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枝红》 第一章 高高的柳树长满了翠绿的新叶，轻柔的柳枝垂下来，就像万条轻轻飘动的绿色丝带。 林青时也长高了很多，他二十岁出国，今年是第五年。司机刘叔为他开了车门，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下了车。刘叔手脚麻利的要给他拿行李，早都已经养成独立习惯的他还有点不适应，后来拗不过也就作罢了。 穿着白色的运动鞋再一次踏在家门口的石板路上，他看着记忆中熟悉的白色大门，脑海中许多场景一一浮现。 那是不属于二十五岁的林青时的记忆，时隔三十年，他也是再一次触摸到院子里的这棵柳树。此时他才真正的意识到，他回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辈子没结婚的迟暮老人，他可以把他的遗憾弥补上，他有了重来的机会。 林青时是幸运的，他这么认为。 家人早都知道他今天回来，一进门他们就热情的过来迎接他，他客气的和父亲母亲弟弟拥抱，问好。 在这群人中混着一个下人。 柳姨今年五十六岁了，是林家的老佣人。她做了三十多年，满头的黑发里都夹杂着些许白发。 林家也算是个大户人家，林青时从小就是被柳姨照顾到大的。父亲忙事业，母亲更是不会亲手照顾他，所以他对柳姨感情很复杂。 “阿时可算回来啦，这次不走了吧。” 柳姨拿他当半个儿子，她在林家也算有地位，直接叫他阿时，也没人说什么。她看起来比他母亲还高兴，拉着他的手开心的和他聊。 她已经老了，不笑时脸上都纵横着一条条皱纹。现在高兴着，笑起来沟壑更深，也更显亲切。 可是林青时看着拉住他的那只手，它很粗糙，上面附着许多刮人的老茧，这是常年劳作日积月累而形成的，已经养不好了。 即使触感是真实的，他的内心也掀起一阵阵波澜。如果柳姨都在，那红姐呢。 红姐是不是也在。 他心不在焉的回答着他们的问题，焦急的目光一刻也没有停止找寻。 终于当他把目光锁定在他身后的那道白墙前时，他发现了她。 是今年三十岁的柳红。 三十岁，按照正常人的想法不算是年轻了，可在林青时眼里，只穿着白衣黑裤佣人服的她是美丽且充满活力的。 仿佛一闭眼还是躺在病床上的她，而现在藏在他眼睛里的，是鲜活的她。 柳红扎着两个低低的麻花辫子，这个习惯从五岁延续到了三十岁甚至更久，即使是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是叫他，帮她梳一下头发。 彼时的她已经没有多少头发了，就算有，都是花白的，枯萎的，可那是她第一次求他。 他同意了，他也没编过辫子，弄的并不好，但是她很满足，吊着最后一口气，让他赶紧把镜子拿过来。 林青时照顾她许久，知道她已经油灯枯尽。他看着年迈的她这一辈子就这一次像个小女人一样在他面前雀跃的笑，他的心很疼。 而直到那时他才知道，他为什么难过。 那种难过，并不是他一直以来以为的，对于亲人即将离世的那种难过。他对她不是亲情，是爱情。 他用尽一生才看清，可是为时已晚。 第二章 柳红三十岁了，可是她看着一点也不像三十岁。 她母亲柳玉芬未婚生下的她，生下她后便到林家做佣人，一做就是这么多年。 她是和林青时一起在林家长大的。 只是她从小长的就不高，瘦瘦小小的，脸更是小的都没有巴掌大，刨去她身上那身松垮的衣服，看起来就像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柳红是话很少很腼腆但是很细心的女人，他们认识前前后后加起来两辈子，他一直以为他只是把她看成姐姐，所以才会蹉跎了一辈子。 可现在看到羞涩着的，抿抿嘴冲他笑的灿烂的她时，他的心里好满足。就像是沐浴在午后充足的阳光下，心里会有一种幸福感。 众人见他一直盯着柳红，便把她叫了过来。林青时的母亲蔡宝仪指了指她对他说：“阿时，你还记得吗，这是柳红，她要结婚了，你回来的正好，还可以参加她的婚礼。” 结婚…… 是了，她已经三十岁了，放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晚婚。如果不是母亲突然提起，他都已经忘记她还有过一段短暂且不幸的婚姻。 而他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不正是让他阻止她结婚吗。 柳红站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喊了声：“大少爷。” 是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好听，软侬侬的，每次出差回来她听见她叫他“阿时”他就会感觉身上疲惫一扫而光。 林青时激动的手都有些抖，强行的让自己攥紧拳头，不让外人看出一分一毫。 “红姐。” 这是他们再次相见后说的第一句话。 柳红结婚的对象是刘叔的儿子，准确的说，他们三个都是一起长大的，不过他们两个比他大很多，而且都是下人的孩子，所以他们走的更近。 不止他这样认为，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是整个林家上上下下的看法。所以他们要结婚，会结婚，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 可只有林青时知道，刘叔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人渣，活活耽误了柳红的一生。 叙旧之后，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要开始吃饭了。弟弟在餐桌上问他：“哥，在国外吃的惯吗，是不是还是中国的菜好吃？” 林青时的弟弟比他小七岁，刚刚成年没多久，还有些小孩子心性。哥哥打小就疼他，这五年里也没回来几次，他很想念哥哥。 蔡宝仪放下盛汤的勺子，瞪他一眼，“食不语。” 家家都有规矩，既然能从祖辈传下来自然是有它的道理，林青时的弟弟林青然被母亲呵斥，瘪瘪嘴，没敢再说话。 其实林青时感谢母亲，因为他早都忘了国外的饭菜什么味儿。后半生他只吃柳红做的饭，吃的习惯了再也吃不进去别人做的，上班出差时他都很煎熬，饭店做的再精致也根本不和他胃口。 就这么吃着，吃着，吃了几十年，直到柳红生病，他自己学着买菜做饭，才知道原来做饭很难。 尤其是做一桌他满意的菜，更难。 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林青时想了很多，包括今后他人生的规划，和怎么样能让柳红接受他。 人生的规划好说，毕竟走过一遭，再来一次也没什么困难的，只是在她那儿，大概不会很容易。 他在感情方面淡薄，要不然也不会一辈子没结婚。他一直以为他不需要，其实现在想想，大概他下意识自己把柳红代入成妻子的角色了吧。 可她呢，他和她生活那么久，从来没感觉到她对他有男女之情，如果她真的拿他当弟弟，那他还是要花心思扭转一下当前这个局面的。 第三章 “什么？不结婚了？” 林青时一大早起来，就撞见柳玉芬把柳红拉进墙角，难以置信的问她。 她态度坚决，“妈，我不想结了。” 柳玉芬推了她一把，“说什么胡话呢，日期都定好了，说不结就不结，红红，你也不是三岁小孩子。” 柳红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任凭妈妈怎么说，她还是坚持道：“我不结。” 母女两人在角落里僵持着，即使她们争论的声音并不大，但林青时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他佯装着路过，揉了揉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的头发，“柳姨，怎么了？” 柳玉芬看见他，也没有再和柳红讨论下去，亲切的唤他：“阿时啊，醒这么早，是不是睡不习惯啊。” 林青时不得不说，她对他，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要好的多，每次在他面前都是慈眉善目的，以前没有注意过，今天他才发现，原来她在柳红面前，是这样的。 他走下楼梯，虽然很早，但是已经有很多下人在忙了。 “大少爷。” 柳红此时不过也是个下人，早上见他必定要问好的，林青时和她说了第二次话，“红姐，你不想和刘叔的儿子结婚了？” 她可能没有料到他会听见，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是，不想结婚了。” 其他人听见了，多半会问她为什么，然后苦口婆心的劝她，可是他没有。 林青时“嗯”了一声，他转过头对柳玉芬说：“柳姨，现在国外都讲究婚姻自由，红姐不愿意，你也别逼她了。” 他说的是实话，这个年代相对来说有点封建，认为女人订了婚就等于结婚，即使像柳红这种情况，只是口头的约定，威力也不亚于订婚。 柳玉芬为难了，她皱着脸，“阿时啊，你不知道，我是连礼金都收了的，现在说退，这算什么事。” “我出，多少钱，我出。” 林青时说。 “红姐是照顾我长大的，形如半个姐姐，既然是姐姐，那我这个弟弟为姐姐做点什么，不为过。” 他望着柳红闪躲的眼神，“红姐，你要是不愿意嫁，就不嫁。” 林青时想，千万别嫁，还好你不愿意，就算你愿意，我也不会同意。 这个婚没结成，柳玉芬把钱退了回去，当然也没少骂柳红。 她骂她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说，闷着头照单全收，只要不嫁人，怎么说她都行。 林青时知道柳红的烂姻缘彻底没被牵上线后，兴奋极了，正好在别人眼里他刚回国，兴奋到难以自持的他，约了他童年时的玩伴一起聚餐。 通电话时，友人比他还开心，“阿时你可算回来了，这回可有理由去你家里了。” 他不解，这话什么意思？ 友人偷偷告诉他，“你家那个小女佣多靓，自从你走后我再也没见过，经常惦记呢，不知现在什么样。对了，她嫁人了没？” 林青时一听，表情不悦，还好友人在电话另一边看不见，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了句：“我回来了也不让你来我家。”就挂了。 想不到上一辈子他没怎么注意过的女人，原来有这么多人盯着。