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过期白月光》 分卷阅读1 《公主的过期白月光》作者:赵十一月 【文案】: 作为新朝唯一的公主,上有皇帝亲爹,下有三个嫡亲兄弟,宋晚玉胸无大志,只想躺平了享受她醉生梦死的美好生活。 白玉为堂,金做屋, 珍珠如土,玉如石, 华服香车,千金裘, ...... 结果,她哥把她已过期的白月光送了来。断腿断手,毁了一半的容,就剩一口气的那种。 宋晚玉:......唉! ****** 【你是我永不过期的爱情】 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年轻,人人都说你美。我是特意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情人》 我认识他,永远记得他。那时候,他还年少,英俊无俦,世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无数人仰慕他如天上月。现在,我只想告诉他,我一直都爱他,从那年起,直到今日,从无转易。 ——宋晚玉 一句话文案:古代版粉丝与爱豆的爱情故事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晚玉 ┃ 配角: ┃ 其它: 作品简评: 宋晚玉收到了哥哥送来的男人,发现这个遍体鳞伤的男人竟是自己情窦初开时的男神——霍璋,不得不以复杂的心情照顾起对方……与此同时,作为新朝公主的她还将面对因地位变化而变得不同的家人以及家人间的权利争斗。 本文笔触温和,情感细腻,细写了两人互相治愈,从单向暗恋到双向暗恋,最后终成眷侣的过程。 ============================ 第1章 从天而降 十月。 猎场中的猎物已是十分肥壮。 号角声呜呜的响起,身着甲衣的侍卫们列队上前去,将一只无处可逃的野鹿围在了正中位置。 不远处,天子一身劲装,骑在马上,手持长弓,挽弓搭箭,瞄准方向。 长箭疾如闪电,射在野鹿黝黑的眼珠。只听“咄”的一声,那只皮毛油亮的野鹿就被射倒在了地,滚热的鲜血顺势溅落在黄绿相间的草地上。 因箭矢的余力未散,箭尾微微震动,野鹿只略挣扎了两下便再不动弹,已然没了气力。 侍卫们训练有素,立时便快步上前,拔箭,捡拾猎物,动作流畅熟练。 天子看在眼里,想着今日收获颇丰,心下烦闷稍解,笑着与左右道:“这鹿肥的很,正好叫人拿架子烤了来,三郎就爱这一口!适才打的那两只狐狸,毛色瞧着不错,正好给明月奴,给她做个手捂子也好........” 明月奴乃是昭阳公主宋晚玉的小名。 据说,她出生时正值庭中月光大盛,遍地流光,天子与元穆皇后引以为奇,便给她取了个小名唤做明月奴,由此也可看出这对这个独女的偏爱。 想起女儿,天子一贯端肃的脸容上不由露出笑,带了些许的轻松的意味,夹了夹马肚子,回程的路便又快了些。 然而,行路过半,未至营地,他便听见了儿女的争执声。 齐王年纪轻,又是个暴烈脾气,气急了也顾不得什么,直呼对方名字,高声道:“宋晚玉!你别欺人太甚!” 昭阳公主宋晚玉的声音倒是一贯的轻快从容,仍旧带着笑:“我就随口一说,阿弟何至于此?!” 天子听到这声音就觉头疼——在长安,整日里听长子和次子两班人吵架,他就已经够不耐烦的了;如今好容易出来游猎散心,要是再听长女和幼子吵架........天子当即便想调转马头再去逛一圈,等这两人吵完了再回来。 然而,没等天子反应过来,里头的两人似乎也意识到了天子回来了。齐王当先迎了出来,涨红了脸,小孩似的告起状来:“阿耶,你回来了!这次你可要给我做主——阿姐她真的是太过分了。” 天子以手扶额,面上不动声色,垂目看着立在马边的儿子。 宋晚玉慢了一步,但她的步履轻缓而从容,从后面上来,屈膝行礼,脆生生的叫了一声:“阿耶。” 她身量高挑,体态匀称,穿一身大红骑装,红衣如火,腰肢纤细,偏又配了一条赤金缀宝的长鞭,女子的明艳中透出一种罕见的英姿飒爽。 待她再走近了,便能看见那如男子般束起的乌发,发上戴一顶华贵的赤金嵌宝花冠,花冠精致,上嵌各色珠宝,如群星拱月一般的拥着嵌在正中的硕大红宝,红宝在炽烈的日光下流转着烁烁宝光,如玫瑰又似鸽血,鲜红欲滴。 晚秋的阳光犹带温度,静悄悄的洒落下来,照在宋晚玉近乎无暇的脸容上。 旁人望之,不觉便想起一句诗: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天子与元穆皇后一共生养了四个孩子,三个皇子一个公主,唯有这一个女儿,且模样与脾 分卷阅读2 气都极似亡妻元穆皇后,实是怎么疼都不为过。 一见着她,天子便觉心里喜欢,仿佛是服了灵丹妙药一般,立时头也不疼了,脸色也缓和了,笑问了一句:“又欺负你阿弟了?”这话虽是责怪,听着倒像是打趣。 齐王作为苦主,听了这话,不禁暗暗皱眉,觉得天子偏心,有意要再说几句。 边上的宋晚玉却摇了摇头:“哪有这事?阿耶可别听他胡说,又冤枉我!”她理直气壮的与天子解释,“我就是问一问晋阳的事情,才说了没几句,他就要摔杯子说我欺负人!我才冤枉呢!” 齐王气得咬牙:“你那是问吗?都已经过去了的事,偏你这样阴阳怪气,不就是想要嘲笑我吗?!” 宋晚玉眨眨眼,故作无辜模样:“我嘲笑你了吗?我嘲笑你望风而逃,携带妻女的抛下一城老幼,趁夜奔还长安?!” 徒然被她叫破这丑事,齐王脸上紫红,不禁又高声叫道:“宋晚玉!” 宋晚玉被他这大声气吓了一跳,躲去天子身边,理直气壮的抬手去指齐王:“阿耶你看,他这么凶,分明是他欺负我吧?!居然还有脸来找阿耶你告状。” 天子都被她给逗笑了,笑得险些要从马背上翻下来,笑骂了女儿一句:“真是胡闹!” 齐王简直要被气死了,只是天子就在边上,他也不能不管不顾的闹开,只能沉下声音解释道:“我那也是不得已,突厥骑兵一向厉害,单只靠晋阳留着的那点兵,哪里守得住?!倘我不走,城破被俘,阿耶颜面何存!” 宋晚玉随口道:“说得好像你为了阿耶才弃城似的。” 齐王:“........” 宋晚玉躲在天子身后,吐吐舌头,朝齐王做了个鬼脸:“你这样灰溜溜的跑回来,阿耶的颜面就保住了,就不丢脸了?还不是要哭着来求阿耶恕罪?” 说着,宋晚玉学着齐王哭求的口吻叫了几声“阿耶”,怪模怪样的。 齐王噎了下,气得胸膛上下起伏,脸上难看至极。最后,他只能转头去看天子,又委屈又气恨,像个受气的小媳妇:“阿耶,你看她!” 天子原也就是带着一对儿女出来打猎散心,并不欲多说那些国事,对着这两个剑拔弩张的儿女摆摆手,和稀泥似的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何至于吵成这样。” 齐王得了天子这话,越发觉着委屈:“她就是瞧我不顺眼,嫌我这个弟弟!我出生的时候,阿娘就嫌我丑,想要丢了我!她跟着阿娘,也是有样学样,总爱嫌我!无论我做什么,总是瞧我不顺眼.........” 宋晚玉越发不耐烦,转目去瞪齐王,冷笑道:“是啊,阿娘嫌你丑,我也嫌你丑!你那乳娘倒是不嫌你丑,手把手的将你养大。不知现在何处?!” “我那是喝醉了!”齐王咬牙反驳,见宋晚玉总挑他这些丢脸的事情说,也很有些恼羞成怒,“我又不是有意的!事后还叫人厚葬了,连她家里都没什么话。偏你总拿这种事说我!” 眼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天子万分头疼,再次出声止住了:“行了!难得出来一趟,谁要再吵,那就给我回去!” “回去就回去!”宋晚玉一扬脖子,哼了一声,挥手叫人牵了马来,当即便扬起马鞭,转身便往回跑,“阿耶,那我就先回去了.......” 天子来不及应声,只能看见马蹄飞驰而过,女儿骑在马上,身形矫健。 一转眼,人就跑远了,只余下尘土飞扬。 怔了片刻,天子反倒笑了,摇了摇头,叹道:“真是叫我惯坏了!” 眼见着宋晚玉跑了,齐王忍不住在一边给亲爹进谗言:“要我说,阿姐这年纪,也该寻个驸马了。到时候,也有人替您管一管她这脾气。” 宋晚玉并非生来就是公主,但她出生时也是国公府的嫡小姐,出身高贵,才貌也还过得去,自是早早订了亲。只可惜后来遭逢乱世,她的未婚夫婿倒霉,战乱中没了命,这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再后来,新朝得立,宋晚玉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昭阳公主,更有许多人想要做她的驸马。 只是,大约是因为前一段倒霉的婚事,宋晚玉始终不愿再提婚事,天子十分纵容这唯一的女儿,竟是叫她拖到十九岁还未成婚。为此,齐王背地里都管这姐姐叫“嫁不出去的母老虎”。 天子不置可否,转开话题:“好了,不提这个。适才猎了一只鹿,迟些儿叫人架着烤了来,你也尝尝。” 齐王就好这一口,十分欢喜,忙笑应了:“还是阿耶厉害!”顿了顿,又拱手一礼,认真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阿耶今日得鹿,显是大好兆头!” 天子不由失笑,看着这个嘴甜会讨巧的小儿子,眯了眯眼睛,倒是没再说什么。 ********** 宋晚玉回来时已将至傍晚。 金乌西沉,夕光落在宋晚玉的肩头,仿佛是一抹残忍而又温柔的血色,她本就紧绷的面容更添了一种冷肃,行至门边,就有人禀报:“殿下,秦王. 分卷阅读3 府送了个人来。” 宋晚玉闻言点头,翻身从马上下来,将缰绳交给那管家,让人将马牵走。 这回,天子之所以只带了宋晚玉和齐王去猎场打猎,是因为朝里出了些事情,太子与秦王起了争执。天子做爹的时间比坐龙椅的时间长,虽也有自己的偏心和私心,但真碰着这样的事,心里到底还是不甚痛快,索性把这两个最看重的儿子撇开了,自己去外头游猎几日,放松下心情。 宋晚玉是不管这些的,不过也很明白:秦王这回算是吃了个大亏——这几年,秦王一直在外征战,战功卓绝,他在武将里人缘极好却少得文官青眼,几个丞相里唯一偏向秦王的文尚书在九月里便被天子处置了....... 所以,秦王这做二兄的这时候给她送人,可能是兄长对妹妹的照顾,也可能是拉拢示好。 宋晚玉当然不可能直接把人送回去打亲兄长的脸,但也没有欣然接受的意思——大兄二兄都是嫡亲兄长,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要不是齐王那连她都看不上眼的混账上位,她一向是两不相帮,两不得罪。 所以,宋晚玉只略一点头,抬步往里屋去。 管家却没有应声退下,跟着上来,面有犹豫,仿佛是有话要说。 宋晚玉才从外头回来,难免疲倦,正急着沐浴更衣,见着管家支支吾吾,更是不耐:“还有什么事?” 管家咬咬牙,只得小心道:“殿下,秦王.府送来的那人,似是有些不好.......” “不好?”宋晚玉扫了管家一眼。 管家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只得道:“那人身子似是不大好,殿下不若去看看吧?” 宋晚玉并不十分在意,摆摆手,随口敷衍:“知道了。” 该说的也都说了,管家见着公主神色不耐,便老实告退了。 宋晚玉入内沐浴,很快便换了一身轻便些的衣衫,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抬手托腮,翘起脚,看着侍女捧着软底绣鞋替她换上。 大约是才沐浴过,她一头乌发披散而下,发尾微微有些湿,更衬得肌肤透白,嘴唇艳红,有一种柔软而秾艳的美丽。 直到这时候,宋晚玉才想起问了一句:“对了,听管家说,我不在府的时候,秦王.府送了人来?” “是。”侍女垂首应声。 宋晚玉眨巴下眼睛,有些好奇了:“我瞧管家吞吞吐吐的,可是这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侍女轻声道:“奴婢听说,那人是被抬进来的,之后也一直昏昏沉沉的,管家是忧心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呢。” 宋晚玉听了,不觉更是讶异:二兄做事一向周全,总不至于送个残废过来吧? 这么一想,宋晚玉倒是挑了挑眉:“算了,去看看二兄给我挑了个什么样的人。” 侍女自是点头应了。 因着宋晚玉深受圣宠,她的公主府十分宽敞,足占了大半个坊。 管家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把那人安排在了极偏僻的西院,宋晚玉走着过去都要好一会儿功夫,差点就把她才兴起的一点儿兴趣都给耗尽了。所以,当她推开门的时候,心里还在思忖着:二兄眼光一向好,这时候送人过来,想必是不错的........ 她心里想着兄长的那些事,心不在焉的往里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怔在了原地,如同雕塑般的一动不动。 这一瞬间,仿佛是传说中的极乐世界,忽然间从天而降,砸到了她的头上。 她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榻上男人熟悉而又陌生的侧脸。 几乎忘了眨眼,险些忘了呼吸。 第2章 疾风劲草 直到眼泪滴落下来,宋晚玉方才从那种梦魇般的情绪中挣扎着醒过来,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 脸上湿漉漉的,全都是眼泪。 因为怕惊动屋里的人,她用力咬住唇,屏住呼吸,跌跌撞撞的从屋里退了出来,伸手合上门,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 直到房门合上,宋晚玉用背抵着门板,这才闭了闭眼睛。 眼泪总算止住了,可她胸膛里的心跳却仍旧鼓噪——就像是有人将她的心捏在掌中,使劲的捏着,像是想要从这颗心里挤出沸腾的心血、剐出鲜热的心尖肉。 宋晚玉闭着眼不出声,周遭的一切似乎也都静默了下来,安静得出奇。 就连那个引路的侍女见此情况也是脸色惨白,死死的低着头,屏息敛声,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动公主。 幸好,宋晚玉很快便寻回了自己的理智,心头那汹涌而来的心潮也终于止住了,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才转头看了眼一侧的侍女。 宋晚玉生得极似元穆皇后,瑰姿艳逸,绰态多姿,堪称是容光摄人,令人不敢久视。尤其是,她生了一双形状极美的凤眸,眼角微微上挑,便是不笑的时候也仿佛含笑,带着一种勾魂般的情态。 然而,此时,她的凤眸含着泪,眼珠近乎赤红,目光 分卷阅读4 尤其吓人。 侍女被看了一眼,后背也跟着泛凉——就像是面对暴怒的野兽,哪怕是无意的越界或是冒犯都可能会招来对方的暴怒,被人用利爪撕破。这种面对危机时本能的畏惧令她更加谨慎,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大气也不敢出。 幸好,宋晚玉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珍珠,”她开口唤了侍女的名字,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便又清了清嗓子,一面想,一面吩咐道,“你替我去传个话,派人请太医过府......” 适才推门进去时,宋晚玉情绪激荡,只匆匆一瞥便退了出去,心里慌得不行。但她到底还是看清了,此时稳下心神回想便已觉出不对:榻上那人脸上有伤,面色似乎有些苍白,显是情况不大好。偏对方正躺着,身上还盖着被子,适才那一眼也看不出他到底如何了,也不知他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受伤了? 所以,还是要请太医过来看看,而她也得亲自去一趟秦王.府,问个清楚...... 想起先前管家说的“那人身子似是不大好”,以及珍珠说的“那人是被抬进来的,之后也一直昏昏沉沉的”,宋晚玉便觉得心口仿佛火烧一般的难受——那人武艺高强,素来敏锐,可适才她推门进去却没有半分反应,情况肯定比她想得更糟糕。 宋晚玉越想越是心绪纷乱,一颗心仿佛也被人撕成了两半,一半想要进去守着人,一半想要先去秦王?府问个清楚....... 只是,近乡情怯,近人情更怯。 宋晚玉忽然见着了那人,心头百感交集,又痛又酸又苦又忧,竟有些不敢去面对那人——否则,她适才也不至于就这么仓促的退了回来。 所以,她很快便下了决心,平稳了下呼吸,开口吩咐:“让人看好这里,等太医来了便叫进去看诊,要用什么药只管去库里去,你就守在这里,别叫旁的什么人进去打扰.......”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出去一趟,去去就回来。”她必须要先去秦王.府,问个清楚,顺便也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面对那人。 话虽如此,人心总是不受控制的。宋晚玉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的回头看了看,看着那扇已经被她合上的房门,神色有些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珍珠自是恭谨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宋晚玉微微颔首,稍稍理了理自己的仪容,抬步便往马厩去,生怕再拖下去,自己一时克制不住便要回头去屋里看人。正因如此,她走得甚是匆忙,都顾不得换身衣服,从马厩里牵了马便往秦王.府赶去。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沉了,将要入夜。许多人家已开始要用晚饭,策马从街头过时还能看见袅袅炊烟,以及屋舍里飘出的烟火味,时而还能听见孩子的笑声。 然而,旁人的欢乐无法感染此时的宋晚玉。她冷着脸,一路策马疾驰的赶到了秦王.府。 秦王.府的人自是认得这位公主,连忙迎了上来,眼见着这位公主自己翻身下了马,抬起手上的马鞭就是一甩。 马鞭打在地上,发出“啪”的声响,惊起许多尘土与砂砾。 下人立时肃然,上前行礼,再不敢说什么闲话,只恭谨问安。 宋晚玉那张绝艳的脸已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白,仿佛是上好的白玉,无暇且坚硬。只有她的眼角微挑,还有些红,仿佛是春日湖水上飘过的一缕桃红。然而,她的神色近乎冷漠,此时手持马鞭,直接问道:“我二兄呢?” 下人见宋晚玉这般形容,皆知这位公主今日心情不好,只怕是不好惹,忙迎了她往秦王书房去。 秦王正在书房写字,见着妹妹手持马鞭、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手上的笔都顿了顿。 这一顿,笔尖的墨汁滴在上好的宣纸上,好好的一句“疾风知劲草”的草字就给毁了。 好在,秦王到底是秦王,面色不变的搁了笔,抬头朝着刚入门的妹妹笑道:“有话说话,你这副样子是做什么?谁又欺负你了?”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宋晚玉也不客气,开门见山的问道:“是你把他送到我府上的?!” 这个他,指的是谁,兄妹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秦王似乎有所预料,英俊的脸上神色不变,只回了一个字:“是。” 宋晚玉沉默片刻,伸手去擦眼里那马上就要溢出来的眼泪,低声道:“他不是死了吗?怎么,怎么就到了你手里?还变成了那样........” 秦王见着一向要强的妹妹低头擦泪,不禁心下一软,便要上前安慰她。 然而,此时的宋晚玉就像是警觉心极强的小动物,在兄长走近的那一刻抓紧了自己手上的马鞭,抬起手来止住了他的步子。她竭力仰起头,绷紧下颔,一字一句的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秦王看着她,有些无奈,接口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我是从突厥那里把人救出来的。原想着相识一场,他以往也算是个英才,待得养好了伤,或可一用。谁知,他伤势太沉,偏还心如死灰,不太配合... 分卷阅读5 ....” 说到这里,秦王眉梢微抬,叹了口气:“我想了下,便叫人送去你府上了——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霍璋?” 听到“霍璋”,宋晚玉眉心像是针扎一般的蹙了起来,那种久违的心痛又跟着沸腾起来,眼里好似针刺般,险些又要落泪,使得她只能竭力的吸气呼气,克制着自己那要即将决堤的情绪.....良久,她才勉强压下心头的诸多情绪,抬起眼去看秦王,眉睫濡湿,眼眸深黑,寒声反问道:“谁说我‘一直都很喜欢他’?” 秦王面色不变,只玩笑般的说道:“我记得,你在洛阳住过几年,那会儿霍璋名声正盛,每一出行,街头巷尾都是围堵他的姑娘........偏你还总爱往外跑,最后竟还跟萧.........” 宋晚玉听他提起洛阳,不由也想起当年,微微有些恍神,直到听到那个“萧”字,她才醒过神来,出声打断了秦王的话:“二兄慎言!” 秦王不以为然,抬眼看着她的神色,状若揶揄的道:“就你这样子,还说不喜欢......” 宋晚玉咬了咬唇,算是默认了喜欢的事——他们到底是兄妹,许多事都是瞒不过彼此的,更何况她的这位二兄素来聪慧明达,闻一知十,既知道了那些事,她此时的否认只不过是徒惹笑话。 但是,宋晚玉只是还是有些怀疑:“二兄你真有这样的好心?” 闻言,秦王不禁一笑。 天子与元穆皇后所出的三子一女里,若以容貌论,应以秦王与宋晚玉这两人最是出众。元穆皇后最是看重容貌,当初还因着齐王生得貌丑而嫌弃过这个亲儿子,自然也最是疼爱秦王与宋晚玉。他们兄妹年岁上又只差了两岁,小时候自然极是亲近的。 宋晚玉记得自己小时候,元穆皇后就喜欢带着她和二兄出门,一手搂着一个,洋洋得意的与人炫耀:“真乃‘芝兰玉树,生我庭阶耳’!” 然而,直到此时,宋晚玉方才发现:白驹过隙,不知何时,当年那个爱吃糖糕、爱与她玩闹的小兄长也已长成了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的五官渐渐长开,棱角分明,眉目深邃,一笑间便如神剑出鞘,威势凛然,锋芒毕露。 然而,看着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妹妹,他的目光还是带了些微的温和:“明月奴,我只你一个妹妹,总还是盼你好的。更何况,我能救得了他的人却救不了他的心。他在我手上,不过是个废人;到你那里,或许能够得到更好的照料。” 宋晚玉仍旧是不肯全信,她寸步不让的与对方对视,咄咄逼人的问道:“还有呢?” “还有?”秦王咀嚼着这个字,沉默片刻,忽然摇头叹息,意态复杂,“明月奴,你应还记得霍璋当年是何等的风光。当他策马自洛阳过时,雄姿勃发,万人敬仰,多少女郎翘首以盼,为他辗转反侧.......” “可他如今却只是个躺在病榻上,甚至下不了床的废人。” 听到“废人”两个字,宋晚玉仿佛是被鞭子抽了一下,脸都白了,她握着鞭子的紧得出奇,玉白的手背因此而迸出青筋,骨节泛青。 她看上去,简直是想把鞭子甩在秦王那张英俊的脸上。 然而,秦王却是话锋一转,轻声道:“当年,我与他并称双壁。你看我如今风光,岂不知我来日也许也会落到与他一般的境地。” “或者更糟也不一定。” 第3章 山寺桃花 秦王这话,乃是宋晚玉此前从未想过的,不由怔了怔。 秦王以目凝视她,轻声道:“明月奴,你和三弟他们总是心向着大兄,觉得他为嫡长,当为太子,当承基业,连朝臣都拿正初、景升之事力劝阿耶。可是,你们想过没有,来日大兄登基,我将何以处之?那些与我一同征战沙场的将领们,他们又该何以自处?” “.......有些事,我亦不得已而为之。” 宋晚玉看着秦王,一时竟也无言,只得沉默。 见她神色怔怔,秦王反倒笑了,摇了摇头:“罢了,这些事与你无关,是我不该与你多说。总之,我把霍璋送你府上,便是送你了。” 对着妹妹,秦王倒是难得的耐心,温声与她道,“这些年来,你一直不肯婚嫁,若你也如那些贵女般在府里养几个美人,自己快活,我也不会多说。可你一直孤零零的,始终郁郁........” 说话间,他叹了口气,抬手按在宋晚玉的肩头,不无宽慰的道:“至于霍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已派人去查。或者,你可以直接问他,也不必想太多。” 宋晚玉肩头微动,到底没有避开他的手掌,只点了点头,垂下眼去,仍旧是满腹心事。 只是,既然秦王也不知道霍璋究竟出了什么,宋晚玉也不想在这多留了,这便起身准备告辞,回府去看霍璋的情况。只是,她才走到门边,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看着秦王,试探着问道:“二兄,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难得见她这般小心,秦王不由挑眉,随 分卷阅读6 口道:“你问。” 宋晚玉抬起眼,目光灼灼看着秦王,语气里还有些迟疑:“适才二兄你也说了,也许来日你也会落到与他一般的境地——所以,如果你身处如此境地,你会希望旁人何以待你?” 这种话,要不是亲妹妹问的,秦王真能把问话的人给抽死。 不过,既是亲妹妹问的,秦王也只能回她一句:“你这做妹妹的就不能盼兄长点好的?” 宋晚玉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厚着脸皮道:“这话不还是你自己说的吗?” 秦王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心胸开阔些,不与自家妹妹计较,只一板一眼的道:“若我真有此一日,我宁愿自己早些死了——死在战场上,也算是牺牲。若我运气差些,落到那地步还不死.......” 宋晚玉睁大眼睛看着他,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秦王脸色转淡,语声亦是极淡:“.......平常以待便好,最好是不认识我,不提往事,不提未来,让我清清静静的活完接下来的日子。” 宋晚玉点点头,满面深思的出了门。 宋晚玉前脚才走,秦王妃后脚便端着茶上来了,见书房里只剩下秦王一人,不由道:“阿玉怎么这就走了?我特意给她煎了茶,想着你们兄妹正好坐着喝会儿茶,说说话......” 秦王抬眼一扫,伸手从秦王妃手里接了一盏来,语气随意:“她且忙着呢,以后怕是更没空喝咱们王府的茶了。” 时人喜欢在茶里加些佐料,连喝带吃,煮一锅,也可称作茗粥。 简单些的要加点盐便也罢了,还有喜欢加红枣、桂皮,又或者花椒、茱萸的........如宋晚玉,她便喜欢在里面加姜丝——秦王一看就知道哪盏给她的,哪盏给自己的。 饶是如此,秦王还是忍不住说一句:“自来就是怪脾气!小时候爱加酥酪,大了又要加姜丝......” 这口味变得也太快了,还动不动的就爱朝兄长甩鞭子,都不像小时候那个身上带着奶香的妹妹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女大不中留! 秦王妃总觉得秦王的语气似乎有些酸溜溜的,瞥他一眼,倒不点破,只莞尔一笑,转开话题:“我本还想抱着高明过来,叫他见见小姑姑,谁知这孩子正睡着,我怕吵醒他,便没抱过来了.......” 这说的是她与秦王的嫡长子,眼下还没满一岁,王府上下皆是视若珍宝,看得如眼珠子一般。 便是天子,对这个孙子也是十分的痛爱。 提起长子,秦王脸上缓和了下来,温声道:“也别叫他睡太久了,到时候夜里又要哭闹,不肯睡。” 秦王妃点头应下,索性便端起那碗准备给宋晚玉的热茶,陪着秦王喝起了茶,两人便又说了一会儿府里的大小事。 话罢,秦王妃正要收拾杯盏,起身出去,秦王却忽然抓住了秦王妃的手。 秦王妃一怔,回头看他。 秦王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下个月,我又要出征了。” 秦王妃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眼睫微动,脸上显出温柔的笑容,反倒出声宽慰秦王:“你只管放心去,府里还有我。再者,你这是为国征战,圣人必也是看在眼里,万不会叫我与高明受了委屈。” “又要辛苦你了!我总不在府里,这上上下下的事情都要你去操心,偏你还要替我入宫侍奉阿耶,应付后宫那些人,想歇口气都不成。”秦王说着,不免又叹了口气,想了想,又补充道:“倘宫里德妃再为难你,你便去寻明月奴吧——霍璋的事,我虽没查清楚,但她........” 到底没有证据,秦王也没多说,只摇了摇头,握紧了秦王妃的手。 ***** 宋晚玉是牵着马回去的,一路走一路想着事,想着该怎么面对霍璋——毕竟,她对霍璋的感情太复杂了。 现下已是很晚了,街上人声寂寂,安静得出奇。马蹄踩在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宋晚玉微微仰起头,看着那已经暗下来的天幕,不觉便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记得那是一个春日,冬雪都已融尽了,满园的春.色再管不住,枝头都是繁花,便是在屋里都能闻到花香。 那时候,阿娘已病了许久,家里父兄都奉命出征去了,只宋晚玉一个人留了下来,守在阿娘的病榻边,日夜忧心,不敢稍离,累了就伏在她病榻边闭一闭眼睛,一点点动静都会被惊醒,怎么赶也不肯走,生怕自己一闭眼,阿娘便会悄悄的离开了。 那一日,阿娘竟是难得的好精神,叫人扶着坐了起来,靠在湖蓝色的软枕上,温声与伏在榻边的宋晚玉说着话,还笑着使唤着她去折几枝桃花回来:“一屋子药香,真是难闻死了。你赶紧去,去后院多折几枝桃花来,叫我闻一闻!” 她仰起头,呆呆的看着阿娘微笑的模样。 阿娘病了许久,瘦了许多,两颊凹了进去,再不复当年明艳。然而,当暮春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屋舍,落在阿娘的脸上 分卷阅读7 ,眉睫染着淡金色暖光,双颊酡红,看上去暖融融的,仿佛真就要好了一般。 宋晚玉满心欢喜,点头应下,跳着出去给阿娘折桃花。 宋晚玉记得,那天她折了一大捧的桃花,还掉了几枝在路上,她想了想也没捡起来。 等她捧着花回去时,阿娘已经去了。 下人们早有准备,对此并不十分惊奇,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只有宋晚玉呆呆的捧着桃花,站在门边怎么也不敢相信适才还笑着叫她去折花的阿娘就这么走了。 她呆立在门边,实在是妨碍了下人的进出忙碌。 便有仆妇大着上来小声提醒:“娘子已经去了,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忙呢.......大娘不如回屋去换身衣衫,准备一二。” 宋晚玉被推着走了几步,手一松,抱了满怀的桃花便都掉了下来。 仆妇们只得上来替她捡拾花枝,还有人小声嘟囔:“娘子这一去,如今府里也没个主事的,大娘也该懂点事了........” 宋晚玉再也忍受不了,没理那些仆妇,大哭了起来。 阿娘就这样走了,而她身边却没有一个家人…… 好容易熬到丧仪结束,绝望的情绪就如雪崩一般,沉甸甸、冷冰冰的压了下来。 她实在撑不下去,不知怎的从府里跑出去,一路走,一路哭,正遇上几个华服公子策马从街头过。旁人看见了多是要绕道避一避,只有宋晚玉不闪不避,脚步不停的往前冲。 她赌气似的想着:阿耶阿兄们都不在,阿娘也不要我了!干脆叫我被马撞死算了! 暮春时节,街头的道路上都有落花和飞絮,粉粉白白的,马蹄踏过便又要扑棱着飞起来。 宋晚玉不过是赌气冲上去,真等那马撞到自己身前却又吓呆了。 然而,就在那一刻,另一匹马从边上冲了上来,马上的人弯腰伸手,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一边。 只一瞬的功夫,两匹马几乎是并排而过,宋晚玉也只差一点就要被马撞上,差一点就要被马蹄踏胸而过。 而救了她的那人和其他策马的年轻公子都不一样,他穿着银白色的甲衣,甲衣在春日澄净的阳光下映着光,看上去白晃晃的。 就连他的笑容,仿佛也映着光,看上去白晃晃的。 那人安抚似的朝宋晚玉笑了笑,然后又板着脸,寒声斥责起那几个纵马狂奔的年轻公子:“.......都说几次?!在街上小心些,你们跑这么快做什么?” 宋晚玉却只呆呆的看着他,怔怔的,甚至都忘了哭了。 那人见她呆站着不动,只当她是吓到了,想了想,便从身后抽出几枝桃花,笑着递过来,哄小孩似的道:“这是山寺里采来的,给你!别哭了,下回小心些便是了.......” 宋晚玉伸手接过了那几枝桃花,冰凉的花瓣贴在她颊边,哪怕她哭的头晕,有些鼻塞,依旧能够嗅到那一丝甜香。 从此以后,她心上便多了一枝桃花,有了颜色,也有了花香。 第4章 心花怒放 想起初见的那一幕,哪怕是此时的宋晚玉还是忍不住的伸手捂住脸。双颊滚烫,烫得她十指微微合拢。 霍璋他就是那么好的人,明亮,耀眼,一如天上月。 宋晚玉就像是在寒冬的夜路上跋涉许久的路人,又冷又冻,又干又渴,几乎要在毫无希望的跋涉中彻底绝望,忽然看见明月高悬,自然而然的便想要再靠近些,想要更加贴近那明亮的光源。 然而,十三岁的宋晚玉才失去了阿娘,父兄又远在他方,只是个沉默孤僻、不讨喜的小姑娘,甚至不敢主动靠近霍璋,只能像是京里那些喜欢霍璋的小姑娘似的,守在霍璋会出现的地方,远远的看着霍璋被人簇拥着进出。 霍璋乃是霍家独孙,少时便跟着霍老将军上过战场,人人都说他日后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管叫他“霍小将军”的。那些脾气桀骜的贵胄公子们也都服他,便是在京里,霍璋亦是前呼后拥,簇拥者众。 五陵年少,白马银鞍,少年风光,时时引人侧目。 跟在霍璋左右的那些人里,有的宋晚玉认识的,有的她不认识的.....但她从来都不会上前去,只一个人悄悄地、默默地看着,便是只远远的看一眼霍璋的侧脸便觉得心里欢喜无限。 仿佛是有阳光照在心头的桃花枝上,花枝和花瓣都跟着舒展开来——看着霍璋,宋晚玉方才知道什么是心花怒放。 再后来,她“凑巧”认识了萧清音,时常跟在对方左右,偶尔还能沾光与霍璋碰面,说上几句话,甚至还从萧清音处听说了许多霍璋的事情,比如霍璋喝茶只喜欢往里面加姜丝,比如霍璋小时候吃鱼被鱼刺卡着了,从此再不肯吃鱼,却又很爱喝鱼汤........ 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对宋晚玉来说便是珍宝一般的存在,让她在无数个夜里一次次的回忆,一遍遍的重温,在无数个长梦里心如鹿撞,暗生憧憬。 分卷阅读8 但她从未因此而生出妄念,她从未幻想过光芒万丈的霍璋会看着她、喜欢她。 甚至,她还考虑过:以后参加霍璋成婚时,她要穿什么样的衣服,要说什么祝词...... 当然,她的这些设想从来都不曾派上用场。 ....... 霍璋于她,是天上的明月,夜里的长梦。 宋晚玉时常仰头望月,也会在安静无人的夜里沉浸在长梦里。 但是,她从未想过,天上的明月会掉在她的手上,夜里的长梦会美梦成真。 所以,此时的宋晚玉想起府里的霍璋反倒有一种不真切的迷惘和慌张,令她一时无所适从,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 就这样,牵着马走到了公主府,宋晚玉心里也如乱麻一般,什么也没想好,毫无头绪。 甚至,她还忍不住的在心里抱怨了一句:今天的路怎么这么短?! **** 只是,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宋晚玉到底不是个逃避的性子,只略一想霍璋如今的境况,心里的担忧便也占了上风,咬了咬牙便牵着马入门去了。 说来也是奇怪:先前她和齐王吵了一架后从猎场回来,骑着马回公主府时,虽有些疲倦但的确是心情平静,从容镇定;如今才过了几个时辰,她牵着马重新回来,心里却远没有一开始的从容与镇定了。 宋晚玉暗叹了口气,将马交给下人,先去了西院。 先前得了她吩咐的珍珠正守在门边,见着宋晚玉回来,不由便松了口气,连忙迎了上去,肃容行礼。 宋晚玉伸手免了她的礼,目光却不觉往里看去。 只可惜,雕花木门与她走时一般,仍旧是紧闭着,只能看见回廊上挂着的灯笼正亮着,橘黄色的暖光映在门上,照出一抹淡淡的橘色。 宋晚玉也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只能有些含糊的开口问道:“太医来过了吗,怎么说?” 珍珠正欲回禀,听宋晚玉主动问起,便也低垂着头,细声回道:“太医说,这位公子身上新伤旧伤多得很,若是要治,只怕是要费许多功夫,还需要长时间的调养。而且,那位公子的手筋脚筋都已被挑断了,隔了这么久,便是如今重新接上只怕也无法再如以往一般,多少还是会留下些痕迹的.........” 宋晚玉怔怔听着,几乎不敢想象过去的这些年霍璋究竟经历了什么。 想起当初那个年少成名,与二兄并称双壁,被人叫作霍小将军,会笑着赠她桃花的霍璋....... 宋晚玉觉得才哭过的眼睛似乎又有些湿,掩饰般的扬了扬头,去看悬山式的屋顶以及被火光照得微微发黄的黑色陶瓦,转开话题:“太医可开了药?” 珍珠连忙应声:“已是开了,外敷、内用的皆有。奴婢适才已叫人去煎药了。” 宋晚玉点点头,然后又看了珍珠一眼。 珍珠会意,侧身与后面的小婢使眼色,立时便有人将太医留下的药膏端了上来。 因着珍珠早前见过宋晚玉失态时的模样,心头一直紧绷着,解释起来也甚是分外仔细:“这盒黑色的是抹在旧伤上的——太医说,他脸上和身上都有伤口,需要每日敷药,能够加快伤口愈合,也能祛疤.........” 珍珠一面说,一面抬眼去看公主的神色。 宋晚玉站在原地,雪白的脸颊映着廊下的灯光却依旧是冷白色的,透出一种淡淡的倦怠来。 但她的确是在认真听着,乌黑浓长的眼睫低垂着,一根一根,清楚的像是能够数出来一般。 “这盒淡色的是要覆在手筋、脚筋上的,太医说‘经络不通,应治之以按摩醪药’,这膏药是用于促进经脉愈合,需要配合按摩手法........”见宋晚玉这样认真,珍珠回话时也愈加小心。 宋晚玉难得耐心的听完了话,微微挑眉,开口问道:“按摩手法?你学了吗?” “太医教过奴婢了。”珍珠看着宋晚玉。 宋晚玉如往常一般神色淡淡,闻言亦不置可否。 见状,珍珠试探着道:“要不,奴婢先给您试试?” 宋晚玉果断伸出了手:“行吧,你先给我试试。” 毕竟是要配合膏药,在手上的经脉附近按摩.....这种事当然需要谨慎些,喝药都需要有个试药的,按摩应该也有个提前试一试的。 事关霍璋,宋晚玉也不放心叫旁人来试,索性便自己先试一试珍珠的手法。 珍珠原只是随口一问,眼见着横在面前的如霜似雪的皓腕,心头咯噔了一下,却只得大着胆子握上去,用太医教过的法子按摩起来。 只是,顶着宋晚玉那冷冷淡淡的目光,珍珠后背泛凉,动作倒是越发的轻柔小心。 宋晚玉垂下眼,默不作声的盯着正在自己腕间按揉着的细白手指,神色微微有些沉。 能在宋晚玉身边服侍,珍珠虽说不上养尊处优但到底没有干过什么粗活的,一 分卷阅读9 双手养得细白柔嫩,玉指纤纤,指甲已修剪过,似还带着粉贝一般的浅光。 尤其是珍珠按得用心,动作轻柔优美,指腹柔如滚珠,便是只看着也是赏心悦目。 然而,宋晚玉看着看着,不觉蹙起了眉头。 珍珠一直分神留意着公主的态度,见她蹙眉,心下也暗暗反省起自己是否又做错了什么? 然而,宋晚玉此时蹙着眉头,心里想的却是:这按摩的动作未免也太亲密了吧? 难道,她还得站在一边,看着珍珠握着霍璋的手,这样给霍璋按摩? 这样的情景,只略想一想,宋晚玉都忍不住的摇头:不行,这种事绝对不行! 第5章 旧时鞭伤 宋晚玉的眉心便蹙得更紧了,觉得这事实在是有些以忍受。 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算了,这按摩手法,你教一教我,我来就是了。” 珍珠:“.......” 珍珠自觉自己已是足够高估了屋里那位公子对公主的重要性,直到此时方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是低估了——公主素来不耐烦这些杂事,没想到今日竟是要亲自动手?!这可算是真正的“不假人手”了! 这般想着,珍珠更添了几分小心,一面回忆太医先前的传授,一面耐心仔细的教了起来。 因着当初元穆皇后久病,宋晚玉作为女儿在榻边侍疾,也是学过些按摩手法,虽然许多年用不上了,可到底还是有些底子的,又因心里惦记着霍璋,学得尤其认真,不一时竟也是有模有样的。 恰好,霍璋的药也煎好了,穿着碧绿长裙的侍女双手端着托盘,将那碗热腾腾的药从小厨房里端出来。 宋晚玉见了,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把药给我吧,我端进去就是了。”反正她也要拿膏药进去,索性便将这汤药一起端进去就是了。顿了顿,她扫了眼那淡棕色的汤药,不免又加了一句,“拿碟蜜饯来,我瞧这药苦的很,还是得拿蜜饯压一压味。” 侍女应声上前,先是托盘递到宋晚玉手上,忙又取了蜜饯来。 只是,宋晚玉接了托盘和蜜饯却没有立刻进门,反是仔细想了一回,想起秦王之前与她说的那些话,心下一顿,便将珍珠唤到了一边,吩咐道:“给我拿件干净的衣服来。” 珍珠想着公主去了一趟秦王.府,来去匆匆的,这会儿确实是要换一身干净的衣衫,忙应了下来,这便要起身出门去。 谁知,宋晚玉又额外补充了一句:“拿几件你惯穿的衣衫就好。” 珍珠一呆,抬头去看宋晚玉。 灯光之下,宋晚玉脸上神色似有些模糊,看不分明。 珍珠不敢多问,转头便去拿了件自己还未穿过的、看着簇新的衣衫,亲自送了来。 然而,宋晚玉看着却仍旧不满意:“不行,太新了,穿在身上一看就不像是个侍女.......” 珍珠暗暗腹诽:就公主您这般模样的,无论穿什么都不像侍女啊! 宋晚玉却犹自沉吟,眸光一转便落在了一侧的珍珠身上,忽而挑眉,凤眸一亮,立时便有了主意,“我们换一换!” 珍珠:“......” 就像是被恶霸强迫的良家女子一般,珍珠一脸挣扎的脱了自己身上的旧衣,犹豫着换上了新衣,然后又眼睁睁的看着自家主子换上了自己才脱下来的那件旧衣。 她一时都有些恍惚起来:身为天子唯一的女儿,昭明公主自来便极得圣眷,称得上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许多新制的衣衫只穿一次便要丢了,高兴起来能拿珍珠宝石当做弹丸....... 而现在,这位公主居然换上了侍女的衣服,还是旧衣! 要是叫圣人知道他的宝贝公主暗地里竟是受了这般的“委屈”,还不知要怎么样呢? 这么想着,珍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脸上都有些白了。 然而,换完了衣衫的宋晚玉却是心满意足。 她就只是想要帮着霍璋好起来,只要能帮到霍璋就好了,眼下换作侍女身份,以后也能顺理成章的给霍璋送药按摩,霍璋自也不会胡思乱想,更不会有面对故人的压力——当然,或许霍璋早就不记得她这个厚着脸皮自认的“故人”了...... 暂时,就先这样吧? 宋晚玉心里想了一回,觉得没问题了,这才把汤药和药膏端上。 然而,宋晚玉觉着自己也算是做好心理准备,当她真端着东西走到门边时,胸膛里的心脏又开始砰砰砰的乱跳起来——就像是有小鹿正拿才生出的鹿角在她心头顶着,一下又一下的顶着,好像要在心口顶出个小洞来,好叫心里汹涌着的情绪都淌出去。 宋晚玉只得抬手压了压心口,暗暗鼓励自己:送个药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日后还得接着送呢…… 这么一想,顶着心口的那只小鹿似乎撞得更欢了。 ..... 等到宋晚玉端着热腾腾的汤药 分卷阅读10 以及几样要用的膏药入门,绕过前头的屏风,掀开帐子,这才发现自己适才的心理准备都白做了——霍璋还昏着,双眼紧闭,根本没有意识到宋晚玉的到来。 她不由自主的放缓了步子,端着托盘上前去,将手上的一应东西都搁在了榻边的小几上,低头看着霍璋的脸发了一会儿呆。 霍璋的发髻早已散在枕边,另有几缕乌发贴在耳颊边,衬得颊上的肌肤苍白如初雪,甚至隐约能够看见其下的青色血管。 他此时正闭着眼睛,浓长乌黑的眼睫垂落下来,在眼睑处落下一层淡灰色的影子,面容似乎与旧时一般无二,依旧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侧脸线条极其秀致,沉静而俊秀,一眼便足以令人印象深刻。 唯一不好的大概只有两点:一是他实在是太瘦了,脸色也十分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二是他左颊上多了一道疤。 若是寻常人,看着霍璋脸上的这样一道蜿蜒长疤,多半是要觉得心头惴惴,或是恶心。宋晚玉既没有惴惴,也不觉得恶心,心里像是被细线勒着,一点点的疼起来。 她早前不忍看,不敢看,此时仔细端详,倒是很快便发现了:这疤并不像是刀剑落下的,倒是更像是...... 像是鞭子抽出来的。 宋晚玉也时常在腰上配长鞭,虽不曾用鞭子抽过人可到底是用惯了鞭子的,只略一看便也能看出这是鞭伤。 只是,鞭子抽出的伤口一般也不重,不至于落下这样的疤痕..... 心下思忖着,她脸上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对霍璋用鞭的人必然是有意折辱,方才故意用鞭子往他脸上抽,而要落下这样的伤疤,要么那人用的是特质的鞭子;要么就是故意使了大力,事后也刻意不叫处理,存心要叫人留疤的。 而霍老将军与突厥交战多年,两边早就结了大仇,虽不知霍璋如何就落在突厥手里,但他在突厥时必是受了许多难以想象的磋磨,只怕他身上还有比这鞭上更重的...... 宋晚玉想着想着,自己倒是先难过上了,只恨不能替霍璋受了这些伤,心里甚是难受,眼里不由也是一热,连忙低头擦了眼泪,只是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霍璋当年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她心里存着事,不由出神,擦过眼泪后的手则是下意识的动了动。 不知怎的竟是用指腹在那疤痕上轻轻碰了碰。 这还是宋晚玉第一次伸手碰到霍璋,这样肌肤间的触碰便如一柄小锤子,立时将她那些杂乱的心绪以及最开始时的不真实都给敲散了。 等她反应过来,指尖已像是被烫到了般飞速的缩了回来。 但是,就像是第一次在刀刃上舔到蜂蜜的人,哪怕那锋利的刀刃随时都可能割断舌头,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冒着危险再尝尝那一丝甜。 宋晚玉心跳的更加厉害了,喉中火烧般的干渴,脸颊更是滚热,整个人都要冒烟了一般。 她暗自咽了咽口水,心道:原就是来给他上药的,碰一碰......应该也没什么吧? 这样想着,她脸上晕色稍稍减了些,大着胆子,轻轻的碰了碰霍璋脸上的疤。 指腹沿着疤痕上下摩挲,轻轻的触碰着那块不怎么平整均匀的皮肤。 这道疤痕应该也有几年了,颜色已淡了些,摸着仍旧有些硌手。 宋晚玉此时正心情复杂,险些又要掉泪竟也没有发现:霍璋压在被角的指尖轻轻的动了动,淡色的指甲几乎嵌入被褥中。 第6章 一颗蜜饯 事实上,早在宋晚玉推门进来时,霍璋便已醒过来了。 只是,他实在懒得睁眼。 或者说,到了这地步,他睁不睁眼也无所谓了——秦王将他送来公主府的目的,他多少也知道些。只是,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如今都已这般模样,秦王竟还会起这样的心思? 也不知道该说秦王眼光奇特,还是说这位昭阳公主口味奇特了。 不过,在霍璋想来:如他这般入府第一日就要请太医的,那位公主口味再奇特,现下多半也是倒足胃口,将他视作烫手山芋,琢磨着如何丢开了。 霍璋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懒得再做计较,自然更懒得去理会这些人......只是,哪怕是他也没有想到:这次进来的这人,一不出声,二不动作,居然就坐在榻边看他发呆。而且,那人发呆完了后,甚至还.....往他脸上伸手。 霍璋闭着眼睛,但他还是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对方柔软的指尖,知道来的是个姑娘,心下更觉惊讶:他如今这般形容,虽然称不上可怖,但一般姑娘见了也都是敬而远之,还从没有人这般直接上手去碰的。 尤其是,姑娘家的指腹绵软柔滑,不知怎的竟还带着些微的湿意,正轻轻的按在他脸上的旧疤上,摩挲间总有种说不出的亲密,更生出些微的麻痒。 以至于本已打算闭着眼睛,任人折腾的霍璋下意识的动了动手指,指尖勾到的是被褥,又软又暖。他一时说不清自己究竟想了什么,紧闭着 分卷阅读11 的眼睛却终于睁开,转目往榻边看去,果然看见了正坐在榻边的小姑娘。 是的,这姑娘看着年纪并不大,乌黑的发髻有些散乱,衬得脸容苍白,看上去些疲倦。但即使如此,就着屋中那晕黄的灯光,依旧能够看出她眉目如画,容貌极美,即便是那件再寻常不过的侍女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格外不同。 而此时,她正微微低着头,抬手擦眼泪。 淡色的唇紧抿着,秀挺的鼻尖红红的.......也不知哭了多久。 霍璋立时明白了适才对方指尖的湿意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下意识的抿了抿唇,指尖又动了动,几乎嵌入柔软的被褥里,有些想要苦笑:这姑娘多半是被他的模样吓到了吧? 想着自己如今形容,霍璋竟也难得的生出了些同情心:这姑娘生得这样美貌,说不得平日里也常被别的侍女嫉恨排挤,估计也是因此才会被人安排到这样偏僻的西院,来看顾自己这么个废人的吧?也亏得她吓得掉眼泪,眼红鼻子红,也没发出一丝声响。 小兔子似的。 不过,霍璋并不想要管这闲事,眼睫微动,这就要重新闭眼。 恰在此时,宋晚玉擦了眼泪,转目看了过来。 见霍璋此时睁着眼睛,宋晚玉先是一呆,随即便是眼睛一亮,又惊又喜,还有些难言的羞赧。但终究是喜悦占了上头,她破涕为笑,先开口问了一声:“你醒了啊?” 话才出口,她简直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这话问了和没问有什么区别?简直废话! 为了掩饰自己此刻的尴尬,宋晚玉连忙端起那碗已经放了一段时间的汤药,试着道:“要不,我们先喝药?” 霍璋没再闭眼,只是微微睁着眼看她,目光淡淡。 他的眉眼看上去并不似一般男人那样深刻凌厉,反是眉峰细长,眼睫浓密,看人时就像是沉静幽深的湖泊。 宋晚玉被他这般看着,适才那火烧一般的感觉不由又起来了。 勉强压住了胸膛里砰砰乱跳的心,她咬唇低头,有些局促的看了看手里那碗淡棕色的汤药,这才重又想起这喂药的正事来。 她略作思忖,还是将汤匙搁下,伸手去扶霍璋靠坐起来,然后再那一整碗的汤药递到他嘴边,认真道:“这些药都是越喝越苦,一勺勺的喝也太苦了。要不,你就一口气全喝了........喝完了再吃个蜜饯,冲一冲味道就好了!” 虽然她也很想一勺勺的给人喂药,可还是要考虑到霍璋的情况——真的是不舍得叫霍璋吃一点点苦!要是药也能煮成糖水那样就好了...... 霍璋倒是十分配合,宋晚玉扶他靠坐,他便也配合着坐起,宋晚玉将药碗递到他嘴边,他便也依言一口喝完了这苦的掉渣的汤药。 倒是宋晚玉,紧张的盯着霍璋喝药,等他喝完了药,立刻便见缝插针的往人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霍璋:“.......” 霍璋其实并不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只是,宋晚玉塞得太快,几乎不容他拒绝。当他反应过来,想要合上齿缝时,蜜饯已被塞了进去,而他的牙齿则是磕着了对方的指尖。 霍璋顿了顿,只能默不作声的收回了目光,抿紧了唇,将那颗被塞进来的蜜饯一同含住了。 宋晚玉则是收回了手指,看了眼霍璋神色,犹豫着问道:“蜜饯还要吗?” 霍璋已移开了目光,脸色仍旧是淡淡的,仿佛空白一般。 宋晚玉莫名的有些失望,但还是将那已经喝完了的药碗搁到一边,然后看了看托盘上的几盒膏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那个,我帮你上药吧?” 霍璋抬起眼,重又看她。 宋晚玉原就有些紧张,被他这样一看,心里就更紧张了,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太医说你身上的伤太多了,需要上药调养一段时日.........喏,这是促进伤口愈合,祛除疤痕的;这是联通经脉的.......” 说着说着,宋晚玉心下紧张稍去,这才睁大眼睛看着霍璋,再一次问道:“我帮你上药吧?” 宋晚玉说了这么多,霍璋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一丝变化,反到似有倦怠的垂下眼睫,并不应答的模样。 宋晚玉见他没有反对,只当他是默许了,连忙去外头叫人打了水来,仔仔细细的净手,还拿帕子擦干了——刚才不注意,居然拿没净手就去碰霍璋,真的是太过分了!现在要上膏药,肯定还是要先净手,然后再涂抹的呀。 所以,宋晚玉擦了手,这才郑重其事的打开其中一个白瓷盒,这里头装的是黑色的膏体,也就是用来涂抹伤口的。她用指尖沾了沾黑色膏药,小心翼翼的往霍璋脸上的伤处探去。 霍璋仍旧是闭着眼睛,只眼睫颤了颤,像是被惊动的蝶翼。 离得近了,看着这长疤,宋晚玉心下又觉酸楚,几乎便要出声问他“疼不疼?”。只是,想起霍璋的经历,她又将这会令他忆起往事的话给咽了回去。 她的动作极是轻柔,顺 分卷阅读12 着那道疤痕一点点的涂抹着,直到黑色的膏体彻底覆盖了疤痕,这才收回了手,最后再看一眼。 因霍璋脸色极白,这膏药又是黑色的,涂抹上去后就像是脸上蹭了一条泥印子,反倒比原先淡色的疤痕更加触目惊心。 宋晚玉心下琢磨着下回得叫太医改个方子,嘴上则道:“还有其他地方吗?” 一直闭着眼的霍璋终于又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才道:“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了。” 他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干涩,但声调仍旧是极沉静冷淡的。 就像是宋晚玉以往梦里梦见的那样,非常的动听。 这还是两人重逢以来,宋晚玉第一次听见霍璋的声音,一时竟有种做梦般的惊喜,激动之下,险些拿不住手里的膏药盒子,细白的指腹压在白瓷盒一角上,因用力过度,几乎压出红痕。 她睁大凤眸,眸光晶亮的看着霍璋,恨不能剖心露肺的表忠心,声音都有些结巴了:“我,我来就好!” 霍璋沉默片刻,仍旧坚持:“不必了。” 他原是不在意这些的,只是对着小姑娘晶亮的眸子,不由得便又生出了些久违的羞耻心——他并不想在这么个小姑娘面前解衣,也不想因为自己一身的伤而引人侧目。 无论是吓得人掉眼泪,还是令对方心生同情,都不是他所想要的。 第7章 两颗蜜饯 宋晚玉本心里当然是很想帮霍璋涂药,要不也不会假借了侍女的身份过来。 只是,眼见着霍璋今日这般态度,她也不好强求,只能睁大眼睛,巴巴的看着人,小小声的提醒对方:“可是,要是你背上有伤,自己上药的话,肯定够不到啊.......”顿了顿,又提议道,“要不我先替你把背上的伤先上了药,其他地方你再自己来?” 霍璋薄唇紧抿着,只有两个字:“不必。” 宋晚玉有些失望,神色恹恹,但还是十分听话的放下了手中的白瓷盒,目光一转便又看见了另一个盒子,忙又补充道:“哪些旧伤倒没什么。可你的手筋脚筋才接上不久,如今还得用膏药佐以按摩手法,方才能够促进经脉愈合.....这个还是我来吧,你自己肯定不行的!” 宋晚玉态度恳切,说的也是实话,霍璋垂下眼,倒是没再拒绝。 虽然他心里也很清楚:以他如今的情况,只怕再如何的用药按摩,断了的经脉也再不可能恢复如初。 可是........ 有时候,霍璋真厌恶这样的自己——倒了这般的地步,竟还心存妄念。 见霍璋不再反对,宋晚玉脸上重又显出笑容来,她从榻边起身,重又净了一回手,仔仔细细的将手上沾到的黑色膏药都洗净了,擦了手,这才沾了点浅色的膏药。 一点点的涂抹在霍璋右手的经脉断续处。 霍璋手上的疤痕显然也有些年了,并不比他脸上那道鞭伤新,不过看着倒像是刀剑割出来的。 宋晚玉一面涂抹着,一面以手按摩,心里则是想着事。 据太医说,挑断霍璋手筋脚筋的人可能也没什么经验,下手时也没个轻重,当时应该是叫霍璋吃了些苦头,可到底不及那些老手的老练,反是给霍璋如今的经脉续接留了些余地——若是换个此中老手,手法歹毒些,再隔了这么几年,霍璋这手筋脚筋只怕就再接不上了。 只是,哪怕如今能够重新续接上,断过的经脉总是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 哪怕恢复得再好,霍璋也不可能再如从前那样了。 宋晚玉想到这,不由又想起当年那个可以弯弓射雁的霍璋。 勒在心上的那根线像是被人拽着,紧了紧,细细密密的疼着。 宋晚玉咬了咬唇,忍住了眼泪,忍得眼眶发红,但她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认认真真的涂抹上药,按摩经脉。 这按摩手法毕竟是初学的,且又事关霍璋,宋晚玉既怕出错,又怕会按疼对方,动作上尤其的轻柔小心。 可即使如此,她依旧可以感觉到随着她的按揉,霍璋手腕处的皮肤被揉的微微发红,整只手臂都隐隐发颤——这是人面对疼痛时,身体无法自抑的反应。 可霍璋仍旧只是默默的坐着,呼吸都不曾有半点变化,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细碎的疼痛与折磨。 宋晚玉心里想着事,一不留神便将早前一直徘徊在心上的问题就问了出来:“疼不疼?” 霍璋怔了怔,只当她是询问按摩力度,顿了顿,便道:“无事。” 宋晚玉忍了忍,还是将其他的话咽了回去,垂着眼,换了个位置给霍璋左手抹药按摩。就这样,等她将霍璋身上这四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自己也已累得一头的汗,颊边跟着泛起晕红,好似染霞。 见她这般模样,霍璋倒是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 宋晚玉却觉得十分欢喜——能帮霍璋做点事,她是真的很高兴。所以,她说起话来,声调都轻松了许多:“时候 分卷阅读13 也不早了,你才喝了药,也涂了膏药,早些洗漱,早些休息。这样也能早些养好伤啊.......” 听着她这轻快欢悦的语声,霍璋忍不住闭了闭眼,暗道:到底是小姑娘...... 刚刚还怕得红眼睛,现在又高兴起来了。 像是四月的天似的。 ........ 因霍璋闭着眼,也没瞧见宋晚玉偷摸摸去抓蜜饯,嘴里冷不丁的又被塞了颗蜜饯。 霍璋:“......” 宋晚玉笑着道:“等我一下,我先把东西端出去。” ******************** 宋晚玉一直守在西院处,守着霍璋洗漱完了,等人安置休息了,这才有些疲惫的起身回自己屋子睡觉。 只是,以往一挨着枕头便犯困的她忽然就有些睡不着了。 因为霍璋。 她一闭眼就能想到霍璋。 之前一直在她心头撞着、顶着的那只小鹿仿佛也累了,正拿树杈似的鹿角在她心口磨着——不疼,只是有一点点的干涩与酸麻,令人整颗心都不由的揪了起来,心脏里涌出的热血似乎也带了些干涩与酸麻,连同其他脏腑都跟着难受了起来。 原本就几近于无的睡意也被这样的难受逼走了,宋晚玉毫无睡意的躺在榻上,用指尖捻着被角,指腹在被角上的金线上摩挲着,忍不住的便想起了许多旧事。 她与霍璋初见时,霍璋策马而来,身着银甲,抬手赠花时的英姿; 她默默的站在远处,看着霍璋被人簇拥着,被人称作霍小将军时的卓然风采; 她跟着萧清音,再见霍璋,他凝目微笑时的沉静模样; 以及当初,她初闻霍璋死讯,一个人偷偷的躲在屋子里哭了好几日的傻模样......... 宋晚玉想着想着,再睡不着,索性便披衣坐了起来,发了一会儿呆。 正值夜半下雨,雷声隆隆得自天际而过,清脆的雨声从窗外流泻而入,带来夜里的湿凉。 宋晚玉被这雷声与雨声惊得回过神来,终于不再发呆,索性便掀了被子,寻了件她从珍珠处要来的侍女服换上,准备再去西院处看一看。只是,临出门,她又往自己屋内瞥了眼,看见案几上摆着的白玉瓷瓶,以及瓶里插着的海棠花。 正值夜深,海棠的富丽美艳中似乎又添了几分的清冷。 宋晚玉想了想,干脆连瓶子一起抱上,也没惊动人、叫人跟着,自己拿了把伞,抱着插着海棠的花瓶,步履匆匆的往西院赶去。 因她是半夜起来,发髻只略挽了挽,衣衫鞋袜也都十分随意。所以,等她抱着花瓶一路匆匆的赶到西院时,发髻似也有些湿,裙摆被雨水打湿了小半,连同脚上的鞋子也被浸了些水,看上去颇有些形容狼狈。 到了霍璋门口时,宋晚玉难免又觉出几分羞窘来——她这模样,半夜里过来,总不至于是来扮鬼吓霍璋的吧? 而且,霍璋指不定都已睡熟了,这样过来,难免打搅到他休息。 宋晚玉心里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可到底还是拗不过那只在她心里磨鹿角的小鹿,轻轻的推门进去,想着自己也不做什么,就只悄悄的进去,悄悄把花瓶摆好,悄悄的离开——这样,霍璋清晨醒来就能看见海棠,也许心情也会好上一些....... 这样想着,她小心翼翼的捧着花瓶,放缓步子,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正当她步入内室,琢磨着要将花瓶摆在哪里,霍璋才能一醒来就看见时,忽然听到霍璋那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谁?” 宋晚玉:“.........” 第8章 电闪雷鸣 还有什么比半夜偷进人家寝室被人抓了个正着更尴尬的吗? 宋晚玉僵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热血也都往上涌,脸上涨红,颇有些不敢应声,进退不得的窘迫。 室内一时重又陷入沉默,恢复了适才的静谧,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同空气里那徐徐流淌的暗流一般,暗藏汹涌。 就在宋晚玉考虑起要不要直接抱起花瓶,夺门而逃,全当没事发生过的时候,内室很快便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听到这声响,宋晚玉心下一跳,担心霍璋是夜里着寒犯了咳疾,一时间也顾不得羞窘,立时伸手去掀帘幔,要去看霍璋情况。 此时正值夜深,室内并未点灯,偏外头还下着雨,阴云蔽月,室内自也是昏暗无比。 宋晚玉哪怕掀开幔帐,周遭也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更无法看清霍璋此时状况。她心下越发着急,一时想着要先点灯,一时又觉得该先寻地方将怀里的花瓶搁下,一时又想着要去哪里倒杯温水给霍璋.......直是急得手足无措,只是脚步却不曾停顿,就这样径自往榻边去,急声询问道:“霍公子,你没事吧?” 约莫是才咳嗽过,霍璋的声调略有些短促,稳 分卷阅读14 了稳气息,勉强道:“无事。” 宋晚玉闻声,这才定了定神,先将插着海棠的花瓶搁在床榻一侧的小几上,然后又起身去点灯。 一时,灯光亮起,室内也跟着明亮起来。 宋晚玉这才转头去看霍璋脸色,见他神色如常,倒是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方才松了下去,不免又想起自己夜里不告而入的行止,宋晚玉只觉脸上一红,往日里能逗得天子发笑、气得齐王愤恨欲死的伶牙俐齿仿佛都没了,只知道呆站着,看着霍璋,连句解释都不知该如何说。 霍璋靠坐在床上,耐心的等了一会儿,见她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就是不说话,不由也觉好笑。所以,他侧头看了眼小几上的白玉花瓶以及插在瓶中的海棠花,主动开口询问道:“你是来给我送花的?” 宋晚玉:“.....对对对!” 终于寻到了台阶,宋晚玉大松了一口气,立时便顺着这话,接着描补道:“是公主让我送来的。原是该早些送过来的,偏我一时没记住,入夜后才想起来,又怕打搅霍公子打搅,就想着悄悄送过来。没想到,还是吵着你了........” “没有。”霍璋打断了她的话。 宋晚玉呆了呆,眨巴了下眼睛,看着他。 霍璋一时没有应声,只微微垂下眼,他的眼睫长而浓密,垂落时在眼睑处落下淡灰色的影子,侧脸线条极其利落。只有唇瓣在昏黄的灯光的映照下,如同抹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蜂蜜,柔软无比。 过了片刻,他才抿着唇,轻声道:“你没有吵着我——我原就没睡着。” 宋晚玉听了,更是关切,微微睁大眼睛,追问道:“是被褥不舒服吗?要不,我叫人给公子您重新换一套?” 霍璋:“......” 霍璋如今实是不大适应旁人这般直白且炽烈的关心,他犹豫片刻,还是在宋晚玉的目光下摇了摇头,脸上有些空白,不知该如何应对。 既已点了灯,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宋晚玉隐约察觉到霍璋略微软化的态度,便厚着脸皮凑上来,笑着道:“反正我也睡不着,要不然我们一起说会儿话,打发下时间吧?” 霍璋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片刻,忽而抬起眼,仔细的打量起宋晚玉,忽然道:“还未来得及问,你叫什么?” 宋晚玉:“.......” 宋晚玉总觉得约莫是自己得意忘形,上天都看不下去,这才要警示于她——要不,霍璋今晚上的问题怎么就一个比一个艰难? 虽然她并不想提起自己身份,给对方太大压力;但是真要是编个假身份骗人,她的压力也很大啊...... 眼见着霍璋的目光越发幽沉,隐约还有一丝怀疑,宋晚玉一咬牙,当机立断的回答道:“明月。我叫木明月。” 宋去头,就是木。 明月奴,意为小明月或是明月儿。 所以,木明月这个名字其实还是挺合适的。 霍璋也不知信了没有,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看着他俊秀的侧脸,宋晚玉心虚无比,差点就要和盘托出了。 恰在此时,外头有雷声轰隆而过,雨声愈急,宋晚玉被这忽如其来的雷声吓得肩头一颤,下意识的便往床榻边靠近了些,转开话题道:“......要不,我们还是说点其他的吧?”顿了顿,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下意识的咬住唇,然后又松开,唇瓣有些苍白,“我记得太医说过,你的左腿还有旧伤。现下外头雨天,会不会疼?” 霍璋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宋晚玉见他脸色苍白,想起他适才说的“我原就没睡着”,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脸色微变,担忧的问道:“要不要叫人打点热水来,用热帕子敷一敷?算了,还是叫太医吧?!” 眼见着宋晚玉这就要着急担心的往门外跑,还是霍璋出声叫住了她:“不用了,只是旧伤,太医来了也没用。如今夜里,又下着雨,没必要为着我的事折腾人。” 这还是霍璋第一次开口,一口气说了这样长的一句话。 可是宋晚玉却是真着急了,转过头来时,咬着唇道:“可,可你现在这么疼,那怎么办呀?” 霍璋一时没有应声,只微微侧头,看了看榻边小几上的海棠,然后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的宋晚玉。 窗外正有雷声响起,闪电在那一刹那照亮了半边的夜空,连同内室都随之亮了一瞬。 小姑娘显然是紧张极了,咬着唇,红着眼眶,瞪大眼睛看着他。 窗外照入的雷电是金色的,但她雪白的小脸在雷电映照下,仍旧带着冷白的光泽,玉石一般的质地。 霍璋看着她,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有人这样红着眼睛看着他,用力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嵌入皮肉里,一字一句的道:“你不能死,霍璋!霍家只剩下你了!你必须要活下来!” 霍璋答应了她——因为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后并且唯一的恳求。 他活了下来,可偶尔他也 分卷阅读15 会觉得这样“活着”太难,且毫无意义。 此时,看着面前这个急得要掉眼泪的小姑娘,想起当初,霍璋难得的弯了弯唇,开口道:“你留下吧,陪我说说话,忍一忍就过去了........” 宋晚玉才不相信什么“忍一忍”就过去。 可是,这还是两人重逢以来,霍璋第一次对她笑。 宋晚玉虽不愿意,但还是不甘不愿的、一步步的挪回了榻边,立在一侧看着霍璋。 霍璋想了想,只随意的拣了个话题:“要不,你与我说一说长安现下的情况吧?” 宋晚玉在榻边坐下,点头应了下来。 ********* 第二天清晨,宋晚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睡在榻上。 和霍璋同一张床榻。 当然,两人各自一个枕头,一床被子,因为床榻够宽,两床被子都没挨着。 甚至,她的衣服也还是好好的穿在身上,一丝不乱。 饶是如此,宋晚玉还是吓得不轻,险些惊得从床上跌下来。她用力深呼吸,在心里安慰自己:冷静冷静,你衣服还穿着呢,肯定没做什么坏事! 情绪稍平,宋晚玉又蹙起眉头,努力回忆昨晚上发生的事情。只是,她绞尽脑汁,此时也只想起前半夜的事——她坐在榻边,细声与霍璋说起长安这些年的种种变动,说着说着,难免困倦,当时的她便挨在榻边闭了闭眼....... 所以,最后是霍璋把她扶上来的? 她应该没做什么怪事?没说什么梦话吧? 宋晚玉越想越慌,实在是无法信任自己的定力,更不敢回头去看霍璋,原本还有些发白的脸也跟着涨红了,简直红的要滴血。 勉强压住了砰砰乱跳的心脏,她屏住了呼吸,这便用指尖捏起锦被一角,悄悄的从榻上下来,趿着绣鞋,以飞一般的速度,蹑手蹑脚的溜了出去。 ........ 等宋晚玉匆匆忙忙的回了正院时,管家已经等在外头。 见着公主回来,管家便上来行礼,恭谨禀道:“圣人今日回宫,一早便派了內侍来传话,请公主稍作准备,早些入宫,午时宫中有家宴。” 闻言,宋晚玉忍不住抬手扶额:她昨日回来时,正碰着秦王.府送来的大礼,之后一直在为霍璋的事情操心忙碌,以至于都快把猎场里的天子与齐王给忘了。 如今看来,她昨日离开后,天子估计也觉无趣,想着先前梗在心里的气也消了,索性便也摆驾回来了...... 说起来,天子方才登基不久,做父亲的心还是炙热的,早些时候还想留儿女在宫里住着,只是顾忌着朝臣议论方才作罢。也正因如此,天子平日里也时常想着要把一家子叫齐了吃顿家宴,彼此多亲近,不好因着身份变化而疏远冷淡了。只是,如今天下未定,秦王和齐王这几年时常在外征战,这人总也聚不齐。 偏巧,这回晋阳失守,齐王带着妻妾儿女们灰溜溜回来了,秦王这会儿也留在长安,他们一家子人倒底还是齐了。既如此,这回的家宴自然更不好缺席。 宋晚玉略一思忖,很快便点了头,吩咐左右替她准备衣裙——既是要入宫,当然不可能穿着现下的这身侍女服。 正好,这回入宫还能寻太医问一问霍璋的事情。 第9章 蟹黄毕罗 进宫前,宋晚玉特意打扮了一番,换了一身大红衣裙,外披银白狐裘,脚上踩着的尖头绣鞋上缀着硕大的明珠,珠光熠熠,正可衬她那堪称夺目的美貌。 只是,因着霍璋脸上那道鞭伤的缘故,宋晚玉的腰上并未再配长鞭,换了一柄长剑,更添了几分难得英气。 待得要上车入宫了,宋晚玉又觉不放心,特意抓了珍珠问了几句:“西院那头的早膳送去了吗?” 珍珠心知公主格外看重西院那位霍公子,自然也是时常留意着,便道:“已叫人送去了,也已用过。”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只是,霍公子似乎胃口不好,只略用了一碗米粥并一小块蟹黄毕罗。” 宋晚玉听了,想了想,又道:“我记得他挺喜欢吃鱼的,只是不爱挑刺,记得叫人给他炖些鱼汤,午膳时也好下饭。还有,霍公子如今正吃药,汤药苦涩,难免叫人倒胃口,厨房里的人也该多费点心,最好做些开胃的饭菜,若有人能想出叫霍公子喜欢的菜肴,我必是有赏!” 这也是摆出态度,让府里的让待霍璋更恭谨小心些。 珍珠连忙应下。 宋晚玉又道:“午时要用的药可是叫人煎上了?” 珍珠垂首:“已煎着了。” 宋晚玉叮咛了一通,仍旧不放心,额外又加了一句:“上药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珍珠脆声应了,伸手扶着宋晚玉上马车。 宋晚玉一手抓着车帘,一手抓着珍珠的手,微微蹙着眉,仿佛还有些踟躇。 珍珠只得耐心的等着自家公主的吩咐。 过了一会 分卷阅读16 儿,才听宋晚玉低下头,轻声道:“我和他说,我叫木明月.......你也仔细些,别叫人说漏嘴了。” 珍珠:“.......” 宋晚玉对此甚是心虚——先前对着霍璋谎报身份已是叫她备受折磨,如今为了圆谎,还得支使下人跟着说谎........她仅存的良知与羞耻心简直恨不得给昨晚上那个报假名的自己两个耳光:让你给胡说!让你骗人!居然骗的还是霍璋! 宋晚玉嘴里这样说,心里实在有些复杂,也没与珍珠解释的意思,吩咐完了后便搁下车帘,令人起驾。 因着宋晚玉这一早上的耽搁,等她坐着马车,自西北的九仙门门道入宫城,往麟德殿去时,已有些晚了。 麟德殿在宫城的西北部,堪称是内宫之中规格仪制最大的偏殿。 天子颇爱在此设宴,接见外使或是臣下们,时而还要大摆舞乐,赏看舞女杂技表演,或是亲自领队在殿前大马球。每逢大宴,麟德殿前总是人头济济,加上廊下或坐或立的,多时可达三千。只是,如今天下未定,天子需得带头节俭,这样的大宴总是不好常摆,也就偶尔宴请几个亲近臣子,或是摆个家宴什么的。 这日,天子的家宴也摆在麟德殿。 宋晚玉到时,殿中的人已是都到齐了。 天子坐在上首位置,身侧陪坐着两个年轻妃嫔,皆是云鬓花颜金步摇,美貌难描,堪称绝色。 元穆皇后过世多年,天子虽然始终空着后位,时常追忆这位发妻,可他身边也总少不了美人。如今这两位便是他近年来最为宠爱的两位妃嫔,左边是萧德妃,右边的则是林昭仪。 萧德妃原是前朝旧人,乃是末帝后宫妃妾,只是因着因缘巧合到了天子身边,因她出身高贵,才貌双全,人又温柔体贴,平日里自然极得天子喜爱,方才有了今日高位。 比起萧德妃,林昭仪的出身便低了许多,但她比萧德妃还年轻了些,人又生得娇媚甜蜜,爱娇爱闹,爱说笑,时常缠得天子头疼,偏她这小女儿的姿态又时常令年老体衰的天子回忆起年少时,自是十分宠爱。 此时,这两位妃嫔一个给天子斟酒,一个要天子剥蜜柑,倒是惹得天子左右为难,面上倒是不觉露出笑来。 而天子左下手坐着的乃是太子与太子妃;右下手坐着秦王与秦王妃。 齐王这会儿倒是没带上齐王妃,独自一人坐在秦王下手位置,正在自斟自饮。他一见着宋晚玉,立时便放下酒杯,咳嗽了一声,一副很有话要说的模样:“不是我说,阿姐你这架子未免太大了吧?大兄和二兄早早便来了,便是我这一早才从猎场回来的,也是才得了阿耶传话便立时来了。怎么就你一个姗姗来迟,非得叫我们一家子都等着?” 秦王妃连忙笑着道:“阿玉是姑娘家,总也要有些梳洗打扮的时间。” 宋晚玉瞥一眼涨红了脸的齐王,随口道:“对啊,我总要有些梳洗打扮的时间吧?再说了,阿耶和大兄、二兄都不说话,怎么偏你跳出来说我?难不成,你这脾气比阿耶和阿兄他们还大?” 适才齐王讽刺宋晚玉“架子太大” 如今轮着宋晚玉,立时转口讽刺齐王“脾气太大”。 齐王一时涨红的脸,差点就要拍案而起了:“你!” “好了!”太子看了眼上首天子的神色,虽隔得远了些不甚清楚,可他也知道天子必是不乐意见着下头弟妹这样吵闹的,主动出声呵止了这两人,“阿耶面前,你们这样成什么样子?” 太子既是储君又是长兄,年纪也比他们都大了许多,如今已蓄了须,面容端肃,颇有长兄威严。 齐王虽满心不忿可到底还是要给太子面子,只得恹恹的坐了下,暗瞪了宋晚玉一眼。 宋晚玉也跟着上前去,行过礼,挨着太子的下手位置坐下,又托腮去看坐在自己对面的齐王,口上笑道:“阿弟你这臭脾气,肯定是不知道‘朝来临镜台,妆罢暂裴回。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的道理的,怪不得今日又是一人独坐.......” 齐王:“......”她这是讽刺自己不懂女人?还是讽刺自己夫妻感情不好? 齐王咬咬牙,看着对面那巧笑嫣兮的女人,简直恨不能把手里的酒水都倒她脸上去。 上首的天子却全然不知幼子这满心气恨,反倒以手拍案,笑出了声:“好个‘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美人一笑千金重’,难怪君王召不来啊!就为明月奴这一句,也该喝一杯才是!” 说着,天子便端起面前的酒杯,笑着与秦王道:“下月二郎出征,军中不好饮酒,如今可得多喝点......” 秦王露出笑容,跟着端起酒杯。 坐在天子左侧的萧德妃伸手端起酒盏,替天子斟酒,笑着道:“既公主来了,可要唤人进来舞乐?” 天子微微颔首:“可。” 萧德妃轻抬手掌,轻轻拍了拍,便又內侍得令下去准备。 不一时,便听得丝竹声起,几个舞姬 分卷阅读17 也跟着从殿外进来,她们一个个的裙裾飘扬如盛极的大朵花卉,美艳已极。 齐王先前已饮过许多酒,此时酒意上涌,再看这些衣裙飘飞的美貌舞姬,不由也跟着欢喜起来,以箸击案,敲打着节拍,连声叫好。 有舞乐祝兴,天子兴致也十分的高昂,时不时的侧过头去与太子、秦王等说着话,或是与左右妃嫔调笑,甚至还关心了下宋晚玉的狐裘,说:“这回游猎,我打了几只狐狸,正好给你!” 宋晚玉撒娇着道:“那可好,到时候做了新裘衣,我就穿来给阿耶你看~” 天子哈哈大笑,还顺口关心了下齐王与齐王妃的夫妻感情问题。 齐王对此烦不胜烦,索性便祸水东引,说起宋晚玉来:“阿耶不如说说阿姐吧,我们几个里,就只她还未婚配。” 宋晚玉拣了个蟹黄毕罗吃着,想着霍璋早上也吃了这个,倒觉味道更香甜了,只是对着齐王时依旧没什么好话:“你倒是婚配了,怎么还一个人坐着啊?” 齐王:“!!!” 天子一见这两人模样便不想理了,索性举酒,玩笑着道:“咱们一家子难得坐着吃一回酒,就不要说那些扫兴的了。这样,就祝二郎下月出征顺利,祝我们明月奴早日寻着合心的人.........” 殿中舞乐甚好,天子兴致上来,还亲自抱了琵琶下场,一边弹奏琵琶,一边跳起舞来。太子等人自然也跟着上下舞蹈,殿中人皆是载歌载舞,手舞足蹈,气氛渐渐地也跟着热烈起来。 这是前朝传下来的蹈舞礼。 若是在大型朝会,自然十分郑重,不过这回是家宴,天子又兴致勃勃,倒是随意了些。 直到众人三呼万岁,这蹈舞礼方才算是结束。 宋晚玉心下难免惦记着霍璋,想着霍璋这会儿不知吃午膳了没有?吃药了没有? 又想起昨日霍璋不让她看身上的伤口,也不让她上药,不知事后他自己有没有上药? ......... 这般想着,等宋晚玉回过神来的时候,这场家宴已将至尾声。 萧德妃与林昭仪上前来,一左一右的扶着微醺的天子起身离开。 太子妃微微躬身,替太子打理着衣上弄乱了的配饰。 秦王则是与秦王妃略说了几句,上前来,压低声音询问宋晚玉:“霍璋的事情,你应该还未与德妃说罢?” 闻言,宋晚玉一怔,抬头去看秦王。 殿中灯光正亮,秦王背光而立,那张英俊的脸容上神色不甚分明,只是略有些沉。 第10章 几句提醒 宋晚玉心下疑惑,因为事涉霍璋,难免更添几分警惕。 所以,应答时,她的话也简短了许多,言简意赅的道:“还未,怎么了?” 她昨日里一直在为霍璋的事情忙上忙下,忙到半夜还不忘捧着花瓶给人送花,哪里顾得上与德妃说事?更何况,以萧德妃与霍璋以前的关系,她这一时之间实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甚至都不知该不该告诉对方...... 秦王却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我劝你最好先等等,先问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或是等我的人把事情查清楚,再考虑要不要往外说。” 秦王这话说得冷淡,宋晚玉听入耳中却觉得他似乎别有深意。 在萧德妃尚在闺中,还只是萧家三姑娘萧清音的时候,宋晚玉便认识她了。当然,宋晚玉当时之所以会结识萧清音,更多的也是因为萧家与霍家乃是世交,萧清音与霍璋两人自幼便有婚约,她是想要借此离霍璋更近些。但萧清音为人温柔大方,宋晚玉当初在洛阳时也受过些照顾,自然也十分感念。 只可惜,后来霍家出了事,外头都传霍璋的死讯,而萧清音则是在那时候入了末帝的后宫。没几年,宋家起兵,萧清音当时已经失宠,被末帝丢在了行宫里,阴差阳错的落到了天子的手里。那会儿,萧清音见了宋晚玉这个旧友,泪如雨下,哭着说了许多旧事,说是因着当年霍家出事,萧家担忧末帝迁怒,方才不顾她的意愿送她入宫,以此取信末帝........ 宋晚玉与她原就有些情分,心下又很为霍璋的事情难受。那会儿听她追忆过往,流着泪说起霍璋,难免心软,便帮着在天子跟前说了些好话。 再后来,萧清音渐渐地得了天子看重,步步高升,便又成了如今的萧德妃。 也正因如此,宋晚玉与萧德妃感情一向不错,两人虽是嫡女庶母,倒是时常在一处说话——对以往的宋晚玉来说,萧清音乃是真正见证了她当年仰慕霍璋那段时光的旧友,也是少有的能与她一起回忆霍璋和那些往事的人。 .......... 宋晚玉听出秦王的话外之音,难免要替人辩解:“当年霍家出事,她还只十几岁,又能有什么法子?便是之后的入宫侍君,只怕也是萧家的意思,她一个姑娘家,哪里能做主?” 秦王却反问道:“换做是你,这样的事,阿耶可能做得了你的主?” 分卷阅读18 宋晚玉顿了顿,道:“我与她又不一样。” 秦王意味深长的道:“是啊,你们不一样。” 换做宋晚玉,她是绝不会在未婚夫婿家中出事、未婚夫死讯传出的时候入宫侍君的,尤其是这个“君”还是下旨抄了未婚夫婿一家的人。她是宁死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 宋晚玉可以体谅萧清音,但此时直面现实也必须要承认:她们的确是不一样。宋晚玉可以对霍璋念念不忘,时至今日仍旧一如初时,可萧清音却未必。更甚者,当初萧清音入宫的时间也的确是“巧”了些....... 秦王又提醒了她一句:“当初霍家之事,萧家未必无辜。至于德妃.......”这到底是宫里,秦王倒是没再与在王府时那样直呼其名,也没把话说完,只略点了点。 说起来,秦王最是爱重元穆皇后这个早逝的阿娘,待天子后宫那些妃妾更是十分冷淡,对萧清音自然也没什么好感。甚至,他一直都不是很能理解宋晚玉以往对萧清音的亲近——明明宋晚玉自己就喜欢霍璋,怎么就能这样毫无芥蒂的亲近萧清音这个霍璋前未婚妻呢?她就一点都没有嫉妒? 有时候,秦王觉得宋晚玉对霍璋的这种“喜欢”,单纯的简直就不像是他们宋家的人——没有占有欲,没有嫉妒,甚至没有渴望得到的迫切欲.望,就只是近乎纯粹的喜欢。 都快二十了,还天真单纯的如同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只是,秦王现下却想点醒这个小姑娘。 宋晚玉听了,果是沉默良久,然后点点头:“多谢二兄提醒。”毕竟事关霍璋,小心些也是应该的,无论萧家和萧清音是否无辜,都该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做计较。 顿了顿,她又仰头看了秦王一眼,很是耐心的等着秦王往下说——秦王特意来提醒她这一句,想必也是有话要说。 果然,秦王很快便接口笑道:“不过小事,还说不上谢不谢的。不过,你二嫂又有身孕了,我下月便要领兵出征,你若能替我多看顾些,那便是极好的了。” 宋晚玉闻言倒是十分惊讶欢喜:“这可是好消息!二兄怎么不早与我说?!是我该与二兄道喜才是!” 便是宋晚玉,此时也颇为秦王这不一般的速度而惊讶——秦王/府的大侄子都还没满一岁呢,这就又要有二侄子的? 看着宋晚玉那惊讶的目光,秦王也觉有些脸热,不由摸了摸鼻子,微微侧过脸去看秦王妃:“也是昨晚上才得的好消息。” 昨晚上秦王才与秦王妃说了自己下月要出征的事,夫妻两人正要温存,秦王妃却忽然有些头晕胸闷,秦王担心她是劳累太过,非要请太医。太医过来一看,才知道这是又怀上了,秦王难免又喜又忧,这才特意来与宋晚玉多说了几句。 宋晚玉看了眼秦王与秦王妃,对比下人家夫妻恩爱,拔萝卜似的一个接一个,再对比下自己........宋晚玉皱了皱鼻子,没忍住,上前几步,伸手去戳了下还坐着喝酒的齐王的后背。 齐王心知这会儿会这样动手动脚的也就自己那个讨人厌的阿姐,头也不回,只恶声恶气的道:“干什么?” 宋晚玉语气十分无辜:“没什么.....就是看你形单影只的,戳一戳你。” 戳完了同样“形单影只”的齐王,她就觉得自己仿佛也不算特别惨了。 齐王:“......”就是好气!气得不想说话! 秦王都被宋晚玉这无理取闹的模样给逗乐了,不免说她:“明月奴,你别总捉弄三郎!” 宋晚玉敷衍道:“知道啦。” 秦王就不说了。 只有齐王原地坐着喝酒,气哼哼的——他就知道!阿耶是个偏心的,大兄和二兄也都偏心!就由着他被欺负!活该纵得宋晚玉跟只母老虎似的,到现在还嫁不出去,只能一个人坐着喝酒....... 齐王心里这么想着,低头一看自己面前孤零零的酒杯,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也是“一个人坐着喝酒”,一时间十分怅然,当即便叫了两个舞姬来,左拥右抱,反正架势是摆的足足的。 宋晚玉全然不知齐王这架势是摆给自己看的,左右瞧了瞧,想着也没什么事,这便踩着缀明珠的尖头绣鞋,大步往殿外去——她还要去寻太医问一问霍璋的病情,顺便封了太医的口。等宫里的事情结束了,她还得回府去给霍璋上药呢。 想到霍璋,宋晚玉便再没耽搁,步子都快了些。 宋晚玉自小便不似寻常姑娘家那样文静,她爱跑马、爱游猎、爱打马球,因此身体甚是康健,平日里都不怎么生病的,自然也很少会找太医。所以,她此时过去,太医署上下都跟着惊了一惊。 还是昨儿亲去公主府给霍璋看伤的太医令孙开运对霍璋那一身的新伤旧伤印象深刻,见过礼后不免多问了一句:“可是昨儿的那位霍公子出了事?” 宋晚玉笑了笑:“无事,只是昨儿孙太医来府里时,我恰好不在,正巧今儿入宫,便想着过来问一问。” 闻言,孙太医倒是 分卷阅读19 松了口气,只是想着霍璋身上那些伤,难免要提前给自己说几句:“霍公子身上的伤,固是需要药,但最重要的还是后续调养和锻炼。当然,若是情况顺利,恢复到与常人一般自是没有问题,但他的手筋脚筋到底是断过的,比常人脆弱些,许多地方也都要注意些......” 宋晚玉仔细听了,还问了些其他问题,诸如调养期间可有什么忌口的?顺便提议孙太医把伤药做得稍微好看些,要不把那乌漆漆的膏药往人脸上涂,活似往人脸上抹黑泥。 孙太医以往还真没考虑过这个,听了宋晚玉的话,连忙道:“公主说的是,老臣回头再看看能不能换个好些的方子。” 宋晚玉点点头,想了想,又抓着孙太医探讨了一下按摩手法的事情。 孙太医想了想,又补充着说了一句:“按摩前可以先用艾草包热敷两刻钟,这样也利于通经脉,活气血,对于之后的敷药按摩也是事半功倍。” 宋晚玉只恨自己没带上笔和纸,竟是不能把孙太医说的都给一一记下,左右看了看,干脆便在太医署里寻了笔墨,提笔蘸了蘸墨水,很是认真的将孙太医说的几点都给记了下来,也顾不得等墨迹干了,这便抬手递与孙太医:“您看看,可有什么遗漏的?” 孙太医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位公主如此上心仔细,也不敢大意,只得睁大有些昏花的老眼,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确定都记下了,这才点头。 宋晚玉伸手拍了拍孙太医的肩膀,郑重道:“倒叫你费心了。” 孙太医颇有些诚惶诚恐,低头应道:“此乃老臣分内之责,实是担不起公主‘费心’二字。” 宋晚玉微抬下颔,凤眸跟着一挑,斜晲了他一眼,然后便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含笑说道:“先时我整理府中书房,倒是发现了几本医书孤本,这些原就于我无益,倒不如赠给有用之人,也算是物尽其用。” 宋晚玉拍肩时并不十分用力,可孙太医却觉出肩头平白重了许多,沉甸甸的。 只是,孙太医一向醉心医术,想着宋晚玉说得医书孤本,心里难免也觉惊喜,忙应点头道:“公主信重,臣岂敢不尽力。” 宋晚玉看他一眼,补充了一句:“对了,这事我自会寻机去与阿耶他们说,倘他们不问,你也不必多提,只当不知道便是了。” 孙太医:“.......” 孙太医越发觉得肩头发沉,都快站不住了。 宋晚玉在太医署坐了一会儿,拉着孙太医问了会儿话,威逼利诱完了,方才抬手拿起自己亲笔记下的注意要点,叫人从太医署里抬了件她看中的大件儿,施施然的坐车回了自己的公主府。 至于她叫人从太医署抬回来的东西,自然是她要送给霍璋的“小礼物”。 第11章 逝如流水 宋晚玉走得这样干脆利落,倒叫正等在蓬莱宫的萧德妃有些讶异——她还以为宋晚玉会如以往一般,来她宫中小坐片刻。 甚至,萧德妃都已叫人备好了煮茶的茶具,想着迟些儿亲自给宋晚玉煮茶。 谁知,宋晚玉居然就这么走了! 眼见着将近傍晚,天色渐渐昏沉,有宫人上来点灯,光影如流水般的在空旷的殿中流淌开来,澄亮明净如秋水,温柔的映照在萧德妃的脸上,照得她脸容雪白,犹如凝霜。 宫人点了灯,眼见着烛火摇晃,便又轻手轻脚的上前来,低声询问道:“娘娘,可要叫人将茶具撤下去?” 萧德妃顿了顿,淡淡一笑:“不必了。难道公主不来,我就不煮茶,不喝茶了?” 说话间,她娥眉微抬,清清淡淡的扫了那宫人一眼。 宫人连忙垂首屏息,低应了一声,然后便依着萧德妃的吩咐,重又夹了块新的香饼投入紫金瑞兽香炉中。 香雾自香炉中袅袅升起,殿中风烟又起,帘幔拂动间,恰宜煮茶。 萧德妃素来爱以才女面貌示人,故而行止上也格外注意些,必要高雅,且不同流俗。 所以,她的煮茶,并不似一般人那样煮成一锅茗粥,而是学了南边传来的新法子。她先将茶饼掰碎,用火均匀烤炙,再将烤炙过的茶叶用茶碾子碾得碎碎的,碾碎后的茶叶还要用茶罗子筛一边,只留下细细的茶粉。 最后,特制的风炉里点了炭火,在煮水的小锅里倒入一罐清晨取来的山泉水。 初沸加盐,二沸舀水加茶粉,三沸方才算是煎完了茶。 萧德妃这一连串的动作便如行云流水一般,优雅而又从容,只是她那纤细如远山的长眉仍旧蹙着,她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宋晚玉今日怎的就不来了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萧德妃与宋晚玉少时相识,重逢后便一直刻意相交,倒也算是有交情,而萧德妃更是从不掩饰两人的亲近——毕竟,天子膝下三个皇子一个公主,一向都是拿宋晚玉这唯一的女儿做眼珠子看待,她能与宋晚玉交好,在这后宫里可算是独一份的,更加显出了她的特别。 哪怕萧德妃自视甚高,觉得 分卷阅读20 自己的出身清贵,容貌才情一向不缺,可揽镜自顾时也必须要承认:逝者如流水,不舍昼夜。 哪怕用尽全力的攥紧手掌,尽心竭力的保养,想要抓住那不断流逝的光阴,仍旧是再抓不住。她的确是在一年年的老去,而天子后宫众多,如林昭仪那样年轻美貌的不知凡几,她们就像是一茬又一茬的春韭,总也割不完,越发衬得萧德妃这般的旧人芳华不再,已没有当初的鲜妍娇嫩,再不复当年盛时。 人都将天子唤做“圣人”,圣人无情,这人世间的天子亦是无情,乃是天下第一的最负心薄幸之人。 前朝末帝如此,当今天子亦是如此。 他们的目光永远都不会停留在某个人身上,永远都爱更年轻、更美貌的。 末帝留给萧德妃的教训,实是深刻,令她记忆犹新——当年,她为了末帝做了那些事,甚至还.......末帝曾经也的确将她视作珍宝一般的宠爱,可不过几年,便又弃如敝履。她在那几年里受尽磋磨,彻底知道了失宠后的可怕可怖,如今好容易爬到高位,自是要更加小心,绝对不能再有一丝错漏,更不能让自己落到那般地步。 所以,哪怕一点点的不对,也必须加倍小心,谨慎以待。 这么想着,萧德妃抬起手,慢条斯理的将才煮好的茶分入青瓷茶碗里,唇角勾出一抹精致的弧度,扬声吩咐宫人道:“派个人去问一问,公主今日从麟德殿出去后又去了哪里。” 宫人领命下去了。 萧德妃端起茶碗,慢悠悠的喝着她自己亲手煮出的热茶,面色淡淡,姿态娴雅。 茶香扑鼻,茶水清淡中又透着一丝丝的苦和咸。 ********** 宋晚玉此时已回了府。 虽然,她心里正急着要去看霍璋,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还是不得不先回正院,另换一身衣服,再去见霍璋。 珍珠亲自捧了侍女服上来,服侍着宋晚玉换上,嘴里则是主动禀道:“霍公子才用了药,现下正在正在屋里歇着.......” 宋晚玉闻言微微点头,很快便换好了那件侍女服,从里屋出来,端坐在妆镜前,抬起手将乌髻上的钗环一一的摘了下来,然后打散了头发。 她的脸蛋原就只巴掌大,此时被乌发一衬,更是如凝脂赛雪一般的白。 然而,她没去看镜中的自己,反到是关切的问起霍璋的情况来:“可是好些了?” 珍珠亲自取了一柄玉梳,轻轻的替宋晚玉梳理着才被打散的乌发,一点点的梳开,耐心十足,语声也是细细的:“旁的倒没什么,只是奴婢瞧着霍公子好似没什么胃口,午膳用得比早膳还少,只略用了半碗饭便叫人撤下去了........” 宋晚玉不免多问了一句:“鱼汤可是做了?” 珍珠摇了摇头:“公主特意吩咐的,厨房也确实是用心做了,只霍公子好似不大喜欢,只略挑了几箸的鱼肉。” 宋晚玉蹙了蹙眉头,过了一会儿才道:“算了,晚膳叫人多准备些,我也去西院用。” 这样,她就能陪霍璋一起吃饭啦! 宋晚玉只是想想就觉得自己很有胃口了,咽了咽口水,还要端着脸吩咐一句:“对了,我让人从太医署抬回来的四轮车,叫人直接送去西院就好。” 她特意叫人从太医署抬回来的自然不是什么小玩意,乃是一辆四轮车。 在这之前,宋晚玉都没想起这个,直到这回在太医署看见这四轮车方才反应过来:虽然霍璋现在伤还没好,没法下榻,可还是能坐着四轮车去院里转转啊。 就像是她之前和孙太医说的,她府里的那些医书孤本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赠给有用之人,也算是物尽其用”。这四轮车摆在太医署里也没什么用,反正太医署里也没有不良于行的病人,倒不如让自己带回去给霍璋,也算是物尽其用嘛。 所以,宋晚玉便兴冲冲的叫人把这四轮车抬回了公主府。 这会儿说起这个,宋晚玉难免又多想了一会儿,想着若是霍璋乐意,或许可以扶着他坐到车上,两人去院子里用晚膳——说不得,霍璋就是因为整日闷在屋里,这才闷得没胃口呢。 若是能够坐着四轮车出门透透气,吹着夜风,嗅着外头的新鲜空气,指不定霍璋的胃口就开了呢! 这么一想,宋晚玉也没让珍珠多折腾,只将用簪子将那一头才梳好的乌发松松挽起,顾不得上妆,怀着献宝的心,带着四轮车去西院寻霍璋。 她都想好了:先给霍璋上了药,然后就能用四轮车推着霍璋,一起到院里用晚膳了。 第12章 是我不好 宋晚玉兴冲冲的去了西院。 直到进了内室,她方才下意识的收了声,放轻了步子——珍珠说,霍璋正在歇息,宋晚玉自然也担心自己打搅到人。 然而,哪怕宋晚玉有意放轻了步子,屋里正闭目养神的霍璋还是立刻就听到了。 甚至,他很轻易的就能从这小心 分卷阅读21 翼翼的脚步声里分辨出了来人:来的正是昨日里的那个“木明月”。但他并未睁眼也并未出声。 事实上,他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 昨夜里,木明月抱着花瓶,冒雨而来时便形容可疑,尤其是问及名字时的犹豫......霍璋当时便对这个木明月心存怀疑,只是并未戳破,甚至还主动给了“送花”这一台阶,放松对方警惕。也正因着他心里存疑,所以心念一动,索性便留她下来说话,想着试探一二。 只是,也不知这姑娘真就是没心没肺、全无心机,还是藏得太深,竟是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霍璋昨夜扶她上榻时,心里多少还存着试探,一直没睡沉,也是想着看她究竟要做什么。没想到,对方全无防备,睡得香甜,反到是感染了一直存心提防的霍璋,不知不觉间也跟着睡了过去。 等这日一觉醒来,榻边的人已不见踪影,霍璋回想起来倒觉自己可笑:事到如今,他这般的情况,又有什么地方值得人算计的? 这么想着,霍璋又难免厌烦起这样无法信任旁人,总要恶意揣测旁人的自己——挑断的手筋脚筋还能续接上,被捏碎的人心却未必能重新拼好。 所以,如今木明月又来了,霍璋索性闭上眼睛,就当自己睡着了。 这样,既不必理会来人,也能少些麻烦——他如今都已这般地步,实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过完以后的日子,完成霍母最后的愿望,也算是好事....... 宋晚玉全然不知霍璋此时的心思,轻手轻脚的上前去,见霍璋还闭眼躺着便也不叫人,只挨在榻边坐下,然后托腮看着霍璋。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自昨日上过药后,霍璋脸上的伤疤似乎也浅了些。 也许,过不了多久,霍璋脸上的伤就能好了。也许,他的身体也能如这伤疤一般好起来,等他身体康复了,或许还能叫他去二兄帐下做事.......以他的才干,肯定不多时便又会成为原来那个英姿飒爽的霍小将军。 虽然太医提过,他的手筋脚筋是断过的,可能“比常人脆弱些,许多地方也都要注意些”,可诸葛武侯不也多是坐着四轮车出征的?也没见着有人因此而看低了武侯,甚至,人家还管四轮车叫武侯车呢。 可见只要胸有千军,一些小处都是能够弥补的。 这么想着,宋晚玉心头的烦恼似乎也去了些,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凤眸,目光灼灼的看着榻上的霍璋,不禁欢喜起来,用力抿了抿唇,这才忍住了笑。 哪怕闭着眼睛,霍璋都能无比清晰的感觉到来自榻边的那道炙热目光。或者说,因为他闭着眼睛,所以那样的目光更具存在感,使他下意识的紧绷起身体,整个人就像是丢进了火里。 火焰熊熊,烧得人头晕,口干舌燥。 霍璋知道,自己不能再闭着眼装下去了。所以,他眼睫微动,还是睁开眼睛,转目去看榻边的人。 见他醒来,宋晚玉忍不住的眨了眨眼睛:“你醒了?” 不待霍璋开口,她以轻快的语调接着往下道:“我正想着帮你上药呢,等上完药,就能用晚膳了......对了,我问过太医了,若是涂药按摩前先用艾草包敷一敷,更有利于经脉愈合。这回还带了艾草包!” 霍璋能够察觉到对方这一连串的话里听出她的认真和关心,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声,有些不自在的抿了抿唇。 宋晚玉便当他是默认了,主动伸手扶他起来,然后又转头要去取昨日留下的两个药盒。 只是,她一看药盒的摆放位置,忍不住就蹙眉,看了霍璋一眼。 霍璋有些莫名,眼睫微扬,抬眼看了回去。 宋晚玉却极难得的睁大眼睛,用力瞪着霍璋,双颊微鼓,看起来气鼓鼓的:“你昨天还说,剩下的你自己来!所以我才没有给你身上涂药,结果你根本连动都没动!” 霍璋:“.......” 霍璋这些日子一向过得有些敷衍,心里也确实是不在意那些事,所以昨日随口应下的话转头便忘了。只是,如今被宋晚玉瞪大眼睛,这般认真指责,他不觉竟也生出些罕见的不自在来,下意识的应声:“是我不好!” 谁知,与此同时,宋晚玉也小声说了一句:“是我不好.......”昨天不该就这么轻易的信了霍璋的话!该盯着他上完药的! 两人的声音,一重一轻,就这样撞在一起。 虽知不该,霍璋仍旧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脸容俊秀,此时唇角微弯,面上轮廓似也柔和稍许,本还有些冷淡的神色缓了下来,显出些微的笑意来。 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宋晚玉耳颊也跟着隐隐发烫,一时也生不起他的气,最后只好气自己不够用心,气鼓鼓的哼了一声。 然后,她又气鼓鼓的转身,将那两个药盒子以及回府后叫人准备的艾草包一起拿了上来。 她先将艾草包敷在霍璋的手腕脚腕上——按照孙太医的说法,先热敷两刻钟,然后才能涂药按 分卷阅读22 摩。 艾草包有些热,贴着皮肤是更是烫得厉害,然而对于因为被挑断手筋脚筋而常年手脚冰凉的霍璋来说,这样的热度又叫他觉得舒服,十分的妥帖。 腕上敷着艾草包时,他先是下意识的紧绷起皮肤,随即又慢慢的放松下来,如同皮肤泡在热水里一般。只是,这一次,他垂下眼睫,依稀还能嗅到空气里清淡而干燥的艾草气息。 很淡很淡,远比不上那些馥郁的花香或是甜暖的熏香,霍璋却觉得这气味闻着十分舒服,一直提着的心似乎也在这样的温暖与香味中放松了下来。 宋晚玉给人敷完了艾草包,这便又伸手打开药盒盖子,指尖沾了沾墨黑色的药膏,便要往霍璋脸上的伤疤涂抹。 只是,她一抬头便能看见霍璋看过来的目光。 不知怎的,她又觉得有些脸热,只能没话找话的说着:“我来之前已经净过手了.......” 霍璋只“嗯”了一声,倒是并不十分在意这个——虽说上药这事该认真些,可还真不至于上一次药便要净一次手。 霍璋自觉自己眼下还没讲究到这份上。 宋晚玉其实也并不很在意霍璋此时的回应,她嘴里说着话,脸上仍旧是热着的,待指尖碰着霍璋脸上的伤疤时,脸上不觉更烫了。 上次霍璋闭着眼睛,她上药时虽也觉得心下忐忑却远没有如今这般被霍璋注视时的脸热心跳。 明明是给人上药,可她沾着药膏的指尖反倒隐隐发麻,手指绷得紧紧的,几乎便要僵住了。 第13章 柿子樱桃 这一次,霍璋没有闭眼,所以他看得非常清楚。 宋晚玉只挽了个松松的髻儿,乌发如鸦羽,有几缕垂落在脸颊边,映得脸颊越发雪白,光下看去近乎透明。 此时,她抿着唇,眼睛很亮,正专注的看着霍璋脸上的伤疤,指尖沾着墨黑色的膏药一点点的涂抹着。而她雪白的脸颊就像是初秋枝头挂着的小柿子——在秋日的暖阳里,一点点的红透了。 是晶莹且温暖的柿子红。 在霍璋的前半生里,看过太多太多的小姑娘在他面前脸红。 那个时候的霍璋几乎是天下最富裕的人——他有家人,有朋友,有健康的身体,有远大的理想与目标,还有很多、很多的爱........他珍惜自己所拥有的却从来不觉特别,偶尔碰到脸红耳赤的爱慕者也能用最委婉的方式与她们保持距离,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他从不觉得那些前仆后继的小姑娘的喜爱有多么认真,觉得她们多半是养在深闺,没见过多少人,一时被他的外貌或是家世背景迷住了,更多的不过是人云亦云的喜爱,当不得真。 而现在的霍璋一无所有,面容有损,浑身是伤,更不值得旁人喜欢,尤其是这样一个年纪正轻,明艳照人的小姑娘。 更何况,这几年里,他没再见过面红耳赤的爱慕者,也早便习惯了旁人的恶意与冷漠,面对这般坦荡恳切的关心照顾,反倒有些不习惯。 如同久居黑暗中的人,突然见到亮光,眼睛反倒会觉得刺痛,下意识的想要抗拒。 霍璋到底有些不自在,沉默片刻,还是主动开口道:“算了,我自己来吧。” 宋晚玉正手脚僵硬的给人抹药,指尖都要僵住了,听到这里却立刻回过神来,连忙道:“不行!”她这两个字说得中气十足、字正腔圆,甚至还抽空瞪了霍璋一眼,气鼓鼓的提醒他,“你昨日也这么说!结果呢?” 说起这个,宋晚玉就很气——她就是信了霍璋的话,这才把药留下。结果,霍璋根本连药盒子都没碰,更别说是自己给自己上药了! 前科尚在,历历在目,霍璋自己都有些尴尬,反应极快的补救道:“你要还不放心,你在边上看着,我自己上药就好了。” 宋晚玉还是不吭声。 霍璋便主动伸手,去接她手里攥着的那个药盒子,面容与声调一般的沉静:“我知道你也希望我能好起来,所以你更不该把我当做没手没脚的废人对待,也该叫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宋晚玉闻言一顿,下意识的松开了抓着药盒子的手。 霍璋微微抬眉,伸手接过药盒子,然后沾了沾药膏,开始给自己上药。 毕竟是自小长在军中,霍璋的上药手法十分熟练,只是比起宋晚玉的小心翼翼,他反倒是简单粗暴了许多。 粗粗的上过脸上的伤后,他看了眼宋晚玉,见她没有回避之意,索性便褪去外衣,开始往身上上药。 宋晚玉毕竟还是个姑娘,她不在意,霍璋却替她在意,伸手拉了拉身上的被子,然后微微偏过身体,稍做遮掩。 有被褥遮着,宋晚玉只能看见他背部的一小块皮肤。 但依旧可以清晰的看见上面的伤疤。 此前,宋晚玉听说过霍璋身上有许多新伤旧伤,也的确是为之难受许久,却也是直到此时方才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些伤。 仅仅是他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 分卷阅读23 ,上面便已是伤痕累累,既有狰狞的刀伤,也有层次分明的鞭痕,甚至还有火灼般深浅不平的烧伤........... 在看到伤疤的一瞬,宋晚玉的脑中一片空白——她呆呆的看着这些伤痕,就像是看着难以理解的难题,眼也不眨的看着,许久许久才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她胸膛里的那颗心也像是被刀戳了,被鞭子抽打,被火灼烧一般,有一种血肉模糊的疼痛,给人一种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 她那么喜欢、努力追逐、拼命仰望的人,在她为他的死讯而闭门痛苦时,他却正经历着她这辈子都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 宋晚玉简直要被自己的愚蠢和轻信气哭了——口口声声的说喜欢却什么也做不了,如果她当初并未轻信所谓的死讯,早些查清楚事情,或许也能早些将霍璋救回来,霍璋也不会受那么多的罪! 天底下最折磨人的就是“如果”,宋晚玉自己气自己,气得眼睛红,只好偏过头去擦眼泪。 不过,等霍璋上完了药,重又披好衣服,转过身的时候,宋晚玉已经收拾好心情,她并不愿意在霍璋面前掉泪,令他想起那些难堪的过去。所以,她只是笑了笑,然后便转开话题:“艾草包热敷的时间差不多也有两刻钟了,我替你抹药,按一按吧?” 霍璋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并未再拒绝。 于是,宋晚玉便替他卷起袖子,很认真的替他抹药,然后按摩手腕脚腕处的经络。 这一回,她倒是不觉得脸上发烫了,只是觉得霍璋的手腕脚腕握在掌中实在是太细了,细伶伶的,甚至都能感觉到嶙峋的瘦骨,略微有些硌手。 宋晚玉一边按摩,一边想:晚膳一定要叫人多多加肉,得把瘦掉的肉都养回来! 要不,晚膳再加一只羊?! 本朝是禁杀牛马的,哪怕主人家杀自己的牛马,按律也是要“徒一年”。所以,时人一般是不吃牛肉、马肉的,多爱吃羊,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能收到朝廷给发的羊肉或是猪肉。如宋晚玉这般身份的,名下还有马牧、羊牧的田园,自然是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这会儿,宋晚玉就在想着是吃烤全羊,蒸羊肉?或者简单点就吃个羊肉煮饼? 霍璋见她蹙眉想着事,脸色变了又变,心下难免,开口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宋晚玉一时不妨,脱口应道:“羊肉。” 霍璋:“.......” 话才出口,宋晚玉也觉羞赧,不敢去看霍璋此刻神色,只能状若无事的替他按好了手腕,慢慢的将他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宋晚玉才故作镇定的解释道:“我就是觉得时候不早了,也快到吃晚膳的时候了......” 霍璋也不知信了没有,只“嗯”了一声。 宋晚玉觉得自己简直是越描越黑,索性也不多说了,老老实实的替霍璋按摩完了脚腕,这便要起身叫人准备晚膳。 只是,她才起身,忽而便想起四轮车的事情,脚步一顿,笑问道:“今儿太医署送了一辆四轮车来,若公子觉得屋里闷,便叫人把晚膳摆在院里,我扶公子坐车上,在院子里用晚膳?” 霍璋一顿,竟还真有些心动——自他从突厥回来后便一直因着身体的缘故昏昏沉沉,这几日才好些便又被送来公主府,一直躺在榻上养伤,还真没好好看过现下的长安夜景。 只是,霍璋虽是心动却也记着自己如今的处境,实是不欲多事,更不想给人添麻烦,便摇了摇头:“不必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也没什么胃口,晚膳也不必太折腾,随便准备一下便好了。” 其实,霍璋这话主要是说给宋晚玉听的——在他想来:厨房估计也不愿为他多折腾,眼前这个小姑娘被人排挤着到西院服侍自己已算是十分可怜,实是不好再叫她为自己的事情与厨房的人起争执。 宋晚玉原本都想好了两人一起到院里用晚膳,听他这般说难免有些恹恹的,嘴里应了一声,走到门边还是不死心,转头与他道:“要不还是去院里吃吧?今晚上月色正好,还能赏月呢!” 她站在门边,凤眸里像是落了星辰,乌黑晶亮,看人时认真的叫人心软。 霍璋犹豫片刻,还是摇头拒绝了 宋晚玉哼了一声,大步出门去了。 她走后,室中只余下霍璋一人。 他靠坐在榻上,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左右,觉得内室徒然安静了下来,就连光线也在这样的静谧中显得昏黄起来。 他原本就习以为常的静谧忽然便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霍璋下意识的偏过头,往窗外看了看。 外头的天色已彻底昏沉下去,正如宋晚玉适才说的,今夜的月色竟是难得的不错。明月高悬,深黑色的夜空似也被照得微微泛蓝,而洒落在空中的星辰则如海潮翻滚时挤出的雪白泡沫,只有淡淡的一点珍珠白,微不可察。 霍璋静静的看了片刻,忽然又阖上眼,浓密的眼睫垂落下来,在眼睑处落下淡淡的灰影。 分卷阅读24 他仿佛想起了许多的往事,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发怔。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便听到门外传来有些熟悉的脚步声。 以及车轮子滚动的声音。 是宋晚玉推着四轮车进屋来了。 因着四轮车的声响实是掩不住,宋晚玉也没想遮着掩着,大大方方的推着车进来,理直气壮的耍赖道:“晚膳都摆院里了,要不,我们还是去院里吃吧?” 霍璋闻言微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宋晚玉见他没有摇头也没有出声反对,不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厚着脸皮上前几步,又补充道:“今晚月色真的很好!” 霍璋唇角不觉一弯,随即又抿平了,淡淡道:“那好吧。” 宋晚玉得了这话,欢喜之情难以言表,生怕他又反悔,将四轮车推到榻边,伸手扶他下榻。 霍璋的脚筋手筋都已接好了,虽然左腿曾经骨折过但也只算是旧伤,也就是阴雨天会痛上一阵......所以,他这会儿或许还走不了路,手脚却已能略使一点力气。 宋晚玉的力气又比寻常姑娘家更大些,两人合力,竟还真就扶着霍璋下了榻,坐到了那辆已铺了垫子的四轮车上。 因着怕霍璋着凉,宋晚玉急忙忙的给他披了御寒的外衣,还拿了一条厚厚的绒毯盖在他身上,嘴里絮絮念叨着:“夜里风寒,虽然月色好,可也不能真就着凉了.......” 霍璋坐在四轮车上,心情难得的好了一些,听着她的念叨,忍不住偏过头去看她。 她说话时,唇角微微上扬,唇珠饱满,两片红唇像极了红艳艳的樱桃。 春来时,春风拂面,樱桃在翠枝上摇曳,红的晃眼。 第14章 羊肉鱼汤 霍璋坐着四轮车,由宋晚玉在后面推着从屋里出来。 明月高悬,皎如玉盘,正温柔的笼罩着整个长安城,在这空旷的庭院中洒落一地月华,如水银般静静流转着。 廊下的灯笼都已点上了,在这样寂静的月夜里蜿蜒出一段温暖而模糊的光影。 灯笼里的火光是明亮的,映照在脸上时,似还能感觉到些微的温度。 霍璋的侧脸被照的微亮,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指尖攥着膝上的毯子,不自觉的深吸了一口气。 秋日里的空气干燥冰冷,不觉间便在腹腔中带来一阵略有些辛辣且刺激的凉意。 然而,霍璋那因为伤病而昏沉了许多日子的脑子却因着这辛辣刺激的凉意,突然间清醒许多,仿佛又想起了“活着”的感觉。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冷不丁的想起自己在突厥的日子,想起了草原里总也不停的马蹄声,以及嘹亮粗犷的歌声——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在突厥,只要一抬头就能望见很蓝很蓝的天空,像澄亮的蓝宝石;牧草丰茂,无边无际,便如翠绿的汪洋。 但是,对霍璋来说:那却是深不见底,望不见光的深渊。 那些突厥人都如此憎恨厌恶他,甚至不想就这样简单的杀了他,而是千方百计的折辱他,想要像驯服草原上的烈马一般,用饥饿、用马鞭、用酷刑来驯服他。 他们曾经克扣过他的饮食,用鞭子抽他,打断他的腿,然后又接上,也曾经将他的双手捆住,绑在马匹后面,拖着他在草原上飞驰着,几乎要将他拖死在马腿后....... 当他精疲力尽的躺倒时,瓦蓝色的天空如海潮一般的涌上来,涌到他的眼前,几乎要将他淹没,让他溺死在那一汪瓦蓝里。 汗水夹杂着血水,一点点的浸入眼底,一切都变得那样模糊,如同他遥不可及的故土。 霍璋从来不愿向那些突厥人低头屈服,不愿在这些曾经的敌人面前透露出半分的软弱。但是,夜深人静,连牛马都安静下来时,他偶尔也会想起一些故人,一些旧事。 事实上,在答应霍母的那一刻,他已经想过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也明白自己将经受何等的残酷,心里亦是已经做足了准备。 但是,在突厥的无数个夜晚里,霍璋望着那漫无边际的草原,想着那些人和事,仍旧是会有无以为继的感觉——他不知道,这样的坚持究竟有什么意义?这样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直到如今,宋晚玉推着四轮车,将他推出了房门。 秋日里干燥微凉的夜风吹动发丝,拂过他的面庞,冰凉的空气钻入他的腹腔,月光则是温温柔柔的洒落在他的肩头。 霍璋忽然便觉得空气如此清新,面前的景象更是如此的令人喜欢,一切的一切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直到这一刻,霍璋仿佛才终于意识到:他从突厥回来了,他终于从那困了他许多年的樊笼里挣脱出来了。虽然,这只是才从一个狭小的樊笼到另一个樊笼,但他在看见故土的明月,看见眼前一切时,还是得到了一种释然与轻松。 分卷阅读25 带着这样的轻松,霍璋转目去看着宋晚玉。 宋晚玉方才将四轮车推到了院中的石桌边,伸手捧着一碗热粥递给他,有些悻悻的解释道:“原还想叫人给你多做些吃的,好好补一补.......只是你如今身体还未好,夜里更是不好吃太多不易克化的。所以,还是喝粥吧?” 霍璋难得的轻松,也不介意是喝粥还是吃饭,点点头便接了过来,随口道:“喝粥也不错。” 宋晚玉便又给他介绍蒸羊肉,嘴里说:“这是现杀现蒸的,我特意给你挑了几块最嫩的,还有几块小羊排。你要喜欢,撒上胡椒和盐就能吃了。” 霍璋点点头,倒是想起年少时,自己在大宴上吃过的过厅羊——有时,家里招待贵客,会直接叫人牵羊上厅来,当面宰杀,由着贵客们亲自挑选羊肉,选好了后用彩锦裹着去蒸。等肉烤好了,客人也能凭着自己的彩锦,找到自己当初选的那块肉。 那会儿,家里人都知到他的口味,总会给他留几块羊排....... 想到这里,霍璋便又放下了手中的粥碗,重又拿起一侧的小刀,垂眼看着面前的小羊排,一时没有动作。 宋晚玉将那盆蒸羊肉往他那边推了推,又问:“还有鱼汤,要我帮你舀一碗吗?” 霍璋摇了摇头,神色沉静,十分的坦然:“不用了,我不喜欢喝鱼汤。” 宋晚玉怔了怔,一时竟有些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如今,宋晚玉都还记得:萧清音当初与她说起霍璋的事情时,神态自然,扬声时像是生气又像嗔怪:“.....你不知道——他这人的嘴最刁钻了!茶里只要加姜丝,连盐都不许多放!羊肉太膻的不要吃,鸡鸭鹅肉吃多了也要腻,小时候还能吃些鱼肉,后来被鱼刺卡着了,就连鱼肉都不碰了。” 宋晚玉那会儿真心实意的替霍璋挑嘴这事为难,不禁追问道:“那,怎么办?” 萧清音被她这近乎焦急的声调逗得一乐,随口道:“不吃鱼肉,也还能喝鱼汤嘛。我记得他还挺喜欢喝鱼汤的。” 宋晚玉便暗暗的记了下来,在往后的许多个日子里,她仍旧会将这些点滴从回忆里捡拾起来,如同是从砂砾里拣出珍珠,小心翼翼的保存怀念着。 直到如今,霍璋本人坐在她面前,告诉她,他不喜欢喝鱼汤。 宋晚玉良久方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自己舀到一半的鱼汤推了开来,无措般的道:“我叫人端下去吧!” 见她这样手足无措,霍璋顿了顿,反倒出声安慰:“不必了,我不喝,你不正好能喝?” 宋晚玉眨巴了下眼睛,凤眸睁得大大的,黑白分明,那模样还有些呆呆的。 霍璋下意识的弯了弯唇角,抬眉扫了宋晚玉一眼,开口:“别忙了,坐下陪我一起吃吧?这碗鱼汤,都给你便是了.......” 他是真的很瘦,脸上的线条因此更是分明,眉峰纤长如刀锋,薄唇如刀削,唇色很淡。而他的面容中总难免带了些冷淡与倦怠,与人十分疏远。 然而,这一刻,他抬眉看过来,眉目俊秀,瞳仁乌黑,眸光明澈。 仿佛犹有温度。 宋晚玉被他这般一看,不免又是一呆。 等她回过神来,到底还是没扛住与霍璋一起在院里用饭的诱惑,有些不好意思的抿着唇,跟着坐了下来。 然后,她伸手端起自己才舀出来的那碗鱼汤,这就要喝,忽而又想起了一个问题,转头问霍璋:“你怎么就不爱喝鱼汤?” 霍璋对此并不机会,也没有想要隐瞒,不紧不慢的切着盘中的羊肉,头也不抬的解释道:“小时候喝鱼汤,喝的太快,不小心被鱼刺卡着喉咙了,倒是吃了些罪。所以,从那以后,我便再不喝鱼汤,也很少吃鱼。” 说话间,他伸手拣了个小碟子,将自己切好的一小半羊肉分到碟子上,又撒上胡椒和盐,这才推到宋晚玉面前:“先吃吧。” 宋晚玉双手接来,感动得都快哭了,差点坐不住:啊啊啊!霍璋他怎么这么好! 感动完了,宋晚玉看看面前的这一小碟羊肉,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那碗鱼汤,脸色数变,良久方才闷声应道:“哦......” 原来,萧清音骗她的时候也不全靠编,还是有那么一点事实依据的。 就算如此,一想到自己被人当做小傻子似的一骗就是这么多年,宋晚玉心里还是忍不住的冒火! 也就是萧清音眼下不在这里,要不然,宋晚玉肯定得想法子把手里的鱼汤直接给泼到萧清音的脸上! 也好让萧清音尝尝鱼汤的味道,叫她知道:什么是“我记得他还挺喜欢喝鱼汤的”! 第15章 故乡明月 虽然心里很气,正想着着要把鱼汤泼到萧清音的脸上,但此时霍璋就在眼前,宋晚玉还是不好对着霍璋生气,只好坐在椅子上,乖乖的低头喝鱼汤。 只是,她心里存着事,喝着喝着,就有些忍不住,悄悄的抬眼去看霍璋。 霍璋 分卷阅读26 正低头看着他面前那一小块羊排,看会儿,吃一口,那模样像是没什么胃口却又不得不吃。此时仿佛也注意到了宋晚玉看过来的目光,微微抬眉,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相接,对视了片刻。 就好像是偷东西时忽然被失主抓着了,宋晚玉一时更是羞赧,脸上发烫,差点没把头埋到汤碗里。 倒是霍璋,见宋晚玉不说话,他又低头去看自己盘里的羊排,随口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吗?” 宋晚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茶呢,你喝茶吗?要加什么?”她就是想知道萧清音究竟骗了她多少! 霍璋闻言有些莫名,顿了顿,但还是坦然道:“加姜丝吧。” “哦,这样。”宋晚玉点点头,心不在焉的应了下来,重又低头喝汤。 与此同时,她也算是确定了:萧清音骗人,果然是真假掺半的来啊! 见宋晚玉低头喝汤,霍璋慢吞吞吃起了自己面前那块已经切好、撒了胡椒和盐的羊排。 宋晚玉也拿着木箸,在自己的汤碗里挑鱼肉,挑着挑着,忍不住又迁怒鱼刺太多,暗道:怪不得霍璋不喜欢呢!以后她也不吃了! 心里憋了火,宋晚玉这鱼刺越挑越多,鱼肉倒是没吃多少。 倒是霍璋,他很快的吃完了羊排,见宋晚玉正仇大苦深的挑鱼刺,而她面前那一小碟羊肉都没动,不免蹙了蹙眉头,道:“你不吃羊肉?” 宋晚玉:“......吃的啊!” 就是她以前吃的羊肉都是自己切的,这一碟是霍璋给她切的! 霍璋给切的羊肉,她一时还真有点不舍得吃! 见她不动,霍璋只当她是不喜欢,便要伸手去将那碟羊肉收起来。 宋晚玉连忙伸手护住了那一小碟羊肉,还将碟子往自己面前推了推,连忙解释道:“我就是习惯把好东西留到最后才吃!” 霍璋“嗯”了一声,抬眼看看她,又收回了手。 宋晚玉朝他笑笑,只好把省下这碟羊肉留作纪念的念头给掐断了,忍着心疼,开始吃面前的羊肉。 原就是挑了活羊,现杀现蒸,羊肉极是鲜嫩,再配上胡椒与盐,更是鲜美无比。 宋晚玉吃着吃着,有点想赞美霍璋羊肉切的好,可到底语言贫瘠,想不出话来,只好气鼓鼓的吃肉,吃得雪腮鼓鼓的。 看着像是一只圆脸胖猫,叫人想要伸手去掐一把。 霍璋也看见了,眉梢微抬,看了片刻,主动道:“吃慢点,别噎着了.......”顿了顿,又道,“还要吗?” 宋晚玉有点心动,但还是不想劳烦霍璋,十分坚决的摇头拒绝了。 霍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又抬头去看天上的明月。 秋夜寂寂,夜风拂面时还带着些微的凉意,吹动颊侧的发丝,递送来一段晚香。 霍璋靠在椅子上,良久,忽生感慨:“.......果然,无论在哪里,总还是这么一轮明月。” 宋晚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忍不住插嘴:“月是故乡明嘛。” 霍璋并没有应声,只转目看她,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笑着点点头。 ......... 这日夜里,等到霍璋洗漱更衣,歇息之后,宋晚玉还是没忍住,拐着弯去了小厨房,把那个已经被洗净了的小碟子拿回来,留下作为纪念——这可是霍璋第一次给她切羊肉! 当然,以后她肯定是要吸取教训,提前帮着他给切好了,省的劳烦霍璋! 所以,这可能也是霍璋最后一次给她切羊肉。 唉! ********* 虽然霍璋给切的羊肉十分美味,但是被萧清音一骗就是这么多年,宋晚玉也是真的憋火,真的生气。 只是,她对着霍璋时,实在是生不起气,偏这些事憋在心里也十分难受。 要是以往,碰到这样的烦心事,宋晚玉要么去宫里寻萧清音说话解闷,要么就是去找太子妃这个长嫂,太子妃出身荥阳郑氏,为人端庄持重,一向都是长嫂如母,颇是照顾底下的弟妹。只是,这回事涉霍璋,宋晚玉忍了又忍,这才没去宫里给萧清音泼鱼汤,自然不好去找太子妃。 思来想去,她只好去秦王/府找秦王妃这个二嫂。 再有几日,秦王便要出征了,秦王被天子叫进宫说话去了,只秦王妃一人在府里。因她有孕,这会儿也不好太操劳,只她一向爱操心,这会儿正盯着人给秦王收拾东西。 听说宋晚玉来了,秦王妃倒也有些意外,不免笑问道:“听说你这几日闷在府里不出门,连阿耶都见不了你几次,怎么今儿有空过来?” 宋晚玉握住秦王妃的手,扶着她往里去,嘴里道:“上回家宴,二兄都与我说了,我也是早便想着过来,瞧瞧大侄子和小侄子。” 秦王妃不觉抬手抚了抚还未显怀的小腹,不由也是笑——如今都未显怀,不知男女,亏得宋晚玉还能说一句 分卷阅读27 “小侄子”。 不过,秦王妃素来机敏,听着宋晚玉这话,还是要问:“还有呢?” 宋晚玉扶着人坐下,这才笑道:“还有啊,就是来和二嫂说说话.......” 秦王妃嗔了她一眼。 宋晚玉便也跟着坐下,将自己憋了许多日的事情说了。顺便,她也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我与她相识时,年纪还小,也没什么值得人算计的地方,她骗我做什么?” 秦王妃打趣似的安慰她:“骗子骗人,还要什么理由?” 宋晚玉不甚满意她这回答,睁大凤眸,瞪她一眼。 秦王妃便只好认真与她分析道:“你二兄这么个当年不在洛阳的,都能猜出你喜欢霍璋,萧......”她顿了顿,到底没似宋晚玉那样直呼其名,谨慎的接口道,“德妃未必看不出来。她在你面前说这些,既能炫耀她与霍璋的亲密,也算是以防万一—也能防着你用从她这里知道的事情去接近讨好霍璋。” 宋晚玉平日里一向聪明,碰着霍璋的事总是有些迟钝。听了这话,她不免呆了呆,小声嘀咕:“.....她想得也太远了吧。” 哪怕是宋晚玉自己,此时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当时傻愣愣的,就只是单纯的想要多了解些霍璋,只是远远看着就很满足了,别的都不敢多想——毕竟,她不配嘛! 宋晚玉素来神采飞扬,甚少会露出这般呆怔模样,秦王妃看在眼里,不觉莞尔。她也难得的生出些揶揄,伸手戳了戳宋晚玉的脸颊,笑道:“你啊!旁的事都还好,偏这事上却这般迟钝,难怪能叫人一骗就是这么些年。” 宋晚玉恼羞成怒,脸颊微红的瞪了秦王妃一眼。 秦王妃会意的转开话题:“说起来,你这几日闷在府里,也是为了霍璋吧?” 提起霍璋,宋晚玉脸微微有些红,但也还是点了点头。 秦王妃便又问了问霍璋的伤如何了。 宋晚玉一一说了,因她这几日时常假作侍女在霍璋身边服侍,细节处也说得十分清楚。 秦王妃心细,一听便明白了。她到底是做嫂子的,想了想还是要问一问:“阿玉,你与霍璋当初也不过是几面之缘。如今又隔了这么些年,人事变迁,你就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在秦王妃想来,宋晚玉对霍璋的感情多半是当年的求而不得,经了多年记忆美化,方才显得倍加珍贵。可说到底,今时不同往日,物是人非,宋晚玉不再是当初那个孤身留在洛阳的小姑娘,霍璋也不再是当年的霍璋.......如今,这两人朝夕相处,宋晚玉真就不会觉得失望?不会觉得那些建立在回忆与想象里的感情不够真实? 宋晚玉自然是听出了秦王妃的话中之意。 她眨巴下眼睛,以手托腮,认真想了想,最后还是用力摇头:“没有啊,真要说想法的话——大概是,霍璋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秦王妃:“........” 一说起霍璋,宋晚玉眼睛就亮了。只可惜,她言语贫瘠,只能道:“他真的是很好很好!比我以前想的还要好!” 第16章 秦王出征 大概是宋晚玉说起霍璋时那双眼发亮的模样很是叫人动容,秦王妃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看着宋晚玉坐在边上,欢欢喜喜的说着霍璋的大小事,秦王妃下意识的抿了抿唇,忽然就有点想笑——大概,连宋晚玉都没意识到:她说起霍璋时,神态认真,一双眸中仿佛是落了星子,整个人都在发光。 尤其是,当她说到“霍璋”这两个字时,红唇微张,舌尖轻触贝齿,吐字尤其的清晰。 那样的郑重,仿佛是佛堂的信徒正在与佛陀祈愿。 所以,秦王妃也没多说,只是耐心的听着宋晚玉说话,等她说完了,这才开口留她一起用晚膳。 宋晚玉先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有些迟疑的婉拒了这顿晚膳:“我还得回去给霍璋上药呢,今日怕是不成的.......” 秦王妃嗔了她一眼,打趣道:“就你这样没出息的,别说今日,怕是以后都不成了!” 宋晚玉半点也不脸红,反到是笑着凑上来,抱住秦王妃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小声道:“嫂嫂勿怪,下回我再来陪你说话.......”说着,她又眨巴下眼睛,揶揄道,“而且,二兄也要回来了,倘我留下了,只怕二兄还要嫌我呢!” 秦王妃颊边微热,也没再留她,反手推了一把:“罢罢罢,既要回去,就赶紧走吧!可别留这儿气我了!” 因秦王妃还有孕,宋晚玉也没叫人送,自己溜溜达达的出门去了。反正,她就是来找人说说话,现下说完了心事,胸中郁气稍缓,一时儿也算是无事一身轻,就连走路的步子都格外的轻盈。 看着她的背影,秦王妃不免笑着摇了摇头,站在原地想了一回儿,接着便又转过身去盯人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果如宋晚玉说的,秦王快马自宫里回来了。因他心里惦记着秦王妃,才下了马便 分卷阅读28 径直过来了。 秦王妃亲自上前来,伸手替他解下外衣,关切的问道:“今日怎么这样晚?可是阿耶留你在宫里用饭了?” “没什么。”秦王摇了摇头,然后又搓搓手,把自己那被秋风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掌搓暖了,这才小心而又珍重的按到秦王妃的腹上,像是在感受着那个还未长大的孩子,笑着接口道,“想着你和孩子都在府里等我,自是要回来陪你们一起用的。” 秦王妃抿着唇看他,过了一会儿,侧头吩咐人去准备膳食, 秦王站了一会儿,看了眼左右,见人都下去了,这才扶着秦王妃的手坐下,轻轻的叹了口气。 秦王妃仔细的端详着他面上神色,不免多问了一句:“可是阿耶与你说什么了?” 秦王摇了摇头,随口道:“没什么,只前线情况紧急,阿耶心下担忧,不免多说了几句.......” 秦王妃反握住他的手,手掌柔软而又滚热,包裹着他宽大的手掌。 她就这样温柔的看着秦王英俊深刻的脸容,耐心的等着他把话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秦王方才开口,缓缓道:“九月里,文相那事就是圣人给我的警告........若非前线一败再败,连失数州,三郎又失晋阳,圣人未必会愿意再启用我,甚至拿弃守河东的手敕作为激将.......” 说到这里,秦王抿了抿唇,忽然就没再说下去了。 也不知是否有意,这一回,他口上说的是“圣人”,而非“阿耶”。 秦王妃闻言也是一顿,随即便缓声问他道:“所以,二郎你是怕了?” 毕竟,如今的秦王已不再是当初的宋家二郎,天子也非当初疼惜爱子的慈父——眼下的天子已是手握权柄,极擅人心和手段的人间帝王。 此回秦王出征,领兵三万,几乎可以算是关中全部兵力,此战胜败堪称是至关重要——若是败了,只怕连困守长安的兵力都没了;若是胜了,又是一桩大功。 偏偏,此前天子已是心有忌惮,方才会力排众议的处置文相这个秦王党,隐晦的敲打秦王。只是如今前线危急,天子手头也无人可用,尚还要倚重秦王,只得委以重任.......可,若是秦王得胜归来,军功更胜以往,只怕天子心下又要觉得不舒服了。 秦王闻言却是失笑,摇了摇头:“怎么会?!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晋阳乃王业所基,国之根本,不容有失,此战必须要胜!”他很快的便恢复了以往的镇定与从容,用力握着秦王妃的手,手背几乎迸出经络。他的语调坚定,一字一句的道,“此战得胜,便可趁此夺回关中,我们西面和北面的威胁也就没了。” “只待时机,收复中原,一统天下!” *************** 秦王出征这日,天子亲自领着人,在城外摆宴为秦王以及三军送行。 宋晚玉也去了,眼见着天子连连劝酒,还在边上说了几句:“二兄就要出征了,还是别喝太多........” 天子佯作恼色,瞪了她一眼,板着脸道:“偏你最是多话!” 又道,“再插嘴,你来替你二兄喝吧!” 宋晚玉还不服气,哼了一声,仰起脸来,伸手要接天子手里的酒杯:“我喝就我喝!” 天子连忙推了她一下:“胡闹!” 边上的齐王本是不想多话的,毕竟晋阳就是在他手头丢了的,此回秦王出征,一大要务便是夺回晋阳。可是,眼见着宋晚玉在边上啰嗦个不停,天子又总纵着她,齐王还是觉得心下难受——他自小便因容貌的缘故格外的不讨元穆皇后喜欢,而元穆皇后最喜欢的就是宋晚玉这个女儿!就连天子,心里也多是偏着宋晚玉这个女儿一些。 齐王难免觉得不忿,虽知自己此时不该多嘴,可心里便如蚁咬虫蛀一般的难受。他忍不住道:“阿耶,你看她!三军跟前,这样胡闹,这像什么话?!” 要他说,这种场合,这种时候,宋晚玉一个姑娘家就不该过来! 宋晚玉不客气的瞪他一眼:“三军跟前,你一个败军之将能不能把嘴闭上,别多话了好嘛?!” 齐王恼羞交加,涨红了脸,瞪着宋晚玉,眼里几乎要冒火了。 到底是外头,这场合也确实是不适合吵闹,天子也没了往日里的好脾气,神色肃然,厉声呵斥:“都给我住嘴!” 一时间,宋晚玉与齐王都住了嘴,屏息低头。 天子说罢,没再看宋晚玉或是齐王,想了想,还是放下了酒杯。他上前几步,以手轻抚秦王身上的甲胄,认真道:“算啦,你我父子,也不必讲那些虚礼。这酒就不喝了,都留着!等二郎你大胜回来,咱们父子再大醉一场,以作庆贺.....” “这回出征,你便只管放心去,粮草辎重,调度人马,都有阿耶在后头替你看着呢!断不会叫你有后顾之忧!”看着面前英武挺拔的次子,天子说着说着,不禁也动了感情,叹息着感慨道,“当年晋阳起兵时,就是你跟在我 分卷阅读29 的身边,当年情况如今也是历历在目......” “一晃也有几年了,二郎你也大了,如今已能够独当一面,为阿耶分忧啦!” “记得你阿娘在时,便曾与我说过,你们兄弟几个里,唯二郎你最肖我,也最能干!要是你阿娘看见你长大如此,必也能够无憾了!” 秦王听着,似也动了感情,眼眶微红,跟着跪下行礼,郑重应诺:“阿耶的话,我都记下了!” “好好好。”天子拍着他的肩头,笑着道,“阿耶就在长安,等你得胜归来,我们一家子再好好的喝上一顿!” ........ 目送着秦王一行人走远了,天子方才摆驾回宫。 剩下的太子等人,都是恭送天子仪驾走了,方才好起身回去。 太子多少有些不高兴,只是如今这场合不同以往,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流露出来,只得一直忍着,忍到了马车上,他才开口道:“你说,什么叫‘唯二郎你最肖我,也最能干’?!” “唯二郎你最肖我,也最能干”,这样的话,放在寻常人家倒也无妨,可若是放在天家,那便有些意味深长的了。 太子也是因此方才含怒。 他心里也知道:这几年二郎一直在外征战,军功卓越,分外风光,分外夺目。可,二郎征战辛苦,难道他在后方做的那些事就不重要了?! 难道那些胜利,就只二郎一人的功劳?! 再者,他毕竟是一国储君,地位不同,此时更该持重守中,稳住大局,总不好还如二郎一般上阵拼杀吧?! 那些无知武夫,因着同袍之谊,亲近倚重二郎些也就罢了,怎的连天子都这样?! 太子气火上来,不免又冷声问了一句:“你说,阿耶这是什么意思?” 幕僚听着前半句话已是脸色悚然,此时听他提及圣人,当即便起身劝道,白着脸劝道:“殿下,慎言!” 太子稍稍冷静了些,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那几乎要从喉中窜出来的气火,到底还是没再说下去——其实,他也不过是觉着天子那话有些不顺耳,一时不乐,方才在马车里对自己人说了几句气话撒撒气,也并没有想要从幕僚处得到什么回答。 此时得了幕僚的劝诫,太子重又寻回理智,自然也没再说什么怨愤之语。 也幸好他及时寻回理智,没再往下说。 因为,没多久,便有人从外头掀开车帘,要往马车车厢里钻。 太子心下原就不甚高兴,此时见着来人竟是这般冒失大胆,不免更添几分冷怒,便要厉声训斥几句。只是,话还未开口,他便见着了来人面容。 来人才掀开车帘,脸容光艳,颊边微晕,正眉眼弯弯的朝他一笑。 太子竭力想要板起脸,可见着她那笑盈盈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不住,不禁失笑。 他有些无奈的伸手虚点了点,就连训斥声也带上了些纵容的笑意:“明月奴!你这是做什么呢?!” 第17章 玉薤酒香 见来的是昭阳公主,正坐在车上的幕僚立时便变了脸色,不敢耽搁,当即便上前行了一礼,然后慌忙下车去了。 正好将这车厢留给天家兄妹。 宋晚玉跳上车,放下车帘子,这才老实了些,认真道:“我喝了酒,现下有点头晕,骑马怕摔着,就想来大兄的车上坐会儿。” 太子见她额上有汗,双颊晕红,难免也有些担心,亲自拿了帕子递过去,嘴里又念她:“你也是,喝这么多酒做什么?!”说着,又叹,“你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和小姑娘似的胡闹。” 宋晚玉理直气壮的说道:“我现在也还是小姑娘呢。” “......你啊!”太子噎了噎,还是忍不住说她,“你这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收收心!很该寻个好人家,早些添个孩子,如此,我和阿耶方才能放心呢。便是阿娘,她当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要是瞧见你如今这模样,只怕她更要不放心了......” 宋晚玉至今也未婚嫁,便是天子想起来也是头疼,更别提底下的兄弟。 除了背地里骂她“嫁不出去的母老虎”的齐王,太子与秦王这两位兄长对此都是极上心的。只是,他们上心的方式显然不大一样。 秦王喜欢给宋晚玉送人,他是觉得宋晚玉要是一时定不下来,可以在府里养几个美人,便是做个乐子打发时间也好;太子则是致力于劝婚,希望她早日成婚生子,如此也算是日后有依。 若是以往,秦王送的美人,宋晚玉是前脚收下,后脚便设法给放出去;至于太子劝婚,那就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也就是这回,秦王给她送了霍璋,宋晚玉方才破了例。只是,对着太子的劝婚说辞,她还是不打算听。 这种说辞,宋晚玉听得多了,应付起来也算是有经验,此时也不与太子硬顶着,反到是端出乖巧模样,小心的挪过去,就挨着太子坐着。然后,她仰头去看身侧的太子,眼巴巴的。 分卷阅读30 她才喝了酒,颊边还有些晕红,眼睫很长很卷,越发显得双眸水汪汪的:“阿兄你别说了!你一说这个,我就头疼.......” 她的声音细细小小,听上去像是小猫爪子正拿嫩爪子抓着衣袖似的,像极了撒娇。 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妹妹,见她这模样,太子到底还是心头一软,果然不再说了,反倒叹气:“既是头疼,便叫太医过来看看吧?” 宋晚玉也就是装个头疼,这会儿哪里能应,连忙摇头:“我坐着歇一会儿就好了。” 太子细细的端详着她的脸色,猜着她多半又是装的,到也不说话,只叹了口气。 宋晚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好低头去扯自己的裙摆。 太子倒也没揪着不放,想了想,转开话题,很是耐心的关心起妹妹近况:“听说你这些日子倒是懂事了些,都没往外跑,在忙什么呢?” 宋晚玉暗想:还能忙什么啊?不就是吃饭睡觉陪霍璋? 只是,霍璋这事,宋晚玉暂时不好往外说,便只含糊道:“没什么,就是天冷了,外头也没什么好玩的,我便想在府里歇一会儿。” “这样也好。”太子打从心里希望自家妹妹能够文静懂事些的,听她这般说,居然还有点欣慰,难免又多说了几句,“你也别总和三郎吵——他脾气暴烈,但也没什么坏心。你是做阿姐的,且让一让他便是了。” 宋晚玉不高心了,仰头去看太子,哼哼着反问道:“凭什么是我让他,不是他让我?” 太子语噎。 宋晚玉却是越说越觉自己有理,理直气壮的道:“亏得他还是男儿呢!难不成,他一个男儿,心胸竟还不如我?!” 太子不由又是一噎。 不得不说,宋晚玉总是很有道理的。 太子只得换了个方向劝:“你们总这样吵吵闹闹的,叫人看了笑话不说,便是阿耶瞧见了也不高兴啊。” 宋晚玉伸手去扯太子的袖子,漫不经心的回道:“大兄,我都这么大了,想必是改不了了。倒是三郎比我小一些,说不定还有改正的余地。为了我与三郎的姐弟情,大兄你还是去劝三郎吧?“ 太子:“.......” 见太子不说话了,宋晚玉便伸手去挑车帘子,往外看了看。 前头不远处就是她的公主府。 宋晚玉正惦记着回去给霍璋上药——这些日子,霍璋的伤已是好了许多,已经能够下榻走上几步了,只是不好多动。太医也特意盯住了,叫人多看这些,所以宋晚玉没见着霍璋时难免就要担心,担心对方太心急,一人在屋里走动,不小心给摔着了....... 所以,眼见着马车已到公主府,宋晚玉惦记着霍璋,一时也没了与太子多说的心思,摆摆手便道:“我到了!那......大兄,我就先走了啊?!” 不待太子应声,宋晚玉已经动作极快的拎起自己的裙摆,也没叫人扶着,自己从马车上跳下去,然后就哒哒哒的跑了开去。 一转眼的功夫,她便已跑远了。 真真是动若脱兔。 太子坐在车上,看着妹妹的背影,抬手扶额,不由叹气,唇角却带着些纵容的笑意。 *************** 宋晚玉回府后连醒酒汤都顾不得喝,先换了一身衣衫,然后便脚也不停的往西院去看霍璋。她都想好了,要是对方休息,那她就回头醒醒酒再回来,要是对方正醒着,那就先给人上药。 只是,她想得极好,等她到了西院见到了霍璋,先前想好的念头便又都消失不见了。 霍璋正坐在四轮椅上,微微低头,像是正在看书。 他靠着椅背,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翻着膝上的书卷。他的手真的是非常的好看,手指尤显修长,从骨节到指尖都带着惊人控制力,手背则有青色的经络微鼓,透着隐隐的力量。 可以想象,在他手筋未曾挑断时,这样一双手握着刀剑,会是何等的风采。 宋晚玉看着他俊秀的侧脸和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不知怎的便又想起两人初见那日。 他穿着银白色的甲衣,骑在马上,弯腰伸手,一把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一边,避开了那将要踏踩上来的马蹄。 那时候,他那样年轻,容貌俊秀,骑在马上时,英姿勃发,不知有多少人暗暗侧目。 直到如今,宋晚玉都还记得那日的情景。 历历在目。 她甚至还记得,那日霍璋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救下她时的每一个细节——他修长有力的手掌,微微蜷曲的手指,以及滚烫好似烙铁的掌心。 这样想着,宋晚玉不免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霍璋早便注意到了宋晚玉,他耐心的等了一会儿,见宋晚玉只站在窗外发呆,只得抬手合上膝头的那卷书,转目去看人,开口问道:“怎么了?” 宋晚玉实在不好说自己适才就是站在窗边看着霍璋,看到发呆的。所以,她只好重又捡回了那 分卷阅读31 个糊弄兄长的借口,解释道:“我喝了些酒,有点头晕。” 霍璋微微点头,没再说些什么。 宋晚玉收敛起那些杂乱的心思,抬步入了内室,主动道:“我帮你上药吧?” 霍璋点了点头,坐在四轮椅上看着宋晚玉去拿药盒,忽而问道:“怎么忽然想起要喝酒?” 宋晚玉从小几上拿起那盒已经用了一半的药膏,嘴上则是顺口应道:“今日秦王出征,我........”说到一半,她忽而想起自己眼下的身份,反应极快的补救道,“我也算是公主身边的人,跟着去见识了一回,还喝了些酒水。” 因是背过身去拿药,宋晚玉没见着霍璋此时的神色,只听他淡淡道:“我闻着好似是玉薤的酒香——公主倒是大方,连前朝宫中珍藏的好酒都能说赏就赏。” 宋晚玉闻言,心头咯噔了一下,手上一滑,才拿到手的那个药盒子险些便要掉下去。 霍璋这话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难不成,霍璋怀疑她的身份了? 当初,宋晚玉既不想以故人的身份出现在霍璋面前,又不想给霍璋太大压力,这才一时脑热,假装侍女,还特意给编了个假名字。 事后,她也不是不心虚,也不是没有后悔过,可谎话已出了口,只能是越编越多,越编越熟练,到了如今实在是有些骑虎难下。 好在,宋晚玉对着霍璋时虽然有些迟钝倒也不是真傻,很快便稳住心绪,拿着药盒转过身来,笑着道:“原来是玉薤,怪不得我喝着便觉这酒怪香的。” 说话间,她故作不经意的看了眼霍璋。 霍璋并未束发戴冠,乌发披散着坐在四轮椅上,面容俊秀,神色淡淡,只颊边还未褪去的长疤看上去有些显目。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背着光的缘故,他的瞳仁看上去近乎深黑,看人时沉静非常,一如月下湖泊,不觉间便叫人忽视了他颊边的疤痕。 宋晚玉见他神色如常,只当他适才是随口一说,稍稍安心了些,这便抬步去外头打了热水来,准备替他上药——如今霍璋手脚经脉已好了许多,不必每回上药都用艾草包敷热了,只要略用热水烫一会儿便好,只是上药按摩还是必不可缺。 因霍璋正坐在四轮椅上,宋晚玉便半蹲下来,先是帮着他泡一会儿热水,然后便握着他被烫得发红的手腕,小心的给他搽药。 淡色的膏药抹在伤处,带来一丝丝的清凉之意。 与此同时,霍璋鼻尖似乎也能嗅到那缓缓压上来的酒香。 甜且暖,微微有些辛辣,余韵悠长。 霍璋心知,这是玉薤的酒香。 这香气原就有些缠人,哪怕宋晚玉换了一身衣衫,霍璋依旧能够嗅到一丝。如今,宋晚玉就蹲在他跟前,玉薤的酒香不免愈盛,几如潮水扑面而来,又似细丝一般若有若无,缓缓的深入肺腑,缠上心肺。 霍璋下意识的抿了抿唇,垂下眼,往宋晚玉处看了一眼。 宋晚玉全然不觉,正耐心的给他搽药按摩。 正所谓是一回生二回熟,她如今的按摩手法已是十分熟练。只是,因她对于霍璋的事情总是十分小心,哪怕手法已是娴熟,按摩时仍旧是心无旁骛,认真专注,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霍璋看过来的目光。 霍璋看着宋晚玉乌黑的发顶,顿了顿,忽然出声问道:“话说起来,自我来府后,似乎还没见过你们公主?” 第18章 可还记得 话才出口,霍璋便能感觉到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力道略微失控,指腹压在腕上,压得手腕略有些疼。 但他习惯于忍耐疼痛,这样的疼痛更算不了什么。因此,他脸上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只蹙了蹙眉,看着宋晚玉,耐心的等着她的回答。 宋晚玉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她很快反应过来,先是松开了握着霍璋右手手腕的手,然后抬眼去看霍璋,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不解的笑容,转口问道:“公子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霍璋目光定定,端详她脸上的神色,语气沉静,一日往日:“我来公主府也有一段日子了,确实是多有劳烦,按理也该当面谢一谢公主才是。” 宋晚玉垂下眼,下意识的避开了霍璋的目光,嘴上则是含糊的应道:“那好,我替您问一问公主........” 言下之意是:问过之后,见不见的,还是要看公主的意思。 当然,宋晚玉这个公主,此时就能在心里回答他一句:不见! 霍璋仿佛也只是随口一说,不置可否,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宋晚玉替他按完了右手,重又握住他的左手替他搽药,动作间难得的出了一会儿神,低头整理思路:若说霍璋并未怀疑她的身份,那他适才的几句话也未免太像试探,太意味深长了;可若说霍璋真的怀疑她的身份,他就只说了这么几句,也不追问,态度实在是太过随意了些。 这样似是而非的态度,反倒更加令人忐忑不安,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 分卷阅读32 定下来,安慰自己:反正,就算霍璋真的怀疑她,肯定也是想不到她会是昭阳公主。 这么一想,心中的忐忑倒是去了许多,宋晚玉稍稍反思了自己,认真分析起来:自己看着确实不太像是侍女,开始几天还好糊弄,可这几日几乎朝夕相处,霍璋看在眼里,多半是心有怀疑。只是,就算他心下再如何的怀疑,应该是想不到她就是昭阳公主,估计会怀疑她是秦王或昭阳公主派来的眼线。 宋晚玉指腹微收,轻轻的在霍璋的左手经络处揉搓着,心里很快便有了主意,转头看向霍璋,笑问道:“我听公主说过,她与公子曾是旧识。不知公子可还记得?” 与其这般遮着掩着,引人怀疑,倒不如态度自然些,转守为攻。 宋晚玉心下主意一定,倒是不慌了,看着霍璋时,她的眸光清亮,笑意盈盈。 认真说来,这也是她早便想要问的问题——毕竟,她惦记了霍璋这么多年,心下也确实是想知道霍璋还记不记她。 霍璋似乎也没想到宋晚玉会问起这个,有片刻怔忪,蹙眉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应道:“是见过几次。” 宋晚玉原打算着要再追问几句,显出自己态度自然。 可此时听到这话,她的心口不由的砰砰的跳了起来,仿佛是有什么一下又一下的敲着心脏,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她是真的、真的没想到,霍璋居然真的记得她! 宋晚玉用力咬住唇,将那想要追问的话又给咽了回去,掩饰般的低头给人按摩手腕。 谁知,她不追问,霍璋反倒主动说了,一面回忆,一面坦然自述:“当年在洛阳遇见过几次,不过是几面之缘,也没说过话,倒也算不上旧识。” “这样啊。”宋晚玉头也不抬,指尖按住经络,轻轻的揉了揉,面无表情的道,“我想也是。” 她那会儿确实不起眼,模样脾气也与如今不大一样,霍璋不记得倒也正常。或者说,他此时能想起来,他们见过几次,已算是十分的令人意外了。 这倒很符合宋晚玉原本的想法,所以她竟也没有十分难过,只是免不了的心情复杂,在替霍璋按完了手腕和脚腕后便主动转开了话题:“晚膳想要吃什么,我去厨房叫人准备?” 霍璋接口道:“随意就好。” 不知怎的,此时听到这么一个和以往一般无二的回答,反倒让宋晚玉安心了许多。她点点头,起身出门去了厨房,让人准备些霍璋喜欢的膳食,想了想,又吩咐下去:“叫人给我备一壶玉薤。” 在她想来,霍璋现下都还记得这玉薤的酒香,估计当初也是很喜欢的,既然他喜欢,准备一些叫他尝尝味道也好。 反正,太医也说霍璋如今恢复得不错,现下喝点酒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等到宋晚玉亲手端着晚膳还有玉薤回去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也都亮着光,照得廊下光影模糊。 霍璋却并未坐在四轮椅上,他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正仰头看着廊下悬挂的一盏灯笼。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容上,侧脸线条柔和,眼睫浓长,苍白的颊边似也仿佛也染上了些微的暖意。 宋晚玉呆了呆,待得反应过来,心下又惊又喜,差点没把手上的东西都摔下来,声音都不觉压轻了些,仿佛是怕惊到什么一般:“你,你能站着了?”霍璋的伤确实是好了许多,先前也能够下榻走上几步,只是还未好全,走动时还要用上拐杖,可他现下却并未用拐杖,是真的站着! 霍璋闻声回头,见她涨红了脸,又惊又喜,还有些呆的模样,长眉微微扬了扬,然后便也点头:“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是要扶着门才好站稳。” “那也很好了。”宋晚玉喜不自胜,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那壶酒,更觉这酒来得正是时候,“你肯定很快就能好了!先前公主赏了我一坛玉薤,眼下还剩下一些,我便拿了来,如今正好可以用作庆贺!” 霍璋实在不知道这扶着门站一会儿究竟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他又不是才学会走路的孩童。 只是,宋晚玉这样眼眸明亮,欢喜又认真的模样,霍璋看着,竟也难得的弯了弯唇,神色稍缓,低声应了一句:“好。” 宋晚玉面上还带着笑,先将手上的托盘搁到院中的石桌上,然后又上来扶着霍璋,嘴里道:“就算好些了,也别站的太久——太医原也说过了,你现在才好些,不好给手脚太大压力。” 霍璋点点头,就着她的搀扶,重又坐回了那辆四轮椅上。 宋晚玉推着四轮椅,到了石桌边,抬手提起酒壶,亲自给霍璋斟了一杯玉薤。 然而,霍璋却没有立刻接过就被,反到是抬眉看了她一眼。 被他这样看着,宋晚玉不知怎的又有些局促,不免道:“你要不喜欢,那就算了.......” “明月。”霍璋看着她,轻声唤道。 宋晚玉呆了呆,慢半拍的想起来,自己先时编了个假名叫木明月。 她有些迟钝的反应过 分卷阅读33 来,看着霍璋,迟疑的道:“嗯?” “我没有不喜欢。”霍璋朝她笑了笑,面上的神色看上去与平日一般,又透着些温和的意味,“你也坐吧,我们一起喝。” 第19章 二人对酌 宋晚玉看了看霍璋,确定他不是玩笑,依言在他对面位子坐了下来。 霍璋则是主动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她举起酒杯。 见状,宋晚玉也忙抬手从边上拿了个白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学着霍璋的样子朝他举起酒杯。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接,手中的酒杯似乎也要撞在一起。 宋晚玉唇角下意识的微扬,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很快便端正了神色,认真的想了想,举着酒杯,恳切道:“喝酒总要有祝词......就,先祝霍公子你早日康复,此后都能平安顺遂,万事如意,长命百岁。” 若是可以,宋晚玉真想把这世上所有的好词都送给霍璋,只是她对着霍璋时总是有些迟钝,言语更是贫瘠,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到这些无趣寻常的词句。 但是,她此刻说起祝词时,一颗心却是坦荡而赤诚的。不等霍璋应声,她便已经端起酒杯,一口饮尽了杯中酒水。 玉薤并不十分辛辣,入口反倒微微的有些甜,一杯饮尽后,喉间方才泛起淡淡的辣意,带着酒香和醉意一同涌上来。 似是要将人心都熏醉了去。 宋晚玉适才在外头就已经饮过一回酒,微微有些熏然,此时又猛地喝了一杯,颊边晕色更胜,只眼睛仍旧是洗过般的水亮,看人时亮晶晶的。 霍璋听了她的祝词,脸上有片刻怔忪,随即抬起眉梢,对上她的目光,笑应了一句道:“你也是。” 说着,他也端起酒杯,慢慢的喝了口酒。 霍璋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喝着,看着倒有些像他当初盯着盘里小羊排的表情——没什么胃口却又不得不吃。 但是,宋晚玉还记得,当年霍璋端坐在酒桌首位,连饮数杯而面不改色。 不知怎的,想起当年,再看他此时小口酌饮,宋晚玉心头好似被什么揪着似的,又酸又麻,还有点疼。 但她面上并未露出异色,反到是耐心的等着霍璋喝完了那一杯酒,重又振作起精神,笑着问他:“你要喜欢,我再给你倒一杯?” 霍璋哑然失笑,看着她摇了摇头:“.......不必。” 说话间,他又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按在白瓷酒杯上,几乎与白瓷一般的细腻白皙。 霍璋看上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仿佛只是出神,脸上有一种奇特的神情。 宋晚玉隐约能够猜到这里面或许有什么事,下意识的想要追问原由,只是见他这般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到又咽了回去,索性便抬手给自己倒酒——不说话的时候,喝酒最管用。 然而,宋晚玉方才抓着酒壶,霍璋也抬手往酒壶方向探去。 他宽大修长的手掌正好覆在宋晚玉的手背上,微微用力,一掌堪堪握住。 只听他缓缓道:“喝酒伤身,你也别喝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要是有什么烦心事,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就好了。喝酒只会伤胃,还会头疼。” 宋晚玉:“.....” 虽然霍璋说得很对,很有道理。 但是,他的手正抓着宋晚玉的手,滚热的掌心就像是一块柔软的烙铁,烙在宋晚玉的手背上,烫得仿佛要留下烙印。 宋晚玉大半的心都被他那只手给分了去,没法分神去想他说的话,只能含糊的“嗯”了一声,适才因为酒意上涌而微微发烫的脸颊似乎也更烫了。 与此同时,她默默地在心里唾弃了一回自己:明明每天都要握着人的手腕脚腕按摩,早就已经碰过好几次了,怎么还这么不争气——被人握一下手就脸红耳赤的?! 好在,霍璋很快也意识到了宋晚玉的不自在,松开了自己的手,扫了眼石桌上的饭菜,转口问道:“你吃过了么?” 宋晚玉还真没有吃,不过她也不怎么饿就是了,正要摇头表示不吃,霍璋已经把木箸递了过来。 霍璋给递的木箸,宋晚玉就算不饿那肯定也是要接的。 于是,宋晚玉双手接了木箸,老老实实的陪着霍璋用了晚膳。 好容易用完了晚膳,宋晚玉先送霍璋回屋安置,叫人将石桌上剩下的碗筷送去厨房处理,这才慢悠悠的回了主院。 珍珠等早便见机,吩咐下面备好了热水等,眼见着宋晚玉回来了,便上前去,低声询问道:“公主不如先沐浴,略消一消疲乏?” 宋晚玉今日城里城外的跑了个来回,还喝了点酒,酒意与困倦一齐涌上来,难得的有些疲累,正想泡会儿热水解乏,闻言果是点头。 净室早便收拾好了,地上铺好防水的油布,几个侍女也往浴桶里倒好了温度适宜的温水。 宋晚玉抬步进了净室,珍珠便领着三个侍女 分卷阅读34 上来服侍。 几人手里都捧着个红木托盘,分别装着巾子、金盆、沐浴用的药澡豆和保养肌肤的花露。 天子膝下也只宋晚玉这么一个公主,素来娇宠,凡有什么好的也都想着这个女儿,难免养得娇了些。便是沐浴时的澡豆都要分了净面和净身的两种,花露也要分春夏秋冬,如今用的乃是玫瑰花露,待得春夏便要用耐冬花露。 宋晚玉今日才被霍璋怀疑过,如今看着那澡豆和花露,难免有些迟疑——霍璋既是能闻出玉薤的味道,难免不会闻着澡豆和花露的气味。且不提玫瑰花露,单是澡豆里都是加了沉香或是鸡骨香的,难免带了些香气,若是霍璋闻着了,说不得便要因此起疑....... 虽说如今再换或许已经晚了,可也不能因此破罐子破摔啊。 所以说:还是要在这些小细节上多用点心思。 这么一想,宋晚玉抬眼,看了看珍珠,指着澡豆与花露道:“还是换个没有味道的吧?” 珍珠自来伶俐,也没多问缘由,恭谨的应了下来,悄声吩咐侍女下去拿了没加香料的澡豆。只花露多是香气袭人,便叫人换了珍珠玉屑膏来,这个也能养肤。 宋晚玉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只觉得浑身都被热水泡的酸软,但骨子里的疲乏却也确实是散了许多。 等她沐浴过后,换上藕荷色的寝衣,独自一人躺在榻上时,不知怎的竟是毫无睡意,反到是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霍璋。 想起霍璋先时握着她的手,与她说的话—— “要是有什么烦心事,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想起霍璋,宋晚玉更睡不着了,她抱着被子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没忍住,悄悄的伸手去摸右手的手背。 恍惚间,霍璋当时按住她的手掌时的热烫似乎还未散去。 宋晚玉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学着霍璋当时的模样将左手覆在握住了右手手背,微微的收拢手指,指腹下意识的在手背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肌肤干燥柔软,摩挲时,下意识的紧绷,热烫中似乎又生出些微的麻痒。 宋晚玉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样的傻事,连忙收回手,拉起被子闭上眼,这就要睡。 只是,她这会儿心绪纷乱,便是闭着眼也难有睡意,直到后半夜方才酝酿出些微睡意,慢慢的睡了过去。 这一晚上,她睡得并不沉,还零零碎碎的做了几个梦。 第二日,她一早就醒了,只外头天光未亮,床帐低垂着,遮住了外面的光照,帐内略显昏沉。 宋晚玉仰躺在榻上,拥着暖被,怔怔的看着床帐上用金线绣出的翠菊,努力回想着自己夜里的那几个梦。 等她想起自己夜里究竟梦见了什么,颊边一时更是滚热,忍不住的把被子拉过头,又侧过身去,将头埋到枕头里。 此时此刻,宋晚玉真恨不得拿枕头把自己闷死了的好! 天啊,她居然,居然会做这种梦! 她怎么还有脸去见霍璋啊?! 第20章 天子垂问 宋晚玉自问自己对霍璋做的一切都是不求回报,但求他好。 但是,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做了这么个梦,眼下回想起来也难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对霍璋心怀不轨.......凡事就怕多想,宋晚玉越想越觉得脸热,既羞赧又愧疚,很是难为情的把头埋在枕头里,真是再不想起来。 一直等到外头天光大亮,珍珠上来叫起,宋晚玉才不得不从榻上起来。 若是换做往日,宋晚玉肯定是要早早收拾好自己,惦记着送早膳去给霍璋,这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眼下这般情况,实在是无颜去见霍璋。 所以,宋晚玉左思右想,最后也只得吩咐人代自己去送早膳,她则是留在正院用膳。 因着边上没有霍璋,宋晚玉这顿早膳也是用的心不在焉。草草吃过后,她便依着习惯,起身在院里散步消食。 只是,也不知怎的,她走着走着便歪到了西院的路上。 亏得她半道上醒过神来,忙又转了回去,这才没有走到西院去。 珍珠就跟在边上服侍着,自是将宋晚玉今日的反常看在眼里,虽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也要疑心公主是不是对西院那位霍公子腻味了? 不过,她很快便又想起公主素日里待那位霍公子的仔细——昨夜里甚至还为着这位霍公子,把用惯了的澡豆和花露都给换了! 想到这里,珍珠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她在公主身边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着公主待人这般用心,哪里是说腻味就腻味的?可见是真的上了心的....... 宋晚玉自是不知珍珠心里想的,她半道上转回了正院,在院里站了一会儿,一时竟是不知该做什么——这些日子她早晚都爱往西院去,去陪霍璋上药说话用膳,总觉得忙得很,日子过得也快。 以至于,她如今回想起来,都快自己以前的日子是怎么 分卷阅读35 过的。 犹豫了一下,宋晚玉还是侧头去问珍珠:“你说,我以前都是怎么解闷的?” 珍珠想了想,试探着拿了几样宋晚玉以往喜欢的问了问:“打马球?游猎?赏看歌舞.......” 这么一说,宋晚玉以前解闷的活动也确实是多姿多样,丰富多彩。 只是,此时想起来,宋晚玉却只觉得索然无趣,一点也提不起兴致。好在,这事倒也没叫她烦心太久——宫里来了人,说是天子叫她入宫说话。 宋晚玉想着自己昨日当着天子的面与齐王吵了一架,只怕天子这会儿叫她入宫,又要变着法训她,实在是懒得去。只是,便是不去宫里,如今留在府里也是无事可做,宋晚玉想了想,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谁知,待她入了宫,天子却坐在木案后,板着脸说她:“这几日都忙什么呢?都不见你人影,非得阿耶叫人去请,这才过来........” 宋晚玉抿了抿嘴,觉得自己之前会那样想,多半是被昨晚上那几个梦给吓傻了,脑子进水了——她和齐王吵吵闹闹多少年了,天子虽是不高兴,还真不至于为着这个训她。 不过,到底是亲阿耶,这会儿板着脸说她,做女儿的该哄肯定是要哄。 听他这样说,宋晚玉便抿着唇笑了。她上前几步,绕过木案去抓着天子的胳膊,笑盈盈的摇了两下:“阿耶这话可是冤枉我了!” 天子原是要板着脸,好好生一回气,教训教训这个不知道惦记阿耶的女儿。只是,见着宋晚玉这笑盈盈的模样,他又有些绷不住,只得蹙眉看她。 宋晚玉笑着解释道:“我是早便想着来见阿耶了,只是我瞧阿耶近来事忙,想着国事重要,这才不好打搅.......” 说着,她又抱着天子胳膊摇了两下,小孩撒娇似的。 天子还坐在赤金龙椅上,被她这样一摇,险些就要摔下来了,忙推她,道:“好了!你别摇了!”到底绷不住,笑出了声,“再胡闹,阿耶就要生气了!” 宋晚玉撅起嘴,哼了一声,小脸蛋还板着。 天子不由失笑,随即垂下眼,目光在她脸上睃巡着,似乎是打量又仿佛是漫不经心的一瞥,随即便开口问了一句:“我怎么听说,你二兄给你送了个人,这才叫你乐得连门都不出了?” 天子的话说得随意,前头方才佯怒的责备了宋晚玉几句,后一句便又是这样闲话家常般的询问。 但是,宋晚玉却不敢掉以轻心:她这个阿耶,面上一向都是和气,前朝还有人笑他是“婆婆”,意思是脾气太软,婆婆妈妈的,但宋晚玉这个女儿却是深知他的厉害——天子这人,平日里都是说说笑笑,一团和气,便是生气时也不大显露,反倒时常叫人摸不清喜怒脾气。如今,天子口吻随意,话却半点也不随意,只怕是已经心存怀疑。 便是宋晚玉不怕这些,这时候也得替霍璋多担点儿心——霍璋到底是前朝旧人,在没有查清霍璋当年之事,没有确定天子对霍璋的确切态度前,宋晚玉也不敢真把霍璋这事扯到天子面前——以霍璋如今情况,实在是禁不起半点的风波。 所以,宋晚玉也以同样随意的口吻笑应了一句:“阿耶这话可不对——能教我乐得连门都不出的美人只怕还没出生呢!” 说着,她又撩起袖子,露出一段藕臂,仿佛是要去与人打一架才好:“阿耶快告诉我,是谁在您面前嚼舌根,说我坏话呢?!”不待天子应声,她又气鼓鼓的去扯天子衣袖,气势汹汹的追问道,“您说,是不是三郎?!” 天子觉得自己织金绣龙的袖子都要被她扯坏了,没柰何,只得与她道:“好了好了,你给我好好坐着!” 想着不好叫小儿子背黑锅,天子还是要解释一句:“不干三郎的事!是德妃与我说的......” 原来是萧德妃,萧清音啊! 宋晚玉脸色微变,一时掩饰不住,索性也不掩饰,小声喃喃道:“我还以为是三郎那个告状精呢!怎么是德妃呀?!” 这话倒是很符合宋晚玉往日脾气,天子伸手按了按女儿肩头,叫她坐好,笑着叹气:“你也是,做阿姐的怎么就整日里与自家弟弟过不去?” 宋晚玉睁大眼睛,怀疑的看着天子:“阿耶可别是为了三郎,故意拿德妃诓我吧?” 天子瞪她一眼,解释道:“你整日里闷在府里不出门,便是德妃也念了好几回呢,都说是好些日子没见你,惦念得很......” 要是换做以往,听着天子这话,宋晚玉可能还会感念一下德妃的“惦念”,觉着德妃多半是宫里寂寞,想着寻她这个“旧友”说话解闷呢。可如今她对德妃没了好感,再听这话便觉得德妃实在是虚伪的很,这般言行多半也是居心不良——要不,怎么就非要在天子面前说二兄给她送人的事情?怎么就非得要在天子面前惦念她? 只是,就是不知道德妃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宋晚玉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倒是笑盈盈的:“那,我等等便去蓬莱宫,看看德妃。” 分卷阅读36 虽然,她如今是恨不得端碗鱼汤来直接泼到德妃脸上,可眼下情况,还是得耐下心来试探一二。 天子如今年纪大了,待后宫倒是宽宏许多,且他是知道宋晚玉与萧德妃多年相交之事,自然也乐得看她们亲近,便摆摆手:“罢罢,我这儿手头还有些事没处理好,你先去蓬莱宫与德妃说话吧。等我这头把事理好了,便去陪你们一起用午膳。” 宋晚玉看了看天子堆满了案牍的紫檀木案,想着天子怕是真的忙,倒也没有在边上歪缠下去,规规矩矩的起身与天子行了一礼,认真道:“那,阿耶,我就先去蓬莱宫了。” 天子摆摆手:“去吧。” 宋晚玉这才起身往蓬莱宫去,想着马上要见萧清音,心头倒是不免有些堵。 第21章 要碗鱼汤 宋晚玉去蓬莱宫的时候,萧清音正独坐在殿中制香。 时人多爱用香,便是天子上朝时,朝上也要设香案,香炉。百官在殿中朝拜,案上的香炉也有香雾袅袅升起,离得近的官员们因此皆是衣带染香,久久不散,尤显清贵。 故而,由上到下,宫内宫外,制香焚香皆是俨然成风。 虽说,按着宫规,宫中的香药、焚香诸事皆是由尚舍局、尚药局掌管,但如萧清音这样世家出身的贵女,私底下多是有自己的香料方子,偶尔也会自己亲手调制秘香,既能显出世家的底蕴,又能修身养性,或者说是打发时间。 萧清音亦是如此,而她现下正在做制香最开始的一步:处理香材,也就是修制。 蓬莱殿中的幔帐低垂着,时有微风在殿中拂过,吹动幔帐一角,恰可看见帘幔后,萧清音窈窕纤细的背影。 她正跪坐在幔帐后的小几前,腰背挺直,垂目看着小几上摆着的那块沉香,素白的玉手拿起案几上的切刀与碾子等,或切或磋,或碾或磨,正不紧不慢的清除沉香上面的杂质与泥土。 这块沉香看着分量不小,显是价值不菲,十分名贵。 恰在此时,內侍轻手轻脚的入殿通禀:昭明公主来了。 闻言,萧清音手上一顿,手上握着的那柄小刀一不小心,便削下了一小块沉香细末。 她很快便放下了手中的刀,站起身来,看了眼左右。立时便有宫人上前来,悄声收拾起案上的东西。 萧清音则是露出笑容,亲自起身去殿外迎宋晚玉,她已有许多日子没见宋晚玉,此时两人再见,总觉得宋晚玉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 待要细看深究,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萧清音心下略有疑惑,面上仍旧是微微含笑,语调温柔:“真真是许久未见,你要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说话间,她伸出手,便要去挽宋晚玉的手臂,自然中显出几分旧友才有的亲近。 宋晚玉极力忍着,这才没有叫人端鱼汤来泼萧清音一脸。 此时见着萧清音伸手过来,她面上并未显露出什么,身体却不易察觉的退了一步,下意识的避开了那只手。 看着自己僵在半空的手,萧清音眼里闪过一丝恼色,很快便又掩了过去。她神色如常的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的转开话题:“你来的正好,我前些日子新制了些香丸,正想着寻你一起品一品。” 宋晚玉看了看她,抬步往里走,嘴里道:“不用了,近来天寒风凉,我有点鼻塞,只怕是闻不到香气,也浪费了你新制的香丸。” 萧清音只是一笑:“那我叫人给你装一匣子,你带回去试试?” 宋晚玉还是婉拒了:“还不知道我这鼻子什么时候好呢,还是算了吧。” 萧清音看她一眼,并不勉强她,引着宋晚玉入殿坐下后,温声吩咐左右上茶,脸上笑容依旧,温柔沉静,依旧是不待半分的怒色,可见养气功夫深厚。 一直等到宫人捧着茶盏上来,萧清音伸手接来,亲自递了过去,这才抬起眼去看宋晚玉的脸色,试探着道:“我瞧你今日脸色不好,可是心情不好?” 宋晚玉一时没有应声。 萧清音便垂下眼,眼睫低垂着,像是小扇子般的在她的眼睑处落下淡淡的灰影。只听她低声问道:“是我惹你不高兴了?” 宋晚玉定定的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是呀。” 萧清音适才的话,原只是以退为进——在她想来,宋晚玉这些日子冷落疏远她必是另有原由。只是她暂时还不知道罢了。而宋晚玉一向心软,她今日几番示弱,表现出自己的委屈与彷徨,宋晚玉指不定心一软便将原由说了。 所以,萧清音还真没想到,自己放下身段,如此示弱,宋晚玉竟会直接回她一句:“是呀。” 有那么一刻,萧清音脸上的神色都僵住了,下意识的去看宋晚玉的神色。 宋晚玉却仍旧是如往日一般的神情,佯怒道:“若非你与阿耶告状,阿耶今日也不会叫我过来,还训我一顿........”说着,她还嗔了萧清音一眼,气鼓鼓的抱怨道,“我一向以为清音你 分卷阅读37 不是那等会嚼舌根的人,是个好人......怎么你如今也学三郎了?” 萧清音仿佛是被什么噎了一下,不上不下,如鲠在喉,难受的很。 过了一会儿,她才挤出笑来,有些尴尬的问道:“你就是为了这个,生我的气?” 宋晚玉扬起眼睫,眸如宝珠,极是明亮,反问了一句道:“不然呢?” 萧清音勉强一笑,但还是主动致歉,态度恳切:“是我不好,想着你许久未来,忍不住便与圣人多说了几句。没想到圣人竟会因此责备你.....” 宋晚玉也不想立时与她翻脸,便回了一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自然。”萧清音微微颔首,顿了顿,伸手端起茶盏,掩饰了一下自己的神色,转口问道,“我听人说,秦王又给你送了个人?” 闻言,宋晚玉也端起茶,慢慢的喝了一口,尽量用平常的语气应道:“是啊,二兄总爱做这样的事。” 话题仿佛又回到了萧清音熟悉的节奏。 这种感觉令萧清音稍觉轻松,神色也缓了缓,不由也是一笑,揶揄着道:“你不也总爱阳奉阴违——才收了人,便要想法子把人放走?”顿了顿,她又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可是秦王这次的人特别了些?” 宋晚玉闻言看了萧清音一眼,手里端着茶盏,慢慢的点了点头。 见状,萧清音神色稍顿,心中一时生出许多的怀疑来。 然而,宋晚玉很快便开口与她解释起来:“这回送来的人比较倒霉,才来就摔了腿,我也没法子,只得先叫太医来看......为着这个,我还去太医署搬了辆四轮椅回去,一时半会儿只怕是没法子送走的。” 萧清音原就已经注意到了宋晚玉在太医署闹出的动静,此时听她这样说,倒是能与太医署那头的情况对上了。如此,她心中的疑心倒是散了大半,面上神色也好了许多,不免说了宋晚玉一句:“亏得碰着你这样好心的。” 说着,萧清音还替宋晚玉担心了一回:“可别是为了留在你府里,故意把腿摔了的吧?” 宋晚玉其实并不想在这问题上多说,但她也知道必须得先把萧清音应付过去。所以,她还是耐下性子,端出不在意的模样:“那也没法子啊,总还是要给二兄些面子,不好就这么把人赶出去?”顿了顿,她又有些迟疑的补充道,“更何况,那人还姓霍........” 虽说宋晚玉和秦王都未与人透露霍璋的身份,但霍璋初入公主府时,宋晚玉并未刻意隐瞒,太医署和公主府的人都知道西院住的是位霍公子。这点是瞒不过去的,倒不如主动说了,省得萧清音疑心。 更何况,萧清音当年故意用半真半假的话蒙骗她,这些年来又总借着霍璋的事与她叙旧,多半是猜着了她对霍璋的好感。既如此,这般的说辞,显然更有说服力。 宋晚玉暗想:这也算是从萧清音身上学来的吧——真假掺半,更加容易取信于人。 果然,听到宋晚玉这般说,萧清音心中仅剩的一点怀疑也都散了去。 提起霍璋,萧清音似乎也想起了许多往事,那张清艳的脸容上显出怀恋与感慨的神情,或许还有些怅然与悲伤.......她并不掩饰面上的情绪,只是轻轻的叹了口口气,轻声道:“你很久没提他了。” “是啊。”宋晚玉应了下来,状若无意的端详着萧清音那张美丽的脸容,在心中猜测着这上面的神色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嘴上则是缓缓道,“当初你与我说过些霍家的事情,听着很是叫人难受,我自然不好常提。” 萧清音低下头,避开了宋晚玉的目光,喝了口茶,含糊应道:“也对。” 宋晚玉的目光并无移开,仍旧是定定的看着她。 与此同时,宋晚玉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手指因为用力的缘故微微泛白,淡青色的骨节看上去就像是易碎的青玉。她勉力维持着自己面上的淡定,不紧不慢的道:“我一想起那些事便觉难受,所以也一直没问你:霍家当年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就忽然闹到了那般地步?” 萧清音手上一顿,茶盏里的茶水放弃涟漪,映照出她那张美丽且毫无表情的眼睛。 萧清音一时没有应声,因为宋晚玉的问题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猝不及防。 在知道霍璋的死讯后,宋晚玉的表现就和一些经历了悲痛的人那样,她一方面是本能的想要回避那会令她悲痛的事情,平日里甚至很少会提起霍璋的名字;一方面又想要逃避现实,否认过去,自欺欺人——仿佛不知道那些事,记忆里的那个人就还活着一般。 所以,萧清音以往应付起宋晚玉总是十分的简单。甚至,有时候她只是红一红眼睛,掉几滴眼泪,宋晚玉便也不忍再追问下去。 但是现在不一样。 这是宋晚玉第一次如此直接并且坦荡的追问她这件事。 萧清音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是啊,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宋晚玉抬 分卷阅读38 起眼,看着萧清音略显苍白的脸,追问道,“所以,以前不能说,现在应该能说了吧?” 萧清音下意识的低了头,但她能够感觉到宋晚玉仍旧在看她,显然就等着她的回答。萧清音难得的生出些烦躁,不由暗忖:难不成,秦王给她送了个姓霍的男人,竟然真就以毒攻毒的把宋晚玉给敲醒了? 要不然,宋晚玉怎么会这样冷淡疏远她?怎么会问她这般的问题? 萧清音这般想着,心中多少有些慌了。但她也知道,宋晚玉如今的态度坚决,她也不能再如往日那般含糊过去,只得捡着些不大重要的说了:“你也知道的,前朝立储时,霍老将军是支持立嫡立长的.......为此,末帝登位后,心下一直记恨霍家。只是,他先时引而不发,面上仍是如往日一般器重霍家,便是连霍老将军都被他骗了去,只当他是不计前嫌的明君,越发忠心。” “待得后来,末帝大权在握,方才寻着了霍家的错处,当朝发难,数罪并论.......”萧清音斟酌着言辞,慢慢道,“当时,诸人已是见惯了末帝的手段,知他刚愎自用,行事专断独行,绝不容旁人忤逆。虽有一二臣子出面求情,但君命不可违,到底还是拦不住已下了决心的末帝。” 说话间,萧清音一直注意着宋晚玉的神情,见她面有不虞,便又补充的道:“当时,如我们萧家这般与霍家交好的人家,也因着受了不少牵连。”她说着说着,似是悲从中来,眼眶微红,低声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被家人送入宫里.......” 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好容易方才压下了心头的气火,勉强安慰她道:“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萧清音微微点头,正欲再说几句委屈,忽而便听得外头內侍的传报声,心知是天子到了,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这便要起身往外迎去。 宋晚玉自然也是一起起身去迎的。 天子一进来,便见着了萧清音微红的眼眶,微微一怔,亲自伸手扶了一把,关切道:“这又是怎么了?” 说话间,天子还若有深意的扫了宋晚玉一眼。 宋晚玉一脸的无辜兼委屈,还悄悄瞪了天子一眼。 天子险些被她这气鼓鼓的小模样逗乐,那严父架子险些就要绷不住了。 萧清音自然也是见着了这对父女的眉眼官司,心知天子心里必是更偏着宋晚玉这个女儿的。所以,她也不敢说宋晚玉的不是,只是温柔应道:“我与公主说起旧事,一时动情,方才......”说着,她眉睫低垂,颊边似也跟着羞红了,如出水白莲般的不胜娇羞,“倒叫圣人见笑了。” 天子看了宋晚玉一眼,说她:“偏你最是多话!亏得德妃好脾气,从来不与你计较。” 宋晚玉气得雪腮微鼓,只好继续瞪天子。 萧清音却是心如明镜:虽说天子握着她的手,还为她责怪宋晚玉,可心里肯定还是偏着宋晚玉,不过拿她这个妃妾做外人看待罢了——自家孩子与外人起了争执,做父母的总是要先说自家孩子几句,既显了公正也免了外人接下来的责难...... 这样想着,萧清音面上神色自是越发温柔,轻声道:“圣人快别说了,我整日里闷在宫里,也就只圣人与公主来时才能有一二松快。您要再这么说,公主日后怕是再不会来了。” 天子颇是欣慰她的体贴,捏了捏她的手,往里走:“明月奴啊,她就是小孩性子,想什么说什么的,倒没有什么坏心,你也别与她计较。” 萧清音温声应了。 只宋晚玉不甚高兴的跟在后头进了点,冷不防的说了一句:“阿耶你再说我坏话,我就不陪你用午膳了!” 天子气得吹胡子瞪眼:“难不成,咱们父女如今吃顿饭,都得我这个阿耶求着你不成!” 宋晚玉上前几步,抱着天子的胳膊撒娇:“您总这么说我,我气都气饱了!哪还有胃口吃饭........” 天子对着女儿总是生不起气,只好抱怨一句:“都是你阿娘把你惯坏了。” 其实吧,在这方面天子还真怪不了元穆皇后——毕竟女儿是两人一起生的,也是两人一起惯的。 几人一齐入了殿,没等说上几句,宋晚玉便端着一副孝女模样,要叫人传膳:“阿耶累了一日,想必是又累又饿,早些传膳也好。” 天子拿手点了点她,最后也没多说,只得点头:“罢了,叫人传膳吧。” 宋晚玉便看了眼萧清音,又补充道:“如今天冷,正该喝热汤。我记得,蓬莱宫小厨房做的鱼汤味道鲜得很......” “你若喜欢,我叫人去做便是。”萧清音总觉得宋晚玉似是话里有话,只是鱼汤这点小事倒也不好驳了,这便笑着点头应下,转口吩咐下去。 待得萧清音重又转回头来,边上的宋晚玉已如往日一般,笑盈盈的抱着天子撒娇道:“等等鱼汤上来,我先给阿耶你舀一碗吧,也好暖一暖身。” 天子心下颇觉妥帖,面上却还要故作嫌弃,推了推她:“可别!就你这样毛手毛脚的,不 分卷阅读39 把汤撒我身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阿耶不要就算了........”宋晚玉赌气似的撅起嘴,侧头看了萧清音一眼,“我还是给清音舀一碗吧。” 闻言,天子心下倒是有些不是滋味,不免也看了萧清音一眼。 不知怎的,萧清音总觉得宋晚玉和天子看过来的目光都有些复杂,以至于她都不免怀疑起来:鱼汤,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第22章 泼她鱼汤 厨房的人自是不敢叫天子久候,且饭菜原也是早就备好了的,不一时便端了上来。 因着是宋晚玉亲自提的,宫女端着鱼汤上来时还特意摆在了正中的位置。 鱼汤熬得浓稠,呈乳白色,另有翠绿的葱末作为点翠,雪白的鱼肉在氤氲的热气里若隐若现,尤显鲜美。 宋晚玉见了,不由也是一笑,口上道:“这鱼汤果是做得极鲜,我闻着这香味都要犯馋了.....” 说着,宋晚玉亲自拿了个碧玉碗,先舀了碗鱼汤。也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她舀了满满的一碗,这便要递给萧清音,笑意盈盈:“适才都说了,等汤上来得先给你舀一碗才好。来,你且尝尝味道。” 天子就在跟前,萧清音素来温柔小心,此时自是不敢抢这个先,有些慌忙的起身,伸手便要推拒,婉转应道:“......这,这汤该是给圣人才是,妾实不敢受!” 宋晚玉心知她必是要推拒,并不奇怪,反到是更加用力的将盛着鱼汤的碧玉碗往萧清音手上推,板着脸道:“都说了,要给你舀一碗的。” 萧清音神色越发尴尬。 天子虽不高兴但还是咳嗽了一声,主动开口发了话:“既是明月奴的心意,你也不必如此——不过是碗鱼汤罢了。” 天子这话说得平淡,萧清音却总觉得有些酸溜溜的——她当然也觉得不过是碗鱼汤的事情,若非顾忌着天子,何至于此?偏偏宋晚玉态度殷切,萧清音进退两难,如今得了天子这话,也只得勉强一笑,伸手欲接。 宋晚玉早有准备,就在萧清音伸手接过时,手腕与指尖微不可查的动了动。 也不知怎的,碧玉汤碗一歪。 那盛了满满一碗的鱼汤顺着惯性往萧清音的方向泼了去。 萧清音实是料不到会有这般意外,呆怔了片刻,待得呆反应过来,准备要躲时,鱼汤已是撒了过来,也是亏得她萧清音适才起了身,这鱼汤倒是没有泼到她脸上,但也确实是泼了她一身,吓得她当即便“呀”的叫了出来。 随着萧清音的惊叫,殿中一时静极,只能听到汤水自萧清音衣角裙裾上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很快便将铺在地上的织金长毯打湿了。 与此同时,萧清音那张巧笑情兮的脸容一时也白了下来,看上去一如鱼汤里的鱼肉,雪白雪白。 宋晚玉下意识的放下已经半空的汤碗,语气又惊又慌:“清音,你没事吧?”她涨红了脸,眼巴巴的看着萧清音,连忙道“我真不是故意的,也不知这汤怎么就倒了出来.......” 萧清音只觉得脸上僵硬,许久才回过神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无事,我只是,只是.......” 被汤水打湿的衣衫紧紧的贴在身上,黏黏糊糊,隐约还能闻见鱼汤的腥味。 便是在萧清音当年被末帝弃如敝履,失宠后被人丢到行宫,她也未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情形......她这一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故而,萧清音的话说到一半,便觉自己的眼里与鼻尖都泛起一阵的酸涩,下意识的咬住了唇瓣,竟是有些无法说下去。 天子见状,连忙也跟着起身,朝着萧清音伸出手。他原是想要伸手拍一拍萧清音的后背,以作抚慰,只是才抬了手便看见了沾在她衣裙上的雪白鱼肉和翠绿葱末,便又将伸到了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天子面上不见半点异色,转头去看宋晚玉,开口解围道:“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只你这般毛手毛脚的,下回也别嚷嚷着要端汤送水了!省得又祸害别人!”又安慰萧清音,“她小孩家不懂事,一时失手,你也别太生气了......” 萧清音咬着唇,几乎要把下唇咬破了:这样的话,也亏得天子竟也能说得出口!都十九岁的大姑娘了,还说什么“小孩家不懂事”!难怪拖到十九岁都还嫁不出去呢! 心里转着各种恶毒又怨恨的念头,但是当萧清音重又抬起眼时,眼里却已经蓄满了眼泪,眼角微微有些泛,眼波流转之间,尤显得神容楚楚。 天子见了她这般模样,难免也生出些怜惜之情,又因这是宋晚玉手滑,更是声调不由跟软了些:“这里叫下人收拾就行了。你赶紧去换身衣衫吧,可别冻着了。” 萧清音脸色苍白的含着泪,点点头,又毕恭毕敬的与天子行了一礼,这才急匆匆的去里间更衣。 与此同时,随着萧清音抬步离开,天子与宋晚玉也往边上坐了坐。 蓬莱宫的宫人轻手轻脚的上前来 分卷阅读40 ,小心的收拾面前的残局——开窗的开窗,擦桌案的擦桌案,还有上来将那被汤水打湿了小角的长毯整一块的卷起收好,换了一张新的。 很快,适才还溢满了内殿的鱼汤鲜香也都散了去。 天子则是坐在一边,有些头疼的看着宋晚玉,指着她道:“你啊!你啊!” 宋晚玉似也觉得理亏,凑到天子身边,小声辩解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她看着天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恳切的补充道,“我要是真想泼人汤水,第一个要泼的肯定是三郎呀!” 这话说的...... 居然还有那么一点歪理! 天子心里自然也是向着宋晚玉的,所以他还真就没怀疑宋晚玉这是故意的,只是想着好好的一顿饭用成这样也是头疼。 顿了顿,天子方才扶着额头道:“就你这样毛手毛脚,端个汤都要出事的,以后可怎么好........”说着,说着,他思绪转远了些,倒是又忧心起女儿一直没有着落的婚事来,“唉,你这样的性子,脾气又倔,真不知该给你寻个什么样的驸马。” 天子这话,宋晚玉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只是这回听入耳中,不知怎的竟是想起了霍璋,颊边跟着微微一热。 随即,她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真是夜里做梦不够,居然还敢做白日梦! 宋晚玉心里颇有些恼羞,雪颊微微有些泛红。只是,她面上还是故作不在意,亲近的挨着天子,小声与天子撒娇道:“我才不嫁人呢,我就要陪着阿耶你一辈子。” “你这孩子!阿耶已经老了,哪里能陪你一辈子?”天子看着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天子平日再不肯服老的,难得说出这般的话,宋晚玉听着,心里也颇有些不是滋味,连忙反驳道:“阿耶哪里老了?!” 说话间,眼角余光亦是瞥见了天子鬓角的银发,不知怎的,她竟是眼中一酸,忙垂下眼掩饰过去。 她还记得:当年的天子一头乌发,形容英武,偶尔也会哈哈大笑着将疼爱的小女儿抱到自己的肩头。他的手臂长而有力,就连开怀大笑时,笑声也能传的很远很远....... 然而,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天子也已经老了,双鬓花白,便是连身子都佝偻了许多,再不复当年英武。 想着天子劳累多年,都已这般年纪,操心国事之余今还要为儿女之事犯愁,宋晚玉心下愧疚更甚,几乎便要点头应了。 她想:婚姻之事,原就是父母做主,她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拖着,除了叫家人为难头疼外又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应了这事,便是叫阿耶他们略快活些,也是为人子女的孝顺....... 只是,答应的话才到了嘴边,宋晚玉便又咽了回去,低着头去抓天子的袖子,小声道:“阿耶别说这样的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傻孩子!这世上真能长命百岁的又有几个?”天子握着她的手,眼神慈和,语声低沉的,“你啊,也该在自己的事情上些心了,便是当做为了阿耶也好——你的事情一日不定下来,阿耶这心就一日放不下来。若是日后到了地下,见了你阿娘,她问起来那可怎么好?” 父女两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不知该如何说。 过了一会儿,还是天子缓了口气,笑着提起旧事:“你阿娘嫁我那会儿,年纪比你还小些呢。” 宋晚玉勉强笑应了一句:“是呀,我听阿娘说,阿耶你当年一箭射中雀屏上的孔雀眼睛,技惊满堂,引得众人惊叹!就是阿娘,她在后头偷偷看了,心里也很是喜欢呢。” “那会儿年轻,眼力也好,又有几分运气!”说起这个,天子也难得的有些得意,捋了捋长须,忽而又叹,“如今要是再叫我射一回,怕是不成了........唉,要是你阿娘还在,瞧着我如今模样,怕又要叫我‘糟老头子’了,肯定是要嫌我了!” 别说,这还真有可能。 毕竟,元穆皇后最是看重容貌,当初还因着齐王生得貌丑而嫌弃过这个亲儿子,也因宋晚玉与秦王生得好,尤其疼爱。若是她在,真见着天子这般老态,说不得还真要嫌弃一会儿....... 宋晚玉想着,忍不住想笑,才笑出声,眼里又有掉下泪来。 便听天子道:“有时候想想,你阿娘去得早,如今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呢,或许也是好事.......” 说起元穆皇后,父女两人总有许多的感伤。 好在,萧清音很快便换了衣衫从内殿出来,上前见礼,也恰好打断了他们两人回忆与感伤。 天子才听着脚步声便已反应过来,很快便敛起了面上神色,侧头淡淡的看了萧清音一眼,露出笑容:“你这一身衣衫倒是好看,正配你。”顿了顿,又转目去看身侧的宋晚玉,语气稍稍严肃了些,“还不与德妃赔罪?” 看着萧清音那张苍白的脸容,宋晚玉眨巴下眼睛,语气恳切的道:“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知怎的,萧清音听着这话,胸口的郁气似乎又要 分卷阅读41 往上冒,梗得难受,而她的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偏偏,唯一能给她做主的天子还要在边上拉偏架,开口说:“好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先用膳吧。” 在天子那若有似无的目光下,萧清音不得不忍了口气,强笑道:“是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公主不必太过记挂。”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心下的各种心绪,忍着气道,“先用膳吧,饭菜都要凉了。” 自知道了萧清音一早就骗她,且一骗就是许多年,宋晚玉便觉心里梗着口气,早就想要拿鱼汤泼人了。只是,为着霍璋的事方才一直忍着。直到现下,她好容易耐着性子与萧清音说了那些话,打消了萧清音的疑心,自然也就忍不住的想要泼人一碗鱼汤。 嗯,泼完了,胸中的不平气果然也没了,畅快无比。 于是,宋晚玉吃起饭来都觉香甜许多,还喝了一小碗的鱼汤,感觉蓬莱宫的鱼汤果真是美味至极——可惜,过了今天,只怕萧清音也是怵了鱼汤什么的,也许以后是再不肯叫鱼汤上桌了。 哈哈。 比起吃得香甜的宋晚玉,萧清音这一顿饭可谓是呕心至极。 哪怕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衫,就连发髻都是打散了重新梳过,已是从头到脚的收拾过了。可是,当她坐在桌案边,看着对面正用得香甜的宋晚玉,她心中又会油然生出一种浑身沾满鱼汤的错觉,一低头,鼻尖又会有若隐若现的腥臭味,仿佛适才那气味已经黏在了她身上似的。 正因如此,萧清音用膳时,每一口都是味同嚼蜡,几要作呕。 若非天子和宋晚玉就在边上看着,她是恨不得立刻丢下木箸,直接掀了桌子的。 偏偏,这两人全然不知萧清音此刻的郁郁,全都是吃完了便走——宋晚玉借口有事要去太医署,天子则是借口还有政务需要处置,不一时便都走了。 萧清音压着火令人将内殿全都收拾了一遍,又将前回处理到一半的沉香拿了出来,手上拿着切刀,慢慢的修制着。 她的动作,先时还有一二的急躁,渐渐地便也显得从容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觉着自己,心中的燥火渐渐都消了去,微微阖目,慢慢的思忖着今日的事情来: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宋晚玉今日尤其的针对她,就连那些话都似乎意有所指一般。 与此同时,她握着刀的手仍旧是稳稳的,没有一丝动摇。 过了片刻,萧清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开口吩咐左右:“去太医署看看,若公主已走,便将孙太医请来。” 內侍应声退下。 萧清音又将自己与宋晚玉说过的话重新梳理了一遍,总觉得这里头仿佛另有玄妙。 想着想着,孙太医便已被人带了来。 萧清音压下了心头纷乱的心绪,重又低头处置起面前那块沉香,口上不疾不徐的问道:“听说公主去了一趟太医署,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孙太医连忙道:“公主身体康健,并无大碍,是.......”他正要说霍璋的事,只是想起先前宋晚玉让他保密之事,一时又不知该不该说。 萧清音仿佛并未发觉孙太医的迟疑,漫不经心的追问道:“既不是公主,难不成是公主府的那位霍公子?” 听德妃随口提起霍公子,想起适才昭阳公主乃是在蓬莱宫用的午膳,孙太医也只当公主已是将事情都说了,自然也就没了适才的迟疑,笑着解释道:“是,先前公主令臣将用在伤处的药膏稍作改进,今日便是来问一声。” 萧清音点点头,目光仍旧落在沉香上,慢条斯理的问道:“那位霍公子的腿,还有多久能好?” 孙太医不疑有他,笑着道:“脚筋手筋都是才接好不久的,如今虽是能站立片刻,可要真的好全,只怕还要有许多日子的调养锻炼。若只是寻常走路,想必再有几月就成了.......” 话到一半,孙太医一直没等到德妃的应声,大着胆子往上瞥了一眼,脸色也是一变,慌忙道:“娘娘!” 却见萧清音脸色惨白的坐在原处,浑身僵硬,一如石雕木像一般,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呆呆怔怔的。 她的双手都在隐隐的颤抖着,右手仍旧拿着用于切割沉香的小刀,刀锋极是锋利,不过是片刻的失神,竟是将她的左手划出了一道血痕。 她素来注重保养,一双素手更是养得极娇嫩,好似莲瓣一般,白皙细滑。 然而,那莲瓣般娇嫩的左手却被刀锋划出伤口,此时正淌着鲜红的血液,尤显刺目。 看着鲜血淋漓的左手,萧清音的脸色更加惨白,已是没了一丝血色。眼前的情景令她有片刻的恍惚,不觉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曾拿着一柄锋利的小刀,一点点的挑开那人的手筋和脚筋....... 那日的血腥味是如此的浓重,令她做了许久的噩梦,至今也是记忆犹新。 ************** 宋晚玉从宫里出来的时候,那一碗鱼汤带来的舒心感仍在,故而心情倒是不错。又因她还去 分卷阅读42 了一趟太医署,便又捎带上了孙太医准备的膏药。 此时的她倒是没了一早醒来时的慌张与犹疑,心情倒是称得上是轻松:想着天色还早,这会儿去西院,想必能陪霍璋说会儿话。 虽然想起昨夜里的那些梦,她还有些心虚,但是看着手里捎带着的膏药又觉理直气壮起来——她可没有旁的什么心思,就只是想要去给霍璋上个药罢了。无论如何,霍璋的身体才是如今最要紧的。 宋晚玉想通了这个,便觉压在心头的巨石似乎也都去了,从马车上下来后便往正院去,想着早些换了衣衫,然后便去西院见霍璋。她这一路步履轻快,待得换好了衣衫,要出门时,面上仍旧带着笑。 谁知,她还未出远门,便见着珍珠领着人上来行礼,面上似有几分犹疑。 宋晚玉扫了珍珠一眼,见她身后跟着几个西院服侍的人,心下不由一顿,开口问道:“怎么了?” 珍珠便轻声禀道:“公主,那位霍公子午时便叫人给他准备一柄小刀。下头的人实不知该不该照做。奴婢想着,便来先问一问您.......” 一柄小刀,自不算什么。只是,如今公主早早晚晚的都要去西院,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却难免要多想一些,就怕这位霍公子居心不良——这会儿他们把刀给了人。要是霍公子心存不轨,借着这刀对公主不利,来日事情翻出来,她们这些人全都得不了好。 所以,这事非同小可,珍珠还是得想来禀了公主,听公主的意思才好。 宋晚玉闻言果然蹙起了眉头。 不过,宋晚玉想的倒是与这些人都不一样——她担心的是霍璋要了刀去,不小心伤了自己,或是想要自残怎么办? 可是,若是不给,仿佛也不大好?毕竟,只是一把小刀罢了,若是可以宋晚玉真的是很想把这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送给霍璋,而霍璋难得开口,仅仅只是要一柄小刀,若是她不给,未免也太小气了! 宋晚玉站在原地,左思右想,徘徊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小刀呢?给我吧,我拿去给他。” 珍珠闻言,倒也并不十分惊讶,反到是松了一口气,从身后侍女手里接了一柄小刀,亲自递到了宋晚玉跟前。 宋晚玉收了刀,这才抬步往西院去。 只是,这一回,她的步履便没了先前的轻快,只一面走,一面考虑着措辞,该如何与霍璋说一说这柄小刀的事情呢? 第23章 故人相见 等到西院的时候,宋晚玉差点就把小刀什么的给忘了。 霍璋正坐着四轮椅,靠窗往外望着,不知在看什么。见着宋晚玉来了,他抬了抬眉梢,仿佛有些惊讶,唇角却微微的弯了弯,隐约是在笑。 宋晚玉也不知他讶异什么,笑什么,只是被他这般看着,不觉便也紧张起来,握着小刀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适才路上想好的说辞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好在,经了这么多日子,霍璋如今大概也十分了解宋晚玉的拙嘴笨腮,见她入门来便主动开口问道:“你是来给我送刀的?” 宋晚玉怔了一下,然后点头,又看他一眼,试探着问道:“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要这个?”顿了顿,又问,“是有什么用吗?” 霍璋的态度仍旧是十分坦然,说起话来也是沉静如旧:“整日里坐着也是无趣,我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哪怕是打发时间也好。” 宋晚玉想了想,还是没想出有什么事是需要刀具的。所以,她有些迟疑,犹豫着追问道:“比如说?” 霍璋并未立时应声,而是微微侧过头,凝目看着宋晚玉。 宋晚玉并不是个会掩饰的人,或者说当她面对霍璋时总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笨拙与认真,她的犹疑、担忧、小心并且关切都写在脸上。 霍璋一眼就能看出来。大概也是看得太清楚了,以至于他总是无法忽略或是当做看不见。 所以,霍璋顿了顿,还是开口解释道:“我手上的经脉才接好没多久,现下拿东西并不是很稳。所以,我便想着先拿小刀做些雕刻,就当是练一练手。” “这样啊。”宋晚玉很轻易的就相信了霍璋的话,主动将那柄才拿到手的小刀递了过去,又道,“要做雕刻的话,这刀怕是不大好用。要不我叫人给你准备些工具吧?还有木料,是不是也要准备?” 宋晚玉越说越觉得要准备的东西还有许多。 霍璋听着听着,不觉摇头,开口拦下了兴致冲冲的宋晚玉:“不必了!只是练练手罢了,不必这般大张旗鼓。” 宋晚玉便又转头去看他,眨巴了下眼睛。 霍璋慢慢的将那柄小刀收了起来,见她这呆呆的模样,忍不住的弯了弯唇角,便道:“要不然,我们还是先上药吧?” 也对!今日还没来得及上药按摩呢! “也好!”宋晚玉立时颔首,干脆应下,正要去打热水来给霍璋热敷,这才慢半拍的想起了自己从孙太医处要来的膏药,连忙从自己袖中中取了出来,递过去,“先前那 分卷阅读43 盒治外伤的膏药看着就是乌漆漆的,抹上去后擦洗也不方便,这回改成淡色的了。这样,用起来也方便些,你看看.......” 霍璋微微颔首,伸手接了那盒药却没有细看,只随手摆到了一边。 宋晚玉见了,就觉得霍璋这态度很不端正! 事实上,宋晚玉也能看出来:上药这事,霍璋更偏向于自己动手。若非经脉处上药还要佐以按摩,只怕霍璋也是要自己来的。这倒也没什么,虽然宋晚玉是很想给霍璋帮忙,可若是霍璋不愿意,她当然也不会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帮忙。 可问题是:霍璋他自己上药时就很不上心——孙太医原本准备的那两盒膏药,用于经脉接连的那盒膏药都已用了大半;而另一盒用于旧伤祛疤的膏药却还有大半,由此也能看出霍璋自己上药时有多么的敷衍了事。 宋晚玉越想越觉得不放心,伸手将那盒被霍璋放到一边的膏药又拿了起来,认真与霍璋说道:“毕竟是太医新调制出来的膏药。也不知好不好,不如先试一试药效,再做考虑?” 霍璋顿了顿,转目去看宋晚玉。 宋晚玉大着胆子,很难得的睁大眼睛,也看了回去。 霍璋忍俊不禁,露出极淡的笑容,便道:“好吧。” 宋晚玉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松口了,忍不住的眨了眨眼睛。 霍璋便又重复了一遍:“好。” 宋晚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打开药盒,真要伸手沾药,忽然想起还没净手,连忙又放了下来,道:“我先去净手,顺便端盆热水来给你热敷。”说罢,不待霍璋应声,她便匆匆的跑了出去。 霍璋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收回了目光。 他脸上神色很淡,沉静的就像是深夜里映照月光的湖泊,幽深静谧。而他握着扶手的手微微收拢,只一瞬,很快便又松开了。 大约是一刻钟后,宋晚玉便端着热水回来了。 她先将盛着热水的金盆放在一边,拉了霍璋的手浸入水中泡着,然后才又将适才放下的药盒拿了起来,指尖沾了沾半透明的膏药,往霍璋脸上的长疤抹去。 大约是因为膏药是半透明的,抹在疤痕上时,不仅没遮住疤痕,反倒能够更直观的看见这道略显狰狞的疤痕。 宋晚玉的指尖碰着疤痕,指腹碰触着那凹凸不平的皮肤,忍不住顿了顿——哪怕是看过这么多次,甚至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触碰,可是每一次的触碰仍旧如第一次那般,给她一种难以形容的痛楚。 就好像是有人也拿鞭子在她脸上抽了一下,令她既难受又疼痛,难受到极点的时候,再见不得鞭子,甚至还将天子这些年送她的马鞭、九节鞭等都给丢了出去,再不想看。 ....... 霍璋并未去看宋晚玉,但他依旧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她目光的停顿,以及柔如软玉的指腹在他脸上那处伤疤上缓缓摩挲。 霍璋很清楚自己脸上的疤痕有多深多难看,甚至还吓哭过不懂事的小女孩。 他也十分明白:哪怕日日涂抹膏药,这么深的疤痕也是很难彻底祛除的。所以,他在这件事上一向不怎么上心。 可是,宋晚玉此时就站在他面前,很认真、很认真的给他上药。 她的触碰非常小心,仿佛是触碰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般,小心翼翼的。 以至于,霍璋难得的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少时便随霍父去军中历练,留在洛阳的时间并不多,又因交游广阔,留给洛阳家人的时间就更少了,很少有机会能陪在霍母身边。 事实上,霍父也不喜欢让他与霍母太亲近,他希望自己的独子能承继他的事业,做君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剑,以身为刀刃,护卫家国与百姓。而刀剑是不需要有太多柔软、太多感情的,需要的是一百遍一千遍的打磨。 霍父并不愿意让独子养在妇人膝下,养出些不好的习性,等霍璋三岁时便将他带出正院,带他去军中见识与历练。 所以,霍璋与霍母的感情其实并不十分亲近。 霍母独自留在洛阳,时常见不到丈夫与独子,总是十分寂寞,偶尔也会与人抱怨丈夫与独子的冷淡。直到后来,她老蚌含珠的生了幼女,这才终于露出了些许欢颜。 记得有一年,霍璋从外头回来,正要去正院与霍母问安,路过花园时恰巧遇见了抱着幼女出来散步赏花的霍母。 霍母难得的露出笑容,抓着幼女柔嫩的小手,在花瓣上轻轻的抚了抚,教她道:“你看,这是牡丹!” 小女孩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认真的看着她。 霍母不禁又笑起来,收拢手臂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然后,她又用手指替小女儿捋了捋颊边的碎发,轻轻的揉了揉她的脸蛋,小心翼翼,爱惜无比。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也露出笑容,脆声叫她道:“阿娘!” 霍母爱的不行,不禁低头在她颊边亲了亲。 霍璋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了,许久没有出声,然后便又转身走了。 分卷阅读44 ........ 那时候的霍璋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能理智的分析: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羡慕或是嫉妒——毕竟,他与霍母感情并不十分亲近,而霍母这些年一直寂寞,能在幼女身上得到些微欢乐,他为人子也该觉得高兴才是。 他只是.....只是有些不大适应。 毕竟,他从来没见过霍母那样的笑,那样珍惜而爱怜的触碰。 他第一次知道,当一个人心中溢满了柔情时,连指尖都是带着珍惜与小心的。 当然,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霍母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腕逼他发誓活下去,用沾着鲜血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时,他就明白了,霍母也是爱着他的。 ....... 宋晚玉的触碰令他想起那些往事。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哪怕是坐在四轮椅上,霍璋的大腿肌肉仍旧下意识的紧绷起来。但他仍旧没有出声,仍旧是端坐着,勉强维持着自己面上的缄默与冷淡。 直到宋晚玉慢吞吞的上完了药,要来解他的衣服,霍璋方才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这话他最开始时也说过。 宋晚玉已是不大信了,气鼓鼓的瞪着他。 可霍璋态度坚决,宋晚玉对着他的时候总是很难强硬到底,只好起身去净了手,又拿了另一盒膏药,抓着他的手腕给他上药。 宋晚玉抓人手腕时,习惯性的用手指试了试手腕粗细,忍不住道:“这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这样瘦!”手腕仍旧是细伶伶的,握着的时候似乎就只抓着了一把嶙峋瘦骨。 霍璋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搁在盆中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语气却依旧淡定:“也没有很久吧?” 宋晚玉想了想,确实是两个月不到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很久。 但她还是要说:“可这都快两个月了,你都没有胖起来!”明明她一直都很认真的在盯着霍璋吃饭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胖不起来?! 就这么点时间,无论是胖了还是瘦了,霍璋其实觉得估计是看不大出来的,但他并没有反驳宋晚玉的话,而是道:“至少,我现在能够站一会儿了。” 说起这个,宋晚玉果然也欢喜起来,想了想,又与他说了孙太医的话:“我问过太医了,他说你如今就能站立,可见是恢复极快,想必再有一两个月就能不用拐杖,直接起身行走了。” 闻言,霍璋唇角微扬,很快又抿起,敛起了面上的喜色——他并不天真,这些日子以来也算是了解了宋晚玉报喜不报忧的习惯。 更何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手筋与脚筋已被挑断了这么多年,哪怕现下重新接上,肯定也无法恢复如初。即便他日后能走能动,形如常人,必定也无法疾走,无法捡拾重物......日后,他只怕连一柄重剑都拿不起,更不可能拉弓射箭,或是上战场。 心下这般想着,垂目看着正认真替他按摩手腕的宋晚玉,霍璋冷然的目光不觉又柔和了些微,恰似融冰。 宋晚玉自是不知道这些,她心下还有些忿忿,按着按着,忍不住又仰头去霍璋道:“要不,晚膳还是吃羊肉吧?”多吃点肉,也能多长些肉! 她眼睫浓长,眼睛很亮,乌黑的瞳仁上映着霍璋那张略有些瘦削的脸容。 仿佛这一刻,她眼里只有霍璋一个人似的。 霍璋点了点头,很轻易的答应了她:“好。” 对着霍璋时,宋晚玉总是很容易就满足了,得了他的答应,果然不再多说什么,重又低下头,认认真真的给霍璋按摩。一直到她给霍璋按完了手腕脚腕,这才起身去厨房准备,果然端了一大盘的羊肉回来。 当然,这一回的羊肉是已经切好了的,一片片薄如蝉翼,撒了盐与胡椒,闻着便是香喷喷的。 宋晚玉先把那盆羊肉往霍璋处推了推,认真道:“你多吃点。” 霍璋却先给她盛了一碟:“你也吃。” 宋晚玉朝着霍璋笑了笑,接了来——霍璋给她盛的羊肉,当然是要吃完的!肯定不能浪费了! 与此同时,宋晚玉还是忍不住的伸出手,偷偷的在桌子底下揉了揉自己的小肚子——虽然只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霍璋看着还和以前一样的瘦,但她却好像被养胖了些——毕竟,整天陪着霍璋大碗吃肉,又不出门跑马打马球,可不就有小肚子了?! 不过,宋晚玉还是十分坚定的提起木箸吃羊肉。 毕竟,比起霍璋,小肚子什么的也不重要。 大不了,她今晚回去在院里跑一会儿就是了......... ********* 霍璋的恢复速度比孙太医想象的更快些,等到十一月底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扶着墙走上几步路了。 宋晚玉十分的高兴,简直恨不得天天留在西院,给霍璋做人形拐杖,帮着他重新练习走路。 只是,年底事多,眼见着自秦王去了前线后,贼势愈衰,己 分卷阅读45 方的情势越发好了,天子心下大慰,长安城上下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静极思变,天子这才松了口气,便要预备着在十二月里往华山行猎。 这样的事,往日里宋晚玉是最喜欢的,天子也觉得女儿这些日子中闷在府里怕是要闷坏了,大手一挥,便要带着宋晚玉一起去。 只是,宋晚玉如今正惦记着霍璋的事,实是不想在这时候离府,难免有些犹豫。 见她迟迟不应,天子也是不乐,觉着自己这一腔慈父心肠都白费了,不免说她:“你如今是越发不耐烦应付我这个阿耶了,便是带你去华山行猎,都这样不乐意?” 宋晚玉一时也寻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得先应了下来:“我没有不乐意!阿耶带我去华山,我自是高兴的。” 其实,去华山行猎倒也不是不好,只是她实在是放心不下霍璋,不知该不该把霍璋也带上——要是带霍璋去华山,一路颠簸不提,就怕会遇着什么不好的意外或是撞见什么故人;可若是留霍璋一人在府里,难免又要出事。 宋晚玉心里想着这事,又要道:“我就是在想着,这几日实在是有些冷,这会儿出门,只怕还得多备几件裘衣。” 闻言,天子这才觉得宽慰了些,摆摆手便道:“这些事,让下人准备便是了。” 宋晚玉点点头,想着天子也是慈父心肠,自己好些日子没入宫了,还是耐下心来在宫里坐了一会儿,陪着天子说了一会儿话。 一直到了午膳时候,天子留她在宫里用膳,宋晚玉这才觉得不对:等等!萧清音这日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因着宋晚玉与萧清音关系不错,以往宋晚玉入宫,在宫中留膳,天子要么带她去蓬莱宫用,要么便是唤萧清音过来陪着....... 可是,今日午膳却只有天子与宋晚玉两人。 宋晚玉总觉得哪里不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了一句道:“今日怎么不见德妃?” 天子提着木箸,夹了块红烧羊肉吃了,顺道看她一眼,反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往时入宫总能见着她,今日却是连人影都没见着。”宋晚玉便小声道,“我这不是担心德妃为着先前鱼汤那事生我的气嘛.......” 说起鱼汤那事,天子便又故意板着脸,看了宋晚玉一眼。见她似还真有些忐忑,天子这张冷脸方才有些绷不住了,笑起来:“瞧你整日里胡闹,原来还知道担心别人生气呀?!” 宋晚玉厚着脸皮道:“是呀,我最担心阿耶你生我的气了。” 天子心下妥帖,露出笑容。 哄完了人,宋晚玉方才接着问道:“要不,我还是再去与德妃道个歉吧?” 话声未落,宋晚玉便要起身。 天子以为她是真的要去蓬莱宫与萧清音道歉,连忙伸手把人给拦住了:“行了!她哪有你这样小气,那事都过去多久了,都快忘了,更别提是生气了。” 顿了顿,天子又道:“再说了,德妃如今也不在宫里。” 闻言,宋晚玉神色微变,忍不住追问道:“怎么了?” 天子虽偏疼她却也是个仔细的,见她这神色,不免多看了她一眼。 宋晚玉反应过来,想了想,解释道:“德妃素来懂规矩,甚少出宫,怎么偏就这会儿不在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天子见她神色焦急,只当她是担心萧清音,这才开口道:“她倒没什么,只是萧家老夫人病了。你也知道,德妃自小养在萧老夫人膝下,待这个祖母也一向亲近,这些日子一直为着这事寝食难安,昨晚上还与我求过一回,说是想着回萧家看一看。我想着也不是大事,便答应了下来,所以她今日一早便出宫去萧家了。” 本朝民风倒也算是开放,便是如萧德妃这般的宫中妃妾,若是得了天子点头,也是能出宫的。尤其是这种娘家长辈病重的情况,还真算不上特殊。 只是,宋晚玉听入耳中却更觉不对,心下隐隐有些不安,偏她又说不出什么,只得勉强点头,含糊的应了一声:“原是如此.......” , 想着萧清音如今就在宫外,便如刀悬头顶,宋晚玉心下实在难安,便是对着一桌子的好菜,她也是毫无胃口,只匆匆的扒了几口饭,吃了几箸的羊肉虾肉,便放下了木箸。 天子见了,便劝她:“上回不是说鱼汤好喝吗?今日特意叫人给你做的,怎么又不喝?” 宋晚玉正想着出宫,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会儿听着天子这话,只得摇摇头:“没胃口,喝不下。” 天子看了她片刻,不一时便猜着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只得开口:“罢了,你要有事,便先回去吧。” 闻言,宋晚玉不由松了口气,当即便要行礼离开。 只是,她方才起身,便又顿住了,忽而凑上来抱着天子的胳膊,轻轻的摇了摇:“我就知道阿耶你最疼我了!等我回府处理完事情,再来陪阿耶你说话。” “可别来了!”天子摆摆手,十分嫌弃的模样 分卷阅读46 ,“我这儿一堆的事情要忙,哪有空陪你说话。” 宋晚玉笑嘻嘻的摇了摇天子的胳膊,撒娇道:“我来了,阿耶肯定就有空了。” 天子原还有些气,被她这般抱着撒娇了几句,心下的气不由得便也散了去,想着也就只这么一个女儿,宠着点惯着点,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见他伸手在宋晚玉的额上轻轻的点了点,满肚子的话也就只剩下两个字:“.......你啊!” 宋晚玉歪了歪头,朝天子做了个鬼脸。 天子被她这怪模样逗得一笑。 好容易哄好了自家阿耶,宋晚玉这才急忙忙的从宫里出来。她如今想起萧清音,再无当初的亲近,只觉得头疼烦躁:萧清音平日里不出宫,如今却在这个档口出宫,可别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吧? 宋晚玉想着霍璋还在府里,更觉心下不安,也不坐马车了,从人手里抢了鞭子来,自己骑着马赶回去了。 就在宋晚玉策马往府里飞奔时,萧清音已是到了公主府——她借了萧老夫人的病出了宫,可真正想来的却是宋晚玉的公主府。所以,她一早的出宫,耐着性子在萧家走过场后便直接来了公主府。 对萧清音来说,现在根本没有什么事比确定宋晚玉府里那位“霍公子”的身份更重要的了。 为防万一,萧清音甚至还挑了个宋晚玉入宫的日子出宫。 所以,等到萧清音到了公主府时,府里也没个正经的主子,自然也没又人敢拦着这位深受圣宠的德妃娘娘。 珍珠亲自出面,连忙请了人入内坐着,忙端了茶上来招待。 萧清音却没有坐着喝茶的意思,接了茶盏后并没有喝,反到是娥眉微抬,转目看着侍立在一侧的珍珠,忽而露出一个笑容,问道:“听说秦王给你们公主送了个人,姓霍。他人在哪里?” 珍珠是知道宋晚玉待霍璋的小心,对这这么一个问题自然不敢轻忽,不由垂头,抿了抿唇,一时没有应声。 萧清音也不气,反到是微微抬手,将手里的茶盏搁到了案上。 瓷器碰着木几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珍珠心头不由一凛。 只听萧清音语声轻柔的开口道:“我在问你的话。” 珍珠一顿,再不敢沉默,但她还是大着胆子道:“您说的这个霍公子,我也不大清楚。不如请您稍等,待公主回来........” 虽然外头的人都说萧德妃“出身高贵,温柔大方,最是良善不过”,可如今瞧着,这位萧德妃显不是个简单角色,只怕是此来不善,珍珠自然更加不敢直说。 “若我不想等呢?!”萧清音语声淡淡,“你是知道我身份的,怎么敢在我面前,叫我‘稍等’?” 她言辞若刀锋,目光更见锋利,就这样轻飘飘的落在珍珠的脸上,犹带血腥气。 被她这般看着,珍珠只觉得莫名惶然,后背泛凉,浑身僵冷,甚至忍不住的想要发抖。 欣赏着面前这个小侍女渐渐苍白的脸色,萧清音心情倒是稍稍好了些,微微一笑,这才纡尊降贵的重又开口,一字一句的道:“我想:我若是在这府里处置个丫头,圣人与公主想必也不至于为着这点小事与我计较。” 与此同时,随着萧清音一起入厅来的两个侍卫皆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上。 珍珠咬了咬唇,终于还是垂下头:“奴婢这就叫人去问。” 萧清音盯着她:“不必,叫管家过来,我亲自问他。” 珍珠深吸了一口,知道再不能拖,偏偏那位霍公子不能起身,还得坐在四轮椅上,连躲都不能躲!她咬咬牙,顶着萧清音针刺一般的目光,只得唤了管家来。 管家倒是没这么多心思,想着自家公主与德妃一向感情极好,再者,德妃乃是从宫里出来的,指不定是承了圣人的意思来察看那位霍公子的。 所以,管家并不隐瞒,坦然道:“霍公子眼下便在西院。” 萧清音点点头:“带我去西院。” 珍珠欲言又止,但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是拦不住的,只得也跟着一起去了。 幸亏西院偏僻,萧清音就算是走过去也要一段时间。 珍珠一路上胆战心惊,就盼着公主早些回来才好。 几人一路行至西院门口,倒是萧清音自己先在院门口顿了顿步子,像是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步往里去。 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霍璋这日正坐在四轮椅上,在院里做木雕。他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过来,第一眼便见到了从院门口走进来的萧清音。 萧清音自也是见到了坐在四轮椅上的霍璋。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是,他们的脸色也都变了变。 萧清音那张温柔含笑的脸容不知何时已彻底的沉了下去,脸色近乎青白,毫无一丝血色。 霍璋脸色倒是好些,但他握着刀的手掌紧了紧,眼里隐约还是能看出些冷沉的颜色。 院中一时极静,过了许久,萧清音方才从 分卷阅读47 牙缝里挤出声音:“果然是你!” 霍璋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萧清音却是深深的看着他,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转目去看跟在自己身后的珍珠等人,忽而开口呵斥道:“你们都下去!”她像是已经没了耐心,再不愿假作温柔,冷着脸看着这些下人,声调近乎尖锐,“我有话要与这位霍公子说。” 珍珠等还要再说几句,随着萧清音进来的几个侍卫皆已拔剑出鞘,逼着这一院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于是,整个西院便只剩了萧清音与霍璋两人。 *********** 宋晚玉策马回来时便已觉得不对——萧清音的半幅仪驾还摆在外头呢!人都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宋晚玉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漏。只是,想到霍璋如今正在府里,想到萧清音如今可能已经见了人,想到秦王当初的特意警告,以及萧家当初在霍家之事上的不明不白.......宋晚玉只觉得自己的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慌乱,各种各样的念头如潮水般的此起彼伏,又像一柄绞肉刀,硬生生的在她心里乱搅着,把她一颗心都搅得乱七八糟。 她握着缰绳的手都有些发颤,翻身下马时头一回腿软,一个踉跄,险些便要摔倒在地上。 亏得有人上来扶了一把,悄声禀道:“德妃娘娘领着人去西院了。” 宋晚玉握紧了手里的马鞭,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应道:“我知道了。” 话罢,她便抓着马鞭,疾步往西院的方向跑去,一路上脑子都是空白的,只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的慌张与害怕。 走着走着,她越走越快,忍不住的跑了起来,甚至都把跟在身后的侍从甩了开去。 待她气喘吁吁的跑到了西院后,珍珠等人如见救星,连忙上来禀道:“德妃娘娘还在里头——她把我们都赶了出来,说是有话要与霍公子说。” 宋晚玉点点头,抬步往里走,紧接着问了一句:“说了多久了?” 珍珠估摸了下时间:“半刻钟不到吧。” 宋晚玉稍稍的松了口气,才入门便扬声唤了一声:“德妃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话声未落,她已是快步走了进去,恰可看见了正在院中说话的两人。 霍璋仍旧坐在四轮椅上,脸色冷到了极点,握着扶手的手掌紧绷着,几乎可以看见手背上的青筋。 萧清音则是背对着宋晚玉,她显然也听见了宋晚玉的声音,但她却没有回头,反到是盯着霍璋,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我答应你的事情都已办到了——只要你肯答应我,不透露当初的事.......我可以把地方告诉你。” 霍璋没有应声,只是蹙着眉头看她。 萧清音显然有些急了,咬牙叫了一声:“霍璋!” 与此同时,宋晚玉也走到了萧清音的身后,一字一句的叫她:“萧清音!” 萧清音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再拖了,只得转过身去看宋晚玉。 此时此刻,萧清音的脸色已然缓了过来,看见宋晚玉,她甚至还笑了笑,状若揶揄的道:“难得见你这般生气.......” 宋晚玉确实是很生气,甚至气得顾不得在霍璋面前掩饰身份——事实上,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以她拙劣的演技,或许霍璋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也不一定。只是,霍璋没有开口拆穿,她索性便也装作一切都好。 当然,现下出了萧清音这事,自然也不能再粉饰太平了。 更何况,宋晚玉是真的、真的很气——萧清音特意挑了个她不在的日子过来,显是早有预谋!虽只有半刻钟不到的时间,可适才院里只有她和霍璋两人,谁知道她这种人又会与霍璋说什么?! 宋晚玉简直恨不得再泼她一碗鱼汤。 但是,看着萧清音那张依旧含笑的脸,她那股估计要窜上头的气火又不觉压了下去——这种时候,过分的冲动只会让自己有理变没理。 宋晚玉沉了口气,索性便讥诮道:“听说萧老夫人病得厉害,德妃这做孙女的在宫里也是担心的寝食难安。没想到,德妃难得出宫探一回病,竟还有空来我这公主府闲逛?还一逛就逛到了西院?” 萧清音心知事已至此,自己与宋晚玉是断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了,只要能维持着面上太平便已算是万幸。所以,她也并未多说,只垂头理了理自己的袖角,轻声道:“劳公主担心了,我已去过萧家,祖母她老人家现下已是好多了。” 宋晚玉冷笑道:“有你这样一个在宫里日日咒她病重的孙女,也是难为她这病能养得好。” 萧清音闻言微微蹙眉,看着宋晚玉,叹了口气:“公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祖母如今尚在病中,如何就得罪公主了?至于我,不过是想着来见故人一面罢了.......” 说到这里,顿了顿,她转头去看始终沉默的霍璋,像是有些苦恼,叹息般的问道,“霍璋,我想我也没说什么吧 分卷阅读48 ?” 第24章 木雕桃花 对上萧清音的询问与目光,霍璋却微微侧过头,仍维持着面上的缄默,只不大明显的抿了抿唇。 他原就很瘦,脸颊瘦削,双唇更是单薄苍白,此时薄唇微抿,看上去就像是两片薄薄的刀刃。 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锋利与寒凉。 萧清音站在一侧,耐心等了一会儿,久久没有等到回答,面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觉出些许的恼羞与尴尬,正欲开口重问一遍。 一侧的宋晚玉却已经再也无法忍耐。她快步上前,毫不客气的挤到萧清音与霍璋之间,用自己的身体替霍璋挡住了萧清音的视线。 宋晚玉生了一张明艳若桃李的脸,此时眸中似烧着火,容色越发灼灼。然而,她的声音却冷得如霜雪,寒声道:“德妃便是再想见故人,也该记得自己的身份吧?倘阿耶知道这事,只怕是要不高兴的。” 闻言,萧清音脸色微微变了变,终于还是将目光转到了宋晚玉的面上。她沉默片刻,很快恢复了先前的从容,淡声道:“这事是我不对,是我一时忘了规矩。还请公主看在霍璋的面上,莫要与我计较才是.......” 萧清音说话时总是语声轻缓,柔和婉转,就连言辞都是十分恳切,真挚无比。可宋晚玉却能听出这里头的威胁——她分明是在用霍璋在威胁自己。 若宋晚玉真要拿这事去天子面前告萧清音一状,萧清音自然也可以借此攀扯霍璋。且不提萧清音到时候如何,霍璋肯定也是逃不过的! 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一点,但她抓着马鞭的右手反倒攥得更紧了一些,紧得骨节微微泛白,发出咔嚓声。 只差一点点,她就要忍不住,把手里这鞭子往萧清音脸上甩! 只是,眼角余光瞥见了霍璋颊边的那道鞭伤,宋晚玉还是忍住了朝人甩鞭子的冲动,沉声道:“既然德妃也知道这事是你的不对,还是早些回宫吧,省的阿耶在宫中记挂。” 再耽搁下去,耽误了时间,引得天子起疑,只需派人问上几句,只怕就瞒不住了,萧清音当然也得不了好。 萧清音也是知道轻重的,闻言微微点头,将霍璋仍旧沉默,不觉松了口气——她还算了解霍璋,既然霍璋直到此时都不开口,那就算是默认了她适才的话,所以,霍璋肯定是不会将当年的事情告诉宋晚玉。 其实,那些事已过去这么久,萧清音如今想起来都觉自己颇是无辜——原就是末帝憎恶霍家,要治霍家的罪,要折磨霍璋,哪里是她或是萧家能拦得住的?虽然她当时的确对霍璋做了些不好的事,可那也是迫于情势,事后也为霍家做过点事作为弥补,勉强也能算是功过相抵吧? 所以,萧清音自问自己也没什么对不起霍璋的地方,便是要怪也该怪那个已经埋到地里的末帝才是! 只是,宋晚玉对霍璋的感情实在是太让人担忧了......萧清音就怕霍璋多嘴提起当年,惹得宋晚玉与她发疯。若非如此,以萧清音如今的身份,又何必特意要出宫来跑这一趟? 萧清音在心里将事情梳理了一回,重又看了霍璋一眼,然后才对宋晚玉点了点头,笑着道:“也好,时候也不早了,我确是该回宫了。就不打搅了......”说着,她垂首拂袖,姿态优雅,这便要抬步往外去。 宋晚玉见萧清音直到此时还故作姿态,实在是有些忍不下去了。她咬了咬牙,索性便快步上前去,伸手挟住萧清音的手臂,状似搀扶,实则是半拖半拽,就这样将人拉出了院门口。 猝不及防的被人这般一拖一拽,萧清音脚下一软,险些便要摔倒了,脸上的笑容微僵,隐约闪过些微的恼羞——她自问已给足了宋晚玉的面子,宋晚玉竟是连丁点儿脸面都不肯给,竟敢如此欺负她?! 就在萧清音心下暗恼时,宋晚玉已把人拖出了西院的院门口,骤然松开了手。 萧清音勉强站稳了身体,下意识的抬手捋了捋鬓角,咬牙道:“公主未免也太.......” 话声未落,便听得“咻”的一声。 一道鞭影从她颊边掠过,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只能捕捉到半空中的残影和破空声。 然而,萧清音见此情景,脑中却突然掠过一些不大好的记忆,惊得脸色一白,下意识的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双腿更是被吓得隐隐发软,几乎再站不住。 许久,她才心有余悸的抬起眼,瞪着手持马鞭的宋晚玉。 宋晚玉站在原地,长身玉立,手持马鞭,好整以暇的盯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接,各怀心思。 过了一会儿,宋晚玉方才开口,一字一句的警告道:“若是你敢把霍璋的事往外说,又或是再来这一套,我这鞭子,下回就要打在你的脸上了!” 闻言,萧清音脸色更是难看,隐隐泛青,那种莫名而又蜇人的惶恐自心头滋生,就像是尖刀一般抵在喉间,令她的声音不觉间也变得尖锐起来:“圣人尚在,你,你怎敢如此羞辱我?!”b 分卷阅读49 r   宋晚玉手里拿着鞭子,手掌摩挲着细长的鞭身,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反问道:“你觉得,我敢不敢?!” 不等萧清音应声,宋晚玉微扬长眉,凤眸跟着挑起,面上显出几分傲慢与讥诮:“大不了,我叫阿耶责骂几句,至多打回来,还你几鞭子便是了。反正,我也不怕这个......可,德妃你不一样,你这样的美人,若是挨了这一鞭子,脸上落了疤痕,这下半辈子可怎么好?” 萧清音被她这话气得险些气噎,牙关咬得紧紧的,几乎能够听到那咯吱的声响。 她睁大眼睛,忌惮的盯着宋晚玉手里的那根鞭子,忽而想起霍璋脸上那道至今还未好的疤痕,畏惧的情绪到底还是占了上风,令她低下了头——就像是她当初威胁珍珠那般,圣人与公主不可能为着个侍女与她这个德妃计较;可若是宋晚玉与她起了冲突,圣人会偏向谁那也是很明显的。 倘宋晚玉真要发疯,甩她一鞭子,难道圣人真能为着自己这个妃妾对唯一的女儿下重手吗?! 不可能的! 这也正是她今日冒险来封霍璋的口的原因! 想到这里,萧清音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勉力从自己的牙缝里挤出声音:“我知道了。” 宋晚玉深深看她,意味深长的提醒她道:“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萧清音用力咬住唇,抬眼环顾左右,一言不发的领着自己的人走了。 当她从公主府出来,被內侍扶着上了车马时,脸色仍旧是青白的,依稀还能感觉到心口那一阵阵的疼。她用手按压着自己的心口,口中满满的都是铁锈味——仅仅只是这么一路,她的腮帮已是咬出了血来。 虽然,宋晚玉那一鞭子并未抽在她的脸上,但这种当众低头,被迫离开的羞辱也如同无形的鞭子一般抽打在萧清音的脸上,令她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几乎得要呕出一口血来。 然而,这样的屈辱与气恨中,萧清音的一颗心却越发的冷静清醒起来:天子的宠爱是无根浮萍,是靠不住的,而她眼下依着宠爱所得的地位与权利更是靠不住的!必须要想法子去争取真正的权利,绝不能如现下一般,在宋晚玉的羞辱下毫无反抗之力,忍辱求生! 她必须要设法诞下皇嗣,方才算是有立身之基——哪怕天子再宠爱宋晚玉这个公主,总也不会看着宋晚玉随意欺辱生育了皇嗣的妃嫔。当然,这还不够!天子的年纪毕竟已经大了,她不能再故步自封,必须要设法交好太子这个未来的圣人,如此才能真正的维持住自己的地位与权利。 萧清音整理着思绪,面色终于渐渐缓和下来。 但是,她望向公主府的目光仍旧是冷的:总有一天,她要把这些都还给宋晚玉! ********* 宋晚玉就站在院门边,看着萧清音走远了,方才将手里的鞭子丢给珍珠:“行了,都下去吧。若她还再敢来,你们也不必给她好脸色!” 宋晚玉往日在府里一向都是态度温和,并不怎么发脾气,今日却当着这么多人,冷着脸朝萧清音甩鞭子,委实是叫这些下人也都吓了一跳。 珍珠倒还好,管家却是被唬得脸色青白——他先前居然就这么领着德妃过来了! 若公主知道了,一气之下,怕不是也要赏他一鞭子吧? 这么想着,管家心下越发惶恐,双股战战,险些便要跪倒在地,告罪求饶了。 然而,宋晚玉丢开鞭子后,再没有理会这些人,径自往西院里去。 下人们胆战心惊之余,,心下都已暗暗有了想法:公主这般的脾气却能为着霍公子与萧德妃甩鞭子,可见是真的把人放在了心上。他们日后哪怕得罪公主也万不能得罪这位霍公子啊! ......... 宋晚玉并不知下人心里转过的那些念头,解决了萧清音,重又回了西院,她反倒没了适才的从容——她不知道:在离开身份的掩饰后,她如今又该如何面对霍璋?如何与他解释自己的隐瞒与欺骗? 宋晚玉越想越是纠结,走向霍璋的步子也越来越小。 一直走到霍璋身前,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她才犹豫着顿住步子,抬眼去看对方,踟躇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便如先前很多次那样,霍璋主动开了口:“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怀疑你的身份了,只是一直不能确定......”他顿了顿,较之先前面对萧清音时的冷淡,他此刻的神色已是缓和许多,声音平和,“所以,你很不必这样介怀。” 这话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宋晚玉下意识的睁大眼睛,呆呆的看着霍璋——她都不知道霍璋说的“很早之前”究竟有多早?明明她一直都有认真掩饰的啊! 见宋晚玉这般模样,霍璋不知想起什么,弯了弯唇角,从一侧的石桌上拾起自己做了一半的木雕,递给宋晚玉。 宋晚玉呆呆的接了来,低头看了看,发现这竟是一枝木雕桃花。 这一枝桃花只做了一半,但木枝最上方的那朵桃花已雕琢的差不多了 分卷阅读50 ,花瓣一片片的舒展着,花蕊微露,犹凝露珠,栩栩如生。 宋晚玉先是看着手里的木雕桃花,然后又看看霍璋,心中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却又不敢置信。 但是,她还是听到了霍璋说话的声音——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以前的事........”他斟酌着言辞,轻而缓的说着话,声调沉静,一如洒满了银白月光的湖泊,“直到这几日才隐约记起来——其实,在很早之前,我们就已经见过一面了。” 只是,当时的霍璋策马自洛阳过,前呼后拥,风光无限,每日里都很忙很忙,总会见到许许多多的人,甚至还有悄悄给他送东西、设法与他告白的姑娘.....自然不会将自己在街头随手救下的小姑娘放在心上。 这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既不求回报,也不十分在意。 所以,他前脚将山寺里折来的桃花赠给那路上遇见的小姑娘,转头便将那哭得满脸都是泪水的小姑娘忘记了。 直到许多年后,他看见一个小姑娘,为他担心,为他脸红,总是用很亮的眼睛看着他,总是欲言又止...... 霍璋方才费力的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出了相似的影子,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第25章 那就送你 霍璋说话的时候,宋晚玉就呆呆的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霍璋,像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整个人都有些懵了,怔怔的的,就像是第一次在这府里看见霍璋那样——有种如在梦中的虚幻与不真实,几乎要怀疑自己眼下所看到的、听到的都只是幻觉。 正值午间,十一月的暖阳尚有几分余温,轻飘飘的洒落下淡金色的阳光,消去了风里那刺骨的寒意。 但是,当风从耳颊掠过时,依旧会令人觉得肌肤泛凉,脸颊跟着干燥紧绷起来。 宋晚玉颊边却是一阵阵的发热。她心知自己此时该说些什么,但她看着霍璋那双乌黑沉静的眸子,脑子便又是一片空白,张了张嘴,言语实在贫瘠,什么也说不出来。 霍璋大概也是觉得她这模样有些呆,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她应声,便伸出手,想要从她手里将那枝还未完工的桃花取回来 看见他这动作,适才还有些懵的宋晚玉却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睁大眼睛,十分警惕的看着他。 就像是发现有人要拽尾巴的猫咪似的,连嫩生生的爪子都要露出来了。 霍璋弯了弯唇角,很快又抿平了,故意道:“还没说要送你呢......” 闻言,宋晚玉立时便将木雕桃花往自己背后藏去,脸颊微鼓,气鼓鼓的瞪着霍璋,扬声和他强调道:“这是你给我的!” 霍璋:“.......” 大概是宋晚玉说话时的态度太认真,又或者她鼓起脸颊佯作生气的模样太可爱,霍璋竟是没忍住,轻轻的笑出来声来。 这还是他来这里之后,第一次真正的笑出声——在此之前,他只略弯一弯唇角便已算是笑了。 可是此时,他一直微蹙着的墨色长眉微微舒展,眼睛微弯,眼尾挑起,似是有笑意流出,就连那颜色极淡的唇瓣看上去也有点红。 宋晚玉看着他的笑,又有些呆了。 霍璋很快便敛起笑,不逗她了,解释道:“我才刚开始雕刻,还没雕好,原就只是想给你看看......你先给我吧,等我把这整枝桃花雕好了再给你。” 宋晚玉摇了摇头,此时终于能说话了:“已经很好了。” 顿了顿,她板着嫩生生的小脸,很认真的补充道:“我很喜欢!” 霍璋没有再勉强她,只是很随意的道:“那就送你了。” 宋晚玉悄悄松了口气,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拢,更加紧的握住了那枝木雕桃花。 这枝木雕桃花才只做了一半,还未来得及打磨上漆,木料贴在皮肤时仍旧有些刺刺的。但是,宋晚玉很喜欢,只是拿着便欢喜难言,不禁歪了歪头,朝霍璋露出笑容。 霍璋定定的看着她,乌黑的瞳仁里映照着她的笑容,也弯了弯唇。 ......... 这一日,宋晚玉收到了霍璋给的木雕桃花,给他上药按摩,然后陪着一起用过晚膳。等她心满意足的回了主院时,还没忘记吩咐珍珠寻个合适的匣子来,把霍璋送她的那枝木雕桃花装起来收好。 珍珠自不敢耽搁,立时便寻了个紫檀木匣来给宋晚玉。 宋晚玉把这枝意义非凡的木雕桃花收入匣中,一时又有些犯难:这匣子,要搁在那里啊? 一直等到沐浴更衣,宋晚玉都还没想好匣子的归处。最后,她干脆将那匣子往枕边一放,自己也躺回了榻上,想着这样也算是早晚都能看见了。 解决了匣子的问题,宋晚玉才有精神梳理今日的事,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今日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她居然什么也没问?! 她既没问霍璋究竟是什么时候猜到她的身份;也没问霍璋究竟 分卷阅读51 是怎么想的;甚至忘了问霍璋与萧清音两人在院里究竟说了什么....... 宋晚玉抱着被子想了一回,自己都嫌自己太傻。只是,转念一想,她也明白了:只怕霍璋他也不想提这些事,否则这么大半天的时间也不至于一点也没提及。多半是霍璋心有计较,不知不觉的便转开话题,顺带又把见着他就犯傻的宋晚玉也给带偏了。 这么一想,宋晚玉也就不钻牛角尖了——既然霍璋不想提,她不问就是了! 心下有了决定,宋晚玉便又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枕头里,准备要睡。只是,她才闭上眼睛却又想起霍璋。 想起霍璋坐在四轮椅上,伸手给她递木雕桃花时的样子;想起霍璋说的话;想起霍璋笑起来的模样..... 哪怕是闭着眼睛,宋晚玉也能感觉到自己脸慢慢的红了,犹如染霞,一阵阵的发烫,似要冒烟了一般。 这下子,今晚是更睡不着了! 宋晚玉忍不住的又翻了个身,这般辗转反侧了许久,直到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日醒来时,宋晚玉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被子里探出手,去摸枕边的紫檀木匣。然后,她打开了木匣,小心翼翼的从里面取出那枝木雕桃花,伸手摩挲了片刻,不禁又笑了。 经了一夜,昨日的那些事想起来就像是隔了一层薄纱,难免有些不真实,彷如夜里的美梦。 可,她此刻拿在手里的桃花是真的! 所以,霍璋想起了当初的事,认出了她,也是真的! 宋晚玉双手捧着这枝略显粗糙的木雕桃花,忍不住又把头埋到了枕里,掩下颊边的晕红。 枕边多了这么一个物件,宋晚玉这日难免起迟了些。 不过,这一早的,宫里来送赏赐的人就到了。 领头的乃是御前服侍的一个內侍,最是知道天子对昭阳公主的宠爱,对着宋晚玉是再不敢摆架子的,姿态恭谨的解释道:“圣人想着昨儿公主说起如今天冷,此去华山要备许多东西,心下颇是不放心,便又叫人从库里挑拣了些,赶紧儿的叫奴婢等给送来了!” 到底是亲阿耶——宋晚玉做女儿的不过是随口寻个借口,他也记在心里,一早的派人来送东西。 宋晚玉听着也甚是感动,忙叫人将东西都收起来,又给封了厚厚的银子,好好的赏了这一早出宫的內侍宫人。 领头的內侍收了银子,想了想,又从袖中取了一个荷包出来,双手捧着递来:“这是奴婢出宫前,德妃娘娘让捎上的。公主您看,这.....” 宋晚玉如今是烦萧清音烦的要命,恨不得再泼几碗鱼汤,抽个几鞭子。这时候听说萧清音又给送东西来,她当即便想叫人给丢出去——反正,她也没想给萧清音留什么脸面! 只是,话到了嘴边,宋晚玉心念一转便又醒过神来:萧清音又不傻,昨日不欢而散,今日却又特意送东西来,总不至于是来自讨没趣——萧清音便是再爱装模作样也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打了左脸伸右脸过去的人。 冷静下来后,许多未留意的细节也随之浮出。 很快的,她又想起萧清音昨日特意屏退众人,独自在西院与霍璋说了一会儿话,以及她匆忙赶至时那两人各异的神态。 宋晚玉心下明了:萧清音专门挑了这时候让人送东西来,只怕是另有深意。 这么想着,宋晚玉便也压了火,伸手接了荷包,笑道:“替我谢谢德妃了。”这东西,多半不是给她,而是给霍璋的。 內侍还不知宋晚玉与萧德妃闹翻的事情,听着宋晚玉这声调略有不对,还在心里嘀咕:德妃往日里手面也大,怎么这会儿就只给送个荷包?尤其是与圣人这大手笔一比,更显穷酸了,怪不得公主不高兴呢..... 宋晚玉却没想这么多,打发走了內侍,便拿着这荷包,起身往西院去看霍璋。 说起来,宋晚玉这心里也确实有些好奇:不知这荷包里究竟装了什么?只是,想着这是给霍璋的,她便也忍了下来,没有去拆。 第26章 小护身符 宋晚玉去的时候,霍璋正在屋里用早膳。 因为他如今还在养身体,这日的早膳用的也很清淡,只一碗米粥配几样小菜。 见着宋晚玉来了,霍璋便搁下手中的木箸,抬眼看她。 宋晚玉正抬步从门边来,恰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清晨的阳光从雕花木窗照入,映照在霍璋的左颊上,将他瘦削苍白的脸颊照得更加透白,隐约可见皮肤下的青色血管。他左颊上还未消去的长疤也因此更加无法忽视,狰狞而蜿蜒,如美玉有瑕般的醒目刺眼。 然而,宋晚玉与他目光相对时却只看见了他沉静的眉目。 昔日,霍璋与秦王并称双壁,策马扬鞭时尤显俊秀英挺,雄姿勃发。然而,他的眉眼并非秦王那般的深刻凌厉,眉峰细长,眼睫浓黑,看人时墨眸尤显深静。 不知怎的,被他这般一看,宋晚玉便又想起 分卷阅读52 昨日的事,脸上发烫,路上想好的词也都忘了。 霍璋便主动开口问道:“来得这样早,是有什么事吗?” 宋晚玉这才想起了自己的来意,连忙将手中的荷包拿了出来,解释道:“倒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宫里今日送了些东西来,德妃也捎带着送了个荷包来......我就想着,带来给你看看。” 宋晚玉并未把话说透,霍璋也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道:“应该是给我的。”顿了顿,他又问,“就是荷包吗?” 霍璋脸上神色如常,宋晚玉看不出这里头究竟还有什么事,只得先将荷包递给了对方,道:“就只这个了。” 霍璋伸手接了来,停顿了一瞬,像是下意识的看了眼站在一边的宋晚玉。 宋晚玉立刻会意,道:“要我回避吗?” 霍璋摇头:“没事。” 话声未落,他便当着宋晚玉的面,伸手打开了荷包。 荷包很轻,宋晚玉来时也在路上掂量过,想着也许是放了纸条什么的.......谁知,霍璋打开后却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护身符。 护身符很小,恰可用两指夹住,看上去也像是有些旧了,颜色泛黄,愈发衬得霍璋手指纤长且素白。 见着这护身符,宋晚玉不由也是一怔——她实在没想到:萧清音特意令人从宫里捎带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件旧物。 霍璋却依旧神色未变,像是已有预料,将护身符拿到自己眼前,仔细的看过了,便要收起来。 宋晚玉脸色微变,试探着的问道:“.....这是她给你送的护身符?”最气人的是:霍璋居然还真的收了! 宋晚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不知该如何说——这就好像你为了对方冲锋陷阵,和人吵了一架,结果他又和人好上了……她心里就有点恹恹的,也有点酸。 霍璋闻言又看了宋晚玉一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耐心解释道:“别多想,这原就是我的东西,她只是把东西还回来,物归原主。”说着,霍璋又将护身符递到宋晚玉眼前,给她看护身符一角的绣痕,“宗玉,这是我的字。” 果然,护身符深色的一角用细线绣了“宗玉”二字,只是上面淡褐色的血迹,几乎要将这不起眼的两个字给掩下去。 宋晚玉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有心想要问一问:这护身符既是霍璋的,如何又到了萧清音手里?这上面的血迹是怎么回事?萧清音现下为何要大费周章的叫人将这护身符送来给霍璋? 然而,宋晚玉的话还未开口,霍璋便又将护身符收了回去,接着道:“这是我母亲随人去西山寺求来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微扬,状若无意的补充道,“当初送你的桃花也是西山寺的。” 提起当初的那枝桃花,宋晚玉忍不住的脸红,心下赧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霍璋便适时的转开话题,问她道:“用过早膳了吗?要不要一起用?” 宋晚玉摇摇头,在他对面位置坐了下来。 不一时,便有下人也给她上了一份早膳。 两人对坐着用完了早膳,宋晚玉想起过几日的华山行猎,托腮看着霍璋,问他:“过几日我便要随阿耶去华山行猎,你要去吗?” 在身份未揭露之前,宋晚玉还有些忧心这事,不知该如何与霍璋说。如今倒是没了身份的顾忌,说起这事来倒是简单了许多。 霍璋略作思忖,很快便道:“我如今还不能行动,便是去了也不过是给你添麻烦,还是算了。” 宋晚玉心知这或许才是最好的安排——霍璋如今还只能扶墙走一段路,真要步行必是要用拐杖的。这会儿哪怕一路颠簸着去了华山,多半也是闷在营地里,更要面对许多的意外与风险,倒不如留在公主府里好好调养,省的折腾。而且,这次华山行猎,萧清音自然也是要随驾去的,霍璋留在长安反倒避免了与她在此碰面,也省了许多麻烦...... 宋晚玉心里想了一回,便是她自己都寻不出要带霍璋一起走的理由。 顿了顿,她抿着唇,小声道:“嗯,我知道了。” 想着不能与霍璋一处,便是往日里最喜欢的游猎,她想起了也觉好生没趣,忍不住的便又叹了口气。 霍璋见她这样沮丧,倒是有意宽慰她,便道:“也许,等你回来,我便能不用拐杖了。” 宋晚玉听着,也欢喜起来,想着又道:“我这一走,指不定就要一两个月,还是得让太医安排个药童来,既能帮你按摩上药,若有个万一也能有个照应。” 霍璋点点头,应了下来。 想着要把霍璋一个人留在府里,宋晚玉是真的有些不放心,一起了头,不免便又絮絮念叨起来,还让他三餐按时,多吃肉,省得又瘦了。 宋晚玉生得明艳照人,眉目飞扬时尤显得艳光灼灼,倒是少有这样的时候,她这一絮叨起来,丰盈饱满的红唇都要给念得薄了。 霍璋见了,不由也是莞尔,便主动道:“你要不放心,我到时给你 分卷阅读53 写信。” 宋晚玉还真没想到这个,闻言倒觉惊喜,转眸去看霍璋,眨巴了下眼睛,浓黑细长的眼睫跟着扑闪着,眼睛尤其的亮。 霍璋便又道:“虽长安与华山离得不远,可这两地传信到底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宋晚玉立刻应声,还挺起胸脯,认真与他保证,“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霍璋看着她,眸中似有笑意。 听说霍璋会给自己写信,宋晚玉自然也不沮丧了,心里高兴了一回,回头又叫珍珠找了个匣子。 她都想好了:要是霍璋给她写信,就能装这匣子里了,到时候和那装着木雕桃花的匣子一起搁在枕边,一左一右,可不就是正好的? 宋晚玉心下高兴了,便没忍住,第二天跑去秦王.府寻秦王妃说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秦王妃这些日子正在府中养胎,除了进宫与天子等请安外,平日里倒是甚少出门,这会儿见着宋晚玉过来自也高兴。只是,她听完了宋晚玉的话,还是忍不住拿眼嗔她,佯怒道:“还当你是来瞧我这阿嫂的,谁知你一来,就要念叨霍璋!来一回,念一回,回回都念,我这耳朵都要给你念得生茧了......” “阿嫂你又拿我说笑!”宋晚玉脸上一烧,但还是撑着脸,气得瞪回去,“我就随口一说!哪有回回都念!” 秦王妃看她红着脸,气鼓鼓的生气,也觉好笑,伸手扶着肚子,扑哧一声笑出来。 宋晚玉的脸颊更鼓了。 秦王妃这才慢慢的收了笑,到底还是没再打趣,笑着宽慰她:“其实,你们两个这会儿分开一段时间也好。你的身份、还有德妃这些事都太突然了些,霍璋面上不说,只怕心里未必真就毫无所动。借着这回华山行猎,彼此冷静一下,就......想想以后的事情也好。” 宋晚玉有点懵:“以后的事?” 秦王妃心知宋晚玉虽已十九,这上头只怕还没开窍。只是人是秦王给送的,这烂摊子,秦王妃也不得不管一管,自是要说说几句:“霍璋这身份,这状况.......圣人肯定是不会喜欢的,更不会乐意将你嫁给他的。” 圣人一向看重出身,太子妃出身荥阳郑氏,齐王妃出身弘农杨氏,便是秦王妃也是名门之后,舅家乃渤海大姓。圣人膝下只宋晚玉这一个公主,平日里一向宠爱,挑起驸马来只怕是更加挑剔,必是看不惯霍璋的。 这也是宋晚玉不敢叫圣人知道霍璋的原因之一。 不过,宋晚玉听了这话还是板起脸,认真强调道:“我只是想帮一帮他,没想那些事!” “我知道你只是想帮他。”秦王妃不置可否,撑着凭几坐正了,郑重问道,“那,霍璋如今不是已经快好了?总不能在你府上留一辈子吧?总也要考虑以后吧?” 宋晚玉自然也是想过这个的,强自辩道:“这个我已经想过了:如今天下未定,二兄身边也缺将帅,等他身体好了,正好能去二兄身边做事,自少不了建功立业的机会.......”说着,她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便又笑盈盈的去挽秦王妃的胳膊,撒娇道,“我听阿耶说,二兄在前头很是顺利,明年就能回来了。倒时,阿嫂你也替我与他说一说吧? 秦王妃平日里素来温柔,待宋晚玉也十分亲近。然而,此时闻言,她却没有应声,反倒端出公事公办的模样:“你要真想就自己去与你二兄说——公是公,私是私,他外头的事,我是从来也不议论的。” 宋晚玉鼓着脸颊,睁着乌亮的眸子瞪她。 秦王妃见她小猫似的哼哼,颇有些忍俊不禁,伸手去掐她粉嫩的脸颊,提点她:“你想是你想,你问过霍璋了没有?指不定,他有自己的意思呢?” 第27章 东宫心思 秦王妃的话说得温柔,却如当头一棒,敲醒了自以为想得周全的宋晚玉。 宋晚玉这才恍然想起来:是啊,她还没问过霍璋他自己的想法呢?怎么能怀着为他好的念头,擅自替他做了决定? 见宋晚玉明白过来了,秦王妃倒是没有多说。她问了左右,听说长子高明这会儿正醒着,便令乳母抱了来,笑与宋晚玉道:“正好叫你做姑姑的见见小侄儿。” 宋晚玉闻言,果是提起了些精神,颇有些摩拳擦掌:“我来了好几回,他都还睡着,这会儿倒是终于碰着一回。” 秦王妃忍俊不禁,笑嗔了她一眼。 不一时,便见着乳母抱着孩子上来了。 孩子还未满一岁,这会儿正睁着一双乌黑油亮的眸子左右四顾,十分的白嫩可爱。 宋晚玉见了也十分喜欢,兴冲冲的道:“给我抱抱!” 秦王妃先将儿子从乳母手里接了来,一面爱惜的指腹抚了抚儿子白嫩的脸颊,一面笑着问她:“你会抱吗?” 宋晚玉眼巴巴的看着秦王妃。 秦王妃便手把手的教她抱孩子。 宋晚玉先前眼馋着想抱,等把孩子抱到了手上却又觉得手上那小小软软 分卷阅读54 的一团儿,叫人都不敢用力。尤其是,这孩子也不怕生,便是到了宋晚玉的怀里也不哭不闹,反到是眨巴着眼睛看着宋晚玉。 被他这样看着,宋晚玉的心都要软了,只是她抱孩子的姿势僵硬,不一时便觉得手僵,心下一慌便想着要叫秦王妃,偏又怕惊着孩子,只得压低声音道:“阿嫂,那你快来!我手要僵了........” 秦王妃笑得不行,不过还是依言将孩子接了来,低头逗弄了一会儿,口上又说宋晚玉道:“你啊,就是小孩心性——看着眼馋,真到了手里又手足无措的.......” 宋晚玉总觉得秦王妃似是意有所指,不知该如何应,便又凑上来逗弄孩子,转口笑道:“我瞧孩子倒是更像阿嫂些。” 秦王妃顺着这话道:“我倒盼着这孩子更像他父王。” 宋晚玉煞有其事的点头:“也对,二兄小时便生得极好,很讨阿耶阿娘喜欢的!” 秦王妃颇有些忍俊不禁,低头看了看长子,想起尚未归家的丈夫,心下真是又怜又爱。只是她一向端庄持重,这又是在人前,便是这般喜欢也不过是伸手抚了抚孩子的发顶。 两人说着说着,倒是又坐回了坐榻上。 宋晚玉顺道还关心了下秦王妃腹中的孩子,笑着道:“我原还想着要是再添个小侄儿就好了,现下想着若能添个小侄女也不错。“ 秦王妃扶着肚子,想了想,便道:“我倒想给高明添个弟弟,兄弟齐心,互相扶持,许是好事.......” 宋晚玉闻言,不免想起元穆皇后——当初她先后生了两个儿子,或许也是这般想的。只可惜,太子与秦王如今却是这般情况,也不知她在地下见了该多难受........ 想到这里,宋晚玉便觉心下难受,只是强提起精神陪着秦王妃说了一会儿话,见她面有倦色便起身告辞:“阿嫂如今还需养身子,我就不多打搅了.......”顿了顿,便又问道,“阿嫂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过几日我随阿耶去华山,也给你打一些来?” 这回的华山行猎,秦王妃还要养胎,不好跟着去,便留在了京城。 秦王妃却并不领情,笑应道:“你把自己顾好就是万幸了。” 宋晚玉觉着自己被小瞧了,便哼哼着走了。 ********* 几日后,宋晚玉便要随着天子等人一起去华山了。 太子作为储君,自是不能跟着,要留在长安,代理朝政。 临去前,宋晚玉还拉着太子的手,把自己当初与秦王妃说的话,原样与太子说了一回:“大兄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过几日我随阿耶去华山,也给你打一些来?” 太子拿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口道:“可别了!我要吃什么没有,要你费力费劲的去打?” 宋晚玉便与他撒娇:“别人打的和我打的如何一样?” 太子眼里显出笑意却又板着脸,故意逗她:“哪里不一样了?” 宋晚玉眨巴下眼睛,脆声道:“就不一样!” 太子哈哈大笑,笑过了这才拉着妹妹仔细的叮咛了一番:“我在长安,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去......你如今也不小了,也得懂事些,记得照顾好自己和阿耶,知不知道?” 宋晚玉一一应了,太子这才放行。 这日,太子亲送了天子仪驾离开长安,待得回了东宫便又见着有人送了东西来,且又都是珠玉锦绣这般的贵重之物。 太子见了,不免蹙眉,唤了人来问了一句:“哪来的?” 太子妃看了眼倒是明白过来,摆摆手让下人下去,自己拉了太子去里间说话:“是德妃派人送来的。想是念殿下你在京辛劳,派人送来的吧。” 太子眉头蹙得更紧了:“那还不叫人给送回去?“ 太子妃乃是世家出身,坐姿端正,容色静美,闻言不轻不重的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送回去?” 太子冷着脸:“嫡子庶母,原该避嫌。这事若传到阿耶耳里,如何是好?” 太子妃却道:“殿下以为,德妃这般大张旗鼓的送礼,圣人会不知道?” 太子一顿,脸色微微变了变。 太子妃伸手去握太子的手,低声道:“阿耶年纪大了,难免要顾虑日后。昔日景帝栗姬之事,殿下也是知道的。” 太子闻言,果是顿了顿,细细思忖起来。 昔日,景帝尝体不安,有意托孤,便与栗姬道:“百岁后,善视之。”,栗姬却不肯应,言不逊。景帝因此心生恚意,只是心嗛之而未发。此后方有废立之事。 这般一对比,天子的心思自然也能猜到一二——他纵容宋晚玉与德妃交好,想必也是出于此。只是如今德妃与宋晚玉冷淡了下来,难免便要亲近东宫些,这是人之常情,只要不过分,天子必是默许的。 见太子面有动摇,太子妃便又道:“秦王常思元穆皇后,待宫中妃嫔一向冷淡,动辄悲戚。妃嫔等必是日夜忧心,惶恐日后......殿下为东宫,更该摆 分卷阅读55 出自己的态度,借此与她们结好。”顿了顿,她又加了把火,“若能得她们相助,圣人跟前也有能替我们说话之人。便是日后,她们生了皇子或是公主,于殿下而言亦是助力。” 天子年纪大了,便是这会儿再添公主皇子的,必也威胁不到太子。 太子妃的话确实是有理。 太子听入耳中,面上渐渐也变了变,不知想起了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既是阿耶的意思,便收下吧。”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颇有些不好过.......无论他承不承认,他应下这事,心下确实是存了防范秦王的念头——秦王冷淡妃嫔,他自是要借此收拢这番助力。倒也不是想着要如何,只是秦王如今越发的功高盖主,总得防范一二。 只是,道理固是如此,想着他们嫡亲的兄弟,少时也是一起长大的,如今竟也到了这般地步,心下颇有些不是滋味。 而且,他为人子自然也不是不想念元穆皇后,这会儿让他去亲近那些妃嫔,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不过,转念一想:元穆皇后在时,最疼爱的便是秦王与宋晚玉,待太子这个长子倒是一般..... 太子心念几转,脸色变了又变。 太子妃只当没瞧见太子面上几变,只是笑着道:“我就知道殿下必能明白此理的。” 说完了这事,夫妻两人难免又说了些东宫之事,这才去歇了。 第28章 昭然若揭 华山离长安约有两百多里,虽不算多远却也不近。 尤其是天子此去,带的人也多,宠妃爱女,另有几个信重的臣子等,服侍左右的內侍宫人更是不少。天子的仪驾摆开来,煊赫无比,一行人浩浩荡荡,其后马咽车阗,逶迤连绵,行程难免就慢了许多。 待得一行人赶到华山时,已是几日后的事情了。 十二月的华山极冷,方才下过一场雪,哪怕雪后初晴,依旧可以感觉到冬日的冷意与霜雪间生出森然的寒意。 行宫矗立在山间,在冬雪与山雾中若隐若现,便如琼楼玉宇,神仙宫阙一般。 宋晚玉坐在车上,自车道往上山去,虽车夫极力维持平稳仍旧难免颠簸。不过,她这一路倒是都惯了,坐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一手抱着手炉,一手掀开车帘往外看。 大雪初霁,天地仿若洗尽铅华,只余下一抹浓厚的白色。白茫茫的云雾在山间浮荡着,而层叠险要的山峦间铺着皑皑白雪,便是偶有苍翠松盖,亦是被雪盖了一层,成了冰雕雪塑一般的雪松。 幸而此时正值傍晚,天边余晖虽只剩下淡淡一抹却也极是明艳。 灿如锦绣的晚霞映照在白雪间,似也捂出了些微暖意,照出了一抹淡淡的嫣红,仿佛是女子雪颊上的胭脂红。 ........ 宋晚玉看了一会儿,便又放下了帘子。 说来,她这一路倒是十分顺利,唯一可愁的也就只有一件事:给霍璋写信。 为着这个,宋晚玉方才安定下来也顾不得用晚膳,先叫人点灯,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蹙眉考虑起了信件的内容: “........初至华山,已近傍晚。恰值雪后初霁,山峦叠雪,又得斜阳晚照,霞光绮丽,山景绝佳。较之以往,大有不同。 惜无同行人,共赏此景........” 想了想,她又顿住笔,苦恼的咬了咬笔杆,没忘记往里添了几句慰问病情的话,询问霍璋的病养的如何,叮咛他“但有万一,信便即报”。只是,这般写了几句,依旧没能写完一页信纸。 宋晚玉想着自己今日初至华山,确实是没什么事,也没什么可写的,左右思量了一番只得暂时放下笔墨,抬步往窗边去。 如今已是入夜,山间的夜风极大,便是只将窗扇推开小半,也有夜风从缝隙钻了进来,寒凉刺骨。宋晚玉连忙又将窗扇合上,抚了抚手背上那被凉风刺起的疙瘩,难免叹了口气,又开始想长安,想着不知长安今夜月色如何,想着霍璋今日上药了没有....... 她立在窗边,想得认真了,怔怔的出了一会儿神。 宫人倒是瞧着时候不早,只得大着胆子上前来,低声询问:“公主,可要叫人上晚膳?” 宋晚玉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用晚膳,便点了点头:“摆上来吧。” 宫人松了口气,连忙叫人摆了晚膳上来。 因着厨下一直警醒着,这会儿端来的晚膳仍旧是热腾腾的,还冒着热气。 只是,宋晚玉却没什么胃口,略用了几箸便叫人端了下来。 因着入夜的山林尤其寂静,宋晚玉也没多折腾,早早的沐浴更衣躺倒了被窝里。 旁人眼里圣眷优渥,得以伴驾游猎的昭阳公主这会儿只觉得自己真真是一肚子的委屈——明明可以留在公主府里和霍璋一起用晚膳,一起说说话,说不定还能一起赏看长安的月下雪景!结果非得要一路颠簸的来这华山吹冷风! 而且,她这会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分卷阅读56 太子要留长安代掌朝政,太子妃自是夫唱妇随的留在长安;秦王还在前线打仗,秦王妃要留府养胎;只有齐王那王八蛋跟着来了........ 想想自己居然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行宫的床榻上! 宋晚玉真的是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委屈大了!简直是要委屈的都要睡不着了! 最后,她咬咬唇,伸手把被子一拉,盖住头顶,竭力思忖着明日的安排,想着明日一定要多打点儿猎物,指不定还能寻些好皮毛,给霍璋做件裘衣也好...... 这么一想,宋晚玉心里终于舒服了点,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虽说她这几日一直都坐在车辇中,到底一路颠簸,行宫歇下后又绞尽脑汁的写信,这会儿稍稍放松,困意便如潮水一般的翻涌而来,很快便睡了过去。 比起又委屈又生气的宋晚玉,天子这会儿倒是挺自在的。 这回游猎,后宫妃嫔里,天子只带了林昭仪与萧德妃萧清音来。因着林昭仪年纪小、脾气娇,今日还与天子闹了一回脾气,故而天子这日晚上是与萧清音一处歇息的。 萧清音颇会体察圣意,见天子今日兴致颇好,倒也没有说什么“早些歇息”的话,还特意唤了几个舞姬上来歌舞助兴。 天子就爱这样热闹的,难免又喝了几杯酒,待得熏熏然了方才摆手令这些舞姬退下。 萧清音亲自煮了醒酒汤,双手捧着递上来给天子,姿态优雅,柔顺且恭谨。 天子伸手去接,顺手又捏了捏她细嫩的手掌,抬眼笑着看她。 萧清音也不抽回手,只佯作恼色的嗔了天子一眼:“早便叫您少喝些,偏又喝多了.......明儿还得圣人您来射第一箭,若因酒误事,那可怎么好?” 说来,萧清音初时能得天子宠幸,故是借了些宋晚玉的助力,但她能从众多后宫妃嫔中脱颖而出,至今日德妃之位,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本事的。她出身高贵,谈吐上自与其他妃嫔不同,无论天子说些什么,她也能搭上几句。且她平日里贤淑温柔,聪慧解语,偶尔又要显出娇嗔模样,或是拿话刺天子几句——这也是她摸透了天子的脾气。 元穆皇后性情刚烈,天子却是个温和性子,夫妻相处时倒也融洽。只是元穆皇后过世后,天子固是时时思念,但心里还是更偏宠些温柔懂事的女子,如林昭仪这般娇俏爱闹的,天子爱她颜色鲜嫩,喜欢时故而是好,不喜欢时便懒得应对——毕竟他是天子,要什么样的美色没有?萧清音已不是十多岁的小姑娘,只得努力温柔懂事些。只是,太温柔太懂事了便又要泯然众人,私下无人时,她还是会有些小脾气。 这样才能如长刺的玫瑰一般,引得天子喜欢,时而留恋。 果然,听她出声嗔怪,天子反倒神色一舒,握着萧清音的手,笑与她道:“放心吧,误不了事的——我弓马多年,这点儿酒算得了什么.......” 说话间,他手里端着醒酒汤,喝了一口,嫌烫便又给搁下了。 萧清音便故意撅起嘴,揶揄道:“圣人还是仔细些的好,真要是误了事,到时候公主那里便要笑话您了。” 说起宋晚玉,天子脸色果是变了变,抬手端起醒酒汤连着喝了几大口,险些呛到。 萧清音连忙抬手替他抚背顺气。 天子咳了几声,好容易缓过气来,面色倒是好了些。 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天子挑高眉梢,似笑非笑的看了萧清音一眼。 就在萧清音被看得心头惴惴之时,天子含笑回她道:“放心吧,等到明日,明月奴只怕是顾不得我这个阿耶了。” 萧清音听出天子话中有话,不由一顿,试探着问道:“您是说.......” 天子捏了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恰好止住了她的话声。 萧清音不由垂下眼,心下微涩——虽然宋晚玉并未在天子面前说过她的坏话,可她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天子自是看得分明,心下自也有了分寸。故而,她现下在天子面前提起宋晚玉或是问起宋晚玉的事便再不能如以往般的随心,必要小心再小心,否则便要引得天子疑心。 “好了,不说这个......”天子只当没瞧见她的神色,拉着人从坐榻上起身,笑道,“反正啊,到了明日,你就知道了。” 萧清音也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亲自上来替天子更衣,服侍着他沐浴安置。 ******** 等到了第二日,萧清音便明白了天子那句“等到明日,明月奴只怕是顾不得我这个阿耶了”的真正意思了。 宋晚玉也终于不觉得这回的华山行猎无趣,没东西可以落笔了—— 天子给宋晚玉安排了十多个护卫,各个都是年轻英俊,骑在马上,腰直腿长,挺拔笔直,身形矫健。 其中更有几个长安城里都知道的世家子,陪在左右。他们风姿卓然,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便是立在人群中也是一眼便能看出来。 天子这一番真切深厚的慈父之心以及背后深意,堪称 分卷阅读57 是昭然若揭。 第29章 比试一二 当然,宋晚玉也不是没经历过大阵仗的——天子此举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她见了也不是特别吃惊。 宋晚玉骑在马上,素白的手握着缰绳,手背白皙细腻,犹如这山间厚雪一般的白,白得晃眼。 而她今日一身的大红骑装,身裹雪白狐裘,脸容微扬,那容色更是灼灼如明珠,光下似有宝光流转,耀目非常。 见此情景,宋晚玉不惊也不慌,只目光淡淡的扫过了这些人,打量了一番,这才策马到了天子身侧,笑问道:“阿耶一下子就给我安排了这么些人,倒是叫我看花了眼.......不知阿耶您心下更看好哪个?” 天子倒是不动声色:“有什么看好不看好的。我不过是寻了几个人来陪你游猎,你高兴便好。” 宋晚玉眨巴了下眼睛,眸光晶亮:“我要不高兴呢?” 天子以目看她,神色如常,不气也不恼:“明月奴,只是游猎而已。” 见女儿神色不虞,天子也有些无奈,觉得女儿这脾气也不知像了谁的——元穆皇后尤爱美色,他亦如此,偏却生了这么个“洁身自好”的女儿。但他到底是疼爱女儿,想了想,还是要与她多说几句:“便如赏花,喜欢的便折下来,不喜欢的赏一赏便也罢了。食色性也,人谁不爱美色?见着好看的,总是欢喜的。” 宋晚玉却道:“他们又不好看!” 天子只当她是故意与自己唱反调,便笑着拿手指了指她,问道:“那你说个你觉得好看的出来?!” “真要说好看,那肯定是......”宋晚玉差点就要将霍璋的名字脱口而出,好在她还是反应极快,立时补救道,“那肯定是阿耶和二兄啊!” 好话谁不爱听?便是天子这般听惯了好话的,被小女儿这样捧着也觉高兴。只是,他高兴过了,还是要摆摆手赶人:“行了,你说这个也没有!人都安排好了,难不成就因为你一句‘不好看’就得把他们给赶回去?!成什么样子!” 宋晚玉不依不饶的与天子撒了几句娇,见对方仍旧是不改主意,只得恹恹的应了下来。只是,她心情到底不乐,便是看着那些年轻侍卫、世家公子也多是懒懒的,觉得天子这眼光实在不怎么样——这些人,哪里比得上霍璋?! 话说起来,应该也没人比得上霍璋吧?! 这么一想,宋晚玉更是连看都懒得去看了。 那几个策马跟在左右的世家子见着宋晚玉这般神色,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自然知道天子点他们来陪伴公主,为的是什么,他们皆是心知肚明。哪怕天子还安排了几个英俊侍卫,他们也不放在眼里,毕竟圣人注重出身,这些侍卫虽出身不差,必也是及不上他们的,至多就是来陪着走个过场。 而他们本人也是愿意的。虽说公主年纪稍大,前头又死了个未婚夫,颇有些克夫嫌疑。但她到底是天子独女,东宫与秦王唯一的妹妹,这般的身份,当真是天下独一份的。且她又生得这般明艳照人,当真没几个不愿意的。 只是,公主这般态度,倒是叫他们觉出棘手来。 其中有个郑氏子,乃是太子妃的堂弟,家中行八,人都唤他郑八郎。郑八郎以往与宋晚玉也算是见过几次面,见宋晚玉只冷着脸策马往林中去,不理左右,便有意借着旧时那点儿交情抢个先,上前笑道:“公主怎的郁郁不乐?可是不喜这华山风貌?” 宋晚玉瞥他一眼。 郑八郎朝她一笑,面如傅粉,其色皎然。 宋晚玉便又挪开了目光。 郑八郎的笑容不免也僵了僵。 宋晚玉抬目看着前头的林木,声调也是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情绪:“你都看出我‘郁郁不乐’了,怎么还来烦我?” 郑八郎:“........” 郑八郎此时实在是有点笑不出来了——说真的,他以往见着昭阳公主也没觉得对方这样难说话啊。 另有太原王氏的王三郎,他见郑八郎出师不利,便也跟着上前来打圆场,姿态端正,俊逸不凡:“我等皆是奉了圣人谕旨,护卫公主左右,实无旁心。还请公主体谅一二,勿要因此见恼。”他并不似郑八郎那般还有几分面子情,索性便拿圣人出来压人。 然而,宋晚玉却是没理他,随口应了一句:“我没恼啊。我既没骂你,也没打你——难道这也算恼?“ 王三郎:“.......” 这下子,他们这些人算是明白了:这位公主殿下是真的油盐不进,也是真的在针对他们。 后头的卢五郎一向有些怠懒,自不会去凑这热闹,而且他心里比这冒然冲上去的这两位想得更加明白:这位公主既是能拖到十九还未婚嫁,除却未婚夫死得早,有些克夫嫌疑外,最大的原因必是她本人不愿成婚。所以,这时候一头热的凑上去,自然是要被人冷待的。 卢五郎慢悠悠的策马跟在后头,眼见着前头这两人都吃了闷亏,方才开口:“好了,既 分卷阅读58 是出门游猎,何必在这里说话,浪费时间?依我愚见,不如比试一二——各凭本事,看看今日谁得的猎物最多?” 宋晚玉对此倒是有些兴趣,抬了抬眉梢,往卢五郎处看了一眼。 较之郑八郎的面如傅粉和王三郎的俊逸不凡,卢五郎的容貌倒是稍逊一筹,但他俊眉修目,神采奕奕,便是骑在马上也是从容不迫,别有一番过人的风姿,气韵更胜其余二人。 卢五郎能够察觉到宋晚玉打量的目光,但他仍旧是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神色如常。 过了片刻,宋晚玉微微点头:“那就比一比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既是要比,总不好几个人都挤在一处。我们不如就在此分道,各自狩猎,待午时再回此处比较今日所获?” 几人都听出来了——宋晚玉这是想借此把他们几个都给甩开呢! 郑八郎自是不肯的,正要开口反驳,便听到卢五郎点头应下:“也好。” 宋晚玉不由露出些轻松的笑容。 王三郎心下不服,正欲拿圣人吩咐说事,便又听卢五郎插嘴道:“既是比试,也该有个彩头才是。若我侥幸赢了,不知殿下您........”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宋晚玉眉梢轻挑,转目看他,似笑非笑:“你想要什么?” 卢五郎转目去看她握着缰绳和马鞭的手,眸光一转,像是随口笑问:“不若便请殿下将手上这柄鞭子赏我吧?” 闻言,宋晚玉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 她深深看卢五郎一眼,口上干脆利落的应了下来:“好!” 与此同时,她扬手挥鞭,再不理这些人,一骑当千的往林深处去。侍卫们见状,也都纷纷跟了上来,只余下卢五郎等人以及他们带来的侍从留在原地,不知现下该不该跟上去。 卢五郎望着宋晚玉离开的背影,一时没有出声,左右便静了几瞬。 最后,还是王三郎忍不住,首先开口:“圣人令我等护卫公主左右,你这能如此恣意妄为?!” 郑八郎也不免道:“卢兄,我知你一贯有主意,可你也不能这般自作主张啊!” 卢五郎懒得与他们多说——就昭阳公主那脸色,倘要厚着脸皮一路跟过去,只怕是跟着讨嫌的。倒不如给人一个借口,昭阳公主高兴了,心下嫌恶自然也会少了些。 若是此回打回来的猎物真能胜过公主的,必也能得公主另眼相待。岂不比跟着讨嫌更好? 卢五郎心下很明白:慕强怜弱,皆乃人之本性。而似昭阳公主这般身份、这般脾气的女子,她们永远都不会看上那些虚有其表的弱者,她们只会对真正的强者侧目。 第30章 锦书先至 宋晚玉领先一步入了林里,身边没了那几个世家子,倒是略得了些清净。 至于卢五郎说的比试,宋晚玉也不过是随口应下,并未放在心上——输赢什么的又不重要,若卢五郎真有本事,一把鞭子而已,赏便赏了。反正,因着霍璋脸上的鞭伤,她现下也不怎么喜欢用鞭子了....... 这些不过是小事,重要的是宋晚玉想打些猎物,送回京城,顺便也给霍璋送一份。 故而,宋晚玉也不求多,领着侍卫在林中绕着,若是遇见野鸡野兔野猪什么的,打便打了,还能回去加顿餐;若是碰着狐狸这样皮毛鲜亮的就得用些心,专挑眼睛射,这般才不伤了皮毛....... 宋晚玉身边又跟了许多侍卫,这些人都是天子特意给挑的,年轻英俊,身手也好,很能帮得上一些忙。 待到午时,宋晚玉果是收获颇丰,回程路上还考虑了一回:野鸡拿来炖汤最是鲜美,野兔和野羊正好烤了来吃....... 想了一回,只有两点最是可惜:一是没有碰着熊,不然还能吃个熊掌;二是她打的这些猎物,皮毛都不甚好,或者说她觉得都配不上霍璋。 故而,宋晚玉回程路上还有些不乐,见着那几个扛着猎物来比试的世家子就更没有好脸色了。 郑八郎与王三郎原就没什么准备,纯粹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参与这回的比试,皆是对卢五郎的自作主张十分气恼,哪怕是在侍卫仆从等的帮助下猎了些猎物,到底称不上多。 尤其是,卢五郎身后的侍卫居然是拖着一头黑熊来的。 宋晚玉并未下马,骑在马上扫了一眼,颇有些“念什么来什么”的古怪感觉。 不过,卢五郎能猎来一头熊也确实是有些出乎意料。 宋晚玉特意看了他一眼,怀疑的道:“你倒是好运气。” 卢五郎下了马,姿态从容,堪称是美姿仪。只见他遥遥的对着宋晚玉拱手一礼:“确是好运气,恰好碰着这头饿极了的黑熊出来觅食,且它又恰好猜中了早些设下的陷阱,这才叫我捡了个便宜。” 郑八郎与王三郎听了,信或不信,都觉得这卢五郎果真是奸诈。 信的想:能提前在林中设下陷阱,只怕是早早就打算好了要借 分卷阅读59 着这回狩猎出风头!真是心机深沉! 不信的想:当谁不知道啊?这么大一只黑熊,便是掉了陷阱,哪里是卢五郎能猎下的?多半是下人早就备好了的这一出,故意叫他出这个风头!真是不要脸! 宋晚玉倒是挑了挑眉,也没说信不信,只是道:“不错!”至少,中午是有熊掌吃了! 说话间,宋晚玉随意的将自己手上的鞭子丢了过去。 卢五郎伸手接了来,面上露出笑容:“谢公主赏。” 宋晚玉却没理他,回头与身后的侍卫道:“把你的马鞭给我。” 侍卫一怔,待得反应过来,正对着昭阳公主那张堪称绝艳的脸容以及看过来的目光,便觉耳颊隐隐发烫,一时间口干舌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慌忙的低下头去,双手捧着马鞭递上去。 宋晚玉再没去看在场这些人,扬鞭策马,径自便往营帐的方向去。 当宋晚玉骑着骏马越过卢五郎时,穿着大红骑装的身影一掠而过,雪白的狐裘下摆在风里微晃,带来若隐若现的香风。 卢五郎手掌微张,下意识的想要去留住那一缕香风....... 然而,马蹄没有停顿,宋晚玉就这样策马越过他,径自离开了。 侍卫们自是紧随其后,马蹄不断的越过卢五郎的身侧。 卢五郎适才含笑的脸也跟着僵了僵,藏在袖中的手掌慢慢的握了起来。 郑八郎与王三郎见状,反倒觉得心里平衡了。 郑八郎还往卢五郎处扫了一眼,指桑骂槐的道:“聪明反被聪明误,也是怪可怜的......” “少说两句!”王三郎状似劝阻,嘴上却道,“总不好往人伤口插刀。” 卢五郎回头看了这两人一眼,一言不发的收回了目光,转身上马,也顺着宋晚玉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认真说起来,卢五郎一开始也只是因着宋晚玉的身份起了些兴趣,倒也不是非要强求。 毕竟,如今世家权重,便是宋家也是陇西世家出身,真正的顶尖世家还真不愿意将自家真正看重的后辈推出去给昭阳公主做驸马——哪怕天子格外看重这个女儿,东宫与秦王也只这么一个嫡亲妹妹,但宋晚玉如今已是十九,还死过一个未婚夫——这般的条件,世家里头守旧些的老祖宗是很看不惯的,自觉世家该有世家的风骨,不该太过谄媚君上。 如郑八郎与王三郎这般的,也就面上不错,实际上也就是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从嫡支里挑出来应付天子的。 卢五郎自是不屑与他们共伍。 只是,如今宋晚玉这般态度,卢五郎反倒真就有了些兴趣。 不过,这位昭阳公主这般的目下无尘,他便是起了兴趣,只怕一时半会也寻不到接近对方的法子。 ********* 宋晚玉回去后,还将自己的猎物与天子显摆了一回,抬起下巴,欢欢喜喜的吩咐下人好生处理:“先把兔子烤了,野鸡煮汤......对了,羊也要烤!” 天子笑着看了她的猎物,也很为自家女儿高兴,连声道:“不错,不错。瞧你这收获,指不定比三郎还多了!” 宋晚玉凑上去,坐到天子边上,笑着奉承:“虎父无犬女嘛。”说罢,又看了看左右,见齐王没在,便问了一句,“三郎呢,还没回来?” 天子道:“他向来最爱游猎,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宋晚玉便嘟囔着道:“每回都要叫人等他!” 天子瞥她一眼:“你不也是每回都要挑他毛病?!” 宋晚玉:“.......” 宋晚玉托腮叹气,佯作苦恼模样:“唉......这也没办法,谁叫阿娘非得把我们这对冤家生在一处呢。” 天子被她这怪模怪样,逗得险些咳嗽起来,只得拿手指她:“你啊!你啊!” 宋晚玉只朝他眨了眨眼睛。 天子笑得更厉害了,笑过了方才记起要紧事,环视了一圈左右,不免道:“卢五等人呢?” 闻言,宋晚玉心下立时便明白了:虽天子早时不肯说,可那三个世家子里头,天子心下偏向的还是那个卢五郎。当然,卢五郎也确实是比其他两个聪明些........ 心里这般想着,宋晚玉面上也只随口应道:“他们打了只黑熊,拖起来也不方便,想必还在后头呢。”顿了顿,又道,“也是巧了,我正想吃熊掌呢!” 天子见她神色淡淡,便知道她只怕是没看中那三人,心下颇有些惋惜,倒也不至于多说什么,只是道:“喜欢就叫人做。” 宋晚玉扑哧一声笑了:“我就知道阿耶最好了。” 说着,宋晚玉还亲自给倒了一杯酒,递到天子嘴边。 天子笑着喝了女儿的酒,又问:“还有什么事?”知女莫若父,这般殷勤,必是有事! 果然,宋晚玉接着便道:“我想着今日打了这么多猎物,咱们这儿也吃不完,不若便分一分,给大兄他们也送一份去。”顺便,还能给 分卷阅读60 霍璋送一份去! 天子闻言,颇觉妥帖——他只这么几个孩子,心里是很盼着他们彼此和睦的。 故而,宋晚玉这会儿还能惦记着远在长安的长兄,主动说要送东西回去,天子心下是真的欣慰,自是立刻便应了下来:“也好,我给你指几个人,你且收拾收拾,让人快马捎回去便是了。” 宋晚玉又摇着天子的手道:“那,能不能等晚上——我想着再写几封信,一并捎回去。” “也好。”这不过是小事,天子自是一口应下,“你自己看着办吧。” 宋晚玉心愿得偿,很是欢喜,投桃报李的拉着天子的胳膊,甜蜜蜜的撒了一会儿娇。 很是膈应了一回坐在一侧的萧清音。 一直等到齐王也领着侍卫回来,见着宋晚玉这小孩撒娇似的模样,心下看不惯,阴阳怪气的说了几句,宋晚玉方才从天子身侧起来,又和齐王吵了一回,险些气得齐王要拔剑。 还是天子出言喝止了,训了齐王几句:“我还在呢,你就敢拔剑?真是越发胡闹!剑乃凶器,哪里是能胡乱用的?!” 齐王恹恹的告了罪,坐下不说话了。 宋晚玉赶在天子训她之前,也乖乖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仰头去看天子,眼巴巴的,模样乖巧的不得了。 天子瞧她这模样,胸中一团气不觉便也都散了,到底绷不住脸,故而也没再训斥,只得瞪了她一眼,佯怒道:“你也老实些!再有下次,必是要罚的!” 宋晚玉听了这话心下如何想且不提,齐王与萧清音闻言,几乎咬碎银牙,一时都想到了一处:您说这话都几回了?哪回又真罚她了?!真是越发惯得宋晚玉无法无天! 午膳便是在外头吃的,吃的还都是诸人打回来的猎物。 宋晚玉吃着也是有滋有味的,待得傍晚,天还未黑,她便要赶着回去写信,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在今晚前写完信,叫人连同猎物一起捎回去给霍璋。 谁知,她方才回了行宫便听说了一个大好消息——霍璋给她写的信到了! 宋晚玉简直感动的要哭了,心里更是甜滋滋的,说不出的欢喜:霍璋他怎么这样好啊?!她的信才写了一半呢,霍璋的信竟然就已经送到了! 第31章 见信如晤 霍璋的这封信并不长,甚至可以说是很短。 信上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说他估算了一下时间,信到时她应该已经在华山了,顺便也问她一路是否顺利,也说了长安无事,府上无事,让她不必担心,安心在华山游猎,不必急着回来。 但是,宋晚玉却看得很高兴。 因为,她心下十分清楚:霍璋的手上的经脉才接好不久,虽是可以握笔写字,但腕力不足,这么一封信,虽上面只寥寥数笔,必也是费了许多时间和力气的。 最重要的是,这信上的字虽没有旧日的金钩铁划,仍旧能够看出昔日的笔迹,筋骨犹在。 看着这封信,她就仿佛是在看着霍璋,看着他正一点点的好起来,就像当初一样的好。 宋晚玉心下欢喜,这样一封短短的信,还是忍不住的看了又看,伸手去抚信上已经干了的墨迹,尤其是“见信如晤”这四个字。 当然,她也没忘记正事——她还得给霍璋回信呢! 大约是才看过霍璋的信,宋晚玉这回提起笔来总算是有了灵感,将今日发生的大小事零零碎碎的写了一些,甚至还把自己与齐王吵架的事都给写上去了。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是洋洋洒洒的写完了几页信纸。 宋晚玉总算满意了,想了想,又特意加了一句“随信附上今日猎物,努力加餐饭,勿忘添衣”。 宋晚玉看了看,待得信纸上的墨迹干了,这便将之封好,又匆匆的给太子与秦王妃等写了几封信以作掩饰——虽然天子未必会注意这些,但她若是只给自己府里写信难免要引人怀疑,以霍璋眼下状况还是不要引起天子注意的好。 不过,饶是有意掩饰,宋晚玉给太子与秦王妃等人的信乃是匆匆写好的,比起她要捎回府里的还是薄了许多。 对此,宋晚玉也没法子了,唤了人来吩咐几句,便叫人连同猎物一起送往长安。 等人走了,宋晚玉一人独坐房中,身侧无人,难免又想起霍璋的事。 虽说霍璋信上一切都好,可她总放心不下,觉着以霍璋的性格,真要有事多半也是报喜不报忧,就像她写信时也不会提起卢五郎等人一般。如今她不在长安,倘若真出了什么事只怕也是鞭长莫及...... 虽只离了几日,可宋晚玉如今想起长安,想起公主府以及还在府里的霍璋,便觉得有细线正绑在心上,一点点的收紧,有一种微弱却紧绷着的痛。 只是,她也知道,以天子一贯的脾气,既是来了华山,这回肯定是要在这里住上一两个月,才会起意回长安。 想着如今才过了几日,便已十分难熬,还得再熬个一两月,宋晚玉简直生无可恋,一个人闷闷的生了一会儿气,还是起身 分卷阅读61 沐浴去了。 ****** 长安。 如今的霍璋已是不必事事要让服侍,平日里借着拐杖便能行动自如。 故而,似沐浴这般的事,他现下也都不必旁人服侍,便可自行解决。 这日,他方才沐浴过后,披了件外衣,坐在四轮椅上,推开木窗,恰可看见窗外高悬着的明月。月色正好,他忽而便想起宋晚玉当初编假名骗人时,编出的假名便唤明月。 想起宋晚玉当时强作镇定的神情,霍璋微微抿唇,不由也是一笑。 比起远在华山的宋晚玉,霍璋虽也因身边少了说话的人,略有些不适应,但是稍稍的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霍璋猜到宋晚玉身份的时间比她想得更早一些,但真正确认她身份也是在萧清音来府的那一日。 虽说一开始时,因着身上有伤,精神不济,他将宋晚玉错认作府中侍女,以为对方是因着容貌太盛,而被别的侍女嫉恨排挤,方才会被安排到偏僻的西院来看顾自己这么个废人。但是,宋晚玉她实在不像个侍女,哪怕她自认为的认真掩饰,言行举止之间仍有许多引人怀疑的错漏。 待得霍璋恢复了些精神,身体也好了些,随着与她的日常接触,自然也就觉出这里头的不对,心知她绝不可能会是侍女。 对于宋晚玉的身份,霍璋心下有过许多猜测:秦王安插的眼线?或者便是那位昭阳公主为了看他笑话,故意安排的人? ...... 只是,这一个个的猜测都被他一个个的否决了。 到了最后,反倒是那个最不可能的猜测渐渐的浮出水面,令他不敢置信的同时又满腹怀疑:倘若她真是昭阳公主,那么以两人如今身份,她想要什么只需吩咐便是,何必又要假作侍女身份,整日里为他做那些侍女才会去做的小事? 霍璋也曾被许多人喜欢或是爱过,自然也明白宋晚玉看着他时那明亮的眼睛代表了什么。但是,时隔多年,他又经历了那些事,自问已不是当年的霍璋,并不知道如今的自己究竟有什么资格值得对方这样的注视,这样对待? 所以,哪怕他隐隐猜到了宋晚玉的身份却也始终没有真正确定,哪怕时开口试探,话到一半便又顿住了,仍旧是故作无事,维持着表面上的成绩——他不知道,倘若真的确定了宋晚玉的身份,两人又该如何相处下去? 只是,当萧清音亲来公主府见他时,霍璋终于能够彻底确定心下的那个猜测,也再不能自欺欺人下去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清音的虚伪与势利,倘若不是真正威胁到了她,萧清音是绝不会委屈自己来见霍璋这么个已经成为过去“废人”的。 而,能够威胁到萧清音的,显然不是如今的霍璋,而是当今天子的独女昭阳公主。 第32章 你喜欢吗 真正确定宋晚玉身份的那一瞬间,震惊与诧异甚至冲淡了他与萧清音再见时的复杂情绪。 当时的霍璋已经想起了自己与宋晚玉的初见,但他仍旧觉得奇怪,觉得无法理解——他与宋晚玉当初不过是一次巧遇,前后甚至只说了几句话。而今,她乃天子独女,受尽宠爱,何必要假作侍女身份,在他跟前受罪? 霍璋自幼便随父亲在军营历练,半生的光阴里最多的是金戈与铁马。他曾有满堂客,也有许多爱慕者,但他从未喜欢或者爱过一个人。哪怕是萧清音这自幼定亲的未婚妻,一向也是以礼相待。 感情于他乃是最虚无缥缈的存在,而他父母也如世间平凡夫妻一般的相敬如宾,相看如冰。 所以,霍璋并不十分明白宋晚玉究竟是怎么想的?更加无法理解她的喜欢。 宋晚玉的认真与小心,霍璋自然能够感觉得到,也曾想过要试着回报她真挚好意,但他身无长物,一无所有,实在是无以回报。更何况,他有时也会心下生疑:或许,宋晚玉喜欢的仅仅只是她想象里的、被她记忆和时光美化过了的霍璋。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发现霍璋其实并不值得她的喜欢,更不值得她这些年来的念念不忘...... 因此,霍璋还是压下了心中的种种思绪,依旧如故的与她相处,隐晦的试探着她的态度。 仿佛自欺欺人,又或者是下意识的掩饰逃避。 就连霍璋都有些鄙视这般卑鄙的自己。 所以,宋晚玉这个时候去了华山,留他在府里,不必去面对那些反复的情绪,一直紧绷着的心反倒稍稍的缓了口气。 与此同时,整个西院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府里的人都知道昭阳公主极看重西院的这位“霍公子”,平日里自是十分恭谨,但也是敬而远之的恭谨,根本无人敢与他多说什么。 自然,霍璋也并不想与人说些什么,情愿安静些。 只是偶尔,他沐浴后,披衣而坐,看着窗外的明月时会想起宋晚玉当初编来骗人的假名,会不觉一笑,笑过后又觉得自宋晚玉去了华山,整个公主府蓦然的安静了下来,竟是有些不大适应。 ******* 分卷阅读62 宋晚玉在华山的日子可谓难熬的很。 十二月才到华山,还未至中旬,她便已经快要熬不下去了,吵着要回去。 这一回,天子倒是没惯着她,斜晲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这样急着回去,可是长安有什么叫你挂念的?” 宋晚玉噎了噎,只好撒娇:“我是想着,二嫂好容易又有了身孕,偏二兄出征在外,我都答应二兄了,要替他看顾二嫂。如今我们来了华山,二嫂她一人留在府里,既要照顾高明儿又要顾着肚里的孩子......唉,我这一想起来便觉得不大放心。” 天子也不知信了没有,不置可否的道:“我已派了太医在秦王府盯着,不会有事的。” 宋晚玉还欲再说。 天子便又转口问她:“再说了,你不总爱写信回去,真要有事,你二嫂必也不会瞒你,早便写信来了。” 宋晚玉:“......” 宋晚玉被噎了一下,只得眨着眼睛,欲言又止的看着天子。 天子只当没瞧见她这可怜模样,又道:“我瞧你平日里也没这样惦记你二嫂,今儿倒是难得了......” 宋晚玉神色不变,脆声应道:“那是我以前不懂事,现下懂事了嘛。” 天子似笑非笑的看她,忽而转口道:“既是懂事了,那便好好与阿耶说一说,你与卢五郎如今怎样了?” 宋晚玉:“......” 宋晚玉真有些怀疑萧清音可能把霍璋的事情告诉了天子,要不天子怎么能一句比一句噎人?只是,这念头才升起,宋晚玉自己便给否了——萧清音与霍璋毕竟订过亲,且先前还是借了萧老夫人的病瞒着天子去见霍璋的,真要是泄露一二,萧清音自己便得不了好。 这般想着,宋晚玉心头稍松,看了天子一眼,理直气壮的道:“我和他连话都说不了几句,又能怎么样?” 说起来,这卢五郎也是真的烦人。 对于天子安排的这些人,宋晚玉的态度一直都是没有变,始终强硬且冷漠,不曾有片刻软化,拒绝到底。如郑八郎与王三郎这般的世家子,平日里也多是被人奉迎惯了,到底还是做不惯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事情,骨子里也有世家的清高和傲骨,眼见宋晚玉这般态度,到底还是半道放弃了。 反到是卢五郎,宋晚玉初时瞧这人似乎也颇有些小聪明,算是个知进退识大体的,结果这人也不知是不是倔驴投胎。宋晚玉越是给他冷脸,他便越是有动力,简直是愈挫愈勇。 想起他晨间折花,晚间送香的这些事,宋晚玉真真是烦的不行——虽然他可能自觉风雅,可宋晚玉还真不喜欢这一套。 所以,此时天子问起,宋晚玉说起卢五郎也依旧没什么好声气。 天子却颇是欣赏卢五郎,在他想来:烈女怕缠郎,宋晚玉这些年始终不肯成婚,就是没有遇到卢五郎这样意志坚定、坚持不懈的仰慕者。更何况,他好容易才养出来的公主,总不能轻轻松松便被人娶了去吧?总还是要多历些坎坷,要不然,他这做阿耶的心里都过不去这坎儿。 故而,天子如今瞧着卢五郎与宋晚玉的往来,心下其实是十分看好的。见宋晚玉始终不肯松口,他也不气,只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笑着叮咛道:“行了,你们小孩家的事,我做阿耶的也不多管。只是,你也别太冷淡了——他到底是范阳卢氏子,多少还是要给些面子的,别叫人下不来台。” 宋晚玉认真强调道:“我真不喜欢他!” 天子便斜晲她:“你适才不还说,你们连话都说不了几句?既如此,哪里就能轻易说不喜欢?!” 宋晚玉简直都要被天子这歪理邪说给气死了,最后便气鼓鼓的扭过头去:“阿耶你怎么能这样?!我再不和你说话了!” 天子被她这气鼓鼓的模样逗得一乐,便道:“真生气了?” 宋晚玉哼哼着不理他。 天子便故意道:“原还想说,你要是真想回长安,便叫人先收拾收拾,咱们正月里便回去。” 宋晚玉闻言,眼睛一亮——虽然距离正月还有大半个月,对她来说还是很难熬,可这也是天子第一次松口说要回去! 宋晚玉不由大喜,也顾不得生气,扭头道:“好好好,正月便回去!” 天子见她这模样,不禁也笑:“你啊!” 到底还是没再说卢五郎这事了。 ******* 自天子开口答应了正月回去这事,宋晚玉便忙写信把归期告诉了霍璋。 然后,她开始认真数日子,日盼夜盼的着回长安。 好容易等到了天子摆驾回长安,宋晚玉心下大宽,起驾前夜还难得的起了兴致,趁着月夜好好,提了灯笼在行宫里晃了一圈。 她是想着在这华山行宫里寻个有意义的物件,带回去送给霍璋。 只是,宋晚玉逛了一圈也没寻着什么好东西,正想着要不就拿个瓶子,装一瓶华山雪水回去?只是,就在她心下犹疑时,忽而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脚 分卷阅读63 下一窜而过。 这要是换了个其他的小姑娘,见此情景必是要吓一跳。 宋晚玉却并不害怕,反到是觉得心头一动,试探着提着灯笼往前走了几步,用灯光照开那发出窸窸窣窣声响的草丛。 如今正值冬日,草丛早已枯黄,被白雪压了大半,几乎看不出原貌。 然而,堆着白雪的草丛后却有一只花白色的小松鼠。 这小东西也不知是从那里窜出来的,正摇着蓬松的小尾巴在草丛里挣扎着。 宋晚玉不由一怔,随即便意识到这只松鼠怕还只是个幼崽——它的尾巴和爪子都太小了,全然不像是平日里见过的那些大松鼠,显是才长个儿。如今正值冬日,遍地霜雪,这样小的松鼠从窝里掉出来,多半是要被冻死的......... 也不知是不是被灯笼的暖光吓到了,松鼠的尾巴又摇了摇,朝着宋晚玉的方向挥了挥爪子。 宋晚玉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悄悄的拿帕子垫着手,将这松鼠给草丛里抓了起来。 松鼠像是吓了一跳,叽叽的叫了起来,仿佛要炸毛了一般。 然而,它太小了,哪怕挣扎起来,那力道也是微不足道,就连声音都细嫩的出奇。 宋晚玉看着它挣扎的小模样,一时儿也起了玩心,便道:“你再叫,我就叫人把你下锅炸了。” 小松鼠乌溜溜的眼睛看住了宋晚玉,控告似的:“叽叽叽叽!” 宋晚玉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这只小松鼠,暗道:算了,就这个了! 正巧就遇见了,也算是有缘,真要放着不管似乎也不好。倘霍璋喜欢,便送给霍璋;若霍璋不喜欢,她便自己养了也好。 ......... 于是,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宋晚玉便带着这么一只小松鼠出来了。 齐王素来瞧她不顺眼,忍不住讥讽了一句:“你这是带份口粮路上吃?” 宋晚玉瞪他:“关你什么事?!” 齐王瞧她还给那么一只丑老鼠安排纯金的小笼子,颇觉自己有这么个阿姐也是丢脸——世家小姐里头,养猫养狗养鹦鹉的都有,就没有养老鼠的!偏宋晚玉自小就是个怪脾气,养起东西来也奇怪——居然就养了这么只丑老鼠,看着都伤眼睛。 只是,马上就要回长安了,齐王也不想与宋晚玉站在路边吵,便摆摆手:“算了算了,你爱养就养吧。反正丢的也是你的脸!” 说着,他还颇有恶意的道:“你也小心些,别叫人家的猫把这小东西给扑吃了。” 宋晚玉瞪他一眼:“你也小心些,骑马时别摔着了。” 齐王哼了一声,自己上马去了。 因着宋晚玉与齐王这一番冲突,便是天子与萧清音也都知道宋晚玉养了一只松鼠。 天子倒是看得很开,不以为忤:“明月奴就是小孩脾气,这样大了还爱这些东西。” 萧清音面上含笑,温柔的应道:“可不是,公主一向天真活泼,与众不同。” 天子闻言大悦,哈哈的笑了起来。 说来,萧清音与齐王在宋晚玉的事情上颇有些不谋而合的默契,听说宋晚玉养了只丑老鼠,她是真的看不上,心下不免也暗自腹诽:真不知是什么样的怪脾气?什么破眼光?人家都是养猫养狗养鹦鹉,偏她要养老鼠!也难怪这些年就只惦记个霍璋! ******** 不管齐王萧清音等人怎么想,宋晚玉是很喜欢这只凑巧碰见的小松鼠的。 且她养了几日,时常拿坚果投喂,这只松鼠渐渐的也与她亲近起来,有时候还愿意在她手掌上打个滚撒个娇什么的,逗得宋晚玉心下欢喜,更是盼着能与霍璋一同分享。 于是,宋晚玉回了公主府,也没顾得上沐浴更衣、消法解劳,这便拎着装着松鼠的小金笼子往西院去。 只是,才走到一半,宋晚玉又顿住步子,将被她养得皮光水滑的松鼠从笼子里抓了出来,握在手心里。她用指尖轻轻的戳了戳松鼠的小身子,一面想,一面道:“等等你先别出声,我想给霍璋一个惊喜。” 松鼠全然不知宋晚玉这一腔少女心思,反倒大声的叽叽起来。 宋晚玉只恨不能堵住它的嘴,只好一手抓着松鼠背在自己身后,一面往西院去。 幸好,霍璋此时坐在四轮椅上,在院中的樱桃树边做木雕。 他听到脚步声便搁下了手中的东西,仰头看来。 见是宋晚玉,他眸光微动,面上像是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显得很淡很轻:“回来了?” 隔了一个多月没见,此时再见着霍璋,宋晚玉忽然觉得那种初见时的心跳与赧然又回来了。她只觉得颊边发烫,喉中好似梗着什么一般,许久方才小声道:“嗯。” 霍璋便又问她:“晚膳用过了没有?” “没有。”宋晚玉乖乖摇头,随即想起自己左手抓着的那只小松鼠,反应过来,连忙道,“我,我有礼物想要给你。”b 分卷阅读64 r   霍璋轻挑了挑眉,认真的看着宋晚玉,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往她背在身后的左手看去。 被他这样看着,宋晚玉越发紧张,手心似也要渗出滑腻腻的汗水来。许久,她才将手从背后伸出,朝着摊开手掌,给他看自己掌中的这只小松鼠。 西院的樱桃树下,宋晚玉有些紧张的看着霍璋。 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很红,小声问道:“你喜欢吗?” 第33章 小木笼子 霍璋想,她大概是真的很少给人送礼物。 所以,哪怕是捧着这么一只小松鼠,也像是捧着一颗真心似的,小心翼翼的问人“你喜欢吗?” 霍璋心下叹了口气,对上她明亮的凤眸,面色如常的点头:“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很喜欢。” 宋晚玉下意识的笑了笑,不大好意思的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来将自己手上的那只小松鼠递过去。 霍璋便也笑着接了来。 这些日子,小松鼠已经习惯了宋晚玉的气息,故而呆在她手上时还算乖巧,落到霍璋手里时却忍不住的叽叽叫了起来,便要胡乱挣扎。 霍璋对此却很有经验——或者说,动物的要害其实都差不多。 他屈起手指在这只胡乱炸毛的松鼠身上顺了顺,也不知怎么的,竟是就把这只松鼠给安抚了下来。甚至,它还很软很软的瘫倒在了霍璋宽大修长的手掌上,也不再叫了。 宋晚玉看得目瞪口呆——她虽然想着要给霍璋送松鼠,但她还真没想到霍璋居然这么快就能和松鼠处好关系。 良久,宋晚玉才茫然道:“......你还会哄松鼠啊?!” 霍璋被她这语气逗得弯了弯唇角,他一面用手指逗着掌心的松鼠,一面直白的道:“还好吧,动物其实都挺好哄的。” 宋晚玉又看了眼,见霍璋正用指腹轻轻的摩挲着松鼠脊背的绒毛,看上去似乎是真的喜欢,心下也如饮蜜一般,说不出的欢喜。 她心下欢喜,话也多了些,忍不住与他说起自己与这只松鼠的缘分来:“这是我在华山行宫捡到的。第二天就要走了,那日晚上我便想着寻些东西带回来做礼物。结果,半道上便遇见它了........” 说着,宋晚玉又低下头,也伸出手指,用指尖戳了戳松鼠毛绒绒的小身体,接着道:“我当时就想,它这么小,离了窝,要是我不救它的话肯定活不长了.....而且,能够碰上也是有缘,就带回来了。” 霍璋点点头:“嗯,挺好的。” 宋晚玉得了他的肯定,不由更是高兴,心下更是说不出的赧然。过了一会儿,她才真心实意的道:“你喜欢就好。” 霍璋低头看了看手心的松鼠,像是想了想,道:“这样放着也不好,一不小心便要跑丢了.......得要有个笼子。” 宋晚玉这才想起被自己丢在了半路上的笼子,正欲与霍璋说,忽而便听霍璋道:“我给它做一个吧。” 宋晚玉:“......也好!” 毕竟,霍璋亲手给做的笼子,肯定比那随手找来的金笼子好啊。 宋晚玉都只得了个木雕桃花呢,松鼠一来就得了个木笼子,待遇真的是很好了。 宋晚玉想着都有些嫉妒了,忍不住又伸手戳了戳。 霍璋倒是又想起来了:“它有名字吗?” 宋晚玉还真没想到这个,一路上都是你你你的,或者直接叫松鼠。这会儿霍璋问起来,她急中生智,给编了个名字:“松松。” 不得不说,宋晚玉在取名字上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因她小字明月奴,编假名时便叫木明月。便是给松鼠取名,也要叫松松。 但霍璋对此并无异议,还点了点头。 宋晚玉忍不住的觉得颊上发烫。 霍璋却又伸手把松鼠交还给她,道:“你先吃晚膳吧。我给它做个小笼子,先凑合着用一晚上,明天再做个精致些的。” 宋晚玉听了,看着松鼠的眼神都有些酸溜溜的:这松鼠日子也太好了,算是住一个笼子,扔一个笼子? 不过,霍璋说起晚膳,宋晚玉也确实是有些饿了——她这一路匆忙,回府后便忙着来西院,不曾沐浴更衣也不曾用膳喝水,这会儿被霍璋提醒了两次,倒是终于觉出腹中饥渴来。 故而,宋晚玉很快点头应下,扬声叫人准备晚膳。 厨下原就早就备好了的,立时便端了上来,就摆在院中的石桌上。 宋晚玉在椅子上坐下,又去看霍璋:“你不吃吗?” 霍璋只略挑了挑眉头,手上动作不曾停顿,仍旧是慢条斯理的劈着木条。他随口回道:“我已经吃过了。” “哦。”宋晚玉点点头,虽是面对一桌子的好菜,仍旧觉着就这么一个人用膳,实在是没什么胃口。故而,她喝了几口热汤,便忍不住的转头往身侧的霍璋看去。 霍璋就坐在一边,准备给小松鼠做个简陋的小木 分卷阅读65 笼子。 从宋晚玉的角度看过去:他坐姿端正,肩颈挺直,腰背板正,侧脸线条俊秀,远远看着就像是一副绝好的工笔画。 而他身上仿佛永远都带着一种笃定和从容,虽是临时起意要做木笼子,也只是略作思忖,没有动笔画图纸,心下便已有了大致框架,知道要劈多少根木条,知道木条的尺寸,知道该在木条的什么地方钻孔或是削头。 他并未注意到宋晚玉看过来的目光,微微低了头,有条不絮的比量着尺寸先劈了几根木条,有粗的,也有细的。 然后,他在木条上钻孔或是削出接口,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等木条都准备好了,再以这些木条搭出一个木框,接着从这个木框出发搭出木笼的大致框架。 最后,霍璋再用细条将其中三面封住,细条间的缝隙恰好比松鼠小那么一点,以防松鼠钻出去。剩下的那面,他则是做了个抽动的木门,可以上下升降。 霍璋并未因为这只是一个装松鼠的小笼子,又或是用过就丢的小笼子而慢待,仍旧是做得专注且认真,动作上没有半刻停顿。 宋晚玉在侧看着,忍不住咬了下木箸的尖端,很快便又松开。她下意识的看着霍璋拿着工具的手,修长有力,灵活且稳定,仿佛他手腕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只是画上去的点缀一般。 宋晚玉简直无法想象,霍璋才刚接了手筋没几个月,如今还只是在练手。 若是在他手上无伤,这点事肯定会更加轻松简单吧? 这样想着,宋晚玉忍不住又低头咬了咬木箸,忍住了眼里的酸涩。 霍璋却没有宋晚玉这样的怅然与难过,他甚至没有想到这么多。 经过这么一段时日的休整,如今的他已经能够握紧手上的刀,只是力气不够,所以在劈或是削这些需要力气的动作时多要取巧。虽然开始时有些不大适应,但做得久了便也渐渐习惯适应了。 他并不愿意让自己沉溺于过去,哪怕他身上还有过去留下的伤痛,他也情愿带着这身上的伤往前走。 所以霍璋很快便将那可以拉升的木门装了上去,稍作尝试后觉得笼子可以了,这才转头去看宋晚玉:“把松松给我吧,让它先进笼子里头试试。” 宋晚玉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哦哦。” 说着,她便将自己手上的松鼠递了过去。 霍璋拉开木门,推了一把,将松鼠关了进去。 小松鼠先前住的都是金笼子,这会儿进了这木笼子,自是不大适应,不免在笼子里上下乱窜,还鼓着颊“叽叽”的乱叫着。 看着在笼子里活蹦乱跳的小松鼠,想着这笼子还是霍璋给做的。宋晚玉心下有点小嫉妒,跟着进谗言:“我看你做得很好啊,也不算简陋,就不用再做新的了吧?” 霍璋却摇摇头:“这只是随手做得,木条都没有处理好,有些粗糙,我估量的尺寸还是小了,也不够宽大,它在里面应该不够舒服.......” 宋晚玉:“哦。” 霍璋仔细的端详了下这才刚做好的笼子,便又道:“其实,用竹子可能会更好些。” 宋晚玉:“.......哦。” 她看了眼笼子里欢腾的小松鼠,哼了一声,心里暗暗道:等霍璋做好了新笼子,这旧笼子她给收起来就好了! 第34章 齐王府事 霍璋安顿好了那只小松鼠松松,便又转目去看坐在石桌边的宋晚玉,眼角余光扫过桌上的饭菜,微微的蹙了蹙眉头。 光顾着看霍璋,忘记用晚膳的宋晚玉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莫名的就有些心虚。 越是心虚便越要解释,宋晚玉咳嗽了一下,掩饰般的解释道:“其实,我在路上的时候就吃了些点心,现在都没什么胃口.......” 霍璋并未开口责备,只蹙眉看她一眼。 宋晚玉心里更虚了,避开他的目光,垂眼不说话了。 霍璋想了想,还是劝她道:“再吃一些吧?” 宋晚玉其实也是饿的,只是适才碍着面子才说不饿。这会儿听到霍璋这样说,她也不拧着了,立刻便就着台阶下来,点点头,小声的“嗯”了一声。 于是,在霍璋目光的注视下,宋晚玉微微低头,很是安静的喝完了面前的热汤。 虽然她舀出来的热汤已经搁了一会儿,但汤水却仍旧是温热的。在这样的冬日,喝着热汤,整个人都会跟着胃部渐渐暖和起来。宋晚玉不由食指大开,提着木箸吃起了面前的饭菜。 霍璋并不说话,一手提着装着松鼠的木笼子,将这个木笼子搁在自己的膝上,另外一只手则搁在四轮椅的扶手上,指尖下意识的在扶手上点了点。 他的目光却落在宋晚玉的身上,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宋晚玉却未注意到他看过来的目光,勉强吃完了面前这顿晚膳,忍着打饱嗝的冲动,伸手要去拿搁在霍璋膝上的那个装松鼠的小笼子,逗一逗松鼠解闷。 这笼子 分卷阅读66 原就是用来装松鼠的,霍璋特意做小了,宋晚玉忽然伸手过去,指尖不小心便碰着了霍璋的手指。 两人手上动作都跟着顿住了。 对宋晚玉来说,那碰着霍璋手指的指尖就像是虫子轻轻的蛰了一下,莫名的便有一种麻痒与刺痛,手上跟着一僵,都不知该如何收回来。 她匆忙的低下头,掩饰住了自己脸上的神色,抿紧唇,有心想要说什么缓解气氛,觉得喉中干涩,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霍璋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将那个笼子递给她,状若无事的开口问道:“要喂它吃点什么吗?” 宋晚玉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望。但她很快便接了笼子来,摇头道:“不用了,我来时已经喂过了。” 她说完后又觉得自己的回应实在太糟了,只能低着头去戳笼子里的小松鼠。 小松鼠在笼子里上下跳着,躲避着宋晚玉的手指,很是活泼欢悦的模样。 宋晚玉却是一肚子的懊悔:她对着霍璋时实在是拙嘴笨腮,连话也不会说,才说了几句,两人的对话仿佛又走进了死胡同一般,又要说不下去了。 霍璋倒是不以为意,笑了笑,便道:“你才赶回来,应该也累了,既然礼物已经送到,那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宋晚玉一时也寻不出其他的话来,只得恹恹的点头应下。 临去前,她还是有些不舍的将装松鼠的笼子又还给了霍璋,自己一个人往回走,想着回去泡一泡热水解乏也好。 只是,这一晚注定是多事之夜,注定了不能叫人安心休息。 宋晚玉还未走到正院,便见着管家急忙忙的跑上来,禀道:“殿下,不好了.......” 宋晚玉心情不甚好,瞥他一眼,止住了他气喘吁吁的禀告声,只是问道:“什么事?” 管家稍稍平稳了呼吸,这才道:“齐王府出事了——齐王与齐王妃闹起来了。” 宋晚玉闻言,脸色不变,并不很急——倒不是她冷酷无情,不关心家里人,而是齐王与齐王妃自成婚以来就一直吵吵闹闹的,真要是什么时候不吵了才是真正的稀罕事呢。 当然,齐王这才回府就和王妃吵架,也确实是混账了些! 管家觑着宋晚玉的神情,连忙又补充道:“.......也是不巧——齐王妃有孕却不自知,争执中被齐王推了一把,摔着了,情况实是不好。王府的人都急慌了头,入夜了还赶着去请太医。因此惊动了宫里头,听说圣人与东宫已是摆驾过去了。” 这也是管家跑着来与宋晚玉禀告的原由——天子与太子都去了,若宋晚玉这做阿姐的不去,实在是不大好。 宋晚玉闻言果是神色微变,立时便道:“叫人备车,去齐王府。”她与齐王吵归吵,这样的事确实是不好不去。而且,齐王与齐王妃婚后一直无子,这好不容易有了孩子,要是因着这意外没了,只怕齐王和齐王妃都得要疯! 管家早有准备,垂首应声道:“已是备好了。” 宋晚玉没再多说,抬步便往门外去。 虽然宋晚玉这一路赶的也算是急,但是当她赶到齐王府的时候,天子与太子等都是等在了院子里。 齐王府的院子里点着灯,灯火通明,照得整个院落犹如白日一般。 只是,院中的人神色都不大好。 尤其是正守在正房门口的齐王,他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唇角抿着,微微下斜,看上去尤显凶煞。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宋晚玉的到来,只目光定定的盯着自己面前那道房门,脸色在灯光的照耀下近乎青白,神色更是阴沉到了极点。 哪怕是宋晚玉这样成日里与他吵架,时常气得他要拔剑的,见他这般神色还是有些怵了,下意识的抬步往天子还有太子坐着的地位走过去,行礼问安。 天子身上还穿着常服,大概是夜里匆忙起来的,神色里也颇有些疲倦。他伸手扶住了欲要行礼的宋晚玉,叹了口气:“这大晚上的,你来做什么?”话虽如此,他到底心疼女儿,伸手拉了宋晚玉到自己身边坐下,顺道给她塞了个暖手的手炉。 宋晚玉小声道:“我听说还叫了太医,就怕有事,自是要过来看看的。” 天子叹了口气,心下多少有些复杂,也觉得这个小儿子亲缘有些薄——才出生便惹了元穆皇后不喜,虽然后头有乳母养着,可那乳母也被他给掐死了......好容易娶了个家世不错的王妃,整日里吵闹不停,至今都没个嫡子.......好容易有了孩子,就又被他自己给推没了! 这般想着,天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感慨道:“我与你们阿娘也都是相敬如宾,真不知三郎怎么就与王妃闹到了这地步!真是冤孽!” 太子心下也不好受,侧过头,低声宽慰了天子几句。 就在此时,正房紧闭着的木门忽然被人从里推开,一个侍女端着一盆血水从里头出来。 正月的夜里原就极冷,那一盆血水从房里出来时还冒着白茫茫的热气,血腥味却是冲人的很。 宋晚玉看 分卷阅读67 了眼,心下咯噔了一下,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齐王的反应却比她更大,立时便伸手扣住了那个端着血水的侍女,厉声道:“王妃怎么样了?” 齐王原就生得寻常,此时阴沉着脸,神色狰狞,自然更是吓人。 侍女手上一抖,险些要抓不住手里的盆子,只颤着声音道:“王妃,王妃她还晕着,还未醒过来.......” 齐王闻言大怒,额上青筋跟着一突,立时便要抬脚踹人。 侍女被他这凶恶的脸色吓得浑身哆嗦,躲都不敢躲。 天子却是立时便呵斥道:“行了!三郎,都这时候了,你还发什么疯?!” 齐王勉强压着火,收回了脚。 侍女连忙逃似的端着血水跑走了。 齐王一腔气火无处发泄,只能像是困兽一般的在门边转着圈。 太子做长兄的到底看不过眼,便道:“你这样转来转去又有什么用,还是坐着等吧。” 齐王本是要一口回绝,转头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宋晚玉,立时便改了主意,快步走过来坐下,瞪着宋晚玉,气势汹汹的质问道:“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宋晚玉原是想要安慰几句——她知道齐王其实是很喜欢齐王妃的,也一直盼着能有嫡子,此时出了这样的事,必是心焦如焚,也挺可怜的。 只是,齐王一开口便是要吵的架势,便是宋晚玉都觉窝火。好在,她想着适才看见的那盆血水,还是压了火,低声宽慰道:“你想多了,我就是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齐王见着宋晚玉,就像是终于见着了出气口,冷笑着讥讽道:“你能帮什么忙?!别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天子咳嗽了一声,脸色有些沉。 太子连忙道:“明月奴来了也好,她到底是姑娘家,还能进去看一看.......”说着,便看向宋晚玉,“我瞧着也有些时候了,你进去看看吧,问一问王妃的情况也好,省得三郎在这里焦心。” 宋晚玉也懒得在这里看齐王这张丑脸,起身便往正房去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回齐王竟也没有阴阳怪气的讥讽她,也没拦着,就只沉着脸看她进去。 宋晚玉进去后才发现里头的血腥味更重,她大着胆子往里走了几步,便见着齐王妃闭着眼躺在榻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气息奄奄,仿佛就只剩下一口气。 宋晚玉连忙问了守在一边的太医,低声道:“怎么样了?” 太医也是急得一头汗,哑声回禀道:“孩子没满三个月,原就不大稳当,现下肯定是保不住的。只是王妃近年郁结于心,身体虚弱,气血不足,经此一事子嗣上头只怕是....更难了。” 宋晚玉听得脸色微白,又仔细的问了些齐王妃的身体状况,这才出门去与天子他们说了说。 齐王难得安静的,在旁听了,脸色近乎凝冰。 宋晚玉想着他才从华山回来就闹出这么一场事,心下也多有些不高兴,忍不住说他:“你们是夫妻,平日里吵吵也就算了,怎么能动手呢?现下闹成这样,你就高兴了?!” 齐王袖中的手掌握成拳头,要紧牙关,面上还要强撑着,冷笑着道:“有什么高不高兴的?!太医说她那孩子没满三月,我一个多月前便去了华山,谁知道她的孩子......” “三郎!”太子坐在边上,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冷声道,“慎言!” 齐王也知道自己是气急攻心,胡乱说话了,气得抿住了唇,不再吭声——他是真的盼着能与王妃有嫡子的,如今好容易盼来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他心里也是真的不好受。 天子却是一言不发,待得几人都不说话了,这才开口与齐王道:“三郎,你先时丢晋阳,我并未重罚,只当你年纪还轻,未经大事,且突厥兵雄势大,在所难免。便是你二兄当年,也曾打过败仗,这并不丢脸。” “我当时便想,若你能‘吃一堑,长一智’,这晋阳便是丢了也是值的.......没成想,你不仅没有反省思过,竟是越发的胡闹了!” 院中灯火通明,天子的半张脸却隐在暗色里,神色淡淡,声音微冷,语调却仍旧是不疾不徐,听上去就像是这院中寒彻肌骨的冷风一般。 便是正在气火中的齐王,不由也打了个寒噤,就如同一桶雪水从头顶灌了下去,整个人一激灵,重又清醒过来,眼睛微赤的去看天子。 天子却不看他,接着道:“如今我是管不了你了。待你二兄回来,你便去军里吧——让你二兄替我教你,磨炼一二。若是连你二兄都教不了你,那也没法子了.....战场上刀兵无眼,自会教你个明白。” 第35章 你别胡说 天子毕竟还有事,不能就坐齐王府的院子里干等着。故而,他开口与齐王说了决定后便没再多留,很快便吩咐着人摆驾回宫。 齐王觑着天子面色,见他神色冷沉,便猜着必是气急了,有心想要说几句好话弥补一二,偏他如今心里也跟乱麻似 分卷阅读68 的,实在也说不出什么来,只得闭紧了嘴,与太子还有宋晚玉等人送了天子出门。 待得天子仪驾离开,齐王方才咬了咬牙,回院子里接着等正房里头的消息。 宋晚玉看了眼,见他垂头丧气的,像是落水的大狗,蔫巴巴的,还怪可怜的,倒也不忍再说他。 虽天子走了,可太子与宋晚玉两人顾着齐王妃这事,还是跟着留下来陪着齐王等了一会儿。 直到天快亮了,正房里依旧还是没什么声响,齐王妃依旧还晕着,没有醒。 太子心疼妹妹,想着宋晚玉才从华山回来,一路颠簸不说,没休息就赶着来了齐王府了,只怕是真累着了。故而,他主动开口道:“如今王妃情况好转,明月奴你也不必在这儿熬着了,先回去歇着吧。三郎这里还有我呢。” 宋晚玉熬了一夜,眼皮子直打架,听了太子的话也没强撑着,这便起身回府了。 太子亲自扶她上了车,低声道:“三郎就是那个狗脾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只他眼下正难受,说话难免冲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宋晚玉一夜没睡,这会儿头晕的厉害,还真没有要与齐王计较的意思,点点头应道:“我知道。” 太子勉强笑了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早些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不必担心。” 宋晚玉又点点头,坐回车里,靠着车厢闭了一会儿眼睛。 齐王府闹了这么一出,众人这一晚上都没休息好。 等到宋晚玉回了公主府,才下车便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恨不得立时便到头就睡。偏她这人又一向讲究,要是不沐浴都不好上榻,只得打着哈气,强撑着精神匆匆沐浴。待得沐浴过后,她才懒洋洋的躺倒在榻上,准备补个眠再去看霍璋。 在她挨着枕头的那一刻,困倦便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将她淹没,一下子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也不知是不是真累着了,她这一觉睡得极沉,等到醒来时外头已是天光大亮。 宋晚玉的头还有些疼,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往外看了眼。 哪怕是隔着床帐,依旧能够看见那从窗外折入的明光,满室明亮。 宋晚玉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先是唤了一声人。 不一时便听见有人上前来,隔着帘子上来行礼,唤道:“公主?” 宋晚玉一手拉被子,一手揉额头,含糊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侍女恭谨回话:“回公主,已快午时了。” 宋晚玉算了算,发现自己居然睡了三个多时辰。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要是再躺下去,就不能去西院陪霍璋一起用午膳了! 一念及此,宋晚玉一下子就醒过神来,立刻便要掀被子,口上则道:“扶我起来吧。” 侍女闻声,连忙伸手将床幔挂在金钩上,扶着宋晚玉下榻来。 不一时,便见着珍珠领着几个手捧水盆巾子等的侍女鱼贯而入,服侍着宋晚玉洗漱更衣。 因心里挂念着霍璋那头的事,宋晚玉也没多耽搁,速度很快的收拾了一下自己,这便要赶着去西院与霍璋一起用午膳。 不过,比起午膳,霍璋倒是更在意宋晚玉的脸色。他看了宋晚玉几眼,难得直白的道:“你的脸色不大好。” 宋晚玉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朝他眨了眨眼,踟躇的问道:“......很难看吗?” 很轻易的,霍璋便听出了她言语里的不自信与忐忑,有些想笑——事实上,宋晚玉的美貌是人所共见,不必言语强调的,然而她本人却对此毫无所知,此时竟还要睁大眼睛,忐忑的问他“很难看吗?” 霍璋有些想笑,但是注目看去时,恰见她长而卷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是受惊的蝶翼一般。 他又抿了抿唇,不觉的放缓了声调,委婉安慰道:“不难看,只是有点憔悴。” 宋晚玉听了后并没有被安慰到,反倒蹙着眉头,有些懊恼的想:早知道,她该上点胭脂什么的,至少脸色还能好看些。 见她仍旧蹙眉不开颜,霍璋多少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言。 为了缓和气氛,霍璋便主动自嘲道,“像我这样的,才能称得上难看吧?!” 宋晚玉闻言,就像是被人踩着了尾巴的猫咪,立时出声反驳:“你别胡说!” 她甚至都顾不得捂脸,松开手,气鼓鼓的瞪了霍璋一眼:“你明明一点都不难看!” 其实,她还想要告诉霍璋,哪怕他脸上那道长疤还未好,他也仍旧和以前一般的英俊,一般的引人注目。但,话还未出口,心头便有说不出的赧然,只得临时又换了个说辞,心下更是恼羞,很是讨厌这样拙嘴笨腮的自己。 好在,霍璋并不在意这个,见她气鼓鼓的瞪过来,苍白的双颊都因为气怒而微微泛红,不由弯了弯唇,转开话题问道,“你昨夜没休息好吗?” 说起这个,不免要说起齐王府的事。 既如今不必遮掩身份,宋晚玉自然 分卷阅读69 也不瞒着霍璋。 她坦然与霍璋说了齐王与齐王妃的事情,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叹气:“当初,还是三郎他主动看中了人,求着阿耶给提的亲。我原想着,他娶了自己喜欢的王妃,指不定真就慢慢学好了.......偏偏,也不知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成婚来便吵吵闹闹,没个消停,如今更是闹出这般的事情来。” 她说着说着,想起齐王妃如今也不知醒了没,竟是有些说不下去,只轻轻的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听着的霍璋给她递了盏热水。 宋晚玉掌心触到温暖的杯盏,指尖下意识的收拢,跟着才抬眼去看她。 霍璋朝她笑了笑:“先别难过了.......喝点水,缓口气。” 宋晚玉看着他面上那淡淡的笑容,颊边渐渐升温,似是要烧起来一般。她连忙低下头去喝水,喝了几口后才慢半拍的想起自己的来意:对了!她急忙忙的赶过来也不仅仅是为了和霍璋用午膳。她原是想要借着齐王的事情,问一问霍璋对于以后的想法,问一问他愿不愿意去二兄军中做事...... 事实上,当初秦王妃一语点醒了宋晚玉后,宋晚玉便一直想要问一问霍璋的意思。 只是,她也知道自己对着霍璋时总是十分迟钝,且又拙嘴笨腮,她生怕自己说得不好又触动霍璋伤心之事——毕竟,霍璋身上的伤可能是再好不了了,也许他此生再不能似从前一般冲锋在前,执剑对敌。 她心下多有犹疑,难免便将这事搁了下来,想着等二兄回来,或是有了合适的机会再提此时或许也不迟。 直到此时,这回天子起意要把齐王送到军里,她才又想起这事,想着借此问一问霍璋的意思。当然,宋晚玉心下如此想,口上仍旧要尽量的委婉,她便与霍璋说了天子的决定,故作漫不经心的道:“我倒还好,倒是阿耶,他为着这个很生了一回气,还要将三郎丢去军中历练。” “这是好事。”霍璋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情绪。 宋晚玉便硬着头皮道:“是啊,三郎这脾气,倘再闹下去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呢!要我说他也确实该好好磨练一二了。说来,再有几月,二兄便要回来了,你.......” 她说着说着,实在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往下说,只得睁大了眼睛去看霍璋。 霍璋也抬起头,微微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接。 霍璋一顿,像是明白了她未出口的话,弯了弯唇角,不觉莞尔。 第36章 再提西山 霍璋坦然问道:“你是想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想不想如齐王一般,去军中效力?” 宋晚玉被人说中心事,心口砰砰一跳,只觉得脸上一时都红了。 霍璋看着她涨红的脸,神色像是变了变,又仿佛仍旧什么都没变,只是道:“我还没想好。” 宋晚玉听出他的潜台词,猜到他大概是不想多说,连忙转开话题:“这是大事,是该好好想一想,时候也不早了,还是先用午膳吧?”说着,她故作轻松的与霍璋诉苦道,“我睡了好几个时辰,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 霍璋自是点头。 待得午膳端上桌来,宋晚玉站起身,要给霍璋舀汤。 汤是羊肉汤,因着霍璋不吃鱼,故而西院这里的膳食是再没有鱼的。不过,这般的冷天,喝点儿羊肉汤确实是非常驱寒。 热汤升腾起热气,白茫茫的一层,将宋晚玉那张明艳的脸容遮了小半。 便如被晨雾笼着的远山,云山雾里,若隐若现,美丽中更添了几分神秘与莫测。 “如果,”霍璋将目光从宋晚玉的面上移开,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盆炒时蔬,仿佛是要从里头看出一片菜叶,短促的顿了顿后方才轻声开口,“如果我说,我确实有意想要从军,你会觉得我......” 异想天开?不自量力?又或者是自视甚高? 霍璋并没有把话说完,可宋晚玉很快便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她从未想过霍璋竟会是这般想的,立时抬头去看他,手中的汤碗随之搁到一侧。 瓷碗磕在石桌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然而,此时此刻,对面坐着的两人都都无暇顾及这些。 宋晚玉有些惊讶,声调下意识的上扬,立刻道:“怎么会?!二兄也与我说过,说你是一时英才,待养好了伤,定然可堪大任......” 霍璋却没有看她,目光一转便又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当初挑断手筋时的伤痕犹在,丑陋且狰狞。 便如同残酷而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霍璋语调平平,直白的接口道:“若秦王当真如此看得起我,恐怕也不会将我送来公主府了。”他顿了顿,又道,“你想必也是知道的,我的手筋脚筋哪怕接上了,也是使不了大力,必是不如从前的......” 宋晚玉听出他的意思,心下越发的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第一次 分卷阅读70 打断了霍璋的话,急迫的接口道;“二兄把你送来公主府,并不是看不起你,是,是因为我一直都......” 因为我一直都喜欢你,这些年都念念不忘。 这样的话,宋晚玉此时实在说不出口,突兀的顿了顿,忽然扬起天鹅般纤长笔直的颈项,义正言辞的反驳他:“诸葛武侯也是武庙十哲之一,世人多将之与韩信、白起等并论,其治军之能更是人所共仰。可他掌军之时,多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何曾真的拿刀剑上阵与人拼杀?便是你现下坐着的四轮椅,亦是从他起,方才得以传开......” “还有汉时张良,他亦是书生人物,仍可配享武庙。可见从军立功者绝不仅限于那些赤膊上阵的武者。”宋晚玉对着霍璋时,总是拙嘴笨腮,说不好话,可这一回也是真急了,说起话来抑扬顿挫,掷地有声,便如金石之音,“可见,能够从军建功也并非只有武者!” 说到最后,宋晚玉抬起眼认真的看着霍璋,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霍璋亦是认真的与她对视着,眸中仿佛有什么一点点的融了开来。 过了片刻,他冷定的面容像是缓了缓,忽然摇了摇头,笑叹道:“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 宋晚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他,眨了下眼睛。 霍璋朝她笑了笑,抬手在四轮椅的扶手上按了按,竟是直接站了起来。 不必扶墙也不用拐杖,就这样稳稳的站着。 宋晚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霍璋,一时间恍然若梦,甚至都忘了两人适才争论的话。 然而,霍璋却又微微弯腰,低下头,亲手给宋晚玉舀了一碗羊肉汤,递过去。 宋晚玉整个人都有些懵,呆呆的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直到他把汤递过来,方才怔怔的接了来。 霍璋看着她呆呆的模样,眉梢微展,又弯了弯唇。 他眉眼俊秀,乌黑的眸子便如沉静的湖泊,映着宋晚玉呆怔的脸容。 宋晚玉看着他,隐约觉得霍璋此刻的神态与先前有些不同,可她一时也说不出这“不同”,究竟是哪里不同。与此同时,她握在掌中的汤碗又热又烫,烫得她手心微微收拢,似是要渗出滑腻腻的细汗,手背肌肤则是紧绷着。 一时间,两人都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霍璋方才开口:“对不起。” 宋晚玉原还有些怔怔的,听到这话却立刻反应过来——所以,霍璋他还是不打算从军? 她原只是红着眼睛,想到这里却觉得眼中发酸,几乎要掉下泪来。只是,她手里还捧着霍璋给她舀的羊肉汤,腾不出手擦泪,只好用力抿着唇,小声道:“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霍璋顿了顿,侧身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 宋晚玉没接。 霍璋叹了口气,拿着帕子,主动替她擦泪,解释道:“我的‘对不起’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只是很抱歉——明明,你已经想得足够清楚,一直都坦诚且认真。可我却始终心存怀疑,有所保留,甚至裹足不前,有意无意的辜负你的好意。” 说话间,帕子在宋晚玉颊边轻轻擦拭着。 隔着轻薄的绢帕,宋晚玉隐约可以感觉到霍璋温热的指腹。 她心下有说不出的羞赧,只是听到霍璋这话仍旧还是按捺住了羞意,睁大眼睛看着霍璋。 她生了一双极好看的凤眸,明眸善睐,此时却是泪汪汪的。 霍璋与她对视着,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终于还是收了回来。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把那些事都告诉宋晚玉。 然而,话到了嘴边又突兀的顿住了,霍璋想了想,还是与她道:“给我一点时间。等到收复洛阳,我带你去洛阳边上的西山寺。到时候我会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宋晚玉还记得西山寺这个名字——当初萧清音从宫里送了个护身符出来,霍璋便告诉她那是他从西山寺求来的护身符,而当初赠她的桃花亦是西山寺折来的。 事实上,宋晚玉并不傻,她心知霍璋当时提起那枝桃花,必是想着借此引开话题,并不想要多提护身符以及西山寺的事情。 所以,宋晚玉实在没想到霍璋此回竟是会主动提及此事,甚至与她约定,“等到收复洛阳,我带你去洛阳边上的西山寺。到时候我会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她呆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用力点头。 因她点头点得太快,蓄在眼里的泪珠噗通一声,便掉进了汤碗里。 宋晚玉这才觉出难为情来,画蛇添足的解释道;“我是喜极而泣。” 霍璋看着她,不知怎的,忽而又有些想笑。 ******** 宋晚玉陪着霍璋吃了一顿午膳,临近傍晚时才听说了齐王妃醒来的消息,一时也顾不得什么,连忙又叫人备车,急忙忙的赶了过去。 等到了齐王府,宋晚玉方才听说:齐王那混账东西这会 分卷阅读71 儿居然不在府! 有时候,宋晚玉都不知道齐王这狗脾气究竟是怎么回事——齐王妃晕着的时候,他急的不行,便是熬夜也要在正房门口团团乱转。好容易等到齐王妃醒了,齐王哪怕不负荆请罪也得留在府里守着齐王妃吧?偏这时候,齐王又跑出去了! 这都什么事啊?! 宋晚玉都不知道齐王这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好在,齐王妃如今还醒着,宋晚玉便先进去看望这个弟妹。 说起来,宋晚玉与太子妃还有秦王妃这两个嫂子的关系都不错,只齐王妃这里却又因着齐王的缘故而显得有些疏远...... 饶是如此,亲眼看见齐王妃如今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容与紧蹙着的眉头,想着那个被齐王一推推没了的孩子,宋晚玉心下也觉得有些不忍,暗暗地在心里又骂了齐王这混账狗东西一顿。 见宋晚玉入门来,齐王妃也忙伸手撑着身体,要从榻上坐起身来。 宋晚玉连忙快步上前止住了她的动作,轻声道:“你躺着就是了。我原就是来看看你,若是因着我的缘故又叫你难受了,阿耶都要训我的!” 齐王妃也没有强撑着,顺着宋晚玉的力道重又躺了回去,勉强笑了笑:“倒是劳公主关心了。” 宋晚玉心里虽然骂齐王,可面上难免还是要劝两句:“真要说关心,三郎昨夜里也是真的.......” 话到一半,见齐王妃脸上转瞬而过的厌恶以及不加掩饰的冷漠,宋晚玉反应很快的改了口,补救道:“三郎他真的是太过分了!便是阿耶都看不过去,已是发了话,说是等二兄回来,便要将三郎放到军中,让他去军中吃点苦头,好好磨砺一番。” 齐王妃听到这里,果然神色微动,紧蹙着的眉头也跟着松了松:“是吗?” 宋晚玉连忙低声宽慰她:“自然!阿耶乃是天子,金口玉言,再不会改的。” 齐王妃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稍稍的松弛了些,显出了些微的轻松。 宋晚玉见了,心下不由暗叹:只怕齐王妃是真的恨极了齐王,这对夫妻都要成怨偶了。当然,也是齐王造孽,怨不得齐王妃厌恶......... 宋晚玉将自己代入齐王妃,也是真心觉得齐王妃没有和齐王打一架,拔剑插他一刀,已经算是够温柔识大体的了。 所以,宋晚玉也算是绝了劝和的心,还帮着齐王妃骂了几句齐王——她与齐王姐弟两人平日里也时有争执,此时骂起人来自是痛快。 齐王妃虽插口,可神态却不觉轻松了些,看着宋晚玉的目光缓和许多。 宋晚玉便又趁机与她说了些养身体的话。 然而,齐王妃对此却是浑不在意,只恹恹的听了,随口应了几句。 宋晚玉见此情况,心下不由也是一紧:齐王妃这分明是恨极了齐王,灰了心,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放在心上了....... 这般的情况,宋晚玉也觉棘手,一时也不知从何劝起,只得絮絮的念叨了几句养身的话,又与她道:“你且好好养身体,再有几月二兄就回来了,到时候把三郎丢给他,我们一起去外头缓口气,痛快会儿。” 听她这般说,齐王妃心下也有些感动,知道宋晚玉是真心关心自己,低声应了。 姑嫂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眼见着齐王妃面有倦色,宋晚玉方才起身出去。然而,她才从屋里出来,便撞上了立在外头的齐王。 想起适才齐王妃那面无人色的模样,宋晚玉也是一肚子气,对着齐王自是没好气,冷声道:“你不是出门了吗?还回来做什么?”说起这个就更气了——齐王妃出了这样的事,且又都是因着齐王那一推,这种时候齐王做夫君的居然也不陪着! 齐王平日里与宋晚玉针尖对麦芒,吵个不停,这回却是难得的在宋晚玉面前低了头。 只听他哑声解释道:“我听说你来瞧她,便过来看看......” 宋晚玉与齐王吵惯了,还是头一回见他低头的模样,一时都有些适应不了,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倒是齐王,他没等到宋晚玉的回应,便又抬眼往那已经关上的雕花木门看了眼,有些艰涩的追问道:“她,现下怎么样了?” 第37章 帝王之家 宋晚玉看齐王这模样也没好气:“你要是真关心她,怎么不进去看她?杵这里拉着我问又有什么用?” 齐王抬起眼看她,眼里满是血丝,眼珠子近乎赤红。 他看上去就像是困在笼中的凶兽,竭力的想要寻找出路,却又不得其所,只能咬牙忍住烦躁,低声应道:“我们一见面就吵......她现下又是这般情况,我实在不敢进去,就怕气着她......” 真是难得,齐王这样的人竟也会说“不敢” 宋晚玉想着齐王昨日比她熬得更久,指不定到现在都还没睡,哪怕他这会儿跑出府,受折磨的估计也不是齐王妃,而是他自己。 这么想着,宋晚玉也是难得的有些心软 分卷阅读72 。 但是,齐王显然就是个讨人恨的角色,没等宋晚玉回应,他又很快便又追问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宋晚玉转开目光,不去理他,但声调还是有些硬道:“还能怎么样?太医也说了,她先时一直郁结于心,身体不好,现下又出了这事,只怕是子嗣艰难,便是身子也要好生调养一段时间了。” 齐王用手捂着头,遮住了他那张狼狈而憔悴的脸容,没有说话。 宋晚玉叹了口气,还是道:“我出来的时候,她才刚刚歇下。”顿了顿,她虽然也知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这到底是自己的亲兄弟,犹豫着补充了两句,“要不,你进去看一眼吧?别吵着人,她应该也不知道的。” 齐王闻言神色微动,忙点了点头,抬步要往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来看宋晚玉。 宋晚玉原本都要走了,被他这样看着,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都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问道:“又怎么了?” 齐王顿了顿,才含糊的说了一句:“谢谢。” 随即,齐王也不等宋晚玉回答,抬步往里去,径自推门进去了。 宋晚玉:“.......” 这什么人啊!说声谢谢也跟有人拿刀逼他一样! 所以说,二兄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呀?他一回来,就能把齐王扔过去了!一了百了且不说,也省得齐王妃在府里养病还要提心吊胆了....... 想到秦王,宋晚玉便又顺道往秦王.府去了一趟,去看了看秦王妃。 秦王妃听说她才从齐王府来,心下关切,便拉着她问了些齐王妃的情况——她毕竟还怀着孕,自是不好胡乱走动,且因着齐王妃这回失了孩子,她担心自己这么过去会冲撞了人家,昨夜里便也没有过去齐王府看望,现下也只能拉着宋晚玉问一问了。 宋晚玉也不瞒着,仔细与她说了。 说着说着,她心下微动,垂下眼,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碰了碰秦王妃已经隆起的小腹,眼神有些复杂:“我听太医说,齐王妃体弱,现下又出了这事,日后只怕是要子嗣艰难了......阿嫂,你说他们如今都没个嫡子,以后该怎么办呀?” 秦王妃听着这事也是有些难受,但她做嫂子的也不好说齐王这小叔子的坏话,只得宽慰道:“三郎年纪还小,如今也是知错了,许是以后就改了。” 宋晚玉听了却不大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他这脾气,这辈子怕是都改不了了!” 她到底还是心软,才说了一句便又忍不住的叹气,轻声道,“我只可怜齐王妃——阿耶是断不可能叫他们和离的,也就只能这样过下去了........” 无论如何,天子还是要脸的,哪怕闹成这样,夫妻都成怨偶了,天子宁愿把齐王丢去军中历练也不愿叫这对夫妻和离。所以说,哪怕齐王妃真恨极了齐王,估计也只能这样了。 秦王妃还怀着孕,正是易动情绪时,不由也叹了口气,有些感伤。 宋晚玉连忙又安慰她:“阿嫂你还怀着孩子呢,可不好长吁短叹的,得要多笑笑。” 秦王妃原还有些难受,被她这么一逗,不禁笑出声来。 宋晚玉也跟着笑了笑,抓着秦王妃的手问了秦王的事:“我听阿耶说,前线情况不错,二兄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秦王妃嗔她一眼:“哪有这么快?!” 比起宋晚玉,秦王妃对于这些已是十分有经验了,从圣人收到前线喜讯到秦王回长安,只怕还有好几个月的日子。 宋晚玉忍不住托腮:“我还以为快了呢。” 宋晚玉既是说起这个,秦王妃笑叹了口气,便也掰着指头与她算了算日子,轻声说道:“十一月方才出的门,现下才正月呢。便是真打下了并州,只怕还要处理后续之事,至少也要五六月才能回来吧。” 说来,每回秦王出征,秦王妃都是这样要在府里数着日子,等着秦王回来。 因着秦王每战必先,尤爱出奇制胜,时常单骑在敌军之中纵横,秦王妃口上虽然从来不说,可心里是没有一刻不担心,就怕有个万一........ 如今说起这个,秦王妃下意识的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隆起的小腹,转开话题,侧头与宋晚玉道:“你去看齐王妃时,可是与东宫那头说过了?” 宋晚玉一怔:“我去看齐王妃,为什么要与大兄说?” 秦王妃看她一眼,顿了顿,才道:“我说的是太子妃。” 宋晚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秦王妃见她仍旧懵懵懂懂,反握住她细嫩的手掌,轻声与她道:“如今后宫没有皇后,宗室女眷中应以太子妃为首,她身份最高,又是长嫂,眼下齐王妃出了这样的事,按理是该她这个太子妃出面,领着人去看齐王妃的。你这样急忙忙的赶过去,抢了个先儿,若是她不计较还好,她若是真计较起来就不好了。” 宋晚玉已是明白了这道理,只是心里总觉得有些过不去,小声道:“都是一家人,这种 分卷阅读73 小事,有什么好计较的!” 秦王妃笑了笑,抬目深深看她,直看得宋晚玉都低了头。 只听秦王妃徐徐道:“阿玉,现下不比从前。天子无私事,帝王之家亦是无小事。” 宋晚玉抿了抿唇,仍旧不说话。 秦王妃便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道:“行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自己心里有些计较便是。如今时候已是不早,你便先回府吧,实在不放心便叫人备礼送去东宫,明儿再好好与太子妃说一说便是了。略说两句便是了,你并非有意,她也不会与你计较的。” 说到底,天子尚在,东宫也甚是疼爱这个幼妹,这点小事太子妃或许会心下不快却绝不会在此时与宋晚玉计较的。 第38章 识人不清 虽然宋晚玉嘴上不肯承认,但心里却也知道道理,明白秦王妃说的确实在理,也确实是在为她考虑。 可是,正因为秦王妃的话在理,她心里才更难接受。 太子妃是长嫂,向来是很照顾底下的弟妹,两个嫂子里,宋晚玉原也是更亲近太子妃些的。 只是,去岁秦王把霍璋送到了她府上,她便不常出门,偶尔外出也多是来秦王.府与秦王妃说话,不知不觉间便与太子妃这些人疏远了些。 但宋晚玉还是无法把人往坏处想。毕竟,比起萧清音,太子妃这个长嫂对她来说已算是“一家人”,且又不是齐王那样与她见了面就吵,原就不该把人想的太坏。 正因如此,宋晚玉从秦王.府出来后,并没有如秦王妃建议的那样回去,而是趁着天色未暗直接去了东宫。 她毕竟是天子独女,自小便受尽宠爱。哪怕当初父兄出征在外,恰逢阿娘病逝,独留她在洛阳,过了些可怜日子,但很快便又转回了父兄身边,再之后天子登基,她为公主自然更得宠爱。所以,她就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要不也不会心心念念的把鱼汤泼到萧清音脸上。眼下心中既然存了疑,她自是要去东宫求证一二的。 好在,宋晚玉到底不似齐王那样全凭性子胡闹,哪怕存心求证,见了太子妃时仍旧还是带着笑,亲密的去挽人的手,随口笑道:“许久没来,阿嫂一定想我了吧?” 太子妃似也有些欢喜,拉着她入了内殿,轻声问她:“怎么这个时候来?可用过晚膳了?” 宋晚玉状若无事的道:“听说齐王妃醒了,我便去看了看,出门时想着时候还早便来瞧瞧阿嫂。” 太子妃抿唇一笑,她生得端美,气质娴静,笑起来时尤显得温柔。只是,她笑过后又抬眼瞥了瞥窗外那即将坠下的浅红余晖,转目去看宋晚玉,揶揄道:“这也叫时候还早?” 宋晚玉眨巴了下眼睛,拉了拉太子妃的手,撒娇道:“我就想要来阿嫂这里讨顿饭嘛。” 太子妃不禁又笑,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乱了的鬓角,温温柔柔的说她:“你啊!多大的人了,居然还学孩子撒娇.......” 想了想,又道:“这样,我派人去叫你大兄来,我们今儿正好一起用。” 宋晚玉自是点头应下。 太子听说妹妹来了,自然也是高兴的,只是见了面不免要摆长兄架子,说她几句:“你昨儿也折腾了大半日,今日正该在府里好好歇一歇才是,乱跑什么!” 宋晚玉又与太子说了自己去看齐王妃的事情,还道:“我和她说好了,等二兄回来,把三郎塞去军中,我们一起去爬山打马球!” 太子对于宋晚玉抢先去看齐王妃这事并不介意,或者说他便如先前的宋晚玉那样,全然不曾意识到这里头的问题。不过,听宋晚玉提起秦王,他还是要多说一句:“要等二郎回来,至少还得要有好几个月呢。” 宋晚玉哼哼:“我瞧齐王妃那身体,至少也得养几个月。” 太子并不欲多说这事,便转开话题劝她多吃菜,还说:“瞧你都廋了。” 宋晚玉连忙抬手捂脸,认真追问:“真的吗?真的吗?”她先前还觉得自己因为陪霍璋吃饭,胖了许多,都有小肚子了......没想到,太子居然说她廋了。 太子闻言又看了看,他纯粹就是亲哥眼神,看过了还认真点头:“是瘦了。必是在华山那会儿没吃好……” 说着,他还亲自抬手给宋晚玉舀了一碗肉汤。 宋晚喜滋滋的捧着脸美了一回,不过还是没喝太子舀的汤,义正言辞的表示:“再喝就胖了。” 太子看她一眼,其实是有些气的,只是对着妹妹的笑脸又生不起气,想了想,最后只得将汤推给太子妃,道:“......她不喝,你喝吧。” 太子妃原是笑着这对兄妹说话,见状脸上笑容也微微僵了僵:这算什么? 做夫君的先前没想起来给她这个妻子舀汤,宋晚玉嫌弃不要的又推给她? 难不成她只配捡宋晚玉不要的? 只是,这般场景实在不好推拒,太子妃只得笑着接了来,却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只得拿着勺子在碗里舀了舀,却不喝。 分卷阅读74 太子犹自未觉,宋晚玉倒是反应过来,笑着给太子妃解围:“这汤比较咸,阿嫂口味清淡,要是不喜欢就别喝了。” 太子妃这才得了借口,搁下了手中的勺子,朝着宋晚玉笑了笑。 兄妹两人有说有笑的吃了一顿饭,宋晚玉这才起身告辞,临走前还拉着太子妃的手,笑着道:“我瞧齐王妃身子实在不好,阿嫂你若是要去齐王府探病,记得叫上我呀。” 太子妃伸出手,轻轻的点了点她的眉心:“放心,忘不了你的。” 因着太子前头还有事,这回是太子妃亲自送了宋晚玉出去。 她立在门边,一直等到宋晚玉身影不见,方才转身,可谓是做足了亲近姿态。 一众的宫人侍从们跟在后头,随着太子妃走回了内殿。 这一路上,太子妃神色如常,姿态从容,待入了内殿方才屏退诸人,缓步走了几步,一直行至书架边,抬手欲拿卷书,翻一翻,且缓口气。 可是,她的手才碰着书卷便又不由握紧了。细白的指尖捏着书脊,白得近乎易碎的玉石。 此时此刻,太子妃脸上的笑容已是彻底的敛了起来。 她慢慢的垂下眼,面无表情的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书卷。 忽然,她脸色微变,抓着手中的那卷书,用力的将之掷到了地上。 书卷极薄极轻,便是落在地上也没有什么声张。 太子妃冷着脸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喘了几口气,胸中郁气方才好受了些,重又恢复了原本的端庄娴静,弯腰捡起来,轻轻的拍了拍书卷上沾到的灰尘。 说到底,还是意难平。 人人都说她命好,出身高贵,嫁得更好,现在为东宫妃,日后必可母仪天下。 可真要说起来,她倒觉得这位公主才是真的命好——天子只她一个公主,爱若宝珠,疼得不行;便是太子与秦王也都十分爱护这个幼妹,无论哪个都亏待不了她....... 要不,怎的容她处处卖乖讨巧?甚至,还在秦王与东宫之间左右逢源? 想起宋晚玉今日抢先去了齐王妃卖好,之后又去了秦王.府,最后才来东宫....... 太子妃简直是越想越恶心,恶心的胸口发闷。 偏天子如今尚在,太子也十分疼爱看重这个妹妹,她不禁不能翻脸,还得违心装出长嫂模样与她亲近。 .......... 太子妃心下恶心宋晚玉这“左右逢源”的小姑子,宋晚玉亦是有些灰心——她原就心存试探,有意观察,哪怕太子妃极力掩饰,可她依旧看出了对方隐晦的不悦,知道太子妃确实是真的在意那些事。. 想想先前的萧清音,再看看如今的太子妃,宋晚玉真心觉得自己大概有些眼瞎,有些傻。 都不知道以前那些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 不过,转念一想,宋晚玉又记起了自己的身份——也对,以她的身份,无论是萧清音还是太子妃眼下也都是哄着她,自不会叫她吃什么大亏。 想通了这点,宋晚玉却并未高兴起来,反倒有些郁郁。 待到了公主府,她下了车并未回正院,反到是信步乱走,也不知怎的,这一走便走到了西院。 等到了西院,宋晚玉这才反应过来。 不过,来都来了,她也没有再往回走,反到是抬步上前,径自进了里头。 因着天色已暗,霍璋这时候自然不在院里,已进了屋。 宋晚玉走到房门口,轻轻的叩了叩门,便听到霍璋的声音—— “等等。” 随即传来的是脚步声。 霍璋他如今已能走上几步,现下大概是嫌弃在屋里用四轮椅不方便,索性也就只有几步路,便走着来开门了。 他开了门,见着宋晚玉的神色,像是看出了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只缓声道:“先进来。” 宋晚玉点点头,乖乖进了内室。 霍璋顺手关了门,一面往里走,一面问她:“要喝水吗?” 宋晚玉才用过晚膳,且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便摇了摇头。 霍璋端详着她此刻神色,顿了顿,委婉劝道:“你脸色不大好,还是喝点热水吧?” 宋晚玉听了,没有应声,不知怎的又有些难为情——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在霍璋面前丢脸,偏偏却总是让他看见这样的情景,中午时是这样,现在也是........ 霍璋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先去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轻声道:“现下天还冷,夜风更冷,你在外面走动,想来也是冻得厉害。先喝点热水暖暖吧。” 宋晚玉呆呆的接了来,掌心握着杯壁,滚热的触感似也从掌心传递到了心肺,顺着热血流向四肢百骸。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似乎真有些冷,低头抿了口热水,整个人像是被热水融化了一般,渐渐的缓过气来。 然后,她小声与霍璋道:“你说,我是不是特 分卷阅读75 别蠢?” 不等霍璋开口,她又急忙补充说道:“萧清音是这样,长嫂也是这样......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她们,还视为亲友。甚至,要不是有人点醒,我直到现在怕也反应不过来。” 霍璋顿了顿,并未应声,反倒问她:“你觉得我蠢吗?” 宋晚玉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吃了一惊,抬眼去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说。 霍璋与她对视,墨眸乌黑,眼睫浓长,神色仍旧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若非我蠢,将末帝这样刚愎自用的暴君视作明君,一心效忠,毫无防备,我与霍家又何以会有今日?” 宋晚玉从未想过霍璋会这样说,下意识的反驳道:“那是末帝太擅矫饰!是他残害忠良!与你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哪怕你不信他,君要臣死,臣又能如何?!” 霍璋忽然笑了笑,温声与她道:“既然你劝我时都明白这道理,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又忘了?” 宋晚玉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霍璋看着她面上神色,接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人这一世是不可能一点错都不出的,端看犯的错是大是小,能否改过罢了。你是看错了人,可你如今已反应过来,且时候也并不算晚——至少,你现下还未因为自己的错看与轻信而犯下什么无可弥补的大错。” 宋晚玉知道霍璋是在安慰自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下不由泛起又酸又软的感动来。 霍璋却是神色如常,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开话题道:“对了,松松一般都吃什么?我给它喂了些玉米,它好像不大喜欢.......你先前都是喂什么的?” 提起那只送给霍璋的小松鼠,宋晚玉不免也转开了思绪,下意识的道:“我就喂了些坚果,它什么都吃的啊。” 霍璋便又笑:“那,大概还是不大适应笼子吧。” 宋晚玉想起霍璋还要给松鼠做新笼子,心下又觉酸酸的,哼哼着道:“我瞧那笼子已经够好了。” 霍璋倒是没说什么,缓步引着她往里走,指着摆在案上的木笼子以及木笼子的小松鼠松松,打趣似的与她说道:“还真是不够好,我看这笼子只怕是住不了几日了.......” 宋晚玉原是不以为然,待得看见了那个被松松咬得乱七八糟的木笼子,亦是吃了一惊——这算是之前用金笼子时没有遇到的事情。 霍璋倒是不以为意,反到是一边思忖,一边道:“我原想着做个竹笼子也就罢了,可瞧它这锯子嘴,只怕是还得做个铁笼子。” 宋晚玉简直不敢想象霍璋打铁的模样,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你会做铁笼子?” 霍璋摇摇头,然后又道:“应该也不难吧?” 宋晚玉再不敢拖拉,生怕自己说得晚了霍璋就去学打铁了——做木雕还能锻炼手上功夫,这打铁算什么?那得多累啊! 所以,宋晚玉立时便道:“其实我之前已经给松松准备了个金笼子,这个它肯定咬不坏!” 霍璋看她一眼,像是想到什么,又仿佛只是随口一应:“嗯,那就用你的金笼子吧。” 宋晚玉暗暗的松了口气。 ********* 四月。 秦王乘胜逐北,至高壁岭。 第39章 收复晋阳 士卒将领们随秦王且追且战,一昼夜疾行两百余里,待到高壁岭时,皆是面有疲态。 副将看在眼里,亲自上前,伸手去牵秦王马缰,低声劝道:“大王收复浍、晋二州,大破吕州,追寇逐北,不惜昼夜,一路至此,功莫大焉。但,自柏壁起,吾等奋战数日,其后昼夜追剿.......如今兵疲马累,士卒饥疲,兵粮不继,岂可冒进?” 说着,他又拿出羊皮地图,指着上面的位置,与秦王道;“这雀鼠谷号称‘数十里间道险隘’,高壁岭更是其间最险,地势逼仄,实是不利行军。” 秦王手握缰绳,宽大的手背上,隐隐有青筋鼓起。 他并未应声,只默然的抬起眼,极目远眺,望向远处。 副将便又朝秦王深深一礼。 他身上那沾满了灰尘的甲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而他的声音仍旧低沉而又郑重:“还请殿下为己身安危计,为大局计,在此稍作休整,待兵粮齐备,再图复攻,时犹未晚。” 秦王骑在马上,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战局时机一向稍纵即逝,若我等在此耽搁,敌寇稍得喘息,退占介休,依仗雀鼠谷地势天险,回头痛击,我等反要受制。何况,往北便是晋阳,倘他们与晋阳合兵,趁机反击,那么我们就是真正的前功尽弃了......” “晋阳乃王兴之地,我等此来亦是为了北复晋阳,岂可于此耽搁?!” “所以,眼下不能退,不能停,必须要追!万不可错此良机!” 秦王语声坚定,便如铁石,未有片刻动摇。 副将亦是变了神色。 事 分卷阅读76 实上,秦王领兵昼夜奋战,自己亦是已经熬得双眼微红,此时颇有倦意。但他与副将说完后,还是强打起精神,骑在马上环视那些随他追击一昼夜的将领士卒们。 他的目光在那些熟悉或是陌生的脸容上掠过,忽而挑眉,扬声一笑:“军中尚有一羊!待得我等大破敌军,本王亲自烤了这羊,大贺全军!” 说着,他伸手推开了副将抓着马缰的手,挥鞭往前,道:“走!” 话声未落,将士士卒皆是大声应和,策马追上。 副将立在原地顿了顿,也是胸中激荡,咬咬牙,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追及雀鼠谷,敌军果是占据天险,欲布阵反攻。 秦王自不惧,领兵破之,此一战俘斩数万人。 敌首领残兵退回介休,秦王与众士卒却终于歇了一夜,夜宿于雀鼠谷西原。 这几日的追击,秦王为主将亦是昼夜不眠,便是身上甲衣都已三日未解,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在疲惫的身上,仿佛要把人身上所余的力气也都榨干了。 然而,方才大胜,连日的奋战追剿似乎也都得到了回报,军中上下虽疲惫困倦,心情却是轻松而激荡的。 夜里,营帐正中点起篝火。 秦王亲自将军中仅剩的那只羊宰了,架在火上,拿着刀片着烤熟了的羊肉,笑与众将士道:“这里也没胡椒和盐,只能这么吃了!不过这是鲜羊肉,就这么吃也是好吃的。都来尝尝!尝尝本王的手艺!” 秦王领兵追击至此,后头的步兵现下也还未跟上,身边只一众精骑。但人数确实不少,一只羊看着挺大,肉也多,可真要分与诸人,其实也都没有多少。 可众人吃得高兴,火光下的脸都是涨红的,要是再来点酒只怕就要醉过去。 秦王自己一口没吃,还亲自给副将割了一片羊腿肉,笑着道:“来来来,你也吃一口!羊腿肉烤的嫩,最好吃!” 副将想起自己先前谏言,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秦王却是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也别想太多!且吃饱了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整军,围攻介休。” “是,”副将垂首应声,连忙道,“末将明白。” ........ 第二日,秦王引兵围介休,未几日便大破敌寇,斩首三千级,一路追击数十里,至张难堡。 此时驻守张难堡的乃是天子所封的浩州行军总管,他听说秦王到此不由也是吃了一惊,一时竟是不敢认——不过十余日,秦王竟是直接从晋南到了此处?这,怕是数百里都不止了吧? 秦王已有数日不解甲,甲衣上尚有泥泞血污,确实是形容难辨,便是自己也觉哭笑不得,也只得解开甲胄,以真容示之。 张难堡上下方才收了疑心,忙将秦王迎入了城内。 听说秦王与诸将士一路追击,粮草不继,尚未食,便又叫上酒食,请秦王与士卒们在此处稍作休整。 四月底,秦王兵临晋阳,晋阳上下开城投降。 .......... 秦王收复晋阳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长安。 天子不由大悦,亲自在太极殿摆宴,笑与左右道:“此后,除突厥外,北面再无外敌,关中之地已在掌中。” 原本,这样的场合,宋晚玉是不好过去的,可天子一贯疼她,还是叫人给她安排了位次,她便也跟着喝了些,脸颊晕红的转过头来,握着秦王妃的手与她笑道;“二兄他可算是要回来了!” “是啊。”秦王妃的语调虽是一贯的温柔,可她的眼睛就像是在发光,明亮得出奇。她下意识的反握住宋晚玉的手,笑着叹息,“终于要回来了。” 宋晚玉算了算,秦王妃已快八月了,倘秦王要是再不回来,只怕都要赶不上这孩子出生了。 这般一想,秦王这会儿打了胜仗回来,也算是赶了个正好。 宋晚玉心情正好,想着这些事也觉得有意思,自己乐了一回,待回了府,忍不住便想去寻霍璋再说一回。 ******** 此回秦王大胜,收复晋阳,这样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长安,霍璋便是在公主府里亦是有所耳闻。 宋晚玉高高兴兴的去太极殿喝酒,霍璋却寻人要了张羊皮地图,一面依照他从旁人处听来的情况一面看着地图,试着复盘此回的柏壁之战。 看着看着,他也不由心下叹服,亦有许多感慨:这些年来,他被挑断手筋脚筋,身陷囹圄,不进反退;可秦王用兵却是越发娴熟,几近于神! 许多人见着高山险峰,会望而生畏,止步不前;霍璋却不一样,他看见高山险峰,只觉心下激荡,心血复又沸腾起来。 故而,这会儿宋晚玉过来说起秦王这事,霍璋亦是不吝赞美,笑着道:“狭路相逢勇者胜,秦王此回确实是赢得漂亮,当可扬名天下!” 宋晚玉闻言,忍不住又眉眼弯弯的朝他笑了笑。 霍璋没再说话,只凝目看着她灯光下的脸容。 她方才自 分卷阅读77 太极殿回来,饮了酒,有些醉意,雪白的颊边还有酒醉后的晕色,尤显明艳。她朝霍璋微笑时,凤眸微弯,眼里仿佛含着一汪水,盈盈然的映着夜里的火光,像是浸在水里的星子,亮的出奇。 霍璋顿了顿,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低声道:“一脸的汗,你擦一擦。” “哦。”宋晚玉喝了许多酒,此时后劲上来,酒意上涌,反应难免慢了些,慢半拍的接了帕子来,往脸上擦了擦。 她一张脸原就极白,宛如傅粉,只颊边有些晕红。此时,她用帕子擦汗,擦过的肌肤皆是微微沁红,更见艳色。 霍璋看着她,心中不知怎的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先前,他一直将宋晚玉看作年纪还小的小姑娘,此时见了她这模样,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其实,她已经不小了。若是在寻常人家,宋晚玉这个年纪,只怕早已嫁人了,根本等不到如今。 ........ 不知怎的,霍璋忽然的便想起了宋晚玉那个传说中早逝的未婚夫,心下微微一动。 宋晚玉却不知霍璋心下所想,坐在一侧托腮看着霍璋,忽然道:“你在想什么啊?” 霍璋眉心微跳,下意识的看她。 宋晚玉却下意识的伸出手,按在了他微跳的眉心处。 事实上,霍璋是可以躲开的,哪怕他当时因为宋晚玉的问题而有片刻的心虚与无措,但是以他的身手和反应仍旧是可以躲开的。 但是,他并没躲开,反倒由着宋晚玉将手指按在他的眉心。 宋晚玉的指尖是温热的,也是柔软的,按在霍璋眉心时,带来了一种莫名而奇特的触觉,只觉得整张脸都下意识的紧绷起来了。 然而,宋晚玉却恍若未觉,只用手按在他的眉心,顺着他纤长的眉峰往外按着,慢慢的抚平了他蹙着的眉头,小声喃喃道:“你刚刚在想什么?还蹙着眉头?” 说着,她又将霍璋另一边的长眉也都抚平了。 霍璋却是怔了怔,僵了片刻,随即转目去看宋晚玉。 宋晚玉也正在看他,目光里像是含着盈盈的笑。 霍璋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抿了抿唇,露出一个莫名的笑意。然后,他移开目光,摇头叹了口气:果然是醉了! 他早该知道的,宋晚玉平日里见着他都是面红耳赤,说句话都吞吞吐吐的,现在忽然敢伸手来抚他的眉毛,肯定不是胆子肥了,而是醉了! 霍璋看着宋晚玉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不能放着不管,很快便唤了人去给宋晚玉准备醒酒汤。 宋晚玉哪怕醉了,看着也都很乖,只是听到他说醒酒汤时忍不住小声嘀咕:“我没醉!” 霍璋想了想,哄小姑娘似的与她道:“嗯,你没醉。是我醉了,你陪我一起喝,好不好?” 宋晚玉眨巴了下眼睛,随即眼睫往下一扫,眼睑处落下一层薄薄的灰影。 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很快也很小声的回答他:“好,我陪你喝!” 霍璋看在眼里,心下不觉一软,下意识的伸出手,在她发顶轻轻的碰了碰。 然后,像是触电一般,他急忙收回了手。 宋晚玉仍旧看着他,颊边晕色更盛,像是羞赧又像是晕醉。 而她的目光仍旧是盈盈的,如翻涌的波涛卷起电光。 竟是难得的赤诚与坦然。 霍璋仿佛是被她的目光烫到,下意识的避了开去,然后低下头,垂眸去看自己微微收拢蜷曲的手指,抿了抿唇。 他一直都很明白自己现下的身份与处境,自然也一向克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甚少会有这般不合时宜的冲动........ 此时此刻,也只能庆幸:宋晚玉如今还醉着,明日醒来应该不会记得这事。 这么一想,霍璋不觉便又叹了口气,有些庆幸又隐隐的有些失望。但他到底还是心志坚定之人,很快便将这些杂乱的思绪都抛之脑后,自嘲般的想到:虽然适才只是随口哄人的,可他现下也确实是该陪着宋晚玉喝碗醒酒汤。 省得也晕了头。 ********* 自霍璋来了府上,宋晚玉大半时间都用在了霍璋身上,像是喝酒什么的自然就排到了后头。所以,她已经很久没有喝得这样多,也没有这样醉过了。 待得第二日,她捂着抽痛的额角从榻上醒来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想起昨日里从太极宫回来,喜滋滋的与霍璋说了秦王的事情......再之后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宋晚玉自己靠着枕头想了许久,什么也没想起来,索性便唤了珍珠上来问道:“我记得我昨夜里正在西院和人说话,怎么......”怎么一觉醒来又在自己房里了?所以说,她对昨晚的记忆究竟是梦还是真的? 珍珠像是早就想到了她会问,便垂首恭谨回道:“殿下你昨日醉得厉害,霍公子唤了人来给您准备醒酒汤。待给您喂了醒酒汤,便让我们扶您回去了。” 分卷阅读78 宋晚玉努力想了想,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过,听珍珠这样说,她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道:“是霍公子给我喂的醒酒汤?” 珍珠点点头。 顿了顿,像是害怕宋晚玉责怪底下侍女不做事,珍珠还是要开口解释一句:“按理,这事原该奴婢等去做的。只是殿下您醉后不许奴婢等靠近,所以霍公子只得亲自来。” 这要不是自己,宋晚玉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对霍璋心存不轨、存心要借酒装疯! 哪怕是自己,宋晚玉都有些不敢置信,也不去捂抽痛的额头了,反到是伸手捂住了发烫的脸颊,小声道:“我也没喝那么多酒吧?而且以前都没这样的啊.......”她记得她以前喝醉了,也多是倒头就睡,哪有昨日那般闹腾! 话说起来,霍璋会不会怀疑她故意装醉闹事啊?! 宋晚玉越想越觉脸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能作出这样的事情,甚至还有些怀疑她趁着酒醉是不是还对霍璋做了什么? ——这,这简直比当初她夜里做有关霍璋的梦还过分!真的是要没脸去见霍璋了! 亏得珍珠还立在榻边,宋晚玉这才勉强忍住了想要把头钻进被子里的羞耻感,只故作镇定的点点头,含糊的道:“嗯,我知道了。” 珍珠便又问道:“殿下可要起了?” 宋晚玉想了想,还是点头,掀开被子下了榻。 珍珠伸手扶着她,又拍了拍手,唤人进门来给宋晚玉洗漱更衣。 宋晚玉有些懒懒的,也不想管这些,索性便有着她们折腾,等折腾的差不多了,这才开口问道:“西院那里,可是用过早膳了?” 珍珠点头:“已经用过了。” “这样啊。”宋晚玉随口应了一声,面上不显,心里却莫名的就有些失望——她还以为霍璋会等她回去一起用呢。不过想想,她昨日醉的这么厉害,霍璋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等着她。 虽然宋晚玉心下也明白道理,可她一个人坐在正院里,对着一桌子的早膳,到底还是没什么胃口,只提着木箸勉强的用了一些。 原本,用过早膳后的宋晚玉是要去西院去见霍璋的。 可是,想起自己昨晚上才在霍璋面前发了一场酒疯,宋晚玉心下难免有些难为情,实在不好这时候过去,便只得仔细的考虑起今日要如何安排:是去秦王.府看秦王妃?还是去齐王府和齐王妃报喜——毕竟二兄很快就能回来了,也算是可以暂时摆脱齐王那混账了?还是入宫去看天子,说来她也许久没有入宫了........ 宋晚玉正心下思忖着,一时颇有些难以抉择,恰在此时,忽而便听到外头有人来报—— “殿下,卢公子求见。” 宋晚玉怔了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卢公子?哪个卢公子?” 侍女轻声解释道:“范阳卢氏,卢家五公子。” 宋晚玉慢半拍的想起来:哦,是那个烦死人的卢五郎啊! 原本,对于这些想要来追求她的世家子,宋晚玉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更不想给他们丁点儿的希望。而这个卢五郎又是其中最烦人的,自然更加讨厌,更不想给人好脸色。 不过,卢五郎今日来得倒巧,一向有些腻烦他的宋晚玉也难得的起了些兴趣,道:“他有什么事?” 这个,侍女就不知道了,只能低头道:“卢公子没说,只说是想要求见公主。” 宋晚玉想了想,竟是难得的没有直接赶人,而是道:“算了,你请他去厅上说话吧,我这就过去。” 话虽如此,宋晚玉却没有立刻过去见人的意思,她有心要晾一晾卢五郎,好叫他绝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所以,她刻意在屋里理了理自己一点也不乱的衣襟,然后才慢吞吞的踱着步子去了前厅。 卢五郎正在厅中喝茶,虽已等了许久却也没有半点不耐,面上仍旧是世家子弟的闲适自在,举止从容。 见着宋晚玉进厅来,卢五郎不由也是眼前一亮,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睛,难得的显出些惊喜之色。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公主府求见宋晚玉。自华山回来后,他先后来过几次公主府,回回都是连人都没见着便被打发了。 因此,卢五郎还被一向交好的几个世家友人取笑了一回,说他是“撞了南墙,竟不回头,还把头撞得砰砰响!” 闭门羹吃多了,又听人这般取笑,便是卢五郎自己都觉无趣——人都该有自知之明,昭明公主的态度如此坚定,他便是再追下去也是自讨没趣,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所以,卢五郎渐渐的便又来得少了。 只是,昨日里太极殿中,卢五郎跟着家中叔伯也尝了一回御酒,抬起眼时又看见了昭明公主宋晚玉。 殿中灯火通明,宋晚玉坐在上首的位置,一颦一笑皆是明艳照人,那样的艳光比灯火更灼人,比珠光更柔美。 照在人的心上,酒不醉人,人自醉。 卢五郎死了这 分卷阅读79 些日子的心便又跳了起来,不由得想起昭明公主骑在马上,抬眉冷睨他时的神色,以及她策马飞驰而过时的那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时隔数月,他仿佛有重新捡回了当初的心动与渴望。 所以,卢五郎便又来了——他想,秦王方才大胜,整个长安城上下都是喜气洋洋,昨日大宴上,公主的心情亦是不错。倘他今日过来,也许正好碰着公主心情不错,便真能见着了。 当然,这原也只是卢五郎心存侥幸的想法,便是他自己都觉可能不大。 谁知,今日竟是真的见到了人。 看着面前的宋晚玉,卢五郎既惊且喜,那张清俊的脸容像是灯火点亮了,目光尤其灼灼。他立刻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从椅子上起身,上前行礼,口上则是道:“见过公主。” 宋晚玉点了点头,算是免了他的礼,然后直截了当的问道:“你今日来,可有什么事?” 卢五郎微微垂头,语声温和:“并无要事,只是今日天气晴好,我欲出门踏青,顺道去慈恩寺赏看寺中的娑罗树。听闻公主往日也甚爱赏看美景,便来府上问一问,不知公主现下可有闲暇,可愿同往?” 第40章 心生烦躁 出门踏青什么的,宋晚玉其实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 不过,说起慈恩寺,宋晚玉便也起了些兴趣。 其实,她心里也很清楚:待得秦王回来,不仅齐王要被丢去军中历练,只怕霍璋也是想要一去的、而秦王此回回长安,估计也不会在长安待太久时间——昨日的大宴上,天子虽然没有明说,可他分明是已经有意中原。 毕竟,关中已在掌中,北面除突厥外再无隐患,天子亦是心怀天下,必是已经盯上了关中,盯上了洛阳,今年之内必要出兵。 而霍璋此前也曾与她许诺过—— “给我一点时间。等.....等到收复洛阳,我带你去洛阳边上的西山寺。到时候我会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她并不知道霍璋的话究竟代表了什么,但是她心里隐隐的便已有了准备:倘若朝廷出兵要打洛阳,霍璋必也是想要同往的——他已错过许多,此回必是不能错过的。 她不能拦着也不想拦着,甚至还要尽力的支持他。 因为,她也希望:等到打下洛阳,霍璋能够解开心结,亲口告诉她那些往事。然后,他们一起去洛阳城边的西山寺,把臂同游,赏看桃花..... 心里有了准备,宋晚玉便也想过在霍璋从军前,要去寺里给霍璋求个护身符什么的——虽然霍璋手上的那个护身符是他当年用过的,可到底旧了,还是.....还是萧清音给送出宫来的。 宋晚玉想了又想,觉得自己还是要求个新的护身符才是。顺便,她也可以给秦王还有齐王也求一个——这样就不算是单独给霍璋求,霍璋肯定也不会误会,不会拒绝的吧? 宋晚玉心里把护身符的事情想了一回,觉得没问题了,再看卢五郎倒是难得的起了兴趣,点点头:“我正想去慈恩寺看看。” 卢五郎素是知情解意,哪怕宋晚玉没把话说透,他还是立刻点头,然后委婉应道:“我已提前令人去慈恩寺中准备。若殿下有意,现下便可起身去寺。” 宋晚玉深深看他一眼,这才又点了点头。 ******** 宋晚玉与卢五郎出门的事情,霍璋自是不知道的。 不过,一直到午膳,霍璋也没见着宋晚玉。 平日里,宋晚玉若是在府,霍璋或多或少总是会见着人,现下没见着人,心里便多少存了些担心。且又想起她昨晚上那醉酒后的模样,心下不由也是一软,不免担心起人:昨夜里醉成这样,说不得这会儿还头疼? 心下这般想着,霍璋便多问了一句:“不知公主现下如何了?” 下人早便知道公主待这位霍公子的看重——公主平日里并不是个爱计较的性子,可在对霍公子的事上却是千百小心,万般在意,他们做下人的自然也都小心恭敬起来。 故而,此时听霍璋问起,下人也不敢瞒着,便老实应道:“今日卢公子来府,邀殿下出城踏青,同往慈恩寺,殿下她答应了。现下想必已是到了慈恩寺。” 霍璋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接下来,霍璋倒是没再多问什么,只提着木箸慢慢的吃了面前的这顿午膳。 这顿午膳他吃的不多也不少,与平时一般无二,下人自然也不曾看出什么。待他搁下木箸,便上前来将桌上剩下的残羹剩饭都给端了下去,行礼告退。 霍璋一人在院里坐了一会儿,便又抬手撑住了四轮椅的扶手,起身在院里走动。 这也算是他近日里养出来的习惯——饭后走上几步,既能消食,也能锻炼。而且,经过一段时日有意无意的锻炼,他如今已经能够绕着院子走上一圈了。 这日自然也不例外,只是霍璋走着走着便出了神,待得反应过来时方才发现自己似乎又多绕了一圈,因他步履比平日 分卷阅读80 更加急促些,又比平日多走了一大段的路,待得反应过来便觉脚上一酸,险些便要踉跄着摔倒。 好在,霍璋反应极快,立时便稳住身子,放缓了步子,一步步的往回走。 一直走到四轮椅边,双腿已是酸痛交加,若非他意志坚定,必是要痛得跌倒在地。然而,他还是伸手按住扶手,坐回了四轮椅上,有些疲惫的缓了一口气。 随即,他便伸出手,覆在自己的膝上,轻轻按揉着,消解疲乏酸痛。 掌心是滚热的,那微微的一点热透过薄棉,一直烫到了膝盖上。 霍璋慢慢的止住了动作,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腿,难得的有些发怔——都已经这样久了,还是这样.....也不知道,他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够真正的行走如常。 秦王应该很快便要回来了.......在他想来:现下关中无事,北面安稳,想必很快便要乘胜追击,出兵洛阳。 霍璋心有计较,早便已在心里算过时间:若他是秦王,必会选在七月出兵——秦王最擅用轻骑,而七月夏草正盛,可以用于喂马,骑兵出行更加方便。 所以,霍璋也必须要在七月之前把身体养好,哪怕拉不开那些重弓箭,提不起重剑,至少也要貌似常人,能走能动才好........ 这些事,霍璋早便有了计较,一直以来都是按部就班的做着准备,从来都是笃定且坚定,从不怀疑,从不急迫。只是,此时想起这些,他心下不知怎的又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之意。 然后,霍璋思绪一转,不觉便又想起了和人去了慈恩寺的宋晚玉。 卢公子? 能与宋晚玉一同出游的,多半是范阳卢氏的嫡支公子.....也许,还是天子给女儿安排的驸马吧? 第41章 新旧护符 霍璋想:天子要给女儿挑驸马,似卢公子这般的大概是最合适的——世家子弟,出身高贵,温文有礼,前途无量。 而且,这位卢公子看起来也确实是很会讨小姑娘喜欢,知道趁着天气晴好,上门来约人去出城踏青,还要一同去佛寺礼佛——既亲近又郑重,还不显得过分轻挑....... 虽然霍璋理智上想通了此事,心知以他的身份不该再想下去。 但是,霍璋还是忍不住的回忆起范阳卢氏那几个与宋晚玉年纪相近的嫡支公子,猜测的这位与宋晚玉一同出游的究竟是哪一位。然而,到底隔了许多年,且他对范阳卢氏也确实是不大熟悉,哪怕竭力想了一回也只隐约想起几个似是而非的面孔与名姓。 想着想着,他按在扶手上的手掌微微收拢。 修长的手指握紧了了扶手,指骨清晰,微微泛青。 ******* 与此同时,宋晚玉正在慈恩寺中礼佛。 慈恩寺占地极大,足有半坊之地,庭院、经楼、大殿、云阁等皆是应有尽有,堪称是肃穆壮丽。 大雄宝殿之上,宋晚玉难得郑重的跪在青色蒲团前,有些怔怔的仰头去看正中的释迦牟尼佛像。 佛陀慈悲,垂目看着众生信众,无悲亦无喜。 宋晚玉以往是不信神佛的,她想:这世上真的有神佛吗? 若是真有神佛,为什么如霍璋这般从未有过恶行、从未做过恶事的人要受那些磋磨与苦难?反到是那些恶人,一个个的高床软枕,享尽荣华....... 可是,这一次,一向不信神佛的宋晚玉却垂下眼,对着那殿上的那尊金佛,五体投地,端正叩拜。 此时此刻,她是真的希望能有神佛,也是真心实意的叩拜神佛。 或许,也正是因着神佛庇佑,霍璋才能大难不死,甚至借着二兄的手从突厥脱身........ 宋晚玉身为天子独女,一向都是受尽宠爱,想要什么便有什么,自来活得顺心顺意,少有求神拜佛——真要有什么不能得的,求一求她的阿耶,大多都能有了。可是,独独在霍璋的事情上,她却是真心实意的祈求神佛,希望神佛能够接着保佑霍璋,让他早些康复,让他如愿以偿,一生康泰。 宋晚玉是真的满心满意的希望霍璋能好起来,也希望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事都能落在霍璋身上。 心下这般想着,宋晚玉一颗心重又沉静下来,对着金佛叩拜起来。 神色虔诚,姿态认真。 一侧的卢五郎却没有宋晚玉这样的虔诚,反倒涌眼角余光打量着正在叩首的宋晚玉,心下讶异——他原就是随口寻了个借口来和宋晚玉出来的,谁知宋晚玉居然是真心礼佛! 他是真没想到,似昭阳公主这般的性子竟也会信佛! 好在,卢五郎也是个识眼色的,虽心下存疑却也并未冒然问出口,一直等到两人出了大殿,这才笑着道:“早知殿下喜爱佛事,我该将家中那几卷佛经孤本也带来才是。” 宋晚玉态度冷淡,没看他,只随口道:“我不怎么看佛经。” 卢五郎也不沮丧,接口道:“是我想 分卷阅读81 当然了.......” 宋晚玉并未应声,神色淡淡的。 卢五郎想了想,便又问道:“适才我观殿下适才神色郑重,不知殿下是在求什么?” 宋晚玉终于侧过头,看他一眼。 她生了一双极美的凤眸,眼尾微挑时,眸光流转,似是带着一种醉人的艳色。 卢五郎被她冷冷淡淡的一瞥,只觉得心口砰砰乱跳,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怔怔的看着对方。 宋晚玉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卢五郎:“........” 卢五郎咽了口口水,还是厚着脸皮接着道:“我先送殿下回去吧?” 宋晚玉却只是摆摆手:“不必了,我还有事。你先回去!” 她还得给霍璋求护身符呢,若是身边跟了个卢五郎,多少还是有些不方便。再者,她也是希望能够借此让卢五郎清醒些,最好早些死心! 卢五郎沉默片刻,到底还是不敢当面违背宋晚玉的意思,只得行礼告退。他毕竟出身世家,幼受庭训,哪怕宋晚玉直接冷脸赶他走,哪怕他此时心下多有不甘,面上仍旧维持住了自己最后的一丝体面,起身离开时步履仍旧从容。 宋晚玉目送着卢五郎走了,这便抬步去寻慈恩寺的玄安方丈——既然要给霍璋寻护身符,当然是要找个最厉害的人讨护身符! ************ 宋晚玉替霍璋拜了佛,解决了卢五郎,再与慈恩寺的玄安方丈讨了三个护身符后便打道回府了。 路上,她都把送护身符的说辞准备好了,到时候就与霍璋说:“三郎也是头一回去军里,我就怕他这么个性子,去了军中一个不好就没命,想着还是该给他求个护身符。既给三郎他求了,自然也该给你和二兄两人也求一个——也好保佑你们太太平平,旗开得胜。” 这样,既不显得她对霍璋有什么非分之想,也能显出她的用心来。 霍璋他应该、也许会接受吧? 至于让齐王背锅这事.......反正,齐王这人一向皮厚,背个黑锅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宋晚玉这么想着,心下的忐忑又少了些,靠坐在坐在回去的马车上,不觉间便出了会儿神。 一直等到马车停下,宋晚玉掀开车帘下了车,想着马上就要去见霍璋,晨起时的羞赧不觉便又浮上了心头。好在她很快便压下了这些杂乱的心绪,用力的握紧了那个才从玄安方丈处讨来的护身符,勉强镇定下来,抬步往西院去。 正值傍晚,金乌西坠,天边染着明丽的霞光,有如锦霞。 霍璋还坐在院里,只是手边拿了个金笼子,似乎正垂头逗弄着笼中的小松鼠。 小松鼠被霍璋养得极好,现下看着也是胖嘟嘟的,尾巴更是又大又蓬松,尤其的油光水滑。大概是时日久了,又或者霍璋有特殊的养松鼠技巧,松鼠不知不觉便与他熟悉亲近起来。 只是,霍璋这会儿隔着笼子,时不时的伸手去戳它,还是颇惹松鼠不乐,叽叽乱叫着在笼中上蹿下跳,似是想要逃离霍璋的魔爪。 宋晚玉才走到院门口便看见了这一人一松鼠,不由顿住步子,站在门边看着霍璋伸手去戳松鼠,松鼠却上蹿下跳,一时也有些不是滋味:虽然说松鼠是她给送的,可这只松鼠未免也太会恃宠生娇了吧?还是说,霍璋就喜欢这样的? 宋晚玉悄悄的酸了下,毕竟她是觉得她这辈子怕是没法在霍璋这里得到这样的待遇的。 然而,就在宋晚玉顿步看着时,霍璋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忽而转过头来,看向了她。 随即,霍璋便收回了一直逗弄松鼠的手,朝着宋晚玉笑了笑,问她:“回来了?” 宋晚玉“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你知道我出门了?” 霍璋并不想多问宋晚玉与那位“卢公子”的事情。所以,他面色如旧,淡定的颔首,像是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嗯,听说你今早便出门了。” 宋晚玉并未将卢五郎的事情放在心上,见霍璋没问自也没想起来要解释,反到是笑盈盈的点头:“是呀,我还去了一趟慈恩寺,替你......”宋晚玉一高兴差点便要说漏嘴,幸亏她反应极快,立时补救道,“替你们求了护身符。” 霍璋怔了怔,只抬眼看她。 宋晚玉便将自己先前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你也知道:三郎也是头一回去军里,我就怕他这么个性子,去了军中一个不好就没命,想着还是该给他求个护身符。既给三郎他求了,自然也该给你和二兄两人也求一个——也好保佑你们太太平平,旗开得胜。” 说着,宋晚玉还将护身符递过去给霍璋,眨了眨眼睛,认真与他道:“这是我寻慈恩寺的玄安方丈给开了光的.......”顿了顿,又道,“护身符上要有名字和生辰,我就替你写了。” 霍璋接了护身符,难得的怔了怔。 以至 分卷阅读82 于,在这片刻时间里,他脑中一片空白,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抬目去看宋晚玉,有些沉默的看着她脸上的神色,低声道;“我的生辰,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晚玉这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竟是忘了这个,一时脸上发烫,忙低头掩饰着。 霍璋却没有催促,只静静的看着她,耐心的等着她的回答。 好一会儿,宋晚玉才小声与他道:“萧清音和我说的.......” 霍璋看出她有所隐瞒,心下仍旧微微有些震动,只面上神色如旧。 萧清音素来心狭善妒,不可能无缘无故与人说起自己的生辰,当然这并不是霍璋心下震动的原因。令他心神震动的是——或许萧清音当初不过是随口一提,可时隔这么多年,宋晚玉竟然还能记得这般清楚,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宋晚玉顿了顿,见霍璋没有追问,不由也是松了一口气,只觉得逃过一劫——事实上,当初霍家与萧家定亲乃是交换了庚帖的,上面有帖上写明了双方的姓名、生辰八字等等,宋晚玉当初就是从萧清音处看了那张写着霍璋生辰八字的庚帖。 那时候,宋晚玉从未想过自己与霍璋会有什么可能,也是真心希望萧清音与霍璋两人能够幸福美满的。但是,她看到庚帖时还是不免有些难受,只是对着萧清音又要强作欢颜。 现下想来,萧清音当时应该就知道她对霍璋的想法,当时说不定就是故意拿了庚帖来恶心她,顺便看她强做欢喜的模样吧? 这么一想,宋晚玉不由的也泛起恶心来——她自觉已经把萧清音想得极坏了,可每每想起旧事,都能寻出萧清音更恶心的地方.......实在是让人恨不得再泼她一碗鱼汤,或是再甩人一鞭子! 不过,看人庚帖还记下生辰这事确实是有些难为情,不好说出口,霍璋没问,宋晚玉便也连忙转开话题,道:“总之,这护身符是我特意给你备的。你别嫌弃,权当是带着保个平安.......” 霍璋点点头,果是将这护身符收了起来。 随即,他抬眼去看宋晚玉,目光仿佛冬雪初化时的融融春光,乃是少有的温和。 被他这样看着,宋晚玉不知怎的,心下隐隐有些发慌,颊边更是一阵阵的发烫。 只听霍璋认真应道:“我会收好的。” 说着,他语声一顿,像是思忖着什么,旋即便有了决断,伸手自身上取出那枚萧清音从宫中送来的旧护身符,伸手递给宋晚玉。 宋晚玉一时没明白过来,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霍璋不觉一笑,微微抬眉,轻声道:“给你。” 宋晚玉既惊又喜,见霍璋态度坚决,这才试探着伸手去接。 霍璋将那枚护身符递给她,这才收回手,然后与她解释道:“虽然这是宫里送出的东西,但也的确是我当年用了许久的旧物。我现下身无长物,霍家那些旧人旧物想必早就不剩什么了,也只有这个了.......”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声微顿,声调转低,“还望公主莫要嫌弃。” 宋晚玉握紧手掌,也握紧了霍璋递给她的这枚护身符。 在此之前,她还觉得这护身符是萧清音送出来的东西,不愿意让霍璋带着这么个护身符去战场。可是,现下霍璋将这枚护身符转赠给她,她立时便转了念头:萧清音当年私藏这枚护身符,多半是心怀叵测,眼下送还霍璋也未必安了什么好心。可,这到底是霍璋当年用过的护身符! 正如霍璋所言,时隔多年,“霍家那些旧人旧物想必也早已不见踪迹”,这枚护身符于霍璋是真的意义非凡。 更何况..... 宋晚玉左手抓着那枚小小的护身符,右手的指腹则是在护身符的一角轻轻的摩挲了片刻。 只见护身符深色的一角上还有浓重的血迹,可以想见当初这上面鲜红的血色,大约过了些年,血迹方才渐渐转成淡褐色。但是,这一抹血色此时看来也仍旧颜色浓重,差点便要将绣在护身符上的“宗玉”二字掩了过去。 宋晚玉摩挲着这上面的血迹,隐隐的便猜到了:这枚护身符背后必是另有些故事,只是霍璋暂时还不愿说罢了....... 所以,霍璋愿意在这个时候将这枚护身符转赠给她,于宋晚玉来说,当真是一个出人意料的惊喜。 第42章 换个大碗 这样大的惊喜险些砸的宋晚玉头晕。 她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轻飘飘的仿佛要从胸口飘出。许久,她方才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握着这枚护身符,认真的回看着霍璋,与他道:“我也会收好的。” 霍璋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是,宋晚玉却觉得霍璋看着她的眼里仿佛含着融融的笑意。 对上霍璋这样的目光,宋晚玉又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是泡在暖水中,既欢喜又赧然,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大着胆子问他:“你今日上过药了没有?” 其实,自从 分卷阅读83 宋晚玉因为要随天子去华山游猎,给霍璋找了个上药按摩的药童后,这上药的事情也就交到了药童手上。宋晚玉毕竟是姑娘家,又是公主,在有药童的情况下也不好再主动提这个。 只是,大概是霍璋的今日的态度太过纵容,以至于宋晚玉难得的大着胆子提了一回。 话才出口,她心下又觉得自己太不矜持了,更有几分懊恼:现下都快入夜了,霍璋怎么可能还没上药?而且,她忽然问这个,要是霍璋误会了可怎么办? 然而,出人意料的,霍璋闻言却是点了点头:“嗯,还没上呢。” 宋晚玉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有些讶异的模样。 霍璋看着她,不由又抿了抿唇,露出极淡的笑容。 笑过了,他才玩笑似的与宋晚玉解释:“听说你出门了,我有些放心不下,便一直等你回来,也忘了上药这事.......” 宋晚玉也不知霍璋说得是真是假,只是听他这样说还是更加羞窘,脸颊红晕更盛,只得寻了个借口跑开:“我,我去屋里给你拿药。” 霍璋微微颔首。 宋晚玉立时便跑开了。 霍璋依旧坐在四轮椅上,只微微侧头看了眼宋晚玉的背影,蹙了蹙眉头,很快便又松开,连微扬的唇角也抿平了。 边上少了个宋晚玉,霍璋仿佛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淡定与沉静,看上去便是如镜般无波无澜的湖面,再看不见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宋晚玉很快便拿着药膏回来了。 虽然也有几日没做这事了,但她重又再来竟也觉得十分熟练。 仿佛手上已经有了手感,才碰到霍璋的手腕,掌心、手指、指腹都像是有了自己意识,开始动作起来。不过,宋晚玉握着霍璋手腕时,仍旧忍不住旧事重提,轻声说他:“你怎么还这样瘦!” 明明都快一年了,霍璋的手腕握着时仍旧只有细细的骨头,瘦骨嶙峋,一掌可握。 宋晚玉都觉得自己手腕要比霍璋还粗了! 霍璋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想了想,还是安慰她:“便是要长肉也不可能长在手上吧?” 宋晚玉抬头瞪他。 霍璋忍俊不禁,又道:“其实,我觉得还是胖了些的。” 宋晚玉哼了一声,才不信他的话,总觉得养胖霍璋这事真的是好难好难! 好在,上药按摩后,便又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宋晚玉很是殷勤的给霍璋多添了碗饭,然后看着饭碗发呆。 霍璋实在有些吃不下了,只得放下饭碗,伸手在她发顶轻轻碰了碰,问她:“想什么呢?” 宋晚玉坦然道:“饭碗.......” 霍璋神色里颇有些莫名其妙。 宋晚玉这才反应过来,不大好意思的解释道:“我在想,要不要给你做个大些的饭碗?这样每日也都能多吃一点!” 霍璋:“.......” 看着宋晚玉亮晶晶的眼睛,霍璋还是把劝她的话又给咽回去了。 他想:算了,马上就要七月了,就叫她先高兴高兴吧。不过是饭碗的事情罢了........ 所以,霍璋很没有立场的点头:“这办法不错。” 宋晚玉得了霍璋的点头,一时间颇有些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给霍璋寻个大海碗,然后一日三餐的喂他一大碗,把他身上瘦了的肉都养回来! ********* 秦王是五月底回长安的。 天子领群臣,亲自出迎,长安街头更是人头济济,都盼着能够一睹秦王与诸将士的风采。 一时间,堪称是风光无限。 父子两人也都是许久未见,天子瞧着秦王下马行礼,连忙伸手去扶,随即又抬眼端详着次子英俊的面容,叹气道:“你啊,就是太拼命了!听说你为追击敌军,‘二日不食,三日不解甲’,险些都要累病了!便是阿耶在后头听了,都跟着心惊胆战!” 秦王亦是泣泪。 天子亲自拉了他的手,便要与他同辇,笑着道:“走走走!阿耶在宫中为你设宴,庆贺你此回大胜!” 毕竟是天子龙辇,秦王到底不敢就这样坐上去,连忙躬身推拒。 天子却抓着他的手臂,硬是拉着他上了辇,指着满街欢呼雀跃的百姓,笑着道:“你此回得胜归来,可谓是解我一大忧。如今,也该是叫长安城上下的百姓,也都来瞧瞧上天赐给朕的好儿子!” 秦王回顾左右,看着街头那些不断涌上来的人潮以及百姓们炽烈真挚的目光,不由也是眼眶微红。 天子又与他说了些事情,方才开口道:“自你收复晋阳,关中无忧,朝中便有人向我谏言说要进军中原。我一直没想好,就想着等你回来,问一问你的意思。” 秦王略一沉吟,很快便应声道:“若以儿愚见,此时时机已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天子叹了口气,握住秦王的手,轻声道:“你的也有道理。只是,前些年,你与太子一同出 分卷阅读84 兵攻打洛阳......唉!我就怕有个万一.......” 的确,天子登基之处,秦王与太子便曾受命攻打洛阳,那也是秦王此生第一次大败。 至今都不敢忘。 秦王藏在袖下的手掌微微的握紧了些,很快便沉下声音,认真道:“此一时彼一时。若阿耶肯信我,此回我必要为阿耶攻下洛阳,取得中原!” 天子笑了笑:“有二郎你这话,我就可以把这心放下了。” 其实,天子对于这事,心里也已有了决断,既然秦王亦是胸有成竹,他也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立时便又追问道:“以你自己,何时出兵最宜?” 秦王路上已是想过这个问题,便道:“洛阳城坚,易守难攻,我军还需再休整一段时日,养精蓄锐。以我之见,可再等两月,七月出兵,彼时夏草丰茂恰可供骑兵喂马。” 天子点点头:“那就两月之后,七月出兵!” 父子俩人在辇车上说定了出兵洛阳之事,待得从辇车上下来,入宴时又已是神色如常。 第43章 天上明月 这回大宴是按以往的位次安排的,天子居中,身侧陪坐着萧清音与林昭仪。 而左下手则是太子与太子妃的位次,秦王独自一人坐在右下手。 按理,这样的大宴,秦王妃也是要来露个面的。 只是,现下秦王妃身子重,太医也说,这几日怕就要生了,这时候实在是不宜出门走动。天子素来重感情,顾着未出生的孙儿也不强求,便让秦王妃留在王府里安心养胎。 故而,说完了国事后,秦王心下大石稍落,看着身侧空位,想起秦王妃自然也颇有些挂念——他这一去便是几个月,也不知府中的娇妻幼子现下如何了。 宋晚玉就挨着秦王坐着,见自家二兄这般模样,偷偷的在案下扯了下他的衣袖,小声道:“二兄,你是不是想阿嫂了?” 秦王瞥她一眼,没应声,只端着酒杯喝了口酒。 酒杯立时便空了。 宋晚玉连忙便要抬手替他斟酒。 秦王不免又多看了宋晚玉一眼,赶在她斟酒之前将杯子移开了。 宋晚玉鼓着腮帮瞪他。 秦王却仍旧是形容英俊,神色淡淡:“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晚玉的脸上,随口道,“你又有什么事?” 宋晚玉:“......” 宋晚玉原还想着给自家好二兄多灌几杯酒,最好灌得他头晕,到时再与他说起霍璋的事情。 没想到,秦王竟是这般敏锐,她还一句都没来得及说呢! 宋晚玉眨了眨眼睛,咬住了唇瓣,一时有些踟躇,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与秦王说霍璋的事情。 秦王抬眼看着她的面色,忽而便又移开目光去看殿上的歌舞,随口道:“要有事就赶紧说。过时不候!” 宋晚玉看了看左右,想了想,还是坐正了身体,微微侧过身,想要凑过去,附在秦王耳边与他说话。 哪怕宋晚玉只觉小心,动作不大,可在上首位置的人看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清清楚楚的。 天子身侧的萧清音自然也是看见了,自她与宋晚玉闹翻之后,心下便多偏着些太子,几番示好,如今与东宫已是有了些隐隐的默契。故而,她心下对秦王这个可能危及太子地位的皇子自然也喜欢不起来,尤其是瞧着秦王与宋晚玉两人在底下做小动作,互相私语,更是不快。 故而,萧清音便故意扯了扯天子的衣袖,笑与天子道:“难得他们兄妹这样亲近。” 这话,天子是爱听的。 他膝下只这么几个儿女,皆是嫡出,血脉相通,心下自也是盼着他们彼此和睦的。 故而,天子闻言也不觉一笑,转眸看了过去,便笑着扬声问道:“明月奴,你又与你二兄说什么呢?怎的还不许旁人听......” 宋晚玉话还没出口就被天子给噎了回去,不由便朝天子翻了个白眼;“才不告诉阿耶你呢。” 因她生得美貌,对着天子这个阿耶也是撒娇惯了,便是翻白眼也是极可爱的。 天子也被她这怪模怪样给逗得一乐,指了指她;“偏你最是个小心眼的!”说话间,他又看下秦王,显是真有些好奇了。 秦王放下手中的杯子,不紧不慢的回道:“她是让我宴后早些回府呢——省得王妃在府里等得焦心。” 这话若是旁人说,天子必是要觉得这人不懂规矩,可换做是宋晚玉,天子又觉得小女儿天真可爱得很——这会儿还知道惦记阿嫂呢! 天子心下一软,笑着与秦王摆摆手:“罢罢罢,今晚确是不好留你在宫里,宴后早些回去也好。” 秦王点头应下,神色恭谨。 宋晚玉在侧看着秦王眼也不眨的拿自己说事,颇有些目瞪口呆,只能悄悄的在心里骂了这混账二兄几句。 因着有这一段插曲,天子倒是记起了齐王的事,便将自己打算将 分卷阅读85 齐王派去给秦王做副手的事情说了,道:“三郎年纪小,脾气大,若是不多加磨砺,只怕日后闹出大事来便悔之晚矣了。我想着,不若便丢到你手下,去军中历练一二。一是有你这做二兄的看着,我也能放心些;二是三郎毕竟是你同胞兄弟,总能替你分担一二.......” 秦王不由一顿,转目去看坐在太子下手的齐王。 说来,齐王今日也和秦王一般,身边都没有王妃,独自一人坐着。见秦王看来,齐王便也勉强挤出笑来,对着秦王举了举杯子:“以后,就劳二兄看顾了。” 秦王想了想也没有回绝,只是道:“先说好,你去了军中就要守军中的规矩,不许胡闹。若你犯事,我必要以军法处置的。” “自然。”齐王满不在乎,一口应下。 毕竟是宴上,边上还有许多人,秦王也没再多说,仰头喝了酒,算是应了这事。 天子看在眼里,自觉解决了儿女间的麻烦:长子稳重端方,最有长兄风范;次子能干懂事,与底下弟妹关系和睦...... 作为一个父亲,天子真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这一满意,他便忍不住喝多了,最后还是被林昭仪与萧清音两人一同扶着回去的。 而喝得第二多的便是太子,太子这日并未说太多的话,宴上也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早便喝得晕晕的。好容易等到宴散,太子便拉着太子妃从位置上起身,上前来拍秦王的肩头,笑道:“此回大胜,二郎你当居首功!我早便与阿耶说了,就该好好的赏你!” 秦王对上太子被醉意熏红的眼睛,神色微顿,随即便道:“大兄言重了!此回得胜靠的是将士们的上下齐心,拼死奋战,绝非我一人之功。“ 太子脸上微红,像是被酒水浸晕的,动了动唇还欲再说下去。 太子妃却已拉住了太子,轻声劝道:“我已叫人给殿下备了醒酒汤,殿下稍候,先坐一坐吧。醒酒汤很快就来了.......” 这话是暗示太子已经醉晕了,酒后醉言自是不能计较。 随即,太子妃便又朝着秦王一笑,容色端丽,笑容温柔:“适才阿耶也说了,让二弟早些回去,省得王妃忧心。我与你阿兄就不多多留你了.......” 秦王也确实是不想在这殿中与太子起争执,想着秦王妃还在府里等着,这便点点头,应声离开。 宋晚玉本就想着等到宴散后便与秦王说霍璋的事情,眼见着秦王出门,忙也跟着跑了出去,只来得及与太子妃寒暄了两句。 太子妃正从袖中取帕子给太子擦脸,动作轻柔,眼角余光瞥见宋晚玉追着秦王跑了,握着帕子的手指不觉也微微泛青。 她气得脸色也要跟着发青,只是顾着这是宫里,边上还有人,只得恨恨咬牙。 此时此刻,太子妃心里真的是要恨死宋晚玉这么个见风使舵的小姑子了:不说别的,太子平日里待宋晚玉这个妹妹多仔细多用心?可宋晚玉做妹妹的却是不曾有半点回报!如今太子醉成这般,宋晚玉不仅没有留下宽慰安抚,反倒追着秦王跑了——还不是见风使舵,眼瞧着秦王大胜归来,风光正盛,赶着过去讨好! 真是个喂不饱的白眼狼!心机深沉!冷血无情! ......... 宋晚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太子妃眼里那“心机深沉、冷血无情之辈”了,她气喘吁吁的追上秦王,忍不住道:“二兄你就不能走慢点吗?” 秦王道:“不能。” 宋晚玉:“!!!” 秦王扫她一眼,淡淡道:“我又不是你——我府里还有你阿嫂他们等着呢,你要真有事,就赶紧说。” 宋晚玉听着秦王这话,感觉自己仿佛是受了某种鄙视——是哦,一母同胞的兄妹,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人家这是急着赶着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她却......不对啊!她还有霍璋呢! 这么一想,宋晚玉倒也不觉得心里难受了,哼了一声,试探着进入正题:“二兄,我听说过几个月便要出兵攻打洛阳?” “你听谁说的?”秦王脚下不停,只微微挑眉看她——这事天子心里还未完全定下,自然也没往外说,按着宋晚玉以往那不管事的性子,怎会知道这个? 宋晚玉只当没看见秦王探究的目光,厚着脸皮往下说,与他说起自己的目的来:“此回洛阳之战事关重要,不容有失,我便想着给二兄你介绍个人。” “霍璋?”不等宋晚玉说下去,秦王立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反问道。 宋晚玉毫不脸红的点头:“多个人多份助力嘛。再说了,若论对洛阳的了解,只怕还真没有人能胜过霍璋。” 秦王却并不立时应下,犹自沉吟,仿佛考虑着什么。 宋晚玉恨不得抓着他的胳膊使劲摇他,把他摇得清醒一点——这有什么好犹豫的?那可是霍璋啊!二兄他连齐王那混账都收了,怎么就不收霍璋? 难不成霍璋比齐王还不如?! 宋晚玉是绝对不肯承认霍璋 分卷阅读86 比不上齐王的,立刻便接着道:“霍璋总比三郎好吧?” 秦王听到这话,不由又看了宋晚玉一眼,似笑非笑;“三郎再不好,那也是我的同胞兄弟——又有阿耶的吩咐在,我做兄长的,教一教他,带一带他也是应该的。霍璋呢?” 宋晚玉哑口无言。 秦王眸光微转,似有几分揶揄,追问道:“还是说,你是想告诉我:他是我的妹夫?” 宋晚玉立刻道:“当然不是!”她,她一直都是很真心的要帮霍璋,从来也没有起过那些非分之想好不好?! 宋晚玉感觉秦王简直是玷污了自己对霍璋的真心与仰慕,忍不住瞪了秦王一眼,眼里仿佛都要冒火了。 秦王只当她瞪过来的目光是拂面轻风,视若无睹,脚步不停——他还要赶着回府去看秦王妃呢,哪有空和口是心非的妹妹讨论这些。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玉阶上,秦王微微拂袖,姿态从容的下了玉阶,口上则是不紧不慢的道:“既然不是,那你就不要来与我说他的事情。” 宋晚玉听了,气得要撩袖子,差点就要跳下玉阶去与他掐架。 说来,宋晚玉与秦王兄妹两个年纪相近,一处长大,小时候自然也是掐过架的。小时还好些,宋晚玉作为女孩懂事的早,又有元穆皇后这个阿娘在背后悄悄的拉偏架,宋晚玉还能与秦王掐个旗鼓相当,胜负各半。等到后来,秦王越长越高,越高越壮,宋晚玉自然是偃旗息鼓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大不了,她去找阿娘或是阿耶告状,叫阿耶阿娘去打他! 所以,宋晚玉是真的很久很久没想起来要与秦王动手了。今日气得狠了,她不禁气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就算打不过,揪他一把头发,叫他在阿嫂跟前丢个大脸也好! 然而,秦王仿佛是脑后有眼睛,立时便赶在宋晚玉上来揪头发前,把后半句话给补上了:“让他亲自来与我说。” 宋晚玉脚下一顿,就这样看着秦王匆匆离开了。 其实,她也知道秦王说的有道理——她与秦王说这事,若是成了,旁人眼里霍璋就是走了裙带关系;若是霍璋自己去与秦王说,事情成了,那是霍璋自己有本事得了秦王青眼。 可,宋晚玉哪怕心里知道这道理,感情上还是想要去帮霍璋! 偏偏,她却是一点也帮不了!最后还是要看霍璋自己。 这么想着,宋晚玉心下颇有些恹恹的,回府时都没能提起精神,只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明月。 此时已是入夜,明月高悬,照得深黑色夜空也微微发亮,只是星子渺渺。 看着天上的明月,宋晚玉忍不住的便又想起霍璋。 她总是觉得:霍璋就像是天上的明月,高高在上,永远皎洁。 哪怕,她曾经有幸能够拥有那映照在水面上的月影。终有一日,明月还是会回到天上,她所拥有的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镜花水月........ 第44章 王府夜话 宋晚玉看了一会儿的月亮,还是抬步去了西院。 无论如何,她总该把秦王的话转告霍璋。如果他真的想要去见秦王的话,至少还需她来安排一二。 ******* 就在宋晚玉还为霍璋的事情为难时,秦王已是抱上了长子。 他拿剑时的姿态端正,此时抱着孩子却多少有些僵硬,只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笑容,几乎是忍不住的低头亲了好几口,一颗心也是暖融融的。 秦王妃扶着隆起的肚子,坐在一侧笑看着他们父子亲热。 孩子被秦王下颔冒出的青色胡茬扎了一下,涨红了脸,伸出小手要推他,一副不要你抱的嫌弃模样。 秦王那张英俊的脸也被儿子拿手推了一下,不疼不痒,就是有些说不出的委屈。他忿忿转头,与王妃抱怨道:“他都要不认得我这阿耶了!” 秦王妃不禁失笑:“你这一去便是好几个月,他才多大呀?” 秦王虽知是这么个理却是再不肯认的,当即便要抱着儿子,教他叫“阿耶”。 结果,没听到“阿耶”且不提,还险些被儿子糊了一脸口水。 秦王妃在侧看着,笑得不行。 秦王忍不住又看她一眼。 秦王妃这才扶着肚子起身,伸手去逗正窝在秦王怀里的长子,逗着道:“还不赶紧叫阿耶,要不,你阿耶就更委屈了!” 虽然秦王不在,可自孩子满一岁,秦王妃便已教他叫阿耶了。大约也真是血脉相连,父子天性,被秦王妃这般一逗,孩子眨巴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果然便也乖乖的叫了一声:“阿耶。” 秦王欢喜的眼睛都要红了,连忙又把孩子搂紧了些,低头亲了又亲,心下万般的思绪却又都说不出来。 秦王妃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可别再折腾他了,他还是小呢,这时候也该睡了。要是睡不饱,明儿起来,就得是他折腾你了......” 秦王听了也觉好笑,应了一声,依依 分卷阅读87 不舍的将怀里的孩子交到了乳母手里,仔细的叮咛了几句。 待得乳母抱着孩子下去了,秦王又扶着秦王妃的手在坐榻上坐下,温声道:“辛苦你了。” 他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秦王妃要顾着年幼不懂事的长子,要顾着腹中孩子,要顾府中家事,甚至还要入宫侍奉天子........便是秦王想着也替她觉得辛苦,此时握着她的手掌,不由握紧了些,然后低头在她手背轻轻的碰了碰。 秦王妃脸上染霞,有些难为情,连忙推了他一下,低声道:“你在外头征战奔波,才是真的辛苦,我这点儿小事又算什么?” 秦王抿了抿唇,凝目看她,并不说话。 两人目光相接,不觉也是一笑。 秦王也就没再说那些事,只略问了问府里的事以及宫中的事情。 秦王妃捡着重要的与他说了,忽而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轻声与他道:“自阿玉与德妃闹翻之后,我瞧德妃对东宫似乎很是上心........” 秦王微微蹙眉,心下思忖着,眼角余光扫过王妃隆起的小腹,到底不欲王妃多思多虑,便又笑着转开话题:“阿耶并非昏庸之主,德妃一个后宫妇人也翻不起波澜。倒是明玉奴,她和霍璋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秦王妃不由抿唇,露出些笑容来。 秦王一看便猜着必是有事,也是一笑:“我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她还追着我,说是想叫霍璋随我同征洛阳。” 秦王妃笑叹道:“我就知道,她肯定是要与你说的——她先前就已经与我说过一回,我叫她自己与你说。” 秦王忍着笑,道:“我也与她说了,让霍璋自己来与我说。” 这倒是某种程度上的默契了,夫妻两个都有些忍俊不禁,不由又为着宋晚玉的事情笑了一回。 待得笑过了,秦王伸手揽住了秦王妃的肩膀,叫她靠过来些,又不免叹气:“真要叫霍璋跟着我,指不定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明月奴都要二十了吧?瞧她现下这不着调的模样,真是想想就犯愁!” 秦王妃忍俊不禁,倒还是要劝:“怕什么,难得碰着她喜欢的人,恰好那人也喜欢她,再等等也没什么的。好事总是多磨......” 秦王闻言,不由挑眉,抬目去看秦王妃:“明月奴喜欢霍璋,我倒是看出来了;霍璋喜欢明月奴,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秦王妃抿着唇,只是笑,不应声。 秦王便凑过去吻她,道:“真不说?再不说.......我就咬你了。” 秦王妃羞红了脸,气得瞪他! 自秦王从军之后便自军中学了不少的无赖脾性,可真是太气人了! 不过,秦王妃倒也没有再卖关子,便细声与秦王说了:“霍璋当初是如何情况,你也是瞧见的。如今他能想通,肯重新振作,甚至想要与你一同去征洛阳,虽不敢说全都是因为明月奴,但肯定也是有明月奴的缘故。人啊,只有在碰到了喜欢的人时,才会对未来生出希冀,才会深刻的觉出自己的无力,才会忍着疼痛重新站起来——因为他不仅要为自己负责,还要为自己喜欢的人负责.......” 秦王听她这般一说,更愁了:“要真等他能负起责再说.......那,得再等多少年啊?!”自家妹妹这都二十了,虽然他不嫌弃,可在外人看来就是老姑娘了! 秦王妃嗔他一眼,淡声反问:“明月奴愿意等,关你什么事?!” 饶是如此,秦王还是抱着王妃叹了半晚上的气。 第45章 接受拒绝 虽说秦王与秦王妃两人已是看透了宋晚玉与霍璋之间那未言明的关系,可他们也并没有要点破或是往外说的意思。 毕竟,以霍璋如今的身份与处境,天子是绝不可能把唯一的公主下嫁于他的,而宋晚玉在这事上也不可能完全听从天子的意思.......所以,与其闹开了难以收拾,倒不如先拖一拖,再看情况。 若霍璋真能做出一番功绩,宋晚玉又有意,两人的事情自然好说;若霍璋只是有心无力,那么也没必要叫宋晚玉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 秦王提出让霍璋亲自来与他说,自也是想看看霍璋如今的情况,再做决定。 不过,秦王与秦王妃夫妻两人也算是久别重逢,说完了宋晚玉的事情,自也说了一会儿私房话,难得的亲密了一会儿,这才先用着一起歇下 ******** 等到第二日,宋晚玉果是坐车来了秦王.府。 当然,宋晚玉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霍璋也来了——这还是霍璋被送去公主府后第一次出门。 宋晚玉一直都对霍璋的事情藏着掩着,生怕被人知道,这回带着霍璋坐车出府,心下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就像是有绳子将她的一颗心吊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摇摇晃晃,总定不下来。 霍璋自是看出了她的忧虑,想了想,还是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事实上 分卷阅读88 ,秦王肯见他,显然已是有了态度的偏向。既如此,这时候去秦王.府应也不会有事。 宋晚玉还是有些不放心,却也不想因着自己的缘故给霍璋添压力,勉强镇定下来,抬头朝霍璋笑了笑。笑过了,她才意识到两人虚握在一起的手,心下一跳,忍不住垂下眼去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霍璋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还带了些薄茧,覆在她手背上时不仅带来了炙人的热度,还有那种与女子素手截然不同的坚硬厚实。 哪怕只是虚握着,也依旧能够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控制力以及坚硬冷定的气质——便如以往,他以手握刀时的姿态。 宋晚玉不由的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只有两人的狭小空间里,呼吸间仿佛都能嗅到霍璋身上的气味。 事实上,霍璋不喜熏香也不爱用有香气的东西,若身上真有什么味道,大概也就是药味了——身上抹的膏药,一日三顿的汤药...... 可是,哪怕仅仅只是这再寻常不过的药味,宋晚玉依旧觉得很好闻,让她忍不住又悄悄的嗅了一口,这才垂下眼,小心翼翼的顺着霍璋青筋微隐的厚实手背往下看,看着那微微收拢的手掌,然后是修剪得宜的淡色指甲......最后才是自己那只被他覆在掌心之下的素手。 她低了头,只觉得胸膛里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也跟着跳了起来,竟是顾不得应声,也没心情再想其他。 沉默便如一条潺潺流动的鎏金长河,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悄悄流淌着。 宋晚玉甚至只能听见胸口越发急促的心跳声,有热血自心头迸出,流向四肢百骸,令她双颊染霞,连耳尖都跟着泛红了。 霍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动声色的又将手收了回去,给宋晚玉倒了杯热水:“喝点水。” 宋晚玉这才发现自己竟有些口干舌燥,连忙接了这杯水,低头喝了一大口。 两人默契的维持住了面上的沉静,一直等到了秦王.府,方才悄悄的松了口气。 宋晚玉自是不会耽搁,这便领着霍璋,熟门熟路的去了秦王的书房。 经过一段时日循序渐进的锻炼,霍璋眼下已经能够不必借助它物走上一段路,除了步履稍缓,偶尔有些停滞外,几乎与常人无异。 正因如此,宋晚玉哪怕心焦如焚,步履仍旧是刻意放缓——毕竟现下疾走的话,对于霍璋才处于康复锻炼阶段的双腿实在不太好。 于是,两人便缓步到了秦王书房。 秦王倒是早得了通禀,心下对此也有了些预料。故而,他此时再见霍璋,英俊深刻的面容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只是抬眼打量了一番霍璋,道:“先前听人说明月奴还去太医署搬了一张四轮椅回去,我还以为你得坐着四轮椅来呢......” 宋晚玉听了这话,很不高兴——这阴阳怪气的,听着怎么这么像讥讽? 所以,不等霍璋开口,宋晚玉便抢先道:“二兄你怎么能这样说!” 秦王转眸去看妹妹,倒是没有往日里的纵容,佯作不悦的反问道:“我是在和霍璋说话,你插嘴做什么?!还是说,他现下成哑巴了,得要你来代言?!” 秦王越说越刻薄,宋晚玉听着自然也觉刺耳,气得咬牙,瞪着秦王的眼睛都要冒火了。 秦王只当没看见,心里还有些酸溜溜的:真是生女外向........平日里二兄长二兄短的,和霍璋一比,二兄就什么也不是了! 宋晚玉气得不行,霍璋倒是安之若素,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轻声道:“当时秦王将我从突厥救出时,我几乎命悬一线,有军医断言我再难恢复,甚至可能再也站不起来......故而,秦王有此一问也是理所当然。” 事实上,霍璋想起自己当时的情况,也觉秦王那时候将他送去公主府是纯属废物利用,也很理解秦王当时的想法——反正是治不好了,一是给妹妹解闷,成全下妹妹年少时的愿望;二也是让霍璋剩下的日子过得轻松平静些,毕竟以宋晚玉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叫他过得太难受....... 当时的霍璋与秦王都是不会想到会有今日的。 这般想着,霍璋忍不住又垂眸去看宋晚玉:事实上,宋晚玉才是一切变化的起因,堪称是他生命之中的奇迹。 宋晚玉却不大明白霍璋为什么忽然又看自己。她注意到霍璋的视线,仰头看了回去,试探着朝他眨了眨眼睛。 只见她眨巴着凤眸,一双眸子黑白分明,瞳仁像是乌黑剔透的水晶珠子,还带着些茫然意味。 看着宋晚玉这茫然模样,霍璋却不觉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秦王虽嘴上说得刻薄,一副冷淡模样,眼角余光却一直都在观察这两人,眼见着两人这一番眼神交接,不由也是一叹:难道,真叫王妃猜对了? 作为兄长,哪怕秦王心里确实是希望宋晚玉早些出嫁,见此情景还是觉得非常刺眼,还有点心堵.......故而,秦王也没再给这两人眉眼传情的机会,轻轻咳嗽了两 分卷阅读89 声,这便要把宋晚玉支开:“你难得来一趟,先去看看你二嫂他们吧,我还有话要问霍璋。” 宋晚玉不甚满意,嘟着嘴:“难不成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或者话,是我不能听的?” 秦王神色如常,淡定道:“是啊,事关军情,哪怕你是公主,是我妹妹,也不能听。” 宋晚玉:“!!!!” 好气!偏偏秦王这里理由还光明正大!驳都不好驳! 宋晚玉被噎了个正着,雪白的小脸都要涨红了。 秦王便又看向霍璋。 霍璋会意,转头去看宋晚玉:“放心,不会有事的。” 宋晚玉哪里能放心。 可是,无论是秦王还是霍璋都没有要来留她的意思,霍璋也目光定定的看着她,宋晚玉只好气鼓鼓的转身走了:“我去找阿嫂说话了!不理你们了!” 秦王适才一直沉默,只让霍璋做了坏人,这会儿终于开口多说了一句:“记得关门!” 宋晚玉没有应声,但她还是刻意的把脚步放重了些,然后又重重的关上了门。 好吧,反正她确实是听话的关上了门。便是秦王也挑不出错来。 秦王不觉莞尔,笑与霍璋道:“到叫你见笑了,家里只她一个女孩儿,难免娇惯些,倒叫她养出了小孩脾气........” 霍璋不动声色道:“殿下言重了,公主秉性纯善,天真可爱。” 与此同时,霍璋心下不由一动:明月奴?所以,她小字明月奴? 这么一想,霍璋转瞬就领会了宋晚玉当初给她自己起的那个假名木明月的意思,一时间既好笑又好气,虽面上毫无波澜,心下后还是忍不住的感叹了一回:看样子,宋晚玉她是真没有什么取名的天赋——捡只松鼠叫松松,自己小名明月奴假名便要叫木明月........ 秦王倒是不知霍璋心下的波澜,只略一顿便指了指一侧的椅子,道:“坐下说吧。” 霍璋点点头,依言落座——他的腿还没好全,自然是不能久站的,估计秦王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让他坐下说话。 两人落座后,书房一时又安静了下来。 秦王不知在想什么,微微蹙眉,只打量着霍璋却并不说话。 霍璋亦是在思忖着要如何应对秦王。 过了一会儿,秦王终于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然而,秦王的问题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哪怕是对这次会面准备良多的霍璋都觉得有些猝不及防。 秦王问的是:“你应该已经猜到,明月奴她早便喜欢你了吧?” 霍璋心下考虑过许多的对答,唯独没想到秦王首先问的竟是这个。不过,他素来沉静克制,哪怕是这样猝不及防的问题,也不过是片刻的停顿,很快便应声道:“是。” 他并不想欺骗秦王——事实上,宋晚玉也确实不擅长掩饰,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的心意。 秦王深深的看着霍璋,顿了顿,才往下说下去:“她是真的喜欢你。当初霍家出事,外头都传你的死讯,她背着人哭了好几次——她以为蒙在被子里偷偷哭就没人知道了,可眼睛都哭肿了,家里人哪个看不见?只是不忍心说她罢了.......后来,她又遇见了萧清音,因着萧清音与你的关系,待萧清音格外亲热.......” 说到这里,秦王也觉好笑:“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换做旁的姑娘家,见着萧清音只怕是嫉妒都来不及,偏她就能爱屋及乌......” 其实,秦王这些话说得驴头不对马嘴,与霍璋今日来意全然无关。 可是,霍璋却没有打算他的话,只耐心的听着,甚至希望能够多听一些——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仿佛是意外品尝到了一点从未尝过的稀世珍酿,忍不住的希望能够再多喝一点,酝酿出那种醺醺然、飘飘然的美妙醉意。 然而,秦王却并未再说下去,反到是转口道:“也正因着明月奴这样的性子,我做为兄长,难免要担心——她真心待人,一片赤忱,旁人却未必如此。” 霍璋隐约意识到了秦王的意思。 果然,秦王紧接着下一句话就是:“宗玉,当年你我并称双壁,也算是互有耳闻。而今也是我将你从突厥救回来。虽只几面之缘,到也算是还有些缘分吧.....我相信你的品性,便直接问了:你既是心知明玉奴的心思,又是怎么想的?” 秦王难得的唤了他的字“宗玉”,姿态显得有些亲近,语调不疾不徐,仿佛真就只是随口一问。 可霍璋却觉得秦王的问题就像是一柄尖锐的弯刀,直刺人心,剖开皮肉,直入人心的最深处——是啊,他早便猜到了宋晚玉的心思,他是怎么想的? 是拒绝? 不,宋晚玉的心意炙热坦诚,就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着的火,会发光,也会带来温暖,甚至只是燃烧自己而不求回报。霍璋的心并非铁石,无法不动容,也无法拒绝这样的心意。 是接受? 不,他如 分卷阅读90 今面容有损,哪怕接上手筋脚筋也不可能恢复如初,无亲无故,几乎一无所有,只有一堆的麻烦。而宋晚玉却是天子独女,光艳明丽的昭阳公主。无论是从门第、身份、还是性格来说,他与宋晚玉都不相配。 所以,哪怕霍璋已是知道了宋晚玉的心意,他也从来没有点破,只希望一切如旧。 这样卑鄙的心思,哪怕是他自己都心生鄙夷,只能尽量维持着两人之间的那层薄纸——想要回报她的心意,想要对她好,可又要克制着不能逾越,不能生出不合时宜的念头....... 霍璋本以为,自己可以暂时维持住这样的关系。等到他随秦王打下洛阳,到了西山寺,他也许就可以放下以往的心结,再与宋晚玉说那些心事,或许到时候就能有真正的答案了。 然而,今日,秦王却将这个问题直白且清晰的摆在了霍璋的面前,让他再也无法逃避,只能以如此的方式直面这个藏在自己心中最深处的问题。 第46章 又出意外 霍璋试着冷静下来,开口道:“我是想.......” 开口的那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的干涩,甚至带着无法掩饰的犹豫与迟疑。 秦王似乎也听出来了,并未出声,只耐心的等着他的回答。 霍璋顿了片刻,终于还是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是想,等到打下洛阳,再将所有的事告诉公主,由她来做这个选择。” 事实上,能做选择的除了霍璋,还有宋晚玉。所以,霍璋亦是希望宋晚玉不要被过往的记忆所蒙蔽,能够了解到更真实的自己,然后再做决定。无论她最后的选择是接受还是拒绝,他都愿意配合。 秦王闻言却挑了挑眉:“若是一直打不下洛阳,难道你要一直拖着明月奴?” 作为征讨洛阳的主帅,秦王这时候说这样的话显然是很不好的,可他一向不在意这些规矩,故而说起时的口吻也甚是随意。 霍璋却并没有应声。 秦王淡淡道:“你该知道,韶华易逝。没有人合该等着另一个人。” 霍璋神色微顿,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动了动唇却仍旧没有说出口。 秦王不觉一笑:“算了,不说这个。” 好在,秦王也就只是想要提点霍璋一句,省得霍璋存了利用宋晚玉感情的念头——倒不是不信任霍璋的为人,只是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霍璋也经历了不少事,必然不会再如当初一般。他为人兄长,首先要考虑的自然是自己的妹妹。 不过,他心里也不想立刻让这两人挑破此事,至少也得等霍璋做出些功绩,才能堪配天家公主。 所以,秦王状若无事的转开了话题:“还是说说洛阳吧。” ......... 宋晚玉只当书房里的两人正在说正事,倒也没有真要去打搅的意思。只是她心里多少有些不乐,从书房出来后便去正院寻秦王妃说话,气鼓鼓的:“二兄也太过分了,还不许我听,非要赶我走。” 秦王妃一笑,故意揶揄她:“怎么,你还担心你家二兄欺负霍璋?” 宋晚玉:“........” 宋晚玉脸上涨红,只睁圆了一双凤眸,一时都不知该说是什么。 “你呀!”秦王妃见她这模样,笑得更厉害了,连声道,“亏得你二兄还担心霍璋欺负你呢,昨晚上还为着你的事情长吁短叹,害得我半晚上都没睡好。” 宋晚玉也知道秦王是关心自己,心下一软。可她面上还要嘴硬,小声哼哼着道:“霍璋他很好的,不会欺负我的。” 秦王妃笑得不行,勉强支起身体坐得端正了些,笑着转开了话题:“好了好了,他们男人自有自己的话要说,我们管太多了反倒不好。你且把心放下,坐这儿陪我说会儿话。” 说着,秦王妃倒是又想起来了:“你难得来一趟,正好瞧瞧高明儿,他现下都会叫人了呢。” 虽心下仍旧挂念霍璋的事情,但宋晚玉此时听到秦王妃这话仍旧忍不住的高兴,连忙问道:“会叫姑姑了吗?” 秦王妃便道:“就等着你这做姑姑的来教他呢。” 宋晚玉不由也笑了。 秦王妃见她这模样,便令人将孩子报了上来。 宋晚玉心下期待,主动伸手从乳母手里接了孩子来。她如今抱起孩子来倒也有模有样,还低着头仔细的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笑与秦王妃说:“这孩子果真是越长越像二兄呢.......可见是血脉相连,父子天性。” 这话也是秦王妃爱听的,一面抬手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一面以温柔的目光看着宋晚玉怀里的长子,面上含笑。 宋晚玉倒也没有急着教孩子叫姑姑,顺口又问了两句:“对了,他会叫‘阿耶’了没有?二兄这一出门就是好几个月,他怕是都要不认得自家阿耶了吧?” 秦王妃想起昨日秦王那又惊又喜的模样,心下也是欢喜,口上只是道:“我先前教过他的,昨日便叫了。你二 分卷阅读91 兄也是高兴地不得了。” 连“阿耶”都会叫了,那“姑姑”肯定也要会啊! 宋晚玉当即便要教孩子叫“姑姑”。 偏偏,宋晚玉“姑姑”“姑姑”的对着孩子叫了好几声,怀里的孩子不仅不开口,反倒像是被逗乐了一般的咯咯笑了起来,还朝宋晚玉吐了个泡泡。 若非宋晚玉躲得快,只怕就要被他的口水糊一脸。 宋晚玉怀疑的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大侄子,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当做咕咕叫的布谷鸟了,一时也有些为难,只得转目去看秦王妃,目光中带了些求助的意味。 秦王妃见她这模样,也觉好笑:真是大孩子抱着小孩子.......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才朝着宋晚玉招了招手:“算了,你把他抱过来吧。你这样教他是没用的,我来教吧.....” 宋晚玉不甘不愿的应了,面上神色恹恹,正要抱着孩子过去,忽而便见秦王妃正笑着的脸容微微变了变。 秦王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先是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然后伸手按住肚子,另一只手则是下意识的抬起,向宋晚玉做了个止步的姿态。 宋晚玉不由顿住脚,神色跟着一变。她怕自己一着急,手上便没个轻重,连忙将怀里的孩子递给身后的乳母,这才快步上前去,急声问道:“阿嫂,你怎么样了?是哪里不舒服?” 秦王妃闭了闭眼睛,勉强稳住心神,这才道:“没事,我怕是.......” 她下意识的握住了宋晚玉的手掌,掌心湿漉漉的,显然也是真的紧张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平稳住自己的呼吸,轻声道:“我怕是要生了。” 宋晚玉还从未真正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不由也是脸上一白,随即反应过来,连声叫人上来。 反到是秦王妃转口安慰她:“没事的。太医也说了,就这几日,产室和人也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你别太担心了,我也不是头一回了,会没事的.......” 宋晚玉见她这时候还有精力安慰自己,不由也是心下一酸,连忙打断了她的话:“阿嫂你别说话了,我都知道的。你现下就,就沉住气,保留力气,留着接下来用。” 秦王妃见她故作镇定的说着话,不觉又是一笑,随即腹中阵痛又来,脸上的笑容便也被扯散了去。不知怎的,她心下隐隐有了些预感,觉着这回生产不会太顺利........ 第47章 彼此呼应 虽然宋晚玉也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场面,但秦王妃的话还是让她很快的镇定了下来,重又回握住秦王妃的手,认真道:“我不担心,阿嫂你也别担心......” 秦王妃勉力回了她一笑,脸色已是有些泛白,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忙叫人上来,一起搀着已经虚软的秦王妃去早就准备好的产室,又道:“快去请太医和稳婆来。”因着太医也说秦王妃这几日就要发动了,故而太医与稳婆这几日都留在王府中随时待命,此时传唤自然也很是方便。 与此同时,她也没忘记吩咐人去一趟书房:“赶紧派个人去与二兄说一声!”这样的大事,自然是不能瞒着秦王的,也幸亏秦王已是回来了,今日正在府上,要不只怕还赶不上这事。 因着秦王妃这回发动实在是有些突然,便是正院里的下人也都吓着了,眼见着宋晚玉一面搀扶着秦王妃,一面镇定吩咐,倒是也跟着冷静了些,忙垂首应声。 众人也都有条不乱的忙碌起来,有帮着宋晚玉扶着秦王妃起身的,也有上来引路去产室的,有跑着去请太医和稳婆,有飞奔着去秦王书房通禀....... 一切人事皆是安排的井井有条。 待得扶着秦王妃在产室的榻上躺下,宋晚玉方才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太医已是疾步跑了上来,老胳膊老腿多有些颤巍巍的,这便要与秦王妃宋晚玉等人行礼。 宋晚玉立刻摆手:“先别行礼了,想看看我阿嫂现下如何了。” 太医亦是满心焦急,闻言稍松口气,这便上来要搭秦王妃的脉象,只略探了探便蹙起眉头:“是要生了。”说着,不免又去看后头的侍女们,扬声问道,“热水备好了没有?参汤准备如何了?” 这毕竟不是头胎,秦王.府也算是有了些经验,下头的人准备起来虽有些慌乱到底还是清楚的,立时便有人应道:“热水已是备好了。参汤还在煎......” “这里有山参片!” 其实,这会儿才发动,参汤什么倒也不急,只宋晚玉瞧着秦王妃雪白雪白的脸,心下到底担忧,还是先从人手里接了山参片递到秦王妃嘴边,叫她含着,有备无患,也能蓄一会儿的力。 秦王妃含着片山参,声音也有些含糊起来:“产室不祥,阿玉你先出去!去,去外头等!” 宋晚玉却握紧了她的手,一字一句的道:“我哪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陪着阿嫂。” 秦王妃还欲再说,腹中却 分卷阅读92 是一阵阵的抽痛,痛得她双唇哆嗦,几乎再说不出话来。 见状,稳婆们再不敢耽搁,立时便跑着上来忙碌起来,太医到底需要避讳,便退了几步候在屏风之后。 宋晚玉仍旧是握着秦王妃的手,跪坐在榻边不动。她下意识的咬了咬唇,隐约可以闻见空气中的血腥味,不由也是心焦,偏她便是有心也帮不上什么的,只能这般看着稳婆们上下忙碌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宋晚玉坐在边上,只觉得呼吸都困难。 这样的时候,每时每刻都是如此的难熬,令人饱受煎熬。 然而,哪怕如此,秦王妃腹中的孩子却是没有半点要下来的迹象,稳婆们也都急得满面是汗,满殿的人都在上下忙碌。 宋晚玉不由道:“怎么回事?怎么还没生出来?” 其中一个稳婆偷偷看了眼宋晚玉,低声道:“王妃这一胎养得太好,孩子太大,就是难以出来.........” 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腹腔都是浓郁的血腥味,但还是强作镇定:“那怎么办?” 稳婆轻声道:“公主,只怕是要用催产汤.......” 宋晚玉也不懂这些,只得转目去看屏风后头的太医。 太医忙也出声:“老臣可开个温缓些的催产方子。” 宋晚玉一时也下不了决心,忽而听得外头通禀,说是秦王到了——其实,秦王是与霍璋是一同出门往这边赶的,只是霍璋腿上还未好全走得慢了些,秦王却是心焦如焚步履匆匆,不知不觉便将霍璋落到了后头。 宋晚玉听说秦王到了,想了想,还是先起身出门去与秦王说了这事。 秦王的脸色也不大好——这并非头胎,怀象也极好,故而他与王妃都觉得这一胎会十分顺利,再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不过,他素来杀伐果断,自不会如宋晚玉那般犹豫不定,立时便道:“既如此,那就让太医开方,用催产汤吧。” 话声方落,秦王忽而抬眼去看太医,一字一句的道:“你听着,本王要的是母子平安。倘有一丝一毫的差错,断不会饶了你等。” 秦王到底是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杀伐决断惯了,此时沉下脸来,声调森冷,只这么两句话也透出如刀剑般的刺骨锋芒,令人心生畏惧。 被秦王这般盯着,这般强调,太医只觉得后背一凉,立时跪下行礼,大声应诺,慌忙提笔写了个温缓些的催产单子。 秦王盯着太医写完了单子却并未立刻就让人去煎药,反到是是先接来自己看了——他也知道些药理,觉得大致上是没有差错了,这才让人拿了方子去煎药。 有了方子,很快便有人将了药来,端进了屋子。 只是,哪怕才煎好的催产汤都被端了进去,里头仍旧没什么动静。 秦王站了片刻,终于还是站不住了,抬步便要往里去。 守在门边的下人立时便要上来拦他,忙道:“殿下,产室不吉,您还是.......” 秦王却是冷笑拂袖:“什么吉不吉的?!本王要是真信这些,早便死在战场上了。”说着他便要踢开面前几人往里闯。 还是宋晚玉上来拦了拦,道:“二兄你别这样,你这样怒气冲冲的进去,吓着了阿嫂怎么办?”她顿了顿,立刻便道,“我进去看看吧。” 秦王一顿,下颔紧绷着,过了片刻才道:“你进去吧。我就在门外,要有事,你立刻叫我。” 宋晚玉自是点头。 秦王顿足站在门边,看着宋晚玉推门进去,眉目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晚玉入内后便闻到了比先前更重的血腥味,再无法镇定,立时便快步往榻边去,一面走一面急声询问一侧的稳婆:“到底怎么回事,阿嫂她怎么样了?” 稳婆自也是急得厉害,只嘴上小声道:“孩子太大了,卡着出不来.......” 宋晚玉也有些慌了,上前几步,伏在榻边,小声叫着:“阿嫂,我回来了!” 秦王妃尚有几分清醒意识,下意识的睁开眼,看了看宋晚玉。她乌黑的眼睫早被眼泪和汗水打湿,眼神似也有些涣散。 宋晚玉连忙握住秦王妃的手,像是想要将自己手上的力气传递过去,又提起精神与她说:“二兄他就守在外头呢!有他在外头守着,阿嫂你一定万邪不侵,一定会没事的!” “再说了,这几个月这样难,你都熬过来了,好容易等到二兄回来,你可千万要撑住这口气,把孩子生下来。” 说话间,宋晚玉的眼睛都红了。 秦王妃似也提起了些精神,动了动唇,低声说了什么。 宋晚玉连忙低头,把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这才听到了秦王妃那压得极低的声音—— “......参汤。” 宋晚玉反应过来,连忙道:“参汤呢?还不赶紧把参汤端过来!” 很快,便有侍女端了汤药上前来。 宋晚玉 分卷阅读93 伸手,正欲接来,忽而眉心一蹙,看了眼那个侍女。很快,她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我说的是参汤,不是催产汤。” 侍女捧着汤碗的手似乎颤了颤,连忙跪地请罪:“殿下恕罪,是奴婢听岔了.........” 宋晚玉根本没理她,由着她跪在那里,转口吩咐另一边的侍女:“参汤!” 这一下,没人听岔,很快便端了真的参汤来。 宋晚玉亲自托着秦王妃的脖颈,扶起她的后脑勺,给她喂参汤。 因着有秦王妃主动配合,足喝了大半碗的参汤方才够了。 参汤下腹,秦王妃似乎也积攒了些力气,胎动似乎也比之前更剧烈了些。好在,她毕竟是有过一次经验,深知要点,咬着牙不出声,只用手指紧紧的攥着身下的被褥,往下使劲用力。 适才还满面忧心的稳婆们稍稍缓了口气,重又忙了起来,还有出门去催热水的。 宋晚玉心知自己这上头帮不上忙,只能伏在边上给秦王妃打气:“阿嫂,就差一点了,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秦王妃也不知听到了没有,闭着眼睛,一径的咬牙使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而便听到稳婆惊喜的声音:“看到孩子的头了!殿下,再使把力——孩子这就要出来了!” 秦王妃几乎要把身下的被褥都抓烂了,偏那孩子太大了,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几乎要把她的力气都磨尽了。 宋晚玉也满心焦急,就在此时,忽而听到一声婴孩的哭声。 此时产室内外都是一阵的焦急,虽有侍女端着热水或是参汤进进出出可也都是小心翼翼,万万不敢大声说话的。也正因此,这一声婴孩的啼哭便显得尤其的清晰,尖锐的如同刺入人耳中的弯刀。 然而,这哭声并非来自还未出生的孩子,而是一岁多的高明——他年纪还小,此时正被乳母抱着守在外头,懵懵懂懂的还不知这府里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约莫是血脉相连,母子天性,这孩子竟是在这个时候哭出了声。 听着这这从门外传来的哭声,宋晚玉也是眼里一酸,险些便要掉下泪来。 随即,她心下一动,连忙去握秦王妃的手,沉声与她道:“阿嫂,你听!是高明的声音!” “你先时还与我说,要给高明添个弟弟,让他们兄弟两人彼此也能互相扶持.......你可千万不能失言!” 说话间,宋晚玉抬手去擦眼泪,声音不觉也低了许多:“阿嫂,你想想二兄,想想高明,还有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差一点了!” 是啊,就差一点了。 秦王妃听着从门外传来的哭声,想着此时正守在门外的秦王,一时也觉心如刀割。这样的疼痛中,她忽而又生出一股子的力气。 稳婆们脸上也显出惊喜之色,忙道:“好了好了,孩子这就要出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婴孩稚嫩的哭声终于自产室里响了起来,正与门外的高明彼此呼应。 秦王妃已是脱力,虚软的躺在榻上,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只含糊的说了两个字:“孩子.......” 宋晚玉连忙叫人把孩子先抱到秦王妃眼前:“阿嫂,你看,你给高明添了个弟弟。” 秦王妃勉强睁开眼,看了眼那个白胖的儿子,脸上似乎带着笑。 宋晚玉这才小声道:“我把孩子抱去给二兄看看?” 秦王妃闭了闭眼睛,显是默许的意思。 宋晚玉暗暗地松了口气,又吩咐太医上来替秦王妃看一看脉,务必要注意王妃的身体。然后,她才自榻边起身,准备抱着孩子出去给秦王看一看,也好安一安她那二兄的心。 就在此时,她眼角余光扫过仍跪在地上的侍女,心念一动,倒是想起了适才那个“听岔了”的事情,脸上的笑容跟着收起,抬手一指了那个侍女:“把她也给我拉出去——能把‘参汤’听成‘催产汤’的,算是个厉害人物了,该叫二兄也见一见才是。” 这种时候,怕也只有傻子才信所谓的“是奴婢听岔了”——适才情况紧急,只得先顾着秦王妃这头,眼下孩子都生了,这侍女的事情自然也得立刻交秦王处置。 第48章 怕不怕死 然而,宋晚玉还未出门,秦王便已先一步的闯了进来。 事实上,秦王早便在外头等得心焦,虽然已是听见了孩子的哭声,知道孩子已经平安出生,可他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秦王妃的声音,更没见人从里头出来,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的,实是说不出的忐忑。 索性,孩子都已经生了下来,秦王也没什么顾忌的,当即便将拦在身前的那些人一把推开,自己踹门进去,想要看个究竟。 宋晚玉手里还抱着孩子,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已见着秦王箭步上前来,行至榻边,竟是半俯下身,一手按着被角,一手握着秦王妃的手,垂头凝目看着榻上的秦王妃。 宋晚玉也是难得见着素来内敛的兄长这般模样, 分卷阅读94 一时无言,不过还是赶紧出声,给秦王吃了一颗定心丸:“二兄放心。阿嫂无事,孩子也无事,母子平安。” 闻言,秦王这才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脸容也稍稍缓和了些。他那张英俊的脸上甚至还带了些劫后余生的轻松,随即便又想起孩子的事,抬眼往宋晚玉怀里那个孩子看去。 宋晚玉便想着先把秦王拉出去,说一说侍女的事情,便道:“二兄,我们出去说吧——阿嫂是真的累坏了,你让她睡会儿,就别吵他了。” 秦王一顿,看了眼榻上面色苍白的秦王妃,难得的有些犹豫起来,语声稍稍压低了,像是怕吵着人:“我就看看,哪里吵了?” 宋晚玉才不管这些,先将怀里那个才出生的孩子递给秦王:“那你也得先看看孩子啊!我都要抱得手酸了!” 秦王险些要被她逗笑了,倒也终于生出些慈父之心,伸手将这孩子接了来。 宋晚玉把怀里这辛苦得来的宝贝疙瘩交出去后终于松了口气,打趣道:“都说孩子才出生都是瘦猴子似的,偏这孩子才出生就这样的白胖,抱在怀里也是沉甸甸的......” 秦王扫她一眼。 宋晚玉反应极快的接口补救:“看着白胖也挺好的,想来也是个有福气的。”说着,她似模似样的拍了拍秦王的肩膀,还顺着这话安慰对方,“总归是有惊无险,母子平安。二兄你也能把心放下了。” 秦王收回目光,点点头,看着臂弯里的孩子,眼里难得显出几分笑意来。 宋晚玉也不由笑了笑,随即又想起正事,忙把秦王拉出了房门,然后才回头吩咐了一声,让人将适才那个侍女拖上来。 秦王心下惦记着屋内的秦王妃,怀里还抱着孩子,较之平日迟钝了些,一时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宋晚玉便将事情从头到尾的与秦王说了。 秦王听着,不觉蹙起眉头,方才缓和下来的脸一时又冷沉了下去。 宋晚玉认真道:“反正,我是不信有人会把参汤和催产汤给听岔了的。我已问过太医——太医也说,催产汤是不好多用的,以阿嫂当时的情况,若是再喝一碗催产汤,哪怕孩子能够平安出生,阿嫂她只怕也要......” 下面的话,宋晚玉没往下说,多少有些心有余悸。 秦王却是一听便明白了,脸容冷峻,抿着唇接口道:“太医只能隔着屏风候着,自然也分辨不出前头那些汤药究竟是什么。至于那些稳婆,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谁会防备府中侍女端来的汤药?说不得还以为是上头主子叫给备的,哪里会拦?” 说到这里,秦王不由冷笑:“倘她真就大着胆子将那汤药端上来,给王妃灌下去,只怕也没人知道。哪怕后来出了什么差错,谁又能猜到竟是她用的汤药?毕竟,王妃先时也是用过催产汤的,且这生产之事素来辛苦,总是会有不如意的意外。” 说着,秦王自己也觉得有些庆幸——亏得宋晚玉今日来了,还守在王妃榻边,无论是催产汤还是姜汤都要过了她的手,自然无法轻易的蒙混过关。 这样想着,秦王心下稍宽,不由又看了眼妹妹,揶揄道:“没想到,你还有点用处。” 宋晚玉气得脸都鼓了,气鼓鼓的瞪他:“二兄你这脾气就是讨人厌——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秦王才不管她,转头吩咐人将适才那碗险些蒙混过去的催产汤端给太医看看,里面是否有什么不该加的。然后,他才转目去看那个侍女,语调沉沉,无端的透出一种森然的寒意:“说罢,究竟是谁指使的你?” 那侍女适才在产室里跪了半日,生怕是自己的行为惹了昭阳公主怀疑,只能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当时情况紧急,一时听岔了也是有的,公主指不定也就是一时气急没理她。所以,她只得那样提心吊胆的跪着,好容易等到王妃平安生产,觉得自己大概也算是摆脱了嫌疑,蒙混过去了......谁知,她方才松一口气便被昭阳公主令人拖出来见秦王,一颗心当即便如掉进了冰窟窿,凉飕飕的。 此时,听得秦王这般说辞,侍女不由的浑身发颤,双唇哆嗦着,但她还是咬了咬牙,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她仍旧咬牙不肯说,秦王便将怀里的孩子递给宋晚玉,然后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 长剑出鞘,剑刃锋利。 宋晚玉站在边上,看见了这雪亮的锋芒,不免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想着怀里这孩子才出生呢,不好叫他见血,便抱着孩子背过身去。 恰见着霍璋就站在后头,宋晚玉下意识的朝霍璋眨了眨眼睛,眼里不觉便染上了笑意。 见她这模样,霍璋也弯了弯唇角,随即抿了抿唇,抬步朝着宋晚玉走来。 背对着秦王的两人正打眉眼官司,秦王却是一抬手,将锋利的长剑就这样横在了侍女纤长雪嫩的颈边。 侍女脸上一片煞白,几乎要吓得晕厥过去,但还是咬紧了牙关,一字都不肯吐出。 谁知,秦王却没有要杀人的意思,只是用剑横在侍女的脖颈上,徐徐道:“看样 分卷阅读95 子,你不怕死?那很好......” 秦王口上说着很好,似有赞许之意,说话的语调却忽而转冷,恰如那横在人颈边的剑刃。 “那你就给本王好好活着。本王这就命人去把你的家人请来,先用你的家人试一试本王的剑刃,看他们是否也如你一样的不怕死。” 侍女脸上由白转青,终于被吓到了,尖叫着出声哀求:“殿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此事与他们无关!” 秦王却淡淡道:“一家人,总该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第49章 幕后之人 侍女显然没有想到秦王会是这样的反应。 事实上,她下手之前也已经做好了大致上的心理准备。 若是运气好些,事情办成了,她或许也能蒙混过去——毕竟,多给王妃喂点儿姜汤又或是催产汤原也不出奇,太医为了避嫌是要候在屏风后面的,稳婆与其他侍女怕也不懂这些,忙乱慌张时自也无人会注意这个。最重要的是,这年头女人生产本就是在过死门关,出点儿意外真不算什么。 若是运气差,下手时被人发现又或是事后被查出来,她赔命就是了。左右,她家里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者无罪。秦王与秦王妃都是好人一向宽宏,想必也不会追究太过........ 然而,侍女是断然没想到,秦王竟是不要她的性命,反要处置她的家人。她吓了一跳,适才还紧咬着的牙关不由也发起颤来,脸色大变,再无适才那死撑到底、闭口不言的架势。 她甚至顾不得横在颈边的长剑,慌张的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姿态卑微且恭谨,肩头微颤,令人见之生怜。 然而,秦王的眼里只有冷漠。 那侍女似也不敢再强撑下去,生怕秦王真要对家人动手,只得伏地行礼,哀声求道:“殿下,此事乃奴婢一人所为,奴婢家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求您看在奴婢下手未成,王妃与小殿下母子平安的份上,开开恩吧.......若殿下还不肯消气,奴婢,奴婢愿意以死赔罪。” 秦王看着她,忽而一笑,笑意极冷,转口吩咐下人:“去查她的家人,有一个抓一个,亲朋故旧也都算上。” 侍女脸色一白,身上跟着一软,险些便要瘫软在地。 秦王却用看着污泥般的平静眼神看着她,反问道:“本王要你的命做什么?” 侍女又惊又慌,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忽而又强撑起精神,起身给秦王磕头,一面磕头一面凄声求饶:“奴婢知罪,求殿下开恩.......” 能在王妃跟前服侍的侍女,自是容貌姣好,肤白如玉,此时一下又一下的磕着头,不一时便把自己磕了个头破血流。 秦王道:“本王给你半刻钟,倘你再不肯说出幕后指使之人的名字。本王也只得叫他们陪你上路了。” 这侍女终于慌了,抬头去看秦王,脸上涕泪交横,发髻不知何时也散乱了开来,形容堪称狼狈。 她看着秦王冷硬漠然的神色,终于还是怕了,动了动唇,小声道:“如果我说了,王爷您能替我保住我的家人?” 心思动摇之时,她也顾不得计较准备,直接以“我”自称。 秦王却并不想承诺什么,淡淡道:“你该知道,你若不说,你家人现在就要死。你若说了,他们指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侍女面上变了又变,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神色。她沉默良久,终于还是白着脸开口道:“........几个月前,我家中老母病重,家里为了治病卖田买屋,实在是没法子了,正巧便碰着个人,说是愿意给我一笔金银,正够我家中吃用。” “我当然不傻,也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见着那一大笔金银时也犹豫过。可那人当时真就没什么要求,就说知道我在王府当差,想要交个朋友,多条出路,日后许是有事要我帮忙。我那会儿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虽知道这事不对,也只能先咬牙将这收了下来。” “一直等到上月的十三日,那人又来寻我,方才与我说了实话——他竟是让我趁着王妃生产时动手脚。这种事,我自然是不肯的,甚至想过回头去禀王妃,谁知.......” 说到这里,侍女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平稳住呼吸,慢慢的道:“谁知,我与那人分开后不久,家里就来了消息,说是我的幼弟在街头被人掳走了。我立刻就明白了:这事发生的这般巧,多半是那人给我的威胁——他利诱不成,便用人命威胁。我顾忌幼弟性命,自是不敢把事情说出去,只得点头应下这事,依着他的吩咐做事。” 说到最后,侍女显然也有些撑不住了,忽的抬起手,掩面痛哭起来。 在她想来,她现下把这些事交代了出去,幼弟性命肯定是要不保了。可若是她不说,秦王立时便会要了家里其他人的性命....... 两边都是人命,都是至亲,偏偏却要她从中作出抉择,舍弃掉一方的性命。这对她来说,实是无法形容 分卷阅读96 的残酷与痛苦。 秦王却是铁石心肠,不仅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还冷着声追问道;“你还没说,那幕后之人的身份?” 侍女抽噎着抬起头,想了想,慢慢道:“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自称是姓刘,生得高盼,好似是在长安做生意,人脉极广。对了,有一次我与他在平康坊遇见,听人叫他‘刘掌柜’,仿佛是平康坊的常客或是熟人.......” 秦王得了消息,这才收了剑,侧头吩咐了两句,很快便有侍卫领命去平康坊去查那个“刘掌柜”。 也就是此时,霍璋已是走了过来,他紧盯着跪在地上抽噎哭泣的侍女,忽而开口,沉声问道:“关于那个‘刘掌柜’,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侍女像是被噎到了,瞪大眼睛看着霍璋。 霍璋没看她,只不紧不慢的道:“你是个聪明人,既是说了,何必还要说一半藏一半?” 侍女沉默片刻,脸色似是变了变。 秦王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眸光如钉子般钉在她的脸色。 侍女终于还是撑不住了,只得开口应道:“那个‘刘掌柜’背后应该还有厉害之人.......” “当时,他怂恿我对王妃动手时便说漏了嘴,说是王妃这胎养得太好,孩子太大,生产的时候肯定要出事,多半是要用上催产汤的。那‘刘掌柜’还与我说,这种时候,只稍微动点手脚,重则母子双亡,轻则王妃产后血崩,绝对是神不知鬼不觉.......”大概是哭了一阵子,侍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但她还是慢慢的把话说了下去,“我当时就想,他能如此清楚王妃的怀象,多半是在太医署有人,说不定就是宫里的贵人。又或者,王妃贴身伺候的人里便有他们的眼线.......正因如此,我才怕了,实不敢再和这人强撑着,生怕他真会要了我幼弟的性命,只得依他的安排做事。” 果然! 这些年,秦王一直在外征战,战场上杀伐决断惯了,这些小节上自然也不大注意。反到是霍璋,他经历得多了,自然也很是解了这些底下人的心思——很多时候,上位者并不将这些下人放在心上,只要忠心听话便好。 可霍璋却是深知:这些人并不是木偶,也有自己的心思以及生存智慧。 所以,霍璋适才在侧听着听着,便觉不对:这侍女既然一开始没有立刻答应那个‘刘掌柜’的要求,甚至还想过要去回禀秦王妃,显然也算是个聪明人,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就范。甚至,被秦王审问时,她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透露幕后之人的身份,若仅仅只是为了个落于人手的幼弟,就这样干脆利落、毫无犹豫的舍了自己的性命,那未免也太无私了吧? 所以,多半是她猜到了幕后之人位高权重,知道对方不可力敌,心存畏惧,偏幼弟又在人手中,她怕惹急了对方还要殃及自己剩下的亲人,只得依命,甚至情愿替人顶罪,自己去死,以求了结此事。 若非秦王当机立断,即刻便用她全家性命威胁,这侍女怕还真不敢说。 哪怕说了,她亦是不敢全说,仍有所保罗。若非霍璋仔细,复又逼问,她只怕是绝不敢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的。 然而,侍女的话方才出口,便如投入河中的巨石一般,惊起一番的汹涌波涛。 秦王原就冷峻的脸容几乎凝冰,他原只是有所怀疑,可听到这里却再不能自欺欺人:无论是太医署有人还是秦王妃身边安插眼线,这幕后之人身份必是不低,甚至还可能是他们随时都会见着的“熟人”......若说与他有直接利害关系,最可能在此时下手的人...... 秦王心下想着这些,掩在袖下的手掌不觉便握成了拳头,紧紧的,咯吱作响。 宋晚玉也被这些话吓了一跳,连忙抱着孩子上前去,空出一只手握住了秦王攥成拳头的手,低声道:“二兄,你冷静点!别想太多!”她隐约猜着秦王的怀疑,脸色微白,但还是要说,“......大兄他,不是这样的人。” 秦王到底久经世事,很快也冷静下来,反倒看了宋晚玉一眼:“我知道,太子毕竟是太子,我自不会怀疑他。不过,如今身份不同,你说话也得注意些,这样的话以后可别再说了。” 宋晚玉乖乖点头,松了口气。 秦王却微微抬起眼,恰与霍璋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神交接,都是聪明人,自是立刻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事实上,秦王的话只说了一般:不过,下手的人多半是□□或是偏□□。毕竟,秦王如今虽有战功但还远没到功高盖主的地步。于私,天子还是疼惜几个子女的,于公,天子也正盼着秦王能替他收复洛阳,无论如何都不会希望□□此时出事。反到是东宫这边,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或许会更有危机感。 不过,这人手段如此阴毒,想必也不是什么大才,反倒更像是后宅女子手段。 秦王心思一转,便已想到了荥阳郑氏出身的太子妃以及宫中经营极深的萧德妃。当然,他与天子后宫那些妃嫔一向不睦,也不排除有人就是讨 分卷阅读97 厌他,并非出于利益,而是单纯的想要借此事插他一刀........ 当然,这些事,无论是秦王还是霍璋都不打算与宋晚玉说得太多。 所以,秦王沉吟过后也只是道:“现下都只是猜测,等我派出去的人回来赴命再说吧。” 宋晚玉点点头,又觉得自家二兄也是倒霉:战场上奋力拼杀,好容易可以回来歇口气,结果才歇了一晚上就碰着秦王妃生产;提心吊胆的守着秦王妃生下孩子,又碰到这样的事情....... 宋晚玉越想越是可怜对方,伸手便要去拍一拍对方的肩头,安慰一二。 结果,宋晚玉方才抬手,秦王便下意识的避了开来。 这就很尴尬了。 秦王状若无事的道:“你又要做什么?” 宋晚玉:“......就,安慰下你?” 秦王:“......” 秦王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便给宋晚玉指派任务:“算了,我不用你安慰,你还是先进屋守着你阿嫂吧——虽说如今已是揪出了个内奸,也不能排除府里还有其他内奸的嫌疑。有你守着,我也能稍稍安心些。” 宋晚玉觉得同情秦王的自己真的是好傻好傻。 哪怕秦王不这样说,她都不想留下了,这就抬手把那孩子又递回了秦王手里:“那,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抱吧.......” 秦王简直要被她给气笑了,瞪她一眼。 宋晚玉气鼓鼓的瞪回去。 霍璋在旁看着,不知怎的,只觉得宋晚玉那气鼓鼓的模样也可爱极了,倒是忍不住就笑出声了。 秦王全当没听见霍璋的笑声,把宋晚玉赶回屋里后,自己抱着儿子站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吩咐乳母接手抱下去。 今日府里出了这样的事,秦王心下到底还是担心两个嫡子,特特又吩咐乳母先把两个孩子抱回院子里,又调了一队侍卫把院子给围起来,闲杂人等不许进出——就跟军营里一般的作风,虽严了些,但也安全。 至少,在把这府里人重新整顿之前,绝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第50章 掌心滚热 他们并没有等待太久——秦王派去查探“刘掌柜”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只是,他们去的晚了一步,那个“刘掌柜”已经死了,服药自尽。 秦王听到回禀时,脸色实在不大好,沉默许久才短促的冷笑了一声,自嘲般的道:“可见是我太久没回长安,已是跟不上长安这些人的手段了。” 那奉命去查探“刘掌柜”的人低着头,似是还有没说出来的,只是又顾着什么,还未开口便又顿住了,欲言又止的样子。 秦王自也看出来了,问道:“你还查到了什么?” 侍卫连头也不敢抬,只低声道:“那‘刘掌柜’乃是长安一家酒楼的掌柜,而那家酒楼则是在齐王名下的。” 秦王一时没有应声,只是冷笑。 换做其他人,听到这个只怕就要怀疑此事与齐王有关。 甚至,齐王也并不是没有动手的理由。毕竟前不久,齐王还因齐王妃的事情惹了天子生气,特意点名要将齐王丢到军中,教秦王这个二兄管教。天子自是一番慈父心肠,秦王也有意想要教一教这个弟弟。可齐王本人却未必愿意,且他自小便脾气暴烈,惹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哪怕那样喜欢齐王妃,气火上来也会不管不顾的对人动手。所以,倘齐王真不想跟着秦王去打洛阳,说不得就要在这时候对秦王妃动手,借此拖住秦王,他自己也免了随军奔波之苦。 但秦王却不相信这是齐王动的手。 毕竟,按照侍女的话,那个酒楼的“刘掌柜”是几个月前就找上她了,这布局也算是很仔细、很有耐心了。而那时候,齐王妃才因着齐王这一推而没了孩子,想必还在养病,齐王正内外交困,肯定没心情也没耐心去布局设计别人的。 秦王面上冷笑,心下却已了然:那幕后之人专门选了个‘刘掌柜’,只怕就是为了故意留下这么一条线索,引他怀疑齐王。只要他有一点疑心,使人再追查下去,哪怕只漏出一点风声,兄弟之间肯定也是要因此而生出嫌隙。 真真是手段歹毒,用心险恶。 ********* 出了这样一遭事,宋晚玉与霍璋两人也为此在□□耽搁了大半日。 待缓了口气,两人抬眼看了看天色,方才发现现下已是入夜。 秦王本是要留宋晚玉在府里歇下的,只是忽而又想起霍璋的身份,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摆摆手道:“府里事多,迟些指不定宫里还要来人.......我就不留你们了,早些回去吧。” 太医估摸着秦王妃这几日就要生了,早便报给宫里了,今日虽是发动的突然了些,中间又有不少意外,可秦王妃生子的消息多半已到了宫里。天子便是不亲自来,肯定也要派人慰问一二。 宋晚玉也觉得以霍璋身份,这时候不好引起宫中注意,忙拉了拉霍璋的袖 分卷阅读98 子。 这是人前,霍璋原是要避开的,只是想起先时秦王与自己的话,一顿,便也由着她拉了。 宋晚玉浑然不知霍璋心下翻转的心思,随手拉了人的袖子,一直到把人拉上了车,这才松了手。 霍璋微微侧过头,看了眼已经放下的车帘,然后又看看自己被宋晚玉拉扯过的袖子,面上神色如旧,只是不知在想什么。 宋晚玉却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她心下还想着适才□□发生的那些事,忍不住开口与霍璋问道:“你说,这事是谁做的?” 霍璋其实并不想提这个,但宋晚玉开口问了,他便也答了:“这事出在□□,还牵扯到了齐王,就连宫里的太医署都有泄露王妃脉案的嫌疑,唯有东宫没有半点嫌疑。” 宋晚玉闻言,忍不住又鼓起腮帮。 霍璋见她这气鼓鼓的模样,不由也弯了弯唇。 宋晚玉还是要认真与他强调一遍:“我大兄不是这样的人。” 霍璋抿平了唇角,也认真回她:“东宫里并不只住着太子。” 霍璋如今说起话来,比起当年实在是含蓄了许多,但仍旧有一种掩不住的气质,哪怕只是平平自述,听上去却又隐隐有些讥诮意味。宋晚玉也听懂了其中的言外之意:东宫里自然不只住着太子,还有太子妃。 想起自己先前去东宫试探,太子妃端庄秀丽的面容下掩藏着的情绪,宋晚玉竟是无法像适才为太子辩驳时那样的理直气壮。她噎了噎,过了一会儿才道:“也未必就是太子妃吧?” “嗯。”霍璋随口应道,“只是可能最大罢了。也可能是宫里的人出了手——秦王与后宫素来不睦,偏他如今声势正盛,多得是人想要在这时候他使个绊子。” 宋晚玉觉得霍璋说的“宫里的人”指的可能就是萧清音,有心要问,一时又觉得喉中有些哽,还是没有问出口。 但她心里揣着这样的疑心,实在是再无法西南,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小声道:“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我都不知道,他们一个个怎么就变成这样.......” 天子登基还没几年,宋晚玉现下都还记得以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哪怕是起兵之初,父兄几个也都是齐心协力,互相信任,从未有过什么龃龉。再后来,天子登基,她成了公主,金尊玉贵,受尽宠爱,一夜之间仿佛便再没有可愁的了。 可她的阿耶一日比一日的更像天子,几个兄弟也都渐渐变了....... 之前,秦王妃也曾与她说过“现下不比从前。天子无私事,帝王之家亦是无小事”,她隐隐觉得自己懂了,可直到此时才觉得自己懂得太肤浅了。事实上,也幸亏她只是个公主,又得天子宠爱,不曾涉及储位,否则只怕她早就没有如今的清净日子了,也不至于到了此时还懵懵懂懂。 想着想着,宋晚玉便觉得自己眼中发酸,忍了忍,才没掉下眼泪。 与此同时,她按在身侧的手背却是微微一热。 有人伸出手,用宽大厚实的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宋晚玉一脑子的物是人非,心里正难受着,反应上难免有些迟钝了些,待得她反应过来,这才侧头去看。 霍璋抬手覆在了宋晚玉的手背上。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抬首,露出极淡的笑,然后又慢慢的握紧了她的手掌。 他掌心滚热,就像是柔软的烙铁,烫得宋晚玉的一颗心也跟着跳了起来。 宋晚玉下意识的睁大了眼睛,看着霍璋,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此时此刻,她喉中干涩无比,心乱如麻,脑中只余下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言语,只能这样怔怔的看着霍璋。 第51章 像在做梦 其实,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握手。 宋晚玉还记得,最近的一次,是在今日晨间,两人坐马车来王府的时候。那是宋晚玉第一次带着霍璋出门,难免心下忐忑,霍璋看出来了,便安慰了一句:“放心,不会有事的”,说话间还握了一下她的手。 当然,仅仅只是虚握,很快便又松开了。 宋晚玉很明白,这并不代表什么——就像霍璋会用山寺折来的桃花来哄路上偶然遇见的小姑娘一样,霍璋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很亲切,但永远都保持距离。所以,她虽然也在霍璋虚握着她手的那一刻心跳如鼓,但她也很明白这仅仅只是一个安慰,绝无半点旖旎,自然也不会胡思乱想。 可是现在,霍璋仍旧握着她的手,并不是虚握,而是用掌心包裹着她的手背,肌肤相抵。 甚至,在宋晚玉反应过来,侧头看过去时,他还微微笑了笑,仍旧没有收回手。 这样的情景,简直就像是个梦,或者说哪怕是梦中的宋晚玉都不敢想得这样美........她竭力的想要保持冷静,试着理清思绪,思忖着霍璋现下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可是,她的脑中思绪纷乱,几乎被搅成了一团浆糊,过了许久才慢慢的回过神来。 霍璋并没有出声,一直握着她的手,耐心的等 分卷阅读99 着她的反应。 宋晚玉慢慢的回过神来,先是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头看了看两人还握着的手掌,最后,她一咬牙便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的手臂上掐了一下。 痛! 居然真不是在做梦! 宋晚玉对着自己也没手软,这一下掐下来,自己倒是疼得脸都白了。 霍璋看在眼里,既好笑又好气,终于开口:“你掐自己做什么?” 确定了不是梦,宋晚玉还有些呆,但还是认真回应她:“我就是觉得有点像做梦。” 霍璋有点想笑,可看着她认真模样,又顿了顿,然后才补充道:“是真的。” 说话间,他也似模似样的掐了掐宋晚玉的掌心。 比起宋晚玉自己掐自己的用力,霍璋只轻轻的掐了一下,那力度到更像是哄人。 不知怎的,明明霍璋掐的是手,宋晚玉却觉得胸腔里的心脏似乎也被他掐了一下,心脏砰得跳了几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沸热的血液却跟着涌了上来。 她的脸一下子便被烧红了,又说不出话来了。 霍璋见她这模样,倒是微微的弯了弯唇,像是在笑。 宋晚玉险些又要被他这一笑给晕了头,悄悄的掐了下自己的大腿,这才想起来问一句:“你怎么忽然握我的手?”话声未落,她又觉得这话有点生硬,只得为自己解释:“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想,想问一下.......” 她越说越觉口拙,简直不知该从何处解释起来。 然而,霍璋却并不在意的样子,耐心的等着她把话说完,直到她自暴自弃的把头垂下去决定不解释了,霍璋方才复又开口。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宋晚玉的问题,而是说起自己今日见秦王时的事情:“今日我见秦王,我原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可秦王的一个问题,仍旧令我措手不及,险些便要答不出来。” 霍璋语调沉静,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平常说话一般。 宋晚玉听着,不觉也从那心跳如鼓的燥火中冷静了些,还很为霍璋忧心,额外插嘴道:“我二兄就爱为难人,你别放在心上呀。” 霍璋倒是一笑:“也不算为难人吧。他问我,‘既是心知明玉奴的心思,又是怎么想的’。” 霍璋的话,又或者说秦王过于直白的问题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宋晚玉脸上简直红的滴血,连头也不敢抬,只能咬着唇道:“我二兄他就会胡说,你别,别听他的!” 她感觉舌尖都有些发麻,说起话来都要结巴了。 霍璋却仍旧往下说:“......我当时想了一会儿,才发现无论是拒绝还是接受,都是艰难的抉择。而做这抉择的人,不仅有我,也有你。” 听到这里,宋晚玉一怔,抬起头,瞪大凤眸看着霍璋。 霍璋道:“我本来是想,等到打下洛阳,将那些事都告诉你,再由你来做最后的决定。可是........” 可是,便如秦王说的“韶华易逝。没有人合该等着另一个人”。 而世事易变,在这样的时局之中,谁又能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年的霍老将军不曾想到霍家最后的结局;霍璋也不曾想到自己辗转间又会碰上当年那个小姑娘;哪怕是秦王,今日也险些失去挚爱,永以为憾........ 想起这些,霍璋心下忽而便又添了几分的不确定与犹疑,就像是有什么扯着他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想要借此冲破心上的樊笼。而这样复杂交错的情绪,在他被宋晚玉拉上马车,眼看着宋晚玉红了眼睛,强忍眼泪时,达到了顶峰。 霍璋觉得好像有人拿针在他心上扎了一下。 并不是那种剐心一般剧烈的疼,但那种针扎般细碎的疼。 霍璋隐隐觉出疼痛与不适,慢半拍的意识到自己这时候应该要做些什么。至少,该叫她高兴一些,让她别再红眼睛掉眼泪了......所以,他第一次丢掉了理智,顺应着自己的心意,握住了那只手;第一次丢掉克制,握着她的手与她微笑...... 而此时,在宋晚玉讶异的目光下,霍璋第一次觉出了些微的不自在,抿了抿唇,没再往下说。 然而,他墨黑的眸子仍旧看着宋晚玉。 哪怕适才已经掐过一遍自己,宋晚玉此时仍旧有种做梦般的感觉,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试探着反问道:“所以,你让我来做选择?” 霍璋点点头:“是。” 宋晚玉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去看霍璋,小声道:“我......” 霍璋又抿了抿唇,然后认真补充道:“不要这样快就做决定。我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想法,也能有个准备,好好考虑这事——毕竟,我们也有许多年没见,我已不是你回忆里的霍璋,更不是你想象里的那个霍璋。所以,你最好再想一想,等一段时间,不要这样快就作出这样重要的决定。” “或许,可以等到收取洛阳,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再来做最后的决定也不迟。” 分卷阅读100 宋晚玉的话被霍璋给噎了回去,几乎要把脸都给憋红了。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界,乌黑的眸子看上去亮莹莹的。她试探着问道:“那,以后我还能握你的手吗?” 就算需要慎重考虑才能答应,那现在应该也可以提前享受一下亲密待遇吧? 霍璋闻言并未应声,只看她了一眼,眸光融融。 宋晚玉看他的脸色,有些脸红,也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大着胆子回握住霍璋的手。 霍璋并没有躲开,由宋晚玉握着,就像先前由着她去抓自己的袖子一般。 宋晚玉看着他俊秀的侧脸,忍不住的也露出笑容来,但又很快忍住了——不能傻笑! 哪怕不照镜子,她都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的样子肯定很傻。 ....... 回去后,宋晚玉一整晚都没睡好。 原还想着第二日再补个眠,谁知天才刚亮便被人叫了起来。 珍珠也知道宋晚玉一晚上没睡好,说话的声音都不觉放轻了些,细声解释道:“宫里来了人,听说是圣人请您进宫说话。” 宋晚玉眼底还有些黛青,伸手揉了揉额角,忍不住抱怨起来:“这一大早的,阿耶怎么就想起来叫我过去了。” 珍珠顿了顿,还是说了:“奴婢问过了,听说是秦王一早便入了宫,将昨日王府发生的事情都禀了圣人......这一回,圣人不仅请了您过去,就连太子与齐王那里都派了人的。” 宋晚玉:“.......”二兄这动作也太快了吧?亏她还想着睡个回笼觉后就去王府看阿嫂呢! 不过,想着自己昨日里还在王府,亲眼见着事情发生,若天子想要问,她还真是推脱不得。 所以,宋晚玉抱着被子想了想,还是不甘不愿的点了头:“我知道了。” 说着,她咬咬牙便掀开了锦被。 珍珠连忙伸手去扶,又唤了人上前服侍着宋晚玉洗漱更衣。 虽时候早了些,府里的早膳也都是提前备好了的,珍珠便服侍着宋晚玉用了些,低声道:“公主这回入宫,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还是该吃点儿垫垫肚子。” 宋晚玉闻言倒是笑了,打趣道:“瞧你说的,我这是进宫去见阿耶,难不成宫里头还会饿着我?” 珍珠觉出失言,立时便要告罪。 宋晚玉却摆摆手,不以为意:“算了。” 因着霍璋的事情,哪怕隔了一夜,宋晚玉此时依旧有种做梦一般的飘飘然,心情极好,自然也不会为着这点儿小事与下人发火计较。 想起霍璋,宋晚玉便觉颊边一热,有心想要问上几句,忽而又生出些难为情来——以前她自觉自己没有非分之想时,问起霍璋自然是理直气壮;而现在,她只想到这个名字便觉得脸热心跳,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说。 所以,宋晚玉顿了顿,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低头喝粥,想着等进宫见了天子,回来后再去西院寻霍璋说话也不迟。 天子派来的內侍还等着,宋晚玉也没多耽搁,匆匆的用过早膳后便起身,随內侍宫人们往宫里去。 大约是昨夜里没睡好,宋晚玉这会儿坐在车上便忍不住打哈欠,险些便要靠在车厢里睡过去。好容易等到了天子寝殿,宋晚玉方才发现自己又成了最晚到的那个。 天子与秦王等的面色都还好,只齐王还不知状况,瞧着姗姗来迟的宋晚玉便忍不住想要阴阳怪气几句。 然而,这一回,齐王还没开口,坐在上首的天子便已咳嗽了两声。 齐王还是有些个小机灵的,隐约觉出天子引而不发的怒意,微微一顿,便又把话给噎了回去。 宋晚玉只当没看见齐王憋红的脸,上前几步,如以往一般的与天子等见礼。 天子待女儿总是多有纵容,勉强显出一丝笑来,道:“坐吧。” 宋晚玉瞧出天子脸色不对,也没再似以往那样随意撒娇,而是乖乖的便按着以往的位次,在秦王身边坐了下来,下意识的又往秦王脸上扫了一眼。 秦王脸容英俊,五官深刻,侧脸线条尤其凌厉。然而,他此时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半分的喜怒情绪。 宋晚玉看了眼,心下微动:昨日的事情,她也算是亲身经历,之后又得霍璋提点,心里对那幕后之人有了些猜测,但这些到底只是猜测,并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手的证据,自然不好说出口。所以,她实在是有些好奇:秦王这一早入宫面圣,究竟是怎么与天子说的? 天子脾气温和,偶尔还有些优柔寡断,便是生气也不爱露在脸上,今日这般还真是少见了。 宋晚玉心下这样想着,忽而便听得上首的天子又咳了一声,随即便唤了宋晚玉的名字—— “明月奴,”在一阵沉默之后,天子还是首先唤了宋晚玉的名字,问道,“听你二兄说,昨日你也在秦王.府?秦王.府昨日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天子语声淡淡,殿中之人听入耳中却听出了山雨欲来的压力。 若 分卷阅读101 是换做以往,宋晚玉自是不会隐瞒,天子一问,她必是一五一十的说了。可她如今经了许多事,多少也明白了秦王妃当初劝她的那句话“现下不比从前。天子无私事,帝王之家亦是无小事”。 只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天子知道这事多半是秦王说的,而秦王这个二兄平日里虽然也总爱冷着脸,不爱和人说好话,这种事总不会故意坑她的吧? 故而,宋晚玉顿了顿,很快便点了头,坦然应道:“是啊。” 第52章 给个教训 既天子问起,宋晚玉便也老老实实的将昨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天子听了,面上并没有异色,想必是已经自秦王处听过一回了。 然而,太子与齐王却是第一次听——他们虽也知道秦王妃昨日生产,似乎还出了些事情,可最后不还是母子平安?他们自然也就没有认真探听的意思,还令人备了些礼送去秦王.府,直到此时才知道里头竟还出了这么许多事。 太子脸上也不免显出关切模样,轻声道:“王妃现下可还好?” 秦王点点头,谢了太子的关心,这才道:“已无大碍。只是我之后又派了人去查此时,方才发现那收买侍女的‘刘掌柜’竟是已经服药自尽,且他做事的酒楼便是在三郎名下......” 齐王适才听着那些事都不是很在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想着秦王妃这回有惊无险,又给秦王添了个嫡子,他心里头还有些不可言说的嫉妒——秦王与王妃聚少离多,这都能一个接一个的生还都是嫡子! 偏他和齐王妃整日里的吵,好容易怀上了,又被自己一推就没了......... 想着齐王妃的事,齐王心里也很是难受,这会儿听说那“刘掌柜”竟是在自己名下的酒楼做事,事情居然还扯到了自己身上,脸色大变,立时道:“不可能!” 他转目去看秦王,脸都要僵了,咬牙切齿的给自己辩驳:“我名下那么多地方,那里顾得上什么酒楼饭庄的?谁知道那个‘刘掌柜’是不是别人安插进来陷害我的?!二兄,你可得信我——我这些日子还为自己府里的事发愁,头发都愁掉了一把,哪有功夫去算计这些?” 秦王神色淡淡,也没说信不信的。 齐王一咬牙,悄悄的瞥了眼身侧的太子,小声嘀咕:“再说了,二兄你府里出事,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齐王那一眼,太子自是觉察到了。他隐隐觉得齐王这话似乎是暗指自己,脸色也不大好,冷声道:“你看我做什么?难道,二郎府上出了这事,我还能得什么好处不成?” 齐王为了撇清关系,梗着脖子哼了两声:“怎么没好处?倘我和二兄都出了事,大兄你这太子可不就更加稳当了?” “放肆!”太子下意识的拍了下桌案,怒视着齐王,几乎是怒意勃发,“我怎会起这样的龌龊心思?!” 齐王也被太子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声音不觉便小了些:“我,我就随口一说,大兄你怎么就当真了?” 太子压着火,还欲再说几句。 上首的天子却抬手拍了拍桌案,沉声打断了这两人的话:“行了。” 太子这才反应过来,觉出自己适才情绪太露,竟是在天子跟前与人拍案发火,实是无礼。他连忙起身告罪,又觉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却无端被人怀疑,实是胸中闷气,难免又为自己辩驳了两句:“阿耶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我再不会有这样的心!” 大概是只这么两句未免太没有力度,太子立时便抬手发誓:“倘我有此心,便叫我天打雷劈!” 天子自然也是信任长子的,也明白长子素来温厚孝顺,闻言倒是缓了缓神色,首先安慰长子:“三郎素来便管不住嘴,他胡说八道,你做长兄的怎的还与他小孩家计较起来了?” 顿了顿,天子又肃容道,“你们兄弟几个自小一起长大,感情也好,自不会有这样的事情。这事二郎也与我说了,他是从来也没怀疑过你们。只是,你们虽无此心,外头的人却未必——指不定就有人借此作怪,欲要离间天家皇子。” 对于天子来说,他自是不肯相信自己的几个儿子真就起了旁心,彼此算计。 所以,他倒更愿意相信秦王“有人借此作怪,离间天家皇子”的说法。甚至,秦王只这么一说,天子心下便有了怀疑对象:说不得洛阳那头见他们收复关中,欲要发兵洛阳,这才使人在京中闹事,想要以此离间他们兄弟父子,拖他们的后腿的! 这样一想,天子越发觉得此事不能就这样算了:“还是要好好查一查!事情查清楚了,你们兄弟几个才不会有隔阂。且七月便要出征洛阳,事关重大,宫里宫外也都该整顿一二,万不可再叫那些奸细在长安掀风作浪了!” 有天子这话,这事就不能这样轻易放过了。 当然,此时殿中几人也都没有意见,便是太子也希望这事能查个水落石出,省得有人似齐王一般疑上他,自也点头附和。 只有宋晚玉跟着担忧了一下:若这事 分卷阅读102 真查到东宫那里,又该如何收场? ....... 这会儿,天子唤了皇子公主入宫,当然不仅仅是说这事,还要借机说一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道理,留几人在宫中用了顿午膳,全当是培养父子兄弟的感情了。 虽然,宋晚玉感觉这些没什么用,可她也知道天子这做父亲的心,虽心里担心这事的后续也挂念留在府里的霍璋,面上也还是乖乖的陪着天子等人一起用了顿午膳。 膳后,天子还有朝务需要处理,摆摆手,方才让几个儿女出宫。 齐王急着去与太子赔罪认错——他适才就是一时情急方才把话扯到了东宫身上,用过午膳后,倒是后知后觉的有些怕了,生怕长兄为此记仇,日后登基给他穿小鞋。 宋晚玉则是快步上来,拉了秦王在边上说话,小声问道:“二兄,你说这事真能查出结果吗?” 秦王垂眸看了她一眼,似是能看入她的心底。 宋晚玉莫名的便觉有些心虚。 好在,秦王很快便又收回了目光,沉声与她道:“查不出来的。” “那,”宋晚玉疑惑地道,“既然查不出来,你做什么还要一早入宫来与阿耶说这个?”为此还把事情推到了洛阳那些反贼派来的奸细头上。 “首先,这并不是小事,哪怕查不出来,也得让阿耶知道。再者,阿耶这次是发了话的,哪怕这回查不到幕后之人身上,顺着查下去,也能叫那人断条臂膀,给她个教训。”秦王声调如常,语声不疾不徐,“这样,她下回下手前也能多些顾忌。” 这种使坏害人的事,起了头就肯定还会有下一次。 若不在对方第一次下手时就砍了她的手,给她个深刻些的教训,对方反倒会以为自己软弱可欺,更加待得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第53章 长大了吧 虽然秦王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可宋晚玉听着仍旧是难免心烦——正如秦王说的,有了这一次,就肯定有下一次。 甚至,宋晚玉心下也隐隐有了些预感:哪怕眼下太子并无此意,可以后却也未必。 人心易变,便是兄弟手足也未必永远亲如昨日。 好在,宋晚玉到底只是个公主,倒也不必非要参与到这些事情里......这般一想,她倒是稍稍的缓了口气,勉强与秦王一笑:“算了,我不管这些事了,反正我也管不了这些......” 说着,宋晚玉朝秦王眨了眨眼睛,丢下一句:“我明日再去看阿嫂。” 说罢,她便踏着轻快的步子起身离开了。 秦王原还想问一问霍璋的事情,此时倒也没拦着,只露出微微的笑容,看着宋晚玉离开。 有时候,他会希望宋晚玉能够懂事些,能够看见身份与地位的变化,以及因此而产生的人心变化;可看着宋晚玉这样的天真模样,他又觉得是理所应当的——无论是他还是太子,都是极爱这个幼妹的,若是可以,他们都不想将那些事牵扯到宋晚玉的身上。 而现在,他又很希望宋晚玉能够保留住这最后的天真。 至少,到了最后,无论是他还是太子,回头时都还能剩下一个妹妹,不至于举目无亲。 ....... 宋晚玉想通了一些,心情也好了一些。 待得她坐着马车从宫里出来,回了公主府,倒是又想起昨日霍璋说的那些话,一时儿倒是将那些烦心事都给丢开了,只犹豫着是不是要去西院见霍璋。 当然,去肯定是要去的,见肯定也是要见的。 但,宋晚玉一想起昨日的事,想起昨日两人牵了手,便觉得心下说不出的羞赧。尤其是下了马车,抬步去西院的路上,她颇有些近人情怯,心下思绪更是纷乱,一时思忖着两人见面后该说什么,一时又想是不是该先回正院换身衣服再来....... 宋晚玉心里想着这些事,脚下的步子却是不曾停顿,不知不觉间便又到了西院。她下意识的抬手按了按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伸手推开院门,果是看见了正坐在院中的霍璋。 霍璋似乎正低头摆弄着什么,十分专心,以至于宋晚玉一路走到他的身后,他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将手中的东西搁到一边,侧头看了宋晚玉一眼。 宋晚玉一向很有些好奇心,看了看那被霍璋搁在一边的东西,便问道:“这是弩?” 霍璋点点头:“是。” 宋晚玉此前也没见过几次弩机,此回见了,倒是有些好奇:“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做这个?” 其实,时下的战场上多以骑兵与陌刀手最为盛行,如秦王便极擅以轻骑掠阵,手下骑兵更是颇有威名。 但弓和弩也并非毫无用处,这两样兵器虽是相似却也算是各有优缺点。弩虽能够精准瞄射,但却需要合适且稳定的阵地,还需要装填蓄能,与可以灵活运用的弓箭比起来自然是有些费时死板。 故而,若是要从弓、弩中挑一样,时人一般都用弓,毕竟如今战场上骑 分卷阅读103 兵动如风雷,时局瞬息万变,灵活的弓箭自然更加合适。当然,在围城和守城时,偶尔也会用上弩手——需要臂力与经验的弓手,弩手显然更易培养。 霍璋扫了眼那才粗粗成形的弩,随口应道:“我如今拉不了弓,便是重刀只怕也使不好,想着是该寻个更合适些的器具,就想起了弩。” 这原该是极令人难受的事情——此前十多年,霍璋都在练弓箭,使刀剑,可他如今却又不得不丢下那些他用了十多年的弓箭和重刀,反倒尝试起了旁人不怎么看得起的弩。 然而,霍璋的语气却极淡定,以至于宋晚玉听着,心下的难受也跟着稍稍减了些。她忍不住道:“你要是想要用弩,也别自己做了,我叫人给你寻个新的就是了。” 霍璋却是不以为意:“没事,我就是闲着无聊,研究一下弩机,看看是不是能有改进的地方。”他多少也能明白宋晚玉想要帮助自己的心情,想了想,又补充着说了一句,“我自己做的,自然更加合手。” 宋晚玉听了也觉是这么个理,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去和二兄说一声,让他派个动弩机的人过来?你自己一个折腾,那多累啊,有个帮手总是能好些的。” 霍璋想了想,到底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其实,他并不十分在意这些——无论是□□还是什么兵器,终究只是小道,正如他和宋晚玉说得他就是“闲着无聊,研究一下”。所以,他也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而是转口问起宋晚玉:“我听说,你一早便入宫了?” 一说起这个,宋晚玉便也把弩的事情给放下了,下意识的与霍璋诉苦道:“是啊!我昨日一晚没睡,原还想着晨间补一补眠,谁知二兄一早便入宫告状去了,阿耶便把我们几个都给叫进宫了!” 霍璋素来敏锐,虽然宋晚玉并未直说“昨日一晚没睡”是因为什么,可他心念一转便明白了,不由也是弯了弯唇。 宋晚玉看了眼霍璋此时神色,见他似乎感兴趣,便也将宫中那些事都说了出来。 霍璋听了,倒是觉得秦王将这事推到洛阳那头倒是妙招,笑与宋晚玉道:“这黑锅也就只能叫洛阳那头背着了。” 宋晚玉抿了抿唇,小声道:“你和二兄都能猜到的,难道阿耶他就猜不到?查不到?” 霍璋道:“人只会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对圣人来说,无论是秦王还是太子都是他的爱子,比起兄弟相争这样的事情,他肯定更愿意相信是外人挑拨........” 说到底,人都是偏心的,哪怕明知道儿子之间出了事,可做父亲的心里却未必愿意相信,多半还是觉得这都是外人挑唆的,觉得几个儿子还和以前一般的友爱和谐。 霍璋想了想,还是说得更仔细了些:“这也是秦王将事情推到洛阳那头的原因之一——若直接说了对于东宫的怀疑,圣人信不信且不说,哪怕不和稀泥,多少也要怀疑秦王是不是在使苦肉计.......而提了洛阳,圣人信了,也有了要彻查的决心,也算是达成了一般的目的。” “至于之后查到什么,那就要看圣人的心思了。” 宋晚玉小声道:“二兄说,这事查不出结果的。” “是啊。”霍璋微微颔首,见宋晚玉睁大眼睛还有些茫然的模样,便又笑着与她解释了一句,“下头做事的人多爱揣摩圣心,肯定不会直接把这事扯到东宫,徒惹圣人不快的。当然,若能查到一二证据,圣人见了,心里会怎么想就说不准了。” 宋晚玉叹了口气:“我真是不明白,明明是一家人,怎么就要用上这么多心思。”说着说着,她又忍不住与霍璋抱怨了一句,“我现下对着阿耶他们,都没有以前那样自在了,说话前都还要想一想。” 霍璋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不由也是笑,反问道:“那,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晚玉眨了眨眼睛。 她一时间也说不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自然是很喜欢以前那样的自在随意,想什么说什么,毫无顾忌,也好不担心;但是,现下回想起来又觉得那样的自己实在是太傻了点,指不定就是因此才被萧清音和太子妃这些人骗了。 现下这般,虽然没了一开始的自在和随意,说话时似乎也多了些顾忌,但也少了被萧清音和太子妃这些人蒙骗或是坑了的可能。 这么一想,还真不算是坏事。 宋晚玉仔细的思忖了一会儿,一手托腮,长叹了口起:“好像,也不是坏事吧?”她道,“我觉得,萧清音她们以前肯定拿我当傻子哄,现在至少不用当傻子了。” 霍璋被她逗得弯了弯唇,忽而又挑眉,凝目看着宋晚玉,似认真似打趣的道:“大概是因为你长大了吧?” 他声调温和,语声极轻,似还带这些揶揄的笑意。 宋晚玉听着他的话,与他对视片刻,忽然便觉颊上烧红,雪白的双颊浮起霞色,仿佛有说不出的热烫。 她现下年已二十,若是放在寻常人家,二十岁的姑娘早已嫁人生子,便如秦王妃这般的都已生了两个嫡子 分卷阅读104 .........可是,此时与霍璋四目相对,听他含笑揶揄说“大概是因为你长大了吧?”时,她仿佛又变成了还未长大的小姑娘。 像是回到了十三四岁,像是回到了第一次遇见霍璋时。 那时候,仅仅是因为他的一个笑容,他的一句话,甚至是一枝桃花,她便心如鹿撞,不可自抑。 ****************** 天子既是起意要查,首先要查的便是太医署。 既然那“刘掌柜”能信誓旦旦的与人说,“秦王妃这一胎养得太好,孩子太大,生产的时候肯定要出事,多半是要用上催产汤”这样的话,说不得就是太医署有人。天子年纪渐大,身上也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如太医署这样的地方自然也十分在意。 而这一查,蓬莱宫中的萧清音便得了消息。 萧清音正在蓬莱宫中煮茶。 紫金瑞兽香炉烧着暖香,香雾袅袅升起。 宫人行动之间,帘幔轻轻的拂动开来,似有一缕茶香正随着香雾掠过。 萧清音跪坐在案前,慢条斯理的抬起手,将才煮好的茶分入青瓷茶碗里。只是,没等她品一品这新煮的茶汤,便见着心腹宫人上前来,低声道:“娘娘,圣人已派了人去太医署。只怕是已经知道了秦王妃脉案泄露之事,欲要从太医署查起。” 萧清音不以为意,淡淡一笑:“圣人既是要查,那便去查好了。左右也与我无关.......”说着,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抿了抿唇,面上掠过一丝沉思之色。 宫人垂首屏息,站在一侧等着她的吩咐。 过了一会儿,方才听到萧清音的声音:“点灯,备笔墨,我要给东宫去书。” 宫人闻言,低应了一声,然后便依着萧德妃的吩咐,抬步点灯。 不一时,便见着灯光亮起,光影如流水般的流淌开来,照在在空旷的殿中,澄亮明净如秋水。 很快便有人取了笔墨送到案前来。 灯光之下,萧清音的脸容雪白,犹如凝脂,看上去温柔而沉静,真就仿佛是画中仕女一般。她抬手执笔,略写了几个字,便叫人封好送去东宫,特意道:“叫人送去给太子妃。” 有些事,有些话,她不好提,可太子妃却是能提的。 话声未落,她又蹙了蹙眉头,一顿,出声:“等等!” 宫人抬目去看她。 萧清音似是自语一般的道:“这时候派人给东宫送信,似乎有些显眼........”她毕竟谨慎惯了,很快便又吩咐道,“叫人收拾收拾出三份礼,先给太子妃,然后再去给秦王妃和齐王妃。” 如此,这般一分摊,夹在礼里送去东宫的信自然也就不显眼了。 便是天子问起来,萧清音也已想好了解释的理由:秦王妃诞子,乃是天大的好似,是该送些贺礼去。只是,若单给秦王.府送又显得厚此薄彼了些,尤其齐王妃前段时间经了那些事,如今还在养病,总不好落下她.......索性便连东宫也一起送了,也算是一片心意。 第54章 惯子杀子 太子妃接到宫里送来的信后倒是暗暗的吃了一惊。 她本以为德妃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时候更该小心谨慎,没想到德妃居然竟然还叫人将信夹在礼上一起送来。 不过,她也明白,德妃既然挑了这时候给她写信,这信上必有要事。她展信看了几看,眉心果是渐渐蹙起,不一时便将这薄如蝉翼的性子揉了揉,丢进熏炉里。 纸片被火星点燃,很快烧成了灰黑。 然后,太子妃方才唤了人进来,问道:“太子回来了吗?” “是,”宫人微微俯身,“还在前头与几位大人说话。” 太子妃并未立时开口,先是转目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见时候不早,已是快用晚膳的时候了,这才开口说道:“你派人去与太子说一声,我等他回来一起用晚膳,有事要与他商量。” 宫人应声下去了。 太子妃坐在坐榻上,稍稍的出了一会儿神,这才开口吩咐人准备晚膳——她心知,自己难得派人请一回太子,太子肯定不会驳了她的意思。 果然,没等多久,便见着太子从前头回来了。他与太子妃一向相敬如宾,心知太子妃特意派人请他来用晚膳必是有事要说,故而也没拖沓,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便回来了。 太子妃见他回来,倒是如往日一般的温柔,先替他解了外衣,这才道:“虽说政务要紧,可你的身体也一样要紧,无论如何你也该仔细些才是。” 太子一笑,握住了她的手,一齐坐下,转口问道:“你特意派人叫我回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太子妃蹙了蹙眉,面上掠过一丝犹豫之色,还是道:“先用晚膳吧?用过晚膳再说也不迟。” 太子听出她话语中的郑重,略顿了顿,这才认真道:“好吧,先用晚膳。” 待得夫妻两人用过晚膳,太子搁了手中木箸,这才 分卷阅读105 道:“到底是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吗?” 太子妃面上似有犹豫之色,但还是开了口:“是关于明月奴的事。” “明月奴?”太子听了,面上神色也跟着端正了些,不由关切道,“她怎么了?” 太子妃见太子直到此时竟还这般关心宋晚玉这个见风使舵的妹妹,不免暗暗的咬了一回牙。只是,对着太子,她是绝不会说宋晚玉的坏话的,此时面上便带了些担忧之色:“我听人说,明月奴她在府里养了个人。” 太子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反问道:“养了个人?什么人?怎么了?”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索性道:“听说是秦王送的——你不也说这些日子都没怎么见着她吗?我寻人问了问,这才知道她竟是真把秦王送的男人收了下来,算一算日子,大概也快一年了吧.......” 太子闻言,眉头立时便蹙了起来——在宋晚玉的婚事上,他和秦王的观点是完全不同的。 秦王觉得以宋晚玉这样的身份,哪怕不成婚,在府里养几个美人,便是做个乐子打发时间也好,故而才会一而再的给宋晚玉送男人。太子就很看不惯秦王这行径,只是因为宋晚玉往日里对那些男人也不大在意,一向都是前脚收下,后脚便设法给放出去,太子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在太子想来:无论宋晚玉是不是公主,她都是个姑娘家,姑娘家自然还是该相夫教子,这才算是过日子。 故而,听说宋晚玉居然在府里养男人,太子脸色都变了,转目去看太子妃,追问道:“倒底怎么回事?” 太子急得脸色都变了,太子妃反倒欲言又止起来,轻声劝了太子一句道:“明月奴年纪也不小了,你也别总拿她当小孩看待,她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兄嫂的管多了也不好。要是真逼得她拧了性子,那可怎么好.......” 太子妃越是如此说,太子便越觉心急:“明月奴自小便被阿耶阿娘宠着长大,现下还是小孩性子,天真得不行!真要是放着不管,指不定就被什么人给骗了。”这般说着,太子也难得的抱怨了一句秦王,“二郎也是,怎么总给明月奴送些个不三不四的男人!” 太子妃听了不免也有些意外之喜——虽说因着秦王战功卓绝的缘故,太子心里是存了些不满,但面上还是要讲长兄风范,顾念兄弟之情,甚少在背后提及秦王的不是。 没成想,今日倒是因着宋晚玉的缘故抱怨了两句。 太子妃心下暗喜,火上添油一般的替秦王解释道:“秦王毕竟也是做兄长的,他疼爱明月奴的心,自是与殿下一般。” 太子不由冷笑:“我可不会给自己未出嫁的妹妹送男人!” 太子妃还欲再说几句,太子便已摆手止住了她的话,转口问道:“先不说这些,你先说那个男人吧——以往二郎也不是没往明月奴府上送人,可明月奴是从不肯收的。这回居然破了例,可见着男人确实是有几分本事。” 太子妃想了想,还是侧过头,贴在太子耳边说了几句。 太子脸上先是愕然,随即便是惊怒和气愤,拍案而起:“真是.....真是荒唐!”他整张脸都气得涨红,当即便要抬步出门去,口上道,“不行,这事必须要与阿耶说——不能再叫明月奴胡闹下去了!” 太子妃连忙起身拉了太子一把:“殿下,殿下莫气,且缓口气!这个时辰,宫里怕也要歇下了,便有什么事,明日再去禀了圣人也是一样的。” 太子冷着脸,没有应声。 太子妃便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柔声劝道:“就等一晚,我这就让人备车,明早便能入宫。” 太子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太子妃叹了口气,又道:“要我说,这事就不好管,真真的吃力不讨好——这人是明月奴喜欢的,又是秦王给送的,你这样不管不顾的去禀了圣人,知道的说你是好心,不知道的还要怨你呢!便是明月奴,只怕也未必领情,反倒觉着秦王这二兄比你这大兄更体贴她呢。” 太子原就为着宋晚玉的事情愁心,听了这话也觉心下一酸,但他还是要坚持自己的想法,认真道:“俗话说‘惯子如杀子’,二郎原就不该纵着明月奴,这事就不该由着他们胡闹!” 太子妃只得佯怒:“算了,我说不过你。我叫人备水,早些洗漱安置,明早也好早些入宫去见圣人。” 太子听了,不由也是苦笑:“出了这样的事,哪里还睡得着?” 一想起自家妹妹这事,太子便觉愁的很,头发都要被揪秃了。 ********* 宋晚玉浑然不知东宫这头的一番对话,她与霍璋一起用了顿晚膳,还给小松鼠松松喂了些坚果,直到天色渐沉,不好再留下去,这才恋恋不舍的起身离开。 她本以为今日出了这么多事,自己可能会睡不着,然而当她沐浴过后,抱着锦被躺在榻上时,竟也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颇好,直到天快亮时方才做了个梦,迷迷糊糊的从梦中醒了来。 分卷阅读106 待得她醒过神来,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梦——其实,这样的梦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可那会儿她自觉对霍璋全无旖旎之心,绝对非分之想,虽有些羞恼但也没太在意。 如今两人已是揭开了隔在中间的那层薄薄的窗纱,宋晚玉再想起自己那个梦,便觉得胸口心脏似乎也开始砰砰砰的跳了起来。 然而,没等宋晚玉缓口气,回忆梦中情景,便听得珍珠隔着帘子轻声禀道—— “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圣人让您进宫一趟。” 宋晚玉:阿耶怕不是和我有仇吧?昨天这样,今天也这样,一大早的派人来扰人清梦! 好气呀! 第55章 你就嘴硬 宋晚玉一个人抱着被子生了一会儿的气,最后还是气鼓鼓的从榻上下来。 然后,起身洗漱,更衣打扮,准备入宫。 她素来便极得天子宠爱,时常会得天子传召,此时入宫自是没什么可担心的。更何况,在她想来:秦王妃的那事,昨日里便已是说完了的,天子总不会重提旧事。 就是不知道,天子这会儿把她叫进宫是做什么? 心里这样想着,宋晚玉便毫无压力的入了宫,见了天子以及站在一侧的太子后,她还噘着嘴,小小声的抱怨了一句:“阿耶下回可别这样早的派人去叫我——我这几日都没睡好,眼下这片儿都黑了.......” 这话倒不是骗人的,她平日里甚少有什么烦心事,这几日却是为着秦王/府还有霍璋的事情烦心了许久,也算是好几日都没睡好了。 为了表示自己说的是真话,宋晚玉还把雪白的小脸朝着天子的方向扬了扬。 正是白日里,殿中通明,果是可以看见眼睑下的一点儿黛青色。 天子瞧着下意识的便有些心疼,便要安慰几句,只是这个“你”字方才开口,眼角余光便瞥见了站在一边的太子。 于是,天子立时便改了口:“你睡不好,那也是因为你整日里胡闹,与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 宋晚玉很不服气,理直气壮的反问道:“我哪里胡闹了?!” 要说宋晚玉胡闹这事,天子要是想说能说出一本书来,只是对着女儿这气鼓鼓的小脸蛋又觉说不出口,只得转目去看太子。 太子:就知道阿耶对着明月奴时总板不起脸!这才纵得明月奴越发的任性胡闹! 他可不能再如阿耶似的纵容无度,无论如何也得狠下心来,好好的教一教明月奴! 太子心里转了一转,面上倒是不露分毫,只轻轻的咳嗽了一声,端出长兄模样,问道:“听说二郎去岁便给你送了个人,至今都还留在你府里?” 宋晚玉再没有想到,天子这一大早的把自己叫来宫里竟是为了这事! 虽没有脸色大变,可心下却不由的跟着一慌。 毕竟事涉霍璋,宋晚玉也没了往日里的从容,只勉强维持着面上神色,心里却是又慌又怕,乱麻一般——听着太子这口气,连秦王是什么时候被送来公主府的都一清二楚,说不得就知道霍璋的身份........这,可要怎么解释? 只是,慌乱只是一瞬,她很快便又冷静下来:不能这样自乱阵脚——指不定,太子就只是诈她的呢! 宋晚玉便稳住情绪,仰起头反问道:“只是留个人而已,又不是大事,大兄做什么这样生气?” 太子闻言,很是不悦:“你如今还未出嫁,怎可不知自爱,作出这等败坏皇家名声之事?”他是真心疼妹妹,越说越气,“这样的事,要是传了出去,你日后可怎么嫁人?” 宋晚玉耸耸肩,状似不经意的应道:“那就不嫁呗,我现下还更自在些呢!” 太子被她的话一噎,脸上涨红,险没给自己的口水呛死,短促的咳嗽几声,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晚玉连忙上去给他顺气,又道:“大兄,我又不是小孩儿了,这些事我自己心里有数的。你就别为着这些生气了,气坏了自己的身体可怎么好?!” 太子缓过气来,看了眼身侧给自己拍背顺气的妹妹,心下也有些软了。 只是,他为人处世一向都有自己的坚持,哪怕心下软了,还是要教训妹妹几句:“就算你.......要养男人,也该寻个自己乐意的!岂可仗着身份强迫他人?” “我听人说,那人还是叫二郎打折了腿,给抬进你府里的?!是不是有这回事?!” 宋晚玉:“........” 宋晚玉都不知道太子究竟是从哪听来的假消息,可他这话也不好驳——虽然,霍璋那腿不是秦王给打断的,可当初也的确是给人抬进府里的,霍璋心里也未必是真的愿意来公主府......... 这种真假掺半的事情,辩驳起来太容易夹缠不清了。 想了想,宋晚玉还是委婉解释了两句:“我没有强迫人。他那腿就是不小心摔了,现下已经好多了。” 太子半信半疑的看着宋晚玉。 分卷阅读107 宋晚玉朝他眨了眨眼睛,眼眸墨黑,像是两丸养在清水里的黑水银。 那模样,真真是天真又乖巧。 太子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信她,寻不出话说她了。 天子适才一直没出声,眼瞧着一对儿女你来我往的说着话,等到太子没了声,他这才笑着开口:“行了,也不是大事,哪里值得你们兄妹这样吵来吵去的?外头那些流言也未必可信,事情说开了就好.......” 说着,天子说了太子,又说宋晚玉:“你也是!要不是你整日里胡闹,惹得父兄成天为你操心,你大兄何至于听着丁点儿的事情便愁成这样?!” 一人五十大板的打完了,天子便将太子给打发了。 宋晚玉见机便要开溜,偏又被天子给叫住了—— “行了,”殿中无人,天子倒也不与女儿绕弯子了,随口道,“你大兄走了,现下可以和阿耶说一说你和霍璋的事情了吧?” 天子的声音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却像是一记响雷,正好打在宋晚玉的头上。 宋晚玉下意识的咬住唇,惊疑未定的看着天子,实不知道天子究竟是何时知道这些,更不知道他心下究竟是怎么想的,此时提起这个又是为了什么? 她实在是太震惊了,甚至都无法维持住自己面上的镇定,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天子。 天子也是许久没瞧见女儿这般模样,扑哧一声便笑了出来,起身到临窗的坐榻边坐下,又朝女儿招招手:“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阿耶就是想问你几句罢了.......” 这对天子来说真不是大事。 太子还年轻,心里还有幼稚的坚持,还被世俗的礼教所束缚,可天子却不在意这些。或者说,到了天子这个地位,道德与感情已是微不足道。所以,他并不在意宋晚玉在府里养了个男人,不在意宋晚玉是不是强迫了对方,甚至不在意宋晚玉养的那个男人是不是霍璋........ 天子这样的态度,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宋晚玉犹豫了片刻,这才坐了过去,抿着唇,抬起眼去看天子,还有些警惕的模样。 听天子这语气,可能早便已经查到了霍璋的事情。可天子此前却是只字未提,这态度就很惹人怀疑了。 天子已经很久没见着她这警惕又怀疑的小模样,颇觉怀念,不禁又是一笑。 天子神色如常,面上笑容不似作伪,倒是叫宋晚玉稍稍宽了心。 她想了想,还是先试探了一句:“阿耶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天子想了想,才道:“当初你与德妃忽然闹翻,我心下难免怀疑,便叫人略查了查.......”至于霍璋与萧清音当初订过亲的事,他是连提都懒得提——他对萧清音有宠无爱,连萧清音曾为末帝后宫这事都不在意,自不在意萧清音曾与霍璋有过婚约。 宋晚玉听了,脸色微变——她实在没想到天子竟是这样早就知道了霍璋的事情,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 “当然,这是你的私事,阿耶是不会多管的。”天子主动开口安慰了女儿一句,又转口道,“你若喜欢霍璋,留他在府里几年也没什么,但玩归玩,你的婚事却不可随意,还是得从世家选人,至少也不能比卢五郎差了。” 难怪那日华山行猎,天子不仅给她介绍了几个世家子,还有几个年轻英俊的侍卫——多半是那会儿天子便知道了霍璋的事情,索性便投她所好的又给送了几个。毕竟,对天子来说,养面首和选驸马是并不相冲的....... 宋晚玉回想起当初,不由心下一凛,随即便又哼哼着道:“霍璋便比卢五郎好!” 天子原是想要好好与宋晚玉说,听她这般的孩子话,险些便要被气笑了—— “你这是什么眼光?”天子看着坐在身侧的女儿,简直不知该说什么,“范阳卢氏可是传承数百年,乃四姓高门,素有‘北州冠族’之称。霍家呢?霍家现在怕就只剩下个霍璋了吧?如何能与范阳卢氏相提并论?” 宋晚玉实不乐意天子这样说霍家,这样说霍璋,忍不住辩驳道:“往前数几百年,指不定当时的卢家也只一个人呢。” 天子:“......” 宋晚玉还振振有词:“而且,阿耶你怎么能这样势利眼,就只看人门第?!不是更该先看人吗?” 天子闻言,不由冷笑:“看人?那卢五郎至少算是容貌端正,身体康健吧?至于霍璋,我已问过太医——霍璋的手筋脚筋断了多年,便是续上也不可能再如常人一般,拉弓提剑更是不可能!就连他那张脸.......” “他脸上的疤就快好了!那疤都好得差不多了,现在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了。”宋晚玉实在听不得人说霍璋坏话,立时便强调道,“再说了,男人脸上有几道疤又不是大事!” 天子觉得女儿简直是鬼迷心窍,拿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气着道:“你就嘴硬吧!” 宋晚玉撅起嘴:“哼!” 天子也不与她多说,只是道:“反正,这事不闹出来,我也 分卷阅读108 不想管,既闹出来了,你大兄都知道了,那就不能不管!霍璋就不能再留在你府里了。” 宋晚玉:“哼哼!” 天子:“你再哼哼也没用。” 第56章 有所依仗 天子越是如此说,宋晚玉便越要哼哼哼。 天子瞧着好笑,再板不起脸,只得说她:“你再哼哼,嘴都要噘到天上去了。” 宋晚玉扭过脸,接着哼哼,坚定地做不抵抗运动。 天子的态度也十分坚定,难得的认真:“生气也没用,反正,我给你三天时间,趁早让霍璋搬出去。” 宋晚玉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回过头,气鼓鼓的瞪着天子:“霍璋他才刚养好伤,就这三天,能去哪里?” 天子随口道:“你名下那么多庄子院子的,随便拨一个给他便是了!”为了防止宋晚玉还有话说,他又补充了一句,“真要觉得那些地方都委屈了姓霍的,那就叫他搬回秦王.府——反正,原也是秦王.府出来的。” 宋晚玉有心想要分辨,偏偏那些话又被天子都给堵了,只得上来抱着天子撒娇:“阿耶,要不你就还和之前一样,当做不知道吧?” 天子其实很不耐烦管这些,可到底是自己宠出来的女儿,还是不得不耐下性子与她道:“行了,既然你大兄都知道了,这事肯定就再瞒不住。明儿指不定宫里宫外都要传开,我又不是瞎子聋子,哪里还能装不知道?你虽是公主,到底还未出嫁,还是该顾着些名声。” 别的事,天子睁只眼闭只眼的就过去了,可事关天家的颜面与名声,且霍璋的身份也稍微有些特别,既是要闹开了,也不好不管。 宋晚玉还要再说。 天子已经摆摆手:“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记着,就三天,到时候我会派人去看的。” 宋晚玉也是知道天子性子的,见此情况便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气鼓鼓的起身,一甩袖就走了。 临走前,她还要大声的“哼”一声。 结果,她这头方才哼完了,身后的天子便被她给逗笑了。 宋晚玉:真是气死了! 气劲儿过了,宋晚玉还是不免的在心里嘀咕起来:究竟是哪个长舌妇,竟是把这事露到了太子跟前?!偏太子又是这么个性子,害得天子也不得不出面来管,非得叫霍璋搬离公主府? 宋晚玉第一个怀疑的当然是萧德妃,可她努力想了一回又觉不对——且不提萧清音深居内宫,几乎见不着外男,更别提是与太子说上话;就算真是萧清音与太子说的太子怎么就这样轻易信了?最重要的是,萧清音与霍璋有过婚约,关系尴尬,这时候将这事捅出来,对萧清音只能是弊大于利,她这又是图什么? 宋晚玉百思不得其解,想了一路,一直等到回了西院见着了霍璋也没想通。 霍璋还在折腾着那个才初具模型的弩,见着宋晚玉一脸发愁的从院门外进来,不免也有些关切:“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宋晚玉平日里一向无忧无虑,甚少这般模样,霍璋见了难免也觉讶异。 说话间,他微微抬起头,朝着宋晚玉的方向看了过去。 正如宋晚玉与天子说的那样,霍璋脸上的疤“都好得差不多了,现在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了”,因为每日上药的缘故,此时几乎只剩下淡色的痕迹。 此时,他正端坐在樱桃树下。阳光透过树杈和绿叶的缝隙照下来,照在他那张俊秀瘦削的脸容上,他的整张脸像是浸在光里,轮廓柔和,颊边的淡色痕迹更是被光磨平了。当他抬目看来时,依稀是当年的模样。 仿佛是岁月与阳光磨平了伤痕,露出了藏在那背后的温柔与明亮。 那一刹那,宋晚玉满心的愁绪忽然便烟消云散了,蹙起的眉头跟着松了开来,她不大自在的抿了抿唇,这才与霍璋说道:“有人把你的事情告诉我大兄了,阿耶他不好不管,就.......。” 就让我把你送出府。 这样的话,宋晚玉一时都有些说不出来——他们好容易才有了一点点的开始,且霍璋马上就要随秦王出征洛阳,就只剩下一点时间,这时候让霍璋搬出去,她真的有些难受,说不出口。 霍璋见宋晚玉这般神色,心下已是觉察到了些,但神色如旧,反到是温声安慰起人来:“没事的,你慢慢说.......” 宋晚玉挨到霍璋身边坐下,便将今日入宫后的事情说了。 霍璋已是有所预料,倒也有些准备,并补意外,甚至还安慰宋晚玉:“圣人对我并无恶意,显然只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了。这般处置,已是高高拿起轻轻请放下——算是不错了。” 宋晚玉难免有些不服,哼哼着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自己这样太不讲道理了——这会儿搬出去,多半也打乱了霍璋的计划,说不得他也不高兴却还是耐下性子安慰自己,若她还是这般使脾气,那就未免太无理取闹了。 这么想着,宋晚玉便也压下了心头的那些情绪,稍稍的冷静了一 分卷阅读109 些。她倒是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不免与霍璋感慨道:“......我还真没想到,阿耶他竟然早就知道,而且先前居然真就没问过我,也没与我透露过半句——我还当他真就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过,现在想想,华山行猎那会儿,阿耶不仅给我介绍了几个世家子,还有几个年轻英俊的侍卫——以前他可不这样的,估计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事吧.......” 霍璋闻言,倒是看了她一眼——“年轻英俊的侍卫”?还“几个”? 说起这个,他便想起了卢五郎,想起了那日听人说起宋晚玉与卢五郎一起去慈恩寺的事情,抓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拢,眸光亦是暗了暗。 宋晚玉却是全然未觉,感慨完了后又与霍璋说道:“你说,这事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居然还有人敢在大兄跟前胡说?” 霍璋对此倒是不以为意,随口道:“大概是萧清音吧。” 宋晚玉没想到霍璋居然也与自己想到了一处去,心下暗暗有些高兴,但还是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可,萧清音素来谨慎,凡事都要看利弊。以她与你的关系,上回还假托萧老夫人的病出宫见你,倘这事正被捅了出去,于她而言亦是十分尴尬,只能说是弊大于利.........” 宋晚玉睁大眼睛,有些茫然的道:“她这又是图什么?” 霍璋并不想与宋晚玉讨论萧清音的事情,可宋晚玉正睁着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便也只得想了想,才应道:“她应是有了依仗,这才有底气,想起来借太子的手,除了我这个碍眼的旧人。” “依仗?”宋晚玉眨了眨眼睛,隐隐抓着了什么却又觉得灵感如游丝一般的滑开了去,一时想不起来。 霍璋索性便直说了:“她虽是圣人宠妃,可圣人后宫众多,未必没有比她美貌聪慧的,若只一昧的依仗圣人的宠爱,便如无根浮萍一般。所以,她必须要有更实在、更结实的依仗,如此才能有底气可以出手解决我。” “她多半是有了孩子。” ********* 听说今日宋晚玉一早便被唤入宫中,最后竟还是负气而出,萧清音便觉胸中积攒了许久的郁气都散了许多,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很是舒心。 于是,她叫人备了特意准备的汤羹,梳洗打扮一番后便去求见天子。 天子一贯宠爱她,听说是德妃求见,面上倒是露出笑容,摆摆手道:“叫她进来吧。” 宫人在前头掀开帘子,萧清音亲自提着食盒上来。 她姿态恭谨的行过礼,这才仰头对着天子一笑,柔声道:“这几日天气渐燥,妾见圣人整日忙碌,难免心疼,便叫人炖了些雪梨燕窝,倒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只是滋补润肺,恰应这时节......” 说着,她亲手从食盒中端出那一盅的雪梨燕窝,垫着帕子,轻轻的掀开上面的玉瓷盖盅。 一时间,热腾腾的白气升了起来,甜香味似也跟着溢出。 萧清音脸上的笑容仿佛比那一盅的雪梨燕窝更加甜蜜,更加可人。 天子看着也觉喜欢,并未用汤羹,反到是顺势握住了萧清音的柔荑,轻轻的捏了捏,然后才道:“爱妃难得这般体贴。看样子,是有什么好事要与我说?” 闻言,萧清音颊边浮起两团晕色,乌黑浓密的眼睫也跟着垂落下来,在眼睑处落下淡淡的灰影,微微的低下了头,仿佛雪莲不胜娇羞。 天子握着她的手掌,不紧不慢的揉捏着,端详着美人含羞的美态,颇有耐心。 过了一会儿,才听萧清音咬着淡色的樱唇,声如蚊呐:“是,是妾有孕了。” 天子脸色如旧,手上却下意识的多用了些力气,握紧了萧清音柔软白皙的素手。 第57章 血脉相连 自齐王之后,天子膝下便再没添过一儿半女。 倒不是天子身上有什么毛病,只是生齐王那会儿,元穆皇后很是受了一番罪。偏齐王生下来那会儿不大好看,元穆皇后是个看脸的,瞧着喜欢起不来,险些便要将这个儿子丢了,想起自己生子时受的罪,深觉懊悔:她受了这样大的罪过,险些去了半条命,居然就生了个丑小子! 还不如不生呢! 那会儿,元穆皇后已是先后生了长子,次子,幼女,幼子。长子稳重,次子聪慧,幼女又活泼讨喜,幼子虽然才出生看不出什么,可也能凑数了。子嗣上头已算是足够了,实不必再叫她豁命去生。 所以,她既是起了这念头也没瞒着,直接与天子说了。 元穆皇后脾气刚烈,天子却是个温和性子,许多事上都是由着元穆皇后拿主意。那会儿他还只是个国公,想着三子一女确实足够了,便也没再强求,随了爱妻的意思。 因着元穆皇后这事上管得严,夫妻那会儿感情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天子连个庶子庶女都没添上。 待得元穆皇后过世时,最小的齐王都已十多岁了,天子对这些事的心也淡了许多,尤其是当时天 分卷阅读110 下局势大变,他亦是想要从这场大乱中分一杯羹,实是无暇旁顾。 一直等到登基,他方才稍稍缓了口气,得以享受了几年美人恩,不过他年纪也大了,几乎是不可能有孩子了。偶尔想起子嗣这事,天子虽也有些遗憾,但并不十分强求,反倒还有些感慨:大概,他命里注定了就只这么几个孩子吧?真说起来,三子一女已算是够了,这几个孩子都是原配嫡出,是他看着长大的,感情上自然是很深的。 直到如今,他仍能想起初得长子时的狂喜,以及将幼女抱在自己肩头时轻松得意...... 人的精力与感情是有限的,天子自觉:若是真添了个幼子或是幼女,肯定也没法再像明玉奴他们小时候那样疼着宠着,时刻注意了....... 只是,想是这样想,今日听萧清音说她有孕,天子还是有那么一点的惊喜——毕竟,后宫也有许多年没有喜讯了。 萧清音能有喜讯,可见他也算是宝刀未老了。 天子心里一时转过了许多的念头,很快便恢复了往日里的镇定,调整好了情绪,握着萧清音的手笑着道:“这是好事!”顿了顿,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萧清音自得知了这事后便一直甚为得意,觉得有了这么个孩子,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她也算是日后有依了。再者,在她想来,天子得知了这样的喜讯,必会欣喜若狂——毕竟,这可是天子登基之后第一个孩子,以天子现下的年岁,指不定就是他最后一个孩子。 然而,天子的反应却实在是出乎意料——他虽然面上含笑,仿佛十分喜悦的样子,但这样的喜悦比起萧清音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实在是太平淡了些。 萧清音怔了怔,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细声应道:“还没满两月呢,妾也是才得了消息,想着无论如何也该叫圣人您先知道,这便赶来了.......” “唔。”天子随口应了一声,然后才拍了拍她的手,缓缓道,“还没满三月,你又是头一胎,很该小心些才是。” 萧清音隐隐觉出天子话中另有深意,不由抬起眼,看向天子。 天子轻轻的在她发上抚了抚,那动作并不十分温柔,倒像是在逗弄小猫小狗。只听他温声道:“头三月是要注意些的,也别总惦记着宫外的人.......” 天子的神色一如往日,语调亦是不疾不徐,不露喜怒。 然而,这话音落在萧清音耳中却不啻于是打在脸上的巴掌,将她所有的自得与心机都打散了。尤其是那一句“别总惦记着宫外的人”,就只这几个字,萧清音却听得心惊肉跳,险些便要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神色。 她的脸也很快的白了下去,仿佛失了血色,雪白雪白,就连只被天子握着的手掌亦是微微的颤了颤。 天子却笑了笑,将她微微发颤的素手握紧了些,关切般的接着道:“东宫那里也是——你如今这身份,虽不能与东宫太疏离、闹得太僵,却也不好亲近太过了。”顿了顿,他笑问道,“你说,是不是?” 萧清音用力的咬着唇,勉力端出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圣人说的是。” 天子含笑看着她。 萧清音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宁愿天子真就抬手打她一巴掌,也好过这样轻描淡写的警告。 天子的话就像是刀刃,令她生出一种被人凌迟的痛楚,便是有心想要辩解却也不知该从何处解释起——毕竟,从头到尾,天子都不曾开口询问,甚至连责怪训斥都没有,她若是反应过激,反到是不大自在或是心虚......... 萧清音深吸了口气,然后吐出,勉强压住心头的惊恐与惶然,便如往日一般依偎在天子的怀里,细声道:“妾都听圣人的。” 她不知道天子究竟查到了多少,心里又是作何打算。但她此时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加倍柔顺,听天子的好好养胎,然后生下腹里的孩子.........无论天子究竟是怎么想的,这到底是他的亲骨肉,真要生下来了,血脉相连,天子也不可能一点都不心疼! 是啊,血脉相连。 萧清音悄悄的将另一只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紧绷着的心稍稍松了些——没什么好怕的,她早就知道圣人无情,天子宠爱并不可靠,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这个孩子。 这才是现下最要紧的。 至于霍璋....... 现下确实是不好再节外生枝,只希望他能信守诺言,不要将当初的事情泄露给宋晚玉。 萧清音心里想着这些事,适才还有些惊惶的心也渐渐的安定了下来。 ********* 听说萧清音可能有孕,便是宋晚玉都有些不敢置信:“阿耶他都好些年没有消息了.......” 霍璋却道:“她一向有心,有韧性,也肯努力,就差一点运气。指不定这回真就碰了个巧。” 宋晚玉抿了抿唇,一时没了声音,心情多少也有些复杂——她也是知道萧清音以往的谨慎小心,自然明白霍璋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 分卷阅读111 只不过是她心里隐隐有些排斥,不肯接受罢了。 元穆皇后过世多年,天子自然不可能守身如玉。尤其是天子这般身份,原就坐拥天下美人,他能为着元穆皇后虚置后位,膝下只三个嫡子一个嫡女,已算是足够的爱重。哪怕是宋晚玉这做女儿的,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所以,以往宋晚玉见着那些后宫妃嫔,乃至于萧清音都没什么特别的恶感,多是寻常以待——毕竟,时人多爱蓄养妾室,而妾室身份低微,断然不可与正妻相提并论,便是在外头人家都是能随意发卖的,实在算不得什么。 然而,她还真没想到,天子还会与那些妃嫔生儿育女......若萧清音真就有孕,生了孩子,这孩子岂不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或是妹妹? 宋晚玉现下原就讨厌萧清音,再想到萧清音可能会给自己添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或是妹妹,便觉恶心。 霍璋看出了宋晚玉心下不适,便转开话题,道:“圣人说的是三日之内搬走?” 提起这个,宋晚玉倒也暂时把萧清音的事情先搁了下来,用手托着雪腮,犯愁道:“是啊,就只三日,便是收拾东西怕也要来不及了吧?”说话间,她已是在心里列了个单子,琢磨起该给霍璋准备些什么。 唔,虽然霍璋现下已好得差不多,大多时候已不用四轮椅了,可好歹还是能省点儿脚力,用着也顺手,还是给带上吧? 先前叫人给霍璋置办的衣衫鞋袜肯定也都是要带上的。 唔,松松肯定也得跟着霍璋一起去——这可是她特意从华山行宫里带回来给霍璋的礼物。 还有霍璋这些日子看的书。 ........ 宋晚玉想了一圈,越想越觉得要带的东西实在很多,迫不及待的便要寻笔墨先给记下来。 还是霍璋拦了下来:“我来时就没带多少东西,真要搬走,这样大包小包的也不像样子。圣人见了,虽心里不说,只怕也要不乐.......” 宋晚玉:“......” 顿了顿,他又道:“还是留些在你府里吧。指不定以后就能用上了........” 他说的很含蓄,可是宋晚玉这一回却听懂了,忍不住抿着唇笑了笑。 第58章 一个麻烦 当然,搬去秦王.府这事肯定还是得先与秦王说一声。 故而, 第二日,宋晚玉便借口要去探望秦王妃以及才出生的小侄子,去了一趟秦王.府。 虽说秦王妃这回生产有些惊险,但也算是有惊无险,过了几日也已渐渐的缓过神来,恢复了些精神。 只是,秦王妃平素便是个极聪慧极仔细之人,产后心思难免更细了些,听说是自己身边的侍女出了问题,心下便很有些过意不去,觉着都是因为自己识人不明,方才招来如此祸事。亏得这回有宋晚玉在,怕是真就要一尸两命...... 想的多了,秦王妃心情难免低落了些。 秦王便宽慰她,将那些事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说是因为自己总是在外征战,留秦王妃一人在府里,她怀着身孕,还顾着长子,时不时的得入宫去,实在辛苦,府里的事方才会有疏漏,实算不得大事..... 宽慰完了,秦王还劝她好好养身体,养好了身子,再来处置这些杂务也不迟。 偏秦王妃外柔内刚,素来要强,话是听了,心下却总是不安,觉着这回秦王.府出了这样的事,她做王妃的也是责无旁贷,总是不好放着不管。所以,虽然她还在坐月子却还是要强撑起精神,抽空理一理府中事务,整顿一下府中人事。 秦王拗不过她,看在眼里,只得暗暗心疼。 听说宋晚玉来了,秦王倒是难得的松了口气,特意叮咛:“你也劝劝你阿嫂,无论如何,身子最是要紧。府里这些事,哪里就急在一时了?” 宋晚玉并不一口应下,反倒端着架子,打趣道:“阿嫂素来要强,现下连阿兄你的话都不管用,我哪里说得上话......” 秦王简直要气笑了,抿直了唇,淡淡道:“你这性子,素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会儿过来,怕不是又有事吧?” 宋晚玉这才想起来自己是过来与秦王说霍璋的事情的,还真不好就把秦王给得罪了。她眨巴下眼睛,立时便转开了声音:“不说这个了,我们还是先去瞧瞧阿嫂吧?” 秦王看她一眼,揶揄道:“又是霍璋的事情?”就宋晚玉这性子,也就只霍璋这事能叫她这么快就低头服软了。 宋晚玉哼哼了两声没有直接说,只是抓了秦王的袖子,拖着人入内室去看秦王妃。 因是月子里,不好吹风,屋里的窗扇都是紧闭着的,较之外头更有些闷热。好在并未点香,只有淡淡的花果清香,倒是叫人稍稍的得了些清爽。 秦王妃正靠坐在榻上,背后垫了个软枕,垂眸看着襁褓里的幼子。她脸容圆润,眸光轻软,神色温柔似水,像是带着慈母的光晕。 听见脚步 分卷阅读112 声,她便抬眼看过去,见来的是宋晚玉与秦王,不由也是一笑:“怎的一起来了?”又问秦王,“殿下前头的事可是处理完了?” 秦王见了秦王妃,面上神色不觉便缓了缓,温声道:“我和明月奴过来瞧瞧你和孩子。” 说话间,宋晚玉已是快步上前去,走到榻边去看襁褓中的孩子。 这孩子才出生时,宋晚玉便瞧过看过,甚至抱过,此时再看却觉得颇有些不一样——不过是几日的光景,这孩子竟是又白胖了许多。宋晚玉见了,也不免道:“这孩子生得可真有福气.....” “可不是。”秦王妃做阿娘的没有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的,不禁也接口道,“我记得高明像他这样小的时候也没这样圆润呢。” 虽然因着这孩子养得好,圆润白胖,生时很有些艰难。可如今瞧着襁褓中的孩子,秦王妃又觉得满心温软,之前的汗水和辛苦也都值了。 宋晚玉看着也十分喜欢,伸手在孩子颊边轻轻的碰了碰,不敢用力,生怕碰坏了孩子那幼嫩的肌肤,语气也不觉放缓了些:“可是取名了?” 说起这个,秦王妃不由便挑眉,斜晲了秦王一眼。 秦王被看得不自在,咳嗽了一声,接过这话,义正言辞的道:“这才几日?取名乃是大事,自当仔细斟酌,如何能够这般轻易定下?!” 宋晚玉瞥了秦王一眼,觉着他多半是还没想好,顺口道:“那小名呢?” 秦王又咳嗽了一下。 秦王妃这一回没忍住,笑出了声,抿着唇替秦王答了:“你二兄还没想好呢。” 宋晚玉拿手轻轻的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小声:“他这样白白胖胖的,要不就叫彘奴吧?” 彘,豕也,彘奴便是小猪的意思,倒是正合了这孩子的白胖圆润。时人也该给孩子取个贱些的小名,这样孩子才能压的住,养得壮实。彘奴这名字听着倒是很不错。 只是,秦王却不大满意:“武帝幼时便名彘。再给他取,未免不好........” 这名字虽是普通却也不普通,虽然武帝后来便改了名,但秦王并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惹了旁人的闲言碎语。 宋晚玉原也是随口一说,被秦王驳了也不在意,耸耸肩道:“那阿兄你就自己想吧!”说着,她还回头看了秦王一眼,哼哼着道,“过些日子你便要领兵出征了,可得在走之前把名字取了才是!” 秦王看她一眼:“我自是心里有数。” 宋晚玉便也不多说这个,看了一会儿孩子,这才与秦王还有秦王妃说了霍璋的事情。 因着怕秦王一口拒绝,宋晚玉还特意拿了天子说事:“阿耶也说了,三日之内确实是难寻合适地方,若是实在不行,便叫他先在秦王.府住个几日也没什么的——反正也是二兄你救了他回来.......” 秦王这会儿正要整顿府里人事,听说霍璋要住进来,不免蹙了蹙眉头——如今秦王妃还在月子里,他实不欲再叫秦王妃操心。 宋晚玉瞧着秦王脸色,又小声道:“不过一两个月罢了,你就在府里给他安排个院子便是了。” 秦王淡淡道:“府里多个人,哪里是你说的这样简单。” 宋晚玉瞪他:“霍璋来我府上前,不也是住在秦王.府?” 秦王坦然道:“那时候他还躺着呢,整日里昏昏沉沉的,自然没什么问题。现下可是能走能说话了........” 宋晚玉还欲再说,边上的秦王妃已是开口应下:“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叫人收拾院子便是了。” 既秦王妃开了口,秦王倒是不说什么了。 宋晚玉也不理他,上来抱住秦王妃的胳膊,撒娇道:“我就知道阿嫂你最疼我了!” 秦王妃被她这撒娇模样逗得一乐,扑哧笑出声来。 瞧着妻子和妹妹抱在一起,秦王也不知该吃哪头的醋,只得咳嗽了一声,转开话题:“对了,阿耶怎么就知道霍璋的事情了?还非得要让他三日内搬走?” 宋晚玉才想起来还有事没说,气鼓鼓的道:“其实,阿耶他早便查过了,只是一直当不知道,没与我说罢了。” 秦王闻言倒是面色如常——显然,他对此已是有了些心理准备,听入耳中也并不惊讶。 宋晚玉看了眼秦王神色,便又接着往下道:“本来,事情没什么,只是不知萧清音使了什么手段,竟是把这事捅到了大兄那里。大兄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兄妹两个倒是颇有些默契,对视了一眼,倒都没有说话。 宋晚玉并不想在秦王跟前说太子的坏话什么的,便略过了,只是道:“反正,大兄既是知道了,阿耶也不好再装不知道,便令我三日之内让霍璋搬出府.........” 说着,宋晚玉不免又叹了口气。 秦王却是蹙起眉头,他虽不似霍璋那样了解萧清音,但也隐约听出了些不对:“萧清音早便知道这事,先时一直没说,现下怎么就想起来要捅到东宫去了? 分卷阅读113 ”他只略一思忖,心下的那个念头便也跟着浮了上来,眉心跟着一跳,“她有孕了?” 秦王语声徒然低沉了下去,转目去看宋晚玉,目光一时凛然如刀刃。 宋晚玉也没瞒着,点点头,应声道:“霍璋他也猜是这个原因。” 闻言,秦王微微颔首,神色也变了变,难得的显出了几分明显的厌恶之色——他与元穆皇后感情极深,原就不大喜欢这些后宫妃嫔,尤其是萧清音这样心机深沉、手段又多的。以萧清音与东宫的密切往来,指不定先前秦王妃生产的“意外”,也有萧清音的手笔在里头...... 现下,萧清音很可能有了身孕,且不提这孩子究竟生不生的下来,是男是女.......这孩子终究会是一个麻烦,而萧清音这般的心机手段,有了孩子,指不定又要借此生出许多事端来。 秦王妃亦是知道这里头的轻重,觉着有些棘手,不由叹了口气,耐心的分析起来:“这可能确实不小。不过宫里至今还没消息,要么就是德妃有意瞒着,要么就是她现下月份还小,都没满三月.......” 秦王回过神来,打断了秦王妃的话,温声道:“你也别想太多了,这事一半要看阿耶的意思,一半则是要看天命。眼下还不必我们去愁,且等一等吧,等她生下孩子再想这事。” 宋晚玉想起这个也有些心情复杂,不由道:“要是她倒时真给我们添了个阿弟可怎么办?” 秦王微微抬眉,睥睨之间竟有几分摄人神采:“等到那时,我应是已打下洛阳,又有什么可怕的?” 这一桩泼天大功,可比一个奶娃娃重了许多。 第59章 美如梦中 正如秦王此言,哪怕萧清音真能诞下皇子,那也要等到明年,而那时秦王只怕已经打下洛阳了,何惧那等阴谋小道? 如萧清音这般满腹心机,阴谋诡谲的,只能算是小聪明,终究是不能长久的。 便如此回,萧清音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有了孩子,有了依仗和底气,便故意在这时候将霍璋之事透露出去,想要借此解除后患..... 她这些小心机小动作,难道天子真就看不出来?不过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萧清音越是算计,越是折腾,天子便看得越加清楚,心下只会越发的鄙薄冷淡。事实上,若非萧清音此时有孕,出了这样的事,哪怕天子面上不会说什么,心下肯定也渐渐冷落她。 所以,他们眼下实不必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着急,只需以不变应万变,走自己的堂皇大道便是了。 ******** 虽有天子金口玉言,让宋晚玉三日之内将霍璋的事情解决,可宋晚玉到底还是不舍得,硬生生的拖到了第三日,方才不甘不愿的送霍璋出府。 霍璋倒是早有准备,也没让宋晚玉收拾太多行李,只带了几件自己日常换洗的衣物以及那只装在笼子里的小松鼠松松,便是连那辆坐了大半年的四轮椅都没带上...... 倒叫早便列好清单的宋晚玉颇觉英雄无用武之地,哪怕是陪着霍璋坐在去秦王,府的马车上,她还有些闷闷不乐的。 霍璋便转过头来安慰宋晚玉:“马上就要七月了,我应也不会在□□待太久,实在用不着那么多东西.......” 七月出征洛阳这事已是定下,霍璋到时候自然也是要随秦王等人一起离开的。 宋晚玉也明白这道理,心下亦是十分希望霍璋能够早些随秦王打下洛阳,解开心结。只是,哪怕理智上再如何的明白,她的心里却还是忍不住的有些难受:她与霍璋两人的关系方才稍稍好了些,都没能好好说些话,亲近一二,便又要分开了——待霍璋到了秦王.府,她自然不可能如现下一般想见就见,且上头多了秦王和秦王妃这对兄嫂看着,两人肯定也不能有什么亲密之举。 甚至,再有一两个月霍璋便要随秦王离开长安,他们便连面都见不着........ 虽只是心里想想,宋晚玉便觉得难受了,抿了抿唇,又不知该如何说,有些恹恹的。 见她这般模样,霍璋自然也多少猜着了些她的心思,轻叹了口气,抬手在她发顶轻轻的抚了抚,垂下头去看她。 两人目光相接,车厢中静的出奇。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霍璋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言辞,温声安慰她:“不是说好了的——要等我打下洛阳,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青山寺看桃花?” 宋晚玉听着这话,心下有些甜又有些酸,胸中积着的闷气倒底还是散了些。 她终于不再抿着唇了,但还是小声哼了一声,提醒霍璋:“......现下洛阳肯定没有桃花了,要赏桃花,那得是明年了吧?” “洛阳城坚,易守难攻,便是打上一年也是有可能的。”霍璋颔首应着,忽而又抬起眉梢,顺手将宋晚玉落在颊边的碎发都捋到耳后,认认真真的看着她,承诺道,“不会叫你等很久的........” 宋晚玉闻言,心 分卷阅读114 下暗暗嘀咕:一年难道就不久吗? 然而,从她十三岁初遇霍璋到如今也已八年多了,几乎占了她大半的人生。与此相较,一年确实是不久,甚至很短很短...... 可是,宋晚玉还是觉得难受,觉得不舍得,伸手去揪霍璋的衣袖,认真道:“那,说好了,我就等你一年。” 说话间,她用手抓着霍璋的衣袖,仰头看着霍璋,雪腮微鼓,看上去有些像生气却是说不出的可爱。 有点像是朝人伸爪子的小猫。 奶凶奶凶的。 霍璋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被她揪住了,停顿了一瞬,然后认真点头,答应她:“好,就一年,要是一年我再不回来,你.......” 他本是想说,你就别再等了——若是一年还打不下洛阳,只怕长安这里的粮草也要支撑不住了,多半是要无功而返,甚至此后几年内都也无法再对洛阳用兵........他自然也不可能真叫宋晚玉就这样一年年的等下去。 然而,宋晚玉仿佛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赶在霍璋开口之前,先用手堵住了霍璋的嘴,抢先接了他的话:“要是一年到了你再不回来,我就去洛阳找你!” 霍璋垂下眼,深深的看着她。 宋晚玉也睁大眼睛,不避不让的与他对视着,坦然且赤忱。 她一双凤眸黑白分明,剔透明亮的如同浸在水中的两丸黑水银,清晰的映着霍璋的脸容,仿佛只能看见霍璋一个人一般。 霍璋看了片刻,忽然俯身,低下头,用唇轻轻的碰了碰她的眼睫,仿佛是落在眼上的吻,轻之又轻。 宋晚玉被他这忽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怔住了,心脏砰得跳开来,脸颊一阵阵的发热,连眼睫都不敢动了,只茫然的睁大眼睛看着霍璋那张离她越来越近的脸容。 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霍璋俊秀的脸容便如美玉,哪怕左颊上那道长疤落了淡淡的痕迹,依旧有着一种美玉般莹然且坚硬的质地。 宋晚玉一时间甚至都无法移开眼睛。 好在,霍璋素来克制自持,哪怕一时情难自禁,一时失态也不过是用薄唇轻轻的碰了碰宋晚玉的眼睫,如蜻蜓点水一般的一触即过,然后很快便又坐正了身体,仿佛是想以此表明他并无非礼之意。 然而,霍璋坐正了身体,宋晚玉却抓着他的袖子不肯叫他退开。 宋晚玉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究竟是哪来的胆子,只觉得在那一瞬间的心动中,催生出了无限的勇气,不禁令她想起了自己早前做过的那些梦,下意识的俯身朝着霍璋靠了过去。 她涨红了脸,一手攥着霍璋的袖子,一手攀着他的肩头,仰头往他那颜色极淡的薄唇碰去。 霍璋下意识的往后退开些,慢半拍的抬起手,像是想要将她推开。 然而,宋晚玉却已经凭着这一口气,一鼓作气的吻了上去。 霍璋推拒的手跟着顿住,眼睫往下一扫,只能看见宋晚玉鸦黑色的发髻。他按在宋晚玉肩上的手则是彻底的僵住了,有如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脏,不知是该把人往外推还是将人往怀里带。 宋晚玉原也只是凭着一时的冲动,大着胆子凑上来,方才做了这样平日里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然而,等她真碰到了霍璋的唇,不由赧然,都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试探着咬了咬霍璋的唇角,然后抬起眼去看霍璋。 霍璋素来淡定从容,然而他此时的脸上却难得显出了些微无措,苍白如冷玉的颊上仿佛也浮起了一层薄霞。 便如晚霞照在湖面上,哪怕是平稳如镜的湖面也泛起粼粼的波光,显出藏在水面下的旖旎与暗流。 宋晚玉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霍璋,而正因为从未见过,心下更是欢喜,胸中涌出一种异样的情绪,忍不住的又往他怀里怀里靠了靠。 离得近了,她仿佛都能听到霍璋胸膛里那激烈的心跳声。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仿佛与她胸中犹如擂鼓的心跳重合在了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宋晚玉渐渐要数不清心跳的时候,霍璋那按在她肩头的手掌终于不再僵硬,五指渐渐收拢,手臂使力,很快便将她整个人都带入了怀里。 然后,霍璋低下头,配合着加深了那一个吻。 这是宋晚玉与霍璋的第一个吻。 在离别的马车上。 马车驶过接道时,有喧闹的人声自车厢外传来,商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行人路过时匆匆的脚步声以及孩童奔跑打闹时欢喜高昂的笑闹声...... 正窝在笼子里小憩的松鼠似乎也被惊动,跟着上下跳窜,发出叽叽的声响,想要引起车厢里另外两个人的注意。 然而,比喧闹人声和松鼠叫声,离宋晚玉更近的却是霍璋。 八年前的霍璋将宋晚玉从马蹄上救下,现在的霍璋又将宋晚玉从嘈杂而不同流的人群中拉出来,从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生活中救起。 他们第一次离得这样近,近的可以听 分卷阅读115 见彼此的呼吸声。 宋晚玉甚至可以嗅到霍璋衣带之间那淡淡的药香——这是晨间霍璋抹药是染上的。而霍璋的乌发则在宋晚玉的颈侧擦过,带来一种微不可查的痒意,从肌肤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宋晚玉闭着眼睛,不必去看也能清晰无误的勾勒出霍璋那线条单薄姣好的唇线,感受到那微凉的唇瓣与温热的肌肤,以及那如火焰般炙热的呼吸。 车帘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摇晃着,微微卷起一角。正午的阳光尤其的明亮热烈,透过车帘,悄然照入车厢中。 在亲吻的间隙里,宋晚玉恍惚的睁开眼睛,隐约可以看见那一缕阳光如同碾碎的金粉在车厢中洒落,浮在半空中,熠熠生光,明灭沉浮。 一切的一切都美好的得近乎不真实,仿佛都是美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一般。 宋晚玉一辈子都没有做过这样好的梦。 有那么一刻,她真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留。 ********* 马车到了秦王.府的时候,宋晚玉与霍璋都已结束了那个吻,两人对面坐着都没说话。 宋晚玉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直视霍璋——她现下想起来都不敢相信自己适才真就敢这么扑上去,还吻了霍璋! 只是,哪怕不抬头,宋晚玉也能感觉到自己脸上一阵阵的热烫,猜着自己脸上肯定全红了,简直都要见不了人了.......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还是霍璋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到了,下车吧,秦王怕是已经等着了。” 宋晚玉仍旧低着头,没看他,只含糊的应了一声。 霍璋顿了顿,首先起身,跳下马车,然后转过身,一手掀开车帘,一手朝宋晚玉伸来,要来扶她下车。 宋晚玉将手递给他,心下赧然却还是悄悄的抬起眼去看霍璋。 霍璋的脸色已然恢复了往日里的冷白,淡定如旧,只是嘴唇有些红,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宋晚玉咬了好几口的缘故,看上去也不似过去那样的单薄。 第60章 大军出征 宋晚玉看着霍璋微红的唇瓣,自然很快便想到了自己,更加不敢抬头了——她也被霍璋咬了一下,嘴唇多半比霍璋还红还肿。 这一下,算是真·不能见人了。 霍璋显然也只是面上淡定,伸手扶了宋晚玉下车后,他便抬步往里走,步履略急,恰与宋晚玉隔了半臂的距离。 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带了些微克制的疏离。 正好能将两人适才在车厢里唇齿相碰时交缠而出的暧昧气息悄悄的掩饰过去。 秦王.府这头是早便得了消息,早已准备好了的。因着秦王妃这会儿还要坐月子,今日还是秦王亲自出面接人。 宋晚玉想着自己微肿的红唇,更是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亲兄长。 幸好,秦王在这种事情上算是半个睁眼瞎,看了眼低头不说话的宋晚玉也没意识到什么,只当宋晚玉是不舍得人,还说她一句:“又不是生离死别,哪里至于这样不依不舍?” 被秦王这么一说,宋晚玉倒是收了其他心思,噘着嘴道:“二兄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些!这都要出征了,怎么能说什么‘生离死别’的,这很不吉利好不好?!” 秦王:“......” 秦王都懒得再与宋晚玉说,侧过头,看了看神色如常的霍璋,心下又觉很不是滋味——虽然他是觉得宋晚玉这样不依不舍的太夸张了,可这么一对比,霍璋未免也太冷淡了吧? 到底是在人前,秦王虽然觉着宋晚玉有些女生外向,但也没说什么,还是领着人去了王府替霍璋收拾出来的那个院子看了看。 因着宋晚玉上次特意跑了一趟秦王.府,亲自与秦王妃说了一回,王府给霍璋收拾出来的院子也不算差,干净清幽,正适合霍璋接着调养身体。 哪怕是宋晚玉这样专门来挑刺的,一时儿也寻不出不好的地方,只能转口称赞起秦王妃这个嫂子:“还是阿嫂仔细,不过几日功夫,这该备的东西都已备好了。” 秦王虽不高兴秦王妃这会儿还要为这些杂事操心,但他素不是个吃亏的人,想着这心都已经操过了,当然不能白费,总得叫宋晚玉感念才是,便又多说了两句:“知道就好!我出征后,你二嫂一人在府里,还有两个孩子,必是辛苦的。记得常过来看看,多看顾些你二嫂和侄子。” 宋晚玉都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糊的应一声:“知道了......” 到底是嫡亲的兄妹,宋晚玉这会儿也是挺想学着秦王来一句“等你出征后,记得看在我的份上,好好照顾霍璋”。 只是,才经了车厢里的那个吻,宋晚玉现下想起霍璋便觉得颊边发热,唇上似也有些微微的麻,实在是说不出羞赧。 且现下霍璋也在场,说这样的话,霍璋面上怕也不好看。 宋晚玉难得的细心了一次,抿了抿唇,勉强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秦王见妹妹应得干脆,倒也觉出几 分卷阅读116 分欣慰,想着她也确实是惦念了霍璋好些年,如今又是这样眼巴巴的看着霍璋,做兄长的也有几分心软便留了宋晚玉在府中用晚膳。 谁知,宋晚玉最是个得寸进尺的,吃了晚膳还不肯走,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便厚着脸皮道:“二兄,我瞧外头天都暗了,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就叫我在这儿歇一晚上吧?” 秦王:“.......” 宋晚玉软下声音,小小声的和他撒娇:“就一晚上!” 秦王:“......” 宋晚玉还要接着撒娇,秦王已是忍耐不住,冷着一张英俊深刻的脸容,直接拂袖:“以往也没见着你这样惦念我和你阿嫂的!”真是女生外向! 宋晚玉暗道:以往霍璋又不在秦王.府! 反正,宋晚玉凭借着久经考验的脸皮以及熟能生巧的撒娇技能,硬是在秦王.府里又留了一夜。 要不是第二日,秦王冷着脸赶人,宋晚玉真能在秦王.府里再住个一两个月。 ........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哪怕宋晚玉总觉得霍璋搬去□□后,日子过得又慢又煎熬,可实际上时间仍旧是不疾不徐的往前挪动着,萧清音腹中的孩子满了三个月,宫里终于传了消息出来。 这是天子登基以后的第一个孩子,果真是惊起了不少的议论,许多人也都注意起了萧德妃萧清音。 不过,转眼便又到了七月里,出征洛阳的时候,众人也就顾不得那还未出身的孩子了。 大军已是准备完毕,天子又一次领着太子与群臣,亲自送秦王等人出征。 说来,霍璋身份暴露后倒也算是有些好处,至少这时候他能够光明正大的立在秦王身侧, 哪怕是站在身着甲衣、身经百战的秦王身侧,霍璋也并不逊色,依旧是长身玉立,腰背挺直。 他与秦王一处,恰似玉树成双,彼此辉映,恍惚间令人想起当年的“双壁”之说。 便是天子都不禁多看了几眼。 与之对比的则是蔫头蔫脑的齐王——他原还想着自己都要出征了,齐王妃也该消气了,出征前还特意绕去正院想与齐王妃说上几句,谁知又吃了个闭门羹——齐王妃是根本不想见他。 这要是以前,齐王真能一气之下踹门进去与人吵一通,可齐王妃现下还在养病,实禁不起折腾。想起那个被自己一推给推没了的孩子,齐王到底还是愧疚,也不好与她吵,只得憋了口气,自己带了下仆收拾的东西出门来。 想着这一去,一年半载的怕是回不来了,齐王心里那气就更堵了,脸上神色就更不好看了。 宋晚玉就站在齐王身侧,趁着天子拉着秦王手臂说话的功夫,悄悄的也拉了拉齐王的手臂,小声与他道:“霍璋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你替多留心,看着点,要有事记得赶紧叫军医.......” 其实吧,这话该和秦王说,可秦王到底是军中主帅,手头不知多少事情,上战场时尤其拼命,只怕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哪里还能顾霍璋? 所以,宋晚玉才忍不住拉着齐王说了几句。 齐王听着却觉不可思议,转头看着宋晚玉,那目光简直称得上是惊疑——天啊,他和宋晚玉可是从小吵到大的仇人,宋晚玉这究竟是哪来的信心,他会依言“多留心,看着点”? 齐王下意识的想要冷笑:“你想得倒好,我不欺负人,就算是给你面子了。” 宋晚玉为着霍璋,也算是忍了口气,小声威胁道:“你要是欺负他,我就,我就去找三弟妹.......” 听到这话,齐王的冷笑声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晚玉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补充道:“我就挑几个英俊侍从送给她,她正病着,正好也能解闷宽心,调节心情。” “宋晚玉!”齐王简直要给宋晚玉气死了,甚至都忘了这是在外头,声音都压不住了。 前头的天子听到了齐王的声音,扫了一眼,正好便看见了偷摸说话的齐王与宋晚玉。他是见惯了幼子幼女不分场合吵闹的事,气都气习惯了,此时也只是咳嗽了一声,厉声呵斥:“这都要走了,怎么还这样没规矩?!这般场合,竟还要与你妹妹吵闹?!” 齐王不甘不愿的低了头,悄悄的拿眼角余光去瞪宋晚玉。 天子转过头来,想着齐王这回也要跟着一起走,又生出些慈父心肠,便一句句的叮咛齐王:“你虽皇子,到了军中也要守军规,万万不可再仗着自己的身份胡闹。要听你二兄的话,不可任性胡为.........” 齐王一一应了,也红了眼睛,认真道:“上回晋阳之事,是我无用,叫阿耶也跟着丢脸。这回,我一定好好与二兄学,万不会再如以往一般。” 天子老怀大慰,上前来,抬手拍了拍齐王的肩头:“你能想明白就好!” 说着,还将齐王的手与秦王的手握在一起,认真的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们是嫡亲的兄弟,再亲没有,此回一起上阵,必要互相 分卷阅读117 依靠、互相扶持.......” 齐王和秦王皆是一口应下。 天子又叫人端了酒来,亲自举杯,为将领兵卒们送行。 齐王也拿了一杯酒,自喝了,还不忘转过头来威胁宋晚玉:“你要敢给你三嫂送人,我就.......”他一时也寻不出威胁宋晚玉的话,顿了顿,索性便咬牙切齿的加一句,“我就给霍璋帐里塞女人!” 宋晚玉吐吐舌头:“霍璋又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齐王冷笑着回她:“王妃也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宋晚玉朝他眨眨眼。 齐王避开了她的目光。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不知怎的,齐王这会儿又想起了自己离府时吃的那个闭门羹,一时又觉心下没了底气,忍了忍,还是决定忍一时之辱——他和齐王妃还未和好,这会儿也不能真叫宋晚玉送什么英俊侍从去坏事。 所以,齐王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忍气吞声的道:“行了,你的话我都记着了。” 宋晚玉笑着“嗯”了一声,忽然觉得齐王其实也有一点点的可爱。 谁知,齐王很快便又变了脸,恶声恶气的警告宋晚玉:“所以,你也给我老实些,别想那什么英俊侍从!” 宋晚玉又“嗯”了一声。 齐王看了她好几眼,确定她是答应了,稍稍的放心了些。 只是,临走前,齐王还是忍不住与宋晚玉多说了两句:“王妃她身子弱,现下都没好全,你记得多去看看她,也替我说说话......”顿了顿,他忽而又改口,“算了,不用和她说我的事,省得她又不高兴,生闷气。叫她好好养身体就是了。” 宋晚玉干脆应了下来,觉着自己接下来应该也挺忙的。 齐王府和秦王.府都得时常去看,便是东宫那里也不好太冷淡,免得太子妃怀疑她厚此薄彼。而且,她现下虽不大喜欢太子妃,可太子这个大兄却待她极好,实在不好真就疏远了...... 第61章 父女对谈 大军走后,宋晚玉便被天子提溜进了宫里。 今日,天子在秦王身侧见了霍璋,便多少猜着了些宋晚玉的心思。 只是到底是在外面,又是这样的正式场合,天子便是看出来了也不好多说,面上不动声色,一直等到正事都解决了,才把他这不省心的女儿拎进宫来说话。 因着前回已经说过一次,天子这次也没拐弯抹角,径直问道:“你对霍璋还没死心?” 宋晚玉心知:无论霍璋此回能否有所建功,两人之事必是得过天子这一关。 所以,天子此时问了起来,宋晚玉索性把心一横,点了点头,认真应道:“是。” 这要是儿子,说一遍不听,说两遍就得上家法了!偏偏是女儿,也打不得! 天子只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是亲生的”,这才冷静了些,抬手压了压眉心,难得的与宋晚玉冷了脸:“我先时已经与你说过,你和霍璋并不合适。你还是早些歇了这念头的好!” 其实,宋晚玉这些日子也一直有心想要与天子说一说她与霍璋的事情——她明白天子这一腔慈父心肠,自然也希望能够在这事上得到天子的应允。 所以,宋晚玉这回也没似以往那样生气争辩或是撒娇耍赖,而是心平气和的看着天子,认真问道:“阿耶觉得我和他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天子断然道。 若是放在几年前,霍家尚在,宋晚玉要与霍璋论婚事,天子倒也不会这般直接反对。只是,时过境迁,如今新朝都已立了,霍家早已不在,就连霍璋本人也被挑断手筋脚筋,流落突厥多年,经历甚多........哪怕,天子今日亲眼见着霍璋,见他风采不减当年,一如芝兰玉树,也万不会将自己唯一的公主嫁给这样的人。 宋晚玉原还想着好好与天子说一说这事,偏天子这话却是半点余地也不给人留,直叫她憋了口气,不上不下的,卡得难受——就算有心想要替霍璋分辨或解释,都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宋晚玉憋得玉面涨红,只得鼓着雪腮,气鼓鼓的瞪着天子。 天子自也看见了女儿这一脸不服,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道:“我上回便与你说过了,若要选驸马,必得从世家之中选,最好是如卢五郎这般的。你当时嫌我势利眼,可我亦是为你好。” “虽说看人不能单看出身门第,但门当户对总是好的。我从世家里选人,是因为世家子的条件更好,他们从一出生起便有远胜常人的环境,自幼受家中训教,仪态、规矩、见识、人情往来等都不会差.......且这些人都是经过诱惑,也知道轻重的,哪怕看在家族份上,尚主之后必也会好好待你。这可比你所谓的感情更加忠贞可靠。” 宋晚玉忍不住道:“我知道阿耶是为我好,可......除去出身门第,我并不觉得霍璋比阿耶你看中的那些世家子差。他,他也会好好待我的!” 说到后半句话,宋晚玉 分卷阅读118 也难免羞赧,但还是强自镇定的把话说完了。 天子却深深看她:“我没查过霍家当初的那些事,但霍璋能够死里逃生,显是经历颇多。这样的人必是城府极深,极擅隐忍,如今他想要借你的势东山再起,自是要待你好。可若是他起了旁的心思,你........” 在天子想来,宋晚玉早便叫自己与元穆皇后宠坏了,性子天真,真要是被霍璋这么个心机深沉的男人哄住,以后还不知该怎么办呢。 宋晚玉忍不住道:“阿耶你就是对霍璋有偏见!难道那些世家子娶了我,就不会起旁的心思?指不定还要一家子合伙算计我呢!” 天子咳嗽了一声,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辩,只得又转口道:“我听太医说,他一身旧伤现下都没好全,日后也是有限,多半也不是个长寿的。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你现下这样喜欢他,等他去了,留你一人,岂不要更加难受?” 天子说理说不过女儿,索性便以情动人,微微的叹了口气,垂目看着女儿,轻声道:“你阿娘去了这么多年,阿耶是没有一日不想的,没有一日觉得真正快活。” 提起元穆皇后,宋晚玉也不由心下一软,眼眶渐渐的红了。 天子趁热打铁的往下劝道:“明月奴,你如今还小,可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得考虑日后.......” 宋晚玉咬着唇忍住眼泪,抬起眼去看天子,眼巴巴的,可怜的不得了。 天子勉强硬起心肠,避开了她的眼神。 却听宋晚玉小声道:“可我就喜欢霍璋。从我认识他起,就没有一日不想的;要是不和他在一起,我没有一日觉得真正快活。” 天子:这霍璋究竟是哪里修炼出来的狐狸精啊?!怎么就把明月奴给迷成这样?! 天子实在有些想不通霍璋哪里就值得宋晚玉这样惦记,怔了怔,才道:“所以,你这些年一直不肯成婚,就是因为霍璋?” 宋晚玉点点头。 天子:“......” 说真的,天子现下还真有些头疼——以前宋晚玉不肯成婚,他便十分头疼;现下宋晚玉一意要和霍璋成婚,他就更头疼了! 宋晚玉见天子不应声,猜着他这会儿怕是正犹豫,忙上前来扯着天子的袖子,小声与他说了自己和霍璋的初见,又道:“多亏霍璋那时候拉了我一把,要不阿耶你们回来,不仅见不着阿娘,只怕连我也都要......” 宋晚玉没把话说完,只垂下眼,眼睫像是小扇子般的在眼睑处落下淡淡的痕迹。 天子想着当年自己与几个儿子在外领兵,只留了妻女在洛阳,最后竟是连元穆皇后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多少也有些心软了。 见天子面上神色微动,宋晚玉又连连抓着天子胳膊摇了摇,一字一句的道:“阿耶,我当时就喜欢他了.......很喜欢很喜欢,一直都没改过心意。” “所以,阿耶你就成全我吧?” “好不好?” 若是放在以往,宋晚玉是断然说不出这样的话的——她一向仰慕霍璋,因为仰望了太久,反倒不敢起非分之想,自然也不敢胡乱与人说起自己对霍璋的喜欢。 只是,她与霍璋虽不曾完全说开,却也算是互明了对方的心思,甚至还有了更亲密的接触....所以,宋晚玉心下不觉便有了些胆气,说起自己的心意,羞赧中又有着几分坦然自若。 她眼巴巴的看着天子,半是撒娇半是恳求的说着话,等着天子的回答。 为人父母的总是拗不过儿女,天子又一贯宠爱宋晚玉,眼见着她再三恳求,到底还是有些心软。但是,天子还是守住了底线,没有直接松口,而是淡淡反问道:“无家无业,何以堪配公主?” 言下之意便是:至少也得有家有业。 宋晚玉立时便懂了,眨了眨眼睛,试图得个准信:“要是他此回能立大功呢?” 天子冷笑了一声,把自己的袖子从宋晚玉手上扯了回来,淡淡道:“等他立了功,你再来与我说这个吧。” 宋晚玉一向仰慕霍璋,自是觉着霍璋此回必能立下大功,当即便点头,一口应道:“肯定能的。” 天子瞧她信誓旦旦的模样,也没多说,只是心下稍稍的留意了些,想着先看看霍璋此回表现——他的公主,原就该配天下第一等的英才。若霍璋真是一如当年,能在此回洛阳之战上立下大功,也不是不能考虑。若是霍璋只是面上好看,那他情愿宋晚玉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能叫她嫁个虚有其表的庸才。 ....... 宋晚玉自觉说服了天子,也算是从某种程度上解决了霍璋的后顾之忧,心下十分欢喜,硬是留在宫里陪着天子用了晚膳,这才步履轻快的从天子寝殿里出来。 哪怕在门边看见了扶着肚子往这里来的萧清音,宋晚玉也不生气——说到底,萧清音腹中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都是个问题。便是真生下来了,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总也不过是个奶娃娃,实在不值得人大题小做。 于是 分卷阅读119 ,宋晚玉撇开脸,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挥一挥袖子,这便走了。 哪怕隔了一段距离,萧清音也能认出宋晚玉的背影,看出她对自己的轻蔑与冷淡,暗暗的咬紧了牙关,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握拳,心下既有羞恼,也有暗恨。 宋晚玉却不管这些,她正急着回府,想着给霍璋写一封信去,将她与天子今日说的话都告诉对方。 只是,写到一半,宋晚玉又停了笔,转头去看搁在书案边上的笼子。 笼子里装着的正是她送给霍璋的那只小松鼠松松。 因着霍璋要走,这只松鼠又被霍璋转回了宋晚玉的手里,托宋晚玉照顾着。这会儿,笼子里的松鼠像是注意到了宋晚玉的目光,乌溜溜的眼睛也看住了宋晚玉,甩着蓬松的大尾巴跳了跳,叽叽叽叽的叫了起来。 宋晚玉忍不住拿笔杆戳了戳松鼠尾巴,叹气道:“霍璋今天才走,我现下就写信,会不会显得太粘人?” 松鼠:“叽叽叽。” 宋晚玉:“要不就稍微矜持些,隔几天再写信?” 松鼠:“叽叽叽。” 宋晚玉:“隔几天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冷淡?” 松鼠:“叽叽叽。” 宋晚玉思来想去,也没想好,最后迁怒松鼠:“早知道,当初我就去抓只鸟了。” 要是鹦鹉,还能给她捧个哏;要是信鸽,还能替她送信,玩一出“云中谁寄锦书来”....... 这么一想,松鼠好像就只会吃吃吃。 宋晚玉怀疑的看着这只似乎胖了许多的松鼠,想了想,还是又抓了些坚果喂松鼠——虽然没什么用,可这到底是她送给霍璋的第一件礼物,总得好好养着,至少霍璋回来前不能养瘦了。 第62章 两对夫妻 霍璋走了,松鼠会不会被养瘦且不提,宋晚玉是真觉得自己要瘦了。 信是第二日便叫人送去了,但什么时候送到,而霍璋又什么时候回信就有些难以预料了。等待回信的日子里,宋晚玉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人吊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真真是难受的很。 说来,之前霍璋搬去秦王.府的时候,宋晚玉心里便已有了准备,也有些难受,只那会儿霍璋还在长安,她还能寻借口去秦王.府上蹭几顿饭,或是住个几日,虽然总惹二兄嫌弃,至少也能看看霍璋......霍璋在两人的事情上,一向都十分克制,并不逾越太过,而宋晚玉也自问不是个贪心之人,偶尔牵个手都觉心下欢喜,哪怕只是看见霍璋,亦是心满意足了。 只是,现下霍璋随军出征,真真是连面都见不着了。直到此时,宋晚玉方才又觉出真正的难受,以及真正的难熬来。 恍惚间,她好似回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心里仰慕霍璋却又见不着人,只能悄悄打听对方行踪,早早等在外头,只为了遥遥的见他一眼。那时候,少女情窦初开,夜里辗转时,想起霍璋的侧脸也觉得心下微甜,说不出的赧然。 现在的宋晚玉,夜里辗转时总会想起霍璋身上那淡淡的药香,想起霍璋握着她手时的神态,想起两人在马车上的那个吻......... 这样的回忆与心情,简直比当年还要的难熬。 宋晚玉觉得要是再这么下去,自己非得“为伊消得人憔悴”,只得勉力振作起来,给自己找点事情排解情绪。 只是,她如今心里惦记着霍璋,也不似以往那样的兴趣多多,如赏看歌舞、游猎、赛马、蹴鞠、马球这样的事情,她也是真提不起兴致。于是,宋晚玉便依着秦王与齐王临走前的叮咛,打算先去□□或是齐王府瞧瞧王妃——大军在外,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让那些出征之人没有后顾之忧了。 这样想着,宋晚玉倒是又提起了些兴致,便拎着装着松鼠的笼子,先去了□□。 秦王妃才出了月子不久,早前府里积压下来的许多事务都得慢慢处理了,这会儿还真有些忙。不过,听说宋晚玉来了,她还是不由显出笑来,亲自把人迎了进来。 见了宋晚玉的人,秦王妃倒是笑不出来了,不免关切道:“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宋晚玉长长的叹了口气:“睡不着。” 秦王妃打量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心知她必是不舍得霍璋又担心前头战事,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劝起,只得跟着叹了口气:“你啊......” 想了想,秦王妃还是先把宋晚玉拉入屋里,姑嫂两人对坐着说话。 看着神清气足的秦王妃,再想一想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的自己,宋晚玉自己都觉没脸,忍不住道:“我要是也能像阿嫂这样就好了。” 秦王妃瞧着她嫩生生的小脸蛋,倒是一笑:“这有什么?人都要有这一遭的——早几年的时候,我也和你似的。只是经多了,这才好了些......” 宋晚玉不大相信的看着秦王妃。 早些年的时候,秦王也时常出征,那会儿秦王妃也是如现下也一般的沉静从容,面上不见半点惊色 分卷阅读120 ,一直都是有条不紊的打理着府中事务,还要时常入宫侍奉天子,与宫中妃嫔往来。便是天子忍不住赞她佳儿佳妇,再挑不出错来。 所以,宋晚玉实在难以想象秦王妃也会有如自己一般辗转反侧,担忧憔悴的时候。 秦王妃自是看出了宋晚玉眼里的不相信,抿了抿唇,自嘲道:“你也知道你二兄战时素爱争先,头几年的时候我是真担心,也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出门前还得先敷一层粉,遮一遮眼下的黛青......这样的日子久了,倒是渐渐习惯了,也没一开始那样担心了。无论如何,我总也得相信自己的夫君。” 说着,秦王妃自己又笑了:“现在嘛,我是真没空去替你二兄担心了——这府里府外的一堆儿的事情,还有一大一小两个猴儿要我操心.......” 说起这“一大一小两个猴儿”,宋晚玉也忍不住的笑了,连忙拉着秦王妃要去看自己这两个小侄子。 无论何时,孩子总是能够打破僵局,打散愁绪。 宋晚玉挨个儿的亲过两个侄子,听完了大侄子叫姑姑,又抱了越发白胖的小侄子在手上掂重量,心里很是喜欢,心情一时也好了许多。 秦王妃见她这爱不释手的模样,顺口给她浇了一瓢凉水:“他们也就这会儿乖一些,真要闹起来,也是头疼得很。” 宋晚玉正沉迷抱侄子,闻言并不是很信,反到是低头亲了亲小侄子白嫩嫩的脸蛋,反口问道:“人家都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阿嫂怎么反倒嫌弃起自家孩子了?” 秦王妃瞥她一眼,抿唇打趣:“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宋晚玉抱着孩子的手僵了僵,玉白的小脸上隐隐发红。 秦王妃瞧着有趣,但还是强忍着没笑,反到是耐下心来与她道:“阿玉,你都这个年纪了,总不好真就一辈子不嫁人,也该想想日后的事情了。等着回战事了了,无论霍璋那头如何,也别再拖下去了,早些把事情定下来,成婚生子,一切就都好了.........” 宋晚玉此前也就和霍璋偷摸摸的牵过几次手,亲过一次,最大胆的设想也就是等霍璋立功之后去求天子赐婚——她还真没胆子去想生孩子这事。 不过,秦王妃的话确实是给宋晚玉提了个醒:她现今都已二十了,等到明年是二十一,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早便生了好几个孩子,秦王妃便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若是明年真能成婚,或许也该赶紧考虑起孩子的事情了。说来,霍家如今也只剩下霍璋,也许霍璋心里也正着急孩子的事? 宋晚玉越想越是恼羞,脸上发烫,实在不敢再想下去,连忙把自己怀里的小侄子又递回去给秦王妃抱着,小声道:“时候也不早了,还是先用午膳吧?” 秦王妃并不逼她,点点头,转开话题:“也好。我叫人准备了几样你喜欢吃的菜,一起用吧。” 姑嫂两人默契的转口说起午膳的事情来。 宋晚玉到底脸皮薄,哪怕秦王妃不说,心下也十分不好意思,待用过午膳后便匆匆告辞,出了秦王.府后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回公主府反到是去了齐王府。 待到了齐王府,宋晚玉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淡定轻松——比起秦王妃,齐王妃才是真正的淡定轻松。 因着齐王已是随军离开,齐王妃的病仿佛也好了大半,以往还需要卧病调养的身体都轻快不少,精神奕奕,此时已经能够下榻在园里走动。 听说宋晚玉来了,齐王妃便颔首叫人请进来,一面扶着侍女的手在园中走着,一面指了指园中景致,与宋晚玉说起自己近日的消遣:“这几日我叫人把府里的园子拾掇了一下,瞧着还不错吧?” 宋晚玉仔细看了看,又瞧齐王妃面色,跟着点头:“难得你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确是不错。” 其实,这才几日功夫,齐王妃便是有心拾掇,王府园里的变化也不会太大。但齐王妃此时的笑颜却是真正的毫无阴霾,令人心生动容。 齐王妃走了一会儿,有些累,便在园中的石桌边坐下。她微微的侧过头,呼吸着园中新鲜的草木气息,转目欣赏园中焕然一新的景致,眉梢舒展,脸上笑容更盛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又往下说:“你来的正好。我瞧这几日子天气还好,正想着寻空去慈恩寺参拜一二,顺道去郊外别庄稍住几日。” 宋晚玉还真没料到齐王妃这才下榻走动,这就已经想着要去别庄散心了。 不过,想着齐王临走前的叮咛,宋晚玉难免多说了几句,关心的道:“这会儿日头正晒呢,天气也热,你身子又素来弱,还是仔细些的好,要是在外着了暑气,闷出病可怎么好?要不,还先叫太医来看看,问一问太医的意思吧?” 齐王妃闻言,不由一顿,垂眼没再应声。 宋晚玉便又温声补充道:“要是你真想去,那便叫人先去别庄那头收拾收拾——你便是要拾掇园子也得花上好些时间,这别庄也是好些日子没去住了,是该叫人先收拾收拾才对。” 齐王妃到底不傻,已缓过 分卷阅读121 神来,微微颔首,自嘲一笑:“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齐王不在府里,她简直大松了口气,趁着精神好便想着把这王府折腾一回,只这样还不解气,觉得府中憋闷,直恨不得插上翅膀早些飞出去的好...... 也亏得宋晚玉在边上劝了,她才从这种令人失去理智的狂喜中回过神来——齐王不在虽是好事但也的确不好太激动了。 宋晚玉见齐王妃已是冷静下来,便又道:“我知道你是觉得别庄住着省心,可身子才是最要紧的,总得先把身体调养好了,再去别庄吧?” 齐王妃点点头:“你说得对。” 宋晚玉又道:“不过,要是你明儿想去慈恩寺,我倒是能陪着一起去一趟。”她朝齐王妃眨了眨眼睛,“我这几日也闷得很,正想出门缓口气呢。” 齐王妃听了心下微软,不免又与宋晚玉道了一声谢。 宋晚玉原是想说齐王临去前特意叮嘱过自己要好好照顾对方,可想着齐王妃对齐王的抵触和厌恶,还是忍下了没说。 只是,她心下却是暗叹了口气——明明都是夫妻,秦王和秦王妃,齐王和齐王妃,却是全然不同的两对夫妻。 心念一转间,宋晚玉心头不觉又想起了霍璋。 她想:要是以后我和霍璋在一起,肯定会比二兄还有二嫂更好。 第63章 兄弟差别 宋晚玉与齐王妃很快便商量起过几日一起去慈恩寺上香之事。 齐王妃是在府里憋闷久了,想要出门散心;宋晚玉则是想去寺里给霍璋还有两个兄弟祈个福什么的,求一求前方战事顺利。 宋晚玉前不久便去过慈恩寺,此时倒也能顺口说个几句:“慈恩寺的住持玄安方丈精通佛理,极擅茶道。我迟些儿派人去问一问,若是方丈明日有空,我们正好还能去讨杯热茶。” 齐王妃听着倒是有些好奇:“我倒不知道,公主竟与玄安方丈有些交情。” 宋晚玉自不会瞒着齐王妃,便解释道:“前段时间,我去慈恩寺上香,想着将有战事,便亲自见了玄安方丈一面,为着二兄还有三弟他们求了护身符........”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给霍璋求了一个护身符。 说起这个,宋晚玉便又想起当时的情景——霍璋收了她求来的护身符后,他还把自己的旧护身符给了她....... 现下想来,他们这也算是互换信物了吧? 对于现下的宋晚玉来说:她与霍璋的那些记忆就像是甘蔗,无论何时想起来都是甜的,每一次的回忆都像是在嚼甘蔗,一嚼便是一嘴的甜,就连余味都是甘甜的。 她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想笑,只是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抿着唇忍住了笑,玉颊边则是微微有些烧红。 幸好,齐王妃听宋晚玉说起齐王,一时也没了追问的心思,自然也没注意宋晚玉的神色,只随意应了一句:“公主有心了,我倒是没想到这个.......”齐王临行前,齐王妃尚在病榻,连面都不想见,自然也没想到给人求个护身符什么的。 宋晚玉知道他们夫妻那些事,也不觉得齐王妃会想给齐王求护身符——以齐王妃对齐王的厌恶,只要别背地里偷偷诅咒齐王早死,那都是好的。所以,她也就随意应了一声:“原也是小事,我也就是顺路求几个护身符,图个心安罢了。” 怕齐王妃不自在,宋晚玉便又转口问了些齐王妃修缮园子的事,额外道:“我瞧着马上就要入秋了,正是赏菊的时节,许多人家都已开始侍弄起菊花,你可有这打算?” 说起这个,齐王妃眉梢舒展了些,便笑与宋晚玉说起花草之事:“我已叫人种上了,只是名品难得,一时寻不着特别好的.......” “这有什么,你要有喜欢的只管与我说,我叫人给你送来便是了。”宋晚玉素得天子宠爱,府中珍奇宝物自是不缺,名花异草亦是不少,以往她爱热闹便也常在府里开赏菊宴什么的,如今对这些都淡了,说起话来也是极大方的,“墨菊、绿菊、粉菊.......都有的,只看你喜欢哪一样的。” 齐王妃闻言略有些惊喜,但她并不是眼界浅薄之人,并未一口应下,只笑着谢了一回宋晚玉,道:“我再想想。要有喜欢的,自是要与你说的。” 两人便坐在园中的石桌边,徐徐的说了一会儿话。 齐王妃毕竟大病初愈,面上不免也显出几分疲惫神色来。宋晚玉便寻机起身告辞。 齐王妃显然也有些歉疚:“原该留你用顿晚膳的.......” 宋晚玉摆摆手,并不在意:“这有什么,过几日去慈恩寺,到时候你再请我吃顿素斋就是了。” 齐王妃蹙着的眉心稍稍舒展,面色稍缓,不由一笑:“是这个理儿。” 话虽如此,齐王妃还是亲自起身,一路送着宋晚玉到二门口。 宋晚玉坐上马车,想起齐王妃今日情态依旧有些心绪复杂。 说来说去,也是齐王做丈夫的太没用了——当初秦王出征 分卷阅读122 ,秦王妃还要辗转反侧,日夜忧心;轮着齐王,齐王妃却像是去了一块心头大石,整个人都轻松了,兴致勃勃的琢磨着翻修园子,想着出门散心解闷........ 这样鲜明的对比,倒叫有意婚姻之事的宋晚玉也跟着上了些心,觉得很该引以为戒。 待得到了府里,宋晚玉只觉得胸中思绪万千,当即便抬步去了一趟书房,研墨提笔,先给齐王写了封信,细说了齐王离府后的那些事,着重写了齐王妃近来身体渐好,心情轻松,正准备翻修园子。 可见,齐王做人有多失败——做弟弟讨人厌,做丈夫也惹人嫌。 不过,毕竟是亲姐弟,宋晚玉明里暗里的骂了一通齐王,出了一通胸中闷气后,心下到底还是有些不忍,便又提笔在末尾写了一句:“已与王妃有约,明日同往慈恩寺,烧香祈福。” 虽然打算烧香祈福的是宋晚玉不是齐王妃,可齐王如今尚在前线,给人留点儿念想或许也能好些。 写完了要送去给齐王的信后,宋晚玉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到底也是一家子兄弟,不好厚此薄彼,便又就着砚台中的余墨给秦王写了一封信。 给秦王的信自然便简单了许多,宋晚玉只略说了说秦王妃和两个侄子,顺口与秦王抱怨下小侄子日益增长的体重问题,怀疑小侄子可能会是他们一家里唯一的胖子.......... 等她顿笔时,都写满几页信纸了,这便抬手将两封信都给收好了。 第二日,这两封家书便也送了出去。 书信也分先后。 宋晚玉先给霍璋写了信,之后才想起来齐王和秦王,故而,第一个收信的自然霍璋。 霍璋收信时,无论是做兄长的秦王还是做弟弟的齐王都是两手空空,瞧着人家手里的信,心里很不是滋味。 齐王脾气冲些,没忍住,开口嘀咕道:“这才几天,何至于就要派人送信了?” 秦王听着这话有些酸,看了他一眼,说道:“行了,明月奴也不是不懂事的,这会儿写信来怕是有事。”说着,便转目去看霍璋,颇是好奇这信中的内容,简直都想替霍璋看了这信。 霍璋不紧不慢的看过了信,方才抬目对上这两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姿态从容淡定,坦然道:“是有些事。” 至于信上说的是什么事,他却是只字不提。 秦王在外素来要端些架子,并未直接询问,见霍璋不说,抬抬手便叫人先回去休息了。 霍璋拿着信走了,齐王忍不住侧头与秦王抱怨:“真是女生外向,胳膊肘往外拐——她就记着给霍璋写信了!”怎么就没想起来给亲兄弟写信?! 秦王难得的与齐王想到了一处去,不过他素来端得住,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行了,不过小事。” 话虽如此,过了几日,宋晚玉给秦王和齐王的书信到了后,这两兄弟方才觉得心里憋的那口气消了些——虽然比霍璋那封信晚了些,可至少还没忘记她还有亲兄弟。 只不过,两兄弟一齐接了信,对坐着看了,一时神色各异。 齐王收信时还有些喜滋滋的——倒不是他与宋晚玉姐弟感情有多好,只是人有我无实在有些憋闷,这会儿收了信心里也平衡了,还有些被人重视的喜悦。结果,展信一看,从头到尾,明里暗里都是在骂他!齐王鼻子险些都要给气歪了,差点没把这几张薄薄的信纸给撕了。 正怒火中烧时,齐王抬头看了眼秦王。 秦王正看着那几张信纸,素来淡漠的脸上带了些柔和的笑意。注意到齐王看来的目光,他便也看了回去,问道:“怎么了?” 齐王一时哑然,顿了顿,还是压了火,强撑着面子道:“也没什么.......” 秦王见他这模样,哪里还不知道他的心思,立时便反问道:“明月奴是不是信里写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齐王:“.......” 齐王想起信上说的那些事,不免也有些心酸:他走时王妃还病着,府里上下都死气沉沉的;结果他一走,王妃便病愈了,府里热火朝天的修园子....... 这,这都什么事啊? 偏宋晚玉还要拿这事来取笑他! 齐王简直都要给气红眼睛了,当场爆哭了。 只是,男人有泪不轻弹,齐王硬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挤出笑来:“她是写信来和我报喜来着——她说王妃病好了,正准备修一修园子去病气......对了,她们还约好了一起去慈恩寺给我祈福呢。” 齐王硬是从一堆的玻璃渣里抠出了些糖来,勉强安慰住了自己,寻回了些男人的尊严,于是便又抬头挺胸的往下说道:“唉,要我说,祈福什么的也不该把二嫂落下。这种事,就该一起去才热闹。” 秦王听他说得有板有眼,勉强信了,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端出兄长模样抚慰道:“这倒真是好事!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懂事了,夫妻两个也别总这样拧着。既然王妃身子好了,那等这回战事结束,你就早些回去,和你家王妃好 分卷阅读123 好过日子。无论如何,可别再胡闹了,你们早些生个嫡子才是正理!” 齐王一听这话,险些便又要心酸掉泪。 他连忙侧头掩饰了过去,转口问道:“二兄,我瞧明月奴给你写的那封信比我厚了许多,可有什么事?” 秦王一说这个,也是笑,半是抱怨半是纵容的笑着道:“哪有什么事......她素来便没个正经,写起信来也是一箩筐的废话,还与我抱怨我家二郎太敦实了呢......” 齐王紧绷着脸,认真听着,面上不动声色,一颗心却仿佛泡在黄莲水里,越发的酸苦,险些没咬着衣角哭出来: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爹娘,兄弟之间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第64章 围攻洛阳 大约是气得狠了,齐王回头就给宋晚玉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很是骂了一回宋晚玉。 只是,酣畅淋漓的写完了一整封信,齐王想了想,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伸手将面前这才写好的信给撕了——这要是还在长安,他到能撑着口气与宋晚玉骂个痛快,可如今他人不又不在长安,真要是惹急了宋晚玉,吃亏的岂不是齐王妃? 想起齐王妃,齐王到底还是心下一软,勉强压下了心火,耐心的写了封言辞温和些的回信,想着宋晚玉都还有精神写信来骂他,想必也会有精力替他照顾好齐王妃。 待得重又写完了信,齐王简直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这信就是他向宋晚玉低头的铁证,耻辱的象征!看一眼都觉丢脸! 所以,齐王立刻就叫人把回信给送回去了。 齐王难得雷厉风行了一回,以至于宋晚玉满心期待的要收霍璋的回信时,方才发现自己收到的第一封回信竟是齐王给写的! 宋晚玉:“!!!” ******** 当然,秦王与霍璋等人的日子也确实是不清闲。 洛阳贼党亦是早有准备,分别布兵把手各个关卡,而随着秦王领军东东进,一步步靠近洛阳,两军交战的日子也跟着一步步的接近。 好在,秦王也知道这一战不好打——当初天子登基那一年,他与太子便打过洛阳,当时因着种种缘故,最后落败而归,堪称是他此生最深刻的教训。 所以,这一次,秦王便吸取教训,格外的端重稳健,自己领主力对抗前方的三万骑兵,另外又兵分几路,分别从龙门、回洛、太行山等处步步逼近,打算先切断洛阳城的粮草,包围洛阳,围攻洛阳城。 随着秦王步步逼近,贼党在河南的各处势力也渐渐显出颓势。 自七月起一直到九月底,共州、怀州、显州等地接连投降,洛阳城内敌寇气焰日弱,终于放下身段,派人与秦王重提议和之事。当然,这只是明面上,背地里,洛阳内已是开始搜刮城中百姓的铁石以作守城之用,甚至还派人往河北去求援。 洛阳派人求援河北之事,秦王等自然也很快得了消息。 帐中诸将们聚在一起议事。 秦王不开口,底下众人便以齐王身份最高。 故而,齐王首先便开口了:“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洛阳城坚,便是守个一年半载的怕也没什么,可我们难不成真要在洛阳城外守个一年半载不成?”别的不说,他们真要在这里守个一年半载的,长安那头的粮草怕也要告急........到时候就不知道是洛阳城内先支持不住,还是他们先断粮了。 秦王端坐主位,仍旧不说话。 齐王瞧他面色,只得又往下道:“如今是我们围着洛阳,可是等到河北援军来了,就是他们两军合围我们了!二兄,事到如今,你该早做决断!” 在齐王想来,他们此回虽没有攻下洛阳,可这一路也算是顺利,众人都尽力了,总不好在这里虚耗下去,平白被人包抄了。反正,当初太子与秦王也打过一次洛阳,也失败过,这回退走并不算是多狼狈。 “河北还未有动静,指不定就打着让我们两败俱伤的主意,未必会在此时派军掺和。”秦王终于开口,面色冷然,语声沉沉,“此回河北各州皆入囊中,就只差洛阳。为此,我们已这里守了几个月,若现下退了,岂不功亏一篑?!” 齐王心知秦王心意已定,只怕是不会退兵的,心下不由添了几分急火,开口讥诮道:“二兄,我知道你一心想要一雪前耻。可洛阳再如何的重要也及不上大局,若是我们久攻不下,虚耗军粮,只怕于大局有碍。” 秦王却是不曾动怒,只是道:“我主意已定,无需多言。” 齐王咬牙,恨恨的撇过头去,终于还是不说话了。 霍璋此时方才开口:“河北虽未有动静却也不好轻忽,还需防范一二才是。” 秦王微微颔首,侧过头去看霍璋,显是等着他往下说。 霍璋便接着道:“若河北欲要派军来援,必要先经北面虎牢关。依我看,可先分兵先往虎牢关,若河北来人,恰可在虎牢列阵设伏,截断援军。” 秦王果是点头,想了想,便先令霍璋领一队轻骑往虎 分卷阅读124 牢关去,以防万一。 霍璋自是领命而去。 有霍璋在北边看着,秦王心上稍稍定了定,重又调兵布阵,有条不絮的开始攻打洛阳。他之所以力排众议的坚持要打洛阳,并非是因为齐王所说的“想要一雪前耻”而是因为洛阳城实在太重要了——只要打下洛阳,大局就定下一半了,到时再掉头对付河北,堪称是易如反掌,中原便也是掌中之物。 而且,秦王此回有备而来,自觉必能攻下洛阳,自不会在此时退却。 然而,事情显然不会全然按着秦王的安排来。 很快的,北面斥候与先一步前往虎牢关的霍璋也都传了消息来:河北处已派援军,似是要往洛阳来。 齐王终于再忍不住,在这一次的帐中议事时开口直言道:“我军围攻洛阳数月有余,皆是兵疲马累,难以为继,只怕是抵抗不住河北援军。还是先回长安吧?” 先前齐王说要班师回长安,帐中少有附和者。可是这一次,眼见着洛阳城久攻不下,而河北援军来势汹汹,帐中许多人也都生出退兵之意,开始跟着劝起了秦王。 然而,秦王的态度仍旧是极坚决的:“洛阳未破,岂可班师?” 齐王简直要被秦王给气死了,忍不住道:“二兄你怎可一意孤行?!当初阿耶也是说了的,若事不可为,决不能强求!” “我是主帅?还是你是主帅?”秦王以目注视着齐王,冷声反问道。 齐王噎了噎,咬着牙没应声。 秦王顿了顿,语声稍缓,接着往下道:“洛阳城还要接着围,而河北援军亦是不可不防。我会亲自领兵前往虎牢迎击援军,以遏制援军气焰。” 齐王一听便有些急了:这种时候,分兵两处已算危险。而河北援军士气正盛,若是应付不好,只怕首先危险的就是迎击他们的秦王。当然,若秦王出了事,他们这些洛阳城下的,估计也就是被人两军合围,包抄围剿的命了。 只是,看着秦王脸色,齐王还是憋了口气,忍了下来,没再与人唱反调。 秦王便又侧头看了齐王一眼,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字一句的道:“至于洛阳这里,就由齐王接手,连同诸军,接着攻城。” 秦王这般的安排,就连齐王都未曾料到,不由吃了一惊——他还以为自己几番唱反调,秦王必是厌极了自己,没成想此时竟还会被委以重任。 齐王一脸讶异,秦王自是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沉声道:“你先前所言亦是出自公心,我自不会记恨。自是,此回事关收复中原之大局,万不可有失。所以.........三郎,洛阳这头就先交给你了。” 对上秦王郑重且认真的目光,齐王不知怎的竟也生出几分热血,不由道:“军令已下,万不敢辞。” 秦王想了想,到底不放心,便又忽而道:“若情况顺利,等我到了虎牢关,会让霍璋过来给你帮把手。” 齐王闻言,不由怔了怔——他还记着出征时,宋晚玉为着霍璋的事情特意抓着他威胁了一回。以前上头有秦王在,他自然也无需与霍璋往来太多,可现下秦王要把霍璋调来给他做副手,这.......这还怎么用啊?! 这要是真出什么事,宋晚玉那母老虎岂不是要寻他出气?他自是不怕这些,可若是宋晚玉借此欺负齐王妃可怎么好? 齐王想着想着,越发觉着霍璋棘手,一时间都有些头疼了。 ****** 秦王等人眼下碰到的危局,长安城这头自然也是知道的。 听说河北援军将近黄河,天子亦是心下犹豫:不知该不该退兵? 洛阳城久攻不下,后方粮草辎重等都已是快要支撑不住了,长安城都是勒紧压带在坚持,难免有些议论,这几个月里朝中都有了些退兵之议,只是被天子一力压了下来。可现下河北又有十万大军将至,洛阳城却还是没有攻下........ 可若是此时退兵,前头所耗便再收不回来,进军中原的计划只怕就要推迟几年了。 天子两厢为难,头疼欲裂。 这会儿,哪怕怀有身孕的萧清音都不敢去触天子霉头,只安安生生的窝在蓬莱宫里养胎。 说来,萧清音虽然一向亲近东宫,与秦王等一直不睦,生怕秦王功劳太盛,但她此回也是盼着秦王等能够一切顺利的。毕竟她的孩子马上就要生了,若是前头局势不利,这孩子便是生下来了,天子必也是要不喜的。 正因如此,萧清音简直是求神拜佛的盼着秦王此回能够旗开得胜,早日取得洛阳。 萧清音尚且如此,宋晚玉和秦王妃这些等在长安的人更是心下忐忑,宋晚玉都去了好几趟慈恩寺,还拉着玄安方丈,明里暗里的逼问了许久护身符的事情——这护身符也不知道灵不灵,怎么这回战事就有这么多的波折? 当然,除了去慈恩寺进行迷信活动外,宋晚玉还时常入宫去寻天子说话——毕竟,宫里才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若想要更快的知道前头战况,自然还是要进宫问天子的。 这 分卷阅读125 日,宋晚玉入宫时,天子正在殿中看地图。 羊皮地图极大,中间的洛阳处被画了个红圈。 听说女儿来了,天子一直紧蹙着的眉心稍稍松了松,开口道:“叫她进来吧。” 第65章 退不退兵 宋晚玉一进殿便看见了天子跟前的那张地图,以及地图上被人用朱笔圈起来的洛阳城。她心下一动,面上仍旧是不露分毫,仍旧如往常一般的上前行礼。 天子素来疼惜这个女儿,便是这会儿心里正为洛阳之事烦恼也不会迁怒女儿,还和以往一样伸手扶了她起来,又道:“怎么这时候过来?” 宋晚玉眨巴下眼睛,顺嘴撒娇道:“我想阿耶了呀.....” 天子不是很信她这话,可听入耳中,心下到底还是觉得妥帖,面色稍缓,便指了指边上,示意宋晚玉随自己到一边的明黄坐榻上坐下了。 宋晚玉的目光却又转到了那张羊皮地图上,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问道:“阿耶是在担心洛阳之事?” 天子看了她一眼,并不做声。 宋晚玉也是知道天子脾气的,既然天子不曾开口打断她的话,那便是默许她说下去的意思。所以,她便试探着往下问道:“我听人说,河北似有动作,朝中已有许多人谏言退兵之事?” 天子微微颔首,虽然洛阳这事十分令他头疼,可现下见着宋晚玉这般模样,他心下倒是不觉有些感慨:果真是女大不中留——以往明月奴是从来不在意这些事的,如今多了个霍璋,倒还真就是上心了,不仅时时来宫里询问前头消息,连这样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见天子仍旧沉默着,宋晚玉小心的觑着他的面色,大着胆子追问道:“那,阿耶你怎么想的?” 天子瞧见小女儿小心翼翼的目光,紧蹙着的眉心不觉便松开了些,语气里似也带了些哄孩子的笑意:“你这一进殿就尽顾着问我了,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宋晚玉冷不防被问住了,脸上难得的显出几分呆怔来,她眼睛似也睁圆了,仿佛是受惊的猫咪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手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的问道:“阿耶你问我?” 天子随口道:“嗯。” 宋晚玉以往是再不管这些事的,主要是她也不懂这些,自觉不敢胡乱掺和。可天子难得开口问了一句,又事关霍璋,宋晚玉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说一说自己的想法。不过,开口前,她还是先看了眼天子神色,多说了一句:“是阿耶你问了,我才说的。” 天子被她这郑重其事的语气逗得一乐,险要笑出来,抿紧了唇,勉强端出镇定模样:“嗯,你说吧。” 宋晚玉得了他这话,方才接口往下道:“我是觉得:我们在长安,长安和洛阳毕竟是隔了些距离,若论对眼下局势的了解和把握,肯定是及不上身在前线的二兄他们的。”说着,她又看了眼天子,这才道,“与其在这里为着退兵的事情烦心,不如将这决定交给二兄,由他酌情做主——退兵与否,二兄心里必是有主意的。” 天子倒是没想到宋晚玉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多少也有些惊讶,抬眼看了她一眼。 宋晚玉看回去,雪腮微鼓,哼哼着道:“是阿耶你要我说的,可不许拿这个笑话我!” 天子不由也笑,过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缓缓道:“这倒是你能想出来的法子——不拿主意干看着,只把事情推给做事的人。” 宋晚玉觉着自己还挺有理,认真与天子道:“不拿主意干看着,至少也比乱拿主意好吧?” 宋晚玉随口一说,语气里便颇有些小姑娘家的天真气儿。 天子听入耳中却是眸光微动。 他缓缓抬起手,手掌在一侧的扶手上摩挲着,状似揶揄的说起宋晚玉:“你这偷懒都有道理了?人要都像你似的万事不管,真出了事,又该怎么办?” 宋晚玉眨巴下眼睛,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她为自己辩解道:“这哪里是偷懒?书里也不也说‘谆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天子闻言,面色倒是变了变,过了一会儿方道:“现今天下未定,我便是想垂拱而治,只怕也是不成的。” 不过,他到底还是将宋晚玉的话听见去了些,说话的语气倒是郑重了些,“为着取洛阳,这一战从去年一直打到今年,洛阳附近各州县都已收复,偏偏洛阳城却还没能攻下。反到是我们后头的粮草,都快要耗尽了。若依你二兄的意思,只怕是不想退兵的。可如今河北援军正往洛阳去,号称三十万大军,便是没有三十万也肯定有十万的......” “如今退了,至少还能保留实力,便是洛阳,以后也还是能再打的;可若是坚持不退,真叫河北河南那两伙贼党联起手来,只怕抵挡不住,倒时候想退都不成的。”真说起来,天子也未必想要退兵,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往下道,“除了你二兄手下那些人,南征亦是去了不少人,如今长安空虚,若你二兄那头出了事,哪怕河北河南不趁机来攻,北 分卷阅读126 边的匈奴也要借势而起的。到那时,咱们或许连关中都要守不住了........” 天子还是头一回,这般仔细的与宋晚玉分说。 也正因此,宋晚玉也是头一次意识到眼下的复杂局面——真正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难怪朝里议论纷纷,天子犹豫至今。 当然,天子此时说与宋晚玉,倒还真不是有意要以此询问宋晚玉,而是他心知自己现下要做的决定至关重要,心里便如压了大石一般,偏又无人可说,正碰着宋晚玉,方才多说了几句。 宋晚玉听着,不由也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抬眼去看那张羊皮地图,以及上面那被朱笔圈起来的洛阳城。 她想了想,忽而转口问了另一个问题:“我适才进来,阿耶是在看地图?” 天子点点头。 宋晚玉一挑眉,又问:“阿耶是在看洛阳城?” 顿了顿,天子还是点头。 宋晚玉有些肃然的脸上不觉便显出笑来,追问道:“阿耶总说洛阳重要,那究竟是有多么重要呢?” 天子一顿,脸色渐渐郑重起来,他认真道:“若要收复中原,那么洛阳便是重中之重。如今南征一切顺利,若能够再取洛阳,中原便在股掌之中。” 宋晚玉深吸了一口气:“阿耶也说了,‘这一战从去年一直打到今年,洛阳附近各州县都已收复’,如今也就只剩下洛阳一座孤城。我们的粮草撑不住,难道洛阳城里的粮草就能撑得住——只怕,他们现下也已断粮了。” 天子微微颔首,表示宋晚玉说得不错,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宋晚玉一面想,一面往下道:“既然洛阳如此重要,那么先前的一切也就都是值得的,现下更不能退兵了。阿耶,依我看,洛阳城已是断了粮,支持不了多久的。眼下已是我们攻下洛阳最好的时机,若是此时退兵,那就是前功尽弃——将近一年的准备与坚持、前头将士们奋力拼杀来的州县,这些难道都要白费了?” 宋晚玉也是头一回置喙国事,一口气说完了,方才觉出后怕,连忙闭上了嘴。 天子却仿佛真就听进去了,沉吟不语,殿中一时极静。 宋晚玉觉着自己就是嘴贱,这都说了大半,还是忍不住往下说:“阿耶,若此时退兵,便是日后还能再攻洛阳,这般的好机会,也不知要再等几年.......” 天子看她一眼,眸光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成了揶揄:“你倒是难得会说这些话——怕不是担心这会儿退兵,霍璋无功可立,方才如此劝我的吧?” 宋晚玉自觉自己受了冤枉,忍不住哼哼着道:“我是认真的!我是怕阿耶你现下叫人退兵,以后想起来就要后悔。到时候,说不定你还要拉着我说什么——”说着,她还酝酿了一下情绪情绪,板起脸,学着天子一贯的口吻长吁短叹道,“当时真就差了一点就能攻下洛阳了!可惜可惜!” 这样的话,也就宋晚玉能说了。 天子不仅不怪她,反到是被逗得哈哈一笑,心里那个主意也渐渐定了:是啊,此时退兵,此前近一年的心力可就全都白费了。便是他自己,日后想起来只怕也是要后悔的....... 大丈夫既是要取天下,便该要一往无前,岂可瞻前顾后? 果真是年纪大了,锐气渐消,竟是越发的畏头畏尾了! 天子一念及此,心中豁然开朗,那些犹豫一时也都消了,他没再多留宋晚玉,摆摆手,直接赶起了人:“行了,你先回去吧。这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也别管了。” 宋晚玉在天子跟前一向受宠,这还是头一回被天子赶,瞪大眼睛看着天子,又是委屈又是气恼,简直不敢置信:“阿耶你赶我?!” 天子闻言不由也是笑,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哄道:“好了,阿耶这里还有正事要忙呢,你先回去吧?” 宋晚玉到底还是知道轻重的,听说天子这是有正事,倒是不好再歪缠了,只得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天子却是主意一定便再等不住,很快便又扬声唤了內侍进来,先让內侍送了宋晚玉出门,另外请太子以及几位朝中重臣过来商议要事。 瞧着天子眼下这模样和精气神,宋晚玉自然也明白过来了:天子估计也是定了心,这回多半是不退兵了。 不退兵倒也算是好事。 可宋晚玉从殿中出来时,不免又想起了远在洛阳军中的霍璋,想起河北那即将要往洛阳去的援军,心下不觉还是生出些难以表述的担忧来.......... 第66章 废立之事 天子原就不欲在此时退兵,又听了小女儿一番话,一时豁然开朗,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天子决心一下,又与太子以及几个重臣商议了一番,拿定了主意,其他的人便再也说不出什么。 原还有些浮躁不安的长安城似也沉静了下来,倒也再没人提退兵之事。因为,所有人都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了一点:胜败便在此一举——胜则取下 分卷阅读127 洛阳,一统天下;败则全军覆没,关中难受。 便如背水而战,只能进,不能退。 好在,远在洛阳的秦王以及霍璋等人并未辜负长安城一众人的等待与希冀。到了五月里,很快便有好消息陆续传了回来—— 秦王在虎牢关以弱胜强,大破河北来的贼寇,生擒贼首。 而洛阳城的那一伙贼党眼见着援军将领都被活捉了,一时也是灰心,加之城中断粮许久,左右再三,最后竟就开城投降了。 ........ 若说此前局势危急,令人意想不到;那么这一战打下河南河北,毕其功于一役,就更加令人意想不到了。 便是天子,初听消息时,自然也是狂喜的。 可是,天子毕竟是天子,一阵的狂喜过后,他心里也难免有些心情复杂——他确实是一心要收复洛阳,想着只要洛阳到手,日后收复河北易如反掌,天下终要一统。谁知,秦王这一去,不仅收复了洛阳,竟连河北都一并拿下了! 这固是天大的好事,但天子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的问题:若仅只有洛阳便也罢了,可秦王此回一力收复中原,大半的天下都算是他打下来的,已是到了功高无以赏的地步。待秦王回来,他又该拿什么赏赐这个儿子? 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天子不免便又想起了东宫之位,可太子都已经封了,并无过错,总不好因着秦王功高便废太子吧? 手心手背皆是肉,这般的难题,哪怕天子想起了都觉头疼。 故而,天子方才欢喜了几日,便又不觉蹙起了眉头。 天子思绪上的转变,朝里朝外自然也有人意识到了,萧清音便是其中之一。 也是在五月初,萧清音终于为天子诞下了他的第四子。 当时前线正传了好消息来,萧清音又在此时诞子,堪称是双喜临门。便是天子也是难掩欢喜,连带着对这个幼子都有些喜欢了。尤其是,这孩子生得实在好,仿佛是专门拣着天子与萧清音容貌出众的地方长的,待得过了些日子,褪了红皮,真真是粉雕玉琢,实是惹人喜爱。 人老了便心软,尤其是对着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天子瞧着玉雪可爱的幼子,不觉便也动了些慈父心肠,便是对萧清音都有些爱屋及乌。虽萧清音尚在月子里,天子也会经常过去看看。 而孩子总是父母之间最特殊、最坚韧的纽带,萧清音也不端才女架子了,时时与天子说些孩子的趣事儿,真就是一副慈母柔肠,果是叫天子渐渐的软下了心,倒也不似一开始的冷淡防范。 故而,萧清音很快便察觉到了天子心念变动。 只是,她素来小心,前头又吃过几次大亏,便是察觉到了也不敢立时开口,反到是借着太子妃入宫时与人商量了一番,自己心里斟酌了许久,这才打好了腹稿。 等到天子又一次亲来蓬莱宫逗弄幼子,萧清音便故意说些孩子的事儿逗得天子发笑,见天子心绪不错,她方才低声问道:“我见圣人这些日子总是郁郁不快,可是有什么事?” 天子自是知道萧清音的小心谨慎,还真没想到她竟敢直接问出口,略觉讶异,微微抬目看了她一眼。 萧清音却是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唤了乳母入门将小皇子抱走。 殿中侍候的人也都跟着退了下去,一时间内殿竟是静极。天子像是在等萧清音的回应,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萧清音神色不变,姿态却是依依,语声低低的应道:“妾自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心知圣人并不信妾。可妾与四郎生死荣辱皆依圣人,圣人愁眉不开,妾又如何能够安心?” 萧清音将话说得这样明白,楚楚堪怜,仿佛真就是生死皆系于天子一般,实是令人不觉心下动容。 天子不曾想到她竟会这般说,一时竟也有些动容。 但他还是分得清里外公私的,并不想与萧清音说那些朝事——宋晚玉到底姓宋,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儿,他心里信任这个女儿,偶尔也会与她说些心里话和朝事;可萧清音毕竟只是宫中妃妾,连夫妻都有“至亲至疏”之说,这些宫中妃嫔自是更疏远了一层。若非萧清音为他诞下皇子,勉强算是半个自己人,此时逾矩问出这样的话,他只怕已经拂袖而去了。 所以,天子只是含糊的道:“行了,我想的是前头的事,不该你管的,你就不要问了。” 哪怕萧清音早便猜到天子会是如此的反应,此时听他这般说,还是免不了的心下一凉,不由齿冷——果然,男人就是无情无义,凉薄至此,真是半点也靠不住,哪怕她已经为之生儿育女,他竟也依旧如此防着她。 可是,她此时却还是不得不把话说下去——秦王与后宫素来不睦,还是将霍璋送去公主府的人,自是不可能与她和睦相处的。所以,她只能投向太子,决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秦王上位。 萧清音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情绪,咬着唇,一字一句的往下道:“圣人可是在想废立之事?” 天子闻言神色微变,随即勃然大怒,抬手去拂那搁在案几上 分卷阅读128 的茶盏,厉声呵斥道:“你一妇人,竟敢揣摩圣意?妄言废立之事?” 茶盏被拂落,“啪”的一声砸落到地上,碎成几瓣,茶水的热气氤氲而起。 萧清音固是早有准备,仍旧是被吓得后背泛凉,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了——有些话,天子不开口,太子便是猜到了也不好说,只能暗自惶恐,哪怕是朝中重臣也不敢在秦王声势正盛的这会儿出头妄言,反到是她这身份尴尬的,此时大着胆子倒也能够说上几句。 这般想着,萧清音也不敢耽搁,甚至顾不上自己还在坐小月,不好劳累吹风,竟是直接从榻上起身,对着天子跪了下去,低声道:“圣人息怒。” 天子目光森冷的看着她,几乎立时便想拂袖而去。 萧清音却低头垂泪,哽咽着道:“妾,妾只是思及前朝之事,方才大胆多说了几句。” 天子脚步一顿,眸光微深。 萧清音接着道:“妾幼时也曾听家父说起当年旧事,前朝文帝废立太子时也曾反复犹豫过——膝下二子皆是同母所出的嫡子,到底该立长还是立贤。后来,文帝终于还是废了太子,立了当时的二皇子,也就是后来的末帝.......” 这事,不必萧清音说,天子也是知道的。 正因这前车之鉴,当初天子才会直接立了长子为太子——太子乃是嫡长,又无过错,实不好就这样越过他去立次子。 眼见着天子站在榻边,并未直接离开,反到是垂目看她,神色不明。萧清音便知道他多少也是听进去了一些,便大着胆子道:“圣人乃是开国之君,当为子孙万世楷模。若是先破此例,只怕要遗祸子孙。秦二世而亡,前朝殷鉴不远,还请圣人万万三思。” 天子深深的吸气,然后深深的吐气,语声不辨喜怒:“你一后宫妃妾,也敢置喙废立之事........果真是好大的胆子,难不成你竟以为诞下皇子,我便不敢杀你了吗?” 语声末尾,已是森然杀意。 萧清音后背皆是冷汗,也不知是惊还是恐。只见她伏跪在榻上,将额头深深的低下去,不敢抬头,声音却是哽咽着的:“妾知圣人是看重秦王才干,可秦王虽立大功却多是战功,未必知晓政务。如今天下将平,正待贤明之君,休养生息,抚慰黎民。在这上面,只怕秦王是不及太子的。太子乃是圣人长子,仁德宽厚,便是对妾这般卑贱之人也甚是礼遇,必能善待公主皇子以及后宫之人.......” “还请圣人三思!” 萧清音低头叩首,自是无法看清天子此时的神色,等了许久才听到天子的一声冷笑。 随即,便是天子拂袖而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远,隐约听见殿外宫人们行礼送驾之声。 萧清音撑着身体的力气仿佛也被抽走了,一时手软,整个人便瘫软了下来。 宫人从殿外进来,眼见着萧清音软倒在榻上,连忙便来扶她。 这宫人乃是萧清音身边心腹,眼见着天子拂袖而去,萧清音又是这般形容,难免心下惶然,不由低声问道:“娘娘,陛下那里.......” 萧清音出了一身虚汗,几乎汗湿寝衣,可她面上神色却是松缓的。她就着宫人的手,重又躺回榻上,缓缓的舒了一口气,苍白的面上竟显出一丝笑来。 “怕什么?”萧清音慢悠悠的道,“圣人走时可有开口发落我?” “这,这倒没有.....”宫人这才想起来——虽然圣人拂袖而去,可还真没有开口发落萧清音。 “那就是了。”萧清音眉梢舒展,笑着道,“他面上生气,可心里还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我现下吃些苦头也没什么,毕竟我说的也都是‘真心实意的实话’,圣人总有消气的一日。至于东宫,太子和太子妃必是要承我这份大情的.......” 第67章 洛阳之行 正如萧清音说的那样“至于东宫,太子和太子妃必是要承我这份大情的.......”,虽太子并不知道这些,可太子妃转日便给她送了厚礼来——不过,这种时候,便是太子妃也不好表现太过,便是送礼也是避着人,悄悄送的。 萧清音也没有张扬之意,只悄悄的收了下来,心情颇好。 毕竟,她替太子说的那些话可不是这么些礼就能够的,太子妃送礼过来是知她的情,日后必会另有重酬。 这般想着,萧清音侧头看了看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伸手在幼子颊边轻轻点了点:“可惜......” 能够一举得子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萧清音素来心气高,看着眼下局面又看看自己辛苦生下的幼子,心里多少也有些叹息:可惜,这孩子生得太晚了,还太小了些。天子如今已是这般年纪,哪怕太子与秦王真斗得两败俱伤,最后渔翁得利的也是齐王,还轮不着这孩子...... 所以,萧清音很快便打消了心里那不切实际的念头——她虽贪婪却也知道分寸,也知道面对现实,眼下也只能希望太子能够顺顺利利的登基。 分卷阅读129 凭着她为天子诞下的这个孩子,以及她与东宫苦心经营出来的关系,待得太子登基,她日后必也是太平无忧。 萧清音心下一安,倒也乐得搁下那些心事,笑盈盈的低头去看孩子,哄着那襁褓中的幼子。 她面上笑意盈盈,说不出的温柔松缓,灯光之下,望之便如白玉观音。 静而美,柔且慈。 ******** 宋晚玉这会儿却是管不着东宫或是萧清音的事情,她才听说了前头的好消息,这便急忙忙的要收拾行囊,想着去洛阳见霍璋。 唔,还有二兄还有三弟。 当然,宋晚玉一个公主,想要在这种时候跑去洛阳,肯定还是要先得了天子点头。 故而,宋晚玉东西收拾了一半,便又入宫去与天子说话。 天子如今已是知道女儿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脾性,见着她来了也不奇怪,只是淡淡道:“说罢......又有什么事?” 宋晚玉也不扭捏,快步上前去,拉着天子明黄绣龙纹的广袖,直截了当的开口道:“阿耶,我听人说:洛阳城已经打下来了。我少时便在洛阳住过好些年,便是阿娘都是在洛阳去的,现下想起那些旧事,便很想着去瞧一瞧。” 天子拿手去戳她光洁白皙的额头,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就哄我吧!你哪里是想去瞧洛阳,你这是想去瞧霍璋吧?” 宋晚玉被天子说中心事,脸上难免一红,羞赧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天子便又温言劝她:“洛阳城被围了好几个月,如今便是攻下了,城中一应事宜也烦杂得很。你二兄那里怕是正忙得脚不沾地,你这时候过去,岂不是给他添乱?且再等一等吧。” 宋晚玉半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去添乱的,还十分认真的举手发誓:“我就是代阿耶您去一趟,看看情况。绝对不给二兄添乱。” 见天子不为所动,她还眨巴了下眼睛。 她生了一双极美的凤眸,眼睫浓长,眸光潋滟,眼眸晶亮,好似一对儿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她就这样仰着头去看天子,眼巴巴的,小声道:“二兄和三弟这回虽立了大功,必也是吃了一番苦头,阿耶你不能过去,就不挂念?不心疼?” 天子眉梢微动,心中也跟着动了动,倒是被她说动了些心思。 当然,除却担心两个儿子外,天子此时在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虽说秦王出征前,他将一应大权皆交给了秦王这个大总管。可如今,河北河南皆由秦王取下,秦王一人在洛阳,大权独握,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当然,天子不是不信赖自己儿子,只是兹事体大,如今想起来,心里难免有些不安定。 若是叫宋晚玉过去,倒也能多个人看着。 只是,宋晚玉一向对这些不上心,又有霍璋在,只怕是不成的。 天子心念一转,语气倒也缓和了些:“行了,这不是你小孩家随口议论的小事,我再想想。” 宋晚玉又抓着天子衣袖撒娇:“叫我去嘛!到时候我和二兄他们一起回来!” 天子略一沉吟,便道:“你要去,也不是不成!” 宋晚玉眼眸一亮,睁大眼睛看着天子。 天子却沉声道:“不过,这不是小事,也不能叫你一个人就这么过去。” 这般的好事,宋晚玉立时便想起了秦王妃,连忙道:“二嫂她也是洛阳出生的,要不就让我和二嫂一起去吧?!她肯定也是极惦念二兄的,正好也能过去看看........” “胡闹!”天子简直要被气笑了,“王妃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呢,秦王.府里也有许多事,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 宋晚玉眨眨眼,便又不说话。 天子抬手摩挲着扶手,良久不出声,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方才徐徐开口道:“这样,你且回去收拾着........再过些日子,德妃便要出月子了——她为着孩子的事情在宫里也闷了许久,正想出门透透气呢。洛阳也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必也是想念的,正好过去看看。” 说着,天子心里主意已定,便立时道:“到时候,我再下一道谕旨,就让你们两人同行,彼此做个伴,代我去看看洛阳以及二郎他们。” 天子说得轻松,宋晚玉却是听得目瞪口呆——她真是再没想到天子竟会点了萧清音与自己同去。她与萧清音一贯不睦,心里实是厌极了对方,要不当初也不至于直接把鱼汤泼人脸上。天子对此多半也是心知肚明,也不强求她们和好,怎么这会儿偏就要把她们凑在一起? 要她和萧清音同行,这还怎么去洛阳啊?! 宋晚玉难以置信的看着天子,呆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问道:“您适才还说,二嫂要看顾孩子,德妃难道就不用看顾孩子了?” 天子这也太双标了吧! 然而,天子到底是天子,哪怕双标,说起话来也是理直气壮:“皇子留在宫里便是,自有乳母养着,也不费什么事。” 宋晚玉还 分卷阅读130 要再说,天子已是摆摆手。 他主意一定,自不容旁人置喙,转目看了宋晚玉一眼,便道:“行了,你既是要去洛阳,便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要再折腾,我看你也不必去了,老实在府里等着你二兄他们回来便是。” 看了看天子脸色,宋晚玉也不好再说下去,只得转了个话题问了些洛阳城传来的消息。 待得傍晚出宫后,宋晚玉心下仍旧不甚痛快,所以她并未直接回公主府,反到是先去了一趟秦王.府。 因着秦王妃生次子时的那一回意外,宋晚玉隐隐约约的便也猜着了太子妃与萧清音的关系。这回的事关系到萧清音,宋晚玉自不可能去与太子妃说,只好来寻秦王妃诉苦:“你说,阿耶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就忽然想起来要叫德妃与我一起去洛阳?” 宋晚玉越说越觉天子想法越发不可理喻:“他明明知道我和萧清音如今已是翻了脸,怎么偏又要把我们凑在一起?!” 秦王妃虽是身在内宅,但到底身份不同,因着秦王之故,一直十分注意宫内宫外的消息。再者,她对天子敬畏多过亲近,比起宋晚玉这个身在局中的,反倒看得更清楚些。 只是,有些话,秦王妃实是不好多说,说多了便好似挑拨人家父女关系一般。 毕竟,疏不间亲。 所以,秦王妃便只委婉道:“许是德妃与圣人说了些什么,叫圣人动了旁的心思。” 宋晚玉被她这般一点,一时也醒过神来——天子平日里一向讲理,甚少有这样莫名其妙且不可理喻的想法,说不定真就是被人挑拨的。她眼里显出疑色,喃喃道:“.....她才诞下皇子,如今还在月子里,怎么又要作怪?!” 秦王妃心里不免想起前些日子时常入宫的太子妃,微微叹气,倒是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宋晚玉如今在这些事上倒是仔细了许多,不必秦王妃说,她便又想起了太子妃——毕竟,秦王妃生产那会儿的事,她还没忘记呢。 再者,萧清音有孕时,天子虽不甚在意,可等到孩子出生,恰逢前头战局转好,天子便也有了些老来得子的喜悦,对萧清音与幼子颇有些怜爱。东宫一向都是看着天子脸色做事,太子妃便也端出和蔼的长嫂模样,时常入宫去看望这才出生的小皇子。 这般做派,在文臣中也颇得赞誉——夸赞太子与太子妃仁善友爱,容人雅量,有长兄长嫂之风。 宋晚玉那会儿听了这消息,只觉得太子妃就是装样子,就和当初在她面前装好嫂子时一样的装模作样,虚伪做作。可如今想来,太子妃这时常入宫,看小皇子是假,与与萧清音商量阴谋诡计才是真....... 如今,宋晚玉对萧清音与太子妃真真是一点感情都没了,自然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这两人。想了想,她便也有些担心起来:“你说,她们该不会是想着在阿耶面前说二兄坏话吧?要不,阿耶怎么忽然就想起来叫萧清音与我一起去?” 见宋晚玉自己想通了,秦王妃这才低声应了一句:“圣人既是没有起意派太子或是朝臣去分权,只让德妃跟着你一起去看看,多半也没起什么疑心,就是有些不放心罢了。毕竟洛阳城十分要紧,圣人若真就甩手不管,全都交给二郎,只怕心里也要不舒服........” 想了想,秦王妃还是多说了一句:“就只是看看罢了,你也不必担心德妃那里,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就当是过去瞧霍璋的便是了。” 宋晚玉听秦王妃提起霍璋,忍不住睁大眸子瞪了人一眼:“说正事呢,阿嫂怎的还要拿霍璋说事?!” 秦王妃不觉也是一笑,抿了抿唇,睨了她一眼:“我可得瞧瞧,你这胳膊肘往哪儿拐——这是连名字都不许我提了?!” 宋晚玉霞飞双颊,又羞又恼,最后也只好靠到秦王妃肩头,小声的笑了起来。 虽说,天子让她与萧清音一起去洛阳,可只要一想起马上就能见着霍璋,她便觉得一颗心砰砰的跳起来,轻快的不得了。整颗心仿佛也溢满了欢喜,叫她忍不住的想要笑出声。 第68章 洛阳城前 天子这神来一笔,不仅宋晚玉心下觉着莫名其妙,便是萧清音本人都是再没有料到的。 不过,这对萧清音来说也是好事,多少也明白天子的心思:宋晚玉这时候过去,大半的心都是搁在霍璋身上的,肯定顾不上去注意秦王以及洛阳城的情况,她却不大一样——毕竟,她与宋晚玉关系已是僵了,前不久还为了太子在天子跟前说了些会得罪秦王的话。 所以,这时候天子这时候让她与宋晚玉一起过去,这内里深意,细想起来就很有些意味深长了。 只是,萧清音素来小心,前不久才说了那么一番话,这会儿虽心里是千百个愿意,面上还是要端出不情不愿的模样,依依不舍的瞧着襁褓中的儿子,悄与天子道:“四郎才这么丁点儿大,妾这会儿去洛阳,他可怎么好?” 天子浑不在意,随口道:“宫里这么多人,难不成还照顾不好他一个小孩子?更何况,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