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受长生》 分卷阅读1 ? 书名:结发受长生 作者:云汜 文案: 这本字数太多了,跟编编说后打算再开一本继续写,这本暂且完结,详情请戳作者专栏ww “贫道高价回收各类破妖烂鬼,有意者可到贫道这换不锈……”话没说完,墙石飞塌,巨兽破墙而入。 “我保护你!”同行大侠一把护住身后柔弱小姑娘。 周涣探出头:“那我呢?” 雨师妾:“我保护你。” 傻白甜人精多话小道士x高冷狠厉贴身保镖女鬼,正剧向。 有各种小副本,bg/bl/gl都有,微玄幻,参考《山海经》《淮南子》等物,存大量私设。介意的小伙伴慎点慎看。 内容标签:年下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古代幻想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涣,雨师妾 ┃ 配角:大黄,姜疑,妖魔鬼怪 ┃ 其它:年下 第1章 楔子 他躺在祭台的最中央。台下黑压压一片,村民稽首祷告,渴望虔诚能打动上苍。 他忽而有些难过,正了正姿势,正好迎上灵觋沾着猪血的拇指,吧嗒,眉心便开了朵红花,拇指在额头蜿蜒作画,又多了许多古怪花纹,嘴里念着的也是古怪晦涩的歌,钻进耳朵眼,余音不绝。 半晌,灵觋才放过他,向天举臂,台下的村长与村民俱松口气。 “化祝俱备,只差子夜神灵验货。”灵觋与村长在角落交谈。 随即,村长挥挥手,村民散去,村长的视线不慎对上他的视线,有些害怕与愧疚。 迟疑片刻,这个古稀老人过来摸他的头,说:“涣儿啊。咱们也是迫不得已。有人行不义之事怒恼天神,神明这才降瘟疫惩罚咱们,老朽迫不得已才用你祭祀。你想,你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说得没错,他确实吃百家饭长大的,娘死得早爹死得冤,全靠村民这家抠点儿米那家抠点儿油把人拉扯大。 村长见他闭紧了嘴,叹了口气也走了,叹气声从老态龙钟的背影后传来:“没爹没娘,可怜可怜。”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祭台上,想起小时候。 那时村里头男人们总爱聚在一起,抱怨什么建平光武年号,什么苛捐杂税,穷兵黩武。 他不懂,转身问阿爹。阿爹正在打磨捕兽用的尖刀,腾出手摩挲他额前细碎的头发,道:“就是要打仗了,我们活不下去。” 顿了顿,阿爹正视他,神情却是万分严肃,问:“涣儿,若到时阿爹给抓丁抓去了,阿爹走了,你可怎么办?” 他瞪大了眼,抓紧阿爹的手臂,笃定道:“阿爹不会走!” 他阿爹叫周珍,他叫周涣。阿爹曾解释过,他的名字出自《诗经》里的“溱与洧,方涣涣兮”,他想:溱是阿爹,洧是谁? 周珍诓完幼子,对幼子的反应大为满意,哈哈大笑,安抚说不会有那日,随即将尖刀别在腰间,戴起斗笠闯进雨幕,看看兽笼可有猎物落网。 他是猎户,平时靠兽肉和毛皮养活儿子。 歌声伴随雨声传来:“踏歌饮蓝酒,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 周珍平生最爱哼这首歌,以至于那天暴雨滂沱,雨水淅沥,他也只是闷哼一声,然后顶着惨白的脸用极低极沉的声音从容哼唱道:“红颜三春树,流年、流年一掷梭……” 画面一转,小小的灵堂,经过暴雨洗礼的夏风吹过白绫,满室清凉,他垂着头跪在苫上,看好心的村民来来往往帮办丧事。 村民七手八脚忙活完,聚在一起嚼舌头:“啧啧啧,谁下的手啊,太狠了,不晓得周珍招惹的哪个仇家!” 他们瞥过呆滞的他,叹气地说:“作孽哟,留下这么小的娃娃!” 周珍便这样撒手人寰,死在村头阡陌,按照当地风俗,仇家追杀之人尸体不可土葬,只能烧成小小一搓灰给盛在漆黑大匣子里,由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周涣埋葬。 自那之后,他便开始吃百家饭了。 他从四岁长到五岁,村里开始蔓延一场怪病,所有人开始恹恹无力、吐血生疮。这是偏僻疾苦的小村落,山高皇帝远,官府鞭长莫及,为数不多的大夫们四处奔波悬壶,但在强大的瘟疫面前还是杯水车薪。 无人能助他们,村长说求人不如求己,便召集所有幸存者,说是有人行不义之事引天神降罪,若要化险为夷得祭祀神明。 村民无动于衷。 村长急道:“这可是要随神明去天上享清福的美差!” 村 分卷阅读2 民将自家孩子护得更紧。 村长为难地看着角落的他:“涣儿啊……” 他脑袋里回响着那句享清福,点点头,然后被送到这里。 北风呼啸,像要吹走二婶婶家的毯子那样猛烈,吹走了明亮的天色,吹熄村口的灯火,可惜吹不走可怕的瘟疫。 周遭死气沉沉,凄冷的夜鸮声像妇人呜咽。 哪怕是大人,独自待在祭台都会忍不住胆颤,更何况周涣一个孩子。渐渐风云诡谲,暗流涌动。 这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咔嚓,夜鸮扑棱黑翅躲进树枝。 周涣猛然回神,努力瞪着前方,用干涸的嗓子问:“你是谁,你是来吃我的神吗?” 脚步蓦地停下,没有任何回应的声音。 咚咚咚,心如擂鼓,脑子塞满乱麻,周涣想起阿爹讲过,遥远的北方有一种民族,喜欢把活人绑住吃了。他太笨了,只知道祭祀会带人享清福,却忘了该怎么跟神仙回天上,是不是也要让神仙吃了他?一个哆嗦,小脸皱成一团,边是憧憬边是恐惧。 在喜怖交杂的荒诞心理里,脚步近了。 是个持伞的白衣女子。白的玉伞,白的衣裳,华裳曳地露出雪白的绣鞋。 周涣壮起胆子,问:“大姐姐来祭拜亲人的吗?” 村长怕剩下的村民被传染,命令尸体只能丢到乱葬岗埋。有不少人无法接受事实,每天都来轸念故人。 但女子似是没听见。与此同时腾地一声,石灯兀地蹿出幽蓝焰火。有了光便看得愈发清晰,他缓缓抬头观察——缎面的绣鞋,持伞的苍白十指,绛红的唇,冷艳阴鸷的眉眼,脸毫无血色,冷白若雪,盛放两丸凝凝的黑水银。 对上这双死气沉沉的黑水银,呼吸都静止了。 女子开口,声音如石子入无底冰窨般清冷:“谁告诉你,随神上天是享清福的?” 没有神明会闲得去庇佑一个村子,他们有城隍和国祚操持。祭祀无非是一种愚民感动自己的手段,被献祭的祭品只会死在愚民自己的手里,或是野兽锋利的齿牙下,而非被所谓的神明消费,愚民的诉求只会淹没在大千烟海。 她抬起伞,眸子像两潭死水凝望着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件精致的玉雕。 “那……那你是野兽吗?”周涣疑惑地问,女子太可怕,吓得他步步后退,复又激动地摇头:“不……不……野兽不是这样的,你是神,你是神明!大人说……” 他苦苦搜刮恰当的词汇,然而年龄小,没上过学,拼凑不出一句话。可冰艳的神情却因为这句话出现动容,神情狰狞,持伞的手攥得咯咯作响,最终嗤了一声,晦涩讽刺而又自矜的复杂神情破冰般浮现。 是的,她是神明。 却是鬼神的神。 作者有话要说: 此文为低配版修仙系统,神仙魔鬼人妖六族用的是灵力,莫得金丹莫得元婴。上古神祇也就几千岁,女主三千岁鬼神男主修仙小道士,打怪捉鬼成长流。 脑洞在15年末16年初就有了,17年高考结束后正式发表。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拒绝鉴抄拒绝碰瓷。 感谢各位愿意点进来看它的小天使!啾咪啾咪! 第2章 灯市 永初三年,新帝容与践祚不久,百废待兴。 朔风拨开水雾,映着花光满路的两岸,岸上箫鼓喧空,正在欢庆上元。 春意料峭,万人空巷。小巷的雪化了,一双白靴踩上一闪一闪的积水。那是双白底流云纹的靴,视线上移,雪青色衣衫,高高的马尾又黑又亮,长剑银光湛湛。面容清俊明朗,十七八岁的年轻面容满是少年人特有的清透水汽。 最好看莫过于一双眼睛,是极淡极清的水青色,仿佛昆山雪水濯洗过的珠珀,尘世养不出这样干净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正注视着寻常人家挂在檐角的灯笼。 那灯笼在这样热切目光的注视下似也有了神识,红着脸搔首弄姿,便听到清润的嗓子笑道:“这是第一次看你们,原来最寻常的灯笼也是很好看,可惜以前从未看过。” 这话不假,小时候肚子都填不饱,哪里有心思看这些纸醉金迷红灯 分卷阅读3 绿酒,没想到再见时竟是成年后。 今个儿是上元,家家户户团圆,师门无名山也会上元团聚的习惯,在外云游的长辈晚辈在这天都会尽量回山吃元宵,不知师父他们今年包什么馅。这样想着,眼前就浮现师父板着棺材脸擀面的的场景,橘黄烛光下七师兄递来一碗白萝卜馅的元宵笑着说:“好师弟,涣师弟,周涣,尝尝师兄亲自为你搓的白萝卜馅元宵。”他明知自己最讨厌白萝卜。 他姓周名涣,方才成年,字青涯,师出无名山。 究竟是山曰无名还是山本无名,恐怕师祖剑农开山时都没想过。作为一个修道门派,无名山上可修仙养心下可除魔歼邪,不想学了还俗也不拦着,仙山清幽,门风开明,就是有条不太好的门规,弟子成年后必需下山历练三年,期满归山写三十万字的感悟。 周涣才十七岁,余生有大把光阴等着他探寻,不知这三年会发生什么奇闻轶事,让他充盈那三十万字。 他想了会儿师门,拍了拍指尖的雪朝河岸走去。 河岸边几个人正在讨论哪座画舫最为夺目,脖子都争红了,最后齐齐指向一座五色琉璃舫,相视一眼发出嘿嘿的笑声。 那几个人看到路过的周涣,喊道:“喂,你这道长怎么往那走,你知道那叫什么不?” 周涣高声回道:“不就是醉花阴么,贫道有什么去不得的?” “哈哈哈哈,你这道士破戒呢,爽快,给你一壶酒!” 一个酒坛丢过来,周涣用小拇指转了转坛子,喊道谢了。这画舫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淮城多水,水上青楼业如雨后春笋顺势而生,已经成了淮城的一大特色。这醉花阴嘛就是画舫里的龙头和翘楚,老鸨花不如一张巧嘴一把金算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刚巧,他今天要等的人正是醉花阴的歌妓。 人还没来,他来到约定的路灯下靠着柱子把手揣进袖子,开始百无聊赖地碾石子。可怜兮兮的石子被他碾了二十七次,佳人才姗姗来迟。 “喜儿姐姐你终于来了,贫道都碾了二十七遍石子了。”周涣委屈道。 喜儿道歉道:“青涯道长实在对不住!方才她们在讲故事,因此耽误了些,对不住对不住。” 青涯是道号也是字,周涣嗯了一声笑道:“好了好了,骗你的,也就一盏茶的时间,贫道不至于这么小气。这几日若不是你的照拂,贫道恐怕还迷着路呢,今日约你也是为了感谢,哪有反过来让你赔罪的道理?” 喜儿露出放松的神色,同他向长街灯市走去。 周涣好奇道:“不过不生气归不生气,贫道想知道是什么故事竟让姐姐流连忘返,把贫道孤零零地甩一边,不知能否透露一二?” 他生得好看,喊起姐姐倒不让人觉得不适。喜儿红脸打趣道:“不过是寻常鬼故事,但怕你知道了不肯走夜路,还是不要说为好。” 不告诉的话他偏生要知道,周涣怂恿道:“哪有道士怕鬼的,你说的鬼故事兴许贫道还能帮上一二呢,说吧说吧。” 喜儿道:“罢了,就告诉你吧。是二十多年前的故事了,人事物早老了,不需你的帮忙。这鬼故事可非道听途说,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身边的,你知不知道醉花阴前生也是座画舫,叫褪花时。” “你听的是那个花魁璇玑的故事?”周涣反问。 “看来道长已知道,便不劳我多说了。” 哼,醉花阴的鬼故事谁不知?他来淮城第二天就听坊里老头老太太唠嗑唠完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褪花时在淮城一带颇负盛名,画舫里有个风华绝代的花魁名叫璇玑,倾国倾城,舞动四方。可惜好景不长,芳华仙子爱上戎马倥偬的大将军,惨遭骗辱,身心重创成了疯子,后来被大火活活烧死,可怜可悲。只有话本敢这么写。 自此邪事便开始了,先是常听花廊尽头有女子的泣声,但那里分明只有一堵墙。再是鱼水交欢之时,楼里姑娘会变脸,一会儿人脸一会儿鬼脸,事后什么也不记得,只有嫖客吓得心肝脾肺肾都颤。 八卦不胫而走,一时满城风雨,百姓饭后都在谈论,肯定是老鸨充当棒打鸳鸯的大棒子充当太多次让管仲爷发火了。事情闹到官府那去,官府派了许多人手也没解决,风言风语更盛,纷纷斥责老鸨棒打鸳鸯,众口铄金之下老鸨只好贱卖画舫。 至于盘下褪花时的人么,自然是如今醉花阴的老鸨花不如,画舫改名醉花阴照常做风尘生意,但奇了怪了,褪花时厄运连连,醉花阴却再也没出过事,大家都说花不如一脸福相镇住女鬼了。 周涣点了点头,云白流云靴跨进一方亮堂热闹的地方 分卷阅读4 。这倒是个贴切名字。 “不管是不是管仲爷消火,褪花时遭了这罪,可惜无辜性命。听说后来官府便没再管这事,到现在都不知道花魁璇玑为何突然疯魔,以及画舫走水之谜。”周涣闲聊道。 喜儿望着脚尖:“姐妹们都说,花妈妈前身便是妓子,所以分外能体恤咱们,管仲爷方才消火呢。” 周涣点头,迎面跑来个孩子一下撞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周涣眼疾手快在没落地前接住灯笼,望着孩子笑道:“哪来的旋风小子,跑这么快,疼不疼?” 孩子摇摇头,抽了抽鼻子,愣愣地看着他嘴角两粒虎牙,灯光下亮亮的,像虎仙似的。孩子娘亲赶来使劲道歉,周涣把灯笼还给孩子:“那就好,去吧,跑慢点别再摔着。” 母子俩点点头走了,人潮里孩子娘亲训道:“看吧,叫你慢点,撞到大哥哥了,要是让你爹知道……” 孩子道:“呜呜,娘亲最美,娘亲最好,可不可以不要同爹爹说呀?” 周涣一时怔在原地。 “青涯羡慕他们?” 周涣收回目光,理了理紫纱罩着的白绸袖子:“说不羡慕是假的,流浪长大,多亏师父收养方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但师门待贫道如亲,有师父他们在,也不是很羡慕了。” 二人在彩灯下穿梭,五光十色映着世人不同的脸。 喜儿又问:“青涯,你与我们相处你师父会不会生气?” “嗯?” 长街果真热闹非凡,灯市锣鼓喧嚣。喜儿垂头道:“听说修道之人都跟云外仙鹤似的,干干净净,我们这类风尘女子是田中泥螺,不值一提。” “谁又乱嚼舌根,贫道代你打他。”周涣眨了眨眼,“你看贫道因为身份嫌弃过你吗,而且家师为何要生气?家师虽严苛了点儿,却不是古董,贫道一未鸡鸣狗盗二未僭行越礼,他老人家才没这么多规矩。” 他的师父是孟惊寒,少年成名,剑术举世无双,四处除魔歼邪,风评甚佳。不过本人嫉恶如仇嫉得有些古板,不乏仁慈之士讨伐,譬如早些年就让他们抓住把柄。 这样的人对仁义礼教看得比谁都重要,周涣作为唯一关门弟子,更是承其志。不过孟惊寒严格却不古板,凡人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他是不会为难她们,也不会因此责怪他。 喜儿垂着头颅低声道:“是。上元佳节本该开开心心,真是抱歉,问你这种问题。”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到处是震耳欲聋的爆竹鞭炮,天空炸开七彩炫目的烟花,彩灯之下吆喝声此起彼伏。 周涣想着喜儿弹琵琶多用到手,琢磨买点鱼油手膏给她,待付完钱回来见她在一莲灯摊子前立定,神情很是认真。起初以为在看摊上的莲灯,后来发现是在听故事。 “老李,你当我会害你?真的有水鬼,快撤摊子吧,要命的都巴不得离远点儿!哎我继续通知下一家。”角落的声音道。 周涣走过去行礼:“福生无量天尊,什么水鬼,什么要命,施主可否细细讲一下?” 那声音的主人是个寻常老百姓,见他名门打扮颇有侠骨仙风,高声道:“嗐,是个道士。你听我给你说,那水鬼四肢忒长,又黑又油,这几天爬上岸不知找了多少替死鬼了,真是倒血霉了,官府都压不住!就说那孙家老爷子,都以为是自个儿溺死的,结果换寿衣时一看全是伤口!你信不信?” 第3章 刺杀 信啊,不信是傻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客人一哄而散,摊子瞬间门可罗雀。 周涣负手回去,望着尥蹶子的客人们。喜儿摇头拒绝道:“我知道青涯想说什么,不可,虽然有水鬼,可这河灯还是得放的。” “为什么不可?放河灯不差这一时,今日放明日放、子时放午时放不都一样?” 喜儿摇头道:“哪里会一样,我听人说过,东海之极有归墟,通达天地,莲灯会随水流入归墟,若是半途而废神灵会怪罪下来的。” 这什么传说,归墟还有此等作用,贫道还从没听说过。周涣腹诽道,但又拗不过她只好跟着来到竹台。 淮城多水,十步一临水竹台。这个竹台比别处僻静得多,胜在无人打扰。柳条柔柔,莲灯晃晃悠悠撞开水面,注入江心的大队伍里,一同载愿东行。 喜儿双手合十,念着《春日宴》: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周涣看着她。人出事了,会寻求神的庇佑。不知神出事了,谁又会庇佑神?他百无聊赖地想。 突然,混乱声又起。 分卷阅读5 周涣摁住惊慌失措的喜儿,白鹿在修长五指间用湛湛银晕照亮一方黑暗。小巷黑黢黢的,混乱的吵闹声愈发清晰,什么吓人啊救命啊,噗啦传来。 是水鬼爬上来了?他想,忽然呼啸一声,利箭伴利风而来。 箭矢离天灵盖擦肩而过,钉进杨柳,可谓入木三分。 喜儿尖叫一声。周涣把白鹿愈发攥得紧,看来今天摊上厉害角色了。 周涣抬起笑脸,谨慎地盯着前方道:“嘻嘻,阁下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有胆出来。” “嗤,好个毛头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箭再偏一点,你的脑袋就没了,还敢叫阵。”不怀好意的笑声在黑夜激荡,嘲讽道:“小道士,你不好好修道,成日跟娼妓厮混,你师父的脸都被你败光了吧。” 周涣不甘示弱地反击道:“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主人还未至,不知狗狂叫什么。” 话落,四道黑影被他激得齐刷刷落地,整齐划一的黑衣银面具,整齐划一的武器,就连面罩上的铁质宝相花都整齐划一的冷光熠耀。 领头死士略一偏头,低沉的声音透过面罩瓮瓮传出:“动手,务必留活口。阁主交代,办成这单重重有赏,更从癸等擢拔为辛等。” 虎口一动白鹿翻了个圈,将将对上瘆人寒光,周涣挡下一刀。这些死士长得五大三粗,宝相阁出手向来狠辣,这一刀震得手腕发麻。 周涣转了转眼珠,高高喊道:“哇你们一言不合就开打,不知道先礼后兵吗?宝相阁都是这么冲动的吗!” “嘁,若交出崇明玉,倒可饶你一条活路。”死士冷笑道。 “什么崇明玉重明鸟,贫道只知你们大人四打一真不要脸,略略略!不过既然你们不要脸,贫道也不能只顾面子。”周涣嘻嘻一笑,抖了抖袖子,四道黑乎乎的东西以迅雷不及之势射出。 啪啪啪啪,只见四张狗皮膏药滑稽地挂在死士们额头上。 “贫道没有崇明玉,只有崇明清心膏:由白丁香、夜明砂、五脂膏所制,消毒清心更明目。无量寿福,免费送你们,下次记得找准人再动手!”周涣嘲道。 死士摘下怪味膏药,目光凶狠得要吃人。 周涣西子捧心:“呜呜呜别这么凶嘛,不要忘了你们阁主说过要留活口,要有分寸哦!” 死士一愣,剑光破风而来,四道咻咻剑响。周涣回到远处,很是忧愁地鼓掌道:“哎!南村群恶欺贫道老无力,轮流让贫道削裤子。” 他们双腿凉嗖嗖的,低头一看,裤子不见踪影,只剩关键部位还有点遮羞布。 周涣摇着剑尖,剑尖上还挂着几人腰带,烦恼道:”你们知道失败在什么地方吗,没事,贫道告诉你们——话太多了。” “小畜生,敬酒不吃吃罚酒,简直找死!”死士怒不可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草丛里按捺不住的野狼幽绿眼睛闪烁贪婪的精光。指尖银光飞射,嘭地声响,馥郁花雨兜头而下。 周涣一僵,忍不住道:“咦,好像玩脱了。” 他身手并不出色,与名震天下的师父相比可谓平平无奇,但有两样别人羡都羡慕不过来的东西,一是轻功,二是脑子。 轻功是身姿灵活轻巧,逃跑功夫一绝,从小没少挨打。脑子是记忆超群,过目不忘,博览群书,加之有点小聪明。因此认得这招白雨,不是别的,正是宝相阁的天女散花。 宝相阁乃赫赫有名的情报与杀手组织,其阁主素爱附庸风雅,武器招式名称无不引经据典,乍听风流文雅,实际却是要多狠毒有多狠毒。譬如这“天女散花”,看似极美,原料却无一不是忽地笑、曼陀罗花等极美极毒之物,又淬了毒,仅仅是闻上几口身体便酥酥麻麻如泡了软骨散,若吸摄过量不出刻钟化作一摊血水。而且还是水果味的。 万没想到他们会动用天女散花,与此同时四道裹着灵力的冷光齐刺,周涣暗道他周某人一世英名今天居然要败在这太不甘心了,千钧一发之刻,悍风大作,水声涛涛枯叶打转儿,哐当哐当,寒月刃竟齐齐坠地。 一道白绫疾若白电飞速劈来劫走二人。 不愧是宝相阁的死士,反应奇快,登时围作一团,领头死士警惕道:“谁?!我等不过奉命取这小子性命,与阁下无冤无仇,还望不要为难咱们,否则……” 白绫松开,周涣被狠狠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倒抽冷气,抬头一望,这一望不要紧,不禁腹诽:好死不死,怎么偏又是她? 雪白绣鞋没有丝毫迟疑,绕过他朝死士走去。 白裳曳地,步履沉稳, 分卷阅读6 漫天花雨里,驻足直视死士,淡淡地询问道:“否则如何?” 声如碎玉,环珮琳琅。说话的女子冷艳绝尘,气质清冷,身材秀颀,是个十足的绝色美人,只是肤色过于冷白,像久病初愈的病人,衬得薄唇与眉心红痕愈发血滴滴的红,一袭雪衣,雪光隐隐。 “还能怎么,否则死。”死士见是个娘们便不放在心上了。 女子迎上挑衅的目光,只是静静的一眼,下一刻他的左耳已不见,只有腕间绫罗还柔软地垂着,嘴角仿佛还挂着冷笑。寒潭般的眼睛眨也不眨,缓缓移过,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客气又疏离地自我介绍:“雨师妾。” 领头死士咬牙:“阎王知不知道,与宝相阁作对的都得死?” 她偏了偏头,盯着他们,眸子白是白,黑是黑,黑白分明:“你们下去告诉她,不就行了?” 语落刹那,手腕翻转,兵戈声起的同时伞面驾住余下寒光。 阴风阵阵,河水汤汤,平日用以闲情垂钓放莲灯的竹台此刻充满杀气,远处的风声与潮汐声,近处步子声与嘎吱声,相得益彰,你方唱罢我登台,衬得干戈相向的声音愈发肃冷。 画面一转,雨师妾立于刀尖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持刀人。 她似乎没有重量,那人露出呆滞的神色。 她微微弯腰,呵气如兰,声音极冷极沉:“此物,赠你。”冰冷的十指攀上他的手指,将伞推到他的手心,指尖触目惊心的冰凉。 ——这是件极美的物什,伞面如一轮皓月,伞骨似由墨玉打磨而成,晶莹剔透,雪光湛湛,价值不菲。 那人浑浑噩噩接下,下一刻一声惨叫撕裂夜空。 “你、你这恶鬼!”他们震惊又恐惧,望着地上的尸体。 她微微蹙眉,伞破虚空,“呲——”,那人便艰难地看着胸口的窟窿,恐惧地问:“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恶鬼。”她道,面无表情地抽出伞,血水哗啦作响,淋漓坠地。 临死之际那人张了张口,看着飞雪中她若隐若现的漠然眉眼,分明是佛祖垂眸怜悯世人的模样,下手却辛辣狠厉。 瞬息之间台上只剩下最后一人,那人握紧寒月刃尖叫刺来。她错身闪开,对后脑一拍。那人向前仆倒,她一把掐着这人的后颈朝周涣走去。 一番鏖战,白衣井然,未染半滴血,长发依旧如绸垂着,眉心朱痕红艳,雪揉的肌肤衬得眸子愈发漆黑深沉,神情之风轻云淡,仿佛刚才不值一提。 周涣皱眉地盯着动作,她于离他丈余处停下,居高临下,眉眼镀了层清冷的月色,声音都如珠玉泠泠:“周涣,你又招惹了什么人?” 这个又字注尽寒意与讽刺,周涣听得刺耳,冷哼一声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无能,倔强地别过头:“招惹?我下山以来招惹的不就你一个人吗?” 救自己的是其他人也好,怎偏生是这人。师父嘱托谁不好,偏生嘱托她。 她是师父故交,周涣之所以能拜孟惊寒为师很大程度上靠她,但虽说是师父故交却与色正芒寒的师父天差地别,师父四处降妖除魔她却狠辣阴鸷,只要惹了她非死即残,平时深居简出,世家名门里也没这号人物的传说,查无可查。 雨师妾已是习惯二人的剑拔弩张,冷笑着丢开死士,宽大繁复的层层云袖为之一震,袖角垂落于地。死士仆地,吐出一口鲜血,在地上抽搐着。 “为何而来?”她问。 死士虚弱道:“崇……崇明玉。” 周涣问:“宝相阁历来奉阿堵物至上,若是钱没带够皇帝老儿逼迫都不低头,若是钱财到位放火越货都做,这玉是何方神圣,竟让你们趋之若鹜?” 死士脸现痛苦之色,艰难道:“一、一种上古神玉……” “你们阁主下达的什么命令?” “阁主说,遇怀璧之士……必诛伐之。只是……只是……” 话戛然而止,她一掌下来,死士连啊的惨叫都来不及叫,头颅便垂下了。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周涣咬牙愤怒道:“……雨师妾,你!” 雨师妾移开手掌,从容道:“一种上古神玉。向为神族保管,几十年前散落六界。玉是吉物,可碎玉非也。神族惶惶不可终日,派遣许多神官下界搜寻。” “碎玉有精进修为、圆足夙愿之说,他族趋之若鹜,包括凡界。虽朝廷已下令不得市易此物,但仍不乏铤而走险之徒。暴利在前,宝相阁亦想分一杯羹。” 这下便说得通为何追杀他了,仅仅因 分卷阅读7 为前段时间除了只小妖竟也在被杀的花名册中,宝相阁实在太霸道武断了。周涣心想。 雨师妾拂了拂袖子,望着月下的尸体道:“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大家去听听网易游戏的《春日宴》。歌手声喉圆润高亮,绕梁三日,很好听的! 第4章 对簿公堂 她振了振袖子来到江面,望着波光粼粼的水浪,端得是一尘不染、一丝不苟。 脚步声与女子尖利的哭啼逼近,巷口一窝蜂涌出好几个捕快,一浓妆艳抹的肥胖妇人挤进来,不是醉花阴老鸨花不如是谁? 然而这些人不是抓他和雨师妾的。花不如猛然扑到喜儿身上,嚎啕大哭道:“官爷你们判错人了,咱家喜娘连蚂蚁都不敢踩,怎会干人命勾当!真真冤枉了人啊!” 捕快无奈道:“没什么判错不判错的,只是抓她回去审问一番。” 花不如嚎道:“那也是抓啊!喜儿是我看着长大,街头乞丐她哪个没喂过,苍天呐大地呐!” 今晚实在跌宕起伏,周涣额头突突地跳,问道:“敢问喜娘犯了何罪,各位官爷不分青红皂白便来抓人?” “道长,这可不是不分青红皂白。赵员外家公子去了,他唯一接触的便是这勾栏女子。我等奉县令大人之命捉人,还请道长不要耽误兄弟们办公。”捕头瞥了眼竹台,移开眼,示意将喜儿带走,一行人又风风火火地离去。 现场确实太过血腥,周涣不忍心地扫视一眼,雨师妾一如十年前心狠手辣。虽说她是为了救自己,但这些人罪不至死,在此之前他也从未杀生,就连捉妖驱鬼也不曾诛杀,这些死士的命本是打算放过的。 纠结一番后周涣还是决定开口:“雨师,他们罪不至死……不至于用这样狠辣的方式。” 眼珠转来,微薄笑意从唇角掠过,眼神狠戾得要把他戳出窟窿,雨师妾道:“……你前几日杀的呢?” 周涣皱眉回答:“六道有序,它是鬼。” “是鬼便要赶尽杀绝?”声音愈发阴冷。如置深山老林,寒鸦萧肃,语气隐隐有了杀意。 “它害人了。” 素净氤氲的伞面还在滴血,嘀嗒。一贯不苟言笑的雨师妾发出几声讥讽肆意的嗤笑,在毫无血色的惨淡月光里,冷艳的眉眼浮现着阴鸷的死气:“吃人的东西可不啻妖鬼!——人间奸佞横行,你既深明大义,何不去除他们……” 冬风呜嚎,月色透凉。 周涣抬眼,怒火毫不掩饰地燃烧:“雨师妾,我不愿与你争执,再者我也并未诛杀它们!” 对,这人与师父是故交没错,但素不喜她处世态度,可偏生师父仍认为自己是七岁孩童,特请她照拂自己。如今好心提醒她还被反唇相讥,实在不可理喻、顽固不化、冥顽不灵……! 周涣暗骂晦气,冷哼一声,怫然拂袖。 刚离开她,水声哗啦,竹台后的江面散开一圈圈涟漪。 雪已作鹅毛大小,洋洋洒洒地下坠。脚边修罗埋骨,可天上的月轮又大又圆,像佛祖垂怜世间的目,睁得清清明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水涛声愈发响亮,紧接着薄冰破,从中钻出三个东西。水鬼的手腕上两道大铁钩子,在夜风中碰撞发出叮叮哐哐的囚妇般的呜咽。彩衣魂将抱拳请示。水鬼尚未触碰她的眼神,竟已害怕得声音颤抖。 雨师妾转过身,眉心尤有几分怒气。好心救人却被倒打一耙,换谁都会大发雷霆,但她心性极佳,须臾已不见怒气,望着瑟瑟发抖的水鬼,道:“害了三人,孽畜,还不知足?” 水鬼腿都是软的,嘭地声砸进水里,又被魂将捞起来,看着雨师妾的眼神数不尽的恐惧与哀求。 雨师妾又是冷笑,又气又笑,十指纤纤捏了个诀,幽蓝色的灵力诞开一道繁复印伽,在空中越来越大,灵力翻腾,从中钻出几个轮廓还发着淡光的小鬼,围着伞沿吸食九阴之气,露出餍足的神色,发出咯咯的笑声。 “劳烦你们将这些处理一下。” 小鬼们咯咯笑道:“君上怕被人发现?” 雨师妾沉默不语 分卷阅读8 ,小鬼们相视一笑,拱了拱袖子,道:“区区小事,君上尽管放心。” 雨师妾嗯了一声,广袖一挥,人已经不见了。水浪涛涛,魂将握好拴鬼的锁链,跟在她身后朝地府走去。 那厢,周涣正坐在衙门的墙头上。 一条腿横着,一条腿垂下。月色倾盆,抹过青瓦像结了霜,抹过油光水滑的马尾像抹过一条油光水滑的水貂,周涣为难地看着灯火通明的大堂。 前因后果他差不多了解了,衙门抓捕喜儿,因为她涉及了一桩命案。 死者是赵家的公子,名文彬,出自《论语·雍也》:“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大晁国祚绵延几百余年,除了武帝外清一色重文,当今都城九重城的龙椅上那位也不例外,又因先帝的穷兵黩武,无力开疆僻壤,只有大设学堂教化子民,企图从文化上充实国运。 赵家是淮城排得上名的富人家,赵老爷高瞻远瞩积极响应皇帝号召,赵文彬争气,早早考了个秀才,大晁今年有秋闱,更是一直泡在院中。 昨日,赵夫人担忧儿子累坏身子,特意堡一盅番茄羊肉汤送去。热气腾腾的白汤,羊肉熬得稀烂,撒上葱花更添浓香,满满的慈母之心浓浓的慈母之爱。 然甫一推开门,却见青衣书生躺在血泊之中,心口赫然立着一把银光晃晃的刀子。赵夫人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当夜,赵家把尸体送来,天上烟花炸得有多亮底下鸣冤鼓震得有多响,县令戴着乌纱帽匆匆赶来,立刻锁定最有作案嫌疑的作案嫌疑人——喜儿。 他耳聪目明,隔着几尺距离,公堂之景悉数入眼,大堂灯火通明,台上坐着县令与师爷,台下跪着赵家人与花不如、喜儿等人。赵家人满目怨恨,憎恨地看着喜儿,喜儿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花不如硬气地护住喜儿怒视赵家人,悄然拉开一场拉锯战。 赵夫人以头抢地,哭喊道:“青天大老爷!我儿读的是圣贤书,素来文雅和蔼从不结怨,却遭此横祸,望青天大人明允,给草民与家人一个公道啊!” 花不如反驳道:“呸,我家喜儿素来温怯胆小,别说杀人,就是杀鱼都不敢,她才是最需要公道的人呐!”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各执一词,一个让他就地正法一个恳请洗刷冤屈,县令焦头烂额,先传仵作。 仵作正在吃饭却被衙吏拽来,吐下半截元宵,陈词:“赵文彬已经死了有三四日,若非赵夫人送汤估计尸首还得停几日。幸亏是冬日,尸体还很完好,是死于心脏被刺。凶手一击毙命,而后添了许多刀,手段残忍。而且,赵文彬其实死了三四日,据推断应是初七夜晚。” 听到儿子其实死了好几天,赵夫人险些又昏过去,喘了好几口粗气,指着喜儿骂道:“我儿打上月末便中了邪般四处物色妓子,起初要请你入家,我还不同意,耐不住哀求方点头,结果你个狐媚子猪油蒙了心害他,还不承认!” 花不如不甘示弱,护住喜儿,但并无证据证自己清白,涂满丹脂的大嘴咬得快裂开。 原来,赵文彬不知怎回事,年前一直在舫间物色姑娘,除夕那天要了沈喜娘七天的出外条子去他家唱曲儿,但也只是唱个曲儿,没做其他的。喜儿沈喜娘是画舫的歌妓,卖艺不卖身。 周涣心道:今日是上元节,也就是说从正月初一到初七这七日喜儿一直在他院中,第七日也就是初七那天,赵文彬送喜儿回醉花阴,自己回来便遇害了? 衙吏呈来一张外出条子。妓子吃穿住行都在画舫中,平时有客人想接她们出去,会找老鸨开外出条子,期满后送回来。除了外出条子,还有把赵文彬尸体上的匕首,银光锃锃还有血迹,但隔得太远周涣看不清细节。 这是物证,还有人证,捕快带人证赵三上来。 赵家公子饱读诗书,认为书有圣贤,不容惊扰,下人都是住在院子隔壁。赵三是赵文彬隔壁院子的仆人,负责修剪院中花枝,那七天他都住在隔壁。 赵三坦白:“回大人,院里飘来的确实都是唱曲儿和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绝,我和住在周边的几个兄弟被连累得几日没睡好,但不敢劝说公子,只有委屈自个儿……委屈自个儿的下场就是白天干活精神不足,我甚至摔断了右手,被吆回家休息……” 他露出缠得跟猪肘子似的手,管家也证实确有其事。 赵老爷出列拱手,赵文彬除夕带回这女子,他当时念及文彬素来自觉,便没过问,孰知这女子蛇蝎心肠,竟谋害文彬。 花不如见凶案嫌疑当真花落她家,脸上的粉下得簌簌掉,哭天喊地:“大人,我家喜娘的身子骨那么弱,哪有力气捅赵文彬呐!” 分卷阅读9 “你这话说得不对啊,荒郊野岭常有狐狸精和人野/合采阳呢。” “你家夫人都说了赵文彬读的是圣贤书,读圣贤书的秀才会行这种事?” 赵三嘟哝:“媚术面前谁能自己?” “啐!狗眼呆子,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 赵三躲在衙吏后面:“……七、七天足不出户,还夜夜笙歌,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 喜儿:“呜呜呜……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赵公子……” 赵三:“就是你就是你!” “砰!”平地一声雷,县令震声:“公堂喧哗,成何体统!且将沈喜娘押去班房,赵家人先回去,明日再审。” 周涣收回垂着的腿,算是看明白了。 死者赵文彬素来有个不准他人打扰的规矩,这也害得尸首躺了三四日才被发现。喜儿作为生前最后接触的人嫌疑最大。不过奇怪的是,赵文彬作为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书呆子,一心只读圣贤书,怎么突然尽往花街柳巷跑? 不过,喜儿对自己有恩在先,这个案子他得插手。 第5章 义庄尸 义庄。 嘎吱一声响,风雪灌进小小的义庄,拍打着漆黑棺木,衙役小心翼翼地点灯,照亮棺木里神色痛苦的尸体。一只手伸向尸体面容。 突然,门口吵闹。铁怀恩放下白布,道:“何事吵闹?” “是个小道士,偏要进来,偏说县令大人允许了,执意掺和。” 周涣咧嘴一笑,冲着关上的门板道:“诶,大人大可不必赶贫道,贫道可不是一般的道士!” “听到没铁捕头没理你,不是一般道士还不是道士,滚滚滚。” 周涣看向捕快,冲他眨了眨眼,使了个鬼脸,捕快还没缓过神他已贴了枚灵符,那捕快登时浑身爬满跳蚤似地蹦跳,痒得哭爹喊娘。 “嘎吱——”,门开了。 周涣望着门口的人,道:“哎,贫道就说了贫道是不一般的道士,捕头大人这下可信了?” 大晁有修仙修道之风,修士以灵力为器,但能使用灵力的只在少数,民间少见。铁怀恩见他使用灵符已惊了惊,怕他闹事,心道现在案情一筹莫展,这小道士一口一个不一般,便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放下手。 “这义庄可不是什么道士该进的地方,你说县令大人准许你插手此案了?” “捕头大人不信?当然,这是大人给的腰牌。大人还说铁捕头是鼎鼎有名的铁面无私,经手的案子没一个冤案,铁捕头不会介意带上贫道吧?”食指暴露在空中,转着那枚木牌子,绘声绘色地转述县令大人如何焦头烂额,如何准许他插手。他说得面不改色,其实令牌是他顺来的,县令根本不知情。 话说到这份上当然不介意,又见他神情不似作假,一番思想挣扎后铁怀恩侧身让道。这才对嘛,周涣大摇大摆地进来。 “我办案无数,有的人锒铛入狱,那人的亲属朋友都恨不得撇清关系,赵文彬一案没抓你就算万幸,你怎么还要掺这浑水?” “嘻嘻。”周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人畜无害,转了转眼珠略过话题,免得看出自己为喜儿而来,道:“无量寿福,贫道野号青涯。县令大人让贫道暗中协助铁捕头,现在案情进展到哪个地步了,铁捕头可有头绪?” “已到定罪阶段,等明日升堂,沈喜娘罪名落实此案便算结了。” 周涣负手道:“这么干脆?贫道觉得衙门未免有些草率。”见铁怀恩看着自己示意说下去,便反问道:“就说沈喜娘一个弱女子,体能上争不过赵文彬,如何一击毙命?” “我没说是一击毙命,那只是仵作的一面之辞。” 周涣放下手看着他。铁怀恩扫过尸首:“仵作虽说是一击毙命,但匕首上有毒,沈喜娘胜之不武,可以下毒致命,光后面那几刀已足够夺去赵文彬性命。” 铁怀恩示意捕快掀开帘子。赵文彬静静躺在棺材里,前几日他还是个满口念之乎者也的书生,周涣替赵府除妖时也曾偶遇他,这个书呆子还会请教周涣道家修行怎么样,什么又叫大道无情,可如今不过是躺在棺材中的七尺之躯,叫人唏嘘。 周涣不忍见此死相,快速移过眼,粗略看到赵文彬穿着身读书人的青色衫子,胸口处一大片马蜂窝似的刀伤,狰狞恐怖。 周涣心想若真是喜儿杀人他明天就和雨师妾握手言和,细细打量尸首。铁怀恩负手而立,大有看看他耍什么花招的念头。 皇 分卷阅读10 天不负有心人,果真让他发现异常。周涣招手道:“且慢且慢,铁捕头别急着盖棺定论说下毒嘛,下不下毒看这指甲便知。” 铁怀恩走过来,赵文彬的手整齐,指甲干净圆润。爪甲者,筋之餘,胆之外候也。既然赵文彬死于中毒,指甲怎么可能还如此圆润——说明什么? “大人可否把凶器呈上来?” 小捕快呈上物证盘,是在赵府搜寻出来的刀子,刀镡处悠悠绽一朵雍容华丽的宝相花,做工极为精巧。周涣惊了惊,竟然又是宝相阁? 周涣隔着麻布小心地握起匕首,看了看尸体伤口,放下匕首,召来小捕快让他配合:“来,这位施主,假如你是凶手,上级交代让你杀一个人,你会用什么武器?” “最、最最趁手的武器?” “嗯,用什么招式杀?” “一下就够了啊。我还怕耽误时间,被人发现呢。” “嗯,别说各位施主了,像贫道这么笨的人也会选择一击毙命,没有把他捅成马蜂窝的兴致。”周涣点头,“大人是用武之人,江湖上的宝相阁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铁怀恩沉声道:“自然知道,一个情报组织,全是唯利是图之人,只要给钱什么事都干,铁某不屑这种铜臭走狗。” 周涣笑道:“不愧是铁捕头,那铁捕头想必猜得出这匕首是宝相阁的东西,那么对宝相死士的风格也了如指掌吧。” 宝相阁培养专业杀手死士,赫赫有名,杀伐果决,而杀手最切忌磨蹭。 指甲干净圆润,指明一点:刀伤是在尸首冰凉之后、血液凝固之时补上的假象,目的是栽赃陷害宝相阁。 小捕快咂舌:“把死者捅成马蜂窝,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呐。” “也有可能是第一次杀人,太紧张了。”周涣隔着布巾小心翼翼地握起那把刀。尺寸亦有差爽,小了些许,伤口非此刀所致,那又是何人要大费周章地嫁祸宝相阁呢? 义庄事毕,明日铁怀恩会带他登门拜访赵府,前往案发地点。周涣作揖辞别,往一处地方走去,过了会儿方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走在大街上。 天已经很暗了,隔江遥看,长街灯市隐隐有疲软之意,摊贩收拾货品,小孩提着橘灯三三两两回家。只有月亮永远不止疲倦,永远睁着那双明亮的眼。周涣手指还转着顺来的令牌,走过落满雪的小道,头并没抬,对空气道:“我看到你了。” 周涣回头,方才还救了他的白衣女子立在铃兰花中,清冷端雅,高冷矜贵,像雪中的姑射仙子。周涣道:“寒冬腊月,夜色阑珊,你候在这做什么?” 雨师妾问:“你不也去班房了?人命关天,这命案本与你无关。” “你又知道了。”周涣没好气道。 雨师妾盯着他的背影,一双瞳仁像雪中两粒黑琉璃,几乎凝聚亘古夜色,比月还清比泉还冷,声音似碎冰碰瓷,幽然呢喃道:“你找到她,她自然不愿意出来……” 周涣猛然回头,但人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妆容憔悴的花不如。花不如掐着他的手臂,血盆大口一开一合,关切问:“道长道长,道长你怎么愣神了想什么呢。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你去看过喜儿没,她说了什么没?” 周涣舒了一口气,点头道:“喜儿贫道去看了。” 雨师妾说得没错,去义庄前去过班房看喜儿,但她死活不愿出来,只是恳求周涣帮忙洗刷冤屈,还她还赵公子一个公道。 周涣想起放河灯时念的那首曲子,缠绵清丽的语言和喜儿念及赵文彬名字时欲言又止的泪容,第一次接触风月情爱之事的他脸色变化莫测,问道:“你……你喜欢他?” 喜儿垂下头,黯然道:“……赵公子虽与我相伴七日,但发乎情止乎礼,期间只是让我唱曲,寻常曲子,是《嘉鱼》,还有……还有《悲思陶》。” 周涣疑惑道:“就这两首?” 喜儿感激道:“七日里来来回回这些曲,不会记错的。青涯愿帮喜娘洗刷冤屈,喜娘真是感激不尽……” 周涣点头,捏眉道:“姐姐言重了,贫道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喜儿满脸泪痕,周涣看着无边夜色与简陋的环境,月色被铁栅栏割成很小一块,像打碎了的镜子,思忖片刻,解下腰间的羊脂玉刚卯,递给她。 喜儿惊讶道:“这是……?” 周涣解释道:“是贫道自小戴着的辟邪物什,这黑漆漆的怪吓人的,你戴着心里多少有个照应。” 玉石晶莹温润,镌刻先天八卦,垂着雪青色穗子,在暗室散发莹莹 分卷阅读11 光芒。 喜儿握住玉刚卯,不禁笑道:“谢谢你,你师父对你真好啊……” 他体质特殊,师父因此看得紧。无名山虽为世外仙山,奇花异草精灵魑魅杂多,有次趁师父闭关私自下山,结果遇到只山魅,幸亏师父赶来才幸免于难。事后周涣被罚抄三十遍《道德经》并担一百桶水,引以为戒,从此再也不敢私自下山。 这件事后,孟惊寒知道有许多妖邪觊觎这副灵力淳厚的身体,打了不少辟邪物什,小时候周涣一身的玉佩刚卯红绳五帝钱,要不是那双眼睛滴溜溜的转,还以为是三清殿里讨喜的布娃娃呢。 周涣道:“你放心吧,贫道一定救你出来。”说罢提着剑溜出去。 听完讲述,花不如松了口气,道:“青涯道长真是道心仁善,你信我家姑娘是信对了,喜儿是我看大的,见她性子柔顺不忍让她做红倌,见她嗓子亮,只教她唱曲和乐器,哪知道惹了这等祸事……” 那天,赵文彬突然发神经找自个儿,她就觉得此人可疑,耐不住赵文彬的恳请,才松口答应。 “非说什么喜儿面善有缘。哪来什么面善,舫里比喜儿还面善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琵琶弹得好曲儿也不错,就说我家新花魁,那叫一个身娇体软淮城鹂仙儿,价格也只是有点点贵。他指名道姓要喜儿,还说什么喜儿额有红痣是菩萨之相,嘁,还不是看在喜儿比较便宜的份上,呸,抠门玩意儿。” 周涣无奈地听完抱怨,道:“喜儿告诉贫道,赵公子那七日只是让她唱两首曲子,是《嘉鱼》与《悲思陶》。” “《悲思陶》?”口若悬河的花不如顿了顿,脸色微变,疑心道:“赵文彬一个书生,怎么会听《悲思陶》?” 周涣暗道莫非是突破口,连忙请教。花不如摆手道:“没什么,《悲思陶》是粉头唱的曲子。记得璇玑吗?褪花时的璇玑,《悲思陶》就是她谱的曲儿。他们文人墨客将军书生的最瞧不起咱们这种风尘女子,连带咱们谱的曲子也是瞧不起的,说什么乡间俚曲、靡靡之音,难登大雅之堂,嘁,他们有什么高雅之处,当咱们是上赶着卖这身子?” 第6章 宝相阁主 翌日赵府。 要想知道案件真相,还得从现场抓起。飞来横祸褫夺的不止一人性命,更是一家欢声笑语,府内拉着白绫,气氛恹恹,赵老爷实在无心再去触景伤情,差下人为二人带路。 察言观色的老管家唤昨日公堂陈词的进来。赵三正在挑水,连忙放下水桶边擦手边进来,管家剜了他一眼吹胡子道:“手好了?” 周涣笑问:“赵三施主怎么了?” 管家翻白眼:“还能怎么?偷奸耍滑呗!” 原来这厮摔得并不严重,只是为了偷懒而装腔作势,昨天对簿公堂后便被管家发现破绽,害怕管家辞退他,正千方百计讨好。管家嗤了一声贱骨头,踢了他一脚,命他赶快领二位大人去偏院,赵三点头哈腰。 逝者已逝,赵老爷下令将这一带尘封,仆奴女眷不得造访。似乎只要掩盖了这一切,赵文彬的死便只是惊魂一梦。 接连几日的落雪,石道上的雪足足有三寸厚。一片木叶在枝头摇摇欲坠负隅顽抗,冬风一吹还是落下来。院门的嘎吱声伴随着落叶逝去,满室凄凉。 白雪覆地,入目的首先是株老梅,寒梅零散,红得滴血。赵生爱花,偏院种满了花,可如今院中只剩寒梅还在傲雪。墙角的蔷薇枯萎,缸中的碗莲挂在缸沿边,缸肚豁开大口子,缸水成冰,檐下长板凳东歪西斜,满地黑土白石青盆,朱砂根、红豆杉毫无昔日生机。 满院萧索。 周涣思忖:院子萧索凌乱,定被人翻动过,不是情杀,应是为了财物。难道真的是宝相阁?可明明刀子尺寸与伤痕大小对不上,宝相阁没理由啊…… 赵三捉着周涣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倾诉衷肠:“哎!少爷最疼爱这些花花草草,如今人去了,花草也亡了。哎!真真是人走茶凉,哎!官爷,道长,请你们一定要捉住罪魁祸首,绳之以法,给我家少爷报仇啊!” “我记得花坛边有株牡丹,”铁怀恩沉声,“令公子的花原是从令老爷院中莳来的,令老爷的花则出自画舫醉花阴。” 赵老爷出了名的爱花惜花,几年前他打淮河边路过正为寻不到好花而愁闷,甫一抬首,一抹水红撞入眼帘,尽态极妍,粉雕玉琢,雍容端庄,当即重金买下。 昨夜花不如朝他抱怨时便舌箭赵老爷,说他家的花都是从醉花阴挖的,当时重金求卖时那叫一个恳切,可买到后还不是当寻常花卉看待,儿子想要便由他莳去。男人都是这样。 “嘿,官爷您也知晓它啊。”赵三的语气很是骄傲, 分卷阅读12 “我家少爷除了读书就对那牡丹上心了。榴月扇风,严冬保暖,冷雨护花。想来牡丹心存感激,这才开得又大又艳,报答少爷。” 铁怀恩愣了愣,道:“原来赵生如此爱花。” 赵三嘻嘻笑着套近乎:“少爷生前最爱牡丹。哎哟!我大人你不说我都忘了,少爷没在,花也就没人在!我的牡丹我的牡丹——” 说罢奔着牡丹去,但那处只有满地冷雪,中佝偻着一抹枯黄,像等待风雪不归人的风烛残年。 他心疼地捂着枯株骂自己办事不利,碰到枯株的瞬间铁怀恩瞬间下跪。咚地巨响让其余两个人都惊了惊,转头望去,只见他捂住额头满脸痛苦,大臂一挥,瘦弱的赵三还张着嘴呢,忽地成为一条弧线,重重摔在地上。 赵三正要破口大骂,见铁怀恩疯魔模样气势矮了半截,道:“铁、铁怀恩,你作甚么,少爷的英灵还未散呢!” 铁怀恩置若罔闻,双目通红,发疯般挖掘着。赵三咬了咬牙,从腰间拔出匕首。 银光乍起,将匕首打在地上。 宝相阁似乎极力追求死亡瞬间的尽态极妍,就像一种古老巫族特有的幽蓝色蝴蝶,之死靡它,死也死得风华绝代。 若这不是一把刀,说不准真会被哪家爱美的姑娘制成头花。 可它是一把刀,若没被挡下,顷刻便会在铁怀恩的头颅上绽开一朵银光灿灿的花。 赵三稳住身形,露出疑惑的神情。 白鹿剑在手中漂亮地翻旋,周涣道:“别装了。” 赵三嗤笑出声:“我这么快便露馅了?” 周涣道:“你本也没打算隐藏,真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都好糊弄。” 赵三是穷苦出身的仆奴,说话怎么会如此文绉绉?赵公子不许他人擅闯偏院,他又为何对此了如指掌?再者,一个下人怎么可能十指光滑唯拇指食指中指与掌心有茧,这是一双养尊处优之手,而不是仆人的手。 “赵三”唇角的笑意浓郁到极点,酝酿成大笑,震飞黑鸦,撕下□□——薄的唇,鹰隼的目,俊眼修眉,唯一的美中不足是那条状若断桥的右眉,还有意遮掩的右手。 “赵三”道:“第一层面具让你猜了,这一层,你猜猜是谁?” 周涣脸色变幻莫测,难以置信道:“……断玉琀?” 断玉琀笑道:“猜对了。” 眉者主兄弟,断眉者,兄弟阋墙。 传言宝相阁阁主断玉琀与人不和,跌入油锅,导致右手畸形难看,形若鸡爪。 他平生最恨别人看见这只手,人对自己不足之处总有一种高度敏感的自卑与自尊。曾有婢女撞见他净手,被剁手油炸,逼着硬食。 竟然真是断玉琀……周涣一时不知用什么表情面对。 “你在看什么?”断玉琀警示的声音传来。 周涣如梦初醒,未作反应,一句“闪开”炸开,兜头盖脸一大片白,紧接着噼里声作响。 断玉琀后退一尺,仰头愠道:“昨夜杀我四名手下,我既往不咎,今日又来横插一脚……” 风怒雪号,卷着残叶扑打瓦檐,雨师妾立在高檐上一言不发,伞下银针闪烁着致命的光芒。 周涣心有余悸,若没她出手,自己恐怕早被戳成筛子吧…… 雨师妾捞起雨女伞,锋芒直袭断玉琀。断玉琀不甘示弱,双袖一抖持袖剑迎上去。小小的庭院里,霎时风云诡谲,电光火石。 突然间断玉琀右手弃剑袭去,如恶龙破海扯鼓夺旗。周涣大呵小心,雨师妾不消他提点,抬袖间白绫飞射而出,一招白云出岫缚住断玉琀右手。银光乱舞,绫块簌落,二人分别向后退了好几丈拉开距离。 断玉琀飞快地掩回右手:“赵生已死,他的爱花由我代为照顾,有何不可?” 雨师妾振了振袖子握紧白绫,警惕地盯着他。周涣怒道:“赵公子尸骨未寒,你有何权利攫取他人遗物,真是好大一张脸。” “我怎么就没权利了,赵生的魂还在我手里呢。” 周涣一顿,寒声道:“他的魂魄怎么会在你手里?” “傻,我杀的啊。” 周涣一颤,断玉琀似乎对他的反应大为满意,侃侃道:“沈喜娘身陷囹圄,作为朋友你想方设法还她清白。如今我说赵生被我所杀,你信还是不信?” 那日,他趁赵生不在潜来欣赏,岂料他提前回来,回来就罢了,骂他凡夫俗子腌臜花仙,他该不该杀? 雨师妾道: 分卷阅读13 “按你的为人,连多年亲友都可痛下杀手,自然是信的。” 周涣望回他,咬牙道:“你不过失去赏花的兴致便痛下杀手,断玉琀,人命在你眼里难道就如此不堪?” 断玉琀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他只是失了性命,我却失了赏花好兴致。” “荒唐,荒谬,你这个疯子,简直不可理喻……!”周涣骂道,雨师妾摁住他:“别以卵击石。” 食指来回摩挲着碧玉扳指,断玉琀笑:“可别光针对本阁,旁边还有一位呢。” 他示意还有暴露的铁怀恩。 铁怀恩目不转睛地盯手中牡丹。他已将整支牡丹挖出来。自己猜得不错,得崇明玉庇佑牡丹不灭不死,表皮虽枯根须却带着朱红,微微聚敛,像一个玲珑紧实的红皮灯笼。 他终于满意一笑,晚娘的音容渐渐浮出脑海。轩窗对美人,碧影映胭脂,她巧笑倩兮:“铁郎。” 突然,四遭升起业火,她推开自己:“你快走!他们……他们来了!”旋即被人踩住后背、扣着脚踝拖回去。 她是要反抗的,反抗得那么激烈,畜生一巴掌落下来:“□□!”再抽出长刀划开她的脊背。 哗啦——他的晚娘便那么不见了,两滴热泪隔着阴阳滴入尘埃。 十多年来,一直在自责与忏悔中度过。没有晚娘的铁怀恩,如何怀恩。如今,让她生还的圣物近在咫尺,他怎可再放弃。他要握紧了,不再松手,就像当年松开晚娘一样。 晚娘,晚娘,阔别十载,我们终于相见…… 他哆哆嗦嗦,伸出手。 断玉琀笑得森冷,雨师妾墨眸一黯,归位时手中已提着枯牡丹,一下拍到周涣怀里,然后不待他反应便把人推到铁怀恩面前。 铁怀恩正在关键时刻,下一刻就可以复活朝思暮想的爱人了,可宝物突然被夺去脑袋都是浑的,头痛欲裂眼睛红得像烧红的铁,腮帮子一震一震:“把晚娘还给我……” 一刀挥下,老梅颤抖,红得滴血的梅花幽幽下坠仿若蜡泪。 怎会入魔……崇明玉的功效,竟然已到可以令人入魔的境地了么。雨师妾心下一惊。 “这是你惹的祸,把我推出来做什么!”被推去直面铁怀恩的周涣欲哭无泪,一边逃窜一边翻检袖子掏出灵符刷刷刷掷去。 灵符刹那化作浓烟火团,铁怀恩仰天长啸,周涣瞄准地上的匕首,足尖一勾——飞刀擦着发鬓飞过去。 “……真差。” “说得轻巧!起码灵符打中了!你嫌弃你来上啊,明明是你招惹了他!”周涣辩解道。 雨师妾再也看不下去他一塌糊涂的身手,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沁冷似玉的五指握上他的手,身上是淡淡的冷香。 “废物,看好。” 势若白蛟,剑尖直劈眉心。铁怀恩的眼登时瞪大了,诸阳之会黑气决堤,轰然倒下。 第7章 怀恩 不虞之变,惊魂收场。铁怀恩轰然倒下,震得院墙上的雪簌簌坠进花盆里,赵生生前最珍惜的东西里。 雨师妾丢回白鹿剑。剑没归鞘,断玉琀拍了拍掌夸道:“都说雁阵惊寒剑术举世无双,如今看了下他的友人与徒弟的身手,确实担得起这个称号。” 周涣鄙夷道:“贫道师父的名字是你这种人能叫的么?” “我这种人?我这种人怎么了,你以为你师父就……”断玉琀转了转眼珠,停止话题,“等一下,你不会真以为赵文彬是我杀的吧?” 疯子吗,刚说赵文彬死于他之手,这下却又问自己是不是当真信了他的说辞。周涣实在摸不透这个阁主的心思,还是不轻言观点为妙,嗤了一声去看昏倒的铁怀恩。崇明玉带给他的魔化之气已经散了,不多时便会醒来。 断玉琀道:“这么不禁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脾气大了。喂,《牡丹判》可曾听过?” 周涣选择看雨师妾的举动。断玉琀这个问题说难听点就是弱智,这是十多年前大晁最火的话本,火热到卖瓜的菜农都能背几段台词,周涣性子又跳脱,在山上修行的生活经过他与师兄之手修改得很是滋润,这问题简直是明知故问。 该书讲述了一代风流名妓微垣与护国将军尹辰星的凄美爱情故事,笔触凄婉动人,其作者花间客凭此书一炮成名,与地府真情崔十三郎、陶然侠、翡斋生并称大晁四大才子,只是不知为何被列为禁/书,现在市面上流传的大多是删减版。 “不回答也罢,日后自然有问它的地方。青涯小道长,看在你长得比较顺眼的份上本阁送你一句话—— 分卷阅读14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上天赏你一物,便会剥去一物。呵呵呵呵……”如洗碧空回响着鬼魅般的笑声。 雪风已安分许多,像蛰伏的幼兽,顽皮久了开始休憩。雨师妾走了过来,伸手:“拿来。” 周涣想起就来气,护紧胸口道:“凭什么?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却不给他选择,这个女人问话就是个幌子,话落后暴力地夺回牡丹。她的体温冰冷异常,不似常人,力气也大得出奇,做完此等暴行旋即跳上高高的翘檐,整个人似乎没有重量,璎络随风舞,一双含墨眸子静静注视了会儿。 “废物。” 扬长而去。 “雨师妾!”怒音喂了鸟,周涣咬牙默念三遍静心决,这才招呼家丁捆铁怀恩。 铁怀恩是人人景仰的大英雄,如今说他是凶手,无一不吃惊无一不质疑,纷纷挤在堂外议论纷纷。 衙门里的年轻捕快们都是经铁怀恩一手提携上来的,不忍像对待其他犯人那样对待铁怀恩,只是让他跪地。双膝扑通砸在地上,铁怀恩望着县令难以置信、瞠目结舌的脸,主动开口:“不必审问,赵文彬是我杀的。” 果真不是断玉琀杀的…… 县令本想顾及旧情,这下也吃惊得喘了两口气,食指指着他:“你……你怎么会做这种傻事!” “傻事?什么叫傻事?”铁怀恩道,“我倒觉得当了淮城的捕头才是傻事,做了铁面无私铁怀恩为这个城兢兢业业十余年才是傻子才做的事。” “捕头?!” “让他说下去!”县令拍惊堂木。 铁怀恩闭上眼睛轻蔑一笑,道:“只有救晚娘不是傻事。” “崇明玉本为邪玉,朝廷下令不得市易与私下馈赠,你从哪里听来它有这功能!” 铁怀恩发出“嗤”的一声。 很久之前,他偶然听见崇明玉的妙处: “这东西在黑市卖出这价格自有它的理儿,这可是连生死人肉白骨都不在话下的宝贝。” “是了,听说此玉出现常伴异象,你可知哪里有么?” 赵府有牡丹经年不败不正是异象?略一思索,夜潜赵府,孰料行窃途中撞见赵文彬。真是个书呆子,读书读傻了,当真以为书中自有颜如玉,打着拦着不让他掘花,扬言闹到衙门去让淮城老百姓都来看看他们敬仰的铁捕头在做什么。 不过一朵牡丹,藏着什么美人不成,铁怀恩嫌他满身酸儒气,一匕首捅了,事后察觉有把柄去铁铺打了把刀伪造凶手是宝相阁的假象。 捕快带上来铁匠,承认铁怀恩前阵子确实在他那里打了把匕首,还颇为精致地在刀镡上铸了朵花,问之便答为爱妻打的,铁匠后头才想起来铁晚娘死了好几年,哪里需要什么雕花匕首。 捕快又奉上托盘:“大人,这是从铁……怀恩房里搜的匕首,仵作检验了,刀形与赵生伤口完全契合。” 县令痛心疾首道:“铁捕头,本县待你不薄,你为何铤而走险走上歧途,害他人之性命也葬送自己前程,不应该啊……” “歧途?”始终低垂的头终于抬起来,那双面对江洋大盗也不曾露怯的双目此刻毫无感情地凝视堂上獬豸神兽,两汪久年死寂的墨湖忽而掀起名为怨恨的悲风。 “敢问大人何是正道、何为歧途?十年前我自诩正道,要做铁面无私清风明月之人,可结果呢?” 县令叹气:“本县知你苦楚,十年前贼人一把火烧了你的家人,可人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何必执迷不悟妄图逆天改命,淮城的老百姓都是敬你爱你的。” “既然真的敬爱我那为何十年前起火时他们不敢站出来?大人有没有觉得此刻说这种话实在让人笑掉大牙?”铁怀恩不顾县令气黑了的脸仰头一笑,用阴恻恻的语气说道:“你知不知道我近日时常梦到晚娘?不知道是她太想我了,还是发现我二人即将团聚而激动万分。” 铁链作响,他伸起戴枷锁的手比划。当时她对着轩窗绾发,他要去抱她,可下一刻周遭便变作了火光滔天的地狱,重现当年她破败地趴在燃烧的门槛上却被拖回去的惨相。 “织楚成门,一片焦土。十年了,她被那些畜生害死了足足有十年!”他目眦尽裂,大声而怨恨地怒吼,“这就是淮城,这就是我付出那么多的城,你现在告诉我究竟什么才是歧途!” 铁怀恩拼尽力气嘶吼,虚脱地箕坐在地,声音已带着哽咽,眼睛不似往日平静。 堂外哗然,堂内沉寂。 铁怀恩作为捕头,上擒江洋大盗下制街霸蟊贼,因此树敌颇多,每 分卷阅读15 每受伤其爱妻晚娘总能备上最好的药膏照顾,二人诞有一子,从小把铁怀恩当榜样。 是夜,竹影飒飒,婵娟静美。晚娘心疼地为他涂上药膏,恼道:“义儿没大没小也就算了,你也跟着胡闹。今早刚挨了流氓一棒槌,疼不疼?” 铁怀恩道:“有你上药,我还疼什么?” 晚娘恼他说浑话,没再吭声,铁怀恩看着满是操劳痕迹的手关怀道:“听说城隍庙来了老道士,很是灵验,明天放衙我去求两个护身符,你一个,义儿一个。怪我平时招惹了太多仇家,害你上街都不安稳。” 晚娘道:“那是你的梦想,你从小就想当除暴安良的大侠,不怪你。再说了,你忘了小时候明明是你最爱欺负我?” 他从小就爱欺负她,她从小就喜欢他。小时候他扬言要当大侠大英雄,她便自告奋勇跟着他。铁怀恩嫌弃过,戏弄过,可当她真的遇到欺负又是第一个跳出来。孩童间的感情总是那么纯粹,喜欢便是喜欢,没什么海誓山盟之死靡它。 此刻重提往事两个大人都热了脸。 晚娘笑道:“你怎么现在还记得抢糕的事,要是抓贼时也记得我的唠叨就好了,遇到悍贼不要硬冲,上次躺了十天半个月还记不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么多年了,糕上撒了什么果仁我都清楚,还有那口梅花糕很甜。”铁怀恩答非所问。 晚娘气得拍了下他的伤口,他闷哼一声,她决定不再跟病号置气,妥协道:“那明日再为你做屉梅花糕。” 二人吹灭了灯,拥被而眠。 翌日铁怀恩请了假早早放衙,先去银铺取回前几天定的银镯子,又去城隍庙好说歹说茶都喝了三盏才让那老道士答应开光。他揣着两副辟邪保平安的镯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喜滋滋地盘算这次衙门放了三天可以带妻儿去哪玩。这个时节放纸鸢最合适不过,西山的晚霞桃花也开了。 他想起幼时的梅花糕,想起晚娘小时候又瘦又小,比自己矮了整整一个头,自己用竹马为她打下井边硕硕的青梅,然后两个人躺在井边捂牙。 街道有些嘈杂,居民们往来奔走,嘴里喊着走水了。不详预感涌上心头,铁怀恩加快步伐跑到院子里,浑身的血刹那被抽空,脑袋嗡地声炸了。 银镯坠地,烧得通红的房梁轰地声坠下,火肆虐又膨胀,嚣张得要把远处西山的晚霞桃花也噬掉。 一个小孩子扒在院门口望着他,左右瞧了瞧递来一张纸条。 杀意与寒气从后脊一层层爬到头顶,分明是暖春,他却觉得比严冬还冷。 铁怀恩撕碎了凶手的信,悲怆一笑。 何等讽刺,何等悲哀,他为这座城战战兢兢多年,擒作奸犯科者无数,到头来却落了个家破人亡、妻逝子夭的境地,昔日感他敬他的邻里在真正时刻却选择隔岸观火独善其身,没有人理会哀啕的幼子与妻子。 他曾誓要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保护天下人,可到头来却连最重要的家人都护不了。世人夸他铁面无私,可在铁面无私前他连普通人都做不了,统统化为乌有。 “晚娘死的那刻那个心怀慈恩的铁怀恩便已随之葬身火海。怀恩怀恩,我最后怀的是谁的恩?”铁怀恩仰天一笑。人总是喜欢三言两语宽慰他人放下执念,既然已是执念,又怎能是三言两语放得下的,若三言两语便能放下,又岂配叫执念。 “草民时常在想,若我当初没有做这个除暴安良的捕头,是不是一切就都不同?”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需要回答,谁的心里都有答案。铁怀恩重重一叩首,感谢县衙对他的十年栽培,再也没起来。 一滴血撕开唇缝滴在地上,血水四处溢开,灰蒙蒙的冬日忽然又下了雪,落得天地冷清几分。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谁又在哼那首郎骑竹马来的歌呢。 作者有话要说: *半死桐·重过阊门万事非_百度汉语 [作者] 贺铸(宋) 第8章 花不如 周涣跨出门。 雪已停了,圆滚滚的麻雀站在沾雪枝头上, 分卷阅读16 喙下是一粒红彤彤的果子,踩雪的声音由远及近,雨师妾站在冬柿树下仰头听雪落伞的细微声响,微微偏头,一双冷清清的瞳仁儿倒映着周涣的面容。 “事情解决了,喜儿刚被接走,早晨多谢你。”他还不习惯这么正经道歉,不敢也不愿瞧那张冰冷的脸,偏头对着雪说。 雨师妾放下手,艳丽的眉眼浮现冷讽之意,讥道:“我残暴冷厉,最喜折磨□□他人,兴许这次你捡了命,下次便死在我手下,不必言谢。” 周涣打好的道歉草稿一击溃败,咬牙怒道:“雨师妾,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别总是冷嘲热讽……” “……不是道长讽刺在先?”冷笑一声,她踏雪而来,每一步似踩在刃上,气场压制下周涣竟颤了颤,步步后退,直到踩上一截枯枝,她蓦然停下,嘲笑道:“欺负小孩子太没意思了。” “雨师妾!”麻雀震飞了,周涣心道我是孟惊寒的徒弟我是孟惊寒的徒弟,这个人是师父的好友我不气我不气。 做完心理疏导,周涣努力用平和语气问:“铁怀恩是怎么回事?在赵家时他突然变大,疯魔了般。” “崇明玉使然,断玉琀使的手段。”她也没想到崇明玉已经邪化到这种地步,搜寻崇明玉的进程得加快了。 “崇明玉竟有这样的作用,当真是邪玉……”周涣惊讶,“那崇明玉呢,被你拿了?” 雨师妾拢紧衣衫,不让北风吹走所剩无几的体温,道:“你问得太多了。” 接下来便无话可讲了,左顾右盼,见她下意识缩紧衣衫,心道要不要请她喝杯热茶?自己不是忘恩负义之徒,有恩在先,他很是感谢,林记新来的茶博士是京都九重城来的,会沏一种绵长甘甜的热酥酪。 还没开口,街角传来吧嗒吧嗒的声音,一股浓烈脂粉扑鼻而来。浓妆艳抹的胖女人见到小道士,绿眼皮下双目发光,朱红大唇一启一启:“青涯小道长原来你在这!” “花妈妈?”周涣走过去,行礼,“无量寿福,你怎么了,喜儿回醉花阴了么?” 赵文彬乃铁怀恩所杀,铁怀恩被缉拿归案后,喜儿便被无罪释放,由花不如带回去了。除却昨日还没见到她,不晓得状态怎么样。 “不好不好!”花不如焦急道,“我找你就是为了喜儿的事!” 花不如现在对他是又敬又爱,刚才还拉着他想请客,周涣想起每次找喜儿时楼里莺莺燕燕姐姐妹妹的热情连忙拒绝了。 喜儿?周涣耐心道:“你慢点说,喜儿她怎么了?” 花不如瞥了眼雨师妾,觉得她有些眼熟。雨师妾垂下眸子不再说话,晴日雪光衬得愈发冷白晶莹,这样低眉顺目的模样让人想起庄周口中的姑射仙子,路人看到只是认为是个跟着道士的颇为端雅出众的美貌小姐罢了。 周涣咳了声。花不如移回眼神,道:“喜儿……喜儿撞鬼了!” 醉花阴披绸挂缎的房间里,喜儿躲在床榻上,似乎要将自己挤进墙中,见到周涣如同见到救命稻草,猛然扑过去跪在床边,死死抓住他的袖子。周涣雪青色的外衣被水葱指掐起道道褶痕,洒着斑驳阳光。 喜儿的手指颤抖地指窗外,豆大泪珠滚落不停:“有鬼,有鬼!” 花不如关切道:“青涯道长,喜儿有事没?是不是真的有鬼?怎么进了趟班房就吓成这样?是不是那狗官让人欺负她了,老娘这去撕烂他的嘴!”说罢撸着袖子要闹架。花不如的吵架功夫一流,据说当年淮河画舫业竞争太大,百舸争流,大家互相背后扎小人希望对方倒闭,因此花不如骂哭好多画舫老板。 周涣连忙拉住人,若真放由她去衙门不晓得多鸡飞狗跳,铁怀恩的事激发民怨千层浪,县令乌纱帽都是不稳的。 阳光掀开紫竹竹帘照进来,望了眼喜儿,喜儿一双杏眼泪眼朦胧。周涣又头疼了,昨夜他给了她枚白玉刚卯,怎么不仅没防着鬼,反而出事了? 阳光没照到的地方,凄冷冷站着白衣华服的雨师妾,她没有持伞,只是玉立在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师父请她照拂自己,她倒很尽心尽力。周涣视若无睹,嗅了嗅屋内气息,房间并无鬼的气息。 喜儿摇头如拨浪鼓:“不是的,不是的,有鬼,有鬼……赵公子……还有女人……青涯救我。” “好好好,救你。”周涣焦头烂额。雨师妾放下抱臂的手,广袖款款,问花不如:“房里可曾出过事?” 花不如不解:“道长和姑娘能帮我,我心里头是一万个谢字。这个出事是什么出事,比方说?” “自缢,大火,坠楼。”雨师妾一字一顿道。 分卷阅读17 花不如斩钉截铁道:“诶,那没有。” “若无重大变故,不会有鬼滞留。” 花不如眉开眼笑:“姑娘,咱醉花阴做的正经生意,喜儿又是自小跟着我的,我把她当亲闺女看待,当真没有。” 雨师妾不再说话了,一动不动地盯着花不如。花不如抱着喜儿安抚她。周涣叹气道:“可屋内没鬼又是哪里又鬼,喜儿的样子不似作假。贫道先回去准备些符咒,届时再看看屋子。” 好说好说,花不如是淮河有名的一毛不拔,周涣不仅不收一个子儿帮破案,现在还倒帮除鬼,她早就打听过市面上除鬼价格,很是不菲,登时乐开花,挑着茜红色门纱送客。 天下着微雪,铺在浩浩汤汤的淮河上,除了江心流动的水,河岸边结了一层薄冰,有人拿竹篙敲打。近处已有好几个商铺开张,伙计们点亮路边灯笼。 大晁的上元节是持续好几日的,今夜仍有灯市,走在街上已有勤奋的占据优质地理位置。一道风卷过,是昨夜各个摊子打招呼的男人,奔走相告道:“太好了太好了!水鬼给捉住了!” 捉住了?谁捉住了,他怎么不知道? “嘿,你当然不知道,昨晚不知道哪位高人把水鬼收拾了,今个儿官府就发了消息!” 周涣豁然一笑,道:“那是好事啊!只是河边聚了许多人,他们在干什么?” “嗐,都是孙家人,在告阴状呢。”旁人道,“那水鬼背了好几条人命,哪能轻易放过它,孙家人把水鬼的恶行都写状书上了,希望阴天子看到了判重点儿!我觉得挺好,管它是人是鬼,伤天害理的就该去地狱!” 河岸边蹲了许多人,披麻戴孝,年轻媳妇儿抱着牌位,男人们拿着锄锹等物气势汹汹。 周涣点头道:“嗯,贫道也觉得不错,确实不该伤天害理。”行了一礼退开,水鬼解决了那更好,现在就剩下喜儿的事,要不要去茶馆酒肆打听,刚走了两步,一道袖子挡住去路,布料都流淌着微寒的星光雪光。 周涣假装没看见,可袖子毫无退缩之意,终于不能再装没看见,后退一步抱臂问道:“雨师妾,你怎么还跟着,又做什么?” 她白衣泠然,周遭散发凌人寒意,像一粒雪。 “我不是没生命危险……啊!”下一刻,被拽进巷口,手起剑落,血从指缝落下。 “雨师妾,你是疯了么!十年前没害死我,现在还不放弃!”十年前她几乎要杀了他,十年后又提剑割腕,这个人想干什么? 冰塑的容颜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将染血物什扔进怀里。是被夺去的碎玉,如今被鲜血洗礼,嗡嗡作响,似有东西要冲破禁制。 “害你?不值得。”她一把扯过衣襟,居高临下道。 “那你要做什么?放手!”周涣一一扳开五指,心中不禁暗叹这般冰凉哪是正常人的体温,冰冷刺骨,像玄阴之冰由内而外散发的寒气,周涣顿了顿有些错愕。她察觉到周涣的惊愕,猛然扔开手,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方才站的位置,从醉花阴里可以看见。” 什么? 雨师妾道:“醉花阴的故事,想必你打听得清楚,她说什么你便信么?” “当然是不信的……”周涣反驳道。 花不如有所隐瞒,醉花阴前生是褪花时,褪花时遭了大火,这才给花不如盘它的机会。淮城百姓无一不知晓当年褪花时的大火,肆虐滔天的大火烧得惨叫连连,烧毁了大半财物烧走了璇玑的性命。花不如为什么要说喜儿房间根本没事?可他又看过了房间,根本没鬼物气息,不可能有喜儿所描述的鬼。 房间在临街方向开了窗,窗台上养着盆牡丹,推开窗便见川流不息的长街,开阔明亮,室内装潢虽不奢华但精致干净,不是鬼物喜处之地。 雨师妾垂下双手,讽道:“房间没有,人身上你就不会想?她的身体不正是良去处?” “你是说喜儿被附身……这不对。”周涣旋即否认,“昨日我去班房时将玉刚卯给她护身,虽说不能抵挡厉害的妖邪但上面加了师父的法咒,寻常鬼物无法接近。” “嗤,孟惊寒夸你聪慧,没想到下山第一件祸事便这么交答卷。”长风灌街,枝头晃动,雨师妾数落起人向来丝毫不留情面,抬起眼,目光从瞳仁儿穿过细雪,像冬初时节涓末的那点秋意:“若在此之前便附身,你是不是还是否认曾有鬼?” 第9章 牡丹判(1) 周涣一时语塞,雨师妾继续数落道:“孟惊寒既将你托付与我,定当尽心尽力,也不知你成天哪来那么多事。”指尖攒起一枚幽蓝法印印上眉心,顷刻铺 分卷阅读18 天寒意袭来。 天旋地转,天昏地暗。 不知过了多久,五窍开朗。 吵,这是第一印象:哭声,哽咽声,尖叫声,声声入耳。视线终于分外清朗,眼前的景象令人咂舌:逼仄昏暗的黑屋子竟或坐或站或躺挤着十几人。 这是什么地方?周涣瞠目结舌,难以想象这么狭小的屋子能容纳这么多人,惊讶之余小心地规避横在地上的脚。 雨师妾站在角落,望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表情没有变化,死气沉沉道:“这是玉虚幻境,幻中之景。” “玉虚幻境?”周涣抬头,话落一个踉跄,云靴竟直直穿过她们的腿踩在地上。那是个生病的少女,小格天光透过天窗照进来,借着天光得见异常潮红的脸,微微喘着气。 她发烧了,而且烧得很严重。周涣掏药,手却直直穿过她们的躯壳,身后传来细微哼声,在说为何不信她。 周涣收好伤药,问道:“你带我进幻境做什么?” 雨师妾道:“崇明玉因你而动,为何不能带你?” 周涣道:“强词夺理!我何时动了崇明玉,不是你抢……”对,就是抢,土匪婆子似地抢。周涣瞪着她,雨师妾便没说话了,专注地打量其他人。 这是无意发现。其身肩负搜寻崇明玉的责任,赵家牡丹由她带回检验,方发现妙用。周涣为喜儿奔波,她不介意做顺水人情。 嘎吱一声,门推开了。 这是冬日,冷风一下灌了进来,闷热狭窄的空间换了批空气,强光临世,角落的女孩揉了揉眼睛努力直视门口,疾风并鞭响落在地上,肥胖的身体出现。 胖女人眼前一亮,道:“这死丫头在这呢。”手起鞭落,又一道鞭在脚边炸开,脚边女孩吓了一跳,搂紧膝头生病的少女,哀求道:“妈妈,放过我们吧,花奴发了烧,不能接客。” “发烧了?让我看看。”胖女人挤进来,原本不多的空间愈发拘谨了。女孩让开,露出烧得喘气的少女,脸蛋红得厉害,白汗涔涔。 胖女人摸了摸脸颊,又摸了摸脖子,下一刻手指反手抓住她的头发往门外拖去。女孩失声尖叫,胖女人假装没有听见,冲生病少女啐了口唾沫:“礼仪没学会半分,倒知道装病不起了。” 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两彪形大汉,少女的头砰地声砸在地上,整起红肿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们。胖女人指挥道:“咱褪花时可不养闲人,带下去收拾收拾杀鸡儆猴。昨个儿□□的丫头里数她最不安生,今个儿还知道装病逃难了!” 褪花时? 地下室,屋子,□□? 周涣不曾流连青楼,就连结识喜儿也是因为机缘巧合,但多少知道眼前场景代表什么。按上白鹿,却有手比他还快按住出鞘半寸的白鹿。 周涣皱眉:“你做什么?” 暗色里她的眼睛折射两道不散的精光:“我更想问你,你想做什么?” 周涣沉默地盯着她。 雨师妾放开手,警告道:“幻境乃我无意发现,见与你案有关方带你见识。最好安分些,否则届时出事,我不担保能全身而退。” “那便眼睁睁目睹悲剧重现,什么也不做?” 含墨眸子盯着他:“你想做什么?在这里你的善意无非是自欺欺人,自我宽慰。” “你……!”与她说话必然硝烟四起,周涣怒不可遏,咬牙,“一派胡言!既然做什么都于事无补,我待在这里头干什么,让我出去!” “由不得你。” “雨师妾!” 话落,啪地一声,却是胖女人丢开鞭子朝地下室的出口走去。这下周涣无暇拌嘴,随雨师妾走出逼仄的房间。门外站着个清丽佳人。他疑惑地望向雨师妾,雨师妾示意静观其变。 只见佳人周身粉纱,一抹水红裙摆如飞湍瀑流。扶栏而下,天光中是一张与喜儿三分肖似、俊秀得过分的姣好面容。 胖女人后脚跟一勾,嘭地关上门,也掩住屋里众多女孩的命运。讨好地迎上去,道:“璇玑姑娘,什么春风把您吹来了,这种腌臜地会脏了您。” 被唤作璇玑的美人目光逡巡,将睡未睡,更添迷胧的美。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道:“春倦秋困,骨头透着懒劲,想向管事妈妈讨个梳洗丫鬟……”她的目光滞在少女身上,“这是做什么?” “妈妈新买来的女孩儿,人不大脾气不小,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妈妈嘱托我管教管教呢。”胖女人赔笑着说,“姑娘快回去吧,这不是你来得的地方,若让妈妈知道你跑这 分卷阅读19 来非得罚我们不可。” 璇玑笑出声,声音轻轻的像挠一片云彩,道:“有什么来得来不得,我是个卖身的妓子,都是一样的人。” 胖女人陪笑。璇玑眨了眨眼,也不为难他们,但却提了个要求,她美目流眄,上下打量少女许久,拔下金钗子,要求把那病姑娘梳洗干净后送到她房间去。 胖女人张大嘴,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她,道:“这……姑娘要丫鬟,只要您开口,别说一个就是十个我都松来,这病秧子半死不活的哪配得上您金枝玉叶。” 周涣腹诽道:你也知道她被你折磨得半死不活。 璇玑蹙眉:“姐姐又忘了,璇玑说过没什么配不配得上的,璇玑靠这张脸吃饭,大家也靠脸吃饭,都是靠自己吃饭,有什么三六九等。” 璇玑是褪花时炙手可热的花魁,多少达官贵族为她争得头破血流,门口那,张公子今天送的礼物还没拆呢,老鸨给她吃穿用度用最好的,楼里的人巴结还来不及,不过一个半死不活的病丫头罢了,胖女人焉敢不从,又受了金钗恩惠,立马双手奉上。 璇玑离开,病少女离开。雨师妾离开地下室,半是陈述半是感慨地道:“断玉琀虽为人疯癫,但说的话并无不可信。” 周涣以为他临走前那一句不过疯言疯语,原来是提醒他。但他对这个草芥人命的疯子实在无好感可言。他拜入无名山,研究的是黄老之说,讲究的是修身养性、博爱众生的善道,绝非是因赏花被打扰便褫夺他人性命的变态。 “……你为什么带我看这些?别又是因为师父所托。”周涣顿了顿,忽然问,“你与师父关系虽好,但还不到为了对方徒弟事必躬亲的地步,你为了什么?” “……既然还想救喜儿,便闭嘴。”雨师妾细细思忖,拂袖跃上高处屋檐,准备看下一处情景。 她选了个好地方,甚是微妙,透过窗户得见屋内立着刚才的少女,是璇玑的房间。 名叫花奴的少女已经收拾干净,露出清秀的面庞,坐在桌边拘谨胆怯地打量屋子,潮红退了许多,看来老鸨着实疼爱璇玑,连请大夫都是请的最好的。 周涣在房顶上望着这一切,觉得花奴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 门扉排开,一只纤细光洁的脚踩在羊毛毯子上,足铃一动,花奴惊吓地竖起来,惨白的脸。 璇玑踢了踢脚,大大方方抬脸一笑:“脑袋还晕不晕?” 花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璇玑不解其意,但并没放心上,朝贵妃榻走去,红绡一动,环珮琳琅,挥手招她。 脚忽地被抓住,璇玑吓了一跳,望着脚边的人。她半蹲在盆边,一手扶着盆沿一手要捉她的脚,苍白的嘴唇紧张地抿紧,额头有细汗,惊恐于吓到她了。 璇玑皱眉:“……你做什么?” 花奴后怕地抬起脸,迎上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睛,害怕再回到被关在地下室暴打的日子,颤抖不止,哽咽道:“……给、给姑娘洗脚……姑娘救了奴婢,奴婢是姑娘的丫鬟,丫鬟天生便是伺候姑娘的……” 表情僵住,璇玑道:“没什么奴婢不奴婢,你我都是父母给的身子,没有谁天生该做什么,亦没有三六九等、高低贵贱,休要再称自己是奴婢。” 少女惊恐地望着她,眼睛又大又圆。 璇玑想起自己吓住了她,有些冷漠,连忙露出和蔼的笑容。本就海棠般好看的美人儿,眼角生三滴勾魂摄魄的水红泪痣,笑起来愈发眉如远山眼如春水,春波潋滟顾盼生情。 “那你觉得,伺候我好不好?”她挑起她的下巴,十指纤纤,狡黠地问。 花奴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哆嗦得厉害,轻声道:“能伺候姑娘这么天仙似的人,是奴……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美人儿笑出声,若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会在这遇到她。她分明不是她的福气,而是她的祸呀……想了想,摇摇头,支颊凝视她:“对了,白天你待的地方,还有多少你这样的姑娘?” 第10章 牡丹判(2) 是夜。褪花时永远没有夜阑人静的时刻,豪手搂楚腰,茜纱八角琉璃宫灯滴溜溜地转,上演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淮河一夜,二人蹑手蹑脚朝地下室走动。 周涣悄然跟上去。他看得见幻境中人,幻境中人却看不见他,红鲤似的身影一下扎进黑暗里,须臾,二人破开黑暗,桐灯吞吐着微弱的焰火,透过狭小的天窗能听见淮河汤汤的响,胖女人陪龟公吃酒去了,只留两个大汉守门。 璇玑望了眼鼾声比雷还响的汉子,取下门栓。这是春末,淮河之汤水汽磅礴,入夜分外凉,但门打 分卷阅读20 开的那刻热气怪味扑鼻而至,声音如潮水扑来。璇玑轻声道:“我来了。” 声音闹哄哄地传来,暗室里或有还没睡的女孩,睁大了懵懂无辜的眼,惊惧之色流浮于形,有人磕头哀求,看到花奴的那刻化作一声轻呼:“花奴!” 花奴抱住她示意别出声,低声道:“嘘……别出声,我和姑娘是来救你们的。” 焰灯如豆,淮河上演纸醉金迷情,可这些热闹都不是她们的。大汉翻了个身,擤了擤鼻子,花奴魂儿都要吓飞了。璇玑将早已备好的膏药分发下去。 她早想好了法子,在看到花奴被欺凌时便窥见小黑屋里十几个同她一样命运的女孩。她递去膏药,柔声叮嘱天亮时把这些搽上,到时候胖女人发现,就说感染了时疫。 她捏准了老鸨的软肋,醉花阴往来都是贵客,届时会命人把她们扔去乱葬岗,然后她们就可以跑了。 女孩们磕头谢恩声此起彼伏,泪眼朦胧地望着她,道:“璇玑姐姐,我们走了你怎么办呢?这么多人,老鸨一定会怀疑到你头上的。” 璇玑秀致的脸漾开一丝暖春笑意,音如莺啭,道:“这不是值得你们担心的事,老鸨那我自有办法。等出去了,离开淮河,离开淮城,总之别回到以前的地方。” 宫灯柔柔,兽炉喷瑞香,依依白烟作天女柔荑绕梁,门扉隔开花色酒香。璇玑净了手,坐在桌边纤手破新橙,花奴扑通跪下含泪感激道:“姑娘大恩大德,花奴永生难忘!亏花奴还质疑姑娘,是我小人!” 她本以为只有自己能逃出生天,直到璇玑说要救余下人那一刻仍就存有不信,但她救了,她救了所有人,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璇玑哭笑不得,扶起人道:“原来你到刚才还没信我呀。” 花奴只是垂头。璇玑莞尔一笑,道:“我救你,不是让你来伺候我,你我都是人,我救她们也不是想做她们的大恩人,我不想看到她们因为贫穷或是生而为女就要走上这条路,明明我们都是人,无人能替我们自己做决定。” “姑娘……” “好啦,你的嗓子润,适合唱曲儿,或者弹琵琶拨箜篌也极好,能靠手吃饭便不要出卖身子。那些姑娘也是,能逃出去便不要留在褪花时。”璇玑轻笑一声,“不像我,十三岁便把身子给了别人。” 她是老鸨捡回来的孩子,寒冬腊月,一个女婴躺在青楼门口算什么意思呢?她由襁褓长到七八岁,开始学琴瑟琵琶,学惊鸿秀舞,在十三岁时一舞惊人,被一个富商买下。她那时候也是花一般的年纪。 花奴瞪大了眼。璇玑却只是狡黠地眨了眨眼,似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他人的故事。 “对了,忙活大半天,还没正经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花奴。” “花奴花奴,”她念了两遍,“真晦气,从今往后,你便叫花不如吧。” 周涣收回目光。 《牡丹判》中,花魁微垣是老鸨从人贩子手里买下的孩子,在此之前辗转经手多次,吃过不少苦,正是因为如此,感同身受,所以璇玑想要救她们。 而花不如,不正是……看着泣涕涟涟的少女,身影与那个精打细算聒噪吵闹的身影重叠,情理之中而又出乎意料。 《牡丹判》的原型是璇玑,璇玑多年前已逝,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对她如此了解的只有花不如,那《牡丹判》的作者花间客是…… 雨师妾广袖一挥,沁凉风起,来到下一处。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川流不息,车水马龙,令人想起一句话:逝者如斯夫。但与别处不同,这波人山人海并不同赶集般满足目的,只见大部分朝江岸奔去。 他外出打听消息。 过了一会儿,挤回来,理了理袖子道:“刚抓了个路人问,璇玑收留花不如已是几个月前的事,现在正在举办芳华会。” 雨师妾也是第一次来玉虚幻境,疑惑道:“芳华会?” “是淮城的旧俗了,沿袭了几十年,是那些画舫搞出来的,”他嗯了一声,点头,“每三年举办一次,用来遴选谁家的姑娘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 雨师妾冷嗤一声,区区遴选美人,竟也引得万人空巷。饥寒起盗心,温饱思淫/欲。为乐,非也。非以大锺、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为不乐也。 周涣见她表情便知道心里又在嘲讽什么,这两天相处下来,居然觉得习惯了。无语地解释道:“这和一般遴选美人不同——在设施上各家都卯足劲砸银,唯恐失面子,因而极致辉煌奢靡。你看江心处的建筑,便是伙同搭建的场地,名叫瑛洲 分卷阅读21 。再献出自家最得意的美人儿分别比试才、艺、情,胜者为魁首,便是花魁。” “上届花魁便是璇玑,褪花时因此将璇玑捧为和璧隋珠,不知此次是否还是璇玑。”周涣摩挲下巴,眼眸如鉴映蓝天,似一汪小院清池。 “你要去?”雨师妾问。 “为什么不去?”周涣反问,说罢递来一块木琢的花牌,是赴芳华会的信物,示意她跟着。这是璇玑真正出名的舞,正是因这场舞会逢窦靖夷。 芳华会原先只是达官贵客的赏会,但美人谁都爱,渐渐面向百姓。他去得晚了些,各大青楼已无花牌售卖,倒是青楼前有些囤货居奇者。周涣出门在外并无多少银两,肉痛地买下,请教姓名,囤货居奇者摆了摆手:“不必,老夫姓黄名牛。” 金阊大道多酒楼,如花小妓立楼头,夜深能唱吴中曲,劝君一醉消千忧。 赴会者要么是达官贵族,要么是富商纨绔,也只有这两类人能一掷千金声色犬马,还有第三种人是例外,比如周涣,迫于喜儿之事屈尊于雨师妾麾下。 天高云淡日,春日融融,瑛洲草长莺飞。连着江岸的长堤两旁爬满翠绿薜荔藤,远望犹一道墨玉披帛,碧中点缀粉杜鹃与山茶。日光下花露盈盈,愈发娇嫩明媚。门口垂着万千垂丝海棠,红肥绿瘦,暗香徐徐。极致风雅,极致奢靡。 遥望瑛洲,只见红飞翠舞,玉动珠摇。律吕起,宫调升,香尘袅袅,开始了。 凝香阁一曲清商。仪凤谐清曲,回鸾应雅声,轮到褪花时,十二名少女依次进场,都怀抱陶罐,每个陶罐掺了不同量的清水,围城一个圈。 璇玑出场。一身红绡,莹白肌肤在轻纱中若隐若现。云髻高绾,红玉牡丹。天光中将她的雪白的颈削得阴阳分明,像一只遗世的白鹄。 她伫立花面大鼓上,莞尔一笑。璇玑有一绝,便是眼角三滴泪痣,艳若朱砂,似三粒红尘种,男人被这双眼眄一眼,骨头都要酥三分。 泠铛一声展开挽臂的红绫,却见长绫两端分别悬着婴拳大小的铃球,随风发出清越的响声。 左手一扬,绫罗直击一位侍女的陶罐,陶声泠然,铃球清越。右手一挥,又砸向另一侍女怀里的陶罐。 众人恍然大悟。这是一场载歌载舞的表演。以绫为槌,音舞相辉。在此之前从无人跳过这样的舞。既非“飞去逐惊鸿”的惊鸿,也非“回风乱舞当空霰”的胡旋,此曲名曰《悲思陶》,独创之舞。 谁也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的,舞毕之后瑛洲爆发如潮掌声。旁座是贵公子,抚掌道:“不愧是芳华会,淮城第一美人名不虚传。” 魁首既定,璇玑名声大噪。 而俗话说树大招风,革刚则裂,七师兄云湦常拿捏此理,此刻他觉得师兄难得说了句好话。护国将军窦靖夷凯旋,祁王奉旨在青芜园为其接风洗尘。宴会少不了美人助兴,璇玑名声正盛。芳华会那场比赛,抚掌的贵公子正是微服私访的祁王本尊也。堂堂王爷亲自相邀,老鸨脸都笑烂了,扭着胯送他,璇玑抱着琵琶遥望浩荡队伍,点头应下。 窦靖夷正是《牡丹判》里负心将军的原型。 窦家祖上乃随元帝出生入死的开国元勋,世代忠烈,与齐家并称文武双成。窦靖夷幼年随父四处虎贲安夷,年纪轻轻战功煊赫,倍受武帝器重,又传言其人俊美无俦,这样又帅又能打的男人,京城小姐为他画的画像垒起来比人还高。 青芜园乃祁王下江南时随手买的亭园,文雅中蕴含奢华,奢华里不失低调,是居家旅游、玩物丧志的福地洞天。祁王为人圆滑,听闻璇玑爱牡丹,借花献佛,将舞室安排至牡丹圃旁。 这日,日薄西山,云卷云舒。窦靖夷出场了。 作为堂堂护国大将军,他出场得根本不大气隆重轰动三军,或者说有些出乎意料,谨小慎微。 彼时离晚宴还有一个时辰,璇玑仔细排练着舞步。暮色如绮,鸟雀在花枝间叽喳鸣叫,忽地一声闷响,枝颤鸟雀惊,撞碎庭院的平静。 璇玑停下舞步,嗔道:“谁在那,站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悲思陶》这里的舞蹈参考金庸先生《神雕侠侣》里小龙女的金铃索索法与《十面埋伏》里张柏芝的舞 分卷阅读22 蹈。 *靖夷。——靖,安定。夷,外族。平定外族,安定四方的意思。与《诗经·召旻》中的释意不一样。 第11章 牡丹判(3) 一个青衫年轻公子从重重牡丹花丛后走出来,脸蛋倒是干净清秀,长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着,就是那身青衫不太好看,膝盖处皱巴巴满是泥泞。面红耳赤,神色紧张,眼睛怯怯地往这瞅,像极了第一次逛花楼的小公子,或者第一次下山遇到传说中的母老虎的小沙弥。 这就是窦靖夷,大晁威名赫赫、为武帝开疆辟土的窦靖夷。谁都没想到传说中的大将军是这样一个清秀得过分、甚至带着些拘谨羞赧的年轻公子。 养在画舫的璇玑自然也不知道,停下舞步,桃花俏脸攒出三分警觉,声音像碧湖泛起的波漪:“你是谁?知不知道这是接风宴舞女练舞的院子,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跑这来。” 公子连手也不知何处安放,垂头不言。璇玑秀致的翠眉一挑,欲喊人。公子愀然变色,慌乱摆手道:“不是的!别喊人!我、我……祁王殿下说我可以在园子里随便转转,我这才……” “……原来是祁王的客人?” 早知大晁祁王不学无术,平生唯好结交狐朋狗友,这公子虽说清秀干净,但衣着容止俱是不凡,想来也是祁王的客人。 窦靖夷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祁王接他下马,颇好奇地摸了两把长/枪,说上沙场才是男儿志向所在,挑了九个机灵仆人把窦靖夷带下去。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洗了个干净,窦靖夷被一顿折腾,除了昔日部下谁认得他是个吃惯边塞风沙与汗血的将军,分明是西子湖畔沙堤白马的闲情公子。 祁王又道青芜园本就是盘来安逸玩耍的,随处逛,他听到此处歌声袅袅,一时好奇方闯进来,唐突佳人实在罪过。 “姑娘误会了。”他低眉垂眼,声音像拂柳的春风。 原来是宴会的客人,误会一场。璇玑转了转眼珠,反正这舞就是献给他们的,今被撞了半截,也不怕再撞半截,正巧缺人点评,便请他指点一二。 态度转变是那么快,那么让人措手不及,窦靖夷生活在粗糙寒冷的边塞,军营里挤满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高兴了不高兴了喝酒划拳红着脸,从来没遇到这么翻脸如翻书的俏姑娘。 窦靖夷一时受宠若惊,结巴道:“造诣什么的,担、担不得。” 看他模样,恐怕下一刻就要说什么“君子慎独”“为乐,非也”的说辞,但幸而最后一句是“但既然姑娘要求,那、那就勉为其难”。 “嘁,呆子。”璇玑笑道,语罢足尖一勾,在脚玲泠泠的响声里翩然起舞。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公子睁大了眼睛,没见过这么佳柔的舞。 砰,舞步再次被打碎,璇玑停下舞步望着月洞门处,门下花不如手足无措地站在,面前一地碎玉。 那碎玉不是别的,若是拜倒在璇玑石榴裙下的人定认得这是璇玑第一场舞时戴的花儿,此后每一场舞必戴,几乎成了璇玑本人的代表。五陵年少追着她的香影,唤芳华仙子,昆山夜光,春山贯雪。 此刻仙子的花儿被她打碎,意识到这个,花不如一下跌坐在地,惨白的脸,惨白的嘴唇。璇玑走近,听到她哆嗦地循环那句“妈妈会打死我的”。 足铃一动,扶起花不如,璇玑皱眉道:“她敢?” 花不如快哭了:“是我粗心,是我鲁莽,若让妈妈知道了我十条命都赔不起……” 一个破头花儿竟然值得她的人拿命赔?璇玑安慰她:“别哭了,什么十条命都赔不上,要我说十朵它都配不上你。” 花不如木讷地望着她。璇玑柔柔一笑:“不如不如,我给你取名花不如,便是告诉你万物不如。” 花不如哽咽地看着她。璇玑替她揩掉眼角的泪。 她是祁王请来的舞姬,没有主人命令不好随意走动,只记得来时见隔壁院子是块牡丹花圃,开满鲜妍夺目的国色天香。咬了咬牙,大大方方展开个笑容,请这个年轻公子,行个方便,替她摘朵春山贯雪来。 公子的脸再次红了,慌乱摆手,噎了半天“我”字,颇有拒绝的意思。下一刻,他已转身跑了。 花不如怯懦地喊了声姑娘。璇玑扶住她笑得好比带露蔷薇,心想书呆子果然不中用,求人不如求己,正跨两步,一道风扑来,对上公子羞红的脸。他竟然回来了。 上好的春山贯雪,玉粉花瓣生了一抹水色,贵妃插翠,盛装怒放。握花的手连指尖都在抖,一张清秀的脸憋得白里透红。 璇玑接过花,看着他笑道:“……多 分卷阅读23 谢公子。” “没、没什么!”公子别过脸。 有趣,太有趣了,这人有意思得很。她见过贪恋美色而谄媚她的男人,也见过靠羞侮她来自证清高的男人,这个公子拘谨笨拙得让人耳目一新。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璇玑调笑道:“折枝之恩,无以为报,届时璇玑的舞公子可别错过。” 说罢施施然行礼,领着花不如进屋。她进屋后,小厮急冲冲跑来:“哎哟喂我的窦大将军,您怎跑这来了,陛下和王爷早在厢房候您多时了,快去吧。” “啊?啊……对不住……”窦靖夷低头由小厮带走。 渌水净素月,月明白鹭飞。郎听采菱女,一道夜歌归。 璇玑的舞作为压大轴,战士酒意正酣。窦靖夷先同王爷和皇帝书房议事,出来时舞步方兴未艾,观众兴致高涨。 陛下日理万机,先行回宫,留闲散王爷祁王陪窦大将军。祁王落了座,折扇指着舞台,点评道:“本王听说她是淮城出了名的美人儿,她的那舞《悲思陶》,就连外城妇孺都能哼几首,我见过,私以为不错,你在军中清苦,不知这舞你喜……” 未来得及回答,一团水红物什划过,撞进窦靖夷的怀里。是朵牡丹,他疑惑地望去,璇玑对他明媚地笑。眼角三滴泪痣,艳若朱砂,似三粒红尘种,一眄,真真是勾魂摄魄。 起哄声此起彼伏,什么榆木将军终于开窍,铁树也能开花。窦靖夷怒而拍桌:“皮痒了吗!都、都给我安心吃酒去!” 祁王的扇子扇得刘海都要飞了,看见他红得滴血的耳垂,道:“看来你是喜欢的。”窦靖夷慌乱地扶住杯子。 华灯盛绽,春夜凉若水,星光灿烂,倒映湖畔,如落进去了般。将士们喝得东倒西歪,下人收拾残羹冷炙。 璇玑捻着花枝,笑嘻嘻道:“呆子,我那一舞是给你跳的,看清楚没?” 祁王道:“咳,这是窦大将军。” 一瞬间的惊讶,旋即作了浓浓笑意,璇玑笑道:“堂堂靖夷大将军,竟因折枝而面红耳赤。” 窦靖夷心道真是交友不慎,既是狐朋狗友的添油加醋,又经美人儿的戏谑调笑,愈发面红耳赤,连手也不知何处安放。 太有意思了。璇玑心想。她见过脑满肠肥的高官权臣,满口尔虞我诈,见过驰骋沙场的军将,四肢健壮说话粗鲁,却没见过因为一朵花面红耳赤的大将军。 青芜园一宴,有容氏皇族的宣传,璇玑名声大噪,越来越多慕名前来的人,醉花阴人满为患,老鸨终于体会到有钱人的烦恼。 万众期待中,璇玑裹着一身水红纱绡抱箜篌而来,若一挂灵动的水红瀑布,每一步都伴随着清泉泠越之声。 五陵年少终于见到传说中的美人儿,欢呼鼓掌。璇玑施施然行礼,拨动箜篌。 拨的是《思凡》,歌声袅袅,唱着:“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 翠幄微掀开,她觑眼:“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 老鸨连说唱错了唱错了,楼上翠幄烫手般放下,璇玑强压眼角笑意。 下了台,花不如早把花儿抱来,璇玑理了理花苞,二话不说杀去隔间。门被很粗鲁地推开,窦靖夷正在饮一口热茶,呛到嗓子,咳了好一阵子才手足无措地望着人,支吾道:“姑娘,我……” 砰地声,花盆落在桌上,祁王夸好品相。璇玑摆了摆手,目光却是在窦靖夷身上,桃花般俏丽的脸浮起浓浓笑意:“将军无需多言,让璇玑猜猜,将军此来是商议军中之事?” 窦靖夷摇头。 “商议国事?” 窦靖夷摇头。 “商议家事?” 窦靖夷还是摇头。 “商议我?” 窦靖夷一愣,祁王十分自觉,挥着破扇子道:“听说梅花开了,本王赏梅去也,二位慢聊哈。”呸,这时节哪来梅开。 灯影幢幢。窦靖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没背书被罚的小学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道:“……是祁王殿下带我来的。” “是祁王带着的啊……但你自己不想来么?”璇玑笑盈盈地问。 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笑意曳动三滴红痣,像风末的青萍,水葱指一勾。窦靖夷顺着动作认真地打量她。她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儿。在半是光半是影的烛火下,鼻是鼻,眼是眼,有种俊眼修眉的摄魂的美。 “想……想来。”窦靖夷垂下头。 第12章 牡丹判(4 分卷阅读24 ) 周涣托腮道:“孽缘啊。”雨师妾执杯饮茶,冷白手指执秘色瓷盏,衬得愈发出尘绝俗,事不关己。但任他怎么感叹孽缘,二人在一起的事实不争,结局也已奠定,唯一能做的只有静看罢了。 窦靖夷性子喜静,璇玑多才,二人的幽会时光多以探讨琴棋书画为主,实在是一波看星星看月亮的热恋男女中的清流。 老鸨八面玲珑,见傍上红得发紫的大将军,嘱托推掉所有找璇玑的生意,在心里把璇玑的地位又推上一层楼。真真是摇钱树,真真是命贵人。 窦靖夷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大将军。他觉得自己太笨,不解风情,花重金找纨绔子弟教说俏皮话情话。于是这样的场景便常常出现:两人幽会,分明是男方先告的白,但脸却比姑娘家还红,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姑娘怎么他了。 璇玑巧笑倩兮,嗔他不务正业,可知儿女情长累英雄,眼波灼灼,下一刻切身吻他的嘴角,欣赏白净面皮爬上的火烧云。恋得轰轰烈烈。 只是凯旋归来的将军尽往画舫钻,难免有好事者嚼舌头,说狐媚子祸国殃民,红颜祸水。众口铄金,积销毁骨,窦靖夷在侯门长大,战场厮杀,不会不知道声誉有多重要,担忧璇玑听见便下令瞒着。 璇玑托腮笑道:“悠悠之口,怎堵得住呢?” 轻轻道:“靖夷,你知道吗,我是被丢在褪花时舫前的。” 一个女婴,被丢在花楼前,会经历什么,不必想。她十三岁接客,接的人不下千余…… 她姓微生,这个姓似乎就已定型人生,所以,从不怕所谓的变数。一切的一切,尽是命中安排…… 窗外小雨淅沥,雨湿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像漫拨瑶琴。 璇玑豁达一笑,起身安慰:“璇玑怎样,将军自知。璇玑既已踏上这条路,日后会经历什么,早已清楚。” 窦靖夷不知如何宽慰,手指抚过青丝,替她簪好云髻上的蔷薇珠花,心细地瞥见案上垒了一摊纸,写着宫商角徵羽,问:“你在调《悲思陶》的曲谱?” 璇玑嗯了一声,美目含烟:“你见过?”那是她的成名舞,名动天下的舞。 窦靖夷十分耿直地摇头,坦言只是听人唱过,那一舞引起不小轰动,回京路上听过不少妇孺的哼唱,印象颇深。 “很美的曲子。”他补充。 璇玑摇摇头,美则美矣,不过缺一味东西,缺词。这是首无词的曲子,没有词来撰写,终究会淡忘在世人视线。 她转了转眼珠,期待又欣喜地凝视着他,道:“不如你为我填一阕词。” 心上人的事怎会是事,窦靖夷一口应下。 但彩云易散,欢愉的时间总是短暂如水。鬼粥好了伤疤忘了疼,在边疆暗暗筹备兵甲,武帝北拓鬼粥,急召窦靖夷回京。 离别之夜,窦靖夷连夜策马来到褪花时。褪花时灯红酒绿,两岸歌女弹着柔妩的琵琶,他准备了满腹离歌,但临到关头却近乡情怯。此去一战,不知何年回乡,他等得璇玑却等不得,摇了摇头打道回府。 可这时身后却传来急呼,窦靖夷再也挥不动缰绳,看着璇玑跌跌撞撞追上来,趴在地上大声喊道:“窦靖夷!” 窦靖夷沉默地转过脸。 璇玑拔下发钗,掷地分作两半,笑道:“将军是来与我分别的?为什么不见我?” 窦靖夷嗫嚅道:“此战不知归期……” “不知就不知!我怕等得吗!”璇玑莞尔一笑。风雨凄然,淮城下着连绵的梅雨,笑容哀凄明艳,在夏雨里,好似一朵花事已尽的哀婉牡丹。 窦靖夷翻身下马,紧紧拥住她。璇玑的头搁在漆满星月的铠甲上,轻声道:“不论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二十年,我等你。如违誓言,当如此钗。” 窦靖夷握紧另一半玉钗,道:“你别忘了。” 璇玑笑了笑:“你还差我一阕填词呢,你也别忘了。” 答答的马蹄声远处,那人的身影消失在月影之下,璇玑悲戚一笑,步步回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半玉钗。 周涣摇了摇头,道:“窦靖夷怕是回不来了。” 雨师妾盯住他,周涣从中发现一瞬的求知欲,只是一瞬,但还是抓住机会喜滋滋地卖弄。雨师妾这么古板的人,肯定没看过《牡丹判》,更不会知道自古话本戏折的套路。 从不见波澜的面容裂开一丝缝,像初春河岸边浅薄的冰,被青帝的仙气一吹便碎了。 雨师妾说:“……还有套路么?” “有啊,你看的书得 分卷阅读25 少,当然不知道这些。”周涣侃侃而谈,“——杀手说干完这票就金盆洗手,一定会马有失蹄。将军说打完这仗就回来娶你,一定会马革裹尸。同理,青楼姑娘一旦动了情,双方都倒霉。” 雨师妾认真而冷淡地嗯了一声,道:“我确实不看这些。” 周涣当了回她的老师,心情十分舒畅。再看幻境,时间已到了许久后。北疆战事如火如荼,大家都在议论。 画舫里来来往往的男人,吃醉了,爱嚼着花生米直抒胸臆,从古至今男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离不开时事针砭。 “要我说,根本是没事找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也不能这么说,辟土服远,威彊敌德,亦是善举。” “嘁,边埸的土地哪一寸未埋尸骨,哪一寸没浸泡鲜血?大晁向鬼粥宣战,几年了,战火不断,都元气大伤,容玄此次北拓疆土,就是吃饱了撑的。” “我看不止这般简单,就说那窦家,世代忠烈听着好听,可那忠烈二字来之可易?更何况,功高盖主……我看呐,也逃不过忠烈的命运……” 琵琶声断,纱罗翩翩里,璇玑含怒问道:“你们说什么。” 客人们被吓到了,三言两语概括翫月野战役。有去那里的商人,出发前还好好的,回来就断了条腿。 璇玑大惊,飞奔回房,抽出一封封书信。战事起后,窦靖夷没忘写信。 窦靖夷字如其人清秀规矩,内容也顶正经,言今天又拿下哪个山头,言关山的月与羌笛,言边陲的烤羊肉,言父亲携叔叔支援他,一家人如何如虎添翼……末了,才用规规矩矩的字含蓄写道:天凉加衣。笨拙又真挚。 突然,璇玑注意到,靖夷后面的书信相距时间越来越远,心口蓦然一紧。战事吃紧,她不是没听过,自古将军多埋骨,但始终侥幸地认为靖夷年少有为,定斡旋狂澜,但自己却忘了,窦靖夷终归是将军。 夜夜心悸,夜夜惊魂,她终于受不住残酷的噩梦。她连夜收拾包袱,找了匹快马跑了。 在边陲上策马飞奔,远山往后跳跃,望着不断接近地图上那一点,开心半天。 明月高悬,乌鹊南飞,想到许久不见的他,会不会黑了,会不会壮了,会不会懒得打理头发和胡须?没关系,她的大将军不会变,肯定会还是腆着张清秀的脸,局促地问她怎么来了。 璇玑想罢,心头暖流融融,呵了呵冻僵的手,眺望远方。 变数便在这时猝不及防出现,途中歇脚添置物品时,马贼逼进村镇奸/淫掳掠。这是常在边境作恶的团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抢完村镇后顺便放了一把火,那些强盗见她姿色殊伦,将她连同几名少女掳进寨中,日夜奸/淫。 她突觉回到很久以前的日子,那时夜以继日地接客,稍有反抗便会挨打,和蛇一起关在漆黑的屋子,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只有麻木不仁。 半个月后,马贼们见她温顺服从,便不再那么严加看管,过了几天默认她四处走动。璇玑死尸般游荡,有次路过库房,看到同被掳进来的女子隔着门扉大喊救命,旋即转身咬下男人那东西。马贼失声尖叫,□□落,下一刻血溅上裙摆,璇玑沉默不语。 她在后山捡到匹狼崽,用簪子刺死它,拖着尸体在山寨里孤魂野鬼似地游荡。天知道她哪里抱来的狼崽。马贼们嘲笑这婆娘疯了,当夜,狼群奔进山寨,惨叫四起,才知疯婆娘在报复他们。 璇玑转过身,找到女人的尸体,在后山埋了,一把火点燃贼寨,在火光与尖叫中逃跑。火光照亮红色的决绝背影,身后是凄厉惨叫。 没有盘缠,没有马匹,没有干粮,好在遇到巡逻的军队,问清楚后把她送去窦靖夷身边。 璇玑醒后大喜过望,连鞋都来不及穿便赤脚跑去找他,脚甚至因为踩上尖利的石子鲜血淋漓,但她眉头也没皱一下。 窦靖夷正在商榷军机大师,将士拦着不让进,她连声哀求,须臾,帐帘掀开。 种种屈辱不堪在见到那张熟悉的脸那刻土崩瓦解,只要能见到他,那么一切便都值得。她一路上没有哭,被掳去寨子时也没有哭,见到他的那一刻终于得以放下所有防备与姿态,泣涕起来。 然而窦靖夷只是望着失态的她和疑惑不解的部下们,脸色铁青,简单安慰了几句,托军将带回去严加看管。 璇玑乐得自在,不察有异,整理出窦靖夷好几件破洞的衣裳补起来。边塞寒苦,将士们的衣服多有破洞,寻常将士会有妻子姊妹送冬衣,可窦家缺女眷,窦靖夷又不会照顾自己,所以衣服大多破破烂烂的。 第13章 牡丹判(5) 补好衣服,趁阳光 分卷阅读26 正烈,晒得地面暖融融的,璇玑把衣裳挂在营帐外,拍了拍似乎还能看到衣裳上的灰尘,在阳光里晶莹透亮,晶莹透亮的细尘里窦靖夷牵来一匹枣红马走来。 璇玑一喜,清丽的脸上扬起二月春风,步步生莲地走去。窦靖夷将缰绳递给她,道:“你走吧。” 璇玑抬头甜甜一笑,一如那个光华动人的淮城第一美人儿,道:“好,去哪儿?” 窦靖夷道:“去你该去的地方,越远越好。” 璇玑看着粗糙的指甲,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艳比牡丹、名动四方的芳华佳人,埋着头,青丝在朔风飞扬,低声道:“我该去的地方是你身边。” 窦靖夷深深皱眉,在璇玑看不到的地方抬了抬手,身后的军将立马上前钳住她。 璇玑扭动了一下,惊惶质问:“靖夷,你做什么?” 窦靖夷沉默不言,抱着她,将她强按上马。 她那么慧质,怎么会猜不出要干什么,心如坠冰窟,嘶哑的尖叫带着哭嗓:“窦靖夷,你混蛋!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 窦靖夷扶了扶额头,轻声道:“什么苦,不就是被马贼凌/辱了么?” 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忽视璇玑惨白的脸色,静静道:“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我是个妓子。 “——很恶心。” 我十三岁时接客,接的人不下千余…… 最后,窦靖夷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深吐一口气,仿佛终于抛弃她这个巨大包袱般:“——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正常女人也不会来这。” 她从未听过这样绝情的话。望着血色残阳里青年毫不作假的神情,薄唇吐出一个个杀人诛心的话语,急促地抽噎了一下。 都说是芙蓉泣露,世人评说她的盛世美名总不离眼角三滴水红的痣,如今看来,当真是芙蓉泣露。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望着渐行渐远的军营,良久才明白窦靖夷的话是什么意思。 军将拱手道:“将军,她怕是不肯回去。” 窦靖夷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手伸过去:“绳子给我。”随后,握紧璇玑双腕,将她系在缰绳上,打了个厚厚的死结。 璇玑哽咽道:“靖夷,你说的不是真心话对不对?” 窦靖夷垂下头,手用力至极。手腕泛红,太疼了。良久,他道:“是真的。” 璇玑沉默片刻,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声音失态又尖利。窦靖夷接过军将丢来的长/枪,枪/头一怼,骏马嘶鸣狂奔,将人遣回淮城。 她曾期冀见到的关山与旌旗,曾陪她度过无数寒夜的月,尽化作漠然的路人,看着这个自作多情、无人可要的疯婆子被赶回去。 她曾将他当真心人,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他,所有的不堪倾诉给他,以为脱掉了包袱与桎梏,没想到情深意切的良人转身换了个副面庞,最亲近的人成了最疏远的人,昔日字字倾诉还馈己身,做字字诛心的话语。 淮城那边,璇玑逃了后老鸨便新培了个花魁,花不如给其他姑娘做工赚外快。这天正在浇花,耳畔铃铛珊珊,抬起头,看到角落蹒跚走来的璇玑。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双手无力地垂着,一双脚在青石板上留下薄血。 “姑娘!”花不如泪如雨下,立马冲上去抱住她。这两个月她每天都会收拾璇玑的房间,她不知道她有多想她。 花不如又哭又笑,把璇玑带回房间,打上温暖的热水给她擦洗,端来最好的绸缎与牡丹给她梳妆。菱花镜照着芙蓉美人面, 但花不如很快便发现,这不是以前的姑娘。实在差距太大了。 以前的姑娘,把她从管事妈妈手里救下,让她免受失贞之苦;以前的姑娘,问她同类人在哪,用膏药伪装时疫放她们离开;以前的姑娘,会在她失手摔碎头花后依旧护着她,不说一个重字;以前的姑娘,会编排名动天下的舞。 摇钱树的璇玑出逃后,老鸨骂了好几天,认定是对手拐走了姑娘,又不得不认命,只好训了个资质不错的小年轻当作小璇玑推上去。璇玑回来后,嘴还没咧上,得知摇钱树可能在外受了刺激,脑子有问题,扒着条案哭了半晌,才提了提腰重振旗鼓,继续推小璇玑。 这日,新晋花魁在台上弹拨琵琶,红罗之下歌喉婉转,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是韦庄的《思帝乡》: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看到兴头,璇玑忽爬上台,身披从房间拽下的大红帘纱,舞步一展:“悲思陶……悲思逃……” 客人嫌恶地散开,议论纷纷:“ 分卷阅读27 这女子有些熟悉……似乎是醉花阴前任花魁,叫什么……什么微生璇玑。” 有人不信:“她竟是那个风华绝伦的艺妓?” 有人颔首:“啧,听说几个月前随大将军跑了,没想到被人家赶回来。也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一个青楼女子罢了,玩玩就行,竟也妄想得到真心……” 红绫一把扇在那人脸上,璇玑美目怒瞪:“你说什么?”看来暂时清醒了。 “臭婊/子!你干什么!”客人拍案而起。 花不如飞地从台下冲上来,抱住璇玑,一面道歉一面把人拖下去。璇玑不满地噘嘴。花不如劝道:“姑娘,姑娘,别做傻事了,咱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璇玑看向她。 “回咱们该回的地方。” ——好,去哪儿? ——去你该去的地方,越远越好。 下一刻,她眸中光彩迷失,自嘲似地笑了两声,缓缓唱着:“回去,我又能回哪里去?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姑娘,别作践自己了……” 画面扭曲,只剩花不如的呜咽。后面的幻境也都看不清,璇玑时而清醒,时而患病,幻境看得断断续续。偶然闪过一两个画面,花不如跪地流泪的,大火吞噬画舫的,牡丹与美人面的……便再也看不清了。 故事尽,而后面的事,与《牡丹判》所记别无二异——将军另寻新欢,璇玑疯魔,郁郁而终。 七师兄云湦家里是富可敌国的皇商,家人怕他修道清苦,隔三差五送金银玉石。云湦收藏了许多话本,譬如《牡丹判》。 每一个深夜备考应付随堂小测的不眠夜,云湦都会拉过周涣,与他语重心长地探讨杂书,其中包括这本《牡丹判》:“师兄认为,这个花间客,文笔哀婉清柔,将尹辰星一大负心汉形象描写得淋漓尽致,令广大读者包括我都牙痒痒,不愧是大晁四大才子的魁首。正所谓看字如看人,师兄觉得,看文同理,能写出如此伤痛型爱情的人,必定是七窍玲珑心的绝世佳人!若有机会,定要结识!定要结识!” 周涣心里思考了思考,不知云湦看到花不如,还认不认为这是他的偶像佳人。实在不是他瞧不起花不如,只是花不如如今的模样很难能与二十年前那个拘谨怕事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又泼又辣,张扬棘手。 雨师妾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块玉,被血浇灌后的崇明玉,道:“看完了。” 嗯,看完了。看完了便可走出去了,二人跃出幻境。 幻境分崩离析,雨师妾挥掉最后一丝灵力碎屑,道:“余下自行解决。” “你要离开?” “不然呢?”雨师妾反问,手心崇明玉散发莹莹碧光,衬得眉眼如墨描般。 周涣抿了抿嘴,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雨师妾垂下眼睑,雪风卷来,再睁眼时她已走了。 周涣望着地上的血,揉了揉手腕,望着她离开前站着的地方。虽说行事古怪,但她所做之事确确实实为自己着想。师父委托她照顾下山的自己,她确实尽心尽力。自己可能真的太冲动了,倒不该这么对她,但一想到幼年……下次不那么凶她好了。 至于喜儿,她说的鬼想必是璇玑姑娘。此事得从花不如身上寻找突破口。周涣确信地点了点头,朝淮河走去。 琵琶拉开,丝弦管竹,红牙拍板。看官们乐呵呵地吃小菜佐着小酒,台上美人儿急旋慢舞,腰段袅袅娜娜,一颦一笑风情万种。 天际火烧云缱绻,是笑唇上的丹脂,是青芜园中怒放的牡丹。铜兽香炉白烟袅袅,喜儿沉沉睡着。 听完剖析,花不如担忧地望了眼床上的喜儿,问:“那道长有什么对付恶鬼的法子没?喜儿是个可怜的,平时蚂蚁都不敢踩,怎么就摊上脏东西了呢!” “想要请鬼姑娘出去,实非易事,但若有花妈妈协助,那一切便都不一样了。”周涣眼珠一转。 “什么法子!”花不如阴为晴,“道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您是咱醉花阴的大恩人,你一声令下就是衙门我都给你搬来!衙门正为铁怀恩的事急得团团转呢!”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为官府火上浇油了,周涣摇头:“非也,不是帮贫道,而是帮璇玑姑娘,也是帮花妈妈自己。” 声音轻轻的,带着无奈。暗香幽幽,窗台上冬牡丹含羞带怯。这句话钻进花不如的耳朵,涂满亮绿脂粉的厚重眼皮蓦然掀开。 花不如噗地笑出声,挥绢道:“小道长说什么呢,什么璇玑?捉鬼便捉鬼,捉鬼的报酬我花不如难道会少给不成?” 分卷阅读28 “既然花妈妈与贫道推太极,贫道便直说了——璇玑的事,花妈妈难道一概不知么?”说完,他从袖里掏出本陈旧物什。 很是老旧的书皮,白底黑字写着三个字。刚从黑市地摊上重金淘的,有点肉疼。 花不如看到那三个字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踉跄后退,跌坐在凳子上。——牡丹判。 这个女人有着臃肿难看的身材,浓妆艳抹的妆容,尖利刺耳的大嘴,最擅长用一副金算盘抽筋扒皮,淮城画舫老板最怕招惹这个同行,这样市侩刻薄牙尖嘴利的一个人,完全没有二十年前那个温怯内向的花不如的影子。 花不如深吸一口气,艰难道:“道长,原来你都知道了……” 周涣摇了摇头,将在玉虚幻境里看到的简单说了,道:“也不全然知道,不过也足够了。此书是贫道特地去黑市淘的,花妈妈既然将故事写下来,是想让世人铭记璇玑姑娘的悲剧,既然如此,何不现在说出来,也算痛快?” “痛快?”花不如闭眼,冷笑一声,“道长,你没亲身体验过,不理解其中爱恨,自然说得轻巧。” 第14章 牡丹判(6) 当年,老鸨见到回来的摇钱树,心疼得不得了。但渐渐发现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演变——璇玑疯了。她总是歇斯底里地尖叫,见到男人就犯疯症,上一刻还在甜腻腻地憨笑,下一刻便拔半根钗子要刺穿人的颈子。 “许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了吧。”老鸨选择采用委婉的字眼不刺激人,“可这样既跳不了舞,也接不了客,画舫从不养吃白饭的闲人,难啊。”说着便又收拾了几次烂摊子,渐渐没了耐心,留着个疯女人对谁都没有好处,她是开画舫的不是做慈善的,于是老鸨不顾花不如的哀求拍开房门。 璇玑正在跳舞,只见两只光滑纤细的脚踮在地毯上,瑞兽吞吐白烟,若没有看到那双无神美目与凌乱长发,险些还以为她恢复正常了。 “悲思陶……悲思逃……”喉咙已经干哑,呕哑嘲哳难为听,但璇玑还在唱着,这也是她在疯癫后为数不多的记忆与技艺。 又是这首曲子!花不如简直恨透了这首曲子,璇玑因她名声大噪,因她结缘窦靖夷,窦靖夷允诺为她填词,可到最后姑娘疯魔了,词还是缺的。 花不如一把扑过去抱住璇玑的腿,在粉纱里扬起泪水滂沱的一张脸,苦苦哀求道:“姑娘,我求你,我求你了,你莫作践自己!”旋即泪流满脸地望着老鸨:“妈妈,姑娘也为您赚了不少钱,难道您一点恩情也不顾么?” “能让我养她一辈子?我是开画舫的不是开慈善的,养个人可不是多双筷子那么简单。”老鸨反问,招呼打手拖住璇玑手臂。打手碰上她的刹那,璇玑发出见到洪水猛兽的大叫,躲在花不如身后。 “瞧瞧,这样子接得了男人?疯不疯傻不傻,洒扫之事更是难上加难。花奴啊,你自己只是个丫鬟,你以为靠你能保住她?”老鸨道。 是的,一没了主子的丫鬟,有什么底气保护他人,不被扫地出门已是最好。 耳畔回旋起璇玑的话。当时,灯烛并不亮,她的笑容却分外鲜明且清晰地印在脑海,她说——我救你,不是让你来伺候我。你的嗓子润,适合唱曲儿,或者弹琵琶拨箜篌也极好,能靠手吃饭便不要出卖身子。 从收她为丫鬟,到跟她说万物不如你,昔日是她护她,今日也该她还恩了。 花不如扑通跪地,咬了咬牙:“妈妈,我代姑娘接客。” 接下来的事,便接轨喜儿对周涣说的密辛——褪花时起大火,繁华毁于一旦。烧毁许多货物钱财,其中还有一人——微生璇玑。 她疯病已深,清醒时日几乎没有,大多数时在房内昏睡。起火那次,所有人都跑出来了,唯她还睡得香甜,待浓烟滚滚时,她扶着窗棂手足无措。 楼下围满看热闹的人群,花不如冲着窗户撕心裂肺大吼:“姑娘,姑娘你往水里跳!姑娘!” 璇玑以为她在对自己说话,笑了一下,要去听她说话。 天空泛起胭脂色,一如当年园中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可曾几何时头上的牡丹花碎了,如今地上的牡丹花也褪了。褪花时,真真应景。 “说得轻巧。”花不如再度轻声道,“我还记得失火前一天,姑娘是清醒的,问我怎么接客了,又问那首曲子可填好了词。” 指甲在书页留下道道划痕迹,用力至深,用情至深。 “姑娘因他而死,我便要让他偿命。这几十年,多亏我四处拜请巫师方士,终于得知赵文彬便是窦靖夷转世。这十几年,我都在思考如何杀他给姑娘偿命。” “可姑娘居然 分卷阅读29 不恨他。”她扬扬脸,面容隐现几分痛苦之色。生前怨念太深的人,死后会化身冤魂厉鬼,徘徊在身死之地。花不如请来众多同样惨死大火的魂魄,褪花时的鬼故事便是她造成的。但那么多魂魄,唯独没有璇玑,怎么会没有她? “姑娘死前不记事,前尘旧事浑然不知。但她为了窦靖夷吃了那么多苦,怎能便宜窦靖夷?” 于是做法事,强请来一丝芳魂。 话落,冷风灌来,门闼大开,花不如一惊,旋即表情黯淡了下来,不是璇玑…… 门口站着的,是雨师妾。 “因此,赵家的牡丹,是你使然?”她的声音低低沉沉,冷冷淡淡,像珠玉相碰。花不如轻轻抿唇,未作回答。 赵生庭院的洛阳红常年不败,为什么? ——花不如既然能查出窦靖夷转世,定不会不知道崇明碎玉这妙物。巫师能算出窦靖夷转世,靠的就是碎玉。 ——她从黑市重金淘来碎玉,把璇玑的魂魄凝在牡丹中,又搁置门口,故意让赵老爷买下。 那些痛苦的事,她已经悉数告之璇玑,那些不堪回首的回忆会在灵魂深处发酵,等她苏醒,回忆酿成苦酒,苦涩辛辣,饮者封喉。赵文彬是这世的饮酒人,这是他前世欠下的血债,今生必须偿还。 赵生来讨喜儿,花不如便知璇玑醒了。喜儿是她捡到的孩子,与璇玑些许肖似,喜儿被请进赵府也在计划之中,但万万未料到璇玑下手迟了,赵文彬反倒被铁怀恩抢先杀害。 不过,他行凶的目的是为复活妻子晚娘,与自己与姑娘都是可怜人,倒可谅囿。 她笑意愈发浓郁,周涣嘿然,雨师妾打破沉默:“璇玑不恨。” 花不如怒目道:“你说什么?” “她不恨窦靖夷。”雨师妾斜睨,“听清了?” 沉睡之中的璇玑确实听得进花不如的话,那些痛苦的回忆再度生根发芽,苏醒之后,她也确实认出赵文彬。是恨过,但赵文彬只是无辜的转世,前世的债,为什么要让无辜的人偿还呢。 赵文彬爱花如痴,璇玑初次显灵时,他吓得不轻,天真地以为是花神下凡,后来对牡丹愈发尊重疼爱。这一世的他有颗赤子真心,璇玑到底是放下了。 赵文彬送完喜儿,回来便撞上正在翻找碎玉的铁怀恩。铁怀恩错手杀了他。他倒在花坛边,血流了一地,浸透牡丹的根,就像上辈子璇玑那样。 “……我……”听雨师妾这样说,花不如倒吸冷气,姑娘不恨他,她怎么能不恨,怎么能放下?喉咙发干,发痒,发颤:“我……我怎知你是不是骗我?” 早知如此,早有准备,云袖一挥,雨师妾手里多出一株牡丹,睥睨道:“你不信我,那你可信它?” “那个负心汉这么对她,她还执迷不悟!”花不如坚守不住,破冰般露出扭曲的表情,扑来夺牡丹。 “我既可使它死而复活,便知前尘旧事。”雨师妾身形一闪,掌间带风,望着花不如摇晃倒下的身体,声音幽幽,语罢走往榻前,广袖微撩,轻轻搭上喜儿的脉搏。 “璇玑怎么了?”周涣走过来问。 雨师妾放下手,语气不带一丝情感,道:“已魂飞魄散。” “啊……” 终究是迟了,璇玑借玉栖身花中,碎玉得凡人心头血滋养邪性大涨,反遭吞噬,她的魂魄被撕得七零八碎,只余几缕栖在喜儿身中。 而那晚喜儿神色古怪地问周涣,已是璇玑强弩之末,她在借喜儿之口问世人一个问题,在问完后,永久睡去。 周涣默念三清,打量那株已经枯萎的牡丹。雨师妾道:“有话便说,勿吞吞吐吐。” 周涣看着她:“我在想窦靖夷是否真如《牡丹判》中所写的那般负心,他与璇玑温存的那几个月难道都是假的?” 雨师妾不置可否:“史上璇玑被送走当夜,鬼粥族夜袭翫月野,窦靖夷马革裹尸,武帝痛失良将,哀恸不已,追封其为靖魂将军,永垂不朽。” 边陲关山埸,朔风凛冽。一泓冷月之下,狼鸣四起,窦靖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帐中,借着烛火,拆开信。 信里说,他最近不回信,她担忧极了,特来看看,不出意外廿二便至。 一抹清俊无奈的笑意漫上嘴角。前方战事告急,戎马倥偬,鬼粥发了狠地负隅顽抗,父亲与叔叔赶来支援他但也并不见好,他起初还能写一写信,近来供写信的时间越来越少。 璇玑被送来,昏睡不醒。窦靖夷紧紧握住她的手,轻轻点过身上伤痕,小心翼翼地擦拭伤药,不敢想象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他 分卷阅读30 不能表达片刻的关心,在璇玑醒后就要假装漠不关心的样子,这是能保护她的最有效的方式。 都说窦家世代忠烈,可忠烈二字来之何易,为人臣子最忌功高盖主。京城来了一支铁骑军队,说是支援。实际上,父亲和叔叔都知道光武帝容玄觊觎窦家兵权已久,窦家的血是该放一放了。 夜晚时传来急报,鬼粥军队突袭。刀光剑影,狼鸣四起,似在悲鸣。脸上的血是敌是友,他已分不清。混乱之中,裨将来报,说粮草着火,营帐走水,火势汹汹,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窦靖夷抬眸,果真大火滔天。大火能照亮天幕,那能否照透眼前的混乱? 这是场注定败北的仗。 他将信放回心头,手里拿着两件物什,一件是牡丹头花,一件是玉钗。一件是初遇时盛开的那朵牡丹,当年青芜园里璇玑碎了的那朵花,被他一点点粘好。一件是诀别夜那次断玉誓言,可惜再没有合回去的机会了。 他走后,朝廷会为他书写丹青,言窦家满门忠烈,窦靖夷于翫月野一战马革裹尸,青山不朽,追封大将军。 他这样想着,捧着这两样东西,义无反顾地走进火光。 只是这些…… 冰冷的手指点上喜儿的额头。 只是这些,不会有人知道了。 第15章 茶棚老神棍 七日后,初春阳灿灿,透风穿云打下来,好一个乾坤朗朗,人世灼灼。 距淮城诸事已过七日。花不如写下《牡丹判》让世人记得,何尝不是让自己记得。只是痴男怨女,有情人冷暖自知。南柯一梦,令人唏嘘。 周涣将这几日所见所闻写给师父。 孟惊寒常年闭关。他问过师祖与剑农,得知师父十七年前受了重伤,常需闭关修行,那山洞中有一方华池,供养着无名山震派之宝青莲,可好生调养他的旧疾。 孟惊寒收到徒弟的信时恰正出关,正巧有人请他出山除鬼,然而诸事缠身不便走动,正好派周涣前去,锻炼一二。 地方不是很远,地点在南方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城,名曰石坊。 周涣应声,辞别喜儿。彼时经雨师妾垂手,喜儿好得差不多,周涣将玉刚卯送给她,向南方出发。 这已经是赶路的很多天后了,都说越往南越温暖潮湿,四季如春,但沿途下来,非但没有美景反见峻疾。两岸俱是高耸入云的巉岩峭壁,破天的高度使得山脊似要倾轧下来,峡涧疾水汹涌,如怒涛声在峡谷久荡不绝。 不啻如此,几天赶路下来不见几个人影,更是将“荒凉”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又走了几里路,终于,周涣见到一块有人气的东西——界碑。 齐膝高,坐落于萋萋草间,石体上的字早因风吹雨打模糊不堪。碑后是两条路。 石坊处多湿的南方,民众皆有吃辣驱湿的习惯,也常向外销售特产辣酱,应是商旅繁多,但这两条路如斯荒芜……周涣疑心自己走错了路,折回头,面前闪过一人。 石坊处多湿的南方,民众皆有吃辣驱湿的习惯,也常向外销售特产辣酱,应是商旅繁多,但这两条路如斯荒芜……周涣疑心自己走错了路,正要折回头核实,面前闪过一道黑影。 “老人家,老人家——”周涣双目一亮,追上去行礼。 老人家见他清朗俊俏,喜笑颜开:“嗬,小郎君问路呐,且问且问。” “多谢多谢!石坊怎么走?” 老头愀然变色,仿佛见了瘟神,一溜烟跑了。 周涣叫苦不迭,抓起一把石子,心里虔诚地道:三清在上,弟子找不到去石坊的道,若三清知晓,还望指个明路,是哪条道便在哪条道上多撒点石子…… 这时,身后山路又爬来第二人。 周涣这下学聪明了,抓着汉子的胳膊足足客套半柱香,从脚指头夸到头发丝,末了行礼道:“其实贫道想问一下路,不知施主可知道石坊怎么走?” 汉子的神色变得跟老汉一样古怪,奈何逃不掉,一脸忌讳道:“哎哟莫抓了莫抓了,道长你把我掐疼了。小道长,你怎么会去那怪地方?” “怪?施主何出此言,难道那里有什么怪事邪祟?”周涣心里头摩拳擦掌,邪祟诶,可以大干一场了! 汉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再度意味深长道:“背时砍脑壳的哟,我劝你,外乡人还是别去石坊了……” 原以为是个小妖小怪,没想到竟弄得人心惶惶,周涣愈发好奇,更想看看到底何方神圣。汉子见劝不动他,叹了口气,仿佛看将死之人般看着他,指 分卷阅读31 稍高那条路。 大概赶了两里路,陡峭狭隘的山路渐渐开朗,换作两丈宽的大路,再过几里,现出一座茶棚。 茶棚下聚集了许多人,似在围观杂耍,时不时发出热闹的唏嘘。周涣凑过去。 一幡一桌一神棍,桌前一碗清水、一双木筷,出十铜板可立筷一次,若筷子稳立则返十倍价钱。身后的幡子龙飞凤舞写着——“占卦算命风水啥都会,六旬老人自力更生,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还有个小小的爱心。 “……”周涣忍不住笑出声。 师父常训他若把聪明劲用在剑上,何愁不成名震天下的剑客。这把戏不是别的,正是他小时候用来诓骗师兄师姐的玩意儿,骗了不少零花钱,虽说事后被罚抄十遍《道德经》,扎两个时辰马步,担十桶水。 他顶多骗同门师兄师姐,老神棍忒不是好人,南荒险峻,十里八村皆不富裕,村民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血汗钱也忍心骗。 转了转眼睛,决定会会他,遮住阴阳鱼玉带钩,两仪剑穗,一个清清爽爽的少年,拉开板凳徐徐坐下。老神棍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继续数铜板。 周涣拿起筷子把玩,筷子不知何木所做,十分有分量。不疑有他,这把戏从小到大玩过无数次,做起来比老神棍有经验多了,信手一立松开手。 “嗬!少侠出师不利啊!”老神棍拍掌,眼睛忒亮。 周涣鼓了鼓脸,不服气地再试一次,没想到还是败北。老神棍乐呵呵道:“这位施主,凡事不可强求。” “我还能少了你银子不成?这是押金。” 一块白花花的银锭咕噜落桌。老神棍眼睛都直了,捧起银锭连声说好。他干这把戏好久了都没人揭穿,如今来了个看起来人傻钱多的正派弟子,求之不得! 人群爆发喝彩声:“立起来了!立起来了!” 老神棍愀然变色,起立一看,筷子不正是立起来了么? “给钱,老头给钱!” 周涣押的是银子,若按规矩,他哪里奉得出十倍银子!他骗十个村庄都凑不齐那么多钱! 周涣手臂还放在桌上,似笑非笑道:“你想抵赖不成?” 身后的村民也都帮他督促老神棍愿赌服输。老神棍看看碗筷看看银,欲哭无泪。 周涣眸子骨溜一转,道:“罢了,本大侠也是个善解人意之人,那便再试一次再给你一个机会。若我输了,上局就当不存在,若我赢了,半仙给个一百铜板就是。你看怎么样?” 老神棍咬咬牙,最后的机会岂能不要,这小子看着好骗却是个人精转世,快祈求他输罢! 周涣好似听见他的心声,一手托腮一手持筷,却迟迟不愿放手,似笑非笑,眼睛晶晶亮。老神棍突然觉得自己就是只耗子,而这个清清朗朗的少年便是猫,猫儿在看耗子挣扎,直到催促,少年才放开手。 “嗬——”人群唏嘘。 便是这时,雷霆出击,以迅雷之势抓住老神棍在桌下的手。 周涣语气严肃:“这是什么?” 五指用力,老神棍吃痛三分,而周涣的掌心正托着一块罗盘。 神棍脸是绿的,支支吾吾:“风、风水堪舆的东西!做道士的哪个不会这东西?” 周涣拿过筷子,提剑一削,折断的筷身露出里头的铁芯,把筷子丢于罗盘中央,铁芯飞快地晃动。 “那这呢?莫非你勘测风水时也用筷子?” 老神棍仍一口一个不懂,周涣嫌恶地扔开手:“还狡辩。在筷中注入铁芯,有人立筷时就在桌下掏出罗盘,磁极干涉,百姓的血汗钱你也敢骗?” 众人哗然。 老神棍心道流年不利,连声哀歉求饶。周涣撒开他的手,冷哼道:“若再让我撞见……” 哪敢再让他撞见!老神棍抓住他的袖子保证:“不会了不会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幸亏遇到少侠救我于歧途,还请教少侠姓名,日后好登门道谢。” “速将钱财还了,道谢便不用。”周涣道,“贫道与你同侍奉三清,道号青涯,日后若再让我见你坑蒙拐骗,可不止当众揭你那么简单。” “是是是……”老神棍目光一烁,挺直腰板,高声道:“好你个青涯,竟陷害于贫道!” ??? “请大家为贫道做主!这青涯为贫道同仁,眼红贫道故栽赃陷害,大家若不信搜他,磁石明明是他放的!”说罢翻扯他的袖子,还真抖搂出块黑疙瘩,当即坐在地上哎哟申冤。 分卷阅读32 “……你!”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周涣索性不再讲道理,右手二指捏着几道灵符,正要射出,老神棍突然止声,针扎般一跃三丈。 “嚯嚯嚯,好痒好痒好痒,臭小子,是不是你!” “什么人有什么样的龌龊思想,贫道不屑于做那些小动作,休要乱扣帽子。”饶是他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发怒,话落,几道水灵符嗖嗖打上天灵盖。 哗啦一声水声淋漓,老神棍打了个喷嚏。早春寒冷,生水符虽无多大杀伤力,但顶着湿哒哒的衣物足够够让人清醒了。 老神棍本想着胡搅蛮缠,哪晓得碰上的是个烫手山芋,连忙溜了。周涣欲追,百姓拉住他。周涣理了理袖子,如芒在背,仿佛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盯着他,但回头谁也没有。 村民感激不尽,老板娘爽朗地说:“多谢道长!要不是你揭穿,奴不知被他骗去多少呢!这是店里最好的茶叶,不要嫌弃!” 周涣略一沉思,想到路人愀然变了的脸色,心道:我揭穿了骗术,他们总不好对我甩脸色。于是拱一拱手,开口道:“福生无量天尊,老板娘言重,举手之劳罢了,其实贫道此来,是想打听个事……老板娘可知石坊城?” 老板娘迟疑道:“大白天的你问这个干啥?道长只是路过的话便改个路线讨个平安,反正石坊也不是啥必经之路,如果是奔着好奇去那就更去不得了。” 她凑近了,压低声音神秘道:“石坊城吃人,晓得不?那是个吃人的魔窟,外乡人进去,骨头都吐不出来!” “起先大家都不以为意,石坊又偏又远,周围都是深山老林,还有好多匪窝,被劫匪掳去野兽叼去也说得过去。但接连几年年年发生吃人事件,有不少江湖好汉不信邪,你猜怎么着——也都被吃了!道长你估计……哎,反正因着这事整个城十分排外,你就算不被吃也给挤兑出来。” 第16章 石坊诡谈(1) 石坊城如其名,整座城邑犹如巨大石磨坐落于群山的拥趸间。 时节虽是早春,淮城还有雪,此处却未见一块雪,反而是一望无际的浓雾如棉似絮地笼罩着城郭,城门微敞,偶泄市集之声,还算热闹。 周涣进了城,找了个面摊,点上碗馄饨。 他对馄饨有种别样的执着。幼年丧母,别家逢年过节包馄饨,唯自己家还冷冷清清,流浪后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拜入无名山后,掌火师兄对白萝卜有种异样的执着,更无缘吃上其他珍馐美食。 起初并不嫌弃,能吃就好,但几个月后,原本对白萝卜的讨厌变本加厉,见到就反胃。他向厨房反应菜品单调,掌火师兄自幼立志当厨神,大呼英雄所见略同,几样小菜确实限制了他的发展。周涣满意极了,于是第二天饭席上出现了:炸白萝卜、煎白萝卜、炒白萝卜、炝白萝卜丝、红烧白萝卜块、水煮白萝卜鱼…… 面摊老板一下认出他是外乡人,于是并不行动,嘲讽道:“哟,道士还吃馄饨?” 无名山虽奉黄老思想,但隔世已久,并无酒荤之禁,再说了,和尚都能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道士为何不能吃荤腥?周涣腹诽,又心想老板娘诚不欺我,此地着实排外得紧。 他假装没有听见,又问:“有没有鸡蛋?” “没有。” 他抄手过去,拿起菜篮里的一颗蛋,道:“怎么会,你看这个鸡蛋就长得很漂亮嘛……” 老板一脸很不想加蛋的样子:“哦。坐回去。” 周涣满意地坐回去,一个熟悉的东西闯进视线——占卦算命风水啥都会,六旬老人自力更生,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老神棍犹如窜天猴滋啦窜开:“你别过来啊!贫道长得不漂亮!” “……”他也没说他长得漂亮。 江湖骗子大多有两把刷子,否则不会揽瓷器活。老神棍没注意周涣横出来的腿,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但关键时刻还是护着吃饭的帽子,样子分外滑稽。 周涣啼笑皆非,收回腿,道:“得了,不耍你了。贫道问你,这城中可有道观?” 老神棍戴好道冠,瞪眼道:“你去道观干什么?要喊什么师父师祖等长老罚我?我可是自学成才没师从任何道观,你算盘落空咯~” 周涣故作深沉道:“是么?可贫道分明记得大晁律法规定,若有人以道教名义招摇撞骗,只要是在朝廷有登记的道观观主,均有权代官府处罚这类江湖骗子的……” “江湖骗子”睁大了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小眼,把住周涣的腿嘿嘿笑道:“嘿嘿,小老儿心直口快说了糊涂话,小老儿已经知错了,道长大人有大量就不要介意 分卷阅读33 了。” 周涣比出小手指,吹了下灰尘:“这个嘛……” 老神棍笑得愈发狗腿殷勤:“看在小老儿一把年纪还要营生的份上得饶人处且饶人放过我吧,小老儿已经悔改了,我发誓!我真的不想被拖去道观捱鞭子,实不相瞒几年前进去吃过一次,你知道那鞭子有多粗吗,那么粗,那么大,一招下来半条命都没了,道长啊呜呜呜……” 呸哩,看他的比划,谁家鞭子有腰那么粗,那还叫啥鞭子,怎么没把他抽死。不过见这江湖骗子左一个知错右一个悔改,周涣心头大快,正儿八经地喊了句福生无量天尊:“知愆悔过善莫大焉,举报就不举报了。”眼睛一转:“不过嘛,这道观还是要寻的。” 老神棍心头一紧:“……别啊!你到底要干什么?” “贫道这么厉害,当然办的是大事,不找个好点的下榻之处怎么施展拳脚呢?”周涣自信地道。 老神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小少侠刚才还拆他的台,怎么一会儿功夫好端端的孩子说傻就傻了呢? 旁桌咳了咳嗽,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拱手道:“咳咳……老汉家中有闲屋,只是久不居人有些不周,小道长来下榻吗?” 老神棍欲言又止,周涣正要开口道谢,街对面的酒楼钻出来个小伙计,呼喊老汉快些把菜运过去。老汉只好约定待会儿再叙,便赶着牛车嘎吱嘎吱过去。 老神棍跟王八似地瞭望他的身影,周涣打趣道:“你怎么了,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现在跟见到瘟神似的。” 老神棍咽咽唾沫,语重心长道:“石坊这丁点儿大的地方没有道观,客栈也都倒闭干净了,没可以下榻的。青涯道长,是叫青涯对吧,我看你比较面善,与我有缘,我老人家好心劝你别在袁家宅子过夜,最好连石坊也别来。” 袁宅?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周涣愈发不明白为何还要劝阻自己。 老神棍摇摇头:“只要来石坊的外人大都失踪了,只要去袁宅的人大多不见了。你说我为啥阻止你?别到时候我好心要给你收尸尸体都莫得影子!” “贫道路上也遇到过乡民,向他们打听,有说都是给山贼野熊拖走的吗,难道另有隐情?” “那怎么会丧命的大都是外人?都是吃米吃面长大的人,哪家熊瞎子和山贼还搞地域歧视啊?”老神棍吹胡子,“不让你去袁家,是因为不见的人里许多在袁宅借过宿,所以都传袁宅有厉鬼。嘿,官府插过手,但找不到尸首只得作罢,成了悬案。刚才那个老头就是袁宅的守宅人,姓谷老头,你喊他谷老头就成。” “嗷,原来这样,还挺有意思的,贫道更要去下榻了。”周涣认真道。 “作妖啊!你说的大事难道就是袁宅驱鬼?”老神棍恍然大悟,然而老汉已驱车回来,只好做只沉默王八。 周涣与老汉交谈,老汉是守宅人,但主人家已有几年未传音讯,他年纪又大,盼望着小年轻陪他说话,便不要周涣的银子。商榷无碍后,周涣随他回袁宅。 老汉站在老牛身旁等着,周涣回到摊子付账。 老神棍偷偷拽住他,递来一个瓷瓶,叮嘱道:“这是黄鳝血,涂在门上,深夜时你想见的东西便来了。”转身痛惜地嘀咕:“多俊的孩子啊,可惜脑子有病。” 周涣:“……” 集市人来人往,老牛慢吞吞地反刍,慢吞吞地漫步。 “老汉姓谷,道长可唤我谷伯。”老汉边走边介绍道,“原是袁家管家。以前袁家是石坊响当当的酱龙头,后来老爷带夫人和小少爷去了外地,只剩我孤身照看祖宅,平时种种菜、做做陶瓮泥偶,也还过得去。宅子太空太大,打扫不过来,落了许多灰尘,千万别嫌弃。” 周涣笑了笑,行礼道:“福生无量天尊,老人家愿收留贫道,贫道该谢您才对。” 谷伯点点头,道:“听道长口音不是本地人,外地来的?”周涣口音略软,每句话尾语调微微上扬,声音亮润,颇有江南人士的风采。 周涣以为他顶多分辩自己是外乡人,没想到能听出来祖籍,旋即转念一想,石坊丢了那么多外来客,谷伯又是这般年岁,天南地北的口音自然都听过,笑道:“是呢,老人家见多识广,不瞒您说,贫道祖籍姑苏。” “姑苏啊,姑苏啊,姑苏好地方,好山好水出好人。” 周涣客套道:“石坊也不错,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呢。” 谷伯笑呵呵的,黄牛哞了一声,拿头蹭周涣的手,周涣摘了把田坎上矮槐树的叶子,黄牛一舌头卷走了,又亲昵地蹭他,痒痒的。 七拐 分卷阅读34 八拐,终于来到一座气势雄伟澎湃的大宅前。 这是扇朱红色的大门,年代虽久却依然艳丽,大门盘踞着两只气派的大石狮,无一不彰显畴昔的气派富华。 黄牛一路跟着周涣不愿走,周涣无奈地摸了摸微暖的皮毛,道:“别跟着贫道了,贫道可没东西喂了。” “这畜生怎么突然不怕生了,以往别人摸它,它都一头顶出去。”说罢抱来方干草,简单交代了些事宜,叮嘱周涣不要乱跑,便钻进屋子不再出来。 周涣打量房屋,谷伯与主人关系十分好,即便主人家多年未归,院中花草仍精致茂盛,还在角落辟了一畦菜田,叶子滴出翠色。 喂完老牛,暮色四起,周涣听从老神棍的叮嘱,在门板涂上黄鳝血,坐在床边一边看书一边等待子时,白鹿剑在一旁散发莹莹光辉,若是有异则提醒他。 说起白鹿,倒颇有渊源,白鹿虽不及师父的神剑纯钧,但也不失为一把宝剑。 传说十多年前无名山有神鹿造访,周身莹白,口衔青莲,背掮神剑,悠哉悠哉来到山门,长鸣七天七夜后留下一莲一剑离开。 千百年来,各门派总喜欢编撰神迹传说彰显不凡,但白鹿送剑的传说却确实是真的。这把便是那把白鹿之剑。 灯火簇如豆,氤氲烛光下白鹿雪白若冰,银光湛湛,周涣摩挲剑身繁复的花纹,想起师门,忽而剑身猛震,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拍门声:啪啪啪! 周涣警铃大作,提剑走去。拍门声近在咫尺,愈发强烈:啪!啪!啪!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却哪见什么鬼怪邪祟?只有一群蝙蝠,不要命地撞门,几只胆子大的甚至还往人身上摔去。 他噫了一声,连忙掩门。 方转身,门口又响起来。 开门仍是那群蝙蝠。 如此反反复复,几次都是这样,这些长了翅膀的耗子着了魔般,仿佛门上黄鳝血是之死靡它的佳肴珍馐。 周涣按捺住把门削了的冲动,在血迹上贴了道朱砂符,摔门而去,默默啐道:果然不该信那神棍的话。遥远的木板床上的老神棍打了个喷嚏。 刚解外衣,又传声响,周涣很快眉头一挑,提着剑要打人,突然发现端倪——这次的声音不同。 ——不是成群结队赴死的声音,是由一个人发出的,一种异样的、细微的声响,似乎有人在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着门扉。 紧接着她开口说话。那声音死气沉沉,细若蚊吟,仿佛在贴着门板说话,极近极近。 “弟弟,你说的,咱们去捉泥鳅……井里的泥鳅,可肥了……”井里怎么会有泥鳅? 那人似想进来,嘭地声,门上灵符化作一团熊熊火焰,声音顿时尖叫。 “死丫头,大半夜不睡觉想吓死我啊!”声音苍老而尖利,像是拉着老旧的风箱。 女童啜泣:“哥哥、道长哥哥救我!” 伴随着这句呼救周涣推开门,可玉宇澄明,庭下积水空明,除了竹影摇曳哪还有什么人影。 周涣甫一转身,撞上一张巨大人脸。 这是张皮肤松弛的蜡黄鬼脸,两颗死气沉沉的浑浊眼球像原野上的鬼火幽幽悬着。 白鹿自动出鞘,剑华大作,鬼尖叫一声,摔倒在地。 “谷伯!怎么是你?”周涣道。 黄纸灯笼咕噜噜滚了几圈,谷伯大声叫道:“是我!是我!老奴听见声响,所以出来看看!” “是贫道鲁莽了,”周涣连忙扶人,感慨道:“你老人家大晚上出来干什么呀……”若是再慢一刻,白鹿就把他手指削伤了。 捡起地上的灯,摸到灯柄一团湿润滑腻的东西。周涣咦了声,这院子干干净净,也无下雨痕迹,哪来的湿泥巴?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人回屋,谷伯袖口也有,哪来的泥巴? 第17章 石坊诡谈(2) 一夜难眠,一夜无梦。 鸡鸣三声,天际破晓,朝霞托着一汪鸡血石般艳丽的红日,石坊城里又是一日。 槐树下包子铺老板掀开屉笼,白汽似一条腾飞的龙,直上云霄。这老板与其他人不同,老远便热情吆喝,对外乡人周涣也没避之如瘟神。 周涣买下两个包子,想找老神棍盘问蝙蝠撞门之事,但面摊并没张开。 周涣咬开一口包子,随意地问面摊老板的下落,辣得直呛眼泪,才发现居然是麻辣粉丝包。苍天可鉴他是姑苏人,不会吃辣啊! “哦,梁 分卷阅读35 秋啊,祭拜他女儿去了吧?”包子老板递来杯水。 梁秋?周涣饮下一大口清凉井水。原来那棺材脸叫梁秋啊,确实一副伤春悲秋的样子。 老板大抵四十,肥肥胖胖,十分热忱,十分好说话。周涣眼珠滴溜溜地转,开口问:“听口音,老板不像石坊人。” “嘿嘿,你这小道长好生聪明,咱和梁秋都是闵州的,来石坊投奔亲戚。” “年前搬来的?” “哈哈哈哈,小道长糊涂了,你看我这店装潢少说也是十年!” “是贫道糊涂,石坊排外,店家生意如此兴隆,怎会是新铺。” 老板讪讪道:“道长莫怪,石坊原本也不排外,只是发生了一些变故……” “哦?难怪贫道打听袁家古宅之事,居民无比讳莫如深,视贫道若洪水猛兽。” “啧,袁宅在石坊可提不得。” “莫非有什么隐情不成?”周涣继续板正严肃且好奇地套话。 “隐情倒没有,不过倒有个事,城中人皆知:袁家酱园卖的是人肉。” 白鹿剑躁动的情景和谷伯惊惧的面孔一闪而过。 老板攥紧拳头,义愤填膺:“那时我刚搬来。事情曝光后袁家酱园就倒闭了。把泡过尸体的水做成卤水,将人肉掺和进酱,卖给咱老百姓吃,这是有多大仇啊!” 外界不来石坊置办酱料的原因,可能不止是吃人事件……周涣附和点头,疑惑:“袁家为何要做砸招牌的事情?” 老板叹气:“你听我慢慢道来……” 袁家掌家的是个女人,也就是袁夫人袁杜氏,其子名袁惇。 袁老爷走得早,袁杜氏早早接手袁家,当时不少人劝她卖了酱园,但袁杜氏性格强硬,并不听劝,过了几年,竟将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而后,袁惇与外商阮家的小姐喜结连理,两家结秦晋之好。 本是桩好事,然阮氏三年不出,袁杜氏抱孙心切,各方面施压。小两口耐不住威迫,听说闵州有座十分灵验的送子神庙便求了求,果然怀上了。 老板嘿嘿一笑,自豪无比:“石坊不少小媳妇儿都去呢,可灵了。” 一年后,袁惇带着阮氏回来,与此同来的还有个大胖小子,正是阮氏在寺庙产下的儿子。袁杜氏取名袁赋,一家子和和乐乐。 但好景不长,突生变故,一个老僧怀抱女婴屹立在袁家朱红大门的台阶下,说,来归还孩子了。 盘问得知,原来当初阮氏产的是龙凤胎,只是小女儿天生不足,不得已托寺庙代养,如今女孩尽得佛祖庇佑,该领回孩子。 袁惇夫妻见小女儿袁支颐玉雪可爱,欣喜过望,正要相认,岂料袁杜氏笃定只有袁赋一个孙儿,野种不配入祠堂,让阮氏亲手溺死女儿,还叫了许多人观看,见证阮氏的决心。 “这何至于赶尽杀绝……”周涣惊呼。 老板拍肩:“在石坊,女子与人私通是大罪,遑论有私生子,更是母子都要浸猪笼——” “就算如此,孩子——”早听闻有些地方风化落后,未想竟落后成此,堪比蛮夷,周涣正要替可怜孩子辩驳,老板却已自顾自说下去。 大堂之上,袁杜氏正襟危坐,手持盖碗茶,面容虽有几分憔悴,但难掩徐娘风韵。 大堂之下,端端正正站着的是袁惇,大气也不敢出跪着的是阮氏,啼哭不止的是女婴,堂内堂外围得水泄不通,乡邻里党挤眉弄眼看热闹。 “惇儿,我问你,孔孟之道你忘了没?”袁杜氏问。 “儿子字字铭记在心。”袁惇道。 袁杜氏点点头:“甚好,如今为娘让你在这野种与为娘之间做抉择,你选谁?”袁杜氏指着袁支颐不带任何感情地问。 袁惇猛然抬头,用目光苦苦哀求着母亲,可袁杜氏不留余地,步步紧逼。 周围嘀嘀咕咕,堂下有好事者起哄。 “当然选老娘!选老娘!” “婴儿也可怜啊,怎么忍心杀她。” “张生,老娘可是养大自己的,百善孝为先,你的圣贤书读肚子里了?” “呸,你们男人就是没良心,也只有咱们女人疼惜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 老板讲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这时,老板女儿端来两碗茶水,盯着自家爹爹和周涣,好奇地问:“爹爹,你们在讲什么呀?” 老板抚摸她的头,满含疼惜与慈爱,柔声道:“讲袁老太婆,讲到她要淹死支颐。” 分卷阅读36 “大白天吓人!不给你喝了!”小姑娘说罢将碗夺走跑了。 老板面泛羞涩,让他见笑了。周涣笑着摇摇头,将自己的碗推过去,心中唏嘘不已:小丫头天真可爱,当年袁支颐也是这般大的女孩,但一个千呵万护,一个连活命都难,令人唏嘘。 “后来呢?”周涣切回正题。 “袁惇跑了。” “跑了?” 在喧哗与风波的中心里,袁惇捂头跑了,读过圣贤书的人不忍沾染血腥,选择把难题留给他人,鹿死他手好过鹿死己手。 “那婴儿岂不是……” “孩子没死。” 周涣松了口气。 袁杜氏还算有良心,只是把孩子扔大街上,当时初夏,天气虽不炎热,但暴晒一下午还是有些受不了,老板左瞧瞧右瞧瞧,给女婴盖了片荷叶。 傍晚,乌云压境,下起哗啦啦的大雨,人们慌乱躲雨,无人注意地上的小生命。老板去看女婴,一个仆奴打扮的人把女婴抱走了。 大抵是阮氏与不少人的再三求情,亦或是证据不足,袁杜氏不再强求弄死女婴,但仍旧笃定女婴非袁家血脉,便把女婴送给抱她回来的仆人。 那人名梁谷,女婴改名为梁支颐,自幼随养父出入酱园,帮衬打点,还会制着自制辣酱赠给大人们。 过了几年,袁杜氏不知为何,大抵是良心发现,接梁支颐认祖归宗,改梁姓为袁姓。 又过不久,袁支颐失踪,随之不见的还有梁谷。 袁杜氏对外宣称是梁谷拐跑自己亲孙女。直到有次,袁杜氏与管家在账目上发生口角,袁管家是个心高气傲的文人,准备投井以示清白,这才发现,那对袁杜氏嘴里不堪入目的养父女并没有跑远,他们……他们挤在逼仄的井里,只剩累累白骨与腐肉! 管家上报官府。几经调查,真相水落石出。 原来袁老爷并非因病逝世,而是死于袁杜氏之手,当年撞破管家与袁杜氏偷奸,气急攻心猝死,袁杜氏害怕事情暴露,威胁管家撒谎,袁老爷的骸骨被慌乱丢进枯井;袁支颐无人管教,爱上蹿下跳,发现井中尸体,也被杀人灭口,丢进枯井;后来梁谷发现枯井之难,也被杀害。 三条人命,后院之井,此案一出,举城瞩目,纷纷斥责袁杜氏蛇蝎心肠。 袁杜氏起初抵死不认罪,扬言要上报天子,后又改口,三具尸体,只承认杀了袁老爷与袁支颐,最后一具不是梁谷,经严刑逼供才伏罪。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但碍于袁杜氏年岁已高,在大牢死了袁家人还可以讹衙门一笔,官府便没抓人。不过苍天有眼,这个蛇蝎妇人在床上躺了几天就离世了,袁惇受不了流言蜚语,带着妻儿迁往外地,昔日热闹的袁宅转眼只剩一个守宅的老仆,与传言子夜时会来拍门的猛鬼。 “猛鬼拍门?贫道昨晚有幸目睹了一次。”周涣兴奋道。 老板骇然失色:“什么?你胆子太大了,进了袁宅十有八九没命……不过看来袁宅也没那么恐怖。”他喃喃着,脸色稍微缓和,“只是谷老头为了留宿钱诓你去住,心忒坏,你才多大啊,你才十五六啊。” 周涣眸中显过一丝痛色,道:“贫道十七了。” 上一个吐槽他身高的是云湦。 下山之前,所练之剑均是桃木剑,由不学无术斗鸡走狗七师兄云湦纯手工打造,云湦时常嘲笑他拿的是玩具剑。 “师父,云湦说你给我的是玩具剑!” 孟惊寒阖眸坐忘:“确实是玩具剑。” “师父,为什么师兄的剑不会被烧断!” “你那把是玩具剑。” 云湦乐呵呵递来新剑:“师弟这是我最后为你削玩具剑了,宝贝点儿别糟蹋。” “你说我是这么削你好还是这么削你好?” 云湦揣袖蹲下:“师弟乖,把你的玩具剑放好,不要划到了师兄的脚背。” 周涣气哭,转身跑去给掌火师兄送柴火,云湦回头就告诉孟惊寒说周涣不看重剑,于是周涣修行十年都用的玩具剑。 大好心情被败坏,周涣寒暄几句后拱袖辞别,朝袁府走去。手指滑腻,想起昨夜的泥巴。昨夜并没下雨,哪来的泥巴? “泥娃娃,泥娃娃。露宿街角下,风也吹雨也打,恁样过寒冬炎夏?泥娃娃泥娃娃,有嘴不会说,有眼不能眨,恁样过寒冬炎夏!” 二三童声响起。周涣停下步子,声音从角巷传来。只见几个孩童围着一个乞丐,齐齐唱着脆生生的童谣,唱罢纷纷将手中泥偶砸过去。 泥块窸窸窣窣落地,乞丐一边呜咽一边往墙角缩。 分卷阅读37 周涣皱了皱眉,幼时的回忆浮上来。 第18章 石坊诡谈(3) 他曾有很长一段流浪记忆。 七岁入无名山,在此之前是个小乞丐,饥一顿饱一顿,从野狗嘴下抢食,在乌鸦树旁争窝。 他流浪到一个村镇,有次,翻捡菜叶时,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呀,是个孩子。”妇人的目光满含心疼又怜悯,把一个热腾腾的大馒头塞在周涣手里,莞尔一笑,牵起儿子走远,边走边嘱咐:“那孩子只比你小丁点儿,却那么可怜,你以后多照顾他。” 那孩子回头打量他,是个顶漂亮的小公子,见周涣木头似地站着,抿嘴一笑,眉眼弯弯:“听阿娘的。” 小公子言出必行,果真十分照顾他,每天送一个大馒头,知道周涣好学,还告诉他在哪里偷听先生讲书不会被发现。那时候他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直到有次先生急事缠身,暂离学堂。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学堂变成闹哄哄的菜市场。 “小乞丐!”小公子叫他,大大小小的脑袋都探出门,笑嘻嘻地看着他。 周涣连忙跑过去:“有什么事让我……” 做吗二字没问完,大门嘭地声关上,周涣捂住鼻子,痛得蹲下身。这时,大大小小的脑袋从窗口探出,笑嘻嘻地看着他。 “小乞丐!过来!”一走远,身后又传来小公子的呼唤。周涣不疑有它,转身又吃了一鼻子灰,大大小小的脑袋都从窗户探出来,笑嘻嘻地看着他。 “哈哈哈,真好玩。” “小乞丐!” “小乞丐!” 就这样,反反复复直到先生回来。 周涣肚子饿得咕咕叫,再也跑不动,膝盖抵着下巴蹲在门旁。先生办完事回来了,看到门口的小乞丐,询问发生了什么,周涣一五一十地告诉了。 先生勃然大怒,怒打罪魁祸首十个手板,鞭鞭带风,一边抽打一边恨铁不成钢道:“我教你们圣贤书便是让你们愚弄弱者的吗!” 盛怒之下,无心教学,先生宣布放学,学童们垂头丧气地离开,唯独那个漂亮的小公子,那个善良的小公子,那个罪魁祸首,大步流星地路过他,用脆生生、甜腻腻的语气,微笑道:“小乞丐就是小乞丐,小乞丐还想和我们玩呢?” 语气与他答应妇人的那次如出一辙。 那双眼睛还含着被先生打手板打出来的泪,可是亮极,火把落在离离秋原上,将他烫出个窟窿。 这便是恶,小孩子的恶。 孩童的恶意反而最为尖利,因为无知,因为单纯,最直白最能刺痛人心。 只因他是乞丐,他目不识丁,他其貌不扬,他肮脏下/贱,便不喜欢,不包容,用最粗暴最露骨的方式表达厌恶。 后来,鹤归华表,千般别聚离和、悲欢喜怒构成万种世界,他因机缘巧合拜入无名山,师祖剑农带他下山。 街道熙熙攘攘,前面有对母子,母亲指着乞丐教育孩子:“英儿,你要好好读书,不然长大就是乞丐,跟那个乞丐一样又脏又臭还得翻垃圾。” 师祖拈须,笑容满面:“涣儿,见到乞儿,你该如何?” “成大业,立大事,让天下不再有乞儿。” 剑农哈哈大笑。 “师祖,我说错什么了吗……”小周涣怯怯地问。 剑农宠溺地抚摸他额前柔软的垂髫:“涣儿没有说错,师祖只是笑我无名山有弟子如此心性,难得。” 孟惊寒闻之,赠了一幅字——“正身直行,众邪自息”。 他想起那个漂亮小公子,想起那天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于是,周涣来到孩子们面前。 孩子们你望我我望你,不知这个白衣大哥哥作甚。周涣扬着暖洋洋的笑脸,道:“你们这群娃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孩子们继续你望我我望你,突然有人大叫:“啊!他流血了!”孩子群里发出尖利的笑声,纷纷尥蹶子跑了。 乞丐蜷缩在墙角,脏乱头发间有鲜血滴落,滴在被孩子们扔下的泥偶上,那些泥偶仿佛被赋予生命的人。因为孩子们的暴行而头破血流。 周涣大惊,连忙拨开乱发为他上药。 老乞丐紧闭的眼皮颤抖了几下,睁开眼。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温柔地对过,像仙人,愣了半晌,突然用手腕拉住周涣的 分卷阅读38 袖子,可嘴张了半天,吞吐不出半个字,只能发出“噫呜噫呜”的声音。 他要说什么,饿了?周涣望着被揉皱的雪青衫子,想了想,掏出刚买的包子。 乞丐看看包子,看看递包子的仙人,露出为难的神情,而后指着自己的嘴。 嘴里空无一物,舌头不翼而飞,周涣大惊。 乞丐激动地点点头,正要动作,忽然瞥到远处,双目瞬间睁大了,被恐惧支配,周涣正在找水,打算撕碎包子喂他,突然见到这神情,但还不待他发问,便被乞丐猛地推倒在地,乞丐本人也扎进深巷的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涣揉了揉胳膊起身,不解其意,他刚才看到了什么?顺着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打道回府,被地上的泥偶钉住目光。 这些泥偶做工粗糙,是泥偶里的残次品,大人会拿它给孩子玩。泥偶是空心的,躺在那,上面还有乞丐的血。因为血的点缀,这些泥偶断肢也仿佛是受了□□与刑法的人,虚弱地躺在地上。 周涣捡起泥偶断肢,往身后巷角一望,将它藏进袖中。 袁宅没人,大门紧闭。不过有没有人都没关系,小时候皮狠了,孟惊寒三天两头罚他禁闭,翻窗翻墙不在话下,周涣两三步跃上高墙,像只灵巧的鹞。说起来,自己有这轻功还多亏小时候。衣袂一翻,稳稳落入大院。 前院白雾弥滞,影影绰绰,更现缥缈寂静的诡异感,还有夜蝠惊魂的余韵。 云白靴子踩上翠得滴水的草茵,来到后院。 天气潮湿,草尖还凝着白霜,乖巧听话地匍倒在地。后院四遭是鳞次栉比的矮屋,昔日袁家酱园还热闹时,这里常用来储存酱料。但如今酱园破败,灰尘都卧进太阳的影子里。 草色拥簇处有口矮井,井水浅而浑浊,模模糊糊倒映着云卷云舒,以及一个少年的面庞,眉宇间蔚然而深秀。 “你在做什么。”旁边多出一颗苍老颓唐的脑袋,脑袋的主人面无表情地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不知何时回来的,周涣直起背脊望着他。 谷伯眼皮耷拉,用年迈苍老的声音提醒他:“其实老汉早就知道,道长是奔着宅子的事来的,来石坊的人,都是奔着袁家的事来的。” 周涣抿紧了唇,眸子如泊,盯着他。 “他们都说,这宅子有鬼,那些失踪的外乡人都是被宅子里的鬼吃了。为此官府调查过老汉,但什么也没发现,便放了我,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后来,后来就没有外乡人来了。”他用老态龙钟的声音说,“没想到人不再来,谣言不止,道长便是一个听信谣言赶来的人。” 周涣道:“冒犯了。” 谷伯叹了口气:“这里是老夫人、孙小姐丧命的地方,还请道长不要乱跑。都说袁宅闹鬼,我也不希望道长殒命在此……”说着说着,掉下一滴浑浊的泪,浑然一副忠诚老仆的模样。 宅子是不能乱逛了,外面更逛不得,石坊本就排外,百姓闻虎色变,不愿透露半分,包子铺老板那也都打听得差不多,周涣百无聊赖,在屋里边托腮边画灵符。 傍晚,谷伯叩了叩门喊他吃饭,小木桌上菜色清净,分别是小葱拌豆腐、水煮白菜和一小碟荠菜酱,佐以二两小酒,清淡得像要祭奠老夫人和孙小姐。 周涣没吃过酒,也不想饮酒误事,用道士不能喝酒的胡诌挡下酒杯,谷伯劝酒不能,一个人喝闷酒,喝着喝着,突然道:“道长,想必你知道袁支颐的事……” 周涣没想到他会重谈旧事。这事就像袁家人的伤疤,也是石坊人的伤疤,此去经年,伤未痊愈,再度揭起疤痕只会鲜血淋漓。 谷伯谈完,幽幽叹了口气,叹得清淡小菜上的烛火一黯。 “他们都说宅子有古怪,是小姐的厉鬼作祟,真的会是小姐作祟吗?” 结合包子铺老板的口述,若说真有厉鬼作祟,袁杜氏反倒比袁支颐更像厉鬼。周涣安慰道:“小姐心怀善良,想必已乘鹤西去,悠游世外。” “也是,小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可是她乖巧得很,去的前一天还给我编花儿,说老汉戴花笑的模样最是俏人,只有去极乐……呜。” 那一声呜咽像极了屋外夜鸮鸣叫。周涣见他醉了,扶他回屋,摸摸袖子,仍有湿泥。 半夜三更,门口又传来拍门声,这次却不是厢房的门,而是那扇朱红大门。周涣躺在床上看书,转身灭掉烛灯。 谷伯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犹若朽木撞古钟,年迈而浑浊,声音又压得极低,饶是耳聪目明如周涣也听不清楚,只依稀是“不行,满了… 分卷阅读39 …”“放过……” 须臾,谷伯猫手猫脚地回来,影子在窗前停顿半晌。周涣早已灭了灯,屏息装睡。窗纸翕动,破开一小洞,吐出轻袅白烟,又站立半晌,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走。 古老的宅子弥漫瘴气与寂静,后院最后一道锁咔哒落下,床上,周涣蓦然起身,拿下捂鼻的手帕,系好衣衫,披上雪青绣云鹤外纱,就着月色俯瞰桌上灵符和白鹿剑,沉思片刻,半柱香后推开门。 谷伯动作极快,周涣阖目捕寻动静,来到谷伯房前,门纹丝不动,想了想,拿出半瓶剩下的黄鳝血涂在门上。 他目睹了好大场蝙蝠赴死的闹剧,不过门也被撞开了,门内侧贴着张符纸,果然是外力使然。 昏黄的烛火填满老门嘎吱,照亮屋里十几个人。 不,不是人,只是些泥偶。 第19章 泥娃娃(1) 石坊邻近幽都,城中老人皆会扎纸人、塑泥偶,是除了辣酱外的又一特产,而现在屋内躺着的不过是些泥偶假人,但也绝非仅是泥偶。 周涣骗身越过墙头,树影婆桫,拍了拍指尖的尘土。 打量谷伯离开的方向,有人拉扯衣摆,却是白天的乞丐,正手舞足蹈,噫噫呜呜。 “饿了?”周涣翻吃的。 乞丐摇头,手指着西南方。 “……谷伯往那去了?” 乞丐点头如捣蒜。 “那是哪里?” 乞丐激动地张口,发现自己已是哑巴后,呜咽一声,欲在地上写字,但他的手软绵无力,拼尽全力才写出个歪歪扭扭的字,周涣根本认不得是什么字,倒是更为惊愕他的发现:他的手筋也被人挑断了…… 是谁?是谷伯吗? 轻功疾行,迅若飞燕,当看到眼前场景时,大石落地,自己猜想得果真没错。 只见身处乱葬岗,空气中弥漫着绵长难闻的恶臭。 每个城镇都有属于自己的乱葬岗,一般前身是种不出庄稼的土地。死去的流浪汉,居民的垃圾,都被拖去这里处理,任风吹雨打,鸟啄虫食,腐烂成泥。 石坊也不例外,因为特产泥偶,一些家庭也会把坏了的泥偶拖来销毁。 老神棍与包子铺老板都说,也曾有人不信邪来管袁家的事情,但不是第二日灰溜溜跑了,就是蒸发了般不论如何也找不到尸首。 为何找不到尸首? 谷伯身上为什么有湿泥? 就连周涣借宿那夜都在赶工制泥偶,可外界早与石坊断绝往来,城中并不需要如此多的泥偶陪葬,但谷伯为何还依旧勤奋,一有空便闭门塑泥人?为何只他一人房里有泥偶,其他泥偶去哪儿了? 当然是,将尸体藏在泥偶里…… 他摸出袖中泥偶。 今夜星子尤为多,像婆娑的泪眼,眨着凄冷迷离的光。朔风穿越荆棘呼啸而过,夜鸮踏枝,合上翅膀,用黑漆漆的眼打量枝下。 枝头下,十几个泥偶并排躺在牛车上,也睁着永不瞑的双目。老牛有一搭没一搭地摇尾巴,等待主人卸载货物。 终于,车上十几个人偶卸货完毕,谷伯擦了擦汗,打道回府。 异味并不大,周涣躬身走近,一只老鸹呼啸直下,叼起他要拿的那块泥偶断肢,扑棱翅膀飞回枝头。民间常言道乌鸦食腐,周涣愈发肯定猜想,泥偶中的是那些外乡人的尸体,便没注意到身后突然竖起的高大黑影。 “别动。”冰凉尖锐的物什抵上脖子。 谷伯惋惜至极,枯朽的声音在月夜飘荡:“道长,都给你熏了迷香,为什么你还是不听话……” “谷伯?你是谷伯,那身后的是……” 那人伏身:“你不是打听过我吗……” “梁秋?” “早听到你四处打听,要坏我们大事。姐夫还请求放过你,没想到,你还是清醒过来……” 周涣脸色一白,埋头嘟哝:“只是除一下厉鬼,怎又撞上这种事……” 梁秋好似被钝刀割肉般,看不见亮极的眼睛,只能听出语气里瘆人的寒意:“厉鬼,又是厉鬼,如今你们还听信那些好事之徒的传言,认为袁宅有厉鬼!” “厉鬼”也戳中谷伯的痛处,声音带着咬牙的恨意:“是我看错人了,不必多言。”朝他丢了个眼神,示意除之而后快。 梁秋会意,周涣也会意,悄无声息夹出一张灵符静候其变,在凿子 分卷阅读40 离血肉还有三寸之余瞬间,平地一声雷,再睁眼只剩原地半张还未熄灭的灵符。 二人面面相觑,躲在大石后的小道士拍了拍胸,气喘吁吁。 幸亏下午画了些瞬移灵符,不过这类灵符极费心费力,这下走路都没多少力气,得盘算如何躲过二人追查。 心有余悸,后背被人拍了拍,警铃大作,准备能屈能伸地嚎句“我错了”,那人猜中想法,捂住他的嘴道:“想死就尽管出声。” 周涣把话吞进肚子。 原来是雨师妾。 周涣松了口气,不会这时和救命恩人拌嘴,带着些许欣喜、些许确信,低声喜道:“你竟然来了。”又觉不妥,改口:“你终于来了。” 雨师妾攒眉,风吹远山,潭起微澜。 周涣身手再不济,对付两个平民老百姓却是绰绰有余,怎如此狼狈,若自己晚来一步岂不是命丧黄泉,到时候孟惊寒要是讨起徒弟…… “窝囊。”她啧了声,提起人掩进树林。 周涣任由动作,此外还非常听话地扒着她,点头道:“你说得对。”眨了眨眼:“那我可不可以问你,茶棚老神棍那天是不是你出手?” “……”雨师妾撒开手,“我不知。” “没关系,我知道就行了。”周涣笑道,倚着石头坐下来,回头望去。 残云蔽月,仅剩的月色也被浓云吞噬,四周凉嗖嗖、黑黢黢。谷伯梁秋二人四处梭巡,正在寻找自己。 “小道士,你不是要捉鬼吗?” “你们不是心怀天下,大义凛然吗?” 谷伯拿凿子向脚边的泥偶狠狠砸去,咔哒,腥臭血水从裂缝汩汩冒出,原本恶臭难闻的乱葬岗又恶臭几分。 谷伯冷冷一笑,道:“都说入土为安,我要将你们这群伪君子封塑在泥偶中,生生世世无法入土为安,成为孤魂野鬼。” 又是泥偶碎裂的声音。 “死前道貌岸然,可惜死后却被肢解。生气吗,生气的话你们跳出来,举起剑,像要对付支颐那样对付我啊,呵呵呵……”他又道。枝上的乌鸦被吓着了似地,呱地声离枝。 谨防他冲动,雨师妾摁住周涣。这时,夜空响起童稚笑声,那是孩童的笑声。 谷伯身形一震:“……支颐?” “支颐?支颐!”梁秋瞪大了眼,和他寻找笑声来源。 “支颐,支颐是你么!支颐?!” “支颐!!!” 二人跌跌撞撞向坡顶爬去,坡顶不知何时伫立着一个小姑娘,满怀的星光与月色。 周涣咦了一声,雨师妾道:“那是鬼。” “啊?”周涣觉得自己更要咦了。 “支颐!你终于来看爹了!”梁秋激动不已。 “……爹爹?”小姑娘刚从阴间提出来,思绪都是缓慢的,两只黑溜溜的眼流露出迷茫的神色,半晌,道:“你不是我爹爹。” 梁秋尴尬地收回手,谷伯目光闪烁,人/皮面具委地,露出并没那般苍老的容颜:“……你不认识他,那你可认识我?” “爹爹?!”袁支颐没有片刻迟疑,欢呼雀跃地扑进他怀里。但她并没成功,直直穿过谷伯的身体摔在地上。 她爬起来,疑惑的表情夹杂孩童的不谙世事,问道:“爹爹,我怎么了?” 谷伯已是阖眸不忍卒读,梁秋哽咽道:“孩子,你已经……不在了。” 不在的概念对于一个孩童来说还太过模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冲梁秋挥道:“怎么会呢,我的手在呀,哪有不在?” 梁秋走近,蹲下,平视,想裹住她的手。 但他的手直直穿过,好似握着空气。 “这就是,不在了。” “我对不起你,如果当初我不出那个点子,兴许一切都不会……都不会……”扑通一声,双膝摁地,谷伯掩面悲泣。 狂风呼啸得更高更远,月黑风高夜,阴阳相逢,往事拉开帘幕。 当年阮氏嫁与袁惇,夫妻伉俪情深,唯一不足便是无后。因此袁杜氏没少鼓捣休妻,阮氏以泪洗面。 谷伯,不,或许该称之为梁谷,向二人出了个主意——偷梁换柱。 他的堂弟夫妇正经历天灾,庄稼颗粒无收,贫苦农家养不起孩子,但弟妹已怀了身孕。 二人相视一眼,别无他路,只得点头。于是第三日,禀明袁杜氏后浩浩荡荡地向闽州梁 分卷阅读41 家庄出发。 约摸两个月后,袁惇写信言送子观音有求必应,阮氏有孕,只是阮氏身子骨本不适合生育,是送子娘娘看在袁家福荫上送的,因此这段时间只能借住寺庙,蒙浴佛光,不能回乡以侍双膝,不孝不孝。 袁杜氏大喜过望,昨夜在梦里听孙孙唤了无数次奶奶,脸笑得跟菊花似的,哪管什么孝不孝,儿子给她生个大胖孙子便是最大的孝道。 几个月后,妇人诞下一对龙凤胎,但为母心软,不肯将双子都赠人,于是,男婴给了袁家,女婴留在闽州梁家庄。袁惇夫妇抱着男婴浩浩荡荡回家。 终于抱上孙子的袁杜氏大喜过望,给孩子取名袁赋,望他日后成龙、蟾宫折桂,还托人打了副白玉长命锁。 袁惇、阮氏,包括谷浪,都以为这个家会太平,甚至会一直和和美美下去。 但事情的变故便在一年后,一位老僧抱来当年的女婴,口念阿弥陀佛,说来归还孩子。 谷浪想赶走这和尚,老僧笑而不语,一封信卧在他手上。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信纸角落印着一点红色。 老僧道:“阿弥陀佛,梁家村洪水泛滥,瘟疫横生,寺院收留灾难流民,流民中有位女施主,弥留之际将婴孩托付与贫僧,贫僧特前来完成女施主夙愿。阿弥陀佛,兰因絮果,现业维深。婴孩名曰支颐。” 说罢拂袖而去,不留凡尘。 谷浪叹了口气,如实告知夫妻二人。二人见女婴雪团子般精致乖巧,爱不释手,于是向袁杜氏解释。 岂料袁杜氏勃然大怒,不仅怒恨他没脑子而且痛骂支颐是野种。袁惇再三哀求,袁杜氏脸色难看得像暴雨压境前宁静的天,冷漠地抱着袁赋走。 三日后,真正的暴风雨来临,袁杜氏让阮氏当众淹死婴孩。这也正对应老板同周涣形容的那一幕。万幸的是在围观的人总算有点良心,哀求下袁杜氏不好赶尽杀绝,还是放过女婴,但女婴想被她认作孙女则是痴心妄想,女婴被送给谷浪做女儿。 至于她认回孙女,倒不是什么良心发现。 “我半截身子埋在土里,酱园该交给后辈了。” “儿子不懂商贾之道,是该培养赋儿接替袁家家业。” 袁杜氏猛然拍桌摇头:“糊涂,怎么可以用赋儿。万物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赋儿是要读圣贤书的人!” 拿不准母亲什么意思,袁惇满脸困惑。袁杜氏放下香茗,勾唇道:“梁谷家的丫头,不正看起来怪机灵的?” 第20章 泥娃娃(2) 二人正待在后院的监工屋子,顺着窗外望去满院飘香人来人往,窗外划过一个娇小影子,如同菜田的蝴蝶。她糯糯地唤声阿爹,梁谷便半蹲身子让她喂水。 阳光熹微,桃李芳园,天伦乐事,其乐融融。 “——那女孩看着乖巧听话,且常年出入酱园,若赋儿落榜,还能从他妹妹手里接管酱园,他妹妹给他养老送终……” 袁惇收回目光:“娘,我们这样对她是不是太不公平,毕竟这几年都是梁谷独自抚养她,现在却要讨回来为赋儿铺后路……” 袁杜氏咚地声放下茶杯,细长的柳叶眉拧得快断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丫头的身世!早让你休妻不听为娘的话,如今那贱/人把野种都生下来了你还对那她唯唯诺诺,哪里是男人的样子!” 眼见她越说越离谱,袁惇连忙辞别母亲。回书房的路上瞥了眼梁谷父女,二人俨然父慈女孝的天伦场景,看着梁谷抚摸支颐额发他也想跟多年不能相认的女儿亲近亲近,但想到强势暴躁的母亲露出痛苦无奈的神色摇摇头走了。 患均不患寡,一胞所生却命运迥然,令人唏嘘不已。 袁杜氏雷厉风行,言出必行,果真不久后便认下支颐,改姓为袁,教她制酱算账。 梁谷并不知道袁杜氏的算盘,只想着袁支颐锦衣玉食好过跟自己粗茶淡饭,少爷和少夫人又疼爱支颐,当他们的女儿起码比当自己一个袁家仆人的女儿好,虽表面不舍但还是乐呵呵地把她送回袁家。 袁支颐最爱吃荣芳斋的糕点,但荣芳斋的糕点价格昂贵,梁谷每每只有自己做,所幸袁支颐懂事从不嫌弃梁谷的穷酸。 “支颐,好不好吃?” 袁支颐握着半块糕饼,抬起笑脸甜甜道:“好吃!” 梁谷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女儿,疼爱地摸了摸头:“跟夫人给你的比起来哪个更好吃?” “爹爹的!”袁支颐脱口而出,旋即又快速摇头,“不对不对,祖母的和爹爹的都好吃!” 女儿实在乖巧,梁谷陪她聊了会儿把剩下的糕饼都 分卷阅读42 给她后继续做工,袁支颐小心翼翼舔净手指,蹦蹦跳跳地回去。书房的门后赫然是张严肃的妇人的脸,眼睛在阴暗角落里亮得像两瓶毒药,浅薄的嘴角一扭撕开双唇道:“拿的什么?给我看看。” 袁支颐摇了摇头。袁杜氏丢掉柳条一下站起来。最后望着手里的糕饼脸色像暴风雨前夕的凌晨,平静得可怕。一把摔掉糕饼用脚狠狠碾了碾,拧着她的嘴角大声道:“死丫头!你是不是忘了你姓什么?是不是要我再教你一遍!” 小姑娘白净的脸上立马浮出两粒乌汤圆,哭着说姓袁姓袁,抱住她的手臂祈求轻点。阮氏循着哭声扑过来护住她,这无疑是火上浇油,袁杜氏正要作妖,袁惇来了,袁杜氏揩了揩手指把阮氏赶回去,让袁支颐去祠堂罚站。 “让她姓袁是瞧得起她,小杂种过上了好日子还学会吃里扒外了!她这样以后是不是要忘了我忘了袁家忘了赋儿!罚祠堂反省六个时辰,不得送饭送水。不给点颜色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了。” 阮氏眼睁睁看着几个仆人把袁支颐领下去,攥着手帕颤巍巍回房。 这还算好的。 许是血缘在作祟,袁支颐与袁赋姐弟情深,常一起玩耍,有次结伴去花园耍,袁赋不小心摔了一跤,脖子上的白玉长命锁碎了。 消息传到袁杜氏那,袁杜氏雷霆大发,执意认为是袁支颐带弟弟玩耍的错,不顾袁支颐的辩解和哀求罚在大院跪三天,不准任何人送水送饭。 石坊位于多雨的西南,夏雨说来就来,铅灰浓云大军压境,轰隆一声撒豆成兵,行人在雨兵的击打下溃不成军。 袁赋在书房背诵《千字文》,窗外芭蕉潇潇,袁杜氏在旁陪读。袁赋望了眼黑沉沉的天与豆大雨水,焦急道:“下雨了,姐姐还跪着,我给姐姐打伞。” 袁杜氏摁住小祖宗,精致妆容修饰的面颊上仍有余愠:“赋儿乖,背完《千字文》祖母给你买荣芳斋的糖,你不是早就想吃他家的点心吗?” “可是、可是长命锁是赋儿自己摔的,不关姐姐的事……” 袁杜氏道:“这不是小孩子该管的事,再说了,要怪就怪你姐姐。不对,她这样的人不配让你喊她姐姐。” “为什么不能姐姐为姐姐?” “因为她是泥娃娃,你是瓷娃娃,懂了吗?” 袁赋终究太小,听不懂。候在门外的阮氏把手帕揉烂了,无声地掉出两滴泪,但不敢忤逆强势的婆婆,就这样过了一天,多亏梁谷让袁赋小少爷说情,袁赋软磨硬泡半天袁杜氏才准许他们把人抱回来。 孩子已经昏了,淋了暴雨的衣裳湿湿的,四肢软绵绵的,脸烧得通红,阮氏把孩子放在床上一边抹泪一边灌米汤。袁支颐抬起滚烫的眼皮瞧了她一眼,虚弱道:“娘……” 阮氏一下丢开碗握住她的手:“支颐?支颐你怎么样了支颐?娘这就去给你请大夫!” 袁支颐张了张惨白干裂的嘴唇摇了摇头,想要握住手臂说说话,砰地声,袁杜氏排闼直入。 她虚弱地别过头轻声唤了声祖母好,袁杜氏装作没看见阮氏的行礼落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阮氏奉茶低声道:“……娘,大夫说支颐发了炎症,这几日都不能下床,我想帮支颐请几天假好照顾她。” “不过淋了点儿雨至于这么娇气?袁支颐,你是想让我卖/身给你治病吗?”袁杜氏凤眸闪烁剜人的光,叫人心尖一凉。 袁支颐垂下眼皮,薄薄的眼皮盖住眸子:“支颐不敢……” 还不敢,恨不得把“我想你死”四个字跟阮氏一起刻脸上了。 “嘻,支颐,祖母跟你商量个事。”瞧着女童慌乱失措的模样,袁杜氏突然放低放软了声音说。 袁支颐抬起眼,好奇祖母温温柔柔,是要讲什么呢? “城西有个馆子,你跟老板娘说,你家有个老太婆,徐娘半老,想卖来陪/睡一晚,你就能去治病了。” 袁惇咬牙:“娘!” 砰!涂满脂粉的丽容划过瘆人的冷光,茶杯摔下圆桌,袁杜氏冷冷拂袖而去:“有的人啊小姐身丫鬟命,淋了点儿雨就装腔作势,没死不知道忍着?请大夫不要钱啊?” 袁惇垂着手立在一旁,沉默无言。梁谷看了看袁杜氏离去的背影,将拧干的新布巾放在她额头上。 袁支颐懵懂地看着他,用额头蹭了蹭梁谷的手心,道:“干爹,娘亲,为何祖母不喜欢支颐,因为支颐不乖吗?” 她听不懂什么是馆子,但察言观色也知道祖母因为自己生病的事大发雷霆,怯怯问道。b 分卷阅读43 r 不是你不乖,只因你是女孩……可梁谷不愿说,阮氏不敢说,阮氏只能抱着她的头轻声哽咽:“不是,支颐很乖,只是可能还没有达到让祖母喜欢的程度,咱俩努力,让祖母喜欢咱俩好不好?” 袁支颐抿紧虚白的唇,点头:“嗯。” 袁惇望着母女俩长长一叹,其实谁心里都明白:一个泥娃娃再怎么洗也是泥娃娃,执意要洗去身上的泥尘也只有化为浊水的下场。 歇息两天后袁支颐挣扎着爬起来。小孩子身体弱本该多休息两天,但她前不久刚答应娘亲要努力让祖母喜欢母女俩,怎么可以养病偷懒呢,因此袁支颐坚持带病上学。 阮氏为她梳发,看着髻上的明黄决明子花而泫然泪下,这个懦弱的女人从不敢当着婆婆与丈夫的面反抗与哀怨。 袁支颐看着晶亮的泪水,踮脚擦了擦她的泪,露出两个酒窝:“娘亲不用道歉。祖母不喜欢支颐支颐再听话些就是了,到时候祖母喜欢上支颐,娘亲也不会受祖母的讨厌了。娘亲不哭。” 她咧开嘴笑,左右两边浅浅的酒窝,真真是“玉碗盛来琥珀光”,绵软的小手盖在阮氏两鬓旁。阮氏心道不能在孩子面前掉泪,揩掉泪水,强颜欢笑,母女俩脸贴着脸,厮磨阵子后,袁支颐离开了,为了不让阮氏担忧,还特地蹦蹦跳跳地走。 红杏枝头春意闹,鸟雀在花枝鸣唱,她也像一只雀跃的绒鸟,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晌午,阮氏备好饭菜等待女儿,但迟迟不见女儿回来,可能又被婆婆罚了,阮氏打包好饭菜准备送去,梁谷冲了进来。 梁谷尖叫道:“少夫人,支颐不见了!夫人说支颐今天一天都没去找她,可能被拍花子拐走了!” 拍花子是一种专门拐卖稚童的人。 哗啦一盆冷水浇下来,耳朵嗡鸣。支颐不见了,清晨还与她说说笑笑的女儿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呢……”她脸一皱,埋在绣帕里哭起来。 “哭哭哭,整日只知道哭,嫁给我儿子那么多年肚子也就响一下,真是好大一张脸!”袁杜氏气势汹汹地撞开门。 袁惇看不下去:“……娘!” “嚷什么嚷!不信为娘的话么?” “……儿子不敢。” “还不敢?!天天受你媳妇儿挑拨,恐怕心里早忘了为娘了!” 阮氏沏茶,袁杜氏坐了会儿,又是捏眉,又是跺脚,说也不知自己辛苦栽培的乖孙女便宜谁家了,留下杯冷茶走了。 彼时袁惇筹措科举,寻人之事被袁杜氏自告奋勇揽下,但半个月过去也不见她报案,梁谷与阮氏渐渐心灰意冷。 阮氏温怯懦弱,对婆婆言听计从,从来不敢忤逆,梁谷却有存疑:支颐素来机敏,怎会轻易跟随生人走了?况且大白天的,一个大小姐在自家园子丢失,实在太可疑了。 果不其然,事情在一个月后出现转机。 只是,这转机却不是好的,甚至他希望没有转机。支颐被拐走也好,起码证明她还活着。 后院有口废井,久年不用,平日用大石板压得严严实实,鲜有人造访。这日,不知为何,始终觉得有股冥冥中的力量驱使他前去。 恶臭扑鼻,越接近废井,臭味越发明显,他奋力撬开石板…… 支颐成了沉眠于井里的一具冰冷尸体,不再醒来,不再说笑,不再甜甜地喊他爹爹或是谷义父,无法再伸出柔软的手安慰阮氏,明明清晨她还跟阮氏说自己会乖,下一刻她便阖眸无息,在冰冷井水里睁着无助的双眼。 若时间可以倒退,他没有来到井旁,或许还可以欺骗自己,认为支颐只是走丢了,支颐还好好的。 他抱着女儿,托起她小小的脑袋,春光融融,她身上还穿着自己买的鹅黄色的小裙子呢。她的脸已经不完整了,但没关系,她永远是自己眼里最好看的小姑娘,阳光照下来,她的睫毛还亮晶晶的呢。 梁谷掏出口袋里的小盒子,道:“支颐,你最喜欢的荣芳斋,爹爹省下工钱买来了。” 可她再也醒不来了。 第21章 泥娃娃(3) 他低头哽咽,发出哀恸的呐喊,声嘶力竭喊一声女儿。后脑钝痛不止,夺目的红色覆盖视野,绵绵倒下,视线被红色全然覆盖的那刻,乜斜到袁杜氏慌张的裙角。 ——袁杜氏…… 昏迷了会儿,挣扎地爬了起来,躲进结香树后。袁杜氏和管家穿过月亮门,神色慌张。 袁杜氏惊徨地四下张望,管家随口说了几句,二人吵起来。 吵架的字眼飘来,他隐隐听 分卷阅读44 到几个——“老爷辞世”“已经两个了”“这是第三个”“放手”。 看着二人离开,梁谷来到井边,把糕点放在她手里,放回尸体,井水映着他憔悴的脸。 梦里,袁支颐入了梦,道:“爹爹,我冷。” 梁谷道:“支颐乖,不急,爹爹帮你报仇,一定帮你报仇,待会儿就不冷了。” 梁谷一事成了导/火/索,管家和袁杜氏起分歧。偷情数十载,管家终于受不了袁杜氏的霸道嚣张,去官府同归于尽。不,也没有同归于尽,毕竟袁老爷是袁杜氏杀的,跟他管家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告完状的第二天,管家死在回乡的马车里。 官府终于压不住舆论,捉住袁杜氏,消息不胫而走,瞬间沸沸扬扬地传遍全城。 梁谷在一游医手里买下人/皮/面/具。顶好的面具,在脸皮上,没有谁能认出他是谁。去官府围观对袁杜氏的审判,目睹全程,那群窝囊废怕袁杜氏死在大牢里,释放了这个女人。 没关系,律法管不住,他有私法。他潜进袁府,在祠堂找到袁杜氏。这个害死了好几个人的婆娘居然开始吃斋念佛,她终于良心发现了,只见她跪在蒲团上手捻念珠,道:“不要找我不要找我,丫头啊我不是故意的,丫头放过祖母……” 真是讽刺啊,支颐不会害人。 阴风恻恻,梁谷吓死了袁杜氏。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她的死状,紫红色的老皮耷拉的脸,张大了嘴,眼睛像死鱼一般,瞪得快要掉下来。 凶手袁杜氏死了,彻底结案,流言四起,人人都说袁家卖人肉酱料,袁支颐化身厉鬼索命,袁杜氏死有余辜,袁宅是凶宅。满城风雨,风雨招摇,其实流言都是他放出来的。 袁家生意惨淡,走在大街上,乡人戳脊梁骨、吐口水,袁惇是个文人,众口铄金,终于不堪其扰,决定带妻儿远去他乡。 那夜,袁惇在书房收拾行李,准备第二日启程,梁谷捅破窗户纸,吹去软骨迷香。 他举着血淋淋的凿子,看着角落手足无力的二人,恭敬喊道:“少爷,少夫人。” 袁惇并没如往常那样淡淡点头,听到声音肩头一颤,步步跌进角落的黑暗里睁大了惊恐的眼:“你、你、你是梁谷?你竟然没死?原来我娘她、我娘她……” 二人似要缩进墙里,眉目流露出复杂与恐惧是那么真实。 梁谷满意极了:“是啊,我没死,你娘怎么了?你想说,你娘原来果真只杀了两个人真的是冤枉的?少爷,你知道我来干什么吗?” 他指着二人的麻衣:“这是穿给你娘的,还是穿给我们三人的女儿的?” 飞蛾扑火,空荡荡的袁宅发出凄厉惨叫。老黄狗狂吠不止,主人甩板凳:“死狗!半夜叫魂呢!”听了听惨叫,摇摇头,不知道又是哪个冤大头。 梁秋是袁支颐的生父,当年洪涝肆虐背井离乡,回来后却等来妻子的噩耗,便来石坊投奔梁谷顺便见见被送出去的孩子。 梁谷已易容成守宅人谷伯,告知梁秋原委。 因为一系列的悲剧惨案袁宅已成远近闻名的鬼宅,袁支颐则是鬼宅里逢人索命死不瞑目的厉鬼。 他们恨透了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从一个外商那高价买得一块玉石,那玉石能吸引孤魂野鬼乔装鬼宅的模样。他们又顺水推舟让谣言散布得更广些以吸引一些所谓的名家方士。那些人持剑而来,想收服传说中的恶鬼,哪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通通命丧黄泉。 这便是袁家鬼宅,这便是索命厉鬼。 二人吐露真相的模样,时而愤怒时而悲恸,情之所至令人动容。风急天高,不息止的哀魂尖叫响彻云霄,用尖利鬼牙撕碎夜色露出不瞑的眼睛。 袁支颐年龄尚小,成了鬼魂后思维更加愚钝,难以消化二人的话语,只想起临死前的场景,见爹爹和阿爹都在哭于是茫然失措,转了转眼珠希望有人帮她,捕捉到林下的雨师妾,惊喜道:“雨师姐姐!” 这称呼分外新奇,周涣瞧了眼雨师妾。见她垂了垂眸,不再躲着,身影暴露在寂冷的月色下。 都说楼上观山,城头观雪,灯前观花,舟中观霞,月下观美人。这话果然没错。长发如坠,白衣似雪,握着一把素雅的白伞,奇怪,分明冷月如霜,脚下影子却极轻极淡仿若没有。 银月流明,周涣跟着走出去。树影下的墨影像漏了露胎贴花盘中的无釉花朵。地上二人瞧了眼他俩欲言又止,但碍于袁支颐并未发作,依旧跪着。 周涣想了想,迟疑道:“可这是袁杜氏的过错,你为何要杀害袁惇和阮氏?” “殿宇倾塌之时, 分卷阅读45 没有一只蠹虫觉得是有错在身。”雨师妾淡然道。周涣瞧了一眼,见她素手搭在袁支颐额发上,举止轻柔,目光却高冷而置身事外。 “支颐被欺侮时,他们本可以阻止,却袖手旁观,与罪魁祸首有什么区别!”梁谷语气还带着余愤,回答了这个问题。 周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修的是善道,习的是博爱之学。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无法理解谷伯这种因袁杜氏而迁怒他人的行径,那么多条血淋淋的人命,全都不在了,再罪大恶极可罪不至死,何况袁惇和阮氏对袁小姐并不差。 “你误会了,我没杀他们其中一个人。”梁谷闭眼,“我是埋怨过阮氏的懦弱,但支颐把她当亲娘爱她,袁赋还小不能无母,因此我只放她走了。” 乌鸦凄叫,周涣皱眉:“那白天里的老乞丐就是袁惇吧。” 梁谷笑了:“你果真聪明。” 那夜的惨叫,不是丧命的惨叫,而是被拔舌挑筋时的惨叫,让这个本就形同虚设的父亲彻底成为一个废人。 叫得可真响,似乎把支颐受苦时他所有该发却未发的声都叫出来。 雨师妾攒眉问道:“尸体呢?” “都被我封泥偶里了。” “区区泥偶,容不下这么多条人命。” 梁谷想了想选择坦白:“呵呵,事到如今我们别无退路,再说谎也没什么意义。尸首主要是我处理,一部分封进泥偶当做废品运来倒掉,剩下的处理不掉的就给梁秋拿去包馄饨。官府和那些人绝对想不到尸体还可以藏进这些地方。” 人人知他们是守宅人谷伯与馄饨小贩梁秋,殊不知他们才是杀人凶手。昔日亲密无间的邻里在心里记恨着他们,递来的馄饨包着最十恶不赦的东西。石坊的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 周涣的脸色忽白忽青,一个箭步扶着树干呕吐不止。 雨师妾走过去好心道:“……几个月了?” “……”周涣一时愣住,抬起眼睛愤怒极了,“……五个月了,你的,信吗?!” 雨师妾抚上他的肚子,眼睛认真地望着他,道:“辛苦了。” 周涣一只手握成拳头。雨师妾见他急了不再戏弄,攫住下巴嗅了嗅松开手,安抚道:“在你之前已许久没外人造访,他二人不曾杀人。” 听到回答周涣这才松了口气,和她一起望向乱葬岗岗顶。 冷风欺凌寒树,尽显荒芜。他们握住凿子往心口一插,双双倒下,渐渐地有魂魄离体,一家三口终于齐聚在这阴阳天,袁支颐的手也终于不再穿过他们了。她甜甜一笑,脸颊左右浅浅的酒窝将盛在其中的星月光华都酿成融融春水:“干爹,爹爹,不哭了。” 梁谷、梁秋满脸泪痕,看着她伸出手抱住自己。这个小姑娘,临死前都还在想如何让祖母喜欢自己,哪怕坠进井中都不曾怀揣半分恨意。何等纯冽何等干净。 袁宅连环失踪案大捷,梁谷梁秋畏罪自杀,石坊不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城。一想到城门终于打开县官欣喜若狂便要留饭,周涣实在不敢再碰石坊的饭菜,谢辞官府的好意。 路过一个小巷,草长莺飞二月天,孩童嬉戏打闹,依旧唱那首脆生生的童谣,同那日听到的歌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孩子不同。摩挲泥偶的手指蓦然用力,骨节泛起微微的白,周涣快步走过。雨师妾却认真地听了听,望着他的背影淡淡地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二人作茧自缚自戕为局,你作为局外人,又何必心中有愧要去逃避?” 周涣喃喃道:“这件事里我真的只是个局外人么?” 他垂着头,云白靴子落在地上,又轻又缓,头发垂在后背处,微风拂面,雪青发带微微飘动,落寞又可怜。 雨师妾想起很久前自己养过的白貂,也是周身雪白,唯一对招子湛紫明亮,活泼机灵,但在找不到路时也会露出这么迷惘的神情。 “大千世界,谁都是他人命中过客。”她走上前,不知是不是安慰。 周涣瞥了一眼别回头,好奇道:“奇怪,你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为什么说起大道理头头是道?” 雨师妾望向他的肚子:“因为初为人父。” “……” ……我不生气!因为气的话就是动胎气!! 雨师妾放下手不再开玩笑:“官府晌午之后查封袁宅,在此之前我需进去一趟,你在外面等我。” “你要找东西?” “嗯。” “那好吧,我在门外等着。” 分卷阅读46 宅子本无厉鬼,全靠碎玉作祟。周涣答应得爽快,将泥偶断肢放回乾坤袖乖巧地在门口等着,时不时看看大门下的狗尿苔逗逗石狮子上的大蚂蚱。 在对石子进行第二十七次惨无人道的蹂/躏后面前路过一个活人,老神棍负箧曳屣,扛着那柄招摇的幌子大摇大摆地路过。 第22章 老神棍再出场 周涣按了按额角:“站住,又去哪个村落坑蒙拐骗啊?” “要用辩证的目光看待事物,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老夫现在已经金盆洗手做个好人。” “是吗?贫道更觉得你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什么意思?” “就是……算了,怪在你面前卖弄学问。”周涣指着幡子,“老实交代。” 老神棍对他的质疑嗤了一声,在不满中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似打量一盆奶汤鲫鱼,随后山羊胡须抖动,热情又狗腿地说:“老夫分明是去弘扬道学光耀我教门楣,离别在即见你我有缘,不如让贫道替你摸个骨卦个命怎样?” “真有这么好心?贫道敢信么?”周涣笑怿若九春,磬折似秋霜。 “哼,爱信不信!” “诶诶诶回来,不算白不算。周涣,‘溱与洧方涣涣兮’的‘涣’,那就有劳半仙了。” “你这名很随便啊。” “哦,姓承家父名承家母,既然半仙介意那还是不卦了。” 老神棍自知说错了话,连忙扇自己两巴掌,嘿嘿一笑扼住他的手,阖眸拈须装模作样苦思冥想。 “啧……施主你姓周名涣。周有四方开一口之意,中蓄吉字,乃是大吉与自由。涣为吉卦,三点水,言你此生会有三位贵人离去。”老神棍道。 周涣抽回手无语道:“人家算命的都会报喜庆话讨好客人,你倒好。贫道果然不该信你。” 这厢周涣被神棍纠缠着,那厢雨师妾在袁宅探寻崇明玉。 袁宅沉寂了几年终于得见天日,每个榫卯砖瓦缝隙的灰尘都叫嚣着自由,空气满是浓郁的霉味,角落的黑暗似也渴望光明,张牙舞爪要爬出来。 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站着一位官服青年。獬豸冠,腰白条,像极了农村挂在坟头的白幡,左持书右握笔,表情严峻。 “您怎能把鬼魂提去阳间,若非孟婆告知我恐怕现在还被蒙在鼓里……”青年满脸怒容。 “带走一个,带回三个,是我们赚了。”雨师妾想了想回复道。 青年又气又笑:“您还有心事开玩笑,您是把鬼魂当市易的货物了吗?君上,不要忘了司幽如何嘱托您……” 雨师妾那双睥睨众生的眸子蓦然斜嗔过来,若弯刀落雪,令人胆寒,虽再无他字但强大的气场已达到不怒自威的程度。 被唤崔珏的青年张了张口叹了口气,自知僭越失礼。 雨师妾已找到想找的物什。碧汪汪的碎玉,幽光犹若水荇,在半是光半是影的旷室里流动迷人妖异的光彩。 “崔大人,我知你为鬼族鞠躬尽瘁呕心沥血,今日应我令前来也想谏言一二,只是昨日确实事出有因。”声如碎玉,清冷冷地响在旷室之中。 崔珏阖眸道:“君上如何,崔某辅佐多年亦清楚,袁宅之事能告破也算喜事一桩。” “……他们的事,打探得如何?”雨师妾想了想突然问,崇明玉的光芒在眼角幽幽浮动。 崔珏的声音也严肃了三分:“都查清楚了,当年半神所剩无几,都被天帝藏于婆桫,君上若想找到他们可前往婆桫一探。” 婆桫,似曾听过……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废弃已久的院子,晚香玉在萋草间吐露芬芳。雨师妾道:“也知道了,公务繁忙,你先退下吧。” “是。”崔珏拱手后退,几片鸦羽沉地,窗棂上黑眼乌鸦呱地一声化为青烟,方才还在的人眨眼便不在了,只有灰尘依旧飘着。 老神棍刚溜,身影化作笔直巷子里豆大的一团灰影,雨师妾终于出来,瞧了眼老神棍的背影,理了理袖子。积压了好几天的晴天终于得以释放,日光正烈,映得袖如星河,愈发皎然绝俗。 周涣还在回味老神棍的那句话,但想起茶棚之闹与蝙蝠撞门之事,约摸这句也是信口胡诌的卦,并不在意。见雨师妾出来,打量了眼偌大的袁宅,感谢道:“大小命案积弥太多怨气,宅子鬼雾浓漫,潮湿阴冷。不过有你襄助,如今它不过是座普通宅子,没法兴风作浪,多谢你了。” “你不 分卷阅读47 好奇我如何处理怨气的?”雨师妾道。 “不是因为有崇明玉碎片么?”周涣习以为常。他私下查过:崇明玉极为邪门,会吞噬周围一切弱小之气,例如阴气、怨气。 雨师妾大有让他说下去之意,他打了个干哈哈,继续道:“不过,邪门的同时,却也不可否认它是个妙物。我最近看的《容南杂经》有载:‘崇明之玉,苏枯嘘槁,微技尔尔,其异若何,龙血玄黄。’……” 光让此物生死人、肉白骨,已有些大材小用,其真正力量大到可以改朝换代,改变一个国家的命数。这样巨大诱惑力的驱使之下,又有几人能秉持得住,不学庸俗世人趋之若鹜? “你想要?”雨师妾不置可否。 “不,我非花不如需要复仇,非铁怀恩复活晚娘,也非梁谷梁秋二人报复世人。怀璧之罪,你要吗?”周涣咧嘴一笑,满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意气风发,颇有“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的味道。殊不知多年后回想此话,哑然无声。 石坊偏僻堵塞,常年山岚滞胀,云缭雾绕,便是大晴之日城中也不见干爽明朗,但袁家鬼宅之迷水落石出后,雾气竟难得消散,从石坊到茶棚,一路上天高日晶、万里无云。 对于潮湿寒冷的南荒早春来说,这是不可多得的好天气,而天气好就代表着喝茶的闲人很多,闲人多就代表很热闹。 春和景明,茶棚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一杯,两杯,三杯。直到喝到第三杯茶,隔壁桌谈资的主角也终于从西水村王麻子转移到东水村的张瘸子后,雨师妾忍无可忍,问:“你还不滚?” “为什么要滚?”周涣托腮道。 “……不滚作甚?”雨师妾认真问。 “我不是揣了你的崽吗?你莫非想翻脸不认人?”周涣为自己沏了杯茶。真是好茶,茶香氤氲,唇齿留香。 雨师妾眉头一跳。 “罢了,不调戏你了……”周涣托腮,“师父他老人家闭关了。我下山前,他嘱托我攘不平、除奸邪。我这不四处云游,勘察不平么?” “那为何跟随于我?” “你好看呗。”他当然不可能告诉她因为师父闭关了没什么委托任务而周涣也不想无头苍蝇似地乱逛并且钱财快告罄需在饿死之前找一个长期饭票。 这回答比揣崽还不靠谱,雨师妾冷笑一声,拂过袖子,微凉似水的布料扫过周涣搭在桌沿的手,周涣在心里轻呼一声:星河锻! 这可不是普通的料子,这是传说中一匹一金的料子,师兄那么镶金孔雀一样的人衣橱里都没几件,极为珍贵。 永初帝形容它“彩舟云淡,星河鹭起”。当今畅红作者地府真情崔十三郎的名作《大晁真情记》里,那个富可敌国的主角就常着一身星河缎。 雨师妾不止穿了一身星河缎,还穿一二三四五六七……整整七层! 笋变的吗!笋变的吧! 周涣瞠目结舌。 雨师妾付完茶钱,撑开伞,钻进刺白的阳光中。周涣追上,念叨道:“你这是同意我跟着你呢,还是不跟着你呢?前辈?仙子?姐姐?”雨师妾没理他,周涣想起袁支颐喊她作雨师妾姐姐,玩心大起,高声喊:“雨师姐姐!” 背影一个踉跄。 水青色的眸子滴溜溜转,周涣“雨师姐姐”喊得更欢,便要去捉袖子。 ——雨师妾意料之中让他滚开。 若换平时,他早负气离开,并怼一句滚就滚谁稀罕,可她三番五次救自己,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因此很是沉得住心,况且承蒙师父多年来的耳提面令,早对“滚”“爬”这类呵斥免疫。 周涣伸出一节小指,勾住价值不菲的星河缎袖子,低顺可怜地呜咽:“不愿意吗……我不过籍籍无名江湖小卒,身若飞蓬浮萍,想随你涨涨见识都不行吗,呜……明明师父也拜托过让你照顾我的。” 此话十分心机,一放低身段,引人怜悯,二夸赞雨师妾,讨人欢心,三搬出师父,夤缘人际关系。实在是步心机好棋。 雨师妾果真有些犹豫,眼波横动,秀眉微攒。天光灿白,衬得愈发洁如霜雪,也冷如霜雪。周涣望着她,期待答案。 这是穷乡僻壤,二人容貌俱佳,气质上乘,本就惹人注目,如今还身着白衣直愣愣地在太阳下争吵,是以愈发吸引目光。于是有人替他求情:“这位姑娘,人家小道长无处可去,你捎上一程也没什么嘛。” 雨师妾正思忖如何甩掉周涣这个拖油瓶,没想到全被旁人听了去,冷漠地望回来,:“此去婆桫。” 分卷阅读48 “婆桫?”周涣念了遍名字,有些耳熟,不便是传说中的宝乡桃源么? 谈起婆桫,有一段传言。 传言,上古时期轩辕蚩尤大战,蚩尤败北,轩辕统一九州铸九鼎,九鼎成铸之时天地变色,紫气重云间一条金光逼耀的巨龙降临,自言轩辕经天纬地奉顺天德,东皇特封他为新天帝,此来便是接他及其部下回天受封神籍。 轩辕的嫔妃臣子见状纷纷攀上金龙,对于那些无法乘龙飞升的臣子,轩辕便在南荒划出一块福地洞天名曰婆桫供人居住,又将定九州后的宝藏埋在婆桫当作补偿。 古往今来不少人渴望寻到婆桫得到宝藏,但更多的是穷极一生也没结果。周涣心中疑惑,莫非雨师妾也想得到那笔宝藏?能穿七层星河缎的人会缺钱?或者……那批宝藏是崇明玉? “怕了?”见他许久没反应,雨师妾冷冷一笑。 男人天生对怕了、不行等词有种炽热的叛逆感,周涣不服道:“谁怕了?只是好气你为何要去婆桫。” “婆桫?好巧,我们也要去婆桫,不如同行?”话落,却是方才求情的人出声。几个高高壮壮的人影从座间豁然起立,如拔地生悍柳,眼神精亮地打量他们。 第23章 山鬼(1) 西南而行,越深入腹地愈发寂寥无人,深刻落实贯彻“荒无人烟”一词。 周涣本便闹腾性子喜欢逗猫惹狗,还在无名山时没少随师兄上蹿下跳,赶了几天路憋得慌,便退而求其次找到雨师妾。 雨师妾常年摆着苦大仇深的一张脸,喊她时常常是魂不在身,只有再喊一次才会从认真沉闷的思考中抽神回应,但那张嘴里永远蹦不出什么好话,常常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给气得半死。 按理说这样该养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觉悟,但周涣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不长记性。想了想为什么每次上一刻被怼了下一刻还是会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撩拨,想了半天,最终得出结论是很好玩。 这几天阳光正好,他顶着和煦的春阳冥思苦想得出这个答案,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讨嫌。 讨嫌归讨嫌,雨师妾也不能将他怎么样。这天她正问他问题,二人一问一答,旁边是茶棚里请求同行的侠士,迎面走来一个荷锄的农家汉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那不过是普通农夫,没什么稀奇,同伴视若无睹,雨师妾目不斜视,周涣冲他礼节性笑了笑,农家汉子的目光依旧热情而袒露,像牛皮糖紧紧地粘在他脸上。 周涣摸了摸脸道:“雨师姐姐,我脸上有什么怪东西?” 雨师妾道:“把称呼给我改了。” 周涣笑道:“别嘛,我觉得挺好听的啊,雨师姐姐雨师姐姐~” 要不跟孟惊寒说徒弟死了?雨师妾心想。 盯得久了,队长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农夫愣了会儿丢掉锄头扑过来激动嚎叫说:“是人啊!是活人啊!终于有人了!总算有人救咱们村子了!”热切地握住看起来最正气凛然也最好说话的周涣的手:“道长你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啊!” 农夫带他们来到一个小山村,村口几个孩童在玩过家家,小孩子端着稀泥巴和薜荔果就要往嘴里送,大孩子冲出来拍掉手里的树叶,喊道:“青勾子娃娃哈戳戳的,好讨嫌哟!” 这口音颇有意思,周涣试着学了一下,雨师妾劝道:“遇到什么便学?你知道他们说的什么意思吗?” 周涣道:“什么意思?” 雨师妾解释了,听罢周涣食指在面前囫囵画了个圈,扬着笑脸看她:“嗳,也不是什么脏话嘛,还挺生动形象的,你怎么知道的?” 雨师妾顿了顿,眼睛多了些异样的颜色,道:“你在这生活几年也会知道。” 周涣一时愣住,这意思是她生活在这一带?以前一直不知道她的事,他只当是师父的神秘故友常找师父坐忘商榷。 进入厅堂,村长早热情地在门口站着亲自相迎,自述苦楚。 原来,村子近来被山魈祸害。 山魈是一种山中鬼魅,白毛青面,铜目獠牙,性情暴虐,但不主动伤人,不主动接近人。过了年关,村子却经常被骚扰,苦不堪言。 听完诉,苦周涣道:“也就是说,山魈偷东西?” 村长点头:“是啊!那畜生爱偷鸡摸狗,真的偷鸡摸狗。” 刚过年关,村子便受到祸害,苦不堪言。这是普通的小山村,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何承得起接二连三的损失。年关已过还好,照这么下去,明年的年关能不能吃上肉都是问题。 分卷阅读49 村民找他投诉了好几次,眼见鸡鸭一天天丢失,头发一天天少,事情却无半分好转的迹象。幸亏今天李牛撞见他们几位,不然还得望洋兴叹、于事无补呢! 同伴道:“官府不管么?” “官府说就丢了几只鸡鸭,不管,我们这穷乡僻壤的,除了你们几位一辈子都没什么大侠来,眼见鸡鸭猫狗都被祸害个遍,我这个村长不好当啊!” “这好办,在它出没的地方挖个陷阱,放几只芦花鸡,等它落网了就扭送至附近门派,自有降魔塔伏妖境‘教育感化’它。”同伴道,发出嗤嗤的笑声。 雨师妾抱臂一隅,不置一词,眉头却显而易见地皱着,若秋水横波,清风揽月。周涣亦略微皱了眉,降魔塔伏妖境何物,没人比他这个长在道家仙门的少年更清楚。 当今大晁风云涌动,各大门派林立,正派以拯救苍生为己任,反派则喜天下动乱,报复世人,我乐则天下乐,中立之派或如宝相阁,在光影中游走,亦正亦邪,或如无名山,栖身仙山,不问世事。但不论什么门派,都有一方自己的“降魔塔”“伏妖境”。 同伴们说的是正派的降魔塔、伏妖境,百姓猎了妖魔鬼怪也都是送进他们那,顾名思义,当真降妖伏魔,但那些畜生在人世间兴风作浪,焉会好好反省,反而大多变得易怒狂躁,自相残杀,但大多门派并不会花心思处理此事,一是费心费神,二是这些妖魔终究会在苦境灰飞烟灭。 周涣学的是万物向生、生灵平等的博爱之道,属实面善心善,没了解前因后果,单因为偷窃便将罪魁祸首关进有去无回的苦境,实在武断且残忍。出声道:“山魈不喜接近人,突然造访多半是生存领地被占领了,只需归还人家的地盘再鞭笞几下长记性便可,何必送去降魔塔、伏妖境,有去无回呢?” 村长摇头:“真那么简单就好了!” 村子四处都是深山老林,除了砍柴采药基本不上山,谈不上鸠占鹊巢。这些法子都无不试过,但都毫无效果。小小村庄经不起隔三差五的折腾,村民找村长哭诉的频率越来越多,眼下偶遇天医星,自是苦苦哀求。 见村民可怜,众人相视一眼应了。村长很是高兴,村民也很高兴,热情招待,丰年留客足鸡豚。 周涣四处走动,拜访被骚扰过的人家,大约半个时辰后,揣着个物什大步流星地跨进庭院。 他与雨师妾在同一个客院,雨师妾正坐在毛竹藤编矮桌边捯饬崇明碎玉,疑惑地抬眼,看到怀里那只艳丽高大的红冠大公鸡,顿时浑身一僵,原本雪白的脸唰地声添了几笔苍白。 不过她本来就白,在日头下更看不清,周涣尚未察觉,解释道:“这是我从村民家里抱来的大公鸡,看看能不能对付山魈。” 晋《拾遗记》有曰:“使妖灾群恶不能为害”“魑魅丑类,自然伏退”。 “村民说此鸡斗胜无数,乃一代禽霸,山魈逮了它好多兄弟姐妹,唯它好好的,还取名‘无敌斗圣常威大将军’,是不是很贴切。喂,你怎么在抖……” 不止在颤抖,且颤抖得厉害,华丽雪白的星河缎上黑气袅袅,垂颅不起,阴森森的语气却从身下飘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你……快走……” “你怕它?”周涣问。 “滚……!” 记忆里,雨师妾是强大的、无所畏惧的、从容不迫的,哪怕再狰狞的妖魔都气定神闲,从来没见过她怕成这样。周涣心道奇怪,珍命惜命,忙不迭滚了。 无敌斗圣常威大将军的家里正逢喜事,小妹在门口剪红窗花,接过大公鸡,疑惑道:“道长哥哥为什么还大将军了,不是要拿它捉山魈吗?” 想起雨师妾的反应,他要是再抱大将军晃悠,别说大将军了,就是他都得被一伞戳死。周涣愁云惨淡:“见过和贫道一起的大姐姐了吗?” 小妹道:“是那个美人姐姐!” “她怕大将军,刚才见到大将军都生气了,若是再抱着大将军去跟前晃悠,那简直……”畅想了一下,周涣打了个哆嗦。太可怕了。 小妹惊讶地张嘴:“美人姐姐看起来好厉害的,居然会怕大将军吗,好可怜呀……” “怎么不先可怜我?”周涣呵了两声,道:“这叫色厉内荏。” 涩栗泪人是什么……小妹不解其意,拍拍胸脯,义气道:“大姐姐生气了得哄哄呀,我姐夫说了,女孩子生气了得买胭脂、荷包、小裙子哄。” “真的吗?” “真的,道长哥哥,我家有好多胭脂,我送你一个吧,把大姐姐哄好了她就不会凶你了!”说罢进屋拿来一 分卷阅读50 盒没用过的胭脂,只见瓷盖上描了一串幽蓝的青见花,叮嘱道:“你一定要好好道歉哦!如果大姐姐还生气,我帮你问姐夫,姐姐说姐夫就是这样靠胭脂讨到她的。” 周涣郁闷道:“怎么不哄贫道啊,明明是她先凶我的……”听她左一口姐姐右一口姐夫的,门口的玉米串和辣椒串都结着红绸,收好胭脂,道:“你姐姐和姐夫的喜事,什么时候举行?” 小妹扳着指头算了算,道:“三天后,三天后轿子就来抬姐姐啦,然后去山鬼庙拜堂,然后姐姐和姐夫就在一起啦。” “且慢,你说要去山鬼庙拜堂成亲,这是你们这代的风俗?” 小妹点头道:“是呀,山鬼是我们的山神,我们村子就叫山鬼村嘛,娘亲说山鬼是保佑我们风调雨顺的!娘亲还说,在山鬼庙拜堂成亲,是为了告诉山神:自家人娶自家人,求神灵庇佑,幸福美满,百年好合!” 山鬼为山神的一种,之所以称之为“鬼”,是因非正神,不过山鬼和正统山神一样都以守护山林和辖区子民为己任,都受百姓供奉。 周涣了然,笑道:“金玉良缘,甚好。劳烦小妹帮贫道祝福你姐姐。” 小妹笑着露出缺牙的嘴,趴在篱笆上挥手道:“道长哥哥走好,别忘了要道歉呀!” 第24章 山鬼(2)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石坡,地势甚高,可鸟瞰村子。只见村子四面环山,小而静谧,错落有致,周遭层峦耸翠,似茧将人裹。不知接下来的婆桫可有山鬼村这般宁静和谐。 既然没有被占据领地,山魈为何还频繁下山?莫非有东西吸引它,或者说受人指使?它偷窃东西当真只是偷窃么? 他寻了块石头坐下,拿树枝圈画了个鱼骨图,慢慢分析。这是第一次出现的敌方,偷了一只鹅,这是第二次,偷了一只鸡…… 这时,土坡另一边慢悠悠爬上来一条黄狗。 这是条长相很平庸的土狗,打了个响鼻,见周涣看着它,翻了个白眼,就地蹲下抬脚挠痒。 周涣继续画图,突然春风起,拂得他鼻痒,刚准备打哈欠,一坨黄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下去。 黄狗爬起来甩了甩尾巴,讳莫如深地盯着他。 周涣:“……?” 黄狗:“……?” 周涣:“……” 黄狗:“……” “看清楚,不是我踢的你!”周涣嚎道。 但一切解释都是徒劳。 雨师妾正从屋内出来,见他恨不得御剑跑来,刚才大将军的阴影还在,下意识一滞,但只是一瞬,下一刻又恢复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周涣慌不择路窜去她身后,嚎叫道:“雨师姐姐救命!” 话落,犬吠狺狺,一坨黄色瞬间逼近,如脱缰野马,见到雨师妾便立马停下了,夹紧尾巴冲周涣汪呜狂吠。 “你又做了什么妖?”雨师妾试图抽出袖子,但这雪貂扒得死紧,也就作罢。 “你问我我问谁!”周涣攥着袖子嚎道。 动静太大,人们闻声赶来,看到这幕纷纷笑出声。周涣把袖子攥得更紧,呜哇道:“还看笑话呢,还不快牵走!” 雨师妾微微偏头,食指关节抵住唇,浅浅笑出了声。周涣道:“雨师姐姐你也笑我!” 见周涣真被追怕了,她咳了声,朝篱笆走去挥了挥袖,黄狗竟是怕极了她夹着尾巴跑了,这才转身蹲下来,望着周涣头顶瑟缩的发尾尖,似笑非笑道:“这算报应?” 周涣一把扯过垂到胸前的发带与马尾,听到这话,明白是暗示刚才拿大将军吓她之事,想起刚才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少年人正是脸皮薄,腾地一下脸红了,慌乱解释道:“你、你不懂!《庄子·秋水》有曰:夔怜弦,弦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刚才的乌龙足以证明我与它之间缘分甚笃。” 雨师妾道:“缘分?这字用得巧妙,你倒比以前机灵许多,我再叫它来与你续缘。”刚起身,周涣一下抱住她的手,抽了抽鼻尖认错道:“我错了。” 雨师妾眯了眯眼:“错在哪?” 周涣扳手指头:“不该跟你拌嘴。现在才明白隔壁老方丈对他徒弟说的话是真的,招惹什么都不能招惹女人,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看起来认错还不够深刻。 眨眼间两天过去,期间众人设置的陷阱一直没能捕捉山魈,山魈似乎知道他们的意图,有意躲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寻访婆桫才是此行目的,若再抓不到只有离开。村长明白其中道理,但又不能,胭脂小妹的姐姐今晚出家,傍晚举办喜 分卷阅读51 宴,村长叹了口气,请他们参加完喜宴,明早再走。 黄昏时节,锣鼓喧天,按照当地习俗,新娘子的花轿得绕村子走一圈,再去山鬼庙拜堂,最后去夫家吃喜宴。 山鬼庙中挂满红绸,贡桌上硕大的瓷盘,摆着丰盛的贡品,山鬼姿态婀娜,美目盼兮。队长仔细地瞧了眼,发出声轻笑,道:“可能山鬼知道近来有喜事,特地拦着山魈不准作祟。” 周涣一笑,一边商量如何对策,一边等待新娘。然而一个时辰过去,都不见喜轿,正要派人查问,阡陌上出现几道人影,轿夫和新娘跑来,轿夫一下滚进山鬼庙中,神色慌张。村长焦急道:“怎么了,是不是山魈来了?” 轿夫点点头:“是!山魈!山魈又来了!山魈这次来掳新娘子了!” 村长大惊:“怎么会这样!” 轿夫心有余悸,新娘不胜惊吓。 周涣松开抱臂的手,疑惑道:“奇怪,贫道和同伴布置了那么多机括陷阱,它不上当,如今众人参加喜宴,喜轿只是路过山脚,怎么反而不怕死地行动了,这时间也太巧了些。况且不是说它只是偷些家禽牲畜么,原来也害人?” “村长,”他拱手,“你再回想一下,山魈作祟的规律,都有什么共同点?” “共同点……”村长冥思苦想,恍然大悟:“这畜生爱凑热闹!” “热闹?” “是,老朽想起来了,出事的几家都办过红白之事,酒席散的当晚家里鸡鸭就给摸去,连毛都没剩下,抠门的畜生啊!” “这么重要的线索,村长你怎么不早说?”周涣道。 “你们也没问啊。” “……” “既然如此,再造婚嫁之事引它出来。”雨师妾开口。 它的胃口越来越大,不把它解决,恐怕还会捣乱。周涣双手双脚赞成,但换谁引它出来?新娘子已受惊吓,不可协助,况且农家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此举如羊入狼穴,凶多吉少。需找身量相仿、不易暴露、懂武习武之人假扮。 新娘的小妹听完分析,呀地一声,道:“不就是道长哥哥吗?” 周涣:“……啊?” 小妹道:“道长哥哥长得好看,身手也好!” “等一下。”周涣越听这分析越不对劲,隐隐有些不安,指向雨师妾,道:“她似乎比贫道更合适吧?” 雨师妾微微偏了头,食指指节抵着下唇,似是在笑,他疑心看错了,下一刻她又是端雅自持的模样,花灯盏盏,嗓音清冷,道:“我不喜夺人所好。” “什么爱好?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雨师姑娘还是梦里见见吧。” 雨师妾轻轻摇头,严肃道:“你喜欢扮新娘,不夺人所好。” “谁喜欢了?”周涣瞪大了眼睛,他什么时候喜欢扮新娘了,“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话落,咔哒一声,脚边掉下一个瓷盒。周涣默了默,雨师妾拾起它。瓷盖上盛开着一串优雅精致的青见花串,打开是绛红的膏体,芬芳馥郁。 小妹捂住了嘴,沉默之中,雨师妾拾起胭脂,认真道:“两只。” 周涣沉默了:“……这是贫道准备向你道歉的礼物,新娘的小妹可以作证。” 小妹生气地别过头:“我千叮咛万嘱咐,可你还是没听,我才不作证呢!” “我未生气,为何与我道歉?”雨师妾瞵眈着,昏暗的土地祠响起冷淡若瓷的声音。 “……”他还想挣扎,道:“贫道是出家之人,怎能着喜服扮新娘,再者,若论术法你远在贫道之上,怎偏要选贫道,你怎么不上?” 雨师妾摇摇头,招来几个小姑娘小媳妇儿。她们不嫌事大,低头笑着。周涣见劝不动她,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雨师妾,算你狠!” “嘿呀,什么狠不狠的,穿个喜服多大点事,雨师姑娘也是为你好,道长舍己为人、仁慈宽厚,咱们村子永远都记得!”村妇笑着说,你推我搡地把不情不愿的周涣赶进内室。 雨师妾饮了一口茶,只听里面尽是调笑声,暗想周涣那厮在大姑娘小媳妇手下受尽凌/辱的模样,约摸是睁着双水青眼睛,眼泪羞成雾气,气鼓鼓如被抢食的小水貂,分外畅快。 竹帘哗啦一响,村妇调笑声愈浓,正主出来了。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还是个半大少年,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喜服改良一下还能穿,此刻忸怩地站着。 雨师妾放下茶杯,幽深的眼眸睇来,不说满意,也不说不满意。 分卷阅读52 周涣分明见到她眼底的幸灾乐祸,冷冷一笑,夺过喜帕,搭脑袋上便要上轿,一串铜铃落在手心,雨见花形制,周身泛着幽蓝的光华,握着它只觉质地凝重,触手清凉。 周涣望向雨师妾,她执杯:“无用之物罢了,必要时摇它。” 其余人道:“雨师姑娘不同去吗,让青涯道长一个人去,难道是怕打草惊蛇?” “她哪里怕打草惊蛇,她巴不得贫道被山魈掳去呢!”周涣气鼓鼓地说风凉话。雨师妾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周涣越看越气,心道自己怎么就遇人不淑有眼无珠偏赖着她,这下好了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想罢拽过喜帕钻进喜轿,唢呐齐吹,锣鼓齐鸣,轿夫们喜气洋洋嘿哟一声上路。 欢庆的声音震耳欲聋,在重峦叠嶂间久久不绝,山风悠悠,空气还带着喜庆的酒味与糖味,周涣坐在轿中,透过轿窗看见泼墨般的山峦,上有岚雾隐隐。 山魈起先是偷拿家禽家畜,村民只是烦她,这下却找上新娘子,村民又厌变恐。山魈想干什么? 布帘一晃,门口出现张黝黑的脸,地方到了。 周涣帮忙生火,灵符沾上柴火,腾地一声冒起熊熊火焰,村夫俗子们稀奇极了。早听闻大晁不缺高人,会用灵力变花变草,会乘奔御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灵符。 夸赞了会儿,围着火炉唠嗑,也没什么什么高雅话题,山里人见识短,甚至连当今年号都不知道,都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这便是黎民百姓的生活,庙堂之上坐着的是李是武是男是女都没关系,老百姓们关心的只有今年的雨水、庄稼的收成、邻里的婚丧嫁娶和过年能否吃到肉。 突然,群山之间滚来低沉兽啸,打碎这场唠叨,篝火嘭地声熄灭了。青山空空幽幽,凉风徐徐,一阵银铃般的幽魅笑声由远及近。 “……鬼,鬼啊!!!”也不知是谁嚎了一嗓子,轿夫们四下逃窜。 第25章 山鬼(3) 白鹿出鞘,却并未发出哟哟鹿鸣。若遇魑魅魍魉白鹿会作鸣警示。可如今却哑了般,看来白鹿坏了,得写信让燕袖雪师伯修理修理。 这样想着,周涣一把扯开别扭的喜服与喜帕,露出原本清爽的模样。 咯咯的笑声鬼魅至极,幽魂似地在四周回荡:“哎哟,原来是个小郎君。”霎时,草丛射出几条碧青藤萝。周涣剑法胜在轻快灵活,连忙提剑边格挡,藤萝藤果下坠,落在草茵上。 声音的主人并未露面,但攻势不减,灵活绵密。周涣抵挡了会儿,耳畔铜铃响动,忽而想起雨师妾的嘱托,啊,不摇是傻的。 但他刚提出铃铛,花铃在夜色散发幽蓝的光晕,原本和煦的女声突然冷了几分,讷讷道:“靖……你怎么有靖的东西!” 靖是谁?周涣提剑削下一段藤蔓,恍然道:“等等,山魈不会说话!你是人是鬼?” “我呀,我是鬼,也是神。”声音转而笑道。 “鬼即是鬼,神即是神,怎么可能既鬼既神?” 女子幽幽笑道:“呵呵呵呵,真是迂腐。鬼神鬼神,我是鬼也是神,不信你看看身后,嗯?靖殿下?” 他甫一转头,一时没了防备叫薜荔缠住,往林子拉去。 周涣摔了个狗啃泥,头昏眼花头晕目眩,额头也被横生的树枝割破,吃痛地捂住额头。 一双黧黑纤足入眼,目光上移,墨绿的麻布衣裳,黄绿薜荔束腰,洁白的女萝垂在鬈发间,双眸澄黄明亮。明明春意料峭,身边却有流萤飞舞,如梦似幻。身后蹲着个白色怪物,青面獠牙,此刻正龇牙咧嘴瞪着周涣,正是山魈。 女子拽下铜铃,眉头显而易见地拧了拧,扬手丢远,目光瞄住他的额头与手腕。 那是在淮城时被雨师妾割伤的手腕,裂口好不容易快要愈合,生着浅浅的肉,经折腾又开裂了。周涣警觉地护住伤口。 女子使了个眼神,山魈会意扳开周涣的胳膊,女子掂量白鹿,赞道真是把好剑,一挥,食指沾了些血,尝了尝。 周涣道:“味道怎么样?” 女子蹙眉道:“味道有些怪……” “人血能不怪吗。”心里却发出天啊的声音,这个所谓的鬼神是吃人长大的吗,雨师姐姐什么时候来救我。周涣望着一左一右对称的伤口,转念一想,抬起亮极的眼睛,道:“既然味道怪,你要不要做成毛血旺?贫道厨艺不错。” 女子道:“毛血旺是什么?凡人的菜么?我喜欢凡人的东西,就按你说的做吧。” 女子跳上 分卷阅读53 山魈肩头,拍了拍掌。瞬间,山魈跑得比世间任何一匹骏马都还快,只看得到越抛越远的树梢和寒星。 抵达山洞,山魈先伏身请女子落地,待女子稳稳站在地上,把周涣狠狠撒开。所幸洞穴铺满了厚实柔软的兽皮,否则按这个扔法,再头铁也得当场身亡。 洞穴环境干燥整洁,石壁上燃着松油灯,穴中石椅石桌一应俱全,石床上铺着整块橙黄虎皮,角落散落几根羽与毛,堆放许多石瓿,都盛满黑糊糊的液体,具体盛着什么,由于鼻尖都是血腥味,闻不出来。 女人搬来一个干净石瓿,又掀开虎皮,手里多出三枚鸽卵大小的碎玉。那些碎玉却是光华黯淡,颜色略微诡谲,似乎涂抹了一层东西。 周涣脊背生寒,腮帮发酸,挤出干巴巴的笑容,套近乎道:“这位鬼神姐姐。” “是山鬼。” 周涣愣了愣,旋即心道自己早该想到,能驱使山魈的除了山神还有谁,只是村民只看到了山魈方才受了误导。周涣心思活络,立马改口:“这位山鬼姐姐。” 他生得俊秀干净,眉宇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声音润亮若玉,在山中便分外讨长辈欢喜,每次被师父罚时便顶着这张脸撒娇讨好,十有八九有效。 山鬼满意极了,指尖宛转戏弄流萤,“这才对。我记得你们凡人还写了一首诗歌赞美我,里面有一句,是既含睇兮、兮、兮……”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周涣见书极多,脱口而出。 “对,就是那个!已经很久没人注意到我了,这是我唯一记得的诗歌。” 原来还是个天真浪漫的山野半神,周涣想,明白为何出事的都是办过红白喜事的人家。瞧这山鬼的天真模样,对人类生活倒是极为感兴趣的。 周涣轻轻一咳,挤出张招牌友好笑脸,道:“这位貌美如花的山鬼姐姐,贫道听说村子近来偷鸡摸狗事件频起,贫道觉得吧,遛猫遛狗遛山魈得有素质,俗话说——遛魈不套绳,等于魈遛人。” “你在说我?那是我指使宝宝偷的,不关宝宝的事。” 周涣发愣:“宝宝是谁?” 山鬼指向身有十尺臂长两丈的山魈:“它啊!” 山魈以拳砸胸,吼吼大叫。 周涣难以置信道:“……你喊这么魁梧的东西叫宝宝?” “怎么不可以!从小到大只有宝宝陪伴我,它不是我的宝宝难道是你的宝宝?” 别,出家人不谈情爱,这么魁梧的宝宝无福消受!周涣问:“你为何要骚扰村子?神灵不应庇护子民?” 山鬼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山魈额头,碧绿流萤,雪白皮毛,衬得十指愈发纤纤,澄明的眸子好似潜伏的林间黑豹,给人一种下一刻就会被咬穿喉咙的错觉。 “你们凡人出了事寻求神祇庇佑,那神祇呢?” 山鬼起身,纤足踩在柔软兽皮上,抱来一个腰般粗细的石瓿,将三枚碎玉放进去。打开玉虚幻境的场景一闪而过,手腕下意识疼了,周涣着着实实打了个寒颤。 莫非,碎玉上的东西是血痕?鸡鸭猫狗牛兔马,乃至后来的新娘。角落的羽与毛,成堆的器皿,黑色液体…… 周涣难以置信地问:“你所做之事,只是为洗这三枚东西?” 山鬼黧黑的脸上漾开一抹甜美的笑容,澄黄的眼睛像林间黑豹,用魅惑的声音道:“你跟着靖,那你知不知道她的往事?她可不似表面那么简单。靖最听她外公的话,想当年在九重天时,轩辕任她为司战神女,为神族解决了不少争端。此番下界,应该也大肆杀过人吧?” “你说的是雨师妾?” 山鬼笑道:“雨师妾……对,也是她,只是轩辕不喜欢雨师这个姓,故而九重天大多只喊她靖。原来她下界后让别人喊她雨师妾呀。” 周涣哼了一声,道:“靖什么的,一个字念起来多拗口,雨师妾这名这么好听干嘛不用。再说了,她用什么名字关你们什么事,连一个名字都要看你们脸色,那她干脆别用靖用你们得了。” 山鬼被这妙语连珠怼得体无完肤,笑容微褪,盯着这双浅淡如璃的眼睛,道:“你跟她相处这么久,倒有些她的性子。” 周涣翻了个白眼:“可别给贫道戴高帽子,贫道不吃这套。贫道与她不过同行之谊,而且在此之前彼此还有偏见误会。不过偏见归偏见,扪心而问,雨师妾从没在贫道面前滥杀一个无辜,无非就是让别人走得痛苦一点、死相难看一点,你也别妄想在贫道面善抹黑她了,是非真假贫道自有眼睛。” 山鬼嗤地笑 分卷阅读54 出声:“你这么相信她?她笼统人心的工作倒做得不错,难怪魔族那小子天天围着她转,鬼族的……” “若换平时你给贫道八卦,贫道兴许还有兴趣,但当今形势特殊,贫道只对如何顺利解脱感兴趣。”周涣打断她,嘲笑道。 “不识时务。”山鬼叹了口气,拿起白鹿。 周涣讽道:“作为一个神,不仅不庇佑子民反而戕害子民,现在更是劫掳外乡人,以血试验,你究竟是神明呢,还是邪神呢?” 山鬼笑道:“神明还是邪神,不正是你们凡人定下的约束吗?我是这片的神,村子是我的东西,我要杀要剐你管得着?” “你!” 山鬼劝道:“别挣扎了,藤蔓由我得到灵力所化,你越挣扎,它们缠得越牢实。我下手会轻点的,不让你痛过去。” 至尚的崇明神玉化身邪玉,想要利用神玉只有净玉这一条路可有,幸而天帝早有准备,投下三件神器。其一便是至纯至阳的纯阳血,传言伏羲见凤集于桐,乃象其形削桐制以为琴,手为凤凰所啄伤,滴下一滴血。她做这些不过是为了寻纯阳血罢了,她是神,但也有私心。 掂了掂白鹿,这神剑雕着林鹿纹,倒是趁手。正要挥下去,犬吠割破夜幕做的绸,从山脚嘹亮地传来。 山鬼使了个眼神,伺在洞口的山魈猛然冲出去,只留下一道风。 那风吹得肩头的叶子晃了晃,额发直往酒窝钻,周涣扒开头发,嘻嘻笑道:“是雨师姐姐救贫道来了,你若不想窝被一锅端,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山鬼也嘻嘻笑道:“你知道吗,我最近新学了一个词,很适合你,叫狗……” 话未说完被一顿哀嚎打碎,夜风袭袭,风急天高,一道巨型白色身影摔进洞穴。 铁凝似的漆黑山头出现一道白色身影,月色下逆光站着。山鬼瞳孔一缩,最不想看到的人还是站在面前,长发与裙袂在夜风里翩跹,十指正抓着一道白绫,秀长的凤眸精光湛湛。 山魈挣扎着起来,一道白电在胸前炸开,山魈顿时又倒下。山鬼立马丢下白鹿扑上去,心疼地拭去山魈的血,扭过头憎恨地大叫道:“靖!” 尘封多年的名字再度出现,雨师妾一惊讶,但还不待她反应,薜荔藤蔓扑面而来缠住手腕。 第26章 山鬼(4) 趴在虎皮地毯上的周涣感到周身一松,藤蔓作枯叶碎纸般脆弱,崩掉桎梏,操起尘土中的白鹿,雨师妾手腕上的东西顿时簌簌掉地。 她极快极轻地道:“多谢。”挡下山鬼咬牙切齿地一击,叮嘱道:“去拿回崇明玉。”说罢旋身跃上树头,树枝只是轻微一晃,仿佛只是载一缕风。 山鬼不甘示弱也跳上去。 “来得可真快。”山鬼道。 雨师妾眸色黑黑沉沉,如两泓化不开的墨色,不带丝毫感情,目无下尘,神色之倨强倨傲,若云巅视远步高的神祇。手里还持着白绫,蓄势待发。 山鬼摩挲着藤萝碧绿的叶片,澄黄色眼珠转了转,满是狡狯,笑着露出雪白的贝齿,道:“靖,我们合作如何?” 雨师妾望着她,松巅的风更大,吹得发丝与裙袂飞扬,环珮声音如罄:“理由呢?” “你被驱逐下界,料想定痛恨神族,何不趁此倒戈。” 思忖须臾,雨师妾开口道:“不战而屈人之兵,确实是好事。需要我做什么?” 山鬼笑道:“不需要多麻烦,只要你现在离开,把纯阳血留下。” “纯阳血”三个字越过雷池,话落,眼前铺天盖地的白,山鬼骇然大惊,猴似地往后矫健一窜,白绫落了空,树皮登时掉下去。 山鬼惊魂未定,一手扒住树干,怒道:“靖,你个疯子,你难道想内斗引起九重天注意吗!” 六族中,以神族最重礼教律法。神族禁止内斗,神祇的命武均登记在琅嬛阁处,若命武相斗必惊动命官惊动凌霄殿,因此若非必要,切磋打闹都会选其他武器代替,以免召来天兵天将。 九重天人人皆知雨师妾命武是把伞。曾是雨师屏翳的伞,雨师屏翳与女妭葬身涿鹿野,方传给她,就像天帝将原本属于女妭的荣光加冕给她那般。 雨师妾师从昆仑虚,一把雨女伞舞得虎虎生威,可与魔族少主姜疑比肩,传言二人同窗时曾经比试过。伞举一尺雨雾漫,扇迎襟风玉声寒。难解难分,胜负未定。之后,拜九天玄女为师,实力更是深不可测,她确实为神族做了不少事,但后来犯下弥天大错,天帝震怒,因女妭独子的身份出手护下,方免遭一死来到下界,才百年便成阴天子,倒 分卷阅读55 是厉害。 而现在,她并没拿惯用的雨女伞,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雪洁白绫,还柔软地垂着,想来本意并不想闹大。 却被山鬼这么一问,雨师妾一愣,山鬼趁势逃去稍安全之地。 雨师妾五指攥紧白绫,沉声警告道:“天帝派遣诸神官下界搜寻碎玉,任何神祇不得窝藏营私,你在触犯天律。” 触犯天律?山鬼仿佛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呵呵笑道:“靖,我竟不知道你何时这么听话了。论触犯天律,你当之无愧第一人,不是吗?再说了,你不过是叛臣之子、戴罪之身,恐怕连神籍都没有,轮得着你置喙……” 杀气大增,白色纱罗随风飞舞,像从十八层炼狱爬来的修罗。雨师妾原本不想杀她,这下却怒了。乔木应声倾倒,山鬼骗身跃上别的枝头,后悔刚才的口不择言,慌乱道:“弑神是大罪,违者清冷渊锁上上千年,你难道还没锁够?” 白绫收势,只是缠住她的四肢将整个人急速拉坠在地,枯叶断了,面前出现一双白绣鞋,视线上移,清冷得像月的神情。 “弑神?你不配。” 脊梁挺得直而孤傲,像千年前那样,眼睛像阿鼻深处的恶鬼,也像千年前那样,磨牙吮血杀人如麻。这样的压迫下,山鬼浑身冷战,颤抖惊惧地望着她。 身后传来踏过枯叶的脚步声,白衣紫衫的周涣负剑而来,身后跟着山魈。 山鬼大叫着扑过去,周涣不介意让主仆叙旧,侧身让贤。 他来到雨师妾身边,把几块碎玉递去,玉石触手冰凉。雨师妾略有些疲惫,转身道:“带回村子,村民才是受害方,由村民定夺。” 周涣点头,取出锁灵链与两道符咒走近主仆。 山鬼护住山魈,倔强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若要问罪处刑尽管朝我来,别伤害宝宝,你放它回去,不然村民会杀了它的!” 雨师妾隐忍不言。周涣心道山魈并没有心机,一切行动听从山鬼,大手一挥放过山魈。 山鬼望着他俩的目光怨恨又恶毒,道:“纯阳血乃世间最干净的东西,能洗净一切污浊,听说降为生灵后便与九重天断了联系,我原想寻找纯阳血再洗净碎玉邀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你们,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周涣假装惋惜地道:“可现在说这些都迟了,再说了没那么巧我就是纯阳血啊。” 山鬼脸色微变,打探性地瞅了一眼前方背影,道:“她难道不是与你同行?她是天帝最忠心的鹰爪,她身边的凡人焉能是普通人,不然我也不会放弃新娘掳你。” 周涣无奈地摊手:“那可真是天公不作美,贫道还真是普通人了。只因家师与雨师是旧识,故而托她照拂下山后的贫道,有什么问题吗?嗯?” 山鬼终于崩溃,咯咯笑了两声,痴狂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前功尽弃……” 周涣叹气道:“施主执迷不悟,酿成大错,偷畜生取血也就罢,如今连人血也觊觎,若贫道等人晚来一步,新娘子丧于她信奉的神明手中,真真是讽刺。” 天地伊始,化分清浊二气,清为神,浊为魔。凡人羸弱,便有了神明庇佑世人,免遭邪魔秽气侵扰,但一个神明有了害人之心,如何犯得上神一字,如何还有脸面接受子民供奉。 山鬼打量了会儿他,露出雪白的贝齿,笑道:“小道士,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很适合你?” “施主请讲。” “狗仗人势。” 哦,这样啊……周涣不痛不痒,眨了眨眼,托腮道:“山鬼姐姐,你看山下村庄,因为喜事而张灯结彩,灯光璀璨,亮不亮?” “……” “你能看见灯火,那灯火中的村民能看见你吗?” 山鬼嘲笑道:“当然看不见。” “是啊,所以贫道也看不见啊。”周涣托腮,“所以你的评论对贫道有什么作用呢?” 山鬼噎了噎。 山脚草木葱茏,轿子已被扶正,围聚着村民,篝火闪烁,映着新人羞赧的脸,婚礼虽起变故但无人有恙,便也算得上好事。 见他们下山,村长相迎。周涣将剑放回背后剑鞘。二位新人跟着过来,见不止有他二人,身后还站着一陌生少女,新娘好奇又谨慎。 周涣介绍道:“这位便是诸位信奉的神灵——山鬼。村子之事,村长问她,她自会解答。这事多亏雨师姑娘,若没她,恐怕还不能生擒山鬼。” 他并没邀功,反而将功劳都归在雨师妾身上。村民纷纷言 分卷阅读56 谢,雨师妾乍然受到村民爱戴,后退半步,半晌才点点头。村民已习惯她的疏离,并不在意,拉着周涣审讯山鬼。 雨师妾低头望手,腕胜凝雪,白得有些病态,手腕上正是对一青一红的绞丝蛇玉镯,山鬼说的话浮现眼前。 夜风徐徐,树叶碰撞,山间料峭的春意吹过指尖,铃声珊珊一动,眼前出现一方幽蓝。 是同行那伙人中的队长。那人生得高大,送来一串青见花形制的花铃。 “这是雨师姑娘给找道长的花铃吧?兄弟们在草丛里找到,如今物归原主了。” “多谢。”她接过花铃。队长似乎想说什么,但她已转身,把铜铃拋给周涣。 周涣正蹲在地上同山鬼说话,后脑勺蓦然被一砸,吃痛地发出声,揉了揉后脑勺吐了个半愠不愠的“你”字,又愤愤地转过头。 偷鸡摸狗屡教不改,还妄图攫取人血,山鬼被赶回山林,无事不得下山。山鬼之事便这么告破。 村长说,山上的事解决了,山下的事还没解决,请各位救命恩人参加喜宴。 新娘钻回大红轿子,由村民吹唢呐打皮鼓地抬回土庙。梁上挂着红绸,绸下烛火说不出的喜庆。新娘本是农家女子,容貌并不出众,但此刻站在流明宵烛中,却桃羞杏让,难怪世人道嫁衣是女子最美的衣裳。 结发同囊,共饮合卺酒,誓下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海誓山盟。这是人间的喜庆,凡人的喜庆。 喧嚣的喜庆感染周围人,周涣看得兴起,水青眸子浸润在喜光之中,瞥过梁柱后面藏着的一方白色衣角。 周涣默了默,走过去。这里僻静,方才的那些热闹仿佛都很远,雨师妾的目光透过黑暗,有些冷漠和与世隔绝。 “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不去看看?” 她望向红光处,抱胸道:“有的人生前席不暇暖,天下何人不识君,死后却冷冷清清,无人佐酒轸念;有的人生前碌碌无为,默然过完一生,却有人在死后回忆畴昔。人间悲欢,有何可看?” 周涣笑道:“也对,九天神女,见过起高楼,见过宴宾客,亦见过楼塌了。于你而言,人间悲欢不过朝生暮死,沧海蜉蝣,确实没什么可看的。” 第27章 跟宠大黄 雨师妾放下手:“你既喜热闹,不必牵强附会我。” 周涣眨眼道:“你只知道我喜欢热闹却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说我牵强附会你?” 喜欢热闹的理由很简单,就像喜欢淮城的花灯,因为这些都是小时候难得一见的景致。 周涣察言观色,见她不喜热闹,找到村长,先是谢村子热情招待盛情拳拳,后解释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明日启程离开,雨师妾为山鬼之事费了许多体力,需要调理身心,提前离席实非我愿还望见谅。 他们是村子的救命恩人,村长不敢怠慢,诚惶诚恐连忙说好生休息好生调理,琢磨着明天大清早召集村民给他们饯行。周涣笑说不必,出了厅堂。 星光下,杏花吐了两三绿芽,再过半个月应就能开了。 周涣自树下走来,嘻嘻笑道:“好啦,我帮你跟村长说清楚了,这下可以不必勉强自己看觥筹交错了,走吧。” 雨师妾起先以为他找村长是聊别的,原来是替自己辞宴。 二人走在夜穹下的小道上,两侧是萋萋冬草,分明是料峭初春,村子却分外山清水秀,促织鸣唱着山歌。 周涣在星光下端详她的侧脸,想起这么多年来她的容颜从未变过,也不是没好奇过她的身份。原来是九重天的神族,那么一切便都解释得过去了。 二人并肩而行,他出乎意料地安静,用小手指转着玉佩,紫穗在空中轮飞。平时同行都是周涣满嘴跑马活跃气氛,现在两个都不说话,气氛平静得有些尴尬,雨师妾顿了顿,提了口气问道:“孟惊寒第一次将你托给我时,你嚎得惨烈,如今温和许多,难得愿意送我,山鬼给你喂了什么药?” 周涣望着星空道:“不是山鬼喂了迷魂药,是因为你呀。” 她抬起眼睛,瞳仁儿盯着。 周涣坦然道:“谢谢你,救了我。” “……仅因如此?” “什么叫仅因如此?” 嗤,还以为是因为其他更重要的事,原来仅因如此。彼时见他迟迟未归,而轿夫说听到风中有女人的笑声,便猜出来是山鬼作祟,方提着白绫赶去。 夜风习习,她望着星空:“救你是人之常情,况且有孟惊寒在前,你若出事,如何还他一个 分卷阅读57 好徒弟?” 周涣无奈地看着人,这样口是心非的性子倒让他想起小时候。小时候只要她上山,师兄师姐们便会聚在一起谈论她,因为总是冷冰冰的跟雕像似的,有几个颇为风流倜傥的师兄取名冰美人,如今看来倒是贴切。 想到这次又是她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往日看不顺眼的地方都变得顺眼了,突然玩心大起,凑近半步,甜腻腻地喊:“雨师姐姐……” 雨师妾身影一错。那是袁支颐小丫头喊的称呼,却被他拿去满嘴跑马,百感交集,冷冷训道:“你已然成年,不是小孩子,害不害臊。” 周涣道:“无所谓啊,反正你是神女不是吗。山鬼什么都跟我说了,你是天帝的外孙女,在九重天上叫靖……” 雨师妾停下脚步,警觉地问:“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 雨师妾继续走。 “雨师姐姐,我手好痛啊……”周涣望着背影道。 树影婆娑,晚香玉静吐暗香,雨师妾转过来,红得滴血的朱砂痕,黑白分明的凤眸,声音极低极沉——“别得寸进尺。” “……本就是你不讲理在先,不说两只手都包,这伤口拜你所赐,不该包扎一下吗?”周涣举起两只粗糙包扎过的手腕,血色透过绷带渗出来。 雨师妾不耐烦地撕下一块雪白衣料,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周涣望着酱猪肘子似的手,沉默片刻,迟疑道:“……你撕的,好像是我的衣服。” “嗯。” 他睖睖睁睁:“不应该撕你的袖角或者裙边吗,我看过的话本里的大侠受了伤,都是红颜撕自己的裙摆……” 雨师妾略略扫过他那命运多舛的额头,松针、泥巴、烂叶、血污什么都有,冷冷道:“想得真美。” “……雨!师!妾!” 这一声群鸟惊飞,似乎还有狗叫,推开院门篱笆,一条黄色飞扑而来。 周涣寒毛都竖起来。 黄狗身如疾电,声若罄钟,亮眼吐舌,绕圈摇尾,讨好地看着雨师妾。 这矫健的爪子,这有力的尾巴,这瘆人的牙齿,这这这这这……这不就是不久前追着他咬的黄土狗吗! 周涣头皮紧得发麻,哇地一声钻去她背后:“它怎么也来了!它怎么会在院子里!” 黄狗十分兴奋,周涣十分害怕。 黄狗汪了声,周涣呜了一声。 黄狗要蹭雨师妾的手掌,他干脆整个人八爪鱼似地扒紧、扒牢、扒严实,死死拖住雨师妾想要摸狗头的祸手,发抖哀嚎:“不要!!” 雨师妾把袖子从小道士爪下拯救出来,但他扒得死紧,无奈道:“窝囊,这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戏弄我也得有个度,知道我被它咬了还弄院子里吓人是不是太过分了啊啊啊……”周涣抓得更紧,一口气控诉完,听到那句“救命恩人”,一时愣住,便听到她接下来慢悠悠的一句话:“是它带我寻你,你怕什么。” 黄狗的尾巴上下左右摇动,像开了一朵明黄的花,像逮捕了大肥兔而向猎户邀功的猎犬。 周涣道:“怎么可能,你驴我!!” “怎么不可能?”见松手无效,雨师妾直起身子。星光璀璨,衬得愈发冰清水冷,端雅高华。 紧接着,她向周涣描述黄狗是如何助她的。 周遭是绵延千里的深山老林,若逐一搜索未免耗时耗力,等到找到山鬼居所时,恐怕他早已命丧黄泉。 农家遍地是狗,雨师妾便打算找一条鼻子灵敏点儿的狗带路。但因山鬼司掌执守一方,又有山魈等庞然大物守护,土狗都夹紧尾巴。关键时刻是那条黄狗出来。 她问了村长,是无主人的野狗。 “啊……野狗啊……”周涣出神地想,旋即回神认真道:“怪不得追我追得那么穷凶极恶呢!” 雨师妾道:“它本是来帮我的,但听到是要找你,便别过头。” 周涣见它的狗碗里放了截筒子骨,料想是村民犒劳它的奖励。那狗此刻摇着尾巴邀功地看着雨师妾,想求摸头的目光袒露而炽热。 周涣渐渐松开手,咬牙道:“嘶,那还挺有原则的啊。那它是怎么被你说服的?” 彼时黄狗知道是找周涣,它还记得周涣土坡上踹它之仇,龇牙咧嘴不肯动。她只有回忆獬豸发脾气时崔珏是如何安抚它的——“乖,待会儿带你去第九层地狱吃人肉骨头。” ——第九层乃油锅地狱,奸/淫掳 分卷阅读58 掠、无恶不作的恶人几乎都去那体验一回,原本只是油炸犯鬼,后来不知怎么的当值鬼吏纷纷身体不适,递交辞职书。 培养一个编制内的鬼吏很麻烦,首席判官崔珏发现油锅地狱里遍地油脂煎炸气息,闻久太腻,便是爱吃恶人魂魄的獬豸逛了几天也恹恹不振,崔珏胆大心细,请求天子殿拨打经费。 经费到账后,雨师妾好奇他有什么办法,跟去看了,只见崔珏去阴司街菜市口买了一车的辣椒面、孜然、八角、茴香、花椒、月桂叶…… 后来,油锅地狱成了最繁华的一层地狱,獬豸也三天两头往那打卡,每次势必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獬豸最喜欢听的话就是崔珏说:“乖,待会儿带你去第九层地狱吃人肉骨头。” 她想了想,伸手揉狗头:“乖,待会儿给你咬他骨头。” 黄狗受用,这才摇着尾巴进山了。 不过这些,他不知道的为好。她思忖须臾,道:“这你就不需知道了。”说罢忽略周涣哀求语气的“为什么”转身回屋。 傍依的大树离开,菟丝子转过脸,那黄狗冲他翻了个白眼,趴回去啃筒子骨,喀喇喀喇的声音莫名瘆人,周涣忙不迭滚回屋了。 休整一夜,翌日,村民准备了许多东西饯行,他们只收了些干粮便启程上路。 天气甚好,春阳明媚,山风清爽,路旁芳草萋萋。忽而草丛翕动,一坨浑圆滚球横到众人中间。 周涣啊了一声,拽住雨师妾:“雨师姐姐!它怎么也跟来了!” 同伴道:“村长说黄狗无主,又很喜欢小道长你,人生难得遇到对眼物,就送给你养了。” “它哪里喜欢贫道了?怎么看都是两看相厌吧?” 队长笑呵呵,雨师妾振一振袖,朝黄狗招手,由它狗腿地蹭手心,问:“原来你不喜欢它?它是你救命恩人。” “是救命恩人就该养吗,怎么不提它先咬在先?”周涣很睚眦必报的。 “它是流浪犬。” 周涣一愣,雨师妾顶着他僵硬沉重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说:“村长说,它母亲刚生下它,吃了口药耗子的苞米,便死了。没有母狗保护,瘦小无比,因此常受其他狗与孩童的欺负,丢石子,丢菜叶……” 这么惨……他立马犹豫起来,转了转眼珠。黄狗聪慧,见状低低呜咽几声,恨不得赚完众人眼泪。这声声呜咽,恰如月落乌啼,落得个霜满天的凄怆气氛,同情心蠢蠢欲动,幼年悲惨经历浮上心头。 他愈发不是滋味。 他二人历来以给对方穿小鞋为乐,他正怅然若失哪能察觉她眼角的笑意,又哪能知道她在胡诌耍他,情到深处点点头摸了摸黄狗。 雨师妾鼓捣道:“甚好,既然养了,需得取个名字。” 周涣艰难犹豫地点了下头,认真思考,这狗机敏,睚眦必报,讹人讹得准,咬人咬得狠,不如就叫它—— “大黄。”雨师妾说。 黄狗汪呜一声,愤怒地望着她,十分不满。 周涣拍手:“好,好啊,好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大黄:怎么会爱上了他,并决定跟他回家(?) 第28章 陈年怨 等周涣反应过来被诓,已是三天后。树木葱茏,他望着前面打滚的大黄,怎么就着了雨师妾的圈套?不过一诺千金,既已承诺便应信守承诺,将就就将就吧,然后将就到磨合期过,来到一处枫林。 枫林没什么常见的,新奇的是队长那伙人终于不提防他与雨师妾了。 虽是同行,但队长他们一直很是警觉,并未将周涣二人当真正的同伴。雨师妾手里本来有婆桫的线索,不过见他们有图纸,便不大费周章单独行动,让周涣静观其变看看他们的反应。 可今天不同,地图终于走到尽头,无路可走,傲人的队长终于低下头请周涣破译一下。 破译这种事不是他吹,周涣的脑子向来很好,接过地图。上面的文字与任何文字都不同,不似当今任何一种书法,也不似古文字,倒像是异国文字。他年纪轻,入学又晚,只记得在某部古书上见过,依稀辨认出三个词,分别是“大 分卷阅读59 泽”“山海”与“不出”。 队长收起图纸,淡淡的喜色,道:“青涯道长果真聪慧,少年颖绝,连异国文字也识得,在下早该请示你,何必带这群酒囊饭袋。” 他其貌不扬,但行止大方沉稳,很有领导气息。羊皮图纸非随手能淘的,这几个同伴又看似不简单,不似简单的寻访者,反倒是名门正派或世家大族的大弟子嫡公子,为某种目的想去婆桫一看。 周涣客气道:“姜施主客气了,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非也。”队长摇头,“山鬼村里谈论山魈时,道长指出我等降魔塔建议太过残忍,便知道长年纪虽轻,性情见识却不少,颇有名门风范,不知道长师承何处?” 虽然有些夸大其词,但其实不假。周涣剑术尚佳,轻功极好,脑子更是千里挑一。幼年困苦,别说读书,就连活下去都难,后来稳定温饱,便愈发珍惜读书时间,袖子里常年揣着几本书。 对方说话如此客气,周涣行了一礼,年道福生无量天尊,笑容轻轻浅浅,如云如泉,白云出岫:“师门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师承无名山。” “无名山?”队长疑惑地哦了一声。 “是无名之山,还是无名的山?”其他人问。 “让各位见笑了,是前者。师祖当年避世隐居,开宗立派,对于山该唤什么,门派该唤什么,未曾花心思,山下百姓唤师门无名山,便偷懒摘来用了。” “似有听闻,无名山弟子修身养性,无名山为世外仙山,山脚白雾茫茫,凡夫俗子找寻不得,山下百姓若有求助,也是劳烦守山弟子递交函书,颇为神秘。”队长好奇道,“姜某年轻时便想拜访无名山,不知可否引见一下?” 周涣道:“都是夸张说辞,再怎样的仙山住的都是贫道这种寻常人,没什么三六九等。至于引见……队长为难贫道了。若队长是受妖邪祸害的老百姓,贫道倒可代师门助之,定在所不辞,队长有什么难处么?” 行走江湖,多些警惕心终归是好的。 引见无果,队长道无事,便退回火旁。周涣愈发肯定这就是个喜欢游山玩水的。 林风呜咽,火焰像胡姬翩跹的红罗裙,风带微凉水汽,草丛翕动,犬吠由远及近,雨师妾牵着大黄归来,递来一串麻绳拴好的猎物:“此地林海苍莽,竹鼠有许多。” 周涣端详那群扑腾的灰团子,道:“你认错了,这不是竹鼠,是田鼠。” “是么,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师父席不暇暖,他是由年龄相仿的云湦照顾长大的,云湦其人是纨绔里的翘楚,常带他上蹿下跳,无名山的厨房菜品单一,云府娇生惯养的嫡少爷吃不惯,常带他去后山打山鸡猎野兔什么的,久而久之烤野味的本事愈发炉火纯青。堂堂一个道长,剑耍得不怎么样,下厨房倒是行云流水。 周涣拎着竹鼠去河边,看着这群毛皮球扑腾腿。姜队长走过来,捉过那群被皇竹草拴着四爪的竹鼠们,咔嚓咔嚓,脖子全断了。 周涣脸白了些,拿着眩晕用的灵符,警惕道:“姜队长你做什么?” 姜队长缓缓空出手,坦然道:“道长不是不忍心杀生?早听闻出家人仁善,我见道长迟疑,便主动帮忙……” 周涣奇怪道:“不是啊,贫道只是在想用什么花刀比较好,没有不忍心杀生。你们想吃麒麟花刀还是十字花刀?” 队长愣了愣,干笑两声,说竹鼠便不要那么折腾了,整个烤更有江湖气概,当然,如果腹中加入一些香料野果,比如海棠果,则更美味。 周涣认真地记下了:“好,待有机会了贫道便这么试试。姜队长似乎对烤竹鼠颇有见解,原来也经常下厨么?” “下厨……甚少。”队长迟疑片刻,“倒是以前为别人烤过。”说罢摇摇头起身走了。 周涣原本打算拿灵符晕住它们,这样省去痛苦,拧断脖子的声音是那么清脆,毛皮球们一下就不扑腾了,不知道临死前有没有觉得痛。 幸亏山鬼村的村民送了些佐料,不稍片刻,香溢丛林。队长那拨人分走自己那份晚餐,给了些银两,周涣攥紧自己的“工钱”笑得灿烂,给大黄一只,又给雨师妾一只。 “不必。” “嘻嘻,我想起小时候了。我烤得可比小时候你烤给我的好多了。你那次烤的别说了,简直惊天泣地。”周涣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望着她,目若春水。 雨师妾道:“你近来吃错药了,既然讨厌我,怎么尽在面前晃。” 周涣故态复萌,手痒道:“哪里,君子慕少艾嘛,雨师姐姐美若天仙,贫道仰慕万分, 分卷阅读60 怎会厌恶?” 天旋地转,耳畔插着雨女伞。周涣躺在地上,一只腿支起,雨师妾近在咫尺,苍白冰凉的手揪住衣领,眸子危险地眯着:“是啊,还记得那时候,你饿得痛哭流涕。” 周涣的眼珠转向上方,语气轻松:“我以前很讨厌你的。不过偷了个钱袋,就把我揍得半死不活,看我流血了不仅不请大夫,反而是把我送上山,说是送我去什么降魔塔炼妖炉,别提多害怕了,也别提多恨你了。” 怪不得会阻止用降魔塔对付山魈,因为受过惊吓,所以知道其中苦楚。 彼时,无名山逶迤巍峨,绵延不绝,手可摘星辰凌云,攀爬中,小周涣饿得前胸贴后背,伤口火辣辣地疼,于是挣扎得无法厉害,哭闹不止。 雨师妾道:“这是去降魔塔的路上。君子气骨应清如秋水,纵家徒四壁,终傲王公。你犯诳、窃、掠三罪,枉为人,送去降魔塔教化。” 小周涣没受过学,听不懂聱牙诘屈之语,可依稀能猜出是在骂自己,听到降魔塔这个词,瞬间愣住,半晌,颤抖嘴唇,瑟缩道:“那是什么地方?” 她道:“关押无数罪孽深重妖魔精怪之地,小妖小怪进去,不出片刻便被众魔撕碎吞噬,若凡人进去,骨头都不剩……” “我……可不可以不、不去……”小周涣吓得字都吐不利索,心如擂鼓,慌乱恐惧之下拍开桎梏便要往山下跑,孰料白绫跑得比他快,蛇般飞速缠上小腿往后一拉,脑袋砸上硬硬的石头,顿时蒸起一个好大的血馒头。 他想起死去的村民,一张张合不上的嘴,一双双闭不上的眼,尸体上青白紫红的疮斑,还有临死前痛苦至极地哀嚎我要活命。 他不过是个七岁孩童,做了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事,就要被送进降魔塔碎尸万段?泪水把心脏都浸湿了,瞬间扑上去。 流浪生活让这个七岁孩子看起来跟五六岁一般,站起来连她大腿都不到,连拳脚都是不疼不痒的。雨师妾面不改色,讥道:“你哭得再响些。” 绝望支配下小周涣停止挣扎,放声大哭,却因体力透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在旁边拨弄火堆,火焰本是温暖之物,驱走山雾和寒气,可火光落在她的五官上,宛若映照地狱修罗的油锅沸火。 冰冷的嗓音如无边冰窨,她道:“这么快就醒来了,我以为你能再鏖战一个时辰。” 小周涣万念俱灰地躺着,漫天繁星落在空洞的眼中。 “不想挣扎了?” 他已经不想挣扎了,懒得理她。 她毫不留情地嘲笑,发出讥诮的声音,可脸上却无半分波澜,仿佛生来便是樽不会动的玉雕。 过了会儿,雨师妾将一个圆滚滚的温热东西踢到手边。 小周涣翻了个身,继续背对着。将死之人,无心用餐。 声音遥遥地传来:“这是你的最后一顿饭,我不愿拖个拖油瓶上山。” 小孩蓦然坐起,水青色的眸子已被怒火占据,还能看到刚哭过的薄薄水汽。他已经不理她了,为何还要羞辱自己!他抱起那块黑不溜秋的石头疙瘩,很贞烈地问:“这是什么!” 雨师妾答:“叫花……” “鸡”字还没说出口,他抱着大黑石头,大快朵颐。 雨师妾走过来,缓缓蹲下身,单手托腮,凤眸微眯,黑黢黢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寒芒,问:“好吃吗?” 小周涣重重哼鼻子,背对着她,心想这真的很难吃,比烂菜叶破草根还难吃。但灾民不嫌沙粥,乞儿不嫌炭肉,还是狼吞虎咽。 她满意地点头:“叫花子当然难吃。” 小周涣一下呛住了,震惊抬眼。她起身让出身后草丛,一个若隐若现的毛茸茸黑乎乎血淋淋的脑袋躺在草丛后。 小周涣呆了呆,花了两抛沙时间思索自己吃的是人肉,然后两眼一黑,再度晕过去。 第29章 干娘(1) 醒来后,他趴在溪边呕吐半天,涮口半天,宁死不愿让雨师妾碰自己,所幸快到山顶,这才不至于饿死。 这是二人的第二个梁子,周涣记了颇久,直到很久后孟惊寒听他抱怨,解释无名山千里之内渺无人烟,她如何猎杀一个乞丐,许是黑熊,周涣这才知道当年被唬骗,可梁子已结下了。 恨她的人不少。雨师妾不介意多一份小孩子的恨意,回想起往事并没多大反应。火焰烧得更旺,不时炸开火星,像上元的爆竹,或者夜空中炸开的烟火。流云易散,烟花易冷,这些美丽之物总是转瞬即逝,给予世人遐想。 分卷阅读61 明月凌空高悬,清晖越过树影,落在芳草垫上,像一枚细碎的水月宝石。 周涣感受到一股分外冰凉的视线,转过头,大黄已经两三口解决田鼠,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手。 周涣立马护紧晚餐:“不成,不能给你。大黄啊,你听我说,狗吃耗子吃多了容易长成猫。” 大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用爪子在地上划个圈圈,示意它吃的田鼠那么少,周涣的那么多。 周涣点点头,从包袱摸出根又大又粗的白萝卜:“我嘛,我在长身体,营养得跟上。你嘛,你不需要。” 大黄打了个响鼻,不甘心地叼着白萝卜走了。周涣望着它的狗屁股,转身托腮看着雨师妾拨弄柴火,火光将她的脸照得如同暖玉。 雨师妾没有抬眼,却知道主仆动静,随口道:“既然为主仆,便要相互陪伴,而非互生怨怼。” “听起来你很有经验,看来以前也养过宠物。” 雨师妾用树枝戳着火堆,点头。周涣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会得到肯定的答案。不过,她这么冷的人就算豢养宠物,也应该是螣蛇、讹兽等阴冷神秘的灵物吧。 “蛇……那种湿腻之物,我不曾养,也不曾想养。”树枝带起一串火星,她一怔,旋即否定。 “那你养过什么?”火光在眸底跃动。 “你不必知道。”雨师妾毫不留情地驳回问句,心里却浮出两个字——獬豸。 这是种能辨是非曲直、识忠奸善恶的神兽,肖似麒麟,生独角,浑身遍布是浓密黑亮的卷毛。 作为阴君,天子殿中执掌芸芸众生轮回生死的阴天子,一翻一覆兮如掌,一死一生兮如轮。獬豸便是协助众人判决的工具之一。若遇满嘴谎言之徒,以角拱之,若屡教不改,便囫囵吞了。 獬豸凶猛,不知算不算得上那群闲神散仙定义的灵宠,不过仔细想来,獬豸竟也在地府待了六百年,比周涣还大。 雨师妾看了周涣一眼,他已经睡了,和大黄互枕而眠,其他人也都各自梦会周公。夜是静悄悄的,抬手化出一把白伞,静默打量。 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晨,周涣是被惊呼声吵醒的,斑鸠从碧蓝如镜的湖面掠过,同伴的惊呼传来,队长走过来道:“我们在岸角发现一只年老的破船,虽说简陋,敲敲打打还能用。” 周涣道:“那羊皮图纸上贫道只认得几个字,其中两个便是大泽,看来果真有老天爷鼎助。” 漂了三天,仍不是头,同伴百无聊赖地开始钓鱼,结果钓了块破布,气得破口大骂就要扔回去,周涣一把拦住。 雨师妾望着万顷碧波,讽道:“一块烂布而已,你要拿来做什么,给大黄做衣裳还是做窝?” 晒太阳的大黄竖起耳朵。 “麻烦你有的时候用正常的角度看我,雨师姐姐。”周涣不满道,“荒无人烟的大泽哪来的破布?嘿嘿,我们在湖上走了这么久不见岸,刚才可这东西不就代表附近有人家么,至于这人家是山林猎户还是传说中的桃源婆桫嘛,那就不得而知了。” 适时碧湖上白雾隐隐。明明是春初,却有红枫逐水流。确实是这样的,众人顿悟,捞桨的捞桨。 过了会儿,身后传来周涣的声音,雨师妾回头,看到他举着手腕委屈地喊道:“雨师姐姐……” 雨师妾默了默。淮城之时为了打开玉虚幻境,划了周涣一剑,山鬼取血之事,又划了周涣一剑,可谓命运多舛。就因为这样周涣赖上她了,而且喜欢得了便宜还卖乖,包扎完一只另一只手也举起来要包扎,若雨师妾借口那道伤与她无关,周涣便闹。 周涣看着她指尖翩飞,脑海浮现山鬼的话。她在九重天应该也是顶厉害的角色吧,四处受伤,方才有这手包扎技巧。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对她抱有这么多的成见。 许是目光太专注,雨师妾抬起眼睛疑惑地看着他。周涣随口道没事,却发现前方有异,只见碧色之间有一点鲜艳丹红,恰如写意山水中的一点红花,竟然是到岸了。 船只推开波浪,晃晃悠悠地驶进遍布红枫的水天之间。 巉岩林立,枫林灼灼,岸水碧蓝。丹枫潇潇而落,落在深不可测的碧蓝潭水上,形成一段诡异而绮丽的织锦图画。水旁坐落着一个石碑,上面用朱砂描边了十个大字:我是沧海客,苍生不留情。 周涣观赏这铁画银钩,心道难道是上一个寻访者的佳作?这字银钩虿尾,似游云惊龙,写下它的人倒是位大家。 众人弃船上岸,只见林间百草丰茂,丹叶之下百花盛开,惹得这些人打了好几个 分卷阅读62 喷嚏。只有雨师妾抱臂,看着无事,看那些纷飞的流光彩蝶。水木清华,春和景明,好一个世外婆桫。 大约走了一炷香,众人抱怨何时是个头,周涣发现不对劲,走到一棵枫树前。 “发现了什么?”雨师妾问。 “记号。”周涣道,跟自己刚进来时做的一模一样。 林子有异,似是一道迷宫。他正要提醒同伴,一阵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兜头扑来。 灵符嘭地声窜起明光火焰,驱散一方浓雾,周涣连忙唤了两声雨师妾的名字,可声音却被浓雾吃得干干净净,没人回应,心下一惊,连忙唤大黄的名字,立马传来两声回应的犬吠。 周涣摸了摸大黄毛茸茸的脑袋,主仆二人寸步不离,在雾气里转悠,脚下绊到个东西,蹲下一看,一副白骨入眼。 大黄吠了一声。再看四周,浓雾比雪还冷。不知过了多久,应该是北风的呼啸吹散了雾,浓雾散去,是个冰天雪地的场景。 北风吹得质地沉重的青铜占风铎当啷作响,积雪有一尺厚,街道清冷,唯有街对面檐下,三个摊贩在收拾摊车。 一个哆嗦道:“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另一个道:“可不是吗,农正司说今年是最冷的一年,前几天冻死好几个人呐,听说闽州、文川那些地方过冬的庄稼都冻没了,发饥荒呢!” 剩下一个道:“哎,前天我邻居一孤寡老头都冻死了,我媳妇儿好心烧了件棉衣给他,哎,这个冬天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记忆里很少有这样的大雪。前有玉虚幻境作参考,于是周涣走向抖得跟鹌鹑一样的两人,询问年号。 小贩抬头看他一眼,见是个仙露明珠般的年轻道长,礼数颇全,便也恭敬报上年号。 周涣一愣,小贩道:“天寒地冻的,道长也不像没钱的人,前面酒肆兼卖冬衣,道长买件穿吧,我看着都觉得冷。” “无量寿福,多谢施主。”周涣一笑,买下两件小玩意作谢,转身走了,大黄紧跟其后。风雪拍打在脸上,如刀如割,周涣加快步伐,向城外跑去。 如果小贩说的没错,如果自己记得没错。那年,他六岁…… 周涣蓦然瞪大了眼,往城外飞奔,大黄狂追。 他想起来了,这是她死的那一年。 ——干娘! 流浪的日子太过苦涩,脑子会故意忘记一些痛苦经历,好自我保护、自欺欺人,是以很多事记不得,但有一件事却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村子瘟疫横行,他不死于病痛,也该死于祭天,可最终却阴差阳错成为万千流民中的一员。 别人在学堂揣袖背《千字文》,他在垃圾堆捡拾菜叶,在野狗嘴下抢馊了的包子。他年龄小,抢不过,常常饥一顿饱一顿,便是那时认识干娘。 武帝南征北伐,她丈夫死在入编的路上,宗亲吃绝户,街道商铺不肯收她,饥馑之年愈发没有工作,只好当流民。她其貌不扬,是标准的农家妇人形象,本来姓颜,但格外虎头虎脑,大家都叫她虎大娘。 有富贵公子丢东西,她第一个冲上去,蛮牛一般地掀开竞争对手。酒楼倒潲水,她第一个冲前去,用那张农妇特有的温和老实的长相、用那张侍奉了婆婆数年而练出的巧嘴,抢出第一捧富足的残渣。 有次,她抢到一个大馒头,流民们劲儿都没她大,在地上哎呜喊疼。虎大娘雄赳赳气昂昂地凯旋,看都没看一眼。 走到年幼的周涣面前,虎眼要把他盯出窟窿:“伢啊,你咋又哭了?” “我……我饿……” 她二话不说扳下一块馒头。 “虎大娘!你他娘的活该被吃绝户!”身后传来谩骂。 “你老婆活该千人骑儿子活该没屁/眼!”她回敬,转头温柔道:“慢点啃。” 小周涣狼吞虎咽地啃馒头,虎大娘替他顺背:“为啥饿呢?” “抢……抢不到。” “比你小的娃大有人在,你咋抢不到?有东西时你就第一个冲进去,拦住他们不准靠近,如果有人抢先一步,你就挖、你就咬、你就踩、你就骂。”虎大娘传授致富经。 小周涣止住抽噎:“这样、这样也可以吗?” 一辆汉白玉盖香风翠幄马车辘辘过驶过,一只肥硕白嫩的手抛下一包油纸包着的包子,虎大娘说你看着,身躯如象,吼声如雷,瞬间掀开那群人,抢得包子归。 身后又传来虎大娘你活该没崽的唾骂,虎大娘给他一个包子: 分卷阅读63 “看到没就是这样,你不抢你就活不下去。咱人啊,第一个考虑的得是自己。伢呀,你怎么流浪的?” 小周涣说了自己的经历,原本已止了哭声,又强忍着不要流泪,但半大的孩子说起伤心事来还是抽噎不止。 虎大娘给他擦泪,目光满是慈爱:“你听到我被骂绝户了吧,既然你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我是个别人不要的寡妇,我就认你作干儿子吧。伢呀,你叫啥?” 小周涣慌乱抹掉眼泪,声音还满是哭腔:“涣、涣儿。” 他生得瘦瘦小小,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换谁看到都忍不住跟着掉泪。虎大娘圈住他,温柔道:“叫声干娘听听。” 第30章 干娘(2) 阿爹说,阿娘在生他时便难产去世,还没听过他唤一句娘亲。而爹爹带他住在山村后再没续弦,他更是没机会唤一声娘亲。儿时每每见同龄玩伴扑进他们娘亲的怀里便羡慕地想如果阿娘还在该有多好,如果阿娘在,她是不是也这样温柔? 如今,虎大娘让他喊干娘,小周涣一时又紧张又恐惧,抬起一双怯弱的眼睛,像寒冬腊月没穿棉衣的星星,心虚地盯着她。 她抓紧他的肩膀,眼神温柔又炽热得好比太阳,渴望得疯狂。这样炽热的目光下,他终于喊出那一声干娘。 “诶诶诶!”她连应三声。 虎大娘因为不出,被乡里邻舍戳了一辈子脊梁骨,第一次被人唤娘亲,原来被喊娘是这种感觉,顿时点头如捣蒜,激动地落泪。泪水砸在周涣脸上,是烫的。 她自己也啃了个包子,旁边的老乞丐三天没吃饭,气若游丝,她想了想,把最后一个包子给了力气都快没了的老乞丐。 “干娘,你不是说人要为自己吗?”小周涣怯怯地问。 干娘答:“可是在咱力所能及的时候,能帮的还是要帮。我听秀才们说,这叫心存善念。” 小周涣若有所思,须臾,松开揪住他的手,扶起老乞丐喂包子。老乞丐囫囵吞咽被撕碎的包子皮包子馅,沟壑纵横的脸落下一道泪,咳了两下,止不住地说好孩子。 干娘道:“涣儿,这时候要说不用谢。” 小周涣点点头,道:“不用谢,不用谢。” 老乞丐终归太老了,第二天死在街边发臭,周涣起先以为他睡着了,看到有人摆弄老乞丐,那人看到躲在一旁的小孩子,道:“别看了,小孩子看死人要长针眼。” 小周涣瞪大了眼睛,想起阿爹的葬礼,很多很多的白色,村民来来往往,每一个都来摸他的头,说天可怜见的,难以置信道:“他……他……死了……” 那人道:“是啊,亏昨天你还给他喂包子,真是浪费。” 虎大娘一把抓住小周涣肩膀,把他护在身后,冲那人摆手:“去去去,跟我儿子瞎说什么呢,老家伙死透了没东西给你摸,滚滚滚。” 那人嘟嘟囔囔走了,虎大娘看了看老乞丐的尸体,冲小周涣招手。周涣过去了,虎大娘道:“涣儿帮帮干娘,帮干娘一起把他抬城外去。” 城郊有很多树,老乞丐死后的家睡在树下,小小的,矮矮的,还有好多烂叶和草根,跟阿爹的坟一模一样。不,阿爹的坟有碑,是村民集资造的,老乞丐的坟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老乞丐也走了,会不会看到已经走了的阿爹和阿娘呢?他出神地想。 没有爹娘,但干娘在。虎大娘是农村妇人,精明精干,且不怕吃苦,捡垃圾收破烂终归不是办法,带着小周涣在街角乞讨,向来往路人磕头:“各位大姐大爷,各位公子仙女,给点儿吃的吧,我是绝户啊,被家族赶出来了,可怜可怜我吧……” 公子停下绸靴:“你是绝户,那旁边的小子是谁?” “我儿子,我的干儿子。” 公子拂袖走了:“乞丐还收儿子,想儿子想疯了。” 有好心人给块铜板,满是猪油与污渍的铜板在碗里转啊转,叮叮当当地响。周涣看见一个好肥的背影,认得是西街杀猪的。干娘拉着他,磕头磕得更勤:“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这句话像是梦魇,从夏去到秋来。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转凉,农正司传来消息,说今年有场大雪,让民众注意屯粮。街上人们的脸色都被淡淡的忧愁笼罩,人们在茶馆里谈论当年饥荒时如何易子而食,行人渐渐少了,给他们钱和吃食的人越来越少了。 直到那天,有小公子丢掉一个啃了一半的糖人,干娘为他去抢,一贯体力好的她居然落下风,刺目的红爬上裤管。 适时有游医在附近,好心搭脉 分卷阅读64 。干娘嘴唇发白,喉咙发干,焦急地询问结果,一边把他喊来交代后事。她怕自己死了。 大夫姐姐微微一笑,拢袖道:“大娘不必担心,是喜脉。” 人群嚯地一声,虎大娘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眼角快要撕裂了,吞吞吐吐说出那个字眼:“喜……喜……喜脉……” 大夫姐姐笑着:“是,方才剧烈运动,险些滑产,吃着安胎药便好,大嫂日后也要注意。” 虎大娘的脸一下子由白变红,由红变青,嘴里嗫嚅道:怎么可能,我丈夫已经走三个月了…… 大夫姐姐耐心地推算了遍时间,确定诊断无误,受孕时间是她丈夫快离家的那段时日。 人们嘀嘀咕咕,虎大娘愈发难以置信,嘴唇发颤,推开围观的人,牵着小周涣往破庙走。 路边长了很好的秋菊,文人墨客喜泡菊茶,小周涣摘了一朵,弹开上头的蚂蚁,放在嘴里当零食嚼。花一点都不好吃,但能充饥,抬头看干娘。听人讲,干娘夫妇一直想要个孩子,但都无果,不然干娘也不会沦落到被吃绝户的地步。他由衷为干娘感到高兴,但干娘照顾他已经很累了,再多个小弟弟,岂不是更累?他又这样废物,什么忙都帮不上,一时既开心又苦闷。 他忽然攥紧拳头,心道:六岁了,是大孩子了,我要照顾干娘。嗯,我是小男子汉。再一点头,愈发郑重其事。 白马过隙,冬天比往年都来得更早,檐下铜铎当啷作响,像战场上的战鼓,声声震撼,直入人心。 便是那年,世上第一待他好的人走了。 干娘知道孩子不能要,向药铺伙计要了包发霉的没人买的药,据说能堕胎,用碎瓦糙石堆的小灶和破锅煮好,喝了下去。 药碗滚在一边,黑糊糊的汤药洇开一大团,散发着怪异的气味,蒲团上的她表情痛苦肢体扭曲,脸上没有血色,身下却血流不止,一边忍耐着巨大的痛苦一边自我蛊惑似地说:“不能生,生下来也是受苦啊……” 这孩子真是来得不巧,前半生心心念念直到她家死鬼尸体都烂了才姗姗来迟,可她已不是死鬼家的媳妇儿,不能要,她已经有了孩子,那个孩子叫周涣。 她哽咽一声,偏头唤了涣儿的名字,仿佛在告诉腹中的孩子也仿佛在告诉自己:“我还有涣儿,涣儿还靠我养活呢,涣儿……” 然后,她躺在血泊之中,下/体一片惊心动魄,就这样死了。 雨师妾站在洞开的大门前,风雪招摇,吹得衣缎偏偏起舞,发丝扬上脸颊,满脸冰霜。 “大姐姐,大姐姐,求求你救救她吧。她是我干娘,她快死了……” “大姐姐,你救了她,我就给你当一辈子的仆人,当牛做马,好不好?” “大姐姐……” 等周涣奔赴破庙看到的便是这个场景:那个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孩子跪在地上,恳求她哀求她跪地磕头无所不用其极,身后妇人的眼睛永远也不会眨了,但还是睁得大大的,死心不熄,似乎还惦记干儿子的未来。 站着的雨师妾不是幻影,听到动静转头望来,眸中有千山飞雪,欲言又止。 “不必……”周涣抢先开口,双脚仿佛灌了千斤铅又冷又沉,眼睛紧紧盯着那具冰冷的尸体和啼哭不止的小孩,思绪在逃避,像风中起舞的乱麻。 接下来该自己开口了,可应该说什么?说没关系,说我不怪你?他已经差不多忘了当年场景,忘了他苦苦哀求她救人也忘了她的冷漠的背影,选择逃避干娘之死带来的重大打击,可现在却强硬地旧事重提,一分不差地还原那场痛苦的回忆让他重新感受当年的绝望与怨恨。 众生平等,死生有序。他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可那个人是干娘,让他活下去的干娘啊,谁又能在情字面前当个真正的理中客,分明当年只要她高抬贵手一切都会不一样…… 雪光打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愈显得毫无血色,雨师妾望着他,抿了抿唇道:“这是蝶魇,我来带你出去。” 周涣摇了摇头,见她迈开步子便后退一步,猛然撞上漆黑冰冷的柱子,目光寸步不离地上的尸首。 他自然知道这是蝶魇,没有谁能重溯时光,只有蝶魇。这个凄厉而美丽的名字,以蝶编织的梦魇,能窥见自己最不愿见到的记忆,像梦魇一般,脆弱的人兴许这一下便再也醒不来,这是婆桫的第一道阻拦,在白雾升起的那一刻、旧年寒冬重现的那一刻他便猜出来了。 大片红像枪剑那束红穗刺激视线,素来澄澈灵动的眼睛如今只剩空洞迷茫,清亮的嗓音喑哑,默然道:“我知道,可不可以让我静静……体谅我……我不想看到任何人……” 分卷阅读65 这样的场景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周涣不需要她安慰,甚至再多说一句话反而会适得其反。点了点头牵着依依不舍的大黄离开。大黄有些担心主人,但看了看局势还是决定跟着她走,留主人一个人在风雪满屋的庙堂里静静。 孩子自喉咙里滚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吼,连滚带爬地滚去尸体边企图锁住尸首最后一丝温存,似乎这样那个温柔坚强的女人就会醒来,但谁都知道她永远不会醒来。 雪风呼啸,檐角的铎铃当啷响,像三途河里的亡者在歌唱悼歌:“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幽幽的歌声绵延千里。 第31章 干娘(3) 破草帘翕动,风呼啸得厉害,雨师妾站在廊前,观察檐下的蛛网。风雪尤甚,那蜘蛛却傻得很,一下又一下的织网,被吹破了便从头再来。听到声响,雨师妾转头望向发出声响的主人,声音又轻又冷:“这是蝶魇,我带你出去。” 真是笨,这话明明都说过了。周涣望着晃动的飞袖,道:“我知道。” 大黄很乖巧地没有叫,周涣偏过头,他人精明,但蝶魇抓住他最难以启齿的地方,叫人如何不溃败。人区别于动物,最关键在于一个情字。三魂七魄,七情六欲,五蕴六尘,从家到世,从生到死,不论亲人之间、朋友之间还是爱人之间,逃不过一心字一个情字。 雨师妾静静望着他,秋水横波。铎铃当啷摇晃,铃舌下的穗子老旧破败,积满冰雪与尘埃,响起来像妇人的哀泣,不知是哭生离还是死别。 周涣哽咽道:“让我亲手埋葬她吧,干娘去世时我才豆大点,她不是我亲手埋的,既然蝶魇要做这个好事,让我了却此愿也好……” 干娘去世时他才六岁,因温饱不定而瘦瘦小小,看起来只有四五岁,抢馒头抢不过别人,连干娘的坟茔都不是亲手挖的。 后来,师父携他去重敛尸骨想改迁坟地,但当年的地方已建成庙宇,香火旺盛,人来人往,干娘的尸骨也早不见了。 雨师妾点头,抿紧了唇,蛛网终于被风吹散,和铎铃一起在风中摇摇欲坠。 艰难困苦的流浪生活,是干娘用高大厚壮的身影遮风挡雨,像暴风雨时庇护叶下草的老树。 她说世上还是好人多,说要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帮助别人,让他明白不论何种境地,都要保持心中最后一点纯善,这是人和畜生最根本的区别。 这个农村妇人没读过书,不认识字,更没有朴实无华的语言来装饰这些大道理,但却足以影响一辈子,受益一辈子。 林鸦拍打翅膀飞来,站在枝头打量树下的一举一动,又矮又小的坟头孤零零地躺在林子里,寒风吹拂,乌鸦叫得声嘶力竭,可里面的人也不会再醒了,不会用宽大粗糙的手掌抚摸他,不会用宽厚慈祥的目光注视他。 周涣培上最后一抔土,指尖是冰粒和冻土,一朵纸钱折的洁白小花递来。花下是跟指一样苍白得透明的五指,因为寒风泛着红。 见他迟迟未接,但她不善言辞,不晓得说什么,冬风里只有寡言的眼神,良久,才有些迟疑地解释道:“冬天无花,以此代劳。” “谢谢。”周涣接过花朵,冬风不停,若非手指攥着,弱小的纸花恐怕便要如漂泊的飞蓬草飞去很远的地方。 雨师妾道:“对不起。” 周涣把花插在湿润的泥土上,望着一黑一白两个浓烈扎眼的颜色,嘴角泛起一抹苦笑,道:“我原本已经忘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前尘往事浮出眼前。 他是个小乞丐,乞丐的生活都是千篇一律的:捡垃圾,翻垃圾,乞讨,被人打,跟野狗抢食,提防拍花子。日复一日担心这些,兴许明天就死了。故而这段遍地是痛苦与恐惧编织的记忆,一向不太记得也不愿记得。 但见到雨师妾时,却分外觉得熟悉。 在此之前,也曾有人拜访阿爹,譬如记忆里有个冷冰冰的玄衣道长哥哥,背上的剑比月光还要寒冷,但他敢保证在此之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个人似乎也认识他,隔着偌大距离,眼睛像一对黑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姐姐。”小周涣声音又细又哑,拘谨地喊。 “嗯。”大姐姐冷淡地应道,放下一个铜板。 只是那么一瞬,就那么一瞬,小二端着热菜过来,看到碍眼的他一脚踢开,小二口里“碍眼的小叫花子”便咕噜滚了一圈。周涣看着小二殷勤地布菜,什么西湖醋鱼、糟烩鞭笋,小周涣无心艳羡,攥紧手里的丝绸钱袋,心道成功了。 干娘喝了药,疼得直打滚抽筋,连 分卷阅读66 站都站不起来。他见过瘟疫,见过满脸烂疮的村民哭着求药,多多少少知道这时需要请大夫,但天寒地冻,哪有大夫愿意远赴城郊破庙诊病,更何况自己身无分文请不动大夫。在第七次被药房伙计扫地出门后,小周涣打下偷窃的主意。 雨师妾生性警惕,事情很快便败露,捉住跑到一半的小乞丐。小周涣抱着大腿,哭泣哀嚎,她半分不信,小周涣不停磕头,不停哀求,连路人都看不下去,但她还是转身走了。 小周涣绝望地看着远去的背影,抹了抹泪,朝破庙跑,但风雪肆虐,庙门打开,庙里没有一丁点儿声音,他害怕地朝里走去,看到死不瞑目的亲人。 小周涣倒抽一口气,摇着亲人的手臂。 雨师妾的声音冰冰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花,声音从遥远的河对岸传来:“她已经死了。” 她突然出现在这,但小周涣无暇思考这些,疯狂摇头,哆嗦道:“没有,她没有,干娘还活着,她还是热的呢!” 雨师妾无心看这种悲欢离合,转身要走,他一下抱住她的腿。布料雪白柔洁,又顺又滑,亮亮的淌着星光。小乞丐松开手,只用小指节小心翼翼地勾着,用朦胧的泪眼哀求:“大姐姐,你救救她好不好?” “大姐姐,大姐姐,求求你救救她吧。她是我干娘,她快死了……” “大姐姐,你救了她,我就给你当一辈子的仆人,当牛做马,好不好?” “大姐姐……” 她停下脚步,垂头看着。那双眼睛眸光澄澈,经泪水洗礼,像神剑最耀眼最纯粹的一截雪芒。风雪无声,全世界只听得到稚子的哭泣,对生与死的痛苦哀求。 可她无能为力。静静抽出袖袍,每抽出一寸,稚子绝望一寸。最终冰冷的嗓音顺着雪块拍打进来,冰冰冷冷地说:“人各有命,死生无常,她已经死了,你再哀求也改变不了事实。” 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城郊破庙上演小小一场生别离。他再也受不住,放任大哭,哭声由罡风撕碎,送上九霄。 乌鸦桀地一嗓子,思绪拉回。雪晴云淡日光寒,年少梦魇,十年梦魇,他早明白生死轮回是众生之命,任何人逃不脱,摆不脱,没人能襄助斡旋。她不过是九重天的神女,也无能为力,更何况那时候自己与她萍水相逢。可他还是走不出去。 雨师妾捏紧手指,没有说什么。 周涣倒抽一口冷气,望着她,道:“走吧。”这才随她离开蝶魇。 白雾重新弥漫。 其他人或有自己醒悟脱身的,或有得她帮助而脱离的,此刻都完好无损地站在那。有人见周涣顶着双核桃眼走出白雾,眼圈红红的,刚哭了似地,不由笑问:“小道长在蝶魇里看到了啥?” 那些人都比周涣年长,是父亲辈的,喊道长喜欢再前加个小字。周涣抬袖抹掉泪,眨了眨眼,神清气爽。 他们被雨师妾一个个叫醒,蝶魇的由来都弄明白了,另一人已代他答:“许是俗家父母吧,眼睛肿得跟蚊子咬了般,听说道士和尚出家前都得了断尘缘,道长应该很小时就上山了吧。” 再一个道:“你眼睛还不是也红了?难道也梦到死去的老娘了?” 那人道:“世间最亲的莫过于父母,我不梦父母梦谁?” 其他人发现树下的白骨。白骨的额角正停着一只彩蝶,众人拨开草丛,它便展翅飞走了,留下一道旖旎神秘的背影。 看来,千百年来寻到婆桫的幸运儿并非少数,只是大多死在婆桫的大门前。同伴啧了声,对雨师妾抱拳道:“多亏雨师姑娘相助,否则我等几个怕是生生世世困在那邪门地方了。” 说话间一只彩蝶翩跹,正欲驻足青丝,白绫射来将蝴蝶射得四分五裂,细腻光洁的齑粉在阳光中漂浮。周涣张了张口,想要说话,莹彩的粉末里是她肃然的神情,提醒道:“感谢的废话待会再说。彩蝶有异,先杀了。” 众人纷纷抽出武器。周涣一边提剑,刹那蝶魇里的风雪涌上来,还有干娘不瞑的双目,周涣凝聚心神,继续投身战斗。 不一会儿,彩蝶扑杀得差不多,周涣伸手接过光莹的粉末。其他人道有什么发现,周涣嘿然道:“是灵力,这是灵力凝成的蝶。” 话落,地面震动,前方传来轰隆的巨响,烧得如火如荼的丹枫此刻在地面飞速滑动着,纷纷让路。 丹林深处水溪潺潺,清澈见底,红叶逐水,红鲤曳尾。周涣一路上沉默不言,雨师妾想说话却欲言又止,她实在不是多话善语的人。不一会儿众人来到一块空地。迎面是一株巨枫,树后是一块广阔空地,瀑流自如屏高山上奔泻而下,噌吰的水声相隔半里仍闻。 分卷阅读67 队长派人打探路况,其他人稍做休息。 队长道:“那彩蝶狡猾,能设置蝶魇破人心防,想来是婆桫的第一道阻拦。不知有多少幸运儿找到婆桫,却因沉湎痛苦,难以自拔,做了春色里的白骨,白白葬送性命。” 其他人陷入沉默,噤若寒蝉。不一会儿另一拨人回来,队长问道:“叫你们打探路况,怎么样,前面有没有别的路?” 那群人摇了摇头。别处都是山,没有路了。千辛万苦找到这里,最被拦在这。 “怎么会这样,已经到了最后一处却没有路,姜队长,难道真得打退堂鼓不成?”其他人问。 “别,各位不需要打退堂鼓。明明有路,只是你们没看见罢了。”三丈开外的周涣冲众人道。 “哦?小道士你怎么这么肯定?”同伴问。 周涣绕溪走了几步,不时敲敲打打,指着潺潺流动的溪水,道:“不然它从哪来?” “这不就是挂普通的瀑布吗,有什么稀奇的?” 白鹿出鞘,剑锋蜻蜓点水,摘过水面的枫叶,周涣握住白鹿看着剑尖一点红:“笨,瀑布上有枫树没有?” “没有。” “水池四遭有枫树吗?” “只有那株巨枫了,但相隔甚远,不过如果有风的话兴许会吹来。” “对,是有棵枫树,那从你我进林子来可曾遇过大风天气?” “这……也没有。” “既然如此,巨枫距离水池相差甚远,又无风为媒,这红叶从何而来?你说有没有路?”说罢,他绕着池子走了半圈。 第32章 婆桫(1) 有人按捺不住扎潭中,扑通一声溅起巨大水花,周涣缓缓蹲下身,队长、雨师妾跟着走过来。 那人泼水而出,周涣挑眉道:“怎么样?” “道长的推测果然是对的,池底下果然有汪泉眼。”那人抹了把水。 周涣得意地笑了,雨师妾紧盯水面:“除此之外呢?” 那人往巨大瀑流那伸手。同伴一惊便想拦着,谁知如此巨大的瀑流冲击下他却毫发无损,竟然也是幻境。队长那拨人发出嘶的声音。 周涣并拢二指试图召出白鹿,但是白鹿毫无动静,愣了愣,正要再试,雨师妾提醒道:“再试也无用,此处无法使用灵力。” 周涣问:“你也使用不了?” 雨师妾点头。天帝设下的婆桫哪是那么容易便能进去的。 “他奶奶的,一个破石头,爷活了几十年什么东西没遇到过,还怕他不成。闪开!”其他人沉不住气,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扎紧下盘丹田收力企图推开东西,另外几人见状纷纷帮忙。 婆桫称之为世外桃源,一路来尽是奇异古怪之物,危机四伏,难以捉摸。桃源本该祥宁美好,这里却暗流涌动,实在令人惶然,不知背后究竟是怎样的面目,那些涿鹿之战留下的遗民又是怎样。 阳光斜打下来,透过水珠折射,明亮璀璨,石壁隐隐有些古怪,周涣咦了一声,朝旁跨了一步,古怪纹路入目,双目一亮,挪动位置,阳光斜照,纹路更加清晰,繁复古朴,尽是些古老文字,与地图上的古字有些相似。 雨师妾脸色微变,低声道:“……竟然是山海师。” “山海师?那是什么?” “远古传说。昔日轩辕一统九州,即位天帝后,见世间妖兽横行,威胁人族生存,于是下令猎杀九州异兽,山海师正是那时所创官职。” 她的表情满是化不开的错愕,蹒跚的走去,裙袂拂过萋萋草尖。 千年风吹雨打,石上纹路早模糊不清,但仔细分辨,仍可见雕刻的是授、寻、化、灭、隐五个画面:授神职,寻踏九州,教化异族,诛伐异己,归隐世外。都是歌功颂德之景。 婆桫的门禁上怎会有山海师的画景? 婆桫门口却有山海师的画像,也引起他人的注意力,几人高谈阔论,针砭时事。这群同伴虽长得高大魁梧,但脑子却挺好,不是五大三粗的白丁,议论纷纷,突然就有声音谈到了魔族。 因为雨师妾是神族人士,周涣对神魔之事还算感兴趣,便竖起耳朵。他们争议的是轩辕设山海师的做法,都说轩辕德化万民,为九州安定而铲除妖魔异兽,但清剿途中亦杀过不少异民国与神兽瑞兽,实在担不得千古一帝之名,虚伪得很。 对于这种言论,有人反驳道:“嗤,都是稗官野史你还当真了。野史里还说轩辕之所以下这决策是在与蚩尤对战时受魔气侵扰,有 分卷阅读68 说是在九重天受到魔气侵扰,你信不信?” 周涣听了心道:正史栽记如何,稗官野史如何,最重要的是真实。史官们之所以记载这些当时大事,除了鉴古定今,便是为了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如果为了吸睛或者迎合统治者而肆意篡改历史,那才是史书的悲哀。 且让他们继续高谈阔论吧,他转身打算找雨师妾商量下一步,撞见角落里她沉默地站着,握紧雨女伞,目光坚定,便是这一刹那,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便用雨女伞自残了。血撒在萋萋草尖,像绣开一串红梅。 他站在那。雨师妾道:“勿要多舌。”说罢鲜血淋漓的手掌缓缓覆上石壁,雨女伞白雾大作。 周涣不理解道:“为什么你要这么执着找婆桫……” 无数繁复符画在指下衍生开来,被太阳照得粼粼发光。其他人好奇她的举动,却无一人阻拦,队长甚至好整以暇地立定,饶有兴致地打量她。 良久,最后一笔落下,石壁打开。 水声噌吰,这道锁了婆桫数千年的古老封印破了。 同伴瞠目结舌,队长的目光愈发复杂。他的手下是善机括遁甲之匠,正想讨教一二,如何一个血掌印便能打开大门,所幸队长抬起一只手拦住了。 石块簌簌下坠,穿过石壁,队长收好高高挂起的姿态,一来是个大大的抱拳。 周涣行礼道:“无量寿福,几位施主要离开?” 队长笑道:“不怕姑娘、道长笑话,我们奔婆桫财宝而来,做梦都想着带点一珍二宝回去,一辈子吃喝不愁,是个俗人。一路上也看出来了,你二位与我们不同。” 雨师妾淡然道:“没什么同不同,都是俗人罢了,我来此也不过是一己私欲。” 队长露出好奇且惊讶的神色:“姑娘也有私欲?” “寻人。”雨师妾仍冷冷的。 队长顿了顿,哈哈大笑道:“对,这也是私欲,做人的哪几个没私欲,不然都成仙成佛了。” 周涣道:“福生无量天尊。萍水相逢一场,多亏队长及各位的地图方能找到婆桫,贫道在此谢过。” 队长温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便就此别过。” 这便分道扬镳了。 他们离开的身影很是焦急,不一会儿消失在翠绿的田埂中。少了外人,二人走在翠垄阡陌中,两边是芳草郁郁,周涣瞥了眼身旁的人,问道:“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目的地了。你是找人可是婆桫的执事?” 雨师妾坦白道:“是。我想找他问些问题,既然门口有山海师画像,若我猜得不错,有些真相只有他明白。” 周涣点头道:“那走吧,咦,似乎是这条道。” 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 嬉笑声渐近,迎面走来群半大的少年,叽叽喳喳,似倾巢出动的麻雀。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姑娘笑得最大声最灿烂,高声道:“诶,听说那个什么西葫芦老先生,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为十里八村的杏坛之光,哪怕送进去的人再狗屎不如,出来也能人模狗样。你们说我这种本来就人模狗样的,是不是出来玉树临风?” 旁边的小公子呸道:“你进去人模狗样出来还是人模狗样。这叫狗改不了吃屎。” 小姑娘给了他一拳,鸟雀惊飞,抬头望着天际,瞬间正色道:“你们别笑了,我闻到别的气息。” 毋庸置疑,别的气息正指他们。雨师妾本欲开门见山直接会见执事,不想节外生枝,这群孩子未曾见过外人,若撞见自己不知又得横生多少事端,故而一把拽住周涣衣襟,仆倒在草丛中。 听到小姑娘的话,其他少年停下来嗅了嗅,但他们的鼻子没小姑娘灵敏,纷纷道她想出去想疯了,产生幻觉,继续朝所谓的西葫芦老先生家走去。 声音淡去,两只黄鹂鸣翠柳,周涣拿掉头顶的草叶,望着头顶一碧如洗的湛蓝天空和驰骋而过的白鹭,对身上的人道:“雨师姐姐,我俩能不能商量个事,下次拽人时能不能先预警一下,别总是一惊一乍的。我虽然皮糙肉厚但终归受不住天天这么折腾,你就当看在我师父份上对我温柔祥和点,行吗?” 雨师妾抿紧了唇,眼睛要化成刀子,周涣冲她眨了眨眼,她别过眼睛很嫌弃他的样子。周涣支起手臂想要起来,身上传来吃痛的一声,雨师妾半晌道:“……我起不来。” 周涣摘掉额头的枫叶探查原因,捯饬须臾,握起一束长发道:“那个,不好意思,好像是你我头发缠在一起了?” 怪就怪头发太长,大晁女子并没有剪发的习惯,寻常女子成年之后头发都早 分卷阅读69 及腰,雨师妾也有头乌漆似缎的长发,平时在背后垂着,现如今和周涣的头发打了死结。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很不愿和周涣这等人混在一起,手指探进袖中一摇,变出把银光闪闪的剪子。 周涣接过银剪子在空中比划了比划,看不出来她还会带剪子什么的,以往只觉得她高冷自持,原来还会随身携带妆品。 雨师妾移开眼睛:“废话那么多作甚,你难道想缠一辈子?” “嘻嘻,缠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嘛……” 雨师妾直觉他又要犯浑,果不其然。周涣在耳畔暧昧说道:“反正我是不介意的,就是不知道雨师姐姐愿不愿意?” 明知她不是这个意思,脸严肃得快凝出冰了,这样正经的模样不戏弄一下太可惜了。 雨师妾提嘴冷笑,甚好,他做初一别怪自己做十五,改日她便向孟惊寒提亲,缔结良缘,天也欢喜,地也欢喜,欢喜他遇到了她,欢喜她有了他,真真良缘。 周涣摆手:“且慢,且不说师父会不会打死我,为什么你要用‘娶’而不是‘嫁’?” 雨师妾似笑非笑,春光衬得手指白皙如冷玉,颇好看地一转,轻轻搭在他的小腹上,脸颊近在咫尺,呵气如兰,欢欣道:“孩子六个月了,得给个名分不是?” 上次是五个月。居然还带记月份的。周涣愀然变色,简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怒气冲冲接过剪子,只见银光一晃,二人自由。周涣挥了挥袖子,头也不回地朝村中央走去。 雨师妾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看着浅紫轻纱被风吹得鼓鼓的,好心提醒道:“你顺拐了。” 周涣气道:“别招惹我!” 雨师妾板正严肃地劝道:“不信?我虽曾住在九重天,神女仙女各姝谁没见过,环肥燕瘦、天香国色,但若许你一生定言而有信,不仅许你做正妃且永不纳妾。” 周涣气得转头:“啊!你能不能不要谈这事……”“了”字咬了半截吞下去,望着面前地上的人。雨师妾也敛尽了眼角笑意,满脸严肃垂视着那人。 大眼瞪小眼,不慎暴露的小姑娘捂住了脸,尴尬又不失好奇地道:“什么是提亲,什么是名分啊……?” 第33章 婆桫(2) 语燕鸣鸠白昼长,黄蜂紫蝶草花香。 桥间青梅落蒂,田间下了丝丝小雨。烟雨迷蒙,远处孩童披着蓑衣嬉笑疾驰,笑声隔着一大片水田还能听得到。 周涣持着一柄素竹伞回到院中,在窗扉的小格子前悬挂着沥雨水,转身带背篓进厨房。 雨师妾在门框旁站得笔直,周涣取下墙头的簸箕道:“嘻嘻,宋宋他们在山上掏了许多菌子,我答应了给他们煮菌汤,再洗洗就能下锅了,你就等着跟宋宋他们一饱口福吧。” 耳畔是沙沙雨声,雨师妾垂下眼睑,望着他把几朵艳色菌子挑出来扔进灶台边的竹篓里,好奇道:“你为何把那几朵好看的丢了?” “这些啊……” 周涣把菌子画下来按图索骥,但宋宋他们还是没索成功,筐里有毒的菌子不少。宋宋正是昨天那拨少年里的小姑娘。 他苦口婆心:“这菌子有毒,处理不好容易致幻,吃了会见小人。” 少年们眼前一亮:“那不更好!青涯哥哥你快拿去煮,多煮点,煮一大锅,我们在院子里排排坐一起看小人!” 没救了,婆桫先祖们曾浴血奋战,上诛邪魔下斩恶兽,若是知道后代集体吃毒菌子在院子里看小人不得掀棺材板出来? 周涣走近道:“这些都是不能吃的。雨师姐姐没听说吗,越漂亮的菌子越有毒,就像越漂亮的姑娘。” 雨师妾接过那朵艳色菌子细细打量,艳红的模样倒分外讨喜,听到后半截略一抬眼,眄道:“别以为别人听不懂你的话,你恨不得把聪明两字写额头上,你又在暗指什么?” “冤枉啊,这是我去隔壁山头听方丈讲经听到的,他还嘱托小沙弥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呢,不过我觉得他漏加了一句,雨师姐姐除外呀。”他轻声一笑,灶上的水咕噜冒泡,在白茫茫的雾汽里露出雪白的齿。本来轻浮的话语经少年的润色倒脱去几分浮腻,不过可惜的是雨师妾天生不吃这套。他随口说说,她也随口听听。 周涣收起嬉皮笑脸的神情,揭开锅盖把菌子倒进水中。 “说起来倒是奇怪,你眉心的红痕是天生的,还是画的?我打六岁见你你便这副模样,十多年了未曾变过,” 雨师妾抬手揉了揉眉心,胸前长发云袖随动作一动,道:“……天生的还是画的,二者有何区别。我不知道。 分卷阅读70 ” “难道连澜沧也不知?你不是说澜沧是照顾你长大的吗,她是女妭的贴身侍女。”周涣皱眉问道,话落院外传来声音,竹帘掀动,说曹操曹操到,一道慈祥女声响起:“我闻到香味了,阿靖,你在下厨么?” 不是雨师妾下厨,她下厨能要人命,周涣还记得让他毛骨悚然的烤叫花子,盖好锅盖后走出屋子。 雨声大了,风也大了,打在翠得流浓的芭蕉上仿佛素手瑶琴。宽大的竹檐下是一方茶几,二三桃果,宋宋与小公子一边听雨一边啃着,这样没有诗情画意的大雨居然被他俩听出股闲云野鹤的味道。 见周涣出来,二人对他招了招手。周涣看着面目和善,从小到大都颇招人亲近,性子又温和,很招人喜欢。 宋宋狐疑道:“道长哥哥,自打昨日你与雨师姐姐来婆桫被我发现,雨师姐姐对姑母喊了声澜姨,姑母便变了脸色,今早又来找雨师姐姐,他们是不是以前认识?你和雨师姐姐来婆桫干什么?” 若说是来寻找藏在婆桫的崇明玉,无异于窃贼大喇喇地闯进家说我是来偷东西的,只怕会乱棍赶出。周涣转了转眼珠,面对宋宋也四处转动的精明眼神,同样悄声地道:“不知道呀,我们的事一向是她决定的。” 小公子道:“我从来没见姑母出过婆桫,那个外人怎么可能认识她?” “蠢材!你没见过就代表姑母没出去?姑母上千岁的人了,她游山玩水时你家还没发达呢!”宋宋瞪眼。 小公子反驳道:“你以为姑母是你?更何况那人看着比你大不了多少,怎么可能与姑母攀上关系?” 俩人拌起嘴,你说我笨我说你蠢,相约打架论错对。周涣拉开他俩:“若论对错输赢何必以武力取胜,多不斯文,若你们答上出的题谁就赢了,这样可好?” 二人想了会儿,点点头。 周涣抚掌:“甚好,宋宋,地痞流氓一般在干嘛?” 宋宋道:“做恶呗!” 周涣摇头:“在蹲牢,你答错了。来,颜小公子。” 宋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颜小公子用鼻子嗤了一声,直道尽管放马过来。周涣就喜欢逗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再抚掌乐道:“颜少爷果真潇洒,这是个术数题,请做好准备。请问:一、三、五、七,七后面填什么?” “这太简单了,三岁小孩都答得上,你能不能出个有难度的考考我?” “你觉得和宋宋的那个问题比起来怎么样?既然做你俩的裁判,贫道自然应该公正严明。况且此题不止有一个答案,若你能答出所有,便是你赢了。” 颜小公子皱眉道:“除了九难道还有别的答案?” “有的。”周涣笑道,从乾坤袖里掏出副笔纸塞给他,“答案是一一四五一四,是不是不信?嘁,果然不信,不信的话那边檐下有个条案,可以去那边算算,就知道贫道说的是对的了。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虚怀若谷,戒骄戒躁啊年轻人。” 他没比他俩大多少,却故作看成地讲人生大道理,颜小公子被这妙语连珠轰得满脑空空,怎么可能还有其他答案,他摸着后脑勺难以置信地走了。宋宋竖起大拇指喜道你真行,周涣漾开笑容:“贫道支开他,是想向宋小施主讨教几个问题。” 他算了算雨师妾的年岁,望着宋宋。小姑娘调皮闹腾,但心肠不坏,开门见山道:“你澜沧姑母可是有三千多岁?” 宋宋点头,道:“姑母打婆桫在时便在了,当初婆桫就是天帝为犒劳他们划出来的宝乡,道长哥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嘶,三千……他查阅古籍,翻出些正神与半神的区别。 昔年天地伊始,分为清浊二气。清为神,浊为魔,神魔之争龙血玄黄。但神族亦分正神与半神,凡间的半神想要成为正神,必然得受封神籍。当年那些得以乘龙升天的人,最后都觐见了东皇,得以成为不死不灭的神祇,余下之人只有居于婆桫。 书中有记载的有关正神半神的区别,第一条便是寿命。那些正式成神、栖居九重天、受人敬仰供奉的神祇通常不老不死,可半神体内终归有一半人族血统,又在凡间滞留太久,往往灵力有限、寿命短暂。 若自己算得没错,三千岁绝非半神该有的寿命。山鬼与雨师妾是旧识,亦是半神,但山鬼村民风淳朴,世代供奉山鬼,这样的香火下故而山鬼能长生不老,澜沧是如何做到的长生? 他心头疑惑,摆手道:“没什么,只是问问。宋宋,那你知道当年同澜沧一起的那些臣子们现在在哪吗,贫道与雨师多有叨扰,想拜访一二。” 宋宋偏头问道:“你是说先祖们?” 分卷阅读71 “先祖?” 宋宋点头嗯了一声,咬了口桃子口齿不清道:“你们才不是叨扰呢,而且不用拜访啦,他们已经走了,葬在鸿冢。姑母说,当年天帝划分婆桫时,婆桫还是个遍地荆棘的荒芜之地,地气蒸溽,先祖们都葬身开荒事业中。” 早年的婆桫并没有如今山清水秀、四季如春,只是个蒺藜遍地的荒芜之地,入秋的恶兽喜吃人以捱过无食寒冬。这样的穷山恶水,是澜沧他们斩棘驯兽,是他们一抔抔开辟了世外桃源。 彼时,听完澜沧的自述,众热血少年纷纷摩拳擦掌,甚至发誓若遇那猛兽定要掌捆一顿给姑母报仇,若遇后代则捉来驯服。 时至今日,宋宋说起来仍未免热舞沸腾,可不待她陈词激昂,篱笆声响,雨幕里跑来一个村民,因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衣服又脏又破,哆嗦道:“宋宋,宋宋,姑母是不是也在这,出、出、出事了,来不及了!” 雨师妾放下菌子走出厨房,门口站着一位锦衣女子。约摸三十多岁,五官秀美仍带风韵,满头华发,不过更让人惊讶的是她的眼睛,本该长眼珠的地方取而代之是一道三指宽的白绫。正是周涣所提的澜沧。 如果不是昨天亲眼所见,万不会想到婆桫的执事会是她。她与母亲交情颇深,是母亲的贴身侍女,擅使剑。母亲诞下自己后又忙于战事无暇抚养,照顾自己的担子便落在澜沧与姨姨闺臣身上。二人对自己算得上情深义重。 转念一想,澜沧会成为婆桫执事也在情理之中,涿鹿之战中她替母亲分担了不少压力。女妭为了对抗雨师屏翳耗去大半神力,没有神力约束控制的旱神之力如决堤洪水肆虐无忌,所居不雨,民不聊生,这样的折磨下除了偶尔来助的雨师屏翳,只有澜沧无怨无悔相助。 说起澜沧,她忽而想起百年前一桩旧事,遥远得有些泛黄却记了很久的旧事。 那时她方加冕即位,曾听过这样一段嚼舌根: “陛下怎么就将阴天子之位传给她?崔大人为鬼族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一来司幽君上便传位给她,当真是造化弄人。” “你以为君上真愿提拔她,也不想想她是谁的女儿。” “咦?我听说那二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怎么……” “贤才不为己任又有何用,女妭与雨师屏翳背叛轩辕,女妭战后消失,二人管教之下的子女焉能是什么品色?” 彼时多亏鬼族前君司幽好心收留方才没做颠沛流离的孤魂野鬼,在此之前崔珏已辅佐许多君王,是鬼族德高望重的老臣,长老们都以为新君的位置会花落十殿阎王及崔珏家,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黄毛丫头。 她不得人心,朝堂异议很是正常,故而当崔珏问到可要惩处下去时放下镇山河拒绝,心道若真乃自己攫位,倒与他人无关。 她生于涿鹿野的战场,生时只有猎猎旌旗、飞扬黄沙与遮天蔽日的血雾,女妭与雨师屏翳为各自阵营戎马半生,她是由幺姨闺臣和母亲的贴身侍女澜沧照顾长大,若真如传言中不堪,只怪咎由自取,与谁都无关。 第34章 婆桫(3) “昨日事忙,来不及待客,说了几句便让宋宋带你们先住下。我知道你的性子,今日特地赶来。”澜沧温柔体贴,锦衣的宽大袖袍一摆,落座,抚上她的双手。虽然目不视物,但这么多年来早已习惯失明的生活,若不是见她眼上白绫,恐怕没人相信这是个盲人。 “千年不见原来出落得这么大了,你在九重天过得可好,天帝待你是否疼惜?应该是疼惜的,毕竟你还是叫靖,这是妭给你取的名字。记得你生下来的时候,涿鹿之战正激烈,天帝问妭为何取这个字,妭说靖取平安之意。”澜沧絮叨。 雨师妾微微皱了眉:“澜姨,我此行的目的你应该知道。” 澜沧道:“对,我当然知道,你想问妭和雨师屏翳的下落,是不是?”她忽而抚上自己的眼睛,露出有些痛苦的神色,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乘龙升天的事。当年涿鹿之战,多少忠臣义将为天帝抛头颅洒热血,可最后巨龙临世,能封神籍成为正神的却不过寥寥几人,剩下的半神便都在婆桫了。” 雨师妾淡淡地嗯了声,那时她方记事。还记得乘龙前夕母亲找到她对她的许诺,说战争快结束了,她很快回来,可终究没有回来。她仍固执地守着那个诺言,等母亲携父亲回来。 澜沧长叹道;“阿靖,我只是个侍女,当年天帝见我剑术卓越,又对妭忠心耿耿,便任我为山海师之兽,访九州踏四海。妭与雨师屏翳的事,天帝起初甚是反对,但妭信任我,我虽然人微言轻却也知道二三。” “你听了且稳住自己,勿要惊讶。”澜沧略一沉思,抿了抿唇,很难以启齿,半晌道:“他们已经死了。” 分卷阅读72 雨师妾瞬间毫无血色,犹如触电般抽出双手,含墨般的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半晌,颤抖着道:“母亲说过,战事快结束了,等结束了她就带父亲回来。我等到乘龙,等到昆仑虚,等到下界,等到来婆桫,你告诉我他们死了?” 澜沧捉住她的手,只觉触手冰凉,劝解道:“我是你的澜姨,怎么会骗你。你冷静下来,你听我说,妭与雨师屏翳的结合天帝素来反对,战败后蚩尤的下场你不会不知道,你父亲又是蚩尤的得力干将,他的结局你猜也猜得出来。他们食言是情非得已!” 她摇头拒绝这个解释,蓦然撞上香几的博山炉。窗外起了大风,雨声淅沥,澜沧见劝不动她,感伤地叹了口气:“阿靖,澜姨已将真相告诉你,本不忍心告诉你。” 她站起身来,衣料簌簌一动,下垂的袖摆诞开大片琼花,叹了口气悠悠道:“起初听到这消息亦是沉痛万分不愿相信,现在却也释怀了。你看,轩辕大人本便不喜妭与雨师屏翳的结合,成王败寇,九黎魔族战败,雨师屏翳焉有好下场?” 她说话轻轻渺渺,像一尺纱:“罢了,不提这些伤心事,过去的终归过去。婆桫缥缈,你为了寻婆桫定吃了不少苦,你是怎么进来的?” 雨师妾心下混乱不堪,思绪由她牵掣,听到这柔柔的声音方要回答,院外却吵闹不堪,澜沧携她走出房间,雨汽扑鼻而来,宋宋正扶起村民。 那村民慌得手足无措,看着她结巴道:“姑、姑、姑母,出、出、出事了!是大、大、大、大事!凤、凤、凤、凤……” 宋宋听得不耐烦,推开村民。是鸿冢出事了,突然闯入一拨外乡人。 澜沧撒开紧握雨师妾的手,村民继续结巴:“狂、狂、狂风不止,我看见几个陌生人影在里、里、里……” “好了我知道了,别说了。”澜沧脸色惨白,肤色竟不比雨师妾暗,说罢疾驰而去。 雨师妾抬手化出雨女伞走下竹阶,雨水打在伞面上如清泉流石,示意周涣跟上,村民口中的那拨人许是前几日同行之人。她只道他们为钱利而来,没想到闹出这等变故。 婆桫四面环山,鸿冢是后山一处满是金枫的冢山,敛葬着当年开辟婆桫的先祖们。 此时,距离涿鹿之战停息已过数千年,轩辕即位天帝,白云苍狗,鹤归华表,婆桫却依旧是旧时婆桫,亘古不变。 婆桫的先祖们没有乘龙升天,没有授封真正的神籍,不同于神的漫长寿命,半神的生命于光阴漏刻中滴尽,鸿冢是最后归处。 此刻,本该肃穆宁静的鸿冢狂风呼啸,金叶在风中急促摇摆,琳琅急响。坡下已集结许多村民,用薄弱灵力镇压狂风。 先祖们是半神,但他们在婆桫生活了这么久灵力早已殆尽,狂风之中,那些灵力做成的光团像骤雨中的腐草萤,绵薄而脆弱。 澜沧秀眉紧锁,抓住一个村民就问。村民指着金枫树林。鸿冢本来是有禁锢,寻常外人进不去的,他们却不晓得怎么进去了。澜沧连忙结了结界,大声道别急,安抚众人后命他们原地等候,奔向冢深处。 急雨私语,嘈切错杂,风之大竟让人不稳。迎风望去,只见近中心的地方风越狂劲,金枫喧嚣,而在这天旋地转的乱景之中却有一袭皓雪白衣凛然不动。 也便是这一眼,让雨师妾一惊,露出惊愕的神色,惊愕又立刻化成了然,唇角一勾作料峭的讥讽,道:“姜疑。” 姜疑?澜沧心中警铃大作,魔族的公子怎么会来这里?她猛然抓住雨师妾的手,激动道:“阿靖你是不是看到姜疑了,他怎么会来这里,阿靖你快告诉澜姨!” 喧嚣透过风传到林中那里,白得不染俗尘的雪衣转身,是个俊美无俦的公子。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持一把如云似雾的墨玉骨白绸扇,扇面素净如玉,举手投足间都是名门贵族的清贵。 他生得俊眼修眉,丰神俊朗,剑眉星目,约摸双十,一双精致又精神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瞳仁如璃,逼人的光彩里闪烁着阴恻恻的冷光。 玩味地一笑,手一松,早因阻止他而被扼断脖子的村民头一歪,尸体躺在雨幕之中。 他也玩味地道:“雨师妾。” 雨师妾的十指骨节作响。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神魔的战争持续了千万年,从天地伊始到涿鹿之战,从涿鹿之战到现在,持续不断,她与姜疑无疑是能解释这段关系的最佳代表。 一个是天女之女,九重天人人唤一声靖殿下;一个是魔主嫡孙,魔族人人尊称一声少主。无疑是最水火不容的关系。 分卷阅读73 “你是同行中人,你骗了我。”冷彻的声音带着咬牙的力道,雨师妾厉声道。 虽是狂风不止,澜沧、宋宋等人需得相互扶持,可姜疑依旧长身鹤立风度翩翩,只是绣金丝的袍边微微扬了扬,像金霞镀日下松间的清鹤。 他拨弄手里的人/皮面具,含笑如春:“你也不算太笨,还能猜出我的乔装,为时不晚。” 雨师妾咬牙,他微一扬手,人/皮面具化作风中的齑粉,合上玉扇,对澜沧行礼,语气轻慢道:“九黎魔族姜疑,拜见婆桫执事。” 拜见?澜沧冷笑一声,魔族少主突然大驾光临,婆桫真是受宠若惊,礼数上多有怠慢,还望姜少主见谅。 宋宋抱着澜沧的剑,她虽年小却能看出气氛中的古怪,拉紧了的弓弦似乎下一刻就要断了,焦急地抓住澜沧的手。姜疑展开玉扇摇了摇。 澜沧笑道:“姜少主,你可知此地是我婆桫的英魂冢,葬的是诸多英雄魂魄,你手下的尸体是我婆桫子民,千百年来安分守己,不曾出世,现在却通通毁在你手中。我以往只听说过魔族蛮夷不化,还不相信,今日一见真是开了眼,原来魔族的教养便是如此,魔族的少主也不过如此。” 姜疑嘴角的笑容消失殆尽,幽幽打量她,若月江寒星,万径无人,讽道:“被轩辕老儿选为山海师之首,卖辱求荣得来的职位,做了几年倒真把自己当主子。” “你是哪来的混球!”宋宋跳道,“我姑母是选上的执事,轩辕老头儿都点头同意,要你造谣生事!” 选?有意思,姜疑毫不把小丫头放在眼里,饶有兴致地望着愈发脸色苍白的澜沧,“我只道你步步为营,没想到满嘴谎话,你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澜沧大怒,抽出宋宋怀抱的剑,霹雳直击。 姜疑未想这女人如此沉不住心,玉骨澜诛扇挡下一击。不过小小婢女,天帝忌惮她是养不熟的狗,今还摆起身份,好是忠肝义胆,好是讽刺。 “竖子胡言!” “活了几千岁,嗯?也该下去陪他们了吧?” 澜沧震怒,剑势愈发凶狠。 姜疑笑而不语,合上扇子,轻缓一拨,她的剑便偏了,刺上金枫,金枫顿时枝颤叶抖,发出难听的尖叫。 姜疑淡然道:“我曾与世上九重天上剑术最高的神祇较量过,你的剑术与她相比可谓下品。” 澜沧怒骂:“竖子敢尔!” 姜疑微微一笑,与她相比端得是雅致从容,声音亦是清润若水:“当年便是这把剑,自剜双目,杀害同胞罢?” 澜沧双目乃开荒中所伤,同胞亦丧身在开荒中的毒瘴兽爪下,几曾说过是自剜双目、手足相残。 姜疑为人贵为魔族少主,天之骄子,深不可测,大费周章潜进婆桫,他又要做什么? “姜微之,你还知道什么?”雨师妾持伞上前,声音沉沉。 第35章 婆桫(4) “三千年过去,你还是毫无长进。天帝瞧上她什么,会让一个小小婢女担任山海师之首、执掌婆桫?” 婢女一向是澜沧最敏感的身份,盛怒之下浑身热血都涌上眼耳,沸腾着叫嚣着万马嘶鸣着,尖叫着砍过去,大声呵斥不要被姜疑蛊惑。 雨师妾嘴唇微颤,欲言又止。姜疑正到兴头,毫无怜悯地瞥了眼纠缠的瞎子,不屑出击。 澜沧再次击偏。姜疑反问道:“山海师大人,当年为获轩辕信任,手刃同胞手足,将其魂魄镇于此处占为己用,你不记得了吗?” 澜沧活了三千余年。当年与她一起的同胞皆死,唯她活到现今,也配得上一句椿树彭老,天地同寿,万物长生。神魔能活这么久,可是一个区区半神,长生谈何容易。 姜疑的笑容忽而搛进寒刃似的笑意,眸中飘雪,目光满是鄙夷与无情,微微低头,低沉的声音带着肯定的语气穿过风的怒号:“他们为你全军覆没。除了长生,你还想要别的吧。” “婆桫被世人口口相传,描绘得神乎其技,可你从始至终都知道,再美好的宝乡也不过是天帝提防你们的禁臣之笼,不是吗?”他问。 “姜疑,你……”澜沧震怒。 狂风不止,金枫尖叫不止,像亡国商女疯拨丝弦奏一场嘈杂盛宴,万千冤魂在地下哀怨怒号,幽恨控诉。 好吵。澜沧捂紧耳朵,歇斯底里道:“好吵,别说了,别叫了!” 姜疑含笑如春,蕴藉优雅,好整以暇地欣赏极力克制的面容上出现的裂痕,是丢盔弃甲的狼狈。朗声问道:“谢执事相助,鸿冢封印得解。 分卷阅读74 ” 脚下松动,澜沧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如临大敌,也恍然大悟。 “冤魂们要来找你偿命了,死前道个别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故意用灵力使每个人都听得见。宋宋听到他妖言惑众又哭又急,骂道:“姑母!你告诉我,他全在撒谎,子虚乌有!” 宋宋扯嗓的怒吼传来,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声音喊姑母,通通在说不是真的。任凭他如何分析诋毁,其他婆桫村民还是向着敬奉数千年的澜沧。 澜沧沉声怒斥:“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三言两语便哄住你们了吗?!”又对姜疑道:“无知之徒也敢信口雌黄,魔主蚩尤当年败在天帝手下,心有不甘,竟教了个好嫡孙来报复婆桫。” 姜疑眉心一皱,咻然一声,澜诛扇已不在手上,两行鲜血透过澜沧的指缝滴在草茵之上。 他淡淡擦拭上面的血迹,眉宇三分鄙夷七分讥诮,冰冷的语气仿佛九黎魔域最森冷的囚室:“断脊之犬,焉敢狺狺狂吠。若你不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本少主兴许还会敬你三分。” 魔族重情重义,姜疑贵为蚩尤嫡孙,自命不凡自视清高,从不屑使诈作奸。 姜疑冷笑道:“不过这样的话,你对轩辕的忠心更加可鉴了,若去了九重天别忘邀功。” 雨师妾护住身后众人,即便深谙姜疑为人,但见他手刃澜沧双目,依旧骇然。这个人果然还是同数千年前那样。 澜沧啐道:“姜疑,你可真好心。” 姜疑眯了眯眼。 澜沧道:“可要我帮你讨一份赏?听说当年魔族被打得元气大伤,这么多年可恢复了?” 姜疑请教道:“不曾,谢过山海师大人关怀。这个和你当年自割双目时,谁更痛?” “你又造什么谣……姑母的眼睛是开荒所伤!”宋宋反驳。 越来越多的血渗下,染红锦衣白绫,听到宋宋关键时刻仍维护自己,澜沧嘴角勾起一抹柔软的弧度,温声道:“好孩子,那你来陪姑母可好?” 周涣猛地推开人,铮铮剑鸣响彻鸿冢,两剑划拉出无数银花。地面震动,场地之间突然撕开一道巨大深渊,传递着来自地底的嘶吼。 周涣本不愿伤她,故而出招拘谨保守。可澜沧却没顾忌,招招大刀阔斧,她听到宋宋的啜泣,冷声道跟她走。 万万不能让她跟着这个疯女人走,周涣还要阻拦,澜沧急不可耐地怒吼一声便要刺去,一道闷哼,宋宋倒喘一口气。 宋宋? “姑母……” 澜沧伸出颤巍巍的双手,可这时已经没有人对她不设防,白绫袭来,裹上腰肢将人带离。 宋宋撞进雨师妾怀里,由她护住。周涣走来扶住她,食指一抖撒下止血的药粉,安抚道:“所幸方才我站得比较偏,这剑避去了重要肾脏,她没大碍。” 她嗯了声,看着他包扎伤口。姜疑摇着澜诛扇隔岸遥望,笑而不语。 澜沧踏出一步,白绫在面前炸开作警告,止住步伐,抬脸是一个惨笑:“阿靖,你也拦我。” 雨师妾凝声道:“姜疑所说……” “姜疑所说,姜疑所说,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可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父母的事?”澜沧笑问。 雨师妾一愣。父母的事她已经说了,他们葬身战后的沙场。战争里,他们浴血奋战,止战后却没有一席相爱的余地。想罢,澜沧对她挤出阴恻恻的笑容,下一刻剑锋直指周涣,想抢宋宋回去。 周涣把药瓶丢过去,瓶子不偏不倚被割成两瓣,见势不可挡的剑锋逼近,一掌推开宋宋换了上去。雨师妾来不及收手,二指指尖光莹大作,澜沧挟着周涣后退了好几尺。 “周涣!”雨师妾紧张地问。 “别过来!”澜沧挡住她,锦绣长剑死死抵着周涣的脖颈。 周涣故作轻松地眨了眨眼,笑得干净温柔:“没事,别担心我。她刚才在用激将法,你别上她的当。” 缝隙越来越大,延伸成三尺宽,底下是深不可测的黑暗,鸿冢满是此起彼伏的嘈杂尖叫。孤注一掷在她脸上闪过,满是狠厉,嘴唇翕动默念那些古老的咒语。 轰隆——地面颤动,静了片刻,方才还群魔乱舞的地缝吐出一座漆黑沉重爬满壁苔的九曲石棺。 九曲石?姜疑挑眉。这石头乃九黎魔界特产,坚不可摧,九重天的天牢便是由九曲石打造,他的妹妹姜苏缇的命武是一把勾魂摄魄的紫金蛇脊鞭,因为太过锐利一直寻不到趁手的 分卷阅读75 厝石,他送了块九曲厝石,如今还好好用着。 澜沧怨恨道:“阿靖,我说的话你也不信,你是我带大的,难道连这种恩情都不顾了吗。难怪轩辕说你生性凉薄……” 说罢摁动机括。千斤重的棺盖缓缓打开,沉睡了数千年的尸首,得见天日。看到那具尸体,谁都为之震惊。 那是一个俊美青年男子,约摸三十许,皮肤是黯淡的青白色,身着蜿蜒青红黼黻的肥大巫师袍,宝石项圈镶嵌着青松石与鸡血石,双手在胸前交叉而放,八宝银抹额光泽温润,银发皓如冻雪。 “雨师屏翳?” “父亲!” 姜疑和雨师妾同时出声。 雨师妾攥紧十指,苍白纤细的手指几乎捏断了,敌意地看了姜疑一眼,又担忧地望着石棺。石棺里的,不正是她数千年不见的父亲雨师屏翳?寻了数千年的父亲竟然躺在这里。 姜疑摇了摇头,嗤笑两声。 涿鹿之战令雨师屏翳与女妭名声大噪,蚩尤对这个神族叛徒极为器重,更是命自己寻人。 魔族虽不比九重天的酸儒们精致精细,却极为重情重义,雨师屏翳的叛变向为众人包括他所不齿,姜疑本不愿为了叛臣乔装潜入,奈何君命若天、不得不遵。现见叛臣早死在石棺之中,陡然有些快意,见雨师妾流露痛惜惊喜之色,对她的鄙夷厌恶愈发真切。想罢,唯恐脏了眼般移回视线,摇扇静待澜沧下一步操作。 澜沧拔出颅钉,在上古咒术的驱使下,雨师屏翳哗然起身。 沉睡太久,他的骨骼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年久失修的提线偶人僵硬地站在那,眼皮睁开,露出一双无神的眸子,食指一勾,雨女伞轻飘飘地落在他手中。 他是雨女伞的打造者,能越过雨师妾操纵雨女伞。 青白色的手指摩挲着遗玉做的伞骨,他微微偏头,僵硬死气的面容流露怀念之色。只是,一具被外人操纵的青白尸首却在这追忆故人,这种柔情不免令人不寒而栗。 “靖,我原欲助你,你却听信流言倒戈,莫怪我……”澜沧说罢,挟着周涣滚进九曲石棺,重沉地缝。 那厢雨师屏翳已对女儿大打出手,雨师妾本想捉住澜沧,但雨师屏翳寸步不离地骚扰阻挠又得分心对付父亲,有些力不从心。 姜疑的视线扫过众人,手里白扇翻出漂亮的花,剑眉凛然质问:“还站着干什么,这是上古打过轩辕的魔将,想要等死?” 其他人连忙离开。空气潮湿得像长满霉苔的湿布,水汽大涨,转眼诡云翻涌,从天际滚来一声巨大的雷鸣,瞬间大雨倾盆淅淅沥沥地打下。雨师屏翳扶着额似要拼命想起什么,下一刻雨水如万山朝大地发射的箭矢拍打这片宁和净土。 ——这便是上古雨师的力量。 刀光剑影,白影飞飒。姜疑隔岸观火,却并不出手,静默地看着这场父女相争的好戏,忽而想起数千年前在昆仑虚的一幕。 第36章 同窗(1) 时至今日,求学之景仍历历在目。 昆仑虚之主乃上古尊神陆吾,踔绝之能,有奉东皇遗命设学宫开学堂,启蒙八荒,德高望重。不少拜于他的座下的人最后都成为赫赫有名的功臣名将,涿鹿鼓息后,六族王亲贵族削尖脑袋都想把子女送进去。一来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一来现今六界唯神族是瞻,神族将子弟送去昆仑虚学习,他们便也效仿神族。 姜疑比雨师妾年长几岁,早些入学。 虽距涿鹿之战已过几十年,但战争的愁云未散,仍罩于心头,来昆仑虚求学的多是各族各界的世子帝姬,开蒙得早,早早听过涿鹿之战的故事,对雨师屏翳和女妭两个名字更是如雷贯耳,因此,闻其独子要来,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八卦。 姜疑贵为魔族少主,容貌俊美逼人,月射寒江,霞映澄塘,举止清贵无双玉树风流,惹人注目。虽说昆仑虚不隶属于六族中任何一族,无什么三六九等之分,哪怕是九重天的太子公主来了也不过是与他们读同一本书的同窗,但魔族为打消神族疑虑还是送了许多子弟来,魔族子弟都围着他,其他族的人亦围着。 彼时春色溶溶,云气压虚栏,青浓遥山。声风木已亭亭如盖,高墙之上洞冥草散发温润光辉。微风一拂,碧海泛浪,案上玉版宣起了一个小角。 镇纸压下躁动的边角,握镇纸的十指修长而骨节分明,笔走龙蛇,铁画银钩。视线上移,只见是个十多岁模样的小公子,正全神贯注地挥毫。一袭青袍,霜姿丰采,长发用白玉冠串青带束好,面如皓月,俊眼修眉,清朗俊雅。 纸上是十六个字:当此之时,专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分卷阅读76 想了想,还要再添一个字,被月亮门处的笑声打断:“姜少主,又在临帖呢?你的字已经好到老师都赞不绝口,还练做什么呢,别练了别练了,听我说,最近有个新八卦,要不要听听?” 姜疑直起脊梁,望着这副不完美的墨宝,皱了皱眉。贴身书童见自家少主眉头一皱知道定又是不满意了,三步并两步上前收走宣纸换上新的,旧的纸被他拿去销毁,销毁前看了眼那字,少主为什么还嫌不好呢。 “我昨个儿遇到青鸟童子,便听到这俩绿麻雀说雨师妾要来。雨师妾不就是女妭的独子吗,姜少主你听说过没?”那人是妖族羽衣人族的公子,也穿着学宫的青袍,也算得上光彩照人,但与姜疑一比,倒显得油腻起来。 姜疑姿势从容,头也不抬,道:“嗯,有些耳熟。” “岂止耳熟呀,还与你沾亲带故呢。雨师屏翳可是魔族的大功臣,她就是雨师的后人。”其他人八卦道。 姜疑一滞,之字那一捺斜飞,仿若高翘的广檐,直起身子放下广袖,斜斜剜人,幽然道:“一个神族叛徒也敢与本宫夤缘关系,真当我九黎魔族是人尽可收的地方?”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拍错马屁的同窗有些尴尬。 “谁不知魔族少主姜疑姜微之是天纵奇才,洁身自好,雨师屏翳这种倒戈的叛徒,少主殿下自然瞧不上。”羽衣人呵呵两声。 看不懂眼色的魔族弟子奉承道:“对!咱魔族最重情重义,少主更是洁身自好,雨师屏翳这种人点儿都不三贞九烈,今天投奔魔族明天指不定又投奔哪族了,这叫什么?水性杨花,朝秦暮楚!” 说得眉飞色舞,被姜疑一双精雕玉琢的凤目瞪上顿时瘪了气,哈腰谄笑道:“……那个雨师什么的已经在前厅了,少主移步去?” 姜疑不置一词,搁下走笔负手走了。 魔族弟子跟在他身后,嘴唇快得像翻书:“少主少主,除此之外我听到个八卦小道,说陆吾本也不太想收雨师妾。” 姜疑微微偏头,黑发扫过眉睫,清雅得像一挂水晶帘:“哦?” 魔族弟子兴奋得苍蝇搓手:“千真万确绝对不骗您!听说特地设了极难的试炼,也不知道是什么,大家都想看看,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大殿极为热闹,上到读书学子下到扫地哑仆,无以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魔族弟子狗腿地戳青鸟童子:“那个,那个童子大人,雨师……那啥雨师在哪呢?” 那童子青衫绛舄,都梳着两个翘翘高高的角,眉心点着一圆鲜如朝日的朱砂好似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哼鼻子道:“你什么时候能上进一点,连别人的名字都记不住。人家是雨师妾。呶就在那,自己看看吧。” 这一看,姜疑青山般深秀的剑眉微皱。 早听闻轩辕痛失爱女后魂不舍守,对爱女的遗子颇为怜惜,还未成年便赐字靖,人称靖殿下,以为会是个珠光宝气、锦绣绚绚的小公子,却没想是堂下匍匐着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虚弱少年,衣衫褴褛,沾着尘土与树叶,只有微弱的翕动告诉众人他还活着。 开明兽低吼一声,四周肃静。昆仑虚主人陆吾垂眸危坐于高台之上,风仪严峻凛不可犯,声如磐钟,极沉极稳:“你竟然真上来了……你属异族,昆仑虚本不愿收你……” 台下那人动了动,露出张憔悴面颜,不悲不戚不怨不艾地说:“凭什么。” 看到这张脸姜疑一滞。倒不是不好看,而是女妭与雨师屏翳像极,肤色奇白,瞳仁奇黑,眉眼仿佛从画上拓下来。魔域多美人,他见过许多美人,却不曾见过这种容颜。说这话时眼睛滚烫得像两丸炽炭,亦或是刑台上的死囚,在监斩官丢下的亡命牌后用不屑于顾的语气质疑说:凭什么。 他永远记得那双眼睛,以至于后来她果真走上天刑台,用那双眼睛依旧不卑不亢地说:“我何错之有?” 以至于多年后午夜梦回总是那两簇火将他烫醒,也正因这双眼睛犯下滔天大错。不过都是后话了。 那人继续不卑不亢道:“昔年东皇神隐,命您春风化雨,神魔仙妖鬼,无一高贵无一卑劣无一不同,何来异族之说,何来不愿之说。为何我就不可?难道六界六族之中技术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么?” 当今四海八荒分六族:神仙鬼魔妖。她生而神胎,自然是九重天的神,为何偏生享用不得这权利。 陆吾长长一叹,不忍促读地摇头,对青鸟童子道:“恕己,文书奉来,吾查验是否真三叩九拜而来。” 语出惊人,众座哗然,姜疑摇扇的动作一滞。跪拜?昆仑虚高有万仞,竟让他阶阶跪拜而上? 嗯,一身破烂 分卷阅读77 ,透过下裳确实可见一双鲜血淋漓的足,膝头的布料更是早被磨损得不见了,血肉模糊的额头结了厚厚的痂,看来确实如此,此人不一般。 离得最近的魔族弟子咬舌道:“变、变态啊!” 有人咂舌,有人扼腕,更多人充满害怕与敬佩。 “本以为三叩九拜能拦住你,你这是何苦。”陆吾摇头道。 少年哽咽一声,笑道:“万丈高山,九十九万层长阶,我既然如约做到你便该信守承诺………” 陆吾惋惜道:“本座一诺千金,既然许诺你自然信守承诺。这是天意,天意弄人啊。”年迈尊严的老者起身离座,感叹的声音老态龙钟地传来。 学子们散去,广场天灯招摇,阳光正烈,罡风好像要把遥远的青山吹来。想起大殿二人的对话,有人瞪眼:“姜疑当年入学被要求潜归墟采十斛鲛珠。依我看那才叫试炼,这哪是试炼啊,分明是刁钻。” “对对对,不知道老师哪来的点子拿这个做入学的要求,老师根本不想收他吧!” 其他人哆嗦道:“这是不是新添的规定啊,真是幸亏我入学得早。我第一次来时还嫌长阶太长,选择御风而行,我错了,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众人相视一眼,心里都有个异口同声的词汇——“变态啊!” 羽衣人公子碰了碰姜疑:“姜少主,大家谈得热火朝天的你怎么一言不发啊。要我说那雨师妾确实是个妙人,听说雨师屏翳当年为入你魔族也花了不少心思,这一家倒是……” “他雨师屏翳已死与我魔族无关,休要再提。”听到那个叛将的名字,姜疑冷冷拂袖,拍了拍被他碰过的地方,斜睨道:“还有,既然来了昆仑虚,便把你羽衣人族的臭德行改了。” “我?我怎么了?”羽衣人公子赔笑,但刚碰到他的手肘一把寒芒锋锐的玉骨折扇斩来,就一寸,仅仅秋毫般的距离,若躲得慢些只怕手指都要斩断。 他又沉又愠地吼了声滚,强大霸道的灵力掀得羽衣人公子后退三步,人群嗬地一声看着姜疑,他恼怒地盯着地上的人,眼睛仿佛从寒潭里捞出来寒得淬出冰,冷哼一声怫然拂袖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单机码字哭唧唧,你们不要不理我啊呜呜呜!!!!!!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人美心善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鲸落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同窗(2) 夜深人静,昆仑虚为万山之尊,其山巍然令人侧目,这里比所有山都更接近于天,那种悬嚣世人的嵬峨之感。 青云间的月是寂的,风也是静的,万籁俱寂衬得这座大虚缥缈广袤、凛然不可犯。 雨师妾不知睡了多久才找回神识,映入眼帘的是深青色的云罗,一种织女才能纺出来的华美锦缎,丹密云便是这种布料。可她记得本该躺在一眼望不到边的长阶上,而不是在这里,霞锦满堆,云绮铺面,四角垂着莹润的璎珞与明月珠,在静夜散发莹润的光泽。 一直守在床边的青鸟童子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道:“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雨师妾抿紧双唇,终于记起大殿一幕,点头道谢,又问自己睡了多久。童子比了个手势。她紧忙掀开云被下床。青鸟童子在身后急道:“别急啊,你要去哪,你三叩九拜了那么多个月心力交瘁,哪里是休息七天就能行的,尊主让你再休息几个月再去玄圃学宫!” 雨师妾扶着床栏的手指一滞,迟疑道:“老师……答应收我为徒了?” 青鸟童子叹道:“不然还能怎么,本来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哪知道你真完成了那些刁难,自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从今往后你便是昆仑虚的人了。” 雨师妾的表情慢慢从僵滞到舒缓,眼角微垂露出欣喜的笑容。青鸟童子装模作样负手绕着走了一圈,道:“这才对嘛,这才有些你这个年龄的模样。” 数以万计的长阶,童子本来应着陆吾的叮嘱打算劝她多休息几日,但她谢绝了,第二日便去玄圃,而莘莘学子们在议论了这么久,终于在第八天得窥真容。 彼时玄圃请了 分卷阅读78 有兵神之称的西昆仑九天玄女授课。东昆仑陆吾司文,西昆仑玄女司武,只是神族重文,比之东昆仑的繁华热闹,西昆仑荒芜冷清许多。 玄女为司战女神,容貌昳丽绝美,性子活泼,读了好几天聱牙佶屈理学文论的学生们对上这种课都很有精神,纷纷跃跃欲试。 “你们谁知道涿鹿野那场大战持续了多少年?” “我知道我知道,五年!” “彼时蚩尤的坐骑是什么?” “玄女老师看我看我,是食铁兽!嗷呜——” “嗷呜才不是食铁兽的叫声,你那是虎。祖父告诉过我,食铁兽的叫声是嘤嘤嘤!” “天帝有鼓,声闻五百里,以威天下,你们有谁知道该鼓是由什么材料所制?” “夔之皮,雷兽之骨!” “好,下一个问题,十八般兵器主要有哪些?” 这个问题稍有些难度,回答的声音少了些。姜疑眄过众人,优雅而娇纵地说:“枪、戟、棍、钺、叉、镗、钩、槊、环,刀、剑、拐、斧、鞭、锏、锤、棒、杵。” 玄女赏识地点首:“在座的各位,父母长辈大多参与过涿鹿战事,这些对你们易如反掌。这些不过入门常识,想必你们的长辈也常给你们说,接下来的题有些难度,涿鹿之战中,战死的神魔名将共有多少人?” “三百零五。” “三百零三。” 玄女咦了一声,望向答复不一的两人。 姜疑微微侧目,眸光如雪凰目中那点精锐,反问道:“涿鹿之战死伤惨重,神族琅嬛阁整理出了三百零五个名字,靖殿下贵为天帝之孙,难道连这都不知?” 另一道声音的正是雨师妾,脸色苍白,垂着头,攥紧拳头,木然道:“不是的,没有他们……” “没有哪两个名字?”姜疑冷哼一声,众目睽睽下将三百零五位名将的名字都背出来。众人吃惊地嘶了声,有好事者翻出收藏的名单拓本一一对照,等他背完嚯地一声。 嚯,不止没背错背漏,连顺序都不变。擦,他俩都是变态吧! “我背出来了,靖殿下觉得哪里出错了?” 雨师妾眼神放空,露出痛忍的神色,止不住地摇头:“没有这两个名字,没有他们……” 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噤若寒蝉静默地盯着两个天之骄子之间的硝烟。姜疑好看的眉头起了波澜。 玄女打圆场道:“若以琅嬛阁为准,确实是三百零五。”对雨师妾略一点首,文课上到此处,接下来是武课,带领众人去往校场,变出两排神兵任由挑选。 学生们欢呼雀跃,大喊多谢老师,一股脑冲去甄选武器。玄女变出的东西无一不上过战场饮过血杀过敌,他们中大多没摸过兵器,更何况是活生生的武器,似能摸出兵器中炽热的灵魂,又惊又喜,你摸摸我的刀我摸摸你的剑,你看看我的鞭我瞅瞅你的戟。 玄女含笑看着他们,望向冷清的二位,走过去道:“二位怎么不挑武器?” 雨师妾行礼道:“我已有命武。” 姜疑的书童道:“我家少主也早有命武。” 其他人放下武器瞅向这里,交头接耳。这个年纪居然都有命武,那可是不寻常的东西。 有些人的家族有世代命武,出生便可传承,也有些灵力超颖、天赋异禀的人,在年少时命武会自动找到他们。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这两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天之骄子。 文课上互相较量,武课又是杠上了。姜疑很讨厌雨师妾?他俩之间有什么恩怨吗? 玄女笑道:“原来如此,昔年我参与涿鹿之战,也曾见过少年英雄,但都不如你二位年少,真可谓后生可畏、头角峥嵘,天帝与魔主想必引你二位为豪。你二人对阵一次,何如?” 一个手握雨女伞,一个手持澜诛扇,都沉声应下。 雨师妾以伞为剑,若白电霹雳。姜疑自视清高,是天纵奇才,见不过乃寻常招数,无甚花样,有些漫不经心,不料来势汹汹,这才想起来这是昔日雨师屏翳的武器,不可小觑。 他连忙收手,避免被寒阴之气噬伤,从未遇到过如斯强劲的对手,终于从目中无人的自负中醒悟,带着些愠怒与棋逢对手的快感。目如鹰隼,中宫直进,径取要害。雨师妾波澜不惊,撑开素伞,旋身挡下一击。 姜疑出招强势,招招狠厉,雨师妾化攻为守,牢不可破。一战毕,二人打得酣畅淋漓,但谁也没打赢谁,檐角的息课铃却当啷地响,寻竹化的仙人走来,告知课时尽。 姜疑、雨师妾只有按捺住再战之思,各自后 分卷阅读79 退一步,掌声如潮。玄女来到二人面前指点身法纰漏,笑了笑,宣布息课。这样精彩的打斗一生可见不了几次,其他人依依不舍地归还武器。 姜疑认真地听完,玄女不愧是精通军事韬略的应命女神,拱手辞去,打算回庭练习裨补阙漏。雨师妾望着他的背影,忽而喊道姜少主。 “雨师妾拼尽全力,却未伤少主分毫,佩服之极,不知可否改日讨教一二?” 声音像松间的泉,姜疑一顿,却还是装作没听见离开了。其他人一窝蜂追上他,勾肩搭背:“姜少主,打得可真精彩啊!都打到下课了,我还打算去霄卖铺买个酱猪蹄边吃边啃的,太可惜了!”这是妖族弟子。 “陈兄愚见,依我看瓜子更配!我还打算央路过的师姐变个小胡床坐着呢!”神族弟子说。 “再加瓶山下建木城翡斋的陶然水那就更妙了!”魔族弟子说。 霄卖铺是玄圃旁一家小店,取意“凌霄之上,卖铺琳琅”,为山下建木城居民所开,昆仑虚中这样的小店不计其数,坐落在花草奇石里,纵横交通间,琳琅满目,物美价廉。 姜疑冷冷启齿:“你们要死了。” “嘿嘿,咱不过说说罢了,你何必动气,这可不像一个少主。”神族弟子劝道。 果不其然,听到“不像一个少主”他的气势熄了些许,只是一双凤眼仍盛气凌人,衣带当风嘲道:“徒陈空言,纸上谈兵。雨女伞是九天极阴极寒之物,寒彻入骨,你想吃酱猪蹄与他打一架不就有了?” 那人嘿嘿两声道:“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可不像你的风格。你是没看到刚才他喊你的样子。” 其他人道:“什么样子?” “姜少主没应,他一脸失魂落魄地回去了,样子很是孤单。” “回哪儿去?” “当然是寝殿啊!毕竟爬了几个月长阶,有伤在身,老师说不宜操劳过度,听一两节课就行了。老师把他看得紧,我突然觉得老师不是刁难他,倒是护着他了。” “哇,受伤了还能和姜疑打那么久,不容小觑啊……”同窗相视一眼,心里又有个异口同声的声音:变态! 叽叽喳喳,颓废喧闹,姜疑脸色铁青,看不惯这群世家弟子玩物丧志的模样,骂了句脓包废物便快步走回去。 转眼三天过,九天之上三足金乌振翅衔日,鹤唳于九霄之上,云出自青岫之间,清朗乾坤,然方踏进玄圃学宫的殿阶,一道娇弱的啼哭嘤嘤传来。 头上八角青檀灯高悬,柱间灵蛇珠吐露洁白光华,十几方桌椅间,几个女弟子围在一团,哭泣的正是人群中龙女水晚。 女弟子们焦急地安抚:“怎么从雨师妾寝殿出来后就哭成这样呢,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都会帮你的。” 水晚哽咽两声,抬起梨花带雨的娇容,倾诉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食铁兽就是熊猫,想象一下魔族骑着一群滚滚作战的样子,莫名有些美好。 有关十八般武器的说法很多,这里只截取其中一种说法,如有异议各位不要纠结。 第38章 同窗(3) 原来,很早之前,久到还未拜入昆仑虚,她这个小小龙女便对雨师妾芳心暗许。 大前日见他比武后形单影只地回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当即洗手作羹汤送去,做的是凡间桃酥与绿豆糕。 雨师妾不苟言笑,常年冷着一张俊脸,无法通过面部表情判断点心做得好不好吃,可她实在想获得心上人的赞美,这样殷切目光的注视下,雨师妾修长若竹的食指扶着乌竹筷,动作风度优雅,搛起一块桃酥,说:“谢谢,味道很好,尤其是这熊,窈窕婀娜,栩栩如生。” 水晚绞手帕的纤纤玉指一滞,低声提醒道:“雨师,这是麒麟。” “……”他放下桃酥,搛起一块绿豆糕:“这是王八吗,惟妙惟肖,生动有趣。” ……水晚低头道:“……这是玄武。” 他陷入沉默,垂着眼没再说话,长长的睫毛在白玉脸颊投下小小一方阴影,庭花落在碧玉色的发带上。 水晚又羞又愤,红彤彤的脸红彤彤的眼,快要哭了:“……雨师,那奴回 分卷阅读80 去了。” 雨师妾点头:“嗯,注意安全。” 也不送送人家,小美人含泪跑了。 雨师妾没算太没良心,多少知道她因自己而生气,虽说不知为何会生气,气的是何事何物,但还是赔礼道歉,礼物是一盒口脂。 “那不是挺好的吗?”女弟子们说。 “哪里好了,你们看看就知道了。”抽抽噎噎的水晚取出丝罗手帕,上面绣了串清雅馥郁的青见花,取出玉瓷口脂盒,小心翼翼又伤心欲绝地打开,一道极浅极亮的粉色赫然入目,刚说话的女弟子们瞬间鸦雀无声。 雨师妾认真地解释,说胭脂斋斋主介绍说这是今年最紧俏的颜色,他又请教过许多男弟子,证明此色确实很讨人喜欢,方才敲定。 终归是心上人,遑论亲自挑选的礼物,便是随意折下的一枝花都够少女春心荡漾几天。水晚苦笑着涂上口脂。看着心上人黑如琉璃的眸子,半伤半喜柔柔开口:“雨师,我美吗?” 雨师妾想起一位师兄支招,说没有一个女孩子不喜欢被夸容貌,如今水晚主动问他,更要好生发挥,于是开口:“龙女多貌美,你今天特别好看。” 水晚羞得垂下头,笑问:“难道还有哪一天不好看么?” 雨师妾认真答道:“二月一日。” 水晚:“……” 昆仑虚山清水秀,碧山如屏,晚梅开了,水晚咬咬牙,央雨师妾陪自己赏晚梅。 她是这样想的,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她知道自己是美的,龙女的姿色纵然天女也比不过的,届时落英缤纷,更衬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她再趁机剖白心意,敲打敲打,君子慕少艾,雨师妾再木讷也会动心。 岂料天公不作美,方才晴空万里的天转眼闷阴欲雨,几声轰隆闷雷,天灯下学子跑得更快。 望着万千无根水,水晚想:伞下表白也是极雅致浪漫的,那妖族的白蛇不正与书生有了一伞孽缘?于是彤云飞腮,含羞带怯地问:“雨师,奴没带伞,雨师你否能送奴……” 雨师妾二话不说跑了,过了好大阵子,递来一把绘竹叶描金油纸伞。 水晚接过油纸伞,问道:“你、你去哪儿了?” 雨师妾答:“霄卖铺。” 水晚睁着含羞带怯的杏眼:“你不打么,若是淋湿的话……” 不是你要我送一把伞么?雨师妾递伞的手一顿,心里疑惑地想,摇头道:“我不怕……”话音未落,恍然间眼帘闯入一抹天水碧倩影,雨师妾一愣,说了声抱歉,连忙跑去与倩影同行。 若说前两次的乌龙水晚还能安慰自己,这次却再也不能自欺欺人。雨幕里,天水碧倩影为他擦拭额上雨丝,动作是那么亲昵,亲昵得刺目。骄傲的龙女凝望着这对璧人,握伞的纤纤十指泛出白,提裙跑开。 他若早有心选之人何不早说,为何还要看自己下贱地做羹汤、绣丝帕的卑微模样。 “这……”女弟子们犯难。这确实很棘手啊。 “不识好歹的家伙,我替你报仇!”忽有人义愤填膺出声,另几人也都点头。女弟子们看去,是群血气方刚的男弟子。 彼时这些人放凡间不过豆蔻舞象年华,情窦初开,难免会对朝夕相处的同窗抱有好感,又是少年意气,冲动热血,何况龙女国色天香我见犹怜,学宫里好几个男弟子对她暗生情愫,美人流泪,梨花带雨,恻隐之心蠢蠢欲动,焉有坐视不管之理? 另外几人觉得在理,当即不顾水晚的沉默商量对策。水晚哭得更凶,女弟子们专注安慰她,什么瑶花琼草、玉簪云帕都送上去。 这时,忽然有人的声音打破这种局面:“我的玉佩不见了!呜呜,那可是阿娘给我的玉佩啊!” 同窗们停下动作埋头苦找,无果。 “怎么会不见了,你丢哪里去了,说不定不是在这丢的,你今早去了哪些地方?” 那人苦想片刻,恍然大叫:“想起来了,我去过雨师妾的寝殿请教剑法!” 陷入缄默,鸦雀无声。 有人怯怯出声提醒:“你可别记错了。” “……没、没记错,我课上被兵学老师批评了,他让我不懂之处可去请教雨师妾。雨师妾功课素来极好,我这才拜访,我怎么会记错……” “哼!这厮果然不是善茬,先负水晚公主,现如今又窃他人之物,品质恶劣,实难雕琢,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走!” 冲动的少年们浩浩荡荡去了。 分卷阅读81 雨师妾不知情,少年们杀去时,他还在一丛冷翠藤萝下阅书。他向来敏而好学,老师都夸过他几次,可如今见他的英姿却难生旖旎好感之意,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这大概就是情伤吧,水晚羞愤地别过头。 “诸位何事造访?”雨师妾正想打招呼,看到浩浩荡荡的人马愣住,看见人群里的水晚,对她略一点头,水晚却是别过了姣容,泫然欲泣。 雨师妾放下书本,起身道:“诸位请坐,我去沏茶。” “不必,不劳烦靖殿下了,本公子可不屑饮你的茶。”为首者喊住他,拉过人群里抖得跟小鸡崽似的人,“雨师妾,我且问你,这个人的玉佩是不是落你这了?” “玉佩?”雨师妾认出他是今早请教自己兵学之论的同窗,否定道:“没有。” “真的吗,那是人家母亲的遗物,靖殿下若真捡到一块五,还请物归原主呀。”人群里传来细小的声音。 雨师妾微微一笑,冲那人颔首解释:“当真没有,寝殿没有仆从,唯我一人,若是落下早便发现,不过也可能是观察不周,待我细下寻找,若是找到定完璧归赵,还请诸君散去罢。” “哼,少装蒜!”为首者指着抖得跟鹌鹑似的人,眼睛却望着他,冷笑道:“他只来过你的寝殿,不是落在你这那是落在哪,除了你,全昆仑虚没人会去偷一块玉。” 雨师妾蓦然睁大了眼,道:“你说什么?” “我说,大家都是世家子弟,都是非富即贵、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会为一个玉佩失节……” 雨师妾平视那人,半眯着一双含墨点漆的眼:“意思给我说清楚。” “哟,藏不住要撕脸皮了?我哪句话说得不对?谁不知道你母亲不洁身自好,和某个叛徒相恋,弃阖族利益于不顾私奔,自私又无脑,这样的神明生下来的后代能是什么货色……” “我不许你说我母亲!”雨师妾蓦然揪住那人的衣领,大声吼道。 太过分了,说得太过分了。女妭不是这样的人,雨师屏翳不是这样的人,母亲没有,父亲没有,她也没有…… “呵,我难道说错……” “你不配说他们!”雨师妾大叫道,眼睛都是红的,怒瞪着手下的人。 这个人还是神族子弟,为什么神族的人会这么不待见母亲,不是母亲带他们杀敌吗,不是母亲为他们浴血吗……为什么他们会不待见母亲! 那神族弟子被吓得说不出话,不敢平局要跟你,雨师妾也不动手,僵持之中传来一道声音:“女妭说不得,那雨师屏翳总说得吧?” 箭在弦上时,爬满薜荔的月亮门下姜疑缓步而来。 雨师妾半乜着眸子,仿若扶摇长风刮过归墟,卷起惊涛骇浪,顷刻风平浪静,鲸落深海。 书童狗腿点头:“雨师屏翳叛变神族投靠魔族,涿鹿之战结束后又主动投降归附神族,这样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品行不端背信弃义的人,女儿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嗬!一拳砸来,却是雨师妾扔开那个神族弟子把拳头伸向书童。姜疑眼疾手快截住他的拳头,厌恶极了地撒开,眸若午时寒星,声若三冻之泉:“雨师妾,我的人还轮不着你来教训!” 雨师妾二话不说第二拳招来,姜疑不甘示弱反手一扭,雨师妾的眉头没有因疼痛拧起半分,另一手挥上去,姜疑的眉尾顿时麻了,火冒三丈,瞬间用最原始最冲动的方式扭打起来。 第39章 同窗(4) 在昆仑虚私斗是大罪,二人打得鼻青脸肿,惊动陆吾,昆仑虚之主怒不可遏,二人跪在大殿之中接受审判。姜疑被罚洒扫玉槛九井三个月,雨师妾主动挑衅,行为更加恶劣,罚禁闭六个月,二人分别请族中长辈作保,否则永不入昆仑虚,其余人有挑拨之嫌,回去写三万字醒悟书。 同窗们怨声载道,但也无可奈何,行礼离开。 “我没有错。”人还未走尽,空旷的大殿忽然响起这样的声音,不甘至极,愤怒至极,像被倒进冰窖的火浆,隔着再厚的冰层,还是能听见火压抑的挣扎与尖叫。指骨被攥得咯咯作响,那双墨色眼睛充满的质疑与愤怒太过炽热,仿佛会燃尽亘古,又要燃到遥远的将来。 我没有错,是他们挑事在先,是他们先蔑我为人,再辱我父母。 玉佩我没有据为己有。 父母清白,母亲为神族戎马倥偬,立下战功无数,父亲对魔族忠心耿耿,殚精竭虑。 母亲没有弃大义于不顾,父亲没有寡廉鲜耻地恳求皈依神族。 他们不见了,或是马革裹尸,或是归隐世外,不论如何,他们不应该受到这样的讥讦与 分卷阅读82 诽谤。 他们何错之有,我又何错之有? 我没有错。 没有错。 “你枉为人师,黑白不分,我没有错!” 激烈的抗议响彻大殿,剩下的人张大了嘴。陆吾脸色铁青,看着他冲出去。恰好神族二太子长意来访。 长意是女妭的兄弟,在九重天,雨师妾该喊他一声舅舅。 雨师妾抬起头,睁着极大的一双分明墨眼,两滴泪在眼眶沸腾,颤抖着问道:“舅舅,母亲何错之有,父亲何错之有,我何错之有?” 长意在来的路上已听得七七八八,今日除了别的事也为解决此事而来,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你没有错。” 随后让神使带她回庭院,自己面见陆吾。 有神族二太子万般出面,二人谈了许久,翌日陆吾改了处罚,罚她扫三千长阶三个月。 此事虽已解决,却未平息,风波如海面的涟漪,随时间的推移却走越大,最终酿成巨大的海浪,而岸边又是谁被浪花卷下水。 少年是没有明确的善恶是非观的,以前对他还只是凑热闹的看戏心态,这下可好,受了连坐之灾都畏之厌之,几个热血的男弟子不服,纷纷发誓要报仇雪恨。 这日,从山门往下望,长阶三千,如白龙伏地,熠耀生辉,雨师妾洒扫完长阶扬花,欲打道回府,被几个少年拦住去路。 “靖殿下别总是独来独往嘛,同窗几个月,却不见你与我们说话。” 她警备地望了两眼,装作没看见绕开。 那几人嚷道:“喂,我们好心跟你玩,别不识抬举。” 似听到极好笑的事,雨师妾薄唇一抿,目光锐利如同剑光,蔑然问道:“你们配与我说抬举?” 几人都是神魔妖鬼族里出名的二世祖,相视一眼坏笑两声扬出数几团物什。白团咕噜滚下长阶,他们捏诀,于是灵力化成无形的脚嘭嘭嘭踩上去,三声过后洁白逶迤的长阶上只有几团恶心肮脏的粘物。 “呀,谁丢的木禾果实?麻烦雨师尽快打扫吧。”他们坏笑道。 木禾是昆仑虚特产的一种高大稻树,长五寻大五围,是昆仑虚和山下建木城一带的主食。 那几人终于得见千年不变的棺材脸裂出怒痕,心满意足,右手一空把扫帚也夺过来变成一块破布甩他脸上。肮脏的烂布挂在额角遮住半只炉膛燃着的眼睛。 “被木禾粘上了的话扫是扫不干净的,不如拿布擦。反正几个月前你也是一身破布跪上来的,被你跪过的台阶那叫一个雪白锃亮。”见他不动,笑道:“怎么,让你再跪几个都不愿了呢?” 那是陆吾提出的要求,让她三叩九拜。她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尊师,却不会跪同窗跪二世祖。 雨师妾抬手碎了破布,没有说话,再次扭打。 姜疑方打扫完玉槛九井,因被过路人注目了几次心情十分难看,偏生又遇冤家雨师妾。他对他厌恶至极,装作没看见择了条小道欲远离瘟神,岂料被一团脏东西挡住去路。 “是你指使他们来捣乱的?”雨师妾劈头盖脸问。 “别什么垃圾都来找我。”姜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雨师妾握紧拳头冷笑道:“鬼蜮伎俩,无耻之尤。” “你又发什么疯?”姜疑猛然拂袖,将东西砸回他的脸上。 “发疯?”雨师妾声音生寒,反问道,“究竟是我发疯还是你发疯?” 后厨重地,那几个二世祖没法从后厨盗取木禾果实,而姜疑打扫的玉槛九井正有一棵木禾。而且自己一回寝殿便发现所有文具书画不翼而飞,联想到二世祖们拦着不让走的场景,调虎离山之计昭然若揭。 姜疑冷笑道:“别把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套我身上。”上下打量他,道:“所以你是和他们打了一架来,然后才如此狼狈地问话?” 轻蔑一哼,见他狼狈不堪,恐怕拧打中并未占据多少上风,不由心情晴好,道:“我没闲工夫做那些事,若真要挑事,我会选择和你打一架。” “站住!”雨师妾喊住他。 “雨师妾,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还是不会说人话?” “厌我恶我又愿付诸实践之人,除了你姜少主还有谁?” 若说用来玩乐姜疑定不会给予果实,但若说用以折辱自己他完全可能主动摘下木禾果实甚至还会叮嘱让二世祖们更胡闹更刻薄些。 “所以你的逻辑是因我厌你恶你所以认定是我在助纣为虐?”姜疑不禁觉得 分卷阅读83 有些好笑,澜诛扇合成一柄轻轻敲打手心。 “你不也因为厌恶我的父母和我,所以认定是我窝藏玉佩?” 姜疑微愣,旋即反唇相讥:“那是你的问题,那日扭打你误伤了好几个人难道不知?”啪地声展开扇子:“像一条疯狗,下手又没个轻重,全往脸和脆弱之地招呼,人家毁容又毁身好几天,不找你报仇雪恨才怪。别出什么事都以为是我指使。” 又怜悯地瞥了他一眼,奚落道:“可怜至极,天帝外戚却活得这般窝囊,文具丢失之事虽与我无关,不过本少主心情好,会代他们赔你。” 他扬长而去,没再理会雨师妾。回去后找到那几个找事的二世祖们喂了套很是狠辣的拳脚,几人痛哭流涕发誓再也不找人麻烦也不栽赃给他,此后的罚期才相安无事地度过。 本以为就算结束了,没想到又起风波。 他们这个年级还不到化形之术的年纪,整个学级里唯一会变形之术的只有素有魔族璧君之称的姜疑。 “姜少主你就同意吧,水晚公主还是伤心欲绝以泪洗面,兄弟我看着心疼啊。”那人哀求道。 姜疑不置一词,冷冷抽出袖子。那人直起腰不甘道:“少主,你难道就不想报仇吗?” 姜疑唇角浮起凉薄的笑意:“我与谁有仇?” “雨师妾啊。木禾污蔑之事和玉槛九井文具之事你就咽得下这口气?”对方添油加醋。“而且我们也是情非得已嘛,水晚说这几天常看到他与那个佳人在一起,亲密非常,她一看到他俩就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我心里痛,我们几个这才商量出此下策。” “对啊对啊,不劳你多少心神,就变成那佳人模样引他去相柳台就行了。” “相柳台是昆仑虚的禁地,你们引去那做什么?”姜疑停下步子,十指修长,摩挲过墨玉扇骨。 “正因为是禁地所以才要引去!听说下头有许多难缠的野兽,我们打算把他晾几天再救上来涨涨教训,只是出口恶气而已,不伤天害理的,少主你就行行好吧。你难道就不想看到他吃瘪的模样?” 此话正中下怀,姜疑示意展开画像。那些人立马狗腿地展开画卷。 庭影昤昤正堪翫,画卷少女一袭天水碧,拈花一笑,好似也沐浴于昤昽之中,清扬婉兮,大方优雅。 相柳台边,赤日当空,花光柳影,鸟语水声,浮光跃金,锦鲤跃鳞。雨师妾应约赴会,因写信人迟迟不来,在宵卖部买了把帝流浆鱼食百无聊赖地喂鱼。那校服是云锦所做,轻柔飘逸,乌漆长发用青带束好,干净清秀,远远望去真真是玉树临风美少年。 “阿靖。”有人轻声细语地唤她。 同窗之间喊小名是很出格的事,雨师妾却并未作多大反应,仿佛理所当然,平静而乖巧地嗯了声。 “抱歉,来迟了,你在喂鱼吗?”“她”抓了把雨师妾手心鱼食一并扬出去,锦鲤立马张着圆嘴凑过来,鱼尾拍打出一个又一个水花,煞是活泼可爱。 雨师妾嗯了声。 “你喜欢鱼。” “说不上。”雨师妾望着水面,“只是它们不会说话,很安静。” 不会说话,记性很差,记不得好,也记不得坏,世间的悲欢离合不过是转瞬即逝之物,得过且过,从容一生。 雨师妾将所有鱼食扬下去,看着她:“颐颐昨夜传信约我今日一叙,究竟是有何事?” “她”望着那张平静面容,面露羞赧之色,道:“阿靖,我,我,我……”咬咬牙,视死如归般,“阿靖,我喊你出来是因为有重要之事:我、我喜欢你!” 栏外仙鹤飞过,鹤唳九霄,雨师妾面色不改,乌漆似夜的眼睛毫不忌讳地盯着“她”:“嗯,我也喜欢你。” 一语激起千层浪——这!这!太劲爆了,衣冠禽兽,看不出来啊!!角落众人狂拧大腿。 姜疑微怔。未想雨师妾其人看起来老实私底下却是如此,咬牙道:“我真的很喜欢你。” “颐颐有事吗?你照顾我长大,我自然敬你爱你,更是喜欢你。”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盯着她:“我见方才你过来时脚步不稳,你究竟怎么了?” 第40章 同窗(5) 那声音太过温柔,眼中关怀之情不似作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姜疑后退半步,四肢虚浮,心头诡异万分,恨不得踹死那几个尽出馊主意的浑球。 他想快速结束这场别扭的戏,便走到栏杆边手指探进发丝一拨,很无意地弄掉了发簪。 那发簪是一束桃枝,枝丫开着温婉桃花。据说是画中女子 分卷阅读84 极为重要的宝物。雨师妾不会不放在心上。 按照计划接下来是他开口求雨师妾帮忙,岂料还没开口,雨师妾比自己还要着急,急切道:“相柳台是禁地,那可是你司春的法簪,怎如此不小心!” 姜疑愣道:“阿靖,这、这确实是我大意了,我不小心……” 一道略带雾气的狂风扑面而来,视线都黯淡了,一道蔽日黑影以迅雷不及之势朝这扑来。 姜疑大喝小心,拉住雨师妾往角落躲。 轰地一声,狂风卷着碎瓦木屑擦肩而过,金丝垂柳折地,白玉栏杆一个接一个分崩离析,碎石像九黎最锋利的弯刀,尖叫声逃窜声四起。 灵力全用来自保,无力维持化形,姜疑探了探手打算让雨师妾过来些,却落了空,心下一乱,回头只见断壁残垣土地塌方,哪还有什么人影? 一声清绝高亢的鸣啼几乎要穿破耳膜。只见罪魁祸首翱翔半空引首长啼,声如鸿鹄,形如鹞鹰,白首黄纹,赤脚直嘴。这是……鵕! 鵕本名鼓,烛阴之子,但因弑神而被处死,怨念化为鵕鸟,一旦出现,其邑大旱。 姜疑沉了沉嘴角,正要挥力使扇,一道碧芒在眼前掠过挡下,身后传来此起彼伏获救的惊喜声。 云端之间师兄师姐们踏云赴来,为首的是大师兄兼鬼族太子司幽,旁边的天水碧身影正是画中女子。 手持怀沙的司幽与她低头交谈几句,女子点点头,拔下绾发的桃花枝捏诀,登时有万千碧绿丝萝飞射而出缚住鵕,阻其行动。 “你们聚在此处做什么?”司幽落下云端。 同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嘴巴的同窗开口:“欺……不,逗雨师妾玩呢!” 司幽有些惊讶:“玩什么?” 同窗指着天际与鵕作战的天水碧身影,道:“雨师妾是负心汉,负了龙女水晚,我们打抱不平想惩罚他一下。看到他和二师姐亲昵非常,因此我们扮成二师姐的模样表、表白,看能不能戏弄他……呸!是逗他一下……” 司幽望了天上佳影一眼,脸色有些绿,头也有些绿,道:“雨师没跟你们说吗,她是女儿身,而闺臣殿下是她的姨母,二人走得亲近实属正常。”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相柳台。 怪就怪在昆仑虚的校服,都是清一色的青色,只有学级之分,没有男女之别,这个年岁的少年并无体现出多少性别之差。爱美的姑娘们会稍作改动,或绾美丽的发髻,或配精致的宫绦禁步,或挽飘逸婀娜的披帛。可雨师妾不施粉黛,清清爽爽什么打扮也没有,就连与众多同窗的第一面都是那么憔悴不堪,再者,靖这个封字实在威风,实在想不到是个姑娘家的封号,谁会把她当姑娘看。她又独来独往……而且,原来她喊的是“姨姨”,不是“颐颐”啊。 魔族弟子悄悄戳了戳姜疑的手肘:“少主,大师兄说她、她、她是……” “……滚。” 魔族弟子欲哭无泪,还想说话,姜疑瞪眼道:“让你滚,没长耳朵是不是?” “罢了,先疏散吧,把雨师也带走,剩下的交给我们。”司幽无奈道。 魔族弟子张了张口,害怕道:“大师兄,带不走了,她带不走了……大鸟飞来时,她刚站在栏杆那,大鸟一翅膀把台子扇塌方了,她也跟着下去了……” 死一般的沉寂,须臾后,司幽变色,气极:“你们、你们太胡闹了!” 相柳台乃相柳氏死身之冢,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三仞三沮乃以为池,后来山海师猎兽后,相柳台承担收容之责,昆仑虚学子众多,加以镇压。鵕有异,他们这些年长弟子前日便发现异常,然而陆吾于几日前拜访玄女,无半月不回。这下,雨师妾凶多吉少! 司幽犯难,不知如何是好,找闺臣商量对策。姜疑黑着一张脸,缓缓转身。 当夜,出馊主意的魔族弟子趁着夜色来到姜疑的寝殿想赔个不是,方踏进门,一尊水晶花插如流矢飞来,在脚边砸成美丽的花,若没躲开下一个开花的就是脑袋了。 魔族弟子低低唤了声少主。 里面沉默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姜疑自屏风后缓步负手走出来,声音压抑而淡然:“做什么?” “……为雨师妾之事。” “肇事未逸,还算有些良知。”他冷笑道。 魔族弟子慌了神,一下跪倒解释自己也是不知情。他们不知道相柳台那么危险,没料到鵕会破土而出,他们只是想着逗逗她,惩罚一下她,让她在底下待几天,等安分了就捞上来,哪知…… 分卷阅读85 可这想法一开始就是错的,又谈什么不知情,没料到。 姜疑听得刺耳,勒令道:“行了,闭嘴。” 那人小心翼翼地问:“那……少主,现在怎么办?大师兄他们也说不能轻举妄动,得等老师回来。且不说老师回来了得重罚我们,说不定还会被请退……” 书童慌乱得丢笔,惊呼他不会是想亲自下去吧。相柳台里面关押了好多九州异兽,在此之前魔主三申五令务必把少主平安送来昆仑虚,又责令姜疑拜不了师便别回魔族见他,如今姜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魔主非把他全家老小活剥了不可,登时跪下哀求。 “要是雨师妾出事,魔族被借机讨伐,后果你们能承担吗?”姜疑翰墨般的眸子注视他们,反问。 灯盏还托着火苗,一片缄默。 雨师妾的身份在那,若她出事,神魔之间难保不会有一场冲突。涿鹿之战后魔族元气大伤,已经无力再承担祸乱。他是魔族少主,在此等小事上更不可逃避,要以大局为重。 祸是他闯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想罢姜疑命人送走魔族弟子,不顾哀求来到相柳台。 相柳台静悄悄的,无边夜色爬过断壁残垣,白日里的鸟语花香不复存在,那池锦鲤也不知所踪。鵕已被闺臣等人勉强缚住,趴在坍塌的大殿旁打着震天的鼾。 身后脚步响动,他警觉地站起身,看见笑盈盈的司幽和闺臣。 “你们也在?” 司幽微笑道:“我和闺臣在这恭候你多时了。” 书童以为他俩负责在这看守,以防弟子一跃解千愁,抓救命菩萨般抓司幽的袖子求道:“大师兄你在这啊,你快劝劝少主吧,我劝了他一路他都不听啊!” “不急,你慢点说。”司幽安抚。 书童捂着脖子戚戚然控诉。 司幽听完有些诧异地问:“原来姜少主也打算下去吗?” 书童听到“也”字,啊呜一声,琢磨着怎么从闺臣那下手。 “大师兄别喊我姜少主了。”姜疑别过脸,道:“既然是我害她掉下去,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再说了,大师兄二师姐守在这里,恐怕也不是为了拦着我吧。”说到“一人”时,特地咬重三分。 司幽摇头道:“当然不是,不仅如此,还要夸少主勇气可嘉。可是,相柳台的事,你知道多少呢?” 姜疑一愣。知道酿成大错后,坐立难安,摔瓶摔盏,哪容冷静下来查阅书籍。 司幽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解释道:“相柳台多为泥地沼泽,其间雾气更能封闭灵力,这也是这么多年来选择把九州异兽关押此处的原因。” “禁地深远,危机四伏,如春冰虎尾。你独行岂非奔车朽索?”他问。 闺臣听到司幽并不打算带自己,却是急了,拂开书童,焦急道:”司幽,你是要丢下我么?再说了,阿靖还是襁褓时便由我带大,如今阿靖有难,我怎能坐视不管?” “呀,鵕有动静,闺臣你看看它是不是要醒了。”司幽用惊惧的眼神望着她身后,“虚中除你没人能制服它,你要是下去了,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闺臣心漏了一拍,连忙回身检查,待加强完术法回去时,已空无一人。 “明明是你用石子砸鵕,惊醒了鵕,你为什么撒谎?你……”二人稳稳落地,四遭白雾茫茫,姜疑拍了拍灰尘难以置信地问。 司幽微微一笑,拱手礼敬道:“白璧流光,昭世无双。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司幽生愧。” 他是微笑满面,可姜疑听到这八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周岁时雨师屏翳的赠言,当时他抓周抓的是皎皎白璧,蚩尤大喜,于是雨师屏翳夸赞:“少主定如白璧流光,昭世无双。” 此话在族中流传甚广,他起初也很是喜欢,长大后知道出处,却不论如何都不准任何人再说了。 姜疑沉了脸:“大师兄何意?”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少主做人太过清白冷静,金刚则折,伤人伤己啊。”司幽道。 姜疑怫然道:“大师兄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倒有颇多感悟,还是先找到雨师妾要紧。”说罢拂袖,在前探路,司幽摇了摇头,抬手变出命武。 相柳台的环境比想象中还要恶劣,荆棘丛生,沼泽遍地,大雾弥漫,不见五指。所幸司幽的命武是樽罗盘,不需灵力操纵,名曰怀沙,这才不至于盲人过河——一筹莫展。 行了约摸两里路,荆棘愈发深邃,到了深处,面前是座巉岩 分卷阅读86 小山,茅草有齐人高,草丛窸窣翕动,司幽面有难色,藏在草丛间迟迟不动:“姜少主,有异,小心为妙。” 姜疑嗤了一声胆小,斩下白茅,白茅倒下,显出黑黢黢的山洞与里面一览无余的物什。 司幽叹息地摇头,姜疑当场呆住,脸慢慢地由白变青,由青变红。 第41章 同窗(6) 他本设想了好几种可能,或是猛虎,或是狡狼,或是毒禽,或是巨蟒,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景象。 ——两条巴蛇,在面前敦伦。 司幽犯难的原因正是这个,鬼族五感较仙妖神魔其他四族灵敏,早知异常,奈何姜疑冲动。 姜疑胃里翻江倒海,直犯恶心。二蛇察觉异样,停下动作。司幽看着摇摆不定的指针提醒道:“母蛇蛇腹微隆,人在它腹中!” 正所谓巴蛇吞象,巴蛇是一种贪婪的生灵,能吞下比自己还巨大的庞然大物,想来雨师妾是跌落后昏迷时被它捡了漏。 姜疑正对血盆大口,联想那阴煞场景,万不想被这么恶心的东西吞下,穷力挥扇,母蛇疼得翻滚不止,旁边落着蛇的下颌骨。姜疑青衣上染了些许腥臭的蛇血,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澜诛扇滴答滴着血。 司幽提醒道:“别任它滚动,蛇酸噬人,这样下去雨师妾凶多吉少!” 姜疑猛击巴蛇三寸,动作又快又猛,过了许久,巴蛇的动作渐渐无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 司幽剖开蛇腹,但令人失望的是蛇腹中只是一头小熊。 姜疑道:“你的怀沙出错了。” 司幽道:“不,是我们猜错了。”猜错了,雨师妾不在母蛇腹中。怀沙没有指引错误,唯一可能的是公蛇吞下了人。 “我这就去追公蛇!”姜疑撸袖子道。 “不必。它会回来的。”司幽拦住他。 “怎么可能?我们已经把母蛇杀了。”姜疑质疑道。 “正是因为我们把母蛇杀了。”司幽道,“巴蛇长情,此生唯有一个伴侣,伴生伴死,此生不离。” 姜疑嗤道:“一个畜生却说什么长情不离,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司幽选择沉默,他现在还小,今后会明白的。将母蛇的尸体堆好,吩咐他跟着自己挖一个陷阱,明日公蛇定会回来寻找母蛇尸体,届时困住它再向它讨人。 二日,公蛇果真寻来,见母蛇尸体,仰天长啸,飞速爬去。然而陷阱恭候它多时,轰地一声栽进深坑。 二人来到陷阱边,小心翼翼地探头下望。一个男人坐在洞底,只有腰边围了圈树叶,低低呜咽。 司幽一愣,不免叹气:“竟已化形……” 姜疑怒道:“管他化没化形,让我宰了它,看它肚子里有没有人!” “别冲动!雨师妾在里面,你这样会伤到人。”司幽拉住他,轻声问男人:“你听得懂人语吗?” 男人抬起脸,露出惊惧又怨恨的神色,然而陷阱有数丈深,便是化成蛇形也很难逃出,遑论还有一神一魔两位公子守株待兔,瑟瑟发抖,轻轻点了点头。 司幽长吐一口气,用和善的语气问:“你吃过一个人吗?跟他同样大,同样的青色衣衫,身上有伤。” 他指向姜疑,男人被姜疑的凶神恶煞吓得撞到土壁,威逼利诱下才化回原形,哆哆嗦嗦吐出一道青色的弱小人影,正是雨师妾。姜疑眼睛怒得快喷火,要不是司幽拦着早冲下去跟他拼命。 司幽目露悲悯:“出于自保杀害你的妻子,我们很抱歉,你把她埋葬了吧。别来寻仇,你打不过我二人。对不起。” 司幽放走了巴蛇,目送男人离开,姜疑抱起昏迷的雨师妾,二人寻找干净的落脚地方等待驰援。 “巴蛇愚笨,便是化作人形,也不太听得懂你的话,径直杀了剖腹,更方便。”途中姜疑忍不住问道。 “鬼族掌生死轮回,万物魂归,皆我幽都所掌,只要是生灵,皆该尊重。”司幽叹气,“没想到它们已能化形,哎……” 途中雨师妾咳了声,但依旧没醒。司幽担忧这样颠簸影响身体,寻到一块稍微干净的空地,点燃篝火,留下姜疑照顾她,自己前去探路寻找河流。 柴火哔啪作响,虫鸣从茂盛丛林遥遥传来,月透过浓雾已经很朦胧稀薄,火光闪烁。 姜疑帮她理好头发和衣衫。她被吞进去很久了,若非是神女,微薄的神气护体,恐怕早被蛇酸化掉。篝火照着惨白的一张脸,毫无血色,只有胸膛的一点微弱起伏表明她还活着。 分卷阅读87 他又想起大殿的那一幕,她不卑不亢地质问凭什么。 原来这就是雨师屏翳的女儿。就是这双手提着父母遗物与自己打斗,就是这双眼用炽热怨毒的眼神怒傲世人。 眼睛忽然醒了。 姜疑缩回手,在此之前,他打了好几张道歉的腹稿,可当人真的醒来却哑口无言。柴火毕毕剥剥地响着,夜斑鸠咕咕地叫, 她没有发怒,没有惊讶,黑黢黢的夜雾蒙蒙的夜,食人枭啼鸣,她睁着黑漆漆的眼,冰冷地问:“你下来做什么?” 姜疑却没回答。 火舌似要撕裂化不开的雾与墨。上古的异兽在沉眠打酣,近处的二人噤口不言。 “司幽找水去了,你一身蛇酸……”他听见自己轻细无力的声音,见她起身,下意识伸手扶人,又下意识地缩回手,迟疑道:“……你别动。” 动作巨细靡遗地落入眼,雨师妾压下眼角浮起的自嘲笑意,打开他的手道:“不劳您施舍。” 这一拒绝,脚步浮空,就要仰头栽上硬石。姜疑连忙拉住她,默念的要做小伏低低声下气通通喂了狗,翻腾怒火化作一句怒斥:“说了别动,你又装什么清高!” “清高?”雨师妾陡然对上他盛怒的眸子,推开手,道:“抛臣弃将,寻衅滋事,伪扮他人,姜疑,你觉得自己又有多清高?” 嘭然一声,篝火炸开,姜疑猛然撒手。 是啊,他又有多清高。白璧流光,昭世无双。可他又有何颜面自诩清高。 “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她继续逼问。火光落在黑白分明的眼里,其中的倔强和怨恨却比火还炽烈。 讨厌一个人的方法是什么? 孤立,羞辱,陷害,欺骗。 “第一次比武时,我很开心。”夜风吹拂,“在九重天,没人跟我亲近。” 姜疑一愣,听着她说下去。 都说她是九重天备受宠爱的靖殿下,其实真的是否受宠,观者皆知。东皇本派雨师屏翳助轩辕,可他却倒戈投奔魔族,原因不明,但背叛是真的,就是魔族的姜疑都厌他恶他至极,更何况被背叛的神族,因此她的出生对轩辕乃至阖族来说并不光彩欢欣。 涿鹿野没人陪她,九重天没人陪她,她生于战火纷飞的沙场,长于鸳鸯瓦冷霜华重的宫殿,宫娥板着千篇一律的表情,从始至终只有自己,所以第一次比武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 在此之前从没人与她交过手,于是鼓起勇气问可否日后再讨教,可他置若罔闻地走了。 姜疑哑口无言,看到这双黑若琉璃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泪水,只有滚烫锐利的光,像月弦尽头的凝霜凄冷一地夜色。 同样的,丢玉佩的那人找她指点剑法时她也很开心,可悉心指导却换来的是诬陷与质疑,众口铄金,泥淖里是他推波助澜放下最后一根稻草。 三叩九拜,这可以说是能炫耀的资本了,多少人能做到,多少人有那份恒心,但在他们眼里只是饭后的谈资,耻笑的工具,竟要那般羞辱她。 龙女水晚的事她很抱歉,可来不及道歉便被推下相柳台,掉下去的那刻她看到了姜疑,看到了所有人,真相水落石出,原来不论自己如何努力,在他们眼里只是个扮丑的伶人罢了。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些无妄之灾。错在父亲投靠魔族,错在母亲爱上敌将?但父亲对魔族的奉献哪半分有假,母亲为神族创下的战功哪里有假?凭什么! 太烫了,姜疑猛然后退。 “所以,姜疑,我讨厌你,”她前进一步,怨恨地、目不转睛地盯住他,说:“比讨厌任何人都讨厌你。” 他慌乱地嗫嚅半晌,想说什么,可却说不出口。 什么都晚了。 只有闭紧唇舌,火舌代替人舌,舔舐黑夜,发出喧哗的尖叫。 什么都晚了。 以前是他厌她恶她,现在是她厌他恶他,当真是两看生厌了。 相顾无言,夜鸠暗啼,草丛翕动,司幽回来。他联系到了闺臣,然而她的藤蔓遇浓雾则停止生长,只有等待陆吾回来。 说完,司幽提出身后几只肥滚滚的皮球,道:“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我寻遍此处,发现此地盛产竹鼠,也不知荒芜的困兽之地怎会有竹鼠,而且长得珠圆玉润,这几日我们就在这屈尊等老师的救援吧。” 司幽不通庖厨,他常出猎,对烤焙野味得心应手,不过她再如何都不动。有次在司幽好说歹说下接过食物,但一口未动 分卷阅读88 ,第二天醒来落了个食物被小兽叼走的下场,只有外出采集野果,这个小小神女才不至于饿死。 三日后,陆吾回来救出他们,闺臣抱住司幽,魔族子弟拥簇他们的少主,雨师妾板正着一张脸,对陆吾毕恭毕敬地行礼。拥趸之中,姜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她轻蔑一笑,转身而去。 再三日后,姜疑等来的是她行谢师礼的通知。雨师妾学行圆满,辞于东昆仑,由西昆仑的九天玄女领去。从此再也没相见,便是机缘巧合偶遇了也往往怨目相对,不欢而散,真可谓是作茧自缚。 作者有话要说: 敦伦的意思各位看正文应该就可以猜出来什么意思了哈,防屏蔽big法好。 第42章 澜沧(1) 回忆结束,姜疑戏看够了,手腕翻转握紧澜诛扇,正要相助,一道又细又长的尖鸣响彻云霄。 雷雨更盛,白光划过大半个天,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雨师屏翳山倾坠倒。 雨师虽倒,狂雨尤盛。 姜疑满是自信的面容闪过一丝错愕,抓过雨师妾的手腕,道:“这副镯子从何而来?” 那是两副绞丝蛇形玉镯,一青一红。雨师妾冷淡厌恶地抽开双手,道:“罪臣枷锁,姜少主这也要管么?” 他道:“清冷渊,是清冷渊的……” 她道:“姜少主慎言,魔族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姜疑盯了她好一会儿,冷哼一声,不由分说将她拽走。雨师妾暗骂魔族畜生,所幸姜疑只是将她带回去,便再没做什么。 黑云压城,电闪雷鸣,大雨不止,这样的天气下村民无一不是阴郁的。 澜沧心机深沉,所作所为皆秘密进行,又以谎言诓骗村民,村民对鸿冢之事一概不知,事情发展到毫无头绪的地步。 雨师妾检查澜沧的住所。在此之前她从不许别人进入房间,就连宋宋也没进去过,现在房间空荡无人,宋宋将自己关在屋里。好一个物是人非。 “不让常人进入,怕不是藏了什么秘密。”姜疑倚在门边,似笑非笑。 住所干净整洁,条案边是盏冬青釉水丞,盛满清水,插着一种雪白的花。姜疑解释道:“那是长生花。无水则死,但只要给一点清水便能永久活下去。看来已养了几年。” 长生花,长生花…… 大黄绕着她转来转去,忽而趴下,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搜寻机关。她想起被澜沧要挟带走的周涣,揉了揉眉心,捏了个诀,手心冒出几条拳大的淡蓝灵魂。 灵魂找到机关,是牙床下的石基,拍了拍,声音与别处不同,是空心的。可惜上了锁,又是九曲石所做,用灵力也开不得。正要招出雨女伞一试,一道泛金的灿烂白光飞驰划过,九曲石登时碎成几块。姜疑拎着澜诛扇走出去。九曲石中藏着一叠手札。 婆桫的文字与外界并不相通,雨师妾拿去给宋宋翻译,她神色悒悒,翻译了几个字,道:“这是姑母的手札。” 姜疑俊雅的眉微挑。 宋宋道:“大哥哥大姐姐,你们多大?” “三千有余。” “与她同龄。” 雨师妾皱了皱眉,道:“澜姨……澜沧照顾我长大,年岁比我大许多。” 姜疑摇了摇折扇道:“你问这个做甚?我倒是奇怪,那羊皮地图上的文字是你们婆桫文字,婆桫中人避世不出,这羊皮地图如何流通出去。还有水丞中的长生花。” “长生花啊……那是姑母最喜欢的花,案前总要摆两朵。姑母的年岁比你们都大。她跟我说,人活得太久也不是好事,活得太久,很多事都会不记得。” 二人沉默,宋宋又翻译下去,跳过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直到翻到近几日的,愣了愣,道:“妭……” 上面提到了女妭。 大雨不止,婆桫四处滑坡,庄稼遭殃无数。 在村民第三次来抱怨又有庄稼被冲毁后,姜疑的手下疑惑:“一辈子守在这,小小的山洪便担惊受怕,何不搬出去?” 另一人答:“搬出去?婆桫都是弃臣和山海师的后代,若是出去,天帝会放过他们,九州遗民遗兽会放过他们?” 分卷阅读89 宋宋听着,道:“鸿冢底下有地宫,我知道怎么去,我带你们去吧。” 姜疑摇扇:“你不怕我们杀了澜沧?” 她低头:“刚才,你手下说的话是真的吗?” 姜疑道:“我从不作假。” 她点头:“……所以,我更怕失去她后,又失去婆桫。没了婆桫,我们又能去哪呢?” 泪水和雨滴相拥坠下。 他们不能再失去了,失去荣耀,失去自由,再失去家园。 宋宋顽劣,又称混世魔王,下河摸鱼上房揭瓦没少胡作非为,屡次惹急了澜沧,被扔进鸿冢旁的白云洞关禁闭。但混世魔王何许人也,无聊到死也不反省,刨地洞指望跑出去,孰知刨到地宫。 起先觉得新奇,直到摸至一个棺椁,才晓得大逆不道挖到了先祖们的祠堂,连滚带爬地跑回去,用稻草填好填实,从此再也不敢作奸犯科,为此澜沧夸了她几句,问怎么突然悔改了,宋宋深沉地叹了口气:“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白云洞洞壁上满是涂画,有乌龟有蛤/蟆有打油诗,花蝴蝶的旁边还有几句“放我出去”“无聊到死也不做课业”“姑母真讨厌”,不过“姑母真讨厌”又被划掉了。都是她无聊刻的。故痕尤在,心境却不复当初。 她掀开角落的稻草,稻草边是块长案,料想平时澜沧就是让她在这里抄写思过。 地宫森冷,钟乳石、石幔蒙络,石笋、石柱丛生,错综复杂。外室停满九曲石浮厝,每具浮厝上都盘错着澄黄的金枫树根。内室的地势更低,同样停留几具九曲石浮厝。 大黄围着其中一具来来回回嗅了好几下。这具石棺略显不同,树根稀疏,棺材一角磕出极大的缺口。 雨师妾揉了揉狗头,大黄竖起尾巴,忽而钻去棺材的背面,传来哼哧哼哧舔脸的声音。雨师妾持着火把走去,棺材盘错着巨大的树根,旁边是昏迷的周涣。大黄正摇着尾巴兴奋地看着主人。 “道长哥哥怎么了?”宋宋问。 “怎么了?他被你姑母关在这,估计都死了!”姜疑身后的人道。 宋宋惨白着脸,不再说话,雨师妾拍了拍他的脸,掐了个诀印上眉心。地宫内水滴滴答,良久,睫毛颤了颤,大黄还想舔他满脸口水。周涣面上一喜,抱着她嚎道:“雨师姐姐你可算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好久了。” 他嚎了个畅快,在她说出窝囊、废物等词前撒开手。雨师妾想起他是为救别人而被挟持,便没追着奚落,瞥了眼他的手,道:“你的手在做什么?” “折青/蛙啊!”周涣把青/蛙塞给她,“你不晓得我这几天有多无聊,幸亏符纸带得多,已经折了一千八百五十二个,你再晚来点儿我就折够两千个了。来,送你一个,长命百岁,永垂不朽。” “那等你折够再救你。”雨师妾冷哼道。 周涣慌乱道:“喂,你先救我出来!”又想到什么,摇头:“算了,我还是躺着吧。” 姜疑笑出声,道:“小道童何出此言?” ?喊小道长就算了,小道童也太过分了,成年来他还未被这样喊过,也不喜欢这种玩笑。周涣愠道:“贫道已然成年,还请姜公子慎言。” 澜诛扇轻阖,哒地声打上手心,姜疑含笑:“记住了。道童方才寻求襄助,却又放弃挣扎,这是为何?” ……周涣懒得浪费口舌,翻了个白眼,见宋宋满脸泪痕,料到澜沧反水之事令她大受打击,开口道:“雨师姐姐,你帮我看看那些石棺,石棺中是否满是盘错的树根。” “嗯。是有。” 周涣嘶了声,心道看来他猜对了。这处地宫位于鸿冢之下,或者说这便是真正的鸿冢。那些石棺便是几千年前安放婆桫仙人身体的地方。 澜沧将他带来后,便将他钉在此处,每个石棺材都盘错着树根,便是鸿冢之上的金枫。 “金枫?” 周涣嗯了声:“是我在古书中看过的一种海外神木。可食尸而芽,以灵力为肥,只要喂一点儿灵力,便可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雨师妾皱眉:“你还能走吗?” 周涣摇头:“走不掉,已被钉住。我拿灵符与白鹿试过,不论是刀砍还是火烧,它都毫发无损,只有有人与我替换才走得掉。” 金枫以灵力为壤,生命力极强,又极贪婪,除非有新壤否则不会放过旧壤。澜沧之所以欠下血债还能相安无事,也是他们的魂魄被金枫当做灵力源泉桎梏其中,无法寻仇。 其他人嘶了一下感叹好 分卷阅读90 狠毒的心。 雨师妾道:“除此之外,难道没有解决之法?” 宋宋看着这一切,正想说她与道长哥哥替换如何,道长哥哥因为她被姑母掳去,关在这里,心中愧疚不堪。正要开口,幽远深邃的洞穴忽然回荡起熟悉的声音:“宋宋。” 一言激起千层浪。岩水滴答,锦衣曳地,露出三千华发。 宋宋在见到熟悉身影后转惊为喜,眼角热乎乎地湿润起来,抬起手想要擦泪,又委屈地放下,但脸上仍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澜沧道:“……你的伤好了吗?” 宋宋开心道:“好了!婆桫遍地琼花瑶草,随便糊一朵就好了,我闹腾惯了,这些伤不算什么的,你也说过我壮得跟牛似的。”澜沧听她这时候还有心思打趣,嘴角泛起苦笑。 她上前一步劝道:“姑母,我的伤好了,你、你跟我回去吧!” 姜疑摇了摇扇子,讽道竖子不足以谋。澜沧做错那么多事,这小丫头还想着带她走,不知是爱她姑母还是害她姑母。 澜沧惊讶道:“回哪儿?” “婆……婆桫呀……”宋宋迟疑,“除了婆桫还有别的地方吗?” 分明双目已渺,可却让人觉得如芒在背。她平静地问:“还能再回去?” 宋宋摇头:“回得去回得去,你不是故意的,刘伯、五婶、四伯、瘸子……好多好多人都盼着你回去。” 岩水滴答,如夜雨更漏。幽旷的地底响起嗤嗤的低笑,澜沧放下遮掩笑靥的手,道:“宋宋,几日不见你愈发顽劣,还学会撒谎了。” 婆桫的人认贼作父这么久,有朝一日突然被告知真相非一朝一夕就能接受,她既然做下这些事必然知道后果。 滴答的水声里,澜沧听到姜疑的轻蔑的笑声,捏紧长剑道:“姜少主,你大费周章引阿靖前来,想必不仅是要揭穿我这么简单吧?” 目光穿过黑暗凝视在那张长生不老的脸上,不符合半神寿命的脸。姜疑笑道:“执事大人英明,不过,应该是你引我们来,可不是我。”话落,手心落了卷羊皮图纸,正是澜沧给魔主蚩尤的。 第43章 澜沧(2) 澜沧笑道不错。姜疑手握地图望着她,这个女人倒这时候还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自尊得自卑,摇了摇扇子:“你将雨师屏翳的遗体放在婆桫,应该料到雨师妾与我会前来?” 她这次却是没点头笑说没错了,声音在空旷幽远的地宫回荡:“姜少主若好言以待,不拆穿我,我兴许会主动奉上雨师屏翳的尸体,而不是大费周章做这些事。还有阿靖,你前几天问我你父母的消息,我确实骗了你。昔人已死,唯我独活,那我就告诉你罢。雨师屏翳是妭送来的,他们没有战死沙场。” 周涣见她山雨欲来的表情,连忙握她的手稳住心神。雨师妾望向澜沧。 千万年前,涿鹿战场,刀光剑影,龙血玄黄,云端的旌旗破破烂烂,破裂的地方被黄沙与血雾混合的东西粘上,肮脏又难看,透过旗杆望去,残阳似血,铎鼓如雷。 这是最后一场战,双方都筋疲力尽,再也无法再战了,深谙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都在殊死搏斗。 身为轩辕阵营主将的女妭也在其中。 敌兵相继扑至,她手腕一翻,□□之脊弯如满月,顿时将三人掀翻在地,狠狠踏上赤魔的心口,猛然下扎,鲜血四溅,眉宇狠厉果断。 背后又闪现一个偷袭的赤魔,女妭面前的澜沧大叫小心,未待旋身,赤魔已轰然倒地,只剩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而女妭身后出现一张面无表情的冷峻容颜,雨师屏翳的容颜。 “你怎来了?”女妭转惊为喜,擦去脸上的血迹问道。 雨师屏翳淡淡地嗯了一声,抬手一扬又打倒一个青魔,直至周围没多少敌军,方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纯白物什,腼然道:“你一直想要,送你。” 雨师屏翳擅长机巧与巫药之术,女妭因为战事耗去大半灵力,无力控制体内汹涌的旱神之力,早时她曾随口说过若有一把神兵帮自己就好了,没想到她随口一提他却用心记下,一时百感交集,又哭又笑:“怪不得几日不见你,原来是为了这个……” 女妭隔着冑甲与血污拥紧爱人,头搁上他的宽肩,雨师屏翳也任由这么做。血色残阳洒在他们的冑甲上,轻声道:“君子于役,不知其期。这战终于快要到头了,屏翳,我好累……” 雨师屏翳道:“涿鹿之战的结束,永远比从未有过它好。不论谁胜谁败,白骨露野,对神魔来说都是一种惩罚。” 远山重重,暮霭沉沉楚 分卷阅读91 天阔。女妭一笑,开口:“屏翳,战事结束后,我们带着阿靖隐居好不好?” 又有温热的血洒上后背,雨师屏翳从容抽手,望着倒下的魔将,冷峻的面庞波澜不惊。 女妭问:“为何不说话?” 雨师屏翳道:“胜负已定,蚩尤必定败北,我亦尸骨无……” “存”字未出口,她放下手指,明媚的容颜用赤血黄沙作画,画中泛起固执倔强的波:“有我说情,你定不会死……” 闻言,澜沧忍不住劝道:“妭,你想得太天真了,轩辕憎恨魔族,他是不会同意的!” 女妭略一侧身,挑飞敌人,没有答话。 澜沧说得不无道理,她想得太天真。雨师屏翳本为东皇派给轩辕的得力干将,却叛逃投靠蚩尤,容允二人结合诞下子嗣已是轩辕最低的限度。 还记得前几天轩辕与大臣议事时遇到阿靖,彼时阿靖已经可以走跑说话,和闺臣玩闹时跑得太急,整个人栽在沙地上。 轩辕停下与臣将的商榷,扶起她,闺臣从后急急跑来抱走人,轩辕道:“她就是雨师屏翳的女儿?原来长这么大了。” 闺臣道:“回父亲,正是姐姐之子,您戎马倥偬,不记得这些也正常。”说罢低头看到她手心破了皮,嗔道:“啊,阿靖,你受伤了怎么也不哭一下,姨姨带你去搽药。” “倒与她爹娘极像。”轩辕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知是说容貌还是性格,是肯定还是否认,她瞪着双圆溜溜的眼好奇地瞧他,努力回想这是谁。轩辕嘱托随从去请医神素女,便离开了。 这确实是最后一战,以魔族的惨败收尾,轩辕站在染血的旌旗下,身姿凛然不可犯,残阳似血,魔族之主的血溅上九霄,这场持续了五年的战争终于结束。 营帐里,听完女妭的求情,轩辕垂望跪着的几个人,声如洪钟:“放过他?你倒天真,我宽恕他,那族人们逝去的生命又由谁来宽恕,神族弟子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可还记得午夜月明,多少战亡的灵魂在涿鹿野上悲唱挽歌,飞扬的旌旗上曾沾染多少壮士的鲜血。” 女妭垂着头一言不发,她不会忘记那些战死的同胞,双手攥着染满褐红血迹的青裙摆,声音颤抖:“臣女愿意以命换命。” 轩辕怒而拍案:“他是叛将,起初叛变神族,现又叛变魔族,骨子连同血都是脏的!他为我们部族添了多少麻烦,我碍于你没将他赶尽杀绝,如今你求我放了他?你是不是忘了那么多死在他手下的冤魂!” 女妭问:“我替父亲上阵杀敌,戎马倥偬,连自我的旱神之力都无法随意操纵,所居不雨,百姓厌我弃我,也算神族骁勇善战的英雄,我骨子与血如何?” 澜沧劝解:“妭的血是高贵的,干净的,别做傻事。” 女妭拂开澜沧的手,继续逼问:“父亲说他的骨是脏的,用我之血洗他之骨,又如何?” 轩辕一张脸由怒转青,已然气得说不出话,解下佩剑,哐当砸在地上,一字一顿道:“我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 澜沧震惊万分,其余臣子有曾在女妭手下的,有见过女妭为神族鞍前马后宵衣旰食的,纷纷开口求情。被轩辕怫然拂袖,都纷纷住口,无奈地看着这一幕。 澜沧泪流满面,绝望地看着女妭。女妭没有迟疑,在雨师屏翳震惊的目光中对他嫣然一笑,鲜血淋漓,顺着银发淌在满是黄沙的地上。雨师屏翳想要制止她,可他连琵琶骨都被钉着,根本发不出半分声音。 血水滴答,混杂黄沙。轩辕阖上眸:“……罢了,你就那么护着他,为了个叛徒连命都不要。他的命我可以留着,但是你做天女的荣耀也不复存在。” 此话一出,众口哗然,女妭坚韧无畏的脸有一丝松动,磕头谢道:“多谢父亲。” 轩辕道:“担不得这个谢字,你既然选择他那便要舍弃神族,从今往后你我父女缘尽,你们自由。” 女妭磕了三个响头,不论如何他能放过雨师屏翳,那便是最好的答案。解开雨师屏翳身上的神钉,弃剑舍枪,架着他向营帐外逃去,向满是折戟靡旗的荒原逃去。 二人丢兵弃甲,逃至山野。夜色渐染,星河初泻。他们已经很久没过这种清幽的日子,风都是清爽凉快的,没有一丝血与汗的痕迹,仿佛从昆山之巅的雪池划下来,促织在草丛唱着歌,女妭抚摸着他的脸,看着看着,又哭又笑。 星垂于野。女妭拿出夹在银发间的紫花马蔺,两三下编成花环戴回他的头上,印额一吻:“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雨师屏翳问:“你在哭,又哭又笑,是笑终于自由,还是在哭再也回不 分卷阅读92 去了。” 女妭道:“两样都有,但终归喜大于哀些。我在战场上见到你,因为一场对战爱上你。战事持续了那么久,我当了五年的战神,现在也该让我当你的妻子。” 持续了五年的战争结束了,也放过他们了。 雨师屏翳问:“对了,阿靖呢?我们只顾自己,却把孩子落下了。” 女妭笑道:“等咱们找到定居之地就将她接回来。”手指轻轻摁上他的眉心,双指分开,眉头舒展,笑道:“别皱眉了,你还是笑着好看些。阿靖很乖的,不会乱跑。” 雨师屏翳握着她的手轻轻摇头。二人诞下子嗣后,他极少见到女儿。双方主将私下会晤,遑论蚩尤轩辕不许,便是手下听到都会沸反盈天。女儿已到了凡人幼孩的年岁,与之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一次是出生之时,澜沧抱来襁褓中的婴儿,说这就是女妭诞下的孩子。孩子才刚出生,却已经会睁着墨黑的眼睛看他,忽而一下抓住他的手指,澜沧笑说她不怕人。 一次是周岁之时,女妭牵着她团聚,满月似盘,银辉照着一家三口,女妭欣喜地说:“屏翳你知不知道刚才我们给阿靖行抓周礼,你怎么也猜不到她抓了什么——我的长/枪和父亲的玉玺,一下抓俩!父亲大喜,直说日后要封她做帝姬,封号靖呢。” 凡间孩童第一个会喊的是娘,其次是爹。阿靖第一个会喊的却不是女妭,至于喊他则在更久之后,此后许多年的时光里他都在自责自己不是个好父亲。 雨师屏翳喜静,性子冷淡自持,待人疏离,但心思敏感,女妭知道他一直为阿靖的事自责,莞尔一笑拥住他,讲述今早的事希望解解闷乐一乐。他绝对猜不到今早自己找到她时她在做什么。 战乱年代没一个人是空闲的,澜沧偶尔也要作战,只有年幼又灵力温和的闺臣未曾上过战场,跟在素女身后学医。但闺臣温吞寡言,阿靖更多时候是自己玩。 于是她把人抱在怀里,塞了一把冬枣,喜道:“阿靖,战事快结束了。” “战事结束,母亲就回来吗?” “速回。” 她望了望天,消化速回两个字,又问:“父亲也一起回来吗?” “我带他一起回来。” “她若是怪你,巴不得你跟蚩尤走得越远越好,哪还会问你是不是也一起回来?”女妭反问。 雨师屏翳温默一笑,终于被她乐开,长眉舒展。 夜色浓浓如化不开的墨汁,二人拾些柴火取暖,在树上将就一夜,过了几日,抵达一块山清水秀之地住下,随后折返营地接人。 但营地已经人去楼空,所有人都不在了,只有黄沙上孤零零的断戟与靡旗昭示这里曾有过一场大战。 女妭焦急地掀开一个又一个帘子,找不到任何人的身影,无力地跌坐外地。草丛传来响动,一只獍妖跃出来,身后跟着背弓提剑的女子,正是澜沧。 第44章 澜沧(3) 那獍妖嘴里还叼着半截母兽的腿,澜沧拉弓如满月,咻——獍妖轰然倒地,澜沧看到他们。 女妭奔去澜沧面前,抓住她的手臂询问怎么回事,她又是怎么回事,一问才知澜沧已然是山海师之首。 他们走后,轩辕铸九鼎分天下,九鼎铸就之时巨龙临世,无数勇士臣子攀上龙身升天为神,轩辕升天后,即位天帝,念及大荒妖兽魔兽众多,威胁六界平和,于是设山海师铲除祸患。 “你是不是想知道后面还发生了什么?”澜沧问。 “雨师屏翳死了。”她摩挲过缚眼的白纱,唇角泛笑,“堂堂魔族的得力大将死了,可死得没有一丝沉重悲壮之气,反而卑微可怜……” 他们辞别澜沧,回到居所。山河辽阔,广袤的玄黄间只有他们二人,雨师屏翳隐忍不发,不置一词,女妭担忧极了,不停安抚他:“受封神籍也是极好的,总好过与我们流浪受苦,在九重天,父亲会待她很好,其他人也会待她很好……” 雨师妾低声问:“真的会很好吗?” 女妭笃定地点头。 女妭口头说得从容内心却比谁都焦急,这是一个母亲的本能,烦乱之下旱神之力失控,方圆十里大旱。雨师屏翳为打制雨女伞散去大半灵力,再抑制旱神之力比以往困难许多,这次失控实在来势汹汹,十几天未见消退,心力交瘁。 旱神之力的摧残之下,土地皲裂,稻禾枯死,为了不对当地造成太大影响,二人只有不断辗转,每次搬走前雨师屏翳设法布雨以作弥补,最终,身体无法维持消耗,病倒在一处名曰婆桫的地方。 女妭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这造成了接连数月的大旱,村民怒不可遏,要拿女妭 分卷阅读93 祭祀应龙。关键时刻,雨师屏翳和村民殊死搏斗,保护女妭免受溺水之苦,而他也因此死于乱棍之下。 周涣握紧雨师妾的手,只觉得出手冰凉得发烫,神情已算不得平静,心下有股无名火,愈发握紧了手,吼道:“够了!你满嘴谎话,无人肯信,这次的话又是为了刺激谁编撰出的谎话!” “不信?不信的话大可看他的背后,你们不是带着他的尸体吗,看看他背后是不是有被镰刀锄头剜出来的痕迹。”澜沧笑道。 姜疑的随行闻之查看,果真在袍背发现大大小小的裂口,手臂青紫交错,肋骨有几处骨折,一时默然。 “战争中他们流尽鲜血,止戈后却无法相爱。”澜沧咯咯笑道。 话像一把弯刀,毫不留情地刺穿雨师妾,澜沧如愿以偿听到骨节作响的响声,笑得得意,笑得痴癫。他们这样对她,她不介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笑声之中,宋宋难以接受地说:“姑母,你不是这样的……” 澜沧挑眉:“哦?宋宋,乖孩子,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的?” “跟以前一样。”她露出缅怀的神色,转而严肃的看向她,“但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姑母。以前的你只会温柔地笑,连骂我都不敢大声,还会跟我们讲游历山海的奇闻异事。”绝不是眼前这个以别人痛苦作乐的疯癫女子。 “孩子,那些都是我装的,我没那么温柔。”她轻声道,“我活了数千年,装了数千年,有时候都觉得婆桫执事这张面具戴太久,和我的血肉融为一体了。若不是你们的到来,兴许要演一辈子。” 她面向雨师妾,“雨师屏翳拼死也要护住妭,妭逃到很远的大荒,后又找到我,求我救他,我拜访过无数奇人异国,见过飞禽走兽,定有法子。她还不知山海师的职责是什么呢,世人都不知山海师的职责是什么……” “事后,天帝言山海师功德无量,说要奖赏我们。他问我,若要为我们择一块福地该当选哪里,于是我指向雨师屏翳的埋骨之地——婆桫。彼时我太天真,竟单纯地以为当真是他为我们择一块世外桃源,直到屏障四起、禁锢打下,我才知最后的后患是我们自己。婆桫是我自己钦点的金做的樊笼。天帝,好一个天帝,哈哈哈……” 周涣道:“……既然如此,为何婆桫的大门轻而易举就打开了?” 澜沧垂回头颅,牙齿森森的白,嘴唇艳艳的红:“神魔仙妖鬼,六界六族熙熙攘攘,世间唯一能打开它的只有半神。天帝疏忽,以为世间再无半神。” 雨师妾一颤,她果真猜得没错,拿人心博弈终究是赢了,可赢得一点都不光彩。半神,半神。这个称呼太讽刺。 澜沧继续道:“妭知道我们在婆桫,便一边流浪一边寻找复活雨师屏翳的办法,每寻到一丝线索便会来婆桫找我。而我也为了帮助她,寻求长生……” 大黄狂吠,周涣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究竟为谁长生,这里几十具浮厝,众目睽睽之下你还要撒谎?” 澜沧脸色一变,啐道:“小道士,有没有人说过神族说话区区凡人不要插嘴也不配插嘴,我被关进婆桫时你的祖先都还没生出来。” 周涣扮了个鬼脸:“是么,活得越久就越高贵了?那好,贫道问你,很久以前有种九头一尾巴的九头鸟和九尾一头的九尾鸟,山海师路过此地,发现鸟头共二百六十八个,鸟尾三百三十二个,且问各有多少九头鸟九尾鸟?一二三,答不出来对吧,也没见你和贫道这等区区凡人有什么区别,嘻嘻。” “……” 澜沧面若凝霜,面向宋宋:“是非恩怨,我知道的我都已经说出来,数千年隐忍付之一炬,宋宋,多亏你把他们引来,正好和我陪葬。” 话落,溶洞上空震起巨响,机括嘎吱嘎吱运作,巨大的钟乳石轰然倾砸而下,传来地下河噌吰奔腾的巨响,地宫坍塌。 河水瞬间没膝,宋宋大喊姑母,绝望在眸中越来越浓。大黄冲澜沧狂吠,又转回石棺企图咬啮金枫树根,然而凡犬之齿怎能啮烂神木半分。河水转眼漫入浮厝,神树根在水里散发莹莹金光。 澜沧莞尔。 他说得对,不是只为了妭,也为了自己。为打消天帝的疑虑,选择手足相残。 当年,妭寻到一种神树,只消一点点法力灵力的滋养,便可舒展出黄金般灿烂的叶福泽十方,她便讨来。鸿冢,鸿冢。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她做那么多,不过为了有朝一日能飞出这个牢笼罢了。 冷水灌进鼻腔,周涣呛了好几口地下河水,慌乱中想关怀雨师妾的情况,她怎么样,会不会凫水?昏沉之中,雨师妾抓住他的手臂,与此同时将一具冰冷物什拍入棺中,顿觉手 分卷阅读94 一松逃出生天。 周涣看见雨师屏翳在水中银白的长发,错愕道:“雨师,那不是你父亲吗。” 除了脸有些苍白,雨师妾还是跟以前一样,玉雕似的容颜,没有丝毫波动,冷冰冰地道:“他已经死了。” “那你怎么跟女妭交代?” 长久的沉默,水声涛涛。 “她……已经很久不来了。”她颤然道。 宋宋翻译了文字,澜沧的手札里有有关女妭的记载,记载数千年来女妭的出入记录,但近百年女妭没有来。或许还在寻找复活父亲的法子,或许如那些人所言已经死了。 她看得透生死。雨师屏翳已经死了。死生有数,她也活了三千年,见惯太多生离死别,不会守着一具尸体空悲切,能救周涣自然要救。 周涣呛出喉咙里的水,道:“可你一直在寻找他们,你找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如今找到了甘心放弃吗?” 雨师妾最后看了眼水中的尸体,道:“……他在这里会长眠得很好。” 宋宋看了眼他们,绝望道:“姑母,你这样做婆桫会毁掉的!” 婆桫失去鸿冢的庇佑,没有四季如春,没有枫林长盛,又将是那个蛮荒之地,而村民们出不去,将一辈子困在穷山恶水之中。 “宋宋,你不是一直很想出去吗?”澜沧问。 宋宋摇头:“不了。我以前是很想出去,你跟我说外界很可怕,我本以为你在吓唬我……现在我明白了,出去后我又能去哪儿,村民又能去哪儿?山海师背负着血般的罪孽,旧臣是天帝的后患,除了婆桫我们又能待在哪儿?” 她突然理解澜沧为什么想要出去,又不能理解澜沧想要出去的执念,摇头道:“姑母,外面这么可怕,你也别出去了。婆桫才是生我们的地方,养我们的地方,一辈子待在这里有何不好?” 然而澜沧没有回应她,轰地一声巨响,周涣不忍地阖上眸子。 一滴泪从眼角划落,一棵树倒下了,倒在巨石之下,鲜血顺水溢开,像一片美丽的枫叶,鲜血染红苍白的枝干,染红华丽的锦衣,染红漫长一生。漫长的一生终于结束,到死也没飞出婆桫,锦蝶到死都没有飞出沧澜江海。 也因这颗巨石,控制地宫自毁的机括终于卡住。声音戛然而止,河水没再灌进来,地宫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既没有脱离危险但暂时安全。 众人拖着湿淋淋的身体上岸,宋宋终于忍不住放声恸哭。 她一直在忍着,忍着不掉泪。那是她的姑母,敬她爱她十余年,哪怕犯下滔天大错,叫她如何不难过。 狂雨已经停了,云消雾散,天空碧蓝如洗,大雨好像将一切都洗得干净。 第45章 大黄救美 疮痍里枫林屹立不倒,红叶摇曳,像极翩飞的彩蝶。 “姜少主可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 斑鸠惊飞,彩蝶闯进素来波澜不惊的墨湖,像落入了一淌银河。银河滚烫,恨不得溺杀面前的人。 风雅蕴藉的少主清润一笑,道:“阴天子终于明白过来了?” 雨师妾冷然道:“宝相阁唯利是图,你以婆桫珍宝为饵,他们不会不从。而婆桫封印唯有半神能开启,从茶棚开始,你便在利用我。” 姜疑抚掌:“利用谈不上,你我身后是幽冥鬼族与九黎魔族,尔虞我诈之事,哪能一言以蔽之?” 二人同样是一双神光逼人的丹凤眼,只不过雨师妾的秀美许多,姜疑的更为狭长俊冷,眼尾微挑似要嵌进鬓里,三分傲然七分清贵,霁风拂面,白袖翩跹。 谈何利用,他不过也是在赌罢了,显而易见他赢了。 雨师妾提嘴讥诮一笑,听他继续嘲弄。姜疑勾住她一缕耳发,道:“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神,半神,还是鬼神?女妭是天女,雨师屏翳是魔,天女和魔的后代怎么能是神呢?” 飞袖猎起,雨女伞势若闪电,澜诛扇却比任何一件物什还快,锵然一声挡下一击。 雨师妾眼睛眯成危险的缝,道:“与你何干?轩辕即位天帝后,行事准则诸违常理,有闻他中了你魔族邪气,山海师的悲剧也可能是你们魔族的功劳,你把自己撇得这么干净作甚。” “雨师妾,有时候我真羡慕那样的神族会有你……”他呵呵笑了两声,声轻若雪,低首附耳暧昧道:“——会有你这样忠心的走狗。” “三千年过去,你从高高在上的靖殿下堕成一辈子居在地府的阴君,可即便这样,你还护着神族。雨师妾,神族究竟给你灌了什么 分卷阅读95 迷魂药,他们就真的那么好?” 笑意瞬间拧为恶意,似雷滚夏夜,黑云压城,山般浓秀雅贵的剑眉拧了拧,眸若寒星。 “雨师屏翳的遗体我已命人带回魔族,你不必午夜梦回时哭鼻子,暗骂魔族不是人。” “你要我父亲的遗体做什么?!” “复活罢了,虽说掌管众生轮回,但你阴天子敢说,有法子让一个数千年前死去的半神复活?” 习惯饱含漠然的眼睛充满炽热恨意,如同被猎人掐住咽喉的猛兽。 “雨师屏翳好歹是我魔族大将,我断然不会把刀举向自己的同胞,靖殿下还是先想好如何面对自己的外公吧。”姜疑轻笑一声,蹑云走了。 昤昽灿烂,好似金鳞潜游,鸿鹄振舞。 婆桫一别后,周涣一直没见到雨师妾其人。 窗间过马,乌飞兔走,旧冬留下的痕迹被时间熨得平整,春意渐浓,即便入夜也不再有料峭春寒。 这天,周涣帮一个大户人家做完法事,顺便买了块红糖饼分给驿站旁流浪的乞儿,收到师父的信。 信笺素致干净,言语耿介板正:速赴余杭,吾亦赴来。师惊寒。 一片繁华海上头,从来唤作小杭州。水如棋局分街陌,山似屏帏绕画楼。 是处有花迎我笑,何时无月逐人游。西湖宴赏争标日,多少珠帘不下钩。 太平日久,人物繁阜,阳光照射整座逶迤的余杭城。这座城浸淫在繁华中数千载,连钱塘江水都卷着华丽的浪花。 大黄出身穷乡僻壤,没来过这么热闹的地方,四处撒欢。 周涣掐指一算,已经有几个月没见师父了,此次见面务必要送点儿礼以表孝心,送什么好呢? 道经?不,这是师伯喜欢的,师父他老人家更喜欢剑谱。 剑谱?不,师父的剑术已臻化境,不缺剑谱。 剑穗?更不行了,他向来嫌这些玉佩玉坠剑穗麻烦。 话说雨师妾好久没出现了,离开前她的脸色很不好,多半是为雨师屏翳之事。在山鬼村时小妹递了他一盒胭脂,但终究没送成,要不要给她买个礼物? 街道旁的商贩见这俊俏小郎君时而沉思时而摇头否定,纷纷热情招呼。周涣一一笑着婉拒,还没笑一会儿,大黄的狂吠跟杀猪般遥遥传来。周涣脸色一沉:无量寿福,我死了! 周涣领教过大黄的无赖和咬功,心道完了完了,傻狗最近没咬自己,嘴巴寂寞了,自己怕不是要把全副身家赔得倾光,等到达人群中心,一拨人群,大黄正对一肥汉咆哮不止。 “大黄!” 大黄对他的呼喊置之不理,翻了个白眼继续咆哮。肥汉嚷嚷道:“你在喊它?原来它是你个臭道士的狗,还不把它牵走!” 周涣连忙道歉,大黄身后的姑娘拉着他的袖摆抽抽噎噎道:“道长是要责罚犬将军的吗,道长别怪犬将军,那人方才对我……是您家灵犬将军仗义出救。” 周涣:哈? 路人亦附和:“是啊是啊,我可以作证,那浑球儿刚才要非礼这位姑娘,是您家狗咬他,真是条好狗啊。” 原来,被大黄追着的那厮名曰洪严,是附近臭名远扬的地痞流氓,见卖花姑娘眉清目秀心生歹意,打算借收保护费之由让她做自己的小老婆,附近老百姓受他欺压已久,然而此人姐夫是官府的捕快,抓进去过几日就会放出来,且会变本加厉地作妖报复,都敢怒不敢言,只有大黄英犬相救。 再看恶霸洪严,虽被大黄欺负但气势不减,一口一个臭道士喊得溜熟。 “臭道士你干嘛呢!没听见老子让你把疯狗牵下去没!真是什么人有什么狗!” “等我姐夫来了,我让他把这狗剁了做火锅!” “臭道士你聋了还是哑的!不知道老子是谁吗,快让它停下来!” 周涣计上心头,招回大黄,歉笑道:“这位兄台您别生气,贫道不聋不哑,贫道和家犬初来贵宝地,人生地不熟,家犬又素来狗仗人势,喜欢看什么高大威武的汉子,第一次见到兄台这等神人,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洪严啐道:“放你娘的屁,你家狗喜欢人是用咬人抒发感情的?再胡扯,我带人把你道观拆了,看你还出来招摇撞骗!呸!” 周涣无奈摸狗头:“它是有些与众不同。”复拱手道:“早听闻兄台是余杭一带有名的健壮美男,贫道今日一见,果真百闻不如一见,确实玉树临风人模狗样,一看就不是当街调戏民女、在衙门九进九出之徒。” “……好小子,你嘲我?” “不敢不敢。” b 分卷阅读96 r   洪严虬须尽挺,环眼圆瞪:“竟明地暗地嘲我,嫌修仙修闷了找死对吧!你给老子听着,老子就是这条街的街霸,要你个臭道士多管闲事,小心连你一块打!” 周涣抬手:“诶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别一言不合就舞刀弄枪!这样最不招姑娘喜欢。其实还没进城时贫道便久闻洪兄大名,如今一看果真一表‘人’才,洪兄你既然自称本地霸王,想必胆识才学过人,这样才能以德服众嘛,你手下的喽啰才愿意听候你的差遣,若全用拳头解决问题恐怕军心难立。是不是这样?” 他露出两粒虎牙,比出三根手指,笑得人畜无害、天真可亲,道:“嗯嗯,贫道说这么多就是想请教你三个问题,若答得上贫道绝不多管闲事,且跪下喊你一声大爷好小的错了,若答不上……” 洪严早被他夸得飘飘然,轻蔑道:“尽管放马过来!” “好汉真是爽快!且问你,狐狸的叫声是怎么样的?” “……” “大楚兴,陈胜王。”周涣立马自答,举起二指:“第二个问题,关羽为何是三结义中最早离世的?” “……怪他自己倒霉,被阎王爷收了去!” “因为红颜薄命。” 人群哄然大笑,洪严愣了半晌,经喽啰提醒恍然大悟,便要动手,拳出半路被拦腰截助,一看不知道是哪达官贵人家的带刀护卫。 “你!你敢拦我!你知不知道捕头是我的谁!”洪严骂道。 “那你知不知道当朝绣贵妃是我家少爷的谁?” 周涣道:“诶别转移话题呀!最后一个问题了——东南西北四种瓜,什么瓜不能吃?” 洪严哪里肯答,周涣高声道:“你呀!小傻瓜……” 人群哄笑,洪严虎躯一震,着实被他恶心到了,正要收拾他,护卫平地一摔。轰——洪严四仰八叉地躺地上,看见周涣窃喜的脸,不远处抬来一清油金幄华轿,走出个翩翩纨绔来。 那纨绔金衣玉带,左手提着八宝玫瑰鎏金鸟笼,右手摇着泥金乌骨檀木扇子,顺滑头发用金丝玉冠高绾,肩头垂着镂金锦,端得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无一处不在说我是纨绔、我是败家子、我好有钱。 带刀护卫鄙夷地看了洪严一眼,冲纨绔喊了声少爷,洪严听到纨绔老远传来声音:“诶,那边怎么躺了个人,是不是你又打人了?” 护卫抱拳:“回少爷,没有的事,那厮嫌天气浮躁,想五体投地凉快凉快,清清脑子。” “竟有这等事,让本公子开开眼。”二人一唱一和,纨绔提着八宝玫瑰鎏金鸟笼,洪严脑袋上方顿时出现一张标准的纨绔公子哥的俊脸。 金丝雀在镶八宝玫瑰鎏金笼里叽喳,纨绔笑嘻嘻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洪家的洪二爷。本公子太久没出门了,小虾小蟹也敢背着龙王兴风作浪。” “云、云、云、云公子!!”洪严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 他可以不认识余杭县令,可以不记得当今年号,但绝对不会不认识云家。余杭云家,皇商出家,富可敌国,当朝绣贵妃乃云家长女,云老爷贵为国舅爷,皇帝都得敬云家三分,别说他姐夫,就是他姐夫的头儿也惹不起。而眼前这个暴发户气概冲霄汉的纨绔,不是云大公子是谁? “原来是洪大公子,朗朗乾坤的,你为何要打这位道长啊?”云公子吹了吹小指指缝上的灰尘。 “是他调戏姑娘,道长看不下去,所以教训他!”路人大声。 “瞎说,我没有!” “到底有还是没有?” “有有有,大大的有。”洪严狗腿道。 “原来如此,洪公子,那道长教训得好不好?” 洪严揩汗:“好、好、好……小的感觉恍然大悟!” “嗯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那还不快滚?” “好好好,谢云公子悉心教导,小的真是那个什么鹈鹕鸟按头顶,脑袋都灵光了,云公子再见!”洪严说到做的,一会儿便看不见人影了。 云湦翻了个白眼,小厮接过镶八宝玫瑰鎏金鸟笼,觑了眼欣喜若狂正要相认的周涣,嫌弃道:“小师弟啊,一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矮?” “……” 第46章 七师兄云湦 “云湦你第一次见面说点好听的要死啊!”周涣说道。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燕师伯的幺弟子,人称无名山一枝花,他在无名山中敬爱的七师兄云湦。此人情商极高,极度风流败家,是众师兄师姐 分卷阅读97 里与周涣年龄最相近的。孟惊寒忙碌时便把周涣丢给他照顾,故而师兄弟俩关系最好。早在一年前云湦便还俗归家继承家业,做余杭皇商家的嫡大公子。 一剑挥去,云湦空手接白刃,摇头晃脑:“都说了好多次收好剑,不要一见面就划破师兄的脚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周涣啐道,冷哼一声,白鹿留下一道淡紫白光归鞘,“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 “若说我是专程英雄救师弟的,你信还是不信?”云湦懒洋洋。 周涣翻了个白眼:“师父写信予我,要我来余杭等他。” “好巧,孟师叔也给我来信了,说他和你会来余杭一趟,我便琢磨着来渡口接你。你千里迢迢来我余杭,舟车劳顿,我自然是要尽地主之谊的。” 周涣心道师兄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以往他不给自己穿小鞋就不舒服,完美贯彻有难同当有福不同享政策,最喜欢礼节性嘲讽和人道主义性落井下石。 云湦不知道他心里的嘀咕,豪情万丈地拍了拍掌问周涣可有用饭,见用过饭便眯了眯眼:“用过饭了啊……没事,也不耽搁我带你去好地方。” 夕阳和煦,春光烂漫,春风十里楼上红袖漫拍红牙板,喉舌在酒中浸过,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大腹便便的纨绔搂着楚腰走进大门:“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哈哈哈!” 云湦小厮提前开路嘱托老鸨少爷要来,春风十里楼的卷珠帘嬷嬷隔着十丈远,边挥舞手绢边矫揉造作地扭过来,声音恨不得打九个弯,甜甜地笑:“云少爷~哟,还带着个道士呢~” 一堆姐姐妹妹脂粉阵里周涣一张俏脸白里透红红里透青,脸上还有几道沾满水粉胭脂的掐痕:“我以为你还俗后会从良,原来变本加厉当个二世祖,你的地主之谊就是带贫道来逛窑子?” “道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这地方讲究你情我愿,都走到这了,还害什么羞做什么伪君子呀~”卷珠帘扭啊扭。 云湦支开她:“你小时候求着让我带你进青楼,今个儿主动带你体验人间极乐,怎么反而不领情?” 云湦比他大四岁,周涣才懵懵懂懂知道男女之事时云湦已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勾栏瓦肆无疑是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最流连忘返的地方,师伯燕袖雪又极为溺爱他,故而三天两头往山下跑。 被师父看得紧的周涣眼泪汪汪地求师兄带他,不过云湦差点把他卖进青楼,二人翻墙逃跑回山时又迷路遇到山魅。因为雁阵惊寒的威名已经很久不敢出来觅食的山魅饿得前胸贴后背,不顾云湦说他俩才屁大点儿没什么好吃的,结果还没开吸就被一纯钧剑击得魂飞魄散。 周涣沉默了。他云某人不要脸可自己还要脸,师父他老人家最不喜欢自己斗鸡走狗玩物丧志,只怕到时候杀来正好撞见脂粉阵里的徒弟徒侄纯钧出鞘结结实实好一顿打。 云湦笑着摇了摇扇子见他果真要走,拉住人诶了两声挑眉道:“还真这么贞烈?只是玩玩,听说这里的酒酿全余杭一绝,你当真以为会让你失身?” 周涣道:“你真是不知羞耻。” 还知羞耻的话就应该小点声~云湦心道,跨步走进这座熙熙攘攘的大型青楼。 大黄瞧了眼周涣瞧了眼云湦纠结跟谁走,云湦揉了揉它的狗头:“你从哪捡的土狗,看着倒是机灵,刚才咬洪严那场戏我嗑了足足一斤瓜子,料想那厮这半个月都不敢上街了。诶它似乎很喜欢我。” “只要是美人它都喜欢。” 云湦开心地摸脸:“原来我也算美男。” “少做梦了,它喜欢的是女美人儿,围着你转是因为你刚喂了它块筒子骨。” 他额角抽了抽,讪讪地收回手:“你平时给它喂的什么?” “白萝卜啊。” 云湦难以置信道:“你给我喂白萝卜就算了居然还给大黄喂,你真是越来越丧心病狂了!” 那时候还在山上,云湦从来都自诩一个玉树临风美少年,而美少年应该全面发展,全面发展的第一步就是饮食均衡,所以娇生惯养的贵公子难得没有忌口,博爱之中尤其怜惜土人参白萝卜,好死不死,周涣最讨厌的就是白萝卜,特别是炖猪肉那种,每次吃饭都把白萝卜挑出来让给云湦。 云湦感动地想:我师弟真好,菜都给我了。 那年雨水太多,庄稼都是恹恹的,厨房连做了几个月白萝卜。但周涣对白萝卜厌到了即便刨白饭也不愿吃它的地步,简直是十字花科的失败。云湦被师弟谦让了 分卷阅读98 几个月白萝卜,身材逐渐像白萝卜靠拢,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是周涣只是真的不爱吃白萝卜。 他自作多情好几个月,五味杂陈,第二天果断拒绝周涣的让梨,师兄弟二人筷子来回学孔融,凑近一听,两个人振振有词:“你是师兄,我应该尊老爱幼孝敬你!”“此言差矣,师弟还在长身体师兄怎敢横刀夺爱!” 啪叽一声,白萝卜在谦让中落地,死相有种之死靡他的凄然美。路过的燕袖雪看到了,以挑食的罪名罚云湦吃三天白萝卜。 士可杀不可辱,吃完三天白萝卜后,云湦带着零花钱找掌火师兄请求更换周涣的那份食材。 掌火师兄挠头道:“我见涣师弟都是把饭菜给你啊,原来不是讨厌吃白萝卜?” 云湦握扇拧眉叹息:“他是个懂事孩子,爱孝顺我,你没看到他每次看我大快朵颐时都咽口水吗?” 掌火师兄道:“是吗,我见他比较像在吐诶。” 云湦咳一声:“师弟不才,听说师兄最近在追令师姐。” 掌火师兄沉默片刻,比了个手势,好的。 云湦比了个手势,好的。 二人狼狈为奸达成共识,第二天桌上周涣的饭盘里全是白萝卜。 周涣一看就猜出来是云湦动的手脚,暗骂师兄是狗,偶然发现云湦从不吃青椒炒肉丝,想起以前他每次吃完青椒务必上蹿下跳浑身瘙痒但不会危及性命,当即施计。 燕袖雪请医师诊脉,怕他挠破皮肤留了疤还特意用三根指头粗的麻绳结结实实捆在床角,死鱼眼老中医拿着一根指头粗的银针扎人。 燕袖雪阖上门扉,也隔绝徒弟哭爹喊娘的哭声,召来小师侄问话:“涣儿,你二人成日一起,你可知湦儿是怎么了?” 周涣懵懂无辜地说:“涣儿不知,涣儿只看到师兄带着一个漂亮姐姐去了高楼,楼里全是花啊宫灯啊红绸啊,大姐姐躺在师兄怀里给师兄喂了颗葡萄然后师兄就这样了,其他的师侄什么都不知道。师伯师伯,师兄和大姐姐在干什么呀?” 他眨了眨眼,燕袖雪一张俊脸默默黑了,摸了摸他的头叹气说你别管,转身找徒弟,脾气很好的他破天荒罚云湦抄十遍《道德经》,吃一周白萝卜,三个月不得下山。 就这样,师兄弟二人磕磕绊绊,斗智斗勇。周涣的精明可谓是云湦练出来的。 云湦揉了揉额头,遣小厮将大黄牵回去,嘱托收拾几处院子,接过那个奢华精致无比的鸟笼大摇大摆跨进脂粉阵。 他于风月情场上可谓如鱼得水,在无名山时不少师姐师妹受这风流浪子祸害,周涣已算是伶牙俐齿,与他相比却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用云湦自己的话来说自己就是“浪子中的青骢马,渣男中的汗血骏”。 无名山的后山有处七星水潭,旁有大树,其叶大,可用灵力刻字,门中师兄师姐们常去水潭那以叶匿名交流。 这天,七星水潭悄然飘来一片墨叶:各位师兄师姐们,昨天暗恋的小师妹与我传音,说下山买了太多东西,可力气太小她一人抱不动,于是我帮她申请敲晨钟让她锻炼气力,她居然生气了,我难道做错了吗?我该怎么挽救? 云湦丢了片叶子——师兄教你,你马上换身白衣服拿把折扇假装无意地对夕阳说:“家财万贯,孤身逛街,却不过漫无目的的闲逛罢了。如果可以,我想有一个姑娘陪她从玄武门走到朱雀门,她负责买我负责抱……”记得事成后把这片叶子烧了。 第二日,那位师弟领着小师妹来到云湦面前脸红红地道谢。 譬如这一次,歌女柔柔媚媚地问:“云公子,若我与令慈一齐掉入河中,公子先救谁呢?” 云湦轻笑道:“若姑娘现在嫁我,本公子便立马携家慈学凫水,都来救你。” 歌女娇嗔:“公子越来越会说话了,满脑子甜言蜜语。” 他莞尔:“以前满脑子甜言蜜语,现在满脑子姑娘罢了。” 歌女嘤咛推人。 带刀护卫道:“青涯道长,你怎么在抖,你冷啊?” 周涣道:“没有,贫道就是突然觉得好多鸡皮疙瘩好冷啊。” 作者有话要说: 分卷阅读99 看到微博调侃知乎体,于是—— 云湦:谢邀,人在京城,刚下马车。姐姐贵妃,世代为官,最近经商。圈子太小,熟人太多,利益相关,匿了。可能有人觉得我在编故事,但这就是我的生活。 以下是多图预警,还有一段文不对题的小论文。 一觉醒来这么多赞,评论里的杠精充分暴露了文化水平,不想吵,爱信不信。 第47章 喝酒 纱帘掀开,小厮奉上一封信。歌女知趣地离开,云湦接过书信,慢条斯理地端起金丝铁线豆青哥窑盏,小呷香茗。 “孟师叔来信,说他和友人在路上耽搁,迟几日再来。”云湦恍然地拍脑袋,“忘了师叔没同你说过。无名山弟子成年后均需游历三年,我在山中待了一年后你才下山,后来家人接我还俗,师叔与那人便在此期间结识。” “那算好事了。师父性子又孤又寒,除了师祖师伯也没什么亲近的人。那人身份怎样?能得师父他老人家垂青想必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周涣乐道。 云湦抚掌道:“猜得八九不离十,是位医术了得的半仙,兰草所化,脾气好得很。” “草妖?”他一惊,孟惊寒有多嫉妖如仇没人比他这个做徒弟的更清楚。 “不是草妖,草仙。” 周涣更疑了。半仙人士指欲达仙途的修道大成之人,比如什么张半仙李半仙,云湦以前还被称云半仙,当然他们都有个共同的称号——江湖骗子。春风十里楼的牌匾砸下来十个有九个是这种半仙。可半仙的人族比比皆是,半仙的花草却闻所未闻。不过转念一想,师父道行高深,其心志更是颖脱于凡人,寻常妖物奈他不得。 楼下吵吵嚷嚷,桌椅板凳哗啦作响,卷珠帘嬷嬷操着一口能转九个弯的口音娇滴滴地心疼新买的串珠六角宫灯。云湦皱了皱眉喊人打探是谁这么煞风景。 歌女掀帘而进:“云公子!快躲起来!是芈小姐来捉奸了!” 云湦闻虎色变掀桌布。 “桌布太短,遮不住呐!” 云湦钻去屏风后。 “屏风糊的轻纱,是透明的!” 云湦掀开窗帘,踩上房瓦,看了五大三粗的护卫和憨头憨脑的家丁随从们一眼咬牙让他们一起滚过来。 嘭!卷珠帘嬷嬷终于拦不住女子由着她踹门直入,可雅厢唯有一歌女一道士,哪有什么云家少爷、风流纨绔。 卷珠帘嬷嬷欲哭无泪:“我的红木雕花门……芈小姐我说得没错吧,云少爷真不在这!” “我分明看见他进了楼,你就合着他来骗我吧!”女子咬牙跺脚,“姓云的你太没良心!你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卷珠帘继续欲哭无泪:“情之一字讲究你情我愿,云少爷生性潇洒放浪,芈小姐何必逼他……再说了,听说过捉夫捉父的但没有为了捉夫捉父把青楼翻了的道理啊!你看我这家具,刚才的海棠花篮灯、雀栖春枝的树地灯,还有糊碧浮罗的碧纱橱,糟蹋了多可惜啊!咱这都是苦命孩子,芈小姐就算心疼嬷嬷我也心疼心疼她们罢,我们还要在余杭做生意呢,呜……” “你是怕我芈家赔不起还是他云家赔不起不起?” “我没这个意思!” “……是我逼他么?他若不想娶我,何苦还来招惹!”两行清泪划过丽容,芈姒抬起皓腕不想让他见到一滴示弱的眼泪,高声放言:“云节清,你有本事躲一辈子!”踹倒椅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纱帘声响,云湦翻回屋子,拍了拍胸口,又对小厮道:“下次出门别带金丝雀,方才一直叫,险些坏了我大事!” 小厮问:“那带舅老爷海外带来的八哥?” “不带!” “那带贵妃娘娘赏赐的玄凤鹦鹉吗?” “不带!” “那、那带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什么哑带什么!” 好嘞,带兔子。提笼小厮心道。 那个叫芈姒的姑娘的哭声尤在耳畔,周涣见他拂去额角的汗水海饮上好的龙井,饶有兴致地托腮奚落道:“我还在山上时你便爱沾花惹草,下山后反而变本加厉都祸害到婚嫁这一步了。平时随便说说就罢了,可人家当真动了心,师伯知道了的话绝对会打死你的。” “呸!冤枉!”云湦呛出一口浓茶,委屈地说出实情。 原来方才那位丽人名曰芈姒,乃梁州大商芈家的掌上明珠。云湦历练回山后云老爷便家书一封言云夫人病重令他速速回家,哪知回家后并没见到沉疴在榻的母亲,反而是芈姒! 这位芈小姐众星捧月长大,娇生惯养,心气极大,云湦亦含着金汤匙出生,二个天骄极不对付,奈何云芈两家世代 分卷阅读100 交好,婚约早在二位夫人怀胎时便定下是铁板钉钉上的事。 家人还嘱托芈姒好好管教这个纨绔子弟,为此闹了不少糗事。云湦便学聪明了,她越闹他越浑,今天是第三十六次为气芈姒而逛青楼,而且也只有青楼不会耳边吹风劝他收心成亲。 “茶馆那些没良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成天编排我俩的故事,都说我俩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写着登对,还有那名字,最爱津津乐道我的名字,说什么一湦一姒天生一对前世良缘,我呸,也不想想周幽王和褒姒什么下场,我和她成亲能有什么下场?” 越说越心烦,拂袖推杯,道喝酒喝酒。本来是想尽地主之谊,居然被一个凶婆娘搅了兴致! 斟满一杯酒,觉得杯子小气,改换瓷盏还觉不够,呼仆换碗来,满满当当斟了两碗上好花雕,唤声师弟,没人应他,再唤两声师弟,还是没听得应声。 春末的飞蛾扑进烛火,滋啦化作一团火。歌女雪肌莹莹,纤纤水葱指弹着琵琶。 周涣面前摆着一碗酒酿。圆子浑圆,酒酿清甜,枸杞点缀其间,小巧又可爱,令人食指大动。 “你居然没听到我说的话,你这什么表情,你怎么了,你吃了?你不会醉了吧!”云湦问。 扶着额的他表情煞是难受,慢吞吞道:“嗯啊,吃了两口……这碗里,这碗里有酒啊……” 歌女柔声道:“自然是有酒的。这酒酿圆子是咱们春风十里楼的一绝,多少达官贵人来咱们这都得点上一碗呢,彩袖殷勤奉玉钟,夜看钱塘灯火实乃人间一道乐事呢。” 原来有酒酿啊,怪不得,怪不得他晕乎乎的。 歌女娇媚的五官像水黾爬过的池面,轻轻浅浅揉割成模糊光晕,温柔道:“这酒酿又叫醴,由糯米发酵而成,酒味浅得很,就是姑娘家也吃得的,道长不会这点就醉了吧?” ……他好像真的有点醉了,原来这就是醉么? 云湦不禁屏息:“天呐,孟师叔虽不准弟子饮酒作乐可你总不会连酒酿圆子都没吃过吧?你不是……”你不是一向跟猪一样么。 “我……我不知道……” 歌女担忧道:“道长莫非是不能吃荤腥?奴接待过道观的道士,确实是不能喝酒吃肉的。” “不能喝酒吃肉的道士会来找你们?”云湦道,“他是正一教,能吃的,不过……” 无名山是正一教,正者不邪,一者不杂,万法归一,道在其心。 “不过……我从来没……”周涣接过话茬,确实从来没吃过酒,话未说完碗碟一震咚地声栽倒了,脸都是红的,跟蒸好的阳澄湖大闸蟹似的。 歌女瞠目结舌,二人面面相觑。须臾,云湦跳开。 这这这这这!!!见过酒量窄的,没见过酒量这么窄的!!! 纱帘外的风还带着钱塘潮水的腥气,他伸手推了推人,没有反应,左手敲右手啧了一声,道:“真是开了眼了!本想一夜风流,谁知会被拖后腿!怪我今天没看黄历,一下遇到俩倒霉事!” 歌女调笑道:“芈姑娘已被气走,公子目的已达是不必留夜的,不如带小道长回去。” 左右目的达到,云湦点点头,命随从架着沉醉不醒的周涣,自己取了十两银子递给她。 歌女欠身行礼:“奴都懂。这就让姐妹们说您夜宿花间的风流战绩,公子今天要我们说几个人?” 云湦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悄声问道:“你们姑娘家最讨厌男人一天把几个姑娘?” 歌女莹莹的姣容暴露一丝杀气:“恕奴直言,若奴的心上人来青楼,且不说他过夜,便是他敢往这瞅一眼奴都要了他的狗命。” 云湦无端一抖觉得后背有些凉快,压低了嗓子认真道:“好,那你就说我今夜要了一个姑娘。” 歌女道:“真的只要一个吗?一夜才一个是不是有点……” 云湦捏了捏下巴认真想了会儿:“那还是改成十个吧。注意,描写得越生动越好,我就不信退不了这个婚了。”说罢打开错金象牙细拉花折扇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 云府坐落在遥远的东大街,更深露重需得抄近道过。还没来得及体验温香软玉环肥燕瘦就得打道回府,这个纨绔子弟窝了一肚子火,见随从杵在原地半天不走怒踹道:“抖得跟筛糠似的见鬼了啊?” 小厮软了腿:“少、少爷,确、确实见了鬼啊……” 云湦道:“云府给你伙食开好了让你长天眼了是不是?” “……少爷,我没骗您,是真的,不信您 分卷阅读101 看!” 顺着哆嗦不止的手指望去,三丈开外的地方,一横弯桥落月,桥头残柳翩翩,河水哗然。晦暗之处,立着道凄冷冷的森森白衣,发如长瀑,悬着一动不动。 第48章 醉酒 “少爷,我就说我没骗你,你也吓住了不是吗。我、我听说附近的村子有瘟疫,死了好几个人,会不会是……” “谁吓住了?你才吓住了,不会说话就闭嘴。”云府的伙食果然开太好了。云湦瞥了眼白影,他也随燕袖雪下山除过好几次妖,心细胆大见怪不怪,从护卫手里拔了把剑,高声问道:“敢问阁下——” 那人转过身,露出雪白的脸,眉心朱砂痕血滴滴的红。 云湦弃剑道:“没什么鬼,真要有鬼就你这个胆小鬼。” 小厮显然想反驳,云湦理了理袖子,冲白影拱手道:“更深露重,雨师姑娘怎独自站在此处?” 树下白影动了动,持伞步步走来。鬼是没有脚和影子的,小厮这才发现她有脚有影,只是一身冷气仿佛已死之人,大晚上还撑着把素净白伞,但伞面一抬,露出的容颜极为好看,眉是眉眼是眼,仿佛见过的仕女图,步履从容优雅,反而像深闺里的大家小姐。 夜凉如水,漆黑如绸,雨师妾墨眸微动像烛台下两粒乌檀珠,目光落在他俩身上,安静只持续须臾,道:“好玩吗?” 本以为她会说其他的,没想到开篇是这句,云湦略一迟疑不晓得她的底细,笑道:“兴哉乐哉,倒是见到雨师姑娘更为惊奇。” 雨师妾答:“余杭出了事,我在调查。” 云湦道:“什么事?在下好通知为官的叔叔。” “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说罢眼睛转到周涣身上。 云湦暗叫不好。雨师妾算他们的长辈。听闻周涣下山后孟师叔表面不说私下却担忧得紧,便请她照拂涣师弟,平时长辈样子拿捏得十足,周涣与她的不对付有目共睹,眼下怕不是来兴师问罪了。 师弟啊师弟,你看这一个个都围着你转,幸亏你遇到了师兄,看师兄我怎么给你圆回去。 云湦清了清嗓子,准备大显身手,电光石火间周涣拉住她的袖子。 云湦愣了愣,雨师妾也愣了愣。 师弟啊,这将是你人生最丢脸的一夜了,若你清醒怕不是饮剑自戕。他想。 只见周涣醉得如同一只蒸熟的大闸蟹,被人架着也不安生,抬起一张红扑扑的蜜桃脸傻笑两下:“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层星河缎,嘿嘿,笋姐姐,你来看我了?” “笋……姐姐……是你们点的歌女?” 云湦摇着扇子干笑两声。 指尖勾着个红丝络青泥坛子,递到雨师妾鼻尖一寸之外,傻乎乎地说:“……来,喝酒!” 她终于明白笋姐姐是说她,后退半步夺过酒坛道:“清醒点,我是雨师。” 周涣凑近打量她,水青双眸落满万户灯火与春江月色,尘世繁华都落入其中,若没一身脂粉味和若有若无的酒气恐怕以为他是清醒的。 他觑了半晌,蟹红的脸顿时容光焕发地笑了,露出两粒又细又白的虎牙:“很清醒,是雨师姐姐没错。” “他被姑娘甩了吗?” “哈哈,算是吧……?”云湦想着不论如何得给小师弟个面子,一滴醉实在太丢人,正要胡诌小师弟如何海量如何风流倜傥如何千杯不倒如何赢得青楼薄幸名,好死不死,小厮来报,老爷回来了。 芈姒被气走后,云老爷云夫人围着未来儿媳妇吧嗒吧嗒掉泪,当即下发职权让她不论如何把混世魔王云某人揪回家打断腿,眼下正从府里杀过来。 冤孽,冤孽啊!云湦哀嚎,作为纨绔子弟中的翘楚,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芈姒和他爹,这下强强联手焉有活地,连忙去劈周涣的手要把这拖油瓶翻院拖回府。 周涣抓得比猢狲还紧,闹脾气嘟囔道:“不要,我要跟笋姐姐待一块!” “什么名字……”雨师妾蓦然皱眉,却并未推开他,十指将星河锻捏出了褶,在夜空里流光溢彩像九天的纱。 云湦恼道:“听到了吗,你的雨师姐姐嫌你烦不跟你待一块!快放手啊!我记得你不是属猴的啊,怎么扒得这么紧!” 周涣顶着张红透的脸不服气道:“凭什么?” “不放手就吃白萝卜,炝白萝卜丝,红烧萝卜块,猪蹄炖白萝卜!” “呜哇!!饭票姐姐他欺负我!!” 雨师妾的 分卷阅读102 震惊更上一层楼,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无措地看着云湦。无奈他云某人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街道尽头灯光愈发通明,把狺狺犬吠漆了金身遥遥传来。 云湦左右张望,撒开手恶狠狠警告道:“下次再带你这拖油瓶我是狗!雨师姑娘我先行一步,劳烦你把这拖油瓶送来云府!”说罢脚底抹油,一行人浩浩荡荡逃之夭夭。 灯光与犬吠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追去。夏初的夜还有些料峭之意,长风从这头灌到那头,香樟树发出娑娑的响声。 雨师妾收起了雾气蒸腾的伞,慢腾腾屈膝打量坐在地上的周涣,见他抱着酒坛样子傻傻的,天真道:“这个坛子没有口诶。” “……”愚蠢。 冷白手指上前拍开封泥,周涣说谢谢,将口朝下,酒水哗啦一地,再端正酒坛认真问道:“为什么没有酒了?” “……”雨师妾沉默,“我喝了。” 他瞪大了眼,好委屈好委屈:“你怎么能这样?” 雨师妾眯眼:“我为何不能这样?” “这可是我一两银子买来的蓝桥风月,我一口都没喝呢,当然不能这样。你偷喝了我的酒,我生气了。” 雨师妾心道你生气吧,抱胸开口:“你酒量浅薄,寻常小酒便醉成这样,真喝蓝桥风月岂非醉上三天三夜?” 周涣抽了抽鼻子:“才不是,你都没见我喝过,我不是这样的,你都没见过。” 果真醉糊涂了,她还得调查那些水源,想了下把他丢街上出意外的可能性,余杭治安良好没有意外,忙完接他应该可行。 周涣见她有临阵逃脱的意思一把抱住手臂,刚张开口却打了个轻声的嗝儿,揉了揉鼻子迷迷糊糊道:“你居然要走,你不能丢下我,从婆桫出来后好几天不见你,我、我……反正你不能走,也不可以走,你得赔我的酒。” “怎么赔?” “陪我喝酒呀!我听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你我今日就结义金兰,痛饮三百盏!” 雨师妾眉头一皱,如临大敌,后退一步劈下酒坛,冷冷地问:“酒有什么好喝?” “酒怎么不好喝了?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对酒卷帘邀明月,风露透窗纱……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似想起不美好的回忆,她打断掉书袋行为:“酒道辛辣,若想断愁忘忧何不自戕而了却此生,便什么都解脱,什么也不用管。酒如是,茶亦如是,一辣一苦,无甚好说,只是世人强加附会罢了。” 周涣浑身一抖,打了个嗝儿,好嫌弃地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醉醺醺的琉璃眼睛,嗫嚅道:“原来你不喜欢喝茶啊,我看到你经常喝茶诶……” “茶有益。” “对、对你有好处的你就要喝吗?哪怕你其实很抵触……” “是。” 他偏头想了想:“那对人是不是也这样呀?即便你很讨厌,但他对你有益,你便要亲近他……” 她一顿,答:“难道不是吗?” 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呜哇一声吐出来。 翌日,日上三竿。 宿醉醒来,睁开眼,是云家富丽堂皇的厢房,融融春光穿过窗台的桃花石盆栽映在指尖,周涣捂着几欲开裂的头颅,模模糊糊只记得劝酒那一幕,捂着肩气势汹汹找到小花园里刚接下狐朋狗友送的大红蟋蟀的云湦:“云湦,你昨晚是不是打我了?” 云湦捏扇:“放屁!” “那我怎浑身腰酸背痛?” “不是吧,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居然都忘了?”云湦心疼地左手砸右手,“浪费啊!” 周涣咬到舌头,瞠目结舌道:“什、什么?” 云湦走到黄灿灿的连翘花下,指着一条赤条条的条凳,声泪俱下:“这是你媳妇儿。” 紧接着,他用半个时辰重现昨晚他是如何耍酒疯,如何抱着条凳不放,如何和条凳拜堂成亲。 原来我会耍酒疯吗? 原来我醉了后这么傻的吗? 原来我酒品如此丢人现眼的吗? 周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侥幸地问:“除了这件……我还干了其他丢人的没?” “有!昨晚遇到雨师,你抱着人家袖子又说星河缎又说笋姐姐又说饭票姐姐的什么意思?你俩何时关系这么好了?”云湦看热闹不嫌 分卷阅读103 事大道。 周涣捂着酡红已退的双颊:“完了完了。师父托她照顾下山的我,她穿衣服跟笋似的,我便私底下称她为饭票,完了完了。” 扇子在手中转了个圈儿,云湦幸灾乐祸道:“那你应该是被她欺负了,我当时要事在身,是托她送你回来的,你不是向来不喜欢她么,说什么冷厉狠辣毫无人性,兴许醉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恼了人。” “……确实说得过去,为何是我被她欺负,不是她被我耍酒疯欺负?” “你那半斤八两的剑术能打过她?”云湦摇了摇手指,“没被一指头捏死就算不错了。” 啧,话虽难听,确实如此。 他很想了解昨晚自己到底还干了什么丢人事,找了个角落扒拉乾坤袖。 灵符,不是。 朱砂笔,不是。 炼妖壶,不是。 引灵铃,不是。 《水经注》《大晁真情记》《捉鬼:从入门到放弃》,更不是。 终于,在角落翻出一把积灰的铜铃。 这是在山鬼村时给的铃铛,事毕后本想归还她却道不必,说此物可随时与她联系。那时自己还对她颇有意见,听罢转眼将东西扔角落积灰,没想到今天别有用处。 说起来,她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己从来不知她住所在哪。神女的话,还是九重天吧。 周涣想完吹了口灵气,铃铛颤动,伴随着清幽的铃声从里滚出一个圆滚滚的青面小鬼来。 第一次动用铜铃,一人一鬼大眼瞪小眼,半晌小鬼大叫“道士啊”捂脸转身。 周涣反应极快揪住肚兜带,那鬼童却狡猾得跟泥鳅似地,反身一咬大叫臭道士,周涣平白无故挨了一口,捂着伤口嘀咕:“嘶,你这小鬼好生凶狠,是雨师妾豢养的?她怎么在铜铃里养这东西,给我之前也不说说有鬼在里面安窝……” “那不是窝!不是窝!是家!”鬼童挥手道,听到雨师妾的名字停下挣扎惊诧地问:“你、你说到雨、雨师……你认识她……” 周涣摸了摸他天灵盖上用红丝带缠的冲天炮,有心逗逗他,显摆道:“岂止认识,贫道与她还是同行几个月的伙伴,如今有要事要找她商洽,你可知她在哪?” 第49章 耍酒疯的后果 江水奔泻不息,波光粼粼,白沙杨柳,白鹭振翅。 雨师妾临水而踞,长发垂在群裳上一并散开,如云如藻,璎络宝石在阳光下剔透如琉璃塔。身旁还蹲着一坨黑滚滚毛茸茸的没见过的小兽,偶蹄独角,身长二尺,状若麒麟,正咔嚓咔嚓啃着骨头。 周涣想了想了选择挪过去。 “来了?”她正在用琉璃瓶子装江水。 “来了。” “你不爱找我,更何况动用花铃,有事?” 鬼童受这一瞥,胆怯地缩进铃中。她缓缓抬眼,眼角投下一片阴影。周涣鼓起勇气挠了挠脑袋问:“确实有事……昨晚,我喝了酒。” “正一弟子,酒荤不忌。” “……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想问有没有打扰到你?” “有。” 果然……!周涣耷拉脑袋,发带垂过肩头:“我之前没喝过酒,也不知道自己酒品如何,但师兄都给我说了,我酒品实在不太好,今天便是专程来找你,若有冒犯实在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岂能解决?” “若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定负责到底。” “罪大恶极?应说不上……”她认真地想了想,“给大黄说媒这种事,应是不算罪大恶极的。” ……啊??? 周涣露出迷惑的神情。她一手摸着小兽,一本正经道:“才一晚上就忘了亲家?你说它和大黄很有夫妻相,一定要与我结为亲家,仅仅一晚便不作数了么?” “……?” “你还说,若日后生了狗崽,公的叫美丽,母的叫英俊。” “原来我的取名审美水平这么差吗?原来我的审美被你同化了吗?”周涣倏然站起来,显然世界都崩塌了,内心惊涛骇浪汹涌磅礴,心下不禁再感慨酒果然不是好东西。 雨师妾一顿,宽广的云袖拂过翠浓露草尖,眉眼似也镀了层夏晨微凉的露气,严肃道:“除此之外,你还说了一些话。”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便是这么来的,三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此话诚不欺我。看着她步步走近,气势压迫下竟被逼得步步后退,自己究竟还 分卷阅读104 做了什么丢脸事啊!周涣在心里把自己锤了千万遍了。 她冷冷一笑,抱臂踱来,每一步都踏着玄冰,目若寒芒:“我是笋,七层星河缎,长期饭票,嗯?” 最后一个音微微上挑,颇有怒气。不是没见过她发怒的样子,周涣头皮发麻,思绪百转千回,情急道:“……嗳,师父好像来余杭了,贫道告辞!”说罢转身逃跑,刚跨出半步,三枚柳叶几乎是擦着鼻梁飞过,被钉的柳树颤了三颤。 周涣额冒冷汗,千思万绪高速运转,突然冒出一个倔强的念头:我不该这样。 ——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流血不流泪,男儿……总之他不应轻易低头,他已经十七了,哪轮得着她管教,区区柳叶焉能吓倒? 颇觉有理,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一把逮过袖子,严肃道:“我错了。” 在心里谴责脊梁骨后,眨眨眼笑得更甜更乖巧:“雨师姐姐,我真的错了。” “……原来孟惊寒便是这般教弟子。”雨师妾嗫嚅。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周涣嬉皮笑脸。 “……少嬉皮笑脸。”她抽出袖子,“说起孟惊寒,你师父何时到余杭?” 周涣道:“你原来也是因师父造访此处?师父他与友人耽搁了,不过应该就这段时间罢,他向来很守诺的。不过究竟是何事,竟引得你二老一起出面?” “不过小事,你不必知道。”雨师妾道,“醉酒之事,我已不生气,且回吧。下次不要喝那么多了。” 见她不仅不气还叮嘱自己不要喝酒误事,周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周遭的景色都是那么美。霁光浮瓦,春碧参差,柳花浪漫,啊除了这柳花。 他打了好几个喷嚏,正准备告辞,巷子传来大黄的吠叫。一道狗影窜出来一下扑去雨师妾脚边吐舌摇尾搔首弄姿。 牵黄而来的小厮道:“诶这狗鼻子果然灵,一会儿就带我找到了人……青涯道长,青涯道长诶哎哟喂可找到你了!我家少爷找你春风十里楼一叙说是有要紧之事,我牵着大黄就来了!” 周涣点了点头,行礼遣退小厮,望了自家狗子吃里扒外的模样半晌,恍然问道:“你受伤了?” 雨师妾一顿,被点名的大黄好奇地抬头望他一眼。 是的,是受伤了。他走过去温声道:“我看看。” “你哪只眼见到的?”她颦眉。 “嘿,两只眼。”他点了点自己一双眼睛。她是左撇子,可薅大黄却用右手,而且从刚才到现在她的左手都没动过。 “我如何与你何干?” 周涣已不由分说伸手,可落了空,恼道:“既然没伤那你躲什么?是神族对吧,我知晓神族历来严刑峻法,克己复礼,没想到竟严峻如斯。” 雨师妾神色淡然,她亲自领罚,与天帝无关。澜沧一事惊动天庭,天帝本欲护她,但她执意请罪,天帝只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她受了两鞭。雨师屏翳的遗体被姜疑带走了,不知道要做什么。 ……这地步了还护着他们。周涣抽了抽嘴角,不知道这种拗人的犟脾气朝谁学的。懒得多费口舌,丢过去一瓶续玉膏让她注意身体,拖着丢人现眼的大黄走了。 余杭的街道很是干净,云湦站在稍微僻静的小巷边悠哉悠哉饮茶,对周涣招了招手。春风十里楼前人声鼎沸,细听发现大多数是骂人之语,且大多为男子。 “你个嬷嬷干什么吃的,来路不明的野婆娘也敢出来接/客,感染了时疫你担待得起吗!” “快检查检查昨晚服侍本公子的那几个,若是有病卷珠帘你别想在余杭混了!” “我夫君若染了什么病我可怎么活啊!” “我舅舅可在九重城当官,我要是出了事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大汗淋漓的卷珠帘嬷嬷指着大门对面空地上的几张桌子和桌后的郎中赔笑道:“好说好说!这几位都是余杭有名的神医,大家一个个来诊,若有事我春风十里楼定不会肇事而逃,全部负责!” 云湦啪地声展开金丝玉线檀香碧纱扇,压低了声音道:“听清楚了?” 周涣点头。 云湦道:“我这正好还有则八卦,与你说说。” 前几天有个钦差大臣,在余杭巡了许久,今日该启程前往下一处地了,也不知是工作太操劳还是怎么的睡了大懒觉,眼见着马匹随从都有些不耐烦,驿馆老板推开门一看,大臣已死在床边许久了。 老板吓得屁滚尿流,请了仵作,仵作也说不出所以然。朝廷命官突然 分卷阅读105 暴毙按理说该闹得沸沸扬扬,可今早春风十里楼也有个姑娘暴毙,和大臣死状肖似,查下去才知那大臣曾美名其曰微服私访体恤民情做客过春风十里楼,还点名道姓要那位姑娘过夜。 上头面子挂不住,官府正四处按压消息,这些人都是听到风声前来讨个说法的。 周涣担忧地看着乱象,嘿然道:“……可不要是什么疫病才好。” 云湦展扇:“应该不是。不过好好的钦差学什么游手好闲纨绔子弟逛青楼,大晁有这样的大臣真是完了。” 小厮迟疑道:“少爷您自己不就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吗?” 云湦眄人:“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话音刚落,被派遣打探消息的护卫回来了。官府那边有了消息,可能是疫病。刚被训的小厮捂嘴看着自家少爷,暗道少爷言灵的本事真是越来越见长,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疫病来势汹汹,达官贵商怒不可遏,莺莺燕燕哭哭啼啼。在几位郎中的共同努力下少数人被确诊感染,由官府带去隔离,部分没被感染的人扬言若有事让卷珠帘吃不了兜着走,卷珠帘一边哭一遍笑地送客,回来流着泪数账本。 此事一起,原本日迎千人的春风十里楼一时门可罗雀,人人避之若浼。 这种事按理该官府所管,轮不着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出马,但云湦与卷珠帘素来交好,看了会儿热闹后打算插手,权当助人为乐,计划赶不上变化,云老爷见他愈发放肆无耻,当即下禁步令。 云湦自认为自己有些浑但浑得有素质有涵养,从不做什么放肆无耻的事,当即气冲冲提着扇子质问芈姒是不是她告的状,云老爷得知此事在罚期上多加一个月并勒令几日后背诵《陶朱公生意经》与《士商类要》全篇,否则当天成婚。 晴天霹雳把他劈得外焦里嫩,他再也没胆子在芈姒面前意气风发了,当天住进书房穷而后工。 周涣幸灾乐祸:“你骗我娶了板凳做媳妇儿,现在遭了报应呗。” 窗内丢出来一支笔:“周涣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很没天良?”过了会儿,声音微沉:“为什么都得比我做不喜欢的事,经商是,娶芈姒也是,我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强迫……” “师兄,嘘。”周涣捂着额头提醒。 “你别师兄长师兄短,为什么制定我人生前他们就不能过问我,我不想从商也不想……”云湦咕哝。 “你不想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云湦僵在窗前,周涣悄无声息让出身后的月洞门,供他沉默而后怕地注视那里。 连翘花开得灿烂,明晃晃的黄花里依依走来一位清娆美人,额头上贴了朵艳丽的花钿,一动不动地直视着他。 “你若不想娶我,大可在伯父面前推拒这场婚事。” 视线穿过庭花,端着一盘衣裳,红唇一抿挤出个倔强的笑容,嗤道:“我不喜欢勉强人,不要我的东西我不会腆着脸要。” 云湦放下手,接过她丢来的衣裳,是无名山的紫白校服,一时沉默,等换好衣服出来人已经不在庭花之中。来到后院守卫最薄弱之处,没一人把守,原来芈姒帮他把这些都料理好了。 云湦咬了咬牙,翻身落进大街上。 作者有话要说: 周涣:酒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50章 尊师孟惊寒 小雨初晴,金翠楼台,嫩荷无数青钿小,菱女束发挽袖,软风回荡着採菱谣。 忽地,菱歌搅碎,船上的父母惊恐地看着水花翻腾的水面。 一道凛冽寒光破开碧波,一只骨节分明的玉手探入碧水。水面被吹开道道波漪,两滴水珠溅上修长五指。 皂靴落舷,父母抱紧孩子谢他。玄衣男子淡淡一瞥,眉心一皱。 谁也看不清他的动作,下一刻长剑光芒大作,其耀直逼明日,一股强劲灵力由掌心催生,矫若白电劈向湖面,湖水被震得激起阵阵水花,妖物翻腾。 桥上围满看英勇救人的路人,这下一惊,船上那对父母发出吓的声音。 最是惊惶不定的时刻,玄衣男子却豁然舒眉,只有眼角一丝嫌恶未褪,像厌恶它脏了剑。下一刻水 分卷阅读106 鬼破水而出,黑色身体在剑尖下划成一条弧线重重摔在岸上。 一柄长剑钉穿它的脖颈,水鬼激烈地摆动了几下,最终一动未动。 长剑只留下一道色正芒寒的影子,焕焕兮若冰释,下一刻面前已替代成一位面色霜冷、道骨仙风的玄衣道人。挺拔得像一棵松,霜首白睫,即便刚捉拿了水鬼,下摆却没有一滴湿痕,一尘不染,一丝不苟。 岸上一时鸦雀无声。周涣屏住呼吸不敢动。 “雁来道长好剑法!”柳下有人夸耀。 玄衣男子冷哼一声,淡淡投来一瞥,目光胜过世间所有刀光与寒气。 “……师父!” 这位长身玉立、气宇俨然的男子,不是素有“雁阵惊寒”美名的雁来道长孟惊寒是谁? 剑华似水,剑锋如芒,不是纯钧剑是谁? 纯钧啸然入鞘,即便身处白日仍难掩光华。柳色乱舞本是其乐融融的春夏明媚之景,但无人敢近。雁来道长拂袖冷呵,声音板正清肃得过分,如九天清高威严的神祇,道:“你还知叫我师父?” 面如冷玉,鬓若刀裁,发若苍雪,连眉与睫都是雪砌的白,更衬得眉眼清寒,宛若谪仙。 周涣一时僵在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定,垂着头委屈咕哝道:“我可没跟云湦玩物丧志,怎么一来也不给个好脸色。” “那出招一试。”伴随着铮然剑鸣最后一个字落下,剑芒鞭辟入里,周涣后退三步拨开攻势。两剑交锋发出高而亮的尖响,划出激烈银花。 周涣猛然后退,扶着柳树喘气。 孟惊寒收剑道:“我已是刻意放水,但你也不过抵挡两炷香。”声音冰冷,目色如刃,被这样的目光一视,任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柳下紫衣男子听到这话笑了笑,走来劝道:“即便是放水,能挡住你雁阵惊寒两炷香的人已是少数,青涯小友算得上难得了,雁来何必苛责。” “相廷。”孟惊寒皱眉。 有人出言求情,周涣得了便宜就卖乖,止不住地点头道:“对啊对啊,比下山前多一炷香呢,再说了,这几天我在医馆奔波少了练剑的时辰,有些生疏。不过我再练二十年也还是超不过您……” “医馆?你又去那里混迹什么?”孟惊寒脸色稍霁。 “您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您把我喊到这,就是为了时疫的事。”周涣错愕道,旋即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算得,算不得。”听罢孟惊寒朝医馆走去。 周涣连忙喊住道:“欸,师父您不先介绍这位公子吗?” 伏在水鬼尸旁的紫衣男子听到有人关注自己,眉眼弯弯地站起来,风雅至极地上前两步拱袖道:“在下兰成,兰花的兰,玉汝于成的成。见过青涯小友。”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彼时湖光柳色春正好,愈发衬得这男子温润如玉,与云湦所说的半仙别无二致。 周涣剔透瞳仁一转,咧开一口大白牙笑道:“原来您便是师父的挚友,我该称你一句兰先生。” “小友言重。路上邪祟众多,与雁来耽搁许多,方才赶来,勿怪勿怪。只因看过几本《灵柩》《素经》,能被雁来邀请治愈时疫,实乃对兰某的抬举。快带我们去隔离的病院吧。” 兰成垂眸笑道。其身翩然,气质儒雅。姜疑也属风雅人士,但与之相比多了几分清贵刻薄,少了几分温和可亲。这般温柔人物实在令人赏心悦目,云湦找到卷珠帘说明来意,方才由她带去隔离院和义庄。 未近院墙,已闻哀声。 已是春末夏初,义庄开满曼陀罗花,香气馥郁,甜中带腐,好洁孟惊寒顿步,便在此停下,卷珠帘去屋内请人。 快入夏了,尸体腐烂得快,所以臭了些,明个儿就要下葬了。兰成随仵作进了屋,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云湦道:“兰先生又称灵素圣手,让他去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卷珠帘感激地看着消失的背影,百般言谢。孟惊寒没有答话,拂尘一扫,寒星般的眸子直视人,恍若月射寒江,问:“女孩从何处采来?” 卷珠帘嬷嬷慌乱摆手:“我家姑娘都是出身不好的,卖身葬父母的,父母无力抚养,被抛弃的,落难的,还有主动卖身的,绝不做上街强抢民女的事啊!” “我们不是盘查人口的,只是想问问死者从哪购来。”周涣解释道。 卷珠帘犹豫再三,确定他们没怀坏意,哆哆嗦嗦说出一个名字——霍二。 霍二是余杭有名 分卷阅读107 的二流子,无业游民,平时偷鸡摸狗,前阵子还摸了把李家小姐的屁股,并扬言男人的耍流氓不叫耍流氓,叫培养审美、陶冶情操,如果李小姐不穿得那么风骚他也不会摸屁股,若她受不了大可不必出门。结果被李小姐的哥哥狠狠揪了两把胸口,并狠言“那你袒胸露乳上街是不是也暗示老子揪你胸口”,把他绑树上,安排整条街所有纤夫屠夫马夫力夫一人揪两把他的胸口。 霍二估计被揪怕了,这几天没怎么出来胡作非为,但光荣事迹深深镌刻进每个小贩妇孺内心。 卷珠帘想起惨死的姑娘,失去的白花花的银子,绝望哭道:“不怪我,那天霍二找上我,自称是那姑娘的舅舅,说家里人都饿死了只有他这个自己吃饭都难的舅舅,便宜卖给我,我哪里知会发生这些,我也是受害者啊嘤嘤嘤……” 云湦又气又好笑,人都没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卷珠帘已知后悔没用,揩了揩泪:“不过交钱时霍二报了自家姓名,我正准备找他算账呢,他住在耳朵眼巷,兴许几位还能捉住他。” “多谢。”孟惊寒总算捕捉到有用信息,一板一眼地道谢,直奔耳朵眼巷,杀到霍二家。 岂料还没推门便能感受到杀气腾腾,惨叫声此起彼伏,门敲三下,传来愤怒至极的“滚”。 这声音泠泠如泉,太过熟悉。周涣推开门,一道凌厉的招式在脚边炸开。 冷风劈下,发丝微扬,霍二抱头鼠窜,一把扑至脚下,一条鲜血淋漓的腿无力地拖在地上。 雨师妾停下鞭笞,虎视眈眈地扫过众人,酷似修罗。 孟惊寒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良久,周涣怒道:“雨师妾!”她的名字被一字一顿迸出。 春和景明,却有冷风拂得墙头蔷薇簌簌下坠,目光比隆冬寒风还要割人,额心的朱砂痕比鲜血还艳红,像淌下的一滴血,自头骨渗出的一滴血。 小兽冲霍二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咧开白森森的兽齿。霍二抖了抖,抓住救命稻草,哆嗦道:“道长救命,救命啊道长,这个女人要杀了我!” 云湦道:“嘁,先别急,告诉我们前因后果,我师弟师叔再救你也不迟。” 霍二咽了口唾沫,这边人多,雨师妾应该打不过他们,于是坦言:今早,他在院中晒太阳,思考怎么偷邻居的狗,这时这头圆滚滚黑乎乎的小兽跑进来。他肚子饿得咕咕叫,想吃狗肉得紧,于是捆住小兽进屋起锅烧水。 雨师妾便是这时找来,霍二见她打扮华贵,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于是想讹点儿钱,不然当场摔死小东西,岂料刚举起呢,一道白绫缠上腿,“咯、咯、咯……”,整条小腿瞬间被绞碎。 “我也是一时嘴馋,但我没有伤到她的爱宠啊!那畜,不,那小家伙还活蹦乱跳呢!可我的腿!我的腿算废了,废了……!”霍二露出可怜巴巴的腿,几乎是废了,骨头几乎碎成渣,镶嵌在筋肉之中,可怜又恐怖。 周涣听得火冒三丈,怒火油然:“雨师妾,你是不是太狠毒了!” “狠毒?”雨师妾原欲再挥一鞭。霍二说得并不全对,不过是让他下地狱罢了,为何周涣要对她发火。 二人关系刚刚好转,便受不分青红皂白的呵斥,她也不是好惹的主,秀眉一拧,厉声叱道:“我狠毒的时候,你还没生下来!” 这话实在太侮辱人了,周涣愀然变色:“雨师妾!” “不过同行之谊,也敢对我颐指气使。孟惊寒,你既然下山了,便管好你的徒弟!” 她快步走过,破木门猛然撞墙,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霍二惶恐不已,哆嗦道:“道长,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你说错了什么话?你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她为人狠辣,毫无慈悲之心,你倒血霉遇到她!”周涣怒道。 霍二咽了咽唾沫,缩了缩头,看来这位道长脾气也不是很好。 切回正题,开门见山,云湦道:“霍二,你是个聪明人,本公子的名号全余杭也无人不知道,今个儿找你是有要事,你若是好好配合,我即刻命人给你疗伤。” 云家富可敌国,唯一的嫡长子云湦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九重城里的太医只要云湦一开口,人家便挎着药箱千里迢迢跑来诊脉。 霍二审时度势捣蒜般点头。 云湦勾唇一笑,徐徐展开画卷,指着上面的姑娘道:“其一,你可认得她?” “噢!不就春风十里楼死的那个吗!” “嗯?” “……噢——是我苦命的外甥女嘛!”霍二脑子飞速运转,拍了拍脑袋,开始 分卷阅读108 哭惨:“外甥女好惨啊,小小年纪没了爹娘,本以为进春风十里楼能过上好日子,谁知道……” “闭嘴,焉要胡诌乱道,你以为贫道找你前没探查你的底细?挑重点!”周涣瞪人。 霍二嚎道:“苍天可鉴,这么多把剑围着我,我哪敢呐!” “好吧,回答我第二个问题:你从哪里拐来她的?”云湦慢悠悠卷起画轴。 “……冤、冤枉啊!我霍二偷鸡摸狗,可却从不做拐卖妇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啊!那、那丫头确实不是我外甥女,但她是自己跟着我的,我甩不掉,这才、才……” 第51章 疫起霍家村(1) 怕他们不信,霍二对天竖四根手指:“我霍二对天发誓千真万确!小的是霍家村人,前几天一远方表舅死了,想着回去哀悼一下弄点零花钱花花,离开的时候,那丫头就跟着我了,怎么赶也赶不走,非要嫁我!我个老光棍养自己都难,哪能养她啊,于是就……我也是逼不得已啊!云公子,云公子你问完了吧?那婆娘打得我好疼啊,求求你找个大夫吧……” 兰成接到孟惊寒的灵力信号奔赴霍二家,周涣跟着孟惊寒踏出院门。 兰成表情凝肃:“兰某随诸位前辈观看一番,收益颇多。尸体与一般疫病无异,尸体肿大,肌肤呈紫红色,浑身生烂疮流脓。兰某又去隔离院看了一番:活人身上青紫交错,烂疮纵横,实为人间惨案,只在一本海外医书上见过。” 那厢,云湦已问得差不多,遵循诺言,给霍二邻居一些银两托他们把人抬去云府请赛华佗治伤,大摇大摆走来,听到兰成的答复,悄声问周涣:“小师弟,你可知病人最怕听到大夫说哪句话?” “回家吃点好的?”周涣疑惑。 “我们决定以你的名字来为此病命名。” 嘀咕声不大却也不小,另外二人耳清目明,听得清清楚楚,兰成忍俊不禁道:“二位小友真是单纯乐观。此病来势汹汹,不仅残害骨肉肌体,对精神亦荼毒甚深,病人们往往举止疯癫,喜怒无常,痛苦难耐却又无法寻死,令人扼腕呐……” “师父,那咱们现在就去霍家村?”周涣跃跃欲试道。 “不可,缺人。”孟惊寒甩了甩拂尘。纤细雪白的尘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落在玄青衣间,仿佛山巅至白的冻雪。 “缺谁?”周涣继续跃跃欲试。 “刚被青涯你气走的那位呀。”兰成接过话茬。 ……周涣蓦然拧眉,望向孟惊寒:“师父你要她来干什么!” 兰某莞尔:“小友以为是雁来喊她来此,殊不知是我与雁来云游在外时接到雨师姑娘的来信,方知余杭有异,如今奔赴霍家村怎有少她的道理?且,实在有用事需她相助。” “哦,她能有什么缺一不可的作用?” “青涯可知她身边的小兽是何物?” 周涣哼鼻子不愿回答。能是何物,按照她的取名审美不是叫二黑就是叫黑二,一副中看不中用的模样。霍二触目惊心的伤历历在目,周涣赌气地别过头。 孟惊寒眄人:“涣儿。” 不消他说,周涣便知道师父的意思,这是在训他不可背后非议他人,他不服地嘟哝嘴,最后干巴巴应道:“知道了,师父。” 兰某摇头:“兰某说出来青涯可不要惊讶,那小兽名曰獬豸。” 周涣略吃惊地抬眼,须臾察觉不对劲,鄙夷道:“先生别开玩笑了。” 他虽乃凡人,却对神兽魔禽颇有认知。獬豸素有清正光明的美誉,能辨曲直、止争端,雨师妾怎么会有獬豸做宠物?而且威风凛凛的神兽怎么会变成那样子? 兰成与孟惊寒同辈,便是周涣的长辈,有心逗弄小辈,道:“信与不信皆在本心,青涯小友借着道歉的由头见她,不就可以当面询问小兽的身份?” 周涣疑惑地问:“为何我见她非得借着道歉的由头,我难道不可以光明正大见她?又非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兰成道:“可小友有错在先不是么?獬豸作为神兽,天地间唯有几只存活,霍二要吃它,雨师姑娘焉能不发火?” 云湦道:“我见她走前似是有话要对你说的,霍二是个地痞流氓,他的话不可全信。” 周涣迟疑道:“可是……” 云湦拍了拍他的肩,煽风点火道:“其实你想大摇大摆也成呀。孟师叔光明磊落,你作为他的唯一弟子得师承风骨,再说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哄不好的话有师兄帮你。师兄我可是无名山第一红娘,手下的善男信女从山上排队到山下,撮合的有情人不胜枚举。 分卷阅读109 ” 兰成见他脸色忽红忽白,却也知道少年人脸皮薄犯别扭,不能操之过急,叹了口气安抚孟惊寒。既然疫情是雨师妾率先发现并通知,料想不会撒手不管,先去霍家村看看,她随后自会赶到。 这般安抚着,一行人才终于踏上去霍家村的路。 霍家村位于余杭主城上游,依山傍水。 初夏时节,该是农忙时节,稻田里却没有农民忙碌的身影。田埂之中,迎面走来一瘦骨棱棱的白发老妪,背着一个与体型极不符合的大背篓。 进村时便吃了兰成的辟毒药丸,故而并不需避而远之。见她一佝偻老人却背着个装满猪草的大背篓,打猪草之事本该是年轻人做的事,但怎的只有她一个人,家中难道没有壮丁了吗?周涣走过去问。 老妪流泪:“我儿子啊……我儿子死了啊……死不瞑目……” 没想到揭开老人家的伤疤,周涣连忙道歉,想帮她埋葬他入土为安。 “不见啦,不见啦,不必了……”老妪摇摇头,抬起浑浊的眼打量他们,欣喜道:“嗳,你们也是行医的大夫罢?” 兰成上前一步问:“也这个字用得妙啊,难道还有别的大夫?” 老妪点头道:“村子染了病后,附近医师躲得要多远有多远,你们都是好心人呐,谢谢呐……” 兰成拱手道:“悬壶济世,医者仁心,老人家不必言谢。” 老人家一直点头:“好孩子,好孩子,我刚从后山回来,正要回家,你们不如来我家下榻。” 众人跟着她走在田垄间,兰成咦了一声,招手道:“雁来,你看。此处水田浮萍繁生,蝌蚪浮曳,并没有人种田。起先见村子渺无人影,以为是都吃晌午饭去了,现在看来却不是。本该是农忙时节,却并不见人影,奇怪奇怪。” 孟惊寒道:“民瘼在即,闭关门户,属实无奈。” 兰成摇了摇头。 老妪家在不远处,是间小院子,虽然简陋但十分干净整洁,院角一棵槐树已经打起了洁白花苞,树下一张方正小木桌与几把小板凳,木桌上是没剥完的豆角。 坐下后,老妪起身去屋里倒茶,大黄争得周涣允许跑出去和野狗兄弟们撒欢,狗尾巴刚消失在拐角,篱笆外传来道响亮而热情的声音,一个黑皮灰袍的中年男子牵着小儿站在院门口,高声道:“霍大娘开门!本神医来送药!” 霍大娘急忙跑出来接过药碗。中年男人见院中还有其他人,嘀咕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霍大娘谢他的神药,招呼他留下来用顿饭,那人缓过神乐呵呵一笑,讽道:“这么多人哪有心思吃饭。”说罢牵着小儿走了。 周涣心道这人怎么这么没有礼貌。霍大娘递上几碗凉茶。农家没什么好东西,这枇杷叶凉茶是霍家村的特产,希望粗茶淡饭不要嫌弃,至于那个黑皮男人,脾气虽然古怪但心是好的。 “好?”留下的药碗还停在那,黑黢黢浮着油花的汤药散发着诡异的异味,周涣刚端起来,一股苦中带甜甜中带腻腻中夹带怪异肉腥味的虎狼之味汹涌扑来,熏得两眼发泪险些摔碗。 霍大娘叹气道:“大家都怕染病,村子起了疫病后就没多少人来了,只有韦大夫和几个好心的小年轻,哎……” 大医精诚,着手成春,普救含灵之苦,确实算得上妙手仁春。可既然如此,他看到他们该当高兴才对,怎么很不高兴的样子。周涣百思不得其解。 云湦幽幽打开扇子道:“说不定是怕有人分赏金呢。不怕疫病是一回事,爱财又是一回事。” 官府设了好几万两作医师赏金,只要是治好疫病的医师最后平分,他以为他们是奔着赏金而来的,自然不高兴。他刚才看了,韦大夫手里的小孩约摸七岁,却一直在含手指头,应当是痴儿,这样的家庭下确实比普通人更要爱财些。 灵素圣手兰成亦温笑点首,闻了闻汤药,药材尽是温补强体药材,并无害人之心,递给霍大娘。他本便是秉着与孟惊寒的交情行医,对阿堵物无半分依恋之心,韦大夫既然不喜外人抢赏,互不打扰便是。 小小的大夫并没掀起什么太大的波澜,孟惊寒道:“先去勘察水井和河道。”说罢冷冷地瞥了周涣一眼。 周涣一下子明了,这是在示意他滚来学习。周涣被他言语恫吓、眼神恐吓多年,对除了罚抄《道德经》的威胁之外都不疼不痒,马不停蹄地滚过去了。 暮色渐浓,天空镀上一层浓重瑰丽的紫红,可这样绚丽热闹的绮霞之下家家户户却禁闭大门,本该宁静温馨的小山村却被疫病夺去所有欢声笑语。 b 分卷阅读110 r   前方一声呼救打破凄凉局面,河道水花扑腾,纯钧剑一闪而过,连忙捞起溺水之人。 周涣走过去,只见岸边趴着湿淋淋的黑皮灰袍,登时奇道:“韦大夫?你怎么也在河道?” 韦大夫腰间挎个小篓子,一眨眼,一条漆黑长条物什从盖缝里钻回水中。听到这话,抬起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咋了,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作者有话要说: 周涣:∑ 雨师妾:? 周涣:别问了,百度,羞死了…… 第52章 疫起霍家村(2) 周涣后退半步,手摆在胸前:“你误会了。” 韦大夫抱紧竹篓,拍了拍湿淋淋的衣衫下摆:“你们想得到河道有问题,我作为神医肯定也想得到。去哪儿犯不着告诉你们,我的事你们也别管,咱们安心治病各管各的。” 周涣看着他趾高气昂的模样本想教训教训。明明是自己救了他,居然还这么大脾气,一句谢谢也不说。但师父还在这,只有作罢。取完水样,师徒二人折回霍大娘家交给兰成。 春末夏初,夜比以往浓重许多,像化不开的墨,衬得星子愈发闪烁。 霍家村不比余杭主城,云湦少了纵酒走马的乐趣闲得淡出鸟,百无聊赖下捅了捅周涣,道:“师弟,我俩要不要打个赌,若你敢现在去打断孟师叔的冥坐,我敬你是条汉子并奉上一两黄金。” 周涣怒道:“要命还是要钱我很清楚,而且干嘛要你的钱,我有……” “你有什么?雨师姑娘不是被你气走了?” “……云某人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嘿,这不是看你又没心没肺了想提醒一下你嘛。别急,师兄不是落井下石,师兄只是想给你支招,毕竟你日后还得带着雨师姑娘四处游历,既然同为伙伴,三天小闹五天大闹的云游也变成折磨了,更何况孟师叔委托在前你俩还不能彻底分道扬镳,这样多不划算啊。” 云湦看热闹不嫌事大,正琢磨怎么调剂二人感情,烛火一闪,传来院外大黄的吠叫,孟惊寒睁开眼睛。 云湦乐得抚掌道:“得了得了,大黄成了一条汉子,改日我送上黄金十两!” 扑通一声,滚进来的是韦大夫那厮。 韦大夫嚎道:“兰先生?是叫兰先生对吧,兰先生啊救救我吧!” 兰成放下医书:“慢慢说。” 韦大夫痛哭流涕。原来,今天他吃完晚饭,送完汤药,照例去河道散步消食,突然发现一处河畔游着几条乌漆大黄鳝,极长,极肥,登时食指大动。 “河道有黄鳝?贫道方才救你怎么没看到?” 韦大夫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孩子家家别打岔,你先听我说完,那是我看走了眼,那不是黄鳝,是水蛇,我一摸,嚯,你猜怎么着,它咬了我好大一口,我就栽水里了……” 他望兰成如望观音,露出肿成猪蹄的手,泣道:“我回去后就上了药,可这手还是疼痒,水蛇没那么大毒性的,怕是水里有毒,把我也感染瘟疫了。我听他们说你是兰先生,我觉得先生这个词配不上你,应该喊你兰大菩萨,大菩萨在上你救救我,救救我……” 周涣乐道:“嘿,满屋子修道人士你在这说大菩萨。而且,连水蛇和黄鳝都分不清,你怎敢自称大夫?” 韦大夫似想驳斥,疼得眉毛都皱了,兰成握烛提针的手一顿,歉笑道:“韦兄可是忘了消毒?兰某验了,河道之水未受污染,应是不会感染瘟疫的。” “啊?是吗?” 兰成微微一笑,给他消毒上药。 烛火摇曳,周涣在画灵符,云湦在拿金元宝逗大黄玩,孟惊寒继续打坐,都是白天被他甩过脸色的人,韦大夫觉得有点挂不住,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各位,我看你们白天在调查水源,是不是?” 周涣放下朱砂笔。韦大夫咽了口唾沫打干哈哈:“其实你们不用调查了,我来这七天,啥都看了,都没问题,就是人有问题,解决不了的,你们还是趁早离开吧。” 周涣并没指望这个连黄鳝与水蛇都分不清的大夫,继续画灵符。 分卷阅读111 嘎吱——在院外逗大黄的云湦推门而入,道:“师叔,兰先生,霍大娘醒了,嚷嚷着要去救儿子,怎么也拦不住。” “哦?” “疼疼疼疼,兰先生你轻点——”韦大夫挣扎,“霍大娘,哎霍大娘也是苦命哟,儿子半个月前失踪了,后来村子又起了瘟疫,太多人死了,老人家受不得刺激,就有些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整天嚷着要救儿子,你说他儿子都失踪了,哪来的尸体?” “还有这等事?” 院子篱笆传来关上门的声音,大黄叫了两下——霍大娘出去了。 “遭了,怕是去寻她儿子了。” “涣儿。” “是,师父。” 兰成叹了口气放下药包:“你与节清二人勿打草惊蛇,跟上她便是,老人家心弱体虚,受不得惊吓。” “是。” 余杭多平地,霍家村却坐落于丘陵之间,夜里林汽渐浓,月亮都透着股湿气,照亮霍大娘嶙峋的身躯。 “师兄,你看这夏夜静谧,万物欣欣向荣,此情此景我想起了一首诗。” “哦?说来听听。” “霍家村,家村祸。霍家村里有蛤/蟆,一戳一蹦跶。”周涣拾起一块碎瓦掂了掂量,噗地声丢进草丛,里面的人呜哇跳出来。 “看,大蛤/蟆。” “还真是大蛤/蟆。” “韦大夫,好巧啊,韦大夫你的手包扎好啦?”周涣抱臂问道。 韦大夫大无畏地伸脖子:“神神叨叨叨叨神神的,什么蛤/蟆不蛤/蟆,在你们面前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明日神医,霍家村的存亡在我一个人身上知道不。再说了,只准你们跟踪就不准我来掺一脚啊?” “贫道懂了,你是怕贫道发现了什么,急忙来制止吧?”语罢,周涣摸出刚画的灵符,蓄势待发。 韦大夫缩了缩脖子后退两步,突然意识到太没长辈的架子,连忙直了腰板,正直地指责道:“雁来道长是名门正派的仙长,你们两个作为他的小辈,不仅没他半分仙风道骨就罢,怎么还这么恶意揣度一个悬壶济世的杏林高手呢?” 云湦挑眉:“哦?那你是怕被我们抢了风头,届时官府不给你赏金?” 韦大夫叽叽咕咕。 周涣道:“八九不离十了,不过此人贪财又胆小,料想不会有什么威胁,便由他跟着吧。” 他们跟随村民来到后山,却发现此处不止霍大娘,还聚集许多村民,那些白日里怯生生的村民此刻都恭敬万分地站着,神情凝肃得仿佛上朝的文武百官,古怪至极,众人连忙找了棵树躲起来。 韦大夫突然满脸严肃的站在面前,不合时宜地伸着两只手比划,要求事成之后赏金他七他们三。 云湦嘲笑只要自己点头,便是整座余杭都买得下,没人惦记那几个破钱,让韦大夫拿着十成闭嘴。 周涣问韦大夫:“这情景怎么这么像朝圣……他们是第一次这样?”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个大夫。” “你不是来这七天吗!” 韦大夫伸手指扳扯:“我跟你数数,我每天卯时起,喝碗稀饭就上山采药,下午熬药,挨家挨户给没病的人家送药,也就晚饭那会儿得空散散步消消食,我作息如斯健康,怎么会知道深夜的事?” “我们带你何用……”周涣扶额。 玉宇澄明,月倾万里,洒在星罗棋布的村庄。村民紧紧盯着一处高大的树影,孩子攥住母亲的手。 喧哗声起,一个壮实农夫扶着一个憔悴老人进来。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不少人更是流露出恐惧的目光畏葸不前。旁边的妇人轻骂道:“李郎,谁不知道你爹染了病,你让他来干什么?” 原来是染了病的,只是染病了不讨药吃,来这做什么? 农夫回道:“小时候饥荒,全靠爹刨草根扒树皮养活我,现在他老人家得了病,我怎么忍心看爹活活受罪……” 妇人骂道:“那你就忍心村子全被害死?谁不知道这是村子接受庇佑的地方,小心惹玉灵觋不快!” “好了好了,别吵了,灵觋大人要来了。” 斑鸠速腾翅膀,嘈杂戛然而止,借土丘搭成的简陋祭坛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灵觋打扮的男人。 肥大的巫袍,银质面具覆脸,上面雕琢着大多精致瑰丽的花朵,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浑身遮盖得严严实实,就连双手都带着皮套。 周涣咦了声,轻声道:“ 分卷阅读112 奇怪,他的身影好熟悉,可想不起在哪见过。” 灵觋振臂,全场肃静。农民拨开其他人,扶着染病的老爹跑到离台子最近的地方扑通双膝摁地,磕头求灵觋高抬贵手救救他爹。 玉灵觋平静扫过老人,目光没有一丝感情,声音像在山间摇荡的铜铃,幽深而空远:“我说过,这场瘟疫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我只能确保剩下的人不会染病。” 可农夫听不进去,只是一味地磕头,磕得愈发虔诚愈发疯狂,脑袋都是残叶腐土额头也流血了。村民们嘀嘀咕咕,玉灵觋缄口不言,只是默念那些古怪而神秘的巫辞,良久,许是被农夫的虔诚感动,目光流露些许悲悯的神色,命两个小巫打扮的金童玉女施药。 韦大夫气愤得砸大腿,旁边有一株青翠欲滴的芭蕉,他折来几片叶子:“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没想到还有人在后山偷偷抢我功劳。来,你们快点拿芋头叶做碗去要碗汤药,看看那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53章 疫起霍家村(3) 周涣沉默地望着鲜翠欲滴的芭蕉叶:“韦大夫,贫道真的很想请教你,你的大晁医师执证有没有?” “怎么了,我妙手仁心枯木逢春,你这是在质疑我的高超医术?你这是对一个伟大大夫的质疑与羞辱!” 没没没,他可担待不起。水蛇和黄鳝分不清也就罢,芭蕉叶和芋头叶都分不清,他是怎么当大夫的,得亏霍大娘福大命大被他天天灌药还没事,兰先生还说药材都没错。 云湦和他糊了面容,脱去无名山的外衫混进长长的队伍里。金童玉女在最前头操持着大锅,银质长勺搅动着浓黑药汁。轮到周涣他们时,玉女掂着长勺正要倒下,玉灵觋遥遥唤住:“停。” 他负手走来,打量长长的队伍,目光收回,在他们身上来回梭巡。火把在静夜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 “怎么没碗?” 呼,还以为是败露了,周涣眼珠子转了转,往眼皮下抹了把洋葱粉眼泪汪汪地要抱最近的村民的大腿,被村民灵活躲开了,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嚎道:“大爷啊!俺、俺几个是臭叫花子,流落到这的,刚才和俺哥在村头啃鸡骨头呢,看到大家往这走,俺几个好奇就跟来瞧瞧,原来是巫师大人在发药!俺几个这几天没少见到死人,怕啊,就也想来分一杯羹。” 他朝云湦使眼色,师兄弟别的默契没有诓人最有一套,云湦立马会意,卑躬屈膝恳请:“巫师大人行行好,分咱们一碗药吧!你是没见过那些人死得好惨呐,肠子肚子都漂出来了!” “惨?”玉灵觋冷笑一声,广袖携卷夜风,近旁树影一掠,火舌一曳,只见冷漠的目光:“我是霍家村的灵觋,你几人既非霍家村民,我为何要给你们汤药?” 韦大夫缩了缩脖子,比出小截小手指商量道:“一口,就一口也不行呀?” 玉灵觋冷笑,这药是救霍家村的,焉有余量,这个臭老头打的什么鬼。 “我们都进霍家村,也算霍家村的人了,你、你不能坐视不管啊!”韦大夫似没料到这人如此冷血无情,绿豆大的小眼睛睁到前所未有的大。 “嗯?你是近来的大夫,你不是乞丐!”火把炸开火星,玉灵觋看清他的脸,声音更冷几度。 “我……我……”韦大夫缩脖子,忽而想到什么,直起腰,正气凛然道:“你是庇护村子的,我是治疗村子的,都是为了霍家村好,既然如此,我俩更应该携手抵抗瘟鬼,这药你……”他想说这药你给还是不给,但语气太过生硬,怕激怒了这个灵觋大人,哆了哆胡须委婉道:“这药你怎么能不给我呢?” 玉灵觋眸如鹰隼,死死地盯着他,良久,祭坛边的火把又炸开一簇火星,堪堪落在草扎的刍狗旁。 “你说得对。”须臾,银质面具下的薄唇绽开一丝微笑的柔软弧度,“阿真阿伪。” 金童玉女应声重回岗位,为他们施药。 周涣寻到一个角落,把讨得的汤药用玉瓶装着,装好了,甫一抬头,韦大夫饮下一小口汤药:“看我做什么?”顿了顿,连忙呸舌头:“呸呸呸,还以为多好喝,忒苦了!比我熬的药还难吃!” 周涣道:“你还有些自知之……” “你不喝我喝!”却是方才苦苦哀求玉灵觋的农夫一把劈过未喝完的汤药咕隆灌给老人。韦大夫气得跳脚,指着这对父子吐了半天的你你你。 汤药施尽,玉灵觋踏上祭坛,振臂高呼,月色照耀得银质面具银光熠熠,如神祇指尖救世的玄光:“神明会保佑你们,保佑整个村子康复——”长风送来古怪巫辞,村民虔诚地一拜,随后散去。 师兄弟跟在霍大娘身后进了院 分卷阅读113 子,周涣推开篱笆,道:“那灵觋有问题,非要午时赐药,还说什么上天的惩罚。” 云湦道:“这不跟你小时候一样,出了事就说得罪了神明,又是敲锣打鼓排队磕头又是活人祭祀的。出事了不找大夫,却被灵觋趁虚而入。” 周涣点头,大黄并未守在篱笆门口,反倒是侧屋内传来低低狗叫,心头咯噔一声,推开小木门,果不其然,大黄那条忘恩负义的狗又在吃里扒外,不时用爪子逗名曰獬豸却一点儿也不威风的小兽。 小兽是泼辣凶悍的,甩了它一个爪子,大黄以爪捂脸,汪很没出息地呜汪呜低吠。獬豸在此,那么獬豸的主人…… 周涣听到自己略沉的声音:“雨师妾。” 不啻她,韦大夫的儿子也在,半夜醒来未见父亲啼哭着找人,这下见到父亲连忙扑到韦大夫怀里。父慈子孝得很。 雨师妾淡然执茶,她饮茶的动作向来优雅好看。周涣垂头来到兰成面前。兰成听完际遇,将汤药倒进瓷碗,汤药漆黑,置于鼻下,药味古怪,良久,悠悠道:“确实是此药在庇佑他们。” 云湦皱眉道:“怎么可能?那灵觋浑身上下就没个正常的,看起来就像江湖骗子,竟然真是好心人?” 话落,手头一空,却是韦大夫抢过碗将汤药灌给儿子。所有人登时愣住。韦大夫急道:“果然有用,早知道就不给那对父子喝了。儿子快喝,喝了病就好了,喝了你就是个正常孩子了!” 周涣咬牙:“姓、韦、的!” “果、果然是好东西,我就说是好东西,多亏跟你们去了!”韦大夫一边哆嗦一边侥幸地嘀咕,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连忙把儿子护在身后。 “别、别怪我!我之所以要跟去,就是因为我儿子也染、染了病,跟那个农夫的爹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办……”鹤眼流露迷茫又无助的悲哀,猛然抬头:“我……你们别怪我!”说罢抱起孩子夺门而出。 翌日,天空泛着鱼肚白。初夏时节,霍家村开了很好的槐花,硕果累累将枝条都压低了,羊脂玉似地苞蕾莹润着日色。剑气纵横,花枝一颤,一片绿萼飘至茶桌中,娇嫩的槐米却纹丝未动。 兰成夸道好剑法,捧着一抔草药跨过门槛,空中留下郁苦气息。 霍家村瘟疫横行,他每早要炮制辟毒药丸以免其余人染病。 槐影瑟瑟,香如醉人佳醅。孟惊寒接过药丸。兰成望向由晨光与角落斜构而成的一方阴影,棕中泛紫的眸子落下一方槐影:“君上请。” 雨师妾反问道:“兰先生觉得我需要吃此物?” 兰成退回动作,露出憔悴的笑容:“是兰某失策,若君上肯点头,不必说我与雁来,便是整个霍家村的人,都可脱离苦海,哪还需兰某研制这些辟毒药丸。” 地府总是阴森森的,就连茶叶都泛着可怖的幽碧色,犀角盏冷汽氤氲,熏开一双过于凛冽的眉眼。雨师妾幽然道:“兰先生不必指桑骂槐,你既为半个仙族,应知父神为护最弱小的凡人而定的禁制。神魔仙三族是不可对凡人擅用术法。况且先生非鬼族子民,喊我君上当真折寿。” “可阴君是鬼,”兰成笑意不减,话落一顿,“忘了,阴君是神族的人,普天之下唯一的鬼神。” 犀角盏上的手指紧了紧,脸上却泰然自若,雨师妾徐徐道:“獬豸查出来,昨天那个孩儿似有不对劲,你们从何结交到这对父子?”獬豸食人无数,若论地府里对三魂七魄最有研究的生灵非它莫属,这也是孟惊寒务必请她协助的原因。 “有哪里不对?” 纯钧剑锵然一声,削下半朵槐米,孟惊寒收起噌吰剑势:“是节清,有何事?” 云湦还站在门口,本来身体不太舒服,想找兰成诊诊脉,无意听到半截谈话,默了默,迟疑地问:“孟师叔,我听到你们在说韦大夫,昨晚我也碰到了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你们。” 昨夜,韦大夫二话不说把千辛万苦带回的汤药吃了,虽说惊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明日深夜看看能不能再讨碗回来。 忙活一整天,明天还得去后山,本该早早入眠,可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打算吹吹风静静心,岂料巧妈死了儿子——巧死了,让他撞见这个秘密。 韦大夫住处离他们不远,月倾万里,芭蕉蔽月,草丛里纺织娘曲曲作响。一道又细又长的人影落在墙上,云湦以为是什么魑魅魍魉,蓄势待发。草丛一动,影子窜去另一头,这才发现不是别人,正是韦大夫。 深夜出门做什么?而且鬼鬼祟祟,十分可疑。他便没有回屋,继续看下去。 那韦大夫手里还揣 分卷阅读114 着物什,猫腰来到角落,左右张望,确保没人偷窥后翻开包袱皮,把里面的东西埋在土里,双手合十磕了三个响头,嘴里絮絮叨叨着,似在念祷告词。 云湦静心动用灵力,这能让听力更加敏感,只听他嘀咕道:“你不是说那样做我儿子就会恢复正常吗,为什么他不仅没有恢复甚至还染了病,你骗我!” 芭蕉叶一动,蚂蚱从这片叶子跳去那片叶子。叶后的人泛起嘴角,压抑扭曲的声音从叶后传来:“呵,这本是逆天之事,你未免太操之过急。” 他全身裹着宽大的黑袍,站在一丛茂盛的芭蕉树后让人看不清容貌。韦大夫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不停地磕头认错,哀求他高抬贵手救救儿子,头磕得之殷勤之响亮真是巴不得把命都给黑袍人,好让黑袍人把自己的阳寿全加在儿子身上,卑微又可怜。 黑袍道:“够了,本座岂会食言,谨小慎微给谁看?” “嘿嘿,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韦大夫欣喜地抬起脸,压不住的雀跃,抱着儿子激动地说很快就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用受苦了。 那人看不惯他的卑劣,泼冷水道:“呵,不过别高兴得太早,你儿子魂魄不全,融魂岂非常事,一切还需慢慢等待,期间我需要你配合。” 这是关键了,可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灵力也快支撑不住,云湦打算贴近些,岂料脚下有块碎瓦,恰巧一只夜猫跳上院墙咪呜龇叫,回看时二人已经离开。 先是不停地劝他们离开,又是抢药,这人属实不简单。之前一直找不到韦大夫作祟的证据,这下肯定了。 第54章 疫起霍家村(4) 听完叙述,周涣怒不可遏,雨师妾放下茶盏先去看看,过了须臾落回院中。 “他跑了。” “跑了?” “不急,他既然说他儿子感染了时疫,定会找玉灵觋讨药,且等夜临静观其变,这样也不迟。”兰成安慰道。 众人点点头,静候夜幕降临霍大娘出门,但这晚霍大娘睡得极为安稳,四周屋舍也没村民出行。 青灯如豆衬着星光虫鸣愈发明亮响亮,雨师妾提伞而入落了满头星光。 不止那个姓韦的不在,古怪的灵觋也没有来,倒是有不少村民在那苦苦等着,认为灵觋一定会救他们。 “奇也怪哉,兰某本想给韦大夫清白,这下不得不怀疑韦大夫了。”兰成叹气感慨人心险恶造化弄人。 獬豸在石桌下拍蟋蟀玩,她捞起獬豸抚了抚油光水滑的皮毛,獬豸舒服地嘤嘤叫,忽然听到村头遥远的狗叫,翻身滑下膝头跑了出去。 衣料翕动,有人在对面落座。雨师妾修长冷白的五指平静地执起盛满清澈茶水的茶盏。 对面的人一板一眼道:“对不起。” “与谁说的?” “你。” 周涣垂下头一五一十地细数罪状:“在霍二家凶了你,不应该。” “嗯。” “……” 歉是鼓起勇气道的。周涣自认为性子不别扭,从小到大也不是没道过歉,可雨师妾这模样他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悔意抵达顶峰又顷刻坠成数不尽的委屈,像海浪中被摧枯拉朽的船只,周涣委屈巴巴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认识你这么久早该清楚你的为人,我不该那么对你发那么大的火。” 雨师妾还是不说话。 如果周涣有尾巴,那尾巴大概丧得拖到地下了。他丧气地看着面前的建盏:“师兄说你走之前似乎有话要对我说,是对我的解释吗……” “是。”她终于肯吭声。 周涣松了口气,但更懊恼了,扶着茶盏不知如何是好。这几天已经很后悔了,只知道见了面一定要道歉,不曾思考若真是场误会又该说什么话。思绪如同乱麻,叫人心神不宁。 环珮声响冷气近,一只手指勾住一把。周涣一时不察,睁着迷茫的眼珠子顺着动作抬头。夜都静了,没有星光没有虫鸣。只有那张朝夕相处的脸容,此刻近在咫尺,有微凉的气息。 “你知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她眯了眯眼,声音近在咫尺:“他抓着我的伤口,说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子,威胁我陪/睡一晚,把他伺候得好了便放下我的东西……” 周涣蓦然睁大了眼睛,耳根都是烫的。她已经松开手指直着脊背,背影清清冷冷凛然不可犯,像一株月雕玉琢的广玉兰。 怪不得……怪不得她发这么大的火……我……我……仿佛一万面鼓一起敲响,无法辨听谁才是正确的声音。 分卷阅读115 “已经过去了。”平淡清冷的嗓音传来,她逆光站着看不清神情。 周涣百味杂陈,握住茶盏:“雨师妾……” “方才逗你罢了,不要在意。” 冷风拂过,只有若有若无的冷气彰示人曾经来过。开得很好的槐花落了一朵下来,正好落在茶盏上,像一叶方舟。茶湖平静如水,心海却波澜未定,一片乱麻。 这事便算过去了,第二天再见时她果真什么也不记得或者说不在乎。 韦大夫依旧不在家,而灵觋竟也再没出现,看来是云湦那晚窃听惊动了他们。有几个村民主动走出屋子接受医师的治疗,兰成日复一日忙着采药试药配药但效果甚微,也不晓得何时好转,不过疫病总算被控制没有蔓延。 韦大夫摁得跟王八似的,倒是韦大夫的儿子摁不住,抽抽噎噎地来霍大娘家。 周涣先是惊讶韦大夫居然没带走孩子,他们之前搜过韦大夫暂住的院子,并没发现人影,这孩子躲在哪的,这几天吃什么喝什么。他煮了些菜粥,又带他刷了遍身体,邋遢的孩子变成白生生的面团,约摸七八岁,倒是珠圆玉润可可爱爱,只可惜眼神呆滞。 周涣塞了把陈皮糖逗问他的名字。他身上备了不少零嘴糖果,都是给大黄吃的,大黄真的很挑食。 “我、我叫浣儿……”孩子流了一嘴哈喇子,兴奋地说。 “什么?”周涣剥糖纸的指尖一顿。 浣儿怕他不理解,抓着他的手指向石磨下的浣草:“爹爹说,浣草的浣!” “……” “哈哈哈哈师弟听见没,他叫浣儿!”云湦狂笑狂拍肩,看着孩子指着周涣:“浣儿,这位糖哥哥呢也叫涣儿,不过他是溱与洧方涣涣兮的涣,你是浣草的浣。” 周涣拍开他的爪子:“糖哥哥是什么玩意儿?” “哎呀你怎么能说自己不是玩意儿呢?你是不是忘了浣儿第一次见你时指着你眼睛说是糖?” 周涣额角跳了跳,打去一张生水灵符,哗啦一声,这身海外定制的金贵绵软衣服是不能穿了。云湦跳起来道:“这可是永初帝赏的,赔钱赔钱!” 周涣鄙夷道:“你还是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浣儿吮着手指好奇地看着他们,看看如穗槐花,看看大人们,看到黄狗和煤球,豁开参差不齐的牙,伸出不安分的手。 獬豸惨遭毒手,滑身一咬,其声如雷。内屋商榷事宜的雨师妾听到叫声推门而出,周涣连忙抱开浣儿。她剜向獬豸。 獬豸以爪盖头,高抬屁股,后背的鞭伤赫然可见,她顿了顿,还是不顾扑腾拎起后颈皮丢到墙角,厉声道:“罚站思过半个时辰!” 獬豸嘤嘤地叫。 “不服?若人有大碍再来剥你的皮!大黄,看着它。”眸中寒光一闪,广袖拂过瑟瑟发抖的独角,獬豸觑了眼主人冷森森的背影嘤得更厉害了。 地火对阳间凡躯无效,浣儿只是吓得嚎啕大哭,蓦然一双冷白的手裹上双手,浣儿一时忘了哭泣呆呆凝视着她。 蓝火熄灭,雨师妾却未松手,望向獬豸,沉默片刻,抬起饱含不可思议的眸子,打量痴呆小儿:“……果真是失魂症,獬豸的判断没错。” “失魂症?” 雨师妾嗯了一声。人有三魂七魄,这个孩子却丢魂少魄,似是天生。 “他为了救自己的幼子,谋害村子。”兰成倚着门槛,比他先说出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孟惊寒严辞厉色:“邪门歪道!” 云湦方想开口,但打前夜便开始持续的呕吐感愈浓愈盛,扶着门槛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口鲜血,虚虚倒下。 布谷鸟蹲在树枝上咕咕叫着,阳光细碎地印在地上,像无数亮晶晶的晶石。 云湦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兰成素来匀着浅淡笑意的脸变了变色,退回搭脉的手,有些迟疑:“……是时疫。” 周涣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我们不同村民吃喝,怎会感染?而且为什么只有他出事了,我却毫发无损?” 兰成摇了摇头,大黄和煤球咕噜滚进屋子,小煤球甚至因为门槛而摔在地上,抖了抖身子直接跑过来,狂挠周涣的衣裳下摆。周涣不解其意,雨师妾走过去聆听兽语,声音冷冷的:“你是说浣儿不见了?阿宝,不是让你看紧人?” 獬豸嘤嘤叫。 周涣心道浣儿啊浣儿,你爹添乱不够,你也来掺一脚。b 分卷阅读116 r 烈日当空,寻人寻得满头大汗,撑墙歇气。他快把整个村子翻出来了,浣儿逃不了这么远。他会去哪?他能去哪?难道是被他爹救走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师兄还得了疫病。拳头狠狠砸上土墙,指节破了皮。周涣回到霍家院子,等待深夜诡异的“朝圣”,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上次是他与师兄同行,这次却换成了他与兰成,可谓是物是人非了。离“朝圣”只有几个时辰,却觉得度日如年。雨师妾和兰成在山林里转悠,企图发现线索。 “小友别急,节清小友定会无事,万事不可操之过急。我与雨师姑娘有发现,你来看看。”兰成安慰道。他和雨师妾发现了一具死尸,藏在密密麻麻茂密的灌木丛里。 獬豸嗅了嗅,低低吼了一声很想吃,雨师妾拎着后颈皮把它扔远了,解释道:“也是失魂者。” 兰成好奇地哦了一声,道:“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居然纵容死者在这躺这么久,十殿阎王竟然这么怠惰,阴君难道没有察觉?” 雨师妾抿紧了唇没有接话,周涣倏然起身步步后退,一下撞上迎面走来的村民。他正想找人打听玉灵觋之事,可当面前人抬头露出额头的装束时不由怔住,正是那日为父讨药的农夫,此刻额头缠着孝带,是人去世了。 周涣连忙道歉,那人示意没事,又失魂落魄地飘远了。村民越来越多,目光比以往还要虔诚热切。 嘭,嘭,嘭,嘭。四丛火焰窜上火把,照亮简陋的祭坛与角落的刍狗,照亮台下乌泱泱的民众。万众期待中玉灵觋终于出现。宽大的袍子擦过地面,银质项圈相互碰撞,清脆声音在静寂林夜经久不绝,为他的姗姗来迟致歉。 这时,一条白色滚到祭坛下:“玉灵觋玉灵觋,我爹他,我爹他……” 玉灵觋垂望他,双手净过圣血,农夫的额头霎时盛开一朵悲天悯人的花,在一片泪痕里呆呆地凝望灵觋。 “荣辱死生,各有定数。”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施药。” 因为爽约村民愈发对死亡感到恐惧,动作都比以往利索许多。兰成易容混进队伍,不一会儿便排到他们,他已经端好了碗,这次不会被发现了,但汤药入了碗又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抬头一看,对上一张银质面具。掌勺的并非金童玉女,而是玉灵觋本人。 兰成连忙低顺恭敬地低下头,低声喊道谢谢。玉灵觋摇摇头,轻声道:“好了,兰先生走吧。”那双藏在面具里的眼睛精锐而精明,像一把胡刀挑落伪装的一切。 第55章 疫起霍家村(5) ——“他患了失魂症,没有完整魂魄。” “那……我该怎么做?怎么才能有个完整的孩子?” “融魂。” 兰成连连后退,指着碗惊讶地叫出声。碗咕噜滚了几圈,半截肉块流出来,手指模样,指上两道细细的疮口。他不会不记得这个伤口,这是韦大夫被水蛇留下的伤口。 村民骚动起来,纷纷往后退。兰成仍是满脸惊恐,孟惊寒一手拂尘一手长剑赶来,随着一声震怒万分的孽畜,纯钧剑破虚空挑落面具。 周涣赶来时,正好看见银面具落地,在石头上磕成两块,对上台上断眉鹰目,正是断玉琀。 断玉琀怎么会在这?灵觋是他假扮的,他想要做什么! “啧,你们还记得我。”断玉琀颇感扫兴地啧了一声,掀开漆黑宽大的帽沿打量他们,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 “看来人全都来了。” 断玉琀非救死扶伤的仁义之辈,来霍家村肯定还有别的目的,兰成连忙察看汤药。 “在、在这!”一个村民捧着碗说。 “这……这有两根……”妇人捧起碗。 “还有这!”另一人举手。 五根手指,被齐齐切下的五根手指,集齐了。兰成浑身发冷。 “你把韦大夫怎么了?”周涣右手按上剑柄,蓄势待发。 “你说这只手的主人?”断玉琀瞥了碗中的五根手指,视线幽幽转回他身上,冷漠地笑了,“好好的郎中不做,偏要打乱我的计划,我自然只好把他关起来了。” “他的手……” “被宰了。”断玉琀的声音像鬼魅,斩钉截铁地说。 “你……” “——你知道我怎么宰下来的吗?”涉及血腥他立马来了兴致,笑了一下,绘声绘色地描述,“强迫他摊开手掌,但纤薄的刀刃怎么能切断人的骨头?这时就需加以外力了,寻块结实的石砖,咔,打在刀背上,只听一声脆响,五 分卷阅读117 根手指就断了。若论害人,没人比宝相阁懂得更多。” 见其余人或多或少都露出震惊之色,愈发畅快,兴致勃勃地举起自己健全的那只手:“你不知道他叫得有多惨。猪是死后被宰杀的,人是被宰杀而死的,呵呵呵。” 周涣浑身发颤,脊背生凉,没见过如此邪恶罪孽之人,胃里一阵酸冷翻涌,咬牙道:“你……你……韦大夫受命于你,你竟然连手下都不放过……” “他可没受命于我……”断玉琀嘲笑道,“你未免太小瞧我宝相阁,一个乡野郎中焉配与我合作,看来淮城一别你还是没多少长进,可惜我那几个死士。” 话落,一声长鸣,玄衣掠过,却是孟惊寒再度执剑袭来。断玉琀低腰一计扫堂腿,角落的刍狗瞬间被铲到半空。 孟惊寒素有“雁阵惊寒”的雅号,一把纯钧剑令秋风觳觫,恶人闻风丧胆,怎可能被区区草狗挡住攻势,只听“安忍残贼”四字,清寒冷冽,虐焰燃燃似要贬恶诛邪,诛杀这个作恶多端、枉披人皮的恶人。 断玉琀双袖一抖,肥大的袍袖落下两把漆黑无光的袖剑,与纯钧截然不同的漆黑剑芒飞快刺破火把,火团噼里啪啦打在玄衣上。 断玉琀朗声大笑:“孟惊寒,你当年杀不了我如今还杀得了我吗?” 孟惊寒左手拂尘在空中抡了两圈打去,断玉琀整条右臂早嵌着手甲,根根如钢针的雪白尘尾伤不到他,一尘一手僵持,孟惊寒望着他眼里灼烫的恨意,不忍地道:“邪魔外道,是贫道当年纵虎归山、助纣为虐。” “好一个邪魔外道,好一个助纣为虐!”断玉琀怨恨至极,“孟惊寒,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你也知道伤天害理。”雨师妾冷不丁地说。 断玉琀狞笑不止:“自然,就连你也觉得嘲讽,也可以奚落我几句。”目光落回孟惊寒身上,一字一顿道:“我要借尸还魂溱洧之子啊。就因邪魔外道要复活溱洧之子所以你便要阻止,姓孟的,究竟谁是邪魔外道,谁不近人情?” 借尸还魂?周涣顷刻明了,怪不得浣儿突然会失踪,原来一切是他搞的鬼,上前一步问道:“你把浣儿怎样了?” “他嘛,呵呵,不过是帮韦大夫治好他的儿子罢了!” 孟惊寒脸色铁青,半天震出一句:“畜生,斯人已逝,何必执迷不悟。” “你由不得我!” “混账!”强大的灵力震灭火苗,台下枯败的枯枝烂叶扬起尘土无数。 孟惊寒剑术无双,可断玉琀作为宝相阁阁主也非浪得虚名,大开大合、陵劲淬励的剑术对上轻巧灵活的身法并不占优势,断玉琀次次泥鳅似地躲过攻击。 “你敢杀我么?”断玉琀轻蔑地望着他,冷笑道:“你这样的人还妄想保护苍生、众邪自息,你又能自命清高几时?他之所以早死还不就是因为你,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如你所说,我就是一条赤/裸裸的血蛭,霍家村已经被我吸干了没什么留着的必要。既然你爱当圣人,就由色正芒寒的你收拾残局吧!”断玉琀用力一震,袖剑从纯钧凛冽的灵气下逃过一劫,拂尘一松,逃之夭夭。 火终究是熄灭了,只有繁星满月,月出惊山鸟,孟惊寒无力地收起长剑,漆黑的树林间断玉琀咯咯作笑,扬长而去。 沉默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良久夜空被猛兽的爪牙撕开,从缝隙里漏出一道闪电,劈裂这个善神的真面目,村民齐齐发出绝望的咒骂与哭喊。 村民回到村子,除了最开始便配合兰成的那几个其余村民不再闭紧门户,还有力气的壮年自发上山搜寻被断玉琀不知关在哪的韦大夫,最后在西坡找到。他被发现时已经饿昏过去,铁笼子旁是个破瓷碗,他睡在笼子里。 周涣用白鹿割开笼子的铁栏杆,才将人救出来,喂了一些流食与温水,苏醒后韦大夫将头磕得砰砰响:“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周涣一把揪起他的领子,拳头高扬。韦大夫还在道歉,连声说对不起。他想破口大骂,可除了怒火又能做什么?村子染病,师兄也感染了疫病,那么多的坟那么多的魂,还有被掳去的浣儿,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有和村民对付这个韦大夫,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废物,想罢,狠狠扔开他。 韦大夫一下坐在草地上,手足无措道:“我……我……” “莫名其妙得了瘟疫,我以为是什么,原来是你跟那个骗子给村子下药,韦高垚你好狠的心呐!”村民丢菜叶。 “等……等一下!你们说什么?我没有下药,那个灵觋跟你们说了什么?我……我没有跟他合伙 分卷阅读118 陷害你们……”韦大夫抬袖挡住那些烂菜叶,摇头辩解道。 妻子只留下痴呆幼子,他把对妻子的思念化为对孩子的疼爱,四处奔波,只为他能像正常孩子般健康成长。然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遇到了圣仙。 圣仙告诉他,浣儿患的是失魂症,无药可救,只有融魂。圣仙又指点,余杭主城外不远处有座村子,正起瘟疫,只消潜入其中,他自会里应外合替他的浣儿融魂。 “这是他给我半枚玉佩……让我随身带着……我没骗你们,我现在把它找出来!”唯恐他们不信,韦大夫慌乱地摸找玉佩,只可惜一只手的手指已被断玉琀齐齐宰断,十分不便,掏弄半天不仅没掏出玉佩,反倒把好不容易凝血的伤口蹭开,鲜血腥臭,连灰扑扑的医师袍子也染脏了,滑稽至极。 “还有什么卑劣手段?”孟惊寒声如雷霆,一道冰冷端正的嗓音从愤怒的眼神里裂出来,身后纯钧怒鸣不绝,华发如雪浪翻涌。 韦大夫浑身觳觫,总算掏出那半枚晶莹剔透的玉佩,咽了咽唾沫递过去,怯弱道:“我做一切都是为了浣儿,我的浣儿。我死有余辜但浣儿是无辜的,他是个天生痴呆的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为难他。对了,浣儿呢,怎么没跟你们在一起……” “……” “浣……浣儿呢?!”他张了张嘴,无力地跌坐在地,瞠目结舌:“不会、不会……” “浣儿被那骗子灵觋掳走了,他对灵觋有用,灵觋不会拿他怎么样,暂且没有大碍,这个你不用担心。”周涣咬牙,“除此之外,那个黑袍圣仙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他抓得太狠,村民的视线太怨毒,韦大夫又疼又怕,泪流满面地摇头道:“我、我也不知道,那个圣仙自称海外仙人,与我说话从不露面,只在半夜才见我,别说长什么样,就连身形我都分辨不清,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没有撒谎……” “你这畜生!”村民只有把愤怒宣泄在他身上。这什么事啊,村子是烙熟的大饼,他们苟延残喘,将卑微的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殊不知自己成了饼上的跳蚤。 暴雨洗得是那么用力,似要将霍家村洗得干干净净,如若病痛也能被这些无根水洗去那该多好。 雨师妾带獬豸查了一番村子的坟山与坟底,她无法召出死者的灵魂,獬豸也闻出了他们的魂魄并不完整,正印证了早时的猜想——失魂。 兰成听得发愣,犹豫地摊开一张白绸,上头是些晶莹的粉末,疑道:“说起来,我在药中发现此物,一时好奇便提取出来,发现对瘟疫完全无益。” “它自然无益,”雨师妾嘲讽地冷冷一笑,“它便是此次瘟疫的罪魁祸首,断玉琀的左膀右臂,乃至六界大乱的罪魁祸首,怎会有益?” 真相昭然若揭,断玉琀编排了一出锣鼓喧嚣的好戏——玉佩作母,玉砂作子,村民以为断玉琀是在救他们,哪知汤药其实掺了摄魂夺魄的崇明玉,不止没被救,反倒是魂魄被惦记着。这哪是天灾,分明是人祸。 又是崇明玉,果然又是它。周涣望着碧玉。明明是神物,至尚尊贵,润泽万物,可却一夕之间泰极来否沦落为贻害苍生的邪玉。 作者有话要说: 这事告诉我们生病了要及时就医,不可畏病怯医,不要听信江湖骗子,江湖骗子想要的是你的钱有的想要的是你的命,大夫们才是真的盼你好的人,当然最关键的是不要医闹……(好伟光正) 第56章 融魂 哀鸿在野,村民戚戚然。 砰!门板哗啦横在路中间,妇人恳请道:“三郎,他是你的孩儿啊!” 襁褓中的婴儿一动不动,男人横眉怒斥:“孩子是我害死的吗,是你害死的!若不是你信什么巫医孩子至于死去吗!” 妇人只是无声地流泪。 獬豸与大黄停下扑蝴蝶的脚步,好奇地凑过去。男人更是心烦意乱:“哪来的恶心怪物!” 獬豸皮球似的的身体滚了好几圈,勃然大怒,咧开它的血盆大口—— “獬豸。” 獬豸愣了愣,收回利齿,改用长舌亲昵地舔舐男人腿毛丛生的腿,一脸你看吧我只是和他玩闹的表情,然后留下恶心又害怕的男人,乐颠颠滚过去主人脚边。 主人正在和几个两脚羊在商榷如何捉住断玉 分卷阅读119 琀,不理它,它失宠了。 “融魂不能相隔太远,断玉琀跑不远,乘胜追击。” “呵,敌暗我明,先生确定不会打草惊蛇?” “断玉琀行踪诡异,确实不可硬寻。” 扑通,灰扑扑的影子滚在他们面前:“我、我来帮你们吧!” “你要怎么帮?” “你们说的融魂,就是说魂魄会飘去他那对吗?”韦大夫问,“你们把我的魂魄剥出来。我给你们指路。我为一己之私害了那么多人,对不起村子也对不起浣儿,如果能带你们找到断玉琀找到解药,就算赎罪了……” 孟惊寒眉宇闪过一丝阴翳,他看不惯邪门歪道了,可事到如今竟只有这一个法子,别无选择。 幽蓝色的印伽越来越大,风拍打着窗棂,一炷香后,韦大夫的灵魂飞出来。刚踏出阴影半步,嘶地一声飘回去,被阳光晒过的地方冒青烟。 “你已经是鬼,不可直照太阳。”雨师妾从屋内走来,指尖流转着荧蓝光辉,点上韦大夫眉心,灼烧的痛楚这才消失。 离魂之术消耗众大,被离魂的人往往要承受灵魂撕裂、灵肉分离的巨大痛苦。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人,可为了浣儿愿意承担裂魂之痛苦。 韦大夫感激地磕头,突然心尖传来轻微的刺痛,似听到浣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父子连心,浣儿确实在哭喊。离魂之术的优势便在于此,快带我们前去。”雨师妾道。 韦大夫点点头,窜进阳光中。 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天空灰蒙蒙的,噼里啪啦的倾盆大雨混着嚎啕声响彻山林,轰——雷电照亮天空,照亮古老庄严的祭坛,照亮断玉琀森然愤怒的一张脸。 这里即便荒芜也仍是民众最避讳的建筑,每个人路过这里时都会快步走过,十几年前那桩事已经是陈年旧影,没人再提。 断玉琀扔掉装满鲜血的器皿,扯断玉石项链,踹倒案上的牺牲,不停反问为什么。英俊的面容被闪电衬得癫狂,雨水划过晶莹碧绿的玉体,顺着畸指的缝隙坠到白石地板上。 为什么又失败,为什么没有成功?究竟是哪里不对?哪里做错了? “阁主,今非昨昔,他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不可强求。”死士抱拳劝道。 冷风袭来,死士一晃,一抹暗红渗出嘴角,闷哼两声,终于一动不动地死了。 断玉琀擦拭指上的血,厌恶地提了提衣襟:“哪来的东西,也敢忤逆我!” 适时一道雷劈下,照得周围惨白明亮。周涣望着恶修罗似的断玉琀,不解道:“他这是在做什么?” 雨师妾道:“融魂。” “要给浣儿融魂?”周涣望着角落的浣儿。 “应该。融魂与夺舍差不多,只是夺舍一般伤天害理,被夺者与魂魄因为不契合的原因,往往不过片刻魂魄便被弹出身体,融魂却不同。融魂是将一个人的魂魄,真真正正、完完全全融进另一个人的身体。浣儿天生失魂,失魂之体,是融魂的好容器。” 解释完,她瞥了周涣一眼,又继续望着台上,声音淡淡的:“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周涣挠头,“就是浣儿的名字与我同音,听你嘴里念出这个名字有些别扭。” 雨师妾:“……” 雨水越来越大,雷声四响。手里的玉是通透的碧色,阵法却是可怖的血红,雨刷不掉地上的痕迹。浣儿憋得满脸通红,放声大哭,大喊爹爹。 泣声如利刃扎痛心脏,爱子心切的韦大夫猛然扑过去。周涣抓人的手穿过雨幕,只能眼睁睁看他步入危险之中。断玉琀能看见他啊…… 断玉琀戴了一副玉石镜片的叆叇,韦大夫的灵魂猛然闯入视线,慢慢笑起来。 可浣儿看不见他,韦大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直直穿过浣儿的身体,面对稚子的哭泣而无能为力。 断玉琀走过去,笑嘲道:“哦?我还以为是活人,居然死了么。让我猜猜,是死在笼里,死在唾骂里,还是死在正义的剑下?” 韦大夫问:“与你何干?” “怎么能说与我无关,因为你马上第二次就要被我杀了。”笑容转瞬即逝,盛满夹杂玉砂鲜血的礼制它盘盖脸而来,“既然送上门来,不如让我看看是不是至亲之人的魂魄才能相互融魂。” 崇明玉善给予力量,也善吞噬力量,是以断玉琀制玉砂让村民服下,崇明玉在村民腹中吸食他们的精气,逐渐剥离他们的灵魂,最后借助子母关系协助断玉琀完成融魂。 分卷阅读120 韦大夫若是碰上一点玉砂,哪怕只是一点,崇明玉强悍霸道的力量都会让他顷刻灰飞烟灭。 剑势破空,铜盘被长剑激开。孟惊寒望着韦大夫灰飞烟灭所化的齑粉,雨落在玄袍上几乎要凝结成冰,冷声道:“鬼蜮之人,怙恶不悛!” 断眉下的眼睛亮起喋血的光,断玉琀扯开外袍,身影如蛇,剑锋直指浣儿。 只听哐当一声,剑锋没有劈开那张灵符,往旁划去。 浣儿吓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涣取下空中的灵符,安抚他道:“别怕别怕,道长哥哥帮你打坏人。” 自打踏进这个姑苏小村,周涣就觉得熟悉,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被绑在祭坛上献祭天神,深林猛兽来袭,也有一个人这样保护自己。他记不得那个人是谁,却记得那个怀抱,于是护得更紧。 三清在上,他画的灵符成功挡住断玉琀的攻势,只见他的剑锋往旁偏去了。 断玉琀反应极快,顷刻转变思路,选择挟持周涣。 孟惊寒平静的面庞下雷霆大怒:“涣儿!” 九天无根水汩汩下坠,洗得纯钧剑光华大作。 断玉琀自知再多的手下也不是纯钧剑孟惊寒的对手,右臂一屈一捞,剑架在周涣脖子上:“孟惊寒,你若是再进一步,你想想你唯一的弟子会怎么死?” 周涣道:“得了,你们一个二个都喜欢挟持贫道,是看贫道面善好欺负呢还是觉得贫道面善好欺负呢?下次可不可以换个人,或者换种方式,比如不挟持我的脖子,挟持腿啊手啊也是一样的?” 断玉琀冷哼道:“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多废话。” 周涣轻飘飘道:“就是因为死了才要快点把生前没说完的话说完啊。” 孟惊寒想要再进一步,断玉琀手上用力,后退半步,冰冷的长剑抵住他的脖颈,冷笑道:“孟惊寒,你胆敢再进一步,我就让你看看爱徒身首异处的模样。” “师父,不用担心的。”周涣冲他们眨了眨眼,望着熟悉的祭台,刻意高扬的声音有些落寞:“能和家父死在同一个地方,也不算坏事。只是徒儿不肖,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师父,承蒙您多年传道受业,徒儿感激不尽,在这以指代首给您嗑三个响头,当谢师礼——”说罢指尖夹着张灵符,电光石火间灵符炸开。 孟惊寒松了口气,逃脱的周涣笑得朗朗,示意没事。他素来机警,运气又极好,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紫色灵雾飞快消散,露出精明的一双鹰目。断玉琀咬牙:“竟然上了你的当。无名山自诩名门正派,竟然也会耍这种把戏。” “且慢,无名山可从没那么大的脸自诩名门正派。再说了,谁规定对待你这种人不能耍点小把戏了?”周涣乐呵呵道。 断玉琀也跟着笑了:“听说无名山的弟子如宝相阁般都是一派之主收养的孤儿,你刚才说令尊埋葬在此处,你居然还记得自己父母?” 孟惊寒欲言又止。周涣心道若师兄好端端的听到这话怕不是气到丢银子,无名山确实大多是孤儿,但也有许多是俗家父母自己送上山的。 雨水斜打,砰地一声,一名高阶死士落在身旁。雨师妾持着白绫冷冷伫立,丝绦在风雨中有种神魔皆斩的飒气。 雕琢着宝相花的银面具落在地上,为了性命宝相阁死士一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可这个死士如今也算人不人鬼不鬼了。他单膝跪地一手护着胸膛,肋骨被这女人打碎了四根,哇地声吐了口鲜血抬起眼睛愤恨地盯着他们,道:“阁主,你莫听他妖言惑众……”看到正挑衅的周涣,不自觉念出一个名字:“洧哥……”旋即抱拳认错:“属下知罪竟然看走了眼把他认成阿洧!” 断玉琀本想罚他,听到这话也眯起了眼打量。还真是。像,太像了,特别是那双招子,他以前居然没发现。 断玉琀来了兴致,问道:“……你多大,你姓什么,你的八字?” “宝相阁眼线遍布天下,断阁主先前不是派人刺杀过贫道吗,怎么,如今连贫道姓甚名都不知道?”周涣拎着剑。 断玉琀没有生气,指虎轻轻划过浣儿纤细细嫩的脖颈,下一刻倒钩就会刺穿血脉。威胁之下周涣只有答了所有问题。八字本乃私秘之物,他却问出如此无礼的问题,不知是何居心,传出去恐怕也会受尽耻笑。 “被全天下耻笑这种事虽不常有,却不是未曾遇见过。”断玉琀咯咯笑了,雨水将鹰目洗得愈发亮,滴在沟壑纵横的祭坛上。 他兴奋至极道:“孟惊寒,亏我千里迢迢寻失魂之童,企图借此复活溱洧之子,不曾想正视绳行的雁来道长骗我,我寻了十年的溱洧之 分卷阅读121 子就在身边,就在面前。” 话落,手臂又一收力。浣儿痛得大哭。 第57章 宝相花(1) 黄沙滚滚,一缕孤烟直直指向云端,像一根笔直的丝带,钩连着夜天与孤城。天已经黑了,漠北穷苦,老百姓舍不得昂贵的灯油,入夜就上床歇息,偌大的城一片漆黑,除了这家。 灯火通明。 董嫂是翫月城里唯一的稳婆,翫月野大大小小的小子媳妇哪个不是从她手里出来的?可是这次却犯了难。 她不停揩汗,低声咒骂:挨千刀的,怎么会是脚踏莲花生。 董嫂信佛,脚踏莲花生形容一种胎位,指孩子的脚跟西天如来佛坐莲花似的,别听名儿美寓意美,可产妇最怕的就是这个,常常是一尸两……呸呸呸,尽说晦气话。 董婆望着窗外,星垂于野,双手合十。大慈大悲产神在上,饶了信女,赶紧生吧。 后半夜,一声啼哭冲破云霄。 董嫂揩汗大喜,美滋滋推开门:“恭喜周老爷贺喜周老爷,夫人生了,是个健康的小公子呢。” 院中男人踱了一晚上的步,听到此话,坚毅的面容破晓般破出万分喜色,冲进屋子抱紧榻上的女子。 那女子承担生育之苦,早已筋疲力竭,虚弱地笑了笑。董嫂抱着孩子过来,女子接过襁褓里的孩儿。那小小婴儿似乎体恤父母,除了刚出生时那段嚎哭后便没再吵耳朵,现在睡着,皱巴巴一团,眼睛都还没睁。 男人笑道:“真是个浑小子,折腾了他娘一个晚上出来后倒安安静静,莫不是怕我揍他。” 女子挤出抹秀美笑容,弱声嗔道:“什么时候学会说俏皮话了,还不想想取什么名字好,翻了好几个月的书居然现在也没翻出好名字。” 男人道:“不急,大不了叫他什么周平安周富贵。” 女子道:“我近日看《诗经》,里面有首《溱洧》正应着我俩在宝相阁的名字,不如……” “断某快马加鞭,竟赶上麟儿降世,真是幸运啊!”来不及说什么体己话,瓦上传来古怪的男声。 男人脸色一变,冲进院内。檐上那人长身鹤立,身后是万丈星云,一双眸亮若天狼,眉似雪亭断桥。 “你竟躲我躲到这个地步,从豫陵跑到漠北,让我好寻啊。阿洧。” 被喊作阿洧的男人一双水青色眸子清若秋池,声音即便在黄沙漠北仍冷冽如水:“既然如此,断玉琀你休要苦苦相逼。” 断玉琀笑道:“阿洧,我可是掂量着时日特地赶在阿溱生产前带美酒庆祝麟儿出生,别这么不给面子。” 阿洧迎风直视:“孩儿在他阿娘那里,不可能给你,我俩也已不愿和你沾染任何关系。” 断玉琀嗤道:“一句恩断义绝就斩断你们与我的关系,是不是对我太不公平了?宝相阁还等着和你们创建呢。”他举起手,满院星光月色照亮那双畸形难看的手,也照亮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当年的诺言,你不记得我可记得,需不需要我复述一遍?” 宝相阁其实是中立门派,但说是中立,名门正派厌它唯利是图,中立门派也嫌他不会“兼爱非攻”,一来二去,竟只有邪魔外道对接纳它这种事上没抬眼皮。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宝相阁作为一个老门派,创始人是一位大能——宝相大师。 宝相大师出身伽蓝,一生宣扬佛法,后觉得归隐不过是一叶障目的消极做法,于是创立宝相阁,立阁宗旨为慧利娑婆、质美福泽,与现在的宝相阁天差地别。大师一生仁慈,收养孤儿弱子无数,德高望重,担得上是真正的活菩萨。 后宝相阁几经承接,传到某位阁主手里,该阁主喋血愤世,宝相阁逐步变质,逐渐败落,甚至开始有了杀人任务。 这届阁主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任阁主,严厉非常,捡回来的孩子一旦会走路就代表需要拿武器。 训练的日子总是很辛苦,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许多孩子扛不住严酷训练宁愿重过流浪生活,还有一批孩子选择结交朋友成立搭档,好方便在深夜抱团哭泣,毕竟山林野兽就是这么过来的。断玉琀、阿溱、阿洧正是这批人中的三人。 两道血淋淋的鞭痕横过少年脊背,少女一手烛台一手伤药,小心翼翼地用清澈的白酒消毒,少年疼得倒抽冷气,嘀咕道溱妹你能不能轻点,少女道对不起,动作轻柔许多。 按摩之下少年渐渐入眠,在昏黄灯光里半阖眸子,道:“溱妹啊,你要知道上药不比做菜,你手下的是我的背,我的背,不是猪肉,不要拿剁臊子的力气剁它。” 嘎 分卷阅读122 吱一声,柳木门扉阖上,也将星光与虫鸣关在外面,阿洧持着一卷书小心翼翼进屋,正好听到半截少年的声音,没好气道:“断玉琀,谁叫你偷偷出去喝酒导致迟到,这不是猪是什么?” 断玉琀甩脸:“我和阿溱说话关你什么事,这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阿洧没有说话,摊开一本《六韬》。 “是续玉膏!”阿溱翻下床榻,“洧哥儿你从哪来的,这可是不可多得的良药,你竟然去找阁主了?” 阿洧比手势:“嘘。” 断玉琀冷哼一声:“你没看见他拿着书吗,肯定又是找阁主掉书袋了。阁主就喜欢他这种能文能武的模样,前几天我找你,路过女子院中听到几个黄毛丫头犯花痴,说:‘阿洧师兄真是普天之下最帅的男子了,我们对这种有文化的杀手最没有抵抗力了~’当时听得我隔夜饭都出来了。” 他绘声绘色的模仿那几个小姑娘的语气,夸张又滑稽。阿洧水青色的眼睛淡淡扫过他一眼一掌拍上脊背,断玉琀顿时疼得嗷呜叫:“阿洧你他娘要害死我!” 阿洧冷讽道:“趴在床上也不安生。” 阿溱连忙拉住二人,把断玉琀摁身下,沾了些药膏,边涂边担忧地问:“洧哥儿,这样做阁主事后会不会动怒呀……” “溱妹你别洧哥儿长洧哥儿短了,阁主最宠他,才不会因为一瓶伤药就雷霆大怒,就是要罚也是罚我。”断玉琀嗤了一声,摇头摆脑,“哪像我,不过是训练迟到一炷香便罚了我两鞭子,现在背还疼呢。” 阿洧静静地望着他,半晌道:“阁主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他最器重的是你。” 断玉琀掏了掏耳朵,打了个哈欠,掏耳恭听说教。这是这几年阿洧最爱念叨的大道理,他背都背得下来了。 “阁主是为你好。从你的名字就可以看出,那么多同伴包括我与阿溱的名字,都是依据所捡时的地名所取,而你不同,光听名字便知阁主有多器重你,所以平时待你严苛。” 断玉琀哼道:“死人珠子也算好名?”他问过教兵学的先生,琀指死人口含之玉,这个字一听便阴森恐怖得紧,他不喜欢别人喊这个名字。 “祖师爷信佛,无畏生死。” 断玉琀挥手:“够了,我不是佛,也没宝相大师那般仁慈明/慧,不必再听你的大道理。” 阿洧摔袖:“你真是不可理喻。” 阿溱揉好伤药,替他盖好衣裳,爬下床穿好靴子,笑着注视两位搭档:“好啦别吵了,你俩今天都受了罚,晚饭现在都还没吃呢,饿不饿?”再进屋时,手里端着两碗白饭和半条鱼:“我特地央厨房留了份,一直煨在灶上,快吃吧。” 夜很深,背后的伤火辣辣地疼,可是饭却是热的,鱼在很久之后打嗝都是鱼香。饭桌间阿洧与断玉琀因为抢鱼肚子中最鲜美的那一块大打出手,摔碎了一个碗,被阿溱罚明天买套新的赔给她。 就像这一夜的情景已重复过无数次,三人很小的时候便被送进宝相阁,从很小的时候,便这样互帮互助,互相搀扶地磕磕绊绊长大。 阿溱手法细腻,是阁中少有的少女药师,不过七日断玉琀便已活蹦乱跳,直夸溱妹儿蕙质兰心妙手回春,刚夸完齐齐被阁主喊去,派给他们一个刺杀任务。 宝相阁的杀手在成年那天都会接一个人物。不成功,便成仁。宝相阁的人都是没具体生辰的,阁主统一将他们入阁的那一天作为他们的生日,昭示抛弃尘缘,从此只是宝相阁的杀手。溱洧与断玉琀非同一时段入阁,但阁主也知他们关系素来好,特地等最后一人也成年了方才交代这个团体任务。 任务说简单也不简单,刺杀对象是一个高官,官居节度使,老奸巨猾脑满肠肥,占地踞田搜刮民脂民膏。雇佣宝相阁的钱两是老百姓并几位乡绅偷偷集资的。同样不成功便成仁。任务失败的话遭殃的还有这群可怜民众。 “可怜啊,底层老百姓没有出路,最后却要把希望寄托到我们身上。”断玉琀望着任务细则叹气。 阿洧焚掉任务绢帛:“他前身是个乞丐,因为救了一个大官的狗而走上仕途,能坐到这个位置却也有些手段,不容小觑,因此阁主派遣我们三人一起执行任务。” 断玉琀不在乎道:“知道知道,信阁早给了我他的信息条子,连和九老婆一个月睡了几次睡的什么姿势都写了,要我说宝相阁在搜集情报这方面是真的空前绝后。” 阿洧道:“你想怎么做?” 第58章 宝相花(2) 今夜是刺杀期限的最后一日,断玉琀与阿洧正趴在屋檐上持刀控弩,阿洧给机括上油,忽而出 分卷阅读123 声:“那天,我借《六韬》艰涩晦深之意请教阁主,他正和客人商讨单子,注意不到我,我便偷偷顺走一瓶续玉膏。” 断玉琀愣了愣,想起他在说鞭伤之事,是自己误会他了,露出一抹明快畅意的笑容,拍他的手臂,爽朗道:“是我误会你了,好兄弟,够义气,以后我也罩着你!” 底下传来阿溱的笑声,只见狗官搂着阿溱的细腰穿过小花园来到厨房,清晰地听见狗官肥腻的声音:“美人儿说家乡的糕点是稀世美味,我没见过,一定要做给我吃。” 狗官一直不怀好意地揉屁股,阿溱笑意婉转,音如黄鹂,依偎在狗官怀里,娇滴滴地说:“若奴做得不好吃,大人可万不能嫌弃,不然奴可就恼了。” 阿洧水青色的眸子静静看着掩上的柴门,沉默半晌,对断玉琀道:“真想报答我?” “言必行行必果,我何时食言!” 阿洧点点头:“那待会儿多砍狗官一刀。” 断玉琀一愣,旋即回过神,哈哈大笑:“当然!护卫早被我用溱妹儿改良的天女散花迷倒了,大胆做吧!”说罢扬长跳下屋檐,推门进去。 咻,一箭。 狗官毕竟是领过军打过仗的人物,顷刻反应过来,一把撒开阿溱拔刀相击。刀剑相击,刀光剑影。他高声呼救,但没人应,片刻缓过神知道是二人设下的圈套,愈发愤怒,兵有三分恶如虎添翼,愈发凶狠,招招要命。 二人是第一次在厨房这种狭窄之地执行任务,身手伸展不开,一时胶着。 狗官见到落单的阿溱,这女人跟他们是一伙的,怒不可遏,伸手去抓,怒发冲冠地说:“死贱/人,去陪他们吧!” 阿洧闻声抬头,立马推开阿溱,横刀拖住他。 “小心——!”阿溱一下踩上狗官设下的飞镖,脚底打滑,直愣愣朝灶台油锅倒去,断玉琀大呵,伸手拦住。 ——“啊……!!!!” 须臾,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节度使府,似要撕裂夜空。 油锅滋啦咯吱响,二人脸色剧变,狗官趁虚而入,阿洧恶从胆边生,寒月刃带着寒光,噗嗤一声插进心脏,拔出时带着滚烫的鲜血。狗官肥腻的身体摇摇欲坠,如山倒下,阿洧踏过他的尸体察看断玉琀的伤。 晚了,已经晚了。 手被油煎炸得不成样子,黑漆漆的,血肉模糊,泛着巨大的肉腥味。恐怖又血腥。 两个人震惊得不成样子,哽咽道:“玉琀,玉琀……” 眼前竖起一道高大的影子,影子上是把长长的刀。狗官的心口还插着明晃晃的刀。断玉琀面无血色,面色苍白,眼神闪过一丝戾气,咔,银光闪闪的梅花镖钳进狗官的眉心,狗官难受得睁大了眼,终于一动不动,尸体轰然倒下,露出他因痛楚扭曲得畸形的脸。 断玉琀嘴角抽了抽,咧出笑容,声音又轻又细:“嘿嘿……你说的,多砍狗官一刀。” “这时候了你还说什么多砍一刀少砍一刀的傻话,赶紧回豫陵,让阁主找最好的医师给你治伤!”阿洧急切道。 “傻子!你知不知道杀手最重要的是手!我若跌进去顶多是烫伤后背罢了,你是不是拎不清,你干嘛要拦着!”阿溱打他,不过力道很轻,一点儿也不痛,就算痛也比不过右手的痛。 他已分不清幻想与现实,眼冒金星,冷汗涔涔,听到二人的话,挤出一丝笑容安抚二人,道:“嘻嘻,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就当我报答你们。” 阿溱哭道:“我们不过小恩小惠,再报答如何能抵过杀手的一只手,一只右手。” 溱洧带他回去,报告给阁主。阁主请来最好的医师,最好的医师亦对此束手无策,断玉琀的手废了,一个杀手的手彻底废了,饶是医师妙手回春也无力挽回,至多保证不会截肢。 伤好后,溱洧常常看到断玉琀一人在花园用左手练剑。他们惯用右手握物,断玉琀天性骄傲,绝不让人因失去右手便轻视他,常常一个人在深夜练习,就连懊丧也不愿让人看到。因为彻夜不眠的联系飞镖,左手拇指与食指骨节已经磨出血肉,几乎要见骨头。 这一日,阿溱看到他发怒。 他一把丢开寒月刃,弯若弦月的铁刀在空中一划而过,撞上山石哐当落地,像落下一弯月色。 他像只野兽撕扯树枝花草,叶枝乱颤,木叶纷纷,歇斯底里道:“究竟哪里错了,究竟哪里错了?!” 看到畸形可恶的右手,漆黑蜷曲,像烤得过火的鸡爪,忽而觉得它面目可憎,断玉琀大叫一声,脆弱拳头向粗糙坚硬的山石撞去。 分卷阅读124 阿溱一剑横在他面前。断玉琀看着二人缓缓而来的身影,眉头舒展,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不来莫非让你做傻事?”阿溱笑了一下,抽出白绫细细裹好血肉模糊的拳头,温柔地上伤药。 阿洧垂头道:“我对不起你。” 断玉琀沉默片刻,脸上晴霁般浮起一抹笑容,风轻云淡道:“我说了不悔,何必还要再道歉?”转了转眼睛,嘻嘻笑道:“若真觉得对不住我,日后好好报答我。我就只有你俩了。” 二人俱是点头。 因一手之诺,三人关系愈发密切,互相扶持,形影不离。偌大的江湖,林立的门派竟也有宝相阁的身影。因三人只接善单,或是帮穷苦百姓斩杀搜刮民脂民膏的狗官,或是帮孤寡老人抢回被霸占的女儿,或是少年杀去当年的仇人,一时风声雀起,好评不断。 时光如水,日月如梭,转眼最小的孩子也已长大成年,曾经拿铁棒子呼呵他们的老阁主也开始眼花了,连嚼胡豆都喊疼,光阴不饶人,老阁主开始遴选继承人。 宝相阁历代阁主均由自相残杀选出。失败者虽不必死,但也要被逐出宝相阁。他们这批孩子中以阿洧功夫最佳,断玉琀虽也名列前茅但并不突出,如今右手残废更比不过阿洧,所有人都认定阿洧是下一任阁主,同时为自己的未来惴惴不安,宝相阁接的是人头生意,杀手死士树仇无数,脱离宝相阁的保护,这些死士又如何自保? 聪慧机敏的断玉琀深谙其中道理。所有要竞争阁主之位的人被统一关进石林。断玉琀使了十二分的力气,平时便躲在暗处,关键时刻下手绝不留情,天助我也,他竟存活到最后,只剩他与阿洧。 那是两个人之间的斗争,断玉琀握紧武器,只要他一接近,他一接近…… 阿洧看着他,一步又一步。断玉琀后退道:“阿洧,别过来了,你知道阁主之位……” 没有争斗,寒月刃落地发出哐哐的声音,断玉琀注视着断玉琀的眼睛,眸里有坚毅的光,道:“我放弃。当年你多砍的一刀,我欠你的。” 断玉琀愕然,旋即明白阿洧亲生将阁主之位让给他,也丢掉剑快步上前,拍肩笑道:“等我成了阁主,我就要创立一个新的宝相阁,济世慧人,接杀恶人!” 他们让式微的宝相阁重新活跃在江湖人的眼里,接下来便要让宝相阁活过来,像宝相大师在时那样,惩恶扬善,明/慧世人。 “没有一手又能怎样,我纵然独手,但你和溱妹就是我最忠诚的搭档、最忠心的左膀右臂!” 阿洧笑着震出一个好字:“好!我们做你的左膀右臂,扶持你,我们一起成立一个诛邪歼恶、泽被众生的新的宝相阁!” 石峰静默地伫立,阳光万顷,石峰像历代前辈那样永远守护着宝相阁。志同道合,二人哈哈大笑,互相搀扶着走出试炼石林。 断玉琀从老阁主手里接过宝相花形制的印玺,但没赶走跟他一起试炼的那批人,而是给每个人敷最好的伤药,赐白银百两,宣布他会成立一个新的宝相阁,没有非议的宝相阁,宝相大师所期冀的宝相阁。 接善单,诛恶人,除奸革弊。 被奸/淫欺压的女子与穷人,小儿尤饿死的贫苦农民,有冤不得伸的囚犯。奸/淫掳掠的土匪,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仗势欺人的污吏,构陷污蔑的小人……统统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他给每个人一块面具,面具上印着一枚端雅华伦、熠熠生辉的宝相花,他们的脸不必也不会再被人血玷污,他们身上盛开着一朵出于五浊恶世而一尘不染的宝相花,一如当年宝相大师手上的那朵般开敷纯净。 断玉琀就这样怀揣雄心壮志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但梦不是仅有一腔热血与踌躇满志便能发光发亮,改头换面剃去了宝相阁的糟粕也剃去了赖以生存的条件。枪打出头鸟,这个式微的古老门派突然重出江湖,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他们,这些审视的目光里不乏对手仇家,他们恨不得宝相阁下一刻就关门大吉。 一群热血青年竟然还要光复一个从里到外抖烂透了的杀手门派,传出去不怕笑掉大牙。 宝相阁资金入不敷出,每日务必会听到许多冷嘲热讽的声音,可又要顾及阁主身段段不能还嘴,断玉琀焦头烂额,头一次体谅到老阁主的辛酸,愈发愤懑暴躁,没少与溱洧二人吵架。 他心里知道这样不好,可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发完火必然道歉。阿洧默默地注视着他,水青色眸子沉稳得像两汪海水,阿溱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点燃一炉静神的香。 “你只是太累了。有什么想骂想哭的便说出来,我和阿洧都听着。你曾说过我们是搭档,我们发誓当你的左膀右臂,永远在你身 分卷阅读125 后扶持你。即便是山高的困难,我们也能穿过他。” 在很小的时候,他们相依为命,十几年的日月照着相互搀扶陪伴成长的身影,一起舔过糖也一起饮过苦,他们是一辈子的搭档。 第59章 宝相花(3)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一次任务途中,手下捡到一名被追杀的少年。 少年与他们差不多大小,眉宇轩然,眼有双瞳。自古双瞳都有帝王之相,这个少年身份尊贵得难以想象,断玉琀愕然之余,请来医术最高明的医师,上最好的药膏。 阿洧得知时正在外地执行任务,立马摘了人头快马加鞭赶回。断玉琀正在清点少年给的丰厚报酬,见到是他,迎上去,开朗道:“好兄弟,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救了一个人,他给的报酬有多丰厚,这下宝相阁总算能熬过……” “他是朝廷中人。”阿洧毫不掩饰地直视他。 “是啊,他给的报酬数量确实符合那些高官的做派,实在是解我燃眉之急。”断玉琀笑道,眼睛仍盯着那些账本。 “断玉琀,你记不记得宝相大师的遗嘱,记不记得老阁主弥留之际的嘱托?”阿洧反问。 老阁主说:“英雄出少年,你们年纪轻轻却有凌云志向,令本阁汗颜。宝相阁光复的任务便交给你们了,千万谨记宝相大师的遗言,勿要学祖辈违悖初衷,再污了那朵宝相花……” 宝相大师的遗言……大师弥留之际,曾留令今后宝相阁可杀贪官污吏,可杀恶贼大盗,但不得参与朝堂之争,不得理会江湖之争。他创阁的初衷是为了惩恶扬善,为了帮助弱小,而不是名与利。 断玉琀抬起眼睛,缩回拍臂的手,咧嘴笑道:“你在教训我?” “是你立誓成立一个崭新干净的宝相阁,像祖师爷最先创立的那般,你难道忘了?其余的事,溱妹已与我说了,那人的伤还有七日便好,届时把他送走,越远越好,断绝关系。”他转身离去,没有理会沉默的断玉琀。 七日之后,断玉琀正在处理各大文书,阿洧再次兴师问罪,踹开大门,将裹着头颅的包袱往案前一扔,那颗头颅来自一名钦差大臣,抢夺了当地书生的新婚妻子,烦腻之后把妻子做成人彘还给书生,找到他们时书生人都疯了。阿洧一听,主动请缨刺杀钦差。 宝相阁接善单,除恶人,不理会朝堂之争,不理会江湖之闹,可断玉琀做了什么?九重城的八卦吹到千里之外,说当今太子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杀手,弑杀兄弟那叫一个狠辣利落。太子还能有谁?杀手还能有谁? 他杀回宝相阁,断玉琀显然知道他会兴师问罪,等他先开口。 阿洧脸上风云莫测,心中海浪澎湃,良久。 ——“断玉琀,我认不出你了。” “……”断玉琀埋头看账单,少年了解到他的抱负与难处,以报恩之由捐赀黄金千两,而因为这笔资金死士们生活都滋润了些。 没有人答话,每个人都噤若寒蝉,风过庭,阿洧先低头:“一个月,给你一个月,不是他走便是我和阿溱走。” 断玉琀猛然抬头,怔道:“……你们说过,做我的左膀右臂。” “今非昔比,你和当初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 “那人心机深沉,不是善茬,宝相阁难以独善其身!”阿洧恨铁不成钢地吼。 断玉琀哑了哑声,捏拳应下:“……好。我听你的。” 因为阿洧发了狠话,一个月后宝相阁果真没有往来的带刀护卫,干干净净。 转眼清秋佳节,山兽开始屯膘,最是肥美易猎的时候,断玉琀组织了场秋猎,阿洧与阿溱远在江南游玩,也赴回豫陵。昔日搭档玩伴聚首,其乐融融,篝火毕毕剥剥地吞吐火舌,三人天高海阔地聊起来。 从小时候到长大,怀念被老阁主打的模样,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可就是这样刻骨铭心的痛楚让他们长大成人。 又聊到溱洧的婚礼,断玉琀眼睛尖,从小就发现他俩有私情,果真有私情,连婚礼都是在外面偷偷举办的,多亏自己比较聪明,这才不至于兄弟结婚自己什么表示都没有。 溱洧成婚后便在外游历,期间行过许多地方,便讲沿途趣事。豪迈粗糙的塞北,山清水秀的江南,精巧大气的东海沿边,神秘美丽的南疆。 断玉琀聊宝相阁近况,宝相阁回到正轨了,前几天易容行路,还听到有人夸宝相阁那位年轻阁主,他去卧佛寺上香,卧佛寺这任方丈最古板小气,但居然也肯夸一句宝相阁有宝相之风,不过对于杀生还是颇有微词,他觉得世界如此美妙,这样暴躁不好不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分卷阅读126 。 阿洧将调料撒在獐子腿上,喷香十里,小师弟小师妹们扒拉阿洧的手:“大师伯你的獐子怎么那么大那么肥,一定是阁主偏心,你看其他师伯的就没你的那么大!” 阿洧一一拍他们的头:“上课时是不是又打瞌睡了,你其他师伯几个人我们这几个人?三个人当然比一两个人吃的多。” 小师弟小师妹们耸动的脑袋像一颗颗香菇,嚎道:“才不嘛!这么大的獐子你们三个也是吃不完的,溱师伯溱师伯,你看大师伯说的什么话。” 阿溱一一戳他们脑门:“好了好了,知道你们想吃一口,这獐子你们拿去好了,留两条腿给我们就行。别喝酒,小孩子喝酒可是会尿炕的哟。” 香菇们齐齐说不会的,断玉琀说你俩就惯着他们,他宝相阁简直养了群猪仔,也不知道太肥了能不能飞檐走壁。奚落完望向阿溱:“溱妹,你和阿洧走了好几个月,我好几个月没尝你做的鱼了,还有你研发的千钧弩有处机括坏了,但阁里那群酒囊饭袋没一个会修的,你可得修修。” 断玉琀朗声道,阿溱眉眼弯弯,一一应下。 又有新的单子需阁主处理,断玉琀道一声抱歉离开席面。 阿溱对阿洧笑如阳花:“相聚时光难得,我也怀念那时候给你俩留饭的日子了,还请洧哥儿去河那捉几条河鱼。你是要麒麟花刀、十字花刀还是牡丹花刀?” 阿洧回道你做的我都喜欢,拿了一支箭矢和鱼篓上山找河溪,路过一处梧桐,听到低低的谈论声。 此处偏僻,来这多半是情愫暗生的小情侣。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阿洧快步走过,但紧接着一句话让他停下脚步。 那人说:“我家太子说了,还请阁主多派几名死士,只要甲乙等的死士,可别再拿丙等丁等糊弄了。” 断玉琀说:“甲乙死士可谓凤毛麟角,全阁上下也不过十名,聘用他们可不止十金百金那般简单。” 那人掐着尖细的嗓子嗤笑道:“这话有意思,不止十金百金那么简单,呵,断阁主还怕太子赖账不成?” 断玉琀道:“公公想多了,断某并没有那个意思……” 咻——箭矢嵌木三分,鲜血喷上树干,官宦张了张嘴,倒在秋后草丛之中。 阿洧拂开灌木丛,从树影后走出来,没有说话,直视他。 ——“你不懂,我当阁主有太多难处,宝相阁被太多人觊觎。”断玉琀怔了怔,旋即解释道。 “够了,不必再说。”阿洧拧了拧眉,恶形于色,目光冰冷,瞥过尸体时更带七分鄙夷,冷哼一声。 断玉琀突然感受到一种莫大的羞辱,一股沸腾的热血冲上胸腔与双耳,耳朵争鸣,眼睛是热的。 他在干什么? 他又为了什么? 曾几何时,三人约定相互扶持,创立一个崭新的干净的宝相阁。 他在为了当年的约定前行啊,为什么不理解他…… 他张了张口,用半哑的声音辩解:“梦想都需根植于现实的土壤,哪怕是圣洁明净的宝相花,亦需要有一碗至清至冽的池水。” 阿洧半晌道:“……你还执迷不悟?连一个阉人你都奉为上宾,你何时这么卑微下贱过。你已经被那个所谓的太子控制了,宝相阁已经参与了朝廷之争。你不是为了梦想,你只是为了自己的抱负罢了。” “……我不管那个贵公子是谁,我只知道他可以救我,可以救宝相阁!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大家而已!” 阿洧提拳便打,断玉琀懵然,旋即缓过神,愕然又愤怒地还手。二人怒不可遏,都使了最大的劲。断玉琀废了右手,近身搏斗落了下风,一记硬邦邦的拳头招来,瞬间麻了半边脸。 他是懵的,他是怒的,他歇斯底里地挥打撕咬还手,边打边斥道:“你竟然敢打我?我是堂堂阁主,你算什么东西!啊,阿洧,你算什么!” 旁人察觉动静,请来阿溱拉架。 阿洧睁着眼角开裂的眼睛,注视断玉琀,缓缓道:“你说,我是什么东西?” 阿溱驱散围观的部下,见剑拔弩张的二人,叹了叹气,柔声劝解气话而已勿伤和气。 断玉琀提了提衣襟,月色下锦绸衣缎泛着月光,眼球亦被清秋月镀了白,颜色冷冷,他啐掉一口血,笑意如同关山下鬼粥人的弯刀,声音发颤:“你清高,你伟大,可你何曾站在我的角度体谅过我!你不是阁主,不必应对门派间的争斗,不必为发不起佣金而焦头烂额,你可以活在自己的幻想里想一出是一出,可我不能,我肩负着的是偌大的宝相阁!” “早就不满我了罢?呵呵,你是琼枝玉树,我 分卷阅读127 不过是一条乞首摇尾讨食的狗,卖辱求荣,尊严荡然无存!这样的搭档与上司,实在让你丢脸了!” “为什么不说话,不说话就是承认了,哑口无言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想走我不拦着!” 他望着丑陋蜷曲的手,发出悲怆的似笑非笑的咕哝。 他的手,杀手的右手,执刀的手,挽弓的手,通通都没了!那些诺言,也随他的手一起煎炸在沸腾的油鼎! 他凄厉至极地狞笑着,一把抹掉血唾,转身离开。宦官的尸体那么恶心,那么油腻,掐嗓子与他说话的模样又是那么可憎,他拧了拧眉,毫不留情地踢断脑袋。 阿溱看着踉跄的背影,蹙起秀长的眉,焦急出声:“洧哥儿你为何不解释,不与朝廷相交的禁令非同儿戏,字字都啼着前辈的血,玉琀为了一时利益走上了错路!” 星子繁密,比宝相阁割过的人头还多。 最终,他道:“……如何解释?他不会听的。” 跟他说,宝相大师死于他最器重的皇室徒儿的一颗毒丸? 跟他说,老阁主一辈子碌碌无为,也是为了身为朝堂大将的侄儿? 跟他说,历代与朝廷有纠缠的阁主,最终都会死于非命? 可他又说得太对,自己从没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过。兴许自己真的管得太多压得太紧。一边是挚友的辛酸与误会,一边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偌大的宝相阁终于走到分岔路口,不论选择哪条路都太过痛苦折磨。 第60章 宝相花(4) 秋猎不欢而散。 回去后,婢女伏身收拾桌案,断玉琀愈发不耐。奉来的茶凉了,戾气乍起,让她滚。 婢女瑟瑟发抖。断玉琀大呵道:“让你滚,听不到吗!” 终于,世界又只有他一个人。 从小生活在阿洧的阴影下。他做什么都是对的,深得老阁主器重。而自己呢? 似耻笑自己竟有这样的想法,“嗤”,轻轻响在寂静的屋子里。 自己当然什么也不是,甚至因这条断眉,被老阁主断言定兄弟阋墙克亲克友。 凭什么?就因不受宠,就因残缺,就要被早早定下命运? 他当场反驳,顶撞了那个狗屁预言。 他开始学会蜷曲,做一个刺猬,说话自带三分刻薄,旁人路过他都会加快步子,唯恐被这个冤家盯上。 他不在乎,异样的目光,遮嘴的手,唇角的笑,已经见过太多了。 而面对溱洧二人时,便是他最畅意的时光。只有面对搭档时,刺猬会袒露软肚。 可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这寂寞的清秋竟也会下起雷雨,恐怕是今年最后一场雷雨,白光照亮宽大袖摆下的手,巨大雷鸣随笔砚落地声响起。 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遭到鄙夷、批判,就连奉为金玉的约定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履上浮尘、盘中鱼目,一文不值。 想到此处,断玉琀抬起脸,一张掩在双手中的脸,掩在残手里的、有断眉的狰狞的脸。 手下被杀,太子动怒,断玉琀送了两名出色的死士耗时几个月帮他制服了一名据说骨头很硬的边疆将军,这才平息来自东宫的怒气。 为表感谢,太子设宴。 宦官撩开帘子,断玉琀直身入室。这是间半敞的空阔房子,乌木地板锃亮,香几上开着很好的君子兰,博山炉静静吐香,依依冉冉的青烟飘去窗外,阳光从巨大的阳台斜照进来,将那人镀了层瑞气的金边。 太子一身金色衣衫,高贵而明俊,先开口道:“断阁主,许久不见。” 断玉琀笑了一声:“如今见到了,太子不必想念客套。” 太子微微一笑,请。断玉琀落座。 案上摆着一尊海棠花盆栽,开得富贵又瑞气,粉雕玉琢的花苞好似用桃花石雕琢而成,旁边是一把亮晃晃的银剪,看来花枝已经修剪完毕,正在欣赏杰作。 “断阁主可还认得此花,前些年从萧寺莳来,原本是朵哑的,埋在院里迟迟不语,去年被我的下属挖出来移到屋内,这才结了苞。海棠果然是娇气物什,一丁点儿风吹雨打都经不得,不过开得极美。断阁主,你看,它开得可好?” 断玉琀颔首:“殿下悉心照料,解语花解太子意,自然繁花似锦,回馈殿下。” 太子的目光张扬地射过来,像明晃晃的利刃:“可惜寒去暑来,转眼快夏天了。” 春光明媚,街上的民众衣衫也薄了些许,到处是绿肥红瘦。断玉琀笑问:“太子难道伤惜春景?” 分卷阅读128 “青阳渐烈,莺声渐老,再美丽的花最终也会零落成泥,谁不感伤?”他出神地打量海棠花,“就像这株海棠,开得再好也会如长空的大雁,南来北往,随水东逝,可惜了。” “可惜与否在于花本身罢了,若是流水有意,落花有情,何尝不是美事一桩。” 太子笑吟吟望着他:“早听闻宝相大师是大能转世,一生清苦,其心慈厚,高瞻远瞩,今日一看,果真如此。这番交谈,本宫受益匪浅,断阁主果真是聪明人。” 他们又说了几句,太子其人久浸官场,说话都拐着弯抹着角,临行前还执意将海棠盆栽送给他。断玉琀松了口气,让手下待会儿把海棠随意丢库房那个角落就行,那么娇气的花他可养不起,捏了捏额角,出神地望着不远处。 不远处有老妇人卖花。筐箩铺了一层翠绿的黄桷树叶子,上面摆放许多纤细洁白的黄桷兰,含苞待放,花瓣结着晶露。 小时候,宝相阁虽不比今日拘谨,但没有这么多闲钱,每次看到花儿时都囊中羞涩,好不容易攒够了钱却过花期,便一直无法拥有这篮芬芳。 断玉琀走过去,付了铜板,连花带叶摆在静室,满室馥郁。 “好端端的花却用来卖鬻。”有人携风行来,同时送以冷嘲热讽。 断玉琀并没惊讶他的出现,头也没抬,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一句:“还记得回来?” 阿溱安抚:“玉琀,阿洧此来是回归宝相阁,你俩不要再置气了……” “嗤,溱妹何不看看他第一句话是怎样讥讽我的,还盗听谈话,光明磊落的俊风玉树长本事了,宝相阁也隔墙有耳了。” 阿洧不善言辞,此次却是怒了,横眉冷视:“你还有没有一句真话?宝相大师遗命在前,老阁主尸骨未寒,你便把宝相阁卖了。断玉琀你告诉我,你口口声声说你有苦衷,可你究竟有何苦衷?” 砰啦作响,纤细洁白的花落了一地,躺在地上吐纳芬芳。哑仆偷偷望了一眼,偷偷回去。 断玉琀蓦然起身,大怒:“够了,这些陈词滥调老子背得比你还熟!” 他直视阿洧,电光火石,惊涛拍岸:“你光明磊落,我是过街老鼠!你是临风玉树,我残缺残疾残废啊!这只手,救你们的这只手,你还记不记得它!” 他揪住阿洧的衣领,丑陋的右手在三人中间张扬。 那只手,再也用不了了。再也无法康复,他只能一辈子带着这只丑陋畸形的鸡爪,像一个可耻的烙印。 还有眉,断眉,老阁主厌他断眉,怜他残手,还有那些异样的目光和歧视,这些苦他哪一分吃过?又要凭什么用一句话盖过十几年受的伤害! 而今,而今为了是光复宝相阁,他也屡次三番对自己呼来喝去,痛斥自己狡诈小人,究竟谁为君子谁为小人,谁为阁主谁为臣! “你嫌他们脏,你嫌我脏,你嫌宝相阁脏,那你何必回来?”这句话,他没有再不顾仪容地吼出来,他讥讽一笑,伴随着锐利的笑声,拎了拎衣襟走回长案。 “玉琀!阿洧此来是为了协助你,我们已经……”阿溱顿了顿,“我们曾发誓相互扶持。” 仿佛听到极好笑的笑话,断玉琀咧了咧嘴。杀手端箧进屋,打开箧盖,澄黄足金,宝气明珠。 “人各有志。”他说。 好一个人各有志,阿洧冷笑一声,摔碎锦箧,摔门而去。 断玉琀半蹲下身,拾起一朵又一朵被他拂开的白花。 回忆戛然而止,翫月城的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断玉琀提着系红丝络的酒坛。 “换骨醪,古时唐宫的酒。闻君有弄璋之喜,兹奉薄礼,谨此恭贺。” 酒坛旋转着丢来,被一柄长剑击碎,坛身分崩离析,酒水遍地,风把酒香一股股灌进鼻腔。那柄利刃如日如月,比日耀眼,比月皎洁。 断玉琀眯眼打量阿洧身边的白发玄衣,豁开笑容:“哦?这不是雁阵惊寒的孟道长吗,怎么,刚鹊起江湖就来管我家的闲事?” 纯钧划出一轮漂亮的剑花儿,却并不归鞘。阿溱披着衣衫来到院中,怀里的婴孩啼哭不止。断玉琀感兴趣地问:“麟侄名字可定了?” 阿溱沉默片刻,痛苦地说:“玉琀,我与阿洧已非阁中人,放过我们。” 朝廷的根络伸进宝相阁这片净土,太子会长期资助宝相阁,却也分去了部分职权。他们永远忘不了宝相大师、老阁主的前例与先辙,阿洧怒不可遏,后与断玉琀大吵一架,彻底恩断义绝。 但这一年来,断玉琀从没放弃过寻找他们,每当发现他们的 分卷阅读129 新住处便派锐士来搅得天翻地覆,为了当地民众,只有不断辗转。 他在折磨他们,互相折磨。 断玉琀静静听完阿溱的诉求,良久笑道:“说得轻巧,你们当宝相阁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觑过被银甲重重护裹的右手:“你们不是许诺过做我的左膀右臂,一辈子忠诚我,扶持我?而今宝相阁还未走上正轨,你们怎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阿溱抱紧孩子,断玉琀欺身跃下,快若闪电地袭去,但银光凛凛的手甲没有伤害母子分毫,三道血痕呈现在阿洧的脊背上。 他接道:“是否太无情,太潇洒?” 关山月冷,他的眼睛鎏了一层冷白,衬得笑容淒傲又寂寞。 “当年的诺言,你们就想这么算了?” 答案是不能。 “周公子!”孟惊寒丢来一把剑。 断玉琀愣了愣:“周?”旋即自嘲地笑起来。 想起来了,他是孤儿,还襁褓中时被老阁主从天寒地冻的野外捡来,不知父母姓甚名谁,只有承老阁主的姓,溱洧却不同,他们知道自己的父母,知道自己原本姓甚名谁,甚至退出宝相阁后还能化名周公子周小姐行走江湖,还有孟惊寒这样人人称赞的君子不计前嫌与之交好,可他却一无所有孤家寡人一个。 阿洧铮然出剑,他本不愿与断玉琀刀剑相向此刻实在情非得已。断玉琀察觉出了动作中的犹豫,但攻势依旧不减,刀剑擦出火树银花,照亮两张咬牙切齿的脸。 阿溱恳求的姣容交织着冷汗与热泪,绝望地问道:“玉琀,那你要怎么才肯放过我们?” 婴孩啼哭不止,惹人厌烦的声音像成色破烂的二胡,断玉琀只瞥见一角襁褓,冷然嗤了一声,答道:“当然是父债子偿。父母遵守不了的约定就要后代背负!” 第61章 宝相花(5) 且不说溱洧与孟惊寒,断玉琀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可又确实是内心所想。 他们凭什么能干干净净地离开,江湖人唾弃他卖辱求荣鄙夷他是傀儡阁主时,他们在游山玩水、举案齐眉,他们甚至诞下孩子,可他却一无所有,偌大的宝相阁无人陪他。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三人恩断义绝的那刻起仇恨的种子已埋下,于此夜疯狂滋蔓生芽,肆虐成灾。 溱洧二人定然不会同意这个无礼要求,阿洧更是暴怒,招招陵劲淬砺,剑光里一双眸子怒得发亮:“断玉琀,你这厮——” 声音戛然而止,毒粉中露出断玉琀眸底一点狠毒精光。 孟惊寒再也无法坐视不管,纯钧召来斗上断玉琀,狭小的院子再度风起云涌。 “别打了!”阿溱抬起哭泣的头颅,幽怨无奈地直视断玉琀,“你不就是想让我们践行诺言吗?当年是我们负你。” “溱夫人……”孟惊寒怔怔地望着这个女子。 “是我们负你,此生不怨。如今我履行约定,把你该得的赔给你。” 断玉琀警惕地盯着她:“你能用什么赔?”下一刻,讥讽的笑容凝固,长剑落在冰冷的沙地上。 ——命。 ——她赔的是命。 他们许诺相互扶持一辈子,永远做他的左膀右臂,如今违约,能赔的唯有一命尔。 长久的寂静。 这是谁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断玉琀后退两步。 孟惊寒的剑早蓄势待发,等候割下这个作奸犯科、逼死手足的恶人的人头,削断这条疯狗的利爪。 “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他毫不掩饰地流露鄙夷与厌恶之色。 像冷冰的水里伸进滚烫的烙铁,那些炽热的恨意冷凝成铁,伴随嘈杂喧嚣的滋啦声,青烟直冒。良久,断玉琀用沙哑的声音否认道:“我只是想让他们回去而已。” “为了一个而已,你害死手足。” 他的话像最后一道宣判轰然炸开,断玉琀瞪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他为了一句诺言,废了一只手,害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是他的玩伴,是他的搭档,曾几何时会温柔地替他上药,替他留晚饭,会烤一手好鱼。 自私之尤,残暴之尤。 他瞥过尸体,像孩子去看被自己毁坏的宝物吗,蓦然一搐。这不是他的目的,他要的不是这个! 断玉琀难以置信,不停地说不是这样的,踉跄着逃离现场。 “溱妹,孩子……” 分卷阅读130 母亲已经长眠,孩子已经酣睡,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指。 等阿洧醒来后,看到的便是这个场景。 他搂住妻子,捂上她的颈子,但已经没有血可以流出来了,血都已经没了,只有冷冰冰的尸体镀满无上凄清的月色。他抱紧婴孩,无声地呜咽。孟惊寒背负三尺青锋,在旁沉默地望着伤心的挚友。 夜风凛凛,星子冷淡,遥远的军营传来胡笳的乐声,用粗犷的嗓子唱悲戚的歌:“秋风萧兮雪满关,关兮月兮我心惶惶,惶兮悲兮,安有魂铃兮送我归乡?” 孟惊寒带着孩子躲去无名山,阿洧留在翫月城。他用一个月来接受妻子死去的事实,埋葬好妻子,启程去无名山。 二人在山脚辞别,孟惊寒递还孩子。 阿洧形容憔悴蓬头垢面,胡子拉碴,丝毫不见往日风采,小心翼翼地接过阿溱留下的唯一骨肉。食指蓦然被一双小手截住,低头,小东西冲他笑。 小东西似乎明白这就是他的阿爹,他唯一的亲人。小东西像极了他美丽的阿娘。他甚至都没见过母亲一面,他的阿娘留下一句“溱与洧”,带着畴昔诺言撒手人寰。 孟惊寒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断玉琀彻底成了疯狗,阿溱之……之事,对他打击不小。”他望着青山上无尽的碧云,“他没脸见我,但理智已崩,保不齐之后还会下毒手。” 为了阿溱留下的孩子,阿洧辞别孟惊寒,四处辗转,最后于姑苏一处深林山村定居,改名周珍,做起猎户。那孩子也如阿溱所说取“涣”为名。溱与洧,方涣涣兮。可溱洧没有溱。 断玉琀从故人死去的轸念中抽身,更加用力排查父子下落,几年后终于查出踪迹,一张脸半边是欣喜半边是狂怒,派遣死士前去刺杀。 山风清爽,孟惊寒踏上步步暗色石阶,林雾在竹间萦绕。 二人在凉亭中秉风手谈。竹影飒飒,涣儿承欢膝下,他年纪太小,不太认识孟惊寒,只觉得他长得凶巴巴的,不敢靠近。孟惊寒用纯钧剑削了只竹蚂蚱,他立马喜笑颜开,在一堆玩具里叽里咕噜说小孩话。 孟惊寒瞥了眼小背影:“他说的什么?” “鸟语。叽里咕噜的,听得懂我们说话,偶尔也会喊爹什么的,还问我什么是苛捐杂税、穷兵黩武,但更多时候操着这口鸟语。前几年我还以为是傻的,但抱给村里先生看,先生说是个机灵孩子,让我不要担心。丢去小崽子堆里,就他一个人叽里咕噜滔滔不绝,那些小崽子听得眼睛都直了。” 周珍露出认真的神色,“你说——让他长大当个说书的怎么样,嘴皮子利索,而且傻不愣登的,就是说烂了被听客扔瓜子皮扔板凳什么的都不在乎,或许还能贫几句。” 孟惊寒面无表情:“你也懂得说笑了。溱夫人走后,你性子愈发开朗。” 周珍叹了口气,落下黑子:“她走得早,我自然要用后半生替她说完那些不曾说完的话,以前她还在的时候……” 再叹了口气,却是不说话了。以前她还在时,这些俏皮话都是她来说的。物是人非,人走茶凉。 这步棋甚稳,白子形势险峻,孟惊寒思索下一步该怎么走。 周珍絮叨道:“他长得像他阿娘,模样像,性格也像,逢人便笑,也时而对着角落笑,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我在想,他叽叽咕咕说那些,兴许就是在跟他的阿娘对话呢?” 孟惊寒安慰:“溱夫人就在你们身边。” 小东西不一会儿叫起来,抱着孟惊寒的腿,人还没膝盖高,胖乎乎的手指头指着小池塘,意思是刚才的竹蚂蚱跳进去了。 孟惊寒放下白子,召来纯钧剑,石砖上细碎竹影一错,眸光闪过万点寒,运承着灵力的纯钧剑直指向上,两三片竹叶落下来,死士落地。 彼时孟惊寒已是名动天下的雁阵惊寒,这等死士岂能难道他,几招剑华,死士悉数倒地,只剩下一个新来的跪地求饶。 孟惊寒些许动容,宝相阁的死士大多是孤儿与迫于生计的穷人,面前的年轻死士比他小不了多少,恻隐之下,放过了他。 …… “却不知放虎归山。” 现实里,大雨滂沱,电闪雷鸣下孟惊寒的声音虚脱而无力,讲述这个长久又遥远的故事。 路上早有也想取阿洧人头的仇家,威逼利诱,那个死士道出了踪迹。 那天大雨滂沱,阿洧倒在喧嚣的雨声里,唱那首未完的歌。 不堪回首的旧痕重见天日,断玉琀如脱缰疯狗,刀光剑影,风雨尤盛,吹得周遭的 分卷阅读131 树弯腰。 “孟惊寒,是本阁小看了你。”雨水沿着断眉而下,断玉琀挤出明俊的笑容,“那死士后来回来,我帮阿洧报仇,给他杀了。后来那村子,就是脚下这村子起了场瘟疫,本阁也以为那孩子死于瘟疫,没想到被你收为徒弟养大至今,亏本阁为给融魂煞费苦心。”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怒。十多年的苦心成了无用功,原来他想找的人还活着。 原来,霍家村的瘟疫,韦大夫的受骗,都是为了当年那个婴孩,为了当年的诺言,既然承诺了,就该用一辈子履行。他不会善罢甘休,阿溱死了,阿洧死了,还有他们的孩子,即便逆天改命他也要用融魂请他们的灵魂回来。 孟惊寒沉声训斥:“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融魂乃逆天之举,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 断玉琀阴恻恻地问:“我不过求个‘父债子偿’罢了,是他们负我在先,我难道连个说法都讨不得?” 孟惊寒怒斥:“若他们泉下有知……”人语掩在一片狰狞剑鸣中,却是白鹿争鸣。 那张与溱洧几分相似的脸,掩在雨幕之后,让断玉琀失神,恍惚回到几十多年前三人在满是梅花桩的院子里打闹的时光。 周涣的出现是老谋深算的断玉琀没有预料的,白鹿斜斜插进肋骨,断玉琀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怔道:“他们负我,你也负我……” “我爹娘几曾负过你!”白鹿带出一串血花,被雨点要挟坠落白石祭坛,染红法阵,随即被暴雨冲成浅淡的红色。 金童玉女大喝一声,扶住断玉琀,愤恨地提剑而上。周涣唰唰唰打下三张灵符,紫色灵火中亮着一双眼睛,道:“你们叫阿真阿伪?不错,真真伪伪,是是非非,我爹娘不在,便要让别人顶着他们的名字继续折腰为你服务。” 他就这么放不得他们。他点着头,手指抚过白鹿润和的剑刃:“不错,不错……可你们不配。” 剑锋划过金童玉女的脖颈,一道极细的缝隙,流着鲜红的血。 金童玉女咬牙携断玉琀逃离现场,祭坛下的杀手死士伺机而动,尖刃挥向他们,却又一一被白鹿刺伤。 在此之前白鹿从没饮过血,就是淮城那夜也不过削了几人的裤子,再吟诗一首“南村群恶欺贫道老无力,轮流让贫道削裤子”。 白鹿一偏,避开要害,淅沥大雨里一双水青色眼睛冷得泛起雾:“留你们几条狗命,滚!” 第62章 游幽冥(1) 雨渐渐小了,顺着叶脉汇成滴滴水豆,在坟茔砸开一朵又一朵白花。 坟茔太小太矮,他记得是幼时的自己盖的土,死于非命的人按当地习俗不得土葬,那么大的阿爹只有屈身一方小小的黑盒子,与周围高大的坟包比起来那么破旧畏缩。 孟惊寒远远走来,神色晦暗不明,不待周涣问候率先开口:“我来与你讲你父母的事。” 手掌抚上苔痕斑驳的墓碑,他道:“涣儿,可曾恨过为师?” “……我知道您隐瞒父母的事是为了我好,否则断玉琀不会善罢甘休。”周涣看向墓碑。 孟惊寒阖上眸子。十多年过去,碑石尚在,可坟下七尺之躯已成一抔黄土,生死离别悲欢喜怒如亘古长河,永不停息。 “你的父亲曾是宝相阁最优秀的杀手,当年那批人里以他身手最俊,风头最盛。你的母亲是宝相阁鼎鼎有名的医师与机括师,天女散花曾得她研制改良。当年我还未入江湖,便听得他俩的盛名,虽是杀手为生,但素来只杀贪官污吏、大盗小人,在江湖中誉多过毁。” “我那时候便敬仰二人风采,后来有幸结识,确实是一对爽朗人物,一对不可多得的璧人,因此方有了你。” 周涣眼波一动,风过澄塘吹起依依涟漪。 “断玉琀生性执拗,你父母与他一同长大,又许诺共建宝相阁。在他心里或许已将溱洧二人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但这份执拗成就了他,也葬送了他,与之夺取的还有你父母的性命,终归是错的。宝相阁也本不该走上那条路,成为现在这副模样。” 不该成为这样,成为一个备受鄙夷与唾弃的门派。宝相阁本该是行走在光与影中的杀手,而不是这样一个全身心甘愿堕落的鬼魔。昔日宝相大师的希望终究落空了。 “你的父亲替断玉琀行过很多事,不啻杀恶人,也曾杀过无辜的义士。为师与他相识也缘于此。”不知如何组织语言,半晌才继续道,“握寒月刃的人是他,收割人头的人亦是他,杀人偿命,因此,除了断玉琀,亦有不少人打听他的行踪。” “可留下死士性命的是为师,放虎归山的是为师 分卷阅读132 。断玉琀没有说错,你父亲之死,为师脱不掉干系。” 树梢间渐渐起了雨雾,整个破旧山村仿佛罩在如梦似幻的纱里,什么都是不真切的。 “师父色正芒寒,清洁自持,有何过错?” 良久传来声音,周涣扶着剑起身,这才发现腿有些麻。 孟惊寒摇头,雨水在地上溅起一个又一个水花,沉重地阖上眼。世说一代纯钧剑清高孤傲、不容奸邪,只因曾因心慈手软害了故人一家,曾用命换来血淋淋的教训。 霍家村之灾不易解,即便断玉琀没落荒而逃,也交不出解邪玉毒的解药。哀鸿遍地,呻/吟呼号,兰成只有尽力缓轻村民的痛楚,云湦仍昏迷不醒。 短短几天天翻地覆,周涣头痛欲裂,兰成贴心地为他配了安神药也是无效。夜色总是难熬,在床上辗转难眠,察觉床边有人,当即操剑一挥。 孟惊寒逆光伫立。周涣连忙收剑道:“师父,您怎么会在这守着,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月色为他的白发镀上一层光晕,白睫下的眼睛满是复杂:“霍家村之灾有斡旋余地。” 周涣眼前一亮,连忙翻身下床。 银白月色浸泡整座院子,雨师妾持伞伫立,孟惊寒对她颔首道:“地府之事,便由你负责。” 雨师妾的神色并不好看,似与师父起过争执,冷冷嗯一声。师父转过身来向他解释。 原来,已经被碎玉吸收的魂魄无法挽救,但那些还未融魂的魂魄尚有挽救余地,都被扣押在地府,需有人奔赴阴间找回来。雨师妾显然不愿破坏生死规律,无奈魂魄滞留阴间并非长久之计。 桌上悬着一盏琉璃莲灯,莲芯燃着微弱的澄明烛光,莲瓣似是由琉璃做的,净如薄冰却又黯淡无光。 雨师妾道:“这是幽冥鬼界的半生莲。” “半生莲?我在古书中见过,但只闻其名,不见其实。今天开眼了,好生精巧。” 雨师妾看着黯淡的琉璃莲瓣:“届时,凡人抱着半生莲灯行过十八层地府与枉死城,寻到被扣留的魂魄,引他们栖于莲瓣中,返还阳间便可,剩下的我来协助。莲花脆弱,引魂之中切忌护好莲芯与花瓣,稍有差池,功亏一篑。” 听罢,孟惊寒嗯了一声,挽拂尘的手径直伸向半生莲。 周涣抱着莲花后退一步,对上孟惊寒就要发怒的眸子,问道:“师父,您方才交代那些,是因为您要去地府?”不待他答,抢先抱住半生莲,坚定道:“我去。您和兰先生还得照顾、保护村子,断玉琀也有可能卷土重来,村子缺您不可,您没徒儿合适。” 孟惊寒怒道:“放肆!” 周涣委屈道:“既然不让我去,那您大半夜喊徒儿干嘛?” 孟惊寒冷冷一哼,道:“还不是看你没睡,何况村中事务需要你和兰成。且鬼界毒瘴弥漫,若派你去,不仅人没救成,最后还需为师救你!” 但最后一字刚落,人已无影无踪。 幽冥鬼界阴森幽怖,广袤冥河横跨地界,好似一泼华美的星河缎,天河倒置,蓝光簁簁。 新来的白衣书生,蹲在河边,点点蓝光在指尖萦绕,问船夫:“这是什么?” 船夫打哈欠:“十方生灵轮回前丢弃的记忆。” 书生感慨道:“汪洋大河川流不息,承载芸芸众生宝贵的记忆,妙哉善哉,它们通往何处?” 船夫拿竹篙:“归墟。” 书生大惊:“让回忆归于虚无,鬼族实在暴殄天物,鬼王粗鲁哉!” “你的记忆不也在里面?生死有数,天道有常,再不上船,等十殿阎王放衙你就有得等了。” 书生不情不愿地踏上苇叶,魂魄本无重量,苇叶没吃水,船夫松了口气叮嘱道:“你们文人就爱这样,没事伤春悲秋、痛斥上位者,别的船夫可没我这么好心,我跟你说,既然成了鬼,阳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别带来。” 书生不服气:“乱七八糟所指何物?” “比如说别骂君王。”船夫望了眼他脖子上的疤痕,了然道:“哦,你就是殿试痛斥皇帝被砍头的那个吧,早听鬼门关的茶棚议论你了!我老爷子心好,好心提醒你,骂骂阳间的天子也就罢了,来这就安分点。” 书生更不服气,倨傲道:“哦?都说凡间天子乃真龙所化,莫非你阴间天子比真龙还高贵娇气,更说不得?” 船夫呸道:“呵——忒!阳间的无非把你从人变成鬼,若惹恼了阴间的,直接灰飞烟灭,你有胆就去试!” 分卷阅读133 “古书有云:人死为鬼,鬼死为聻。我时候成聻,他鬼王如何让我直接灰飞烟灭?”书生显然还带着上斥君王下贬礼法的傲气,稚气的脸上七分傲然三分鄙夷。 船夫摇摇头:“果然是年轻人。古往今来成聻的有几位?你读书多,你给老夫举例一下?”见书生答不出名号,嗤了一声,摇了摇长篙,离岸那刻却从鬼门关的城墙拐闪出来两个人,是一名紫衣少年和一名白衣女子。 紫衣少年面容比书生还年轻些,清俊明朗,约摸十七八岁,腰间和背后的剑缀着两仪阴阳鱼等道家饰物。女子白衣华丽,长发未绾,虽然步履匆匆,但举手投足透露着重门深族才养得出的优雅从容。 少年拽着她的手,足下生风,飞快地跑着。 女子蹙眉问:“为什么你……” 少年打断她的话:“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听师父的话?嗐,这年头谁还唯师命是从啊,那叫愚孝。再说了,幽冥鬼界瘴气深,师父一把年纪了,我怕他吃不消。” 女子垂头,心道孟惊寒才三十多岁,怎么会一把年纪。 少年望了她一眼,恍然道:“哦,忘了你,你三千岁,比师父大很……大一点点。你在鬼界有事没有?” 女子摇头,少年道那就好,一下子看到船夫,遥遥招手喊了几声示意停下。 苇叶并不宽阔,但可任意缩放大小,再容几个人都不在话下,然而少年道士方上船,苇叶顿时沉下一截吃了好些水。 船夫皱眉:“你是生人?” 周涣心下一沉,手悄然搭上剑鞘蓄势待发。书生好生疑惑:“你怎么看出他是生人?” 船夫道:“你管我知不知道,生人跑鬼门关干什么,被发现我是要被扣月俸的,去去去!” 话落女子飘忽而至。苇叶没因她的加入吃水,反而沉稳不动,好似吹来的只是一缕夜风。 女子抬眼寻求闹剧的根源,一双眸子沉如深不可测的深渊,眉心的朱痕好似一滴血,眯了眯眼,道:“是李老伯。” 船夫顿时闭嘴,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期期艾艾道:“君君君君君……” 雨师妾好似没听见,平静行礼道:“我二位要是在身,请老伯速载我二人过河。” 担担担担担不得啊…… 后面追兵的脚步渐渐逼近,船夫连忙闭嘴,苇叶如脱鞘之剑,偌大的冥河漂浮着小小的苇叶。 书生见二人都是气质干净爽朗的人物,有心攀谈,拱了拱手请教姓名。 见甩下官兵周涣松了口气,笑着对书生自我介绍,忽见传说中连接阴阳两界的冥河之水竟沉浮万千蓝光,诡异绮丽,是凡间少有奥景,不禁称奇夸赞道:“这是冥河?可真是瑰意琦行。” 书生热情解答:“哦,这个呀,这些是众生的记忆,浮沉于冥河,最终泱泱东逝去注入归墟,正所谓逝者如斯夫。” 不知是星河在天水在地,还是当真泛舟银河之中。周涣掬起一抔河水,轻声道:“里面会不会有阿爹阿娘的记忆呢……” “少侠说什么?”书生拱手,“鄙人因痛斥君王,故而来到幽冥做了这孤魂野鬼,不知少侠因为什么英年早逝?” 周涣指着自己:“我啊,走亲戚磕死的。” “……啊?” 雨师妾正与船夫交谈,见两个第一次来阴间的凡人商讨鬼族河水,眼波动了动,被周涣拉过来陪演戏:“贫道年方十八,正青春入了道家,表姐有心让我还俗,赶赴没谋面的舅舅家,岂料路中央有块石头疙瘩,脚一滑,呜呼哀哉,姐弟俩双双来了地下。” 第63章 游幽冥(2) 说得绘声绘色堪比莲花落,难怪其他师兄不止一次感慨长这副模样又这身演技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书生被哄得一愣一愣的,不止书生,船夫也惊讶得目瞪口呆:“君君君君……” 周涣抹去眼角不存在的泪:“就是这样,很惨对吧,贫道正要和表姐去讨个说法,还请老人家指路。” 他拉了拉雨师妾,她点了点头,船夫猝不及防对上自家君王威胁的眼神腿都快软了哪还敢戳破。书生懵懵懂懂将信将疑点点头,见船夫那么大岁数却浑身颤抖似乎羊癫疯发了,于是不再缠着周涣而是非常好心地挪去跟老人家讲话。 这边一下冷清了,周涣乐得自在,从小舟望去,冥河一望无垠好似大野,天幕中洒着万千星子,好似仙人狂醉乱洒,这里的星子比凡间的冷却也比凡间的明净。 本以为鬼界会是阴森可怖的模样,这里却宁静的超乎想象,遥远的岸边 分卷阅读134 似乎传来挽歌:“秋风萧兮雪满关,关兮月兮我心惶惶,惶兮悲兮,安有魂铃兮送我归乡?” 这是地府里征战而死的战士们常唱的一首歌,生前互碰海棠酒鼓气抒怀。边塞多战,想必阿娘去世时阿爹听到的便是这首歌吧。如今歌还在,人却变了,尘世千变万化今非昔比。 苇叶一颤靠岸,荧蓝的江水洗刷着卵石,船夫给书生和二人指了路后顿时虚脱地跌坐在苇叶上。 我滴乖乖,君上啊…… 听闻百年前阴天子司幽退位,换了个女子登上龙椅,他一直好奇女子执政是什么样的,但无奈身份低微,无法去天子殿面圣,没想到今个儿踩了狗屎运,竟撞见君上亲临。 除了是女子之外,阴天子还是聻。四海八荒成聻者屈指可数,司幽大人便是因此传位与她。他们做鬼的对聻天然有敬畏之感,而君上又特地释放帝王气息,因此这个老道的鬼一下认出这个女子正是阴天子。 娘诶……船夫抚过苇叶,他的苇叶今天福星高照喜迎君驾,要不要给镀个金并广而告之君上所乘之船呢?这样的话应该可以涨船票了,不过坐地起价成什么价比较好? 船夫沉浸于面圣的惶恐与惊喜中,对于阴天子带了个生人来阴间还千方百计躲避追兵之事上并没觉得不对劲。 周涣既然要讨回霍家村的灵魂,船夫指的自然是枉死之人聚集之地——枉死城。 初夏时节的太阳愈发毒辣,滤过一遍的日色没了那片灿金,像一张白纸明晃晃打下来。枉死城俨然是人世模样,两道是货摊,吆喝叫卖此起彼伏,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迎面跑来一小鬼,牵着风筝,小旋风似地驰过,边跑边呼喊:“阿娘!快点快点!”妇人乐呵呵应着,疾行,男人搀扶老人在后,高呼:“小兔崽子小心——” “哈哈哈知道啦,我才不会撞到人!”话音刚落哎哟声起,孩子一下撞上人,栽在地上呜咽哭泣。 周涣替他捡起风筝,孩子放赖道:“呜呜呜它被大哥哥碰了,它是脏风筝了,它不干净了,这下不能踏青放风筝了,我不要我不要!” 周涣一时僵住,雨师妾抱臂看戏。 “小兔崽子的你还没风筝干净呢,皮痒了是吧?”男人边撸袖子边说,孩子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跑到妇人身后,撒泼道:“阿娘你看看他,他说我脏呜呜呜,他想把我塞回去呜呜呜,我来都来了还能回去吗?” 男人接过风筝塞给他,顺便附赠一剂恐吓的眼神,大有回家用鸡毛掸子收拾你的味道,又忙对周涣道歉,一家子这才离开。 周涣目送他们,隔着半个长街还能听到父亲埋怨、妇人护子、老人护孙的声音。 他从递风筝时便在笑。枉死城的人尚能一家团圆,犯了错有父亲责怪、母亲护短、外婆护孙,可母亲因他而死,没听过他喊一声阿娘,父亲横尸野外,骨灰还是自己埋的。两旁摊贩喊的什么叫的什么,都听不见,这些东西都与他无关。 “羡慕吗?”雨师妾问。 “嗯。”周涣点头。 她微微偏头,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臭豆腐小贩开口道:“这位小哥儿,你咋还不去望乡台登高呢?” 周涣拉回思绪,这才发现雨师妾人不在了,也是,自己叨扰鬼族,她必定是为自己与阴君说情去了。对小贩行礼,问道:“……为何要去望乡台登高?今日是重阳节?” 小贩嘿嘿两声:“咱们哪受得了重阳的太阳,是崔判官请旨,君上听了觉得不错,特地去九重天请卯日星君挂了个大太阳供大家踏青的。平时枉死城可热闹了,但现在看没多少人是吧,因为都忙着爬山占地方晒太阳去了!你也快点吧,别到时候去晚了没地打地铺。” 望乡台乃众鬼哭诉思乡之地,霍家村枉死的村民大多聚集枉死城与望乡台两地,周涣大致巡过长街,确认并无霍家村民,连忙追上小贩请他带路,顺便买了碗臭豆腐,路边有个小乞丐含着指头口水哗啦掉,周涣便把臭豆腐送给他。 周涣去得晚,鬼民却去得早,从昨晚开始打地铺占位置的远有人在,遥遥望去只见鬼山鬼海,乌泱泱的鬼头相互攒动,欢声哭声吆喝声震天。 鬼界贫瘠,连泥巴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臭豆腐小贩嘀咕道:“人家叫踏青,这叫踏黄,人家叫登高,这叫爬坡。都怪鬼族的太阳太少了,我都好几年没晒到阳光了,还是君上和崔判官能干。” 周涣好奇道:“原来鬼也喜欢晒太阳,贫道以往以为鬼都厌阳呢,是贫道孤陋寡闻。” 小贩担着臭豆腐担子,哼哧哼哧爬长梯,打算占据最高头的位置享受最优越的地理优势,他已经 分卷阅读135 能想象自己独家酿制的臭豆腐火遍街头小巷赚得盆满钵满的模样,天地人冥银庄的庄长带着美鬼娘嘘寒问暖地问他今天是存多少银两了。觑了眼周涣,鄙道:“谁不喜欢晒太阳呢,鬼也喜欢晒太阳嘛,世间万物都向阳而生。” 他指着苍穹:“之所以晒太阳还没事,是咱们鬼界上头有层灵穹,看到没就是那层淡色的屏障,每年君上都会开祭天大典,一边是祭天一边是在灵穹注入灵力维系灵穹运转,不然没有特殊处理的阳光打下来全都得烫伤,严重的还会魂飞魄散呢!” “原来如此,鬼族真有意思。不知祭天大典在什么时候,真想一睹风光,如果有幸看到阴天子那就更好了。”周涣好奇道。 小贩放下担子数了数日期:“祭天大典就是最近,往年都这个时候绝对没记错。你要看阴天子可得早点去提前占座,可别再傻不愣登的了。嘿嘿,我也要去看。听说咱们阴天子是个绝美女子,前生是九重天的神女,不知道有没有邻家的罗敷妹子好看。” 他笑得脸都快烂了。 前生是神女么,那会不会与雨师妾相识?周涣心想。 鬼魂死后,呈现的是临死之时的模样。吊死之人面目青白、舌长三尺;溺水之人肌肤泛白、身体浮肿;药死之人浑身青紫、口吐白沫。而刈肢之人譬如眼前的小贩,死于对家觊觎祖传配方而被深夜削了头,成了鬼也是身首异处的模样,特地花了十文天地人冥银庄的纸铜钱请绣娘缝好尸身,这才不至于时时把脑袋拴裤腰带上。 “嘿嘿,大家都求留个全尸,其实像我这种经历了身首异处的,倒觉得无所谓了,你看看旁边那群和尚,那才叫惨。”小贩一边拌佐料一边闲聊,同时毫不在意地摆了摆头,真让人怕他的头一不注意掉下了。 他努嘴的地方见是一群黄袍黑肤僧人,倒不是天然肤色黢黑,而是被烧成这样的,浑身焦黑但还不忘佛法,捻檀珠念道“南无阿弥陀佛”。 黑漆漆的鬼头攒动,搅乱秩序,小沙弥维护秩序维护得快哭了:“施主别急,别急!排队!排队!” 小贩摇头八卦道:“听说是山贼放了把火,体无完肤哟,啧啧啧。”说完看着他,绕他走了两圈:“说了那么多,你也知道我怎么死的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死的。快说快说。” 周涣屏紧鼻息,眯了眯眼睛,露出细白整齐的白齿,上面点缀着两粒尖细的虎牙,好如春风和煦:“贫道啊……贫道寿终正寝。” 小贩又绕着他走了两圈,嘴里念叨不像不像。周涣问怎么不像,小贩举起食指一一分析:“我没见过这么年轻就寿终正寝的,你看这眼睛,这鼻子,这下巴,这手这腿,周正得很,我在这条街卖了几年臭豆腐,你骗不过我!” 周涣有意逗他:“千真万确,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知不知道凡间有种门派,门主会传授弟子修仙之术?贫道不才,偶尔有了仙缘,俗称半仙。” 说完心道:我在山上时没少诓师兄师姐,下山后也干过给人算命看风水的事,百姓喜欢称这类为半仙,我多少是个周半仙,没错没错。 见小贩不信,解释道:“贫道这副肉身还有些灵力残留,你不信,那你看好了。”打了个响指,一只黑头大蟋蟀在指尖苍蝇搓手,威风凛凛,黑中泛紫。 小贩张大了嘴巴:“好威风,能、能给我吗?” “那得看你抓不抓得住它了。”周涣露出颊边两个圆圆的酒窝。 小贩摩拳擦掌,那大蟋蟀一下蹦进装臭豆腐的桶,小贩急着捉它:“哎哟喂我的银子,我的铜板,我的家当,别糟蹋咯!” 等锅碗瓢盆差不多都翻了小贩才扑倒跑去草地上的蟋蟀。他想兴师问罪,但等捉到蟋蟀教训人时,那个所谓的半仙一根毛都不在,手掌砰地一声,蟋蟀也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半张灵符。 作者有话要说: 百度看有没有盗文,惊现一个同名作者…… 那部作品不是我写的,我也没想到这么生僻的笔名也有人用,之前玩游戏注册id也是,系统提示“云汜”已被人占领,哭着改名尼古拉斯·淑芬,嘤_(:зゝ∠)_ 第64章 游幽冥(3) 那群和尚在做法事。很多鬼魂们生前没见过和尚化缘,死后都伸长脖子想看清楚,一时鬼头攒动。 周涣吹掉剩 分卷阅读136 下半张障眼法用的灵符,负手走过去,视线里忽而过去一张形容枯槁的脸——是那农夫的爹。 此刻老人正啃着从道野上摘来的血红彼岸花。彼岸花微毒,入味辛辣,根本不好吃,可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周涣提着半生莲走过去,馥郁花海里,老人抬起枯木似的面容呆滞地凝视着他。 周涣挤出比挂在灵穹中央的骄阳还灿烂的笑容,声音温润温柔:“老人家,你认不认得霍大财?我待他找您回家。” 老人慢慢放下血红的花,那些滋生在黄沙鲜血上的花随风而逝,吹到望乡台下的冥河之中,老人化作万千澄明萤火一点点飘进半生莲。一朵莲瓣亮起。 周涣收好莲花,找到和尚群中的住持,住持合十行礼,听了前因后果,念了句阿弥陀佛,道:“果然。” 原来,地府蓦然多了这些残魂断魄,十殿阎王觉得蹊跷,便让他们寺庙代为看管。不过,周涣若要带走他们得先秉明十殿阎王。 周涣没有意见,请示道:“不知十殿阎王何时有空?” 住持道:“阿弥陀佛,大千娑婆世界,业障繁多,阎王日理万机,兴许三个月便可调查来源,届时由施主领回去,施主勿急。” 周涣睁大了眼。三个月,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坟包都长草了。 住持道:“不急,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弹指还是抛沙,三个月还是三年,又有何不同……” 周涣选择拒绝听佛家唠叨。三个月,他等得起霍家村的村民却等不起,真候上那么久时间坟头都松柏冢累累了。 他想起翻鬼门关前雨师妾曾叮嘱过将花铃戴好,若她不在时有鬼拦着拿出此铃有奇效。打断住持的弹指抛沙,递去花铃。 住持望着铃铛面目有些震惊,惊讶地望着周涣:“道长,这……贫僧失礼了,这些魂魄道长皆带走吧,十殿阎王那贫僧自会去处理。” 周涣道谢,心中默念了句阿弥陀佛,又默念了句无量寿福。半生莲在风中发出当啷的清越声响,沁凉的琉璃莲瓣澄光明明,残缺的魂魄顺利栖进莲身,一切都那么一帆风顺,只差师兄的了。 云湦极爱热闹,而冥府之中除了枉死城,最热闹的莫过于阴司街。 阴司街位于冥府与郊外的边界,没有阎王殿、地狱的煞气冲染,鬼族子民常去赶集。 鬼族的人大多肤色青白,天生为鬼的鬼族原生民更是畸形难看,仅论容貌的话与枉死城众多枉死人半斤八两。但这并不耽搁阴司街成为除了枉死城外最热闹的地方。 “瞧瞧!欧丝野的丝绸!喂这是鬼族,你拿天上的云锦海里的鲛绡做什么对比,不买滚蛋。” “大肉包子,木禾擀的面皮诸怀兽剁的肉馅!还有新奥娘子烤翅,烤当扈鸟的翅膀四十二年,从不拿野鸡翅伪装当扈翅!” “厂家直销,华胥玉!炫玉!藻玉!通通都有,全是魔族少主用澜诛扇一点一点治的玉!” 红衣少女问道:“魔族什么时候穷到这个地步,堂堂少主做你的货源供应商?” “你谁啊?来捣乱?什么姜信姜疑的,不买就别妨碍我做生意,去去去!” “你竟然敢这么对姑奶奶说话!” “老子就这么跟你说话了,不服是吧?不服打一架。” 鬼族虽依附神族却与魔族一般尚武,鬼民脾气火爆三言两语就动手。摊主与顾客约架,引许多鬼围观,反正鬼民互殴是打不死的,纷纷卯足了劲叫彩。 “呜呜呜,我死得好惨啊……” 那厢热火朝天,这厢冷冷清清,哭声像南荒的蛇缓缓从满是积雪的洞府钻进来,从忘川河边无力地蠕动过来。 周涣走过去,只见忘川边一白衣老头在哭泣。 “老人家你怎么了?” “你说什么,我耳背!”老头道。 “地上有钱。” “在哪!”老头跳起来。 老头咳了声,抹泪道:“我是被庸医害死的,我不该在地府的,我冤啊!” “您说说?” “——老头子我身患重症,那个庸医,说要用人参、鹿茸、海胆、雪莲、藏红花揉搓成药,每天吃十粒才能痊愈……可这些药材太贵了,我说有没有别的方子,大夫说有个便宜的。” “是什么样的?” “用白丁香、夜明砂、人中黄、百草霜、五脂膏煎熬,每天三大碗。” “……你这是被恶心死了。 分卷阅读137 ”周涣沉默一阵,“向你打听个鬼,约摸二十岁,生得风流多情,一看就是纨绔子弟,你见过没?” 老头点头:“噢,当然!你把耳朵凑过来,别被别人听到了!” 周涣移去去,老头的袖袍蓦然变大变长腾蛇似地缠来,好一个血盆大口。白鹿低鸣,白光一闪,半截腥血淋漓的舌头已经落在地上了。周涣掂了掂剑,老头尖叫着要逃离现场,他一震一拍,老头半鱼半人的身体便倒在地上,爬着灰鳞的背上是云白流云纹靴子。 这几天心情并不好,这厮算撞枪口了。周涣抱臂讽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条食人鲳。” 老头想化原型逃跑,无奈白鹿虽比不上纯钧却也是把集天地灵秀的神剑,除魔奸邪在行,插着老头手肘上的鱼鳍,他竟然是半分动弹不得。 老头心一死反腰一扑,雪青轻纱和云白绸料顿时被锋利鲳齿切得细碎,扑进滚滚忘川中,白鹿激颤不止。 眼见这条食人鲳就要剜下自己血肉,只听噗呲一声,老头心脏正中一剑。食人鲳终于无力支撑人形掉进沸沸汩汩的忘川,尸体随水东流。 这是除开祭台之外第二次杀生,并且在鬼族地盘。周涣凝望着忘川尽头。 怀里半生莲一颤,他缓过神来借忘川水洗掉剑身的血迹,食人鲳的尸体已经看不见了,他紧张万分地掏出半生莲,莲芯中飘起来一粒晶莹剔透的莲子,竟在引路。 顺着指引走动逛到一个人来人往的摊子前,袖中的铜铃微颤,身后响来熟悉的人声:“你怎么来这了?” 这是个馄饨摊,雨师妾正站在桌前似准备用饭。周涣笑道:“半生莲的莲芯突然指引我到这里,我琢磨着这里有七师兄,便跟过来了。” 雨师妾点头:“既然如此,歇息会儿吧,膳后再行动。” 忙活一天都乏了,便落了座。 摊主正忙,摊主女儿端来两杯热茶,甜甜道:“大哥哥大姐姐请用茶。” 周涣不由得仔细瞧了一眼,她用柳绿丝带扎着垂挂髻,发髻上簪着明黄色的决明花,不过七八岁的模样,鹅黄衫子酒窝浅,笑容甜甜分外面善,不是袁支颐是谁? 小丫头显然也认出他,咧开正在换牙而漏风的嘴,酒窝盛满了初春般鹅黄笑意欣喜道:“道长哥哥!爹爹阿爹,你们快来看啊,雨师姐姐又来了,还带了道长哥哥!” 周涣一手撑着膝头躬身问道:“就你一个人呀,累不累呀?” “能帮爹爹阿爹做事,支颐不累!道长哥哥道长哥哥,爹爹阿爹还跟我说过你呢!” 爹爹阿爹?一种不详感油然而生,果不其然,在袁支颐噔噔噔跑进屋子拉出在灶台上忙碌的两人后,不由得愣住。 小小的馄饨摊子,谷伯、梁秋、袁支颐都在。 弥漫了好几日的愁云因袁支颐的出现浅淡些许,周涣给两块原本买给大黄的饴糖,小丫头咧开嘴,酒窝仿佛盛着上好的酒酿,开心道谢:“道长哥哥真好,给的糖跟人一样甜!” 周涣不由得揉了把她的脑袋,雨师妾双手捧着馄饨摊特有的顶大陶茶碗饮下一口碧莹莹的茶汤。 馄饨摊旁边黄花决明葱茏葳蕤,树枝结满沉甸甸的明黄花苞,香味馥郁。树下馄饨摊鬼来鬼往,车水马龙。 袁支颐知是雨师妾将她从地府提携出来这才得以和两位爹爹团圆,而这些天雨师妾得空便造访摊子一二,带动不少生意,愈发感激感恩。见处理过袁家鬼宅之事的道长哥哥也难得来了,正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便请缨让二人尝尝自己制面的手艺。小丫头随爹爹阿爹摆许久摊子,连梁秋都说她的阳春面能以假乱真。 袁支颐搬来小矮凳在灶台忙活。梁秋打下手,拿着鸡蛋从门后探出张严肃脸问周涣:“还要不要加蛋?” “……不了谢谢。” “哦。” “你怕又是人肉?”雨师妾问。 “……嗯,虽然他们这应该算从良了,但我还是有点后怕。”周涣玩弄着指尖筷子将它转得飞快,天知道得知人肉馄饨真相那天夜里他漱了好几次口。 雨师妾放下茶碗,嘱托梁秋帮忙换个锅。周涣疑惑地眨了眨眼。她开口解释道:“不必担忧,炊具没问题,不卖人肉。” 周涣刚松一口气,就听她补充说:“只是卖鬼肉。” “……!”这些鬼生前也是人,而且同类相残真的好吗! “窝囊。”雨师妾对他的一惊一乍奚落,放下茶碗从容淡然道:“食客都是葬身袁宅之人,鬼肉则是二人自己的肉。”b 分卷阅读138 r 谷伯、梁秋作恶多端,十殿阎王衡量善恶,罚梁秋卖馄饨用己身之肉偿还孽债,何日剔肉尽何时赴轮回。 周涣噎了噎,不禁疑惑她怎么对鬼族种种如此清楚,连谷伯梁秋的惩罚都了如指掌,正要开口,远处飘来一行色匆匆的灰扑扑身影——一一个獬豸冠、棺材脸的青年男人的身影。 第65章 阴天子 青年抱着尺高的文书,放在桌上,桌子顿时震了震,青年抹去额头的汗说:“君上,终于找到您了,巡街一事本可以交由下官打理,何须劳烦您。这是折子,能批的臣已批了,这些需君上您亲自过目。” “对了,第四地狱孽镜台有些裂痕,得去九黎请专门的工匠修理,关于修葺孽镜的资金还望尽快拨发。以及,明日是祭天大典,您看要不要请卯日星君停留一番做个好兆头?典礼所用的祭天器皿已入库,待会儿臣陪您前去清点。” “哎,兹事繁多,都怪臣无能不能为君上分忧,臣枉为首席判官,臣尸位素餐,呜呼哀哉!” 崔珏揩汗,陈诉忝列高位的云云忠言,雨师妾安抚道崔卿辛苦了,抽出最上头一本仔细批阅起来。 周涣:“……” 雨师妾:“?” “……”周涣的脑子有些迟钝,表情有些挣扎,半晌,扭曲道:“你是……阴天子?” “嗯。” 周涣抓脑袋:“……为什么不告诉我?” 雨师妾反问:“你有问过?” 好吧,相处十多年,还真没研究过…… ——鬼王,阴天子,号令阴间文武百官的阴天子啊。 ——跟道士作对的众鬼之君! 他有些懵。但地府上下妥帖一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牌棺材脸表明他俩确实是君臣关系,旁边摊孟婆谦卑的目光证明他俩确实是没鬼敢惹的大人物,加上一路上鬼魂们谨小慎微的态度和对袁家刑罚的了如指掌,以及地府探魂救人的法子,确确实实表明她是鬼族的一族之君。 周涣一时发蒙,不知作何反应。 神官出行,必御龙在天,凡间君王出行,更一呼百应、铺张浪费,实在想不出身旁这个爱凶自己、杀伐果决、给狗取名大黄的人会是司掌万鬼的阴天子。 他脑子混沌,茫然问:“你是真的,那獬豸也是真的?” 雨师妾困惑,没有立刻回答。崔判官浸淫官场多年,冷哼一声,对审判众鬼的冥府兼鬼族皇城拱手。 “阿宝自然是真的,它的母兽来自九天,仅产一子便是阿宝,六百年前被送与鬼族,作两族交好之证。阿宝比你们这些凡人有骨气得多,若非替君上挨了神官那一鞭子,它岂会是凡犬大小?” 叫阿宝,那对了,是她取名的风格。 最后一本奏折批完,阳春面也端了上来,汤水澄澈令人食指大动。小丫头得了夸奖愈发欢喜,望着崔珏抱着文书离开的背影感慨道:“诶,崔大人又走了,我特地下了他的面的,是不是嫌弃面不好吃……” 谷伯揉她的脑袋:“崔大人日理万机,没时间吃,哪里会嫌弃你,他上次不还带阿宝来看你吗?” 小丫头点点头,随父亲走进屋子。 四下无人,食客们忙于埋头苦吃。那些都是生前被谷伯他们害死的人,有牵驴牵马行商的,有负箧曳屣赶考的,有负剑执刀的。此刻重聚阴间讨伐在阳间的冤情。 周涣主动说了半生莲的情况,多亏她的铃铛,都已经集齐了,现在只差师兄云湦的魂魄,但找了半天都未曾看到师兄。 雨师妾搅着碗中的面,上面还敲了颗鲜艳的土鸡蛋,听到这话沉默须臾。 “别找了,云湦不在此处。他在大典的礼品名单。” “……他被拐卖了?” 雨师妾摇摇头:“他在一个阎王的贡品名单中。前些日子,确实多了个没冥府户籍的无业游民,姓云名湦字节清,四处露财,被当地阎王以搅乱物价为由抓了。本是小事,岂料云湦说自己本来就富,无非用一块和田玉佩换了个包子而已,怎么就炫了。” 路鬼说:皇帝都没你这般奢侈。 云湦说:不瞒你说,当今圣上确实没本公子有钱。 阎王大怒,发誓要将他献进宫让他小小年纪吃到财不外露的苦头。 云湦反唇相讥:献就献,本公子不仅要奚落活人的皇帝还要奚落死人的皇帝。 阎王:若你敢大殿上公然奚落鬼王,我敬你是条汉子! 云湦:谁怕谁? 于是此事一锤定音。 分卷阅读139 “……”周涣大眼瞪小眼,半晌道:“师兄真是将吃饱了撑的发挥到极致啊。” 雨师妾为霍家村之事奔波,席不暇暖,就连祭天大典也是赶在前一天回来,平日又得搜寻碎玉很是繁忙,这次好不容易得空儿,周涣陪她巡遍冥府各大重地要地,参尽人文景观。 夕阳西下,绮霞琦行,日落回宫,核点钟鼎器皿。 鬼族皇宫与冥府相结合,远远望去玄黑木料暗暗沉沉,角落支着铜铸毕方鸟,独角长喙衔着一点灼灼明火,亮得如同峨眉金顶,森严又大气。 崔判官抱着厚厚一沓卷宗赶来,身后还跟着神兽獬豸。獬豸已经恢复正常,用壮大如牛的身躯扑蝴蝶,搞得地动山摇鬼心惶惶,崔判官偏头呵斥它。獬豸以爪搭兽又可怜巴巴地嘤起来,借路过的鬼娥的裙摆擤鼻涕,崔珏又笑又气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 名单没什么大问题,雨师妾点了点头很是信赖崔珏,自己在外奔波时族中大事多由他打点才从无纰漏。 入鬼族三百年,由判官到十殿阎王,由十殿阎王到阴天子,崔大人总是冲在前线,对内果决对外有度,让人挑不出半分错误,常见崔珏于天子殿伏案天明,对鬼族的忠心可见一斑。 百年前司幽退位,那时她还暗想新帝当为兢兢业业崔珏,没料到竟是落到自己头上。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人。 她曾试探过,这样勤勉能干的老臣为何一直甘心做一个判官。老谋深算的老臣一下察觉到君王的疑虑,坦然答:“士为知己者死。臣昔日得阴天子赏识而辅君左右。不论是司幽或者君上都是我泱泱鬼族之君。臣曾誓一生侍君,绝不食言。”他这般坦然,让她自残形愧,从此君臣之间再不谈此事。 面对雨师妾的信任,崔珏点头:“君上重托,臣不敢辜负。” 雨师妾满意地嗯了一声,目光移到周涣身上,拜托崔珏:“他是我在凡间的好友,今夜他就住在崔府,还望你安排个看管库房、指挥运输祭品的礼官职务。” 崔判官迟疑道:“君上从不带凡人回冥府,这是……?” 雨师妾道:“我前几日出去调查霍家村之事,事虽解决,但还有遗留。他是随我前来讨回村民魂魄之人,村民魂魄因崇明玉而离体,被鬼族收留,如今正是归还时候。” 云湦本不该亡,只是失魂而被扣留至凡间,十殿阎王上供的礼品之中又有他,且不说某个阎王和他打的赌约如何荒唐,于律法上私藏命不该绝之人也是万万禁止的。 崔珏顿悟,躬身应诺。此事错综复杂,避无可避,雨师妾没有怪罪的意思,又知他敏感多虑的性子,简单安抚爱卿切莫自责便继续批改文书奏折。 崔珏行礼告退。鬼族的阳光、月光都没什么色彩,只是单调的白色,明晃晃洒下来,蝴蝶在光中翩跹,崔珏心颤然,不禁长叹:悲夫崔珏,办事不利。 得,她白安抚了。 回到崔府,崔珏照例守着厚厚一摞文书办公,都是有关祭天大典与鬼族礼仪的文献,想了想心觉周涣是君上拖留的尊客,便抽出几本让鬼吏送去,又唤来鬼娥叮嘱把獬豸拿皂角好生洗刷一下,这畜生随君上去凡间浪得惯了,回来性子甚野,明日就是祭天大典切记不可掉皇宫仪面。鬼娥八百个应诺,崔珏才放过她按了按额角,道洗完后他会亲自给獬豸打蜡。 翌日,天空泛起鱼肚白,大忙人崔大人钻进马车,獬豸化作小小一团光钻进袖里,一行人朝寰丘出发。 罡风簌簌,沁凉的风架来磐钟古老的乐音,百官持笏肃然。鬼官鬼娥各司其职,来来往往,行色匆匆,衣袂当风。 方圆一里都设了禁制,拉着通了灵力的铁链,铁链外围着不少看热闹的民众。 这几天热闹,鬼城的人要么晒太阳要么围观祭天大典,不少商家瞅准时机在车马入口叫卖,什么刚从冰鉴捞出来的忘忧草甜浆、魔界进口的帝屋木凳、昆仑虚特产木禾米粑粑,还有治晕牛车马车驴车骡车的薄荷薄片啊,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摊主见周涣路过,热情喊道:“小哥儿来看看不嘞,我这东西又新鲜又便宜,还有十殿阎王和崔大判官的面人嘞!” 见他目不斜视地走开,叫卖得更用力:“看看嘛!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哼哈二将应有尽有,请鬼官施了灵力的,保存几年都不是问题!还有獬豸毛填的枕头,给兄弟侄子外甥睡了保管第二天进天子殿任职!” 周涣倒退回去,道:“还有獬豸枕头?獬豸的毛够薅吗?我看獬豸没秃啊?真的是獬豸毛?” 摊主认真道:“我怎么会骗你,九年老店童叟无欺,货源保证正品保证卫生,只要一百个子儿!” 分卷阅读140 “大人,就是他!”鬼吏挤开鬼群,柳花裙的鬼娥指着摊主,“就是他从小翠手里低价收购崔府下水道里的獬豸毛,洗了一遍就做成枕头,枉顾律法!” 随后,鬼吏以“售卖劣质产品,不符合卫生规范”之由将摊主架走了。 小小的变故没能打扰大家兴致,继续热闹非凡。周涣扫过摊子,面人确实应有尽有。形态各异的十殿阎王,灰衣裳的崔大人。旁边摊也有这些卖,二三少女围在那,叽叽喳喳谈论面人,有少女惊呼:“这是君上吗,君上好帅!” 周涣:……? 有人拉少女袖子:“你小点声,你看看,旁边站着大典的礼官呢!” “咦,那不是被君上包养的小白脸。” 周涣:?!!! “细皮嫩肉是长得不错哈,难怪崔判官捱不住君上威仪第一天就给了他个肥缺。” “啊?不是说是他救了獬豸君上为谢他方才给官职么?” “这你都信?” “天啊,奴食了黎檬!君上什么时候……不,奴的意思是包养不包养什么的无所谓,主要是想一睹君上的英姿。” “等一下,君上不是女子吗?你在宫里头难道就没见过君上?” “啊?君上原来是女子吗?” 周涣:…… 小白脸和包养是从哪嚼来的舌根??? 若不悬崖勒马,恐怕还没等死后报道,地府有关自己的画像和人物小传就漫天传,他觉得很有必要为清白辩解辩解。 周涣咳了一声,走过去好奇道:“各位不去忙事在这闲逛做甚?本官听你们讲君上,君上莫非生病了不成?” 少女道:“君上的事我们哪里知道,我们只是在论……呀,这是什么?” 第66章 花海望日 灵符纸做的蝴蝶翩跹起舞,停在少女们发髻间。 “这是灵蝶,夜晚放在枕边可改善睡眠,长此以往容貌焕然肌肤生莹。君上日理万机,身体每况日下,听说我生前是卖保生产品的便让我为阎王判官等人提供保生产品。” 少女们痴痴地望着这些翩翩起舞的精灵。周涣好心道:“灵蝶珍贵非常,平时我都是卖一银一只,不过我看诸位姐姐花容月貌,又与我有缘,便免费赠给你们。” 听她们口吻并未担任要职,应是宫里洒扫的鬼娥,周涣再胡编乱扯她们也没法求证宫里头真有个保生官。再者灵蝶一出来,这些小姑娘们已然失去思考能力,只记住他是有真才实学在身的,哪还能思考其他。 少女们欢呼一声接过灵蝶。她们平白无故受人恩惠,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下回去保不齐夸耀周涣。周涣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心道清白保住了。 收拾好流言蜚语,周涣朝库房走去。祭天大典要用的祭品除却天子殿那份十殿阎王亦得出一份力。摸去库房时只见守门的鬼卫正在炸金花炸得热火朝天,咳了一声拿出通行令请他们去别处玩忽职守,鬼卫们提着叶子牌走远了。 库房光线昏暗,角落整齐堆放着一堆祭品,一堆发光发亮的灵器法器中云湦在对金丝雀学猫叫。 周涣愣了愣,旋即从牙缝迸出几个字:“云节清,你很逍遥啊?” 云湦没有回头,懒洋洋地回道:“我不仅很逍遥,而且很自在。” 他语气中还带着笑意,听得周涣火冒三丈灵符直捣黄龙,云湦却敏捷躲开,还一下闪在他身后提醒道:“这么下就生气了?没听过生气对长身高不好?” 周涣踢腿:“滚滚滚,我生怕你在阴间出什么意外所以马不停蹄地赶来,结果你在这对金丝雀学猫叫?你怎么不冲三清殿背佛经?” 云湦咳了一声不逗他了,正经道:“我其实也很惨啊。罢了罢了,是孟师叔逼迫你来找我的,还是你自个儿来的?” 周涣拍开肩上的狗爪,鼻子哼一声。大黄这几天没人喂它肉骨头,天天叼盘搁他面前晃悠。 “听闻你还要当众奚落阴天子,我这不赶来配合你?门已经打开了,你现在就可以去了。” 云湦瞧了他两眼,拎着八宝描金檀木扇堂而皇之地跨步。 一,二,三,周涣喊道:“你想被雨师妾打就尽管走。” 云湦收回步子得意道:“你这话还有些天良。你是我带大的,你骗人招数全是我教的,修炼八百年都没我人精,还想瞒我?说罢,我奚落阴天子和雨师有什么关系?” 周涣长吁两口气,连最后也不知自己怎么向他传达阴天子就是雨师妾这个震天消息,只记得末了自己添了一句:“你想太岁头上动土便动, 分卷阅读141 可别喊我收尸就成。” 云湦点点头,一副哦原来如此、果真如此的模样。 周涣道:“你为何点儿都不惊讶?” 云湦瞥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笨?” 从送周涣上山,到如今周涣下山,十年光阴,不啻容颜不改、声音不变令人生疑,实力又如此强悍阴鸷,眉宇含着一股阴沉死气,应是很容易联想到阴君之类的人物。 小时候每逢雨师妾来访,这些小徒弟便聚集在一起讨论这个神秘人,曾猜测是神仙鬼使之类,只可惜终究年纪小见识短,格局也小,终归没往天子之类的地位靠去。光阴如梭,乃至最小的师弟周涣也下山了,经历了婆桫之事知道她是神女后,便再没往其他方面猜测过。 原来竟不是那般简单,原来雨师妾竟是堂堂阴间的天子。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周涣听了暗想自己果真糊涂,跟她待一块这么久了连她是阴天子都不晓得,明明人家也没故意瞒着。忽而想到雨师妾扑身公案、宵衣旰食的繁忙场景,夜里要处理鬼族事物,白天还得照拂自己兼收崇明玉,很难吧。 云湦见他垂头丧气,拍肩安慰道:“好了好了,师兄错了,师兄顺顺毛。我刚才灵光一闪,想到个好东西:既然雨师姑娘真是阴天子,那小师弟你得把握住机会了。” 刚听了自己是小白脸的流言蜚语,周涣对此事高度敏感,瞪大了眼吞吞吐吐地问:“你……云节清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把握什么?” 云湦谆谆善诱:“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生财之道。你想啊,你以后除妖驱鬼,只要她往那一站就行了……” 周涣恍然大悟,提醒道:“你很有商业头脑,我记得云老爷勒令你在他回家前背孰商贾之道,我估摸着时日云老爷要还家了。” 云湦笑嘻嘻的脸顿时哭唧唧了:“你这句提醒就没有天良了。” “滚。” 半生莲动,最后一缕魂魄也注入其中,周涣将半生莲放在乾坤袖深处确保不会出现意外,提了提袖子离开库房。 鬼族地处偏远之地,服饰繁重古朴,便是这礼服亦是繁琐得很,布料摸起来凉滑似水似黄泉玄光,小贩说欧丝野的丝绸是地界特产,这是欧丝野的丝绸吧,不知古书中那位呕丝女子可还在,真想见识一下。 雨师妾虽常年白衣加身但衣着并不朴素,星河锻哪怕是白天之下看着都犹如星河流淌,及地的白裳缀着幽蓝丝绦与璎络,不施粉黛,却是极美。 想罢,找到还在炸金花的鬼卫们让他们继续站岗。回到祭台,祭辞隔了很远都能清晰地听见。 人出事了,求神明庇佑,神明出事呢?他再度想起这个问题。以前一直以为鬼神是没有信仰的,原来也会祭拜天,也有不确定、害怕的东西。没有谁是真正的强大,没有谁不曾有害怕的东西。 这里看不清遥远祭台上的一举一动,只记得鬼民欢呼一声,一道璀璨光柱直冲云霄,有水波一样的灵力冲开,随后灵穹之上忽而飘下万千吉羽。 刚接过灵蝶的那几个少女激动地接过漂浮在空中的羽毛。身边的鬼欣慰道:“灵穹修好了,君上给它修好了。” 紧接着大礼官说了许多深奥的巫辞,祭天大典一直持续到午时才结束。 午时正是阳气最重的时候,但经过灵穹的过滤日光对鬼族已无多大危害。周涣在前厅侯着,已褪下礼服穿回平日的白衣紫衫,清朗潇洒的云靴箭袖,衬得明然眉宇俱是打马客京华的意气风发。 雨师妾姗姗来迟,已褪去大半繁复衣衫,沉重的玄玉旒被除去露出发髻高绾的模样,玄衣白裳的衮服及地,绣着纯白黼黻与腾飞秦龙,周身艳丽之色唯眉心痕矣。 周涣不由想起七师兄的话。 那股怪异难堪之感复上心头。 把握机会,把握什么机会……? ……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连忙甩脑袋,默念清心咒,把诡异之感甩去九霄云外。 雨师妾瞥过半生莲,指尖被灵光染成橘色夸道干得不错。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问祭天大典进行得如何。也没什么大事,除了某位阎王发现礼品跑了没看成笑话有点失态,除此之外便再没波澜。 倒是百姓——她略一停顿,放下手指:“灵穹加固后,他们又跑去望乡台晒太阳。真是……”想了想,摇摇头,什么词都不足以形容当时心境。 周涣转了转眼珠,半是迟疑半是试探地问:“……他们都喜欢晒太阳,那你想不想晒太阳呢?” 柳花飞扬,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像一段华美的火焫的锦绸,几乎要烧要滚 分卷阅读142 到天边去。榕树下葳蕤茂盛的枝叶遮住一白一紫两道身影,长风拂来红绸起浪,燏红花海中素白雨女伞转了个圈,雪白的裙摆拂上伞沿。遥遥草崖上白日明亮得刺目,阴冷幽暗的鬼族很少有温暖明净的一天。确实很惬意,怪不得鬼民很喜欢。 “你从哪找来的。”她望着崖下熙熙攘攘的鬼群,鬼贩吆喝着崇明糕、猪油糕、粢饭团与油氽团子。许多是姑苏的常见事物,周涣听了有些想买,摇摇头打消念头,白衣飘飘的持伞佳人赏日,旁边站着一个神清气爽的少年,背影乍看潇洒,走到面前一看正在吃猪油糕,那是何等煞风景的画面。 周涣抱臂倚着树干望江河盛日,半是炫耀地说:“也没什么,就是前不久结识了个小贩,他透露这里风景最好,又很安静,若打了铺子躺下卧看流云逐水西不知有多美。” 都是乡野的引车卖浆者流,活着的时候一辈子也未曾遇到过会用灵力的方士灵巫,被周涣三言两语唬住了,恨不得跟邻居炫耀真认识半仙,连带着秘密基地也透露给他。 阴间的太阳不比凡间张扬滚烫,不加装饰地干净利落打下来,照着鬼境四方。望乡台上众生熙攘,又有鬼吏带着新鬼魂来此眺望亲人,从此斩断尘缘判善恶赴轮回。 她望着指尖的彼岸花丝,嫣红似血的花丝落在众生头上,阖眸道:“望乡台的都是些可怜人,死而有执念,不愿尽快进入轮回,便会哀求鬼吏们把它带到这里,从这眺望四海八方,最后看一眼放不下的人。” “我查过。你的爹娘,你的干娘,也曾在这眺望过你。” 周涣愣了愣放下手,山河表里尽是宝镜明光。 白日落在墨沉沉的瞳仁里,雨师妾黯然道:“你干娘的事,我很无奈。但死生有数,便是生死簿我也不能妄加修改。世间万灵的死生悲欢每时每刻都在上演,我能做的只有在一旁看着。” 她为当年的见死不救道歉。 良久,身旁传来轻笑。雨师妾望向声源处只望得一片花红,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不应该开出这么秾艳妖冶的花。谁又是第一次见到地狱的花,花又是何年初见鬼。 “我知道了。都已经过去了,四海八方,生死本是常事,更何况我没资格要求无能为力的你为了救我的亲人而违背天道。” 风中传来周涣的声音,松开手指转过头看着她,开朗地笑道:“今日能谈开就好啦。是是非非就由它过去吧。” 嗯,她在心里低声道:“是很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攻略雨师姐姐1%…… 第67章 翫月城(1) 雨师妾特地借来上任阴天子司幽的命武怀沙,在怀沙温和灵力的加持下众魂得以归身,攫夺了那么多性命的失魂症终于化解。 兰成拉住村长他们苦口婆心地教育,什么有病得找医师,不要信什么来路不明的骗子,现在大晁给医师颁发执证里面庸医成分很少的。村民感激涕零,连连说这次吃足了教训打死也不会了。 不知谁打听到他们要村民趁晌午吃饭时离开,竟纷纷出动践行可谓万人空巷。 村民热情似火地说:“庄稼人拿不出好东西,都是自家种的辣椒玉米,你们是咱们村子的恩人,一定得收下。” “道长不拿就是看不起我们!”村民又大声道。 又来这招,周涣选择留下兰成和云湦应付村民,自己选择溜出来,沿着记忆从村口回到故地。 已经十三年过去。十三年可以做什么,让田里庄稼青了一茬又黄了一茬,让扶床的婴儿长成水田间奔跑的少年,在这漫长时光中有人死有人生,万灵交替共同运营天道法则。 故地松柏冢累累,好一个亭亭如盖。矮小的坟茔下站着玄色衣衫,碑旁的杂草碎石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周涣走过去,他面前是一棺之土,埋葬着父亲生前的七尺之形,身旁是教化恩师,十几年来传道受业解惑。 孟惊寒左手拂尘右手挽剑,目光扫过远丘坟包,比山棱还峻还远。皦日利眼,土地明晃得刺目,耳畔传来师父肃然而悲戚的安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生死有数,切莫劳神伤身。” 周涣习惯地眨了眨眼,嘴角咧开两泓酒窝,道:“多谢师父挂念,徒儿谨记师父教导,保证惜身。” 分卷阅读143 他向来很会开导自己。幼年成孤,献祭,流浪,受过冷言冷语,捡过残羹冷炙。疾苦再多,晦暗再浓,可万物皆有灵,光来了皆趋光而行。 孟惊寒放心地点头。断玉琀作恶多端,他会与兰成追捕此人,势必将他就地正法,不知小徒弟接下来的行程,打算去哪里。 目光移回苔痕斑驳的碑上,经年岁月在上面留下太多划痕,甚至抚上那些粗糙潮湿的石隙,声音轻得怕打扰阿爹长眠。 “翫月城。阿娘的坟冢在翫月野,我想让她与阿爹团圆。” “溱洧分离半生,由独子合葬,也算多舛半生中的一点欣慰……”孟惊寒顿了顿,白睫盖住眼眸,雪白的拂尘垂过玄墨袖角,“届时,替为师多上一炷香。” 翫月野地处漠北之境,不比江南水乡温婉婀娜,是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大晁曾与鬼粥鏖战许久,二十年前窦家以满门战死换翫月野安宁,翫月城便乃那片沙漠中为数不多的绿洲城。听说几年前去了个朝廷官员,在其治理下翫月城颇为繁华。 听说师弟要走,云湦顶着鸡窝头从云府的书房里钻出来,踏进阳光的那一刻发现这样子很不成体统,连忙收回脚,再开门时已然又是个风流潇洒的纨绔公子哥,提着柄镶玳瑁牛骨折扇饯行,离别之浆是春风得意楼的卷珠帘嬷嬷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周涣坐在车辕旁,大黄趴在四尺长的车帘下把自己蜷成一只虾。 “怎么,不敢喝?”云湦扇了扇宝扇,凑近了脸小声道:“还是说你怕喝醉了又抱着什么喊媳妇儿嚷嚷要拜堂成亲而丢脸?” 这一说所有不好的回忆都想起来了,他还记得那条被自己拖着拜堂还吐了一身的枣木条凳,头皮一紧如临大敌:“还不都是你带我逛青楼,你还有脸奚落。” 云湦直起腰板摇了摇扇子:“罢了,你不喝我还有大把狐朋狗友等着我,此行珍重。别和雨师姑娘吵架了,哄她花了不少心思吧?” “……你还是想着怎么应付云老爷的抽背与芈家小姐吧,滚滚滚,我要驾车了。” 云湦哀嚎一声大喊师弟没良心,伤心欲绝地提着酒壶走了,周涣摸了摸大黄的头,下意识一抬眼,雪柰花中雨师妾持着伞正好抬眸一眼与他对视,点了点头。翫月野之旅她固然还是要跟着他的。 周涣摇了摇缰绳,车轮辗开大道,尘土飞扬。 江南的夏日潋滟如湖,路边时不时有细白的蝴蝶,像泸沽湖里晶莹的海藻花。 雨师妾坐在车板边,手里捧着一束刚摘下的新鲜雪柰花,凑近了鼻尖。 周涣开口道:“好香啊。一卉能熏一室香,炎天犹觉玉肌凉。古人此话诚不欺我。” 她放下花束,翠沃绿叶衬得花蕾愈发清新鲜妍、饱如羊脂:“当真很香么?” “你难道闻不到?” 雨师妾摇了摇头,发丝拢过花间:“我是聻。无脉无息,自然闻不到。且,之前从未闻过。” 周涣凝望着那束鲜艳夺目的花朵:“香气清妍,甜中微腻,颇有些像妃子笑,这便是它的香气。大晁女子浴罢临妆便最爱簪它。” “原来如此。谢谢。”她捻过那些娇嫩的花瓣。 马吃得很饱,马车很快,再加上雨师妾甚为鬼族并没有太多重量,十几日后便抵达翫月野,周涣将马车交还给当地驿站,握剑朝城门走去。 话本里边陲之城大多古老破败,打个哈欠能吃一嘴沙子,可离翫月城城门还有一里路时路便已换成五丈宽的大道,铺以细沙碎石,往来骆队马车络绎不绝,驼铃当啷作响。 城门楼笔直站着八名护卫,身姿挺拔赛松,正恪尽职守地一个一个盘问进出城门。轮到周涣时,他们便盘问大黄咬不咬人爱不爱叫等问题。周涣一一答了,见自己身后原来也是养狗之人,只是与自己不同的是那人并没有给狗栓绳,反而将小狗揣在便便的肚子旁,护卫立马拦下他问了同样的问题,临走前给了一根东西亲切地说:“翫月城第三守门大队提醒您,遛狗不拴绳等于狗遛人,祝您翫月野之旅愉快。” 走在街上,只见街道整洁屋舍俨然,每两丈一棵楸树,树下放置着一双簸箕,簸箕上贴着两条纸标,一个写着装碎瓷烂石等硬物,一个写着装尘叶烂木易腐物。 这和想象中有些不一样,这时,一旁传来吆喝:“侣悠书院旗下旅游团嘞,一百文带你游遍翫月野!” 他赶紧走过去,只见此地停留许多牛车骡车驴车马车,喊话的那个人喊道:“一百文买不了吃亏一百文买不了上当,带你游遍将军坡、风石林、艳火山、疾雪山!” 阿娘的坟冢地处翫月野将军坡 分卷阅读144 旁,人生地不熟的周涣有些踌躇,那人一眼相中他,嘿嘿作笑:“道长第一次来吧?首单顾客打八折,更免费赠葡萄干一把,来来来吃,感受咱翫月城的热情!” 他妙语连珠,热情似火,使了个眼神,又来了两人,三个人半推半拉将周涣拽上车。 周涣摆手解释道:“等等,贫道要去祭拜……” 导游官热情道:“是不是祭拜窦将军?不急不急,咱车路线里有将军坡,只要你多加五文就可祭拜窦将军!来翫月城的哪个不是奔着窦将军来啊。” 既来之则安之,周涣转了转眼珠心想,不再嚷嚷着下车,转而询问当地风土人情。 一问得知,这上的不是黑马车不是违约马车,能在官府的候车场停息的马车经过了严格又严密的考核,由侣悠书院特供,是官府免检产品中的良心马车、放心马车。 “侣悠书院?” 导游官热情解释道:“客官你第一次来翫月城吧,果然,这些问题一看就是外地人提出的。” 原来,翫月野已被翫月城前任县官设为景点,去那得乘当地侣悠书院的马车。 翫月城除了往来经商,不乏文人墨客,十年前《牡丹判》红极一时,都是慕名而来的评书爱好者,当日的马车共有十辆。 导游官热情又悲伤地扼腕讲解:“翫月野曾是兵家重地,人勤地也肥,这边上的各部落各国家哪个不想抢,其中最难缠的莫过于鬼粥那伢子。幸好靖夷之战窦将军把鬼粥打得落花流水,那群蛮子这么多年都没来打过。不过窦将军本人也为国捐躯,大晁损失惨重。兴许是背负太多罪孽,曾经肥沃的草场短短几年成了荒漠。” “怎么会这样?” “是啊,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有人说是战场的戾气太重,所以害得这里寸草不生,乃至窦大将军的尸骨现在还没完整。” “朝廷不管的么?” “嗐,朝廷哪管啊,若它还是块肥沃草场朝廷兴许还管,可它只是块盐碱地,庄稼能长出来母猪都能上树!水也是又苦又咸,浆衣服都嫌!朝廷哪里还想要这么个没用的地方。” “可贫道纵观十里,翫月城道路干净,秩序井然,车水马龙,繁华有序,分明与阁下之言相差千里,为何这样说?” 导游官收敛嬉笑神色,对翫月城一拜,感慨道:“一切都是前县令张大人的功劳啊。” 张大人名怀玉,字梦之,是大晁国子监侣悠系才子,屡屡上谏先帝善伐杀戾,结果有一次朝议时,先帝冷笑了。 本来冷笑也没什么,毕竟是一族之君,换谁在那把椅子上坐久了都有点寂寞,可张大人傲骨立雪,本便郁闷这满朝文武血蛭蠹鱼文恬武嬉,这下愈发哀哀,便不顾先帝意愿执意来到遥远边塞的翫月城。 作者有话要说: 奶妈兰成发出叹息:虽然奶妈都是有cd的而且不是每个技能都可以群疗,但是ballball你们没血了还是要找我们啊!!! 。港真如果换成游戏职业的话,师父是输出,兰成是师父的绑奶,师兄虽然没什么特长但钱太多了可以雇人打。 啊周涣你说你的绑奶?你不是雨师姐姐的绑奶吗? 第68章 翫月城(2) 彼时翫月野因为战乱而元气大伤,民不聊生,屋舍破破烂烂,初见这般人间炼狱时张怀玉也有些不能接受。 但大人物终归是大人物,不是谁都能成仙,也不是谁都能成佛,张大人很快接受这样的困境,改弦更张,开蒙百姓。 他请来农正司专家研发旱地水稻,设衙役考试革除品行不端与尸位素餐之吏。借红书《牡丹判》名声,在一众玩阳城、完星城、贪玩城、蓝月城杀出重围,获牡丹判男主之乡的名,为窦靖夷将军重砌坟冢。将翫月野设为景区,一人头百文铜板。同时设侣悠书院,聘请特级教授徐夏客,用毕业包分配的口号招徕人才。为此,获好几次边塞文明城邑的荣称。 周涣听得目瞪口呆,隐隐觉得这个张大人有点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诶,但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怪异的时空错乱感,导游官错身一让,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怀疑这个时代了。只见漫天风沙的沙漠戈壁两丈道犹卧龙盘踞,茂盛的梭梭树与沙柳在风如刀割的沙漠中坚毅不屈地绵 分卷阅读145 延数里。 “你知不知道张大人还倡导养生健身?” 张大人倡导健身,百姓每绕城墙跑一圈可获绿灵牌一张,二十张绿灵牌可换耐旱植株一株,或可花五牌请衙门免费担水工帮自己浇水。当地百姓身体素质因此大大提高,比赛十城争霸蹴鞠大赛时荣获第六名殊荣。 若没有张大人,翫月城的人现在还过着脸朝黄土背朝天、过年饭菜没几碟,烂屋烂顶没人修、扒拉城烂砖头的穷苦日子。 周涣迟疑道:“这些举措,真的……” 旁座叹了口气道:“很厉害对吧?张大人的老师可是大晁最有名的支太傅,严师出高徒啊!不过可惜张大人很早就去了,享年三十有余……” 旁旁座道:“兄台的提点令余想起来了,翫月野的将军坡曾有一可怖传闻。传言张县令来之前,将军坡别名鬼现坡,每逢月圆那些战死冤魂就出来,言行举止与生平无异,诓人入营帐后再吃了。曾几何时有一商队贪图近路,误入鬼现坡,不止被鬼喂了狼肉,最后让鬼火烧得面目全非,活下来的唯有队长一人!” 鬼故事历来是传播最广的故事类型之一,周涣对本本册册、神神鬼鬼历来感兴趣,还没下山时无名山的藏书阁都被他翻得韦编三绝,现在袖里还揣着几本书,当即窃听。 旁旁旁座娓娓道来:那是一伙从大晁到西域进行玉石香料交易的商人,因交货期限即至,铤而走险选了将军冢这条捷径。商队在荒漠行走十天,弹尽粮绝,绝望之时遇到驻守边关的士兵。 士兵们热情招待商队,甚至将来之不易的烤肉给商队分食。大荒野哪来的鲜肉啊,对于是狼肉还是人肉各执一词。 深夜时,士兵们召来狼群袭击商队,又用鬼火围攻,围成一圈笑看商队在大火中凄惨地尖叫、救命和求饶。绿火肆虐,吞噬荒漠。 清晨第一缕鱼肚白泛出天空,商队中唯一人逃开,遥望茫茫无垠的荒漠,忽而,断头将军出现了。 他四肢呈现着一种夸张扭曲的骨折模样,没有头,持红缨长/枪,每一步都伴随咯吱咔嚓的瘆人声响。幸存者再也捱不住恐惧,大叫一声,屁滚尿流地跑开,向世人讲述这个离奇骇人的故事。 翫月野的鬼故事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而怪力乱神之事又非寻常凡人可解,报案后彼时衙门不过草草结案,便不了了之。 直到张梦之上任,革旧鼎新,连几十年前的卷宗都翻出来,纠正冤假错案。案情复杂?好,成立专案小组。怪力乱神?好,请巫师方士。除此之外解尸开棺皆在场,事必躬亲。 然而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任职第八年,张大人暴毙而亡。仵作检尸,尸体毫发无损,然而鬼气浓郁,竟是大人勘案忘我,从而沾染太多鬼气,因公殉职。 众人皆叹天公不作美,望张大人乘鹤归仙,九泉之下好眠。 祭天大典忙完,新的事铺天盖地卷来等着雨师妾这个九五之尊处理,她白天处理公文,夜晚奔赴阳间,询问周涣有关崇明玉的线索。 周涣说了白天在车上的见闻,包括鬼现坡的传言和张大人的故事。 “鬼现坡太过明显暂且不论,就说父母官张大人,再怎么接触尸体也不会因鬼气暴毙,只能是厉鬼索命。”他道,“不过,不止这么简单。” 雨师妾了然,谈及鬼怪没人比她更了解,若是厉鬼索命,必然尸体血腥恐怖,绝不会留完好肉身。 “恐怕又是崇明玉惹祸,这个张大人不简单。” 雨师妾疑惑:“张大人?” “名怀玉,字梦之,十年前担任翫月城知县一职,任职八年,两年前去世,甚得民心,举县筹办他的丧礼,还打算给他立庙。” 她在脑海搜索这个名字,终于找出下落,道:“不必调查了。” “为什么?你如此肯定,难道鬼现坡的鬼被你缉拿归案了?”周涣托腮问。 “……张大人,是崔珏转世,不用调查。”她望着周涣惊讶的眼神,娓娓道来。 当年,崔判官感悟“只言旋老转无事,欲到中年事更多”,请旨投胎历练,重温凡人时光。故而不必盘查。 在冥府,行道树都按一条线种下,枝丫占地几方都有规定,每个小摊贩皆配有营业执照,不可超出三尺,肉摊上的鸡鸭与鲜肉不可注水灌泥,定期有鬼吏抽查采购,违者打入刀山地狱,豢养灵宠的鬼民出行必须给宠物拴绳。 张大人虽无当判官的记忆,然性情仍在,上斥皇帝下斥百臣,抱着玉笏跑去翫月野,将朝廷焦头烂额的翫月城收拾得服服帖帖,成为容氏 分卷阅读146 家族最省心的边塞要地。 崔判官得到凡间淬炼,恢复首席判官的身份后,愈发刻苦,愈发能干,愈发贴心。 啊,确实有这么回事。周涣想起来了,他第一次看到时还腹诽幸亏没带大黄,不过带了大黄也没事,他已经给大黄套了绳。套绳当天大黄还在地上画了个小人指周涣,意在他都没有套绳凭什么自己要套绳,夜晚偷偷咬掉绳子和流浪狗们撒欢,被周涣发现后加了十层加固术法,这下别说一条大黄就是十条大黄加它的流浪狗兄弟都咬不断。 但雨师妾夸崔判官的话莫名有些刺耳,令周涣不禁脱口:“有我贴心?” 雨师妾道:“崔珏是我的得力干将,鬼族绝不豢养闲人,若不贴心牢靠早被辞去,焉能当首席判官这么久。” 周涣别扭道:“好,意思是我不牢靠,我要闹了。” “……闹吧。” ……周涣一口气梗在喉咙,不禁两眼漫上水汽,打算作上一作,岂料刚瘪上嘴,一点儿奶香甜味裹住舌尖,珠玑妙言的草稿瞬间乌有,化为支吾声。 “在街上买的,小贩说小孩子爱吃,”她瞥了他一眼,自言自语地呢喃道,“……果然是的,明日再买些。” 周涣连忙呸掉余味:“我不是小孩子!” “好,只给鬼童们。” “……鬼童也不行!” “为什么?”雨师妾想了想,分外认真,“嗯……确实不该,他们中最小的已三十岁,是不该。” “……”周涣抓头,“怎么有你这样的人啊啊啊啊!不要拿神魔仙鬼妖的岁数跟凡人比啊!” “排斥什么,无名山主习修道修仙,你最后也会成仙的。” “我才不想。” “为什么?” “无名山虽说修道,可并不强迫修仙。据说师祖剑农的剑术深不可测,那才是已臻化境,连师父都不敢接招。燕师伯说过,师祖已到成仙境地,可他并不愿成仙。剑农的师祖不愿成仙,剑仙的师父不愿成仙,我又有什么理由成仙?”浅色眸子认真地盯着她,又后退三寸把玩手里的玩意儿,“我只想永远当个人族,除魔歼邪,以人的身份生,以人的身份去。” 嗯。雨师妾垂下头思索。 周涣暗道不会是自己的不上进气到她了吧。可神仙魔鬼妖人六族之间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凡人之所以热衷于成仙,不过是贪图神仙的长生与安逸,须知仙族本乃违反八荒六族例律而生,成仙者需斩情绝欲尘根尽断,他不想成个清闲而空有其名的神仙,想做的仅仅是自己而已。 幸而不是生气,她没有半分怒色,平静得像丛林里静止的湖。 “你不愿就罢,我不强迫你。” 周涣迟疑片刻弯了弯眼睫,托腮道:“诶,你别光夸崔大人,我虽然有点笨但也是很有用的。” 一路上那些小妖小鬼没让人动一根手指,车马费也是自己出的,大黄也是自己喂的,心情好时还会烧几个菜。 雨师妾一愣,眸间有错愕的神色:“你说什么?” “我说一路上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我一个小道士又养狗又养保镖,我命好苦。”周涣玩心大起,又想逗逗她,举手抹泪,其实眼角根本没一点泪。 雨师妾正色道:“上一句。” “唔……我虽然有点笨?” “你从哪得到的认知?” “……师父啊,还有师兄师姐们,当然云师兄说得最多,师父他老人家说我脑子不好、入学又晚、基础不牢,更需勤学苦练、夯实基础,才能追上同龄人。” 雨师妾沉默了。如果他都叫笨,那普通人又算什么? 他幼年困苦,刚送上山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后来一年过去,她上山访问,一是与孟惊寒商洽有关崇明玉的事,二是看看丢给他的那个孩子怎么样,便看到在同尘院中蹦跶的孩子。孟惊寒唤他前来考他课业,当年目不识丁的小屁孩已成能将道经倒背如流的孩童,甚至能和师父辩论几句书中思想,更别说《兔园册》《千字文》一类的开蒙书籍。 还有一次正巧撞上周涣惹事,被孟惊寒罚顶着《道德经》抄写十遍《翠虚篇》,原因是他刚用小伎俩骗了几个师兄的零花钱。孟惊寒怒不可遏,他被罚跪时圆脸满是不情愿,愤愤道:“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他们自己输了,凭什么还要我把钱退回去,徒儿不服!” 孟惊寒怒叱道:“孽徒!你当几位师兄有你这脑子?声色犬马玩物丧志,白白糟蹋父母给你的身子,再加一篇《训世文》,看你还敢顶 分卷阅读147 嘴!” 周涣呜哇一声,扔掉书本抱住孟惊寒的大腿,抬起满脸泪痕的脸,瘪声道:“师父师父,徒儿知错了,徒儿再也不敢了。” 怎么看都是已超脱人的范围的样子,属于人精范畴,这孩子怎么会对自己有这么离谱的认知?孟惊寒怎么教导孩子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个是奉劝大家有病看医生的故事,这一个大概是gdp达人张大人的个传吧(?) 雨师妾:孟惊寒,我好心好意送你一个徒弟,你怎么教导他的? 云湦:对啊师叔你怎么教导涣师弟的? 周涣:云湦你闭嘴。雨师姐姐我哪里不乖吗为什么告状呜呜呜? 孟惊寒:……? 第69章 翫月城(3) “你问这个干嘛?我难道说错了?”周涣托腮问。 雨师妾转回眼睛,茶汤里碧莹莹的茶叶上下沉浮,想起崔珏曾向她传授豢养獬豸之事。 獬豸是崔珏一手养大,除历代阴天子外对他最亲近,三百年前还是判官时崔珏便抓她念叨过。 崔珏说:养兽一如养人,养神兽之难如比养好人,人之幼年兽之幼时,都不宜太过夸赞,否则亦骄纵难成大器,只有循序渐进才利于成长。便如你,我不知你遭遇了什么,但既然司幽陛下带你回来,你便是我鬼族子民,今后抛却前尘,脚踏实地,鞠躬尽瘁,地府虽不如九重天繁华却也井然,不比其他五界差。 后来成了阴天子,崔珏的那番话也记到如今,万没想到今日又派上用场,于是开口安慰:“确实言错,你没笨得那么厉害,只是有点儿罢了。” “……?” 周涣如遭雷击,像条打霜茄子蔫吧趴桌上。她不知他怎么更颓了,拿着剩下的奶片思考要不要再塞点,周涣见这举动警铃大作,吞吞吐吐道:“我不要了!你当我是小孩子吗?” 雨师妾毫不犹豫、很是果决、胸怀坦荡地点头。 “……”周涣呜咽一声,抬头无力望着绀碧天空腹诽怎么又踢到短板了。 制服人精该用什么?不是用比人精更人精的人,因为这样是养蛊往往会造成反杀,正确的做法是扔个不开窍的铁疙瘩给他,这样不论人精说什么铁疙瘩都无法会意,无法会意就岿然不动,人精面对个哑巴没意思,没意思了就不会夸夸其谈口若悬河。 她不解风情的态度着实噎了周涣一回,想起差不多每次都这样收尾,愈发不平。不过,说起崔珏倒让他想起一个人物——地府真情崔十三郎。 众所周知,大晁话本业共有四大名家:花间客、地府真情崔十三郎、翡斋生、陶然侠。 花间客因《牡丹判》成千古一绝,大大推动大晁风月类话本发展,甚至出现了专门研究此类文学的花学流派,曾有城邑为将军故里之名闹得不可开交,全靠张大人舌战群儒拔得头筹,影响力可见一斑。 地府真情崔十三郎的代表作《八荒彷徨录》则将学术与艺术相结合,向百姓科普基础学术,同时涉猎面颇广,也写传奇、志怪,冷直大胆、辛辣淋漓,颇受文人墨客追捧。 翡斋生与陶然侠则为神仙眷侣,虽不及前两位有影响力,却以从文时间长、作品众多、每月保证二十万字的更新力度,同有大批拥趸。 周涣疑道:“张大人便是名家地府真情崔十三郎,但他怎知自己是崔判官的转世,取这个名儿?” 雨师妾凝思道:“确实是有些疑惑,他当年回来吃了孟婆汤便继续伏案工作,彼时鬼族事忙,我亦无暇问及这些。午夜回地府后我会询问他。” 周涣点点头,送她回地府,路上道:“别太操劳了。” 翫月城作为交通要塞,鱼龙混杂,又地处边陲,山高皇帝远,常有邪祟作乱,再受鬼粥影响,分外信神鬼传说,当地大户人家有事便会请巫师方士驱邪。 这天,他帮忙除完妖。 蝉鸣嘲哳,夏日炎炎,走久了鞋底烫脚,管家热情地送他出了大门,二人在台阶上停住,直夸他道术高明,又道家中并无现金钱两,需道长随他去东大街的董记银庄。 周涣想了想,东大街与这隔着整整一个翫月城,他还有事要忙,无暇抽身。 这时,他瞥 分卷阅读148 过树下乘凉搓背的大黄,道:“贫道需在午时前驱动咒法,净化妖邪,恐怕无暇随先生前去,便由家犬同先生去吧。” 大黄舔爪的舌头一顿,上次它打翻污了余老爷的账本,上上次吓晕了胡小姐的画眉鸟,主人怀疑地自言自语质问自己干嘛要带拖油瓶除妖,之后再有生意,都是选择把它拴树下再进府做法。 这几天,它从不咬绳子妄图逃跑,每天只在树下打滚挠痒,偶尔逗逗路过的漂亮母狗,真是条乖巧又可爱的狗,突然喊它干嘛? 管家指它:“就它?” 周涣心道你不知道它追贫道时有多凶狠刁蛮,脸上却扔挂着清朗明俊的笑容。 大黄抗议地在地上画圆圈,暗示它最近很乖,为什么要惩罚它,它生气了。周涣小声道:“乖,取来的银票待会儿给你买椒香鸡爪。”它顿时精神,原本还不情不愿,这下尾巴摇成花。 鳞次栉比的房屋飘上炊烟,锅铲碰撞的铿锵声透过窗纸传来。管家把银票放入布囊中,由大黄叼着。 黄狗慢悠悠迈开爪子,眼前出现一双白绣鞋,绣鞋边是逶迤的冷白裙裳,如一尊羊脂玉雕。 取下布囊,雨师妾皱起好看的眉:“是周涣派遣的?他竟懒到如此地步?” 大黄呜呜低咽,点头如捣蒜。主人好过分啊。 雨师妾摸摸狗头,嗯了一声,温柔道:“他确实很过分。”遂打开布囊取出一张银票。 蝉鸣激烈,大黄瞪大狗眼。它不认识银票,可雨师妾拿走的那张那么大,留给主仆二人的银票那么小,主人答应了取来的银票给它买椒香凤爪,这是它的所有物她怎么可以这样子。 大黄一路狂奔,回到家时周涣方做好饭,它的饭盆里装着一只酱紫喷香的大猪肘子。大黄狂挠周涣的裤腿。 “大猪肘子不是你最喜欢吃的吗?不吃那我倒了。” 大黄连忙遮住狗碗不给周涣可乘之机,用狗爪沾了点油腥在地板上画了个大的方形,又画了个小的方形。 “你想吃东坡肉?喂,做狗别那么嚣张。” 呸。大黄把银票叼给他,划掉大的方形。意识到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转变,周涣的脸瞬间变了问道:“你是说有人趁你是狗把大额银票拿了只留下小额的?” 大黄点点头,为主人终于听懂而感激涕零,完全没想到“趁你是狗”这句话有些错误。 周涣愤怒放筷找套大黄的绳子,气冲冲关门:“我就说董员外不会那么抠门!” 他收价向来很公道,再看在翫月城乃阿娘魂归之地、自己出生之处的份上再降了降价格,偶尔还不拿酬劳,是谁猪油蒙了心欺负他们这对可怜主仆? 从大黄的爪下得知是雨师妾后,周涣气焰更盛,气势汹汹地杀去。 雨师妾正在驿站对面的茶馆喝茶,那身雪白无尘的衣裳总是人群里最显目的。 周涣开门见山:“大黄很早就想吃椒香铺的鸡爪,我打算这单生意后就买一罐犒劳它,未料董员外实在抠门,我把大黄好一顿打,岂料大黄刚正不阿,向我表明是有恶贼仗着它是狗而把银票拿了些许。” 雨师妾放下茶盏,黑若琉璃的眼睛托腮看着他,唇角似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这种事,涣儿原来为这个找我?” 周涣刚清完嗓子准备开口,被这么一喊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但当务之急是讨回银子便跳过此事,道:“不过,大黄表示后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手擒倒恶贼,潇洒离去。我心想,身手这样俊,品行这样高洁,除了你别无他人。” 雨师妾点点头,秀雅的五指摩挲大黄毛茸茸的狗头,认真道:“原来大黄如斯有灵性,讲故事讲述得一波三折。” 周涣道:“哼,当然……” 周涣伸手:“且慢,大黄带回来的银票少了一张,我想请仗义的雨师姐姐,探探袖子,看看是不是英雄救狗时不小心带了……” 雨师妾道:“银票我确有一张,可是这张?”探了探袖,取出张银票,递给他。周涣看了差点没背过气。 银票全身黑白,印着天地人冥银庄。 “……”纸屑落地,好一个六月飞雪,周涣瞥了眼那不似作假的认真神色严肃问道:“雨师姐姐,你骗人不会有罪恶感吗?” 纤纤五指重新搭回大黄脑袋,抚摸橘黄绒毛,她从容优雅道:“你不是说了?若非我出手相救,银票怕是全都给恶贼拿走,我收些报酬,难道也不许?” 周涣也不好意思承认刚才都是胡诌,但银票又不可能不讨回,硬着头皮谆谆善诱:“可 分卷阅读149 你也不能这样啊,大侠不都是拾金不昧吗,更有甚者劫富济贫。我初涉江湖,你难道就树立这样的大侠形象?” 雨师妾认真道:“可我是阴天子,并非大侠。” “……”周涣嘀咕道,“你变了,你不是那个淡泊金玉、清冷高洁的雨师姐姐了。” “嗯,你说得很对。” 周涣抓头,马尾被自己揉得乱糟糟的:“欺负人很爽?” “是有点儿,欺负你更然。” “为什么!”他哀怨且难以置信,为什么欺负他更爽,他究竟哪里看起来好欺负了,原来雨师妾这么恶劣吗,她还是人吗,啊她确实不是人她是鬼神诶。 雨师妾表情淡淡的,声音冷冷的:“没什么,只是突然想看你吃瘪的样子罢了。” 周涣愣了愣。三,二,一,水青色的眼珠蒙着薄薄水雾,犹如上好沾水珠珀,平时晃眼的虎牙也安分缩进唇下,恰如惊弓之鸟,手指还扒着袖子:“那你现在看到了,是不是可以……” 雨师妾捏着他的下巴,像风流纨绔逛花楼找姑娘一样,捏着莺莺燕燕们小巧的下巴品鉴眉眼长相,他在陪云湦逛春风十里楼时见过,此刻毛骨悚然,瞪直了眼睛看回去。 雨师妾唇角一抿,松开手指道:“嗯,是个皮相美的,当打杂小弟不错。” “那是当然,不止可以打杂还可以帮忙养狗,獬豸也行,偶尔除妖也能帮忙,我的符术还是很有造诣的。” 雨师妾嘲弄道:“是不错,不过你这么上赶着推销自己,不是才自诩铁骨铮铮?” 周涣收起眼泪,肃然道:“铁一斤十两嘛。” “……” 第70章 哑尸(1) 银票几经辗转回到正主手中,面额比被抢的那张还要大些,周涣不解地看她一眼。雨师妾意简言赅道:“不必找零,买你的铮铮铁骨。” “我是不是无形中把自己卖了?” “……算吧。改日找孟惊寒,让他写份你的卖/身契。” 周涣收起银票,顺从道:“哦,那鬼族待遇好不好,月俸待遇怎么样?” “你不是去过鬼族?地府当差,每月十两,卯时应卯午时下班,每月休沐七日,提供食宿,饭堂食材九重天直供,厨子生前是前朝的御厨。” 周涣喜滋滋道:“那就一言为定,死后判到我了麻烦开个后门,我保证当个好判官,绝不徇私枉法姑息养奸。” 日光烙得地面刺目,连风都带着温的,驿站下的黑白猫儿在打滚,几个金发碧眼的番人操着艰涩番语与掮客讨价还价,骆驼慢吞吞地嚼嘴皮,脚夫们黝黑反光的背浃满汗水,忙着卸运货物。这个骆队有所不同,虽经长途跋涉,然鞍辔依旧锃亮,在日光下折射着耀眼银光,鞍脚垂着镂空铜球,里面装满馥郁香料,其奢靡程度令人叹为观止,茶馆的人都瞪直了眼睛,有人摇头:“太过张扬。” 一柄镶金如意样式的竹杆撩开帘子,驿站主人笑得春风拂槛,阴影里步出个病弱贵小姐:即便炎夏亦裹着金红色斗篷,保暖措施比雨师妾有过之而无不及,面若姣花临水,行如弱柳拂风,对众人目光视若无睹,与主人密切交谈,举止大方贵气。 其后,布帘内又出来一中年男子,加入主人与病弱贵小姐的谈话,竟是云老爷。 商人少落家,在师兄家周涣只见过他几次,但老人家对周涣的印象很好,觉得是个干净活泼上进孩子,并让云湦学着剔掉那层纨绔的油腻子。 云湦点头哈腰连连称是,转脸唤小厮提出金丝雀上街招摇。云老爷听说了,罚他抄书,云湦一听又杀去芈姒院子质问是不是她告状,被云老爷得知后加罚一本。 彼时云湦哗啦打开折扇,扬言云家家大业大,纵然十辈子也糟蹋不完,他纨绔一世便当如何,人生该当及时行乐。 殊不知今日有多潇洒肆意,今后有多心酸,不过这些都是后事了。 外地逢长辈,该等长辈有寒暄之意,小辈方可叨扰,周涣只得等他们谈完才能打招呼,转头询问崔判官之事怎么样。 雨师妾十指优雅,执一盏清茶,盈盈水汽染得肤色白得刺目,一双眼睛愈发有神,道:“我此来便是告知此事,孽镜台坍塌,崔珏这段时日都不会回来。” “崔判官出行居然都不必向你通报?”周涣脱口而出。 雨师妾道:“崔珏佐过司幽,在地府多年,很是可靠。” 周涣问:“崔珏既然为张怀玉前生,那他复职后就没向你提及过此事?” “地府之人都是饮了 分卷阅读150 孟婆忘魂汤的,崔珏彼时确实神色阴翳,但我只当执念前世挫折,并未多心。我入鬼族时,做过判官,做过阎王,一路多亏他提携点拨,方如此信任。” 周涣心里莫名有些不爽,酸溜溜道:“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不知为何,以往不知身份没什么,如今知道却反而不快与郁闷。她是垂衣驭幽冥的阴天子,日理万机,为神族鬼族奔波忙碌。崔判官是辅佐过历代君王的首席判官,忠心耿耿,得心应手,他俩的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雨师妾只当小孩子又闹别扭,心想要不要叫盘核桃仁,昨天的奶糖还有些,准备掏出来塞给他。 打破沉默的是隔壁桌。 若想了解一个城,上道的地头蛇会带人去城里最混乱最肮脏的苍蝇小巷、酒肆茶棚。这些地方山高皇帝远,鱼龙混杂,消息便也来得最全最快。 茶馆卖茶,亦可沽酒,翫月野地处塞内北部,酒没塞外刺激却也算得上辛辣,三碗便能倒人。 那人喝得过了,大着舌头炫耀:“我跟你们说,其实不止将军坡,翫月野还有个地方你们绝对没去过!” “哪呢哪呢?”他兄弟顺着杆子爬。 “疾雪山,听说过没?不远,几个时辰的路程……”打了个酒嗝,两根饱经漠北风霜的手比划,“山上有大雪豹,老爷子年轻时带我见过,那么大的雪豹,一尾巴就把人甩成两截。” “哼,茶本文雅,却受粗鄙之语浑扰,若陆茶圣知他的茗衣被粪土污浊可会泉下瞑目。” 旁桌被这道冰冷讥诮的声音浇了冷水,纷纷侧目而视。 此人话语乍听文雅,却刻薄不待人,仔细瞧去,眉宇和云湦有几分相似,竟是云老爷身旁的小公子小少年。 旁桌呵呵冷笑两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个牙都缺的黄毛小子!吃酒吃酒!” 小公子眉头一竖,拍桌而已。 “崇儿,在说什么?”云老爷负手款款走来,撞上小公子一张大黑脸。 视线后移,病弱小姐已上了宝车,扬鞭起尘满地香风。云老爷一身锦袍,轩然金贵。少年哼了一声。精明的商人一眼望出前因后果,训斥少年不可寻衅滋事,命仆从取来宝匣,奉上一个银稞堵住其余人的怒火。 他不服,还想争辩。云老爷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不可多事,瞥见旁边的周涣,方方正正的脸浮起会心的笑意,慈祥笑道:“这不是湦儿的师弟么,也来翫月城了?” 周涣行礼寒暄,又问了问云湦自霍家村回去后身体如何。 “他那性子,睡了几天便提着鸟笼逛青楼去了,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云老爷恨铁不成钢地说,惋惜地看了周涣一眼。他对周涣这个雪揉云捏、机灵乖巧的小辈向来颇为喜爱,要是湦儿有他这么敏而好学该多好,就不会成天尽沾染那些下流痞子的腌臜气,不过生都生了,也不能打回去回炉重造,云老爷感伤地想。 一老一小又寒暄了几句,云老爷此来是为了行商,正好翫月野有故人,便薅了几百只骆驼做漠北生意,寒暄完毕,便领小公子坐上精雕香车绝尘而去。 银票拿回来了,周涣向雨师妾辞别,岂料又有生意找上门,门口早有紫红官府的身影等候多时了,对他拱手:“是青涯道长?道长,咱们大人有请。” 前年才上任的县令在狭小的义庄踱来踱去,见到众捕快和周涣的瞬间,紧巴巴的眉舒了三分,终于请来了! 他刚上任,前有张大人美名压身,后又出这档子凶事,杀得他焦头烂额措手不及,立马迎上去。在此之前他请过巫师方士,但那些只瞧一眼便一拍屁股跑了,生怕还魂诈尸似的,他觉得自己可能把逗留在翫月城的所有能操作灵力的人都请了,这小道士看着年轻,不知能否解决,要是解决不了,小皇帝又得把老夫贬去什么地方哎…… 他捏住鼻子,细汗于额头密密冒出,笑得春风满面、油光满面:“青涯道长,是叫青涯道长吧?听闻道长义手仁心,手下除过的鬼妖精怪没有千只也有百只,唐突了道长,还请见谅。” “大人言重了,不知大人请贫道有何贵干?”周涣还礼。 罢了,且看他有何能耐吧,最后一个了。县令想通了,擦汗。 “是这样的,道长也知道翫月城是东西商道的要塞,人来人往,近日不知怎么的恶鬼横行,许多人家被害,因是妖邪作祟寻常仵作查不出什么,本官不得请道长……哎,多说无益,道长看吧。” 六条枣木板凳铺着三条蒯草凉席,停着三道白森森的人条。仵作一一掀开白布,浓烈的尸臭味像饿了三天的山猫,一下扑过来。 幸而大 分卷阅读151 黄没来,不然狗鼻子得遭什么罪。周涣捂着鼻子看着面色如常的衙吏,好奇道:“你不觉得难闻吗?” 衙吏道:“张大人在任时,要求卑职一切为了百姓一切依靠百姓。” “所以?” “所以我们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不会轻易呕吐。” 阴君在自己身后这么久,好像他也应该早对这种尸体鬼怪什么的宠辱不惊诶,嗯就是这样。周涣放下了手,面不改色地打量尸体。 捕快介绍道:“这几个都是平民老百姓。这条是点豆腐的老张,这条是开羊肉火锅店的老李,这条做皮桶子生意的老王。三个人里也就老王家境富裕,其他人穷得四壁透风,要钱没钱、要色没色,亲戚也都躲得远远的,不知道怎么就招惹邪祟鬼怪。大夏天天气热,邻居上门举报这才发现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周涣点头,确实腐烂得不成样子。炽热的太阳把义庄烘得像火力全开的砖窑,窗外的蝉滋啦乱叫,晃眼的阳光射进来,发现三人的唇上都有根亮晶晶的物什。 “你们不曾解剖过?” 县令捕快仵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确实不敢。周涣心道手无寸铁的常人碰到这种凶煞确实不敢轻易下手,戴好羊肠指套,接过仵作递来的刀子寻到晶亮之处,丝线应声而断。 托盘呈着丝线,县令捕快仵作探过头来,周涣饶有兴致道:“这是缝唇的丝线,这三具尸体是哑尸。” 将人做成哑尸除却单纯报复,还有一点是怕人死后向阎王告状。昔者吕雉怕戚夫人下界告状,将戚夫人以糠塞口以发覆面。这样歹毒的巫术一般只出现在女尸身上,没想到男尸也有,而且还是一缝缝仨。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应该给三具哑尸取名蓝袋…… 第71章 哑尸(2) 周涣净手:“除了这些,还有其他什么线索没?” 捕快想了会儿,上前一步道:“有!老张的尸首最先送来,当时邻居以为他在炸臭豆腐,毕竟他一向不爱干净,我们收到举报后赶赴老张家,结果空手去担尸归。大人让咱们上下严阵以待,结果第二天守义庄的轮班小捕快口吐白沫晕死了。” “晕死了?那肯定是什么东西吓到了。”周涣揩去手指上的水滴。 捕快点头,是这样的。他们发现轮班小捕快后就送去医馆,其余人和他一起推开义庄的门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老张诈尸了,本来紧闭的双目这下死死盯着房梁,像死不瞑目的冤魂盯着害死他的凶手。这件事不久后又接到百姓举报,又担回来老李和老王的尸体。 衙门这才慌了神,只怕非人为杀害而是邪祟缠身,为防止引起恐慌勒令封锁消息,悄悄请巫师方士坐镇。岂料哑尸凶煞非常,所有人闻虎色变连赏金都不要,唯独周涣没一见就跑。 许是有周涣加持,几人都多了些勇气,在县令催促之下老仵作哆哆嗦嗦解剖尸首。 阳光斜打进来,每具哑尸的嘴里都掏出一大团雪白发丝,而缝唇的也非衙门所猜测的银丝,而是一根发丝。 除此之外,三具尸体的嘴里还含着别的物什。一具嘴里含着一颗石子。一具嘴里含着一块肉块。一具舌头连带舌根不翼而飞。 捕头问:“石子,肉块,拔舌,什么意思,凶手塞这个干什么?” 周涣道:“你问贫道贫道问谁?” 县令叹气,命人抱来厚厚的凶杀案卷宗。 翫月城地处偏僻,蛮夷未化,就连凶杀案也比别处触目惊心。周涣阖上卷宗,遴选出几桩极易生厉鬼的凶案。 三十八年前,有个乐师来到翫月城,少年想追随乐师而去,然长辈不许,便将全家杀害,做了乐师云游四海。 三十五年前,有女子听闻少女精血最为宝贵,可永葆青春焕彩容颜,用地窖囚禁数名少女,割肉取血为己用。其中一名少女逃出地窖,这才真相大白。 三十年前,有寡妇勾引有妇之夫,按俗当溺杀,其十三岁独子念及家母身怀六甲特此求饶,跪求长老放她,但长老未听,沉入绿洲河。后查明乃有妇之夫强迫她。 “他们的案子都破了?” “张大人是个爱操心的性子,这些悬案放十年前是悬案,但张大人任期的后期都破了 分卷阅读152 。” 嗷。周涣点头,手指移到第一个案子上,抬眼瞅他:“杀害全家的少年什么下场?” 捕快答:“这是桩奇案,找到他住处时他已经写好了遗书,说自知罪孽深重,已自戕而亡,尸骨就在乌木匣子里,我们一看,旁边果然有个乌木匣子,打开是几根血淋淋的骨笛,把新来的吓得不轻。张大人说怒气冲天,将骨头乐器都烧了。” 周涣道:“确定是他的尸骨?我听说城外有过伥鬼之事,会不会是他?” 捕快道:“道长难为我了。不过既然那伥鬼是他,落于狼口也算报应。” “是诶,苍天有眼。”周涣煞有其事地点头,再问第二个案件。 “张大人说了,此女子生前痴迷容颜,死后势必成为艳鬼,便剥皮抽筋,毁了身骨容颜,悬挂城楼,让她再也无法害人。” 崔判官这是把地府的严刑峻法带凡间来了啊。周涣想。不过鬼族便是以暴制暴,方能运转,他不多点评,手指移到第三个案件那:“那这个呢?” 捕快粗壮的眉拧巴着,有些迟疑,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因为时隔太久了,隔壁县令也劝解大人,说法不责众,大人只好暂时搁置,但没想还来不及受理便撒手人寰。” “那这是悬案了?”周涣搓手道。 “……算、算吧。那村子不远,乘骡车一会儿便到,不过有些……” 总算能大干一场大显身手了,周涣激动得苍蝇搓手连道“此事包我身上”。衙门没见过这么主动的方士,狗腿地送他出去。 遥远天际堆砌绮云,像边陲士兵长/枪上的红缨,正是百姓吃完绿豆稀饭在门口唠嗑的时候,这时候去打听最好不过,大妈大爷恨不得从城外诡事讲到婚丧嫁娶,顺道去椒香铺买罐鸡爪犒劳大黄。 “呔!何方人士在此,报上姓名!” 一群孩童在椒香铺对面过家家。出声的是个披头散发的小男孩,杵着一根比自己还长的树枝,树枝系着红绸带。面前女娃娃抽抽噎噎哭个不停,一根麻花辫散了,原来系树枝的红绸带就从她头上薅来的。 女孩哭道:“我乃雪女,将军为何要打我?” 男孩怒道:“原来是你这歹毒妇人,如今遇我窦某还敢做苦肉计,看我将你就地正法!” 话落一团雪球一把冲倒男孩,双双撞到墙上。男孩脑袋屁股疼得龇牙咧嘴,一把掀开身上还叫嚷着“叫你欺负姐姐叫你欺负姐姐”的小男孩。 男孩怒道:“不是让你待着吗!我哪里欺负你姐姐了!” 小男孩呜呜哭泣:“你就是欺负姐姐!姐姐都被你弄哭了!” 周涣问:“你们在玩什么?” 哭的哭,别扭的别扭,没人理他。 周涣缓缓掏出一包绿豆糕。 孩子都睁开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瞅着。 “这下能告诉贫道了吧?你演的是谁?” 男孩眼睛随着绿豆糕上下左右转动,边陲的孩子可没见过绿豆糕,咽了咽口水回答:“窦大将军。” 他蓬头垢面,头发乱如鸡窝,再加上那根干干巴巴麻麻赖赖的酸枣木长/枪,别说窦靖夷,说是那个其貌不扬的巡城护卫长都没人信。 男孩瞪眼道:“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周涣托腮笑着露出虎牙,被日光折射愈发细白,像雪豹舔爪时无意露出的尖齿。男孩肉疼地皱眉心想被他咬一口得多疼,疾雪山的雪豹也这样唬人吧。 “窦大将军怎么会这样打扮?他好歹也算美男,《牡丹判》里都夸他俊,你蓬头垢面又算怎么回事?”周涣谆谆善诱。 窦靖夷也算美男一名,当年窦家门槛快被为名媛闺秀说亲的红娘媒婆踏破了,但一代名将折腰于美人袖下,与璇玑共游淮城长河夜。 男孩嗤鼻子:“肤浅。我爷爷说了,窦大将军为国捐躯,连被蛮伢子斩首时都直着身子,我扮窦将军的英魂当然要蓬头垢面,这样才凸显窦将军的伟大,他是大英雄,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大英雄!” 他神色认真又天真,眸子里对窦靖夷的景仰和崇拜炽热得似一把火。 窦靖夷年轻有为,骁勇善战,二十年前翫月野之战遭鬼粥携狼夜袭,又逢细作偷烧粮草,全军覆没,武帝恸哭追封他忠武大将军,而经他这代,从开元便护君左右的忠臣窦家彻底殁灭。 周涣把绿豆糕全给了他,复道:“贫道听旁人说,曾经有个商队陷入鬼现坡,还遇到窦将军要残害他们……” 男孩不耐烦地打断道: 分卷阅读153 “哼,不过是大人们人云亦云,窦将军是英雄,死了也是条铮铮的英魂!” 小男孩牵着他姐姐的手,眼巴巴地盯着男孩接过整包糕点,为吃不到糕点担心,直到出现新一包梅子冻糕。方收起可怜的神情,怯怯地说他俩是雪女与雪童。 周涣笑得和善:“雪女和雪童怎么会和窦大将军吵架?” 小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摆手辩解道:“没有吵架!雪女姐姐是好人,我也有爷爷,爷爷也说过窦将军欺负雪女姐姐,雪童要保护雪女姐姐。” “哦?那你们是哪座山的雪女雪童?” “疾雪山的。” 梅子冻糕也给了他俩,周涣起身拍了拍衣摆,朝向住处的脚步一转,往驿站走去。 不知怎么,今天特别累,双脚如灌铅。 周涣心道奇怪,自己即便走一步歇一步,半个时辰也早该到了。 星子镀边般嵌在紫蓝彩墨染的夜空上,更夫提着梆子,响亮而规律的梆子声从鳞次栉比的屋舍上空传来。 雪白巨大的月轮忽而挂在城楼之上,银光万倾。干冷的夜风中,忽而传来响亮清脆的筚篥乐声。 哦,鬼打墙了。食指并中指捏出一张真视灵符,做好戒备的姿势,想看看这只鬼还想做什么。 梆子声渐远,筚篥声渐近。骨碌骨碌,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大道。 少年仍吹按着筚篥,轮椅无人自动,慢慢移近,轮椅自停下。少年取下嘴边筚篥,白森森的脸颊绽开一抹血淋淋的笑意。 周涣道:“好曲子。” “《折柳》,”少年道,“思乡之曲,这位听客听得可满意?” “贫道都说了好曲子,自然此曲只应天上有嘛。”周涣嘻嘻笑着,后退做防备姿势,目光扫过轮椅之下,眼波一烁,警觉道:“你是三十八年前那个乐师?” 下摆被风一吹,空荡荡地撩起。 “不过皮毛之学,不堪乐师之名。”嘴巴被月色衬得愈发血淋淋,“想不到三十八年过去,还有人能想起在下。” 他刚去了衙门当然记得,周涣道:“生死轮回,天道有数,三十八年过去,你何必滞留阳间?” 冠冕堂皇的陈词滥调,少年听都听烦了,不过他不介意再听一遍,只是用瘆人的目光盯着人,问:“倒是你,既然安葬了双亲,何不尽快脱离此是非之地,还要停滞于此,平添忧伤?” 他竟然知道自己来这的目的。周涣默念三清在上,道:“羊羔跪乳,乌鸦反哺,贫道缅怀亲人,有何不可呢?” “天伦之乐,其乐融融。”少年笑道。 悄然捏紧灵符,白鹿在身后嗡嗡细鸣,只要一声令下便可脱鞘而出,诛杀此鬼。 “踏歌饮蓝酒,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 静谧的夜幕忽而响起雄厚温润的歌声,这是阿爹生前最爱的歌。 大雨倾盆,他看见倒在阡陌上的爹,看见在雨幕里模糊的凶手黑影,入耳的是断断续续的歌声,伤口还是太深,血流如注,他终于死了,手还搭在深不可测的伤口上,脸却是笑的。 下一刻,画面陡转,他跪坐在土坑编,将一抔又一抔黄土掬洒在漆黑盒子上,涕泗横流,那么大的阿爹从此一辈子睡在那方盒子里,留他一个人睡在天被地床里。 少年自己推着轮椅近了,绕着打量人,十指翻飞玩弄筚篥,那筚篥似乎是用骨做的,在月色下析出温润的光,应被经常把玩,腰身有着厚厚的包浆。 少年赞叹道:“又一个落网了,是做成箫好?还是做成琵琶好?” 第72章 骨乐师 他收起筚篥,原本寄托相思的婵娟月华,原本寄予依依惜别之情的《折柳》,在此刻俱寂。十指疯狂生长,长成白骨利爪,触目而惊心。 回忆已跳到幼年的祭坛,树影幢幢,白衣携月踏枝,双目流露对众生的怜悯和嘲讽,睥睨道:“没有神明庇佑你们,你们无非愚弄自己。” 略一迟疑,这声音…… 一道白影势若闪电,轰然巨响,少年错愕的神情一闪而过,猛然推开猎物扶轮后退。 巨物从天而降挡住退路,树根像张牙舞爪的鬼爪割碎夜风。原本瘆人的脸色丝青卡白,少年倔强地扭过脖子,拔地业火瞬起,将他团团围住,足足有一人之高,凄丽的蓝色瞬间照亮面颊。 雨师妾还保持着施法的动作,右臂前屈,冷眦而来,泠泠月光照亮红痕血滴滴的红,细长的眼尾几乎钳进鬓里,目光比朔 分卷阅读154 雪还冷,比利刀还利,比任何东西都要恐怖、威严。 这就是万人之上的阴天子,一族之君的威仪,这只是冰山一角。 轮椅倒地,少年匍匐在黄尘之上,却没有低下头颅,目光穿过幽火抵达白衣君王。 月光洒在粗糙的黄沙上,伞沿静静散发姝女的光晕,她碾踏月色。远山传来狼鸣,业火随脚步渐近愈发旺盛,火舌里恶鬼尖叫狰狞刺耳,与狼鸣相得益彰。 少年额头冒出豆大的密汗,眼珠子快瞪得掉出来,毫不掩饰地盯着她。 少年道:“陛下曾骂我为区区凡人逾规越矩,可今天,也为了区区凡人多管闲事。” 漠北夜风吹得衣袂猎猎飞扬,她眉间杀气更盛。 “又想降罪?我已经够了。”他捏紧骨筚篥,“陛下,这是人间,害人本便是伥鬼的职责,不要忘了。” “……”雨师妾不善言辞,更不屑于与这样低劣的恶鬼交流,只是投来毫无感情的斜睨,驳斥道:“我此刻的身份是阎君还是鬼,亦或是多管闲事的路人,恐怕不需向你汇报。” 少年满目怨怼,桀桀笑着:“可是,当初我也是没有向你汇报,落了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雨师妾道:“咎由自取,天子殿重地,焉能留你。” 少年道:“凭什么他害了我,我却报复不得?!” 当年,他为追随乐师犯下滔天大错,直到死的那刻才知道眼前的人是何等禽兽,他游荡许久,才偷来个混进判官殿的机会,找到生死簿挥笔疾书写下字字啼血的毒咒,咒乐师学画则瞎学乐则哑,命运多舛,永生永世活不过二十九岁,死于非命。 仅因篡改生死簿罢了,被人发现后便要处以剐刑,地狱果真名不虚传,冥府的剐刑果真太疼了。 惨白凄厉的脸上浮现七分讥讽之色,他扶好轮椅,袖摆随动作袒露出剐刑带来的鳞伤,狰狞丑陋的伤口像爬满蜈蚣。 雨师妾平静直起身子,袖子冷冷扫过月色,道:“往事作罢,我不杀你,快滚。” 少年不甘心地捏拳,冲周涣抬了抬下巴,道:“这不是一个凡人该有的身躯。” 如果这样的身躯做成乐器,该拥有怎样的天籁…… “这样完美的身躯,却为世事忙碌,为披皮恶鬼平冤,实在枉废上天的好意。” 雨师妾沉默不语。 少年一拜,高声道谢主隆恩,携高昂的筚篥乐声隐进无边夜色。 高大的城楼抹了月霜。 大黄奔逐而来,绕周涣转了两圈。大黄见他迟迟未归,知道主人向来和神神怪怪打交道,定是又出了事,便找雨师妾相救,见他没事,黄尾巴快摇上天。 周涣摸了摸它的脑袋,对白衣道:“你怎么来了?” 雨师妾道:“该我问你,你不至于这般废物,能陷入他的幻境。” “本便未陷进这样低阶的幻境,我在伺机还击。”他嘟哝道,凑近两步,嘻嘻笑道:“倒是你,为什么这么快赶来了?” “你没了命,不好向孟惊寒交代。”雨师妾道。 “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这个,丢了纯阳血,轰动的不止神族。不过,这类事没必要向周涣报道。她抬目剜人:“你还想要什么回答?” “那个鬼魂跟你有过节?”周涣想了想,过节这个词有些不合适,倒像雨师妾主动招惹他似的,改口:“他触犯了冥府的律法?” 鬼火在脚下炸开蓝色火星,她绕柳缓步,鬼火在脚后瞬起,吞噬柳树。 “他有执念,死后不愿投胎,篡改生死簿,被处以剐刑。因生前死于荒山狼爪下,成了狼的伥鬼,每逢月圆便要为狼寻‘两脚羊’。” 怪不得,此事他早打听过,刚才在衙门说的伥鬼便是这个,没想到见到正主了,可惜没缉拿正法。 雨师妾又道:“崔珏也因此请求投胎抵罪。” 周涣攒了攒眉,月色透过长睫照进眸子,似抹了层糖霜,道:“这和你先前说的不一样。”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望来。 他嗯了声:“你起初说的是崔判官感悟颇多,才请旨投胎。” 又一簇火星炸开,在裙摆诞出青蓝的青见花。雨师妾捏了捏额角,近日太过繁忙,记性愈发差了,道:“不必在意。” 她记性向来很差,许多前尘往事都不记得,一若想回想,眉心便传来刀开斧劈的巨大痛楚,令她不得不放弃。 柳树眨眼 分卷阅读155 被烧烬,夜风一拂,鬼火钻回地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驿站茶棚那,早过收摊时辰,但酒鬼依旧赖着,老板拽不动他,看在周涣银子的份上,气鼓鼓扯下布棚顶将桌椅捆好,只留酒鬼和他躺着的那副桌椅,临走前冲酒鬼踢了一脚,向周涣出主意:如果抬不动酒鬼的话可以把他晾大街上,兴许在骡马骆驼的猛烈践踏下他会清醒一点。 周涣连连称是,雨师妾跟在他后头,看人在酒鬼身旁蹲下。 酒鬼躺在条凳上正鼾声如雷,他梦到逛窑子。 窑子里的女人膀大腰圆,眼皮绿绿的,嘴唇红红的,一句话能啭九个弯,他有些腻了,忽而蹦出一个窈窕的小美人。 小美人素腰上裹着青紫轻纱,干净清秀,小白菜似的掐得出水,他一把抱住这个水灵的小美人。 “真是可人的小妖精,小美人儿亲亲。” “……滚!”酒鬼挨了一巴掌,酒醒三分。 油腻大嘴在离自己有十寸远时打了酒嗝儿,凉拌猪耳朵的油味扑鼻而来,熏得脑仁儿疼。 “做什么梦不好梦到逛窑子……!贫道真该听店家的话,把你丢街上!”周涣扔了一巴掌,趁松手的罅隙逃出生天。 雨师妾本是抱臂观望,闹了这个乌龙,走近了,含墨眸子扫过酒鬼,又在他脸上停留半刻,道:“原来你这般招人欢喜。” 周涣想起刚上山时被喊师妹的不堪回忆,连带在小山村被强掼红装的经历,奈何她神色认真,一边阴着脸,一边灿烂笑着,嘻嘻怼道:“贫道向来招人欢喜,不过世人欢喜算得了什么,若得雨师姐姐欢喜才是真福气。” “道长色如春花,令七尺大汉折腰,在下也是很欢喜的。”雨师妾深谙怼人技巧,眼睛一眨也不眨,认真得仿佛宣判鬼魂们的生死轮回,甚至还带些拷问,“你们凡人不正有个词——知慕少艾?” “……”明明是自己怼她,为何每次都被反将一军呢?周涣望天,不解,倔强地别过脸。 酒鬼挨了巴掌,醒得差不多了,确保他不会再恶心事了,周涣蹲下拍脸:“醒醒,再不醒来你婆娘拿擀面杖揍人啦。” 酒鬼的婆娘是出了名的悍妇,杀猪世家,膀大腰圆,能追小偷跑五里路,醒酒功能一流,酒鬼瞬间清醒。 酒鬼见寂静街道只有一紫一白两条人影,松了口气躺回条凳上,说是你俩打发了老板啊多谢,翻身继续睡。 周涣眼疾手快踢开条凳,冲扑空摔了个狗啃泥的酒鬼行礼道:“无意叨扰施主,只是贫道是想打听一下疾雪山的事。” 似被疾雪山的风雪冻住了,酒鬼一个哆嗦,因喝酒而赤红的肥肉一颤,道:“当真,你们打听那干什么?” 周涣与雨师妾相视一眼,道:“白天在这吃茶时,正听施主与三五好友畅谈此事,一时好奇,听说疾雪山是翫月城少有的圣地,方想打听打听。” “嗐,什么圣地啊,真要是圣地那山上的雪女会吃人?”酒鬼摆手摇头。 疾雪山位于翫月野边缘,正如山有山鬼庇佑,雪村有雪女庇佑,每年村民都需进贡大量贡品供疾雪山上的雪女享用。 酒鬼小时候随大人参观过祭拜流程。疾雪山大而深,终年覆雪,雪之厚,能吞到成年男人的腿脖子还不够。 雪女胃口很大,不过跟被她庇佑所带来的收益相比很是划算,摆好烤全羊后大家在蒲团上磕头,祈词此起彼伏。 “吼——”雪林中,低沉的兽吼穿回风雪打破祭祀的宁静。 他循声而望,可惜雪块纷杂什么也看不清。 须臾,踩碎枯枝的声音,终于看清风雪后的东西——一匹健美的雪豹,白身玄斑,线条流程,正看猎物一般看着他们。 下一刻,只见白矢脱弦,轰然巨响,一个村民被它撞到雪松上。咔,咔,咔哒,轰隆,臂粗的树枝掉地,雪尘激昂,看见一双惨死的眼睛。 第73章 雪女村(1) 事发突然,尖叫四起,每个人都如尥蹶子的羊四下奔逃。他也逃,突然踏空,栽进雪地,半天也没爬出来,但幸而那天穿了身白羊皮袄子,与雪融为一体,反而逃过一劫。 这次祭拜死伤了好几个村民,而雪女事后也无表态,长老怒斥雪女出尔反尔,从此村子与雪女的契约关系便戛然断了。 周涣点点头,请求道:“可不可以劳烦施主带贫道前去一看?” 酒鬼挠后脑勺:“在那之后,村子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年轻人都跑主城来了,村子闲的闲空的空,怕是没人住了,不过你要看就看吧,我也有好久没回去了。” 周 分卷阅读156 涣喜道:“求之不得,多谢施主!” 酒鬼甩了甩脸,道:“不算什么,不过回村祭祖不是小事,我和婆娘打算备好香烛礼线再走,你俩等几天吧。” 送完酒鬼回家,院门嘭地声关掉,墙内传来酒鬼婆娘尖利的谩骂和酒鬼杀猪般的嚎叫。 周涣走下台阶。星子漫络,雨师妾站在星光下着候他,雨女伞雾气蒸蕴,长发如瀑临坠,雪衣绸光隐隐。 “官府那边,许是与雪女有关。”周涣道。 “我方才问了此处的鬼,在此之前从未有雪女杀人的消息。”雨师妾答。 “哦?它有没有什么冤屈,有没有害人,要不要贫道收一收?” “冤魂已被魂将收纳,至于其他的鬼,见我比见你有用得多,我尚可威慑他们。”雨师妾无语地闭上眼睛。此话确实在理,阴天子叮嘱了,借它们十个胆也不敢再生事端,这块地三五年之内是没鬼敢胡作妄为的。 回到正事,周涣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旋即认真道:“雪女多年前便与村子断了联系,问鬼更是不得而知,是否是她出手得需去疾雪山求证。” “那哑尸呢?” “慢慢查明,”周涣道,“我明日先向官府秉明情况,那县令是个胆小的,我若不辞而别,他得担惊受怕好久。鬼族事忙,你先回去吧。” 雨师妾点头,捏了个诀回到地府。 第二日清早,周涣早早跑去衙门,孰料刚跨过门槛只听鸡飞狗跳,县令听到捕快喊他的道号,连忙扶好乌纱帽。周涣只见一泪眼朦胧的胖腹县令,快步而出,泪流满面道:“青涯道长救我!” “又怎么了?”周涣道。 捕快飞快呈来一根金针,一团白线。 “这、这是缝哑尸的道具啊!”县令哀嚎。 周涣愣住。 县令拭泪,哭诉道:“本县真是倒了血霉,被永初帝贬来如斯不毛之地,百姓尚处于对张大人的轸念之中,本县成了挨箭的靶子,无异于野兔与猎户中的走狗,媳妇和亲娘中的丈夫,百姓朝廷两不讨好。” “这也就罢,”县令擤鼻涕,“这些我都可日后用实力证明自己,可这命案、这命案、这命案跑自己头上了,我如何强颜欢笑,如何坚强得下去?” 县令凝噎,恳请周涣尽早揪出幕后黑手。 周涣安抚,问道:“贫道人生地不熟,对当地风土人情多有不了解,不知城中可有有关雪女的传说?” 捕快道:“咱们这虽靠西北,雪山却不是很多,除了张大人那次,好像没人编排雪女的传说啊。” “哦?” “张大人说了,翫月野种谷子种不好,盐碱地长不出草,牛羊也是稀稀拉拉的,这样下去咱百姓得饿死,便另辟蹊径开发将军坡,为了吸引更多外地人,还编撰雪女传说,哄大家来。雪女传说老套得很,不值一提。”捕快摆手道。 县令抬起脸:“除了这个,雪女是有的,历代就有。西北处有座大雪山名叫疾雪山,山下两个村子世代信奉雪女,只是以前出了事,没有信奉,但近几年又开始了。关于那俩村子的县志在放凶杀案宗的旁边,去取来。” 他接过县志的动作还有些虚浮,浏览一遍,是了,是这两个村子。 村子名叫钟家庄与程家庄,坐落于疾雪山下,三十多年前倒是有祭祀雪女的行为,不过后来停了。 周涣道:“是因雪女伤人?” 县令的眼神问你怎么知道。 毕竟闹了人命,两家村长按律上报给衙门,衙门管门口的老大爷现在还记得当时场景。 当时,两家村长形容枯槁。 老县令安慰:“早闻你们供奉雪女,每年奉以丰厚祭品。雪女终归不是正神,要供奉的话,山神山鬼云中君都可以的,大司命少司命亦行,财神爷和灶神爷也很温厚纯良,以后不要再供奉野神了。” 两家村长捏紧拳头,颔首辞谢:“多谢大人好意,但信谁是我们的自己的事,是非因果皆乃命中注定。” 老县令目送两家村长,对守门老大爷说:“正神哪会让人献命,可世人就这般无法分辨,平白走了多少错路。”老大爷称是。 周涣道:“正好,贫道此来辞别,正是要去钟程两村。” 不出所料,县令慌神,想扒住救命稻草,可周涣早拉开距离哪还扒得到,便嘶哑着嗓音道:“道、道长,哑尸的命、还有我的命全在你身上了啊……” “是。”本以为那三人与邪祟有过节,如今多了个县令,不 分卷阅读157 知它作案动机。且,谁都没想到邪祟会惦记上县令的命。 他取出两道灵符,交给县令。去钟程二村花费不了多少时日,可勉强抵抗段时间。 出了衙门,雨师妾在巷角影子里站着,烈日之下雨女伞云蒸雾绕,替她抵消阳气侵蚀,大黄趴在脚下吐舌乘凉。 崇明玉碎片使六界惑乱,她作为奉旨寻玉的神官,逢乱必出,又肩负孟惊寒的托付,此行便继续跟着他。 巷里比凉快许多,雪青色轻纱翩飞顺道送来股热气,太阳烙得道路又亮又烫,衬得眸子像波光潋滟的湖。 “有些耽搁了,劳你久等。没想到邪祟下一个瞧上的是县令,我又是唯一一个愿意帮忙的道士,他有些怕我跑了。” “邪祟留了什么?” 周涣交代了东西,她道:“这类事你可找我。” 周涣一时没反应过来。 雨师妾缓缓解释:“我是阴天子。” 嗷……周涣转开眼珠,嗯,这样确实便利有效,别说驱鬼,保管房子世世代代无鬼魅纠缠,只是…… 雨师妾当了百年判官,当了百年十殿阎王,当了百年阴天子,哪会窥不破心思,点头淡淡笑道:“原来是不好意思。” 周涣转回目光:“本可我自己一人解决,何必劳烦你。” “你师父托我……” “照拂并非照顾,你三番五次救我,我很是感激,但若事事靠你,这样的我与废人有何区别,与菟丝蠹鱼何异?”他打断她的话,正色道。 咔,雨师妾收伞,瞬间有凉风拂面,叫人清爽。她抬起眸子,黑白分明的眸子,如两丸水银,道:“孟惊寒没说错你,是大器之人。” 被人夸奖,先是一喜,分辨话中信息,周涣想问师父夸他什么了,但雨师妾已是迈开步子,留了句淡淡的“走吧”。 但她没向驿站或酒鬼家中走,而是绕衙门走了圈。周涣不解其意,须臾缓过神来,这是在保护县令。 若是幽冥鬼魅作祟,闻到君王之气定不敢下手。 若是妖魔精怪作怪,也会忌惮一族之君的威严。 他有些说不出话了,打趣的话咽下肚子。 雨师妾召出小鬼,抬手化出几朵淡蓝光团,小鬼们吃完灵气,绕着她咯咯直笑,听话地奔向衙门公堂。 她转过身,走到明晃晃的骄阳下,道:“走吧。” 这才是走吧。 四人坐上去村庄的木车。这儿原本是烂石遍地的戈壁滩,走路得耗两天时间,脚磨出水泡,张大人命人采集粗大尖利石子,打磨成细石铺在凹凸不平的烂石滩上,再撒上尘土,每隔两里设计小型站台。驿站有专门的骡车车队,按路线行走,起步价十文铜板,五里之后,每多两里则添两文钱。 骡蹄答答,轮子嘎吱响。 酒鬼婆娘翻检包袱,时不时数落酒鬼,骂他少喝些酒,不然自己何必连买根香烛都要讨价还价。 那时热闹,她雄赳赳气昂昂地问店家:“老板,老娘要和死鬼祭祖宗,你们这最好的香烛多少钱啊?” 老板答:“小的十文,大的二十文,买几根?” 她气焰矮了一些,支吾道:“六根吧,不,还是五根。” 老板问:“没听过买奇数的,还是说五根只烧一个祖宗,你家只有一个祖宗?” 那么多小媳妇小娘子都看过来了。 “关你屁事!不卖老娘掀了你的摊!”婆娘怒而拍案。 小娘子们纷纷提裙躲开,老板敢怒不敢言地打包五根香烛。 酒鬼哈腰称是,婆娘翻了个白眼,把话题转向他人。 “姑娘叫啥名啊,大夏天穿一二三四五,嗬这么多层衣服,热不热?”漠北农家出生的女人粗糙热情,握人的手,大惊:“嗬,姑娘你怎么这么冰,是不是生病了?诶停车停车停车,大夫大夫!” 真请个大夫诊出好歹,怕不是他诊雨师妾而是雨师妾在地府诊他,周涣解围:“她向来如此,是惧寒体质,大娘不必担忧。而且疾雪山冷,多穿一些无妨。” 婆娘担忧地打量雨师妾,见她形容贵雅端方,怕是轮不到自己操心,松了口气,八卦的话匣子转到他身上。 “道长,她是你的啥啊?” 第74章 雪女村(2) 周涣想了想,瞅了眼八风不动的人,笑道:“姐姐。” “真俊。女娃娃美,男娃娃俊,也不晓得啥爹娘才能生出这对金童玉女,哎我家那娃子还在逃学呢。对了,道长你多大啊 分卷阅读158 ,叫啥名啊?” 周涣温和笑道:“十七了,号青涯。” “嘿,原来成年了!有没有娶亲?我家隔壁的女娃子别提多俏了,跟你姐姐有得一拼,和你配得不行,要不要婶子跟你说说拿个八字啥的!” 旁座道:“大婶,人家剑上还挂着两仪阴阳鱼呢,你给道士说啥媒?” 婆娘拍脑袋:“哦哦!怪我怪我,糊涂!不晓得道士不能娶亲!” 无名山虽奉黄老之说,但游离世外,早不遵循世俗礼教,娶妻生子皆可,比如说师兄云湦。 他本是皇商云家嫡子,师祖剑农见他命质清净,成年前万不能沾尘俗瘟瘴,云家方送师兄上山。待师兄成了年,三年游历归来,遵从家人意思下山归家。本可不必还俗,然而他执意行还俗礼,说:既然成了世俗中人,不忍将俗气传染师门。 不过,道士的名号能堵住这个聒噪大婶的嘴,周涣也就不解释了。 酒鬼怕再出笑话,拉着媳妇儿的手让她多吃橘子少说话。车轮咯吱咯吱地叫,颠簸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至目的地。 钟家庄比想象中要荒凉得多,碑石上还挂着半张纸钱,龙飞凤舞的字也早看不清了。 酒鬼家人早早在村口等候,接过见面礼,暗啐道:“来都来了,带什么礼物,真见外。” 酒鬼许久没落屋,若非周涣恐怕今年还是不回家,婆娘帮他张罗应付家人。一家人絮絮叨叨,家长里短地走着,周涣二人在身后跟着。 看了看身后二人,酒鬼家人低声叮嘱道:“钟护,婶婶把你当亲侄子,待会儿祭祖别去长老家。” 酒鬼道:“为啥啊?” “听婶的准没错,婶不会害你,长老家啊不吉利。” 进了村子,才知发生什么事。 长老家人见他回去,一花白头发的老人哇地一声冲过来,拐杖在鼻子尖指指点点,骂道:“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死外边?你们还接他,你们多不要脸接这个外人?” 酒鬼家人被骂得狗血淋头,不敢反驳,点头赔腰说是,还拉着酒鬼一同道歉。孰料那老人借了竿子往上爬,见小辈低眉顺眼愈骂愈厉害,最后火气喷到婆娘身上。 酒鬼婆娘是屠户家的独生女,这辈子哪被人摁着脖子骂这么惨过,浓眉一拧把胆小丈夫身后一撇破口大骂。 “你……你!钟护,这就是你讨的婆娘!你爹泉下有知怕不是要……”老人急促地抽了几口气,仰头一栽翻白眼。 家人七脚八手扶住老人,一妇人数落酒鬼,骂他怎么就这么纵容这个悍妇气他老人家,酒鬼婆娘俯视群雄,那叫一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她杀猪出身会怕她们几个小娘们儿? 妇人气得喘了好几口气,化成恨铁不成钢的斥责:“长老坟墓被掘,老人家正在气头上,你就不能让着点儿?” 婆娘翻白眼:“他怎么不去骂皇帝,仗着我家这口子好欺负是吧?出了事不去怪掘坟的反而骂侄孙,有这样的长辈怪不得庄子都没人了呢。” 掘坟?周涣正要回头问雨师妾,耳后已传来她冷泉般的声音:“去看看吧。” “嗯。” 钟程二村同祖同宗,坟丘葬在同一处坟冢,还没走近便闻哭骂之音,棺盖一揭空无一物。 雨师妾拾起纸人,五指纤纤,掐了个诀,小人立马活了过来,对她作揖后飞快钻进坟包里。 须臾,小人跳回掌心,由一把青蓝鬼火烧成灰烬,散在风沙之中。 “这与这,这两个坟冢是空的。” 周涣了然点头,走向两位村长,村民顺着指示刨开棺材,果然也空无一物。 “天杀的盗骨贼,有气朝活人出,朝死人发什么火!”村长头更疼了,只好下令将已起的棺木先停为浮厝,待尸骨找还后下葬,村民陆陆续续回去。 周涣揉了把大黄脑袋,回望满目疮痍、青烟寥寥的坟山,猜测道:“凶手莫非在炼邪术,所以既要制作哑尸,又要撅人坟墓?” “墓主都乃耄耋老人,战力不高,若真要炼邪术,当选身强体壮的青年与怨气滔天的横死妇人。而且,并非只是炼邪术,也或许是寻仇。” “可他几乎挖了半个村子,还都是近几年下葬的,若谁有这么大冤屈,就算村民不说酒鬼也会告诉我们。” 雨师妾静了须臾:“或许瞒着?” 更不可能了,周涣摇头,牵着大黄回走。 村子祠堂,年轻妇孺痛斥挨千刀的盗墓贼,哭着求村长做主,村长焦头烂额。 b 分卷阅读159 r   被刨坟的几位都是村中有头有脸的老人。起先遭殃的是大长老,随后是二长老及其夫人,刚才挖的那个是钟三奶奶的安魂之处,钟三奶奶生前是接生婆,村子里孩子没一个不是她接生的。几个老人家德高望重,不知惹了哪方神灵,驾鹤西去亦不得安宁,受这无妄之灾。 周涣想了想,上前行礼,将衙门给的信封拿出来。 信是县令哆嗦着写下的,内容大致是村长要起好带头作用协助衙门办案云云,另附信笺,写着死去的张、李、王三人的简略信息。 村长静静端详,奉还信纸:“县令大人高瞻远瞩,知道我钟家庄连遭噩耗,派道长前来相助,老朽在这里谢过二位,程村长那边,我亦会告知。” “至于这几位……”长须眉微皱,瞥过三人画像,鄙夷毫不留情地流露,冷哼道:“这几位是隔壁村子,与我两家并无关系,道长找错人了,而且也万不可能是雪女殿下所做。” 周涣解释道:“官府并没有怀疑各位所信奉的雪女的意思,只是存在些许疑惑,若与雪女无关官府自然会还她清白。” 村长道:“道长也知,自二十多年前伤人事件后,我等便再未供奉雪女殿下,她又为何要今日杀人?” 周涣耐心道:“村长可曾见过雪女,可否向贫道描绘一二?” 村长年过花甲,但仍精神矍铄,哼了哼鼻子,神气道:“雪女是我等信奉的神灵,老朽如何不知?” 雪女每欲出场,必天雨雪、百兽走,在雪歌风鸣之中姗姗而来,左手玛瑙灵芝,右手羊脂雪藕,盛装华衣,金冠云帔,眼如翡翠澄澈,发如天阳璀璨,含笑如春,步步生莲。 雪女是端庄雍雅的神,尊贵无双。 周涣见他如数家珍的模样,心道此路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还想耐心地解释没有恶意。可有没有恶意不是可以一言以蔽之的。村长这样说着,精明的目光穿过祠堂传来,死死扣在他身上。 主城车水马龙,牛鬼蛇神之人、怪力乱神之象数不尽数,那几个人兴许欠债结怨,凭什么怀疑到他等偏僻雪村身上。 周涣叹气,心道官府已派人手勘案,他想到疾雪山雪女有异,方来求证,此案并非只怀疑在雪女头上指望他一人勘案,但眼下…… 村长视若罔闻,冷冷拂袖,对西窗外绵延雪山一拜严肃道:“我等供奉雪女殿下已久,雪女殿下种种心知肚明,不劳外人过问。” “掘坟之事……” 山羊胡须抖出冷冽的笑,村长道:“道长信奉三清,我等不置一词,那道长可否尊重我等信仰、入乡随俗?” 村民议论纷纷,一时,祠堂里眼风翩飞,再争执下去只怕会吵起来。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周涣暂且结束话题,由村长送客。 钟家庄、程家庄在十里八村里算富余的村子,但雪女事出后贫穷了些,年轻人大多搬出去重谋生计,只有老人和部分守旧派留在村子,有些荒凉,客人下榻得去一里外的客栈。 路过一个小祠,里面供奉着尊小像,仔细一看正是雪女。 带路的村民叹气道:“道长别看了,这是近几年供奉的。毕竟收成不好,村子便想着……哎。道长方才被村长轰了出来,正是因为这个。” “哦?” “和雪女大人讨好关系,哪能外人质疑雪女大人的圣洁。” 周涣弯了眉睫,道:“是贫道考虑不周,贫道与家姐欲祭拜一二,不知可准?” 自然是准的。 雪女祠仅能容两三人,石案上供奉着瓜果,中间是一尊彩塑陶瓷雪女像。唇涂丹脂,眉眼柔和,凤冠云帔,玄裙朱舄。狭小/逼仄的空间弥漫着熏人的香火味与腐烂的甜味。 无名山坐落世外,鲜少有人闯入,晨钟暮鼓,曲水流觞,没这般浮腻的馥郁香气。周涣打了个喷嚏,大黄也打了个喷嚏,雨师妾拿了三根香,对雪女拜了拜,白烟萦绕指尖,冷白得刺目的肌肤衬得白烟愈发浑浊发灰。 周涣瞧了她所拜的雪女像须臾,腹诽道:“起先以为是什么神祇,原来是个雪女。这雪女倒不像清冷的雪女,反倒像……” “像贵妃。”雨师妾接过话茬。 “是,知我者雨师姐姐也。”周涣打嘴仗,“雪女若是知道是你上香,不知该什么表情,会不会承受不起?” 雨师妾淡然地答:“她若真为庇佑一方的正神,我地位是比她低的。” “你是雨师屏翳与女妭之女,天帝外孙女,难道还比不过疾雪山山神?” 五官无悲无喜,仿佛见过太 分卷阅读160 多离合悲欢已然麻木,静静打量七彩雕像,声音像静止的一泓水:“我是鬼神,而她是正神,这便是最大的区别。” 第75章 出鞘(1) 手指松开柱香:“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没想到村子的反应这么剧烈,村长不同意协助,那只有孤身硬闯。毕竟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不能仅因信仰便罔顾他人性命。更何况酒鬼的遭遇你我都听了,村长这样维护雪女,反倒奇怪。”周涣无奈地叹了口气,望着斑驳剥落的琉璃瓦。 二人离开雪女祠,阳光眩目,土地烙人,像一张摊开的大饼,羊倌反扣稻草帽瞌睡,树影一曳,风都是热的。 客栈坐落于山脚,张大人看中雪山的旅游价值,在山下修了间客栈,便是接下来的下榻之处。起先村民抗议过,被张大人三言两语摆平了。 客栈的生意不温不火,山上而来的雪水溪叮咚作响,永不枯竭,细风拍打窗棂,咯吱咯吱,大堂的炉灶炖着羊肉,咕噜咕噜。小二端去湃好的酒与水果,游客们吃到酣处,脱了膀子划拳。 风卷得大了些,吹得门帘哗啦响。周涣落座,小二招呼二人。 “贫道没什么忌口,问她吧。” 雨师妾不适这觥筹交错的热闹局面,简洁道:“招牌菜都上来,用最好的师傅。” 小二火急火燎地跑去厨房,她迎上周涣惊讶的目光,道:“我付钱。” 周涣:“……” 闲聊间,一带刀护卫打扮的人走向柜台,声音像湿腻的青苔:“一间天字上房。” 他们鎏银赤红鲨鱼皮唐刀,身姿高大威武,气宇轩昂。乍进这座普通建筑物,犹神魔临世,秋风扫叶,煞是威风。另不少人侧目看之,老板甚至停止打算盘,主动相迎。 护卫神气威风,鼻孔恨不得朝天上,道:“还有,把地板刷一遍,床帷窗纱桌布都换了,被褥去山下买套新的。再吩咐厨房干活,食材现猎,烹具自带。” 一堆规矩,老板为难道:“这,要求太多有些难办啊……” “你敢不从?”铮然声响并着雪白剑光,柜台亮白白的,老板的脸也是亮白白的,眼见或起事端,这时,一双优雅修长的手伸来。 那双手白皙似皓月,骨节分明若竹,放下一锭扎眼的雪花银,压下所有噪声。 “还能少你钱不成?”那人笑声若琅。 老板眼睛都直了,连忙吩咐下去。 云崇瘪了瘪嘴,剔开菜中的辣椒花椒,哼鼻子:“这么多规矩,我还以为我堂哥来了呢。” 云崇的出现尚且不能令人惊讶。那清贵公子正在打量装潢,身材颀长,衣白清肃,像白雪中修长孤直的雪竹,窗外正横着一弯潺潺雪水溪,粼粼波光映上半边脸颊,半是阴影半是光中眉宇如山,蔚然而深秀,正是姜疑。 青魔伪装的护卫骂道真是个出言不逊的凡人幼崽,正要拔刀,姜疑抬了抬手,目光扫过临窗处,清池罩浓云,急雨打碎水面清圆,皱了眉头,哗啦打开澜诛扇踏楼而上。 小小的变故没能打扰其他人兴致,吃酒的吃酒划拳的划拳。云崇用筷子戳盘里的红花椒,瘪嘴嘟囔道:“我以为大晁就湦堂哥财大气粗规矩又多,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随从道:“堂少爷既然这么瞧不起大少爷,干嘛还遗憾云少爷不能随你出来。” 云崇不言,只是故作老成地哼鼻子。 不消他说,周涣都能向随从解释——吃喝嫖赌,云湦称第二无人称第一。 小时候,小云湦要下山,他也想跟着。小云湦便反驳道:“不行啊师弟,你这样别人只会认为我带儿子逛青楼,姑娘们看了都忍不住给你买糖葫芦。” 小周涣瞪大了眼睛,他已经十二岁了,根本不需要什么糖葫芦了,可不待他反驳,师兄的身影已成小点消失在苍茫雾海中。云湦是那么人精且败家的一个二世祖啊。 “姜疑怎么会在这,难道也是奔着雪女来的?” 小二端盘布施饭菜,扯近乎道:“住咱店的,不是奔着雪女来那是奔着谁来?” 雪女一不能学什么西王母给什么长生不老药成仙成佛,二来邪玉祸起,大晁动乱,饶是寻常农家都见过妖魔鬼怪,雪女并不算稀奇的怪物,实在不知区区雪女何以令世人趋之若鹜。 云崇咬着筷子,哼鼻子道:“谁要看雪女啊。”摇了摇头:“哎,乡村野道就是这样,除了会装江湖骗子唬人,什么都不知道。” 周涣朗声回道:“云小公子随云家主研习经商之道,却偷偷跑来疾雪山,想来山中定有不寻常的神物,不然怎会让见惯和 分卷阅读161 璧隋珠的云小公子启动玉趾。” 云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明明没有自报家门,而且出门前特地换了身普通衣裳,随从也只带了一个,这道士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这道士有本事。 云崇觑道:“你是个慧眼识珠的,既然这么厉害,那就算算本公子为何要来此地。” 慧眼识珠的厉害的江湖骗子周涣试探地问:“可是因为千年雪藕?” 云崇:!!! 云崇:“你怎么知道?” 啧,还真让他猜中了。 起死回生的天山雪莲千年雪藕,都是话本里司空见惯的道具,地府真情崔十三郎便落了窠臼,其书《雪鹰集》中美丽纯真的女主雪儿真身便是一朵雪莲。 不止云崇,恐怕这一屋子都奔雪藕来。看来又是张大人的功劳。 只是——若真有雪藕,虽包治百病,却非无可替代之物。云家家大业大,云湦还家时大设宴席,大批官员提礼来贺,云崇想要某物,那些人不会放过机会,绞尽脑汁也会寻来,何必劳烦一个小孩动身,况且雪藕于云家太过稀松平常。他有些好奇。 周涣故作高深念道天机不可泄露,问道:“小公子身份骄贵,又为何要来此贫瘠苦寒之地寻雪藕呢,莫非雪藕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不懂,雪藕可以……”云崇抱臂哼道,“我为什么要同道士说这些,说了你肯定又拿去唬人。” 周涣从小就跟云湦上蹿下跳胡作非为,一路来见过不少性子的人,对云崇的小性子并没在意,摇了摇头捻箸打量热气腾腾的菜肴:孜然羊肉、大盘鸡、凉拌腰丝。又红又艳,又麻又辣。 哎呀,他是个姑苏人,好像吃不了辣诶? 察言观色的小二劝道:“客官这不辣,你吃嘛。” 翫月城的人最爱说的谎就是不辣你吃嘛。周涣不是第一次在翫月城吃饭,心道信你个鬼,走到柜台前打量梁下悬着的一紫一红木牌。 红木牌上写着各种菜肴果品,旁边三个紫木牌则写着:陈师傅巴蜀人厨龄十年,重辣;毛师傅本地人厨龄十二年,中辣;郭师傅京城人厨龄八年,微辣。 周涣沉默了:“……你们店难道就没有不辣的师傅?” 小二说:“很少来不会吃辣的客人,咱就没请甜菜厨子。” 雨师妾道:“他是姑苏人。” 小二刷刷记下,咕哝道:“诶,早说嘛,我们知道分寸了。” 终于解决饮食问题,周涣心满意足地坐回去,也学会了出门在外去翫月城等重辣地区最要常说的是我是外地人。 那桌红艳艳的菜色看得一阵头疼,看了看喝茶的雨师妾,周涣甜甜喊道:“雨师姐姐——” 雨师妾哪里猜不出那些小九九,放下茶杯道:“你觉得我很喜欢吃这些?” 周涣认真道:“浪费粮食可耻嘛。再说了,接连人鬼两界的幽都地处巴蜀,你在那待了这么多年应该吃辣吧,不过除了茶好像没见你吃过东西,会不会是不方便吃?要不要我烧给你?你对木柴和火候有什么要求没,我现在就烧给你,你吃不完的话还可以喊其他手下来饱餐一顿,就当冥府给员工开福利。” 雨师妾心想不如给獬豸开福利让它现在就把这小子顶了吃了,后厨传来小二杀猪般的尖叫,紧接着是重物轰啦垮下的巨响。 小二连滚带爬跑出来,哆嗦指向后厨:“有、有怪物啊!!!” 应他的召唤,墙壁破开,门框碎裂,木头横飞,一头铁额铜目雪豹破墙而入。雪豹发出尖利的叫声,帘幕被声波震动猎猎纷飞,木碴乱飞。 剑华若水,白鹿出鞘,灵符绕身飞舞,周涣枕戈待旦。旁桌划酒拳的汉子纷纷亮出家伙什。随从拔刀护云崇。 雪豹两眼猩红,铁棒般的尾巴横扫千军,木头柜台瞬间垮了大半。豹牙深尖可怖,足有三尺。 壮汉护小姑娘,高声道:“我保护你!” 慌乱之中雨师妾也顾不得在人前暴露身份,雨女伞落在手心绽成洁白怒放的昙花,昙花挡住攻势。瞥过周涣,震声道:“过来!” 周涣抿唇。 自己本对她厌到极点,不啻幼年经历,更厌恶她的狠辣冷漠。师父曾请过她协助除妖,师父已算是雷厉风行,她比师父有过之而无不及。孟惊寒讲究的是一剑毙命,她更热衷于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挣扎,等尽兴了,才会松开抱臂的手给予致命一刺,妖血划过眉心,像烙下一串滚烫的印。 彼时他不过孩童年纪,总躲在师父身后望着恶修罗般的她。听到议论,谈及孟道长虽嫉恶如仇但 分卷阅读162 太不留情面,他心里十分不满,哼一声,觉得雨师妾比师父绝情多了,穿白衣是嫌染的血还不够多吗。他看了眼的白影,肯定地点头:她这样的人,怎么会管别人怎么想。 他和她水火不容,奈何师命在前,冤家路窄,而她总是赶在关键时候救他,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天大的嫌怨也冰释了。 他们本是冤家,可关键时刻却总是这个冤家护他。 周涣摇了摇头,并没应言顺从地由她保护,取而代之的是右手持剑左手捏符严阵以待。 雨师妾毫无血色,道:“你傻了?”欲闪身掳走他,但接下来出现的一个物什,让整张脸褪成惨白,当场僵住。 第76章 出鞘(2) 那是一条雪白巨蟒,身躯肥大,每个鳞片都泛着冷腻危险的光,幽绿瞳孔眯成一条线,像草原诡异古谲的狐火,从雪豹身后绕出来吐露着漆黑的蛇信,一动不动地盯着人。 若说怕雄鸡源于鬼族的本能,怕巨蟒则更像后天阴影。她脚都是木的,脑子放空,墨眸倒映一条扭曲狂舞的白蟒。 白蟒肆意扭动身躯,强有力的蛇尾扫过。哗啦,楼梯旁小山似的酒坛纷纷破膛,酒水如洪。 要命的是,小二尖叫:“老板、老板!老板被它们卷去了!” 盘叠蛇身里卷着老板,所幸还活着。 周涣扔去四道灵符,暂且拉过雪豹和蟒蛇的注意力,一边思忖救老板一边琢磨把二兽引去空旷无人之处,欲推开吓懵的雨师妾,但她此刻竟也回神,抓住周涣的手,摇头咬牙道:“你退下。” 他未免觉得好笑,心道逞强也不是这逞法。 雨师妾心高气傲,哪容自己深居后方由他人保护,五指攥得愈发紧,青筋暴起,一双黑黢黢的眼睛仍凝视着巨蟒,一字一顿:“你退下。” 周涣叹了口气,右手并拢二指,以气驭剑,道:“退下是绝不可能的,蛇交给我,雪豹交给你。” 二楼处,姜疑徐徐展开玉扇,好整以暇地观看这场变故。 周涣二指入舌吹了个响亮口哨,灵符迎风一抖腾然升起幽绿火焰,碧绿蛇眸立马好奇地盯来,吐露蛇信的声音响如鼾鸣。 火焰扑头盖脸向它打去,蛇身一弹猛然冲来,浑浊毒涎拉扯成细小的线,便是此时一符丢进蛇口,白蟒瞬间激怒。 云崇缓过神,命随从阿亮救人。被挟持多时的老板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周涣步步后退,来到门口,院内虎杖葱茏,削下一截虎杖草草制成短笛,放在唇下,比哨声有用得多。蟒蛇视他为敌人,又耐不住乐声诱导,蛇目杀气翻腾,像蛰伏猎物般跟随他。 而到了空地,总算不用缩手缩脚。周涣的灵符之术连孟惊寒都不忍夸赞,又胜在轻巧灵便,对付蟒蛇这种以力量取胜的笨拙巨物得心应手,空旷之地更给了施展空间,便专心致志对付白蟒。 客栈内,白蟒被引走,巨蛇翻腾的可怖模样总算消散七分,雨师妾握紧雨女伞投身与雪豹的鏖战。雪豹比白蟒敏捷迅速得多,又疯红了眼,利爪堪比锉刀撕划过伞面,雨女伞登时白雾翻腾。 狭隘的空间与无辜群众阻碍伸展,雨师妾冲众人吼道:“有没有别的退路,先离开这!” “我记得有个后门!”小二拍打脑袋,刚迈出步子两张木桌砸至面前。雪豹拦着不让走,小二吓得屁滚尿流。几个习武汉子见状,觉得逃跑实在非汉子所为,纷纷抽出锃亮长刀加入鏖战。 雪豹狡猾,群攻之下见难以杀死他们,便把爪牙伸向手无寸铁之人——云崇。 云崇面如土色,呆滞地坐在那。雨师妾蹙了蹙眉骗身飞去,雪豹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举动,另一只爪子有备而来,爪尖闪着致命的寒光。 哗啦——鲜血洇开雪白星河缎,像一朵绛珠红花,霎时手上青红镯子一紧,肩胛与手腕齐齐剧痛,她咬紧牙关。 一盏雪色均瓷划出一条利落弧线,雪豹拧头躲过,茶盏在墙壁盛开成一朵花,发出极大的砰地一声脆响。衣袂簌响,雪白袖摆翩飞,一道雪衣姜跃下楼层,眨眼间屹立于雪豹之背。 云崇惊恐地睁大一只眼,眼角落下一摊冰冷的血。雨师妾咬了咬牙吞下所有痛楚的呻/吟,转头望去,澜诛扇犹白虹贯日,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眼花缭乱,再睁眼时浓郁的血腥味弥漫整个客栈,红艳喷上饭菜,热腾腾的水汽不知是因为菜热还是血热。 地面震动,雪豹仰天怒吼,姜疑唇角漾开一抹谦谦君子润泽如玉的笑,下一刻,雪裳诞开一束朱砂梅,那种开在凛冬白雪中的至清至艳的花。 雪豹的吼声戛 分卷阅读163 然而止,挣扎两下,似要将他抖下来,可最后换来的是沾满血污的脑袋重重砸在地上,所有人抖了抖,地板为之一颤。 云崇惊恐地盯着昏死过去的雨师妾,摇晃肩膀:“大姐姐?大姐姐?” 头上笼罩大片阴影,崭新雪白的靴子来到眼前。昏迷之中的雨师妾闷哼一声,动了动手指,伤口深可见骨,温凉鲜血汩汩冒出,蔓延过雨女伞。 澜诛扇遮住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明凤眸,半喜半怒,扭曲而复杂地盯着她。 小公子没经历这么惊心动魄的场面,魂都吓掉半截,雨师妾的伤口又实在可怖,不敢轻举妄动,连忙爬起来坐着,慌乱地左张右望,让随从找药膏。 姜疑捻着扇子乜了眼膏药,嘲道:“都是些废药,别白费心机了。” “你这人怎么能这样,都这样了你还泼冷水,滚开!”云崇丢开药瓶子叫道。 姜疑轻笑一声,眉眼绽放风华绝代的纯粹光芒,反问道:“你再轻举妄动,她若有个好歹,不怕同伴找你算账?一番纠缠,雪藕恐怕早被人捷足先登……” 这么一说,跋扈态度戛然止住,云崇咬紧下唇,依依不舍地挪开屁股,发现衣服头发上全是血,又慌里慌张地找水净身。 姜疑收回目光,落在她狼狈的身上,修长如竹的五指拿起雨女伞,望着伞面争相吞噬上面的鲜血,雾气翻腾,认真道:“你输了。” “姜微之,斗了几千年了,累吗?”她嘲弄一呵,手指攥紧他的衣裳,流光熠熠的布料染上难看的血污。 姜疑淡声:“你不是也热衷于比试?怎么,如今厌了?” 他拿起负伤的手臂,感受鬼的血液滴落在手心的触感,鬼和魔一样,都是血液没有温度的生物,他们的血淌过手心,如同山月松溪淌过苔石,只会让人感到渗骨的寒意。 啪地声合扇,捏了个诀,玉制的扇骨看起来没那般锋芒毕露,似笼罩轻纱,一点点挑开伤口中卷杂的异物。 雨师妾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姜疑皱了皱眉,伤口泛着黑雾,青魔护卫递来帝流浆,他冷声道:“别忍着。” 帝流浆淋在伤口上,雨师妾出声更少了。 翻检到旧伤,姜疑眉头拧得更深,道:“天帝用了鞭刑?”拧过人的下巴:“你去请罪了?” 这是明知故问,即便雨师妾不答,他也猜出一二。 他有些不明白,雨师妾为什么还要对神族死心塌地。当年受了天火极刑被流放大荒,若非司幽接纳,恐怕现在看到的早是古战场的一缕游魂,哪里是她叱咤风云的阴天子。 当今六族局势明显,他们魔族一直是九重天那众神仙的眼中钉肉中刺,妖族自己都还是一锅乱粥,弱小的人族不参与争端,鬼族无疑是魔族最想拉拢的盟友。雨师妾对外宣称中立,拒绝天官与魔将的谈判,自己却以鬼神身份为天帝搜寻崇明玉,不止旁人看不清,他也看不清。 雨师妾的身份,历来为他深恶痛绝。 涿鹿之战,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多少魔族子弟战死,败北后,蚩尤尸首为天帝凌/辱。九重天那群冠冕堂皇的神仙,他恨之入骨。 而雨师屏翳本乃轩辕重臣,却投靠魔族,与敌将珠胎暗结,劣迹斑斑,更为他厌恶不齿。若非蚩尤之命,他不会去婆桫,也不会在此。 这样的族落,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出生,凭什么?祖父欣赏她,听说她拜玄女为师后,还夸赞有雨师屏翳与女妭的风骨。 嗤……他冷嘲,自己都没察觉到,眼睛升起一簇寒星,冰冷而滚烫,手指用力泛出青白之色。 乐声停歇,白蟒轰然倒下,周涣赶来。入目的先是小山般的豹尸,一只爪子直直切下,后颈皮肉翻飞,露出断裂的颈骨,鲜血已然凝固,地板漫溢着腥臭难闻的豹血,而艳红之中有道触目惊心的白色身影。 那个一贯站在自己面前伸以援手的人此刻躺在血泊之中。 周涣心下无端一寒,顾不得地板上雪豹粘稠腥臭的血迹大步流星地跃过去,稳稳落地打开姜疑的手扶起雨师妾。 姜疑被打了也没有发怒,只是淡然地擦拭十指,展开折扇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是名门士族经年累月礼仪教程下的沉致好看,蔚然五官波澜不惊,像晨钟下静谧深远的青山,平静道:“别这般凶神恶煞地看着我。” 周涣寒声反问:“你做了什么?” 姜疑眉眼弯弯,蕴藉笑意,他可没害人,不过晚来一步,谁叫她不自量力要护那人族幼崽?周涣兴师问罪的态度令他很不爽,摇了摇扇子,提醒道:“雪豹爪有 分卷阅读164 寒毒,还是先关心如何祛毒吧。她在寒水里关了千年,寒毒无异于洪水猛兽。” 见他毫不知情,想来雨师妾与孟惊寒并没坦白纯阳血的真相,也是,那确实是她的性子。姜疑心情大好,主动做了指路仙人,添道:“或许你的血能救人。” 雨师妾拒绝搀扶,自己扶桌而起,脸白得难看,嘴抿得紧,偌大的眼睛凝神地望着某处似在想什么。姜疑喜欢看她狼狈的模样,转身回到二楼,叮嘱护卫收拾残局。周涣搀扶着雨师妾,对他的傲慢无可奈何。 青魔办事效率极高,跟着洁癖主子更是一丝不苟,不过,在要抬走豹尸时,雨师妾喊住他们。 雨女伞刺进雪豹额,探了探,退来时手心多了枚碧绿发亮的玉石。 “果然是崇明玉作祟。”周涣道。见一排青魔低眉顺眼地立在那,看来姜疑是决定把豹尸里的崇明玉送给他们了,还真是心高气傲的贵公子啊。 雨师妾转身走向院坝,白蟒一动不动地躺着,但即便知道白蟒已死,恐惧还是让脚步迟疑。周涣主动请缨,白鹿低鸣着刺入蛇腹。似是在雪山待久了,蛇血都是冰冷的,腥臭味夹杂霜雪的气息灌入鼻腔,摸到僵硬的肉块,是蛇心,白鹿转了个方向,切出碧绿的崇明玉石。 第77章 雪女之肠 面色青冷的护卫风卷残云地搬走尸体,伙计们收拾残局。 姜疑高冷绝尘,闭门不出,拒人千里之外。雨师妾虽也面冷,但跟着纯良开朗的周涣变得没那么冷傲拒人,且又受了重伤,众人纷纷道谢。 云崇怯怯地探头:“大姐姐有无大碍?” 周涣反问:“你觉得她有无大碍?” 刻薄调皮的小公子白了脸,嘴唇瘪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抬头,问:“我、我去请大夫。”方转身,却被周涣拉回来。 雨师妾低声道:“……不必。” 她受过天火,这才成聻,是已死之身,无脉无息,若真喊大夫来恐怕又起波澜。挑了个小姑娘扶她回房换药。 伤口从肩胛骨贯至手肘,所幸未伤及筋骨,姜疑用帝流浆简单洗去毒液瘴气,包扎工作轻松许多。 窗外枳树摇曳婆桫的树影,夜歌鸲促鸣,树下螽斯、莎鸡齐唱,歌声如鲛绡抚颊,轻松之中,万千萤火从腐草里升起,点缀静谧的夏夜。 雨师妾倚靠枣木椅,负伤左臂由纱布细细裹着。因怕冷裹了外氅,她本来肤白,这下更衬得眉心红痕刺目,眼睛像两汪深潭,打量手腕一青一红两副镯子。记忆里不曾有这对镯子,但它们又时时以痛楚提醒存在,在婆桫与雨师屏翳对峙时,在雪豹的爪子划过肌肉时,在每每有剧烈情绪波动时。 咔哒,窗扉阖上,阻断从山顶沉来的微凉的寒气。 周涣坐下,道:“你似乎很怕蛇?” 雨师妾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当时想拉我过去,但白蟒出现后,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吗?而且似乎不止蛇,你怕雄鸡。” 雨师妾自嘲道:“鬼物皆怕雄鸡,我也是鬼,怕这些自然。” 周涣表示不信:“那你为什么还会怕蛇?” 雨师妾愣了愣,低声道:“因为一些旧事。” 周涣轻声道:“可以告诉我吗?” 雨师妾望着他。那双眼睛如青阳春水清澈明亮,又像昆巅雪池里最晶亮的那一颗,慢慢地竟也将相柳台之事和盘托出。 促织鸣叫,夏风凉爽。 听罢,周涣低头认错道:“抱歉,不该问你这些……” “并非难以启齿之事,我并没放在心上。”她用平静的声音安慰。安慰他,也在安慰自己。 “以后……”周涣看着她,“以后遇到蛇都我来,我身手没你好,但对付蛇还是绰绰有余的。” 雨师妾愣了愣,见他满脸认真不似作假玩笑,那些错愕酿成柔软笑意,迟疑却又慎重地点了点头。 周涣很是开心,见她躺回椅背,动作有些拘谨,关心道:“你的伤口和上次天帝罚你的位置一样,是不是旧伤未愈?” 獬豸是神兽,皮糙肉厚,神官的鞭子隔着厚鳞笞下,都令这头在地狱作威作福的神兽当那么久小动物,威力可见一斑。 这下换她不说话了。周涣急道:“……还是说我给你的药根本无效,凡人的东西对你根本无效?” 雨师妾没想到他开口问此事,她都快忘了,揉了揉额头,淡声解释道:“那是神器留下的伤,自然要神物治愈。”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又道:“明日启程进山。” 分卷阅读165 “进山做什么。二十多年前纵兽伤害村民,二十多年后纵兽伤害游客,简直是无恶不作的妖邪。”周涣气道,“还有崇明玉,为何这么多人趋之若鹜?邪玉究竟有什么好?” “周涣,”雨师妾打断他的话,喊他的名字,“正身直行,众邪自息。” ——正身直行,众邪自息。 ——师命,亦是对他的期望。 游离暴躁的思绪回归平静,周涣长吸一口气,听着夏虫嘶鸣,妥协道:“明日我上山,你留下来养伤。” “不可。” 他倏忽起身:“又为了碎玉?你欠天帝的还是欠六界的?九重天没一个比你更上心!你可曾对自己上心?!” 她不是没见过周涣动怒,龃龉最深时相见便是拔剑。可这次隐约觉得和以往不一样,但又不知如何不一样。这种感觉让她非常不安,张不了口,只是盯着他。 周涣发现自己的冲动和失礼,坐回椅子。 雨师妾不会安抚人,单刀直入道:“……你可还记得雪藕?” “不过是张大人为吸引游客而胡诌的幌子,若真有此物早被雪女中饱私囊,哪还有余粮给世人趋之若鹜?” 她摇头:“雪藕确实是幌子,可并非无中生有,乃为掩盖某物所撰。疾雪山真正的宝物是雪女之肠。” 《山海经》有云:“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雪女肠虽无女娲之肠圣洁强大,能化成神祇,却有一个肖似作用——夺舍。 街头话本,爱讲生死人肉白骨,殊不知有多离奇。生死有数,人命在天,饶是阴天子亦无法滥用私权,而雪女之肠恰能钻天道漏隙。 况且雪女出使蛇豹在前,再加上衙门案宗里的伤人事件,这个疾雪山中被神话传说杜撰包装下的神圣雪女颇为古怪。 雨师妾打定的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周涣见她神色笃定实在拗不过,只得点头同意,叮嘱好好歇息后告辞退去。 夜深了,角落更漏滴答作响,替人阖上门,乱哄哄的争吵声飘上来,楼下小二拎着扫把赶人道:“真没客房了,你们去别处下榻吧!” “只有你家还未打烊,你让我们去哪里下榻?” 周涣下了楼,询问何事。 “这个商队风风火火闯进来,点明要几间上房。我便说,客栈刚遭了坏东西,只有下房,虽说简陋些但还算干净,岂料他们挑三拣四,实在没有,便骂小的赚黑心钱。小的一年到头才赚几个铜板,真真冤枉啊,一时恼了便请他们另移玉趾,这不,吵起来了。” 只见吵架的汉子人高马大,身后倚着一位病弱女子,用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教人看不清样貌,止不住的咳嗽。汉子捏紧拳头,道:“放你娘的屁,不想接待就明说,编什么蛇豹传说诓人,我家小姐要是出了什么事拿你们是问!” 小二拉过周涣:“这位道长就是刚才救我们的高人,你听他说!” 周涣摆着手替小二解释方才确实有场鏖战,这伙人终于相信小二,不情不愿地答应住下房。 “不过,我们可以将就,他们小姐千金之躯却不可掉价。” 小二撸袖子:“嘿你们偏要这么事精是吧?” 周涣拦下他:“罢了,贫道与这位施主换便是了。” 小二放下袖子:“哼,人与人之间真是高下立见,道长都这么说了,你们跟我来。” 周涣朝换好的屋子走去时,身后传来声轻弱呼声,回过头,那女子定定地站在身后,宽大的斗篷投下大片阴影,教人看不真切,福身道:“多谢道长,夜深人寐,道长早日休憩。” 周涣行礼:“施主亦是。福生无量天尊。” 回到房间,窗外竹影飒飒,周涣收拾明早进山的行礼。大黄绕着他转圈,伸舌舔手,周涣摸了摸狗头,道:“你说雨师妾是不是有些傻,这种时候了,还执意进山。” 大黄汪了一声,周涣塞了颗酸梅糖给它,道:“我嘛,她要进山我肯定得跟着,况且哑尸和掘坟之事与疾雪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肯定得跟着。” 大黄蹭他的腿。 不过,雨师妾的伤…… 姜疑离开所说的话历历在目,自己的血或许可以救人?为何人血可以救人,他在任何古籍都没有人血解毒的记载。 雨师妾三千余岁,见识与初出茅庐的周涣相比不知高出多少,不过,若真去问她,答案是真能救人,她恐怕也会拒绝恩惠,并呵斥自己不要命了。 自打与师父辞别到现在还没同他联系,周涣抽出张 分卷阅读166 宣纸,先是寒暄之辞,言天气转热,师父在上一定要记得加餐减衣,不过有兰先生在他应该会提醒你,又简略写了哑尸之事,末了在末尾简单而不失慎重地点明有关药血的疑惑,由信鸽扑棱送进无边夜色。 一夜过去,翌日清晨。 院里薄雾溟溟,雾气与雪气被织女捻成经纬丝线,织成天女羽衣。 厨房还没来得及修缮,伙计们将锅碗瓢盆搬去后院,灶台由石头砌着应付。空气中弥漫着又麻又辣的味道,呛得周涣涕泗横流梨花带雨,大堂哀嚎一片,雨师妾下楼。 她换了身衣裳,石绿裙摆,外披秋香色立领纱衫,镂月裁云,没白衣那般冰冷生硬,像矿石颜料绘制的写意青绿山水。 雨师妾道:“你被欺负了?” 周涣捂着鼻子,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眼角还带着泪,活脱脱一只红眼白兔子,哼道:“才没有,不知道后厨做什么呛死人了。啊……啊啾!” 小二不好意思道:“嘿嘿,对不住,有客官点了老麻火锅,陈师傅正在做呢。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大清早吃火锅?啊啾!”周涣叹为观止,天呐,正想夸一句是个能人,旋即又啊啾啊啾起来。雨师妾看他的目光多了几丝怜悯。 香料终于炒好,清水入锅,刹那间千军万马冲锋陷阵,这时,后桌传来一声轻慢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我好喜欢写周涣弱里弱气的模样……这种奶黄包就该被欺负嘛嘻嘻嘻…… 第78章 逃票 “居然有人提议为张怀玉捐修祠堂塑金身,殊不知他们口中爱民如子张梦之的真面目,还当真以为是鬼气缠身,暴毙而亡。” 大黄都没舔钵中的白粥了,见主人还在不争气地打喷嚏,嫌弃地拍了拍靴,提醒他听讲。周涣转首,只见说话那人是个文士,而文士面上那个摇扇的白影不是姜疑是谁? “当真有此事?我见城中井然有序,骆马络绎不绝,还以为张大人是天大的良臣。”姜疑展开折扇,徐徐摇着,些许错愕些许好奇。 他极为俊美,气质清贵,本傲然拒人,但拼桌的是个文士,自命不凡,觉得怀才不遇明珠暗投,只愿为姜疑等雅士倾谈。 文士问:“姜兄,假若有朝一日你为官,你该当如何?” “自然是文臣死谏,武将死战,做一个两袖清风的高官。”姜疑清笑。 文士摇头:“最初做官时哪个不是这般想,可官场如海,洪涛巨浪岂容你独善其身?张梦之负气来此,深居八年,难道就未曾没有不平?你可知,翫月野不止是古战场与兵家重地这般简单。” 姜疑莞尔:“愿闻其详。” “两百年前,元帝推翻前朝暴/政,叶怀帝羞慨无言见薛家列祖列宗,绞妃鸩子,最后以发覆面悬于后/庭,金銮殿上文武百官易冠候新主,晁元帝核点投降的皇室与重臣时,发现少了三人——礼正司司长张鸿,农正司司长常玉衡,与怀帝刚满月的小皇子。复辟前朝的例子数不胜数,为历代执政者的肉刺眼钉。坐稳江山后,元帝四处搜寻薛氏余孽。皇天不负有心人,第十年,坊间传闻曾见常玉衡与张鸿二人携男童出游,元帝雷霆出击捉住三人,发现男童并非薛氏余孽,便以性命要挟,要求三人报出薛子藏身之地,三人冷笑,当场血溅龙柱。” 众人唏嘘。前朝地大物博,然而政治腐败,鱼肉百姓,怀帝有意做明君,可累卵之危其祸不小,这个绵延数百年国祚的古老王朝终于还是改换了名姓。 “传言,张鸿与常玉衡逃去云梦泽,翫月城人人敬仰的张梦之祖籍是哪——云梦泽。八年的后两年,张梦之做了什么,翫月城的百姓难道不知?挖掘将军坡,开棺鞭尸,造谣将军坡,堂堂马革裹尸地成了人人谈虎色变的鬼地,堂堂护国窦将军成为断头将军夺魂案的主角,可怜窦家,满门忠烈换来个被编排胡吣的下场。” 文士大胆,话落,众皆骇然,噤若寒蝉。 小二正听到对张大人的诬陷,包子屉哐当落桌的声音打破尴尬气氛,没好气道:“我说喇叭花还没开呢谁小嘴叭叭叭啊,原来是哪个国子监出来的酸儒,读了几本野史就议论是非,怪不得屡屡落榜。” “……夏虫不可言冰,蟪蛄 分卷阅读167 不知春秋!”文士拍案而起,姜疑摇扇。眼见形势不妙,老板赶紧顶着满头纱布跑来拖走小二。 八卦听完,启程上山。 周涣询问小二上山事宜。小二指路,沿着白石山路上去,尽头有一小亭,坐着护山老人,在那里办理手续。 周涣行礼道谢,岂料刚迈开步子,被人喊住,是昨夜那几个汉子,还有些别的客人。 “各位来干什么?” “嘿嘿,道长要上山?” 周涣扶额:“昨夜大家也见了,凶险非常,贫道进疾雪山乃是铲除邪祟,绝非儿戏。” 这些人不全是奔雪藕的名声与价值而来,如果不是家中有难谁也不想背井离乡深入大雪山。各家都有各家的苦,谁又能替他人做主,能做的只有体谅与安慰。见劝不动他们,周涣点头妥协,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太阳渐升,明晃晃的阳光照着雪山,像融了的糖霜,沿羊肠小道而上抵达护山亭子。 进雪山得签订协议,协议内容大致是疾雪之山多山峻峰险危机四伏,我已悉知,倘若客死雪乡或落了残疾,届时官府按资金百倍赔偿,一切解释权归官府持有。随后每人给了百文铜钱,护山老人给每个人发了一个木牌。 “这么丑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手,怎么也不给个好看的?”有人转着木牌不屑地说。 护山老人抬起眼皮盖住的死鱼眼,幽幽的声音好似阎罗附体:“牌子不是让你玩的,给死人玩的。” 那人吓得丢开木牌。护山老人八风不动,山羊胡须迎风展展,板着死鱼眼揣袖而出,缓缓捡起木牌递给那人,严肃道:“拴好,出事了,一排排的尸体,家属好辨认。” 那人哪容一本正经地吓,边喊娘边哭着回家,引得众人哄堂大笑,笑声中忽而有人提醒:“咦,道长呢?” 二三飞鸟惊枝,树林葳蕤成了掩盖动静的天然屏障,窸窸窣窣,几条横生的荆棘坠下,鹿鸣未绝。 周涣将剑放回身后剑鞘,灵活地骗身而上坐于石墙之端,身姿轻快得像一只白鹞。一条腿下垂露出劲直好看的小腿线条,一只手撑着石墙。头发又黑又亮,和发带一起在雪风里飘舞,说不尽的清透干净与少年意气。 绣鞋碾过被齐齐斩断的荆棘蒿草,雨师妾逆光望着墙上的少年:“你就这么不辞而别?那边已经在找你。” “不止找我也找你呢,他们因为蛇豹之事对我们不止是感激。张大人编排雪藕传说时也不忘编排了些雪山恐怖传说,他们自然知道进雪山会遇到哪些危险,所以希望跟着我俩安全些。” “可你现在逃了,岂不是置他们于不义?” 周涣摇头道:“我对雪藕不感兴趣,你我此次是为了找到雪女。雪女狡猾危险,他们会拖我的后腿而我会拉他们下水,分开对双方都是好事,而且他们会知难而退的。” 雨师妾点头了然,周涣晃了晃腿,微微探身把另一只手递来。雨师妾仰头望着他,乌漆发丝略过眉心红痕,听到清朗的声音:“上来。” 雨师妾认真问:“你逃票?” 周涣愣了愣,道:“少废话,手给我。” 她握住那只手攀上墙顶,紧接着轻然落地。拨开葱郁千叶兰,那群人似乎还在那,声音遥遥可闻,周涣吹下头顶叶子深觉决策明智,同时不禁为自己炉火纯青的翻墙技术抚掌。 他刚被扭送上山时分外怕生,后来渐渐暴露本性,在师兄的带领下才有些幼童淘气的模样。忽而想到雨师妾出身贵族名门,繁文缛节加身,童年时期他们这些平民孩童斗蟋蟀捉泥鳅漫山遍野地胡闹,可这些名将重臣之后只有在礼仪与课业来回奔波,外人盯得紧,自己更是严格自律得无法喘气,恐怕没逃过票更没干过其他混账事。 果不其然,她正打量自己的手心,好像第一次犯错的学子难以置信地望着杰作,心里惊讶地想:是自己做的吗,居然是自己做的吗,自己原来会做这样的事。 周涣负手点头,“好心”提点:“没错,你逃票了,我带你逃的。” 雨师妾一顿。 煽动一族之君逃票他简直不能更厉害了,周涣愈发得意愈发愉快愈发“好心”:“雨师姐姐,这是你第一次捣乱吧?” 日色下虎牙闪着细白的光,眼眸如珠如珀比隋珠还明亮,声音似从蜜罐捞来,甜而不腻。 雨师妾放下手指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周涣追着喊:“喂你走错了,我们要去雪山深处,那是护山亭——” 雨师妾冷声道:“给你补票。” 周涣道:“别啊, 分卷阅读168 那有蛛网!” “……” 她一头扎进蛛网,懊恼地望着手心亮晶晶的丝络。正在嚼蜂子的蜘蛛咻地声窜进绿绒蒿中不见踪影,这上好的蛛网算报废了。周涣笑出声,但对上几乎要吃人的凶残眼神,想起这人是翻掌生死覆掌轮回的阴天子,这双眼睛判过贵族达官,贩夫走卒,任你生平炙手可热翻云覆雨死后皆一抔黄土,瞬间闭了嘴帮忙摘蛛丝。 指尖下是乌黑如檀的长发,他想起相柳台之灾。那时她眉眼端正俊雅,若说是个清秀些的男弟子也无可非议,但现在却是谁也不能误认为她是男子了。凡间拿九天仙女形容容颜极美的女子,确实贴切。 雨师妾嫌他磨蹭,自己抬起无碍的另一只手拔掉蛛网,送走指尖丝网后,针对逃票一事说教道:“我送你上山,不是让你斗鸡走狗的。” 周涣背着手嬉皮笑脸道:“雨师姐姐别这样嘛,我虽说是玩物丧志了一些,但课业还是不曾落下的,不然也不会活着站在你面前。” 他说得不无道理,虽说调皮了些但课业年年第一,他的那些一起玩物丧志的师兄考场时谁不求他。孟惊寒提醒他不过资质平平切莫娇纵。 她自然知道这些,他胡闹起来还算有分寸,否则依孟惊寒的性子早把腿打断了,于是拧了拧眉头选择其他话题,不满道:“把你这古怪称呼给我改了。” “为什么要改,你以前不是听得很顺口?”他假装不解地眨了眨眼请教道,“是雨师古怪了还是姐姐古怪了?你难道不是姓雨师,你难道想让我喊鬼姐姐?” 雨师妾一把揪过他领子:“你全名不是喊得很顺口?” 周涣大无畏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彼我非我,从小师父就教育我做人不可傲慢无礼,需敬贤礼士。你比我大,不喊姐姐喊什么?” 雨师妾不善言辞,松开手继续走路。 “大娘大婶大嫂的称呼太丑了,奶奶姥姥更一言难尽。对了你是三千岁对吧。”周涣嘻嘻笑着追上去。 她没有回答。不过不回答没关系,反正只是随口问问,他伸手数辈分。她步伐又稳又快已甩开他一截,他追了上去并肩而行。 “虽然我姓周,跟你非亲非故,辈分不必计较得那么细致,囫囵喊一个就得了,但既然你这么看重我就舍命陪君子。” “你想到了什么?” “你与我师父是结义金兰,我想了一个新称呼——‘姑姑’。怎么样?听说海外有个小说家,书里头的男主便喊女主姑姑,我觉得很有参考价值。” 雨师妾一滞,皮笑肉不笑道:“你师父的纯钧剑我摁住了。” 周涣摇头耷脑:“挑三拣四,不怪我,那还是继续喊雨师姐姐咯!” 第79章 雪中行(1) 之后周涣又叽叽喳喳说了很多废话。毕竟他是那么话多且怕无聊的一个人,况且雨师妾跟纸老虎似的只会凶人不会伤人,逗起来实在好玩。不过任尔东西南北风雨师妾再也不肯开口,嘴闭得比哑尸还紧。道路渐渐艰险,周涣自讨没趣,安静看路以免摔着。 渐渐开始飘雪,银装素裹,松杉遍地,枝头满是残雪,几乎看不见树枝颜色,明晃晃的太阳打下来,不知海底的龙王水晶宫是否也这般璀璨堂皇。 他突然明白为何雨师妾今日换了衣衫,雪地里,一抹鲜艳异色显得至关重要。书中多少勇者孤身闯雪域,因为雪盲白白葬送了性命。两人不敢分离,并肩同行。 周涣掏出一只刍草人,拨开草人的肚子,将一张灵符放进肚中。 雨师妾问:“这是什么?” 周涣拍了拍手指,乐道:“这啊,一种小把戏。因为用之如千钧重,名曰千钧符。”轻盈的草人瞬间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又将一张灵符钉在它额头上,草人动了动手,扭了扭背,活了过来。 “我常用这招偷厨房糕点吃,想不到时隔多年重派用场。毕竟大黄又不在——” 毕竟大黄又不在。大黄是条凡狗,不比雨师妾不死不灭,不比周涣有灵力护体,出发前他特地把它托付给小二,大黄刚伸爪子,周涣道:“别画了,你一伸爪子我就知道你要画什么圆。”大黄深觉做狗的尊严被冒犯,瞬间不理他了。 他在无名山中,长身体的阶段里深夜总是犯饿,同尘院隔音太差,师父睡觉又太浅,若被他老人家知道自己深更半夜偷吃定大发雷霆,他真的不想半夜三更被罚给绿毛龟喂食,便研究出这种小玩意儿。 师伯燕袖雪每见他钻研灵符机括、奇门遁甲,都摇头叹息,不知是叹息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孟惊寒收了他,还是不擅剑术只爱钻研奇门 分卷阅读169 六壬的他拜了孟惊寒。 千钧刍草人抬起小手抹了抹脑袋,整理仪容仪表,左顾右盼,周涣又掏出一根物什,是在衙门取来的洗净的雪女发丝,让它闻了闻。 “走吧,带我们找到发丝的主人。” 小人得令,迈着小短腿前进。 脸颊犹被胡刀割剜发疼。先是雪花,然后是雪豆,再然后是雪团,噼里啪啦打在脸上,雪风呜咽得像孩子,令人想起雪女的传说。 周涣道:“雨师姐姐,你知不知道雪女的传说?” 雨师妾一板一眼道:“传言生是被欺凌的女子,喜在山中哭泣,勾/引男子,使之冻成冰雕。” 周涣摇了摇头,道:“好端端的浪漫传说,被你讲成恐怖故事。” “哦?你很想来一段?” “哪说的,我跟着雨师姐姐不就够了。” 雨师妾抽开袖子,冷冷道:“油嘴滑舌。” 周涣笑了笑,迎着凛冽的雪风,问:“你听这声音,像不像有人哭泣……等等。” 循声找去,拨开落满雪的倒生草,一个小洞映入眼帘,洞口上横着一截断松,声音便从中传来。 周涣单膝跪在洞口边,警惕地朝里一看。洞口一丈深,几只白乎乎的雪貂围成一团,舔舐苍白的指尖与额头,听到动静,风驰电掣地窜上洞口窜进雪地,瞬间没影儿。蓦然失去温暖,手指动了动,那人鼓起力气最后虚弱地呜咽喊道:“有没有人,呜呜呜,救命,救我……” 草人团成一个球滚进乾坤袖中,周涣绕洞口走了一圈,抬起雪松。雨师妾的白绫将他缠了三圈,小心翼翼地钓上来。 那人四仰八叉地躺着,可见胸膛微弱地起伏,血迹污了大半张脸,竟是个半大的孩子,在雪地躺了太久,四肢冰冷。 周涣拍了拍人脸,取出水囊,用灵符隔囊烫得暖了些再喂给他。 孩子伤得严重,整条手臂的皮都被划破,额头鲜血汩汩地流,脚伤得尤为严重,脚踝蒸着巨大的血馒头。 热水暖了肚子,亦暖了神,他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冷艳女子与俊朗少年。胸膛生热,两粒豆大滚烫泪珠划落,他涕泗横流:“我就说有人会救我,我绝对会被救的!” 雨师妾警惕问:“你叫什么,为何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在哪,你为何会在洞里?” 孩子举袖子抹泪:“我叫钟三郎,是给外地人带队观光的。今早接了个单子要带一伙人逛疾雪山,这种生意我做过不下十次,早轻车熟路了,哪知道太倒霉遇到雪崩,大家都被困住了,我和一些人分别出来拾柴火取暖,哪知道就……就……好痛啊大哥哥大姐姐,呜呜呜。” 周涣问:“钟三郎?你是钟家庄的人,怎么支持这种工作?贫道怎么没看到过你。” 钟家庄和程家庄曾为疾雪山开发之事游街抗议,还有村长那忠诚贞烈模样,两个村子不像是会做这种工作的。 孩子道:“我娘刚生了小弟弟,我已经大了,能分担一点是一点。我们这些想赚外快的都在护山亭子那等着呢,花一点点钱就可以请我们了,很实惠的!”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打量周涣:“村长不喜欢村民做这种事,我都是偷偷摸摸的……大哥哥我怕了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你别跟村长告状好不好,否则他会把我和娘亲赶出村子的!” 他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大大的眼睛充满可怜与哀求。 那么小的孩子,便懂得补贴家用为父母分担,乖巧懂事得令人心疼,周涣心生怜悯,承诺不会揭发,又问:“你带的那伙人是谁?都有谁?” 他没有具体说那几个人的特征,例如是不是有几个带刀壮汉还有几个神色悲伤的百姓,孩子只消点头摇头,而是直接问那伙人都有谁。 孩子偏头想了想,报出特征,却和早晨请求同行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警铃大作,心头一震,周涣没想到离开自己这些人还是出意外了,不过既然可以互相拾柴取暖,看来并无大碍,松了口气请钟三郎带路。 孩子装着由周涣制作的简易固脚器,杵着粗糙的拐杖,一蹦一跳、一瘸一拐地走着。拐去一座雪峰,大抵是官府旅游专用峰,修了专门的栏杆与栈道。 大约一炷香,整齐稳妥的栈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白雪与岩石冰碴,从峰顶一泻千里仿佛银龙吐舌,栏杆被冰雪挤得东倒西歪,雪坡之下,可见几个人。 孩子扬声喊他们的名字,那几人抬起头,瞬间燥热的气氛顺着谷风爬上来,欣喜万分:“三郎回来啦!咦 分卷阅读170 ,旁边那两个是谁?” “是在客栈杀了蛇豹的道长和姑娘!他们也来了!” 周涣伸手要拉她下去,雨师妾没应,足踏冰棱,衣袂生风,不过眨眼间已抵达地面。周涣撇撇嘴,不甘示弱,抓住孩子两三步跃下雪坡,稳稳落地如雪地白鹞。 那几个人激动地围上来,周涣扫过众人,见少了几个人,问哪些人去哪里了。那人笑容一僵,垂下手,颓然道:“三个拾柴火去了,还有一个……”走到满是冰棱尖岩的雪坡前,阳光照来,冰棱挂着浅红圣洁的光:“在里面。” 雪崩来得措手不及,人尥蹶子逃跑,但还是被卷进噬人的冰雪,甚至连呼救都来不及。 冰雪有几百石重,他们没有工具,徒手挖掘工程浩大,而雪山深处保不齐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需要保存体力,因此,周涣看到雪坡处有个刨到一半的小坑,是留下的人想刨出同伴的遗体最终放弃了。 众峰夹逼,险峻的峰岭似要倾倒下来,巉岩众多,挂满积雪,实在不是歇息的好去处。 三郎躲在周涣身后。 原本周涣和雨师妾都救了他,奈何雨师妾眉宇自带寒戾,五官冷冰冰的,手也冷冰冰的,三郎几次三番疑惑若不小心惹恼了她会不会被关押天牢,而旁边的周涣是个爱笑温柔的道长哥哥,寻常孩子都知道粘着谁。 羊角风夹杂雪块打在脸上,剩下的人抱柴归来。三郎欣喜挥手高声道他在这,天灵盖挨了一掌,拿掉雪块:“谁砸我?”不仰头不要紧,一仰头煞白了脸。 雪“歘”地声盖住地面。 三郎后怕地睁眼,但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楚与冰冷,只有额头不小心蹭了把雪,睁开眼看到周涣弯腰护紧他眉眼紧闭。他也不过十七八岁,方才成年,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在危难关头选择拉过自己把自己这么个非亲非故的小孩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梁承担风雪。 钟三郎害怕地拉住周涣的袖子,绣着东海云涛的绸面卷起两道褶皱。周涣睁开眼睛,温暖滚烫地手掌拍了拍肩膀,欣喜地松了口气:“原来你没事,那太好了。” 说罢伸手丈量空间,幸而他护钟三郎的那刻又驭剑横在胸前,这才没完全被雪掩实,周遭有许多富余空间以供行动。头顶隐隐有些凉意,源源不断的寒气从头顶奔泻,抬头一看是一把墨骨素伞。 周涣摸了摸钟三郎的后脖示意不要担心,白鹿出鞘,随伞破开埋身之雪,小心翼翼地送钟三郎出去,随后自己骗身而出。 周涣慎重其事地递还伞:“谢谢。” 雨师妾道:“我职责所在。” 周涣调侃地哦了一声:“什么职责会让雨女伞认主?” 雨女伞是上古不可多得的集天地灵气与九阴之息的神器,曾被雨师屏翳用来镇压女妭的旱神之力,若是常人站在它身下顷刻七窍流血,他却在伞下却毫发无损,不是认了主是什么? 见她没有答话,周涣转身拍了拍钟三郎的肩叮嘱道:“下次可不能在雪山力高声大叫了,知道吗?” 钟三郎不解道:“为什么?” “笨!雪本松软,轻轻附着岩石,雪山旷远,你若高声语不就把它们都震下来了?幸亏方才的雪不大,不然贫道可护不住你。” 钟三郎点点头,抱拳:“哦,谢谢道长哥哥!” “就谢我?刚才可是这位姐姐把伞丢来,快,说谢谢雨师姐姐。” 钟三郎再抱拳:“也谢谢姐姐。” 周涣摸头:“真乖。” 第80章 雪中行(2) 旁人围上来,只见那一声不止吼得二人被雪罩住,来时之路也被覆盖了。他们处于四面包围的山谷盆地间,怎么出去一时犯愁。 在场的人只有钟三郎一个本地人,转转眼珠道:“我知道有一处地方可以出去,叫澄天镜。只是有些远,而且毗邻将军坡,不知道你们介不介意。” “嘁,区区鬼现坡而已,咱们难道要在这坐着等死?”有脾气火爆的粗汉道,其他人纷纷点头。 既然没有意见,钟三郎点点头,由一个身强体壮的中年汉子背着在前带路,周涣与雨师妾作为唯一会用灵力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照看着以防意外。 这里的雪凝成冰,到处是沾满湿润泥膏的岩石,冰冷的雪水顺着鞋底渗进来,叫人觉得踩的不是路而是雪是冰是岩。 道路湿滑,雨师妾专注看路,前方忽而停下了。 原来山路狭窄湿滑,钟三郎二人走得太快,中年汉子踩了空连人带石掉下去,幸亏周涣眼疾手快用剑截住。 分卷阅读171 中年汉子磕头谢救命之恩。钟三郎缩在角落惨白着脸害怕道:“我不带路了我不带路了,死了好多人。邓大嫂、邓姐姐还有林大哥,他们都被埋进雪里,刚才我一嗓子差点害道长哥哥跟我送命,现在又害大叔摔下去,我……” 山腰之中罡风尤胜,像极了寒月下胡人的长刀或是关山下野狼的利爪。一边是危岩一边是深渊,谁也无法保证下一个坠下去的是不是自己。雪中行未免太多舛了点。 “不是你的错。”事到如今周涣也只能这么安抚钟聪,顺便安抚想打退堂鼓的众人。 钟三郎抬起红肿的杏子大的眼呜咽几声重振旗鼓。周涣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因踏空而断掉的山路发愁,眼前闪过一道幽蓝光晕,将缺失的路补起来。 其他人都走过去,雨师妾如释重负地松开手指,扶着岩壁刚跨两步有人挡住去路。 雨师妾松开扶壁的手打算绕开,周涣一把握住手腕。 “你为什么要用灵力?” 身后,术法堆砌的山路土崩瓦解,石块摔下深渊,雨师妾蓦然攥紧十指,指甲用力得快要掐破掌心。 周涣担忧地扶住她,道:“为什么不说话?” 身体里还有蚀骨痛楚,似雷公执锤将长钉楔进骨髓,但愈是这样愈要只是强装无事。雨师妾直了直脊背如愿开口:“你想我说什么?” 周涣望着她的背影,白鹿露出一寸剑芒,呦呦低鸣迎雪风送来:“路断而已,我尽可用白鹿斩些石块以灵符固定通行,反倒是你为何要强行施法?” 她沉默了阵子,握拳道:“我不喜欢被人当作弱者。” “……抱歉,可能我说话冲了些,但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周涣皱眉道,“东皇的禁制也曾听说过,你强行施法助人只会遭到反噬。” 若术法于人族有作用则会反噬,不啻如此,愈是强大者承担的痛楚也就越剧烈。这是六界共同的规矩,倘若经年累月蔑视禁制,不论是杀人如麻的邪魔还是征风召雨的神祇最后都只有一个下场——灰飞烟灭。 雨师妾心中翻江倒海,没想到他区区凡人会记得这些,陷入沉默。其他人在前面招手示意跟上。她扶壁走着,周涣在后面亦步亦趋,这样终归不是法子,想了想道:“……不要跟着我,也不要自以为是。” 风飞驰而过,在山谷响起巨大的呼啸声,一股无名火冲上心头。周涣两步上前捉住她的手恼怒道:“自以为是?我的关心在你眼里就那么如同蛇蝎?” “你我非亲非故,我不需要。”雨师妾撒开他的手。 雪风吹拂长发,眼睛眨也不眨,一点雪落下,仿佛剑尖至纯至冽的一点雪,周涣认真道:“为什么不需要?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周涣道:“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我们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太陌生了,好像从来没人说过。几千年里突然有个弱小凡人站出来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风僽雨僝风云莫测风雨晦暝,立在原处,不知所言。 风歘然拂下一块白雪,远处的人双手搭在嘴边试图用不大的声音喊醒他们:“青涯道长,雨师姑娘,快跟上啊——” 雨师妾蓦然挣开手继续跋涉。周涣的十指还保持攥物的动作,却未愠怒,嘴角渐渐浮起一朵花的笑意,眸里有璨然星辰。 傍晚时终于抵达钟三郎所说的澄天镜。 这是面巨大盐湖,湖水澄澈得仿佛一面镜子,洁白的晶床连接天与地,风没有在雪峰深处的狠烈,带着微咸的盐味。 有人见湖水明亮清澈掬来一抔喝,结果被齁得涮肠子,引得哄堂大笑。 周涣坐在地上边歇憩边看着这一切,见雨师妾过来,理了理地上尘土示意坐,雨师妾低声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等送完他们出去再找雪女。”周涣说着,却见钟三郎一个人拖着伤腿躲去远离人群的角落。他对雨师妾点一点头,起身走过去。 “怪不得找不到你,原来在这。” 钟三郎抬起头,结巴道:“道、道长哥哥。” 清澈明透的笑意落在雪上,周涣眉眼都是明净的笑意,雪青丝绦迎风逆光地飘摇,仿若仙人,乘白兽而来,拂尘一挥可赐灵芝丹药。 钟三郎忽然升起一种让这样干净的人与他呼吸同一片天地是怠慢的错觉,见他找干净地方主动让地,想了想掏出块洗得发白的绣布垫在地上:“大哥哥你坐这上面 分卷阅读172 ,干净。” 周涣捏起绣布四角叠得四四方方放回手心。 “太极生两仪,两仪化天地。贫道行走江湖早以天衾地床,谈何干净不干净,这是你娘绣给你的汗巾,勿要丢了。” 钟三郎欲言又止,睁着大大的眼愕然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娘亲给我的……” 他怎么知道?上面绣着字,小小的“三”字,农家取名字并不如城里人讲究,排行第几就取名第几,钟三郎应是排行老三所以名三郎,也不知他娘亲为绣它不知熬了几夜眼睛烧了几盏桐油。 “下次可不能再随便拿来给别人垫屁股踮脚了。”周涣叮嘱道。 钟三郎擤了擤鼻涕,把头搁在手上:“道长哥哥你人真好,一路上死了那么多人你也不怪我。如果我没有带路,肯定不会发生这些事。” 周涣叹了口气,轻轻地抚摸额头细碎的软发:“为什么要怪你?本就不是你的错。你是好孩子,才十岁便能带我们来澄天镜已十分了不起,你娘若知道你救了我们肯定很高兴。” 钟三郎抬起满是眼泪鼻涕的脸,呜呜道:“是吗?村子的人说我和阿娘是霉星,要赶我和阿娘走,阿娘哭了好几次,道长哥哥,你是霉星吗?” 霉星?周涣愣了愣,下眼睑细微至极的弯了弯,声音轻渺:“算吧……很小的时候,娘亲为护我而死,后来爹爹也不在了,村子瘟疫,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乞儿。” 钟三郎好奇地问:“那你的父母为什么不在了呢?” “为了一句承诺。” “为什么承诺,承诺有那么重要么?” 朔风吹不展愁眉,轻云蔽日。周涣眉眼微垂。 很重要,很重要。 有的人腰缠万贯,香车宝马美女如云,一天承诺十句,孽镜映满山盟海誓;有的人偏执孤僻,对他好的人少,因此一字一句看得比谁都重要。 此二种人最为极端,然而芸芸众生,此二种人有如夜星,说不得多,说不得少。断玉琀便是后者,为了一句一辈子纵然许诺之人身死也在所不惜。 周涣伸手薅他的脑袋,此话题太过沉重不愿回答,亦不愿看到小小年纪的孩子接受这些,转移话题道:“好了,说这么多饿不饿啊,画师大人?” 钟三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才知道刚才在地上画饼充饥的行为被他看得十成十,于是糊那歪七八扭的画。 周涣莞尔一笑,将干粮都给了他。物体尚带余温,钟三郎抬头怯怯地问:“你……你不吃吗?” 周涣摇了摇头,他正习辟谷之术,不必餐餐进食,越过澄天镜便是将军坡,离翫月城不远,不如赠给有求之人。叮嘱他慢点吃后,起身回到其他人面前,劝他们此次出去后好生休息调养身体,不要再轻易闯雪山。 人群窃窃私语。 周涣问:“难道大家不想回去?” 有个年轻小伙紧锁眉头:“不想。俺媳妇儿还等我回去救命呢,俺不能放弃……” 另一个人说:“外婆将我拉扯大,有一天倒在水田里,她还说要看我金榜题名,在床上吊着口气等我带药回去,我不能辜负她老人家。” “可雪山深险,诸位施主也见识了,途中已有同伴丧命,人命不可儿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周涣肃然劝道。 一人站起来:“子欲养而亲不待,我这条贱命算什么,他阎王爷要拿尽管拿去。” “可你们的妻儿父母、至亲挚友,若知你们为他们以身犯险甚至丧命,他们该当如何想?” 另一个人站起来,神情激动:“道长所言极是,但是你乃化外之人何曾经历过至亲逝世的痛楚,又何必来指责我们!” 二人坐下,人群响起低低地呜咽,倾诉衷肠,他们何曾不想远离危险,然而至亲之人沉疴在榻,等待他们寻药归去,怎么敢轻言放弃。 周涣脸色微变,袖袍一动,雨师妾低声劝道:“他们执意要此,是是非非与你无关。” 周涣迟疑道:“终归是人命,疾雪山中的灾难实在频繁,普通人难以自全,我不想看他们白白送命……” “那你想做什么?” 周涣望着水上的波纹,心里也没有答案,若告诉他们并无雪藕太过残忍。 雨师妾凝思片刻,轻声道:“雪女之肠,兴许能救人。” 周涣的语气有些欣喜:“是吗?” “不过是兴许,我也是听崔珏之言,可祛百毒。”她揉了揉额角,“暂且安抚他们,此行噩耗连连,我也觉得有些古怪 分卷阅读173 。” 第81章 雪中行(3) 这时钟三郎已经填饱肚子过来请他勘测地形看路是否还和原先的一样。之前因莽撞导致好几个人丧生,不敢再轻易冒险。 二人走在路上,风从四面八方灌来。 “疾雪山以前是鬼粥的地盘,他们喊澄天镜叫依慕儿,意思是有冰莹之心的公主。”钟三郎解释名字由来。 周涣嗯了一声赞扬道:“一片冰心在玉壶,确实是个冰清玉洁的美人儿。” 钟三郎突然笑道:“道长哥哥你有没有听过依慕儿与雪女的传说?传说依慕儿被天帝惩罚下凡,雪女便是依慕儿在凡间受刑的肉躯。在我们钟家庄每个村民都是听这个故事长大的,因此我们要敬奉依慕儿敬奉雪女殿下。可我根本不信有雪女,觉得村长骗人。” 周涣静静听着他说这些故事,钟三郎突然正经的神色给人一种眼前的孩子不像孩子的感觉,正常孩子是没这般老气横秋、敏感脆弱的。 “道长哥哥,你信有美丽善良的雪女吗?”钟三郎好奇地问。 周涣略过那双忽闪的眼睛,自己进山便是为了雪女与雪女之肠,该如何回答?不置可否道:“究竟有没有雪女,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咱们还是赶快找路吧。” 除个别路线被雪埋住外被并无太大变化,周涣和钟三郎合力挖开冰雪,填平凹坑,确保无碍后原路返回。 远山绮霞堆砌,华光漫射,忽而大风起兮,豆大雪块打来,霹雳作响,冷冽如割。这是暴风雪的前兆,周涣打算找地方度过这场灾难,手边却没人,大声喊了声钟三郎的名字才听到极细极弱的哽咽哭声,在不远处找到瑟瑟发抖的钟三郎,抱着石头快要被吹跑了。 周涣三步跃过去,手指翻转挽了个剑花儿,下插三分,一道泛着光莹青屏拔地滋生,在头顶结成小小的透明穹庐。 钟三郎躲在他身后抖得跟鹌鹑似的,看到穹庐将风雪都隔在外面,害怕压不过好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屏障清清凉凉,看似轻盈却很牢固。 “别怕,捱过这场暴风雪咱们就可以回去。”周涣出声安慰道。 钟三郎眼角浮起笑意,清脆应道:“嗯嗯,好!” 周涣将白鹿往下压一寸,空出一只手掏出一叠素净符纸,咬破食指,在符纸上龙飞凤舞,霎时纸上诞开张张鲜艳夺目的铁画银钩,闪烁着淳厚灵力。 自他们进山就灾祸不断,山中有古怪,不知是否乃雪女作祟。他心想。 钟三郎偏偏头问:“对了道长哥哥,我有个问题,刚才在峭壁那你救了我,那个大姐姐也救了我,她是不是神仙啊?绝对是神仙吧,一看就是神仙!” “嗯……你为何这么肯定?”周涣想起自己。 “这不显而易见的吗,大姐姐会法术,还长得好看,我听阿娘说天上的仙子都这样,穿着仙气飘飘的白衣服,一手拈花一手提剑。” 周涣沉默了。自己五岁祭坛见她,七岁被她连吓带骗塞山上去,林林总总相处十多年,师兄盲猜她是仙族人士,他还不满地反驳哪有神仙是这样的,母夜叉还差不多。钟三郎小小年纪眼神却甩自己十万八千里,实在羞愧。 “不过,大姐姐好看是好看,却冷冰冰的。还是道长哥哥你更好,大家都愿意听你的,大姐姐也对你不那么冷冰冰的。”说罢钟三郎打了个哆嗦。 是么?周涣听了心里头不知怎么有些高兴。雨师妾啊,她确实很好,婆桫之行后二人渐渐放下成见开始接纳了解对方,也不像当初那么反对孟惊寒的决定。 暴风雪像饿了三天的狼,贴着地面滚过的风又快又冷,仿佛甩下无数凝着冰碴子的狼毛。为了壮胆钟三郎一直在叽叽喳喳,让周涣怀疑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话多,师父没丢自己真是他老人家脾气好。 钟三郎左一个道长哥哥右一个道长哥哥,听得周涣想告诉他自己的道号,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咳了一声告诉钟三郎唤他青涯哥哥便行,至于雨师妾的话,只喊雨师姐姐并不去招惹,应当是不介意的,就算介意也不至于凶他。 钟三郎好奇问:“为什么凶人?这样年纪的男子女子不都应该喊哥哥姐姐吗?” 周涣正经答:“别问太多,剩下的不是小孩子应该知道的事。” 钟三郎再抛出一问:“哦,那什么是小孩应该知道的事?” 周涣再答:“带路。届时你带路,贫道护送你们,平安送下山后不要再来疾雪山。” “为什么,我们还要……” 周涣心道这孩子真是刨根问底的性格,又心想 分卷阅读174 :张大人啊张大人,你弄巧成拙了,你的旅游宣传广告确实带动当地,可却有十多个人因为你的编纂困身疾雪山,究竟是福是祸…… 钟三郎转转眼珠,又满脸关切道:“你刚才咳嗽了,青涯哥哥你是不是被受风寒了呀?嗬外地人果然不经冻,回去多加衣呀,那个雨师姐姐也是,我看她就冻得挺厉害的,脸都冻青了。” 原本春风和煦的表情瞬间变了脸色,周涣心道糊涂,雨师妾重伤畏寒,神仙魔在凡间施法本大受阻碍,如今面临暴风雪她一个人如何护那么多人,就算护不住按那不肯服输的劲不晓得又要做什么冲动之事。 想到此,食指一顿,竟画错一笔成了废符,周涣也不晓得自己怎么那么烦躁,丢开后又画了几张其他用处的灵符。灵符需黄纸施以朱砂笔配合使用,然而行得匆忙,朱砂笔竟然忘带了,只有血水将就。 望着鲜艳的血迹,忽而想起姜疑的话—— “雪豹爪有寒毒,还是先关心如何祛毒吧。她在寒水里关了千年,寒毒无异于洪水猛兽。” “或许你的血能救人。” 雪豹为雪女坐骑,身有寒毒不足为奇,若是医术高明的医师便能诊治,但听姜疑的口吻寒毒于雨师妾非比寻常。她在寒水关押千年,为什么关押了千年?寒水在哪?莫非又与九重天有关? 他有些好奇了,雨师妾贵为天帝外戚,女妭之女,纵然雨师屏翳的叛变再为神族不齿,然而身份摆在那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恶意满满? 他有一种感觉,感觉雨师妾还隐瞒了许多至关重要的东西没同他讲。 而且,若是自己的血能解寒毒,亦或是有何妙处,他是不介意奉上一盅的。只是他自己暂且不知道,师父未曾说过,姜疑为何要说这些? 时间紧迫不容细想,叠好灵符手握白鹿,铮然一声拔出长剑,翻出几块石子冰碛。 钟三郎见灵穹散了,紧张道:“要走了吗?可是暴风雪还没停诶,而且我的拐杖也被吹走了。” “不怕,贫道背你。”周涣说罢捞起人按着原路回去。在背起钟三郎的那刻,钟三郎警惕地将那张废符揉紧藏进袖中。 暴风雪并未完全退却,风雪仍是湍急如涝灾中的洪流,避无可避,每个人都捏紧鼻子,就像现在所有人都在抱团取暖不让风雪夺走一丝雪域里的温度一样。上空是灵力流转的幽蓝灵穹,风雪在屏障上拍打出犀利的声响,但只见灵穹不不见其人。 “雨师妾呢?雨师妾人呢?”周涣抓过一个人问。 那人发紫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指着一处远山:“道长,雪、雪童来了,雨师姑娘追他去了!” 雪童?周涣想起城中那对过家家的姐弟,不假思索扔下钟三郎跑去,那群人在身后喊道:“青涯道长,你、你也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雨师妾有伤在身,雪山又是雪女雪童的地盘,她并不占优势,急需他帮忙。然而一大家子人又离不开他,暴风雪不知持续多久,而且入了夜,难保不会再来个白蟒雪豹,众人毫无缚鸡之力。他陷入两难。 这时,人群里传起低低地啜泣。 “外婆,外婆,您最疼爱的外孙儿见不到你了……” “娘,我怕……” 周涣拔回腿,挑了个剑花儿贴上两道灵符加固屏障,道:“不走了!先护住你们!” 越温柔的人爆发起来越无法想象,他素来温柔开朗,再被拖累也不曾说过一句重话,此刻温柔开朗的道长阴沉着脸,大家都怕触霉头,便都收起啜泣,一时只有屏障外呼啸的声音。 澄天镜的夜空本该如湖水般静美璀璨,然而此刻风吹来深山的雪,也吹来深山的翳云,像团团陈年棉絮,偶有几颗胆大的星子,拨开棉絮露出怯弱的眉眼。 钟三郎安抚道:“吉人自有天相,雨师姐姐会没事的……” 周涣担忧道:“但愿如此吧。” “天色将晚,也该睡觉了吧……” 周涣捏着眉心道:“暴风雪未止,贫道睡了你们怎么办……” 钟三郎笑了:“他们不会死的……” 不过十岁大的孩子,声音却尖利空洞,周涣隐隐觉得不对,可又不知哪里不对,回头一看那些人果然都睡着了,不少人发出呓语,他的眼皮子也越来越沉,揉了揉太阳穴,在昏迷前不忘加强术法。 进入梦乡的那一刻,悠扬的筚篥乐声由远及近,轮椅嘎吱碾过盐雪铺垫之地。 少年放下唇边的筚篥,发丝拂过嘴角,漾开一丝清明的笑。钟三郎握着颈边的崇明玉,笑得分明。 第82 分卷阅读175 章 暴(1) 钟三郎的声音似乎带着魔力,叫人昏昏欲睡,而在昏睡的那一刻,似乎有奇怪的乐声。周涣警铃大作,待意识清醒,双脚踏到实地,猛然掐自己大腿强迫自己醒来。 他确实醒来了,然而躯壳不是本来的躯壳,或者换个说法,他借舍的这个躯壳醒来了。而他认为的梦并非梦,而是一个幻境,钟三郎编织的幻境。 掐得太用力,躯壳显然承受不住,嗷地一声跳起来撞得桌面文具哗啦落地,紧接着一道冷风直擦过耳鬓钉进身后的土墙。 周涣不禁叹道:入木三分!究竟是何等高手,竟比师父还厉害。 夫子振了振袖,顶着一双死鱼眼走下来。 然后,耳畔传来痛感。 “有出息了,翅膀硬了,爹娘辛辛苦苦奉束脩供你上学堂,就是让你晚上捉蛐蛐白天打瞌睡的!”夫子对他课堂打瞌睡又公然站起来挑衅老师行为颇为愤怒,山羊胡子一抖一抖:“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张长王土,去伙房把家伙什请来,老夫今天就要替李木的爹娘打死这不上进的东西!” 原来这个躯壳的主人叫李木。 稍等,张长李木王土,怎有些耳熟? ——衙门的哑尸! 后桌本还在打闹的二人听到召唤,立马站起来低头拱手:“是。”周涣望着二人背影,王土耳后一颗大瘊子,确定是哑尸无疑。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借舍到哑尸正主身上。 这个躯壳还有昨晚的记忆。李木家昨晚一只羊跑了,他跟爹娘找到三更天,所以今早在课堂浅眠了一下,没想到周涣为了赶紧回去而掐大腿,从而导致一系列蝴蝶效应。 孟惊寒比这个夫子严厉百倍,周涣听着不痛不痒,打算捋下老人家的毛请他放过自己,自己可不想刚进幻境便白白挨板子。 但他实在低估乡间夫子的战斗力,直到被张长和王土摁在条凳上,看着夫子掂量那根比胳膊还粗的吹气筒时,周涣警铃大作。 这一棒子下来他可能会死。 “李木”大叫道:“先生等等!我睡觉是有苦衷的!昨天我家羊丢了,我和爹娘找到三更天才睡,不怪我!” 夫子道:“睡觉也就罢,竟然还学会狡辩了!” “我不是狡辩!”他不服气,慌乱瞥到一旁也有人在打瞌睡。躯壳里为数不多的记忆蹦出来:这是老夫子最疼爱的一个学生,一岁背诗,三岁会喊娘,六岁会走路,把他搬出来挡刀指不定可以逃罚。 “李木”大叫揭发:“夫子!钟聪也睡觉了!” 突然被点名的钟聪瞬间回归现实,疑惑看着夫子。 夫子怒不可遏道:“放屁!人家钟聪学课到三更天,白日补觉很是正常,焉要狡辩。王土张长,给老夫摁住他!” 周涣呜哇大叫:“没天理啊!都是睡觉,就因为他是好学生我是坏学生,就盲目信任和盲目错怪,我不服!明明钟聪昨晚才去捉蛐蛐玩了!” 钟聪蓦然站起来,道:“你怎么这样平白无故污人清白?” 周涣蹬腿:“什么清白,昨晚我找羊路过麦田,亲眼见到你捉蛐蛐把王土家麦子踩坏了,王土把你推在麦田里,摁着打!” 钟聪脸上青红交错,额头的牛皮膏药都不稳了,指着他大口喘气。夫子连忙扔了吹气筒扶人。一时课堂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王土在他耳边道:“兄弟,干得漂亮!” 张长道:“别顾着高兴,小心他娘又跟上次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夫子被闹得烦了又罚我们抄十遍《弟子规》。” 周涣不解地眨眼。 同窗七手八脚抚好钟聪,直到他呼吸渐渐平息,夫子投来杀人般的目光:“课堂睡觉也就罢,竟还为开脱罪名而诬陷同学,害得同学发病,滚!给老夫滚!明天交十遍《弟子规》,否则让你爹娘把你领回去!” 担心为李木的躯壳再惹什么麻烦的周涣一个鲤鱼打挺从条凳上蹦起来马不停蹄地滚了。 这个年代张大人还没出世,甚至武帝也未曾即位,鬼粥没事就来戳一下,朝廷烦不胜烦,衙门无心管理疾雪山下这些偏僻的村子,这个十里八村唯一的学堂还是钟家庄和程家庄两个村子集资办理的。 周涣打量小学堂,脑海里蹦出这些信息,又找到个读书人询问当今年号,推算得出乃三十年前,距离雪女伤人还有几年时间。 周涣四处闲逛,企图发掘更多有用的信息,一匹枣红马从集市一头穿到另外一头,马上的衙吏拎着铜锣边骑边敲打:“午时三刻,菜市口有犯人行刑!午时三刻,菜市口有犯人行刑!” 分卷阅读176 任何谈及死的事,都带一股子晦气,故而大晁行刑多选址菜市口,一是人多阳气重,可冲散死人带来的阴气,同时起警示与羞辱作用。 牡丹判之案,石坊城袁宅之说,霍家村瘟疫之乱,经历了这么多,周涣对怪力乱神、死人冤案之事有着高度敏感,便也随人流赶去刑场。 菜市口中间是高高的行刑台,刽子手正一口一口喝着烈酒,午时的毒辣阳光照得大刀一晃一晃,行刑台上身着囚衣的犯人面色惨白双目无神。 台下之人不同于周涣,多是看热闹之徒,对犯人指指点点。 “钟从风终于死了!” “哎,之前也有个人犯罪被斩首,我就问怎么死的不是钟从风,要是死的是钟从风就好了,今儿倒好,这样的大恶人终于死了。” “咒得好!老天开眼收了这个大恶人!” 每个人脸上都是义愤填膺的神色,红光满面正义凛然。 这时肩膀被人拍了拍,看到张长王土二人的脸,这俩狐朋狗友勾肩搭背挑眉道:“听说今个儿有砍头的戏咱俩特地翘课来看!没想到你比咱俩还快,占了个好地方,谢了!” 此二人是李木的狐朋狗友,十里八村有名的小霸王,以王土为首,今天抢小乞丐的馒头明天薅老寡妇家的羊毛,见李木常年翘课逃学,混球与混球间惺惺相惜,当机立断结为好友发誓好好栽培共同称霸十里八村君临村下。 张长甚至为这种壮丽的理想取了个非常深奥酸爽的口号:“这村子如你所愿。”后被揭露是在话本里扒的。 周涣皱了皱眉,他与云湦上蹿下跳,但不过是小打小闹,弄小把戏诓同门和其他长老,把话本包《道德经》书皮等,与这三人做的恶事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人群还在看热闹,忽而有人挥拳大喊:“钟从风!你也有今天!你家羊被雪女看上了!” 有人小声道:“嘿,骂重了啊。” 在钟家庄程家庄及周边村子里骂人家羊被雪女看上了是很严重的事,因为牛羊珍贵,一头羊往往抵农家一年开销,而被雪女看上往往要忍痛贱卖羊,所以骂人家羊被雪女看上不仅过分而且恶毒。 钟从风脸色愈发苍白,空洞的眼睛移到骂这话的人身上。 周涣心下好奇,拉过一个看起来很正义的大哥问:“台上的人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吗?” 路人大哥摇头:“其实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钟从风家开的是饺子馆,他家的饺子特别难吃,还特地卖高价,实在该死!” 周涣问:“还有呢?” 另一个路人握拳:“他家饺子肉少皮厚!难吃得很!奸商!” 周涣道:“吃死人了?” 路人大哥摇头道:“……这倒没有,就是跟对家抢生意比较凶,还四处拉客。拉一次也就罢,只要有路人路过便拉,实在烦人!” 周涣道:“拉你了?” 路人大哥一顿,摇头。 周涣道:“或者说,你见过他们拉客?” 路人大哥恼羞成怒地咬牙:“没有!但是我难道不能骂?我这是伸张正义!你什么意思,你是钟家人吧!” 周涣摆手:“哪里哪里,你说得对。” 路人大哥哼道:“不过看这架势,兴许当真吃死了人才被问斩吧?” 周涣心想:连人家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也好义愤填膺。 正巧又有人喊钟从风你家羊被雪女看上了,声音又大又亮,瞬间点燃他人情绪。 “死得好,死得妙!” “滚出钟家庄,滚出村子!” “终于死了,集市让你们开店真是纵容了个大毒瘤!我们终于不用受你们的苦了!” 情致高涨处妇人也出动,摔扔烂菜叶、烂番茄、臭鸡蛋,更有甚者要翻过衙吏的阻拦,替天行道揍钟从风一顿。 路人是不知真相的,只顾热闹,随波逐流。一些人连钟从风的罪状都不知道,只是听说他家饺子馆哄抬物价、强买强卖,而且都不曾亲眼见过,便从风骂人,甚至连你家羊被雪女看上了都骂得出来,可谓众口铄金积销毁骨。 周涣猫着身子拨开人群,找到衙吏询问钟从风的罪状。 衙吏告诉他钟从风犯的是资敌罪:钟从风是鬼粥收买的细作,后来不干了,被鬼粥主动献出,由驻守边关的将军亲自送来,人证物证具在。 还记得鬼粥将军当时笑得像匹狼:“没用的两脚羊留着没意思,还给你们。打路人的时候,要 分卷阅读177 记得看脚边有没有蠹虫,隔壁的皇帝。” 周涣难以置信:“资敌?” 对话落到旁边的小女孩耳里,这样的年纪还不懂什么是资敌,拽了拽抱她的大人的手问资敌是什么。 资敌罪,不啻大晁,放在任何一个国家朝廷与叛国同名,不能容忍,犯者或五马分尸或炮烙凌迟,其家属朋友也遭株连。 不过翫月野地处边陲,往年出过不少鬼粥细作,再者大晁被鬼粥的小动作搞得心烦意乱,这类平民小喽啰无心安排株连九族,只消菜市口问斩便可。 女孩点点头,大致明白资敌的后果很严重,钟从风也是因此获罪,不过,她还有一点想不通:“可是大家都骂叔叔奸商呀,没人知道叔叔是卖/国/贼!” 大人连忙捂住女孩的嘴:“这话可不能说。” 但还是晚了,已有人听见童言,厌恶地瞥父女一眼,嫌弃地挪开脚步。大人瞧了眼行刑台,又低头看女孩,严肃道:“这样的人不配你叫她叔叔!” 女孩乖巧地点头:“哦。但是为什么大家不骂他资敌呀?” “他们不知道。” “哦,所以大家可以骂他奸商,我以后绝对不当奸商,当奸商要成耗子!”成为耗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喊杀。 大人越说越心累。忽然,女孩偏头问:“爹爹,这样好玩吗?” “好玩!当然好玩!”从身后站来一个冷笑着的中年男子,盯着小女孩道:“三岁见八十,你年纪小更应树立正确品行!我们是在伸张正义,你可知他犯下的恶行!” 旁人好奇地竖起耳朵,周涣洗耳恭听。 第83章 暴(2) “他干儿子瘦不拉几的,官方选拔壮丁和邻县拔河,他硬是不知斤两,贿赂考官把自己干儿子加进去,最后害得咱们翫月城输了!你说该不该死!” 另一个人也站出来:“对!我们县的男人为了拔河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摘掉邻县认为我们全县好吃懒做翫月病夫的帽子,结果他害得我们把这帽子戴回来了!” 周涣心里奇得嘿呀一声,这种事不找邻县算账怪自家人干什么,但面上还是挤出个笑容,道:“这位大哥,这位大哥听我一言。” 中年男人警惕:“怎么,难道你也和这个黄毛丫头一伙要给钟从风说情?” “哪有,我和钟从风非亲非故,淌那浑水干嘛?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下次比赛时你们全县每个人裹一脑袋黑丝,只露出眼睛鼻孔,你们就赢了。” 中年男子指着他,气不打一出来。周涣打算再阴阳怪气地损一下,肩膀被人扯了扯,张长招呼:“李木你又走哪了,快看台上,有大热闹!” 行刑台上不知何时放了家属上去叙旧,只见一妇人俩少年。妇人和年纪稍大的少年泣涕涟涟,小的少年脸色惨白安抚自家母亲,一张坚毅的脸上不见忧伤,只是听到台下的争执,捧起父亲身上的烂菜叶、烂番茄、臭鸡蛋打回去,一时尖叫四起都要翻过衙吏的阻拦给这对奸商母子颜色瞧瞧,幸亏衙吏拦着。 而还在对小女孩耳提面命高屋建瓴的中年男人也遭到他的反击,额角挂了个巨臭无比的臭鸡蛋,蛋清蛋黄烂在一起,缓缓从额角垂到颧骨。 台下的人愤怒瞪大一双眼,台上的少年亦睁大一双眼,正是钟聪的脸。 他没有哮喘,没有脸色青红交加,一双眼睛瞪得目眦尽裂,呸道:“一群窝囊废,哪来的脸让你们自诩正义,日子过得不如意便在行刑台下嚷嚷,被戴了恶帽子不去骂贯恶名的人反而埋怨自家人,真真滑天下之大稽!你不是要打我吗?来啊!” 王土张长给他取外号钟叽歪,可这次他没有满嘴之乎者也叽叽歪歪,一时两人傻了眼。 钟聪冲下行刑台,转眼冲到中年男人面前,抬起头颅虎视眈眈地瞪着他,目眦尽裂。 这样歇斯底里的叫声像疯狗一样不服输不怕输,中年男人满腔怒火随勇气熄灭,往后退了半步环顾左右,见所有人包括衙吏都看来不能丢脸,收起拳头嘲讽道:“黄毛小子,打你怕被笑话以大欺小。” 钟聪冷冷吐出两个字:“怂货。” “嗤,你就现在占点便宜吧,你要是真想给你爹报仇就快些长大,我奉陪!”那人大笑着转身扬长而去。 钟聪捏紧拳头,手指用力得发白,骨头哥哥作响,声音沉冷得像刽子手人头刀上一抹精光,越过人群,绑上他的头颅:“ 你等着!” 中年男子蓦然觉得后颈一凉,但他没有怕,咬紧腮帮子道:“别说十年,二十年,就是三十年我都等着!” 钟聪道:“好,三十年,一言为定 分卷阅读178 !” 三十年,从这到现今,不正是三十年么? 周涣沉默着转身朝角落走去,眼前的一切竟和当日在衙门看到的案宗渐渐重合起来。 钟三郎便是钟聪,他把自己带进这个幻境究竟想干什么?而且,若说雨师妾那等阴天子级别他闻不到鬼的气息也罢,钟聪附身钟三郎的话,为什么他闻不出来。 总而言之,这个幻境越来越不同寻常了。 台上,随着令签丢地,衙吏拉开鬼哭狼嚎的家属,大人捂上孩子的眼睛,一口浊酒喷上锃亮的大砍刀,刀光在毒辣阳光下一闪而过,钟从风倒地,菜市口染上淡淡的血腥味。 妇人两眼翻白昏死过去,钟聪流下眼泪。 眨眼幻境已过了许些时日,周涣随雨师妾去过玉虚幻境,境中几年光阴于现世却也不过几个时辰罢了,再三回想昏睡前自己加的符箓可以维持到自己苏醒,这才安心些许。 菜市口闹剧谢幕,人人喜闻乐见、奔走相告,钟家母子直到午夜才被官府允许收敛尸首,黑鸦站在枝头观看树下刨坟穴的母子,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 钟聪夯紧锄刃,抬眼望了眼钟娘子,道:“母亲,你歇息吧,这种粗活由我来就好。” 钟娘子摇摇头,她的脸色搽了厚厚的胭脂,但未搽的地方还是暴露出苍白的脸色,又在眼圈处抹米粉。 躲在一旁的周涣见过师姐化妆,心道:胭脂是为了掩饰憔悴脸色,米粉是为了掩饰哭红的双眼。 钟从风确实罪该万死,放在任何一个朝代国家都是被千唾万弃的下场,但那些人其实根本不知道钟从风因何问斩,仅仅因为别人都骂他便跟着咒他去死。 翫月城地处偏远,朝廷鞭长莫及,但对于叛国罪等大罪有底线,比方说不得立即殓葬,比如说尸首不可眠于正常坟地,只能埋在乱葬岗,亦无资格立碑。 所以,一个时辰前,狗都没有叫了,钟娘子和钟聪才拖着板车收敛尸首。钟聪还小,不过十二三岁,拖板车的责任落在这个妇道人家肩上,她还得控制自己的速度,以免闹出太大的咯吱声响。 钟聪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身体搬回车上,钟娘子问:“聪儿,你爹的……你爹的……” 羊角风打着旋过来,钟聪摁住薄纸灯笼,道:“母亲不急,儿在找。”他绕着空地转了三圈,企图通过血迹找到头颅,终于在一个巷子口发现被踢远的头。 双手捧起钟从风的头颅,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体上试图拼凑一个完整的父亲,钟娘子摁住他的手:“别急,让我再看他一眼。” 手指抚过朝夕相处十多年的眉眼,她轻轻唤了声:“……从风。” 随后,母子二人缚好尸体,母在前拉,子在后推,直到月亮往西走了约摸两片麦田的距离才抵达乱葬岗。 现在,坟穴边已垒起高高的小土坡,母子俩将钟从风挪到穴中。 最后,钟聪培好土。他望着光秃秃的坟包,眉眼一动,似乎想要立什么。 周涣知道,他想立一块碑,没有资格。 两片鸦羽从树梢缓缓飘落,黑鸦扑腾翅膀,下一刻已经驻足坟尖,用一双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珠子打量母子。 月亮西下,这时从岗下漂来两条影子,确切来说是两个人——钟家庄、程家庄的两位村长。 二人相互搀扶爬上高岗,母子俩对二位村长行礼,钟村长快步上前扶住母子道:“你们是从风最亲近的人,老朽担不起你们的礼!”言语里是对钟从风一家毕恭毕敬。 周涣心道:这家子在这里受尽唾骂,但村子还是待他们好的。 边陲的夜与雪水般冷,老鸦凄切,更叫人触景伤情。两个老人安慰她节哀顺变。 钟娘子怜爱地望着钟聪:“聪儿才半大点儿,我自然懂得坚强的道理,会将他养大,让他成才。” 钟村长道:“你一个弱质女子独自抚养钟聪难免碰壁,若遇困难老朽定竭力扶助,两家村子的人也会给予帮助。” 这俩村子倒是团结,村长不介意钟从风的罪行,亦不惧官府施压与流言蜚语,接纳钟家孤儿寡母,起头表率互帮互助,勇气和凝固力可佳。 不过这段对话却叫人听得云里雾里,他不禁奇怪,两位村长对钟娘子和钟聪既怜悯又疼惜,而且一开始想来帮他们殓葬钟从风,对钟从风的恶行倒是不怎么关心,甚至完全不介意。 随后过了六日。这六日没发生什么重要之事,幻境自动走马观花地快速拉进。 这几天,王土、张长屡屡找“李木”随他们出去,周涣 分卷阅读179 起先秉持着看看还有什么花样跟着出去,发现不过是小流氓欺压百姓、调戏民女、欺负同学、使唤小弟的纯粹恶劣行径,有时还会让周涣执行。 这群小流氓不过十二三岁,人小却浑,胡天胡地,与自己和师兄小时候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后面几天二人的小弟们再邀请时便以夫子看得严为由搪塞推阻。而这推辞也就导致后来王土、张长与李木的打架。 小弟们将话原封不动汇报给王土。此时二人正倚在巷口,他们刚从一个饿得要死的老叫花子那抢了半个馊馒头,馊馒头丢给狗狗都不吃,也不知那老叫花子怎么连这都捡,还张着牙都掉光的嘴咿啊乱叫手舞足蹈,被他踢断了根肋骨就躬着身体可怜兮兮地爬走了,太滑稽了。 王土人不大却很有领导风范,骂人也是一套一套的,不然也不会当小流氓们的老大,听完汇报冷冷笑道:“这种话也就骗骗你们这种狗脑子,他要干/你娘你是不是主动敲晕你娘送上去?李木平时逃学最积极,这种时候居然会听那老匹夫的话?” “老大,其实这也不是不可能,我听说他最近和钟聪玩得好,说不定受人家好学生的洗礼,觉悟了,瞧不起咱们!”张长道。 王土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张长添油加醋:“菜市口那天你找他他没支会你的事你忘了?平时他拍马屁拍得最狠了,这几天跟吃错了药似的!” 确实有这么回事,他心大还以为是太热闹给挤开的。王土决定跟李木好好谈谈,走出去两步奚落道:“你也别大哥笑二哥,李木马屁拍起来没你熟练。” 张长嘿嘿一笑,跟上他走了。 于是,正收拾书囊的周涣的桌子被敲了敲,王土抱胸睥睨他,眼神冷冰冰的:“放学别走。” 周涣:“……” 第84章 暴(3) 夜风稀疏,周涣来到约定地点,但还没走近,一顿拳打脚踢之声、少年的闷哼声、咒骂声被夜风透过婆桫树影送来。 “嘴还挺硬,不是最会叫吗,叫啊!跟你爹被砍头时一样叫啊!” “叫啊!平时不是挺神气的,这时候哑巴了?” “啧啧啧,还穿着孝服呢,嘁也不看看你爹那模样配不配被穿孝服,我就要让孝服变脏,让你穿着脏孝服送你爹!” 钟聪咬紧牙关只字未发,似乎哮喘复发。王土深吸两口气挥一挥手,小弟们下脚更狠。 周涣猛然冲过去想护住钟聪,然而被小弟架住胳膊甩开,王土用嘲讽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终于来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很久没见到你有些想你了,所以叙叙旧。” 周涣道:“白天读书不是就能见到?而且我不是说了吗,夫子管得严,没空跟你们出去。” “我看不是没空,是没心吧?跟钟叽歪相处久了心也变了,觉得我们几个是流氓地痞不愿来往了。”张长添油加醋。 周涣摊手道:“爱信不信,要不你帮我抄十遍《千字文》试试。” 王土震怒:“抄你/娘/个/逼,你娘是跟狗洞房了生了你个孬种吧!” 王土是乡间僻壤出生的小流氓,平时结交些狐朋狗友四处祸害,什么肮脏下流的话说不出来。饶是周涣素质再高亦变了脸色捏紧拳头。 王土揪住他的领子:“究竟是夫子逼你还是自己不想跟着,再给你一次机会!” 周涣扳上那双手,坦然道:“不想跟了,有什么问题?你这样的小流氓有什么脸强迫人家跟着你呀?” 惊讶,错愕,质疑,愤怒,众多颜色在脸上精彩纷呈。 “狗娘养的……”王土咬牙。 周涣登时麻了半张脸,一时愣住,揉了揉额头看着罪魁祸首。 脾气好不代表软包子,下一刻王土富贵的黑红脸蛋也落了一拳。 王土家境殷实,每一寸肌肉都是羊肉羊奶焊出来的,高大结实孔武有力,平时打小喽啰一拳一个眼冒金星。李木的身体也不错,农家孩子常年干农活,五大三粗力气不小,周涣乃修行之人,知道哪地方显伤不见疼哪些地方见疼不显伤,还有哪些地方又显疼又显伤,此刻全往最后者方向卯足了劲儿打。 二人打得难解难分天昏地暗,最后都挂了彩,第二天一瘸一拐地上学,周涣被罚站了。 反正挨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周涣大摇大摆地站在走道上。他罚站也不安生,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只见王土那厮在听课,张长时不时回头嘲笑,一旦对上他的目光便做鬼脸,最勤学苦练的钟聪没来。 他想起昨晚场景,钟聪哮 分卷阅读180 喘复发哪些人仍拳打脚踢,鞋底的脏泥玷污了黄白的带孝麻衣,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结果表情太浮夸被张长举报课堂上龇牙咧嘴蔑视师威,被夫子甩戒尺警告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土墙大多掺了稻草蛋清糯米饭夯筑,这时的翫月野尚未经历窦靖夷时期的兵燹,墙面坚固耐劳,这么硬的墙却能插把尺子,夫子着实是个可造之材啊。 周涣这样想着,拔下戒尺,力气不够,又使劲拔了一下。随后,他手捧戒尺,朝夫子走去。 李木的失常让夫子大惊失色,山羊胡子颤抖:“李木你做什么?站住,没听见,老夫让你站住,造反了?” 周涣无辜地摆手:“没有没有没有,我看老师丢戒尺的功夫越来越好了,真可谓是炉火纯青,学生高山仰止,特双手奉上。夫子请。” 他马屁极了。夫子的山羊胡须又一颤抖,想起自己的失态,对上“李木”分外狗腿的笑容,冷冷地抽回戒尺,拍了拍下袍。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改邪归正了,还学会用成语?” 周涣嘿嘿笑得堪比过年拿压岁钱的孩子,两只眼睛神采奕奕满是算计:“嘿嘿,学生只是突然醒悟,觉得自己以前的不学无术真是愧对父母,愧对夫子您的深切教诲。夫子啊,钟聪没来啊,他遇到什么事了?” 夫子抬起驻扎在书本中的眼,眼里满是你个混球何时如此关爱同学,冷哼道:“他请假了,你又想去招惹?门都没有!滚去继续站着,不到午饭不得坐下!” 师命不可违,周涣马不停蹄滚回去站着,一条腿酸了交换另一条腿支撑。学堂上的知识打他九岁便自学完了,那时候上课和众师兄们折蚂蚱玩,秋后考试前夕师兄们全哭爹喊娘求自己给份普世济人的小抄或者考场上接济一二。 那些佶屈聱牙的之乎者也听得他直打哈欠,百无聊赖地抠唆墙皮,回想昨晚。昨晚确实是场鏖战,他和王土谁都没打赢谁,王土边扯衣服便放话:“李木你他娘等着!” 他爬起来神气地说:“好啊!不出意外未来百年我都等着!” 随后小弟散了,二人各回各家。他把牛棚里的钉耙全拎出来摆门口和窗台下以防王土半夜寻爹娘麻烦。可昨晚那小子并没来偷袭,今天张聪没来上课。 张聪居然没来,怎么会没来? 眨眼到了晌午,周涣如释重负,拖着站麻的腿直奔钟聪家。 饺子馆的地面不知泼了什么,飘着一股苍蝇与烂菜根的味道,邻居捂着鼻子恨不得退避三里,本就冷清的生意因为怪味愈发门可罗雀。门是半掩的,只有钟娘子一人在靠门桌上包饺子。 周涣敲了敲门。钟娘子焦急地把手在围腰上胡乱抹喊道来了来了,结果见是个小孩子失望了一下,但听到他自称是钟聪同学顷刻展颜,显然对钟聪同学找她这件事又惊又喜。 “没什么好茶,只是用茶梗泡出来的黄水,又苦又涩,小哥将就用。” 钟娘子笑得温婉。顶梁柱倒了,生意不景气,生活的担子全在一个女人身上,叫人喘不过气。 “不介意不介意,多谢钟姨娘。”周涣捧着茶碗,开门见山:“我叫李木,钟聪……钟聪平时可能没提过我。钟聪平时有跟您讲学堂的事么?” 钟娘子道:“聪儿不爱说话,偶尔问起来就答都挺好。小哥儿要问什么,聪儿不太方便,要不我请他下来接待你?” “不太方便?怎么不太方便?”周涣疑惑道,旋即从书袋取出上午用到的几本书,“夫子留了课业叫我送来,顺便跟他讲解讲解今天的所学内容,既然如此劳烦钟姨娘把他喊来了。” 钟娘子腼腆笑道:“原来如此,那有劳了。”说罢推开后院门。 打量装潢,店内没多少桌椅,干净整洁,桌上三个簸箕,分别装着皮、馅和已包好的饺子,皮又白又薄,肉馅新鲜无异味,饺子是吉利的金元宝形状。没有外界说的那么不堪。 周涣一时手痒,净了手帮忙包了几个,等到饺子包了半个簸箕多了钟聪才姗姗来迟。他听到动静放下饺子,欣喜道:“你可算出……谁把你腿打成这样的?” 钟聪身上到处是伤,额头贴了好几个狗皮膏药,滑稽可怜,小腿束着木条和布条。 周涣嘴唇颤抖,道:“……是他们?他们不是走了么,怎么还……” 七天相处下来,钟聪本就难得有愿亲近他的朋友,早将他当知心对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摇头说:“没走远,后来折回来了。” 不止回来,而且还带了豪礼,冲进店搬掳抢砸,他为了护店自然遭了顿毒打,腿也被打折了。临走前他们还不忘泼一桶潲水。 分卷阅读181 钟娘子尖叫着扶起儿子,一瞬间四周商铺亮了灯烛暗骂谁大半夜叫魂,钟娘子求他们帮忙请大夫。 或有人说:“活该!这都是钟从风的报应!” 或有人说:“哟,惹谁不好惹小流氓,先撩者贱呐。” 或有慈悲为怀的人说:“可怜啊,他们犯了啥错啊……” 竟有此事!周涣咬牙,这群无法无天的小流氓,才上了几天的学便这般作威作福作奸犯科。 钟聪的眼神毫无波澜,平静地劝他似也在劝自己:“罢了,李木,罢了……” “……你就想这么罢了?” 钟聪垂下头,声音又轻又慢:“是我们不知天高地厚,脏了他们的眼睛……” “谁说的!”周涣打断他的话,“错不在你们,你们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凭什么受这些平白无故的欺侮,你们都是翫月野的人,天皇老子来了都没资格说谁脏了谁的眼,都是人还分什么三六九等了?” 钟聪垂着头垂下手,沮丧道:“可我能怎么办?” 周涣拍肩道:“总之绝不是你们的错,先找夫子,其他的我来解决,首先起码不能让这群小流氓继续为非作歹欺压同窗了。” 吃完午饭的学堂闹哄哄的,学生们互相追逐打闹美名其曰饭后消食,偶尔撞倒别人桌上的文具和书籍也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闹剧,喧哗之中有人咳了咳,四周瞬间静下来,安静地看着夫子拖着山羊胡子带着两个人走进来。 张长看着钟聪的滑稽模样,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嬉笑努嘴道:“喂——我们给你腿留下的礼物你还满意吧?” 夫子放下书本与戒尺,清了清嗓子,道:“老夫教学多年,心尊孔重孟,为师之道为学之道句句在心,不敢怠惰。昨天钟聪遇到一群人发生了些事导致今天无法上学,王土你可知此事啊?” 王土翻白眼道:“您问我我为谁啊,反正不是我打的。” “夫子还没说钟聪的伤怎么来,你怎就知是昨晚打的?” 王土不甘示弱地抬起一双委屈的下垂眼撒娇道:“夫子您看,李木又强词夺理了,我只是猜测而已,钟聪那样子不是打的难道还能怎么?反正不是我打的。” 周涣咬牙:“除了你还能有谁有这胆子?” 王土好奇地眨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个人为什么只打他不打我呢,钟聪自己也该反省一下。” 第85章 暴(4) 周涣气极,来这幻境短短几天真是什么歪理都见着了,撸了撸袖子准备教训教训。夫子一戒尺横下来,敲了敲长案,周涣这才没有失态。 王土转了转眸子,倏忽间站起来低头认错道:“……夫子对不起,我骗了您,钟聪的伤确实和我有关,我怕您怪罪不敢说。” “你说说。” “昨天我和钟聪在学堂旁边的牛棚玩,玩得野了害得钟聪一不小心磕成这样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夫子你要罚就罚我吧!” 最后这句话脱口时猛然抬头,是一张低眉垂眼、泪眼朦胧的脸,在瞥过周涣时精光一闪而过,像棉枕中的绣针旋即无影无踪。这根本不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该有的表情。 “……你休要信口雌黄,钟聪作为受害者会说谎?斗殴完后王土张长就带人毁坏钟记饺子店,铁证如山,现在去店里还能找到……” “信口雌黄的究竟是谁?你有人证我也有人证!”王土大呵道,旋即回头看向座上所有人:“昨天我和钟聪在牛棚玩,钟聪不小心撞石头上摔成这样,当时你们都在,你们说是不是这样的?” 周涣心道:牛棚之事子虚乌有,再者全班并没看到,王土这样做不是自取其辱么?但下一刻笑不出声。 因为全班脆生生地回答:“是——” 王土道:“真的么?可别让他骂你们作伪证,我出事不要紧,你们不能出事。” 全班再度脆生生地答:“是真的——” 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周涣愣住,钟聪更愣住了。 钟聪抬起头,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哑声道:“我没有去……” 王土不介意再求证一次,于是转过头问谁在说谎,全班再次齐生生地作出选择,更有甚者起站起来像忠臣名将守护覆灭王朝最后一寸国土那样,神色正经得凛然:“王土说的是对的!” 张长也站起来:“我作证!昨天他俩确实去那儿玩了,王土也磕伤了,额头还破皮了!” “你拉我干什么……啊,啊,啊!我也可以作证!我也可以作证!” 分卷阅读182 周涣捏紧拳头,破口大喊道:“你们为什么要枉顾事实?你们没看见他身上的饿伤口,摔伤是这样的?还能摔了一次又一次,还能摔得店都坏了?”他指王土身后的人:“你来摔一个!” 张长举手:“夫子你现在看见了,李木又在威胁同学!” 夫子也有自己的想法。虽说他也有些怀疑,但打人砸店只是李木钟聪的一面之词,还有全班替王土维护清白,这么齐生生的肯定让他不得不站在人更多的阵营。 周涣被夫子命同学摁在座位上,以防他暴躁揍人。 本没想动手的他这下真有些揍人的冲动了,咬牙切齿雷霆大怒。 王土是什么样的人张长是什么样的人,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为何要作假证?为何能对根本没发生的事肯定得这么干脆整齐团结?这是什么样的地方,玩弄是非颠倒是非故弄玄虚罔顾纲伦蔑视律法?满腔悲愤与寒意,无处诉说。 夫子加了更多人手,连张长也嬉皮笑脸来掺手,钟聪被夫子牵去上药。 周涣金星直冒,踢开扇开打开那些爪牙,大喊道:“杏坛本是教人育人之地,却出了你们这样颠倒是非的人,这学我不上了,滚!” 他提了提衣襟,拔腿朝山下走去。火气太大,竟然无人敢制止,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钟娘子还在洗刷门庭,潲水里不知加了什么,恶臭味现在还在,周涣拿过猪鬃刷请缨清理了很久企图刷去那些恶臭的东西,可不论怎么努力那些脏东西还是盘旋着。 钟聪是被夫子送回来的,夫子塞了许多药,嘱托他伤好后再来上学。走到半路,钟聪将膏药都丢了,沉泡在潺潺流动的雪水溪,眼角满是悲痛,一回来就躲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等周涣帮完忙已是深夜,路过自家羊圈,爹娘已经睡了,羊羔子也蜷在母羊肚子下睡了,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羊屁股里突然冒出一个头:“李木!”紧接着冒出几个人头:“李木!” 这几个人都是他可亲可敬颠倒是非的同学,角落的正是点头点得最用力那个,为首的正是吼得最大声那个,名叫安泰,来是为了求和。 “你们该道歉的是钟聪。”周涣翻了个白眼大摇大摆地走了,筹措如何报复小流氓们。 安泰笑着拉住人:“别走嘛,这不是你好说话嘛,我们向你道歉了你再跟钟聪说,也是一样的嘛。” 周涣懒懒掀开一丝眼皮,安泰接着说:“其实我们也知道张聪是被谁欺负的,除了王土张长那俩流氓谁还这么狠?刚才我们也去钟家看了,可是钟聪不愿见我们,情急之下才来找你。” 周涣嗤了一声:“别说得那么好听,为何要做伪证?” 安泰搓手道:“我们不作证的话王土和张长就会被退学,他们上学时就作恶多端,退学没处撒野,就把气往我们这些害他没书读的人身上撒了。” “哦。” 安泰拦住急道:“我们也是情非得已,张聪懦弱胆小,满口之乎者也,只有夫子喜欢他,王土家里有钱,又是有名的小流氓,平时就爱招徕小弟,大家都巴结他,又不敢惹他。” “便因为张聪懦弱胆小,王土蛮横有钱,所以你们就欺软怕硬?你们才十二三岁啊,嗤,就这么会衡权利弊巴结权贵……”周涣转头问。 他们也才十二三岁,小小年纪就有此等心机,一股巨大的恶心感和刺骨的寒意郁结在心。这哪里是孩子,才十二三岁的孩子是不会知道这么多的,不会知道如何衡权利弊,不会知道如何在关键时刻牺牲他人自保。 只有他一个人唱独角戏有些尴尬,话又是一针见血,安泰脸上挂不住,瞧了瞧周涣,嘴角忽而得逞地勾起来,直起脊背,道:“……够了!李木你别假清高,你之前可比我们还巴结他俩!你忘了王土让你钻狗洞的事了?” 受小流氓欺凌的人,要么红眼还击头破血流,要么自认倒霉息事宁人,要么遵循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规矩,做了王土的小弟。 巴结的人多了,王土便定下规矩:想成为他的小弟可不是简单的事,得通过考验。李木不爱学习这点深得王土青眼,所以李木成他小弟那天,王土特地开了后门,喊来围观爬狗洞的也只有张长和几个亲近兄弟。 周涣嘿然,这是企图从李木身上找黑点以降低罪恶感呢。 他不惮用相同方式回馈安泰,反正自己本就是耍嘴皮子的翘楚,还击道:“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我看王土平时也没指使你们欺负钟聪,你们欺负得挺主动,挺自觉,挺持久,挺乐此不疲的。” 学堂的墙角被耗子打了个洞,带全家老小招摇过市,坐那的小姑娘再怎么 分卷阅读183 也不愿坐那了,夫子便让钟聪和她交换座位,钟聪抱着课本与笔墨来到新座位,小姑娘拽他袖子。 “你能不能别坐我的椅子啊?” 钟聪对上那道恳求的目光:“为何?” “脏。” “……” “上梁不正下梁歪,钟从风被问斩了,钟聪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代父老乡亲教训一下他又怎么了?” 这群人现在还逮着钟从风不放。大晁刑法再严厉也没严厉到卖饺子被问斩的地步。周涣怒极反笑道:“好一个正义使者,那我问你,你可知钟从风被问斩是为了什么,他犯了何罪?” 安泰转了转眼珠摇头,说实话他真的不知道,只是看到大家都说钟从风不是好人所以掺一脚罢了。 月色霜冷,周涣根本不想跟这种小人浪费口舌,扯出袖子欲扬长而去,月影下柳梢头后却冒出一个人影,在阒静的夜里解释说:“我爹资敌获罪。” “好嘛是资敌罪,”安泰低声问同伙,“资敌是什么?” “资助敌人,通/奸叛国。” “哦,卖国贼啊~”安泰咧起了嘴,嘲弄地盯着钟聪,“卖/国贼难道不能骂?卖/国贼的儿子难道不能骂?大节有亏之人的儿子,难道就不能骂?” 他连抛三个问句狂轰乱炸。他们是大晁的子民,心系大晁,绝对不容资敌卖/国等事发生。 钟聪捏拳。同伙戳安泰的背示意够了。安泰正在兴头上哪里会够,不禁往后一跳。 “你想打我?”绝对是要打他,这个钟聪实在太过分了,欺软怕硬,居然还想打他!安泰大叫:“天呐快来看看呀,都来评评理啊!卖/国贼的儿子要打人了!” 这一嗓子不知惊醒多少人家,土鸡乱飞,土猪惊厥,土狗惊叫。 左一个打人右一个打人,若不真打他一回有悖期待。周涣是个慈悯之人,绝不会让小孩子愿望落空,一边捏响指一边道:“好啊,今天你大爷就带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打架。” 他揪过安泰的领子,拳头扬得高高的,这一拳下去安泰的额头没三五天不会好,这颠倒是非嘴角肮脏的臭皮小子就是缺少社会的毒打。 就要挥下去,钟聪拦住了:“李木,住手,别打了。” 安泰深吸两口气,嘴唇又要翘起来露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周涣静静看着钟聪,看到他眼睛平静得如同死水,狠狠推开人冷漠地吐出一个字:滚。 安泰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瞧了瞧二人,他对铁头李木大战霸王王土的光辉事迹早有耳闻,担忧真惹恼了周涣不晓得脑袋会不会开花,于是将话咬回肚子气愤又利落地滚了。 夜凉如水。 头七已过,钟聪不需再穿孝服,换回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慎重慎重再慎重地谢谢他,谢谢他课堂上为他辩解。众人皆作伪证,唯有他一人辩驳,暗色海水里他是唯一不动的礁石。 李木以前没少为讨好王土而欺负他,承不起这个谢字。周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劝他不要把那些人的言论放心上。 钟聪垂头不言,周涣心道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终归是难受的,叹了口气道:“对了,你怎么找来了,是不是王土来报复了?” 钟聪摇头,将一盒饺子递来:“不是,只是多谢这两天的大忙,阿娘做了盒饺子想要谢你,我特地送来。”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如此。”周涣赧然。做人最重要的是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更无愧于自己。 钟聪摇了摇头,虽然对他们的处境还是没半分起色,但心意已极令母子感动。“快吃吧,凉了就不好面了。明天我和娘就要搬走,回钟家庄。” 周涣张了张口打趣道:“那以后我可吃不到好吃的钟记饺子了。”关怀道:“钟家庄对你们好么,回去还会不会再遇到这些事?” “起码比在这好。”钟聪道,“庄子里的人都是亲戚,你家少点盐来借,我家缺把葱去掐,收入虽没有在镇上时滋润,但再没人吐口水,日子终归好过些。” 幻境进行到此处周涣已然明了,且不说钟聪,便是他,面对欺谩敌视也不知是否长成这副春暖花开的开朗模样。 无缘无故的污蔑,不分青红皂白的恶意,周围人的冷漠与歧视,听信谣言,颠倒黑白,是酿就鸩酒的业果。 周涣伸手想要拍肩跟他说些明早我送送你们的话,但身体愈发冰冷,手虚虚地使不出力,钟聪的脸愈发模糊,像沉进湖底被搅碎的幻影。 幻境在请他离开。 分卷阅读184 作者有话要说: 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 第86章 雪童怨 作者有话要说: 把文修了一下重新放上来,前文加了些不伤大纲的小剧场所以剧情后挪了很多,各位看到的话不要懵逼_(:зゝ∠)_  水退去,猛然回到现世,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雪风的呼啸明显得像野兽喘息,暴风雪还在持续着,看来自己睡了没多久。 清脆的童声在黑暗里传来:“青涯哥哥,你终于醒了。” 周涣动了动手指取出两枚灵符,火焰刚烧上符纸,钟三郎略一抬指,冰棱将灵符钉进墙。 “山洞干燥,勿生烟火,否则青涯哥哥和其他人都没有地方呆了。” 钟三郎向角落走去。角落蹲着大气都不敢出的同伴,静静听着二人对话不敢吭声,唯恐钟三郎一个不高兴杀了自己,就像用雪崩埋人那样,就像在峭壁故意使诈那样。 周涣望着钟三郎一瘸一拐的背影:“……既然根本没事,就别装有伤的样子。” 空间是不规则的山洞,粗糙岩壁上钉着黄铜灯盏,依次亮开,灯光降临,驱散黑暗。 人们瑟瑟发抖,以前竟不知钟三郎便是雪童,他们要么是找雪女寻仇要么是奔雪藕而来,不论如果都站在雪童的对立面,一时冷汗涔涔,而周涣是唯一的与雪童亲近的人,而且是修仙方士,一时都可怜巴巴地望着救命稻草。 听到他的话,钟三郎莞尔一笑,踢开碍眼的拐杖。 幻境中钟聪已十二三岁,但钟三郎至多十岁,与钟聪的外貌也是天差地别,周涣开口问:“你夺舍了?” 钟聪没有正面回答,却是用空洞的声音冷漠道:“道长哥哥,你果然善良得过头。” 周涣变了脸色。千钧刍草人带他找到钟三郎,他还以为是符画错了,就连后面几乎每一步都会死人也以为是意外。现在想来,破绽多多,他却现在才恍然大悟,周涣啊周涣,你自诩聪明,原来蠢极。 周涣深吸一口气,问:“幻境中的钟聪有十多岁,你这副身体从哪里来的?” 风雪声通过深邃甬道传进来,愈发低沉清晰。钟聪望着自己占据的稚嫩身躯,半是怀念道:“杀的。” “……什么?” “我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不介意多杀个放羊的小屁孩。”钟聪阴鸷狠厉的面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好像是现在钟村长的孙子?赶羊回家时遇到雪崩,被雪给埋得一干二净,村长现在都没找到尸体呢,整天以泪洗面。” “冤有头债有主,他不过是个孩子,是那些人害了你和你父母,何必朝孩子下毒手?” “当年的我就不是孩子,他们对我的欺负就不是毒手?哦,我忘了,幻境里你就是李木,而且也没看到后续。”他眼神平静,似在揭开无关痛痒的血痂。 “幻境里的我还很感激你呢,李木那条狗做的事不比王土张长光明,但就因为你来了,施舍了几天,我就对你感恩戴德,还给你送饺子。你看,巴掌打得那么响那么疼,但只要给颗糖我还不是摇着尾巴过来舔了?” 周涣按剑怒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恩怨在人,你要报仇我不多置喙,可这些无辜人士与你有何仇怨?王张李三人跟你有恩仇你复仇做成哑尸就罢,那个县令不过刚来,还有张大人的死。” 钟聪的表情有些扭曲,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狰狞问道:“够了!张怀玉死有余辜!你看了衙门的卷宗,你记不记得卷宗里有关我的案件是怎么写的!” 三十年前,有寡妇勾引有妇之夫,按俗当溺杀,其十三岁独子念及家母身怀六甲特此求饶,跪求长老放她,但长老未听,沉入绿洲河,后查明乃男子强迫。 “钟姨娘她怎么了?” “被误杀了。”钟聪的语气终于有些哽咽,“她还怀了弟弟,是爹爹留下的遗腹子,可却在大着肚子时被贯以污名。” 灯烛一烁,沉默如夜色漫溢,雪山漆黑似铁,星子爬满天际。 当年钟从风被问斩时钟娘子已身怀六甲,他们迫于生计搬回钟家庄。自己无法再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上学,而是选择为村民放牛放羊,偶尔上雪山采药补贴家用。村 分卷阅读185 民互帮互助,村长对他们客气友好,日子清贫却还能过。 钟娘子迫于生计接了许多私活,她年轻时在梨园做过工,虽说嫁给钟从风后再未登台,但基本技巧还记得,两家村子有想让儿女进梨园的,早早把孩子送来拜师学艺。这些孩子白天来吊嗓子,晚上由父母接回去。 钟娘子柔美,又孀居多时,太过漂亮的春花长在路上,终归会被居心叵测之人折。那人把怀孕的阿娘摁在身下时,那人的妻子正好赶来,女子尖叫,孩子哭泣,男人搡开钟娘子辩解道:“媳、媳、媳妇儿,是她勾引我的!” 流言轰然炸开,刚找阿娘借绣花样式的李婶把东西还回来,小豆儿被姐姐遣来讨回借给他们的簸箕,四叔说前几天帮他们免费铺了房顶稻草忘了收钱…… 树倒猢狲散,钟从风真惨呐,婆娘不守妇道,也不知婆娘肚子里的那个和现还搁郊野放羊的那个是不是钟从风的崽…… 比起一直恶言恶语的人,这些人突如其来的反目更令人害怕。钟聪可以不在乎外人的非议,但无法漠视身边人的看法,往日亲密无间的亲人瞬间变脸,态度转化令他措手不及,退无可退。 兔子终于急了,积压多年的怨气爆发,他朝老太婆吐口水,追小屁孩打,看到自己曾帮忙挑水的瞎眼老太太跟别的老太婆闲聊骂阿娘不守妇道,当即一簸箕扔过去,把人拴牛棚。 他以为这样就能压住风雨,但上天显然是太不疼他的,孀妇勾引人夫的消息不胫而走,终于烧到村长和长老的耳朵。在一众德高望重老人的商榷下决定按照村法施以溺刑。 这是惩罚未婚先孕少女与淫/乱妇人的刑法。猪是死后装上菜盘子的,人是被装进猪笼子后再死的。 他求各位老人放过阿娘,放过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质问他们为何连调查都不调查一下便听信那个男人的一面之词让阿娘承担全部后果。但结果已然注定,或许他们一开始就错了,觉得回到村子便能回到起点,做一个清白的好人家。 山洞之中或有感慨或有呜咽,但更多的是沉默与害怕。 钟聪望着青白色的手指,缅怀地勾起一抹笑容:“当时我跪地求人,以一辈子当牛做马换他们作证,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阿娘坦然接受溺刑,劝我好好活着。” “翫月城大大小小的错案悬案都追判了,张怀玉为何迟迟不下手钟家庄溺杀案,区区‘法不责众’四字便将我打发了?亏我还想着阿娘终于能沉冤昭雪,这世道没一个好东西!” 他倏然起身。 周涣按剑护住发抖的其他人:“那雪女呢?你讲过的雪女故事。” “雪女……咯咯咯……你们还相信雪女。”轻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传得极为清晰,敲进每个害怕的人的肺腑:“明黎,出来吧。” 话落,嘎吱声由远及近,筚篥声徐徐飞扬,嘎吱作响的轮椅,空荡荡的衣服下摆,满是贪婪意味的瘆人眼睛。那日的伥鬼此刻重现雪原,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似乎要看透皮肉看察肉下的白骨,估量骨头适合做成什么乐器。 “好久不见,道长唤我明黎便可,这副筚篥音色如何?”眼睛仍盯着他,手却玩转新筚篥玩得不亦乐乎。 “……你把新县令怎么了?” 明黎把玩筚篥,悠闲地讽刺道:“阿昭说得没错,你果然善良得愚蠢,这种时候不应该先担心一下跟你同行的那位吗,居然还有心思关心他人死活。” 他声音愈发沉,白鹿在此时出鞘向,明黎下意识抬手格挡,钟聪驭法相救。冰棱如泥坠地发出清脆的砰响,剑尖指着喉咙。 “贫道关心谁恐怕还轮不着你说教。” 声落,剑芒一错,骨筚篥咔嚓响了碎成两段。可惜呀,这上好的人骨,又裂了。 明黎低头发出蚩蚩的笑声:“道长高看我了,遑论我,便是真有雪女也打不过她。”抬起像两簇恶意为柴引燃的眼,若非衙门的禁咒确实霸道,他早进去将狗官碎尸万段做一副新的乐器,哪里还容他活蹦乱跳脏眼。 周涣皱眉问:“雨师妾在哪?” “我不知道。” 一剑扫来,明黎巧妙躲过,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意:“我当真不知,或许已经丢下你们跑了,或许明天就来找你们,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回来。” 又一剑带着迅雷不及之势抵上颈子,一滴红得发黑的血顺着剑芒流下。 “你以为贫道不敢?再进一寸你的元神恐怕再也找不回来了。” 明黎后退半步,轮椅发出细响,只在颈子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周涣冷哧一声, 分卷阅读186 归鞘静坐,众人立马摸去他身后躲着。 钟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开口道:“我只杀负过钟家之人,你跟此事无关,只要点点头我这就送你出去,官府那边我确保不会捣乱,你继续做惩恶扬善的道人。” 此话一出,其他人心都揪起来了,目光转移到周涣身上,这是他们唯一的稻草,可千万别答应千万别答应。 万幸的是他也确实没答应。 雨师妾被引去其他地方,他不可能放任众人不管眼睁睁地看着钟聪残害他们。 “敬酒不吃吃罚酒!”钟聪愀然变色,“你以为雪境之中你们能坚持多久,团结多久?只怕最后各自成了对方的两脚羊,危难的时候没人会记得纲常伦理!” 阴风地起,残灯微光,钟聪和明黎拂袖离去。 钟聪早有预谋,从接近疾雪山那刻起一路灾祸不断,然而没能察觉从而一头扎进计谋。可这些人何其无辜,钟聪复仇复红了眼,要拉着他们一起陪葬。没想到求命而来,却要丧命于此。 第87章 伥鬼愁 翌日天蒙蒙亮,众人开始计划如何逃出生天,包袱行李都被钟聪丢了,妇孺老人找柴和粮水,侠士汉子去探路。 钟聪将路都堵死了,巨大的冰块横在路间,阳光照射下折射着耀眼晶莹的光芒。 澄天镜漫无人烟,乃疾苦幽深的不毛之地,除却湖泊边的兽骨和烂木头只有一望无垠的白雪和玄岩,柴火尚能将就,伙食却难以度日。 不知明黎把雨师妾引去什么地方。周涣持剑心想。她又有伤,若伤口加重后果不堪设想。 许是动作太快,花铃在腰间洛洛作响,周涣恍然地拍了拍脑袋,竟将它忘了。 那铃铛上面本来覆着一层幽蓝莹光,耀黯合怡,但现在光泽黯淡,里头的小鬼也不晓得还在不在。 三声铃响,雪地里出现一个青脸蛋红肚兜的小鬼,揉着睡眼,见到他便大呼:“小白脸!” “……跳进忘川也洗不清了,之前的解释喂了狗,鬼们都这么八卦的吗?”周涣嘿然道。 鬼童不服道:“哼,你当鬼族都是你们人族喜欢吃饱了撑的,鬼族封闭幽苦,八卦的乐趣你个区区人族怎能懂。” 周涣点头:“是了是了,我不懂。” 鬼族的消息大致分为以下几个类型: 一、宫里招了个很是耿介正直的新判官,那条孽镜台前暴打鬼吏的恶鬼也终于喜提阿鼻地狱一年游。天子殿拟定新律,将保护鬼吏纳入律法,宣布鬼吏也有鬼权。 二、经十殿长案会商议,今年七月或在冥河边建设新城,该处墓地、棺材与骨灰盒或将涨价。与此同时魔族帝姬访问鬼族的行程圆满结束,君上与姜苏缇帝姬二人就两族发展达成共识。 三、甲申年卯月卯时,阿鼻地狱逃出一鬼,挠崔府门板上访控诉申冤,原来前朝覆灭竟非因她红颜祸水,但当值判官罔顾律法将她判去阿鼻。兹事重大,崔判官高度重视,相关部门正调查此事,后续持续报道。 欢乐总是大多相通,苦难却各有各的姿态。幽冥的鬼们听了太多惨兮兮的悲欢离合都腻了,乍然爆出这种八卦怎么可以错过。 周涣的一只手掌搭在小鬼头顶上,一只手揉了揉额头:“……看来你们其他五族还挺热闹。对了,把你的窝揣身上这么久还未曾请教姓名。” “那是家,不是窝!不是窝!不过你终于想起问我的名字了,我叫八宝。”他放下挥着的胖手改插在腰后,撅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神气十足。 周涣夸道好名字,估计又是雨师妾取的,也确实是她取的,阿宝骄傲得要上天了:“怎么,羡慕啊?要不要我帮你求求情让君上给你也取一个?” 周涣敬谢不敏,若请她取名字她大概会取什么周大福周生生,不过八宝的名字确实是不错的,道家有八宝,分明对应八仙的武器,佛教有八宝又称八瑞相,民间也有八宝和好喝的腊八粥。 八宝得了奉承很高兴,继续讲八卦道:“其实在你之前我们也八卦过君上的事的,不是只讨论你是小白脸。” “哦?” “是真的!我们的前君上是司幽大人,司幽大人与神族的公主成亲了,我们就想啊,君上或许也仍与神族搭关系,毕竟保持传统嘛,不过放眼九重天好像没有适龄的人选,只有魔族少主。”八宝的脸像浇醋的菊花。 周涣突然停下来。八宝撞上他的腿,揉了揉额头继续说道:“这条八卦被巡街鬼吏听到了,鬼吏报告给了上级,上级报告给了判官,判官报告给了十殿阎王。十殿阎王都是老头子了,放你们凡间应该有一二三四五……三四五六十 分卷阅读187 岁!他们觉得确实该考虑一下一族之君的婚姻大事,就拟了份谏书,我在君上的案头看过。” 周涣继续走着:“背出来。” 八宝道:“让我想想……嗯……君上盛龄然形影茕茕,臣等闻之涕然,众臣商榷之下觉得君上或该考虑此生之事,特此上谏,噫吁……然后君上就把谏书用鬼火一把烧了。” “嗯哼?” 八宝兴奋道:“君上也回了一份:‘噫吁兮!寡人独身甚慰,菟丝或附建木,寡人励如树临,倒是众爱卿宵衣旰食,兹特批七日休沐期,以享天伦之乐!’不过我虽然识字但不太知道含义,他们当官的就喜欢用文绉绉的句子。” 周涣莫名有些高兴,乐得给他当翻译。意思很简单,十殿阎王的中心意思是敦促她谋一谋终身大事,可雨师妾不想,她不愿同其余女子般做附着建木的菟丝,倒是阎王们居然主动提出催婚,约摸是忙坏了身体,给他们七天假让他们含饴弄孙去。 “啊,君上原来脾气这么不好啊……”八宝咬了咬手指小声嘀咕说。 心情一好,此刻周涣自己竟也觉得鬼族的八卦就八卦吧,人言于自己何畏,假以时日自当清白,只是走了这么久还没到目的地,有些急了,问了下八宝的状况,八宝犹豫了会儿,害羞了会儿,捏着衣角抬起哭丧脸难堪道:“灵力微弱,察觉不到。” 周涣急问:“她受了重伤?” “不是!是我饿了……” “……鬼怎么会饿!” 八宝对手指道:“修为高的人,像君上很久才会饿,可我修为不够,我就是会饿的,不然我也不会在铃铛里……” 周涣无奈道:“那雨师妾平时用什么喂你?” 八宝眨巴眨巴眼睛:“雨女伞的灵力和阴气,有时候活人的记忆和人的血肉也可以将就……后者有些血腥,君上不给我弄的,一般都是我去地狱找獬豸偷吃的,你别告诉她!” 血?好办。周涣当机立断白鹿出鞘三寸划过手指:“这够不够?”嫌不够,往手腕再划一剑敦促他快点吃,吃多了到时候跑得就快些。 八宝呛了几下,这血和他尝过的血都不一样,这种血太滚烫炽热,烫舌灼喉,然而面前的目光太过凶狠,情况又万分紧急只有下咽,但须臾后那些被血液淌过的肠胃血管竟都温暖充盈起来。 它便好奇地偷偷打量一眼,他正在系包扎伤口的纱布,瞧了一眼小东西,八宝被盯得害怕,像喂饱的大黄跑得比谁都快。 这里地形复杂,满是丈高的石林与枯树,若非有它在保不齐会迷失于此。此处空荡无人,只有一些血迹顺着粗糙盐晶渗进地底,空气中含有淡薄的血腥味与若有若无的筚篥声。 八宝犹豫道:“这血不是君上的……”但周涣没有耐心听,直接按剑跨过。八宝张着嘴连忙跟上去,一下撞上他的腿,捂着圆溜溜的额头见他呆住也跟着疑惑地望去,喊了声“君上”,随后也跟着讷住。 那几道影子并非常人,而是尸体与骷髅,寿衣都烂了东一块西一块地拖着,男女老少什么体型都有,翻着浑浊的白眼球舞着尺长的指甲。而在他们中间的雨师妾神情有些疲累,肩头洇开一团血色,而血腥味更激发了死尸的斗志。 这些死尸本来就是已死之人的闲置躯壳,没有神识没有痛觉,没有命便不怕拼命丧命,在乐声的操纵下争先恐后地扑去。 雨师妾一个后旋踢直撞上石林,骷髅咯吱几声碎成一地白骨。 筚篥离开唇边,明黎抬起阴恻恻的脸,眼睛扫过白骨堆,扫过周涣,开口:“唔,你终于找来了。” “不过这是我与她的私事,道长退下吧。” “……这是山下村子的所有尸体,不死不灭,你认为区区灵符能制服?” 见一道灵符打上白骨堆,歘然升起火焰,骨头被烧得咯咯作响,却再也无法动弹,明黎这才给了正眼。 “不试试怎么知道?”周涣嘻嘻笑道,二指间夹着一张淡蓝灵符纸,肩头的血艳得刺目,那是护着他的人。 “阿昭不懂事,因你的几颗糖便求我不要杀你,做妖了还保留那点微末的人性,真是可笑。不过如今你自己送上门,我杀了你,他应是不会闹的。”明黎豁然道。 “好呀。” “死到临头还说大话。” “嘻嘻,不就是车轮战人海战嘛,贫道练功时打的木桩可比这多多了。”周涣笑着挽剑,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求之不得”,便闪身闯进尸群。 击开一具骷髅,雨师妾眸底生起的疑惑,惊讶他怎么来了 分卷阅读188 。周涣低声反问道:“你从昨晚失踪到现在,难道不能担心一下?” 雨师妾抿紧了双唇,雨女伞的寒气裹上死尸,血肉登时化为一摊血水,想起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她追雪童而来却见明黎守株待兔,操纵着这些不死死尸。本就畏寒再加上肩伤,起初尚能压制,但还是力不从心。明黎撑着轮椅走近,灵敏地避开雨女伞最后的一道攻击,认真地说:“支撑这么久很累吧?认输吧,就像当初逼我伏罪那样。” 眼前不过蜉蝣伥鬼,她难道连小小的伥鬼都打不过,莫说传出去鬼族不信,便是自己也无法接受。她是阴天子,是鬼神。雨师妾眯了眯眼,眼神愈发冰冷弑人:“痴人做梦。” 明黎的脸色瞬间凝冰,一个童尸得到指令朝膝盖撞来,雨师妾膝头一软终于匍倒,伞插于地半跪着。 明黎抚摸着骨筚篥道:“君上,还记得当初你怎么定我的罪的吗?”手里出现一把细盐,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那个畜生已经被我杀了,十殿阎王与三观说得对,我是个穷凶极恶的人,所有负过我的人都要记下来,有朝一日一刀一鞭报复回来。现在就是我报复的时候。” “……” “君上,您判了那么多刑罚,可曾亲身经历过一回?比如臣的剐刑。你知道剐刑是怎么样的吗?”明黎的眼亮得瘆人,衬托之下黯月也无光,“把钝得连菜都切不动的刀子拿来割肉,每一下都让你都恨不得赶快去死。痛得昏过去了还有鬼吏泼水,蚀骨的忘川河水落在伤口上又是一种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骨筚篥在月光下光滑莹润,翻开一寸又一寸皮肉,恶意地蹂/躏伤口,为她的不吭声而心满意足。 “如今你也算切身体验了,下次判案切莫再那般无情。” 雨师妾冷嗤道:“长河有源恩债有主,敢于落井下石却不愿找人复/仇,做窃书篡书的贼,懦夫之区区勇罢,焉敢在本君面前班门弄斧。” 骨筚篥一碾,五官歪斜成扭曲的模样。明黎道:“伤臣之人臣定会一个个讨回来,不劳君上挂怀。君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毕竟剐刑是慢慢行刑的。” 轮椅践踏一地月色离开。她捂上心口,吐出一大口血,身体因为负荷透支灵力每一处都在叫嚣,顶着凄凉的雪月闭眼。 第88章 绝地(1) 翌日明黎果真如约而至,疲软之刻周涣却出现在这。 “谁叫你找来的,这里死尸众多,太危险,快走。” 周涣愠问:“有危险更不能走。你现在连大黄都打不过,我若不来,堂堂阴天子是不是真折在区区伥鬼手中?” 语气生硬锵然撞耳,雨师妾没被这么劈头盖脸训过,一时顿在那里,漏了只偷袭的女尸。周涣握住她的手腕往后一带自己直面女尸,二指一松,灵符钉在尸体的额头上。 尸体静止不动发出滋啦的响声,片刻后浑身抽搐青烟直冒,仿佛被灌进铜汁铁水。 雨师妾立马回神,握紧雨女伞道:“你我合作。” 登时,白伞如利,灵符如雨。 血肉模糊,剑鸣尸吼与乐声交响。 明黎放下筚篥讽刺道:“别做无用功了,再大费周章地绞杀他们他们还是会卷土重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是我和她的事,外人滚开!” 灵符飒飒,剑鸣呦呦。周涣喜见一鬼扑空并意犹未尽地踹了它一脚,对明黎慨然道:“你杀她是个人恩怨,贫道帮她也是个人恩怨,这一杀一帮没冲突嘛。” 明黎黑着脸道:“混小子,你若出事阿昭该哭断肠了。” “无量寿福,劳烦施主替贫道转告——贫道难消此爱!”他高声道,剑光斩下童尸的手臂。 明黎抬起头:“呵呵,你不是很疼惜阿昭?因为梦里那点微末情谊他事后可是对我说你好得很,要是看到你现在的表现不知作何感想。” 周涣摇了摇头,确实如此,他是疼惜过钟聪,疼惜极了,但善良却非愚善、疼惜而非纵容,钟聪所遇的不公是真的,但被困住的人无辜也是真的。 “你没资格宣判对错!”明黎震声怒吼,石林顶上的雪被震下来。 是,他是没资格,他该做且能做的只是带这些无辜的人走出澄天镜罢了。 童尸才三四岁,不及膝高,看腐败程度判断下葬不久。旁边的老妪则是白骨的模样,寿衣也破旧得不成样子,死了至少十年。还有远处的男人,大肚子的难产妇人…… 钟聪他们到底撅了多少坟? 这些尸体不生不灭,被 分卷阅读189 斩劈后瞬间愈合,或有白骨被打碎的,胡乱组合又是一副杀戮机器。他本打算带人以退为进,但这些东西前仆后继竟然无缝插针。 明黎望见他的窘迫,总算浮起微末笑意嘲讽道:“早劝过你别白费力气,你知道这招叫什么吗?——镜花水月。哪怕把明镜打碎、把水面掬乱,可花依在月依悬。就像你俩如此卖力仍杀不死一只死尸,是不是很贴切?” 这取名审美逐渐琀化啊……周涣饶有兴致地想,一灵符拍向远处又要死灰复燃的尸体,慨然道:“打破这两样东西是与花月无关,可若想花月不存,为何偏偏要从镜水下手?” 筚篥吹破音,急促尖利的声音像兽鸟死前的尖叫,明黎脸色一僵放下筚篥难以置信地看着。 打碎镜子可花还在,搅乱水面可月依旧,但若想花月不在一定得从镜与水下手么? 花因春去而谢,月因日出而晦。 那些被贴了灵符的死尸竟都再未起来。 正在这时,噗呲一声响,明黎低头看着胸前大团绛红,抬头还是一双无悲无喜的可憎双眼……不,好像多了些怜悯,多了些厌恶。 雨女伞白雾蒸腾,他张了张口,脸色发青发白。雨女伞雾气大作,疯狂吸收他体内的力量,眨眼之间血泪从七窍流出来。明黎急促地呼吸两下,头颅重重垂下。 雨师妾抽出伞,身形一晃,一股凉流涌上喉咙,下一刻血水顺着指缝在地上诞出一串红梅。 周涣瞠然扶住人,急切慌乱道:“我带了灵药,赶紧回山洞上药。”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正要抱人,雨师妾挣开手臂,一下坐在尸体旁,想勘察明黎身上是否有崇明玉,同时开口辩解:“我没那么弱,勿要将我看成废人。” 他没将她看成废人。周涣不解:“……在你眼里什么才叫弱?” 她不答。周涣抢先一步伸手探测,摸出一块碧绿的玉饰项链来,已对崇明玉见怪不怪了,递给她。 “我这样的是不是弱,所以即便你我同行,有事也从不支会我,只是独扛,怕我拖累吗?” “不是。” 周涣继续问:“你我本为朋友,如今同行,为何还要凡事都单打独斗?” 静了须臾,他忽而涌出悲戚之感。雨师妾的曾经是怎样的呢?他只知她的父母战死,只知她司掌幽冥鬼族的同时又为九重天神族奔波,因为婆桫之事领了鞭刑,沉默的部分远远比呈现给他的要多、要深沉、要凝重。 良久,他望着沉默的人,道:“以后有我呀。踽踽独行之时回头看,我在身后的。”声音极轻极柔,似怕她不信,眼睛更是一动不动地凝视,若桃花春水。 雨师妾垂下眼睑,艰涩道:“……多谢。” 周涣摇头:“这种时候还说谢谢?”意在让她说好,自信而笃定,但雨师妾怎会知道,高高在上的阴天子出现疑惑的神情。 周涣愈发无奈,扶起人,看了眼明黎的尸体。伥鬼是没有尸体的,风吹了两下,化作一团黑雾离开了,他记恨剐刑记恨了几十年也该放下了。 雨师妾扫过现场,疑惑道:“雨女伞都无法彻底诛杀他们,你的灵符如何做到的?” “偶然发现。” 他注意到最先那堆白骨被灵符烧了后再无动静,抱着想法又试验了几次,果然,被剑伞杀过的尸体都会卷土重来,但钉了灵符的却不会。 灵符乃困身暴风雪时用鲜血所作,因未带朱砂笔方出此下策。血画的灵符远比朱砂画的灵符厉害得多,但任何典籍都未曾记载血绘灵符,他也在暗暗思考为何血绘灵符有如此特效。 雨师妾十指用力掐出白色,望了眼手腕上的伤口,望了眼他,激动道:“你……知道真相了……?” 他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什么真相?” “……罢了,没什么。” 周涣眼珠溜转,将幻境经历告诉给她。 知道钟三郎便是雪童钟聪,她并没有惊讶,对于钟聪的经历多少有些感同身受,沉默良久,道:“你可还记得淮城的璇玑与喜儿?” 周涣点头:“她们与此事有什么关联?” “赵文彬想让璇玑不再宿花间,特找喜儿,但璇玑道行极浅,法力微弱,无法附身。可钟聪不止能附身夺舍,还能瞒过你我,恍若真人,是雪女之肠在身。” 周涣恍然道:“姜疑也来疾雪山了,但与我们不同路线,他也是奔着雪女之肠来吧?” 雨师妾点头:“恐怕……与我父亲有关。” “他要……要复 分卷阅读190 活雨师屏翳?” “没那么简单。”她拢紧外袍,姜疑心机深沉,自视清高,一心想复活魔主重现魔族风采。 还记得及冠时姜疑请求自己表字,取“危之”二字,魔族长老疑惑,姜疑便答取居安思危之意。当时神族沐德八荒、如日中天,魔族做小伏低,臣服神族,魔界众臣表面不说私下却怨声载道,姜疑特取此意。 魔主蚩尤甚慰之,但“危之”不得他意,遂改成“微之”,更添一层隐忍奋发之意,姜疑醍醐灌顶遂用此字。 且不论姜疑厌恶雨师屏翳,他堂堂少主,天之骄子,就算魔主若想复活雨师屏翳,派遣的也该是魔将,让姜疑亲自出马太大材小用。 周涣想起他的字。无名山弟子表字礼都很简单随和,师父给他取字青涯,是“且放白鹿青崖间”之意,望他宁静淡泊,可他实在不宁静淡泊。 师父字雁来,他老人家的品性倒与秋雁相似。云湦字节清,意在“吉云清穆”。 姜疑却不同,表字承的是家国情怀,做的是光复全族争霸六界的梦,心里不禁咋舌,这般野心与隐忍何人能及。 回到山洞,黑黢黢空荡荡的山洞角落坐落着几块大石头,虽说简陋却能避风,雨师妾坐在角落让他上药。伤口原本愈合些许,但经明黎的撕裂和撒盐伤势加重,需要剜掉烂肉以免感染。 周涣用火烤了下刀子,道:“我把这些剜了,剩下的需要队伍里的妇人回来帮忙。若是疼你喊出来,别忍着。” 雨师妾嗯了一声。 微凉的铁腥味钻进鼻腔无孔不入,伤痕由肩胛骨蔓延到左臂,这是他第一次正视她身上的伤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不由得心口一紧,不知道雪豹爪子划翻皮肉时被明黎折磨时该多痛。 他剜去手臂上的烂肉,撒上药粉细细包包扎好,剩下的需打算等女性同伴回来。 山洞深邃,举着生火灵符往里探路,尽头竟有一汪冰泉眼供以饮水。 其他人的包袱行李都被钟聪丢了,颇有想囚禁他们、看他们自相残杀的韵味,但周涣方才翻了袖子,发现他的东西却没被搜夺,里头有些干粮,能挨过几顿。 除此之外在冰泉旁发现陶釜与碗,还有些铜器玉器,角落是些瓜果籽和动物皮毛。 雨师妾看了铜玉器的形制,思忖片刻,道:“是祭祀用的东西。” “这曾是雪童住处,这些应该是村民的贡品,被雪童带到这里。”周涣默了默,“要是庄子知道雪女是假的,不晓得该什么反应。” “雪女伤人之事发生后也无彻底杜绝祭祀行为,村中仍设有雪女祠。雪女不存在恐怕不能说服他们,恐怕还会对你恶言相向……”雨师妾反问,“你还想被赶出来?” “嘿嘿,别这么拆台嘛。”周涣耸了耸肩。 “你学聪明了,终于知道置身事外。” 周涣又挤出一个笑容:“我向来很聪明。” 第89章 绝地(2) 二人拌了会儿嘴,周涣将洞里的杂物清除出去保证洞穴整洁干燥,不多时其他人回来,将柴火放在地上点燃,山洞顿时被光明与温暖填满,但这样远远不够。 他告诉了他们余粮和冰泉的事。周涣是修行之人,学过辟谷之术,能捱个七八日,便将自己那份省出来。 几个妇人帮雨师妾剜去烂肉,她从始至终都在忍耐,叫妇人们不禁感慨毅力,私下咂舌。 就这样,每天众人出去开路的开路,捡柴的捡柴,找食物的找食物。傍晚回去吃碗白粥。粮米放在公共场地,每个人都能看见。 刚开始大家都能好声好气地分配白粥,甚至还会互相谦让,在“你今天干活多,你多吃点”“尊老爱幼,我的那份让给小姑娘一点”“你们是年轻人,重活都在你们身上,我老太婆少吃点”中推脱,一派宁和。 但过了两天谦让之声就断了,每天都勒紧裤腰带实在憋屈痛苦。直到这天,有人起夜时发现有人在偷吃粮食,又惊又怒喊醒其他人。 谩骂指责之下,小偷疯狂质问:“我也是迫不得已!凭什么我干活最多最卖力吃的却最少?我饿得要疯了!” 此话一出男人和年轻人竟都迟疑了,须臾点头,他们最累最苦,凭什么还要迫于道德压力把粥让给老弱病残,凭什么。 “呸,这么说的话,这些没法出力的就不能吃东西了?” 小偷大声道:“当然!粮食本就不多为什么还要浪费在你们身上?我们比他们更有活下去的希望。” “四书五经吃肚子里去了!”书生青脸指责,希望骂醒他, 分卷阅读191 “恃强凌弱以众暴寡焉是大丈夫所为!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种时候我们更应承担责任,保护弱小。” “凭什么?我辛苦出力,难道连一顿饱饭都吃不成?”壮汉反驳。 “对啊,凭什么!”有人附和。 其他人低声啜泣,一妇人指责他们太过分:“我们难道没有出力?我们也在竭尽全力,就因不及你们所以不能吃东西?” “呵!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娘们的份上老子早发飙了,昨天谁给自己盛了两碗粥?” “你……胡说八道,我多吃了我不得好死,你撒谎你天打雷劈,全家死绝!” 叽叽喳喳,吵嚷嚷闹哄哄,眼见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变成飙嗓门脏话的竞赛,尚还理智的人站出来呼吁冷静下来。 雪童把他们关在一起就是期待这样的场景,期待着在生死关头每个人都竭尽所能掠夺资源。这样怎么走出澄天镜? 望着每个人通红的脸颊,周涣突然明白钟聪的话什么意思,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雨师妾被吵醒了,撑起身子,目光平静。 周涣放下调息的手,五味杂陈。想了想,提议每天选一个人来分粥,所有人都分完后分粥之人才能拿自己的那碗。分粥之人会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少吃从而把每碗都分得均匀,吃得都一样多便没什么异议。 其他人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我不服!”小偷突然大叫道,双眼通红:“凭什么要让给他们,我出力最多,为什么!” 他挣开挣扎跳起来,竟然举起余粮往地一撒。 周涣冷静道:“没有为什么,越是危难的时候越需众志成城。人之所以是人,正因有草木虫兽所没有的人性,懂得善与悲悯,如果为了自己填饱肚子而逼迫弱者放弃活下去的权利,那与野兽何异?你想活下去,大家也想活下去。” 夜深风大雪冷。小偷怨恨地看着他,呵呵两声后冲出去。 “老子七岁猎狼十岁砍熊,还真以为老子一个人走不出去!”小偷嘲笑道。 周涣起身要追,一直静默的雨师妾抬手拦住,冷漠道:“送死之徒何必去追。” 周涣急道:“可……” “即便他回来也认为你们会残害他,而且,雪童来了。”声音一沉,篝火在眼底落下一抹精光。 谩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利物刺穿肉/体的声音。风雪大作,呜咽似猿猱哀啼,血腥味浓郁得要滴成水,猛兽喘息越来越近。 一只吊睛雪虎走进来,背上坐着雪童,正把玩着一根牙白物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雪虎松嘴,小偷的尸体从獠牙间滚出来,胸口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冰棱。他的头垂到一边,死不瞑目的眼睛对着山洞里的其他人。 尖叫四起。 钟聪笑道:“青涯哥哥,怎么样,我说过你们坚持不了多久的,果然,才几天呐就闹内讧。若不是你辟谷不用抢他们吃食,你知不知道下一个众矢之的就是你?” 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掠过,停在周涣身上:“粮食没了,我可以借给你们啊。” 周涣警惕道:“你又耍什么花招?你若是要看热闹,请你离开。” “不……!别!”一个人滚到周涣身后哀求地拉着他的袖子,“别走,我们没有粮食了!道长,你求求他,让他救我们!” 周涣一时沉默。钟聪欢喜道:“早说。给你们粮食可以,村民的贡品丰厚,这些年我也积了不少。”伸出手臂,手掌一张,米粒如珠玉落盘,淅淅沥沥打在潮湿肮脏的地上有如繁星。 “只要跪地求我,忏悔,我一高兴兴许就给你们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迟疑片刻,跪地认错。 周涣想拦住他们,想了想却垂下手。 钟聪笑着,想突然起很久以前自己也像钟三郎这样大时,曾遇到过一条土狗。 那是条野狗,大人们说那是条疯狗,咬死好几个人别去招惹。有个正义的猎户看不下去,趁野狗睡觉时逮住它。 他给野狗拴在路口,沉重冰冷的狗锁链在颈子拴了一圈又一圈,嘴上还扣着铁笼。猎户喜滋滋地说这下可以放心了,就算拿刀子捅它它也不会反击。 有一天,真的有人拿刀子捅它,在狗发怒的那刻掐着狗的颈子,挣扎的狗爪离地有一尺那么高,路人说平白无故干嘛杀狗,那人回那狗昨天咬了他,咬人的狗就该死,路人一听有道理便走了。 其实狗没有咬它,狗套着嘴笼怎么可能透过 分卷阅读192 笼子咬他呢?他还喂过那条狗,那条狗其实不疯,给它喂糖它还会高兴得摇尾巴,能听懂人话,喊坐下就坐下。 狗没有挣扎,四只爪子垂下来,没有呜呜声,没有狺狺叫。杀狗的人左看右看,踹了一脚死狗带去河边扔了,狗的尸体在芦花荡里漂了很远。 被像那条野狗谁都可以踢一脚,死后还被认为咬了人该死,就像自己谁都可以来欺负,哪怕辩白伸冤也会被压下去,哪怕爹娘死了自己也死了依旧有义愤填膺之士慷慨陈词。 现在角色互换,他将这些人引进雪山,这些人跟当年那条狗一样挣扎。 拦着此起彼伏的头颅与脊背,钟聪心情大好,再撒一大把米引起哄抢,负手来到角落。 周涣打坐调息,雨师妾亦在用灵力疗伤。 钟聪关怀道:“雪山疾苦,连吃的都没有,恐怕更无药治伤吧,更别说皮肉易治寒毒难解,再加上受制于寒苦雪境,妄想自愈更是天方夜谭。” 周涣拦在她面前警惕地看着他,手里白鹿流光溢彩,色正芒寒。 钟聪后退半步道:“别这样看着我,我想说的是正好我有解药,你难道不想要?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同伴的命?” 雨师妾蓦然睁开眼,轻蔑道:“寒毒无解,你的解药从何而来?” “我是雪豹的主人,为什么不能有解药?”他偏头一笑,像不谙世事的孩童,低头打量手中筚篥,“青涯哥哥,明黎死了,你知道是谁杀的吗?” “明黎救过我,是我的救命恩人,可却死了。我成妖后明黎是唯一待我好的人,可却死了。”他仰头露出缅怀的神色,回忆和明黎一起在雪山复仇的点点滴滴。 明黎死在他手下,解药不可能轻易给出去,需得偿命,这是他堕成妖后第一个明白的道理,也是妖族奉行了上千年的朴素观念。 目光停留在周涣身上:“你于对我有恩,功过相抵,我不为难你们,只断一条腿如何?” 面对无理要求,雨师妾一惊,凛眉呵斥道:“大放厥词!” 一族之君的威仪如磐钟荡然,滴答水声衬得四周愈发冷肃,与此同时起身挥伞,寒境里雨女伞愈发森寒,攻势迅猛。 钟聪连连后退,雪虎挡在雨师妾前面。钟聪抹掉颈侧的血,握紧遗物筚篥咬牙道:“都说你是疯子,果不其然!这是你自己不肯医治,别等病入膏肓了大罗神仙都束手无策!” 一直沉思的周涣抬头,问他是什么药。雨师妾更是慌乱,呵斥道:“周涣!你自诩聪敏,难道寒毒都不识,区区寒毒要你的腿作甚,滚回来!” 周涣捏紧长剑望了她一眼,又移回目光:“还有,为何一只雪豹爪上有寒毒?” “猗兰花,不消我解释想必你也知道它的地位。” 这是九重天遗落在凡间的上古神器,六族为了它们大费周章,谁也想不到神农之兰原来藏在这座偏僻的雪山。钟聪微微一笑,落到雨师妾身上观察神情举动又落回来。 “至于寒毒,”钟聪饶有趣味地打量二人,“寒毒是一种清冷渊里才有的毒,她没跟你讲吗?” 第90章 绝地(3) 此话一出雨师妾蓦然僵住,手指用力泛出青白色。 钟聪咧嘴笑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今日不求我,明天自然会求我。人性是最经不得考验的东西。” 他扫过里面的众人,骑虎扬长而去。 周涣移过眼神,见雨师妾伏倒在地,快步上前扶起。 手指攥紧衣袍发出咯咯的声响,雨师妾死死掐住他的手臂,半是命令半是恳求地说:“周涣,别信他的话,你不能出事。” 清冷渊的名字怎么可能不记得。怪不得寒毒来势汹汹,怪不得神族找了那么久猗兰花却毫无下落,原来一切竟是这样…… 此处离洞口极近,抬头就能看见雪和月,四周只有均匀的雪风喘息之音。 “我不会出事。”周涣嗯了声,轻声答应。 雨师妾如释重负,就在松开手指的那刻头颅里似有一道落雷炸下剧痛无比,指节用力得泛白,周涣微微皱了眉,下一刻望见她肩头涌现一大股浓血。 钟聪说得对,不止没有粮食,连药都所剩无几。但这些他都没同她讲,谁都没想到雪童会这么恶趣味地关押他们。 他把药材全倒出来,扯得细碎了捂上伤口,鬼族温凉的血从指缝流出来,抬手用嘴撕下一道袖边,但血还是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周涣急得焦头烂额,道:“雨师妾为什 分卷阅读193 么你会流这么多的血?” 雨师妾惨白着脸,虚弱道:“水……” 周涣以为她口渴,拿出装满泉水的水囊打算温一温再给她,下一刻她已经闭上眼。 醒来时风声已经小了很多,血终于不再流了。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边是水囊,刚用灵力烫过还有些温热,周涣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唇角勾起笑,周涣轻声道:“你醒了。” 雨师妾嗯了一声,他捡起水囊道:“你现在不能喝寒水。水已经冷了,我再温一道吧。” 雨师妾撑着坐起来,发现身上披着他的外袍,伤口已经包扎得很好。四周静谧得没有杂声。缓缓起身来到外边,周涣跟在身后。 从山洞外边可以望见整块平静完整的澄天镜,落满了璀璨的月华与星屑,仿佛一盘棋局。 “我晕了几时?” “不多,一壶水冷的时间。” “你骗我。”雨师妾垂了垂眼,拢紧外袍,眼睛倒映着澄天镜:“人可以撒谎,日月星辰却不会撒谎。月亮移了这些距离,怎么可能只温过一壶水。” 周涣啧了声与她并肩站着,衣袍在风里猎猎飞扬,他像往常一样用不服输的语气别扭道:“无趣,每次骗你都不成,下次配合一下我也好。” 她猜得对,确实不止一壶水冷的时间,但具体时间周涣也不知道,只记得一直守在一旁,水冷了便重新温一次。周而复始,不曾怨言。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们雨师妾不会落得现在这模样,不会让伤口雪上加霜,不会屡次触犯禁制。 雨师妾微微一笑,像是问他也像是问自己:“周涣,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么?” 周涣不解其意地看过去。他向来乐天,愿以最大的善意接纳他人,为此没少受挫,也没少受到师兄弟们的奚落,但依旧乐此不疲当个众口中的傻白甜,秉承师训正身直行。这是他的善道。不知道自己的善意能改变别人,正如因为幻境中那几日相处,从而导致钟聪三番两次留他性命。她作为与之同行的同伴,自然更受其影响。 气氛太过沉闷,正要说个俏皮话活跃活跃。她突然问:“周涣,假如一个人利用了你,你会不会恨她?” 周涣张了张口,唇角还带着笑意,反问道:“那个人是你?” 她只是用尚还清明的眼睛觑看。 “不会。”他笃定地再确定一次,“当然不会。” “……为何?” 带着些许试问,些许肯定,周涣道:“你的利用,肯定是好事吧。” 雨师妾睁大了眼睛,却又垂下,用长睫盖住那双黑漆漆的琉璃,不知笑他还是笑自己,嗤道:“我非光明正义之士,做事不过为了达成目的,今日是对的事,或许换到明日就成了罪大恶极。如果这个利用会让你丧命,你还会这么想?” “是不是九重天的命令?”周涣反问。 洞内的篝火,洞外的雪光,头顶的月华,腰间的铃铛,万物光华都盛在这双眼睛中,几近灼人。被这样坦然无畏的目光注视着,避无可避,遁无可遁。 雨师妾缓缓抬手遮住眼睫。 “是”,短短一个字锵然落地。 周涣欲言又止,忽然有种直觉,告诉他不能再问下去,好像再问下去结局会愈发难以控制难以接受,朝不可逆转的方向驶去。 良久,他选择相信。 月明星稀,风从旷野吹来。这份信赖不止源于对同伴的信任,还因为她是她。 雨师妾移回目光。 以往二人相处往往剑拔弩张、恶言相向,如今却在这就着月色抵膝长谈,今非昔比,人世无常,说得便是如此罢。 翌日大早。其他人得了米早捱不住饥饿煮成粥喝下去,片刻后竟都哀声连天痛得满地打滚。 周涣不曾仔细研习过医术,对眼前的一切束手无策。这时风雪大作,钟聪如约而来,痛得最严重的人立马操家伙扑过去。 钟聪略微偏头,雪虎抬起脸盆大的爪子,怒吼一声,爪子一拍,那人的脸瞬间多了几道血淋淋的抓痕,砰地声落在地面痛得不停翻滚。 目光冷冷的,钟聪嫌弃地啐道:“还以为我是那个愿打愿骂的小废物?怎么,发现米有问题?” “那时我也没说给你们的东西是没问题的啊。”钟聪抬起手,咯咯地笑了。 他们已经照他说的做了,他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们?妇人泣涕涟涟。 钟聪仿佛想起前尘往 分卷阅读194 事,嘿然道:“当年你们又放过我了么?” 本指望多点吃的便多份活下去的希望,却被钟聪反将一军,身体状况愈发差劲。那些人哎哟地哼唧,诅咒钟聪不得好死。 咒人恶词早在三十年前便听个遍,没什么新意,况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些人都要死了,留他们耍耍嘴皮子就当积阴德,虽然他隶属妖类,死了就是灰飞烟灭,没什么阴德要积。 钟聪把草药扔给雨师妾,讽道:“你不是不信吗,我把猗兰花带来了,这下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见到猗兰花的那刻,她的脸毫无血色。 钟聪秉持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眼神问向周涣:“青涯哥哥,思考了一晚上,怎么样?” 周涣托腮问道:“我倒是好奇,为何你偏偏要我的一条腿?” 钟聪笑道:“这不是你咎由自取吗?”当年他被打折一条腿,现在是报复回去的时候。 周涣放下手臂似笑非笑。钟聪抬起怨毒的眼睛,刚才还清明天真的孩子眼睛转眼布满布满毒意。 “我以为你跟这些人不一样,可到头来你还是要护他们,都是一路货色!” 周涣轻轻摇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的遭遇贫道同情,你要报仇我亦不会事后谴责,可你知道这里多少人是无辜的?” 因为雪崩死的那几个,一个是梁州人士,离这十万八千里远,孀居老母靠绣活送他读书,今年刚中试子,想着把雪藕带回去治老娘熬瞎的双眼,让她见见自己的儿子是何等人中龙凤,可他死在他手中,他娘还在等着儿子回去。 还有一个是闽州人士,这辈子唯一一次出远门就是来到翫月城。妻子小产,他便想求得雪藕治好妻子的产后忧疾,岂料会葬身雪海。他的妻子失去了孩子又失去丈夫,不晓得还活不活得下去。一个家便这么毁了。 钟聪大叫:“够了,我不是什么劳什子的大圣人,他们的苦衷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听,你再嚷嚷我连你也杀!” 周涣上前半步,声音沉沉:“如果杀我一人能救他们,你尽管来。昔日的是非恩怨贫道无权置喙,只是你为了报欺凌之仇困住这些无辜之士未免草率狠毒。你当年是何其无辜,但这些人又何其无辜?” “啊!!!”钟聪双眼布满血丝,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抬手间飞出几道冰锥插进洞穴上方,掉下斗大的石块。其他人被吓着了,但见有周涣撑腰便愈发胆大,纷纷斥责他的冷漠与残暴,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们斥责的嘴脸和三十年前那些嘴脸重叠在一起,痛苦像决堤的潮水汹涌袭来,恣意谩骂的脸、讥诮嘲讽的脸、淡淡蔑视的脸、八卦阴险的脸交替出现。 “不得好死!” “老天爷开眼,终于让钟从风死了!” “滚出翫月城!” “滚,我们钟家庄没这么不守妇道的女人!” 整个雪山的山体为雪童之怒颤动不止,土块冰碴淅沥打在头上肩上。周涣大喝快跑,雨师妾竭尽全力捏出最后一个诀随后朝自己伸手,可还没接到她,小腿传来一阵钻骨的巨痛,额头隐隐发昏,旋即晕过去。 第91章 生天(1) 意识昏昏沉沉,四肢滚烫,时而燥热时而寒冷,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让他不要睡着,想睁眼,旋即却扎进漫无边际的黑暗。 一道刺目白光袭来,他猛然弹身掀开眼皮,像溺水的池底人破水呼吸最后一口空气。 “涣儿!”身边传来呼喊。 首先望见的不是湿冷粗糙的山洞穹顶而是干净的罗帐,听到的不是喋喋不休的争执,窗外有麻雀在叫,床边映下一片婆桫的树影。 他刚想撑起上半身,肿胀疼痛顿时从四肢传来,激得脸色一白,偏一偏头,看到疾步走来的师父,兰成握住他的手腕诊脉。 云湦拎着花哨非常的泥金紫竹熏香蜀锦折扇一脸喜色,大黄激动得汪汪大叫疯狂摆尾就要扑来,在快扑倒时被云湦逮住命运的后颈皮勒令安分点。 “师父,师兄,兰先生,你们怎么都来了?” 兰成试了试额头,见烧已经退了松了口气,笑吟吟地看着他:“我们又不是妖魔鬼怪,怎么不能来?” 周涣笑道:“我是高兴你们来,如果你们提前写信过我,我好安排食宿带你们游玩翫月野呀。” 这种时候还会开玩笑。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臂干净,破口的地方也包好了药与白布,身上清爽,已换了身干净雪白的衣衫,额头包了一圈又一圈的厚白布,腿上固定几根木板,也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摸了摸 分卷阅读195 膝盖清楚地感受到腿部痛楚。 兰成安慰道:“不必担忧,断腿罢了。” 周涣一掌没落准伤到筋骨疼得龇牙咧嘴,抽搐时正好听到这句话,秉着痉挛的痛脸重复道:“……‘罢了’?” 兰成笑道:“修真之人体质强健,一两月便可行走如初,自然不必担忧。青涯小友年轻气盛,总不会这点体魄都没有吧?” 脑袋落回枕头上,周涣嘟哝道:“先生不必激将法。这次虽说捡回一条命,可没想到还是让雪童得逞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给我药草……” “药草?你说的药草是不是这个?”随着云湦的抚掌,客栈的伙计推门而入,银盘中放着一把兰花草。师兄真是即便远行翫月城也遵循纨绔子弟的规矩,拖家带口拖泥带水铺张浪费。 “雨师姑娘带你回来时你手里还攥着这草,伙计给你换衣服你也握得死死的还嗫嚅不准抢,伙计好奇地摸了一下,被你打得抱头鼠窜。” 云湦拉过正死抱银盘不放手的伙计,鼻青脸肿,好不凄惨呐,天晓得臭小子都昏了腿也断了怎么还一股蛮力,跟那晚醉酒似地拖都拖不走,还害自己差点撞上芈姒,上辈子是猢狲化的吧! 孟惊寒皱眉:“醉酒?” 云湦头皮一紧,二人如临大敌,连忙摆手说没什么听岔了。 周涣看向伙计不好意思地道歉。伙计受宠若惊,连忙说没事,道长修仙名士下手非同凡响他很佩服,说这话时紧紧护着镀银托盘,哈腰问云湦:“云公子你看我这满头大包,你再看看这盘子……” 镀银盘子罢了,不是什么值钱物什,云湦大手一挥让他拿去,好奇地凑近脑袋看着那草,问:“到底是什么能让你这么护犊子,让我也看看。” 兰草因攥太过用力已经失去生机,憔悴无力的枝叶散发着血的味道。周涣道:“猗兰花。没什么好看的,却很重要。” 云湦听不懂,摇了摇扇子选择求助他人。孟惊寒长身鹤立,兰成拢袖伸手,接过药草端详。 “相传神农尝百草,鞠躬尽瘁,其尊体化为一粒兰种便为猗兰花,神族将此奉为圣物,崇明玉乱世后猗兰花被魔族所盗,你怎会有猗兰花?”兰成问道。 周涣将雪童之事简单复述一遍。听到钟家为人所欺,云湦怒发冲冠,但听到他囚禁众人报复,演变成唏嘘。 兰成淡然听完,淡然看完,淡然答道:“这是假的猗兰花。” 云湦出声:“咦?这可是小师弟千辛万苦带回来,梦里还攥得跟被抢了绿豆饼的绿毛龟似地不肯放,怎会有假,兰先生你会不会是看错了?” “没有。昔日崇明玉被魔族捣鬼,从远古神玉堕为邪物,除却崇明玉外猗兰花亦遭厄运,传言被魔族豢养。雪童一介妖类,从何得来猗兰花?”兰成摇头。且不论妖族早已不依附魔族,就算雪童真为魔族卖命,猗兰花珍贵,魔主断然不会把它轻易交予给区区雪妖。 孟惊寒道:“相廷,既然猗兰花下落不明,那这草?” “不过是株普通幽兰花,在雪山中亦开得多姿。”兰成从容一笑,兰草被丢进尘篓,动作利落又干净。 周涣失望地啊了一声,看着他的动作,想起兰成是仙草所化,不知和猗兰花可有什么关联。 兰成客气道:“青涯抬举兰某了,不过是林间幽兰,昔日孔丘过幽谷,见芗兰独茂而作《幽兰操》。因孔家天籁方才有神识,布仙道,千年化形,才换来与雁来煮茶论道、松下冥坐的机会。” 话落,屋外伙计来说楼下药已经煎好,兰成轻声应下,临走前交代些注意事项才拢袖出门。孟惊寒看到徒弟依旧惋惜地看着被丢进竹篓的药草,抬了抬手示意云湦退下。阖门的微响落下,四遭一下子静下来。 “玩物丧志,咎由自取。” 短短八字,淋漓致命。周涣难得地不吭声不反驳。 “今个儿倒是哑巴了,为何不说话。” 周涣头垂得更凶了,脸色并不太好。 孟惊寒睨了他一眼,取出信纸,道:“收到你的信便赶来,心中提及纯阳血,现又提及猗兰花,想来又遇到不平事。”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父,周涣摩挲着一旁安静的白鹿将它放在怀间细细打量,这才讲述这一路来的奇闻异事。 西窗下,风摇翠竹。 孟惊寒很少露出这样严肃的神色,他与雨师妾是一路人,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强者,因为太过强大而对万事万物习惯了漠然。窸窣作响,离开竹凳临窗而立,晴天明光将整个身形衬得挺拔而俊秀。b 分卷阅读196 r “你问纯阳血与猗兰花为何物?”孟惊寒目光平和而坚定,“伏羲血,神农尸。纯阳血,猗兰花。被神族奉为圣物的至宝,崇明玉之祸后投至人间。这些事我本以为你应颇为了解。” 周涣握紧剑鞘:“徒儿了解得不深,我只知道它们在崇明之祸后被投往凡间,其余并不十分清晓,所以方写信与您渴望解答一二。” “猗兰花的下落兰相廷已向你解释了,我不必多言,你又何必再问?” “猗兰花下落不明,纯阳血呢?” “自然也是下落不明。神族当年投放下它们本乃情急之举,茫茫众生,就连神仙二族也不知道纯阳血最终的下落。” 这件事似乎颇为沉重,说完话许久没有声音,忽而转身见周涣垂首似在思索什么,孟惊寒迟疑道:“你在想什么?” “徒儿在想,倘若一个人突然知道自己是纯阳血,该如何反应?” 时间刹那静止,他疑惑地注视徒弟,心头也忍不住思考若换作自己该当如何。 周涣抬起脸,已然愁云尽散,道:“是徒儿多嘴,徒儿不该想这些。雨师妾一身伤痕归根究底因我而起,若非神官伤她不会挡不过区区雪豹。师父,姜疑说纯阳血能解寒毒,可是真的?” 孟惊寒察觉周涣真无异样,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挥了挥拂尘道:“纯阳血为至纯至阳之物,能洗去世间一切污浊之物。猗兰花为至圣至慈之物,能解去世间百毒。二物各司其职,不可一概而论。” 周涣皱眉。那姜疑对自己说这些是何居心? 孟惊寒睁眼,苍白的长睫像雪山之巅长得很好的白草,雪风一吹便颤了颤,道:“纯阳血投放到凡间后,魔族大动干戈却也未寻到半分踪影,姜疑既为魔族少主,自然一举一动心系魔族,想必是为了引诱你为治雨师妾而寻纯阳血。” 周涣皱眉道:“若真是这样,此人心机颇为深沉。”同时想到雨师妾与他既为同窗,却互相利用尔虞我诈,实在……这些岂非他一外人能高高在上指责的。六界林立,各族互相牵掣生存,期间有无数看不清数不清的利益,每个人被络在这片网中,谁又能独善其身谁又能隔岸观火。周涣摇了摇头。 谈完这些,云湦敲了敲门,嚼着刚嘱咐仆从去集市买回来的火焰葡萄干问二位下去吃饭,菜都烧得差不多了。 周涣按着额角摇头,只想问雨师妾怎么了。对于逃离疾雪山的后续只记得自己故意激怒钟聪后,雪山大震不止,自己被掉下的石块击中头旋即晕过去,其余一概不知。 “原来你竟不知道她的伤势。”云湦微讶。 “我只记得她伤得不轻,在余杭时便负了伤未曾好过,雪山之行又为了救人多次施法触犯禁制,我担心她。”周涣道。 “原来这样。是她背你下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了一下每个人的百度: 孟惊寒:徒弟太皮怎么办?/徒弟不听话怎么办?/打死徒弟犯法吗? 周涣:惹怒了师父怎么办?/惹怒了姐姐怎么办……/如何惹怒师兄!!/吵架金句 雨师妾:周易取名/小罐茶和8848是不是坑人的/历年六界gdp一览表/犯罪心理学 云湦:穿金衣服配什么扇子和鸟笼好/穿白衣服配什么扇子和鸟笼好/女孩子最不喜欢男孩子做什么事,抠鼻屎算吗? 真是千奇百怪的人啊—— 第92章 生天(2) “……什么?”周涣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当时,祭拜完故人,孟惊寒、兰成听闻雪山脚下的客栈前几天闯来两只异兽,而云湦奉云老爷之命正巧要勘察当地经济情况好敲定官商合作细则,便包了马车过来。 刚落地,只见白石长阶下,跌跌撞撞攀来一道人影。 看错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肩上那人受了重伤,鲜血泥块污浊一张脸,一条伤腿拖在地上,腿肚子破了一个血洞,行动间里面的冰碴便抖下来和血混在一起。 身下的人似乎更为严重,身量并没身上之人强壮,却仍将同伴攥得紧紧的不曾放手,肩处的血流得汹涌。 小二瞧了半天,踟躇了半天,直到大黄扑上去,才认起眼 分卷阅读197 前这对人影正是前几日救下他们的恩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扶人。 雨师妾从山顶咬牙坚持到山脚,终于见有人助她,放心地昏过去。 云湦感慨道:“为了一句嘱托能将你护到这地步,确实了得,换我恐怕都不能。这样的女子我实在佩服。” 周涣道:“这怎么可能……” 孟惊寒剑眉微皱,声若古波:“节清没言错,确实是她背着你爬下来。安顿好你后,我们才上山找到其他人。” 周涣的脑子轰然炸开。 当真是背下来…… 那段路尖石遍地,荆棘丛生,并不好走,稍不仔细便会崴脚。那么陡峭的路怎么背下来,更别说她自己都有伤…… 他猛然掀开被子找靴子下床,云湦连忙扶住他:“你要干嘛,你要找她?人家正在养伤,鬼族鞍前马后地照顾自家君王,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河,等休养完再去看她也不迟。” 师父也说别添乱。方才兰成施了几针,又有鬼娥照料,想来已经歇下。 周涣皱眉道:“她因我受伤,因我中寒毒,我怎么可以坐视不管自己独善其身!”说罢不顾阻拦拖着伤腿跑出去。 周涣问明房间,思量了好几遍问候开场白,结果在敲门时有些犹豫。 该怎么说? 问你有无大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无大碍;问你伤好点没?一身伤拜自己所赐;问你疼不疼?且不说肩伤未愈,光背着自己下山膝头双手就已面目全非,哪来的脸问别人疼不疼? 就这样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直到里面飘出来一青面少女,面色青白唇似朱砂,无影无脚地飘着,手托小盘,分别是剪子、染血白绫和伤药。 鬼少女一惊,诧异这人居然能看到自己,正要逃跑却被周涣拦住。 “姑娘稍等!阴君如何了?” 他没有束发,额头横着几圈两指宽的白绫,白衣紫衫,腿用木板布条固定,看起来伤得不轻。鬼少女想起君上是与一道长结伴逃出雪山的,面前这位应就是那个患难与共的人,松了口气道:“奴方给君上处理了伤口,她已经醒了,奴正要去准备吃食。” 周涣问:“可否由贫道端进去?” 鬼少女瞥了眼腰间花铃,犹豫地点了点头,接过厨子送来的药膳放在他手上。 房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风透过窗户徐徐灌进来,窗外槐影青翠。雨师妾未察觉人已经换了,道朱砂没了请把案上的朱砂拿来。 周涣拿着朱砂过去。 她身后垫着靠枕,披着月白外袍,一手握书一手执笔批阅奏折,接过朱砂,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破皮的手臂,头也未抬,顺势蘸了些墨继续投神,边阅边道:“这几日断了联系,崔珏亦不在,待会儿你将昨日的折子也抱来。” 写下两字,放笔抬头道:“醒得这么快?” 周涣拿出向兰成讨要的药:“兰先生医术高明,这是他特地配置的药,药效极好。神器造成的伤需神药医,那凡间石子造成的伤用凡药应该是没问题的。” “谢了。”雨师妾点头。兰成的医术着实了得,世人称之为灵素圣手,实非浪得虚名。 周涣看了一会儿,道:“能不能让我看看手?” “我已能握笔,你还看什么,或者说你想看到什么?” 周涣没有说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种不说话的模样实在乖巧,眼睛又大又明,像躲在岩石后面的雪貂小兽。雨师妾睥了眼他的伤势,心道罢了,放下狼毫笔伸出小臂,宽松的袖子滑下露出伤痕纵横的手,被尖石冰砾锉伤的手。 周涣握住那只手,一指挑开瓶盖开了伤药涂抹伤口。膏体微凉,人族的手指却温暖。 雨师妾只可望见天灵上的发尖,见他长发披肩,乌黑柔顺,神色专注动作轻柔,忍不住打趣道:“你这模样倒颇有些贤妻良母,若你是女子……嘶。” 周涣抬眼不满地一瞥,用鼻子哼道:“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我是女子又如何,找个踏实本分的汉子把我娶了吗?” 雨师妾本想逗逗他缓和气氛,没想到扑了空,只好恢复严肃模样继续翻阅那些奏折。崔珏走后令书大多由十殿阎王负责,只有重大事项才给她过目,但在雪山被困那么多天,奏折早已堆积如山。 多亏山洞深处的冰泉,连接着雪山与外界相通,又加以激将法借钟聪之手终于能逃出去,与此同时自己施法护住其他手无寸铁的人。只是没想到钟聪到死不放过周涣。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需要一边承受反噬的 分卷阅读198 痛苦一边拖着他,好几次跌倒在地,被尖利的岩石划出血淋淋的口子。 她抬起手臂舔了舔伤口,鬼的血是没有温度的,又腥又冷。冷风卷来灌得浑身一颤,撕下裙摆包扎伤口,看了眼周涣鲜血淋漓的腿摇了摇头,架起来愈发谨小慎微地背着,就这样从山顶到山脚走下山。 孟惊寒挥一挥拂尘。她的伤不敢请人间大夫但又不可耽误,于是手持拂尘去阴间请人,待鬼族的人赶来方才携村民上山找剩下的人。 夏风徐来,风从山上滚下来,和潺潺的雪水溪一起,燥热中含着雪山的凉意,知了趴在槐树影子里高声叫着。 周涣道:“你冷不冷?” 雨师妾答:“还好。” 他起身关了扇窗户,一件外袍罩在她身上。 雨师妾推开外袍道:“你没必要自责愧疚,孟惊寒既然将你交给我,我承其责任。” “是么?” 雨师妾接过药粥一饮而尽:“不过带你下山而已。一百文可聘用侣悠书院甲等旅游官一日游,比我周到,这你都要感谢么?” 周涣看着她喝粥:“我并非全然昏迷,一些事还是记得的。”见她觑自己,正经道:“是一道焦急声音,慌乱求我不要死,不要丢她一个人在雪山,她害怕。” 雨师妾唇角一提自成一份讥诮,讽道:“你胡编乱造的功夫愈发退步,且不说雪女乃空穴来风,谁家女子这般庸懦无能。” 周涣道:“女子弱柔,但其心坚韧。你听我说完嘛。她让我快点苏醒,跟我说还有人等我救,还有师父等我回去,怎可折在这,随之脱了外衣给我,其实她自己冷得要死。” 雨师妾的脸色慢慢变了,冷讽道:“我何时这般庸懦无能求你?不过是让你……” 周涣低声引/诱道:“不过是怎么样?” 她愀然变色,一把揪过衣领乜眼施威,看了看,冷哼着扔开:“不过是着了你这人精的道。” 周涣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脸颊漾开两泓酒窝,笑吟吟地看着她:“话不能这么说,我只是给了个契机罢了,你看这不就开口了?先别让我闭嘴,你已经是闷葫芦了,我要是闭嘴不就是俩闷葫芦了,俩闷葫芦能撞什么响?” 雨师妾嗤地一声轻笑反问道:“照你这么说,我莫非要还孟惊寒一个残废的徒弟不成?” 啧,又回来了。周涣咕哝道:“师父他老人家眼里就没人不残废的,比如师祖的游手好闲,师兄的浪费败家,我更是缺胳膊少腿残障分子里的翘楚,哪天不出事才奇怪,倒是你,师父托你的是照拂指点又不是全权揽下,你下次别这么拼命行吗?还是说你以前也是这样,因为一句承诺便哪怕刀山火海也要奔赴。” “人之在世,一诺千金。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本该如此。” 周涣没有说话,阖上药膏。 “我幼时求学昆仑虚,高山仰止,舅舅说这是普天之下最好的学宫,我的父母出自昆仑,那时候他问我:想不想拜师?” 声音轻轻的,像在遥远的彼岸。周涣道:“你是他们的女儿,就算不是,你的性子也不会不允许自己不能进昆仑虚。” 雨师妾缅怀般阖眸,轻声道:“可有时一件事不是自己想便可以,就像出生与出身,又有谁能真正左右自我?昆仑虚又岂是我一个点头便能如愿。三个月。我花了三个月,才得尊主一声应诺。那时年小没吃过苦难,才是真正的刻骨铭心,相比之下今日之事算不得什么,所以不必郑重其事地道谢。” 良久没有回复,她自嘲一笑,翻过一页,用轻松的语气道:“为什么呆了?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是正常人,是异类。也罢。毕竟当时确实没一个人拿我当正常人看待,你是对的。” 周涣摇头道:“为什么这么想。我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雨师妾愣了愣,旋即半垂着眼,抹平书角。 第93章 调戏 周涣心细,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从先前得知的相柳台一事也能猜出七七八八,转了转眼睛,企图说点别的欢快的东西。 “听说昆仑之虚其下有建木城,很是繁华热闹,堪比现在的苏杭,城中有建木,高可通天,连接九重天和凡间,城中子民可以借此往来天人两界。可是真的?” 雨师妾点头,别无二致,略一思索,道:“昆仑虚本是尊主陆吾奉东皇之命所建,又分东西昆仑,东昆仑主文,西昆仑主武,但神族重文,久而久之东昆仑极为繁华,现在说昆仑虚一般代指东昆仑。” “早听闻昆仑之境是天下学宫集大成者,果真如此。那你当 分卷阅读199 初拜的是哪个昆仑?东昆仑吧,不过你身手又极好,西昆仑也说得过去……” “我什么都不是。”她摇了摇头,暑风之下发丝微扬,红痕在明光的照耀下鲜艳夺目,仿佛从肌底淌出的一滴血,“我本为东昆仑陆吾学生,但后来拜西昆仑玄女为师。” 上古战神九天玄女。下巴离开托腮的手,眼睛映着瑟瑟的竹,周涣讶然道:“那为什么后来又去了西昆仑?” “辞别之事又岂能一言概之。”她抿了抿唇,思忖良久,将东昆仑求学的往事巨细靡遗地说出。 三叩九拜,青鸟童子,课上武斗,姜疑的冷漠,同窗的诬陷,还有跌落相柳台那一刻看到的无数张稚气无知的脸,以及那两条巴蛇。 她没有偷东西,没有辜负父亲母亲的战名。 那么大,蛇胃又窄又闷,腥臭蚀骨,探手便是未消化完的骨头。 这些构建了求学往事。 周涣放下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雨师妾阖眸:“后来我便拜玄女为师,或许在他们眼里,我是一种逃避,可也确实是逃避。” “那玄女,待你好吗?”他问。 她看着掌心纹路:“极好。” 周涣松了一口气。 “她门生不多,并不繁忙,大多数时候在旁看着我们……” 玄女凡事要求弟子脚踏实地、勤勉刻苦。雨师妾天资敏慧,其韧性与勤勉更是令人叹为观止。玄女见普通课业已难不住她便派之实战,点苍山的霜狼,沿海的海鲛,都曾斗过,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鬼、魔两族自古交好,到她这一届虽仍然如此,各自君王却互有龃龉心怀鬼胎,或有好事者猜测为何两人会如生葭莩,其实很简单。姜疑为人自视清高,偏执轻狂,容不得沙子,便也容不得她。就像在昆仑虚那样。 周涣安抚道:“别谈他那个扫兴的。既然西昆仑待你好便说说你在西昆仑的事。玄女可是神族不可多得的女战神,怪不得你身手也这么好。” 雨师妾垂头道:“是啊,我的母亲就是她的门徒。” 周涣笑着露出两涡酒窝:“哇,有其母必有其女。你上阵时可曾紧张过?” “我非天生神勇,当然也是害怕得紧张,”她想了想,想起镇妖经历,“我怕雄鸡,不全因我是鬼族。” 周涣正兴趣高涨,顿了顿疑惑地“啊”了声。 她怕雄鸡,其实并非全因自己是鬼物,在未成鬼的幼时也怕这种物什。当时,点苍山的霜狼还是东海的海鲛对她都不在话下,可唯独难对付卯日星君的灵宠——一只彩羽雄雉。 卯日星君本体是雄鸡,鸡怎么养山鸡为宠?周涣有些转不过弯,想了想了一下一只大公鸡用翅膀挟着木盆在鸡圈子前丢苞米努着嘴说咯咯咯快吃快吃好下蛋的模样,还有人间某部给孩童读的《七侠传》小册子里名叫马二娘的马精骑马的画面,无端浑身一抖。 “那是唯一一次失手。”她平静的声音传来。 那山鸡贪玩,跑去某山头作威作福,玄女派她缉拿,她提伞而去提伞而归,毫发无损,彩羽雄雉也毫发无损。 玄女总算知道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徒弟怕什么了,但堂堂神女居然惧怕一只彩雉,传出去不怕被笑话。玄女做了许多思想工作,诸如:“你母亲堂堂战神天女,气冲霄汉,有其母必有其女”“你父亲雨师屏翳是响当当的魔神,虎父焉有犬女”“你仰不愧天,岂会被区区野雉慑住”。 “那你最后被说服没,那头兽收了没?” “我听了,去了,也收了。” 刚松了口气,便听她道:“事后变本加厉。” 送回彩羽雄雉,玄女甚喜,对症下药挑了好几个有雉妖鸡仙游荡的地方让她去。但收服彩羽雄雉已花她好大心神精血焉能勉强,这下心理防线溃败,不论如何再也不愿与这种家禽划上半分关系。 玄女无辙,只能容下徒弟这不大不小的缺点,不甘心地叹气:“作为神女,怎么就偏生怕家禽呢?” 后化为聻,成了鬼神,害怕成为恐惧,镌进骨髓成为一种本能,连玄女也说不得什么了。 说罢,雨师妾微微颔首,自喉咙滚出清冷至极的笑,像用冰水湃过的桃,自嘲道:“堂堂神女,却被昆仑虚赶出来,还怕家禽长虫,若父亲母亲知道该失望了吧。” 长夏风日清。周涣转了转眼珠,道:“其实……昆仑虚的事不怪你,你有害怕的东西也不怪你,这些都不怪你。你何错之有,为何要怪罪自己?” 分卷阅读200 雨师妾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愣了愣:“什么?” 周涣认真地说:“错的是他们啊。” 那张玉雕似的脸横生错愕,像裂开一道缝隙。 周涣笃定地说:“女妭没有错,雨师屏翳没有错。” 他们是相爱了,但他们没有因为情爱放弃族落利益,不过是在战事结束后祈求自我安宁罢了。但不论如何,绝不是他们的错。 他们在战争中相爱,在和平后寸步难行。 当年奚落她的人不乏神族子弟,一边享受女妭和诸位英雄创下的宁和繁华,一边对女妭的女儿恶言相向,这样做真的是为了伸张正义确正风骨?扪心自问,恐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真为了所谓的礼教,还是仅仅为了热闹好玩。 雨师屏翳与女妭已尽到自己的责任,不该背负这样的骂名。他们不该,他们的女儿也不该。这本就是莫须有的事,如怀璧其罪般可笑。 雨师妾睁大了眼睛,望着周涣,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好好认识过这个人,以往只是将他当作挚友之徒,竟是狭隘了。 “没人同我说过这些。”手放在令书上,指尖映下一片婆桫树影。 周涣忽然有种握住她手的冲动,最后笑道:“我在,以后我告诉你。” 这是承诺,也是期盼。 青天白日,窗明几净,衬得笑容愈发干净纯粹,干净得不像尘世里养出的物什。这样的眼睛本该豢养在昆山雪池,不染尘埃不染世俗。 眼珠转了转,周涣开口:“既然你怕雄鸡,那、那山鬼村那一次,我抱着大将军吓你的事你还记不记得……?” “……嗯。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吓我。”雨师妾声音向来无悲无喜,现在却有些冷了,睨了他一眼缓缓抬手。 周涣看着手指越过视线,下意识闭上眼心道完了完了定是生起气了,不过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自己提这事本来也是打算道歉,可话还没说出口,一道轻柔触感落在天灵上。 蝉鸣顿时小了,四周静得能听见几丈外雪水溪泉水叮咚的声音,微凉的星河锻袖子拂过鬓角,像幽冥奔涌不息的冥河水。雨师妾从容地放下手,望着手指尖的叶子,声音平静如磐道:“有叶子。” 周涣支吾道:“……什么?” “你刚才是求饶么?”摘下那片叶子,她问。许是在走廊被吹来的叶子吧。 求饶的事他做过好多次了,捣乱后找师祖抱大腿找师伯抱大腿找师父抱大腿更不济还找不靠谱的师兄抱过大腿,但乍然被这么正经地拎出来问还是生平第一次,他第一次觉得有些脸皮薄,支支吾吾道:“哪……哪里!” “还真是个小孩子。”她低声说。 周涣气红了脸,势必要讨个说法:“什么叫‘还真是个小孩子’,我不是!” 她放下奏折:“是么?我记得你太爷爷的轮回是我判的。” 周涣不服气道:“胡说,你记性有这么好?” “好不好不知,不过今晚回去将你的生死簿偷摸摘十年阳寿还是行的。” “你不是不能更改生死?” 好像是,那还是改福缘罢。命不可以改,运却可以改。 周涣握拳道:“你欺人太甚!” “嗯,此话贴切,你是凡人,确实是‘欺人’。” 他巴不得一口咬死这人,怎么会有她这样的阴天子!她这么仗势欺人就不怕传到十殿阎王被揪住小辫子吗!为什么一个姑娘比自己还会捉弄人,是真的活得太久的优势么! 浑然不觉话语间二人的距离已拉得十分近,且渐渐转向一种奇怪的姿势。微凉的食指勾着他的下巴,呼吸都均匀喷洒在对方脸上,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手不由自主攥紧了,盯了会儿移开视线,周涣红着脸道:“你、你做什么?” “欺人。” 周涣倒抽一口气:“你……!” 作者有话要说: 热烈恭喜涣儿再被调戏一次 第94章 客栈(1) 雨师妾 分卷阅读201 攻势不减:“说说,你想被十殿阎王抓什么小辫子。是小白脸还是裙带关系,亦或是别的什么?” 声音极低极柔,仿佛松下一泓甘泉,潺潺流动,周遭静谧,只有两个人。周涣张了张口,面上忽然窜起一把火。 “成……成何体统!”话没说完蓦然起身,推门跑了出去。 哒,门阖上了。 莲衣望着跑远的身影,飘进来替雨师妾披好大氅,好心劝道:“大人您是不是太激进了,人家道长刚还在安慰你诶您就这么刺激他,人都跑出去了。” 雨师妾控笔中抬眸睨了一眼把她盯得毛骨悚然,这才垂眸继续批阅折子。 “如此八卦饶舌,拔舌地狱最近请天子殿分配人手,想来合适你。” 莲衣连忙捂住嘴巴摇头:“那里哪有在天子殿舒服!奴只是、奴只是想着以前见过小道长的所以忍不住帮他说几句罢了。” “一面之缘你便吃里扒外了?” 莲衣嘟哝道:“人家性子比您好得不要太多我当然向着他……” “嗯?” 莲衣摆手:“您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大人既然知道是一面之缘,那我猜猜,大人还记得第一次领小道士来地府的光景,对不对?” 雨师妾放下朱笔由她将笔墨都收好,扶着床栏穿衣道:“神坛上是我救的他,如何不记得。” 他曾经被村民绑在祭坛上祭神,是她救下他。他小时候曾去过地府,也是她所带。 那时他才五岁,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药竟任由他们把他拴在祭台上厌禳祭神。灾难前想的不是自救,而是将微末希望寄寓于另一个种族,企图用一条人命讨取垂怜,不知是蠢是毒。 黄泉路边开满秾红妩艳的彼岸花,穿梭着魂将与魂魄亡灵。 人死后其魂魄都保持着死亡那刻的模样,比如有个鬼生前死于脑袋飞了半个瓢,所以魂魄也飞了半个瓢,而且丢了魂,傻乎乎地飘在魂将后头,只有手指头还算灵巧,用路边的彼岸花编各种花样,见小周涣粉雕玉琢一个小娃娃送了只。 小周涣颤巍巍接过。傻子鬼便笑了,白森森的牙齿泡着红艳艳的血,愈发令人寒胆。 小孩子汗毛都竖起来了,比第一次见雨师妾时还要害怕,但还是努力抿着嘴笑着道谢:“谢谢胖哥哥!” 雨师妾感受到他的颤抖,一边蹙眉说“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一边握紧手,其实根本没什么作用,她的体温又冰又寒比尸体还像尸体,这样做只是心理安慰罢了。但却对他很有效。 小周涣握紧她的手,想了想觉得不能太窝囊,不服气地瑟瑟发抖道:“我、我抖不是因为怕……” 雨师妾没心思分析小孩子的心思,应付地嗯了声继续带他穿梭黄泉路,没想到他却赖着不走,拽了拽手飞快地瞥了眼傻胖鬼道:“……大姐姐,那个胖哥哥受了好大的伤,疼不疼啊?” 小脸皱成一团似乎受伤的人是自己。雨师妾突然觉得有些意思,解释道:“他已经死了,鬼是不疼的。” “那什么会让鬼疼?” “酷刑,神器,忘川水。生前的痛苦不会延续到死后,一世是一世,人是人鬼是鬼。” 小周涣听得云里雾里半懂不懂,挠了挠头问:“胖哥哥死了,胖哥哥的仇人抓住了吗?” 雨师妾停下脚步,彼岸花柔弱的花瓣打了个圈儿落在委地白裳上。 魂将抱拳回答:“还有三年阳寿暂还不能缉拿。” 另一个魂将蹲下身子直视着只有五岁的周涣,好奇地捏了捏下巴:“咦,咱们鬼族可没生来就这么周整端正的娃娃,估计也是阳间来的。诶,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死的?” 原来这里的人都是已死之人,那么自己是怎么死的?想了想,冷死的,困死的,吓死的,病死的?应该是吓死的吧。他小心翼翼地揣摩雨师妾的神色。魂将见他不说话,心道小孩子不记事便没再追问,和雨师妾交谈正事。 小周涣对嘴里的地狱起了好奇心。村子或有不学无术的顽皮小子,或有偷鸡摸狗的地痞流氓,或有为鸡毛蒜皮争得头破血流的妇人和树下切茶嚼舌根的老人家。“挨千刀”知道,但“地狱”不知道,他们嘴里的“地狱”究竟是什么? 魂将阴森森道:“你现在踩的地方就是黄泉,等抵达鬼城冥府十殿阎王与判官根据你在阳间的所作所为将你关在地狱赎罪,地狱一共十八层,好恐怖好恐怖,要不要听?” 他才不傻,恐怖的东西才不要听,疯狂摇头,听到魂将说欺负胖哥哥的人还有三年阳寿,嗫嚅道: 分卷阅读202 “好不公平呀,如果抓到了一定要让他给胖哥哥好好道歉。” 魂将笑出声:“你小小年纪竟会知道公平?” 小周涣好奇道:“为什么小孩子就不可以知道公平?” 另一个魂将点头道:“会让凶手道歉的,孽镜台前无好人,就算孽镜台没用也还有獬豸谛听它们呢。那家伙也就几年了。”掏了掏耳朵,“不知道到时候是去铜柱地狱炮烙好还是去油锅地狱油炸好,火山地狱石磨地狱也不错,刀锯也可以,光害死这胖子的恶行就够他喝一壶了。” 那些血淋淋的词被用来谈笑风生,小周涣捂着嘴露出一双眼睛瞠目结舌,他以为只是道歉,哪知道还要下地狱这么可怕。魂将笑他天真稚子单纯无知,临走前塞了把绿豆饼。 “阴间从它在时就是这样了,谁也改变不了。想不受苦就下辈子当个好人吧,我们从不为难好人!” 黄泉光照在十里红海上。小周涣垂头丧气地啃饼,一边抓着雨师妾的手指继续走在长满鲜妍彼岸花的黄泉小道上,计划下辈子怎么当个好人。 雨师妾觑了他一眼,道:“关心其他人做甚,你该关心自己。若我晚来一刻,你比他还惨。” 然后蹲下身,用不紧不慢、不急不忙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惨得无以言表——你的脑袋会被啃得只剩下半边,肚皮被划开,肾脏肠子流一地,十天半个月都没人敛收尸体,任由黑鸦啄食。” 他一路都没有哭的,遇到再吓人的东西都包着泪不哭像农家煎的荷包蛋,毕竟爹爹说过他是小男子汉。小男子汉在她的再三恐吓下抽了抽气终于如愿以偿地哭出来。 雨师妾并没有选择安抚和道歉,任由这小子一路抽抽噎噎要死要活,实在挣扎得厉害就夹手下,引得黄泉不少鬼魂注目。径直走到天子殿拿出早已备好的生死簿与崇明玉,半滴血滴在碧莹莹的玉石上,碧光大作——果真是纯阳血。 彼时魔族对鬼族的一举一动颇感兴趣,纯阳血留在地府太过涉险,在凡间反而是对他最好的保护。鬼族的生死簿能篡改其运数,确保他一生无病无灾平安长大。想罢雨师妾放下生死簿走过去。 小孩子现在已经忘了胖哥哥的仇和雨师妾吓唬自己的事,没心没肺地问她叫什么名字,自己以后还可不可以再见到她。 雨师妾缓缓蹲下身:“姓雨师,不必再记得我。” 话落孩子已歪头倒在一边睡去。雨师妾望着伤口还没愈合的手指,幽光运转裹住伤口,抬手抹去所有有关地府的记忆,方才把人交给魂将。 至此她再与人无瓜葛。她是戴罪之身,哪怕进了鬼族依旧要为昔日犯下的错赎罪,本以为帮神族解决三位神器下凡的事便可脱身,但天道无常,人算终究比不过天算,活在世上便注定要经历众多阴差阳错、离合悲欢。 “大人……”莲衣接过批好的折子,理好了放在案上,用香匙拨了拨博山炉里的香灰,纱绸间重新萦绕着椒姜的香味。 “崔珏还有多久回来?”雨师妾整理衣襟。 “崔大人说孽镜材质特殊,哪怕是九黎魔界也没多少能工巧匠能担此重任,恐怕还得忙活许久。” 崔珏忠心耿耿不容怀疑,但好端端的孽镜台却突然出事实在蹊跷。如今已步入暑日,中元节不久便要到了,届时百鬼夜行需增添人手维护鬼族秩序,是时候招广纳才。雪童生死不明,将军坡疑窦丛丛,崇明玉碎片等待收寻,事情一件件堆积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想罢推开门。 周涣被那么一戏弄,面红耳赤地跑了,等回到房门时已冷静许多。 门口有个年轻伙计,正为难地看着龇牙咧嘴的大黄,看到他回来了如见救命稻草,嚎道:“你就是它主人吧!怎么有这么凶的狗啊呜呜呜,还是你来喂吧!” 周涣松了口气放下狗饭,大黄别过头用狗鼻子哼了一声。 他第一次听到狗也会哼鼻子,眼前一亮倚着墙慢慢坐下摸了把狗头,大黄抬爪拍开胡作非为的手并后退一步,目光很是凶狠警告。 周涣讶然道:“长本事了你,说吧,今天又是哪条小公狗跟你抢小母狗?” 大黄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盘成一圈睡下。 周涣转了转眼珠,盘过狗子道:“得了,去疾雪山可非儿戏,你不是灵宠神兽,跟着上去命都没了,我还得去地府捞你。” 大黄很想坚贞不屈的,但主人的手法实在盘得它□□黯然销魂,一时不查落了套,遨游云端时听这话蓦然睁眼,看了看那条断腿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想了下还是露出张凶神恶煞的狗脸,爪子威胁似地在伤口旁边拍了拍。 周涣感 分卷阅读203 动道:“你在关心我?” 粗糙的声音在喉咙里滚动着,大黄衔过一把草叶小心翼翼盖在伤口附近,然后不情不愿地递脑袋示意他继续摸头。这是它随兰成上山采药时特地摘的草药,好辛苦好辛苦的呢。 周涣感动地丢开草叶:“谢谢,可这是断肠草,更容易要我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好喜欢写周涣被雨师姐姐压啊…… 赶紧写完翫月城副本就能写中元节感情线了(苍蝇搓手.gif) 第95章 客栈(2) 大黄难以置信地瞪大狗眼,一下子撤回狗头。 周涣挼了把狗脑袋:“骗你的,一条狗居然还有小心思了。是不是气我把你丢在客栈?不丢你了不丢你了,不论如何以后绝对不丢你了。” 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小,大黄任由他抱着舒服得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流浪狗都很害怕再被丢弃,周涣是它的第一个主人也将是唯一的主人。他抱住它阖上眸子,把头埋在毛茸茸的颈边,忽而笑出声。一生中能有一条生灵不论何时何地都会记挂自己,那该是怎样的幸运。 处理完这些换衣下楼。客栈在这几天该修的都修补得差不多了,看起来丝毫不像被怪物袭击过的。扶梯的栏杆擦得油光可鉴,大堂之中人来人往,伙计风风火火端送菜肴,厨房叮叮哐哐作响,而大堂的中心赫然是张大摇大摆的八仙桌,从桌心到桌沿用小瓷盘装满各色各样的小吃。 这种丧心风格不用说又是七师兄云湦在败家了,打算盘的掌柜笑得脸都烂了。 兰成面前是碗菜粥与一屉松针小笼包,云湦搛着条麻辣小黄鱼对兰成惊奇地喊道:“哇兰先生你看到没,好大一只雪貂啊!” 大黄好心帮忙寻找,但别说雪貂了连尾巴都没见着一条,蹭了蹭周涣的手心。云湦咽下小黄鱼,假装愁眉苦脸道:“怎么会呢,刚就在这的,倒是脚底抹油溜得快。” 兰成搛起一枚小笼包:“兴许是山上跑下来的,被云小友吓跑了。” “非也非也,那雪貂是有主的,脖子上还拴着东西呢。”他腾出一只手比划,“油光水滑的不剥了做成衣裳真是可惜了,眼睛跟皇帝赏给我姐的紫水晶项链似的闪闪发光,脖子上还拴着个花铃,看起来那叫一个吃饱了撑地活蹦乱跳。” 周涣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托物喻人,放下筷子呵呵两声,嘲讽道:“疾雪山钟灵毓秀,其中的雪貂自然也是灵力所化,本非常物,混迹勾栏酒肆的二世祖可捉不到了。” 云湦西子捧心道:“果然是有主的,才几天啊连一个窝的师兄就不认了,刚醒来就跑出去姐姐长姐姐短。被轰出来了是不是?” 周涣一大肉包子塞过去:“一个包子堵不住你的狗嘴是不是?” 清风徐徐,兰成笑看二人拌嘴,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过来道谢:“兰先生兰先生,我和拙荆按照您的方法给孩子喂了药,今天烧就退了!就是现在还不肯醒,您看看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兰成说道我看看,左手挽袖子把了会儿脉,露出眸中棕中泛紫的一点精光,摇了摇头把手放回小女孩的小肚子上,温笑道:“无碍,只是太乏补眠罢了,不必担心,吩咐厨房煮完浓甜粥便是。” 年轻父母又是鞠躬又是道谢,兰成起身送他们离开。云湦吞下包子暗骂周涣下了死手,望着兰成馥郁优雅的动作不禁感慨道:“兰先生真是好心,来这几天不知道为多少人家诊病了,而且还分文不取。” 举手之劳罢了,医者仁心。兰成摇头拒绝这些浮名,笑着提醒周涣顾及身体,平时行动切记轻柔,否则落下病根便不好仗剑走马了。 这提醒了他,腿是被冰棱锉断的,费了兰成许多精力才包扎好,方才急着见人和拌嘴竟没注意到痛,这时伤口隐隐痛起来。周涣谢过兰成,转头对云湦道:“云湦,你听听,同样是人,为什么兰先生说话就那么好听呢?” 云湦扔筷道:“你这话就没有天良了,还记不记得谁带你识字的?” “哦?不是我师父吗?” 云湦指着他抖啊抖。 无名山有入室弟子与外门弟子之分,燕袖雪与孟惊寒是剑农唯一的两名入室弟子,而这两人门下又共有八名徒儿。其他长老各 分卷阅读204 有所长,弟子们可随意择选中意的长老拜师。 云湦与周涣虽不同师但年龄相近,走得极近。孟惊寒早期常年闭关,席不暇暖,周涣的字是云湦代教的。 多少年过去,师兄弟俩插科打诨已然是无名山一道风景。 兰成静静地看着他们,想起自己。 初化形时,幽谷唯有自己一人,溪不能语,鹿不能言,漫天草木迷蒙不堪。那段时日浑噩得像个野人,何曾有什么同门之谊,何曾有搦管操觚之趣。还是山中白猿下世盗窃,偷来一二药书,这才习得只言片语。他二人有这般深谊往事,令人艳羡。 想到这里,兰成执一杯茶摇了摇头,忽而腿边传来异样,吓了一下。 大黄连忙跑回去蹲着。云湦行云流水地摸过了大黄后颈:“兰先生怎么了?是大黄啊。” 兰成端详了会儿,道:“不,这不是原本的大黄……” 大黄竖着耳朵看着他,周涣心下一惊,不禁看向他。 “这是胖了的大黄。”兰成用医者的口气凝肃道,“大黄这几天吃得重油重盐,长此以往对身子不好,肥胖加身,还可导致毛发脱落,需得戒掉。” ……大黄抗议地汪了一声,它才没有。周涣松了口气。 “师父他老人家去哪了?”周涣示意大黄安分些,兰先生说得很对,这几天云湦带它下遍馆子,什么白斩鸡手撕鸭酱猪肘子应有尽有,大黄的线条颇为圆润。 布帘翕动,走出来玄衣雪发男子。盛着肉粥的碗落在他面前,玉雕似的脸没有任何表情,道:“辟谷几日了?” 周涣算了算时日,答道:“不多,只辟谷了五日。彼时弹尽粮绝,我不进食无事,能省一份口粮便是一份。” 孟惊寒总算有些满意,拂袖落座,洁白纤长的拂尘划过乌红椅木。 周涣捧着碗,对师父他老人家亲自下厨这事又惊又奇。倒不是孟惊寒从不下厨,他下过厨,为了自己,眼下这碗肉粥叫人想起初拜师时的光景。 孟惊寒本不愿收徒,这是在第一次上山时他就知道的。那时候他跪在地上,高山宫殿上散发着清冷寒气的砖石冰了膝盖,他却拘谨得换也不敢换。孟惊寒玄衣白剑,从始至终不曾看他一眼。 能拜孟惊寒座下全因雨师妾,彼时雨女伞横在他颈侧,稍不注意便会毙命。她拿命威胁他,他才冷冰冰地应下,翌日便持剑下山除暴安良,丝毫不理会刚被他收入门下的小徒弟,权作他的抗议。 长期的流浪生活让他谨小慎微,害怕给新环境添麻烦,被新师父甩了脸色愈发把错归咎于自己。这样的自我逼迫下,时常做噩梦,梦到父亲睡到小小的一个盒子里,梦到干娘身下的一摊血,梦到修罗般的雨师妾与晦涩难言的流浪日子。 有一次,他梦到自己又成了小乞丐。 小乞丐脏兮兮的,吃不饱穿不暖还要保护别人,保护阿爹和干娘的遗体免受恶孩子们石子的毁坏。他抵抗,他们便把他摁在角落揍,一把火把尸体烧了。 火光照亮他涕泗横流的花脸,恶孩子转起圈:“扫把星,脏兮兮,克父克母苦伶仃。” 火星迸发,黑盒子里的阿爹忽而痛苦地尖叫,他一下子惊醒。汗流浃背,窗外星子闪烁,床边点了小灯烛,孟惊寒的手还搭在他的额头上,背后长剑散发着耀眼的光明。 小周涣缩了缩颈子,认出这个白发玄衣的人是他从未见面的新师父,怯怯地唤了声“师父”。 孟惊寒没有应,道:“是惊厥。” 精绝?他不解地眨眼。他没读过书,偶尔遇到好说话的夫子准许他在墙外偷听,其余时间都在为活下去奔波。 孟惊寒移开手掌,端来一只藏青陶瓷小碗。圆圆的碗盛着喷香热乎的肉粥。看着狼吞虎咽的孩子,手掌还放在他的肩头上,道:“你几天没吃饭?” 小周涣愣了愣,以为他怪自己吃得太多,放下碗要哭了,抽噎道:“每、每顿都吃,但吃得不多……还可以再吃少点……” 孟惊寒又道:“是我任性,丢下了你。” 小周涣愣了半晌,试探地问:“……师、师父?” 孟惊寒缓缓移开手掌,星光灿烂,星光下的星眸沉沉,点了头:“嗯。” 从那之后,他为师他为徒,传道受业解惑。 而至此之后师父很少煮粥。他剑术一绝,但在庖厨术上却很惨不忍睹,能煮出肉粥实属不易,又因不轻易下厨衬得这碗粥愈发珍贵,而彼时太过年幼,记忆被时光淘得朦胧又美化,那碗粥便在一遍遍回忆里成为堪比玉 分卷阅读205 盘珍羞的美味。 周涣朗声道谢谢师父。云湦在一众描金小食盘子里投来攒动的目光,旋即打消念头捻花生米喂大黄。没事,他师父也会煮粥,什么时候去拜访一下师父好了。 孟惊寒接过兰成盛来的粥,瞥了眼大黄,但周涣昏迷这几天大黄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他再不喜犬类也因这条犬有所改观,便问周涣从何得来。 周涣拿筷子的手一滞,心想不管说自己被大黄追着咬还是雨师妾骗取他同情心都很丢脸啊。 云湦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周涣警铃大作:“这个不重要,师父您吃青菜对身体好,师兄你也是!” 云湦拨开他的手:“我不要我吃饱了谢谢。师叔我知道,你听我跟你说……” “……大黄咬他!”周涣一气之下喊道,大黄吐掉花生米汪了一声。 云湦跳上桌子护胸道:“大黄等等等等!咬死我就没人给你买锅包肉粉蒸肉水晶猪皮万三蹄了!周涣你个没良心的!” 大黄有些迟疑。 周涣说:“咬死他我今天给你做五香人肉包子!” 大黄不再迟疑。 见越闹越大,兰成摇摇头按住大黄,温声道:“兰某陪雁来初至此地时,见大黄被跑堂伙计拴着,想来是青涯担忧雪山苦寒不便带大黄。青涯可否将雪山之行的前因后果都讲来?” 兰成容止蕴藉文雅,就连说话都这么如沐春风。周涣便将一路来的事都和盘托出。 听完又是唏嘘,兰成摇头。 云湦渐渐坐回椅子,腹诽怪不得云崇那小鬼哭着闹着要跟出来。也多亏他比较娇生惯养,雪中行那次雇了别人深入雪山,不然就冲那脑子估计第一天就被雪童设计害死。 孟惊寒握紧了拂尘,兰成搛去枚素包子,道:“没想到三十年前一个举措竟引出日后悲剧,堪叹堪怜。雁来神色如此严肃,想来是要调查将军坡了。” 邪祟祸乱,焉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孟惊寒嗯了一声,纯钧湛明流华。兰成心道果然,抬眼看他:“那带上兰某吧。” 第96章 老神棍又出场 见师父要调查将军坡,周涣表示也要去,但孟惊寒让他先去衙门解答哑尸之谜。 周涣声音降了八个调委委屈屈喊了声师父,师父提着剑毫不留念地走了,兰先生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云湦搓开最后一粒花生米唤老板结账,拍拍手嘻嘻哈哈地和他去衙门。 小捕快跟他们抱怨县令这几天活得很胆战心惊,还没走进大堂就闻到一阵清苦药味。云湦摇着扇子称奇道:“大人好久不见,这是改行开药房了?” 县令摇头:“非也非也,早听闻道长在雪山中的遭遇,本官特地备了这些伤药以作报答。都是从各地搜罗来的神药。” 云湦遮扇一笑:“哦?您说说。” “譬如这瓶摇光留仙散,取飞燕留仙典故。吃了以后,可以一泻千里,润肠通便。” ……?云湦拿起另外一瓶药:“嚯,好药啊!那这呢,这个情丝三千水听起来很有绝情蛊忘尘水的风尘气息啊!” 县令摇头,拿下官帽露出黑亮茂密的头发:“不是,这瓶是少林寺的生发水。本官已经搽了一个疗程,很有效果,正打算和少林寺发展合作开设分寺——” 云湦拿起另外一个瓶子,腹诽这个总不至于也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用处吧。县令大喜道:“强颜欢笑粉,这是我家祖传的酸辣粉调料啊,找了三天原来在这!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周涣放下瓶瓶罐罐,扯了扯嘴角让云湦留在这应付一下县令,自己去义庄看看哑尸。 王土、张长、李木的尸体依旧躺在义庄昏暗的角落。捕头在旁边奉承,说看道长胸有成竹的样子定已破析哑尸之迷。 其实哑尸之迷并不难,一切源于一场人云亦云又袖手旁观的霸凌罢了。他将这些事说出,捕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钟三郎的尸体也已被送回钟家庄相认。处理完这些,周涣和云湦辞别衙门去找师父。 云湦朝县令挥了挥手回头打开折扇。那县令方才跟他谈了会儿,表示翫月城很想能和云家加大商业来往振兴翫月经济,他觉得不错,回去跟父亲提一提。 当官的能为民着想是好事,况且翫月城地理位置不差,云老爷不会不听。听到云老爷的名字,周涣奇道:“对了,话说你怎么会跟着来翫月城游手好闲,云老爷的抽背作业你完成了?” “自然是……”云湦脸色一变,呵呵两声道山人自有妙计,摇了摇扇子,“对了,我刚才发现衙门飘着些 分卷阅读206 东西,你注意到没?” “唔,是雨师布下保护县令的法诀吧。” 云湦捏着下巴点头:“虽然森冷但气息纯净,不是邪物,应是出自雨师姑娘之手。” “她是阴君,方圆十里没鬼物敢造次,正因如此伥鬼不敢对县令下手。” 云湦瞧了他两眼,道:“你果真变了。” “哪变了?” “以往你最不待见雨师姑娘,现今也知道关心人了。还记得你刚上山时那么拘谨的一个人,其他人送饭给你你也不敢吃,什么都埋在心里,更别说去关心他人。何况你自小对她颇有敌意,恨不得从未认到她。” “……她因我负伤。雪山路疾,是她背我下来,我非忘恩负义之徒。”日光透过槐花打下来,落了一肩斑驳花影,周涣看着指尖划过的碎光。 “以前是我坐井观天,只因冷厉狠辣便厌她恨她。可尘世繁华,一个人又岂是好坏对错区区四字便能涵盖的,以往是我固执己见。” 神祇将认得眼睛捏在前面,因此凡人看得清他人却看不清自己,因此大多数人严以待人宽于律己,若是做理中客时能审视自己,世间又将少去多少祸事。 云湦展开扇子,不过他是不爱将大道理挂嘴边的人,拍了拍肩安抚道:“错不在你,人非完人,别自挂包袱。” 他今天捏的是把江南春色扇面的乌骨泥金折扇,工笔手法,矿石颜料,空白处是大家的亲笔“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类得意之辞,与周涣等伤残人士并肩更显意气风发。 街上人来人往,候车场的马车却空无一人,马儿打着响鼻,车夫吃饭去了还没回来。周涣掂了掂一颗石子,打下头顶的槐树硕硕的花枝,瞬间手旁探来一只马头要卷舌头吃它,周涣动作比它还快,后退半步就着枝叶逗弄。 常言道万物有灵,四海八荒九州中土,哪怕是耕地牛看家狗都有自己的灵识,更别谈妖族多是禽兽草木所化,牛马能看出他气场和善,天生亲近他。 周涣喂完一串槐米,正要再打一串下来,见云湦在树下与二三少女攀谈,年轻的女孩脸都是红的。 他这个云师兄天性风流,只是可惜芈姒小姐对他一往情深,属实芳心付错了人。周涣惋惜地小叹一口气,人来人往,见人潮之中迎面走来一四处戳竹竿子的胖瞎子。 周涣示意云湦别光顾着说话,孰料那瞎子还是很巧地撞到二人之间。 云湦本想教训他,见是个瞎子遂作罢,侧身让开。瞎子却不走,惊惶问:“我撞的是个公子么,撞到您了真是大罪过!” 云湦恼道:“哪来的瞎子,撞的是位姑娘。” 瞎子道:“呜呼,还真是位公子,那真是天大的罪过!” 姑娘尴尬地垂头,周涣帮忙送走她。 云湦奇怪地心道自己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撞了一下怎么就大罪过了,猜想是瞎子见自己周身富贵奔着讹钱目的而来,啧了一声掏钱。 瞎子“笃笃笃”击打竹竿,开口道:“既然如此,老道为公子算上一卦赔罪如何?” 师兄弟相视一眼,这江湖骗子倒极会找人,二人亦是道士,这瞎子论武比不过周涣论文也比不过周涣,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就看看他能算出什么花样。 云湦用一方扇角遮住下巴,伸出一双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的手,道:“行,摸骨面相看手占星,您问哪一项?” 瞎子很敬业,没有出现哑巴说话聋子回答瞎子视物的低级错误,摸了会儿骨相问了八字掐了会儿指头摇摇头,掏出两根三寸长的竹竿,让他轻握着两根竹竿的一头。 “公子你就这么握好,老道来说算出来的东西,说得对了这长年供在三清座下有了神识的神竿便会合拢,不对反之。” 三清都请出来了,骗子的标准套路,云湦乐得演戏,一一照做。 瞎子清了清嗓子道:“公子是不是姓云字节清,名同幽王?” 竹竿合拢,云湦道:“是如此。” 瞎子皱眉:“吉云清穆,是个好字。公子身旁的道长,可是名涣字青涯?” 竹竿合拢,云湦笑道:“是对的。” 树下,周涣抱胸讶然道:“施主竟可以看见贫道?” 瞎子故作高深地捋须:“天机不可泄露。” 云湦放下竹竿作揖:“还请高人指教。” “坎上兑下,巽上坎下,水聚清沼,然过之则涣水四溢,互为综卦,不好不好,须有舍有得。”瞎子摇了摇头,花 分卷阅读207 白长须仙风招摇,说罢笃笃笃敲着竹竿转身走了。 “有舍有得?……小生愚钝,还望高人再指点一番!” 这话云里雾里吊足胃口,怎么就有舍有得了。云湦急着问下半文,可瞎子却走得极快,一眨眼已走出半丈,他大呼半仙半仙地拦人,岂料拉扯间抖掉一个物什。 望着没有叆叇遮挡的胖脸,周涣一怔,旋即咬牙道:“老、神、棍!”* 老神棍停下推脱的动作,从容道:“啊,原来是青涯道长,幸会幸会。” 云湦皱眉道:“你们认识?” 怪不得知道他的名字,合着就是石坊的老神棍,周涣拍了拍指尖的尘土好整以暇道:“你不是金盆洗手了吗,怎么,嫌石坊人太机灵又跑漠北招摇撞骗了?” 老神棍抖擞着些微变形的胖脸震声道:“言语请放尊重些,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不是常人,而是一个经高人指点、窥破天机的人,是一个大写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有益于百姓的人。再说了,我何时诓你了,难道你命中三位贵人还没出现?这就对嘛,该来的还是回来,别急着揍老夫,等三位贵人真离开了再算账也不迟。” 周涣撸袖子道:“贵人出没出现不知道,但今个儿你命交华盖势必要被教导如何说人话是真的。” 老神棍嚯地一声钻去云湦身后,见这大少爷靠不住又跑去路人身后躲着,引得人家随行的朋友跟着叫,再眨眼人已经没了。跑得比黄鼠狼还一骑绝尘。 车夫吃饭回来,坐在马车上扳了根洋槐刺剔牙,给枣红马塞了把干草。云湦与周涣落了座。车夫吆喝两声,瞬间又上来几个人。 骄阳烘烤下万物都恹恹不振,狗趴在阴凉地吐舌头,趴在地面看,近处远处的街景都是扭曲的。慕名来雪山避暑的人愈发多,车马有些供不应求,官府便在原来基础上多加条横杆供更多人站立。 车夫挥了挥鞭子,车轱辘刚响一个妇人身若飞燕地跨上车。 马蹄答答,车子行驶在沙石铺就的道路上有些颠簸,妇人一手跨着菜篮子一手拉着横杆左右打量,目光落在周涣身上拍了拍他的肩道:“小道士,给我让个座呗。” “啊……?”周涣微讶,等明白妇人的意思后不好意思笑道:“无量寿福,贫道不太方便……” 妇人扭了扭腰努嘴道:“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不就让你让个座吗?至于找借口。” 周涣为难道:“当真不方便……” 妇人翻了个白眼,秀丽黑发锃亮生辉,虎背熊腰虎虎生威,委屈的表情赛带雨梨花,委屈道:“哎呀我算是看透了,现在这些年轻人哟就是素质差,可怜我都四十好几的老人家了坐个马车还要被年轻人嫌这嫌那……” ? 周涣掀起长衣下摆,道:“贫道腿伤在身,真不能让座,听懂了吗?” 其他座包括云湦全在忍笑,心头暗爽。妇人本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柿子,没想到是块石头,登时面红耳赤找借口溜了。 望着妇人匆忙的背影,周涣理了理袖袍。云湦拍肩安慰道:“师弟,其实也就断个腿,别这么丧气嘛,你想想断腿还有个别人求之不得的好处。” 周涣挑眉。云湦坦然道:“长高啊。痊愈后岂不是再也不会拿剑削我的脚背了?” 什么歪理,他正想说有本事你断个腿试试,忽然往前栽。 车夫撅吹口哨安抚黄马,望着遮天蔽日的黄沙啐道:“遭了,天下沙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叆叇:古代眼镜。 差点忘了更新orz 第97章 流沙 惊慌失措的声音在车厢回荡。周涣抽出长剑扶着车轼探头望去,只见黄沙漫漫伸手不见五指。 翫月城地处戈壁沙漠,常有黄沙漫天等迹象,当地人称之为天雨沙,即天下沙子。 这等天灾避无可避,车夫钻进车厢哆嗦道:“先躲会儿,先躲会儿,这天气只能躲。那边的麻烦把帘子放下来。” 周涣放下帘子,想了想翻出角落的簸箕往马匹脑袋一套,防止被沙土呛鼻窒息,跟着待在车厢,把脚放好看着车夫絮 分卷阅读208 叨。 这条道车夫走了几年,比回家的路都熟,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奇了怪了,怎么大白天也下沙子,不该啊,不该啊!” “听你这么说原来白天没有下沙子的天气?” “当然没有,不然官府也不会白天设车马通行啊。”车夫道。 云湦好奇道:“恐怖么?” “恐怖是不恐怖,捱个把时辰就好,只是……!”不待车夫说完车子剧烈摇晃了一下,人仰马翻。帘外传来马鸣和蹄声,叮叮哐哐一阵乱响后车子又正起来。 “东西作乱?”云湦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掀开帘子。 两道剑芒掠过,二人御剑凌空下望着沙海中的马车。 周涣变色:“竟陷入流沙之中……” 云湦讶然道:“平白无故怎么多了个流沙眼!” 周涣伸手拉住一个乘客,白鹿剑芒在黄沙中如白日光辉四射。可即便如此,那人脸都涨红了还是没攀上来,慌乱哭道:“道长,我使不上劲,有东西扯着我呢!” 周涣皱眉,冥冥中有股力量不让他们逃出去。他将疑惑告知师兄,可还没开口,云湦的剑也猛然下沉,周涣连忙稳住他,道:“此中有邪祟作祟,师兄你去岸边待着,我来救他们。” 云湦摇头道:“可你一个人撑不住。” “白鹿似乎无恙,我加把劲便是,你留在此地恐怕也有危险。” 云湦本想留下帮忙,但剑势越来越低,咬咬牙回到岸上。 车中起码有四五个人,沙如海水一个劲地往车厢灌涌,马匹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但这种时候越慌乱便陷得越深。周涣一手拉住一个人,可他们刚攀上剑白鹿瞬间下坠半尺。 周涣灵力淳厚,天资聪颖,轻功御剑皆当行出色、升堂入室,白鹿又是存世不多的神剑,绝无可能出现负担过重的情况,那流沙的力量竟然强大到如此地步?想罢,咬紧牙攥紧手腕,势必要救起他们。 被他拉着的人磕了一脚,龇牙咧嘴,掉泪呼喊:“道长道长……” 周涣道:“别急,贫道绝对不会让你们被流沙吞掉。”说罢空出一只手夹着灵符,在剑柄一拍,白鹿微微颤动,周涣咬牙,食指抹过剑刃,登时有鲜血抹过纯净莹白的剑身。 怪力登时失去联络,那两人终于逃离魔爪。周涣松了口气,正要再试,剑声噌吰,清风拂面,略一侧目看见猎猎飞扬的玄衣,一双冷白修长的手拎起两人衣领。 周涣大喜道:“师父!” 师父嗯了一声,一手一个,纯钧剑凌空飞行视若无物。 白绫射来,裹住剩下的人,咻然一声卷走了。周涣回到岸上,望着岸边凛然雪衣又是一喜。 雨师妾放下那些人,白绫回袖。周涣得意忘形,忘记伤势,跳着落地,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冷然道:“别跳坏脑子。” “哪那么容易跳坏,”周涣嘻嘻两声,“雨师姐姐这是在关心我么?” 雨师妾阖眼:“不要的嘴可以捐给别人。” 纯钧折射纯净光芒,风沙吹动玄青的衣袍,孟惊寒踏着罡风步履如石走来。 流沙之中马车越陷越深,最后只剩下一个尖,轰隆一声马车四分五裂,沙子和马车的尸体缓缓下坠,陷进深不可测的地底,像被流沙怪物吃了般。 劫后余生的人呆若木鸡,愣愣地看着这一切,不知谁叫了一声窦靖夷来了,所有人纷纷尥蹶子跑了。 云湦提着扇子去追他们。 兰成抬起疑惑的眼睛道:“窦靖夷?难道真是窦靖夷在底下作乱?” “不是窦靖夷,气息不同。”雨师妾攒起细长的眉,风沙里雪色裙摆招摇,漆黑的眸子映着松动的沙石,“那是什么?” 黄沙依旧遮天蔽日,漩涡中心沙土翕动忽然咕噜咕噜冒出一股清泉。谁也不认识。 雨师妾道:“且不说这些,雪童生死不明。周涣。” 周涣应声走过去:“去雪山查探雪童?我跟着你去。” 兰成关怀地看了眼他们的伤势,担忧能否撑住。雨师妾抬手示意已无大碍,眼下更重要的是雪童。 距离下山已过几日,期间孟惊寒上山捡回其他生还者归家,其中便有死于非命的钟三郎。只有躯壳在那,雪童真身下落不明。若雪童未死,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将军坡离雪山不远,站在流沙附近可见远处一掐覆雪墨山, 分卷阅读209 仿佛铁焊成。越接近雪山的地方热浪渐少,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凉薄的冷气。 一路上太过安静,虽然说刚被调戏了一次,但周涣还是自觉担任找话题的重任,转了转眼珠,走到雨师妾面前倒退着走路。 她抬起眼睛:“你又想做什么?” 周涣眨了眨眼西子捧心道:“什么叫又,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你才发现。” 周涣小声道:“我刚被你戏弄了一把现在你却这么冷漠要不要这么陈世美……诶你去哪?” 风掠过裙摆,雨师妾往回走,闻言回头一眄,冷漠道:“鬼族精于五感,我听见了。这就去跟孟惊寒提亲,说我玷污了他的徒弟,现在负责。” 周涣一把拉住人劝道:“我错了我错了,师父听到非打死我不可!不就挑下巴嘛,没什么没什么,大黄还被我养着呢也没见小母狗嫌它黄花大闺狗跟人族男子厮混辱没流浪狗门风,我不在意我不在意。” 黑白分明的眼睛眄了他一眼,示意尽快赶路。 周涣委屈地腹诽:明明我才是被戏弄的那个……想了想觉得自己这样实在太小男子气,顿时惊恐,不再纠结这事,摆了摆脑袋跟上。 其实他刚才是想问伤势恢复得怎么样,希望不要勉强自己。 雨师妾垂下头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千年的鬼神还没那般脆弱。” 周涣不再说话,若执意关心下去保不齐她误以为自己小瞧了她,便放慢脚步直到并肩同驱。 过了会儿,雨师妾又警惕道:“你又做什么?” 周涣转了转眼睛,大方爽朗道:“看看谁高啊!” 还以为是重要之事,真是无聊透顶,雨师妾脸色一沉,甩袖走了。 刚走两步传来他的呼喊。雨师妾并不上当,停下讽刺道:“说了那么多话终于知道喊疼,难道自己不曾包扎?赶路要紧。” 人没有回她,只是抱着伤腿抽气,平时璨然的笑脸此刻白中泛青,看起来疼极了。雨师妾还是回来了。 周涣皱得跟抹布似的,不过即便疼极了还是不忘满嘴跑马:“当然不曾包扎,我从小到大很少受伤,缺少实战经验,手法当然比不得你细致。在说了,能得雨师姐姐关怀那是何等的荣幸……啊!” 她幽幽觑来:“不经痛便闭嘴。” 一只手按上双手,雪地之中愈显得温暖。 她望着那只手,良久抬起一张颦颜:“你骗我?” 周涣笑盈盈道:“原来你也有被骗的一天。” 见她就要发作,竖起食指横在二人之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聊对不对?我不过是找点乐子,真若学你不开腔不说笑那才是真的无聊呢。” 雨师妾指尖一用力,冷漠道:“那你便继续找乐子吧。” 周涣连忙喊疼疼疼。 包扎好伤口继续上路。雪山巍峨山路崎岖,陡峭的山路对她还好,对周涣算难走了,一小段路也能走很久,偶尔遇到陡坡峭崖更需要小心谨慎。 雨师妾并不会扶着他,而是在一旁抱臂看他自己越过那些阻碍,必要时才会驰援避免再度摔伤。周涣也不求助,耐心地缓慢地自力更生。 忽然,他停下,目光久久停在布满沙石的雪道上,语气迟疑而凝肃:“你背我下来时,是不是经过了这条路?” 岩石上有细微血痕,经风吹日晒已浅薄许多。 翰墨的眸子缄默地注视他,没有说话。 若非师兄相告,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带自己下来的,那么长的路……他喉结翻动,五味杂陈,正要说道谢的话,还没开口她一把把他拉进云杉树后,低声道:“别说话,有动静。”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树后空地传来爪子踏在地上的声音,只见见一头足足有四尺高的雪虎左顾右盼。 一只兔子窜过,雪虎舔了舔牙齿,一招恶虎扑食,云杉轰地声撞下。 雨师妾挽上白绫蓄势待发。雪虎万万没想到树后有两个人,那双饿惨了的眼睛顿时绿得发蓝,瞬间跟打了鸡血似地扑来。 周涣大喊小心,两道灵符如紫电窜去,雪虎蓦一扭身猛虎掏心,白鹿呦呦作响砍下半截虎尾。 雨师妾长袖一挥,白绫破开凛冽寒风缚住雪虎四肢,一拉一拽,从枝头跃下落在雪虎拍起的半丈雪尘中。 周涣看着它凌乱的皮毛,道:“它是出来觅食的,饿了好几天,难道钟聪出什么事了 分卷阅读210 ?” 话落雪虎猛然挣扎,正要对着她最后一击,只听一声清然剑啸,长剑直捣黄龙,雪虎的脑袋再度砸下来。 周涣提着剑,剑尖挂着两滴似落未落的血珠,看着尸体细细喘气。雨师妾知晓他不喜杀生,道多谢,周涣摇了摇头收剑。有雪虎出现,钟聪一定在附近。继续赶路。 第98章 阿靖 天高日晶,羊角风从峰巅重重滚落,这是片白茫茫的空地,雪厚得如同在踩棉絮。脚印在此消失。 周涣在别处转了转,也没发现任何脚印,后悔地贫嘴道:“早知道剑就该偏一点儿,偏一点儿也不至于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他一屁股坐在大石头上仰头看天。漠北的天是很好看的,在澄天镜时便已发现,不像无名山的天云紫霞金,不像姑苏的天温婉碧玉,而是一种干净的绀碧色,像骆队宝箱里最澄澈的蓝宝石。 绀碧遥空秋意生,深檐当午暑风清。老翁睡起支颐坐,初听新蝉第一声。 雨师妾由着他休息,打算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周涣看着她的长发不知何时落了两粒雪,想了想,喊道:“别走了,我有办法。” 雨师妾踩着细雪走来。周涣半跪于地,双肩耸动,不多时掌心多了个物什——正是千钧刍草人。 “你要用它找钟聪。” “嗯呢。上次草人确实找到了钟聪,可我却以为是它找错了,是我眼拙。这次再试试。”他握着草人,抬起亮晶晶的眼神,“看出来了吗?这和上次的不一样。” 她轻轻摇头。那草人却一下跃上她的指尖,用两只刍草做的手在脸上胡乱抹弄起来,一会扯衣裳一会扯裤脚,一会冲一旁的周涣挥手。 草人本乃死物,但此刻竟开始梳妆打扮。她觉得有些新奇,不由得再看两眼。草人冲周涣挥手。周涣轻蔑一眄,手指移在草人头上弹了个脑瓜崩:“得寸进尺,给你画双眼睛就不错了。” 草人往后一栽又鲤鱼打挺地起来,转身抱着她的手指闹,周涣拎出来在肚子里加了张有言说功能的灵符后放回去,这个自己可研究颇久呢。 “来,小东西,喊一句试试。” 雨师妾心道若它学主人喊个什么雨师姐姐、鬼姐姐,自己就一把火烧了。 万幸的是,刍草人没有喊雨师姐姐,也没喊鬼姐姐,而是——“阿靖”。 她一怔。 这个名字太古老遥远。母亲喊过,父亲喊过,可他们不辞而别。澜沧喊过,可她渐行渐远。漫长岁月,物是人非,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喊过她。 骄阳垂沐万物,空旷僻静的雪地,似能听见山下蝉鸣。 “阿靖……”尘封多年的名字经由唇舌咀嚼再度破开尘埃,周涣一双眼睛静默地注视着她,像三清池两粒清珠。 “我可以这么喊你吗?” 耳畔是极轻的细雪落地的声音,一点点软化沸腾。不需动作,她也知道小道士定又是傻乎乎地笑着,笑容像溶溶春池里刚捞起的桃花,丰神明朗。 “……很早以前就想送你这个,可手艺不好总觉得未臻完美,如今总算拿得出手。” “我知道,起初师父拜托你时你并不愿意,你仔肩繁重,又为崇明玉奔波……”素来精明雀跃的双眸有些黯然,“以往种种是我年少无知,这几个月,多谢。” “……这算投之以铜铃,报之以刍草人?”她不知做何表情。 “那你算是同意了吗?”他咧嘴反问,露出一排雪白的细牙。 低垂的头颅轻声一笑,没有任何讽刺揶揄、发自内心的笑,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么肆意开怀的笑,尚未惊奇,下一刻见她抬头,眸里有剑般明亮的光。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青涯言重。” 周涣再一笑,眸光璨若星辰。姑苏明月,烟波浩渺。 接下来一切地顺遂地进行下去,周涣再捏了个草人带路。他的手一向很巧,加了灵力的草人健步如飞。 雨师妾刻意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收回落在刍草人身上的视线,道:“你很厉害,记得你小时候便常做这些。” “你还记得?” 她微微点了点下颔,造访无名山的次数算不多却也不少,孟惊寒把徒弟宝贝得紧,拜访时没少撞见周涣。 “除了这些,你用的灵符也都是你创的?” “当然。说起这个,还要多谢我的阿娘。” 他望着雪抿嘴一笑。父母都是宝相阁顶尖的杀手,阿洧擅武,阿溱擅文 分卷阅读211 ,是阁中不可多得的医师与机括师,他遗传母亲,天赋极佳又肯动脑,看多了理论便想亲手尝试一下,便发现其中乐趣。 无名山的开山鼻祖剑农因伤义士而闭门不出,在缥缈的仙山创立无名山派。剑农剑农,耘剑之农。师父师伯也都是剑修中的佼佼者,无人研究符纸一类,无名山在气符方面造诣甚微,他便主动揽职。无名山常接山下百姓的委托,弟子们除妖歼魔的灵符多出于他之手。 还记得有一次,一个外门弟子被指派替当地民众除魍魉却灰头土脸地回来,抱着大师伯委屈。那时不过十几岁的周涣恰巧腋下夹着本书嘴里叼着张符耳上搛着支毛笔路过。 那弟子控诉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燕袖雪拍肩喊乖,道:“许是你哪步出了错,才叫那魍魉猖狂。唔,涣儿来了,涣儿帮师伯看看哪步出了纰漏。” 师伯真是古今中外第一温柔的人,比起师父简直不知道好几倍,若换作师父肯定这样说:“劣徒,你师弟其心有惑,还不滚过来解惑?” 周涣非常乐意地走过去,但只是一眼便看出端倪,抽出来最下头的符纸道:“你们是不是用它来招那魍魉了?” 弟子按礼该喊他师兄,但周涣比他小,便在前加了个“小”字,点点头道:“小师兄猜得不错,这符我记得只有招灵之用,可昨夜招来的魍魉却不知怎么的比村民描述的恐怖十倍不止!” 周涣道:“这个简单,因为符画错了,最后一笔没这般平直。若按书照本宣科地拓画确实只有招灵之用,但稍有差池灵符便会转变为与之完全相反的符咒,反倒将你的灵力转嫁他人。那魍魉得了你的灵力,自然如虎添翼。” 那弟子见他年纪尚小却头头是道,未免有些不服气嘟囔道:“小师兄错怪我了,这是我照着书本画的怎可能有误?恐怕小师兄才是记岔了,这么复杂的符除了创始者谁记得住。” 这属实是句平地插旗等人推的话,周涣坦然道:“我就是创始者呀。” 一顿。弟子沉默地看着他。 周涣道歉,这确实是他的疏忽,不过正巧这几日在研究新画法,待精进完后可以送一份给他。周涣便问:“你是想要还是不想要?”他那么热情和善,这位师弟肯定是想要的。 燕袖雪言笑晏晏道:“事情迎刃而解,真好。”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 周涣一向知道自己脑子在这方面聪明得令人发指,又是少年心性,最是意气风发心高气傲的时候,毫不吝啬地向他人展示自己。 若是修道之人会自动幻化符合性格设定的灵宠,他应该是只耀武扬威的小鸡仔吧,只差没迎风抖动鸡冠子。 显摆完自己也该显摆他人了,周涣好奇道:“怎么净说我了,也该说说你了,你应该比我厉害多了吧,你这么厉害的人。” “幼年回忆总是充斥着黄沙与嘶吼,每个人都在为责任义务厮杀,哪能关心战营里的稚子。”雨师妾似笑非笑。 “涿鹿战事毕后,乘龙升天,你在九重天也是一个人?” 雨师妾抬眸看他,记忆深处一段模糊光景揭开面纱。 觥筹交错的宴会,她抱着一把古琴一板一眼地问台上人可否将它送给她。台上之人脸上罩了一团黑雾看不清身份,只记得点了点头,但不待她转身,下一刻宴会变成剑林血池,玉杯里流淌着血,牙箸长起了肉。琴弦崩然断了,紧接着一道电流般穿过眉心,剧痛无比。 她失了平衡往前一栽,幸而周涣一把扶住才免受跌倒之苦。 周涣焦急地护着她,偏头只看见紧锁的眉头,眉心红痕艳得要滴血,这时,脚后碰到处坚硬锋利物什。 他一手扶着人慢慢蹲下,一手拂开雪,只见是块墨绿的碎了的玉石,黯淡无光,花纹精致,与崇明玉颇像,但并没像崇明玉那般流光溢彩。 雨师妾咬紧牙关不泄露一丝呻/吟,捂着额头伸手。周涣将与崇明玉极为肖似的玉放在她手心,同时在地上摸索。 “……这不是崇明玉。花纹相似罢了。不过有些年头,虽非崇明玉,然摆不脱干系。”她倒吸两口气道。只要不想那些事,痛楚豁然减免,便慢慢放下手指。 周涣不喜这种为祸苍生的邪物,更无心关怀崇明玉有什么花纹,第一眼只觉得花纹似曾见过,没想到终究摆不掉和它的联系。 此事非同寻常,她神情凝肃,嘱托周遭定还有遗物,都找出来。周涣道好嘞,刚转身被她拉回去:“糊涂,你知道怎么做?” “好像不知道?”周涣抿嘴笑道,乖乖坐回去,按她的指示做事。 凉风袭过,带着 分卷阅读212 沁人心脾的凉意,分明是炎暑,却有这么块冰天雪地。指尖飞过幽蓝色的光羽。 周涣道:“阿靖,兰先生跟我说,钟聪的猗兰花是假的。” 雨师妾指尖一错,平静道:“我知。” “那寒毒怎么办?” 羊角风呼啸着过去。指尖挑着系铜铃的紫色丝络,她的声音沉静得像一面镜子:“区区寒毒罢了。寒毒是清冷渊的毒,我从清冷渊出来,自有法子解决。” 周涣很想问清冷渊到底是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雨师妾身上有古怪,不记得很多事,并且,并且冥冥之中有东西阻止她回忆前尘。 周涣嗯了一声。 风还是太冷,她拢紧衣襟,默然地瞧了眼他,三声铃响后,从铃中掉出个青面小鬼。 作者有话要说: 姑且算定情信物(?) 毕竟是涣儿亲手扎的呢! 周涣喊雨师妾阿靖,雨师妾喊他什么好呢,全名太生疏,青涯的话跟路人没什么区别,涣儿的话周涣自己都雷了,喊小兔崽子?涣妹妹? 周涣亲妈(授权人设的基友)跟我说表示想听雨师妾喊他小畜生。真是个奇怪的婆婆啊…… 第99章 雪童死 雨师妾意简言赅说明来意,八宝得令咻地声钻进地底,只在地面微微隆起一个小包。 雨师妾嘱咐它在前探着,若发现异常便停下,周涣握着长剑掘之。 收获了另一块其貌不扬的碎玉,她道:“继续。” 周涣挽了个剑花儿,把碎玉拋着玩,揶揄道:“喂八宝,贫道不是喂了你血吃么,怎么有气无力的,别偷懒啊。” 有雨师妾撑腰,八宝气焰很足,气鼓鼓地反驳:“那是好几天前的事了,我都消化完拉成粑粑了!” “……”亲耳听到自己的血被鬼拉出去的感觉怎么这么恶心呢。 “它是小孩,你也是小孩么。”雨师妾喂了些许灵力,八宝这才精神焕发地继续当土拨鼠。 周涣被训了有些委屈,化悲愤为力量愈发卖力。 便这样走走停停,八宝身姿愈发娴熟,声音也轻快许多,道:“还要不要?还要不要八宝再钻……啊!谁撞我!” 八宝捂着肿成小笼包似的额头破土而出,抬头一看,嘴巴从小圆张成大圆,哇地声窜去雨师妾身后瑟瑟发抖。 倒不是什么恐怖物什,只是从八宝那角度看可怕些罢了。那是个莲座般的石台,钟聪一只膝盖支起,搭着手,一只膝盖放下,手至于身后,头颅低垂。八宝仰头看到张死不瞑目的脸,顿时吓得嗷嗷哭。 过了会儿,钟聪依旧保持那个动作一动不动。雨师妾凝神看了看,道:“已经去了。” 周涣逮着机会嘲笑:“喂八宝,你不是鬼吗,怎么还怕鬼?” 八宝鼓起包子脸噘嘴道:“不怕鬼难道怕你吗?再说了,他才不是正宗的鬼,是妖,我为什么不能怕!” 周涣心道你个栖于铜铃的娃娃也不是什么正宗的鬼,张大手臂道:“对,你们小鬼应该更怕道士才对。来。” 八宝吐舌头:“我才不稀罕。” 不稀罕就不稀罕,当真以为这怀抱是给他的。周涣扮了个鬼脸,走近打量。 雨师妾跟在身后,掐了个诀,优雅莹蓝的灵力在指尖泻月。尸体没有生息与灵力,当真是死透了,静默地看了须臾尸体,这个从人堕成妖的可怜生灵。 “这是钟聪原本的模样。”周涣道,率先入目的是扎眼的白发。见惯了顶着钟三郎皮囊的钟聪,乍见钟聪真身有些不适应。 他静得像一尊雕像。白发白肤白衣,像雪里生出来的孩子。 山洞崩塌之乱后,钟三郎的身体被砸毁,钟聪迫不得已使用原本的身体。 雨师妾眸湖微动:“这般模样,倒可猜出他生前遭了什么。”她虽没亲历,但听转述已能想象那些场景。 周涣心道死者为大,幻境里钟聪和他终究有同窗之谊,帮忙阖上不瞑的双目,道:“钟三郎的遗体已经由师父送回钟家庄,钟聪便换回原来壳子调养身心,看样子应是调养时命 分卷阅读213 丧于此,就是不知道鹿死谁手,体内的雪女之肠也不翼而飞。” 这给他提了醒,钟聪作为雪童占据天生的优势,又有崇明玉加持,实力非凡,绝对不可能死得这么无声无息。立马寻找伤口,这不看不要紧,看了吓了一下。 八宝逮着机会嘲讽他,雨师妾走过来。 周涣皱眉道:“钟聪难缠,可这凶手功法远胜于他。” 钟聪的后颈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一寸长,极细极深,若不仔细观测很难发现。 雨师妾抬指摸上颈骨,只听咔嚓声响。八宝吓得闭紧眼睛。 “断了。”她放下手指。 “……断了?” 她挽起袖子,伸掌覆于上,离颈三寸,伤口里的兵器飞快被吸附出来。是片草叶,苍翠柔韧。 “杀人于无形,好厉害!”八宝夸耀。雪童竟然丧命于小小柔草。 雨师妾瞥了周涣一眼:“你脸色不好。” “钟聪之事我亲临过,如今见他被挫骨停尸此处,实在是……”周涣沉声答道,眸子静默地定在那映下雪童的尸首。 “他都害你头上了,他要斩你的腿诶知不知道,长点心!你当你是渡世的圣母吗!”八宝叫嚷道。 雨师妾拍了拍八宝的头,给了个灵团让他继续干活,四周只剩二人,茫茫的一片。 “别多想。你既亲临幻境,触景伤情难免。年少轻狂,日后还有大好河山供策马扬鞭,切勿因道途风沙迷失自我。” 周涣抬眸只见她侧过去的脸颊,在雪中静得像一块冷玉,捏紧十指点了点头。 雨师妾收起视线,移回尸首身上,点评道:“飞花摘叶,皆可伤人。此人深不可测。” 她的语气带着强者惺惺相惜之情。这样的伤口不似神器所为,在不借助神器的份上能比她还厉害的人凤毛麟角,只是目前猜不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亦不知。 周涣猜测可能是姜疑,雨师妾摇了摇头,此间灵力纯净,不似魔族混沌。 片刻后,八宝从雪地里钻出来,捧着一堆从地底扒拉出的物什摊在雪地上,哗啦作响。 八宝又得了份灵力犒劳,喜滋滋钻进铜铃,继续待在周涣腰间。周涣随手挑起一块物什,只见都是些零碎东西,譬如碎了的玉,折了的漆器。放下复拿起另外一块,这时一面瓷背铜面莲华镜引起注意。 应该埋在底下许久,铜面锈迹斑斑,瓷胎亦难逃一劫,整块镜子从中裂开。 雨师妾接过莲华镜:“以瓷为身,以锡铜为面,奢华细致,手艺精湛,前朝崇莲,喜奢华之风。是前朝之物。” “几百年前的大叶?”周涣放下手臂,“那奇了怪了,先是钟聪的尸体,又是这些古董,谁千里迢迢跑这放这些东西。” “兴许,不是有人千里迢迢放这些东西。”雨师妾抬起眼,“这些东西埋葬的地点相隔都有数十尺,若只是填倒弃物,没有理由还要大费周章地分散丢弃,看起来更像是十几年前便在这,渐渐被霜雪掩去。” 她拿起一截玄青漆木递去。周涣接过。转到被断裂的截面,只见有些红,像是血。 雨师妾又道:“你手中的碎玉像原本是某个器皿的一部分。” “玉琮。” 周涣神情比初见碎玉时更加严肃凝重。玉琮可不是常物,这种礼器只能用于重大祭祀场合,雪女等区区山神怎么可能用到这么高规格的礼器。 村子祭拜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雪女,而是一种更深层面的东西…… 他隐约觉得事情朝不可逆的方向转变,打理好东西原路折返。 雨师妾知道他想着什么,半晌道:“此事涉及朝代,兹事重大,需得谨言慎行,先去找你师父探查流沙之事再做定夺。” 周涣点头,踢开一个石子,圆滚滚的石头疙瘩滚下山道,三冬草雪白的叶尖颤颤巍巍抖下一粒雪。 流沙边,除了孟惊寒与兰成,又多了十几个人影。 孟惊寒正欲查看古怪泉眼,沙丘下钻出一拨扛锄头扛铁锹的村民,程百事焦急的声音传来:“是送三郎遗骨回来的仙长吗!仙长等等!” 兰成迎上去,是程家庄的村长,他带这么多村民来做什么? 孟惊寒玄衣白发,面冠如玉,连眉睫都是雪般白,这样的容貌实在令人过目不忘,程百事心道没认错没认错,松了口气道:“疾雪山出了害人的东西,我们两个村子责无旁贷,刚才听说将军坡下了沙子觉得奇怪,果然看 分卷阅读214 到仙长在,老朽特地带村民来助仙长一二,嘿嘿。” 孟惊寒一板一眼道谢,兰成行礼道言重了,程村长摆手叹道:“这话该我们说!我们助纣为虐害了那么多人!如果能为仙长出力,哪怕是一丁点儿力也在所不惜!”说罢挥了挥手,十几个村民扛着工具开始挖掘起来。 望着忙碌的村民,兰成叹了口气。钟家庄程家庄几百年来把雪女当真神信奉,如今却被告知疾雪山中栖居的另有其人,而且那个精怪还是由人变妖的钟聪,现在还要强打精神来帮他们,真是过意不去。 孟惊寒则冷冷拧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他从小教导周涣正身直行脚踏实地,实在不喜村子将未来依傍于雪女这种投机取巧的途径。 庄稼人的动作极快,不多时挖出个东西,只见是条甬道,直伸向下,一直绵延进黑暗。 村民啧啧称奇,程村长好奇地往里打量,嘀咕道将军坡下怎么有这东西。 兰成端着袖子抚上砖石,敲了敲,奇道:“奇怪,流沙这分明炎热无比,这青砖石切成的甬道却散发着不绝寒意。” 话落,兰成摸了摸颈窝,一手沙子,回头。 “早劝你们不要打听雪女和将军坡的事,这下窦将军真的来了,你们就在地底下待一辈子吧!” 机括启动的声音,随着咔地一声黑暗铺满整个甬道,幽闭的空间传来冷水滴答的音响。 兰成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还有些悠然自得,幽幽叹气道:“想不到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没有死在江洋大盗手里,却要死在村民手里。” 纯钧出鞘,暗室刹那多了一方明亮,孟惊寒斜视道:“你早料到他有异常。” 兰成又叹气:“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最会骗人,哎,江湖险恶啊。” 孟惊寒面色铁青,道:“又不是没被骗过。” 二人朝深处前进。 风打了个卷儿,吹来一段枯萎的梭梭树枝,程村长拍了拍手笑容有轻蔑之色,刚要转头一双惨白的手搭在颈侧,冷气鼓鼓地在颈后吹。 程村长僵硬地转过脖子,只见身后站着一具尸体,只是光棱棱的脖子上没有头,手里握着一把长/枪。 尸体没有头,却能发出死气沉沉的声音,阴森森道:“程百事……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结束上次的存稿就全用完了,以下都是全新剧情,可以接着看了。 第100章 夜宫(1) 程村长白眼一翻晕过去,村民跑完了。 雨师妾一挥袖子变回原貌,周涣从沙丘后钻出来,把手搭在眉骨上,看着一伙哭爹喊娘的秋蚂蚱,蹲下拍了拍程村长的脸,没反应,又要掀他的眼皮。 雨师妾冷不丁道:“他被我一吓已然掉了半条魂,你再磨蹭他命不久矣。” “其实我觉得能被一族之君吓是他的福气。”周涣嘟哝道,松开眼皮接过递来的水囊,里头装满了疾雪山三尺以下的深层冰雪,哗啦倒程村长脸上。 距离钟家之难已三十年过去,当年慰问钟家母子的两位村长已经化土,现今两位村长一个叫钟克礼一个叫程百事。程百事稍微年轻些却也有半百,经周涣这么一惊一乍的折腾还没背过气,实在难得。 化掉的雪水冰冰凉凉,程百事一个激灵跳起来,看到是周涣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但对于周涣的问题,表示认得他是之前衙门请来的道长但他师父是谁不记得。 周涣没有发怒,微微一笑按住他的肩膀,咧开一口大白牙低声道:“既然施主不知,贫道觉得得再请一次窦大将军,施主才会说实话。” 程村长叫道:“别!别!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这就带你去找他们,大白天别吓我!!!” 程百事带他们绕了几圈来到一个沙丘旁,沙丘之中不知何人挖了条石砌甬道,冒着森森寒气。程百事说就是这里了。 周涣点头的姿势轻而缓,一把勾住他的肩膀:“程村长,贫道刚听了个传说——说谎话,尤其是对出家人说谎话容易遭雷劈。” 程百事冷汗直冒,再三保证不会诓他。周涣嘴抿成一条温柔弧线, 分卷阅读215 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道白绫缠上手腕,程百事慌乱地看着另一端雨师妾冷漠的眼神,缩了缩脖子。 周涣吹了吹指尖的沙石:“那好,带路吧。” 程百事扫了眼很想辩解一下,看了下身旁阴森森的女子觉得还是算了。 甬道昏暗狭窄,伸手不见五指,踩在碎石台阶上可以听见远处的水声,衬得环境愈发阒静。周涣拿出事先备好的灵符点燃看路。 走了两步程百事突然不走了,不满道:“别、别催,我又不是夜蝙蝠,你让我怎么带路,再说了我本来也不认识路……” 雨师妾冷然盯着他:“由不得你。” 程百事缩了缩脖子蹲下耍赖皮:“不走了不走了,黑灯瞎火的我走啥啊,我歇歇。像这种地道一般都种按下去就点灯的机关,我来摸摸有没有。” 雨师妾的目光寒得要吃人,周涣好整以暇地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招。 这时,从地面传来另一道声音:“这里怎么有个地道?喂,有人吗?” ——是云崇。他怎么来了? 云崇敲了敲甬道外侧石块冲里面喊,随从阿亮劝道:“少爷别喊了,万一里面是个蛇窝就糟了。云老爷只许我们出来一会儿,我们去别处找大少爷吧。” 云崇翻了个白眼,看到甬道前有串新鲜脚印,探出身子要看里面究竟什么情况,为什么不回答他,不料脚下竟然有一块青苔。 于是—— “咕噜咕噜……” “扑通!” “嘶——” 身后传来咔啦一声,墙刚刚复位,只见一片平整得没有缝隙的墙,不见程百事踪影。周涣走到机关旁捡起地上的刀片和白绫,雨师妾冷然道:“无用之徒,畏葸偷生。” “跑了就跑了,跑不了和尚跑不了庙,这里头真有什么事的话,回头再杀去程家庄也不迟。”周涣这么安慰她,拍了拍手朝云崇走去。 雨师妾瞥过程百事离开的地方,冷哼一声广袖一挥,一只抱珠蜻蜓颤着翅膀从袖底飞出来,珠光照耀下现出一位穿金戴银的小少爷,一个带刀侍卫。 小公子正是云崇,抱着头呜咽地说好痛,愤愤踹墙暗骂豆腐渣工程。咔哒一声,阿亮惊讶地提醒:“少爷,你刚才好像踹到了什么机关。” 话落一声巨响,随着巨大的轰隆声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隔绝在外。漆黑的环境,抱珠蜻蜓照着新加入的二人,全是沉默。 甬道漆黑狭长,足音跫然。蜻蜓展翅发出嗡嗡的细响,两边石砖倒映着模糊的光影,照着新加入的二人。 “本来想着若没什么发现便原路退回去。但既然云小公子把出口关上了,那就委屈你二人同贫道二人走一遭了,不要见怪。” 云崇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揉了揉头上的大包别扭地嘀咕道:“我有要事来找湦堂哥,才没有胡闹,我也不知道那里有机关,我……我错了行了吧。” 这语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逼他认错。周涣无奈地想。 不过,就算没有云崇那一脚程百事也不会放过他们,师父与兰先生想必也是被这种方法所骗,此刻正在别的甬道里,需尽快会合。 云崇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左顾右盼。周涣正要编个理由回答他自己在地道里做什么,幽深曲折的甬道走到尽头,一面石墙等待着他们。 云崇低声道:“常听说什么墓穴地宫里经常有机关,没想到才一会儿就遇到第一道机关。喂,你会解吗?” “贫道为何不会?”周涣咧起一侧嘴角反问,石墙凹凸不平,雕琢着纵横棋盘与许多古怪花纹。 石门被纵横分割成棋盘,上面有七枚石块,分别刻着山、川、木、火、石。 山川木火石,土水木火金。 他拍了拍手,瞥向云崇:“云少爷,重排九宫玩过没?知道北斗七星吗?” “北斗七星知道。” “那就是没玩过重排九宫?” 云崇鼓脸,别过眸子看向别处:“这种民间的把戏我怎么可能玩过。我每天要背四书五经,闲暇时还要学看账本,父亲不许我看旁门左道之书而玩物丧志。” 周涣点头:“好好好,贫道愚钝未曾想到这些。那现在让你试试。看到上面的图案没?七星有五行,石天枢星,木天权星,金瑶光星,这两枚细看有异的山分别是玉衡星、天璇星,石开阳星,木天玑星,按北斗之形排列便可。” 云崇听一个点一下头,听完并没记住,要求复述一遍后看了看石门迟疑地上手。 分卷阅读216 周涣退居一旁抱臂观看。雨师妾站在身旁一起观看,宽大的星河锻袖子垂到膝间,用只二人听得到的声音低声道:“云家作为皇商,其长老自然不允小辈习五行之学,这些小把戏你几下便可解开,何苦劳烦他人。” 周涣微微偏头,低声答道:“谁说是劳烦,云崇很喜欢,我这是做顺水人情呢。” 她疑惑地看向云崇,喜欢?他怎么看出来的? 地下之宫昏暗不知岁月,不知过了多久。 “道长!我解开了,你快去看看有没有错!”兴奋的声音喊回思绪,云崇开心道。 周涣看着他眼里精光和额上细汗点头夸赞,先是说了这石门机关的难度,再夸云崇不愧是云家的公子,把这个不经世的少年夸得心花怒放,眸底精光亮得要迸出来做星星,阿亮走过来由衷地贺喜。 周涣很得意地轻声道:“看,这不就是喜欢?” 云崇是云家人,如同九重天的神祇,地位越高责任越大,云崇也是,绮罗珠玉豢养下的小公子从小没摸过这些杂奇之物,刚才听七星五行时眼睛绿得都发蓝了,这种不是又好奇又喜欢是什么。 雨师妾知道他为人处世很有一套,明明自己年龄也不大,可宋宋那群小毛孩还不是巴不得围着他转,甚至崇拜地喊道长哥哥,没想到连云崇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公子也能制服。眄了一眼,道:“我倒有点想知道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闻言,周涣捏着下巴很是认真地思索。 无名山的弟子大多是孤儿,没什么家族负担父母期盼,再加上长辈们都很开明随和,只要不耽搁课业不杀人放火随便折腾,他们这批弟子什么击鞠木射投壶双六樗蒲重排九宫都不在话下,他也好像什么都会一点儿而且也不是很差。 周涣想了想,试探道:“……实在没有,硬要说的话,生孩子算吗?” “……”当她没问。 九宫七星图虽已解,可石门还是没有打开。云崇嘀咕已按方法将北斗七星归位怎么没有动静,有些怀疑自己。 阿亮四处看了看,捡起角落几枚石块。周涣脸色微变,说道果然。 民间的重排九宫均会空出几格,石门上的也是。漫长的岁月过去,纵横交错的棋盘上不少石块斑驳脱落,更有的无法移动。周涣挑出其中有山火之形的石块,填上缺漏。 土,洞明星,开阳之伴星;火,隐元星,瑶光之伴星。 最后两枚星归位,七为九。石门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露出更广阔的天地。 抱珠蜻蜓的珠光驱散昏暗,远处黑暗浓得似墨,张牙舞爪地糊在八方,像一盏漆皮灯笼。 周涣回头望阖上的石门一眼,在上面发现一个“夜”字。 夜,大叶。 走了一会儿,烈火烹油之家、鲜花著锦之子的云崇终于忍不住捂鼻道:“好臭。” “臭?”雨师妾停下脚步,微微侧颜问。周涣向她解释确实有一股臭味,确切来说是腐烂味。 雨师妾蹙眉沉思。水声滴答,阿亮突然惊了一下。 只见他不慎踩断一截白骨,顺着骨骼望去是一架完整的骷髅白骨,披着褴褛衣衫倚在墙上,看样子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周涣刚要安慰,这时从云崇那传来更加惊恐的尖叫。 第101章 夜宫(2) ——比白骨更恶心可怕的是什么?还未完全白骨化的尸体。 虽然游过地府见过哑尸,但还是第一次见腐烂成这程度的尸体,其冲击力不亚于任何血腥场景。 周涣抬袖捂住口鼻走近。不止一具,共有十几具。 雨师妾那传来声音:“这也有,死了已有半年。” 这里阴冷干燥,利于尸体保存,这堆尸体比刚才那堆更像活生生的人,冲击力更大。周涣不免觉得脑袋发疼,这个夜宫越来越考验他的忍耐力。 雨女伞离指腾飞,一片幽蓝光羽飞离手指,默念着幽冥独有的召灵法诀,与此同时脚底生风,如水波般延开一个浑圆灵阵。 黑漆漆的角落飘来几缕魂魄。 阿亮护住云崇警惕地看着他二人,云崇皱眉地冲他嘀咕了几句,他羞愧地放下手。云崇好奇地看去,只见那灵阵越来越大,最后竟有十尺宽,偌大的空间涂满幽蓝色,从角落钻出几缕魂魄,围着伞贪婪地吮吸雾气,很是惬意的模样。 雨师妾皱起好看的眉,雨女伞静静落回指尖,幽蓝色的灵阵化成光羽消散。 “都是些残缺的魂魄,一如霍 分卷阅读217 家村失魂村民,问不出什么。” 云崇探脖子道:“会不会是盗墓贼?” 周涣出声:“不是盗墓贼,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倒斗不会带妇孺老人,这些是将军坡中失踪的商队。” 继续前进,又有一道石门。 接连看到死尸,除了雨师妾其他人或多或少有些受不住。云崇有些后怕又耐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忽然再度传来惊呼:“……巨蛇!” 雨师妾动作微滞,所幸下一刻听到了阿亮的声音:“少爷,那好像不是蛇,是玄武诶。” 沉默了一会儿,云崇哼鼻子道:“我当然知道玄武是什么,只是太暗了没见到蛇身。” 阿亮哦了声。 玄武约摸两丈高,守护这扇石门,做工精细。刚看了尸体头脑昏昏,如今觉得这玄武像愈发眉清目秀。 上一道机关派了云崇,这下得自己出马了。石门上的机关依旧与九星有关,很是简单,随手摆弄一下便开了。露出门后的溶洞世界,滴答滴答的水声回荡在幽幽空间里,地上开着石笋与石花,空气更为阴冷。 云崇小跑过来道:“好快。为什么我开门花了那么多时间,你却一下子搞定了,这也太欺负人了。我刚在看玄武上的古诗,被你一喊也来不及分析了。” 周涣道:“玄武上还有诗?分析这事你可以贫道没差嘛,背来听听。” “也不是什么佶屈聱牙,而且就两句,一只玄武上一句。第一个是‘山上多曲木,涧底有劲草’。” “宋晁说之的《记梦》,好诗啊。” “第二个是‘向来吟橘颂,谁与讨莼羹’。” “杜子美的诗。意思是如同《橘颂》中的高雅之士,不会贪恋莼鲈之思。这两位诗人品行都好,夜宫主人选择在镇门兽上刻下这两句诗,想必是个文雅高洁之士。” 云崇别过头道:“只会写些酸诗抒怀罢了。夜宫这么老,主人肯定早归天,写诗给谁看?劳民伤财,故弄玄虚……” 轰——! 随着话落,石门猛然关上,激其尘埃三尺。 云崇惨白着脸,小声道是不是夜宫主人发怒了。 周涣心道借此警醒下这臭小子也好,便没有说话,水滴声愈发明显,只见石门背后也有两尊玄武石像,上面分别有句无名诗。 第一句:美芹献丹案,清茄拂篁馆。 第二句:北斗星不夜,海心在碧洲。 周涣脸色微变,这时,一滴水从玄武的蛇嘴垂落。 云崇挪了挪脚正要看看,雨师妾皱眉道:“别轻举妄动!这是弱水。”雨女伞一下子掷来,下一刻只听得水声哗啦。 弱水,其力不能胜芥,环于蓬莱仙岛,且有剧毒,神魔皆腐。 其后是一道鸿渊,竖着一根还算大的高大石柱,随后便没有后路了,只有对岸一扇石门直愣愣光秃秃地等着他们。 弱水奔泻不止,形成一挂小小的瀑布,汹涌地注入鸿渊。鸿渊虽宽却不幽深,不一会儿便能被注满,需抓紧时间脱身。 云崇慌乱摆手道:“这、这……是不是夜宫主人降怒了……我连累了你们……” 周涣道:“不是,是第二道机关。” 雨师妾十指相抵,掌心聚拢一只新的抱珠蜻蜓飞去周涣那,紧接着自己凌空,寻找隐匿在黑暗里的机关。 周涣挽了个剑花儿下插三分,尘土一震瞬间,升起一道泛着莹光的灵屏抵挡瀑布带来的水花水雾,做完这些抬头:“看天上,机关在穹顶上!” 天上是面潮湿石穹,吊着几根钟乳石与石幔。蓝光一作召出雨女伞,只听得砰砰几声钟乳石纷纷坠河,露出藏在石中的机关,只见是几粒颜色各异的硕大宝珠。 “又是九星?” 只见白黑碧绿黄赤紫七色,正对应北斗九星,宝珠之下则是更多交错纹路,实为龟背洛书。* 蜻蜓绕着众人飞了一圈,照亮十方,方才不曾看清黑漆漆的周围,这下却看清了: 不止正前方有一扇门,其他地方也有石门。确切来说,这里的空间更像是一个八卦,每一卦上都坐落着一道石门。 不是甬道里的九星,是另一种九星。甬道里的是七星加洞明隐元二星,这里的九星却是风水九星,对应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之八门。 周涣抬头:“阿靖,还记不记得甬道石门上的迷宫?” 雨师妾点头。 分卷阅读218 八方坐落的石门一模一样,他们要做的就是找到生门是哪扇并破开。 紫白飞宫,辨生旺退煞之用;三元气运,判盛衰兴废之时。 他在心里默念,注视着洛书河图、九星八门。 《紫白诀》有云:洛书之运,上元一白、中元四绿、下元七赤各管六十年,谓之大运。一元之内又分三运,循序而推,各管二十年,若九星轮临一周,谓之小运。 现如今大晁国祚运行几百载,永初帝践祚,今为永初三年。 生门在艮宫,其星天任。 八门中以休、生、开为吉门,分别居一白、八白、六白之所,亦即三白星为吉也。 对应六白开阳星。 “击六白宝珠。”周涣出声。 灵力瞬间箭矢般击上六白宝珠发出噌吰的巨响,耀眼得像太阳,就连鸿渊也被照得清清楚楚,穹顶窸窣作响。 生运发丁而渐荣;旺运发禄而骤富。退必冷退绝嗣;煞则横祸官灾。死主损丁,吉凶常半;应如桴鼓,图运有然。 周涣警惕道:“六白当令。死煞凶星为九紫、一白,二黑、三碧、四绿,以及五黄。避开它们!” 随着话语激荡,被点名的那些宝珠光芒此初见时还要锐利刺目,从窍孔里飞出十几道毒箭寒匕与瘴气。 雨师妾无脉无息,瘴气于她毫无用处,手掌一张,吸附掉那些森冷毒寒的瘴气,目光冰冷如同判案的阎王。毒箭寒匕直直坠进鸿渊,弱水瞬间沸沸汩汩,顷刻化为乌有。 灵符脱弦钉上一道石门,瞬间引亮其上的灵玉浮现山的符号。 云崇道:“是艮宫,生门果真在那!” 周涣正准备御剑过去探查虚实,方要拔出白鹿,接下来只听咔哒咔哒地响。 云崇问:“青涯道长,你怎么不走?” 周涣严肃:“不是艮宫,三元九运发生变化,九星八门开始易位了。” 他放下拔剑的手,取而代之射出一道灵符,石门上灵力如水波激荡,坎卦的符号瞬间亮起发着玄青的光。这才是真正的生门。 幸而没有那么快推门,否则进入的该是伤门。伤门为木,列于艮,艮为土,门克宫,凶上加凶,必死无疑。 “这夜宫主人好狠的心。”周涣半是惊愕半是打趣,“不过为什么会设置这种故意迷惑他人的机关?” 这些什么三元当令紫白九星的,云崇一个也没听懂,但耳边有个声音告诉他坎门为生,周涣没有说错。 云崇点了下头,忽然按住他的手臂,义正辞严道:“道长,不管上刀山下火海我信你!我的命现在在你手上!” 周涣不解地哈了一下。雨师妾掷下雨女伞挡住弱水,周涣拔出白鹿剑坐上去,将主仆二人带去坎宫那。 石门再度阖上。周涣落地握剑正要谢雨师妾代劳之谊,空荡的暗室传来阵阵足音,血腥味越来越重。 警铃大作,他握紧白鹿剑,心道不要又是什么复杂的机关为好,上一道石门是神魔皆腐的蚀骨弱水,这次可别是熔浆铁水什么的,实在吃不消。 万幸的是没有出现乌鸦嘴。 角落现出一方湛明剑华与芒寒剑光,那剑刚开了杀戒,但神剑无血,只有剑尖下还悬着一滴欲坠不坠的血珠。 兰成见到他们顿时笑成花,温柔得堪比柔柔的含笑:“青涯?可真是太巧了,雁来刚才还在讲你,没想到这么快便会合。” 周涣乐得眉飞色舞,抿着嘴笑着走过去,顺便将云崇阿亮介绍了下。他俩因机缘巧合滚进夜宫陪自己走过惊心动魄的一遭,实在可怜。 孟惊寒扫了云崇一眼略微颔首,克制有礼。云崇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触上目光冷淡选择咽了咽唾沫。 周涣嗅到空中有股浓郁腥味,担忧道:“有血,师父你受伤了?” “青涯也太不信任你师父了。有兰某在他还受伤的话,雁阵惊寒与灵素圣手之称都可谓是浪得虚名了。”兰成打趣道,提起手上的物什,“血腥味源于它。” 作者有话要说: *紫白九星: 这里的颜色并非真的是九星的颜色,为了剧情需要 分卷阅读219 夜宫九星分别用颜色代表。 各位就当夜宫主人为了别人能破解夜宫之谜,特地对老祖宗的智慧进行降维打击吧。(实际是我脑子不够用) 第102章 夜宫(3) 每个甬道都有机关,周涣遇到的是奇门遁甲与毒弱水,孟惊寒他们则遇到铁浮屠。 铁俑们身披重铠甲、铜面具,人挡杀人神挡杀神,像一台最听话的杀戮机器。 兰成把头颅放在地上,揩了揩指尖的血污,一路来孟惊寒已将所有铁浮屠杀光。 起初他觉得很奇怪,分明是一堆废铜烂铁纯钧剑却有饮血的痕迹,莫非是有什么隐情?果不其然,铠甲下包裹着的是人。 周涣倒抽一口气奇道:“夜宫无食无气,铠甲看模样也是陈了几百年的模样,里面的尸体怎么可能这么久还不腐?方才我们在甬道中看到十几具尸首,他们的灵魂也像这样停留在夜宫,迟迟未赴阴间轮回。” “夜宫?” “我们通过甬道机关后在门背后发现的字,墓穴不会平白无故刻别的字,想来夜是它的名字。” “说起来与雁来来的路上也有此字出现。”兰成低头思索。 “尸首,怎么回事?”孟惊寒冷然皱眉。 话落,穹顶上空猝不及防掉下一个尸体,轰然落地引得地面震三震,击起丈高的尘埃,众人后退一步,只见是被流沙吞没的马车。 云湦捂住口鼻退避三尺,周涣心道这里莫非连通着流沙就是最后的出口,掷了张灵符查探情况,可惜空无一物。 孟惊寒继续疑道:“是盗墓贼的尸首?” 周涣摇头:“男女老少都有,还有部分戴着蔽日头巾,是商队。” 翫月城流传了十几年的“鬼”藏在夜宫里。 “若不想被打扰大可将墓穴封死,何苦设流沙害路过的人。”兰成奇道。 “或许墓穴主人只想见他想见之人,只有那些人才知道入口与机关破解之法,可惜被我们歪打正着闯了进来。”周涣道。 周涣恍然想起在雪地的发现,取出雪地挖掘出的遗物,又交代了雪童之死。 这些都是前朝遗物,被发现用于祭祀。比起祭拜信仰的神祇,规格更像是家国间的祭拜。 雪童死得蹊跷,这样的力道他从未见过,更想不出何人会有这样的身手。 孟惊寒道:“区区雪童,却知猗兰花与寒毒之事,若非背后有人指使恐怕无人相信。” “……指使他的人是觉得雪童没有活着的价值了吗?”云崇鼓起勇气问。 孟惊寒瞥了他一眼,道:“或许是担忧雪童泄露秘密。幕后主使知道你们会找雪童询问猗兰花,特意在此之前杀掉雪童。” “斩草除根,好狠啊……”云崇嘀咕道。 传说猗兰花被魔族所盗,难道真是姜疑? 雨师妾眉心一凛,白绫如电出袖,哗啦一声,将暗处偷听的人拽出来摔了个狗啃泥。 看着半花不白的头发,兰成喜道:“来得正好,青涯小友,你的疑惑有人解答了。” 程百事冷冷看他一眼,冷笑一声道:“别以为发现前朝之物就擅自扣帽子安谋反复辟罪名。遗物是我们从夜宫里拿的。” 周涣放下手。 程百事再度冷笑:“夜宫乃我祖上所发现。彼时翫月野饱受战乱之苦,民不聊生,祖上却发现这笔横财。为掩人耳目祖上便决定信奉雪女。每年腊月祭拜雪女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粮谷满仓,实为前往夜宫探取财宝以换布线粮油。” 周涣拿起半块玉琮:“那这呢?” 程百事讥道:“我哪里知道。庄子偏远,不曾习什么祭祀规格,看在此玉成色不错的份上便拿来,哪里知道什么玉琮玉不琮,哪里知道什么天子诸侯与平民百姓的区别。” 周涣哦了一声,收起玉琮。 云崇难以置信问:“青涯道长,你不会就这么信了吧?” 周涣坦然道:“不啊。那段话里就夜宫名字可信吧。”看向程百事,夸赞道:“程村长,夜宫,前朝便为大叶,好名字啊。” 程百事满脸怒色,咬牙切齿,从嘴里吐出一道紫绿液体朝他喷去,却被雨女伞挡下。毒液淌过雾莹莹的伞面滋啦作响。忽然他的脸色变成猪肝红,渐渐涨成紫红色,死死地盯着周涣。 阿亮心下一惊,一掌拍下,程百事僵硬的身体忽然抽搐了几下,七窍流血。兰成扳开他的嘴,只见舌尖含着一片紫绿色鸟羽。 分卷阅读220 没有杀死他,这个人选择含鸩自杀。 兰成叹了口气,抚下眼睛,朝前继续走着。 一路上没有奇门遁甲,也没有毒弱水与铁浮屠,安静得多,顺遂得多。两边的石灯猝然点亮,却不是桐油灯,而是一簇簇发光的羽毫石。前方隐隐有碧光。 只见偌大的青铜之地四周都是冰冷的铜墙铁壁,正中间的墙上镶着块巨大碧玉,碧光如春波凛凛。 孟惊寒面色铁青,缓慢而沉重地说出三个字:崇明玉。 话落,白绫如离弦之箭击倒长/枪,暗中窃听者砰地声倒下。 夜宫里除了程百事竟然还有其他人!周涣警铃大作,兰成倒抽一口冷气,云崇小小地叫出声喊住他,周涣蓦然僵住。 ——断头尸体。 ——一个浑身铠甲的无头尸体。 察觉到有人接近,那尸体像摸到极为滚烫的东西一下子后退,身上铠甲发出沉重的声响,蓦然起来转身要逃。 周涣高声喊住:“窦靖夷,站住!” 尸体一下站住。 周涣缓缓走近,拿起乌缨□□,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乌缨,而是一缕枯黄的头发,递给他。 铁甲碰撞发出沉闷地铮鸣,窦靖夷一瘸一拐地转过身。这是一个身着戎装、手持□□的将军。浑身千疮百孔,遍布流矢。右腿拖曳在地形成扭曲的弧度,是折了。最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头。 “窦将军……” 死了二十年的窦将军,一直没让人找到尸首的窦靖夷现在在这,不知是惊是吓,是悲是惨。 史书用春秋笔法书就翫月野之战的雄壮悲凉,后人只能通过只言片语揣测那场战役的残酷,谁也未料到马革裹尸的将军在这里。 就连孟惊寒也按剑不动,兰成摸了摸云崇的头示意无事。 窦靖夷的手拘谨得不知道往哪里放,迟疑半天缓缓接过,正想点头道谢,恍然想起自己已被斩首,只有弯腰道谢,身体里的裂骨相互抵消摩擦发出咯咯咯的寒音。 雨师妾面无波澜,带着审判死者的冷然语气问:“你一直在夜宫?” 窦靖夷摆手,指了指崇明玉与铁浮屠还有两边的羽毫石灯盏,旋即迟疑地上前两步,微微指了下兰成手中的遗物便立定。 兰成手中的正是莲华镜。周涣道:“你想要它?” 窦靖夷弯腰做点头。 周涣接过莲华镜递给他,只见他感激地连连弯腰,紧接着拖着极其扭曲的断腿一瘸一拐走到羽毫石灯下。 石灯中竟然滴下两滴澄油,划过锈迹斑斑的镜面。须臾,灯中冒出一缕青烟。 须臾,云崇后退一步,眼里满是惊恐:“怎、怎么会这样,烛烟变成了美人!” “不是变成美人,它本乃一个美人。”眸底倒映一抹婀娜的影子,周涣说道,“这叫人鱼烛,又名长生烛。《史记》有载:‘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美人影愈发明显,已勾勒出窈窕的轮廓,袖袍有莲华为纹,依依冉冉地停在空中。唇涂丹脂,眉眼柔和,凤冠云帔,两腮有湖蓝色的鱼鳞。 云崇捂嘴道:“把活生生的人鱼煮了熬成灯油,真是恶心。” 美人露出一点皓齿,对他笑道:“几百年过去,总算有个明白人。”抱紧莲华镜,眸底荡漾着海水般的蓝意:“窦将军,多谢你。” 烛烟美人叫阿莲,莲花的莲,前身是东海妖鲛人族里人鱼一族。因为是人鱼油脂熬制,长生烛会留下生者一抹残魂,不过也仅仅只是残魂,并没有威胁。 忙活了那么久,每个人的脑海里那根弦都绷得太紧,此刻终于歇下。阿莲嫋嫋地飘着,看向他们的目光复杂而深沉。 “诸位有缘进入此地。这夜宫暗无天日,我也不知道待了多久,只记得在窦将军也落难后常有旅客深陷翫月野的机关幻术,窦将军每每出去引导他们,势必会听到骂言,譬如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阴魂不散,借此推测时日。上一次听到他们骂的是二十年过,我约摸已经醒来几十年了。” “窦将军,救人?” 阿莲遮袖一笑:“阁下竟然不知道吗。也罢,那么多张嘴,哪怕真是清白又能如何?只要进入将军坡的人都会被崇明玉拖进幻境吸取魂魄之力。窦将军不忍大晁子民被如此对待,每每出去指引他们逃生,鬼现坡与断头将军的名声便传出去了。” 云崇一惊,想起自己听过不少关于断头将军的传言,彼时心里对他多少也有点偏见,现在偏过 分卷阅读221 头不敢看窦靖夷。 周涣心道果然如此。在马车上听到的鬼现坡传闻是真的,只是逻辑却错了,复杂地看了眼角落里的大将军,他此刻捧着一朵水粉头花,虽然没有头,却能感受到有两道深沉而专注的目光。 还是不要打搅他好了。移回视线,问先帝是怎么回事。 阿莲的身体在烟中游了一圈,丝绦头发如水藻柔柔飘摇:“道长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何苦问我?夜,对应叶。雪,对应薛。” 第103章 纯阳血 她说的这些周涣早猜测过并一直半信半疑,现今被肯定地说出来乍然有些吃惊,不曾想竟都是真的。 他这样想着,有些好奇是谁将她做成灯油的,便这么问了。 阿莲莞尔道:“先帝。” 众人皆是一惊。将挚爱女子熬成灯油,这是何等冷情之人才做得出来。 阿莲的表情却无半分责怪之意,涂着丹蔻的手指向玉后一点,海水蓝的眸子露出些许柔光。 “这里有我的夫君,我自然是要求做成长生烛永远陪他们。” 孟惊寒眸露杀气,手掌按上纯钧,苍雪白发隐隐翻腾,过了会儿,五指移开,纯钧恢复如玉光采,只是望向她的视线多了些冷意。 周涣道:“张鸿、常玉衡大费周章地带小皇子逃离,最终在夜宫附近的疾雪山定居,守护这个地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光复大叶,对吗?” 阿莲却没有回答,微微一笑,顺着青烟浮上走廊上方摩挲莲枝花纹,绣满莲花的罗绣在长生烛照耀下,如烟似雾,飘飘渺渺。 就快要回答,一道箭矢飞过射穿手指,阿莲望向黑暗的目光没有多惊讶,道:“路在玉壁后,破开它便能回到地面了。” 还有一箭,雨师妾握住飞驰的箭矢,手指用力,箭便折断了。 窦靖夷急忙追出去。阿亮想帮他一把却被拦住。偷袭他们的人与程村长一伙,对夜宫复杂地形了如指掌,他跟着去九死一生,窦靖夷在夜宫生活了二十年反倒不必担忧。 周涣道:“放箭的人似乎害怕阿莲继续说下去,不过箭射得太迟,该问的已经问得差不多了。” 雨师妾抬起眼,幽深的眸子倒映长生烛的光,道:“我在地府见过和她一样的灵魂。” “那个被称之为妖妃的女子?” 他曾听八宝说过。地府曾经误判过一个女子去阿鼻,最终那个女子趁乱逃出来在崔大人府邸前鸣冤,控诉前朝灭亡与自己无关。这么久过去了,她的冤案想来已经平反,投胎去了好地方。 雨师妾微微点了点下颌,不过,与阿莲不一样的是地府中那个女子虽同族同颜,名字却是阿怜。 周涣幽幽道:“看来是朵姐妹花……我在史书见过有关于她姊妹二人的记载。” 怀帝薛雨青年轻时游东海,得二姝,但史书并未明确记载二姝姓名,只有在怀帝本纪时提过与莲妃诞下一皇子,便是其后被张鸿、常玉衡带走的小皇子。后来随朝代更迭,晁元帝一箭击碎庙堂上的明月,这个糜败古老的大叶算是真的亡了。 看来,大叶在此之前便嗅到亡国气息,特地早早诛了两名妖妃,一名魂归阴间永坠阿鼻,一名制成长生烛照亮夜宫。 将亡国之罪怪罪于一个女人身上,未免太可笑。 周涣松了口气,事到如今谜团已经全部解开:钟家庄程家庄祭拜的根本不是什么雪女,而是以小皇子生母莲妃为原型塑造出的大叶之寄托。用玉琮根本不是因为无知,而是雪女代表的本就是大叶薛氏,担得起这么高的规格。 钟家庄程家庄非什么因战乱逃于此地。为了掩人耳目,张鸿改姓钟,常玉衡改姓程,钟程钟程,忠臣忠臣,以二姓教育后辈勿忘复国之旨,一辈子做大叶的忠臣。 一切变故源于钟聪一家的悲剧,若非当年雪豹之仇,也就不会有祭祀遗址被发现这回事。 两个村子听到风声,又见调查此事的人不止不减反而多了几个帮手,慌乱之下派程村长引他们进夜宫意图以毒弱水与铁浮屠害死他们,任务失败后饮鸩自杀。 现在,黑暗中那个放箭之人又会是村子里的谁呢?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周涣来到崇明玉前,巨大的玉石更像是一块薄薄的壁被镶嵌在墙上,花纹复杂。 玉壁与以往的崇明玉都不同,以往的崇明玉其亮若灼,绝不会发出这样干净澄亮的光,明得像一汪春池。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崇明玉在几十年前才散落六界 分卷阅读222 ,可夜宫却有百年历史,这里的崇明玉从何而来?他想。阿莲说这是逃出去的最后一道门,力量非同的上古神玉,如何破开? 云崇悄悄打量众人,听到崇明玉便是逃生路径本该有些欢喜,但见气氛不太一样有些不敢开口,只有悄悄观测几人神色。只见崇明玉下周涣想得那么认真,其他人脸上却古怪地或多或少浮现一丝逃避之色。 云崇对垂丧的人皱眉道:“你们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愁眉不展的。阿莲被关回去了,窦将军追放箭之人去了,我们呢?难道就一辈子在这等死吗?” 兰成叹了口气,打量其他人的脸色,试探地道:“小友勿急。其实办法有是有,不过此法需要用到一种重要原料……” “不可!”声音突然打断他的话。 冷气森森传来,像初春尤存的薄冰,寒冷而虚无。兰成一惊,错愕地看着孟惊寒,第一次在眼里看见寒意。 “为什么不可?”声音击破薄冰,水青色的眸子凝视着几人,玉光里传来这样的声音。 孟惊寒睨向他,欲言又止。漆黑冰冷的空间,远处水声滴答,充斥着从后方送来的血与肉的死气。 周涣坦然迎上他们的视线,道:“不就是纯阳血吗,我不就是?” 孟惊寒一怔,白睫下有错愕闪烁不定的光。兰成则更加震惊地看着他。良久,孟惊寒道:“你何时知道?” 那些细微的表情巨细靡遗地抵达眼底。怎么会不知道。周涣微微垂了眉:“师父,您还记不记得我刚苏醒时问您的问题?我问纯阳血是否能解寒毒。” 雨师妾一顿,听见他的声音:“其实当初的原话是我的血能解寒毒。” 孟惊寒怔在那里,雨师妾捏紧十指发出响声,两个人都是冷若冰霜,也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冷气。 昔日神族式微,神族特供上古神族所创神族崇明玉,却被魔族趁虚而入,纯净圣明的玉石混入魔气,四分五裂从而散布六界。神族有先知早料到魔族会捣乱,特地投放神器下凡,其一便是纯阳血。 守了多年的秘密重见天日,纯钧光芒流转,孟惊寒抚额喃喃道:“我早该想到如此。你还问若一个人知晓自己是纯阳血该如何反应,是我愚钝。” 孟惊寒与雨师妾是故交。行侠仗义的剑客,深居简出的阴君,一切全因神官寻玉的任务而捆绑在一起。 所以雨师妾在看到他流浪后,会将他送上山免受流离战乱之苦。所以梦境在听到那句“他便是纯阳血,你焉敢拒绝”后,会选择收徒。 也因此雨师妾会二话不说地下山伴随,所以每次突发意外都会不顾生死地相救。 如果自己不是纯阳血,会怎么样? 一切皆为浮云,仅因崇明玉而汇聚在一起,不知是福是祸。 周涣眨了眨眼,抬头挤出一个笑容,用清朗的声音道:“对不起,早就知道真相了,骗了你们。” 空气凝重。孟惊寒面色铁青,再也说不出话。雨师妾背对着二人,默默看手中的青绛玉镯。 不该他道歉,该说对不起的是自己。 下一刻,周涣叹了口气道:“这么沉默做什么呢,不过就是洒点血而已,到时候多吃点就能补回来了,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 雨师妾动了动手指,微微朝这看了一眼,幽怨道:“周涣,不是那么简单……” “那还能怎么复杂?莫非还要将我的血过滤提纯炼制七七四十九天成一颗十全大补丸再给崇明玉雕个鼻子雕个嘴的喂下去?”他咧出两粒雪白虎牙,对兰成他们使了个眼神,旋即转身。 兰成云崇会意,拖住二人。 一声幽鸣,滚烫而纯净的鲜血淌过玉石,白耀大作,整个夜宫被照得亮若白昼,强大的灵力震鸣水波般朝四周扩散,似乎要将整个地宫摧垮。玉石四分五裂,灵力化作点点吉光片羽汇进手心。 纯净的力量汇入体内,汹涌如潮,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排斥这等新生力量的进入。伤口开始痊愈,四肢都是烫的,取而代之的是陷入一片白茫。 作者有话要说: *崇明玉设定是几十年前被污染下世,而夜宫建在几百年前,夜宫里的崇明玉是不受污染 分卷阅读223 的。至于周涣的血能解开未受污染的神玉,纯阳血的设定后期会继续补充。 被污染的崇明玉是坏家伙,但干净的崇明玉不代表是好东西,一切仅看主人怎么利用,只是没受污染的崇明玉没有副作用罢了。 第104章 剑与鞘 醒来了,睁开眼,客栈熟悉的纱幔。 周涣动了动手指,瞥到旁边的云湦,唤了声师兄。 云湦摸了把大黄狗头看向他,喜道:“可喜可贺你终于醒了。没想到我去追那几个人的功夫,你们竟然发现了别的。要不是我折回来时多带了些仆从,不然你现在还躺着呢。” 云湦去追那些人后,又花了好些时候把他们送回家,碰到友人便聊了会儿天,愈发觉得有什么不对,流沙和泉眼无一不透露着古怪,便带了些仆从,果不其然看到逃出来的几个人。 周涣露出细牙一笑,道:“谢谢师兄。” 云崇伸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周涣奇道:“你干嘛?” 云湦答:“看你有没有发烧啊。居然这么郑重其事地向我道谢,要么被夺舍了要么发烧了要么有求于我,说罢你属于哪一类?” “你师弟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么……”说到一半蓦然闭嘴。云湦在自己眼里也挺不堪的,大哥莫说二哥。 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发现那条断腿没有传来痛楚,掀开被子,白布与木棍都撤了,腿竟愈合了,又惊又奇,正要问是不是请了什么神医,逃离夜宫的记忆浮现脑海,一时僵住,停在那里。 云湦叹了口气,有人推门而入。却是个宫装少女,有些面熟。 少女身后跟着几位打扮精贵的仆从,接过卸下的金红大氅,露出杏黄宫装。一双精明美目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豁然笑道:“节清说他家师弟为前朝余孽之事四处奔波,帮了朝廷不少忙,我特意拜访,原来是之前见过的道长。” 想起来了,是在驿站见过的病弱贵小姐。夏日炎热,她还披着厚厚的斗篷,实在让人过目难忘。 “噗,看道长的模样是只想起驿站一眼,虽说那时确实已注意到道长您,不过真正结缘的是客栈换房之事。”仆从接过少女的手炉,恭敬地站去门旁,云湦合扇点了点旁边座椅,她抬手示意不必,笑容清浅而明雅。 客栈换房……确实有那一回事。 “看来你俩之前便认识。”云湦道。 “不过为了调查翫月野之惑特地潜装进雪山,为此闹了场小乌龙,不值一提。”少女摆手,“大晁容也,为夜宫之事谢过诸位。” 乍听该姓周涣已是略微吃惊,容姓并不常见,当今大晁皇室便是姓容,而容也这两个字,正是当今永初帝的亲妹、大晁二公主的名字。 说起这位二公主,在民间知名度甚高。传言她是武帝春风一度后留下的沧海遗珠,在凡间流落许久才被认回,因儿时困苦落了病根一直养在深宫,直到武帝驾崩才出现出现在大众视野。但不比联姻和亲的公主,她通读经典格物致知,是以辅佐哥哥这个身份重出朝野。 云家是最大的皇商,云湦姐姐是永初帝的宠妃,家中数位长辈在朝堂担任要职,云家小辈与皇子公主同在学宫读书。云湦还没还俗时三天两头下山厮混,正式归家后时常和官场皇家打交道,故而与她相识。 容也笑道:“皇兄顾及我身体,让我趁炎夏去江南避暑,但听到翫月野据说有乱党集结便来了,没想到顺藤摸瓜反倒牵扯到前朝势力,意外收获,天助我也。” “在我堂堂大晁将军坡下建造前朝地宫,在我大晁幅员上妄图复辟前朝,大叶的忠臣让我等佩服。”她说这话时杏眸迸射着一种激进的精光,像凤翎上流转的瑞芒。 听到风声后,她赶忙命人去将军坡。手下很得力,一天过去已把夜宫挖掘地七七八八。 这像是在一道巨型风水八门,地宫整体是八卦图中心,甬道按前朝覆灭时的九星分别对应八卦八门,布满机关暗道。 同时带人去往钟家庄程家庄,将村中担任职务与还在祭拜雪女像的村民都扣留下来。 云湦些许皱眉。庄子都是前朝遗民,少说也有几百人,莫非要全杀掉?听说当年窦将军下葬时只找到了身体,头颅不翼而飞,此次地下夜宫暴露却也没找到,莫非真被鬼粥人带走了不成?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云家该担心的。 容也身子弱,与他寒暄几句便告辞,回官府备下的行馆。她此次微服私访,并不想引人注目。 翫月县令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刚应付完云家又迎来皇家,笑脸一挤 分卷阅读224 ,三分欣喜三分震惊剩下四分全是苦不堪言。 容也刚走,走廊却传来别的喧闹声音,一个绸光绚绚的小公子扑进云湦怀里。 “堂哥,昨天早上我找你扑了空,老板说你不见客。我好不容易从夜宫出来,如今醒来还不见你!你就算走也该留个人给我,睡醒起来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太寂寞了。” 云湦摸了摸他的头,道:“你都是上高级学宫的年纪怎么还撒娇,你的几个哥哥十岁时都不这么做了。我不是留阿亮守着了?” 阿亮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云崇道:“他不算,你也不关心一下我。人家孟道长还有大夫,我却什么都没有。” 云湦展开折扇:“怎么没有?你喝的宝参养荣汤是堂哥我熬的,衣裳我亲自换的,满头大包是我亲手一个个涂的,守了你半天见你睡着了就走了,你真的很想我带着一堆医师看你说梦话?” 云崇迟疑了一下,哼道:“我原谅你,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云崇看了眼周涣,眼前一亮,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转了别的话题道:“道长,孟道长快要走了。” 周涣一顿。云湦摇扇道:“师弟,我不知道你们在夜宫发现了什么秘密。但把你担回来后是孟师叔守了你一夜,后来找到我,说你快醒了,他也该走了。就算有什么天大的龃龉,这时候也该去送送。” 周涣垂头道:“云湦,你不懂。”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喊全名。 “如果你知道自己出生的意义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你的命在未出生前就已既定,你还这么想?” “为什么要拿自己与他人比较?这是你的路。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觉得你应该是开心的。”云湦摇扇道。 周涣苦笑道:“是吗,原来我在你们心里那么伟大……可是……” 他是笃信“正身直行,众邪自息”,他是笃信向善之道,愿意以温暖包容寒冰,归根结底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从没想过舍身救世,更从未想过一出生便做他人的神器,没有那么高的觉悟。 云湦抬了抬手示意云崇出去,叹了口气,用温柔的声音道:“你可还记得‘涣’字是如何写?” 周涣心头一动,儿时记忆铺天盖地想起来。他在拜师前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孟惊寒听说后二话不说教习识字。种种恩情,如何不记得。 周涣哑声道:“我没有怪他的意思,我没有怪任何人,我只是……怕。” 终于说出这个字——怕。 不知道怎么面对,害怕还有更残酷的真相等待着他,害怕死。 “师弟。”云湦收起纨绔子弟的轻浮神情,“怕很正常,谁都是第一次为人。七情六欲,恐据一席。但不管怎样,命是你自己的,如果觉得不公平与战栗,为何要臣服?为何要惧怕?” 他说得认真而专注。周涣看着他,良久松开攥紧的十指。 风石林。 这是翫月城除了疾雪山、将军坡外,另一处被张大人开发出来的景色。日薄崦嵫时会看见风沙越过风石林赤红的岩柱,天际碧落闪亮得像洒金宣。 兰成与孟惊寒在此辞别,纯钧静静地悬浮一旁恭临剑主。 兰成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回去后,无名山诸多杏林前辈会代我助你,我就不操老妈子心了,也不需要准备饯别礼。” 孟惊寒面无波澜,道:“繁文缛节,本可抛却。” 去掉繁文缛节与煽情画面,二人互道珍重,纯钧扫开一抹彗尾,刚要启程却有一道剑光而来,有声音急切喊道:“师父!” 孟惊寒一滞,纯钧停下来。 兰成察言观色,微一颔首退下。 周涣跳下剑,抬头看着金光中的剑:“师父,你又要闭关修炼吗?” 从小到大,孟惊寒时常在闭关,能教他的次数不多,多数时间是丢给云湦。师之道上,一人传道受业解惑,一人教授处事为人。孟惊寒隐瞒纯阳血事实是真的,但他将自己视如己出也是真的。 记得那夜惊厥时稠稠的肉粥,记得教他习字背书时叩问的眼神,记得教他持剑御剑的身影,记得斩妖除魔时那柄澄亮流光的剑。 霞光洒上赤红砂尘,像奔涌的沙河,拂过苍雪银发仿若鎏金。孟惊寒面如寒波,声如古钟,道:“此行本便是解惑与祭拜故人。纯阳血谜已解,溱洧墓已祭,见你安稳,是该回去。” 周涣望着足下的赤红砂石。是啊……想不到才短短半年就已经历这么多,还有两年便能回去了 分卷阅读225 。 “师父。”他蓦然喊道。孟惊寒抬眼,视线闯进一把墨玉剑鞘。 极冰极沉的青玉,色泽深沉如墨,气如古石,镂银裁玉,在鞘口有一处别致雕花,是枚银丝玉雕的杏果,在墨绿翡叶下栩栩如生。 “这是我在古玩店淘到的一把剑鞘。很早以前便想送您,如今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孟惊寒微愣。纯钧剑察觉到能换剑衣,高兴得颠簸。 周涣曳开两涡笑意道:“师父珍重。” 长河水冷,大雁南飞。孟惊寒道:“吾徒珍重。” 惊风击面黄沙走,翫月城依旧伫立在翫月野。所有人齐聚一起,又因为各自的事各自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这么多终于写到纯阳血了……一直不知道周涣知道真相后会有怎样的心理,这段也算是我修改最多的。后来和亲友讨论了一下,周涣应该是又欣喜又害怕的,还有些不甘,欣喜于能帮助他人,害怕于死亡,不甘于命运。 跟编编说啦,因为这个系列字数太多所以开本新的继续写,没有真的完结,具体请戳作者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