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莲》 分卷阅读1 【仙侠】《寻莲》作者:将梧 文案: 如题,这是一个寻找莲fa的小故事。 缘之所起,有始无终。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因缘邂逅 古代幻想 奇谭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卿,裴寂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寻莲(上) /001/ 八月初秋,乞郚山迎来了今秋第一场雪。 山上背风处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里,苏卿从红漆箱子里翻出了去年姥姥亲手缝制的雪青斗篷披风,又从床下旮旯里找出一柄绘了十二美人的二十四骨青竹伞。 因为她听说,乞郚山西边的悬崖边上生长了一种怪玩意儿,最是喜欢在初秋第一场雪时盛放,今日好不容易盼来了这场雪,且姥姥恰好下山采集去了,正好可以偷偷溜出去瞧一瞧。 柴扉一推,就有一股刀子般的冷风裹着雪花打向她,她伸手去挡不及,着实给冻了一哆嗦,当下忙撑开那柄美人伞,呵着手一脚深一脚浅地朝悬崖边行去。 顶着风雪行走间,苏卿只觉右眼皮跳得很是欢快,伸指去按也阻止不了,不由幽幽一叹:“黄历上说今天不宜出行,难道是真的?” 她站在悬崖边上探头四顾,寻找那个据说颜色火红、在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中很是好找的怪玩意儿。 果然,她一眼就瞧见那一团烈火似的红,那般醒目地长在悬崖壁上的洞口边,她大喜过望,正想上前一步,却徒然听见一声大喊:“不要!” 她吓了一跳,正要回头看看是何许人物,不料身子一紧,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再然后,一个眨眼的功夫,她就在崖底了,浑身疼得厉害。 黄历诚不欺她。 回首看那个将她推下来的罪魁祸首,是个……她歪着头,绞尽脑汁地想从以前看过的戏文里挑拣些合适的词儿来形容眼前这位男子,那人却已先她开口。 “姑娘年纪轻轻,有什么事想不开,竟要寻短见?” 他在说谁?谁?苏卿左瞧右瞧,发觉这崖底确实只有他们俩,更觉匪夷所思,指着自个儿鼻尖问:“我是那寻短见的姑娘?” “姑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纵然你遭遇什么烦忧之事无从排遣,也不该如此轻贱性命,你双亲若是知道了该如何伤心?”他温言相劝,谆谆善诱,却听得她哭笑不得。 “我……”她正要解释,余光瞧见雪地里横着那把已然四分五裂的美人伞,不禁凄然大呼:“美人!” “姑娘?”他吓了一跳,微感茫然。 苏卿抽抽搭搭,学着以前看过的戏文胡乱说道:“你是哪里来的混账东西,竟把我的美人给害了!你赔我美人!” “美人?”他疑惑更甚,眸光四处逡巡,终也落在那柄绘了美人图伞面枯黄的青竹伞上,“它?” “就是美人!”地上积雪松软难以行走,她就手脚并用一路滚爬过去,一把将伞抱住,怒瞪他,“我好好地在崖上赏花,却被你一把推了下来,你害惨了我的美人,还在这儿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乱七八糟!说,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混账东西?” 听到那重复了两次的四个字,他面色着实一僵,却又不好发作,因为貌似、好像、事实上,真是他误解眼前这位姑娘了…… 至于他从哪里来,到乞郚山为的又是何事,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002/ 半年前,江中裴府。 时已三更,裴府上下却烛火通明亮如白昼,下人噤若寒蝉,裴寂更是无半点困意,他抬手揉了揉拧紧的眉心,神色十分凝重。 眼见跟前的季医圣终于放下了搭在那根系着病榻人手腕红线的手,收着器具摇头叹息,他心神一凛,起身离座上前一步,“大夫,她怎样了?” 季医圣深深看了他一眼,“裴公子,林小姐的病已是药石罔及,老夫才疏学浅爱莫能助,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裴寂闻言一怔,哑声道:“这……您是医圣,若连您都没法救她,我又该上哪儿去另请高明?” 季医圣目光悠远,语带一丝见惯生死的漠然,“裴公子,恕老夫直言,这世间确实再无人能够医好林小姐。” 裴寂呆呆站了好一会儿,神色俱是疲惫,“大夫,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季医圣刚想摇头,却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迟疑。裴寂看在眼里,忙道:“大夫不妨直说。” “办法……倒是有一个,只不过,你根本不可能做到!”他摇了摇头,见裴寂神情急切,最终还是说道:“传说乞郚山生长着一株千年雪莲,虽不能活死人肉白骨,但却有医治百病之效,裴公子若能找到这株千年雪莲,林小姐或许有痊愈的希望。” “极西北之境的乞郚山么?好,我去!” “慢来慢来。”季医圣抿一口茶润喉,说道:“纵然这传说是真的,可那乞郚山山势险要终年雪封,岂是等闲人能够上去的?裴公子自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2 然不是等闲人,只是,即便你到了山上,要在这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中,寻找一株晶莹剔透如雪如玉的雪莲也并非易事,更何况,世间瑰怪神奇之物皆有奇珍异兽在旁守护,这千年雪莲也不例外,是以,难啊……” 裴寂听他一番话沉默良久,终是说道:“不管怎样,这终归是一个办法,而且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所以即便前方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我也要去试一试。” 季医圣赞赏地点点头,“后生可畏,你有这份胆量和情义自是好的,只是此行你须得在一年之内赶回来,否则红颜白骨,到那时,即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这么说来,她只有一年时间了? 裴寂神色一凝,抬眼时已恢复如常,他长揖一礼,正声道:“我此行一去,归期难料,汝儿就拜托大夫了。” 翌日一早,他便孤身一人上路了。辗转半年时间过去,他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上得山顶来,才歇了一口气便瞧见一抹雪青身影撑着一把纸面枯黄的青竹伞,孤零零地站在悬崖边,身子前倾,摇摇欲坠。 他那时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要跳崖,性命关天,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就喊出了那一嗓,趁她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掠到她身边,本想拉她到安全的地方,哪曾想,去势过猛,而雪地太滑,他就那样把人给推了下去。 英雄气短。 /003/ 眼前的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容颜清丽,明眸皓齿,正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指责他。他不禁苦笑,管什么闲事呢,这下好了,好心办坏事! “姑娘,方才只是一场误会,累及姑娘受罪,裴某真是万分抱歉!还望姑娘海涵。这伞,裴某定会将其修好完璧归赵!” 苏卿挠挠头,小声嘀咕,“什么乱七八糟的,听都听不懂!”复又想到了什么,大声道:“她有名字的,叫美人!” “……好,美人。” “你叫裴某么?”她蹲在地上,好奇地问。 他弹领上袖口雪花的动作一顿,半晌道:“不是,我叫裴寂。” 她想了想,再问:“那裴某是你的小名么?” “不是。”裴寂觉得头皮有点发麻,忙转移话题,“姑娘……” 她打断他,“苏卿,阿卿!” “苏姑娘……” 她锲而不舍,“阿卿!” 裴寂无奈,“阿卿,雪越下越大了,这崖底无处可遮风挡雪,我们须得尽快离开。” “去山上吧,我家在那儿。” 他扫一眼四周环境,发觉左边是一处缓坡,往那儿走正好可到达山顶。“走这边。” 她一抚破伞,眨巴眨巴杏眼,突然叫痛,“哎呀,我的脚似乎崴到了,走不动。” 他回身看她,只见她一脸痛色坐倒在地,心里暗自叹气,他走到她跟前背向蹲下,温和道:“上来吧,我背你。” “好!”她闻言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攀上他的背,哪里有半点崴到的样子。 山坡虽缓,但雪层松软着实不好走,再加上背上还背着一姑娘,他更是不敢大意,敛住心神,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奈何背上人一点都不知道矜持为何物,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到乞郚山来是要干什么?这乞郚山可是非常不好攀援的,你本事真大,竟然到得山顶上来!” 她看到他这陌生男子竟也不知警惕,还跟小话痨似的,心念一转便已了然,她怕是从小到大都鲜少见到外人吧。这般想着,心里生出一丝怜惜。 “我的表妹害了顽疾,大夫说,她命不久矣,除非能找到千年雪莲。”离家已有半年之久,也不知汝儿如今怎样了,病情有没有加重。他轻轻叹气,不察背上人闻言一愣。 “千年雪莲……”她轻声低喃,语气有些古怪。 “阿卿,你从小在乞郚山长大,可曾听说过这千年雪莲?” “唔,我想想……”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伸手指向那团火红的玩意儿,“那个?” “红色?”裴寂怀疑,“传说千年雪莲如玉般晶莹剔透,生长于极寒之处,隐于雪地之中,极为难寻。” “哎呀,胡说。”她连连摆手,煞有其事地说道:“你都说那是传说了,传说的东西有几人真正见过?又有几分可信?而我,苏卿,那可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有什么是我不知道、没看过的?” “真的?”他仍是存了三分怀疑。 “不信就算了!我还不许你碰它呢!”她拍他肩膀,让他放下她,一脸喜爱地望着那株雪莲。 “我信你,可是……汝儿还等着它救命,你能否……让我带走它?” 苏卿看他一眼,神情霎时间变得很是冷淡,无所谓地摊摊手,“你取得到它,它自是你的!但是,可别说阿卿我没提醒你哦,那洞里住着两个脾气不好的小怪物,你要取走它们的雪莲,它们可是会跟你拼命的。”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004/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3 姥姥曾不止一次地跟她说过,这山下的人都是极为贪婪的,他们有着无穷无尽的欲望,也无不觊觎着这乞郚山上的千年雪莲。每一天,都有人前仆后继地上山寻找雪莲,尽管最后,他们都会丧命于此。 姥姥不让她四处乱走,更不许她下山去,便是怕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伤害她。 一开始时她很听姥姥的话,可是这些年来,除了姥姥,这山上就她一人,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孤单了,所以后来,每当姥姥下山时,她都会在山上乱逛,心想着也许会遇上一个大活人也说不定。 没想到,黄历说不宜出行的今天还真给她遇到了大活人。初时她是很开心的,尽管那笨蛋害她摔得很疼,还把美人弄坏了,可是,大活人诶,能陪她说话的大活人诶! 但意料之中的,他也是来寻找雪莲的。 她有点儿伤心,抱着那把破伞一步一步走回茅草屋。姥姥要到后天太阳下山前才会回来,这意味着,她可以无需顾忌地小小伤心一下。 “外面雪好大,阿卿,你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方才裴寂见她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虽觉莫名其妙,但她一个姑娘在大雪中行走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在后头一路跟着,一直到了她家门口。 她哼了一声,心道来取雪莲的都是坏蛋,绝对不能姑息。她推开门正想把他骂走,却见天色渐晚,漫天风雪中,他长身玉立,任雪花覆满他的眉发肩头。一双清亮的眸子布满血丝,高挺的鼻子给冻得像根胡萝卜,薄唇紧紧抿着,微微发紫。 她有些不忍,稍稍迟疑,侧了一下身子。在这一念间,他已闪身进了屋来,抖落一身风雪,搓手呵气。她默默地看着他,想到一句古老真言:冲动是魔鬼。 “明天离开乞郚山。”她试图摆出一副冷漠疏离的面孔来,奈何话未说完,鼻尖发痒,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那模样看在裴寂眼里,只觉煞是可爱。 如今这样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姑娘外面已是很少见了。 他故作不解,“为何?” 果然她想也不想便道:“后天我姥姥采集回来,看到你在乞郚山的话,你就死定了。” “这是何故,我与你姥姥并没有过节吧?” 她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素手捂住鼻子,闷声道:“因为姥姥不许任何人上来乞郚山,不许任何人靠近我家。”更不许任何人接近我。 最后一句,她没有说出来。但多少,他也是猜得出的。 看来她姥姥对她是着紧过头了,未必是件好事,不过终归是他人家事,他这外人也不好置喙。 他做出保证,“放心,我会在你姥姥回来之前离开,不会让你为难的。” 她哼了声,刚哼完就狠狠地连打了三个喷嚏,心想糟糕,姥姥不会知道了她背着她偷偷做坏事吧?不会吧! “快喝些热汤暖暖身子,你方才在外头呆了那般久,当心受了风寒。” “风寒?那是什么?”她好奇问。 他一阵失语,连风寒也不知道么?这生活常识也太匮乏了,她姥姥怎也不给她普及一下。于是,他用了小半夜的时间给她解释何为风寒,再用大半夜的时间讲了外面的花花世界。 拂晓前,她终于困极睡去,他才得以歇会儿。真是,见多了或矜持温婉、或心机深沉、或豪爽大气的女子,哪个不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他自诩识遍人心,直到今日遇到苏卿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真有如此单纯直白到让人欲哭无泪,却又不忍责备的人。 活宝。 他将她抱到榻上,盖好棉被,自己则坐在窗前闭目养神。千年雪莲,他势在必得,不管代价是什么,他都一定要救活林汝儿,让她平安无恙。 这是他欠她的。 /005/ 日上三竿,苏卿从梦乡中悠悠醒转。她盯着帐顶,眨了眨眼,想起了昨儿遇到的大活人裴寂,目光在屋内逡巡几遍,却始终不见他踪影。 她心下一沉,便觉一股气涌上心间。她虽不识人情世故,但也不是傻子,稍一想便知道他摘雪莲去了。 这混账东西,当真是不要命了! 她心里连声骂着,人却旋风似的向悬崖那边跑去。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停了,山上只剩秋风呼啸来去,刮在人脸上火辣辣地疼,她也不管,只想再快一点赶到那边去。 那一眼,骇得她差点停止了心跳。 只见白茫茫的一片雪地,四处溅满了鲜红的血,凌乱地散着片片破碎的衣衫,那两个坏脾气的家伙,其中一个被砍去了两只前脚,正在雪地上痛苦地翻来覆去,将周围的雪染得一片血红。而另一个显然被激怒了,龇着两排利齿,一次又一次地扑向裴寂。 再看裴寂,情况也好不了多少,藏青色衣袍像破布一样挂在身上勉强可以蔽体,身上裸露的部分抓痕纵横遍布,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不断地往下滴落渗入雪里,似一朵朵血莲盛开在雪地上。 苏卿不及多想,趁一人一兽斗得厉害没发现她,手脚并用攀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4 上那个山洞,连拉带扯摘下了那株火红的雪莲花,大喊:“想有命拿雪莲就快走,那灵兽不能离开山洞太远,只要你离开这里它就奈何不了你!” “那雪莲?”他一迟疑,肩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差点整只胳膊都给卸下来,脸色霎时惨白如霜。 “今夜子时,我带着雪莲去半山腰找你,你若是信我,就快点走!”说罢她团起一个大雪球,狠狠地砸向地上躺着的灵兽旁边,另一只似有所感应,忙回过身来扑到它身边。 裴寂当下再不多言,提气施展轻功离去。 眼看那道血色身影很是狼狈地离去,苏卿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是复杂。 她坐在山崖上,任秋风打在脸上生疼,直勾勾地瞧着崖底,那只受了轻伤的灵兽用脑袋小心地拱着另外一只,咽喉里发出呜呜的哀鸣,铜铃似的幽绿眼睛浸着一片水泽。 她不禁红了眼眶,手里握紧了那雪莲的茎柄,下一瞬间已到了两只灵兽身边,抬手抚上重伤那只的前额,一团暖白的光芒微微绽现。 对不起。 苏卿在半山腰找到裴寂时,他人已陷入昏迷,身体烫得厉害,怎么叫他也没反应,只迷迷糊糊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很是着急,若不连夜离开的话,明天姥姥回来绝对会杀了他的! 姥姥说过,觊觎雪莲的都该死,也必须死。 可是,苏卿不想他死,好歹他陪她说了一整夜的话,他不能就这么死去。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急得在雪地上转圈圈,眼见月色一点点没入乌云中,一咬牙,心里有了决断。她居高临下指着他眉间说道:“呐,今天我救了你一命,是你的恩人,他日可别恩将仇报才好!”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呆在乞郚山上,从未下山,如今终于可以离开了,却没有料想中的那般开心,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她只不过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去做她觉得应该做的事。 仅此而已。 第2章 寻莲(下) /006/ 翌日晌午,在镇外林子里歇脚时,裴寂终于醒了过来。 “雪莲……”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苏卿把脸一沉,解下背上的包裹,毫不怜惜地砸向他。 他闷哼一声,解开包裹一看,正是那株红似烈火的雪莲,不由松了口气,展颜道:“谢谢你,阿卿。” “不必。”看他那么在意千年雪莲,她心里终归是不舒服。 “阿卿。”他再没眼色,也察觉到了她情绪变化,“你怎么了?” 她默然望天,语气惆怅,“我离家出走了。” 他一愣,半晌道:“你姥姥会担心你的。” “快走吧,等下姥姥回去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追来的,到时想走也走不了,你也甭想救你的心上人了。”她说着将包裹拾起重新背在肩上,见他一脸不解地望着自己,凶巴巴道:“看什么看!我救了你的命,连去你家吃杯茶小住几天也不许么?” “……” 就这样,裴寂带着她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江中裴家。其间他也有疑问,为何他重伤至斯,竟只是几天光景就恢复如初,他问她是不是给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对此,她摊手道:“因为你有狗一般的恢复能力!” “……” 半个月后的江中裴府,苏卿见到了裴寂心心念念要救的人,林汝儿。她不识所谓美丑,只是单纯地喜欢一个人,或不喜欢一个人。见到林汝儿的时候,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厌烦,无关理智,直觉不喜。 裴寂对外人道,苏卿是他的远房表妹,裴府上下须得以小姐之礼待她。她乍听到这些时,只是把嘴儿一撇,哼声道:“谁稀罕当劳什子你妹!” 一日,裴寂跟她说有事出去一趟,回来时会带零嘴给她,只要她乖乖地不四处乱跑。她嘴上应好,心里却觉得凭什么听你的,弄得跟她姥爷似的。 只是她还来不及坐实四处乱跑,便有不招待见的人来寻她。 “你们都下去吧,我和阿卿说些体己话。”待婢女退得一干二净,林汝儿再次柔声开口:“阿卿,你和表哥是怎么认识的?” “他害了我,我以德报怨。” 她不喜欢林汝儿,不想与之多谈,只希望这人识趣些尽早离去。 无奈这林汝儿也是个没眼色的,“怎么可能,表哥心地善良为人正气,怎会害你?” “林汝儿,我不喜欢你,如果没什么要紧事,能不能离我远点?”她还是那般直白,脸色已是不耐。 林汝儿眼眶微红,“你……苏卿,不管你和表哥是如何认识的,我都希望你不要插足我和表哥之间的感情!等我好了,他会娶我进门,这是他亲口允诺的,你明白么?” 苏卿冷冷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你这样看我作甚?”林汝儿被她看得如坐针毡,站起身尖声道:“表哥不会喜欢你的!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5 就算你不知羞耻硬要贴上去,他也绝不会喜欢你的!” 苏卿忽地笑了,带一丝不染尘烟的怜悯,“这些话你不该找我说的,这叫什么,虚张声势?” “你说什么?”林汝儿再也控制不住,疯了似的上前掐住她脖子,恨声道:“你胡说什么?!” 苏卿早看她不爽了,当下也不管她病不病人,一把将她推了出去,还顺势踹了她两脚,“如果你想早点见到阎王老头,尽管再碰我好了!” “你……表哥!”林汝儿突然一改凶狠,恢复一贯的不胜娇弱,小声啜泣。 苏卿不用回头也知道,裴寂回来了。 /007/ 也许还很幸运地看到了她踹人的壮举,她在心里想着。 “阿卿住手!” 果然,他疾步进来,一把扶起林汝儿,怜声问她:“没事吧?” 林汝儿咬唇摇头,作势要扑进他怀里梨花带雨一番,裴寂却拔高声量:“来人!怎么照顾表小姐的,竟让她摔着?” “表哥……”林汝儿泫然欲泣,模样楚楚动人。 “先去歇着,回头我再去看你。” 不情不愿的林汝儿一走,就剩下裴寂和固执站在原地的苏卿大眼瞪小眼,她眼眶红红地,却倔强地不开口说半句话。 他叹了声,无奈道:“阿卿,她伤你哪儿了,疼不疼?” 相处多日,他知道她偶尔像个孩子一样任性贪玩,却不是不讲理之人,相反,她心地单纯善良,虽然,有时说出的话能把人给活活噎死。所以今日一事大概是林汝儿先冒犯了她,这才导致挨揍。只不过林汝儿身子还没好全,他这做表哥的也不好说她重话。 她吸了吸鼻子,怒瞪他:“混账东西,管好你未婚妻,再放她出来乱咬人,我就……我就……” 听她“我就”了老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他不觉莞尔,“就怎样?你当她是狗么,还咬人?” 她没答他,却是背过身子突然道:“我要走了。” 裴寂一愣,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要走了!”她重复着,也不管他作何表情,自顾说道:“姥姥很快就会追过来,她肯定会把我抓回去,然后关个几……几十年的。” “裴寂。”她回过头来,一脸怅然。 离别来得竟是如此之快?他不知说些什么好,只觉心里一会儿空落落地,一会儿针扎般疼,半晌犹豫道:“阿卿……” “你零嘴买回来没有?”她很是惆怅地继续说道,“嘴巴淡出鸟了,好馋好馋啊!” “……”他艰难开口,“你又打哪儿学来的粗话?” 三天后,不知什么原因,裴寂又匆匆出门去了,而某个说要走的人却还赖在裴府上,此时正在水榭里,百无聊赖地将一盘桂花糕碾碎了扔进池里,眼瞅着锦鲤在池里穿梭往回抢着食儿,更觉烦恼。 “哎,我不想回那冷冰冰的乞郚山,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噪乱传来,似乎往水榭越来越近。她心头忽涌起一丝不安,未及细想,眼前现出一个身穿道袍手执桃木剑的灰发老头子。 “孽障!尔竟敢在凡间横行,还不束手就擒!”那老头子说罢,左手一挥,祭出一道黄符,嘴里念念有词。 本能告诉她有危险要快快离去,奈何她发现身上法术像是突然间从体内剥离了般,连挪一下手脚也是徒然。 扫了一眼前边从树后闪身出来的林汝儿,她哀叹一声:遇人不淑!混账东西着实遇人不淑! 肯定是这林汝儿发现了什么,然后让人往她吃食里动手脚,导致她现在全身不遂,只能任人宰割。她悔啊,早知道就不贪那口腹之欲了。 她反抗不能,只能乖乖地任由两个小道童用画满符咒的黄绫将她结结实实地捆绑。 /008/ “孽障,尔有千年修为,理应诚心向道早日修得正果才是,为何滞留凡间,妄图加害于人?”牛鼻老道一手祭符,一手执桃木剑指着她,斥道。 苏卿被捆着,扔在一堆桃木上,那横七竖八的桃木硌得她生疼,恨不能法力马上回来,将眼前这个讨人厌的牛鼻老道扇到天上去当一当纸鸢。 “道长,这可如何是好?”林汝儿由婢女搀扶着,本在一旁观望,这会儿终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他废话少说。 “小姐放心,贫道一生替天行法,除魔卫道,今日自会收了这孽障,还裴府和地方一个安宁。” “如此,有劳道长了。” 牛鼻老道再不多言,又念了会儿咒语,加持法力,伸指指向苏卿大喝道:“三味真火,燃!” 苏卿脸色一变,心道不好,这老头子法力不弱,她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三味真火越烧越旺,眼看火舌就快要舔上裙裾,突然从旁掠来一阵劲风,虽然灭不了那三味真火,却也打得火势稍稍一斜,苏卿便给带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眨眼间就到了安全之处。 她睁眼一看,不是那混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6 账东西又是谁? 裴寂甚是后怕,若他再晚来一步,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吧?想到这,他一向温和的俊颜布满阴霾,沉声道:“怎么回事?” “表哥!”林汝儿推开扶她的婢女,似乎是想靠近他,走了几步却又停住,“表哥,她是妖孽,道长说了,她是会害人的妖孽,她会害死你的,表哥!” “是么?”他将冰冷的目光移向牛鼻老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我府上?” “无量天尊,贫道无名,是为捉拿妖孽而来。” 裴寂抱紧怀中虚弱的人儿,压抑着怒火不耐道:“这里没有妖孽,道长好走,不送!” “公子!切莫为色相皮囊所迷惑,你怀中的根本不是凡人,而是存活上千年之久的雪莲妖!” 裴寂闻言一震,“什么?” 牛鼻老道以为他不信,拈诀指向苏卿,“公子请看。” 裴寂低头一瞧,只见怀中人幻化成一朵重瓣雪莲花,洁白如雪,晶莹如玉,美得圣洁,一瞬之后,又是往常模样。 他难以置信,阿卿竟才是雪莲? 不过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神色恢复如常,“来人,将这不知打哪来的江湖骗子给我轰出裴府!” “公子!” 他将苏卿打横抱起,不理会牛鼻老道的喊叫,转身离去前深深看了林汝儿一眼,直将她看得摇摇欲坠。 “阿卿,我要听你的解释。” 他一脚踹开了雕花木门,走到琉璃榻前将她轻轻放下,小心解开她身上的黄绫,说道。 她揉揉发疼的臂膀,抬眼对上那双清亮的墨眸,“如你所见,我才是那株千年雪莲,这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他有些烦躁地坐在榻沿,伸手扶额。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她来自等闲人难以涉足的乞郚山,身份自是不寻常,他一早便猜到了,即便她真的是“妖孽”也无妨,可为什么她竟才是雪莲? 苏卿将他表情悉数收入眼底,心头竟是微微发涩,陌生得很,“你们凡间有句话,叫‘君子有成人之美’,可我不是君子,不管你怎么求我,我都不会牺牲自己去救林汝儿的!我讨厌她,不杀她已算是好的了,你休想我救她!” “哼,最好你们阴阳相隔生不如死,我一定会拍手称快的!” 她越说越大声,越说越觉得心头的涩意漫上了眼睛,她吸了吸鼻子,跳下琉璃榻,夺门离去。 裴寂回神,忙追了出去。 /009章/ 苏卿失踪了。 裴寂找遍了整个江中,就差掘地三尺了,怎么也找不着她。他的心,一阵紧过一阵的慌乱和闷痛,那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第三日,府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苏卿的姥姥,一个花甲之年的白发老妪。 “小子,好本事!竟把我家阿卿拐到这么远来,让老身好找!”她一开口就是一阵无形的威压,迫得他口中生起一丝腥甜。 “前辈,您是不是找到阿卿了?”他咽下血沫,急急问眼前人。 “怎么?要我家阿卿入药给你未婚妻治病?” “汝儿不是……”他欲要解释。 “老身不管是不是!”白发老妪突然勃然大怒,面目可怖,“你擅闯乞郚山,打伤那里的生灵,还带走阿卿,这些账,老身本想细细和你清算,只是阿卿苦苦哀求不要伤害你,老身这才站在这儿好好与你说话!你可知,这一千年以来,她从未求过老身什么,可如今,她竟然为了你一个小小凡人那般哀求老身?” 她说罢,瞬息之间又换了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宛如蜀中变脸剧目,“小子,你想不想救那个病秧子?” 裴寂沉默良久,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老妪似笑非笑,“你有两个选择。其一,直接取了阿卿性命去救那病秧子,你开口求她,以她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必然会答应的。” “我绝不会伤害她!”他拧眉沉声道。 她终于拿正眼瞧他,语气仍是讥诮不已,“其二,老身施法救那病秧子,条件是,你永远都不得再见阿卿。” 裴寂蓦地一笑,不尽苦涩,“您给了我两个选择,却是一样的结局。” 她漠然不语,只等他如何作答,选一,或是选二。当然,他敢选一的话,她就直接送那病秧子去见阎王。 “前辈。”他闭眼长叹一声,再睁眼时一撩衣摆,双膝跪地,叩首行礼,“前辈,裴寂这一生也是未曾求过人,但今日,裴寂想在此恳求前辈,成全我和阿卿。” “哦?那病秧子又如何算?” “她是我的表妹,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姨父,曾因为救我而死于非命,我在他临终前答应过他,会照顾表妹一辈子。如若不是在乞郚山遇到阿卿,也许我会娶她为妻,不为倾心,只为恩情。” 可是,他遇到了阿卿,是她让他明白了,爱与责任并不是同一回事。感情一事,无法忽视,亦无法 脸红心跳 分卷阅读7 勉强。他原本打算等林汝儿康复了便替她寻一如意郎君,这般也是一种交代。 老妪枯廋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书案,一声一声,似叩在他心上,回响旷远而幽沉。良久她终于开口:“你可以去找阿卿,如果你找得到的话,老身不会阻拦你们在一起。不过小子,老身奉劝你一句,最好不要去找,因为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次那么好运了,你只会将这一生白白耗尽,然后在无望的寻觅中溘然长逝。” 这已然是让步了对吧?至少他可以去找她,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一定会找到她的! 他向老妪叩了三个响头,“多谢前辈成全。” 成全? 她冷冷一笑,这可不一定哦! /010/ 林汝儿彻底好起来那天,裴寂也妥善安排好了一切,再次踏上了乞郚山之旅,任凭林汝儿如何苦苦哀求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没能改变他心意。 启程那天,天气很好,他心下一阵雀跃,心想,阿卿见到他会说些什么呢?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她重逢。 可是,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匆匆五十年逝去,他从一个翩翩佳公子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怎么也找不到当年那座让他遇见阿卿的乞郚山。 刚开始意气风发信心满满,到后来,给无情岁月一点一滴磨去,他终是不得不在每日醒来后面对再也找不到阿卿的事实,以及,那份因为失去她而与日俱增的空洞和苦痛。 这一天,八月初九,是当年他第一次遇见苏卿的日子,往事历历在目,却已如隔世。 五十年春秋漫漫无边,他从未放弃寻找她,只是今天,他实在是太累了,心累,已然衰老的躯壳更累。 乌云在天幕聚拢,不一会儿一场秋雨便至,冰凉的雨珠打在他脸上,既痒、又疼。 他浑浊的眸光直直投向极西北之处,长声一叹。 就算如此没有目的没有终点地一直寻找下去,穷其一生,我也不曾后悔。我只是,只是遗憾到最后还是没能找到你,没能在弥留人世的最后一刻再见你一面。 舍不得啊…… 舍不得过奈何桥、喝孟婆汤、走转生道,从此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阿卿。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那个名字,雨帘中,似有一抹雪青身影撑着一把绘了十二美人的青竹伞翩跹而来,他蓦地睁大眼睛,想将那抹倩影深深地镌入骨血,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片铺天盖地的黑暗吞没了他,两行清泪从他眼角缓缓流出,合着雨水没入黄土。 “喂,混账东西!姥姥说你躺会儿就好,怎么到现在你还不醒啊?” “哎哟喂,好好地睡觉,你哭什么啊?” “裴寂!我这都守你守了七天七夜了,你再不醒来,就给我滚回去娶你那表妹!” “裴寂……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啊?再不醒,我可要走了……” 她蔫巴巴地说着,伸手抚上他憔悴的脸庞,刚要抽离,却被他一把抓住,“别走!” “混账东西,你竟偷袭我,看打!”她瞪着眼睛直视他,眉梢眼里却满满地都是欣喜之情。 “阿卿,我不是在做梦吧?”他握紧她的手,迟疑地问。 “你之前才是做梦,姥姥施法让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躲在一旁观望,却不让我看,她说,如果你能醒过来的话,以后就不赶你走了……你睡了这么久,到底做了什么美梦啊?” “美梦?” 裴寂想起那漫长得有如千年之久的五十载光阴,钱权美色的诱惑无数次摆在他面前,他都不为所动,心里只有野草般疯长的执念,以及一日重过一日的心痛,那着实不算什么美梦。如今梦醒雾散,他想他大抵是明白了。 他舒眉一笑,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双臂箍紧,抵额相视,“你似乎……很喜欢唤我‘混账东西’?” “那、那不然呢?” “不如唤我……‘郎君’?” …… 浮生有尽亦无尽,权看痴心到几时。 全文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