得很认真,务求把每一处瑕疵都修补,今天他有足够的时间。 终于,铜镜里的人完美无瑕,妆容饱满。 他拿起挂在一旁的衣袍,这是师傅大衣箱里面最红最正的,一般旦角压不住这么红的衣服。 他换好衣服,在铜镜前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没人帮他整拾,所以这一切都要靠他自己。 他整顿好这一切,才施施然走到外堂。 他拾起门缝边的那方帕子,默然地把它放进衣衫的内襟里。 推开门,外边霍然进来一道不甚亮堂的光。 他眯眯眼,远方的天已是一片橘红,快到薄暮了。 他一袭红袍,缓缓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四周的屋子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这是老病得已经逃不动的人们,当中或许还有一些对狼图不会打过来的侥幸。 他走到城墙,以往这里都是军事重点,寻常人不能进,可如今也大刺刺的开着了。 不知守军有多少跑了,还有多少仍在坚守。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上了城墙,这是里层女墙,周围无甚人。 而远方,狼烟滚滚,一骑军队正由远而至。 他在此刻想了许多,自己的前半生、大凉、狼图、师傅和小茹,最终 分卷阅读255 都化作一声叹息。 他轻轻展开水袖,在城墙上曼丽地舞了起来。 浅浅的声音从城墙上蔓延开来,而城墙下,大凉的守军已经和狼图开战。 那声音依稀唱的是: 落花漫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 偷偷看,偷偷望,他带泪带泪暗悲伤。 声音渐不可闻。 第一百三十章 番外:红妆 梳妆台前,一位少女的脸庞映在铜镜里。 浅浅的樱唇,明媚的眼,一对长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 她一袭红袍红装,衬得略施粉黛的脸愈发红艳。 她左看右看,觉得甚是稀奇。 “别扭啦。”娘亲把她的头固定住。 “娘亲,这里面真的是我么?”少女扭头看自己的娘亲,发问道。 “不是你还能有谁。”娘亲俯下身低笑,一股气息喷到了少女的头顶。 “怎么,换了身衣服便不认识自己了?”娘亲又说道。 少女有些迟疑,“只是以前很少看过自己这番扮相。” 娘亲拈起一把梳子,随口回道:“那是,这个扮相,一生只有一次。” 少女懵懵懂懂的知道,过了今天,自己将会有些不一样了。 娘亲轻轻柔柔的给他的头发梳了一下。 “一梳梳到尾。” 她脸上带着柔柔的笑意,又梳了下。 “二梳白发齐眉。” 接着,她又带着无限爱意的梳了最后一下。 “三梳儿孙满堂。” 梳毕,她把梳子放到一旁,仔细端详铜镜里少女的脸庞。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这张脸庞脱了稚气、脸上长了些细细的绒毛。 如今竟要成亲了,时光真是催人长大啊。 她这般想着,就入了神,手也不禁抚上了少女的脸庞。 “娘亲?”少女轻轻唤道。 “嗯?”娘亲回过神来,笑了笑,为她披上红盖头。 “就这么想嫁呀?” 少女一下就跳着扑到了她的怀里,撒娇道: “才不是哩,我恨不得一辈子都不嫁人。” 娘亲没好气的拍了她一下,“哪有这么说话的。” 她把闺女扶着出了门,外边挂满了红灯笼和喜庆的门窗结彩。 这是一场简单的婚礼,并没有隆重繁琐的仪式,姑爷就在外堂候着。 姑爷穿着红衣红袍,胸前挂着一个大红花,非常喜庆。 看见少女的扮相,新郎也是眼前一亮,想过来扶又有点犹豫。 娘亲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将会是女儿未来半生的伴侣,尽管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爱,可她还是在把少女的手托付给新郎的时候,恶狠狠的说道: “臭小子,你可得好好照顾安喜,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深知在,丈母娘武力的他这次却毫无畏惧,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放心吧,妈。我会照顾好她的。” 说完郑重的接过少女的手。 他以前也曾牵过这只手,如今再牵,多了一份责任的重量。 他牵着她向着堂前走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一丝不苟的做完这些,毫无以往的痞气桀骜。 他忍住掀开红盖头的冲动,脉脉珍爱地注视着她。 “送入洞房。”请的唱词人如此唱到。 他也不知如何就进了红堂堂的洞房。 只觉得桌上烧着烛火,床上是金丝绘面的枕被,灯火可亲,环境诱人。 “安喜……”他轻轻掀开红盖头,露出一张娇俏的脸庞。 她今天是如此的明艳动人,如此的娇俏可爱。 “哈!”少女探出头,张牙舞爪的朝他哈气。 他正经道:“娘子,别闹了。” 少女也来了兴致,娇俏地说:“那我们现在做甚?” 他再也忍不住心中激动,吻上了她的锁骨。 “做些大人该做的事情。” 今晚,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