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难撩(重生)》 分卷阅读1 《美人难撩(重生)》作者:白鹭下时 文案 珠与玉兮艳暮秋,罗与绮兮娇上春。 只有谢沂自己知道,那娇艳了三月暮春的女郎,他究竟肖想了多久。 宁可两世背负夺人之妻的恶名也要将她抢回来。 文案二: 上一世,谢沂夺人之妻,夫妻十年,终成怨偶。 她恨他厌他,固执地不爱他。却又在他死后,自杀殉了情。 重来一回,他又救了她。小姑娘趴在他肩头软软道着谢,还远不是后来的冷若冰雪。谢沂想将人连人带心地抢回来,然后再冷落她,叫她也尝尝自己前世求而不得的滋味。 只是后来将人娶进了门,小姑娘挂起盈盈浅笑,唤他“郎君”,他到底没忍住,绷着脸走了过去…… 一句话简介:我渣过的前夫重生了。 清冷冰山大美人X上辈子求而不得为复仇重生的前夫君,男主重生女主非重生,双c1V1,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桓[huán]微,谢沂[yí] ┃ 配角:桓晏,容衎 ┃ 其它:甜文,破镜重圆 一句话简介:我渣过的前夫重生了 第1章 重逢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b 分卷阅读2 r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 分卷阅读3 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章 旧梦 谢沂其实做过一个梦。 梦很长,也很苦。梦里他负着夺人之妻的恶名娶了怀中的女郎,却终其一生,也未能得到她的心。 她百般好,只是不爱他。 她心里早已住了一个人,将所有的少女娇羞都给了那人。和他之间,则永远隔着家族对立。瑍儿的出生原本挽回了一点他们相敬如冰的关系,可她父兄的相继离世,瑍儿的夭折,桓氏的篡逆,终是将二人越推越远。 梦的尽处,是她端过鸩酒,来替她兄长送他上路。他愿意以死成全她,却不愿签那和离书。她便平静地代他签字刻印。尔后,从袖中抽出金簪,决绝而艳烈地自杀了。 一句留给他的话都没有。 “怎么还有血?” 庾澄的惊叫声将他从记忆中拉回,谢沂这才惊觉自己的手心已叫她划破了。不独如此,她握着金钗的那只手亦是满满的血迹。他抱着人蹚水上岸,淡淡道:“水底有鱼钩,想是不小心划上了。”脱下外服裹住昏死的佳人,视线寸寸扫过她手心的血,心底却渐渐疑惑起来。 哪里来的这些血? 他从不曾记得有这些血! 一众郎君争相恐后地围来,看他怀中雨浥红蕖的模样,尔后齐齐倒抽了口冷气——雪莹修容,艳色如滴,虽是昏睡之中,却足可遥想醒时的端艳。整个建康城也找不出这般绝色的女郎了。 采绿、采蓝二人此时也被救了上来,看清女郎叫个男人抱在怀里,几乎晕了过去。采绿道,“我们是桓大司马府的家奴,承蒙郎君大恩,不胜感激!劳烦郎君帮人帮到底,送我们回府罢!” 庾澄惊道:“这可奇了,怎会是桓家表妹?” 是十一妹妹还是十二妹妹啊…… 他觑了眼王湛,见他神色冷漠毫无反应,恍然而悟,“原来是十二娘,那可真是姻缘前定!恭喜恭喜!” 同行的几位世家子弟亦是知晓桓公当日议婚事,纷纷看着谢沂笑得歆羡。 桓氏势重,拥荆益二州遥制朝廷,当初欲以次女许婚时便允诺将江夏重镇许给谢氏,却被谢夫人婉拒。如今女郎的身子都被他看过抱过了,这桩婚事十有八九能成。 年逾弱冠便能出任方镇,兼有美人为妻。不管是对于家族还是个人都是桩极好的婚事。 谢沂眼眸沉淡如水,却只看着王湛,对方微笑依旧,一幅置身事外的冷漠疏离。他容色一沉,抱过桓微便登了车。一众郎君目送牛车驶离纷乱的河岸,无不艳羡。王湛淡笑着合拢一把绸面竹骨的聚骨扇,“桓十二娘倒真是个美人。仪简有福。” …… 桓府坐落于王公贵族聚集的青溪里。沉香为梁,金银为牖;亭台楼阁,屋舍华美。渐被深蓝填满的天幕下,有如匍匐着的一头巨兽。 桓公名泌,选尚庐陵长公主,拜驸马都尉、荆州刺史、大司马,赐爵南郡公。桓公妻妾不睦,十年前出镇荆州,带走了爱妾沈氏同几个孩子。因此京城的桓府只住着长公主同桓公的妾室及余下的儿女。 “今日之事有劳谢郎君。妾已嘱人备好茶酒衣物,还请郎 分卷阅读4 君小坐更衣。” 谢沂将桓微送到时桓府还未得到消息。长公主携女入宫探望皇后,府中主事的乃是桓公的妾室李氏。虽是妾室,却也是蜀国公主出身,嘱咐人将桓微送进府后,李夫人同谢沂设屏致谢。 “多谢夫人好意。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他全身上下俱被河水打湿,额发粘在一处,掌心鲜血混着河水滴滴答答落在衣袍,虽然狼狈,举止间自透着一股诗书传礼之家所养出来的酝藉从容,初月清辉下,映雪玉树一般。 “沂会请母亲上桓府提亲,无论如何,总不能有损女郎清誉。” “郎君言重。” 李氏微微笑着,颜若舜华,“事出有因,郎君也是为了救十一娘,不必揽责。” 这便是明晃晃的拒绝了。谢沂淡淡颔首,“沂明白。” 琅琊王氏是南齐士族之首,朝廷要员半数皆出身王氏。桓公总戎马之权,早有不臣之心,急需王氏的支持。考虑到这一点,对方也会拒绝他。 但她的婚事,李夫人说了却不算。他不急于这一时。 李氏的婢子阿竹同采绿奉命送谢沂出府,行至一株茂盛海棠时,谢沂忽觉有道目光黏在身后,冰冷锐利,如刃如矢。 隔着一庭花木,有人立于绿竹披拂的抄手游廊之下,披鹤氅,挑兰灯,身侧只一个婢子,孤冷高华,矜贵无双。似乎正看着自己。 月色昏黄,华灯灿艳,他身影模糊在暖艳灯晕中,如松如竹。 阿竹适时为他介绍:“这位是府上二公子,名晏。不常在京中走动,想来郎君并不识得。” 谢沂眸中霎时透出浓浓的寒意。 是了,他日颠覆南齐、屠戮谢氏的楚帝桓晏,此时还只是桓公府上一个不受宠的庶子。 当日,正是他授意皎皎端来的鸩酒。 云破月来,风碎竹影,廊下兰灯影动,佩玉轻响,想是桓晏已然离开。掌心却传来微微的刺痛,谢沂张开手心,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还握着她刺自己的金钗。钗尖已然划破了皮肉,鲜艳一片,他竟浑然不觉。 他将金钗收进袖中,淡淡声对采绿道:“烦请姑娘告知女郎一声,就说她有件东西落在我处,请她务必亲自来取。” 采蓝采绿是她的贴身丫鬟,上一世,陪她嫁进来的也是二人。采蓝莽撞单纯,采绿却心思缜密,这话违背礼制,她断不会替他传话。 然而这话却不是说给她们的。 采绿阿竹互看一眼,皆露出尴尬神色。廊下,玉声微滞,继而鸣玉轻响,灯晕渐远,玉人已然离开。 回到谢氏所居的乌衣巷已近子时,谢沂回到自己的房中,从紧锁的柜中取出一方曲草纹檀木小匣。 匣中已然放了一枚珠腕绳,一支玉兰造型的嵌玉金簪。他将那枚玉兰簪从匣中取出来,灯下,一行小字渐渐显形,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间得此簪,既明且好。形观文彩,世所罕有。聊赠卿卿,约同白首。 是陈年的旧物,却不该出现于此时。这枚簪子,是成婚时他亲手雕铸的赠礼。新婚之夜,他将此簪赠予她,却从未见她戴过。只在死时看见它——被她送进了心口。 彼时他已饮下毒酒,意识几近涣散,拼尽最后一丝清明也想要去抓她的手,却被她挣扎着甩开。再睁眼,这枚金簪便躺在他手心,犹带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他其实不明白,倘若她对他无情,为什么要随他而去。倘若有情,缘何十年如一日的冷淡,直至最后一刻也要甩开他的手。 可这一切都已无从知晓了。 谢沂眼中沉郁下来,将簪钗锁进匣中,束以高阁。 忆起昏时她落水的事,又觉疑惑。 他从不记得她落水的事有这些隐情。 前世,他瞧见她落水便跳进了河中,第一时间将人救了上来,后来顺势向桓府提亲,庐陵长公主欣然应允,一直到成婚都很顺利。 如今,自己只是下水晚了一步,事情的发展却与前世迥乎不同。那么,前世究竟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这个想法才刚刚冒上心头,又很快自嘲地笑起来。 可笑上一世,他一颗心被她的冰冷伤得千疮百孔,如今不过事态略有变化,他便想着其中是否有误会,想要 分卷阅读5 与她重续良缘。 当真是贱得慌! 他只是不甘心罢了。 前世他爱了她一辈子,她却记了那人一辈子,既得以重来一次,他就偏要将她连人带心地抢过来,然后,叫她也尝尝自己前世求而不得的滋味。 …… 月华如水。桓公府内松柏榴花,水木明瑟。 桓微被安置在澄心堂内,几名侍女忙忙碌碌地替她绞发净面,间或偷瞄一眼女郎容貌,眼中尽是惊艳。 主上有位长在荆州的嫡女,府里人人知晓。但谁也没有料到,这位女郎竟出落得如此貌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女郎如何落了水?” 李氏人未到声先至。她同桓微情同母女,已是十年未见,如今好容易重逢,却不想是这幅场景。她打量着绣榻间出落得端丽无双却不省人事的桓微,眼中一酸,强忍着在榻边坐下。 屋中侍女鱼贯而出。采绿把一路上的事拣重点说了。李夫人听得心惊肉跳,美眸泛红,丹唇气极而颤。 历阳已是大宸境内,便是遇上水匪,怎会那样巧,独独侵扰皎皎的船!那朱雀航更是烟平波静,又怎会贸然翻船?! 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分明是有人在其中捣鬼! 可夫主既着人送她回京完婚,显然是已揭过前事。那又会是谁?是沈氏?是阿姊? 李氏恻然望着昏睡中的桓微,背心冷汗突生。 “阿姨。” 却闻微弱的一声呼唤,李氏一惊,床上的桓微已慢慢然睁开眼睛。眸子艰涩地转着,顾盼间,黑瞳点漆,水目明澈。 烛光将她苍白的面容映出几分柔亮的蜜色,仿佛海棠初醒,端艳不可方物。李氏心中一荡,这样的姿容,还好是生在权势煊赫的大司马府,若是生在平民百姓家,注定无法安生。 她喜极而泣地揽住她,“皎皎?皎皎醒了?”皎皎是桓微的小字。 桓微犹有些昏沉,倚在她怀中病喘微微,李夫人心疼不已,端过汤药亲与她喂了,并不忍心过问前事。桓微食过蜜饯,略略平复一晌,忽而道,“阿姨,会是母亲么?” 母亲出身皇室,不愿桓氏与王氏联姻,更不喜欢自己。如今自己清誉已毁,她怕自己辱没她的脸面,先下手为强,也不是不可能。 可笑,出了这样的事,她的第一反应竟是怀疑自己的至亲。 她超乎年龄的淡然与冷凝令李氏满腹心疼,触动前事,声音里竟带了些哭腔:“皎皎……你……你在荆州!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3章 兄长 在荆州出了什么事? 桓微眼底有片刻伤怀。 荆州的事,是个圈套。她同那人的交集,不过是那年暮春、西府军校场里,遥遥一瞥。 只该如此。 但她却被最亲近的婢女背叛,诬陷她与人淫奔,她是冤枉的! 见她伤怀,李氏不肯再过问,安慰她道:“阿姨信你,等殿下回来,她一定会为你……” “等本宫回来,阿妹要怎地?” 帘外传来冷泠泠一声问询,庐陵长公主冷着脸步入厅来,环佩相鸣,步摇微晃。 堂外冷月无声,仆婢无声无息跪了满地。桓微挣扎着自榻上下来,扶床福了一福,“母亲。” 她低着眉眼,未及梳起的长发松松挽在胸前,乌发堆云,红唇如樱,华灯下艳色盈盈,清绝如姑射仙子。 庐陵长公主停在一帘绣珠前,十年未见,面对这唯一的女儿,眼中只有厌恶。李夫人嫣然笑道:“阿姊可总算回来了,公主可好些了么?” 说来也奇,今日元嘉公主恰也在天渊池失足落水,是以庐陵绊在宫中,此时才归。 庐陵点点头,凤眸中落了一丝忧色,“已服药睡下了,明日本宫再进宫探望。” 下一瞬,厌恶转脸向桓微,“你倒还有脸回来!怎么不死在路上?” 桓微眼中微愕。 她知道母亲不喜欢哥哥和自己,也从不敢奢求她的关爱。可桓微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十年未见,她的亲生母亲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 ——她根本不愿意听自己的解释。 分卷阅读6 桓微心中酸涩得厉害,纤指缓缓拽紧衣袖。半晌,方哑声道:“是。母亲教训得是。” “母亲?” 庐陵却冷笑起来,“我萧明琬怎么会有你这样淫.贱的女儿?” “原以为你见了王家郎君羞愧投河,还有几分羞耻心。不曾想淫性难改,还要招惹上谢氏的郎君!” “你可真是你父亲的好女儿!” 这话委实说得过重,桓微心中一震,委实酸楚,“儿不曾……” “不曾?不曾什么?” “不曾同那叛臣之子私相授受,还是不曾相约淫奔被你兄长抓了现行?沈氏难道会冤枉你不成!”庐陵雷霆震怒。 见母亲还是如同从前一般强势,根本不愿听她辩解,桓微默然垂下眼睫,目中晶莹一闪而过。 她跪下恭敬磕了一个头,语声涩然,“儿实无过错。” 庐陵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适逢婢子端过茶水来,她将茶盏在地上重重一摔,茶水四溢。李夫人大惊,忙上前欲看主母是否被茶水烫到,却被庐陵推开。她指着桓微,怒不可遏:“逆女!滚去祠堂里跪着!” 两名婢仆应声而入,李夫人哀婉求道:“阿姊,皎皎才受了风寒,夜里祠堂阴冷,她如何经受得住!” “三日!”庐陵长公主斩钉截铁,拂袖而去。 珠帘被她飞扬的广袖击中,玎玲如疾雨。偶有几粒脱线的打在桓微苍白的脸上,烙下朵朵红樱。长公主留下的两名婢子沉着脸道:“女郎,得罪。” 李夫人心中酸楚,背过身悄悄地抹了眼泪,又唤了人进来替她梳洗。她取出一袭厚厚的狐裘来替她笼上,强颜欢笑:“皎皎且先担待一夜,阿姨再去劝劝殿下。母女连心,殿下不是狠心之人。” 话虽如此,她实则也明白,阿姊性格冷漠,脾气暴烈,因着夫主之故对一双儿女俱是冷淡。这心结,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 桓微仍垂着眼,似被那珠子砸疼了一般,眸中轻波微动,潋滟雾起。 这一路上,她也曾想过母亲见到自己的反应,虽知母慈女孝其乐融融的场景是不可能,却还是希望母亲能信自己,还自己一个清白。 但很显然,在母亲眼里,她还不如那位元嘉公主来得紧要。 她早已不是当年会傻傻地问阿姨母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的小姑娘,也早就明了母亲讨厌她的真实原因——她是厌恶和父亲有关的人和事,父亲,兄长,她一个都不喜欢。 可这并不是她的错…… 李夫人叹息一声,转向门边,“夜里天寒,小娘子们可要进来用杯热茶?” 檐前灯晕下慢慢探出两颗小脑袋。一个梳垂鬟分髾,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犹绾双螺,稚气未脱,俱是雪肤花貌、艳色可餐。却是跟着庐陵从宫中回来的桓芙、桓萝。 桓芙桓萝是桓公的三女和四女。因族中还有十个堂姐,排作十三、十四。 她二人本是跟随庐陵自宫中回来探望长姊,不想嫡母压根没顾得上她们,又在门外睹见方才这一幕,都有些尴尬。 十年未见,彼此皆生疏。桓萝悄悄打量着长姊那张若朝霞映日的雪莹修面。十三岁的小姑娘,还不怎么会掩藏情绪,脸上渐渐便红了。 桓芙眼中嫉妒一闪而没,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她同十二娘桓芷乃是双胞胎姊妹,皆为沈氏所出,自小便与桓微不甚对付。 如今不是见礼之时,桓微报以浅浅颔首,沉默地跟随婢子去往祠堂。桓芙桓萝尴尬地同李夫人行了礼,亦告辞了。 一路无话。 沿路花影憧憧,侍女提灯在后。清月流辉缓缓于桓府的假山游廊间变换阴晴,暖风醺然如醉。 “十三姊……” 待与侍女拉开距离,桓萝犹豫着开口,“长姊在荆州,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桓芙轻嗤,“和个叛臣之子私相授受相约淫奔啊。” “兹事体大,弄不好桓家女儿的闺誉都得赔进去!” “……私相授受……?” 桓萝艰难启齿。她怎么也不愿相信,这姑射仙子一样的姊姊内里会是如此淫.贱之人。 “可不是。”桓芙忿忿咬唇,“王家郎君神仙一般的人物 分卷阅读7 ,桓微竟会不珍惜,做出此等败坏门风之事!我桓芙不愿认其为姐!” 桓萝奇怪看一眼桓芙。她怎么觉得,比起败坏门风,十三姊更厌长姊背叛王家郎君呢? 祠堂里,桓微对于两个妹妹的议论自是一无所知。她安静地跪在桓氏列祖列宗的灵位前,纤手交握于膝上,神色冷然。动作间,鬓上步摇纹丝未乱。 夜里祠堂阴冷,寒气透过软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浸入膝盖,她跪了一会儿便不大遭受得住,颓然跌坐在蒲团上。 就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携一抹颀长身姿映射入户,恰笼在她身上。桓微怔忪转眸,视线相接,她逢上一双清冽如冷月的眸子。 来人身形秀颀,着青玄二色云纹深衣,披一件雪白狐裘,雪瘦霜姿,高邈出尘,长眉秀容,貌美似妖。本生得一双多情缱绻的桃花眼,偏笼着严霜,神清如冰玉。 “……二哥?” 桓微迟疑着唤了一声。 桓公膝下四子,三个都带在身边,唯一留在京中的,便是生母低贱、不为桓公所喜的次子桓晏了。 桓晏是桓公酒后误事、同庐陵的婢女有的,桓公以此为耻,庐陵亦厌他,去母留子后随意指了个院子安排得远远的,从不过问。府中人惯会踩高捧低,便更不会待见这个不受宠的主子。桓微一直长到五岁,才知道他的存在。 她那时候也曾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偶然撞见他被奴仆克扣冬日用度,病得奄奄一息,找来了李夫人主持公道,兄妹由此相识。 桓晏手里提了个紫檀木缠枝纹药汤匣,站在门边凝视着久未谋面的妹妹,眸色幽深。 桓微觉得二哥看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 经年未见,他面上既无疏离,也无喜悦,更不是兴师问罪。他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游走,带着无法言说的悲伤,桓微微微低眸,不知所措地避开。 桓晏缓缓从门边走过来,放下药汤匣,先伸手在她额上探了一探,皱起了好看的眉:“不是答应我会照顾好自己么?怎生病得如此厉害?” 他动作举止太过亲密,早已超过成年兄妹的仪礼。桓微借着喝药避开,轻轻摇头,“我没事。” 桓晏便不再言语,静静地看着静默得仿佛一尊雕像的妹妹。灯下女郎蛾眉翠羽分明,清辉流盼,明艳无双。溢彩华光熠熠于长睫上,投下柔密如芳草的影子。良久,他叹息道:“我记得你幼时,不是如今这般性子。” 那时的她见了苦药小唇儿撅得能挂油瓶,也会娇娇地扯着他的袖子,央他倒掉。怎会是如今这般—— 了无生气。 “幼时不懂事罢了,让二哥见笑。” “娴静婉顺,方是女子之仪。如今这般,不也是很好么?” 她垂着眼睫,便连笑容都似笼着冷霜薄冰。顿一顿,想起哥哥的身体自幼便不是很好,轻轻问道:“二哥的顽疾可好些了?” 桓晏却似未曾听见,伸出手轻轻拭过她颊边不经意湿润的泪痕。她侧脸想要避过,下一瞬,整个人皆叫他揽在了怀中。 “荆州的事,阿兄都已知道了。” “阿兄相信你。” “阿兄很想你。” “阿兄……” 他话音低醇暗哑,涩意分明,到后来,竟有些说不下去。只是紧紧地抱着妹妹,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物。桓微身子僵住,闻见他语中的涩意,终究没有推开他。她将下颌轻轻抵在哥哥胸前,忍了许久的眼泪无声无息落了下来。 她将落水的原委原原本本告诉了哥哥。她不确定那人死了没有,倘若没死,麻烦恐怕还在后面。倘若死了,至多三日便将浮尸水面。彼时现身闹市,少不得另起风浪。 “你是说,你是用金钗摆脱那人的?” 对于妹妹可能杀人的事,桓晏倒没多惊讶,只是在听见金钗之时神色一凛,“那金钗呢?” 这般重要的证物,若落在不轨之徒的手里,可就全完了。 桓微秀眉微颦,“许是……掉在了河中……” 不,不是掉在河中,是在那人手里呢。 桓晏垂敛眼眸,眼底寒意涌动,良久,轻笑出声,“阿微放心。” “今日之事,阿兄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分卷阅读8 第4章 真相 天公作美,半夜忽下起瓢泼大雨来。檐下铁马喧哗了一夜,次日,云销雨霁,彩彻区明,桓府奴客自青溪桥看水归来,皆道淮水涨了。 算着时间与水流速度,桓晏推算若是浮尸多半飘往上水门方向。桓晏问过妹妹情况后便出了府。正是四月孟夏,朱雀航边气淑风和,花嫣柳艳;乳燕引雏,流莺唤友,风景醉人。如雪梨花中,一人骑青骢马,闪电般掠过街市。身后绢花绣帕,落了无数。 车内,桓晏掀起轿帘一角,望着青年郎君玉树挺拔的背影,唇边忽而漾过一丝冷笑。 “跟上去。” 此郎君正是谢沂。 昨夜他想了许久,自己分明是去救她,她缘何如此大的反应?又想起她举钗刺他时钗尖上淋漓的血,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他沿淮水一路东行,行至上水门。水边柳下,守航的士兵果然已打捞起一具面目全非的浮尸,正与闻讯赶来的丹阳郡府官员交涉,观者成垛。 他眼中蓦地深幽下来。忽而意识到,桓微当日落水恐怕并非是意外。 岸边,府吏们围着浮尸简单查看了一番,预备运回牢狱请仵作验尸。谢沂隐在人群中,悄然站去前面。经过一夜浸泡,尸面肿胀难辨,狰狞可怖。青白一段脖子,平滑如缎。身上、额上却有利器刺痕,正与那枚金钗吻合! 没有喉结,又非女子,是宫奴? 谢沂眉心突突跳着,视线往下,却见其腰间悬着宫中铁牌,刻龙铸凤——竟是中宫显阳殿的令牌! 中宫出身庾氏,与庐陵长公主乃是表姊妹,交情一向不错。前世,桓公回京后大诛庾氏,唯独庾皇后父族一支得以留存,也未曾听闻她与桓家有什么龃龉。 况且桓公刚刚遭遇了枋头之败,攻打寿春又久攻不下,他府中幕僚便撺掇他诛除庾氏、废帝立威。建康城中士族几乎拧成一股绳子,联合抗桓。当此欲篡未篡之际,庾皇后为什么会对桓微下手?这不是主动递刀给对方么? 唇角又轻勾一分自嘲。罢了,她的事与他何干。攥掌成拳便欲回去。 这一回头,却叫两名美艳的佩剑武婢拦住了。一辆略显简朴的牛车正停在人群之外。 车帘从里面被人挑开,露出一张貌美胜妖的玉人姿容,“谢郎君这是要去往何处?某正好要回城,若是顺路,不妨同行。” 未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楚帝此时春风拂面,一笑若春冰消融,观者忘疲。 上一世,谢沂同这位妻兄少有往来。印象中极冷淡阴鸷的一个人,不显山不露水,更不得桓公器重。譬如此时,他的两个成年的弟兄及一干堂兄都已在西府军中站稳脚跟,他却还被困在建康。谁也不会料到最后上位的会是他。 诛齐室,灭门阀,建康城中有名有姓的世家几乎被他杀了一半。倘若对方不曾因传国玺意图诛戮谢氏、间接逼死已为谢氏妇的小妹,谢沂倒还真心想要感谢对方替自己报了齐室的仇。 不知当日他看到妹妹随自己而去,会是什么感受? 谢沂眼底勾起一丝嘲弄,淡淡一笑,“那便多谢桓兄。”将马缰交给其后赶上的侍从玄鲤,登了车。 他猜测对方当是察觉她落水的事另有隐情,特此前来查验。桓晏倒不瞒他,缓缓将事情原委道出,又问他可有何发现。谢沂言简意赅,“是宫里的人。” 他同庾澄交情尚可,到底替庾氏留了几分薄面,不过也心知此事瞒不久远。桓晏眼眸半阖,白皙若透明的手指缓缓揉着额际,秀润清冷的郎君,面上已有冷色。谢沂冷声道:“令妹初次归京,想来并无仇家。此事,是否另有误会?” 桓晏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忽道:“某倒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仪简可知?” “舍妹昨日出事后不久,吴郡陆氏的女郎的船,亦经过了朱雀航。” 谢沂眸底一惊,吴郡陆氏六娘,是母亲这时着意为他相看的联姻对象。 桓晏仍微微笑着,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此事与仪简无关,某绝非责难仪简。只是……舍妹罹此横祸,实属无辜。纵然此事不能翻至明面,某也不愿她不明不白地替人挡了灾。” 谢沂说的不错,阿微初次归京,何来仇家。 但宫中偏偏有一人,对谢羯的痴缠阖京皆知,每一位与他有过来往的小娘子或多或少都受过她的刁难。他的阿微,这个时候不过是替陆氏女挡了灾罢了。 分卷阅读9 谢沂显然也明白了过来,脸色铁青,紧抿的薄唇间逸出几个字,“沂明白。” 二人同行至谢氏所居的乌衣巷,临行时,桓晏意味深长地道:“似王家郎君这等冷心绝情之人,绝非舍妹良配。某心中的玉树芝兰,当如仪简。” 寒逸隽美的郎君脚步微微一滞,眼底浮起一丝玩味。他没有回头,“那便借子羡吉言。” 乌衣巷乃王谢两家聚居之地,也散居着不少士族,见两家郎君如此亲密,议论纷纷。 桓氏女昨日落水被谢氏郎君所救的事早已传遍建康,只众人皆以为是十二娘桓芷,猜测两家是否会顺势联姻。 谢沂听在耳中,倒不理会。王湛当日分明认出了她却装作不知推给自己,王氏为了儿子名声也装聋作哑,直到谢氏向桓氏提亲后才上门议婚。前世,自己夺人之妻的恶名就是这么来的。如今,王氏越晚承认,越对他有利。 夺人之妻又如何,这一世,他便是不要那温良恭俭的名声,也要把她抢回来,握在手心。 玄鲤早已将他的马牵了回来,谢沂眸中冷火濯濯,“不必回去了。我们进宫。” 萧妧……他在心间默念这个名字,眼中寒冽如刀。 此时,南齐皇城台城中宫显阳殿外,落水初愈的元嘉公主萧妧正病殃殃地歪在藤萝秋千上,一双小脚儿并似金莲。 她着一条织金飞鸟染花长裙,梳着宫中时兴的撷子髻,头戴金镶玉流苏凤冠,颈上赤金盘螭璎珞圈,云鬓花颜,富贵明艳。她哼着缠绵悱恻的子夜四时歌,不时朝殿外张望。一名宫婢气喘吁吁地跑上前来,“殿、殿下,大事不好了。” “事情没成?” 元嘉秀丽的脸登时垮了下来。 “青奴把事情搞砸了!没害到陆女郎,倒害了您那位从荆州回来的表姐……” “表姐?”元嘉困惑眨眼,她的表姐很多,但大都出身庾氏,从荆州回来的是哪一位她还真不知晓。 “就是长公主的女儿,荆州桓氏十一娘。”宫婢顿一顿,又补充道:“虽然外面都传是十二娘,但奴仔细同桓府打听过了,确实是已同王氏有婚约的十一娘。桓家还说,谢郎君要同桓氏结亲呢……” 什么?结亲? 元嘉杏眼圆睁,闻见这一句,差点没晕过去。 小宫娥忙将昨日朱雀航边发生的事简要说了,元嘉娇眸一缩,手脚后知后觉地冰冷起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回是闯下大祸了! 齐室衰微,她作为皇室唯一的成年的公主也不能随心所欲。欺负吴江陆氏这等式微的士族尚可,但对方可是权势滔天的桓氏!她如何得罪得起! 且不说姑母同父皇会怎么发作,男女授受不亲,阿羯都抱过她了,这门婚事多半是要成了。元嘉公主紧紧攥着裙角,眼眶微红,喉咙紧的几乎透不过气。 小宫娥见她一听见谢郎君的名字魂都丢了,忙又哭道:“青奴生死未卜,这事料想也瞒不住,您可得早些想办法啊!” 罢了,一不做二不休,横竖事情已经发生了,青奴多半是死了,死无对证,她不承认不就行了么? 但这门婚事,她却不能让它变为现实。 元嘉公主眼中闪过一丝阴毒,蓦地轻勾唇角,妖娆笑道:“去请表姐进宫,就说,我好想表姐,我要见她!” 第5章 妒火 台城。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元嘉在华林园中召见了桓氏姊妹。 她不好做的太明显,故而将桓萝、桓芙一并叫上,只说与桓微十年未见,思念得紧。桓微得到消息时人还在祠堂里跪着,阿竹歉意地传了公主旨意,言长公主已经玉允,又道如果她不愿意,大可以身体不适推脱了去。 桓微同元嘉不算很熟。她有两位皇帝舅舅,元嘉是她二舅舅——当年的东海王、如今的崇宁帝的女儿,两人少有往来。 她素来身子康健,昨日喝了哥哥送的那碗药,倒也好转。于是轻轻摇头:“不必,我去。” 毕竟是嫡亲的表姊妹,她虽不必刻意讨好公主,却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桓芙是这宫里的常客了,同元嘉公主也是拌嘴十几年的虚假姐妹情分。桓微却是回京后第一次见这位中宫嫡女。 至尊不近妇人,膝下子嗣单薄,只有元嘉及郑 分卷阅读10 昭仪所生的太子,对这唯一的女儿自然十分疼爱。元嘉的吃穿用度,样样皆可比肩太子。 只见她身着凤纹织锦缎宫裙、腰佩山玄玉,坐于白石曲凳上,秀眉凤目,玉颊樱唇,像饱满的石榴花一般甜美。 “这位就是阿微表姊吧。” 她声音娇俏甜美,纡尊降贵扶起了桓微,“我是元嘉,表姊唤我阿妧即可。” 她眼中含笑,却在对上桓微容貌的一刻愣了一下,心底登时升起浓浓的妒意。 少女着一身玉色绣折枝堆花襦裙,挽水色披帛,腰腹纤妙,姿容迤逦。分明是一身素净的打扮,偏她姿容绝艳,穿着也如春日海棠,光艳不可方物。 竟是燕妒莺惭的一个美人。 元嘉心中嫉妒得厉害,她自认姿貌不凡,如今见了这位长在荆州的表姐,竟也不免自惭形秽。 难怪仪简想同她提亲! 桓微轻轻侧眉,避开公主妒火正浓的视线。 她能感觉得到,公主并不喜欢自己。 元嘉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执了桓微的手拉她入座,一路快语连珠,问起荆州的风土人情地理。桓微不好怠慢她,始终轻言慢语地回着。 桓芙则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只顾与桓萝说话。 她同元嘉自小拌嘴拌到大,十分清楚这位公主的脾性。她恋慕谢家七郎几近成痴,凡是谢郎君所爱之物,她必然千方百计地夺来。凡是同谢郎君有过稍稍亲密些的接触的女郎,必然会被她找茬。 比如—— 刘氏女偶然得了谢郎君一幅墨宝,她便借故将人叫进宫来折辱;谢郎君喜好垂钓,有位路过的女郎求了一条鱼,她便将人连人带鱼踹进淮水。 如今,桓微甫一回来她便将人叫进宫,倒不是对这位没见过几面的表姐有什么感情,而是二人有了肌肤之亲,极可能成婚,想必她心里不痛快。 不知这一次,她又会想出什么法子来折辱桓微呢?桓芙眯了眯眼,等着看好戏。 一时宫人上了点心果酒。元嘉奉了掐丝团花纹金杯,笑颜如花,“来,表姊,阿妧敬你。” 席间供应的乃是时下流行的青梅酒,可口酸甜,适合女郎们饮用。桓微却是个沾酒即醉 的,方要推辞,正巧宫人新奉了宫中贡品秦州春,一个不觉,竟撞在她身上,琼浆玉液霎时倾泻,污了罗衫。 “你是怎么做事的?”元嘉公主勃然作色。 宫人蓦地翻了奉酒的漆盘,跪在地上战栗不止。元嘉歉意地道:“真是不好意思,我让雀奴带表姊回去更衣吧。” 桓微一直低着眼看酒液在自己衣上流淌,闻言,抬眼看了元嘉一眼。她一双盈盈水瞳黑白分明,不染杂质,看得元嘉莫名心虚。难道她看出了自己的计划不成? “失陪了。” 好在桓微只说了这么一句,婉婉起身离开。 元嘉松了口气。“我们来玩弹棋吧。”她笑得眼眸弯弯。 这端,桓微跟随雀奴前往元嘉的青鸾台更衣。那雀奴正是昨日出宫替元嘉打探消息的宫娥,知晓前次她们害错了人,如今公主竟要将错就错、借刀杀人地谋害这位兵阀之女,不由心中害怕,埋头走在前面只管带路。 桓微看出这对主仆皆有心事,眼中清光流溢,幽幽一冷。 她是桓大司马同长公主的女儿,纵使不为父母所喜,有这样一层血缘关系在,旁人也休想轻易动她。倘若元嘉当真愚钝到要在这宫里害她,那便更无什么可畏惧。 迤逦出了华林园,便入后宫。天子好男风,宫中妃嫔不多,后宫苑舍,多是空置。 途径太子生母郑昭仪的含章殿时,人烟渐少,四面参天碧树,不见羽林。金阙银銮,玉阶彤庭,整座宫殿皆掩映在珊瑚碧树中,幽绿自生凉意。 啾啾雀鸣声中,却闻一二声女子柔媚的轻吟。有人娇笑着道:“陆常侍今日怎生如此萎靡不振,怎么,被至尊攫取过多阳气,站都站不稳了?” 那话声轻灵缥缈,她耳力远胜常人,是以闻见。又闻一青年男子道:“姐姐可莫要取笑我,昭仪娘娘今日不在么……我,我从宫外买了些新鲜玩意儿,或许她会喜欢……” 桓微一怔,散骑常侍是天子近侍,但她的那位舅舅为方便与男宠厮混,最常封的就是这个官职。宫中又只有一位昭仪,那人 分卷阅读11 口中的昭仪自然是…… 墙有茨,未可扫也。太子生母竟与天子男宠有了苟且。她脸上慢慢烧了起来,有如花含晓露,娇艳欲流。 这时雀奴却道:“桓女郎,您在看什么呢?” “这是含章殿,昭仪娘娘就居于此。您可是要前去拜访?” 林中宫阙岑寂,方才的说话声骤停。 对方在暗,自己在明,桓微不由蹙眉,看向雀奴。 雀奴一脸无辜,浑若未觉。 可对方方才那几句话就像是提醒对方似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桓微眼中冷了下来,淡淡道:“走吧,还要赶着回去见公主呢。”越过她,自己走在了前面。 宫中只有一位公主,桓家可不止她一个女儿! 雀奴脸色一僵,忙不迭跟了上去。 林中草木窸窣,俊逸却神色慌张的青年郎君跳出蔽身的山石来,正好看到两人背影。 “怎么办?事情怕是被她们全听过去了!”宫娥神色惶惶,“是公主身边的人?那一位……是桓氏女郎?” 可是如今回了京的桓氏女郎有三位,这到底是哪一位?!元嘉公主还好,虽是帝女,可娘娘还有太子呢!至尊当然会偏袒娘娘。 但若桓氏女郎将此事告到庐陵长公主处可就糟了,长公主是至尊最信任的姐姐,脾气暴烈,她一定不会放过娘娘的! 青年郎君却安慰她,“不会有事的,她一个未婚女郎,只有躲是非,不会主动揽是非,必然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但愿如此……”宫娥喃喃,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 …… 却说桓微跟随雀奴回了元嘉的青鸾台,换上一套绢袄襦裙,便随她返回华林园。 一路上雀奴还算老实,很快便到了沉香亭。她突然哎呦起来,捧腹蹲地不起。桓微不禁皱眉:“怎么了?” 雀奴痛苦地抬起涨红的脸儿,额上汗珠豆大,“许是奴早上吃坏了肚子……奴想回青鸾台如厕……女郎且在亭中稍稍等候,奴去去就回!” 雀奴说完撒腿就跑,那速度倒似真遇见了人生三急。桓微眉心涌起一丝厌恶,沿路都无巡逻的羽林卫,必然是被特意遣开。现下又将自己丢在这左右无人之地,简直将谋害自己的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不过她早已有所防备,来时便默记下了回去的道路。桓微轻轻勾了勾樱唇,露出一丝嘲讽,转身便欲返回。 却在此时,亭后传来一抹男子的声音,“这是谁家的小女娘,艳生生的,季某竟从未见过。” 亭后茂盛花木中倏地蹿出个青年男子,身着青蓝色官袍,腰悬兽头鞶,挂着水苍玉及宫中铁牌,满身的酒气。桓微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这是散骑常侍的装束! 这又是一个舅舅的男宠! 桓微心知不妙,转身欲逃,对方却追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嘿嘿笑道:“小娘子跑什么……季某又不会吃了你……” 男子力气颇大,一下子便将桓微纤嫩白皙的手腕握出了几道红印。桓微挣脱不得,一时激愤,冷冷道:“是谁指使你的!” 这里可是宫中,对方行事如此张狂无忌,显然是受了人指使。她只是没想到,元嘉公主竟然真的愚笨如斯。 父母是不喜爱自己,但她到底是桓氏的女儿,赴她的宴出了事,她难道就能讨得好? 桓微因恼怒一时晕红了莲脸,色如海棠春睡。男人心头火烧火燎的,恨不得立刻揽过她纤盈不可一握的细腰一亲芳泽。他头颠尾颠地调笑道:“小娘子亭亭似月,嬿婉如春,正是思荐枕席之时。何不同我一醉忘忧,共赴云.雨?”伸手便欲摸她的脸儿。 桓微已然抬手去拔头上的簪子,对着对方渐近的脸狠狠刺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冷的男子声音,“季大人要同谁共赴云雨?” 第6章 护她 对方探在半途的手一滞,淫邪的笑登时僵在脸上。桓微趁此挣脱出来,踉跄几步,身向后倒。纤纤细腰却被人从身后扶住,落入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 她脸上一瞬艳如充血,娇艳欲滴。含着薄怒回头,却是怔住。清隽秀逸的郎君扶她站稳,将食指搭于唇前,示意她噤声。另一只手却绕过她纤细的身,握向她仍紧紧攥着的簪子。 郎君宽厚温热的手掌自下而上覆上来,触如暖玉。桓微心尖儿一 分卷阅读12 颤,没留神便将簪尖刺进他手心几分。他连声闷哼也没有,径直从她手里抽过簪子,含着冷笑问那端的淫徒,“季淮大人可还认得谢某?” 来人正是谢沂。 他今日是打着探望姑母谢太后的名义入宫,准备找元嘉说个清楚,却在此撞上有人对她行不轨之事。 他身侧只玄鲤及太后派来的一个引路的小太监,名唤德鲁的,敛了笑容,端肃着脸打着拂尘。 玄鲤却是忿忿不平。 皇帝耽于男色,皇后崇道不问世事,这宫中的风气真是越来越差了!一个小小的男宠也敢在华林园中强占士族女郎! “谢、谢大人!”那名唤季淮的常侍开始发抖,一个激灵,酒意瞬间全醒了。 季淮同谢沂原有些过节。 谢沂曾在东宫担任年仅七岁的太子萧崇的洗马,季淮那时正得圣心,以为小太子地位不稳设计捉弄了对方,叫这谢家郎君当场暴打了一顿不说,更被参了一本告到尚书台去,联合朝中世家大族要铲除他们这些“奸邪小人”。时任尚书令的王家老儿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差点没把他廷杖大棒赶出宫。 齐室衰微,连至尊拿这些盘桓虬结的世家大族也没办法,他又如何得罪得起! 季淮连连陪笑着,道着误会便欲开溜,淫邪目光却恋恋不舍地往那玉柔花醉的女郎身上飘去。谢沂目中一寒,下意识将她掩至身后去,轻嗤一声问:“光天化日,季大人竟在这园中非礼于某,如今就想堂而皇之地开溜么?” 到底做过十余年的夫妻,他对护她这件事做得纯熟无比,极自然地拉过她的手牢牢将她护在身后。桓微却是一愣,还不及羞赧,便闻见他后面一句,眼中划过一抹讶色。 她总算明了他夺簪之意了。 他早就想好了要将这事揽到自己身上,不让她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迹,以免他日对方攀咬到她身上,有损她的名誉。 他同她素味平生,却能为她考虑至此,足见人品之贵重。桓微心里一暖,看向郎君的目光不由软了下来。 那季淮显然也愣住了,结结巴巴道:“谢、谢大人,这可从何说起呀……” 他今日之所以会进这华林园,乃是同僚陆常侍身边的小厮告诉他,陆常侍在这沉香亭中为他备了份“大礼”。他们这批同时晋封的常侍都是天子男宠,既不为世家大族所容,自然抱团,大家平日里偷鸡摸狗、欺男霸女的事没少一起干。独独这新来的陆常侍十分的不合群,从不与他们为伍。 路上他还纳罕陆昀怎么突然开了窍呢,但见了这国色天香的女郎,再加上酒精的刺激,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等等,陆昀送给自己的“大礼”是谁家的来着? 季淮脸上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女郎气度高华,秀润清冷,容颜举世无双。哪里是一般人家养得出的千金骊珠。 他打着哆嗦,双股交颤,后背渐渐被冷汗浸湿,霍地跪下来掌着自己的嘴痛哭流涕道:“大人,小的知错了,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您放过小人吧。” 然而美色惑人,他一面自抽着嘴巴子,一面又忍不住拿眼去瞅那倾世之貌的女郎。女郎生得极美,晔兮如华,温乎如莹,饶是容色似雪清冷,也美得勾魂摄魄。一时心襟荡摇,掌嘴的动作不免迟了些。谢沂眼中闪过一丝阴戾,玄鲤立刻冲了上去对着季淮拳脚相加,“叫你有眼不识泰山!叫你玷污我家郎君!” 玄鲤是跟谢沂在西府军中历练过的,下手自然狠厉,拳拳到肉招招到骨,几拳下去,季淮惨叫连连,肋骨只怕也断了几根,忙不迭哀声求饶。谢沂冷冷皱着俊眉,“滚。” 季淮抱头鼠窜,拖着被打断的腿哀嚎着逃走。谢沂狠狠呼出一口浊气,回过头,冷肃着脸问身前默然垂眸的少女,“没事吧?” 桓微轻轻摇了摇头。 她一张雪净玉莹的小脸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无喜无悲,无嗔无怒,仿佛一尊冰冷的琉璃净瓶。谢沂心中微恼,握掌成拳,紧紧握住了她的簪子。 罢了,他就不该对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抱有幻想!又巴巴地跑来做什么! 当真是贱得慌! 静默旁观许久的德鲁忽然出声,“郎君的手受伤了。” 原来谢沂握簪的那只手已有点点血珠顺着簪身滑下,玄鲤忙手忙脚乱地翻找着治伤的药。谢沂含着一丝薄怒,将那簪子托至桓微眼前冷冰冰地道,“物归原主! 分卷阅读13 ” 他掌心赫然映着几道浅浅深深的血痕,血迹斑斑。昨日的伤口还未愈合,方才又被簪尖所伤,伤口愈深,鲜痕一片。 对方几次受伤皆是因为自己,桓微心下自然是感激的,只她天性清冷,面上少有容色。感觉到男人身上隐隐散发出的寒意,更不明他怒气从何而来,茫然接过了金簪。 玄鲤从兜中翻出一小瓶玉脂膏来,寻来寻去,却找不到包扎之物,不好意思地询问:“女郎可有干净的帕子?我们郎君手心这伤……” 她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上面绣了一轮圆月,一株薇草,绣工不算多好,却胜在构图清雅,另在帕子一角绣了个小小的“微”字。谢沂眸色渐沉一分。原来她是会女红的,但她可从没给自己做过什么帕子香囊之类的信物! 玄鲤的笑声隐着狡黠:“……这,小的手脚粗笨,干不来这事,还望女郎能出手相助……” 这要求已然超过礼制,桓微轻轻蹙眉,下意识开口拒绝。谢沂沉着脸夺过膏药,拔开瓶塞自己上了。她有些过意不去,轻轻道:“我替郎君包扎了吧。”得到他的默许后将帕子覆了上去,绕过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着伤口。 她动作既轻且柔,柔荑动作间,不时触到他掌跟及外沿,酥酥绵绵的,如同上好的洁羽撩过他心尖。谢沂脸色不觉缓和了几分,他有些出神地看着眼前娇美端艳的少女、上一世相敬如冰的妻子,她眼中冰雪消融,双颊带着小女儿的温柔与娇赧。上一世,她从不曾这般温柔谨慎地对待自己。 她看他的眼神永远淡漠得如同陌生人,便是床笫间最亲密时,也端肃清冷得如同玄武湖的雪。仿佛和风一吹,便会化掉。 桓微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眼时,对上的便是郎君柔和如映雪月色的目光。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抿了抿唇,静默地退后一步,隐在云鬓后的两个白玉珠似的耳垂却悄然泛起淡淡的绯色。 “今日之事,多谢郎君。” 她抬手理了理耳后的鬓发,素白莹润的脸儿盈起淡淡的笑,展颜欢笑时,满园芳草皆凋。莹玉似的手腕上一截碧绿玉镯,愈发衬得那只手肤白如雪、如透明一般。 谢沂紧绷的唇角不自觉松和些许,僵硬地“嗯”了一声。 说起来,上一世她对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得了这么一回,倒也不算太亏。 这时季淮离去的方向却传来一阵嘈杂之声。那端,元嘉公主“忧心如焚”地带着一队羽林来寻人,季淮恰同她们撞上,元嘉眼中一亮,不由分说便将他捆了起来,“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地藏在这华林园中作甚!” 桓芙同桓萝本跟在后面,瞧见叫羽林卫们捆了起来的畏缩男子,脑子里登时轰的一声! 桓微久去不归,元嘉假惺惺地带着她们来寻人,怎么就这么巧,偏巧撞上这獐头鼠脑自园子里跑出的外男! 是她低估了元嘉公主的恶毒! 原以为她只敢像捉弄她同阿萝一样小小戏弄桓微,没想到她这般蠢毒,一出手就要毁人清白! 同是桓氏女,桓微的名声毁了,她和阿萝也会受到波及! 桓芙心下大骇,顿时冲至季淮面前,对着他拳打脚踢又闹又叫,“你这贼人!你把我阿姊怎么了?!啊???” 季淮才结结实实挨了玄鲤一顿揍,浑身骨裂,痛不欲生。又叫着小女娘劈头盖脸一顿王八拳,哀叫连连。隔着一丛繁密石榴,桓微闻见妹妹声音,湘裙牵步,快速迎了上去。 “住手。”她皱眉说道。 这一声虽轻,却如同郁热沉闷的夏日里的一声惊雷,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桓芙抡起的粉拳僵在半空。 元嘉看她的眼神宛如看鬼。 唯有桓萝哇的一声冲过来,乳燕投林一般扑进她怀里,“阿姊,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桓微不解反问,将妹妹从怀里扒拉出来,触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心,心下一怔,旋即泛起微微的暖意。 桓芙又踢了季淮一脚,冷言嘲讽:“阿姊去哪里了?可叫公主好找!” 元嘉脸上讪讪的。见桓微衣饰整齐,心下不免失望,却只作出一幅关怀神色,“表姐去了哪里?先前见这歹人鬼鬼祟祟地从园中跑出来,阿妧还以为……” “公主以为什么。” 丹葩结秀、朱果星悬的石榴树后,谢沂一身玄色银 分卷阅读14 丝暗纹竹叶纹深衣,长身玉立,寒逸俊美。宛如工笔刻画的眉目掩在斑驳树荫下,添了几分阴郁凌厉。 第7章 事发 他自树下走出来,身后跟着侍从玄鲤及一个阴柔美貌的小太监。 元嘉眸子里实实映了一抹喜色,欢喜道:“仪简……你怎么来了……” 瞥见他为帕子包起的手,笑容一僵,妒火中烧地瞪了桓微一眼。面上却是一副担忧之色,“你的手受伤了?可还要紧?”欲唤宫人去取膏药来为他包扎。 “不必了。”谢沂语声冷淡地打断她,“臣进宫,原是有几句话想同公主说。” 眼前的郎君从来对自己都是极冷淡的神色,何曾主动找过自己?元嘉鲜艳妩媚的小脸上登时绽开如花笑容,却听他冷冷地笑起来:“只是在这沉香亭中遇见季大人,季大人喝醉了酒,竟要非礼臣呢……” 时下风气尚算开放,男风大兴,断袖龙阳并不少见,但强占郎君的实在闻所未闻,何况还是在这宫规森严的台城之中。 桓芙并桓萝几个尽皆听得傻了。玄鲤箭一般冲出去,对着那瘫作一团的季淮又是一顿暴揍,季淮哭道:“不关微臣事,是陆大人……是陆昀那小子设计臣啊!” 早在桓家娘子冲过来时他便已明了方才亭中那女郎的身份,当即吓了个半死,只能顺着谢沂的话往下说,又咬出陆昀来。元嘉心里一惊,对方既咬出陆昀,说明雀奴确以陆昀之名约了这登徒子来此。那桓微是怎么逃脱的?难道是仪简救了她?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了桓微,却迎上谢沂的视线。他目光沉静清冷,像苍空月照下横了轻烟的春江,氤氲自生寒意。 元嘉瞳孔一缩,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桓芙面露疑惑之色,征询地看向桓微。见姊姊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不由道:“那我阿姊怎生在此?” 桓微将雀奴丢下她的事简要说了,轻轻地道:“……我记得回来的路,自己一个人慢慢往回走,只不承想……” 她面上带了几分尴尬,目光轻飘飘地荡过谢沂、季淮二人,虽然没有明说,众人却都明了。也算是印证了谢沂方前所说。桓萝一颗心这时才落回原位,紧紧抱着姐姐的细柳腰身。 桓芙却是轻嗤一声,“这可奇了怪了,怎么这宫人比女郎还要金贵,把我阿姊一个人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儿。还好这贼人撞见的是谢郎君,若是我阿姊……” 她故意若有所思地瞥了元嘉一眼,轻轻哼出一声。元嘉脸上霍地烧了起来,怒道:“桓十三!你阴阳怪气作甚呢?!难不成本宫还会害自己的表姐不成?!” “十三可没有这样说哦。”桓芙满脸无辜。 这事骗骗桓萝还可,想骗她?桓微不过是碍于自己的清誉不好说穿罢了。事关桓氏清誉,她就帮帮她咯。 萧妧害人害己,怕是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谢家郎君会将这事揽到自己身上吧? 元嘉羞愤难当,事情至此,她也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得道:“去把那姓陆的同那播弄是非的刁奴给本宫带来!” 不出两刻钟功夫,雀奴同陆昀俱被带到。见亭子周围乌压压的悉是羽林卫,元嘉公主坐于主位,娇面泛红,怒气腾腾,一副山雨欲来之势。陆昀一脸茫然,不明就里。雀奴却是满面惶恐,膝盖不自主便软了下去。 季淮一见到陆昀便恨得牙痒痒,冲上去给了他一拳,“姓陆的!我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害我!” 陆昀出身吴地高门吴江陆氏,虽是旁支,却也是士族出身,受了他一拳犹好声好气地道:“季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你设计我来此?”季淮眼睛煞红,同陆昀扭打起来,羽林卫忙将二人拉开。 雀奴还以为“东窗事发”、公主要拷问自己,战战兢兢道:“公主,这可与奴无关系啊。” “奴奴与桓女郎去时路过含章殿,闻见陆郎君同昭仪宫中的宫人私相授受,不慎惊动了他们。想是陆郎君怀恨在心,才会对女郎下此毒手……” 事发突然,雀奴来不及同元嘉串词,还以为是季淮已然得了手,故而想也未想便把元嘉事先教好的供词嚷了出来,哪里能想到,谢沂竟已将事情全部揽至自己身上!元嘉脸色一瞬白得吓人,陆昀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话?陆某今日不曾来过宫中,也未曾见过哪一位桓女郎。青天白日,你怎生凭空污人清白?!” 桓微眉目冷了下来,“这话说来可 分卷阅读15 奇怪,这事与我却有什么关系?我未曾闻见什么私相授受事,季大人轻侮的也不是我,怎么听着你这话,倒像是事先料定了一样?!” 被轻侮的不是桓十一娘? 雀奴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家主子。元嘉两眼一翻,差点没气晕过去。桓芙扑哧笑出声,“公主方才说近来在温书,原来看的是檀公三十六策。” 好一出借刀杀人。 雀奴更紧张了,慌忙分辩:“不是的……奴是猜测……” 她越描越黑,口舌颠倒。元嘉脸色阵红阵白,恨不得将这蠢奴的舌头割下来。陆昀瞧了元嘉主仆这光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玉面上浮起一二丝怒意,“臣是外朝之臣。缉拿捉捕,也须告知尚书台。公主罔顾法令私自缉捕臣,如今又纵容这刁奴污臣一个私相授受之罪,敢问是何用意?” 陆昀并不惧怕元嘉。 且不说他出身士族,更是外臣,隶属尚书台。元嘉公主并不能将他怎样。 元嘉此时已经彻底地乱了套,她没想到,自己的计划竟因为雀奴的一时漏嘴而全盘皆输。她将今日之事通通推至雀奴身上,倒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十一娘要相信本宫啊!本宫绝无害你之意!” 桓微双手交握,面如霜雪,“此事冒犯的是谢郎君,公主何须对十一解释。” 元嘉一愣,又求救地看向谢沂,粉泪盈盈,已堆满眼角。 谢沂却只觉厌恶无奈。两世以来,对方因他之故伤害过多少无辜女郎,他心中有数,也实在厌烦至极。 他早就明确拒绝过她,奈何收效甚微,更不知晓连他同桓微的这段孽缘也是拜她所赐。但想起上一世对方悲惨的结局,到底狠不下心来说什么过分的话。谢沂微微叹了一声:“臣今日进宫,确是有几句话想同公主说的。” “朱雀航也好,今日之事也好,真相如何臣不会再过问。” “臣识浅才疏、德薄能鲜,实在配不上公主。今日过来便是烦请公主……日后不要再召见微臣。” 元嘉满怀期待的眸子早在听到朱雀航三字时便黯了下去。听至末句,更是脸如死灰。谢沂行了礼,转身告辞。元嘉一下子急了,“阿羯……”对方却头也不回。 陆昀也趁此告退,临走时若有所思地看了桓微一眼。桓十一娘……眸子一冷,转身离开。 元嘉面子上一时挂不住,气道:“把这淫徒,还有这播弄是非的刁奴——拖下去杖毙!” 羽林卫一拥而上,迅速将求饶的二人堵了嘴准备带走。方才跟随谢沂过来的小太监忽地道:“雀奴违反宫规,季常侍有违法令,此事恐怕需请至尊同皇后娘娘定夺。” 德鲁是谢太后宫中的人。 谢太后是康帝的皇后,先帝之母。先帝冲龄践位,太后以帝母身份临朝称制。七年前先帝去世,年幼无子。群臣恭迎其叔父东海王萧翊登基,太后这才避居崇德宫,不闻政事。 如今德鲁既在场,此事势必会传到谢太后耳中去了。元嘉一向有些惧怕这个严苛的伯母,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德鲁去后,庾皇后很快便来了。 她脚下步履生风,步摇乱晃,对着迎上来的女儿就是一巴掌。 “不知廉耻的东西!” “桓公是你姑父,十一娘是你嫡亲的表姐!你猪油蒙了心要害她!” 元嘉脸肿得高高的,迅速红了一片,可见庾皇后是下了狠手的。 她叫母亲一巴掌打的有些懵,更当着桓氏姊妹的面,又疼又臊,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父皇不近妇人,她母后统共就得了她一个,自小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何曾碰过她一个手指头。如今却为了桓氏女打她! 元嘉心里既气愤又委屈,不由捧着脸颊盈盈泣道:“母后……” 庾皇后余怒未消,对着她另一边脸颊又是一巴掌。元嘉尖叫一声,跌倒在地,头上缠丝攒珠鸾凤冠摔落下来,东珠滚了一地。 “把公主捆了,送到至尊殿里去。就说本宫已无力管束这个女儿,请他亲自管教。” 庾皇后的语气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元嘉彻底愣住了。 显阳殿的宫人很快上前,她哭叫起来,“母后……您这是何意啊……儿不曾……” 分卷阅读16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青奴的尸身同铁牌都叫丹阳尹报了上来,阿妧这招可实在是不高明。” 庐陵的声音懒懒响在其后,冬日里空中飘浮的冰粒子似的。她同一名美艳宫妇在几个宫人的簇拥下慢悠悠走来,俱是云髻峨峨,珠冠绣带。 元嘉听姑母扯出朱雀航的事来,再无法抵赖,羞愧伏面。庐陵身旁的那名宫妇生得十分美艳,朱唇玉面,端丽无匹,掩口笑道:“小女儿心思多,阿妧一时糊涂也是情有可原。” 却是太子的生母郑昭仪。 她含笑打量着桓氏姊妹,目光在桓微身上略凝了凝。桓微微微福身,同她见礼。 庾皇后脸上稍稍缓和,打量了桓微几眼,温柔唤:“这位就是阿微吧。十年不见,出落得越发端庄了。” “阿微别气,你阿妧妹妹年纪还小,别同她计较。舅母给你道歉。” 庾皇后的姿态放得相当之低,桓微岂敢不受,嗫嚅着唇应了。桓芙娇面流花,主动凑过去撒娇道:“娘娘不知道,今日可真是吓死我阿姊了……” 她最擅长落井下石,三言两语便将今日园中之事掰扯清楚,闻说又牵扯到郑昭仪宫人,庾皇后面色略沉了一沉,啐了女儿一口道:“忘恩负义的孽障!连你阿姨也要攀咬!” 元嘉公主眼泪交流。 母后明明知晓郑阿怜同那陆姓郎君的事,却袒护了她。自己这出借刀杀人,还不是想一箭三雕,一举除去这三个眼中钉么?!母亲竟也半分不体谅! 她眼中恨意隐在泪花后,安分地由宫人带往父亲处。乾元殿中,还有一场暴风疾雨在等着她。 沉香亭中,庾皇后温言安慰了桓微几句便同郑昭仪、庐陵等离开了。庐陵临去时冰冷地瞥了女儿一眼,想起当日冤枉她落水是有意为之的事,心中也颇不好受。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 亭中一时只剩她们三人,桓萝一阵后怕,桓芙却冷笑着道:“都道莫近禁|脔,京中谁不知公主爱慕谢郎君成痴呢。分明可以拒绝,阿姊却偏要进宫触这霉头,今日这些风波,皆是自找的!” 顿一顿,忽而抿唇娇笑:“其实阿姊方才说了谎,那贼人非礼的是你,对吗?” 第8章 登徒子 “是又如何。”桓微答得坦然。她倒不担心桓芙会将此事说出去。同为桓氏女,她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桓芙不会自毁长城。 桓芙“哼”了一声,又道:“我等愚钝,只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她话里有别扭的关心,桓微一愣,轻轻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可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话虽如此,桓芙颊上却渐渐飞红,略走近几步,凑近她耳畔忽地又道:“说起来,阿姊在荆州便能使得燕小郎君为你叛逃北燕,如今回京不过几天,又能勾得谢郎君为姊姊撒谎,十三可真是好生羡慕!” 桓芙虽是嘲讽,心中也是妒忌得紧。她还从未叫郎君如此体贴地回护过,不就是一张脸么!有什么了不起! 听她提及那人,桓微倏然转眸,眼中泛起丝丝冷意,“十三娘,慎言。” “荆州之事,阿父已有决断,是婢仆诬告、阿姨误信。十三娘是要忤逆父亲么?” “十三岂敢!” 桓芙檀口轻抿,甚是无辜地一笑,娉娉袅袅地出了亭子。 早有宫人等候在外,预备送三位女郎出宫。桓萝茫然地望着长姐,欲言又止。 …… 元嘉被送进乾元殿的时候,殿中的舞乐才刚刚停止。 崇宁帝抱着几名身着妇人裙裾的男宠坐在御榻上,推杯换盏,弦歌丝竹。博山炉里香雾寥寥,殿中弥漫着一股脓腻刺鼻的甜香。 帝后失和多年,庾皇后极少踏入这宫中。闻说皇后来了,几名男宠慌忙跑下御座,裸足告退。 崇宁帝萧翊沉迷男色酒乐,才过而立之年便已形销骨立,停了羽觞,语气有些生硬。 “皇后同阿姊怎么来了。” “妾今日若不来,至尊的江山怕是已不长远。” 庾皇后冷着脸,报了华林园中事。崇宁帝气得掀翻一桌酒盏,命人将元嘉按在地上,亲自抄过戒尺来,“啪”地砸在她背上! “你还要不要脸!要不要脸!” “身为公主,理当匡 分卷阅读17 扶王室、为家国计,你竟会为了一个外男屡次三番陷害高门之女!” 二指宽的戒尺,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玉叶金柯的嫡公主何曾吃过这种苦,惨然一声尖叫,宛如案上的鲇鱼蜷缩扭动起来,却被宫奴牢牢按住,动弹不得,涕泗交流。崇宁帝气得又在她背上抽了数十下,诘问庾氏:“同时开罪桓谢陆三家,这个女儿你是怎么教的?!” “只是妾一个人的女儿么?”庾皇后反唇相讥。 崇宁帝一噎。他不喜妇人,自觉对皇后有所亏欠,对这唯一的嫡女也就宽纵了些。虽然闻说她为着那谢七为难过数位高门之女,到底以为不过小儿女间的龃龉,哪里想到,她竟敢害到桓氏女儿头上! 殿内死寂如长夜,只有戒尺打在元嘉背上的声音。元嘉公主瘫在地上,脸贴着金丝团绒的地毯,鬓发乱散,到最后已经没了哭的力气。可怜一位金尊玉贵的嫡公主,一日之间丢尽了所有的尊宠和脸面。 庐陵施施然进殿,瞧见侄女抬眼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今日被打是因为姑母告你的状么?” “桓微纵然是我所出,到底也是桓泌的亲女,他若以此事责难你父皇母后,再顺理成章不过!” “从前不过是不允他北伐,那老奴便敢顺江而下,兵逼朝廷。去年他新遭枋头之败,寿春又久攻不下,阿妧也可想想,如若没有军功,那老奴又该用什么来重立威信?” 自然是——行伊霍之举。 元嘉脸色煞白。 自己是未嫁女,做过的事皆会被算在父皇母后身上。而她今日之举,简直是给对方递刀! “而你素日里惯常得罪的那些士族女郎,她们背后是拱卫我齐室的世家大族,如今瞧着是忠君爱国,你三番五次欺侮人家的女儿,人家难道不会心寒?” “身为公主,你没有任性的资格!” 元嘉心底悔意翻涌,泪流满面。“哇”的一声哭出声来,“是阿妧错了,阿妧再也不敢了!” 庾皇后泪如雨下,冲上去紧紧搂住她,一声儿一声心肝地恸哭起来。崇宁帝神色沉郁。百年前,大齐金瓯有缺,胡人相继攻破东西二京,以琅琊王氏为首的世家大族南渡,联合吴地士族扶持镇守建康的元帝登基。齐室权柄就此下移,由世族大家把持。百年来历经七世,当轴士族换了数家,却始终无法结束皇权被架空的局面。 若是王陆二族,尚能与他留几分颜面。偏偏如今得势的是江陵桓氏!那老匹夫占着荆益二州,早有不臣之心。这唯一的女儿又偏偏不知好歹,被个谢氏郎君迷的三魂五道,竟然害到桓氏女身上去了! 这事好在是被阿姊按下了,如若翻至明面,桓公以此责难朝廷、诛除庾氏,届时他将如何? 眼瞧着母女两个抱头痛哭,庐陵也觉得事情差不多了,开门见山地道,“既如此,便请圣上赐婚,彻底绝了元嘉的念头。” 元嘉本以为姑母是撺掇父皇要给自己订婚,哭声一滞。不想她道:“如今老奴已坐拥荆益,遥制朝廷,再与王氏结亲无异于猛虎添翼。” “谢氏却是新出门户,又忠于皇室。我那不肖女既与谢七郎有了肌肤之亲,不若与王氏绝婚转而联姻谢氏。既能掩过这丑事。也能稍稍遏制老奴的野心。” 元嘉狠狠一抖,将下唇咬出了血。 崇宁帝却叹道:“儿女无辜,阿姊何必将她们牵扯进来。” 桓氏早有不臣之心,王氏又是个墙头草,若两家联姻,他这个皇帝的位置恐怕也坐不长久。 但桓公驻守的是长江上游,只要他想,顺江而下攻取建康势如破竹,又哪里是儿女婚姻就能约束得住的。 “齐室衰微,何惜一女。当年父皇将我嫁入桓氏,不也是为此么。” “事情就这么定下吧。” 庐陵眼中有隐忍的泪意。 当年她已有心仪之人,却被父皇一道圣旨嫁给了桓泌。齐室的女儿,大抵都是如此命运。 桓微虽然姓桓,到底也是她生的,不至于连婚事都做不成主。况且那老奴对谢琮还有几分真情,把桓微嫁给他的儿子,大抵应付得过去。 崇宁帝只得拟了一道圣旨,嘱咐阿姊先行与王氏商议妥当,和平退婚。届时再请出这封御旨来赐婚谢氏,保全王氏的颜面。 无它,只因王谢交好,若贸然赐婚,谢氏大可拒绝。而王氏的 分卷阅读18 面上也挂不住,怕是要生出事端的。 这些世家大族通婚往来自有一套准则,皇室也干预不来。当年中宗皇帝许嫁公主于陆氏时,便叫对方拒绝,那位陆氏郎君甚至逃婚相抗。 做皇帝窝囊到这种地步,也是闻所未闻了。 庐陵今日进宫便是为了此事,惩戒元嘉只是顺带,自然千恩万谢地接了旨。又同庾皇后道:“元嘉如今也大了,她的婚事很该提上议程。这段时间便在宫中好好学学规矩吧。” 庾皇后神色晦暗,却不敢反驳。遣宫娥送了庐陵出去,抱着女儿泪落如雨。 华林园之事,最终以元嘉被杖责禁足、庾皇后罚俸半年画上句号。 桓微还不知母亲在订下自己婚事的同时顺道还了自己一个公道,她与桓芙、桓萝乘车,自建春门出台城,返回青溪里。 建春门毗邻三台五省,是文武官员停放车马的地方。桓家牛车不紧不慢地行在平坦的青石板路上,风送桃花卷入牛车车轮,一行大雁高鸣着掠过巍峨的城门。 迟迟丽日,拂拂和风。 车内,桓微捧着□□家典籍《抱朴子》靠在窗边,桓萝则亲昵地靠在她怀中,闭眼打着盹。 桓芙坐在另一侧,挑帘看着车窗外缓缓朝后退去的台城城郭。车内气氛凝滞,落针可闻。 建春门下,一人身影遒美,姿容清隽,欲要登车。 适逢风掀开青帷一幕,桓微恰瞧见那人身影,她道:“停车。” 牛车突然的晃动将桓萝惊醒,揉着眼迷糊问道:“阿姊要去哪?”桓芙脸色一变,打起了帘子。 那门下之人正是谢沂,见流苏璎珞无风自动,秀丽无双的桓氏女自车中步出,青丝拂面,顾盼遗光,倒是一怔。 视线相接,他眉间凝着淡淡的笑意,“女郎有何事?” 桓微一路上思来想去,终是觉得赠帕的事不妥。方才瞧见他搭在车辕上的手已然另行包扎了,自己的帕子却不知踪影,故而下车。 她先就他两次相救的事郑重道了谢,又委婉地问起他手上的伤如何。谢沂瞧出她心事,淡淡道:“一点皮肉伤而已,能有什么大碍。”并不提还帕子的事。 桓微纠结了一会儿,欲与他挑明,忽闻一声大雁的惊呖,有什么东西自空中疾速俯冲而下,直直朝她扑来。她只觉疾速扑腾的翅羽自发顶急急掠过,倏如流星,旋即髻上一松,谢沂已揽过她的肩迅猛朝身后一拉,桓微站立不稳,不由撞进他怀里,额头却磕在他坚如璞玉的下颌上,还不及吃痛,郎君宽厚温热的大掌已按在她宛若流纨素的细腰上,揽着她朝旁避闪。她脸上登时烧了起来,含着一丝薄怒推开了他! “登徒子!” 女郎抬了一双清光淋漓的眸子,眼中满是怒意。抡起的手却被他牢牢制住,僵在半空。 谢沂眉目含怒,紧紧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空中,两只大雁叼着金钗玉环,呖嘹盘旋。 城门下,身着青色公服、跟在父亲王澹身后的王湛脚步忽一滞,眼中旋即透出锋刃一般的凛锐。 王澹正与时任侍中的谢氏家主、谢沂之叔谢珩谈论着政事。前者年过不惑,广颡隆准,身材微微发福;后者年过半百,但清瘦矍铄,看得出年轻时的风神秀彻。二人本欲在建春门下分袂,打道回府。见到这一幕,皆是怔住。王澹脸色微变了变,最终同谢珩笑道:“侍中前日还说心忧令侄的婚事,这不,令侄自己就把婚事搞定了。” 他仿佛不认识这定下的儿媳妇一般,呵呵笑了几声,“这女郎仙姿佚貌,艳色绝世,倒也配令侄。” “王朴子!休得妄言!” 建春门下停着一驾华丽凤辇,庐陵长公主端坐辇中,面笼寒霜,怒不可遏。 第9章 议婚 桓萝桓芙闻见母亲的声音,慌忙放下帘幕下了牛车接迎。 “母亲,不是这样的!”桓萝急急分辩,“是大雁!我和三姐姐都看见的!是大雁突然袭击阿姊!” 原来方才桓微同谢沂交谈时,台城中饲养的大雁突然自空中朝桓微扑去。谢沂只不过是想拉开她罢了。 这一幕,车中的桓芙桓萝同门下的王谢二氏家主,都看得极清楚。 桓芙目光在面色幽沉的王湛身上怔怔落了一刻,疑惑道:“可是大雁怎么会突然袭击人……” “飞雁见后光艳,咸翔舞而下 分卷阅读19 ,攫后钗钏以去——这是记在前朝皇后纪里的轶事。言女子貌美,连大雁也为之倾倒,夺其钗环。”谢珩微笑着解释,又同匆匆赶来的庐陵称贺,“殿下有女若此,足慰人意。” 他瞥了桓微一眼,见雁下女郎冰骨棱棱,风神皎皎。玉柔花醉,仙人之姿,瞧着也娴静柔顺的样子,心中满意,暗暗点头。 大雁衔着金钗玉环,融入青瓷色的天,云深无雁影。 庐陵的脸色这才稍微好转了一点。 她青着脸啐道:“不知廉耻的东西!还不滚回来!” 桓微螓首低垂,面上有些赧然。从谢沂的角度看去,只看得见她莹白如玉的天鹅颈,和艳同芙蓉的小巧耳珠。 他面色沉凝如水,抓着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桓微心下原是有些愧疚的,抿了抿唇,轻蹙着眉抬起如露浸芙蓉的明眸,却与他不期然相遇。 两心怦然而动,他瞧见她强作冰冷却悄然漫出的耳尖绯红,怒气登时消了七八分,却仍是绷着脸,若无其事地别过她视线。 还不算完全泯灭了良心。 桓微一颗心烧得滚烫,同他轻轻颔首,转身欲要离开。手臂却再度被人一把擒住,水涧溪石的声音响在耳后,“沂心慕女郎多时,恳请殿下能将女郎许配与我为妻,沂必当白首不疑,恩爱不移。” 谢沂抓着她的手腕,字字句句说得诚恳。 他话声并不大,落在诸人耳中却似雷霆万钧。 桓微明眸一怔,一时忘记了挣脱,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了他。 他同她至多见过三面,他说要娶她?心慕她多时? 白首不疑,恩爱不移? 他是故意害她的吧? 桓微羞恼地瞪了对方一眼,迅速挣脱了回到母亲身边。一颗心砰砰跳着,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羞的。 庐陵长公主也没料到对方竟会如此直接,倒是微微一惊。 王谢二族家主面色各异,谢珩仍是淡然笑着,看不出情绪。王澹则捋着胡须同他道:“知好色而慕少艾,乃是人之常情。倒是个敢作敢为的性子,令侄很是不凡。” 桓芙下意识去看王湛的反应,却见他蕴出一丝笑,俊秀清逸的郎君,如珪如玉:“仪简,祝贺你。望你同十二娘早日结成连理。” “十二娘?”庐陵掠了王湛一眼,凤眸中寒意深深,“瞎了你的眼!” “这是本宫的亲女、你未过门的妻子!桓十一娘!” 场面一时死寂。王澹尴尬地咳嗽起来。王湛面上显出一丝慌乱,“这……昙郎实不知……” “不知?”庐陵冷笑,“九郎不是看过我儿画像么,怎么连你未婚的妻子也认不出来,倒由着她叫别的男人救上岸?方才大雁袭击我儿,怎也不见你出手相助?!薄情至此,本宫如何还能放心地将女儿嫁与你?” 建春门既毗邻三省五台,多的是过往的官员,见这南齐最尊贵的三家争吵,纷纷遣了侍从过来查探。王湛欲要解释,庐陵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径直同谢珩道:“侍中大人若愿意为令侄提亲,便择吉日来桓府相商吧!王桓两家虽结姻在前,但当日我儿在朱雀航落水,王氏郎君在场却不闻不问,反而故意说成是十二娘!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实在令我这个做母亲的寒心!” “既然王氏背誓在前,也别怪本宫悔婚了!” 她当着诸人之面抖出王湛当日事来,王澹气得嘴唇发抖,面色铁青。庐陵同谢珩道:“七郎人品贵重,芝兰玉树,这门婚事也是结得的。本宫在桓府等着侍中上门议婚!” 桓家轿辇浩浩荡荡而去,围观众人纷纷避让。一面又暗暗觑着王谢二族郎君。一个霞姿月韵,一个玉树挺拔,俱是赏心悦目的世家好儿郎。从前皆言王家郎君江左风华第一,谢氏郎君可排第二,但如今看来,这高下却要颠倒过来了。 王家郎君纵然姿容绝世,未婚妻落水却见死不救,实非良配。 也有认为王湛确实没有认出未婚妻、情有可原的,则指责谢氏郎君贪慕桓氏权势,不顾礼义廉耻夺人之妻。 谢沂将众人议论都听在耳中,未有一丝愠怒。这些议论他前世已经听得麻木了,夺人之妻又如何?分明是王湛自己将她推给自己的,两世皆如此! 至于桓微,她只能是他的。 他须得也让她尝一尝求而不得的滋味,才算公平。 分卷阅读20 谢氏家主谢珩脸上是一贯柔和的微笑,宽慰地拍了拍王澹的肩,安慰他道:“知好色而慕少艾嘛。我这侄儿是个敢作敢为的性子,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又不知个中就里,倒连累令郎清誉受损了。” 王澹气得脸色发青,勉强耐着性子同谢珩寒暄了几句,分袂登车。 日已暮,夕阳没入建春门高耸的阙楼,围观的人群各自散去。 谢氏的牛车缓缓行在台城平坦的御道上,谢氏叔侄同乘一车。谢沂道:“叔父不怪仪简今日擅作主张么。” 世家联姻牵扯甚广,故由父母做主,还须族中拍板决定,慎之又慎。他七岁丧父,自幼跟随叔父隐居会稽东山,侍叔如侍父。今日之事他没有事先同叔父商量,随心而为,令谢氏做了世家大族的饭后谈资,一时又有些愧意。 谢珩闭目养神,中指缓缓揉着额际,彷如坐定的老僧一般。闻言“唔”了一声,道:“喜欢就去求娶,不必为家族龃龉影响个人婚姻。” “我陈郡谢氏,还没有衰落到需要牺牲儿郎婚姻来维持门户的地步。” 顿一顿,沉吟道:“只是你母亲那边……” 谢沂不言。 谢沂之母刘氏出身彭城刘氏,幼时双亲殉难,自幼长在外祖汝南袁氏家中。同几个表兄表姊的感情都很不错。 其中一位表兄,便是在谢沂父亲去世后接任豫州、去年跟随桓公北伐的豫州刺史袁桢。 当年五胡南下,齐室南渡,北方大地就此落入胡人手中。五胡相自残杀,政权更迭频繁。在历经了近一百年的倾轧后,鲜卑族的慕容氏自龙城南下,统一北方,与南齐划江而治,是为北燕。 桓公率师北讨,本是想从北燕手中收复旧都,不料在枋头遭遇前所未有的大败。他将罪责全归于袁桢身上,请求朝廷废袁桢为庶人,导致袁桢据寿春反投北燕。汝南袁氏留于京中的妻儿也被朝廷收系狱中,刘氏又岂能不怨。 在不久之后,袁桢就将病死,桓公攻破寿春,斩杀其子袁景,京中的袁氏族人则被族诛。前世,这是致使母亲厌恶妻子的重要原因。谢沂夹在其中两头受气,颇为无奈。 当初母亲听说自己向桓氏提亲,不惜以绝食相抗。最终是叔父同婶母齐齐出马才说动她。 重来一回,母亲这一关仍旧不那么好过。 谢沂目中微光闪烁,点点头,“沂明白。沂会说服母亲的。” …… 夕阳半山,清月沉湖。夜色如幕。 谢氏族居的老宅位于乌衣巷,与王氏毗邻而居。一池一馆,亭台简朴而不失古雅,处处沉淀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园中榴花欲燃,燕雀衔着落花飞回梁栋上的巢穴,廊下华灯初上,柔光静谧。 刘氏已然听说了建春门前的事,正装敛容,早早地坐在正房琅嬛堂中等候谢沂。 “先夫临终时,以小郎嘱新妇,不以新妇嘱小郎。我难道连你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么?” “侍中有多少算计我都不管,我只说一句,我断不能容那兵家女过门!” 刘氏边说边掉下泪来。她是位严苛端庄的士族之女,自夫主去世后,独自将三女二子抚育成人。其中,长女端庄知礼,文词机辩,嫁入琅琊王氏,是建康城中世家妇的楷模。次女幺女谢令姎、谢令嫆也都聪朗有才辩,人称谢氏二姝,将来归宿也是不用愁的。长子谢汾娶的是太原王氏的女儿,已生有一子谢檀,年方四岁,小名唤作阿狸。唯一需要留意的,就是谢沂的婚事了。 她本来看中了清心玉映的顾氏女,却被桓泌横插一手,欲将桓十二娘桓芷许配给他。此后虽然拒婚,但顾氏攀附桓氏,也不敢同谢氏联姻。 近来她又瞧中了吴地本土高门吴江陆氏的六娘子,还没定下呢,他倒好!竟要求娶桓氏的女儿!还是已与王氏有婚约的桓十一娘! 他难道忘了他舅舅是怎么被逼反的么?若不是桓泌那天杀的将罪责全推至他身上……刘氏潸然泪下,啐了儿子一口道:“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老婆子?若想迎桓氏女进门,除非我死!” 第10章 送糖 两个女儿令姎、令嫆立在旁侧,忙柔声地劝着母亲。谢令嫆略带埋怨地看了哥哥一眼,指责他不该让母亲如此伤心。谢沂屏退两个妹妹,冷道:“阿母难道要当着二娘、三娘的面说这些么?” “阿母说什么呢,阿母定会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分卷阅读21 前世,母亲应该是平安顺遂到老的。 桓晏以谢氏上下一百多口的性命迫他交出传国玺,忠孝难全,母亲却言不必顾及她的生死,谢氏的清誉不能毁在他身上。僵持之际,是桓微端来鸩酒,成全了他。 许是执念太重,他死后魂魄未散,竟飘出牢狱,看见了许多生前不曾看到的事。 比如她早已将母亲送出建康。 比如向来冰冷阴鸷的楚帝抱着妹妹的尸身恸哭,刻在眼里的伤心,却早已超过了兄妹之情。 他眼底沉如寒潭,映着幽幽烛火,半晌,咧唇笑了笑,面容掠过一丝伤感,“您既这么痛恨桓氏,让桓氏的女儿过门来服侍您,不好吗?” 刘氏惊怪地瞪了他一眼,“人家也是公侯家娇生惯养出来的千金之珠,哪能如此作践?”她到底出身大族,秉性纯良。 谢沂不言,脸色渐渐沉肃下来,“无论如何,袁家舅舅叛逃伪朝,是不对。” 刘氏脸色沉凝。身为世家妇,她自然知晓家国大义。只是没有想到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儿子会搬出家国大义来反驳自己。瞧见他手心的白纱,面上登时又沉下来,“怎么受伤了?让阿母瞧瞧!?” “一点皮外伤而已,怎好牢母亲挂怀。” 谢沂面色平静地抽回手,淡淡说道。 刘氏狐疑地瞅了儿子俊冷的侧脸半晌,只疑与桓氏女有关,心头又添上一分薄怒。思来想去,又觉是小叔谢珩贪慕桓氏权势,便问:“阿羯,你老实同娘说,是不是侍中逼你娶那桓十一女?” 谢氏一族虽已在朝中站稳脚跟。但自夫主去世后失了豫州,手里并没有自己的方镇。桓氏是兵家子,桓泌同夫主同侍中的关系又都不错,这桩婚事或可带来新的利益交换。 桓泌早前许嫁次女时便许诺要将江夏重镇给他,但在刘氏眼中,滔天的权势也不及儿子重要。眼下南北对峙,战事频起。她情愿他娶一门中品士族的女郎,借着家族荫蔽领个闲职顺遂一生。也不要他冒着夺人之妻的恶名,去求娶兵家女,走从军的路子。 知母莫若子,谢沂自然知晓母亲心里在想什么,敛容道:“没有任何人逼儿,桓家女是儿自己想要求娶的。” “若此身不能以她为妻,儿情愿终生不娶。” 刘氏自然不舍自己的宝贝儿子终身无妻,又气他忤逆自己,又气又恨。 母子不欢而散,三日后,谢氏使者上桓府行纳采礼的时候,刘氏病倒了。 庐陵长公主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道:“回去告诉谢侍中,此事须得郎主回来定夺。你们先回去。” 谢氏使者面面相觑。 提亲是长公主叫的,来了却是这幅情形,亏得郎君为此同夫人冷战数日。 错金博山炉中沉香袅袅,庐陵同李夫人端坐在玉架绛纱屏风后,打量对方神色,心中微微冷笑。 她自有自己的打算,若是应得太爽快,岂不叫满京城的人都觉得自己可欺了。更想借此打王氏的脸,故而有意拖着一时。 李夫人对谢沂的印象到很不错,点头笑道:“那日谢郎君送皎皎回来,妾便瞧着他对皎皎有几分上心。谢氏家风端正,芝兰满门,倒不失为一段良缘。” 庐陵唇角轻勾,鲜艳蔻丹闲闲敲在谢氏的礼单上,“惑于美色,觊觎已有婚约的女郎,还能是什么好品性?老奴平素最器重这个故友之子,我看也不过如此。” “阿姊言重了。”李夫人莞尔,妍丽如夏花初绽,“谢家宝树,偶有黄叶;青骢俊骑,小疵难免。知好色而慕少艾,这是人之常情啊。” “再说女郎出生时,夫主不是便想与谢使君结亲吗?女郎的小字还是谢使君取的罢?依妾看,这正是姻缘前定。” 听她提起往事,庐陵神色微微一凝。当初她生下桓微时,傅母抱着去请老奴取名。老奴正与谢琮对坐饮酒,盯着食案里的荠菜饺也不抬地吐出“饺饺”二字。倒是谢琮言婴孩玉雪可爱,不若将“饺饺”改为“皎皎”,取左思《娇女诗》“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之意。还说将来要聘给自家小郎,才让她不至于那么难堪。 纵然她与桓泌怨恨相憎半生,却也不是一开始就冷了心的。 送走谢氏使者后,庐陵又命人将桓微叫了来,问她道:“谢家今日前来提亲,你有何想法?” 自回京后,桓微只同母亲说过一回话,更没得过什么好脸色。如 分卷阅读22 今她明显心情不错,倒令桓微怔了一晌。她黛眉微敛,柔顺地答:“婚姻者,父母之命。阿母决定即可,儿并无异议。” 她一身雪色曲裾,挽着垂鬟分肖髻,头上只有简单的玉饰。乌发如云,皓齿明眸,身形袅袅,纤腰娉婷,映空月色一样的秀美。落在庐陵眼中,却反生出不悦来。 她微微冷笑:“并无异议?也是,你既在荆州丢尽了脸面,如今有人肯娶已是万幸。只是谢氏门风清正,何必祸害好人家的儿郎,本宫实在替你害臊。” 却是在指责女儿与谢郎君有私,才会有建春门下的当众提婚。 李夫人闻言大骇。桓微跪下来道:“回母亲,儿与他只有数面之缘。实在不曾……” “不曾?不是你勾引在先,人家平白无故地丢这个脸?”庐陵梭然一掌拍在案上,怒不可遏。 当日建春门下的事,便是因大雁夺她钗环而起,可总归是她自己跑去的! 桓微一怔,事出有因,但她如何能解释赠帕之事,只得无声默应。庐陵霍地变了脸色,“出去!抄《女诫》二十遍!” 桓微低头福了一福,依言出去了。 采蓝采绿候在廊下,见女郎毫发无损地出来,都松了口气,忙跟上她往回走。 主母为人严苛冷厉,头一回见女郎,不顾她落水受了惊吓也要罚去祠堂。采蓝采绿是着实害怕这个主母,生怕她又苛待女郎。待离了正房,进入园中,采蓝忍不住问道:“女郎,主上不曾为难您吧?” 采绿轻轻乜了她一眼,示意她不可妄议主人。但采蓝忧主心切,根本没顾上。 桓微脚步一停。 她眼底浮着一道残红,纤白的指头紧紧攥着绢帕。 都是那姓谢的害她的! 她紧紧抿一抿唇,将眼底那股子酸涩泪意憋回去,摇摇头继续往回走。 玄鲤翻上碧瓦朱甍的桓家院墙时,看见的便是倾世之貌的女郎含嗔颦眉、风露清愁的模样,心中一荡,几乎从墙上摔了下来。 瞧惯了桓氏女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眼下方知,原来她含怒颦眉的模样也如此动人。 两相视线对上,二婢大骇,玄鲤忙道:“姐姐别喊!我,我不是歹人!” 采蓝展臂护在女郎身前,怒喝:“谁要同你调嘴弄舌?!你这歹人,干什么倚在人家墙头,要毁人名誉?!” 眼下虽说民风尚算开放,但高门士族中最是忌讳偷香逾墙一类的事,主上又一向不喜欢女郎,若此事传进主上耳朵里,可还了得?! 所幸园中僻静,凤尾森森,龙竹细细,并无半个人影。 桓微瞧清是谢沂身边的小侍从,黛眉轻轻一敛,“让他把话说完。” 玄鲤如逢大赦,忙从墙上跳下来,奉上一个装饰精美的曲草纹檀木小盒。 “我家郎君说,此物是女郎贴身之物,不敢擅留。故命奴送还女郎!” 原来是还帕子。 桓微心下稍安。 忆起今日平白无故在母亲处得的委屈,眼中又冷下来,“已经脏了的东西,我不要!”转身便走。 “哎,已经洗干净了啊……”玄鲤叫采蓝拦着,又不敢追,只得低声疾呼。却见那窈窕无双的桓氏女又回转回来,眉目含嗔:“采蓝。” “是。” 采蓝虎着脸,上前接过了那盒子,忙又跑回主人身边。 桓微冷冷注视着玄鲤,“回去告诉你家郎君,我收下帕子,是怕落在别的什么心怀不轨的人手里。他两次救我,我自然心中感激,却无他意,请他自重!” 她眉目含怒的模样,竟是比夏日里冉冉欲燃的石榴花还要鲜妍可爱。 笑时应无比,嗔时更可怜。 玄鲤再一次看怔住了。 回到闺房,她遣走侍女,对上那个雕铸忍冬花的檀木小盒,心中只觉烦躁至极。 她唤来采蓝,想要将那盒子拿去销毁。略一思索又遣退她,开了盒子。 盒子叠放着她的旧帕并一小方以新帕包好的物什,打开来看,竟是几块色如凌雪的梨膏饴。 时下并无专门制糖的铺子,但世家大族各有制糖之方,谢家会制糖不足为奇。 只 分卷阅读23 是,他如何知晓她喜欢梨膏饴? 桓微一时忘记生气,怔怔地将梨膏饴从匣中取出。帕子底下似又压着一物,金灿灿的,熠熠生辉—— 却是她当日在河中落水被他所救时,她刺他的金钗。 桓微的心仿是被什么击中,一瞬间软作了一汪春水。 第11章 流觞宴(一) 这枚钗子,她以为早掉进河里了,她没想到,他会还留着它。 他竟这样有心。 桓微心间怔怔的,一时也说不上什么感觉,她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凉的钗身,面上却微微烫了起来。 她垂眸定定瞧了帕子里包着的梨膏饴一晌,迟疑地拣过一块放进檀口中。膏饴很甜,那份甜像泠泠的清溪水在她舌尖蔓延开来,攀上眼角眉梢,润透了一双杏眸。 …… 谢氏使者走后,王湛也登门了。言后日修沐,王家九娘子将在丹阳嘉山举办曲水流觞宴,邀桓氏三女赴行。 “当日之事是九郎有眼无珠,没有认出十一娘。今日特来赔罪。” “若我认出十一娘,移山倒海我也会去救她的。” 俊美无俦的郎君,立在廊下端正行晚辈礼,言辞恳切温和,与建春门下的冷漠幽沉判若两人。 近来王湛在京中的名声可谓一落千丈。 自那日建春门下的争执传开以来,京中已起了不少的风言风语。言王九郎固然貌美,却对落水的未婚妻见死不救,不是可以托付终生之人。 王澹顾及儿子及王氏的名誉,也只能忍着气派他来桓府道歉。这桩婚事能挽回最好,不能,两家也要和平退婚,绝不能授桓氏以把柄。 王湛早就听说了这个未婚妻曾在荆州与人淫奔,并不愿意娶一个“已经脏了”的女人。但父命难违,为着家族考虑,只能照做。 这个女人,也就只有脸和他相配了! 袍袖下,王湛握掌成拳,忿忿想道。 对方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庐陵长公主也不好将事情做的太绝,退了纳采礼,但同意丹阳之行。 后日,王家的牛车一大早便来了。王湛长袖大衫,霞姿月韵,其后美婢娇童,衣香风流,惹得桓家一众婢子都羞红了脸。 王家的宴会设在百里之外的丹阳郡嘉山上,嘉山风景秀丽,树石幽奇。清流翠筱,随处可见。平整的青石板一直铺到山腰设宴之处。 诸郎君、女郎还未入席,皆聚在水边,中间以锦帐隔开。小娘子们聚在一起,笑言晏晏地谈论着建康近日新鲜事。中间众星捧月、长一张清秀脸儿、眉间略有骄矜之气的,便是王湛胞妹、王氏九娘王琀。 她懒懒同一众小娘子说着话,一双略显刻薄的丹凤眼不住地向苍竿横枝尽头望着。顾氏七娘知她心思,笑道:“那位桓氏十一娘可真是好大的面子啊,竟让我们所有人都等她一人。” 众人心照不宣,但笑不语。 今日这宴会名为流觞曲水,遍邀京中士族女郎郎君。但实际上,只是王家为了挽回名声、缓和同桓氏的关系特意举办的罢了。 毕竟,像桓氏那样粗鄙不堪的兵家子,以往是从不可能踏足这样的风雅盛会的。吟诗作赋,她们会吗? 王琀脸色登的垮下来。 哥哥同桓氏女的婚事,乃是当年父亲喝醉了酒同桓公玩樗蒲输掉的,为此还叫祖父痛打了一顿。若是父亲清醒,断不可能与桓氏结亲。 桓氏祖上虽出过大儒,但因卷入齐室内乱,斗争失败,落为刑家,门户并不显贵。齐室南渡后,桓公之父桓郁在一场叛乱中牺牲了,桓公时年十五,为父报仇,手刃仇人三子。中宗皇帝看重他的孝和勇,许嫁庐陵公主,又从庾氏手中夺了荆州给他。后来桓公东征西讨,攻灭蜀地,桓氏这才依靠军功渐渐发迹。 不过是个军事暴发户罢了,怎配与绵延七百载的王氏结亲?!而长公主为了逼婚,竟在建春门下当众辱她阿兄。这口恶气不出,她就妄为士族女! 王琀面上掠过一丝阴冷,紧紧攥住了绢帕。 “对了。”顾七娘又似想起什么似的,问亭中手谈的谢氏姊妹——谢令姎、谢令嫆:“令兄今日可来了么?” 王谢两家乃是世交,互有联姻,争婚一事纵然使得两家不快,但王氏仍是邀请了谢氏。 当日桓氏女在建 分卷阅读24 春门下引得雁夺钗环、王谢郎君争婚的事早已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女郎们想不知道都难。便连谢郎君当日求娶的那句话也都传遍了建康。白首不疑,恩爱不移……女郎们眼中尽皆流露出歆羡。虽说夺人之妻确非君子所为,但身为女子,她们还是很向往这样炽烈而胆大的表白的。 亭中,谢令嫆、谢令姎对视一眼,目中皆微微尴尬。 这事,终究是谢家理亏。 正僵持间,一阵銮铃声响,众女纷纷侧目。 两岸修篁略阙处,镶金嵌玉的牛车新停,珠帘翠幰从两边拨开,秀丽无双的桓氏女自车中迈出。 车下郎君濯濯如春月之柳,噙着温柔笑意朝女郎伸出一只手。女郎视若未睹,径直踩着软凳下了车,裙尾散作十二瓣重瓣丹樱,如云霞抚地。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一时之间,众女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桓微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曲裾,腰绰纤约,体长而秀。髻上只有简简单单的玉插梳,朱唇轻点,星辉顾盼,如同红药覆雪而绽,清艳至极。 如晴雪,如月明。 几名站得稍近些的女郎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一步,唯恐沦为陪衬 王湛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笑容亦僵在脸上。桓芙自车中出来,对他羞涩一笑,搭着他的手下了牛车。 王湛勉强一笑,温言嘱咐妹妹要照顾好桓氏姊妹云云,离开了。 一时无言,气氛沉凝得落针可闻。王琀狠狠一咬唇,面上却笑道:“早闻桓家十一娘是个落雁之姿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席间不乏倾慕王谢郎君的女郎,看见这一幕,心中的熊熊妒火即刻转为对桓微的鄙夷。 “这……桓氏女好生没有教养!” “不过是空有皮囊!” 顾七娘笑得了然:“桓氏乃兵家子,粗鄙不堪,这一位又是自小养在荆州乡野之地,不得父母教导,自然如此。” 顾氏在南齐属于中品士族,以文章知名。顾七娘的父亲便以文才被桓公征召为掾属。但顾七娘自恃才高,一向瞧不起粗俗的兵家子,只同王琀往来。又见桓氏女如此欺辱王家郎君,自然心生不满。 “是啊,如此无礼粗鄙之人,怎配嫁与九郎?” 另有几名离得稍远些的女郎私语附和。见桓氏姊妹身后婢仆健妇甚多,又挑剔道:“赴王家阿姊的宴也要带这么多婢仆,果真是暴发户行径!” “可不是!桓公固然权势煊赫,江陵桓氏却门第不显,不过兵家杀伐起事,势必不能长久!怎比得过琅琊王氏衣冠风流、彪炳千秋。” 桓微耳力极佳,一字不差地听在了耳中,微微蹙眉。 王琀心里忿忿的,但忆起母亲吩咐,迎了桓氏姊妹入席,为她们一一介绍赴宴女郎,尽宾主之礼。 纱帐这边,郎君纷纷探长脖子朝纱屏张望,争睹桓氏女风采。远远瞧见后,皆暗暗吸了口气。 肌肤若冰雪,绰约如春月,清冷高华如遗世独立的姑射仙子。叫人想将她捧在掌心,捂化她。建康城里再也找不出比她更美的女郎了。 不知她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一名郎君红着脸同庾澄道:“皎若明月舒其光,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十一娘可真是个美人。也不知将来会归于谁家……” 归于谁家么? 水边柳下,谢沂手持螭龙犀角杯,瞧见纱屏那边的情形,忽而冷冷笑出一声,仰头将酽冽酒液一饮而尽。 她竟然来了。 还是同王湛一起来的。 果真是个冷心冷情的女人! 众郎君道他失意,皆露出尴尬而微妙的笑。一名郎君走至柳下,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仪简不必过度失意。” “那桓氏女虽生得貌美,到底是兵家子出身。娶妻娶贤,大丈夫何患无妻。万莫为此事伤了你与昙郎的情分。” 谢沂冰唇逸出一丝幽长的笑,如珠玉耀目,“可是说起来,当日还是九郎将桓氏女推给沂的呢。” 众人脸色微变,谢沂此言,却是在指责当日朱雀航边王湛这个未婚夫失职了。那人笑道:“那怎么能一样?当日,昙郎又不知晓女郎身份……” “罗兄怎知昙郎不晓? 分卷阅读25 ” 罗姓郎君一噎,王湛此时却回来了。他看着谢沂,目光柔和,“阿羯,你来了。” “昙郎盛情相邀,怎可不来。” 二人言语倒还平和,只是终究失了往日亲密。 庾澄长指摩挲羽觞,目中满是忧色。 皇室衰微,桓氏势重,士族合力拧成一股绳子才堪堪牵制住桓公的野心。眼下,王谢儿郎却因争婚生了龃龉。不管是否会影响到两家关系,士族联合共抗桓氏的局面竟是被谢沂亲手打破了。 王氏的流觞池缘曲折溪水而造,溪清如涧雪,白石铸为栏。士女之间以画屏、纱帐隔断,两岸茂林修竹,略无阙处,溪水中漂浮着形似玉盘的碧荷,间或点缀红莲,别具风雅。 娇童美婢来往席间,步子轻盈,衣珮留香。 众人按门第高低长幼次序择席入座。这时,修竹尽头忽传来长长的一声:“会稽王世子到!临海郡主到!” 谢沂眸底一寒,手中的螭龙犀角杯径直掉入溪水中,酒液四溅。 临海郡主萧妙,是前世害死瑍儿的人。 第12章 流觞宴(二) 会稽王世子已然察觉了他的视线,锐利目光如电射来。谢沂保持着举杯的姿势,淡淡然回了他一个笑。 前世在他即将收复旧都时召他回京,导致江北又重归夷人,逼迫他交出兵权的徽平帝。今日这仇人倒来的齐。 他向玄鲤睇去一眼,玄鲤会意,退下席间绕到女郎席边盯着去了。 那端,众女起身接迎临海郡主。临海自凤辇上下来,执着王琀的手娇娇说道:“听说阿琀在嘉山设宴,不请自来,阿琀不会见怪吧?” 临海郡主萧妙,是会稽王之女。 会稽王府乃宗室之长,属于有实权的宗室。会稽王有意为世子聘娶王琀,故而特意叫他赴宴。 会稽王世子萧纂年方廿七,生得仪容清华,俊朗不凡。只他喜好猛禽,出入皆置一鹰笼,未免吓到小娘子们直接便往男客席边去了。 王琀心中失望,仍含着笑将郡主迎入席间。萧妙在王晗左手边原是桓芙的位置上坐下,众人依次往下顺延。隔着桓芙,萧妙同桓微嗔道:“小阿微可还记得本宫?幼时,咱们一起玩过的。” “小元嘉的事,本宫已经听说了。本宫也代她给你赔个不是。” 临海郡主比桓微还小一个月,但同庐陵长公主是一个辈分,论起来,桓微桓芙须得唤她一声姨母。 京中众女大抵是不知当日宫中事的,只隐隐知晓公主受罚、谢郎君叫人冒犯了。她此时主动提及元嘉来,又是同桓微道歉,颇是惹人遐想。众女目中闪过惊疑,窃议纷纷。 当日桓氏女也在宫中,许是有什么内幕不成? 顾七娘闻弦歌知雅意,主动问起。萧妙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总归是谢郎君向桓府提亲,她心里不大痛快。” 又拉过桓微的手,亲亲热热地安慰着。众女闻之,又是一阵议论。 桓微秀眉微蹙。 这个临海郡主,好生阴险! 可自回京以来,她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姨母,并未得罪于她,她缘何暗算自己? 一时统管交响、轻歌流唱。五名身着汉时舞服的舞姬袅袅而出,芳草织为毯,飞瀑悬为幕,舞女们缓舒舞袖,款弄腰肢,舞动间,裾似飞鸾袖如雪。 伴着悦耳乐声,婢子呈上一方托置羽觞的漆盘,此次宴会的重头戏——曲水流觞,就此拉开序幕。 按照规矩,漆盘载着羽觞缘水而流,得觞者,作诗一首。诗题则由令官抽签决定,如诗不成,罚酒一盅。 王琀端过一把刑窑红釉鹤形壶,巧笑如花:“这是我阿叔好容易从江北寻来的鹤觞酒,统共就得了两壶,全用在今日。你们可千万别谦虚,否则到时醉倒了可就不好看了。” 此酒产自大齐故都洛阳,酷烈无比,饮之即醉。席间众女皆不愿成为第一个被罚之人,屏着呼吸,看侍女将漆盘自高处放入,顺水而流……最终停在了桓芙跟前。 桓芙的面色当即凝如春冰。 她倒是想过王家可能会针对桓氏,可也应该是针对桓微啊,怎么是她? 王琀的婢子春月取了一个紫檀镂花行令筒来,请萧妙作令官,萧妙随意抽出一支,“夏日 分卷阅读26 ,五言。” “这个题目倒是简单,恭喜十三娘子……” 顾七娘轻摇团扇,笑得意味深长。桓氏女从未参加过流觞宴,但她在元嘉公主的春日宴上是见过桓芙的诗的,说一句“狗屁不通”都算抬举了。如今要她当着众人之面舞文弄墨,王家阿姊是往她脸上抽呢! 桓芙笑容讪讪的,与其作不出诗被人嘲笑,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不会。于是她笑道,“十三才疏学浅,甘愿受罚。”径直取过漆盘上羽觞,仰头一饮而尽。 她动作太过利落,桓微想要阻止已来不及。众女皆是怔住,席间继而爆发出一阵清脆响亮的笑声。顾七娘笑得前仰后合娇枝乱颤:“错了错了……这不是罚的酒,这是曲水流觞用的酒!” “桓娘子,你把这个酒喝了,咱们流觞用什么酒呢?” 桓芙的脸唰地就红了。她羞恼地瞪了顾氏女一眼。 王琀眼含嘲讽,萧妙面露轻蔑。几名中品士族的女郎以团扇掩面,喁喁私语: “……真是兵家子,胸无点墨,有辱斯文。真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愚钝之人。” “绣花枕头一包草。” 辱及家门,桓微视线冷冷扫过那几人,清辉所及之处,笑声骤停。 女郎们交换眼神。唔,这桓氏女又冷又横,不过有张脸罢了,真不知王谢郎君喜欢她什么。 饮过罚酒,桓芙满面通红地坐下来,眼中刻上一抹恨意。 她从没参加过流觞宴,诗赋文辞母亲也从不教她。可桓微难道不晓吗?她也不提醒自己! 她就是故意的! 流水载着漆盘朝下游流去,陆续停在几位女郎之前。其中,陆氏女得了一次,谢令姎得了一次,所作诗篇,俱为上乘。 侍婢呈上笔墨纸砚,将女郎们的笔墨恭敬小心地誊抄下来,预备效仿前人之兰亭集会,在宴会结束后整理成集。 流觞池边香风阵阵,笑言哑哑,紫藤拂花,鸟间青枝,风景更胜春日。 然而几轮往复,漆盘又停在了桓芙身前。 那酒酷烈无比,桓芙饮过两觞,脸皆白了。桓微忙唤人端过醒酒汤。顾七娘咯咯地笑:“桓娘子,你这位子风水不大好啊。” 桓芙叫姐姐搂在怀中喂着醒酒汤,欲要发作也不得了。她神情复杂地看着姐姐光艳含忧的面庞,如一枝凌霄花的艳美。妒意发作,本想嘲讽她假慈悲,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王琀眼中掠过一抹讥笑。事不过三,她朝春月看一眼,春月立刻取走漆盘,悄然更换。桓微漠然看着春月的动作,她早前便注意到了,在溪中其他位置时,漆盘在水中停滞的位置都有所偏差,不一定是正对着席位。唯独经过桓芙这一方时,每一次,都能精准无比地正对着她的地方停下。 想来应是她们用了什么法子,或许是水底安了磁石,在漆盘下加装铁片…… 而这位置原本是她的,因为临海郡主的突然来临才往下顺延了一位。 她眼中笼起淡淡厌恶,王琀做的如此明显,当真目中无人,肆无忌惮! 漆盘顺水流,宴会仍在继续。 万幸,这回终于没落在桓芙头上,却留在了桓微身前。 四周视线灼热,桓微面上却还沉静。她能作诗,虽不及谢氏姊妹,却不至于辱没桓氏脸面。 众人期待的目光之中,萧妙纤指翘如兰花,自令筒抽出一支花签。 “哎呀。”她掩唇笑起来,顾氏女忙追问道:“是什么?” “得此签者,歌一曲。”萧妙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看向桓微的眼神却抱歉不已,“对不起了小阿微,本宫的手气不大好。” 众女皆是一愣,怎会有此题?这不是将人比作讴者么? 士庶天隔,把士族比作下九流的歌女,无疑是最大的侮辱。 满座哑然! 王琀笑容僵住,她备下的诗题可没有这个! 她白着脸俯身欲看,萧妙却已极自然地将花签放回竹筒中。 “王琀,你欺人太甚!” 桓芙梭然酒醒,怒目而向。是可忍孰不可忍,王氏欺人太甚,竟将桓氏女儿比作歌女来取笑!她要是再忍下去,妄为人女! 谢氏姊妹互看一眼, 分卷阅读27 尽皆暗暗摇头。琅琊王氏妄称七百年清贵门户,此番,可还有当年兰亭集会的风雅么?王琀纵是不喜桓氏女,也不该使这种法子当面折辱。 再看桓十一娘,沉静如一枝静谧自绽的绿梅,不禁暗暗称赞。这桓氏女文墨未知几何,教养却是很不错。 王琀也是一肚子气,却又无法当面质问萧妙,铁青着脸唤来春月询问。那春月也不是个傻的,见此情景,迅速将一切事情都揽至自己身上,不住地哭着磕头,口称“大意”。 王琀勉强蕴出一抹笑意,“此事确是我婢子粗心大意,我诚不知,十三娘若还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桓芙冷笑,“我不信?” “签是你备的,题也是你出的,你叫我如何相信?” 席间诸人见王琀已然道歉,桓芙却得理不饶人,纷纷慷他人之慨地指责起桓芙来。顾七娘同同伴絮语道:“兵家子就是兵家子,得理不饶人,丝毫不懂得礼让,岂可列于此座!” “兵家子?”桓微以银签划过碗里冰镇的石榴,娇眸流转,“兵家子怎么了?” “我父雄镇荆州,扼守国之西门,早年更曾荡平淮南,一度收复旧都。我父的赫赫功绩,在顾娘子眼里就是‘兵家子’三字可以折辱的么?” 她语气清冷飘渺,仿佛夏日内室里升腾起的丝丝冰雾,丝毫瞧不出动怒之意。 “不不不!我没有……”顾氏女脸色惨白。她阿父在桓氏军中做事呢!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非议桓公啊! 又暗暗叫苦,这桓氏女是精怪么?相隔这么远,她是如何听见的?! 几名离顾氏女相隔较近的女郎笑着替她回寰,“十一娘可是听错了?顾家阿姊不曾……” 桓微唇角含着冰凌凌的笑。不待她们说完,忽而道: “桓氏乃兵家子,粗鄙不堪,这一位又是自小养在荆州乡野之地,不得父母教导,自然如此!” “赴王家阿姊的宴也要带这么多婢仆,果真是暴发户行径!” “可不是!桓公固然权势煊赫,江陵桓氏却门第不显,如今靠兵家杀伐起事,势必不能长久!” 她将几人在宴席开始时羞辱桓氏的言论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遍,连几人语气中的尖酸刻薄也学得惟妙惟肖。几名女郎惶然伏首,羞愧欲死。 她竟全听见了! 桓微缓缓起身,视线一寸寸扫过席间众人:“兵家子又怎么了?我阿翁守国殁身,我父兄克翦凶渠,我门户何负国家,要叫你们羞辱至斯!” “况且,王家阿姊祖上也曾领兵,以顾娘子之见,连琅琊王氏这等七百载门户也不配列于此座么?” “……!”王琀骤然惊起,羞愤难当。无它,盖她王氏领兵的那位堂祖父,手控强兵威权莫贰,行的却是篡逆之事!只不过她祖父大义灭亲,协助皇室平定祸乱,这才得以继续端坐士族之首的位置。但此事之于王氏,究竟是个污点! 座中不少人原鄙夷过桓氏出身,闻此皆露出羞惭神色。 纵然桓公如今行事跋扈,欺凌皇室,但桓氏对于南齐的贡献却是无法抹灭的。桓公之父,更是为国捐躯、身殁名存的忠烈。 顾七娘羞愧伏面。桓微盯着她发梢,唇角绽过一朵清冷艳丽的冰花:“不敬先烈,则是不忠。对子骂父,则是无礼。” “顾娘子,不知我之于你,究竟是谁更无教养?” 第13章 流觞宴(三) “十一娘见辱深矣!” 顾七娘羞窘得无地自容,头恨不得埋进地里去。 谢令嫆是个直爽性子,当即起身道:“十一娘说得没错。七娘,此番是你错了。” “不是桓公数年如一日的守着荆州益州,圣朝早被江北胡人蚕食鲸吞了,怎还会有今日的风雅之会?!你岂可辱及桓大司马!” 陈郡谢氏在建康素有清誉,谢令嫆言出,一些中下品士族的女郎们纷纷附和。先前那些嘲笑过桓氏的女郎们不禁掩面自惭。几名离顾氏女等人较近的女郎,不动声色地挪离些许。顾氏女如坐针毡,掩面大惭。 流觞池另一侧,郎君们也闻说了这场争吵。王湛铁青了一张脸,“九娘岂可如此?!” “回去告诉九娘子,桓氏女郎乃是客人!让她赔礼道歉!” 此番变故突然,众郎君窃窃私议。且不言桓氏 分卷阅读28 女身份贵重,这王九娘子竟然将人比作歌者,实在是教养堪忧。 再有那顾七娘,迂腐短视,又同那街巷长舌妇一般好说人长短,实在有辱士族之名! 时下虽鄙薄兵家子,实则心里都门清。谁手里有兵,谁腰杆子就硬,是而虽然嘴上骂着老兵可憎,实际上不知怎地羡慕桓氏呢。 会稽王世子萧纂劲长手指逗弄着圈在笼中的紫隼,冷玉似的面庞闪过一丝嫌恶:“先前闻说九娘子明识列操,享誉闺庭,家君一直想为纂聘娶。如今看来,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桓氏有篡逆之心,江北胡人又群狼环伺,身为士族之首的嫡女却不能为家国考量与兵家女交好,反而羞辱对方。 这般没有大局观的女子,怎配为未来的会稽王妃? 他解下腰间的白玉夔龙佩扔给侍者,意态慵懒,“去,告诉我那外甥女,她受委屈了。” 王湛面色冷凝。 谢沂俊眉微微一挑,缓缓攥紧了犀角杯。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原来早在这时,萧纂便对她起了心思。 “阿兄真当着世子的面儿这么说?” 王琀看着那端使者送玉给桓微,眼圈渐渐红了。 这签真不是她备下的!凭什么要她道歉! 可眼下已经开罪了桓家,难道还要同会稽王府撕破脸么? “对不起,是琀娘错了。” 倨傲清高的高门贵女踉跄离席,含泪朝桓氏姊妹轻盈一福,纤纤弱质,可怜极了。 “九娘子不必如此。” 桓微才受了那块玉,微觉不妥,回身交给采绿,懒懒敷衍了句。 她身着绛红色曲裾,衣上半点花纹也无,艳丽至极,也素雅至极。侧身授佩的样子,如同一朵红蕖被风吹斜,飘颻袅娜。 萧妙今日也穿了一身绛红色襦裙。她生得额头饱满一双圆圆眼儿,倒也称得上妩媚可爱。只是比之同着红衣的桓微,就如山花野草之于国色牡丹,难免意难平。 但桓微不是牡丹。 她是沁着雪魄冰魂映空而绽的一枝红梅,只有鲜艳如火的红才能稍稍中和她的清冷。 怎样才能让这枝红梅开败呢? 萧妙眼珠一转,忽生一计,唇角隐隐现出笑容。 桓微回身时恰好瞧见萧妙眼中未及掩饰的妒意,心中一凛,对方却已回之一笑,道了声失陪起身离席了。 王琀仍旧噙着眼泪,低低在哭。桓微目光落在萧妙席间的那个签筒上,支额颦眉一瞬,妙目掠过一丝疑惑。 王琀纵然清高倨傲,瞧不起桓氏兵家子出身。但王氏今日设宴本就是为了缓和两家关系,她没必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羞辱自己。道歉时的委屈,也不像是假的。 反而是这临海郡主…… 她深深颦眉,忽而想到一种可能。 莫非那题并非王琀而备,而是临海郡主故意这么说的?会稽王府是宗室之长,自然也不愿王桓两家交好。 正凝思间,桓芙忽然以帕捂嘴,一口酒吐在锦帕上。 桓微道了一声“失陪”,唤来采绿、云月诸婢,亲扶着桓芙下去了。众女竟不约而同地暗松了一口气。 桓氏跋扈,朝中无人奈何得了。若桓氏姊妹不依不饶,这事还真不知如何收场。 停放桓家牛车的竹林中,微风簌簌,竹叶如雨。 桓微遣退看守牛车的婢仆,只留下采蓝同采绿在外,四面支起帷帐,唤了云月进车替桓芙更衣。又从云月手中接过醒酒汤,亲自喂桓芙喝了。 她动作耐心而细致,并无半丝怨怼。桓芙沉默地将那碗苦涩的醒酒汤喝完,看着姐姐冰冷依旧的秀面,忽而闷闷道:“对不起。” 她想她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来讽刺姐姐。纵然她讨厌桓微,可在外面,只有桓微会护着她。 桓微还想着席间的事,没大听清,轻轻应了一声。桓芙杏眸圆睁,俏面上羞恼流转。 她都给她道歉了哎!她居然半点反应也没有。 这时,王氏的婢子来送驱蛇用的雄黄香包。这一带茂林修竹,碧绿参差,如今已是孟夏,蜇虫蛇鼠频繁活动,王氏备了驱蛇驱虫的香包,给赴宴的各家都 分卷阅读29 备了一份。采蓝见那香包清香宜人,雄黄的刺激气味被中和得恰到好处,待王家婢子走后同采绿道:“王氏不愧是大族,驱蛇之物也做得如此精细。阿绿你闻闻,可还有半点雄黄的气味?” 采绿心细,接过来细看了一晌。那香包的确做得精细,缎面针脚润泽氤氲,一股夜合同忍冬花的香气,半点不闻雄黄的味道。玄鲤忽从竹林子里蹿出来,急喝道:“不能要!” 他如一只矫健的白鹭从林中飞下,劈手夺过香包。采蓝采绿心下大骇,忙退到牛车之前护住车中的女郎。采蓝气道:“怎么又是你?你要死啊!” 先是逾园翻墙,如今又跑到这林子里来,谢家郎君是想害死她们女郎吗? 桓芙在车内瞧见是谢氏的仆从,冷笑连连:“都说陈郡谢氏家风端正,连婢仆都较旁家强出许多,却原来,是这么个端正法么?” 桓微从车上下来,见是他,也皱了皱眉。 “有什么事吗。” 已然夕阳在山,落日的落焰流金中,女郎山茶花似的一张清艳面,筑脂刻玉,宜喜宜嗔。玄鲤蓦地羞红了脸。 郎君叫他盯着临海郡主,他也就匿身在竹林之中盯了一晌。方才见郡主离席招来自己的婢子絮絮私语了好一阵才回去。他又盯着那婢子,跟到此处。 但他总不能说是郎君叫他来的吧?若传出去,流言足够毁了桓谢两家。 玄鲤抿了抿唇,面红耳赤地道了一句“她不是王家的人”攥着那香包便跑远了。流风送来夜合的余香,桓微轻轻颦眉。 夜合? 怎会是夜合? 她在一本古书上看过,夜合是招蛇之物,到了晚上香气犹为浓烈。既是驱蛇用的香包,又怎会添加如此之多的夜合呢? “先回去。”她道。 停放会稽王府牛车的竹林内,一众仆从正聚在一旁玩樗蒲,玄鲤蹿到萧妙的牛车后,撩开车帘将香包扔了进去。 …… 此时的席间却是一片混乱。 流觞池边,女郎们尖叫着四处躲闪,席间杯儿盘儿盏儿跌落成齑粉。一只紫隼扑腾着翅膀在席间腾窜,狂性大发。所过之处,不少人为避闪跌落池中,一时间,银浪四溅,哭叫四起。 “出了什么事?” 采绿抓过一名躲闪的王家婢子,疾声问道。那婢子吓得哇哇大叫,“是隼!” “是……是世子殿下的隼跑出来了!” 原来方才郎君那边,本好好关在笼子里的紫隼不知何故蹿出了笼子,直扑女郎席边。霎时间,一场衣佩留香的风雅盛会便只剩混乱。 这一刻,无论是上品还是中下品的士族,都弃了礼仪容止,尖叫着四处奔散。 郎君那边已经有人拿来了弓箭,然而投鼠忌器,并派不上用场。谢沂安顿好两个妹妹,本还庆幸桓微不在席间,回头便瞧见一抹飒飒红影自苍翠篁竹间走出,自健妇手中夺过了弓箭。 他修容一沉,迅速走了过去。 桓芙怒道:“桓十一!你疯了吗!” 这个时候不跑做什么! 王琀此时已经被推到了水里,仪容失尽,见桓微不仅不跑反而主动迎上来,羞窘从足底蹭地腾至周身每一个毛孔。 这个兵家子,逞什么强啊!都这么混乱了她难道还能把那只隼射下来不成! 只怕射隼是假,趁机报复才是真吧! 桓微确实是想将那鹰隼射下来。 她视线随那只鹰隼在人群中穿梭,忽上忽下、忽高忽低,瞄准机会张弓欲射时,一只大手忽而按住了她撘在弓上的手。 桓微不解回眸,对上郎君宛如玉刻的剑眉高鼻,微微一怔。 事出紧急,她倒也没想着羞赧,只是有些被看轻的恼意。 “郎君是不信我能射下来?” “这里危险。” 谢沂微微沉眉,语中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味。 他当然知晓她箭术高超。师承北燕的“落雕都督”,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桓微浅浅一嗔,“可是十一听人说过,鹰隼攻击力极强,一旦认准某个目标,不得手不会轻易罢休。” “郎君难道要见死不救 分卷阅读30 么?” 她意有所指地朝混乱之中的临海郡主扬了扬小巧莹润的下巴。 萧妙一袭红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正疯狂朝后避闪着,将赶来护驾的婢子朝前推攘。但那紫隼却显然将她当作了目标,一味只朝重重人群后的她扑去。 谢沂眼中落了丝阴郁。这女人为了逼婚,竟然放毒蛇咬死他的瑍儿,他恨不能剥其肉饮其血,又怎会顾及她的死活? 他的瑍儿,会在他回京修沐时老早地搬着小凳子在门口等他,会抱着他的腿像只糯米团子似的往上蹭啊蹭,然后在他俯身抱他时忍俊不禁的笑声里甜甜地唤他阿父的瑍儿,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也正因瑍儿的死,她怨他恨他到了极点,一句“生身何罪,与君相遇”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现在,她竟还要救这仇人! 可他如何能怪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两世的爱与恨,皆是他一人的。 这时,桓微却自混乱中听见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笛声,似在牵引那隼一般。来不及细想,趁着谢沂分神,她嗖地将箭放了出去。 紫隼此时已然飞至萧妙身前,自她的角度看去,倒像是桓微持箭对着她了一般,萧妙两腿发软,尖声叫道:“不要!” 嗖—— 羽箭正中紫隼,擦过萧妙鬓边,射入其后数十米外的修竹之中。 萧妙鬓发散乱,耳垂鲜血淋漓,竟是被那紫隼腾起的羽翅硬生生拍落了耳珰,颊边一片通红。她颓然跪坐在白石上,浑身瘫软,狼狈不堪。 席间混乱骤停。 明艳绝伦的少女缓缓按下弓箭,笑容里颇有些自得,“谢郎君,我的箭法可准么?” 第14章 那糖甜吗 眼前的女郎姿容绝艳,笑容熠熠,美目流转,仿佛三月春气动,冰消雪融,封冻了一冬的辛夷花婉婉绽在暮色里,娇艳一山春色。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两世了,谢沂从未得过她如此明媚粲然的笑,心内微微一热。 但一想到这个笑只是为了炫耀她引以为傲的、从那人身上得来的箭术,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桓微察觉到男人散发出的寒意,眼中掠过一丝怔然。 她箭法不准么? 燕持曾说她手腕纤细柔弱,只有技巧没有力度。可她方才却把那隼破膛钉在篁竹上了。 但眼前的郎君……仿佛很不高兴。 她有些无措地擎着彩弓,也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目中带着小姑娘惯有的茫然无辜,秋水澄澄,盛着他的影子,仿佛映着皎然明月。 谢沂有些沦陷在她妩媚而不自知的眼波中,俊脸上微微一热,微咳了声,板着脸道:“那糖甜吗?” 桓微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问的是那日送来的梨膏饴。 她问他她的箭法可准,他却只记着他送她的糖。 她白瓷似的两颊不由晕赩,纤长上翘的羽睫蝶翼一般扇了一下,装作没有听见地转向了跪坐在地上的萧妙。 “郡主可还好?” 萧妙一身朱色宫裙,耳垂滴下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裙上,小脸上泪水未干,眼睛却只看着谢沂。谢沂眸色微暗,薄唇紧抿侧过脸去。 萧妙是第一次见到京中这位闻名遐迩的谢家玉树,见他身姿挺拔,姿容清隽,不禁脸热。 他方才,是在关心自己吗? 怕桓氏女故意报复,所以才想着夺弓来救她。 萧纂赶来时看见的便是妹妹眼中毫不掩饰的灼热,脸色一沉,见谢沂身边的女郎纤腰云鬟,一袭红色曲裾烈烈如火,不禁“啧”了一声。 他眸中掠过一丝兴味,“可真是长大了。” 萧纂是见过小时候的桓微的。 小小的一只珍珠粉做的团子,眉眼间已经看得出日后的姿容绝世。也曾叫他扛在肩头,去摘海棠花的。 如今她果然长成了姿容倾世的女郎,却养成个清冷孤僻的性子,见到自己连阿舅都不喊了。 池边静滞一时被打破,众士女纷纷称礼,桓微不咸不淡地同他见了礼,“见过世子。”萧纂不悦蹙眉,“怎不唤阿舅?皎皎竟同舅舅如此生分了么?” 分卷阅读31 他当众唤出女子小字来,在场众人皆有些尴尬,偏他辈分高,以字称呼外甥女也无可厚非。只是听着……怎生这样奇怪呢? 王琀还陷在水池里,浑身湿透,发上青荇缠绕,狼狈不堪。她咬着乌青的唇恨恨盯着桓微。 甥舅……可是不在五伦之内的! 桓微无法,依言欲唤时,谢沂忽而冷冷地道:“世子的隼何故会伤人?今日若不是桓女郎箭术卓绝,受伤的可就不止令妹了!” 席间那些原先鄙夷过桓氏兵家子出身的贵女们纷纷皆面红耳赤。是,兵家女又怎么了,她们一个个自恃门户清贵,将风度容止看得比命还重要,到头来,还不是仪礼失尽,反倒要这位兵家女救。 王湛此时也赶了过来,忙将王琀从水池中捞出来。见名义上的未婚妻俏生生地站在谢沂身边,宛如一对璧人,脸色霎时阴沉。 两家婚约还在,她连个正眼都不给自己,却同谢沂如此亲近! 荡.妇! 谢令嫆尴尬地咳了两声,哥哥却纹丝不动,她只好同桓微道:“十一娘,多亏了你。” 这话却是说的情真意切。若非桓微箭术卓绝,这席间是否只有郡主遭难,就很难说了。 王湛强压下心中怒气,转向萧纂,“今日之事却有蹊跷,世子可得好好查一查!” 王氏的宴会上竟出了这样大的事,若不查清,岂不都会按在王氏头上? 萧纂半阖的眼眸微睁,眼神也冷了下来:“这是自然。” 他惯来爱养猛禽,但大都被他驯服的柔顺温驯,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今日,怕是给人利用了! 他黑着脸示意奴仆拾过那被当胸射穿的紫隼来,见妹妹形容狼狈钗横鬓乱,又铁青着脸唤人道:“还不送郡主回去更衣?” 呆若木鸡的婢仆们终于回过神,迅速扶起萧妙离开。 这时,桓家婢子来报,桓晏已至山脚。 “二哥怎么来了?”桓芙浑身一震。她一向畏惧这个不怎么来往的哥哥。 更何况,桓晏来了,就说明此事瞒不住了。母亲也会知晓! 桓芙不禁担忧地看向了王湛。以母亲的脾气,怕是会与王氏绝婚。 桓晏很快到了,青衫素袍,玉冠缓带,桃花眼多情缱绻,眼尾泪痣风流妖娆。神清如冰玉,貌美似神妖。在场的诸位女郎多是没有见过桓晏的,不禁暗暗脸红。 他冷眼扫过席间混乱的样子,目光落到并肩而立的桓微谢沂身上,霎时透出冰冷神色。 “阿微,过来。”桓晏袖手淡淡地道,面上已有不虞之色。 桓微微怔,谢沂掩在袖袍下的十指却是握掌成拳,她同他颔首示意,莲步轻移回到了哥哥身边。 待妹妹走回自己身边,桓晏的脸色才和缓了一点,微笑着同王湛道:“今日之事,晏会一字不漏地禀报母亲。” “九郎好自为之。” 嫌弃桓氏是兵家子?拿歌女来羞辱阿微? 那就让他们瞧瞧,兵家子是怎么欺凌人的! 桓晏虽是笑着,语中的威胁之意却十分明显。王湛煞地白了脸色。 千算万算,没算到桓晏会亲自过来接人。他本还想着回城后先让母亲带着阿琀去桓府道歉,如今,怕是做什么也晚了! 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众人再无游宴的心思,纷纷离席,各族车马相继离去。 却闻会稽王府的牛车里传来郡主凄惨的尖叫声,间或传来婢仆们惊恐的“有蛇”。萧纂脸色一变,迅速赶了过去。 王湛同王琀的脸色也变了。因着竹林里蛇鼠颇多,他们事先叫婢仆们备好了驱蛇之物,怎么临海郡主还是被咬了? 席间众女纷纷派遣侍者前去打探。桓微同桓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叫玄鲤拦下的那个香包。 她向郎君投去感激的一瞥,以口型无声地答了一句“甜的”,谢沂一怔,她已转身朝自家牛车走去,便又是那个九天云寰高不可攀的清冷女郎了。 谢沂紧紧抿着的薄唇不由逸出一丝笑意。 他状似掩抑的轻咳了声,别过了脸。 桓晏在侧冷眼看着这二人的眉眼官司,眼底阴戾如海浪涌起,却不过一瞬。他向谢沂 分卷阅读32 及谢氏姊妹淡笑着行礼告辞,流觞池边众人散尽,转眼只留下谢氏几人。 玄鲤无声无息地凑到谢沂身边,禀报了会稽王府的事。谢沂唇畔隐隐勾了丝冷笑。 前世没有流觞宴,但就今日的事情发展而言,他也不难猜到日后的事情走向。 庐陵长公主正愁找不到机会发作,王琀同顾七娘子上赶着送上去,两家绝婚是必然的了。 至于会稽王府……会稽王府得罪王氏,两家互相猜忌,那可真是意外之喜。 失了王氏的支持,会稽王府这一支再想继承大统,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日后除他兵权、逼婚谢氏的事,也就很难再发生。 只是眼下,还有一桩难事要解决,算着时间,北边的婚书也快下来了。 不知皎皎收到北燕聘她为吴王妃的婚书,会是什么反应呢? 谢沂唇角微挑,俊美无俦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郁,抬脚向自家牛车走去。 这一幕看在谢令嫆眼中,却是对桓氏女的志在必得了,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同谢令姎悄悄咬耳朵:“看来不久之后,我们就有七嫂了。” …… 天色已经昏暗下来,竹林中山鸟乱鸣,竹影簌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纂阴沉着脸,背着手在妹妹的牛车边走来踱去。他同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感情不算很好,但到底是他妹妹,如今叫他领出来参加流觞宴,竟然被蛇咬了,回去他要如何同父王交代?! 宽敞明亮车厢中早已点燃了十二盏华灯,照得车内明亮如白昼一般。萧妙紧紧咬着绢帕,竭力忍住了泪意,裙摆被高高撩起,露出一小截纤白的小腿,上面赫然分布着几道深深浅浅的蛇牙印。 婢子们正小心地取来金针刺其伤处,金尊玉贵的王府郡主没受过这苦,疼得一嘶,眼泪登时掉了下来。 方才,婢仆们抬了她来车中更衣,未曾想一拉车帘看见的便是一条条盘亘在车内的蛇,来不及避闪,腿上便遭咬了这些口子。待婢仆们将蛇赶走后才发现车厢里藏着那个她亲口叫人送出去的夜合香包。 她怎么也没想到,本该是在桓氏车厢中的夜合香竟会出现在自己的车厢中。 也是她对桓微妒意太深,加了太多的夜合香,结果足足招来了五六条蛇,没害着人,全数报应到了自己头上。 偏这夜合香是自己做下的,又无法找人质问。萧妙揪着帕子呜咽着哭着,腿上耳上俱是火辣辣的疼,后悔不已。 为什么,为什么被咬的不是那两个兵家女! “郡主,您忍着点,马上就要上药了。” 一名婢仆有些难为情地奉了一个雕花漆盘进来,上面搭着白绸,瞧不出什么东西,闻着却颇是恶心,浓郁熏香也掩不住的恶臭。萧妙大惊失色,“这,这是人粪?” 葛洪《肘后备急方》,人粪涂咬处极妙,新粪尤佳,诸药皆不及也。专治毒蛇疯狗咬伤。 这法子虽然……虽然实在难以启齿了些,但却颇为管用,因而在民间十分流行。眼下没有别的法子,能找出新粪来,已然不错了。 “我不涂!我不涂这药!” 萧妙以帕掩住口鼻,双腿激烈地乱蹬着,眼泪齐下。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这么倒霉啊! 车外,萧纂已然得了那个招蛇的香包,与前来问询的王氏仆从稍一对质,心中便大致有了数。他脸色煞青地拉开车帘,一把将那香包砸在妹妹脸上,“丢人的东西!按住她,给她上药!” 第15章 绝婚(捉虫) “这真是出自十一娘之口?” 不及女郎们返回建康,流觞宴上发生的事已然传至桓府中,庐陵长公主听罢婢子的禀报,不怒反笑。 这个女儿,原以为木讷呆笨,针扎在身上也不会吭一声,没想到口舌竟如此伶俐。不仅半句话没让顾氏讨到好,还拿前武昌郡公篡逆的事刺了王氏。 李夫人长裙拂地,跪坐在侧清点着账册,添一添墨道:“阿姊总担心皎皎脾性太过柔弱,将来会吃亏。如此,可都放心了吧。” “她虽瞧着不理世事,柔弱可欺,到底不是会吃亏的人。” 庐陵脸上笑意冷下来,半晌,像是想起什么,冷笑了一声:“她和我倒是话不投机半 分卷阅读33 句多!” 李氏握笔的手微滞了一瞬,心道阿姊你对皎皎哪次不是疾言厉色,不肯听半句,皎皎当然畏你惧你。斟酌着欲要开口,庐陵已吩咐侍立在下的婢子,“去告诉会稽顾氏。” “我的女儿是兵家子,我岂不就是兵家妇?” “既然顾氏这么瞧不起兵家子,那就送顾氏的郎君全去参军!如今前线战事正吃紧,顾氏公忠体国,自当为国效力。” “至于王氏——” “遣使者告诉王澹,王家女郎教养堪忧,两家婚事也就不必再提。本宫可不愿将女儿嫁入这样的人家!” 庐陵长公主冷笑连连,直接宣告了会稽顾氏同王氏女郎的死活。 王氏盘桓百年,不是她一个女流之辈轻易对付得了的,就留给老奴回来收拾。 但王琀想做宗妇?宗室那边她可是说得上话的!经此一事,王氏斯文扫地,王家的女郎也别想再有好的姻缘! 是夜,消息传遍建康,城中各家喜忧参半。喜的是皇室,忧的则是建康城内的世家大族,王桓两家绝婚,关系已然降至冰点。桓公寿春久攻不下,必然憋着一肚子火,回京后还不知怎样发作呢。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可千万不要波及无辜才好! 与此同时,顾氏王氏登门致歉也都被拒之不见。王琀返回家中后便被母亲叫去了内室,受了笞刑。 论起对熊孩子的教育方式,高门大户同寻常百姓家其实也没有什么两样 王琀哭得声堵气噎,凄凄哀哀地捧来签筒力证自己的清白。王夫人忍着泪意道:“你当时既没有出言,如今还有用否?阿母知晓你是怕开罪了会稽王府,可你是王氏的女儿,开罪会稽王府算什么?!” 终归是情之一字害人罢了! 王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眼中黯然下来的女儿,鼻头又一酸,终究没有道破。 又恨那临海郡主萧妙阴毒,“小小年纪竟如此歹毒!真真是妾室肠子里爬出来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事已至此,阿母只能带你亲自去桓府道歉,长公主若闭门不见就去求皇后,绝不能因为你一人,连累族中那么多姊妹!” 顾氏那边也不好受,桓府的婢子将话带到顾家时,顾夫人两眼一黑,直接倒下了。 崇宁帝授官的旨意只比传话的婢子晚到了半个时辰,催促顾氏郎君三日后起行,前往淮南战场。羸弱清瘦的顾氏郎君们哭得泪干肠断,仿佛生离死别。顾氏家主也在儿子们的哭声中红了眼,顾氏门第不显,一向是走文官的路子,郎君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如今却要送到桓氏军中去。庐陵长公主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他们可不是王氏,庐陵长公主甚至不需要借桓公的势,就能直接把他们灭了。 至于罪魁祸首顾七娘,则在桓府旨意刚到的一刻便被鞭笞得昏死过去,连夜送去了家庙。 是夜,王顾二氏入宫求见庾皇后。庾皇后称病不见。崇宁帝又赐下诸多赏赐,安抚桓氏。 桓府中,桓微同桓芙回府后也被叫去了问话。旁的事长公主早已知晓,会稽王府暗地里做的夜合香的事却是第一次知道,怫然大怒。 “会稽王府私德不修,养出的宗室女竟如此阴毒!” 但碍于萧妙已自食恶果,捅破这层窗户纸反倒对桓谢两家皆不利,只得暂时按下。 “元帝之孙算什么?这笔账,我萧明琬迟早会与他算!” …… “主上口硬心软,到底还是为你出了气。” 宫中的赏赐下来了,李夫人让人搬进桓微所居的清徽苑,寻了个机会柔声劝道。 李夫人曾是蜀国公主,当年桓公征讨蜀国,国破家亡,被掠为妾室。入府后,庐陵待她如亲姐妹一般,而桓微又是她带着长到七岁的,比疼自己的儿子还疼。母女两个不合,她看在眼中也颇为难受。是以一找着机会就会在其中劝说。 “阿姨。” 桓微正倾身清理着宫中赏下来的孤本棋谱,忽而抬头很认真地看着她。 “阿母到底是为了给我出气,还是借阿父威势给桓家树敌、让桓王交恶?” 女孩子一双盈盈水瞳不沾半点杂质,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看到人的心底去。李夫人理着燕尾领,笑靥如花:“哪能这么说,长公主是桓家妇,给桓家树敌,她能有什么好处啊?” 分卷阅读34 或许吧。 桓微秋水目中微微一凛,放下棋谱缓缓站起,有如舒颈的白鹭一般,姿态优美。 比起桓家妇这个身份,母亲更在意齐室长公主的身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室的利益。 当日为了与王氏绝婚,不惜在建春门下牺牲自己的脸面同清誉逼婚谢氏。自己只不过是她的一颗棋子,如今又怎么会为自己出气呢? 不过,她也不喜欢王湛。谢家那人虽然行事孟浪了些,也比王湛好。 “皎皎。”见她出神,李夫人语重心长地劝,“你到底是主上唯一的女儿,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疼你的。” “为人父母的,岂会不爱自己的子女。” 是么? 桓微目中闪过一丝怅然,烛光下眼波熠熠如月下湖水,片片流银。 她曾在《后汉书》中读过前朝大儒孔融对于父母子女的看法,子之于父,不过是情.欲的产物。之于母亲,虽然怀胎十月,却像放置瓶中的东西,出则离矣。当有何亲?当有何爱? 这一夜,桓微想着李夫人说过的话,想了许久。 夜里她枕着凉如夜露的陈笛声入睡,在梦中骑着黄鹤游过扶桑,看见琼花开绽在天水里,玉白晶莹。 次日问起,却是哥哥桓晏院子里的婢子在练习吹笛。桓晏住的僻远,旁人都未听见,独她耳力不凡,是以闻见。 桓微想起流觞宴时听见的那抹操控鹰隼的幽咽笛声,秀眉深颦,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她想,阿兄总是真心待她的,他不说,她也就不问。 三日后,桓公攻克寿春的消息传至京中。朝野震动。 那据寿春反投北燕的叛臣袁桢早在三月前就已病逝,其子袁景婴城固守三月,终究是不敌桓氏西府军的猛攻。桓公派世子桓时押送袁景进京候审,更放言会在年底进京。一时间,建康城中人人自危,畏桓如畏虎。 得罪桓氏的王顾两家自不必说,顾氏本还死皮赖脸地求着主管吏务的太原王氏想推辞不去,闻得这个消息,当即送郎君们上了路。王夫人则把王琀送去了乡下庄子,对外宣称修身养性,又给桓府送来了数十箱锦缎玉璧孤本书帖,称是退婚的赔罪礼。 流觞宴后,桓氏女美貌机辩的名声早已传遍建康,京中甚至有好事的编起了歌谣,“桓家有好女,窈窕世无双”。王氏既退婚,先前那些想同桓氏联姻的宛如蛰虫出,上桓府提亲的士族使者几乎踏破了桓家的门槛。有倾慕桓氏女风采的,却也有眼热桓氏权势的,连带着桓芙桓萝都抢手起来。 长公主统统拒了,向寿春发去书信解释同王氏绝婚的事,又在信中提及同谢氏联姻的事宜。她心里清楚得很,同王氏绝婚,桓泌篡逆的路又远了一截,必然大怒。只有将桓微嫁给他那故友的儿子,才勉强能够抚平他的怒气。 对于母亲的考量,桓微虽然能够猜到也只能装作不晓。她是桓氏的女儿,很早就明白个人的婚事个人做不了主,索性不去理。这一日流风轻妙,夏日风光正好,她便拿了帷帽带上采蓝采绿,去清溪游湖了。 已过了端午,建康城的菡萏芙蕖皆绽开了,她乘一叶蚱蜢舟,泛舟游于清溪之上,上着浅粉罗衫,下着绿罗裙,腰间芰荷衣带垂地,身在荷花间,宛如湖灵花妖一般。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 妆容亦是鲜见的精心修饰过了,额心点了花钿,衬着如玉肤色盈盈水瞳,竟是满湖芙蕖也不及的艳色。 奈何天公不作美,行至湖心却下起了雨,澄澈的天空彷如被刷上瓷胎的青灰,濛濛的烟雨自碧天倾泻,湿了女郎翠绿罗衫。采绿唯恐行得远了迷失在烟雨中,瞅见湖心有座渡亭,便道:“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歇不了,女郎,去亭上避避雨罢。” 湖心渡亭旁却早已拴了一只小船,一人青箬笠,绿蓑衣,手持垂纶正在钓鱼。旁边立了个少年侍从,一见她们,又红了脸。他结结巴巴地道:“桓女郎,怎么是您?” 第16章 采莲 这一带已是燕雀湖,烟雨如丝,湖面上起了淡淡的白烟,远处的苍翠钟山隐在白烟里,天与山与湖融为一片。桓微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谢沂。 他着一身玄色云纹深衣,披着箬笠,手持一根钓竿,老僧坐定般盘坐在渡亭的草檐下。旁边放置着一个小木桶,桶中已有数条新钓上的鲈鱼。面上瞧着是专心致志。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自瞥见她乘船而来,他便再无心思钓鱼了。 她一身红衫碧裙,俏生生的艳,如同碧叶红蕖盈盈探入亭 分卷阅读35 中来,掀起帷帽时,翠绿衣袖滑下,露出一小截皓腕,衬着同样碧绿色的碧玉跳脱,愈发白得如同洗净的莲藕。 “谢郎君。” 她取下帷帽步入亭中来,带了点笑意地唤他。秋水双目如同被烟雨浸润的杏花一样,凝睇时自含情。绵绵烟雨在她身后泼洒成画,晕染出水碧天青。 谢沂一时忘了装鱼饵,径直将鱼钩丢进了湖中。桓微心中微微惊讶,却也当是什么新奇的钓术,搭着采绿的手在亭中坐下。 渡亭狭小,不过半臂之距。女郎身上经雨辛夷花的清郁令玄鲤红透了脸,扭头瞧见采蓝正笨拙地系着纤绳,如逢大赦地过去帮忙了。 他既在钓鱼,桓微也不好叨扰他。这时却闻玄鲤懊恼地“啊”了一声,却是他系船的时候没能拉紧纤绳,让船跑了。桂棹兰舟彷如脱缰之马,在茫茫烟雨中远去。 采蓝趴在栏杆上竭力地抓着,却怎样也够不着,不由气道:“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都是你!” “你小心点!”玄鲤害怕采蓝掉下去,忙将她拎了回来。采蓝生气地推开他,眼角余光瞥见渡亭里坐着的谢沂,恍然大悟。同他挤眉弄眼道:“谢郎君好心计哈!” 她们只有一条船,这渡亭又在湖心,船跑了,自然就只能同他们乘一艘船回去了。 玄鲤急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好心来帮你,你倒污蔑我家郎君!” 因着流觞宴的事,采蓝对玄鲤的态度倒好了很多。捂着嘴噗嗤笑着,回头去看仿佛一对璧人的女郎、郎君。 桓微耳力极佳,自然是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睫羽轻一扇低眉不言。 她知道母亲想把自己嫁给眼前的郎君,对他也称不上讨厌,但同样的,也没有多喜欢。 罢了……她在心中安慰自己。总比王九好。 亭中又静寂下来,伴着绵绵的雨声,桓微轻轻开口:“吾听闻郎君曾跟随家君北伐,深入河洛腹地,可是真的么?” 她问的委婉且曲折,谢沂却猜到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在心中冷笑数声,“是。” 那就好,自己果然没问错人。 桓微心中微微庆幸,斟酌着,又问:“吾早年曾读过班固的《两都赋》,言长安街衢洞达,闾阎且千。洛阳宫室光明,阙庭神丽。谢郎君可曾见过?” 东西二京乃大齐旧都,如今皆被北燕占领,西京长安更是成了北燕的都城。谢沂自是没有去过的,但他却跟随桓泌短暂攻占过洛阳,更猜得出她为什么问这个,于是淡声答道:“西京已成贼人都城,不曾去过。倒是洛阳……白马秋风,铜驼荆棘,不复当年宫室繁华。” 心中则冷笑,拐那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想问袁燕持么!袁家表舅的义子,他的好“表弟”! 竟是如此么。 桓微眼中划过一丝黯然,将目光投向亭外绵绵如连丝的烟雨,心里忽然就空了。 那人骗了她。 他说他自幼长在洛阳,那儿是大齐的旧都,有金谷春晴、铜驼暮雨。有朝一日他定会带她去看的。 却原来,都是假的。 她心底涌起微微的怅然,静默了许久,展眼看着亭外绵绵的烟雨,眼底渐渐泛出涩意。淅沥雨丝如连珠一般落下来,扰乱了水面上女郎的倩影。谢沂本还等着她拐着弯问到袁燕持身上,见没了声响,心中的火气才稍稍消了点。瞧见她映在湖面上的影子有些落寞,又有些心疼,生硬地道:“女郎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么?” “唔……” 她似乎当真认真地想了想,“我想问,郎君是在……效仿姜太公渭水垂钓么?” 姜太公钓鱼不设鱼饵,只是这样,真的能钓上鱼么……? “……” 谢沂一阵无言,收竿整线,将垂纶拉了回来。 烟收云住,雨过天晴,熙日光辉暖融融洒下,湖面上凝结的白雾渐渐消散,远方已有采莲的船出航,采莲女的歌声像未尽的绵雨散在风中,缠绵轻灵,听不真切。 “女郎,我们该回去了。”采绿轻轻提醒。 桓微看着烟涛微茫的水面,小脸儿上现出一丝难色。玉树挺拔的郎君如玉山出云,峨峨起身,“仪简送女郎一程。” 几人乘兰舟而返。小船似一只竹蜻蜓,轻盈点破雾气沆砀的碧幽幽的烟 分卷阅读36 波。归棹如飞。 谢氏的船是连乌篷皆没有的,桓微同谢沂站着船首,远眺燕雀湖风景。湖上轻波荡漾,翠萍随舟逐流,几只凫雁扑腾着灰翅自芦苇丛中飞起,激起了串串水珠。 渐入芙丛,水路渐窄,两侧皆是翠叶红芙,莲房青实,行船渐渐吃力。方才飘渺不可闻的采莲女歌声,此时也可闻得一点了。 采蓝见玄鲤一人划船甚苦,甜笑着折下一朵玉白芙蓉,硬要送给他。少年郎却羞红了脸,低着头只顾挥舞着兰棹向前划着。 采蓝又摘了一朵莲蓬,剥了莲子送他吃。把个小郎君羞得恨不得弃船而逃。采绿轻笑着替他解围:“你知不知道送莲花、莲子是什么意思你就乱送?” “莲谐音怜,莲子谐音‘怜子’。在江左,送莲花和莲子就是表达爱慕的意思。” 适逢采莲女的歌声遥遥从湖面尽头传来,“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绿揽迮题锦,双裙今复开。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 清歌缱绻,却是将自己比作莲花,盼着郎君的爱怜、采撷。末句更是大胆露骨,明晃晃的求欢的心思。 采蓝“啊”了一声,怔怔看了脸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的少年一晌,在这歌声里,也全然明了了,红着脸将一把莲子全抛进水中。继而小小声地嘟哝:“可是,女郎不是也在摘莲花吗?” 船首,玉手正攀在荷茎上的桓微一愣。“咔嚓”一声,出神间,那朵硕大的玉芙蓉已为她折下。船尾三人齐齐望来,采蓝懵道:“女郎,您折花是想送给谢郎君么?” “……” 满船的静寂无声,谢沂微微侧目,女郎素来清冷雪净的面上已然晕红,眼波如凝滞的秋水,略侧过眉去。 谢沂也微微脸热,抿一抿唇,伸手擎过她手中的荷花。手掌触到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的一刹,对方立刻如触电般弹开,羞恼地乜了他一眼,旋即转过身朝船后退了步。过人高的荷花打在她的鸦鬓上,拂动髻上一串步摇,垂珠荡荡悠悠地在流风中轻晃。 这一回,荷花可是实实在在地落在谢沂手中了,采蓝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采绿抿唇隐下笑意。桓微心中羞恼,怎么好巧不巧的偏要在今天出门,偏要在这里遇见他,偏要听见这羞人的歌声…… 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 那些恼人的词句乍一滚过舌尖,她面上又热的彷如要烧起来一样,背对着他,恹恹地蹙了好看的眉,“劳烦谢郎君就近放我们下船吧,不牢相送了。” 知她恼了自己,谢沂也不强留。几人在清溪桥下分袂,桓微重新系好帷帽,同郎君略告别便转身离开。玄鲤讪讪道:“郎君,桓女郎可是恼了您了。” 来时言笑晏晏,去时却是这样的冷漠无情。这女人心啊,可真是海底针。 就像那蓝衣的小丫头,前几回见了自己都要杀要打的,今日居然会送他莲花莲子。 谢沂不言,抬眼瞥见路旁石榴花开得正艳,忽而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回郎君,今日是五月廿四。” 五月廿四…… 算着日子,北燕的婚书也就在这几日了。她现在对自己爱答不理,总有主动来勾他的时候! 谢沂唇角溢上一缕淡薄的笑。 怎么差点忘了,前世他唯一得了一回她的殷勤的日子,就是这时候呢。 这端,桓微主仆没行出多远,便瞧见李夫人手下的几个健妇赶着牛车气喘吁吁地跑来。其中一名主事的喘着粗气,急切地将她迎上牛车,“女郎。” “主上,主上着您赶紧回去。” “是圣上着您入宫,说是……说是北边有婚书下来了!” “北边的婚书?” 采蓝采绿诧异地对视一眼,什么叫北边的婚书?那婢子又道:“是!寿春既破,北边要和大司马谈和,聘了元嘉殿下做太子妃,要聘咱们女郎做吴王妃!” 二婢大骇。什么吴王妃?这不是和亲么?明台竟也舍得将女郎嫁去和亲不成! 桓微倒是很淡定,“先回去吧。” 事实上等桓微回到家,才知回来的不止北边的婚书。那同她在回京路上走散的庶母沈氏同桓氏十二娘桓芷,也都一并回来了。 分卷阅读37 “长姊。” 桓氏十二娘桓芷长得同桓芙一模一样,只眼尾多了一点泪痣,身着素白纱裙,瞧着病弱温柔的样子,一见了她便扑到她身前哭得泣不成声。 “是阿芷的错……是阿芷没能护好阿姊……” 庐陵长公主则盛怒地将皇帛拍在桌上,“你倒有本事!何时又勾上了北燕的吴王?!” 第17章 拉着他的衣袖 桓微回京时,曾在历阳遭遇水匪,事发时桓芷同沈氏在另一条船上,未受侵扰。事发后,也曾在附近水域找寻过,是而迟了半月返京。 但桓芷说的却不只是这件事。 北燕向桓氏议亲时桓微同王氏的婚约还未解除,按理应按齿序聘她,却会舍她而聘了已有婚约的长姊。主管庶务的又是她阿姨,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阿姨和她从中作梗。 可她虽不喜欢长姊,却真的不至于置她于死地啊。 桓微自幼同这个异母妹妹感情平平,此时仅是轻轻推开她,屈身跪下去先回母亲:“母亲此话从何说起。” “儿自幼养在深闺,怎会认识什么吴王?” 桓家诸人到的很齐,长公主柳眉剔竖怫然大怒,李夫人满面忧色,桓萝泪眼汪汪,桓芙沉吟道:“阿姊是长女,北燕想同阿父结亲,聘长女也不足为奇。母亲许是错怪了阿姊。” 闻得这话,桓微不由侧眸一望。桓芙面上微红,有些心虚地别过了视线。 自流觞宴后,桓芙对她的态度转变不少,虽然嘴上还是会带刺,到底没有起过什么坏心。但这话却很难说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沈氏。 毕竟,自己在荆州时,府中主事的可是沈氏啊。 果然,立在庐陵身侧的一名美妇施施然跪下去:“殿下。” “殿下既如此说,便是在责怪妾身了。皎皎养在妾身膝下,最是乖巧柔顺,绝无可能生出此事。望殿下明鉴。” 沈氏身着绢袄绣夹裙,梳灵蛇髻,保养得宜的脸看上去至多花信年华,举止端雅大方,望之可亲,亦是一番主母气派。 她出身吴兴沈氏,亦是士族之女,年少时做过庐陵的侍读。后来庐陵下降桓泌,便做主替丈夫纳了她。 “你还护着她!” 庐陵啐道,下意识想说袁燕持的事就是沈氏护着护着结果护出了私奔来。她眼神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神情淡漠,眼底一酸,忍住了不言。 桓晏站在最旁侧,心中微微冷笑。都言他这便宜爹妻妾不睦,出镇荆州时唯恐沈氏遭了妻子毒手,故而带在身边。 可他看,这两人感情好得很嘛! 至于沈氏,沈氏只生了两个女儿,即一胞所出的桓芷桓芙,却得桓泌看重,甚至超过公主出身、名花倾国又生有一子的李夫人。必然是有些本事的。她在荆州又执掌中馈,阿微败在她手里,意料之中。 沈氏温柔笑着,看向桓微的眼神慈爱而怜惜。桓微心下涌起一丝厌恶,唇瓣轻抿,轻轻撇过了脸。 这个庶母,心计最是厉害的。在荆州的十年间她曾不苛待过她,也用心教了她一切世家女该学的东西,但在关键时刻便毫不犹豫地推她下万丈深渊。 自己不为父母所喜,被诬与燕持私奔,全是拜她所赐! “罢了。”庐陵长叹一声,却觉得眼底那股子酸涩怎么也憋不回去。她背过身,悄悄揩掉那缕泪光,恶狠狠地道:“先给这东西……梳洗,送她进宫!” 台城。 崇宁帝在乾元殿召见了桓微母女,见阿姊怒气深深,外甥女冷清柔顺,心头愧意涌起,道,“是朕没用,既护不住祖宗基业,也护不住阿微。” 乾元殿中龙烛森森,照在青瓷的地板上如有月光流彻。庾皇后陪着元嘉在侧,瞧着俱是哭过了。元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杏眼红肿,面色苍白,却也不吵不闹,似乎已经平和地接受了和亲之事。 “至尊言重,能为国家献身,是她的福分。” 庐陵面无表情地应道。她心中清楚,这件事阿弟也做不了主。北燕皇室慕容氏隶属鲜卑,乃是当年颠覆大齐的五胡之一,血海深仇,岂能结姻。先前北燕曾几次向元嘉议婚,都被阿弟以“胡汉不婚”拒了,如今许一个元嘉还不够,还要搭上她的女儿!又怎会是阿弟之意?! 这件事,必然、也只能是那老奴做的!虎毒不食子 分卷阅读38 ,她没想到,那老奴竟是比她还要心狠! 但这回庐陵却是错怪了丈夫。庾皇后欲言,叫崇宁帝以眼神止住,抱着元嘉啜泣道:“我的儿啊,这是你的命啊。家国事重,你不要怨恨。要怨,就怨你生在帝王家吧!” 说到最后,庾皇后哽咽不能言,竟是抱着女儿恸哭起来。元嘉也抽抽噎噎地掉起了眼泪。崇宁帝不悦道:“行了!” “嫁人而已,又不是死别。阿妧嫁过去就是太子妃,未来的燕国皇后,哪里不比留在建康好?!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往好了想,倘若元嘉留在南齐,只能择一士族下降,说不定还没有桓家的女儿嫁得好。也就是胡人还看重他们齐室的血统,愿意聘她做太子妃。 两国和亲之事实际早已谈过,崇宁帝早有心理准备。只不过那时北燕一边派人入齐提亲,一边在边境陈兵,并无休兵的诚意。朝中皆反对,桓泌纵使有心也不能。 但如今他才破了寿春,威望重返巅峰,朝中无人敢反对他。更何况,这一回胡人点名道姓要他的长女他也同意了,一副为苍生计的忧国忧民之态,朝中反对也站不住脚。 在这哭声的感染里,庐陵长公主也微红了眼圈,回头瞧见女儿跪在殿下一脸冷漠,眼底一丝儿雾气也没有,顿时气不打一处出。 这个冷心冷情的东西! 然则桓微实际也并不想和亲。 只不过她知道哭也没用,不若想想该怎么躲避这桩国婚罢了。 母亲,是不能指望的。舅舅,是帮不上忙的。她的命运只在阿父一念之间。要解除这桩婚事,只有两个办法,一是两国交恶,婚约自动解除,二就是让阿父反悔。 她是个小女子,没有搅动风云的能力,只能指望父亲。她不能赌父亲对自己的感情,倒是可以赌一赌父亲对故人的感情。母亲虽然已经寄了信去,但她拒婚王氏、联姻谢氏的意图连自己都看得出来,阿父又岂会不知呢。他定是不会同意的。 这事,只有让某人亲自去一趟,才算稳妥。 这一夜桓微留在了宫中,想着要如何勾得那个送她糖抢她荷花的郎君,纤妙丽影映在窗格上,失眠了。 自这日后,桓微便在宫中跟随皇后学习礼仪制度,为日后出嫁做准备。 许是与她同病相怜,又许是真的长大了,元嘉公主再没有找过她的麻烦,甚至隐隐有几分同她示好的意思。 桓微不是什么圣母,做不到对伤害过自己的人轻言原谅,不咸不淡地应付着,面上大致过得去。但元嘉公主好像很委屈,三日后庾皇后教起慕容氏渊源时,元嘉讪讪地开了口:“母后,十一表姐好像不大喜欢我呢。” “公主哪里话,十一岂敢。” 庾皇后则心疼地将她两个的手握在一起,眼圈一红,道:“好孩子,以后远嫁异国,你们就只有彼此了。万望你二人互相扶持,再不可窝里斗。” 又拉着桓微的手殷殷劝道:“你阿妧妹妹糊涂,过去做过伤害你的事。舅母知晓你心中有怨,也不奢求你能原谅她。只盼日后在北燕,你看在舅母薄面上不要再同她计较了。” 庾皇后姿态放的相当低,却是情真意切。至尊糊涂,她却还清醒。胡人未必多么看重齐室血统,以元嘉的性子,日后定是要出事的。 但十一娘却不同,她安分聪颖,这一回胡人点名道姓要她做吴王妃,她只靠这张脸就可以护住自己。北燕是游牧民族,那方面乱得很,那太子慕容绍又是个风流的,她二人日后同侍一夫也说不准…… 桓微对这个近乎陌生的舅母没有什么感情,此时,却有些歆羡元嘉了。至少,她的母亲是一心为她的呵。她柔婉低下眉去,姿态娴美得如同垂颈之白鹭:“舅母说的是。十一娘没有怨恨公主,十一娘只是……有些想家了。” 要自救,就不能在宫中坐以待毙。她得想办法见到那人。 “这有何难,你先回家住几天吧。” 庾皇后欣然应允。午后,派了一驾牛车,将她送出台城去。 牛车缓缓在宫城夹道里走着,桓微坐在车中,想着如何才能制造机会见到谢沂。采蓝同采绿行在车外,如死的寂静。 但机会总是不请自来。 正想着,便听见车外采蓝的轻呼。桓微一怔,拉开车帘。 “女郎。” 如同神祇俊美的郎君立在熹微天光里,长身玉立,宛若玉 分卷阅读39 人一般。嗓音温淡柔和。 桓微心内顿时一酸。 她总算遇见他了! 她轻轻一咬唇,跳下牛车轻移莲步奔了过去。怀着小小的忐忑,停在他身前不过一尺的地方。星眸含泪,楚楚可怜。 玄鲤羞红了耳朵,早已背过身去。谢沂面上却还镇定,淡笑着看她,“女郎有何事?” “郎君当日在建春门下说过的话,可还算数么?” 桓微的话音里带了一丝委屈。 美人星眼朦胧,红唇微翘,哀怨含嗔地瞧着自己。饶是谢沂定力好,此时也有些经受不住。耳尖微红,面上却神色疏冷,轻侧过脸淡淡“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桓微迷茫了,想着当日建春门下郎君的坚决炽热,如今却是这般不冷不热,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那日他说若能得她为妻,白首不疑恩爱不移,但如今看来,他好像并不如之前说的那么喜欢自己啊…… 不知肯不肯为了她亲往淮南前线去一趟…… 但她此时已经没有办法,眼中噙了泪,轻咬着红唇,委屈而无助地唤他:“我不想和亲,郎君帮帮我……” 矜持的高门贵女没有学过让郎君心软的法子,只知道眼泪是有用的武器,边说边酝酿着眼泪,掩在锦袖下的手则悄悄掐了把手心,让一滴晶泪缓缓地滑下脸颊,莹然泪光从鸦翅般的羽睫后透出丝缕,可怜极了。 谢沂展眸望她,眼瞳漆黑幽深。他不是没有看过她哭,但她这样一个冰冷的人,便连哭起来也是冰冷的。每每是眼角蓄了泪水看他,咬着唇不让眼泪滑下。眼里盛着的,是能伤透人心的恨意。 她何曾这样……千娇百媚地看着自己,盼着自己的垂怜。便是假的,也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他喉结微动,有些恍惚地伸出手想要替她擦一擦。桓微一双眸子此时俱为泪水打湿,见郎君伸过手来,还以为是他贴心地递了帕子,软绵绵地攥过郎君的袍袖贴在小脸儿上,轻轻地啜泣起来。 第18章 不许哭(捉虫) 谢沂伸出去的手当即僵住。 桓微在抓住他袖子的那一刹便全然反应了过来,脸上霎时艳如滴血。但她不能让他瞧见,索性抓着他袖子当真哭了起来。 他衣袍熏了好闻的玉蕤香,芬香清冽。桓微不会撒娇,只能想着妹妹在阿父面前惯常扮可怜的样子现学,含着汪汪的眼泪,如小兽般咽呜嘤咛。声音又柔又软。 又像一把白茅草,轻轻撩过郎君的心。谢沂额上的青筋简直要炸开。 他、他何曾见过她这样! 不矜持! 难道她又喝了酒? 谢沂眼底浮起一丝惊疑。 桓微的酒量有多浅他是知道的。浅浅的一口自酿的粟米酒,便能将惯常端肃的她变成一只粘人的小猫,会抱着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唱着《采薇》在他下巴上蹭来蹭去。采薇采薇,薇亦柔止。这本是一首军歌,可自她口中唱出来,便有了几分求欢的意味……毕竟,她自己就是一株薇草…… 可如今,她身上半点酒气也无。只有一股辛夷花的冷幽清香,也如那曲《采薇》一样,勾着他,诱他采撷。 谢沂伸出去的手缓缓握成弓形,又缓缓握成拳。万幸,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女郎纤长白皙的脖颈,纤细婀娜的腰身,并瞧不见她泪水盈盈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莫名的燥热,冷着脸想要扯回袖子,却纹丝不动,也就沉默着,任她抓着自己的袖子哭。 桓微假意哭了一会儿,始终不见郎君反应,不禁有些心虚。 难道这招不管用么…… 她轻轻蹙一蹙眉,揪着袍袖一角抬起眼想要偷觑郎君反应,却不期与他视线对上。他瞳色深邃幽冷,看不出情绪,耳尖却悄然泛红了。她心中恍然,原来这人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呵…… 她暗暗一咬牙,索性抓住他的衣袖不放,一张莹白小脸掩在袍袖后,睫羽飞翘,眼如溪水浮玉。星眸中光泽闪动,盛着盈盈的眼泪,映着他清隽的面,实在堪怜。 谢沂脸上的沉冷再绷不住,别过脸微咳了一声,“不许哭。” 桓微适时吸了吸瑶鼻,示意自己有听话。纤手仍软绵绵地擒在他衣袖上,眼里晶莹还未敛去,大有他不依她就不放之势。 分卷阅读40 谢沂只好长长叹息一声,明知故问:“女郎要我怎么帮?” 事先的计划是一回事,临到头亲自说出口又是一回事。桓微怔了一晌,愣愣地放开他衣袖,对上郎君重新投来的视线,她有些脸热地侧了眸,声如小猫的轻喃。 “北燕要聘我和亲,我不想去。” “……我想请郎君去淮南一趟,向,向家君……” “提婚”两个字终究盘旋在舌尖,说不下去。来时什么都考虑到了,唯独低估了自己的脸皮程度。只得委婉道:“家君最是看重同令尊的交情,也一向看重郎君。郎君当日曾在建春门下对十一说过那样的话,十一都记在心中,可郎君说过的话还算数么?” 她眼中适时浮起浅浅的残红,粉面含泪,楚楚动人。谢沂眸中闪烁,转过脸轻轻笑了一声,“原来女郎都记着。” 记着他说过的话,记着他说过会娶她。 桓微体感被调戏了,恹恹抿紧了唇,不说话。眼里仍含着莹莹的秋水,月露浸芙蓉。 谢沂眼中不自禁柔下来,扯回自己的云纹袍袖就着袍子一点一点地替她擦着脸上的泪。郎君手背的温热同她的脸更只有一层之隔,她没躲——因为觉得应该给他一些甜头。 郎君温柔地、细致地一点一点替她擦净了眼泪,看着她一张雪净的小脸儿为他露出小女儿的娇羞,哪里还生得出什么气,叹息一声,轻若箜篌的余音。 “女郎要我去向令尊提亲以此来躲避和亲,这没什么。” “只是女郎,当真愿意嫁给我么?” 他望着她,沉静而认真,眼中似盛着澄澈的春水。 桓微这回是真红了脸,低了眉,纤手攥着衣袖。 他问她愿不愿意,当然是愿意的。虽然她对他尚无感情,但并不讨厌他,且谢家家风好,没什么妻妾不睦鸡飞狗跳的事,郎君成婚前更不允纳妾——当然了,就算他有,她也不在意。就这一条,就比偷偷养妾叫妻子拿刀追杀的王氏要好得多。比较下来,他是最合适的联姻对象。 刚好她对婚姻又无什么向往,找一个人品贵重又爱慕她的郎君成婚,相敬如宾,在高门联姻里已属难得。 但是这种难为情的事,怎么说得出口。 桓微两颊微红,丹霞浅晕,妍丽如暮春娇嫩嫩的粉玉兰。褪去了雪魄冰魂的清冷,这才真正像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她鲜少有这样娇媚的时候。 只是这样的她,谢沂前世从没见过就是了。 想到这里,他眸底一点冷意泛起,也就抽回袖子,脸沉如寒玉:“女郎先回去吧。正巧,沂前日向朝廷请了去淮南督军的职,今日进宫就是向尚书台报备。” “三月之后,沂等着女郎兑现承诺。” 向朝廷请职是真,为了她也是真,但他却不能叫她知道。否则她日后有恃无恐,还不得又同上一世一样,拿他当摆设。 略走出几步,到底是不忍心,又折返回去黑沉着脸示意她伸出手。桓微抬眸瞧他,手心里已多了一方用绢帕包着的东西,她轻轻一握,便晓是梨膏饴。再抬头时,郎君已离开。爱红脸的小侍从窃笑着睇了她一眼,快步跟上前去。 无需再矫揉造作地演戏,雪铸的清冷一寸一寸重新攀上她脸颜,桓微垂着眼看着那包糖,沉默了许久。 他究竟是同意了呀…… 但这个人,对她忽冷忽热的,似乎并不像他说过的那么喜欢自己。 谢沂此时已走至采蓝采绿身边,忽而轻咳了一声,低声斥道:“以后别让你家女郎喝酒!她酒量不好。” 说完,也不顾几人脸色,径直走了。 桓微耳力好,自是闻见了这一句,眼中秋水微凝。 她当然没醉。他这话是在替她遮掩。毕竟庾皇后的人还在呢,虽然她并不惧怕这事传出去。 她掀开帕子,放了一颗饴糖在口中,糖很甜,冰冰凉凉的,这令她眼底的冰雪融化了一点。 这边,采蓝采绿已是脸色惨白。 女郎如何不顾惜形象、如何拉着郎君的衣袖哭、又如何受了那包糖……她们都看得一清二楚。而庾皇后派来送女郎回府的女官宫婢们,自然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事若是传到主上耳朵去…… 两人不由担忧地看向了主事的女官。她唇角牵着暧昧的笑 分卷阅读41 ,眼睛却只望着宫墙夹道上微蓝的天,全然没看见一般。 桓微倒是不怕,攥着那包糖,仪范清冷地重新登了车。 庾皇后是希望自己去和亲的。没道理她的女儿去了自己却不去。她定然不会将这事告诉母亲。 况且,就算母亲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无非是被骂一顿。比起嫁给胡人,这又算得了什么。 * 回到桓府,桓微毫不意外地被母亲叫去了正堂。庐陵长公主冷漠端严地坐着上首,沈氏侍茶在侧,说是要考问她这几日学的如何。 眼下北燕还只是聘婚,并未正式定亲,时间还早,庾皇后教的也有限。除了一些基本的礼节外便是慕容氏的士族渊源。庐陵便从这里考起,叫女儿敬了一杯茶,问起北燕皇室慕容氏的姓氏释义。 桓微按照宫中所学的煮茶的规矩,恭敬煮了一瓮茶汤。给母亲沏了一盏,柔顺地应:“慕二仪之道,继三光之容,是谓慕容。” 鲜卑慕容氏起源于龙城,是五胡中汉化程度较深的一支,很早就向齐室称臣纳贡,派遣使者学习汉家典章制度。后来齐室同室操戈,北方五胡趁此南侵,慕容鲜卑也是其中的一支,并最终做了北方大地的霸主。但其统一北方不久,根基并不稳固。这些,不用庾皇后教,桓微也早在史书中看过。 她吐字清晰,毫无谬误。但就是这无谬误让庐陵长公主勃然大怒,霍地将茶盏摔在桌上,“记得这么清楚,你就这么贱?上赶着要嫁?啊?” 横竖,她怎样都能找出理由来责骂女儿。 龙泉窑的冰瓷盖晃晃悠悠地在漆案上打着旋,泼出的茶水满地都是,间或有一两滴溅在沈氏手上,她轻蹙眉头,庐陵已一眼瞥了去,欲言又止。 桓微将母亲眼里未及掩饰的担忧看在眼里,眸子微微一黯,垂了下去。 “主上消消气。” 沈氏温柔噙着笑意,提过茶具重新替她添上一碗碧莹莹的茶汤,柔声地劝: “皎皎过目不忘,从小学什么都快,想必也不是有心。” “你别护着她!”庐陵厌恶地看桓微。这个冷心冷情的东西,连元嘉那样的小混账都知晓恋故土,自聘书下来后整日以泪洗面。 只有这个女儿,脸上不曾有一点伤心的情绪。就像是没有心一样,巴不得早日离开大齐!嫁给蛮子! 桓微这时却抬头看了沈氏一眼。 她脸上惯常是温柔谦卑的,此时面对母亲,也做足了谦恭贤良之态。而传言中与她不和的母亲,方才眼中确确实实的担忧,是自己从未得过的暖色。 可真是好一对娥皇女英。 桓微心中彻底地冷了下来,疏冷地道:“是啊。早在荆州时,阿姨就已经教过儿。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母亲斥责儿可以,可别误伤了阿姨。” 第19章 争吵 长时间以来,面对母亲的冷嘲热讽,桓微始终置之不理。这是她第一次出言反驳母亲。 庐陵心中震愕。在她眼中,母亲训儿女是天经地义之事,哪里需要讲什么道理?但她没想到,这个一向木讷漠然的女儿居然学会顶撞了! 她面上隐隐转青,正要发作,沈氏已接过话头,“是。是妾身教过的。荆州地处前线,夫主总说要让孩子们明些事理。” “殿下方才说皎皎那话委实过重了,莫非妾身这老媪也是想嫁给胡人么?”她打趣道,巧笑如花。 自己几时是在说她了—— 庐陵下意识想要辩驳,却硬生生憋住,沉着脸怒斥女儿:“没良心的东西!你阿姨屡屡替你说话,你还有脸攀扯上她?难道你一个已有婚约的女郎被胡人点名求娶也是你阿姨之过吗?” 北燕这婚事来的蹊跷,若对方只是想与老奴结亲,没道理坚持求娶一个已有婚约的女郎。她总疑心是桓微在闺中不老实,或许勾了什么不该勾的人也未可知。 桓微轻轻笑起来,第一次抬起眼正视母亲,“那按母亲的意思,是儿之过吗?” 她比他们所有人都晚知道这个消息,母亲却一口咬定是她的过错。当真可笑。 庐陵眼中更添三分怒意,“你敢忤逆?” 这罪名实在太重,“儿不敢。” 桓微雪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沈氏默不作声地走到主母身后替她顺着 分卷阅读42 气,看向桓微的眼神则温柔无比,忧声劝着:“皎皎,你别说了。主上总是为你好的。” “为我好……”桓微轻喃着这三个字恍如隔世地点点头,似乎不解地望向了她,“阿姨说母亲总是为我好的,可为什么凡事,母亲皆笃定是我的过错呢?” “朱雀航之事,母亲笃定是儿见了王家郎君羞愧投河,又故意勾得谢郎君。再有荆州之事,母亲什么都没有问过我,就给我定下了淫.贱无耻的罪名。今日……” “北边的婚书,我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为什么连这也是我的过错?” 她不提荆州事还好,一提,庐陵长公主怫然大怒,“你还有脸提荆州之事?” 但桓微今日就是要把话说开,“儿在荆州做过怎样的事?” 庐陵霎时有些被气笑了,“你做过怎样的事,你来问我?” “你品行不端,和那姓袁的小子相约私奔江北,被你长兄抓了现形。这样丢人的事,你不以为耻,反来问我?” 桓微的眼神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微微一凝,却一字一句,说得冰冷笃定,“我没有和他私奔,更不曾做出任何对不起桓氏之事!” 燕持是她父亲从前的下属,前豫州刺史袁桢的义子。 去岁阿父北伐,在枋头遭遇大败。战后他将战败之责归于负责开凿水道的袁桢,请求朝廷废其为庶人。袁刺史不服,据豫州叛投北燕。 彼时燕持犹在荆州,闻讯北逃。那日,她正巧在江边采蘩。他想带她离开,被她阿兄射伤后负伤逃走。沈氏收买了她身边的婢子傅妇,污蔑她与袁燕持私奔,更伪造书信坐实他二人相约出逃。盈篇满籍,皆是她“亲笔”。 人证物证俱在,她百口莫辩。 现在想来,或许这件事,每一步都是走在对方的圈套之中。婢子、傅妇,甚至追至江畔的长兄,都是沈氏在背后布的局。 沈氏将此事告到阿父处,阿父没有责罚她,又或许是懒得过问吧。他一夕清理了荆州府上的所有奴仆,重新选了批新的,着沈氏从她回京待嫁。也是那时候她才知晓,原来父亲早就以樗蒲的方式决定了自己的婚事。可笑她同庾皇后告假的理由是想家,这样冰冷的家,到底有什么可恋的? 庐陵却不信她,冷面斥道:“当日人证物证俱在,如今,你还想抵赖?” 桓微轻轻点头,浓密卷翘的眼睫也随之轻颤。苍凉一笑:“当日?原来母亲连证据都不曾看过,就笃定儿是有罪的了。” 她的轻慢和嘲弄成功地激怒了母亲,庐陵一掌拍在案上,怒不可遏,“混账!” “你阿姨处处替你回寰,你却句句指摘攀扯,真真是没有良心!” 自己远在建康,当然不曾见得,她这话,不就是在指摘是沈氏诬陷她么! 沈氏面上仍是谦卑温柔的笑,握过主母的手轻轻地揉着。庐陵身子一僵,本能地想要收回来,最终停住。 “儿是在指摘阿姨么?”桓微眼中风雪簌簌,冰冷彻底。原来事到如今,母亲还认为她在指责沈氏啊。沈氏是做的天衣无缝,可这就是母亲丝毫不过问就能给她定罪、屡屡侮辱她的理由吗? 家训有言,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可母不慈,子何如?而她,难道就要无休止地忍受下去吗? 桓微觉得可笑,也就当真笑起来,“我只是不明白,母亲治家严明,府中婢仆犯错尚且会亲自过问。可自我回来那一日起,母亲从不曾仔细问过我。” “可见我在母亲心里,还不如府里的婢子。” 沈氏神色一变,她这时指责长公主待她凉薄却是何意?她不该早就习惯了吗?庐陵面色却沉如水,“说下去。” 桓微迎着母亲的怒焰,不卑不亢,“母亲总说我没有心。可事实上,您才是那个没有心的人。” “从小,母亲就不喜欢我和哥哥。从我有记忆起,您不曾对我们笑过一次。我九死一生从荆州回来,您对我说的第一句也是让我去死。” 她唇畔勾起一缕淡薄的、自嘲的笑,像暮春晚风里一朵摇摇颤颤的辛夷花,有种脆弱的华美。庐陵神色一僵,她已冷冷地笑出声,“为什么?就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所以您就可以随意地揉搓侮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定我的罪吗?” 庐陵一震,竟梭然起身。堂中婢子齐齐拜倒。沈氏惊慌喝道:“皎皎!” 她怎么这么敢说?自己从前倒真是小瞧她 分卷阅读43 了! 是,她说的是实话,长公主待她凉薄的确是因为夫主。可有的时候,最不能说的偏偏就是实话! “不孝的东西!” 庐陵雪脯激烈地起伏着,顺手抄起茶盏就要砸去。沈氏忙拦住她,情急之下更是连她小名都唤出来了:“阿琬不可!” 她从少年时便陪伴庐陵,自然清楚她的逆鳞是什么,故而假意劝道:“皎皎身负国婚,你绝不可这样伤她。若夫主回来……” “连你也拿老奴来压本宫!” 庐陵果然大怒,霍地一掌推开她。沈氏撞在一旁的漆案上,“哎呦”一声,青瓷在她身后四分五裂,万幸并未被碎片割伤。庐陵眸中一紧,忙唤婢子:“愣着干什么?!快扶她起来!” 沈氏虚弱地一笑,从地上爬起来,“阿琬,你终于肯理我了。” 这次从荆州回来,庐陵表面上待她尚可,实际不曾对她说过一句话。沈氏知道,她必然还在怨恨自己的背叛。就如十年前怨恨她怀上第二胎一样。 当年庐陵勃然大怒,给她灌服了大量的凉药打下那个孩子。她也凭此成功获得夫主的怜惜,此后远走荆州,过足了主母的瘾。只是袁燕持那事夫主已然疑了她了,她如今又要在昔日的主人跟前讨生活,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唤起庐陵的旧情。 庐陵长公主却没有理沈氏。她正目光冰冷地看着跪在洞开天光里的女儿。 刺眼的阳光模糊了她的脸颜,雪白一片。 庐陵眼中掠过一丝落寞,抬抬手,语气疲惫: “来人,将女郎送去祠堂。” “本宫是管不了她了,让他们桓家的老祖宗自己去管吧。” “儿告退。”桓微面无表情地起身,不必婢仆上前,自己便走了出去。母亲的声音落在身后:“本宫真的……没有对她笑过一次么?” 似乎有些悲凉。 她脚下没有任何停顿,直接穿过了庭院去往祠堂。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十几年的冷落,她不是能够轻言原谅的人。何况母亲,她也不会承认是她过错的。 桓微归家、同母亲大吵一架的事很快传遍府中各院,李夫人心忧不已,但庶务缠身,一时也抽不出时间去看她。桓芙的院子里,桓芙正跟胞姐学着调香。桓芷跪坐在案前,玉手执香箸,在错金博山炉中轻轻拨弄。清婉沉静如岸芷。 桓芙神情复杂地看着姐姐,十年未见,到底是有些生疏的。何况当初母亲只带走姐姐却留下她,虽然长公主同李夫人待她不错,但她总觉得自己是在做质子,一时半会儿亲近不起来。桓芷察觉她视线,柔声问:“阿芙,怎么了?” 桓芙回过神,“十二娘……” “阿姊她在荆州的事,是真的吗?”她问的小心翼翼。 桓微在荆州的事,她从前是道听途说过一点,且深信不疑。但这半月以来的相处却令她有些怀疑了……因为她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冷清的人坠入情网、同人私奔的模样。 她对二人的称呼亲疏分别,桓芷执箸的手一滞,慢条斯理地抽出来放下,双手交握。她淡淡地道:“长姊在荆州……的确是同人有私情。” 第20章 竹哨 那是个清瘦挺拔的才及弱冠的青年,前豫州刺史的义子,四年前叫父亲送来西府军中历练,风神秀彻,眉目皎然。使一把轻盈锋利的紫檀木所制的万钧神弓,能让天上的大雁应弦而落。 她第一次见到他和桓微就是在箭场上,他教十二岁的小女郎学箭。小女郎自恃才高不肯和他学,两人比箭决胜负。结果自然是桓微输了,手肘撞在他心口上跑掉了。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绚丽的夕阳和少年郎突如其来的赧颜。 所以四年后,听闻她同他相约私逃时桓芷是一点也不惊讶的。 “可是……”桓芙轻蹙眉尖,犹豫道,“我总觉得,阿姊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桓微,言下之意,是阿姨做的了? 桓芷眉心轻轻一拧,拉过胞妹的手温柔地劝:“阿芙,你要相信,阿姨是不会害我们的。” 袁燕持的事她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替桓微挡了长兄一箭,跳江逃走。但这么严重的事不可能是阿姨出手,倘若此事传了出去,她的名声也会受损。阿姨不会不为她考虑。 桓芙脸上微一红,道了歉。桓芷又道:“你同我才是最亲近的人,你管长姊做什么呢。她是 分卷阅读44 要嫁去北燕做王妃的人,和我们的命是不同的。” 谁能想到呢,原先许嫁南齐顶级门阀的桓氏嫡长女,竟会被嫁去胡国和亲。北燕可不比南齐衣冠风流,未开化的蛮夷罢了。桓微还好,那嫁给太子慕容绍的元嘉公主却是可怜。北燕实行子立母死,一旦将来太子登基、她诞下皇子,必定会被处死。 而自己,身为妾室所出的次女,却可以做未来新帝的皇后。 桓芷唇角勾起一抹静谧的微笑。舀过一小勺香粉倒入博山炉中,“阿芙,你很快就会知道。这里的人都没有心,只有阿姨,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 下午,桓时从淮南寄回的家书到了,李夫人送信时,借口“同不懂事孩子计较倒显得自己心虚”劝说庐陵将女儿放出来。庐陵脸色肃穆,什么也没说。 当着一干婢仆及沈氏的面,被女儿一通指责,她面上是挂不住的。李夫人一边拆着书信,一边笑吟吟地劝:“母女间何来隔夜的仇啊?皎皎心里是敬您爱您的。也是您平日里待她太严苛了,她难免有些怨气。” 心里敬她爱她?庐陵气出一丝冷笑,李夫人递过信来她也没接。她是待女儿不好,可她也没有说错,桓微同她是一样的人,她没有心,桓微也没有。她甚至怀疑自己当初结姻谢家是不是祸害了人家郎君。 但若当初直接同谢氏把婚事定下,如今的和亲倒是可以免了。庐陵心里也是不愿意女儿去和亲的,第一,虽然再不喜欢那也是她生的,是她的所有物,就该她做主。其次,慕容氏同她国恨家仇,怎能结成亲家? 这几日城中已有了不少风言风语,言桓氏女固然出身豪族姿貌绝世,却要远嫁异国,实在可怜。庐陵烦忧不已,不禁问道:“说了没有,老奴何日归京?” 对于这个长子她也没多喜欢,寄回的信件大多是由李夫人代看。李夫人笑着回禀:“少郎君说淮南诸事平定,夫主即将班师,走水路,大概半月后就可抵京。” 这么快? 庐陵眉心拧起,迅速抽过信件看了一遍,确如她所言,也确是长子桓时手笔。不由愣住。李夫人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来,鲜少失了仪礼地笑得花枝乱颤,“同阿姊开了个玩笑,那一封是妾身涂鸦之作,这一封,才是少郎君亲笔呢。” “阿姊你看,这两封信的字迹是不是很像?”李夫人意味深长。 庐陵脸色一滞,只抽过那封真的家书细细读过,见归期未定,稍稍放心了些。她也知李夫人意有所指。证词、证人皆可以作伪。只是在她想来沈氏没有作伪的动机,又天然地不相信女儿,才会误信。 她脸上神色稍微好转了一点,“你去放她出来吧。” 当日傍晚,在跪了四五个时辰后,桓微被从祠堂中放出。 李夫人亲去接她的,眼瞧着弱骨纤纤的少女双腿战战站都站立不稳,心疼地掉了眼泪。嘱咐采蓝采绿扶她回房,服侍她沐浴后,抚着她乌黑一头秀发柔声却坚定地道:“皎皎,这件事,阿姨定会让沈氏付出代价。” 桓微倒是没什么。自此之后,母亲再也不能、也不会随意地揉搓她了。就凭这一点,她也得感谢沈氏呵。她只是有些担心和亲的事。 李夫人走后,她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唤采绿:“这几日你去外面打听打听,看谢郎君去了没有。” 采绿挂满担忧的脸上现出一丝为难,“女郎……” 她一个女郎的贴身婢子贸然出府打听,若事情传到主上耳里…… 桓微淡淡一笑,“你尽管去吧,或者,你明日去阿兄那边,请他帮忙。” 自从被丫鬟傅母背叛过一次后她便格外留意身边人的忠诚。采蓝采绿是同她在历阳死里逃生出来的,她只信她们两个。 采绿恭声应了,桓微又看向跪侍在旁眼泪汪汪的采蓝。采蓝年纪尚小,还是小孩子心性,犹在为她被罚跪而伤心愤懑。见她一眼瞥来忙擦了眼泪问:“女郎有什么吩咐吗?” “你去帮我把……糖还有那边柜子里的小盒子拿来。” 女郎说的是今日晌午回家途中谢郎君给的糖,采蓝很快将糖取来,又依她吩咐,从妆奁的抽屉里寻出一枚巴掌大的雕花忍冬纹木匣,上面落了锁。 桓微把匣子打开,里面只放了一枚小巧的竹哨,朴实无华。她面上怔怔地将竹哨取出来,奉在手心略看了一会儿,吩咐采蓝:“把这个拿去扔了。” 采蓝懵懂“啊”了一声,她见女郎存访得如此仔 分卷阅读45 细小心还道是何珍贵之物呢。采绿眼中微微一闪,俯腰恭声答:“奴去吧。” 桓微点点头,将竹哨放到她手里转将饴糖放进了盒子,交给采蓝道:“放回去吧。”这一回却没有落锁。她语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一点异样也听不出来。采蓝惊疑地同采绿互看了一眼,服侍着女郎躺下,皆出去了。 房中重归寂静,错金博山炉中清香袅袅。桓微闭了闭眼,一滴清泪自雪颊滑下,泪痕红浥鲛绡透。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骗了母亲。 她说她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桓家的事,但实际上,她虽没有同燕持淫奔,却实实在在地对他动过心。桓家祖上也是出过大儒的,她从小学的是儒家的“克己复礼”之说。婚姻是父母之命,怎能动情?从这一点上说,她的确对不起桓家。 说他叫燕持,其实并不准确。他说他出自洛阳容氏,单名一个衎,字燕持。容家没落后,他拜在豫州刺史膝下做了义子,以字为名。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喜欢,直到最后分别也没有。只是替她挡了长兄的箭,望着她的眼睛说,再给他两个月时间,他一定会回来娶她。 再然后,江面上有船来接他,他负伤跳入芦苇丛中,负水逃走。 如今两月之期已过,她却要被父亲嫁去江北和亲,必然是不能再等他了。且她已经答应了谢家郎君,她是重诺之人,不可能再等着他。 他不曾允诺过她什么,她也从来没有答应。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于这一夜,梦见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次日,桓晏派遣武婢出门打探消息,自己则绕到妹妹的院子里来,开门见山地问:“沈氏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桓微托病在家,又向庾皇后告了好几天的假,正在院子里一株枝繁花茂的棠梨树下练习书法。闻言稍稍一搁笔,微微叹息了一声:“慢慢来吧,我打算让人去跟踪她身边的碧浓,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破绽。” 碧浓是沈氏的心腹,那一日诬告时,就是她带人从她房间里搜出来的“私通书信”。沈氏在荆州私自对外发放悬钱也是以她名义,桓微想,或许可以碧浓作为突破点。 她支颐细思的模样格外秀美,杏眼凝思,波光潋滟,正似枝头婉约垂下的一朵含露初绽的棠梨。头顶碧叶为风吹落,覆在她额发上,桓晏伸手轻轻拂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如何?” “伪造书信?不可。”桓微很快拒绝。沈氏出身名门,擅长书法,和不同的人通信采用不同书法体,光她就见过不下两种,不是那么容易伪造的。且阿姨已经用这一招旁敲侧击地提醒了母亲,再用,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这时却闻会稽王世子同元嘉公主到访,他一身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腰悬紫罗香囊,富贵风流。沈腰鸦鬓,俊朗清雅,径直闯入院子里,无视了桓晏笑着同外甥女打招呼,“皎皎,好久不见。” 桓微则望着他腰间悬着的那个绣着“采葛”二字的紫罗香囊。卫夫人簪花小楷,绵柔秀丽而有锋。她认得,这是沈氏的字迹。 第21章 他骗她!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是首缠绵悱恻的情诗啊。 沈氏是书法高手,楷书行书行草均有涉猎,但刺绣不一样,刺绣很难绣出行草,故而她绣字时一向是用楷体的。 桓微可以断定,这就是沈氏的笔迹。 她不禁疑惑地看了一眼这位小舅舅。萧纂只比沈氏小十岁,年龄上倒不是不可能。只是沈氏是近来才回到京师的。总不能十年前就…… 桓晏先她一步问了出来:“世子这香囊倒是别致。是府中如夫人做的么?” 萧纂今年二十七,虽然还没娶妻,却有数位妾侍。他目中闪过一丝冷寒,却掂了掂香囊笑笑不说话。元嘉公主带着几名宫娥款款上前,讪讪地笑道:“听闻表姐身体不适,我就过来了。表姐不会怪罪我不请自来吧。” “公主言重。”桓微招手,让婢子将案上笔墨收了去奉上茶果,语气不咸不淡。 元嘉公主她大致猜得到,必然是她久不回宫,皇后派她来催了。至于这会稽王世子…… 她目光沉沉,又盯了他腰间那个香囊一刻,借饮茶掩饰了去。 萧纂今日过桓府来,乃是为之前流觞宴上的事正式致歉。 当日事出,会稽王府同王氏是做不成亲家了,虽然也同桓氏闹了不快,到底不曾翻至明面上来。恰逢会稽王猎得一对白狐,便 分卷阅读46 叫儿子送来,有意缓和两家关系。庐陵长公主有心要晾他一时,借口元嘉来了,让他等着,他便往外甥女的院子来了,却又遇上才从庐陵处出来的元嘉公主。 这时便有婢子来请,萧纂一抬手示意自己待会儿过去,只同桓微笑道:“今日我来,倒是听说了一句有趣的事。” “先前向你提亲的那个谢家小子已经向朝廷请命,往京口方向去了,可见这男人啊,当真是靠不住。” 和亲这事一出,城中议论桓谢婚事的声音立刻停了。先前谢沂向朝廷请命去前线,他还以为他要为这婚事努力一把,没想到前日却瞧见他往通往京口的官道走了。显然不是去淮南。 去京口? 桓微一怔,握着茶盏的手几乎端不稳,怎会是去京口呢? 她阿父在淮南,在建康西北,京口却在建康东北方向! 他骗她! 她心里顿时空落落的,舅氏后面说了什么也没听见。不知怎地,就想起歌谣里唱的,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大意是说,女子的感情就像北极星,千年不变,郎君的心却像朝东暮西的白日,游移不定。 青年郎君的爱慕呵,果然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元嘉在听见谢沂名字时眼神亦一黯,一笑掩之,示意宫婢呈上一个提篮来,“光喝茶多没意思,表姐快尝尝这道阿妧亲自做的冰糖酥酪。北人的玩意儿,也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南人饮茶,北方的游牧民族却喜食酥酪轻视茶,甚至将茶称呼为酪奴。元嘉既已接受和亲,少不得要学着做这些。她纡尊降贵亲自给桓微呈上一碗。桓微垂着眼睫,没有接。 萧纂见她心神不定,一笑便起了身,让婢仆引路去正院了。桓晏也起身离开。表姊妹相顾而坐,相对无言,元嘉苦笑:“表姐可是在担心我还会出手害你么?” “从前是我不对,竟想出那样恶毒的法子伤害表姐。”元嘉的语气十分诚恳,“姑母说的没错,身在帝王家,我没有任性的资格。早知你我都嫁不得仪简,我,我当初又何必……” 元嘉公主忽地哽咽起来,到底是放在心里十几年的人,要在短时间内完全割舍是不可能的。桓微目中冷凝如霜雪,所以,向她道歉只是因为她嫁不得谢郎君?那些被她伤害过的其它士族女郎都可以忽略不计了么。 何况那毁诺之人,又算什么良配,也值得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害自己! 她们都看错人了! 元嘉见她岿然不动,不禁也有些无趣,拭了拭眼泪强颜欢笑道:“不说这个了,以后咱们就是妯娌,我不懂事,还望表姐多多体谅。” 桓微对元嘉没什么好感,但此时见她如此谦恭,便舀过一勺尝了尝。酥酪香醇丝滑,入口即化,想来是下了功夫的,看来,这位公主已经坦然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从国家大义来说,倘若和亲真能平息战争,她自然愿意。但胡人从去岁开始一直在边境大量陈兵,阿父虽然攻下寿春,却不足以反推,北燕提出和亲更像缓兵之计。可见,这场和亲最终也不能平息战争,不过是白白的牺牲罢了。 她一向不得父亲喜欢,这个时候被推出去也在意料之中。但元嘉公主可是至尊唯一的女儿,平日里千娇万宠的,此时竟也舍得。更别说北燕还有残忍的杀母立子的制度。 一旦元嘉公主日后生子,以嫡妻之贵,其所生之子必被立为下一任储君,她也必当被处死。 桓微决定提醒这位表妹。 纵然不可摆脱和亲的命运,至少,也应让至尊给北燕施压,迫使对方取消这残忍的制度。 于是她主动开了口,“病中闲暇无事,幸有经书可观。否则可真是难捱。” 元嘉又问读的什么书,她微微一笑,“读的是褚少孙做注的《史记》,已经读到《外戚世家》了。” 北燕的杀母立子制可上溯到前汉孝武皇帝杀钩弋夫人事,孝武欲立其少子,担心自己死后主弱母强,故杀其母钩弋夫人,此事被隐晦地记在《史记·外戚世家》中。北燕是游牧民族,基业初期母族势力非常强大,为遏制母族势力,便援引此例形成制度。数代以来,为此惨死的后宫妃嫔已有数位。 元嘉惯来是不爱读书的,此时还未听出她弦外之音,不过一笑。桓微见此便知至尊同皇后必然是隐瞒了,不禁心底一寒。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原来,天下的父母皆是如此凉薄。 分卷阅读47 有血液关系维系的亲情尚且如此,爱情,那是更不能指望的,譬如某位答应她会去提亲的郎君…… 二人枯坐了一会儿,便见去前院取茶果的采蓝气喘吁吁地跑来,兴高采烈地道:“女郎,女郎,出事了!” 她高兴得甚至忘了第一时间给元嘉行礼,采绿忙问出了何事。原来,沈氏不知发哪门子神经,为了让女儿嫁进会稽王府,竟然设计萧纂,让他和十二娘共处一室。 孤男寡女,瓜田李下,事发之时十二娘又昏迷着躺着,醒后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庐陵长公主勃然大怒,喝令萧纂对人负责。 事实上,会稽王府在同王氏闹翻后,也早有同桓氏结姻的想法。按照齿序,自然也当是聘十二娘桓芷。但沈氏忧心庐陵因流觞宴的事恼了会稽王府,便出此下策,更将此全部推到李夫人头上,指责是李夫人为了桓微存心报复。 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桓微轻轻一嗤,“阴毒妇人,只会拿人名节设局。” 前一次是她,这一次,为了让女儿嫁进会稽王府、夺阿姨的掌家权,竟然设计起自己的女儿来了。 元嘉脸上一红。无它,因她也做过这等毁人名节之事。桓微悠悠然起身,“走吧,咱们也去看看。” 正厅灵雎堂中,桓芷双眼红肿,抱着生母犹在嘤嘤地泣涕。庐陵长公主面色难看至极,李夫人好整以暇。桓芙桓萝仍处在极度震惊之中。 桓微将众人神情扫在眼中,默不作声地走至李夫人身后。 见她二人来,桓芷愈发羞惭,将头埋进沈氏怀中。庐陵长公主呵斥萧纂道:“瞧你做的好事!” 又训斥李夫人:“阿妹是怎么治家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这种事!女郎身边如何一个仆人也没有?” 那给萧纂引路的婢子战战兢兢跪在堂下,只言是李夫人指使,为的是替十一娘出气。庐陵长公主脸色阴沉。李夫人进府已有二十余年,接手中馈也有十年,从未出过什么纰漏。何况桓芷身边的人都是从荆州回来的,李夫人何以能够全部调开。她神色晦暗地看着垂眼抹泪的沈氏,心道,她自是会给十二娘寻一门好的婚事,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面对下人的指控,李夫人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只同主母禀道:“妾身虽不才,却还要些脸面,不屑与这奴仆争辩。但她青口白牙污人清白,妾身也少不得向阿姊辩驳几句。” “其一,这刁奴诬陷妾身为了皎皎陷害十二娘,这话从何说起?皎皎同十二娘有什么仇怨?妾身纵是为她出气为何要陷害十二娘?可见这刁奴居心不良,意在挑拨姊妹感情!” “其二,此人虽是我院中之人,不过是个外院洒扫的婢仆,去请世子这等重要的事怎会让她去,岂不显得妾身怠慢了么。” 李夫人在内宅中浸淫十余年,何等老辣,只一言便道出关键所在。那婢子杜口难言冷汗涔涔,犹梗着脖子为自己争辩:“夫人怎能过河拆桥,将事情全部推至奴的头上。方才确实是您让奴婢去请世子。奴只是按您的吩咐行事啊!” 李夫人不屑与她争辩,面色冷寒。萧纂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今晨过来时,昨夜服侍他的小妾窅娘特意在他腰上系了个香囊,却只说是担心他在桓府中被美人绊住不肯回来,似乎在醋他当日赠玉之事。 但萧纂却晓,是父亲与旧情人合起伙来设计他。果然,方才桓府的婢子才将他引进那间屋子,沈氏的人便来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床上的人是谁。 同桓氏结姻固然有种种好处,平心而论,桓芷的模样也不坏。可是,他又凭什么要娶这位连谢家都不要、生母害死自己母亲的仇人之女! 主意既拿定,他唇角浮笑,“可是引我过来的并不是此人。” “至于方才……长公主明鉴,阿弟见到的也不是十二娘,而是……”他手指绕着腰间那个香囊,笑吟吟看向了一道娉婷身影,众人纷纷随他目光看去。 沈氏的脸色却白如死灰。 他,他怎么会有她赠给他老子的东西! 第22章 沈氏 萧纂看的是桓芙。 沈氏面色微白,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侧碧衣婢子的手。桓芷忘记了哭泣,桓芙则惊惶地看向了萧纂,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阿舅说的是……我?” 她方才一直好好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闻得胞姐出事后才过来,怎么就成了她了? 难道是阿舅认错了她和十二娘? 沈氏身边的绿 分卷阅读48 衣婢子立刻笑道:“世子莫不是看错了?十二娘和十三娘乃是双胞胎姊妹,小时候,连我们如君都分不清的。” 那婢子正是碧浓。桓微不由看向李夫人,不明为何会牵扯进桓芙。李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认错?”萧纂冷笑着挑眉看她,“方才给本世子引路的,不正是阁下么?又岂来认错之说。” 碧浓神色大骇,慌忙跪下来辩解道:“主上明鉴,事发时奴婢一直陪伴着如君,不知世子何出此言。” “你的意思,倒是本世子在故意诬陷你了?” 士庶天隔,对方又位高权重,碧浓岂敢反驳?只得硬着头皮道:“奴不敢。只是……世子您当真认错人了。” “方才……奴是事发之后才来寻十二娘的。给您带路的是李夫人院子里的阿奴。” 萧纂不再理她,径直转向庐陵,“启禀长公主,阿弟记得很清楚,和我共处一室的女子脸上白璧无瑕,就是十三娘,不曾认错。” “至于引我过去的,也是这位绿衣婢子,这堂下跪的是谁?阿弟却是不晓了。” 桓芷脸色阵红阵白。她和妹妹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她眼尾有一颗泪痣,萧纂说十三娘是白璧无瑕,言下之意,她是白璧微瑕了? 他是在故意羞辱她!也是直白地告诉她他宁愿同桓芙成亲也不会要她! 桓芷羞愤地低下了脸,眸中水气盈盈。 庐陵长公主向桓芙沉喝一声道:“丢人的东西!竟做出这种事来!” 桓芙惊慌不已,喃喃辩解:“不……母亲我没有……!”下意识看向了生母和姐姐。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会推给她?! 堂中有一瞬间的静默。桓微将众人表情收入眼中,唇畔点了三分冷笑。 沈氏是真糊涂,算计对方却做得如此拙劣,一眼就被看出。现在,萧纂说什么也不肯娶桓芷,反而指认不在现场的阿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阿芙当真可怜! 她朱唇一动,想为桓芙辩解一二句,李夫人却笑盈盈开口:“幸有世子作证,妾身从此可分明了。阿妹,既然世子见到的是十三娘,又是你的人引过去的。方才这婢子口口声声说是我做的,又是从何而来?” “阿妹,你是否该就此事给出解释?” 沈氏只觉手脚皆冰凉,她没有看女儿,而是再度瞥了眼萧纂腰间那个香囊,心内惶惶。 怎么会是这个香囊…… 原本,她的计划是让会稽王府中的内应给萧纂系上桓芷亲手做的香囊,再把事情推给李夫人。萧纂身边的妾侍窅娘出身蜀国宫廷,是李夫人的族妹,阿琬势必会怀疑到李夫人身上。她更备下了李夫人同窅娘书信来往的“证据”,确保此事万无一失。再且,阿琬是清楚她的手段的,也不会相信她会对亲女儿下手! 但萧纂怎么会拿出那个香囊来?!那明明是二十多年前、她送给他父亲的信物……怎么会在他手上? 沈氏额上悄然浸出一层细汗,悄然望了主母一眼。万幸,她还未看见绣囊上的字,倘若被她瞧见,她一定认得出自己的绣工和字迹! 只是,对方如今既拿出此物来,就是拿着一把刀明晃晃地在威胁她,她不认栽是不可能了! 沈氏愤恨的叹息响在喉间,她向碧浓使了个眼色,碧浓立刻会意,以头抢地地大哭起来,“启禀长公主,是奴做的,是奴心存歹意,想要陷害李夫人。不关如君和女郎的事啊!” 沈氏则做出惊讶的样子,以手掩口泣道:“碧浓,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碧浓扑到庐陵身前,抓着她的裙摆不住地顿首,“都是奴做的,都是奴的错……想着您在荆州执掌中馈十余年,回京后,这掌家权却在李夫人手中,奴一时糊涂,才行此毒计!” “主上,如君自少年时便陪伴您,也是为了您才舍弃正妻之位嫁给明君做妾的!她从没有欺骗过您!您一定要相信她啊!” 庐陵盛怒的面庞几近扭曲,硬生生止住了想要一脚将她踢出去的冲动,只怒喝了一声:“滚开!” 事到如今,她难道看不出这件事是谁做的么?沈氏要掌家权、要给十二娘寻一门好的婚事,她都可以满足她!她又为什么要使出这等阴毒的法子来欺骗她?! 庐陵长公主盛怒拂袖,指着碧浓,“来人!把这刁奴拖下去,杖毙!” 碧浓一张脸霎时雪白,不 分卷阅读49 住地磕着头。沈氏却是暗暗舒了口气。李夫人柔声劝阻道:“阿姊息怒。” “年中将至,不宜见血,碧浓初回建康就敢借沈妹妹名义播弄是非,想必背地里借着沈妹妹的名做的恶事数不胜数,请让妾身好好审问她吧。” 李夫人盈盈浅笑,对上沈氏遽然涣散的眸光,宛如倾国之名花。 打死一个恶奴算什么,碧浓手里可有不少沈氏为非作歹的证据。她就是要借碧浓为皎皎洗清冤屈。既然阿姊自欺欺人只肯相信沈氏却不肯相信自己的女儿,她就将真相血淋淋地剖出来给她看。 至于沈氏……二十年前她与会稽王相恋,为了他才肯嫁给夫主做妾侍,不知届时她知晓会稽王把她的东西赏给儿子的妾侍后,会是什么表情? 庐陵长公主最终同意了李夫人的请求,于是今日之事,终以碧浓被拘、萧纂同桓芙定亲划上句点。 没有人再追问十二娘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她为了嫁给会稽王世子不择手段,却被对方嫌弃“白璧微瑕”,舍她而与桓芙订婚。桓芷颜面扫地,直接病倒了。 与此同时,李夫人加紧对碧浓的审查,有那个香囊作威胁,不出十余日,碧浓把什么都招了。譬如沈氏是如何伪造书信、如何买通桓微身边的傅母婢女、如何将她骗到江边去与袁燕持撞上……都如倒豆子一般吐了个干净。李夫人暂且瞒下了沈氏私通的事,整理好口供,直接送到了庐陵长公主身前去,心疼地泣道:“阿姊,你总责怪皎皎太过清冷,如今可该知晓是谁把她变成这样的了。” “当初夫主执意要带皎皎去荆州时妾便担心,您却说沈氏温柔娴淑,定会对少郎君和皎皎视若己出。这十年皎皎长在她的膝下,也算半个女儿啊,她怎么能这么狠心?至于皎皎,她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又怎能不心冷!”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庐陵坐在窗边的琉璃榻上,看后沉默了良久,最终沉沉叹息一声:“她是在怨我。” 雨打棠花,幽幽的海棠香传入堂中来,疏冷清沁。李夫人心中微凉。她终究是低估了沈氏在主母心中的分量,低首凄然笑道:“主上惦念旧情,不肯处罚沈氏。可至少,也要还皎皎一个清白啊。” “妾身请求,将沈氏关进宗祠思过,一切等夫主回来再定夺。” 李夫人话声柔婉,语意却非常坚定。没关系,现在主母不肯过分处罚沈氏,那就等夫主回来,将沈氏私通的事一并捅至夫主面前去,到那时才有好戏可看呢。 那日既闹出这样大的事来,不处罚沈氏势必不能服众,庐陵答应了。 但对于女儿被诬陷的事,庐陵却无什么表示。这件事原本也只有她们几个知晓,为着桓家女儿的名声,如今也不好声张。只是……她想起女儿当日控诉自己没有心的话,心头宛如撕裂开一个口子,隐隐的疼。 这件事,是她错了。 沈氏被关进了宗祠,桓芷强撑着从病床上下来,求到嫡母与李夫人身前,却都被拒之不见。她只好又去求胞妹,桓芙却冷冷打量着姐姐: “十二娘当日说我同你才是最亲的人,原来最亲的人,就是把你做过的错事都推到我的头上么?” 桓芷愕然无言,她推了吗?她倒是想认下,但是世子不认啊!她心知妹妹是怨了自己,只得泣涕道:“可姨娘到底是我们的母亲……” “母亲?长公主才是我的母亲。至于沈氏,我没有这样为了荣华富贵不惜女儿名声的生母!” 桓芙冷笑着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当日生母和胞姐为算计长姊丝毫不顾惜家族名誉,如今又为了嫁给会稽王世子不择手段,最后反搭上她。她绝不容忍,也绝不原谅! 碧浓把什么都招了,唯独不肯招沈氏陷害桓微和亲的事,一口咬定沈氏人微言轻,无力左右国之大事,桓微被聘乃是胡人点名要求娶她。北燕迎亲的使团名单又已抵达建康,据闻,吴王会亲自来为太子和自己迎亲。李夫人和桓微心忧不已。 “阿姨,我不想和亲。” 是夜,桓微坐在灯下,散散挽着乌发,眉眼低垂,凝着委屈。耳垂上佩着的宝石吊坠迤迤然摇动,衬得那双眼睛水光盈盈,潋滟生辉。 李夫人也毫无办法。这件事唯一能做主的就是夫主,可他远在淮南,等他从淮南回来,怕是什么都晚了。 桓微又同李夫人说了自己转求谢沂的事,说到他明明答应了自己却又食言去了京口,她不禁有些委屈和愤懑。李夫人莞尔,“傻孩子,谢郎君的确是向朝廷 分卷阅读50 请命去了淮南。阿姨虽不知为什么你说他去了京口,但朝廷的军令总是不会错的。” 是这样? 桓微迷茫地眨了眨眼。可他为什么又会去京口? “京口兵可用,酒可饮。”李夫人似是猜出她在想什么,诡秘一笑,“阿姨猜,他是打算用京口的酒贿赂夫主。” 从前,夫主在京口任上时,谢沂的父亲谢琮便爱拉着他喝酒。但自从谢琮去世后,夫主再不肯饮京口的酒了,说是会触景伤情。 如今,谢小郎君特意往京口去一趟,想必就是为了此事。 第23章 求娶 是夜,千里之外的淮南城,大雨倾盆。 一小队军士沐雨朝着淮南城的正门驶去。 行至城门前,领头的青年掀开被雨水打湿的箬笠,露出带了倦色的俊朗面庞来。雨中,高耸的城门如同一只鹏鸟向他张开羽翼,城楼上灯笼高悬,有如漂浮雨中的鬼火,幽微冷清。 这里曾是他征途的起点,也是他荣耀的巅峰。七年之后,他就将在淮水之畔以七万之师大败夷人百万劲旅,尔后挥师北上,势如破竹。 重来一回,他定要让这条路走的更加顺遂。 桓大司马的队伍驻扎在淮南城南,谢沂一行人赶到的消息传来时,桓泌还未歇下,正与二子及谋士商议着安置流民的事。 先前北伐,桓氏攻城掠地收复不少郡县,但因粮草不济最终退回长江以南,跟随而至的沦陷区百姓数量蔚为可观。如此一来,这部分无家可归的百姓就成了流民。 对此,朝廷向来是设置侨郡、重新为他们编籍。但这两年流民数量激增,各大侨郡已无力容纳。况且流民居无定所、成分复杂,还会带来严重的社会隐患。 谢沂来的时候,桓公手下的谋士正为如何安置流民争论不休。 “羯奴来了?”桓泌念叨着他的小名,招呼婢仆将自己扶起。前几日,朝廷的羽书就已传至军中,如今人到了,不由开怀。 这孩子,当是想通了。 桓泌慧眼如炬,早在谢沂七岁时便瞧出他是行军的好苗子,又因是故人之子,想要将次女嫁给他苦心栽培。奈何谢夫人避他如避虎,谢氏拒婚后,谢沂也辞去了在他军中的职务,桓泌颇为遗憾。如今见他主动前来,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桓泌屏退诸谋士及两个儿子,在中军帐里召见了谢沂。帐中暖屋绣帘,地炉壁衣,博山炉中燃着冉冉的野酡酥,温暖如春。桓泌坐在上首,碧眼猬须,英武不凡。一名军士领着满身雨露之气的谢沂走进来,随之携进一股酒香。 “去了京口一趟,给明府带了京口的酒,夤夜相扰,寥寥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明公海涵。” 旁侧的侍婢一听是京口的酒,纷纷颜面失色。谢沂面色如常,端正行过晚辈礼,将那坛散发着醇香的老酒献上。桓泌见他行的是晚辈觐见长辈的礼而非官场中的礼节,心中已然明了,微微笑着赐了座。 桓时桓旺同谢沂都是相熟的,寒暄了几句便出了帐。桓旺同长兄挤眉弄眼道:“阿兄猜猜,谢家那小子是来做什么的?” “母亲前儿在信中说这小子向阿微提了亲,你说,他会不会是亲自来向阿父提亲的?” 长公主的信件早已到了军中,桓父按下不言,转头就应下了北燕的和亲要求。桓旺是李夫人所出,自幼与妹妹感情极好,自然是不希望她远嫁的,倒真希望这位谢氏郎君能使阿父回转心意。 桓时端肃着脸,冷眉如簇。皎皎……他想起少女如雪清冷的丽颜。当日他为了逼杀袁燕持直接对妹妹放了一箭,如他所愿,袁燕持替她挡了,那枚羽矢正中其背心,不死也会重伤。 为这一箭,她必然牢牢记住了袁燕持,便是与谢沂做了夫妻,也是一对怨偶。 更何况,阿父意欲废帝,谢氏却是不折不扣的“保皇派”,就算没有袁燕持,以两家在朝中的敌对关系,两人日后必然也是怨怼的。 帐中,谢沂同桓父交接完军事事宜,才提及自己前来的原因。他恭敬给桓父斟上一盏酒,“仪简此来,是想向明公求娶令爱。” “十一娘贞静贤淑,柔美婉嫕。仪简心慕已久。若能得十一娘为妻,吾必当同德同心、白首不弃。还望明公成全。” 他捧着那盅酒,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诚挚郑重。桓泌微微眯起双眼,“先前我曾有意将十二娘许配于你,汝母不喜,汝也不愿。今是何意?” 分卷阅读51 在桓泌眼中,这两个女儿可没什么差别。士族娶亲或为家世或为仕途,独独不可能是为了女郎本身。谢氏不肯迎娶桓芷,就是怕上了他的船。如今前来求娶已经许配给北燕的长女,却是何意? 看在谢琮的份上,桓泌可以容忍谢氏先前的无礼之举。但他桓氏的女儿可不是想娶就能娶的。他只有四个女儿,每一个都要用在刀刃上。 换句话说,谢氏不想和他造反,就滚远些! 帐中气氛一时冷涩如冰,谢沂淡淡笑道:“家母先前算过我与十二娘的八字,因不合才作罢。沂是真心想要求娶十一娘,即便两家政见相左,我也绝不会负她。” ——避开两家政治立场不谈,只言不会负她。 桓泌但笑不言,他可不会相信对方求娶他的女儿只是为了儿女情长。举起酒盏,一饮而尽。京口的粟米酒醇香酥烈,蓦地就想起长女出生时,谢琮为她取名、笑说要将她聘给自家小郎的情景,心底泛起一丝怅然。 若是那人还在,二人同饮儿女婚酒,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沉默间,谢沂又接过入帐前桓氏的话题道:“明公若为江北归顺的流民发愁,沂倒有一计。” “流民骁勇善战,并非不能为明公所用。若能组成军队,勤加训练,他日足以拱卫荆淮。” “京口地处建康与三吴之间,地广人稀,田多秽恶,适合屯兵与安置流民。沂虽不才,愿为明公解忧,经略京口。” 桓泌眼中闪过微微的惊讶,历来处置流民皆是一大难题,也不是没有人提过将流民组成军队,但都志大才疏,无力将之发展为精良的武装力量。 谢沂的军事才能他自然是看好的,若能为他所用,嫁一个女儿过去也不是不可。桓泌不置可否,含笑转了话题:“仪简此次前来,侍中可知否?” 谢沂抛出的橄榄枝,诚意足够,但他总得确定这究竟是谢沂个人还是谢氏的决定。 谢沂早已料到会有此问,“家叔曾言,家族龃龉不必祸及儿女婚事。” 桓泌手捋长须,微笑着“嗯”了一声。 慕容氏狼子野心,想借迎亲之际一探南齐虚实,他原也没真打算将女儿嫁过去,不过一个空口承诺。现在,北燕使团已经过了长江,便是悔婚,又能奈何。 至于谢氏,谢氏在朝中素有清名,两家联姻,桓氏在朝中不至于孤立无援。 两相权衡,桓泌心中已然做了决定,只需一个台阶下。 “我已经答应了慕容氏的提亲,书文已经发出,恐怕无法更改了。” “明公骏马万匹,虎士成林,又何惜疾足一骑呢。” 桓泌哈哈大笑,“善!”与谢沂推杯换盏,仿佛之前的剑拔弩张只是虚妄。 次日,桓泌派出虎士送发文书,推说不知妻子已在建康为女儿定下婚事,以此悔婚。又亲自写了两封书信,一封上呈天子,一封答复发妻。三日后谢沂军务事毕,命他带回。 “婚事宜早不宜拖。下月月初,为父就当返回建康,届时,再来喝我儿婚酒。” 桓泌拍着谢沂的臂膀,爽朗大笑。 面对父亲突然的回心转意,桓旺惊讶不已。桓时却似乎早已料到一般,亲送谢沂出城,临行前,将一封书信交给他。 “这是北燕下聘的婚书,劳烦谢郎君将它带回建康,务必交到小妹手里。” 长空如洗,大雁呖叫着划破静谧得画似的天。谢沂跨坐在马上,捏着那封烫金的红笺,眸色突然间冷了下来。 “世子这是何意?” 前世叫她珍藏了一辈子的东西,吴王慕容衎亲笔写下的婚书。不用拆,他也知道婚书里写了什么——江南江北,千秋万岁,愿与卿卿共赏。 慕容衎的婚书,桓时竟要他带给桓微。 桓时继承了母亲的好容貌,性子却是同妹妹一样的清冷孤僻,冷道:“纵使父亲已做了决定。她也权利知道真相。” 向桓微提亲的吴王慕容衎,正是从荆州叛逃的袁燕持。 他是燕主的十四子,单名一个衎字,因母亲是低微的汉奴而不受父亲宠爱,又叫庶兄们排挤,自十一岁起便化名潜伏在南齐,做了前豫州刺史袁桢的义子。如今燕帝年老体衰,太子正得势,他与太子棠棣情深,这才被召回,受封吴王。 据闻,他回到长安做的第 分卷阅读52 一件事,就是向燕帝请旨,求娶皎皎。 桓时想,皎皎早晚要知道真相的。故而他才托谢沂将婚书带给她,好让她早早死心,免得日后夫妻怨怼,再像他阿父阿母一样,相敬如冰,憎恨半生。 谢沂想起前世桓时战死、妻子的恨怒,面上柔和了一点。 前世虽有北燕提亲的事,但他不曾来淮南,桓时也不曾将婚书交给他。他是在婚后妻子的妆奁中看见这封婚书的。也就突然明了,妻子对自己的冷淡从何而来。 这一回,桓时要他亲自带给她,也好。婚前知晓,总比婚后才知要好得多。 他冷哼一声,揣进怀中打马离开。碧空之下,马队如雁群,掠过微黄麦田融于远处青山峻岭,消失不见。 …… 半月后,建康。 七月流火,炎热的南国渐渐凉快了下来。燕国的使团抵达京师,将建康码头围堵得水泄不通。 桓微再一次从宫中返回家中时,便恰好撞上进宫觐见的、如蚁群一般浩浩荡荡的燕国使团。 驾车的健仆及时驱车避让,桓微撩帘望了一眼,也就放下了,心中腾起淡淡的隐忧。 北燕使团已然抵京,紧跟着就是走六礼的流程。也不知谢郎君从淮南回来了没有。 车外,燕国使团在建春门前下车换乘辇,人群正中间,一名英姿挺拔的青年正从车中出来,劲装戎服装扮,墨发微蜷,耳边别一支洁白鹖羽,容颜清朗毓秀,举世无双。 第24章 婚书 此青年正是北燕吴王慕容衎。 从长安行来,一路风霜困顿,他清俊的面上略显疲惫,在建春门前换了辇,由横街入阊阖门,进入台城内宫。 时近七夕,台城宫宇伟丽,楼殿甚广,处处张红结彩。 他眼中勾起一点隐秘的甜蜜。七夕又快到了,不知她现在可好?从前的七夕他们都是在荆州过的,虽不在一起,却同在荆州城中。听桓旺说,她乞巧时总能以五彩丝穿九孔针的,他也得过几回她送的巧蛛。 今年,过了这个七夕他们就能年年岁岁在一起了。他扯唇一笑,容色柔和,若明月映水。 崇宁帝在太极殿中接待了北燕使团。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崇宁帝及一众大臣见他容颜清朗,举止温文有礼,不似蛮家倒似汉家儿郎,颇生好感。但他似乎酒量极浅,几杯下肚便白了脸颜,挥手推辞。崇宁帝关怀地问道:“阁下堂堂八尺男儿,酒量怎也如此之浅?今日宾主尽欢,不能复饮邪?” “承蒙天子挂怀,先前受过一点小伤,不能多饮。” 吴王勉力一笑,朗朗如皎月入怀,只是面色有些过分苍白。侍中谢珩睇眼看去,才是初秋,对方竟已身披狐裘,哪里是一点小伤,应当遭过大难才是。 对方显然不想说,崇宁帝也就不再过问,转而与他商议起大婚礼成的具体事宜来。两国的太常寺官员交换过各自意见,最终大致确立了婚礼方案,预备遵从汉礼,两月之后,元嘉公主从台城出嫁,由羽林卫护送至江边,再由北燕的婚船载过江北,南齐、北燕两国共同出兵送至边境。届时,太子慕容绍会亲临边境迎亲。地点就定在汝南。 两国联姻涉及的礼节原本十分繁琐,但北燕使团却十分地善解人意,在许多细节上都遵从了南齐方的安排。不出两个时辰,便再无可谈。慕容衎委婉问起自己的婚事,崇宁帝却摆手道:“此是桓大司马家事,总要等他回来再作商议。” 慕容衎在南齐生活近十年,自然清楚崇宁帝做不得主,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这时黄门来报,前往淮南督军的谢沂已经赶回,带回桓大司马书信一封。崇宁帝面色微变,命人呈上拆开看后,倒是舒了一口气,略带歉意地看向慕容衎:“阁下的愿望恐怕是要落空了。桓大司马方才来信,十一娘已经许了人家,断无再许之理。” “不过桓公还有两个未曾议婚的女儿,若阁下仍想同桓氏结成姻亲,不妨在她二人中挑选。” “许了人家?”慕容衎眼眶猛的一缩,笑意仿佛被冻住,“不是已同王氏绝婚了么?” 王澹也在席间,闻此捉鼻,略有不豫之色。崇宁帝尴尬地笑了一声,命人将桓泌的来信交给对方,又为他引见谢珩,“是侍中的侄儿,谢氏七郎。芝兰玉树,一表人才。” 慕容衎紧紧握着那封帛书,面色冷凝如冰,“贵国既已答应某的求婚,如今焉有悔婚之理?难道贵国的政令也可以朝令夕改吗?” 这 分卷阅读53 一声诘问实在尖锐,群臣噤若寒蝉。可他们也没办法,又不是他们的女儿! 有些心细的,联想起谢家七郎请命前往淮南的事,也就明了。不禁腹诽,起先是截了王家郎君的胡,如今又是伪朝吴王。莫非这谢家七郎专爱夺人之妻不成? “殿下此言差矣。六礼的流程还未开始,这桩婚事便算不得数。怎能说是悔婚呢?” 谢珩慢条斯理地捋着长须,撇开两国联姻不谈,只定性为家事。 “吾家提亲远在殿下之前,早在吾侄年幼时桓大司马就已亲口允诺。自当遵从这先来后到之礼。” “可桓公也曾允诺我朝!” 慕容衎苍白的面上现出几分阴郁。 崇宁帝怫然不悦。这场联姻的主角是元嘉同燕国太子,吴王聘妃不过是个陪衬,岂可喧宾夺主?桓家不愿嫁女也就罢了,他难道还能强娶不成。沉了脸,“一女不能二嫁,此事等桓大司马归京再议。” 双方不欢而散,慕容衎一行人被安置在四夷馆中。这一场变故很快传至京中各处,台城里,元嘉公主也得到了消息,“啪”地摔了铜镜。 为什么,同是齐女,为什么到头来被牺牲的只有她一个? 元嘉扶枕恸哭了一场,恨的面庞几近扭曲。 桓府中,谢沂将桓公书信带到,言明同北燕退婚的事,又道:“承蒙大司马抬爱,已经十一娘许配于沂。沂明日会请媒人过府,行纳采之礼。” 李夫人几乎喜极而泣,好在有屏风遮掩才不算失态,赞了一声:“郎君有心。” 既同北燕退婚,同谢家的婚事也得提上议程了。北燕想必不会善罢甘休,为免夜长梦多,要尽快与谢家完婚才行。 长公主则神色幽沉,染了蔻丹的手指搭在丈夫的书信上,冷哧了声。 算他还有良心! 谢沂又奉上二十匹绢、二十匹锦,乃是他在淮南时所购,特意备给庐陵及李夫人的。另有玉璧数对孤本棋谱若干,却是给桓微带的礼物。谢沂立在堂下,深吸一口气,求道:“还请殿下允我见一见十一娘。” 如今两人婚事可算是订下了,但这仍是不符合礼法之事。李夫人喜他有心,柔声劝道:“阿姊,就让谢郎君去吧。皎皎此时怕还不知和亲取消了呢。” 长公主不言,算是默认了。 后园听澜亭中,桓微正教着两个妹妹《尚书》。婢子报了谢沂过来的事,桓微握着竹简的手微微一紧,又很快松开,面色如常地点点头。桓萝抿唇一笑,会意地拉着愣怔的桓芙走了。 亭中一时寂静,亭下木樨花影随风而动,晚风送来湖心水莲的清香。桓微坐着等了一会儿,便见那清隽俊美的郎君在婢子引领下款步而来,如珠比玉。 她一颗心微微揪紧,胸腔里传来急促而清晰的心跳。面上却不显,一贯的清冷冰霜之色。 采蓝同采绿对视一眼,面上露出了然的笑。采绿心思沉沉,敛眉不言。 未见桓微之前,谢沂本有千言万语想同她说,临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他看着她露出紧张而不自知的芙蓉面,知道她是在等着自己,不禁轻勾唇角,点了点头。 桓微揪至喉口的心倏时落了回去。 不禁展颜,一笑便如湖中芙蕖开时。“谢郎君。”她真心实意地道,“谢谢您。” 谢他?他要的是感激么? 她若是知道向她提亲的北燕吴王就是她心心念念的袁燕持,不知会不会后悔? “有件东西……令兄托我带给女郎。” 谢沂容色冷下来,将那封婚书取出,采绿上前接过,转交女郎。 桓微还不知是何物,含着清醇恬淡的笑打开两片薄薄的烫金镂花红笺,一行熟悉的行书仿佛灵动的飞鱼跃入眼中: 女郎亲启: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江北则关山凄怆,陇水断绝,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从今之后,江南江北,千秋万岁,愿与卿卿共赏。 慕容衎拜上。 桓微笑容僵住,仿佛落梅枯寂,顷刻间被抽去所有生气。 她目光怔怔落在那个“衎”字上,眼前却渐渐地模糊。衎,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分卷阅读54 容衎……慕容衎…… 他说他叫容衎,字燕持,洛阳人氏。却原来,都是骗她的。 他是胡人,鲜卑人。不是汉人。 桓微心中酸涩,持着薄笺的指微微颤抖起来,眼睫一扇,一滴泪无声无息地滑下。 她想起那年初见,暮春三月,清明射柳。她站在西府军校场的高台上,遥遥瞥见跑场中一人策马提缰,搭弓发箭,于百步之外,正中柳枝。 奔马激起的沙尘之中,少年秀颀挺拔的身影清晰又模糊,杨柳疏疏而落,被他握在手中,就像是握住了她的心,她从来没有过那样紧张而快乐的心绪。 她又想起十四岁那年、她平生所做过的最出格的一件事。他犯了军规,叫他阿父军法处置后关在营牢里。那天是除夕,荆州府阖府上下一起守夜。她在夜里乔装扮作小兵,给他送了一碗饺子。他那时是只知她齿序不知她名字的,便问她叫什么,眼中温柔得如同月融春水。她觉出一丝意味来,指着碗里的饺子羞红了脸不说话。从这以后,左右无人时他便唤她皎皎,从没有人能把她的小字唤得如此动听。 现在想想,其实距此也不过两年,却遥远得仿佛两世了。 谢沂看着她,秀颀纤细的美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亭中,手持红笺,神情漠然。除却脸上未干的泪痕,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生气。才被春风拂暖的人儿,顷刻间又被冰霜冻住了。 她现在一定很后悔让自己去了淮南。 谢沂漠然移开了视线。 谢沂在想什么桓微自是不得而知。她闭一闭眼,将未尽的泪水都阖在眼中,那些被她辗转念了千万遍的过往也随之在泪水中消融。忽然间,就都放下了。 “谢郎君。” 她眼睫一扇,微笑着睁眼唤他,眼中清光潋滟。 “七夕黄昏,清溪神庙,皎皎等您。” 第25章 七夕(入V三合一) 次日, 谢氏的媒人如期带着纳采礼上门, 长公主同意了议婚, 两家交换合婚庚帖, 在祖庙进行占卜。短短几日, 就将婚期定了下来, 定在下月廿七。 期间,北燕的使者也曾上门,却都被拒之不见。桓府上下瞒得极好,桓微半点也不知情。 至于桓芙的婚事,则定在长姊出嫁之后。 时光飞逝, 七夕转眼即至。南齐风俗, 妇女会在这一夜持彩缕,穿九孔针, 向织女拜月乞巧。乞巧结束后, 还须守夜。每一年,宫中都会举行盛大的乞巧活动。 民间也是热闹非凡, 清溪小姑神庙将举行盛大的庙会,有花灯可看, 有姻缘签可抽。这一日, 也是青年男女为数不多的相会的日子。 到了这一日, 庐陵长公主早早地带了几个女儿入宫,李夫人也在陪侍之列。桓微因与谢沂有约, 推说不去, 庐陵只是略皱了皱眉, 同意了。 待庐陵等人走后,桓微才开始梳妆打扮起来。她梳朝云近香髻,髻上未佩步摇,束了两根丝带。黛笔浅描,口脂轻点。着一身玉色折枝花的齐胸襦裙,逶迤如云,飘逸隽美。 她鲜少有这样精心妆饰的时候,新装靓饰,艳冶绝伦。采蓝一时看呆了眼,移不开视线。桓微在额心点了一朵花钿,揽镜清凌凌一笑,“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女子要为喜欢自己的人妆扮,他应该是喜欢的吧。” 她既决心遗忘前事,也就决定要和未来的郎君好好相处。纵使她对婚姻情爱没什么向往,也不想做一对像父母一样的怨偶了。 采绿正替她挂着腰饰,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又很快将玉玦重新挂好。 今日是七夕,建康街头月上柳梢,华灯璀璨。桓微笼着雪色帷帽,乘车在清溪中桥停下。清溪上跨有七桥,宛如七道飞虹,桥上则悬红结彩,花灯如昼,宛如繁星汇成天河,绚烂至极。清溪河畔建有清溪神女的庙宇,开门白水,侧近桥梁,两岸,车如流水马如龙。 相传,清溪神女是前汉秣陵尉蒋子文的第三个妹妹。她未嫁而死,被祀为神,常有青年男女来此祈求姻缘。 神庙的后院之中,更有一株树龄五百年的桐花树,女郎们祈求姻缘时则将红绸挂在树上,因此也被称作姻缘树。 此时,神庙附近已聚集了不少的青年男女,人声渐沸。 桓微笼好帷帽,步月进入庙中。她同谢沂约定了要在清溪神庙见面,见供奉神女的殿堂此时还没什么人,便进去拜了一拜。b 分卷阅读55 r 神女塑像下摆着一个签筒,桓微取下帷帽,抱过签筒摇了一支。只是那签文古朴晦涩,甚难明白。她颦眉细思了一瞬,持签再度拜过神女,便欲去解签处。这时身侧锦团微陷,熟悉的玉蕤香清盈盈拂过她鼻尖,有人跪在了她的身侧。 “临行时被阿母叫去,让女郎久等了。” 郎君的响在耳侧,宛如珩佩流响,悦耳至极。她微微愣住,侧眸看向来者,清浅一笑,“我也是才到。” 她一张芙蓉花面被盈盈的烛光勾勒得极是柔美,眼睛里也似敛了秋水,莹莹生辉。谢沂不由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微烫,侧过脸取过签筒也抽了一支。 不同于今生她的刻意相邀,上一世,他们是在这里意外碰上的。他记得桓微求签是问家宅,自己则是问的姻缘。他到现在还记着解签的签文:凤凰于飞,和鸣锵锵。宜尔子孙,螽斯振振。 签是好签,白头偕老、儿孙满堂的上上签,却是那样惨淡的收场。 这一次,会不一样么? 他缓缓张开手心,看见与前世无异的签文,眸光陡然黯了下来。 桓微一直侧眸看着他,将他看见自己时的惊艳、得了签文后的黯然也都看在了眼中,略略凝眉,不知该说些什么。二人并肩跪在神女塑像前,从后望去,正如一对璧人在拜天地一般。采蓝捧着女郎的帷帽,同玄鲤相视窃笑,采绿却似乎心神不定的样子,不住地在庙宇中张望,仿佛有什么心事。 短暂的静默之后,谢沂起身:“我替女郎去换签文。”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状似无意地问道:“女郎求什么?” “家宅。”桓微低着眉,生怕叫他瞧见已经泛红的双颐。对方的气息却陡然变得凛冽,从她手中抽过签子,拂袖而去。桓微惊讶抬眸。 她感觉得到,他在生气。 难道她想问婚后家宅是否宁和也惹怒了他么? 桓微不解,此时身后又来了求签的人,她便起身去到后院里那株巨大的桐花树下等他。时值七夕,树上的梧桐花早已凋谢,只余下数盏红莲造型的花灯和缕缕写满了姻缘愿望的红绸,系在枝丫上,也似绽满了艳丽的花一般。树下红灯影动,脂粉馨香,不断有青年男女来来往往,将写着愿望的红绸挂在树上。 采蓝等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玄鲤笑道:“这里的姻缘树求姻缘可是极为灵验,女郎要许愿么?” 许愿? 桓微葱白指尖正搭在一缕红绸上,上面题着一阙歌,她唇齿微动,喃喃念了出来:“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 目及末句,脸上又微红,舌尖抵在贝齿上含嗔不语,攀在红绸上的手却缓缓放了下来。 这是江左歌谣《子夜四时歌》里的《秋歌》,末句是“梧子结千年”。其中“梧子”与“吾子”谐音,即女子所爱的男子。这首诗是借女子咏桐花之口表情达意。希望上天不要降下霜雪,她的郎君可以平安喜乐,延年千秋。又有一说是“吾与子结千年之好”之意。 总之,这是一首缠绵悱恻的情诗。 应该是哪个女郎题的吧。 纷繁心思不过转瞬,桓微收回视线,将要转身离开之际,却有一道水溅山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皎皎,你在祈求同谁结千年之好?” 桓微的神情慢慢僵在了脸上。 采蓝如临大敌,忙张开双臂护在女郎身前,警惕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冒犯我家女郎?!” 待看清对方形容,脸上却慢慢烧了起来。来者墨发披散,耳边别一支鹖羽,身材颀长,笼白狐披风,一见便知不是汉家儿郎。然姿容清隽俊逸,熠熠流光下,面庞如玉的温润。 采蓝默默咽了咽口水,这个郎君也太好看了吧! “我是什么人?” 那人听见采蓝诘问,反轻笑了一声。他身后几名胡人装束的侍卫喝道:“竟敢对吴王殿下无礼!”不由分说地将她三人擒住,堵了嘴发不出一丝声音。 ——来者正是北燕吴王慕容衎。 他衔着温和的笑继续问那不肯转身相见的女郎,“皎皎,你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采蓝同玄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桓微愣怔神色终于回转过来,她转过身,平静无澜地迎上那双 分卷阅读56 熟悉的眼睛,“我不认得阁下,阁下认错人了。” 慕容衎原本以为是桓父逼着她悔婚另嫁,此时得见她的疏离,也终于回过味来,喃喃:“皎皎,你在怨我?” “你不曾收到我的婚书么?我不曾食言……” 青年玉刻的面容悉是苦痛。 桓微冰雪似的脸上却殊无表情。她曾因为他蒙受不白之冤,却也都不怨不怒地挺过来了。她只是无法谅解,在那些她真心喜欢过他的日子里,他连他是谁都要隐瞒欺骗。 况且,她是重诺之人,既已答应了谢郎君的求婚,断不可能再记着旁人。 她垂着眼睫,手指将掌心掐出几道深而白的褶痕,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才对上青年难掩焦灼的眼睛。 她淡淡一笑,语气云淡风轻:“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你是胡人,鲜卑人,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过去的那些,就都忘了吧。” “怎么不可能?我以国婚下聘,令尊也明明已经应允!” 慕容衎心如刀割。他不信,她当真能做到如此绝情! 桓微这时已瞥见被制住的采蓝等人,微微蹙眉,“你先放开他们。” 几名胡人侍卫应声放了人。玄鲤拔腿就跑,要去寻他家郎君。四周不断投来考究的目光,桓微侧过脸,是不想和他多说的态度,心中却酸涩的厉害:“没有人逼我。” “退婚的事,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骗了我,我也从没有答应过你什么。现在又已另许了人家,以后,便不再来往了吧。” “殿下会找到比十一娘更好的女子,瓜瓞绵绵,白头偕老。” 她盈盈一福,字字句句宛如钝刀割在他心上,也割在自己的心上。慕容衎看着那张曾为他绽开纯美笑颜的芙蓉花面此时却只剩霜覆雪盖,心中一阵绞疼。他失控地抓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上,哀伤地诘问她:“你是被逼的对不对?你当时没有说话……你明明默认了等我的。我马不停蹄地赶回长安,第一件事就是请阿干为我求婚……” “我还给你带了紫檀木做的小弓、燕国织室制的嫁衣,你为什么就不肯等我……” “殿下!” 桓微清冷克制的脸上终有一丝动容,用力挣脱了出来,却惊觉他的手冷得厉害。她想问他的箭伤可好了么,抬眼瞥见他身后立在暗影里、取签文返回的谢沂,一颗心倏地沉了下去。 谢沂捏着那两张换来的签文沉着脸走过来,抓过她的手,慕容衎神色一变,“皎皎,他是谁?” “她未婚的夫君。”谢沂面无表情地道,这时才发觉她手心已被汗水打湿,一瞬间脸色寒彻。 “你就是谢沂?”慕容衎眸光冷淡地扫过他,他曾化名潜伏在袁桢帐下,算起来,这位还是他的表兄。 这几日在建康他已打听清楚了对方,得知他年逾弱冠还未正式出仕,淡笑一嗤,“没记错的话,阁下尚无官职傍身,又拿什么护皎皎。” 桓微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燕持他……从来不是话多之人。现在这个他,她感觉很陌生。 谢沂心底亦一嗤,两世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前世妻子心心念念的人,却原来也不过如此。 真不知道他前世输在了哪里。 “总比阁下家里父妻子继、兄妻弟继乱来的好。” 他劲长手指缓缓探入她指间,同她十指相握。桓微莹面滚烫,挣脱了一下,瞥见他阴郁冷凝的面色,也就不动了。 这话却是在嘲讽燕室出身游牧民族、不通人伦。以太子慕容绍的好色程度,慕容衎才护不住她。 慕容衎脸色微冷,谢沂已拉着桓微欲要离开。几名燕国侍卫立刻上前阻拦,谢沂一抬眸,周身气息凛冽,肃杀含霜,对方竟被骇得后退几步。慕容衎瞧见桓微眼中的疏离,心中一疼,摆摆手让侍卫放行了。 她像一支脆弱的芦苇,任他裹挟,带着逃离这令人尴尬的境地。采蓝同玄鲤紧随而去,采绿走在最后面,交给吴王一枚竹哨,亦离开了。 慕容衎失神地看着那枚竹哨。 这是他昔年赠给她的定情信物。他本来是想做个笛子给她的,但笛子太大,不好藏匿,就做了这个竹哨给她。他会吹羌笛,也能用竹哨吹出苍凉肃穆的北方乐曲。关山陇水,敕勒阴山,她很向往北方的壮阔景致,曾趴在他膝头央他 分卷阅读57 吹给她听。 如今她不要这竹哨了。也不要他了。 …… 谢沂拉着桓微,一路出了清溪庙,穿过人群他拉着她,脚步又疾又快,采蓝三人远远行在后面,察觉到他的怒气,不敢靠近。 他将她拉至游人渐少的清溪六桥始才放开了她,喧嚣将熄,灯火渐褪,溪流中漂浮着自上游流来的半残花灯。桓微俯在一棵海棠树上,轻轻喘息着,树上华灯映着她华光璀璨的眼睛,潋滟莹莹,含着泪似的。先前那些莫名的烦躁俱被勾起,谢沂沉着脸,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后悔吗?” 桓微愣了一下,方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没能嫁给容衎后不后悔,也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不高兴。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她方才只是想问,他的伤好了没有。 她轻轻摇头,“那郎君后悔吗。” 后悔向她提亲? 他怎么会后悔? 谢沂薄唇微动,下意识想否认。但一想到慕容衎握着她手的样子,一颗心又冷下来,将帕子收回袖中,没有回答,而是问:“女郎认识吴王?” “一个故人。”她嗓音沉静,却又是不想多谈的样子。谢沂心里冷笑,岂止是故人。 瞧着两人方才的亲密,他肯定亲过她了! 谢沂阴沉着脸抽出换回的签文,临要给时,却僵了一刻,将自己所求的姻缘签的解签文给了她,尔后等着她的反应。 前世他替她换签文时,不小心将自己的签文给了她,彼此还没有看就分别了。后来,他也没听她提过签文的事。 桓微不知他的心思,借着花灯光晕,一点一点看清了纸条上的字:凤凰于飞,和鸣锵锵。宜尔子孙,螽斯振振。 是枚姻缘签的解文。寓意夫妻和睦,多子多福。 她怔住了,良久都没有抬起头。 谢沂求的是姻缘。 她以为他会求仕途,求家宅,没想到,他竟是求了这世间男子最不屑求的儿女姻缘。 她好像突然明了了,他在得知自己求的是家宅后突如其来的不快。 他是真的喜欢自己吧。 只是他的这份心意,自己又可以回报多少呢? 桓微回过神,将签文叠好放入绣囊之中,瞥见他腰间系着的鱼形玉佩上的穗子已经勾了丝,眼睫缓缓扑闪了下。 投桃报李,她决定送他一件礼物。 月华似碧,流影灯明。她低着头,谢沂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很满意她的愣怔。又为方才慕容衎的轻视而耿耿于怀,“诰命,以后会有的。” 南齐选官是九品中正制,他名列上品,真想做官还没有官做么?不过他想走从军的路子,打算大婚后才去往京口经营罢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想再留在这里,“我们回去吧。” 谢沂牵来马,二人沿着清溪向北走。渐渐的,远离了街市的喧嚣,到了西池地界。一轮清月高悬空中,柔谧月光有如流银笼罩大地。 西池名为池,实是湖。横亘在清溪之上,北接燕雀湖,东临王公贵族聚集的青溪里。沿着西池的湖心长堤一路往东走,就能走到桓府的后园。 今夜月色极好,天晴云淡,露轻风晓。明月如霜笼在西池湖水上,莹莹如有珠光。 满湖的荷花还没有谢,如舞女,如玉盘,稠稠叠叠,亭亭玉立。被月光照得玉白一片。 彼此都不是话多的人,桓微笼着帷帽,坐在马上,任他牵着,沿着湖心长堤穿过茂密的荷花丛朝东走。 月光沐浴着她身,浮着她水色衣裙上莹莹的一层。夜风亦贪恋女郎容貌,轻柔地掀着她帷帽上的轻纱。 身侧芙蓉越绽越密,碧叶红蕖,争入人怀。谢沂折下一朵芙蓉递给马背上的女郎,她眼睫微动,想起送莲花的寓意,仍是伸手接过,置于怀中。 有男子的歌声自碧波深处传来,“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她愣了一下,便听见有女子的歌声应答:“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桓微正将芙蓉置于怀中,闻言默默地将花取出来,擎在手上。谢沂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 分卷阅读58 莲子”谐音“怜子”,“莲心”是谓“怜心”,这首歌唱的是女子思念丈夫,故而皎皎才会把芙蓉取出来。 桓微微微着恼,轻轻瞪了他一眼,那男子的歌声却又响了起来,“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女声则答《西曲歌》,“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 男子突然开怀大笑,笑声隔着水声传来,惊起一滩鸥鹭。 桓微的脸霎时红的如同芙蓉一般。 竟是遇上了一对野鸳鸯! 不怪她生气,如果说“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还是在说男女亲昵,“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却是在唱男女嬿好了。桓微虽听不大懂“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是什么意思,“腕伸郎膝上”却是听得懂的。霎时脸上滚烫。怨那野鸳鸯不知羞,也怨谢沂将她带到这里来。 这淫靡的歌声勾起了谢沂一点隐秘的回忆。他想起她有一次醉酒后,也如歌中这般青丝披散,坐在他膝上,皓腕搂着他的脖子哭哭噎噎地叫他“阿沂”…… 千娇百媚,呖呖如莺。 桓微坐在马上,瞧不见他表情,但看他脚步慢了下来就知他也听见了。霎时两颐飞红,艳丽无比。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擎着荷花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婉声哀求:“快走啊。” 素来清冷端庄、牢记闺秀容止的桓十一娘,终于在这野鸳鸯的歌声前败得一塌涂地。 心猿意马的谢郎君回过神来,俊颜微赧,装作不知地拉着缰绳继续往前。西池的东畔接着桓氏的后园,沿着长堤走到尽头,便到了桓府的后门。 谢天谢地,桓微终于不用听那恼人的淫.词艳曲了。 桓府造府时巧思,开凿壕沟将西池活水引入园。西池离桓府后门不过百步之遥,中以小桥作隔,路旁点灯,桥畔杨柳婆娑,映着月光灯光摇曳不定。 桓微脸上仍烫得厉害,恹恹道:“……我回去了。” 这一下马却踩着了裙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跌去。却意外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谢沂揽着她,女郎身上特有的辛夷花香顷刻间盈满鼻端。 她像月光跌进郎君怀中,轻盈秀婉。帷帽滑落,脸和他贴得那样近,只差一点点,便要无可避免地亲到她温软的唇。谢沂抱着她,呼吸如窒,心中蓦地响起方才在湖心听见的野鸳鸯的歌声——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有那么一瞬,他想撕下这层温文守礼的伪装,采下怀中的这朵玉芙蓉,夜夜怜惜。 月光从东方照来,打在她浓密的眼睫上,莹莹一层,如有泪光。他看不清她面容,只听到她清冷如霜的声:“郎君可以放我下来了么?” 谢沂目光幽幽一沉,放了她下来,扶她站稳。又捡过落在茸茸芳草上的帷帽,重新替她笼好。 他手指勾过帽绳,系在她莹白如玉的下颌下,温热指腹不时触到她。桓微轻轻抿唇,莹白的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暖红,她手中仍擎着他送的荷花,待他系好帽绳,低低道了一声“我走啦”便转身离开。 谢沂目送她走至门前,不一会儿便有人开门,女郎高挑秀颀的身影消失在朱门之后。 她是在生气,可她到底没扔掉他送她的莲花。 他笑了一下,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离开。 …… 七夕过后,京中平静了一段时间,过了盂兰盆节,崇宁帝将桓谢二氏及北燕使团召入宫来,说是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天子在华林园中设宴,宴会选在日中开始。园中急管繁弦,歌舞翩跹。气氛却凝滞如冬日湖水,波澜不起。 北燕使团的位置设在右首,左边才是桓谢二家。除已经聘亲的桓芙外,桓家三个女儿都在席间。桓微坐在庐陵长公主之后,螓首低垂,柔美婉嫕。 许是崇宁帝特意安排,她的席位就挨着谢沂,宛如一对璧人。对面,慕容衎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握着酒杯,眸中幽幽不定。 元嘉公主同庾皇后也在席间,庾皇后将慕容衎的反应看在眼中,暗暗纳罕。元嘉眸中却闪过一丝愤恨,凭什么,凭什么桓微一个大臣之女都可以悔婚另嫁,她却要嫁去江北和亲! 听说那北燕太子慕容绍虽生得俊朗,却好色风流,十二岁就有了妾侍,十四岁就敢睡庶母,差点被燕帝废掉。仅是东宫之中有品级的妃嫔就多达二十 分卷阅读59 人,更别说那些通房外室了。 这样的一桩婚,父皇竟视为良缘! 她目中哀伤难掩,看向谢氏的席位。清隽寒逸的郎君唇角如牵春风,间或侧目看着身侧的女郎,眼中温情脉脉。 席间的气氛愈发的沉滞。崇宁帝呷一口琼浆,与慕容衎道:“朕知道阁下委屈,可这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早在阁下提亲之前,长公主就已答应了谢氏的提婚,桓大司马远在淮南,消息未通,才会应允阁下的。十一娘既已许婚,焉有再许之理。” 慕容衎的视线从桓微身上收回,维持着礼节淡笑了一声,“这不对吧?某听说长公主当日并没有答应谢家,两家的六亲礼也是近日才开始。” 庐陵长公主眉心拧起,当即开口:“阁下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指责本宫为了躲避婚事才临时给女儿订婚?” “早在今年五月圣上就已下旨为我儿赐婚,只是我儿年纪尚小,才拖了两个月罢了。阁下若不信,本宫还有当日御旨为证。” 庐陵说的赐婚御旨,却是当日元嘉事发后、同崇宁帝商议联姻谢氏后所拟的一封,打算同王氏绝婚后就请出这一封旨意来,顺理成章地联姻。未想途中叫夫主摆了一道,一直没能派上用场。 “是这样么?”慕容衎淡淡笑了一声,语气却殊无相信的意思。庐陵面色铁青。 “桓女郎,某就真的这样不堪,不能入你的眼么。” 他转向桓微,目光灼灼。 贸然点到自己,桓微不得不起身作答了。她低垂着眼睛,温言细语,却很坚决:“承蒙殿下错爱,婚姻大事历来都是由父母做主,十一娘只是顺从父母之命。” “殿下会遇见比十一娘更好的女子,琴瑟和谐,儿孙满堂。十一娘在此提前恭贺了。” 事到如今,她心里已然很坦荡。燕持隐瞒在先,她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她的确喜欢过他,但国恨家仇,她不会嫁给胡人。 慕容衎的眸光随她话音转淡,黯然无比,“是我失态了。我敬女郎一杯酒,给女郎赔罪。女郎就不必回了。” 隔着数丈,他遥遥向女郎敬了一杯,收回视线,不再看她。桓微搭在酒盏上的手指却是微微收紧,他还是这样体贴,记着她不能饮酒。 谢沂察觉到她微妙的情绪变化,眸色加深,起身道:“仪简替女郎回敬殿下一杯。” 说完,也不顾慕容衎骤然转冷的神色,自顾饮下。谢珩笑眯眯地捋着长须,这些青年郎君呐,争风吃醋的样子,可真有意思。 崇宁帝却又开口了,“大丈夫何患无妻,趁着今日,朕叫来了桓家另两个还没议婚的女儿,贵使若实在想同桓氏联姻,可从她二人中挑选一人。” 这就是崇宁帝所打的主意了。桓氏再怎么势重,他也是名义上的天子,没道理天子嫁女臣子却反悔,这让他的脸往哪儿搁。 桓氏席位上,桓萝的心顿时揪了起来。桓芷却眉目幽幽地看着桓微。吴王就是袁燕持,袁燕持就是北燕吴王,不知她把这件事捅出来,桓微会怎么样? 必然身败名裂吧。 她美目微眯,笑容诡秘阴冷。 慕容衎并不领情,婉言拒绝了。崇宁帝便不再提此事。一时席间上菜,珍馐如流水往桌上端。既有江北人常吃的牛羊肉,也有江左偏爱的莼菜羹鲈鱼鲙及各式寒具。这样尴尬的宴会桓微不想多待,借口更衣离席,离开时,想起给谢沂备的那个穗子,手指轻勾,暗暗拉了下他的衣袖。谢沂唇角忍俊不禁地一扬,借饮酒掩过了。 慕容衎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中,心中又是尖锐一疼。 庾皇后派了两名宫人跟着桓微,盛夏已过,华林园中风景犹好,松柏苍翠,合欢、紫薇竞相争放,鸟语花娇。桓微一个人在园中走着,到了非鱼池地界。她登了水榭,坐在美人靠上皓腕斜斜枕着栏杆,看着池中杨柳映水红尾簇簇。不多时,谢沂便来了。她略有些埋怨地嗔他:“你应该晚一点的。” 她才一离开他就来了,不是明晃晃地告诉母亲是她把他约出来的么。 今日宫宴,她盛装打扮过了,头上钗环珑璁,身上是繁复的杂裾垂髾服,裙长曳地,飘逸华美。娇懒倚在美人靠上的样子,正如探入亭中的一枝娉娉袅袅的月季。谢沂薄唇微微含笑,“女郎有何事。” 庾皇后派来的宫人远远站在园中,桓微倒不怕她们瞧见,“这个给你。” 她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色穗 分卷阅读60 子来,递给他。 这个穗子,是她那日看见他玉穗勾了丝后就留了心要做的。她不常做女红,却也会一点。选的是上好的冰蚕丝,花了她一个晚上。 起码,以后不会那么容易就勾丝了。桓微想。 谢沂微愣,重来一世,他从没有想过她还会做东西给他。伸手去拿时手便僵了一瞬,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桓微脸上绯红,轻轻挣脱了开,转过身不言了。 谢沂将那枚穗子握在手心,心中恍如蜜糖淌过,良久之后轻轻启唇,“谢谢你,皎皎,我很喜欢。” 连同她这个人,都特别喜欢。 听见他叫自己小字,桓微心尖颤了下,双颐漫上红晕。但想起曾有一人也这般温柔郑重地唤过她,乌黑水润的杏花眸中微微黯然,点一点头即往回走。谢沂知道她还没有完全忘记“袁燕持”,眼神倏地沉了下来。 不过转念一想,这一世比起上一世已然好了很多,或许他应该再给她一点时间。他看着掌心那枚玉穗,眸光微沉。 没关系,他有一辈子的时间,足够捂化她了。 不远处,元嘉公主隐在游廊后,黯然神伤地转身。 她如提线木偶一般走在台城砌得平整的碎石路上,眼泪缓缓滑下玉颊。原以为桓微和她一样会嫁去北燕,也就拼着不怨不怒。可到头来,却被告知、被牺牲得彻底的只有她一个。 桓微仍然可以嫁她心怡的郎君,不必远离故土,不必以肉为食酪为浆。而自己却要远托异国,要嫁的还是那样一个不堪的人。她怎能不怨! 这时,却听见花苑假山后传来宫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公主真是可怜,这样一个金尊玉贵的人,竟要嫁给胡人。” “可不是。我可听说,那北燕太子是个风流好色之徒,弟媳庶母都被其淫遍。这也就罢了。可北燕那样残忍的制度,至尊同皇后娘娘竟也舍得……” 听见议论起父皇母后,元嘉陡然止住了脚步,又听那小宫女附和:“是啊……我听说,是子立母死,一旦咱们公主日后生下儿子,她就会被处死……真是可怜啊……” 元嘉脑子里轰的一声,摇摇欲坠立着,只觉被一桶雪水从头浇下。身侧宫婢应声而跪,她双眼一红,“你们都知道了?” 却都瞒着不告诉她! 假山后应声没了声响,元嘉紧紧攥着凤纹锦袖,泣涕涟涟地往回走。走近宴台时,脸上一滴泪也没有了。 这时,却听见席间传来桓芷娇羞的声音,“这位吴王殿下,妾瞧着倒是有些眼熟呢。倒是很像我家阿姊的一位弓箭师父。” 第26章 吃醋 元嘉面色如常, 莲步款款回到自己座位上, 却留心听着桓芷言语。 慕容衎在荆州时就见过桓芷, 接触不多, 只知晓她同桓微不睦, 没想到却是个十足的蠢货。 他现在是代表北燕出使, 桓芷却敢质疑他的身份,当真是愚蠢至极。 他皱起剑眉,语声冷冷:“女郎这是什么话?本王乃帝室之胄,怎会去做什么弓箭师父?” “女郎张口即毁人名誉,如此, 本王是否也可以说曾在长安的教坊司见过女郎?” “你……”桓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又羞又怒。她也曾短暂地跟随慕容衎学过箭,也算他半个学生。她以为慕容衎必然为悔婚的事恼了桓微了。没想到, 他竟还护着她!一点颜面也不给自己留! 庐陵长公主震怒地瞪了桓芷一眼, 青着脸给慕容衎道歉,“小女不懂事, 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不要与她计较。” 慕容衎却不打算放过她, 当着众人的面, 她就想揪着此事败坏皎皎名声, 回去后指不定怎么生事呢。冷冷道:“是不懂事,冒犯本王也就罢了, 连自己的姐姐都要攀扯, 全然不顾惜骨肉亲情和家族名声。长公主可要好好管教才是。” “若长公主有心无力, 本王倒乐意效劳,我阿干后宫嫔妃甚多,却上下和谐井然有序。按照古制,公主出降本该有滕妾陪嫁,十二娘花容月貌,阿干必定满意。” 桓芷当即吓得脸色苍白,像个鹌鹑,瑟缩不言。庐陵殊不悦,桓氏的女儿怎可能给人做妾,对方简直是在羞辱她! 但桓氏悔婚已是理亏,对方又代表北燕出使,庐陵只得忍气吞声道:“殿下教训的是,本宫回去后定当勤加管教。” 气氛凝滞如阻绝的流水,宫人又 分卷阅读61 上了特意为北燕使团备下的炙牛肉、栗子烤羊、酪浆等物,转移了慕容衎的注意力。他见南齐方设宴颇为用心,便礼节性赞了几句,恭维起崇宁帝治国有方,将南齐治理得有盛世气象。 崇宁帝乐不可支,平素被世家来回倾轧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负责筹备宫宴的是太子生母郑昭仪,庾皇后喜她考虑齐全,特意替崇宁帝替她讨了个赏。天子不近妇人,她同郑昭仪倒是同病相怜,关系一向和睦。 非鱼池畔,桓微同谢沂分别,一后一前回往席间。路过紫薇苑时,突然迎面跑来一团糯米团子,后面跟着几名神色焦灼的宫人,一边跑一边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甬道狭窄,桓微无处可避,那只团子撞在她腰上,“哎呦”了一声,持着弹弓的手吃痛地揉着额头。眼见得宫人渐近,他藏在桓微身后,抱着她殷殷哀求,“姐姐救我!” 太子? 桓微心中微讶。舅舅崇宁帝好男风,膝下只有一女一子,女儿是元嘉,儿子就是年方七岁的太子萧崇,自她回京,还未见过。 她将小不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扒开,但以保护的姿势护在他身前,追捕的宫人们气喘吁吁地跑来:“太子殿下!随奴回去吧!昭仪娘娘会生气的!” 萧崇明显地抖了一下,紧紧抱住了桓微,“孤就不!” “阿姨明明答应孤,默完《尚书》就让孤出来玩的!她凭什么反悔!” “今日至尊在华林园宴请北燕使者,诸多不便,想必昭仪娘娘怕吓着殿下才不让您出来的。”桓微蹲身扶住他,温和地道。 萧崇长得粉糯可爱,身量尚幼,瞧上去至多五岁的样子,头上箍着小小玉冠,眉眼间倒有几分像庐陵长公主。他噘着嘴耷拉着脸,“可是回去她又要孤温书,不好玩。” “你说今日宴请胡人,可孤怎么听说谢先生也来了?孤想见他,谢先生年初答应要带孤出宫去玩的。” 谢沂曾在萧崇的东宫任过职,萧崇很是依恋他,他以生硬的语气虎着脸命令道:“你带孤去见他。” 她才同他见过,怎好又去见他。 桓微微微赧颜,色如桃夭。这时,郑昭仪在宫人簇拥下姗姗而来,萧崇一见她便害怕地藏在桓微身后。 “崇儿,过来。”郑昭仪含笑轻轻说着,萧崇立刻恹恹地从桓微身后出来,到她跟前去了。郑昭仪玉指纤纤,轻柔地抚着他的小脑袋,“崇儿还不知道吧,这是你庐陵姑母的女儿,你该唤她表姐。” “表姐。”萧崇乖乖地应道。 桓微笑容淡漠,垂着蝶翼似的眼睫。郑昭仪……她想起初入华林园时撞上的密辛,正是郑昭仪与人私通。而今日小太子又简直像在路上等着她一样,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郑昭仪着人送回萧崇,小太子临去时还巴巴不舍地望了桓微一眼,提醒她要记得帮他找谢先生。郑昭仪略有些无奈地道:“让女郎见笑,崇儿顽劣,都是我这个生母没有教好的缘故。” “太子殿下聪颖可人,只是年纪尚小,有些贪玩也是情理之中。”桓微不咸不淡地应道。她察觉到郑昭仪似乎有意让太子同她亲近,但不知是敌是友,她不会贸然相交。 二人莲步逶迤,缓缓往宴台的方向去。将近宴台时,忽见一队羽林卫手执矛槊团团涌来,郑昭仪大惊失色,“你们要做什么?” “奉皇后令,请昭仪娘娘走一趟!” 卫兵隔开桓微,迅速将郑昭仪带走,桓微略略凝眉,庾皇后派来的宫人向一名羽林问道:“这位军爷,席间发生了何事?” “嗨,快别提了。”羽林卫极是不耐的样子,“那胡人头子,弱的跟个小女娘似的。吃了昭仪备下的牛肉倒呕出血来了。胡人认定是至尊授意下毒,闹起来了!” 桓微心下微空,不由加快了脚步,回到了席间。 宴台上方寸大乱,慕容衎叫侍卫们架着,痛苦地捂着心脏,面上衣上悉是呕出的血。北燕使团的武士们纷纷拔出环刀怒视着崇宁帝,嘴里嚷着生涩的汉语及鲜卑语,要崇宁帝给个说法。羽林卫将帝后二人团团护着,宴台上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桓微拨开纷乱的人群走到前面,眼中落了抹忧色。昔年挺拔得跟松柏似的青年此时命悬一线,却还望着她,唇齿艰难地无声翕动着,于万人之中,唤她“皎皎”。 她心中一涩,克制地撇过了脸。郎君高大的身躯及时阻断她视线。 分卷阅读62 是谢沂。 他阴沉着脸,拉过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手中。凑近她,吃味地在她耳畔道了一声:“怎么,皎皎是心疼了?” 心中却醋得厉害。 不过是混吃了牛肉同栗子,兼他自身就有顽疾才会如此。她就紧张成这样! 生怕别人瞧不见似的! 郎君温热的吐息拂在耳畔,吹红了女郎雪堆玉映的一张脸。桓微双颊微红,轻轻侧开。 眸子却黯然下来。她是可以做到对容衎断情绝念,但他如今会变得这样虚弱全然是因她之过,她又怎可能完全不忧不顾。 羽箭碎空刺破皮肉的声音犹响在耳,初春微冷的芦苇风里,少年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她闭一闭眼,把什么情绪都消融在眼中,再睁眼时已是清冷一片。没有回答谢沂,也没有再看慕容衎一眼。 宴台上所有人都关注着北燕使团的动静,倒无人注意他们两个的小动作。崇宁帝龙颜大怒,不待郑昭仪分辩便将人惯倒,一脚踹在她心窝,“贱.妇!你好大的胆子!” 招待北燕使团如此重大的事,竟然出了这等岔子。慕容衎受伤是其次,若北燕认定齐室存心谋害、以此南下,桓泌恐怕明天就能挟群臣废了他! 元嘉眼中却划过一抹兴奋。若是北燕因此事与大齐交恶,她是不是就不用和亲了? 医正很快赶到,经诊治,查出是牛肉与板栗混吃与慕容衎体内本身的伤寒之气相冲,众人都松了口气。北燕使团将信将疑,慕容衎虚弱摆手道:“不要紧,依医正的吩咐做。” 医正煎好药汤与他服下,好歹将血止住,见他面色苍白得厉害,忍不住问:“殿下近来可是受过重伤?比如刀剑创伤,或是伤寒?” 慕容衎的确身有旧疾。 当日他替桓微挡下那一箭后,桓氏追兵将至,他只好跳入江水,强撑着游回慕容绍派来接他的、停在江心的船。 初春天气里刚刚解冻的江水冰冷刺骨,他冷得直哆嗦,那一箭又没入他皮肉甚深,只差一点点就射在他脊柱上。箭伤加伤寒使得他伤了根本,身体虚弱至极。牛肉同栗子混吃本来只会致人呕吐,他食得也不多,因他身子虚弱,才会呕血。 但当着南齐帝后的面,他总不能自揭短处,更不想他的皎皎为此难过。慕容衎神色晦暗,便沉默了。宴台上兵戈撤去,崇宁帝命人将慕容衎护送至嘉福殿暂住,传唤宫中医正全来殿中伺候,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治好。 好好一场宴会竟然生出这么严重的外交事故来,众人都没了心思,纷纷告退。 桓家三姊妹同乘一车,一路无言,气氛沉闷至极。 方才在宴台上,桓芷将姐姐的担忧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她幽幽道:“阿姊可真是好手段。今日新欢旧爱俱在,还能应对有序。十二娘佩服至极。” 第27章 抱抱(捉虫) 桓芷同桓微一向不和, 一是因为沈氏的有意挑拨, 二则是桓微虽然不得父亲欢心, 但两个兄长都是偏向她的。这一点让桓芷很是不平。 她长得也不差, 琴棋书画女红调香, 样样拿得出手。凭什么兄长们就不喜欢她? 如今, 李夫人又将沈氏关了起来,她心中就更恨了。 见两个姐姐争吵,桓萝瑟缩朝长姊身边靠了靠。桓微淡淡冷笑了一声,霎如花光流艳。桓芷不争气地红了脸,挤出一丝温婉笑容道:“长姊笑什么。” 桓微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襟, 沉静秀婉, “笑十二娘原是聪明人,如今却执迷不悟。” “你我同是桓氏女, 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你挤兑陷害我,逞一时口舌之快, 又有何用。” 她已知晓了席间桓芷被容衎训斥的事,深感桓芷不可理喻。她们同是在室女, 一个名声受损, 另一个也会受到牵连。桓芷却会跟着沈氏屡屡陷害她。 当真是无可救药。 桓芷兀自装傻:“长姊这话是何意?十二娘不明白。” 挤兑?陷害?她难道说错了么, 就算阿姨是用了些小手段,她和慕容衎的私情也是真的啊。 阿姨又有什么错?父亲和母亲又凭什么袒护桓微? 桓微懒得同她虚与委蛇, 轻言细语地说着:“你当真以为沈氏是为了你打算么?” “她设计你同阿舅, 分卷阅读63 让你颜面扫地。又不顾你的名声也要陷害我。这是为了你打算?为了你好?” “你别忘了, 你除了是她生的,也是父亲的女儿,母亲难道不会许你一门好的婚事么?用得着你如此……” 她想说“下.贱”,又觉过于粗俗,忍住了不言。冷冷道:“你是个聪明人,自己好好想想吧。” 想她初回京时,桓芙也曾言语挤兑过她,但在元嘉公主害她时,却选择了维护她。可见虽是同胞所出,二人秉性却完全不同,完全是后天教育所至。沈氏的动机很值得怀疑。 好在,阿父很快就会回京,她也即将出嫁。桓家内宅里这些腌臜事,可彻彻底底地与她无关了。 桓芷秀面倏地苍白,紧紧攥住了衣袍。这些话,这些天不是没有人同她说过,但她不信,阿姨是她的生母,她怎么可能害自己? 牛车缓缓驶回桓府。另一边,谢氏的牛车也已回了乌衣巷。谢沂同叔父谢珩告别,回到位于东面的自家的庭院,母亲刘氏同长嫂王氏正在正房琅嬛堂中商议着婚礼事宜,侄儿谢檀正在窗前的小几上玩围棋,见他回来,忙甜甜地唤他:“阿叔!” 谢沂在堂下行过晚辈礼,“母亲,长嫂。” 王氏含笑回了他一礼,刘氏仍端坐着,凉凉道:“去见过你那未过门的夫人了?” 对于儿子同桓氏的婚事,刘氏心中虽不甚满意,但事情已成定局,也就默认了。这些日子,纳采、问名、纳吉、请期诸礼都是她同长媳在准备,时间虽紧迫,却也一丝不错。谢珩很是赞赏。 此外,桓公为表联姻的诚意,上书朝廷,释放了袁家三服以外的亲族,仅是从士族除名。袁氏出嫁女亦不受牵连。刘氏再有不快,就显得无理取闹了。 谢沂俯身抱过侄儿,淡笑着应了句。自从他同母亲坦白了想要求娶桓微以来,刘氏再没给过他好脸色。又恼他为了求亲竟千里迢迢跑到淮南去了,被京中好事的编成歌嘲讽,已经数日不曾理儿子了。 如今见他眉梢眼角都藏不住的喜悦,心中一酸,才想嘲讽他两句还没娶妇就忘了老娘,王氏已笑道:“小郎珮上那枚穗子倒是别致。是十一娘做的吧?” 刘氏这才瞥见他腰间玉佩上坠着的新穗子,面色稍微和缓了一点。王氏笑道:“阿母原就同妾说呢,小郎如今大了,身边很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如今,这人不就来了。” 谢沂知晓长嫂是在为自己说话,薄唇含笑,抱着谢檀出去了。刘氏嗔怪地乜了王氏一眼,“要你多嘴!不过是做个穗子,怎么就算得上知冷知热了。” 兵家子出身,又是桓大司马同长公主的嫡女,想必娇生惯养,将来过了门还得当尊菩萨供着。两家政见又相左,指不定是桓泌派来监视谢家的。刘氏心里着实是不怎么满意这个即将过门的儿媳。 王氏知晓婆母虽然面上冷,却最最心软,以袖掩唇笑道:“阿母最是疼小郎,小郎满意不就成了么。” “阿母从前还劝说妾呢,这婚姻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夫妻和睦才最最要紧。怎么到了小郎身上,就不明这理了。再且,桓氏女颜色倾城,阿母还有何不快呢。” “桂树华不实。”刘氏皱眉。又勉强安慰自己,罢了,只要儿子喜欢,她又是安心和儿子过日子的也就成了。等过了门就是谢家的人,她不会为难她。 夜里,谢沂回到自己的房间,又取出那方曲草纹檀木小匣。 匣中放着一条珠腕绳,一支嵌玉兰花的金簪,都是桓微昔年之物。那金簪更是他前世大婚之夜赠与她的定情之礼,却被她用来自尽。死前,他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甩开,只来得及握住了这枚沾着她温热血迹的簪子。 如今,大礼在即,皎皎又给他做了穗子,他想再次将簪子赠给她,好让她也知晓他的心意。 他记得这枚金簪的簪身是中空的,玉兰花萼与簪身相连的地方有一颗珍珠,只需转动半圈便可打开。取出金簪来,觅得那颗珍珠轻轻转动,轻微的咔一声,玉兰花萼应声脱落。 本该空空如也的簪身却早已存放了一卷小小的蚕丝纸。纸上写着,凤凰于飞,和鸣锵锵。宜尔子孙,螽斯振振。赫然是前世七夕夜,清溪神庙,他错给她的那一张、白头偕老、儿孙满堂的上上签。他求得的姻缘签。 末端被鲜血染红了一点,当是她自尽时,血溅进去所致。 谢沂微微怔住。 这张签文,他以为她早就丢弃了,没想到她竟一直留着。 他面上不禁掠 分卷阅读64 过一丝柔和的笑,小心地将签文折好。发现签文背面还有字,又将签文拆开,心中才涌起的甜蜜霎时褪尽。 温婉秀丽的钟繇体,是她字迹。却只写了四个字:太上忘情。 谢沂浑身如坠冰窖,冷意铺天盖地地袭来,侵入每一寸体肤,刺痛入骨。 太上忘情—— 忘情而至公,得情忘情,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 他想和她琴瑟静好,直至白首,她却想太上忘情。 谢沂紧紧抓着那张纸,乏力似地闭了眸。心头却如刺入钢针,痛的麻木。 夜色浓深。桓府中,桓微犹然坐在灯下看一卷笔记小说,颦眉若有所思。 她容貌倾城,一举一动娴美柔婉。昏黄烛光中和了一些她的冰冷,将那双剪水双瞳照耀得柔和,潋滟含情似的。 采绿上前催促:“女郎,明日还要去庄子呢,早些歇了吧。” 大婚在即,府中也在准备她的嫁礼了。长公主名下有数十个田庄园宅,听李夫人的意思,长公主是要给女郎一半。明日李夫人便要带着她们去钟山脚下看园子。 桓微将书随手搁在小几上,“洗漱吧。”却仍是愁眉不展的模样,一颗心似乎仍系于书上。采蓝好奇地觑了一眼,是本新出的笔记小说,《世说新语》。她家女郎看的是伤逝那一章,上面写着,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采蓝不明其中意思,不由喃喃念了出来。桓微正叫采绿服侍着洗净了手,闻言道:“是说圣贤可以忘记喜怒哀乐,超脱物外,愚人则滥情吧。” 偷看被抓了包,采蓝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又忍不住问:“那女郎看这个做什么啊?” 她家女郎可是要嫁人的,太上忘情了还怎么过日子! 刻着忍冬花的金盆中盛着碧莹莹的水,映出女郎晓露芙蓉的一张面,桓微浸在水中的手稍稍一滞,接过了采绿递过的帕子擦净了水珠。 还有一个月她就要同谢沂成婚,这桩婚事,结的是桓谢两家的亲缘。她会努力尽好桓家女、谢家妇的责任,维系两家和睦,也会尽力回报那人的感情。 毕竟,她做不成圣人,也不是滥情的愚人,介于这二者之间的,就只有“情之所钟”的“我辈”了。 …… 次日,日出时分桓微就起来了,跟随李夫人和桓晏乘车去往钟山看母亲给她的几个园子。 钟山在燕雀湖之北,隐在接天的云涛晓雾里,苍山如海,碧涛起伏。他们先是乘车,又坐船渡过燕雀湖,这才到了长公主名下的位于钟山山脚的几处宅园。 宅园依山傍水,钟山的神秀同燕雀湖的毓灵皆触手可及,风水自是极佳。园子里的仆婢早已将宅园打扫干净,恭敬地候在门前。 李夫人同桓晏与管事的仆妇先去了正厅商议陪嫁过去的婢仆,叫人领着桓微在园子里四处转转。桓微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见园子灵草秋荣,神木丛生,甚是清幽,园中建筑也修得古朴典雅,微微点头,“倒还别致。” 逛了半日,她有些累了,择了一处凉亭小坐休憩。这时却有婢子来报,谢家七郎君来了。 谢沂怎么来了? 桓微心中讶然,又不好叫他进来。此处虽是桓府的别庄,却也有数双眼睛看着呢。她有些难为情地叫采绿婉拒了,然而没过多久,英姿颀峻的郎君便出现在亭下,面上如覆冰雪,俊冷寒冽,一派山雨欲来之势。 谢沂在生气。 桓微很明显地感觉到了。 她有些茫然地站起身来,走下亭去,“谢郎君?”不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 谢沂目中似有溶溶秋日在闪动,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碧落黄泉不能忘怀的脸,前尘往事齐齐涌上心来。突然疾步上前,抱住女郎贴在了怀中。 桓微霎时怔住,无措地扯住了他的衣袖,脸上蓦然烧了起来。素来温和有礼的郎君将她禁锢在怀中,俊脸就贴着她的侧颜,唇抵在她的耳畔,低哑的嗓音恍如流水缓缓淌进她心里。却是问: “皎皎,你爱过我么?” 第28章 赠簪 桓微有些懵。 她同他认识不逾三月, 何来爱过? 好端端的, 他……他怎么问她这么难为情的问题? 分卷阅读65 但见他一副兴师问罪而来又伤心脆弱的样子, 又不好同他置气。她小时候曾养过一只狸奴, 知晓怎么安抚这种喜怒无常忽冷忽热的生物。迟疑着, 纤白如玉的手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 用哄孩童的语气哄他道:“……谢、谢郎君,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然而这个动作,看起来倒像是她回抱住了谢沂一样。采蓝采绿怔怔睁大了眼睛。 谢郎君是逾墙进来的。 这座庄园平素闲置,只有几个婢仆守着,清幽而僻静。可这里毕竟是户外, 保不齐有奴客来来往往。采蓝和采绿担心叫人瞧见。 虽说两人还有一个月就要成婚了, 但,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搂搂抱抱的, 到底也还是不合礼数。 然而二人之间气氛不大对, 她们也不敢劝。只好打起精神来守着,唯恐被人瞧去。 桓微的声音温柔而低沉, 是前世她哄瑍儿时惯常的语气。可就是这样的惯常,谢沂也从未得过。 他想起那张签文上冰冷刺骨的“太上忘情”四字, 心中疼得已经没有了知觉。深吸一口气, 将女郎揉得更紧, 薄唇翕动着,轻轻吻在女郎的耳发上。 “你爱过我吗。” 他嗅着女郎颈间幽幽的辛夷香, 重复了一遍。 灼热的呼吸拂动着她耳发, 只差一点点就要贴上她的耳垂, 酥痒至极。桓微浑身的血液似凝冻住,莹面艳如流霞。 这人到底怎么了? 她推了一把郎君坚硬如铁的胸膛,见纹丝不动,不禁有些羞恼:“……我没有心疼他,你先放开我。” 桓微哪里知道他是在问前世的自己,还道他是为昨天的事吃味,轻轻拉了拉他绣着卷云暗纹的衣袖。谢沂沉着俊颜略略松开她,静静看着女郎清冷自持却染上旖旎桃红的面颜,山眉水眼,含嗔带怨,有淡淡的恼意,唯独没有厌恶和拒他千里之外的冰冷,心中稍稍熨帖。 他手指情不自禁地抚上去,描摹过女郎若工笔细绘的精致眉目,就似在绘一幅上好的仕女图一般。 “那你会吗?”他语声不觉温柔下来,看着她的双目亦含着柔情。 他知晓她是重诺之人,虽然这种事,承诺了也不一定有用。但他还是想亲耳听她说。 想听着她的声音,说着爱慕他,心悦他,依恋他。 宛如碎金的秋日落在他长密的眼睫上,在郎君宛如雕玉的面庞上映下剪影。桓微第一次发觉原来他的眼睫这样长,眼睛这样好看。 她心中微微悸动了下,忘记了退开,只有些忸怩地道:“……下次,别这样了……” 怪难为情的。 下次?下次已是大婚过后,怕是不止这样呢。谢沂微微挑眉,见她避而不谈,不再强求,冷硬着脸从袖中取出簪盒,又从盒中取出那枚嵌着玉兰花的金簪来,插在女郎若蔷薇斜开的随云髻上。 桓晏带着两名武婢款款而来之时,看见的就恰是这一幕。 他停下脚步,拨开披拂如云的柳帘看往这边,面色冷峻。采蓝心里咯噔的一声。未想对方冷冷一笑,转身离开了。 桓微还不知哥哥来过,伸手扶了扶髻上新簪的玉兰花簪,这是……他送她的? 怔神时,郎君已松开了她,他侧过身去,乌瞳中沉若寒潭,“皎皎,你已经戏弄过一次我的感情,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下月廿七,我来接你。” 说完,郎君松竹般清隽的身影越过篁竹笼盖的院墙,消失不见。留下桓微一人微红着脸,莫名其妙,她何曾戏弄过他了? …… 谢沂走后,桓微被哥哥叫去了正房里。 他屏退旁杂婢仆,只留下采蓝采绿在侍,瞧见她髻上仍未取下的簪子,语气不虞:“谢仪简来过了?” 桓微蛾眉低垂,远山横卧一般,默认了。 桓晏叹息一声,“阿微,大婚在即,有些话阿兄也不得不和你说了。” “你嫁过去之后,夫妻和睦固然要紧,可更要紧的是,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首先是桓氏女,然后才是谢家妇。明白了么?” 这些话,原本该母亲同她说的,但她有母无若无母,就只好由桓晏来效劳了。 桓微明白哥哥的意思。若丹鹤垂颈,缄默不语。 分卷阅读66 两家政见不同,谢氏未必会将她当自家人,恐怕更多的,是视作桓氏安插的眼线吧。她终究是桓氏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谢沂肯护着她,谢氏其他人呢?会真心接纳她吗? “这桩婚,阿兄原本就不看好。”桓晏手指闲闲敲击着桌案,眉宇间霜雪凛冽,绝口不提自己曾撺掇谢沂求娶之事,“士族联姻从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可言,谢仪简求娶也不是因为心慕于你,不过两家的利益交换罢了。” “他谢氏没有自己的方镇,青年郎君们想走军政的路子就不得不倚仗阿父。你以为你的嫁妆只是长公主许下的这几个宅园么?” 桓晏冷笑了一声,“阿父为你备下的嫁礼,是京口。” 桓微愕然。 京口,是长江下游的重镇,建康与三吴之间的枢纽。虽然地广人稀,条件恶劣,地理位置却十分重要。 阿父竟肯把这个位置给他! 不过京口原也是阿父使了些计策从高平郗氏手中得的,惹得朝野愤懑,认为他既拥荆、益,再占京口,是对朝廷有异心。在这种情况下,将京口让给谢家,倒也是情理之中。 见她愣住,桓晏以为她听进去了,声音柔缓下来:“阿兄今日同你说这些,不是叫你同未来的郎君生分,只是……”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阿微,阿兄只盼你婚后不要沉溺于情爱,丢了自己。” 桓微清冷的面如古井沉澜,神色没有一丝起伏。她点点头,“阿微记住了。” 桓晏淡淡笑了一声,轻柔地抚了抚妹妹秀如春云的鬓鬟,放她出去了。 屋外天色转阴,渐渐的,下起了雨。雨水绵绵不尽地敲在芭蕉上,湍湍作响。桓微站在檐下,看着雨打芭蕉,忽而没来由地想到,谢郎君这时回去了吗? 这念头使得她脸上微红,缓缓拔下髻上的簪子来。淅沥雨声中,她看着那支金簪刻着的“约同白首”的字样,又想想哥哥的话,沉默了许久。 雨势渐大,数里之外,雨点敲在台城的黄墙碧瓦上,若衔枚疾走。 今日休朝,乾元殿中淫声四起,崇宁帝正同几个男宠大肆淫乐,不知今夕何夕。殿外,几名宫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元嘉公主站在长长的回廊中,面色若寒霜冷月。 她想就和亲的事拜求父皇,未曾想父皇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在这紧要关头还在与男宠淫乐。 元嘉眼里含着莹莹的泪,一咬唇,转身回去了。 出了乾元殿,她乘辇返回后宫。路过郑昭仪的含章殿时,却瞧见了母后的车辇。不由疑惑,母后怎么会来这里? 昨日宴席上出事后,虽查明是御厨疏忽,但郑昭仪作为主事人也被关了起来,崇宁帝罚其俸禄半年,禁足一月。元嘉一向厌恶这个庶母,本想去落井下石,此时见母后的车辇在这里,便命宫人停辇,冒雨进了含章殿。 庾皇后的宫人候在殿外,见她来,便要去禀报。元嘉摆手屏退她们,蹑手蹑脚地拐进宫门。郑昭仪同庾皇后皆在偏殿,隔着图写列仙的窗棂,庾皇后怅惘的叹息传来,“阿怜,你这又是何必——” “后宫不是前朝,至尊做的决定,我们这些深宫妇人怎么能更改。至于阿妧,那是她的命。” 庾皇后说着便轻轻地哭起来,元嘉听到对话同自己有关,不由竖起了耳。便听郑昭仪激愤地道:“至尊被几个常侍哄得五迷三道的,当真以为同北燕结了姻就有人给他撑腰了!北燕那样惨无人道的后宫制度,他也半分不为元嘉考虑!只想着做北燕太子的岳父!也不想想,连老奸巨猾的桓泌都与慕容氏绝了婚,这亲哪里和得成!阿妧过去,不过是白白的牺牲罢了!” 郑昭仪越说越激动。元嘉听在耳中,脸上慢慢泛起红晕。原来郑阿怜竟如此为她打算。而她从前竟还想着揭发她私通的事…… “那你也不能让食物相克——”庾皇后着急地道,“若是胡人真出了事,两国交恶,桓大司马追究起来可是诛族的事啊!” 郑阿怜的声音冷静无比,“妾没想着个人的生死。至于郑氏……”她古怪地笑起来:“他们当初送妾来这里,妾恨他们还来不及呢!他们的死活与妾何干!” 庾皇后的声音戛然而止。郑阿怜似乎冷静了一瞬,放柔声音道:“阿姊放心。胡人不是没有追究吗?妾只是遗憾这次没能成功……阿妧也是妾看着长大的,是崇儿的姐姐。妾不想看着她被至尊推进火坑!” …… 元嘉 分卷阅读67 慢慢从回廊间出来,不经意间已是眼泪如倾。连郑阿怜都肯为她考虑,而她的父亲,天底下至尊至贵的一位父亲,却只想着让自己做他与世家博弈的垫脚石! 她从很小就知道,父皇身边总有许多衣着鲜艳如妇人的男子,不亲近母后。对她,也仅仅只是在物质上大度罢了。一旦涉及到他的根本利益,他根本不会顾惜她。 譬如她害桓微那一次,他便当着宦官的面将她按在地上打,丝毫不顾她的脸面。 元嘉想起这些年所受的委屈,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她的宫人见状,忙替她拢上一件披风。 元嘉却半点感觉不到冷,她手指无意识攥着系绳,一个念头忽在脑中掠过。 若是父皇驾崩了呢。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慌忙摇头,企图甩去这荒谬的念头。却有道声音,在她心底无比清晰地响起—— 是啊,倘若父皇驾崩了,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留下来为父皇守孝。萧崇会登基,母后会名正言顺地临朝称制。至于桓大司马,当着群臣的面儿,桓大司马也不能毫无顾忌地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甚至,阿羯同桓十一的婚事,也可因此延后…… 元嘉的心噗通噗通跳着,她毕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有弑父弑君的能耐。但想到传言中好色风流的太子慕容绍,再想到那芝兰玉树的郎君,两厢一对比,目中怯怯弱弱地闪过了一丝坚定。 …… 窗阴似箭,转眼已至八月。建康城中芙蓉渐烬,丹桂飘香。宫中同桓谢二族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婚礼,从金银器皿,到绫罗锦缎,甚至燕飨饮食,除却各族庄园上上供的以外,更在城中大肆采购,偌大的建康城几乎卖断了货。 城中又渐渐起了流言,却是有关崇宁帝及太子萧崇的身世。有人说,崇宁帝好男色,不能人道。太子萧崇乃是郑昭仪与他后宫男宠私通所生。这则谣言很快传遍了建康城,街头小巷,小儿争唱童谣。崇宁帝气得腰杆子也硬了,连着几次朝会大骂京畿总管丹阳尹,责令他务必扑灭谣言。 值此人心浮动之际,又一则消息在建康城中不胫而走—— 桓大司马要回京了! 第29章 野心 坚既杀苻生,永光元年六月,去皇帝之号,僭称大秦天王,即位太极殿。诛董龙等二十余人,改寿光三年为永兴元年。追尊父为文桓皇帝。世子宏为皇太子。 兄清河王法为丞相,录尚书事。永安公苻侯为太尉,诸王皆贬爵为公。苻柳为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河南公,子丕为长乐公,晖为平原公,熙为广平公。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席宝为丞相长史,王猛为中书令,侍郎权翼为黄门郎,诸公卿为生所诛者,悉复本官。十月,丞相东海公法以疑忌赐死,苟太后之意也。坚性友爱,与法诀于东堂,恸哭呕血。二年四月,坚如龙门五。六月,如河东,祀后土。八月,自临晋登龙门,顾谓群臣曰:美哉,山河之固。权翼对曰: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坚大悦,至韩原,观晋魏颗鬼结草抗秦军之处,赋诗而归。 甘露元年正月,起明堂,禅南北郊。六月,甘露降,乃大赦改年。八月,坚下书曰:咸阳内史猛言彰出纳,所在著绩,有卧龙之才,宜入赞百揆,丝纶王言。可徵拜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中丞邓羌,性鲠直,与猛协规齐志,于是百僚肃整,豪右屏风,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令始知天下之有法也。以猛为吏部尚书,迁太子詹事。十一月,以猛为司隶,侍中、领迁如故。猛上疏曰:伏见阳平公融,明德懿亲。光禄西河任群!忠贞淑慎。处士朱彤,博识聪辨。并宜左右弥纶,晖赞九棘。愚臣庸鄙,请避贤路。坚曰:机务俟才,允属明哲。朝野所望,岂容致辞。所举融等,寻别铨授。于是以融为侍中中书监兼右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朱彤为中书侍郎,领太子庶子。三年九月,凤凰集于东阙,大赦其境内。初,将为赦,与左仆射猛、右仆射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坚自为赦文,猛、融进纸笔。有一大苍绳,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坚所听之,久而乃去,俄而长安街巷市里民相告曰:官令大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事何从而泄?于是敕外推穷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大呼于市,曰:官令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四年七月,黄龙见于成纪,梁山崩。五年,白虎见天水。六年,遣鸿胪拜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建元元年正月,雍州秀才段铿对策上第,拜吏部郎中。孝廉通经者十余人,皆拜令长。五年六月,晋 分卷阅读68 大司马桓温伐燕,次于枋头,燕师屡败,遣散骑侍郎药嵩来乞于坚,请割武牢以西之地。八月,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邵羌帅步骑救燕,温败归。是月京兆尹王攸上书,献十略:一曰尹道宜明;二曰臣尚忠敬;三曰子贵孝养;四曰民生在勤;五曰教无偏党;六曰养民在惠;七曰延聘耆贤;八曰惩恶显善;九曰伐叛讨逆;十曰易简弘大。坚纳之,以攸为谏议大夫。 十一月,燕车骑吴王垂奔秦。桓温既走,慕容悔割河、沧之地以赂秦,乃曰:行人失辞,分灾救患,理之常也。坚大怒。六年,令辅国王猛,帅镇南阳安、虎牙将军张蚝、建节邓羌等步骑六万讨平燕冀。八月,猛攻克壶关,遣太傅上庸王评等帅四十万屯于潞川。猛觇知评卖水鬻薪,不抚将士,有可乘之会,大笑,谓杨安等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尚不足为虑,况十万乎今破之必矣。甲戌,陈于渭原,猛誓众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宜各勉进,不可退也。受爵明君之朝,庆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勇奋,破釜弃粮,大呼克进,猛望评师之众,恶之,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莫可以捷也。成败之机,在斯一举也。将军其勉之。羌曰:若以司隶见与者,公无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寝而不应。猛乃驰就,许之。于是大饮帐中,与张毛、徐成等跨马运矛,驰入评军,出入数四,傍若无人,攀旗斩将,杀伤甚重,战及日中,燕师败绩。进师围邺。七日,坚至于安阳故宅,引诸耆老语及祖父旧事,泫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潜如安阳迎坚,坚谓之曰: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将军何以临敌而背众乎?猛曰:臣每览亚夫之事,常谓前却人主,以此而为名将,窃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出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忧也。 戊寅,克邺,慕容出奔,将军郭庆执于高阳,送之。辛己,坚入邺宫,大赦,阅其图籍,凡郡百五十七,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封清河郡侯。以燕太宰恪、太傅评之第、尽赐之。加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人,中妓三十八人。猛辞,坚曰:昔魏绛和戎,犹有金石丝竹之赏,山甫翼周,实受四牡之锡。卿功超二子,任过管、葛,安得辞也。其敬受之。无逆朕命。以邓羌为散骑常侍、安定太守、真定郡侯,邑三千户,赏潞川之功。 七月七日,坚如洛阳,下书曰:士死知已,犹来格模。故乔公一言,魏祖追恸。赵司隶高平徐统往在邺都,识朕于童稚,每思其殷勤之言,勿敢忘也。可召其子孙诣行所。八年五月,以高平徐攀为琅琊太衬。攀,统之少子,以旧恩拔之也。六月,冀州牧猛入为丞相、中书监、司隶校尉。猛固辞丞相,改授司徒,又固辞不拜。乃停司徒之授。四月,天鼓鸣,彗出于箕尾,长十余丈,或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井,自夏及秋冬不灭。太史令张猛言于坚曰:尾,燕之分野,而扫东井。东井,秦之分。灾深祸大,十年之后,燕灭秦之象。二十年之后,燕当为代所灭。慕容父子兄弟,亡虏也,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宜除渠帅,以宁皇秦。若旦诛鲜卑,不夕灭客彗者,臣请就妖言之戮。坚不纳,更以为尚书,垂为京兆尹,冲为平阳太守。 十年三月,侍中太尉李威卒。威字伯龙,汉阳人,苟太后姑子。少与苻雄结刎劲之交,苻生屡欲诛坚,赖威以免,坚深德之,事威如父。诛苻生及法,皆威与太后潜决大谋,遂有辟阳之宠。雅重王猛,劝坚以国事任之。坚常谓猛曰:李公知卿,犹鲍叔之于夷吾,罕虎之于子产。猛兄事之。夏四月,坚下书曰:巴夷险逆,寇乱益州,招引吴军,为唇齿之势。特进、镇军将军、护羌校尉邓羌,可帅甲士五万,星夜赴讨。五月,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二万,以应巴獠。晋威远将军桓石虔帅众二万入据垫江,张育自号蜀王,称藩于晋。八月,邓羌败晋师于涪西,击张育、杨光,屯于绵竹,皆斩之,益州平,羌勒铭于岷山而还。 十二月,羌至自成都,坚引见东堂,谓之曰:将军之先仲华,遇汉世祖于前;将军复逢朕于后,何邓氏之多幸。羌曰:臣常谓光武之遇仲华,非独仲华遭光武。坚笑曰:将军盖以自况,非直将军之幸,亦朕之遇贤。十一年正月,以安车蒲轮征隐士乐陵王劝为国子祭酒。坚雅好文学,英儒毕集,纯博之精,莫如劝也。终于太子少傅。 五月,猛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遗侍臣祷河岳诸神,无不周备。以猛少瘳,赦殊死。七月,坚临省疾,问以后事。猛曰:晋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殁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大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时年五十一。坚哭之恸。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赠侍中、丞相,余如故,谥武襄。朝野巷哭三日。 分卷阅读69 十二年正月癸巳,高陆民穿井得龟,大三尺六寸,背有八卦文,命太卜池养之,食之以粟。四月,坚下书曰:凉州刺史张天锡,虽称藩受位,而臣道未纯,可遣步兵校尉姚苌等自石城津伐天锡。天锡率劲勇五万来拒,战于赤岸,凉师大溃。天锡率骑数千,奔还姑臧,致笺请降于苌。甲午,大军至姑臧,天锡乘素车白马面缚舁榇,降于军门。苌释缚焚榇,送之长安。诸郡县悉降,凉州平。九月,以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镇姑臧。徒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封天锡重光县之东宁乡二百户,号归义侯,拜北部尚书,迁右仆射。初,苌等将征天锡,坚为其立第于长安,至是而居之。 十三年,太史奏有星见于外国之分,当有圣人之辅,中国得之者昌。坚闻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并遣求之。 十七年,正月不雨至于六月。彻乐减膳,出宫女以迎和气。八月,坚收起居注及著作所录而观之,见苟太后、李威之事,惭怒,乃焚其书。著作郎董フ虽更书时事,然千不留一。八年三月,徙邺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于长安。十月,坚引群臣于太极殿,议曰:东南一隅,未宾王化。今欲起天下兵讨之,计其精卒九十七万,吾将先启行,薄伐南裔。此行也,朕与阳平公之任,非诸将之事。左右仆射权翼、沙门道安、阳平公融、尚书石越等上书固谏,前后数十,坚不纳。 十九年,晋车骑桓冲率众十万寇襄阳,遣其前将军刘波攻沔北。坚大怒,遣其子征南钜鹿公睿、冠军慕容垂、左卫毛当等将步卒五万救襄阳。坚下书曰:吴人敢恃江山,屡寇王境,宜时进讨,以清宇内。便可戒严,速修戎备,发州民,则十丁遣一,兵居门在灼然者,为崇文义从。朕将登会稽,复禹绩,伐国存君,义同三王。其以司马昌明为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郎,势还不远,可并为起第。八月戊午,遣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融、骑从张蚝、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卫军梁成、平南慕容、冠军慕容垂,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甲子,坚发长安,戎长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军,顺流而下。幽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融等攻寿春,晋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水陆七万,败坚于肥水。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顾谓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潸然流涕。 坚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比至洛阳,百官威仪、军容粗备。未及关而垂有二志,说坚请巡抚燕岱,并求拜墓,坚许之。权翼固谏以为不可,坚不从。 坚至自淮南,次于长安东之行宫,入告罪子太庙。丁零翟斌反于河南,长乐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飞龙讨之。垂南结丁零,杀飞龙,尽坑其众。垂引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城。慕容弟泓先为北城长史,闻垂攻邺,亡命奔关东,收诸马牧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乃潜使诸弟及宗人起兵于外,坚遣将军强永率骑击之,为泓所败,泓众遂盛,自称大都督、雍州牧、济北王,推叔父垂为丞相、大司马、冀州牧、吴王。坚谓权翼曰:吾不从卿言,鲜卑至是。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若将泓何?翼曰:寇不可长,慕容垂正可据山东为乱,不暇近逼,今及宗族种类,尽在京师,鲜卑之众,布于畿甸,实社稷之忧,宜遣重将讨之。坚乃以广平公熙镇蒲坂。苻睿为都督,配兵五万,姚苌为司马,讨泓于华泽。平阳太守慕容冲起兵河东,有众二万,进攻蒲坂,命窦冲讨之。苻睿勇果轻敌,至华泽,败绩,被杀。坚大怒,苌惧诛,遂叛。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奔于泓。泓至十万余,遣使谓坚曰:秦师倾败,将兴复大燕,吴王以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返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分王天下。坚怒,召责之,叩头流血陈谢。坚久之曰:此自三竖之罪,非卿之过。复其位,待之如初。命以书招谕垂及泓、冲,使息兵还长安,恕其反叛之罪。而遣使谓泓曰:今秦数已终,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必无还理,勉建大业,以兴复为务。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年曰燕兴。坚率步骑二万讨姚苌于北地,姚苌率众七万来攻,坚为苌所败,闻慕容冲去长安一百余里,引师而归,使苻方戍骊山,拜苻晖都督中外诸军事,配兵五万,拒冲。晖师败绩。 坚入,以尚书姜宇与苻琳率众三万击冲于灞上,为冲所败,宇死之,琳中流矢,冲遂据阿房城,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从何出也,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长乐公苻丕在邺,粮竭、马又无草,削松木而食之。会丁零叛,慕容垂引师去邺,始具西问,知长安危逼,乃遣从弟求救于谢玄。 二十一年,慕容冲僭称尊号于阿房,改年更始。冲率众登城,坚身贯甲胄,督战拒之,飞矢满身,流血被体。时虽兵寇危逼,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杀。先是,每夜有人周城大呼曰: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 分卷阅读70 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旦寻而不见人迹。城中有书曰:《古符传贾录》载039;帝出五将久长得039;。又谣曰:坚入五将山长得。坚大信之,告其太子宏曰:脱如此言,天或导予。今留汝兼总戎政,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自将张夫人及中山公诜率骑数百出如五将山。六月,太子宏寻将母妻宗室男女数千骑出奔,冲入据长安。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县,幽之别室。苌求国玺于坚曰:苌次膺可以为惠。坚嗔目叱之曰:小羌乃敢于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乎!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右仆射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曰: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因问纬曰:卿于朕朝作何官?对曰:尚书令史。坚叹曰:卿宰相才,王景略之流,而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八月,缢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张夫人、中山公诜等皆自杀。三军莫不哀恸。苌欲匿杀之名,乃谥为庄烈天王。长乐称号,伪谥坚为世祖宣昭皇帝。初,太子之奔也,假道归晋,历位辅国将军,桓玄篡位,以为梁州刺史。 第30章 大婚(一) 坚既杀苻生,永光元年六月,去皇帝之号,僭称大秦天王,即位太极殿。诛董龙等二十余人,改寿光三年为永兴元年。追尊父为文桓皇帝。世子宏为皇太子。 兄清河王法为丞相,录尚书事。永安公苻侯为太尉,诸王皆贬爵为公。苻柳为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河南公,子丕为长乐公,晖为平原公,熙为广平公。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席宝为丞相长史,王猛为中书令,侍郎权翼为黄门郎,诸公卿为生所诛者,悉复本官。十月,丞相东海公法以疑忌赐死,苟太后之意也。坚性友爱,与法诀于东堂,恸哭呕血。二年四月,坚如龙门五。六月,如河东,祀后土。八月,自临晋登龙门,顾谓群臣曰:美哉,山河之固。权翼对曰: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坚大悦,至韩原,观晋魏颗鬼结草抗秦军之处,赋诗而归。 甘露元年正月,起明堂,禅南北郊。六月,甘露降,乃大赦改年。八月,坚下书曰:咸阳内史猛言彰出纳,所在著绩,有卧龙之才,宜入赞百揆,丝纶王言。可徵拜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中丞邓羌,性鲠直,与猛协规齐志,于是百僚肃整,豪右屏风,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令始知天下之有法也。以猛为吏部尚书,迁太子詹事。十一月,以猛为司隶,侍中、领迁如故。猛上疏曰:伏见阳平公融,明德懿亲。光禄西河任群!忠贞淑慎。处士朱彤,博识聪辨。并宜左右弥纶,晖赞九棘。愚臣庸鄙,请避贤路。坚曰:机务俟才,允属明哲。朝野所望,岂容致辞。所举融等,寻别铨授。于是以融为侍中中书监兼右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朱彤为中书侍郎,领太子庶子。三年九月,凤凰集于东阙,大赦其境内。初,将为赦,与左仆射猛、右仆射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坚自为赦文,猛、融进纸笔。有一大苍绳,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坚所听之,久而乃去,俄而长安街巷市里民相告曰:官令大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事何从而泄?于是敕外推穷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大呼于市,曰:官令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四年七月,黄龙见于成纪,梁山崩。五年,白虎见天水。六年,遣鸿胪拜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建元元年正月,雍州秀才段铿对策上第,拜吏部郎中。孝廉通经者十余人,皆拜令长。五年六月,晋大司马桓温伐燕,次于枋头,燕师屡败,遣散骑侍郎药嵩来乞于坚,请割武牢以西之地。八月,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邵羌帅步骑救燕,温败归。是月京兆尹王攸上书,献十略:一曰尹道宜明;二曰臣尚忠敬;三曰子贵孝养;四曰民生在勤;五曰教无偏党;六曰养民在惠;七曰延聘耆贤;八曰惩恶显善;九曰伐叛讨逆;十曰易简弘大。坚纳之,以攸为谏议大夫。 十一月,燕车骑吴王垂奔秦。桓温既走,慕容悔割河、沧之地以赂秦,乃曰:行人失辞,分灾救患,理之常也。坚大怒。六年,令辅国王猛,帅镇南阳安、虎牙将军张蚝、建节邓羌等步骑六万讨平燕冀。八月,猛攻克壶关,遣太傅上庸王评等帅四十万屯于潞川。猛觇知评卖水鬻薪,不抚将士,有可乘之会,大笑,谓杨安等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尚不足为虑,况十万乎今破之必矣。甲戌,陈于渭原,猛誓众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宜各勉进,不可退也。受爵明君之朝,庆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勇奋,破釜弃粮,大呼克进,猛望评师之众,恶之,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莫可以捷也。成败之机,在斯一举也。将军其勉之。羌曰:若 分卷阅读71 以司隶见与者,公无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寝而不应。猛乃驰就,许之。于是大饮帐中,与张毛、徐成等跨马运矛,驰入评军,出入数四,傍若无人,攀旗斩将,杀伤甚重,战及日中,燕师败绩。进师围邺。七日,坚至于安阳故宅,引诸耆老语及祖父旧事,泫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潜如安阳迎坚,坚谓之曰: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将军何以临敌而背众乎?猛曰:臣每览亚夫之事,常谓前却人主,以此而为名将,窃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出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忧也。 戊寅,克邺,慕容出奔,将军郭庆执于高阳,送之。辛己,坚入邺宫,大赦,阅其图籍,凡郡百五十七,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封清河郡侯。以燕太宰恪、太傅评之第、尽赐之。加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人,中妓三十八人。猛辞,坚曰:昔魏绛和戎,犹有金石丝竹之赏,山甫翼周,实受四牡之锡。卿功超二子,任过管、葛,安得辞也。其敬受之。无逆朕命。以邓羌为散骑常侍、安定太守、真定郡侯,邑三千户,赏潞川之功。 七月七日,坚如洛阳,下书曰:士死知已,犹来格模。故乔公一言,魏祖追恸。赵司隶高平徐统往在邺都,识朕于童稚,每思其殷勤之言,勿敢忘也。可召其子孙诣行所。八年五月,以高平徐攀为琅琊太衬。攀,统之少子,以旧恩拔之也。六月,冀州牧猛入为丞相、中书监、司隶校尉。猛固辞丞相,改授司徒,又固辞不拜。乃停司徒之授。四月,天鼓鸣,彗出于箕尾,长十余丈,或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井,自夏及秋冬不灭。太史令张猛言于坚曰:尾,燕之分野,而扫东井。东井,秦之分。灾深祸大,十年之后,燕灭秦之象。二十年之后,燕当为代所灭。慕容父子兄弟,亡虏也,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宜除渠帅,以宁皇秦。若旦诛鲜卑,不夕灭客彗者,臣请就妖言之戮。坚不纳,更以为尚书,垂为京兆尹,冲为平阳太守。 十年三月,侍中太尉李威卒。威字伯龙,汉阳人,苟太后姑子。少与苻雄结刎劲之交,苻生屡欲诛坚,赖威以免,坚深德之,事威如父。诛苻生及法,皆威与太后潜决大谋,遂有辟阳之宠。雅重王猛,劝坚以国事任之。坚常谓猛曰:李公知卿,犹鲍叔之于夷吾,罕虎之于子产。猛兄事之。夏四月,坚下书曰:巴夷险逆,寇乱益州,招引吴军,为唇齿之势。特进、镇军将军、护羌校尉邓羌,可帅甲士五万,星夜赴讨。五月,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二万,以应巴獠。晋威远将军桓石虔帅众二万入据垫江,张育自号蜀王,称藩于晋。八月,邓羌败晋师于涪西,击张育、杨光,屯于绵竹,皆斩之,益州平,羌勒铭于岷山而还。 十二月,羌至自成都,坚引见东堂,谓之曰:将军之先仲华,遇汉世祖于前;将军复逢朕于后,何邓氏之多幸。羌曰:臣常谓光武之遇仲华,非独仲华遭光武。坚笑曰:将军盖以自况,非直将军之幸,亦朕之遇贤。十一年正月,以安车蒲轮征隐士乐陵王劝为国子祭酒。坚雅好文学,英儒毕集,纯博之精,莫如劝也。终于太子少傅。 五月,猛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遗侍臣祷河岳诸神,无不周备。以猛少瘳,赦殊死。七月,坚临省疾,问以后事。猛曰:晋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殁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大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时年五十一。坚哭之恸。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赠侍中、丞相,余如故,谥武襄。朝野巷哭三日。 十二年正月癸巳,高陆民穿井得龟,大三尺六寸,背有八卦文,命太卜池养之,食之以粟。四月,坚下书曰:凉州刺史张天锡,虽称藩受位,而臣道未纯,可遣步兵校尉姚苌等自石城津伐天锡。天锡率劲勇五万来拒,战于赤岸,凉师大溃。天锡率骑数千,奔还姑臧,致笺请降于苌。甲午,大军至姑臧,天锡乘素车白马面缚舁榇,降于军门。苌释缚焚榇,送之长安。诸郡县悉降,凉州平。九月,以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镇姑臧。徒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封天锡重光县之东宁乡二百户,号归义侯,拜北部尚书,迁右仆射。初,苌等将征天锡,坚为其立第于长安,至是而居之。 十三年,太史奏有星见于外国之分,当有圣人之辅,中国得之者昌。坚闻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并遣求之。 十七年,正月不雨至于六月。彻乐减膳,出宫女以迎和气。八月,坚收起居注及著作所录而观之,见苟太后、李威之事,惭怒,乃焚其书。著作郎董フ虽更书时事,然千不留一。八年三月,徙邺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于长安。十月,坚引群臣于太极殿,议曰:东南一隅,未宾王化。今欲起天下兵讨之,计其精卒九十 分卷阅读72 七万,吾将先启行,薄伐南裔。此行也,朕与阳平公之任,非诸将之事。左右仆射权翼、沙门道安、阳平公融、尚书石越等上书固谏,前后数十,坚不纳。 十九年,晋车骑桓冲率众十万寇襄阳,遣其前将军刘波攻沔北。坚大怒,遣其子征南钜鹿公睿、冠军慕容垂、左卫毛当等将步卒五万救襄阳。坚下书曰:吴人敢恃江山,屡寇王境,宜时进讨,以清宇内。便可戒严,速修戎备,发州民,则十丁遣一,兵居门在灼然者,为崇文义从。朕将登会稽,复禹绩,伐国存君,义同三王。其以司马昌明为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郎,势还不远,可并为起第。八月戊午,遣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融、骑从张蚝、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卫军梁成、平南慕容、冠军慕容垂,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甲子,坚发长安,戎长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军,顺流而下。幽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融等攻寿春,晋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水陆七万,败坚于肥水。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顾谓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潸然流涕。 坚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比至洛阳,百官威仪、军容粗备。未及关而垂有二志,说坚请巡抚燕岱,并求拜墓,坚许之。权翼固谏以为不可,坚不从。 坚至自淮南,次于长安东之行宫,入告罪子太庙。丁零翟斌反于河南,长乐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飞龙讨之。垂南结丁零,杀飞龙,尽坑其众。垂引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城。慕容弟泓先为北城长史,闻垂攻邺,亡命奔关东,收诸马牧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乃潜使诸弟及宗人起兵于外,坚遣将军强永率骑击之,为泓所败,泓众遂盛,自称大都督、雍州牧、济北王,推叔父垂为丞相、大司马、冀州牧、吴王。坚谓权翼曰:吾不从卿言,鲜卑至是。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若将泓何?翼曰:寇不可长,慕容垂正可据山东为乱,不暇近逼,今及宗族种类,尽在京师,鲜卑之众,布于畿甸,实社稷之忧,宜遣重将讨之。坚乃以广平公熙镇蒲坂。苻睿为都督,配兵五万,姚苌为司马,讨泓于华泽。平阳太守慕容冲起兵河东,有众二万,进攻蒲坂,命窦冲讨之。苻睿勇果轻敌,至华泽,败绩,被杀。坚大怒,苌惧诛,遂叛。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奔于泓。泓至十万余,遣使谓坚曰:秦师倾败,将兴复大燕,吴王以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返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分王天下。坚怒,召责之,叩头流血陈谢。坚久之曰:此自三竖之罪,非卿之过。复其位,待之如初。命以书招谕垂及泓、冲,使息兵还长安,恕其反叛之罪。而遣使谓泓曰:今秦数已终,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必无还理,勉建大业,以兴复为务。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年曰燕兴。坚率步骑二万讨姚苌于北地,姚苌率众七万来攻,坚为苌所败,闻慕容冲去长安一百余里,引师而归,使苻方戍骊山,拜苻晖都督中外诸军事,配兵五万,拒冲。晖师败绩。 坚入,以尚书姜宇与苻琳率众三万击冲于灞上,为冲所败,宇死之,琳中流矢,冲遂据阿房城,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从何出也,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长乐公苻丕在邺,粮竭、马又无草,削松木而食之。会丁零叛,慕容垂引师去邺,始具西问,知长安危逼,乃遣从弟求救于谢玄。 二十一年,慕容冲僭称尊号于阿房,改年更始。冲率众登城,坚身贯甲胄,督战拒之,飞矢满身,流血被体。时虽兵寇危逼,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杀。先是,每夜有人周城大呼曰: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旦寻而不见人迹。城中有书曰:《古符传贾录》载039;帝出五将久长得039;。又谣曰:坚入五将山长得。坚大信之,告其太子宏曰:脱如此言,天或导予。今留汝兼总戎政,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自将张夫人及中山公诜率骑数百出如五将山。六月,太子宏寻将母妻宗室男女数千骑出奔,冲入据长安。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县,幽之别室。苌求国玺于坚曰:苌次膺可以为惠。坚嗔目叱之曰:小羌乃敢于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乎!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右仆射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曰: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因问纬曰:卿于朕朝作何官?对曰:尚书令史。坚叹曰:卿宰相才,王景略之流,而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八月,缢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张夫人、中山公诜等皆自杀。三军莫不哀恸。苌欲匿杀之名,乃谥为庄烈天王。长乐称号,伪谥坚为世祖宣昭皇帝。初,太子之奔也,假道归晋,历位辅国将军,桓玄篡位 分卷阅读73 ,以为梁州刺史。 第32章 新妇 二人衣物尚未除下, 谢沂的唇还停在妻子颊畔。桓微轻轻扭头, 她的唇便正好擦过他唇边。 玄鲤犹在门外疾呼。红绡软帐之中, 二人怔然对视一瞬, 眼中只剩下彼此。桓微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推开他惊骇坐起,“天子春秋鼎盛, 怎会突然西行?可是出了什么事?” 可谢沂身无官职, 便是天子西行, 也不该召他进宫。她心里骤然跳了起来,不安地看着新婚的郎君。红绡帐下,他俊冷的脸似也染上一丝赧色。 谢沂不言,阴沉着脸坐起, 候在门外的婢女忙找来一套素服,要服侍他更衣。桓微挥退她们, “我来吧。” 她想要尽妻子的责任,却未必能做得好, 歪歪斜斜地将腰带束在他腰间, 显然不惯常做此事。谢沂叹了口气,握住她微微发冷的指尖, 将人拉进了怀中。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发, 语气闷闷的:“……皎皎,宫中可能变天了。” 桓公有心行废立, 却不会弑君。上一世, 崇宁帝被废后可还好好地活到了桓氏篡位。这绝不是桓公手笔! 然而桓氏独大, 京中人心惶惶。这件事,不是桓公做的也会指向他。如此,皎皎在谢家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他捧过妻子秀丽的面颜,同她额贴着额,闭眼轻叹了一声:“皎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着你的。” 桓微也听出一丝不寻常来,明眸转盼,轻声安慰他道:“……我没事。郎君去吧。” 新婚夜被打扰,她想他大概不好受,慢吞吞回抱了他一下,微红着脸道:“……我等你。” 她的主动倒令谢沂心中一阵酸涩,略抱了抱她便松开了,“你先睡吧,不必等我了。”套好衣服出门。 玄鲤在屋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他衣裳完整,倒是一喜。他就怕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让郎君有了阴影。 谢府上下,灯笼已经渐渐挂了起来,灯火渐亮。婚房内,桓微在屋里听着二人凌乱远去的脚步声,空落落地在榻上坐下。 采蓝采绿已闻讯进来了,瞧见床上被褥未乱,又是委屈又是担心。 “女郎……” 采蓝委屈极了。本该欢欢喜喜的新婚之夜却出了这等子事,害得郎君房也没圆就走了,会不会连累她们女郎被视作不祥之人?小丫头情感丰富,已经想到女郎被婆母冷待、遭谢家苛待的层面上去了,不安地轻泣起来。 屋中红烛灼灼,轻微裂响。桓微黛眉蹙起,“别哭了。” “去找套素服来,把屋中布置撤了。今夜,怕是睡不成了。” 桓微所料不差。谢沂去后,谢府上下喜绸被连夜拆去,换上素幡。长嫂王氏怕她不安,特意叫了两个婢子来。婚房内布置撤去后,桓微和衣坐在床榻边,终究不敌困意倚着屏风睡着了。采蓝同采绿忙又将她安置在床上。府外,谢沂同谢珩的马车才行至宣阳门。 “阿叔,太后为何会叫上我。” 车内,谢沂满心不解。 谢珩仍是一副老僧坐定的淡然,缓缓揉着眉心,“是太子叫的你。” 谢沂曾在东宫担任太子属官,萧崇对他也的确有几分依赖,但值此非常之际,太子哪里能发号施令,必然是庾皇后叫的他。为的是拉拢谢氏拥立新帝。 建康城中,暗潮涌动,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谢沂一夜都没有回来,次日,桓微起身时,才听说太子萧崇于太极殿即位、改元永兴的事。 大行皇帝的讣告已于今日平旦正式下达。建康城中一时人心浮动,谣言四起。谢氏府宅中一夜红绸褪尽,全部换上了厚厚的白幡,为天子举丧。 新妇过门第二日,拜舅姑。桓微平明时分就起身了,沐浴后梳妆整齐,换上一套素裙,去往婆母所居的琅嬛堂奉茶。 清晨的谢府格外僻静,碧树绿荣,阳光漏下枝叶投下斑驳的剪影。侍女们来来往往,在石榴园中收集着清晨树上新凝的团露。 桓微从园外经过时,隔墙听见园内的窃窃私语: “哎,你们听说了吗,昨夜天子驾崩,太后殿下连夜召了侍中和七郎君入宫呢。” “咱们七郎君不是已经辞了官职,为何召他?” “不知道……听说是新帝的旨意,七郎君怕是要高升了,不 分卷阅读74 过先帝死的蹊跷,外面可都在传是桓氏密谋弑君。咱们七郎君这时候被重用,怕不是什么好事……” 桓微微微一颦眉,昨夜长嫂王氏派来的两个婢子察言观色,便要进园阻止。桓微以眼神止住她们,却听那园中又道:“说起桓氏……七郎君新娶的不就是桓氏么……” “是啊,新婚夜大行皇帝仙逝,怕是连房都没圆吧,还真是晦气。” 这种事能怪她们女郎?! 采蓝不忿,怒气冲冲地就要进去找人说理。桓微轻轻别过脸,“走吧。别误了时间。”只作不闻,缓步朝琅嬛堂中去。 等到了琅嬛堂,婆母刘氏、长嫂王氏以及几位叔母都已等候在堂中了,因是国丧,皆是一身素服,面上喜色也不露一丝。 桓微神色平静地上前,先给婆母奉了茶。众人留心要看她容貌,俱屏息以待。待她抬起脸时,都怔住了。 虽然早就听闻了桓氏女殊色无双、窈窕动京华的名声,但想来不过十六岁的女郎,哪里就能艳动京华了?此时见她身着素服,头上挽着凌虚髻,眉山青黛,唇若丹霞,瑰姿艳逸,仪静体闲,美玉一般光可鉴人。又都微微怔住。 这位新妇子,也太貌美了一些! 最终是谢珩的夫人陆氏笑了一声:“新妇颜色极佳,和七郎倒是般配。” 刘氏一见到儿媳那张脸,先前的不满便消了七八分,想她新婚夜受了委屈却都不嗔不怨,更加怜惜。面上却不动声色,接了茶浅饮一口, “你既嫁入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了。望你能与郎君相知相守,早日……” 她想说“为谢家开枝散叶”,想起新妇是大行皇帝的外甥女,还应服丧,按下不言。又怕她多心,特意赠下一个镯子给她。 长媳王氏含笑替桓微戴上,扶她起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拘这些虚礼。阿妹屋中缺什么只管告诉我便是。” 王氏是太原王氏的女儿,生得端庄温婉,见之可亲。桓微原先还有些担心谢家人容不下自己,此时见婆母妯娌俱都随和,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消散。展颜莞尔,“妾记住了,多谢姒妇。” 刘氏怕她不安,略留她坐了坐便让她回去了。各府叔母也都相继离去,王氏笑道:“阿母原还说新妇子兵家女出身,桂树华不实。可依妾看,妯娌颜色教养俱是好的,阿母也很欢喜。” 刘氏努努嘴,“我不过见她生得可人,昨儿也委屈罢了。” 母亲的样貌好,以后生的孩子也会长得好。一想到这儿,刘氏心花怒放,哪里还记得同桓氏的仇。 这时两名婢子上前来报石榴园中的事,刘氏脸一沉,王氏已慌慌张张跪下来道:“都是儿媳的不是,儿媳这就去发落那几名多嘴的婢奴。” 谢氏聚族而居,东院是长房,这些年一直是由刘氏支持中馈的。王氏过门后,刘氏有心历练她,渐渐地往下放权。王氏也不负所望,将谢府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无人不赞。今日园子里竟起了议论天家的闲话,还涉及到新入府的新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起来。”刘氏神色不虞,“我不是要责怪你,只是这事你实在大意。新妇子原就受了委屈,又叫她听见这样的话,人家心里能好受吗?议论桓氏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妄议天家!趁着事情还没闹大,赶紧将人发落了吧!” 以她对桓泌的了解,这人虽心怀篡逆,却又顾忌名声,一直在篡与未篡之间摇摆,做不出弑君的事。再说了,就算桓氏弑君,罪不及出嫁女,桓微既已入谢氏的门,就是她谢家的人,她必定袒护到底。 “是。儿媳这就去。”王氏大惭,拜别婆母后匆匆离去。刘氏愁眉紧皱,又派人去府门等着宫里的消息。 晌午时分,宫里递了消息回来。皇太后令,擢谢珩为尚书仆射,总领吏部事务,与大司马桓泌、司徒王毓共同辅政。 谢沂则被任命为给事黄门侍郎,这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执掌诏令,侍从皇帝左右,非亲信不予。 这本是升迁的大好消息,谢家上下却无一点喜色。桓大司马有心行废立,却撞上天子驾崩。臣强主弱,必定转而求摄政。庾太后却只命他与谢珩共同辅政,值此风口浪尖,谢氏被推出来可不是什么好事。何况,庾氏是太后亲族却不得任用,这事实在蹊跷。 直至黄昏时分,谢珩同谢沂才终于从宫中返回。 谢沂拜见母亲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桓微已换上了缌麻,素带绾发,正在案前看书。穿堂的晚风轻扬起她长发,衣袂飞卷,真如风吹仙袂,遗世独立,羽化登 分卷阅读75 仙。 她看得认真,郎君清隽身影渐近也未发觉。谢沂在她身边坐下,发现她看的是道家典籍《抱朴子》,又想起那写在签文上的“太上忘情”来,面色一沉,她却已抬起头来,对上郎君灼灼的视线,微微怔然。随即问:“郎君可用过饭了?” 谢沂从宫中返回便赶回了家中,前脚离了母亲的院子后脚就回来了,哪里用过饭。桓微便要起身叫婢子备饭,冷不防被他一把揽过,跌进他怀中,面上不由飞红,羞恼地瞪了他一眼,“谢仪简!” 两人既已成婚,她并不抗拒他的亲近,但现在可是国丧期间,大行皇帝又是她的舅舅,她还在服丧呢! 两世了,她极少直呼他的名字,更遑论这般娇媚可爱地同他怄气了。谢沂不禁笑了一声,抱起她进了内室,将她放在床榻上。 “新帝已任命我为给事黄门侍郎,日后我怕是不能常在家。” 他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桓微还在为前事置气,闻言微怔,“那,恭贺郎君升迁之喜。” 他要的是她恭贺他升迁之喜?谢沂略有些无奈,新婚燕尔,他根本不想待在宫中好么! 又提醒她,“是元嘉……长公主的提议。” 俊眉却深颦,昨夜他同叔父赶到先帝停灵的太极殿时,元嘉公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冲进他怀中恸哭。他是有家室的人了,怎能由她抱着,当即把人拎开。庾太后说公主伤心过度,灵前失礼,立刻将她带下去了。 现在想起却觉有些不对劲。元嘉纵然心慕他,但也从未做出如此出格之举。昨日之事,只怕是做给人看的。大行皇帝更是驾崩得蹊跷,居然死在……男宠身上。据闻是吸食过多寒石散又不得排遣欲望,毒火攻心而死,当真荒谬至极! 闻说是元嘉,桓微了然“唔”了一声,“公主一直心慕郎君。” 谢沂见她双瞳清明,面上一丝醋意也无。不由有些气恼,眼神一沉,忽地倾身将她压在了榻上,“桓皎皎,你是不是当真以为我什么也不能做?” 第33章 亲她 桓微不知他话中之意, 又叫他压在榻上, 还不知危险渐近。若湖水清泠的眸子迷茫看着近在咫尺的郎君,唇角仍含着方才拿元嘉公主取笑他时的忍俊不禁的笑意。 “那郎君要做什么啊?” 她云鬟雾鬓, 筑脂刻玉,莲脸光耀如瓷,光滑得似乎一丝毛孔也没有。含笑望他时, 小女儿的温柔情态透过纤细羽睫穿林掠水而来,似乎在诱他采撷一般。 谢沂心中一动, 哪里还记得恼她不醋了。俯下身一吻落在她眉心。 她怔了一下, 原来是要亲她啊。郎君的唇却已一路向下,沿着玲珑俊挺的鼻峰,停在了那挺翘饱满的樱唇之上。 阿姨告诉过她,既为人妇,便不该拒绝郎君的亲昵。是而桓微初时并没躲, 只是他长睫搭在她的左颊上,酥酥痒痒的, 不由两颐微烫,纤长羽睫缓缓地扑闪了一下,目光仍清凌凌地看他。一时之间, 心跳如揣小鹿。 谢沂微微移开脸, 见她眼神清亮, 秋水文波, 一时醋意翻涌, “皎皎, 他不曾告诉你这种时候是要闭上眼睛的么?” 他? 他是谁? 桓微不解。然而不待她答,他双唇已蓦地压了下来,贴上她两片温软的唇,小心的、一寸一寸的炙吻着。桓微有些不习惯这般亲密的碰触,不禁伸出手去推他,却推不动。良久,才被放开。 察觉到禁锢一松,她蓦地推开郎君,从榻上坐起。霞飞双颐,低头不语。 知她难为情,谢沂薄唇一弯,将人从榻上捞起,“过来,陪我用饭。” 采蓝同采绿早已通红着脸候在门外,鱼贯而入,将煮好的葵菜、芸苔同莼羹放置在案上。 时下烹煮食物的方式简单,再者,国丧期间不得饮食酒肉,也就清淡了一些。桓微其实也一直在等他,并没有用饭,但恼他轻薄,赧着脸坐在郎君对面,一动不动。 谢沂给她挑了一筷子葵菜,见她星眸微敛,素面雪冷,面上也是一红。放柔声音哄她道:“好了,别生气了。我以后不这样了。” 桓微想起他那些孟浪的举动,羞涩难言,以后?他方才还说什么,他不曾告诉你这种时候是要闭上眼睛的吗? 这叫什么话啊。 她眉心微敛,默默用完了饭,漱过口,又默默坐去窗下看书了。她素来性子安静, 分卷阅读76 闲暇无事时就用这种方式消遣时间,但此时却是为了避开郎君灼灼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快被烤化了。 夜已经暗了下来,明月初上,若轻纱披拂在帘栊。采蓝憋着笑进来点了灯,收拾了桌案。采绿则是神色恍惚,始终低垂着眼不看主人一眼。 谢沂凉凉看着窗前灯下的妻子,月色入户,同烛光交织照在她雪净的脸上,宛如打在玲珑剔透的玉雕上,秀美清冷。蓦地就想起,有一次他从京口赶回时,她正好也如这般,坐在窗边就着烛火看他写给她的信。 他写了很多,厚厚的一挪,同他在北固山下钓得的鲈鱼一起寄回,每一封必以“皎皎吾妻,见字如晤”开头,必以“安好、勿念”收尾。鱼雁传书,用以寄托他深沉的、浓密的、不曾说出口的思念。 她却一封都没有回过。问她,她便迷茫地睁着星眸看他,“郎君不是说勿念么?” 可他让他勿念,不过是怕她担心,哪里是真的要她不念了。 她总是这样,对他的感情故作不知,又高高在上,遥不可攀。 谢沂眸中一暗,却仍是温和地问:“你不问我宫中发生了何事么。” 出了这样大的事,又是牵扯到桓家,他原还等着她主动开口的,岂知她竟是全然没有问的趋势。 桓微轻轻摇头。两家政见既相左,她又何必自寻烦恼。因而自成婚前就打定主意不过问这些。 谢沂在她身边坐下,看清她又在看道家的典籍——这一次,是前汉扬雄的《太玄经》了。他冷笑一声,径直将人腾空抱起,按在了腿上。桓微大惊失色,手中的竹简差一点就要打在他脸上。她含羞挣脱了一下,恼道:“谢仪简!” 婚前看中他君子端方、门风清正才同意的,谁知婚后……这人怎么这样!一言不合就抱她、亲她。 得,这是又恼了。 谢沂轻笑了一声,他最喜她褪下清冷含嗔带怒的模样,一颦一嗔,雪树逢春。真真是应了那句“笑时应无比,嗔时更可怜”。他将她手里擒着的竹简取出来,将人摁进怀里,环抱着她,嗅着她身上幽淡的辛夷花香轻叹道:“皎皎,宫中的事我不想瞒你。” “岳父大人不满止步于辅政,已经拒绝了皇太后诏令,只等你三朝回门后便要回镇姑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一手扣在她腰间,一手解开她头上素带,让青丝跌落,绕了一缕在指上把玩,下巴搁在她单薄的肩上,耳鬓厮磨,姿势暧.昧。 姑孰距离建康甚近,来去只需一日,轻骑兵只需半日。桓公此次归京带了十万西府军,都驻扎在姑孰。 拒绝庾太后诏令后,又将次子桓晏送进了宫廷,同他一起侍从新帝左右。更将桓旺留在京师,担任京畿戍卫长…… 十万之数,足以掌控京中局势了。 阿父是在以退为进。他想要摄政,代行天子之职,甚至是坐上那个位置…… 这些,桓微都知道。 她挣扎着要下去,奈何头发叫他擒在手里,只得认命地坐在郎君腿上,如坐针毡,“阿父的事我不清楚,你不要问我。” 谢沂叹息一声,放开她头发,理了理她鬓边散发,再抬过她红透的小脸同自己四目相对,“你明知道,我不是要套你的话。” “你是我的妻,我不想将来你和我因为此事生了怨怼,我已经想好了,等京中局势稳定一些,就辞去侍郎之职,和岳父大人请命前往京口。届时,你和我一起去,好么?” 乱世之中,没有自己的军队就是砧板上的鱼,他的紧要事是去京口练兵,准备抵御日后南下的北燕,不是留在京城这沼泽地里看世家互相残杀。 至于崇宁帝的死,桓氏比他还急,会有人查清真委的。 桓微别过脸,避开他抚在脸上的指和他灼热的视线,眼睫忽闪,忽然就想起在别院时阿兄和自己说过的、她的嫁礼是京口的事。 她突然就很好奇,以谢氏的政治敏感度,不会料想不到今日局面,既如此,谢沂为什么还要娶自己呢。 见她不答,谢沂也知道是等不到她的回应了,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转了话题,“阿母今日没有为难你吧。” 桓微摇头,“阿母和阿嫂对我都很好。阿母还赠了一个镯子给我。” 没人知道,她其实很羡慕谢家的其乐融融。婆母虽然面上冷了些,看她的眼神却慈爱得很,和长嫂相处也十分融洽。不像她的母亲……b 分卷阅读77 r 二人目光同时一黯。不必她将那镯子找出来,谢沂便知母亲赠的是那个她压箱底的嫁妆、内里刻着石榴藤蔓纹的玉镯。母亲一开始的确是很不满皎皎的,但等她过了门,却从未刁难过她。只是后来…… 后来的事,谁都不可以预料。 洗漱后,二人躺在已经换上青纱幔帘的榻床里,盖着同一床锦被。桓微睡在最里面,紧紧贴着床上刻着并蒂莲花和石榴的屏风,同他离得远远的。 谢沂也不强求。眼下是国丧期间,她又理应为大行皇帝服丧,他便是想也不能。 帐外烛花调尽,清透月光映射入户,打在青帘上幽幽不定。 次日四更,谢沂便起身了,鸟雀啾鸣,窗中透来微微的清光。他见桓微还睡着,双眸轻闭,丹唇水润,煞是可爱。不由俯身在她唇角印下轻轻一吻,尔后方才起身,上朝去了。 待他走后,桓微蓦地侧了身子,不满地颦了颦眉,面朝着床榻里侧的屏风。 她一直睡到五更方起,院中,长嫂王氏已经执了那几个多嘴的婢仆,来等她发落了。 第34章 醉酒(补作话) 那日在石榴园中听见婢子闲言的事, 桓微其实没怎么放在心上。 一府上下几百张口, 哪里能没几句闲言。在桓家时,她母亲和阿姨治家甚严, 奴婢稍有不慎便依西府军法处置,如此,仍是不能完全杜绝流言, 更遑论谢氏这样的诗书传礼之家了。 桓微装束整齐后,请了长嫂入花厅。二人相互见礼, 几名婢仆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头垂得极低。 王氏首先打量了一眼这位新过门的弟妇。见她乌眉水目,素服婉约,领口处一点肌肤素洁如雪,心中稍定,这才接着说了下去。 “这几名婢子昨日在石榴园中乱嚼舌根, 阿嫂已将人擒到,还请娣妇处置。” 顺着她的视线, 桓微茫然在自己身上扫了一转。应道:“姒妇太客气了。一切仅凭姒妇做主便好。” 王氏本来可以装作不知,此时直截了当地将人送到这里,是为了宽她的心。但处置婢仆却不是她该插手的, 投桃报李, 她应懂得见好就收。 王氏厌恶地扫了几个婢子一眼, 吩咐自己的婢仆, “罚去会稽的庄子上, 做织婢。若再有人嚼舌根, 就剪舌为诫!” 谢氏在会稽东山建有别墅,每年常往会稽消暑。几名婢子立刻哭天喊地地求起饶来。又很快被堵了嘴,麻利地拖走。王氏惭愧地同桓微致歉:“都是阿嫂治家不严,让娣妇见笑了。日后若有下人怠慢,娣妇尽管告诉阿嫂便是。” “多谢姒妇。” 桓微送了王氏一行人出去,回到房中,采蓝呆呆地问:“女郎方才为什么不自己处置那几个饶舌婢,若是她们袒护呢。” 见她口无遮拦,桓微眼眸横波,轻轻一眼乜过去。采绿替主子教训道:“阿蓝不可。你应称作伯夫人。” 采蓝面上微红,小声地应下。桓微道:“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背后恐怕还有得牵扯。姒妇送过来,不过是宽我的心。我承了她的情就是。” 她所料不差,王氏同她告辞后,回到琅嬛堂中,刘氏问过桓微的反应,又问王氏:“你没告诉她是庾家的人吧?” 这几名婢子都是为筹备婚礼、七月间新买回来的,王氏怀疑是有人指使,曾严刑拷打,却都撬不开口。最终还是一名老媪机警,从这些婢子的官话里听出一丝芜湖口音,这才招认了。 芜湖,是颍川庾氏的侨居之地,这些婢子正是那日在席间大骂桓谢二氏的庾柔送进来的。 庾柔授意婢子们在谢家散播流言,意图离间桓谢二氏关系。 刘氏实在瞧不上庾柔的鬼蜮手段,啐了一口道:“身为士族家主,却使这等后宅妇人的手段!愚昧短视!便是我家与桓氏结了亲,难道就会拥护桓泌吗?” “等侍中从宫中回来后,你就将这几个婢子送去,听他发落。” “是。”王氏恭敬应了。这事好在查清是庾氏所为,否则,还不知阿母怎样想自己呢。她对这位新娶进门的娣妇并无恶意,瞧她生得好,心里不知多喜欢呢,又怎会出手害她。 刘氏不忿了一会儿,忆起前事,又问:“他们没……吧?” 大行皇帝丧期二十七天,民间禁止一切娱乐,禁婚娶,禁酒肉。新妇子是大行皇帝的外甥女,理应服丧三月。若这 分卷阅读78 期间怀孕了,只会叫人嘲笑桓谢二氏没有教养。若是有心的,还会抓着这大做文章。 天子仍停灵在太极殿,还未入殓。群臣每日早晚各致哀一次。宫中治丧繁忙,谢珩同谢沂都是早出晚归,刘氏没机会逮着问儿子,只能遣长媳去看了。 王氏虽已为人妇,到底也是世家贵女出身 。微红了脸,摇头。 刘氏“嗯”了一声,心下百感交集,“真是委屈她了,新妇过门,这几日本该好好给她操办的……这样吧,你去准备一桌素饭。晚上,咱们一家人一起用顿饭。” 两家朝政上对立居多,人家孤身无依地嫁进来,总该尽力地暖她的心才是。王氏会意,温柔地道:“娣妇定会懂得阿母的一片慈心。” 刘氏叹了口气,她哪能奢望这位出身尊贵的儿媳当真与她婆媳和睦亲如母女,只要她肯和羯奴好好过日子也就成了。 这一日直至人定谢沂才从宫中返回。因着明日是新妇回门之礼,他特意向庾太后告了假。庾太后念及外甥女新婚的委屈,倒也同意了。只那小皇帝萧崇泪眼汪汪地,拽着他的衣袖,依依不舍,倒令谢沂想起那个夭折的孩子,温声安慰了好一阵。 晚饭是在东院正堂琅嬛堂中用的,谢家长房这一支,长嫂王氏、长孙谢檀、以及次女谢令姎、三女谢令嫆都在。琅嬛堂宽阔明亮,布置古雅,数盏冉冉燃烧着的十五连枝灯将室内照得有如白昼。 众人分案而食,刘氏坐在最上首,桓微谢沂同谢氏姊妹分列东西座,王氏和谢檀则坐在南面。绘着龟鹤纹的食案漆花耀紫,玄色朱红,上呈着精美的饮食,处处彰显着百年世家的清贵底蕴。 这是桓微成婚后同谢家人吃的第一顿饭,不禁有些拘谨,柔荑握着玉筷低头默默地用饭。 谢令姎和谢令嫆同她都是相识的,在流觞宴上,谢氏姊妹还替她说过话。未想再见面,却是姑嫂了。谢令姎性子温柔沉静,谢令嫆却是个直爽开朗的个性,见新嫂嫂拘谨,大大方方地奉了一盏米浆:“那时我看阿兄看仲嫂的眼神就不同,还同二姊说呢,仲嫂早晚是我们家的。” 因是国丧,酒肉禁绝,席间所备的是调了蜂蜜的粟米浆。桓微回了她一笑,饮过了。 谢沂给侄儿谢檀使了个眼色,他端起自己的云纹高足玉杯,小木屐噗哒噗哒地行至桓微跟前,“叔母,请饮。” 桓微有些受宠若惊,谢檀却垫着脚,胖乎乎的小手托着酒盏往她唇上凑,她也就低了头就着侄儿的手饮了一口。他又笑眯眯地放下盏,俨如小大人般地给叔母布菜。 “叔母,这个是冬笋。阿母才教我认过的。” “这个是菰菜,你识得嘛?” “还有这个……是桂圆。阿母说,吃了可以早生贵子!” 他边说边用筷子去夹漆盘上圆滚滚的干果,童言稚语,倒引得众人都笑起来。桓微雪面微酡,星眸微旸,轻轻地朝身侧的丈夫横去一眼。那厢,谢檀用筷子久夹不上,已是急得满头大汗。谢沂强忍着笑,伸手抓过一把桂圆剥了递给她。婆母在场,她不好拒绝,也就低着娇红的面,接过了。 刘氏坐在上首,见儿媳玉面绯红、含羞吃着桂圆的模样,宛如一朵娇媚可爱的睡海棠,怎么看怎么喜欢。王氏笑着替她解围,“新妇子腼腆,阿狸就别祸害你叔母了,快回来。” 谢檀这又才啪嗒啪嗒地端着自己的小玉盏奔了回去,临行时还不忘在叔母脸上亲了亲,惹得桓微一贯冰霜雪覆的眸子里也不禁泛起恬淡的笑意。 两日相处下来,她实在很喜欢这个家,喜欢谢家母慈子孝、天伦叙乐的氛围。 不像她的那个家,瞧上去荣耀煊赫,却实在冰冷至极。 一时侍女又上了荷叶包着的糯米蒸糕,桓微默默食过一块,甘甜而有淡淡的酒香。谢沂却在一旁用手肘撞她。他奉了玉盏,起身遥敬上首的母亲:“哀哀父母,生我劬劳。阿母养育之恩儿无以为报,今与新妇以浆代酒,同敬母亲一杯。” 候在旁侧的侍女应声为桓微斟上一杯,她端过玉盏,欲起身时,足下一软,身子软绵绵地朝下坠去。谢沂眸底一惊,忙扶住她,却见她雪面酡红,柳困花慵,纤细的羽睫半掩着迷离的星眼,一派诱人而不自知的娇媚。 王氏大惊失色,“娣妇这是怎么了?” “妾没事……只是头有点晕……” 桓微倚在郎君宽阔有力的臂弯里,娇唇喃喃。刘氏想起婚前备合卺酒时、谢沂曾特意嘱咐过的新妇子不能饮酒的事,惊疑说道:“新妇子可是醉 分卷阅读79 了?” 这糯米糕乃是将糯米磨成细粉,用酒浆和匀,待烘干后再研细了,又下酒浆,以此制成。下火蒸时,酒气上来,难免有些酒味。却也不甚打紧,寻常小娘子也是吃得四五块的。哪里想到这位花容雪貌的新妇子竟如此娇弱,一块就倒。 谢沂掰过一块糯米糕,闻了一闻,心中便有了数。低头再看怀里的人儿,早已是醉的不省人事了。不禁一笑,“是醉了。儿这就抱她回去。” 说着,抱起她同母亲行了礼,便离了席。采蓝采绿也紧随其后。刘氏不放心桓微,忙命婢仆去煮醒酒的汤。待儿子身影消失在堂下深沉的夜色里才想起国丧期不能同房的事,又要支人去提醒。王氏笑着拦下婆母,“阿母且放宽心吧。小郎素来有分寸的。” 这事是有分寸就能拦得下的吗!刘氏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新妇子姿貌倾城,便是平日端肃冷淡,玉莹冰鲜,她一个守寡的老婆子看了也不禁心动。这醉了酒娇滴滴地躺在郎君怀里,他忍得住才怪! 这厢,谢沂还不知母亲是如何腹诽自己,抱着妻子回到自己的雪斋。 采蓝采绿忙要上前照料,却被他挥退。他将妻子轻放在榻上,背倚屏风而坐。窗外吹进的夜风清凉爽洁,她酒意被吹散了些许,但仍是丹唇轻抿,羽睫低垂,面上现出一丝可爱的酡红。 谢沂伸出手在她眼前比划,“这是几?” 她没理,眉头轻皱,咬了口下唇。神色娇懒,哪里还有平日里的端严清冷。 醉后的她和平日里是不同的,这一点,谢沂曾有幸见识过。他心念一动,忍不住将她抱在了膝上坐着,又欲去解她的头发。她却似乎察觉了什么,微微挣扎着想要下去。谢沂唇角微挑,“原来醒着啊。” “那方才为何装睡,骗郎君抱你?” 她几时要骗他抱她了?醉中的桓微恹恹一颦眉,想睁眼同他理论,却觉困得很。玉额微倾,不理他。 醉后吐真言,谢沂有心套她的话,便问她,“阿狸可爱吗。” 她乖巧地点点头,终于开口:“可爱……” “那,想不想要一个和阿狸一样可爱的孩子。” 桓微又不说话了,脸上酡色似乎加重一分。谢沂拥紧她,凑近她耳畔谆谆善诱道:“他会替你布菜,也会给你剥桂圆,喜欢在你看书时扑进你怀中唤你阿母,还喜欢央你做你唯一拿手的鱼酢……夏暑冬寒,总记着阿母茶可温、衣可单……” 他想起那个孩子的种种懂事之处,神色一黯,再说不下去。这时桓微樱唇却张了张,发出极微弱的一声,“想。” 郎君眸中霎时柔和如水。抱着她腰身,缓缓将她转过来同自己正面相对。一字一句,温柔诚挚: “那皎皎和为夫生,好吗。” 第35章 入怀 坚既杀苻生,永光元年六月,去皇帝之号,僭称大秦天王,即位太极殿。诛董龙等二十余人,改寿光三年为永兴元年。追尊父为文桓皇帝。世子宏为皇太子。 兄清河王法为丞相,录尚书事。永安公苻侯为太尉,诸王皆贬爵为公。苻柳为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河南公,子丕为长乐公,晖为平原公,熙为广平公。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席宝为丞相长史,王猛为中书令,侍郎权翼为黄门郎,诸公卿为生所诛者,悉复本官。十月,丞相东海公法以疑忌赐死,苟太后之意也。坚性友爱,与法诀于东堂,恸哭呕血。二年四月,坚如龙门五。六月,如河东,祀后土。八月,自临晋登龙门,顾谓群臣曰:美哉,山河之固。权翼对曰: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坚大悦,至韩原,观晋魏颗鬼结草抗秦军之处,赋诗而归。 甘露元年正月,起明堂,禅南北郊。六月,甘露降,乃大赦改年。八月,坚下书曰:咸阳内史猛言彰出纳,所在著绩,有卧龙之才,宜入赞百揆,丝纶王言。可徵拜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中丞邓羌,性鲠直,与猛协规齐志,于是百僚肃整,豪右屏风,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令始知天下之有法也。以猛为吏部尚书,迁太子詹事。十一月,以猛为司隶,侍中、领迁如故。猛上疏曰:伏见阳平公融,明德懿亲。光禄西河任群!忠贞淑慎。处士朱彤,博识聪辨。并宜左右弥纶,晖赞九棘。愚臣庸鄙,请避贤路。坚曰:机务俟才,允属明哲。朝野所望,岂容致辞。所举融等,寻别铨授。于是以融为侍中中书监兼右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朱彤为中书侍郎,领太子庶子。三年九月,凤凰集于东阙,大赦其境内。初,将为赦,与左仆射猛、右仆射融密议于露堂,悉 分卷阅读80 屏左右,坚自为赦文,猛、融进纸笔。有一大苍绳,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坚所听之,久而乃去,俄而长安街巷市里民相告曰:官令大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事何从而泄?于是敕外推穷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大呼于市,曰:官令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四年七月,黄龙见于成纪,梁山崩。五年,白虎见天水。六年,遣鸿胪拜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建元元年正月,雍州秀才段铿对策上第,拜吏部郎中。孝廉通经者十余人,皆拜令长。五年六月,晋大司马桓温伐燕,次于枋头,燕师屡败,遣散骑侍郎药嵩来乞于坚,请割武牢以西之地。八月,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邵羌帅步骑救燕,温败归。是月京兆尹王攸上书,献十略:一曰尹道宜明;二曰臣尚忠敬;三曰子贵孝养;四曰民生在勤;五曰教无偏党;六曰养民在惠;七曰延聘耆贤;八曰惩恶显善;九曰伐叛讨逆;十曰易简弘大。坚纳之,以攸为谏议大夫。 十一月,燕车骑吴王垂奔秦。桓温既走,慕容悔割河、沧之地以赂秦,乃曰:行人失辞,分灾救患,理之常也。坚大怒。六年,令辅国王猛,帅镇南阳安、虎牙将军张蚝、建节邓羌等步骑六万讨平燕冀。八月,猛攻克壶关,遣太傅上庸王评等帅四十万屯于潞川。猛觇知评卖水鬻薪,不抚将士,有可乘之会,大笑,谓杨安等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尚不足为虑,况十万乎今破之必矣。甲戌,陈于渭原,猛誓众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宜各勉进,不可退也。受爵明君之朝,庆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勇奋,破釜弃粮,大呼克进,猛望评师之众,恶之,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莫可以捷也。成败之机,在斯一举也。将军其勉之。羌曰:若以司隶见与者,公无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寝而不应。猛乃驰就,许之。于是大饮帐中,与张毛、徐成等跨马运矛,驰入评军,出入数四,傍若无人,攀旗斩将,杀伤甚重,战及日中,燕师败绩。进师围邺。七日,坚至于安阳故宅,引诸耆老语及祖父旧事,泫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潜如安阳迎坚,坚谓之曰: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将军何以临敌而背众乎?猛曰:臣每览亚夫之事,常谓前却人主,以此而为名将,窃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出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忧也。 戊寅,克邺,慕容出奔,将军郭庆执于高阳,送之。辛己,坚入邺宫,大赦,阅其图籍,凡郡百五十七,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封清河郡侯。以燕太宰恪、太傅评之第、尽赐之。加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人,中妓三十八人。猛辞,坚曰:昔魏绛和戎,犹有金石丝竹之赏,山甫翼周,实受四牡之锡。卿功超二子,任过管、葛,安得辞也。其敬受之。无逆朕命。以邓羌为散骑常侍、安定太守、真定郡侯,邑三千户,赏潞川之功。 七月七日,坚如洛阳,下书曰:士死知已,犹来格模。故乔公一言,魏祖追恸。赵司隶高平徐统往在邺都,识朕于童稚,每思其殷勤之言,勿敢忘也。可召其子孙诣行所。八年五月,以高平徐攀为琅琊太衬。攀,统之少子,以旧恩拔之也。六月,冀州牧猛入为丞相、中书监、司隶校尉。猛固辞丞相,改授司徒,又固辞不拜。乃停司徒之授。四月,天鼓鸣,彗出于箕尾,长十余丈,或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井,自夏及秋冬不灭。太史令张猛言于坚曰:尾,燕之分野,而扫东井。东井,秦之分。灾深祸大,十年之后,燕灭秦之象。二十年之后,燕当为代所灭。慕容父子兄弟,亡虏也,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宜除渠帅,以宁皇秦。若旦诛鲜卑,不夕灭客彗者,臣请就妖言之戮。坚不纳,更以为尚书,垂为京兆尹,冲为平阳太守。 十年三月,侍中太尉李威卒。威字伯龙,汉阳人,苟太后姑子。少与苻雄结刎劲之交,苻生屡欲诛坚,赖威以免,坚深德之,事威如父。诛苻生及法,皆威与太后潜决大谋,遂有辟阳之宠。雅重王猛,劝坚以国事任之。坚常谓猛曰:李公知卿,犹鲍叔之于夷吾,罕虎之于子产。猛兄事之。夏四月,坚下书曰:巴夷险逆,寇乱益州,招引吴军,为唇齿之势。特进、镇军将军、护羌校尉邓羌,可帅甲士五万,星夜赴讨。五月,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二万,以应巴獠。晋威远将军桓石虔帅众二万入据垫江,张育自号蜀王,称藩于晋。八月,邓羌败晋师于涪西,击张育、杨光,屯于绵竹,皆斩之,益州平,羌勒铭于岷山而还。 十二月,羌至自成都,坚引见东堂,谓之曰:将军之先仲华,遇汉世祖于前;将军复逢朕于后,何邓氏之多幸。羌曰:臣常谓光武之遇仲华,非独仲华遭光武。坚笑曰:将军盖以自况,非直将军之幸,亦朕之 分卷阅读81 遇贤。十一年正月,以安车蒲轮征隐士乐陵王劝为国子祭酒。坚雅好文学,英儒毕集,纯博之精,莫如劝也。终于太子少傅。 五月,猛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遗侍臣祷河岳诸神,无不周备。以猛少瘳,赦殊死。七月,坚临省疾,问以后事。猛曰:晋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殁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大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时年五十一。坚哭之恸。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赠侍中、丞相,余如故,谥武襄。朝野巷哭三日。 十二年正月癸巳,高陆民穿井得龟,大三尺六寸,背有八卦文,命太卜池养之,食之以粟。四月,坚下书曰:凉州刺史张天锡,虽称藩受位,而臣道未纯,可遣步兵校尉姚苌等自石城津伐天锡。天锡率劲勇五万来拒,战于赤岸,凉师大溃。天锡率骑数千,奔还姑臧,致笺请降于苌。甲午,大军至姑臧,天锡乘素车白马面缚舁榇,降于军门。苌释缚焚榇,送之长安。诸郡县悉降,凉州平。九月,以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镇姑臧。徒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封天锡重光县之东宁乡二百户,号归义侯,拜北部尚书,迁右仆射。初,苌等将征天锡,坚为其立第于长安,至是而居之。 十三年,太史奏有星见于外国之分,当有圣人之辅,中国得之者昌。坚闻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并遣求之。 十七年,正月不雨至于六月。彻乐减膳,出宫女以迎和气。八月,坚收起居注及著作所录而观之,见苟太后、李威之事,惭怒,乃焚其书。著作郎董フ虽更书时事,然千不留一。八年三月,徙邺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于长安。十月,坚引群臣于太极殿,议曰:东南一隅,未宾王化。今欲起天下兵讨之,计其精卒九十七万,吾将先启行,薄伐南裔。此行也,朕与阳平公之任,非诸将之事。左右仆射权翼、沙门道安、阳平公融、尚书石越等上书固谏,前后数十,坚不纳。 十九年,晋车骑桓冲率众十万寇襄阳,遣其前将军刘波攻沔北。坚大怒,遣其子征南钜鹿公睿、冠军慕容垂、左卫毛当等将步卒五万救襄阳。坚下书曰:吴人敢恃江山,屡寇王境,宜时进讨,以清宇内。便可戒严,速修戎备,发州民,则十丁遣一,兵居门在灼然者,为崇文义从。朕将登会稽,复禹绩,伐国存君,义同三王。其以司马昌明为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郎,势还不远,可并为起第。八月戊午,遣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融、骑从张蚝、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卫军梁成、平南慕容、冠军慕容垂,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甲子,坚发长安,戎长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军,顺流而下。幽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融等攻寿春,晋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水陆七万,败坚于肥水。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顾谓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潸然流涕。 坚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比至洛阳,百官威仪、军容粗备。未及关而垂有二志,说坚请巡抚燕岱,并求拜墓,坚许之。权翼固谏以为不可,坚不从。 坚至自淮南,次于长安东之行宫,入告罪子太庙。丁零翟斌反于河南,长乐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飞龙讨之。垂南结丁零,杀飞龙,尽坑其众。垂引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城。慕容弟泓先为北城长史,闻垂攻邺,亡命奔关东,收诸马牧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乃潜使诸弟及宗人起兵于外,坚遣将军强永率骑击之,为泓所败,泓众遂盛,自称大都督、雍州牧、济北王,推叔父垂为丞相、大司马、冀州牧、吴王。坚谓权翼曰:吾不从卿言,鲜卑至是。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若将泓何?翼曰:寇不可长,慕容垂正可据山东为乱,不暇近逼,今及宗族种类,尽在京师,鲜卑之众,布于畿甸,实社稷之忧,宜遣重将讨之。坚乃以广平公熙镇蒲坂。苻睿为都督,配兵五万,姚苌为司马,讨泓于华泽。平阳太守慕容冲起兵河东,有众二万,进攻蒲坂,命窦冲讨之。苻睿勇果轻敌,至华泽,败绩,被杀。坚大怒,苌惧诛,遂叛。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奔于泓。泓至十万余,遣使谓坚曰:秦师倾败,将兴复大燕,吴王以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返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分王天下。坚怒,召责之,叩头流血陈谢。坚久之曰:此自三竖之罪,非卿之过。复其位,待之如初。命以书招谕垂及泓、冲,使息兵还长安,恕其反叛之罪。而遣使谓泓曰:今秦数已终,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必无还理,勉建大业,以兴复为务。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年曰燕兴。坚率步骑二万讨姚苌于北地,姚苌率众七万来攻,坚为苌所败,闻慕容冲去长安一百余里,引师而归,使苻方戍骊山,拜苻晖都督中外诸军事,配兵五万,拒冲。晖师败绩。 坚 分卷阅读82 入,以尚书姜宇与苻琳率众三万击冲于灞上,为冲所败,宇死之,琳中流矢,冲遂据阿房城,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从何出也,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长乐公苻丕在邺,粮竭、马又无草,削松木而食之。会丁零叛,慕容垂引师去邺,始具西问,知长安危逼,乃遣从弟求救于谢玄。 二十一年,慕容冲僭称尊号于阿房,改年更始。冲率众登城,坚身贯甲胄,督战拒之,飞矢满身,流血被体。时虽兵寇危逼,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杀。先是,每夜有人周城大呼曰: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旦寻而不见人迹。城中有书曰:《古符传贾录》载039;帝出五将久长得039;。又谣曰:坚入五将山长得。坚大信之,告其太子宏曰:脱如此言,天或导予。今留汝兼总戎政,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自将张夫人及中山公诜率骑数百出如五将山。六月,太子宏寻将母妻宗室男女数千骑出奔,冲入据长安。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县,幽之别室。苌求国玺于坚曰:苌次膺可以为惠。坚嗔目叱之曰:小羌乃敢于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乎!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右仆射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曰: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因问纬曰:卿于朕朝作何官?对曰:尚书令史。坚叹曰:卿宰相才,王景略之流,而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八月,缢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张夫人、中山公诜等皆自杀。三军莫不哀恸。苌欲匿杀之名,乃谥为庄烈天王。长乐称号,伪谥坚为世祖宣昭皇帝。初,太子之奔也,假道归晋,历位辅国将军,桓玄篡位,以为梁州刺史。 第36章 回门 但闻得身后郎君呼吸似重了几分。桓微迷惘回头, 对上郎君眸色渐深的眼睛, 不明所以。 二人对视一瞬,她一双秋水目中尽是疑虑。谢沂无奈叹息一声, 突然有些怀念昨夜无比温顺、会往他怀里钻的小姑娘了。 “夫人还是离为夫远一点为好。”他将她从膝上抱下去,起身撩开车帘,下车去看了。秋风呼啸而入, 桓微拾起《列仙传》,更加疑惑。 这时候又要她远一点了?方才抱她的是谁? 牛车已经停了下来。原是旁侧街巷中蹿出一匹骏马, 看也不看的, 好在玄鲤避闪及时,方避开了去。 “谢侍郎。” 来者骑一匹色白如雪的雪花骢,面也似雪的白。耳边别一支鹖羽,却是北燕的吴王慕容衎,身着丧服, 欲往台城吊丧,顺便询问两国联姻之事。 他身后一群同样身着吊丧之服的鲜卑武士, 小跑而来。慕容衎回转马头,冷冷地唤了他一声。 天子大丧,建康城内一片缟素, 偏他长街驰马, 恣肆失礼。谢沂皱起眉头, “殿下此欲何往。” “台城吊丧。” 慕容衎一双星目只望着他身后低垂的车帘, 车中, 玉手按在帘上的桓微闻此收回动作, 沉默地,坐回车中去。 对方的失神自也没逃过谢沂的眼睛,冷道:“天子大丧,阁下却天街飞马,未免太失礼了些。” “且台阁并未发出吊丧之令,殿下贸然进宫,居心何在?” 按照礼节,外国使团前往吊丧理应在尚书台正式下达吊丧令后,慕容衎身负使团之责,不会不知。 慕容衎却不理,他望着车帘,温柔地唤道:“皎皎,你不出来见我一见么。” 他知道这是汉人的回门之礼,她必在车间。也知她耳力卓绝,故而唤得并不大声,不至于让大街上行人听了去。但车中却无任何回应,桓微素手紧紧握着那卷竹简,直把掌心都勒出发白的勒痕来,双眸清冷如冰。 “皎皎,你可真是好狠的心。” 车外,慕容衎神色渐渐转冷,一提鞭,扬马离开。鲜卑兵士疾跑跟上,车下,玄鲤下意识看向了自家郎君,却见他脸色黑沉得可怕,忽而一撩帘子,进车去了。 谢沂甫一进车,桓微便察觉到了他脸色不对,不由抿了抿唇,将竹简放下,主动问道:“郎君,方才怎么了?”假意不曾听见方才车外的动静。 但谢沂怎会不知她听力异于常人,必定是听见了。他看着妻子平静无澜的眉眼间深深掩藏的心虚,冷笑一声,扬了扬膝盖,“过来。” 刚才是谁叫她离他远一点的? 分卷阅读83 桓微微恼,别了俏丽生春的脸不理他。然而下一瞬又叫他抱在了膝上,置于怀中,“谢门一入深如海,从此容郎是路人。皎皎,你可真是好狠的心。” 谢沂学着慕容衎幽怨的语调,在她耳畔似笑非笑地道。桓微心虚地红了脸,却避无可避,她往他臂弯里略靠了靠,语声细雨似的,“那你要我怎样。” 她又没有回应那人。他还醋什么啊。 谢沂目光深深地落在她的发顶,想起她昨夜说过的“嫁人了、不能喜欢了”,醋意又涌上来,手指轻轻拨着她的耳发,沉沉叹道:“小骗子。” 桓微是真不解自己何处骗了他了,仰起头来欲要问,却被他吻住双唇。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到底哪里骗他了。 …… 约莫过了半柱□□夫,牛车平稳地停在桓府之前。 离开不过三日,归来池苑依旧。庐陵长公主在宫中守灵,只有桓泌在府中,着一身素服,正在书房中气定神闲地翻阅着姑孰送过来的军报。 桓时立在一侧,寡言少语。夫妇两个在堂下行过拜见礼,桓泌虎狼眸淡淡睇过二人,背过身,随意抬了抬手,“起来吧。” 天子崩逝,身为重臣原本应着斩衰之服,但这位桓大司马权势煊赫,无人敢指摘。他不仅代大行皇帝下了罪己诏,还将本应持续三个月的国丧变更为二十七天,屡屡衰减丧礼规格。为此,朝野内大有不平之声。但庾太后畏惧他废帝自立,无可奈何之下也就同意了。 谢氏被重用,桓泌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快。他嫁这个女儿是为了拉拢谢氏,然而谢珩虽然对他客气,朝堂上需要他站队时他可一点没表态。不禁有些懊悔,觉得联姻似乎没多大用处。 “十一娘,似乎瘦了些。” 夫妇两个拜谢而起。桓泌眸光考究地扫过婉婉起身的女儿,语中微有责备之意。桓时不由看向妹妹,桓微福身回道:“回阿父,天子大丧,不得涂脂抹粉,故而看着清减了些。” “儿一切安好,谢阿父挂念。” 见她为夫家说话,桓泌殊为不悦,倒也没出言责备。 “夫主。” 李夫人带着几名侍婢适时而入,含笑奉上新煮的茶汤。桓泌略一颔首,“你们娘俩也有几日未见了,先带十一娘下去吧。” 知道翁婿有事要商议,桓微婉婉行礼告退。李夫人见新婿目光黏在女郎身上似的,不禁一笑,挽过桓微道:“妾先借皎皎一用,待会儿就还给新婿。” 桓微却担心父亲会责备夫婿,抬首望他,谢沂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也就和李夫人出去了。 两名丽人迤逦而出。二人回到澄心堂来,在紫檀木雕螭纹鱼案边坐了。李夫人笑执起她的手,“皎皎,新婿待你如何?” 桓微不言,水目低垂,香腮凝粉,宛如二月枝头东风凝露的桃花一般。李夫人见状便明了几分,含笑在她秀洁光滑的额上一点,“傻孩子,夫婿肯同你亲近是好事呀。” “可,可他不正经。” 桓微恹恹一颦眉。这个夫婿,原也算她自己求来的,为的是他君子端方,如玉温良。料想成婚后家宅安宁,她可落得清静。 哪里会想到,一旦成了婚,这人就跟魇住了似的,老爱将她抱在膝上,还爱解她头发。 “正经?夫妻之间要怎样才叫正经?”李夫人不以为意,“难不成,皎皎还真想学古书里那般,‘梁鸿孟光,举案齐眉’、像宾客一样彼此尊敬么。” “那样,不也很好么。” 桓微愣了一刻,反问道。 她没有见过什么和睦夫妻,父母已是相敬如冰,宫中,先帝同庾太后也是离心背德的。至于李夫人和沈氏与父亲的相处之道更是不知。 婚前感念于他的情深,她也想过要回报一二。可她毕竟是公侯之女出身,从小读的是《女训》、《女诫》。古书中所讲的夫妇之道,是以礼义为先,柔顺恭敬。若过于亲密,便会放纵恣肆。故而她的确是想着,能同郎婿相敬如宾就已很好。 李夫人笑意微滞,片刻莞尔,素手柔荑轻轻理着她垂下来的如云鬓发,语重心长道:“你们是夫妻,是要同心白首,过一辈子的,哪里能真像对待客人一样客气疏离地对待彼此呢。” “他既是你夫婿,你不仅要敬他,更要爱他,曹大家不也说,‘夫为夫妇者,义以和亲,恩以好合’么?将来,你还要为他生儿育 分卷阅读84 女、诞下子嗣的。” 桓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李夫人又拍拍她的手笑道:“皎皎不是同夫婿行过同牢、合卺礼吗。” “所谓同牢,乃夫妇同尊卑、共荣辱;所谓合卺,夫妻相亲而不相离。皎皎是重诺之人,可不要违背自己的誓言啊。” 桓微面颊微烫,想起今日某人一连数次说自己骗他,难道说是因为此事?她温顺地应了声,抬起秋水似的一双盈盈妙目,忽又问:“那阿姨爱父亲么?” 李夫人笑容淡淡:“阿姨是妾,怎敢同夫主妄谈爱字。” 她本是蜀国公主,后来桓泌攻灭成都,蜀主烧毁宫廷,命宫中女子为国殉葬。桓泌是在焚灭的宫墟中得到她的。她本欲自缢,却被他救下,当时桓公说,国家兴亡大事,何须女子承担。遂从了他,于今已有二十五载。 二人正说着体己话,堂下婢子来报,桓芷桓芙几个来了。李夫人面色淡淡,命人将女郎们请进来。 “阿姊!” 桓萝一见了长姊便飞奔而来,扑进她怀里,嗅着姐姐身上辛夷花的淡幽清香撒娇道:“阿萝好想阿姊啊,阿姊在谢家过得可好,姊夫待你可好?” 桓芙紧随其后,见妹妹没个正经,忍不住刺道:“哪有在室女像你这样,一见面就问人家夫妻之间好不好的,也不知羞!” 她在桓微对面坐下,含笑唤了她一声,“长姊。”桓微笑了一笑,回握了握两个妹妹的手。 “长姊。” 堂下又传来一声,却是桓芷。她立在堂下淋漓的清光里,身着素服,纤纤身量更显单薄,大有弱不禁风、西子捧心之态。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婢,各自捧着一个漆盘。盘上奉着数支盛放着香料的玉瓶,形若美人脖颈,散发着阵阵幽香。 “长姊当日出嫁,十二娘没有拿得出手的贺礼。今日归宁,特意选了些从前制的香料,或许长姊会喜欢。” 她带着侍婢莲步上前,将玉瓶都摆上案,霎时幽香扑鼻,清沉却不甜腻。 李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赞道:“十二娘蕙质兰心,有心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桓微料想她也不敢在香料中下手、直接送来,大不了她不用就是。便收下了。 第37章 两难 岂料, 桓芷竟一撩裙摆, 径直当着另两个妹妹的面儿,跪下了。 “求阿姊救救我阿姨!” 桓微神色微变, 忙命人将她扶起,“十二娘这是做什么?” 她二人是平辈,即虽不和, 也不能由着她跪自己。桓芷却不肯起,珠泪凄然盈睫, 凄凄哀哀地求道:“阿芷自知无颜面来求阿姊, 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沈氏毕竟是我的生母,她是为了我才出手暗害阿姊的。她已知晓错了,求求阿姊高抬贵手,放我们母女一条生路吧。” 自从沈氏陷害桓微的事败露后,已被幽禁思过两月有余, 始终不曾放出。桓芷曾想着去求父亲,岂料父亲回京后竟没有一次问起沈氏, 全当她不存在。桓芷自知是李夫人从中作梗,又不敢去求庐陵长公主,不得已才趁着桓微回门求到了她跟前。 桓芷哭得肝肠寸断, 言语也颇不检。李夫人蛾眉颦起, 桓芙倏地沉了脸色, “十二娘这是说的什么话?” “沈氏有如今的下场, 全是她自找的, 又与夫人和长姊何干?什么叫长姊放你们一条生路?” 桓芷在听到自己亲妹妹一句“你们”, 心底倏地冷了下去。凉凉道:“十三妹妹自拣了好的高枝,自是不把我和阿姨放眼里了。你们?” “呵。”她冷笑一声,“你原也和我一样,是从阿姨肚子里爬出来的。哪来的你们?” 不过是长在长公主膝下,就真的把自己当半个嫡女了么?长公主怎会拿她当亲女对待? 桓芙听出姐姐语中对于会稽王府婚事的怨气,不由一怔。冷道:“高枝?原来在十二娘眼里,这桩让桓氏丢尽颜面的婚事是桩好姻缘啊。” 当日桓芷和沈氏算计会稽王世子的事虽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却也传了些风声出去,颇惹了些议论。桓芷的名声更是一落千丈。便连桓微大婚那日、庾澄之父畏于桓氏威势上门议亲,也舍弃了正当婚龄的她,转而求娶年仅十三的十四娘桓萝。 也正因此,桓芷根本不敢去求父亲和嫡母。败坏桓家女儿名声,仅这一条,就足以将沈氏关到死。 分卷阅读85 眼见得两姐妹之间剑拔弩张,桓萝畏惧地躲在了长姊身后。李夫人淡淡笑道:“十二娘想替沈氏求情,却求错了人。囚禁沈氏是殿下和夫主的意思,妾身可不敢违命。更与你长姊何关。” 桓芷听了李夫人这话,自知事情无转圜之地了,低低苦笑了一声,行礼出去了。 “士族看中的是父系血脉,十二娘行事却只想着生母,全然不为桓家考虑,实在令人失望。” 桓芷走后,李夫人凝视着案上的玉瓶幽幽叹道。桓芙和桓萝同时敛眉,若有深思。她们何曾不懂这个道理?二人虽是妾室所生,但自小皆长在嫡母膝下,虽说嫡母对她们面上是冷淡了点,但吃穿用度从不亏待的。比起嫡女出身的长姊,长公主对她们的态度简直算得上和蔼了。是而二人根本不担心母亲会亏待自己,更不能理解桓芷的偏执。 她们姓桓,可不随生母姓。 适逢正厅里派人来请,说是翁婿议事完毕、新婿来接她回去了。南齐风俗,出嫁女回门不能在娘家待太久。李夫人闻言忙催促她。桓萝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霎时盈满了眼泪,桓芙面上稍冷淡些,眼中也流露出不舍。桓微清浅一笑,“他日你出嫁,阿姊再回来看你。” 她既嫁去了谢家,日后除了逢年过节,可是很难见面了。而桓芙与会稽王府的婚事因国丧延后,则定在年底。届时,她自然当回来的。 桓芙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却极快地掩饰了去。桓微同姊妹同李夫人告别,随侍者去往前院。谢沂已同三兄桓旺在前院等着她了,见她丹唇含着清凌凌一丝笑,看出她心情不错,极自然地握过她的手:“和夫人说什么了,这么开心。” 桓微想起李夫人嘱咐自己的要“敬他、爱他”的话,莹面上赧色乍现,掠过他只同桓旺说话:“三哥。” 桓旺怀中正抱着两只奶猫儿,一只通体雪白、蓝色双瞳。一只三花,两只小眼睛圆溜溜的,讨喜得很。桓旺笑着将两只狸奴送进妹妹怀中,“给你的新婚礼物,皎皎喜欢吗?” 桓旺只比桓微大四岁,生得虎头虎脑、极肖其父,却是少年心性。在荆州时,同桓微最数要好。桓微七岁初到荆州时,桓旺为慰藉她思乡之苦特意替她找来一只大秦狸奴,那只猫陪伴了她整整五年,却于四年前误食了桓芷的香粉去世了。桓微从此不再养猫。 她没想到兄长竟这样有心,抚着两只喵呜叫着往自己怀中拱的小奶猫,唇畔萦了一缕讶然的笑:“兄长从哪里寻得的。” 桓旺笑而不语。这两只小猫才断了奶,是他在淮南流民市上买来的、大秦人进贡的纯种的大秦猫,买时还未断奶,又体弱多病,可把桓三公子给缠的。命侍从千般爱怜万般小心地养护着,才养成如今的健壮模样。 谢沂见妻子注意力全被怀中的奶猫吸引了去,神色有所不快。上一世,桓旺也送过桓微两只猫,雪毛蓝眼的叫元宵,三花的叫团团,但她嫁过来后不久就怀孕了,这两只猫自然也被送走,送到了母亲房中养着。她老人家原也是爱猫的,但两只猫却被有心人害死。他那时已到京口赴任,并不清楚家中之事。现在想起来,婆媳离心,怕是就因此事始。 算着时间,十月之后瑍儿就该出生了。可今年却撞上国丧……这一世,他还能等到那个孩子么? 谢沂有些恍惚。 桓微见他魂不守舍,还以为他不准自己在家中养狸奴,不由小心翼翼地拿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他,眼里流露出些许期许的意味。桓旺本唾液横飞地同她讲着如何照顾两只小猫,见她正“可怜巴巴”地望着郎君。竟然养个猫还须经郎君同意,脸色登时垮了下来。 正欲开口替妹妹撑腰,谢沂却淡淡笑了一声,从她怀里接过团团,“是叫团团是么,为夫也很喜欢。” 望这一世,他能同她、瑍儿团团圆圆,再也不分开了。 日中一刻,两人二猫正式登了回家的牛车。桓旺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至府门外,临去时,又殷殷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那眼神,就快黏在两只猫儿身上了。 她没有带桓芷送的香料,牛车行出不远,便有婢子捧着香料匣子跑来,气喘吁吁地道:“女郎有东西忘带了。夫人叫我送来。” 桓微注意力全然在那两只毛茸茸、奶呼呼的生物上,不曾理会。谢沂撩开帘子,脸色铁青地站在车辕上,“不必了,你拿回去。” 前一世,桓芷也给她送了好些香料。那一世她同桓微的关系不如今生紧张,她便收下了,不料那香中却有大量麝香,险些被害得不孕。 那匣子里更有大量闺房助兴之香,令他好几回险些失控, 分卷阅读86 差点伤着了她。简直是蛇蝎之心。 这一回,不管桓芷打的是什么主意,这香也断然不能留。 “哎,可是这是夫人……”那婢子还欲假托李夫人之名。谢沂劈手夺过,倒拎着一抖,瓶儿罐儿登时砸下,香粉和玉碎砸了婢子一身。她倏地尖叫起来,跌坐在一地碎片上,身如斗筛。郎君居高临下地站在车辕上,星目里阴鸷幽寒,深不见底。 “回去告诉你主子。” “若害吾妻,我必让吴兴沈氏满门为她陪葬。” 谢沂的声音并不大,却似出鞘的利剑,锋利森冷。那婢子吓得魂不附体,双手撑在碎玉上被割出血也不觉。眼前素袖一拂,玉山身姿已消失在车帘中。玄鲤嫌恶地踢开她,坐上牛车,一甩鞭走了。 车中。桓微正抱着团团和元宵亲昵,假意不曾听见车外的动静。谢沂掸了掸下摆上沾着的香粉,抚平她额上一缕蓬起的秀发,“夫人不问我,阿父同我说了些什么吗。” 桓微目中清波微凝,侧过脸摇摇头。夫家娘家既在朝中对立,她不想过问。谢沂理着她的鬓发,轻轻叹道:“阿父怀疑先帝的死是庾氏为之,更怀疑新帝不是先帝血脉,命我同你次兄彻查此事。坐实新帝非帝室血脉,事成之后,诛新帝,拥立会稽王。” 谋朝图立的大事,自他嘴里说出来,却如家常便饭一样平淡。桓微心跳倏地加快,愣愕抬起头来,迎视郎君春山淡云一般的视线,“那郎君呢。” 新帝她是见过的,虽同先帝不甚相似,眉眼却肖似庐陵长公主,显然是齐室血脉。阿父想要颠倒黑白,谈何容易?京中各族更不会坐视桓氏独大。 稚子无辜,她也不忍心看着小皇帝赴死……但阿父的野心,她阻止不了,谁都阻止不了。 谢沂淡笑了一声,上身后倾,倚在垫了锦枕的车壁上,“我劝阿父留新帝一命,挟之以令群臣,待时机成熟便可取而代之。” “会稽王毕竟是宗室之长,在朝中素有人望,将来若行禅让颇有不便,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竟是支持阿父的…… 桓微怔怔望着郎君清隽的侧脸,心下惊疑未定。谢氏素来公忠体国,必定全力支持新帝,他此时说支持阿父,是骗她还是宽慰她? 她心里实在乱得很,待团团在她指尖舔了一下,才回过神,移开视线。 谢沂抱过元宵,凝视妻子惊惶未定的眼睛,淡笑着道:“那皎皎呢。皎皎可愿随我去往京口。” 这是在问她是跟娘家还是跟他了。桓微低着眼睑,腮上略凝了些丹霞,她轻轻开口道:“我跟着郎君。” 第38章 温存 坚既杀苻生,永光元年六月,去皇帝之号,僭称大秦天王,即位太极殿。诛董龙等二十余人,改寿光三年为永兴元年。追尊父为文桓皇帝。世子宏为皇太子。 兄清河王法为丞相,录尚书事。永安公苻侯为太尉,诸王皆贬爵为公。苻柳为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河南公,子丕为长乐公,晖为平原公,熙为广平公。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席宝为丞相长史,王猛为中书令,侍郎权翼为黄门郎,诸公卿为生所诛者,悉复本官。十月,丞相东海公法以疑忌赐死,苟太后之意也。坚性友爱,与法诀于东堂,恸哭呕血。二年四月,坚如龙门五。六月,如河东,祀后土。八月,自临晋登龙门,顾谓群臣曰:美哉,山河之固。权翼对曰: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坚大悦,至韩原,观晋魏颗鬼结草抗秦军之处,赋诗而归。 甘露元年正月,起明堂,禅南北郊。六月,甘露降,乃大赦改年。八月,坚下书曰:咸阳内史猛言彰出纳,所在著绩,有卧龙之才,宜入赞百揆,丝纶王言。可徵拜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中丞邓羌,性鲠直,与猛协规齐志,于是百僚肃整,豪右屏风,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令始知天下之有法也。以猛为吏部尚书,迁太子詹事。十一月,以猛为司隶,侍中、领迁如故。猛上疏曰:伏见阳平公融,明德懿亲。光禄西河任群!忠贞淑慎。处士朱彤,博识聪辨。并宜左右弥纶,晖赞九棘。愚臣庸鄙,请避贤路。坚曰:机务俟才,允属明哲。朝野所望,岂容致辞。所举融等,寻别铨授。于是以融为侍中中书监兼右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朱彤为中书侍郎,领太子庶子。三年九月,凤凰集于东阙,大赦其境内。初,将为赦,与左仆射猛、右仆射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坚自为赦文,猛、融进纸笔。有一大苍绳,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坚所听之,久而乃去,俄而长安街巷市里民相告曰:官令大赦。有 分卷阅读87 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事何从而泄?于是敕外推穷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大呼于市,曰:官令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四年七月,黄龙见于成纪,梁山崩。五年,白虎见天水。六年,遣鸿胪拜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建元元年正月,雍州秀才段铿对策上第,拜吏部郎中。孝廉通经者十余人,皆拜令长。五年六月,晋大司马桓温伐燕,次于枋头,燕师屡败,遣散骑侍郎药嵩来乞于坚,请割武牢以西之地。八月,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邵羌帅步骑救燕,温败归。是月京兆尹王攸上书,献十略:一曰尹道宜明;二曰臣尚忠敬;三曰子贵孝养;四曰民生在勤;五曰教无偏党;六曰养民在惠;七曰延聘耆贤;八曰惩恶显善;九曰伐叛讨逆;十曰易简弘大。坚纳之,以攸为谏议大夫。 十一月,燕车骑吴王垂奔秦。桓温既走,慕容悔割河、沧之地以赂秦,乃曰:行人失辞,分灾救患,理之常也。坚大怒。六年,令辅国王猛,帅镇南阳安、虎牙将军张蚝、建节邓羌等步骑六万讨平燕冀。八月,猛攻克壶关,遣太傅上庸王评等帅四十万屯于潞川。猛觇知评卖水鬻薪,不抚将士,有可乘之会,大笑,谓杨安等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尚不足为虑,况十万乎今破之必矣。甲戌,陈于渭原,猛誓众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宜各勉进,不可退也。受爵明君之朝,庆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勇奋,破釜弃粮,大呼克进,猛望评师之众,恶之,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莫可以捷也。成败之机,在斯一举也。将军其勉之。羌曰:若以司隶见与者,公无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寝而不应。猛乃驰就,许之。于是大饮帐中,与张毛、徐成等跨马运矛,驰入评军,出入数四,傍若无人,攀旗斩将,杀伤甚重,战及日中,燕师败绩。进师围邺。七日,坚至于安阳故宅,引诸耆老语及祖父旧事,泫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潜如安阳迎坚,坚谓之曰: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将军何以临敌而背众乎?猛曰:臣每览亚夫之事,常谓前却人主,以此而为名将,窃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出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忧也。 戊寅,克邺,慕容出奔,将军郭庆执于高阳,送之。辛己,坚入邺宫,大赦,阅其图籍,凡郡百五十七,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封清河郡侯。以燕太宰恪、太傅评之第、尽赐之。加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人,中妓三十八人。猛辞,坚曰:昔魏绛和戎,犹有金石丝竹之赏,山甫翼周,实受四牡之锡。卿功超二子,任过管、葛,安得辞也。其敬受之。无逆朕命。以邓羌为散骑常侍、安定太守、真定郡侯,邑三千户,赏潞川之功。 七月七日,坚如洛阳,下书曰:士死知已,犹来格模。故乔公一言,魏祖追恸。赵司隶高平徐统往在邺都,识朕于童稚,每思其殷勤之言,勿敢忘也。可召其子孙诣行所。八年五月,以高平徐攀为琅琊太衬。攀,统之少子,以旧恩拔之也。六月,冀州牧猛入为丞相、中书监、司隶校尉。猛固辞丞相,改授司徒,又固辞不拜。乃停司徒之授。四月,天鼓鸣,彗出于箕尾,长十余丈,或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井,自夏及秋冬不灭。太史令张猛言于坚曰:尾,燕之分野,而扫东井。东井,秦之分。灾深祸大,十年之后,燕灭秦之象。二十年之后,燕当为代所灭。慕容父子兄弟,亡虏也,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宜除渠帅,以宁皇秦。若旦诛鲜卑,不夕灭客彗者,臣请就妖言之戮。坚不纳,更以为尚书,垂为京兆尹,冲为平阳太守。 十年三月,侍中太尉李威卒。威字伯龙,汉阳人,苟太后姑子。少与苻雄结刎劲之交,苻生屡欲诛坚,赖威以免,坚深德之,事威如父。诛苻生及法,皆威与太后潜决大谋,遂有辟阳之宠。雅重王猛,劝坚以国事任之。坚常谓猛曰:李公知卿,犹鲍叔之于夷吾,罕虎之于子产。猛兄事之。夏四月,坚下书曰:巴夷险逆,寇乱益州,招引吴军,为唇齿之势。特进、镇军将军、护羌校尉邓羌,可帅甲士五万,星夜赴讨。五月,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二万,以应巴獠。晋威远将军桓石虔帅众二万入据垫江,张育自号蜀王,称藩于晋。八月,邓羌败晋师于涪西,击张育、杨光,屯于绵竹,皆斩之,益州平,羌勒铭于岷山而还。 十二月,羌至自成都,坚引见东堂,谓之曰:将军之先仲华,遇汉世祖于前;将军复逢朕于后,何邓氏之多幸。羌曰:臣常谓光武之遇仲华,非独仲华遭光武。坚笑曰:将军盖以自况,非直将军之幸,亦朕之遇贤。十一年正月,以安车蒲轮征隐士乐陵王劝为国子祭酒。坚雅好文学,英儒毕集,纯博之精,莫如劝也。终于太子少傅。 五月,猛 分卷阅读88 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遗侍臣祷河岳诸神,无不周备。以猛少瘳,赦殊死。七月,坚临省疾,问以后事。猛曰:晋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殁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大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时年五十一。坚哭之恸。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赠侍中、丞相,余如故,谥武襄。朝野巷哭三日。 十二年正月癸巳,高陆民穿井得龟,大三尺六寸,背有八卦文,命太卜池养之,食之以粟。四月,坚下书曰:凉州刺史张天锡,虽称藩受位,而臣道未纯,可遣步兵校尉姚苌等自石城津伐天锡。天锡率劲勇五万来拒,战于赤岸,凉师大溃。天锡率骑数千,奔还姑臧,致笺请降于苌。甲午,大军至姑臧,天锡乘素车白马面缚舁榇,降于军门。苌释缚焚榇,送之长安。诸郡县悉降,凉州平。九月,以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镇姑臧。徒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封天锡重光县之东宁乡二百户,号归义侯,拜北部尚书,迁右仆射。初,苌等将征天锡,坚为其立第于长安,至是而居之。 十三年,太史奏有星见于外国之分,当有圣人之辅,中国得之者昌。坚闻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并遣求之。 十七年,正月不雨至于六月。彻乐减膳,出宫女以迎和气。八月,坚收起居注及著作所录而观之,见苟太后、李威之事,惭怒,乃焚其书。著作郎董フ虽更书时事,然千不留一。八年三月,徙邺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于长安。十月,坚引群臣于太极殿,议曰:东南一隅,未宾王化。今欲起天下兵讨之,计其精卒九十七万,吾将先启行,薄伐南裔。此行也,朕与阳平公之任,非诸将之事。左右仆射权翼、沙门道安、阳平公融、尚书石越等上书固谏,前后数十,坚不纳。 十九年,晋车骑桓冲率众十万寇襄阳,遣其前将军刘波攻沔北。坚大怒,遣其子征南钜鹿公睿、冠军慕容垂、左卫毛当等将步卒五万救襄阳。坚下书曰:吴人敢恃江山,屡寇王境,宜时进讨,以清宇内。便可戒严,速修戎备,发州民,则十丁遣一,兵居门在灼然者,为崇文义从。朕将登会稽,复禹绩,伐国存君,义同三王。其以司马昌明为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郎,势还不远,可并为起第。八月戊午,遣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融、骑从张蚝、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卫军梁成、平南慕容、冠军慕容垂,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甲子,坚发长安,戎长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军,顺流而下。幽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融等攻寿春,晋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水陆七万,败坚于肥水。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顾谓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潸然流涕。 坚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比至洛阳,百官威仪、军容粗备。未及关而垂有二志,说坚请巡抚燕岱,并求拜墓,坚许之。权翼固谏以为不可,坚不从。 坚至自淮南,次于长安东之行宫,入告罪子太庙。丁零翟斌反于河南,长乐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飞龙讨之。垂南结丁零,杀飞龙,尽坑其众。垂引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城。慕容弟泓先为北城长史,闻垂攻邺,亡命奔关东,收诸马牧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乃潜使诸弟及宗人起兵于外,坚遣将军强永率骑击之,为泓所败,泓众遂盛,自称大都督、雍州牧、济北王,推叔父垂为丞相、大司马、冀州牧、吴王。坚谓权翼曰:吾不从卿言,鲜卑至是。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若将泓何?翼曰:寇不可长,慕容垂正可据山东为乱,不暇近逼,今及宗族种类,尽在京师,鲜卑之众,布于畿甸,实社稷之忧,宜遣重将讨之。坚乃以广平公熙镇蒲坂。苻睿为都督,配兵五万,姚苌为司马,讨泓于华泽。平阳太守慕容冲起兵河东,有众二万,进攻蒲坂,命窦冲讨之。苻睿勇果轻敌,至华泽,败绩,被杀。坚大怒,苌惧诛,遂叛。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奔于泓。泓至十万余,遣使谓坚曰:秦师倾败,将兴复大燕,吴王以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返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分王天下。坚怒,召责之,叩头流血陈谢。坚久之曰:此自三竖之罪,非卿之过。复其位,待之如初。命以书招谕垂及泓、冲,使息兵还长安,恕其反叛之罪。而遣使谓泓曰:今秦数已终,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必无还理,勉建大业,以兴复为务。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年曰燕兴。坚率步骑二万讨姚苌于北地,姚苌率众七万来攻,坚为苌所败,闻慕容冲去长安一百余里,引师而归,使苻方戍骊山,拜苻晖都督中外诸军事,配兵五万,拒冲。晖师败绩。 坚入,以尚书姜宇与苻琳率众三万击冲于灞上,为冲所败,宇死之,琳中流矢,冲遂据阿房城,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从何出也,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 分卷阅读89 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长乐公苻丕在邺,粮竭、马又无草,削松木而食之。会丁零叛,慕容垂引师去邺,始具西问,知长安危逼,乃遣从弟求救于谢玄。 二十一年,慕容冲僭称尊号于阿房,改年更始。冲率众登城,坚身贯甲胄,督战拒之,飞矢满身,流血被体。时虽兵寇危逼,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杀。先是,每夜有人周城大呼曰: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旦寻而不见人迹。城中有书曰:《古符传贾录》载039;帝出五将久长得039;。又谣曰:坚入五将山长得。坚大信之,告其太子宏曰:脱如此言,天或导予。今留汝兼总戎政,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自将张夫人及中山公诜率骑数百出如五将山。六月,太子宏寻将母妻宗室男女数千骑出奔,冲入据长安。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县,幽之别室。苌求国玺于坚曰:苌次膺可以为惠。坚嗔目叱之曰:小羌乃敢于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乎!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右仆射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曰: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因问纬曰:卿于朕朝作何官?对曰:尚书令史。坚叹曰:卿宰相才,王景略之流,而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八月,缢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张夫人、中山公诜等皆自杀。三军莫不哀恸。苌欲匿杀之名,乃谥为庄烈天王。长乐称号,伪谥坚为世祖宣昭皇帝。初,太子之奔也,假道归晋,历位辅国将军,桓玄篡位,以为梁州刺史。 第39章 雨夜 玄鲤的声音战战兢兢的, 响在淅淅沥沥的秋雨声中, 似也染上秋风的萧瑟。 “……” 室内忽然一片寂静。谢沂抱着妻子温香软玉的身子,重重地、重重地吸了口气,平复心底那股燥郁。 他两条长臂搭在她脊背上,坚硬如铁,丝毫不见有松开之势。桓微柔荑在他腰上推了一把,柔声催促道:“至尊深夜相召,恐怕有什么要紧事, 郎君还是快去吧。 ” “东方未明, 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 谢沂叹了句毛诗聊以自嘲,起身找外衣去了。这诗原是以小官吏口吻讽刺朝廷兴居无节,以致群臣促遽, 颠倒衣裳。 桓微不禁莞尔,也回了句毛诗安慰他:“伯也执殳, 为王前驱。新帝器重郎君, 不是好事一桩么。” 伯是先秦女子对丈夫的称呼,大意是我的丈夫手执长殳,做了君王的前锋。谢沂正把一件素色常服搭在身上,闻言眸光微闪, 坐回榻上去捏她脸颊,“怎不继续往下念?嗯?” 这诗原就是写女子思念丈夫, 后面的内容, 自然是相思之深了。 桓微一怔, 突然脸儿飞红,翻身侧到里面去了。 谢沂扑哧一笑,倾身将娇人儿拉过来,强行刮了一下她莹白如月的下巴,又把被子替她掖了掖,这才起身装束整齐离开。 屋外夜雨瓢泼,冷雨葬名花,夜风中弥漫着幽冷的桂子清香。谢沂身披雨氅,执雨伞,望了一眼浓黑得望不见云层的天空,嘱咐了婢子几句后行了出去。行出院门时回首再望了眼灯火犹明的房阁,窗边,暖黄烛光正将一抹纤娜窈窕的影子映照在窗格上。他眼中柔波一闪,快步离开了。 窗边,桓微听着他脚步声在雨中渐远渐息,心下怔怔的,披衣在窗边坐下,又打开了书案上堆积的一挪竹简。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那些平日里惯熟的古老篆字此时也变得无比晦涩,看了半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今日桓芷送香粉的反常,又想起中午回来时、在院子里看见的一幕。谢家待她固然是好的,想必也是怕她多心,才会趁她回门发落。但是这几日一连赶走那么多婢仆,必然是出事了。 会是谁在家里安了这么多的眼线呢。 采蓝已经安置了两只小猫儿在西厢暖阁睡下了,又轻手轻脚地上前,替她剪亮烛芯。采绿抱了个汤婆子进来,见女郎秀丽的影子宛如定格般落在帘栊上,不由道:“秋风萧瑟天气凉,女郎不若早些歇了吧。” 桓微却摇头,“再等等。” 她想等他回来。 夜色渐深,屋外秋雨绵绵,雪斋各处渐渐熄了灯。却有一抹黑影趁着夜色摸入存放香料的府库,神鬼不觉。 …… 时近人定,内城的门户宣阳门早已落下城门,守城的士 分卷阅读90 卒检查了谢沂的通关令牌后始才放行,重新关闭城门后,又回身对另一个守门的城卒私语道:“这位就是乌衣巷那位谢侍郎了。大行皇帝驾崩那日正是他洞房花烛夜,结果连夜被征召入宫,今天别又是这样,真惨啧啧。” “得了吧。至尊怎不征召你我?这是你我几辈子都修不来的殊荣好吧?”另一名士卒不以为意,骂骂咧咧地收了锁钥。 “我要什么殊荣?”守城卒撇撇嘴,嘟哝道:“这么冷的天,还不如在家和新妇困觉呢!” 夜里僻静,守城卒的声音传出老远,马上,已经行出去数步远的谢沂身形一顿,身侧的小侍从已窃笑出声。察觉郎君阴测测的视线宛如利箭一般射来,忙又止住,一主一仆进入内城,沿横街西行,由西掖门进入南齐宫城台城。 台城中灯火彻亮,将随处可见的白幡照得滟滟昏黄,有如月光流淌。雨丝不知疲缓地从天空落下,在青石砖上凝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大行皇帝的尸身还未入殓,停灵在太极殿正殿,群臣早晚各致哀一次。新帝的住所则在太极殿西堂,待得入了天子寝殿,宦侍甫一通报,头戴孝带、身着斩衰之服的小皇帝萧崇便眼泪汪汪地扑进他怀中,“先生,我怕。” “陛下,您应改口自称朕。” 另一道女声响在珠帘后,同样一身斩衰之服、头挽丧髻的元嘉公主素手拨帘款款走来,睫畔微红,点点泪光。 “谢侍郎。”元嘉含一抹温柔笑意,唤了他一声。 谢沂神色一震,蹲下.身稳稳扶住还不及他腰高的小皇帝,温和问道:“陛下深夜召臣入宫,可是有什么吩咐。” 小皇帝糯乎乎的小脸面现为难之色,忍不住回头看向了姐姐。才七岁大的孩子,心理上还很依赖自己的姐姐,尽管这个姐姐在父皇崩逝前几乎不怎么和他来往。元嘉面色微变,走上前来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瓜,柔声与他解释,“陛下年纪还小,夤夜梦多,特召侍郎前来相伴。侍郎,不会心怀不满吧。” “微臣岂敢。”谢沂不动声色地起身,退了一步。 察觉他的疏离,小皇帝忙从姐姐手心挣脱出来,再度扑进谢沂怀里。眼泪汪汪的样子,倒令谢沂想起那个夭折的孩子,回抱住了他,温声安慰。 斩衰三日不食,庾太后同郑昭仪畏惧士族拿皇帝不孝说事,硬是一粒米都没让小皇帝沾。还是庐陵长公主看不过去,于今日傍晚命人送了一小碗白粥来。宫中丧礼礼节更是繁琐,大行皇帝的发丧、举哀、沐浴、饭含,皆需萧崇这个嗣皇帝到场。三日下来,小皇帝筋疲力尽,头沾着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既将人哄入了睡,谢沂便欲告退,元嘉却叫住他,“天色已晚,谢侍郎且在宫中歇息一晚,明日也方便陪伴圣驾。” 殿中的宦侍早已叫她遣退在三重宫门外,谢沂修眉微颦,拂袖而起。元嘉一路跟到第二重殿门外,见他始终不肯回头,疾步上前抓住他的袖子,泣道:“阿羯!” 今夜庾太后同庐陵长公主在尚书台与宗室及群臣商议大行皇帝入殓细节,她才能趁着这个机会将谢沂召进来。没想到他竟全然不给自己留情面。元嘉公主伤心欲绝,泪湿美眸。 谢沂倏然甩开她,面色寒沉,“殿下,自重!” 那夜他随叔父入太极殿吊唁之事,元嘉公主也是这般不知羞地径直闯入他的怀里,纵使他第一时间将人拎开,也少不得招来群臣侧目。最终还是庾皇后喝了一声“大行皇帝崩逝,公主伤心欲绝,灵前失礼”才将她带了下去。 二人力量悬殊,元嘉跌倒在地,一时僵滞,眼中水雾濛濛。她沉默了一晌,呵呵冷笑道:“谢仪简,你我好歹也算自幼相识,你不肯救我么。” 谢沂冷然侧眸,“殿下何出此言?您已是至尊至贵的长公主,微臣人微言轻,怎谈得上一个‘救’字。” 她幽凉一笑,怔怔轻喃,“如果我说,只有你能救本宫呢。” 谢沂心中一震,回过身震惊地看着她,元嘉公主优容起身,侧眸望向第二道宫门上烛光映下的二人的影子,“本宫的手段有这么高明么,不至于连你都瞒过了吧。” “还是说,阿羯根本就看不起我,不相信我身为女子,也能偷天换日呢。” 谢沂的目光中点了三分厌恶,“微臣的确是没有想到,竟会是殿下。” 今日岳父才授意他调查先帝之死,当夜元嘉公主就召了他入宫,口口声声只有他能救她,不是为了此事又是为何。而他虽然察觉先帝之死有端倪,但碍于身份未能细查,一时还未想到幕后之人 分卷阅读91 竟会是元嘉。 “是我啊。” 元嘉迎着他冷火濯濯的目光,平静应道:“是我在先帝的五石散中动了些手脚。谁让我的好父皇,明知北燕子贵母死之制还要送我去死呢。那我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谢沂只觉她不可理喻——大行皇帝诚然行事有所不妥,却也不是全然不曾为她考虑。倘若元嘉公主有心打听,便会知晓先帝早已授意朝中礼官就此与北燕使团私下交涉,正待原定于今日的朝会与慕容衎就此事展开辩论。 而她,被人蒙蔽至此,竟然还觉得是自己棋高一着。 事已至此,这场朝会自是没了,而元嘉却未必真能凭借天子大丧摆脱和亲的命运。六礼的流程已然走至最后一步亲迎,北燕太子的车辇怕是都到了汝南城了,北燕方完全可以以此为由强娶公主。 而庾皇后、桓公,出于各自的考量,也会罔顾礼节将她送出去。她的命运不会有任何变化,反而给桓公诛除庾氏递了一把锋利的刀。 原本,谢沂还因元嘉上一世子立母死的悲惨遭遇对她存有一丝怜惜。至此,心中只剩厌恶。冷冷道,“公主千金之躯,自会福报延绵,谈什么死不死呢。” 元嘉闻此一喜,还以为他要替自己掩护到底,她来求他,原也不奢求他能念旧情的。但他出身谢氏,总不会坐视桓氏独大,故而想借他拉拢谢氏为自己掩护。 然而下一瞬,谢沂已打开宫门拂袖离去。元嘉讶然唤了他一声,踉跄跟上,他却头也不回。第三重宫门又砰地打开,秋风刹那呼啸而入,宫门外宦侍宫娥应声而跪。元嘉只好止住脚步,抬首再望时,他已冒雨走下陛阶,身影融于殿外浓浓夜色绵绵秋雨。 “殿下……” 为首的宫娥紧张极了。现在可是皇帝大丧期间,生怕她做出什么不顾礼节的事来。元嘉愤恨地看着夜雨中的决绝背影,他走得那样急!不就是为了回去陪她的那位好表姐么!她真该早一日下手,这样,他俩必是连婚也结不成了! “我们回去吧。”元嘉恶狠狠转身,藏在袖中的纤指却将素袖攥得几乎裂开。桓十一……桓氏……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这厢,谢沂连来时的雨具也不戴了,冒雨同玄鲤出了台城又出宣阳门,奔回家中。还未行至府门前,却见东面天空火光隐隐,俨然正是雪斋的方向。 第40章 走水 谢沂瞳孔猛地一缩, 径直从还未停稳的马背上跳下来, 疾奔入府。 府中婢仆正提着水奔走救火,他一颗心霎时收紧。等到了雪斋,看见院子里熟悉的灯火通明才稍稍安定下来,大踏步奔入房室,疾呼道:“皎皎!” 母亲及两个妹妹却已都在了,正在正堂里安慰坐在最中间的妻子。见他进来,俱是一喜。 原来, 起火的地儿是存放香粉的府库, 被明火一烧,如同炮仗般炸了起来,訇然作响,很快惊动府中各人。桓微当时还未歇下, 婢子来报了走水后立刻就组织人去救火了。琅嬛堂中的刘氏也被惊动,忙不迭加派了人手。连北院的谢侍中一家也派了人来, 询问火势。 好在, 府库中存放的香粉不算很多,地方又偏僻,距离卧房较远。在雨水和众人的努力之下,总算将火势控制了下来。 “阿兄!” 谢令嫆同谢令姎同时惊喜地叫道。桓微婉婉起身, 面上方才酝酿了半个柔婉安抚的笑,他已疾奔过来, 紧紧将她搂在了怀中, “你没事就好!” 又惊觉自己身上俱被雨水打湿, 忙松开,怕将寒气过渡给她。桓微眉黛低敛,有些难为情地赧了颜,“母亲和妹妹们还在呢。” 身后,谢令姎微微羞红了脸,谢令嫆却是捂着嘴扑哧笑了。刘氏不悦地看着满身寒露之气、鬓发上雨水湿哒哒流下来的儿子,“新妇子没事,你还不去换身衣裳!” 她就知道这竖子不会这么老实!当着她的面儿就对新妇搂搂抱抱,她不在的时候岂不……刘氏心惊肉跳,现在可是大丧期间,真闹出孩子来,遭殃的可不止两人,怕是整个谢家! 不行!得分床! “儿马上就去。”谢沂紧皱眉头,却半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时,长嫂王氏带人拖着一团晃动不已的麻袋进来,端肃着一张温婉面:“阿母,纵火之人已带到。” 王氏身边的如意也是怒气满容,霍地将麻袋扯下。却是个眼生的丫头,黑衣黑裤,叫丝麻嘟着嘴,呜呜噫噫的,双瞳惊恐地睁大。 天子国丧,人 分卷阅读92 人皆着素衣。偏她一身黑衣,自然是被抓了个正着。又从她身上搜出了未及销毁的打火石、打火油,人赃并获。王如意冷着脸将丝麻从她嘴中抽出,“你可都招了吧?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可推脱的?!” “禀女君,婢子冤枉啊!” 那婢子被反剪双手,动弹不得,伏在地上矢口喊冤。刘氏一愣,下意识看向了长媳,又是芜湖口音? 王氏神色晦涩,若非这婢子和前日那几个饶舌婢一样是芜湖那边送来的,她可就是百口莫辩了。新妇子过门才三日,府中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这种事,一再地针对。人家会怎么想?必定是认为谢氏容不下她了! 采蓝难抑怒气,上去就是一脚,“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东西!是谁指使你来害我家女郎的?啊?” 刘氏与王氏再度互视一眼,面色煞青。先是在谢家安人非议新妇子企图令新妇子与谢家离心,又纵火意图谋害新妇子。这姓庾的,心肠也忒歹毒! 他这么做的缘由,无非是要让桓谢两家交恶。庐陵长公主之母已故庾太后正出身庾氏,算起来新妇子还是庾柔的表外甥女,他竟全然不顾惜亲情和庾氏的前途! 刘氏怒不可遏,她前日将石榴园里那几个多嘴的婢子送去小叔谢珩处,谢珩沉默许久,什么也没说。今天闹出这样大的事来,她不信他还能若无其事! 这一回,若是谢珩还不表态,她就自己将人送上门去!敢谋害她的儿媳,她就是抛却这张老脸也要找庾氏要个说法! 几人不谋而合地选择了沉默,由着那小丫鬟对着纵火的婢子又打又骂。采蓝把那婢子脸上都抓出一条条血痕来,桓微轻轻皱眉,呵斥道:“采蓝!” 婆母当前,哪有自己的人动手的道理。岂不是让姑嫂们看了笑话。 采蓝听出女郎生气了,忙退回来,眼中蓄满了不安的泪水。即虽火势没有蔓延到院子里来,这贱.婢想害她们女郎的心却是实实在在的,专挑着郎君不在家的时候下手,显然潜伏多时了,一时后怕。 采绿则始终安静地侍立在旁,轻轻握住了采蓝的手。 堂中十二盏铜枝灯明明燃烧着,室内一片透亮,温暖如春,气氛却冷凝。刘氏冷道:“把这个——蓄意害主的刁奴送到北院去,看家主怎么说!他若不肯出面,那老婆子就只好亲自去庾府走一趟了!” 庾家? 桓微诧异转眸,“母亲,您的意思是……” 刘氏面色一瞬和蔼许多,拉过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慈爱地道:“孩子,你是个好孩子,既嫁入我们家,阿母就拿你当自己的女儿看待,这些话也就不瞒你了。” “今日纵火的这个婢子,还有前日在石榴园中饶舌的那几人,皆是庾家趁着我家筹备婚礼送进来的。” 她没有说完,桓微却明白。从大闹婚宴,再到近日这一连串的动作,庾柔无非是不满桓谢联姻,想借此生事罢了。对自己下手,也是想离间两家,若自己有个三长两短,阿父为了面子也好为了她也好,都不会放过谢氏。 更何况两家虽联姻,却听说尚书大人在朝堂上也不甚顺从阿父的。阿父早有不快,只怕就等着一个机会下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桓谢二氏既相残杀,得利的自然就是他庾氏。她没有见过这位素不相往来的表舅,但料想他既为当年桓氏夺荆州之仇耿耿于怀,如今畏惧阿父秋后算账而行此计,也在情理之中。 “儿知道。”她把头轻轻靠在婆母肩上,语声虽婉,却温和坚定。刘氏见之才放下心来,她就怕儿媳是个多心的,误解了她们家,和儿子离了心。 “不牢母亲了,儿亲自去吧。” 沉默许久的谢沂突然开口,他冷冷俯视着伏在地上垂泪涕泣的婢子,朝外唤道:“玄鲤!” 玄鲤早已在门外候着了,闻此一溜烟跑了进来,麻利地给那一瞬面如死灰的婢子套上麻袋,一脚踢晕了她,拖着出去。刘氏虎着脸道:“胡闹什么?!今夜新妇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你还不留下来陪人家?” 已过夜半,他又是才从台城赶回,连口热茶都未喝上。刘氏到底心疼儿子。 提及妻子,谢沂眸中温和下来,转首同桓微道:“皎皎,我去去就回。” 当着婆母长嫂还有两个小姑的面被他唤出小字来,桓微面上微红,倚在婆母怀中轻轻“嗯”了一声。谢令嫆笑道:“阿兄放心去吧。有我和二姐陪着仲嫂呢。” 谢沂欣慰一笑,向母亲、长嫂行了礼 分卷阅读93 ,快步踏出房门。面上却倏地沉了下来。庾家?庾柔不会做那么蠢的事!至少,不会让人在雨夜纵火、又是火烧存放香粉的仓库,引发爆炸,好提醒府中众人救火。 即能知晓朝中事务、算准元嘉今夜会召他进宫,又有意图离间皎皎和谢家、却不想伤害她的,就只有她的那位好阿兄了!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信他敬他的妹妹都要算计,实在令人不齿! 玄鲤正拖着麻袋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忙确认道:“郎君,是去北院?” “备车,去青溪里。” 谢沂眉宇紧皱,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来,目中冷寒彻骨。 玄鲤愣了一下,庾家的府邸不是在丹阳郡城么?但见灯下郎君如玉的面、脸色却颇为寒沉,不敢多问,忙不迭备车去了。 * 马车停在桓府跟前已是夜半六刻,守门的仆役打着呵欠开了门,看清是自家女郎新婚的郎君,忙将人请了进来,“都这么晚了,谢侍郎怎么来了?” 门外秋雨绵绵不尽,他眉间神情被额发上滴下的雨水割裂,灯色下朦胧阴沉,晦暗难辨。守门的几个仆役心底直犯嘀咕,这哪像是上丈人家的,简直像来寻仇的! 夤夜相扰,谢沂不打算惊动旁人,只冷道:“劳烦去请府上二公子,就说沂有要事相商。若他不肯来,沂只好惊动岳父大人了。” 得,这铁定是来寻仇的! 几名仆役面面相觑,其中一名拿了雨具,迅速去请桓晏了。仆役们又将谢沂请进值房里坐着,见玄鲤手里拖了个隐隐沾着血迹的麻袋,更是疑惑。 约莫过了两刻钟,桓晏才带着一名美婢姗姗来迟。他身着素面刻丝直裰、披一件狐狸毛滚边以银线绣着暗纹忍冬的披风,行在雨里也未沾泥泞,端的是郎艳独绝,冰雪般洁净冷冽。屏退几名守门的杂役,他懒懒扫了眼昏黄灯光下玄鲤拖着的麻袋,剑眉微挑。 玉面则带着温和的笑,“夤夜造访,仪简有何事要与为兄相商?” 谢沂脸色阴郁,上前一步,扯下那个麻袋来,露出里面被反剪双手、黑衣黑裤的昏死过去的婢子。 玄鲤则端过烛台,倒下烛泪滴醒了她。那婢子惊惶地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抹去脸上滚烫的烛泪。这一抹却露出人.皮面具下原本姣好的面容来。她对上郎君宛如孤烟冷月寒彻的面容,顷刻间脸如死灰。 桓晏桃花般妖娆的双目微微眯起,“云燕,你可真让我失望啊。” 第41章 珠腕绳 坚既杀苻生,永光元年六月,去皇帝之号,僭称大秦天王,即位太极殿。诛董龙等二十余人,改寿光三年为永兴元年。追尊父为文桓皇帝。世子宏为皇太子。 兄清河王法为丞相,录尚书事。永安公苻侯为太尉,诸王皆贬爵为公。苻柳为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河南公,子丕为长乐公,晖为平原公,熙为广平公。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席宝为丞相长史,王猛为中书令,侍郎权翼为黄门郎,诸公卿为生所诛者,悉复本官。十月,丞相东海公法以疑忌赐死,苟太后之意也。坚性友爱,与法诀于东堂,恸哭呕血。二年四月,坚如龙门五。六月,如河东,祀后土。八月,自临晋登龙门,顾谓群臣曰:美哉,山河之固。权翼对曰: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坚大悦,至韩原,观晋魏颗鬼结草抗秦军之处,赋诗而归。 甘露元年正月,起明堂,禅南北郊。六月,甘露降,乃大赦改年。八月,坚下书曰:咸阳内史猛言彰出纳,所在著绩,有卧龙之才,宜入赞百揆,丝纶王言。可徵拜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中丞邓羌,性鲠直,与猛协规齐志,于是百僚肃整,豪右屏风,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令始知天下之有法也。以猛为吏部尚书,迁太子詹事。十一月,以猛为司隶,侍中、领迁如故。猛上疏曰:伏见阳平公融,明德懿亲。光禄西河任群!忠贞淑慎。处士朱彤,博识聪辨。并宜左右弥纶,晖赞九棘。愚臣庸鄙,请避贤路。坚曰:机务俟才,允属明哲。朝野所望,岂容致辞。所举融等,寻别铨授。于是以融为侍中中书监兼右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朱彤为中书侍郎,领太子庶子。三年九月,凤凰集于东阙,大赦其境内。初,将为赦,与左仆射猛、右仆射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坚自为赦文,猛、融进纸笔。有一大苍绳,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坚所听之,久而乃去,俄而长安街巷市里民相告曰:官令大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事何从而泄?于是敕外推穷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大呼于市,曰:官令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 分卷阅读94 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四年七月,黄龙见于成纪,梁山崩。五年,白虎见天水。六年,遣鸿胪拜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建元元年正月,雍州秀才段铿对策上第,拜吏部郎中。孝廉通经者十余人,皆拜令长。五年六月,晋大司马桓温伐燕,次于枋头,燕师屡败,遣散骑侍郎药嵩来乞于坚,请割武牢以西之地。八月,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邵羌帅步骑救燕,温败归。是月京兆尹王攸上书,献十略:一曰尹道宜明;二曰臣尚忠敬;三曰子贵孝养;四曰民生在勤;五曰教无偏党;六曰养民在惠;七曰延聘耆贤;八曰惩恶显善;九曰伐叛讨逆;十曰易简弘大。坚纳之,以攸为谏议大夫。 十一月,燕车骑吴王垂奔秦。桓温既走,慕容悔割河、沧之地以赂秦,乃曰:行人失辞,分灾救患,理之常也。坚大怒。六年,令辅国王猛,帅镇南阳安、虎牙将军张蚝、建节邓羌等步骑六万讨平燕冀。八月,猛攻克壶关,遣太傅上庸王评等帅四十万屯于潞川。猛觇知评卖水鬻薪,不抚将士,有可乘之会,大笑,谓杨安等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尚不足为虑,况十万乎今破之必矣。甲戌,陈于渭原,猛誓众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宜各勉进,不可退也。受爵明君之朝,庆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勇奋,破釜弃粮,大呼克进,猛望评师之众,恶之,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莫可以捷也。成败之机,在斯一举也。将军其勉之。羌曰:若以司隶见与者,公无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寝而不应。猛乃驰就,许之。于是大饮帐中,与张毛、徐成等跨马运矛,驰入评军,出入数四,傍若无人,攀旗斩将,杀伤甚重,战及日中,燕师败绩。进师围邺。七日,坚至于安阳故宅,引诸耆老语及祖父旧事,泫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潜如安阳迎坚,坚谓之曰: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将军何以临敌而背众乎?猛曰:臣每览亚夫之事,常谓前却人主,以此而为名将,窃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出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忧也。 戊寅,克邺,慕容出奔,将军郭庆执于高阳,送之。辛己,坚入邺宫,大赦,阅其图籍,凡郡百五十七,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封清河郡侯。以燕太宰恪、太傅评之第、尽赐之。加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人,中妓三十八人。猛辞,坚曰:昔魏绛和戎,犹有金石丝竹之赏,山甫翼周,实受四牡之锡。卿功超二子,任过管、葛,安得辞也。其敬受之。无逆朕命。以邓羌为散骑常侍、安定太守、真定郡侯,邑三千户,赏潞川之功。 七月七日,坚如洛阳,下书曰:士死知已,犹来格模。故乔公一言,魏祖追恸。赵司隶高平徐统往在邺都,识朕于童稚,每思其殷勤之言,勿敢忘也。可召其子孙诣行所。八年五月,以高平徐攀为琅琊太衬。攀,统之少子,以旧恩拔之也。六月,冀州牧猛入为丞相、中书监、司隶校尉。猛固辞丞相,改授司徒,又固辞不拜。乃停司徒之授。四月,天鼓鸣,彗出于箕尾,长十余丈,或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井,自夏及秋冬不灭。太史令张猛言于坚曰:尾,燕之分野,而扫东井。东井,秦之分。灾深祸大,十年之后,燕灭秦之象。二十年之后,燕当为代所灭。慕容父子兄弟,亡虏也,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宜除渠帅,以宁皇秦。若旦诛鲜卑,不夕灭客彗者,臣请就妖言之戮。坚不纳,更以为尚书,垂为京兆尹,冲为平阳太守。 十年三月,侍中太尉李威卒。威字伯龙,汉阳人,苟太后姑子。少与苻雄结刎劲之交,苻生屡欲诛坚,赖威以免,坚深德之,事威如父。诛苻生及法,皆威与太后潜决大谋,遂有辟阳之宠。雅重王猛,劝坚以国事任之。坚常谓猛曰:李公知卿,犹鲍叔之于夷吾,罕虎之于子产。猛兄事之。夏四月,坚下书曰:巴夷险逆,寇乱益州,招引吴军,为唇齿之势。特进、镇军将军、护羌校尉邓羌,可帅甲士五万,星夜赴讨。五月,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二万,以应巴獠。晋威远将军桓石虔帅众二万入据垫江,张育自号蜀王,称藩于晋。八月,邓羌败晋师于涪西,击张育、杨光,屯于绵竹,皆斩之,益州平,羌勒铭于岷山而还。 十二月,羌至自成都,坚引见东堂,谓之曰:将军之先仲华,遇汉世祖于前;将军复逢朕于后,何邓氏之多幸。羌曰:臣常谓光武之遇仲华,非独仲华遭光武。坚笑曰:将军盖以自况,非直将军之幸,亦朕之遇贤。十一年正月,以安车蒲轮征隐士乐陵王劝为国子祭酒。坚雅好文学,英儒毕集,纯博之精,莫如劝也。终于太子少傅。 五月,猛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遗侍臣祷河岳诸神,无不周备。以猛少瘳,赦殊死。七月,坚临省疾,问以后事。猛曰:晋僻陋 分卷阅读95 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殁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大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时年五十一。坚哭之恸。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赠侍中、丞相,余如故,谥武襄。朝野巷哭三日。 十二年正月癸巳,高陆民穿井得龟,大三尺六寸,背有八卦文,命太卜池养之,食之以粟。四月,坚下书曰:凉州刺史张天锡,虽称藩受位,而臣道未纯,可遣步兵校尉姚苌等自石城津伐天锡。天锡率劲勇五万来拒,战于赤岸,凉师大溃。天锡率骑数千,奔还姑臧,致笺请降于苌。甲午,大军至姑臧,天锡乘素车白马面缚舁榇,降于军门。苌释缚焚榇,送之长安。诸郡县悉降,凉州平。九月,以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镇姑臧。徒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封天锡重光县之东宁乡二百户,号归义侯,拜北部尚书,迁右仆射。初,苌等将征天锡,坚为其立第于长安,至是而居之。 十三年,太史奏有星见于外国之分,当有圣人之辅,中国得之者昌。坚闻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并遣求之。 十七年,正月不雨至于六月。彻乐减膳,出宫女以迎和气。八月,坚收起居注及著作所录而观之,见苟太后、李威之事,惭怒,乃焚其书。著作郎董フ虽更书时事,然千不留一。八年三月,徙邺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于长安。十月,坚引群臣于太极殿,议曰:东南一隅,未宾王化。今欲起天下兵讨之,计其精卒九十七万,吾将先启行,薄伐南裔。此行也,朕与阳平公之任,非诸将之事。左右仆射权翼、沙门道安、阳平公融、尚书石越等上书固谏,前后数十,坚不纳。 十九年,晋车骑桓冲率众十万寇襄阳,遣其前将军刘波攻沔北。坚大怒,遣其子征南钜鹿公睿、冠军慕容垂、左卫毛当等将步卒五万救襄阳。坚下书曰:吴人敢恃江山,屡寇王境,宜时进讨,以清宇内。便可戒严,速修戎备,发州民,则十丁遣一,兵居门在灼然者,为崇文义从。朕将登会稽,复禹绩,伐国存君,义同三王。其以司马昌明为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郎,势还不远,可并为起第。八月戊午,遣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融、骑从张蚝、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卫军梁成、平南慕容、冠军慕容垂,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甲子,坚发长安,戎长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军,顺流而下。幽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融等攻寿春,晋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水陆七万,败坚于肥水。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顾谓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潸然流涕。 坚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比至洛阳,百官威仪、军容粗备。未及关而垂有二志,说坚请巡抚燕岱,并求拜墓,坚许之。权翼固谏以为不可,坚不从。 坚至自淮南,次于长安东之行宫,入告罪子太庙。丁零翟斌反于河南,长乐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飞龙讨之。垂南结丁零,杀飞龙,尽坑其众。垂引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城。慕容弟泓先为北城长史,闻垂攻邺,亡命奔关东,收诸马牧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乃潜使诸弟及宗人起兵于外,坚遣将军强永率骑击之,为泓所败,泓众遂盛,自称大都督、雍州牧、济北王,推叔父垂为丞相、大司马、冀州牧、吴王。坚谓权翼曰:吾不从卿言,鲜卑至是。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若将泓何?翼曰:寇不可长,慕容垂正可据山东为乱,不暇近逼,今及宗族种类,尽在京师,鲜卑之众,布于畿甸,实社稷之忧,宜遣重将讨之。坚乃以广平公熙镇蒲坂。苻睿为都督,配兵五万,姚苌为司马,讨泓于华泽。平阳太守慕容冲起兵河东,有众二万,进攻蒲坂,命窦冲讨之。苻睿勇果轻敌,至华泽,败绩,被杀。坚大怒,苌惧诛,遂叛。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奔于泓。泓至十万余,遣使谓坚曰:秦师倾败,将兴复大燕,吴王以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返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分王天下。坚怒,召责之,叩头流血陈谢。坚久之曰:此自三竖之罪,非卿之过。复其位,待之如初。命以书招谕垂及泓、冲,使息兵还长安,恕其反叛之罪。而遣使谓泓曰:今秦数已终,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必无还理,勉建大业,以兴复为务。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年曰燕兴。坚率步骑二万讨姚苌于北地,姚苌率众七万来攻,坚为苌所败,闻慕容冲去长安一百余里,引师而归,使苻方戍骊山,拜苻晖都督中外诸军事,配兵五万,拒冲。晖师败绩。 坚入,以尚书姜宇与苻琳率众三万击冲于灞上,为冲所败,宇死之,琳中流矢,冲遂据阿房城,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从何出也,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长乐公苻丕在邺,粮竭、马又无草,削松木而食之。会丁零叛,慕容垂引师去邺,始具西问,知长安危逼,乃 分卷阅读96 遣从弟求救于谢玄。 二十一年,慕容冲僭称尊号于阿房,改年更始。冲率众登城,坚身贯甲胄,督战拒之,飞矢满身,流血被体。时虽兵寇危逼,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杀。先是,每夜有人周城大呼曰: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旦寻而不见人迹。城中有书曰:《古符传贾录》载039;帝出五将久长得039;。又谣曰:坚入五将山长得。坚大信之,告其太子宏曰:脱如此言,天或导予。今留汝兼总戎政,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自将张夫人及中山公诜率骑数百出如五将山。六月,太子宏寻将母妻宗室男女数千骑出奔,冲入据长安。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县,幽之别室。苌求国玺于坚曰:苌次膺可以为惠。坚嗔目叱之曰:小羌乃敢于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乎!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右仆射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曰: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因问纬曰:卿于朕朝作何官?对曰:尚书令史。坚叹曰:卿宰相才,王景略之流,而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八月,缢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张夫人、中山公诜等皆自杀。三军莫不哀恸。苌欲匿杀之名,乃谥为庄烈天王。长乐称号,伪谥坚为世祖宣昭皇帝。初,太子之奔也,假道归晋,历位辅国将军,桓玄篡位,以为梁州刺史。 第42章 往事(捉虫) 坚既杀苻生,永光元年六月,去皇帝之号,僭称大秦天王,即位太极殿。诛董龙等二十余人,改寿光三年为永兴元年。追尊父为文桓皇帝。世子宏为皇太子。 兄清河王法为丞相,录尚书事。永安公苻侯为太尉,诸王皆贬爵为公。苻柳为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河南公,子丕为长乐公,晖为平原公,熙为广平公。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席宝为丞相长史,王猛为中书令,侍郎权翼为黄门郎,诸公卿为生所诛者,悉复本官。十月,丞相东海公法以疑忌赐死,苟太后之意也。坚性友爱,与法诀于东堂,恸哭呕血。二年四月,坚如龙门五。六月,如河东,祀后土。八月,自临晋登龙门,顾谓群臣曰:美哉,山河之固。权翼对曰: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坚大悦,至韩原,观晋魏颗鬼结草抗秦军之处,赋诗而归。 甘露元年正月,起明堂,禅南北郊。六月,甘露降,乃大赦改年。八月,坚下书曰:咸阳内史猛言彰出纳,所在著绩,有卧龙之才,宜入赞百揆,丝纶王言。可徵拜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中丞邓羌,性鲠直,与猛协规齐志,于是百僚肃整,豪右屏风,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令始知天下之有法也。以猛为吏部尚书,迁太子詹事。十一月,以猛为司隶,侍中、领迁如故。猛上疏曰:伏见阳平公融,明德懿亲。光禄西河任群!忠贞淑慎。处士朱彤,博识聪辨。并宜左右弥纶,晖赞九棘。愚臣庸鄙,请避贤路。坚曰:机务俟才,允属明哲。朝野所望,岂容致辞。所举融等,寻别铨授。于是以融为侍中中书监兼右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朱彤为中书侍郎,领太子庶子。三年九月,凤凰集于东阙,大赦其境内。初,将为赦,与左仆射猛、右仆射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坚自为赦文,猛、融进纸笔。有一大苍绳,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坚所听之,久而乃去,俄而长安街巷市里民相告曰:官令大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事何从而泄?于是敕外推穷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大呼于市,曰:官令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四年七月,黄龙见于成纪,梁山崩。五年,白虎见天水。六年,遣鸿胪拜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建元元年正月,雍州秀才段铿对策上第,拜吏部郎中。孝廉通经者十余人,皆拜令长。五年六月,晋大司马桓温伐燕,次于枋头,燕师屡败,遣散骑侍郎药嵩来乞于坚,请割武牢以西之地。八月,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邵羌帅步骑救燕,温败归。是月京兆尹王攸上书,献十略:一曰尹道宜明;二曰臣尚忠敬;三曰子贵孝养;四曰民生在勤;五曰教无偏党;六曰养民在惠;七曰延聘耆贤;八曰惩恶显善;九曰伐叛讨逆;十曰易简弘大。坚纳之,以攸为谏议大夫。 十一月,燕车骑吴王垂奔秦。桓温既走,慕容悔割河、沧之地以赂秦,乃曰:行人失辞,分灾救患,理之常也。坚大怒。六年,令辅国王猛,帅镇南阳安、虎牙将军张蚝、建节邓羌等步骑六万讨平燕冀。八月,猛攻克壶关,遣太傅上庸王评等帅四十万屯于潞川。猛觇知评卖水鬻薪,不抚将士,有可乘之会,大笑,谓杨安等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尚不足为虑,况十万乎今破之必矣。甲戌,陈于渭原,猛誓众 分卷阅读97 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宜各勉进,不可退也。受爵明君之朝,庆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勇奋,破釜弃粮,大呼克进,猛望评师之众,恶之,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莫可以捷也。成败之机,在斯一举也。将军其勉之。羌曰:若以司隶见与者,公无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寝而不应。猛乃驰就,许之。于是大饮帐中,与张毛、徐成等跨马运矛,驰入评军,出入数四,傍若无人,攀旗斩将,杀伤甚重,战及日中,燕师败绩。进师围邺。七日,坚至于安阳故宅,引诸耆老语及祖父旧事,泫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潜如安阳迎坚,坚谓之曰: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将军何以临敌而背众乎?猛曰:臣每览亚夫之事,常谓前却人主,以此而为名将,窃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出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忧也。 戊寅,克邺,慕容出奔,将军郭庆执于高阳,送之。辛己,坚入邺宫,大赦,阅其图籍,凡郡百五十七,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封清河郡侯。以燕太宰恪、太傅评之第、尽赐之。加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人,中妓三十八人。猛辞,坚曰:昔魏绛和戎,犹有金石丝竹之赏,山甫翼周,实受四牡之锡。卿功超二子,任过管、葛,安得辞也。其敬受之。无逆朕命。以邓羌为散骑常侍、安定太守、真定郡侯,邑三千户,赏潞川之功。 七月七日,坚如洛阳,下书曰:士死知已,犹来格模。故乔公一言,魏祖追恸。赵司隶高平徐统往在邺都,识朕于童稚,每思其殷勤之言,勿敢忘也。可召其子孙诣行所。八年五月,以高平徐攀为琅琊太衬。攀,统之少子,以旧恩拔之也。六月,冀州牧猛入为丞相、中书监、司隶校尉。猛固辞丞相,改授司徒,又固辞不拜。乃停司徒之授。四月,天鼓鸣,彗出于箕尾,长十余丈,或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井,自夏及秋冬不灭。太史令张猛言于坚曰:尾,燕之分野,而扫东井。东井,秦之分。灾深祸大,十年之后,燕灭秦之象。二十年之后,燕当为代所灭。慕容父子兄弟,亡虏也,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宜除渠帅,以宁皇秦。若旦诛鲜卑,不夕灭客彗者,臣请就妖言之戮。坚不纳,更以为尚书,垂为京兆尹,冲为平阳太守。 十年三月,侍中太尉李威卒。威字伯龙,汉阳人,苟太后姑子。少与苻雄结刎劲之交,苻生屡欲诛坚,赖威以免,坚深德之,事威如父。诛苻生及法,皆威与太后潜决大谋,遂有辟阳之宠。雅重王猛,劝坚以国事任之。坚常谓猛曰:李公知卿,犹鲍叔之于夷吾,罕虎之于子产。猛兄事之。夏四月,坚下书曰:巴夷险逆,寇乱益州,招引吴军,为唇齿之势。特进、镇军将军、护羌校尉邓羌,可帅甲士五万,星夜赴讨。五月,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二万,以应巴獠。晋威远将军桓石虔帅众二万入据垫江,张育自号蜀王,称藩于晋。八月,邓羌败晋师于涪西,击张育、杨光,屯于绵竹,皆斩之,益州平,羌勒铭于岷山而还。 十二月,羌至自成都,坚引见东堂,谓之曰:将军之先仲华,遇汉世祖于前;将军复逢朕于后,何邓氏之多幸。羌曰:臣常谓光武之遇仲华,非独仲华遭光武。坚笑曰:将军盖以自况,非直将军之幸,亦朕之遇贤。十一年正月,以安车蒲轮征隐士乐陵王劝为国子祭酒。坚雅好文学,英儒毕集,纯博之精,莫如劝也。终于太子少傅。 五月,猛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遗侍臣祷河岳诸神,无不周备。以猛少瘳,赦殊死。七月,坚临省疾,问以后事。猛曰:晋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殁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大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时年五十一。坚哭之恸。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赠侍中、丞相,余如故,谥武襄。朝野巷哭三日。 十二年正月癸巳,高陆民穿井得龟,大三尺六寸,背有八卦文,命太卜池养之,食之以粟。四月,坚下书曰:凉州刺史张天锡,虽称藩受位,而臣道未纯,可遣步兵校尉姚苌等自石城津伐天锡。天锡率劲勇五万来拒,战于赤岸,凉师大溃。天锡率骑数千,奔还姑臧,致笺请降于苌。甲午,大军至姑臧,天锡乘素车白马面缚舁榇,降于军门。苌释缚焚榇,送之长安。诸郡县悉降,凉州平。九月,以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镇姑臧。徒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封天锡重光县之东宁乡二百户,号归义侯,拜北部尚书,迁右仆射。初,苌等将征天锡,坚为其立第于长安,至是而居之。 十三年,太史奏有星见于外国之分,当有圣人之辅,中国得之者昌。坚闻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并遣求之。 十七年,正月不雨至于六月。彻乐减膳, 分卷阅读98 出宫女以迎和气。八月,坚收起居注及著作所录而观之,见苟太后、李威之事,惭怒,乃焚其书。著作郎董フ虽更书时事,然千不留一。八年三月,徙邺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于长安。十月,坚引群臣于太极殿,议曰:东南一隅,未宾王化。今欲起天下兵讨之,计其精卒九十七万,吾将先启行,薄伐南裔。此行也,朕与阳平公之任,非诸将之事。左右仆射权翼、沙门道安、阳平公融、尚书石越等上书固谏,前后数十,坚不纳。 十九年,晋车骑桓冲率众十万寇襄阳,遣其前将军刘波攻沔北。坚大怒,遣其子征南钜鹿公睿、冠军慕容垂、左卫毛当等将步卒五万救襄阳。坚下书曰:吴人敢恃江山,屡寇王境,宜时进讨,以清宇内。便可戒严,速修戎备,发州民,则十丁遣一,兵居门在灼然者,为崇文义从。朕将登会稽,复禹绩,伐国存君,义同三王。其以司马昌明为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郎,势还不远,可并为起第。八月戊午,遣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融、骑从张蚝、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卫军梁成、平南慕容、冠军慕容垂,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甲子,坚发长安,戎长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军,顺流而下。幽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融等攻寿春,晋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水陆七万,败坚于肥水。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顾谓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潸然流涕。 坚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比至洛阳,百官威仪、军容粗备。未及关而垂有二志,说坚请巡抚燕岱,并求拜墓,坚许之。权翼固谏以为不可,坚不从。 坚至自淮南,次于长安东之行宫,入告罪子太庙。丁零翟斌反于河南,长乐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飞龙讨之。垂南结丁零,杀飞龙,尽坑其众。垂引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城。慕容弟泓先为北城长史,闻垂攻邺,亡命奔关东,收诸马牧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乃潜使诸弟及宗人起兵于外,坚遣将军强永率骑击之,为泓所败,泓众遂盛,自称大都督、雍州牧、济北王,推叔父垂为丞相、大司马、冀州牧、吴王。坚谓权翼曰:吾不从卿言,鲜卑至是。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若将泓何?翼曰:寇不可长,慕容垂正可据山东为乱,不暇近逼,今及宗族种类,尽在京师,鲜卑之众,布于畿甸,实社稷之忧,宜遣重将讨之。坚乃以广平公熙镇蒲坂。苻睿为都督,配兵五万,姚苌为司马,讨泓于华泽。平阳太守慕容冲起兵河东,有众二万,进攻蒲坂,命窦冲讨之。苻睿勇果轻敌,至华泽,败绩,被杀。坚大怒,苌惧诛,遂叛。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奔于泓。泓至十万余,遣使谓坚曰:秦师倾败,将兴复大燕,吴王以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返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分王天下。坚怒,召责之,叩头流血陈谢。坚久之曰:此自三竖之罪,非卿之过。复其位,待之如初。命以书招谕垂及泓、冲,使息兵还长安,恕其反叛之罪。而遣使谓泓曰:今秦数已终,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必无还理,勉建大业,以兴复为务。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年曰燕兴。坚率步骑二万讨姚苌于北地,姚苌率众七万来攻,坚为苌所败,闻慕容冲去长安一百余里,引师而归,使苻方戍骊山,拜苻晖都督中外诸军事,配兵五万,拒冲。晖师败绩。 坚入,以尚书姜宇与苻琳率众三万击冲于灞上,为冲所败,宇死之,琳中流矢,冲遂据阿房城,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从何出也,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长乐公苻丕在邺,粮竭、马又无草,削松木而食之。会丁零叛,慕容垂引师去邺,始具西问,知长安危逼,乃遣从弟求救于谢玄。 二十一年,慕容冲僭称尊号于阿房,改年更始。冲率众登城,坚身贯甲胄,督战拒之,飞矢满身,流血被体。时虽兵寇危逼,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杀。先是,每夜有人周城大呼曰: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旦寻而不见人迹。城中有书曰:《古符传贾录》载039;帝出五将久长得039;。又谣曰:坚入五将山长得。坚大信之,告其太子宏曰:脱如此言,天或导予。今留汝兼总戎政,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自将张夫人及中山公诜率骑数百出如五将山。六月,太子宏寻将母妻宗室男女数千骑出奔,冲入据长安。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县,幽之别室。苌求国玺于坚曰:苌次膺可以为惠。坚嗔目叱之曰:小羌乃敢于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乎!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右仆射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曰: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因问纬曰:卿于朕朝作何官?对曰:尚书令史。 分卷阅读99 坚叹曰:卿宰相才,王景略之流,而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八月,缢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张夫人、中山公诜等皆自杀。三军莫不哀恸。苌欲匿杀之名,乃谥为庄烈天王。长乐称号,伪谥坚为世祖宣昭皇帝。初,太子之奔也,假道归晋,历位辅国将军,桓玄篡位,以为梁州刺史。 第43章 大殓 谢沂长睫搭在她秀润的颊上, 轻轻吮吻着她耳畔的那粒小痣,渐有些动情, 将她的手扣在掌心轻轻揉动。 桓微叫他吻得耳鬓酥麻,腰肢渐渐软了下去。她通红着脸, 拼却最后一丝清明推开了他。 “……你下去。” 她脸已然红得同朱唇几成一色, 略低了眸, 贝齿咬着下唇难为情得不敢看他。谢沂扬了扬膝盖, 她便也随之颠簸, 重又跌进人怀里。他憋着笑抱住她, “现在不是夫人在上面吗?怎叫为夫下去?” 桓微还听不懂他话中的调笑之意,迷惘睁目看他。在她纯净得如同初夏芙蓉光晕的目光里,谢沂倒不好意思起来,微咳了一声, 抱过她纤细如柳的腰肢将人放在了榻床.上, “安寝了吧。” 他怕再这样顽闹下去,他会忍不住。 桓微仍红着脸, 侧过身背对着他, 他又从后将人抱住,将下巴搁在她肩上披散下来的如云青丝上,徐徐一牵唇角,“不想睡么?那我再给皎皎讲个故事吧。” “少帝时,南徐有一士子, 从华山畿前往云阳, 见一客舍女子美而淑, 悦之无因,喜欢她却没有机会,由此害了心疾死去了。” “等到他的家人将他安葬,用牛车拉着棺椁过华山,到了女子门前,牛再不肯离开。女子却从门中出来了,唱了一首《华山畿》。棺木应声而开,女子遂跳入棺中,与之合葬。” 桓微眼帘一颤,久久地没有应声。她是读过这首诗的: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但私心里,她却做不到如这诗中的女子一般,因为爱人的死就自杀。更不解郎君此时讲这个故事有何用意。 郎君温柔的语声仿佛杏花时节落在泠泠七弦上的雨声,在她耳畔响起:“为夫比这可怜的士子幸运得多,有幸将皎皎娶了回来,此生但求生同衾,死同椁,琴瑟相和,白头偕老。皎皎愿意么?” “……” 桓微真有些佩服他总是能厚颜借着讲故事的由头讲出这么些肉麻的话,心弦却忍不住轻悸了一下,忽而回转过身子,像只小猫一样拱在了他怀里。 …… 次日,桓微醒来时,已是秋阳高照的食时了。 身侧自然是早不见了某人身影,采蓝采绿红着脸上前来服侍她更衣,看清女郎肩颈处并无什么可疑痕迹,这才松了一口气。 昨夜听着卧房里的调笑,她俩是真怕郎君不顾礼制,将自家女郎吃干抹净了。待会儿还要去琅嬛堂拜见婆母呢,让女君知晓了分床也是白搭,女郎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桓微狐疑地掠了她们一眼,起身装束。今日大行皇帝大殓,成服,谁也不敢怠慢。 大殓即将皇帝的尸骨移入棺椁,成服则是上到新帝、下到黎庶,皆必须按照礼制穿上各自等级的丧服,正式为天子开始服丧。 谢府内,众人已经换好了丧服。台城之中,皇帝的丧礼才刚刚开始。 停灵的太极殿上,有司按礼制将大行皇帝移入金丝楠木棺中,棺前悬着长三仞、十二游的天子铭旌,上绘日月星辰升龙底纹,下曳至地。殿内一片缟素,凝重肃穆,鸦雀无声。 新帝永兴帝跪在棺木下首东侧,已经升为大长公主的庐陵同庾太后、元嘉长公主则跪在西侧,群臣按照亲疏尊卑着丧服进殿,跪侍殿下,待有司礼成,文武百官放声哀哭。 会稽王身为宗室之首,立在群臣的最前方。本该与他并立的大司马桓泌却不见踪影。群臣一面放声痛哭,一面皆自不安。如此重要的仪式桓泌却不在场,莫非,桓氏已经嚣张到连表面功夫都不屑做了么?! 大行皇帝棺椁之前,庾太后哭得犹为伤心,云鬓乱堆,玉容泪洗。小皇帝受了嫡母的感染,先时很克制地抽噎着,后来便挣脱了宦侍起来,扑进姐姐怀里。群臣受此感染,哭声一声比一声大了起来,殿陛几为之倾塌。 庐陵冷眼掠过庾太后三人,不由在心底冷笑,平日里,倒也没见他们这么好的感情。 平心而论,崇宁帝不算一个合格的帝王,既做不到平衡朝堂,也无法制衡世家,被士族玩弄于股掌之中。 分卷阅读100 是以皇兄暴崩,她这个做妹妹的更多的不是伤心,而是对未来局势的担忧和恐惧。 崇宁帝崩逝的消息传来时她犹在府中守着女儿的龙凤烛花——江南民间风俗,新妇成婚夜其娘家会在府中点燃一支龙凤花烛,花烛燃烧得越久女儿的婚姻就越是长久。得到消息,庐陵连夜入了宫,见到兄长尸体后倒也恸哭一场,尔后立刻冷静下来,力劝庾皇后请出崇德宫中的谢太后,改立会稽王为帝。 谢太后是庐陵长兄、康帝的皇后,康帝春秋晏驾后其子少帝登基,谢太后以帝母身份临朝称制,七年间为与士族周旋白了大半头发。少帝三岁登基十岁驾崩,因无子才立了崇宁为帝。齐室枝叶不茂,会稽王一支更是小宗,但他是庐陵祖父、南齐开国元帝的幼子,在朝野与宗室都素有威望,立他为帝,再合适不过。 南齐的皇帝本就是世家大族的傀儡,需要平衡各族,在夹缝中求生存。萧崇幼龄,庾皇后与郑昭仪无识妇人,怎能安稳朝政。庐陵的这个提议,完全是为齐室考虑。 但庾皇后唯恐大权旁落,连夜联合大臣立萧崇登了位,自己摇身一变,成了皇太后。连郑昭仪也被奉为太妃。又以萧崇名义晋了庐陵为大长公主,让她参与主持大行皇帝丧事,以示安抚。二人嫌隙,由此而生。 殿前,天家母子抱头痛哭,殿下,群臣也是放声哭嚎。庐陵扫了一眼会稽王身侧的位置,见身为三公之首的丈夫不在,登时厌恶地皱起了眉。 这个老贼,大行皇帝大殓之日也如此放肆! 群臣哭声毕,有司备祭馔,庾太后拉着哭得形销骨立的新帝勉强行完了祭奠之礼。群臣十五举音后,再拜,便要出殡。这时,一声声若洪雷的“且慢”却从殿外传来,群臣闻之色变。 是桓泌! 殿门洞开的眩目天光里,桓泌着丧服、抚佩剑,腰间九环佩珑璁相撞,龙行虎步地从殿外走来。身后跟着桓时、桓晏及一小队同样身着丧服、手持矛槊的卫兵。群臣色变振恐,位在会稽王之左的司徒王毓怒喝出声:“桓泌!你想造反吗?!” 满殿哗然,尽失礼度。小皇帝更是害怕地躲在了庾太后身后。庾太后见他只带了这么点人,不像是行篡位之举,稍稍镇定下来,尽量平和着语气道:“大司马这是何意?先帝出殡在即,尸骨未寒,大司马难道连让他入土为安也不许么?” “孤不敢。” 桓泌在众臣之前站定,先看了一眼怒气满面的妻子,继而扫过殿上群臣。目光所及之处,群臣皆畏惧地低下了头,会稽王如临深渊,豆大的冷汗自额头滑落。唯有站在会稽王身后的谢珩微笑着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坦然。 却有人按捺不住,冷笑着回敬他道:“大司马当着先帝灵柩的面儿都敢行这大不敬之事,还有什么事是不敢为的呢。只是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不知有何面目去见令尊呢!” 出声的正是庾太后的从兄——庾氏家主、侍中、辅国将军庾柔。桓泌的父亲是南齐忠臣,为国而死,是以有此言。桓泌收回目光,威严皱起眉头,“大不敬?礼仪原为圣人之礼,为的是维护世间秩序、君臣之纲。可这殿中,偏就有人胆敢以臣弑君,违背天道!若不将谋害大行皇帝的真凶找出来,大行皇帝才是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众臣一阵心惊肉跳,谋害大行皇帝的真凶不是桓氏吗?老贼何故反咬一口、指桑骂槐?庐陵则迟疑迎向丈夫——桓泌好樗蒲,不得则不为,他这样说,必然是有十拿九准的把握。 难道皇兄的死,真有什么蹊跷? 谢珩与王毓也已经反应了过来,纷纷看向桓泌。庾太后哭道:“以大司马之言,先帝之死莫非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望大司马明言!” 桓泌极满意庾太后的识趣,捋须悠闲点头,朝殿外唤道:“仪简吾婿,将人带进来吧。” 群臣震愕,霎时目光如炬,汇向谢珩。 谢侍郎是做了桓老贼的女婿,但谢氏,几时在朝中倒向了桓氏?今日之事,是两家联手策划的不成? 谢珩脸上一贯平和的微笑消失不见,清矍双目锐利眯起。庾太后身后,元嘉早在桓泌嚷出那句“是有人谋害”时便双瞳放空,脸色苍白,待谢沂拎着那人进殿后,三魂七魄俱失,几乎瘫在了地上。 她认得那名医正,那正是被她买通、替她炼制“五石散”的人! 谢沂不理会众人目光,将人一把掼在地上,冷着眉目立在了桓泌身后。小医正跪在地上,身如斗筛,倏尔哭着求道:“大司马饶命啊!小人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不关小人之事!” “大司马 分卷阅读101 这是什么意思?” 会稽王不解地问。他认出此人是太医署的一名小医正,心中已然有了些许猜想,难道,是有人给先帝下毒? 群臣不禁议论纷纷,当日先帝之死确有些蹊跷、非同寻常。他的死因是马上风,死之时,尘柄还埋在男宠体内,颇为不雅。庾太后第一时间召集了太医署的医正,排除了是毒杀的可能,便赶在桓泌入宫之前将殿中侍奉的男宠全部处死,为的是畏惧桓泌以此做文章,阻挠新帝登基。 桓晏丧靴轻抬,勾起那人的脸,“此人是太医署的一名负责炼药的小医正。先帝暴崩之日,正是吃了由他所炼制的五石散,才会满腹寒气不得散发,” “寻常的五石散,桔梗、干姜、人参、防风不过各一两,石钟乳,白石英,紫石英各一两,便足以神明开朗,不至于要人性命。” “可先帝驾崩当日所服的五石散,药剂量足以翻了一倍。若非谢侍郎警觉,从当日的博山炉内取得未燃尽的五石散的灰烬请来宫外的医正检验,先帝驾崩的真相,便要永远被人掩盖下去了!” 第44章 益处 元嘉宛如被一盆雪水迎头浇下, 颤抖着,迎向殿下修颀挺拔的郎君。 阿羯他,他竟然真的倒向了桓氏! 她眼中渐有热泪聚集, 低下头, 手指用力攥紧了膝下铺展的生麻。脸如死灰。 时下以磕寒石散为风雅之事, 殿中诸人也多是寒石散的拥趸, 自然清楚炼制之方, 此时皆反应了过来,惊疑侧目, 交首议论。王毓捋着长须叹道:“若桓侍郎所言为真,这寒石散, 确是有问题。” 但大行皇帝已然入殓,桓泌难道还要请仵作验尸?庾太后不知桓泌意图, 又畏惧丛生波澜, 一时没了主意, 求救地看向庐陵。庐陵目光冰冷地掠了丈夫及儿子一眼,开口道:“事关重大, 不得仅凭细人一人之辞。宜交付有司彻查此事。” 南齐官制,以廷尉掌管天下刑狱, 位属九卿,正由庾太后从兄、庾柔之兄庾倩担任。 属官廷尉正、左监分别由太原王氏、琅琊王氏、两家担任, 廷尉右监则是郑氏的兄长郑国安。庐陵料想, 丈夫一时也无力将手伸到廷尉来。 但桓泌这个人, 性格谨慎, 凡事若非势在必得不会轻易出手,庐陵有些不安。 庾太后宛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道:“大长公主所言极是,此事,应交付廷尉。” 庾柔、庾倩这一支虽向来与她兄长不合,到底同出颍川庾氏,兄弟阋墙,外御其悔,庾柔兄弟更不会坐视桓氏独大。 庾倩会意,当即迈步而出,“臣定不负至尊与皇太后所托!” “且慢。” 桓泌大手按在腰间的剑上,虎目烁烁,“兹事体大,怎能单单交付廷尉?除却廷尉,宜以三公陪审。诸位意以为如何?” 群臣震愕,所谓三公,乃司马、司徒、司空。但前朝为分三公之权,将政务交予尚书台与中书省,三公逐渐变为空衔。若要总揽朝政,须有“录尚书事”一职。崇宁一朝未置司空,仅有大司马桓泌与司徒王毓二人,二人皆有录尚书事之职。桓泌此时提出三公陪审,显然是想横插一手。 但他所言有理,众臣并不能反驳。谢珩同王毓对视一眼,沉吟道:“大司马所言极是,但司空一职暂缺,不若由丞相代劳吧。” 新帝年幼,亟需倚托宗室,是而萧崇登基日庾太后便擢升了会稽王萧昱为丞相。萧昱原同桓泌有些交情,虽然惧怕他,但毕竟是宗室之长,知晓自己肩负的重任。额汗津津便要应下。 “这可不必。” 桓泌沉着脸道。众人心头俱是一跳,屏息凝神。未想他话锋一转,脸上挂笑看向谢珩:“老臣虽忝列三公,但听闻近日城中颇有些谣言,理应避嫌。既如此,事情,就由司徒、尚书、丞相陪审,最后再……” 他迎向躲在庾太后身后畏惧地探出半颗小脑袋的新帝,目露慈爱之色:“最后再交由陛下裁夺。老臣绝不过问。” 桓泌所言的谣言,乃是城中近日疯传的桓氏弑君之语。桓旺已在京中领了总管京畿戍卫的职,抓了大批的人却都无法禁绝谣言的滋生。为此曾私下同长兄抱怨,都是自家老父平日跋扈惯了,欺负皇室欺负群臣,在民间形象不好,是故什么黑锅都能往他家扣。 庾太后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她就怕桓泌插手此事,横生枝节,但他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允诺,至少明面上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了,事情 分卷阅读102 尚有转机。 小皇帝则把头一缩,彻底躲在母后身后。 众臣心思各异,有诧异于桓老贼今日之识趣的,也有惊疑看向谢珩的。谢珩面露苦笑,看向被他一手养大、情同父子的侄儿。 他今日是被侄儿与这老贼联手摆了一道。先有侄儿闯殿在前,再有桓泌以退为进,退出陪审让他补进。朝中各族,只怕都要疑心今日之事是他与老贼联手。先帝之死若不查个水落石出,谢氏历代所积攒的清名就将毁于一旦。 这孩子,难道真被情爱美色迷惑了不成。 谢沂则坦然迎向叔父略有责备的视线。他今日所为,即便有些许私心,更多的却是为家族考虑。他无愧于心。 群臣既表态,丞相萧昱自然也没有反对的,只是略略侧目,深深地看向了庾太后身后的天子。 七岁犊岂能胜重载邪。龙子皇孙,竟如此胆小,又受制于深宫妇人,兰陵萧氏的气运,是要到头了。 太极殿中宛如黑云压殿,凝滞如冰。元嘉听不懂大臣明枪暗箭的往来,只知自己暂时逃过了一劫,乏力地瘫在地上。然而在众人看来,也不过是畏惧大司马威严。 太极殿偏殿里,郑太妃正领着几名先帝遗下的妃嫔跪着举哀,闻言,饱满红润的唇珠盈起一丝得意的笑。 桓氏出其不意,强拉了陈郡谢氏与太原王氏下水,先帝之死势必会被彻查。 颍川庾氏风光不了多久了,太极殿御座后垂帘设帷的那个位置,很快就将属于她。 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把她和陆郎分开。 …… 殡会散去后,庐陵便欲同庾太后前往显阳殿商议政事。才出了太极殿南门,却见丈夫同几个儿子正负手在台阶下等着自己。妙目萦过冷笑,同庾太后同新帝行礼告辞:“妾先行一步。” “母亲!” 桓时健步上前,拦住她。庐陵黛眉厌恶颦起,“做什么?!” “母亲久居台城,儿和阿父都甚是想念。”桓时拱手施礼,语气恭敬,却很坚决。庾太后面上挂着讪讪的笑。自从先帝崩逝,庐陵借此住进了宫中,再未踏足大司马府一步。她知这二人感情不睦,也乐见二人不睦,但此时桓泌都找上门了,再不放人可就难说得过去。勉强安抚了她几句,先行带着元嘉同小皇帝离开。 桓泌负手立在陛阶下,放柔语气唤她小字:“阿琬,同孤回去吧。” 庐陵面色难看至极,转身便欲离开。桓泌不悦眯起眼睛,“寄柔病了,下官已叫旺儿接了女儿回家小住,殿下也不肯回府么?” 庐陵霍然转首,目中竟是惊恐之色。寄柔,是李夫人的小字。这老贼,是在以女儿同阿柔性命威胁她! 她冷冷一拂袖,举步走下台阶。丧髻上束带乱撞。桓泌满意捋须,伸手欲牵妻子的手,却被她盛怒甩开。 桓泌脸色微变,桓时已快步上前,护送母亲出台城。 “大长公主正在气头上,一时冒犯阿父,想必也不是有心。” 桓晏立在父亲身侧,恭敬有礼地劝道。桓泌虎目微睐,语中却无责备,“子羡当唤母亲。” 桓晏微怔,复又恭敬地低下头,“是。” 唇角微挑,一抹幽冷笑意转瞬即没。桓泌让他唤母亲,就是对他桓氏子身份的承认。有了桓泌的承认,他今生的路倒要顺畅很多。 不必再等到便宜爹薨逝了。 “大司马好手段。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郎婿既已为你所用,大司马又何故行此一招。” 待出了台城,庐陵同桓泌同乘一车,冷言嘲讽。 虎贲开道、玄牡拉车的金车大辂,乃是庾太后以新帝名义赐下的殊遇。车外,桓晏同桓时策马行在马车两侧,桓时本还担心二弟身体孱弱不能骑马欲为他备车,此时见他如竹身姿稳稳坐于马背上,目中闪过一丝深重的疑惑。 这几日来,桓晏逐渐崭露头角,也开始为阿父出谋划策。桓时却莫名感到一丝危险,认为这个弟弟并不像表面上表现出得那样谦卑温和。 车中,庐陵冷笑道:“这个女儿,大司马嫁的倒大有益处。” 舍一个女儿,便能拉拢朝中素有清名的大族——这的确是桩合宜的买卖。瞧着今日殿上的光景,谢珩显然不知情。郎婿回府后,二人势必会起争执。出嫁女无故不得回门,老贼这时将人从谢府接回来,不过 分卷阅读103 是变相地威胁女婿罢了。 谢仪简……惴惴担忧间,庐陵心间又涌起一丝欣慰。她从前倒是小看了他对桓微的情意! 至于桓泌——虽然早知他对儿女们都殊无感情,一切皆可视为棋子,可临到头来,庐陵还是忍不住直犯恶心。 桓泌不置可否,懒懒揉眉,“殿下当日舍王氏而取谢氏,难道不是看中这益处?” 庐陵神色一凛,恨怒地瞪他一眼,素来端肃的面容却悄然漫上一层愧色。是,她又有何颜面指责老奴。当日她逼婚谢氏,的确是存了私心的。 马车辘辘,驶出建春门朝青溪里驶去。建康内城南,谢氏的牛车才出了宣阳门。 叔侄二人同车,气氛却不似往日融洽。谢沂先于叔父开了口:“仪简知晓叔父必定在怪罪仪简没有提前知会您,但仪简此举绝非是因为吾妻,而是为谢氏考虑!” “兰陵萧氏得国不正,不思北伐收复失地,只想着偏安一隅苟延残喘、纸醉金迷!这样的皇室,不值得谢氏效忠。” 谢沂想起上一世谢氏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握掌成拳,便是从小被教育“怒不变容,喜不失节”,此时也不禁溢出一二分怒气。 南齐开国百年,但凡士族拥兵自重,就没有不造反的。琅琊王氏如此,江陵桓氏也如此。 只有他,只有他在谢氏声望达到巅峰之际交出了兵权,让没有一兵一卒的皇室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军队。 他交出兵权后,本想回到建康同妻儿天伦叙乐,却被逼得妻离子丧家破人亡。而罪魁祸首却还能高坐御座之上,用他的兵打压桓谢二氏! 谢沂目中暗流涌动,微一闭目,将所有情绪掩藏。 谢珩静默良久,目中精光闪烁,直迫到侄儿身上,“阿羯,你老实告诉三叔,皇室的帝座还能维持多久。” “……至多一年。” 事情是元嘉公主做的,但桓氏的目标却未必是她。桓大司马……不,桓晏恐怕是想将弑君之罪载在庾柔兄弟头上,将整个颍川庾氏连根拔起。 诛除庾氏后,除非国有外乱,桓大司马必将篡位。 第45章 兄妹 牛车稳稳停在乌衣巷谢府正门前。谢沂先下了车, 接了叔父下来。谢珩垂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到底安抚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等回到东院,却迎面撞上三娘谢令嫆。谢三娘子满面忧急之色, 身后还跟着采蓝同采绿二婢。谢沂察觉出一丝不对来, 皱起眉头, “这是怎么了?” 身为谢氏嫡女, 三娘子一向稳重知礼, 鲜少有这般失礼的时候。 “阿兄!” 谢令嫆甫一站定便急急开口,“仲、仲嫂, 被,被人接走了。” 被人接走? 谢沂惊怒地看向采蓝, 眉间一股青气。小丫头急得脸都红了,忙解释道:“……是三郎君。” 原来今日上午, 桓旺忽地驾了车来要接桓微回去。出室女无缘无故没有回娘家的, 何况正是新婚燕尔, 他又堵在门前,颇惹议论。谢令嫆刚好从外回来, 担心传出两家不和的流言,便上前同他理论了几句。谁知桓旺却认定谢氏是故意怠慢, 竟同谢令嫆当街起了争执。 谢家的后院与琅琊王氏的府宅仅有一巷之隔,琅琊王氏的奴仆听见了动静, 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谢令嫆虽是女儿身, 却很要强, 又恼他堵在门前存心要让仲嫂做王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气涌上来,旁征博引引经据典怼得桓旺哑口无言。桓三公子双眼煞红,恨不得一个手刀劈晕这小女娘,最终还是桓微匆匆出来、同他回去,才送走了这尊瘟神。 “这、这桓三郎君,也太没有规矩!”谢令嫆羞愤总结道。京中原就有些流言,说桓氏子弟兵家子出身,愚钝伧俗。但仲嫂教养却很好,那流觞宴上见过的桓二郎君看着也是知礼的。是以谢令嫆还曾为自己的先入为主羞愧自责。 今日见了桓旺才知——他可真是不负愚钝伧俗之名! 谢沂眸光微闪。桓旺接她接的那样急,连两个婢子都没有带上,显然是有备而来。想必一定有她不能拒绝的借口。 转身唤了玄鲤过来,“速去备车!” 此时,青溪里的桓府里,桓微正同桓旺在澄心堂内替李夫人侍药。 时维季秋,天气转寒,李夫人感染风寒,却还要强撑着处理府中庶务,就病倒了。她额 分卷阅读104 上搭着冰水浸过的帕子,虚弱地倚在床栏上,美目半阖着,勉强开口训斥跪在床前的儿子:“原不是什么大病,怎么把你妹妹惊动了!” 她不过是个妾室,哪有让夫主的嫡女给她侍疾的资格。出嫁女无故不得回门,可别因为回来看她惹出什么不好的议论。 在生母面前,素来粗枝大叶的桓三郎君是最识礼数的,挠了挠后脑勺,憋着笑侧目看向身旁的妹妹。桓微正捧着一个黑漆红底绘云气纹的小碗,里面盛着治疗风寒的桂枝汤。她素腕拨勺,待吹得凉了些,才送至李夫人唇畔。 她目比秋水,肤如凝脂,倾身给李夫人喂药的姿势优美娴静,如同风荷低昂,柳枝垂水。 光乎如屈阳之华,沉沉如芙蓉始生于湘—— 桓三郎君莫名想到古人相剑的句子。觉得自己的这个妹妹,简直比芙蓉剑还要锋利美貌。 再看母亲,年近不惑,又添了病色,亦不减美丽。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在前,桓三公子不免自惭形秽。不禁懊恼,怎么自己就没继承阿姨的好容貌呢。 唔,为了下一代的容貌,以后找婆娘一定要挑个好看的,便是相貌不好,也一定要性情温顺。绝不能选谢家三娘子那样的。牙尖嘴利,尖酸刻薄! 堂下,桓芷三人依次跪侍在座。桓芷低敛眉眼,眸中却闪过一丝分明的厌恶。 李氏不过也是个妾室,亡了国的前蜀罪人。三兄凭什么叫她们来侍疾!父亲也忒抬举这贱人! 桓芙与桓萝心思各异,桓萝年纪小,一心记挂着李夫人的病。桓芙却有些担心长姊贸然回来,会引得谢家不快。 李夫人的婢子阿竹轻手轻脚地上前,禀了庐陵与桓泌回府的事。李夫人挣扎着要起来,却实在乏力。桓旺忙扶着生母重又躺下,她摆摆手,“你们去吧。我没什么事的。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桓芷三人行礼告退。桓微放下药碗,水目萦了一缕担忧,不肯离开。李夫人欣慰地冲她一笑:“没什么事的,你先去吧。” 只是她这一病,阿姊势必会放出沈氏了。李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庆幸桓微已经嫁去了谢家,不必再陷入这内宅争斗了。 桓微同桓旺走出澄心堂时,桓芷几人已走远了。桓旺神秘兮兮地拉住妹妹衣袖,对上妹妹惘然不解的视线,自己倒先涨红了脸,磕磕绊绊地问:“……那个,皎皎啊……阿兄想问,谢三娘子还没有婚配吧?” 一开口就是问人家婚配没有。桓微心中了然,却好心地故作不知,“似乎还没有。” “我猜也是。”桓旺兴高采烈地道,“她那么凶,肯定嫁不出去!” “……” 桓微一阵无言,轻轻抿唇一笑,同哥哥一起到了正厅。 桓泌与庐陵坐在垂脚胡床上,桓芙与桓芷正在侍茶。兄妹二人先行了礼,得唤才进。庐陵锐利双目先在女儿身上扫了一圈,见她不着粉黛,不配钗环,容色姣好秀婉,气息却要较从前柔和许多,不再是从前的冰冷。 不禁凝眉。看起来,她在谢家过得可比在娘家舒心多了! 没良心的东西! 桓微行过礼便安静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桓泌淡淡掠她一眼,抚盏说道:“你阿姨病了,又听闻谢家前日走了水,担心你得很。你去看了么?” 那日火虽不大,且谢家对外宣称是刘氏的琅嬛堂起了火,到底传了些风声出去。桓微忙应了。桓泌又道:“既如此,你就暂且在家小住几日,别让你母亲和阿姨担心。” 桓微心里咯噔一声。父亲此举,是要将她留下么?她不是对政局一无所知的金屋鸟,从谢家人对待自己小心谨慎的态度就猜得出来,两家在朝中的关系必是不睦。 庐陵却冷冷开口:“她既已出嫁,哪有在家住的道理。大司马是要把十一娘往死路上逼么?” 这话说得颇有些重了。桓泌倏然耸眉,“公主此话何意?下官怎会将女儿往死路上逼?” “出嫁女除非被逐,无故不得回家!” 庐陵怒而拂袖起,堂内诸子女齐齐跪下,噤若寒蝉。桓萝年纪小,竟忍不住轻轻颤栗起来。 桓微眉目低垂,眼睫担忧地一颤。母亲会维护她是她意想不到的事,而父亲……父亲是想用她胁迫谢沂还是试探谢家? 桓泌面上一丝怒意也无,亲自起身欲扶妻子坐下,却被她盛怒拂开,重又坐回,柔和声音道:“公主言重了。下官只是见寄柔想念… 分卷阅读105 …” “你少拿寄柔说事!”庐陵怒气冲冲地打断丈夫,“她怎么病的,你以为我当真不知?即便你要十一娘回来,也该拿我作筏!让十一娘来侍我的疾!” 桓泌目光陡沉,这是在怀疑他故意让李氏生病? 他让十一娘回来,也不过是想试探试探女婿,兼之谢家那日走水确有些不放心罢了。好好的一个女儿,才嫁进去几天,就要整日提心吊胆的!他不让女儿回来,岂不是让谢氏觉得桓氏可欺? “既如此。待谢氏来接,十一娘回去便是!” 桓泌怫然不悦,叫了几个儿子回书房,甩袖而去。堂内只余四个女儿同庐陵,气氛僵滞得滴水成冰。 桓芷几人皆是第一次目睹父母当着她们的面儿大吵,各自不安。桓晏临去时则给妹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一抬眼却对上嫡母恨怒的视线,低头出去了。 庐陵厌恶地收回目光。这小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是她小看他了! 庾太后命老奴辅政后,老奴原想退回姑孰、遥制朝廷,却被他鼓动得留在了京中。今日太极殿上当着先帝灵柩闹这一出,桓时作为嫡子也在场,揭发那医正的却是他,不是他在背后出谋划策又会是谁! 他也姓萧,心思怎能如此之毒! 庐陵忿忿坐下,直直看了女儿一晌,挥手叫她们退下。 从正堂出来。桓微让桓芙和桓萝先走,叫住了桓芷。 桓芙奇怪地瞥了两个姐姐一眼,桓萝眉眼弯弯,宛若月牙,“那阿萝待会儿再来找阿姊!”挽着桓芙的手相携离去。 园中僻静,松柏冷幽凝绿,修竹叶落无声。桓芷的两个婢子一脸警备,立刻护在桓芷身前。桓芷倒镇定许多,挥退她们,含笑问道:“长姊有何事?” 她回门那日桓芷为替生母求情,曾送过香料给姐姐,都是精心炼制的好香,略掺杂了几瓶闺房助兴之物,叫那姓谢的不识好歹当街倒了,讨了个好大的没趣。 是而这时被叫住,桓芷心中并不畏惧。反正,她也没做什么。 桓微摊开手,将那枚珠腕绳推至她身前,桓芷愣了好一会儿,才忆起小时候的事来,面上赧红,蹙了柳眉哀哀道:“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长姊还不肯善罢甘休么。十二娘小时候不懂事,已经知道错了。还求长姊不要再拿此事羞辱我了。” 心中则愤懑,不就是条珠腕绳么!过后桓微既没有找上门来,也没有把她的还回来,她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这都十多年了,怎么反倒这时候拿出来说? “还我。” 桓芷愈发觉得奇怪,“阿姊可是在说笑?难道次兄不曾给你么?” 她那时前脚才换了珠腕绳,后脚就撞上桓晏,被缴了去。原以为那时就给了她了,如今瞧着,却不太像。 二哥? 桓微略一抿唇,径直离开。穿花拂柳,过亭度台,到了位于桓府西侧的桓晏的慎始阁。 桓晏还在父亲处,她不便进屋,只在院中等他。小院里木樨正茂,银杏荫蔚,籽实累累可爱。院中仅有一方白石打的桌子并几张白石圆凳,正对着来时的青砖小路与一池残菱枯荷。 她在石桌边坐下,桓晏的婢子给她倒了茶,秋阳杲杲,透着同样金黄的银杏树叶筛下来、照在人身上,不免便有些犯困。桓微略饮了口茶汤,想着郎君何时来接自己,渐渐的、困意袭上来,倒在小石桌上睡着了。 桓晏回来时看见的就是一幅清艳的海棠秋睡图。她脸儿斜斜埋在臂弯里,蛾眉微敛,双眸轻闭,只露了半张姣好秀婉的脸儿,半个秀巧挺翘的鼻子。唇角微微上扬着,似乎正在历经一场美梦。被银杏叶透得金黄的夕色仿佛一件纱衣披沐她身,秋阳温柔而静谧。 她这样安静地睡着,倒像极了桓晏前世所见她的最后一面。躺在冰冷阴暗的牢房里,胸前宛如绽开一朵艳丽的花,鲜血沾染衣襟。她去得这样艳烈决绝,唇角却是上扬的,可见去得安详。 可,当日分明是她自己要求让她去送那姓谢的最后一程,若他知道她存了殉情的心思,说什么也不会放她去。 桓晏目光一黯,劲节修长的大手轻按在她额上,前世始终深埋心底的欲念和情感宛如春草疯涨,有个声音在心中同他叫嚣,管他什么伦理廉耻,她原就不是他的亲妹妹,等他登上帝位,杀光所有的人,她就会是他的。再没有人能把她从他身边夺走,她自己也不能。 桓晏的指不由往下,想要抚一抚她的 分卷阅读106 脸,却又畏惧惊醒她,在她羽睫前略停了停,深吸一口气,轻轻勾勒过她入画的眉目。 “阿姊!” 桓萝畅快的声音却从院外传来,桓晏猛地收回手,惊疑侧目。桓萝脚步猛地止住,未尽的半句“姊夫来接你”堵在喉口,脸上还挂着笑,心内却是惊恐不已。她方才好像看见……次兄好像在摸姐姐的脸…… 可他是她们的兄长啊!姐姐还嫁了人,他怎能如此?! “十四娘有什么事么。” 桓晏很快调整好表情,淡淡问道。桓萝却似脑后有一盆雪水沿着背脊骨滑下,恐惧得喉咙发干 。她畏惧地朝后退着,几乎是哭了出来:“没,没什么!” 十三岁的稚女还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惊恐之色溢于言表。桓晏眉目阴沉,语气却温和,缓步朝她走去,“十四娘这是怎么了?” 见他过来,桓萝愈发恐惧,不觉竟退至池边,脚下一滑,咚一声掉进了湖里! 第46章 杀意 冰冷的池水溢面, 带着浓浓泥腥同水荇咕噜咕噜灌进桓萝口鼻。小姑娘仰倒在池水里,戴着碧玉跳脱的小手胡乱在空中乱腾着,抓住了身旁的一丛衰荷乱苇。 她咳出一捧池水来,艰难直起身子。池水并不深, 仅到她腰间。但桓晏在岸上, 她根本不敢上去。他眼神可怕得很,冰冷, 肃杀,阴鸷,仿佛下一秒就会撕破她的喉咙。桓萝丝毫不怀疑他会杀了自己! 是她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么? 她没有带婢子, 这慎始阁更是桓晏的地界。桓萝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小脸上泪水横流。急切地朝岸上唤: “阿姊!” “阿姊!你醒醒啊!” 桓晏神色一凛,猛地回转。但桓微却无任何反应,她仍安静地趴在那方小圆石桌上, 静静沉睡着, 花开叶落两不知。 桓晏先是大震, 是谁给她下了药。悄然提到嗓子眼的心却落了回去。他乏力地闭眸一瞬, 仿佛劫后余生, 喘息声响在喉间。 她视他为兄, 他现在也的确是她的兄长。这一点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又怎能让她知道。 他不惧世俗的眼光和流言蜚语, 唯独畏惧她知晓。她平生最厌恶欺骗, 若是被她知晓, 他待她哪里是兄妹之情, 而是像头狼在捕食猎物,觊觎着她、等着强占她,怕是会恶心得再也不理他吧。 可桓萝却知晓了—— 桓晏阴测测侧过眸,冰冷阴鸷地看着池中浮沉的又一个“妹妹”。桓萝惊恐地看向桓晏。阿姊为什么唤不醒?他给她下了什么药么?下药又是想做什么?! 九月里的池水冰冷至极,漫延在肤理上刺骨的疼。她忘记了陷在池底的淤泥里,畏惧地朝后退着,一点一点朝池中沉去。 素靴停在池前,桓晏站在池边,负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浮沉的桓萝。 要杀了她吗…… 一道声音在心底滚过。 池水并不深,桓萝落水的位置更不足以将人溺毙。但池子底却有淤泥,若是小丫头继续往湖心退,可就要到沉下去了…… 知晓了他的秘密。她原该死! 桓晏眸中划过一抹厌恶,将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忽而长腿一迈,径直下了菱池将桓萝拉了上来。 “阿萝这是怎么了?这样不小心。”他尽量温和着语气道,掏出一块绣着薇草的帕子来,温柔地替她擦着脸上的泥泞。 另一道声音则在脑海内说服自己,桓萝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否则,他很难洗清嫌疑。 桓萝浑身打颤,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下意识要避开他,却硬生生止住。桓晏相貌极好,她有点迷失在兄长暖如春云、一笑生温的笑容里。然而一想到他方才看长姊的眼神,胃里直犯恶心,她“哇”地一声,将灌进去的泥水全吐在桓晏的帕子上了。 桓晏脸色一黑,这可是阿微幼时留给他的帕子!这时,石桌上,桓微缓缓睁开了眼睛。 “阿萝?二哥?” 她微微疑惑地出声,仍有些昏沉,扶一扶额,闭目凝眉一瞬,重又睁开那双潋滟如涓然秋水的眸。 “长姊!” 桓萝扑进姐姐怀中,顷刻间嚎啕大哭。桓微回抱住她,玉笋柔荑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小脑袋,“阿萝不怕,我在。” 分卷阅读107 她征询地看向玉颜黑沉的兄长。 桓晏眸光在她身上凝聚片刻,握着帕子的手缓缓收紧,温和地解释:“阿萝来找你,不小心掉进池塘里,为兄才将人救上来。” 又看向桓萝:“阿萝,你没事吧?” 桓萝一身湿淋淋的,衣上还挂着水荇残菱,闻言浑身一震,脸儿瑟缩埋进了姐姐的怀中。 竟有此事。 桓微略略凝眉,见妹妹浑身湿透,又似乎怕兄长怕得厉害,道:“那我先带她回去换衣服,过会儿再来找二哥。”扶着桓萝起身离开。 桓晏目光落在小丫头瑟缩颤动的双肩上,桓萝只觉如蛇吐信在肩,登时回眸惊恐地睇望了他一眼。桓晏唇角微微上扬,回了她一个温醇柔和的笑。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茏葱花木后,桓晏脸上的温和彻底垮了下来。 慎始阁里的几个婢子早已无声无息跪在了院子里,他挑眉扫了几人一眼,“今日给十一娘煮茶的是谁。” 一名婢子瑟瑟缩缩出前,畏惧地耸着肩膀,不敢抬头看他。大丫鬟云燕同云楚倚在门下,云楚默不作声地看了云燕一眼。 桓晏看也不看那婢子,冷冷盯着云燕,“杖毙!” 语罢拂袖而去,径直将婢子蓦然拔高的尖叫声隔绝在后。云燕膝下一晃,蓦地倚着门框瘫软在地。 这端,桓微带着妹妹回到她所居的翠云轩,忙命婢子烧水熬制风寒汤,拿了干净衣服替她换上。 路上撞见不少婢子,桓萝落水的事很快就传遍后宅。李夫人病中无力,只好托了桓芙来看。两个姐姐忙上忙下,待桓萝沐浴后,又拿毛巾在暖炉前替她把头发一绺一绺地绞干,将人安置到床上去。窗外,月亮已经升上来了。 夜幕深蓝,繁星如缀。期间数次有婢子来催,言郎君已来府中接她回去。但桓萝始终抱着姐姐不肯撒手,桓微也放心不下,便留到了现在。 桓芙柳眉一拉,斥道:“十四娘怎么尽闹小孩子脾气?姊夫都来催几次了,难不成,你要霸占着长姊不成?” 桓萝抽泣了一下,长睫上缀着晶莹的泪珠,“三姊先回去吧,谢谢你来看我……” 桓芙知道她是要支开自己,嗔怒地在妹妹额上一点,带着婢子回去了。等桓芙走后,桓萝遣散诸婢,倚在姐姐怀中抽抽噎噎地哭道:“长姊……对不起……” 桓微已换上往日在家时的旧衣,天然一股轻轻幽幽的辛夷香,小姑娘嗅着也颇是心安。她抽了抽鼻子,略止了眼泪,闷闷道:“你要当心次兄……他,他不是什么好人……” 小姑娘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泪水如雨而下,打湿了姐姐衣上银线勾勒的蔷薇花。桓微越发疑惑不已,揽着她双肩温声追问可是桓晏欺负了她,她却什么都不肯说,只催促道:“长姊回去吧,只记得阿萝今日的话就是了。阿萝没事的。” 不是她不肯告诉姐姐,只是桓晏隐藏得极好,这样一个晴雪霁月般的兄长,若说他存了那样的龌龊心思,有谁能信呢? 倘若她不曾亲眼看见他看姐姐时眼里的缱绻柔情,以及后来看她时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冰冷,她也不信的!何况她也没有证据…… 桓萝想起她掉在池中的那一幕,一阵后怕,好容易止住的眼泪重又漫上眼角。桓微妙目深敛疑惑。扶妹妹躺下后又替她掖好被角,这才离开。 等到了前院,丈夫同胞兄已在廊下等她多时了。俱是高颀挺拔的身影,伫在廊下,远远望去玉山巍峨。桓微轻手轻脚地走近,隐在月桂婆娑的阴影里,只听兄长道:“方才在书房里听仪简同阿父讨论姑孰军务,为兄收获颇丰。不知仪简近来在看什么书?” 谢沂道:“兄长谬赞,沂近日颇有些怠倦,不过温习经史、略有些所得。” 桓时的声音里略带了些惊讶,“经史?仪简不看兵书的么?” 谢沂笑道:“我原是想看蒙恬用兵,故而在读《史记》。读及蒙恬之死又深觉惋惜。倒觉得有些时候,兵再用得出神入化,也不如在朝堂上的筹谋。” 他话中有话,桓时同桂树下的桓微同时沉默了一晌。蒙恬之死,是因了公子扶苏同秦二世的兄弟之争。他哪里是在感叹蒙恬之死,分明是在说扶苏同秦二世的一段公案。 他是在提醒桓时,不要重蹈扶苏同蒙恬的覆辙。 桓时也是聪明人,知晓他话中之意,却道:“史官鲜克知兵,仪简却是本末倒置了 分卷阅读108 。” 廊下重归寂静,檐灯轻摇,桓微曼步走过去,谢沂视线一怔,含笑唤她:“皎皎!” 他原来了有半日了,先去拜访了岳父,被留下同他弈棋议兵,一待就是一下午。后又闻说她绊在桓萝那里,便以为桓氏是执意要扣着她了,此时见她过来,自然欣喜。 桓微缓缓笑了一下,没有看哥哥,低着头轻轻拉住郎君温热的手。 她同胞兄之间原有心结,此时见了面兄妹两个也是不发一语。桓时眼神微黯,借夜色掩过,送了二人出府。 府门外,玄鲤倚在车壁上早已打起了瞌睡,睡眼惺忪地醒过来,接了二人进车,驾车回去。 “皎皎初时去哪里了。我等了你很久。” 牛车平稳行驶在清凉如水的月色里,谢沂将妻子抱在膝上,语气凉凉地问。他可听说,她是去找桓晏了。 桓微“唔”了一声,心虚地垂着眼帘儿。她总不能说她是去找哥哥要她的珠腕绳吧。主动往他怀中靠了靠,却对上他寒沉的视线,霎时有些羞恼,抿抿唇,“没有去哪儿啊……” “不是去找你二哥哥了么?” 谢沂似笑非笑,低了头对上妻子心虚的眸光,二人对视一霎,她脸儿登时埋得更低。桓微本还有些恼他,但闻得他语中似有若无的一声幽怨,不禁莞尔,“你这个人……” 她抿唇一笑时,便如三月杏花初绽,俏丽非凡。谢沂俯身前倾,俊挺的鼻峰轻轻撞在她的鼻头上,她脸上又烫起来,却略微前倾,脸儿埋在他颈窝里,轻轻地嗔道:“郎君怎么连我哥哥的醋也吃啊……” 那语声软软柔柔的,带了一点讨好撒娇的意味。谢沂心中一动,径直闭眼堵住了她的唇。 第47章 第 47 章 桓微一惊,下意识就要避开, 却被他按住后腰、堵住了退路, 逃无可逃, 也就面红耳赤地受完了他这一吻。 谢沂尝尽滋味、遣尽半日的相思后,才松开她。二人同时喘息了晌,气息交缠, 目光撞在一处。桓微一双眸子如同被水洗过, 烟漫雾绕, 转盼流光,含嗔看着他,盈盈灯烛下,小脸儿皎若明月,艳如朝阳。实在堪怜。 谢沂动了欲念,又要吻她。这回却叫她逃开了,她侧身撇过脸去, 含羞道:“现在郎君高兴了吗。” 车里四角皆点了灯,明光荧荧,她面上娇赧的胭脂色藏无可藏,谢沂眸子里染上清凌凌的笑意, 轻轻捏了下她白玉似的耳垂,“怎能高兴?皎皎明明不愿同我亲昵。” 耳朵上似有电流窜过,桓微打了个激灵, 略略低眉, 声如细雨:“……怪难为情的。” 他每次亲她的时候她心里都乱得很, 像是有头小鹿在心窝里乱撞着,心跳得极快。脑子里也似懵懵的,外物外事,一切不察。桓微惧怕沉溺在这种有些危险的茫然中。 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连在一个被窝里搂着睡觉都做过的,又有什么可难为情的。日后,他还想对她做更难为情的事呢。 谢沂失笑,抱着美人的手臂一紧,在她耳边低低地道:“等皎皎也爱上我的时候,就不会觉得难为情了。” 这是在责怪她还记着容衎么。桓微心头一凛,赶紧辩白:“……妾没有不愿的。” “只是……我们成婚不久,郎君就老是这样,没个正经……会,会不会有些太快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来越低。灯光之下,一双眸子含情带嗔,转盼流光。谢沂重又勾起她润白如玉的下颌,再看时,却是杏花烟润、荷粉露垂了。他憋着笑,吻了吻她的耳垂,一本正经道:“嗯,还是慢一点的好。快了不好,惹了皎皎生气了。” 桓微不解,迷惘看他一晌,察觉他渐渐升温的视线同身.下某处炙热,脸上忽然一红。从他膝上下来,坐在铺了锦褥的车榻上。 她打开车窗,让冰冷的夜风吹进来,吹散了颊上没来由腾起的一股燥热。 沿街坊墙房舍朝后飞驰,渐成一线。夜空中明月如钩,白虎七宿高悬夜幕,清晰可见。昴宿粲然,月已近毕星。位于北方天空的北极星却被云雾遮住,幽暗未明。 昴宿多凶,北极则象征君王。桓微心头微乱,怏怏叹了一句:“月离于毕,俾滂沱矣。” 月亮将近毕星。看起来,又要下雨了。 而这波谲云诡、暗流涌动的建康城,亦将迎来一场滂沱大雨。 分卷阅读109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郎君温热气息紧跟而来,吹拂在耳后,她蓦地回首,见他倾身过来,又要朝后躲。头将要撞到车壁时,却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郎君将她圈在怀中与车厢壁之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便是风雨肆虐,他也会护着她的。 桓微低头不语,他也就放过她,起身合上窗子,“过两日,我可能会外派。” “去哪?”她蓦地抬首,目中不觉透出一丝依恋。 “广陵,去接迎庾氏。” 庾柔身为辅国将军,驻守建康下游重镇徐州,距离京口也很近。此番进京述职却撞上国丧,只留了二子庾玄、庾期驻守。桓公势夺徐州,以奔丧为名凋了庾柔二子进京。庾氏原是后族,与皇室关系亲密,并不能拒绝。但也留了一手,只留下世子庾玄驻守,派遣次子庾期进京。 徐州幕府置地到建康轻骑快马不过十日,庾太后让他和庾澄前去建康城北的广陵接迎。庾澄是颍川庾氏子,他是谢氏子,如此安排,各家没什么不满意的。 至于京口,京口与广陵只一江之隔,如今由桓公的侄儿庐江太守桓谦代管。此人骁勇善战,擅长出其不意的闪电战。上一世,桓公废帝之后,强行指称庾氏与新安王密谋谋反,直接将庾柔庾倩扔进了大狱。庾柔的两个儿子正在进京的路上,闻讯逃回徐州,又占据了桓氏的京口起兵。桓谦自庐江南下,用了一个月时间就将庾氏二子消灭殆尽,又顺带灭了逃往海陵等地的庾氏旁支子弟,悉数送往京师斩首。 百口大族,就此陨落。 这一世,桓公不曾废帝,威势不足以直接诛灭庾氏,必然是要坐实庾氏谋反之事的。那医正表面上是受元嘉公主指使,背后应当另有其人,却不会是庾氏。桓晏想要坐实庾氏谋反,除了医正的指控远远不够,谢沂想,事情的转机大概就在他去广陵接迎庾氏二子的路上。 与之佐证的就是上一世驻守在庐江的桓谦已经改镇京口,如若庾氏二子北逃,京口是不敢去的了,只能回徐州。而桓谦既在京口,也能很快将其歼灭。 桓公诛除庾氏之心已是昭然若揭,只是不知庾澄一脉是否还能像上一世一样逃过一劫。上一世庾澄是娶了桓萝的,这一回因为国丧,两家还未定亲。 桓微不知父亲的筹谋算计,只是从郎君郑重的语气里听出一丝不同寻常,忽而上前,主动抱住了他紧窄的后腰。 “嗯?怎么了?” 她鲜少有这般主动的时候,谢沂心中一片慰藉,抚了抚她的发顶。 “郎君什么时候带我去京口。” 她脸儿贴在郎君胸膛上,眼睫迷惘一眨。昴宿多凶,兵乱将起。北极幽暗未明,表明皇室将有大难。她有些害怕。 “怕是要过了年关。” 谢沂静静享受着她这难得一回的主动,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背。 那也不远了。桓微稍稍放下心,枕着郎君宽阔的肩膀,闭眼小憩。 二人回到谢府已过夜半,刘氏还在琅嬛堂中等着他们。见儿媳平安归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忙打发他们回去歇下。 临走又耳提面命殷殷嘱咐要儿子歇在书房,不许进卧室。谢沂恭敬地应了。等回到蓼风轩,自不消说又是上了卧房的床榻。 桓微略微无奈,“郎君方才可是答应阿母了,难道要对阿母阳奉阴违么。” 才在阿母面前满口应承了,回到房中又没个正经,桓微担心事情传到婆母耳中,婆母会责怪她不知规劝。 谢沂剑眉一颦,俯身抱起妻子,径自将人抱进了书房。采蓝本欲跟着过去伺候,被通红着脸的采绿一拉,这才反应过来,羞红了脸停下。 谢家的婢子俱都低下了头,抿唇暗笑。桓微挣扎不得,把脸埋在郎君怀中,直至被放到书房里那张圆榻上时才轻轻地踢了他一脚,显然是真的怒了。 因是书房,这张圆榻连帐子都没有,只有一扇折屏同外室隔绝。连枝灯上的烛火投过屏风缝隙熠熠照过来,烛光下眉眼盈盈,便是生气,也脉脉含情似的,宛如鲜花娇嫩鲜妍、俏丽可爱。 “我还没同你算你今日晾着我的事呢!”谢沂冷笑一声,在她身边躺下,将人拥进怀中拉过锦被同榻而眠。桓微气势一下子矮了下去,他怎么还在为这事生气啊! 她不是都让他亲过了,怎生还不肯罢休。 “你,你不是不生气了么……” 分卷阅读110 她被迫窝在郎君怀中,小脸儿贴在郎君透着玉蕤香的薄衫上,枕着他紧实贲张的胸膛脸上又添一层薄红,察觉他禁锢稍松了一些,又侧过身睡到里面去了。 “郎君似乎很不喜欢我二哥。” 她声音闷闷的,依旧如水的清泠,听着却不大高兴。谢沂从身后环抱住她,冷笑道:“身为兄长,他罔顾礼义……” “什么?” 桓微蓦地回头,不解地望着他,身为桓家女,她自是希望两家能和睦的。从前他二人没什么来往她还不觉,今日听郎君提醒长兄提防次兄才察觉出来,郎君似乎很厌恶次兄。 谢沂噤口不言,把剩下的半句“觊觎自己的亲妹妹”咽了回去。他想起上一世,他们夫妻被他逼得惨死在牢狱中,死后还不被放过,更不顾天下人的耻笑,要将她停尸皇后才可入主的显阳殿,等待葬入他为自己开辟的皇陵。最终是桓旺抢在他前,将他二人合葬在梅花山谢氏的陵园,这才罢了。但说来可笑,上一世她的遗愿却是葬回荆州,不愿留在建康这个伤心地。 这一世,察觉桓晏也是重生之前,谢沂或许还可说服自己放过他,只是提防着也就罢了。毕竟他之前还没有做出什么伤害他们的事来。但现在他屡屡将手伸到谢家来,又怎可能放过他。 这个人心思之深、之诡,实在令谢沂齿寒。 谢沂微微瞬目,将仇恨和寒意敛下去,只是道:“自古兄弟相残的事还少么。你次兄身为桓家次子,数十年遭受冷落,此次岳父大人回京,他却能在短时间内就受重用。我观他之志向,绝不至于辅佐父兄。长兄还是……提防一些好。” 桓时深沉谨厚,既占了嫡,又占了长,早早就被桓公立为世子,地位稳固。只要他不死,桓晏永无可能上位。 但上一世桓时的死还颇有些蹊跷——他是被朝廷派去攻打已为北燕所占的襄阳,中了北燕的埋伏,战败力竭而死。谢沂怀疑,这事背后有桓晏的手笔。 “总之……”他最后总结道,“皎皎还是少和他往来的好。” 一日以来连着夫郎和妹子都言次兄的是非,桓微惘然不解。但出嫁从夫,她原也该同已经成年的兄长保持距离的,点点头,“我听郎君的。” 次日,宫中传出消息来,那医正把什么都招了,如何在寒石散中加入大量燥热的药材,如何致使先帝体内寒气不得排出暴毙而亡……却言是庾柔指使,满朝震动。 坐镇廷尉的是庾柔的胞兄庾倩,却审出这样的结果来,实在令人瞠目结舌。庾太后大乱,将庾柔收系廷狱,收其玺绶。庾倩也被幽禁起来,与外隔绝。庾太后强令压下此事,不得传出风声去,仍命庾澄同谢沂前往广陵接迎庾柔次子庾期。 第48章 第 48 章 广陵到京中不过两日行程, 朝廷恩准次日清晨启程。这一天晨旦, 桓微日出一刻就被迫起来了, 为郎君收拾行装。 簪缨之族的高门女自然不用亲自服侍, 大部分活计都被婢子包揽了, 她能做的,也就是替他换个衣服系个玉带玉佩。因着是公派, 谢沂改着了一身素色官袍。桓微替他把那块双鱼玉佩找出来, 系在他腰上。 上好的羊脂玉, 触手生温,末段环孔上还坠着她当日给他做的穗子,清雅至极,也素净至极。桓微看着他空落落的腰间,想着是不是该给他做个绣囊荷包什么的, 谢沂已拢了拢她的耳发, 在她耳边殷殷嘱咐道: “夜里天冷, 早些歇息。” “入了夜就不许再看书了, 伤眼睛。” “也不许自己一个人下棋,留着等我回来, 郎君陪你。” “台城里若召你去, 能推则推, 不能推,就去找崇德宫中的崇德太后。她老人家是我的堂姑母, 你原应去拜访的。” 他一件接一件地几乎掰碎了地嘱咐着生活琐事, 语声环佩相鸣似的好听。屋中婢子们忍俊不禁, 这到底是谁要出门。 桓微已经想到要选什么图案、用什么布料上去了,闻见婢子们的笑声,颊上微红,只作未闻。她其实一直有听的,只是害怕他又会当着婢子们的面儿说些叫人牙酸的话,不好应付,就索性装作没有听见了。玉指按在那块玉佩上,轻轻摩挲。 谢沂叹口气,唤她:“皎皎。” 她惘然抬头,放下玉佩,眼如星月满湖,又萦着一层薄雾淡烟。小手儿不觉之间,轻轻拂过他腹下某处。 谢沂呼吸微窒,长臂一展,将人揽进怀中,抓着她的手按在了 分卷阅读111 自己的腰上。在她两颊飞起红云之时,俯在她耳畔温声交代完了最后一件事,“……要记得想我。” 新婚燕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遑论他这一去就是好几天。她素来没良心得很,谢沂丝毫不怀疑自己走后她仍能吃好睡好,一点事也没有。 “……” 不过就去四五天,哪里就需得想念了。桓微薄面绯红,纤手轻轻在他腰间轻推了一把,不答。谢沂笑了一笑,在她唇边轻啄了一下,放过她出去拜别母亲。 待他走后,桓微仍是觉得脸上烫得厉害。看婢子们时,又都疑心她们在背后笑话自己呢。恹恹一颦眉,重又回到榻上睡起回笼觉来。 庾澄已在乌衣巷口等着他了,见他带着几名仆从姗姗来迟,坐在马背上,吊儿郎当地打趣道:“嗨呀,成了婚的人就是和我们不一样。来的这样晚,定是我十一妹妹舍不得我们仪简,眼泪汪汪地拉着你话别,这才耽搁了吧。” 那小骗子会做哭哭啼啼的小儿女之态?谢沂苦笑,提缰调整马速同庾澄并辔而行。他两辈子都没有见过她如此之态,也就是新婚,她还肯起来送一送的,等到以后,她都不会起来送他。 庾澄笑嘻嘻地又道:“怎么样,京中第一美人的滋味尝起来如何啊?我看你和桓家都快好的穿一条裤子了,为了笼络你,大司马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庾澄为人风流,喜欢评定女子容貌,以他看来,京中所有的女郎加起来也比不上他十一妹妹的。只她窈窕艳京华的名声还没怎么传出,便叫谢沂捷足先登。不禁有些懊悔,若早知终归要娶桓家女,当初朱雀航上还不若搏上一搏。 谢沂冷冷乜他一眼,他立刻敛了笑意,愁苦道:“你如今倒是高枕无忧了,为兄可是麻烦着呢。” 他和庾柔同出一族,庾柔事发,他们这一支也势必会受到牵连。他父亲原在桓谢大婚那日就去了桓家为他求娶十四娘桓萝,桓大司马口头应了,当夜就撞上国丧,两家婚事因此搁置。庾澄是个世俗男子,喜欢胸大腰细的碧玉年华的美人,更不想叫人误会他有什么特殊癖好,是以原还对他那十三岁的小未婚妻颇有微词。但以今日形势看来,别说桓萝才十三岁,就是三岁他也愿意娶。 “单靠姻亲维系,也不一定就会长久。”谢沂语气淡淡。王谢两家世代联姻,如今不也淡了。而桓氏——倘若他不愿为桓公所用,桓公今日将女儿嫁给他,明日就能让两家绝婚、令皎皎改嫁。以桓公的威势同皎皎的美貌,自是不乏追求者的。 庾澄自也明白这个道理,端肃了面容,同他策马朝广陵方向驶去。二人俱是轻装快马,只带了小部分部曲随从,于两日后的晌午,平安渡过长江,抵达广陵城下。 广陵地处建康东北,与京口重镇仅一江之隔,北接徐州,东连三吴,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广陵太守陆熙出身吴江陆氏,将他们安置于候馆之中,等候庾期一行人北来。 谢沂对广陵亦十分熟悉,前世他出镇京口,朝廷拜他为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常常往返于两地之间。他的兵源来历更是广陵、京口两地的流民,可以说除了建康,广陵和京口是他最熟悉的两座城池。 广陵作为侨郡,城中安置着大量北方逃来的流民,是故商贸业比较发达。二人到了广陵后,按例去往市集巡访。 暮色四合,灯火渐上。流民市上人头攒动,游人如织。大秦国的玻璃器,北边北燕的辔头鞍鞯、骏马长鞭,三吴的绢布稻黍。广陵百姓蜂拥而出,竞相购买着日常所需之物。 谢沂同庾澄带着部曲在市上随意转了转,他见市中有北方的泥彩面塑,有做成鸡豚狗彘的,也有捏成金童玉女的,俱以油面糖蜜捏成,栩栩如生。谢沂目光不由多停驻了半刻。庾澄一眼扫过来,笑道:“谢大公子居然喜欢这些玩意儿?何不将这摊子买回来,带回建康让他慢慢捏去。” 二人通身气派非富即贵,那摊主闻言便要拜谢,谢沂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眼下国丧时期,还是少生些事为妙。” 他只不过看那面人儿可爱,想带回去给家中某个小骗子罢了。 玄鲤随侍在后,将郎君神情看在眼里,暗暗记下了。 等二人回到候馆,从北方徐州赶来奔丧的庾期一行人也已到了。因是国丧,一切从简,太守命人在候馆里备了简单的素饭接待了三人,庾期笑着道:“不过是入京奔丧,至尊同太后怎还叫你二位特来广陵相迎。” 他不是傻子,庾太后让人来接他明显是放心不下的态度,想必京中必有大事发生。但见来的是同族子弟,倒也稍稍放下了心。 分卷阅读112 庾澄却似乎另有心事,宴上心不在焉的。谢沂将他的反常看在眼中,没有吭声。 三人用过茶饭,各自宿下。谢沂同庾澄宿在一个院子,两处房舍,一东一北。他早早熄了灯火,却没有歇下,坐在窗边静静地等着。等到人定过半,夜深人静,隔壁房中果然亮起了一缕幽幽灯火。 谢沂眉间一跳,待那缕灯火行至院中,推门而出,庾澄惊愕地跌了手中灯盏。 “抱嶷去哪?” 他站在廊下,锋利眉目隐在夜色里,庾澄并看不清。夤夜出访,又身着夜行装扮,他并不能解释,愕然无言。 谢沂语声冷淡,转身返回自己的阁房,“若抱嶷还想将此事声张出去,就继续站在院中吧。” 月色下,庾澄神色黯淡,拾起灯盏,随谢沂进入他的房间。 二人进入内室,谢沂点了灯火,开门见山道:“是桓公授意你的吧?命你告知庾柔被拘之事,遣走庾期,让他返回徐州,以勤王名义起兵讨伐桓氏?” “你身为庾氏子,又手持庾柔、庾倩的玺绶,庾期自然会信你。” 想来桓公要如何坐实庾氏弑君?照廷尉那个审法,医正的假证词撑不了多久,但只要在此之前,本该入京奔丧的庾氏次子庾期却又返回徐州举兵以抗王师,就足以坐实庾氏谋逆之罪了。 先时庾柔被擒,庾倩被幽禁,庾太后唯恐京中传出风声,令庾氏二子慌不择路起兵反抗,故而下令禁绝消息,庾期势必不知。这反倒给了桓氏机会。 事起仓促,庾柔也来不及写信告知儿子,只要有二人玺绶为证,庾期必然深信不疑。 至于桓氏怎么会有收缴在宫中的庾氏的玺绶……谢沂目光微冷,看来桓晏的局,布的原比他想象的广而深。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仪简。” 庾澄苦笑。他家这一支虽是大宗,但因伯叔相继凋零,徐州刺史之位反而落入了小宗的庾柔、庾倩兄弟手里,连与桓氏抗衡的军事力量都没有。为求自保,他也只能出卖同宗兄弟,暗中投靠桓氏。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来,里面存放的,赫然是辅国将军、廷尉的玺绶,以及庾柔所掌的徐州军的半块虎符、一枚金凤。庾澄凛眉道:“金凤是太后之物,子羡恐玺绶、虎符不足使庾期信服,命我假传皇太后诏,命庾期返回徐州率兵勤王。” 谢沂深感不解,语气中已有了几分深沉剡利,“假传皇太后诏令?抱嶷此行,将置太后于何地?” 桓晏此举哪里是要救庾澄,分明是要将整个庾氏,斩草除根。 第49章 第 49 章 新帝年幼, 庾太后以帝母身份临朝称制, 庾家若以太后诏令起兵勤王反对桓氏, 台城里的庾太后才是死路一条。 庾太后是庾澄的亲姑姑,他父亲庾为一母同胞的妹妹。庾太后一倒, 庾澄一脉也会跟着遭殃。 身为庾氏嗣子,庾澄不应当想不到这一层。 “子羡曾以家族百口允诺不会波及皇太后殿下!” 庾澄急道。便是庾期兄弟以庾太后诏令起兵,这诏令是真是假, 是否是庾太后授意讨伐桓氏,庾期说了不算,庾太后说了也不算,唯有桓公说了算。桓晏既以桓氏家族向他作保, 自当是真的。 谢沂冷笑, 一语道破关键所在, “是桓晏和你说的, 还是桓公向你允诺的?” 庾澄一愣, 凝神思忖半晌,如梦方醒。 是啊,他只当桓晏是桓公次子, 便也信了。可若是, 这是桓晏一人之主意呢? 但桓晏没理由欺骗自己啊…… 庾澄犹豫不决, 秋夜的寒冷一层一层袭上脊背。 “庾期心中本就有鬼,有庾柔和庾倩的玺绶, 已经足够了, 何必多此一举。”谢沂将那枚金凤收起, 眸子里闪烁着寒冽冷光。推了庾澄一把,“去吧。金凤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庾澄打了个寒颤。他没有想到,谢沂竟会支持他,显然是早就倒向了桓氏。 可自己是为了家族之计才会投靠桓氏,而谢沂呢?他当真只是为了十一娘? 庾澄汗津津地站起,将玺绶、虎符紧紧握在掌中,神色一凛,迈步出去了。 是夜,庾期北逃。 次日清晨,老太守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差人来请二人。 分卷阅读113 谢沂所料不差,庾期本就怀疑京中有异动,在庾澄拿出父亲与伯父的玺绶、兵符后深信不疑,连夜出城逃走了,为此甚至杀害了奉守城门的几名城卒。老太守急忙派人去追,却是晚了一步,只得眼睁睁看着庾期的队伍往北而去。 庾澄神色晦暗,敛眉不言。谢沂则沉静地安抚陆熙道:“庾氏早有不臣之心,既然北逃,想必将返回徐州。兵乱将起,使君应早做准备才是。” “我等这就回去,将事情如实上奏。” 话虽如此,同陆熙告别后,谢沂第一时间派了信使先行返回京中报告消息,自己则转回到流民市上,找到昨日的面塑摊子,让摊主做了两个以他和桓微容貌做的糖面人儿,又买了些花粉胭脂、文房四宝,一并带回。 庾澄见他买了好些糖面果子,苦笑:“仪简到底是出来公干还是游玩?我十一妹妹多大的人了,你还带这个?” 此次广陵之行,他原就是为了坑害同宗兄弟换取自家平安,心里到底有些不好受。此时见谢沂如同无事人一样竟然挑起了乡珍土产,心中愈发的不平衡。 谢沂面色微赧,微咳一声,借侄儿遮掩过去,“给阿狸带的。” 二人仍坐船渡江回去。广陵地处三吴与建康之间,码头汇聚着大量南来北往的的商船,会稽的青瓷、吴郡的丝绵、吴中的笔墨纸砚……商船来来往往,码头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白帆被风吹得鼓鼓的,有如垂天鹏翼。映着落日的焰焰余晖,呈现出灿烂的金色。 二人坐在官船上,待篱门打开,船身破水而出,逆流南下,朝对岸的京口驶去。有采珠的乌篷船迎面驶来,一名采珠女立在船尾,挽着麻花辫,一面划桨一面哼唱起吴地的歌谣:“姑嫂两个并肩行,两朵鲜花啰里个强?姑道露水里采花还是含蕊儿好,嫂道池里荷花开个香。” 吴侬软语,缠绵悱恻,内容却颇为泼辣大胆。庾澄看其形容,虽手脚生得略粗大些,五官却很清秀。他起了调笑的心思,站在船首解了腰间的钱袋子隔水扔过去,笑道:“我道是含蕊儿好!” 谢沂皱眉,才想提点庾澄两句眼下是国丧,那采珠女却看也不看庾澄一眼,只朝他抛了个娇滴滴、热辣辣的媚眼来,清声唱道:“来时正是浅黄昏,郎君做到二更深。芙蓉脂肉,贴体伴君。翻来覆去,任郎了情。姐道:情哥郎弄个急水里撑篙真手段,小阿奴奴做个野渡无人舟自横。” 她歌声清脆动人,歌词却极其露骨,引得四周商船上的汉子们都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谢沂何曾叫女郎如此露.骨地调笑过,脸色霎时沉如墨云。 二船擦身而过,那采珠女见郎君不理自己,也就没有纠缠,改唱子夜四时歌将船划进了码头。庾澄摇头失笑,回头同他道:“这吴地的女子倒是泼辣有趣。若非眼下是特殊时期,为兄还真想带回家去。” “庾大公子可真是来者不拒!” 谢沂冷笑,转身即往船舱走。庾澄无奈耸肩,调戏他的是那采珠女又不是他,冲他发火作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再看对岸,横山数点,白鹄南来,舳舻破江驶出,正江阔潮平、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 既过了寒露,转眼又至重阳。这一日本是登高野饮的好时节,但因国丧期间禁绝一切娱乐,建康城中上至士族,下至百姓,都只得安分待在家中。 谢沂所料不差,没了他在家,桓微的确是能吃好睡好。毕竟夜里没了他在身边,再没什么异样的东西老顶着自己,她也睡得安分,几日下来,面色倒较从前红润许多,宛如一朵艳光流转的绯色芙蓉。 她上午同谢令嫆、谢令姎两姊妹一道做着针线,下午则去琅嬛堂中侍奉婆母,或是在屋中温书。几日下来,给他绣的那个绶囊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她原有些女红底子,只是幼时给母亲绣百鸟朝凤画屏作生辰礼时受了数落,渐渐的,也就不怎么碰了。 她绣的是祥和的春日之景,春山蔚茂,春日景明,几个小小的人儿齐聚水边,泛舟入池,似乎绣的是他名字的由来“沂水弦歌”。绣面光洁,线条疏俊清朗,掺色柔和亮泽。 谢令嫆同姐姐一道绣着一幅孔雀画屏,却看出端倪来,同姐姐偷笑道:“阿嫂绣的是首诗呢。” “春山茂,春日明。泛舟舻,齐棹惊。芳袖动,芬叶披。两相思,两不知。阿兄才走了几日啊,阿嫂就想他了。” 二女抿唇暗笑。桓微脸颜微红,静默地将那个秀囊收在袖中。唔,连令嫆都看得出来,她决定还是不送给他了。免得叫他笑话。 分卷阅读114 谢令嫆看出次嫂的不自然,忙以言语岔开:“老在屋中待着也怪闷的,难得今日天气暖和,不若仲嫂教我们习箭吧?令嫆好想学的。” 昨儿缠缠绵绵地又落了一日的秋雨,好容易放晴,桓微也想舒展舒展筋骨,颔首同意了。谢令姎笑道:“仲嫂和三妹去吧。令姎再绣一会子。” 谢令姎身子柔弱,原对这些也不感兴趣。桓微没有强求,命采绿将绣囊收起,同谢令嫆回到蓼风轩,命人在后院里扎了几个箭靶,充作箭场了。 今日秋阳融融,阳光透下莲花纹的瓦当屋檐照进晨雾蒙蒙的院子里,空气中流溢着苍寂的暖意。采蓝把两只小猫儿也抱了出来,装在铺了锦褥的花篮子里,好叫它们也晒晒太阳。 “凡射也,端身如干,直臂如枝。” 桓微念着《射经》里的要领,亲自给谢令嫆做过示范,手把手地教她挺直身板、舒展手臂,秉弓控弦。 “矢量其弓,弓量其力,和其肢体,调其气息。” 谢令嫆调整好气息,按照桓微所教步骤,对准靶心正欲发箭时,垂花门下忽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子声音,扬声唤:“皎皎!” 三兄? 桓微诧异回眸,谢令嫆手一抖,羽箭霎时软绵绵地飞了出去,掉在了不远处的青砖地面上。 “就这样的绣花枕头,你教她射箭?也不嫌浪费时间。” 桓旺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他自垂花门下快步走来,一身素色劲装,高大威猛,抱臂揣着一把龙泉古剑,得意洋洋地看着谢令嫆。 桓微略有些无奈,“三兄怎么来了?” “我巡逻路过,听见这里面的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得烦,就顺便过来看看阿妹,和我儿子!” 桓旺粗粝的大手抚着团团和元宵的小脑袋,叫二只猫儿嫌弃地躲开,又挑眉看向身量高挑的少女。他如今统管皇城五校五营,负责京畿治安,常常带着亲卫在街上巡视。 谢令嫆听出桓旺是在嘲讽自己是那叽叽喳喳的喜鹊,头也不回,重新端正姿势,拔下一根羽箭搭在了弓上。冷道:“大秋天的哪来的喜鹊,我谢氏府宅中又哪里来的桓将军的儿子。” “桓将军过来也不找人事先通传,就直接闯入女眷的院子,未免太失礼。” “团团和元宵就是我儿子哩。”桓旺理直气壮地道,见她姿势不端正,丢开俩儿子剑柄敲在她背上,“抬头,挺胸,背伸直!你这站都站不稳还学什么弓箭!” 他在西府军中训练新兵训练惯了,此时目睹谢令嫆学箭,老毛病又犯了,哪还记得这是个娇滴滴的未出室的女郎,不能叫他如此冒犯。径直拿过剑就敲上了。 谢令嫆的脸霎时红如滴血,偏生桓三公子素来脑子是缺根筋的,此时还未察觉出异样来,剑鞘打在她臀下一寸,示意她绷紧双腿,嘴上则道:“我来我妹妹家看我儿子和三娘子又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儿的娘!” “你!” 谢令嫆羞愤难掩,扔下弓箭跺脚娇呼了一声,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桓旺还道自己终于吵赢了一回,哈哈大笑起来,“外强中干!这回见识到我桓三公子的厉害了吧!” 院子里伺候的一干奴仆俱是震惊地看着他,久久不能言语。桓微则头疼地扶一扶额,丢开兄长安慰小姑子去了。 第50章 第 50 章 鹿鸣苑里, 谢令嫆伏面而哭, 又羞又怒。 婢子们见她哭着从蓼风轩里跑回来,还道是她在桓微那儿受了委屈, 俱不敢问。桓微紧随而至,在她身旁坐下抚着她的背轻轻柔柔地劝:“三娘子消消气, 我, 我兄长他不是有意的。” “仲嫂!”谢令嫆委屈地伏进嫂嫂怀中, 眼泪簌簌。 她活了十六年, 族中的兄长们俱是芝兰生庭的好儿郎,平日里见过的郎君也都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 何曾见过桓旺这等愚钝伧夫……说他是士族郎君都是侮辱士族之名了! 男女授受不亲, 他怎么能拿剑打在她那个地方…… 谢令嫆越想越羞, 又不想为此事使得仲嫂难做,泪落无声。桓微安慰地顺着她的背, 开解道:“我兄长那个人就是这样的。他是把三娘子当成西府军里那些新兵来训练了, 不是有心要冒犯娘子……” 那他也不能这样! 谢令嫆满腹委屈, 分卷阅读115 她长得虽不如仲嫂美, 也是个窈窈窕窕的女儿家,哪里会像西府军士了? 桓微也知自家兄长的脑回路异于常人,沉吟一晌,有些难为情地道:“他小时候……” “……我们在荆州, 哥哥有一次爬树给我摘松果, 从树下掉下来, 摔着脑袋了。” 她不擅长说谎, 还未说完脸上已是微微泛红。好在谢令嫆并看不见。又安慰自己,从树上掉下来是事实,这不算说谎。顿一顿,又略微赧颜地加了一句,“等郎君回来,阿嫂让郎君替你出气。” 谢令嫆闻言倒止了眼泪,既是摔着脑袋了,她和一个病人计较什么呢,她才不会为这愚钝伧夫掉眼泪呢!不值得! 这厢,桓微好说歹说把谢令嫆劝下了,回到蓼风轩,桓旺正围着采蓝采绿问着小猫儿的日常起居,见她回来,立刻紧张兮兮地望过来—— 他从小什么都不怕,就怕这天仙似的妹妹不理自己,此时见她端肃着一张脸,心中紧张地如同鸣鼓。 桓微秀眉微敛,摇摇头,眼中满是失望之色,“阿兄,你太胡闹了。” 言语举止如此逾矩,若是传出去,流言蜚语霎时就能将三娘子毁了。 这事好在是发生在她院子里,并无几个奴仆瞧见,要是传到婆母耳中去,那才说不清呢。 “阿兄先回去吧,备上礼物给三娘子赔礼道歉,以后,若是没有事也不必来看我的。” 她语声柔婉,语意却很坚定。桓旺无奈地挠了挠头,回去了。 他不敢惊动父亲和母亲,料想谢令嫆当是喜欢弓箭的,就让他手下的兵跑遍了建康城,好容易搜罗了些造型精美的漆画木弓来,惹得他手下那群小弟纷纷猜测桓公是否要揭竿而起。又置办了好些古玩字画、钗环珰钏。于次日下午,送到谢家去。 谢沂同庾澄返回建康,先去尚书台叙了职,回到乌衣巷上,便恰好撞上车驾停在谢府西角门外探头探脑的桓三公子。 “桓子旺?” 谢沂从车上跳下来,眉宇倏地皱起。斜阳打在他俊挺的鼻峰上,染出几分阴郁。 前一回他来谢家就接走了皎皎,这一回不请自来,又是安的什么心? 桓旺正纠结着是请人去叫妹妹还是直接找谢令嫆,见他来,如逢大赦,忙搭上他肩愁眉苦脸地道:“好妹夫,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帮为兄把这些送去给令妹……哦就是令府三娘子……” 桓旺今年刚刚及冠,比谢沂还小两岁,但仗着妹妹的关系,也就恬不知耻地自称为兄了。 谢沂还不知他冒犯了三娘子的事,诧异扫他一眼,将他揽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拂下去。前世,桓旺强娶三妹妹是在桓公废帝迎立会稽王之后,如今还未到那时候呢,他怎么就上门了? 不过前世二人虽凑在一起就打架,孩子却生了好几个。谢沂对这位妹夫观感尚可,又急着回去见妻子,没有多问就打发玄鲤送去了。同桓旺告别,进了府门。 刘氏及王氏早得了消息,在琅嬛堂中等他。原本桓微也在的,闻说他回来了,借口更衣回去了。 “以后朝中的事,能推则推吧,新婚燕尔的,新妇子又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也该在家多陪陪人家。” 庾期北逃的消息早于一日前就传回了京师,庾太后惊惶无措,严令宫中保密,只朝中几位重臣知道。但刘氏仍从谢珩的严肃中看出了事态的不寻常。 再且,因着先帝大殓那日谢沂帮着桓家的事,京中都猜测桓谢二氏结了盟,要联手铲除异己。刘氏不想儿子掺和进政治争斗,又不好直接劝他,只能借由新妇子说事。 “阿母教训得是。”谢沂含笑应着,又把从广陵带的弹棋弹弓取出送给阿狸,得了小侄子大大的几个熊抱后才出琅嬛堂,往妹妹处去。 玄鲤已把桓旺的礼物送到了,正立在檐下。屋内,谢令嫆看也没看一眼,冷道:“谁要他的脏东西了!送回去!” “人家好心好意送来,既是赔礼道歉,收不收也当好言好语地相待,把话说明白。要像三妹妹这样,倒是有理也成没理。” 谢沂拂袖走进鹿鸣苑,在青花缠枝紫檀案前坐下,谢令嫆忙起来同他行礼,红着脸唤了哥哥一声。 “他算什么好心?”她亲自给兄长倒了一碗茶汤,说了昨日的事。谢沂无可奈何地笑了,桓子旺还真是如同前世一样。茶送到嘴边,小呷了一口,“桓子旺那个人就是如此,三五不着调的,三妹要多心,倒是 分卷阅读116 同自己怄气。” 多心?素来爽朗的谢三娘子脸上一红,垂头不语。只听哥哥又道:“你若实在不想理他,也要留下几件,省得这人日后天天送过来,叫旁人看了笑话。” 谢沂搁下白釉的茶盏,起身就要离开。谢令嫆噗嗤笑了,“阿兄这就回去见仲嫂?也好,我瞧她给你做了个绣囊,倒是别有意思。” 给他做了个绣囊?谢沂眼波一闪,掂了掂腰间的玉佩穗子轻笑了一声。她怎么会给他做绣囊。前世十年的夫妻她都没有为他动过一针一线。 回到蓼风轩,果不其然她又在窗前看书了。见他回来,她也似半点不知的。以手支颐,半抹纤细绰约的影子叫透窗而来的夕阳照在绛纱屏风上,朦朦胧胧,深深浅浅,倒似一支九夏芙蓉生在潇湘水雾里,隔水看花,看不真切。 他恍惚间忆起从前,畏惧见到的是如冰铸成的那张脸。眼中微一黯淡,调整好呼吸,才拎着那包从广陵带回的锦袱进了屋。先唤了她一声,“皎皎。” 桓微抬起眼来,下一瞬,人已叫他捞在了怀里,转了好大一个圈。她霞飞双颐,小粉拳软绵绵砸在他肩上,嗔道:“你要死啊!” 谢沂抱着人坐在她方才坐过的那张矮榻上,扫了一眼她摆在案上的书,见是她早已读完的《列仙传》,弯唇一笑,另一只手将堆得满满当当的包袱摆上案来,“瞧瞧郎君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桓微叫他揽着腰肢按在腿上,动弹不得,也就微红着脸回头去看。有柳条编的小兔子,竹子根做的笔筒,虽然乡野,却还拙朴古雅。她见他又取出一包用白绢帕包着的糖面果子来,莞尔一笑,略微无奈,“郎君当我几岁啊。” 她有表现得很爱吃糖吗? 便是他从前送过她几回梨膏饴,她收下了,也只是因为糖里面她比较喜欢这个而已…… “皎皎不是五岁么?” 他挑眉笑道,取出拿绢帕包着的两支色彩斑斓、栩栩如生的糖面人儿来,拿那只捏成他模样的糖面人堵住她粉唇。桓微高门出身,何曾见得这些市集玩意儿,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眸中微讶,“这是什么?” 谢沂含笑将插着竹签的面人给她,“这个是我。”又从绢帕中取出另一只袅袅窕窕的、捏成个美人模样的糖面人,“这个是皎皎。” “那我要这个。” 桓微霎时就明白他想说什么了,微红着脸,伸手去换。谢沂却躲开她,笑着道:“不行,皎皎是我的,我是皎皎的。皎皎不愿要这个我么?” “……” 果然又被调戏了。桓微颦眉,持着那个雕刻成他模样的面人含嗔不语。谢沂笑了一笑,“皎皎不吃我么?为夫可要吃掉皎皎了。”说着,作势要咬。 “留着吧!怪可爱的。” 桓微纤指忙捂住他的唇,眸子里留着期翼的光。在郎君逐渐灼热的视线里,雪颜又生出丹霞浅晕。她垂下眼睫,朱唇轻抿,欲言还休。 谢沂从善如流,将两只糖人都放在竹子根制的笔筒里,微微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那个皎皎不让郎君吃,那这个呢?” 唔? 桓微懵懂看他。这时,采蓝正端着煮好的茶汤进来,见状,惊叫一声就跑出去了。谢沂皱眉,喝住采蓝道:“回来!” “郎、郎君有什么吩咐……” 采蓝不敢进来,站在窗外隔着窗惊魂未定地问。谢沂见她还识趣,冷冷扬声:“你们女郎前日里给我做的那个绣囊呢?” 这事若是问桓微,她必定又会装傻。是而谢沂直截了当地堵住了采蓝。桓微分辩道:“谁给你做绣囊了?你别自作多情……” 采绿也侍在檐下,她很识趣地自谢沂回来便退出了内室,不再进去。闻言把那个她收着的绣囊找了出来。恭敬呈上,复退出去。桓微面如初春桃花始泛微红,支吾道:“日间打发时间做的,郎君若是还看得过眼,拿去佩上也无妨。” 总之,绝不承认是专门给他做的。 谢沂却是怔住。 他错愕地看着那个绣囊,拇指轻颤着抚过囊上的丝线。 这个绣囊,他从前也曾见她绣过的,只那时她才绣了一半,他并看不出来。问她,她也不说,只得见了一回,下一次回来便是她兄长之死,从此再未见过她动一针半线。他从未想到会是给自己的。 再看那囊上,绣着蔚茂的春山,氤氲的春水,初发始茂的 分卷阅读117 莲叶,尖尖如月的舟舻…… 她分明,是绣的鲍照的诗: 春山茂,春日明。泛舟舻,齐棹惊。 入莲池,芬叶披。两相思,两不知。 两相思,两不知…… 他额上青筋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前世的他是有多傻,才会看不出她冰冷外表下潜藏的一颗真心。 “原来,皎皎也很想念我么?” 他转眸看她,唇畔渐盈起淡淡的微笑,眼波柔和得如同沄沄春水。 桓微不言,羞赧地低一低眉,星眼将朦、云鬓欲坠,面如花光流转,端丽无匹。一低首间,坐令春树无颜色,娇艳春光千万里。 “可我很想念皎皎啊。” 他从身后环抱住她,将唇贴在她已然羞成胭脂色的耳畔,“我沿长江北上,行过江南江北,万水千山。见到的每一座山,都似皎皎的眉山。见到的每一处水,都不及皎皎的眼睛。夜里我看月亮,月中的姮娥也像皎皎。白日里我行过黎明……” “郎君夜里不睡觉的么,还看月亮……尽说这些话来骗我。” 她掩口嫣然而笑,鸦羽似的长睫颤悠悠一颤,却是把唇畔一缕不经意泛起的甜蜜,悄悄抿了下去。 “睡的啊。只是夜里没有皎皎在身边,难免睡不安稳。” 他贴着她柔腻白皙的脖颈似怅惘地吐息,顿一顿,低低以吴语唱道:“来时正是浅黄昏,郎君做到二更深。芙蓉脂肉,贴体伴君。翻来覆去,任郎了情……” 桓微怔怔睁大了水眸,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放空。 他、他从哪里学的这些淫词艳曲! 第51章 第 51 章 她樱唇微微一张, 长睫慌乱地颤着, 酝酿了半晌,却一句话也没有。 “生气了?“谢沂见她没反应,心里也跟着咯噔的一声,忙将人转过来面对面地抱着。桓微低垂着眼睫, 雪颜如冰封霜冻的冰冷。显然是恼了。 她出身高门, 哪里听得了这等乡言俚语, 既恼他不知从何处学来这等艳词,又恼他对自己不庄重。谢沂自知过火,眸中柔波一闪, 蜻蜓点水似地吻上她秀莹玉润的额头,又沿着玲珑白皙的鼻峰触至那若娇花初绽的鲜艳红唇上,她初时还要躲, 可被他掐着腰, 也就通红着雪面任他把那些嘤嘤.咛咛的不满全堵在里面,直至气息不匀才被放开。 “皎皎别气,这是夫妻情.趣啊, 你若不喜欢,日后郎君不说了。” 他勾过她玉白粲然的小脸, 唇畔笑意更甚。桓微面红耳赤, 默了好一会儿,雪冷的面始才有所动容。她眉宇间凝着淡淡的水雾似的, 掀眸睇了他一眼, “郎君以后……不许和庾抱嶷来往!” 含嗔含怨, 媚不自知。 庾抱嶷那个人,素来风流的。从她第一天回到建康路过朱雀航时就念酸诗调戏她。如今郎君和他出去才几天,回来就和她唱这些……桓微认定是表哥带坏了自家郎君。想起母亲有意让桓萝嫁过去,深又颦眉。 谢沂还当她是呷醋,眉眼笑意渐浓,“皎皎好大的威风啊。” “才嫁过来几天啊,就要管你男人交友了。”他顺势捏了捏她的小耳朵,声音亦低沉下来,又要去吻她耳畔的胭脂痣。羞得桓微又要躲,可双肩叫他钳制着,这一挣扎,倒把素衣扯了开来,露出雪白的中衣和内里若隐若现的玲珑剔透的锁骨。 颈口处雪白的一抹肌肤,如缎一般,温香软玉,触手生温。谢沂呼吸微重,俯过身温热的唇一点一点地在女郎颈畔逡巡。桓微杏眸微朦,桃腮凝粉,眸子里的碧漪春水滞涩不起,羽睫却颤个不停,盈盈如泛水雾。 “你放开我啊……”她伸手去推他,却殊无力气。这时,谢沂唇齿渐后,用齿解开了她颈后的赤色系带。 桓微只觉胸前微松,郎君沉沉的呼吸和秋日的寒冷顷刻间侵袭而入,内里绵软妥帖的丝绵渐往下滑,她脸上唰地红到了脖子根,倏地埋进他怀里,羞愤的一声:“谢仪简!” 她一颗心跳得彷如要破胸而出,把他抱得死死的,不肯抬头。乌云倾泻,落在雪白的双肩上,宛如春云覆雪,娇艳无匹。 谢沂抱着她笑得喘不及气,俯在她耳畔低低的轻笑:“原来皎皎这么喜欢为夫,抱着不肯放手。” 是她不肯放手么?她如何能放啊! 桓微俏脸绯红,只觉 分卷阅读118 动一下内里那层小衣就往下滑,便动也不敢动一下。脸儿紧紧埋在他怀中,满腹的委屈。偏生谢沂还不肯放过她,一手掐着她腰,一手却顺着腰往上探,她心里一乱,忿忿地张齿隔衣咬了他一口,正咬在郎君锁骨上。谢沂轻声一嘶,眼底的墨色登时深重了几分。 “皎皎是小狗吗?竟然咬郎君,这是谋杀亲夫啊。” 他冷哼一声,有些粗鲁地去掰开她掐在自己腰间的手,势必要将人儿捞出来好好惩治一番。但见她急得似要哭起来,终究是心软,沉沉叹息道:“罢了。” 他敛了语声中的笑意,温柔唤她,“我不看。皎皎自己换吧。” 她自是不信,裸露在外的玉肩微颤,也不知是因气恼还是秋日的寒冷。谢沂无奈,将人抱起,朝内室垂着青纱的榻床走去,当真闭了眼睛将人轻柔地放在了锦被上。 “好了。皎皎自己弄吧,我闭上眼睛了。” 他深呼吸一口,平复下腹下的燥热。语声柔和得如同春日破冰的涓涓山涧水似的。 但桓微可不知晓,只当他又要戏弄她,仍将脸儿贴在他滚热的胸膛上,瑟瑟发抖。 谢沂语声无奈,“还不肯放手啊?莫非皎皎是想让郎君替你弄不成?” “可郎君要过去三叔那边,真没时间陪你了。” 谁要他陪了! 桓微咬着唇,既不愿误了他的事,又不敢抬头看他,只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要摸他眼睛确认。谢沂笑意沉沉的,牵过她纤白的手拉至唇边报复地咬了一下,疼得她一缩,立刻就松开他了。谢沂趁此嗤嗤笑着,闭着眼转身出去了。 青纱曼舞一刻重又落下,闻得他脚步渐远,桓微始才睁了眼遥遥去望。她双颊滚烫,心乱如麻,朱唇轻颤着,缓缓吐息,忽然间,卷过锦被将自己埋进深深床际。 北院。谢珩书房。 月色昏黄,桂香馥郁。一枝斜开的木芙蓉映在窗格上,叫灯光照出朦胧的影。 “叔父。” 谢沂立在门前檐下,恭敬行礼。 谢珩早已屏退了婢仆在书房中等着他了,瞧见他眼中未及敛尽的柔和笑意,便知他是在新妇处绊住了脚。唇角微微一动,淡淡“嗯”了一声,唤他进来。 二人进了内室,在案前相对坐下,谢珩顺手拈起一粒黑子,继续灯下的一局残棋,口中则问道:“你从广陵回来,可有发现什么异动。” 庾期北逃的消息早于一日前就已传回京师,北逃即表明庾氏不遵王命,或将起兵反抗京师,如此,牢狱中的庾倩、庾柔兄弟才是没有活路了。颍川庾氏倾覆在即,庾太后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于昨日羽书抵达之际就急召了谢珩同司徒王毓进宫。 “谢卿,妾以百口累卿!” 庾太后声泪俱下的请求犹响在耳,谢珩虽对这位初执牛耳的深宫妇人并无什么特殊情感,但庾氏被诛,桓氏下一步必将篡位。身为谢氏族长,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桓氏登上帝位。必将倾尽全力支持皇室,试图维持士族与皇室之间微妙的平衡。 谢沂沉吟一晌,最终决定将事情和盘托出,他将庾澄暗中投向桓氏、煽动庾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叔父,谢珩愕然,“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早告知叔父?!” 谢沂迎着叔父冷寒震愕的目光,不卑不亢,“庾澄投诚之事,侄儿也是在广陵才知。” “但庾期北逃,那广陵太守陆熙也殊无抵抗之意。侄儿想,便是侄儿能提前预知,也毫无胜算。” 庾氏从徐州起兵,想要占据三吴、攻取建康,广陵是必经之地。陆熙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只怕战事一起就要开溜。但京口与广陵仅一江之隔,桓谦既已出镇京口,战火便烧不到京中来。 至于京中,庾氏谋反之罪既已坐实,诛除庾氏,师出有名。桓氏的十万西府军又在姑孰摆着,建康城中这些士族没有一个能与之抗衡。这个局,一早就昭示了结局。谢沂不想谢家做无谓的牺牲。 乱世之中,唯有手中有兵腰杆子才硬。眼下除非北燕南下,否则,谁都无法阻挡桓公登上帝位的步伐。 至于北燕南下的契机么—— 谢珩同侄儿同时想到,俱是沉吟不语。差点忘了,北燕的使团还在京中呢。慕容氏未必真有和亲之意,不过是借着结亲入江左一探虚实。如今南齐主弱臣强,兵乱将起,正是南下分一杯羹的好时机。而桓泌虽然老奸巨猾、觊觎帝位,对待国家却无可指摘。他也畏惧史书 分卷阅读119 身后名,绝不会在此紧要关头篡位自立。 这厢,谢珩已经想到如何利用婚事使两国交恶、让北燕南下牵制桓氏上去了,但谢沂却知,北燕这时候内斗也颇严重。燕帝年迈,太子慕容绍势强,两波人马斗得不可开交,且荆州还有桓公之弟、益州刺史桓济坐镇,襄阳也还在南齐手中,长江中上游既安,北燕一时无力南下。 慕容衎入齐,为的是在送亲时劫持皇帝及王公大臣北上,为兄长慕容绍积累功勋。桓公打的主意则是生擒亲到汝南迎亲的太子慕容绍立威。两边都各怀鬼胎。 上一世两边都未能如愿,元嘉公主被掳北上,成为北燕太子妃,两国维持了一段时间的虚假的和睦。如今时局有变,桓公恐怕是希望这桩亲事能成,少一桩麻烦。 谢沂将时局事态、一桩桩一件件抽丝剥茧般与叔父分析了,谢珩也知,桓公诛除庾氏是势在必得的事,他没有出言非难侄儿,也没有怒骂桓泌,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谢氏不能做神州陆沉、社稷倾覆的罪人。” 谢沂深深垂眸,他心知,这一世自己怕是要让叔父失望了。 是夜,庾期、庾玄在徐州起兵的消息传至京师。满宫震动。 广陵太守陆熙不战而逃,庾期仅用一日时间就攻占了广陵,陈兵长江,兵逼京口。海陵太守庾允、晋陵太守庾淼等庾氏子弟起兵响应,对京口形成包围之势。 三封羽书几乎是同时抵达建康。先到了青溪里桓公府上,后入朝廷。桓泌雷霆震怒,连夜入宫,认定庾氏早有异心,请求朝廷允他发兵诛除。庾太后战战兢兢,只得连夜征召谢珩及一干宗室、重臣入宫商议。却又破天荒地,叫上了谢沂。 第52章 第 52 章 台城。 太极殿的偏殿中, 青铜连枝灯华光如水。永兴帝萧崇坐在御座上,目中呆呆的。素纱帷幔后, 庾太后面色惨白地坐着, 一夕之间似乎苍老了数岁。 殿中,文物重臣各在座。大司马桓泌坐在群臣之首, 正命长子桓时诵读着庾期在徐州起兵时召发天下的檄文。 “……大司马泌, 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崇宁皇帝, 欲夺其位。饕餮放横, 伤化虐民。楚、越之竹, 不足以书其恶!天下昭然,所共闻见!略举大端,以喻使民……” 庾氏在檄文中将桓泌骂了个狗血淋头,连桓泌已故的为国捐躯的老父也未能以免, 说他刑家之后, 本无懿德, 欺名盗世……桓时越读至后声音愈冷, 攥着帛书的指骨格格作响,怒气几乎控制不住。 谢沂侍坐在叔父之后, 闲闲扫过殿中众人的反应。上首, 小皇帝两眼懵懂,庾太后隐在帷幕后, 旁侧跪侍的宦侍栗栗而颤。桓时、桓旺俱是怒行于色, 以丞相会稽王萧昱为首的一干大臣则战战兢兢, 冷汗如雨。宽阔的大殿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素来睚眦必报的老丈人却还仪态安和,安坐群臣之首,虎目半睁半阖,从始至终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桓晏不在? 谢沂心头微凛,诛除庾氏的关键之期,没道理他这幕后主谋却不在。座前,谢珩同王毓对视一眼,尽皆苦笑。 桓老贼素来最是记仇,这会儿心平气和地当着众臣的面诵读庾氏骂他的檄文,不过是为了诛除庾氏找理由罢了。 果不其然,待桓时读完庾氏的檄文后,桓泌虎目一睁,慢条斯理地道:“陛下,容老臣相禀。” “臣自托生天地之间而至如今,已四十余载。所为之事没有一件事不是为了国家的。” “收益州,守荆州,数度北伐,收复旧都,皆是散尽家财,未尝向朝廷要过一兵一粟。臣对大齐的忠心,日月可鉴!” “颍川庾氏弑君在前,打着勤王旗号图谋不轨在后,如今,还要反咬一口,污伤忠臣,连臣去世数十年的亡父也要侮辱,简直是目无王法!” “臣恳请陛下授臣兴师讨贼之命,兵出姑孰,铲除逆贼!” 话至尾声,桓泌按剑而起,虎目眈眈,寒光如箭直逼殿上。殿中烛火似被其威波及,摇曳不定。小皇帝吓得朝后一缩,群臣亦跟着收缩脖颈。素纱帷幕后,庾太后有气无力地道:“大司马所言极是。大司马对朝廷的赤胆忠心,朕亦看在眼里。” 殿中文武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称赞起桓泌之功。 庾氏谋逆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先是廷尉审出庾柔弑君,如今庾柔的两个儿子又公然举兵反抗朝廷。桓谦 分卷阅读120 已在京口,完全可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发制人,真是想救都救不来,没理由为了庾氏而得罪桓氏。 而桓泌此举,不过是给新皇与庾太后一个台阶下罢了。再顺带卖一波惨,把他那些陈谷子烂麻子的功劳拿出来炫耀,让人歌功颂德…… 是以,群臣要么装聋作哑,要么见风使舵,争着控诉庾氏先前种种图谋不轨的“证据”,请求朝廷发兵铲除。庾太后大失所望,病颜苍白如死。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小皇帝却突然开了口,“桓公说我舅氏谋逆,便要杀之。倘若他人言桓公作贼,当如何?” 这声诘问实在尖锐,群臣震愕,庾太后吓得魂飞魄散,桓泌虎目微微一眯,一缕狠戾转瞬即逝。他不动声色地问龙椅上稚弱的天子,“这话。是谁教的陛下?”眼睛却看着帷幕后的庾太后。 谢沂亦觉奇怪,一抬首,却迎上叔父奇怪的目光。他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萧崇的确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当是有人在背后指导,却不会是庾太后。御座之上,小皇帝气势一瞬间矮了下去,战战兢兢地回头望了嫡母一眼,怯弱地道:“没有人教朕,朕是天子,这是朕自己想问的。桓公不能给朕答案么?” “答案?”桓泌轻嗤出声,“陛下问的是若是他人言臣作贼当如何,可臣先父及兄弟五人,子侄五十余人,又有哪一桩事不是为了国家?难道臣门户也像颍川庾氏这般,兴兵以抗朝廷?试图谋反?” 小皇帝无言以对,只得道:“舅氏起兵是有不对,可舅氏谋杀先皇之事还未查出来,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他口口声声似是为庾氏开脱罪责,帷幕后,庾太后却是魂悸魄动,强撑着道:“庾氏起兵反抗朝廷,这是谋逆!何来不对之说?大司马一门公忠体国,完全是为国家考虑。陛下宜授予大司马讨贼之旨,不必顾及朕。” 庾太后原本还寄希望于群臣,想尽力再捞一把颍川庾氏,被小皇帝这一打岔,胆裂魂飞,生怕桓泌连这最后的台阶都撤了,赶紧应下。心内则惶怒,是谁教的萧崇说这话?这话除了激怒桓泌,讨不了半点好! 小皇帝嗫嚅着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恹恹坐回御座,一个字也没有。桓泌满意捋须,“既如此,臣就让犬子同郎婿带兵三万驰援京口。不灭庾氏,誓不回师!” “仪简吾婿,你可不要让陛下和太后失望啊。”他眸中幽光一闪,转向了谢沂。 当着众臣之面贸然被老丈人点出名来。谢沂无声苦笑,老丈人这是生怕人家不知他上了贼船呢! 不过也好,老丈人既说把京口给他,他总得做出一番功绩来才能服众。面无异色地出列,恭敬承旨,“臣定不负至尊所托!” 殿外,月明星稀,三星在隅,已然是夜半了。 桓泌命儿子郎婿连夜往姑孰而去,谢沂回到家中,玄鲤早已得到消息替他收拾好了行装。采蓝采绿见他进来,忙要叫醒女郎。他摆摆手,轻手轻脚坐在床边,垂眸看了睡梦中的妻子一晌。 该交代的上次都交代了,他也没什么好嘱咐的,只叹口气,最后吻了吻她的唇,“没良心的小骗子,郎君不在,你倒是睡得香甜。” “走了,去给小骗子挣诰命了。”提了行装便出门去,连母亲也未及拜别。身后,睡梦中的桓微黛眉微动,侧身面朝里面了。 明月如水,三星在户。已近鸡鸣,台城中郑太妃的昭阳殿里犹亮着幽幽灯火。郑阿怜一身轻纱薄衣,外面则松松笼着一件狐裘,斜倚在窗前,正抱着一个矮铜壶懒散地修剪着一枝木槿。 殿内燃着熏笼地炉,如春暖融。宫娥遣尽,只留下一个身着宦侍服饰的青年男子侍立在后,正是她的情人、前崇宁帝的男宠陆昀。 “昀郎,你看我这木槿修得好么?” 她以嘴衔着花枝,回眸莞尔,狐裘鲜艳的系带下,大片雪□□盖弥彰,深深沟壑隐隐约约,两条白玉似的腿从狐裘下裸露出来,映在绣了忍冬花的绒毯上,红毯雪足,香.艳至极。陆昀喉头微滚了几下,笑容腼腆,“好看。” 又幽幽道:“不过阿怜当真要以这幅形容接见桓氏郎君么?” 郑阿怜面袭春.色,状如二八少女。将那支木槿插回壶中,咯咯娇笑道:“昀郎呷醋了?” 陆昀黯然垂下眸。对方曾是皇后之下、三宫六院之上的昭仪,如今又是新帝生母,未来的皇太后。他岂有资格。 这时,宫娥的声音响在殿外:“太妃,桓郎君来了。” 郑阿 分卷阅读121 怜招招手,屏退情郎,又将系在胸前的系带略松了些,唤宫娥,“请他进来。”仍侧过身,继续修建壶中的花枝。 桓晏入得殿来,嗅得博山炉中熏熏漫出的浓厚甜腻的沉水香,先皱了皱眉。 “太妃深夜相召,可有何要紧事么?” 他面不改色地行过礼,一抬眸,目及绒毯上那两只裸露的雪足,狭长如弯月的眸子里即刻划过了一丝狠戾的光。 这个淫.荡无耻的贱人! 他好容易等到桓时与姓谢的去了姑孰、便宜爹睡下,这才得空进宫来见她。原以为是什么要紧事,想不到竟是叫他进来看她发.骚! 面上却是温和无害的,“太妃这是什么意思?” 郑阿怜慵懒地回过身来,见他面色如雪、无动于衷。娇笑一声,玉指绕着胸前的系带有意无意地拉扯了开来,露出玉白丰满的肩狎,“郎君既知深夜相召,还不明白妾找你来是为何事么?” 她似坐非坐,似躺非躺,美眸花慵柳困地半睁着,映着案前的一盏青铜三足灯,眼神勾人得很。桓晏漠然抬眸,“臣不知,倒是害怕太妃安给臣一个祸乱宫闱的罪名呵。” 郑阿怜心思被说中,眼底划过一抹尴尬。索性同他挑明:“当日郎君与妾图谋,只说事成之后让你生母得上皇家玉牒,好让你恢复萧氏子孙的身份。但妾如今观之,郎君的某些做法却似乎不怎么符合萧氏的利益。咱们这种关系也不稳固得很,妾不放心。” “不若,桓郎君也学昀郎,做妾的入幕之宾如何?” 她俯身前倾,雪白的一截玉肘撑在桌案上,娇笑着看他。胸前的系带已然完全松落,狐裘倏地滑下,露出内里薄的好似什么也没穿的纱衣,只她手挡在沟壑前,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处最惹人遐思的风光。 桓晏眼里的嫌恶毫不掩饰,唇角一缕微笑冷冽幽然,“不必了。臣对着太妃,有心无力。” 郑阿怜一噎,脸色乍红乍白,见他转身要走,霍地起身,“萧晏!” “太妃还有何事?”桓晏头也不回。 郑阿怜紧握着拳,才将心底那股冷意憋了回去。笑得阴森而曼妙:“明日郎君仍进宫来,本宫有件大礼要送郎君。” 正巧谢仪简走了,他屋中那个还不是手到擒来?她就不信,面对他朝思暮想的、碧玉年华的美人,桓晏也有心无力! 第53章 二合一 次日, 桓微起身时,才听说了郎君和长兄前往京口的事。 昨日黄昏才回来, 连夜又走了,她心里空空寂寂的,也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惘惘地坐在窗前书案旁,只是发呆。 窗外乌木檐下木槿正开的艳烈, 渐有一两朵被西风吹进帘栊,落花入领, 正落在她色如雪涛莹玉的颈下, 触肌丝软。令她莫名想起那人唇舌逡巡在自己颈畔的触感,莹面渐红, 肌耀晨霞。 而案前笔筒里, 他昨日带回来的两个小糖人正相依相偎地靠着,玉冠束发、玄衫磊落的那支, 眉眼含笑,正看着她似的, 桓微脸上渐烫起来,命采蓝收了笔筒, 放在卧室里的檀木架子上。 用过饭,婆母那边则来了人请。言宫中诏令,命她前往宫中陪伴庾太后。 桓微想起夫婿那日离开建康去广陵时的嘱咐, 本能地想要拒绝。刘氏也担心另生波澜, “新妇子年纪轻, 恐冲撞了太后,由老身陪着去吧。” 来宣旨的是新帝身边的青年寺人,笑容松蔼:“无诏,外妇不得擅入。” “圣上诏令,太后金体欠安,叫夫人进宫去陪着说话解解闷罢了。老夫人由担心什么呢。” 话已然说至这个份上,桓微不能拒绝,拜别婆母长嫂,随寺人上了入宫的牛车。刘氏总放心不下,差人去向宫中谢太后递了名帖请求入宫,但诏命一时半会儿却是下不来的。采绿同采蓝回到蓼风轩中,便商议由采蓝回青溪里找桓晏。 “那你呢?”采蓝惴惴不安地问。郎君不会无缘无故地嘱咐这个,况且女郎每一次入宫都没什么好事。她实在有些担心。 原本,这事是该去找主君同主母的。但她们也拿不准宫里会不会对女郎做什么,若是被大长公主知晓,指不定要说她们蓄意生事呢。是而二人决定请桓晏进宫。 今日朝臣修沐,他理应在家。 采绿道:“我去城中找三郎君,请他帮忙!” 二婢主意既拿定,乘车出府,分 分卷阅读122 头行动。采蓝回往城东的青溪里,采绿则去城中找巡逻的桓三郎君。但采绿出府后,却是支开驾车的仆妇,另乘了一架车入内城,去到位于朱雀御街南的四夷馆。 四夷馆是南齐朝廷为安置四邻各国的使者与归附之人的候馆,眼下,也只住了一个北燕使团。采绿央人通传后很快就被领了进去。 “段氏?你怎么来了?” 吴王慕容衎正同部下在商议事情。遣散部下合上门后,他忧声问道。 采绿是慕容衎兄长慕容绍安在桓氏中的一枚暗子,杀了一船的人才将她安了进去,插在桓微身边。原姓段,是段氏鲜卑罪臣之后,举家没为奴婢。 既是暗子,轻易也就不得联络。慕容衎玉容微讶,他只命她若桓微有要紧事知会他,更想不到她会主动找上门来。 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采绿忙将事情说了,慕容衎微微放下心来,“既是如此,孤进宫瞧瞧便是。” 话音微顿,忽而轻声问道:“她在谢家,过得好么。” 采绿为难地一低眉,面上竟带了几分不忍,“妯娌和睦,婆母宽和,夫妻恩爱,极好。” 小夫妻蜜里调油的,前欢旧爱,以她瞧着,桓微是忘的一点也没有了。采绿到底是向着慕容衎的,见之不免心寒——女郎怎能断情绝念至此? 慕容衎唇角微扬起一弯弧,笑容颇有些哀伤,“倒也好。” “你先回去吧。孤这就进宫。” 他长臂一伸,揽过衣架上挂着的狐裘便出了门。采绿松了口气,忙出门去寻桓旺。 这厢,采蓝也已到了青溪里。桓府的奴仆见她乘车回来,还以为女郎不迎自归,尽皆惶恐。采蓝也没多解释,下了车直奔慎始阁而去。 阁中,桓晏正在书房里绘制着一幅美人丹青。书斋向南,窗迎光而开,窗下种植了许多的东山蔷薇,已过花期,仍有一两朵迎着秋光而开的,晨风袅袅,携着浓淡燕脂崇光香雾袭入窗来,一片蔷薇被风吹进帘栊来,正盖在他未画五官的美人玉容上。 纤软兔毫下,纤腰云鬟、墨发雪衣的美人正跃然纸上,一艘窄窄的船儿破青萍,排翠藻,美人手持芙蓉,行过浩渺烟波、重重晓雾。又以寥远几笔在其身后绘成深重暮云。远山淡水,烟波画船。 美人无面,然在整幅画空旷寥远之意境下,人与景倒也相得益彰。 他书斋中挂了许多的美人图,罗衣飘飖,轻裾随风,或躺或卧,或倚或立,或凝神托腮弈棋,或持匙烹煮苦茗。线条舒缓飘逸、灵动欲飞。设色鲜艳润泽,浓淡相宜。 人物更是鲜活得仿佛要破画而出一般,娇容美貌,栩栩如生。可又每一幅,都没有点睛。 收完最后一笔,他在女郎身后的千叠暮云上泼了一点清水,使得墨色氤氲润泽了些,便欲如往常一样唤婢子进来趁着秋阳正好晒一晒画。 话到喉口,才想起来云燕已被他幽闭起来了,候在室外的另一个贴身侍婢云楚缓步进来,轻言细语地道:“郎君,采蓝姑娘来了。” “求郎君救一救我家女郎!” 小丫头到底是没经过大风大浪,宫中贸然一道诏令便能将她吓得慌乱无措。桓晏拧眉听她把话说完,倏地想起昨夜郑太妃所言之语,玉颜青沉,拂袖出门。 而这时,随寺人进宫的桓微,却已到中宫显阳殿了。 庾太后是真病了。躺在挂了素色帷幕的象牙雕床上,两鬓微白,面色枯黄,整个人如同冬日将死枯梅一样枯寂。小皇帝正同元嘉长公主在床帏前侍药。 “阿微怎么来了。”庾太后勉力饮了小皇帝递过来的汤药,一碗苦药入口,语气倒还平和。 她近日的这些病皆是桓泌给她找来的,眼下见了这仇人之女,难免迁怒,却又偏偏动她不得,满腔的气皆堵在胸中,当真难受。 小皇帝则清声答道:“是儿臣让表姐来的,有她进来陪母后说说话,母后也能解解闷。” 故作深沉的稚言,听着还是颇孩子气。桓微眉尖微动,这个萧崇,和她当日见过的可大不一样。 小皇帝略坐了坐就离开了,临走时还笑眯眯地央求桓微要多陪太后说说话,似乎仍是稚子模样。庾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强撑起精神略问了几句桓微婚后生活,便同元嘉感慨道:“你十一表姐是嫁对人家了,谢氏这样的士族人家,上下齐整,门风清正,最是难得。你舅舅家也是如此,若当初你肯收心敛 分卷阅读123 性,嫁过去,又何至于今日之困局。” 崇宁帝驾崩后,庾太后也想借由守孝逃避女儿同北燕的婚事,未想对方却以婚书已至长安、已奉告天地宗庙为由,让元嘉先去长安与太子完婚,以出嫁女身份为帝守丧。数日以来,太常寺为此事与北燕使团交涉数次,慕容衎却半点不肯松口。 况且,那日朝堂上议起此事来,桓泌也颇是赞同。群臣不敢忤逆,纷纷附和。庾太后朝中困局未解,无暇他顾,已隐隐有允诺之趋势了。 元嘉神色哀戚,低头不语。庾太后又拉过桓微的手与她交握在一起,苦笑着央道:“原以为你二人能在北燕相互扶持,未曾想,阿微有好姻缘,我的妧儿却如此命苦……” 元嘉脸上两行清泪惴惴地掉下来,伏进母亲怀中。这几日看着母后心力交瘁仿佛老去数岁,她心里到底也是不好受的。又心知肚明,这些祸事皆是由她弑父所引出来的,连累了整个颍川庾氏。而母亲至今还不知真相…… 她努力吞咽下想要坦白的冲动,两泪交流。庾太后惨然一笑,望向桓微道:“好孩子,舅母知晓你最是心软,元嘉到底是你表妹,你多护着她吧……” 桓微黛眉清冷,眉眼间笼着淡淡的哀愁,到底轻轻点了点头,安慰了几句。 庾太后留她说了几句话便睡下了,桓微恭敬行礼退下,前脚才出了显阳殿,后脚元嘉就跟了出来,“表姐!” 桓微回头看她,纤长鸦睫翩跹之间,眸子里晃开一汪春水似的。元嘉的心也不争气地跟着颤了颤,忽而想到,不知她新婚夜、朱唇秀眉、扇掩红妆,是有多美。 才会叫阿羯鬼迷心窍般、为她投向了桓氏。 她心中怀着愤恨与不平,面上却笑道:“表姐随我在华林园中走走如何?” “有什么话,公主就在这里说吧。”她温婉低头,宛如一朵不胜凉风的水芙蓉。雪面端肃清冷,是不想和她过多接触的态度。 元嘉苦笑:“如今姑父如日中天,阿妧一个丧了父亲的孤弱女子,又哪里敢对表姐起什么异心呢。” “阿妧只是想到,许久都没有同表姐在一起说话了。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这个福分。” 她笑容哀婉得如同将死之梧桐,庾氏大厦将倾,帝国摇摇欲坠,而她仍逃不了北去的命运。尽管心中恨毒了桓氏、桓微,也半点不敢表现出来。 桓微见她眼中的哀婉不像是假的,心中微讶,默认了。二人在华林园中,身后跟着几行宫人。到景阳楼地界,元嘉却屏退她们,忽地一掸素纱裙摆,给她跪下了。 “我求表姐救一救阿妧!” 元嘉掩过眼底的恨意,哀戚地求道。桓微皱眉,“公主这是何意?我又如何能救你?” 元嘉长公主哭着连连摇头,“我不想嫁去北燕,那些蛮子会杀死我的。” “表姐当初不是还用史记暗示我么?你也不会坐视不管的对吗?” 才在庾太后面前答应了要帮她,桓微不好拒绝,便轻轻问道:“那公主要我,怎么帮?” “你让阿羯娶我,你做平妻、我们俩做一辈子的姐妹怎么样?” 见她松口,元嘉眼中掠过一抹喜色,几乎喜极而泣。她这也是病急乱投医,因着谢沂揪出那医正来,庾家已经倒了。而那小医正今日能做伪证诬告庾氏,明日指不定就能招出她来。廷尉那边是王毓谢珩还有会稽王坐镇,她根本插不了手! 但谢沂却可以。元嘉更坚信,若他肯娶她,也就一定能救她。反正桓微看起来也不怎么喜欢阿羯,她一个长公主都肯让步让她做平妻了!她也该知足了! 桓微震惊地看着她,深觉她不可理喻,难道在她眼里,谢沂不是个活生生的人,没有自己的意愿,要她来做主? 她面上难得地露了一二分厌恶之色,摇着头朝后退了退,道:“公主不应来求我。且不说仪简肯娶能不能救得下你,你想嫁给他,也应过问他去。怎能由我来决定?” 元嘉还要临死挣扎,哭着求道:“他那么喜欢你,他一定会同意的!” “那公主就去问他吧,说我若同意,看他答不答应。”桓微语气淡漠,侧过身去。 元嘉一时愣住,要她去问阿羯?当日没有桓微他都不肯娶她,现在又怎么会同意?! 又深恨桓微,这个贱人!她都如此低声下气地求她了!她也不同意! 这时,显阳殿那边又来了人,言慕容衎进宫 分卷阅读124 ,皇太后要她过去。元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拿帕子擦净了泪,眨眼间,又是那个高矜尊贵的长公主了。 “我先过去,你们送桓女郎出宫吧。” 她冷笑着唤出宫人,自己朝北走了。两名宫人即刻跟上,剩下的两名宫人,则跟在桓微身后,要送她出去。 向北是出华林园的方向,向东也能出,却要经过昭阳殿地界。桓微略略凝眉,既是他来了,她就不去了。 她从另一侧出华林园,经行花木,渐到昭阳殿地界。 踏入这一带不久,身后的两个跟人便消失不见。她心中警觉,快步朝北走。翠绿松柏林里却行出一抹纤袅的人影儿来,迎面朝她走来。 “谢夫人。” 来者微笑着唤她的新身份。 “云燕?” 桓微认出是哥哥身边的婢子,此时见她一幅宫装打扮,面上却有掌掴痕迹,更是疑虑。 她怎么会在这里? 云燕垂目微笑,“郎君让奴来带女郎出宫。” 这时,桓微却闻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警觉回首,颈上却挨了身后的云燕重重一记手刀,霎时软绵绵地向下倒去,只来得及看清来者素色的衣袍角。 陆昀从花木后快步走出来,扶住了即将坠地的美人。 “给昭仪送去吧。” 他眼中蕴满担忧地看了云燕一眼。 二人合力将桓微抬入花木中早已备好的辇车,送去昭阳殿。将人安置在偏殿里精美的象牙雕床上,又给她灌了足足一觞的蒙汗药。 但见昏迷中的美人秀颊朱唇,眉眼若同春山秋水,五官精致绝伦,双颊更因药性起了一层浅若丹霞的赧红,若春花一般娇美。郑太妃身姿袅娜地从殿外走来,削葱根似的指先在桓微唇鼻上流连忘返地勾勒了番。她也是美人,自负美貌,看旁的女子目光就更加挑剔。但面对这样的一个美人,也忍不住抽了口气。 “真是娇媚的一个美人呵,他怎么舍得?” 心中则嗤道,有心无力?呵,她看桓晏压根就硬.不起来吧。 才会放着这样的一个美人不要,先拿去送人。 象牙雕床.上挂着大红帐幔,锦被绣褥俱是一应的大喜的红色,绘着鸳鸯交颈比翼合欢,俨然是新婚时的布置了。郑太妃满意拊手,“走吧,我们去前殿。” 此刻,候在宫门外的小黄门恰好进来,报了桓晏过来的事。 郑太妃娇笑了一声,“他来的倒是迅速。” “传他进来。” 她在案前坐定,手中闲闲扶着三两张画卷。 桓晏很快进来,看清郑氏身后敛目立着的云燕,眼中倏地迸出火星。 “贱.婢!果然是你!” 自云燕向谢沂自投罗网那日他便起了怀疑,后又给阿微下药,使得他情不自禁,一时暴露自己感情。桓晏早怀疑云燕背叛了他,但想着前世云燕始终忠心耿耿、兼之也想从她嘴里套出郑阿怜计谋,一时没有杀她,竟铸成今日大错! 云燕迎着他目光,不惧不怍,“郎君身为帝室贵胄,却沉溺儿女感情,奴只不过是畏惧郎君误了先帝大业。” ——云燕口中的先帝,是桓晏的生父,崇宁帝的兄长,康帝萧序。 他是萧序当年误入妹妹房间,同她房中倒夜香的婢子荀氏有的,却让桓公担了虚名。他出生后,便由庐陵之母、先太后庾氏做主将荀氏处死了,仍让桓晏留在了桓府。 桓晏冷笑一声,直截了当迎向郑氏,“太妃究竟想做什么?” 光天化日,掳了阿微进昭阳殿来,意图让元嘉再替她担下一次……两人的合作才刚刚开始,她就想着要拆桥了! “不想做什么。只是觉得我们作为盟友,郎君送了我儿皇位,本宫也当送郎君一件礼物罢了。” “况且,郎君为人实在太聪明,心思又多,不是妾能够拿捏得住的,但愿这件礼物,能拴得住郎君吧。” 郑阿怜吟吟娇笑,圆润的玉手一抖,扬了扬手中的丹青画卷。桓晏雪般洁净的脸,霎时寒到了极点。 那画上绘着明月海棠,美人春睡,偃卧于海棠丛中,柳困花慵,娇懒地枕着一条玉臂。姹紫嫣红也分不去她的美。 她腕 分卷阅读125 上缠一条珠腕绳,线绳缠铃,色如红豆。眼睛则是闭上的。是他所绘的,唯一一幅点了面容的画儿。 旁边更有题诗—— “皎皎彼姝子,灼灼怀春粲。鸣簧发丹唇,朱弦绕素腕。” 郑阿怜得意地念道,又娇懒地“哎呀”了一声,抖出第二张画来。那画上画着,大红幔帐里,新妇以扇掩面,一旁题着何逊的新婚诗:雾夕莲出水,霞朝日照梁。何如花烛夜,轻扇掩红妆。 郑阿怜笑,“郎君这是画的谢夫人新婚之夜么?你也算是个男人。明明喜欢,还能安然送她到别的男人床.上去。” 桓晏蓦然僵在那里。 仿佛心底最隐蔽的伤疤被她堂而皇之地用刀割裂,再一刀插进去,流出涓涓的血来。他寒面上红青二色交织出现,怒气几乎不可抑止。 这么多年了,这一点隐蔽阴暗的心思,就像见不了光的怪物,深埋心底,从未有人碰触。 她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晴雪霁夜里映空而来的最初的月色,美好,纯洁,连他落笔画她时都觉得是玷污了她。 他想起前世她从谢家回来、伴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每一个晚上,他心中都有个声音在叫嚣着,叫嚣着强占她,侵犯她,折磨他日日夜夜。面上却半点也不敢表现出来,到后来,甚至不敢看她,害怕她看出自己的心思,会觉得恶心、厌弃! 可郑氏却敢—— 桓晏沉沉地呼吸了一晌,强压下心底的怒气,冷冷注目于云燕,不言。郑太妃又取出一条系了银铃的赤绳来,笑吟吟地道:“我想郎君或许会不承认。那么这个呢?谢夫人幼时的,贴身之物——” 她故意咬重了“谢夫人”同“贴身之物”几字,桓晏瞳孔猛缩,额上青筋暴起。云燕这贱人竟连这个也找了出来! 郑太妃很满意在他面上看到的震愕表情,“啧啧”了两声,笑道:“我真是没有想到,桓二公子冰雪般洁净的一个人,竟然会觊觎自己的妹子!” 她特意扬起了声,意在提醒他,提醒他他的感情有多不堪。只要他一日姓桓,桓微就一日是他的妹子,他对她的感情,就一日如同乱.伦。若是传出去,流言会直接将他视若珍宝的美人摧毁。 原本她也不想用这一计的,怕逼急了桓晏。可谁叫他态度太暧.昧,表面上和她说支持她儿子,暗地里做的事却是偏向桓氏。郑太妃怀疑,他压根没想过支持萧家。 总之,他须得有把柄在她手里。 “你到底想怎么样?” 桓晏薄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到底是忍住了杀意。 “本宫说了数次了,只是想送郎君一件礼物。喏,你心心念念的美人就在那殿里。” 她抬手一指偏殿,桓晏立刻冲了过去。见妹妹昏迷着躺在床帏中,先去探了她脉搏,继而勃然大怒,“你把阿微怎么样了?” “没做什么。”郑阿怜倚在门边,笑得神秘而慧黠。 “只是给她下了一点沉睡的药。喏,就是你这会儿上了她她也不会有半点反应。” “怎么样?反正本宫也知道了你的秘密,不若你上了她如何?本宫已替你找好了替死鬼,向你保证,这事绝不会传出半点风声!” 象牙雕床.上,听见二人言语的桓微如同被雷电击中,久久地怔住。 她仍有意识,只是眼皮子沉得很,如何也睁不开。四肢更似被钉在床榻上一般,如何也挣脱不开。 听觉却很敏锐,方才郑氏在殿中等阿兄的言语,她全听见了…… 郑阿怜同他说什么,阿兄喜欢她?可他是她哥哥啊,他怎么能…… 眉间却传来微凉的触感,有人抚上了她的脸。桓微一颗心倏然坠落,整个人如在冰中,冷得几乎没有知觉。却半点也动弹不得。 她感觉得到,哥哥微冷的指尖在自己眉眼上经过,落在了唇上。 床边,桓晏看着大红帷帐里闭眼沉睡的美人。 他又想起那被他刻意遗忘的小时候,想起他这见不得光的感情的伊始。他因出生就是场阴谋而不受桓公待见。庐陵更是厌恶他,对他不闻不问,主事的韩氏是庐陵的傅母,本就为他生母之事耿耿于怀,便将他关在下人所居的院子里,不许他出去,授意奴仆欺负他、克扣他用度。每一年的冬天,他手上腿上都烂的没有一块好肉。 他至今都记得第一眼见到妹妹的场景。寒冬腊 分卷阅读126 月,他病得奄奄一息,强烈的求生欲使得他逃出了宅院,却在梅花林中,意外撞见了一身锦衣漂亮得如同仙子的妹妹。 他那时脸上和手上都长满了冻疮,满脸流脓,衣衫褴褛,腌臜得同乞丐也没有两样。但她没有嫌弃他,得知他是兄长后立刻请来了李夫人。李夫人向庐陵告了状,处死了韩氏,又将他接出庭院来,为他治病。 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亲人。人生中所有温暖的记忆,都从她开始。 便是他因冻伤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也是她陪在身边,眨巴着星子似的眼睛,“哥哥,阿微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她从小被李夫人娇养着长大,哪里知道,长了冻疮是会痒的?李夫人哭笑不得。但等后来他脸上疮疤好了,洗净换上衣服后,她又故作懊恼地哄他开心,“哇!哥哥怎么比我还好看呀!” 现在想来,他前十二年的人生,就好像是一幅浓重的墨画,没有一点色彩。因她的到来,才终于有了些可人的亮色。 可他活泼可爱的妹妹,会拉着他衣袖撒娇的妹妹,怎么就在去了荆州后变成那个清清冷冷、仿佛没有一点温度的样子?等到后来谢瑍夭折,她从谢家回来,整个人更是如同行尸走肉,被抽去了灵魂! 他恨谢沂,恨谢家,恨在荆州陷害她的沈氏,还有射了她一箭的桓时!说他为了权势也好,为了给她报仇也好,总之他是害死了桓时,更在便宜爹死后的第一时间,就送了沈氏下去。 至于那姓谢的,原该为她的瑍儿陪葬! “你这样好。原就值得人用世上的一切,去换你的笑颜呵。” 桓晏苦涩一笑,俯下.身,轻轻吻上了她的眼睫。 一滴泪自玉颜滑落,落在她额上,划过她长睫,再缓缓滑下脸颊。 就像是她也醒着,因了他这扭曲的感情,也哭了一样。 第54章 第 54 章 药效已然全部发作, 桓微在那冰冷里越陷越深,哀伤欲死,终于全然沉睡了过去。 桓晏微抬了脸,看见她脸上的自己的泪痕, 像是她自己也哭了一般,心内一恸,继而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终究——还是冒犯了心头的这片明月。 如此也好,他终于可以直面自己的心思,可以光明正大地肖想她, 肖想有朝一日能将她按在红绡软帐里,让她红泪交颐莺声娇软地唤他哥哥。 桓晏心神一荡,复又低头将她脸上所有湿痕悉数吻去。吻至她唇角时,又怕自己忍不住欲念做出更过分的事来, 迟疑着扬起了头。 郑太妃见状,鄙夷地笑起来, 语声嘲弄,“郎君是个阉人吗?本宫叫你上了她,你连她嘴都不敢亲啊?” 话虽如此,她也不敢真的就让桓晏就此侵犯了桓微。对方毕竟是桓大司马的嫡长女, 谢珩的侄媳。要真出了事,桓老贼和谢家都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过是试探试探桓晏罢了。反正, 桓晏也不敢让桓老贼知晓他的心思。 桓晏漠然直起身, 背对着她, 目光仍温软贪恋地留在妹妹以花为容雪为肤的脸上, 修长白皙的手自眉眼向下,一点一点地抚过她琼鼻瑶唇,最后落在良玉一样的小耳垂上。 他目光止步于此,按捺下心中愈演愈烈的欲念,不敢去看她天鹅一般的脖颈,鼓涨的胸口,以及细柳一般的腰身……微抿了唇,冷笑:“阿微的确是我的软肋,太妃的目的已经达到,又何必咄咄逼人?” “太妃想要什么,我给你便是。” 他回过身,湛如冰玉的一张脸,此刻蔼然如春温袭人。郑太妃心神也跟着他笑容晃了一晃,冷嗤道:“阿姊病了,新帝年幼,本宫身为新帝生母,理应临朝称制,对么?” “好啊。”他没半分犹豫地同意了,薄唇噙着温然的笑,“只是事情能不能成,还须群臣商议。晏,会向父亲提议的。” 郑阿怜虽是皇帝生母,本素微贱。荥阳郑氏在南齐也不算什么大族,她家更是小支,否则也不可能给皇室做妾。要想便宜爹和群臣点头,可没那么容易。 何况,崇德宫中可还有一位谢太后呢。谢族出身,康帝皇后。若不是他那皇帝弟弟命短,皇位根本轮不到崇宁这一支。临朝称制,庾太后已是勉强,郑阿怜又凭哪门子妄想? 这贱.人,他早晚会让她去陪先帝的! 郑阿怜眼波一荡,掩口吃吃笑起来,红唇诱惑, 分卷阅读127 “成不成,不就是桓公一句话么。” “郎君足智多谋,智计无双,自然能成的。” 桓晏眼神微冷了冷,不置可否,只将已然不省人事的桓微从床帐中抱起,“解药给我。” “蒙汗药罢了。算着药效,再过两刻钟就该解了。桓郎君……可要趁早啊……” 郑太妃笑得意味深长。 殿外玉阶下早已备好了车辇,四周宫人也被屏退。桓晏将人从殿中抱出,抱进车内。期间,陆昀原本想帮他的,被他冷眼一瞪,默然收回了手去。 桓晏将桓微放在垫了褥子锦枕的车榻上,见她双眸紧闭,全然不知外事。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内又一动,吻了吻她的鬓角,这才出去。 他撩了帘子,站在车上睇着车下的陆昀,忽而诡秘一笑,低声同他道:“陆常侍可得好好把太妃伺候好了,别让她再出来发.骚勾人。” “朝中的这些老头子们,可不像晏一样洁身自好。” 陆昀脸色一青,黯然退下。郑太妃含笑走下玉阶,亲来送他,云燕低眉敛眼地跟在她身后。 “云燕。” 他扬声唤了昔日的忠仆一句,面色温和。云燕却仿佛面见了神鬼,惴惴地低下眸去。 桓晏的手段有多狠辣她是知道的,从前流觞宴上,临海郡主只不过是小孩子顽闹冒犯了十一娘,他便以鹰隼攻击她,意图让她死。此番自己被郑太妃以家人威胁、背叛了他,他必定饶不了自己。 “罢了。” 正当云燕不安之时,他却清润一笑,“该交代你的都已经交代了,我和太妃是盟友,你侍奉她,也就是侍奉我。既然太妃欣赏你,你就留在宫中为她效力吧。” 言罢,放下帘子,复又坐回车中。 云燕神色又一变,惊恐地望向了郑太妃。郑太妃笑容不变,派了个小太监送他们出宫,眼瞧着马车朝出宫的方向跑去,才移了莲步,慢悠悠、娇颤颤地朝殿中走去。 “昀郎。” 她一把娇软的声音落在身后,“把这个背主的婢子,解决了吧。” 能背主一次就有第二次,她不会再用她,也懒得去琢磨桓晏话中之意了。横竖和他已经撕破了脸,云燕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 “娘娘!娘娘饶命啊!” 云燕只来得及惊叫了一声,就被陆昀精准无比地扼住了脖颈,霎时两眼一瞪,昏死过去。陆昀将人拖进殿,直截了当地喂了鸩酒,扔进殿后的枯井。 时过隅中,昭阳殿头,秋阳蔼蔼,绿意森森。 桓晏乘车送妹妹出了台城,经朱雀御道,过宣阳门,朝秦淮河岸的乌衣巷驶去。 桓微在马车的轻微颠簸中醒来,稍稍有了知觉时,桓晏的唇犹贴在她耳畔。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妹妹精致的五官,见她纤长的眼睫一动,霎时将她松开。 “阿微醒了。” 他调整好语气表情,仍旧温和地唤她。桓微怔然地睁开眼睛,侧过眸,目及哥哥带了关怀之色的玉颜,方才昭阳殿里听见的那些事,一瞬间有如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奔驰起来,清晰如许。 她惘然低头,默不作声地摸了摸才被他吻过的温热的耳朵,心中一瞬间枯寂如死。却仍是轻轻开口问他道: “我怎么会在这里。” 桓晏见她起疑,不再唤自己二哥,心神微微一乱,解释道:“你在华林园里晕倒了,我恰在宫中,有宫人告知我,便带了你回去。” 顿一顿,又假作担忧地斥她道:“你是小傻子么?元嘉公主叫你,分明不怀好意。你有父兄给你撑腰,怕她做什么。便是天塌了,也有阿兄给你顶着呢。” “日后宫中再召,你不用理,拒绝了便是。” 今日不是朝臣修沐么? 况且,他不知,今日是陛下叫的她? 见他说谎,话里话外更是把事情推到元嘉身上,桓微心中再凉一分。她多希望方才的事只是个梦呵!他是她的兄长,家中为数不多的给过她亲情与温暖的人,她从来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竟是这样。 桓微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眼中则淡淡的,殊无笑意。桓晏怕她起疑,又问:“阿微没有什么要问的了么?” 她摇摇头,默了很久,忽又轻轻地问:“哥哥, 分卷阅读128 我的珠腕绳呢?” 桓晏心头一凛,她有多久,没唤过他哥哥了?此时突然问出珠腕绳的事情又是何意? 他凝眸看她低垂的、冷漠的雪颜须臾,假意不记得此事,语气中已有怀疑的冷意,“珠腕绳?这是什么?阿微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啊。”桓微抬目看他,眼波中自欺欺人地携了一缕希翼,“是我小时候的东西,上次我问十二娘,她说你收着了。可是真的么?” 第55章 第 55 章 桓微所问的珠腕绳,当初确实是桓晏收着了。 彼时桓芷换了珠腕绳后就在园子里撞上他, 被他缴了去。多年来珍藏着, 锁之高阁。 他还留着很多她的东西, 譬如她初学刺绣时弃了的绣了薇草的帕子,他在上面补了双蝶。 又如她小时候学棋用过的珍珑,练字的兔毫笔, 甚至……是她前世大婚掩面的扇子。他都一一留着, 小心翼翼地藏着, 就像是藏着他早已变了质的不能告人的感情。 可这些, 又如何能让她知晓? 桓晏温和一笑, “是么?阿兄不记得了。”桃花般的眼睛里清冷如冰。 桓微失望地看着他冰雪雕成的侧脸, 却不再说什么,一低首, 长睫静默垂在似雪凝脂的颊上。桓晏眸光微动,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脑勺, 瞧见她横波秋水中一闪而过的惊疑与戒备,心底骤然一惊, 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她是不是知道了? 一路静默无言, 马车平缓地停在乌衣巷谢府西角门。桓晏先下了车, 习惯性地朝妹妹伸出一只手。桓微自车中出来, 默了一刻,扶着车把, 踩着杌凳, 若一朵轻云袅娜飘下。 桓晏眼波微微沉凝, 玉容沉冷,征询地看着妹妹。 “阿微这是同哥哥生分了?” 她轻轻摇头,仍旧垂敛着眼眸并不看他,谢家的奴仆见她回来,忙进府中通传。不一会儿,刘氏便在长媳王氏的搀扶下到了。桓微垂着眼睑,走回她身边。 “母亲。” 她唤了婆母一声,眼底悄然泛上一抹桃花的浅红,刘氏看出她情绪不对,忙将她拉过,细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没受什么伤才放下了心。 “回来就好。” 她原就担心庾太后会刁难儿媳,火烧火燎地向崇德宫递了书信,央谢太后允她进宫,谢太后则让她稍安勿躁,言自己会派人去查探。眼下,第二封答信还未回来,又怎能不悬心。 “太夫人。” 这时桓晏上前敛袖行礼,一瞬间素袖如悬瀑飞流,端的是温和有致,君子良玉。刘氏却莫名不喜他,她总觉得……新妇子这兄长看她的眼神炙热得很,已然超越兄妹的范畴了。 倒是王氏怕冒犯了对方,柔声陪笑着道:“劳烦桓二郎君了。家中不便,也就不留您喝茶了。” “不碍事。” 桓晏知晓对方的意思是家中无男丁,不能请他进去,晏晏笑着,温情脉脉看了妹妹一晌,便欲登车。桓微却突然叫住了他。 “哥哥。” 她声音怅怅的,桓晏微愣,回过身征询地看向她。 她眼睫轻眨,眸中盈起一层浅淡的笑意来,微风浅拂中鬓发如云。 “哥哥,一路平安。” 这是她最后一次这么叫他了。 桓晏唇角浮笑,眸色温柔地点了点头,登了车。 车帘在眼前落下的一刻,不知怎地,心中却升腾起某种不祥的预感。 或许,她再也不会叫他哥哥了。 送别桓晏后,桓微心底一直强绷着的那口气便颓然落了下去。脚下忽而一软,身子软绵绵地朝地坠去,刘氏忙同王氏扶住她,王氏惊呼了一声:“娣妇这是怎么了?” “母亲,长嫂……” 桓微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然浅浮了一层春水,粉泪盈盈,实在堪怜。刘氏同王氏震惊地对视了一眼,忙将她带回琅嬛堂,屏退婢子们问:“我儿怎么了?可是宫中有人欺负了我儿?” 一路行来,她这时已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轻轻一咬红唇,杏眸垂睇,顾盼流转,似若带了一层娇羞。 她心中实在酸涩得厉害,却无法告知婆母,只得借元嘉掩 分卷阅读129 了过去,“长公主说想要郎君娶她,让妾做平妻。” 原来是这个。 刘氏莫名松了口气,继而又难抑怒意,呸声骂道:“呸!真是不要脸!亏她还是金枝玉叶,既已许了蛮子,还想着勾搭有妇之夫!如此□□不要脸之人,也配给我家羯奴做妇?” 又揽着她的肩,软声安慰道:“我儿放心。有阿母在,便是那元嘉长公主不要脸,堂而皇之地逼嫁,阿母也不会让她进这个门!” 王氏却想起娣妇过门前婆母百般发誓赌咒不要娣妇过门,此时,却是疼得和眼珠子似了。掩唇暗笑。 一时谢令嫆同谢令姎也带着谢檀来了,见新嫂子怅怅的似是不高兴,忙同她说笑起来。谢檀又攀上她膝头缠着她同他下棋,总算将她注意力移开。 桓微一直在琅嬛堂待到夜半一刻才回了蓼风轩。采蓝采绿早已候在门前了,她轻轻道:“给我备水,我要沐浴。” 女郎素来喜洁,每日睡前必是要沐浴的。二婢没有多想,忙去厨房烧水。这端,桓微径直进了浴室,舀起漆木桶里的清水从头浇了下去。 “女郎!” 采绿在外闻见水声,慌忙跑进屋中来,便见桓微乌发云衣俱湿,冷得浑身打颤,却拿着茉莉花粉制的胰子使劲地在脸上、耳上擦着,待擦完了,又是一瓢冷水浇下,惊得采绿连尊卑也顾不得了,立刻夺下手里舀水的瓢苦苦哀求:“女郎,水马上就好了,您再等一等!” 深秋时节的一瓢冷水,足以让人病倒了。她到底跟了桓微这么久,也生出感情来,不忍见她自戕。 “脏。” 桓微贝齿紧咬朱唇,恹恹地吐出一个字。眼睫上缀着晶莹,不知是泪是水。采绿心惊不已。她已经让殿下进宫了,殿下也支走了宫里对她最有敌意的元嘉公主,理应没有人再伤害她。她又是自家兄长送回来的,这是出了什么事? 采蓝闻得声音也跑了进来,见状,一声惊叫,扑在她身前抱着她便大哭起来,“女郎!您这是何苦啊!呜呜呜采蓝不要你这么糟蹋自己……” 桓微无奈地垂下手,她只是想洗净桓晏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罢了。为什么这小丫头就哭得跟她要寻死觅活一样。 但无论如何,一番折腾,她终于成功地让自己病倒了。 窗阴如流水,悄然往前奔逝。一晃半月间过去,国丧结束,建康城中褪去缟素,渐渐恢复日常秩序。 期间却也生出许多事来,譬如先帝下葬,譬如庾太后病倒,新帝生母郑太妃欲为庾太后分忧临朝称制,却被朝臣驳回;再譬如元嘉长公主同北燕的婚事终于落定,定于下月十四举行。 这些事桓微并不关心,她只关心谢沂什么时候回来。终日皆是懒懒的,对什么都生不出兴趣。她本想借由生病来逃离那段可怕的记忆,但夜里却总是翻来覆去的做噩梦。有时候梦见在荆州时和容衎在郊外牧马的日子,更多的时候则梦见谢沂,或是泛舟湖上,或是七夕华灯夜。但无论哪一个,最后总会变成桓晏,将她欺在昭阳殿里的象牙榻上,双眼赤红地撕她的衣服…… 他吻她,叫她,“妹妹。” 她在梦里逃了整夜。 立冬的那一日,窗前的早梅开了第一朵花。谢沂终于从京口回来了。 此次诛除庾氏,他同桓时配合默契,一个守城,一个兵出海陵,解了京口之围。原先据守京口的桓谦则北上直捣徐州庾氏幕府,将叛乱的庾玄、庾期等庾氏子弟悉数捉拿归京。 战后论功行赏,桓谦被封为建武将军,徐州刺史,桓时被封为兖州刺史,谢沂出为广陵相,督京口军事。至此,徐州彻底落入桓氏之手。 立冬之日,凯旋的西府军将庾氏子弟押解归京,交由三司会审。已升任太尉的会稽王萧昱在桓泌的威逼之下下令夷庾氏三族,时间定在冬至之后。对此,谢珩与太原王氏的家主司徒王毓皆保持了沉默。 几位权臣既点了头,判决进太极殿让小皇帝过了个目便昭告天下。狱中,庾柔高呼“皇天!忠而见杀!”撞壁自杀。 庾倩则横刀自刎,死前痛骂谢珩与桓氏蝇营狗苟、沆瀣一气。仿佛比起桓氏的威逼,谢氏的暧昧态度才更值得痛恨。 二人自杀之事渐渐传了些风声出去,皆言庾氏冤枉,乃是桓公诬陷。又言桓氏铲除了庾氏之后下一步就是篡位自立,建康城中一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庾澄一脉因在庾柔、庾期三族之外,而得赦免。京中近来又传出三吴地区女 分卷阅读130 子相与簪白花的流言来,传闻是为织女戴孝。前朝咸康皇后去世之年正有此预兆,在流言与内忧外患的双重倾轧下,庾太后沉疴日重。 但无论如何,庾氏的死期已定,这些与谢沂可再无什么关系了。当日傍晚下了朝他便飞奔回家中。琅嬛堂里,母亲长嫂侄儿及两个妹妹都在等着他了,唯独不见妻子身影。谢令姎柔和笑着,与谢令嫆同他祝贺:“恭贺阿兄得高迁!” 小侄子也沿着他裤腿往他肩上爬,一面瓮声瓮气地喊,“阿叔!礼物!阿叔!礼物!” 前回他从广陵带回的泥人弹弓甚得侄儿欢心,这不,听说他要回来,谢檀盼星星盼月亮,从前几日就每天早上搬着小板凳去院门口等,终于将他等了回来。 谢沂忍俊不禁,将侄儿抱起放在肩上,含笑同母亲与长嫂行礼。 刘氏却不是很高兴。她一直不愿儿子走从军之路,长子远在永嘉郡任职,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眼下小儿子也被授予广陵之职,过了年就要离京外任。一家人拆得七零八落的,各在东西,哪里还有个家的样子。 况且此次诛除庾氏,他是彻底搅进桓家的浑水里了。她不关心龙椅上坐着的是谁家的天子,只关心这一大家子人的安危。若桓氏能坐上那个位置还好,若坐不上,将来恐怕颇有麻烦。 谢沂同侄儿顽闹了一会儿,侧首问:“母亲,皎皎呢。” 她总是不来迎他! 一瞬间,刘氏同王氏的神色都有些晦暗。谢沂看出事态不对,还是谢令嫆机敏,笑着道:“仲嫂想念阿兄啊,她面皮薄,不好意思过来,你快回去吧。” 原来自那日从宫中回来,桓微意志便很消沉,又感染风寒,缠绵病榻好一阵子。刘氏怕她一个人在家寂寞,常常唤了她来堂中作伴,在琅嬛堂中还不觉什么。但蓼风轩的婢子们却来报,言新妇子每日懒懒的,一到昏时就歇下了,吓得刘氏心惊肉跳,还以为她怀孕了。可十几日下来,她分明消瘦了许多,竟是有几分思念成疾的样子。 刘氏看出她有心事,但毕竟隔了一层,不好过问。让长媳同两个女儿去问,得到的答案也都一致,言她没有什么,只是天气转寒精神不振。 谢沂抿唇一笑,摸了摸侄儿的小脑瓜,同母亲告退回去。明月初上,夜幕低垂。他回到蓼风轩中,一掀毡幕,暖意袭面而来。 屋中灯火璨璨,十二盏青雀衔盘灯熠熠亮着。谢沂进到卧室,桓微正侧身和衣躺在榻床上,面儿朝着里面,身上搭了一条雪白的狐皮毯,闭眼假寐。屋中沉水香静谧自燃,浓浓郁郁,如烟香雾中,美人身影婀娜,如芙蓉偃卧。 谢沂眸中一瞬间温沉如水,带了几分笑意地问道:“怎么这样早就睡了,也不来迎我。” “不是郎君说的,冬日天冷,要早些歇息么。” 榻床.上,桓微眼帘也未掀一下,语声温软,听不出什么异样。心中却惘惘的。她该不该告诉郎君那日昭阳殿里的事? 见他进来,采蓝采绿便要上来服侍他更衣,眸子里尽皆缀了一层不安。谢沂屏退她们,自己除服脱靴。采绿便出去了,采蓝却留了下来,借着端水伺候他净面的功夫担忧地同他道:“郎君,您去看看我们女郎吧。” 小丫头语声里已带了几分哽咽。谢沂心头微跳,追问道:“她如何了。” 采蓝便将自家女郎近日来的反常说了。谢沂还当她是思念自己,会心一笑,先进了浴室沐浴。 “有没有想我。” 他在她身旁坐下,柔声问道。见她不理,将妻子一把捞起来,难抑相思地抱在怀中。 桓微怔怔然地落下眼泪来,晶莹的泪珠儿,顺着玉颊落至他脸上,滚烫。 谢沂终于觉出一丝不对来,移开脸看清她珠泪簌簌的模样,温柔问道:“皎皎?” 她不语,也不挣脱,吸了吸鼻子,委屈而乖顺地俯在他胸膛上,雨落梨花,皎然凄郁。 她这样一个安静的人,哭起来也是极其安静的,星眸含泪的模样,宛如开在濛濛山雨的辛夷。谢沂的心霎时软成了一滩水,手指拭过她颊畔的两粒玉珠儿,“莫哭了。皎皎什么时候成了水做的人了,把郎君淹没了可怎么办。” 语罢,又要去吻她缀满晶莹的眼睫。 这一下,她却挣脱得更厉害了。谢沂更觉不对,俊颜微沉:“皎皎不愿同为夫亲昵?” 从前她也不爱同他亲昵,但每次挣脱不开,也就由着他了,虽然总不会回应他,又分明很是乖 分卷阅读131 顺。哪像今日。他分明察觉到她极是抗拒。 他不愿强迫她,也就起身离开,“那我去书房睡。” 不想却被她从身后一把抱住,桓微抱住他紧窄的腰身,小脸儿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泪湿重衫。 “不要走!” “郎君不要走……” 她泪如雨倾,却半声哭声也不闻的,抱着他无声无息地落泪。谢沂顺势将人抱进怀中躺下,心疼地抚过她细腻莹润的小脸儿,柔声道:“皎皎到底怎么了。也不同郎君说。” “咱们是夫妻啊。夫妻一体,你怎么能一个人闷着呢。是谁欺负了你,告诉郎君,郎君替你报仇去。” “我没有什么的。” 听他道出“欺负”二字,桓微眼泪如倾,闷闷地解释道。那件事,她连启齿都觉得恶心。又觉有些对不起郎君,更怕他会忍不住去找桓晏算账,比起被他知晓的难堪,她情愿永远装作不晓。 她纤手软绵绵攥着他衣角,似是怕他离开一样。乖顺又黏他的样子,哪里像平常的那个她?谢沂眉梢眼角皆是笑意,大手揽着妻子香软的腰肢再往自己怀中靠了靠,吻了吻她耳畔的耳发笑道:“没有什么还哭这么厉害,那就是想郎君了。” 她没有反驳,反而小兽一样主动往他怀中拱了拱,闭上眸,总算止了眼泪。 她的确很想他。 有他在身边,她就很有安全感。 甚至想着,若是那一日他在,她就不会被召进宫去。不会被人暗算,更不会知道,霁月光风、素来疼爱她的兄长,却对她存了那样的心思。 他对她的好,全是基于那样的心思。 那心思令她感到恶心。 “皎皎真没有什么吗?” 谢沂放心不下,又问了一遍。见她不答,薄唇轻勾,眼中掠过一分狡黠,“那皎皎亲郎君一下。” “……” 这是什么歪理?为什么她没有什么事就要亲他? 桓微无可奈何,雪面微赧,但到底微微支起身子,怔然看了郎君含笑的眉眼一晌,像团团和元宵一样凑过去,蜻蜓点水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会,成婚也有些日子了,却连亲吻也如此拙劣,毫无章法。谢沂颇为无奈,扣着她腰肢反客为主地将她覆在身.下,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头,“郎君往日里是这么教你的?嗯?” 他同她不过咫尺之距,幽黑深沉的眸子直直看着她,在他炙热的目光里,桓微只觉脸上也随他目光一般烫了起来,眼中清波映漾,有些难为情地别过了眸子。 如云墨发铺在颈下,她肌肤赛雪,颐上飞红,琼英赤芍一般。谢沂眼波一颤,在她莹润如玉的耳畔轻声道:“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小薇儿,叫一声好哥哥听听啊。” 第56章 第 56 章 一听见哥哥两个字, 她眼眶里猝然又盈满了泪水, 如淮水烟波, 一低首, 凄楚无限。谢沂神情一滞, 眸子里透出凛冽的寒意,“是桓晏?” 想来,除了慕容衎,能让她如此失态的也就桓晏了。他的小妻子冷心冷情, 唯独很在意亲情温暖。她当日醉酒后还说第二喜欢这个兄长, 现在却哭得这样伤心。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桓晏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没有, 不是他!” 见丈夫瞬时就把人猜了出来, 桓微小手儿攥紧他衣角, 敛了晶泪楚楚可怜看他。可这无异于不打自招, 谢沂面容紧绷, “他对你做什么了?” 继而想起方才亲她时她的抗拒, 愕然转眸,“你不让我碰, 是因为他?” 桓微长睫一颤,才止住泪水的秋波目顷刻间又为泪水灼伤,默认了。谢沂震怒地攥紧了双拳, 薄唇紧抿! 这个禽兽! 他难掩怒气, 松开她, 便要下榻去找桓晏算账, 桓微又扑进他怀里,凄凄哀求道:“你别走……” “你陪着我……” 谢沂心中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心疼地吻过她脸上肆意纵横的泪水,温热如丝绵,却令她想起昭阳殿里的事来,下意识又想躲,被他早有预料地扣着小脑袋,也就不动了。 谢沂吻过她泪水,又绵绵.缠缠在她唇瓣儿上啄了一下,温柔地注视着她 分卷阅读132 泪水漉漉的眼睛,“不许哭。” “不许为他哭。” “郎君的皎皎,只能为郎君哭。” 话一说完却有些后悔。前世,她的确是为他掉了好几回眼泪。除却新婚夜的那一回,每一回都疼得刻骨铭心,两败俱伤。这一次,他再也不要看见她哭了。 桓微眉目含嗔,轻轻在他胸上锤了一下,微红着脸伏进他怀中,嗅着他衣上幽淡而安神的玉蕤香,闭上了眼。 夜窗外华月昏朦,檐下铃铎随风轻响。暖艳灯光透过淡绯色的帐子照在女郎白皙颀长的秀颈上,光华璨璨。她把脸儿埋在郎君温暖坚实的胸膛里,抱着他,忽而闷闷道:“你别去找他,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知道了……” “哦?”谢沂不悦挑眉,一手轻轻顺着她的颈背,“难不成,皎皎还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继续同他做兄妹?” 桓晏的心思,他是极早就知晓的。前世分明间接逼死了她,又自以为深情地将她的棺木安置在显阳殿里,为天下人耻笑,让她身故也不得安生。 如今又罔顾兄妹人伦,对她做出这种事来……这口气,他如何忍得下。 “才没有。”她极小声地反驳,厌厌蹙起长眉,“我讨厌他,我不喜欢他。” 谢沂哼了一声,指腹缓缓摩挲着她才被泪水洗净的下颌,“当初也不知是谁说第二喜欢他。” 现在总该第二喜欢自己了吧? 嗯?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桓微不解抬眸,睫畔点点晶莹,盈盈珠光。谢沂在她鼻子上轻刮了一下,笑道:“不过为夫倒是没有想到,皎皎居然是个小哭包。” 会往他怀里钻,会攥着他衣角可怜唧唧地求他别走、求他留下来陪她。从前,这真是想也不敢想的。 桓微颊上一红,嗔恼地瞪他一眼,转身就投进了被子里,把自己蒙得死死的。谢沂憋着笑,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重又摁进怀里,“好了,郎君不逗你了。皎皎睡吧。” 一夜无事,二人交颈相拥而眠,次日起来时,谢沂已往武场里练枪去了,桓微垂目看着锁骨上那一片浅粉色的印记,长睫一垂,面上又盈起淡淡的灼烧之感。 今晚可不能由着他上榻了! 等用过晨饭,桓府送来请柬,邀小夫妻回门一趟。 是十三娘的订婚宴。她同会稽王世子萧纂的婚事原定在此月举行,因国丧延误,直至如今也还未提上议程。如今国丧虽是结束了,但当日桓公为震慑群臣,将惯例三月之期的国丧缩减为二十七天,已是惹得京中颇有非议。如今虽然出了二十七日,现在举行婚宴,自是不妥。 但这桩婚事本是沈氏算计李夫人不得、阴差阳错定下的。当日是庐陵点的头,桓公颇为不喜。会稽王萧昱畏惧桓泌悔婚,招至庾氏之灾,待国丧结束后便火烧火燎地重提旧事,开始了六礼的流程。 桓微不想再遇见那个人,却又无法推脱,坐在车中一路上皆心神不定的。谢沂看出她心思,将她置于膝上,从后环抱住她道:“皎皎莫怕,有郎君在。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就是怕他在呢。桓微轻轻抿唇一笑。她还真怕郎君会忍不住去找桓晏,将事情闹大。这件事太难以启齿,她不想让阿姨和父亲知道。 牛车停在青溪里桓府门前,二人下了车,由婢仆引进府中。虽是订婚宴,但桓公权势滔天,又才诛了庾氏,正是炙手可热势绝伦之时。今日来桓府贺喜的人不少,多是宗室或士族家主,有些甚至想同桓时说媒的。桓微不便留在前院,谢沂又无法去后院,但料想今日桓晏也当在前院,稍稍放下了心,命采蓝采绿跟去。 李夫人还在病中,在庐陵的授意下,沈氏便出来主持庶务。桓芷跟着她在后院忙上忙下,招待赴宴的女客。桓微不愿见到这对母女,便先去了澄心堂李夫人房中。 李夫人这一病,缠绵病榻便是小半个月。桓微进去的时候,侍婢们忙打起帘子,含笑禀道:“夫人,十一娘子回来了。” 室内有沉闷的熏香,李夫人躺在病榻上,面色倒比上次桓微见时好了许多。见她进来,面上霎时洋溢起喜色,“皎皎回来了!” “阿姨。”桓微面上适才酝酿出个温柔清浅的笑,在榻边坐下,却闻身后婢子齐齐的称礼声,山水屏风后缓缓走出一道寒松孤竹的身影,一身素袍,手中正奉着承了药碗的漆画红木托盘。 她笑容微微一滞,不语低头掩饰了去。桓晏神色柔和, 分卷阅读133 将托盘放下,唤她,“阿微。” 桓微轻轻点头,低低道了一句“我来吧”便接过了药碗。桓晏自十二岁起便由李夫人教养,未解褐时也常帮着她处理庶务,会过来侍疾,不稀奇。但她既接过药碗,桓晏仍是没有半分要走的样子,倒在她对面坐下,眼眸含笑地看着她素手运玉匙,拨凉碗中汤药。 往日里和暖如煦阳的目光,此时只觉触肤寒凉,桓微静默地低下眸,眼睑下泛了一层桃花胭脂色。 李夫人饮过药,桓微又服侍着她漱了口,桓晏仍然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样子。在兄长炙热的目光里,桓微如坐针毡,便借由去看桓芙出去了。采蓝采绿侍在堂外,见她出来,忙跟在她身后。 “你同皎皎这是怎么了?” 堂中,李夫人看出他兄妹二人之间气氛不对,关切地问道。他兄妹二人自幼感情便极好。桓时自十一岁起就跟在桓公身边历练,不常在家。她那儿子则最是调皮捣蛋的,幼时最喜欺负妹妹,桓微同他待在一起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气哭。后来去了荆州后兄妹俩才算和睦。因而三个儿郎之中,反而是桓晏同桓微感情最好。便连她最喜欢的围棋,也是桓晏手把手教的她。 桓晏接过婢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瘦劲修长的手,浅淡一笑,“妹婿莫名不喜我,她也就夫唱妇随了。” 顿一顿,又问:“您还好吗?” 他问的是庐陵放出沈氏、主持庶务之事。 李夫人的病早已好了,现在不过是有意拖着。沈氏被幽闭已达三月之久,前阵子她又病了,庐陵便顺理成章地提了这事,桓泌也未拒绝。既然沈氏复出之势不可阻挡,李夫人也就索性成全对方。反正,她手里可还握着她的一个大把柄。 比起告密,要郎主亲眼看见沈氏与会稽王私通,才更刺激,不是么? 李夫人红唇轻勾,一笑不语。桓晏点点头,“我出去看看她。” 他起身同李夫人施礼告退,步履如风。李夫人看着他疾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升出一股不祥之感。 桓晏同她原素没有多少感情,她当日不过是看在桓微的面上救了他,举手之劳罢了。多年来他感念养育之恩,对她也还算恭敬,常常帮着她打理府中庶务。但李夫人却觉得,十几年的相处下来,她从未看清这个养子。 他不爱笑,生就一张神妖貌,性子却深沉敏感。便连她也看不清他心思。皎皎既嫁了人,还是同他保持一些距离较好。 由李夫人的澄心堂过去桓芙的风荷院,沁芳园本是必经之地,但桓微畏惧见到桓晏,便从梅园绕道走了。才是初冬,梅树蓊如,冬阳倦怠照下,园中的宫粉、朱砂、绿萼零星打了花骨朵,白昼疏星似的,一股幽而不沉的冷冽香气。 采蓝见花苞玉雪玲珑,不由停了步子,垫着脚掰下了三两枝。采蓝忍不住数落她道:“郎君家里又不是没有梅花,再且,这花还没开呢,好端端的,你又折磨这梅花做什么?” “谢府里的梅花哪有咱们府中的梅花长得好。” 采蓝不以为然地扁了扁嘴,“等带回去,插在净瓶里,不过三两日也就开了。放在女郎的书案上,日日皆有清香可闻,不也很好么?” 又扬着梅枝,笑着同桓微邀功,“女郎,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她看出女郎今晨心情比往常都好,看样子郎君昨晚没少哄,从李夫人处出来后,眉眼间又笼上春云薄雾似的,凝目颦眉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意要分散她注意力。 桓微才要启唇,目及梅林那头一道颀长身影,神色一变,转身欲走。那人清沉的话声却适时响起,“阿微是在躲着为兄么?” 是桓晏。 他别开花枝,含笑奕奕地走来,唇角笑意有如风起梅梢,风华万千。身后则跟着一名怀抱秋水长剑的武婢。 桓微身子一震,面色发白,足下似被冻住。采蓝看出她眼中的戒备,挡在了女郎身前。 桓晏挑眉,“你们先下去。” 采蓝采绿下意识看向了女郎,桓微动了动唇,漠然垂下眼睫看她衣上的绣贴银鹧鸪,双瞳如浸清泠秋水。 “兄长有什么话,就当着婢子们的面说吧。” 在李夫人处瞧见她的反应,桓晏便知她必是知晓了,如今既亲眼得见她的疏离,便连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希冀也消失殆尽。亦沉了脸,“你不介意的话,哥哥也可当着她们的面把话说个清楚。” 他原畏惧她知晓自己的心思,可 分卷阅读134 如今她既已经知道了,他反而无可畏惧。反正,有些话,他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 从前世她出嫁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早已变了质,到淳佑元年的那个雪夜失去她时的痛不欲生,再到今生她从荆州回来失而复得的喜悦……这些话,他埋在心底很久了。 桓微薄面涨红,贝齿在唇瓣上咬出一排玲珑的牙印来,冷漠道:“我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语罢,拂袖欲走。 “阿微!” 桓晏惊呼一声,霍地抓住她的衣袖,桓微挣脱不得,只得轻轻喝斥早已愣住的两个婢子;“还不去找郎君过来!” 采绿机警,早在桓晏拉住女郎衣袖时便转身跑开了,剩下的采蓝可就没那么好运了,被他身后的那名武婢以剑制住,扼住脖颈直截了当地拖走。 桓微挣脱不开,又眼瞧着采蓝被敲晕带走,慌乱无比。桓晏神色却柔和,抚了抚她惊慌颤动的小脑袋,“哥哥不会伤害她,只是有些话想同你说。” 他握住她长袖下柔若无骨的手,深吸一口气,温柔唤道:“当日郑氏用计逼我,我也是情非得已。阿微,对不起。” 他言语云淡风轻,和煦如三月春暮。桃花般光华璀璨的眼睛却紧紧盯着她表情。桓微本垂着眼,闻得此言,忽而怔怔抬起头来,“后来在车中,你也是情非得已吗?” 桓晏眸中一瞬黯然无比。 见他默认,桓微更觉失望与愕然,她无法面对兄长这可怕的扭曲的感情,摇一摇头,挣脱他的手欲要离开。桓晏骤然惊慌,近乎粗暴地擒过她玉白的一段腕骨,径直将人拖进了怀中。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阿微不要不理哥哥,好吗?” 他紧紧怀抱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浑身皆颤栗。二十多年了,隔着两世,他第一次向她表露自己的感情,却失了冷静同理智,笨拙得如同村野伧夫。 桓微朱唇轻颤,愕然流下一滴眼泪来,“你也知道你是我哥哥。” 她话声有如一盆冷水,顷刻间将桓晏泼得心冷体寒,他连最后一丝她能原谅他的奢望也不敢有了,近乎无措地抓过她的手,按在胸上,“不是的!我不是!阿微,我不是……” 他想将自己的身世一一告来,可在她冷漠的目光里,唇.舌便似打了结,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桓微漠然看着他,“当日我嫁进谢家,二哥亲手送了我一把团扇,裁为合欢扇,团圆似明月,送我团扇是何寓意,二哥会不晓么?” “我有丈夫,便是我不是你的妹妹,你也不能如此对我!” “你有丈夫又怎么样?!” 桓晏听见那“丈夫”二字,目中狠戾之色顿显,温和的面具被彻底撕开。 “等我坐上……等将来,你和他和离,我们在一起。我们永远在一起!没有人敢说什么!你小时候不是说,你最喜欢我了么?阿微,我爱你,当初是你把我从阎王手里带回世间的,你就是我的世界,你不能不要我,我爱你。” 他松开她,紧紧揽着她双肩,目中哀求胁迫二色交织。桓微浑身血液皆似冻住,怔愕地僵在那里,看他的眼神怖惧得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半晌,艰难地启齿:“桓晏,你真让我恶心。” 他当她是什么,她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可以任他摆布吗?何况,她是他的妹妹,她如此信任他尊重他,他却对她存了这样的龌蹉心思!他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 “我恶心?” 心中凛绷的弦猝然断掉,桓晏双眼赤红,额上青筋几欲迸裂,凶狠的目光却似万道利箭迫在她身上,逼着她步步后退。 “他又为你付出过什么就值得你这样喜欢他?娶你不过是为了京口,新婚就把你一人孤苦无依地仍在京城,你被骗进宫、屡遭险境的时候他在哪里?瑍儿死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只有我,我爱你,我愿意把这条命都给你。你不能不要我!” 他目眦尽裂地将她抵在梅树苍劲的枝干上,眼底如虎似狼的凶狠狰狞。可在目及她如受惊小鹿一般湿漉漉的眼睛后,神色又柔和下来。 低下头,薄唇颤抖着,在她唇边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你是不能离开我的。我爱你。” 桓微被他按在树干上,动弹不得,只得怔怔然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眼中簌簌落下了泪。 这时,梅林那头却传来谢沂暴怒的声音:“桓 分卷阅读135 晏!!!” 第57章 第 57 章 谢沂从去了前院发现桓晏不在时就预感不妙了, 奈何被岳父大人拉着同朝中大臣们寒暄, 好容易寻了机会出来。在过来的路上就撞见了采绿。 桓晏放开妹妹, 皱眉转过身,谢沂盛怒的一拳便打过来, 径直打在他胸腔上,一拳下去,只怕肋骨也断了几根,桓晏被掀翻在地,一声闷哼,捂住了胸口,一柄寒光如雪的长剑霎时飞星般抵在他眉间。 “混蛋!” 谢沂此时已经怒到了极点,握剑的手骨上青筋暴露,似要炸开。他还在,桓晏怎么敢……在桓府里, 就想欺负皎皎! 当真是丧心病狂! 桓晏疼得浑身皆似骨裂一般,狼狈不堪,却还笑着侧了脸,看向已被采绿拉开、晶泪点点的妹妹,“阿微, 如此,你满意了?” 他清玉面庞上笑容柔和缱绻,像梅树枝丫漏下的融融冬阳, 和暖中自生寒意。看在桓微眼中却是毛骨悚然, 惊恐地后退了一步。但见丈夫额上青筋几欲裂开一般, 终究是害怕闹出人命来,拭了眼泪,冷漠转身,“我们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他。” 她不想再待在这里,桓晏的眼神,她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谢沂却是将桓晏五马分尸也难解心头之怒,剑尖悬在他额前,只有一寸之距。林中另一侧挟持着采蓝的云楚见状,忙放了她跑来,恐惧殊甚地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主子面前。 “郎君息怒!我们郎君只是情不自禁……他,他喜欢女郎已经很久了……” 云楚边说边流下泪来,自家郎君对十一娘的感情,她看在眼里很久了。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画美人图都不敢点睛,可他看女郎的眼神,谁又看不出呢…… “觊觎信他敬他的亲妹妹,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和招致的后果,这就是他的喜欢?” 谢沂更加忿怒,霍然转首怒向桓晏,目眦欲裂,“桓晏,你问过她吗?她要你这廉价恶心的喜欢吗?!” 桓晏最让他痛恨的便是这点,分明知道自己的情感只会给她带来伤害,却还要纠缠不休。相较之下,蛮族出身的慕容衎都比他像个人得多。 “云楚,你退下!” 桓晏冷喝道。 他俯在地上,一手撑着冬日里干燥寒冷的冻土,半点不惧地迎向谢沂盛怒的目光,“仪简知道了也好。我告诉你,对于阿微,我是绝对不会放手!” “混账!” 谢沂难以怒气,剑尖往前一寸,径自没入欺身来挡的侍女的肩骨,云楚一声惨叫,鲜血登时喷了谢沂一身。谢沂知道桓晏是有心激他,但妻子就在他面前被人强迫,但凡是个有血性的男人,也忍不住! 采蓝双腿发软地跑了过来,抱着女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采绿沉默着扒开她不合规矩的双手,但见女郎长睫卷翘,双瞳如冬日雪水一般清冷,睫畔仍有些眼泪余下的残红,却是一滴泪也没有了。 谢沂眼神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衰败落叶一般的妻兄, “今日就暂且饶了你,你若再敢纠缠皎皎,我必然将你碎尸万段。” 他嫌恶地丢下长剑,转身拉过妻子便走。二婢也匆匆忙忙跟上。偌大的梅花林,风卷枯叶无声,林中残留一二声乌鸦粗劣嘶哑的鸣叫。 “可惜了你的一条胳膊。看来,是不能再使剑了。” 桓晏语气淡淡。 云燕同云楚都是他生父康帝萧序临死前留给他的助手。害死他生母,丢他一人在桓府这龙潭虎穴之中,这就是他唯一的补偿。 云楚按住受伤的那方肩膀,低声泣道:“奴死不足惜,只是郎君为何不告诉十一娘子……” 桓晏想起方才妹妹眼中的恐惧与厌恶,眼神微黯,笑意却嘲弄,“是不是亲兄妹又如何?” 她方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便是她知道不是亲兄妹,她也一样不会爱他,一样厌恶他。至于他,就算是亲兄妹,他也一样要拉她下这情海孽渊! 桓晏唇角盈起自嘲的笑意,想起她出嫁前自己有心嘱咐的话,她显然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呵。半晌,低低地笑起来:“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沉溺在这段扭曲的感情里无法自拔的是他。而她,早就忘了幼时说过的“喜欢他了”。 夫妇俩不告而别,只留下采绿将梅林 分卷阅读136 中的事报告给庐陵与李夫人,自然而然的,也就传到了还在前院同客人寒暄的桓泌耳中。 庐陵震怒,“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东西!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桓晏不是老贼的亲生儿子,这一点,她比谁都知道的清楚。 桓晏是她长兄康帝萧序醉酒后误入她房间、与房中的婢子荀氏有的,等她知晓时,荀氏的肚子都大了。这样一桩丑事,若传出去,或有流言编排兄妹乱媾,庐陵本想杀人灭口,但她母亲已故的庾太后却以兄长无子为由任荀氏生下了这个孩子,去母留子。后来母后去世,康帝畏惧皇后谢氏不敢认,老贼不得已认在了自己名下,却怀疑她同兄长有染,与她冷战数年,甚至连累了后来出生的女儿。 但这件事从来是府中的禁忌,也就老贼与她,以及李夫人知晓,桓晏本人应当是不知道的。可他若不知道,岂不是视桓微为自己的亲生妹子?他竟然…… 庐陵怒气难掩,即刻命人拿了桓晏送去丈夫处,桓泌正在前院会宴宾客,怫然大怒,然家丑不可外扬,只待宾客散去后,才回到房中,冷着脸命长子以西府军中调戏女子的军规打了桓晏大杖二十。待行完刑,桓晏两腿皆断,股上没有一处完好的肉。这还是桓时手下留了情的结果。 “你罔顾人伦,不敬祖宗,欺负自己的亲妹妹,可还有半点桓家子弟的风骨?” 桓泌眼神冰冷,语气则失望不已,原以为这个便宜儿子是个可造之材,能为他所用,这一月以来他的表现也还大致令人满意。但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耽于儿女情爱、一心只为自己私利而活弃桓家名声于不顾的孬种罢了,此人难成大器,宜速速弃之。 况且十一娘是他的妹子,便是受了郑氏威逼,他不想着如何报复,关起门来欺负自家人算什么东西? “事已至此,京城你是不能待了。为父已上书皇帝,晋安郡太守之位空缺,且去吹吹海风,冷静冷静,想好了怎么为人子为人兄再回来!” 寒风卷过早开的梅花吹进室内,青纱乱舞,案上以帛纸书写的军报卷帙哗哗作响,桓泌语声冷漠。晋安隶属江州,位置则在南齐东南部沿海一带,郡内海贼肆虐,又有庾氏败军溃逃至境。若这个便宜儿子能活着回来,便算他还有几分能耐。 桓晏心知这是便宜爹最后的仁慈,强撑着,从行刑的凳子上下来,拖着断腿朝桓泌磕了一个头,“儿,敬谢阿父。” 乞求外放、以退为进,原是他计划中的一步。姓郑的想用阿微来威胁他,他就自己把事情捅出来给便宜爹看,如此,再没有人能用阿微威胁他! “你对他手下留了情?” 待桓晏被府卫拖下去、带回慎始阁后,桓泌倏地皱起眉头,责问地看向长子。 桓时默然。到底也是桓家子,阿父子嗣不多,叔侄辈对着桓家基业虎视眈眈,正是亟待用人之际。尽管他也憎恨桓晏,却得为了桓氏考虑。 桓泌微微眯起眼睛,愈发不悦。他同阿琬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怎么生出来的儿子却如此敦厚,不落井下石也就罢了,竟还手下留情。 “罢了。”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儿子,百年后的接班人,桓泌一向对他宽和。负手道:“桓晏此人,为父观他必不甘为你之下。日后若是他威胁到你,你不必顾及为父与你母亲,自行解决了便是。” 桓时眼中一热,抱拳行了个军礼。桓泌虎目中凶狠毕显,郑氏这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啊,竟然把手伸进他家里来了,很该扔进长江清醒清醒。庾太后命不久矣,太极殿上御座之后的那个位置,他就是便宜了谢太后也不会给她! …… 后院中,桓芙同桓芷都不明就里,桓萝却想起当日院中的那件事来,惴惴不安。沈氏闻得些许风声,嫣然冷笑,原以为是个多厉害的角色呢,竟然连一己私欲都管不住。桓旺愚钝,不足为惧,李寄柔没有了桓晏这个帮手,还拿什么和她争? 澄心堂内卧病在床的李夫人也得到了消息,愕然之余,则更忧惧桓微的情形,忙找了儿子来,要他去打听。桓旺本就牵挂着谢三娘子原谅自己与否,又闻得妹妹同妹夫不告而别,当即骑马追了出去。 “十一娘!” 桓旺在清溪桥追上了谢府的牛车,疾声呼道。车内,谢沂已换过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身上的血腥味仍是难掩。桓微一言不发地偎在丈夫怀中,双眼空空,似也未觉了。闻得兄长的呼唤,蓦地抬起清澈明净的眸子,“你让我三兄回去吧。就说我没事,请我阿姨不用担心。” 她 分卷阅读137 实在难堪得很,桓府的人,是一个也不想见。 谢沂这会儿也不想见桓氏的人,但也无法任由桓旺在这街市上大吵大闹,便命玄鲤略停了车,让采蓝去应付。自己则斟酌着语气,开解明显闷闷不乐的妻子,笑道:“才是初冬,栖霞山的红枫还没有落尽,皎皎小哭包,随郎君去山里住几日怎么样?” 栖霞山地处建康北麓,山内种植大量红枫,每年秋日,绚如落霞。山中更有禅音古刹,是休闲游玩的好去处。谢氏在栖霞山建有别墅,往年秋日,他叔父常带子侄辈去山中观赏红枫的。 桓微抿抿唇,略带嗔怨地乜了他一眼,反驳他道:“皎皎不是小哭包。” 谢沂勾了她白净清艳的小脸儿,在她唇边笑道:“嗯,皎皎不是小哭包,皎皎是郎君的小仙女。” 第58章 第 58 章(修) “……” 桓微无言, 他总是这样, 她同他说正经的,他就拿话打趣她。索性扭过头去看着乌木车壁上镌刻的诗赋。谢氏以诗书传家, 便连车厢里都刻着《毛诗》。 桓微见那壁上刻着的是大雅里的一句, “吁谟定命,远猷辰告”,不禁低低念了出来,回头嫣然一笑, “郎君最喜欢毛诗里这一句?” 谢沂指腹轻刮她脸颊, 嗓音低醇:“我最喜欢‘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句。皎皎呢?” 他说的乃是毛诗《采薇》篇的名句,乃是军中一首流传甚广的古歌谣,桓微信以为真, 认真地想了一刻,“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秦风的这一句,哀而不伤。寥寥数字就描绘出一幅凄美之景。初生芦苇青青苍苍, 晨晓白露凝结为霜。有一位美丽的姑娘, 站在水的那一方。 “是么?”谢沂凝眸于她,语气中却有几分怀疑的口吻,手指搭在她莹润脸颊一侧, 轻轻描绘起她耳郭, “皎皎不该最喜欢‘终朝采蓝, 不盈一襜’、‘终朝采绿,不盈一匊’吗?” 想来她当日正是思念某人,才会给两个婢子起这样的名字。而她同他离别的那一日,江边正是风起白露芦苇苍苍。 桓微一愣,脸上突然一红,在他似笑非笑的目光里,把一张灿若玫瑰的脸儿又埋进他胸膛了。 她轻轻咬唇,光丽艳逸的脸颊显出几分娇慵的酣红。话声儿轻若落雨,“郎君要是不喜欢……把两个丫头的名字改了就是……” “罢了罢了。我可害怕回头小薇儿又钻进郎君怀里眼泪汪汪地控诉郎君小心眼。” 谢沂连连笑道。垂眸,目光沉沉落在她发梢,洁净修长的指,一点一点摩挲着她宛如芙蓉玉雕的嫣红的小耳朵,默了半晌,方意味深长地道:“小薇儿,栖霞山里的薇菜正是可采之期。” 她懵然抬眸,眼睛里迷蒙若霰雪纷纭,“那又如何?郎君要效仿伯夷、叔齐采薇于首阳山吗?” 伯夷叔齐是殷商的宗室,商朝灭亡后二人耻食周粟,采薇于首阳山中,遂成隐士典故。谢沂笑而不答,轻抚她顶心的柔发,“小薇儿,阿母生下我长兄时,才只有十五岁。” 这一回她可总算听懂了。桓微双颐漫上浅薄落霞,羞涩启齿:“你……郎君每天晚上不是都抱着我吗……这,这也要怪我吗?” 话音里竟落了一丝委屈。仿佛在责怪、生不出孩子来是他之过。 “……” 这回轮到谢沂无言。他突然发现,他的小妻子,好像对床笫之私一窍不通啊? 大长公主未免也太失职了…… 桓微是真对床帏之事不懂,因着国丧期间禁绝房事,婆母要他们分床,她便以为只要同郎君睡在一张榻上就是生娃娃了。为此还曾隐隐自愧。先帝是她的舅舅,便是出了国丧也还要为他再守两个月丧呢,但她总是拗不过郎君,也就只好由着他了。 谢沂噗噗笑着,眼瞳里明光耀目,粲若初阳,“没关系。” 他俯身凑在妻子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桓微脸上的浅浅红霞,霎时绽至了脖子根。 他说的是,等到栖霞山里,郎君好好教教你,什么是生孩子,什么是《采薇》。 十日后。 建康城外城东门脚的驿站旁,昏日西风,寒鸦枯树,无限凄凉。 出城的黎民百姓形影寥寥,驿站外却早已停了一驾车队,后有西府旅贲相随,玄黑旗帜上印着遒劲大气的“桓”字。 b 分卷阅读138 r 十月初四,桓晏接受圣上诏令,启程前往晋安郡。 “时辰不早了,郎君再不出发,可就不能在天黑之前赶上下一处驿站了。” 随行的一名旅贲苦着脸到车前禀报。他本是西府军出身,随桓公返京,原以为得以留在京中安享富贵,未想到却被派遣跟随这二郎君出京“历练”,担任侍卫长。此举名为历练,但那晋安郡天高皇帝远的,民风剽悍,海盗肆虐,还有叛逃的庾氏叛军作乱……怎么想都不是个好去处。更想不通,这二郎君前一阵子还被大司马重用,怎么突然间就外任了…… “再等等。” 桓晏青衫磊落,面容羸弱苍白,冰玉为骨,秋水为神,曜石一般深沉浓黑的眼瞳一动未动地望着建康城峨峨的城郭。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此时西风拂面,伤口便隐隐作痛。可他恍若未觉,仍旧望着城郭的方向。 “次兄!” 忽闻一阵高呼,桓旺策马而来,他在桓晏身前急急勒马停住,眼瞧着沙尘飞驰,扬至宛如玉人一般的兄长身上,不好意思地挠头憨笑。 “次兄,我才换了班,来得迟了,你可不要见怪。” “不要紧。”桓晏容色柔和,“子旺今日相送之情,为兄定当不忘。” 桓旺不善言辞,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同这位异母兄长接触不多,只听说他今日出京离任便来送了,只得没话找话道:“咳,阿父同长兄今日都挺忙的,十二娘她们深闺女子也没法来送你,不过……皎皎同妹婿没来吗?” 桓旺的语气一瞬变得小心起来。 那日妹婿同妹妹返家,桓晏受刑,次日,宫中的诏令就下来了。桓旺不知发生了什么,阿姨同长兄都嫌他是大嘴巴,一个字也未透露。是而桓旺完全不知当日之事,只是凭借本能,察觉到这事或与妹妹有关。 桓晏浅淡一笑,笑容中有几分凄凉,如西风冷瑟。桓旺见状也不好再问,宽慰了几句,方才离去。 桓旺去后,城中又来了一位骑马的青年,却是郑太妃宫中的陆昀。沉着眉目,将一方红木匣子交给他。 “这是太妃命我交予你的。” 桓晏漠然开了匣子,眼波一滞,顷刻间融为了沄沄春水。 是她的珠腕绳。 郑阿怜到底还给他了。 “郎君对自己可真是狠心,为了逃避太妃,宁为玉碎也不肯瓦全。”陆昀语声嘲弄,翻身上马便要离去。桓晏则叫住他:“且慢。” “回去告诉你姘头,今日你来送我,朗朗乾坤,众人皆知。倘若我在途中遇见什么……” 陆昀震怒回头,桓晏则笑着说完了末半句:“那可都是太妃之功。” “无耻!” 陆昀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唇齿间忿忿逼出二字,调转马头即离开。桓晏眼中渐冷,将小匣收入怀中,拂袖登车。 那名旅贲一直在侧围观,郁郁松出一口气,料想他等的人皆已到了,便要收束部队出发。车队就此启程。桓晏打开车窗,最后望了一晌建康朱紫色的城门,眼中失望之色如墨云翻涌。 他知道,她再也不愿见到他了。 往日会拉着他衣袖软声唤他哥哥的小姑娘,再也不会有了。 …… 陆昀回宫后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禀告给郑太妃。郑阿怜顼然失色,坐在案前修剪从华林园中摘来的新开的梅枝。 “他倒是心狠,这一招釜底抽薪,断了本宫的路不说,连他自己的退路都断了。” “宁可去那天高皇帝远的地儿喝海风,也不肯与本宫合作。” 郑阿怜一时颇觉可惜,桓晏这颗棋子,她还是不愿意放弃的,何况他知道自己那么多秘密。然而云燕已死,他们之间连最后一根联络的线也断了。又有些后悔,或许自己不该用桓微来逼他。 “那么现在,要斩草除根吗?” 郑阿怜摇头,桓晏此言,就是明晃晃地在威胁她,倘若他在途中遇见什么好歹,都会被怀疑是她的手笔。她虽不知这件事桓老贼知晓与否,但值此紧要关头,能不同桓家撕破脸,就不要撕破脸。 她款款起身,唤来贴身侍奉的宫娥,红唇勾过一缕嘲讽,“走吧,陪本宫去见见阿姊。” 中宫显阳殿外,梧桐落叶斑驳,满阶皆是。寒鸦栖在光秃秃的枝丫上,一声比一声凄厉 分卷阅读139 。 郑太妃一袭素色鸾鸟朝凤暗纹宫装,外搭银丝素锦披风,打扮得妖妖乔乔的,香肤柔泽,素质参红。她站在殿前陛阶上,以帕子搭在脸上眯眼瞧了一眼濛濛冬日下的突兀枝丫,笑道:“今日日头好,阿姊的身子也应好起来了。” 梧桐是忠贞之树,中宫显阳殿的殿阶外广有种植。但前后入主中宫显阳殿的两位皇后皆未应此寓意,得享丈夫的忠贞。而梧桐经霜半死,凄冷孤寂,大有不祥之兆。庾太后还在做皇后时就几次提出要砍掉树木重新种以松柏,却均被群臣以国库日益空虚拒绝。如今庾太后又在病里,每日面对着半死梧桐,心情自然更加郁闷,这病,也是一天比一天的严重起来。 郑太妃走进庾太后寝宫,见元嘉长公主正在侍药,便笑道:“大婚在即,公主去准备婚事吧,这种侍奉之事交给妾来做即可。” 元嘉长公主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回头怨恨地瞪了郑氏一眼,防她如防贼一般。上回桓微进宫却离奇消失了一段时间的事,连崇德宫中的谢太后都惊动了,事后桓家虽然没有找上门来,却也把她们母女吓得够呛。她可没有谋害桓微,那件事分明是有人陷害她! 后来仔细想来,这宫中的主子,除了谢太后就是新帝与郑阿怜了。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不是郑氏又能是谁?而当夜捉捕庾氏前夕、新帝又当朝顶撞桓泌,间接葬送庾氏的最后生路。新帝不过是个孩子,这一切,必然是郑氏在后面捣鬼! 如今母后缠绵病榻,自己又逃脱不了北去的命运,元嘉是真的担心自己走后这对母子会对母后不利。 庾太后却勉力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伸手握住郑太妃伸过来的手,“阿妹来了。” 又屏退宫娥,唤元嘉出去,“阿妧,你先出去吧。母后有几句话想对你阿姨说。” 元嘉满面为难,但目及母后关爱的神色,行礼退下了。元嘉走后,庾太后泪如雨下,“阿姊自知时日无多,撑不撑得过阿妧的婚礼都是问题。新帝又年幼,尚且无力与群臣抗衡,阿姊就是死,也不能瞑目啊……” 寝宫里湘帘寂寂,落针可闻。郑阿怜假意担忧地按住她苍白干涩的唇,关切地道:“阿姊可别这么说,您千寿之尊,一定会好起来的。” 庾太后摇摇头,枯黄如落叶的面上泪水滚落,握住郑阿怜的手则紧了又紧,“阿妧的婚礼很快就要来了,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届时怕是不能出席。如此,还望阿妹能代我行太后与母亲之职……” “这……”郑氏假意为难。元嘉公主的婚事关乎两国邦交,届时须由皇太后出面,与天子共同主持,送嫁至江口。而她前回想要临朝称制受阻,再不抓住这个机会,以后就更难了。 “阿妹还在犹豫什么?”庾太后似若急了,“难不成,要便宜了崇德宫的那位?” “那妾就却之不恭了。” 郑阿怜盈盈福身。却没注意到。庾太后浑浊双目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 小雪这一日,谢沂同朝廷与老母告假,携妻子前往栖霞山中观赏落枫。 过了立冬后,日子一天比一天严寒,谢府中尽皆换上了冬衣。刘氏大为不解,山中天气寒冷,便是山中红叶还未落尽,又有什么可看的。长嫂王氏则看穿小郎想要同新妇子二人独处的心思,笑着劝说道:“阿母,山中的精舍不是设有地炉吗?后山还开凿有汤泉,可比家中暖和。” 有汤泉?刘氏虎着脸,别一眼儿子,直觉他不怀好意。桓微本抱着小侄子谢檀在窗下案几前听写汉字,雪颜微红,清澄日光透过锦葵雕花的窗牖洒来,在她脸上照下浅浅深深的影子。 谢檀闻讯,从她怀里蹿出来,跳下案,抱着叔父的大腿巴巴地求道:“阿叔,阿狸也要去!带阿狸去嘛!” 眼见得小叔面上笑意微僵,王氏笑着去抱儿子,“阿狸别去。山中可有老虎,专吃小孩的。你呀,就别去给你阿叔添乱了。” “阿狸就要去!” 谢檀这回可不干了,见一向疼爱他的叔父迟迟不肯点头,俨然是要丢下他的征兆,又踏着木屐噔噔噔跑回案边,攀上已然莹面微红的叔母,可怜兮兮地央道:“那叔母带阿狸去,好吗?” “……” 桓微赧然转眸,对上郎君笑意融融的眼,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发虚。抿抿唇,摸摸侄儿的小脑袋瓜,同意了。 第59章 第 59 章 栖霞山地处建康东北, 去京四十余里, 三面环山一面临江,抱水衔山,风景独绝。 分卷阅读140 出发的这一日, 桓微一大早就被郎君折腾起来了,睡眼朦胧地坐在马车里,谢沂抱着她,她抱着阿狸, 相互依偎着, 倒像是一家三口。 两只小猫儿因为还太小,就留在家中,交由谢令嫆姊妹照顾。 正是初冬时节, 栖霞山云山叠映, 被红枫染成朱红色的三座山峰皆高耸在山石树影里,山与树与云俱似一色。位于中峰凤翔峰西麓顶的栖霞寺则隐在叠叠红叶间,山寺恢弘, 红枫荫蔚。 沿途多的是前往山寺礼佛的游人,如今南北分立,北朝崇佛, 南朝则是道教与佛教并尊。南齐玄学蔚然成风, 士族士大夫之间流行清谈说理, 佛经也入士族清谈之资, 佛学因而盛极一时。栖霞寺的住持清远大师, 就是谢沂叔父谢珩的座上宾, 曾在长安译经场跟随佛法大师鸠摩罗什研习佛法,是一位得道高僧。 峰峦寂寂,禅钟时闻。进入山中,玄鲤驾车绕开主峰,宛如钝剑破开渺渺烟霞,向位于中峰与西峰间的溪谷山涧驶去。 此涧名为银杏涧,因涧中多种植银杏而闻名。谢家的这处宅子则是谢沂父亲在时为家族所建,专供族人每年来山中观赏红枫银杏,园中亦植银杏,种丹桂,后园更有一处汤泉池子,是冬日取暖的好所在。 一路走走歇歇,马车停在谢家的山舍前已是日中时分,谢沂侧目一瞧,一大一小两个人儿早已睡得万事不知了。无奈咧唇一笑,先抱了侄儿下车交由婢子,再去抱妻子。 这一动作桓微却醒了过来,娇慵掀眸,看清是他后娇面又是掠过一丝赧色。她想自己下车,奈何在马车里久坐,足下一阵发麻,刚刚站起便又软绵绵地倒进郎君怀里,倒像是主动投怀送抱一样。 她羞红了脸,讷讷道:“我自己可以的。” “皎皎有那力气留着晚上再用也不迟。” 谢沂在她耳畔笑道,在几个婢子的窃笑里一路把人从车中抱进了园子,穿花过柳,进了暖屋绣帘红地炉的内室,放在垫着锦花蜀都褥的胡床上。 早有婢子提前过来,把屋舍收拾出来了。屋舍内烧着铜熏炉乌银炭,铺着彩丝茸茸的红线毯,内室与外室之间俱悬挂着毡帐隔绝屋外寒气,暖烘烘的。桓微裙尾散花坐于胡床上,由采绿服侍着把鞋脱了,替她按摩着发麻发酸的小腿。谢檀则被采蓝抱去了一旁的睡榻,睡的正为香甜。 山窗外银杏遍地,灿烂的金色透过绡纱涌进,便连屋中都似蒙上一层金粉鹅黄。桓微好奇地问道:“我们下午去做什么?” 谢沂已屏退采绿,亲替她揉摩着脚踝,闻言假意叹了口气道:“原想带皎皎去山上栖霞寺拜访清远大师的。可是冬日白昼短,咱们上去了可就难在天黑前赶回来了。” 他来这栖霞山原也不是为了度假,而是怀疑慕容氏在这山里私藏甲兵,受岳父大人所托前来调查。栖霞寺,早晚要去。 “不若,皎皎陪郎君去山溪里钓鱼怎么样?” “我不去。”桓微蹙眉,她又不是渔婆……默一默,莞尔娇笑,“郎君似乎很喜欢钓鱼。” 她想起自己婚前几次见他他俱是在钓鱼。腰间悬着的是双鱼佩,侍卫要取个“鲤”的名字。便连去京口剿灭庾氏,也不忘给家里带鱼酢…… 谢沂放下她雪白玲珑的一段玉足,语气闲闲,“钓鱼可以静心。郎君喜欢钓鱼,就如同皎皎喜欢看道家那些哄骗人断情绝念、挑唆人家夫妻感情的典籍一样。” 哄骗人断情绝念?挑唆人家夫妻感情?桓微怔怔睁大了杏眸,惘然极了,她何曾看过这些? 见她懵懵的,谢沂也不好还拿当日“太上忘情”的事来打趣她,就怕这才被融化了一些的小娘子一生气,回头又钻进那枯涩无趣的道家典籍里,当真与他“太上忘情”了。咳嗽了一声,笑着转了话题,“郎君还喜欢沸水煮饺子呢,皎皎要不要试试?” 沸水里煮饺子? 桓微迷蒙看他。他眼中星星熠熠的,清光惑人。桓微虽不明他话中究竟是何意,但听他拿自己小名打趣,便知准没好话,芙颊晕红,丹唇微翘,伸足轻轻在他膝上不满地踢了一脚,端的是娇媚可爱。 谢沂眼中笑意更深,拿过小鹿皮毯盖住她微凉的裸.露在外的脚踝,自语道:“嗯,今晚吃饺子,薇菜馅的。” “……” 桓微别过通红的脸,彻底地不理他了。 日午,用过简单的蔬食茶饭后,谢檀叫侍女们带去洗澡了。难得有二人独处的时机,谢沂便道:“皎皎可 分卷阅读141 愿随我出去走走?” 桓微还在生他的气,眉目含嗔,瞪他一眼,垂眸不言。 这个小气鬼! 谢沂笑了一声,执起妻子柔柔如玉的手掌,径直带她走了出去。庭下黄叶堆积,层层叠叠,如粲阳,如流金。二人过庭院,出庄门,入目则见清流滢绕,清清山涧水自凤翔峰与西峰交界处潺潺而出。两岸山石,矗矗堆螺,红枫银杏,金红璀璨,叶落随涧水,各自东西流。一条白石小路随涧北上,蔓延至山涧深处。 拂面山风微寒,他将她身上的狐裘紧了紧,拉她过了篱桩小桥,沿着白石小路闲闲散步。 山中景色幽奇,或是鸟衔红枫,或是鹿践芳丛,不多时,山路到了尽头,二峰之间,溪涧尽头,现出一方翠如碧玉的清潭。 潭边有井,栖霞寺的小沙弥们正从杳然上叠的石阶上下来,挑着朱红水桶,排队在井边汲水。 竟是走到栖霞寺的后山了! 桓微远远瞧见有外男,霎时就忘了自己还在同夫君怄气了,莲步翩翩,躲在了他身后,谢沂的目光则落在队伍后面的几名挺俊威武的和尚身上,修眉微微一沉。 那几名僧人高大威猛,肌肉紧实,脊背笔直,步履平稳,一看便是练家子。可栖霞寺是禅院,僧人修行的是禅,何来武僧。 难道,慕容衎真还把甲兵藏在这山寺里不成? 他想要挟持文武大臣过江,仅凭使团那点人可不够。而北燕届时虽会派人渡江来接,到底也是在南齐水军的护卫下,带不了多少人。 “我们回去吧。” 桓微见丈夫一直盯着那帮僧人,莫名感到一丝不安,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谢沂回过神,含笑在她额头轻弹了一下,笑容有几分得逞,“小薇儿,这回肯理我啦?” “……你不回,就算了。” 桓微丢开他,气恹恹地转身就走。却不小心踩在一块小石子上,莲足一歪,露珠坠荷一般,进了从后面赶来的谢沂怀中。他略带责备地揉着她脚踝,“摔疼了吗?” 桓微眉山微颦,这个程度的扭伤,还不至于有多疼。扶着他的腰绵绵站起来,想要自己走。谢沂则叹口气,蹲下.身,“上来。” 竟是要背她回去。 井边打水的和尚们已然看见了他们,有些泼皮无赖的,便开始起哄“小媳妇儿假摔骗郎君背”了。桓微哪里听得这些村言调笑,脸上一红,伏在郎君背上便催促着他离开。 她玉骨轻盈,伏在郎君宽阔的脊背上也不过闲云落花似的。谢沂背着她仍从来时的路回去,见路旁山石上的卷耳长得正好,碧绿青葱的,便笑:“小媳妇儿,给郎君唱个歌吧。” 她嫁过来这么久,谢沂还从未听过她开口唱歌。前世固然是听过的,可那也是她哄瑍儿的安睡曲。她从不曾为他歌唱过。 山风簌簌,卷着红枫落入桓微怀里,她伏在他肩头,一手环着他脖子,一手拾过怀中枫叶悉数插在他发上,憋着笑问:“嗯?什么歌?”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她檀口在耳边一张,几乎要亲到他。谢沂喉结上下滚动了下,诸事皆不觉了,哪里察觉得了她在使坏。他嗓音低醇地念出毛诗里的句子来,莫名带了几分喑哑。 桓微面上胭脂浅生,含声不言。他又在诱她说想他了!可他现在就在她身边,她又有什么可想念的呢?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那外里如玉山明净的人了,他现在,怕是已经过了海陵了吧。眼中微黯一分,伏在他肩上,把那吴地惯常唱的子夜吴歌之秋歌,轻轻唱来,“金风扇素节,玉露凝成霜。登高去来雁,惆怅客心伤。” 落花依草的柔柔软声,忧愁清糯。她伏在郎君背上,两行清泪流下,湿了郎君肩头。 等回到山舍里,谢沂才晓小妻子在自己头上插满了枫叶,花枝招展的,宛如小姑娘簪花,惹得玄鲤及一干婢子部曲都暗笑不已。 谢沂眸色阴沉,凉凉看那低眉装死的小媳妇儿一眼,“夫人这下高兴了?” 刚才又在他背上偷偷地哭了,当真以为他不晓么! “嗯?郎君在说什么呀?”她懵懂张目看他,眸子里净如雪山冰湖,端的是楚楚娇弱,纯纯可怜。仿佛那枫叶当真是山风吹下来的一般。 “……” 谢沂无可奈何瞧 分卷阅读142 她一晌,适逢里屋小侄子醒了,吵着闹着要阿叔,他便顶着那红枫去到室内哄侄儿。偏又在离去之时,凑在她耳畔阴恻恻地丢了一句:“晚上再收拾你!” 桓微眼波流转,两颊晕赩,顾盼之间,眉眼如山水清艳。她抿抿唇,由采蓝同采绿领着,到后院的汤池子洗浴去了。 谢家山舍后院里有处天然的汤池,白雾氛氲,热浪滚滚。汤池外种植了一棵二人合抱粗的银杏树,虬长的树干探入池来,黄叶蔚茂,伞冠一般,恰做了这处天然汤池的隐蔽。重重茂茂的银杏叶倒映在白雾重重的水面上,将汤泉水染成浅浅的流金色。 桓微将自己脱得只剩一件心衣,皓体呈露,抬脚试了试水温便进入宛如金色的汤池中。走了那么远的一段山路,她胸前脊背皆是香汗,兼之有些累了,慵懒地靠在白玉砌就的池栏上,闭眼小憩。 水波轻柔地在她胸前晃动,池畔叶落无声,她额上香汗点点,朱唇细喘微微,白皙柔嫩的小脸儿叫热气一蒸,春林桃花也不及的娇艳。就在她即将进入梦境之时,身后回廊飘舞的轻纱后,谢沂的声音隐约含笑: “泡了这么久也不肯出来,小薇儿是在等郎君吗?” 第60章 第 60 章 坚既杀苻生,永光元年六月,去皇帝之号,僭称大秦天王,即位太极殿。诛董龙等二十余人,改寿光三年为永兴元年。追尊父为文桓皇帝。世子宏为皇太子。 兄清河王法为丞相,录尚书事。永安公苻侯为太尉,诸王皆贬爵为公。苻柳为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河南公,子丕为长乐公,晖为平原公,熙为广平公。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席宝为丞相长史,王猛为中书令,侍郎权翼为黄门郎,诸公卿为生所诛者,悉复本官。十月,丞相东海公法以疑忌赐死,苟太后之意也。坚性友爱,与法诀于东堂,恸哭呕血。二年四月,坚如龙门五。六月,如河东,祀后土。八月,自临晋登龙门,顾谓群臣曰:美哉,山河之固。权翼对曰: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坚大悦,至韩原,观晋魏颗鬼结草抗秦军之处,赋诗而归。 甘露元年正月,起明堂,禅南北郊。六月,甘露降,乃大赦改年。八月,坚下书曰:咸阳内史猛言彰出纳,所在著绩,有卧龙之才,宜入赞百揆,丝纶王言。可徵拜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中丞邓羌,性鲠直,与猛协规齐志,于是百僚肃整,豪右屏风,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令始知天下之有法也。以猛为吏部尚书,迁太子詹事。十一月,以猛为司隶,侍中、领迁如故。猛上疏曰:伏见阳平公融,明德懿亲。光禄西河任群!忠贞淑慎。处士朱彤,博识聪辨。并宜左右弥纶,晖赞九棘。愚臣庸鄙,请避贤路。坚曰:机务俟才,允属明哲。朝野所望,岂容致辞。所举融等,寻别铨授。于是以融为侍中中书监兼右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朱彤为中书侍郎,领太子庶子。三年九月,凤凰集于东阙,大赦其境内。初,将为赦,与左仆射猛、右仆射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坚自为赦文,猛、融进纸笔。有一大苍绳,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坚所听之,久而乃去,俄而长安街巷市里民相告曰:官令大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事何从而泄?于是敕外推穷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大呼于市,曰:官令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四年七月,黄龙见于成纪,梁山崩。五年,白虎见天水。六年,遣鸿胪拜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建元元年正月,雍州秀才段铿对策上第,拜吏部郎中。孝廉通经者十余人,皆拜令长。五年六月,晋大司马桓温伐燕,次于枋头,燕师屡败,遣散骑侍郎药嵩来乞于坚,请割武牢以西之地。八月,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邵羌帅步骑救燕,温败归。是月京兆尹王攸上书,献十略:一曰尹道宜明;二曰臣尚忠敬;三曰子贵孝养;四曰民生在勤;五曰教无偏党;六曰养民在惠;七曰延聘耆贤;八曰惩恶显善;九曰伐叛讨逆;十曰易简弘大。坚纳之,以攸为谏议大夫。 十一月,燕车骑吴王垂奔秦。桓温既走,慕容悔割河、沧之地以赂秦,乃曰:行人失辞,分灾救患,理之常也。坚大怒。六年,令辅国王猛,帅镇南阳安、虎牙将军张蚝、建节邓羌等步骑六万讨平燕冀。八月,猛攻克壶关,遣太傅上庸王评等帅四十万屯于潞川。猛觇知评卖水鬻薪,不抚将士,有可乘之会,大笑,谓杨安等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尚不足为虑,况十万乎今破之必矣。甲戌,陈于渭原,猛誓众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宜各勉进,不可退也。受爵明君之朝,庆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勇奋,破釜弃粮,大呼克进,猛望评师之众,恶之,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莫可以捷也。成败之机,在斯一举也。将 分卷阅读143 军其勉之。羌曰:若以司隶见与者,公无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寝而不应。猛乃驰就,许之。于是大饮帐中,与张毛、徐成等跨马运矛,驰入评军,出入数四,傍若无人,攀旗斩将,杀伤甚重,战及日中,燕师败绩。进师围邺。七日,坚至于安阳故宅,引诸耆老语及祖父旧事,泫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潜如安阳迎坚,坚谓之曰: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将军何以临敌而背众乎?猛曰:臣每览亚夫之事,常谓前却人主,以此而为名将,窃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出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忧也。 戊寅,克邺,慕容出奔,将军郭庆执于高阳,送之。辛己,坚入邺宫,大赦,阅其图籍,凡郡百五十七,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封清河郡侯。以燕太宰恪、太傅评之第、尽赐之。加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人,中妓三十八人。猛辞,坚曰:昔魏绛和戎,犹有金石丝竹之赏,山甫翼周,实受四牡之锡。卿功超二子,任过管、葛,安得辞也。其敬受之。无逆朕命。以邓羌为散骑常侍、安定太守、真定郡侯,邑三千户,赏潞川之功。 七月七日,坚如洛阳,下书曰:士死知已,犹来格模。故乔公一言,魏祖追恸。赵司隶高平徐统往在邺都,识朕于童稚,每思其殷勤之言,勿敢忘也。可召其子孙诣行所。八年五月,以高平徐攀为琅琊太衬。攀,统之少子,以旧恩拔之也。六月,冀州牧猛入为丞相、中书监、司隶校尉。猛固辞丞相,改授司徒,又固辞不拜。乃停司徒之授。四月,天鼓鸣,彗出于箕尾,长十余丈,或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井,自夏及秋冬不灭。太史令张猛言于坚曰:尾,燕之分野,而扫东井。东井,秦之分。灾深祸大,十年之后,燕灭秦之象。二十年之后,燕当为代所灭。慕容父子兄弟,亡虏也,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宜除渠帅,以宁皇秦。若旦诛鲜卑,不夕灭客彗者,臣请就妖言之戮。坚不纳,更以为尚书,垂为京兆尹,冲为平阳太守。 十年三月,侍中太尉李威卒。威字伯龙,汉阳人,苟太后姑子。少与苻雄结刎劲之交,苻生屡欲诛坚,赖威以免,坚深德之,事威如父。诛苻生及法,皆威与太后潜决大谋,遂有辟阳之宠。雅重王猛,劝坚以国事任之。坚常谓猛曰:李公知卿,犹鲍叔之于夷吾,罕虎之于子产。猛兄事之。夏四月,坚下书曰:巴夷险逆,寇乱益州,招引吴军,为唇齿之势。特进、镇军将军、护羌校尉邓羌,可帅甲士五万,星夜赴讨。五月,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二万,以应巴獠。晋威远将军桓石虔帅众二万入据垫江,张育自号蜀王,称藩于晋。八月,邓羌败晋师于涪西,击张育、杨光,屯于绵竹,皆斩之,益州平,羌勒铭于岷山而还。 十二月,羌至自成都,坚引见东堂,谓之曰:将军之先仲华,遇汉世祖于前;将军复逢朕于后,何邓氏之多幸。羌曰:臣常谓光武之遇仲华,非独仲华遭光武。坚笑曰:将军盖以自况,非直将军之幸,亦朕之遇贤。十一年正月,以安车蒲轮征隐士乐陵王劝为国子祭酒。坚雅好文学,英儒毕集,纯博之精,莫如劝也。终于太子少傅。 五月,猛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遗侍臣祷河岳诸神,无不周备。以猛少瘳,赦殊死。七月,坚临省疾,问以后事。猛曰:晋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殁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大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时年五十一。坚哭之恸。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赠侍中、丞相,余如故,谥武襄。朝野巷哭三日。 十二年正月癸巳,高陆民穿井得龟,大三尺六寸,背有八卦文,命太卜池养之,食之以粟。四月,坚下书曰:凉州刺史张天锡,虽称藩受位,而臣道未纯,可遣步兵校尉姚苌等自石城津伐天锡。天锡率劲勇五万来拒,战于赤岸,凉师大溃。天锡率骑数千,奔还姑臧,致笺请降于苌。甲午,大军至姑臧,天锡乘素车白马面缚舁榇,降于军门。苌释缚焚榇,送之长安。诸郡县悉降,凉州平。九月,以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镇姑臧。徒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封天锡重光县之东宁乡二百户,号归义侯,拜北部尚书,迁右仆射。初,苌等将征天锡,坚为其立第于长安,至是而居之。 十三年,太史奏有星见于外国之分,当有圣人之辅,中国得之者昌。坚闻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并遣求之。 十七年,正月不雨至于六月。彻乐减膳,出宫女以迎和气。八月,坚收起居注及著作所录而观之,见苟太后、李威之事,惭怒,乃焚其书。著作郎董フ虽更书时事,然千不留一。八年三月,徙邺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于长安。十月,坚引群臣于太极殿,议曰:东南一隅,未宾王化。今欲起天 分卷阅读144 下兵讨之,计其精卒九十七万,吾将先启行,薄伐南裔。此行也,朕与阳平公之任,非诸将之事。左右仆射权翼、沙门道安、阳平公融、尚书石越等上书固谏,前后数十,坚不纳。 十九年,晋车骑桓冲率众十万寇襄阳,遣其前将军刘波攻沔北。坚大怒,遣其子征南钜鹿公睿、冠军慕容垂、左卫毛当等将步卒五万救襄阳。坚下书曰:吴人敢恃江山,屡寇王境,宜时进讨,以清宇内。便可戒严,速修戎备,发州民,则十丁遣一,兵居门在灼然者,为崇文义从。朕将登会稽,复禹绩,伐国存君,义同三王。其以司马昌明为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郎,势还不远,可并为起第。八月戊午,遣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融、骑从张蚝、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卫军梁成、平南慕容、冠军慕容垂,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甲子,坚发长安,戎长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军,顺流而下。幽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融等攻寿春,晋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水陆七万,败坚于肥水。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顾谓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潸然流涕。 坚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比至洛阳,百官威仪、军容粗备。未及关而垂有二志,说坚请巡抚燕岱,并求拜墓,坚许之。权翼固谏以为不可,坚不从。 坚至自淮南,次于长安东之行宫,入告罪子太庙。丁零翟斌反于河南,长乐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飞龙讨之。垂南结丁零,杀飞龙,尽坑其众。垂引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城。慕容弟泓先为北城长史,闻垂攻邺,亡命奔关东,收诸马牧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乃潜使诸弟及宗人起兵于外,坚遣将军强永率骑击之,为泓所败,泓众遂盛,自称大都督、雍州牧、济北王,推叔父垂为丞相、大司马、冀州牧、吴王。坚谓权翼曰:吾不从卿言,鲜卑至是。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若将泓何?翼曰:寇不可长,慕容垂正可据山东为乱,不暇近逼,今及宗族种类,尽在京师,鲜卑之众,布于畿甸,实社稷之忧,宜遣重将讨之。坚乃以广平公熙镇蒲坂。苻睿为都督,配兵五万,姚苌为司马,讨泓于华泽。平阳太守慕容冲起兵河东,有众二万,进攻蒲坂,命窦冲讨之。苻睿勇果轻敌,至华泽,败绩,被杀。坚大怒,苌惧诛,遂叛。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奔于泓。泓至十万余,遣使谓坚曰:秦师倾败,将兴复大燕,吴王以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返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分王天下。坚怒,召责之,叩头流血陈谢。坚久之曰:此自三竖之罪,非卿之过。复其位,待之如初。命以书招谕垂及泓、冲,使息兵还长安,恕其反叛之罪。而遣使谓泓曰:今秦数已终,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必无还理,勉建大业,以兴复为务。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年曰燕兴。坚率步骑二万讨姚苌于北地,姚苌率众七万来攻,坚为苌所败,闻慕容冲去长安一百余里,引师而归,使苻方戍骊山,拜苻晖都督中外诸军事,配兵五万,拒冲。晖师败绩。 坚入,以尚书姜宇与苻琳率众三万击冲于灞上,为冲所败,宇死之,琳中流矢,冲遂据阿房城,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从何出也,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长乐公苻丕在邺,粮竭、马又无草,削松木而食之。会丁零叛,慕容垂引师去邺,始具西问,知长安危逼,乃遣从弟求救于谢玄。 二十一年,慕容冲僭称尊号于阿房,改年更始。冲率众登城,坚身贯甲胄,督战拒之,飞矢满身,流血被体。时虽兵寇危逼,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杀。先是,每夜有人周城大呼曰: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旦寻而不见人迹。城中有书曰:《古符传贾录》载039;帝出五将久长得039;。又谣曰:坚入五将山长得。坚大信之,告其太子宏曰:脱如此言,天或导予。今留汝兼总戎政,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自将张夫人及中山公诜率骑数百出如五将山。六月,太子宏寻将母妻宗室男女数千骑出奔,冲入据长安。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县,幽之别室。苌求国玺于坚曰:苌次膺可以为惠。坚嗔目叱之曰:小羌乃敢于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乎!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右仆射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曰: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因问纬曰:卿于朕朝作何官?对曰:尚书令史。坚叹曰:卿宰相才,王景略之流,而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八月,缢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张夫人、中山公诜等皆自杀。三军莫不哀恸。苌欲匿杀之名,乃谥为庄烈天王。长乐称号,伪谥坚为世祖宣昭皇帝。初,太子之奔也,假道归晋, 分卷阅读145 历位辅国将军,桓玄篡位,以为梁州刺史。 第61章 第 61 章 可到了晚上就寝, 桓微睡在睡榻最里面,听睡在最外边的郎君给睡在中间的小侄子讲搜神记时,她便有些后悔了。 谢檀年方四岁, 正是对外界万物懵懵懂懂新鲜好奇之时,谢沂同他讲那寿光侯捉鬼、营陵道人令人与已死人相见、天竺胡人断舌取火的故事,非但不觉害怕, 反而极为兴奋,缠着叔父讲到了三更天。桓微侧躺着睡在最里面,唇角微抽。侄儿小小年纪就给他讲这些, 这, 这合适吗…… 房中铜灯熄灭, 明月皎洁, 透窗而入, 有如初曙, 盈盈的清光。好容易故事声歇,枕边响起小侄子香甜的呼吸声,桓微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她听觉原就胜过旁人百倍, 此时置身于黑暗中,院子里落叶萧萧草虫喓喓也都听得一清二楚,一时忆起方才郎君讲过的槐树能生鬼的故事,颇有些风声鹤唳, 草木皆兵。 她心中有些发怵, 又怀着小小的愤懑。明知她怕鬼, 却还同阿狸讲这么多鬼故事。他一定是故意的…… 虽如此, 却是忍不住想要回头确认,看郎君睡了没有。但怕他瞧见笑话,自顾矜持,又一动未动。 “皎皎睡了吗?” 像是印证她心中所想,身后响起低沉的语声。桓微心底莫名的几分怒气又涌上来,闭目装睡。便闻得一阵衣物窸窣,谢沂翻身起来,拿过一条小被子卷过呼噜呼噜睡得正沉的侄儿,把他放到最里面去,一手则卷过妻子不堪一握的细腰,将他二人位置调换了过来,按进怀中,伸手欲去解她中。衣的带子。 桓微羞得一双藕臂胡乱去推他,“你做什么……” 谢沂眼眸弯弯,“原来又在装睡骗郎君。”伸手揽过她软腰,让她贴在自己胸前,黑暗之中,桓微霞飞双颐,晕红了脸。 清盈的玉蕤香萦绕在鼻端,她听着郎君坚.实有力的心跳,枕在他肩上,小手儿无意识地回抱住了他。 忽觉耳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谢沂贴在她耳畔,轻笑着发问:“还在生郎君的气?” “……” “郎君怎么能当着阿狸的面说那些。” 她檀口含羞,不置可否。察觉二人距离过近,凝霜如雪的一截皓腕横在二人之间,想要离他远一点。但此举,倒像是主动攀上他似的。后知后觉想要收回来之际,便被他握住了手…… “皎皎摸到郎君的心跳了吗?” 良久之后,他拿开她的手,但仍是握在手心里,语声低醇地诱问。桓微用力挣脱了一下,却挣脱不掉,只得委委屈屈咬唇斥了一句:“你无耻!” “郎君有齿无齿,日日在一起,你不知道?” 谢沂心情突然便很好,仍握着那柔若无骨的小手不放,笑吟吟的,与她鼻尖相触:“再且,不是说好,教小薇儿什么是吃饺子吗?” “先生想要倾囊相授,学生却这样不懂事,可真是让郎君失望啊。” 他语中带了一点幽怨,轻笑着,忽然倾身过去俯在她耳边说了一通。 桓微羞得面红耳也赤,一边躲一边打他:“阿狸还在呢,我,我不要学……” 谢沂则钳制住她在他身上乱腾点.火的双手,在她唇畔扑哧笑着,援引荀子的话道:“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 “皎皎既知其理,必当蹈而行之。如此,方可举一反三。要不要试试?” “你,你这是歪曲圣人之理……” 二人叠股交颈,相距甚近,桓微被他钳制得死死的,含嗔斥道。眉眼婉丽生春,娇美入骨,真如夜色里绽放的妖异幽昙。 言语间,绛唇更是微开微合,兰气徐徐,似作无声的邀请。谢沂心中一热,锁住她檀口,慢悠悠一撞。 方才还在不安逃避的娇躯立刻绷.紧,她白了一张小脸,眼中渐渐盈起水雾。 过了许久,谢沂才放开她,气息沉.沉落在她耳畔,语声无奈,“出尔反尔的小骗子,要是有一天,郎君真的忍不住想要吃了你,可怎么办才好呢?” 她仍红着脸,丹口轻抿,良久的羞涩无言。 现在的她,大概是懂了吃是什么意思了……可,那也,太吓人了…… 这时,他握住她的手,朝下.一拉,桓微面上倏然一烫,蓦地缩进他怀里。 分卷阅读146 …… 次日清晨。 谢檀醒来时已在睡榻最里侧,连身下的被褥俱是换过了,叔父不在屋中,叔母坐在妆镜台前,青丝披散,握着一把梳子似在发呆。 “叔母!抱!” 他还未察觉有什么变化,伸了个懒腰,挥着糯乎乎的手臂,要去求叔母抱。桓微回过神,放下梳子欲起身抱他,想起昨夜的事,面上一红,又默默收回了手。 从屋外进来的谢沂恰好看见这一幕,抿唇一笑,极自然地俯身抱起侄儿,“阿狸近来胖了不少吧?你这样重,还要你叔母抱。” “阿狸真的重了许多吗?”谢檀浑然不觉,眨巴着圆圆的眼惊恐地看着叔父。 “不信?问你叔母?” 他笑着把话头牵到桓微身上。 桓微正握着一把红木梳,对镜梳妆。铜镜里,美人青丝披散,粉面含嗔。春山似颦,秋水如凝。谢沂笑意微僵,将侄儿交给随侍而进的采绿抱去梳洗,转身去哄妻子。 “难道是哭了?” 他从后揽住她的肩,望着镜子假意要去抚她的眼泪,被她嫌弃地拍开,索性将人抱起,自己坐下将她放置于腿上,笑吟吟地去捏她的小耳珠,“郎君昨夜教的不好么?” 她面上唰地又一烫,小猫儿似的拱进他怀中,羞涩极了。谢沂拿过梳子,替她梳理着披散在背上的如缎乌发,“好啦,是郎君不对,郎君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还想有以后? 桓微有些头疼,忿忿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谢沂唇角却是止不住地轻扬。 圆.房是不能,可闺阁里能做的事还多着呢。便是她害羞,到底也没有推开他啊。 ……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栖霞寺紫气腾空,香火袅袅。 几人沿着石阶一路登行至山门,早有灰袍的小沙弥等候在山门之前。 “这位谢侍郎与令夫人吧?住持有请,特命我等前来相候。” 谢沂虽被授予广陵相之职,但还未上任,故而沙弥仍是以他旧官职相称。谢檀从叔父肩上哼哧哼哧滑下来,好奇地问:“住持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谢沂摸摸他圆润的小脑瓜,“清远大师心机通达,发言似谶,过去未来,预知三世。自然知道我们要来了。” “侍郎说笑了。住持是望见涧中的烟火知晓的。这边请吧。” 栖霞寺中佛院林立,红枫如火。几人穿林度水,小沙弥带他们行至院中深处一座乌木为檐、红枫掩映的禅院前面。时值风起,院中落叶飘飖,檐下风铃轻摆。 还未过院门,厚重的佛檀香盈鼻扑面,桓微略有不适,咳嗽了一声。那引路的小沙弥温声道: “寺中供奉有观音大士,这位夫人可要去拜一拜?” 《法华经》有言,若有妇人设欲求.子,礼拜供养观世音菩萨。桓微见他误会,微红着面摇首。谢沂则笑睨了她一眼,“这位小师傅说的不错,不若夫人去拜拜吧?” 采绿同采蓝随侍在后,闻此眼中幽光一闪。桓微手指轻勾,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轻轻摇头。 “好,不去就不去。” 她难得有这小女儿撒娇之态,妩媚清艳,娇憨又可怜。谢沂憋住笑,如安抚谢檀那般轻拍了拍了她的头,“看来夫人真是爱我得紧,片刻也不愿与郎君分开。” “……” 禅院外几人同时沉默。桓微嗔恼地瞪他一眼,当着小孩子的面,又是佛门清净之地,说这个真的好吗? 那小沙弥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将他们迎了进去。 几人脱屐换履,进了佛香袅袅的厢房,留下采蓝采绿及玄鲤侍候在外。 红木菱花门里,水墨屏风后,一名身着素色长袍、白眉长须的僧人双足跏趺坐在莲花宝相纹的蒲团上,身前设了一张小案,案前另有香客,正与对方交谈什么。桓微一闻见那个声音便有些后悔,抿抿唇,“我去寺中拜拜菩萨吧。” 谢沂却拉住她微凉的手,侧眸看她,唇角微勾,“不是舍不得离开郎君么?” “……” 厢门应声从里打开,她便是想逃也不能,拉着谢檀略往郎君身后靠了靠,深呼吸一口,泰然自若地迎上门中的目光。 分卷阅读147 是慕容衎。 他一身玄色鲜卑武士打扮,拢着雪白的狐裘,耳边别鹖羽,姿容如玉,面色比上次见面时要好上许多。见是她,目中透出几分不期而遇的惊喜。 “皎皎?” 他讶然起身,唇角含着温润的笑。见她态如云行,姿同玉立,软毛织锦披风下,轻裾浅罗,曳雾牵云。头上挽着温婉的堕马髻,因还在孝中,钗环全无,只在髻上系了一条纯白的素带,却越发显得艳色清绝,皎然如月色入户。眼中不由透出几分痴恋。 “吴王殿下。” 她盈盈福身,低垂着秋水似的眸,看也不看他一眼。谢沂冷哼一声,视线阴郁冰冷,霍然如剑。 谢檀见对方紧紧盯着桓微,极具男子汉气概地挡在叔母身前,怒目于他,小拳头攥得死紧。 “不许对我叔母无礼!” 一声叔母提醒了慕容衎她现在是别人的妻子,目中微黯,却无视了谢沂,歉意地对仍是闭目叠跏而坐的清远大师笑了笑,“小子无礼,还请大师见谅。” 清远大师慢悠悠睁开眼睛,扫了谢沂几人一眼,“施主既来了,便请坐吧。” 屋中的沙弥重新架了一架绛纱檀木屏风,请桓微同谢檀移坐至屏风后。又在慕容衎对面设了个蒲团,奉上禅茶,请谢沂入座。 他悠然在慕容衎对面坐下,端过茶浅呷了一口,“大师同吴王殿下,是故交?” 第62章 第 62 章 清远是长安汉族人氏, 二十年前曾在长安译经场中跟随高僧修禅译经,后来齐传授佛法,开栖霞寺,与南齐士族高门广有交游。 有这一层渊源,他甘愿为慕容衎提供安置武士的场地, 也就不足为奇。 “阿弥陀佛。”清远念了声佛号,面容无波无澜,“贫僧乃长安人氏,二十年前,曾奉命为太子及至尊讲经说法。彼时虽未得与吴王殿下相见,也算半个故交了。” 他倒是坦荡。 谢沂淡笑一声,放下茶盏, 手指轻抚杯沿,“那么,吴王殿下此来是为了何事呢?” “这好像与阁下,没有什么关系吧。”慕容衎冷道。 二人目光撞在一处,一个如刀锋凛冽, 一个如月光清寒。谢沂唇角微动,牵出一抹闲闲笑意, “怎会无关系?在下既食君禄,理当为国效忠。若殿下仅为礼佛而来倒也罢了,倘若殿下存了什么异心……” 他如何知晓? 慕容衎心神一凛, 堪堪忍住, 剑眉皱得死紧, “谢侍郎说话可要有凭据。” “如今两国既已结秦晋之好,华夷一家,乃是兄弟之国,本王岂会有异心?侍郎此言,是在蓄意挑拨两国关系吗?” 正当二人剑拔弩张之际,清远柔和开了口:“阿弥陀佛,大王与施主乃是为同一件事而来,又何必争执。” “会稽王殿下上月曾来山中占卜此事,施主今日再来,贫僧也是一样的回答。天命不可测,施主请回吧。” 谢沂今日上山,找的理由便是测算南齐命数。 清远通晓古今,以善卜闻名,能预知未来。当年在长安时,燕帝之弟昌黎王慕容凯曾请其占卜家运,曰:“把粟与鸡呼朱朱。”昌黎王未解其意,后为部将尔朱氏所杀时人始解。朱朱,呼鸡声者,即尔(贰)朱也。 但国祚牵扯甚广,清远从不为人卜算,只言天机难测,是以会稽王萧昱在先帝驾崩后曾来此山中求他占卜,也都被拒绝。 “那么。”谢沂端起茶杯,置于手中把弄,“既然吴王殿下上山也是为了此事,大师的回答又是什么呢?” 慕容衎脸色微变,心头直跳。他的确找清远算了一卦,却不是今日。当日,清远的回答是,天命不可违,正朔犹在江南。尽管大燕统治中原已数十年,但人心思齐,父皇想要攻打江左统一南北,时机还未至。 但他的那位父皇却求功心切,此次派遣他来南齐,便是为了劫掠文武大臣北上,以之为要挟与南齐谈判,意欲夺取襄阳、淮南等地,为日后南下攻齐做准备。至于他的生死,则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慕容衎为此很是头疼,此举能成最好,便是不能为大燕换取襄阳淮南等地,兄长有他的支持,势力也更为雄厚。 清远面无异色:“自然也是同施主一样的答案。” “果真如此么?”谢沂和蔼清融一笑 分卷阅读148 ,却无半点罢休之意。 屏风后,谢檀听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攻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瞌睡。桓微让他枕在自己的膝上,也觉二人争执甚是无趣,昏昏欲睡。这时,便闻慕容衎将青瓷盏往桌上重重一磕,似是忍无可忍地冷斥道:“岛夷真乃咄咄逼人!阁下若对本王有何异议,尽管冲着本王来便是。大师乃方外之人,阁下不觉你此举甚是失礼么?” 谢檀一惊,倏然从睡梦中惊醒,懵懵地抱紧了叔母。桓微垂着眼帘,不语安抚着他。岛夷是北方之人对于南齐百姓的蔑称,慕容衎这话,等于是骂了南齐的所有人,连她与谢檀亦在内。 谢沂眼神倏然冷了下来,回敬他道:“阁下方才还言你我两国亲如手足,如今便反唇相讥,辱我大齐,可真不愧为背信弃义不沾王化之索虏也。” 桓微略微无奈,丹唇轻抿。这两人,一个称对方岛夷,一个便回敬索虏,真是幼稚至极…… 屏风前,慕容衎玉颜微赧,似是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妥,隔着屏风唤她道:“一时失言,冒犯了夫人,还望见谅。” 他语声仍如记忆中那般,触玉玲珑的清越温和。桓微沉默一晌,她何曾不晓对方是借自己转移话题,但也有心早点结束这令人尴尬的境地,便淡淡声答道:“殿下无心之失,言重了。” 谢沂闻言,冷冷哼出一声,亦是把茶盏重重放在了桌上。 禅房之外,采蓝采绿默无声息地并肩而跪侍,等候主人从房中出来。玄鲤嘴里叼了根草叶,一双眼睛没个定神地四处乱瞟。 院中冬风簌簌,麻雀栖在松竹茂盛的苍枝横杆上,叽叽喳喳乱叫。忽闻斑鸠叫了三声,玄鲤乐了,“这寺里还有斑鸠?”吐出草叶来便欲去寻。 垂头跪坐着的采绿却是蛾眉轻颦。耐心地等了一刻,面不改色地起身,细声同采蓝道:“阿蓝你先在这候着,我去更衣。” 玄鲤耳尖,面上微红,也就没好意思问她。采蓝点点头,“你去吧,早点回来啊。” 她年纪小,心思又莽撞,很多事都是采绿带着她做的。久而久之,渐对采绿产生了依赖。对方不在身边就觉得不安。 采绿出了住持的禅院,绕过一丛竹影斑驳的红墙,入得一处乌檐碧瓦的禅房,殿门应声在背后合上。一名沙弥打扮的鲜卑少年自门后蹿出。 “阿段!” 采绿皱眉,“大王与谢侍郎就在禅房里,你偏要在这个时候叫我过来?” “这时候不叫你来,日后想见都没得机会呀。”少年有一双酷似狐狸的细长眼,嘻皮涎脸地笑着,又捉过她的手,去摸自己的光头,“段姐姐你看,我这新剃的光头怎么样,圆不圆?亮不亮?” 采绿可没同他打闹的心思,冷淡道:“大王有何事要你转达。” 斛律敛了笑意,“不是大王,是太子殿下。他找人递话过江来,传国玺你找得如何了?可在桓氏家中么?” 斛律所说的传国玺,乃是始皇统一六国之际,命丞相李斯以和氏璧所雕琢而成,上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字样,历朝历代均以之相承,被视为正统的标志。但此玺却在大齐被五胡攻破时离奇消失了,南北两朝都无印玺。如今南齐偏安江左,北燕统治中原已数十年,却始终无法稳定人心。太子慕容绍又在国寺宝华寺卜得玉玺下落,言在江陵桓氏,这才大费周章安插了一枚棋子过来。 自然,这只是顺带。桓泌权势滔天,玩弄齐室于鼓掌。便是没有此卦,慕容氏一样会安插一枚棋子。 采绿颦眉,深又摇头,“暂时还未有线索。” 她在桓家少说待了也快半年,什么传国玉玺,那是影子也未见过。 “宝华寺的谶言不会有错的。必定是在桓氏家中,你再好好找找吧。”斛律宽慰她道,话锋一转,又问:“你呢?大王离齐在即,你可要随我们一道回去?” 采绿默然。 女郎曾被贴身婢子背叛,故而不相信身边的人。她因在历阳遭遇水匪被女郎“所救”,与她出生入死回得京中,才获得了女郎的信任。对于这位“主人”,采绿原无多少感情,但大半年以来的相处、看透她清冷外表之下的一颗温软的心后,采绿不忍心再伤害她一次。 何况,阿蓝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又怎能照顾好女郎? 她挣扎一晌,沉静开口:“我想留下来。” 顿一顿,又道:“何况,大王也是希望我留下来的,不是么。” 分卷阅读149 明明身有顽疾却还是在她报了信后亲自冒着晨露风霜上山来了……就为了见女郎一面。采绿想,他是希望她留下来照顾女郎的。 “好吧。”斛律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失望,又催促她,“你快回去吧。大王说了,你若留下来,就安心做谢夫人的婢子。太子那边,自有他替你应付。” …… 山风过庭,铃铎锵然,两扇红木菱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采绿已回到禅院之中,面不改色。待门打开,便同采蓝一道站起,去迎自房中出来的主人。 谢沂率先出来,脸沉如寒玉。桓微拉着谢檀跟在他身后,一向如胶似漆的夫妻俩此时却没有走在一起。采蓝不由同采绿对视一眼,尽皆微讶。又赶紧走在了女郎后面。 郎君脚步疾快,转眼就走出了院门。玄鲤将嘴里的草吐出来,一溜烟跟上去,压低声音道:“郎君?后山不去了?” 谢沂眼中霎时透出肃杀的寒意。 慕容衎今日摆明了是在拖着他,去不去查都无分别,又何必打草惊蛇。他须得赶回青溪里去,将山上的事告知岳父。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却踢了玄鲤一脚,“你跟着我做什么?去接夫人。” 桓微拉着谢檀走在后面,远远闻得这一句,微微抿唇。她知道他在吃醋,可这又有什么好醋的,她也就回了那人这一句…… 还是不想听他俩在这唇枪舌剑浪费时间才说的! “皎皎!” 却闻身后传来慕容衎清透温和的声音,她牵着谢檀,怔然回首。慕容衎从禅房中疾奔而出,抚门喘.息着,良玉似的面上显出几分病态的红晕,看向她的眼睛里,却璨如星河,闪着欣悦的光。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洛阳吗?” 他以鲜卑语问道。 第63章 第 63 章 桓微还在荆州时, 他也偶尔教过她几句鲜卑话同北地的歌谣, 因北地胡汉杂居, 他又骗她说自己是洛阳人氏, 并未怀疑。 她眼中柔波微黯,拉着侄儿的手略略一紧, 谢檀迷茫地眨着眼望她,“叔母,那个人叽叽哇哇地,说的是什么啊?” “没什么。” 她轻轻摇头, 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凝滞了,略顿了顿,微微扬高声音道:“殿下说笑。” “妾是有夫之妇,便是要去洛阳, 也自当是同我的夫君一起。” 慕容衎的眼中瞬然黯然无比。 虽然早知结果,却也想拼尽全力一试。他偶尔也会想,只要她愿意,他就是拼却王兄的基业也要带她离开。 如今才知, 连这一丝妄想,这一丝挣扎也不必有了。他的皎皎, 总是诚实得这般伤人呢。 这端, 桓微已走至院门前,拉住了早已停下来的郎君的手。唤他:“郎君, 我们回家吧。” 院中一时静寂无比, 叶落可闻。 妾是有夫之妇? 谢沂侧眸睇了妻子一眼, 眸中浮起几分兴味。 言下之意,若是没同自己成婚,她就会同慕容衎走咯? 桓微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低着眉,眼中春水漾波,鸦羽般的长睫隐忍地颤着,扑若流萤。他冷冷哼出一声,一把拉过她,黑沉着脸离开。 采绿同采蓝落在最后,忧心惙惙地望了怅然若失的旧主一眼,跟了上去。 一路无言,当着侄儿的面,谢沂倒也没怎么为难妻子。等回到山舍中,侍女们忙忙碌碌收拾着行装预备家去。桓微则悠悠闲闲地坐在垂脚胡床上,替侄儿剥着糖炒过的板栗子。 “他问你什么了。” 谢沂从屋外进来,抱过正伸手去拿板栗的馋猫一样的侄儿,语气寒沉。 竟然还在生气…… 桓微手握着一把漂亮的镂花小剔刀,在板栗壳缝间轻轻一撬,一粒圆润软糯的栗子顿时落入掌心。她柔声道:“郎君不是都听见了吗?” 她自认已是前缘尽断,没有生出任何异样的心思,更未做出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郎君一见了那人就剑拔弩张的……他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唯独每每到了那人面前,就幼稚得连阿狸也要逊色三分…… 真真无可奈何。 分卷阅读150 桓微长睫乱颤着,开始思索是不是应当再给他一些甜头,但忆起昨夜之事,又把这想法默默吞咽进腹腔。 谢檀年纪小,一心只在板栗上,张着嘴眼巴巴地在胡床上望着,她剥一颗,就伸过胖乎乎的手拿一颗。 谢沂则一直盯着侄儿拿板栗的次数,皱起眉,语气生硬地答:“不知道!我不通蛮语。”实际上,因为前世惯常在北方作战的缘故,他也通晓鲜卑话。见谢檀已经吃了三颗,略微烦躁地在他手背上一拍。 “够了,阿狸今天的数已经没有了,不许再吃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谢檀见他神色不似往日和蔼,立刻可怜兮兮地偎进叔母怀里告状,“叔母,阿叔好凶哦。” 可不是,跟要活剥了她似的。 桓微默默腹诽。让采绿把谢檀抱走,放下剔刀,拿过丝帕擦拭了刀手又净了手。她抓过一把冬瓜糖,佯作不知地扬起小脸惘惘看他,“那郎君的意思,是责怪妾通蛮语了?” 他何尝是责怪她? 谢沂才要反驳,即刻反应过来她是在转移话题!额间青筋微露,冷淡道:“你别想避而不答!” “郎君好大的火气啊。” 她笑语盈盈的,丝毫不见怒,用哄小孩子的语气一般哄他,“张嘴。” 她要做什么? 谢沂狐疑皱眉,却也依言张嘴,她便倾身过来,喂了他一颗冬瓜糖! 她,她居然喂他糖? 谢沂愣了一瞬,继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怒道:“桓皎皎!”语气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这个是冬瓜糖,可以清火的。” 那始作俑者却扑闪着长睫悠悠一颤,眸光清亮无辜,甚至又试图给他喂下一颗。谢沂阴恻恻盯了她一晌,又垂眸看了看那递到嘴边的羊脂玉一般的纤指,忍着气张齿将那颗糖也卷了进去。 指尖一阵酥麻,桓微面上微红,低了头,拿过他腰间系着的她做的那个绣囊,细细描摹过丝线的纹路。 谢沂眼中柔软了一些,又恼她装死,沉默着,强行掰开她手指握进了掌心。 “我同他没什么的。” 她斟酌了一晌,忽而抬头看他。柔语缓缓,只一句便将他的怒气及醋意堵得无处可泄。眼睫翕动之间,杏眸中柔和如月下轻波。 “我曾经喜欢过他,但那是曾经。他问我愿不愿意同他走,如是而已。” 一句“曾经”令谢沂冷凝的面色稍微好转,将她塞的那一包糖嚼了咽了,揽了人在怀,轻柔拨弄她耳发,语气仍是冷淡,“那皎皎现在喜欢谁?” 明知故问! 桓微薄面含嗔,香腮带怒,他是她的夫郎,她不喜欢他,还能喜欢谁呢?难道她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他视线灼如烈火,桓微有些懊恼,更多的则是无奈,摇着头叹息了一声:“你这个傻瓜,真不知长公主到底看中你哪点。” 语罢,在他因思考而凝眉之时,浅浅地吻上他的双唇。 谢沂愣了一下,还未及品味,唇上温软的触感便又消失。桓微通红着脸看他,眉山如黛,眼眸含星,娇怯怯地,有些埋怨地道:“如此,你还要动不动就拈酸吃醋、去问诸殿神佛么?” 迟了两世得来的回应,他眼中的坚冰即刻融化,瞬息破功,伸指戳了戳她嫣红的胭脂腮笑道:“好啊,小薇儿这是学会举一反三了啊,可惜这功课做的实在不怎样,还要郎君好好教。”扣着她小脑袋反客为主地吻了上去…… 山窗外银杏遍地,洒下层层叠金。等到两人俱是气噎喉堵他才放过了她。将人拉入怀里来,把不自禁扬起的唇角抿下去,漫不经心似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娇艳如花的小脸儿,“这次就算放过你,下次你再搭理他,我就……” “郎君要怎样?” 桓微正伏在他胸膛上香喘吁吁地换着气,闻言抬起脸来,笑吟吟地看他。谢沂腹.下一热,俯身在她颈上咬了一口,语声低沉地威胁道:“郎君就吃了你!” 唔。 桓微颊上一红,抿抿唇,羞涩地在他胸上打了一下,将脸埋进他颈窝。 过午,几人收拾行装,乘车返回京中。谢沂先将妻侄送回了乌衣巷,而后才于暮色中策马,折返清溪里。 老丈人在常居的武毅堂里接见了他,只留了 分卷阅读151 两个儿子在内,开门见山地问:“栖霞寺的事,你打探的怎么样了?” 小室内熏香絮絮,暖意融融。谢沂将事情简要说了,“北燕的确在山寺中藏了兵,由清远为他做掩护。但慕容衎利用皎皎拖着我,小婿未尝入得后山,不知具体之数。” “这有何难?”桓旺性子莽撞冲动,一脸兴奋,“索虏竟敢在阿父眼皮子底下驻军!愿阿父予我一千精兵,儿可直入山寺,将贼人悉数拘捕。区区一个栖霞山,在咱们大齐境内,还怕了他不成?” 桓公未置可否,闲闲玩弄着腰间挂着的山玄玉朱组绶,杂佩相撞,铿锵有声。 “时儿,你说呢?” 桓时一直恭敬侍立在父亲身右,道:“儿认为不可。栖霞山占地甚广,又有山树掩护,若不能一举拿下便是打草惊蛇。” “仪简,你的看法。” 见老丈人点到自己,谢沂也不同他们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道:“小婿认为,如何处理栖霞寺,取决于泰山大人对待此事的态度。慕容氏在栖霞山埋伏武士,不过是为了在长公主大婚典礼上贼我大齐君臣,可泰山大人究竟是想令此事成,还是不成呢?” 横竖屋中只有父子婿四人,谢沂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桓时猛然一惊,“仪简,你这话是何意?” 谢沂并不看他,只同老丈人禀道:“天子送亲,陪驾仪仗少说也得千人。栖霞寺里藏不了许多人,慕容衎并无足够兵力与我大齐抗衡。” “因而小婿猜测,他非是要玉石俱焚,而是想要将训练好的武士插入禁卫军中,劫掳我大齐君臣北去,以此为条件要挟圣朝。” 原本,按照两国商议的大典事宜,届时将由天子及太后、宗室重臣、文武百官送嫁至建康长江北渡口,乘北燕的婚船过江至棠邑,再由南齐军队护送出境。北燕太子已至疆域南境,将在汝南城迎候公主。 在此过程中,北燕被允许入境迎亲的军队只有三千之数,被允许过江的使团、禁卫军更只有数百,等过了江也还是在南齐境内,桓公在淮南一代还部署有兵力,倘若慕容衎有异心,将之扑灭易如反掌。 可若他有重要的人质在手——譬如皇帝,譬如他叔父与王毓这等左右朝政的士族之长,又譬如是老丈人……南齐投鼠忌器,可就没那么容易阻拦了。 谢沂起身,移步至垂挂的南北形势图前,为岳父模拟了一遍北燕过江后的逃跑路线。道:“让北燕掳人,又在途中设下伏击,可借此除去政敌,更有理由讨伐对方。北伐但有尺寸之功,便可行禅让之事。此为求险。 阻止北燕掳人阴谋,两方或能相安无事,泰山大人可继续等待时机。此为求稳。” “因此,小婿想斗胆问一句岳父大人,您到底是想让贼人成功还是不成功呢?” 桓泌双眼微眯,捋着虎须的手微微一滞。女婿的猜测,可同便宜儿子当日的谏言一模一样。 他笑道:“那依仪简之见,为父当选哪一方案?” “求险。” 谢沂沉默一晌,盯着地图沉毅说道。他太了解他的这位岳父了,便是他心怀篡逆,却到底想要收复北方失地,建功立勋,一雪前耻。 桓泌的笑容变得诡秘,“那仪简可愿为为父的千秋大业,添砖加瓦呢?” “沂,自当执殳,为岳父前驱!” 谢沂跪下,恭敬行礼。 桓公捋须大笑,赞了一声“善”,又允诺当日会派遣侍卫护卫谢氏。反正,他的目标也只有会稽王及一干宗室、太原王氏一族的族长司徒王毓。会稽王是宗室之长,王毓对他若即若离,留着迟早是祸患,若慕容衎能替他将这些人打包带走,那可真是帮了他的大忙了。 至于同会稽王府的婚事,他原也不打算和对方结亲,不过是家中几个败家娘们搞出来的乱子,若能借此解除,自然更好。 谢沂眸瞳乌沉如玉,唇际却是牵出一丝幽眇冷淡的笑来。 敢动他的皎皎,到了那日,他定会亲手将郑太后扔进长江! 目标既确定下来,桓公又开始部署具体的事宜。负责京畿戍卫的正是桓旺,便命他表面放松警惕让慕容衎安人进来,再谨慎盯着。又命桓时前往姑孰秘密调兵过来,届时,只待慕容衎一动手,便发兵“勤王”。便是慕容衎不动手,他也有办法将锅扣在对方头上。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声。 是如夫人沈氏及十二娘桓芷要来奉 分卷阅读152 茶。 如今桓府中李氏病着,大长公主一向不问世事,桓泌不得已放了沈氏出来主持府中庶务。自己则是住在武毅堂,衣食住行由儿子全权负责——换言之,他已经不相信这个女人了。 桓泌眉宇微微一皱,挥退对方。堂下,沈氏同桓芷捧着奉着的茶汤怏怏退下。 回到自己居住,沈氏便将一瓮熬煮得碧莹莹的茶汤悉数打翻。茶水在红木雕龙虎漆画案上肆意流淌,桓芷惊道:“阿姨?” 屋内婢子齐齐跪了一地,沈氏怒容满面,连同整张桌案一脚踢翻,怒骂道:“贱人!贱人!” 都是李寄柔那个贱人在其中捣鬼!夫主从荆州回来,一次也没召过她!也不去贱人同大长公主处,一个人歇在武毅堂里,衣食俱是由桓时负责,显然是对她起了疑心。 而她被李寄柔关了好几个月,无论是先帝大行、新帝登基,都未得到一丝有用的线索,现在出来了也近不了夫主的身,简直是两眼抓瞎! 沈氏心内突突跳着,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当初设计陷害桓微令桓氏与琅琊王氏交恶,是否是得不偿失了。 桓芷手脚并乱。强定了心神屏退婢子,扶着生母进了内室。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内室中明光荧荧,如铜镜新光。桓芷扶着母亲在胡床上坐下,轻轻柔柔地劝道:“阿姨何必同澄心堂里那位置气呢。” “她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活不了多久了。” 话虽如此,沈氏却是恨不得李夫人能即刻消失。李夫人在一日,便似刀斧悬在她脖子上一日,偏生这阵子夫主与阿琬俱在府中,她下不了手。 要是哪一日夫主与阿琬都不在府里就好了…… 沈氏愁苦着脸,冥思一晌,忽而笑逐颜开,握住了女儿的手,“有了!” 公主大婚那一日,夫主同阿琬可是都不在府里的,连桓时同桓旺也不在!简直是天赐良机…… 第64章 第 64 章 暮色四合, 华灯发新焰, 谢沂回到家中已近人定, 锦葵雕花窗下,妻子正同两个婢子给团团和元宵缝制着新的棉衣。 两只小猫儿都已长得很健壮了,瑰丽的蓝宝石眼睛在灯下一闪一闪地发着亮。久不见他,都咪咪叫着要同他亲近。 “郎君用过饭了吗?” 见他进来, 桓微示意二婢将猫儿抱出去, 并不问他因何在青溪里耽搁了这么久。丈夫和父兄所筹谋之事, 她隐隐约约知道一些。但因夫家与娘家在朝堂上是政敌, 即便丈夫倒向父亲, 也从不主动过问。 谢沂点点头, 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小案, 她眉目在暖艳昏黄的烛光下清晰而昳丽。娇嫩的唇, 玲珑的鼻根, 眉黛敛,眼波流,娇艳无比。他心中一动, 径直抱了人朝榻边走去,一面道:“外面天寒地冻的, 也不给你男人备个暖炉。嗯,那为夫就只好勉为其难用皎皎取暖了。” 几个婢子还在屋中, 俱是两腮酡红, 低着头窃笑不已。羞得桓微脸儿红红地连在他肩上敲打了几下, “还未洗漱呢!” 心中则腹诽, 他还喊冷?烫得跟个暖炉似的!都要把她烤化了! 等夫妇两个洗漱了躺到榻上去,熄了灯。他怀抱着温香软玉的妻子,斟酌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将事情告诉她:“皎皎,公主出嫁那一日,你好好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 嗯? 桓微下意识想问为什么 ,却也隐约猜到,柔声应了一声“好”。 她枕在他暖热紧实的臂膀上,顿一顿,又问:“三叔父知晓了吗?” 谢沂眼中一黯。此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因而他便没有告诉叔父,不然,以叔父的秉性,必定不会同意他这么做的。 桓微轻轻颦眉,往他怀中靠了靠,柔声宽慰他道:“其实……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就倒向我父,桓微既嫁了你,便是谢家的人。我只希望……郎君能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将来,不要后悔就好。” 自两家订婚,城中就颇有些风言风语,等到先帝大殓时郎君公然站在父亲那一边,便有闲言骂郎君惑于美色,甘愿助纣为虐。桓微原本是希望夫家同娘家和睦的,听见这些流言,心中却颇不好受。这也是她婚后极少过问政事的原因——她不希望郎君因自己的缘故左右为难。 他想要什么…… 谢沂目中微闪,眸光柔软而坚定。 分卷阅读153 他想要防患于未然,想要救谢家,想要岳父登上那个位置让他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收复北方失地…… 更想要她,想要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一家人团团圆圆,如是而已。 前世让她夹在两家之间备受折磨,今生,便让他来承受吧。 他释然一笑,翻身将妻子覆在身.下,“别的不知道。现在,郎君只想要皎皎。”语罢,将她猝不及防的一声惊呼吞入口中。 屋内薄雾浓云,青纱闲垂。清谧的沉水香宛如流水。第一重房门外,正蹲在门脚点灯的采绿手一滞,火舌沿着火折子烧至手上,疼得一缩,慌忙收了回来。 “阿绿,还没点上啊。”采蓝打着呵欠提灯走来,睡眼惺忪。两个人是轮流值夜,今晚轮到采蓝,见采绿还未回去,忍不住问了一句。 “好了。”采绿语声平静,盖上琉璃灯罩,接过采蓝手中的灯出去了。 心思却惴惴的。听他们的对话,郎君难道是察觉了什么?她须得将此事报告给吴王才对…… 黑暗之中,两个婢子的对话清晰如许。桓微本来云里雾里,不知何所在。此时闻见门外婢子的对话及采绿语声中潜藏的一丝慌乱,倒清醒了些许。 她们在说什么? 还不及怀疑,唇上又被咬了一口。“专心一点。”谢沂低笑一声,道:“皎皎还记得七夕时候我们去燕雀湖,那两人唱的《读曲歌》么?” “嗯?”她不解反问。却听他在耳畔轻轻唱道:“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皎皎现在懂这曲歌的意思了吗?” “……” 桓微娇面通红,难为情地转向另一边。屋内,铜炉中的沉水香却已燃烧殆尽了。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一轮皎洁的冬月高悬于台城上空。中宫显阳殿里,华灯银烛,亮如白昼。 庾太后病得奄奄一息,躺在青纱素幔里,强吊着一口气看向榻前侍药的女儿,“不是叫你不要来我这儿么。” 元嘉长公主哭得眼如杏肿,鼻头赤红,捧着药碗的手颤抖得几乎捧不住。呜咽着,唤出一声“母后”。 母后是心病。 这一点元嘉心知肚明。 自从庾家倒下她就病倒了,药石罔效。元嘉心知庾家的祸事皆是由自己而起,瞧着母亲病成这样,愈发地愧疚。 庾太后眼底润了润,叹口气道:“回去吧。大典的事要紧,日后除非我死,不必再来。” 元嘉长公主再忍不住,扑到母亲怀中嚎啕大哭。事已至此,时势不容她不嫁。可她真的很害怕,害怕胡人,害怕子立母死的残忍旧制,更害怕会失去母后…… 庾太后古怪地笑了一声,有气无力地道:“阿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子立母死的旧制么?呵呵呵,你是□□上国之女,若你真能生子,他们又拿旧制逼你,你就说北燕求婚,原就是因为追慕汉家礼,须依汉家典制……” 元嘉宛如抓住救命稻草,哭着点头。庾太后示意她将自己扶起来,靠在床栏上,撑着一口气谆谆善诱道: “你嫁过去之后,好好侍奉太子,博得他的欢心才是要紧,万不要再像母亲这样了……一辈子受人蒙骗,连自己夫君的心都拴不住……” 庾太后说至此处,泪如泉涌。元嘉长公主也跟着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她强忍住,强颜欢笑道:“阿母听说太子正在国内推行改革,只要太子喜欢你,为你废除旧制又算什么呢?将来引燕兵南下,为阿母与你父皇报仇,也都靠你了……” “母后……” 元嘉惊得泪水为之一滞,手脚冰凉,母后这是何意?要她引燕兵南下? 这,这不是叛国么? 庾太后阴森地冷笑起来,“天下,倘来之运,阿妧以为母后会很稀罕么?!只是桓氏性若鹰鹯,鸩杀先皇,诬杀忠臣。这口气母后如何咽得下?!” 颍川庾氏自随元帝过江便是大族,绵延近百年,一夕之间说倒就倒。她虽同两位族兄没什么感情,但亲兄也被此罪连累,连降三.级。近千人的家族就只剩下她兄长这一支,泱泱大族再无起复之可能。又怎能不恨。 元嘉的泪眸在听到那句“鸩杀先皇”时心虚地避了避,心头却猛跳,她真的要去勾引那个传闻中貌美风流的北燕太子么…… “怎么,你不肯么?” 分卷阅读154 见女儿迟迟不肯表态,庾太后急了,咬牙切齿地道:“没良心的东西!你难道忘了你两位舅舅是怎么死的?庾氏是怎么倒的了么?再不济,你想想是谁抢了你的意中人?你与桓氏血海深仇,怎能不报此仇?” “天命在齐,北燕一时无力吞并整个江东。你嫁过去之后,务必博得慕容绍欢心!让他南下牵制住桓氏!这江山,就是便宜了乾元殿里那位……甚至是便宜了夷人,也绝不能让桓氏吞入腹中!” 元嘉有些被母亲狰狞的病态吓到,哭着点头,赌咒发誓地应了。庾太后心中大石落地,便放柔声音,轻抚着女儿的脸道:“去吧。我儿天生丽质,金枝玉叶,生来原就是为了搅弄风云的。父母之仇,可都靠你了……” 至于郑氏,会有人替她解决这个贱人的! …… 冬十一月初七,大雪。 元嘉长公主出嫁大典就定在此日。 为了今日的典礼,建康早在一月前就不允许买卖红布了,全被朝廷征用,铺做了公主脚下的红毯。元嘉长公主盛装丽服,手持一把孔雀羽的羽扇掩面,哭别母亲后,自显阳殿踩着红绸而出,先去拜祭了宗庙,再出台城,在新帝及文武百官的护送下乘辇车前往建康北渡口,准备渡江。 因着是新帝登基第一次出行,南齐朝廷对此次国婚极为重视,甚至动用了已数十年不曾用过的皇帝大驾卤簿。象车鼓吹开道,引着婚辇辘辘驶向建康北渡口。整支队伍少说也有两千人,全是从禁卫军中抽取,城内一时空虚。群臣“不得以之下”同意了桓泌抽调姑孰西府军的请求。 建康城全城戒严,只待公主及送嫁的文武官员车驾出了城才解除戒严令。黎民百姓倾巢而出,争相拥至城北观赏车驾远去的盛况。 谢氏府邸远在乌衣巷,只遥遥闻得一阵礼炮声罢了。桓微牢记着丈夫的叮嘱,寸步不出。 隅中,送嫁的队伍来到北渡口,北燕的婚船及南齐送嫁的婚船皆已停在江口,将宽广的码头堵得水泄不流。 天子及三公的车驾在前,婚辇在后,元嘉撩开车帘,其时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数十只装饰着大红绸花的舳舻整齐而列,鼓吹齐鸣,于喜庆中更见苍凉。 负责主持婚礼事宜的乃是宗室之首会稽王,届时,便将由他领着公主走向北燕的婚船。此外,因庾太后缠绵病榻,就由皇帝生母、崇宁园夫人郑太妃代行职责。 郑太妃今日一身皇太后礼制的朝服,拉着懵懵懂懂的新帝,假意抹着眼泪虚情假意地宽慰了元嘉几句,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庾氏药石无医,连今日这样重大的场合也要自己来效劳,只待庾氏一死,她就能登上太极殿上御座之后的那个位置。 二人同会稽王站在婚辇的最前方,身后分别列着三公九卿,护卫的军士将新帝及文物重臣团团围住。桓泌身着黑色大氅,微白的须发在寒风中随风而摇,微眯着眼,不悦地催促道:“吉时已到,公主请下辇吧。” 仆射尚书谢珩则站在桓泌之左,手持笏板,气定神闲。 元嘉站在辇车上,绝望地环望一遭,四处不见谢沂的身影。只得从车上下来,拜别了新帝及郑太妃,牵着绸花,由会稽王及宫娥、寺人引着走向百步外的婚船。船上早已搭下了船板,北燕派来迎亲的使团之长吴王慕容衎就站在船下,面容肃穆。 “如此,本王就将我国长公主交予殿下。愿你我两国永结盟好,互不侵犯。” 浑浑噩噩之中,元嘉踏上北燕婚船的甲板,闻见船下会稽王同未来小叔子的熙熙笑谈。 这时,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混乱利器出鞘之声,原先护卫文武大臣及王室的甲士纷纷拔出刀剑倒戈相向,四起杀声中,伪装成禁卫军的北燕武士高声喊道:“桓公蓄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弟兄们,杀啊!” 第65章 第 65 章 坚既杀苻生,永光元年六月,去皇帝之号,僭称大秦天王,即位太极殿。诛董龙等二十余人,改寿光三年为永兴元年。追尊父为文桓皇帝。世子宏为皇太子。 兄清河王法为丞相,录尚书事。永安公苻侯为太尉,诸王皆贬爵为公。苻柳为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河南公,子丕为长乐公,晖为平原公,熙为广平公。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席宝为丞相长史,王猛为中书令,侍郎权翼为黄门郎,诸公卿为生所诛者,悉复本官。十月,丞相东海公法以疑忌赐死,苟太后之意也。坚性友爱,与法诀于东堂,恸哭呕血。二年四月,坚如龙门五。六月,如河东,祀后土。八月,自临 分卷阅读155 晋登龙门,顾谓群臣曰:美哉,山河之固。权翼对曰: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坚大悦,至韩原,观晋魏颗鬼结草抗秦军之处,赋诗而归。 甘露元年正月,起明堂,禅南北郊。六月,甘露降,乃大赦改年。八月,坚下书曰:咸阳内史猛言彰出纳,所在著绩,有卧龙之才,宜入赞百揆,丝纶王言。可徵拜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中丞邓羌,性鲠直,与猛协规齐志,于是百僚肃整,豪右屏风,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令始知天下之有法也。以猛为吏部尚书,迁太子詹事。十一月,以猛为司隶,侍中、领迁如故。猛上疏曰:伏见阳平公融,明德懿亲。光禄西河任群!忠贞淑慎。处士朱彤,博识聪辨。并宜左右弥纶,晖赞九棘。愚臣庸鄙,请避贤路。坚曰:机务俟才,允属明哲。朝野所望,岂容致辞。所举融等,寻别铨授。于是以融为侍中中书监兼右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朱彤为中书侍郎,领太子庶子。三年九月,凤凰集于东阙,大赦其境内。初,将为赦,与左仆射猛、右仆射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坚自为赦文,猛、融进纸笔。有一大苍绳,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坚所听之,久而乃去,俄而长安街巷市里民相告曰:官令大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事何从而泄?于是敕外推穷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大呼于市,曰:官令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四年七月,黄龙见于成纪,梁山崩。五年,白虎见天水。六年,遣鸿胪拜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建元元年正月,雍州秀才段铿对策上第,拜吏部郎中。孝廉通经者十余人,皆拜令长。五年六月,晋大司马桓温伐燕,次于枋头,燕师屡败,遣散骑侍郎药嵩来乞于坚,请割武牢以西之地。八月,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邵羌帅步骑救燕,温败归。是月京兆尹王攸上书,献十略:一曰尹道宜明;二曰臣尚忠敬;三曰子贵孝养;四曰民生在勤;五曰教无偏党;六曰养民在惠;七曰延聘耆贤;八曰惩恶显善;九曰伐叛讨逆;十曰易简弘大。坚纳之,以攸为谏议大夫。 十一月,燕车骑吴王垂奔秦。桓温既走,慕容悔割河、沧之地以赂秦,乃曰:行人失辞,分灾救患,理之常也。坚大怒。六年,令辅国王猛,帅镇南阳安、虎牙将军张蚝、建节邓羌等步骑六万讨平燕冀。八月,猛攻克壶关,遣太傅上庸王评等帅四十万屯于潞川。猛觇知评卖水鬻薪,不抚将士,有可乘之会,大笑,谓杨安等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尚不足为虑,况十万乎今破之必矣。甲戌,陈于渭原,猛誓众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宜各勉进,不可退也。受爵明君之朝,庆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勇奋,破釜弃粮,大呼克进,猛望评师之众,恶之,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莫可以捷也。成败之机,在斯一举也。将军其勉之。羌曰:若以司隶见与者,公无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寝而不应。猛乃驰就,许之。于是大饮帐中,与张毛、徐成等跨马运矛,驰入评军,出入数四,傍若无人,攀旗斩将,杀伤甚重,战及日中,燕师败绩。进师围邺。七日,坚至于安阳故宅,引诸耆老语及祖父旧事,泫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潜如安阳迎坚,坚谓之曰: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将军何以临敌而背众乎?猛曰:臣每览亚夫之事,常谓前却人主,以此而为名将,窃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出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忧也。 戊寅,克邺,慕容出奔,将军郭庆执于高阳,送之。辛己,坚入邺宫,大赦,阅其图籍,凡郡百五十七,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封清河郡侯。以燕太宰恪、太傅评之第、尽赐之。加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人,中妓三十八人。猛辞,坚曰:昔魏绛和戎,犹有金石丝竹之赏,山甫翼周,实受四牡之锡。卿功超二子,任过管、葛,安得辞也。其敬受之。无逆朕命。以邓羌为散骑常侍、安定太守、真定郡侯,邑三千户,赏潞川之功。 七月七日,坚如洛阳,下书曰:士死知已,犹来格模。故乔公一言,魏祖追恸。赵司隶高平徐统往在邺都,识朕于童稚,每思其殷勤之言,勿敢忘也。可召其子孙诣行所。八年五月,以高平徐攀为琅琊太衬。攀,统之少子,以旧恩拔之也。六月,冀州牧猛入为丞相、中书监、司隶校尉。猛固辞丞相,改授司徒,又固辞不拜。乃停司徒之授。四月,天鼓鸣,彗出于箕尾,长十余丈,或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井,自夏及秋冬不灭。太史令张猛言于坚曰:尾,燕之分野,而扫东井。东井,秦之分。灾深祸大,十年之后,燕灭秦之象。二十年之后,燕当为代所灭。慕容父子兄弟,亡虏也,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宜除渠帅 分卷阅读156 ,以宁皇秦。若旦诛鲜卑,不夕灭客彗者,臣请就妖言之戮。坚不纳,更以为尚书,垂为京兆尹,冲为平阳太守。 十年三月,侍中太尉李威卒。威字伯龙,汉阳人,苟太后姑子。少与苻雄结刎劲之交,苻生屡欲诛坚,赖威以免,坚深德之,事威如父。诛苻生及法,皆威与太后潜决大谋,遂有辟阳之宠。雅重王猛,劝坚以国事任之。坚常谓猛曰:李公知卿,犹鲍叔之于夷吾,罕虎之于子产。猛兄事之。夏四月,坚下书曰:巴夷险逆,寇乱益州,招引吴军,为唇齿之势。特进、镇军将军、护羌校尉邓羌,可帅甲士五万,星夜赴讨。五月,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二万,以应巴獠。晋威远将军桓石虔帅众二万入据垫江,张育自号蜀王,称藩于晋。八月,邓羌败晋师于涪西,击张育、杨光,屯于绵竹,皆斩之,益州平,羌勒铭于岷山而还。 十二月,羌至自成都,坚引见东堂,谓之曰:将军之先仲华,遇汉世祖于前;将军复逢朕于后,何邓氏之多幸。羌曰:臣常谓光武之遇仲华,非独仲华遭光武。坚笑曰:将军盖以自况,非直将军之幸,亦朕之遇贤。十一年正月,以安车蒲轮征隐士乐陵王劝为国子祭酒。坚雅好文学,英儒毕集,纯博之精,莫如劝也。终于太子少傅。 五月,猛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遗侍臣祷河岳诸神,无不周备。以猛少瘳,赦殊死。七月,坚临省疾,问以后事。猛曰:晋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殁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大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时年五十一。坚哭之恸。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赠侍中、丞相,余如故,谥武襄。朝野巷哭三日。 十二年正月癸巳,高陆民穿井得龟,大三尺六寸,背有八卦文,命太卜池养之,食之以粟。四月,坚下书曰:凉州刺史张天锡,虽称藩受位,而臣道未纯,可遣步兵校尉姚苌等自石城津伐天锡。天锡率劲勇五万来拒,战于赤岸,凉师大溃。天锡率骑数千,奔还姑臧,致笺请降于苌。甲午,大军至姑臧,天锡乘素车白马面缚舁榇,降于军门。苌释缚焚榇,送之长安。诸郡县悉降,凉州平。九月,以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镇姑臧。徒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封天锡重光县之东宁乡二百户,号归义侯,拜北部尚书,迁右仆射。初,苌等将征天锡,坚为其立第于长安,至是而居之。 十三年,太史奏有星见于外国之分,当有圣人之辅,中国得之者昌。坚闻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并遣求之。 十七年,正月不雨至于六月。彻乐减膳,出宫女以迎和气。八月,坚收起居注及著作所录而观之,见苟太后、李威之事,惭怒,乃焚其书。著作郎董フ虽更书时事,然千不留一。八年三月,徙邺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于长安。十月,坚引群臣于太极殿,议曰:东南一隅,未宾王化。今欲起天下兵讨之,计其精卒九十七万,吾将先启行,薄伐南裔。此行也,朕与阳平公之任,非诸将之事。左右仆射权翼、沙门道安、阳平公融、尚书石越等上书固谏,前后数十,坚不纳。 十九年,晋车骑桓冲率众十万寇襄阳,遣其前将军刘波攻沔北。坚大怒,遣其子征南钜鹿公睿、冠军慕容垂、左卫毛当等将步卒五万救襄阳。坚下书曰:吴人敢恃江山,屡寇王境,宜时进讨,以清宇内。便可戒严,速修戎备,发州民,则十丁遣一,兵居门在灼然者,为崇文义从。朕将登会稽,复禹绩,伐国存君,义同三王。其以司马昌明为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郎,势还不远,可并为起第。八月戊午,遣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融、骑从张蚝、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卫军梁成、平南慕容、冠军慕容垂,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甲子,坚发长安,戎长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军,顺流而下。幽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融等攻寿春,晋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水陆七万,败坚于肥水。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顾谓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潸然流涕。 坚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比至洛阳,百官威仪、军容粗备。未及关而垂有二志,说坚请巡抚燕岱,并求拜墓,坚许之。权翼固谏以为不可,坚不从。 坚至自淮南,次于长安东之行宫,入告罪子太庙。丁零翟斌反于河南,长乐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飞龙讨之。垂南结丁零,杀飞龙,尽坑其众。垂引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城。慕容弟泓先为北城长史,闻垂攻邺,亡命奔关东,收诸马牧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乃潜使诸弟及宗人起兵于外,坚遣将军强永率骑击之,为泓所败,泓众遂盛,自称大都督、雍州牧、济北王,推叔父垂为丞相、大司马、冀州牧、吴王。坚谓权翼曰:吾不从卿言,鲜卑至是。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若将 分卷阅读157 泓何?翼曰:寇不可长,慕容垂正可据山东为乱,不暇近逼,今及宗族种类,尽在京师,鲜卑之众,布于畿甸,实社稷之忧,宜遣重将讨之。坚乃以广平公熙镇蒲坂。苻睿为都督,配兵五万,姚苌为司马,讨泓于华泽。平阳太守慕容冲起兵河东,有众二万,进攻蒲坂,命窦冲讨之。苻睿勇果轻敌,至华泽,败绩,被杀。坚大怒,苌惧诛,遂叛。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奔于泓。泓至十万余,遣使谓坚曰:秦师倾败,将兴复大燕,吴王以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返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分王天下。坚怒,召责之,叩头流血陈谢。坚久之曰:此自三竖之罪,非卿之过。复其位,待之如初。命以书招谕垂及泓、冲,使息兵还长安,恕其反叛之罪。而遣使谓泓曰:今秦数已终,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必无还理,勉建大业,以兴复为务。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年曰燕兴。坚率步骑二万讨姚苌于北地,姚苌率众七万来攻,坚为苌所败,闻慕容冲去长安一百余里,引师而归,使苻方戍骊山,拜苻晖都督中外诸军事,配兵五万,拒冲。晖师败绩。 坚入,以尚书姜宇与苻琳率众三万击冲于灞上,为冲所败,宇死之,琳中流矢,冲遂据阿房城,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从何出也,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长乐公苻丕在邺,粮竭、马又无草,削松木而食之。会丁零叛,慕容垂引师去邺,始具西问,知长安危逼,乃遣从弟求救于谢玄。 二十一年,慕容冲僭称尊号于阿房,改年更始。冲率众登城,坚身贯甲胄,督战拒之,飞矢满身,流血被体。时虽兵寇危逼,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杀。先是,每夜有人周城大呼曰: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旦寻而不见人迹。城中有书曰:《古符传贾录》载039;帝出五将久长得039;。又谣曰:坚入五将山长得。坚大信之,告其太子宏曰:脱如此言,天或导予。今留汝兼总戎政,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自将张夫人及中山公诜率骑数百出如五将山。六月,太子宏寻将母妻宗室男女数千骑出奔,冲入据长安。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县,幽之别室。苌求国玺于坚曰:苌次膺可以为惠。坚嗔目叱之曰:小羌乃敢于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乎!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右仆射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曰: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因问纬曰:卿于朕朝作何官?对曰:尚书令史。坚叹曰:卿宰相才,王景略之流,而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八月,缢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张夫人、中山公诜等皆自杀。三军莫不哀恸。苌欲匿杀之名,乃谥为庄烈天王。长乐称号,伪谥坚为世祖宣昭皇帝。初,太子之奔也,假道归晋,历位辅国将军,桓玄篡位,以为梁州刺史。 出几道白痕。然而码头上的北燕武士已被剿灭十之八.九,不能再拖了! 没有永兴帝,还有个宗室之首。萧昱的身份可比小皇帝管用的多! “返程!” 他一声令下,武士们扬起巨帆,踩着踏板摇动船橹驾船离开,江面上划开一道道宛如鸟羽的涟漪。 他最后站在船尾远远睇望了谢沂身影一眼,冷笑一声,转身走进船舱。 桓旺见北燕的大船已然离开,忙命人驾船追赶。谢沂则扔了弓.弩,箭步冲至萧崇身边,忧声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先生!” 小皇帝哭着扑进他怀里,几乎虚脱。他脖子上已被鲜卑人的剑锋擦出鲜血,潺潺涓涓,转眼就湿了谢沂衣襟。 身后,桓泌已快步带着人马赶到,瞧见小皇帝被救了下来,眉峰一皱,“还不带陛下下去医治!” 又不悦地瞪了女婿一眼,谁叫他自作主张,留下这个祸患! “先生,阿姨!阿姨!” 萧崇却抓着谢沂衣襟不放,一手指着江口的方向,一面哭哭哀哀地求道。往日在朝堂上扮猪吃老虎与群臣周旋的小皇帝,此时,也仅仅只是个贪恋生母的稚子。 谢沂求之不得,恭敬应了声“臣定当竭尽全力,救回太妃”,抓起玄铁枪便追了上去。 江口,俘虏着郑太妃的北燕武士已跳入江水,乘小船离开。一人划桨,一人拿刀劫持,还有一名武士执剑立在船头严阵以待。郑氏叫他们用刀架在白嫩的脖子上,鬓发颓散,裥裙血污,精心妆饰的面上脂粉与泪水鼻涕俱流。 江面上凝聚着一层白雾,岸上情形已看不清。远处,北燕的几艘大船却已驶到江心了 分卷阅读158 。巨大的风帆宛如鹏鸟垂下的翅膀,隐隐约约。 谢沂在岸上看了一瞬,紧跟着跳入波涛汹涌的江水之中,奋力向前游着,游出数百步远,才追上了那艘在巨浪里翻涌的小船。 “别过来!再、再过来,就别怪军爷对你们的太后不客气!” 劫持郑氏的北燕武士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恶语威胁。郑太妃见是他来,前仇旧怨也忘了,只顾哭喊道:“谢、谢侍郎!快,快救救本宫!救救本宫!” “救你?” 谢沂冷笑,置若未闻对方的威胁,扬手一枪.刺穿了立在船尾的武士。 余下的两名武士俱是吓了一跳,纷纷丢下郑氏欲要跳水逃走。被谢沂赶上,后心两枪,尸体倒栽进寒冷的江水里,舟下的江水即刻被染成夕阳的绯红。 郑氏哇地尖叫出声,面色唰地苍白至底。她以为对方是来救自己的,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现在又将枪尖对准了自己! 他怎么敢! 她忍不住破口大骂:“谢仪简!你疯了吗?!本宫可是皇帝的生母!” “生母又如何?我今日来,就是杀你。” 谢沂语声冷淡,话音未落时,枪尖刺穿了郑氏胸膛,将人搠进了滚滚江水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拾起小舟上遗下的长刀,在自己臂上先砍了一道,面不改色地重又折返。 第66章 第 66 章 冬日江水寒冷, 浸在身上,刺骨的寒。俄而波翻浪起, 江风便如刀子一般直愣愣地刺至脸上, 又冷又疼。 谢沂拖着受伤的左臂, 宛如飘飖落叶在为风翻涌的江水中前行。所过之处, 绯色江涛蜿蜒成线。岸上的西府军士很快乘着小舟追赶了上来,见他身下江水已变红了一半,忙将他打捞上船。 “谢侍郎?您可有事?” 救起他的西府军士忧声问道。对方是天子新贵, 又是大司马的爱婿, 真有什么好歹,他们可担待不起! 谢沂面色煞白,扒着船舷,已是冷得嘴唇青紫,几无人色。却连声道:“快, 快去前面追, 我无能,太妃已叫蛮子劫走了!” 他说完这一句便恰到好处地晕了过去。几名军士震愕地对视一眼, 最终决定调转船头,返回江口。 去他娘的什么太妃!姑爷要紧! 岸上, 局势已被稳定了下来, 桓旺正带领禁卫军与赶到增援的桓时所率的西府军清理着残局。华丽的辇车横七竖八地倾倒在地上, 码头上狼藉一片。劫后余生的大臣们则如惊弓之鸟聚在一处, 被西府军士牢牢护卫着, 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方才的事。 方才北燕人嚷出那句口号来, 不少人倒真以为是桓泌趁此生事,要屠帝室,诛众臣,自己上位,可眼瞧着北燕使团掳走了会稽王及郑太妃,又仿佛是错怪了老贼。 再看新帝,脖子上的血已是止住了,清理了伤口缠上了白纱,哭得声堵气噎,哀哀望着江口的方向。不少大臣在这哭声里也暗暗抹起了泪,方才真是好险,差一点就被那些蛮子掳走了……北方可不似江南佳丽地,有桃花绿水、秋月春风。穷山恶水之地,又无莼羹鲈鲙茗饮,若真被掳走,还不如一条白绫追随先帝而去。 谢珩一直站在小皇帝身边,软声安慰着,王毓既捡回了被吓掉的半条命,便开始质问起桓泌,“大司马是否该就此事对群臣做出解释?” “孤有什么可解释的?” 一时群臣侧目,桓泌虎目烁烁,却只望着江口,语中微有忧急之声。一面又冷道:“贼寇心怀不轨,栽赃于孤,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但我儿桓旺负责京畿戍卫,未能识破敌人诡计,自当担起责任来。这件事,我江陵桓氏自会领!就不牢司徒费心了!” 王毓等有心质问的大臣见他如此干脆利落地划分了责任归属,倒是一噎,忿忿噤声。谢珩见侄儿久去不归,心下烦闷,又疑心自己是否错怪了侄儿,便卖了桓泌一个面子,语气柔和地安抚群臣道:“贼人虽已渡江,毕竟还在大齐境内,大司马已派遣将领乘船去追,想必不久就有回讯。” 话虽如此,众人却都心知肚明,太妃及会稽王怕是都落在了对方手里,一个是天子生母,一个是宗室之首,投鼠忌器,救回二人的希望渺渺。小皇帝听得此言后,涕泗交流,目光殷殷地望着北方,只求他的先生能将生母带回来。 这时,西府军士停船靠岸,将昏迷过去的谢沂抬了过来。他躺在 分卷阅读159 担架上,鲜血濡缕,浸透胳膊与衣襟。玉面沉沉昏睡,沾染血污水荇。桓时同桓旺见了,忙带了干净的绢纱替他包扎起来。 “先生!” 小皇帝一声哭喊,挣脱寺人的保护便冲了过去。左望右望不见母亲,又揪扯着桓时大哭:“你还我母亲!还我母亲!” 谢珩面上掠过一丝忧色,怅然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倒真是错怪羯奴了。 “陛下!” 桓泌怒喝道,萧崇立刻止了哭声,惊恐万状地望着他。 桓泌嫌恶地瞪了他一眼,微白的胡须在寒风中飘摇,语声苍凉悲愤:“小婿的境况诸位也都看见了,仪简是尚书爱侄,孤的爱婿,孤不可能拿他的性命做赌注!如此,还有人怀疑是我桓氏的阴谋吗?” 群臣面面相觑,莫衷一是。老贼这人,虽然跋扈了些,蛮横了些,却最是护短。谢侍郎是去追北燕的逃兵负伤的,寒冬腊月的天气,江水冷得如同冰窖,负了伤在水里这么一泡,只怕不死也得残废……若是做戏,断不用做到这一步。 再且,有谢珩在,他们也不得不信了。 桓泌负手看着玉面苍白昏死过去的女婿,良久,不悦皱眉。女婿的这个举措也是在他计划之外的,固然证明了他的忠诚,却不是他想要的。若真出了什么事,还真没法向谢家和十一娘交代。 …… 台城。显阳殿。 庾太后躺在象牙床榻上,气若游丝地吊着最后一口气。宫娥寺人俱跪在榻前,小声地啜泣着,昏暗的大殿里哭声一片。 “别哭了!” 庐陵坐在榻边,烦躁地扬声斥道。她身为帝室的大长公主,今日本该与丈夫一同前往北渡口为侄女送亲,但丈夫却以宫室空虚、庾太后病重为由将她留了下来,命她留守台城。 因在立帝一事上有了分歧,后来庾氏被诛,庾太后私下里也曾责怪庐陵不往宫里递消息,二人反目已久。庐陵本来是不欲管这位弟妹兼表妹的,但看她情况实在不妙,只好同意。 而庾太后今日情况原本有所好转,元嘉出嫁前来拜别,她还下地陪同女儿去拜祭了宗庙,谁知公主的婚辇前脚出了台城,后脚她便倒下了。昏迷了又醒,醒了又昏迷,辗转数次,嘴里喃喃问着元嘉的行踪,俨然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庐陵叹了口气,眼里渐渐聚集起浑浊的热意来,欲遣寺人前往崇德宫请闭门已久的长嫂出关,共同主持丧事。庾太后气息微弱地睁开了眼,唤她道:“阿姊……” 庐陵心头微怔,庾氏有多久没唤她阿姊了?依稀还是她当年初嫁时,随先帝来向母后奉茶,这般叫了自己一声。她心中一软,语气也不觉柔和了下来,握住庾太后冰冷的手宽慰道:“一个半时辰前婚车便到了北渡口。算着时间,阿妧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长江了。” 她知道庾太后此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远嫁的女儿,是而报以元嘉的情况。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起来。送嫁队伍那边,是每隔两刻钟便来报告一次。可这会儿都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有最新的消息递过来? 庾太后却摇摇头,气若悬丝,“阿姊,你让她们先下去。” 庐陵微觉不妙,但仍是强忍住眼中泪意,如她所言屏退了宫人,“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阿姊。”庾氏形如枯死瓦菲的面容模糊扯出一点少女的哀伤,“妾这就走了,去陪伴先皇,去陪伴母后。尽管先皇或许不需要妾的相陪,尽管母后可能会怨我没有护住庾氏……也没能守住大齐的江山……” 她说至此处,潸然掉下眼泪来,湿了身下的素色床被。庐陵目中一酸,别过头,强忍住了眼泪。 庾太后口中的母后是庐陵的母亲,先庾太后,也是庾太后的娘家姑姑。南齐传至今日已历十代,有半数皇后皆出身颍川庾氏。庾氏身为后族,势力雄厚,却败于桓氏之手,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一点,庐陵也颇为无奈。庾太后更是为此愧疚难当,遂成心病。 但庾太后此时搬出先庾后来,却不是为了责怪庐陵。她想,庐陵为了齐室牺牲的也够多了。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虚弱地道:“阿姊,新帝年岁尚幼,又无强大的母族支撑,我本想让两位族兄辅佐他,可下场你也看到了……呵呵呵……他竟是亲自给老贼递了诛除庾氏的刀!” “我死之后,你就请出崇德宫的那位来,请她废黜新帝,迎立会稽王叔为帝。我们都不是老贼的对手,只有王叔还能和他抗衡……” b 分卷阅读160 r 庐陵沉默,良久方叹出一声:“你若能早一点想通这一点,庾氏也不会落得今日这样的结局。” 当日她便劝说庾后放弃立新帝,改迎王叔登基。但庾太后贪于权势,不听劝阻,以至于落得今日。庾太后面色惨然,哀哀苦笑了一声,摇头道:“我的命算是走到尽头了,也算是解脱了。阿姊,你的福报却还在后头呢。桓公到底敬重你……我兄长是个富贵闲人,没什么野心,他这一脉,今后就全靠你了……” 庾太后说完这一句便大口大口地吐起鲜血来,庐陵大惊失色,忙将宫人唤进,“去传医正!”宫人们吓得六神无主,飞也似地跑出殿了。庾太后却拉住庐陵,气息奄奄,最后唤了她一声:“阿姊,你要当心沈阿星……” “你说什么?” 见她突然提起沈氏,庐陵骤然一怔,庾太后的意识却已近涣散,拉着她的手渐渐地、渐渐地垂下去,“她是王叔的……的人……她一直在利用你的感情,你要、要当心……” 说完这一句,庾氏的手无力地落在床榻边,就此断了气。 庐陵震惊地从榻上站起,冰冷的寒气从鞋履往上蹿,一瞬间冷得麻木,近乎失去全部知觉。却不知是因为庾氏的死,还是她的那番话。 怎么可能呢…… 她踉跄朝后退了几步,几乎站立不稳。眼中迅速凝集起泪水来,阿星怎么可能是王叔的人?!她分明是因为自己才进了宫做侍读,后来又随她嫁入桓家…… “报——” 小黄门高亢的报讯声突然传入殿来,打破殿中如死的寂静。庐陵来不及擦拭眼角未尽的泪水,震惊站起,“出什么事了?” 那小黄门还不知庾太后已崩,一步三个跟头,跌进殿来,随之带入大殿外凛冽的寒风。他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北渡口传来消息,夷人趁迎亲起事,已劫了长公主与会稽王殿下北去!大司马阻挡不及——”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庐陵震愕上前,一脚踹翻了报信的使者,面容忿怒地几近扭曲。到底是老贼借机行事,还是真有此事?但如今宗室王之首都被对方掳走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老奴到底想做什么?! “这,这是真的啊!” 那小黄门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惧怕得嘴唇发乌牙齿俱颤。一抬眼瞧见青纱漫舞中庾太后散光的瞳孔,神魂俱丧,咚咚咚地磕起了头! “太后崩了——” 伴随着这一声,庐陵的眼泪无力地落了下来。这风雨飘摇的齐室江山,她是彻底地守不住了。 …… 城东,青溪里。 因为距离较远,沈氏尚未得到北渡口老情人被掳的讯息。此时的她,正带着婢子强闯李夫人的澄心堂,强行将李氏从病榻上拖了下来。 “李寄柔你这个贱人!夫主不过一日不在,你就敢在家偷.汉!简直是□□成性!”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因知夫主与主母俱不在,沈氏便连温柔贤淑也懒得装了,气势汹汹地闯入内室。 趁着李夫人卧病在床的功夫,她买通了李夫人院中的几个婢子,又费尽心思找来当年蜀国宫廷里的没落宗室、李夫人的族弟李珂,桓泌等人刚走,她便将人塞进了李夫人的院子里,势必要治她一个通奸之罪。 而荷风苑里,桓芙同桓萝也被桓芷绊住,温柔小意地送来香料,拉着两位小娘子说东说西。伸手不打笑脸人,桓芙也不好拒绝胞姐。但被她堵在院子里近半个时辰后,桓芙觉出一丝不对来,悄悄遣人前往澄心堂,得知事情的严重性后又命婢子赶去乌衣巷:“去请长姊回来!沈阿姨要对夫人下手了!” 第67章 第 67 章 建康城南, 乌衣巷。 时过大雪,建康城的天气一日较一日的寒。朔风猎猎, 琅嬛堂中,暖屋垂绣帘, 室内铺着绣锦妆花的氍毹, 严严实实地阻挡住地板底浸入骨髓的寒气。 刘氏去往正房找三夫人陆氏商议冬日制咸菹的事了。书案下, 令姎、令嫆姊妹正陪着四岁的小外甥做功课。桓微则陪王氏坐在胡床上,臂缠丝线,安静地打着络子。采蓝等也围在案边瞧, 十分热闹。 铜釜里点着新制成的酡酥兽炭,屋子里一阵暖融而沉闷的香气。 王氏正替阿狸缝制一顶虎头帽。她手极巧,飞针走线,转眼之间就绣出一只髭须毕显、栩栩 分卷阅读161 如生的小老虎来, 桓微看得新奇, 忍不住接过那顶虎纹帽子来好奇地观赏着,恍惚忆起, 自己幼时似乎也有这样的一顶帽子, 是阿姨做给她的…… 王氏却暧.昧地看着她笑道:“明年次日,娣妇怕是也要准备起这些了。” 婢子们闻之皆垂目会意一笑。桓微默默地将那顶帽子放下来,脸上飞红,霞明玉映, 娇艳无双。这时, 留守蓼风轩的婢子画月忽而掀了厚厚的孔雀毡帘, 满脸忧色:“夫人, 您娘家里那边来人了,请您过去一趟!” 来人了? 桓微妙目中秋水微微一闪,疑惑地站起身来。今日长公主出嫁,父兄及母亲都不在家,这个时候叫她回去,是阿姨吗? 王氏见事有紧急,宽慰她道:“既如此,娣妇就先回去吧。我这里没什么事情的。” 桓微点点头,身影略显匆忙地换屐离开。谢令嫆自书案间抬起头来,“长嫂,我不放心仲嫂,我过去看看。” 等回到蓼风轩里,方知前来报讯的乃是十三娘屋中的云月。桓微听后,当即换过一身素色绣棠梨的骑装,取了画弓,叫来了玄鲤,命他牵马来。 采绿忧声劝道:“这样冷的天,女郎当真要骑马而返么?冻伤了可如何是好!且郎君临走时吩咐……” “我自有分寸。”她系好织锦滚狐狸毛的披风,将弓箭藏在披风里,抬首疑惑问她,“可能骑马否?” 采绿下意识点头,又很快涨红了脸。南地的婢仆很少会学骑术,女郎可是怀疑……她解释道:“奴亡父是马夫,曾学过。” 欲盖弥彰。 桓微眼中疑色一闪,事出紧急,没有多问,“采蓝守好家,采绿你带云月共乘一马,随我一道去。” “仲嫂!” 谢令嫆气喘吁吁地奔入门来,风鬟雾鬓,凌乱之姿。焦急地道:“您要去哪?有什么事,等阿兄回来不好么……” 娘家的事,桓微不好同小姑子解释,只柔声道:“我回去看看我阿姨,很快就回。” 玄鲤已牵着马等候在门外,也劝她道:“夫人,郎君临行时特意吩咐过的。您还是等他回来吧。” 今日长公主出嫁,居住在郊野的百姓都涌入城中了,戒严令一除,城中势必人流混杂。谢沂临行前便是考虑到这一点,又担心慕容衎会将她掳走,便叫玄鲤好好护着夫人。 桓微摇头,今日父兄与母亲俱不在,阿姨缠绵病榻,沈氏势必是要清算旧仇了。她有母如若无母,在她心里,阿姨就是她的母亲。如今阿姨有难,她怎可能置之不问。 她对玄鲤道:“这样吧,若两个时辰之后我还未归来,你就带着家中的部曲过来找我。” 沈氏理应是不敢对她怎样,但也不排除狗急跳墙,她须做好万全的对策……桓微说完这句话便带着采绿同云月疾步走了出去。谢令嫆怔怔道:“那您早些回来!”却不知为何,心中徒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驾——” 桓微骑着马在御街上奔驰。 北渡口的剧变还未传入京中,百姓们大都聚往城北观看天子仪仗,乌衣巷外行人寥寥。她一身素色骑装,帷帽从头遮至裙角,将寒风遮挡得严严实实。跨过朱雀桥,策马出巷,宛如闪电疾走。 采绿骑马紧随其后,见女郎褰裙逐马,英姿飒爽,不由暗叹,鲜卑女子会骑马不足为奇,但南朝女子以婉顺柔嘉为美,鲜少学习弓马。女郎生就桃李面、杨柳身,娇娇柔柔的,仿佛暖风一吹就会化掉。这骑术,却是连她也自愧不如的。 骑马脚程快,从乌衣巷到青溪里不过两刻钟的时间。桓微留了个心眼,径直去了正门。戍守在府门外的西府军士立刻将长戟交握,拦住了她的马匹,“什么人?!” 桓府外有军士戍守,内则有部曲护卫。桓微撩开帷帽,玉色映现,宛如寒冬之中俏生生的红梅破空而来。军士们慌忙放下长戟,红着脸惶惶然请罪。 “女郎此番归家,可有何吩咐?” 桓微朝内一望,方才守在门边的几名护卫却已少了一人,显然是去给沈氏报信。她见领头的军士是长兄的人,便道:“秦将军,我父命你留守,如今有人在府内兴事,你管是不管?” 府外留守的军士乃是西府军中人,只听从桓泌及桓时的调遣,沈氏必定无力将手伸到军中来。那姓秦的小将军没想到女郎还能记得自己,激动得红了耳朵,恭声应道:“卑职职责所在,请女郎明示!” 分卷阅读162 桓微见状,便知沈氏的勾当这些军士是一概不知了。嫣然一笑,宛如一只云雀轻盈下马,“那便随我来吧。” …… 却说澄心堂里,沈氏命人将那獐头鼠脑的族弟捆得严严实实地扔在李夫人的面前,唇角衔着讥讽的笑:“李寄柔,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李夫人坐在紫檀木美人榻上,目光轻慢地瞧了一眼匍匐在脚边的族弟,啐了一口:“升米养恩,斗米养仇,你也真有脸来见我!” 李珂确实是她的族弟。当年桓公攻破蜀国宫廷,俘虏了不少蜀国宗室,押解至京中斩首。她曾向桓公谏言赦免一批亲缘疏远的宗室,李珂就是其中一个。 她甚至还给他了一些钱财助他在南齐安家,让他打理她名下的几个庄子。可惜李珂此人实在没有经商的头脑,没多久就将她的资产赔光。李夫人看在同族的份上,最后给了他一大笔钱财让他远走三吴,从此不相往来。但从上月开始,李珂又回到了建康,言地产庄园被琅琊王氏的族人吞并,央她帮忙。 此事并非李珂之错,李夫人同意了。但见他出去时同沈氏的婢子大有首尾之状,索性将计就计,邀他今日前来。果然被守株待兔的沈氏抓了个正着。 李珂面上闪过愧色,垂头不语。 沈氏见她大有不认之意,嘲讽地笑道,“怎么,如今人赃俱获,你是势必不认了?” 李夫人美目流盼,牵出一丝讥嘲:“沈阿星,除了毁人名节,你就没有别的把戏了吗?” “像你这般蠢笨的人居然可以活到现在,真是苍天无眼!” 不过是仗着阿姊的喜爱和信任罢了! 沈氏勃然大怒,“李寄柔,你自己做了亏心事不认,反倒污蔑我!李珂是你自己召来的,信也是你写的,还想推脱给旁人吗?” 原来为使事情逼真,李夫人给李珂去了书信,邀他今日前来商议事情。沈氏篡改信中内容,言二人互通款曲,且颇有贬低桓公的言论。她本是模仿笔迹的高手,行使此计,得心应手。 李夫人却笑道:“沈阿星,你当真蠢笨。你已靠着伪造书信陷害过十一娘一回,故技重施,你以为夫主和阿姊还会信你么?” 沈氏面色微变,倏尔冷笑,“一派胡言!这封信分明是你自己所写,这绢布,是当年蜀国宫廷中特产的蚕丝绢吧?旁人要从何得来?” 李夫人懒得同她虚与委蛇,“现摆着不就有一个蜀国旧人么?沈氏,我写信不过是为了引出你。我的帛书上必然会加盖无色印章,只用火烤才可显形,你的这封可有?” 沈氏听说,狐疑地示意婢子将那书信呈过来,还未察看,李夫人又道:“你当真以为你的计策无懈可击么?夫主早就对你起了疑,阿姊也会很快看穿你的真面目。这一次,你还能有会稽王府做后盾吗?!” 沈氏彷如神魂被击中,握着帛书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什么会稽王府?!你、你含沙射影,血口喷人!” 李夫人抿唇轻笑,素手理裙裾,顾盼之间,艳光流转,风情动人。忽而道:“你知道夫主为什么提防你么?” 沈氏一愣,不觉望向她。 “因为今日北渡口送亲的局啊,你冲着我发难又能怎样?此刻,你的老情人,怕是已死在长江了。” 沈氏身子一颤,面现惶恐之色。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绪,怒道:“贱人!私通外男、不思悔改的是你,你却诬陷诽谤他人!编排到夫主头上……” “夫人,夫人不好了——” 她话音未落,堂外忽然响起仆妇急切的呼喊声。沈氏身边的婢子黑了脸,啐道:“什么不好了!休得胡言……”一面出去,待重新进来时,脸上已是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俯在沈氏耳边喁喁细语。 沈氏霎如神魂被雷电击中,脖子一伸,直愣愣地朝地上倒去。婢仆们手脚大乱,忙扶住她! 李夫人轻蔑地勾了勾红唇,自顾理着裥裙上的折痕。看来,她倒是低估了沈阿星对萧昱的感情。 她本是想用计,逼出沈氏的丑态来,骗她说夫主要对会稽王下手。恰巧此时会稽王被北燕掳走、生死未卜的消息传回府中。两则消息一真一假,沈氏不能分辩,当真以为桓公设计掳走了会稽王,当即晕了过去。 室内原还有些墙头草的婢子,见沈氏这个情状,俱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这样一桩丑事,传进大司马的耳朵里,她们这些人会首当其 分卷阅读163 冲地被灭口。 半晌,沈氏悠悠回转过气来,眼神晦暗,脸如死灰,眼眶里渐渐盈满泪水。 倏尔凶光毕显,几如发怒的雌狮,“来人啊,把这对奸夫□□,扔进凌阴室里去!” 李珂惊恐万状地挣扎起来。凌阴室是大户人家藏冰之所,其内隔绝空气,冰块经年不化,沈氏是要把他们活活冻死! “谁敢!” 李夫人梭然一掌拍在几上,原本迟疑着上前的奴仆皆被震住,沈氏冷笑:“都愣着做什么,一不做,二不休!都不想活了不成!” 几名健仆如梦方醒,扯出拇指宽的麻绳来,上前捆住了李夫人及其仆婢。沈氏亲自将那封伪造的帛书塞进李夫人的口中,以指甲轻轻挂着她的脸,凑近她耳畔施施然微笑道,“这封信是我伪造又怎样?桓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李寄柔,王上若真有什么好歹,你就给他陪葬去吧!” “贱人!” 她一巴掌甩在李夫人脸上,长长的指甲宛如利刃划过李夫人的脸,顷刻之间,血痕乍现。 李夫人被健妇拉扯着髻发,雪白一段脖颈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高仰着头,恨恨瞪着她。 沈氏余怒未消,另一巴掌又要甩下。“报——”堂外又是一声,那报讯的护院几乎是滚入屋中来,慌慌张张道:“沈、沈夫人!女郎回来了!” 桓府只有一个出嫁的女郎,二人神色俱变,李氏暗叫不好。皎皎怎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她有自信可以扳倒沈阿星,可沈氏如今狗急跳墙,伤到皎皎怎么办? 沈氏眼里凶光呈露,“回来又怎样?我还怕她不成?把这个贱人给我带下去!” “沈氏,你要把我阿姨送去哪里?”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桓微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清凌凌的,清越如碎冰撞瓷。 沈氏的面色在看到她身后紧跟而进的西府军士时陡然灰白,忽然间,踢开挟持着李夫人的健妇,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来! “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她挟持着李夫人,将匕首横在李夫人的脖颈前,面目狰狞地威胁道。西府军的人知道了,桓老贼也会知晓!等他回来,她必死无疑! 桓微脚步一滞,死死抑制住了去摸画弓的手,怒道:“沈氏!你想做什么?!” 她犹不知北渡口的事,只当沈氏是失心疯了,那秦姓军士见之也喝道:“沈夫人!你冷静些!有什么话好好说!” 双方僵持一刻,李夫人被沈氏堵着嘴,口不能言,水目盈泪,凄楚地望着情同母女的桓微。 千算万算,她错误估量了沈氏的疯魔程度以及对会稽王的感情。还把皎皎牵扯进来,她死不足惜,若是沈氏伤害到皎皎,又如何是好! 沈氏已在悲痛与惧怕的边缘,握着匕首的手战栗不止。最终理智占据上风:“废话少说,桓微你速去准备骏马盘缠,放我离开!否则——” 她面上划过一丝狰狞神色,匕首离李夫人脆弱易折的脖颈又近了一分,鲜血蜿蜒成画,沿着美人白皙脖颈,开出一朵艳丽红梅。桓微美目中泪水摇摇欲坠,急道:“我答应你!云月!” 云月应声离开。 荷风苑中,桓芷本为拦着两位小娘子留在了妹妹的房间内,久不闻讯息,略微不安。她停留的时间太长,连桓萝也察觉出一丝不对来,拉着桓芙的手撒娇道:“快到日昳了,好饿啊,十三姊,传饭吧。” 桓芙看了心神惴惴的桓芷一眼,“不急,我们去澄心堂,陪夫人一道用饭吧。” 桓芷下意识想阻拦,这时,婢子悄悄递了桓微归家与沈氏失态的讯息来,桓芷大惊失色,慌了手脚。桓芙趁势起身,拉起桓萝,“走吧,去蹭饭。” 桓芷见拦不住,只得悻悻跟在了妹妹身后。 三人于途中遇见云月。云月也顾不上桓芷在没在场了,忧急地道:“女郎,大事不妙了!沈夫人失心疯了!要奴为她准备快马盘缠,否则就要杀了李夫人……” 桓芙皱眉,“阿姨要快马和盘缠做什么?” 桓芷却惊道:“你说什么?!”未待云月说完便往澄心堂中跑去。桓芙震惊地与妹妹对视一眼,快步赶上。 “阿姨!” 桓芷跑得乌云散乱、喘息不止,宛如一头被猎人追赶的小鹿闯入堂中来,众人皆为之一震! 分卷阅读164 桓微满脸戒备地看着桓芷,她趴着门框,泪水涟涟地泣道:“阿姨,您难道要丢下阿芷么?您把刀放下,别做傻事了……” 沈氏握着匕首的手不由一抖,怒视于她:“不是叫你看好那两个小的么?!你跑来这里添什么乱?!” 桓芷只模糊地知晓生母要报复李夫人,哪里会晓得她竟会挟持李夫人意图逃走。眼泪如雨,一步一跌地进入屋中来,泣道:“阿姨,阿娘!您别走……您别丢下阿芷!没有母亲的孩子就如同风中蓬絮,您难道当真忍心丢下我和阿芙不管么……” 沈氏却半点不为女儿之言所动,怒道:“滚回去!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这个贱人!” 眼瞧着她离沈氏与李夫人越来越近,桓微倏地紧张,但李夫人的死活桓芷怎么可能顾及,步步朝生母逼近。就在桓微想要冲上去拦住她时,被气昏了头的沈氏握着匕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怒喝道:“你这个蠢货,想害死你娘么?!” 趁此机会,桓微倏地搭弓射箭,羽矢宛如流星自桓芷肩上擦过,正中沈氏的肩窝! 她手中匕首哐当落地,秦侍卫带来的西府军士迅速一拥而上。婢子们手忙脚乱地替李夫人松绑。 桓微弃了羽箭,乳燕投林般冲过去,紧紧抱住了李夫人,晶泪满面。 反倒是李夫人止住眼泪柔声宽慰她:“没事了,皎皎做的很好,阿姨没有什么大碍的。” 另一边,沈氏已被西府军士捆了个结结实实。秦小将军恭敬地请示桓微:“女郎,如何处置此人?” “关进审戒室,等父亲回来处置。” 桓微冷漠地抬起脸,杏眸含雾,水气盈盈。宛如过雨芙蓉,清艳又脆弱。堂中众军士见之,呼吸俱是一滞。 秦将军应声将沈氏极其爪牙带离,沈氏恶狠狠瞪桓芷一眼,“蠢货!如此,你满意了?”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生出你这个贱.货!” 沈氏骂骂咧咧地被带走了。桓芷跌坐在地上,一语不发。泪水模糊无神双眼,抬起视线,恰好同进来的桓芙对上。 桓芙震惊地踉跄退后几步,紧紧握住了桓萝的手。 …… 谢府中,谢令嫆如坐针毡地在琅嬛堂里等了两刻钟,刘氏已从陆夫人院中回来。闻说事情后当即遣她出府,“事情恐怕有变,三娘子,你现在就同你嫂子带着婢仆驾车过去!” 谢令嫆同王氏既得令,当即便召集府中一班部曲驾车离开,只言是去接新妇。辗转行到青溪里,谢令嫆却不安得很,“长嫂,你先去。我会骑马,我同玄鲤去城北看看次兄回来了没有!” 二人在青溪桥下分道。谢令嫆同玄鲤策马往北渡口而去。她其实只是勉强会骑,未行出多远便被颠得头昏脑涨,摇摇欲坠。玄鲤不得已降缓马速,问她道:“三娘子,要不咱们慢一些?” “……不用管我,快去找阿兄……” 谢令嫆勒紧缰绳,双腿紧夹马腹才使自己不至于掉下去,煞白的脸儿几乎贴在了马鬃之上。这时,前方却传来警觉的声:“什么人?” 枝丫突兀、烟尘横生的林中官道上,赫然行着一支绵长的队伍,却是从北渡口返回的送亲的君臣。 桓时与桓旺带领着西府军在前开道,宛如惊弓之鸟的君臣被护在中间,队伍绵延数十里。 桓旺骑在高头骏马上,远远瞧见谢令嫆,乐了,拉动缰绳催鞭行去,一面不忘同长兄炫耀:“准是来找我的!哎,如今这些小娘子胆子可大得很,为了追求我都追到这儿来了!” “喂,问你呢,找我什么事啊?” 他傻呵呵地支起笑容,向俯在马背上面色惨白的谢令嫆问道。谢令嫆听出桓旺声音,本不想理他,又因担心桓微气息微弱地说道:“……快回去,你阿姨可能出事了。” “我阿姨?” 玄鲤忙将事情简要说了,桓旺慌了神,当即便要催马离开。桓时策马行来,沉吟道:“不可。今日之事,等回到台城,阿父与群臣必定会问责于你。这样吧,我回去瞧瞧,你带领队伍继续前行。” 他的这匹照夜白能夜袭千里,等到桓旺带领众人回到台城,他再从青溪里入宫也来得及。 桓时说完便纵马离去,高峻的身影渐在马蹄激起的沙尘里模糊。桓旺心慌神乱,迫于职责却无法离开,看见谢令嫆又想起谢沂受伤的事,忙道:“你们来得正好!你家郎君伤得不轻,快 分卷阅读165 回家报个信吧……” 他如此一说,二人还以为谢沂遭了什么不测,要他们回去报讯准备后事,俱是大骇。谢令嫆身子一歪,径直从马背上滚落。 桓旺忙下马来将她扶起,眼见对方一张清秀小脸儿沾满尘沙,已是晕了过去,不禁嘀咕:“女人还真是麻烦。” 不就受个伤么,竟然吓得晕了过去。上次骂他不是很凶么?还真是外强中干! 希望皎皎不要像她一样胆小才好! 鬼使神差的,目光久久未能从女郎尘污不掩姿容的脸上移开…… 桓时不到一刻钟便杀回青溪里。他从正门进府,未曾见到候在角门外的谢家人。下马直奔澄心堂。 婢子们正在打扫狼藉的室内,桓微方替李夫人包扎了脖子上的伤口,柔声道:“玉脂膏愈合能力强,只是没有去除疤痕之效,等伤口愈合了再抹点祛除疤痕的药膏吧……” “阿姨都多大岁数了,还管什么留不留疤的。”李夫人眉目含笑,不以为意。二人闻见山水屏风后婢子禀报桓时来了,皆是一愣。 桓微当即便有些不自在,垂眸把玩着触手生温的小玉瓶不发一语。李夫人请了桓时进来,桓时见二人皆无大碍,始终悬着的心悄然落了回去。放柔声音,唤已许久没有说过话的妹妹,“皎皎,你先回去吧。仪简受伤了。” 第68章 第 68 章 受伤了? 桓微征询地看向他, 秋水目中惴惴不安。 桓时赧然,将北渡口的事简要说了。她眼底倏地一惊,拿起帷帽出门, 桓时紧跟而上, 语中不由带了一丝婉求, “哥哥送你回去吧。” “不用。” 冷冷清清的两个字, 转瞬之间, 人已消失在重重珠帘之后。 桓时眼神微黯, 向愕然的李夫人行了礼, 退出去找属下详细地问今日之事了。这几日父亲怕都是要收拾北燕留下的乱摊子, 没工夫处理沈氏, 他得代他把这件事理出来。 桓微出府正撞上王氏。带着数十名部曲,忧心惙惙地等在院子里。她眼中一热, 哽咽唤道:“姒妇……” 王氏也已知晓了小叔子受伤的事, 忙柔声宽慰她道:“没事的。咱们这就回去啊。” 妯娌两个乘车率部曲而返,甫一回到家门, 直奔蓼风轩。谢沂已被西府军士送回来了,躺在卧室里, 婆母的啼哭声隔着帘子传来:“古语怎么说的?穷寇莫追!你天天看那劳什子兵书, 都看到哪去了?你岳丈麾下虎士成林,用得着你去追吗?啊?” 她因气极, 尾音便拖成个“昂”字。桓微松了口气, 看这样子, 人是醒过来了。脚步虚浮地进得堂中去。 采蓝一直留在家中等她, 担心地眼睛哭肿了一圈。见她回来,眼泪汪汪的就要随她进去。却被采绿拦住,努努唇:“你没看女郎魂都似掉了?牵挂着郎君呢!哪有功夫理你!” 采蓝一愣,讪讪地绕着衣角,止了步。她总是这样笨,连察言观色都学不会。 屋中,婢仆们乌泱泱地守在榻床边,簇拥着坐在床畔的刘氏。谢沂倚在床靠上,脸容苍白如纸,左肩及以下皆袒露着,臂上缠了厚厚的一圈白纱,仍可见血迹。 他玉颜略有几分无奈之色,倏尔撑起温和笑容,劝慰老娘道:“君命不可违。陛下至孝,儿想起母亲,感同身受,所以才去的。再且,儿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母亲还担心什么呢?” “你就咒你老娘吧!” 刘氏啐了他一口,眼眶又一红,满怀酸楚地道:“你父亲已经去了,你大哥在外,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要娶十一娘,要跟着你岳父走从军之路,娘起初虽不愿,却也从未真正阻拦过你。可军中刀剑无眼的,一不留神就会丧命!哪个做娘的不担心?今日不过是去送个亲,就泡在寒江里险些丢了半条命,可明日呢?以后呢?” “你就是不为你老娘想想,也要为十一娘想想!这般娇艳的新妇,你也真舍得丢下她?!” 谢沂缄声不言,一抬眸,恰瞧见一手扶门框而站、珠泪欲坠不坠的妻子,遂冲她浅浅一笑: “皎皎。” 柔声缓缓。桓微眼底霎时盈起一层浅红。 刘氏哭声一噎,忆起方才之言,略有尴尬,将盛着乌黑汤药的瓷碗重重一磕,冲儿子吼道:“自己喝!”怒气冲冲地抹泪出去 分卷阅读166 了。 屋中婢仆识趣地鱼贯而出。王氏陪着笑,跟随婆母而去。屋中霎时只剩下他们两人,桓微足下一软,三步做两步地奔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谢沂其实只自戕了左臂,但在冬日的江水里泡了许久,五脏六腑俱疼。却还强忍着,用未受伤的那只手顺了顺她的背,“好啦,别伤心了。皎皎看,郎君这不是好好的么?” 桓微闻得他话声中的隐忍,忙从他怀里挣出来,担忧而愧疚:“我没压着你伤口吧?”玉腮上挂着两滴晶莹,水目楚楚,哀婉动人。 谢沂长睫一闪,轻笑着摇摇头,伸出手轻轻替她拭着泪,抚着她脸颊柔声道:“其实,我骗了阿母,我不是去救郑氏的。” 桓微一愣,秋水清泠的眼懵懵地望他。谢沂暖热的掌心自她脸颊上滑落,握过她玉润绵绵的一双小手,笑意融融地凝视她眼睛:“——郎君亲手,将她扔进了长江。” 她久久地迎着他暖融柔和的眸光,语中已闻哽咽,“你去追贼寇,就是为了这个?” “那不然呢?”谢沂微微挑眉,眼中蓦地透出寒意,“她同……她害过你,难不成郎君还去救她不成?” 竟是为她…… 桓微想起昭阳殿的事,心下酸楚,丹唇微微颤抖着,眼中热泪如波浪沄沄。忽而慌乱地低眉,想要借此掩过划破雪腻面颊的一滴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眼眶底那股酸涩泪意,珠泪簌簌落了下来。 她越哭越伤心,声声抽泣着,美目哀婉、珠泪盈睫的模样,好似粉荷垂露一般,楚楚动人。谢沂只觉他的心也要随着她的眼泪一起碎掉了,忙道:“好了好了,不哭了。过来,郎君抱抱。” 桓微扑哧一声破了功,抬目含着微微的嗔意瞪他一眼,似蹙非蹙,似喜非喜,颜色如霞般娇艳。她哽咽着道出一句:“……你这个傻瓜。” 她的父亲是权倾江左的大司马,想要报仇,还不是手到擒来么?她并不急于这一时。 “我是傻瓜又如何?”谢沂只笑,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的耳发,“为了你,郎君甘之如饴。” 他其实有自己的私心。前世,妻子因慕容衎代她受那一箭记到死。不管是愧疚也好,旧情没忘也好,她心里总归装了他一辈子。如今,他也为她受伤了,还是被慕容衎害的。她心里总该装着他了吧? 桓微不知他心中所想,郁郁然垂眸,忽而哀伤地道:“我真没想到,他会使这种诡计……” 借迎亲之际,掳南齐君臣北上,若不是父兄应对及时,她怕是一夕之间连父兄夫婿俱要失去了吧?诚然两国之间各自为主,行此诡计,也实在太不堪了些。 “现在知道他有多可恶了吧?你男人受这伤,连抱你都不能了,可都是拜他所赐!”谢沂语气哀怨。桓微不禁莞尔,娇娇柔柔地,似嗔似怨:“你又……” 不是答应她不胡乱吃醋了么? 谢沂握过她手,将她纤细如水葱的指尖递在唇边轻笑着咬了一口,追问道:“又怎样?” “没个正经!” 桓微自觉失言,颊畔浮绯地抽回手,端过几上已然凉掉的汤药替他热去了。谢沂笑着目送她出去,待妻子袅袅纤纤的身影消失在帘幕后,笑容便垮下来,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总是这般矜持! 他还真是很怀念当日飞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哭着求他不要走的小姑娘。 难不成,只有桓晏值得她如此失态么? 他有些懊恼地想,右手紧紧攥住了被子。 不多时,桓微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漆盘,盛着新热好的药。 “郎君把药喝了吧。”她笑盈盈地在榻边坐下,把犹冒着热气的汤药呈给他。 谢沂抬目看她,小媳妇脸容雪明玉润,哪里还有方才既伤心又感动的模样。叹息一声,提醒她:“皎皎就这么对待我这个伤号么?” 不该亲自给他喂药吗? 桓微诧异看他一眼,“郎君伤的是左臂,又不是右臂……”直觉他又没安好心。但见他一幅虚弱可怜的模样,又有些不忍心,犹豫道: “……其实那个喂法,很苦的。郎君还是自己喝了吧。” 她每次喝药都是一碗直接喝到底,他又不是妇人,没有备糖水。真要一口一口喂,受苦的还是他。 谢沂却以为她是不愿喂他了,再度叹气,端过药一语不发地 分卷阅读167 饮尽。 汤药很苦,从五脏庙沿着喉管又返上来,颇是难受。谢沂语气凉凉地道:“有蜜饯吗?” “……郎君还用得着这个?” 谢沂额上青筋微微一跳,忽而倾身上前,在她娇嫩甜香的下唇上轻轻吻舐了一下。 “没有蜜饯,就用这个代替吧。” 他沉沉笑道。 桓微本来呆愣在原地,闻见他笑声煞地反应过来,羞恼地推开他。 谢沂等的就是她这一推,当即捂住了胸口,冷嘶了声,额上冷汗如珠。桓微蓦地慌了神,担忧地道:“……郎君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事……” 他嘴里说着安慰的话,却佯作痛苦地拧眉,清俊五官都似皱在一处。又舒展眉眼,苍白的面上艰难地撑起一抹略显哀伤的笑:“只要皎皎以后不要总是推开郎君便好。” 桓微赧然,双颊晕红,又是愧疚又是羞涩。成婚这么久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她其实并不抵触他的亲近。只是,只是实在难为情了些……有时不由自主地,就伸手去推他了。 谢沂见她面上已有松动之意,强忍住忍俊不禁的笑意,诱问道:“那,皎皎也亲郎君一下好不好?就当是补偿了。” “……这不太好吧。”她有些为难。现在可是大白天呢…… 谢沂继续叹气,“不愿就算了,你知道的,郎君从没强迫过你。” 他哀伤的语气令桓微愧疚不已,且他又受了伤,自己方才还那样不知轻重……桓微胸腔里的小鹿噗通噗通地跳起来,声如蚊蝇地道:“……那郎君把眼睛闭上。” 谢沂依言照做,应声闭上了眼。桓微站起身来,微微靠近些许。看着丈夫近在咫尺的俊颜,雪颜晕红,星眼如波,鼓起勇气酝酿良久。正当她鼓足勇气想要履行诺言时,却瞥见他滚动的喉珠和微微上扬的唇角,目中疑惑一闪,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谢沂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一亲芳泽,疑惑睁眼,屋子里空空落落的,哪里还有妻子的影子?不禁怒道:“桓皎皎!你这个小骗子!” 若是往日,他必定追上去将人抵在门上好好地教训一顿了。奈何如今浑身都疼,且还要把这伤员演下去,不能就这么暴露了。 桓微匿在第二重房门外,掩口吃吃而笑,“……明明是郎君骗我。是郎君先不正经,何来我补偿郎君之说?” 第69章 第 69 章 谢沂气道:“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 还说你不是小骗子?” 殊不知桓微完全吃软不吃硬,轻笑一声,端着汤药碗离开。 不久,谢檀却溜了进来,戴着母亲新缝制的虎皮帽,他原长得粉雕玉琢, 精神活泼。这会儿戴着顶虎皮帽子, 面皮白净,眉眼浓黑, 倒真像只小老虎。 “阿叔阿叔。”他裹得如同个蚕蛹宝宝, 蹬着两条胖乎乎的小腿笨拙地往榻上爬,谢沂怕他摔下去, 一只手拎起他, 一把按在了榻上。 “还是我们阿狸贴心, 知道体贴人, 不像有的人……” 他故意扬高了声音, 屋外却殊无回应,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风铃在檐下轻摆, 徐徐轻响。谢檀坐在他腿边, 童真的眼眸好奇地望着他,“阿叔, 你又恼了叔母啦?” “……” 谢沂面无表情地扶了扶侄儿头上歪歪扭扭的帽子, “什么叫又?你叔母欢喜你阿叔还来不及呢, 怎会恼了我?” “可阿狸分明看到她出去了。”谢檀黑眸圆瞪,不相信地道,“母亲说你受伤了,伤的很严重,叔母都不来陪着你,肯定是你恼了她了!” 谢沂哑然,只好瞪侄儿一眼:“阿狸怎生如此聒噪?再胡言乱语,阿叔就把你扔出去。” “不嘛!阿狸好担心阿叔的!” 谢檀撅起嘴来,不高兴了。又很欢欣地,像团雪球往他身边蹭了蹭,笑得甜甜的,“阿叔阿叔。” “要不你先装死,阿狸替你把叔母叫回来呀。阿狸年纪小,叔母会信阿狸哒。” 嗯? 谢沂双眸微眯,目中透出几分危险。 小阿狸还未觉出有什么不对,笑嘻嘻地举起手指与他提条件,“只要阿叔以后,每日多给阿狸四颗栗子就好了!” 见他面色 分卷阅读168 不善,忙又可怜兮兮地主动减少,“……三颗也行的!” “好啊。” 谢沂笑容和煦,单手抱过小侄子按在了膝上,“阿狸想要栗子是吗?” 谢檀看着叔父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有些晕乎乎的,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未想下一瞬,棉衣被掀开,屁股上狠狠挨了一巴掌。 他哇地一声叫唤出声,眼泪汪汪的,愤愤望他,“阿叔!” 又一巴掌落在臀上。谢沂语气严厉:“小小年纪就想学坏孩子说谎骗人!等你爹回来,看叔父怎么告你的状!” 谢檀越发委屈,他明明是想帮着阿叔的啊!还打他!扯着嗓子便大哭起来。这时,桓微端着乌木餐盘进来,惊道:“郎君这是在做什么?” 谢沂抡起的巴掌滞在半空,谢檀趁此逃下榻,连木屐也未及穿,跑到叔母身边,紧紧拉住她的裙摆。 “叔母,阿叔欺负我。” 他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两串泪花子,小鼻子皱成一团,可怜极了。 桓微把餐盘放下,怀疑地掠他一眼,“郎君不是受伤了么?怎还有力气欺负阿狸?” 瞧着他这精气神,可不像个重伤到需要人喂药的病人。方才果然是骗她的。 “就是……阿叔打得阿狸可疼了。叔母,你可千万不要理他……” 谢檀顶着眼泪花花的小脸儿软软糯糯地说道,桓微心里霎时软成了一滩水,抱起侄儿来柔声软语安慰着,还替他擦净了小花猫一样的脸。谢檀得意地同叔父扮了个鬼脸。 谢沂面容凛绷,朝外高声唤道:“画月!” 一干婢子都侍在檐下。画月忙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谢沂面色不虞,指了谢檀道:“把这小团子送回琅嬛堂去。别让姒妇四处寻他不到。” “哼!阿叔这是恼羞成怒!”谢檀学以致用,念着新学来的成语冲他吐了吐舌,趿着木屐噔噔噔地跑开。画月忙跟上他。 桓微无奈地摇摇头,在榻上支起一方漆木莲花纹小几,将餐盘端了上去。嗔道:“郎君几岁呀,和阿狸这般胡闹。” “郎君没同五岁的皎皎胡闹过么?”谢沂笑得意味深长。扫一眼盘中之餐,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配以被水煮的透烂的葵菜、新制的咸菹,半点荤腥也无。不禁皱眉,他是伤号好么?阿母真也舍得! 他说的胡闹,乃是上回咬断她亵衣带儿的那一回。桓微面上微红,杏眼凝睇,秋水不起。抿了抿唇瓣,同他说起正经事来:“方才宫里递的消息,庾太后崩了。” 对于这个舅母,桓微虽无多少感情,却也无什么冤仇,到底有几分伤心。谢沂凝眉,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几案上,“庾太后沉疴日久,不过是为了公主出嫁强拖着一口气罢了。慈母爱子,非为报也。真是可怜。” 但有人却从九月就开始造势,传出三吴地区女子簪白花的流言来,加重了庾太后的心病。桓晏是懂医术的,庾太后的病有没有他的出力,也说不准。如今,庾太后一死,皇帝年幼,桓公势必会请出姑母辅政了。对于谢氏,也不知是福是祸。 因提起庾太后,夫妻俩同时想到庐陵,尽皆沉默。桓微若无其事地替他安筷。谢沂将她眼中一瞬间的落寞收入眼底,轻轻握过她的手宽慰道:“皎皎莫要伤心,母亲是很喜欢你的。” 他能陪伴她,但母爱的缺失却是他给不了的。而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大长公主都是失职的。便很希望母亲能代替大长公主的角色。 桓微点点头,“我知道。” “明日,我想再回去一趟。” 北燕劫婚,庾太后崩逝,还有沈氏的事,这几件事全都凑在一天发生了。父亲恐怕短时间没有空闲发落沈氏。阿姨还在府中,她有些担心沈氏会对阿姨不利。 早在她还未回来的间隙,谢沂就已知道了桓家发生的事了。冷寒一笑。会稽王一倒,沈氏就是秋后的蚂蚱。道:“郎君陪皎皎一起。” “郎君不是还有伤么?” 桓微嗔怪地瞪他,所以方才果然是装疼骗她的咯? 谢沂当即捂住了心,做出很痛苦的样子,桓微却好整以暇地坐着,笑吟吟看他。他苍白的面颜微赧,咳了两声,掩饰道:“那有什么办法?皎皎不肯亲近郎君,郎君就只好自己主动了。” 桓微不禁莞尔,嘴角溢上一缕清浅温柔的笑,“好啦,郎君就好好养伤吧。我等你好起来。” 分卷阅读169 屋外,昏昏暮色侵染屋宇,朔风猎猎,吹散枝头梅花的冷香。 院中的灯已经点上了,采绿带着一队粗使婢子在花圃里种植着牡丹花苗。采蓝正要去琅嬛堂取药材,抱着漆盘,吃惊地站在路边,“阿绿,这些牡丹花苗哪里来的?” 采绿挥舞着铁锹撬开冻土,挥汗如雨,抬手擦了擦,“下面庄子送上来的,原本秋日就该种的,库房被烧那一遭我给忘了,还好现在也不算迟。” 采蓝见她动作生涩,一看便是没有做过农活的样子,便放下漆盘热络地接过她手里的活:“我来吧!你去替我取药材吧!” 采绿接过漆盘,略一凝眉。她的这个身份,是从桓家在荆州的农庄上挑选出来的婢女,送到女郎身边做粗使婢子的。若不是回来的路上遭遇“水匪”,同行的侍女都死完了,可轮不到侍奉女郎左右。没道理不会做农活。 百密一疏,是她自己大意了。 屋内,夫妻两个正说着今日江口发生的事,谢沂没有瞒她,直接将岳父大人的图谋说了出来,但今日却被北燕打着桓氏的旗号打了个措手不及,怀疑计划可能暴露。 这时便闻见屋外的丁丁撬土声,谢沂皱眉,略有不悦。桓微听见院子里两个婢子的谈话,解释道:“是采绿带着人在院子里种植牡丹,前几日与我提过一声,我同意了。” 牡丹娇贵,宜暖怕热,宜干怕湿。建康每年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雨季,不适合种植。是而建康的士族豪右皆不兴种。 这个时候种牡丹?谢沂更起疑心,问:“哪里来的花苗?” “说是会稽的庄子送上来的。”桓微不以为意,见汤饼快要糊作一团,软声催促道:“汤饼要凉了,郎君快用了吧。” 谢沂眸光闪了闪,留了个心眼,吃起汤饼来。 所谓汤饼,乃是用冷肉汤与鸡蛋液和面,揉搓成如韭叶薄的面皮,下沸水煮。制作汤饼的面粉事先要用细绢筛,又因调和了肉汤鸡蛋,这样制成的汤饼口感才会鲜嫩爽滑,如牛乳一般。宫中讣告发出即为国丧开始,民间禁绝酒肉娱乐。刘氏心疼儿子才做了汤饼,也算是让他沾了点荤腥。 这原是北方的吃法。谢家祖上是从陈郡迁过来的,侨居江南近百年,仍保留部分北方的生活习俗。 国丧原应持续三月。好在宫中考虑到年关将至,老百姓一年到头好容易吃一回酒肉,便按先帝丧期旧制,仍定为二十七天。 这可就苦了谢沂了,本就受了伤,连肉类也不能碰。不出意外的话,他大概会吃二十七天汤饼…… 到了晚上则更难熬,桓微以他受伤为由怕压着他伤口为由,连榻也不上了。她睡相一向乖巧得很,哪里会压着他了?谢沂冷笑连连,多么通情达理又冷酷无情的小媳妇哟! 没过几日,宫中传来消息,庾太后祔葬钟山之阳的建宁陵,与先帝合葬。 与此同时,桓公派遣镇守徐州的侄儿桓谦追击已逃至边境的北燕使团。兵围栖霞山,一代高僧清玄下狱。又免除桓旺之职,让出京畿禁卫军的掌控权,同意请出崇德宫中的谢太后,让二王氏与谢氏填补了中枢的权力空白。 做好这一切之后,他称病不出,转头料理起家中的事。 庐陵一直在宫中料理庾太后的丧事,还不知家里的剧变。桓泌便让桓时去宫中接她,又让桓旺去往乌衣巷,“去接你妹妹回来。” 第70章 第 70 章 因着受伤,谢沂告假在家, 便趁着养伤的工夫, 让玄鲤着手去查采绿。 她出身西府军的军户家庭, 父亲曾是军中马夫,因偷窃被处死, 子女没为奴婢。这与她父亲是马夫的说法倒是吻合。玄鲤又暗中从牡丹花苗上去查,也的确是十月间会稽的庄子上送过来的。似乎并瞧不出什么异样。 没有证据,谢沂也不好直接告诉妻子,只命画月在暗中盯着采绿的一举一动, 一有异常立即向他汇报。 这一日,桓府来了人请他们过去。桓微心知父亲是腾出手来处理沈氏的事, 便写了一封信, 想让采蓝同采绿带上这信去会稽王府请萧纂。又开了箱奁找出一块白玉夔龙佩来。 “让画月同阿绿去吧。采蓝太笨了, 让她留下来看家。” 谢沂眸光幽幽地望着她手中玉佩,忽而垮了脸色,“你还留着这个?” 那夔龙佩乃是当日流觞宴上萧纂所赠。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男子赠女子美玉是为表爱慕,萧纂必定不怀好 分卷阅读170 意。 毕竟前世, 他可是借着桓芙的皇后身份常常召她进宫呢。 “郎君给我的簪子我也留着啊。” 桓微还不知某人的醋坛子又翻了, 从妆奁里拿出那支他所赠的定情信物来,盈盈浅笑着呈给他看。这簪子着实漂亮, 美玉托金簪, 但因未出丧期, 从成婚后她一次也未戴过。 谢沂面色微释, 薄唇轻抿,哼道:“他和郎君能一样?” 真是个醋坛子! 桓微眼波嗔怨地朝他一横,不理他,合上妆奁出去叫婢子了。 这时,桓府的牛车却已停在乌衣巷口了。 来接人的是桓旺,因最近被父亲“大义灭亲”地撸了职,他连门都不大出了,生怕过往的狐朋狗友会嘲笑他。此次被父亲叫来接妹妹回家,却破天荒地拾掇了一番,焚香沐浴,更衣斋戒,极其庄重。 谢沂在妻子的搀扶下走出府门,见他一个劲地探头往府里张望,见到他们后,还流露出浓浓的失望,奇道:“子旺?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桓旺连连摆手,皱起眉头嫌弃地掠他一眼,“你去干啥?阿父可没说接你过去。” 谢沂目光冷冽,掠他一眼,“我不放心皎皎才陪着的,毕竟她每次回去,可都没什么好事。” 桓旺想起妹妹上次回门闹出的桓晏那档子事,脸上微红,心虚地摸摸后脑勺道:“行了行了,快上车。” 瞧他那小气样! 桓微则抿唇一笑,小心翼翼地扶了郎君上车。 马车行在道路上。桓三公子骑着高头大马,于冷瑟的寒风中呵欠连连。不忘回头讥讽车中的妹夫:“我说仪简啊,真不是为兄不想你回去,只是这是我桓家的家事,你跑去凑什么热闹,好好待在家养伤不成么。” 他话音才落,旁侧街巷中突然蹿出一匹小白马来,两人险些撞上。马背上的女子一身素色骑装,长相甜美,语气却颇为恶劣:“长没长眼睛啊?!” 她跳下马来,怒气冲天地朝着桓旺身上打去。桓旺死死拽住对方的马鞭,怒道:“没长眼睛的好像是您吧?这么宽的道儿,您就偏要与我撞一起?” 马车被迫停下。车内,桓微只觉这声音有几分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谢沂却听出这是会稽王之女、临海郡主的声音,皱一皱眉,按住了妻子欲要掀帘的手。 “是临海郡主。”他言简意赅地道。前世的杀子仇人,化成灰他也认得。 桓微恍然点头,嫣然而笑,“郎君与郡主很熟?” 嗯?这是吃醋了? 谢沂唇际不由浮起一丝笑意,掐了一把她纤软的腰按在自己腿上,温热的唇轻贴她耳畔:“没有皎皎和郎君熟。皎皎和郎君,可谓是知根知底了。” 桓微茫然回眸,察觉他眼神的炽热,起身出去。 车外果然是萧妙。 只见她容颜憔悴,两弯卧蚕红肿,鬓发也乱蓬蓬的,正与桓旺争执。桓微淡淡凝起春山似的眉,“兄长。这位是临海郡主,我们的长辈。” 二人同时看向了她。萧妙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十一娘。” 桓旺则哼哼冷笑了两声,“原来是姨母,我说,您老人家可有些为老不尊啊。” 临海郡主萧妙是会稽王的女儿,只是辈分较高,实则比桓微还小几天。萧妙脸色登时难看至极。勉强笑道:“一场误会而已,十一娘这是要归家么?正好,我也要去贵府拜访桓公,与你们一道吧。” 说着,便把马缰递给桓旺,要与她上车。 当日流觞宴上对方利用王氏女郎给自己难堪的事还历历在目,此后桓微也再未见过萧妙。她淡声拒绝道:“这恐怕不妥。拙夫还在车上呢。就不委屈姨母了。” 谢仪简也在? 临海郡主一阵恍惚。 当初在流觞宴上,她曾对他一见钟情。但后来桓谢联姻,虽然愤懑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从未想到,还有再见之期。 她笑容带着几分少女怀.春的羞涩,却故作爽朗地道:“他一个大男人还怕臊么?姨母并不在意。” 车中却传来一道冷凌凌的声音:“可若,我在意呢。” 萧妙笑容僵在脸上,她素来心高气傲,被这样当众拒绝,脸上到底挂不住,牵着马脸色 分卷阅读171 青一阵红一阵。桓微冷冷笑着睇了她一眼,掀开毡幕进车了。 “姨母,请您让开。” 桓旺故意学做个阴阳怪气的语调。萧妙脸色又一黑,只好牵着马往旁退开,这时,闻车中道:“郡主是想学缇萦救父么?” 她心中一喜,方要答是,谢沂又淡淡笑了一声,嘲讽道:“可惜啊,能主宰会稽王殿下生死之人乃是北方的蛮夷,并非桓公。郡主若真有心,也该学前朝的荀灌娘,突围救父才是。” 萧妙用力攥紧了缰绳,气得浑身发抖。 她不过一个弱女子,哪里能和蛮子作战救父了?谢仪简这是在羞辱她! 为什么,就因为十一娘和她有过节么? 马车辘辘又走动起来,车内,桓微面无表情地坐在离丈夫一尺远的车角。谢沂一直含笑看着她清艳妩媚的半张脸儿,忽而道:“皎皎吃汤饼么?” 什么汤饼? 桓微诧异地掠他一眼。 谢沂微微笑着,伸手揽过她双肩带入自己怀中,与她咬耳朵:“不吃汤饼,怎么这么大的醋味呢……”不顾她涨红了脸色要反驳便咬住了她下唇,做尽想做之事,惬意之至。 青溪里。桓府。 “仪简怎么也来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桓泌神色微有不悦。 女婿到底是外人。处置沈氏乃是家事,桓泌不愿让外人看了笑话。 “回岳父。小婿已无大碍,因放心不下十一娘,就一道来了。” 他边说边柔情脉脉地看着妻子,桓微面上微热,只做不觉,向上首的母亲与李夫人行了礼。 桓泌今日是专门抽出时间来处理沈氏,除了年纪小的桓萝以外,将家中所有的人都叫来了,桓芷与桓芙也在内。一个面色惶恐,一个却是冷冷冰冰,只在与长姊见礼时露了些真心的笑意: “长姊。姊夫。” 桓微回了她一笑,同丈夫入了座,不多时,桓时带人押了沈氏进屋。 庐陵是才从宫中被长子请回来的。只模糊知晓沈氏想报复李夫人,被女儿制止,具体经过却是不知。此时见沈氏鬓发乱蓬蓬的,破衣烂衫,右肩更破开一个大洞,衣上血污已凝成黑色。不禁皱眉:“这是怎么回事?怎将人折磨成这样?” 她朝桓时怒喝道:“便是沈氏犯了错,她也是你的庶母。你怎能私自用刑?” “是,母亲。”桓时跪下行礼,直截了当地将过错揽了。桓微面无表情地起身道:“母亲错怪长兄了。沈氏这一箭,是女儿射的。” 庐陵的怒容僵滞一刻,狠狠瞪她一眼,斥道:“理由?” “她用匕首挟阿姨做人质,不该杀么?”桓微迎着她盛怒的目光,不卑不亢。 以寄柔为质? 庐陵狐疑地瞥了一眼坐在身旁、垂头缄言的李夫人,面上怒色稍解。 却仍是道:“即便如此,她也是你桓家三书六礼纳进门的妾室,你的阿姨。你就不能用其它办法?” 桓微简直要被母亲这番荒唐的言论气笑了,冷冷道:“恕儿做不到。”行了个礼便自顾坐下。 谢沂侧眸看着妻子娇面上快绷不住的怒色,活像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无声咧唇,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骗子素来涵养极好,怒不形于色。这世上,能把她气成这副模样的,也就只有大长公主了。 “公主。” 一直怡然饮茶的桓泌忽而放下了茶盏,语气淡淡,“您应知道,下官当日用娶妻的礼仪纳这女人进门是为了什么。” 庐陵冷笑连连,“这些陈年旧事,大司马却也不必再提!” 蚕食她父族的江山社稷,逼反她母族,鸩杀她皇弟,现在又在她跟前装什么一往情深,真是令人恶心。 桓泌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唔,下官知晓,公主一定在想,以沈氏的出身当年给下官做妾也是抬举下官——她是因为你才进我桓家的门的。” “既然公主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多年来,不惜为这妇人与下官怄气,视儿女为仇人。如此,你便可亲自问问她,她到底是为谁进门的。” 庐陵愣住了,厉声逼问道:“桓泌!你这是什么意思?” 直呼其名乃是大不敬,几个 分卷阅读172 子女的神色俱是一变。桓泌却仅仅只是挑了挑眉,看向沈氏道:“沈氏,你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吗?” 沈氏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刑杖交颈,脸色苍白,闻言大哭起来:“夫主,妾冤枉啊。” “妾的确是对李氏心怀不满,想要趁您不在对她下手,可妾自从进了这个门心里便只装着您一个,从未有过不该有的心思啊。” 这几日她已在心中盘算好了一切,李寄柔没有证据,几个奴仆的证词算得了什么?只要她咬死不认,阿琬就会信她。只要阿琬信她,她就能活。 桓泌似若未闻,端过茶盏轻轻吹散茶汤上的热雾只顾饮茶。沈氏心里倏地凉了半截。 她这时才明白,这个自己赔上青春年华侍奉了二十年的男人,对她是一点感情也没有。 她不过是他和阿琬怄气的一个工具罢了。或许,他根本不在意她和谁有染。 庐陵却站起身来,神色怔忪,“进了这个门?也就是说,你在进门之前有过别的男人了?” 第71章 第 71 章 父母两个对待此事的态度完全相反, 似乎在意此事的全然不是父亲, 而是母亲。 桓微不由看向丈夫。谢沂心中已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紧握住她冰凉的指。 室中, 沈氏恐惧地牙颤骨栗, 努力挤出一副平静面容来,假意怅然地叹息:“……也许曾经有过吧,可是, 她不要我了。” 庐陵眼中空洞,像是失了悬丝操控的桐木傀儡怔然坐回去。沈氏抹了泪,迎向坐首的桓泌:“年少时的一场绮梦,梦醒了, 人也就醒了。大司马不会因此责怪妾吧。” 桓微默声一嗤,岂是年少时的一场绮梦那般简单。 瞧着她当日那个癫狂劲,必然是对会稽王情根深种。 她倒是不急着出言反驳。父亲从来是个稳妥性子,这会儿, 必是将事情全部打探清楚了。沈氏如今以谎言欺人, 不过是困兽犹斗、徒妄挣扎。 “沈氏,你在撒谎。” 果不其然, 桓泌手里抚着茶盏,悠悠然叹了口气。 “看在你是十二娘十三娘母亲的份上,孤给过你机会坦诚。是你自己不珍惜。” “行刑吧。”他面容无奈地摇摇头, 厅中侍立的桓旺应声扬起二寸宽的朱色刑杖, 沈氏倏地白了脸色。 “老贼!你想做什么?” 庐陵仓惶起身制止, 一双柳叶眉忿怒地竖起。桓泌淡淡回望于她, “事到如今,下官不妨与殿下言明。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是你萧氏德高望重的会稽王派来府中的间谍。殿下与下官如何离心,你长兄又是如何有了桓晏,她又为什么陷害十一娘,殿下都可问问!” 这一声落定,沈氏脸上再无半点血色,眼中渗出大滴大滴惊恐的泪来,唇鼻颤抖得厉害,已是呼吸困难、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桓微震惊地望向父亲。阿父的意思是,二哥是……大舅舅的儿子? 怎会如此? 谢沂初时也是诧异,但看妻子山眉水眼因惊讶失了焦,微微侧身凑过去,幽幽然哼笑了一声: “怎么,知道不是亲兄妹,皎皎又想他了?” 他语声幽冷得如同檐下凛冽寒风里摇动的铁马。桓微芙颊微热,恨恨睇他一眼,小手报复地在他掌心里掐了一道。 李夫人语声淡然,似为庐陵讲释:“当年,康帝来临府中,是沈氏在酒水里下了药,又让人引他至公主您的房间。虽未得逞,却也让夫主产生误会……” 当着诸儿女之面,她到底不好说得太过明白。桓芙桓芷面色红了一片,桓微惴惴扑闪眼睫。此计何其毒也。她只知道沈氏是母亲年少时的挚友,却不知,挚友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桓时修眉微颦,黑瞳中燃起森森的火。怪不得桓晏不受重用,怪不得从他有记忆起父母总是不和,怪不得皎皎出生时父亲面上更是看不见半点喜色……原来,怀疑的种子早就被这歹毒妇人种下了! 堂中一时水泼尘息,寂静如死。沈氏呜咽哭道:“不,这不是妾做的!公主,妾不曾背叛你呀!荆州的事,也是妾一时糊涂……” “你还有脸提荆州的事!” 李夫人怒极,“你陷害皎皎,实则是会稽王为了离间王谢两家、令婚事不成!你猜,夫主手中有没有你同会稽王来往的书信?!” 分卷阅读173 沈氏双肩一抖,怖惧地望望李氏,又看向桓泌。她不确定李寄柔是否是在诈她,每一次书信往来她都很谨慎,信中用化名,看过即毁,没有道理会落在他们手中才对…… 庐陵却似神魂被摄,怔怔然望着她,面容枯寂如死。 “你果真是……王叔的人?” 她问道。 事到如今,她关心的仍只有这个,难道十一娘所受的冤屈就不重要了么?桓旺大为愤懑。桓时也忍不住道:“母亲!” “时儿!” 桓泌喝声制止道。桓时双拳紧握,满面不忿之色地退下。 沈氏抽泣了两声,眼泪涟涟,犹不肯承认:“妾是忠诚的,妾只忠于殿下!” “大司马,会稽王世子求见——” 堂下突然传来军士的禀报声。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桓泌烦躁拧眉,语声凌厉:“不见。” “阿父。”桓微突然起身,“是儿把世子请来的。让他进来吧。” “儿也很想知道,这么多年,儿受的委屈究竟是因为谁!” 桓泌默然,抬手允了。 萧纂很快启身进来,素色销金云玟团花直裰,黑缎云靴,身形笔直,五官俊挺。自桓微成婚后,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舅氏。 只见他唇角浮笑,并无半点父亲被掳的伤怀,向上首的桓泌及庐陵行了平辈的礼,直截了当地道:“大司马不必怀疑,我是为了亡母来的。” “沈氏与我父私通已久,亡母因此郁郁而终。庐陵阿姊。”他微笑着看向庐陵,“您还记得我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吧?” 庐陵一愣,会稽王妃去世之日,是二十年前……照他的说法,沈氏至少二十年前就与王叔勾搭在一起了! 萧纂又转向地上的沈氏:“我猜你一定会说,本世子没有证据。正好,本世子前几日打发我父院中的那些妾室,倒是搜出不少绣囊荷包,你要看看么?” 他笑容诡秘,一面从怀中摸出一件件信物来。绣囊,荷包,玉扳指,清溪神庙求来的平安符……扔至她面前。谢沂长眉微微皱起。沈氏倒是痴情,哪像某个小骗子,前世今生统共就为他动过两回针线! 沈氏惊惶地自刑杖下挣脱而出,像是得遇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紧紧将那堆旧物拢在怀里,幽幽声哭咽着。她凄厉地长笑数声,崩溃哭道:“不可能!他绝不会拿我的东西送人!他怎么可能拿我的东西送人!怎么可能……” 如果他不爱她,那她这么多年赔上青春、赔上家族地陷在桓氏,是为了什么?她这可悲的人生,又是为了什么? 庐陵早已怔住,手脚皆似被坚冰裹冻,冷得彻底。她看着宛如疯魔般又哭又笑的沈氏,难以置信地启齿:“你承认了?” 沈氏恸哭了一晌,倒平静了下来。 “是。不错。” “我是受萧昱指使,但我并没有背叛你。因为,我从来就不属于你。” “再且,说到背叛,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大长公主殿下!你难道不曾背叛过我吗?!” 她歇斯底里地反问。 庐陵仍是沉默,染上岁月痕迹的双目却黯淡了。沈氏于是自嘲地笑:“你同我说,你讨厌桓泌,厌恶桓家,你说你不能没有我,让我陪着你。我信了。” “可你为什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还不够,还要生下这个贱种?!” 她忽而抬手指向桓微,声嘶力竭地质问。 “沈氏,慎言!”谢沂梭然而起,峰眉俊眼中渐渐染上杀意。桓微担心牵动他伤口,忙扶着他坐下,一时秋水妙目此时却深蕴担忧。 不知为什么,听着母亲与沈氏两人的对话,总觉得怪怪的……沈氏为什么会说母亲背叛了她?? 萧纂俊眉微皱,也品出一丝不对来,但他是个聪明人,对桓家这些家务事更是没兴趣。端正行礼:“这妇人就交给桓公处置了,纂,先为亡母谢过了。二十四天之后,再来府上与岳丈大人相商我同十三娘的婚事。” 他笑睨了面色苍白的桓芙一眼,行晚辈礼告退。 桓泌脸色黑沉。会稽王府一败涂地,已无联姻的价值,他并不打算将十三娘嫁过去。 可眼下却也没什么心力处理这事,他冷沉视线先在妻子身上扫了一转,只见庐陵双 分卷阅读174 眼失神,像是一株骤然枯死的冬藤立于寒风之中。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你就是为了这个怨我?” 她眼角已有晶莹闪烁,竟是十分伤心的模样。李夫人急道:“阿姊,你可别受了她蒙骗!您可别忘了二公子是何时出生的!是她先背叛了您!” “我说的可不是这个背叛。”沈氏却打断他,古怪地笑着,目光幽幽迎向庐陵,“萧明琬,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沂越听脸色越沉,拉着妻子起身,打断道:“小婿忽感不适,先告辞了。还望岳父大人……” 这时庐陵面色骤白,忽而足下一软,无力地跌坐于地。李夫人忙扶住她! 沈氏则苍凉地笑起来,“怎么,公主殿下,您是敢做不敢当么?说什么要我永远伴随在你身边,却嫁给了桓老贼,连我俩的关系也不敢承认,却让我一个士族之女给这兵家子做妾!如此……还要我为你守心如一么?!” “萧明琬,你真是可笑!” “住口!” 沈氏得意的笑声与桓泌的怒喝几乎同时响起。一干儿女俱是愣怔地僵在座位上——桓微做梦也想不到,母亲与沈氏竟然是这种关系! 那自己和长兄算什么……父亲在她眼里又是什么? 她心底一寒,无数影子在她眼前清晰又模糊。渐渐的,便连一丝声音也闻不见了。眼睫一垂,气若游丝地朝后仰去,谢沂忙将她揽在怀中。 沈氏自知必死无疑,索性讥讽道:“老奴,你又得意什么?我给你戴了二十多年的绿帽子……从来没有瞧得起你……不光是我,你问问萧明琬,问问李寄柔,她们哪一个对你是真心的?!” “你才是最可怜的,可怜!可怜!” 她哈哈大笑起来,眼泪齐下,桓泌掀翻案几,怒喝不止:“拖下去!拖下去!” “杖毙!” 桓旺与桓时如梦初醒,一人一条胳膊,宛如拉着死狗一般将人拉了出去,扔在花圃青灰色的矮砖上。 “老妖婆!死到临头还要妖言惑众!” 桓旺本就气极,鼓足力气一杖打在犹在咒骂不止的沈氏头上,沈氏登时脑浆迸裂,就此断了气。 庭院花石地板上渐渐渗出一滩血来,渗入花泥之中,星星点点的鲜血飞溅而出,为花圃中开着的素色山茶染上一抹妖冶。 第72章 第 72 章 这一幕几乎是瞬然发生的, 快到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直到沈氏猝然拔高的尖叫声仓促地戛然而止, 地板上渗出乌红的血来, 桓芷两眼一翻,径直晕了过去。 “阿星!” 庐陵干涸的眼窝里迅速浸满泪水, 宛如发狂母兽一般朝门边冲去。李夫人忙拦住她,急道:“阿姊!” 沈氏已死,眼见得夫主已是不喜,她还要这般冒冒失失地冲出去, 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让她去!” 桓泌却怒然冷喝, 盛怒之下,一双虎狼眸布满血丝。 “为了这个毒妇, 她搅得家里鸡犬不宁,憎恨自己的女儿,忽视自己的儿子, 被这毒妇戏弄了二十余年, 如今还执迷不悟。她要去死, 就遂她的愿好了!” 桓泌的语气十分稀松平常, 仿佛是在问今日用何酒饭一般简单,庐陵却似全身力气被抽去一般, 乏力地瘫倒在地上,只手捂住脸, 低低地哭了起来。 她何尝不知阿星一直在欺骗她、利用她, 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从小到大, 因为性格怪僻, 她只有这一个朋友。她因幼时目睹父皇和姑姑的丑事对男女之事产生了无可言喻的恐惧与恶心,将少女心事告知母亲,却只换来严厉的训斥。只有阿星一直站在她这边,安慰她,这是正常的,这不是她的错。 后来父皇指婚桓氏,要她嫁给当时还是一穷二白的兵家子,她为抗婚几乎自毁容貌,却被母亲强行救下。那个出身庾氏、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的高贵女人呵,冷漠又居高临下地告诉她: “萧明琬。你是萧氏的女儿,你身上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是你的命,你必须认命。就是你死了,只剩尸体一具,也要死在桓氏的陵园!” 责任在肩,她无可奈何地嫁了。为了不与阿星分别,便撺掇着阿星也嫁了桓泌。她不知道她对她是个什么感情,只知道,随着桓泌的步步发迹,那所谓的责任压得她几乎 分卷阅读175 喘不过气来。她需要阿星陪着她。 室内一时寂静无比。桓泌盛怒未消,桓芙面无表情地扶着昏死过去的同胞姐姐,只苍白的眼窝下浮着一层绯红。桓时与桓旺扔了刑杖,面容肃穆地回到堂中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狼狈地跌倒在地的庐陵。寂静之中,她幽幽的抽噎声格外清晰。 这时,桓微悠悠醒转,避开郎君担忧询问的目光,径直看向了庐陵。 “我知道母亲厌恶我,我以为你有苦衷,我以为,你起码是因为皇室……” “没想到……”她自嘲地笑起来,墨玉眼瞳浸润在汪汪的莹水里,脆弱的羽睫像是枯叶在风中颤栗,“居然是为了一个女人。” “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配做我的母亲。” “母亲”二字被她咬得淡漠至极,桓微说完这一句便起身离开。她单薄纤细的身影如云一般消失在被门框起来的枯寂天色里。谢沂亦起身同岳父告辞。 桓泌略微皱了眉,没说什么,只吩咐桓时:“去送送你妹妹。” 对于这个女儿,他到底有几分愧意。儿子因为是接班人一直都是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对待女儿就难免有所忽视。等到发现原也活泼灵秀的女儿小小年纪就被揉搓成个冰山一般的性子,父女之间又早已离了心。 桓时黑眸幽沉黯淡,定定看了宛如怔住的母亲一晌,转头出去。 “仪简!十一娘!” 桓时快步追至府门口,夫妇俩正欲登车,桓微回过身,面上宛如燕山孤月的冷寒。 去会稽王府请了萧纂过来的采绿和画月此时齐齐站在马车前,见女郎与郎君面色俱不好,皆是心头惴惴的,不知桓府中发生了何事。桓时柔声安慰妹妹道:“沈氏已死,事情都已过去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到底是我们的母亲。” 桓时是个温厚至孝的性子,诚然从小受尽母亲的冷待,却也总是将过错归于自己,认为是自己不够好才不得母亲的喜欢。于是加倍地努力,从十三岁起,就能独当一面地统领军队了。饶是如此,也没能换来母亲的半个笑容。 若说妹妹还能被她憎恶,桓时则是连半个眼神也未收到。庐陵总是习惯性地忽视这个儿子,连婚事也未上过心。以至于桓时二十四了还未娶妻。 桓微淡漠地望向乌木檐头突兀伸出的两支艳丽的红梅,冷淡地道:“是母亲又怎样呢?子之于母,譬如物寄瓶中,出则离矣。还有何干系?” “皎皎……” 谢沂与桓时同时为她这凉薄的话语惊了心。桓微微一福身,掀开帷裳进了车。 回去的路上,桓微一直闷闷不乐地趴在车窗边,恹恹望着车壁。 车壁上正镌刻着毛诗中歌颂母亲的句子——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谢沂看在眼中,也颇觉讽刺。他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臂从背后环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纤薄的左翼锁骨上。 察觉他有话要说,桓微轻轻回转过头,莹润眼瞳宛如山茶经雨一般,雾蒙蒙的清艳妍丽。可脸上又分明是无泪的。 “皎皎。” 他慢慢地艰难地将她身子回转过来,同他正面相对,很温柔地拂了拂她耳畔垂落的一缕鬓云。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么?” 桓微知道他问的是她方才援引孔融的那句话,苦涩一笑,闷闷理着他领上的一丝折痕,“难道郎君也以为,我应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去讨好大长公主,与她毫无芥蒂地做一对慈母孝女?” 他摇摇头,清沉眸光一点一点地扫过她宛如芙蓉的小脸儿,“郎君只是在想,日后咱们有了孩子,皎皎待他,也会如你说的这般,视为‘物寄瓶中,出则离矣’么?” 听他提到孩子,桓微一张冰雪面霎如春风吹绽桃红,鲜妩妍丽,闷闷将脸儿埋进他问温暖宽阔的臂弯里。 若她有了孩子,她一定倾其所有,把她能给的关爱都给他,努力给他一个父慈母爱的家。不用像她这样,不为父母所喜,自幼受尽冷落。 嘴上则是软语呢喃,带了丝羞涩的笑意轻轻嗔道:“谁要同你生了?我阿姨说生孩子很痛,郎君还是纳妾罢。” 谢沂一惊,忙将人从怀中捞出来,看她神色不似说笑,一颗热忱的心霎时冷了下去,冷笑道:“纳妾?夫人可真是大度啊!看来是为夫平日里太惯着你,惯的你连纳妾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怪不得前世她一过门就张罗着要 分卷阅读176 给他纳通房,闺房事上也是能躲就躲。原来根源在这里呢。 她哪里是外表所呈现出的冰雪样子,什么都不能触动她,什么都不能打败她。分明怕羞又怕疼,骨子里,还是个娇娇的小姑娘罢了。 “纳妾怎么了?”桓微莞尔望他,眼中绽开一缕清浅笑意来,“士族男子谁不是三妻四妾……我父亲,你父亲……” “我父亲没有!”谢沂黑着脸打断她,俄而补充,“我叔父也没有!我长兄也没有!” “我们谢家的男子都是洁身自好,我也不会有。” 桓微“哦”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点头,谢沂见之,就知她肯定没听进去了,气极,强捏了她下巴对上她一双迷茫无辜的秋水清泠眼时,又什么气都舍不得对她发。强忍下去,尽量温和语气道:“首先,皎皎是喜欢郎君的,这是无可反驳的事实,对吧?” 她面上又一热,但被他钳制着下巴无处可藏,也就微红着面点了点头。 谢沂启唇一笑,继续耐心地引导:“郎君也喜欢皎皎,如果皎皎身边除了郎君还有另一个人,郎君是会很生气的。” 桓微面色赧色更深,眼波懵懵然一荡,丽色生春。心中却忍不住腹诽,那是因为你好醋。 见她没有反驳,谢沂松了一口气,继续谆谆善诱道:“呐,现在把这两种情况调换一下就是。如果郎君身边有了别人,皎皎也该很生气才是——” 怎么能才过门两月就想着给他纳妾呢? 喜欢当是独占的,她竟然还想着给他纳妾,这算哪门子的喜欢他?!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原是为了鼓动她吃醋。桓微只觉好笑,道:“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谢沂疑惑挑眉。 “你是因为太爱吃醋了。可是我不一样啊。再且,一女不事二夫,而男子本来就可以纳妾。” “你不爱醋?”谢沂面如冰霜覆雪,冷笑,“当日是哪个小骗子自己忘了郎君却怪郎君留着珠腕绳的?今早又是谁,因为郎君认出临海郡主来大动肝火……” “可是。”桓微红了脸,讷讷抢白,“那是因为我讨厌她们啊……” 她就是不喜欢桓芷,太假,而萧妙害过她,却让王琀背了黑锅。况且,她哪里为了萧妙大动肝火了? “……” 谢沂良久的无言。他算是发现了,这个小骗子就是故意怄他。仗着他喜欢她,就这般的放肆,除非他再受伤一次,否则别想再同她这里套得一句好听的话。 实在是很欠收拾。 他无奈咧唇,蓦地,森森然笑了一下。 “所以,皎皎的意思,如果郎君纳的不是你讨厌的人。你就不会醋咯?” 她微笑着点头。 忽而一阵天旋地转,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转眼间二人已调换了位置。她被郎君覆在车厢壁上,厚重冬衣被撩开,谢沂一手紧掐着她细腰,一手将她禁锢在车厢壁与他怀抱之间。清俊玉面贴在她额上,语声阴寒地威胁: “桓皎皎,你别同郎君装傻!趁早把你那些给我纳妾的心思收回去!” “你怕疼,不想给郎君生孩子,咱们就不生。郎君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做夫妻,什么又是生小饺子。什么是做夫妻却不用生小饺子……” 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桓微察觉到那贲张的凶兽正朝她耀武扬威地叫嚣着、挑衅着,唰地涨红了一张脸,又怕又俱,更担心他臂上的伤,可怜兮兮地道:“你……你的伤不疼啦?” 谢沂神色古怪,凑在她耳畔哼笑一声:“郎君就是两只手都断了,也一样能把小薇儿治得服服帖帖的。” …… 车外,赶着马车的画月与采绿闻见车内的调笑声皆是红了脸,面面相视。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 分卷阅读177 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 分卷阅读178 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 分卷阅读179 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 分卷阅读180 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分卷阅读181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 分卷阅读182 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嗓音清冷柔和,字字句句,却说得异常坚定。离得较近的桓晏恰将她这句话完完整整地听在耳中,眸中一缕异色訇然绽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柔和光艳的侧脸,唇角缓缓动着,忽然苦笑了一声。 他终究明白了她当年为何自戕,也许从她向他请求那一杯鸩酒始,她就做好了和他生同衾死同穴的打算。 她终究是爱他的。恨生于爱,不曾刻骨相爱,何来铭心之恨。 谢沂被她抱在怀中,头枕在她膝上,四目相对,他眼波脉脉熠熠如星光微闪,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理了理她因汗水微微黏结的鬓边一缕垂下来的鬓发,他的皎皎,为了救他,跑了这样长的路。 他是很意外的,也不愿她来。即便没有大长公主, 分卷阅读183 有群臣作筹码,禁军也是不会反的。周季出身寻阳周氏,亦是士族,不会自绝于乡党。他之所以不肯劫持小皇帝,宁可负伤也要逃出来,便是为此。 可她还是来了,无视前路未知的危险,用生命践行她的诺言。他从不知晓,原来她也如此热烈地,决绝地,爱着他。 小皇帝犹在和庐陵争执,气急败坏地,又嚷出郑氏之事来。群臣则震惊于他挟持谢太后,负气相峙。他二人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谢沂的手滑下来,沙哑着嗓子,目中极是心疼:“我没事。你一个人来,瑍儿怎么办呢。” 桓微摇头,一滴泪顺着脸颊缓缓滑下。她把洁白如瓷的下颌轻轻抵在他犹沾血污的额上,哽咽着道:“正因为有瑍儿,我才要来把郎君好好地带回去。瑍儿还那么小,又那么喜欢你,我不能让他没有父亲。” 他的命难道比陪伴瑍儿更重要么?谢沂苦笑。怜惜地看着她,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傻皎皎。” 谢珩在侧,老人家实在有些看不下去这情情爱爱你侬我侬的,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寻隙请命道:“陛下,仪简伤势有些重,还请允吾侄暂退。” “不能放他走!” 小皇帝已然和庐陵争得脸红脖子粗,她是长辈,且是先帝和康帝唯一的嫡亲姊妹,在南齐素有威望,他不好直接忤逆,争执间已然落了下风。眼见谢氏想趁这个时候送走谢沂,忙大喝道:“谢沂乃逆臣!不能放他走!” “郑氏失踪乃胡人所为,陛下有何缘由却要责怪卫将军?卫将军有功于国家,陛下却赏罚不分,行此毒计,如今不加以匡正,却还执意为之,将来又有何面目去见齐室列祖列宗?” 庐陵冷肃着一张脸,眉眼间悉是多年位尊处优养成的凌人盛气,咄咄逼人,和皇帝针锋相对。桓微扶着丈夫起身,完全无视了皇帝。小皇帝眼睛皆似瞪得要掉下来,犹盛稚气的脸像煮熟的虾子,牙齿磨得咯咯作响,怒吼一声:“中领军,把大殿围起来,不许放走任何一人!” 群臣闻此,更加激愤。中领军把众人一望,执戈不动,皇帝瞳孔蓦地一缩,愤懑地捏紧了小拳头吼道:“周季!连你也要抗旨么?!” 他全身皆在颤栗,因君权被踩在地上叫人践踏的自耻,因事情不成不能承担后果的后怕。周季神色漠然,“陛下,大长公主所言不差。卫将军乃国之功臣。为人臣者,当匡扶君主之过失,臣恐被后世史书记入佞幸传也!” 他也不是傻子。若人心在皇帝也就罢了,可人心不在他。先前是士族,眼下是宗室,两边都落不到支持,把人杀了又有何用?瞧着这帮大臣斗鸡眼的样子,是要和皇帝拼命了。若依皇帝之言,后世史书提起,自己只会作为刽子手遗臭万年,累及家族声誉。 桓泌也皱眉唤人道:“送卫将军回城疗伤。” 殿门再次洞开,无人再听从他。阳光照射入殿,携一束金色流尘照诸他身,分明是暖意融融的秋阳,小皇帝却只觉得冰寒彻骨,终于绝望地哭喊起来:“朕才是皇帝!朕才是皇帝啊!你们凭什么这么对待朕!” 群臣息声,无言以对。庐陵的声音像是淬了一碗寒冰,冷凌凌的:“陛下很快就不是了。” “为人君者,当能明辨是非,宽仁摄下。陛下今日之所为,实在令人失望。” “中领军,送卫将军回城,桓晏,去请太后诏令。” 有些话大臣不能当着皇帝的面说出口,但庐陵可以。她也知晓,若是平日大臣们必然容不下她牝鸡司晨,但如今不会有人有异议。经此一事,大臣们不会再容许这样一个皇帝坐在太极殿的那张宝座上。 “皇姑母恐怕太过放肆!” 小皇帝气得牙齿打颤,万想不到她一介女流竟想做主废帝。再一望殿中衣冠,原先他生母升个太后形制的仪仗便能用唾沫星子将他淹没的迂腐老头子们此时却无一人发声反对。桓泌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饰的狠戾,几要将他生剥了般。他下意识向太保投去求救的目光,谢珩心下失望,索性闭目养起了神。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小皇帝不甘心地望向周季:“中领军……” 那原先说过会效忠于他的禁军首领此时却看着萧昱,眼神再无声把群臣面上连掩饰也懒得的怒色一扫,在心底哀叹一声,一抬手,围在殿中的如林禁军便撤了。自己则向皇帝拱手,走到了谢沂身边,“卫将军,请吧。” 桓微一脸戒备,倾过大半身子挡在了丈夫身前。反倒是谢沂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搀扶自己起身,朝皇帝行礼:“陛下,微臣告退。” 分卷阅读184 双眼冷漠,瞧也未瞧皇帝一眼。桓晏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庐陵,亦拱手:“臣也告退。” 殿中围集的如林虎士跟随长官下殿,眼睁睁瞧着周季恭敬地把人送了出去,禁军却无一人听自己的命令。小皇帝双目失神,无力地跌坐在地上,顷刻间似被抽去所有生气。他败了,既没能手刃仇人,也没能诛除奸臣,反倒失去了帝位。他忍不住以袖拂面痛苦地低咽起来,阿姊呢,阿姊为什么还不来救他…… 徐仲等皆候在陵园入口处,见长官面色苍白、浑身是血地叫人搀扶着送出来,铜筋铁骨的汉子竟是热泪盈眶,眼泪花花地自抽嘴巴子:“都是属下不好,是属下人微言轻,不能得伴使君左右……” “行了。” 粗眉黑脸的八尺汉子哭起来的样子实在滑稽,谢沂敛眉打断他,强撑起精神来和他打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皇帝是个心思深沉的,把我叫进去乱刀剁成肉泥也是有先例可循的,何必往身上揽?莫非是抱怨我不给你加官职?” 徐仲一下子涨红了脸:“末将安敢如此!” 桓微见他还有心思说笑,心头稍安,见日头往西,已然日昳,不禁轻轻拉一拉他衣袖:“郎君,你去栖霞别院养伤吧。城中境况未知,我一个人去便好。” 她犹自忧心城中的情况,把谢瑍藏在王氏,虽能藏住一时终也不是长久之计。谢沂看出她的担心,柔声安慰:“你我结缡三载,艰难困苦,从来都是一起承担。如今也自当夫妻同心,怎能让你一人独涉险境。难道日后瑍儿问起,要叫他知晓他父亲是个逃兵么?” 提起儿子,她一下子没了在群臣面前周旋应对的从容,依依拉着他手眼泪簌簌而落:“我是担心你伤势……” “我没事,不过一些皮肉伤。” 即使身上的伤口动一下都会疼,他还是挤出了几丝笑,“晚上回家还得和瑍儿玩骑大马呢。” 又凑近,在她耳畔低语道:“喏,让皎皎骑也可以……” 桓微扑哧笑出了眼泪,把他伤势一瞧,又是羞赧又是心酸。眼波凄凄的如蒹葭起雾,哀伤喃喃:“郎君就会不正经……” 桓晏提着药箱自殿中出来,恰见得她一笑生春的光艳面庞,他定定看着妹妹,眸色幽暗,心中如被剜一般,好似又透过她看到另一个孤独漠然的灵魂。 她在他面前,一向都如此么? 既有刚强,也有小女儿的娇羞柔弱。 可那个人,从不会为谢仪简露出这样小女儿的神色,她总是神色淡漠的,像潇湘水韵中一株寂寞开绽的芙蓉,如隔烟云,若即若离,仿佛近在咫尺,可触手却只碰得满手的坚冰,唯有在提及儿子时才会露出些许真心的笑意。 他原该是责怪这个脆弱的、沉溺情爱的她的,怪她背诺,怪她不如前世一般恨谢沂,可如今,见了她破涕为笑的楚楚模样,从前的那些耿耿于怀,就突然间似都能放下了。 他想,他还是更喜欢她笑起来的模样。 三人目光对上,谢沂还是一脸的冷淡神色,不耐烦地移过了目去。桓微微怔了一刻,唇边缓缓盈起恬静的微笑:“谢谢哥哥。” 她的笑清恬柔淡,像是久违的枝头春色,要经历一冬的冰藏才绽得出来。桓晏已很久没有见到她对自己笑过。 可一想到这样的笑谢仪简天天能得,他眼底又不禁掠过了丝暗火,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仪简没事就好。” “卫将军。” 这时周季亲自驾了一辆朱轮华盖车来,跳下车,诚恳地抱拳致歉: “卫将军,今日之事是周某对不住,周某人微言轻,不过悉听尊者命,还望见谅。某这就送将军回城休养。” 他诚挚道歉的模样竟与方才殿中判若两人,桓微警惕地瞭了他一眼,这人是可以相信的吗? 她眸如秋水,乌黑瞳仁宛如墨玉盈盈浸在一汪碧漪中,饶是生气也柔媚可爱。周季呆愣了片刻,干笑两声:“令夫人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须眉未必就比巾帼强,何来‘不让’之说?中领军这话的意思,倒有些轻视女子。” 谢沂厌恶在他眼里看见的惊艳,搭了妻子的手上了车辇,顺势将她也拉了进去。桓微原还有些担心得罪了他会令事情难办,谢沂却冲她弯了弯唇角:“别怕。” “周季这些人原也是想仰仗皇帝建树功业,可如今惹怒了群臣,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分卷阅读185 失去了禁军的支持,小皇帝就像是失去了利爪的幼虎,和一只病猫儿也没什么两样。 至于城中的禁军,南齐皇权衰弱禁军兵力不强,且散落京畿各地一时来不及诏令,元嘉可以倚仗的也就城中驻扎的三千甲士。丹阳军营里还有他的三千人马,足够应付了。 车外的周季果然没再说什么,亲自策马护卫在马车之旁,率领禁军护送几人回城。桓晏另乘了一辆车。 车马南归,很快抵达建康城,城中才传了太后的诏令出来,两队人马相撞,徐仲想都未想便飞马迎战把人擒了,截获了诏书,献给使君看了。谢沂看罢,眉头两道锋锐剑眉兀地皱起:“这不是太后的字迹。虽然模仿得像,但我认得出。” 桓微偏头一瞧,凤凰衔枝暗纹的缎面,规格是那个规格,凤印是那枚凤印,唯独字迹呆板毫无灵气,一看便是匆忙临摹而成。沉吟道:“想来太后不肯就范,她恐事情败露,匆匆找人临摹假传懿旨。” 桓微心中着实后怕了一刻,若非谢太后为她拖得这一时半刻的时间,她恐怕根本来不及出城。 她手心皆紧张地发汗,把玄红缎面缓缓卷好,交给九黎:“把这封懿旨收起来,等此事了,这便是长公主谋反的罪证。” 回城的事比她想象的要顺利。禁军得旨关闭了城门,周季出示了自己的令牌,谎称是奉命押送谢沂入城,守城的禁军也未多想,洞开城门将人放进来了——横竖上头只说不让人出去,并没下令不让人进。 千余人的队伍进城后,行在队伍末尾的谢氏部曲立刻动手除了守军兵器,将人控制起来。周季索性让贤,把队伍交给谢沂指挥:“末将先前做错了事,还望卫将军给末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禁军有戍卫宫廷与镇守京城之分,周季之职为中领军,负责宫内及殿内的戍卫。元嘉所调遣的中护军才是统领宫城外、京城内及京城外驻守之军的将领,二人分权,周季并无力控制城中的禁军。谢沂念及此,微微皱眉:“萧妧此刻怕是已将太后控制起来了,先去攻打宫城。” 只有先把谢太后救出来,让桓晏进宫请旨,才能废帝。 又吩咐徐仲:“速去丹阳调兵,就说有逆贼兵围台城,奉旨清君侧。” 起先不能发兵去往建宁陵,是因为皇帝在,若贸然率兵只会落得个谋逆的罪名。可如今讨伐的是“蛊惑”皇帝、兴兵“谋逆”的元嘉长公主,便是名正言顺的清君侧。 众人遂分道而行,徐仲单骑匹马带了小队人马和桓晏抄小路往丹阳调兵,周季则率禁军护送谢沂沿街道继续南行。仍也是上天垂怜,还未行至宫城,先在青溪里撞上了把桓府围的水泄不通的禁军队伍。桓家本有留守的西府军戍卫和桓公的三百虎贲,两波人马已缠斗了两个多钟头,各有损耗,但耐不住对方人多,渐有颓败之势,李夫人亲自被坚执锐,率了谢令嫆和王琀两个上府门口坐镇,军士备受鼓舞,奋勇杀敌,禁军一时竟不能敌也。 那领军的正是奉元嘉之命前来抓捕桓恺的中护军,见久攻不下,一时火冒三丈,也顾不得公主的命令了,冲手下吼道:“去取火来!这些娘们可恶得很,我就不信放一把火还不肯交人!” 一时桓府门前烟尘滚滚,火气熏人。桓微在车中遥见自家门前滚出的烟尘,忙道:“停车!” 她欲亲执画弓下车杀敌。周季哪敢让她亲自前往,率人上前,打了同僚一个措手不及。府中戍卫也一起突围,三拨人马混战在一处,一时间,兵戈相撞之声不绝入耳。混乱之中,中护军也认出了周季来,咬牙喝道:“周老幺!你敢抗旨!” 周季把戈矛一抛,刺死一名想要偷袭上前的小卒,回以冷笑:“我自建宁陵尊陛下之命前来清除你这等小人,究竟是谁抗旨还未可分呢!” 谢沂坐在车中,青帷半卷,把这两拨人的厮杀尽收眼中,眸底漠然,眼睫上混着血的汗珠儿颤抖不停。府中的西府军和府外的周季等人合力,很快扑灭了这一小撮负隅抵抗的禁军。周季把人摁到谢沂车前,“请卫将军发落!”桓微却跳下马车,带了九黎,踩着一地七零八落的尸体脱兔般朝府门奔去。 “阿姨!” 她心忧如焚地进到前院里,好在府门外的火并未烧起来,院中只是起了些烟尘。花圃之前,桓氏诸女眷俱穿着并不相称的盔甲手执兵刃勉力强撑着,王琀柔弱,已然因为吸入过多烟尘昏死了过去,谢令嫆正在照料她,见她突然奔进来,又都是一惊。桓萝哇的一声扑进她怀中来,抱着她两泪交流,梨花带雨,双肩颤抖不已。 “你怎么回来了!” 李夫人起 分卷阅读186 先一喜,倏尔却沉了颜色,厉声喝道:“禁军既兵围桓氏,想来谢氏也已被围。还不快回去!” “大妹妹……” 昏迷之中的王琀却于此时醒了过来,虚弱地张了张唇,哑声道:“阿桐,阿桐还在……” “我知道。” 同为人母,王琀内心的担忧桓微自然明白,以指掩住了她的唇,眼中却有滟滟水波。 起先把孩子托付给王家,是不知乌衣巷外的境况如何,只能行这步险棋。可王家离谢氏那么近,若瑍儿真出了事,她真的只能以死谢罪了。 …… 大街上空无一人,知晓今日城中有异动,士族百姓皆躲在家里,闭门不出。有部曲的士族则调令人马,执兵以待。整个建康城就如一堆火一烧便能燎天的干柴堆,空气中悉是浓密氛氲的火.药气息。 乌衣巷里,元嘉竟亲自来了。 她才在台城里处置了谢太后——原以为诛除桓氏谢太后乐见其成,没成想兵围承德宫好话歹话说尽了她也不肯下旨,反倒叱骂她是乱臣贼子。元嘉无法,只得命人“请太后凤印”,预备自己拟旨,握笔苦思半晌终因腹中毫无笔墨而不得不作罢。此后往尚书台抓了几个笔吏捉刀,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懿旨”造好送出了城,闻说手下人把谢宅东院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把桓微和谢瑍找出来,气得踹了那报讯的军士心窝子一脚,自己来了。 阿狸早被送去了北院陆夫人院中,王氏是太原王氏女,元嘉不敢对她和刘氏用刑,便把主意打到婢仆上来。留守在院中的玄鲤和采蓝自然是第一批遭殃的,元嘉命人把他二人捆在春凳上施刑杖,底下跪着刘氏、王氏和一院子的奴仆,她亲自监刑。 一尺来宽的厚重刑板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格外沉闷、死寂,采蓝咬牙受了二十杖,脸都哭花了,却硬是一句也没吐。玄鲤冷汗雨一般往颈窝里淌着,满额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他吼道:“打女孩子算什么东西,她不过一个笨丫头,知道什么?别打她,打我!我来受!” “倒是个情深意重的。” 元嘉冷笑,一句“情深意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愤恨,连这低贱的婢子都有人护,凭什么却没人护她!倏尔厉了脸色,指使禁卫:“就打这个贱婢!叫她嘴硬!打,给本宫狠狠地打!” “啊!!!” 采蓝嘴里发出一阵蓦然拔高的凄厉惨叫,一口鲜血浇在秋阳流照的花石纹地板上,把头一偏,彻底昏死了过去。玄鲤唤了声“阿蓝”,失控的小豹子般,煞红着眼猛烈地挣扎起来,竟带动捆他的春凳子往前一拱要找元嘉拼命。禁军等忙将他按住了,元嘉得意至极,阴毒视线扫过底下跪着的诸人:“看见没有,这就是嘴硬的下场!” 杀鸡儆猴,底下的人心惊胆战,沉默如死。除了吸气声、牙齿打颤声再无旁的声响。俄而,有个小丫头声音蚊蝇一般,战战栗栗的:“启禀公主,桓氏临走之前,奴瞧着她派人往王家去过。” 是个外院中伺候的丫头,许是偶然瞧见的。刘氏和王氏两个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元嘉却蹙眉:“琅琊王氏?” “不,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把孩子藏在这么近的地方。”她嘟起红唇,认为小丫头是故意哄骗她好将祸水东引,又勃然而怒,方要发作,这时却有兵卒慌慌张张地步入院中来,结结巴巴地道:“启、启禀长公主,府外来人了!”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 分卷阅读187 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 分卷阅读188 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 分卷阅读189 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b 分卷阅读190 r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分卷阅读191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 分卷阅读192 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 分卷阅读193 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 分卷阅读194 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 分卷阅读195 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 分卷阅读196 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分卷阅读197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分卷阅读198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vv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 分卷阅读199 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 分卷阅读200 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 分卷阅读201 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 分卷阅读202 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分卷阅读203 。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分卷阅读204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 分卷阅读205 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 分卷阅读206 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 分卷阅读207 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 分卷阅读208 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b 分卷阅读209 r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 分卷阅读210 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 分卷阅读211 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 分卷阅读212 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分卷阅读213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 分卷阅读214 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残阳接月,朱光四射。江陵桓氏的乌篷进入后渚篱门的时候,正是建康莲叶接天的夏暮。 后渚地处建康外郭,江水从这里入城,十里随舟行。迭迭翠盖间,采莲女的歌声随暮色洒下,清甜如蜜: “常闻蕖可爱,采撷欲为裙。叶滑不留綖,心忙无假薰。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歌声散入莲叶中,裹挟着波痕,渐渐飘远。 采蓝擦了把汗,一面听那菱歌,一面偷偷地打量立在船头的新主人——月白罗衫,天青画裙,腰腹纤妙,悬玉璆然。头上笼着雪色帷帽,待得晚风吹动,便能觑得轻纱下眉山青黛、双瞳剪水,一点朱唇如樱,容华艳艳将欲燃。 容色却是冰冷的,似冬日银雪裹裛的绿梅,美则美矣,太过寒矣。 采蓝一时忘记摇桨。 夕色中的女郎实在好看,像是玉雕的小人儿,清丽,娴雅,如何也不能同传言里的“淫奔无耻”联系起来。 她拉住同伴衣袖,痴痴如呓:“阿绿,女郎可真好看啊。王家郎君一定会喜欢女郎的。” 采蓝采绿是荆州桓大司马府上的家奴,奉命送女郎入京完婚。不料却在途中遇上水匪,同行侍女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她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桓家十二娘子同其母沈氏,事发时她们在另一条船上,就此失散,也不知平安与否。 采绿只有十七岁,性子却沉稳许多,上前同主人禀道:“女郎,前面便是朱雀航了,人多眼杂,您且入舱避一避罢。” 采绿轻言禀报的时候,桓十一娘——桓微正凝神睇望着远处的烟波芙蕖发呆。 前方即是朱雀航,再往前,榴花欲燃的地方,便是世家大族聚居的乌衣巷。两岸边淮列市,游人不绝。 岸上多的是策马游街的青年郎君,见有女郎的船驶来,纷纷降了马速,脱帽著帩,频频张望。岸边传来游人嬉笑的声,“昙郎!先向你贺喜了!听闻新妇子已从荆州归来,府上不日便要摆酒罢!” 昙郎,是王家九郎王湛的小名,京中公认的江左风华第一,正是桓氏女的未婚夫。 河岸垂柳之下,几名世家郎君布袍缓带,并立闲谈。另有一人持碧竿,整垂 分卷阅读215 纶,汲汲于垂钓。被问话的郎君束发小冠,容貌俊美,此时并不作答,径直撇了脸向树下垂钓的玄衣青年笑道:“仪简,你还走不走了?这里人来人往,又岂会有游鱼上钩。” 一笑时,恰如雨霁虹见,万物洁齐。相貌倒是极好的,但他似乎并不想提起这门婚事。 采绿下意识觑了眼主人,她正侧了脸朝岸边看去,显然已闻见王湛之语。 “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 “虽说如今时节未至,却也是难得了。” 琅然一声清啸,金光粼粼的河面应声跃出一弯一尺来长的鲈鱼,岸边士子讶然惊呼,“还真叫你钓上来了!不愧是吴兴溪中的钓碣!” 那弯鲈鱼被钓线抛起的时候,河中櫂移藻挂,萍开船渡,那船上的女郎恰也似一朵玉色芙蕖被晚风吹来,伴着烟波朦胧里渺渺歌声,盈盈踏破河心一轮红日。 正逢风起,船上女纱帽被吹动,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瓷的下颌,熠耀辉日。她护住被风吹歪的纱帽漫不经心看来,纤手皓腕,白皙若透明。 一瞥之间,惊鸿婉转,秋水乍起。天青水碧皆失颜色。 一众郎君神魂如被击中,身子酥了半边。唯独王湛对上她目光,脸色铁青。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河岸有人拊掌,朗笑赞叹,“敢问船上是谁家女郎?” 采蓝听出他语中狎弄,生气地举棹激起大片雪浪以示不满,岸上郎君纷纷大笑,留心睇着女郎目光,然而桓氏女实则并没有看他们。 她的船驶出荷花时,那弯鲈鱼正随钓线在熔金落日中划过半弧,叫树下垂钓的青年利落地擒在手中,扔进了鱼篓。 星星点点的碎金下,他俊秀的面庞明光清润,清隽雅逸,玉人之姿。仿佛钟山的神秀、淮水的清灵都养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如彼白珪,质无尘点。 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感知她目光,他举目朝她望来,眼中浅淡笑意未消。二人视线交融一瞬,隔着茫茫烟水红蕖碧叶,神魂俱失,一目万年。 唔。吴兴溪中的钓碣? 桓微先时是觉得这名有趣,继而想起这是父亲故友、前豫州刺史谢琮的儿子——陈郡谢氏七郎的诨名。 桓父极看重这故人之子。桓微听阿兄说过,父亲曾想把十二娘嫁给他。 非礼勿视,她俯身往船舱去。岸边那垂纶的青年、陈郡谢氏谢七郎谢沂神魂若失,半晌,收回视线,转向身旁挚友,“新妇子可是出身桓氏?” 王湛语声冷淡,“是大司马同庐陵长公主的长女。”方才的轻薄儿庾澄促狭笑道:“那敢情好,某听说这次某的两位表妹都回了京,你俩恰凑成一对连襟。” 庾澄的母亲是庐陵长公主的亲妹妹,父亲又是庐陵的表兄,这一声表妹自然唤得。然王湛似是逆鳞被触,神色陡然转冷,“庾抱嶷!慎言!” “哟,怎么,昙郎还害羞了不成?”庾澄惊叫。 众人皆大笑起来,谢沂也笑了,他望着苍茫烟波里如叶小舟,唇角的笑容便渐渐冷淡下来,眉目幽幽如晦。 “快来人啊!救救我家女郎!” 却闻一阵尖叫,船上佳人已在水中浮沉。烟波一浪高过一浪。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众郎君愀然作色。王湛冷漠地看着那张清艳花颜随水颠簸,没了纱帽遮掩,其形貌显露无疑。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美人就是美人,纵是处境狼狈,也难改倾城容色! 他将掌心缓缓攥紧,温和笑道:“男女之别,礼不亲授,我是有婚约的人啦,不去凑这热闹。” 又转向谢沂:“仪简,你还未婚配吧?我观这女郎容色倾城,可为良配。” 谢沂本怔怔看着水中浮沉的女郎,目色幽深,神色难辨,闻得此言,目中猛地一震。 “怎么了?”王湛微笑着,如清风明月。玉刻似的下颌微微一扬,“你不去,可就便宜他们了。” 岸上一众郎君果然跃跃欲试,时下风俗虽不算保守,但下水救人需有肌肤之亲,顺势结姻也是理所当然。谢沂冷冷哼出一声,阴沉着脸扔下垂纶便扎进河中。夕阳金辉下,宽肩窄腰形如展翼苍鹰。庾澄的惊叫落在身后:“他还真去了!” 河心,桓微在水里浮沉。 分卷阅读216 河水灌进唇鼻又没过头,带着浮萍腥味的河水咕咕噜噜地往喉中灌。水下,一个衣衫褴褛、形似水鬼的男人不住地扯住她的小腿往上攀着,她狂乱地挣扎着想要踹开他。 没有人知道,她方才并非失足落水,而是船舷底下诡异地扣上一只手,径直将她拖入水中。这一带荷叶荷花甚密,他事先潜伏在水下,竟无人知晓。 适才将她拉下水,现在却又想借着她上岸,对方显然非是要她死,而是想污了她的清白。桓微拔下头上一支金钗便朝他戳去!那歹人疼得一嘶,抱住她双腿的手蓦地弹开。她立刻狠狠地朝他头上踹着,一手握住金钗不管不顾地往下戳! 渐渐的,拽着自己双腿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小,水底下埋伏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沉底,桓微体力不支,眼前一片黑暗,河水裹挟着她无可抑制地朝河底坠去。谢沂便是在这个时候近身,他冷着脸朝她探出手,想要拉她上去。 条件反射,桓微握着金钗对着他便是一道。玉映雪堆的一张脸,夏中发艳一般,就这样艳生生闯入他眼中,谢沂心间一乱,闪着金阳光辉的钗尖刹那间已刺向他命门。 “别动!” 谢沂反手扣住金钗,另一只手揽过她,一搏一拉之下,她像只受伤的小兽物猝然撞在他心上,四目相对,她一双清泠水澈的眸子蕴满了恨意,看清是他,倒是一怔。 “多谢郎君。” 桓微被灌了好几口水,本就是一口气强撑着。她脱力地瘫在他胸口,长发乱湿,容色如纸,灵眸沐水绝艳,红唇娇艳如滴,如同志怪奇谈里勾人嬿好的莲花妖,美得摄人心魄。 她眼睛无力地合上,终于放心地昏迷过去。灼热的呼吸携着如兰香气徐徐萦在他颈窝。谢沂眸中添了一分暗色,于天空地静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原来重来一世,他仍旧会为这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动心。 谢沂缓缓、缓缓地拥紧她,寻至她白皙柔嫩的耳垂后一点胭脂色小痣,音色暗哑,“皎皎,你不是说,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上我么。” 金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的血沫叫夕阳一照,消失得无影无踪。 坚既杀苻生,永光元年六月,去皇帝之号,僭称大秦天王,即位太极殿。诛董龙等二十余人,改寿光三年为永兴元年。追尊父为文桓皇帝。世子宏为皇太子。 兄清河王法为丞相,录尚书事。永安公苻侯为太尉,诸王皆贬爵为公。苻柳为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河南公,子丕为长乐公,晖为平原公,熙为广平公。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席宝为丞相长史,王猛为中书令,侍郎权翼为黄门郎,诸公卿为生所诛者,悉复本官。十月,丞相东海公法以疑忌赐死,苟太后之意也。坚性友爱,与法诀于东堂,恸哭呕血。二年四月,坚如龙门五。六月,如河东,祀后土。八月,自临晋登龙门,顾谓群臣曰:美哉,山河之固。权翼对曰: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坚大悦,至韩原,观晋魏颗鬼结草抗秦军之处,赋诗而归。 甘露元年正月,起明堂,禅南北郊。六月,甘露降,乃大赦改年。八月,坚下书曰:咸阳内史猛言彰出纳,所在著绩,有卧龙之才,宜入赞百揆,丝纶王言。可徵拜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中丞邓羌,性鲠直,与猛协规齐志,于是百僚肃整,豪右屏风,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令始知天下之有法也。以猛为吏部尚书,迁太子詹事。十一月,以猛为司隶,侍中、领迁如故。猛上疏曰:伏见阳平公融,明德懿亲。光禄西河任群!忠贞淑慎。处士朱彤,博识聪辨。并宜左右弥纶,晖赞九棘。愚臣庸鄙,请避贤路。坚曰:机务俟才,允属明哲。朝野所望,岂容致辞。所举融等,寻别铨授。于是以融为侍中中书监兼右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朱彤为中书侍郎,领太子庶子。三年九月,凤凰集于东阙,大赦其境内。初,将为赦,与左仆射猛、右仆射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坚自为赦文,猛、融进纸笔。有一大苍绳,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坚所听之,久而乃去,俄而长安街巷市里民相告曰:官令大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事何从而泄?于是敕外推穷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大呼于市,曰:官令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四年七月,黄龙见于成纪,梁山崩。五年,白虎见天水。六年,遣鸿胪拜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建元元年正月,雍州秀才段铿对策上第,拜吏部郎中。孝廉通经者十余人,皆拜令长。五年六月,晋大司马桓温伐燕,次于枋头,燕师屡败,遣散骑侍郎药嵩来乞于坚,请割武牢以西之地。八月,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邵羌帅步 分卷阅读217 骑救燕,温败归。是月京兆尹王攸上书,献十略:一曰尹道宜明;二曰臣尚忠敬;三曰子贵孝养;四曰民生在勤;五曰教无偏党;六曰养民在惠;七曰延聘耆贤;八曰惩恶显善;九曰伐叛讨逆;十曰易简弘大。坚纳之,以攸为谏议大夫。 十一月,燕车骑吴王垂奔秦。桓温既走,慕容悔割河、沧之地以赂秦,乃曰:行人失辞,分灾救患,理之常也。坚大怒。六年,令辅国王猛,帅镇南阳安、虎牙将军张蚝、建节邓羌等步骑六万讨平燕冀。八月,猛攻克壶关,遣太傅上庸王评等帅四十万屯于潞川。猛觇知评卖水鬻薪,不抚将士,有可乘之会,大笑,谓杨安等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尚不足为虑,况十万乎今破之必矣。甲戌,陈于渭原,猛誓众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宜各勉进,不可退也。受爵明君之朝,庆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勇奋,破釜弃粮,大呼克进,猛望评师之众,恶之,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莫可以捷也。成败之机,在斯一举也。将军其勉之。羌曰:若以司隶见与者,公无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寝而不应。猛乃驰就,许之。于是大饮帐中,与张毛、徐成等跨马运矛,驰入评军,出入数四,傍若无人,攀旗斩将,杀伤甚重,战及日中,燕师败绩。进师围邺。七日,坚至于安阳故宅,引诸耆老语及祖父旧事,泫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潜如安阳迎坚,坚谓之曰: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将军何以临敌而背众乎?猛曰:臣每览亚夫之事,常谓前却人主,以此而为名将,窃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出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忧也。 戊寅,克邺,慕容出奔,将军郭庆执于高阳,送之。辛己,坚入邺宫,大赦,阅其图籍,凡郡百五十七,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封清河郡侯。以燕太宰恪、太傅评之第、尽赐之。加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人,中妓三十八人。猛辞,坚曰:昔魏绛和戎,犹有金石丝竹之赏,山甫翼周,实受四牡之锡。卿功超二子,任过管、葛,安得辞也。其敬受之。无逆朕命。以邓羌为散骑常侍、安定太守、真定郡侯,邑三千户,赏潞川之功。 七月七日,坚如洛阳,下书曰:士死知已,犹来格模。故乔公一言,魏祖追恸。赵司隶高平徐统往在邺都,识朕于童稚,每思其殷勤之言,勿敢忘也。可召其子孙诣行所。八年五月,以高平徐攀为琅琊太衬。攀,统之少子,以旧恩拔之也。六月,冀州牧猛入为丞相、中书监、司隶校尉。猛固辞丞相,改授司徒,又固辞不拜。乃停司徒之授。四月,天鼓鸣,彗出于箕尾,长十余丈,或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井,自夏及秋冬不灭。太史令张猛言于坚曰:尾,燕之分野,而扫东井。东井,秦之分。灾深祸大,十年之后,燕灭秦之象。二十年之后,燕当为代所灭。慕容父子兄弟,亡虏也,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宜除渠帅,以宁皇秦。若旦诛鲜卑,不夕灭客彗者,臣请就妖言之戮。坚不纳,更以为尚书,垂为京兆尹,冲为平阳太守。 十年三月,侍中太尉李威卒。威字伯龙,汉阳人,苟太后姑子。少与苻雄结刎劲之交,苻生屡欲诛坚,赖威以免,坚深德之,事威如父。诛苻生及法,皆威与太后潜决大谋,遂有辟阳之宠。雅重王猛,劝坚以国事任之。坚常谓猛曰:李公知卿,犹鲍叔之于夷吾,罕虎之于子产。猛兄事之。夏四月,坚下书曰:巴夷险逆,寇乱益州,招引吴军,为唇齿之势。特进、镇军将军、护羌校尉邓羌,可帅甲士五万,星夜赴讨。五月,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二万,以应巴獠。晋威远将军桓石虔帅众二万入据垫江,张育自号蜀王,称藩于晋。八月,邓羌败晋师于涪西,击张育、杨光,屯于绵竹,皆斩之,益州平,羌勒铭于岷山而还。 十二月,羌至自成都,坚引见东堂,谓之曰:将军之先仲华,遇汉世祖于前;将军复逢朕于后,何邓氏之多幸。羌曰:臣常谓光武之遇仲华,非独仲华遭光武。坚笑曰:将军盖以自况,非直将军之幸,亦朕之遇贤。十一年正月,以安车蒲轮征隐士乐陵王劝为国子祭酒。坚雅好文学,英儒毕集,纯博之精,莫如劝也。终于太子少傅。 五月,猛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遗侍臣祷河岳诸神,无不周备。以猛少瘳,赦殊死。七月,坚临省疾,问以后事。猛曰:晋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殁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大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时年五十一。坚哭之恸。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赠侍中、丞相,余如故,谥武襄。朝野巷哭三日。 十二年正月癸巳,高陆民穿井得龟,大三尺六寸,背有八卦文,命太卜池养之,食之以粟。四月,坚下书曰:凉州刺史 分卷阅读218 张天锡,虽称藩受位,而臣道未纯,可遣步兵校尉姚苌等自石城津伐天锡。天锡率劲勇五万来拒,战于赤岸,凉师大溃。天锡率骑数千,奔还姑臧,致笺请降于苌。甲午,大军至姑臧,天锡乘素车白马面缚舁榇,降于军门。苌释缚焚榇,送之长安。诸郡县悉降,凉州平。九月,以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镇姑臧。徒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封天锡重光县之东宁乡二百户,号归义侯,拜北部尚书,迁右仆射。初,苌等将征天锡,坚为其立第于长安,至是而居之。 十三年,太史奏有星见于外国之分,当有圣人之辅,中国得之者昌。坚闻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并遣求之。 十七年,正月不雨至于六月。彻乐减膳,出宫女以迎和气。八月,坚收起居注及著作所录而观之,见苟太后、李威之事,惭怒,乃焚其书。著作郎董フ虽更书时事,然千不留一。八年三月,徙邺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于长安。十月,坚引群臣于太极殿,议曰:东南一隅,未宾王化。今欲起天下兵讨之,计其精卒九十七万,吾将先启行,薄伐南裔。此行也,朕与阳平公之任,非诸将之事。左右仆射权翼、沙门道安、阳平公融、尚书石越等上书固谏,前后数十,坚不纳。 十九年,晋车骑桓冲率众十万寇襄阳,遣其前将军刘波攻沔北。坚大怒,遣其子征南钜鹿公睿、冠军慕容垂、左卫毛当等将步卒五万救襄阳。坚下书曰:吴人敢恃江山,屡寇王境,宜时进讨,以清宇内。便可戒严,速修戎备,发州民,则十丁遣一,兵居门在灼然者,为崇文义从。朕将登会稽,复禹绩,伐国存君,义同三王。其以司马昌明为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郎,势还不远,可并为起第。八月戊午,遣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融、骑从张蚝、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卫军梁成、平南慕容、冠军慕容垂,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甲子,坚发长安,戎长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军,顺流而下。幽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融等攻寿春,晋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水陆七万,败坚于肥水。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顾谓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潸然流涕。 坚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比至洛阳,百官威仪、军容粗备。未及关而垂有二志,说坚请巡抚燕岱,并求拜墓,坚许之。权翼固谏以为不可,坚不从。 坚至自淮南,次于长安东之行宫,入告罪子太庙。丁零翟斌反于河南,长乐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飞龙讨之。垂南结丁零,杀飞龙,尽坑其众。垂引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城。慕容弟泓先为北城长史,闻垂攻邺,亡命奔关东,收诸马牧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乃潜使诸弟及宗人起兵于外,坚遣将军强永率骑击之,为泓所败,泓众遂盛,自称大都督、雍州牧、济北王,推叔父垂为丞相、大司马、冀州牧、吴王。坚谓权翼曰:吾不从卿言,鲜卑至是。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若将泓何?翼曰:寇不可长,慕容垂正可据山东为乱,不暇近逼,今及宗族种类,尽在京师,鲜卑之众,布于畿甸,实社稷之忧,宜遣重将讨之。坚乃以广平公熙镇蒲坂。苻睿为都督,配兵五万,姚苌为司马,讨泓于华泽。平阳太守慕容冲起兵河东,有众二万,进攻蒲坂,命窦冲讨之。苻睿勇果轻敌,至华泽,败绩,被杀。坚大怒,苌惧诛,遂叛。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奔于泓。泓至十万余,遣使谓坚曰:秦师倾败,将兴复大燕,吴王以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返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分王天下。坚怒,召责之,叩头流血陈谢。坚久之曰:此自三竖之罪,非卿之过。复其位,待之如初。命以书招谕垂及泓、冲,使息兵还长安,恕其反叛之罪。而遣使谓泓曰:今秦数已终,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必无还理,勉建大业,以兴复为务。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年曰燕兴。坚率步骑二万讨姚苌于北地,姚苌率众七万来攻,坚为苌所败,闻慕容冲去长安一百余里,引师而归,使苻方戍骊山,拜苻晖都督中外诸军事,配兵五万,拒冲。晖师败绩。 坚入,以尚书姜宇与苻琳率众三万击冲于灞上,为冲所败,宇死之,琳中流矢,冲遂据阿房城,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从何出也,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长乐公苻丕在邺,粮竭、马又无草,削松木而食之。会丁零叛,慕容垂引师去邺,始具西问,知长安危逼,乃遣从弟求救于谢玄。 二十一年,慕容冲僭称尊号于阿房,改年更始。冲率众登城,坚身贯甲胄,督战拒之,飞矢满身,流血被体。时虽兵寇危逼,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杀。先是,每夜有人周城大呼曰: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旦寻而不见人迹。城中有书曰:《古符传贾录》载039;帝出五将久长得039;。又谣曰:坚入 分卷阅读219 五将山长得。坚大信之,告其太子宏曰:脱如此言,天或导予。今留汝兼总戎政,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自将张夫人及中山公诜率骑数百出如五将山。六月,太子宏寻将母妻宗室男女数千骑出奔,冲入据长安。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县,幽之别室。苌求国玺于坚曰:苌次膺可以为惠。坚嗔目叱之曰:小羌乃敢于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乎!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右仆射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曰: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因问纬曰:卿于朕朝作何官?对曰:尚书令史。坚叹曰:卿宰相才,王景略之流,而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八月,缢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张夫人、中山公诜等皆自杀。三军莫不哀恸。苌欲匿杀之名,乃谥为庄烈天王。长乐称号,伪谥坚为世祖宣昭皇帝。初,太子之奔也,假道归晋,历位辅国将军,桓玄篡位,以为梁州刺史。 坚既杀苻生,永光元年六月,去皇帝之号,僭称大秦天王,即位太极殿。诛董龙等二十余人,改寿光三年为永兴元年。追尊父为文桓皇帝。世子宏为皇太子。 兄清河王法为丞相,录尚书事。永安公苻侯为太尉,诸王皆贬爵为公。苻柳为尚书令。封弟融为阳平公,双河南公,子丕为长乐公,晖为平原公,熙为广平公。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席宝为丞相长史,王猛为中书令,侍郎权翼为黄门郎,诸公卿为生所诛者,悉复本官。十月,丞相东海公法以疑忌赐死,苟太后之意也。坚性友爱,与法诀于东堂,恸哭呕血。二年四月,坚如龙门五。六月,如河东,祀后土。八月,自临晋登龙门,顾谓群臣曰:美哉,山河之固。权翼对曰: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坚大悦,至韩原,观晋魏颗鬼结草抗秦军之处,赋诗而归。 甘露元年正月,起明堂,禅南北郊。六月,甘露降,乃大赦改年。八月,坚下书曰:咸阳内史猛言彰出纳,所在著绩,有卧龙之才,宜入赞百揆,丝纶王言。可徵拜侍中、中书令、领京兆尹。中丞邓羌,性鲠直,与猛协规齐志,于是百僚肃整,豪右屏风,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令始知天下之有法也。以猛为吏部尚书,迁太子詹事。十一月,以猛为司隶,侍中、领迁如故。猛上疏曰:伏见阳平公融,明德懿亲。光禄西河任群!忠贞淑慎。处士朱彤,博识聪辨。并宜左右弥纶,晖赞九棘。愚臣庸鄙,请避贤路。坚曰:机务俟才,允属明哲。朝野所望,岂容致辞。所举融等,寻别铨授。于是以融为侍中中书监兼右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领太子家令。朱彤为中书侍郎,领太子庶子。三年九月,凤凰集于东阙,大赦其境内。初,将为赦,与左仆射猛、右仆射融密议于露堂,悉屏左右,坚自为赦文,猛、融进纸笔。有一大苍绳,入自牖间,鸣声甚大,集于笔端,驱而复来坚所听之,久而乃去,俄而长安街巷市里民相告曰:官令大赦。有司以闻,坚惊谓融、猛曰:事何从而泄?于是敕外推穷之,咸言有一小人,衣黑大呼于市,曰:官令大赦。须臾不见。坚叹曰:其向苍蝇乎!声状非常,吾固恶之。四年七月,黄龙见于成纪,梁山崩。五年,白虎见天水。六年,遣鸿胪拜张天锡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建元元年正月,雍州秀才段铿对策上第,拜吏部郎中。孝廉通经者十余人,皆拜令长。五年六月,晋大司马桓温伐燕,次于枋头,燕师屡败,遣散骑侍郎药嵩来乞于坚,请割武牢以西之地。八月,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邵羌帅步骑救燕,温败归。是月京兆尹王攸上书,献十略:一曰尹道宜明;二曰臣尚忠敬;三曰子贵孝养;四曰民生在勤;五曰教无偏党;六曰养民在惠;七曰延聘耆贤;八曰惩恶显善;九曰伐叛讨逆;十曰易简弘大。坚纳之,以攸为谏议大夫。 十一月,燕车骑吴王垂奔秦。桓温既走,慕容悔割河、沧之地以赂秦,乃曰:行人失辞,分灾救患,理之常也。坚大怒。六年,令辅国王猛,帅镇南阳安、虎牙将军张蚝、建节邓羌等步骑六万讨平燕冀。八月,猛攻克壶关,遣太傅上庸王评等帅四十万屯于潞川。猛觇知评卖水鬻薪,不抚将士,有可乘之会,大笑,谓杨安等曰: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尚不足为虑,况十万乎今破之必矣。甲戌,陈于渭原,猛誓众曰: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宜各勉进,不可退也。受爵明君之朝,庆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众皆勇奋,破釜弃粮,大呼克进,猛望评师之众,恶之,谓邓羌曰:今日之事,非将军莫可以捷也。成败之机,在斯一举也。将军其勉之。羌曰:若以司隶见与者,公无以为忧。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羌不悦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寝而不应。猛乃驰就,许之。于是大饮帐中,与张毛、徐成等跨马 分卷阅读220 运矛,驰入评军,出入数四,傍若无人,攀旗斩将,杀伤甚重,战及日中,燕师败绩。进师围邺。七日,坚至于安阳故宅,引诸耆老语及祖父旧事,泫然流涕,乃停信宿。猛潜如安阳迎坚,坚谓之曰:昔亚夫不出军迎汉文,将军何以临敌而背众乎?猛曰:臣每览亚夫之事,常谓前却人主,以此而为名将,窃未多之。臣奉陛下神算,出垂亡之虏,若摧枯拉朽,何足忧也。 戊寅,克邺,慕容出奔,将军郭庆执于高阳,送之。辛己,坚入邺宫,大赦,阅其图籍,凡郡百五十七,县一千五百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口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以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邺,封清河郡侯。以燕太宰恪、太傅评之第、尽赐之。加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人,中妓三十八人。猛辞,坚曰:昔魏绛和戎,犹有金石丝竹之赏,山甫翼周,实受四牡之锡。卿功超二子,任过管、葛,安得辞也。其敬受之。无逆朕命。以邓羌为散骑常侍、安定太守、真定郡侯,邑三千户,赏潞川之功。 七月七日,坚如洛阳,下书曰:士死知已,犹来格模。故乔公一言,魏祖追恸。赵司隶高平徐统往在邺都,识朕于童稚,每思其殷勤之言,勿敢忘也。可召其子孙诣行所。八年五月,以高平徐攀为琅琊太衬。攀,统之少子,以旧恩拔之也。六月,冀州牧猛入为丞相、中书监、司隶校尉。猛固辞丞相,改授司徒,又固辞不拜。乃停司徒之授。四月,天鼓鸣,彗出于箕尾,长十余丈,或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井,自夏及秋冬不灭。太史令张猛言于坚曰:尾,燕之分野,而扫东井。东井,秦之分。灾深祸大,十年之后,燕灭秦之象。二十年之后,燕当为代所灭。慕容父子兄弟,亡虏也,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宜除渠帅,以宁皇秦。若旦诛鲜卑,不夕灭客彗者,臣请就妖言之戮。坚不纳,更以为尚书,垂为京兆尹,冲为平阳太守。 十年三月,侍中太尉李威卒。威字伯龙,汉阳人,苟太后姑子。少与苻雄结刎劲之交,苻生屡欲诛坚,赖威以免,坚深德之,事威如父。诛苻生及法,皆威与太后潜决大谋,遂有辟阳之宠。雅重王猛,劝坚以国事任之。坚常谓猛曰:李公知卿,犹鲍叔之于夷吾,罕虎之于子产。猛兄事之。夏四月,坚下书曰:巴夷险逆,寇乱益州,招引吴军,为唇齿之势。特进、镇军将军、护羌校尉邓羌,可帅甲士五万,星夜赴讨。五月,蜀人张育、杨光等起兵二万,以应巴獠。晋威远将军桓石虔帅众二万入据垫江,张育自号蜀王,称藩于晋。八月,邓羌败晋师于涪西,击张育、杨光,屯于绵竹,皆斩之,益州平,羌勒铭于岷山而还。 十二月,羌至自成都,坚引见东堂,谓之曰:将军之先仲华,遇汉世祖于前;将军复逢朕于后,何邓氏之多幸。羌曰:臣常谓光武之遇仲华,非独仲华遭光武。坚笑曰:将军盖以自况,非直将军之幸,亦朕之遇贤。十一年正月,以安车蒲轮征隐士乐陵王劝为国子祭酒。坚雅好文学,英儒毕集,纯博之精,莫如劝也。终于太子少傅。 五月,猛寝疾,坚亲祈南北郊、宗庙、社稷,分遗侍臣祷河岳诸神,无不周备。以猛少瘳,赦殊死。七月,坚临省疾,问以后事。猛曰:晋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殁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雠,终为大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时年五十一。坚哭之恸。谓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何夺吾景略之速也。赠侍中、丞相,余如故,谥武襄。朝野巷哭三日。 十二年正月癸巳,高陆民穿井得龟,大三尺六寸,背有八卦文,命太卜池养之,食之以粟。四月,坚下书曰:凉州刺史张天锡,虽称藩受位,而臣道未纯,可遣步兵校尉姚苌等自石城津伐天锡。天锡率劲勇五万来拒,战于赤岸,凉师大溃。天锡率骑数千,奔还姑臧,致笺请降于苌。甲午,大军至姑臧,天锡乘素车白马面缚舁榇,降于军门。苌释缚焚榇,送之长安。诸郡县悉降,凉州平。九月,以梁熙为持节、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镇姑臧。徒豪右七千余户于关中。封天锡重光县之东宁乡二百户,号归义侯,拜北部尚书,迁右仆射。初,苌等将征天锡,坚为其立第于长安,至是而居之。 十三年,太史奏有星见于外国之分,当有圣人之辅,中国得之者昌。坚闻西域有鸠摩罗什,襄阳有释道安,并遣求之。 十七年,正月不雨至于六月。彻乐减膳,出宫女以迎和气。八月,坚收起居注及著作所录而观之,见苟太后、李威之事,惭怒,乃焚其书。著作郎董フ虽更书时事,然千不留一。八年三月,徙邺铜驼、铜马、飞廉、翁仲于长安。十月,坚引群臣于太极殿,议曰:东南一隅,未宾王化。今欲起天下兵讨之,计其精卒九十七万,吾将先启行,薄伐南裔。此行也,朕与阳平公之任,非诸将之事。左右仆射权翼、沙门道安、阳平公融、尚书石越等上书固谏,前后数十,坚不纳。 十九 分卷阅读221 年,晋车骑桓冲率众十万寇襄阳,遣其前将军刘波攻沔北。坚大怒,遣其子征南钜鹿公睿、冠军慕容垂、左卫毛当等将步卒五万救襄阳。坚下书曰:吴人敢恃江山,屡寇王境,宜时进讨,以清宇内。便可戒严,速修戎备,发州民,则十丁遣一,兵居门在灼然者,为崇文义从。朕将登会稽,复禹绩,伐国存君,义同三王。其以司马昌明为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郎,势还不远,可并为起第。八月戊午,遣征南大将军阳平公融、骑从张蚝、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卫军梁成、平南慕容、冠军慕容垂,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甲子,坚发长安,戎长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军,顺流而下。幽冀之众,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融等攻寿春,晋遣都督谢石、徐州刺史谢玄、豫州刺史桓伊、水陆七万,败坚于肥水。坚为流矢所中,单骑遁还于淮北,顾谓夫人张氏曰:朕若用朝臣之言,岂见今日之事邪,当何面目复临天下乎!潸然流涕。 坚诸军悉溃,惟慕容垂一军独全。比至洛阳,百官威仪、军容粗备。未及关而垂有二志,说坚请巡抚燕岱,并求拜墓,坚许之。权翼固谏以为不可,坚不从。 坚至自淮南,次于长安东之行宫,入告罪子太庙。丁零翟斌反于河南,长乐公苻丕遣慕容垂及苻飞龙讨之。垂南结丁零,杀飞龙,尽坑其众。垂引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城。慕容弟泓先为北城长史,闻垂攻邺,亡命奔关东,收诸马牧鲜卑,众至数千,还屯华阴。乃潜使诸弟及宗人起兵于外,坚遣将军强永率骑击之,为泓所败,泓众遂盛,自称大都督、雍州牧、济北王,推叔父垂为丞相、大司马、冀州牧、吴王。坚谓权翼曰:吾不从卿言,鲜卑至是。关东之地,吾不复与之争,若将泓何?翼曰:寇不可长,慕容垂正可据山东为乱,不暇近逼,今及宗族种类,尽在京师,鲜卑之众,布于畿甸,实社稷之忧,宜遣重将讨之。坚乃以广平公熙镇蒲坂。苻睿为都督,配兵五万,姚苌为司马,讨泓于华泽。平阳太守慕容冲起兵河东,有众二万,进攻蒲坂,命窦冲讨之。苻睿勇果轻敌,至华泽,败绩,被杀。坚大怒,苌惧诛,遂叛。窦冲击慕容冲于河东,大破之,冲奔于泓。泓至十万余,遣使谓坚曰:秦师倾败,将兴复大燕,吴王以定关东,可速资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返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分王天下。坚怒,召责之,叩头流血陈谢。坚久之曰:此自三竖之罪,非卿之过。复其位,待之如初。命以书招谕垂及泓、冲,使息兵还长安,恕其反叛之罪。而遣使谓泓曰:今秦数已终,当不复能久立,吾既笼中之人,必无还理,勉建大业,以兴复为务。泓于是进向长安,改年曰燕兴。坚率步骑二万讨姚苌于北地,姚苌率众七万来攻,坚为苌所败,闻慕容冲去长安一百余里,引师而归,使苻方戍骊山,拜苻晖都督中外诸军事,配兵五万,拒冲。晖师败绩。 坚入,以尚书姜宇与苻琳率众三万击冲于灞上,为冲所败,宇死之,琳中流矢,冲遂据阿房城,进逼长安。坚登城观之,叹曰:此虏从何出也,吾不用王景略、阳平公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长乐公苻丕在邺,粮竭、马又无草,削松木而食之。会丁零叛,慕容垂引师去邺,始具西问,知长安危逼,乃遣从弟求救于谢玄。 二十一年,慕容冲僭称尊号于阿房,改年更始。冲率众登城,坚身贯甲胄,督战拒之,飞矢满身,流血被体。时虽兵寇危逼,冯翊诸堡壁,犹有负粮冒难而至者,多为贼所杀。先是,每夜有人周城大呼曰:杨定健儿应属我,宫殿台观应坐我,父子同出不共汝。旦寻而不见人迹。城中有书曰:《古符传贾录》载039;帝出五将久长得039;。又谣曰:坚入五将山长得。坚大信之,告其太子宏曰:脱如此言,天或导予。今留汝兼总戎政,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自将张夫人及中山公诜率骑数百出如五将山。六月,太子宏寻将母妻宗室男女数千骑出奔,冲入据长安。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县,幽之别室。苌求国玺于坚曰:苌次膺可以为惠。坚嗔目叱之曰:小羌乃敢于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乎!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违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右仆射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曰:姚苌叛贼,奈何拟之古人。因问纬曰:卿于朕朝作何官?对曰:尚书令史。坚叹曰:卿宰相才,王景略之流,而朕不知卿,亡也不亦宜乎。八月,缢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张夫人、中山公诜等皆自杀。三军莫不哀恸。苌欲匿杀之名,乃谥为庄烈天王。长乐称号,伪谥坚为世祖宣昭皇帝。初,太子之奔也,假道归晋,历位辅国将军,桓玄篡位,以为梁州刺史。 西晋之州复专以刺史为长官,其下属则有别驾从事、治中从事、诸曹从事等员。其次又有主簿、门亭长、录事、记室书佐、诸曹佐、守从事、武 分卷阅读222 猛从事等职。南北朝地方制度受军事化影响,文职官员普遍都加有武职称号。尤其州级政府,一般都军政合一。不加将军、都督的单车刺史很少,因此州级政权同时配备政府与军府两个系统的僚佐,而军府地位重于政府。 州政府的佐吏有:(1)上佐:别驾从事史、治中从事史各一人。别驾主行政及选举事,治中主诸曹文书等。别驾有时被委以州任,如宋南徐州别驾张岱就曾“总刺史之任”。但因军府重于政府,故这种情况不常见。(2)门下:主簿、西曹书佐,常有数人。主簿主文书出纳、传令检校,是亲近之职。西曹主行政及选举事,与别驾一内一外,职事相违。(3)诸曹:南朝有祭酒从事史、议曹从事史、文学从事史、部传从事史等,人数不定。祭酒分掌兵、贼、仓、户、水、铠诸曹。部传从事主郡县监察事。北朝或不置祭酒从事史,而直接分置诸曹从事史。 军府的佐吏有:(1)上佐:上史、司马各一人,分掌行政与军事。南朝常以幼年皇子出镇诸州,于是长史就代行府州事,亦即代理刺史之职。司马有时也可代行府州事。长史或司马还常兼任州所治郡的太守。北朝刺史暂缺时,长史也同样可代行府州事。在长史、司马之下还有咨议参军,略当近世之参谋、顾问,位尊而无具体职务,有时代大郡太守,甚至越长史、司马行府州事。(2)门下:功曹史、主簿、典签等,南朝又有东西阁祭酒,东西曹掾。功曹官品高于主簿,但职任冗散,地位反不如主簿。典签本为府主左右小吏,皇帝以之监督府主,进而执府州大权。宋、齐典签权势极盛,竟被称为主帅、签帅。北朝则稍逊。(3)诸曹参军:主要有录事参军,掌总录诸曹,管其文案;记室参军,掌文墨章表启奏;功曹参军,掌纠驳献替。又有各专职诸曹参军。 州级首长本是以文职兼军职,所开政府与军府两系佐吏,照理应该政府重于军府,无如分裂时代,军事代替政治,于是军府佐吏凌驾政府佐吏之上,使后者至于无所事事的程度。从西汉的刺史无属员无组织,至南北朝的刺史兼置军、政二府,有两套庞大的行政机构,明显地反映了刺史制度从监察型到行政型的根本性变化。 恨量石裁文,书德不尽,其辞曰:玉生衔闰,桂出含芳,紫金天利,明珠自光。夫人窈窕, 性实禀常,心如怀月,言似吐璋。颜如秋玉,色艳春葩,云生公室,言归王家。委縠徐步,望若游霞,陈王羞赋,齐女惭华。学既采玄,才亦成篇,心怀巨宝,口吐芳烟。豪端流璧,素上题琁,阮姬格笔,昭君谢贤。平生自爱,甚慎机微,言恐警气,行虑动衣。恨不自见,鉴镜之辉,如何一旦,与世长违。兰刈由馨,膏尽缘明,堂潜玉迹,室隐金声。唯闻琴绝,但见遗经,悲言玄石,何以能名? 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堂。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郎。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自从别欢来,奁器了不开。头乱不敢理,粉拂生黄衣。 崎岖相怨慕,始获风云通。玉林语石阙,悲思两心同。 见娘喜容媚,愿得结金兰。空织无经纬,求匹理自难。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前丝断缠绵,意欲结交情。春蚕易感化,丝子已复生。 今夕已欢别,合会在何时?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自从别郎来,何日不咨嗟。黄檗郁成林,当奈苦心多。 高山种芙蓉,复经黄檗坞。果得一莲时,流离婴辛苦。 朝思出前门,暮思还后渚。语笑向谁道,腹中阴忆汝。 揽枕北窗卧,郎来就侬嬉。小喜多唐突,相怜能几时。 驻箸不能食,蹇蹇步闱里。投琼著局上,终日走博子。 郎为傍人取,负侬非一事。摛门不安横,无复相关意。 年少当及时,嗟跎日就老。若不信侬语,但看霜下草。 绿揽迮题锦,双裙今复开。已许腰中带,谁共解罗衣。 常虑有贰意,欢今果不齐。枯鱼就浊水,长与清流乖。 欢愁侬亦惨,郎笑我便喜。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 感欢初殷勤,叹子后辽落。打金侧玳瑁,外艳里怀薄。 别后涕流连,相思情悲满。忆子腹糜烂,肝肠尺寸断。 道近不得数,遂致盛寒违。不见东流水。何时复西归。 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亿。 揽裙未结带,约眉出前窗。罗裳易飘飏,小开骂春风。 举酒待相劝,酒还杯亦空。愿因微觞会,心感色亦同。 分卷阅读223 夜觉百思缠,忧叹涕流襟。徒怀倾筐情,郎谁明侬心。 侬年不及时,其於作乖离。素不如浮萍,转动春风移。 夜长不得眠,转侧听更鼓。无故欢相逢,使侬肝肠苦。 欢从何处来?端然有忧色。三唤不一应,有何比松柏? 念爱情慊慊,倾倒无所惜。重帘持自鄣,谁知许厚薄。 气清明月朗,夜与君共嬉。郎歌妙意曲,侬亦吐芳词。 惊风急素柯,白日渐微濛。郎怀幽闺性,侬亦恃春容。 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闻散唤声,虚应空中诺。 人各既畴匹,我志独乖违。风吹冬帘起,许时寒薄飞。 我念欢的的,子行由豫情。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怜欢好情怀,移居作乡里。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 遣信欢不来,自往复不出。金铜作芙蓉,莲子何能实。 初时非不密,其后日不如。回头批栉脱,转觉薄志疏。 寝食不相忘,同坐复俱起。玉藕金芙蓉,无称我莲子。 恃爱如欲进,含羞未肯前。口朱发艳歌,玉指弄娇弦。 朝日照绮钱,光风动纨素。巧笑蒨两犀,美目扬双蛾。 子夜四时歌七十五首晋宋齐辞 【春歌二十首】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 绿荑带长路,丹椒重紫茎。流吹出郊外,共欢弄春英。 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裾。 妖冶颜荡骀,景色复多媚。温风入南牖,织妇怀春意。 碧楼冥初月,罗绮垂新风。含春未及歌,桂酒发清容。 杜鹃竹里鸣,梅花落满道。燕女游春月,罗裳曳芳草。 朱光照绿苑,丹华粲罗星。那能闺中绣,独无怀春情。 鲜云媚朱景,芳风散林花。佳人步春苑,绣带飞纷葩。 罗裳迮红袖,玉钗明月珰。冶游步春露,艳觅同心郎。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新燕弄初调,杜鹃竞晨鸣。画眉忘注口,游步散春情。 梅花落已尽,柳花随风散。叹我当春年,无人相要唤。 昔别雁集渚,今还燕巢梁。敢辞岁月久,但使逢春阳。 春园花就黄,阳池水方渌。酌酒初满杯,调弦始终曲。 娉婷扬袖舞,阿那曲身轻。照灼兰光在,容冶春风生。 阿那曜姿舞,透迤唱新歌。翠衣发华洛,回情一见过。 明月照桂林,初花锦绣色。谁能不相思,独在机中织。 崎岖与时竞,不复自顾虑。春风振荣林,常恐华落去。 思见春花月,含笑当道路。逢侬多欲擿,可怜持自误。 自从别欢后,叹音不绝响。黄檗向春生,苦心随日长。 【夏歌二十首】 高堂不作壁,招取四面风。吹欢罗裳开,动侬含笑容。 反覆华簟上,屏帐了不施。郎君未可前,等我整容仪。 开春初无欢,秋冬更增凄。共戏炎暑月,还觉两情谐。 春别犹春恋,夏还情更久。罗帐为谁褰,双枕何时有? 叠扇放床上,企想远风来。轻袖拂华妆,窈窕登高台。 含桃已中食,郎赠合欢扇。深感同心意,兰室期相见。 田蚕事已毕,思妇犹苦身。当暑理絺服,持寄与行人。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暑盛静无风,夏云薄暮起。携手密叶下,浮瓜沉朱李。 郁蒸仲暑月,长啸出湖边。芙蓉始结叶,花艳未成莲。 适见戴青幡,三春已复倾。林鹊改初调,林中夏蝉鸣。 春桃初发红,惜色恐侬擿。朱夏花落去,谁复相寻觅。 昔别春风起,今还夏云浮。路遥日月促,非是我淹留。 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四周芙蓉池,朱堂敝无壁。珍簟镂玉床,缱绻任怀适。 分卷阅读224 赫赫盛阳月,无侬不握扇。窈窕瑶台女,冶游戏凉殿。 春倾桑叶尽,夏开蚕务毕。昼夜理机縳,知欲早成匹。 情知三夏熬,今日偏独甚。香巾拂玉席,共郎登楼寝。 轻衣不重彩,飙风故不凉。三伏何时过,许侬红粉妆。 盛暑非游节,百虑相缠绵。泛舟芙蓉湖,散思莲子间。 【秋歌十八首】 风清觉时凉,明月天色高。佳人理寒服,万结砧杵劳。 清露凝如玉,凉风中夜发。情人不还卧,冶游步明月。 鸿雁搴南去,乳燕指北飞。征人难为思,愿逐秋风归。 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裳。合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 適忆三阳初,今已九秋暮。追逐泰始乐,不觉华年度。 飘飘初秋夕,明月耀秋辉。握腕同游戏,庭含媚素归。 秋夜凉风起,天高星月明。兰房竞妆饰,绮帐待双情。 凉秋开窗寝,斜月垂光照。中宵无人语,罗幌有双笑。 金风扇素节,玉露凝成霜。登高去来雁,惆怅客心伤。 草木不常荣,憔悴为秋霜。今遇泰始世,年逢九春阳。 自从别欢来,何日不相思。常恐秋叶零,无复莲条时。 掘作九州池,尽是大宅里。处处种芙蓉,婉转得莲子。 初寒八九月,独缠自络丝。寒衣尚未了,郎唤侬底为? 秋爱两两雁,春感双双燕。兰鹰接野鸡,雉落谁当见? 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白露朝夕生,秋风凄长夜。忆郎须寒服,乘月捣白素。 秋夜入窗里,罗帐起飘飏。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别在三阳初,望还九秋暮。恶见东流水,终年不西顾。 【冬歌十七首】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涂涩无人行,冒寒往相觅。若不信侬时,但看雪上迹。 寒鸟依高树,枯林鸣悲风。为欢憔悴尽,那得好颜容。 夜半冒霜来,见我辄怨唱。怀冰闇中倚,已寒不蒙亮。 蹑履步荒林,萧索悲人情。一唱泰始乐,沽草衔花生。 昔别春草绿,今还墀雪盈。谁知相思老,玄鬓白发生。 寒云浮天凝,积雪冰川波。连山结玉岩,修庭振琼柯。 炭炉却夜寒,重抱坐叠褥。与郎对华榻,弦歌秉兰烛。 天寒岁欲暮,朔风舞飞雪。怀人重衾寝,故有三夏热。 冬林叶落尽,逢春已复曜。葵藿生谷底,倾心不蒙照。 朔风洒霰雨,绿池莲水结。愿欢攘皓腕,共弄初落雪。 严霜白草木,寒风昼夜起。感时为欢叹,霜鬓不可视。 何处结同心,西陵柏树下。晃荡无四壁,严霜冻杀我。 白雪停阴冈,丹华耀阳林。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未尝经辛苦,无故强相矜。欲知千里寒,但看井水冰。 果欲结金兰,但看松柏林。经霜不堕地,岁寒无异心。 适见三阳日,寒蝉已复鸣。感时为欢叹,白发绿鬓生。 子夜四时歌七首】梁·武帝 【春歌】 兰叶始满地,梅花已落枝。持此可怜意,摘以寄心知。 【夏歌三首】 江南莲花开,红光复碧水。色同心复同,藉异心无异。 闺中花如绣,帘上露如珠。欲知有所思,停织复踟蹰。 含桃落花日,黄鸟营飞时。君住马已疲,妾去蚕已饥。 【秋歌二首】 绣带合欢结,锦衣连理文。怀情入夜月,含笑出朝云。 当信抱梁期,莫听回风音。镜上两入髻,分明无两心。 【冬歌】 寒闺动黻帐,密筵重锦席。卖眼拂长袖,含笑留上客。 子夜四时歌八首】王金珠 【春歌三首】 朱日光素水,黄华映白雪。折梅待佳人,共迎阳春月。 阶上香入怀,庭中花照眼。春心郁如此,情来不可限。 吹漏不可停 分卷阅读225 ,断弦当更续。俱作双思引,共奏同心曲。 【夏歌二首】 玉盘贮朱李,金杯盛白酒。本欲持自亲。复恐不甘口。 垂帘倦烦热,卷幌乘清阴。风吹合欢帐,直动相思琴。 【秋歌二首】 叠素兰房中,劳情桂杵侧。朱颜润红粉,香汗光玉色。 紫茎垂玉露,绿叶落金樱。著锦如言重,衣罗始觉轻。 【冬歌】 寒闺周黼帐,锦衣连理文。怀情入夜月,含笑出朝云。 吴声歌曲二 【子夜春歌】 唐·王翰 春气满林香,春游不可忘。落花吹欲尽,垂柳折还长。 桑女淮南曲,金鞍塞北装。行行小垂手,日暮渭川阳。 【子夜冬歌】 崔国辅 寂寥抱冬心,裁罗又褧褧,夜久频挑灯,霜寒剪刀冷。 【同前】 薛耀 塑风扣群木,严霜凋百草。借问月中人,安得长不老。 子夜四时歌六首郭元振 【春歌二首】 青楼含日光,绿池起风色。赠子同心花,殷勤此何极。 陌头杨柳枝,已被春风吹。妾心正断绝,君怀那得知。 【秋歌二首】 邀欢容伫立,望美频回顾。何时复采菱,江中密相遇。 辟恶茱萸囊,延年菊花酒。与子结绸缪,丹心此何有。 【冬歌二首】 北极严气升,南至温风谢。调丝竞短歌。拂枕怜长夜。 帷横双翡翠,被卷两鸳鸯。婉态不自得,宛转君王床。 子夜四时歌四首李白 【春歌】 秦地罗敷女,采桑绿水边。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 【夏歌】 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回舟不待月,归去越王家。 【秋歌】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冬歌】 明朝驿使发,一夜絮征袍。素手抽针冷,那堪把剪刀!裁缝寄远道,几日到临洮。 子夜四时歌四首陆龟蒙 【春歌】 山连翠羽屏,草接烟华席。望尽南飞燕,佳人断信息。 【夏歌】 兰眼抬露斜,莺唇映花老。金龙倾漏尽,玉井敲冰早。 【秋歌】 凉汉清泬寥,衰林怨风雨。愁听络纬唱,似与羁魂语。 【冬歌】 南光走冷圭,北籁号空木。年年任霜霰,不减筼筜绿。 【大子夜歌二首】 歌谣数百种,子夜最可怜。慷慨吐清音,明转出天然。 丝竹发歌响,假器扬清音。不知歌谣妙,声势出口心。 【子夜警歌二首】 镂碗传绿酒,雕炉薰紫烟。谁知苦寒调,共作白雪弦。 恃爱如欲进,含羞出不前。朱口发艳歌,玉指弄娇弦。 【子夜变歌三首】 《宋书·乐志》曰:“六变诸曲,皆因事制歌。”《古今乐录》曰:“《子夜变歌》前作持子送,后作欢娱我送。《子夜警歌》无送声,仍作变,故呼为变头,谓六变之首也。” 人传欢负情,我自未常见。三更开门去,始知子夜变。 岁月如流迈,春尽秋已至。荧荧条上花,零落何乃驶。 岁月如流迈,行已及素秋。蟋蟀吟堂前,惆怅使侬愁。 【同前】 梁·王金珠 七彩紫金柱,九华白玉梁。但歌绕不去,含吐有馀香。 【上声歌八首】 晋宋梁辞 《古今乐录》曰:“《上声歌》者,此因上声促柱得名。或用一调,或用无调名,如古歌辞所言,谓哀思之音,不及中和。梁武因之改辞,无复雅句。” 侬本是萧草,持作兰桂名。芬芳顿交盛,感郎为《上声》。 郎作《上声曲》,柱促使弦哀。譬如秋风急,触遇伤侬怀。 初歌《子夜》曲,改 分卷阅读226 调促鸣筝。四座暂寂静,听我歌《上声》。 三鼓染乌头,闻鼓白门里。揽裳抱履走,何冥不轻纪。 三月寒暖适,杨柳可藏雀。未言涕交零,如何见君隔。 新衫绣两端,迮著罗裙里。行步动微尘,罗裙随风起。 裲裆与郎著,反绣持贮里。汙汙莫溅浣,持许相存在。 春月暖何太,生裙迮罗袜。暧暧日欲冥,从侬门前过。 【同前】 梁·王金珠 花色过桃杏,名称重金琼。名歌非《下里》,含笑作《上声》。 【欢闻歌】 《古今乐录》曰:“《欢闻歌》者,晋穆帝升平初歌,毕辄呼《欢闻不》?以为送声,后因此为曲名。今世用莎持乙子代之,语稍讹异也。” 遥遥天无柱,流漂萍无根。单身如萤火,持底报郎恩。 【同前】 王金珠 艳艳金楼女,心如玉池莲。持底报郎恩,俱期游梵天。 【欢闻变歌六首】 《古今乐录》曰:“《欢闻变歌》者,晋穆帝升平中,童子辈忽歌於道,曰‘阿不闻’,曲终辄云:‘阿子汝闻不?’无几而穆帝崩。褚太后哭‘阿子汝闻不’?声既凄苦,因以名之。” 金瓦九重墙,玉壁珊瑚柱。中夜来相寻,唤欢闻不顾。 欢来不徐徐,阳窗都锐户。耶婆尚未眠,肝心如推橹。 张罾不得鱼,鱼不橹罾归。君非鸬鹚鸟,底为守空池? 刻木作班鹪,有翅不能飞。摇著帆樯上,望见千里矶。 锲臂饮清血,牛羊持祭天。没命成灰土,终不罢相怜。 驶风何曜曜,帆上牛渚矶。帆作繖子张,船如侣马驰。 【同前】 王金珠 南有相思木,合影复同心。游女不可求,谁能识得音。 【前溪歌七首】 《宋书·乐志》曰:“《前溪歌》者,晋车骑将军沈玩所制。”郗昂《乐府解题》曰:“《前溪》,武曲也。” 忧思出门倚,逢郎前溪度。莫作流水心,引新都舍故。 为家不凿井,担瓶下前溪。开穿乱漫下,但闻林鸟啼。 前溪沧浪映,通波澄渌清。声弦传不绝,千载寄汝名,永与天地并。 逍遥独桑头,北望东武亭。黄瓜被山侧,春风感郎情。 逍遥独桑头,东北无广亲。黄瓜是小草,春风何足叹,忆汝涕交零。 黄葛结蒙笼,生在洛溪边。花落逐水去,何当顺流还,还亦不复鲜。 黄葛生烂熳,谁能断葛根。宁断娇儿乳,不断郎殷勤。 【同前】 包明月 当曙与未曙,百鸟啼窗前。独眠抱被叹,忆我怀中侬,单情何时双。 【阿子歌三首】 《宋书·乐志》曰:“《阿子歌》者,亦因升平初歌云‘阿子汝闻不’?后人演其声为《阿子》、《欢闻》二曲。”《乐苑》曰:“嘉兴人养鸭儿,鸭儿既死,因有此歌。未知孰是。” 阿子复阿子,念汝好颜容。风流世希有,窈窕无人双。 春月故鸭啼,独雄颠倒落。工知悦弦死,故来相寻博。 野田草欲尽,东流水又暴。念我双飞凫,饥渴常不饱。 【同前】 王金珠 可怜双飞凫,飞集野田头。饥食野田草,渴饮清河流。 【丁督护歌五首】 宋·武帝 一曰《阿督护》。《宋书·乐志》曰:“《督护歌》者,彭城内史徐逵之为鲁轨所杀,宋高祖使府内直督护丁旿收敛殡埋之。逵之妻,高祖长女也。呼旿至阁下,自问殓送之事。每问辄叹息曰:‘丁督护’!其声哀切,后人因其声广其曲焉。”《唐书·乐志》曰:“《丁督护》,晋宋间曲也。今歌是宋武帝所制”云。 督护北征去,前锋无不平。朱门垂高盖,永世扬功名。 洛阳数千里,孟津流无极。辛苦戎马间,别易会难得。 督护北征去,相送落星墟。帆樯如芒柽,督护今何渠。 督护初征时,侬亦恶闻许。愿作石尤风,四面断行旅。 闻欢去北征,相送直渎浦。只有泪可出,无复情可吐。 【同前】 王金珠 黄河流无极,洛阳数千里。轗轲戎旅间,何由见欢子。 【同前】 唐· 分卷阅读227 李白 云阳上征去,两岸饶商贾。吴牛喘月时,拖船一何苦。水浊不可饮,壶浆半成土。一唱《都护歌》,心摧泪如雨。万人凿盘石,无田达江浒。君看石芒砀,掩泪悲千古。 【团扇郎六首】 《古今乐录》曰:“《团扇郎歌》者,晋中书令王珉,捉白团扇与嫂婢谢芳姿有爱,情好甚笃。嫂捶挞婢过苦,王东亭闻而止之。芳姿素善歌,嫂令歌一曲当赦之。应声歌曰:‘白团扇,辛苦五流连。是郎眼所见。’珉闻,更问之:‘汝歌何遗?’芳姿即改云:‘白团扇,憔悴非昔容,羞与郎相见。’后人因而歌之。” 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饷郎却暄暑,相忆莫相忘。 青青林中竹,可作白团扇。动摇郎玉手,因风托方便。 犊车薄不乘,步行耀玉颜。逢侬都共语,起欲著夜半。 团扇薄不摇,窈窕摇蒲葵。相怜中道罢,定是阿谁非。 御路薄不行,窈窕决横塘。团扇鄣白日,面作芙蓉光。 白练薄不著,趣欲著锦衣。异色都言好,清白为谁施。 【同前】 梁·武帝 手中白团扇,净如秋团月。清风任动生,娇声任意发。 【同前】 团扇复团扇,持许自遮面。憔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 【同前】 唐·张祜 白团扇,今来此去捐。愿得入郎手,团圆郎眼前。 【同前】 刘禹锡 团扇复团扇,奉君清暑殿。秋风入庭树,从此不相见。 上有乘鸾女,苍苍虫网遍。明年入怀袖,别是机中练。 【七日夜女歌九首】 三春怨离泣,九秋欣期歌。驾鸾行日时,月明济长河。 长河起秋云,汉渚风凉发。含欣出霄路,可笑向明月。 金风起汉曲,素月明河边。七章未成匹,飞燕起长川。 春离隔寒暑,明秋暂一会。两叹别日长,双情若饥渴。 婉娈不终夕,一别周年期。桑蚕不作茧,画夜长悬丝。 灵匹怨离处,索居隔长河。玄云不应雷,是侬啼叹歌。 振玉下金阶,拭眼瞩星兰。惆怅登云轺,悲恨两情殚。 风骖不驾缨,翼人立中庭。箫管且停吹,展我叙离情。 紫霞烟翠盖,斜月照绮窗。衔悲握离袂,易尔还年容。 【长史变歌三首】 《宋书·乐志》曰:“《长史变歌》者,晋司徒左长史王廞临败所制也。” 出侬吴昌门,清水绿碧色。徘徊戎马间,求罢不能得。 口和狂风扇,心故清白节。朱门前世荣,千载表忠烈。 朱桂结贞根,芬芳溢帝庭。陵霜不改色,枝叶永流荣。 【黄生曲三首】 黄生无诚信,冥强将侬期。通夕出门望,至晓竟不来。 崔子信桑条,馁去都馁还。为欢复摧折,命生丝发间。 松柏叶青蒨,石榴花葳蕤。迮置前后事,欢今定怜谁。 【黄鹄曲四首】 《列女传》曰:“鲁陶婴者,鲁陶明之女也。少寡,养幼孤,无强昆弟,纺绩为产。鲁人或闻其义,将求焉。婴闻之恐不得免,乃作歌明己之不更二庭也。其歌曰:‘悲夫黄鹄之早寡兮,七年不双。宛颈独宿兮,不与众同。夜半悲鸣兮,想其故雄。天命早寡兮,独宿何伤。寡妇念此兮,泣下数行。鸣呼哀哉兮,死者不可忘。飞鸣尚然兮,况於真良。虽有贤雄兮,终不重行。’鲁人闻之,不敢复求。”按《黄鹄》本汉横吹曲名。 黄鹄参天飞,半道郁徘徊。腹中车轮转,君知思忆谁。 黄鹄参天飞,半道还哀鸣。三年失群侣,生离伤人情。 黄鹄参天飞,疑翩争风回。高翔入玄阙,时复乘云颓。 黄鹄参天飞,半道还后渚。欲飞复不飞,悲鸣觅群侣。 【碧玉歌三首】 《乐苑》曰:“《碧玉歌》者,宋汝南王所作也。碧玉,汝南王妾名。以宠爱之甚,所以歌之。”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荣,秋容故尚好。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碧玉小家女,不敢贵德攀。感郎意气重,遂得结金兰。 【同前二首】 分卷阅读228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杏梁日始照,蕙席欢未极。碧玉奉金杯,渌酒助花色。 【同前】 唐·李暇 碧玉上宫妓,出入千花林。珠被玳瑁床,感郎情意深。 【桃叶歌三首】 《古今乐录》曰:“《桃叶歌》者,晋王子敬之所作也。桃叶,子敬妾名,缘於笃爱,所以歌之。”《隋书·五行志》曰:“陈时江南盛歌王献之《桃叶》诗,云:‘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后隋晋王广伐陈,置将桃叶山下,及韩擒虎渡江,大将任蛮奴至新亭,以导北军之应。子敬,献之字也。” 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明楫。但渡无所苦,我自来迎接。 【同前】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待橹。风波了无常,没命江南渡。 【长乐佳七首】 小庭春映日,四角佩琳琅。玉枕龙须席,郎暝首何当。 雎鸠不集林,体洁好清流。贞节曜奇世,长乐戏汀洲。 鸳鸯翻碧树,皆以戏兰渚。寝食不相离,长莫过时许。 欲知长乐佳,仲陵罗淑女,媚兰双情谐。 欲知长乐佳,中陵罗雎鸠,美死两心齐。 比翼交颈游,千载不相离。偕情欣欢,念长乐佳。 欲知长乐佳,仲陵罗背林,前溪长相随。 【同前】 红罗复斗帐,四角垂朱珰。玉枕龙须席,郎眠何处床。 【欢好曲三首】 淑女总角时,唤作小姑子。容艳初春花,人见谁不爱。 窈窕上头欢,那得及破瓜。但看脱叶莲,何如芙蓉花。 逶迤总角年,华艳星间月。遥见情倾廷,不觉喉中哕。 王毓听出她话中显而易见的诱惑之意,忙道:“殿下,此女狡诈,不可轻信。殿下岂不闻吕布之事乎?” 自古以来墙头草都没什么好下场,王毓看出萧昱似有所心动,忙拿史事来提醒他。萧昱心思又一变,眼里迸射出精光来回望于她。两人就这么焦灼着,桓微忽然一掀裙摆上了马,“事出紧急,请恕妾不能多等。殿下请在途中想吧。” “去永嘉寺。” 她纤腰一挺,振长缰策马而去,只留给两人一骑绝尘的娉婷背影,红裙烈烈舞动张扬。萧昱见她是个完全不在意的淡漠冷面,自己心里反倒揪了起来,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抬头恰对上黑脸汉子恶狠狠撮牙花的模样。徐仲凶神恶煞地吓唬他:“老头儿,得罪了!” 说着,把人麻溜地一提往马背上放了,快马加鞭追随女郎而去。九黎也如法炮制,捆了王毓上马,两个年过半百的老臣在马背上颠簸得七荤八素,到达永嘉寺山门脚下时胃里翻江倒海肠子也似要流出来。 “请恕妾无礼,劳烦两位公卿在此暂候。” 桓微看也再未看两人一眼,利落地跳下马入了永嘉寺山门,轻盈如云中燕雀。萧昱此时堪堪找回了一丝神智,看着她袅娜远去如一朵红云的背影,竟有些后悔。 要是这桓氏女真能扭转乾坤,自己岂不是与皇位再无缘? 永嘉寺坐落在钟山西侧山麓,碧山凝翠,云岚萦绕,匾额掩映在修竹之中几可难辨篆形字样。 桓微命九黎等看好了两位重臣,自己孤身入了寺庙。自临海郡主殁后,永嘉寺中唯剩庐陵一人,兼有桓芷在寺内侍奉着,庙中皆是庐陵的心腹。闻说了女郎来,忙向主人通报,桓微在竹下等了半刻钟桓芷便亲自来迎了,惊疑问道:“阿姊怎么过来了?” 一路疾驰,她白瓷似的秀额被热气蒸成了鲜艳妩媚的桃花色,汗珠儿滚滚,娇.喘吁吁。桓芷从未见过长姊如此失态的模样,心里也跟着一紧。桓微却是连和妹妹交代一声的时间也没有,径直拉过她: “一言难尽,我有要事求见母亲。” 莲步如飞,迤逦行进永嘉寺来,庐陵修行的禅院中银杏微黄,小桥如虹,碧波轻漾,柴扉轻掩。禅房中庐陵已大抵得了消息,正持着念珠自蒲团上缓缓起身,震愕地看着像是春日枝头新开桃花随艳阳金尘跃进门中的女子。 “我为江陵桓氏来求大长公主。” 桓微进得屋来,朝她一拜,径直跪下了。 分卷阅读229 自沈氏死后,这是母女俩第一次相见。庐陵眼神微黯,原以为她肯来见她是原谅了自己,未想却是为了桓家。修行多年脾气早已和缓,她放下念珠,平静地道:“你父亲权倾朝野,你兄长戍守边疆,有什么需要我这个废弃之人做的?” 桓微抬起眸来,母女两个视线交汇一瞬,又尽皆尴尬地各自移开。庙中修行不到三年,庐陵如今已憔悴了许多。她心底没来由地涌起一股酸楚,不动声色地尽量精简地禀了今日城中发生的事。庐陵惊愕:“圣上岂可如此?!这,这不是重演昔日之事么?” 昔日何事,庐陵自己却也没脸往下说。暗暗睇了女儿一眼,见她脸上如蕴霜雪、置若未闻,那股没来由的火辣辣的燥热和羞愧才散了些。 齐室得国不正,一个高平陵便备受世人诟病,连她也耻于提及。如今于先帝灵前诛杀北伐的有功之臣,此计阴毒,远胜昔日。这般行径,岂不为天下人仇雠、为后世人耻笑? 便是要对付桓泌,也不能如此。桓氏有功不赏已然招人口舌,便是桓泌死了,江陵桓氏也不会放过齐室。到时候名正言顺地起兵反齐,京中禁军不过三万,还有一半在琅琊王氏手中,他能拿什么抵挡? 终究是小孩子,只会逞一时之气! 桓芷也急得无法,焦灼回往长姊:“事到如今,那可要怎么办才好?” 她们皆是女子,寺庙中除了部曲也就先庾太后所赐下的百名虎贲了,如何能与禁军抗衡!桓微秀眸微凝,沉吟不决,只迟疑地望向母亲。庐陵忙命侍女将女儿扶起:“你想我出面做什么?但说无妨。” “太后如今被围,只怕是长公主手笔。儿想求母亲出面,稳住禁军。” 桓微一颗心皆系在建宁陵上,脱口而出的“母亲”连她自己也未发觉。这话一出口,两人同时一怔。桓微面上微红,略低了眼去。禅房中顷刻又是鸦雀无声,水泼尘息。庐陵眼底却有柔波闪动,嘴唇微微颤抖着,她应了下来:“好。” 等桓微暂退出禅房容她更衣,庐陵换上繁琐的朝服,头上太平髻,凤头步摇黑玳瑁,腰间金印彩绲紫绶,配山玄玉,一改多日以来的居士装扮,富贵典雅。命婢子驾来了昔日受封长公主时先帝亲赐的双驾赤罽軿车:“十一娘可愿为我驾车?” 另有女侍二十余人,皆大髻宫衣,雪帛间裙,腰挎班剑。虎贲一百人,长矛弓矢,皆敛目肃静立在车后。乃是当日庾太后为扶持她与桓泌抗衡以先皇名义破格赐给她的仪仗,庐陵知晓逾矩,一次也未用过。 桓微知晓庐陵是想拿出大长公主的威严好震慑住禁军,好在此处距离建宁陵也不远,自然一口应了下来:“请母亲上车。” 于是留桓芷在寺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驶出山门,甲兵辉日,衣鬟遗香。桓微亲执长策马缰驭车,面上半丝畏惧也无。 车驾驶过的烟尘若山中乍起而弥久不散的雾,王毓惊得从地上坐起,“她们这是想做什么?” 萧昱一眼便望到了车中盛妆的丽人,浑浊瞳孔猛地一缩。她果然是去请庐陵出面! 庐陵虽是妇人,好歹是萧崇唯一的姑姑,庾太后在世时便多有倚仗了,在宗室中也颇有地位。十一娘难道真要弃他不用?便扬声喊道:“贤侄女,国家承继大事竟须得叨扰你一妇人,王叔实在惭愧。” 庐陵目光在他和狼狈受缚的王毓身上打了个来回,瞬息明白,冷哼一声并不作答。候在山门前的九黎等都忿然变色,桓微倒是神色还安和,立在车前,清清淡淡的嗓音随风扬远: “外叔祖,可惜妾无法凭空给您变出一副车驾了,还劳烦您骑马而往。” 如今不是置气的时候,母亲虽是大长公主,在宗室之中的分量到底没有会稽王重要。他又显然是直接参与了小皇帝的勾当的,若他肯倒戈,她们也更有把握些。 徐仲遂放了萧昱,由他整理衣冠上门,率了几个精锐部曲严严实实地“护卫”在后,独留采绿把王司徒扣在寺中,往建宁陵而去。 齐室历来施行薄葬,以山陵为体,不封不树,因而建宁陵中只修了两座陵殿,造园邑,通神道,整个陵园只有一处入口。入口前一里处便有百余名禁军重重把守,一名像是首领模样的武士据于马上,来回巡逻,遥遥见了虎贲开道、舆车扬尘的壮景,心中猛跳,忙派人前去问询: “来者何人?” “此乃先帝陵寝,圣上及诸位公卿在此祭陵,不得叨扰。汝等何人,竟敢冒犯!速速下马!” 先帝陵前理应下马,桓微暂缓车速,回望了一眼车中的母亲。庐陵拂开 分卷阅读230 垂帘,蛾眉倒竖冷然一声清叱:“那本宫有没有资格面圣?” 那小兵努力盯了她一晌,面色陡变,慌慌张张地调转马头回奔,扬声冲长官喊道:“……是大长公主!快去禀报圣上!” 那头儿模样的人得了消息,忙命人去陵殿禀报,自己则堆起十二分笑来奉迎率领虎贲剑侍下车而来的庐陵:“末将参见大长公主。公主要面圣,末将已遣使通传,请公主暂作休息,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心中则叫苦不迭,公主不是和桓大司马闹掰了多年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前来?圆溜溜的绿豆眼把搀扶着她的桓微一瞧,魂魄已去了大半,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桓微心忧如焚,事到如今哪有时间和这些小卒纠缠!庐陵厉声喝道:“我乃帝王长辈,何故不要我等面圣?莫不是有小人挟持帝王兴风作浪?速速放行!” “这……”首领现了迟疑神色,庐陵又是一声清喝:“收缴兵器!” 身后二十余名剑侍立刻上前,尽除甲兵武器。那首领内心飞速地挣扎着,才要开口,脖子上冷风嗖嗖扑来,瞬息之间已架了一柄长剑,那瞧上去玉柔花醉娇娇弱弱的小妇人目放冷箭,力能没石。他讪讪笑了两声,不敢再动。 桓微命百余名虎贲及家中所带的部曲候在门外以待不速之客,徐仲九黎等皆留在陵园外,只带了二十名女剑侍亲自看守会稽王进了园中。九黎心中不安,要随她前去,她略略蹙眉,只道:“不必,我和母亲足矣。” 她们一共就两百来号人,和殿中所有的禁军一比无论如何也不够看。此举重要的是要稳住禁军,而不是再起兵戈。 大长公主一行莅临的消息传到陵殿时,殿中君臣仍在僵持,场面凝滞如冰。群臣负气不肯退让,硬要找皇帝讨个说法,禁军也不敢妄动。 整个帝国有头有脸的士族之领袖都在这里了,这些士族皆占山据田,家中自有部曲,焉知日后不会报复?便都按兵不动了。 桓泌趁机叫来了医正为女婿包扎伤口,把小皇帝焦灼愤懑的模样一望,心中了然。又闻兵士来报妻子亲临,一时怔愕,却不知是敌是友,再望小皇帝,已成了个愕然失望的脸色,心知事有转机,假惺惺问道:“此事怎还惊动了大长公主?还不快将人请进来!” “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怎么会来?不是在寺中清修吗?” 底下群臣窃窃私语,桓晏略略一思,心中大不妙,望向正在包扎伤口的妹夫。随行的医正没带麻沸散,才拿酒洗了腰间那处最深的伤口,正在上药,他额上冷汗滚滚,顺着密长的眼睫毛滴滴答答落在汗湿的脸颊、衣襟,却咬着牙一声也没吭,一双黑黢黢的眼只望着殿门的方向。 会是皎皎来了吗? 大长公主在永嘉寺里清修,且憎恨泰山大人,必不肯轻易前来,定是妻子说动她。可事情远在建宁陵,若是妻子知晓了,便说明京中也有异动。瑍儿,阿狸,母亲她们如何了?他不敢深想。 小皇帝左等右等等不来那纸诏令,心里没底,只得做了个命甲兵放行的手势,也算是借坡下驴,暂时缓解和群臣的紧张对峙。一时众人目光皆望向天光涌进的殿门口,只闻一阵丽人幽香随风先至,殿外款款进来盛装丽服的庐陵大长公主,那搀扶着她的年轻女子赫然却是桓十一女,一身红色骑装张扬耀目,雪莹修容,乍一出现,满室生辉,珠玉失色,竟令人不得逼视。 二人皆是袅娜轻步而来,身后另有二十名女侍及去而复返的会稽王萧昱。 人群之中,桓微自然是一眼就看到了几乎成了个血人的丈夫。夫妻两个隔着人海遥遥对望了一眼,他满是血污的面上蕴出一丝笑来,遥遥一颔首示意自己无事,她目中风露倏然泪落,借低头掩过了,先随母亲向皇帝行跪拜之礼。 小皇帝自看到萧昱始便震愕无比,好容易回寰神情,唤了二人起来,作无奈状:“朕在此和群臣祭拜先王,怎还惊扰了皇姑母的清修?” 若有所思地飞快掠了桓微一眼,又觉不可置信。阿姊理应封城,总不能是她一个弱女子孤身跑出城来,请出姑母。 庐陵却不打算和他虚与委蛇,冷呵了一声,开门见山道:“本宫在寺中,听说元嘉兵围崇德宫,,又听说陛下在先帝灵前搬弄甲兵要杀害忠臣,敢问一切可是陛下授意?” 她目光幽幽淡淡地扫过人群后卧倒在地浑身是血的女婿。桓微知晓现下可以过去丈夫身边了,也不顾众目睽睽,凄然含泪朝丈夫走去。 群臣见她一副海棠凄郁、双泪盈盈的模样,俱怕这窈窕娇艳的 分卷阅读231 美人会失态大哭,未想她只是默默走到丈夫身边,屈膝蹲下,脸色温柔无比。 她轻轻抱住了他,在他耳畔低语道:“郎君,皎皎来了。” “我说过的,无论刀山火海,皎皎都跟着你。无论战乱离丧、生老病死,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谢瑍如今还不到晓事的年岁,只觉得母亲的笑容格外的温柔,懵懵地点头。她松一口气,让采蓝先抱他下去了。 “女郎要去哪?” 九黎抱剑从廊下过来,她不管屋内服侍的活儿,但护卫之职由她所司。听出主子语中的决然之意,额上青筋跟着一跳。 她哪儿是要回青溪里,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托孤了!她难道还想去建宁陵救她男人不成?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敢?! 桓微平静回望着她,微微一笑:“九黎,还劳烦你送我过去。” 采绿瞬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斟酌了又斟酌:“女郎,随使君返京的三千北府兵安置在丹阳郡城,徐将军就在府外。” 从丹阳郡城往东再北行,只要赶在禁军关闭城门之前到达东篱门,一样是来得及的。桓微却摇摇头,叹息道:“甲兵绝不可带,带了,便是我们谋反的罪证了。” “那要怎么办?你自己一个人去送死?”九黎焦急地询问出声,所以,她果然是打定了主意自己孤身过去么?不由气结,一时忘记尊卑紧紧擒住了她手腕:“世子叫我护卫女郎,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您万无一失。您这样太冒险了!不若我送您和小郎君回荆州……” “娣妇!” 主仆正为去留争执不休,王氏忽地攥着帕子快步行来,满面焦急,不及喘息便道:“……我家里叔伯递的消息,长公主和至尊两个,今次怕是要对大司马不利……外头又传禁军异动……你看是不是找人传个消息回去……” 她是太原王氏女,司徒王毓正是其从伯父,王氏听说了后便忙来报了。桓微原本最怕的就是建宁陵那边会出事,现在反倒冷静了下来:“多谢姒妇。我想回青溪里一趟。长公主恨我入骨,我留在家中必然是累赘……” 王氏琢磨着她是个要独自承担的意思,急得忙道:“娣妇,罪不及出嫁女,再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事态真严重到要牵连到你头上,我们又怎么逃得了?你还是留下来吧!有太后庇佑,他们到底要忌惮着谢氏……小郎又是才立了大功的……” 话说到这里,自己心口也是一凉。立了大功又如何,皇帝这次专挑祭陵时行事,只怕小郎也在劫难逃。他们兰陵萧氏可有高平陵的前车之鉴,狠毒是刻进骨子里的,当年指洛水发誓不会伤及曹氏性命,可最终还不是夷灭对方三族?连出嫁女都不肯放过! 太后如今还能腾出手来帮他们么? 桓微抿了抿发白的唇,眸子里忧色如柔波涌动。小皇帝要对付郎君和父亲,必定要托太后名义行事,只怕元嘉公主调动禁军正与此事有关。 她须得在太后诏书到达之前赶到建宁陵。即便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块。何况如今未必到了绝人之境…… 心意既决,她温言谢过长嫂好意,托她照顾好家中云云。遂换上骑装,让人备马清点部曲,自己则抱了儿子出府,到了王氏的门前。 王氏和谢氏的角门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街巷。桓芙早得了消息候着了。她暗掐着手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却仍是耐不住焦灼地询问:“阿姊,到底发生了何事?阿父会有事吗?” 原来王琀今日也恰带着桓恺归宁,听谢家来人报了此事,王湛当机立断要桓恺留下,让王琀装作不知地从正门走。桓芙虽隐隐猜到是皇室要对她们桓家动手了,仍是自欺欺人地不愿相信。 倒是不必特意往青溪里跑一趟了。 桓微微松出一口气,把瑍儿抱给她,当着儿子的面自然不可能说实话,只是平静地道:“我去永嘉寺探望母亲,瑍儿承蒙你照顾了。” “好……”桓芙含泪应着。谢瑍和她原也很亲,并未闹腾,只是怔怔地看着母亲。桓微又把他惯常玩的一个小拨浪鼓塞进他手里,柔声道:“姨母也是母,瑍儿要乖乖地听姨母的话啊,好好待在姨母身边不要乱跑,阿母很快就回来,好吗?” “嗯。” 稚气的声软软糯糯的,被儿子乌黑清灵的眼瞳一望,桓微几为之泪落。王湛却恰于此时出来,一抬眼撞上她这幅眼含水雾柔情依依的模样,掸了掸青袍,没好气地喝了一声:“行了,赶紧把孩子抱进来吧!谢夫人伫在门口是想把禁军引来吗?” 分卷阅读232 又厌恶地瞪她一眼,“摊上你们桓家,我们王氏可是倒了大霉了!” 话虽如此,却还是耐着性子地拉桓芙进去。桓微也明白此时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狠心一咬牙,转身走下门阶。瑍儿突然爆发的哭声响在身后,唤她“阿母——阿母——”秋风扇扬,拂下漫天的梧叶来,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然眼前却似被纷迭梧叶遮眼,眼泪玛瑙珠子似的簌簌掉下来,看不清前路。 九黎和采绿徐仲等皆在巷子里等她,马匹早已备好,另有百余名精锐的部曲。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深吸一口气,干脆利落地跨上马背,提缰一振,“走吧,去永嘉寺。” 她所料的不错,朱雀大道同淮水沿岸俱被禁军封锁,但好在建康外城郭距离台城尚远,元嘉尚未来得及关闭诸城门。桓微率领众人绕行丹阳郡城再往北,经东篱门出了建康城,快马加鞭赶往钟山脚下的永嘉寺。 钟山虎踞龙盘,背靠长江,松苍柏翠,山峦起伏有如一匹匹荡开的青翠绸缎一般,又如青绿山水画卷,徐徐铺陈。重峦叠嶂,绵延数里。 日头当空,已是正午时分。桓微减缓马速,腾出手挡了挡耀眼的太阳。此处距离建宁陵不远,往北是建宁陵,往西则是皇家寺庙永嘉寺,她勒马稍作回想,便见会稽王萧昱和司徒王毓二人在一小队禁军的护送下打马而来。 两队人马径直打了个照面,一时惊马嘶鸣,人仰马翻,王毓惊骇得险些从马背上摔了下去。萧昱警觉,一见她们便做了个抬手的指示,身后禁军立刻策马冲上来,长枪如龙,竟是要就地取她们性命。桓微当机立断,取下背上弓箭来放倒三人,身后九黎徐仲等火速上前与之交战,不出一刻,尽将对方覆灭。九黎更是生擒了萧昱和王毓到她的马前:“请女郎裁决!” 王毓在心里叫苦不迭,怎地看起来娇滴滴纤纤袅袅的一个弱女子手段也如此凌厉,竟敢亲自率领部曲来建宁陵!桓微跳下马来,并不看他,径直走到会稽王身前,先福了一礼,声却漠然:“殿下好歹也是妾的长辈,妾带了太后口谕来,殿下不下马奉迎,兴兵以向却为何故?” 萧昱的脸色霎时一变:“你带来了太后的口谕?” 元嘉此刻理应兵围崇德宫,逼迫谢太后写下免除桓泌官职的诏书送来。桓氏女怎会有太后的口谕?! “不错。长公主在城内兴兵已经伏诛,太后已得知建宁陵事,特命我来传此口谕。事起仓促,未及拟诏,口谕先行,诏书后至。殿下理应代我将这封口谕传达。” 她边说边注意着萧昱的神情,见他神色一寸一寸黯淡了下去,背心反爬上冷汗,浸骨冰凉,果然,她没在谢家坐以待毙等待太后下援手的决策是正确的。太后此刻恐怕根本自顾不暇。 却不敢露出半点犹豫神色,强作镇定地诵道:“王室艰难,康、穆短祚,崇以皇子入纂大位,不图德之不建,昏浊溃乱,乃至于斯。信用谗谀,残害义臣。失帝王礼谊,乱齐制度。不可以承天序,奉宗庙,守社稷,子万姓。今废崇为东海王,以王还第,供卫之仪,皆如汉朝昌邑故事。” 她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言辞敏捷,口齿清楚,毫无阻塞,把本该是文官们斟酌了又斟酌了、改了又改的废帝诏令顺畅无阻地诵了出来,好像真有这么一封口谕,叫她记住了此刻成诵。王毓脸上已有怀疑脸色,迟疑地望向萧昱。 萧昱苍老的嘴角挂了丝冷笑:“十一娘,你欺外叔祖不成?陛下有何过错太后要废了他?此乃我齐室家事,便是为真,也轮不到你一个外姓女来传达!” 王毓也回过神来,暗暗擦去额上冷汗:“贤侄女,假传太后诏令可是死罪!” 桓微却气定神闲地一笑,反问他:“今日我恰进宫,去崇德宫谒见太后。太后不过是让我把此话带去永嘉寺,请家母做主。偏又在此遇上了外叔祖和司徒大人。外叔祖贵为元帝之子,宗室之长,事关国家承继,故不敢隐瞒。” 她特意咬重了“承继”这个词,一阵风扬过,拂下一阵幽幽淡淡的辛夷花香。本是清甜宜人的香气,萧昱此时却有些头昏脑涨了。 原来他们是为了去永嘉寺! 是想去请庐陵出面,假借太后诏令,废了萧崇么? 他忽然想到,若小皇帝被废,太后和群臣必定会从宗室中重新选择一位君主。纵观南齐朝廷,这个位置,再没有人比他合适。 今日事非他主谋,只姐弟两个也曾求到他这里,哀哀地求他献策。如若萧崇杀不了桓老贼,死的可就是他们这些人了! 他心中实则知晓什么太后口谕皆是虚言,可横竖已经落在了她手中, 分卷阅读233 何不再赌一把?何况,她也不一定需要他的。永嘉寺里可还有个镇国大长公主! 桓微把他神情一寸寸看在眼中,面上平静无澜,心中实则掀起惊涛骇浪。她紧盯着萧昱脸色,缓缓问道:“殿下意下如何?” 来人?什么人? 元嘉眼中闪过丝不耐的震怒,把鞭子一丢,刚想起身又畏惧是调虎离山,整整裙摆坐下了,“什么事?” 那禁军没想到她还能坐得住,嘴张了张,惶然地应:“是宫城派人来报讯,周季已经带了人杀回城中来了,他、他反了!请长公主快拿个主意啊!” 周季反了?! 元嘉这回再坐不住,厌恶地踢了采蓝一脚,指使了两个寺人:“把这贱婢拉下去解决了,其余人和本宫走。” 满院子的禁军旋即散去,甫一离院,王氏忙叫部曲敲晕了两个寺人,救了采蓝下来,玄鲤匍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身边一叠声凄哀地叫小丫鬟。刘氏于心不忍,派人叫来了医正把他二人抬出去医治了。一院子呆若木鸡的婢仆救人的救人,收拾院子的收拾院子。刘氏忧心忡忡:“长公主不会再回来了吧?” “或许吧。”王氏一颗凛绷的心还未落回原位,担忧地叹道:“瞧这样子,只怕台城那边还有要紧事。” 这却是谢沂命人放出的缓兵之计。叫青溪里抓着的禁军俘虏假去报信,引出元嘉来。车马齐喑,埋伏在乌衣巷的朱檐粉墙后。掩身的巷口距离谢府正门尚有一街之距,门口密密麻麻守着的俱是禁军侍卫。 桓微撩开车帷,先望了眼王氏那边的动静,一双秋水澄澈的眼眸饱含担忧。关心则乱,她柔嫩手心里出了一汪子的滑腻冷汗。低声自语:“公主会出来么?” 谢沂精神尚靡,正闭目假寐养神,“贼胆心虚,她会出来的。” 众人又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到一袭粉色宫裙的元嘉公主风风火火地破门而出。自乌衣巷往台城是必经之路,先前埋伏在女墙两边的弓弩手万箭齐发,行在前头的禁军顷刻被射成了筛子。周季又率人从墙上跳下来,两波人马一色甲胄,厮杀在一处,巷中一时杀声大震,满地血肉。 元嘉吓得尖叫,不住地朝后躲。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却于此时轻飘飘地传了来:“就地格杀,不要弄脏了我家门前的地。” 谢仪简? 元嘉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身子软成了一滩烂泥,脚下灌铅似的,迈不动一步。 他不是应该死了吗?阿弟没能杀了他吗? 可他还活着,且还平安回了建康城,岂不是说明,他们的计划全失败了?! 出神不过一瞬,身前冷风如箭飕飕射来,随风而送的血迹熏得人几欲作呕,刀锋冰冷,似贴在颈边。她恐惧地连连尖叫往后躲着,口中大喊:“别杀我!” “长公主,得罪了!” 来捉她的正是周季,不由分说拎起她后领,连擒带拖地把人拖了过来,窄窄的一段街巷,元嘉刺耳的尖叫声有如炮仗炸开,格外渗人。周季毫不怜惜地把人扔在谢沂车驾前。 桓微沉默地打起帘子,元嘉见是她,狠狠地怔了一下,待看见她身后身缠绷带病颜颓唐的谢沂,一张脸冷汗津津污了妆面,浮翠流丹似的,如同见了厉鬼。 谢沂漠然垂眼,“臣没死,公主很意外么?” 元嘉不敢应,四周禁军皆被制服,她抽泣着嚼着乱蓬蓬兜下来的枯黄乱发,眼泪在厚重的脂粉上流下两道泾渭分明的白痕。桓微极力压制着怒气,唯唇角含了一缕冷笑:“公主带这么多甲兵来我家做什么?” “我……” 她颤抖着张唇,想要辩解一二,俄而大哭起来:“仪简!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看在你我自幼相识的份上……” 她哭花了妆面,样子滑稽不堪。谢沂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似的,低低地笑出声来:“放过?” “上次我在寿春城里放了公主一马,送公主北归,是想公主能正坤位之极,昭母仪于异邦。岂料公主非但不感激微臣,反在天子面前行谗言,蛊惑陛下废贤失政,挑起兵戈。如今,微臣可没有一个皇后位置送公主了。” 元嘉听出他话里显而易见的厌恶,双肩又狠狠地颤抖起来,牙齿打颤说道:“你想拿我怎么样呢?我是陛下的亲姐姐,大齐的长公主,即便有罪也该付诸廷尉,还轮不到卫将军来放肆……” “兵逼台城,假传太后诏令,公主行的是谋反之 分卷阅读234 事,自当交予廷尉和未来的新帝裁夺。” “新帝?” 元嘉愣住了,倏尔不可置信地尖声叫起来:“你竟想废帝?你敢废帝?谢沂,本宫没有谋逆,你才是乱臣贼子!来人啊,把他给本宫抓起来!!” 一场巷战,她带的那些人死的七七八八,晚风中新鲜的血腥气有如水藻疯狂蔓延着。谢沂的眼神冷漠得如同在看一只将死蝼蚁,冷淡得没有任何温度,“带走。” 周季率人把人架着走了,一路上,元嘉犹自骂骂咧咧,骂完他骂桓微,连带着他谢氏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了。谢沂始终不理。将死的秋虫罢了,没必要白费口舌。 他很快就会让她知晓,她所倚仗的那些身份不但成不了荣耀加身的鲜花锦簇,反而是她的催命符。 打扫了残骸回到家中,见到鲜血遍身的儿子刘氏惊得魂都飞了,忙将人抬了进去,一声儿一声心肝嚎得震天动地,谢府里医正婢仆来回奔走,乱糟糟一团。 桓微也见到了两个被打的忠仆。小丫头遍体鳞伤,奄奄垂绝,却连哭也不敢——只要耸动肩膀,伤口必无可避免地牵扯伤口,火辣辣又噬骨的疼。桓微心疼地擦了擦她唯一没受伤的脸,自责地道:“是我不好。” 若非是因为她,阿蓝哪会受这样重的伤。 采蓝的气息十分微弱,艰难地吐息:“阿蓝无用,一直愧疚不能为女郎做些什么,这一次,总算可以无憾了。” 好在两人皆是受了些皮肉伤,还未伤及筋骨。她叮嘱了几句便回去了丈夫处。院中已然打扫过,谢沂被安置在卧房内的榻上躺着养伤,他身上衣裳已经换过,错金博山炉顶香雾缭绕,掩去了屋中厚重的血腥气。 回到家中,桓微不安了半日的心稍定,她在榻边坐下,轻轻抽出他手来以手暖着,谢沂精神倦怠:“瑍儿如何了?” 他背上腰上有伤,一张脸因失血过多过分苍白,这半日不过是强撑。又牵挂着儿子,如今制服了罪魁祸首也不能安心。 儿子尚在王氏,尚未来得及把人接回,只派了个丫头过去问了情况。桓微把孩子安好的情况和他说了,又问:“要不,我这就去把他接回来。” “不急……” 谢沂淡声道,疲倦闭上了双目,“事情未定,等台城里平定了再说。” 暮色四合,华灯四上。血红一轮落日坠在宫城屋脊,挣扎着,被暮色吞灭了最后一丝华光。 历经一场厮杀后台城已重归寂静。崇德宫前,桓晏踩着一地零落甲兵迈上为血侵染的玉阶,青衫寥落,风骨凛然。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崇德宫,见到自己名义上的嫡母。眼前的女子约莫四五十岁,华发已爬满鬓髻,累累珠翠也掩不住的憔悴衰老。他双眼漠然逡巡在谢太后身上,原来如此,不过如此。 那让自己的生父畏惧得不敢给生母一个名分的女人,原来也老了。 他心底忽地生出一股哀意来,敛袖行礼:“臣奉大长公主之命来,请太后下旨废帝。” 殿内灯烛如昼,辉映得壁上椒土朱光流转。谢太后已整束完毕,缓缓地动着眼珠子,目光久久地在他身上,目中隐有酸涩意。 他长得原有些像他的父亲。 那个把江山重担交予她手里、曾在红烛热烈夜含笑拨开她掩面扇子的年轻的帝王。 “陈郡谢氏的女儿,是么?果然秀外慧中,芳菲婉嫕。堪为吾妇。” 她也还记得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正因为这句话,她搭上了自己的一生和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谢太后阖目一瞬,再睁眼,烛光下已是四平八稳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端庄。抬手示意他起身。 “建宁陵的事,我已知晓了。” 她端步移至鎏金镂花的书案前,案上早有一匹摊开的墨迹泅干的玄黄锦缎。谢太后将凤印加盖完好,温声问道:“皇帝废后,亦当另立新帝。会稽王虽为宗室之长,实则才疏德浅,不堪为万姓君父。大司马可有人选?” 竟是出乎意料的问起了他对立帝的人选看法。 殿外暮色融融,携着寒鸦的影子映入殿来。两扇高大的宫门投影于地,桓晏背光而立,青衫寥落的身影格外孤寂清瘦。他眼底浓黑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事出突然,家父并无人选。兹事体大,总要太后与群臣商议后拟定才是。” 谢太后见他完全不接自己的话,也不气馁,把诏令卷好放入玄 分卷阅读235 色绸袋内仍是和颜悦色地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的生母……她的死,我很意外。如今,你可想让她配飨太庙?你是康帝的长子,理应继承大统。” 他到底是亡夫的儿子,比之萧昱,她更希望他上位。萧昱外强中干,若真立他为帝齐室只怕亡得还早些。 桓晏仍是漠然神色,俯身请旨:“多谢太后好意,臣只记得自己姓桓,不敢数典忘祖。” 谢太后脸色晦暗,把懿旨放进他手里再无片语。桓晏施礼如仪,转身大步流星如一只青鹤矫健清瘦高翔下阶,谢太后立在宫门前,烛火煌煌,流照于身,却格外孤寒。 她知道,自己再也阻止不了桓泌的野心了。 城里兵戈闹了半日,到了晚间才歇。桓微忙着照料丈夫,只派了九黎去打听。 戌时一刻,台城里传出消息,以皇太后诏,废永兴帝为东海王,幽居别苑。是夜百官从建宁陵返回,集于朝堂,宣崇德太后令,桓泌命宫人收帝玺绶,以一辆犊车送了皇帝出宫,幽闭在东海王府。 元嘉则废为庶人,以谋逆之罪,关在廷尉地牢之中,等候发落。 朝廷里大臣们为着迎立新帝之事吵闹不休,乌衣巷里,谢沂倒可落得一日清净。在榻上昏昏沉沉睡着,直到晚间方醒。桓微已去王氏接了儿子回来,小家伙还不明今日差一些就与母亲阴阳永隔,兼在王家和阿桐弟弟玩得十分开心,见了母亲便笑得甜甜的,伸手要她抱:“阿母。”一点也不记得早间母亲离去时的伤心了。 儿子还是那个儿子,黑溜溜乌沉沉慧黠灵动如上好水晶的眸子,梨花瓣儿堆成的花柔玉润的一张脸儿,桓微却止不住地眼眶发酸,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小额头上。 谢瑍安静地伏在母亲怀里,半晌,模模糊糊想起和父亲的约定来,“阿父……” 桓微眼神微黯,拍了拍儿子的脊背哑声道:“瑍儿乖。你阿父在里面休息,他生病了,咱们悄悄的,不要打扰他好吗?” 谢瑍并不懂得什么是生病了,但母亲的话他总是听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采绿端过一小碗洗净的红柰,她才从钟山方向回来,桓微知道是有事要禀,把他的青玉小碗放在胡床的小案上,留了采艾喂他,先和采绿出去了。 院外天色深蓝,明月当空。烂银皓光投下,溶溶浸朱窗。到了该用药的时候,两个侍女端着药进了谢沂歇息的卧房。谢瑍正拣了一枚果子要吃,闻见屋内传来的咳嗽声,若有所思地望了眼尚在摇晃的竹帘,抱着小玉碗蹦蹦跳跳地下了胡床。 屋中苦药的气息萦绕不散,谢沂正拿清水漱了口,洗净唇齿间残留的苦涩。便听门口竹帘清泠泠如珠玉相撞的响,帘下探出一颗小脑袋来,稚气而好奇地望着他。 “瑍儿?” 他含笑唤,“是要和阿父玩骑大马吗?” 谢瑍惘惘摇头,他费力地捧着碧玉小碗,小心翼翼地走到父亲的病床前。 “这个。” 他站在床前,踮起脚,努力地把那个碧玉碗递给父亲,“咕咕说,甜的。” 碗中盛着洗净的红柰,果肉沥着水珠,晶莹剔透,如沁碎冰,望之如山樱。 谢沂把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单手将儿子抱上了榻。勉力挤出一丝笑,拿起一枚红透了的柰果:“瑍儿要送阿父吃这个吗?” 谢瑍黑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把父亲望着,用力点头,待他咬了一口后,忽地蹭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瑍儿,也是,甜的。” 语罢,又跳下床跑远了。独留谢沂看着那枚咬过的红柰,唇角慢慢地萦上笑意来。 月余,朝廷新立了会稽王萧昱为帝,以世子萧纂为太子。萧昱登基之后,以迎立之功进谢珩为太傅,赐金印紫绶,位在三公之上。 谢珩却以年高为由推辞不就:“我本非红尘中人,在尘网十载,实因家族之利不得已而为之。今者小儿辈大有所为,是该让我这老头子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他执意要往会稽东山继续过他前三十年的隐逸生活,拒绝了文武百僚的相送,乘一辆犊车,在部曲护送下带了妻儿晃悠悠地往三吴去。谢家的宅子一瞬空了许多。 “建宁陵之事,叔父对朝廷彻底失望。或许,他会怪我。” 这夜,哄儿子睡下后,夫妻两个在榻上说话。谢沂轻拥着妻子仅着了一层蝉翼罗衣的脊背,自责地喃喃。 建宁陵的事,他半真半假配合岳父演了一出苦肉计。明 分卷阅读236 知小皇帝必败无疑,偏还把自己伤势示之于众,就是为了让叔父对齐室失望。 他的伤势不过一些皮肉伤,看着唬人,实则不到一月就大好了。桓微心有余悸地抚着他腰腹上道道疤痕,眼睛里很快盈起水雾,“那郎君后悔么?” “后悔什么?” 他捉住她滑到腹间的纤指,置于唇边轻啜。儿子还在旁边安睡,桓微微微赧颜,艳若云霞,眸子里的水雾却愈深,贴进他怀中凄伤喃喃:“……后悔为了我,抛却一世清名,日后史书工笔或会责骂郎君为我所祸,背主叛亲,罔顾恩义……” 小薇儿终于知道自己是祸水了? 谢沂笑,摇了摇帘帷上垂着的铃铛,让采艾进来抱了谢瑍出去,将她伏倒在枕上,唇颈相贴地低语:“傻皎皎。” “效忠于昏聩之君乃是愚忠,我所效忠的,乃是天下的黎民。又有驱除胡虏收复旧京之功,北荡燕云东却辽东,何愁后世史书不会公正待我。” 他贴着她雪白的脊背,炙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颈畔耳畔,温柔地噬咬起来。桓微这时才省得他叫人抱走儿子的用意,恼他轻薄,又怜惜他伤势,羞赧地要拒绝:“郎君……” 手却被他握紧了,他以指在她雪肤上画起起伏伏的山川图,这儿是东西二京,这儿是中原腹地,这儿是巍巍泰山洋洋江河……他想要徒歩仗剑,荡残除凶,呵气声响在她耳畔,“好皎皎,再给郎君生个女儿好么?一个和你一样聪慧美丽的女儿……” 青帷落下,银钩轻晃,掩去满室的氤氲春.光。 谢珩一去,朝中再无人可与桓泌抗衡。新帝登基后三月,桓泌受封司空,总百揆,加丞相,以荆襄十郡建楚国,受封楚王,受九锡殊礼。同年末,桓时在长安击败南下入侵的吐谷浑,桓泌以总统之功,获加皇帝规格的十二旒冕、天子旌旗。 桓泌受封这日,廷尉传出消息来,庶人萧妧在地牢里吞金自杀。廷尉官员将其归葬在建宁陵的陪葬坑里,算是保全了一点前公主的颜面。桓泌知道以后并未责罚,于是朝廷上下争颂桓公之仁。 彼时桓微已怀着孕,桓晏和谢沂两个并不敢叫她知晓,桓晏又离京去往彭城与薛荔之完婚——他和薛女的婚约是早就定下的,薛荔之并不喜欢他,但为了家族也就同意了,二人不过各取所需。 离京那日,谢沂破天荒地去送了他。桓晏站在萧瑟秋风之中,面晨光而立,望着渡口江岸苍苍的蒹葭,很是感慨地叹了一声:“万想不到,你竟会来送我。” “为何拒绝姑母之请?” 谢沂一双眼仍是淡漠。桓晏曾拒绝了谢太后要他认祖归宗登基为帝之事,由此重获桓公信任。他这个人,前世汲汲营营皆为权力,谢沂不信他会真正放弃。 “南齐的皇帝有什么意思?要做,也当做大楚的皇帝。” 桓晏以指绕着腰间的玉坠,绣了竹纹的袍袖下,清瘦如竹的手腕上系着一枚珠腕绳。他语气悠悠,漂亮的桃花眼中悉是玩世不恭。倏尔色变,眼中射出凛寒凌锐的刀来:“谢仪简,你给我听着。我把阿微交给你,这次你再敢让她掉一滴眼泪,我纵为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桓泌说完便上了船。昏暗夕色之中,谢沂目送他船只远去,眉心紧皱。桓晏绝对没有放弃对权力的渴求,他是不是得寻个机会再知会大舅子一声? 一年后,桓微的女儿谢珝出生时,萧昱病重,下诏禅位给大司马、楚王桓泌,朝廷再无人可阻。桓公受禅称帝,改国号为楚,大赦天下。南齐立国百年,至此终结。 这个女儿的出生恰是好时候,桓公认为是这孩子给自己带来了好运,破格晋封为翁主。 桓氏各人皆行封赏,桓微以长女身份当之无愧地获封公主,受封江左最富裕的会稽郡。桓氏三子和诸子侄皆封王,李夫人封昭仪,止后位空悬。桓泌曾亲往永嘉寺请发妻出寺,被庐陵所拒,遂终身不再立后。 天下已定,刀枪入库放马南山,谢沂这个武将也无了用武之地。桓泌本封他为大将军,总天下兵马,委以心腹。谢沂也拒绝了,只领了他兖州刺史的旧职,拜驸马都尉。 诏令下来时,桓微在府内收拾旧物,抿唇笑他:“郎君如今是驸马了,按照汉时规矩,我应居于公主府,召郎君时郎君才可入见。谢仪简,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谢沂眸色一暗,一把搂住她纤软细腰轻薄一捻,古怪哼笑两声:“孩子都给我生了两个了,皎皎可真是翻脸无情。看来,是嫌郎君服侍得不够……今日便来讨教!” 他作势又要挠她痒痒 分卷阅读237 ,羞得桓微面如春晓之花,死命挣脱着把他手摁住:“孩子还在外面呢!” 谢沂于是停了手,把唇轻轻抵在她额上,闭着眼,叹了一声:“皎皎,遇见你,是沂前世之幸也。” 桓微并不懂为什么是前世而非今生,但郎君的语气太过温柔郑重,她生不出旁的心思,只拥紧他,眼波脉脉如流:“郎君,下一世,我们还要在一起。” 屋外书房里,三岁的谢瑍正坐在书案前,一边推着妹妹的摇篮,一边和哥哥阿狸学颂诗。阿狸今日教他的是《小雅·采薇》,因诗名与桓微的名字同音,便只念下阙。只听他瓮声瓮气地念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窗外杨柳依依,春光宜人。燕子飞入屋檐下,衔枝筑巢。又是一年春天了。 千里之外的辽东龙城,碧波荡漾的青龙河畔,一尊正在修筑之中的石佛自水中起,气势恢宏,高可遮云。 道旁不断有过往百姓驻足膜拜。一位年轻的僧人路过,也停下脚步对着石佛念了声佛号,在心中默默祈求: 伏愿龙天八部,长为护助,乾祚兴延,百姓安泰;次愿江陵桓娘子,承此善因,获福无量,体任多康,永无灾障。 (正文完) 二哥哥的结局我放番外吧,知道有很多人不喜欢他,我又是那种很容易受读者影响的,所以比较遗憾,这个人物并没塑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